《美艳村妇被权臣看上后》 1、第一章 饶城郊外,村子在半山腰,路不好走,下了雨尤甚。 晴了两日,没成想河西这边还是泥洼地,李婆子天不亮就从城里出发,一路颠簸得快散架了才到。 她皱眉瞪着自个儿新制的一身衣裳还有鞋子,全溅上了泥点子,心底蹭地窜出一口火气,若不是这趟差事油水多得赶她几年的营收,她才不来这穷乡僻壤的鬼地方,她半年前来了趟差点没被这村里的刁民乱棍轰出去,这回怕被村里人瞧见,她专走了小路,搞得身上狼狈得很,白瞎了她这身装扮。 可想着白花花的银两,李婆子又连忙堆了笑脸。 她掐着嗓门儿正要喊道:“谢——” 只见结实的杵槌高高扬起,磨得光滑的棍面被午后的日光一照,刺眼得叫刚站稳的李婆子睁不开眼。 紧接着便是颇有力道湿了水的啪叽一声,顿时溅了还闭着眼的李婆子一身。 生怕一张口就吃进污糟水,李婆子连深吸口气都不敢,气得腮帮子抖了抖,抹干脸面,没好气地勒眼瞪着蹲跟前河边濯衣的女子。 好个泼辣的村妇,这是逮着机会给她下马威呢。 她第一回来前在邻村着人打听,说是这谢氏人长得极美,但却是个老实的。 老实? 怕是不见得! “谢娘子?谢娘子!” 岸边水车倾泻,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了李婆子的叫喊声。 李婆子以为谢云真拿乔,岂料谢云真是真没听见。 她握着捣衣杵轻轻抡了两下,一边想着宁彦奎的伤,一边心道这新做好的捣衣杵就是没旧的好用。 有点重,不太能使好力。 她正要再抡下一槌,忽然在水流声中模模糊糊听见有谁在叫她,一回头,见是前两日才来过的李婆子。 谢云真眼里闪过几分局促:不是说好给她三日考虑的时间吗? 她慌张地左右瞧了瞧,见没人才站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又勾手撩开遮挡双眸的发丝,露出一张不施粉黛却极其浓艳娇俏的脸,一双上扬的大眼闪着灵动清澈的光。 李婆子眼睛倏地一亮。 哪怕才见过一面,她心里仍是忍不住叹道果真是极出挑的美人,听说逃难来的宁村,这常年风吹日晒的,也不见怎么晒黑,细皮嫩肉的,竟一点不似寻常村妇。 难怪城里那位贵人指明要她。 李婆子脸上笑意堆得眼角皱纹更深了,她自然地捉住云真的手:“好娘子,前儿说的事,你可想好了没,行不行,给婶子一个准话吧。” 李婆子涂了手脂,没什么温度又皱巴巴的手带着腻味的香气,激得谢云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不自在地抽出手,又蹲下身,揉搓了几下衣物:“不是说好明日吗?怎么今日就来了。” 李婆子是饶城有名的媒氏,至于为何有名到他们这小小的宁村来,自然因为她表面是规规矩矩的媒人,私底下却是做不正经牵头,专为一些人、一些不正经关系“牵线搭桥”的原因。 她眯了眼笑:“我这也是替人办事,贵人发了话,今日就得入府,我不来也不行。谢娘子,有些事可不等人呐。你瞧瞧如今你这境况,还有谁能帮上你?应了那可是一步登天,这等高高在上的贵人,别说几个刘大人荣老爷也比不上。若非贵人指名,这样的美差我怎么也得为自个儿闺女争一争。” 李婆子说的这俩人,一个是饶城县令,一个是饶城有名的富商。 谢云真心里几分烦闷,这李婆子虽说名声不太好,但她说的话确实在理。 如今方方面面都缺钱用呢,能借的钱全都借了,依旧杯水车薪,若非如此,她又何至于此……更何况她还想...... 李婆子还在絮叨着说应了这事有多少好处,什么贵人年龄不大,她不干那种专为六七旬老头骗小姑娘的缺德事…… 谢云真没吱声,盯着波光粼粼的溪面一言不发。 小小的游鱼在水中摇曳嬉戏,多么自在。 李婆子见她充耳不闻急了眼,生怕办砸了这桩事,正要再加把火,却见这村妇忽然站起身,果断地扔出一个字:“行。” 李婆子顿时喜上眉梢:“哎!这就对了!” * 紧赶慢赶进了城,缓缓关闭的城门彻底隔绝谢云真后悔的可能,这反倒叫一路心不在焉的她中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到了府邸侧门,她几乎没有落地的机会,就从马车上转到一顶软轿里。 软轿不知行了多久,忽然停了。谢云真呼吸一滞,紧接着一双微微有些粗粝的大手伸了进来,她下意识往后一缩,却见手的主人只不过轻轻将帘子撩了起来。 一张年轻又和善的面孔展露在谢云真眼前。 这便是那位大人? 谢云真忽然松了口气——瞧着是个好相与的人。 只是猛然一见正主,她心怦怦狂跳,年轻男人微微躬身笑着道:“谢娘子,请。” 谢云真蜷缩的手指紧了紧,垂首出了小轿。 一抬头入眼便是高耸的大门,男人在前引路,他步伐极快,云真勉力才能跟上,她心中几分难言,不知要不要先确认好银钱事,就见右侧夹廊走来几位婢女,恭敬地向男人见礼,叫他文管事,那话听着谢云真才知自己方才认错了人,默默闹了个红脸。 也是,哪有大人物亲自来迎一个乡野村妇的道理? 谢云真一时走神,不成想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那点因羞赧而漾起的浅浅笑意顿时凝在嘴角。 只见两个小厮步履匆匆穿过左侧花园,谢云真目露惊恐瞥见他二人正抬着一个形容狼狈,浑身是血的男人从她眼前走过——男人背朝上,紧闭着眼,也不知是死是活。 文禄见谢云真停驻,俨然一副被吓呆的模样,贴心地朝她来走温声提醒:“谢娘子,我家主人还等着呢。” 突然看见这么个血淋淋的人,谢云真没缓过来,愣愣地跟着文禄朝前走。 她什么也没问,文禄却朝她斜后方瞥了一眼,主动开口,声音淡淡地说:“娘子莫怕,不过背主的东西罢了。” 他脸上分明还挂着温煦的笑,可眼底早没了笑意。 * 谢云真魂不守舍地跟着文禄来了一处屋舍,屋内甚是宽敞,她不敢多看,飞快瞄了眼又低下头,猜测这大概是贵人的书房。 文禄蓦地停下,谢云真视野里多了一双鹿皮靴,样式精致轻便,应当是居家用的。 这……总该是那位贵人了吧? 听说他姓裴,勋贵出身,是上京城的高官,也不知因何故来饶城这么远的地方…… 思及此,谢云真不由得屏住呼吸,藏在袖子里的手悄悄攥紧。 文禄:“大人,谢娘子来了。” 谢云真的心提了起来—— 她没有听见贵人的声音,但却在下一瞬感受到一股灼热的视线朝她打量来,慢条斯理地,上下游移着,每至一处,她裸露在外的寸寸肌肤便会引起无法抗拒的细微战栗。 “带她下去。” 虽说已经到了贵人跟前,可方才花园里那一幕着实骇人,她正兀自忐忑,突然间听到这四个字心里慌了神,一时间也顾不上害怕了。 毕竟李婆子也说了,最终这事儿成不成,还得贵人明明白白地点头才行。 可明明是他指名找上她,她也豁出脸面来了此,岂有就这么算了的道理? 谢云真咬唇红着脸忙不迭抬起头,想要计较一番,却在刹那间怔愣住。 这、这人实在是……实在是太好看也太年轻了…… 谢云真没有正经念过书,不过被阿娘磨着认了些许个字,她便是搜刮完脑中墨水也找不出几个像样的词来形容眼前人。 她料想李婆子定是没见过贵人真容,不然也不会只说位高权重,对贵人样貌只字不提了。 他人虽是坐着,却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和身量,他不过慵懒地靠坐在桌案旁,穿着再简单不过的青色素袍,却生生被那张极为优越的脸和通体气度给衬得贵不可言。 云真偷偷想着,只怕远在上京的天潢贵胄也不及此…… 她望出了神,直到在男人眼底略见几不可察的惊艳和戏谑,她才忙里忙慌地又低下头。 他的眼神……也不像要她离开的架势啊…… 好在无需等谢云真开口出丑,文禄急眼的模样立刻为她作了答。 “大人,您身上的情药可等不得啊!” 作为从小就贴身伺候的随从,文禄自然懂得裴述话中何意,可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讲究挑剔呢?就是因为情况紧急,他没等到天亮就亲去找了那媒氏,让她一开城门就去宁村把人带过来。 也都怪那该死的老匹夫,仗着有后台,主子初来饶城他就敢在背后搞这种下三滥的龌龊事,从上京随行的疾医也瞧了,城里有名没名的医师也都请了个遍,竟无一人能解这情药! 那老匹夫还明目张胆送上门一茬又一茬的美人,他家大人一概不要,仗着常年习武,想着多扛几日药性自然也就散了。 可也不知哪个赤脚大夫配的虎狼之药,大人日日吐血,竟然有愈演愈烈的架势,尤其一到晚上,越发折磨人。 他只怕对大人身子有碍,又或是耽误延嗣,等回了上京他可怎么向老祖宗交代? 况且美人都到跟前了,怎么还坐得住呢? 文禄脑筋转着,正想着怎么开口劝一劝,却见裴述冷冷地搁下茶盏:“去。” 文禄默默叹了口气,转向谢云真:“谢娘子随我来,我让曾媪服侍娘子沐浴盥洗,再换身舒适的衣裳。” 一听不是赶自己走,谢云真也未多想,跟着文禄又去了转角厢房,直到沐浴完曾媪捧来一件玉粉华光的衣裙要她换上,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他竟是嫌弃自己这身打扮! * 短暂的羞愤过后,唯恐耽搁太久惹贵人恼怒,谢云真迅速穿好被人再次引至书房门前,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房门。 男人见她莲步袅袅婷婷进来,执书卷的手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云真害怕这样沉默不语却又异样炽热的视线,只想说点什么打破这古怪的气氛,可思来想去,最终出口却只剩下一声:“大人……” 谢云真并非有意拿腔作调,她天生一副好嗓音,如林间鸟般婉转动听,只是过度紧张,没成想“大人”二字说出口后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娇缠意味。 “好看吗?” 冷不丁的,裴述忽然发问,谢云真飞快抬头又羞怯地别开眼,颤声道:“好、好看。” “嗯?” 她以为裴述不满意她的回答,忙又补充:“好看,大人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气氛忽然凝滞,室内响起戏谑的轻笑:“哦?可我问的是你这身裙子。” 知道这村妇没什么见识,可裴述不得不承认,他还是被她刚才眼底惊艳的神采给取悦到。 “知道自己来干什么的吗?” 云真红着脸,怯怯地点头。 “把头抬起来。” “日后见我,不许低头。” 村妇有一双美得动人心魄的眸子,却总是畏缩在眉眼之下,当真是暴殄天物。 谢云真听闻,眼睫轻颤,大着胆子复又抬起头,她眼中含羞带怯,粉面桃腮红云轻缀的模样甚是惹眼,明明不曾讨好,但自然流露的神态却叫裴述品出媚眼如丝般的勾人意味。 他微微斜靠着椅子扶手而坐,眼眉轻挑,眸色渐深,毫不遮掩地用目光占有她,修长的指节静静地敲着桌面。 哒哒,哒哒,一声声敲在云真心间。 她胸口忽而涌起下坠的冲动,恍惚间她听到他开口,声音充满了蛊惑: “脱给我看。” 2、第二章 经过花园里那一出,谢云真不敢忸怩,素手轻抬,摸上腰间轻扯了扯衣带,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她仍然难以自控地颤抖着。 她从未穿过如此漂亮的衣裳。 后来那粉裙是如何一件件从身上剥离,谢云真已经记不太清了。 她依稀记得,裴述似是嫌她动作慢,最终还是由他一件件脱下。 她还记得,他覆身倾轧而来时,她才切身体会到他的高大和健硕——他能轻而易举将她拥个满怀,又不费吹灰之力将她提上桌案。 从他靠近她那一刻起,谢云真的呼吸和心跳便已无法由自己做主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或许是第一次和男人如此靠近,她心慌到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唯有怦怦心跳作祟,让她还留有一丝尚在人间的清醒意识。可她无法自控,她想,她的脸,她的身体,一定像海棠花那般红透了吧。 直到谢云真闻见他身上冷冽、沉稳的淡香,犹如冬日初雪,她忽然心安下来,镇定了许多。他好像还说了几句话,可谢云真唯一记得的只有那句: “真乖。” 还有那声似是怜惜她接下来将要承受无边狂风巨浪的叹息。 她从未见过如此有掌控欲的人。 若非冲撞在她身上的力度和急切是实打实的,否则谢云真丁点儿也瞧不出这位裴大人有何“中药”的迹象。 在来书房的路上,文禄就悄声告诉谢云真他家大人是中了情药才有此举,说了一些让她别害怕,他家大人非是那等淫贼诸如此类的话。见到裴述前她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个被情药折磨失去理智的男人,可谁成想,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倒衬得云真更像有问题的那个。 她不敢想,有着这么可怕意志力的男人,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她看见裴述的第一眼,就深觉自己像只一无所知的白兔,傻傻地走进沉着冷静的猎人的陷阱,哪怕他此前已然被不知名的猎物抓伤,也绝不会叫自己被低劣的欲望主宰。他高高在上,仍是那个好整以暇掌控全局的人,兴起之余,顺便再逗一逗她这个,可怜的,新入笼的猎物。 可就是在裴述这样的掌控和步步引导之下,谢云真感觉自己有被安抚到,慢慢的不再害怕。 只是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第一次不是在新婚之夜的床榻上,而是开始在冰冷的桌案上,结束在裴述的臂弯中。 到底是云英未嫁的姑娘,今夜发生的一切行为都是谢云真始料未及的,她见过最出格的,也不过是有次回家晚了些,无意撞见了有人野.合,哪像他,哪像他……如此折磨人! * 谢云真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一夜荒唐过后,被迫沸腾了一夜的心冷静了不少。只是不知何时换了房间,她分明记得一开始是在书房,但眼下屋内的一切,瞧着像裴述的内寝。 裴述人不在,谢云真推开门找院内的洒扫婢女要了点清水净面,又要回了自己昨日穿进府的那身衣裳换上,她假装没看见几位婢女审视她时脸上古怪的表情,只是温和地笑着问文禄或是曾媪在哪儿。 婢女只说文禄一早便跟着裴述出了门,曾媪也和厨房的管事一同出门采买,主事人都不在,谢云真没了法子,决定先回宁村一趟,那位大人瞧着阔气金贵,应当不是赖账的人吧? 结果等谢云真一转身,就听见她们在背后咬耳朵。 不知道是哪一个笑嘻嘻又不屑道:“瞧见没,果然是乡野来的村妇,大人赏的衣裙不要,非要穿她那身破衣裳,又没见识,又不知廉耻,大人怎么会看上她?” 谢云真脚步一顿,只觉得话实在太难听,刺耳得她鼻头一下子泛起酸来,她若是不知廉耻的那个,那花钱睡她的裴大人又算什么? 谢云真自觉不是娇气的人,她这种穷苦出身,也没资格娇气,她干得了重活,也没少吃苦,可却是个爱掉泪又怕痛的体质,就因为如此,村里有些跟她不对付的人,常借此取笑她。 泪花在眼眶里打转,谢云真狠掐了大腿一把,硬生生将泪意逼退。 羞耻吗?她当然羞耻,可她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羞耻并不能改善谢家的境况,只是她到底觉得愧对阿娘的教诲,才会忍不住那点泪意。 裴府太大,谢云真失了昨日刚来时的好奇,一路恍惚,也无人阻拦地走出裴府。出了大门那一刻,她紧绷的情绪像是找到出口都慢慢散开,只是相比之下,身体极致的酸痛叫她无法不在意起来。 她早忘记昨夜裴述曾叮嘱她今日起来后不要走,等他回来他有话说。 她昨儿出村前是找邻居给阿娘带话,借口来城里收月前卖糕点的账,若是赶不及出城就借住好友田芝家里,但也只说可能会耽搁一日,所以今日她怎么也得回去一趟。 * 等谢云真坐驴车赶回村,天已经快黑了。她数了八文钱给驴车主人,攥着空荡荡的荷包心里有些酸涩。 回到谢家的篱笆小院,两个妹妹明日还要上村学,眼下已经歇了。谢氏坐在床上,顶着有些暗的油灯在做绣活,时不时发出几声咳嗽。 谢云真默默走过去,将绣绷拿走,半蹲下身依偎在谢氏怀里。 谢氏拍拍她,爱怜地捋了捋云真鬓边的发丝:“累着了吧?”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化成了这四个字。 母女俩就这么依偎了一会儿,谢氏有些犹豫地开口:“白日里彦奎他娘过来了。” 谢云真听了没起身,头埋在谢氏怀中,声音闷闷地:“她说什么了?” 谢氏闭了闭眼,眼底有难以察觉的戾气:“还能是什么,骂骂咧咧的,就是催你去照顾彦奎。”若非她家云真喜欢宁家小子,那样的人家,她绝不会愿意将云真嫁过去。 谢云真没吭声,谢氏却感觉到衣襟有些湿。 她叹了口气,抱着云真轻轻拍着,再睁眼,她漂亮的眉眼散发着温润柔情的光,她爱不释手地摩挲着云真乌黑的发顶,想起收养云真的那一天,她也是这样扑进自己怀里,像是终于有了想要的家一般。 只是察觉到怀中的人清瘦了不少,谢氏很是心疼:“要不咱们,还是把这亲事退了吧。” 谢云真的眼泪戛然而止。 她憋住抽噎的动作,直起身,干脆利落地抹掉眼泪,冲谢氏笑:“我没事阿娘,就是一时委屈而已,彦奎哥对我……挺好的。”如果不是那样的开始,宁彦奎也算得上良人了。她说他对她好,都是真话。 宁彦奎家祖祖辈辈都是铁匠出身,在宁村颇有些名望,还和里正家沾亲带故,再加上宁彦奎还有两个长得凶巴巴在城里赌场做打手的舅舅,若是在这个节骨眼退亲,指不定怎么纠缠呢,谢家不是女人就是小孩,哪里应付得了? “现在退亲,宁家人不会善罢甘休的。好了阿娘,你快休息吧,我去外面打些水来烧,折腾了一整日,有些乏了,想洗个身子。”她昨夜累得直接睡了,第二日裴府也没沐浴的机会,身下黏腻得很。 她话说得轻松,谢氏蹙起的眉头却没法松懈,她见谢云真要出去,急得要从床上下来,刚一动弹就剧烈咳嗽起来,她捏帕子抹了抹唇,神情恹恹地往手心瞥了一眼,心凉了又凉。 谢云真转身望着她,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情形,两个人都默契的不说话。 “帕子脏了,我拿去洗。”谢云真眼眉低垂,从谢氏手中抽着帕子,将它捏成一团,逼迫自己不去想方才看见的血丝。 只道:“月前卖给陈掌柜的点心有一些入账,明儿我请更好的疾医来。”说完便扶谢氏躺下,随即飞快地出了屋,不给谢氏再拒绝的机会。 她不敢说,前不久她已经去过城里一趟,陈掌柜为了他那个无法自理的痴儿逼她做妾,非说她做的点心客人吃了闹肚子,以此要挟她。别说要钱了,她当日如果不抓住机会溜走,恐怕还要去县衙里一日游。 她提着木桶,背靠着泥墙望着天,此刻乌云蔽月,一如她的心绪,黯淡无光。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虽然她们一家是外来人,在宁村没有田,但阿娘有一手精湛的绣活,做的样式很受城里有钱人家欢迎,还会做城里人都没吃过的点心,可自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好像给这个家带来了挥之不去的噩梦…… * 谢云真在门口站了会儿才提着木桶往水井边去,她现在心情好多了。她喜欢望月亮,尤其心情烦闷的时候,看着月亮心里会好受许多。 “谢云真。”她打了水往回走,身后突然传来低沉的声音。 “谁?!!”谢云真没防备,吓得手一松贴着墙根靠着,鼓起勇气往后一看,才知来人,“大、大、大人?!” 他怎么来宁村了?! 裴述眼疾手快,单手稳稳地接住木桶,摇晃的水洒了他一手,衣袖也打湿了,贴着手臂让人不舒服。 屋内响起谢氏的声音:“云真,怎么了?” 这一下动静可不小,惹得院子里的白犬警惕地直叫唤。 “没事儿阿娘,嘘——雪伏!不许叫!只是洒了些水出来,阿娘你赶紧睡吧。” 裴述抱臂看着谢云真又是忙着应付屋里人,又是喝斥看门狗的样子,觉得甚是好笑。他将手里的提灯塞到云真手中,垂着眼将木桶搁至一旁。 这提灯可比家里的油灯亮堂,云真自然看得清他眉头轻蹙,表情几分嫌弃。 她脸上染上一层臊意,窘迫地低头揪着衣摆。 这木桶用久了,表面都会有一层包浆油脂,颜色也深,白日里看着好像脏兮兮的,不好看。她平日里用着不觉得有什么,可要让大人这等出身的人摸着,恐怕难受得很。 只见裴述从袖中掏出一方青色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水,骄矜地睨着眼前这位灯下美人。 他动作那样慢,让本就羞窘的谢云真越发有种被凌迟的错觉。 “我昨日怎么说的?不是叫你等我吗?” 谢云真懵,茫然地抬起头。 “大人何时说这话了?”她只记得自己被折腾得厉害,晃得全身发软,被他横臂紧紧抱住才堪堪支撑住身体,哪里有多余的精力注意他说了什么。 3、第三章(修) 裴述自顾自往前走了几步,却不见人跟上来,他皱着眉回过头看向谢云真。 乡野的夜风轻轻,提灯的光晕摇晃,倾泻在裴述脚下,像是有一层无形的纱将它隔开,只敢仰视觊觎,不敢沾染他衣摆半分。 “你哭过了。”他看着被暖黄的光笼罩住的谢云真,肯定道。 裴述的嗓音有些冷。他眉眼藏在阴暗中,叫人看不清他是何表情。 倒是谢云真,在朦胧的灯晕下一览无遗——失神的模样,眼角甚至还挂着清晰的泪痕。 她什么时候又哭过了?是望月亮的时候吗?谢云真自己也忘记了。 “我我没有!”她脸上一慌,嘴上飞快否认,却是条件反射般抬手去擦眼角,一副欲盖弥彰的样子。 “没有最好。”裴述神色淡淡,低沉好听的嗓音却是透骨的凉薄。 “虽说强取豪夺别有滋味,可你我之间你情我愿,别搞出强迫的样子,叫人无趣。”他嘴角牵出一抹嘲弄的笑,风轻云淡地说着残忍的话。 谢云真抹泪的手僵住,也不知道是夜风凉了些,还是他的话太直白,她听到后心底升起几分凉意,羞窘却让脸颊火辣辣地烧,两种情绪撕裂着她,又搅合在一起哽在喉间让她有难以喘气的感觉。 裴述默默看着她脸色微变,还以为会再度惹来一场眼泪,正欲不耐,不成想下一瞬谢云真莲步轻移,手持提灯几步跟过来,跳跃的灯火像是荡秋千一般在两人之间来回晃荡,轻易模糊了二人的界限。 她扬起的笑容着实美到让人动容:“大人说的是,你情我愿的事,云真要花几辈子的运气才能遇到像大人这样的人中龙凤,合该及时行乐才对。” 这话从一个胸无点墨的村妇口中说出,着实让裴述有些意外。不过想到她有个听说同样貌美的养母,既然母女都是逃难来的宁村,说不定这村妇的养母落魄前也是个小门户家懂点文墨的千金。 如此这般,倒也不奇怪了。 裴述微微眯着眼不说话,恶劣又有些遗憾地想:还以为还会看见一张泫然欲泣如霜打梨花般的娇娇模样呢。 “跟我来。” 裴述背过身往前走,仗着深沉夜色明目张胆地穿过谢家的篱笆小院,路过看门白犬雪伏的窝时微微停驻,低头瞥了眼,又回头别有用意地看了看谢云真。 也不知道是不是闻见了女主人的气味,还是嗅到了压迫的气息,平日里对陌生人雄赳赳气昂昂的雪伏竟老老实实地窝着,一声也不叫唤。 谢云真也有几分诧异,莫非连狗也知道什么人不能惹? 她心底觉得有趣,忍不住偷偷弯了弯唇角,可笑意刚达眼尾,她冷不丁心里一激灵,后知后觉自己竟对大人说了那么大胆的话,那还有心思想雪伏的异常,这她的胆大妄为就够她脑子里喝一壶了。 再加上害怕路上撞见同村人,她此刻神经紧绷,着实有些担心。 出了谢家小院,往外走几步有个岔路口,谢云真提灯看去,原来是文禄。 “大人。”文禄见了礼,又小步跑来接过谢云真手中的提灯。 “马车在这边。”文禄挺机灵,知道谢云真面皮薄,专挑了平时没什么人的小路走。 谢云真跟在他二人后面,心底觉得有些奇怪: 他们怎么看起来比她还熟悉宁村的路? 眼看走了好一会儿,快到村口的树林子时,谢云真才发觉不对。 马车?这么晚了,大人该是不是专程来带她走的吧? 这怎么行?谢云真慌了,伸手便要去捉裴述的衣角,还未等她碰到,裴述就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反手抓住谢云真纤细的手腕,将人拖到眼前。 这连番的动作叫吓得谢云真呼吸紊乱,心狂跳不已,她这才惊觉裴述握着她的那只手是如何的有力和滚烫。 “别碰我。”再开口,他嗓音低沉了不少,似是在有意克制某种情绪。 来宁村前他药性就发作了,眼下正是最难受的时候,她要是乱来,他很难保证不在此将她就地正法。 “可大人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裴述眯着眼反问:“当然是跟我回去,还能是哪儿?” 谢云真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忙拒绝:“不行大人,我若是现在跟你走,明早我阿娘妹妹她们找不见我怎么办?” “谢云真,该解药了。”裴述冷笑提醒,被她如此利落的拒绝激起几分不悦。 今日他一早便出城巡视,若不是他派了人跟着这村妇,收到消息知她回了村,不然直接回府定然扑个空。 他原先要文禄给她三百两,后又觉得这村妇过得不容易,又加到了五百两,给了这么多,他自然不会委屈自己。 倒是谢云真傻眼了,都怪昨日进府实在太紧张,又遇到那么可怕的一幕,她好像把文禄说的话给忘了,今日该是第二夜了。 饶是如此,谢云真仍是摇头:“不行,大人,我真不能跟你回去。”去了明早见不到她人可就没法解释了。 裴述盯着她固执的小脸,原本就被药性烧得全身难受,此刻更是越发淤积起难以熄灭的火气:“你自找的。” 他打横一把抱起谢云真,又夺过文禄手中的提灯,将他甩在身后,冷冷喝道:“不准跟来!” 难得瞧见主子也有这么急切的时候,文禄嘴角压不住,摸摸鼻头,听话站定,顺便找了个树丛掩盖自己的身影。 不一会儿,远处树林几分光亮熄灭,马车摇晃,漆黑的树林上方,惊起无数飞鸟。 * 谢云真累极了,她不知道眼下是几更天,若不是害怕阿娘半夜惊醒发现她不在,她累得真是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大人在她身上,好像有使不完的劲。 明明都那么难受了,一鼓作气快些做完解了就罢了,作何要折腾这么久?偏偏他一副游刃有余掌控一切的模样,哄得谢云真赔了一次又一次,到最后她只觉得自己体力快透支了。 她曾不小心听到村里一些婶娘的谈话,说这事快活极了,堪比登上极乐。可谢云真觉得,明明就是痛,只是这痛又不似一般的痛感,密密麻麻的,还混杂着点她拼命想掩盖住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好像一旦释放,便会迎来一个全新的自己。 她害怕这样的陌生感。 谢云真摇摇脑袋,将乱七八糟的想法排开,她低着头一边穿衣,一边在心里默默黯然神伤。 因为和彦奎原定的婚期将近,阿娘私底下才教她一些床笫之事,她哪里知道这档子事还能在床以外的地方做呢。 要搁几日前,她怎么也想不到她的第一回发生在桌案上,这次又是在马车上。 “谢云真,这是你自找的。”裴述坐在她身后,语带嘲弄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 村妇自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可对于从小在裴家那样复杂的世家大族长大,又在官场中浸淫多年的裴述来说,她跟白纸没什么区别,脸上的表情太好懂了。 “这药需解六次,前三次每日连续,后三次每隔两日再解,文禄没告诉你?” 谢云真没吭声,咬着唇默默归拢衣裳。 是说了,可她忘了,这不刚才才想起吗。 “大人要我别走,就是要对我说这个吗?” “是也不是,”裴述不像她急着整理衣服,他半躺在柔软的毯子上,衣襟散乱,露着结实的胸膛,一副大快朵颐后十分餍足的模样,满眼都是纸醉金迷般的欲色,“我是要你在接下来的日子都老老实实待在我府上,直到解完药。我很忙,别让我整天去寻你。” “那我家里人怎么办?我拿什么理由去跟我阿娘解释?” 谢云真愣了愣,她是真没想到,这种买卖还需要留宿。她原想着,若是需要解药性,白天早点出门,完事后赶在城门落钥前出城就行。 她转过身,模样可怜地请求,将自己的想法告诉裴述。 “不可以。” “你自己想办法。” 谢云真期待的目光在裴述淡漠的眼神和话语里落了空。 她泄了气,红唇轻启想要再请求一番,可望着裴述丝毫不为她所动的目光,她选择闭上嘴。 他这样的大人物,岂是能被她三言两语说动的?他自然不会这么将就她。 谢云真心中憋着几分气,把腰带系好,背过身准备下马车,脚迈出一步,她想到什么又道:“大人以后能不能别来村里?”她害怕被村里人看见嚼舌根。 裴述扬起一抹心知肚明的笑:“怎么,是怕你那个未婚夫知道吗?” 不等谢云真作何反应,他故意刺道:“他伤得如何?可要我帮你请疾医来瞧瞧?”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谢云真觉得羞耻极了。 他们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他竟能主动提起宁彦奎的存在,谢云真自愧不如,不等她姿态别扭地下马车,背后飘来他不容拒绝地声音: “明日我要在府中看到你。” 也顾不得犯不犯上了,云真气得美眸狠狠瞪了裴述一眼,随即又心虚地落荒而逃。 4、第四章(修) 翌日。 怕宁母没得又来烦阿娘,谢云真一早去了宁彦奎家中。 只不过叫她意外的事,她刚去没坐半刻钟,宁彦奎竟主动提出退婚。 谢云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疑心他是在说笑,毕竟他在此事上有多执着,全村人都知道。 她正欲开口,便瞧见宁彦奎皱着眉看向她身后,生硬地喊了一声娘。 谢云真心弦一紧,闻言也转过头去,只见宁母握着镰刀背着背篓,虽说因为宁彦奎这次的意外,宁家几乎赔光了积蓄,但往日铁匠铺生意好,宁彦奎从来没亏待过自己母亲,不说穿绫罗绸缎,时不时添个新衣也是常有的事,可她人固执得很,眼下还是像以前一样,照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无数补丁的衣裳,站在门口笑得谄媚又刻意。 “哟,是云真来啦,你们聊你们聊,我不打扰。”嘴上说着不打扰,却是眼巴巴地盯着里屋内的两人,像是蜗牛一般步伐极慢地往外挪动。 谢云真只轻轻地喊了声“兰婶”算作打了招呼,随即背过身面向宁彦奎,起身给他倒了碗水,假装一副忙碌的样子。 她不怎么喜欢宁彦奎的母亲。听说她是从山下石口村嫁来宁村的,姓陈,叫陈二兰。初时谢云真也曾被宁母的热情欺骗过,后来日子久了,才知道这位人前人后两幅面孔的寡母是有多恐怖。 人前骂骂咧咧污言秽语,实属悍妇作风,人后在亲儿子面前她能立马切换成温柔又善解人意的好母亲身份。 初时她嫌谢家外乡人,没田没个像样的劳动力,不愿意结亲。后来也不知怎么松了口,却总是喜欢在暗处偷窥云真和宁彦奎的来往,叫云真心底满是抵触。 再加上三年前定亲后,她自诩未来婆婆,时不时就去谢家找阿娘说三道四,不然就是变着法子让谢云真上宁家做这做那,弄得村里人都误以为谢云真上赶着倒贴宁彦奎,背后说得话着实难听。 云真也曾隐讳地向宁彦奎提过,可他不以为然,偶尔会解释说他母亲早年丧夫,一个寡妇带着独子在村里不好过,再加上他阿翁三年前也去世了,她一个女人家态度强硬也只是不想被人欺负。 他都这样说了,云真还能再说什么?逼他认清亲娘的真实嘴脸吗?一开始她还老实地被宁母使唤,后来则是能躲就躲,左右是他家事,她一日未和他成亲,便犯不着掺合进来自找没趣。 只是谢云真不敢想,有这样的婆婆,即便她最终跟宁彦奎走到成婚这一步,也只怕过不上安宁日子。 宁母一走,谢云真将房门掩上。 她重新在床边坐下,声音轻柔:“你方才说的,是认真的吗?” 宁彦奎点点头:“我……我是认真的,云妹你呢?你如何想?”天知道要他主动说出退亲二字是有多难。 谢云真不觉蹙起眉头,心下微动,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原先确实打心眼里抗拒这门亲事,想着有一日凑齐了钱再提这事。 可她并非铁石心肠,又如何不会为他几年如一日的好而动容呢? 她静静地看着宁彦奎,快入夏了,他穿着靛蓝短打,除了双脚骨折四肢全是外伤以外,头上也被削掉了一大块皮,如今半个头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短短一个月,他就消瘦了好多,往日里结实饱满的肌肉几乎快要看不见了。 他其实生得一点也不差,因为长期打铁,又在外行走,皮肤比一般人还要偏古铜色些,虽然可能赶不上那位大人,但要说起来,附近几个村加起来都没有比他长得更好的,是以哪怕和云真定亲后,还是有不少姑娘不死心。 “你伤还没好,等你伤好——” “——阿娘!!” 谢云真话还未说完,宁彦奎猛然看见虚掩的门缝里探出一双鬼鬼祟祟又熟悉的眼睛,气得随手抄起一旁的碗朝门口砸去。 够了,他受够了! 若不是出意外之前的一次偶然回家,他竟不知他的好母亲背地里是那样的,还有那件事,他竟然被她诓骗了这么多年! “云妹,抱歉,以后我会让我娘安分些。”宁彦奎一脸惭愧,“我竟不知她背着我骚扰你母亲那么多次……” 谢云真抿了抿唇,心里长吁一口气,她庆幸方才还好没有说真话,宁母向来阳奉阴违,若是被她听见,说不定一着急还会把她那两个城里的打手弟弟叫回村来闹事。 只不过,刚才那一瞬和宁彦奎的对视,谢云真又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不知为何,他提到自己母亲时,眼底竟闪过一丝嫌恶。 她觉得自己恐是看错了,宁彦奎是个再孝顺不过的人了,即便知道母亲的真实性格与他素日里见到的不一样,也不至于感到厌恶啊。 “她也是关心你。”只是别人的亲娘,谢云真自然不好真的附和说什么。 宁彦奎不接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随后道:“云妹,我其实一点不想和你分开,我是真心喜欢你……” 也不是第一次见识宁彦奎的直接,谢云真还是红了脸,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但是我现在这个样子,不仅没挣回来钱,反而将家底赔光,我不想拖累你。” “你那不是为了聘礼钱么,说来也是因为我……” 她阿娘是个通透人,虽说铁匠铺营生好,但有这样一个母亲在家,她是看不上宁家的。可她不知她和宁彦奎的纠葛,只以为他二人真心相爱,便故意抬高聘礼,既是考验宁彦奎,也有要宁家知难而退的意思。 谁知宁彦奎不顾宁母阻拦,半年前接了一个外来人的大单子,又于一个月前去临县交货,结果不仅没有拿回货款,反而被那伙人打得半死,最后丢进了河里,被渔夫救了才侥幸拣回一条命,奄奄一息回了村,回了村没多久就被饶城衙署官兵带走,过了十天半个月才被放回来。 这事着实隐秘,若非宁彦奎私下跟她坦白,她哪里知宁彦奎竟然胆大包天到接下山匪私造兵器的单子!他若是不想坐牢受刑,就得掏钱。是以原本在村里还算富庶的宁家,向官府交了一大笔赔款保命后,便一点家底也不剩了。 “云妹你别这么说!怎么能怪你?我是个男人,自然想要给我未来娘子多挣些银钱回来,怪我心存侥幸又太贪心,不该接那个活,都是我咎由自取,与云妹你毫无关系。” “更何况,云妹你一开始不就讨厌我吗?” 他闭着眼点破事实,其实这些年他心底隐隐感觉到,自三年前云真点头应下两人婚事的那一刻起,他就真正的彻底的失去了她。 可他宁愿沉浸在如愿以偿的喜悦里,也不愿从真相中醒来。 “……是讨厌,但也是曾经的事了。”谢云真望着外面日头,站起身来,她得回家料理一些事了,不然就赶不及进城了,“你先养好伤,如今你伤成这样,也不适宜谈这些。” 宁彦奎看着谢云真往外走,她说现在不讨厌,他心底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虽然退亲是他主动提起,可他多希望能听到云真拒绝他,可他也知道,那个错误的开始,叫她没办法,没办法回应他相同的感情。 * 谢云真走在回去的路上,静静地想着和宁彦奎退亲的可能性,若是宁母性子好些,宁彦奎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眼下她已经…… “……你们有没有看见阿桃?没有吗……阿桃,回家了,阿桃——” 远远的,谢云真瞧见了一个熟人,是村里唯一的大夫,姓廖,在北边种了一片药田。 他有个还未出嫁的小女儿,前些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突然犯了癔症,整日疯疯癫癫,不过因为从没有伤人的行为,廖大夫心疼她,便没把她锁屋里,阿桃经常会从家里溜走,所以时常找不见人。 眼下正是点谷子的时候,田间都是低着头忙着劳作的人,即便阿桃真从这里过了,想必也没人看见。 谢云真看着廖大夫走来的方向,猜测他估计找女儿的路上顺便把药送到了她家里。 她跟廖大夫打了招呼回了谢家,果不其然,还没进屋,就瞧见大门敞开的堂屋里,桌上正放着几个药包。 “阿娘,我昨儿不是说重新找人给你看吗?你怎么还要廖大夫的药?” 这药断断续续吃了两三年,一直不见好,吃它还不如不吃。 自从豁出脸面应了和大人的那事,她自然第一个想的就是拿了钱在城里找个更好的疾医来给阿娘看看。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没想到和谢云期谢云琢两姐妹撞了个正着。 “阿姐?!” 谢云真突然回来,吓了正要出门的谢云琢一跳。 她本来就有心不在焉,一时没反应过来,顺手推着谢云琢往屋里走,瞧见小妹也在一旁,猛地回过神来,“等会儿,怎么回事,都这个点了,你和云期怎么还没去村学?”她去宁家去得早,姐妹俩还没起,只是都这会儿了,怎么两人还在家中? 她说的是山下石口村的村学,是去年一个回村的老举人办的,原本不收小娘子,还是阿娘和她费了功夫轮番磨了那举人老爷好几次,才将两个妹妹都塞了进去。 如今九岁的谢云期就坐在屋门口,扇着炉上火煎药,瞧着双生姐姐风风火火要出去的样子,人小鬼大地道:“还不是里正家的宁二郎,昨天下了学非要缠着我俩,怎么都躲不开,阿姐你知道她那个脾性,噗——” 谢云期说着笑出声,笑完发觉不对立马拿蒲扇遮住心虚的脸:“她给了宁二郎一拳,被夫子看见了,让我们停学两日。” “怎么回事?昨天怎么不跟我说?阿娘知道吗?”谢云真脚步停在屋外,往里张望了一下,拉住谢云琢压低声音问。 谢云琢烦躁地踢着墙根的碎石子,支支吾吾:“阿姐,你明知道我,我——” “阿姐她哪敢说啊,要不是那宁二郎自己心虚,昨日里正家就该找过来了。” 一听妹妹提宁二郎,谢云琢就气得要命,破罐破摔地喊:“哎呀烦死了!下次他再乱来我还打他!” 谢云真连忙捂住她的嘴,将她拉到水井边:“你小点声!你想要阿娘听见啊!” 她打了水上来,从腰间抽出一张手帕,上面绣着栩栩如生的玉兰花,是去岁阿娘于她生辰送她的。 她蹲下身,轻轻揽住谢云琢,沾湿水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泥,道:“云琢,你跟别人不一样,知道吗?” “有些事,你必须得忍,否则要给阿娘和云期带来麻烦的。” 谢云琢低着头盯着脚边路过的蚂蚁群不吭声,心里烦闷得很。 他当然知道,不为别的,就为他其实是个男孩,所以他得忍,不能让人发现端倪。 可宁二郎实在欺人太甚! 5、第五章 看谢云琢气鼓鼓的模样,云真朝谢云期使了眼色,低声吩咐她将屋门关上,又一人拿了一张小杌子远离主屋,姐弟三人围在一起坐下。 谢云真左右开弓,一手一个,轻轻掐了一把两人的脸颊。她望着眼前两张相似的脸,都是随了阿娘的好容貌,生得这般玉雪可爱,实在是很难让人冲着这样两张脸生气。 她有些无奈,轻叹一声笑了笑:“到底怎么回事,还不跟阿姐说说?” “阿姐轻点!轻点!好疼啊啊!”谢云琢装模作样扭着腰躲开云真的手,压低声音叽歪道。 谢云期见状捏着蒲扇捂住脸仰头偷偷笑开来。都知道阿姐向来对他们温柔,说是第二个阿娘也不为过,或许就是太好了,谢云琢总是喜欢耍宝逗她。 按村里人的话来说,纯属“犯贱”。 哎哟,可不能说这个词,被阿娘知道了定要以为她跟人学坏了。 谢云真打眼看去,自然没错过谢云期在一旁偷偷吐舌的小动作,想来又是在她那个小脑袋瓜里想些有的没的了,她索性朝她问道:“你呢云期?你这么开心,不如就你跟阿姐说说吧。” “好呀阿姐,”谢云期甜甜一笑,向来对云真毫无防备,她放下蒲扇张嘴就道,“就是那宁二郎,昨日下学拦着我俩不许走,还老是把他那张脸凑过来亲我,可讨厌了,还说什么……说什么,嗯?齐人之福?” “阿姐,什么叫齐人之福啊?” 谢云期苦恼地思索了几息,捧着小脸不得其解地询问谢云真。 谢云真被她这番话问得一愣,脸上的表情差一点就要绷不住。那宁二郎也不过只大兄妹俩两岁左右,竟有这般无赖之举?这年龄怎么也不算大,那举人夫子为人正派,早年丧妻后一直未娶也没纳过妾,瞧着就不像是会给一群孩童教这些言辞的人。 可若是没人教,十一二岁的男娃能从哪里知道齐人之福这些话? 想到宁二郎出格的行为,谢云真眼底蕴起丝丝厌恶,她一本正经道:“那不是什么好话,以后他说这些你们就当没听到,但他若是再对你们做轻薄的举动,你们就跑,跑不了就告诉夫子,懂吗?但无论如何都不要出手打人。” 宁二郎大名宁邵,是里正家最得宠的小儿子,谢家虽是惹不起里正家,可她也不愿兄妹俩被人如此欺辱,若是能不起冲突的躲开便是最好不过。 早在她还小的时候,她就知道阿娘和兄妹俩与她不一样,也和她们那个意外早逝的兄长不一样。 只有阿兄和她,才是同类人。 她仍然记得被收养的那年寒冬,冰冷破败的荒庙里,阿娘和另一个年轻女子一手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模样都很狼狈,像是赶了很久的路,头发散乱,疲惫不堪。 饶是如此,阿娘的出现,于彼时的谢云真来说,就像神女下凡,赐予她神的爱怜,让她心头爬满了求生的渴望。 只是跟在阿娘身旁的那个姑娘好像生了病,夜里没能熬过去。 那座荒庙里,像她一样无家可归的孩子其实不止她一个,可第二日阿娘离开时,偏偏朝她伸出手,从此她有了家。 这些年为了掩盖云琢的男孩身份,他们从北到南在不少地方落脚过,宁村是迄今为止待得最久的一处。 “知道了,阿姐,我本来也不喜欢宁二郎,是他老要纠缠我们。”谢云期瘪瘪嘴,也不知想到什么,神情肉眼可见地落寞下来。 雪伏也凑了过来,先是开心地拱了拱谢云真的手,又围着云期转了几圈。 云期抱着雪伏的脖子,有些可怜巴巴地道:“阿姐,我听别人说,村学里有小娘子会影响其他人念书,这是真的吗?我每日也学得很认真呀……” 谢云真一听眉头蹙起:“这是谁说的?你从哪里听来的?” “是宁邵他娘,前几日我偷听到的,说是要跟夫子说,不许我们再去村学。” 姐妹俩说着话,一个没注意,也不知一旁的谢云琢何时安静下来,捏着树枝在地上戳来戳去,一脸的闷闷不乐。 他忽然不爽地抬起头开口:“不许就不许,谁要她不许了!我还不想去呢。阿姐,我不想上村学了。” “为什么?就因为宁邵他娘那些闲话?”谢云真听了,给雪伏顺毛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下来,惹得它不满的小声哼哼几句。 “才不是呢!家里如今没钱了,我又不傻,能不知道吗?云期想去的话,让她去,反正我是不去了,我不去的话,阿姐,可以把束脩要一半回来吗?” 谢云真一时无言,被谢云琢略显天真的话语弄得鼻头有些酸,她站起身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想什么呢?哪有把束脩要回来的道理?你们上你们的学,别瞎操心。” 谢云琢倔劲儿犯了,也跟着站起来,一边说一边往里走:“那我去找阿娘说,阿娘才是一家之主,她肯定不忍心你整日为了银钱跑来跑去的,我年轻也有劲儿,我也可以帮忙!” “你给我站住!”谢云真一把揪住云琢的耳朵,将他扯回来,“说了不许扰阿娘休息。” 看小崽子猴急模样,倒是把谢云真逗乐了,心底的郁气一扫而光,笑盈盈道:“现在这个家里,能做主的没我身体康健,比我年轻康健的做不了主,所以,我说了算。你们呀,老老实实去上学。宁邵他娘是宁村里正的娘子,又不是石口村的,举人老爷可是见了县令都不用跪的,她还敢管到人家头上?” “说的也是哦。”谢云琢挠挠头,“可——” “可什么可,听阿姐的没错!”谢云真一把抱住云期和云琢,故意揉乱二人的头发,笑靥如画,“城里有家富户要连着几日大摆生辰宴,忙不过来招了很多外面的人去帮忙,我和你们田芝姐姐也捞了份工,一会儿我就进城,估计要待几日,所以银钱的事你俩小孩儿就别操心了。等阿娘醒了,记得把这事儿告诉她。对了,灶上还有些我前儿烙的梅菜饼,一会儿我就跟隔壁婶娘说一声,午食你俩还是像以前一样去她家吃。阿娘若是起不来身,你们可别瞎开灶,懂吗?我抽空会回来一趟的。” 谢云真说了一长串,俩兄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心底松了口气,这借口找的,好像比她想的要轻松。 倒是雪伏,似是听懂了谢云真的话,知道她又要走,后腿支棱着,前腿扒着她的腰不愿意放她离开。 “好了雪伏,我忙着呢,下次,下次带你出去遛遛。”她压低声音,一把捏住大白犬热情的嘴筒子,确定它不会叫出声后,又拥着它抱了好一会儿才推开。 进屋前谢云真灭了炉上火,揭开药罐一看,心道:算了,最后一次吧,云期好不容易守着熬好的。 下一回说什么也要换个好的疾医来诊治了。 * 临出门,谢云真都拾掇好一脚踏出屋了,又蹑手蹑脚折返回去,在床边的箱笼里翻找着衣裙。 那位大人,瞧着对穿衣用度甚是挑剔,可她时常做活,又怕惹麻烦,向来都穿得朴素单调,唯一一套还算看得过眼的粉裙,还是前年仲夏扯布做的,她一直没舍得穿。 她捧着衣裙看了看,若是不和那夜大人要她穿上的粉裙比,她会觉得自己这身再好看不过,可两厢一对比,堪比山鸡与凤凰。 她犹豫一息要不要去隔壁屋换上,结果因为太紧张害怕吵醒阿娘,小心翼翼一起身反倒不小心撞到了矮柜。 她摸着腰嘶嘶抽气,也不敢发出什么声音。 “云真?”她身形一顿,心突突直跳,紧张地回过头,见阿娘只是梦呓,松了口气提步要离开。 还没走出屋,就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一瞧见是阿娘醒了,云真又再度折返回去扶她半躺着坐好。 “我又梦见那李婆子了,自从她前几日来过村里我这心里就不踏实,”谢氏揉了揉眉心,一脸倦容,“我听说她前儿也来了,她没找上你吧?” 云真眼皮跳了跳,别开眼,将衣裳藏在身后心虚道:“云琢那日那么凶,就差笤帚糊脸了,我想她应该不敢来吧。” 她背在身后的素手紧张地揪着衣裳,生怕谢氏发觉她话里有什么漏洞。谁知谢氏闭了闭眼,头一偏,没了声响。 这可把云真吓了一跳,她连忙伸手过去紧张地探了探鼻息,触到均匀的呼吸后才发觉她只是又睡着了,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将薄被为阿娘盖好后,愁云汇上心田,惹得谢云真心底生出几分悲戚。 她又惯性地掐了自己大腿一下,防止不争气的眼泪流出来,平白惹兄妹俩担心。 她低头瞅了眼粉裙,十分干脆的将它塞回箱笼里。 换什么换,总归她的衣裳那位大人都看不上,还不如就这么去。 * 进了饶城后,因为时间还算早,想着那位也没说一定要哪个时辰到,谢云真便打算先去找李婆子拿钱,若是时间充裕,顺便再打听打听,看看饶城哪里的疾医最好。 她已经没法再等下去了。 谢云真不明白,起初不过是一场风寒,怎么这几年就发展得成这么严重的病了? 李婆子住在城西,还挺远,谢云真费了番工夫才在一处巷子里找到。 她应门后出来一看是谢云真,很是意外,只是听她说来要钱的,当即就要关门。 谢云真伸手一挡,被门夹了个正着,她疼得飞快缩回手,眼角溢出几滴泪,可她不顾上疼,质问她:“李婶,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老实惯了,在宁村也很少与人起争执,这还是头一回。 李婆子的态度与前几日求她时截然不同,她振振有词:“贵人说了,要好几日才结束,没完事儿前就想拿银子?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人是宁村的,还能跑哪儿去?”谢云真不依,红着脸咬牙争辩,“当初说好的,第一回成事便要把五十两给我,否则我便不应,你,你是答应了的呀!” 李婆子听了自知理亏,扒着门板两眼轱辘转着,转念一想,反正钱她也从文小哥那里拿到手了,左右把那五十两给她也不是不行。 “那你等着。” 李婆子不禁又想,冲她这张脸,也不知日后会有何造化,还是别将人惹急了为好。 于是她脸上重新挂起谄媚的笑脸,一背过身眼底却是划过轻蔑的光——呵,谢云真这样的小娘子她见得多了,当初说一千道一万就是骄矜着不松口,可一到了那些达官贵人的床上,见惯金银财宝后就舍不得下床了,久而久之初见时那一双双清澈至纯的眼眸也像进了染缸一样黯淡无趣。 她料想谢云真也逃不过如此。 瞧吧,眼下不就为了五十两跟她争的都急眼了。 * 如愿拿到五十两银票,谢云真小心翼翼地将它藏在衣裳夹层里,离开李婆子住处后她又打听到瑞春堂的疾医是城里最好的,她急忙赶过去,却发现店门关着,贴了张回家探亲三日的告示。 谢云真气得头发晕,可一时也没辙,只好先往裴府赶去,毕竟那里可有个她惹不起的大人物等着。 几番打听后云真顺利找到裴府,守门的小厮一早就被打了招呼,知道今日有个貌美的娘子入府,便不加询问地放了她进去。 只是裴府太大,也无人给她引路,她东走西走,把自己转迷糊了也没瞧见一个人。 她正泄气地在雨亭里坐下,就听见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唤她。 谢云真回头一瞧,脸上一喜,是她见过的那位曾媪。 “谢娘子来得正巧,委屈你,把这个喝了吧。” 公子算得真准,推测谢娘子差不多这个时辰来,果真就见到她了。 曾媪朝谢云真走来,掀开食盒盖子,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递到她面前。 6、第六章 谢云真愣住,原本扬起的笑凝在嘴角,但她很快收拾好表情,视线随之往下一瞥,却并未反应过来曾媪手里端着的是什么。 “这是……” 见曾媪面色几分正经,又愣了几息她才意识到这应当是避子汤。 她面上一红赶紧接过,心道自己作何多嘴问这一句,她竟差点忘了这么重要的事,光想着钱和瑞春堂的疾医去了。 谢云真怕苦,这么大一碗,她皱着鼻艰难地喝完,没等她缓过口中的苦味,下一瞬就听曾媪正色道:“谢娘子,我们裴家家风正,祖上有训,家中男子绝不可纳妾,自然也不能有私生子的存在,所以这个,只能委屈娘子喝了。” 曾媪定眼打量着谢云真,只见她梳着简单的发髻,头上连根草簪都没有,更不要说什么耳坠镯子了,裙子也是旧衣,天青色的,洗得倒是干净,她臂弯挎着一个小包袱,只是那包袱布料灰旧得不行,这一身行头,莫说跟她这个在主子面前颇得脸的老婆子比,便是从府上随意拉个下人,也比她穿得光鲜亮丽。 可就是这样一个穷苦出身的小娘子,却长了一张不输上京贵女极美的脸。 该说不说,她这位看着长大的小公子,眼光真是一如既往地挑剔。 “嬷嬷误会了,我和大人不是那种关系。”谢云真轻轻擦拭唇角,脸上染上几分赧意,她将药碗放回食盒的同时顺带小声地解释了一句。 曾媪虽然生了一张严厉的脸,可于谢云真而言,她的言行举止并不让人心生畏惧,这番话若是要换个人来说,谢云真必定会以为她是想敲打自己别痴心妄想。 只是曾媪这前半段话,云真听得云里雾里,料想她莫非是误会了,以为裴述欲纳她为妾? 可曾媪真是想多了,她和这位高权重的大人之间……说难听点,是桩买卖,关系还说不到那个份上去。等六次药性解完,她和这位家风正的大人就要桥归桥路归路,她继续做个乡野村妇,而他做他的大官,以后两人互不相干。 曾媪笑了笑,没当回儿事:“谢娘子莫要害羞,还请随我来,大人安排了房间,我引娘子安顿。” 虽说裴家有祖训在上,可她这些年先后服侍裴家祖孙三代人,主子们的性格她再熟悉不过。 对此,她自有自己的看法。 谢云真几步跟上曾媪,红唇张了又张,想要多解释一句,可又不知从何说起,索性闭上嘴,多说多错,还不如不说,等她离府的那日自是一切都明了。 * 转眼一晃到了该用晚膳的时辰,裴述向来过得精细,一日要食三顿。 他揉了揉眉心,吩咐文禄把谢云真喊来。 昨夜太晚进不了城,他是在城外的庄子上歇的,冷硬的床榻,弄得他整夜没睡好,今早回了府一整日都食欲不佳。 他刚听完下属回禀的话,才知那刘文洪为何对他将那些个瘦马退回去的举动并无太大的反应,甚至昨日一同外巡时还能面带轻松自得的笑意与他交谈。 原来那日宴上,他中的情药是一种蛊,中蛊人一旦和人交合,子虫就会顺着体.液进入解蛊人的身体里,此举虽说对解蛊人没什么影响,但对中蛊人却是一种不堪忍受的折磨。 一旦母虫和子虫同时出现在一定距离范围内,母虫受子虫感应,会驱使中蛊人对解蛊人不由自主产生身体上的渴望与吸引,让中蛊人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解蛊人,甚至会不断美化解蛊人在其眼中的形象,哪怕只是正常的眨眼,对中蛊人也是销魂的勾引,尤其是在需要解蛊的日子,更是煎熬到极致。 如此这般,即便解完六次药性,该发生的早已发生,谁也清白不了,有些定力差的,只怕再也离不得那些个精心调教的瘦马。 这就是他们背后的手段。饶城是平州治所,乃内陆咽喉要地,四通八达,周围官商农往来不断。那刘文洪恐怕就是靠着这种邪门蛊虫,手中已经控制了不少官员为他和他背后之人所用。 有趣的是,明面上收到消息的,都知他裴述是在朝会上惹恼了圣上,罚俸半年,被“贬”来饶城做巡察,那些惯常见风使舵之人,避他还来不及,可这刘文洪,反而一早做好了拉拢他的安排,只是一计不成,竟又使这种下作手段。 平州的水,真不是一般的深。 “谢娘子?现在吗?”文禄疑心自己听岔了。 裴述听下属汇报时,文禄并不在场,自然不知这情药的猫腻,他听了裴述的吩咐惊掉了下巴:大大大大人竟然要和谢娘子一起用膳? 要知道他家主子独处惯了,在上京除了官场上应酬和在国公府时必要的请安日,他一向是不喜与太多人用膳的。 可抬头一看,主子神色不佳,文禄哪里敢多说一句,马不停蹄地跑去隔壁院子请谢云真过来。 * 文禄急着带人过去,传话也没说清楚,谢云真糊里糊涂跟来时,正撞上摆膳的婢女鱼贯而入。 见云真来了,裴述眼皮子都未抬一下,只是扫了眼桌子,便神色淡淡地吩咐身边人叫她们把一些菜品撤掉,说完又转头和文禄低声交谈什么,全程不往外看一眼,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屋外还站着人。 屋内虽然人多,可无一人发出不和谐的声音,这些婢女摆完膳后都十分有序地从里走出来,路过谢云真时,无人敢抬头打量她。 如此反倒叫云真越发拘谨,她正想着要不要出声问一问这位大人叫她来的目的,就听见裴述声音冷清地说道: “愣着作何,进来。” 谢云真听话地在桌旁坐下,裴述周身的气场太过冷冽,她很是自觉地挑了个离他较远的位置坐下。 裴述见状看似不在意,眼底却是暗暗酝酿着不悦,他只道:“只吃了个饼子,想必是饿了,陪我一道用膳。” 只不过两个人用膳,一张圆桌却摆了主菜粥点大大小小十几道菜,叫谢云真看得瞠目结舌。 这得是皇帝的吃法吧? 只不过她吃得不多,不是因为胃口小,也不是害怕自己不懂规矩露了怯,而是一大早起来忙活没顾上吃,来城里的路上她饿得不行,早就吃了一个自己做的梅菜饼垫肚子了。 那饼子看着干巴,但味道不错,吃起来很是管饱。 待二人沉默地用完晚膳,谢云真才品出一丝不对劲来: 大人是如何知道她一整日只吃了一个饼子? * 夜深人静,月色天阶凉如水。 沐浴完毕后,裴述来了谢云真暂住的小院。虽说已经是第三次了,她还是难免心中紧张。 尤其是还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像狼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情况下。 大人穿得格外轻薄,丝绸制的衣衫贴在肌肤上,隐隐约约能透过布料窥探到底下结实贲张的肌肉,看得她脸上热气升腾,室内气氛逐渐旖旎,已经容不得她还有闲心去想为何大人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了。 她躲在帘子后解衣,手上动作顿了顿,没底气地低声问道:“大人,明日我家中有要事,可否允我回家一趟?” “不可。”裴述干脆地拒绝,似是不耐云真在床榻上说这些无关又煞风景的话,他大手一挥,帮谢云真脱下她磨磨蹭蹭半天都没褪去的衣衫,修长的手指在她雪白的肩头轻轻一推,美人应声倒下。 他眸色深沉地盯着谢云真的后背,神思不知去了哪里,可嘴上还能提醒她:“昨日与你说过,这段时日哪里也不要去。” 刘文洪那群老狐狸,正盯着他府上呢,能轻易放过谢云真这般兔子一样好拿捏的人物? “呜。”沁凉的手指在腰窝带来阵阵颤栗,谢云真心底生出几分委屈,塌着腰肢抱着软枕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行,不让她走,她自己偷偷溜出去还不行吗?总归脚长在她身上,她又不是什么重要角色,裴述还能整日盯着她么。 不过…… 裴述倾身而来,正要沉下身子时,她似是又想起什么蓦然回过头看他。 她目光湿湿的,怯怯地请求:“那大人......能别留下痕迹,这成么?” 仲春初夏之际,衣衫甚是轻薄,她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女郎,还有活计要做,她不想哪日有机会回家后被阿娘发现身上这些青红痕迹,那样她便是再多借口也解释不清了。 她这般回头望着他的模样甚是惹人怜爱,优雅的脖颈,光裸雪白的背,这样浑然天成的媚态,便是再硬气的铁汉也该化成绕指柔为她马首是瞻。 可裴述不是一般人,他早就锻炼了一副铁石心肠,轻易不为他人所动,他挑着眉沉吟一声,直勾勾地看着谢云真,给足希望吊足了她的胃口后,才勾唇慢悠悠道:“不成。”随即沉下身子,惹来一声隐忍的闷哼。 云真自知和裴述这样看着就金贵的人乃云泥之别,可一连被拒绝两次,他还偏生这般恶劣,云真被这一下催出一声可怜的呜咽。不知过了多久,她泪眼朦胧地攀着裴述紧实宽阔的后背,既不敢让自己陷入无边的热潮中,又不愿真的清醒着回味心底的那几分委屈。 都是她自愿的,怪得了谁呢。 * 又是折腾了许久,一番纾解后,裴述盯着云真委屈的模样,心里掠过一丝躁意,他一时没忍住,带着刺冷淡地说道:“怎么又哭了,这么委屈,我强迫你了吗?昨日说的话忘记了?” 谢云真哪敢忘记。 她第一次进府,就见过裴述处理不听话背主的下人时那雷霆的手段,这会儿他语气不大好,吓得她心底抖了抖。 她想挤出一丝笑,可身下不舒服,弄得她也没心情伪装,只别开眼语气几分生硬道:“大人误会了,云真......只是有些疼。” 谁料她说完疼,裴述脸色更差了。 他舌尖舔了舔后槽牙,瞧着谢云真脸上的小表情冷笑:行啊,这村妇还挺有脾性。 谢云真头埋在被子里,自是没看见裴述的脸色。她不过也才与人欢好第三次,哪里知道男人心里那点自尊,若是在房事之后对男人说疼,不就等于明摆着打男人脸,说他技巧不行吗? 宦海沉浮多年归来也不过二十有七的裴大人头一遭黑了脸。 他早慧,开蒙极早,自幼做什么学什么都信手拈来,就连这房中事也自认为是无师自通,他哪里想到竟被人隐晦地说他不行。 他不怒反笑,只是那笑意欺霜赛雪,叫人不寒而栗。 他顿时没了话说,叫了水起身穿衣出去。 文禄一直在外候着,见裴述出来,连忙迎过去。 裴述嗓音低沉,不过离开屋子这几步路,须臾间已经听不出他话里有任何额外的情绪,他吩咐道:“明日叫江叔去宁村一趟。” 江叔是裴述个人的疾医,医术高超,也是在国公府服侍多年的老人,这次也一道跟着裴述来了饶城。 文禄花了几息会晤到裴述的意思,也不知道突然怎么了,脑中一抽,嘴上没把门脱口而出:“大人如此关心谢娘子,不若纳她为妾?” 文禄心想以谢云真的身份,怕是难堪主母之位,做妾……做妾也不行,裴家有—— 他话刚说完,就立马知道自己闯了祸,没等他想好怎么挽救,裴述眼皮一掀,一个眼刀扔过去:“裴家祖训不可纳妾,族里的老家伙都盯着看呢,你这是要害我?” 文禄拍了下嘴忙道:“大人我错了!是我失言!” 裴氏族里几个有威望的长辈,这些年或从地方或从京中任上退下来,这人一闲了,心思也就活泛起来,有明示的,有暗示的,连着几次烦扰他家大人,明面是为了这纳妾一事,背地里么,就不好说了。 只是文禄知道,若是身为现今裴家家主的大人开了纳妾的先河,那群老头子不仅能顺势以此为借口揪大人的错处,拉自家子弟一把,还能顺势纳几房美妾。 届时他们倒是享齐人之福了,大人的家主之位只怕难以服众。 “我这一生,不会娶妻,更不会纳妾。”裴述眼带寒意地看向文禄,“若是有人想通过你传话——” “——文禄,我就要考虑重新换个随从了。” 当初因为他那位好父亲的风流韵事,裴家丢尽脸面,暗地里老东西们没少给他下绊子,他既坐了这家主之位,就绝不会重蹈覆辙。 7、第七章 裴家可不是什么养花斗鸟的玩乐之地,从大魏开国功臣,到如今几代累世公卿,庞大的家族里,能有几个善茬? 他年幼时正是裴家外争内斗最厉害之际,他父亲终日不务正业,在朝毫无建树,在家只顾玩乐,作为宗主的裴家险些要被旁支骑到头上,母亲身为堂堂国公夫人,竟还要看一些新起之秀旁支小辈的脸色。 没等到圣上对裴家卸磨杀驴,倒是裴家自己内斗得几败俱伤。 如今他的权势,他的地位,裴家全族人的荣光,都是他一条条血路里杀出来的,老子还没死亲儿子就接手国公之位的,放眼整个大魏朝,他都是头一份。 所谓高处不胜寒,请等着他出错的大有人在。 所以纳妾?莫说妾室大多依附主君主母过活,有那些倚老卖老的老家伙在,真有一日进了国公府也只怕是掉进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再者,不纳妾便是娶个长袖善舞的名门贵女又如何? 像他母亲一样,在最好的年纪,枯萎在毫无人情可言的公府之中吗? 即便以他如今地位,保发妻一生欢愉不在话下,可在他看来,成婚一事于他只能是拖累,毫无意义。 至于联姻,更是不需要。 “那大人,要回栾园歇吗?”栾园是裴述主屋,离此处不远。 文禄殷切地问,尽管他家大人脸色淡淡一如往日,他仍是抬眼习惯性揣摩大人的情绪。 “不了,去书斋,有几份邸报和公文要看,”裴述揉揉眉心,仅披着一件外衫踏着月色往外走,他边走边道,“让老七继续盯着她。” 原本寻这村妇是给自己解决麻烦的,怎么如今倒觉得沾染上了一个更大的麻烦。 文禄听闻应下,自然明白这个“她”指的是谢娘子。 * 是夜。 明月当窗,清辉泼洒。 和裴述意料之外的不欢而散,叫谢云真躺在哪怕柔软似绵云般的床榻上也睡得并不安稳。 软烟罗的帷帐,配的是雕纹鎏银帐钩,春凳上搁着的错金香炉熏着上好的安眠香,地上是踩一脚都怕要陷进去不肯再起来的西域绒毯,一间小小的内室,里面的摆设用度大都是云真从未见过,也叫不出名来的金贵物什。 仅仅只是一间待客用的偏房,便已奢侈如此。 若不是心忧阿娘的身体,叫她辗转难眠,想必她也会忍不住躲在丝绸被下偷偷乐吧。毕竟像她这样的乡野村妇,若非有这个意外,能有几个机会接触这些好东西呢? 说来可笑,她明明就是穷苦出身,却不似其他人那般没苦也要硬吃。 阿娘教过她,没有谁天生合该吃苦受难,哪怕再艰难,也要尽量对自己好一点,才不枉来人世走一遭。 就这么东想西想,囫囵一夜谢云真总算熬到天亮。 晨间的院子里静悄悄的,见四下无人,谢云真简单拾掇好便打算偷偷离开。 至于什么时候再入府,来了再被抓包怎么办,就不在谢云真思索的范畴了。 总归还要两日才需要她来解药,那么她只需在那之前及时赶过来就行。 想到这儿,谢云真难免惊讶自己的大胆。 她是民,他是官,两人之间是不可逾越的天堑,她这般的升斗小民,又老实惯了,面对他那样高高在上的大官,总会不自觉地心怀畏惧。 他这等大人物,常常是说一不二,平民百姓哪敢违逆? 可谢云真就是做了,甚至心底还偷偷浮出一丝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她就这样想着,脚下的步伐都轻快不少。 她极为小心地避开人走着,昨日入府时她就默默观察过,裴府虽大,但看着仆役并没有太多的样子,只要尽量挑僻静点的小路走,再找到侧门,如此便容易出去。 她思忖着自己既非妻妾又非府中贵客,那位大人自然不会大张旗鼓地宣告她的存在,再加上她这身毫不起眼的打扮,即便被人撞见,说不定也只会被当做烧火丫头忽略过去。 就这样像无头苍蝇般摸索了许久,真叫谢云真找到了一处侧门,她悄悄记下路线,防止下一次再像这般找不到路。 这扇小门地处偏僻,平日里是仆役出行的地方,因着有采买的需求,往来频繁,白日里一向无人看守。谢云真看见出口欣喜不已,素手正扶上门闩,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匆匆跑来,连声叫住她: “谢娘子!谢娘子留步!” 几次接触下来,这声音于谢云真很是熟悉,她嘴角很快耷拉下来,转过身扬起勉强的笑,冲文禄说道:“文管事,好巧,你怎在此处。” 文禄并非一人前来,身边还跟了个小厮,他先是朝谢云真见了礼,又叫一旁的小厮把小门锁上,随后才回她话,也不跟她客套:“不巧谢娘子,我是专程找你的。” 眼看着锁了门,希望落空,再是泥人好脾气的谢云真也不免起了几分性儿:“云真不明白,文管事为何要拦我去处,家母重病在卧,我回家探望有何不可?更何况我和大人——” “——谢娘子!”眼瞧着谢云真要说出不该说的话,文禄连忙高声打断她,又挥手让小厮退下,“去去去,不该听的别听。” 那小厮走了后,文禄才面带正经,几分恳切地冲谢云真道:“谢娘子,你和大人这件事乃是私密,除了牵线的媒氏,就连曾嬷嬷都不知,所以还请娘子保密,不要对外宣扬。” “谁想宣扬,又不光彩。”谢云真自知理亏,刚才脑一热确实差点在人前道出二人之间的隐秘,是以只敢小声嘟哝一句。 文禄没听见,只坚持说:“跟我回去吧,谢娘子。” 谢云真固执地没动。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个不肯走,一个不让出,大眼瞪小眼半晌,还是谢云真先泄了气,态度软了下来。 都被抓了个正着儿,她还能跑过看着就比她身手敏捷的文管事么? 她微微低着头,心绪不宁地跟着文禄往回走。 文禄回头一瞧,见她神色恹恹忧心忡忡,再加上容貌着实生得好,虽是略带几分愁容,也能咂摸出病西子的韵味,叫人生生觉得若是为难她,只怕是要犯天谴。 他左思右想实在于心不忍,嘴唇嚅动了几番,话都到跟前了,一想到大人并未吩咐他把江伯的事告知谢娘子,又只能无奈咽下。 一路无话可说,眼看要路过东跨院,文禄忽然站定,朝谢云真笑得一脸谄媚:“谢娘子。” 谢云真眼皮子一抬,见状,后退两步,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文管事作何?” 文禄心道主子这差事难做,但他也只能腆着脸说出请求。 谢云真一听噎住,美眸圆瞪,心里不忿道:这主仆二人把自己当什么了?!拘着自己不放便罢了,她又不是府里的婢女! 眼看谢云真要绷不住表情,文禄赶忙高声道:“另算钱的!谢娘子,不白请你帮忙。” 谢云真听罢,俏脸一窘,思忖几息应下了。 她就是来挣钱的,总归不能跟钱过不去么不是。 * 裴府厨房。 啪啪几下,面粉飞扬,谢云真将面团又揉又摔,看得厨房外的下人们各个面带惊诧之色。 他们不知谢云真身份,还以为是府上新招进来的厨娘,只是他们哪里能想到,看着如此貌美娇弱的娘子,手劲儿如此之大,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美娇娘和案板有仇呢。 至于谢云真因何在厨房抢了人家大厨的工,这还得从一刻钟前说起。 那文管事说大人近日食欲不佳,想尝尝她昨儿吃的梅菜饼,便差他来请她帮忙下厨,另给十两银子。 谢云真当时听了心中一惊:只是烙几个饼子,就出手这么阔绰? 只差那么一点她就想拉住文禄问他:这府上可还有什么活计能让她做的,她深觉在裴府做工可比她四处托人卖绣样卖点心挣钱多了。 她想入了神,一边揉面一边纠结:她到底是好好做呢?还是随便应付几下了事呢? 拦着不让她回村又不说个子丑寅卯的,她惦记阿娘,心里难免憋着一股气儿。 云真纠结半晌没有结果,最终还是老老实实拿出自己的手艺,烙了几个带肉馅和不带馅的梅菜饼,又拌了一碟可口的小菜,厨房里有现成熬好的清粥,搭配好后,叫文禄给那位大人送去,自己则是默默回了暂居的小院。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云真百无聊奈之极,心里琢磨着文管事看着比大人好说话,不若请他帮忙,从城里找个疾医给她阿娘看病也成,她越想越觉得行得通,正打算出去找文禄,就见他忽然领着几个婢女上门。 她们每人手中或捧着首饰或捧着衣裙,样式繁多,琳琅满目,明明内室未曾点灯,谢云真却只觉得要被她们手中的华光溢彩晃花了眼睛。 她忍住心底的好奇,尽量别开眼不去看那些个衣裳首饰,只怕多看一下都要迷了眼。 文禄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喜悦:“谢娘子可真是帮上大忙了,大人吃了不少,称赞娘子手艺好呢!叫我把这些衣裳首饰送过来,顺便请娘子过去书斋一趟呢。” 谢云真心里松口了气,就怕大人吃不惯他们这种乡野小食,没成想竟还能入他眼。 她想着既然吃了不少,那想必心情也好,那她是不是可以趁此提要求了呢? * 到了裴述书斋,文禄静悄悄退下,贴心地替二人关上门。 昨晚两人不欢而散,眼下这样单独同处一室,谢云真面皮薄,脸上几分尴尬之色,站在门口处不敢挪步。 裴述胃里舒服了,眼下又空闲,正在执笔作画,听见谢云真进来的动静,头也不抬道:“听说你一早差点溜出府了。” 谢云真轻咬薄唇,还以为裴述要责备她,就听他嗓音放缓了几分:“过来。” 她分明不想过去,可脚底下还是老实地莲步轻移。 云真心中不免对自己起了几分恼意和不耻。她闹不明白,为何每次和大人单独相处,她就像老鼠见了猫,总是轻易落入他的掌控之中。 她见过形形色色的男子,没有一个能让她有如此感觉,包括她的未婚夫。宁彦奎在外素来是一副冷厉的样子,再加上生得高大健壮,常人见了都要怵他几分,只谢云真知他内里,泰然处之。 可偏生唯有这位裴大人,每每靠近,总让她生出蝴蝶振翅般的悸动。 她不懂自己这是怎么了。 “不让你出去是为了你好,”谢云真甫一靠近裴述,就被他自然地揽在怀中,她没有防备,惊呼声淹没在他纤长的手指下,“有几只老狐狸正盯着你。” 裴述望着她云鬟低坠香靥凝羞的模样,心底竟罕见地生出几分怜惜。 她也不过才十八、九岁,与他家中小妹年龄相仿,与他更是差了不少岁数,若是她有一个好家世,想必也是极受爷娘疼爱的小娘子,他又何必跟她计较。 心里想顺了气,裴述另一只手搁下笔,难得耐心与云真解释他的言行动机,陈述其中利害。云真听罢,态度比之初来时的生硬果然软了不少。 他大掌轻轻掐住她下颌,因为常年握笔执剑,指尖薄茧带着几分粗粝,他不住地来回摩挲着云真柔软的粉唇,喷洒在她耳后的鼻息灼热至极。 “大人,不行……”初通人事的小白兔哪里是裴述这种无师自通恶狼的对手?她尚未反应过来以二人之间的关系此举有多不妥,便几下就被撩拨出春意,所幸双眼泛湿朦胧之际,还能强逼自己留下几分清醒来拒绝他。 裴述微微垂首,望进她醉眼如春的眸中,窥见几许娇色后,猛然醒过魂来。 他失了理智不成?竟不知不觉被那蛊虫引着做出如此孟浪举动。 8、第八章 他心中翻涌起不适,下意识想要推开谢云真,空余的那只手已然触上她的腰肢欲将其推离,又忽而深觉不妥,堪堪收回手。 分明是他肆意揽她入怀,又想推拒她,如此反复,于一个薄面皮的女子来说岂不是当头棒喝? 情药作祟,蛊虫难抵,裴述只觉理智和欲望在烧灼着他的躯体,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心中的那杆秤已经一点一点偏向了何方。 哪一边站了上风已无需多言。 更何况他从来都不是亏待自己之人,如此一想,又有几分心安理得:罢了,总归他花了那么多真金白银,瞧着她也并非那么抗拒么不是? 裴述顿时心中坦然起来,悬空的那只大掌从善如流地贴向云真腰间,原本禁锢着她下颌的那只手重新执笔,蘸取些许墨汁,继续纸上作画。 如此这般,倒吸引住云真的目光,叫她清醒不少。只是她腰肢被大人搂得紧,她本意只是想从他腿上起身,可不过微微一动,二人之间便生出暧昧的摩擦,是以她干脆以静制动,不再想着拉开距离,只是红着俏脸装作欣赏大人作画的样子。 估计任谁也想不到,此刻的她一颗心跳如擂鼓,紧张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分外清晰。 她心中努力定定神让自己不要瞎想,思及裴述方才的话,她低声试探着说:“大人说的老狐狸,可是我们饶城的县令刘文洪?” 裴述执笔的手一顿,挑眉侧首看向她,有些意外:“你如何知晓?” “大人有所不知,早在月前便有传言说京中有大官要来我们饶城,说是比县令高出不知多少个档次,想必说的就是大人您,既是这么大一个官,除了在平州城的那些大人物,在我们饶城,我想不到除了刘县令还有谁能接触得到您,那种情药若非能近身——” 谢云真蓦然愣住。 她突然想起第一日入府,遇到的那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男子。 文管事是怎么说的来着?背主的东西? “大人,是不是我那日遇到的那位——” “——正是。”裴述截住她的话,语气淡淡,似乎不想多说。 谢云真也乖觉,也不追问。毕竟她自知以他们二人的关系,大人方才能为她解释那么多已是不易。 她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都能被点心铺的陈掌柜费尽心机栽赃,更别说官场上尔虞我诈,便是大人还敢说,她也不敢听了。 书斋中气氛沉默了几息,裴述垂眸盯着她白璧无瑕的脖颈,忽然问道:“怎么没换新衣?” 提到这个,谢云真忙道:“大人叫她们送来的,全都是给云真的吗?” 裴述不答反问,嘴角勾着耐人寻味的哂笑:“你觉得呢?” 谁知谢云真摇摇头:“大人给的东西太好太多了,云真用不上,只能谢过大人的好意。”虽然每一样她都很喜欢,可她如今的境况出了府穿那么招摇的衣饰是不打自招,在府中也待不了多少时日,更是没必要,还乍眼得很,到时候岂不是阖府都知裴府有她这么一个存在。 “给了你你就收着,”裴述瞥了眼谢云真的打扮,语气不容置疑,“这样碍眼的衣服,我不想在我府邸之中看见。” 他不是那等委屈自己眼睛的人,美人当配华衣锦饰,她撑得起。 谢云真脑海中挣扎几番后,才乖顺又无奈地应下:“知道了,大人。”这位大人真不是一般的挑剔又固执,左右她就待这么些时日,作何这么折腾。 只是云真深知老虎须子捻不得,只能大着胆子换个话题问:“大人给的五十两银票我也拿到了,既然不方便出府,我可以托文管事找位经验老道的疾医去宁村一趟给我阿娘看病吗?”不怪她在此事锲而不舍,实在是阿娘的病不能等,只是瑞春堂的疾医不在,她只能退而求次。 谢云真想着,城里的疾医,怎么也比宁村的大夫好吧? 谁知裴述却从她话里听出了不对劲的地方,皱着好看的眉头一字一句道:“找文禄……?五十两?” 云真不明所以,模样乖巧又傻乎乎地点点头。 “谢云真,我给的可不止五十两。”裴述一脸冷笑,“我像是那种抠搜的人?” 五十两?他虽是不在意女子贞洁这种事,但自然也知道自己干的是以利为名强占他人未婚妻的不耻之事,可做就做了,什么愧疚,什么悔改,他没这样这种东西。 可要说他只拿了五十两去补偿人家,那就太侮辱人了。 “不是的,大人出手阔绰,云真很是感激。”谢云真以为他暗示自己还少算了饼子的十两,又想着他送的那几身衣裙还有首饰,老实地摇摇头。 六十两于普通农户可不算小数目,十五两还给宁彦奎,自己留十两有其他事要用,剩下的给阿娘看病和做家用,很是能撑一段时日了。 若是没有和裴述这出意外,她怕自己坚持不下去头脑一昏真去给陈掌柜的痴儿做妾。虽说现下也没比做妾光彩多少,可真要进了陈家牢笼做妾,她怕是这辈子都得困在那个地方。 和大人做这桩买卖,至少,谁也不用拘着谁…… “感激?”裴述哼出一声嘲弄的冷笑,目光幽幽,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谢云真,我要文禄给你的,可是五百两。” “五百两?!!” 谢云真惊得从裴述腿上跳下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裴述懒得与她重复,既是银钱信息不对等,那不用想也知道是有人手脚不干净。 不过找谢云真这事是他让文禄亲去办理,莫非这小子还找了外人? 好个文禄,什么时候学会偷奸耍滑了? 他按下几分不悦,道:“另外,你母亲的事,无需劳烦我身边的随从,我已经叫了江伯去宁村为你母亲诊治,他是上京随我来的老疾医,医术了得,你自可放心。” 谢云真一听,竟顾不上五十两与五百两之事,连声致谢:“谢谢大人!” 裴述不曾想只不过是他无心之下的不忍之举,甚至连顺手都算不上,竟能换来她如此高昂的情绪和醉人心田的笑靥。 他绝不会承认方才有一瞬他看痴了眼。 他别开眼,垂眸盯着只画了一半的松鹤图,可须臾间,谢云真下一瞬的举动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恐怕就连云真自己也不曾想,一听到裴述已经为她阿娘请了疾医,喜上眉梢到忘我,竟情难自禁一下子扑进裴述怀里,仰起脸儿在他唇边印下一吻。 裴述手中的狼毫笔应声跌落在宣纸上,浓墨洇开,好好的一幅画,就这么毁了。 他掐着云真纤腰的手不由得一紧,心道:这村妇,举止也太放浪了。 * 可以想见,等二人清醒过来,视线相对之时,谢云真是有多么无地自容,她当机立断落荒而逃。 回去的路上心中暗啐自己昏了头,竟胆大包天地轻薄了大人。 回到小院后,谢云真扑在被子里蒙着脑袋冷静了许久,才让自己从羞恼的情绪里脱身。 只是不知是不是她的举止让两人都很意外,午食和晚食裴述并未叫她一同用膳,谢云真自然也乐得一个人轻松自在,且她在家又习惯只吃两顿,午食之后没有事儿做,又因为阿娘的病有了着落,她心绪一松,只想躺下打个盹儿,不成想等她醒来后,已是黄昏时分。 这是谢云真入府后睡得第一个好觉,只是她不知自己的动态被人尽数掌握,所以才会无人来扰。 曾媪得知她醒后掐着点拎了装有避子汤的食盒过来找她,又揣摩着之前公子让她这个得脸的老婆子来照顾谢云真的用意,咂摸来去,总觉得不一般,是以顺手拿了个绣筐,想着顺便监督谢云真喝完避子汤,顺便和她话话家常。 毕竟是她家公子身边的第一个女人,往后还不知道会如何,此举也是为了不叫人小娘子觉得他们裴府势大,咄咄逼人,日后伤了情分。 眼看着谢云真如上一回那般干脆地喝完,曾媪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柔肠,拉过谢云真的手有些隐晦地问她:“你和公子……是你自己应下的?没拒绝他?” 谢云真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点点头。 只不过她留意到曾媪这时唤那位大人“公子”,虽是尊称,可言语中很自然的带着对晚辈的亲昵感,想来定和大人的关系十分亲近。 曾媪拍拍她手叹道:“幸好你没拒绝,不然怕是要吃些苦头。”裴述是她看着长大的,他的性格她可是门儿清。 谢云真听得越发糊涂:“嬷嬷为何这样说?” 曾媪不知道裴述被下药的事,只以为是万年不近女色的公子忽然开窍动了春情,看上乡野里的貌美村妇,她笑了笑,话里饱含深意:“你不懂,哪怕谢娘子你拒绝了,有些事也不是你自己掌控的。” 谢云真听得一愣:所以曾媪这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她和大人纠葛的根源?她当真有些不明白她说的话。 她自是不知曾媪心中想的是:她服侍裴家三代人,她是看着她的小公子长大的,他那什么脾性?满上京城,也找不出比他更挑剔讲究,连圣上都不顾人伦抢夺人妻,他们公子呢?这些年,能过他眼又让他记住的女子有几个?一个都没有! 可有一点,只要是他看上的,官职也好,死物活人也罢,不管再怎么折腾,最终无一例外都逃不出她这位小公子掌心。 所以,裴家最年轻也最位高权重的家主,怎么偏偏就看上一个偏僻小山村的村妇呢? 看着谢云真似乎未解她意,又想到公子私下里嘱咐她等谢娘子离开,再给她添些银钱,曾媪苦笑着摇摇头。 一叶障目,她看着长大的,惯是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的小公子,竟也有今日。 揭过这话不提,曾媪又和谢云真聊了些绣花样,直至夜色渐深,她才起身告辞。 不巧走到小院门口,竟撞见文禄匆匆忙忙过来,曾媪一把拉住他,皱着眉询问何事。 “哎哟嬷嬷,正找你呢,这该如何是好?” 文禄附耳朝曾媪低声说话,她一边听着一边往内室的方向瞥去,饶是见惯风浪的她脸上也难掩诧异和不忍。 这下可怎么得了,谢娘子要知道了非得急昏头不可。 9、第九章 “嬷嬷你说这可怎么办?大人要我暂时先瞒住,可谢娘子若问起来,我该怎么回她才好?” 曾媪拉着文禄往外走了几步,二人躲在树影下,她扭头看了看,确定周遭一个人影也瞧不见后才压低声音继续问:“方才你说中毒,到底怎么个情况?严重吗?” 文禄擦了擦刚才跑太快起的一头热汗,点点头:“谢娘子家里就两个年纪不大的双生姐妹,江伯说他赶过去时谢娘子母亲情况不太好,两孩子急哭了快,只说当时情况危急,还好他去得及时,吊住了命。” 曾媪心底几分骇然,她之前听文禄提了一嘴,知道这谢娘子不容易,家里有个生病的母亲,她只当是体弱引起的,却没想到竟然是被人下了毒。 她不理解,不过是个孤身带着三个孩子的寻常村妇,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若是图其美貌自该好好待之,怎么会有人想着害她呢? “这么严重,那能治吗?” 文禄又道:“能治是能治,就是要将毒素排出来,只不过听江伯那意思,恐怕过程挺凶险,毕竟那毒素在体内淤积太久……是以他今日去也只是施了针灸暂缓毒素的影响。” 曾媪听罢,心道可怜,又叹了口气,问他:“那江老有把真实病因告诉谢娘子母亲吗?” 文禄摇摇头:“他哪敢说?就那么两个小娘子,年岁又不大,她们母亲病成那样,江伯他自己也拿不准,就回来向大人请示,大人只说先瞒着,也没说后面要怎么办。谢娘子一心为她母亲,势必是要问我情况的,我这、我怎么回答啊!” 曾媪显然比文禄镇定得多,她上下瞅了瞅文禄,有些奇道:“你瞎琢磨什么?你不是向来对公子忠心耿耿,既然发了话要你瞒着,你何时还会纠结起来该不该照做了?公子要你如何就如何,既然能治便是好事,若是谢娘子问起来,你就说让她不用担心,暂且糊弄过去就行。” 文禄被曾媪说得一懵,猛然醒过味儿来。 对啊,他作何纠结这个? 他思索半晌不得其解,只能将原因归结为是谢娘子说话时的眼神着实动人,让人很难对着那样一双翦水秋瞳说些违心话。 “行了,回去歇吧,有什么明日问过公子再说。” 曾媪语罢,二人各自散去,文禄回头瞧了眼谢云真暂居的小院,心里想的却是:他家大人南下任务颇重,临行前圣上曾多番派宫人前来嘱咐需得低调行事,万不可被有心之人发现端倪。 若是他早知谢娘子家里这么麻烦,当初大人指名要谢娘子时,他就该劝着些,哪怕找个府中的婢女开解药性也比这好啊。 说来也是奇了,他服侍大人多年,毫不夸张地说,除了朝会他进不去宫以外,几乎是日日跟大人在一块儿,他从来没见过大人留意哪个女子,所以他到底是从何知道谢娘子的名姓呢? 一个村妇,再是貌美,无家世无才学,还能美名远扬到上京城吗? 他方才还想到江伯回来后还说了件事,说是谢娘子家附近似是有奇怪的人出现,既不是他们府上派出去的人,也不像是村民,被江伯发现后就跑了。 文禄现在满脑子都是麻烦二字。 他太清楚如今这世道,对于一个没有任何依仗的女子来说,太过貌美不是件幸事。 那刘文洪,据他们打探的消息,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这回在大人这里栽了个小小的跟头,眼下倒是按兵不动不敢对大人出手,可保不齐他会暗地里拿谢娘子开刀,毕竟是谢娘子让他安排的瘦马没了用武之地。 大人在饶城最多也就待几个月,届时事了回了上京,可谢娘子还得留在刘文洪治下过活,那样一个美人,若是落在他手里,只怕不会有什么体面的下场。 如今冷情冷性的大人已然为谢娘子破了一次例,若是谢娘子真有那么一遭,大人还能像从前那铁石心肠吗? 哎,麻烦!麻烦! 一想到这些,文禄深觉今夜他恐是睡不好了。 * 这一夜各有各的心思,反倒是谢云真,因为阿娘的事有了着落,又想到大人提到的五百两,她睡得格外舒坦。 虽说那五百两她连影子都没瞧见,可大人金口玉言,说出口的话还能诓骗她不成? 许是心里松懈下来,她睡得沉,第二日起晚了,醒来已是该用午食的时辰,也不知是谁早已在屋内的桌上为她放置了几样可口的饭菜,瞧着还热乎。 只是谢云真胃里不饿,只匆匆忙忙从大人给的衣裙里挑了一件素净点的换上,想快点找到江疾医向他了解阿娘情况,谁知等她一出屋,院子里却站着一位绿衣婢女,像是知道云真心里想什么一般,只笑盈盈请她过去栾园,只道:“大人正等着娘子呢。” 谢云真听了一愣,怎么又要见她?以那位大人的态度,和她不是应该见面越少越好吗? 她道:“可我还要找那位江疾医——” 婢女了然一笑:“江疾医此刻正在和大人谈话,谢娘子过去便是。” 婢女这般说,谢云真自是没了拒绝的理由。 * 等谢云真到了栾园,裴述刚用完午食,他放下碗筷,姿态从容矜贵地接过婢女递来的巾帕和漱口茶,仪态大方自然,十足的贵公子架势。 可谢云真打眼望去,除了裴述和服侍他的婢女,并没有看见其他人。 她不免生出几分被诓骗的感觉,可又实在想不通大人作弄她的理由。 裴述抬眼睨着谢云真,只是默默地漱着口,并没招呼她,动作慢条斯理的,叫谢云真看得着急,她几度想要开口说话,都被裴述自带的冷寂气场堵在了嘴里。 裴述生在钟鸣鼎食之家,自小接受的便是食不语寝不言的教育,年幼时祖父多病不管家事,祖母又素来严厉,积威甚重,家中气氛时常是沉默如一潭死水,他习惯了哪怕一家子围拢一桌也互不交流的日常,自是不知这样的气氛于在家中习惯了双生子吵闹的谢云真来说,着实有些煎熬。 不过他似是感受到谢云真的几分焦急,便道:“江伯刚走,为你阿娘抓药去了。” 不等谢云真再问,他紧接着说:“我有事要外出,估计会在外面多待几日,今日便要出发,你同我一起去。” 一听大人说江疾医这会儿还在忙她阿娘的事,谢云真忽然有些过意不去,后知后觉想到,她这是不是欠了大人一个人情? 不过说到要出门,她不免好奇,檀唇轻启:“云真能问大人是去何地吗?” 她这回学乖了,听到后也不问为什么,毕竟以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若不是为了解药,难不成还能带她去玩么不成? 裴述擦了手将巾帕轻轻撂给一旁的婢女,瞥了眼谢云真,只见她眉眼弯弯,带着些许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喜意。 他默不作声地别开眼,冷淡地回答:“柳河县。” 谢云真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明明尚未完全入夏,可她觉得脊背发凉,汗毛直竖,脸上的笑意差点就要崩掉,好在她反应极快,在裴述看过来之前立马掩饰好自己的失态。 10、第十章 不过须臾间,谢云真便觉得坐立难安,想要立刻告辞离开。 文禄恰好出现在屋门外,他朝裴述见了礼踏进内室,裴述眼神一抬,几个婢女便飞快地将饭桌收拾好出了内室。 谢云真见状脚下无意识跟了半步,眼下她脑子里一片乱麻,以至于她太想快些离开此处。 这时文禄出声,听嗓音透着几分小心翼翼:“大人,小的查清楚了。” 裴述听罢只是睨了眼他,随后起身。 他向来不喜饭后久坐,遂抬手从一旁的书架随意取下一本游记,才不紧不慢道:“说。” 他照例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文禄转身朝谢云真拱拱手,一脸歉色:“抱歉谢娘子,怪我办事不力,竟不知那媒氏心机颇深,私自昧下谢娘子该得的银钱。这是五百两,还请谢娘子收下。” 大人当时要他去宁村找一个叫谢云真的村妇,他一个大老爷们,哪好意思直接上门找小娘子谈这些?便想着借那媒氏的名头,顺便也能迷惑刘文洪那个老狐狸,谁成想那媒氏心眼真黑,竟这么大胆,只怕她当时琢磨过谢娘子性子,以为大人和她,一个高高在上,一个老实巴交没见过世面,定然不会将银钱琐事宣之于口,可人算不如天算,偏生出了这等岔子。 “文管事不必如此……”谢云真微诧,自是没想到文禄还专程来说这个。 文禄将五百两银票不由分说塞到谢云真手中,她低头看了眼忙道:“多了五十两——” 文禄笑着摆摆手:“那是娘子应得的,若没有娘子无意告知真相,我和大人还不知被那贼婆给蒙骗了呢。” 裴述听罢眼风一扫,文禄连忙赔笑着改口:“是我,是我,不是大人,是小的愚昧,才会被那妇人蒙骗。” “娘子放心,那媒氏忒不正经,想来这等黑心肝的事儿没少做,大人发了话,经此一遭,今后她怕是在饶城做不下去生意了。”文禄话音末尾渗出几分冷意,想来也是头回遇到敢拿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伎俩骗到他们头上的人,只是那神情,瞧着颇像冷脸时的裴述。 谢云真捏着五百两巨款不语,默默垂下手。虽说这事儿是李婆子咎由自取,可她心底仍然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普通人的命运,达官贵人们只消一句话,便可轻易左右…… 但说到底也是李婆子活该,谢云真并不同情。 她下意识向裴述望去,见他面色如常,垂眸盯着游记,似乎并不在意这种小事。 她一晃神,内室帘帷摇晃,微风轻至,送来屋外阶前芍药余香。 暮春之际,花褪残红。 谢云真望了眼室外,心想,她该离开了。 她还得,收拾衣物,她要去柳河县呢…… 她模模糊糊记得,那时也是这个季节…… * 谢云真微微颔首向裴述告辞,转身提步离去,不等跨过门槛,便被文禄叫住,她疑惑地回过头。 文禄看看裴述,又看看谢云真,颇有些为难,似乎不知这事儿该不该当着谢云真面说。 裴述不喜他吞吞吐吐的样子,轻斥道:“有什么就说。” 文禄哎了一声忙道:“大人,老七的手下来通传,说是、”他话音一顿,瞥眼看向谢云真,硬着头皮道,“说是看见谢娘子的妹妹进城了。” “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叫谢云真眼底一慌,大惊失色。 妹妹?是云期还是云琢?亦或是两个都来了?可怎么会呢?自打他们在宁村定居后,这些年阿娘只有一次过年时,带双生子来过城里,那之后便一直不许兄妹俩乱走,他俩也听话,从未忤逆过阿娘。 云真心里发急,害怕是家里出事:“只有我妹妹吗?我阿娘呢?” 文禄挠头:“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谢娘子你放心!肯定不是令堂的事,江伯已经把令堂的病情稳住了,这点你只管放心。不过,你那个妹妹好像是和一个田姓女子一同进的城,不知谢娘子可有眉目?” 田姓,谢云真心神一松,暗道还好,只要不是一个人跑来的就行。只是田芝,她怎么突然回宁村了? 她抬眼朝裴述看去,他并未抬头,神情专注一目十行,修长好看的手指翻着书页,沙沙作响。 不等谢云真开口,他低沉磁性的话音落下:“申时出发,否则明晚落钥前进不了县城。” 那意思便是默许谢云真出府,要她把妹妹的事情解决好,赶在下午出发前回来。 “谢大人体恤。”谢云真不敢耽搁,朝裴述告辞后匆忙往出府的方向去。 文禄见她行色匆匆害怕出乱子,连忙追了几步出去,可又想着他若是贸然叫谢娘子妹妹看见,只怕会引起怀疑。 这事儿,还是等谢娘子自己解决吧。 * 城西清安书院附近。 田芝一家半年前从宁村搬进了城,在书院旁支了个摊,卖些早点午食什么的,有时遇到书院小试人特别多,会提前叫云真过去帮忙,刨去来回赶车的费用,一天忙碌下来也能得个几十文的工钱。 谢云真想着饶城这么大,妹妹既是和田芝一起来的,那她不如去田芝家里守株待兔,总比三个人都在满大街乱跑的好。 等到她去了与书院隔了几条巷子的田芝家,屋门紧锁,敲了门不见人应,想来田芝父母还没收摊,谢云真思忖着不如就在门口等等看,人总要回家么不是。 午后的巷子里格外安静,各家各户院墙外伸出几分绿意,日光洋洋洒洒,风儿轻拂,倒是渐渐抚平谢云真心头的焦灼。 站了不知多久,她远远瞧见有二人从巷口走来,定眼一瞧,正是田芝和谢云琢。 谢云真松了半口气,心道云琢还算知道轻重,没把妹妹也带来。 她连忙小跑过去。 “阿姐!!”谢云琢带着浓浓的鼻音扑进谢云真怀里,将她紧紧抱住,九岁的少年力气已经初显,差点把云真扑倒在地。 “今日我替人采买,似乎瞧见了你俩,还以为看花眼,便想着在你家门口等等看,没想到还真是你们,怎么了这是?” 她稳了稳身形,为了不被二人怀疑她为何突然出现在此,便找了个借口一边说一边弯腰替谢云琢抹了把他难得一见的男儿泪。 谢云真这一问,云琢和田芝二人顿时七嘴八舌一通,直接让她懵了眼。 半晌,谢云真才闹懂这一出是因何。 原来前日田芝照常和爷娘在书院旁卖早点,却来了几个平时不常见的客人,本来这也没什么奇怪的,直到那几人闲聊,提到金福点心铺的陈掌柜因为客人吃出问题的事正一手准备报官,一手找人去宁村抓谢云真。 田芝听罢吓了一跳,她是清楚云真和陈掌柜纠葛的,所以赶忙回了趟宁村想要跟云真通气儿,谁知去了不见人,两姐妹和她一聊,谢云真离开宁村当日的托词不攻而破,一想到谢云真几日不见踪影,还撒这么大个谎,双生子急得说什么也要报官,田芝拧不过,也怕谢云真是不是已经被陈掌柜的人给抓走了,便火急火燎地带着谢云琢进了城。 一听二人还没报官,谢云真松了口气,见他们追问自己这几日的去处,她张口便想好了说辞:“就是被那陈掌柜赖上那日,不慎冲撞了城里的贵人,打坏了人家东西,赔不上钱,只能在贵人家里做工来还,怕阿娘担心,才胡编了个理由。” 有撒谎“前科”在,田芝怕云真碰上了大麻烦自己扛着,又追问了几句。 云真索性道,不放心可以带他们去贵人府上,问问府里的管事便可知真假。 谢云真都这般说了,田芝自是不会真的去找什么管事对质,省得又给云真添麻烦。 她只能不满地啐道:“什么贵人,这么小气。” 谢云真苦笑一声,心道自己这谎如今撒得是信手拈来。 闹清楚了这个乌龙,她好说歹说安抚好云琢后,又恳切地再三拜托田芝,请她帮忙把云琢送回村里去。 至于陈掌柜,她赌以他好面子的脾性,找不到她人也不会真的敢在宁村为难她阿娘,而且她那个邻居婶子是个彪悍仗义的,有他们夫妻在,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 捋清楚思路,谢云真声称过几日就回宁村,眼下得回府上做工,便与二人告了别。 看着田芝带着云琢离开,谢云真理了理耳边鬓发,准备赶回裴府。 刚转过巷子拐角,就见前面去路堵了个人。 他不苟言笑,看起来几分凶煞:“谢娘子,请吧。” “要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 日影西斜,裴府的马车行在官道上,车轮碾过地面嘎吱作响,马车里云真和裴述相对而坐,沉默着一路无话。 似是裴述下了命令,车夫赶得急,终于在日落前赶到晗山驿馆。 若是不在此处歇息,在明日到达柳河县之前,都是人烟罕见的山路。 夜色渐深,裴述坐在客房里,迟迟未肯动身。 今夜该是第四次解药,自晨起,他便开始难受,现在更不必说,体内已经有被灼热撕裂的幻觉。 可他表面看起来还一切照旧,镇定自若,也不急着去见隔壁客房的谢云真。 这时文禄推门进来,关上屋门后,在裴述耳边说了几句。 “你确定?”他挑眉看去。 文禄点点头,脸色严肃:“小的确定,老七底下人亲眼看见的,那人是刘文洪的亲信,和谢娘子去了书铺的二楼,待了很久才出来。” “果然。”听了文禄的话,裴述越发肯定了心底的推测。 此时屋外吹来一阵夜风,将支摘窗吹得咿呀作响。 桌上油灯的灯火在猛烈摇晃后,变得越来越小,内室渐生暗色。 文禄百思不得其解:“大人是如何猜出那刘文洪和谢娘子有联系的?” 裴述捏着灯钎拨了拨灯芯,嗓音有些漫不经心:“你随便拉个本地人问问,特别是城外那些乡野平民,有几个知道县令是谁?她一个村妇,只是偶尔来城里做个小买卖,从不惹事,又从何得知父母官的名姓?” 那晚和谢云真交谈,他意外的并不是她猜对了,而是奇怪她竟然脱口而出刘文洪的名字。 一开始以为只是巧合,但他向来谨慎,便暗中叫人留意,果然等来老狐狸的马脚。 只是让他觉得耐人寻味的是,村妇和那刘文洪,又是如何认识的? 文禄听主子这么一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可又有哪里感觉说不通,正想着追问,忽然见裴述长指置于薄唇前,示意他噤声,随即挑灭油灯,内室骤然一片漆黑。 “有人来了。” 清冷的月光爬进窗,屋门的封纸映出几道虚影。 11、第十一章 须臾间,似有寒光乍现。 文禄见状眉头紧锁顿时如临大敌,他立马护在裴述身前,左手斜下做拔刀状,一副蓄势待发的战备姿态。 月光清幽,一室冷寂,二人掩藏在阴暗中,身形巍然不动,就连呼吸声都变得微不可闻。 裴述指尖来回捻着灯钎,目光如刀冷冽地刺向门外,心下暗忖,这般急切的手笔,不像是刘文洪的作风。 以他们探查的情报来说,那老东西可惯会沉得住气。 突然,楼下传来轻微的动静,紧接着便有脚步声踩在老旧的木梯上,动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霎时间门外的几道虚影像是一同收到信号转瞬消失。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拍散,不多时,门外传来动作轻柔的敲门声,不等窗纸映出来人纤秾合度的曼妙身影,便听见一声轻唤:“大人……是歇下了吗?” 裴述眉头微动,眼底微诧:谢云真,她竟主动来了? 文禄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他回头瞥了眼自家主子。他比不上老七他们,昏暗的视野下几乎难以看清主子的脸庞,可他每一根汗毛都能清晰地感知到主子身上喧嚣的戾气在瞬间压制下来,化成了一种更为凉薄、不可一世的睥睨。 “出去吧。”裴述将灯钎随手一搁,起身和文禄一同向门口走去。 屋门推开,谢云真华衣素面,仪态袅娜,正单手捧着一只瓷碗,错愕地看着他俩。 “大人这是——” “进来。”裴述只瞧了眼云真柔软的发顶便挪开了眼神,优越的声线里满是缀雪的清冷之气。 谢云真难掩目光中的好奇,与文禄错身而入。 她扭过头,奇道:“大人为何不点灯?” “只是风吹灭而已,”裴述满不在意,随口回答,“你自去屏风后等我。” 谢云真颔首称是,纤纤细步轻踏至屋内,月白色的裙裾如涟漪般漾开在脚下。 她蓦然回首,恰与裴述侧首追来的眼神撞见,走廊外昏黄的壁灯似是轻易不敢近其身,只虚虚笼罩在他身后,便无端衬出肃杀的气息,她看得心头一悸忙不迭避开,随之慢步走向桌前,弯下玉腰借着月色点燃油灯,又躲去了屏风后。 谢云真捂着怦怦直跳的心口,暗暗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些,她猜测大人还和文禄有话要说。 屋门口。 “大人。”文禄低低地唤了声,神色肃穆,等着裴述的号令。 裴述神情稀松平常,唯有唇角勾着的那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泄露他此刻心中的嗜血之欲。只是出声的前一息,他深觉喉间滚烫,脑海中霎时翻涌起那村妇躺在桌案上,或被迫迎合或掩唇娇泣的模样,千靥春霞,当真是妩媚撩人。 只是画面再一转,如玉般的美人儿身上竟蒙上了一层妖艳欲滴的血意。 裴述喉头滚动,只当是那南地的情药迷乱心智,他闭了闭眼,试图赶走那些旖旎又诡异的画面,再开口时,嗓音像是从深渊冰窖里出来的,活不似真人,像炼狱修罗: “吩咐老四动手。” “全杀了。” “一个不留。” 敢来试探他的深浅,那就别怪叫他们有去无回。 * 吱呀一声,客房的屋门被关上。 见裴述事毕,云真捧着瓷碗向他走去。 她微微垂首,一边拨弄碗中小勺吹散热气,一边轻语道:“听文管事说,大人晚食只吃了些酒,不曾用其他东西,云真无事可做,便向驿丞借了厨房熬了些开胃的糜粥,只不过食材简单,还请大人——” “谢云真。” 裴述冷不丁出声,忽地伸手攥住谢云真的手腕,眉眼冷寂地盯着她未施粉黛的小脸:“你想做什么?” 皓腕被他如此制住,险些打翻谢云真手中的碗,她连忙捧好不至于洒落。 她抬起头看向他的眼,几分不解道:“担心大人只吃酒胃里会不舒服……” 进了晗山官驿,楼下多是男子,文管事客客气气请她在房里用膳,她知情解意,自然照做。只是今夜是第四次,她等到夜深也不见裴述来,怕他被那古怪的情药折磨出问题,又羞于主动找他,便借着这碗粥来敲他的房门。 她嗓音清越动听,甚是真诚,只是当她抬起一双水眸望进裴述眼中后,未说完的话都被她尽数咽下。 她没办法再继续。 裴述清冷如松般的眼神里,都是怀疑。 她心口似是被针刺了一下,书铺里的对话在脑中一闪而过,她突然感到害怕,掺着几分心虚,下意识往后退,却不想被裴述夺过粥碗随意地搁在一旁,紧接着便被他打横抱起,沉默着大步往床榻去。 谢云真红唇轻颤,高声道:“大人!” 他变得跟前面几次好不一样。 太凶了。 明明什么表情也没有,却像是杀伐果断正手执屠刀的阎罗。 惊呼声摔碎在冷硬的衾被间,衣衫尽褪,裴述覆身而下时,谢云真的心绪随着快要破出胸膛的心跳声游离在外,她模模糊糊听见了刀剑铮铮作响。 “大人,外面……” 什么外面里面,很快谢云真就分不出神说话了。裴述滚烫的气息烧灼着她,明明她才是滴酒未沾的那个,却像是吃醉酒的猫儿般晕晕乎乎。 不知起起伏伏多久,谢云真藏在心底的惧意渐渐被春潮掩盖,就在她以为终于要结束之时,裴述忽然捞起她,就像抱稚儿那般,环着她的腰向窗边走去,下一瞬谢云真感到肌肤上传来的沁凉。 “这不行大人……” 轻巧罗衫尽数堆在云真腰间,贴着被夜风吹凉的支摘窗,她的身体激起阵阵酥麻。 有那么一晃神,她寻回了一丝清醒,双眸氤氲看向裴述,可他的怜惜并未给她分毫,甚至越发过分,一边是欢愉一边是害怕跌落的惊惶,谢云真深觉自己像是聊斋里被拉着下坠至无尽深渊的书生。 而他,就是那个精怪。 夜如浓墨,无边清辉下,裴述透过窗冷眼瞧着楼下院中的厮杀,在最后一人倒下的瞬间,他听见那人拼尽全力高喊:“裴贼——”刺啦一声,鲜血喷涌,所有生息都被夜色吞没。 裴述淡漠地俯身垂首,将谢云真的惊惶全数堵住。 云真瞪圆了一双秋瞳。 裴述…… 他吻了她。 月光倾洒,窗影摇晃,就是不知这位裴大人,日后可会后悔,这夜刻意冷落了那碗糜粥。 * 第二日到了柳河县,云真心中还有些恍惚。 她知道彼时裴述并不为此情动,可那是她,第一个吻。 她和宁彦奎牵手过,拥抱过,他吻过她的额头,自然也有想和她更近一步的时候,她也尝试向他靠近,可每每如此,都会因为想起那一天雨夜里,他将人狠狠推下崖间后的话而推拒。 他说:“云妹,和我成亲,我护着你。” 她很奇怪,不是么,常人都应当会为他的言行感动,可她没有,哪怕宁彦奎后来对她再好,她心头仍然会想起那夜被要挟时的厌恶和恐惧。 可大人,为何要…… “谢娘子?” 谢云真连忙回过神。 “谢娘子,到住的地方了。” “那大人呢?”她咬着唇轻声问,入城前裴述就换了另一辆马车,和她分开行动。 文禄脸上堆着舒爽的笑意:“大人去拜访老师,会在那位大儒府上住下——”文禄神色一顿,竟不自觉道出了主子的行踪,他连忙截住话头,道,“总之,这里是为娘子赁的,时间短,没有赁到更好的,委屈娘子住下。” 云真抬头望去,虽说是个一进的宅院,却也瞧着精致,她连草屋都住得,何曾委屈? 她竟为此生出几分沾沾自喜,半晌才忽觉自己多想:大人只不过是为了避嫌,带着她麻烦才如此罢了,像他这样权钱在握的贵人,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事儿。 12、第十二章 若非还有药性需解,他去拜访自己的老师又何必带着自己? 大人瞧着,就不是那等沉迷男女风花雪月之人,不是吗? 谢云真叫自己别多想,心底静静地呢喃着:还有两次,就什么都结束了。 只是任她面上云淡风轻,心湖到底是泛起涟漪……雁过无痕,可她心里的痕迹自己真的能视而不见吗? 她凝神抬头冲文禄浅笑:“劳烦文管事还操心这些,想必大人正等着你,文管事自去吧。” 文禄和气地笑笑,朝谢云真拱拱手:“既是如此,那我便先行一步,你们几个,”他点了点裴述留下的几人,“看好院门,娘子的安危就交给你们了。” 几个护卫忙称是。 文禄几步走开又回头瞧了眼,看着女子袅袅婷婷的身影,心道一声可惜,而后匆匆离去。 谢云真娴静而立目送文禄离开,见他穿着并不打眼的衣着,就如同每一个世家公子身边都会有的贴心随从那般,瞧着应当是老实、衷心。 可鼻尖萦绕不去的气息不断提醒谢云真,大人和他,都只是暂收了獠牙罢了。 今晨他们出发时,驿馆的院子已经被收拾干净,可若非她嗅觉灵敏,不然也是察觉不到有任何异常的。 只她偏生闻到了泥土里的血腥气,印证了她昨夜听到的刀剑铮鸣之下,那场绝非惊梦一场的残酷厮杀。 那样凶险,大人竟还能在八分心力驰骋在她身上的情况下,分神关注楼下的杀戮。 哪怕眼下双脚已经切切实实踩在坚硬的地上,谢云真仍让难以忘记裴述将她半身悬空在支摘窗外,那种唯恐云端跌落的下坠感。 她无法忽视那时他眼底深处的极度兴奋,像是狠狠厮杀后将猎物大快朵颐后的狂傲和饱足。 甚至就连文禄,在经历过昨晚的战况后,今日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这群男人,本身就是长着可怖獠牙的嗜血斗兽。 所以谢云真,不过短短数日,你这颗心到底在燥动什么?为他无可挑剔的容貌?高高在上令人眩目的权势,还是出手阔绰的金贵? 你可别忘了,他不信你。 谢云真一声苦笑,下意识攥紧了手,直到生了疼意才后知后觉。 她不断回想着刘文洪叫人传的话,只觉得这是在自掘坟墓。 她和刘文洪,都是。 “谢娘子!” 一声高喊将谢云真神魂叫了回来,她抬眸看去,是折返的文禄。 谢云真两步迎去,文禄不好意思道:“抱歉娘子,我给忘了,娘子若是有急事寻大人,可差屠英来递消息,”他说着,往云真身后一指,“呶,个头矮的那个。” 谢云真看过去,只见三五人中站着一位个子相对较矮的男子,模样清秀标志,看着年龄不大,脸上还有未褪去的少年稚嫩之气,他见谢云真朝他看去,挥了挥手脸上是爽朗的笑。 谢云真看着,似是隐约看见谢云琢的影子。或许等到了屠英这个年纪,他不用再隐藏性别,也会长成像他一样英气十足的少年吧。 只不过一想到昨夜,谢云真忽然觉得裴述身边的,哪怕这样一个少年也不能小觑,说不得背后也是杀人如麻磨牙吮血呢。 她身子微微一颤,被自己的想法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转而问道:“文管事,我可以去街上看看吗?” 文禄听罢脸上扬着毫不意外地笑:“大人早吩咐过,柳河县不是饶城,娘子若是想出去透透气也无妨,就是以防万一,需得带几个护卫陪同。”他又指了指屠英,“小子虽然调皮,但机灵活泼身手也不错,对此地熟悉,娘子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也可叫他带路。” “有劳。”谢云真冲这些人颔首道谢,转身跨进院子。 心中却道:除了解药,她还能有何事找上那位大人? 更不消说,柳河县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又何需他人指路? * 到了此地,自是一夜难眠。 宅院后巷。 谢云真瞧见有走街串巷卖些蔬菜瓜果的小贩,便都买了些,想着在屋里时无事可做,不如自己下厨,是以午食她一人做了几个人的饭,叫屠英帮忙给几位护卫大哥送去,也算是感谢他们未来几日相护。 屠英到底是年纪小,不如其他大汉那么拘谨,视线都躲着她,不敢看她。 他吃了谢云真做的饭食连连夸赞,再加上性子着实开朗,谢云真看他就如看自家弟弟,两人不知不觉就拉近了距离。 是以午后出门,谢云真也只带了屠英一人,如此这般,更像是寻常姐弟上街玩乐,不容易引人注意。 “真姐姐有想去的地方吗?”屠英咧嘴笑着,像是从不知烦恼为何物一般,“我是柳河县人,这里我都熟!对了,我知道现在这个时节,阳湖岸上的花开得极好,要去看看吗?” 谢云真自然知道,阳湖一带的花都开得晚些,每年此时,都是赏花游玩的高峰。 谢云真唇角弯了弯,笑意不大真切:“不了,我初到柳河县,就随意走走好了。” 说是随意走走,可她心里很清楚,她要去的地方很明确。 只是不知十年过去,她的父亲一家是否还安居于此? * 柳河县市井管理向来松弛,谢云真瞧着人头攒动的街头和街沿边吆喝的小商贩,才想起这几日是柳河县的踏花节,自她记事起这几日都跟过年一般热闹。 她带着及肩的帏帽,偶尔在街边瞧见感兴趣的,会掀开一角看看。 “真姐姐,我听你的口音,也有点像柳河这边的,莫非你跟我是同乡?”屠英随手拿起谢云真刚看过的银簪,不经意地问她。 谢云真心里一惊,面上不显,只是神色淡漠了几分,她否认道:“并不是,我家住宁村,跟着阿娘从北方过来的。” “是嘛?”屠英失落地挠挠头,小声嘀咕,“我听着挺像,还以为真姐姐跟我一个地方的,本来挺高兴的,原来不是啊……” 谢云真见他满眼的失望,有些不忍,只能含糊地说:“大概饶城和柳河的口音都有些相似,我在饶城那边呆久了,或许受了点影响。” “这样吗……”少年总归是有些不信。原本想着,若是同乡人,这不是又多了一个亲近真姐姐的理由? “真姐姐怎么了?”见谢云真忽地脚步停下,屠英有些疑惑。 谢云真静默地站在原地,撩着帷帽轻纱的素手一滞,眼神怔住。 她眨了两下双眼,有些怀疑自己。 她看错了吗?不远处的茶坊外,好像站在昨日与她分别的裴大人。 她掐着手心,又再看了一眼,确实是他。 他身边站着一位身形纤弱的青衣娘子,只远观那位娘子的仪态气度,不用凑近看,谢云真也觉得她定是个美人,瞧着还有些书香气息,想来家世应当不错。 二人站在一起,当真是郎才女貌。 谢云真心中一涩,欲掉头离开。 大人知道她在屋里坐不住会上街,他根本没想着避她…… 她明知大人合该如此,两个只会有如此短暂又令人不齿关系的人,大人何需为她牵神? 裴述的视线却在此时忽然看向了她。 他长身玉立,锦袍修身,眉眼刻着透骨的清冷气,看着她的目光坦然又淡漠,仿佛从未见过她一般。 街上人太多,屠英看了半天,才顺着谢云真的视线找过去,等瞧见人,他眼睛一亮,脸上的笑意颇为没心没肺:“那不是大人吗?大人——” 谢云真没拦住,叫屠英当街喊出了声,下一瞬,那对璧人齐齐看了过来。 13、第十三章 午后清风几缕,伴着记忆中的末利花香,吹起谢云真帏帽轻纱一角。 她几乎是下意识放下纱帘,微微垂首假装打量方才看过的那支银簪。 她从未经历过这般令人尴尬的情形,也不知道其他几人作何想,至少于她而言是如此。 她捏着银簪的手微微颤抖,不过须臾间,便已然忘记第一眼看见它时的欣喜之情,脑海里全是裴述瞥见她时的眼神。 冷清清,又毫不在意。 “真姐姐,我们去见个礼。”屠英扯了扯谢云真的衣袖,脸上扬着愉悦的笑意,望着裴述的眸光更像是看见了让自己崇敬的兄长一般。 他家中姐姐妹妹众多,关系颇为亲近,也不觉自己这一举动或许在别人眼里有些不妥。 只谢云真面上的怔愣之色化作几分为难,被屠英这一扯,她脚下不由自主带了几步,她连忙及时刹住。 屠英并未察觉她细微的抗拒。他到底是年纪小,他只知道这位真姐姐是和他们一同来的柳河县,却没想过这位跟他家大人是何等关系,甚至也没深想过素日不近女色的大人为何会将一位女子带在身边。 他只单纯地以为谢云真是裴述的贵客。 既是这般,那自当去见礼。 屠英想得简单,自顾自高兴地走过去,谢云真见状忙里忙慌背过身。 饶是如此,她仍禁不住红着脸偷偷从晃动的轻纱下打量那三人,只是不成想她还没窥探到什么,那三人就整齐地朝她望了过来。 这下可好,谢云真也没法装作陌路人了,若是一味躲藏,只会越发让人觉她做贼心虚。 且她又害怕屠英心大,说出些惊世骇俗的话来,隧只能放下银簪硬着头皮走过去。 她甫一靠近,就听见裴述身侧的青衣女子略显好奇地问起她,令云真意外的是,她的嗓音和外表不同,有着和裴述出奇一致的清冷矜贵,却不似他那般倨傲,倒是有几分亲和力,她柔柔道:“小屠公子,这位是……” 小屠……公子? 谢云真敏锐地察觉到这话不一般。 屠英正要回答:“嵇家姐姐,这是——” 话至一半,谢云真忙扯住屠英衣角打断。 她两步上前,朝裴述见了礼,语气淡淡道:“见过二位,我是屠英的阿姐,听说他回乡便和他出来逛逛。” 瞧着是落落大方的姿态,可任谁也猜不出此刻她缩在衣袖的素手,早已紧张得将轻薄的衣料攥得不成样子。 “小屠公子的阿姐?”嵇随玉很是意外。同为柳河县人士,嵇屠两家自然有不少交际。屠英家中的姐妹她俱是见过的,都是柔和可亲的温婉长相,不似眼前这位,虽然只有风吹纱帘的那一刹那,她仍然窥见了女子浓艳旖丽的容颜。 这样有别屠家长相的阿姐,她今日还是第一次见。 或许是什么表姐堂姐吧。 屠英张了张嘴,表情有些呆。尽管他不懂谢云真因何撒这个谎,可他这会儿机灵劲儿终于上来了,倒也不出言反驳,愣了一瞬才傻呵呵朝裴述和嵇随玉笑笑。 “舍弟不懂事,倒是打搅大人和娘子兴致了。” “走吧。” 谢云真扯了扯屠英的衣袖,福了一礼便走了。 她看得出,那位嵇娘子和大人显然还有事要做,若不是被屠英叫住,也不必耽搁在此。 果然,谢云真没走几步,一缕清风将嵇娘子的话音送进云真耳中,比之方才,听着绵软了许多:“循之哥哥,阿耶还等着我们呢……” 循之,裴循之吗。 “真姐姐!等等我!” 屠英向二人告辞后连忙追了上去。 裴述沉默不语,自谢云真走过来后,他从始至终未曾有过一言,也未曾正脸看过她一眼。 直到两人背影拐过街角消失不见,裴述脑中一闪而过谢云真拉着屠英衣袖的样子,带着几分亲密,他不觉皱起了眉头。 * 穿过两条街后,谢云真的心绪已经平静得看不出有任何涟漪。 只不过一段极为短暂的小插曲,或许除了谢云真,其余人都未曾放在心上。 “对了真姐姐,你和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屠英那小脑瓜有些后知后觉,走了这么一会儿才品出一点不对劲,他甚至忘了文禄叮嘱过不该问的别问。 他话问得这么直白,谢云真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她思忖了几息,嗓音轻轻,含糊其辞:“大人这几日胃口不好,我……我是给大人做些开胃的小食……” 她避开两人之间隐晦的关系不提,也不说自己到底是做什么的,只模糊给出这么一句话叫屠英自己意会。 屠英果然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真姐姐是大人的厨娘。文禄也跟我提过,说大人近日都有些食欲不振。”他很是知道裴述挑剔讲究的脾性,这样一解释,倒是说得通。 少年太过单纯好骗,叫谢云真脸上重新拾起几分笑意,她忍不住撩开轻纱去看屠英认真的神色。她着实难以想象这样意气风发的少年,跟着别人一起在尸山血海里厮杀的模样。 只是她这一笑,像是满园春色都漾开在她眉眼之间,叫屠英看呆了眼。 他瞥了谢云真一眼又一眼,半晌才慢吞吞说:“我就说嘛,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谢云真心里咯噔一下,生怕没糊弄过去,叫屠英看出点什么来。 “以为,”屠英挠挠头,似是有些难以启齿,“以为真姐姐是大人的心上人,但想着又不太可能,大人在京中……” 不太可能。 明明已经快入夏了,谢云真脸上的笑意僵住,脚下平生了几分寒意。 看吧谢云真,谁都觉得不可能,谁都觉得你和大人云泥之别不该有交集,更攀不上那位大人。 她只听到屠英前半句,却没注意后半句更重要的话…… 云泥……之别吗? 可谁是云,谁又天生该是泥呢? 谢云真放下帏帽轻纱,收起杂乱的思绪,她抬手指了指一旁的小茶馆,缓了缓嗓音:“小屠公子,就在这里吧,我有些女子家的物什要采买,可能会费些工夫,你不如在此处等我。” 屠英听着“女子家物什”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应声说好,又道:“真姐姐你怎么也客气,唤我屠英就好。” 谢云真也不说好,只点点头转身离开。 屠英随意从路边拔了跟杂草叼在嘴里,目送谢云真进了一家成衣店后才步入茶馆坐下,半晌他突然咂摸出一丝不对: 既是大人的厨娘,又为何要谎称是他的阿姐?! * 谢云真进了成衣店后径直从后门离开,多年过去,这家店倒是没太大变化。 这挨着后门边上的几条小巷也跟记忆里差距不大,只是更加灰败了些。 打眼望去,有几家似乎已经没了人烟气,院中的青苔肆意弥漫,淹没了墙根,散发着陈旧死亡的气息。 她望着前路,心下云雾渐起,只剩白茫茫一片,她踏在青石板路上的每一步,都逐渐变得如千钧之重。 走至岔路口,谢云真的心像是忽然活过来一般,开始阵阵抽痛,她紧紧地抓着衣角不觉有些自嘲。 当年弃她如敝履的人,她真的,有必要十年如一日,做梦都想来看他们丢弃她后过得怎样吗? 她明明早借着那场风寒,对阿娘说过,之前的记忆她全都忘了。 既然忘了,你还执着什么? 既是执着,故地重游你怎么又怯懦不敢近前? “哎哎哎!轻点轻点!干什么推人啊!我自己能走!” “别!那个不行!快放下!那个不能拿!!” 不等谢云真想清楚,前方小院门口的动静就无形中替她做了决定。 听着略显熟悉的尖嗓门儿谢云真下意识几步急促走过去。 只见巷子里已经围了些好事的看客,一个穿着绛色衣裙的妇人护着一名少年被几个彪形大汉从院中推出来,院外堆了好几个大箱笼,那妇人被人一推,生怕摔着少年,身形一挡磕在了箱子上。 那妇人额头见了血,立马炸了毛不依,指着大汉骂:“天杀的!你们这是要当街行凶吗?不过几百两你们是要将我们逼上绝路啊!” 紧接着一个中年男子也被推了出来,他踉跄了几步,冲妇人小声埋怨:“好了慧蓉,说这些是要人看笑话吗?” 几个大汉跟着走出来,挡在秦家院门口,其中一个揪起少年衣领往自己那边拖,语气狠戾道:“秦才良,你儿子偷了我家老爷不少东西倒卖,若是限期不拿银子还,你这宅子别想回了,你儿子这双手也别想要了。” 见儿子要被大汉带走,妇人慌了,哭天喊地叫喊一旁的婆子帮忙,一人拉着少年一只胳膊,那少年连声嚷嚷痛,推推搡搡间,堆在旁边箱笼摇摇欲坠。 眼见要砸到一旁看戏妇人的稚儿,秦才良连忙扑身去扶箱子,谢云真在一旁看见这一幕,只觉得无比讽刺,心像是被撕裂般痛到麻木,她毫无知觉地伸出手扶住另一边。 她死死地盯着秦才良衰老许多的脸,从齿间送出的话淬满了凉薄: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不必了不必了,好姑娘,你不——”秦才良的话音戛然而止,他扶着箱笼的手一僵,抓着两角的手指狰狞地收紧。 他慌乱地背过身去,疑心自己产生了幻觉。 被秦才良拒绝后,谢云真就这么静静地站在一旁,面不改色地取下帏帽。 她盯着秦才良背影,喉咙不由得发紧,她咬着牙咽下哽咽的冲动,说出口的嗓音冷到极致,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那么,我买下你家宅院呢?” 无人料想,帏帽之下竟是这等绝色。 看客俱是呆愣了几息,只觉得这样的容貌衣着,怎么也不像是会来这条巷子的人。 严慧蓉顾不上见到谢云真样貌后心底划过的古怪,她一听这话,面上喜不自胜,正愁家里没钱补不上儿子捅出的窟窿,她空出手掐了秦才良一把,示意他说话:“上赶着买卖呢!你发什么愣啊!” 邻居都默不作声地瞧着这场好戏,秦才良始终背着身,也不知是不想还是不敢。 他不过四十余岁,弓着腰的样子像是六七旬老头,半晌才干哑着嗓门冷硬回绝她: “不卖。” 谢云真笑了。 她阔别十年的好父亲,竟能认出她。 14、第十四章 晡时过半。 “循之!” 载春楼二楼的雅间,嵇随锦步履生风,不等贴身随从伸手,自己便迫不及待一把将门推开。 “我一听府上差人通传你来了柳河,我马不停蹄就赶回来了!哎怎么约在这儿见面?家中多好……” 见这动静,裴述倚窗盯着楼下的目光这才慢悠悠收回来。 他瞧着来者,许是这几年淡泊山水之间,嵇随锦整个人体态很是放松,身姿又挺拔了不少。他穿着银朱阔袖锦袍,腰束玉带,若是抛开现在略显激动的神情,比之当年在朝堂上面对其他朝臣寸步不让针锋相对的样子,倒显得儒雅了许多。 他们是二十年的好友,自老师嵇同光致仕还乡后,嵇随锦也辞官一同离京,这一别已是五年有余。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裴述脸上也难得带了丝极淡的笑意,他举了举手中的茶盏朝好友示意: “怀熙。” 嵇随锦几步靠近裴述,脸上的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他甫一进来便瞧见裴述的目光正看着楼下,倒是心下称奇,也顾不上寒喧:“循之,你这看什么呢?” 虽是几年未见,但嵇随锦深知这位同窗好友的脾性,年纪明明比他还小了四岁,心思却有着老僧入定一般的沉稳,便是少年时一同求学,也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性子,鲜少能有什么事物能惹他注意。 他父亲对裴述赞誉极高,称他有常人难以企及的专注力和自我掌控力,正因如此,裴述初入太学时默默无名,却只用了极短时间便有了远超他这个近水楼台,深受父亲熏陶之人的才学,无论是诗词还是字画,无一不精,也难怪未及弱冠就连中三元,是大魏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在一众世家纨绔儿郎里堪称鹤立鸡群的存在。 后来他二人同朝为官,越往后越是见多了裴述兵不血刃的手段和心计,嵇随锦才后知后觉琢磨过味儿来,只怕裴述当初的“默默无名”,说不得也是因为彼时裴家树敌太多圣心不稳,才隐藏实力。再后来他在朝中站稳脚跟,行事也不像以前那般收敛,如此一想,当真是蔫坏儿。 是以裴述这样满眼心思都游离在外的神情,嵇随锦还是第一次见,他稀奇得很,使劲抻长脖子往外看去。 裴述见状,面不改色两步离开窗边,捏着茶盏掀开袍角坐下,身旁的文禄不必他多说,机灵地将支摘窗放下,遮挡住嵇随锦好奇的视线。 他瞥了眼好友,眸色耐人寻味,语焉不详:“看戏而已。” 也是巧了,他竟瞧见谢云真步履匆匆沿街而过。 也不知发生何事,早前见她还戴着好好的帏帽似是被撕扯坏了,就这么被她捧在身前,连发髻都有几分散乱,魂不守舍的打他眼皮子底下经过,模样瞧着几分可怜。 她不是和屠英那小子在一块吗?不还笑眼盈盈自称屠英阿姐吗?才短短几个时辰,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招人……注目的模样。 一想起彼时她刻意疏离的嗓音,裴述心底就浮现几分掌控之外的不适,他侧首朝文禄使了个眼神。 文禄立马会意,朝嵇随锦告辞便要离去。 谁知不等文禄走出雅间,嵇随锦一坐下就兴致勃勃道:“循之可知,父亲有意将小妹许配于你?” 文禄闻声悄然放慢脚步,侧耳偷听。 裴述眉眼微变,语气疏淡:“不知。” 眼见好友仍是从前那般断情绝爱的模样,嵇随锦无奈笑笑:“回去我会劝父亲歇了这些心思,我还不了解你?知你无意嫁娶,身边连个伺候的女人都没有,年近而立连荤都没——” 咚地一声,文禄走至屋门前脚下一跌,扶着门框连连咳嗽几声作为掩饰。 嵇随锦回头一瞧疑惑:“文禄你这是?” “风大,呛了声。”文禄掩唇假咳后忙不迭回道,“大人,嵇公子,二位慢聊,小的在外间候着。” 裴述只觉得没眼看,闭眼几息才眼风带刀扫向文禄:“脚下如此虚乏,想来近日多有惫懒,回去加练。” “是大人,小的回去定当多练。”裴述虽是文臣,却自小习武,再加上孩提时代的经历,对此事向来注重,是以在国公府里,就连他院中伺候的婢女都是有些拳脚功夫在身的。 文禄回了话连忙心虚地出了屋子。 嵇随锦瞧着文禄言行怪异,但也未曾多想,只回过头继续道:“我曾叫父亲别多事,不过他看着好像不死心。” 他话了,抬头打量了几眼裴述的神色,企图在他眼中搜寻到些许动摇。 再怎么说,在一众世家贵女中,小妹阿玉既才学出众又相貌姣姣,若是好友能和小妹结为夫妻,那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事。 早在小妹及笄之年,父亲便属意他这个得意门生,只是那几年小妹身体极差,裴家又出了那档子事,父亲不便开口,以至于小妹如今拖到二十未嫁,父亲自然也有些着急。 “怀熙无需多言,不必为此事和老师闹红脸。”裴述淡定自若呷了口茶,“何况这件事,怕也由不了老师拍板做主。” 嵇随锦凝神看向裴述,眼中惊疑不定:“你的意思是……” “正是。”裴述放下茶盏,眼底多了几分正色少了些玩世不恭,“想必你也猜到我此番秘密入柳河拜访老师是为了什么。太子旧案昭雪,圣上有意为他这位最疼爱的长子做背书,老师致仕前官至吏部尚书,又先为帝师,后为太子太师,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另外,圣上还多番提到了怀熙你。” 圣上有意再起用嵇家父子,一旦他二人再入上京,这朝堂上的局势势必会有大逆转。他如今破格官拜门下侍中,表面以纯臣自居,而嵇家父子是明晃晃的太子党,就凭此,裴嵇两家也是断然不可能结亲的。 嵇随锦听罢眉头深皱:“可我怎么收到消息说太子近些年贵体欠佳——” 裴述眼神暗了暗,手指轻点桌面,提醒道:“怀熙,慎言。” 嵇随锦抿抿唇,只觉喉间有些干燥,纵然和上京隔着十万八千里之远,他仍然感受到一丝事态的紧张:“我明白你的意思,可父亲那头你问过了吗?他如何想?” “老师自然还未松口,可怀熙,你应知道,”裴述站起身,不轻不重拍了拍好友肩头,语气几分沉重,“圣上对此志在必得。” 那便是由不得他父子二人如何了。 嵇随锦沉吟不语,思量许久。他猜测裴述此番南下怕不只是为了传达圣意,若只是单单如此,又何须他这位年纪轻轻的裴侍中裴相大人亲至柳河?想必京中定是发生了大事,圣上无以为托,裴述“贬官为假”,得重任才为真。 思及此,嵇随锦换了脸色,也随之起身乐呵道:“此事暂且放下,走走走我们回府,我知你嘴挑讲究食脍精细,正好此次回家途中遇到了一位难得的好庖厨,最擅鱼生——” “怀熙,”裴述出声时,脑海中莫名一闪而过宁村那夜谢云真含泪的模样,心底升腾起丝丝躁意,他嗓音淡淡地婉拒道,“今日还有事未了,我便不随你回去了,替我向老师问安。” “你你你我这刚回来……”嵇随锦话语未半,便见裴述附耳过来,短短几句,便叫他立时瞠目结舌。 “如此,就请怀熙劳神为我寻那个人了。” * 入夜,浓云坠墨,小雨沥沥。 一早还是明媚的大晴天,黄昏初至就落起了雨,一直到此刻也不曾停歇。 雨水滴滴答答不甚连贯地打在青石板地面上,叫人无端生出些许沉闷之气。 “这么久,大人去哪儿了?叫小的好生担心,今儿谢娘子心绪不佳,若是看见大人回来说不定会高兴……” 东街赁的一进宅院里,文禄站在屋檐下抖了抖油纸伞,一边嘴上叽里咕噜说个不停,一边为裴述衣袍掸去雨珠。 说着说着他自己发觉不妥,声音弱了些许,站在裴述身后拍拍自个儿脑门,心道自己都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裴述只觉得聒噪,斜睨了他一眼,语气生硬:“多嘴。” 用得着他多说,屠英那小子早就寻过他了。 “事情查清楚了吗?” 文禄面露为难之色:“小的只知道谢娘子和一老妇人起了争执,也问过在场的人了,听说是谢娘子动手打了人,只是不知道什么缘由,且事情发生得又快又急,着实不好理清来龙去脉。” 裴述轻斥他:“这么点事都办不好。” “大人我冤枉啊。”文禄叫苦不迭,等他找到地方,谢娘子和那老妇的事都过了好一阵了,看热闹的人早就散去,他还能挨家挨户问不成? “大人,我见真姐姐哭过哦,哭得好生厉害,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她,还以为她那样的美人哭起来一定是梨花带雨默默垂泪,谁知道竟哭成个孩子。” 裴述长身玉立,站在窗外看着谢云真坐在床前怔怔地梳着乌发的样子,蓦地想起屠英的话。 很显然此刻她已经神游在外,他和文禄并未刻意压低嗓音,但她却毫无察觉。 哭得很厉害…… 那是他都未曾见过的样子。 只不过,她有什么好哭的?羞愧自己动手打了人吗? 文禄抬眼瞥了瞥裴述脸色,小心道:“大人,那我们今夜要在这歇吗?” 裴述揉揉眉心,避而不答:“你先下去。” 他在门外站了几息,提步进去,绕过一扇粗制屏风,立于谢云真跟前。 他眼尖地发现她手中紧紧捏着一支银簪,以他的眼光来看,做工实在粗糙难以入眼,算不得什么好东西,这也值得她坐在床前许久也舍不得放下? 半晌,谢云真终于回过神来,猛然瞧见裴述,她心中惊诧,想要起身见礼,可因着哭了好几次,耗费太多心力,她实在没劲动作。只不过裴述既是来了,她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两人双眸相对,良久,异口同声: “谢云真——” “大人,避子汤有吗?”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谢云真怔住。 裴述挑眉,沉声道:“避子汤你不用再喝,江伯配了药丸,男子服下亦可。”一提这个,裴述不免想起曾媪言及谢云真似是极怕苦,明明出身乡野,也当真是娇气。 娇气倒不算什么,可有些事他眼里容不下沙子,思及此,他嗓音沉了几分: “比起这个,谢云真,我更想问问,你几时学会仗势欺人了?” 谢云真闻声抬眸,眼角还挂着剔透的泪珠,听闻他不分青红皂白投来的责问,轻瘪的嘴角来不及为药丸的事上扬欣喜,便悄然压下。 她冷了声,鼻尖涌出涩意:“大人这是何意?” 15、第十五章(修) 谢云真目光直直地看过去,如珠玉般明润的双眸汹涌着不解和羞恼的情绪。 她一点也不意外裴述会知道她的行踪,他那个在床帏之上连何时登上极乐都要掌控的性子,岂容身边有这等差池? 虽说那时她有意支开了屠英,可她也做好了会被裴述知晓她幼时被亲生父亲抛弃的准备,她是想过要坦诚的。 毕竟那么挑剔的裴大人,却愿意吃她做的粗陋的梅菜饼,她想着,他定不会因为她的身世而多加置喙。 可她如何能猜到,他根本就,没有一丝丝好奇她的举动。 若他真叫人仔细查了,便应当知她是被逼无奈,更不会这样来质问她。 谢云真只觉得脸颊似是被沸水泼过,滚烫至极,那些烧灼着的热意正一点一点顺着她冷透的脊背爬向她的羞耻心。 仗势欺人,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形容自己。 那就当她欺人了,可仗势?谁的势?还能是他的不成?她如何敢呢。 不知是不是折腾了一整日,心绪起起伏伏被反复挝折,谢云真此刻已经有些麻木。她忘了自己面对他这位大人物时心底总是怀着的那几分忐忑,看着裴述没有丝毫涟漪俊美无俦的面孔,她只觉得刺眼: “大人不关心原因就要审问犯人吗?既是如此,也得容犯人辩解吧,如此草草定论便是大人做官的准则吗?” 谢云真学他惯常的冷硬语气,可话刚脱出口,她眼皮直跳,心头登时一慌。 她这是怎么了?竟说出这等足以被视为藐视官威的话,若是在饶城县衙公堂上,这会儿板子只怕已经在她身上落下来了。 她苍白的纤指揪着床沿,别过头去,一瞬间有些害怕看见裴述的双眼,可到底是在意他的反应,又偷偷地看过去。 只是裴述就这么垂眸望着她,清俊的眉眼无波无澜,深邃的眸中像是蓄了一池寒潭,叫人看着无端生出些寒意,连说出的话都像是淬了雪: “对,我不关心原因,我只有一句,别给我惹麻烦,”他嗓音不疾不徐,语气有些重,带着一点凉薄和讥讽。 是什么原因很重要吗?凡事先动手便是落了下乘,有些事点到为止就罢,他不欲多说。 从饶城出来就跟着的小尾巴已经清理得一干二净,他放出去的消息是会在祁阳三县巡视半月,可保不齐会不会有人刺探出他的行踪摸来了柳河,在嵇家父子平安入京前,谁都不能掉以轻心,是以这几日连他在外都是小心收敛。 他原本自认对谢云真的性子也算了解一二,浓艳明媚的绝色容颜下却是丝毫不张扬的性子,偶尔有些怯懦,会冒一些不相衬的傻气,可与人当街闹红脸甚至大打出手?他着实难以想象那等场景。 可转念一想,他二人从初识相交到现在,拢共才几日?或许她在床榻之上实在柔弱可欺,让他不由得起那么几分怜惜之意,然而再亲近的人都有背叛捅刀的可能,她若是再这般高调行事,他很难不往某些方向去怀疑。 毕竟他还记得三年前第一次来饶城,那时见过谢云真。 只那一面他便看出她是个被人随意逗弄几句都能面红耳赤许久的女子,他自信从未看走眼过,如今她这般异常,只怕是已经抉择好了站位,要向他下手了。 可裴述确实想象不到是什么计谋还需要她先把自己弄得一团糟,口气略显不悦道:“下一次动手打人前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承受结果。” “我——” 谢云真本就情绪不稳,听到裴述所言脑袋一时发昏,几乎是下意识就站起身想要反驳。可辩白的言语刚到了嘴边,一抬眼察觉他淡漠无情的目光,还有分外疏离的气场后,她所有的话顿时堵在了喉咙里,心头只觉得一阵无力。 是了,她差点忘了,他们二人非亲非故,她在裴述心中自然无足轻重。结果已定,所以是什么原因又何需她多问呢?只怕是觉得她的言行或许会给他招惹是非,才有意提醒,否则他在老师府上住得好好的,又何必在今天这样一个无需解药的日子回来? 眼瞧着裴述说完要走,她忽然生出几分勇气,叫住他:“大人。” 裴述背着身,脚步停驻,除此之外未曾给她任何反应。 谢云真眼圈发红:“您那样高高在上,权钱在握,也不曾用权势压人吗?” 她知道这话不管不顾,不比她前面说的那些好到哪儿去,可她就是想问,只因直到此时此刻,她一想起亲父和亲祖母一声又一声的“不配”仍然被刺激得心脏抽痛。 亲母早逝,除了一些银钱体己还留下一对她亲手雕刻的铜镜给她和她那个病故的阿姐。 是,她有一个比她大七岁的阿姐。 那一年是大魏朝百年难遇的大旱之年,处处都闹饥荒,阿姐的婚期一拖再拖,直到亡去她也没穿上她期待已久的嫁衣,之后亲父放任继室拿走母亲留下的银钱,甚至包括那对铜镜。 那年他们原是打算南逃,可何处不艰难?辗转之后他们还是又回到了柳河县。 谢云真至今无法释怀,为何她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甚至差点沦为菜人,而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好弟弟却有衣穿,有粮吃。她不也是秦家人吗?她只大他不到两岁啊。 她不懂,所以她去问。 那时他们欺她孤幼,说她不配。 她好恨。 恨到每一分骨髓里都烙下苦痛和报仇的印记。 她恨不能饮其血啖其肉。 阿娘对她内心的阴暗一无所知,她时常夸,道她是个温婉容人的性子。 可只有谢云真知道,这十年她未曾有一日忘记过去,她从未忘记回家的路,只为了有朝一日回来,亲眼看秦家人连堕入地狱的可能都无,她要他们活着,眼睁睁看着人间富贵,却只能像当初的她一样,做与狗抢食的乞丐,卑微如蝼蚁苟活。 这是她花了十年勇气来坚定的想法。 可她遇到了大人,计划被打乱,她提前回来了。 她明明想了很多,可听着秦家人的聒噪,看着罪魁祸首亲父连邻居小孩都会心疼却能狠心抛下她,看着始作俑者继母早已把她忘记,她忽然觉得好累,所有的计划和想法忽然间都不那么着急了。 她该学学大人,先确定能掌控全局再行动,不是吗? 而今她又得知当年铜镜并未被卖掉,想要先将其要回,可他们仍说阿姐不配,她不配。 就当她是疯了不要命了吧,她真的想问,她哪里不配了。 裴述拧着眉心,回头目光沉沉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他不知她因何故出此问,但他只觉得她天真。 世家大族,权柄在握,哪怕他不刻意为之,也多的是人或因恐惧或因利益而向他低头,这世道就是如此残忍。 “大人可以,那云真就不配吗?” 她不配吗? 她无权势,若有朝一日需仗势欺人才能保全自己,难道她就不可以吗? 裴述眉头皱得更深:“胡言乱语,怎么就扯上配不配的。” “……大人说的是。”谢云真深吸一口气,也觉得自己怕是有些魔怔了。 她微微垂首别开眼神,两鬓散落的发丝轻易遮挡住她恹恹的神情,她只怕多看一眼,心口鼻尖的酸涩都会肆意涌出将自己淹没,“以后这样的小事大人无需亲自前来,随便差个小厮通传一声就好。夜已深,若是大人要在此歇下,云真这便不打扰了。”她说完利落又敷衍地朝裴述福了福身,侧身避开他欲先行离去。 她语速有些快,听在裴述耳里似是不太服气的样子,他视线随着她的动作而去,在二人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双眸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 他猝不及防捉住她的手腕。 “你额上的伤,”他力道大,谢云真被惯性扯落进他怀里。 两人贴得极近,裴述很自然地揽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另一只手则捏着她的下颌迫使她朝着有光的一侧微微仰头,这姿态足够亲密,就好像他们从未有过龃龉。 裴述蹙着眉,声音添了几分厉色:“怎么弄的?” 一道很明显的利器伤横过她的额头右侧,约莫一寸长的样子,虽是已经结痂,可那明晃晃的血痕划过额头一侧,出现在这张玉白秾丽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室内昏暗,油灯忽明忽灭,若非她从他身旁走过离得近,只怕要明日才能看见,且那血痕很显然是用手擦过的痕迹,她应当知晓才对,是不疼吗,为何竟一声不吭。 “屠英怎么回事?你没跟他说?” 他今日来报,可半点没提谢云真受伤的事。 谢云真被他说得有些糊涂,眼神懵懵地下意识抬起手想去摸额头,未等触及伤口,她瞧见自己指尖的血污顿时心慌了一拍。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后知后觉感知到额间的疼痛。 事已至此,观谢云真的表情裴述便知无需多问,这个女人竟蠢到连自己受伤了都不知。 他推着谢云真重新在床沿坐下,转身离开出了房门,云真不解其意,下一瞬便听他在外间喊道:“文禄。” 过了一会儿,屠英也赶了过来,他和文禄候在外面,裴述则踏进屋内。 他手中捏着玉白瓷盒绕过屏风,一言不发在谢云真跟前站定,漆黑如墨的眸子盯着她额上的伤看了看,正欲旋开瓷盒,察觉到心底的想法后动作一僵,忽然又收了手。 他将东西轻轻搁置在春凳上,抛下一句“抹额头上,每日三次”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是这一回,他脸上竟然叫云真轻易看出了些许游移不定的表情。 谢云真眼含不解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沁润的膏体,应当是擦伤口用的。 她不由得回想裴述的举动,捏着盒子的手指因为不断收紧而泛起青白,她望着屏风和空无一人的内室,思绪万千。 秦家人总说不配,可谢云真忽然觉得,她想争一争。 16、第十六章 她想,争一争,哪怕结局早已注定。 她不要只她一人身陷在这场情事里。 她也想瞧瞧看,位高权重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裴大人,是否也会有撕开冰封伪装,为他人动情的一日? 空阶悬雨,雨纤风细。 昏暗的内室中,撑了许久的油灯终于在此刻静悄悄枯灭,内帷中传出若有若无,轻不可闻的叹息。 长到二九之年,谢云真头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心底深处的贪念,原来,自己也不能免俗。 思量着,谢云真眼神逐渐涣散,身形也纹丝未动,捏着那玉白瓷盒一个人枯坐在床前许久。 突然咚咚两声,屠英带着很明显歉意的嗓音出现在窗外: “真姐姐还未睡下吧?真是对不住,护卫你本是我职责所在,可我没护好你,竟让你受了伤。”他捏了捏拳,心里暗骂自己当真蠢笨。爷娘要他跟着裴述阿兄历练,那他便不能做屠家那个磕不得碰不得又没脑筋的二世祖,可到头来他怎么还是只长个子和武艺,偏生不长心眼。 谁家厨娘跟着主子出行还要派专人护卫?还给赁房宅安住?若非文禄小哥提点,任是再给他几次机会他也想不到把真姐姐和裴述联系在一起。 他找到真姐姐时,她已经是那副有些狼狈的模样,明明帏帽的纱帘被人撕扯坏了,他竟然没想过掀开检查是否发生意外,他当时只想着如何安慰她,着急忙慌就去把之前她看了许多眼都没舍不得买下的那支银簪给买回来,不成想她额头上竟是见了血。 “无妨的,只是小伤,不用挂心,况且我也没感觉多疼。”她心头装的事太多,一开始是真没顾上那道伤,后来更是麻木感知不到疼,眼下倒是反应过来,可想来最疼的那一阵早被她心头剜肉.欲抽离亲缘折磨的苦楚给盖过去了。 她说着,低头瞧了眼手中的银簪,渐起的暖意似绵云般充盈在心头:“谢谢你送我的银簪,很漂亮,我很喜欢。”彼时屠英热情难却,对上那样一双真挚的眼眸,她如何能拂了少年好意?且又觉得自己在旁人面前哭成那样有些丢人,只想着快些收起眼泪也没怎么推脱便收下了。 此刻再一想起,倒有几分羞赧,只得回头好好思量怎么还礼,她现在,也算小有余钱呢。 思及银钱,谢云真忽然觉得裴述的责问也没那么让她难受了,不管怎样,至少他出手是真的大方。 “不值几个钱,真姐姐欢喜便好。”屠英说的是实话,可听着屋内谢云真真诚的道谢,他反倒有些手足无措,搔搔头对着窗楹傻笑,随后连忙又道,“真姐姐可有什么想去想玩想买的,我们明日再去看看吧,或者就去阳湖!你说怎么样?这次我一定寸步不离!” 谢云真垂着眉眼轻笑:“不用了屠英,没几日便要回饶城,我就不到处乱跑了。眼下夜深,你也回房休息吧。” 屠英心道也是,告辞后一步两回头地离去。 屋内外重归寂静,只余碎珠洒落的雨滴声,谢云真咬着嘴唇,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掌心的白瓷盒,她能感觉到,有个胆大妄为的想法在心底深处渐渐深根发芽。 或许,这还要感谢她亲生父亲和祖母的刺激呢。 * 一夜过去,雨水未断,甚至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这宅院不大,却也养了不少花,只是被雨摧残得厉害,花瓣零落了一地。 裴述站在檐下观雨,他今日并不着急出门,派了人去留意嵇府的情况。 老师已年过花甲,性子刚直,当年也是因着对朝堂失望带着几分负气而称病致仕,如今要让他自己想通想来是也是不易。 他瞥了眼东厢,屋门紧闭,屋里人的估摸着还没起。 昨夜他留宿正屋,内室窄小紧凑,被面虽是叫人提早换过,可到底不如自己府中的上乘,还带不太好闻的潮气,以至于他整夜都睡得不太好。 裴述收回眼神,心中思定后将文禄唤来,主仆二人一同进了内室。 文禄等着听差遣,却见自家主子目光幽幽盯了他几息,直叫他头皮发麻才轻声道:“她没起?” 文禄这回反应可比上次敏捷多了,他声音轻扬回道:“哪能呢?谢娘子一向勤快,早就和屠英一块出府了,说是买些新鲜食材回来午食做顿好的,还问了我些大人的饮食禁忌。” 这话让裴述有些意外,心头像是被羽毛挠了下,他不觉蹙眉:“不是找了个庖厨么,她做这些干什么?” 昨晚两人可算不上愉快。 裴述自然知道彼时他质问她的语气既不留情面又失君子气度,寻常女子面皮薄,不说羞愤落泪,便是避着他几天不见也正常,可这村妇,为何还能若无其事?是愧疚讨好还是…… 他有些不悦:“她非我府上聘的厨娘,她下厨了,别人看着?文禄,我钱大风刮来的?” 文禄想着自家主子上次吃得不错,还以为这次也会默许,没想到反应这般大。 他讪讪道:“谢娘子也是好意……她说大人向来吃得精细,这些时日食欲不振不如换个口味尝……”眼瞅着裴述脸色难看下来,文禄赶紧闭上嘴。 他心底哀嚎,开始想念从前那个始终面冷心硬的大人。近些时日,大人时常阴晴不定,真是太难伺候了。 他复又垂首请示:“那大人意下如何?” 裴述睨了文禄一眼,语气不善:“以后再擅作主张,你就滚回上京去他那儿伺候。” 文禄心底一吓,连连摇头称再也不敢。 他可不想去老国公跟前儿伺候,他和大人父子二人向来水火不容,若是去了那边,别说出人头地,只怕要被搓磨死。 裴述见文禄被吓得一副乖觉的模样,才慢慢讲正经事:“嵇四娘子计划南下,途径饶城,老师托我照顾她一二,便与我们一道回去,如此一来回程路上谢云真不便同行,你找几个人单独送她家去,回去后盯着刘文洪的人,若是有人为难她……你知道该怎么做。” 一个弱女子,本不该陷入朝堂纷争沦为他人棋子。 裴述冷声吩咐着,似又想到什么,拧着眉心道:“江伯应当还未回饶城,派个人去找,若是短时间回不来,叫他那个爱徒为谢云真母亲解毒。” 如此安排,再添些银钱薄礼,二人也算两清,就当是他利诱强占他人未婚妻的补偿。 裴述深知自己心底的劣根性,若是当初没中招也罢,可事情已然发生,非要行房事才能解药的话,他自然要找个自己看得顺眼的女人。 谢云真还算聪明,她若为了贞洁拒他,以他的手段只怕会吃不少苦头。 而今事态变得复杂,他不会留下这样一个可能为他人所用的隐患,更何况她不也着急那谢氏的病么。 最最紧要的是,他并非顽石不通男女之情,自是看得出她偶尔偷偷窥向自己时,盛满星河的水眸里是春潮暗涌。 原本是各取所需事了一拍即散的关系,如此一来,则变了味,应当及时斩断。 文禄听着这话头隐隐觉得不对,怎么一副要立刻散伙的架势,他连忙劝阻:“大人不可,您身上的情药还有两次,而且今日就是第五——” “不必解了。” 六次剩了俩,想来大部分药性已散,再加上之前江伯制了些清心丸,剩下的余毒也不足为惧。 “就这么办。” 裴述心意已决,文禄向来劝不动,自是遵循。 二人话毕,外院传来推门的动静,紧接着便传来一男一女气氛融洽的交谈声,文禄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谢娘子回来的真不是时候。 果不其然,裴述吩咐他:“将谢云真请过来。” 文禄心里默默叹气,转身立马照做。 谢云真今日穿了身鲜亮的衣裙,本就雪肤花貌,行走间衬得她越发如姣花照水。 她头上戴了屠英送的银簪,仔细看,脸上好似还上了一层薄妆,美得让人有些移不开眼。 她肘间挎着一个提篮步入室内,微微仰着她粉扑扑的小脸看向裴述,眸子亮若辰星,靥笑春桃的样子一时间叫人觉得昨夜的不和都只是二人的幻觉。 她轻轻扬了扬提篮中的食材,丝毫不见外道:“大人,我买了——” “——谢娘子。”裴述冷硬地出言打断,几不可察地往一侧避开一步。 自她步入内室后,他好像便能闻见一股萦绕在她身上若有若无,极难察觉的淡香,那香气魅人,像那情药,让人心头微热。 为他所不喜。 谢云真脚下一顿,敏锐地发觉他言语中刻意的疏离:他不叫她名字,反而客气地叫他谢娘子。 裴述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药已解,我身体已无碍,这些时日有劳谢娘子。” 他语气寒凉,身姿峻拔,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压人气度,推了推桌上银票:“这是额外给的,拿去给你那未婚夫找个好的疡医。听说你们婚期原定在七月,”他说到此,勾了勾唇,眼底是世家公子矜贵持礼的疏离笑意: “待你二人成婚当日,我定着人奉上一份厚礼。” 17、第十七章 “待你二人成婚当日,我定着人奉上一份厚礼。” 到那时,他自是使命完成,踏上返京的路程,也无人会知堂堂裴侍中竟被几个蝼蚁算计如此。 他话已尽,不欲在此停留。 只是听不到谢云真任何回应,他不禁打眼看去。 只见谢云真怔愣的双眸中,骤然氤氲开薄薄水雾,还有那掐得通红如玉做的指尖,无不彰显着她的情绪。 裴述只睨了一眼就飞快移开目光,微微拧着眉心看着屋外。 这村妇,比他想的还要娇气,脆弱。 若是进了吃人的国公府,岂不是要被那些人欺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大人。” 乍一听见谢云真的声音,裴述眼底的微光蓦然怔住,他方才在想什么? 他心中浮起一丝不悦,迅速调整面目表情。哪怕面色瞧着和平时一般无二,可这样心中略有几分忙乱的样子也是鲜少有之。 他默默屏息凝神,心道一声荒唐。 忍下心间那几分不自在,裴述轻抖袖袍,长腿一跨,便要出上房。 “大人身体,当真无碍?” 谢云真追了半步,她攥紧的手微微颤抖,目光定定地锁住裴述的背影。 她原本脑中天人交战半晌,眼见裴述要走才急着开口。 她到底是面皮薄,着实难以问出“不是还剩两次”抑或是“情药发作该如何”诸如此类的话来。 “无碍。” 十八九岁的小娘子,嗓音如珠落玉盘,关切的话语里透着真诚,裴述心弦微微一动,下意识撇开那点多余的心绪。 他淡淡地抛下这两个字,像是要堵住什么一般,头也不曾回,便大步流星地踏出上房的地界往外走去。 “大人!仔细淋湿了身子!”文禄见裴述出来,忙不迭拾起靠在廊柱旁的伞追出去,一路小跑为自家主子撑伞遮雨。 裴述声音冷肃带着几分刻不容缓:“备车。” “哎!” 文禄往后瞅了眼愣在屋中的谢云真,装作没看见一侧屋檐下屠英挤眉弄眼的模样。他招手叫来小厮让他快些备车来,等二人走至宅院门口,车夫赶着马车刚好停在院外。 “大人,我们真不管谢娘子就这样直接走吗?” 裴述踩着凳子刚上车,侧过脸冷眼如刀瞥向文禄:“你舍不得,大可以留在此处。” 文禄心里一吓自知失言,连忙辩解:“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小的只是觉得——” 不等他把话说完,裴述眉心紧蹙弓身钻进马车内,车夫顺势放下帘子,将文禄聒噪的声音隔绝在外。 没讲完的话顿时噎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的,叫文禄心里连连叹气,他正欲跟上去,却于濛濛雨声中隐约听见几声女子轻柔的呼喊。 他几分诧异地回头一瞧,竟是谢娘子。 等谢云真追赶过来时,只来得及看见轻轻晃荡着的车帘。 “我还有话要和大人说。”谢云真咬着牙尽量忍住牙关打颤,为了追上人,她从上房一路跑过来,没有伞,除了一张脸用手挡了挡,其余位置都叫雨水淋了个透。 仲春的季节,几场雨下来,天气凉了不少,湿衣服贴在身上并不好受,谢云真几乎难以抑制住身体因冷而激起轻微的颤抖,她望着马车,嗓音轻轻,语气却很是坚定。 文禄像是被冻住一般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左看看右看看心里那是比两个正主还焦灼。 这,这叫什么事儿啊!他当初就说随便找个人吧…… 雨珠洋洋洒洒而坠,打在马车顶盖嗒嗒作响,潮湿沉闷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沉默了几息。 “谢云真,别做傻事。” 马车内,传来裴述清冷如雪的嗓音,语气缓和,却带着一丝要仔细辨别才能听出的警告意味。 敏锐如谢云真,自然没有错过他的暗示,可她恍若未闻。 她才刚想通,她才刚鼓起勇气,怎么能就这么轻易算了? 是因为刘县令吗?莫非,大人知道知道刘文洪的人找过自己了?谢云真脑中顿时警钟作响,可她什么都还没做啊?况且她也…… “大人我——” “谢娘子回吧,赶紧回去换身衣裳,这天儿着凉生了风寒可麻烦。”文禄适时地出声打断了谢云真脑中乱作一团的思绪。 他话音落下,偷偷瞥了眼谢云真,只是那一眼,叫他心底大骇:谢、谢谢谢娘子这是哭了?! 是雨水?还是……泪? 难不成,谢娘子……倾慕大人? 可他记得,谢娘子不是有未婚夫吗?? 虽说一开始瞧自家大人开荤后还挺受用的模样,他也动过“若是大人能收下谢娘子也不错”的歪心思,可到底裴家不许纳妾,谢娘子也是定过亲的人,这种事怎么想也不可能。 他拿不准谢云真的想法,可瞧她眼眶湿红的模样,说出口的话语气都弱了许多:“谢娘子回吧,有话等回了饶城再说也不迟。” 不迟?只怕届时连这位裴大人的面都见不上。 美人多娇,就连含着一双泪眼沉默无声的模样都格外惹眼,文禄也有些不忍,他瞧着面色如常,可心底还是觉得大人对这样一个娇弱女子太冷硬了些。 这时马车内传来裴述略显不耐的声音,他再次催促:“走。” 文禄一听也不敢再耽搁,慌里慌张避开谢云真的眼神,再次丢下一句“谢娘子快回吧!”便匆匆跳上车在车夫旁坐下。 “驾——” 马鞭一挥,车轮滚滚,马车很快消失在小巷尽头。 谢云真几分落寞地往回走,下意识抹了抹湿湿的脸,才发觉原来她又不知何时掉了眼泪,再低头一看,自己湿衣紧紧贴着身体曲线,连自己看了都觉得脸红。 她忽然后悔这样不管不顾追出来,不仅目的没达成,还无端叫人看了她失态的模样。 她对天发誓她方才真没有想哭,只是她真的难以控制自己的眼泪。 她虽本心有些老实胆小,可往日不与人争,也尽量避免起冲突,并非真的是谁来了都可以欺辱她的泥人性子,如此这般为的就是不让自己这副模样尽显人前。 如此多没趣,没得叫人觉得好似在欺负自己,便是有理也因为这几滴猫儿尿成了无理三分闹。 “真姐姐,你和大人这是怎么了?”屠英默默地走近,见谢云真湿透的模样,视线顺势往上一瞥,这一看立时有些紧张,也顾不得其他,“真姐姐你额上的伤!快快随我回去,处理一下赶紧上药才是,不然……” 他忍不住絮絮叨叨起来,他家中姐姐妹妹俱是被娇宠养大的,便是掉了块多长的指甲盖都得心疼半天,可瞧真姐姐这模样,估摸连自己额头上有伤都忘了。 谢云真默默跟在屠英身后,听着他喋喋不休的话语,竟有种家人一样的亲近感,她心中暖意四起,脸上不自觉带了几分笑。 回了东厢,谢云真将湿衣换下,缩进被子里暖和身体,将身上水珠擦干后,她瞥见搁在枕旁的玉白瓷盒,心里叹息一声,默默旋开盖子为自己上药。 都道世家薄情,真是如此吗? * 雨越下越大,劈劈啪啪的雨声叫人听着有些心烦。 这日午食后,屠英来告别。 午食是厨娘做的,也算可口,可谢云真吃得没什么劲,她脑海里反复在想大人那几句话的意思,虽然他瞧着拒人千里之外,可她没打算就这么放弃。 她才刚想着要争一争,不试一试又怎么行?只是这回去之后,若是接近不了大人又该怎么办? 眼下连屠英也要走,她身边彻底没了能和裴述联系上的人。 屠英年纪小,心性不定,他看着谢云真孤零零的模样,没多想就把裴述的行踪卖了:“真姐姐,大人老师的小女儿,哦,就是那日我们遇见的那位嵇家姐姐,她要南下,会路过饶城,所以我和大人要送送她,今日就先行一步,明日会有护卫再送真姐姐回去,” 原来如此。 “那祝大人和小屠公子一路平安。” 谢云真一副了然的模样,眼尾虽是带着温和的笑意,叫人看着却是有些心疼。 来时为了方便,裴述掩人耳目,与她一辆马车同行。 眼下亦是为了避嫌,又将她落下,要她独自回去。 为了那位娘子,大人这是特意改了行程今日就出发呢。 * 第二日,雨势小了些,裴述留了一个护卫和车夫给谢云真,一个姓尹一个姓赵。 尹护卫来请,谢云真行李很少,昨日就收拾好了,眼下见他说可以出发,她直接跟着人就往外走。 查过路引后,马车顺利出了柳河县城,听着车外熟悉的乡音,谢云真脑中不自觉闪过幼时的记忆。 她心中有一种难言的情绪隐隐作祟,可她忘不了曾经还有这次回来的事,她在心底告诉自己,没什么可留恋的。 母亲也没有葬在柳河,所以她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她就这样想着,默默地挺直了背脊。 因着下过雨,饶是官道也没那么好走,白日里在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黄昏后眼见雨势陡然变大,车夫赵伯怕入夜前赶不到晗山驿馆,一着急马鞭狠抽了几下。 谁知这马儿也颇有脾性,吃痛后跳了起来,乱拐着突然往前奔。 哐的一下,谢云真坐在马车里差点被颠出去,她刚稳住身形,就听见赵伯发愁的声音:“谢娘子,车轮陷进去了,走不动了。” 他说完就和尹护卫两个人跳下车去拔陷进泥泞里的车轮。 谢云真见状,在马车里也坐不住,跟着也跳下车。 两个大男人被谢云真此举吓了一条,连忙请她回去。 “这有什么,从前也经历过类似的情况,我不妨事的。”谢云真说着,利落挽起袖子,和二人一同抬马车后轮。 阿娘这些年时常生病卧床,照顾病人可是个体力活儿,是以她虽然瞧着娇弱,可却有一把子力气。 也不知是不是哪一处卡住了,三个人一起施力,车轮竟纹丝不动。 两个人有些泄气,又有些无可奈何的样子,谢云真见状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嗓音柔柔,笑着鼓劲:“没事,喘喘气,我们再接着来,我看车轮已经有些松动了。” 三人正要继续,忽然雨幕中传来一道声音。 “轴承断了,别推了,另寻地方避雨吧。” 天像是漏了一块,暴雨如注,雨水哗啦啦打在人脸上都生疼,更不要说辨清说话人是谁。 谢云真心跳漏了一拍,她弯着腰愣了一息,竟下意识期待来人。 她艰难地抬眼看去。 可待来人凑近前来,看着斗笠下的面孔,谢云真心下一松,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从她被打湿的长睫下划过。 是文禄啊,她还以为…… 18、第十八章 “谢娘子,你们快别折腾了,赶紧随我去避雨吧。”文禄是骑马过来的,他从马背的行囊里抱来一堆物什,说着将其中一件抖开,顺势裹在谢云真身上,“这斗篷疏水性好,能御风寒,谢娘子仔细别着凉。” 他说罢,又将挡雨的油衣和斗笠递给谢云真要她穿戴上,随后看向赵伯和尹护卫:“把谢娘子行李拿上,牵上马咱们把车弃了,随我一块儿去前面的村子避一避雨,等雨停后会有人来接应我们。” 得亏马车是在这一带出的事,要是过了这一节或者还没赶到此处,前后人烟罕至,可就难办了。 赵伯和尹护卫一听自是称好,他们各自有斗笠,被雨淋湿的情况反而比谢云真要好得多。 初时还不觉得,谢云真裹紧油衣戴上斗笠后,没了大片雨水的侵袭,她才慢慢感觉到额上的伤像是被沸水烫过,火辣辣的,又烧又痛。 她有些担忧地伸手碰了碰,心道若是化脓留疤可如何是好。 阿娘当初把她捡回去,可是费了很大的工夫,才将她从一个脏兮兮浑身是疤男女莫辨的小乞儿养成一个玉雪可爱的小丫头,若是顶着溃烂的伤口回家阿娘不知会心疼成什么样。 “谢娘子,你握着我刀鞘吧。” 暴雨不断,路面泥泞湿滑,行走着实艰难。尹护卫眼瞧着谢云真脚下没踩稳差点栽跟头,眼疾手快将刀鞘递过去,要她扶住。 谢云真面带错愕,轻声道:“……多谢。” 她素手搭上刀鞘后紧紧握住,随后又几分不自在地别开脸,心里微诧原来这尹护卫是个面冷心热的。 她还以为大人手底下的人,除了文禄,其余人都是和他如出一辙的不苟言笑冷峻淡漠。 “小心脚下,就快到了。”文禄和赵伯走在前头,一人牵着一匹马,他闻声往后瞥了眼二人,也不知处于何种心理,出声打断尹护卫看向谢云真的视线。 他心里嘀咕,这尹二平时瞧不出,这会儿倒是挺机灵的。 为了尽快赶路,几个男人皆走得极快,谢云真因为伤口作祟有些头昏脑胀,能跟上已经很是不易,再快就很勉强了。 可她害怕给他们拖后腿,空着一只手悄悄垂下狠狠掐了一把大腿,试图给自己提提神。 这一掐,用了八成力,疼得谢云真脸儿紧皱,眼角也被逼出几滴泪,但好在有用,只这一下她整个人便精神了许多。 行路间,夜幕低垂,本就大雨连绵的天气,视野更加受限。 幸而还有不远处村庄隐约灯火做指引,再加上文禄有准备,带了一只颇有巧思的火折子,只需拿斗笠挡一挡大部分雨水就能保持火光不灭,否则他们几人恐怕都要在如此危险的泥泞路上摸黑前行。 谢云真跟着他们小心跨过倒地的断树枝桠,呼啸的风雨声中她似乎听见身后有什么动静。 像是马儿嘶鸣声,模模糊糊还瞥见一点光亮,可等她定眼一瞧,却什么都没有。 她心里顿时毛骨悚然。 谢云真是知道自己有些胆小在身上的,虽说在家时入夜后走动她不怎么怕,可那也是自家小院范围,出了谢家篱笆院,往北走就有一片坟地,她时常能听见村里小孩儿说撞见过鬼火,所以她向来不敢往那边去,连白天路过都得专门绕远路。 她疑心自己是太过紧绷才有此幻听,毕竟自他们几人从官道上离开,这一路就没撞见一人,这样恶劣的天气,除了他们牵着马在行路,还会有谁跟在身后? 可一眼望去,夜色沉沉一片昏暗,除了无尽的雨落她辨不出有任何异样。 “谢娘子!”文禄见谢云真频频回头,声线忽然尖利了几分,语气里透着着急和紧张,“谢娘子注意脚下!马上就到了,可别在这会儿摔了。尹二你和赵伯脚程快些,去问问村民能否借宿?” 谢云真见状缩回手,尹护卫也顺势收回刀鞘。他正要提步往前,文禄忽然拉住他,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谢云真自是难以看清二人是何表情,却能很明显感知到尹护卫听到文禄的话后有些怔愣,他甚至还往身后的谢云真偷瞄了一眼。 文禄催促:“快去!” 赵伯和尹护卫这一走,便只剩下谢云真和文禄,二人深一脚浅一脚一前一后走着,离村口越来越近。 这当下,雨势比之前一阵小了不少,瞧着四下空寂,为了转移方才心底那几丝害怕之意,她低声向文禄问出自遇见他起就徘徊在她心间的话。 可到底有些难以启齿,她害怕自己又是自作多情,是以话到了嘴边,想也没多想就不自觉绕了个大弯: “……文……文管事可知江伯在哪儿?到如今还不曾见上面,云真想着回去若是在大人府上,少不得要打搅一番,好问问我阿娘具体病因为何。” 而且……这还是个有可能接触到大人的机会。 她可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文禄原本还有些紧张,见谢云真只是问这个,便放松几分心神,呵呵一笑回她:“江老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喜欢四处搜罗药材,他听说饶城附近有不少名山大川,又多珍奇草药,一高兴就出去了,指不定哪一日才会回来,谢娘子便是去找,恐怕也只会跑空。不过江老还有个徒弟也随大人一同来了饶城,若是他一时回不来,令堂的病则由他的徒弟负责,虽说是徒弟,可谢娘子你尽管放心,那也是个杏林妙手,等闲医士可与他比不了。” 文禄这么说,谢云真自然放心,不管是师父还是徒弟,裴述这样的大人物身边岂有庸人? 若非有大人和她这桩交易,只怕她这辈子也难有机缘遇上一位有真本事医术精湛的疾医。不管大人对她如何冷硬,可若没有他发话,江伯怎么可能给外人诊病?对此,谢云真自是铭感五内,连带着对在她和大人之间多番跑动的文禄也颇有些感激。 她连声道谢,文禄一个自认脸皮贼厚的大男人,反倒羞赧起来。 二人往前走着,眼瞧着有一家村户就在几步之远的距离,远远的还能看见尹护卫正往他们这个方向来,谢云真不想旁人听见,赶忙抓紧眼下机会悄声问道: “文管事……云真能问问你为何突然出现吗?你和大人,不是早一日便回饶城了?” 文禄身子一僵,他就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毕竟他出现得可太巧太及时了,明明斗笠遮得严实,额上却有冷汗直冒,他心里发虚,只能半真半假道:“这雨势变化无常,谢娘子这边只有两个人手,若是遇上暴雨只怕多有不便,所以我这不害怕出事嘛,便向大人请示了一番,赶回来看看,这不刚巧赶上。” 一听竟是文禄主动要求,谢云真鼻头一酸,既诧异又颇有些触动,她尽量忽视心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再次诚恳言谢。 二人又聊上几句,谢云真心底胆气上来几分,倒也不似前边那般害怕,眼神也放松些许,飘飘忽忽的,落向前方那些瓦屋村舍里的光点。 她有些想家了。 想阿娘,还有云期和云琢。 她还记得年节时,饶城里的说书摊总是很热闹。 偶尔路过停驻,总有说书人绘声绘色叙说着那些话本子里英雄救美缠满悱恻的故事。 谢云真曾经觉得无趣,且嗤之以鼻。 哪怕再苦,她也从未想过需要人来拯救她,或她们一家。可到了此刻,她才知,或者说忆起,原来她也会像那些话本中的春闺少女,像过去那个初被丢弃还不曾将希望摈弃在脚下的她一样,也会期待有人从天而降,将她从泥潭拉出,解救她。 曾经,她希望是至亲之人,谁都行,能带她回家就好。 如今,她有那么一丝丝期盼,想要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夜晚,见到大人一面。 可到底是她多想了,他那等矜贵的人物,又怎会为了一个他不放在眼中的女子在暴雨中折返呢? 也罢,也罢。 倒也没什么好气馁的。 谢云真脸上重新扬起一丝笑意。 文禄则默默回身望了眼后方,又抹了把额头,眼下他心里慌得要命,哪敢应下谢娘子这声谢?只能含含糊糊地笑两声算作回应。 这时尹护卫走近,朝二人说道:“文管事,谢娘子,我和赵伯已经找好借宿的地方。有个猎户把屋子借给我们,他去打猎的小屋过夜,就在前面岔路口拐个弯就到。” 一听有了歇脚的地方,谢云真放松不少,只觉得连带着身子都暖和了几分。 文禄顺嘴嘱咐尹护卫要多给那猎户一些银钱,千万不可抠搜行事。 三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往猎户的院子去。 * 夜雨声烦,搅合着风雨搔落枯枝败叶的沙沙声,让人觉着沉闷。 这时一处屋舍旁的大树后出来两个人。 二人提着熄灭的灯,皆骑着精心调教的西域高头大马,身披制作精良的油衣,戴着防水的斗篷,显然是为这雨夜做足了准备。 这马匹也受过专门训练,足以应付这样的雨夜路况,是以二人稳稳当当地骑着,无需下马步行。 屠英抹掉一脸水,身上不太好受。他不过才跟在裴述身边不到两年,除了那夜晗山驿馆的杀戮,这位屠家的小公子可还没在这样恶劣的天气出行过。 比起裴述连鬓角都只是微湿的从容淡定,他倒显得狼狈得多。 他撇撇嘴闹不明白这番折腾是作何,张口就问:“大人,既然你如此担心真姐姐,为何不直接过去看看,偏要躲着鬼鬼祟祟。” 裴述控着马慢慢往前走,眸光凉幽幽地瞥了眼屠英,冷声矢口否认:“你从何看出我担心。” 谢云真可算得上刘文洪手中的风筝线,如今这根风筝线没有随着老狐狸的想法缠住他,他岂能轻易算了? 此番他再度遇险,说不得那村妇也会有什么麻烦,到底也算被他牵扯进来的,他只是不想再生是非。 虽说夜色昏沉屠英难以看清裴述的表情,可他总觉得被裴述的目光狠狠地刀了一下,不由得硬生生被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连忙转移话题:“大人身上的伤如何了?可还能撑住?文禄怕是不知,他前脚一走,我们就遭了埋伏,得亏他先走了,不然我瞧真姐姐这边也难办。只不过这村子这么小,我估计是找不到像样的大夫。” “小伤,不足挂齿。” 裴述不欲多语,目光冷淡地睨着前方,夹紧马腹先行一步。 * 猎户小院。 赵伯手脚勤快,等他们三人赶到小院外,他已经将猎户废弃不用的牲畜棚收拾干净,供给他心爱的马儿遮风避雨。 院子瞧着还挺大,正房有两间屋,紧挨着隔壁也盖了一间稍小的屋子,听赵伯说,这屠户原有个亲弟弟,二人一直没分家,只不过前些年弟弟病死,弟媳又跑了,所以才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 谢云真才进屋子不久,只敢脱下油衣,不敢脱下斗篷。她估摸着自己怕是着了凉,眼下浑身发烫头重脚轻,连带着喉咙也几分干哑。 她一边拧湿漉漉的乌发,一边向外看着,隔着一扇木窗,她陡然瞧见隔壁屋子里竟亮起了灯火,她不禁有些疑惑:“那边是……” 为了避嫌,赵伯和尹护卫都不愿进屋里歇,一个躲牲畜棚躺干草上怡然自得,一个躲去了灶房,只有文禄还站在门外窗边。 他见谢云真这般问,顿时心中如临大敌,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侧身挡住谢云真的视线,只含糊道: “应该是那猎户有东西忘了拿,又回来了吧。” 19、第十九章 谢云真脑中昏昏沉沉,听文禄这般说点点头也未多思,收回目光转而打量起内室。 这间屋舍和家里十分相似,是乡野之中最常见的瓦屋泥房,只不过这屋子比她家里可大得多。 谢云真还记得彼时初到宁村,她未及豆蔻,因为没有住处,邻居婶子家旁那处破败不堪的小院就成了她们一家唯一可以落脚的地方,那间房屋起码荒废了十年以上,因着前任主人一家不得善终,听说死得不体面,村里人多少有些忌讳,便是有爱占便宜的人家也没敢对那间屋子动过心思,是以才给她们捡了漏。 那几年饶城治下治安没那么好,管得松,不然她们也不会往宁村逃。 彼时阿娘身体还挺好,是她托里正走了点关系才办了个假户籍,再加上邻居一家的慷慨相助,那间破屋就成了如今的谢家篱笆小院,她们几个加上兄长才算在宁村安定下来。 只不过自兄长失踪后,他们一家在宁村就不太好过。 今岁刚翻过年阿娘还说,得寻个机会搬进城里,别说她了,连弟弟妹妹听了都笑着反对,只说去年才花了不少钱给他俩交束脩,这才上多久的学就搬走?且不说那会儿也没闲钱赁饶城的房屋。 也是后来谢云真无意中听到阿娘跟双生子说,待她病好了些,要带他们去寻亲生父亲,她才起了别的心思。 她非阿娘亲生,又早已过了及笄之年,自然不好跟过去凑趣。在跟大人这桩事儿前,她便已打算好,等阿娘提起寻亲的事,她就说去寻兄长。 去岁听一个在北边做生意回来过年探亲的掌柜道,曾在北地榆城偶然见过一个耳后有胎记的男子,年纪身量都跟兄长相似,虽说这线索不够明确,可兄长从前对她那般好,她自是不愿错过这个可能。 前阵子李婆子来劝她时,她便想着若是应下,除了有钱能给阿娘治病,还能还清宁家纳征的定礼钱,余下的也足够她北上去寻兄长。 “头好昏……” 谢云真从喉间低低地送出一声难受的轻叹,她额头滚烫四肢发软,没站一会儿便无力地靠着墙在矮柜上坐下。 许是人生病之时,总会想东想西,她方才对着这屋子望出了神,脑海里竟忆起这么多从前之事。 她迷迷瞪瞪地又想,若是能留在大人身边,她或许可以请大人帮一帮忙,他若不愿,她便自己去找…… * “谢娘子,我烧了些热水,你看你需不……需要。” 门口传来脚步声,尹护卫敲门的手愣在半空,文禄见他堵在门口不动也跟着看过来,这一瞧叫他眼皮子直跳。 只见昏黄的内室,谢云真背对着屋门倚着墙半坐在矮柜上,宽大的斗篷不知何时从她身上滑落,露出内里湿透的衣裙。 薄薄的衣料紧贴着美人姣好的身体,文禄惊得鼻孔不敢出气,闭了闭眼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才发觉尹护卫愣在原地,他低声呵斥:“尹二!” 眼瞧着尹护卫失了规矩,竟像个毛头小子般痴傻地看着谢云真的背影,眼热得连眼珠子都忘了动,甚至还吞了吞口水,文禄气得吹胡子瞪眼,下手狠拍了他脑门一下。 他压低声音再次警告:“眼珠子不想要可以扔了!” 尹护卫被这一拍给吓得差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忙不迭回过身,脸涨得像是烧红的烙铁,他看着文禄,眼神躲闪百口莫辩,半晌说不出一个字,干脆往外躲跟赵伯凑一块儿去。 文禄心底长吁一口气,暗道得亏往回赶了,否则这样的暴雨天,荒郊野岭的,最易生事。 大人和谢娘子的真实关系本就不足为外人道矣,此次返程又是分开走的,底下人可都是人精,两个男人对上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可保不齐有没有人动邪念。 虽说自家主子御下有道,可人心从来都经不起考验,更何况是男人心。 当然,我除外,我可是忠贞不二。 想到上京的未婚妻,文禄心里美滋滋的,正想着替谢云真阖上房门,忽然听到屋内有东西打翻的声音,他探头往里一看,却见人已然晕倒在地。 文禄面色一惊,也顾不得其他,快步跑进屋内,小心翼翼伸手去探谢云真鼻息,还未等他触及谢云真脸庞就冷不丁被人捏住手腕。 那手着实冰凉,文禄顿时像是见鬼了一般,吓得瞪大了眼往身后一倒,扭头一看,抖着嗓音诧异道: “大、大人你何时进来的?你不是——” 不是说不想见谢娘子吗……?不然他也不会叫尹二去找有两间房的人家借宿。 “去找个人来,”裴述长睫一掀,连看都懒得看文禄一眼,摸了摸谢云真滚烫的脖颈,将她一把从地上抱起,“要女的。” 他弯腰打横抱起谢云真时撕扯到腰间的伤口,感觉到有血汩汩流出浸湿衣衫,他不自觉眉心紧蹙。 等文禄找来一位面相憨厚的农妇,带着她找进屋时,恰好撞见裴述坐在床沿一手解开半边衣襟检查伤口的样子。 文禄如遭雷劈,立马慌了神:“大人你怎么受伤了!” 那伤口约三四寸长,一眼便能瞧出是刀伤,本就只是粗陋的包扎,方才裴述那么大一动作,导致伤口裂得更深,皮肉外翻,瞧着格外狰狞,鲜红刺目的血几乎将腰间的衣物浸了个透。 文禄红了眼,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大人……” 自家主子自从十六岁以后,可再也没吃过这样的苦,若是叫老祖宗知道了,不得扒他几层皮下来。 “把嘴闭上,聒噪。” 裴述一脸漠然地将血淋淋的包扎布扔在一旁,微微垂首盯着腰间的伤口,幽冷的眸子里蓄满了狠戾。 这笔帐,他记上了。 * 那农妇见这情形难免有些害怕,杵在门口半晌不挪步,可瞧床前坐着的男人玉质金相,一副翩翩公子的好模样,又自我宽慰无需想太多。 况且,这位公子不是受伤的那个嘛。 她壮着胆子凑近,正要伸手去扯裴述的衣襟,被他眼疾手快掏出袖刀挡住。 裴述沉着脸将农妇推开,眉心直跳,语气不佳道:“照顾她,不是我。” 他语罢抬眼瞪向文禄,若不是不方便,他真想问问他找的都是什么蠢人。 农妇被这袖刀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她偏头一看,才发现原来床上还躺着一位样貌极盛的美人,只是美人脸颊泛着异样的红润,呼吸急促,唇瓣嚅动,闭着眼似梦似醒,瞧这样子病得着实不轻。 农妇捏了捏刚到手的银子,眼神带着几分胆怯道:“这位公子,以婆子我的经验,你家娘子的高热怕是额头上的伤和淋了雨所致,这么晚了我们村儿也没大夫,我家里倒是还有一副前儿吃剩下的风寒药,公子要是不介意……” 裴述好看的眉头紧皱:“没有别的法子?” 乡野人家,也不知从哪个赤脚大夫那里随便抓的药,如何能吃?便是谢云真此刻醒着说要吃,他也不准。 裴述的气场着实太盛,农妇战战兢兢又答:“那我只能按自家的土方子熬一碗姜汤,这位夫人初病,或许……有用。” 裴述思村几息,也罢,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他点点头让农妇去准备。 农妇一走,憋了半晌的文禄总算捞到机会说话,还未等他凑近关照下主子的伤势就被裴述冷着脸打发走:“去隔壁,从屠英那儿拿些伤药来。” 文禄没法子只能听命,耷拉着眉眼快步出了屋。 粗陋狭窄的内室重归寂静,裴述闭着眼心底不耐地叹了口气,随后才带着漫不经心的神情垂眸朝谢云真瞥去。 她皱着一张红霞满缀的小脸,眉心紧拧,像是魇着了,嘴里模糊不清的呓语,一副不甚安稳的样子。 他默了默,微微俯下身去听。 “……大人……云真想留……下……” 裴述怔了一瞬,随即直起身,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般,面色如常,心底漾起一丝连他都不曾意识到的波澜。 留下,为何想留下? 因他人胁迫,还是权钱迷眼,抑或只是单纯恋慕于他? 裴述不禁嗤笑,心中暗忖:他不会爱人,亦不需要人爱。 文禄拿着伤药和干净纱布进屋时看见的就是裴述这副嗤之以鼻的模样,他心下狐疑,却不敢问,只能老实又心疼地辅助自家主子将伤口重新包扎好。 “大人,小的知您挑剔爱洁,可眼下没有能更换的衣裳,只能委屈您了,那杀千刀的刘文洪,若是被我逮住机会……” “不是他。别叨叨了,从前不是没经历过。”有这么个话多又极易触景生情的随从,裴述时常会有些头疼,可念在他贴心忠诚,斥责的语气到了嘴边又缓和了几分。 说话间,那农妇手脚麻利,已经出现在屋外。 二人噤了声,农妇一手捧着碗姜汤,一手拿着身粗布衣裳走近内室。 “公子,夫人穿着湿衣裳对高热不好,我带了身我闺女的,容婆子我给她换下。” 提到要为谢云真更衣,文禄自觉离去,裴述下意识也要起身,却发觉衣袖一角竟被谢云真紧紧捏住,他只要往外一抽,便会惹来谢云真眉头直皱。 他若使上力气,也不是不能抽身,可若是控制不好力道伤了她倒显得自己小气,连个袍角都不愿意给。 如此这般,一时间裴述竟未发觉自己在和一个神智不清的病人僵持。 农妇见状,原本还害怕这位俊俏公子冷冰冰的气度,此刻见他眼底一闪而逝的窘意,像是仙人入凡沾染了凡尘气息,竟大着胆子笑他:“都是夫妻,一个被窝里睡出来的,公子害羞什么,你娘子既然不想你走,不如就在此陪着。” 世家公子,何曾被平民当着面笑话过? 裴述只觉得农妇脸上夸张的笑着实刺眼,薄唇抿成一条线压制着心头那分被冒犯的不悦。 “动作快些。” 农妇笑着应下,只当这位公子是在害羞。她在一旁坐下,去解谢云真的裙腰,腰带刚从她身下抽出来,许是哪里被碰到觉着不舒服,二人冷不丁听见一声轻吟。 农妇当即尬住。 乖乖,哪里来的神妃仙子,不过是病中吟哦,竟这般好听,那音调里还带着几分娇媚的气息,叫她一个五旬老妇听了都难免浑身燥热面红耳赤。 裴述别开眼,丝毫未察觉自己语气带了几分焦灼:“快些。” 农妇只能加快动作,伸手扒下谢云真的衣襟,露出她似雪一般白里透粉的肩头,也不知是不是动作粗鲁了些,她皱着眉好似觉得不适,身子一躲侧身滚到了裴述身边。 她的脸颊贴在裴述大腿旁,因为高热缘故,粗喘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至他肌肤上,叫他一瞬间有些头皮发麻。 再垂眸看去,明艳的美人衣襟敞开,粉颈□□,有香腻雪峰半遮琵琶,虚虚掩在散乱衣襟下,影影绰绰的,叫人瞧了眼热。 他自知非正人君子,又与这村妇数度亲密,知她轻薄衣衫下曼妙的胴体是如何的深浅高低。 那农妇也被谢云真的动作唬了一跳,见她未醒,又作势要继续为她更衣。 裴述也不知心头哪里窜来的无名火,克制着情绪,语带不耐地阻止那农妇: “够了,我来。” 20、第二十章(微修) 也不是第一次解下谢云真的衣衫。 甚是见面伊始,他就命她脱衣,而自己像个十足恶劣的纨绔公子哥,抱着戏弄的心态,观赏美人含羞带怯,轻解罗裳。 可手上曾沾过血,踩过敌人头颅的世家公子,从未伺候过他人,也不曾想到原来照顾一个神智不清的病人会这么麻烦,难缠。 好不容易脱下一件外衫,不等他再进行下一步,谢云真就像是跟他故意作对,他要东,她偏往西去。力道轻了奈何她不得,力道重了她又会像方才那样发出像小猫似的勾人的呻吟。 他本就余毒未清,身下燥热,等他好不容易将谢云真身上又湿又脏的衣裳脱干净,他已然一身大汗,活像是摁着她疯狂作弄了许久。 这三两下弄得他气息不稳不说,腰间的伤口隐隐又有崩裂的趋势。 再垂眸瞧她一身雪腻白净的身体,因为没有遮蔽而微微蜷缩着,当真是媚而不自知,裴述见了只觉眉心突突直跳,心底有什么情绪再挣扎着叫嚣着向上蔓延。 他已然没了耐心,将农妇准备的干净衣裳给谢云真随便裹上了事,这会儿她倒是乖觉起来,缩进薄薄的衾被中,像是小猫嗅到了主人的气息,如最初那般自觉紧挨着裴述而眠。 他心里有计较,不过折腾了约莫一刻钟,竟像是过了几十载那么长。 而谢云真本人,从头到尾,都蹙着眉攥着他衣角,不曾有一刻松懈。 裴述有些无可奈何地叫农妇把姜汤端进来,他本以为喂药会比更衣更难,可没想到她这会儿倒是懂事乖巧,虽说意识不清半梦半醒,但到底是配合着将一碗姜汤尽数服下,不似他家中那个嫡亲妹妹,幼时只要生病昏迷,无论使什么法子汤药都灌不进。 农妇见状,也知没自己的事了,知趣离开还贴心地为二人关上房门。 裴述闭目养神了会儿,等他将脑海中、身体里躁动不安的杂念清理干净,一旁的谢云真也安稳了些许,虽然面色仍是透着绯红,但呼吸到底不似之前那般粗重了。 他是死马当成活马医,没成想那农妇的姜汤还有些用。 * 此刻室外仍是大雨连绵,落在这农家瓦舍之上,噼里啪啦嗒嗒作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响他脑海里的警钟。 无边的夜,漆黑又深沉,似要漫过陋窗将内室这丁点灯火微光吞灭。 裴述的眸光不自觉地再度朝谢云真望去。 眼下她眉头舒展了些,即使裹着难看的粗布麻衣,也难掩绝色。这样的睡颜,不似白日里的明艳,倒衬得她几分恬静。 她并非娇养长大,却是天生的美人,从脸蛋到身材,每一处都极为合他心意。 匆匆开始,飞快结束。 与任何人都无关,他们的关系就该如此简单,可为何现在竟隐隐有些失控。 裴述打心眼里厌恶这样的感觉。 自十五岁后,他就发誓他要他之所欲,尽在他掌握。 多年前太子谋反一案发生时,正值南方闹饥荒,民不聊生,虽然有以他为首的年轻朝臣力挽狂澜,但到底是动摇了国本。 再加上去岁太子案已得昭雪,他人虽因这些年的圈禁而愈发病弱,但圣上手中的暗卫已经探查到消息,当年大安寺之变前夜,太子妃生下即夭折的龙孙,极有可能还存活在世。 此事隐秘,龙孙一旦寻回,三龙夺嫡将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 圣上虽极力隐瞒,可架不住宫里两位娘娘各有通天手段,让虎视眈眈的三皇子六皇子也已知晓。圣上明面上分别派了两波人去寻,实则除了他都是幌子,而他现今频频遇刺也是二位试探的手笔。 他这些时日已经摸清,刘文洪真正的主子应当是六皇子,而谢云真,以她之容貌气度,抛开身世不提,当得起一句国色天香。 这样未曾隐世的美人,为何在他来此之前无人采撷? 裴述自知多疑,官场上多是声色犬马之人,若是谢云真和刘文洪有交际,以她姿色,又是无依无靠被收养的孤女,即使不被那老狐狸强占,也会变成他手里的工具,早在他来饶城前,就恐沦落为高官富商掌中玩物。 莫非是专给他下的套? 彼时刘文洪接二连三笼络他不成,至今稳如老狗,很难说谢云真会不会是他的后招。 可他三年前见过谢云真一面这件事,乃是一桩隐秘,连文禄都不知,自然更不该有第二人知晓,既无从知晓,又怎敢保证让她出马就能钓他上钩? 她来府上的第一晚,是她的初次。 即使裴述此前未曾开解人事,也不至于蠢笨到辨不出来。 * 思绪渐乱,等裴述回过神来,他大掌已经扣住谢云真脆弱的颈项。 他只需五指收紧,单手便可轻易叫她在睡梦中悄无声息魂归西去。 不提别的,他这样的世家,岂能容许他与一个乡野村妇搅在一起? 若她只是个寻常村妇,没有沾染上任何一方势力,他自可保她和她那没用的未婚夫一生无虞。 可她竟想留下。 若他被美色迷住,叫人知他堂堂裴侍中,在这场朝局纷争中因一个肚子里没半点墨水的村妇迷惑得满盘皆输,那才是当真可笑至极。 他的世家出身,他的高傲,绝不允许他在此折戟。 裴述心底对此起了不由分说的抗拒之情。他有种诡异的预感,若真将此女留下,只怕于他身心,后患无穷。 若她如他所想,早已深陷这场夺嫡博弈中,如需铲除异己,是杀,是留? 思及此裴述忍不住自嘲,他竟也有无法立刻做抉择的一天。 * 他上一回为一件事辗转反侧所思甚多,还是十多年前。 彼时他初出茅庐,正是意气风发少年时,一心志在疆场,满脑子想的都是抛头颅洒热血和建功立业。 从军将将两年,京中便突然先后传来母亲过世的消息和父亲的丑闻,加之裴氏内斗得厉害,祖母本就不喜母亲,又过度宠溺他那个无用的父亲,以至于底下两个妹妹无人庇佑,等他赶回京后才知,两个半大的孩子时常连热食都吃不上几顿。 开国功勋,裴氏公府,竟苛待才过世不久主母的孩子,说出去都丢人。 裴述收到家书的当夜,在冰冷发臭的衾被中一夜难眠,思索挣扎了良久,终是放弃唾手可及的建功扬名机会,于战歇时转而归京,执笔从文,整顿裴氏。在文臣的这条路上,他已经走了十年。 裴氏宗子,不可行差踏错。 不可,行差踏错一步。 祖母扬鞭时的狠厉责骂时隔多年他仍记忆犹新。 “大人……” 一声轻轻的梦呓将裴述从杂乱的思绪中拉回,随之而来是谢云真肌肤柔软的触感。 她的脸,正蹭着他的手。 …… 罢了。 裴述垂眸睨着谢云真紧握他袍角的模样,眼底再无波澜,他阖眼往后一靠,和衣而眠。 * 第二日日上三竿,雨过天晴。 谢云真起了一整夜的高热,忽冷忽热难熬了一整晚都未曾恢复清醒意识。 直到梦境突然中断,她才猛然惊醒,坐在不那么好闻的炕床上,望着四周陌生的环境,她两眼昏黑的意识到,她昨夜竟做了一个极致旖旎缠绵的梦。 她梦到裴述来了,她在梦里肆无忌惮地放荡勾引。 那些姿势,那些言语,是她从未想过的大胆。 “真是烧糊涂了,大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 谢云真自嘲笑笑,末了才感觉手上触感不对,低头一瞧,身边赫然躺了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而自己正紧攥着人家衣袍不放。 定睛一看,不是裴述还能是谁?! “大人!你流血了!!”谢云真一脸骇然,无暇去想裴述为何在这儿,她抬手一看,湿漉漉地沾了满手血。 原本看见裴述躺在她身旁就够意外了,没想到他竟然还受伤了,瞧出血程度,伤势定然不轻。 她有些慌神,忘了自己也是带病之身,正想下床出去找人,就听见裴述出声,慵懒的嗓音透着一丝起床气: “别吵。” 谢云真像是被捏住咽喉的小云雀,立时噤了声。外面的文禄早就等着急了,听见谢云真惊慌的声音没多想就闯了进来,眼巴巴凑过去,收获的却是自家主子的斜眼。 “慌什么。” 裴述慢悠悠坐起身,一边解衣拆纱布一边问文禄:“都到了吗?” 文禄点点头,将手里的干净衣裳递过去:“老七他们都来了,大人要现在出发吗?可您的伤……” 裴述上身光裸,一副不甚在意的表情:“六皇子送了我这么大个礼,我怎么也得回礼不是?” “可是——” “可是什么,出去。”裴述余光中瞧见一旁傻愣的谢云真竟还是衣衫不整的模样,轻斥文禄,“以后没我准许,不准擅自闯进。” 文禄的心思和眼神不在谢云真身上,有些没摸透自家主子的意思,不过主子都如此吩咐了,他还能犟着不走吗? 他刚把外伤药和纱布搁下,还未转身,就听见裴述口中发出“嘶”的一声。 文禄诧异地回头,疑心听错了。 嘶?主子那个能生抗剜腐肉不吭一声的性子,居然会发出这种声音。 再一回头,只见谢娘子正眼圈发红盯着自家大人的伤口。 看文禄还没走,裴述按下心底不耐:“出去,磨蹭什么。” 文禄背过身吐吐舌,麻溜地出了门。 裴述再一转头,盯着谢云真冷脸道:“把衣裳穿好,现在像什么样。” 谢云真跪坐在一旁,像是没听见,伸手轻轻扯住裴述腰间还未完全拆下的纱布: “大人,我来吧,”她声音细若蚊蚋,“可以吗?” 裴述不语,盯着她柔软又有些凌乱的发顶,嗯了一声算默许。 谢云真两手微微颤抖,一点一点揭开浸满血的纱布,她喉咙发紧全神贯注,深怕碰到弄疼他,待见到伤口崩开的全貌,她再也忍不住鼻尖的酸涩,眼眶飞速蓄满了泪花。 她低着头,裴述看不见正脸,却听见她浓浓的鼻音,也不知是因为生着病,还是别的。 他不禁皱眉:“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吗?” 谢云真忆起他的话,嗫嚅道:“大人说,不许低头。” “我再加一条,不许哭。” 他不喜欢她的眼泪,就像不喜欢两人之间本该早就结束可又尚未厘清的关系,会让他有失控感。 谢云真闻声一愣,默默咽下眼角的泪花。 待她敷好伤药替裴述重新包扎好伤口,二人穿戴齐整下了床,谢云真头重脚轻地跟着裴述往外走,许是屋外的日光像金子一样洒在裴述身上,谢云真一时间迷了眼昏了头,未做他想顺势从身后抱住了裴述,还特意避开他的伤。 “大人,我想留下来。” 阿娘说她是她见过心眼最老实也最勇敢的姑娘,可再老实,她也会自己的小心思,她不怕受伤,就怕没有想要的结果。 大人后宅清净,又出手阔绰,那主母的位置,为何不能是她? 至于大人因何折返出现在她身边,她不想问,也不必问。 “留下?”裴述站着不动,也不推开她,只是从鼻间送出一声哼笑,像是没把云真的话当真,抑或他根本不在意。 “那你的未婚夫呢?” “谢云真,别做傻事。” 21、第二十一章(修) 老旧的屋门只离二人两步之遥,虚虚掩着,一门之隔外,是在院中来回踱步等得有些着急的文禄。 而明媚的日光只是掠过他,随着这扇被风吹起的门轻轻晃悠,如同荡秋千一般在谢云真的手背上来回轻拂。 许是因为还在病中所以产生了错觉,她竟觉得这日光比她身上的高热还烧灼几分,像是要劝她放手,知难而退。 可谢云真不想放开。 她浑身仍在发烫,抓着裴述前襟的柔荑因为意识到自己的胆大妄为而无法自抑的轻颤。 她的身量比之裴述,实在过于娇小,从身后看,她头顶才堪堪及裴述肩头,就连环抱他都颇有些困难。 饶是如此,二人仍是僵持着,一个不推拒,一个不放手。 只是这些时日谢云真早已摸清裴述的脾性,感觉他下一息就要语带嘲弄地拒绝她,她似是提前想好了如何逃避,带着鼻音瓮声瓮气抢先道: “大人,云真头好昏,大人可以先别回答吗?” 裴述听罢不禁瞳孔微张,有些意外,心底暗道这村妇竟学会了先发制人。 她声音极轻,极低。 像是被微风送来耳边的一声呢喃,听得出她并未拿腔捏调,话音里甚至还带着病中的一丝丝沙哑,可听在耳里却叫人无端生了些许好奇,好奇她唇齿间是否沾了像她一样甜腻的蜜糖。 裴述脑海里几乎是瞬间闪回出那夜在晗山驿馆的吻。 彼时她被他摁在窗台上,如一株娇艳欲滴的牡丹盛开在他掌心,耳边是她极度魅惑勾魂的娇吟,窗外是被夜色掩盖的血腥炼狱,偏生她毫无自知之明,不知死活一声声“大人”、“大人”的唤着,像是故意要勾起他心底最恶劣的欲。 然而就是那一刻,欲望与杀戮交织,催生出他心底隐秘的蹂躏欲,他渴望从她身上攫取一切富有生命力的气息,像是入了魔,无师自通吻住了谢云真红嫩湿润的唇。 他以为他已然忘记那时的冲动,可直到此时,裴述才惊觉那夜她唇瓣的柔软已经刻在他的记忆里。 裴述心底深处陡然滋生出难以言明的情愫,可他心里清楚得很,谢云真的模样在他脑海中越是生动鲜活,他就越坚定提前结束这段关系的想法。 不过几息,裴述面上便恢复往日那副孤月疏星的清冷样。 思及自己到底是年长她不少,且她又在病中,在外手段向来软硬兼施进退有度的裴大人难得没有第一时间说出拒绝的话,只是语气淡淡地道:“再不出去,文禄要进来了。” 他说着,苍劲有力的大手握上谢云真纤细的手腕试图推开她,不等他有下一步动作,谢云真的手就像滑不溜丢的泥鳅一般从他掌心跌落,随之而来的是靠在他背上的她整个人往下滑,他见状眼疾手快背过手一把将她搂住。 未等他将她扶稳站好,病弱的美人顺势就绵软无力地倚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口中还含糊不清地嗫嚅着:“大人……头,头真的好昏……” 裴述皱着眉伸手去探她额头,只觉得指尖烫得厉害。 果然姜汤也只是姜汤,昨夜才消停点儿,这会儿高热又起了,本来人就不怎么聪明,再烧下去只怕烧成个傻子。 裴述别无他法,只能抱着谢云真往外走。 在外面终于守得云开的文禄一脸欣喜地凑上去,表情却在看见二人姿势的瞬间呆住,他迎上前去,有些迟疑地问:“大人,您这是……谢娘子这又是?” 裴述懒得理他,只吩咐道:“牵马过来。” 文禄一听连忙劝阻:“大人这是要骑马回城?不成不成!您的伤根本就没好,如何能骑马?马车都备好了,大人就是再着急谢娘子的病也不能这么折腾您自己的身体啊,那伤口可是在腰上,要是恢复不好,可是会伤及男子根本……” 文禄一边小跑着跟在裴述身旁一边苦口婆心劝,眼见他越说越离谱,裴述沉着脸忍无可忍斜眼刺过去,一招便止了他的口无遮拦。 裴述心中自是不认同他如文禄所说,他只是觉得谢云真根本就是个烫手山芋,不赶紧赶回饶城和她分开,只会越来越纠缠不清,将她丢给疾医诊治不过是顺便的事。 他无暇再与文禄多说,只招呼等在院外的少年:“屠英,马牵来,随我一起,老四开路老七断后,其余人按原计划返城。” “是大人!” 除了文禄是个爱东管西的,裴述手底下其余人哪个对他不是唯命是从?一听这话,自是各个翻身上马整装待发,只等裴述一声吩咐即可出发。 文禄一听“其余人”,意思是要将他丢下,也不叨叨了,他是贴身随从,哪有让主子为他开路的道理?遂只能骑上马追上去。 * 两日匆匆而过,裴府某处小院。 文禄候在外间,瞧着内室屏风后正在看折子的裴述,忍不住小声嘀咕:“大人竟为了谢娘子专程折返。” 裴述心中嗤笑,并不认可他说的“专程”。 彼时嵇随玉已被他命人抄近路提前送回饶城,又因这场暴雨,恐路滑生险情,他才叫文禄折返回去察看迟一日返城的谢云真,至于他,那只不过是中了埋伏,与其往饶城方向走,不如往回更稳妥。 文禄说着又纳罕:“小的还是第一次见您对一个女子这么好脾气好耐性。” 当然,嵇家四娘子除外,那是大人老师的女儿,因着这层得天独厚的关系,自是能得大人几分尊重,与其他人不一般。 只是在上京时,多的是倾慕大人的世家贵女,这其中也不乏有频频纠缠的,可别提说话了,大人连个眼神都不会给,更别说像对谢娘子这般耐心。 裴述慢条斯理将折子放进一旁木盒,眼神不善地乜了文禄一眼,随后才叫他拿去收好,只觉得自己这个随从自从离了京嘴是越发的碎。 刚递过去,身后床榻上便起了动静。 是谢云真醒了。 她醒来时对她和裴述双人共骑奔回饶城的记忆毫无印象,只觉得做了一个颠来颠去又忽冷忽热极为难受的梦,一梦醒来虽说头脑嗓子眼都爽利了不少,可整个人也都跟散了架一般,浑身酸疼得厉害。 转头乍一眼看见裴述,她下意识关切:“大人伤势如何?还疼吗?” 裴述淡淡地扫了一眼她的手,只道:“已无碍。” 谢云真刚醒还处于有些蒙的状态,见他面色无异便信以为真。 不等她发现所在之处是她之前在裴府暂居的小院而窃喜,就打眼瞧见裴述眼神变换隐隐有些不耐地看着自己,而他人就坐在床边的春凳上,自己手里赫然还攥着他的袍角。 等她反应过来,惊觉得自己手指僵硬极了,慌得她连忙松手放裴述自由。 难不成她? 果不其然,文禄站在外间,见她穿戴齐整从内室出来就立马倒苦水:“谢娘子不知,您可真有招啊,回来这两日把我们大人给折腾坏了,您是生病了,我们大人也有伤在身呐,可您却是一点都不肯撒手啊,一撒手就哭,这也就罢了,连药也不肯吃,非得拉着大人不放才行……” 这么一个娇弱美人生着病,哭得又招人,他家大人还能将人丢出府么不是?为了给她诊病吃药,大人除了方便,这两日吃喝办公换药都不得不陪在一旁,叫谢娘子如愿攥着衣角才是。 谢云真越往后听越觉着自己是一句话都听不得了,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想也白想,她又不能真像孙行者那般将自己变没了,只能红着一张脸羞窘地道歉:“对不住大人,阿娘说……我自小就有这个毛病,给大人添麻烦了,是云真的不是。” 她是苦恼如何留下,可还真没想过靠这种法子。 这些年她鲜少有身体极不舒服的时候,可只要生病神智不清,她总是攥着人不放,有时是阿娘,有时是双生子。 她每每醒来都觉得羞愧,可下一次再病糊涂还是老样子。 本以为好些年没害过这么厉害的风寒了,没成想在大人身边也是这德性。 “行了,既已病愈,说正经事。” 文禄叨叨得裴述头疼,他微微舒展两下肩颈,转头看向谢云真,冷声抛出一个令人意外的发现:“你坐的那辆马车,轴承有被人故意损毁的痕迹。” 当初二人分开走,始作俑者绝无可能搞错马车,只能以此断定此人的目标就是谢云真本人。 她一时来不及回应,他又道:“那处痕迹不算明显,除非是车轮碾过障碍有个寸劲儿或是长时间快速驾车,否则是不会轻易断开的。所以与其说是有人要害你性命,不如说是要给你个教训。” “谢云真,对此你有想法吗?” “我……”她难以作答,除了刘文洪,还有谁能摸到她的行踪做这等事? 她再笨也能想得明白,那是刘文洪在警告她,要她快些从裴述这里拿到名册,抑或是套出他们想要的消息。 见她咬着唇一言不发,裴述这几日本就没休息好,此刻更是没有耐性再跟她绕弯子下去,他眉峰聚拢,眼底透着咄咄逼人的光: “你和饶城县令,刘文洪,到底是何关系?” “你跟他一开始就谋划着给我下套,是也不是?” “这些年他为了笼络高官富商,往外送出去不少美人,为何独独你安然无虞?” 接二连三的问题像是打了她一巴掌,将谢云真问了个懵,她愣了半晌,才带着臊意低低地辩解。 她自是不敢说出两人认识的真正缘由,可也的确不像裴述猜测那般,是打着配合给他下套。 她模糊了关键信息,只道因为一件与她无关的小事被牵扯进去,于公堂上见的刘文洪第一面。 赶巧那段时间双生子从山脚下救回两只雏鸟搁家里一直养着,那鸟儿羽毛极为艳丽,她猜测刘文洪是从衙役口中得知她家中有两只漂亮的小鸟,便私底下向她索要,以此抵消她的嫌疑。 忆起往事,谢云真秀气的眉紧蹙:“我之安虞是因为刘县令并不好美色,他是个鸟痴。” 前半段是假的,可后半段她所言确实如此。 裴述眼里满是怀疑,讽道:“你真以为是几只鸟的缘故?” 谢云真听着也觉得荒唐,更难以辩驳。 可关于鸟的部分,她句句属实,她也是第一次见有此爱好之人,一瞧见她手里的鸟,眼睛亮得像夜猫子一般。 裴述观她摆明不愿道出到底是何“小事”,一时间气氛有些僵持。 半晌,他瞧谢云真纠结的表情有几分松动,便适时开口:“若是你不想再受刘文洪挟制,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个条件。” 谢云真美眸微睁,一副好奇又不太想听的模样,显然是猜到一丝可能。 “条件便依我那日所言,你我之间,断得干干净净。” 谢云真听罢却是嘴角弯弯:“大人定是这几日累坏了,要和云真断掉,大人明明闭门不见即可,何需还搭上精力为云真解决麻烦?” “只不过云真也非那等厚脸皮之人,大人说断,那便断了。” 她说得干脆,眼里竟丝毫没有之前的不舍,叫裴述心里起疑。 22、第二十二章 果不其然,下一瞬见谢云真笑眼盈盈接着说道:“——只是阿娘是由府上江伯诊治,听文管事说她大有起色,想必饶城之下也没有能比江伯更出色的疾医,如此这般,云真回村之后少不得还得上门叨扰江伯一二。” 末了她眼神闪烁,羞答答望了眼裴述随后又掩着唇别开眼,低声细语道:“况且,我和大人好歹也算是肌肤相亲之情,既是大人请江伯诊治的,大人送佛送到西,应当不会半途叫停吧。” 她语罢,又为这几日生病的事道了谢,莲步轻移声称打算出府回宁村。 她是想着现在的确不能再留在府中,事情总归是急不来的,眼下她更惦记着阿娘和双生子,着实想要家去。 裴述气笑了,村妇不愧是乡野出身,有几个闺中女郎能如她这般言辞大胆将这等事宣之于口? 只是她这般自信的模样格外招人,瞧着叫他心底痒痒的,浮起一丝微妙的情绪,他心觉不适于是板着脸,点了点文禄道:“你送她回村,以后叫江伯或是他徒弟每七日出城为她母亲诊治,有什么你做决断,不必报我。” 这意思便是不用借口再见了。 谢云真听罢心里霎时黯然,面上却也开始学着裴述那般不显露出来。 她暗叹,大人心可真硬。 她转身往外走了没两步,又忽然听见身后之人带着凉薄的嗓音道: “谢云真,你说你想留下,可本官身边,断不会留一个不可信之人。” 本官,这还是大人第一次以这样的口吻和她说话。 就好似二人之间,不谈男女风花雪月,只论官场地位高低。 * 因着都要从这间小院各自出去,三个人倒是难免走了同一段路。 谢云真走在前边慢慢思忖着,不提大人心中所想,若是刘文洪这件事不尽快解决,即便她不去招惹大人又能如何?只要她还在饶城治下,想必刘文洪都有法子将她找出来,继续要挟她,直到目的达成。 更不要说,若她想为自己争一争,想要留在大人身边,就更得把这威胁消掉,否则他迟早会成为横生在她和大人之间的一根刺。 刺虽不大,可一旦完全陷进肉里,只会扎的人生疼却又无可奈何。 哪怕不为其他,为了自己并非细作的清白,也得把这根刺拔去。 可若是不依靠大人,要如何做才能以平民之身对抗顶头的父母官呢? * 裴述有意落在离谢云真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因着尚未出府,文禄自觉以主为先,仍是陪在一旁。 裴述顺道吩咐些等他从宁村回来后需得立即去办的事,二人低声交谈完毕,主仆俩皆是默契地望向前边的谢云真,文禄打量了会,瞧着她如松如竹般挺直的背影,想到前事不禁有些唏嘘: “其实要说来,谢娘子也挺苦的,她即是谢氏收养来的孩子,想来从前应当是被抛弃过,有过不愉快的经历,所以才会在像生病这样最脆弱的时候暴露出最真实的自己……如此一想,小的都觉得方才朝谢娘子埋怨的时候声音是不是大了些……” 文禄到底是在下面摸爬滚打混出来的人精,和裴述这样自小人人捧着却又在人情淡漠的环境中长大的人不同,他于人性的细微事上比自家主子想得更通透。 裴述听罢不免有几分触动,他心中微诧:原来是这样吗? 三人走至前院岔路口,文禄小跑过去叫住谢云真,请她稍等片刻,他需得将大人的折子先放回书房收好。 谢云真听了自是应下,静默地站在廊柱旁。 她瞧着阶沿旁种着的一排玉兰树已有郁郁葱葱之势,夹着零星几点开剩下的花,月白与碧玉相间,鼻尖轻嗅,还能嗅到一些仲春的尾巴。 她伸出纤细如玉的手指,颇有些百无聊赖地把玩伸进廊下的枝叶。 她知道裴述就在她斜后方庭院中站着,可偏生不看他一眼。 她不说话安静的样子和笑靥如花时的模样给人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静如空谷幽兰,悄无声息地长成至亭亭玉立,动如明媚春光,盛放着让人无法挪眼的生命力。 裴述始终与她隔了些距离,沉默不语地朝她的方向瞥了几息,也不知是看她,还是看那些孤寂的玉兰花。 他很快别开眼招来院中的仆从,命人备好马车,他要外出一趟。 恰在此时,影壁后大门的方向传来女子雀跃的说话声,好像是在应谁的话。不多时就见一个个头稍矮,身形圆润可爱作婢女打扮的女子挎着摘满鲜花的提篮从影壁后绕过来,她边跑边回头跟后面说着话。 “娘子别心急,奴婢这就理花瓣去,一会儿娘子得空挑选好的,定能做出独一无二的花笺来。” 小婢女甫一说完回头就猛然瞧见府中主人就站在她两步外,她吓得起了鸡皮疙瘩,及时停下稳住身形,低下头连忙见礼:“见、见过裴、裴大人!” 似是听见婢女明显受到惊吓的声音,影壁后很快跟着走来一位年轻姝丽的女子,她着一袭水绿暗纹对襟襦裙,外罩着件素白薄透绣有玉梅的袖衫,体态轻盈弱质纤纤,如此装扮与她清雅淑婉的面容相得益彰,当真一如她书香门第的出身,是位风雅美人。 谢云真不知为何,下意识往树影后挪了挪。 嵇随玉应是刚取下帷帽,鬓边还垂着一缕发丝,她打眼瞧见裴述在此,原本微快的步伐下意识放慢,又抬手将发丝打理好,如此这般,才不慌不忙朝裴述走近。 她眼底虽是满溢着惊喜之色,却仍是自持贵女矜持,柔柔地施了一礼才笑盈盈道:“循之哥哥,你何时回来的?” 老师致仕归乡以前,嵇随玉都是在上京出生长大。 裴述虽不热络男女之情,可在世人眼里他二人勉强当得上有青梅竹马之谊,再加上是老师最宠爱的老来女,从前她还在上京时便与他家中已出嫁的妹妹关系不错,他自然对其态度比对其他女子更为宽和。 “刚回不过两日,倒是你,这几日为何不在府中?老师托我照料你一二,你若是有个闪失,我如何向老师交代?” 嵇随玉向来知裴述待她与其他女子不同,听着话里的关切,脸颊泛起浅浅红晕,一副小女儿情态柔声解释:“循之哥哥不在,我在府上也是无聊,那日刚来饶城我瞧城外山上的花还开着不少,便想趁着最后的花期摘下来,做些花笺来用。” 她此番南下是去外祖母家祝寿。她虽长于闺中,但受父兄熏陶,每至一处,都会先畅游山水一番。又因提前出发不急于赶路,便在裴府住上几日,裴述自然不会拒绝。 谢云真躲在树影后默默听着二人之间的对话,心里想的却是文禄手脚真慢,不过是去书房放一趟东西,怎的半天都没回来。 可她到底是被嵇随玉的言谈举止吸引住,原来高门贵女的谈吐和爱好都这般清雅,哪怕是娇羞的模样也不会叫人觉得有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所思所言欲语还休,连每一分神情都是恰到好处。 还有摘花做笺纸,这样的风趣消遣,别说照做,谢云真此前连听都没听说过。 她心底浮起别样的心绪。 说是自卑吗?好像也不是。 谢云真不是第一次见比她家世教养都好的女子。 她一早便知世人生来就有不公,分了三六九等,抱怨无用,比别人差也不丢人。 她不会让自己陷进相形见绌的情绪陷阱里,她就是觉着,有些羡慕。 羡慕她不曾流离,自有家人护她一世安宁。 她想了想,觉着还是从廊檐这边溜至大门口等文禄,不然若叫嵇随玉看见,她又如何解释她也从柳河县来了饶城? 可怕什么来什么,她正要借树影掩身形悄悄离去,后方不远处文禄便跑过来高声喊着:“谢娘子!久等了!我们这就出发吧!” 谢云真揪着树叶的手一紧,立刻察觉到庭院中投来一双好奇的视线,她没了法子,只能理了理衣裳,从树影后走出,朝二人见了礼。 嵇随玉眼神中闪过吃惊,又很快敛去情绪,她倒是不见外,落落大方拉过谢云真的手,不失礼数地上下打量道:“竟真是屠英阿姐,你也来了裴府?听屠英好几次说你擅庖厨,我早就想得见一面,今儿碰见,这般巧,当真是缘分。” 裴述听了微微蹙眉。 嵇随玉说罢又有几分不解:“可屠娘子怎么会姓谢呢?” 谢云真面对她的热络心底不甚自在,求助地瞥了眼裴述,然后者只是看着,一语不发。 好在她脑筋转得快,顺着嵇随玉的话编道:“嵇娘子说笑,其实我只算得上屠英远房亲戚,说是表姐都是高攀了屠家。因着家中困难,屠英便向裴大人介绍我来府上做厨娘。” 嵇随玉观她姿色绝佳,身为屠家亲戚,却沦落到要给人做厨娘,难免目露怜悯:“原来如此,倒也是苦了谢娘子了。”她说着又几分难为情的请求,“谢娘子,随玉有个不情之请,我初来饶城,有些水土不服食不下咽,不知可有幸品尝谢娘子厨艺。” 谢云真眼眸偷偷一亮,顺势接话:“哪里的话,我是府上厨娘,嵇娘子是贵客,想吃什么跟厨房吩咐便是。” 虽说她觉察出嵇随玉有几分试探之意,可这如何不是个好机会呢? 她抬眸朝裴述瞄了眼又收回,眼里是明艳的笑,像是在说:对不住大人,这是您老师女儿的请求,可不是我主动缠上来的。 裴述自是将她的神采尽收眼中,只见年轻的美人眼里满是得逞的倔意,如果非要形容,就如小猫般正高高翘起得意的尾巴。 话说到此,谢云真借口出府采买与之告辞,和文禄正要离去,转过身听见嵇随玉又朝裴述小心翼翼开口: “……循之哥哥,我这几日在外,差点遇险,是一位公子及时救下,才免我跌落山崖,他受了轻伤,途径此地暂无去处,可否容他在府上借住?” 裴述眉峰上挑,语气淡漠:“哦?” 这般巧,他安排相随的护卫没有尽职,倒是让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男人救了,再加上这节骨眼,很难不让裴述怀疑此人的身份。 不过他脱口却道:“来者是客,自当欢迎。” 谢云真听不出裴述话中机锋,和文禄一同走过去时才瞧见有个男子正站在靠近府门的位置。 他身量不如裴述,却也高大挺拔,剑眉星目,气度翩翩,瞧着也像是有门第的郎君。 嵇随玉见裴述并不反对,欣喜地朝等候的男子招招手:“贺公子,快过来,这便是我跟你说过的,我父亲的得意门生,裴述,裴大人。” 那男子闻声阔步走来,路过谢云真时未曾察觉自己腰间玉佩掉落下来。 二人身影相错,谢云真将玉佩拾起,恰好未曾瞧见,那端方的郎君耳后,有着和她兄长一模一样的胎记。 23-30 第23章 “公子。” 贺瑀回身, 面露疑色。 “玉佩掉了。”谢云真几步近前,将玉佩交还给他。 贺瑀见状,展颜拱手道谢, 语气听着有些夸张:“多谢娘子, 这玉佩对我极为重要, 若是遗失可不得了。” 他接过玉佩时指尖小心拂去沾染上的点点尘土,他掌心的疤一闪而过, 谢云真一瞄眼瞧见,晃了神。 “谢娘子,我们该走了。”文禄在身后催促。 她长睫轻颤,心不在焉应道:“就来。” 这贺公子,有些奇怪, 可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 坐上去宁村的马车, 在外头坐着的文禄还未想好如何以温和的方式将谢氏中毒的话说出口, 马车已然快到宁村村口。 这件事他生怕说出来把谢娘子吓着, 且江老早说了, 要想根除积累多年的毒素, 需得每七日针灸一次,再日日浸泡特制的草药浴。 听说那药浴得泡足两个时辰以上,中毒越深,浸泡的体感就越是钻心刺骨的难受。本就因中毒而体弱,普通人恐难以生捱过去, 所以江老当时才言, 能治,就是凶险。 谢云真在离村口稍远的位置下了马车,文禄看向她,欲言又止:“谢娘子……” 算了, 还是看江老这几日回不回得来,若是回不来,就叫他那个徒弟来说吧。 “怎么了文管事?” 文禄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他递给谢云真一只竹哨,“谢娘子若是有事或者遇到麻烦,吹响它,老七的人会立刻赶来,你说与他听便可。” 顾及谢云真识字不多应当写不了信,才专用的这个法子,顺便也一道说了如何辨别老七的人,免得被歹人认去坏了事。 刘文洪,不对,应该说是六皇子,他们目的尚未达成,不太可能就这么轻易放过和自家大人有过亲密之举的谢娘子,虽说大人口中称不再管谢娘子的事,也不再相见,但他送谢娘子出发前,大人却默不作声将这竹哨递给他,显然是要他交给谢娘子的,也算是给她一份保障。 “多谢,也请文管事替我谢过大人。”谢云真眼含感激,接过竹哨放在掌心看了又看才收好。 虽然她从未见过文禄口中的这位“老七”,但也知此人有些本事,很受裴述看重。 得知自己周围有这样的能人暗中守着,谢云真心间涌上几分踏实感,此前的担心倒是消去不少。 见谢云真与他告辞离开,文禄忍不住喊住她,将老早堵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谢娘子,你和大人没结果的,你家住于此,而大人事了迟早是要回上京城去,纠缠下去,不是好事啊,况且你还有未婚夫,我没记错的话,已经行了纳征礼了吧?你和他过好日子不比什么好?” 他倒不是指责谢娘子有道德污点,毕竟再怎么说在这件事上他个人觉得还是他家大人混账了些。 只是于情字一事上,这世间总是女子吃亏更多。 尤其遇到像他家主子这样冷情冷性的人,更是一见裴郎误终身。 大人少年时连情窦初开的经历都没有过,又怎么会懂爱人或者回应他人爱意呢。 虽说眼下他确也看得出,大人嘴上不承认,但对待谢娘子是有一份特殊关照在里面,可以他的眼光来看,不过是因为大人这个年纪才刚开解人事,难免对他第一个女人有些在意吧。 就好比他和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梅盈,他们二人虽未有过最后的亲密之举,但到底什么都做过了,每一种不同亲密的初次,都足够叫他回味惦念许久,有时候给大人办差,还能总走神想着梅盈呢。 可他们二人都是裴府家生子,梅盈是管家的女儿,他们到底是有从小长大的情谊,而以谢娘子和大人这样的浅薄之交,等过段时日大人说不定就抛之脑后了。 听得出文禄是真心实意劝告,谢云真眸中秋水轻漾,唇角翘起莞尔道:“文管事不必忧心,云真心里有数,无论是何结果,我承受得起。至于我和我那位未婚夫,就不劳他人操心了。” 就当她胆小了十八年,突发奇想要妄为一次,想要试试捂热大人这颗冷硬的顽石,若是……若是捂不热,那且再说吧。 * 与文禄告辞后,谢云真拎着小包袱进了村口一路往谢家走。 虽说这个时辰村里人大多都在田里劳作,可谢云真回来这一身到底与她往日的穿戴不同,她不想招人眼,专找了无人的小径回去。 她这身还是她特意选的比较低调看不太出材质的款式,小包袱里是文禄给的裴府的糕点,让她带回去给家人尝尝鲜。 这一回若是阿娘问起,她倒有了合适的借口。 走到快看见谢家小院的岔路口时,谢云真远远向家中看去,吓了一跳。 院中不知何时这么热闹,只见一个身姿绰约的黄衣女子和两个小丫头片子正逗弄着一条雪白的猎犬,三人言笑晏晏,隔着些距离谢云真都能听见他们的笑声。 是阿娘! “阿娘!”谢云真看着眼头一热,心里想着,口中喊着,飞快地往回跑。 她实在是,实在是很久没见过阿娘下床在院子里走动的样子了。 谢氏闻声回眸,见是多日未归家的大女儿,眉眼弯弯,笑靥灿若春光。 谢云真几乎飞奔至院外,忙里忙慌推开院门围着谢氏打量了几圈。 “阿娘,你怎生下床了?我不在家的这几日你感觉如何?我瞧着气色似乎好了许多。”谢云真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谢氏,就连双生子一人拉着她的衣角左看看右看看都顾不上。 谢氏个子其实比谢云真稍高一些,端的是身段玲珑,腰如约素,是和谢云真如出一辙的美人,只是气质更为冷艳,举手投足都是云真没有的成□□人的韵味。 她才三十出头,虽说这些年时常在病中,可岁月未曾给她容颜留下丝毫的痕迹,人虽是消瘦得衣带渐宽,但谢氏却总有法子能将普通的衣裳穿出新花样,她今日这身,一经她手,自带一股山野神女般的意态风流。 谢云真记得清楚,这身鹅黄衣裙还是阿娘来宁村定居前做的,自从来了宁村后为了更好的融入这里,她就再也没穿过。 谢云真瞧她连这身都翻出来穿,想来当真是身体好了许多,人心情也跟着开怀了不少。 如此一思量,谢云真越发觉得当初应下大人这桩事是好的,千金易得名医难求,阿娘吃了村里廖大夫的药两三年都没怎么好,江伯却能一下子妙手回春,诊治后半个月都不到阿娘就能有此状态,实在是让谢云真喜出望外。 谢氏转了半圈向谢云真证明自己身体恢复得很好,鹅黄的裙裾随着她的动作在脚边荡出花来。 谢云真看得眼酸,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见谢氏这般明朗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看着看着,才第一次意识谢氏的气度与常人不太相同。 她脑海里不断闪过往日里谢氏的言行举止,心底骤然跳出一个大胆的猜测,大胆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从前只觉得阿娘好看,虽然她鲜少提及过去,但凡提到也只说是普通人家,是赶上饥荒才四处逃难,谢云真每每听了,都不曾多想。 直到她方才想起那位嵇家娘子的仪态,才突然意识到,二人是何等的相似。 嵇家娘子出自名门,有一位大儒父亲熏陶,也自当有好的教引嬷嬷指导贵女礼仪,她有那等气度自不必说,那她阿娘呢? 难不成是天生的吗? * 不等她再多思忖,就听见谢氏轻柔的嗓音,说话间眉眼的笑意衬得她如若林间清月: “你这次找的疾医当真是高明,阿娘身子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爽利了,想来费了不少银钱吧?累得你这些时日城里城外的来回折腾,阿娘心中有愧,所以那老医士说他如今给的药方子不能治本后续需得换更好的吃,阿娘就觉着还是不用换了,现在这个药效就极好。如此一来,省下的钱咱们可以用来在城里赁房子住,我想着过几日就去城里牙行托人问问,看看有无合适的,若是可以,能早一日从村里搬走是最好。” “搬走?”别说谢云真吃惊,双生子二人也是听懵了。 他们都一致以为谢氏上一次提起这件事就被三人打消念头了,没成想身体刚好点先想到的就是这件事。 谢氏笑笑,一手拉着谢云真,另一手揽着双子,带着三人往屋里走:“走吧,我们进去说。” 谢云真却是心有怅然,她自然能猜出谢氏此举是为何,毕竟她之前就偷听到过她要带双生子寻亲生父亲,可没想到这一日会这么快。 也是,阿娘当时便说了,等她病好了就去,眼下不可是好许多了么。 “哟,云真回来啦。” 隔壁林婶子从屋里出来泼水,见谢云真回家,一家子还难得齐整地站在院中,她脸上也不免扬起笑意。 只是谢云真脸上还有些发懵,囫囵跟林婶打了招呼便被谢氏带进了屋。 四个人围着小木桌坐下,谢氏倒是没急着提搬家的事,毕竟云真身上还有门和宁彦奎的亲事,怎么着也先得将亲事退了再说。 如今她身子逐渐恢复,以后也有精力,自当为云真寻一位好夫君。 宁家这样的,宁彦奎如今伤成那样不提,有他那个爱搓磨人的母亲在,这样的人家也不值得要她把女儿搭进去。 这样一想,谢氏暗劝自己别着急,只先关心谢云真近日都在做些什么。 虽然双生子说她是在城里做工,可女儿容貌有多招人,谢氏再清楚不过,生怕她在宁村之外遭人欺负。 谢云真笑着宽慰她,像之前想好的那般解释,只道是给一家大户做厨娘,衣裳也是人家给的,大家伙儿都这么穿。 她想着阿娘应当也不可能上门去核实,便隐去裴述官员的身份,只谎称这家人是做生意的。 她说着便指挥谢云琢去倒些水来喝,又将文禄给的糕点拿出来,一边推至三人面前又一边笑谈道:“都尝尝,这是主家赏的点心,看看我和阿娘做的,可是能与之比一比。” 她说着,自己也尝了一块,点心表皮入口即化,内里裹的馅儿口感绵密软糯,吃起来新奇,味道也很不错,不愧是素来挑剔讲究的裴大人府上的厨子,手艺真是极佳。 只不过谢云真自觉阿娘和她也不差,她们差就差在没有更多的银钱买更好的原材料。 谢氏打眼一瞧,觉着这糕点样式有些熟悉,因着身体还在恢复期,她捻起一块只尝了一小口,可这一口下去,她美眸微睁,但很快收敛眼底的情绪,只一脸确信地问她:“云真,你做工的府上,可是有上京来的点心师傅?” 谢云真有些惊奇,忙问:“阿娘如何知晓?府上的主子便是从上京来的。” 一听是上京来的谢氏眉头跳了跳。 这饶城离都城着实远,这些年她只听说有举家进京某营生的,却没听说过还有上京城的人跑来这里做生意的。 谢氏放下糕点,面色如常,只是语调带着一丝好奇道:“主家是上京来的?怎生这么远跑来了这儿?你可问清楚主家名姓?没得别叫人给骗了。” 谢云真对谢氏最是没心眼,自然也不会防备她的套话。 她小口咽下点心后老老实实道:“主家姓裴,至于因何来了咱们这儿,那云真便不知了,毕竟主子们的事儿,我这做仆从的哪里能知晓。” 这话也不假,她也确实不知道裴述这样的官来饶城做什么,每天又忙些什么。 甚至刘文洪要她盗取的名册她也不知是做何用的。 说来都令人发笑,刘文洪底下的人也知道她识字不多,谢云琢来城中寻她那日,她后来被那人带去书铺二楼,之所以密谈了那么久,实则有大半的时间都在教她认字,为的就是避免她犯出拿错名册那样的低级错误。 她说罢又再三宽慰:“放心吧阿娘,主家很是体恤仆从,听说我家中母亲病得厉害,给我预支了些工钱不说,还为我介绍了可靠的疾医,如今这等拿底下人当人看的人家可不算多。” 谢氏听她如此说,面上笑着应和,可心里却不是那么好蒙混的。 这些年自谢云真容貌长开来,她就总担心她被人欺负了,之所以躲来这么偏僻的小山村,半成为了双生子,半成都是为了她。 原先长子还在,又有宁彦奎那等黑铁似的人物镇着,村里人自然不敢动歪心思,可如今长子生死未卜,宁彦奎重伤,为了这个家,她这个女儿又隔三差五城里城外两处折腾,眼下又声称给别人家做厨娘,她是见多了女子被哄骗强占的戏码,很难不往坏处想。 可瞧来瞧去,谢云真面目神情并无任何异常,也不似伪装,四肢健全,裸露在外的肌肤也瞧不见可疑痕迹,面色甚至还比她离家前红润了些,谢氏便是有再多疑问,也只能暂且按下。 她只得点点头应和一声:“是厚道人家便好,也省得我日日担心你周全。” 母女俩谈的这些,双生子也插不上嘴,只坐在一旁乖乖吃着点心。 待这碟子点心吃得快差不多时,谢云真才一副刚想起的模样,朝谢氏问道:“对了阿娘,你是如何猜到我做工的主家有上京来的点心师傅呀?” 她话其实说得颇为忐忑,借着喝水的工夫,垂下长睫来掩饰心底的慌乱。 毕竟是养她十年的阿娘,这还是她第一回想着试探她。 只是她殊不知谢氏方才也是如此,母女俩在某种层面来讲,也是默契。 谢氏听完眉眼先是一怔,旋即笑了笑:“阿娘母亲曾是上京人士,只不过早在我出生前就不在上京生活了,我会做的点心,都是母亲教的。” 她半真半假地说着,也不在意谢云真能信几分,只因她深知云真向来乖巧,从不多问,哪怕心中有疑也不会追着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转而看着剩下的那块糕点陷入了沉思。 “姓裴啊……” 姓裴的世家她倒是知道,不过要说做生意的,她倒是不清楚了。 * 因着糕点一事打了岔,看房子搬家的事谢氏暂且不提,只不过她仍是坚持要去村学替双生子向老举人请辞,谢云真知道此事阿娘已有决断,她心里再是有几分酸楚,也决计不会阻拦她们一家人团圆,更何况那村学是在山下的石口村,谢云真哪敢劳动她,自是将这件事揽下。 倒是云期云琢,退村学的事情定下后二人面面相觑,颇有些心疼去岁交的束脩,反倒对即将寻亲父这件事不甚热络,脸上有的只是对将要离开熟悉环境的怯意。 毕竟他俩跟着初来宁村之时,正是不知事的年纪。 * 且说退村学这事儿,老举人因为听说临县有人欲脱手他苦苦寻觅多年的古籍孤本,便放了学生三日假,他回来不久,谢云真便第一时间带着双生子请辞。 他自是不知谢家的打算,还以为谢家是迫于宁村里正家娘子的压力才要退学,甚至热络地问是否需要他出面交涉。 当初他有多不想收这俩做学生,如今就有多可惜。 虽说当今世道,女子有再多学问也入不了仕做不了官,可他到底是惜才之人,这两姐妹虽是小娘子,可才智不凡,又文思敏捷,村学里其他几个学生与她二人相比,远不能及。 只是事已至此,谢家人做了决定,说再多也无用。 从老举人家中拜别后,双生子皆是有些低落。 不过这样的情绪在三人发现有小尾巴跟在后面时戛然而止。 “又是他。”谢云琢袖子撸了一半,才发觉动作有些粗鲁些,只能放下后愤愤道,“他怎么这么欠打。” 说的就是宁二郎,宁邵,双生子在村学里的同学,也是宁村里正的小儿子。 这宁二郎当真执着得很,跟了谢云真三人足足二里地,就为了缠着问她为何双生子不再去村学,若非途中遇到了来逮人的他亲老娘,否则只怕是要跟到谢家去。 见自家儿子腆着脸追在三人身后,里正娘子气得直瞪眼,连表面功夫都懒得跟谢家姐弟做,装作没看见三人,只拎着宁邵耳朵回家去。 她不找事,谢云真倒还松了口气,里正娘子嘴皮是个厉害不饶人的,她可吵不过,也不想吵。 这会儿子宁邵母子还未走远,她声音又大,传至谢云真耳里那叫一个清清楚楚,只听她骂骂咧咧又阴阳怪气道:“说你多少回了!你看人家搭理你瞧得上你吗?……今日村里有贵客来,你少给老娘到处乱跑丢人显眼,听见没?说话!” 贵客? 谢云真脚步放慢,不免好奇到底是什么贵客能让里正娘子这般如临大敌,正想着,就见村里几个与她面熟且又同龄的年轻男女从她身后走过,各自手里都还拿着农具,显然是刚从田间过来。 “有人认出来了,说那个是县令,专来巡田了,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县令呢,这算大官不?” “他就算大啦?我听人说那刘县令也是陪别人来的,在人家面前他也得点头哈腰……” “你们说是当官的来了,我怎么听铁花说是富家公子出来玩的?说是长得可俊俏了,不过俊不俊的我没兴趣,我就指望是真来巡田的,早该把那帮杀千刀占我们田的人都抓喽……” 几个人边走边七嘴八舌地说着,有人在一旁泼冷水:“你还真觉得官老爷是来主持公道的啊?你也不想想就你家那块地都被人占了多少年了,谁问过?……做做样子而已,谁会管庶民死活?” 谢云真听着心下微动,村里良田被侵吞的事情她从前也偶有听说过,只是她谢家是外乡人,在村里没有田,这事儿于她们来说也扒不上关系。 不过听他们这意思,刘县令来了,真是来巡田的吗?还是借此来警告她尽快行动的?可他一个县令,照常使唤底下人便是,没必要亲自跑一趟吧? 还有那俊俏的富家公子,该不会说的就是大人? 谢云真听在耳里,不觉有些忧心。她偏头看了兄妹俩一眼,到底是孩子,眼里的情绪还藏不住,瞧那好奇的小表情摆明是想跟着一起去凑凑热闹,说不得就是想看看官老爷是不是都那么威风。 往常也就算了,总归没什么事儿,可今日若来的真是大人,那她还是别跟着凑趣了,这可是在宁村,都是乡里乡亲认识的,人多眼杂,她本就不善伪装,没得三两下叫人看出端倪来。 谢云真不由分说拉着俩人往从路口右转回家去,刚至家门,就见谢氏从屋舍中走出来,一副愁云惨淡又焦虑不安的模样。 她见三姐弟回来,忙拉着他们仨儿问:“你们动过我那个木盒子没?里面东西不见了!” 谢云真还牵着妹妹云期的小手,乍一听谢氏这般问,顿时心跳如擂鼓,紧张得将云期捏得低声痛呼。 她连忙松开,将手背在身后,才惊觉手心竟出了汗。 她心里深吸一口气叫自己冷静,面上故作镇定地问:“是什么盒子?长什么样式,装了什么东西?阿娘以前可有拿出来过?” 谢氏也是急昏了头,待云真这般问她才忆起她藏木盒的事没告诉任何人,问他们也是白搭。 “嗯……我可能记岔了,我再找找…” 谢氏语塞,却只能这般含糊。 她自是不好说那木盒子是几年前在村里定居后,她专门在灶台的墙根下挖了坑藏下的。 见谢氏不安地又往屋里走,谢云真微微垂首不语。 饶是阿娘不说,她也知道那个木盒子的存在。 是雕花的,样式很精致,也就比巴掌大一圈。 里面装的都是她的体己钱,银票和散碎银子加起来不超过百两。 只不过,盒子里的钱早就没了。 彼时谢云真怕阿娘发现,还特地依照记忆里那木盒里的样子,在最上面一层装了些散碎铜钱做伪装。 索性这几年阿娘从未翻出来看过,不然那等简单的伪装,戳破是迟早的事。 谢氏进了屋又四处翻找,谢云真却踌躇着不敢跟进去,只在院子里磨蹭着给菜浇水。 钱不见的事,总归是要捅出来了,可她又该如何向阿娘解释呢? * 谢云真正兀自烦心,浇水浇了一半,就听见院子外吵吵嚷嚷,她蹙着眉打眼一瞧,只见宁彦奎的母亲气势汹汹捉着一个年轻女子往谢家的方向来。 那女子形容狼狈,又哭又闹,还不时发出尖利的嚷叫声,死活不愿跟着宁母过来,可她架不住宁母常年劳作的力气,于是被半拖半拽不过几步路就被带了过来,两个人身后还跟了不少劝架的农妇。 宁母推了一把女子,后者没站稳摔倒在篱笆前。 眼见两个人都在院门口了,谢云真也不好不搭理。她心底极不情愿地走过去,神色淡淡地问:“兰婶这是做什么?这不是春桃吗?” 春桃便是往日里给阿娘开药的村里廖大夫的女儿,叫廖春桃,前些年就半疯半醒了,上回谢云真还瞧见廖大夫在村里到处找他这个女儿。 宁母堵着廖春桃的去路不让走,指着她鼻子眼大声喝骂:“你自己说说都干了什么好事?!云真她娘的事儿,是不是你干的!我可亲眼看见了,你不承认也不行!” 她是瞧着谢云真这些时日老往城里去,害怕她抛下她儿子退亲。 本来彦奎伤也没好,也不好说以后会不会落下残疾,若是真残疾了,谢云真又跑了,她上哪儿去要她给出去的纳征钱和能传宗接代的儿媳? 这年头,便是只跛了脚的男人也不好娶媳妇儿,她可得替她儿子把这个准儿媳给抓牢了,所以她这段日子天天在谢家周边转一圈,原本只是单纯想瞅瞅谢家动静,若是谢云真阿娘有个什么事儿的,她露个面帮帮忙,不也能在准亲家面前得个好脸? 谁成想她竟然发现廖春桃偷偷摸摸溜来谢家,给云真她娘的药里下东西! 她一开始还怕是自己误会,跟踪了两日,才叫她发现,原本云真她娘身体已经开始恢复了,可那两日服用加了不明物的汤药后,立马就不舒服了,她这才确信这廖春桃一定有问题! 所以她昨日跑空后今儿一早又来,果不其然叫她在谢家后院抓了廖春桃现行,不成想这死丫头,瞧着疯疯癫癫,手脚还挺快,一溜烟就跑了,她跑去抓人,这不一抓到人,立马就来邀功了。 宁母声音咋咋呼呼的,叫谢云真听着脑中嗡嗡作响。 她的话好似提前到来的凛冬寒风,刮得谢云真后背发凉,鲜血逆流。 她蹲下身盯着廖春桃,沉声质问:“兰婶说的可是真的?你给我阿娘下药了?” 廖春桃不回话,缩着身子靠在篱笆,抖着手脚,双眼空洞,也不知在看人群里的谁,只咯咯笑着。 只是她这嘻嘻哈哈的,笑着笑着就抖出更大的秘密: “扒灰……彦奎她娘……和彦奎阿翁……扒灰……哈哈哈哈……” 廖春桃语出惊人,宁母脸色唰得一下就变了,她扑过去打春桃的嘴:“你个死丫头混说什么!自己犯了事儿倒污蔑上你太奶奶我了!” 说着就跟廖春桃扭打起来,场面一度混乱,几个原本就是来劝架的农妇满脸惊奇地将二人拉扯开,似乎都有些兴奋听到了劲爆的秘密。 只有谢云真,哪里管什么扒灰不扒灰的,她小脸煞白一把揪住廖春桃的胳膊,红着眼扬声质问:“你说话!她说的是真的吗?是你在我阿娘的药里放东西了?是干什么的,是下毒吗?!” 她心下一片慌乱,原本不指望一个疯癫的姑娘能承认什么,可谁知她忽然转过头,目光幽幽,几分咬牙切齿道:“……你娘,□□,害人——”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声凌空破出,所以人都不可思议看向谢云真,任谁也没想到,向来没什么脾气的她,竟然丝毫不犹豫地出手打人。 且这巴掌清脆有力,不像是谢云真的作风。 而人群之外,不远不近站着几个穿着私服和乡野村民气度迥然不同的男人,他们也正朝这边看来。 谢云真脑子几乎一片空白,打人的那只手像是被震碎了一般,又麻又疼…… 她忍着即将破碎的哭腔,一字一句驳斥:“你休要污蔑我阿娘!” 她话音落下时,打巴掌的那只手还在不停地微微颤抖。 她竟然又打人了,上次在柳河县还可以说被逼无奈,可这回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瞧见了是她主动出了手。 可她没错,是廖春桃空口白牙污蔑她阿娘的清白,她不过是为了制止她,她没错! 不对,这不是重点,她该关心的是下药,她还没问清这件事! 谢云真甩甩头,凝神瞪着廖春桃,也不管她是不是装疯卖傻,势要她说个子丑寅卯来。 此时屋里翻箱倒柜的谢氏也听见了动静,迈步出来一看,竟有这么多人都围在院门口,她搂过被打架吓到的双生子,语气不佳:“怎么了这是?” 不等有人替她解答,这时围观的人群被迫向两边散开,几个穿着公服的衙役持刀挤了进来。 谢云真见状心头猛烈一跳,生出不好的预感,她抬眼看去,只见为首之人亮了行事的牌子,厉声高喊:“你们之中哪个姓谢?叫谢姣的?” 谢姣,阿娘的名讳。 围观的村民心里各个啧啧叹道,今日可真热闹,这一出又一出的,连县衙的官差都来了。 谢云真揪着廖春桃胳膊的手忘了松开,她下意识闪身挡在篱笆门前,满眼的警惕:“你们要作何?” 那为首的衙役上下打量了眼谢云真,目光几分凌厉:“你是谢姣?还是说她是你的谁?” 他问完也不给人回答间隙,只接着扬声道: “有人状告谢姣曾犯下谋杀未婚夫婿的罪行,我等奉命即刻抓她回去候审。” “谢姣何在?” 人群一阵静默,像是集体吃了哑药。 过了几息,谢姣将挡在身前的谢云真轻轻推开,面无表情地应道:“我便是谢姣。” “你?”衙役看过来,见她自己承认,朝一同当差的同伴喊道,“带回衙署核实!” 他们各站一边,抓着谢姣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人群外走。 “你们放开我阿娘!”谢云真脑海只空白了一瞬,便立刻挣扎着起身,要挤过人群追上去。 可冥冥之中好像有人和她作对一般,她竟硬生生没挤过去,反而被他们围在中间,指指点点。 “我就说当初里正不该让他们一家在村里留下,看吧!邪门么不是!” “是啊是啊!还真是邪门,他们家大儿子也是出了趟门就死在外面了……” “快别说了,你看谢氏她大女儿不也是,平日里瞧着从没跟人红过脸,还以为是个老实的呢……” “哎哟哪里能老实哦,你瞧她长那样,那招人的,能是个老实的?你看她把彦奎害多惨,彦奎前脚刚跟她定亲后脚他阿翁就过世了,眼看孝期过了快要成亲了,又被人打得下不来床……” “……说起彦奎他阿翁,刚刚春桃那丫头说的,扒灰?真的假的?” “一个疯丫头的话你也信……” 宁母和廖春桃不知何时趁乱跑了,看戏的人从谢家说到宁家,又从宁家说回谢家,有来有回,不嫌累也不着急散,就好像还指望着从剩余的谢家姐弟身上再扒出些料来。 “你们胡说……我阿兄没死,我阿娘也没杀人,我也没有害……” 没有害宁彦奎…… 她眼神怔怔,低声喃喃道,可周围的村民无人在意她说的话,每一个人眼神里都是鄙夷和不信。 她不懂,为何阿娘不争辩,她分明就是无辜的。 “说够了没有。” 谢云真气得发抖,云期云琢也各自拿着苕帚赶人。 隔壁的林婶看不下去,甩开拦住她的丈夫的手,朝众人泼去一盆脏水,惹来一声声抱怨。 这时人群后方走来一位红衣锦袍少年,他抽出刀,语气森然:“还有要看热闹的吗?有的话,随我去县衙看。” 都说民不与官斗,刀剑不长眼,他们是知道这锦袍少年是和刘县令一起来的,想到那几位官老爷还在看着,都怕被当作犯事的给抓了,当即做鸟兽状通通散去。 众人一走,谢家这篱笆小院顿时显得寥落起来。 兄妹俩紧挨着谢云真而立,皆是警惕地看着眼前的持刀少年,瘪着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 少年见状,立刻收刀归鞘。 谢云真虽是背着身,却早辨出少年的嗓音,她背脊仍然挺直,就好像这世上没有能压垮她的事。 她声音轻轻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屠英,大人也看见了,对吗?” 屠英讪讪地点点头,他不过是跟着大人来巡田,听说真姐姐家住在这儿,就想着顺道看来看看,没成想竟遇上这么些乱子。 “那可以请你跟转告大人吗,就说我在屋后等他,有事求他。” 她语罢也不管裴述是否会来,她自顾自牵着双生子进了屋,温声安抚了几句,叮嘱他俩不要出屋,她就在院子里,过一会儿就回来。 两兄妹向来懂事,知道今日的状况是他们这样的小孩儿所应付不了的,他们只能相信阿姐,不哭不闹才是对阿姐最大的帮助。 谢云真出了门,走至屋后树下,不一会儿,脚步声如期而至。 她闻声看去,他穿着银绣玄墨锦袍,果真是,村民口中,俊俏的富家公子模样。 看着裴述似带悲悯的眉眼,谢云真心底一瞬间奔涌出恸哭的冲动。 她生生压抑着临界的情绪,等她再想仔细看看,裴述已然是面色如常,仿佛刚刚的悲悯,都只是梦幻泡影。 她朝他走近:“大人能否帮我把阿娘从县衙捞出来,她被人下了毒,身体还没完全好,受不住的。” “只有这个?” 谢云真眼眶渐渐湿润,眼神却很是木讷,她有一刹那想别开眼,因为只要她望进裴述如星一般的眼眸中,就难以抑制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 饶是如此,最后她还是逼着自己看向他,点点头:“只有这个。” 阿娘的清白,她自己来还。 “这就是你被刘文洪挟制的原因?”裴述挑了挑眉,对自己脱口的提问也有些诧异。 他本可以趁此机会,拿之前提的“断干净”来和谢云真交换,自然,他有心而为,不交换条件也是能轻易做到断干净。 可看着她脆弱却仍要故作坚强的眼眸,向来无情的裴述却罕见地说不出符合他性子的话。 不等谢云真回答,他又道:“将你母亲弄出来不算什么难事,但也仅仅只是弄出来。以我朝律法,即便是我,也不能阻止饶城衙署正常办案。” 这些官场啊律法啊弯弯绕绕的谢云真不懂,她只是点点头回应说:“大人有什么要求可以提,云真能做到的,一定去做。” 末了她突然想到什么,眼中的眸光有一瞬间的亮起随之很快黯淡下来,她声音低低的,仔细听似乎还能带听出几分凄然: “云真好像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能提供给大人,但是云真知道大人想断干净,这个我可以做到。如果还要其他的……大人直接说与我听吧。” 不知为何,对谢云真为了旁人这般爽快放弃留在他身边他竟生出一丝微妙的不悦。 裴述避而不答,只是问:“你说你母亲是清白的,你有证据在手吗?凭一张嘴说,无人信你。” 他话音落下时,恰有一阵风携着春光的尾巴拂来。 谢云真觉得奇怪,怎生连这风也在落泪吗,为何吹拂在她脸上时,是咸的,苦涩的。 她听这话觉得裴述不信她,情绪一时没收住,抬眸望去时,眼里噙着的泪花再也装不下,她恨恨道: “毋需什么证据,我便是人证!” “因为杀人的不是阿娘。” “是我。” 第24章 如珠如玉的美人凝眸含泪, 带着始料未及的回答冲击着裴述的心。 她眼里的恨如一场即将开始的雪崩,夹杂着她极力隐忍的细碎眼泪,在眼底越蓄越满, 直至再也盛不下, 欲以覆水难收般的倾泻之势奔涌而出。 她的样子, 看起来几乎要碎掉了。 裴述甚至做了面对她汹涌的眼泪的准备。 只是他从未哄过人,更不要说哄一个伤心欲绝的小娘子。 可谢云真并未如他所想, 她只是闭了闭眼,将一切即将破出的情绪尽数掩埋在如羽如蝶的长睫下。 她还在坚持,似乎并不想让自己就这样碎掉。 等她再睁眼,已然平静了不少。 裴述隐去诧异的眼神,默了几息, 才冷斥她:“说什么胡话。” 她被他的口气说得一愣, 眸光暗了几分:“是云真失态了。” 说着她抬起手, 玉白的指尖抹了抹她的眼尾, 随即朝他露出一个难看又勉强的笑。 裴述一时语塞, 他鲜少有这般不知该不该顺势接话问为何的时候。 只觉得谢云真这样沉甸甸满含痛苦的话语里, 其背后的故事,不是他所想听的。 那样浓烈的恨意与害怕,不该叫她这样单纯的女子背负,会让他心志不坚,疑心自己此前是否做错了, 是否对她不够怜惜。 “大人。” 谢云真朝他靠近, 指尖小心翼翼地勾住他袖袍。 “能让我靠一下吗,就一会儿。” 她是请求的语气,也知自己逾矩,却全然不等裴述作何反应, 话音落下的同时身子微微前倾,垂首靠了过去。 裴述身形微僵。 这样的距离,他能嗅到她颈间萦绕的淡淡香气。 只是谢云真有自知之明,知大人对她心有不喜,便只头靠着,身子不曾贴近一点。 她先斩后奏,讷讷道: “大人别拒绝我,成吗?” 裴述垂眸瞧她这耍无赖之举,心下微动,几分失语。 这村妇总是如此,每当他以为她会被他的言辞吓走时,她总是带着不知死活的勇气主动向他靠近。 像只倔强的兔子。 然他不知,谢云真心中其实无半点旖旎心思,更没想过什么刻意勾引。 她只觉得眼前人不竖起那道坚硬的心壁时,身上有一种不动如山的沉静力量,让她所有的焦躁与惊惶,都在靠近他怀中的那一刻得到安抚。 裴述自认是出于君子风度才没出言斥责她,只任她靠着。 他脑海中仔细思忖她方才的话,又推测是否有另一种可能,或许是她救母心切,才想要撒谎将嫌疑揽到自己身上。 这般一想,裴述带着一丝警告提醒她:“谢云真,你知道方才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种话在我面前说就够了,别叫旁人听见。” 她不吱声,沉默了几息,突然没头没尾道:“元安二年。” 裴述蹙眉。 “元安二年,七月初九。” 那是三年前。 酷暑炎夏,已有半个月天不见一滴雨落。 “距离我阿娘的婚期还有五日。与她结亲的,是同村的一个屠户,那屠户大名宁天茂,但村里人都叫他铁二刀。” 彼时田间收成不好,打了三十年光棍的铁二刀要娶寡妇美娇娘是整个村唯一一件喜事。 谢云真的额头抵着裴述的胸膛,声音伴随着呼出的温热之息隔着几层衣料,像挠痒痒一样传至裴述耳中。 “他身高七尺有余,魁梧结实,不怎么爱说话,素日里都只是守着他那间肉铺子,不然就是来看我阿娘绣花、弄菜园子,他没别的嗜好,是个顶无趣的人。” “正因如此,所以阿娘才选了他。” “我知道,阿娘都是为了我们,她不讨厌那铁二刀,但也没多喜欢。” “可她是一个女子,还是个貌美的女子,带着三个女儿,小的那两个,才五六岁,她能有什么法子。” “成婚前,我们才知,那铁二刀确实没有别的过分嗜好,只是偶尔喜欢喝点酒,因为谁都没见他醉过,都以为不妨事。” 说到这,谢云真话音顿了顿,不自觉揪紧裴述的袖袍。 裴述瞥眼看去。 江南供上来的布料,总共匹数就那么多,听裁衣的仆从说,顶顶好看,也顶顶娇气,被她这么紧紧抓着,便皱得没眼看了。 ……罢了。 他听见谢云真努力平复气息后道: “初九的那天夜里,他喝醉了。” 她话头刚起,嗓音就止不住轻颤,声调也跟着变了。 分明已是过去很久的事情,可她依旧会感到几丝恐惧,多番试图平复,却仍是哽咽住。 不过是很寻常的一句话,可裴述听在耳里,却好似有人从寒潭深渊捞出一块石头,再狠狠砸上他心头。 他听得眉心紧拧,似乎不用再往后听,他便已经猜到结局。 “阿娘筹备婚仪,当夜累得睡着了,铁二刀不知怎么得知我阿娘藏了体己钱,把藏钱的木盒子给翻出来了。” “那天我去了趟城里买彩线,回来得晚了,正好和他撞上。” 她活到迄今为止的这十八个年头里,有三个噩梦缠绕她至今。 其一,饥荒逃难时,和秦家人走散,险些沦为菜人; 其二,在八岁生辰的前两日,被秦家哄骗丢弃; 其三,便是三年前七月初九的夜晚。 “那是阿娘藏了很久的私房钱,我知道那是有大用处的,如何能让铁二刀就那么拿走?” “我不依,他却趁着酒醉,想要……”她靠在他怀中不自觉瑟缩了一下,说不出玷污二字,只能道,“他想要钱色——” “够了,不用再说。”裴述飞快地打断她的话,嗓音中隐隐带着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怒气。 他看得出谢云真所有情绪不似作伪,更何况她的胆小老实,他不是一早便知?何需她再自揭伤疤。 酒后作乱? 天底下哪有这么美的事,不过是个借着杯中物掩盖人面兽心的废物罢了。 “大人,让我说。”话一旦起了头后,就如开弓没有回头箭,况且她发觉将这个压抑在心底许久的隐秘说出来并没有那么难,她不愿半途而废:“我没大人想的那么脆弱,云真,可是有一把力气。” “我找到机会脱身,拿了刀与他对峙,阿娘听见动静从屋中出来,她为了护我,从背后砸了铁二刀的头,可他并未被她砸晕,反而将她甩出去,阿娘因此后脑勺撞在了柜子角,流了好多血,当时便昏了过去,所以后来的事,她其实一概不知,所以我才说阿娘她是无辜的。” “……那后来呢?”裴述不禁问。 “后来,后来他便想制住我,我就拿刀捅了他,他那么大一块头,就这么倒在我家中,我吓坏了,想要将他拖出屋去,结果被彦奎哥撞上。” “是他帮我处理了铁二刀的尸体,丢在了山中。” 就是那天夜里,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像是老天爷也有意替她掩盖罪行。 二人的婚事,自然也是这么来的。 “大人……当夜所有经过都已说与你听,大人信与不信,真相都是如此。” “便是有罪,那也是我,与我阿娘无光。” 埋藏在心底深处长达三年的隐秘被迫得见天日,谢云真轻松不起来,既要为阿娘洗清嫌疑,她又害怕自己会因铁二刀那样的人渣而获牢狱之灾。 裴述垂在身侧的手不觉微动,刚抬手,突如其来几滴泪珠接连砸在他手背上,如沸水烫过的玉珠,犹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手飞快垂下,像是在躲避什么。 他瞧她忍了许久,眼泪还是藏不住,终是落了下来。 他这才意识到,方才那一瞬间,他的臂膀微微抬起,只差一掌之遥便可轻易拥住谢云真。 她身形比之他来说太过娇小,若是这样拥住,都怕把她揉坏了,捏碎了。 他惊觉自己想岔了,后撤一步,几不可察地拉开二人的距离。 他清了清嗓,沉声道:“此事不可冲动。依你所言,你只是无心之举,便是对簿公堂,以我朝律例,你也是有理的那方。只是谢云真,你难道没想过,既然事情发生在三年前,这三年里你都相安无事,为何偏偏现在突然来了人要将你母亲抓走?” “此事关键,在于是何人报的官,目的又为何,而非事件本身。” 谢云真刚抹完那几滴不听话的泪珠,听裴述分析,顿时觉得醍醐灌顶。 只是她脑子里仍然有一团乱麻,就像大人说的,究竟目的为何,难道是刘县令为了逼迫她加紧行动而设下的局吗? 可她到底没那么蠢笨,她不明白,事到如今,连她自己都知即使她真是他刘文洪手里的细作,那到如今也已成了废棋一枚。 不管她能在大人身边留下与否,大人既已知她和刘认识,就会一直防备她,她又如何能有机会得手? 这是连她都能推测出的浅薄道理,刘文洪还有必要坚持要挟她吗? 她暂且想不通,只能将这个疑点搁下,她瞥了眼裴述,壮着胆子,语气难免带了几分怯意请求:“那大人能答应云真把阿娘弄出来吗?我还想带上两个妹妹跟大人一起入城,不看看阿娘的状况我着实放不下心……成吗,大人?” 廖春桃下药这事儿也蹊跷,虽然她尚未得到确切的应证,但是不把云期云琢带在身边她心里不踏实。 她暂且没想好进了城把双生子安置在哪儿,但好在她如今有银钱可使,住处倒非难事。至于田芝家里,他们一家在城中谋营生本就不易,她谢家这么大乱子,她自是不想上门去叨扰。 “大人?” 裴述循声瞥了谢云真一眼。 这村妇的事,其实与他毫无干系,他大可以撂在一旁不管,就此摆脱她。可望着她秋水盈盈的眸子,里面闪着期冀的光,他忽然痛恨起自己无法强硬拒绝她。 末了,他听见自己说话,嗓音有些陌生: “好。” “大人,不提条件吗?” “……不用。” 她拜托的都是小事,他底下人就能做。 他现在想要的,不过是断干净。而在这件事上,究其根本,主动权在他,不在她。 他又道:“马车只备了一辆,我尚有公务在身,眼下还不能立刻返城,我叫屠英陪你,你们在屋里等。” 不等云真道谢,裴述说完则立刻离去,谢云真瞧着他的背影,有些愣住,半晌回过头才注意到身旁这棵树好像跟以前有些不同。 谢家屋后一直种着一排高矮不一的梧桐树。 早在他们一家住进来之前,最粗壮的这棵便已经垂垂老矣。虽是撑天的张扬姿态,却抵不过日渐衰枯之势。 可现在她意外发现,这棵被所有人遗忘的老树,不知在何日何时偷得一线春日生息,竟萌发了绿芽。 原来连一棵垂死的枯树,也能绝境逢春。 她深受触动,怀揣着几分希望往屋前走。 屠英正站在院中等她,早前那场闹剧发生时他就在场,见谢云真神色已不见惊惶,将心放回肚子里后问她下一步作何打算。 她道:“先进城想办法跟我阿娘见一面,确认她无虞,再看看能不能见到报官的人,若是不行我会再回村来,我想找廖春桃,总觉得这其中有古怪。” 如果报官之人是和刘县令串通好的,那自证这条路就走不通,她只能另辟蹊径。 虽然眼下她暂且还没想通其中关结,可坐等大人帮她把阿娘弄出来也不是事儿。 铁二刀这事起因到底在她,她不愿坐以待毙。 可问题难就难在,廖春桃很擅躲藏,平日里没事都爱乱跑,受了惊吓后更会如此。 她若要藏起来,便是她亲爹廖大夫也找不到,以前很多次廖大夫几天都找不见她人影,把人快急疯了她又好端端出现在村里,只傻兮兮的乐呵着。 屠英一听谢云真愁这个,眼中眸光一亮,立马给她出主意:“这不巧了吗?我听嵇姐姐说,那位救过她的贺公子家里开着镖局,平日里高山大川间行走护镖,最擅长寻踪定位,说那是他贺家祖传的手艺。” 贺公子,掉玉佩的那位? 第25章 这倒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赶巧了。 谢云真点点头:“这法子可行,就看那位贺公子肯不肯应这桩事。” 只是她不好直接说,找廖春桃是一回事, 她心里头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她想回三年前和宁彦奎一同丢弃铁二刀的地方看看。 当年之事是夜里发生的, 又下着雨, 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不出门,理应无人知晓才对。 再者, 铁二刀家中关系简单,只有一对不善言辞的爷娘,和一个早嫁出去多年的长姐,当年他“失踪”后,不到半年他爷娘就搬离了宁村, 听说是搬去了长女嫁去的村子, 离饶城很远。 若真是存在那么个报官人, 也只可能是铁二刀爷娘, 可事情过了这么久, 真的可能是他们大老远回来鸣冤吗? 谢云真还记得离婚期还有半个月的时候, 突然回了娘家的铁二刀阿姐得知他要娶对外自称寡妇的谢氏,还和铁二刀大吵了一架,责怪他不该给被美色迷惑,娶一家子拖油瓶回去拖累爷娘。 因着姐弟俩的大吵,这婚事还差点黄了, 再加上村里人都知铁二刀和爷娘关系不好, 一开始都以为他的“失踪”是他想通后丢下爷娘还有未婚娇妻,自己跑路了。 不过谢云真如今再想,她忆起当时过了没几日,村里突然开始流言四起, 声称谢氏婚前与人有染,被铁二刀发现后起了争执失手杀了他,铁二刀爷娘听信流言后报了官,官差来村里拿人审问,她自是跟着谢氏一起去了县衙,后来因为证据不足,关了三日就放了谢氏。 这便是她和刘县令认识的开端,她对裴述说的“小事”便是这件事。 现在想来她仍不明白为何当时刘县令为因为两只鸟而主动向她提起结案,但不管怎么说至少她们一家也因此安稳了三年。 当时从县衙回来后她们也遭受过一阵子的白眼,但是因着她们谢家人对外给人的印象向来是老实不与人起争执,又有宁彦奎为她们作证,久而久之,村里人又逐渐信了铁二刀自己跑路的说法。 所以现在旧案重提,再加上当年似乎被人刻意引导的流言,现在怎么想都觉得可疑。 只是宁村背靠几座大山,山中密林常年云雾缭绕,她早已记不清当年的位置。 若是如屠英所说,那位贺公子有那等本事,倒是可以花钱请他一试。 只是她想得有些头疼,从前日子过得简单,几乎没怎么遇上这样烧脑的事儿。 她左右思量着,心道还是等入了城后,先探探县衙那边的消息吧。 若这是刘县令专为她搭的戏台,自然是要等她这个主角进场的。 屠英见谢云真想出了神,提醒她:“真姐姐,你若是需要贺公子帮忙,等进了城就得去找他,我听说他明日就要告辞离开饶城。” “明日就要走?”谢云真微诧,“那行,我先进屋收拾行李,就是不知大人那边何时能结束,我怕赶不上那位贺公子的行程。” 她说罢飞快进了屋子,叫上云期云琢兄妹俩一起收拾,最紧要的是多给谢氏带几身厚些的衣裳,就怕她不能早些出来,在牢里若是受了凉再落下病根就难办了。 * 趁出发前还有些时间,谢云真自己找了一圈廖春桃,果然,直到裴述事毕,她也没找着人,为此她特意去了趟河边。 一般这会儿子村里大多数女人都会在这里浣衣。 一见谢云真过来,嘀咕声四起。 这其中有不少人是来谢家院子前凑过热闹的,还跟着指指点点过。 谢云真只当作没看见,客客气气请众人能否帮她,若是看见廖春桃,别叫她跑了。 有个妇人听了,不乐意,一把子将手里的衣物摔进盆中,愤愤不平道:“凭什么帮你?我们这儿就是一偏僻小山村,这么多年没出过怪事,你们一家来了怪事频出就算了,谢氏杀了人,不说晦气,还想要我们帮忙?” 那妇人说得太刺耳,谢云真双手攥了又攥,忍了又忍,才冷静道:“非是帮我,是帮你们自己。” 妇人们没听懂,面面相觑,问她:“你啥意思?” “廖春桃整日在村中乱跑,疯疯癫癫,她今日能给我阿娘下药,对兰婶说三道四,明日可说不得会做些什么……婶子们不愿意也就罢了,云真就是想劝告各位,日后需得门窗紧闭,可别叫廖春桃窥去了什么秘密……” 别看宁村不大,可谁家没点不能与外人道矣的隐秘? 一想到她们竟放任一个不知真疯还是假疯的姑娘在村里四处游走,就觉得毛骨悚然。 见妇人们脸色微变,谢云真知自己目的已成,她说罢不欲多留,挎着包袱牵着兄妹俩就往村口走。 她与屠英说了,怕被人撞见,她在村外等他们过来。 只是她不知,方才这一幕被人尽收眼底。 * “谢娘子这招可以啊,真是聪明,这叫什么,这叫祸水东引,只怕如此一来,这群妇人恨不得赶紧把那廖春桃找到再拿拴起来严加看管。”文禄瞧着谢云真离去的身影,忍不住夸赞。 裴述不语,眉眼依旧清冷如初,只是眼底藏着的眸光倒有几分柔和。 他心道,是没他想的那般笨。 可谢云真,下一步你又要如何走? “今日巡田,你怎么看?”裴述收回目光,与文禄一同从树下走出来。 文禄挠了挠头:“小的不太懂这里面的门道,不过只从今日来看,面儿上瞧着没什么大问题,田地与登记的簿册也对得上。” “没什么问题?”裴述轻笑出声,“你这话若让萧御史听了,只怕要急得跳脚。” 为了掩盖他离京的真正目的,圣上与他在朝堂上合演一出君臣相争的戏码,“一怒之下”停了他侍中一职,给他安了个四品监察令的名头,又拨了萧承、房逸二人做巡田、巡盐御史来协同他一起南下巡查。 虽说重头戏在寻龙孙这事儿上,巡查一事主要由两位御史来办,但到底在其位,司其职,还真叫他有了意外收获。 “大人的意思,这应当是老狐狸提前安排好了,才能这么从容应对?” 裴述瞥了他一眼,只道:“回去吧,将老七的线索秘密交给萧御史,该给六皇子上上眼药了。” * 回城的路上,谢云真带着兄妹俩和裴述挤了一辆马车,屠英则是在外面骑马相伴。 裴述似是因公事繁琐而有些倦了,自上车后就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许是裴述冷肃的气场太明显,再加上谢氏被抓走一事,没怎么见过外人的双生子有些拘谨害怕,各自缩在谢云真身边,不敢东张西望也不敢说话。 谢云真顾及裴述腰间的伤,也不敢多加打扰。 倒是行至半途,裴述睁了眼,薄唇轻启突然开口问道:“多大了?” 谢云真没明白:“大人是指?” “你这两个妹妹,哪年生的。” 谢云真神思一凛,虽不知裴述为何问起,但她仍按照从前阿娘嘱咐的那般,撒谎道:“隆兴六年冬月生的,大人。” “是吗。”隆兴六年,那便是八岁。 小了些。 裴述听罢,再度阖上眼不说话了。 他在想些什么。 只是某几个角度瞧着有些像罢了,不说年龄对不上,他要找的是皇孙,而这俩孩子都是小娘子。 况且太子无其他妾侍,与太子妃恩爱甚笃,二人只怀有一子。 而眼前这俩孩子,模样相似,乃真真切切的一对双生子。 怎么都对不上,也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叫他一来饶城就找到了人。 只不过,小皇孙真的还存活于世吗? 当年那么多宫人在场,都证实太子妃生下的是个死婴,虽说圣上的暗卫查到了消息,但到底是个无从证实的传言,圣上为此私下兴师动众四处寻找,若最后传言有误,又该如何收场? “大人……?” 谢云真瞥了裴述两眼,低声试探着喊他,见他不应声,她只好暂时放下疑问。 车内气氛复又沉闷了下来。 这时,车帘一角被人掀起。 屠英在外面有些无聊,琢磨起谢家的事觉得有些奇怪:“真姐姐,别怪我多嘴啊,我就是好奇,你的兄长,那是怎么一回事啊?为什么村子里人都那么说?” 他是觉着,如果谢家的长子还在,或许谢家就不会遇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谢云真抿抿唇,瞟了眼裴述,见他没什么反应,想着屠英是个热情单纯的好性子,觉着说与他听也没什么坏处,说不得以后还能拜托他留意留意。 “他们都是胡诌,没有什么邪门不邪门的……” 兄长比她大三岁,阿娘收养她的第二个月,又在路上捡到了他。 他在外向来是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有他在时,旁人轻易不敢打谢家的主意。 只是谁也不曾想,在宁村定居的第二年,兄长一如既往去城里做工,之后就再也没回来,有人说看着他坐船离开,船只却被江上的大浪卷走,连同他一起葬身鱼腹;也有人说他厌倦了谢家全是孤弱女儿家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去外面谋求荣华富贵了。 谢云真回忆着往事,怕吵到裴述,压低了声音朝车外的屠英说道:“……兄长与我们感情极深,断然不会抛下我们独自奔前程……” 人不见了影儿,生死未卜,自然说什么的都有。一开始他们找了很久,花银钱四处托人打听,直到后来阿娘病重时常卧床,谢云真要担起照顾一家子的责任,自然也就没什么时间再去打探兄长的消息。 裴述闭目默默听着,不觉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 感情极深,是吗。 他依稀记得,谢家这个长子,也是收养来的。 第26章 一行人入了城, 屠英有事已先行离去。 马车行至主街,谢云真将帘子轻轻一掀,悄声朝外面的人说自己想在此下车。 也不知裴述是不是近几日带伤处理公务有些乏了, 还是只是单纯地不愿搭理人, 直到谢云真带着兄妹俩下了车, 他仍是闭着双眸,一副看起来睡着了的样子。 她只能通过文禄来转达谢意, 随即迫不及待欲牵着兄妹俩往县衙奔去。 文禄就坐在马车外,一听她是要往县衙去,偷摸瞄了眼马车内,又回头压低嗓音连声劝阻。 谢云真一听他解释,才知, 原来谢氏作为第一嫌疑人刚被带回县衙, 以当朝律例, 前三日不得见任何人, 她就是去了也只能碰壁。 谢云真皱着脸, 不由得攥紧了手。 她是见识过县衙牢房恶劣的。 哪怕是暑气难消的天儿, 牢房里也是潮湿阴暗不见几分日光,阿娘的身体还在恢复期,如何能承受得了…… 她迫切想要见谢氏一面看她眼下是否安好的想法落了空,她没了法子,心中一时也未多想, 眸光流转着, 便想着不如再去求求裴述。 左右,她已经舍下脸面求过大人好几次了。 “大人——” 她话音刚起头,就见文禄食指一竖示意她噤声,像是读懂了她脸上的表情, 然后苦着一张脸悄声道: “谢娘子饶了我家大人吧,他虽是位高权重,可官场上有些事儿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什么东西不需要利益交换?大人如今挂着监察令的名头,是监察,不能事事干涉,”他说着,语气顿了顿,朝某个方向挤了挤眼,意指双方都心知肚明的那一帮人,“你也知道那边跟大人是个什么情况,大人若是为你出手了,指不定后面吃什么暗亏,再不济,您要不想想,大人受的伤?” 别看刘文洪只是个县令,可那也得瞧是哪儿的县令。 平州作为大魏旧都,饶城县是其下治所所在,又兼具极其重要的军事和地理位置,这样一个重镇县令,级别和手中的权柄那不是一般县令能比的。 若是寻常,哪怕是这样一个品级的县令,不过捞一个尚未定罪的妇人出来,以大人的能力又有何难? 可如今大人不吃笼络,明里暗里已经算是和六皇子对擂上了,就这局势,大人还要插手此事,这不明摆着递把柄给对方吗? 因着怕吵醒裴述,文禄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语气也一如平常,并非是要给谁难堪,可谢云真听得心里凉嗖嗖的,面上却是臊得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不会识文断字,亦不懂官场,哪里能想到那么多。 只是回想起大人腰间的伤,她那日是真真切切在场瞧见的,伤得那般重,连皮肉都翻开来……大人的事,都这般凶险吗? 一想到原来她的请求竟给大人徒增这些烦扰,那她此前含着泪说想要留下的时候,他心底想必也厌烦到不行了吧…… 说不得他心里会觉着,不过是一桩交易,竟沾染上就甩不掉了。 “对不住……”她眉眼低垂,素手紧攥,指尖深深陷进肉里也未曾察觉,“那云真……也不叨扰了,谢过大人和文管事照拂,就此别过。” 她说着就要转身,文禄低低地哎了一声叫住她:“谢娘子这又是要去哪儿。”不都说了这会儿去县衙无用吗。 谢云真回首看去,捋了捋鬓边被风吹落的一缕发丝,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找个旅店暂且住下,之后再合计合计怎么办。” 啊? 文禄有一瞬的怔愣,他说这个并不是要赶谢娘子走啊。 不等他接话,谢云真想起一件事又认真问道:“对了,文管事可知府上暂住的那位贺公子,有说何日告辞吗?云真有事需得拜会他。” 文禄正要说话,马车内传来裴述略显疲惫的嗓音:“文禄,怎么回事,还不走?”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松乏了些才缓缓睁开眼,这还是他第一次在马车内还有陌生人的情况下睡着了。 只是一睁眼,马车内除了他已空无一人。 他听见文禄在外答:“大人,谢娘子要带她两个妹妹住客栈去,这……” 裴述默了默,心底有一瞬的烦躁。 转着玉扳指的手蓦地一停,他道: “……随她去。” 原本还安排了之前的小院供她们姐妹三人住下,她要走就随她去。 本就无甚关系,腿长在她身上,想去哪里自是她的自由。 * 谢云真看着马车离去,牵着兄妹俩转身往街另一头走去,她知道东接北市那边,有一处旅店价格公道,周边治安也不错,就是离她现在所处的位置远了些。 三姐弟沿着街边走着,憋了一路的谢云琢总算可以自如喘气,他实在好奇,便问她:“阿姐,刚才车上那位,是谁啊?为什么他会在我们村?” 虽然他还小,但是只看那人的衣着便能猜到他再次也是个富家公子,阿姐什么时候认识这样体面的人,竟还带着他们一起坐马车。 谢云琢觉得他很是冷漠又不好惹的样子,而且也不搭理阿姐,那种逼仄的环境下,他害怕乱说话给阿姐惹麻烦,忍了一路不敢开腔。 “那是阿姐的雇主。”怕兄妹俩多想,她便顺着这个借口编下去,“大……主子可能是来庄子上有事吧。”城里有些官绅在宁村有田庄,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事。 谢云期圆溜溜的眼睛一转,突然想道:“原来他就是给好吃的点心的那个主家啊?那阿姐主家还挺好哩,不嫌弃我们,还将我们捎上。” 谢云真眸光微怔。 不嫌弃吗…… 等三人一路赶至长溪旅店,谢云期瞧着旅店门脸阔气,来来往往又很多人,一时胆怯不敢进去。 她自小没怎么出过村,比谢云琢,更怕生一些。 她小声问:“阿姐,这里我们住不起吧?我们为什么不去找田芝姐姐?” “放心吧,主家付了工钱的,”谢云真笑着推兄妹俩进店,“田芝姐姐家里哪住得下我们三个,他们一家起早贪黑的,我们过去会耽误他们的。” 兄妹俩想想也是,也就不说话了,乖乖跟在谢云真身后,眼珠子却是东看看西瞧瞧。 她付了钱做了登记,又请当槽儿的伙计送些吃食到房间去。 因着他们入城有些晚了,又过了衙门下值时间,两个孩子初初来这种地方,她怕兄妹俩不适应,只能按住焦急的心情,先陪兄妹俩在旅店中适应一晚。 这店家的妻子从前买过谢云真的绣品点心,二人有过那么点交集,她知道这夫妻俩是个厚道的,便请店家明日帮忙注意些,别叫兄妹俩溜了出去。 待到第二日清晨,谢云真拾掇好便准备出门。 “我一出去就将房门反锁上,除了我,谁来都不许开门,记住了吗?”将兄妹俩安顿好,谢云真临出门前反复唠叨着。 兄妹俩齐齐点了点头,谢云期个头稍矮些,小小的人扶着门框,眼圈红的像只小兔子,眸光中满是期冀:“阿姐会把阿娘带回来,对吗?” 谢云真低头望着两双相似的眸子,心头几分沉甸甸,现如今除了她自己一张嘴,她其实没甚把握,可对着兄妹俩的期许,她说不出一个不字。 “好。”她点点头,又嘱咐,“我走了,快把门锁上吧。” 房门一关,听到里头门闩的响动,谢云真放了心,背过身时却又忍不住掉了两滴眼泪。 她暗道自己不争气,又掐了胳膊一把,感受到痛意才硬生生止住了眼眶的湿润。 她带了两身厚实的衣裳还准备了些银两,虽然文禄说前三日都不给见人,可眼下她除了去县衙碰碰运气,没有更好的法子。 不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么,如今她身上有了银钱,不在此时拿出去用还等什么? 等谢云真去了衙署,自称谢氏家属,又申明来意,果不其然,一高一矮两名衙役将她拦住。 她好说歹说,那两人虽见她貌美又楚楚可怜,仍是不为所动。 谢云真正愁闷着,却听见其中一人突然改了主意,只一脸无可奈何道:“罢了罢了!你随我去,记住,就一刻钟,多一息都不行!”说着,手下一伸,遮遮掩掩地悄悄将谢云真塞过去的十两银揣进袖中。 这态度变得突然,谢云真有些发愣,一时还没想通,就见两位衙役已经转身提步离去,她忙不迭跟上。 “瞧你个见钱眼开的,疯了么不成,被大人知道等着吃瓜落吧。” 那走在稍前方的矮个儿衙役不以为然,回头瞧了眼跟在身后的美娇娘,只低头冲同僚道:“嚷嚷什么,一会分你一点,你眼睛瞎没瞧见啊,方才刘大人就跟那儿后边站着呢,没他授意,我敢放人进去?” 高个儿的一听,回头一看,哪里还能瞧见上司的身影。 县衙一处竹林下,一前一后走出两名男子。 为首之人身穿官服,身形略矮,腹围圆润,他手一招,一只白背鸟雀便不知从何处飞来,站上他指尖。 瞧着小鸟左右偏着脑袋看他,他这才觉心底的一口郁气舒出,比方才畅快了不少。 “大人,那位不是说不许放任何人见那谢氏吗?”刘文洪的长随荣远弓着腰跟在一旁,不懂大人方才的举动。 “我放谁了?”刘文洪摸着小鸟头的手一顿,勒了长随一眼,“谁看见了?” 如今他这饶城地界儿又来一个不得了的主,还属于瘟神那种。 那裴述小儿至今面上还能与他和和气气,不撕破嘴脸,可那位主,邪门得很,仗着显贵的出身和武将彪悍的作风,一个话风不对就抽刀斩了他院中一名下仆的头。 还直言说,替他管教管教以下犯上不听话的仆从。当时那场面,人头滚地,鲜血四溅,满院的人都瞧见了,皆吓得六神无主,唯有那位主和他底下的人面不改色。 若不是六皇子有意与那人身后的家族接触,这口气他如何能忍? 刘文洪又道:“总归已经如了他的意,还要本官如何?再说了,说不得见了那谢云真,那谢氏也就想通了,如此他也好早些离去,省得坏了六皇子的大事。” 他说归说,心里却想的是,那位劈头盖脸将他当着下仆面数落得下不来台,他怎么也得悄摸给那位添添堵啊。 人家母女情深,如何不能得见了? 提到谢云真,长随又唉声叹气:“这女人软硬不吃,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竟敢将大人的事向那姓裴的直言,生生坏了大人的计划,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莽劲儿……若非大人仁慈,哪还由得她活蹦乱跳的?她如今已是废子一枚,大人何不将她送给——” 不等荣远话毕,就被刘文洪敲了头,白背山雀受了惊吓霎时飞走,后者瞧着空落落的手,没好气道:“她是上头指明要保下的人,把她送出去?你是巴不得本官死得不够快啊!”都说女人红颜祸水,如今他算是得见了,这谢氏母女皆是妖妖娆娆的长相,一个个背后都是不好惹的。 他说的“上头”那位在六皇子跟前颇得脸,一旦六皇子得势,那等从龙之功,以后封官加爵是手到擒来,他不过是趁着那位这些年正忙于别的事务来不了饶城,所以发现那谢云真竟然跟裴述那厮搭上关系后,才剑走偏锋想要从她那儿下手,指望着她在裴述那儿能有所突破。 可裴述这厮盯他盯得实在太紧,听底下人来报,那谢云真他是不会留了。 既是不留,他的算盘落空,只能当作白忙活一场,如何敢将人与那些调教好的瘦马当作一回事送出去? 荣远听了大骇,平时主子也不说,他哪里知道这等秘辛?他跟了自家主子这么多年,知道他对美色毫无兴趣,手上那些美人多是为了应酬往来才会备着不少。 他这些年一直纳闷主子为何不调教谢云真,原来根源在这儿。 但说起这个,荣远又有些担心:“大人可知上头那位与谢云真是何关系?她先前跟那姓裴的搅合在一起,若是那位知道……那可不得了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刘文洪心下更烦了,一甩袖子:“你这孬仆,偏找我晦气!那是她自己的事,我可没逼她!上头只叫我不许动她,又没提别的,她有脑子有腿,还能是我逼她不成?” 挨了骂荣远摸摸鼻头,心里默默道:主子您也没少逼人啊。 * 未等到一刻钟,谢云真手里原样抱着那两身衣裳从县衙牢房走了出来。 外头晴光大好,晒在她沁凉的衣身上倒是暖和不少,只是心底的冷意却像是肆虐的寒冬蔓延开来。 她从未见过如此神经紧绷方寸大乱的谢氏,就好像牢房幽深黑暗之处有恶鬼在窥伺一般。 明明昨儿被带走时还不吵不闹,像是不惧险境的模样。 怎么过了一夜就变成这般。 “想尽一切办法,不管用什么招,藏好兄妹俩。” 谢云真愣愣地走着,猛然想到阿娘嘱咐的事还有她在耳边说下的话,忍着泪连忙快步跑出县衙,想到或许身后会有小尾巴跟着,她步履又放慢了些,思忖片刻,转道往田芝家去。 她要对兄妹俩食言了。 她带不回阿娘了。 第27章 昏暗的县狱内。 最里间的牢房四周已经被清空。 一捧清辉挤过高不可及的窗眼, 落进狭窄昏黑的方寸之地。 孤冷的月光笼罩着素衣美人,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不错眼地瞧着, 似乎怕只要他一眨眼, 美人就会如月宫仙子一般踏云逃回蟾宫。 “想好了吗?” “第三日了, 阿嫂。” 男人打一进这间牢房,就直勾勾地看着美人, 良久,才语带讥诮地出声。 “你再继续待在这里,我会心疼的。” 他正对着窗眼,清寂的月光只照出他半张面孔,却仍能看出他有一副清俊成熟的容颜。 只是那双眼, 或许是在疆场征战多年手中斩下无数头颅的缘故, 那双隐匿在阴暗中的双眸, 带着洗不尽的血腥和邪佞之气。 他与眼前的妇人同岁, 都已青春不再, 过了少不更事的年纪。 他此刻心底沸腾着的激动, 让他感觉自己回到了十七八岁,正是意气风发少年时。 他觉着,她仍一如既往,和他梦里时常梦到的那样,美丽不可方物。 上一次见面, 还是多年以前, 彼时她和大哥已经和离,可他尚来不及高兴,就被一纸调令调去了苦寒的边关驻守。 后来得知她死讯时,他心里恨, 想过这辈子都不再入关,也不再归京。 只不过今年北线战事吃紧,是大哥奏请圣上将他从西线召回,如若不然,他如何能经过此地,又如何能抢在他大哥之前,得知她竟还活在世上的秘密。 他,得感谢他的好大哥。 “你改了名叫谢姣?谢是你母家的姓,嗯……没有姣娘本名好听。” 谢姣一直别过头既不言也不看他,男人旁若无人地自说自话,语罢蹲下身欺进谢氏,“不过姣娘喜欢,那便就叫谢姣,以后我也不叫蔺闻晔,我们换个地方生活。” 见冷艳美人仍是一言不发,他期待了几日的心升起恼意,只面上微微笑着,讽刺道:“阿嫂当真不理我?真是好狠的心,听说我那日侄儿日日思母,却不知他的好母亲抛下他不管,在外头倒是捡了一堆野孩子养。” 像是听见令人生厌的话,谢姣蹙起眉头。 瞥见妇人眉眼微动,知是正中她下怀,他继续道:“阿嫂不想看看我那小侄儿吗?你若点头,我把他从上京带出来,叫他跟着我们一起过日子。” 谢姣仍是不语,只是与之前的装聋作哑相比,从鼻间送出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哼笑。 似是嘲讽他的不自量力。 她太了解他的性格,从小到大都以她前夫为尊,满腔的敬仰与崇拜,在外再是混不吝的样子,到了她前夫跟前,都安静的跟个鹌鹑似的。 她想了想,红唇轻启,盯着眼前的冷墙,说了自他进牢房后的第一句话: “蔺闻晔,你妻为你生下的孩子,应当九岁了吧。” 她没记错的话,她与堂姐仓皇逃出上京的那年,她这位前小叔子的妻子至少已经怀有八个月的身孕。 谢姣双眸始终不看他一眼,男人却在此刻突然失了方才逼人的气势,一瞬间失了力气,可他突然又想到什么,大声辩解:“那是周氏心机叵测!是她下了药,我才、我后来再也没碰过她!” 他说得是实话,被调去西线边关后,这些年,哪怕知她死讯也一直为她守身如玉,便是每每年节该返京归家,他也仍是各种借口,以至多年不归,早忘了那周氏是和模样。 然而他的话打动不了谢姣分毫,她只淡漠地说道:“再如何,周氏是你明媒正娶,你若不点头,你大哥如何能逼你?” 如何能逼他? 那是他亲大哥!蔺家之主,亦兄亦父的存在!他又能…… “崔月姣!”像是被戳中痛点,蔺闻晔怒不可遏地站起身,直呼谢姣本名。 “蔺将军慎言,”许是抛下本名多年,谢姣语气显得有几分急促,“崔家已经覆灭,这世上再无崔月姣。” 然蔺闻晔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站起身在逼仄的牢房里急躁地踱步。 “大哥,大哥!你眼里何时只有我大哥了!我不信你不恨他!” “我!和你青梅竹马!我!才是和你有婚约的那个!” 谢姣冷笑:“那又如何,你斗得过你大哥吗?” “是,我斗不过,”到底是怕吓到谢氏,蔺闻晔忍了忍心底的怒火,沉声质问她道,“可你崔家倾倒时,他有出手帮过你,帮过你们崔家吗?” 谢姣面色一白,缓缓地转过头,抬眼看向他。 这是她自蔺闻晔踏进这间牢房后,看向他的第一眼。 她摇摇头,就像是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你不必费心挑拨,我与你大哥本就再无可能。”原本复合的可能,也随着大安寺之变和她的逃离而消散了。 她那位前夫只怕要恨极她。 是她对不起他。 蔺闻晔见挑拨无用,失了耐性,直言威胁道:“既无可能,你为何不点头?你若再与我犟,出了这道门我就立刻叫人杀了你那三个野种女儿。” 省得她一颗心全挂在他人身上。 “蔺闻晔!” 谢姣双眸瞪向他,惊颤地高喊,像是受到了惊吓。 见她目光终于满眼都是自己,哪怕是惊恐的目光,他也觉得心底舒服了不少,他当即诱哄:“姣娘好好想想罢,听说姣娘还在那破村子定过亲,为此才累得进了县狱,不如我把他尸骨给你挖出来,替你出出气好不好?” 谢姣别开眼,只觉得昔日的竹马早已面目全非,句句都叫她毛骨悚然。 “不过我也要谢谢报案人,没有他,我和姣娘又如何能相见呢?” 他语罢,目光幽幽,一副势必要等到她答复的模样。 良久,寂静的方寸之地听得妇人一声苦涩的叹息。 “别说了,我跟你走,可我的孩子——” “——嘘,”蔺闻晔食指抵住谢姣的唇,冰冷的手指甫一触及她,便叫她寒毛直竖。 “我不动他们已是仁慈,其他事,绝无可能。”他能容得下姣娘与大哥的儿子,可容不下她在外面捡来的不知身份的野种。 他不过花了一日的功夫,他便着人打听出姣娘这些年的境况,到底还如从前那般心善,竟先后捡了四个弃儿养着,一个弱女子被逼得只能嫁一个屠户来保全自己,还被那帮子乡民污蔑清白,他不挥刀了砍了那几个野种,已经算他仁善。 只不过,到底顾及些妇人心情,他转而道:“你若是想见那两个小的,我倒是可以派人接过来让你看两眼。” 谢姣指尖一抖,拼命忍着毋要泄露心底的害怕:“不了,既是带不走,见了只会难受,你若盼我好,就在我家中留些银钱给她们。” “这是自然。” 他站起身,脸上带了些如愿的笑意:“姣娘且等等我,我安排好了就带你走。” 得了答复,蔺闻晔心满意足,嗓音也和缓了许多。他就像是方察觉牢狱阴寒一般,这才解下披风批在全身冰凉的谢姣身上,随后离开牢房,叫人重新锁上。 蔺闻晔一走,谢姣如同融化的坚冰,后背泄了气力往后一靠,瘫坐在地上。 应当……骗过他了吧。 她太熟悉蔺闻晔,别扭,多思,多疑。 她自知如今落到他手里,她暂且是逃不掉的,可若要给女儿留下藏匿兄妹俩的时间,那既不能爽快地点头跟他走,也不能丝毫不提及兄妹俩,那样只会叫他起疑。 他在此地多耽搁一日,就有发现双生子的风险。 在未弄懂局势前她谁也能不信,绝不能冒风险将双生子交到别人手里。 只是可怜女儿云真,她来不及将所有真相告知,就得背起如此重担。 她原来的计划里,其实从来就没想过要云真知道真相。 因为她知一旦踏上归京路,群狼环伺,此去凶险,连她自己的命都不知能否保全,她又如何能将最是体贴善良的她置之险境? 可她到底是,将女儿牵扯进来了…… * 蔺闻晔心情大好一路出了牢狱,叫人着手立刻安排一名和谢姣身形相似的罪妇顶替她,再向刘文洪要几个抓犯人的好手,和他手底下的人打配合,赶紧把案子结了,他不能要姣娘背下这等恶名。 侍从跟在他身侧,一脸不解:“将军何必如此折腾,您也知家主盯着您,夫人这事儿总归有衙门管,你便是不理会,他们也得审案子。属下只怕不早些上路,恐夜长梦多。” “我自会带姣娘先走一步,你留在这,事情办好了再赶过来,交给那姓刘的我不放心。再者,那姓刘的说了,裴述那厮也向他施压,要他在堂审前暂且将姣娘安置在外,若是牢房里无人,岂不叫他起疑?” 侍从一惊:“那位裴侍中大人?为何他也掺合进来,莫非他猜出了夫人的身份?”他听着有些糊涂了,闹不懂为何在京中以不近女色闻名的裴侍中竟然会想捞一名妇人。 “蠢材,你没听到那姓刘的说么,是姣娘那个养女和裴述似乎有点不清不白的关系,他这才插手,否则以他和我大哥的交情,若是看见姣娘的脸,以他的手段我怕是碰不到牢房一下,我那个好哥哥就会收到风声了。” 语罢,蔺闻晔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那要属下派人盯着裴侍中吗?”一听跟裴述扯上关系,侍从难免有些紧张。 “不必,一个没出身的村妇而已。况且他也不在府上,你盯谁去?若非他有事不在,否则我怕是没那么容易带走姣娘。”蔺闻晔不耐烦地一口否决,他对姣娘身边那些个猫儿狗儿浑不在意,甚至厌恶到牙痒痒,若非有这些个累赘在,姣娘何至于被连累至此。 “裴述那等自持矜贵的人才不会在意那种出身的女人,你不想想他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多年,却一朝惹了圣怒被今上赶到这种偏远地方,想来心气儿不爽,拿女人泄泄火气,事后顺手施个小恩小惠。男人,不都这样。我们若是盯着他,反容易打草惊蛇。” “对了,”蔺闻晔翻身上马,又道,“赶紧立马派人去找到那两个小的,若是找不到就罢了,几个弃儿小崽子,没得辱没了姣娘的身份。” 侍从一听,自是领命行事。 * 却说长溪旅店这头,谢云真惶惶不安躲在房内两日,果然等来了可疑之人。 “哪来的贼子!说了没见过什么小孩儿,竟生生往里闯,有没有王法了还!” 只听得房门口一阵乱响,谢云真躲在床柱后听着动静不敢冒头。 她没别的法子,那日从县衙牢房出来她便跟店家说自己要退房,但实则暗地里跟店家商量好了,又悄悄另外订了两个房间。一间就在原屋子隔壁,另一间则在楼上,用来安置兄妹俩。 就怕有个什么万一,她还专门出了趟旅店装作真离开的样子。 勿怪她如此,她一时间只能想到如此粗笨的主意,但好在来找兄妹俩的那两人似乎并不打算深究,瞧隔壁房间确实没住着小孩儿,也就离去了。 她又多等半个时辰,见外面没了异常动静,才叫来店里的伙计给了他十文钱请他帮忙跑腿,去田芝家里递个消息。 她没等太久,就见田芝喘着粗气出现在门外,她连忙将人迎进房间。 一见了人,田芝赶忙问她:“没出什么事儿吧?” 谢云真摇摇头,刚要说话,就被田芝一脸没好气地捏住了脸颊:“好你个谢云真,出了这大的事,竟瞒着我这个最好的朋友!若没我,你找谁去?!” 田芝是雷声大雨点小,捏她并没使什么力气,她并不觉着疼,只是一脸歉疚看着好友:“我是真不想连累你……” 田芝瞧着她愧疚得眼眶都红了,知道她是什么性子,又哪里会真的跟她置气,手一挥道,“不说这个了,你说要赁的屋子,我这几日找到了,绝对符合你的要求。” 谢云真要得急,可赁房子哪有那么容易,能这么快找到符合她要求的,想必田芝这两日都为她跑断了腿。 她心里越发觉着歉疚,握着田芝的手感激连连。 只是……也不知阿娘那边如何…… “堂审应当还未结束,你可要去看看?”田芝过来的时候,路过县衙听说谢氏的案子开审了,此刻见谢云真有几分魂不守舍,知她在担心什么,“双生子我替你看着,你赶紧去吧,你是家属,今日便是不去,有个什么后续那些衙役还是要去宁村找上你的。” 谢云真想想也是,如今分离在即,后面还不知会如何,她是真的想再去看一眼阿娘。 她放心将双生子交给田芝看着,自己则戴了一顶帷帽往县衙赶去。 今日公开堂审,一听说是个貌美妇人涉嫌杀害未婚夫的案子,县衙堂外一时间挤满了伸长脖子看的人。 谢云真在人群中看着堂前跪着的妇人,只见她低垂着头,发髻已然凌乱不堪,离家当日还干净整洁的衣裙,眼下却满是脏污。 大人……果真没出手吧…… 谢云真鼻头一酸,劝慰自己不能怪他,大人也有大人的难处。 好在看见谢氏似乎没有受刑的痕迹,这倒让她心生宽慰。 只不过阿娘不是说,她那位旧友会将她带走吗?为何还会在此开堂受审? 谢云真眸光定定地看着公堂,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袖等着结果。 直到一切水落石出,谢氏被当堂宣判无罪后,人群哄散,堂外只剩下她一人时她才从怔愣中醒过神来。 放眼一瞧,眼见着明明已经无罪的谢氏,却仍是被衙役押着往牢房的方向走,谢云真忍不住喊道:“阿娘!” 却见那妇人背对着她,似是愣了一下,再回过头,分明还穿着谢氏的衣裙,脸,却是迥然不同。 不等谢云真想明白这其中关结,她便被衙役推着出了县衙大门。 外面大街上看客尽散,行人匆匆,买卖的吆喝声,酒肆商铺的喧闹声,一切都已归平常。 唯有谢云真此刻心绪汹涌,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 也不知是否是天有感应,忽而雨至。 街上的行人纷纷停下寻地儿避雨,谢云真如同丢了魂儿慢吞吞走进县衙对面的巷子。 屋檐狭窄,雨来得急,雨丝斜织成网,仍是将谢云真半边身子淋了个透。 可她并未注意。 她脑中一片纷杂,好半天才敢确认,堂上那一出是为了换走谢氏的戏码。 谢云真一想到谢氏这三年受的病痛之苦,和自己心底多年来对东窗事发的恐惧,忍至边缘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决堤。 她顾不得还在外面,蹲下身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是她仍在极力隐忍,不愿哭出声,若非能看见她肩头明显的耸动,无人知晓她哭得有多撕心裂肺。 原来、原来,一切的真相竟是如此! 她终于,不用再为此担惊受怕…… 雨越下越大,谢云真终于后知后觉,她一把摘下湿答答的帷帽,揉了揉哭得酸涩的双眼,正欲起身,忽然感觉头顶被阴影笼罩,随之而来是无雨滴落的舒适感。 她狐疑,抬起下颌往上一看,是一把宽大的油纸伞撑在了她上方。 随后,身后响起一道低沉又好听的嗓音: “谢云真。” 来人唤道。 她扶着墙愣愣地起身,不慎踩住裙摆,身子惯性释然往后一倒,不期然贴上来人胸膛。 温暖的、坚实的胸膛。 她心底暗自一声喟叹,她辨得出他的嗓音,可仍是不敢置信: 她红唇微张,吐出的字眼似是被雨水浸润过才颤了声: “……大人?” 第28章 乌云遮日, 天光暗沉。 裴述撑着伞静静地望着她。 雨幕如珠帘被风托起,又飘落在他身后,衬得他越发清冷出尘。 他身量很高, 视线需要往下一些才能对上谢云真的眼眸。 一双狠狠哭过, 红彤彤, 却干净得如同雨过天青的眸子。 如此破碎,又如此, 动人心魄,是令人魂牵梦萦的美丽。 她眉尖似蹙非蹙,抬眸望向他时,似乎满眼都是他。 他觉得不可思议。 为何会有人看向另一人时,仿佛旁人他物都不存在一般, 眼里只有那个人, 也只装得下那个人。 印象里他好像几次都撞见她在哭。 只是一直是安安静静的。 屠英说得那种嚎啕大哭, 他好像一次也没见过。 裴述长睫垂下, 掩住一丝企图在心间翻涌的情绪, 他默默将眼神收回, 随后抬手从衣袖内兜里掏出一方手帕,递给她。 “擦擦罢。” 谢云真愣了一息,连是什么都没看清不知不觉就伸出手接过,听话的模样看起来格外乖巧。 她指尖不禁收紧,低头一瞧, 是手帕, 青色的,跟之前的一样。 他第一次来谢家找她时,因为摸了有些油滑的水桶沾湿了手,也用的是一方青色手帕擦拭的。 意识到这是大人的贴身之物, 谢云真忽然觉得指尖发烫,一时间拿着手帕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可到底雨水打湿了脸有些不舒服,她还是老老实实拿它擦了起来。 知道大人心底应是有些厌烦或是抵触她,所以谢云真不会将这份递手帕的善意理解为关心或是其他。 大人素来爱洁,或许只是见不得她这副凌乱又不得体的样子。 “大人……为何在此?” 她自是没往别处想,只是突然相遇,她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才脱口而问。 他打眼看来,薄唇轻启: “路过。” 果然。 大人瞥眼看向她时,眸光淡淡,毫无情绪波动。 而她不知何时早已踏入有他的凡尘,唯有他,高居天上宫阙,置之度外,与她冷眼相看。 想到此处,心底说不难过是假的,可谢云真却仍是禁不住弯唇失笑。 怎么办,她怎么好像总是让大人瞧见她窘迫的样子。 裴述不知她为何笑了起来,只觉得那笑靥格外扎眼,叫人……有些无法抵抗。 谢云真只是低头瞥了眼手心,轻声道:“大人,这手帕我洗干净还……”话还未说完,她忽然意识到不妥,掌心微颤,不知要不要就这么还给他。 可被用过了,大人应当会介意才是。 这些时日大人和文禄说过的话如同回音一般萦绕在她耳边,大人此前便有不再见面的意思,她刚刚想说洗干净再还给大人,会不会被他误会自己是想再借此机会接近他? 正当谢云真暗自纠结着,裴述却面不改色从她手中将那方手帕抽走,只是单手叠好放回袖兜时,似乎还能嗅到被她握过,独属于她指尖的香气。 大人竟然收回去了,这倒是叫云真有些诧异。 气氛有一丝诡异的沉默。 一把精致的油纸伞下,再大也不过只脚下这点方寸之地。 因此二人之间的距离有些近,叫谢云真莫名有些慌张。 她看裴述好像没有立即要走的意思,没话找话地问起:“大人可知今日是我阿娘的堂审?” “……不知。”其实谢氏堂审的事他有叫人留意,来时的路上便听底下人汇报过案子的真相和结果了。 是有些意外,但不知为何,想听她讲。 谢云真望着他注视过来的眼,清冷又幽深,叫人难以琢磨。 只是她料想大人应当是不在意这个,想到案子背后的真相,眉眼松动,笑得既苦涩又甜蜜:“都结束了,挺好的。” 她说罢,不再言语。 裴述眉峰轻蹙,心底掠过一丝疑惑。 她……为何不说? 又过了几息,见她一言不发,裴述咽下喉头不知何故的躁动,冷声道:“走吧,我叫人送你一程。” 正下着雨,行路不便,谢云真也不和他忸怩,大方地谢过后,紧跟在裴述身侧与他一同走出巷子。 文禄撑着伞还等在外面。 只是谢云真有些不解,这回他看过来时,目光有些躲闪,手臂还颇有些怪异地往身后动了动,就好像身后有什么似的。 裴述勒眼看去,后者连忙肃着一张脸跟上来。 他罕见的话少了许多,甚至可以说有些沉默。见了谢云真礼数周到地同她打了招呼后就垂下眼眸弓着腰,一副眼观鼻鼻观心贴心侍仆的模样。 谢云真有些纳罕,点点头上了马车。 裴述自是一如既往沉默。谢云真怕湿衣弄脏马车,便坐得离车帘近些,只沾了坐垫一点点,大半身子悬空在外。 裴述瞧她如此费劲的姿势,心底暗暗不悦。 她侧过身,用手捋顺了头发,只是到底湿了半边衣裳,她也不好在大人马车上将雨水拧干,没得弄脏了大人的马车。 约莫过了一两刻钟,马车停在长溪旅店,见她衣衫湿得紧贴身体曲线,裴述不察喉头滚动,只是微微别开眼,将伞和原先放在车里的披风都递给她。 谢云真看了一眼,却拒绝了。 “这些时日,对大人多有打搅了。”说罢她又为他送她回来这事道了声谢。 她说话的时候,唇角弯弯,带着浅浅笑意,眉眼瞧着格外温顺,温顺到,裴述藏在衣袖下的指尖轻抖。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想做什么。 下马车前她情不自禁回头望了裴述一眼,最后什么也没说就冲进了雨幕。 她难得心悦一人,也难得想为自己的往后争上一回,可眼下还有些事要忙着做,大人对她也淡漠疏离,她就如同一叶在湖面停滞不前的扁舟,无风无澜,静静的,不知何去何从。 她已离岸久矣,又离想去的湖心甚远,前后不着,是退是进,她暂且无暇去想。 裴述看着她淋着雨冲进了旅店,那店里当槽儿的伙计立刻眉开眼笑地凑上去给她递布巾擦水。 也不知干不干净,就敢用。 他顺势抬眼打量了旅店门脸儿外观,不觉皱了皱眉。 他一定是很讨厌她,才会这么烦躁。 “走吧。”裴述放下帘子,闭了闭眸,道。 “大人,不管谢——”文禄瞧了瞧店内谢云真还未消失的身影,又往马车内瞥了瞥,吞吞吐吐道。 裴述语气不耐:“嫌罚少了是吗?” 文禄想到挨的那两板子和这个月被罚光的月钱立马噤了声,催促车夫赶车回府。 * 谢云真回了客房,见田芝守着双生子,三个人应是都等久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田芝觉浅,听到进屋的响动就醒了,她见是云真揉揉眼立马起身迎过去。 谢云真往她身后瞥了眼,轻轻地朝她嘘了一声,牵着田芝走远了些。 二人走至屏风处,谢云真从床头包袱里拿出一身衣裳,一边更衣一边朝屏风后的田芝说她听到的堂审结果。 外衫里衣小衣尽数湿了,谢云真一一褪下。 田芝一边听一边盯着,屏风透光,谢云真玲珑有致的身段如墨画一般映在上面,她知道她这样形容不对,可谢云真更衣一动一静间,像极了画本里那些魅惑书生的狐妖。 她怎么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书生。 田芝一直知道云真极美,可她没想到就连素日里她藏在宽松衣衫下的胴体也这么美,她不自觉低头看了看自己略显平坦的那处,又抬眼隔着一扇屏风再度望去。 连她一个女人看了这样妩媚的身段都情不自禁地眼热,她不敢想以后哪个男子能有好命娶到云真这样天仙似的美人为妻。 “……他心头恨难灭,便唆使春桃……”谢云真并未察觉田芝的走神,只是细心地继续诉说着。 原来这案子的一切纠葛,都源于廖春桃对铁二刀,也就是宁天茂的隐秘痴恋。 只怕宁彦奎也想不到,三年前那个雨夜,宁天茂被他丢下山崖后,竟然大难不死,被第二日上山采药的廖春桃发现后救了回去,因伤势过重无法动弹廖春桃将他安置在一处山洞中,日日照顾。 谁也不知廖春桃一心喜欢比她大了十几岁的宁天茂,为了他硬生生拖着不谈亲事。 因为谢氏的出现,原本就有癔症征兆的廖春桃在心中种下了嫉妒的种子,再加宁天茂伤得太重,成了只能言语四肢全废的废人,她受了刺激,才变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宁天茂对自己的恶行只字不提,一个他人眼中老实沉默的男人用尽恶毒的字眼诅咒着谢家人,为了一解心头之恨,他唆使廖春桃为她报仇。 他被扔下山崖时是昏迷的状态,并不知这其中还有宁彦奎的参与,他不恨用刀伤了他的谢云真,反而一日复一日的痛恨着与他定下亲事的谢氏。因为他的唆使,廖春桃清醒时趁着谢氏生病,将有毒的药材掺合在里面,这才导致谢氏这三年来疾病缠身。 而廖春桃经常在家中消失,大多时候也都是去给宁天茂送吃穿,这次报案也是她写了信偷偷送到县衙的,她从前跟着廖大夫学医,自然会写字。 只是所有事情都水落石出,谢云真唯独不懂他们为何过了三年才会报案。 不过这个案子最后的结果,谢氏无罪,谢云真虽是自保,但到底致宁天茂跌落山崖成了废人,又因着他人无法移动受不了刑,衙门只能暂且将他丢在山洞里不管,只收押了下毒的廖春桃,又判谢家赔一笔银子给宁天茂,算是各打五十大板,将此事了了。 谢云真虽是觉得赔那么大笔银钱给宁天茂这样人面兽心的人有些不值,但一想到他拿着也用不了分毫,且谢氏脱罪,她也不用再背负杀了人的心魔,到底也算好事一桩。 “没想到这次衙门办事效率这么高,”田芝觉得稀奇,语罢又有些愤愤不平,“就是谁能想到,铁二刀竟然还活着……那廖春桃也真不是东西,为了一个比她大那么多的男人疯魔,还做出这等下作事来!” “好了,不提这个了,结案了,都过去了。”谢云真穿好衣裳走了出来,反倒安慰地朝田芝笑笑,“我要回趟村,这几日要处理些事情,云期云琢就拜托阿芝你先送去那边了。” “放心吧,有我呢,兄妹俩那儿我会解释。”田芝大大咧咧地拍拍胸脯保证,“等你安顿好后我再严刑拷打你,你这回可得老实交代全乎。”尤其是交给她的那笔银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她真害怕她做了傻事。 谢云真失笑:“好,一定。” * 与田芝分别后,谢云真先在城里办了件事,之后才雇了车回了村。 第二日衙门果然来了人,村里有些闲人远远地看热闹,她一概当作看不见,只将罚银当着衙役面将钱交给了里正,要他代转。要她亲自给宁天茂送去?那是想都别想。 又过了一两日,一辆马车停在谢家门口,不久又载着一名妇人和两个小丫头离去。 这便是谢云真回村前在城里办的事,她是要所有人都知道,“谢氏”因为伤心带着“双生子”离开找前夫的爷娘认亲去了,只留下她一人在村里。 有好奇此事来打听的,谢云真闭门谢客一概不理。 倒是有件事,听人说自谢氏被衙门带走后,宁彦奎和他母亲就紧闭院门,谁也不见了。 谢云真离村时请隔壁林婶帮忙看着她家院子,临走前还是找了宁彦奎一趟,谁知她去了也见不到人。 谢云真也不纠缠,将做好的梅菜饼放在窗边就走了。 * 去城里的路上,谢云真有些迷茫,不知往后该做些什么维生,赔了钱双生子那边也是一笔费用。 大人那里…… 她摇摇头叫自己先别去想他,努力了一番转而去想谢氏之前匆匆说的话。 谢氏叫她别担心她的安危,她别无选择,只能相信。 她还说在她说的那个持有信物的人找上来前,双生子一定要藏好,尽量不露于人前。虽然云真现在还不知此举为何,但她相信谢家人总会有团聚的一天,届时,阿娘一定都会告诉她的。 到了长溪旅店门口,谢云真付钱给车夫时才摸到腰间有个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竹哨。 那日文禄给她的,叫她有事便吹响,搁在她手里还没发挥过用处。 这几日她都在带在身上,却因为事多,忘记了它的存在。 她低低地叹了口气:“还是得还回去。”这个竹哨毕竟有来头,她不能留着。 想到此,谢云真捏着竹哨,抬脚转道往裴府走去。 她去的是侧门,值守的小厮听到她要找文管事,通传后便有人来引着她向里走去。 数日不曾来过裴府,谢云真竟觉得有些恍惚和陌生。 二人在一处花园停下,谢云真打眼瞧去,文禄似乎在忙着和仆役吩咐什么。 一见谢云真露面,他就觉得屁股生疼,可看她来了,又总觉得大人若是知道,肯定会高兴些。 “谢娘子是有事找大人吗?”文禄小跑迎过来,“你且等等,小的马上去禀报大人——” “——不用了文管事,”谢云真红着脸连忙拦住他,并未注意到他话里用词的细微变化。 “我是来还这个的。”她手心摊开,向文禄递出这枚打磨光滑的精致竹哨。 文禄哑然,这这这这了半天,瞥眼瞟向身后某个院落不敢动作,他下意识担心大人瞧见。 就在二人僵持之际,那日离府谢云真见过的贺公子再一次从她身边走过。 见到二人他微微颔首,随即朝出府的方向走。 原来贺瑀前几日就要告辞离去,只是因缘巧合在城里接了一个肉镖,因着雇主有些东西要准备,需得耽搁几日,他便在雇主府上等,想到明日才走,这才提前来裴府向嵇随玉和裴述辞别。 他这一经过,叫谢云真看呆了眼。 胎记!他耳后有着跟兄长一样的胎记! 谢云真心跳如雷,巨大的惊喜在心间迸开,她着了急,也不懂文禄为何一脸为难,见他迟迟不接过竹哨,便一把将其塞到他手里,随后匆匆向他拜别,朝贺瑀的方向跟过去。 她在上次二人相遇的影壁前追上了他。 这厢裴述从小厮手中接过马鞭正准备出去,嵇随玉也刚和贺瑀说完话回转,两个人碰巧在正厅外屋檐下碰面,她刚欢喜地走过去想打招呼,就见裴述停了脚步,沉默地看着某处。 她顺着视线看过去,影壁前,原来是方才和她辞别的贺瑀在和府上那位漂亮的厨娘说话。 * “这位娘子?” 不算远的距离,因为心怀迫切的期待,谢云真一路跟着贺瑀跑过来不免有些气喘。 见贺瑀停下,她擦了擦额间薄汗,心里砰砰直跳,有些不敢相信在心里惦记了多年的事会在此时此刻实现。 可对着这样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谢云真没办法莽撞地喊出一声“兄长”。 她轻轻喘气,见贺瑀眉眼带着笑意往下看,她顺势看过去,才发现自己竟还揪着对方一片衣角。 她面上一窘,连忙松开手。 贺瑀也不觉得冒犯,只是温和地笑着:“娘子有事?” 谢云真有些怔愣:“你……不记得我?” 贺公子笑起来竟是这般温润如玉,不太像她那个混不吝的兄长,可耳后的胎记,跟她记忆里的分明一模一样。 “记得,”他道。 谢云真心一下提起来。 只见他笑着说:“是那日替我拾起玉佩的娘子。” 谢云真有些哽住,目光纠结地看着他。 “娘子有事不妨直讲。”贺瑀直言道。 “我能问问,”谢云真攥了攥拳,双眸殷切地看向他,有些紧张又艰难地问,“公子以前来过饶城或是在饶城居住过吗?” 贺瑀虽是不明所以,但还是摇摇头:“途径此地,第一次来。” 谢云真不信,她双手不自觉绞着衣袖,坚定地追问:“那我能冒昧问问贺公子耳后的胎记是怎么回事吗?我失踪多年的兄长耳后也有个这样的胎记。” 她说罢,认真地盯着贺瑀的眼,又强调:“一模一样的胎记。” “一模一样?”贺瑀不禁失笑,“有这么巧的事?” 贺瑀样貌不错,气度也好,只是不如裴述那般,就连沉默不语都带着些拒人之千里的攻击性。 谢云真也不觉跟着笑了起来,她点点头道:“是啊,我也没想到天底下会有这么巧的事,哪会有两个人在同一个位置长着一样的胎记呢?” 她目光灼灼,极力想从贺瑀身上找到他在撒谎掩饰的痕迹。 可不知是他段位太高,还是她眼光拙劣,她在他身上瞧不出一丝伪装的迹象。 她有些急了,忍不住绕道贺瑀背后,想要将那处胎记看得更清楚些。 贺瑀见状往后,迫有些无奈:“贺某理解娘子思兄心切,可我自幼长在兴州,饶城真是贺某第一次来,娘子听我口音便应知我此言不虚。” 兴州,谢云真没记错的话,是在上京城的北地,离饶城甚远。 他的口音也确实和她不同。 可她不想就这么草草下结论,踮起脚想再看那个胎记一眼。 贺瑀不肯。 一个后退躲她,一个偏要看看。 一个眼带笑意似觉有趣,一个眉眼紧蹙不依不饶。 许是脚下绊住,贺瑀蓦地一停,叫谢云真逮住机会,她站着贺瑀背后,指出那处她再熟悉不过的胎记,轻喊:“分明就是一样的!” 贺瑀连忙举手求饶,神情颇有无奈:“好了好了,这位娘子,我老实跟你说吧,这胎记是假的。” 谢云真瞪大了一双美眸,不可置信:“假的?!” 唬她呢?!什么胎记还能是假的? 这分明就是兄长……只是兄长不想认她…… 意识到这点,谢云真心头涌上一阵难言的酸楚,眼眶很快聚起一团水雾。 她不想丢脸,连忙往别处看了看,这才将那点泪意压下去。 贺瑀答道:“是啊,是假的,不过是觉得好看依葫芦画瓢在自己身上也弄了一个罢了。” “好看?”谢云真觉得这个回答太过虚假,不由自主提高了音量。 她往前一步,一脸怀疑地追问:“瞧着好看,公子是从何处看到觉得好看?莫非公子不想认我才如此撒谎?” 小娘子因为太心急想要得到回答,离得太近,贺瑀连连后退,忍不住调笑道:“娘子再这般步步紧追,我可就要怀疑你寻兄长是假,倾慕于我是真了。” 谢云真脚下一停,瞬间红云满面。 他抬手摸到耳后,用了些气力蹭了蹭,然后将蹭花了的手给谢云真看:“瞧,没骗你吧?这是一种特制的颜料,我见那胎记有些独特,便叫人依样画在了耳后。” 谢云真怕他是有什么把戏,又绕过去看,这回贺瑀纹丝不动,一副乖乖任君检查的样子。 她定眼一看,眉眼耷拉下来。 真是假的,被贺瑀蹭过的地方已经花得不成样子,有些地方还裸露出他原本的肤色。 谢云真如遭雷劈,素手无力地垂在一侧。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假的…… 突然她眼睛蹭地亮起一簇火苗,她满怀希冀地问:“那贺公子能否告诉我是在何处看到何人身上的胎记吗?” 贺瑀不忍泼她冷水,但还是一脸遗憾:“抱歉这位娘子,这胎记画上去有些时日了,贺某琐事繁忙,着实记不清是在哪儿看到的了。” 谢云真眸里的光顿时散了,她嗫嚅道:“是这样啊……” 贺瑀瞥了她一眼,最终还是道:“贺某还有急事,就此告辞。” 他说施了一礼便大步向外走去。 * 廊檐下的人静默着看完全程,见贺瑀二人一前一后离去,嵇随玉瞧了瞧裴述,目光流转,试探着说:“这二人瞧着倒是相配。” “是吗。” 裴述说着,语气显得几分森然。 相配。 这样的话语一经冒出,如同摁下葫芦浮起瓢,再也止不住了。 够了。 裴述心底不耐地想着。 他在嵇随玉错愕的目光中握着马鞭忽然大步离去。 她理所应当地以为裴述是有事外出,就是不知为何感觉他身上似乎带着一丝快压制不下来的怒气。 嵇随玉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循之哥哥他这是怎么了……” 婢女巧蓉瞧主子一脸被忽略的失落,安慰她:“许是裴大人公务上有什么要紧的事罢。” * 谢云真落寞地出了裴府,站在巷子里不觉发起呆。 还以为找到兄长,结果只是个巧合。 也是,哪有那么容易找到呢。 她脚下微动,正要往前挪步,却忽觉一阵风呼啸而过,顷刻间她腰间一紧,脚下滞空,被人单手捞上了马。 是大人! 高头骏马疾驰而去,街沿的铺子房屋飞快倒退,视线变得模糊,谢云真侧坐的姿势被颠得很难受,裴述扬鞭的神情带着几分狠戾,他微微俯身倾轧,迫使她不得不紧紧靠在他怀里揪着他衣襟才不至于掉下去。 这人沉默得厉害,薄唇绷紧成一条线。 不用问谢云真也知他此刻不太高兴。 可这是怎么了? 二人贴得极近,裴述知道谢云真在害怕,他鲜少有如此克制不住情绪的时候。 他想问问她与那姓贺的到底说了什么,为何她会笑得那般生涩羞赧。 可话到嘴边,却成了: “谢云真……你不想留下了?” 第29章 长风猎猎。 裴述带着几分试探的低沉话语被风儿无情地裹挟走扔在了遥远的身后。 他感受着胸前的温热, 低头垂眸一瞧,谢云真小小一只紧缩在他身前,仿佛全身的气力和注意力都用在了避免从马上跌落这一事上。 她似是没听见他方才说的话。 裴述心蓦地一松, 可一瞬间的, 又有些不甘。 马鞭落下, 骏马高高扬蹄,随之跨越横在路上的枯树, 腾空后又再度飞驰,他眼见着,原本只是小心抓着他衣襟的谢云真在一声惊呼中被颠起后,改为张开手牢牢地抱在他腰间,他眼底这才不觉染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半晌, 迎着风他薄唇轻抿, 再道:“我说的, 你不曾听见?” 方才那声瞬间脱口而出的话, 他几乎是未经思索, 由着心底那股隐忍的火灼烧着自己, 再本能地问了出来 “……嗯?大、大人……” 谢云真的回应被颠得支离破碎,字字不成声。 饶是如此,她仍是努力地抬起眼眸望了他一眼。 对视的一瞬间,裴述心下一凛。 她一双水眸,清澈至极又带着些微疑惑。 他知她是个水做的, 榻下爱哭, 榻上更是如此。 只是不曾想,不过马儿跑快了些,也能叫她溢出点点泪花来。 这双秋水盈瞳看得叫人难免心颤。 他望着,眼神幽深了几分。 分不清是什么情绪, 才会致使他像个战场上怯懦的逃兵在这一瞬间别开眼,他厉声驱使马儿:“驾——” 见裴述再度不语反而催动马儿快跑,谢云真忙低头将脸藏住,心道莫名其妙。 她快慌张死了。 饶城是多雨多山川之地。 近些时日虽是入夏,但因着常有落雨,倒也不怎么热。 这便有些苦了此刻的谢云真。 漂亮高大的西域马在这般日头下一路奔驰至城外,风声在耳边呼啸着,冷冷的刮得脸生疼,她虽是分神捕捉到裴述的只言片语,可却是无暇顾及。 她平素活计虽是不少,但怎么说也是个女娇娥,又不是谁手底下的兵,到底是身娇体嫩,突然就这么被裴述从裴府外一把捞走跑马,什么都还没明白过来,被颠得生疼也始终不见裴述停下。 就好像故意作弄她似的。 因着着实害怕跌下去,谢云真抓着裴述腰间的手不免用了些力气,只这一下便立时感知到裴述坚硬的身子僵了一下,她顿时意识到或许手下相触的位置,正是大人之前腰伤的地方,她心里一慌,连忙要撒开手。 只是指尖还未从玉带之上抽离,却见裴述瞥了她一眼,冷声道:“抱好。” “要上坡了。” 谢云真一听,也不敢撒手了。 因着要上坡,惯性使然二人身子都压低了些,裴述温热均匀的呼吸洒在谢云真头顶,扫得她心头痒痒的。只是相比之下,他的游刃有余对上她破碎的呼吸,倒衬得她几分狼狈来,就好像她才是那个大跑过后的人。 快到草坡顶时,裴述终于在谢云真的期待下拉了拉缰绳放缓速度,他垂眸见她缩得跟只蜷尾巴猫儿似的,不免觉着有些好笑,箍在她腰间的手臂一紧,提醒她道: “抬头。” 谢云真应声,匀了匀呼吸,噙着未干的泪花带着几分暗暗的埋怨,顺从地抬起头。 她朦胧着一双眼,在看见眼前景致的一刹那不由得怔愣住。 好一处风景。 坡下的山谷鲜花满缀,绿意盎然,近处种了不少合欢树,粉花似海,相接成林,树下如众星拱月般星星点点开着白色云裳①,远处如墨般恢弘高山之上更有瀑布飞流而下,云雾缭绕间,当真是美不胜收。 方才什么马儿太快,什么身下颠得好疼,都一瞬间被谢云真抛在了脑后。 她从未意识到原来饶城的景色竟是这般的好。 他们谢家原本住在离饶城偏北些但也不算很远的一座小镇,本也算过得安定,只是后来镇上发了洪水,一家人才不得已又逃至宁村。 自在宁村住下后,除了底下最小的云期云琢兄妹俩,她和兄长还有谢氏各自揽了活计营生,素日里从未有机会停下来好好欣赏周遭的风景,不曾想,原来好山好水就近在眼前。 不久前谢云真还为着茫茫山川河海如何再去寻和兄长有关联的人或事而有些怳然,现在瞧着眼前之景,却顿觉心胸开阔,心道也不必急于一时 “……真好看。” 她识字不多,自然指望不上她有什么文学造诣能为此景吟诗作词一首。 可裴述打眼一瞧,见她脸上的笑意比方才和那什么劳什子贺公子打闹时还动人,饶是再不想承认,他心里也觉着舒坦了不少。 他本是为着一桩事出门,见她和那姓贺的分别后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像扎了根刺,原只想着宣泄心中不知因何而起烦闷不堪的情绪,可骑着骑着突然忆起此前因公出城时,无意中路过的一处山谷,便转道来了此处。 她一句“真好看”,叫他心底那口郁气都在肆意的跑马和她明艳的笑靥之中静静消散。 可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暗暗的不悦。 他方才说的话,她是真没听清,还是……故意如此? 一时间,向来运筹帷幄擅长掌控他人心思的裴述,也有些懊恼自己的失态。他喉头不觉滚动着,盯着谢云真皎洁白净的脸儿,那句疑问却无论如何也重复不出第二遍。 她到底听没听见? 明明,明明是她几次三番说要留下,惹得他心烦意乱不说,自己倒是远离了,可又找上他裴府做甚么? 和那姓贺的打情骂俏也不分场合,他可是向来说一不二的裴侍中,竟激得他也有出尔反尔的一天,简直不像样。 “真美,多谢大人带我来看此等美景,”谢云真自是不察身后之人的情绪,她再度感叹一番,欣赏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眼神,随后抬眼看向裴述,“不过大人方才说了什么?” 她说着,漂亮的眼眸上下滴溜一转,藏着一闪而过的狡黠。 裴述不语,倨傲地平视前方,下颌线条冷硬而疏离: 过了几息,才淡淡道:“……罢了,没什么。” 谢云真一听,却是掩唇噗嗤一笑。 裴述闻声眉头蹙起,虽不知她笑什么,可心底升起一丝不自然的别扭劲,顿时不想再提此话。 他沉默着用大掌扶住谢云真的腿,帮她捞过来换了个姿势,改为骑跨在马上,这样会比侧坐着舒服些。 一通摆弄后低头瞥见她眼中还带着促狭的笑意,裴述眼色一暗,勒了勒她腰间,她方敛了些神情。 “走吧,带你往前看看。” 裴述扯了扯缰绳,驭使马儿在草坡上自由慢走。 骏马走走停停,偶尔低头吃草,二人之间的气氛却在这大好风光中诡异的沉默下来。 谢云真离裴述这么近,自是感受到原本紧绷着又松懈几分的大人,忽然间好像装了一肚子闷气。 “大人。”她唤着,娇软的语调里还夹在着和方才一般无二狡黠的笑意。 “嗯。” 裴述不冷不热地应了声,却见谢云真扭过身来,仰着粉面忽然伸出一双玉臂搂住他的脖颈。 裴述有那么一息的怔住。 下一瞬便感觉有一柔软湿润之物,贴在了他下颌,一触即离,快得他差点未捕捉到那是什么。 是她的吻。 谢云真动作太快,他甚至来不及阻止。 她亲完后一阵羞恼,这人吃什么长大的,生得这般高,她明明,不是想亲那儿的呀! “大人,云真留下好不好?” 谢云真起先还不敢确认裴述一开始说了什么,可到底是和他相处了些时日,知他自尊自傲,有些话放不下面子说第二次,可猜到他问的或许是她心中所想后,她便不会像旁人那般忸怩拿乔,最后还要偏要人来哄,毕竟穷人的机会总是转瞬即逝,所有只要有一分可能,她都要紧紧抓住。 她迎上一双含情眼,叫裴述晃了神。 “嗯。”他又如方才那样嗯了一声,语调却是情难自禁地上扬了些。 可或许意识到自己应得太快,裴述觉得有几分难堪,鬼使神差找补了句:“之前不是你,口口声声要做府上厨娘么。” 谢云真闻言一笑,看着裴述冷淡的表情,慢慢松了他的衣襟,挑着姝艳的眉眼轻道:“大人原来是这个意思,既是厨娘,那大人快些将我放下马去吧。” 言下之意便是,哪有厨娘和府上主子贴得如此之近同乘一匹马的? 不合规矩。 裴述心口一堵,自知失言,可定眼再瞧,谢云真此刻眼里正藏着几分似得了依仗的挑衅,那模样瞧着格外娇俏,他心里霎时升腾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没多想便捏住她的下颌低头覆上了她红艳软嫩的唇。 堵上就好了,堵上她就说不了刚才那般令人生气的话了。 他素来霸道,连吻也是,他另一只大掌轻移,扣住谢云真纤细的脖颈,迫使她无法逃离,只能被动仰面承受。唇齿交缠间,偶尔能听到谢云真似是被蹂躏狠了后的一丝嘤咛。 也不知过了多久,察觉到怀中娇人有些喘不上气,裴述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他瞧着水光潋滟,一副烟霞流眄粉面生春模样的谢云真,心中忽然一怔,方意识到自己竟然用一个更失态的举动去掩盖前一个失言之举。 她不过是才十七八,而他已近而立之年,如何还像个热血的毛头小子般被她一个眼神撩至如此? 裴述立时敛了敛情绪,心中暗暗对自己有些不满。 谢云真此刻红霞满面,颔首靠在他怀中轻轻地喘气,感受到身后大人心室的振动,她禁不住弯了弯唇。 不等她缓和好,忽而察觉到有什么抵住了她,有些硌,有些烫 谢云真好歹知了人事,自是知裴述是怎么回事,她咬着唇身子僵住,不敢动弹。 裴述闭了闭眼,克制住心底的冲动,权当是那情毒没有好好解完后的余劲。 怪不得他。 不过为了转移身上的燥热,他心中转念一想,觉着到底是要跟谢云真说清楚,此事容不得含糊,不能简单一句“嗯”了事。 他遂道:“待在我身边,除了珠宝金银,什么都不会有,这样你也愿意?” 他恶劣且自知,自认这不过只是他身为男人的占有欲作祟。 再者,听说她一心念着的谢氏为了认亲已经带着那对双生子离开了,他是瞧她孤身一人,有些可怜罢了。 谢云真不知他心中何想,只知他有意缓解眼下的尴尬,便点点头不答,嘴角挂着的笑像只偷腥的猫儿。 她心中暗道,有不有的,那可不好说哦,裴大人。 “回去了。” 溜达了这么一会儿,他毕竟还有事要做,事情已经定下,便掉转马头回城。 只是见谢云真乖巧地依偎着他,他手上摩挲着她柔软的腰肢,漫不经心地想着,或许……下次在马上也可…… * 二人一同回了府,文禄出来迎接,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裴述将谢云真放下马,要文禄去做安排,又叫谢云真等他回来,随即驭马离开。 不等文禄开口,谢云真只道自己也有些事去办,一会儿再回来。 文禄还记得挨板子的疼,再说自家大人也没说不让谢娘子自由出入,他哪里敢自作主张拦着她? 眼见着一句话还未开口,谢云真就跑没了影。 虽说这趟去裴府还竹哨并无其他心思,谢云真自己都想不通大人为何突然转变心意,可既是如此,她自没必要退缩。 只不过她需得按计划去看看兄妹俩,毕竟现下田芝还帮忙看着呢。 谢云真花了些时间穿过好几条街巷,来到一处离裴府甚远的小宅院前,这小宅院比在柳河县时赁的那一进院子还要小,可胜在掩于市,周围住着的都是带着差不多岁数孩童的家庭,不容易惹人注目。 她轻轻叩响门,开门的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妇人,一见眼前夺目的美人也不意外,只笑道:“娘子来了。”便将她迎了进去。 谢云真打量了眼妇人,心道这应是田芝说的朱嫂子,是请来照顾双生子的,瞧着面相敦厚老实,见了她也不多话,应是个叫人放心的。 朱嫂领着谢云真走进去,小院儿里田芝正守着兄妹俩绣花,一见是谢云真,三人都迎了过来。 兄妹俩挤在她身旁,不像从前那般,若是有一日没见都会朝她扑过来,眼下只是乖巧地站着,云琢还好,自诩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郎,一副老成的模样,倒是云期,望着谢云真的眼里满是依恋。 二人眼里俱是装满了话,却懂事地叫人心疼。 谢氏不在,谢云真不提,他们也不不问,就好像不知什么时候,谢氏就提前嘱咐过他们或许有一日会变成像如今的状况,叫他们只管安心地跟着阿姐,更不要给她惹麻烦。 谢云真和兄妹俩待了会儿,也不敢多留。 谢氏才刚走,她长相又招眼,便是再怎么遮掩自己也不敢冒风险。她只能拉着双生子走到一旁,匆匆悄声说了些如今的境况,叫他们且安心住着,自己只要得空,便会过来看他们,便是她来不了,也有田芝帮忙照应。 如此交代完,又和田芝约好明日在长溪旅店附近的茶楼见面,谢云真这才不舍地回转裴府。 只不过路远,这一来一回到底是花了几个时辰,回来时因着走裴府正门会绕些远路,谢云真有些乏了便想着偷懒从侧门进,只是从侧门走,必会经过府上厨房。 厨房外院门口有些热闹,她走过时见有个眼熟的婢女正拉着人问话,被她问的人皆是摇了摇头。 谢云真看了眼转道便要离开,那婢女也不知后脑勺是不是长了眼睛,竟瞧见了她,一脸欢喜地跑过来。 “哎哟,是谢娘子吧,可巧回来了,我们娘子方才还念叨呢,上回便说想尝尝谢娘子手艺来着,她最近脾胃不佳,想吃些清淡爽口的,娘子可会?”巧蓉热络地拉过谢云真的手,力道有些大,谢云真一时竟挣脱不得。 她怔了怔,原来是嵇随玉的婢女,就说怎么瞧着眼熟。 可虽说上回借了嵇随玉之口攀扯些在府上做厨娘的关系来,但到底不是真的仆妇。 她会的不过是家常小菜,这些世家贵族府上的菜式她不曾吃过亦不会做,若是应下,说不得谎言不攻自破。 可要拒绝,上回她确实也答应了来着…… 谢云真一时有些为难,正斟酌着该如何回话,眼角余光却瞥见月洞门外正站在一道冷峻颀长的身影。 是大人回来了。 裴述一脸阴郁地盯着巧蓉拉着谢云真的手,目光幽幽地移到了谢云真脸上。 他回府后便听文禄道谢云真人出去了不见回来,不等他发作,后又有人通传她在厨房外,他虽是从未踏过庖厨之地,却也还是走了过来。 他心中难免气闷,难不成后来他说的话她竟是没听懂? 他不过是一时失言,她还真当真要来做什么厨娘? 第30章 “裴大人!” 巧蓉顺着谢云真视线望去, 骇了一跳,抖着嗓子喊道。她当即松了手,忙不迭垂首弓身给裴述行礼。 厨房院内外也登时鸦雀无声, 谢云真偷摸瞥了眼, 见里外外的人都出来了, 有点脸面的都如巧蓉那般半蹲着施礼,地位低下的都已经是老老实实跪下了。 毕竟在这做事儿的都知道, 府上的主子虽是外地来的,但身份尊崇,且从不踏足厨房这块地儿,今儿也不知是不是厨房里谁犯了事儿竟惹得主子亲自来了。 瞧着身侧十几个人或跪或站,连神情都齐刷刷的一致, 皆是卑微又恭敬的模样, 谢云真心底说是一点触动都没有那必然不可能。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在遇到谢氏前卑微乞求的经历。 还有从前拿着绣品或点心在城里四处托人代售四处碰壁的日子。 谢云真心底一紧, 听得脚步声渐近。 她见状一激灵, 暗道自己直挺挺站着怪突兀, 便立马弓着身学着一旁仆役那般, 半蹲下来。 只见一双精致且面上一尘不染的乌皮六合靴进入谢云真低垂的视线中。 是和二人第一次见面时,大人穿得那双居家鹿皮靴不一样的款式。 谢云真见过县衙里的人穿过这等制式,但都不如裴述这双贵气,泛着上等皮革应有的光,乌黑, 且摄人心魄。 仿佛只是一双靴子便轻易分出高低贵贱, 带着他与生俱来的气场生生压人一等。 她听到头顶上男子磁性低沉的嗓音,如寂寂月光之下的松林山涧,孤清悦耳,只是听在谢云真耳中似带着些微的不满, 他道:“你作何低头?” 她紧张地抿了抿唇,不等她斟酌回答,裴述又冷声道:“往日我说过的,又不记得了?” 谢云真闻声,下意识抬眼往仆役们的方向瞄了眼,随后才收回眼神朝裴述缓缓点头。 不许低头,不许哭。 她没忘,可,可这是在人前,人前亦要如此吗? “那你现在又是作何?这么想在厨房做事?”裴述眼瞧着谢云真先看了旁人才看向他,心底浮起一丝不悦,唇线绷紧,淡淡的语气中藏了些讥诮意。 还是说,知道他要她留下后,又因着他那句失言就开始拿乔起来? 仆役们都面面相觑,不知主子这句话是冲谁说的,他们一开始都在院中各司其职,一出来便是忙着低头行礼。 “不是的,大人。”谢云真抬起头看着他连忙否认。 仆役这会儿一听,有陌生的嗓音,这才瞧见一侧的走廊下还站着一个不管是相貌气度还是衣着都与他们不同的谢云真。 知道旁人都悄悄看着自己,她粉面一羞,哪里能料到大人这么快就在人前展露二人看着不一般的关系。 而且她最怕他这般带着几分嘲弄的嗓音沉声说话了。 有时候谢云真会胡思乱想,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犯了什么罪孽滔天的事,这辈子才会遇到裴述这样的大人物带着这般的语气说话时,总有种腿颤想求饶的冲动。 “还不走。”他凉幽幽扫了众人一眼,最后视线落到谢云真脸上,她打眼一瞧,那眼神看得她头皮发麻。 她……没做错事吧? 谢云真自是没蠢到不知裴述说的是自己,她正要抬步跟上。 却见一旁的巧蓉上前一步壮着胆子喊道:“大人。”也不知她是不是昏了头,竟直言说:“大人明察,奴婢觉着府里混进来奇怪的人,原是我家娘子差奴婢来的,说是想吃谢娘子做的菜,可奴婢来了厨房,却听他们说这里没有一位姓谢的厨娘,便是有也只做了一日就走——” “何时轮到你说话了?” 裴述站定,连回身都不曾,只是眼神嫌恶地往后一睨,冷厉的嗓音一过,有些经不住事儿的仆役便吓得像筛糠子似的抖起来。 可笑,他难得听了半天,还以为这婢女要说些什么,原来就这。 巧蓉脑子嗡地一声,身子一激灵,灵台这才清明几分。 与主子离开上京几年,她竟差点忘了这位在朝中如日中天的裴大人是何等凶煞的人物来,不过因着这些时日大人待她家娘子温和有礼,她竟跟着不知天高地厚来。 巧蓉吓得扑通往地上一跪,抖着唇还来不及说话,就见月洞门后一道玉影款款走来,她埋首头磕在地面,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一旁的慧柳捂着嘴轻喘气,与跪着的巧蓉偷偷对视一眼。 谢云真一看便知或许是这位叫慧柳的婢女知道厨房有事不妙,赶忙将自家主子带来救场。 “循之哥哥,怎么了这是?”嵇随玉在裴述身旁站定,目光掠过谢云真落到自家婢女头顶,随后才不慌不忙柔柔道,“是巧蓉做错事了吗?循之哥哥别生气,是阿玉今日胃口不好,便想换个口味。” 她说罢又弯唇轻笑,嘴上说是责怪,可语气里却半点听不出来:“巧蓉你怎么回事,不过是教你跟谢娘子说做几道可口的小菜,慧柳却说你一直不回来要我过来看看,你倒好,怎生惹循之哥哥生气了?” 巧蓉哪里敢回话,抬头看了二位主子一眼,赶紧又低下头。 裴述不语,只是目光森然地乜了嵇随玉一眼。 他身量比一般男子还要高大,身形挺拔如松,站在那儿便是不说话也极有压迫感,这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一扫过去更是让人立刻噤若寒蝉。 “管好你的人。”裴述语气不善,不欲将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 他的人,哪怕是她自己心甘情愿,也轮不到别人使唤。 “谢云真,还不跟上来。” 如此指名道姓,谢云真没了法子,只能硬着头皮从嵇随玉冷清的目光前走过,小步跟在裴述身后。 二人一走,厨房的人也不管被落了面子的娇客,窸窸窣窣的开始嚼舌头。 之前便听说主子带了美人回来,但几乎没人见过,还以为是谣言,原来是真的! * 裴述步伐极快,说不上是不是带了些闷气,他就是心中暗暗不爽。 也不知是不满谢云真在他刚离府就跑出去的行为,还是看不过她跟其他仆妇那般,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惹他碍眼。 明艳如春光,这才该是她应有的模样。 “大人,你慢些,云真跟不上了。” 裴府本来就大,裴述只管阔步往前走着,也不说去哪儿,谢云真在身后追得累极了。 裴述脚步顿了顿,放缓了些,见她跟上来,一双秋瞳只注视着他一人,瞧着格外招人,他这才舒服了些,只问她:“你又不是府里的仆妇,方才跟着她们学做什么?” 谢云真呐呐道:“我是见大家都如此……”不然就她不合群,看着多怪异。 裴述眉心紧拧:“你与他们如何一样?” 谢云真怔了怔,有些没话说。 有什么不一样吗?不过是奴籍和良籍之分罢了。况且若不是为了维持生计,谁愿意为奴呢? 再者她原本的出身就是底层,不过是侥幸才搭上了裴述这等贵人罢了,若是当初遇到的不是大人,说不得她现在还能不能保有良籍。 其实都没区别的。 * 到了裴述居住的栾园外,他语气缓和了许多,朝谢云真说道:“你自去之前的院中歇着,我会叫曾媪来安排,有什么需要都与她说,我与几个同僚有事,今夜不在府中歇。” 谢云真听话地点头,她这几日也乏了,自谢氏的事情发生后,她不曾有一日放松心神,今晚大人不在,她也不必相伴,自是乐得好好休息一番。 裴述见她听到自己说不回府后眼底竟还带着笑意,心底登时涌出几分不悦,可思及她这几日为谢氏的事折腾得够呛,倒罢了心思也不与她计较,自行离去。 只是到第二日,听到他特意为她留下的文禄回禀时,他才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这些时日太过温和,才叫谢云真生出了敢撅老虎须子的错觉,在他府上竟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一声通禀都没有。 “她何时出去的?是不是脸上还带着笑?” 文禄眉眼一耷拉,跟苦瓜似的点点头:“谢娘子一早就出去了,笑……看着是挺开心呢,大人您也没特意交代谢娘子的出入问题,那以后再遇到了,小的这是拦还是不拦啊?” 裴述盯着裴府大门,只觉得后槽牙发痒。 若他没记错,那个贺瑀鬼鬼祟祟来他府上打探一番,如今还在一家富户府上住着,人且还没走呢。 莫非谢云真是去找他的? 可裴述转念一想,谢云真满心满眼都是他,能看得上那姓贺的?可他到底是心里不爽快,只要一想到谢云真朝贺瑀笑得那般甜他就觉得刺眼。 便是出去与贺瑀无关,裴述心里幽幽道,也该给谢云真立立规矩了。 当他裴府是戏园吗? * 刚入夜,栾园书房一侧的凉屋内便传出女子嘤咛。 “大人!快停下,云真不想吃了……” 谢云真羞愤欲哭,挣扎便要从裴述身上下去。 她今日去找了田芝,谁知田芝父亲摔了腿,田芝娘需要照顾行动不便的丈夫,那小食摊便只能田芝一人看着,她抽不出空赴约,只能另约其他日子。 田芝这些时日本来就帮了谢云真不少忙,她想着眼下自己无事,也不能一走了之,便留下帮衬她些。 早上的时段因着人往来不断,最是忙碌的,谢云真也没法抽空和田芝说上几句话,忙完收了摊这才转道回府。 只是等她回去已经快到午时,一入府便听文禄说大人早回府了,她便过去栾园找他,却吃了闭门羹,她不以为意,只当大人还有要事在忙。 直到快传晚膳的点,文禄过来请她一同和大人用膳,谢云真才得以进了栾园。 她倒是单纯,以为就是吃个饭,谁知……竟是这般吃的! “不想吃了?那便罢了。”裴述从善如流地放下银箸,他嗓音优越,若是要伪装一副好脾性,不相熟的不仅听不出丝毫危险之意,反倒觉得这男子面如庄严的菩萨,声音慈悲,最是乐善好施。 可前提得是他修长宽大的手掌不是从雪山玉梅之上抽出来的。 他说是罢了,却将谢云真换了个姿势,俯面朝下。 夏日衣衫轻薄,几番折腾下来,明艳的美人衣襟早已是凌乱不堪。 他眸色暗了暗,拨弄着她:“既是不想吃,那我方才说的话可记清楚了?” 谢云真头向下,青丝尽数散落在雪肩一侧,她被大人这等见不得人的手段捉弄得头晕目眩,心荡神迷,哪里还能去想他说过什么。 “呵。” 听不到他要的回答,裴述抬起湿漉漉的手,将指尖递至谢云真眼前,后者羽睫轻颤,当即慌里慌张地别开眼,羞得面若轻粉桃花。 随即寂静清幽的内室听得啪地一声响。 一声,两声,三声。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这动静她如何受得住?谢云真吓得连连求饶,纤嫩的素手紧紧抓牢裴述的一角,每听得那一声响,身子就因为微微吃痛而轻颤。 她抽抽噎噎道:“……日后不得擅自出……府,需得知会大人,不得……” “不得什么?”裴述见她停下,瞧着她这般可怜可爱的模样,眉眼不觉上扬,好整以暇道。 谢云真心里愤愤,可面上也只能乖乖回想:“不得……不得与其他男子走太近……” 她说完,心里突然生出后悔的冲动,她是不是,招惹错人了? “大人,说完了,放了云真吧。”她扭过头,可怜巴巴地示软。 裴述鲜有这番温润如玉好心肠的模样,他作势扶了扶她,防止她滑落,只是那手上的力道十足,明摆着容不得挣脱,他只道:“不急。” 大人太过分了。 谢云真心道,心底也生了几分怨,也顾不上动作太大会不会掀翻一旁的小桌上的饭食,再度挣扎起来。 她瞧着柔柔弱弱,可向来自诩力气在一般女子中还算不错的,只是眼下这般到底无用,她如何能奈何得了堂堂裴侍中? 她羞红脸,眼尾沁满了泪,莹莹烁烁,更招来几分妩媚之意。 她咬着指节倔着性子不肯再发出一声,可眼见着大人唇角轻微上挑,眸中闪着灼热又较真的光,抬起的手欲毫不留情地落下,她顿时呜咽一声,埋首于掌心之中, 太、太羞耻了! 她已是大姑娘了!缘何还要这般惩罚她? 连她、连她阿娘都不曾……这般打过! 这一声到底是没落下,见她一副壮士断腕的神情,裴述心底失笑,想来她应是有了记性。 他眉眼松泛了些,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愉悦:“如何,可记得规矩了?” 谢云真支吾着不语,越想越羞,越想越气,心里不忿道,大人到底哪里来的这等给人立规矩的法子?难不成府上的仆役不听话时,他都这般惩罚人吗? 饶是心生委屈和不服,谢云真也知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只能没骨气地回他:“云真知晓了。” 她说得太小声,也不管裴述是否听见,只管说完了事,语罢在他腿上挣扎着要起身。 这回他倒是由着她动作,不等谢云真将空荡荡的双腿遮好,外间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 “循之哥哥?” 裴述不耐地皱眉。 凉屋靠近栾园书房重地,一般人都不得近。谢云真进来前他便吩咐人不得打扰,为了惩罚她,才特意步关门。 所有人都离得远远的,嵇随玉是如何进来的? 他盯着怀中人身子僵硬得紧,反倒觉得有趣起来。 嵇随玉见无人应答,心道怪哉,那小厮不是说裴述就在此屋吗? 她朝内室那扇屏风看去,屏风乃双面苏绣,虽是轻薄蚕丝为底,可上头刺绣花纹繁复,仅透过屏风嵇随玉其实什么也看不到,不过她仔细一听,能听到里头有筷箸响动的声音便觉着是裴述没错。 她跨过门槛几步上前,维持贵女的仪态,朝屏风后的裴述施礼,随后才低低道:“循之哥哥可还在用膳?阿玉来得不巧,倒是叨扰了。” 她的嗓音一如她娴雅的外表,清悦动人,只是因着语调极低,听着有些委屈。 嵇随玉见屏风后的人不为所动,忍不住又往前几步,不等她靠近,只听得一声漠然幽冷地声音喝止她: “站住。” 这声音像是淬了冰,便是仗着父亲那份师生关系,嵇随玉吓得心头一凛也不敢再贸然上前。 几步之遥,只隔着一扇屏风,谢云真虽知外面看不到里边,但仍觉得呼吸似是被人瞬间夺走,她捂着面不敢出声,跪坐在裴述腿上,抓着他胸前衣襟不敢松开,整个人一副拼命想把自己藏起来的架势。 她越是紧张得轻颤,裴述越是一副坦然慵懒的神色。 “循之哥哥,我已经听文禄说了……你是要赶我走?” 见裴述喝止她后就不再有一言,嵇随玉心如架在烈火上灼烧,终是忍不住问出声,声音里似是带着一丝不为外人道的哀怨,如泣如诉。 她话音落下时,裴述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像是听到最平常的话,只是他垂眸一瞧,他怀中的小鸟儿像是也吃了一惊,正抬着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30-40 第31章 眸中惊诧, 红唇微张。 着实让人迷醉的美貌,连每一根青丝都格外听话,便是凌乱了些, 也仿佛知道要如何垂散才能更加衬出她不可方物的美丽。 她惑人又湿漉漉的眉眼下还点缀着片片红霞, 整个人像是汤泉里泡过, 泛着潮湿暧昧的粉。 裴述晦暗的眸光微闪,心念一动, 伸出拇指抵住了谢云真柔嫩的唇瓣。 起初她有些受惊吓,身子很明显地颤了颤,随后发觉他不满足于此,竟更恶劣地将指尖探进去搅弄,尚来不及作何反应, 一听到奇怪的水声, 她当即羞愤得要别过头躲开他。 谢云真有些气, 他倒好, 晾着外间名门贵女不管, 反倒空出另一只手捏住她下颌, 容不得她退缩。 她到底不如裴述这般胆大妄为,心跳快得要跃出,她气得伸手掐了把他腰间的肉,只不过他仿佛没有痛觉亦没有痒感,丝毫不为所动, 反倒是看着她的目光更幽深了些, 他长睫轻掩,藏住了眼底星星点点的笑意。 知道谢云真面皮薄,裴述见好就收,松开作弄她的手, 揽着她的玉腰往自己怀中按了按,要她老实些,别再挣扎。 裴述体温比她高,挨得近了便觉得烧灼人,烫得她难受,轻易便会有呼吸被偷走的不适感,为了平复心绪,谢云真双手撑在裴述宽阔的胸膛之上,施了些力抵住他,防止二人贴得过近。 只是隔着薄薄的衣料,手下胸肌轮廓和触感都格外清晰,丰厚且皮糯,有点像刚揉好但尚未发酵的面团,只是随着她好奇着将指尖轻轻下压,感觉裴述身子一绷,胸肌顿时变得硬邦邦。 她惊讶地眨眨眼,也不知是不是动到裴述哪处了,突然听得一声几乎难以察觉的闷哼从他鼻间送出,像是打开了某种能连通她身心的隐秘门关,竟引得她身子一热,阵阵酥麻。 她偷偷往上一瞥,只见裴述一双映着清渊寒星的俊眸睨着她,原本微微上扬的眉眼低垂,眸光懒懒地上下扫了扫,瞧着几分漫不经心,可那眼神里分明写着:胆子肥了,竟敢戏弄他。 只这一眼便叫谢云真觉得晕眩。 眼下她是骑虎难下,在他怀里不是,挣脱开来也不是。 嵇随玉在外间听着里头有轻微的声响,只当裴述还在用膳,不疑有他。 她知自己今日是破格了些,可若是不问个清楚就稀里糊涂走了,如何对得起阿耶的嘱咐,还有……她自己这片心意。 正当她有些熬不住裴述刻意的冷落时,屋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还不见人影,便听见文禄压低着嗓音颇有些咬牙地轻喊:“天爷,嵇娘子您怎么来这儿了?这里是栾园——”文禄话音顿了顿,斟酌了番又道,“娘子便是有急事寻大人,何须亲自走一趟?知会底下人一声,容小的通禀大人后,去正厅相谈便是。” 这话已是不好说得更直白,嵇随玉听罢顿时脸红得如同滴了血,可脚下步子一分未挪,只转过头看向屏风,轻声道:“循之哥哥,若是为昨天巧蓉顶撞之事,我已经罚了她。阿玉不知原来谢娘子也是府上贵客,是阿玉误会了。” “文禄。” 裴述对这些琐碎之事不感兴趣,等嵇随玉说完便朝外出声。 “大人,小的在。” “宋家的船是不是到了。”他一边说一边指尖轻轻敲着谢云真的背脊,因为太过敏感,他每碰一下,她便缩一下,直至无处可逃,只能整个人彻头彻尾挂在他身上。 文禄站在门外,瞥了眼嵇随玉单薄的背影,低着头回道:“是,大人,前几日就到了。小的听说宋家船最多再停靠三日就要启程去盈州,所以已经听大人吩咐,提前做好安排好护送嵇娘子平安出行。” 盈州,正是嵇随玉外祖家所在。 宋氏船行遍布大魏南北水路,声名赫赫,宋家少东家又与裴述颇有交情,乘宋氏船入盈州无意是最优选。 嵇随玉一听,面色稍霁,心道原来不是为了昨日之事赶她走。 她也听过宋氏名头,自然也信得过裴述的安排,可来饶城多日,别说依阿耶的嘱咐,放下脸面多与循之哥哥接触,她连他的面都没见上几回,如今宋家开船在即,她这,不走也不行。 见嵇随玉人还未出去,裴述眉梢轻压,淡漠地出声:“四娘子,你常与老师相伴,应当知有些事勉力亦不可为。” 这话听在谢云真耳里跟打哑谜没什么区别,可在场的三人皆知是何意。 重臣联姻,向来为君王所忌惮。莫说裴述对她无情,便是有情,以如今的局势,又谈何容易? “阿玉……知晓了。这些时日多谢循之哥哥关照,循之哥哥既做了妥帖安排,阿玉听从便是。” 她紧攥着绣帕,苦涩地说道,正欲辞别,一阵晚风拂面,从内室向外送来一道淡淡的女子馨香。 她罕见地瞪大眼,不顾贵女仪态,一副大惊失色地模样回头看向屏风,明明之前她还确信什么都看不见,可这会儿却肯定,那屏风之后除了裴述,绝对还有别人! 她忽而意识到一件事。 循之哥哥……竟是当着她的面与女人厮混。 不,这不是她认识的端方有礼的裴循之。 那人是谁?谢娘子? 嵇随玉心底波涛汹涌,脚下一虚,整个人像残枝落叶般摇摇欲坠。 她再也维持不住脸上体面,哽咽了一声提裙跑了出去。 谢云真僵了半天的身子总算放松下来,不等她从裴述身上下来,便听裴述语气不善地冲屋外文禄斥责:“底下人怎么管的,来日府内进了贼,只怕脑袋在睡梦中搬了家都不知!” 栾园是主子居所,被一个小娘子不知用什么法子就闯了进来,文禄挨了骂一点都不敢叫冤。 “还有爱嚼舌根的,该怎么处理就处理,我不想听到有什么不该的流言传出来。”说罢,他话风一转,语气冷幽幽道:“文禄,本大人给你拿这么高的月钱,不是让你给我找事做的!” “是、是,大人,小的知晓了。”文禄一边应声一边心内可怜自己这个月被扣光的月钱,“对了大人,您说要给谢娘子挑个婢女,小的已经挑好了,要现在送去谢娘子院里吗?” 文禄自是知谢云真就在这屏风后,可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把人带到这儿来,若是扰了主子兴致,他就怕下个月月钱也保不住,年后他可要娶梅莹过门,不多攒些家底如何能行。 “这等小事你看着安排,出去。”话音落下,末了他瞥了眼谢云真,又道,“把门关上。” 文禄应下后关门一走,怀中的小鸟儿果然放松下来。 凉室重归寂静,裴述望着怀中人不经意出了神。 谢云真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发髻,见人都走了,顺势从裴述身上下来。 这回倒是不需要挣扎,她轻易便脱了身,在一旁站定后才红着脸蹲身拾起她掉落在地上的衬裤。 温热的身体和女子身上的淡香甫一从裴述怀中离去,他就如同被泼了一身凉水,只觉得心底发寒,头脑突然清明了几分。 他眸光晦暗地盯着谢云真背过身整理衣裳的模样,眉头紧锁,心底升起一丝对自我唾弃和厌恶。 他不该如此。 到底是为何,一碰谢云真,他所有克制在心底深处的恶欲就会肆意蔓延开来。 从前权力至上,一心公务的裴侍中竟成了满脑子风花雪月之人。 看着她,便只想着在榻上狠狠地将她欺负哭。 到底是红颜祸水,还是他,心志不坚……? “我公务繁忙。” 谢云真正拢着一片衣襟,听他如此突兀地开口,不解地回过头:“?” 裴述抿了抿唇,方才还藏着欲色的眸子已然如清辉冷月般疏离:“这些时日不太平,尽量别出门。你与那田家女有约是吧,要赴约带上护卫一起,以后这样的事需得叫人来向我通禀,下不为例。” “还有,”他忽然生硬地低咳一声,面皮绷紧道,“成日里厮混总归不像样,以后,每月行房不超过两次。若是无聊,除了书房,府上其他地方你都可以去。” 前半段谢云真还能理解,后半句她只觉得莫名其妙,心道若是觉得厮混不像样,那大人您倒是把手从我腰上松开啊! 谢云真心上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听他这话,既不觉得好,也不觉得不好。可她也知道事情总要一步一步来,大人这样骄矜如清月之人,说到底性子里带着不肯在男女之事上行差踏错的执拗,是像驴那般牵着不走打着打退,若无春风化雨,又怎会轻易低头? 她将自己拾掇好,莞尔一笑,倒是顺从:“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总归她不急的,大人看她的眸光里分明是有意的,她不信捂不热大人这块寒潭底下的冷石头。 * 过了三日,嵇随玉带着众多家仆护卫还有大批箱笼从裴府离去。 谢云真看着那浩浩荡荡气派的队伍,心中不免感叹一声有钱真好。 等嵇随玉一走,她趁着这日晴光好,去了长溪旅店旁一家叫武春茶楼的地方与田芝赴约。 茶楼开在闹市,行人往来不断,颇有些吵闹,只不过这样的地方,聊起天才更不怕人听见。 “云真,叫你半天来了,好不容易和我见面,怎么光发呆。”田芝伸手在谢云真眼前晃了晃,虽说美人便是发呆的样子也是赏心悦目,可她是来严刑拷打好友交代秘密的,为此她已经抓心挠肝好几日了。 “对不住啊阿芝,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谢云真晃了晃茶盏,看着里面打着圈晃悠的茶水,心里发堵。 嵇随玉临走时,私下与她聊了几句。 她问她,以色侍人,何以长久? 第32章 “谢娘子, 以色侍人,何以长久?” 嵇随玉自认并无恶意,看着眼前这张在上京城都难得一见明艳旖丽的脸庞, 她难免心生一丝羡慕。 是样貌吗? 循之哥哥, 心悦的便是这样的女子吗? 食色性也, 原以为不近女色的循之哥哥原来也和其他男子一般无二,会为这般美貌心醉神迷吗? “……云真从未想过以色侍人, 自然也不曾考虑以此长久。”她听她这般说道。 瞧,美人连嗓音都是极好听的。老天爷既是眷顾她,为何不偏爱到极致,给她一个配得上她容貌的出身呢? 怀璧其罪,没有好身世加成的美貌只怕会……引火烧身。 “谢娘子可想过, 依靠……宠爱, 无异于寄性命于浮萍, 终归是不可靠的。” 若有一天, 循之哥哥厌倦了她的美貌, 她又当如何? “……云真前十几年不靠男人也还活着, 后半辈子也不是非得有男人,或是与谁成双成对。” 嵇随玉交往过的未婚女子,无疑皆是世家贵女,自幼都有教养嬷嬷教规矩,像她这几日的言行举止已经是分外出格, 若是叫嵇家人见了她擅闯男子居所的样子, 定会狠狠责罚。 所以她从未见过像谢云真这般不受规训的人,能大胆地将“男人与否”挂在嘴边。 嵇随玉已经忘了当时听到她这句话时心底到底是何感触了,她只记得心底好像产生了一个名为怀疑的空洞。 她恪守了多年的礼仪典范,在谢云真面前显得像个笑话。或许是受了冲击, 她忆起当时她口不择言语带讥诮的话,想必那会儿她的面目一定难看极了吧? 她质问道:“谢娘子话说得这般好听,可现在为何却要与循……与裴大人纠缠呢?” “那不一样,因为,我心悦他。” 望着江面晕开的一圈圈波澜,嵇随玉脑海中始终挥不去她说出这句话时的模样,当真明眸善睐,一双春水眸漾着流光溢彩,她那般坚定,被她一双至纯至性的双眸看着,竟叫嵇随玉心底生出羞愧来。 至于后来她又跟谢云真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甚清了。 她只知道,哪怕是面对她这样一个外人,谢云真也能坦然地将她这辈子都不敢明说的爱意宣之于口。 或许,她知道自己差在哪儿了。 “娘子,江上风浪大,还是进屋里歇息吧。”慧柳看着自家姑娘形单影只地站在船头,不免有些心疼,她抖开一件薄披风,为其披上。 嵇随玉倒是无妨,只觉得吹吹江风或许头脑能更冷静些,她朝慧柳问道:“三娘的信,找到了吗?” 慧柳将书信奉上:“找到了,裴三娘子的信有两封,都掉到箱笼夹层里了。” 三娘乃是裴述的嫡亲妹妹,虽说早已出嫁,但她们之间夫人来夫人去的总是叫不习惯,私底下仍旧是互称闺名。 “嗯。”见到手帕交的书信,自是将嵇随玉方才那些愁闷的情绪冲散了不少,她欣喜地点点头拆开。 这两份信原是寄去了柳河家中,是兄长叫人专程赶在出发前送来的,只是行李箱笼太多,尚未一阅就不知掉去了哪儿,害她一阵担心。 好在找到了。 第一封信倒无甚特别,照例是好友之间的寒暄,或是分享一些上京城的趣事,不至于叫她今后回去在一众贵女显得分外被动。 只是这第二封…… “糟了……” “娘子?如何?可是上京城出了什么事?”慧柳瞧着嵇随玉面色陡然难看起来,不免有些担心。 嵇随玉为信中内容所惊,想出了神,并未听到慧柳说了些什么。 那位……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若是知晓谢云真的存在,只怕是…… * 武春茶楼。 “谢云真!” 田芝气鼓鼓地,伸手捏了捏谢云真的脸颊,当作是对她频频走神的惩罚。 她一边暗叹美人的脸颊真嫩一边吃味地说道:“心里有人了是不是,瞧你走神好几次了。” “对不住啊阿芝,”谢云真面色一赧,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头莞尔,“我只是没想到她还会向我道歉。” “她?哪个他?”田芝满眼困惑,她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她自然说的是嵇随玉。 “巧蓉之事,是阿玉之过,望谢娘子见谅。” 嵇随玉临走时与她说了这番话,为巧蓉胡乱攀扯的事道歉。 彼时二人距离站得近,第一次说了这么多的话,叫谢云真越发清楚地意识到她与嵇随玉这等养尊处优的贵女有着多大的差距。 旁人常说谢云真美极,说连老天爷都眷顾她,舍不得将她一身肌肤风吹日晒。 可在嵇随玉面前,她见到了真正的贵女,她才知什么才是真的肤如凝脂,更不要说她满身的书香气质,是她这个常常抛头露面不识几个字的村妇完全不能及的。她那样的清雅美人,光是站着就仿佛和旁人有壁。 所以当嵇随玉与她道歉,叫她很是意外。她以为像嵇随玉这样的贵女,是拉不下脸面做这等事的。 这么一看,她前番质问自己的那几句听着有些咄咄逼人,但其实细想似乎也没多大恶意。 只不过这到底是让谢云真陷入几分困惑。 原来自己在旁人眼里是以色侍人吗?她心底自是不以为然。 可真要细细计较,确实好像也没差……毕竟她和大人在一起时,大多数时间都在厮混…… 只是光这么一想,那些旖旎暧昧的画面就不断在脑海里闪回,谢云真羞得不行,捂着脸揉了揉,试图将脸颊上的燥意揉去。 她忽然觉着,大人说得对,成日里厮混确实不像样,是该各自冷静些,别那么频繁才好。 就好比那日骑马,若不是大人什么都没提,她会有种大人想在马上要了她的错觉。 那可是,马上!那种地方如何使得? 只是谢云真心底不禁想到,原来村里婶娘们说的,都是真的……纵使再羞人,她也得承认,除了前两回大人弄得她有些疼,后来……都舒服极了。 “快说快说,再不说我可不管兄妹俩了!”田芝压低了声音道。 她眼睁睁看着谢云真面颊上忽然浮起两团红云,隧起身一屁股挤在她旁边。她先是瞥了眼隔间外守着的人,再转过头目光炯炯盯着谢云真,“还有外边那两位,怎么回事?” 到底是自己最好的手帕交,谢云真原本纠结了一路要不要将她和大人之事全盘托出,可看着她如此真诚又关切的目光,反倒觉着自己这般扭捏着实不该。 谢氏她自是是万万不敢叫她知晓,可若是有田芝,她心底似乎就多了份底气。 不至于叫她觉得,孤立无援。 再者,外面那婢女和护卫打扮的两人,不听她叫他们避开的请求,非说要听大人的安排,在外需得看顾她的安全,所以一进茶楼便叫田芝看见她还携着两名随从赴约,她就是再想瞒也瞒不下去。 谢云真叫田芝低头,附耳向她交代了自己与大人的纠葛,还有和嵇家娘子那番对话。 说完她有些紧张地闭了闭眼,想象中的责骂并未到来,谢云真耐不住偷偷睁眼一看,田芝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竟蓄满了泪,要落不落的样子,反倒把谢云真吓了一跳。 “别哭啊阿芝。”谢云真慌了,急着伸手要安抚她,却不慎打翻了茶盏,温热的茶水一下泼洒出来,二人灵巧地往后一躲,随后手忙脚乱地争相拿巾帕擦拭桌面,擦着擦着,两人对视一眼,田芝破涕为笑。 她嗔道:“你真是糊涂!这般困难为何不与我说,何苦自己担着,竟是把自己也给搭了进去!” 谢云真摇摇头,心底一阵苦涩:“我要的非是小数目,便是向相识之人全借个遍,也是万万不够……”尤其那几日,谢氏病重得极其厉害,有好几次她都差点以为她是不是……若非与有大人这等机缘,她怕是遇不到像江伯这么好的疾医,毕竟从前也不是没找别的医师看过,可都看不出来谢氏的病症有什么特别,所以后来她才接着买廖大夫的药,结果反倒是如了廖春桃和宁天茂的意,叫谢氏越发病重。 若是之前她舍得钱财,去请城里最好的医师,或许谢氏的病也不至于耽搁三年之久。 想到此,谢云真心中难免自责。 “可是云真,那可是上京城来的大官,你刚刚说你真心悦他,想做他的妻,咱们这样的身份会不会,会不会……” 有大官来饶城的事早前就传开了,虽然他们这些平头百姓都不知到底是何人来干何事,可田芝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好友倒是与那位神秘的大人物牵扯上了。 “不自量力?”谢云真笑着替她说出心声,“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呢?” 田芝有些目瞪口呆,好像第一天认识这位相交多年的好友。 从前还没从宁村搬进城里,她就偶尔会听见村里一些人私底下议论,说就凭云真的美貌,也料定她是个不安于室的,她没少与他们争吵过。 可后来事实证明,谢云真不仅安分得很,还相当老实。 就是万万没想到,老实人一干大事倒颇有几分惊天动地的感觉。 可田芝端看着谢云真姣好的脸庞,她心里又摇摆着着,觉得以她没什么见识的眼光来说,云真别说想当权臣主母,便是当皇后也使得。 这样的美人,若是随随便便嫁个农夫,她都觉得可惜。 想到此田芝不禁说笑起来:“那么大个人物!几辈子能遇上?你这样的美人定能轻易拿捏他,以后不说主母,做个得宠的妾室不也得意?” 然而谢云真听了却是微微摇头,垂眸道:“我不做妾。” 话音落下,她又道:“但如今我,也只算得上他的外室罢了。” 她说罢捧盏小呷一口,茶水的苦涩不觉让她蹙了蹙眉。 怪哉,在裴府这些时日,喝过几次府中茶叶,如今竟叫她也能分辨出一丝好坏了。 从前只管温饱,何曾想过这些。 田芝知她话未说不完,也不插嘴,就是看着她有些心疼。 “其实我回答那位嵇娘子话时,心里可紧张了,”谢云真拉过田芝的手,又道,“现在回想,是不是这就如那些文人说的那般,有些道貌岸然?我心悦大人是真,可为他权财所迷亦是真,阿芝,我这样,是不是太贪了,可你知道,我从前流浪过,有时候觉得太苦了,许多人因为我的身份总说我不配,我真的,很想为自己争一争。” 田芝看她一脸忐忑的模样,忽地哈哈大笑,拍拍她手安抚她:“这有什么?你不偷不抢,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若有得选,谁愿意没苦硬吃?况且,你也说了,你不愿为妾,那位大人若是不娶你为妻,你会吊死在他那棵树上吗?” 谢云真垂眸细想片刻,摇摇头。 母亲当年的付出叫她明白一个道理,世上最易生变的便是人心。 她不怕付出真心,亦肯鼓起勇气去爱人,但若无同等心意相馈以及和她相携一生的决心,她是不会像母亲那般,明明有一个可以离开的机会,可最后到死都困在秦家那个凉薄的地方。 田芝见她态度,不敢太吵吵,便只得小小地拍了一下桌,道:“既然不会你怕甚!若是不行,咱走人便是。” 谢云真被田芝夸张的表情逗笑:“说得对,咱走人便是。” * 二人说开后,压抑在谢云真心底的憋闷和自责感总算散了七七八八。 有这样一个懂她理解她的好友,当真难得,若是后面有机会,她也得多多帮衬些田芝才是。 眼见着聊了许久,门外的婢女小环二提醒谢云真该回府了,二人只得作罢。 下了楼,不等出了店头,谢云真就瞧见一个老熟人从街角行色匆匆地走来。 正是金福点心铺的东家陈掌柜,谢云真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神色。 她忘了自己还带了个健壮的护卫,下意识想起之前被陈掌柜挟制的事,正想着要不要避一避,免得和迎面和陈掌柜遇见,叫他旧事重提。 可不成想茶楼人多,也不知是谁不小心撞上了她,她脚下一趔趄,刚好和陈掌柜撞上。 小环连忙扶起她,陈掌柜精神似乎有些恍惚,并没注意到谢云真的变化,他见了她,只是面色一怔,盯着她的脸愣了几息,随后连声招呼都没有,匆匆离去。 或许周遭人也看到陈掌柜的身影,见他一走远,纷纷议论起来。 “听说了吗?陈通的儿子被山匪给劫了!” “陈通?你是说刚刚那个,金福点心铺的东家?他儿子不是个痴儿吗?” “可不是吗!说是至今都没放回来呢!” 山匪? 谢云真忽然想起,大人曾说近些时日不太平,莫非就是这个? 第33章 “听说赎金早就给了, 可就是不放人啊,我家那个双身子,就想吃金福铺子里的那个什么、玉什么糕来着, 这都好些日子没开门了, 她吃不上, 心里不舒坦,天天在家里折腾……” “我知道, 是玉酥糕。不过那是限期售卖,便是开门你也买不到了,我听伙计说是铺子里做这个的大师傅走了,没人会做了。” “啊,我家丫头还央我买回去给她尝尝呢?怎么大师傅就走人了?” “你们怎么又扯点心上去了, 关键是给了赎金到现在还没放人, 这年头山匪都这般不讲道义了吗?” “谁说不是呢……” 谢云真立在一旁, 垂首静静地听着周遭的议论, 不知想到何事想出了神。 小环将帏帽递给她, 她也只是像个木头人似的接过后戴在头顶, 除了眉头蹙得更深,没有另外的反应。 “娘子,早些回府吧。”护卫计诚警觉地瞧了瞧四周,出言劝道。 武春茶楼在闹市附近,周围鱼龙混杂, 他既是依大人之命行事, 自是要保谢娘子周全。 “哦?好、好。”谢云真闻声,连忙回过神,见三个人都等着她,她猜想自己怕是发了许久的呆, 面颊上不禁染上几分赧意。 倒是田芝指了指陈掌柜离开的方向,皱了皱鼻,许是怕人听到,她朝谢云真做个口型。 谢云真仔细一看,几分失笑。 田芝说,报应。 她自是指前段时日谢云真被陈掌柜要挟给他小儿子做妾之事。 谢云真虽说不会对这种欺负过自己的人有多少同情,但仍然忍不住感叹人果然不能干坏事,这报应来得真快。 只不过她觉着有些奇怪,心里有种不明的预感。 她听这些人议论,琢磨着那群山匪挺狠辣的,这种吃了不吐骨头的作风,倒是……倒是和当初差点致宁彦奎死地的那帮匪徒如出一辙。 这么一想,谢云真忽然又觉得陈掌柜那痴儿挺可怜的。 陈掌柜这种趁人之危的人她懒得想,只是觉得他那个儿子痴傻不知事,若真是栽在同一伙人手里,只怕是难以好全乎了。 “云真,我走了。”田芝依依不舍扯了扯谢云真衣袖,挨着她悄声道,“那一头你且放心吧,自有我替你看顾着些,你若是不便出门,有事我过来找你,如何?” 她知道高门大户规矩多,谢云真跟了那么个大人物,自是多有不便,不比寻常。 谢云真点点头,盈盈双眼中洒满星星点点,满是感激道:“阿芝,劳烦你了,” 眼下时日不太平,大人身份又特殊,不让她随意出入她倒也能理解,她心道大人应当不至于连旁人找她也要管吧。 二人道了别,田芝目送谢云真上了马车,见她撩起帘子回望,美眸顾盼生辉,她笑着朝云真挥了挥手。 她的云真那么好,吃过那么多苦,姓裴的可千万别负了她。 * 自和田芝在茶楼一别后,又过了些几日。 这几日谢云真倒是过得平淡,裴述却是忙得脚不沾地。二人碰面的时间极少,倒真是应了裴述想要减少二人厮混的意思。 不过谢云真偷偷问过文禄,听说大人这几日心情不好,她原本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毕竟大人神色如常,面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没想到她倒是猜对了。 裴述公务上的事,她自认自己帮不上忙,于是闲来无事和小环一起将她住的山漪院上下打理了一遍,顺带着也将裴述的栾园也拾掇了一番。 栾园哪哪儿都好,就是缺了些生机和人情味儿。 如今府中上下皆知谢云真与大人关系不一般,虽说并未点明身份,但能被选进裴府做事的,眼力见儿是最起码的。 是以见她连挖带搬弄走了琼园不少名花名草后,不仅要装作看不见,还得帮忙搬运、打理。 所有人都不敢有意见,唯有府上专门打理园子的园公之首于阳暗地里气得够呛。 他祖祖辈辈都是专为贵人打理园林的。这府上从前还归那位大贪官所有时,他祖父便是府上专用园艺师,如今裴府美轮美奂的园林景致那都是有他祖父的手笔。 一个乡野出身的丫头片子懂什么园艺审美。 尤其是那颗古紫藤,品种极其难得,每年春日盛开之际,垂枝密布,花海成片犹如紫色瀑布,每一串花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如星河般动人。 竟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就那么给挖走移栽了。 于阳心疼得紧,偷偷跟着盯了几日,就怕移栽失败,存活不了。 “这样便好了。”谢云真和几个小厮站在架子上,刚忙完,她拍拍手上的泥土,看着葡萄架上搭好的玉白缠枝蔷薇,甚感满意。 这葡萄架上原本牵的葡萄藤,前些年都长得好好的,不知道今岁怎么回事,入夏后却是生了病,一天比一天枯黄,园公们找不出病因,打理得头疼,正愁着如何向文禄请示,就被谢云真做主拆了,移了缠枝蔷薇过来。 这会儿打整好后小厮们都下来了,她还倚着梯子站在高处四下环望,叫小环在底下仰头看着,只觉得一阵心惊胆战。 这梯子高,谢云真能一眼看去隔壁的山漪院,那边如今也是一片夏花,从她的角度看,栾园和山漪院就像是被花海衔接,依偎在了一起。 谢云真偷偷一笑,收回眼神准备从梯架上下来。 “娘子小心!”小环见谢云真脚下竟是无意识往后挪了一步,眼看是要落空的架势,她吓了一跳,张开手要去接。 “大人。” 小环身后传来仆役们恭敬的声音。 谢云真一听,心下一喜,并未多想便要从梯架上下来。 裴述方走至葡萄架下,只觉得眼前一晃,谢云真竟如白羽雀般,飞身直落。 裴述看得心头一紧,连忙张开双臂将人捞进怀中,惯性使然,他被谢云真扑得往后撤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对不住大人,我忘了还站在梯子上。”谢云真双手攀着裴述的肩,见自己的手将大人的衣裳沾染上明显的尘土印子,心底偷偷吐了吐舌,装作没看见地别开眼,语带歉意地说道。 此刻她虽是稳稳地落入裴述怀中,可心底慌得在嗓子眼直跳。 要是大人没接住她,这么高的位置,她掉下来不得把腿摔折? 她已经有两日没见裴述了。 他眉心拧了三分:“有事吩咐底下人去做,你自己何需动手。” “那不一样呀大人,自己动手才最是得趣。” 裴述近日都早出晚归,虽是知她在做什么,但不曾置喙一句,原本她还大着胆子弄,但如今去再瞧一眼与之前风格大相径庭的栾园,谢云真心里忽然又忐忑起来。 她脖颈往后瑟缩了一下,抬眼小心问道:“大人不会怪云真自作主张吧。” “不会。”裴述将她抱稳,勾了勾唇。 “不过于师傅可气得厉害,生怕我弄坏了这些花花草草,”谢云真眉眼弯弯在裴述耳边偷笑,双脚悬空,还没意识到裴述抱了她这么久都还未将她放下来。 她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洒在裴述颈边,不合时宜地勾起了他几分兴致。 她接着又如狡黠的狸奴一般悄声道:“不过于师傅肯定不知,云真也是请教过其他园公的,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才这么弄。” 不管是在宁村的谢家小院,还是从前她们待过的地方,谢氏平素都喜欢侍弄花草,有时候还会用多余的绣样或是点心与人交换些花种来种,谢云真虽不如园艺师傅们术业有专攻,但跟在谢氏身边久了,长期耳濡目染,自是有一番审美在身。 如今的栾园这几日经她和仆役打理过后,增添了几分百转千回的柔情,倒确实比往常更有生机了些。 裴述不免下意识打量了番谢云真,她今日装扮也极美,他看着一时间有些恍惚,就好像她是他裴府中正经的女主人。 是他的妻子,日复一日,满心欢喜地等着他归来。 不。 裴述心下一凛。 他不会有什么妻子。 他敛了心绪,又瞥了眼躲在廊柱后的于阳,半晌才道:“无妨,不过是些花草,随你折腾。”言下之意自是死了也无所谓,大不了再叫人采买运回府里便是。 谢云真顿时喜笑颜开,指了指葡萄架对侧的紫藤道:“大人您瞧,院里的紫藤又开了,虽是花期末了,花穗也不多,比不得盛开时,但来年春天想必是美不胜收。” 裴述环住谢云真腰肢的手臂一紧,神色疏淡,眉眼却带了丝笑,他抬手拂去谢云真鬓边沾染的几片花瓣,鸦睫轻垂,藏住眼底晦暗不明的光。 来年? 来年他应是不在此处了。 但他只淡淡应了声:“嗯,好看。”随后将谢云真轻轻放下来。 “走吧,净净手,去用午食。” * 二人难得又一起用膳,栾园今日显然比前些日子热闹了些,主子回来了,桌上的菜品自然也丰盛许多。 只是正吃着,文禄突然出现在屋外,得了裴述首肯后,进来后急匆匆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许是事情紧急,音调也没压下来,谢云真离裴述近,自是听得了几句。 她握着银箸的手一顿,听到了山匪、为祸、隐患的字样,不禁想到陈掌柜儿子还有宁彦奎的事。 这三者之间,会有联系吗? 她瞥眼过去,主仆二人也看过来,知她听见了,也没想避着。 谢云真不禁想,大人这几日心情不好,便是跟山匪有关吗?可大人现在是监察令,她虽是不太懂这些官职,可监察令,应该不用管山匪吧? 莫不是有其他牵扯? 谢云真捏着碗的素手一紧,秀丽的远山眉紧蹙。 思前想后,她放下碗箸,一脸郑重又带着几分试探道:“大人所言之事,可容云真多嘴一句。” “哦?你说。”裴述挑眉,从方才文禄进来一说事儿他就瞧见谢云真神色几度变幻,便知她心里有事,就想听听是不是如他所想。 “那大人,能否别伤他?” “伤?云真这是在说什么,倒是叫我糊涂了。”裴述嘴上说着糊涂,可眼底的眸光暗了几分,分明是清楚得很的样子。 谢云真自是不知裴述心底所想,她咬咬牙,只得将之前有山匪向宁彦奎私下里订了一批兵械的事托出。 “……大人,彦奎他不是有意的,他并不知——” 彦奎? 裴述心底冷笑,大掌一抬,谢云真噤了声,看着他神色不明的面容,心底有些忐忑。 除了县衙相关人员还有他俩,应当没人知道这事。 不管她再怎么不喜当初宁彦奎以宁天茂的事来要挟她,可他这些年实打实护着她们谢家,对她的好也是有目共睹。 虽则他接那批单子是为了成婚而自作主张,但到底……他已经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谢云真不想自己透露此事后还再度波及他。 “云真担心什么,你那未婚夫若真能给出些有用的线索,不仅不会伤他,我还要好好奖赏他。” 裴述这般说着,可谢云真听的心里毛毛的。 他语气听着平常,可就觉得有些阴阳怪气。 他随即叫文禄去打点,他要秘密传宁彦奎问话。 谢云真听罢,下意识出声:“他还伤着呢……” 她话音落下,内室气氛陡然静默了下来,裴述打眼看去,漂亮的眸子似笑非笑,嗓音里是透骨的凉薄: “怎么,你心疼?” 第34章 幽冷的眸光如有实质刺向谢云真, 她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慌,有些无措地往身侧看了看,一旁侍立的曾媪和小环皆是微微垂首, 眼观鼻鼻观心, 仿佛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谢云真见状默默回过头瞥向裴述, 温声试图解释:“不是,云真只是——” “还是云真觉得, ”裴述打断她,似是不想再从谢云真口中听到更多宁彦奎的事。 他嘴角还是噙着那抹怪异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接着反问她:“要本官亲去他家中见他?” 谢云真被问得一时语塞,捧着碗箸忘记放下,表情讷讷。 此事隐秘, 不说大人愿不愿意屈尊降贵, 便是愿意, 他这般扎眼的人若是亲去宁村找宁彦奎问话, 只怕方圆百里的人都要来看热闹, 届时不是谁都能知道大人在做什么? 谢云真眼神低垂, 蹙着眉半晌没应声,她自是不觉,裴述却打量着她面上细微的表情,忽地嗤笑一声放下碗箸,从婢女手中接过巾帕漱口茶将自己打理好, 然后神情倨傲地径直出了屋子。 他还未跨出屋谢云真便醒过神来, 有些慌,只是尚来不及出声裴述就衣袍带风飞快地走没了影。 谢云真不明所以,头一回有些迟钝。 她自认大人应当不是吃什么飞醋,毕竟她和宁彦奎纠葛的开端, 大人不是早已清楚了吗?那他肯定知道自己无意宁彦奎,和他完全没什么的呀…… 既是如此,大人那般奇怪又阴阳怪气的反应,难不成是怪她方才思量不周? 谢云真有些没底,回头瞧了瞧曾媪和小环,指望着她们能提点几句,可小环看着就不通男女之事的模样,指望她能弄懂还不如自己亲去问问大人。 果然,小环接收到谢云真求助的目光后困惑地摇摇头,两人面面相觑。 倒是曾媪面上几分从容。 此前她并不甚清楚谢家娘子和她这位主子之间到底因何机缘有了纠葛,只是见主子肯收用女子,便高兴极了。 毕竟高门大户中,哪家的郎君不是十六七就收了开解人事的通房婢女?有的还不只一个。偏偏她这位主子,自小就情感淡薄,后来因着老国公爷的混账事更是对男女之事拒而远之。 从上京启程前,原本要谈的一桩亲事也因着主子被贬没了下文,老夫人为着主子成家一事愁得不行,甚至临行前悄悄与她说,叫她寻摸几个机灵貌美的婢女入主子房里,她因着顾忌主子脾性迟迟未肯行事,谁成想,不等她悄悄安排,主子倒是自己带了美人回来。 是以哪怕后面得知这位入了主子眼的谢娘子已经和别人定亲,甚至就快要成婚,曾媪心底介意过,但到底还是将自己给说通了。 主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孤孤单单的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有个入眼的枕边人,她这老婆子怎么也得尽心尽力侍候才是。 至于宗族里那些人心各异的糟老头们,她自信她这位看着长大的新家主绝对有能力解决他们。 曾媪这般想着,主动为谢云真盛了一碗汤在她面前搁下,笑着提点她道: “娘子莫不是忘了,您和宁家那位郎君,还有着婚约呢。” 谢云真美眸一怔,显然早已将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 这厢裴述因谢云真迟疑的表情心头梗得慌,脚下生风步伐走得极快,文禄在身后跟着他一路出了正屋,转道去了书房,见大人的下属都在外头等着,文禄知趣地招呼人上茶水,自己则是在外间等大人议事完毕,他猜到大人定还会有别的事叫他去做。 果然,等人走后,裴述从书房里出来,交代了些事给他。 文禄到底有点糊涂,挠挠头道:“大人,剿匪这事儿咱们用得着搀合吗?大人若是信不过姓刘的,我记得周将军的军队就驻扎在晗山那一带,把这事儿交给他不就行了?” 裴述听罢,一副怜悯的眼神看着他道:“文禄,你也就做随从这点机灵劲儿了,若是给你机会入仕,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早在他离京前,圣上就收到南地有私造军械的风声,只是线报存疑,不能完全确定。 如今看来,平州怕是在其中牵扯颇深。 文禄被自家大人凉幽幽的语气说得脖子缩了一下,就好像真感觉有人要砍他头一般,他陪笑道:“文禄哪需要做什么官啊,有大人这么好的主子给我黄金万两也不做官。” 裴述睨了眼文禄,对他狗腿的言语不为所动,只道:“滑头。” 随后他又接着冷声吩咐:“还有件事,你亲去办。那谢氏如今不在,你找宁村的里正,叫他弄好谢云真的退婚书。” 文禄一愣,拍手道:“对啊,差点忘了这事儿了!谢娘子和那男的还是定了亲的关系,要是不解除的话——” 吭哧一声,屠英咬下一口苹果从屋檐上跳下来,接话道:“——那大人不就成了谢娘子姘夫了吗。” 话音落下,两双同样不悦的眼神向他投去。 屠英被看得心里发毛,连退了两步,苹果也忘了啃:“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向来沉得住气的裴侍中头一回在这般堵心的情绪下破了功,舔了舔后槽牙,气笑了:“她尚未成婚,我算哪门子姘夫,活腻味了?!” 屠英这才后知后觉自己闯了祸,苹果不吃了,往旁边一搁,一边往外走一边结结巴巴道:“我、我我现在就去宁村抓那个姓宁的来审问!” 见屠英匆匆忙忙一走,裴述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屠英年纪尚小不知事也就罢了,他怎么也跟着沉不住气竟这般轻易被激怒。 * 却说昨日那顿午膳颇有些不欢而散的意思,谢云真经曾媪提点,原本想着做自己拿手的玉酥糕找裴述讲和,不成想碰了壁——非是他有意避而不见,而是谢云真捧着食盒过去后,从文禄口中得知大人一早便与与几位下属及幕僚议事,一直到了下午书房的门也紧闭不出。 谢云真自是不去扰大人办公,只得将玉酥糕放下,托文禄转交。 一时间没什么事做,小环到底年纪不大,发现了琼园的新乐趣,怕主子无聊,便央谢云真去园中钓鱼。 经了移花栽树一事,琼园管事的人自是不敢拦这位新来的祖宗。 不过钓鱼谢云真不会,但抓鱼嘛,她倒还算好手。 她瞧着从后山引入的溪水清浅无比,假山环绕,好些鱼儿游动,她一下来了兴致,挽起袖子和裤腿便要下水。 小环一看,这还了得,连声道:“娘子!使不得!” 这要是摔了有个什么差池,大人不得降罪与她? “无妨!”谢云真站在溪水中朝小环招招手,眼眸如星河般耀眼,她笑靥如花道,“别扫兴,快下来小环!” 小环本就年纪不大,有主子在前头招呼,也跟着下了水捉起鱼来。 一群仆役心惊胆战地站在一旁,看着主仆俩玩得不亦乐乎,待到日斜西山,曾媪过来劝了,主仆二人才歇了抓鱼的乐趣。 这时琼园外来了一名小厮,一打眼看见水中谢云真白皙的双脚,脸顿时涨得通红,他连忙背过身去,一时有些紧张,磕磕绊绊道:“娘、娘子,大人请您回山漪院去,他在屋里等您。” 见小厮一副涨红脸的模样,谢云真和小环对视一眼,偷偷笑出了声,她掩唇回道:“你去回大人,云真这就来。” * 另一头,宁彦奎稀里糊涂被人带到裴府问完话后,又心情复杂地跟着文禄往外走。 他其实这几日比之前好多了,能下地了,就是伤得厉害,走起路来异于常人。 自前些时日廖春桃发疯将母亲的丑事揭露与人前,有几个同村好友来家中打听,他才知宁村上下都在传母亲的流言,气得他送客后闭门不见任何人。 其实早在他接下那批有问题的单子前,他一次偶遇廖春桃,就听见她说的关于母亲的疯言疯语。 彼时他本不信这些无稽之谈,可到底因为那话在心底种下怀疑的种子,跟母亲生了嫌隙。他一边说服自己那些都是无中生有一边又不断怀疑其中的可信度。 他就这样在两种矛盾的心绪中不断来回挣扎,可母亲再不好,也是以一个寡妇之身将他拉扯大,再加上她算是小有姿色,这其中有多不易他这个当儿子的再清楚不过,他也只能当作从未听过那句流言。 可没想到云真母亲出事那日后,母亲看着他的目光时常闪躲,宁彦奎这才确定事情果真猫腻,并没有他期望的那么美好。 后来在他的质问下,母亲才和盘托出所有真相。 亲父无法生育,母亲在阿翁的诱哄下与他有了苟且。 而他,就是公媳扒灰生下的产物。 甚至这么多年以来,他们公媳二人也没断过关系,才会叫在村里到处乱窜的廖春桃撞见他们苟合。 难怪……难怪三年前阿翁去世,他母亲竟哭得那般伤心……原来一切都有征兆! 他深觉自己身体里流着肮脏的血液,无颜见任何人,更不要说面对谢云真。他自暴自弃地想着,不如就让他像个废人一样,在床上默默了却残生。 可那日谢云真留在窗台上的梅菜饼激起了他心底深深的思念。 他想念从前他在铺子里打铁挥汗如雨,顶着村中不少人艳羡的目光接过谢云真递来擦汗的巾帕或是解渴瓜果的日子,还有他们并肩走过无数回的乡间小道。 他想见她,想在离开前再见她一面,可是自谢家出事后他再也不知云真的踪影。 他听人说她去了城里谋生,似是在哪个大户人家里做厨娘。 可是他没有门路,打听不到更多的消息。 “出府后外面有马车等着,我家大人已经安排好一切,你只需听从便可,自可保你无虞。”文禄在前引路带宁彦奎出府离开。 “是……”宁彦奎魂不守舍地跟着,嘴上讷讷地附和道。 他从未想过他接的那批单子还能招来监察令大人的秘密问询。 从前他在村里颇有分量,如今见了真正的大人物,他才发觉他这样的升斗小民,连在大人面前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一进屋就被那摄人的气场压得险些喘不过气。 只不过那位大人除了对兵械单子感兴趣,还格外关注他的家事,还问他打算几时成婚。 成婚?婚事自是成不了了。 文禄瞧见他的神情,眼底带着疏离的笑意接着道:“听说你还有个未过门的未婚妻,你既是要躲避灾祸另谋出路,就别耽搁人家无辜小娘子了。” 宁彦奎身形一顿,攥了攥黝黑粗糙的拳头,眼中不无失落地应道:“说的是……” 他不能耽搁云真。 宁彦奎这般想着,心中下定了决心,他抬起头眸光里重拾几分坚定。 他忍着腿骨疼痛,尽量维持正常走路的样子几步跟上文禄,路过一处回廊时不经意瞥见一抹姝丽的身影,女子翩翩衣袖很快消失在拐角。 那是,云、云真? 宁彦奎脚步情不自禁停下,像是被勾了魂并未多想就跟着那抹身影而去。 “诶诶诶你往哪儿跑?”文禄不过一眨眼没往后看,就见宁彦奎转了道往另一个方向跑去,他装模作样吭哧吭哧追了几步追不上,只得作罢。 饶是如此他忍不住暗道,不是说这人受了伤在床上瘫了许久吗?怎么这么快没影儿了? 宁彦奎忘我地追着女子身影,越发深入。 只是这一路上他竟看不到一个仆役,犹如踏入无人之境,一路追随着那抹月白色的翩翩身影到了某处内院。 第35章 高门大户中内院仿若迷宫, 直到追至一处院外,宁彦奎才察觉一丝不对劲,可到此他已经无法停下。 “等——等!”眼瞧着那抹月白色姝影轻盈地踏入院中, 宁彦奎却因为双腿刺骨的疼痛而不得不放缓步伐。 他的嗓音因为在审问时回了太多话, 此刻已经变得嘶哑低沉。 那位女郎显然没有听见。 宁彦奎深吸一口气, 左看右看,见四下无人, 好奇又急切地跟了进去。 此时小环恰好从大厨房方向回来,她方才去送了从琼园抓的鱼,原以为都是观赏鱼,听娘子说应当都是野生的,叫她送去厨房添道菜。 她这一回来乍看见一名身形高瘦的男人鬼鬼祟祟进了山漪院, 霎时间吓了一跳, 她眉头紧拧, 瞥见墙根下倚着一把被洒扫仆役落下的苕帚, 话不多说直接抄起来跟上去。 “喂!谁啊你——”山漪院进了陌生男人, 小环有些害怕, 虚张声势地喊出声。 她话至一半,就被身后突如其来的一双手捂住嘴,她吓得反手将苕帚往脑后胡乱拍打,来人吃痛,闷哼一声皱着脸飞快将她拉离山漪院附近。 “——嘘, 别打别打。” 她一听这声音, 原来是文禄文管事。 小环心防松懈,瞥见文禄脸上被她打出来的红印子连忙心虚地撒了手扔下苕帚。 文禄皱着眉,揉了揉脸。饶是离山漪院已有些距离,他仍是压低声音道:“主子在里面呢, 咋咋唬唬像什么样。” “可是、可是,方才,”小环瞪圆了眼,显得不可置信,“方才那个竟是大人?” 怎么穿得那么……破烂?或者说奇怪。 文禄噎了噎,也懒得与她一个小丫头解释,只道:“总之现在不要进去,一会儿听吩咐。你若是没什么事,去厨房盯着,大人对鱼一类的主菜格外挑剔,你盯着点,叫他们别出差错。” 小环愣愣地点头,稀里糊涂地又被打发回厨房。 * 山漪院内悄无声息,唯有微风拂过,送来夏花淡淡香气。 谢云真狐疑地迈入院内,左右张望,竟瞧不见一处人影。 她叫了几个熟悉的婢女名字,也无一人回应。 至于主屋,房门轻掩,静悄悄的,着实不像有人在。 此刻夕阳西下,暖黄的日光拉长了谢云真的身影,影子随着她在廊下走动翩翩起舞,倒像是初探野庙的精怪,衬出几分寂凉鬼魅。 “大人?”谢云真推门而入。 正对着房门的雕花木桌旁并无人坐着,她心生困惑,往左侧屏风后一瞧,见有人影晃动,她这才舒了口气。 谢云真朝人影走去,嗔怪道:“大人作何吓人,也不出声。” “屋里光线都暗了,大人怎么不叫人点灯?” “哦?那云真吓到了吗?”裴述坐在小桌旁,他身量过高,显得内室逼仄了几分。 他手边摆了一碟糕点,见谢云真走近,嘴角罕见地挂着抹温和的笑意。 只是说话的嗓音很轻,似幽魂一般,若有无若。 谢云真在琼园玩得尽兴,并未注意到这点异常。 她见他脸上并无昨日那般阴阳怪气的不虞,心下一松,又瞧见瓷碟中是自己做的玉酥糕,眉眼不免染上喜意,指了指它问道:“大人尝过了?味道如何,可比得上府里的糕点师傅?” 裴述不语,只是一把拉过谢云真将她揽进怀中,在她耳侧轻嗅,像是确认气味一般,随后懒懒道:“尚可。” 谢云真期冀的眸光顿时消散,她眉眼一耷,心中划过失落之意,但她很快将那点情绪撇去,想着大人毕竟出身世家,珍馐美食自然比她见识得更多,这说明她的手艺还需要精进。 或许,找府里那位糕点师傅求教求教?就是不知道那位师傅是否愿意指点,毕竟这是人家谋生的手艺。 谢云真兀自想着,思绪已经分了岔,手中无意识地推开裴述要起身,然而后者却不放她走,只轻咬着她耳垂,晦涩道:“因为更想吃的点心,是另一种。” 一句晦暗不明的荤话竟像是点燃的火把,一下子将谢云真浑身上下烧了个透,她脸上臊得慌,心底暗暗羞耻自己竟一下子听懂了。 她红着脸挣开身,摸去前边,扶着妆台一边褪下鞋袜一边道:“大人说笑呢,你前儿自己定下的规矩,自己倒是忘了?” 说好了不厮混,这天儿还没黑下来呢。 因着那小厮来琼园传的话,她走得急,双足上的水珠没擦干透就换上了绣鞋,这会儿湿润润的,有些不舒服,她干脆脱下准备换上室内木屐。 光线不甚明朗的内室,谢云真一双玉白无暇的足裸露在外显得格外惹眼,裴述静静地打量着,晦暗了眸光。 谢云真正欲穿上木屐,忽然听到院内有脚步声传来。 又过了几息,院内响起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云真?” 宁彦奎? 谢云真吃惊地回头朝裴述望去,莫非大人今日议事,就是在审问宁彦奎? 大人怎么也不跟她提前招呼一声,她也好,她也好避一避…… 她心底忽然升起一丝怪异的心绪,将她拉扯着。 一边劝慰她大人的公事自是不需向她禀报,一边又试图说服自己和宁彦奎本就不会有结果,她没什么需要避着他的。 只是正当她踌躇不知该不该回应时,身后送来裴述低低的惑人的嗓音: “应他。”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 谢云真瞳孔微张,真切地慌了,她不懂裴述是何用意。她先是瞥了眼外间,此时屋门大敞,而院中的脚步声迫在眉睫。 她心跳到嗓子眼,仿佛感觉来人已经站在面前,她慌里慌张回头朝窗外轻喊:“彦奎哥。” 她云髻上新簪的步摇随之晃动,叫裴述赏心悦目地眯了眯眼。 谢云真素手扣着衣襟,低了低头,试图抚慰胸腔中如鼓点般紧张又密集的心跳声。 院内人听到有回应,几乎很快逼近主屋,宁彦奎忍不住欣喜,喊出往日惯常的称呼:“云妹?云妹真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话音落下他方觉自己有些失言,既是决定要退亲,再如此唤她便有些不合规矩了。 一时间他有些尴尬,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不觉就走近正午前。 谢云真眼见一抹身影从窗前经过要往屋内来,慌得嗓子眼一紧,连忙喊住他:“彦奎哥,我在这儿。” 她招呼的声音刚落下,背后微风扫过,一丝凉意爬过背脊,紧接着她犹如被一尾蛇缠上,浑身上下泛起阵阵酥麻之意,只不过略显不同的是,紧贴着她的这幅躯体着实温热,甚至可以说有些灼烫。 “彦奎哥?云妹?” 裴述略带嘲弄的嗓音,像羽毛般落在谢云真耳后,她忍不住瑟缩了下。 一束光线落在谢云真身前,他眼神低垂,视线顺着这丝光犹如实质般轻扫过她耳后,一路拂过雪颈削肩,最后来到某处高耸。 他贴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她面颊上可爱的细腻的绒毛,亦能感受到她略显急促的呼吸,还有强行抑制的轻颤。 瞧瞧,哥哥妹妹的,好不亲昵。 宁彦奎此刻就在窗外,谢云真哪里再敢应付裴述,只能强撑着站好,不叫外头察觉她的异常。 这妆台旁的窗户是支摘窗的样式,晨日里支起后还不曾放下,宁彦奎的身影挡住了内室大部分光线,从他的视角看,半掩的花窗下,除了能看到谢云真搭在窗边如雪般的柔荑,其他再多的,便什么也打量不到了。 饶是如此,一双玉手也叫宁彦奎看痴了眼,他黝黑的脸上泛起无人看得出的红晕,僵硬地别开眼朝谢云真道:“真是你,还以为看花了眼。” 谢云真身后站着个裴述,哪里有闲暇心情与宁彦奎寒暄?她忙道:“彦奎哥又是为何在此?应当不是来寻我吧?” 她假意说笑来缓解心中紧张,见窗外人抬起手似是挠了挠头,回她道:“这府上的大人召我有些事,不太方便说,倒是云真、咳谢娘子你,听村里人说你来了城中谋生,便是在府上做的厨娘吗?那也真是巧了。” 谢云真听见他刻意疏离的称呼,再笨也懂了他的用意,想到从前过往,倒也有几分释然,她没有去解释厨娘一事,只道:“瞧你能走动了,伤势应当是好多了……我还给你的定礼钱就放在梅菜饼下,可有收到?” 离村那日。那份银钱被她细心地用布条包裹起来,连同梅菜饼一起,搁在宁家窗边。 梅菜饼? 裴述心头掠过一丝不悦,握上了谢云真纤腰。 “收到了。”宁彦奎像是吞了一把黄连,喉间满是苦涩,“我原想着要寻你,便是想跟你说,我打算离开饶城了……我母亲那边也已被我说通,退婚书已经准备好了,只是听说云真你的母亲不在,恐怕会麻烦些。”以大魏律法,男女退婚需得由各自父母或家中长辈签字同意才可。 “嗯——”是某人的膝盖以一种强硬的不容抗拒的势头隔着薄薄衣衫抵了过来。 抵着最柔软之处厮磨。 宁彦奎没有听到谢云真有何回话,反而听到她一声压抑痛苦的闷哼,连同她的纤指也扣紧了窗沿。 他一着急,甚至弯下身来想要朝里看去:“云真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我进来看看——” “——别,”谢云真几乎快站不住,小腿已经轻颤起来。 她感受到被蹭了一会儿后,裙摆被人蓦地撩起,衬裤转眼间被他动作极快悄无声息地褪下。 谢云真顾前顾不得后,羞得连忙伸出玉臂一挡,阻止宁彦奎试图弯腰看她的动作,“……女子卧房,你进来,嗯、于理不合。我不过是有些腹痛,一会儿……熬副药吃了便可。” 宁彦奎放心不下:“真不需要我帮忙?” 谢云真咬着唇生怕溢出暧昧的声音,她摇完头才想起宁彦奎看不到,只得试图用正常的嗓音回他:“不、不碍事,只是女子……私事罢了。” 她回头瞪了眼作乱的裴述,眼尾泛红,明明是楚楚可怜的模样,却要强撑着气势,越看越叫人心痒,叫裴述心底欲念横生,只想将她欺负个彻底。 谢云真眼泪几欲落下,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在人前这么近的距离和人厮混。 嵇随玉闯进凉屋那次,她到底也只是被裴述用恶劣的法子做惩罚,实际并未真的做了什么。且不说当时隔得也算远,可现在,才一窗之隔,他仗着自己无法反抗,竟然—— 他竟然真的这般胆大妄为,就这么进来了! “继续说啊。”裴述的嗓音贴着谢云真耳廓,低到连谢云真都差点没听见,他一边故意呼出令人发痒的温热气息,一边在里面慢慢地磨蹭。 说什么说,真当她痴傻可欺吗?她总算觉察出来了,裴述这一出是专为宁彦奎唱的空城计,不过是又一次予她的惩罚罢了。 他这人,怎生恶劣至此? 若是介意她和宁彦奎婚约尚未解除,或是觉得她有维护“未婚夫”之意让他心生不满,他直说就好,何必这般折腾人? 当真是一点脸面也不要了。 谢云真欲哭无泪,心下急躁,也顾不得太多,并未察觉自己的语气有些许不耐:“彦奎哥还是快回家吧,裴府规矩多,若是被人瞧见你乱走,指不定要怎么怪罪与你。” 宁彦奎听出她语气不甚好,心里本有些难受,可想到她一个女子在大户人家谋生不易,只能与她匆匆辞别。 他往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山漪院,见这处宅院虽说不大但格外精巧,忽然想通什么,几乎是当下落荒而逃。 宁彦奎甫一被打发走,裴述就发了狠,弄得谢云真双手几乎扶不住窗台。 时间越久,她越发脱力,知道现下院子里已经没别人,有些破罐破摔地趴在窗台上,只垂下一双玉臂在外。 衣衫已经不知何时被他褪去,她听到身后男人覆上她光裸的后背,她被烫得一激灵,她听见裴述恶劣地笑她: “云真可想在外面?” * 听到院中不断传来女子压抑的娇吟声,文禄面上一红,脚下一时没走稳碰到了敞开的院门,发出了声响,随后便听见一声吟哦像是被人捂住不让人听一般,戛然而止。 文禄臊着脸摇摇头,掩上山漪院门。 此刻已经到了用晚食的时间,几位婢女捧在菜肴正准备进入,文禄见状阻止,吩咐道:“把这些送回去,叫灶上时刻热着。你们俩再去把热水备上,就在外间候着,一会儿耳朵都机灵些,听见主子喊才能进去,懂吗?” 婢女们连忙各自去准备。 别看文禄面上端着,实则心里臊得厉害,他何曾想到能有一日,需得配合主子的突发奇想,来操持他的房中事呢。 明明这事儿该是曾嬷嬷管,可想到她平日里肃着一张脸,别说配合主子了,只怕还要加以劝阻,说些男子不可耽于此之类的话。 只不过自家大人当真是腹黑会作弄人,若不是他提前打了招呼,宁彦奎一个外男又如何能追到女子内院去? * 几日过去,裴府上下气氛颇有些怪异,鲜有人知道是府上的主子惹恼了那位娇滴滴的美人。 宁彦奎来那日,谢云真当着他的面被裴述折腾得厉害,人走后他更是放肆,谢云真只觉得积攒了十几年的脸面都全丢光了。当晚别说和裴述一起用膳,连着几日都紧闭山漪院的大门,如此举止,倒是比往日大胆了许多。 只叫小环对外面传话叫她去栾园的小厮道,要严守大人定下的规矩。 裴述也自知那日没控制住,过分了些,再加上得了宁彦奎的线索,他连着忙了几日,倒也由得谢云真使性子。 他自己唱的空城计着实满足了心底的欲念,比起谢云真,倒是眉眼舒展,心情是显而易见的好。 待到这日闲暇,谢云真还一如既往,裴述反而隐隐缺了耐性,强行磨着谢云真出府,只说要向她“赔罪”。 谢云真自觉自己太笨,被裴述作弄了不只一回两回,已是怕了他的赔罪,双手撑着裴述胸膛,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拒绝,不肯下马车。 “大人又想出什么法子来折腾云真了?可饶过云真吧。” 裴述眉眼一挑,道:“不过是烟胧轩新到了一批首饰,带你过来瞧瞧。” 谢云真不信他,眉眼斜里一飞,学着他的阴阳怪气,道:“大人这般人物,叫人送来府上,何需强拉云真出门。” 裴述看她一脸戒备,难免失笑,点了点她琼鼻,语气里带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闷了些时日,当真不想出来?” 谢云真听罢心念一动,倒是卸下一丝心防。 说得也是,这几日她在山漪院也不出去,着实闷得慌。 裴述见她心思松动,下了马车亲自为她打帘,端的是一副“赔罪”的模样。 谢云真弯腰往外迈出一步,还未下车,眼神呆住。 她定眼一瞧,那不是林婶吗? 她怎么突然来城里了,是为她自己家事而来,还是专程找她的? 第36章 林婶脸上藏不住的着急之色, 叫谢云真不免多想。 做了那么久的邻居,林婶没少帮衬他们谢家,哪怕是跟谢家无关的事, 于情于理她都自觉应当去看看。 她遂看向裴述, 开口问道:“大人, 我瞧见同村的邻居婶子了,她瞧着像有急事, 我想去看看她,行吗?” 裴述顺着她方才的视线看去,在他眼中,都是差不多的普通人,也不知哪一个是她关注的。他原本下意识要拒绝, 到底想着她连着闷了几日, 若是连这点自由都给她剥夺了, 还指不定气性如何大呢。 届时要他再去哄, 他可不认为自己还有那个耐性。 “计诚, 计谚, 跟着。”裴述点了两名护卫叫他二人陪同谢云真一起。 谢云真得了裴述松口,眉眼一舒,面上是显而易见的欣喜,叫裴述看得心神一晃,不禁有些怀疑。 不过是去见个同村的妇人, 怎么瞧着比买珠宝首饰还开心? 谢云真下了马车, 快跑了几步突然又回过头来朝裴述走来。 裴述见状挑了挑眉。 谢云真向他凑近,眉眼弯弯,模样甚是温顺乖巧,连带着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不少, 只见她道:“大人,一会儿云真在哪里找你?” 裴述听这意思便知她不会太快回来,心下暗暗不悦。 他眉心微蹙,见她等得有几分焦急才薄唇轻启回她一句:“小檀楼。”那是城中最大的一家的酒楼,他原本还有一点事约了一些同僚在那里见面。 “好!”谢云真不自觉扯了扯裴述衣袖,状若撒娇。她笑道,“就小檀楼,说好了,一会儿见。” 裴述不语,拧眉看着她拎着裙摆如欢快的小鸟儿般飞出他的金丝笼,心底不免积了些郁气。 一句快去快回到底碍于面子没说出口。 * 林婶健步如飞,谢云真最终在街尾一家香料店前追上了她。 林婶蓦地被人拉住衣袖,愣是吓了一跳,回头见是谢云真这才松了口气。 “云真,我正是要寻你呢!”林婶拉着谢云真的手连气儿都尚未喘匀就急着要说话。 谢云真心道一声果然。 林婶两年都难得进一次城,这次来多半是为了她谢家的事。 谢云真见周遭人多眼杂不方便说话,四下打量了下,便随便挑了家街边的茶馆带林婶进去。 这茶馆门脸儿小,看着不怎么起眼,可来往客人却是不少。 两个人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林婶左看右看,确定无人往这边看后,才一脸为难地开口:“云真,有两件事,婶儿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呢?” 谢云真见她这般模样,还以为是林家出了什么事,凝眉道:“林婶怎么了这是,是家中出事了吗?有什么事林婶直说,云真若是能帮上忙一定帮。” 谁知林婶却是摇摇头,只道:“是你家的事。我说了你可别着急。” 她顿了顿,又道:“前几日你家里好像遭贼了——” 谢云真话听到一半眉头便不由自主拧紧,林婶拉着她的手忙道:“别急别急!我和我家那口子去看过了,应该是没丢什么东西,就是有被翻动的迹象。” 谢云真想想也是,谢家本身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唯一值钱的也就是谢氏留下的那个雕花木盒,里面虽是没什么银钱了,但瞧着盒子用的应当是上等木料,识货的若是偷了倒还能卖些钱,只不过她离村时被她带走放在安置双生子的那个小院里了。 “不过,”林婶紧皱的眉眼并未因此舒展,“你们院儿里养的那条狗受伤了。” 谢云真紧攥着衣袖的手猛地一抖,因为太用力险些整个人惊地站起身来。 “雪伏?雪伏受伤了?”谢云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时间又羞又愧,眼眶飞快泛了红,她忍了又忍才不至于出泪来,“是真的吗?受的什么伤?是不是跟遭贼有关系?” 她真是这世上最糟糕的主人,明明雪伏同她最亲,她却忙前忙后只顾着自己,忙完后竟把它一个人留在早已空无一人的谢家。 她把不该把雪伏留在宁村的。 她当时是想着城里到底不如乡野中自在,所以才将它留下托林婶看着。 结果反倒害了它。 谢云真一下子坐如针毡,羞愧像潮水一般在她心头蔓延开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林婶眼见谢云真似是坐不住,摁住她道:“是真的,不过你别着急,老廖给看了——” 见提起廖大夫谢云真的脸色更加难看,林婶连忙多解释一句:“你放心,为那事老廖且愧着呢,用的都是好的草药,我跟你四叔都看着呢。雪伏受了点外伤……别急别急,多养养没事的。”乡野中物资匮乏,便是一只鸡,一条狗,那也是家中重要的财物。 虽说听人道谢氏带着两个小的去寻亲,或许以后日子好了也顾不上什么狗不狗的了,可谢云真还在呢,她自然懂这狗于她的重要性,跟了主人这些年,又怎么会没感情呢。 “……对不住林婶,真是多有麻烦了……”谢云真捂着脸闷了几息,将眼泪全数吞下,再抬起头时,她脸色着实称不上好看。许是被这个消息吓着了,瞧着有些苍白,她忍下心里对雪伏的愧意,又关心道,“那贼……你们家没什么事吧?” 林婶摆摆手:“没有,我和你四叔还奇怪呢,什么也没拿就走了,我甚至怀疑雪伏就是那贼人伤的,我这几天没睡好,所以想着还是给你把这个送来。” 谢云真听着后半句有些困惑,还有东西? 只见林婶小心翼翼从怀中抱着的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那小盒子描金镂花,看着比谢氏之前藏银钱的那个木盒还要精致许多。 “这是?” “就你走后没几日,你家院儿里来了个生人,见你不在,就把东西给了我,叫我转交。你之前不是说要遇上这样的事,先别急着来找你吗?” 谢云真点点头,她确实有这么说过,不过这都是谢氏吩咐她去做的,说是这样隔开些时日不容易叫人盯上双生子。 “可是你家遭贼后,雪伏又受了伤,我思前想后,觉得不踏实,所以就赶紧带着这个盒子赶来城里了。”二人原本约好的是长溪旅店见面,没想到半途中就遇见了。 谢云真接过描金盒,也不急着打开,毕竟外头人多,这里也不方便。 她和林婶又寒暄了几句,不敢多耽搁她,毕竟这个月份农家人多有忙碌,林婶能在这时专程为她的事跑这一趟已经是天大的情谊。 临别时谢云真摸了摸腰间,没有摸到荷包,这才想起她之前赔了钱还完定礼,再加上安置了双生子后,她就不剩多少了,剩下的百余两藏了大半在双生子那间宅院主屋的青砖下,剩下的小部分藏在了山漪院,她今日出门也是被裴述磨着出来,是以身无分文。 她遂干脆地拔下头顶的玉簪,将其塞到林婶手中。 林婶骇了一跳,推说着不要,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谢云真整个人不管是穿衣打扮还是气度都与之前在村里时迥然不同,当真是贵气了许多。 只不过她可不像村里那些碎嘴子,好奇心总是那么重。她悄悄收回惊讶的眼神,怎么也不肯收。 谢云真嘴角扯了抹笑,打着雪伏的借口,好说歹说要林婶当了或买了给狗狗当做药钱,林婶这才肯收下。 她想得简单,这玉簪大人既是送予她,那便由得她如何处置,大人出手那般阔绰,应当不至于为这个与她置气吧? 挥别林婶后,谢云真才方觉自己紧绷得衣袖都攥皱了,她瞧着林婶的背影,心里来回自责都是自己不好,明日一定要想办法回村一趟,她想把雪伏接进城里来。 它守护了谢家那么多个日夜,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再丢下它了。 “谢娘子,该回去了,”计诚两兄弟见谢云真站在门口迟迟不动,催促道。 谢云真并非有意拖延,她往外走了几步就感觉身上不对劲。 腹中传来密密麻麻的疼感,刚才那一步走得她头晕眼黑,险些栽倒在地。 她扶着墙轻喘出声,疼得人有些恍惚,不禁胡思乱想着,是报应吗?竟来得这么快,她刚得知雪伏和家中的事情,怎么眼下突然就这般腹痛难忍了? 莫非是月事来了? 她癸水来时也一向如此,且日子时常不准,若是比照上个月,又提前了许多。 短短几息,谢云真额上就渗出不少冷汗,她捂着小腹,难受得蹙了蹙眉。 “谢娘子?你没事吧?”计诚见状不对,连忙做了决断,“娘子等等,我马上去弄马车过来,哥,你守着谢娘子。” 计谚话少,只肃着脸捧着刀点点头,不时打量着四周,神情戒备。 谢云真腹痛来得急,有些站不住,她只能往前两步扶着店外的柱子靠着。 眼下她已经疼得头晕眼花,瞥眼看过去连计谚的人影都是重的。到这会儿她已经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可张了张口发现自己连朝身边的计谚喊出声都吃力。 她月事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计谚眼神兀自逡巡着,岂料这时楼上忽然天降一盆脏水,刚巧淋了他一身,他顿时气得眉头直皱,往上一瞧,一个身形略胖的妇人与他对视了眼,往后缩了缩脖子,讪讪道:“对不住啊,没看见底下有人。” 计谚抹了抹脸,心道晦气,可这再一低头,方才还在身边的谢娘子,转眼之间就不见了人影。 他顿时冷汗直冒,再一抬头,哪还有妇人的身影? 他心道完了,就几息的功夫,他把谢娘子弄丢了! 第37章 小檀楼最顶层。 鸾字房里齐刷刷地跪了一地人。 门窗紧闭的内室气压低到了极点, 鸦雀无声,似乎连一丝风的动静都不敢有。 站在屏风后的几位官员面面相觑,颇有些不自在。 裴述身子后仰, 大马金刀靠着椅背。他今日穿了身玄金袍衫的常服, 本是端的一身风流不失硬朗, 只是在眼下光线不甚明朗的内室,深色的衣饰倒显得他格外有压迫感。 他一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描金木盒, 眼神扫了扫这些半跪着的护卫,神情慵懒,脸上瞧不上有别的情绪。 “何时丢的?” 几个护卫垂着头不敢回答。 这时屋门外传来敲门声,裴述动动手指,文禄麻利地开了门放人进来。 计诚进了屋不敢乱看, 只低头回禀:“大人, 四个城门口都问过了, 都没见过长得像谢娘子或是计谚的人。” 计诚简直不敢想那贼人是如何做到的, 谢娘子一个女子便算了, 他哥那么个五大三粗的男人, 是如何能一起将人变没的? 他低着头维持着回话的姿势,仿佛过了数载那般漫长,才听到头顶一声清冷至极的声音: “知道了。” “去找。” 众护卫应了声,心里直犯嘀咕,瞧着大人这般无关紧要的神情, 这谢娘子失踪一事到底是要紧还是不要紧? 裴述睨了眼屏风后的人, 嗓音疏淡道: “几位大人,今日就议到这里。” “是是是,裴大人……” 这三位官员一听,顿时如释重负, 一一拱手辞别。 待到内室伺候的只剩下文禄,他小心翼翼抬眼瞄了瞄裴述,请示道:“大人,小的……” “安静。”语气里隐隐带着不耐。 裴述这会儿才露出些恹恹的神情,垂眸盯着手里的描金盒不知道在思忖什么。 文禄忙闭了张了一半的嘴,心里直咯噔,暗道不好。别人不知,他最是清楚自家主子这副模样,看着漠不关心,实则是风雨欲来大发雷霆的前兆。 文禄在一旁静默了一会儿,见主子朝他勾手,连忙凑近。 裴述低声吩咐他,见文禄一脸不解,只重复道:“按我说的做,去找。” 文禄一出去,小檀楼的东家就搓搓手在外面殷切地等着,她仰着一张姣好的面容凑过去问:“小文兄弟,如何,大人还要上菜吗?” “上上上什么上,人都不见了,可别进去触我家大人霉头。” 小檀楼东家不信邪,后仰着身子往门缝里探了探,被眼尖的文禄看见,一把将她捞走:“不要命了,快走快走,不上菜也不会少了你家银子。” 东家心道怪哉,就刚才那一打眼,瞧着那裴大人面上神色如常,不像是有什么事。 二人默不作声走至楼梯转角,刚要下楼,忽地听来身后传来东西碎裂的声音,二人对视了一眼,加快了下楼的步伐。 裴述盯着满地刺眼的瓷片,眉峰紧蹙,深邃的眼眸里聚集着团团阴沉的黑雾。 真是活腻歪了,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掳人! * 炎炎夏日,鸣蝉不息。 陈通扬鞭的手一下下挥着,越来越急,心反而凉到了谷底。 他虽是饶城最大点心铺的东家,但到底养尊处优了几十年,平日出远门自有小厮照应,何时还有他赶马车的一日? 他不怎么认得这边的路,马车赶了两天一夜,在头陀山外多绕了半圈才终于找到接头人给他的标记,这才得以从山谷进入。 陈通不禁后悔当初一时心软放过了谢云真,没使点强硬的手段逼她入了他陈家门,做他儿子的妾室。 但凡他心狠些,说不得这会儿谢云真腹中已经有他儿子陈毓的种,他陈家也能有了后。 即便是出了眼下这档子事,他也不用如此费了老鼻子劲才把她绑来。 前阵子他听说离饶城三四日脚程的寿宁县来了位能治痴症的神医,他心生期冀便带着儿子陈毓和仆从赶往寿宁县,虽然扑了个空没见着神医本人,但和医堂的人约好下个月再去求诊,不成想回城的路上,在头陀山附近竟杀出十几个悍匪,杀了他的仆从,劫了他的钱财,又放话叫他送赎金换人,绑了陈毓扬长而去。 待他半生半死狼狈回到家中,急急忙忙凑了钱叫人送去后,几日后却只得了一封回信。 信上道:山寨备喜事,需得陈家女入喜堂,喜事完毕,自送陈家公子回府。 陈通气得差点两眼一闭,这山匪着实狠辣无赖得寸进尺!那信里的意思分明是叫他用他尚未出嫁的小女儿去换他那个唯一的儿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陈通浑浑噩噩了一两日,差点心一狠决定要把女儿送出去换儿子时,就这么巧,在武春茶楼外撞见了谢云真。 自那一日见过后陈通回了府,心魔渐生,打定主意要让谢云真当这个替罪羊。可他在城里转了一日都打听不到谢云真落脚的地方,他不得不偷偷去了宁村,谁知她家中也空无一人,留了个畜生在家里,害得他腿上被咬了一大口肉,到现在都还隐隐作痛。 找不到谢云真,听说她去城里谋生托了隔壁邻居看屋子,他随便小使一计,便叫那妇人乱了阵脚着急忙慌就赶去了城里,这不正中他下怀? 原本以为那妇人会和谢云真在武春茶楼附近见面,没想到半途两人就遇上了。 不过也赶巧了,那条街有两家铺子都是他手里的,谢云真那女人,好死不死就去了其中一家。 这是天意!怪这个姓谢的女人作死,可怨不得他! 他阴鸷地想着,背后车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冷眼往后一瞥,瞧见谢云真那一身看着就上乘的衣裳如今已是脏乱不堪,他不无嘲讽道:“哟,谢娘子醒了。” 谢云真吃力地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她觉得比起小腹的不适,现在头痛欲裂更让她难受。 她甩甩脑袋试图自己清醒,可着实无用。 脑袋昏沉沉的,她连支起来都有些困难。 她闭了闭眼适应了一会儿,才发觉四肢麻痹无力,饶是如此,掳她的人仍是怕她跑了一般,将她的手脚捆了个结结实实。 赶马车的男人又回头瞥了她一眼,谢云真这才认出人来。 是陈掌柜,陈通。 不知为何,她既意外,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毕竟整个饶城和她有过节的,一个瘫了一个进了牢狱,剩下的那个,只有之前想逼她做妾的陈掌柜了。 可谢云真不明白,陈通绑她做什么? “谢娘子清高,不愿做我毓哥儿的妾,转头就跟了别的富户,瞧瞧你这一身,还有两个健壮家丁随行,倒是好福气。” 陈通嗤笑着道,语气里满是轻蔑鄙夷:“让我猜猜,你看不上我陈家,你跟的人,是姓荣的,还是姓赵的?” 谢云真不理解陈通为何提及另外两人,她想出声喉咙里却像是灌了东西,连发出一个音节都困难, “别费劲了,一会儿就到了。” 陈通看她绵软无力地挣扎,凉幽幽嘲讽,随后赶着马车跟着标记上山,不再有一言。 谢云真挣扎了几番,最后泄气地往车厢壁一靠,对着被颠簸着晃荡起来的车窗帘子,努力维持头脑一丝清明。 她在思忖跳下车求救的可能性,可别说以她四肢无力的状态,还没出马车就会被陈通抓住,便是找着机会跳了车,看外面也是在深山中,只怕根本找不到人呼救。 陈通绑自己到这种地方来,莫非是为了他那个还没被绑匪放回来的儿子? 可要她有何用? 且说这个问题叫她困惑,眼下她发现一个更可怖的事实。 陈通不做任何蒙面伪饰,也不掩饰声音。 他就这么一副冷漠无情的样子与自己寒暄,不怕她知道掳走自己的人是谁。 他毫无顾忌。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不认为自己去了他口中说的地方还能回来,抑或是,还能活着。 谢云真只觉得突来一股寒意从脚底满意至脊背,他从未发现自己脑筋竟然有这般反应迅速的一天。 * 还以为要行很久,马车比谢云真想得更快停住,眼见到了一处山隘,透过车帘缝谢云真瞥见前方似是设有关卡栅栏的模样。 来了几个人喝止陈通,不等谢云真下意识往车厢里缩,一个男人朝里一伸手,粗鲁地将她往外一扯,她被一推搡,脸朝下整个人被按在车前板上,摔得她生疼,因着男人的动作,除了脚下的泥壤她什么都看不见。 顷刻间她感觉到一丝屈辱,连呼吸都难以畅通,她感到眼圈一阵泪意涌动,心里一恨咬咬牙把眼泪逼回去。 这些人一定都是山匪! 她流再多眼泪又如何,只会让这些刀尖舔血的人更起凌辱之意。 摁着她的男人完全不懂怜香惜玉,抓着她的乌发逼得她不得仰面抬头,力道太大,抓得她头皮生疼,她不得不闭了闭眼。 “哥!陈通这老东西的女儿是真好看!”男人说着,话音里毫不掩饰兴奋。 “别胡闹!”前头立刻过来一个男人,声音比刚才那个低沉了不少,“这是给三爷预备的。” 不等谢云真睁开眼睛看清周遭环境,一块味道不怎么好闻的碎布罩在了她脸上,她被另一个人推着站起身,紧接着一块布条取代那块碎步缠在她头上,严严实实地罩住了她的眼睛。 “进山。” 话音落下,谢云真心头凉意更浓。 方才醒来之时她便看了眼车外,端的是一副深山老林的模样,再加上从她醒到马车停下,大约用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如果走到这里都还不算到目的地,那男人这句“进山”岂不意味着这些人的老巢在更难以企及的地方? 第38章 这个想法让谢云真顿时不寒而栗。 脚下一软, 她整个人向旁边一歪栽倒在地。 恐慌如蛛网般在此刻牢牢地扒在谢云真全身,只是让她站不住脚的不是心里的害怕,而是陈通给她下的药。 这老匹夫到底给她用了多少量?她记得在那家小茶馆里, 她只不过喝了两口茶水而已。 然她不知道的是, 这两日赶路陈通其实一直在给她灌药, 否则她也不可能从城里一直睡到快到地儿了才醒。 “哟哟,美人怎么倒了。”起先那名矮个壮男瞟了眼陈通, 调笑道,“老东西,够狠的啊。” 谢云真不知道自己背后靠着谁的腿,她感觉到后背被人踢了踢。 她心里由衷地感到一阵恶心,可莫说挪动位置了, 方才她就是因为四肢无力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才会栽倒在地。 她能感觉有人在自己面前蹲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很久没有沐浴换衣服, 男人蹲下来时谢云真很明显闻到一股男人臭汗的味道, 她小脸顿时皱在了一起。 许是看出谢云真避之不及的嫌弃, 男人嗤笑一声, 用他粗糙刺肉的手捏住谢云真下颌,左看右看打量了几息。 “啧,可惜。” 谢云真不想知道他在可惜什么,她胃里一阵难受,感觉快要吐了, 可可悲的是, 她连吐的这点力气都没有。 明明已经被蒙住眼,她还是生理性感到厌恶,下意识紧闭双眼想要躲开男人的手。 一切都是徒劳。 绝望像心底徒生的刺骨寒意,见缝插针地扎根在心上各处。 裴述…… 大人知道她不见了吗? 大人会来救她吗? 是幻觉吗?她好像闻到了雪花的味道。 有那么一瞬间山中的日光照在她身上时她感觉到的不是温暖, 而是凛冽的霜寒气。 她似乎又回到了曾经流离时的那无数个冬夜,为了保护自己,她会在心上套上一层层坚硬的外壳,将所有多余的心思和情绪都沉在最心底。 她将恐慌困在这身皮囊里,冷静下来似乎只在几息之间。 她想,谢云真你要逃出去,你自己要逃出去。 可是怎么逃?来路都不知晓,如何逃出去? 或许有软筋散的药效,谢云真脑子里的思绪已经开始逐渐浑沌凝固起来。她感到头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重。 她强撑着,不想睡。 这时她又听到了陈通的声音。 这个老匹夫的声音就是地狱的警钟一般,许是听着就心生反感,竟意外地驱散了几分她的昏沉。 “几位好汉、大爷,你们说的我都照做了。”一旁的陈通抖着唇害怕地说道,本以为只有谢云真会被蒙住眼睛,没想到自己也跟她一样的待遇。 这会儿小腿打着颤,他已经分不清是被谢家那畜生咬的,还是双目蒙蔽一切都看不见后所带来的恐惧感。 “几辆马车和箱子都给各位爷准备好了,放过老夫和老夫儿子吧!” 马车?箱子? 谢云真努力竖着耳朵打起精神听。 “往前走,废什么话!事情完了自会放你父子俩走!” 父子俩。 没有她。 谢云真无法走路,被不知道哪个人如同扛麻袋一样扛在了肩上,倒栽葱的姿势让她上半身都倒垂在男人背后,胃部被挤压,越发的难受。 如果此时她还能动,她恨不得拿簪子戳烂男人的背。 “小娘们儿还有劲动呢!” 突来的一巴掌拍在谢云真臀上,带着几分羞辱的意味。 谢云真恶心得头皮发麻,当即羞恨得咬破了唇,眼泪花了整张脸,又腥又咸交织在口中,她又开始浑浑噩噩的,想着这是不是都怪她自己?大人明明已经说了最近不太平…… “许狗二!说了放规矩点!”声音低沉的那个男人突然出声,一鞭子忽地抽到了扛谢云真那男人作恶的手背上,鞭风凌厉强劲,连谢云真都感受到了几分。 目不能视后,其他感官都灵敏了许多。 她能闻到一股离得很近的血腥味,有一丝痛快从心间划过。 许狗二吃痛,只得歇了占便宜的心思。 那人又道:“三爷有洁癖,你脑袋痒了要想搬家没人管你,可你要想毁了寨里的大事,老子第一个不同意!” “哎哟,骐哥,别生气了,我不犯贱了还不成吗。”叫许狗二的地位应是不如这位骐哥,被威胁了一番,他嬉皮笑脸地讨饶道。 又走了一段路,感觉像是在上坡,扛她的男人瞧着似是规矩了,没有别的动作,可谢云真的心完全不敢松懈下来。 她不敢想,若不是那个所谓的“三爷”有洁癖,底下人到底忌讳他,说不得现在自己已经被这些贼子欺辱得成什么样子了。 药效再度浮上来让人晕厥前,谢云真模模糊糊嗅到潮湿的气息,随即她在许狗二肩上跟着晃了晃,耳尖地听到水声。 谢云真感到意外,这是在水面上? 这山中,竟有湖? 意识失去前,她不禁愤愤地想:她什么时候惹上山匪了? * 东麟寨内部。 “三爷,陈通的女儿,刚弄来的,您要不要看看?” 大管事勾着腰恭恭敬敬地引着人往一处院门口去,他好说歹说,才总算将这位新来的三当家请到这儿来看看。 这三当家姓王名堇,也不知道什么来头,别看才来寨里不到两个月,可大当家二当家却对其格外的尊崇,甚至有时候会让人产生这王堇才是山寨主人的错觉。 东麟寨都是靠实力说话,这位三当家初来时看着文质彬彬,实在不像是能落草为寇之人。起先底下还有许多人不服,可碍于顶头两位当家的态度,都不敢放肆挑衅,但到底心存怨气,时不时就给这位三当家使使绊子,谁知这位三当家不靠拳头,只不过略施小计就将那些个皮痒之人治得服服帖帖的。 “你方才说,这是陈通的女儿?” 王堇折扇点了点屋子里倚着床柱昏迷的女子,意味深长地笑笑:“那老匹夫是这么跟你说的?” 大管事看不懂王堇为何这般笑,愣愣地点点头:“是啊三爷,哪里不对吗?” 他下颌一扬,分明觉得可笑又荒唐:“陈通那张脸,你觉得生得出这样的美人?” 虽说,衣裳脏了些,鬓发也散乱了,脸儿哭得梨花带雨满是泪痕,嘴唇上咬出的血迹也已经干涸,看着怎生一副凄惨之象。 可再如何,都掩盖不住这女子是个绝色美人的事实。 甚至这副凌乱的模样,倒催生出几分凄美破碎之色。 大管事被问得有些懵:“这、这小的也不知啊,小的也没见过陈通女儿,或许他媳妇儿生得好看?” 王堇但笑不语,一张俊美的脸,带着笑意漫不经心地看了眼大管事,看起来更像是嘲讽。 “这绝不是他女儿。”王堇下了定论,也懒得与大管事这等愚人解释。 他跟着相面师学过几日,虽说尚不够专业严谨,但只需对比这女子和陈通面相上的几个特质,便知这二人绝无亲缘关系。 “好个老家伙!竟敢戏弄我们!”大管事这些时日对这位三当家已是心服口服,听他这般笃定,当即起了恼意。 这事在他耳里听来颇为严重,他心底一下子也有些慌,生怕这个岔子会影响寨中大计——寨里需得假借一场喜事向外运输物资。 可皇帝却派了军队来剿匪,如今他们东麟寨依靠头陀山特殊地形才没被官兵找上。原本三当家预料没这么快波及山寨,但最近饶城至寿宁一带,突然加紧布防,各处设关卡,严查死守。寨里前头打发出去试探的人都是有去无回,除了头陀山附近,他们东麟寨眼下犹如被困在渊里的龙,根本出不去,一冒头就会被当头棒打。 大管事想着,当即要去找禀明大当家和二当家,再找陈通算账。 “无妨,”王堇薄唇轻勾,折扇敲在大管事肩头,制住他的身形,不紧不慢道,“就按原计划办。” 他眸光幽幽,朝屋中女子看去,片刻后招招手叫人将屋门锁上。 “叫人给她清洗一番,别慢待了客人。” 这个,他是真喜欢。 * 谢云真醒来时,虽然手脚还被绑着,但身上气力恢复了少许,她试着动动手脚,发现只是能动,哪怕绳子解绑,也不足与支撑她两条腿跑路。 她暂时歇了心思,双眼冷冷地打量这个四周。 屋子不大,一架床,一张桌子,一扇粗布屏风还有个沐浴用的木桶。 应是提前做了防备,屋中看不见任何尖锐利器,透过窗纸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两个健壮的人影守在门口。 她恹恹地往旁边靠了靠,眼下这情况,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脑子里想了无数可能性,又一一被自己否决:她根本不熟悉山寨的地形,纵使手脚自由,也断然跑不出去。 该怎么办呢? 谢云真一时间有些气馁,这时屋外响起女人的声音,她警觉地瞪着屋门口,只见那两个壮汉放进来三个女人,为首的妇人瞧着年长些许,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她捧着一个用绸布盖着的托盘,后面跟着两个婢女模样的人,提着水桶,三人一进来显得屋子更加逼仄。 妇人指使着二人:“来,你俩一起,服侍娘子更衣沐浴,一会儿我们来试试嫁衣。” 嫁衣? 谢云真蹙眉一看,这才看见妇人掀开绸布一角,下面正叠放着大红嫁衣,那嫁衣之上刺绣繁复精致,瞧着不像是匪窝里能有的物件儿。 她心里头一回这么抗拒沐浴盥洗,可她四肢气力还没有完全恢复,那两个婢女又颇有力气,在木桶里放满热水后,直接三五下将她身上的脏衣剥了个干净,放进浴桶中。 谢云真不是富贵命出身,不像那些贵女公子哥被人服侍惯了,乍一下在几个陌生人前裸露全身,哪怕都是女子,她仍是觉得羞耻。 热气蒸腾着,谢云真姣好的面容变得几分朦胧,她想到今日种种,终是落下泪来。 她眸光一片空洞,平视着前方,视这三人为无物。 她试着攥紧拳头用指甲陷进肉里来刺激恢复知觉,可那妇人像是看出了什么,挽了袖子从水中捞出谢云真一双玉臂,轻声安抚道:“娘子紧张什么,瞧瞧,可别把这身细皮嫩肉给抓破了。” 她虽是温和地笑着,眸光却是十分犀利,握着谢云真的手力道也十分大,说完便一根一根将谢云真紧攥的手指掰开,叫那两婢女帮忙清洗。 那妇人见谢云真麻木地流着泪,颇为不解地笑笑,语气里仿佛谢云真占了天大的便宜:“娘子哭什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是喜事哪。你那父亲对你如此狠心,不如就此斩断亲缘,我们三当家一表人材,是少有的俊俏公子,娘子你这是天大的福气。” “福气,你怎么不嫁。”谢云真忍不住讥讽。 这是她今日说的第一句话,只是嗓音还有些沙哑吃力,听不太出本来嗓音。 那妇人和婢女像是听到笑话噗嗤笑开了声,她嗔道:“娘子真会说笑,我这般年纪,给三当家做姑嫂还差不多。” 谢云真闭了闭眼,不欲再言,她像个木偶一般被她们搓洗着,最后又捞出浴桶服侍着穿嫁衣,折腾了半晌,那妇人惊艳地看呆了眼,愣了愣才回过神冲着谢云真连连赞叹:“天爷,真合身,娘子果真是绝色美人。” 谢云真头始终不曾低下,只平视着前方。她一点也不关心这嫁衣合身与否,好看与否,不是嫁给心有所属之人,便是描金镶玉,这嫁衣在她眼里也不过是破布一堆。 她嫌恶心都来不及。 嫁衣试过后,也不说将衣服换下,那妇人带着两个婢女便一同出了屋子。 谢云真听到门锁咔哒一声,再度被锁上。 她心沉了沉,看着一身火红的颜色,只觉得扎眼,心里刚到厌烦一冲动竟使唤动了手臂,只是掌控不住气力,不慎碰到了屏风,漏出背后的墙洞来。 怎么会有个洞?她十分不解。 这墙洞不过拳头大小,谢云真不太能挪动身子,但好在她能歪头看过去。 透过这墙洞,她赫然看见一名同样穿着喜服被五花大绑的年轻公子,正红着脸错愕地回盯着她。 第39章 乍一下看到一双陌生的眼眸, 两个人惧是受了惊,尤其那位年轻公子,反应太大, 竟是吓得连连后退, 谢云真只听得桌椅碰撞的声音, 转瞬间洞口另一边有什么东西撂了下来遮住她的视野。 谢云真暗暗羡慕,对面那位公子瞧着行动自如, 应当没被下过软筋散。 “里头什么动静?”一个粗嘎的嗓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其中一个壮汉开了锁推开了一点门缝,他挤着脑袋往里瞧,眼珠子左右打量着,那模样看着别提有多让人毛骨悚然。 他见屋里看着似乎没什么异样, 只有穿着嫁衣的美人正靠着屏风坐着桌前。 那美人一脸无措, 似是被他吓到了, 他见状放狠话道:“老实点!不想吃苦就别动歪脑筋!” 谢云真一副柔弱不堪的模样, 愣愣地点点头, 等那壮汉关上门重新锁上后, 才垂下眼睫,恢复一脸冷淡至极的神情。 门外重归寂静。 谢云真捏着屏风边缘的手不住地颤抖,天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劲才能将平时能轻易挪动的屏风挪回原来的位置。 但凡方才她反应慢些,叫外面的人看见这墙上的洞,只怕会招来不少麻烦。 她现在心狂跳着, 靠着屏风轻轻的喘气, 四肢仍有些脱力。 她下意识又打量了眼屋内。 刚醒来时她太紧张了,并没有注意到这间屋子除了陈设还有别的不同。 这会儿仔细看,谢云真才发现除了床上是崭新的被面,桌子被人擦过外, 其他地方处处透露着屋子应当许久没人使用的迹象。 床边的木柜瞧着积满了灰,她又低头看了看手指,亦是如此,摸过屏风后变得黑黢黢的。 她又伸着脑袋往后看了看,这扇粗布屏风原本是贴着墙面摆放的,只要挪开屏风就能发现背后墙面的印痕尤其明显,更加印证了这间屋子已经很久没人动过,否则这么明显的墙洞怎么会无人发现。 “公子?”谢云真贴着墙根坐在凳子上,仰着脖儿试图压低声音朝脑袋顶上的墙洞唤道。 久久无人应声,谢云真不免有些心急,她正欲尝试站起身再唤一次,墙洞那头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嘘声,她听见男人也小声道:“娘子稍等,有人来了。” 谢云真当即警觉起来,侧着耳朵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果然听到院子里有响动,她门外守着的壮汉齐齐喊道:“鹂娘子。” 语气听着颇为恭敬。 谢云真等了半晌,才意识到他们口中的鹂娘子进了隔壁公子的屋子。 谢云真也不知道自己突然在想什么,竟鬼使神差扶着屏风努力站起来,试着将耳朵贴着那墙洞,想要听听隔壁的动静。 “柏郎!他们可有慢待你?” 那被称作鹂娘子的女子应是在屋里转悠,谢云真听到的声音也是忽远忽近。 那年轻公子似乎是不适应鹂娘的热情,只讷讷地道:“还、还好。”话音里听得出有几分避之不及。 不过那鹂娘许是年纪小,并没有听出那位公子的意思,只自顾自道:“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等过两日我们成了婚,我就叫阿耶给你块牌子,这样你就可以在寨子里自由出入啦!” “多……谢。” “哎哟,柏郎害羞什么?亲都亲过了!” 鹂娘语出惊人,叫躲在墙洞这边偷听的谢云真喉头一梗,脸颊顿时飞上两片红霞,有种不小心偷听到别人隐私的心虚感。 她原本只是想能不能听到些有用信息呀。 “蓝娘子慎言!某并没有——”柏渊一想到隔壁还有人,顿时起了几分羞恼之意。 “——好啦好啦,是我亲的,好不好?”谢云真听到鹂娘像是哄小孩子的语气,还伴随着衣料相触的窸窸窣窣声,“别生气啦,你想要什么?我叫他们给你送吃的过来好不好?” 她听见那位姓柏的公子几分小心地问:“……蓝娘子可否为我松绑?这绳子实在勒得在下不舒服。” 蓝双鹂一听,圆圆的杏眼转了转,一拍桌不满道:“好啊你柏渊,你是不是还想着跑?” 原来隔壁的公子叫柏渊。 谢云真听鹂娘说罢又道,嗓音听起来颇有些娇纵:“不是说好不许叫我蓝娘子,要叫我鹂娘吗?你怎么又忘了呀?!” 紧接着谢云真又听见那么子的语气颇为无奈:“蓝娘……鹂娘也知,我不善武艺,连你都打不过,更不要说外面守着的几位好汉了。” 蓝双鹂似是被这个理由说服,吃吃一笑:“这倒也是,不过柏郎你好娇气啊,就绑了这么会儿就喊疼了。”她盯着柏渊看了半晌,考虑了会儿又松口说,“好吧,我就给你的脚解绑吧,你可得老实点哦!” 若不是眼下时机和身处的环境不对,谢云真都怕自己会被鹂娘的语气逗笑。 又是一阵响动,谢云真猜测鹂娘应是在给柏渊松绑,没一会儿她听到吧唧一声,正皱着眉辨别是什么声音,就听见鹂娘欣喜道:“我不能多待,爹爹会生气的,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谢云真听到柏渊的嗓音变了些调,似乎隐忍着些许怒气,哑着嗓不甚情愿地回复:“鹂娘……慢走。” 蓝双鹂欢快地出了屋,被人恭送离开后,这座狭小的院落再度安静下来。 谢云真眉头不解,觉着方才好像没听到什么有用的。 只知道隔壁被绑公子叫柏渊,也不知是哪两个字,成婚的对象叫鹂娘。 “娘子还在吗?” 谢云真听到墙洞那边传来动静,遮挡着视野的物件儿被柏渊挪开,谢云真瞅了瞅,他的双手仍是被绑住的样子。 “我在的,公子。”她低低地应道,“公子方才有没有——” 谁知谢云真刚说了半句话,柏渊似是突然想到什么,结结巴巴道:“娘子放心!我、我非是哪等登徒子,方才只是巧合!我并不知娘子正、正在……况且有东西挡着我真的什么也没看见!”说到这柏渊的脸涨得通红,反倒衬得他相貌端方,唇红齿白。 谢云真被他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指的是方才她在这边被人服侍沐浴的事。 恐怕是有了墙洞不隔音,动静被隔壁听了去。 但她并非想说这个来着。 谢云真面上一羞,但又被他紧张的模样逗笑,只道:“公子莫慌,我并非此意。” 柏渊这才敢低下头往墙洞那头看去,他蓦地对上谢云真一双水眸,愣了愣,下意识别开眼,忽然感到一阵难堪:“……让娘子见笑了。” 脸上被蓝双鹂亲上去的口脂虽是被他擦掉了,可那滚烫的触感仍未消失,一遍遍提醒着他有多么无能,连个刚及笄不久的小娘子都奈何不得。 若是隔壁无人,他兀自苦恼一阵也就算了,可一想到方才的对话和动静都被人听了去,他就感到颇为羞耻。 气氛尴尬了会儿,还是柏渊先开口打破沉默:“瞧娘子也穿着喜服,也是被他们绑来的罢?” 他语罢许是觉得自己有些冒昧,又坦言道:“鄙人姓柏,单字一个渊,松柏孤直,临渊羡鱼的柏渊。跟随家师习医多年,也是不巧陷入此地。” 谢云真见柏渊礼数有加,如此直言身份,觉得自己是不是也该交换点信息,可她到底有一丝防备,思忖几息,撒谎道:“我姓秦,柏公子唤我秦娘子便可。”她语罢顿了顿,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地问,“听那位鹂娘的语气,应是和公子有些熟识,公子可是这山寨里的人?知道山寨是何地形吗?” 柏渊摇摇头否认:“我是寻家师而来,到此地也不过七日,倒是师父他老人家被困在这里有大半个月了。先前我只在山寨中走动过,对山寨外面不熟悉,只知道这头陀山地形复杂,外人很难找到进入的谷口,听说山里还有一片湖,我也是误打误撞才进来的。” “听说?”谢云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公子并不是坐船进来的?” “不是。” 谢云真心中暗想,如此一说,这头陀山看来不只来时那一条水路,如此便好办了!那湖边定然是有人把守,想要原路返回只怕难比登天,但如果有其他的山路,只要能从这院子里逃出去,说不定就有机会。 这般想着她顿时喜上眉梢:“那么子可还记得那条山路怎么走?” 柏渊停了语气有些迟疑:“若是能出山寨,我应当还能找到。”他学医多年,为了寻遍草药,认个山路自是比一般人强。 “可是秦娘子,或许你……但我却是出不去。” 谢云真正兀自思考着逃走的可能性,并未注意到柏渊话里的异常,她想到两人都身着喜服,不禁想到一个被她忽略了半晌的问题:“柏公子可知这山寨为何会办喜事?而且……一连两桩喜事。” 饶是谢云真再笨也猜得出这喜事不是哪位当家的缺媳妇儿了才定下,否则为何纠缠着陈通不放?陈通的女儿她是见过的,小有姿色,可也不至于让人如此兴师动众。 若真冲着陈通女儿来的,直接抢了便是,何必绕那么大弯子,劫了儿子又劫女儿?更何况他们还把自己当成了陈通的女儿,显然对新娘是谁是什么样并不太关心。 柏渊苦笑:“三当家为何娶妻我是不太清楚,我只知蓝娘子孩子心性,她原本中意的正是三当家,听说三当家要娶妻,她一时不忿,这才盯上了我。” 谢云真听着有些瞠目结舌,不太能理解这些江湖儿女怎么连婚姻大事也这么随便,只是因为心仪之人不愿意,为了气他就随便找个人成婚? “虽说大当家很宠爱她,但要我说,我觉得大当家草率了些,竟由着他女儿这般胡闹。” “师父他老人家也是,竟让我从了那位蓝娘子,说如此我和他才能让山寨的人放下戒备,才有机会跑出去。我也是不明白,师父若是搬出主家的名头,说不得能震慑住这群山匪,将我二人放走……” “对、对不住娘子,是某太絮叨了。”柏渊说着说着才发现对面安静了许多,还以为自己烦到对方了,不免感到几分窘意。 谢云真倒不是觉得聒噪,只是越听心里越发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公子,你说你随家师学医多年,”她蹙着眉,迟疑地开口,“公子的师父,莫非姓江……?” 问罢末了她又补充道:“可是从上京来的,裴府的疾医?” 第40章 柏渊瞳孔震了震, 这位秦娘子的口气,听着似是认识他的师父。 竟有这般巧,本就是天涯沦落人, 竟还是个搭得上关系的。 柏渊喜不自胜, 一时忘了自己双手还被束缚着, 在洞口比划了半天才发觉自己犯了傻气。他一脸赧意,颇有些语无伦次道:“正、正是!家师正是姓江, 数月前跟随主家来的饶城。因着师父他老人家外出寻找药材多日不归,某实在担心就出来寻他,结果和师父二人倒是一同被困在此处……恕在下冒昧,秦娘子是如何猜出是我师父的?二位可是相识?” 谢云真哑然,愣在原地。 墙洞这头, 她侧着首, 刚擦洗过的青丝尚未干透, 有几缕垂落在鬓边, 甚是贴心地掩住了她的眼眸, 尽管以柏渊的视角来看, 也只看得到她发顶。 但对她来说,只有这样才能谁都看不到她眼神有多么躲闪。 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这个问题竟如此难以回答。 她在人前不知道该如何,或者说,根本无法坦明她和大人的关系。 面对好姐妹田芝时, 她尚能自如, 因为那是她最亲的手帕交,她知道她不会多想,亦不会看不起自己。 在府里时,有裴述的家主威严, 更是无人敢置喙,而她沉浸在自己对大人的爱恋中,亦相信他心里有自己才会出言挽留,所以心中充满了自信。 可出了府,到了大人无法只手遮天的地方,她好像突然间失去了所有底气,一切都无法宣之于口。 她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是见不得光的。 谢云真暗暗咽下喉间泛起的苦涩,不敢言明真相,只能模模糊糊道:“不算认识,就是受了些江老先生的恩惠。” 恩惠? 柏渊听罢,自动理解成这位秦娘子自己或是家人被他师父看过诊。 可他心中难免起了困惑,师父是裴府专门的疾医,早年是从宫中太医院退下来的。因着一些缘故,一直在裴府供职,专为府上贵人请脉,几乎没在外面坐堂过。 听这位秦娘子的口音,也不像是上京人士。 倒是师父跟着主家来了饶城后,主家宽容,给了师父相比在上京城更多的自由,是以他老人家才有机会在饶城一带的名山大川寻找珍稀药材。 可若是这位秦娘子是这次师父出来后得了师父看诊,按他老人家的性子,是绝对不会透露主家信息的,这秦娘子如何能知师父真实的来历? 见秦娘子似乎在此事上不愿多谈,柏渊只能推测或许这位秦娘子也在裴府做事,毕竟府中仆役众多,他不过是跟着师父沾光,才有幸和师父一起住在府上,但偏居一隅,自是认不全府上所有人。 “柏公子,”谢云真攥紧了手,隐去胸膛中那点心闷,她自知眼下并不是苦于儿女情长的时候,如何顺利逃走才是重点。 她声音很低,不确定地询问道:“这两桩喜事,可是同一日举行?都是过两日吗?” 柏渊点点头,称是。 “那么子觉得,婚礼那日,我们能否有机会逃出去?”谢云真认真琢磨着,“若要举行婚礼,肯定要我们人出这个院子才行……虽然没有窥见山寨全貌,但这寨子规模应该不小,人肯定多,婚礼当日人多眼杂,说不定能找到机会。” 柏渊苦笑一声,愁眉不展摇摇头,有些不忍地打破谢云真的希望:“秦娘子,若是要想离开此处,等婚礼那日就来不及了。这东麟寨上至核心成员,下至普通寨民,都颇为训练有素,尤其那三位当家的,手段行事很是谨慎。婚礼当日为了不出意外,一定会给我们二人下够量的软筋散,防止我们有行动的能力。” “怎会如此……”谢云真咬着唇呐呐道,不敢信他们竟会严防死守到如此。 她不会,真的逃不出去,要嫁给那什么三当家的吧? 谢云真沉默下来,一时间有些干着急,转头看着屋内陈设,竟是连一样能派得上用场的物件儿都没有。 连根蜡也没剩下,她原本还想过看能不能放火引人注意,现在看来,当真如柏渊说得那般,山寨里的人对他们提防得厉害。 这时隔壁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声,谢云真听到柏渊轻轻敲了敲隔壁墙唤她:“秦娘子,你那间屋子里床底下有几块砖是松动的,全部掀开会看见有个可以出去的洞,虽不知是哪位前辈挖的,但想来应当是一条出路,只是洞的另一头暂时被封住了,不过娘子放心,那头并不是封死的,柏某观察过,只是稍作遮掩,娘子用些力气应能将洞口破开,如此便可以从屋中金蝉脱壳。” 谢云真怔住,握着屏风的素手青筋突起,颇费了些气力才得以站起身,她怯生生看过去,眼里既惊讶又不解:“柏公子你,你怎么知道……你为何,帮我?” 突如其来得以逃生的机会砸得谢云真头晕目眩,语无伦次,最后只能磕磕绊绊问出一句为什么。 柏渊双手举至头顶,从发冠中掏摸一个半指来长的竹管。 因为绳索捆绑限制,他双手将竹管从墙洞中塞过的动作显得十分艰难,他解释说:“谢娘子将它藏好,在出去前千万不要被人发现。里面的药丸一黑一红,黑色是清心丸,可以解软筋散蒙汗药一类的药性,让四肢恢复气力。红色是灵息丸,服用后会陷入半时辰假死状态,关键时刻或可保命……这原本是我为自己备着的,打算用在婚礼那日,趁乱逃出去。” 谢云真愣愣地接过那枚竹管,她双腿已经不如刚下马车时那般软弱无力了,至少撑着她站会儿是没有问题的。 可不知道是太过震惊于柏渊的善意,还是羞愧于自己从开始到方才还对他保有的怀疑,她小腿肚竟止不住地轻颤起来。 谢云真这短短十七八岁的人生,也接受过不少善意。 可要论在性命攸关之际遇到的来自陌生人的善意,此前,唯有一人,便是她的阿娘,谢氏。 而眼下,这位柏渊公子竟将逃生的机会让给她,她之余他,不过是陌生人。 他们认识才不到两刻钟。 他应是饱读诗书,可他虽然介绍了他的名姓,谢云真却连这两个字如何认,如何写也不知。 她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行为。 甚至在拿到装着药丸的竹管这一刻,她有那么一息还在怀疑他是不是别有用心。 可这位柏渊公子语气真切诚恳,着实不像有心眼之人。 她愣了又愣,才小心翼翼感激中带着些试探问道:“……公子大恩,我何以为报?可公子如何知道有出口的存在,即是知道……为何没有逃走呢?” 柏渊说着,无奈地笑笑,继续道:“大概柏某天生走霉运吧,原本发现有一线生机很是意外,可那位蓝娘子声称秦娘子那间屋过去有意外发生,于婚事相冲,不吉利,便将我换到了隔壁屋。如今我被关在这间屋子里,自然也出不去。况且洞口那头不大,以我的身形应是过不去,只怕是用不上,还不如给娘子你,助你逃出生天。” 谢云真默默听着,鼻尖一阵酸涩,她拨开竹管的盖子,里面果然有两枚药丸。 她盯着药丸,像是想通了什么,语气变得尤为坚定:“柏公子,我不会抛下你的,等我出去后,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柏渊听罢沉默了几息,并没急着回应,似是认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能保全自己已经是万般不易,要再救他,难度堪比登天。 他自我开解地笑笑:“倒是不必,他们只是逼婚,并非要我性命,男子汉大丈夫,我能屈能伸,只要委曲求全一阵,或可逃出山寨,但娘子身为女子,在这男人居多的山寨中始终不安全,况且,娘子久久不回,家人也会担心的。只是……若是娘子能逃出生天,可否将我师父带走?” “公子的师父,也被关着?”谢云真捏着竹管,只觉得压得手心沉甸甸的,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能力能带两个人一起走。 想到师父,柏渊不禁失笑道:“那倒没有,他老人家的待遇比我好多了,这里的三当家受了伤,需要我师父为其诊治,是以他除了不能出山寨,倒还算自由。”或者说,若不是他拒婚又有逃跑的意图,眼下应当也和师父一样,在山寨里尚且算得上行动自如。 “秦娘子,”柏渊语罢突然叫住她,迟疑了几息,坦言道,“虽有通路,然柏某并未真正从洞中出去过,并不知那洞口实际通向何处,若娘子出去了……万万保重。” 谢云真点点头,听出了柏渊的真诚,一时语塞,为自己心底的那份怀疑感到些许羞愧,她心底纠结着,正想着要不要向柏公子道歉,便听得墙洞那头传来他几分急切的声音:“秦娘子别说话,你那边有人来了。” 谢云真扬了扬眉,后知后觉发现这柏公子的听力,似乎有些非比寻常。 她不疑有他,连忙坐下来,将屏风恢复原样,手里捏的竹管突然成了烫手山芋,不知往哪里放才好,可时间紧急,容不得她细细考量,她干脆就将竹管反手扣在桌子反面的榫卯接口处,只求一个灯下黑不被人发现异样才好。 这时屋门响起吱呀一声。 好险。 谢云真刚放好竹管,外面就响起开锁的动静,一个小婢女被单独放进来,是之前服侍过她沐浴的其中一人,比谢云真高出一个头,长得颇为壮实。 谢云真打眼看着她,心里苦恼,若是婚礼前是她过来服侍,以自己的气力撂倒这个婢女会不会有点难。 那婢女见谢云真目光直直呆呆的,还以为她如。之前那样闹性子,也不理会,捧着干净衣物走来,不由分说替她宽了衣,将嫁衣换下叠好放在一边,又捧起谢云真自己脏掉的那身衣裳转头就走。 “等等,”谢云真连忙喊住,“别扔我的衣裳!” 那婢女回头,狭长的眼里满是不解:“娘子,衣裳脏了,留着也无用呀。” 谢云真不依,一副铁公鸡的模样:“洗洗便能穿了!”末了她又补道,“这是新买的!好几两银子呢!” 婢女捂嘴偷笑,只当她是小家子气,舍不得银钱。她想着上头嘱咐将人看牢就是,不要激得美人寻短见,便心道这点事依了她也无伤大雅,于是将谢云真的旧衣放下,款款离去。 谢云真敛了神色,松了口气。 她是想着等入了夜身上力气再恢复了些,她就穿着旧衣去探查探查床底下的洞。她不知道这些人何时还会给她下软筋散,所以柏渊给她的清心丸她必须留到最后才能用。 而且若是穿着她们给的衣裳在洞里弄脏了,那可就说不清了,说不定还会暴露床下通路的存在。 等到了用晚食的时辰,谢云真顶着两个婢女的目光,小口吃了些,便推说食欲不振不想再吃。 她是害怕食物里加了东西,不敢多吃。不过意外的是,这两个婢女也不为难她,她说不吃,便很干脆地撤了饭菜,收拾好东西走人。 等到夜深人静,连门外的看守都打起了呼噜,确定不会再有人来后,谢云真慢腾腾吃力地套上旧衣,又将被面摊开拱出一个人形的样子,防止看守往里看时借着月光发现床上无人,那样可就糟了。 一番掩饰后,她活动了几下手指,艰难地蹲下身,往床底下钻去。 她尚未完全恢复气力,也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只能一点一点摸索是否有可移动的砖头。 果然,柏渊没有欺骗她,真叫她摸到了地方。 那活动的石砖下,藏着一块木板,将木板推开,方可见一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洞口。 谢云真往洞里看去,自是什么也看不见,她试着往下伸了伸手,也摸不着底。 她虽是想知道洞里是个什么情况,可念及自己已经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恐有被人发现的风险,便又耐心地将木板退回原位,再将石砖填回原处,之后再脱下旧衣,伪装出一切正常的模样。 之后的两日都是如此,白天里她依旧装作神情恹恹对逼婚不满的样子,到了晚上就偷偷移开石砖,一点一点往洞里探索。 好消息是,她摸到了洞尾,洞尾封住的情况也确如柏渊所说,以她正常的力气应当弄破开,坏消息是,她将耳朵贴着洞尾,能听到上方的动静,听声音,洞口上方恐怕不是什么僻静地,被人发现的风险或许很大。 不过到底是目前唯一的逃跑机会,山高水远,她在饶城宁村住了这么久都不知道头陀山的存在,那只能说明这里离饶城怕是有段距离,她不能将希望都寄托在大人身上。 若是不走运,说不定大人一辈子也找不到她。 她深知只能靠自己。 谢云真劝说着自己要耐心,要沉住气,就这样等到了婚礼当日。 只是一大早,鸡鸣未至,外面就听着不太对劲。 虽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但守在她屋外的人却少了一个,听他们的对话似乎是外院人手不够,看样子寨里似乎是为了什么事而加强了戒备。 40-50 第41章 咚咚, 咚咚咚,咚咚。 屏风后传来一串有节奏的敲击声,那声音极其轻微, 若不是谢云真之前和柏渊商定好以此为暗号对接, 她又特地留意, 否则这点动静当真难以听清。 谢云真将屏风轻轻推动一角,墙洞那头用来遮挡的挂画并未撩开, 她听到另一端的柏渊压低声音小心提醒:“秦娘子,别忘了,风池穴。” 谢云真自是将此记在心头,只是她还有些苦恼:“多谢柏公子提醒,我倒是还记得, 可若是我找不准穴位该如何?” 昨日谢云真想了个粗浅的计划, 思定后便问柏渊是否有能致人昏迷的药或法子, 她是打算在婚礼当日, 想办法叫服侍她做准备的婢女落单, 再将其迷晕, 以此交换二人服饰,为她出逃拖延一些时间。 可迷药这一类的东西柏渊自然没带在身上,否则早就用出去了,也不至于被困这么久。 是以他只能告诉谢云真用力击打风池穴,或有效用。 “秦娘子, 风池穴在后脑, 脖颈后枕骨凹陷处,不知道娘子气力如何,力道若是小了,怕是不顶用。” 谢云真听得一阵沉默。 “我……力气尚可。”她到底是揣着紧张, 也不打算再问了。 她没学过医,柏渊说的这些术语她都听不懂,她只知道是在后脑勺就对了。 只是,若是一击不中,抑或是人未完全晕过去她又该怎么办? 思及此,谢云真突然有了几分犹豫。 此法着实冒险,若是得手也就罢了,不成功只怕会惊动外面的人。 正当她踌躇不定,屋门吱嘎一向,进来两个手捧托盘的婢女,正是她来此第一日服侍她的那两个。 一高一矮,一壮一瘦。 谢云真暗道运气不好,两个她如何对付啊,她心中不禁想,她若是也像蓝双鹂那样有腿脚功夫就好了。 婢女们进屋后,那看守的汉子怕谢云真趁机冲门,以防万一,又将门锁半搭上。 谢云真盯着这二人靠近,神色冷漠地看着她们将物件儿一样样摆出来,除了嫁衣是一早就拿过来的,这些托盘中都是做妆面要用的,还有盖头和各式佩饰,其中包括一整套金玉头面,里面有两支金簪,一端颇为尖利。 如此一瞧,倒是齐全,一点也不敷衍,当真是要成婚的架势。 谢云真眼底划过一丝精光,她垂下羽睫将其掩住,只突然道,“我父亲呢,我要见他。” 她并非真的要见陈通,只是想找机会转移这俩婢女的注意力,若是能趁此打听到些外面的情况自然是更好。 两位婢女一愣,倒是那个健壮婢女没什么防备,一边为谢云真梳发一边随口道:“陈娘子父亲去做送嫁准备了,听说婚礼是要在三爷家中举办,此番正是要送娘子从寨子里出嫁呢。” 小个子婢女菡儿勒了眼她,嫌她嘴快没规矩。 东麟寨依山傍水而建,最外圈是普通寨民居住的地界,而山寨核心又分上、中、下三寨。 这健壮婢女叫做阿蕊,和她不同,原是下寨的洒扫婢女,本是接触不到山寨要务,除开拿着下寨婢女的工钱,跟外圈普通寨民没什么区别。 若非因着山寨两桩喜事齐办,人手不够,不然也不会将下寨的婢女提上来与她这个上寨的内院婢女协调做事。 阿蕊不知婚礼真相,可她却是大当家院里的,比起阿蕊来知道的自是多不少。 她知道这婚礼不简单,但同样不知,陈通绑走谢云真当日,之所以能顺利出城,打得就是送女儿出嫁的门路。 红白喜事拦不得,免得冲了喜,这是民间向来约定俗成的规矩。若非如此,眼下正是饶城守关甚严的当口,陈通岂能如此堂而皇之绑谢云真出去? 为此他特地叫陈家的下人散出消息,声称此前传他儿子被山匪绑架一事乃是要坏他女儿婚事的谣言,那日他所备的马车、箱笼全是送嫁队伍的样式,彼时谢云真又被下了麻痹四肢的软筋散,一到头陀山地界又被蒙住了眼睛,自是没看见这些不寻常。 当然,这等头脑自不是陈通那脑子能想得出来的,他独苗苗还在东麟寨的人手中,这一切都是按照那三当家的命令做的。 菡儿一向谨慎,为了堵住谢云真说话的由头,不动声色转移话题:“陈娘子别动,菡儿粗笨,弄疼娘子可就不美了。” 谢云真却是不接招,抬手做出一副拭泪的样子,轻巧又自然地格开菡儿伸过来要给她戴耳珰的手,伤心哽咽道:“……父亲当真狠心,竟这般将我草草许给他人……外头是怎么了,听着如此吵嚷,叫我心中起了不好的预感。” 阿蕊见她一副担忧的模样,当了真,没多想接了话:“外面啊,听人说有外人闯进来了,都在抓人呢。” “阿蕊!”菡儿瞪了同伴一眼,嫌她多嘴,叱了她一声后随后又笑着安抚谢云真,“陈娘子且放心,天塌了也有寨里的爷们儿顶着,不会影响娘子大好日子的。” 她语罢又狠狠白了阿蕊几眼,明里暗里叫她多做事别说话,阿蕊连连点头,闭了嘴再不敢多说一句,她那般个头,被菡儿几句话训斥的,像个缩脖儿鹌鹑。 只不过寥寥几句,到底叫谢云真捕捉到了关键。 竟有外人闯了进来? 谢云真一颗心脏闻之抖了三抖,只觉得汗毛直竖,胸腔中涌出的兴奋几乎在全身乱窜。 会是大人来救她了吗? 哪怕不是大人也罢,只要能掀起这东麟寨的乱子,她一定可以逃出去的! “娘子,路途远,先喝口粥垫垫肚子,不然上了轿吃不了东西可撑不住。”菡儿将预备好的粥递给谢云真。 虽是劝说的语气,听着却不容人拒绝。 到这会儿谢云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已经猜出这碗粥里定然会被下软筋散一类的药,但好在有柏渊公子相助,她自有准备,倒是装作一副没有防备的样子,在菡儿的伺候下喝了半碗。 果然,待菡儿和阿蕊服侍她穿好嫁衣,准备簪头再绞面梳妆时,谢云真便发觉四肢渐渐有麻痹的迹象。 好在装了清心丸的竹管就在她触手可及之处,趁药效还没有完全发作,谢云真用嫁衣宽大的袖子遮掩动作,取出清心丸,趁两个婢女背身时立马吞服。 她吞得急,差点卡了嗓子眼,连呛了几声,菡儿还以为喝粥的缘故,并未起疑。 如此这般,等到梳好发髻,谢云真感觉刚才还有些酸软麻痹的四肢已经恢复了正常。 她心里暗自欣喜,真切地感激着柏渊,将此当作救命之恩。 “这是什么?” 不等谢云真伺机而动,一旁的菡儿正要簪发钗,却突然瞥见了谢云真的旧衣。 她放下玉簪,拎起那件旧衣,细细嗅闻的动作叫谢云真看得毛骨悚然,下一瞬菡儿低下头在床边看了看。 “哪里来的泥?”菡儿神情严肃,皱眉瞪着床架四周石砖上的泥土。 不好!她竟然没扫干净! 谢云真大骇,岂能料到这小婢女心细如发,一心多用,明明还在为她梳妆,竟抽空观察到她旧衣上去了! 甚至那点子微不足道的泥尘,居然也能被她发现端倪? 到底是什么瘟神,竟连这种差别都能注意到?! 没法再等了,谢云真当机立断飞快拾起被菡儿搁下的金簪,对着她尚来不及直起身的后脖颈便是狠狠一扎—— 簪子刺破皮肉的触感和争先恐后流出的鲜血吓得谢云真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眼看小婢女当即倒地,谢云真甚至来不及再害怕,敏捷地飞扑到阿蕊身前,捂住她差点喊出声的嘴。 她恶狠狠低声威胁道:“你敢出声我立马将你颈项戳个对穿!” 她手执沾血的金簪,脸上虽是带着泪,表情却是又凶又狰狞,说是女鬼也不为过。 阿蕊见她突然变了样,她只觉得头皮发麻,吓得直点头。 谢云真神色一怔,倒是意外。她没想到这婢女膀大腰圆,看着健壮,竟是个银样镴枪头。 谢云真不敢赌,趁阿蕊被她吓得分了神,以手为刃狠狠劈向她后脑勺,随即目瞪口呆地盯着阿蕊应声倒向一旁。 风池穴,竟这么有效。 谢云真愣了一息,忽然觉得学医好像很有用。 眼看阿蕊要一头栽倒在地,她连忙醒过神伸手将她扶好,又探了探菡儿鼻息,见她还有呼吸,倒是松了半口气。 但她不敢松懈心神,沉着冷静地脱下嫁衣套在和她身形差不多的菡儿身上,为了以防万一,又拿旧衣撕了几块布条,分别塞到二人口中,再拿剩下的布条将她们双手反绑在身后。 她以最快的速度弄好这一切,将菡儿小心翼翼靠着床柱坐好,为她盖上红盖头。 都知新嫁娘梳妆打扮花费时间长,所以谢云真不担心这二人短时间不出去会引起看守怀疑。 若非她没有可以掩盖面容的工具,不然她大可以穿上菡儿的衣服和阿蕊一起偷溜出去。 可她实在不敢冒这个风险,若是还未走出院子就被人发现端倪,她恐怕跑不过这些训练有素的寨民。 谢云真是个俗人,曾经也为自己的相貌沾沾自喜,可今日却是头一回,觉得若是自己生得丑陋了些,是不是就可以平安无事了? 然而时间紧迫,容不得她再多胡思乱想,她试图将阿蕊塞到床底,虽说这婢女比她想象中还容易解决,但到底块头不小,身子也挺沉,谢云真塞了一半塞不动便放弃了。 她望了墙洞一眼,毫不犹豫地钻进床底入了地洞。 待走到洞尾,她耐心地数着数等头顶上方的人离开。 经过这两日从洞中来去后的推断,她猜测这出口的位置靠近仆役居住的院落,每天差不多这个点院子里的人都会全部走光。 只今日不大对劲,头顶的脚步声又多又急,还是十分杂乱。 她掩住口鼻防止泥土落入,将耳朵贴着洞口仔细听着动静。 “……真行啊,单枪匹马就敢擅闯进来,若不是时机不对,就凭那胆气,我估计大当家都想把他招入麾下。” “快别说闲话了,没见着二当家气炸了吗?屏山楼是他为了夫人一手建造的,竟被个外来人一把火给烧了,还不赶紧打水去救火啊!” 起火了? 待头顶再无人声脚步动静,谢云真不再等,拼了命使劲一撞,将封住的出口撞开来。 她完全没意识到肩膀传来的剧痛,闭着眼小心翼翼往外走,待双眼适应了外头的光线,朝外一打量,果然是仆役的居所。 院子里空荡荡的,架了几根晾衣绳,晒着好些男子衣裳,她偷了两套,裹上其中一件,又用布巾包了头发,拿泥灰胡乱抹脏了脸,一边贴着墙根飞快地往外走,一边抬头张望。 果然东北角的一处吊脚楼正燃着熊熊大火。 眼下众人皆去救火,正是回去找柏渊的好机会,若是不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只怕一息之间就会叫山寨里的主事人反应过来,到时候直接回转关押她和柏渊的院子,那一切都来不及了。 谢云真当即立断,从仆役屋里偷了引火的油灯,按照记忆里地下通道的路线偷偷回转到关押他们的院子背后。 她不敢犹豫,立刻点燃隔壁院子后堆放的柴堆。 她老实,甚至胆小惯了,直到此时也未曾察觉自己这一通事做下来,竟出奇的冷静果决。 她只是想着他们口中的外来人,竟生出一种里应外合的奇妙之感。 第42章 天干物燥, 院子外的柴堆很快烧了起来,劈劈啪啪的火星子跳跃着,差点烧了谢云真不太合身的宽大袖袍。 谢云真见状不敢耽搁, 慌张地抖抖手, 毫不犹豫转身往还关着柏渊的院子去。 隔壁附近……应当没有人吧。 谢云真不敢确定, 一边小跑一边忐忑地想着。 引燃柴堆前她只匆匆通过花窗往院子里瞥了眼,她见里面大门反锁, 院子中央也是空荡荡没什么人的样子,就安心放了火,但现在想来当时并没有太多的时间,以至于她并没真的仔细看清楚,不确定是否还有别的人在附近。 若是真伤及无辜…… 谢云真脸色一白, 甩甩脑袋咬咬牙继续往前潜行。 若真如此, 对不住了……她只是一个无辜被牵连进来的人, 她也想保命好好活着。 两处院子相邻, 距离其实并不远, 但眼下寨内情形生变, 人员四处流散,谢云真要防着被人发现,不敢跑太快,只能紧贴着墙根躲在阴影处万般小心。 她好不容易溜到原先被关院子的耳房后,尚来不及确认安全, 就听得隔壁突然一声剧烈的噼啪响动, 她回头一望,只见一束火光冲天,隔壁院子的火势已一种诡异的速度陡然之间窜升,看得谢云真目瞪口呆。 怎么会如此……本不应该…… 不等谢云真有工夫想通火势为何起得这般快, 隔壁附近就传来了慌乱的喊叫声。 “走水了!走水了!” 谢云真听见有脚步声匆匆靠近,她四下一张望,没有别的地方可躲,只能飞快地钻进旁边废弃的旧水缸里。 她将盖子遮住头顶,漏了两指宽的缝用来偷偷观察外面的动静。 吊脚楼的火尚未扑灭,又一处失火,显然叫许多寨中普通的仆役乱了阵脚,逃生的,救火的,场面乱作一团,反倒叫她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与此同时,负责看守谢云真的男人瞧着隔壁冲天的火光止不住的皱眉,饶他只是个看守,也瞧得出醉翁之意不在酒。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听从命令继续坚守在房门外时,身后的门板响起了轻微的敲门声,他并不意外,还以为跟之前一样,是两个婢女已经为陈通的女儿梳妆打扮好准备出来的暗示。 他掏了钥匙刚解了锁,院外匆匆进来两个同伴,只瞧衣着,同样都是三当家的手下,但显然这俩的等级皆比他还高。 那二人镇定自若,仿佛毫不在意外面的火情,只朝看守亮了亮牌子,厉声道:“三爷的指令,叫我们速速转移新娘至水龙堂。” 水龙堂是最接近载心湖的堂口位置,看守一听便猜测只怕是三当家要趁乱坐船提前离开。 他连忙点头,伸手一推门,只见壮丫头阿蕊身子一歪,力竭地瘫倒在门槛上,伸手吃力地抓了抓他的裤腿。 阿蕊有心要言明情况,可她被谢云真偷袭时呛了口,现在喉咙生疼根本说不出话来。 三个男人见状大骇,脑中警钟作响,也顾不上阿蕊,只生怕新娘跑了,连忙定睛朝屋内一看,还好,新娘还在,盖着盖头正倚着床柱坐着。 他们松了口气,情况紧急也并未多想,只当是新娘预谋逃跑,和阿蕊起了争执,最后被阿蕊打晕了而已。 其中一个一把扛起新娘准备转移,另一个抽刀出鞘在旁护送。 人都要转移走了,看守自然也不会留在此处,眼看同伴要出了院子,他望了眼隔壁房间,喊道:“我们就这么走了,隔壁怎么办?那可是蓝娘子点的夫君。” 二位同伴神情冷漠,脚步并未停下,其中一个只道:“大当家自会管顾,我们只听三爷的吩咐。” 看守听同伴们如此,只觉得他们说得也没错,点点头跟着他们一同转移新娘。 走至半途,他脚下一停,突然发觉不对劲。 人!人数不对! 进去的明明是两个婢女,怎么方才他只注意到阿蕊的存在?! 另一个呢? “该死!人不见了!” * 东麟寨的反应比谢云真想象的还要快,突然之间寨内两处起火,怎么看都正常不了,很快就见手执兵器护卫打扮的人开始回防,管理疏散乱窜的人群。 谢云真不敢再等,瞥见院子里看守的人跑走后,她几步绕到院子侧门,一路狂奔冲到了柏渊门口,不敢相信竟然这么轻易支开了他们。 柏渊的房门并没有上锁,她猛地推开门,将手中偷的另一套仆役外衣劈头盖脸扔给他,然后急切地大喊: “公子快!快跟我走!” 柏渊呆了,哪里还能想到秦娘子竟然还回来了,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这位秦娘子长什么样,只依稀认出眼前人有着他在墙洞这头看见的一模一样的水眸,俊脸就被衣裳拍得脸朝一边歪去。 不等他说话,谢云真拉着他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帮他解开手上绑缚的绳索。 “秦娘子你——” 谢云真哪有空和他寒喧,连忙堵住他的嘴:“柏公子别说话,先跑为上。” 柏渊喉头一噎,连忙套上仆役衣裳:“我师父在那边,我得趁乱去接上他!” “不!公子!”谢云真忙拉住柏渊,“我们得跟着人群才安全!反方向走会被人怀疑,我们先混进去,然后绕一绕再去公子师父待的地方。” 江伯是谢氏的救命恩人,便是柏渊不说,谢云真怎么也要想办法将他老人家也带出来。 只是,她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不确定能否求得一线生机,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她说着,眼睛四处瞟着,拾起不知是谁在慌乱中遗落的木桶,分了一个递给柏渊。 柏渊看她套着并不合身的衣裳,头发被布巾包了起来,一张脸被泥灰涂抹得一时间看不太出本来面貌,个子不高,语气和眼神却无比坚定,叫他看得有些晃神。 “公子,快啊!”谢云真着急死了,将木桶递给柏渊,谁知他不知在想什么,竟是发呆半天也不接。 “再不快点,他们肯定会发现不对折返回来了!” 柏渊一听顿时如梦初醒,忙接过木桶,勾着腰跟着谢云真往隔壁救火的人中混去。 他只觉得心头羞愧,他这才发现,见了外面乱象,自己竟不如一个女子冷静。 二人混进入群后,装模作样了几息,就偷偷绕到院子背后,在树影掩蔽下往反方向跑。 “柏公子你师父在哪间屋子!” 二人没命地往前跑着,山寨规模大,加上外围普通的寨民区,俨然一座小城镇,因为房屋太多,他们只敢绕着屋背后走小径,谢云真见身后迟迟没人追上来,心里反而没底。 柏渊心里也发急,他左看右看辨认着,此前师父住的地方他也只待过两日,后来因为生了变故他就被单独关在了别的地方。 “那儿!”他欣喜地指着右前方一处小院后门,不等二人往里去,就只见一个老头抱着包袱鬼鬼祟祟地探了探脑袋,然后一瘸一拐地出了门就往前逃。 柏渊和谢云真对视一眼,快步上前。 江伯猛然被人抓住衣后领,顿时吓了好大一跳,一回头见是自己的徒弟这才松了口气。 “渊儿,你怎么……这位又是?” 二人自是无暇与他解释,谢云真往来时方向看了看,几分犹豫问道:“马,公子你们会骑马吗?” 谢云真记得从这边过来,闻到了马匹和草料的味道,猜测身后某处位置应该有马厩才是。 火势迟早会被人扑灭,若只靠两条腿,只怕还未精疲力尽就会被人抓住。 柏渊点点头,只是看向江伯的目光有些担忧:“我和师父都会骑马,只不过师父腿受了伤,不知——” “——别管我,老夫没问题!”能跟着裴述做他信任的府医,江伯自然也不傻,不会在这种紧要关头拖后腿。 三人一定,转道往马厩的方向跑去。 谢云真没猜错,真有马厩,离江伯待的地方也不远,里面养着好些高头大马。 今日闹出的动静太大,看管马匹的马夫也不在,正好方便了三人。 “我不会骑马,公子能否带我?” 见江伯几分吃力地翻身上了马,谢云真自然不好让一个受伤的老人带他,转而看向柏渊。 她并未想太多,倒是柏渊突然红了脸,有些结巴应下:“没、没问题。” 谢云真摸着马鞍不得章法地去够马镫,柏渊见她果真毫不通马术,紧张地攥了攥手指,壮着胆子托住谢云真的腰扶她上马。 女子腰肢娇软,即便眼下不是瞎想的时候,柏渊仍是紧张得心头指尖俱是发烫。 谢云真毫不知情,只朝他伸出手,脸上带了几分盼望逃出生天的笑意:“能不能逃出去,就看我们运气了。” 柏渊被她充满期冀和生机的眼眸打动,点点头,正欲上马,马厩院子正大门突然被人猛地踢开,顿时涌进一群手执兵器的山匪。 他们朝两边绕开道,拱卫着为首之人。 那人长身玉立,无论是样貌还是衣着,皆是卓尔不群的气质,站在这群山匪中间,犹如鹤立鸡群。 王堇,或者说应该叫李瑾珩,他捏着玉骨扇饶有兴致的为这场出逃之戏鼓掌,见了自己“逃婚”的新娘不怒反笑:“‘陈’娘子,好一出调虎离山之计。” 柏渊双臂微张,眼睛一眯挡在前面,心里太紧张并没注意李瑾珩对谢云真的称呼有异。 “柏公子,今日也是你的大喜之日,你怎么失了礼数,竟带着王某的新娘出逃?” 宫中来信,父皇已经为他在皇子府邸“抱病”数月而不上朝起了疑,他再不赶回上京,只怕替身的事就要被揭露于人前了。 父皇想抬举他那个废物大哥生下的种,也要看他忍不忍得下这口气。 明明是早已确认没了的死胎,竟成了最大的威胁,简直可笑至极! 所以他此番偷偷南下一为联络母妃外家旧部,二位视察军械制造情况,却不成想遭了埋伏受了伤。 他要回上京,水路也好,陆路也罢,都避免不了借道饶城。 如今城里多了裴述在一旁虎视眈眈,刘文洪已是废子,根本策应不了他,他只能另想他法。 没有官府盖章的路引,他无法用山寨的人蒙混过关,原本不过是借一场盛大的婚礼掩饰行踪,借此突破关卡,将兵械顺利运出,只要是饶城富户的女儿,谁都可以,用过丢掉就行,不拘是谁也不拘美丑。 可陈通这个假女儿,却让他起了兴致。 又美又倔,那一双秋水盈瞳烫得他全身骨头都发痒。 李瑾珩朝身边伪装成山匪的亲卫抬抬手,目光灼灼地盯着谢云真,说出的话冷漠又残忍至极:“放箭,留活口,能喘气就行。” 三人见状,面露惊骇,他们手无寸铁,如何能挡?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从天而降三发燃烧的箭矢,地面都是散落的草料,顷刻间地面被点燃,将三人和李瑾珩的人隔开来。 “走!” 柏渊见状,顾不上看是谁神兵天降,鞭子一抽,欲趁此逃离。 马儿腾地一跳,谢云真蓦地回头,惊讶地认出来,那屋顶上站着的手持火弓之人,不是计谚又是谁? 他怎么在这儿? 一个人来的,还是? 难道那婢女说的寨里闯入了外人,就是他? 这时马蹄破开围栏向前疾驰,柏渊往后一看,只见无数箭雨咻地飞来,他没多想压住谢云真俯下身一挡—— 李瑾珩见人没被射落,不禁发了狠,沉着脸示意众人去追,这时从外面赶来一名亲卫阻拦他:“爷!不能追了!周将军的人来了!他若见了您可就麻烦了!” 李瑾珩听罢大为火光,他和周德生有过节,想不通他从何处得到的消息竟能攻上头陀山,但他心知计划只怕要落败,气得咬牙切齿,当即鸣金收兵弃车保帅。 “吩咐大当家和二当家,叫他们立刻撤走,但是要拨一队人追击那三人,务比斩草除根!” 那老头和他的徒弟,都近身诊治过他的伤势,他绝不容许他们这样的人逃脱,若是不能掌控,那贱命一条,也不必留了。 至于那个美人,倒真是可惜了。 “是!” * 许是有计谚拖延时间,李瑾珩的人并没有太快追撵上来,被山匪喂得膘肥体壮的马儿不知疲倦地加速奔跑,可越跑谢云真心底越不踏实。 她方才听到了柏渊的闷哼,而现在她感受到压在她背上的重量越来越重。 “公子?公子你还好吗?” “我没事,”柏渊背后中了箭,血流不止,此时嘴唇已经毫无血色,强撑着控着缰绳朝记忆中自己来时的山路飞奔而去,“他们马上要追上来了。” 他三分拧眉,心中生起一丝疑惑,追他们的人,怎么看着不像方才三当家的人。 江伯瞧着徒弟背后情况不好,心里发急,但眼下奈何不得,只能挥着鞭紧紧跟在徒弟身后侧。 柏渊按着记忆快马加鞭往靠近崖边的密林奔去。 他还记得,只要穿过这片林子,就能看到一处宽阔的草坡,到了草坡再朝着东北方向那座神似佛陀像侧脸的山走,就能进入他来时的那片树林,如此就有机会甩掉追兵逃出生天! 密不透风的树林,枝桠像鞭子一般不断刮擦着谢云真的脸和身体,她抱着头俯下身,不知道这场极速逃亡何时才会到尽头,她只觉得呼吸快都快被嘈杂的风抽走,她急促的心跳随着马儿的腾起落下不断地颠簸着,一路从心室跃出,高悬于她的头顶,四肢百骸仿佛被人打断重组一般难受,尤其是她知道身后还有个为自己挡了一箭的柏渊,心中越发的痛苦不堪。 哪怕是和裴述那两次骑马,谢云真也没像今日这般恐惧和紧张过,生怕慢下一步就会被追上。 突然,只见前方天光乍泄,谢云真立马意识到林子的出口就在眼前,希望就在前方! 柏渊苍白的面上也带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喜色,只后面追兵穷追不舍,眼看可以越过草坡往另一处密林去了,身下的马匹却被追上来的山匪一箭射中马腿,马儿吃痛趔趄一下应声倒地,柏渊护着谢云真从马上跌落,连连翻滚几圈才停下。 绝境时的人是顾不上一丁点痛的,二人互相搀扶着连忙站起身,往江伯的方向跑。 “师父!往东北方走!像我之前跟您说的那样就能找到出去的路!你快带走秦娘子走!”柏渊把谢云真往江伯的方向一推,谁知那群山匪似乎有意将他们分散,转瞬间箭雨飞至,将他们和江伯隔开,逼得谢云真和柏渊不得不往反方向退。 “江伯快走!” 谢云真不敢停下也不敢再回头看江伯,只能催促江伯赶紧逃走,他的马还没事,只要能出去总能找来救兵,一定可以的! 她和柏渊被迫往左边逃,可他们如何跑得过后面骑马的山匪? 不等山匪追上,一把银晃晃的锋利匕首从身后掷来,擦过谢云真的头顶击落她包头发的布巾,青丝垂散,几乎只差那么一毫厘就险些削下她的头皮。 看着匕首直插进眼前的草地里,这一刻谢云真心头大震害怕得浑身战栗,她回头一看,柏渊因为失血过多似乎已经体力不支,连她的速度都追不上了,她赶忙过去扶他。 柏渊还在强撑着推她:“秦娘子,你快走……” 谢云真望着他身后苦笑:“无所谓了公子,已经走不掉了。” 自他们在马上被击落后,这群山匪就是以一种瓮中捉鳖的态度在戏耍他们,眼见把他们逼至草坡悬崖边上,这才不慌不忙围拢上来。 柏渊胸腔震动,痛苦地咳嗽出声,满口都是血,他甚至这会儿还在自责:“是我拖累秦娘子了,娘子若是不回来,说不定这会儿已经逃出去了……”这东麟寨的箭不知是按什么制式做的,竟好生毒辣,背上的箭杆已经被他拔掉了,可箭镞却勾着肉,根本拔不出来,还留在身体里。 他已经头昏眼黑,随时可能倒下。 谢云真噙着泪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娘子,为何跑啊?还将自己弄成大花脸。” 追来的山匪有七八个,其中几个人去追江伯,剩下四个,将谢云真和柏渊团团围住。 说话的人谢云真不识得面孔,可声音她却能辨出,分明就是她刚被绑来时,那个对她动手动脚轻薄于她的许狗二! 许狗二阴狠地转着手中的尖刀,看着美人愤恨地瞪着他,目光越发淫邪。 他一把尖刀随意往柏渊身前一掷,逼得柏渊为了躲开下意识往后一退。 一把,两把,三把,四个人不断围拢逼近,柏渊也被许狗二掷来的尖刀逼得连连后退。 谢云真顿时看出来,这人是想逼柏渊从崖边跳下! 果不其然,柏渊已经意识不清,无力抵挡,只是顺着本能往后退躲避危险,下一瞬一脚踩空往下跌去。 “公子!” 谢云真惊慌失措地飞身扑过去拉他。 “抓到你了……” 谢云真一手用尽气力抓着柏渊的手腕,一手握着旁边许狗二扎进草地的尖刀柄来借力把柏渊往上拔。 可柏渊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根本无法回握谢云真的手,他到底是个身量高的男人,谢云真吃不住劲,眼睁睁看着他的手腕被自己抓出一道道血痕,身子不断地往下滑。 “抓住她!臭娘们不识抬举!” 上面下的命令是一个活口不留,若非他怜惜美人,有意留她一条命,他们三人早已成了他刀下亡魂。 许狗二跳下马,却在下一瞬看见美人连同那个姓柏的医师一起掉了山崖。 他不甘心地快跑几步逼近,眯眼往下一瞧,果断地跟着往下跳。 他今日非得把她入爽了不可! 他们这些人自小长在山寨里,自然知道这出草坡下的崖壁,山洞不计其数,曾经他还和人打赌,攀着藤蔓下去呆了两天一夜。 这两人倒是走运,没有直接掉下崖底的载心湖葬身鱼腹,倒是掉到正下方山洞的平台上。 “给老子出来!” 许狗二撒开藤蔓轻巧地跳下来,一把抓住要往洞里躲的谢云真将她摁倒在地,挥手打掉她握在手中的尖刀。 那把刀是他掷出去的,倒成了她防身武器,可笑。 谢云真瞥了眼被打落在地的尖刀,心跳如擂鼓,身子被许狗二死死地压住,她半只脑袋悬在空中,伸手想要去够那把刀,余光瞥见一艘快船正从崖底湖面经过,一甩尾绕出了山。 谢云真的衣裳被许狗二用粗糙脏鄙的手一件件扒开,他盯着她雪白的肩头和裸露在外的粉色莲纹小衣,被刺激得满眼邪光,大为振奋。 谢云真不堪受辱,心底蓄着无穷尽的愤恨和怒火,一股冲劲儿涌上心头,她趁许狗二附身低头,支起脑袋奋力朝他额上一撞,许狗二对女人没防备,被这一下撞得眼冒金星,脚步虚浮地往旁边一倒,抓着一旁的藤蔓支撑自己才不至于显得更狼狈,他仰面坐着,甩甩脑袋试图让脑袋好受些,心中因此顿时怒火焚烧,迫不及待就想去抓谢云真。 谢云真早已恨红了眼,她脑袋同样被撞得头晕眼花,不躲反而狠扑到许狗二身上,反倒叫他愣了几息。 她此时已然失去了理智,哪怕她是蚍蜉撼树,那她这只蚂蚁也要疯狂啃噬眼前这个渣滓! 谢云真飞快摸起地上的尖刀,高高地举起,恐惧和愤怒烧红她的眼,她痛苦撕裂对着身下的许狗二.大喊:“去死吧!” 就在此时,一支红羽箭破空从头顶穿啸而来,力速强劲霸道,几乎是瞬间穿透许狗二用来格挡谢云真的手掌,并在下一息射穿他的左眼! 许狗二当即没了气息。 谢云真惊恐地抬头望去,她仍维持着高举尖刀的姿势,手不住地颤抖,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人。 只见裴述高居于崖顶,眉目狠戾,正挽弓搭箭,他手中绷紧的弓弦蓄势待发,下一瞬,又一支红羽箭凶猛地射来,谢云真闭上眼忘了躲。 温热的鲜血再度洒了谢云真一脸,她身子一抖,颤抖着睁开眼,只见红羽箭不偏不倚,正中许狗二右眼。 “大人……” 谢云真顿时泪如雨下,抖着唇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 有了裴述身边的能人异士破山中迷阵,曾经一直攻不进的头陀山被周德生的正规军以势不可挡的攻势拿下。 虽然只抓住了二当家,溜了最重要的两个,但此番收获颇丰,竟在那些用婚嫁箱笼力中缴下了大量兵械。 周德生此番立功,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洋洋得意,他骑马跟上裴述,望了眼裴述旁边的马车,他知道里面坐着一个女人,带着颇为遗憾和几分怨怼的语气道:“我说循之,一个女人而已,不过是个玩意儿,没了就没了,再找一个便是,若是方才你随我一同追击,定能联手拿下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三当家!” 谢云真手上还握着那把尖刀,她知道已脱离险境,可身体不听话,僵硬到她好似完全支配不了,她默默听着车外周将军轻蔑的言辞,心底阵阵刺痛。 大人呢,大人为何不说话? 第43章 “循之, 你说对不对?”周德生喋喋不休道,“真他娘的可惜,没想到这头陀山地形如此复杂, 那湖, 这山里人叫什么, 载心湖?明明湖岸两头已经被老子、咳咳,被我的人给堵住了, 没成想竟然还让他们跑了,到底从何处逃走的?” 谢云真听着周将军的话,迟钝地动了动身子,鼻尖嗅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冷香。 香气极淡。 是一股冷冽又强硬的气息。 她盯着车帘眨了眨眼,麻木地低下头, 半晌才意识到这淡香来自于身上的披风。 对, 这是裴述的披风。 谢云真突然意识过来。 她从崖壁山洞外被救上来到现在坐在马车里, 中间就像是缺了段记忆一般, 什么都想不起来。 裴述是何时解下披风给她的, 她亦想不起。 披风上熏了独属于他的, 冬雪的气息。 就如同和他第一次交欢时,她今日的害怕和恐惧同样被充满了他气息的披风全数裹住。 她不害怕了,可同时好像也失去了些反应能力。 她像是被牵引的木偶,动作迟缓地轻轻掀开车帘。 她想要听听大人会说些什么。 只是很可惜,裴述既没有回应周将军的话, 似乎也没有在意她的动作, 只是招来心腹,附耳嘱咐了几句。 “是船。” 谢云真冷不丁地开口。 周德生侧眼看过来,皱着眉脸上有些许被她插话的不悦。 裴述就像是刚注意到她的动静,漫不经心看了过来, 眉眼无波无澜,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过四五日没见,大人为何这样看着她呢? 分别前,高高在上惯了的大人,还低头哄她上街,她以为那就是改变的开始。 他们还约好了小檀楼见面。 为何一个并非是她的过错的意外,大人再见她时,待她又变回了原点呢? 是否就像周将军说的那般,她不过是个消遣的玩意儿,没了她还可以再换新的。 是否她这个玩意儿,终究还是让他觉得,是个累赘至极的麻烦。 谢云真鼻尖酸涩地别开眼,继续看着周德生,装作读不懂他脸上的表情,只肯定道:“将军,他们坐船逃走的。” 周德生眯着眼盯着马车里这个面目一团脏的小娘子,语气充满了怀疑和轻视:“谢娘子,这等军机要务,谢娘子一个女子还是不要插话为好。更何况,湖岸两头都有本将军的人,他们如何能乘船逃走?” “我——” 周德生不耐烦地抬手打断谢云真:“谢娘子不必再说,还是在马车里好好躺着吧,爷们儿的事不需要女子掺合。” 若是往常,谢云真早被周德生这几句话给说得面红耳赤,难堪极了。可这回她只是咬咬唇看向裴述,希望他能有点反应。 裴述凤眸轻抬,淡声道:“你如何知?” 有了裴述做台阶,谢云真自是可以顺着他的提问将自己的发现告知他们。 她眼眸低垂,似乎在认真回想,害怕说错一个细节:“我掉在山洞外时,看见一尾快船从下方湖面经过,速度很快。” 周德生原本还浑不在意,见裴述搭理那小娘子,只当是给他自己女人一个面子。 可谢云真刚说完这句,他立马眉峰紧蹙,意识到有不对劲的地方,于是不由自主控着马朝谢云真的马车靠近,倒对她说的话产生了几分兴趣。 他瞥了眼裴述,本想交流下想法,可这厮却并没看自己,只是盯着他那个看不出什么模样的外室淡淡地问她:“早在几个时辰以前我们就截住了湖岸两头,按理说,不会有我们不知道的船经过。” 谢云真抓着车窗壁声音多了几分急切:“大人,我可以确定我没看错。小船从我掉下去的位置东北方的岸边驶来,最后进了西南方的山谷,那山谷狭窄,只能容一艘船通过,从船出现到消失,大概用了半刻钟的时间。而我被绑来的第一日,也是乘船进入山寨的,虽然当时我被蒙住了双眼,但云真可以肯定,当日并没有经过那样的山谷,而且所行距离、方向还有时间都和今日这艘快船对不上。来的第一日,从上船到岸边,大概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云真知道水流风速都会影响行船速度,但这几日山中天气并没有什么变化,将军和大人的人若是守住了湖岸两头,应当知道云真所说一炷香时间不会有太大误差。” 说着她又解释了自己为何判断船行时经过的地形不一样。 虽然她当时因为迷药的关系,后来有昏迷过,但是上船后她只晕了几息就立刻醒了过来,当日所行之时一直到上岸她的头顶都能感受到阳光的存在,这表明他们所处的水面应当很宽阔才对。 “对了,大人你们有没有搜到水龙堂,我之前逃出来时曾听到那位三当家的手下说要把我转移到水龙堂。”虽然她并不知为何要转移过去,但不用多想也能猜出那个位置很重要才是。 她飞快地说着自己今日所看到的,还有被绑来时经历的一切。 她只以为自己只是如实告知而已,却不曾想这番简单的话在两个男人心中一石激起千层浪。 尤其是周德生,方才还是一副不以为然一脸轻视的表情,这会儿听完整个人满眼的不可置信,他回身吹了口哨叫来跟在后面的亲信,二人在一旁嘀嘀咕咕地对着信息。 “不用问了,周伯义,叫你的人去东北方查,若是动作快点,说不定还能抓到几个有用的。”东麟寨一直是他这位曾经的战友周德生的眼中钉,是块啃不下的硬骨头。以前的传言皆道寨中有四个堂口,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今日他们也都查了个遍,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若是谢云真说的没有错,那水龙堂的存在就很特殊了。 “云真,”裴述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划过不可思议的情绪,“你好像对时间很在行?” 她所说的一炷香和他们来时计算的时间完全对得上。 可依她所说,她全程被蒙住双眼,这样也能感受出来? 这倒是让裴述有些意外。 谢云真被问得一愣,发觉自己没太听懂大人的意思,她面上几分尴尬:“大人指的在行是指?云真只不过对庖厨还算在行,因为曾经和金福点心铺的陈掌柜有合作,每次蒸糕点或是做其他的食物,都要拿捏同样的火候时间才能保证每次出品不会有明显的相差。” 说到陈通,谢云真脸色变了变,眉间几分抵触。 裴述自是将她的表情一览无余,他已经查清楚了一切,知道谢云真此番遭祸端都是那个老东西搞的鬼。 “伯义,先走一步。” 谢云真既是救了回来,此间事了,裴述自还有其他事要做,至于剿匪的收尾工作,那就是周德生的事了,他不便再掺合。 “大人,我只是想帮忙……” 谢云真看裴述面色忽然难看了些,不知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事,心底难免忐忑。 裴述原本夹了夹马腹,欲提速回城,见谢云真眉眼不安,他控着马儿靠近了些,在她困惑的目光中空出一只手,大掌轻轻抚上她柔软的发顶。 谢云真惶恐的心在这一瞬间静息,她感受到一股温暖又磅礴的力量自上而下涌至全身,紧接着裴述声音低沉,轻轻道: “云真,你做得很好。” 大人,既然我做得好,那为何当时你不回答周将军呢? 云真在您心里,当真只是个可有可无的玩意儿吗? 她问不出口,自然也不会有答案。 等谢云真再回过神,裴述已经去了队伍前方。 几十个侍卫簇拥着他,像是一道沟壑,将裴述和她所在的马车隔开来。 谢云真嗅着披风上的冬雪冷香,只觉得好生疲惫。 快马加鞭,不过一日的工夫众人就赶回了饶城。 谢云真还未掀开车帘,小环就迫不及待地钻进来迎她下马车,她眼圈红红的,明显是狠狠哭过,到底是年纪小,所有的心绪全都在写在脸上。 “娘子!!呜呜呜你可算回来了!” 谢云真很累,想安抚小环几句,可她疲惫得说不出话。 她刚下马车,看到柏渊也从后面的马车被几个小厮抬了下来,江伯一脸着急地守在一旁跟着往府里走。 谢云真怔怔地看着昏迷不醒满身血污的柏渊,空空的心中仿佛突然被洪水冲了闸,她好像又能感知到其他情绪了,只是内疚和自责在这一瞬间几乎将她冲垮,她失神地抬脚往柏渊走去。 不过两三步就被人抓住了手腕。 裴述不知道何时出现的,谢云真明明记得进城后他提前一步走了。 他身量着实高大,轻易隔开她看着柏渊的视线,语气不善阴沉沉地问她:“谢云真,你看看自己,这个时候了,你还有空关心其他男人。” 她怎么了?谢云真呆呆地顺着裴述的视线往下看。 只见她手中赫然还紧握着尖刀,那把她失去理智时想要杀掉那个渣滓和他同归于尽的尖刀。 第44章 她怎么了?谢云真呆呆地顺着裴述的视线往下看。 只见她手中赫然还紧握着尖刀, 那把她失去理智时想要杀掉那个渣滓和他同归于尽的尖刀。 “娘子,”小环蹲在谢云真脚边,温声劝说着, “把刀给我吧, 娘子。” 方才在裴府门外, 娘子也是这般神情。因着人多眼杂,大人见娘子不放下刀, 便叫她们赶紧扶娘子回山漪院。 这会儿回来已经快半个时辰的时间了,娘子还是对外界没什么反应。 “你们俩好生照看娘子,我去请大人过来。” 曾媪见两个小婢女也不敢太用力,生怕刺激到谢云真,可就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个办法。 还请家主过来看看为好。 谢云真愣着神, 自是没听到曾媪和婢女们的话。 她的脸儿和长发已经被小环等人服侍着打理干净了, 唯有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衫, 因着她身子僵硬还手持尖刀的缘故, 没法更换下来。 从下了马车一直到回山漪院, 谢云真都是一副神魂游离在外的样子, 被小环牵引着一步一步往前走,若是小环停下,她也跟着停住,任谁也勾不回她的魂。 当时阖府上下都看着她这般模样回来,饶是文禄已经勒令全府管好嘴不准乱传谣言, 可府里仆役众多, 总有管不住自己,私底下互相嚼舌根的。 若非这一遭回府阵仗不太一样,府里绝大多数人都不会知道谢云真这几日失踪的事情。 “娘子?” 小环心里担心极了,她和别人不同, 自然知道自家主子失踪的事,这几日为了她吃不下睡不好,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可知情人没有一个告诉她具体发生了什么,娘子又是这般状态,她一个婢子更不可能去问府上顶头的主子。 莫非……真像那些嚼舌根说的那般,娘子落到山匪手中失了贞洁受尽屈辱……? “大人!” 小环急得焦头烂额,等不及曾媪去请大人,正要强行从谢云真手中夺过刀柄,就见府里的主子面色不善阔步迈进屋子,不由分说地捏住谢云真的下颌,逼她双眼看向自己。 “大人……” 谢云真喃喃道,眸光迟缓地看向裴述,只是瞧她的样子,分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裴述眉宇紧蹙,伸手去捉她的手腕,一个施力,捏得谢云真吃痛,手指一松动,尖锐的刀顿时叮当掉在地上,他一脚踢开,刀柄撞到一旁的屏风架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当即吓得谢云真魂归来兮。 她这一抬头,骤然瞧见眼前好些人围着自己,连大人也在。 她再一打量四周,心底竟产生了几分困惑。 方才她不还是在裴府门外么?怎么忽然间就回了山漪院? “他已经死了,你在害怕什么?”裴述嗓音冷淡疏离,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看向谢云真。 他松开了钳制住谢云真下颌的手。 谢云真仿佛刚找回呼吸,轻喘一口气,下意识闪躲着别开眼。 裴述站得很近,迫人的气势压得她心头慌乱,秀气的鼻翼因此生了一层薄薄的汗,连她缩在袖子里的手都在微微地颤抖。 她怕他? 裴述直起身,凤眸微微一眯,薄唇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他心中确信地得出此结论。 有趣。 谢云真比他想的还要敏锐。 “汪——汪——!” 谢云真脑中一片杂乱,始终不敢看向裴述的眼眸,她执意保持着缄默,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时,屋外传来两声急促的犬吠声。 她先是怔愣了一息,待她避开裴述的视线,小心翼翼探着脑袋往外瞧见那一抹急切的雪白时,美眸一睁,原本还是一副面无血色带着微微惧意的神情,霎时间眉开眼笑。 是她的狗!是雪伏! 谢云真几乎是连鞋履都来不及趿上就往门口飞奔。 只是裴述的披风还在她身上,之于她实在有些过长,她因为太急切脚下被披风下摆绊住,刚好披风系带也松了,她毫不犹豫地将其解开抛下。 用料金贵的鹤纹披风就这样轻飘飘落在裴述的脚边,就跟她方才下意识的反应一样,对他,还有它,都是如此的避之不及。 裴述睨了眼地上的披风,神情冷郁地抬眼朝门口看去。 “雪伏雪伏——”谢云真因为激动眼角还挂着泪,又哭又笑的,再加上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的,看着格外滑稽。 她亲昵的蹭了蹭雪伏的鼻尖,它像是被人警告过一般,十分有边界感,哪怕看见主人扑来,也不踏进屋内一步。 谢云真肉眼可见它前腿还有些瘸,饶是如此,四只爪子仍然高兴地止不住在地上蹦哒,蓬松的长尾欢快的摇动,若是小环站在它旁边,指不定裙摆都会被雪伏尾巴扇得飞起来。 她又凑近吸了口,雪伏闻起来香香的,显然是被人洗过了。 仔细看,还能看见它前腿被敷了药包扎了起来。 府上的男主人就这么因为一只狗被冷落在一旁,屋里的曾媪小环还有另外一个婢女见状连大气都不敢出。 谢云真余光看见裴述不疾不徐走来,最终在她身边站定。 她不似往常那般抬眼孺慕地看他,只是抱着雪伏的脖颈,竭力将自己埋进它柔软的毛里。 倒是裴述嗤笑一声,先发了话:“谢云真,你的狗,几天不吃不喝,当真是麻烦。” 裴述口中满是嫌弃,可谢云真知道,没有大人发话,雪伏此刻还在村里守着谢家冷清的小院,若是林婶一家忙起来,也不一定能看顾上一条狗,饥一顿饱一顿或许就是雪伏的日常。 正是因为大人,雪伏才能出现在山漪院中,才能用上好药,毛发也才会被人打理得这般柔顺光亮,模样神气,像个小将军。 “多、多谢大人。” 谢云真低低地道谢,没敢抬起头,她抱着雪伏的脖颈,一人一狗许久未见,互相依恋地蹭着对方。 直到此时此刻谢云真才觉得自己回到了现实。 她知道自己反应不对,可她需要一点点时间去想清楚她在回城路上后突然意识到的事情。 裴述对此不置一词,只是不悦地扫了眼她衣衫不整的样子,沉声吩咐:“来人,狗牵走。小环,扶你主子进去,把衣裳换了。” 裴述话音刚落,院子里便有脸生的婢女过来打算牵走雪伏。 雪伏这几日应是被这婢女照顾,对她不陌生的样子,可谢云真不愿撒手,只是搂着雪伏,很小声地说了句:“让我再抱会儿。” 裴述瞥了眼,三分拧眉,他脸色沉了沉,一言不发只是示意婢女赶紧将狗带走。 这时文禄在山漪院外探头探脑,得了裴述点头他忙不迭小跑进来。 “大人,周将军的人来了,说是在城外的汤泉山庄设宴款待,”他说着,瞥了眼谢云真,才犹犹豫豫小声道,“周将军说,若是大人愿意,可携家眷一起赴宴。” “知道了。” 裴述听罢,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眼风凌厉地扫了眼身后,斥道:“谁教你做事的?愣着不想干了?将你主子扶回去这种事要我说几遍?” 小环从前虽也是内院婢女,但除了布菜,裴述向来不喜外人近身伺候,端茶送水都有文禄在做,是以小环做的都是洒扫事务,很少能接触到这位主子。 她和府上大多数人一样,只知道主子性情凉薄,威势迫人,却不知道他发起脾气来,不吼不骂,只是沉声斥责一句就叫她吓抖了腿。 “娘子快起来。”小环扶着谢云真的胳膊,她被吓出了哭腔,却还要生生往回憋。 明明不是自己被斥责,谢云真脸上却是说不出的难堪。 雪伏也在这时被牵走,小环扶着她往屋里去,她脚步迟缓,看着裴述离去的背影,心中好像要印证什么似的,有些头脑发昏地问出声:“大人不带云真去吗?” 裴述身形微顿,随后抛来一个淡淡的眼神:“那等场合不适合你,你在府上好好休息。” 不适合她,为何不适合?不是可以携家眷的场合吗? 是因为她非妻非妾,不算家眷,所以才不适合吗? * 裴述出门赴宴,谢云真坐在床头乖乖地被小环等人服侍着换下脏衣。 “抱歉小环,连累你挨骂了。” 她抱着薄被一角,乌发垂泻,声音也轻轻的,模样看起来乖巧极了。 她看着小环忙前忙后,想到她方才被裴述斥责,心中几分内疚。 倒是小环怔了怔,半晌才反应过来娘子竟是在向她道歉,她笑了笑,又带着惶恐地说:“娘子如此可折煞奴婢了,再说了也不是娘子的错,是奴婢太笨了,大人已经吩咐过一遍了,奴婢还硬杵着发愣。” 谢云真喉间哽了哽,没有再说话。 或许小环说得有几分在理,可谢云真心中的直觉却告诉她,大人的气性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她垂眸盯着右手指节上的血痕,心里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娘子,”热水还没烧好,小环只能绞了湿帕子先一点一点擦拭谢云真裸露在外的皮肤,她没什么心机,见谢云真始终眼含惊惧,面露忧色,便壮着胆子问道,“娘子和大人怎么了,奴婢怎么觉得,你们之间怪怪的呢。” 谢云真红唇嗫嚅了几下,到底什么也没说。 曾媪没好气地拍了拍小环的头:“多嘴!大人方才没罚你心里不得劲是吧?大人和娘子的事要你管,去,催催烧热水的,叫他们火扇旺些,快些烧好送来。” 小环只能听从吩咐出了屋子。 曾媪拿起小环搁下的湿帕子,在春凳上坐下,为谢云真一点一点擦拭手掌,她一贯的严厉脸,但话倒是温和:“娘子既是逃出生天,便别再想那些污糟事,大人也不是气量小的,便是娘子你……老婆子我说话不好听,可娘子想想的,若是大人介意,又怎会亲自将娘子寻回来……哎哟,娘子你这手上,怎么有伤?我还以为是那些歹人的血呢!梓英,快快快!把江老请来给娘子处理下伤口!” 曾媪说着发现谢云真手上不对劲,连忙叫屋里剩下的那个婢女去请人。 谢云真像是被吓到一般,飞快地缩回手,将手掌藏在袖中,她捂着那处擦伤,坚定地摇摇头:“没什么,嬷嬷不用紧张,梓英你也不用去。江伯的徒弟收了重伤,眼下忙不过来,别去打扰他。” 曾媪知她说得在理,可炎炎夏日,她到底担心伤口碰了水会溃烂,可谢云真坚持,她只能叫梓英去拿些创药回来。 谢云真又垂下了头。 指节上的擦伤很疼,可她就像感知不到一般,近乎自虐地不断摩挲着伤处。 曾媪想多了,她以为自己是不是被山匪玷污了,所以才会如此表现。 不是的,她只是……她只是被大人当时的眼神和心中的猜忌给吓到了。 因为指节上这处伤,是当时在山洞外大人射来的第一箭蹭过时弄伤的。 她告诉自己大人是救她心切,实非无心之举。可那时她回头后看见的那一幕不断地在她脑海闪现。 大人挽弓搭箭冲着她,看着她的眼神,分明是起了杀心。 第45章 谢云真披散着及腰的青丝, 松软地泡在木桶里。 温热的袅袅水汽包裹着她,她出着神,花药香片被热水冲泡后有淡淡香气送至鼻尖, 她情不自禁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梓英闻声抬头瞥了眼, 顿时被眼前的姣姣姝色惑得怔愣一息。 雪肩酥.胸, 云鬓花颜,腮凝新荔, 是同为女子见了都会眼热的窈窕身段和容貌。 这样的绝色佳人,除开偶尔露出的质朴天真之气,谁能猜到她其实出身乡野大字不识?要梓英来说,当真是明珠蒙了尘。 浴房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得几声清泠泠的水声。 娘子又出神了, 却不知她想到了何事, 方才还眉眼紧锁, 神情发木, 这会却是粉唇弯弯, 含了丝极淡的笑意。 梓英屏息静气, 动作足够谨慎小心,不敢扰了她。 曾媪去了大厨房做安排,都知道娘子这几日怕是吃不上什么东西,便是吃了也算不得什么正经食物,且她又受了惊惧, 曾媪需得盯着点厨房, 叫他们做点易克化的食物。 眼下浴房里只剩下她,她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地服侍着谢云真。 她知道山漪院这位主子不习惯人前近侍,平素莫说沐浴, 便是更衣净面这等小事也是亲力亲为,文管事拨了那么多婢女来服侍,也只有小环被默许贴身随侍,她能有现在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这般想着,梓英越发仔细地对待眼前这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将她受了伤刚抹了药的手轻轻托在木桶外避免沾水,另一只手拿着绸巾小心翼翼为她擦拭。 这时小环捧着一碗汤药推门入内,见谢云真盯着窗槛笑,心里忧心忡忡。 这汤药是专用来压惊补身的,小环见她眼眸空洞,显然还是神魂出窍的状态,只是笑得太突然,叫她心里一紧。 她捧着瓷碗面带忧色压低声音朝梓英道:“娘子这该不是……” 该不会中邪了吧? 后半句话她只做了个口型,没敢讲出口。 她年纪比梓英还要小,思维总是跳脱些,但能在裴府伺候,自然也不是真的莽撞不懂规矩之人。 梓英看懂了摇摇头,只是示意她别乱想。 放汤药碗的托盘上还有一卷干净的白纱,她拿起来后一边替谢云真包扎手掌,一边轻轻唤道:“娘子,汤药来了,趁热先喝吧。”纱布她早前也是拿了的,只是服侍娘子沐浴时,不慎掉进了浴桶里,便只能叫小环顺带再拿新的来。 谢云真闻声应好,乖乖接过后,一边喝着苦涩无比的药汁,一边想方才的事。 她笑自己太傻,太敏感。 她居然认为大人对自己起了杀心。 不会的,大人怎么会想杀她呢? 她惶恐着,害怕着,忽然间笑出了声。 自己竟被一件没有影儿的事吓得一路上到回了府都魂不守舍。 当时那样的情形,千钧一发之际,若不是大人及时出手一箭射穿那渣滓的脑袋,只怕她拼着想与那人同归于尽,最后也只能落得独自掉入湖中淹死的结局。 彼时她在崖壁的山洞外,大人立于崖上,藤蔓缠绕,极容易遮挡视野,一时不慎弄伤她也是正常的,毕竟受伤和活下来相比,自然是活下来更重要。 便是那个狠戾的眼神,又怎么可能会是看向她的? 大人一次次为她退让,一次次因她动容。 避子汤极苦,大人免了她来喝,自己服用配的避子丸,此前他嘴上不承认,又多翻推拒她,却仍在受伤的情形下冒雨折返至她身边。 他纵容她随意动琼园的名花草木,又纵容她涉足、布置他栾园的领地。 他霸道掌控欲极盛,明明心中不喜,却还是许她出门会友,外面不太平,他便拨侍卫相护。 他应是怜她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对她起杀心呢? 杀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于他又有什么用? 况且她被刘县令要挟的事情早已经解决,她于大人已是毫无威胁,她一定是想多了。 还有那会儿在马车上,大人摸着她头顶的大掌那般温暖,他夸她做得很好,怎么可能是要杀她的样子? 谢云真不知道自己这算是自我安慰,还是事实说话,总之这般想过后,她心情确实舒畅了许多,那些铺在面上的阴霾一扫而光,至于埋藏在心渊处的……说她胆小也好,说她逃避也罢,她现在无心去深思那些。 就这样,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无所畏惧的谢云真。 向来怕苦的她,一碗汤药就在胡思乱想中迷迷糊糊下了肚,待她回味到舌尖止不住的苦涩,这才真正的神魂归位。 谢云真低眸随意一瞧,发现自己的手掌竟被裹得严严实实,足像个粽子。 她不免无奈地失笑,看着两人道:“不过擦伤而已,便是不涂药,过几日也好了。” 梓英和小环对视一眼,可不敢苟同,那指节上的皮都蹭没了,血都流干了,那样吓人的血痕,再加上这样的天气,若是弄不好,可是会生脓溃烂的。 高门贵女最重仪容,莫说受这样的伤,便是被蚊虫咬了包都要大惊小怪。 可她们这会儿却忘了,谢云真哪里是高门贵女,她出身乡野,时常做活计,手哪有不受伤的呢? “小环你是从江伯那儿过来的,可知道他和柏公子情况如何了?” 谢云真只知道江伯的腿伤是被困山寨前受的,相比柏渊应当是好上许多。 柏渊直到回府也未曾从昏迷的状态醒过来,只怕情况相当棘手。 他们二人素昧平生,若非柏渊好心,将解迷药的药丸让给她,又为她指出一条生路,否则她决计等不到大人和周将军的兵马攻上山寨。 “不成,我还是过去看看。” 江伯是她阿娘谢氏的救命恩人,他徒弟柏渊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想到此谢云真无论如何也坐不住。 她着急忙慌想起身,眼看水花扑腾着要打湿包扎好的伤口,梓英连忙高高抬起她一只臂膀,再按住她,叫她别着急起身:“娘子别慌,这手上的伤可不能打湿了。” 这姿势着实有些滑稽,谢云真被梓英提心吊胆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我就是想过去看看,这点小伤不妨事的。” 二人听罢又对视了一眼,还是小环先开了口,她往后退一步低头说道:“抱歉娘子,大人吩咐了,要娘子这几日好好静养。” 谢云真脸上笑意淡了些。 好好静养的意思,就是叫她别随意走动。 小环抬头瞥了眼谢云真,见她眉眼神色正常,又心怀忐忑地继续道:“大人……大人还说,柏公子是外男,又住在外院,娘子不方便过去,若是有需要,可叫奴婢二人代传。” “知道了。”裴述说一不二,若是特地有此吩咐,底下人自然无不遵从。 谢云真确实很担心柏渊的情况,可她也不能为此去为难这些做事的仆妇。左右她过去了也只能看看情况,有医术高超的江伯在,她也帮不上什么忙。 谢云真想通过后,熄了现在过去看望的心思,整个人往水里缩了缩,除了一只露在外面的胳膊,只余小巧的鼻头露在水面,美眸流转间,静静地盯着水波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环知道这是主子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的意思,便拉了拉梓英,要她和自己一道出去。 梓英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眼谢云真,又叮嘱了她千万别将伤口沾了水,只道她们二人就在外间,若是有事唤一声便可。 谢云真闷闷地应了声好。 * 这日之后,外院尚且不知,山漪院的人却都品出了两个主子之间气氛变得有些不同。 七八日过去了,大人几乎没怎么踏足山漪院,便是来,也是趁深夜过来,可那会儿莫说娘子,便是伺候的仆妇也都睡着了。 更不像往日那般,时常叫娘子去栾园一道用膳。 可以说这几日二人连面都不曾见上。 大人御下有方,明面上府里一切井井有条,有曾媪提点,单说厨房饮食上面倒也不曾苛待。 可有人的地方就少不了有多嘴多舌爱嚼舌根的,因着大人不来山漪院,也不叫娘子过去,小环已经好几次偷听到一些仆妇说三道四了。 “又是从哪里受了气?这么久才回来?” 梓英见小环捧着笸箩气喘吁吁从院外跑回来,烈日炎炎,暑气逼人,她跑了满头的汗,梓英递给她一方手帕叫她擦擦。 她现在已经正式被提为娘子身边的一等婢女,和小环一起服侍娘子。 也是两人共事后,梓英才知小环当初为了谋生,在人牙子那里谎报了年龄,如今才将将十二岁,竟是比她还小四五岁,又尚未及笄,难怪平时看着手脚麻利,可总有些小孩子的跳脱稚气。 “娘子要你拿的东西呢?”梓英低头去拿小环手里的笸箩,见里面空落落的,不觉皱眉。 “快别说了,还不是针线房那王家的!当真是狗眼看人低!”小环也知自己这副模样不好看,一边擦汗,一边愤愤道,“难不成她倒成了府里主子不成?娘子不过是要些丝线和布匹,又非是要拿天上的月亮,还推说新采买的没有了,就拿这掉了颜色的陈年旧货敷衍我,姐姐你看!” 小环没好气地将手中那几撮质地颜色都差了不少的丝线塞到梓英手中。 梓英一瞧,心里也噌得上来几分气:“这些人,惯会见风使舵,你别管了,我会跟曾嬷嬷禀报一声。” “会不会不太好,娘子让我们少去烦扰嬷嬷。”曾嬷嬷毕竟和她们不同,她是在大人面前都得脸的老人,有她出面,这些人自然会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梓英狡黠一笑:“是嬷嬷关心娘子,哪里是我们去烦扰。再说了,若是娘子真受了委屈,我们瞒而不报,指不定后头吃挂落呢。” 大人这几日白日虽是没来见娘子,可夜里也来过两回,那样子怎么也不像是厌弃了娘子,就像前儿嬷嬷劝导娘子说的,若真是厌弃又怎么会亲自将娘子从匪徒中救出来呢? 小环道:“若是大人能将嬷嬷拨来山漪院就好了,我看那些狗东西还敢不敢阳奉阴违!” 府上的主子只是因公暂居饶城,没有正经的女主人,便是由曾媪管着内院一应事务,若大人有吩咐,嬷嬷便会来山漪院照看一番。 梓英脸上笑意淡了些,拍拍小环肩头示意她别再说了。 曾媪和她们这些从本地饶城牙人手中买来的奴婢不同,她可是跟着大人从上京国公府来的,听说原先还是在府上老太太身边近身伺候的。 梓英知道她伺候的这位娘子有着一等一的美貌,可那等高门世家,娶正妻又怎会只看女子容貌?有些严苛的,便是纳一房妾室也要挑选不落下乘的身份才觉得配得上他们累世公卿的尊贵。 若是大人将曾媪拨到娘子身边伺候,是什么意味,不言而喻。 她可不敢想,只想老老实实伺候娘子,做好自己份内的事。 “梓英?是小环回来了吗?” 内室传来轻微的响动,是谢云真醒了。 小环应道:“娘子,奴婢就来!” 她捧着笸箩就要进去,梓英突然又想到一件事,忙拦住她问:“别急,娘子这几日疲乏爱打盹儿,估摸着没这么快清醒,且让她缓缓。我问你,你又去瞧过江伯的徒弟柏公子了?” 梓英将小环拉到一旁,探身瞧了眼屋内,见谢云真果真还闭着眼未起,便压低声音小声道:“劝你这几日还是别去了。” 小环张了张嘴,有些不明所以:“为何?是娘子叫我去的。” 梓英摇摇头:“便是娘子叫的,也别去了,大人会不高兴的。” “啊?大人?大人什么时候说了?”小环皱着眉开始回忆,“昨儿大人可不曾提这个呀。” 梓英嗔怪地点了点小环的额头,到底是未及笄,还没开窍,她解释道:“你是娘子的婢女,你天天去看一个外男,在大人眼里可不就是娘子的意思?你叫大人心里如何想?若是大人与娘子离心,别说咱俩了,娘子这处境,能好过吗?” 小环还想分辨几句,她是能理解娘子的,那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呢。 可想到今日去了针线房碰了一鼻子灰,便深觉梓英说得在理。 “姐姐说的对,那我便不去了,可娘子要问起我该如何回答?” 梓英蹙了蹙眉,又道:“总归柏公子脱离了危险,人一天天的,总会好起来,机灵点回答便是了。” 小环点点头记在心里,这才捧着笸箩进去屋内。 时机刚刚好,谢云真这才懒洋洋地起身,拢了拢披散的乌发,随意斜扎了个辫子,看起来格外灵动清丽。 “小环,柏公子今日如何?” 小环记着梓英的提点,也不像往日里那般积极,只简单说了几句柏渊的情况,道他前两日再度昏迷后,今日幽幽转醒,状态比之前要好上许多。 谢云真心跟着她的说辞揪起来又放松,她没注意小环的语气变化,她只知道柏渊的箭伤在背后,略靠近心室,那样的位置伤情必是凶险,但只要有好转便是喜事。 她往笸箩里望了一眼,问:“有拿到我说的那些吗?” 小环顿时一脸苦瓜样,将针线房的事快嘴说了一通。 谢云真听了倒也没生气,只道一声罢了。 这几日她不出山漪院,不方便去探望柏渊,便想着做些什么以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她会的也就那些,无非庖厨女红罢了。 只是吃食上因着山漪院没设小厨房,她便想着做些针线什么的也行。 鞋履没有详细的尺寸是做不得的,但是做件外衫倒是可以,她眼光一向敏锐,不过和柏渊同处半日,便能大致判断他的身形。 男子衣裳多是宽松,便是放宽半寸一寸的也不妨事。 外衫做着做着,又觉得这礼到底单薄了些,又扯了块布另做了个荷囊。 她虽不剩多少体己,但毕竟是自己要送礼,自然不好用府上的料子来借花献佛,这些布料丝线是她另外出钱叫小环去外头买回来的。 不是什么能拿出手的贵重物品,可到底也是她亲手做的,满含着她的感激之情,柏公子那等心善之人应当不会嫌弃才是。 所以她这番要小环去针线房要些丝线料子,自然也不是用在柏渊身上的。 她想着既然闲来无事,为柏渊做了,顺便也给大人做一个。 只是大人挑剔,她预备要用的料子还有做的制式自然都与柏渊的不同。 大人多日不来,也不知他看不看得上她做的东西。 只是谢云真不知,针线房的库房里平时也就存放一些常见的料子,真正贵重的布匹都收在裴述私人库房里。若是她知晓,直接问曾媪都比去针线房问来得好。 “这里的配囊怎么不见了?你们动过了?”谢云真翻着床边小几上的笸箩,因着外衫还要花些时间才能完成,她便先将荷囊绣好了,只是这一翻,除了剩下些丝线碎料,找不到她要的东西。 梓英和小环皆是眼中带着诧异地对视一眼,随即垂眸在脑子里飞快地想着该如何回答。 娘子的东西她们做婢女的自然不会随意处置,昨夜是大人来的第二回,莫非是大人动过? 虽说她们俩也想不通大人一个男子,夤夜来此别的什么也不做就拿走一个荷囊是为什么,可大人警告过她俩不准暴露他来过山漪院的事,是以,她俩现在也只能装傻。 好在梓英比较沉着淡定,她抬头道:“娘子的东西奴婢们不敢随意处置,会不会洒扫婢女收拾屋子的时候不小心随手放别处了?一会儿我和小环就去找,山漪院就这么大,丢不了的,娘子放心。” 小环也立马接话:“是呀是呀,娘子莫不如接着做外衫,等做好了给大人送去,大人肯定会欢喜的。” 若非谢云真这些时日心绪不佳,思绪涣散,几句话就能被轻易岔开,不然梓英这么蹩脚的理由她指定是能听出问题的。 她拢着那件未完工的衣衫,几分无奈道:“这不是给大人做的。” 比起大人平素的吃穿用度,她叫小环买回来的布匹于普通人是上乘,可于大人来说他决计是瞧不上的,说不定还会嫌料子粗糙。 “外衫和荷囊都是我做给柏公子的谢礼。” 小环手里的笸箩险些拿不住,她看了梓英一眼,不敢置信地再问了谢云真一遍:“娘子这些,都是给柏公子做的?” “是呀。” 小环这才恍悟,她就说放着府里库房的好料子不用,娘子偏生要她去外头买,她还和梓英偷偷猜测,以为娘子是要给大人一个惊喜,以此来缓解二人之间沉闷尴尬的气氛。 梓英不免有些着急:“娘子怎么给柏公子做外衫呀……更何况荷囊这样的物件向来用做定情之物,娘子如何能给一个外男做这个?” 谢云真眉眼一弯,见她忐忑不安的样子,笑开来:“这有什么?一件外衫而已,又不是贴身衣物,我有分寸的。况且我在宁村的时候,和我阿娘经常会接一些针线活儿计,女子的男子的都有,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不过她知道这二人到底是裴府的奴婢,自然一心向着她们真正的主子,她又解释道:“那荷囊样式你们之前不曾瞧过?非是你们说的香君囊,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配囊罢了。” 魏朝民间一直流传着一个叫香君的女子的故事,传说中她以亲手做的样式别致的荷囊作为定情信物,约好等上战场的未婚夫君回家就同他成亲。 她日日在江边期盼,日日都等不来心上人,最后化作了江边的一块石头。多年后她那未婚夫归来,不见佳人,他亦悲伤不止,投江化作了日日拍打石头的浪花,只留下二人定情的荷囊依偎在石头旁,日渐风化。 正是因为这个代代相传的苦情传说,香君囊迥于普通配囊的样式便成了普罗大众都认可的定情荷囊制式。 小环听罢,这才放下心来,可梓英扯了扯她衣袖,她才突然想起,娘子给柏公子做的配囊可是不见了啊! 她二人顿时面面相觑,想到那个很有可能是被大人拿走的荷囊,心中越发惶恐不安了。 娘子倒是分得清,可大人若是知道那荷囊实际是给柏公子做的,他能分清吗? 只怕是要会错意。 可她们做奴婢的,若是不将这个乌龙跟主子说清,后续大人若是为此和娘子起了龃龉,那可就是她们的过错了。 想通了此节,梓英不得已违背大人的命令,硬着头皮把配囊丢失很可能是大人拿走的事告知谢云真。 她大惊失色:“什么?你们怎么不早说!” 第46章 谢云真像是被针扎了一般腾地一下从床榻边站起来, 她着急忙慌地往外走,不等小环和梓英反应过来,她又迟疑地将脚从门槛上收回。 她垂眸瞟了眼右手指节上的伤痕。 那一处被小环和梓英精心照看着, 日日不落地涂抹着从江伯那里拿来的祛痕膏, 七八日过去, 痕迹已是一天天的淡化,或许再过些日子, 就会像根本不存在过一般,彻底消失。 “娘子……不打算去找大人了?” 小环张口问道,她看着谢云真默默从地屋门口走回来,几分迟钝地复又在妆台前坐下,然后缄默地摇了摇头。 她呆坐了好半晌, 才慵懒地撑着下颌, 抬眼盯着铜镜中映着的玉貌花颜, 心底生出无限的犹疑。 如果梓英不道出实情, 在她的视角里, 自那日回府后, 大人便再也没来过山漪院,更遑论和她见面,或者做些更亲密的事。 她的屋子外男小厮不得近,平素也只有小环梓英还有另一个负责内室洒扫的婢女能进,除了她们, 唯一的可能性便是裴述。 既然来过, 为何白日不来,却要夜里偷偷拿走那个荷囊呢。 原本大人那般吩咐,就是要她和柏渊公子避嫌的意思,若是她这般急匆匆过去栾园找大人把荷囊要回来, 岂不是显得她做贼心虚? “早知大人会来,我便一早将东西藏好,也不至于生这事端。”谢云真想想有些懊恼,心中又气裴述的疏离。 她以为自己这几日已经磨得平心静气,可真要细细论这些事她又难免觉得委屈。 小环梓英一听,慌张地跪下来忙道:“抱歉娘子,都是奴婢们的过错,没有提醒娘子——” “——说什么呢?”谢云真被二人的阵仗给吓到,她不过自言自语,哪里是怪她们的意思,“这与你们有何相干,整个裴府都是大人的,他想来就来,你们如何能提前知他过来再提醒我呢。” 两个婢女被谢云真扶起,见她语气无比诚恳,一点架子也不端,心中越发坚定要好好服侍这位主子。 谢云真坐回去,从妆台的抽屉抽出她前几日描下的样子。 那上面粗略描的图样,是曾经在裴述书房里看他画过的松鹤图,只是当时那画作并未完成,她也只能先按照记忆里的模样先描个大概,又做了些改动。 原本想着等哪日和大人见面,再提议看看那幅画,将这样子描得再细一些,她预备以此做为绣样给大人做一身衣裳。 可现在她看着这绣样就来气,心里不舒坦,登时便将手里的图纸啪地一声往抽屉里一塞,气鼓鼓地瞪着栾园的方向道: “大人若真有本事,最好一辈子都别过来!” 谢云真虽是置气的模样,可声调却是低低的,饶是如此也将小环吓得失了规矩去捂她的嘴。 “娘子慎言!这话可使不得,大人要是知道可是会动怒的!” 谢云真被这突然捂得,差点背过气去,她动作轻柔拍拍小环手背示意她松开手,心底的气被她这如临大敌的样子逗得通通消散,她再一看梓英,连她也是低低地垂着头大气不敢出的样子。 她觉着这场面颇有些好笑,就仿佛裴述本人就站在窗外偷听她们说话一般。 她心里忍不住嘀咕,能有什么好动怒的,大人连看都不看她,又如何知她说过什么话呢。 “好了好了,不为难你们了。”谢云真笑笑也就算过了。她便是这样的性子,哪怕有再大的伤痛,哪怕心绪再不佳,若是一时无法解决,她不会日日沉浸于此,抑或停滞不前,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这样想着,她觉得自己方才赌气的模样实在是幼稚,这会儿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将抽屉里的图样拿出来,她端详着,又随口朝身后问道: “对了小环,你有问过江伯吗?那盒祛痕膏是江伯自己配的,还是外面买的?药效倒是不错,就是不经用,这才几日就快没了,我觉着除了手上这处,要不别的地方就别涂了吧?” 她说罢又叫梓英把她身旁搁着的朱笔递来,有些地方她还想再改动一下。 小环瞥了眼梓英,后者摇摇头,她琢磨了几息才回答,好在谢云真注意力不在此,并未觉察出她有什么异状。 她心虚地回道:“应、应是江老自己配的吧?娘子也无需这般节省,娘子身上除了手上身上也还要多处擦伤呢,留下疤痕可就不美了。江老是裴府府医,娘子是大人的人,有什么只管吩咐奴婢去要便是。” 小环可不敢说这实际是玉颜膏,文管事私底下悄悄送来的。可不是外面随处能买到的东西,听文管事说,就这么一小盒就要一两金呢,着实贵得吓人。 谢云真听罢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描的样子发了会呆。 她现在,还能算大人的人吗?她并非闭目塞听,也知道府里有些人私底下对她有非议,无非是说她失了清白遭了大人厌弃罢了。 谢云真没受过什么闺训,谢氏自也不会教她这些没劲透了的歪理,所以她听过就算,不会太过放在心上。 可是大人呢?大人怎么想? 她也知道自己并不是被软禁在山漪院,或许连小环和梓英都以为她是在和大人置气才足不出户,可只有谢云真自己知晓,迟迟不去找大人的缘由,无非是害怕再次看见大人那副狠戾的眼神罢了。 那样的眼神,再来一次她真的会受不住的。 “你俩过来看看,这处添一只云雀如何?” 谢云真指尖攥了攥,几分吃痛后从偏离的思绪里抽身,她指着图样上的松树枝干问身后二人。 梓英凑了过来,赞同道:“娘子想得不错,这样瞧着更生动了,绣在衣料上一定很好看,大人肯定欢喜的!” 谢云真将图样举起,对着窗外看了又看,午后的阳光透过花窗星星点点洒在纸上,为展翅的白鹤镀上一层灿烂的金衣。 或许,在她心底深处,隐隐觉得自己就是那只仰望白鹤的山雀吧。 比起家道中落略懂一些诗书的梓英来说,小环对这些当真是一窍不通,她连针线都做得不怎样,时常被家里的姐姐们嫌弃,她只觉得同样是出身不好,娘子却比她有本事多了,她眼里盛满了钦羡,忍不住赞道:“娘子画得真好!可不必那些什么才女差!” 谢云真笑笑不语,只当她是捧自己开心。 她不识几个字,亦不会吟诗作画,可这描样绣花裁衣的本事,却是不差,甚至说得上很不错,毕竟也是她谋生的本事之一。 只是与真正的作画相比,她不过是描样子,再做些改动罢了,都是些没什么灵气的举动。 她看过大人作画,她虽不会品鉴,却看得出大人画技相当精湛,应是多年的功底。 她会的这些都是谢氏教的,也不知道阿娘被她那位旧友带走后,现在在何处,过得又如何?她说的那个信得过的人,又何时会来饶城? 还有云期云琢,正是长个子的年岁,多日不见,也不知怎么样了。 她当真是有些想了,他们一家人还从未如此长时间的分开过,还是这般分散三地。 不过她也曾和田芝约定过,若是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只是,谢云真执笔的手一顿,她抬头瞧了眼窗外正咬着布球玩耍的雪伏,连它都能跟着自己进裴府过好日子,真是苦了云期云琢兄妹俩了。 只是谢氏嘱咐过尽量不让双生子露于人前,她到底是不能违背。 谢云真看雪伏摇着尾巴十分欢快的样子,也不禁跟着放松地笑了笑。 虽然裴府没有它那群小伙伴,也不如乡野广阔自由,可它比谢云真想象中适应得要好。 “雪伏!”谢云真一脸明艳的笑意,朝窗外叫了一声,雪白漂亮的狗狗里面立马竖起耳朵朝她看来,见是自己最爱的主人,立刻叼着布球奔了过来。 它两只前脚掌搭在妆台旁的支摘窗槛上,布球搁在一旁,嘴一咧,笑得比谢云真晨起朝食里吃的那份蜜糖还要甜。 “进来呀。”她招招手道。 雪伏叼住布球,脑袋一下子从窗槛上消失,谢云真身后侍立的两个丫头瞧着这一幕顿时掩唇笑开来。 还真别说,大人虽是不来山漪院,可有了谢主子这条白犬,她们这小院倒也不算冷清。 只不过雪伏绕道正屋门前却是不进来,它咬着布球呜呜地叫着,似在呼唤谢云真出去,模样看着十分着急,一会儿转两圈,一会儿脖子又朝栾园的方向晃晃。 “他不在,雪伏快过来呀。”谢云真坐着不动,笑着朝它招招手。 雪伏似乎有些意动,松开布球,吐着舌看了看谢云真,又扭过头看了看栾园的方向,一只前腿都要迈进来了,最后还是收了回去,歪着脑袋乖巧地等着主人出去。 谢云真失笑,搁下笔站起身往外走,不禁有些纳罕。 雪伏这模样不用想也知定是有人交代过,可它性子执拗,向来最听自己的话,到底是谁用什么方法教它如此守规矩的? 瞧着也不像是用了打骂的手段。 “好啦,我出来陪你玩会儿。”这会儿日头没那么晒了,云翳下小风吹来,倒是凉爽。 雪伏正值壮年,此前腿上的伤这几日已经好全,前些日子被勒令不许跑跳,着实把它憋坏了。 这会儿见谢云真弯腰拾起布球,当即兴奋地转了几圈,撒丫子就往庭院中跑,要和谢云真玩往日里玩过的抛掷游戏。 一人一犬抛来掷去,小环和梓英跟着走出来站在屋檐下,见此情景,脸上都带着笑意。 过了半晌,小环抬头看看天色,跟梓英道:“姐姐且陪着娘子,我去大厨房拿晚食过来,顺便再催催陈管事,冰鉴早空了,前日便催他们送冰来,推到今日也不见人影。” 梓英蹙着眉拉住她道:“今日你也跑了几趟了,你留着陪娘子吧,我去。况且那陈管事是个老油子,许是欺你年纪小,糊弄你呢。” 这府上除了大人身边的贴身侍从文禄做着总管的差事,另外还有个姓陈的管事,文禄需要虽大人出行时,便是由他掌管府里事宜。 梓英比自己沉稳,小环想了想便点头应下。 这厢谢云真和雪伏玩得不亦乐乎,一人一犬已经不知不觉出了山漪院。 她又陪着玩了会儿,方才轻喘着气停下,身后跟着的小环适时地递来绣帕,她接过后擦了擦两鬓的薄汗。 “雪伏,不跑了,我们走走吧。”谢云真收了布球,欲将跑远的雪伏的唤回来。 谢云真多日没出过山漪院,和雪伏玩了会儿觉得心怀舒畅,便想趁此机会在外面散散心。 只是雪伏突然不听话了,扭头看了谢云真一眼,撒腿就往前跑,谢云真不明所以,几步跟上去,却在长廊一处拐角后停下。 “娘——” 谢云真回身示意小环噤声,雪伏躁动地想要往前去,被谢云真拉住,她只消一个眼神便叫雪伏安静地待在原地。 只剩不断扫着的尾巴证明它此刻颇为烦躁。 二人偷偷往前一探头,原来前面长廊的美人靠上,有两个婢女在树荫下躲懒。 “你方才看见了吗?那个梓英,吃瘪的样子着实好笑。” “可不是吗,山漪院的那位如今遭了冷落,她还跟刘家的争,竟想着要从前的份例,当真叫我没眼看。” “之前她削尖了脑袋要去伺候那位,现在怎么着,还不如我俩呢。” “对了,她们说的,你觉得是不是真的啊?” “你是说那位其实不是什么遇到山匪,而是和江老的徒弟私奔,结果被大人发现,把那徒弟打得半死的事?这……我也不好说,应当是真的吧?你瞧大人多久没去山漪院了。” “说的也是,连曾嬷嬷都不去大厨房了,不然刘家的能敢那么做?那可见是大人的意思。” 小环再也听不下去,气冲冲绕过谢云真就要去教训那两个说嘴的婢女。 谢云真制住小环的手腕,不让她过去。 “——娘子放开我,让我去掌她们的嘴!” 谢云真眸光淡淡,朝她摇摇头,指尖点了点雪伏的脑袋,然后轻轻一松,松开桎梏雪伏的手。 勇猛的白犬像箭一样奔射出去,冲着那两个聊得热火朝天的婢女就是一顿凶狠的吠叫。 突然出现一只狗,两个婢女当即吓得从美人靠上跌下来,连原本手上拿的东西也顾不上,跌跌撞撞地就往远处逃。 “雪伏,回来。”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该去找大人了。 * 夜深,虫鸣蝉噪。 文禄提着羊角灯在前引路。 裴述站在栾园大门前,思及一些要事,嘱咐道:“那孩子的消息,明日你跟着老七一起,再去核实一遍。” 他指的自然是皇孙一事,有两条线索,其中一条正是指向饶城。 这番倒是巧了。 至于东麟寨山匪一事,还有之前民田被侵占一事已经和巡田御史萧承萧大人核实过了,他已上奏圣听,借此倒是把饶城的县令拉下了马。 虽非他属意而为,但六皇子到底失了这一臂膀,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新的县令就会择期上任。 “大人……” 他刚踏进栾园,看守的侍卫几分为难地朝他拱了拱手。 他俊眉微蹙:“何事?” “是谢娘子……她在房中。” 谢云真? 忽然有人提起她,竟叫裴述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些时日他有意不去山漪院,也刻意将她忘在脑后,再加上事务繁忙,他差点忘了自己还收了一房乖巧貌美的外室。 至于乖巧么……颇有些见仁见智了。 甚至,或许还有些麻烦…… “知道了。” 裴述神情恹恹,招招手让人退下。 “外边候着吧。”裴述从文禄手中拿过羊角灯,径自去了卧房。 房门无声无息地被他推开,夜风轻轻,拂来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他卧房该有的香气。 此前他曾问过谢云真平素熏什么香,她道从未熏香,只是来了裴府后,她身边那婢女倒是会为她熏衣。 用得也是宜香、鹅梨香一类的,可他从她身上闻到的,不是这些。 问那婢女,只说没用过别的。 可裴述很清楚,他闻到的并不是那些。 莫非谢云真身上的那抹淡香,只他能嗅出不成? 倒是怪哉。 裴述嘴角扯出一丝嘲弄的笑意,阔步进入内室。 谢云真坐在脚踏上,身子靠着床榻,头枕着薄软的衾被睡着了。 衣袖轻褪,露出她一截被养得越发雪白娇软的玉臂。 只是那雪臂上有几处擦伤,瞧着格外刺眼。 许是睡得极浅,裴述一走近,不过将将站定,她就似有感应一般醒了过来。 她不饰妆发,只穿着豆绿色的薄薄衫裙,柔顺的青丝很随意地斜扎成辫披在胸前,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下意识凤眸微眯。 除了这处,其他地方都瘦了。 她揉了揉眼睛,像是很意外看见了他,红唇微张,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眼尾被揉出几抹粉红,清纯里透着别样的妩媚。 勾人而不自知。 “大人——” 恍然一下看见裴述,谢云真难掩心底几分欢喜,她倏地站起身,只是起得太快,头有些晕,她又踩了裙摆,险些跌倒在地。 她扶着床柱站起身,这才意识到,大人就站在她身侧。 可是大人没有扶她。 谢云真眼眸中的光骤然黯淡了些许。 裴述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仿佛没看见她一般,既不回应她,也不主动问她因何来他卧房。 他只是解了外衫,又唤了声门外候着的文禄,要他叫人送热水,他要沐浴净身。 文禄听到房内静得似乎连风声都能听见,不懂大人为何晾着谢娘子,但也只能照做。 府里知道裴述爱洁的习惯,灶上一直烧着热水,很快就有几个婢女前来浴房,倒水作准备。 “出去吧。” 房门一关,裴述与往常一样,不要人近身伺候,只是朝床榻边走来,沉默寡言地宽衣。 谢云真站在一旁,他既不赶她出去,也不叫她服侍,只是彻底地忽视她,叫她觉得有些难堪。 她心底一阵阵抽痛,如今已经揣摩不出大人到底是何用意了。 但是没事,她再等等,等等就好了。 她就这么看着他将衣衫一件件脱下,直到晃眼一瞧,看见那个她无比眼熟的荷囊露出一半在衣裳下,她在故作的平静中一下子轻易地崩溃了。 她眼圈通红目光灼灼地盯着裴述,身形微晃,整个人几乎摇摇欲坠。 她知道荷囊被大人拿走了,她还以为是扔了或者随意处置了。 可……为什么? 哪怕方才那几个送热水澡豆的婢女都看着她被大人晾着,她也没觉得难堪、崩溃。 可这个小小的荷囊却一下子叫她觉得自己像个被戏耍的猴儿。 既然大人视她无物,又为何佩戴她做的荷囊?! * 裴述披着寝衣,径自从谢云真身前走过,似乎对她的状态毫不知情。 忽然,他的手腕被一只在这夏日里凉得有些不太正常的小手攥住。 他挑了挑眉,转瞬就被谢云真推了下胸膛,二人应声倒在柔软的衾被上。 谢云真跪坐在他坚硬的腿肌上。 裴述手肘后撑着,轻抬下颌,姿态慵懒中透着丝贵气。 他笑了。 但又很快收敛了那极浅的笑意。 到底是她有劲,还是自己又下意识纵容了她?竟叫一个弱小的女子将他推倒在床榻之上。 “大人,你不可以如此……” 冷静了七八日,此刻的谢云真显然已经撑不住了,泪眼朦胧地抬头望着他。 又在他冷冰冰不曾有一丝动容的眼神中泪如雨下。 她想不通。 她想不通不过是场意外,大人为何疏离她至此? 甚至还不如二人初见时,大人看她的眼神是那么的灼热。 若真是嫌她进过匪窝不干净了,直言便是!她可以如他所愿断掉二人之间的关系,离开裴府。 可为何他什么都不说,偏要用这钝刀子磨肉,在她心上硬生生地划出一道道伤口。 不致命,可她好疼。 “大人……云真好疼……” 她哭着,将右手指节上那抹伤痕呈给他看。 裴述心中一凛,别开眼,还是不说话,只是迟迟地,抬手为她捋了捋鬓边垂落的发丝。 他稍稍坐起身,见谢云真抓着他那只手,又勾着他,攀着他,小小的一只贴着自己,哭得好生可怜,哭得催人心肝,直叫人想将她揉进怀里再狠狠疼爱一番。 他心有意动,却强行克制。 他眸光还是不经意落在她身上的那些伤痕上。 救她那日,他当真是起了杀心的。 人生将逾二十八载,裴述从不觉得自己会像母亲一般,为一人牵动,也因那人而死。 所以留下谢云真的举动,他从不认为跟母亲那样的情意有任何相同。 不过是他男人卑劣的占有欲作祟罢了。 他清楚得很。 他动过的,便是他的东西,无论他还有兴趣与否,都容不得他人觊觎。 所以他挣扎过后,很快就决定将谢云真留下。 他想得如此简单,他自认为哪怕之后他失去兴趣,也不过是多养一个人而已,有何养不起? 他只需要她乖乖留在他身边,在他的掌控之中,如此即可。 可那日她失踪后,裴述猛然发现,失控的不是谢云真,而是他。 他遍寻不到她,竟生出了哪怕屠戮全城,挖地三尺也要将她寻回,更要将欺她、辱她之人碎尸万段的想法。 他因她寝食难安,整个人心中亦是从未有过的暴躁。 周德生一句话点醒了他。 他笑言:“……裴大人何时竟有了软肋?” 软肋?谢云真成了他的软肋? 笑话! 他裴循之要手握权势,绝不会有任何软肋! 杀了她。 杀了她吧。 抹去谢云真的存在,他便还是最初的那个他。 裴述心中滋生出无边阴暗,站在崖上的那一刻,他的红羽箭倾向了她。 可最后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偏离了轨道,如同泄恨一般,射穿了那男人的两只眼睛。 她衣衫不整的样子,容不得他人窥看! 如此,留下吧,不去管她,就当是养在府中的金丝雀,偌大的裴府,自有人管。 他无需对一只金丝雀上心,只需将她抛在脑后,淡化她对他的所有影响,以后若是有了兴致,便过去瞧上一瞧。 他记得谢云真本性胆小,很乖,应当是看得懂他的用意。 可她,回来那日她分明已经怕了他,此刻却还是像涸辙之鲋,拼命地拥抱他,要他怜惜。 这是为什么呢? 裴述不懂。 “大人……你不可以如此……”她泣不成声,伏在他肩窝小小地哭了一会儿,复又抬起头控诉着他,“……你当初留下云真,难道不喜欢吗?可是云真……云真是爱你的呀……” 谢云真头昏昏沉沉,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又什么都想说。 她不要和裴述这般两厢沉默。 爱? 是因为爱啊。 就因为这个,所以明知他起了杀心,害怕到颤抖,也要靠近他吗? 裴述眉眼几分困惑,越发不理解。 亲父教他的第一课叫背叛,母亲的泪和死告诉他,冷情冷心才是权钱最好的陪伴。 无人教他什么是爱。 他亦不觉得谢云真对他有如何深切的爱。 她的爱,不过诞生于他的容颜、家世,还有权势之下罢了。 “爱我?” 裴述大掌轻抚谢云真柔嫩的脸颊,那上面的泪水如此滚烫,像烈焰一般烧灼着他。 她全身泛着粉红,眼含爱恋地蹭了蹭裴述的掌心,点了点头。 “可是云真,”他一只手将揽住她,另一掌心从她脸颊上挪开,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是安抚幼子,动作轻柔,漂亮的薄唇轻轻一勾,却说出了最残忍的话,“爱这样的东西,太浅薄了。” 第47章 话音落下。 裴述感觉有什么柔若无骨的东西覆了过来。 还有那处温热的绵软, 紧紧地贴着他。 是谢云真的手,捂住了他的唇。 他眉眼一挑,对她的举动起了丝兴致。 有趣。 倒是第一次敢有人捂他的嘴, 在他面前这般耍无赖。 明明是如此愚蠢又冒犯的举动, 可他偏生看入了眼, 此刻有着莫大的耐心。 她倒是天生勾人的好本事。 裴述捏捏谢云真的手示意她放开,可她仿若察觉不到一般, 只是固执地说道: “……大人浑说什么……云真不想听……” 她摇着头,泪水有几滴洒落至裴述的脸上,他像是被那温度烫到了一般,收起脸上所有玩味的表情。 这一瞬间她愣了愣,被泪水浸湿的嘴唇瘪了瘪, 她好像察觉他脸色变了, 又好像仿若未见。 她知道裴述不喜欢她掉眼泪。 可她真的忍不住了, 她受不了大人对她忽冷忽热的样子。 若是要这样, 还不如一早就维持他拒人千里的模样, 叫她狠狠地撞过几次南墙后便知道调转方向, 学会回头。 她松开手,嗓音低低地又问:“大人不喜欢云真吗?” 不知道问的第几遍,她固执地好像要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答案,又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裴述不语,只是揽着她的腰肢贴向自己, 轻轻推开她的手, 他的大掌很轻易地制住她的双腕,将其反剪在她身后。 这个姿势不怎么舒服,迫使谢云真不得不酥.胸高耸,整个人往后仰, 动作间,脖颈弯成一个漂亮的弧度,她浓密的发辫顺着肩头滑下,发尾搔得裴述手背略有些痒。 手上的痒是其次,心上的痒却是叫他难免心猿意马。 他当真不辜负自己恶劣的名头,明明此时她已经哭得不能自己了,可他脑中想得却是如何狠狠地将她欺负得彻彻底底。 哭吧,再多哭些。当真是泡在泉眼里,似水做的人,上下皆是连绵不绝的潺潺泉水,而他,是深切体验过的。 他不喜欢她哭,无非是这张脸哭起来太动人,轻易能叫人卸下心防。 叫他觉得自己的自制力只是个笑话。 “大人……” 二人贴靠得更近了,美人因此粉唇间情不自禁溢出一声娇吟。 她像刚剥了壳的粉荔,他微微直起身,轻轻嗅着她纤细雪白的颈项间,那抹他再熟悉不过的香气。 他呼出的热气不亚于情人间最痴缠的抚摸,每到一处,都带来星火燎原般的战栗。 感觉到怀里人呼吸因他所动而不由自主屏住,或许只待下一息就会全数耗尽而昏厥过去,裴述慵懒地松了松对谢云真的桎梏,抬起头望向她盛满了星河的眼眸。 他鼻间送出一声轻笑,嗓音低沉迷人,带着一丝蛊惑地问: “云真当真如此爱我吗?” 他避而不答,反倒将问题抛了回去。 裴述的嗓音着实好听,眼前这张脸也是当之无愧的郎艳独绝,谢云真被问得身子禁不住一抖,她要很努力才能别开眼,如此避开他善惑人心的眼神后,她如溺水之人得到了拯救,昏沉的脑袋得了一分清醒。 她不无委屈道:“大人以为呢?大人又为何避而不答?” 他以为? 他已经说过了,爱这种东西,太浅薄了。 所以他不会信。 裴述倾身,附耳低语:“我的答案?只怕云真不会喜欢听。” 比起用喜欢或是爱这些虚浮的字眼,他自认为用“在意”来形容,更贴切一些。 权势也好,美人也罢,亦或是最简单的吃穿用度,只要是他的囊中物,他当然会在意。 没什么区别。 “是吗……” 听到这句话谢云真呼吸一滞,指尖毫无意识地抓紧了裴述薄薄的寝衣。 果然,他不信她真的爱他。 是因为相识的起源不够风花雪月,爱恋他的时间不够漫长,所以显得毫不真诚吗? 可于她来说,是大人的出现,才叫她体会到什么是春池荡漾,什么又是爱欲难求,叫人辗转反侧。 他出身世家,相貌、身份皆是万里挑一,所以他轻而易举地认为她和其他那些爱慕他的女子一样:爱他人,更爱他的权势与金钱。 只是她与那些女子唯一的不同的是,裴述看上并收用了她,而不是其他女人。 谢云真心底一片荒芜,肆意生长蔓延的野草在她心头摇摆不定。 恍惚间,她好像觉得大人曾经暗示过的,也没什么错。 他一早就说过,待在他身边,除了金银珠宝,什么都不会有。 他早暗示并表明了他对她的看法,只是她太天真,以为大人对她的喜欢不过是嘴硬不肯承认。 她不过是,天底下随处可见的庸俗女子。 她自以为是的爱恋,在大人眼中没有什么特别。 只不过是她这张脸,或是她这副身子,比较合他心意罢了。 裴述分明还亲密地抱着她,可谢云真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打了几耳光,生生将她打醒了。 连这夏日的夜风,都像变了天似的,冷得她心底都在结冰。 她突然不知道该做何,她此刻只想要逃,泪水模糊地要从裴述身上下来。 “夜、夜深了,云真……回去休息了。” 她轻轻一挣扎便从裴述身上下来,泪水绵绵不绝流不尽一般,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见前路,甚至连绣鞋也忘了穿,赤着脚就要离开,也只想着离开。 她躲避他的意识太明显,又跌跌撞撞的,裴述看得眉心拧起,飞快攥住她的手腕,逼她重新坐回他腿上。 “跑什么,不是你自己送上门的吗?” “云真,我给过你机会了,你怎么就不懂呢?” 他给出两厢不打扰的信号,她只需像前几日那般乖乖照做,待此间事了,他离去回到上京,这处宅邸还有他留下的金银,都是她的,还有仆从伺候,她无需再像一开始那般,将身子换给他才能求得一线生机,不好吗? 裴述这般想着,捧起谢云真的脸,她的脸好小,显然又瘦了一圈,小到他一只大掌就能完全包住。他指尖轻轻抹去她眼角扑簌簌一茬又一茬的泪水。 动作轻柔的,仿佛她是他在这世间上最挚爱的珍宝。 他唇角弯弯,还有心情调笑: “别哭了,哭得你家大人心都碎了。” “云真,我们当初说好的不是吗?你当时不也是欣然答应了吗?” 谢云真被他说得一愣,是啊,那会儿在马上,她不是答应了吗? 她只觉得脑子越发昏沉了。 她缓缓地抬眼看向裴述,眸光怯怯又失神,乱糟糟的思绪突然间像是被一只大掌抓住,引着她往某处去。 “云真,你乖乖的。”见她眼泪没有止住的迹象,裴述眉头紧锁,半是威胁半是哄道,“不要超出我的掌控,否则,我会……” 会怎样? 杀了她吗? 谢云真害怕地一抖。 她仍是固执地喃喃道:“不会的,大人不会的……” “那就乖一点,好好跟着我,这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若是今晚她不来这一遭,或许……他真的可以把她忘在脑后。 可眼下她在他怀中,娇娇啼啼地哭着,他又觉得,何必过那苦行僧的日子。 以现在搜寻的进度,左右不过个把月时间,他就会事了回京,届时房屋金银,她应是得了她想要的,而他也浅尝过情欲滋味,如此二人皆得圆满。 多好。 “是……想要的,是云真想要的……吗?” 谢云真觉得头发起烫来,她眼神迷离,有些口齿不清,只觉得裴述的话像是妖魅低语,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回响,一遍又一遍地将她麻痹。 她脑中开始混沌起来,一面在向她诉说,说她对期待裴述回应一事操之过急,一面又仿佛在急切地提醒她,别傻了,裴述这般冷硬的石头,她永远也不可能捂热的。 当真捂不热吗……? 谢云真迷朦地看向裴述,心上有一处地方好像自己藏了起来,剩下的部分变得呆滞,没有多加思考的能力,就这样被裴述引导着,跟着他去了。 她妥协了。 谢云真打了个冷颤,眼神有一丝清明,她当即收回了攀着裴述颈项的手。 她原本直挺挺的身子,像是摇摇欲坠的高楼,在平静中坍塌了。 只是这一回,她没叫他看出来。 “冷静了?”裴述嗓音低沉地问道。 谢云真改为蜷缩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着眼蹭了蹭,缓缓地点了下头。 或许觉得不够,她抬起脆弱的脖颈,朝他柔柔一笑,摇曳的烛光映在她娇俏的脸庞上,暖黄的光晕衬得她有些虚无缥缈,似乎若不牢牢抓住,下一息就会逃回月宫去。 她笑着,讨巧道:“大人,云真头昏说胡话呢,大人快些忘了吧。” 说罢抓着他松散着露出胸膛的寝衣,雪嫩的柔荑绕出某处坚硬的腹肌轻轻打圈,嘟哝道:“大人事忙好几日没和云真见上,以后可不许如此了。” 她这般撒娇语气说着,明明还是满面泪痕的样子,却仿佛失忆一般,把方才的哭闹抛之脑后。 裴述轻轻一笑,也不再纠结,他只确信一点,只要他还对谢云真感兴趣,那她就必须待在他身边,只能是他的。 她如此懂事乖顺,裴述很满意她的变化。 如果她再聪明一点,就会知道,他只需要她在他对她还敢兴趣时,依恋他就可以了。 裴述握住她作乱的指尖,燥热催生出的心猿意马,叫他眸光深幽,探指而下。 他感受指尖的潮湿,随后被温热紧紧裹住。 谢云真咬着唇闭上了眼。 裴述鼻尖却突然嗅到一丝血腥味。 他长睫轻垂,眉眼一沉,气笑了。 她来癸水了。 第48章 “大人。” 谢云真素手无意识攥了攥裴述敞开的衣襟, 一双湿漉漉的眼眸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晦暗不明的脸色。 她感觉到身下有不太对劲的黏腻感,刚说着要起身,就瞥见裴述抽出作乱的手指, 那指尖一片猩红, 看得她当即瞳孔微张, 羞得耳根爆红,恨不得立马闭上双眸钻进地缝去。 “我、我回去了!” 她捂着裙摆不敢往下看, 刚从裴述身上跳下去就被他拦住,摁着她在床边坐下。 “待着。”裴述站起身,眉眼淡淡地说道。 谢云真脸颊一片滚烫,夏日衣衫薄透,而她方才在大人身上待了那么久, 不用想也知道, 定是弄得一团糟。 可裴述只是低头瞥了眼寝衣上那处染上的绯红, 什么也没说, 漫不经心将衣裳褪下, 随之扔到一旁架子上。 他赤裸着健壮坚实的上身, 墨发垂泻在身后,面色看着神色如常,可动作间全身紧绷着的肌肉却泄露了此刻他的隐忍和克制,块垒分明的腹肌贲张着,线条之间的起伏仿佛蓄满了强健有力的气息, 充斥着只待收到某种信号, 就能在瞬间爆发出能将人折磨得酣畅淋漓的力量。 谢云真也不是没看过裴述赤身的样子,可眼下这尴尬的情形,却是叫她坐立难安,一时间不知道视线该往哪儿看才好, 闭眼吧,显得心虚,可睁眼呢,往哪里看才不显得她此刻格外窘迫呢。 待裴述一走开,她就忍不住站起身,害怕把他的床榻也弄脏。 她忽然觉得之前被裴述晾着还不如现在难堪。 原本二人心照不宣今夜或许会发生点什么,没想到她迟来多日的癸水来得这么突然,还将她和大人的衣衫都弄脏了。 再加上,哪怕她刻意要自己忘掉方才的那一通哭闹,可到底已经在她心底种下了印记。 她已经有些不明前路了。 只觉得今晚,真是糟糕透了。 她眼神左看右看胡乱瞟着,却偏偏冷不丁与裴述投来的耐人寻味的视线对上。 她慌乱地别开眼,可又偷偷看了回去。 裴述背对着她,方才被她忽视的那处痕迹赫然映入她的眼帘。 大人背后有一条好长的疤。 怎么会呢? 谢云真不由自主迈了几步走近,想要看得再清楚一些。 本以为那次腰上受伤已经是意外了,原来背后还有这样一道狰狞的痕迹。 大人不是文臣吗? 谢云真正想不明白,就听见裴述站在门边,嗓音淡淡地吩咐外头: “文禄,叫山漪院的人过来,再叫人拎凉水进来。” 凉水? 原本在门外一脸乐呵的文禄听罢顿时满眼懵然。 本以为两位主子今夜能深入交流一番,今后他也就不用再像这几日这般看大人沉得能杀人的脸色了。 这是没成事? 文禄心里疑问太多,可也不敢耽搁,应声后就匆匆离去做安排了。 不一会儿便有婢女将凉水送入隔壁浴房,待她们退出后裴述进了浴房,随后便听到有水声响起。 起初那声音倒也还正常,可渐渐谢云真只恨自己听力过人,明明那水声哗啦啦的速度又快又吵,她却仍能听见夹在水声中,有些暧昧的低沉喘息。 她只觉得连耳朵也烧了起来,应当是不能要了。 好在小环和梓英来得很快,她才从这尴尬的气氛中被解救出来。 梓英从前在别的主家里做过,自然有一些服侍人的经验。虽然文管事别的不说只叫她们赶紧过来,她还是给娘子拿了些诸如披风、外衫一类的可以更换的物件儿。 果不其然,她俩一进来就看见娘子羞窘地站在屏风边,再一看,那豆绿的衣裙后有着好大一团血痕。 “快、快些走吧。” 谢云真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压低声音,分明她也没做错什么。 或许是裴述就在隔壁沐浴,她不想让他听见她的动静。 总之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理,裹上梓英递来的披上披风就急匆匆地出了正房。 文禄就在门外,或许是感受到方才不太对劲的气氛,他始终低着头,也不敢阻拦三人离去。 裴述自是听见了谢云真的动静,薄唇勾了抹极淡的笑意。 当真是胆小。 就这副胆子,还要向他索求爱意呢? 过了不知多久,他冲掉一手的黏腻后仍觉得燥意难去,遂换了桶干净的凉水,复又将整个人泡了进去。 罢了……等此间事了,将她带回上京,抬个妾位吧,不过就是一群半截入了土的老头罢了,他只是嫌麻烦,倒也不是不能解决。 至于妻位,妻者,打理中馈,侍奉长辈,他并不觉得谢云真会傻到为了一个虚无缥缈又毫无意义的位置而甘愿去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 外边夜已经很深了,两个婢女提着羊角灯引着路,或许是都瞧出谢云真这会儿心绪算不得好,二人也不敢主动说话招人嫌。 谢云真走着走着回望了眼栾园,她突然想到,或许明日全府都会传遍她邀宠失败的流言。 随他们去吧,谢云真,你一早就做好这个准备了不是吗? 哪能既要又要呢。 只是她有些懊恼,懊恼自己被裴述的疏离激得失了理智,她原本是要解释和柏公子那事,再来就是看若找到了荷囊就悄悄拿走。 现在不仅没解释这个问题,连东西也没拿回来。 大人,到底在想什么? 待回了山漪院,哭过一通有些耗精力的谢云真只觉得疲惫不堪,她将自己收拾干净,又换上月事带后,整个人像是面团一般往衾被上瘫。 她这姿势要严格说来,叫那些教引嬷嬷看了,定当斥责一句不雅。 可她顾不上这些,此刻只想怎么舒服怎么来。 或许是冰鉴空了,明明擦过身子了,她还是觉得好热。 小环和梓英见谢云真这副懒状,皆是一脸宠溺地笑笑。她们二人像往常一般,将一溜瓶瓶罐罐摆在春凳上,各自托着谢云真的左手右臂,开始涂抹、按摩。 这是前些时日曾媪吩咐的,因着谢云真时常手脚冰凉,来月事时常常腹痛难忍,江伯诊断后,叫小环和梓英日常在睡前为她推拿,再配合一些香膏,既助于她活气血通经络,又能顺带将这一身玉体养得越发雪腻柔滑。 谢云真被侍弄得舒服了,埋在衾被里忍不住哼哼几声。 迷糊中又觉得人真可怕,不久前她还过着斤斤计较难以为继的日子,转眼间也成了被人伺候的人…… “对了娘子,你猜怎么着?” 若是有朝一日,从云端狠狠跌落,她还能适应从前吗…… “娘子?” “嗯?”谢云真有些迷糊,懒懒地抬眼,从思绪中抽身,“你方才说什么?” 小环见她呆呆的样子颇有些可爱,忍不住和梓英一起笑了笑:“奴婢方才说,原来曾嬷嬷前几日就向大人告假回上京了,才不是像那些嚼舌根说得那样……” “嬷嬷回上京了呢?”谢云真半撑起头,有些惊讶。 小环点点头又道:“奴婢问过文管事了,说是嬷嬷家中来信,好像是她的儿子出了什么事,所以不得已回去了。” “原来如此……希望嬷嬷家里一切安好,别是什么大事。”谢云真喃喃道。 曾媪虽是严厉,可一向对她不错,她是真心实意希望嬷嬷一切平安。 她说罢复又头脑昏沉地埋首至柔软的衾被间,心底很快又被那些胡思乱想全数占据。 “不过听文管事提了一嘴,说是后面大人家中会另外安排人来接替嬷嬷管事呢。” 谢云真听了这话,倒没太在意,左右谁来,也不是她一个外室能管得上的。 她手指缠着发尾,一圈一圈绕着,满眼的心不在焉。 “好啦,让娘子好好休息吧,事儿明日说也来得及。”梓英自是看出了谢云真情绪低沉,又见她脸始终红红的,便为她打起扇来。 谢云真想摆摆手叫梓英不必再伺候,累了一日,也该休息了,可她此时思绪就像是被泥潭困住了,或许是想得太多了,变得很迟钝。 她抓着梓英的手,几分脱力地垂在一旁,嗓音很低,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小环……梓英,我……我是说,假如我……离开裴府……离开大人,怎么样?” 谢云真的话听着有些绵软无力,可话里的内容无疑是平地惊雷,叫二人听得一愣,小环更是被吓了一跳,手里拿着的瓷瓶都掉在了衾被上。 她和梓英面面相觑,不懂为什么娘子突然生出了这等想法,难不成方才在栾园……不太愉快? “娘子为何突然这么说?是和大人……起争执了?” 谢云真迟缓地眨眨眼,像是好半天才听懂小环说了什么,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争执? 不算吧,大人甚至全程都算得上颇有耐心,一直引导着她。 他如同抽身事外一般冷静地看她哭,看她闹,陷在这场感情中的,始终只有她谢云真一人而已。 “没事……当我没说……” 让别人听见了,应是觉得她矫情又拿乔吧,过上好日子了,如何还舍得离开呢…… “大人不过是公务繁忙,娘子不要多想,大人心里是极在意娘子的……对了娘子还不知道吧,其实那个祛痕膏,还有大人来过——”小环喋喋不休道,似是极力想证明自己的说法,竟差点将不该说的全数道出。 她话至一半,被梓英推了推,两人定眼一瞧,只见谢云真已经闭上了双眸。 原本只是以为睡着了,直到二人听见她不太正常略显粗重的呼吸,梓英又摸了摸她额头,这才发现她一身烫得吓人。 第49章 自那夜里谢云真起了高热后, 她病了约莫有四五日。 江伯诊治后,说是思虑伤脾,卫阳不固, 再加上暑湿内蕴, 邪风入里, 故而发热。 原本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只是或许谢云真本人心有避意, 这才浑浑噩噩好几日不甚清醒。 只不过这几日她在病中,府上倒是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是外院的陈管事被换了下来,二是内外院包括厨房在内,发卖、严惩了不少仆役。 谢云真以为会出现的流言,连从那些人嘴里出来的机会都不曾有, 就被全数收拾得干干净净。 府上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整个大换血。 只是裴府这样的门第, 从这里被主家打发走, 即便是全须全尾的离开, 也注定不可能再有更好的出路。 病好的第二日, 天气颇为舒适。 下了一场雨后, 阳光明媚,夏风习习,不怎么热,有阴影的地方更是惬意。 梓英捧着东西进院子时,瞧见的正是谢云真躺在屋檐下乘凉的样子。 明艳清丽的美人着一身月白素裙, 斜卧在贵妃榻上, 怀中还捏着一件尚未完成的男子衣衫,一柄绣着一丛海棠花的薄透蝴蝶团扇掉落在她垂下的玉臂旁,今晨刚洗了澡打理了毛发的白犬雪伏难得安静地趴在主人手边,鼻尖偶尔嗅嗅那只雪白的柔荑, 偶尔又支起脖颈去嗅团扇上那两只栩栩如生的蝴蝶,不时还用爪子轻轻挠一挠扇面。 就在这时,这几日时常溜进山漪院索要吃食的橘纹狸奴也从屋顶悄无声息跳了下来,眯着眼竖着蓬松的尾巴先是蹭了蹭雪伏的头,又蹭了蹭谢云真的手,随后轻巧跳上榻,舒展四肢后,盘卧在美人脚边。 一人一犬一猫,树影轻晃,郁郁葱葱,蝉鸣鸟啁,寂静的庭院,好生静谧。 当夏风驻足流连,徐徐拂过美人青丝时,阳光如碎金洒在她粉靥生春的脸颊上,朦胧的光晕拥着她亲昵温存,一切都美得让人忘了呼吸。 这样的画面叫梓英站在院门口看痴了眼,直到听见沉稳的脚步声传来,随后感觉到身后有让人脊背发麻那般迫人的气场,她这才如梦初醒,捧着东西躬身往一边站。 “大人。” 梓英低低地唤了一声,却久久无人应声。 她壮着胆子偷偷抬眼往上瞟了瞟,只见面如冠玉器宇轩昂的郎君正同样静静地看着院子里那养眼的一幕,向来冷肃又不怒而威的脸上是难得一见柔和的表情。 不等梓英心中纳罕,他似有所感应,几乎是瞬间收敛了神情,冷冽地斜睨了眼她。 梓英吓得忙不迭低下头去。 裴述瞥了眼梓英手中捧着的新裙新钗,一言不语,拂袖离去。 待确信男人走远后,梓英这才像找回了呼吸,连喘了几个口气,她回望了望庭院里的娘子,忽然觉得娘子要侍奉在这样一个威慑过人的权臣身边,也当真是极不容易。 她摸摸心口定了定神,捧着东西莲步进入院中。 她走近后,低头瞧了瞧娘子怀中的衣衫,针脚细密,刺绣精湛,几乎可以说得上快做完了。 之前大人不来山漪院的日子,娘子给柏渊公子做衣裳荷囊时,还会躲在内室,即便那些时日大人白日里完全没有来过,娘子也似乎不想让大人瞧见她在做什么。 反倒是现在,似乎并不担心大人知道她给别的男子做衣裳后会如何反应。 小环刚整理了内室,踏出屋时正好见梓英欲轻轻推醒谢云真。 “让娘子多歇会儿吧,”小环不忍道,“娘子一早就起来做衣裳了,还没怎么休息过。” 梓英却是摇摇头,温声将谢云真唤醒:“娘子,这是大人叫人送来的新衣新首饰。” “嗯?”谢云真从压抑的梦中醒来,她眼含倦意地揉揉眼,自己也未曾料想竟乘着凉睡着了。 她低头瞧见脚边的橘纹狸奴,脸上挂上了软甜的笑意。 “你也来了,福福。”她将未绣好的衣衫放在笸箩里,抱起绵软浑圆的橘猫轻轻挠了挠它下颌。 福福,这是谢云真为这只亲人的小胖猫取的名儿。 福福夹着嗓音喵了一声,雪伏昂起头似乎有些鄙视地瞥了它一眼,鼻间哼哧一声又埋首继续趴着。 “大人回来了。”谢云真垂眸抚着福福软和的毛,语气随意道,“怎么突然又送衣裳,柜子里那么多,我也穿不过来。” 梓英浅浅一笑道:“文管事说这是上京城最时兴的样式,让奴婢们服侍娘子更衣,大人在栾园等娘子。” 谢云真知道裴述出去了整整两日,从前她总是好奇大人平时都在外面忙些什么,但苦于无从得知他的去向,如今日日有人主动向她汇报行踪,她反倒不怎么在意大人的动向了。 她听罢并没有急着作声,羽睫轻轻眨了眨,又搂了搂福福,蹭了蹭它圆圆的脑袋,脸上的笑意恬静又美好,却有些不太真实。 “知道了。”谢云真放下猫起了身,从梓英手中捧过华服美钗,淡淡道,“我自己来吧。” 谢云真袅袅婷婷进了内室,梓英和小环二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不同的担忧。 娘子不要她们服侍,她们自然也不能越矩。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二人基本算是摸透了娘子的性子,但凡她说自己来都是表示想独处的意思。 “你知道娘子今日起得极早吧?”小环盯着内室,压低声音朝梓英说道,“天不亮就起来做衣裳了。” 梓英蹙了蹙眉:“给柏渊公子做的这件,娘子不是快绣完了吗?何须一大早起来做?” 小环摇摇头:“不是的,昨儿是我值夜,所以我瞧见了,娘子早上其实是在给大人做衣裳,松鹤纹,你忘了吗?” 梓英听罢颇有些讶异:“可我进屋并不曾看见……” “娘子藏起来了。” “……这是为何?”梓英难掩疑虑,“瞧着娘子也不像是要给大人惊喜……” 小环点点头,轻叹一口气,只道:“是啊……” 这便是奇怪的地方,大人和娘子分明已经和好,二人之间如今极其融洽和谐,更别提现在府里上下无人敢怠慢娘子,娘子又倾心于大人,这是她俩都知道的事,眼下这样的状态,娘子不应该感到踏实才对吗? 她俩知道娘子急着给柏渊公子这身做完是为了早日送礼,可为什么连给大人做的也这般着急?病刚好,一整日几乎未曾停过,若是大人来山漪院,娘子还会将给大人做的那身给藏起来。 就好像,她怕自己时间不够来不及做完一般。 可,光阴一.大把,又怎么会做不完呢? “我好了,走吧。” 二人在外静默地站了半晌,只见美人梳着清婉的随云髻,着一身鹅黄百蝶穿花广袖窄腰长裙,这样的款式更加衬得她腰身极好,纤秾合度,弱柳扶风。 她嘴角噙着明媚笑意,纤纤细步走来,行走间玉钗轻晃,衣袂翩翩,裙裾飘动如卷烟云霞。 恍若神妃仙子下凡。 “你俩怎么呆住了?” “没什么没什么。” 小环和梓英连忙收敛神情,心里却不约而同嘀咕:娘子脸上的笑,到底几分真,又到底几分伪? * 待三人入了栾园,离用晡食还有一段时间,谢云真被文禄引路带着往前走,待知道现下是先去裴述书房时,她脚步在离书房一丈外便停下了。 文禄回头一看,满脸疑问。 谢云真只轻轻道:“云真在外面等大人。” “可……”文禄瞧了瞧紧闭的书房门,又看了看谢云真,书房重地他不好叫嚷,见谢云真眉眼认真身形不动,他只得先敲了敲书房门,待听到里面主子允许后,才一脸为难地瞟了眼谢云真进了书房。 谢云真盯着脚面,眼观鼻鼻观心。 也不知二人在里面说了些什么,文禄很快小跑着出来,再次请谢云真进去:“娘子,快些进去吧,大人等着呢。” 谢云真神色平静,盯着近在眼前的书房,脚下的步子却是一步也不想挪。 病中这几日她浑浑噩噩想了很多,如今才后知后觉之前自己的举动是有多么的不知天高地厚。 大人身居高位,哪怕来了饶城,他的书房自然也少不了机密公文书信,而她之前蠢笨不堪,竟频频踏足此地。 连和大人有着关系匪浅的嵇随玉都不能进的地方,她能进,她曾以为这是大人的优待,并为此沾沾自喜。 如今才想明白,不过是她大字不识几个,便是在大人的书房里睡上几天几夜,他也无需担心她能盗走什么有用的信息。 她摇摇头,模样显得乖巧又懂事:“我就不——” “——娘子,”文禄弓着身做了个请的姿势,讨好地笑笑,“求您了,别为难小的了。” “……好。” 文禄这般神情,谢云真自是知道这书房她是非近不可了。 她莲步轻移,默然地迈过门槛,往书房内走去。 文禄贴心地捎上门。 谢云真回头瞥了眼门,又小心翼翼往内室觑了眼。 雅致古韵的书房极其宽敞,不亚于栾园正房,只站在门口处,并不能将其一览无余,谢云真甚至还未看见裴述在何处。 她只是在想,大人莫不是,又想在书房做那等子事? 不然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何他偏要她进来此处。 “过来。” 裴述的声音在左侧响起,谢云真迟疑了几息,提步找了过去。 他正站在窗前的桌案上作画,神情认真中又带着几分闲情逸致。 “过来看看。” 他知道她走了过来,但并未抬头,只是嘴角勾着浅浅笑意,招了招手叫她靠近。 谢云真心室突突直跳,甫一走近,便被裴述用手轻轻揽住她纤细的腰肢。 她感觉到大掌在她腰间摩挲了几下,有些痒,她下意识想躲,但不知为何,忍住了。 “如何?”他问。 “嗯?” 谢云真本心不在焉,被裴述引着垂眸往桌面一瞧,顿时眸光流转,心下一阵悸动。 大人画的……是她。 静谧的午后,屋檐下睡着的她,橘猫与白犬,如此的岁月静好。 只是墨迹未干,画作尚未完成。 裴述垂首盯着谢云真的侧颜,将她眼眸中的意动收进眼底,他薄唇微勾,心情显然不错,他轻声问她:“喜欢吗?” 谢云真细细地看着画,老实地点点头。 不是什么有着高深意境的大气之作,可她确实喜欢。 “大人画好后,能送给云真吗?”她不错眼地瞧着。 与其说这画太吸引她,不如说她眼下有些怯于与裴述对视。 裴述眉眼一挑,语气里几分戏谑:“这么喜欢?” 谢云真点点头。 裴述却是轻刮她小巧的琼鼻,愉悦地拒绝道:“这可不行。” 意料之外的拒绝叫谢云真不无失望,但她只是抿了抿唇,并没有为此争执。 裴述由揽改为从谢云真身后拥住她,因为是右手搂着,他便改为用左手作画。 他忽然想起方才谢云真在门外的犹豫,起了兴致问她:“方才叫文禄带你过来,为何不肯进?” 谢云真指尖攥了攥,又放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书房重地,云真本就不该随意进出。” 裴述俊眉一扬,意外她的回答,想到以前她各种可以称得上大胆的行为,有些纳罕:“哦?可我们云真随意进出的地方还少了?” 谢云真被他这番戏弄的语气说得耳红脸燥,咬着唇回道:“那是云真以前不懂事,不知轻重。” 裴述轻声哼笑,显然被她这副小女儿害羞情态所取悦,他右掌轻轻掐了掐谢云真柔软的腰肢,带着调戏又暧昧的暗示。 谢云真心微微一沉,心道,果然。 大人果真是想了。 大人……只是需要她泄欲罢了。 不等她多思,她立时感受到裴述灼热的胸膛紧贴着她,连那处也有抬头之势。 他微微躬身,俊脸埋进谢云真的脖颈,温热的鼻息搔得谢云真痒极了,却又无处可躲。 “你穿这身,很好看……” 谢云真红着脸,因着裴述身子微微前倾,她双手已经紧张得不知该放在何处了,遂只好撑着桌案,抿抿唇:“是大人眼光好。” 她闭了闭眼,等着裴述接下来的动作。 她知道的,大人在这方面欲望极强,又总是兴致来了就不分场合,越是叫她紧张的环境,就越是让他兴奋,每每要作弄她到春水如潮才会罢休。 “知道你在给我做衣裳,做得如何了?你家大人何时能穿上?”他忽然又问,嗓音低沉好听,语气里是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期待。 谢云真正有些难捱地等着裴述给予的情潮降临,谁知他只是吻着她的雪肩纤颈,在这两处频频流连,却并无更多的动作。 大人如何知……? 谢云真记得自己明明一直偷偷在做那件松鹤纹的衣裳,不曾让大人看见才是。 她默了几息,大概懂了,大人应是又把她给柏渊做的那件外衣当成是给他做的了。 谢云真心里有些尴尬,着实不知该如何解释,好像怎么说都会很麻烦。 罢了,不如将错就错吧,反正大人也不知那衣裳具体是什么样,也跟柏渊公子没太多交际。 只要她小心些,大人不会知道的。 她遂回答道:“还得要些时间呢。” “是吗?可我倒是想早点瞧瞧我们云真的手艺呢。” 裴述又是这副漫不经心又带着调戏的语气,叫谢云真瘪了瘪嘴,不太自在地说道:“云真的手艺上不得台面,大人讲究惯了,可别太保有期待。” 裴述自是不把她的话当真,捏了捏她红透的耳垂,道:“滑头。” “走吧,过去用膳。” 他搁下笔,看了看画上的场景,又望了望身前的美人,意识到心底微微的满足之意,他不免自嘲前些日子刻意的冷待,着实是有些犯轴。 权势和美人,为何不能兼得? 只要不深陷其中,他不会有任何可以伤害到自己的软肋。 “?” 谢云真这才抬头,显然很意外裴述明明已经意动至极,却选择什么也不做。 他可不是那种会因为到了用膳时间,而歇了兴致的人。 “傻愣着作甚么。” 裴述失笑,牵着谢云真出了书房。 * 谢云真的困惑一直延续到坐在饭桌前。 满桌的佳肴也不能勾起她的饱腹欲,她吃得不如往日多,裴述很快发现她心不在焉。 他蹙了蹙眉:“不合口?还未病愈?” 他说罢,当即转头叫人:“来人,请江老过来。” “大人!”谢云真见状,连忙拉住裴述的大掌,抬眼冲裴述笑了笑,“只是有些苦夏罢了,我瞧着有道爽口的小菜,吃上几口便开胃了。” 她说着,执箸夹了一口小菜,明明没什么食欲,还是一脸正常地吃进口。 裴述见状,晦暗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后,才拿起牙箸用膳来。 一时间,内室只剩下极轻的碗箸碰撞声。 谢云真细嚼慢咽着,如今入了裴府,住了这么些时日,她也知道了大户人家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可她这几日思来想去,她有个想法,确实心慌到等不到用完膳再说,遂捧着碗箸,低声说道:“大人,我想离开——” 或许是离开这个字眼有些让裴述意外,又有些令人敏感,他眉头紧锁飞快地说道:“——离开?离开去哪儿,别忘了是你自己想要留下的。” 谢云真心底酸涩,却也只能吞下,努力扬起嘴角:“大人误会了,我就是……有些想阿娘了,想回村里住段时间。” 裴述眉头一撇,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嫌意:“那种地方有什么好住的,你若是想家人,把谢氏住处告诉我,我叫人接她回来小住。” 谢云真心底一阵慌张,她如何能说她也不知道谢氏在哪儿呢?再说就算知晓,她又哪里敢让谢氏回来,叫她知道自己做了大人的外室呢。 可她面上还得故作轻松又娇俏地笑笑:“罢了罢了,大人,云真就是随口一说,就是……就是近些时日大人事务繁忙,云真总是不得见,有些无聊罢了。” 裴述眼眸划过一丝稀奇,又被谢云真这般撒娇的语气取悦。 他稀奇的是,谢云真可不是个轻易妥协的性子,她原来可是不被允许也要偷偷去做,如今这般乖巧懂事了? 不过这样的变化,他倒觉得不错。 他很满意这般尽在掌控的她。 他薄唇一勾,道:“这段时日是忙了些,月底我手中事应是能了,到时候带你出去玩玩散心,可有想去的地方?或者现在有什么想要的?我叫人安排。” 谢云真想了想,放下牙箸,正襟危坐,眼中带着乞求小心问道:“大人,云真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不过大人,可否……容云真看望柏渊公子?” 话音落下,裴述脸色一沉,正要脱口拒绝,可对上她一双春水眸,见她模样神情可怜,又思及她病了几日,眼瞧着最近不如往日活泼了,只能沉着脸应下: “去吧。” 第50章 得了意料之外的准许, 谢云真美眸一亮,随即眉开眼笑,可那笑意过半, 她又心觉不妥, 她眼神偷偷往上瞟了瞟, 见裴述薄唇微抿,察觉到他情绪不佳, 她忙收敛住眉眼的笑意,指尖不由得攥紧牙箸。 裴述眸光淡淡,不再言语。 满桌佳肴,他只浅浅动了几口就放下碗箸,显然, 这顿晡食于他来说, 已经变得极为扫兴。 只是某人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他已经败了胃口, 待他不慌不忙叫婢女撤菜肴收拾桌子, 她几乎是立即向他请辞, 声称倦了, 要回山漪院休息。 裴述按下眼底的不悦,并不着急放她离去,只是挑了挑俊眉,接过婢女递来的巾帕一边净手,一边寒声幽幽问道:“身上干净了?” 谢云真脚步僵在原地, 别说她被问得涨红了脸, 这屋里还有尚未出去的婢女,听见主子的话皆是面带羞意,屏息敛目,大气不敢喘一口。 或许除了裴述, 谁也不敢相信他竟在这时问她身上月事走了没。 “嗯?问你话呢。” 裴述似乎执意要谢云真难堪,这等子颇有暗示性的话语,他丝毫不在意地当着这么多外人面前问出来。 “……还、还没。”谢云真绷直了脊背,紧张地攥了攥衣袖,她撒了谎。 可她并非刻意撒谎,只是觉得当着这些婢女面前回答这样私密的问题,叫她着实有些难为情。 就好像……就好像一旦她说了是,就表明她迫不及待想求得夫主在榻上的恩宠一般。 “是吗。”裴述状似漫不经心地冷声应着,知她是在扯谎,除了心情更差了以外,倒也给她留了些面子,没拆穿她。 “回去休息吧。” 若是看在她刚生了一场病,他早就由着自己的兴致行事了, 他当即起身,先一步跨出内室。 裴述心底感到些许厌烦,厌烦谢云真那拙劣到极点的演技。 他还是更中意她望着自己时,那满心满眼的信赖与爱恋,那样的神色,要比现在赏心悦目多了。 “大人。”文禄从外面进来,他几步追上自家主子,奉上一封信笺道。 “何事。”裴述淡淡扫了眼文禄肃穆的神情,指尖摸出袖刀拆开信封打开来看。 “刘文洪死在路上了。” 裴述听罢,神情漠然地盯着书信,步伐不带停歇,只是嗓音凉薄道:“不意外。” 身为旧都治所一县之长,刘文洪出了事自然是要押回上京受审,只不过他作为六皇子的爪牙,不希望他活着回到上京的人自是不在少数。 “上次叫你和老七查得如何了?”裴述叠好信纸重新封回去,问道。 文禄:“有眉目了,只不过那医师搬过一次家,陈年脉案都在旧宅里,因为有些年头了,他也记不清到底记录在哪一册,但只要找到了应该就能找到小皇孙的踪迹。” 根据之前小皇孙可能在饶城出现过的线索,他们从当年伺候过先太子妃的宫人口中得知,小皇孙腰上有近似鱼纹的胎记,这种形状的胎记颇为特殊,主子叫他们从医师下手调查,果不其然,便寻全城,在城东一家医馆查到了可靠消息,那老医师于六年前诊治过一个年岁差不多,又有类似胎记的小孩儿。 “很好,盯紧点,别暴露踪迹,再叫老四的人务必保障那医师的安全。” 文禄点点头记下,加快步伐跟上裴述的脚步。 “主子爷,”他语气吞吞吐吐的,显然不知该如何措辞,“小的这儿……还有一封信,是老夫人差人寄来的。” 他从怀中摸出书信,低着头不太敢抬头看裴述的脸色。 这封信到的时候,他也收到了同样从上京国公府寄出的,来自未婚妻梅莹的书信。 看过梅莹信里的内容,文禄甚至不用猜主子那份信里写了什么,他已经觉得有些大不妙了。 只因梅莹的书信中写道,前段日子宣王妃亲自拜会过老夫人,二人相谈甚欢,宣王应是极有可能属意将嫡长女栗阴郡主嫁给大人…… 当今圣上膝下无一位公主,宣王作为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二人关系极为亲密,栗阴郡主又是皇室她这一辈里头一个出生的姑娘,自一出生就受封郡主的封号,封地栗阴,食邑千户。又因乖巧伶俐,从小便深受圣上喜爱,可谓是一路骄纵长大的祖宗。 可以说上京城里,除了他家主子性情凉薄,从不搭理栗阴郡主,谁人敢不给郡主好脸? 裴述听罢身形一顿,拆开信后,只是随意瞥了眼就扔给文禄,漠不关心道:“拿去烧了,不必理会。” 看来他这祖母也日渐昏庸了,宣王妃不过几句暗示,就叫她老人家高兴得找不着北了。 他本就为皇帝所忌惮,由他来暗中寻找小皇孙的下落不过是不得已的选择罢了,祖母她老人家真当搭上皇室是什么好事么。 不过,他确实也该早做准备了。 * 谢云真回了山漪院后,并没有太急着去见柏渊。 她做的外衫,还差最后的收尾,约莫要个一日的工夫便可。 “我的好娘子啊,你真是吓死奴婢了。”小环倒了一盏茶递给谢云真。 她们在外间伺候,听到主子说想去探望柏渊公子时都快吓坏了,害怕大人听罢不喜,当场发作。 谁知大人出乎意料地同意了娘子的请求,竟然也不生气。 明明她们都看得出大人很介意娘子亲近柏渊公子。 “我也有点。”谢云真捧着茶盏吐了吐舌,她也心有余悸,“不过大人还是同意了。” “娘子下回可别这么吓奴婢和小环了,尤其小环,她胆儿小,可经不住吓。”梓英洗了一些瓜果端进屋,调笑着看了眼小环。 “是啊娘子,可别说什么离开了,话说一半,吓得奴婢差点当真了。”两个人一套一套的,梓英话音刚落,小环就拍拍胸脯做出一副吓坏的样子证实她所言不假。 “就是想回村看看而已,你们别紧张。”谢云真指尖捻起一片柰果放入口中,嚼了嚼,酸甜的果香激发,倒是让她此刻有了些食欲。 她不敢说,原本她真的只是想回村里看看,可离开二字脱口而出后,她竟然真的萌生出一股想要离开裴府的想法。 可那想法出现后,她又觉得自己在冒傻气。 走吗……她好像很舍不得。 可是不走,她又觉得自己如今,不过是大人的玩物罢了。 想要大人承认、并且敞开心扉,真的难比登天。 她已经不像之前那般信誓旦旦,深信自己在大人心中是特殊的了。 “对了娘子,你的月事不是早结束了吗?为何你要骗大人呀,你不想亲近大人吗?” 小环话音刚落,便被梓英捂了嘴:“害不害臊,就你话多,快出去喂雪伏。” 小环显然不懂梓英为何斥她,挠挠头被推着出了内室。 “娘子勿怪,小环年纪小,还不曾开窍。”梓英低头替小环告罪道。 谢云真眼神一黯,摇摇头倒不放在心上。她吃过柰果后,手上几分黏腻,起身净了净手,才重新拾起那件青色外衫,开始加紧缝制。 梓英见状也不敢多扰,侍立在一旁为她打扇。 月事这事儿,娘子撒谎欺骗大人,恐怕也是如江伯之前所言,忧思过度,这是有心结在身。 至于是何心结,这是主子们的房中事,就不是她一个奴婢能插手管的了。 * 过了两日,晨起下了雨。 淅淅沥沥下了半晌,午后才渐渐停下,低矮的云层里散射出耀眼的日光。 谢云真收拾齐整,只带了梓英一人,手里提了些她做的点心,自然也有做好的衣裳荷囊去外院探望柏渊公子。 裴府甚大,柏渊跟着他师父江伯一起住在外院最北门的位置,和谢云真的山漪院相隔甚远,不乘软轿,她差不多走了一两盏茶的工夫才走到师徒俩的院子外。 院子不大,大门敞开一条缝,二人还未走近,潮湿的空气中便草药香气扑面而来。 梓英轻叩门扉,不见人应声,二人探头探脑走近,却见庭院中一个年老的身影正搬动着晒药架,忙前忙后的,显然并未注意到小院有客而至。 谢云真正有些犹豫是否要出声打扰江伯,就见对面低矮的房屋内出来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谢云真当即眉头一皱,她这几日并不曾听说柏渊公子已经病得腿也不行了需得坐轮椅才是啊。 柏渊出来得快,也未曾注意到谢云真二人,他面色着急,可碍于身上的伤势,说话也不敢太用力,只能慢吞吞道:“师父,不是劝你不用着急着晒药吗?你的腿也尚未好全,等过两天再晒也不迟,今儿说不定还会再下雨。” 江伯有些固执,摇摇头:“我看你是怠惰了,为师教过你的,如今全还给我了?能晒一日是一日,这蓬头草药性怪着呢,暴露时间长了,有损药性,还是得早点晒干了封存好才行。倒是你,还不会回屋好好歇着,是你说躺在床上闷得慌,我才弄来这轮椅的,可不是让你用它来做活计的,你师父我还没老呢!用不上你帮忙,快些回去!” “师父——” “江老,柏公子。”梓英低头轻轻一笑,和谢云真对视一眼,适时地出声打断二人说话。 二人一回头,见是谢云真,颇为吃惊。 江老也是自被救回府那日才知,和他们师徒俩一起逃亡的小娘子竟是主家的女人。 他是早就知道大人收用了一房外室,但之前一直不得见,所以当时在东麟寨并未认出人来。 如今再看自家徒弟痴痴地望着来人,他心里不可为不沉痛惋惜,要知道当时他还想过拐这小女娃做徒弟媳妇呢,现在哪敢有这等念头哦。 谢云真见柏渊气色不错,心底了口气,只是好奇他为何坐着轮椅,忍不住出声问道。 柏渊笑笑解释说,他原应卧床静养,但实在耐不住困于榻上动弹不得,便托了师父弄来这轮椅,方便他每日可出屋子换换气散散心。 谢云真一听原来如此,笑着将手中的包袱还有梓英提着的食盒递过去,又向柏渊道歉,直言自己这么久才来看救命恩人,当真失礼。 柏渊接过包袱后,不明所以地打开,见里面叠放这一件崭新的青色云纹竹枝外衫,当即惊讶地语无伦次:“娘、娘子这是?这是给我做的?” 谢云真点点头,有些羞赧道:“柏公子实在对不住,我身无长物,只能做些针线来答谢公子的善意。” “这、这这——”柏渊手掌微颤,摸着光滑的绸面,看着上面细腻的针脚,当即红了眼,他已然激动得说不出别的话来。 他自幼孤苦,父母早逝,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亲手为他做衣。 “我——” 江伯见这一幕,也有些唏嘘,心里正叹息他这徒弟从小到大都时运太差,连动心也迟了人一.大步,就见院子外有个身影探头探脑,他顿时心下了然,当即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不由分说地推着柏渊往屋内走:“好徒儿啊,你这伤势没好全,赶紧回屋歇着吧。” 他一边往里推一边低头对柏渊附耳低语:“收着点啊,人家谢娘子只是感谢你,没别的意思,你要想人家好,你那表情就给为师收住了,可别害了她。” 回府这么些时日,自他这徒弟脱离危险清醒过来后,日日看着院门口魂不守舍,师徒俩日日待在一起,他还能看不出他这徒弟的想法? 只可惜了,没这命。 “……是,师父,徒儿知晓。” 柏渊攥了攥拳,克制住回头的念想,任由师父将自己推进屋内。 谢云真眼中微诧,虽说觉得江伯这一举动有些生硬,可转念一想也理解他老人家心疼徒弟伤势,也就不觉得怠慢了。 总归她今日过来一为看看柏渊现状,二为送礼,目的都达到了就行。 江伯出来后,关上房门,见谢云真还未走,正好奇地看着满院子晒着的各式药草,一见他出来就问:“江伯……学医,难吗?” 他一听,笑眯眯道:“怎么,娘子想学?” 谢云真一听这语气似是有门,当即福至心灵心生期冀地飞快点头:“想!” 说罢她又忙不迭问:“江伯可愿收云真为徒?” 江伯眼神矍铄,摸了把胡须,沉吟许久,抬头看向谢云真,干脆利落地来了一句: “不行。” 谢云真满怀期待的眼神瞬间被失望充斥,不过她很快堆着讨好的笑意,跟着江老身边打转:“江伯,方便告诉我为什么不可以吗?” 她在东麟寨那几日,就萌生了想学医的念头,如今府上有现成的师父,这不正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她怎么之前就没想到呢? 江伯见她脸色认真,收了笑意,放下手里的草药,叹了口气:“修习医术可不是闹着玩的,学得好那是妙手回春,学不好则害人害己,这其中可没娘子想得那般简单。” “我知道这并非易事,也没把这事儿当作儿戏,只求江老给云真一个机会。”她声音低低的,一个大美人如此放低姿态,眼神又那般动人,叫江伯看了有些不认。 良久,他才道:“你若真想学,那也不是不可以。” 谢云真眼睛一亮,顾不上梓英在一旁频频眼神示意,忙问江伯的要求是何。 “我这里有本手抄药经,娘子若是能识得里头所有字,并弄懂其中含义,老夫我倒是可以考虑。” 江伯去过谢家,知道以她家那个情况,谢云真多半是大字不识,他这番说辞便是有意叫她知难而退,这样若是大人不乐意,问起来他也能应对。 谁知谢云真嘴角上扬,竟爽快地一口应下,向他伸手讨要药经。 江伯一愣,随即哎了一声。 * 从师徒俩小院回来后的当日,谢云真便托梓英为她找来了《千字文》,她对着江伯那本药经翻开来看,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这才懂江伯给自己出了个好大的难题。 这药经厚厚一本,上面生僻字着实太多,尤其是书写方式看着跟《千字文》的印刷体大相径庭,她看得一个头两大,原本信心满满,这才一炷香的工夫,她就觉得希望渺茫。 这要她来认,只怕一年半载的也不认不完呀。 她这才恍惚忆起从前幼时,谢氏也曾想过送她去学塾,是她看着那些字句头昏脑胀提不起兴趣推说不愿浪费那个束脩钱,后来渐渐大了她主动帮忙扶持家里,更是没怎么想过读书认字,也就偶尔跟着谢氏学一两个,才不至于一个字都不认识。 “这可怎么办,读书原来这么难吗?” 谢云真别扭地握着毛笔,怕浪费纸墨,她就只沾水在桌上写字。 也是梓英教过她,她才知原来写字时执笔的手势跟她随意用笔描绣花样子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现在连笔都握不好。 “梓英,救救我吧,我感觉自己完了。” 谢云真不无心塞地趴着桌上,仰着脸朝梓英求助。 虽说梓英和小环都害怕娘子私下学医拜师是否会惹大人不喜,可眼下见娘子这副苦大仇深的生动表情,梓英忽然觉得,倒也算好事一桩。 娘子肉眼可见不像前几日那么低落了,即便现在颇为苦恼,那也是生机勃勃的样子。 她捂嘴一笑,可不揽这活计:“娘子,读书认字这个事,找奴婢做什么,奴婢才认识几个,娘子最该找的,应是府上连中三元的那位才对。” 谢云真手一顿,一时反应不及,漂亮的眼眸里带着懵意:“你说的是谁啊?” 梓英和小环相视一眼,二人噗嗤一声笑开来道: “除了大人,还能有谁?” 50-60 第51章 二人异口同声, 直把谢云真给说呆了。 今日因着是去见柏渊师徒,她装扮得颇为朴素清纯,少了平日里浑然天成的娇媚气质, 整个人看着如出水芙蓉, 清丽中不失稚气可爱。 尤其是现在这般呆呆的模样。 梓英掩唇吃吃地笑着。 若不是因着眼前这人是主子, 她是奴婢,她当真是想上手揉一揉娘子的脸颊。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一身兼具妩媚和清纯, 融合在一起还丝毫不违和的? “是呀娘子,大人饱读诗书,教娘子再合适不过了。”小环附和地笑道。 谁知谢云真反应过来后,不是一脸恍悟的表情,反而眉眼一耷拉, 越发懒散, 整个人瘫倒在桌面上。 “找大人吗……?” 谢云真歪着脑袋看着窗外, 此时外面天色阴沉了些, 眼看又要下起雨来。 倒不是她对裴述心生退意或事抵触, 只是觉得, 大人日理万机公务繁忙,叫他那等大人物为自己开蒙读书认字,是不是有些太大材小用了。 说不得大人根本没那个耐心教自己呢。 而且她还没跟大人说她要向江伯拜师学医的事,也不知道这事儿他若是知道了会不会心生不悦。 自己的外室跟着自己的府医学医,会不会让他觉得掉面子呢? 这般想着, 谢云真转头又瞥了瞥桌上的两本册子, 突然之间一股冲劲从脑海中涌出,她立马如鲤鱼打挺般直起身,执卷握笔,模样认真地重新拿出学习的劲儿。 她不信了, 她偏要靠自己。 她就要自己试试! * 谢云真想得美极,可现实却是残酷地给她当头一棒。 她的冲劲儿,才三日便消失殆尽,被榨干得一分一毫都不剩。 虽说有梓英在,认认《千字文》开头倒也不算难,但难就难在,梓英也只是年幼家道中落前略读诗书,实际上为奴为婢这些年,她几乎没什么吟风弄月的闲暇时间,腹中学的那些文墨早已荒废了不少,《千字文》她甚至已经无法认全。 谢云真看着几乎毫无进度的药经,头大不已,犟了一上午,终于打定主意要厚着脸皮向裴述求教。 可有求于人,又怎么能空着手去呢? 她又忽然想起,前几日和裴述一起用晡食,一开始入席他还情绪尚佳,后来就变得神情恹恹,食欲不振的样子。 她现在多多少少有点后知后觉是席间自己说的哪句话惹了大人不快。 这般一想,既是赔罪又是求教,谢云真自是少不得亲手做点什么才能显出她的诚意来。 刚巧今日大人尚在府中,这个时机刚刚好。 * 裴述这几日难得的空闲。 心中筹谋和搜寻工作都有条不紊地同步进行,他原习惯了四更天起床后忙碌一整日的日常,难得有这样无事来扰的机会,可他却是被惹得心烦意燥。 惹了事的人倒是悠哉悠哉,且又为自己找到了新乐子,可他的栾园却是无人问津,他烦闷之下,连着几日都躲出了府,借着与友纵情山水饮酒作乐,才消解了不少在他看来毫无用处又多余的躁郁情绪。 他今日在府,便是要立意看看,这谢云真还有没有身为他女人的自觉! 别家内宅妻妾,谁不是小意温柔,日日盼着夫主,恨不得时时围着自家夫主跟前绕的? 她倒好,他一早就说了一竿子的买卖,既是提前结束了,那就务必断得一干二净,当初倔着要留在他身边的是她,如今对他不上心的也是她! 哭闹过一场,从他这儿套不出想要的话后,便三番五次拿乔,把他堂堂裴国公当猴儿耍吗! “去看看她在做什么,把她叫来!” 裴述长身玉立于桌案前,俊美的凤眸静静地欣赏着眼前这幅已经完成的夏日小憩画作,回想起那日静谧美好的午后,这心里的浮躁才消解了些。 可画中人,正是眼下惹他心头烦闷之人,他一时不忍,又沉了脸色。 不过是允了她快些了却所谓的救命恩情,谢云真倒好,竟背着他偷偷拜师,当她男人是死了不成?! 到底是真的想学医,还是和那个姓柏的共患难后见异思迁,要趁着学医这个近水楼台的好机会和他你侬我侬,用当初勾他时的那般让人神魂颠倒的情态再去勾另一个男人?! 文禄得了令立马出了书房,这几日他心中颇为苦不堪言,时常要偷偷掏出未婚妻的书信反复捧阅才能一解被他这位主子压榨狠了的心肝。 说起书信,当时他不慎落在地上,被大人误以为是他的信,伸手拿去在看了信中梅莹写给他满含思恋和爱意的字眼后,他家大人脸色不知道差成什么样子,他亲亲未婚妻的书信差点就保不住要被付之一炬,还是他拼了老鼻子劲儿才求得主子高抬贵手。 匆匆到了山漪院前,他抬眸看了眼门脸儿,深深地长叹一口气,只盼着进去见了谢娘子,能顺利请出这尊掌控了主子心绪而不自知的大佛出山。 谁知进了院子,竟不见这山漪院的主子还有常跟在她身后的那两个婢女。 文禄当即脑中警钟作响,心生惶恐,他当即招来院中侍候的婢女,一问才知,这谢娘子带着小环和梓英去了外厨房。 文禄当即一拍手喜上眉梢,正要迈开腿回栾园复命,可那刚爬了一半的笑意顿时因为想起了什么而僵在脸上。 等等,谢娘子去厨房,这是打算为谁下厨啊? 毕竟他也知道谢娘子欲拜师学医的事,大人便是不说他也知他正为此不爽利得很呢! 尤其是谢娘子当日去了江老的院子,派去窥探谢娘子行踪的小厮回来禀报后,他家主子脸色阴沉得不亚于当年在军中的那一夜。 那会儿主子建功无数风头正盛,彼时周德生周将军是大人的上峰,只待向上奏禀了主子的功绩,便可论功行赏获得擢升,可却在上奏前夕收到了家中来信,一夜之间获悉家中巨变,老国公惹出了一桩大人时值今日也会被对立面朝臣拿来攻讦的丑闻,大人的前路,也在那夜的决定后,彻底改变。 也就是那次,大人的军功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冒名顶替,那人后台硬的,彼时的周将军也不过是西北大营的参将,还是个从底层爬上来没什么靠山的武痴,自然扛不住有心人的阻拦,后来大人手里有了些权力,才查出当年顶替他的龟儿子,是六皇子底下的人,至此他家大人和六皇子的梁子也就那么暗中结下了。 要他说,比起当年主子的冷血暴虐,在军中手起刀落杀敌如麻,人送外号西北阎王来说,现在的主子可称得上有着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儒雅好脾气,就是大部分时间冷冰冰了些,可于他们这些多年随侍,摸清了主子脾气爱好的仆从来说不过是洒洒水,只要尽心尽力,好应对得很。 然而眼看这些时日,当年他那位行事阎王作风的主子又有卷土重来之势,文禄当真是急得嘴角燎出了火泡。 他想着赶紧拔腿往外厨房去,若是谢娘子是为他人下厨,他少不得要苦口婆心地劝上一劝。 为了府上一干人等的好日子,希望谢娘子还是别太随心所欲,收了些神通吧! 文禄火急火燎地往外厨房赶,却在栾园和山漪院之间的回廊处遇到了谢云真。 得知谢云真那满满一食盒的点心吃食都是为大人做的,文禄顿觉五脏六腑终于安全放回了肚子里。 他只差一点就要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即越发恭敬地弯着腰引着谢云真往栾园去:“娘子快请,可等来娘子了。” 谢云真回身和两个婢女对视了眼,有些诧异。 虽然不懂为何才几日不见,文管事就在她面前变得越发卑躬屈膝了,但瞧是他来主动寻自己,那说明此刻大人也想见他。 若是他心情正好,说不定便能轻易叫他点了头答应自己的请求。 谢云真心怀期许,拎着食盒步态袅娜款款迈入书房。 不用等裴述吩咐,文禄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替两个主子关上了门。 与往日不同的是,这次甫一进屋她就见裴述站在偏厅,微微仰头背手看着墙上的挂画。 他自是知道进来的谢云真,但并未着急回头。 谢云真放下食盒,好奇地凑上去,见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旁,竟新添了一幅画风格格不入的图,正是大人画的那副夏日小憩图,已经完成的画作,像是被时光晕染,只这么一眼,她就好像穿进了画里,回到那个悠闲的午后。 她一时悸动,怔愣在原地。 画上还有题跋,大人的字迹行云流水,少了平日里力透纸背骨里遒劲的强势,添了几分温柔细腻,和画作整体风格相得益彰。 只可惜,上面的字很小,她也不怎么认得出来。 她心底微酸,越发的想要认字习字。 不得不说,哪怕于这等高雅作画一事上她一窍不通,也不妨碍她真的很喜欢这幅画。 真的好想从大人手上要来,挂在她的内室里。 可是大人偏生不给,这明明画得就是她嘛。 “大人。” 她好像又恢复成当初那个才接触裴述的老实巴交小村妇,需要壮着胆子才敢牵住他的衣袖。 见他垂眸瞥了眼她不安分的手,俊脸仍是掺了冰渣子般没有丝毫表情,她眼神不禁一黯正要心生退意,就见不过几息,大人便顺手捏住了她这只手。 谢云真是个顺杆子往上爬的性子,当即又大胆了些,挽住了裴述的臂膀。 她仰着小脸看他,眼眸里的讨好还带着她惯常的撒娇情态:“云真来瞧大人了,大人怎生舍得不看云真一眼。” “是本官不看吗?难道不是有人早忘了她还有个夫主在家。” 谢云真发现,裴述每每要在她面前端架子竖心防时就习惯自称本官,但如果是在这时,只要她愿意温声多哄几句,就会缓了脸色。 裴述,有时候,意外得好哄。 只是这“好哄”的时机,除了现在这样的情景,谢云真到现在还没摸清规律。 “哪有,大人言重了呀。”谢云真红唇轻轻一撅,随即笑靥如花,拉着裴述往她放食盒的桌案边走,“大人高高在上,偶尔也要体谅云真的小女儿心思嘛,从东麟寨回来后大人日日不见我,云真还以为大人也误信了那些说我私奔的谣言,将我抛弃,一时间情绪上了头自然做了傻事,对大人难免又敬又怕,总要花些时间才能让我这蠢笨的脑袋想明白呀,实非有意躲着大人呀。” 谁会没脑子信那等子谣言?! 裴述当即甩了袖子,却是没甩掉,任由她拉着自己往前走,只是鼻尖冷哼一声,道:“巧舌如簧!” 怎么当初他就没发现谢云真一张嘴皮子这么利索。 “云真这不是来赔罪了嘛。”想着要讨裴述欢心换他点头,将那点子怯意抛却后,谢云真自然而然流露出一副讨好的姿态。 她将食盒盖子一层层打开,浓郁的美食香气当即扑鼻而来,每一层都是不同的吃食,有小巧可爱摆盘精致的点心,有淋了麻油鲜辣爽利可口的拌菜拌肉,还有两道是外厨房掌厨的怕主子吃不惯乡野粗食,特地加的八宝鸭和水晶脍肉,最底层是她一贯拿手的梅菜饼,配了一碗精心熬煮的羊肉汤,怕他吃得腻,还切了些新鲜的瓜果。 谢云真也不是不能做大户人家爱吃的那些,哪怕不会做,不也还能学嘛,她只是在思考做哪些菜比较好时,突然想起了大人第一次吃她做的梅菜饼的情形,便立意再来情景重现,好让大人多对她心软一些。 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最后盛出来的也就这么点量。 “我让厨房不必再单独准备晡食了,大人可别怪云真自作主张,来嘛,尝尝看?”她说着,将牙箸塞进裴述手中。 裴述握着牙箸的手一顿,凤眸微眯,轻易看穿了她的目的:“无事献殷勤。” 接着又撂下筷箸道:“说罢,到底想做什么。” 他挺拔的上半身往身后一靠,大马金刀跨坐的样子,就这么脸色微沉地看着她,一副好整以暇等着她老实交代的气势。 “大人先吃,吃完了再说嘛。”谢云真眸光中带着些央求,重新拿起牙箸往前一递。 谁知裴述看都不看,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脸,偏不接她曲线救国这一招,立意要她直抒来意。 谢云真被他眼神看得头皮发麻,一时间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最初见面被他从头审视到脚的那日。 可是已经赶鸭子上架至如此,谢云真心中升起一种强烈的预感,若是在此刻跑掉,那她和大人就真没法收场了。 莫说拜什么师学什么医,只怕在谢氏说的那个人来之前,她都只能过上难捱的日子。 要真是到了那样的情况下,大人……决计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她出裴府。 再加上,说她轴不死心吧,谢云真心底确实隐隐还藏着一些,裴述迟早会对她袒露心意的期冀,这点期冀埋藏着,还未曾真正的熄灭。 是以,她粉唇一弯,当即矮了身子,不请自来地坐上裴述的腿,见他没有制止,又柔柔地靠着他健阔的胸膛,软着清甜的嗓音没什么底气地恳求道: “想请大人为云真开蒙,教云真读书认字。”说罢又垂着头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道出了自己想拜江伯学医的事。 她以为被她瞒得很好的事,实则掌控欲极强的裴述在当日就知晓了全程。 “哦?那你可知,求本官做事,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谢云真习惯了被裴述拒绝,正想着等他说了不后再做打算,谁成想他竟这般回应,叫她当即傻了眼。 那美眸圆睁的样子,当真是令人升起怜爱之意。裴述一时意动,不动声色揽住她的柳腰,又悄悄往自己身前压了压。 谢云真绞尽脑汁想了想,顶着裴述深邃晦暗的眼眸,轻仰雪颈,送上一枚软嫩的香吻。 算起来二人已经许久没有这般交颈亲密,更别提房事。 谢云真不知道裴述得了这一吻是怎么想的,但面对着这个让她生平第一次深深恋慕的俊俏男人,忆起之前那些让人神魂震颤的颠鸾倒凤,她是有些意动。 她心底起了困惑。 她不明白,为何有时她害怕这样的亲密让她觉得只是大人的玩物,为何有时她又觉得自己是大人捧在手心里的珍宝,所以也会跟着沉溺在这样的亲密里。 这般矛盾的想法,有问题的,到底是她,还是大人呢? 但她知道大人不会满足于此。 果然,裴述很不满地冷笑:“就这?你家大人可不只这点价码。” 见他换了自称,谢云真当即心头一松,眉眼间浮上动人的笑意,知他此刻心绪应是比之前好了许多。 余光中,她又瞟到偏厅挂着的那幅画,眼波流转心潮涌动时,想起她也曾幻想过若是婚后会和大人有着怎样的日常,一股或许没有明天的冲动当即催使她再次攀住裴述,第二次奉上柔唇。 只是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的试探,而是带着一丝再也不敢说出的爱恋描摹着眼前的人唇。 裴述早就心猿意马,自然也能感受到她亲吻里的心甘情愿和依恋,也顾不上心情转好,掐着她的后脖颈,迫使她湿润泛红的软唇微张,当即趁虚而入一番攻城略地,不断加深着这个唇齿依缠的亲吻。 这样猛烈的攻势哪里是许久不被春水滋润的谢云真所招架得住的,她被吻得七荤八素,美眸迷离,直到被裴述抱着一下子站起身,为了不掉下去,下意识双腿盘住男人劲腰时,才艰难地偏过头喘息着要他先用了饭食再说。 这样的姿态,两人贴得紧密难分,有个什么变化,都逃不过双方的感知。 谢云真被他的伟岸吓得羞得不行,可偏生自己也没底气怪他吓到自己,毕竟,山谷中早已经春潮涟涟。 这会儿她还能分神想着无人问津的饭食,再三娇声要他先吃东西。 可情欲上头,裴述哪里会理会?他一脚踢开挡事的杌子,抱着谢云真闪身进了屏风后,要她在软榻上趴伏好。 “云真,跪好。” 他扶着她,硬朗健阔的胸肌贴合着她弯成了月牙的薄薄脊背,嗓音蛊惑着指导着她如何才不至于软绵绵滑下去,连他都吃不下。 许久不曾如此,她变得如她本人一样窄小,竟将他拒之门外。 如此这般,他眸光幽沉,自是要先好好开拓疆土,才能肆意驰骋。 他长指往下。 满满当当的,叫谢云真秀气的眉头直皱,忍不住抽泣,回望着他示意他快别钝刀子磨肉了,还不如直入主题来得痛快。 裴述充耳不闻,沾了满手的濡湿仍意犹未尽,他目光幽幽而下,脑袋也跟着移动。 粉红饕餮盛宴就在眼前,岂有不大快朵颐之理? 从前碍着谢云真面皮薄,他一直都收着心思收着劲儿,如今,倒是不用藏着掖着了。 他薄唇轻含,像是饥渴的旅人扑进了潺潺清泉。 待谢云真意识到裴述在做什么,她惊慌得瞪圆了眼,却在裴述的掌控下早已奈何不了他。 只能在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折磨后,羞愤地看着裴述抬起头,鼻尖泛着透亮的潮湿灼灼地回望着她。 裴述心满意足,昂扬驰骋,长进长出。 即将要攀登顶峰之际,他却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这几日山中会友,友人携妻女在旁一副温馨和美的景象。 友人说,他那位妻,也曾和他起过龃龉,但自打有了女儿后,就安分了许多,一门心思都在他和女儿身上。 有了孩子,就能止住女人漂浮不定的心思? 裴述本嗤之以鼻,但此刻他却覆住了谢云真,紧紧地挨着她,轻咬着她的耳朵,鬼使神差地低声道: “云真乖宝……为我生个孩子,如何?” 随即,尽数释放。 他看了眼他留在她体内的东西,越看,越发眼热。 只是谢云真当真是被他的疯狂榨干得一滴春水都不剩,累得连指头都抬不起来,竭力承受之际她自是没注意到裴述的话,若是她听到了,只怕要当场吓得跑回山漪院再抠挖出来。 一番纵情后,裴大人这才想起榻上已经闭眼的娇媚女子精心做了一下午的吃食,不甚在意这一食盒的菜凉了个透,金贵的裴大人倒是一边盯着美人横陈,一边颇有兴致地吃了起来。 也不知谢云真是怎么处理羊肉的,已经冷掉的肉汤,竟然丝毫不膻,虽说梅菜饼凉了后口感稍差,但她调的味道倒一如既往中他的意。 身体的欲抒发爽了,自然口腹欲也跟上来了,一桌子冷食,除了掌厨做的八宝鸭和水晶脍肉只动了一两口,其余剩下的裴述竟几乎全吃光了,就连平日里他吃得少的点心,也吃了一小半。 他用罢,净手漱了口,毫不在意自己赤膊披散着外衫一副放浪形骸的模样,复又在谢云真身边挨着坐下。 他摸着她被养得嫩得如豆腐般的雪肌,眉眼一沉,好听的嗓音中不再是询问,只确信无疑道: “谢云真,为我生个孩子。” 寂静的书房中,无人回应。 他失笑一声,自然也不指望一个累趴睡过去的女人能回答他。 只是累到极致的谢云真,却在此刻疲惫地动了动眼皮,竟还惦念着她来栾园的目的,只迷迷糊糊口齿不清道: “……大人教云真、教……认字……” 第52章 裴述沉默了几息, 看着谢云真恬静美好的睡颜,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感受,也猜不透他释出的那一瞬间, 他第一次提及孩子这话时, 她到底是真没听见还是假没听见。 不过他想了想, 若是谢云真听见了,想来也是高兴的, 毕竟她是那么的依恋自己,若是有了孩子,等来日回了国公府抬了妾位,也能有个傍身。 裴述后仰着靠着椅背,心思难得这般散漫, 颇有闲趣的懒洋洋地看着谢云真。 因着是侧睡的姿势, 脸蛋被挤在一块儿, 裴述捏了捏谢云真缀着粉霞的鼓鼓脸颊, 随后才不疾不徐地站起身, 随意套了几件外衫, 再拿一旁挂着的薄披风将混身赤裸的美人裹得严严实实,将她打横抱起往外走。 书房里不便沐浴,裴述抱着谢云真往外走,见文禄还候在外间,吩咐他道:“叫江老明日过来山漪院请脉, 跟他说不必再制避子丸, 要他尽快调养好谢云真的身子。” 因着前段日子裴述原本就打算冷待谢云真,既是没有同房的打算,他自然也不再服用男子用的避子丸,只是那会儿他不曾通知江伯, 所以他那边或许还在制这个药丸。 说不得这一次灌满,再过个把月,谢云真的小腹就会隆起。 最好是生个像她这般娇软狡黠的女儿,应当很不错。 裴述不禁想到。 但若第一个孩子是男儿,也行吧,但最好别像她,不然学了谢云真的天真,恐怕反倒还要叫后面的妹妹给他收拾烂摊子,那等丢脸的事情,他可忍不了。 只不过在之前,得先将谢云真的身子调好。 裴述虽不精于医术,但是那几年的从军生涯也叫他习得了些基本的医理,知道女子若是身带寒症,癸水期间容易腹疼难忍,也不利于孕育子嗣。 他丢下话就往正房走,完全不顾文禄听到话后满眼的震惊。 向来习惯立马执行主子命令的他,头一次在原地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主子爷的意思是,是要准谢娘子怀他的子嗣。 这绝对算得上是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文禄不敢想若是叫京中的老夫人还有裴氏各位族老得知此事,该引起何等的轩然大波。 虽然其实到了他家主子爷这一代,莫说裴氏旁支,便是宗主这一□□些老少爷们儿也早已蠢蠢欲动,暗地里心照不宣地从很久前就偷偷违背了族规,在外养起了所谓的小妾、外室,只是碍于族规严苛,各个嘴巴都紧得很,毕竟一旦被发现,将会经受常人难以忍受的惩罚。 所以这也是年前族里一些老家伙向他主子爷闹着要迎合时代早日改制的原因,毕竟他们那把老骨头,别说挨一次罚,就是沾了点皮毛都够呛。 若真是这样,那由谢娘子诞下的孩子岂不是裴家百年来第一个庶长子! 还有主子隐隐暗示要抬谢娘子为妾的意思,文禄想到这个就打寒战。 只因好几年前,他听府上的老仆吃醉了酒说起了裴府的一些阴私,说是原本当年,老国公的父亲原本只是嫡次子,有长兄在,袭爵本也轮不上次子这一脉,只因长子性格执拗犯了糊涂,竟执意抗拒原先定下的婚约,要纳一位秦楼楚馆出身的姐儿为妾,为这事惊动了族老,长子进了宗祠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接受家法惩戒,结果受不住直接给折磨死了,听说从宗祠里抬出来时不小心叫下人们看见了,连一块完整的好皮都没有! 那一代只有两个儿子,长子死了,袭爵的事才落到了老国公父亲头上。 只不过时间太过久远,虽不知这其中内里真假,但显然这个结果足够震慑人心,叫所有裴氏子弟不寒而栗,再纵观后来全族在“不得纳妾”这一事上明面都是规规矩矩的,就说明那惩戒用的裴氏家法当真不是常人能捱过去的。 想到这,文禄有些消化不能,一时间竟有些泪眼汪汪。 他从小跟随主子,多少年的情谊,那样的天之骄子,他当真看不得主子走到受家法的那一步啊! 可他又能如何,主子的吩咐,他又如何能抗拒? 文禄颇有些凄哀地摇摇了头,还是认命地朝江伯的住处走去。 * 这厢,裴述自是不知自己的随从已经脑补多少有的没的悲惨日子,他抱着谢云真回了正房后,将她置于床榻歇了好一会儿才叫婢女送热到浴房。 他曾偶然听说,女子若是想要更好的受孕,每次房事后最好是将那白秽多含一会儿。 裴述是个行动派,自打想定了要谢云真为他孕育子嗣,他便没有再有过犹豫,既然有这等法子,他自然要试上一试。 热水送进浴房后,谢云真还未从睡梦中醒来,裴述原想着叫婢女服侍她,可转念一想,到底是屏退所有人,亲自抱着谢云真进了浴桶。 再亲自为她洗遍全身。 堂堂裴大人自是没做过伺候人的事儿,可这等香艳的活计儿他倒是信手拈来,甚至不禁觉得,这样的事,以后还是要多多益善。 只是这个擦洗的过程虽然极尽香艳暧昧,可到底是对他有些折磨。 他倒是有心想再来几回,毕竟也是多日不曾吃上这一口鲜嫩多汁的蜜桃,欲望一时间收不住也是正常。 只是瞧她累成这样,被他吃尽了豆腐也只能维持在半梦半醒的状态,想来是他这次有意的放纵真的将她折腾坏了。 她偶尔被偷香得不耐烦了,身子一乱扭,摩擦间反而更激起某人的狼欲,只是她对某人的辛苦一概不知,只是嘴里黏黏糊糊的,不时小声念叨着什么,裴述凑近一听,辨别了好一会儿,才听出来她是做梦都还在背《千字文》。 “云……致雨,露、霜……露结……” 很显然,她一开始找的这位老师也不怎么样,是个三脚猫的功夫,这都几日了,连开头都背不利索。 罢了罢了,他便勉为其难教教她吧。 不过么,他还得提前收点利钱才行。 这样想着,裴述握着谢云真瘦弱无骨的小手引导她。 圈住后,上上下下,水花翻腾四溅。 他既难耐又带着隐忍的舒服后仰着脖颈,极力忍着鼻尖的闷哼。 这么大的动静,便是吃了几个人量的蒙汗药软筋散也该醒过来,谢云真自然不会例外。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前一息的意识还是在裴述书房的软榻上累得下不来,怎么后一息醒来人已经在浴桶里坐着了。 更恐怖的是,她她她的手在干什么?! “大、大大人这是在干——” “——嘘。” 裴述不说话,只是空出一只大掌捂住谢云真的嘴唇,然后加快了速度,谢云真被这充满欲色的景象给激出了生理性的泪水,美眸圆睁,眼尾泛红噙着泪看着眼前人变本加厉地造作,却奈何不了他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觉得再继续下去,手上怕是要撸掉一层皮时,裴述这才咬着她的雪肩释了出来。 “嗯——” 谢云真皱着眉,吃痛地溢出声,顿时一副泪眼朦胧的样子,她素手推着裴述的胸膛,后者却是纹丝不动,甚至靠在她肩窝感受结束后的余韵,并且牙齿咬得更狠,似乎执拗地要在她身上留下印记。 “裴述!” 他倒是爽了,可谢云真疼呀,她气急败坏,只觉得荒唐,当即脱口而出裴述大名。 这两个字一脱出口,她像是自己也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眼神闪躲着不敢看他。 被点名的某人这才松开她的手,慵懒地抬眼看她,眼里藏着几分兴致。 这还是谢云真第一次叫他名字。 不同于叫他大人时的绵软娇媚,她这般直呼其名的样子,倒是铿锵有力,眉眼中似怒似嗔的神态格外的吸引人。 裴述原本也没有什么要她喊他尊称的癖好,只是从一开始就觉得她叫他大人的样子,像一只追着他要撒娇的小鸟儿,所以也就随她去了。 眼下她陡然换了称呼,他只听出了其中的娇嗔,并不觉得冒犯。 只不过,裴述这人最是“礼尚往来”,他当即逼近谢云真腿间,贴在她耳后轻轻咬了咬,含蓄又放肆道: “真娘的手,当真是厉害。” “酿的蜜也很甜,你家大人没吃够,下次再吃可好?” 他嗓音里带着暧昧的笑意,话音落下时,鼻息烫人,叫谢云真身子禁不住一颤,羞得别过眼不敢看他。 “还有这小嘴,除了直呼夫主其名,吃吃别的,是不是也同样厉害?” 谢云真觉得自己耳朵都快麻痹了,她假装听不懂他话里的暗示,只想着,这是干、干什么呢,怎么突然这么黏腻的唤她真娘。 “大、大人饶过云真吧!” 她脑海几乎快要被裴述的气息缠绕懵了,只觉得大人某处还有再起的架势,当即说什么也不洗了,像个滑不溜丢的鱼儿当即站起身出了浴桶,匆匆拿巾帕擦干身上的水就躲去了屏风后穿衣裳。 裴述看着怀中一空,倒也不急,只是他眸色幽深地想着,还是他在国公府上的那个浴房好,挖了个池子,够宽敞。 当初还觉得过于奢靡了些,现在一看,不正正好。 “明日开始,拿上你那本药经,午后来书房找我。” 谢云真正穿着衣裳,听到他这句话从屏风后欣喜地探出脑袋,嗓音上扬,欣喜地问道:“那大人也同意我拜师了?!” 裴述眉眼懒懒一抬,迎着她满含期待的目光,到底还是咽下了拒绝的话,只淡淡地警告她:“注意分寸。” “和那个姓柏的。”说罢他又补道。 谢云真没把这句话想太多,只是颇为兴奋地点点头。 原本她和柏渊相处就不多,更是没有逾矩的地方,她自是认为自己把这分寸拿捏得极好。 “上午江伯会来请脉,记得如实说身体的情况。” 现在听到江伯,谢云真跟以往有了不同的感觉,或许已经提前把他当成了自己的老师,所以会有种紧张感,毕竟她现在可完全算不上有进度。 不过对于请脉这事儿,因着之前也是每月上旬下旬各有一次,她倒也不意外,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人正准备织一个名为儿女牢笼的大网,欲将她牢牢的困住。 * 自打这一日后,谢云真便时常在午后端着些正经吃食或者餐后点心来找裴述,请他教自己认字。 到底是正儿八经的状元,教起她来毫不费力。 只是她这位新拜的授业夫子,价码是贵得离谱,当真如不知餍足的饕餮。 吃她亲手做的不说,还要吃她本人。 借口她握笔的姿势不对,裴述从身后拥着她教她如何正确的握笔写字,可这写着写着,字就写到她身上去了。 横竖撇捺,教得尤为仔细。 这一通下来,自是顺其自然地将她吃干抹净。 连着好些时日都如此,而且大人每每都要提前索取利钱,虽说教得极好,可通常一番厮混下来,剩下可以用来学习的时间已经不剩多少。 谢云真总怀疑裴述故意如此,可某人却道是她消化得慢了,怪不得他。 这以后谢云真就学聪明了,虽说她于亲密之事上向来奈何不了裴述,可也不会再给机会叫他吃上全套,每每一次缠绵的深吻后,她立马抽身打住拿出纸笔向他求教,眼神坚毅的堪比立刻要从军入伍报效朝廷,裴述便是有天大的欲壑难填,再看见她这般眼神后,也只能憋屈地忍下。 久而久之,谢云真认的字越来越多,裴述吃到嘴里的次数却越来越少,甚至有时候连亲吻都带着一丝敷衍就催促他赶紧结束。 这段时日他也重新忙碌起来,倒是来不及跟她计较,只能将这一笔笔帐记好了,日后再慢慢讨要回来。 * 九月廿二。 日子匆匆飞逝,眼看夏日一天天褪去,天儿一日凉过一日,饶城很快就入了秋 谢云真白日里温习已经学过的部分,午后若是裴述在府上,她则照例去向他请教,一整日安排得满满当当。一两个月下来,进度比之前快了不少。有裴述的教导,虽说她不能拍拍胸脯信誓旦旦保证把江伯给的那部手抄药经全数弄懂了,但只说认清上面写了什么,她还是可以的。 她预想着这几日再把全本好好理解,做做准备,择日找江伯让他考校。虽说收不收她为徒,还得看江伯点头,但她提前把拜师礼准备好总是没错。 至于裴述这厢,前些日子他以栾园山漪院来回跑不方便为由,叫谢云真的婢女收拾了她的衣物搬到了栾园与他同住,他打的“要债” 算盘还未敲响,就因近日来平州异动不断而不得不中止,再度恢复了往日早出晚归的作息。 莫说有无空隙行水乳交融这等香艳美事,夤夜回到栾园后,他连被衾中的软玉温香都抱不到一两时辰就得起床出门。 荤食吃习惯了,骤然间叫他又过上和尚日子,身体的躁郁得不到疏解,再加上月前的搜寻工作因频频受阻而停滞不前,叫裴述心中一时大为光火,他脸上倒是不动怒,可混身散发的气息更像当初还是西北阎王那会儿了。 是日,和心腹商议后,他决定设下一场鸿门宴。 文禄听了自家主子爷的安排,心里已经不能用吃惊来表达了,他再次确认地问:“大人,您真打算把宴会这事儿交给谢娘子办吗?” 过些时日府上要宴请平州官员还有当地豪强,大人却迟迟没叫他把事儿安排下去。 这样重要的宴会可不是什么家长里短各位夫人用来为公子贵女之间做相看用的,一旦出了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裴述凤眸一挑,却是语气不善道:“回了上京后便抬她为贵妾,虽说当不得主母,那也是你主子,如何还成日里娘子来娘子去的?” 文禄心里一惊,忙不迭顺从道:“是是是,大人说得是,可小夫人应当从未有这方面经验,小的担心——” 裴述不欲再这种事上闲扯,只道:“担心什么,只是宴席让她安排罢了,布防一事还是交给老四和计谚计诚,至于席面的安安排,你从旁协助多看着点。” 他说罢又接着道: “对了,叫人去烟胧轩把我前些日子订的新首饰取来,跟你主子说,要她当日穿戴着出席。” 他叫她操办宴会的目的,就是要她堂堂正正出现在人前,也是立意放出消息,给这些宾客嚼舌根的机会,最好早点传回上京去。 第53章 今秋的饶城有些罕见的多雨。 盼了好几日的晴天总算舍得露了脸, 谢云真一觉起来竟难得睡到了日上三竿。 见内室照例是空无一人,她一个激灵坐起身,轻揉了揉双眼。 谢云真这几日见到裴述的机会也不多。 她知道二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 若说是亲密无间, 偏生大人对她始终隔着一层, 叫她心里怪怪的不得劲, 可要说二人出了问题,又没吵架, 自然也算不上,更何况大人对她一直出手阔绰,这些时日对她也耐心了许多。 谢云真想得有些头疼,甩开这些思绪,揉了揉两鬓, 着急地朝外唤来自己的婢女。 梓英小环应声进了屋。 谢云真赤着脚踩在昂贵又柔软的西域羊绒地毯上, 她顺了顺头发语气有些着急:“时辰这么晚了, 怎生不叫我?柒家酒坊我订的月下黄今日就该取了, 晚了不去若是店家卖给其他人怎么办……” “娘子别着急——” 谢云真心里惦记着事自是没听见两个婢女的话, 她一边急匆匆往妆台前坐, 一边招呼两个婢女帮忙梳妆更衣,她害怕再不出府就来不及了。 自打发生过被劫去东麟寨的事情后,她想要出府就没那么容易了,一月里最多两次出门的机会,还得是婢女加护卫好几人寸步不离的情况才可以。 上个月她特意找了家离云期云琢所住的青雨巷很近的成衣店, 借口试衣使了些银钱给店家叫她莫要声张, 然后悄悄从店后院溜出去见了兄妹俩,只可惜这样的借口注定她不能多待,她在引起小环和梓英怀疑前就得回到那家成衣店,事后回了府还被裴述询问为何去那种没什么档次的成衣店买衣裳。 吓得她以为被大人瞧出了问题, 稳了稳心神后才辩称是想着要去城西看看田芝,无意中路过觉得那家店还不错才进去瞧了瞧。 所幸那家成衣店店主是外来的,款式用料都算得上精致,只是初来乍到找不到更好的铺子,是以才将店开在那边城西平民聚集的区域。 否则她真是没法解释在一个看起来不这么起眼的成衣店里待那么一会儿的原因。 谢云真原本想着日后都可以拿去那家店逛逛做借口,再偷偷去看看兄妹俩,谁成想,大人那日看过她买回来的衣裳后,只淡淡地说了句勉强能过眼。 叫她以后若有添衣的需要,让府上的针线房做或是直接叫烟胧轩的人送新衣来即可,不必再去那种小店耽误时间,就这么间接断了谢云真的路。 大人已经这般说了,那家成衣店自是不好再去。不过好在这个月她打算准备好了就去找江伯正式拜师,她私下里打听过,江伯平素爱喝小酒,尤其是一些极富有地方特色的酒,只不过因着行医时对自己要求高,他一个月里最多也就喝上那么一次解解馋便罢。 谢云真连江伯每月哪个时间段解馋的都打听出来了,正正好是廿五的日子。柒家酒坊就开在城西,离青雨巷也不远,她月前特意叫梓英她们替自己出府去酒坊先预定上一坛,等到了取酒的日子,她再以亲自取去心更诚为由顺便去看一眼云期云琢,这样也算一举两得。 “不挑了,就那身吧。”谢云真从铜镜中看到小环方从柜子里拿出来天水碧的齐腰裙,就叫她不用再找其他的了。 梓英见她这么着急,梳理着她柔顺的青丝却是体贴一笑说:“月下黄我已经为娘子取回来了,娘子大可以慢慢梳洗,不必着急。” “已经取回来了?”谢云真一惊,不期然一回头,却因一缕发丝还在梓英手中而扯得生疼,轻轻地叫了出声。 梓英连忙放下发梳,探着头仔细查看谢云真头顶有没有事,生怕哪里出了问题。 大人吩咐她和小环要好好看顾娘子,便是少了一根头发丝儿都要拿她们问罪,梓英二人自是将这话铭记在心,不敢怠慢。 “娘子,可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对?”见谢云真脸上并无欣喜,梓英脸上带了些疑惑。 只是大人曾吩咐,入秋了若是娘子贪觉,便由着她去,不用特意叫她早起。怕耽误娘子事情,今儿一早她便取了出府的牌子提早出门替娘子将月下黄取了回来。 谢云真无言,只是摆摆手,心中一闪而过有时候婢女太勤快也不见得是件好事这样的念头。 可梓英是好心,做的也是份内的工作,她如何能真的去怪她?只是心中有些可惜,今日怕是见不到兄妹俩了。 酒坊这样的地方用过一次就不宜再去了,她若是要见兄妹俩还得另找由头。 这个月倒是可以再拿想见田芝做个借口,只是再这样下去,谢云真自觉她快摸遍全饶城的小巷路线了。 上个月云期摔折了脚踝,快把她心疼坏了,若不是有田芝和朱嫂子悉心照料,她如何对得起谢氏还有她自己的良心? 那俩孩子心思向来敏锐,估摸着怕是已经猜出自己借口在富户家做厨娘只是个体面的托词罢了。 至于谢云真为何有这样的想法,这还是跟云期摔伤的原因有关。 起初她还以为是小孩子贪玩,不成想见了面后几经询问才知,原来是院子里桂花开得好,朱嫂子又出门去买菜,云期想摇桂花上街叫卖,无奈那桂花树龄久,树干颇有些硬朗粗壮,她年纪小摇不动便只能架了梯子上去摘,结果当哥哥的分了心没稳好梯子,云期一脚踩空便摔了下来。 好在那梯子本身没有很高,否则掉下来或许就不是只摔折脚踝了。 当谢云真听着妹妹用稚嫩又懂事的语气羞赧地说着想卖桂花的理由,那一刻她哪里绷得住?当时便泪如雨下,心底只觉得悔青了肠子。 妹妹说,觉得她这个做阿姐的太辛苦,若是她也能挣些银钱,阿姐就不用再看主家的脸色,可以早日回家和他们团聚。 辛苦?她辛苦吗,看脸色倒是有的,可她哪里谈得上辛苦? 她吃穿用度无不精细,轿子马车出行,婢女侍卫相护,好不威风。 如今再看她,任谁能想到半年前的谢云真只是个靠着托人售卖绣品点心为生的乡野村妇呢? 可她现在好好的日子过着,却渐生悔意。 时至今日,跟在裴大人身边,虽说她从未刻意想过偷听些什么官府要务,但大人有些时候并不避忌她,时日久了她到底也开了些眼界,长了些见识。是以蠢笨如她,眼下也品出来谢氏此前多有不对劲的地方,想必云期云琢的身份必定不简单才会叫她务必要小心藏住兄妹俩,而带走谢氏的所谓“旧友”,只怕也不是关系多亲近的“旧友”,否则谢氏为何不将兄妹俩带在身边? 只怕是不放心那位“旧友”才会如此。 而她呢?她从柳河县回来后,心里就一直憋着一口气,想着要为自己争一回。 一门心思都在自己身上,忽略了家中那么多应令人生疑的地方,若是那会儿大人说断了,她乖乖拿着银子回家,哪怕后面三年前的事情还是会爆雷,但总能处理得了。 之后便是谢氏不得已离去,她也能带着兄妹俩一起住在青雨巷,等着阿娘说的那人来了后,即可将兄妹俩放心交于他。 而如今,她当初一心要为自己争一回的心愿达成了吗? 是达成了罢。 毕竟已经是过上了锦衣华服的日子,也不再为一日三餐和谢氏的病头疼。 可她之前太天真所以忘了,在还不认识她时,大人本就是出手阔绰之人,否则也不会为他们这桩买卖开出那么高的价格。 所以在他身边留下后,大人不过是为自己还有兴致逗弄的金丝雀花些银钱罢了,算不得什么。 想到这,谢云真打量了眼这间栾园的正房。 不知道何时开始,妆台,衣柜,箱笼……她的痕迹已经一点一点侵蚀专属于大人的地界。 看似心愿已成,可她好像心里又什么都没得到,大人于物质上毫不吝啬,可她却始终没走进他的心房。 谢云真心绪略显低落地想着,若是下回再见面,兄妹俩憋不住要问起来,自己不如老实承认了吧。 左右……她也有些累了。 与大人这场相识,她竟觉得好像走过了她一生那般漫长。 “小环,梓英,帮我收拾收拾,我今儿就去拜见江伯。” 谢云真打开妆奁瞧瞧了,自上个月给了田芝一些银两叫他们一家买了铺子做些营生后,她这里面就不剩多少了,她仔细数了数,大概还还剩下十两左右。 她说罢,托着下颌出神地望着窗外,这近半年来意外开支不少,兄妹俩那处的开销,除了先前垫付过的一部分,还有出事前林婶带来的那个描金镂花匣,那匣子里有五十两,她知道谢氏自己的钱早就空了,这五十两应当是她那位“旧友”留下的。 谢云真,你要走吗? 她不禁在心中问着自己。 看着窗外的鸟雀,她有些摇摆不定。 她想着毕竟她还还有些时日可以让自己想清楚,倒也不急着催自己做决定,毕竟兄妹俩的事情不解决,她便是要走,也走不出饶城。 可有一点,想法子攒银钱傍身是迫在眉睫的。 裴述管得严,她自是不能再拾起以前的活计,不过…… 谢云真低头瞥了眼满妆奁的首饰,心底生出了旁的心思。 这既是大人赠与她的,应当随她处置吧? 哪怕不可以,只是偷偷变卖一两样,应当不会被发现。 思定后,谢云真勾勾唇,直起身任由梓英梳妆。 梓英瞥见她眉眼明显的上扬,倒是好奇随口一问:“奴婢闻见那酒香好生特别,娘子是从何知道月下黄的?” 她也是饶城本地人,却不知本地还有月下黄这样倍受欢迎的果子酒,月前去酒坊预定时,她等了许久才排到了这个月最后一个名额。 谢云真垂眸正挑选哪样首饰不起眼当掉后更不易被发现,听梓英一问也为多想,脱口而出:“是彦奎哥曾经跟我说——” 话一出她便自觉不妥,皱了皱秀气的眉头,只道:“罢了,你们就当没听到我说了什么。” 裴述不喜宁彦奎,若是让他听见,只怕会惹他不快。 她这样吩咐道。 可她哪里能知,毕竟裴述才是这府上真正的主子,两个婢女哪怕在亲近谢云真,迫于裴述的淫威,很早以前就开始事无巨细地将她的日常一点一滴全数汇报给了他。 谢云真若是不刻意隐瞒,在裴大人那里当真是没有秘密。 “娘子,文管事来了,说是有事求见。”小环从外间进来朝谢云真说道。 “请他进来吧。” 梓英为谢云真簪上玉钗,拾掇好后谢云真去了外间见文禄。 文禄很快说明了来意,当即叫谢云真愣在原地。 她连声拒绝:“文管事,这不成的,这样的事我从未操持过,毫无经验。再者以我这样的身份,如何能去席上露脸?这不成这不成。” 文禄拱手躬了躬身,脸上带了些喜色道:“小夫人无需妄自菲薄,有小的在,不会叫小夫人出了差错。” 小,夫人? 谢云真一脸古怪地看过去,不由自主地站起身。 庭院内日光映下,洒了一地的碎金,可有风拂来,她却感到身上染了一丝凉意。 谢云真藏在衣袖里的素手轻颤,随即紧紧攥住,垂眸看着躬身的文禄,尽量声线平静地问道:“文管事这是何意,为何这样唤我?” 文禄笑道:“娘子还不知吧,大人有意抬娘子为贵妾,大人后院有且只有小夫人一人,以后为大人操持宴席这样的事还有很多,小夫人要趁早习惯。” 小环和梓英一听,俱是眉飞色舞地半蹲下身朝她施礼,连声道恭喜。 恭喜她什么? 谢云真心头一窒。 她知道这会儿若是依大户人家的规矩,她应当打赏内院才是。 “小环,梓英,你们俩辛苦侍奉我这些时日,也知道我身上银钱不多,那妆奁有首饰,你们去挑一样吧,至于内院其他人,就麻烦文管事去安排了。”她 她不在意这样坦诚的话会不会让旁人觉得自己到底是乡野出身,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走这样的场面话,只是心底隐隐有个声音告诉她,这个时候,她一定要保持平静。 可文禄的话到底是在她毫无防备的心湖内掷下一记惊雷。 大人有意抬娘子为贵妾。 抬她为妾。 贵妾。 多稀罕啊。 大人从不给名分到立意抬她为贵妾,是不是下一步她该感恩戴德地期待大人不久后就会许诺她为妻了? 若是放在两个月前,她或许真会这样想。 可她……不为妾。 我不为妾。 谢云真嘴唇嗫嚅着。 我不为妾! 可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将这个不是由裴述本人说出的消息慢慢消化掉,最后手扶在桌上,撑着自己坐下来,眼神低垂,嗓音淡淡道:“知道了,大人看得起云真,宴席的事便有劳文管事相帮。” “宴席不剩几日,需得加紧准备,小夫人午后歇息好了差人来叫小的便是。” “嗯。”谢云真应道。 她得庆幸这样的事是从文禄口中得知,若是大人亲口告诉她,她只怕……会受不住。 文禄见谢云真并不如大人设想那般喜上眉梢,这般平淡的样子,倒有几分像大人,他心底忐忑,拿不准谢云真怎么想,只能硬着头皮道:“还有件事,小夫人眼下可有空,今日该为小夫人请脉了。” “不必了,我正要过去找江伯拜师,请脉的事,一并做了。”谢云真站起身,弯了弯唇,脸上的笑意很淡,“小环,梓英,拿上我准备的拜师礼,我们过去见江伯。” 两个婢女自是应下。 文禄见谢云真眉眼挂上了笑意,心中定了定,方才一肚子的疑问慢慢消散。 他还以为谢娘子不开心,现在想来只是太高兴没反应过来吧。 不过江伯那里,请脉的事他还得再去提醒一番,若是诊出了什么,可不要什么都往外说。 这般想着,文禄当即匆匆告辞先走一步。 * 三个女子脚程慢,等她们赶去江伯的小院,文禄早已从此处离开多时。 江伯一言九鼎,考校一番后见谢云真果然做到了他的要求,自然也不好再推拒。 谢云真当即郑重三叩首后,封上拜师礼。 江伯笑着,闻了闻月下黄的酒香,有些不舍地放下后,将谢云真扶起,开门见山道:“你我师徒二人情况特殊,我受大人大恩才在裴府做了府医,而你是大人的妾室,规矩不可乱,日后在府上我们师徒二人各论各的,你叫我师父也好,像原来那样叫我江伯也罢,都好,但老夫却不能不称你一声夫人。待日后有机会在府外,我们再做真正的师徒。” 江伯话音一落,忽然尴尬地笑了两声:“咳,老头子我胡说,你就当没听见。” 这是大人的妾室,自当是在大人的府上待着,哪有什么“在府外”的机会? 他在裴大人身边多年,他还是很知道他这位主家一些脾性的。 谢云真默了默,心底不无忧伤。 原来大家都知道了。 只有她是最后才知晓大人的决定。 “师父。”她声音低低的,还是坚持这般唤道。 她已经听出来她这位师父或许有些后悔之前嘴太快给了她机会,如今成了这样尴尬的局面,应当没打算像对柏渊那般将她当作真正的徒弟,大概是只遵循承诺,传授她医术,其他一概不提罢了。 但好在在场还有一人真正的为她欢喜,那便是柏渊。 他底子好,已经完全从东麟寨那次的箭伤恢复过来,在一旁站着,长身玉立的样子,至少面上看不出他有碍。 拜过师后,江伯自是要履行职责为谢云真请脉。 “师父,怎么了?”须臾后,见江伯脸色有异,谢云真紧张道。 江伯摸了把胡须,面色一改,恢复如初道:“无事,最近是不是贪凉了?” 谢云真心虚地点点头:“师父如何知?”前几日她心里燥得慌,突发奇想便叫厨房做了冰酿,为此还被大人申斥一通。 “你原本就体虚,这个季节不可再贪食寒凉之物,这样,小夫人在外等一等,正好叫你师兄带你认认外面晒的草药。这两个婢女留下,我写个药方让她们拿去煎药,给你温补一段时日。” 谢云真不疑有他,咬着唇为自己贪嘴羞愧地道了声谢,便和柏渊出了屋子。 二人站在晒药架前,柏渊瞧着谢云真,清俊的眉眼间挂着由衷的笑意,他语气真诚,拱了拱手施礼,郑重地喊道:“师妹。” 谢云真被他这副认真的表情逗笑,也还了一礼道:“师兄有礼。” 两人施着礼,抬眼看向对方,默契地轻声笑开来。 就在这时,屋内啪地一声,似是打碎了什么东西。 二人并未将此放在心上,谢云真想着,或许是谁不小心碰倒什么东西了吧,师父多年行医,他那屋子瓶瓶罐罐还挺多的。 柏渊见她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又解释道:“裴大人对师父有恩,师父又重规矩,他这般,师妹你别放心上。” 谢云真摇摇头:“师父肯教我我便心满意足。” 柏渊看着眼前一脸恬静的美人,心跳有些快。 他不经意后撤一步,在心底划清不可心动的界线后,秉着师兄的身份,教她认了些草药,但想着方拜了师,倒也不必如此急着修习,便扯开了话题,闲聊了起来。 “师兄要离府?”谢云真听到这话十分惊讶。 柏渊点点头:“我其实和师父一样,裴大人也于我有恩,只是有一点不同,我并非府上入了籍册的医师,只是借着师父的便利赖在裴府多年,如今学有所成,自是也想要出去闯出些名堂。” 这话谢云真一听,倒很是能理解,她以为柏渊与她一样,也是寄人篱下,这滋味并不好受。 “那师兄何时启程,我定当为师兄践行。” 柏渊见她脸色认真,竟把他的话放在了心上,他心下一软,差点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她的头道一声不必,好在他及时忍住了这一念头,否则失了规矩,只怕给她带来不便。 他道:“不急,倒还有月余的时间。只是这几日我还需得回老家看看,我打算把药堂开回老家去。” 谢云真有些好奇:“听师兄的意思,你不是上京人?” 柏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我家住松州,只是一些缘由才在上京遇到了师父。” 见柏渊语有回避,眼底的光也暗淡了些,谢云真猜到柏渊的过往只怕也是多有不易,自然也不好再提及他伤心事。 正好小环梓英拿着药方从屋内出来,她今日和文禄还有事,便只能向师徒二人暂且告辞,等忙过了这几日再向师父正式学习。 * 回栾园的路上,小环一路扶着谢云真的胳膊,着实小心翼翼。 她见她这模样,失笑:“怎么了,这般小心。” 小环一愣,低着头脸不红心不跳道:“前几日下了雨,有些阴凉地晒不着光还很湿滑,奴婢是怕夫人摔着。前几日有外院的洒扫婢女就摔了腰,见天儿的叫疼呢。” 谢云真轻蹙眉头:“摔了腰那是挺严重的,那婢女可还好?可曾看过伤?” 梓英宽慰她:“夫人抬爱,大人也仁慈,自是允她去看了。”她们这些做下人的,自是没资格找江伯看诊,若是得了上头管事允许,胆子大的会去找柏渊看,胆子小的只能出府找人,至于去了外面,医师良莠不齐,自然你兜里有几个子儿就只能找什么档次的来看。 听那小婢女腰伤有治,谢云真放了心。 只是回了栾园后,她不免觉得自己这些时日太容易情绪化了些,若是往常,即便是关心那个小婢女,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颇有些感同身受般的难过。 她这是怎么了?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或许只是她最近为着和大人的事有些心神不宁,再加上今日得知自己“荣获”妾位,所以才影响罢了,倒也没放在心上。 至于秋日宴的准备,有了文禄从旁协助指点,府上的仆人也都听话配和,她做起事来也算得心应手,再加上大部分事都有文禄或其他人抢着代劳,她更多的是学着筹备一场宴席的流程,倒也算轻松,几日后全府齐心协力总算将宴席筹备妥帖。 是夜。 秋日宴的前夜,几日不见人影的宴席主人裴述裴大人终于夤夜归府。 他回来时,屋子里黑漆漆的,谢云真早已睡下。 想到从前谢云真若是知道他会来,哪怕再晚,撑不住睡着了,也会在床边留下一盏小灯等他。 如今进了屋,一室的空寂冷清,若不是榻上隐约能看到一个拱起的曲线,他甚至会以为谢云真已经悄悄回了山漪院,或是离开了裴府。 见美人还好好躺在榻上,他心底淤积的郁气和失望慢慢敛去,又思及她眼下情况特殊,倒是不便与她计较。 “大人。” 裴述自行更衣后,动作极轻地上了榻,饶是如此,还是惊醒了谢云真。 他干脆躺下后,将多日不见的软玉温香揽在怀里,灼热的大掌置于她小腹之上,轻轻地摩挲。 这一处,已经有孕两月之余了。 时间算起来,应当是书房那次。 再过七八个月,谢云真将会诞下他裴述第一个孩子。 他这人,向来对婚姻大事不敢兴趣,自然对绵延子嗣更是漠不关心,从前祖母催促多了,他心底还时常多有不耐。 可只要想到这个孩子是从谢云真肚子里出来的,他竟隐隐有了些期待。 他甚至不愿去想叫所有伺候的人三缄其口是出于何等心理,只是觉得,像江伯说的,三个月胎像才会稳,等那时再告诉她也不迟。 到底还是没经过事儿的小娘子,许是那谢氏没来得及与她说这些,他的傻真娘,连自己有孕当了娘都不知。 听江伯说,有些妇人有孕时前期不会害喜,他倒是期望,最好她也如此,这般既省去了被折磨,又能将有孕这件事暂且瞒下来。 只是谢云真对这一切全然不知,被吵醒,嗓音还是十分绵软的样子,一点点鼻音让她的语调听着有几分撒娇之意,叫裴述十分受用。 “大人,才回来的吗?” 谢云真半梦半醒,被裴述这般搂着,下意识依偎在他胸怀中。 “嗯,这几日辛苦你了。” 他自是暗指怀孕,谢云真却以为说的是秋日宴。 “……也还好,大家都很配合,文管事也忙前忙后。” 谢云真说着,清醒了几分,想要松开圈住裴述劲腰的手,却被他搂着动不了。 她见裴述似乎不急着睡下,就这么抱着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她有些不习惯,抿抿唇轻道: “云真能问大人一件事吗” 听这语气,带了丝怯意,裴述不禁挑眉看她。 “你说。” 她这才轻垂眼睫,道:“……听文管事说,大人欲抬云真为妾,是真的吗?” 原来是这事。 看来是觉得像梦一般不真实所以特意来问自己吧。 裴述鼻间送出一声轻笑,搂紧了她,在她额上轻轻啄吻,不慌不忙: “自然是真的,真娘可欢喜?” 谢云真心头再度一窒,没说话,只是用力地圈紧裴述的腰,像是偷偷发泄着什么,将头埋在裴述怀中,半晌才听见她闷闷的回答: “欢喜。” 第54章 云开见月。 一抔清冷的皎皎月光挤进未关严实的窗牖。 原本漆黑寂静的内室有了一丝丝光亮。 她说着欢喜, 语调却是淡淡的没什么劲。 裴述闻之心绪一滞,心底升起怪异的念头,但垂眸见那抹浅浅的月光映在她白皙的柔荑上, 而她一如既往依恋地搂着自己, 还用了几分气力, 他倒也不再多想,只将她这个反应理解为喜极而泣。 虽然不见她掉了眼泪, 但是瞧着么,似乎是这个意思。 或许是怨他此前太过冷淡。 裴述大掌往上轻移,轻轻覆住她光滑如软豆腐般的手背,又捏了捏。 他想起一件在心中惦念已久的事,趁此机会问道:“我瞧你做那衣裳, 应是完工了罢, 怎生还不拿给你家大人, 要我等到何时?” 谢云真已经有些迷蒙, 听他提起此事, 半是敷衍半是真意道:“……过段时日吧, 或者等大人生辰……” “生辰?”裴述眼含戏谑地笑了声,道,“你可知我哪日生辰就这般胡诌?若你家大人生辰在上半年,岂不是要明年才能拿到?” 裴述话音落下,久久听不到回答。 他压下心头一丝淡淡的不悦, 几分无奈道:“睡吧, 明日宾客众多,女宾那边,还需得你出面,养足了精神才好应付……” 谢云真不应声, 困意来袭,感受到裴述圈住她的劲儿松了些,立刻如一尾灵活的鱼儿从裴述臂弯中溜走。 一个侧身,只将后脑勺留给他。 裴述见了,心中失笑。 他不觉得之前刻意冷待的考量有何过错,况且他也做了让步吗不是? 不过裴述想起江伯所说,双身子的妇人时常心绪不定,或许这就是在闹小性子吧。 明日应当就好了。 这般想着,他偏过头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不禁皱了皱眉。 太瘦了。 前段时日还养得丰腴了些,怎生有了身孕后,近日越发瘦了。 他躺下身,贴过去,虚虚地搂着美人。 可这一手滑腻的软玉温香着实是他在外忙碌多日后想得紧的,眼下看得见吃不着,实在是有些煎熬。 裴述心底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将不老实的下身挪得离谢云真远了些。 夜色清寂,谢云真很快均匀了呼吸陷入熟睡,倒是某人,久久无眠。 * 翌日,五更天。 比平时晚了些,裴述难得这个点才起。 见谢云真还在睡梦中,裴述并不打算这个时候将她叫醒。 一会儿巳初就会陆陆续续有宾客至,届时有得她忙,她是有身孕之人,趁这会儿不如让她多休息会儿。 想来谢云真应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倒是不知她会不会怯场…… 无妨,一切有他。 他起身穿衣,去了书房。 待谢云真醒来时,已经辰时了。 怕耽误了大人这么重要的秋日宴,小环和梓英只能硬着头皮将还有些倦意的谢云真从梦中唤醒。 今日不同以往,这是她们伺候的主子第一次露面,虽说还没有个正经的名头,但大人发了话就代表了主子的份量,容不得她们懈怠。 谢云真就这么睡眼惺忪的被梓英摁在妆台前梳妆,她一向手巧,发髻妆容最是拿手。 宴席这样的场合,自然是要端庄大方为主,梓英依着上京城时兴的凌虚髻拾掇一阵后,又加入了自己的巧思,一番稍作改动后,如云堆成的发髻端庄不失灵动,还不曾添上发钗钿子便初见端倪,直叫在一旁拿着火斗为谢云真打理衣裳的小环看得两眼痴痴。 “咦,这是?”梓英弯腰挑选着妆奁中合适的发饰,忽然瞥见琳琅满目的一堆贵重首饰中,躺着一枚瞧着有些陈旧的金簪,觉得有些眼生。 她好奇地拿在手上,方才晃眼一看没注意,拿起后梓英才发觉这是一支蝴蝶样式的金簪,看得出是上乘的做工,金色的蝴蝶无风自抖,扑扇着翅膀,栩栩如生。只是瞧着上面的痕迹,应当是有些年头了。 更令她奇怪的是,这金簪的蝶翅却只有一半,很显然原本的样子,应是左右两扇蝶翼相合才是一个整件。 谢云真迷迷瞪瞪的,一点头磕在铜镜边上,吃了痛她这才猛然醒过神来,一睁眼便从铜镜中瞥见梓英手中拿着那支她无比熟悉的蝶簪。 她轻轻揉着额头,淡声道:“那是我阿娘给我的,有些旧了,不适合今天的场合,放回去吧。” 谢云真既是这般说了,梓英只能略显可惜的将蝶簪放下,她心中暗暗想着,这蝶簪样式独特,若是能凑成一对簪在娘子发髻中,定能让娘子更添光彩。 梓英放下后,谢云真又拾起那蝶簪百无聊赖地捻着簪身在指尖滚动。 她的话不假,这蝶簪确实是谢氏留给她的,只不过更确切地说,这是一件信物。 用来和谢氏说的那人相认的信物之一。 一人各持一半,这只是其一。其二是谢氏给她的口信,是一句提问,答案自是告诉了她。 不管找来的人是谁,正确的答案和另一半蝶簪信物,缺一不可。 大人时不时就差人送来新首饰,莫说她在这间屋子的妆奁已经快放不下了,便是山漪院那边的妆台也是。 因着东西多,栾园仆妇出入管得严,谢云真知道除大人无人敢翻动她的妆奁,而大人自是没那个闲心翻看女子饰物,是以她觉得将这么重要的信物放在此处反倒比别的地方安全。 只是思及此,谢云真不免有些心灰意冷。 谢氏和双生子,到底是何身份?为何要这般曲折的找一个接头人才能将兄妹俩带走? 谢云真心中有太多太多疑问。 她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恍惚想起,兄长失踪前几日,和谢氏吵过一架。 若非那日田芝不在家,她出门后遇不上人便提前回了谢家,否则她还撞不上那等场景。 虽则她也是偷偷躲在外面看见的,但如今回想起来,倒叫谢云真心中生出几分怪异的心绪。 与其说吵架,倒不如说是兄长单方面宣泄情绪,只是当时她不知为何,看到那样不不同寻常的情形竟下意识没有上前,而是选择躲在一旁。 只不过当时离得稍远,她并没有听清兄长和阿娘说了些什么,只依稀记得……当时的阿娘显得格外冷静。 谢云真还记得彼时自己特别生气,心里怨兄长不懂事,竟对着如此辛苦操劳的阿娘发脾气,她原想着等她回了家,一定要私下里拉着兄长好生问问缘由,劝他向阿娘道歉。 谁知后来等她在田间瞎逛了一圈回到家后,二人神色如常,甚至见她回来后还有说有笑,绝口不提争吵过的事情,叫她无从说起,后来事情自然不了了之。 若放在以前,谢云真绝对想不到自己还会有将兄长的失踪和谢氏身上的秘密联系在一起的一天。 总不见得,真的有关系吧? 谢云真发了愁,唉声叹气的。 梓英道是以为主子怯了场,笑着安慰她:“小夫人别害怕,其实这样的场合也没那么复杂,无非是妇人之间拉拉杂杂地闲聊,再有便是一些人际关系上的安排,防着点不相合的人在席间生出事端来。若是担心说错话,夫人便少说多看,再不济一切有大人,总归不会出什么岔子来。” 谢云真思绪在另一头,没怎么将梓英说的话听进去,只是下意识点点头应和了下。 她心中仍然在想,她的阿娘,到底有什么是不能和她说的? 为何这么些年,偏生将她瞒着? 是她不值得信任吗…… 谢云真心里越想越发苦。 这时小环熨平又熏好了衣裳,凑过来问:“还未上妆,小夫人可要先用些早食垫垫肚子?不然一会儿要等到开席后才能吃上东西了,还有几个时辰呢。” 谢云真摇摇头:“不必了,没什么胃口。” 这场秋日宴本就不是她想去的,她也自觉自己不应该去。 她也曾在大户人家里短暂做过活计,知道这样的场合都是当家主母操持才是,规矩森严的,更是不许妾室入席。 她这样一个连文书都没有的“妾室”替他的正妻在人前走动,只怕平州的官僚都要笑话裴述不懂规矩。 越意识到这些,谢云真越发觉得从前想得简单,只一心单纯地恋慕着大人,在她的脑海中不曾想过二人以外的事,自是没想过如今这等令人尴尬的局面。 若是曾媪在,还可以推她出去应付。可她人在上京,眼下府里除了她谢云真似乎也没别的人能代替裴述的脸面去应酬那些女宾。 谢云真心道一声罢了,任由小环二人为她更衣。 左右一开始便豁出了脸面,也不差这一次。 * 一番梳妆打扮后,时辰尚早,梓英二人扶着谢云真方踏出正屋,外面便跑来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厮,称是大人要她先去书房,一会儿同他一起去前院霁雪厅随他见两个人。 待她问了,才知其中一位,是她见过的周德生,周将军的夫人,而另一位,是大人多年好友嵇随锦的妻子。 谢云真不明所以,大人为何要她跟着单独见那两位夫人? 小厮也只是个传话的,自是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谢云真只能揣着一肚子的疑惑跟着往书房的方向去。 只是不成想,刚踏进书斋院门,就见外院一位管事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因着没注意到谢云真三人,差点相撞上。 小环赶紧护着谢云真往旁边去,见那管事风风火火的,不禁气道:“真是没规矩,若是把小夫人撞倒——” “——小环。”梓英搀扶在谢云真另一边,隔着中间的她,偷偷向小环使眼色。 小环知道规矩,没了辙,只能将没埋怨完的话憋回肚子里去。 谢云真一心看着书房门口,不甚在意道:“罢了,我们先在这儿等等吧。”瞧那管事急切的模样,应当是有要事找大人。只是这样的事一般会由人先告知了文禄,再由他通传,怎生这个管事这么急,竟直接从外院闯了过来。 不一会儿文禄和那管事一起出来,见谢云真在院门口站着,文禄心里一咯噔,赶忙小跑过来,带着一脸歉疚和为难道:“小夫人,大人说宴席事务繁杂,小夫人若是不愿前去应酬,便叫小的送夫人先回后院正屋休息。” 一句话听得谢云真三人都愣了愣,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谢云真又不是傻子,拿这样的理由糊弄她,那为何大人之前非要叫她操持这场宴席?府里能干之人这么多,明明叫他们办了便是。 “文管事,可是出了什么事。” 谢云真不挪步,问他。 她并非是想要去席上露面,只是觉得不过须臾间,裴述就突然告知她让她在后院歇着就行,这怎么着都奇怪得很。 文禄心底一张苦瓜脸也不敢露给她看,只是一边往前引着三人走一边迟疑道:“……这个,等散了席,小夫人不如亲自问大人吧,小的怕解释不明白。” 这话有几分稀奇,她深知她这位裴大人大多数时候有话都是叫文禄代传,能有什么事还非得让她亲自去问的才不会传错话的? 谢云真觉得有些不妙,跟了几步后停住脚步,眉眼淡淡地看着文禄道:“我性子急,文管事还是就在这里告诉我吧,若是不说,我在这儿等大人出来再问他也不迟。” 文禄看她一脸不慌不忙的样子,心道这哪里是性子急,这是要他命啊。 早在刚才那位管事进去前,大人收到了京中来信,看完脸色那是相当难看,随后不久,早于其他宾客先登门的周大人也急匆匆进去找了他家主子爷,估摸着有要事商议,一时半会儿且出不来。 小夫人怀着身孕而不自知,她若是执意站在这儿不走,久了站出问题来可怎么办? 文禄权衡利弊后,只能垂着眸低声道:“是上京国公府……的表小姐和刘嬷嬷来了。” 谢云真心底一沉。 表小姐,刘嬷嬷? “刘嬷嬷?”谢云真面色极度平静,嗓音亦是如此。 可没人知她脑海中已经掀起重重激浪。 那心底沉甸甸的,有些喘不过气来,就好像这段时日一直悬在头顶的巨石终于真真切切地压了下来一般。 她不问那表小姐,自是因为已经猜到国公府还有大人的用意。 若只是个年纪尚小贪玩,尚不及议婚年纪的表小姐,大人何需叫她避让? 而一个尚未婚配的表小姐,竟能叫国公府的人亲自送来大人身边,那国公府的人揣的是什么目的,她用脚趾头也能想到。 谢云真心底发出一声轻轻地叹息。 想来,大人是怕她碍了那位表小姐的道,或是冲撞了她。 孝字当头,簪缨世家,不娶妻纳妾这样违逆祖宗的想法又岂能是大人一人可以决定的? 更何况,大人先前说无意娶妻纳妾,如今不也说要抬她为妾吗?转变如此之快,想来娶妻也是应是如此,或许过些时日便要筹备上了。 毕竟以大人的年纪,若是早早婚配,现在孩子少说也有五六岁了罢。 其实她倒是应该感谢大人当初留下她,若非在府上这几月的经历,得了些见识,她也不知道会不知天高地厚到何时。 她一个被亲父抛弃被人收养的乡野村妇,凭着那一点自以为是对她的特殊,竟曾肖想做这大魏权臣的正妻! 她曾以为的正妻,是只要他也愿意,她便可以和心慕之人光明正大并肩相伴琴瑟和鸣的身份。 如今她才知,哪里有她想得这般简单? 便是普通人家也要紧了条件好的相看,更何况裴氏这样的门庭? 正妻背后,是和大人出身相当,外可于他仕途大有助益,内掌中馈,侍奉长辈,替他打理后宅,替他生儿育女。 是利益,是脸面,亦是责任,而感情,或许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存在。 看起来,更像是一份旁人眼里体面的活计。 文禄斟酌了一番,应道:“曾媪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老夫人担心大人无人帮衬内宅便安排了她身边得脸的刘嬷嬷来。大人想着,小夫人体弱疲惫也不愿操持这等繁务,刘嬷嬷是见惯了场面的,叫小的与她对接,将宴席的杂物交给刘嬷嬷。至于缺了女主子出席,大人说也不算多要紧的事,叫小夫人称病躲了便是,另外表小姐……表小姐……” 谢云真摆摆手,道是知晓了。 她嘴角勾了勾,心道,自己算哪门子的女主子。 以她所知不多的大魏律法来说,除了贵妾,一般妾室和婢子身份差不了多少,身契都掌在主母手中,要看主母脸色过活,算什么正经主子。 文禄见状也不好再把话说下去。 他哪敢说的是,来的哪里是什么府上的表小姐,分明是打着表小姐旗号的栗阴郡主! 那可不是个善茬! 是真不如意动辄抽筋剥皮的狠辣角色! 第55章 那是连当今圣上都十分宠爱的郡主, 身份贵重,人既然来了府上,又是这等宴席场合, 岂有将人赶出去的道理? 那位的骄纵, 文禄可是跟着自己主子爷远远见识过一回的。 那还是两三年前, 在陈中书的寿宴上,那位栗阴郡主教训她的婢女, 几鞭子便抽得那小婢女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一把年纪的主家中书大人和夫人根本劝都劝不住,还是宣王妃姗姗来迟后,不痛不痒地申斥了几句才算消了那位郡主的怒气。 寿宴人多嘴杂,饶是再怎么遮掩,栗阴郡主暴虐的言行还是传遍满上京城。 第二日上朝便有几位御史前以宣王所掌禁军纪律不严欺压百姓, 后以教女无方虐杀家仆为由弹劾宣王。 可, 那又能怎样? 一个是圣上十分信任连宫中禁军都交给他统领的亲弟弟宣王, 另一个是圣上疼爱的皇室头一个女儿, 最终自然是高高举起, 轻轻放下了。 宣王不过是被罚俸敕令整顿禁军, 栗阴郡主也只是被禁足一个月而已。 或许连一个月都没有,后来大人因公出城,还在郊外遇见了那位栗阴郡主。 只是与在陈中书的寿宴上那般狠辣不同,彼时的郡主在自家主子爷面前可称得上是娇滴滴又温柔小意。 宴席那等人来人往的场合,他家主子爷又不能在女眷中待着, 若是让独断专行的郡主和怀有身孕的小夫人在前院撞上, 一旦起了争执,只怕会耽误大人的要事,更恐会生出无法挽回的事端。 “席上安排的菜式小夫人可有想吃的?一会儿安排了小的让下人们送来。” 谢云真看了眼表情算得上殷勤的文禄,忽然顿感无趣, 只淡淡道:“宾客将至,前院宴席繁忙,文管事不必顾及我,我这里还有小环和梓英。” 见谢云真这般善解人意,文禄反倒不自在,连声称是后又斟酌道:“那刘嬷嬷虽说是国公府上老夫人派来的,但也不过是个仆妇,若是日后对小夫人有什么不周到的,夫人只管说与我或者告诉大人。” “知道了,文管事有心了。”谢云真说罢不再言语,待着两位婢女快步越过文禄,不一会儿便消失在廊庑下。 文禄看着三人离去的方向,颇有些头疼。 如今正是事态紧急之时,也不知远在国公府的老夫人到底是何用意,偏偏在这时送来两个都不算善茬的人。 这些年一直侍候在老夫人身旁的刘嬷嬷和曾媪不同,后者早在自家主子爷母亲先国公夫人还在世时,就将被老夫人拨给了先夫人。 后来先夫人过世,曾媪又照看着主子爷长大,几十年如一日,和主子的情份自然与刘嬷嬷那种一心向着老夫人不同。 刘嬷嬷他也是打过交道的,不仅他自己觉得,连未婚妻梅莹私下里也与他偷偷抱怨过,说刘嬷嬷刻薄得很。 只是不管再怎么刻薄,她也只是个下人,还越得过他家主子爷去? 可那位栗阴郡主,有郡主身份在,只怕接下来府上都要鸡飞狗跳一段时日了…… 有青梅竹马同在国公府当差的梅莹在,文禄自是知道后院里女子之间争风吃醋的戏码,有些闹得大了,是要出人命的,只希望他家大人眼睛擦亮些,可千万别做出什么错误的决定…… * 这厢谢云真顶着一身华丽精致却不再派得上用场的妆容往栾园正房去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去了西侧的角门,出去后拐了个弯回了山漪院。 突来的变故叫三个人一时间都有些沉默,饶是快嘴快舌的小环,在感受到谢云真一身漠然的气场后,斟酌了半天也没敢讲出那句大人要小夫人最好回栾园歇着的话。 只不过谢云真并非像她二人所想,是回山漪院怄气,她径直回了许久不曾居住的屋子,在如今已经算得上空空的箱笼里,翻出来一直藏在最底下的男子衣衫,上面绣着栩栩如生的松鹤纹,至于枝头上的那只鸟雀,瞧着还剩几针没完成…… 谢云真拿出来后沉默在窗边坐下,将这身明明早就快做完却一直被她无端拖着没完成的衣衫三两下绣好,收尾后打了结藏好线头,贝齿轻轻咬住精细的丝线,将线尾咬断,收针,完工。 她站起身抖开衣衫看了看,同样是天水碧色面料,当初她去库房挑面料一眼便相中了,和她那身同样天水碧却有着不同暗纹的衣裙有着说不出的相配。 她做的是潇洒朗逸的圆袍衫样式,上乘丝缎的细腻光泽在面料上静静地流淌,从裁剪到一针一线都是不输于府上针线房的技艺。 大人常常着墨黛一类的深色衣裳,当时她挑了天水碧的料子后还害怕他不喜,只是现在再看着这身衣衫,谢云真当初暗暗怀揣着的小女儿情态早已不复存在。 有的,只剩下,一切都到这里就好的余念。 “日头不错,我想在这晒晒太阳小憩一会儿,等用午膳的时候再回去栾园。”谢云真说着,已经将衣衫放下,伸手要将摇椅往外搬。 小环和梓英见状哪敢让她动手?连忙从她手里接过,将椅子搬去屋外。 谢云真刚躺下,嗅到了气息的福福还有雪伏都从院子外跑来,瞧一猫一犬兴奋的样子,显然是在外撒欢儿玩爽了。 她抿唇瞧着它们俩,动人的眉眼挂着艳羡的淡淡笑意。 这两只整日里在这偌大的府上游走,有时候还会一起溜出府去玩,倒是比自己还自由自在。 只不过今日府上宾客盈门,不用人特地嘱咐,谢云真也一早就交代机灵的雪伏,顺便也要叫平时和雪伏比较相熟的几名仆妇看着点它,叫它不要跑去前院,毕竟它的体型日益见长,贸然跑出去只怕会吓到客人。 不过眼下她不用去前院应酬,自然可以亲自看着调皮惯了的雪伏。 谢云真就这般静静地看着在小院里互相追撵的猫犬,想着青雨巷的兄妹俩,心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愁绪。 她如同被两端挂着重石的丝线圈圈缠绕住,混身被让人深感无力的窒息感包裹着…… 她隐隐觉得,当初她想要为自己争一回的心思,其实一开始路就选择错了…… 权贵的青眼,不平等的宠爱,并不能叫她被人高看一等…… 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不应该陷入想要他人看得起自己的自证陷阱,也不该以一种近乎天真愚蠢的想法,期冀着一段不可能拥有的平等感情。 自始至终,或许都是她给自己套上了枷锁。 只是牵挂太多,她要如何干脆地离开,踏上寻找兄长的路途呢? * 谢云真贪觉,初时不过是小憩,但想来秋高气爽阳光明媚,这样的天气让她很快陷入深睡。 只是这一觉倒也没睡多长时间,她醒来时梓英还在一旁候着,给她掖了掖薄被一角,而小环却不知所踪。 谢云真一问,才知原来小环耐不住,估摸着她可能会睡上许久,就偷偷跑去前院打听今日来的刘嬷嬷和那位表小姐到底是什么来头了。 “罢了,我们先过去栾园吧,我有些头疼想卸了钗环。”她掀开被角站起身,福福也跟着从她身上跳了下来。 “头疼?小夫人哪里头疼?可有着凉的症状?”梓英见她皱着眉,一副紧张的模样。 谢云真摇摇头,只说:“没有,只是发髻钗环重了些,压得头疼。”可她说完却不经意瞥见梓英的神色,颇为可疑。 “梓英,为何感觉你有些紧张?” 梓英低着头不敢回话。 谢云真眼里的眸色暗了暗,温声问道:“你可有事瞒着我?” 梓英一听心中一骇,当即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回话的同时将头垂得更低,十分恭敬的模样:“奴婢只是恪守本分,听从大人的吩咐好好服侍娘子。” 她说得这般滴水不漏,谢云真要她抬起头,仔细端详了几息她的表情,可惜她不是裴述那等察言观色的高手,瞧了瞧却是看不出什么,一时间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变得多疑。 像裴述那等素来压迫人的气场,在他底下讨营生的确实也容易战战兢兢了些。 大概只是她多想了。 撇开这茬,谢云真捎上屋子里那件松鹤纹衣衫回了栾园,将它叠好悄悄放在裴述那堆衣衫的最下面,打算等他自己发现。 她已经失了当初满含期待等着将这衣衫送出去后看他反应的心情了。 谢云真叫厨房为她添了一碗素面。 无人知晓,今日实则是她十八岁的生辰。 她也确实没有想过声张,毕竟在谢家,她一直谎称自己丢了八岁以前的记忆,谢氏便一直用着二人初见的日子作为她的生辰。 只是若要按那个日子算,离她的生辰还有好几个月。 而每一年到了这一日,她会为自己煮上一碗素面,悄悄的,平静的,度过这一日。 每一年都是如此。 因为她再恨秦家,却不能忘记含辛茹苦抚养她又被秦家狠狠辜负的亲生母亲。 所有的苦楚,都在这一日的素面里,被谢云真悄悄咽下。 而今,这几日她辗转反侧,一面有些危险的,渐渐重新沉溺于大人于这些时日刻意展示的无边宠爱,一面又清醒地想着,她不要再浑浑噩噩心神不宁下去,她要找个日子,和大人摊牌。 几番思定后,她才想着,就今日吧。 谢云真就这样一个人沉默地用了午膳,随后卸了妆环,重新拾掇了番,簪上那枚蝶簪后又换了身简单的素衫,找了个贪嘴的借口,支开了梓英。 正好小环也还未回来,她准备趁前院宾客如云,觥筹交错热闹非凡的机会,悄悄出府见一见兄妹俩,若是事后大人问起来,她便谎称后院待着无聊想出门会友情见见田芝。 若是他要生气,那她就胡搅蛮缠一通,总不能只许他宴请宾客,却不许她正常交友吧? 怕撞上前院的客人,谢云真还专门绕了一圈从府上北侧往外走。 只是她在裴府的活动范围并不大,并不知自己竟不知不觉来到了离前院稍远的霁雪厅。 那一处正是之前小厮来传话,说是大人要她来的地方。 霁雪厅并非一个单独的院落,有时不方便让人去栾园书房时,裴述便会在霁雪厅会客,开放的庭院明面上并无人把守,隐在暗处的护卫见是府上的小夫人过来也并未施加阻拦,毕竟早前都知道自家主子是叫了传话小厮请这位小夫人过来的。 是以谢云真也丝毫没有察觉,从屋后绕过来时,听见内室里有熟悉的嗓音时才顿觉不妙。 她莲步轻驻,疑惑地抬头瞧了眼门脸上的牌匾,如今她会的字可是不少,自是认出上面写着“云飞雪霁”。 这不正是霁雪厅? 大人为何还在里面? 这可不好,眼下她正想溜出府,这个节骨眼最好别和大人撞上,她若是聪明点,该是立刻掉转头,再绕去屋后从北侧出府才是。 可不知怎的,谢云真悄悄站在靠窗的一侧,竟挪不开脚。 窗户纸不透光,谢云真脸儿贴近了窗牖也看不甚清室内的情形。 只是依稀觉得,屋子里,除了大人,似乎还有别人。 “如何,裴大人?栗阴的条件,可还满意?” 一声清丽的女子嗓音响起,悠扬的语调满是手到擒来的自信。 谢云真心中一沉,却没多想,只是默默地猜着,难不成里面那位,便是国公府上的表小姐? 听着像是在谈什么要事,她有些好奇,大人会说些什么。 只是裴述好像并不急着回答,倒是那位女郎,像是有些等不及一般,又音调爽朗地笑道:“大人,栗阴这般有诚意,大人该当如何?” 她话音落下,这会儿倒是不急着听答复,谢云真遂只能看见一个嫣红的女子身影在屋中走来走去,兴致盎然地四处打量。 “大人,娘子她可是——”裴述还未回答,倒是文禄有些忍不住开口暗示,许是语气有些着急,似乎忘了改称小夫人,叫谢云真一时不确定文禄说的“娘子”是不是指的是她。 直到裴述冷漠至极的声线幽幽响起,谢云真才断定,原来他们说的,正是她。 只听大人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低沉悦耳的嗓音里,说出的话却是薄情又残忍至极: “一个村妇,本是奔着钱银而来,多给些打发了便是,何需挂心。” 第56章 “一个村妇, 本是奔着钱银而来,多给些打发了便是,何需挂心。” 凉薄的话语落下, 内室陷入一片死寂。 忽地噗哧一声, 随即传来女子银铃般悦耳又高扬的笑声。 谢云真指尖发麻, 呆滞地拢了拢衣衫。 今儿天是不是有些凉,她好像……穿少了些…… 要不, 回去添一层衣吧,若是着凉起了风寒,大人又要斥责她如同稚儿一般不懂得照顾怜惜自己了。 可谢云真脑海中这般想着,脚下却似有千钧之重,一步也难以逃离。 错了…… 大人说她, 一个奔着钱银来的村妇而已, 何需挂心。 是了……不需要挂心的。 谢云真心脏猛地往下一坠。 坠落至冰冷粘稠, 一望无际的深渊沼泽里。 日月也皆被吞噬, 周遭是绵延无尽的黑暗。 她双耳犹被蒙住, 听不见一丝动静, 红唇微张,更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溺水了。 可霁雪厅,哪里来的水泽呢。 直到一潮高过一潮的窒息感涌上全身,她如濒死的溺水者,历经千辛终于上岸, 手脚忽然有了知觉。 她试着动了动指尖去摸那窗牖, 当那冰凉的木质触感一点点回传到身上时,她才陡然发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 她像是在这一刻重新拥有了知觉,尚来不及为自己欣喜,一只无形的大手残酷无情地捏住了她脆弱不堪的心室, 肆意的碾压折磨。 她疼得几欲跌倒,昏死。 就连小腹也抽痛起来,谢云真痛得弯腰,撑着廊柱的柔荑无意识地紧紧回攥,任由朱漆和木屑扎进指甲缝中。 她强撑着直起脊背站好,从未有过一刻,能像现在这般,冷静到头脑像是冰封住,连心湖也被刻意压制到不敢翻起丝丝涟漪。 她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冲进内室质问。 只是端着一张美艳绝伦却又冷漠的和裴述一般无二的脸,然后踮起脚,轻轻往后退了几步。 像一只来无影去无踪的狸奴,无声无息地掉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就默默地离开此地。 寂静的霁雪厅,除了廊柱上那道几乎难以被人察觉的抓痕,像是从来没有被她踏足过,便失去了她所有痕迹。 直到远远离开了霁雪厅,谢云真才发觉自己原本压抑住的情绪,在重获呼吸的这一瞬间,在心潮汹涌地起伏,搅得她心中一团乱后,再难平静。 双眸,四肢,仿佛都已经不是她的,谢云真不知自己再做什么,她看不清前方,也停不住脚步,直到被脚下的门槛绊倒往前一摔,有人及时扶起她后,她晃眼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下意识来了栾园书房。 看守书房院门的小厮正百无聊赖地守着门,今儿前院热闹极了,事儿办得好的打赏也多,还有贵人们吃不完的菜可以分着吃,偏偏今日轮到他来书房外值守,冷冷清清的,着实有些无聊。 他正想着下值后,一抬头冷不丁瞧见有人往里走,再一看,这不是小夫人吗?! 眼看肚子里还揣着主子爷孩子的小夫人要摔倒,小厮也顾不上男女大防,当即伸手扶稳后,又老老实实松开手。 “小夫人怎生这个时候来后院……了。” 小厮不过是随口一说,就见眼前并未盛装打扮的素衣美人,用冰冷入骨的神情看着他,那模样气质,活像是他家主子爷本人来了。 他忙住了嘴,恭敬地弯着腰往旁边一站。 他可没指望这位女主子搭理他,然而谢云真却无比冷静地扯谎道:“大人要我帮他取样物件儿。” 小厮哪敢说个不字,原本主子爷就给了小夫人自由出入书房的权限,至于为何主子爷要让劳动小夫人一个怀有身孕的妇人跑这一趟,他这脑子一时又想不到那儿去,自然是欢欢喜喜目送谢云真进去。 待隔绝了身后的视线,谢云真高度紧绷的身体垮塌下来,她有些脱力地站在书房门外,与内室一门之隔,若不是还有口气撑着,她几乎要被心间汹涌的难堪之情淹没掉。 这一路过来,包括对小厮脱口而出的话,几乎都是谢云真循着本能而为,当她不知心归处时,可笑的是,她的身体,竟下意识带她来到了栾园书房。 这个比起正屋,有着更浓烈裴述气息的地方。 这里无处不彰显着他存在的痕迹。 她现在清醒了,应该离开这里才是。 可站了几息,谢云真还是推开书房门扉,提步迈入。 古朴雅致的内室,也像正屋一样,一点点被她的痕迹侵入。 窗边矮榻上的小几摆了她爱吃的点心和瓜果,桌案一侧的屏风后,还多出一张单人小桌,是那些时日她急功近利总想多认些字,可大人又公务繁忙,不得已之举。 她曾坐在这张小桌前,一边重复着歪歪扭扭地写着字,一边偷偷打量着明亮的烛火下,裴述或写公文或看折子的清隽身影。 这里是她和大人初见的伊始,亦是他们第一次发生的地方。 大人曾在这里教她读书习字,也无数次在这里和她交颈痴缠。 他们在这里度过暮春,和一个整夏,她甚至期许过,待她和大人摊牌后,或许他们还会在这里度过一个温暖缠绵的冬季。 她明明早就意识到的,陷入这场爱欲痴缠的人,始终只有她而已。 可为何她还要傻傻的沦陷在大人一次次刻意的温柔宠溺攻势里,叫她本该熄灭的心火数度死灰复燃。 想到这,谢云真嘴角连苦笑都快维持不住。 她身形歪了歪,后撤一步,胳膊肘却无意撞到了桌角,她吃痛地捂着胳膊回身,宽大的衣袖却不慎将一份信笺从桌案上拂落。 细微的声响将谢云真拉回现实,她压住快溃散的情绪,吸吸鼻子,努力保持平静,随后蹲下身将信封拾起。 她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爱好,原本拾起信就放回了原处,只是那信封应是被大人拆开看过了,掉下桌后里面的书信漏出了一角。 谢云真只是想将它塞回信封,却不经意看到那露出的一角信纸上,书写着一个刺眼的“妻”字。 其实露出的,又何止这一个字? 只不过是那个“妻”字更惹眼罢了。 谢云真握着不属于她的信封,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了几分。 左右煎熬了几息,她瞪着眼,鬼使神差的,双手几乎是颤抖着将那页信纸展开。 一目十行,她飞快地看完这封属于大人的家书。 她深吸一口气后,浑身难以自抑地颤抖着将书信叠好,又原封不动地放回了桌案上。 信里的内容倒也没什么难以理解的。 原是大人家中的祖母,体恤他在外操劳无暇顾及身内事,已为他择好贤妻一人,称她为栗阴,叫他尽快了了手中公务,回京筹备婚事。 原来霁雪厅的那位“栗阴”,就是从国公府来的表小姐,是裴家老夫人中意的裴述妻子的人选啊。 谢云真知道自己此刻妒忌到滴血的样子,一定面目全非难堪极了。 可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回头再抬眼看向挂在偏厅的那副夏日小憩图,心底像是被人划了一刀,不断地向外淌着血,她只觉得讽刺。 大人是否忘了,还是一如他所说,她不过是个村妇,所以不值得挂心,才对她毫不在意? 否则,向来行事谨慎的他,怎会将这样一封拆过的家书随意搁置在桌案上,难道不曾想过会被她看见吗? 他忘了吗,是他亲手教她读书习字,她如今,早已不是那个大字不识的谢云真了。 说不定,是有意叫她看见,要她一如既往地乖乖听话。 想想,大人连对她这样一个“妾室”都能这般宠爱又周到,待娶回娇妻,想必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罢。 何必多此一举呢,直接说与她便是,她不碍他们的眼。 一息之间,谢云真在这间充满回忆的书房里再也待不下去。 她身形摇摇欲坠般失魂落魄地从书房出去,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要离开这儿。 立刻,马上。 这处处令她窒息的宅邸,她一刻都不要多待。 * 霁雪厅。 穿着一袭张扬红衣的栗阴郡主施施然离去。 室内一片诡异的安静。 “大人……”文禄愁眉苦脸地开了口,“大人这般言语,可是真心的?小的可要劝您,若是要小夫人听见了,可就糟了,她会伤心的。” 裴述正摸着鼻尖思考,听闻随从的话,一脸冷硬又确信地说:“她不会知道。” 语罢又道:“你敢多嘴一字,自个儿掂量着点。” 文禄心里一阵无言,他又不是他这位冷傲视旁人为无物的主子爷,什么话都敢说。 他要敢对着梅莹说这话,别说待他回了上京后见面一解相思,只怕马上到手的媳妇儿也要飞了。 “循之真不愧是做大事的,有这样的气魄,日后想要什么绝世美人没有?” 这时,偏厅的帘子后走出一位身量高大,相貌粗犷却不失俊朗的男人,他一脸钦佩的模样朝裴述拱拱手,随后从桌案上摸来一颗果子,往嘴里一咬,身子一歪,放荡不羁地跨坐在椅子上。 此人正是裴述曾经在军中的上峰兼好友,周德生。 自十年前裴述军功被冒领一事后,周德生一直被西北大营的主将打压,最后被调去了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流放之地的金河关做了个没什么实权的镇守官,境况可谓是一落千丈。 在上任的途中他甚至几度破口大骂裴述“竖子负我!”,叫旁人得知裴周这二位昔日并肩作战形影不离的好友已然“决裂”。 此后几经周折,这些年在裴述暗中帮助下,圣上亲封正四品上定远将军,又升任了旧都平州兵马使,如今兼任担着平州的守备。 文禄看了眼这位行事颇为大大咧咧的周将军,默默的在心里摇摇头,暗道:您和周夫人一起登门时,瞧着可没有这样的“气魄”,周夫人一个瞪眼就能噤了声的大汉,作何非得串掇着他家主子后院起火。 哎。 周德生自是注意不到一个小小随从的表情,他咬下一口果肉,问道:“那栗阴郡主的条件,你真要答应?那娘们儿可不安好心。我原以为她就是个泼辣了些的内宅女子,倒是不曾想宣王竟肯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来做。她说的,你觉得有几分可信?” “信不信的,我其实早就发觉了端倪。” “只是圣上想要卸磨杀驴,也得看我裴循之答不答应。” 裴述满眼的欺霜赛雪,嗓音寒凉到了骨子里,他点燃火折子烧了密信一角,一把将其扔进香炉中,冷眼看着其焚烧殆尽。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周德生:“此事等宴席散了,晚些再议,我有重要的事与你说。伯义,我现在有别的事要拜托你的夫人。” 周德生浓眉一挑,有些稀奇:“循之还有事能找上我夫人?” “栗阴郡主骄纵残暴,如今打着表小姐的名义在我这儿住下,为公为私都不好在眼下赶走,可真娘腹中已经孕有我裴述的第一子,容不得有任何闪失,我欲将她送去你府上,托你家夫人照看一段时日。” 他一早就做了打算,有意要谢云真和周德生的夫人结识,等他解决好了栗阴郡主的事,再将她接回来。 周德生一听,难得见裴述这般模样,笑开来:“好说,好说,我马上跟内子安排这事儿。” 裴述立刻朝文禄使了个眼色,叫他亲自将谢云真请过来,避免和郡主撞上。 文禄得了吩咐立刻麻溜地跑了出去。 然后等他再回来,却是青了脸色满眼的慌张,扶着门框大喘气。 “大、大人——” 裴述往他身后一瞥,却并未看见窈窕佳人,随即不悦地斥道:“慌慌张张的,人呢?” 急跑过后文禄还喘不上气来,他吞了吞口水,面如死灰: “小、小夫人不见了!” 裴述听罢,眸色一沉,铁青着一张脸揪住文禄的衣襟,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质问:“说清楚!什么叫不见了?!” 第57章 衣襟勒住脖颈的感觉并不好受, 文禄自小跟随眼前这位主子爷,可从来没被这般对待,更遑论见到自家主子这般怒发冲冠的模样。 他感觉浑身每一根毛孔都在战栗, 仿若他不是主子爷信赖的那个随从, 而是西北阎王手下被砍了头颅的亡魂, 他再度吞咽了口水,艰难道:“栾、栾园和山漪院都找了, 都不见人,也遣了小环和梓英悄悄去前院找,说、说是也没看见。” 提到谢云真的婢女,裴述冷厉的凤眸更加蒙上一层阴翳。 两个废物,连一个怀了身孕的弱女子都看不住! “老四!” 裴述朝外厉声喊道, 很快从屋檐上翻跃下来一人, 他正要依规矩行礼, 裴述大掌一抬制止他:“立刻叫你底下人全府搜!避着点宾客, 东南西北四个侧门每个角落都不许放过!有消息了立马来报!” 老四得了令, 立即要安排人行动。 裴述这边吩咐下去, 撒了手,冷声朝文禄斥道:“那两个婢女呢!叫她们滚过来!” 文禄摸了摸被衣襟勒红的脖子,这才得以喘气:“回大人,她们已经在院子里。” 说罢又低声禀报了梓英和小环上午的动向。 裴述一撩衣袍当即阔步踏出内室,文禄忙不迭跟着, 禀报已知信息:“大人, 小的还问了,只有今日值守书房的顺子说见过小夫人。” 裴述身形一顿,眉眼如鹰视一般刺向文禄:“书房?我今日说过什么,嗯?” “顺子说……是小夫人声称大人要她去书房拿个什么东西。”文禄偷瞄了眼主子脸色, 只这一眼就将他吓得够呛。 明知道这番话说出来一定会招来主子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文禄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如实交代,若是因此耽误了寻找小夫人,他只怕是死一千次也挽救不了他的过错。 果然他话音刚一落下,头顶传来裴述极轻却又无比瘆人的冷笑。 他竟不知,自己何时这般吩咐过。 分明一早他就下令今日书房不准放人进去,倒有人敢把他说的话当耳旁风。 “我养你们一群人,倒是养出了一堆听不懂指令的废物。” “耳朵这般没用,都割了如何?” 他几步踏至院中,两个婢女还有看守书房的顺子正跪着听候发落。 一听到他一副森然的语气轻飘飘地说着处置的话,全都抖得跟筛糠子似的。 那顺子一听要割耳朵,更是吓得面如白纸,顿时匐地求饶:“大人!小的错了!小的以为、以为小夫人——” 他话语哽在喉间,编不下去了。他知道府上的主子狠辣的传言,一想到耳朵可能不保,身体不能自抑地撕心裂肺哭喊,哪里敢说昨日和几个要好的同伴贪夜喝了些酒玩了会儿牌,一早过来书房上值,脑子还是晕乎乎的。 文管事吩咐他的时候他是强撑着清明,实则根本没听见说了些什么,也就小夫人来那一会儿,他才是真正清醒过来。 顺子哭喊的声音实在吵闹不堪,裴述一个眼神示意,文禄当即抬手抽了顺子一巴掌,后者被这一下掴得,当即歪了脑袋,捂着立刻红肿的脸颊不敢再吱一声。 然而这一切于他来说远远还没结束。 只见为了今日宴席着一身玄金缎袍的高大冷肃男人,幽幽踱步至他跟前,哪怕他头低到几乎要埋进石砖缝里,仍然能看见眼前那双摄人心魄又贵气的乌皮六合靴,而它的主人,气势逼人恍若修罗,似乎轻轻一脚就能将他头骨碾碎。 他头顶传来审判的淡漠嗓音: “酒好吃吗?” 顺子面上一呆,转瞬心底大骇,开始砰砰磕起头来,嘴里似乎只剩下求饶二字。 没几下顺子就磕得满头是血,裴述恍若未见,冷笑着下令:“来人,带他下去,把周将军之前送来的那两坛酒灌给他,不见底不准停。” 这话一落,站在屋内旁观的周德生还有外面随侍的文禄皆是脸色一变。 要知道那酒坛子每一个可都是半人高,是周德生叫人从西北夏州拉回来的春酝烧,是种相当烈性的酒,从前他们在军中最爱吃,可这样辣口的烈酒只怕没几个平州人能受得了,更别说那么大一整坛。 那是能喝死人的啊。 顺子当即被文禄叫人捂着嘴拖了下去。 梓英和小环只来得及听见顺子那声被捂住的惨叫,就见主子两步走来她们跟前,顿时忍不住哆嗦起来。 “循之,今日有客,悠着点。” 看了一会儿戏的周德生从内室出来,低声劝道。 战场上厮杀惯了,砍头颅跟切菜瓜一样轻松的周将军可并不是起了怜香惜玉之心,只是觉得今日还有要事,若是动静闹大了,要前院的客人知道了,不太好。 裴述不语,只是冷眼看着脚边这两个谢云真的贴身婢女,阴沉地开口:“你二人可有话要说?” 小环年纪小,平时活泼开朗话又多,可到了这会儿却像是被扼住喉咙的鸟雀,一丝声音也发不出。 只有梓英大着胆子往地上一磕,请罪道:“奴婢二人有罪,不敢辩解!求主子赐罚!” 文禄提前禀过,裴述自是清楚这二人一上午都做了些什么,能不能活全看她们要如何辩解。 “我说过,你们主子怀有身孕,必须寸步不离。” “带下去,杖十五。”裴述招来人将她二人架走,不想再看见这两个蠢货。 若非谢云真用惯了她俩,现在孕期情况特殊,否则岂是杖十五下就能算了的? 不打死都是好的。 文禄心里一咯噔,知道主子这已经算是放她们一马了,可他这位主子也不想想,府上行惩戒之事,向来是按照军中的规矩来,便是普通小厮挨一顿下来都得在床上躺一个月,更何况是两个小娘子。 他也算摸清了小夫人的脾性,为了主子们好,只能小声劝了劝:“大人,女子体弱,又是军棍,只怕三五下就受不住了,到时候小夫人那边……” 裴述冷冷地乜了眼文禄,似是觉得他多嘴,随后耐心彻底告罄:“还不滚!关柴房等候发落!” 两个小婢女当即被拖出去,剩下的人匐地而跪噤若寒蝉。 裴述眉眼凶戾,锐利的眸光睥睨着跪了一院子的,正欲开口,恰巧这时老四第一批派出去的人已经折返回了霁雪厅。 有一人前来禀报:“回大人,属下去了北侧门,门房说小夫人出门会友去了……” 会友? 裴述得了谢云真去向心中却不见一丝松懈,见这名侍卫脸色有异,当下更是面色不善,斥道:“吞吞吐吐的,若有半点欺瞒,严惩不怠!” 那侍卫见状,左看右看,不敢当众宣扬,只能几步走来主子身旁,附耳低声道:“大人,那门房说看见小夫人和江伯的徒弟柏渊一前一后出的北侧门……” 再多的他也不敢说了,只能如实转达门房所见。 他说罢便退至一旁,见裴述一脸漠然,还以为这个线索主子并不在意,谁知他凤眸中墨色愈发浓重,似有一团火焰在眼底肆意燃烧,他指骨不断收紧,咔嗒作响,下一瞬便一记重拳挥向一旁的廊柱,击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顿时震得廊柱木屑灰尘散落 他神情凶戾,当即寒声吩咐:“来人,立刻抓她回来。” 抓? 文禄惊得忙不迭抬起头。 “主子爷,这样会不会吓到小夫人……” 裴述凌厉的眼风扫过去,脸上挂着让人不寒而栗的阴郁冷笑。 吓到? 他怎么说的?是不是说过叫她拿捏好分寸,离那个姓柏的远点?! “全城搜!她身边有什么人,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带回来!” 他冷眼往屋顶一看,立刻有五六名藏匿的暗卫立即或从屋顶,或从房梁上悄无声息跳下,再纷纷散去。 他倒要看看,她会的哪门子友! 看来是他这些时日太过温柔克制,给她好脸色了,竟让她得意到全然忘了她是在跟什么样的地狱恶鬼共舞,竟敢随意捻他的逆鳞,全然不把夫主的话放在眼里! 这时老四吩咐出去在府上搜寻的剩下一批人也回来了,见院中气氛剑拔弩张,因着没有搜到人,也不敢上前多言,只能静待吩咐。 倒是有个人壮着胆子几番抬头瞥向裴述,似乎欲言又止。 “怎么,老四,你手底下人有话要说?” 裴述盯着抬头的那人,话却是对着老四说的,语气不无讽刺。 他养的这批暗卫,底下分了两个首领,一个老四,负责暗杀护卫,一个老七,负责收集情报。 计谚计诚两兄弟,便是老四底下的佼佼者,而抬头的那个,正是上次在东麟寨事件中将功补过的计谚。 “还不快上前回答!”老四推了计谚一把,后者不敢直视裴述,垂首回道:“回大人,小夫人,曾来过霁雪厅,但,很快就走了……”! 裴述凤眸一眯,凶戾地扫了眼在场所有隐匿在霁雪厅附近的暗卫,寒声质问:“也就说,你们所有人都看见了,却无一人提前向我禀明。” 暗卫们头压得越发低,无人敢应答。 他们只知道主子确实曾叫小夫人来过霁雪厅,是以并未觉得此事有异。 裴述怒极反笑:“很好,都给我滚出去找!回头再处置你们!” 老四当即带着剩下的暗卫飞速离去。 周德生看了直皱眉,不过是个逗闷儿的妾室,何需如此上心? 难不成他裴氏子嗣还非得从那个姓谢的女子肚子里蹦出来才算可吗? 他几步走近裴述,再次劝说:“循之,这般兴师动众只怕会惹人注意,前院宴席未散,那边有几个人还需要你亲自去见,你需得分清楚事情轻重缓急。” 他言辞恳切,却不见好友有任何反应,只见他正看着一旁的廊柱,纤长的手指摩挲着上头的朱漆,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他心中几分好奇,正要凑过去看,就见裴述阴寒着一张脸一边向外走一边下令: “文禄,带一队人,我亲自去抓。” 周德生蹙眉:“循之?” 裴述几步停下,回头道:“前院你帮我应酬拖延,我手上有桩事必须我去处理。” 说罢大步流星地离去。 周德生叫苦不迭,不就抓一个小妾吗,还劳得他亲自走一趟? 他最不耐应酬了啊! 这厢裴述同样从北侧门出去,接过文禄递来的马鞭翻身上马,正欲策马前行时,只见他豢养的信鹰羽翅大张,如锋利的剑刃远远的正破风而来,在他头顶盘旋一圈后,拽着尖利又穿透云霄的啸鸣声往下飞刺,见主人抬手迎它,一双锋锐的利爪登时稳稳抓上主人的腕缚。 裴述拆了信,眸色一沉,当即攥紧缰绳扬鞭离去。 方才那廊柱上,除了有他一拳下去的凹痕,还有一处新鲜的抓痕,观那抓痕的高度,正正好是谢云真所能够到的。 这无不彰显着,她远不是计谚所说那般很快就走了。 她到底听到了多少?! “大人!”文禄骑马追了上来,眼看主子怒火难控,他不得不冒着风险来劝,“若是大人看见小夫人和柏渊在一起当何如?小的不得不劝大人一句,以大局为重啊,小夫人可是怀了主子爷的孩子啊!” 这样劝着自家主子爷不要在意头顶绿帽的大不韪话,除了文禄再也没人敢说。 裴述充耳不闻,只觉得怒意难消,一眼都不曾看向文禄,再度扬鞭策马拉开二人距离。 方才信鹰传来的消息,底下人分别找到了柏渊和田芝的踪迹,他没有多想,直奔柏渊所在的茶楼而去。 等到了地方,见茶楼牌匾写着“见春楼”,他当即冷笑出声,俊美的面容寒气逼人。 呵,见春楼,这时要是再寻另一春了是吧?! 他阔步上楼,像是不知哪里来的凶神恶煞,气势汹汹地一脚踹开柏渊所在的雅间,不等看清楚里面有何人,直接大掌扼住柏渊的喉咙,厉声质问:“谢云真在哪儿?!” 柏渊身量虽不及裴述,但到底也是个高大男子,竟这般被裴述捏住脖颈举着踮起了脚,堪称奇耻大辱。 可再怎么耻辱,也不及性命重要,眼看柏渊眼白翻出,一副快断气的模样,随后赶来的文禄连忙劝自家主子放手:“大人!小夫人不在这儿。” 裴述一听,锋锐的眼神往内室一扫,不大的地方,确实没有容人藏匿之处。 他目光幽幽松了手。 柏渊连连咳嗽了好几声才慢慢恢复过来,他虽不明状况,但多少猜出些什么,捂着喉咙艰难地说道:“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师、咳咳,如你所见,小夫人并不在这儿,我是为了药堂的事和人约了在此见面。” 他对面坐着的胖商人显然被这阵仗吓坏了,圆滚滚的身躯贴着墙面一动不动,抖着唇不敢说话,瞧着着实滑稽。 裴述闭了闭眼压抑着心底的情绪,冷静了一息,正欲带人立马离开,却瞧见柏渊一身飘逸的青衣,衬得他长身玉立风度翩翩。 裴述霎时变了脸,凶戾的眼眸中阴云密布,风雨欲来。 谁来告诉他,本是为他缝制的云纹竹枝外衫,为何穿在这个男人身上! 他双拳紧攥,极力克制着满胸膛乱窜的愤怒和压不下去的酸意,语气凉幽幽道:“你这衣裳,很不错。” * 这时楼下跑来裴述的侍卫,打断了内室紧张的气氛,向他回禀道:“大人,找到小夫人了。” 裴述听闻,冷眼拂袖离去。 青雨巷。 巴掌大的小院里,里里外外围满了身着兵甲的侍卫。 原本想看稀奇的街坊都被这肃杀的气氛吓得不敢探头窥看。 连早上还明媚着的日光,这会儿也躲了懒。 天上不知何时乌云密布,瞧着似乎马上就要大雨落下。 谢云真抱着被吓得瑟瑟发抖的云期,还有强撑着不露怯却藏不住眼底害怕的云琢。 兄妹俩虽然比同龄孩童早熟,胆子也大些,可面对横在脖颈前的刀剑,哪有不怕的? 朱嫂子手里拎着两个行囊,和他们一样,也这些披甲侍卫执兵器围住。 忽然间,小院外传来街坊的骚动。 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的侍卫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谢云真抬眼看去,抖着唇,嗓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哭腔道:“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英俊高大的男人握着马鞭幽幽走来,环视一周后,并未让侍卫放下武器,而是瞥了眼谢云真怀里的双生子,随后移开眼神,用手中冷硬粗糙的鞭柄抬起她娇嫩的下颌, 薄唇轻扯,冷冷一笑,寒声道:“真娘这是要去哪儿?” 不等谢云真应声,他又抛来一个令她窒息的问语: “为何,将他们藏在这里?” 第58章 眼前的男人, 无疑是谢云真见过最好看的。 清俊锋利的剑眉,如墨般深邃的凤眸,鼻梁高挺如峰, 薄唇紧致似柳叶, 无一处不透着摄人心魄的气息, 似寒潭底一弯轻晃的冷月,粼粼清辉漾开在水面, 极致危险又极致迷人。 明明是一副冷清的薄情相,偏生那眉眼勾人,只要他想,哪怕只是一丝怜悯的笑意,也能如最致命的毒药, 轻易生出他多情的假象, 让人溺亡在他含情的眸光里。 谢云真曾一度为他近乎妖邪鬼魅般的气质所着迷。 她甚至不会怀疑, 以后或许也难以有别的男人, 无论是相貌, 还是举手投足中那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威压, 像他这般,那么契合她的心意。 那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又引导着迷途羔羊的能力和气场,她其实第一次,就种下了依恋的种子, 甚至不自觉想要臣服。 她曾经以为, 这便是她想要的情。 可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惊觉,她不过是一只陷入他笼中的傻兔,而她心上的这一弯冷月, 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何曾想过越山过水,与她真正相拥? 而他,看着兔子傻乎乎扑腾着想要拥有水中月,他往下睥睨着这可笑场景时,一定觉得有趣极了罢。 困在他布下的樊笼里,她这只兔子独自舔舐伤口后,终于发现,他们之间的阶层,她永远也跨不过去。 而她,在享受过物质的丰盛后,到底还是觉得,做一只不必仰望高洁白鹤的云雀,是多么的自由自在。 所以今日听到裴述内心真正的想法后,她原本在心中摇摆不定的逃离心思,变得无比坚定。 她一定要离开他! 她不愿再沉溺,想要重获呼吸,可他的掌控欲却像蛇一般将她缠住。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竟然就搜到了青雨巷。 看着他晦暗阴沉的眸光,谢云真这才有些后怕,后怕自己到底是招惹了一头如斯恐怖的猛兽。 “真娘怎么不说话?” 粗糙的鞭子很快将美人柔嫩的下颌磨起一片惹眼的粉红,她轻垂羽睫,那般胆小,害怕到唯恐连呼吸声都惹了猛兽的觊觎,所以只能强行屏息凝气,可她那眸底流动的盈盈泪光到底是暴露了她所有的心思,当真是我见犹怜。 不过对上裴述的视线两三息,谢云真便被他眸子里暗含的怒意和危险给压得有些难以承受,她想要别过脸,却被那鞭子抵在下颌的力道逼迫得她毫无抵抗之力。 周遭更是有数不清闪着冷光寒芒的刀剑冲向他们。 她身体在抖,而自己却毫不知情。 她从相识的第一日起便知裴述权柄在握,这世上大多人在他眼中不过蝼蚁。 相处这些时日,她也隐约猜出,他光风霁月的表面下,或许一直都藏着一个磨牙吮血的恶鬼。 可她此前从未想过,这个恶鬼会有一天把狰狞的尖牙利爪刺向她,围困她。 只因她想逃离。 她甚至毫不怀疑,若此刻她再敢展露一丝这样的情绪来违逆他,挑衅他,激怒他,他会叫立即招惹了他的所有人,血溅当场。 包括她在内。 毕竟,他不是第一次对她起杀心,不是吗。 * 窝在谢云真怀中,脚伤行走不便的谢云期早已哭花了眼,她害怕的无意识扯了扯哥哥的衣角,云琢感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红着眼,像一头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人间险恶的小兽,就这般要冲过来与他之前还认为是个好人的男人拼命。 他大喊着,嗓音还稚嫩无比:“不许你欺负阿姐!” 然而谢云琢的动作,却在下一瞬被男人压迫感十足又寒凉的眼神钉在原地。 他只幽幽瞥了男孩一眼,就重新回转眸光,将视线牢牢地锁在谢云真脸上。 谢云琢双拳紧握,愤怒又害怕的眼眸中溢出屈辱的泪水。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被一个眼神吓住了。 饶他年纪再小,只这一眼,也知眼前这个男人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甚至能感觉到,他和妹妹此刻还能好好站在这里,不过是因着阿姐的面子罢了。 他朝阿姐看过去,她仍是仰着下颌的姿势,无声地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惹怒眼前这个男人。 他聪明,更是向来听阿姐的话,遂无力地松开拳头,刚才蓄积起的愤怒在这一瞬间轰然坍塌,被迫默默消散。 谢云真张开手,将兄妹俩护在身后,低低地唤了声:“大人……” 男人闻声,轻轻一笑,语调低沉却夹杂着一丝怪异的愉悦: “怎么,很害怕?怕我杀了他们么。” 他说着,将皮鞭挪开,伸出玉竹般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谢云真被磨出一片嫣红的下颌。 来,回,来,回。 好似抚摸不够一般。 他每摩挲一下,掌下的她,就难以自抑地轻颤一次。 她眼底毫不作假的痛苦和害怕,混成惊心动魄的美,叫他赏心悦目。 他犹嫌不够似的,又盯上了美人轻抖的红唇,拇指轻移,摁住那一瓣丰艳的红唇。 湿润娇嫩与冰冷粗粝的相碰,这样的触感让二人心中同时一震,他轻声嗤笑着施了几分力,要足够克制,才能阻止心底深处想要将手指探入她口中翻云搅海的蹂躏欲。 或许谢云真也感知到他的欲念,羞耻心催使她下意识欲往后躲,可沁凉入骨的扳指就抵在唇下,他的大掌代替马鞭控着她的下颌,她只要动一下,都能感受到他被违逆后刻意施加给她的痛,不过几息的工夫,那唇瓣下便刻下了红印。 谢云真心里痛啊。 他就这般,当着一众人的面,就在她弟弟妹妹眼前,毫不留情地欺弄于她,眼底的流露的目光如此暧昧又肆意,这一刻,她似乎也成了他眼底的蝼蚁,他就这样无所顾忌又毫无自知地践踏着她所剩无几的尊严。 这样的煎熬比谢云真想的还要快散去,就在她快崩不住想要奋力逃开时,他似有所感应,勾唇轻笑,松开了桎梏,随后神色自若地伸手揽住她的腰肢,眉眼温柔地将她从地上扶起。 谢云真只不过瞥见了一眼他那温柔的模样,便觉得头皮发麻,不敢再看他。 她被他引导着,僵硬地站起身的那一刹那,蓄藏在眼中多时的泪花滴落,打在裴述的手背上。 那一瞬,他身形似乎一顿,又恍若未觉,过了几息后,清泠的眼光只在手背上随意瞥了瞥,任她滚烫的珠泪灼烧着他。 他揽着她,看向众披甲侍卫,语调凉幽幽道: “谁准你们这般待夫人刀剑相向的?吓坏了她,我拿你们问罪。” 所有人一听,这才齐刷刷刀剑归鞘,俱是垂首敛目,纪律严明,眼神绝不乱瞟。 就好像之前气红了眼,下达指令命一众人将谢云真抓回来的不是他一样。 裴述带着谢云真向屋内走,俯首贴在她耳边,似带讽刺语调地轻声喃道:“不带你家大人看看么?瞧着真娘每个月都会想尽办法来城西这一带,这里,便是你和那姓柏的爱巢么?” 谢云真一怔,不明他为何提到柏渊师兄,还这般阴阳怪气,但她识时务地飞快摇头否认,眼下这个情况,她知道自己身单力薄,不能触裴述的霉头。 见她一脸匪夷所思又紧张地摇头,裴述有被取悦到,勾勾唇轻笑,抬手刮了刮她小巧高挺的琼鼻,语气戏谑:“逗逗你罢了,怎生这般害怕。” 说罢他拥着谢云真推开主屋紧闭的门,像是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般,温声嘱咐她小心门槛,待走进去后,他扫了眼简朴的内室陈设后,转身手指朝外面一点,示意人将外面的双生子带进来。 他摸了摸略显黑沉油光的老旧桌椅,确认并不脏后,搬了两把椅子,叫谢云真坐下后,自己也挨着坐下来。 只是相比谢云真的拘谨害怕,他大马金刀的姿态仿若在家中一般自在。 他挺直脊背靠着椅子,目光沉沉地打量着面前这一对双生子。 初生牛犊不怕虎,方才才被震慑住的兄妹俩,看着这架势忍不住想开口朝谢云真求助。 谢云真只能再度摇摇头。 只要他们不刻意激怒,她知道裴述不屑于为难小孩儿。 只是到了这会儿,谢云真已经顾不上自己计划逃离的事了,她知今日无论如何也没了逃走的可能。 怪她在遭遇上午的事时受到的冲击太大不够冷静,冲动下随意收拾了几件旧衣物就找借口出了门。 现在想来处处都是破绽,哪怕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只怕也逃不出二里地。 只是阿芝,她去雇了马车,为何现在还不回来? 该不会出事了罢? 谢云真管不住自己乱想,裴述今日这阵仗太大了,完全是佛挡杀佛,神挡杀神的架势,她怕田芝那个急性子若是在外撞上了裴述派出去搜查的侍卫,一时闹大了该怎么办。 她完全不明白为何裴述不直接带她回府,而是要打量她的弟弟妹妹。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懊悔之意顿时在心底弥漫开来。 谢氏说过要藏住兄妹俩,而她今日冲动之举,无疑是暴露了兄妹俩还躲在饶城的事实。 她以为裴述忙着在宴席上应酬,应当顾不上她。 这一刻,谢云真心底涌动着无声的悲怆。 她以为自己逃得掉的。 她有些焦灼,正斟酌着想着一会儿如何回答双生子的事,裴述一开口,问的却是她:“真娘不解释解释你手里的行李是何意吗?” 谢云真身子一颤,脑海中疯狂地寻找着借口,待静息半晌后,她硬着头皮解释:“……府上热闹,云真待着无聊,想和阿芝住上几日说说姐妹的体己话。” 她心知肚明,无论如何,绝不能承认自己有逃离的想法,否则以裴述的手段,她一个人要想带着两个孩子逃离,之后又要再隐藏在城中等着和谢氏说的人接头,简直是天方夜谭! “哦……?似乎说得过去。”裴述听着她拙劣的谎言,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那为何不跟我说?” “因为、因为——” 谢云真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抓着衣裙,她盯着裙摆,额上急出了细密的冷汗,半晌想不出借口。 奇的是,裴述好似并不打算深究,只是眼含怜悯地看着她找不出理由满眼急切的模样,嗓音淡淡道:“即是如此,待回去了,便送你去周将军府上,伯义的夫人性情开朗,你们之间定能找到话说。” 他话音落下的这一刻,谢云真心底压抑着的情绪在他这般独断专行地安排下,当即烧成了愤怒的火。 她不明白,为何他能在决定娶妻成婚,又说出那等看不上她出身的话后,还能若无其事,毫不愧疚地继续安排她的人生。 既是看不上她,把她丢弃在一旁就好了啊! 她的人生,她和谁交友,他凭什么自己做决定! 她当真有些难以忍受,正想说自己已有交好相称的朋友,不想费心挤进贵妇圈,便见一名侍卫将一男一女推进了屋。 “大人,抓到了两人!” 只见那男子颇有些狼狈,面生得紧。 他抬眼瞥了眼谢云真,又飞快低下头,似乎不想被人看见。 谢云真不明白抓这人是为何。 而另一女子许是激烈挣扎过,头发有些凌乱,正是田芝本人。 谢云真见到人,心下一松,又几分心疼,顾不上裴述的脸色,起身揽着田芝左看右看确认她毫发无伤后才算放下心来,再顺势将兄妹俩护在身后。 这一起身,便不打算坐回去了,裴述打眼瞧去,当真是泾渭分明。 呵。 “现在不如来说说他们俩吧,他们不应该跟着谢氏离开了么,”裴述指尖点了点两个小孩,偏过头看着谢云真,“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谢云真绞着手指沉默。 裴述见状心中冷笑。 “文禄,带她俩进去检查。”裴述点了点谢云琢。 “别碰我!” 文禄依令立刻过来要带谢云琢进屋,后者刚被碰就应激地摆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像个怒气冲冲的小牛。 谢云真慌了:“别弄伤他!” 文禄当即撒手,他心里可门儿清,不管眼前这位少年是真皇孙还是只是小夫人的弟弟,都是他惹不起的。 谢云真四肢百骸都在发抖,她强忍着心里的恐慌,想要张口辩解几句,可抖了抖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心知肚明,大人能叫文管事一个男子去检查,还直接从兄妹俩挑中云琢,想来必定是知道了云琢男儿身的身份,可她怎么也想不通,她从未在他面前提及兄妹俩,俩孩子是双生子面容又相似,平日里一样的装扮,从来没有人发现端倪过,大人到底是如何看穿的? 可迎头对上裴述的目光,谢云真知今日这一遭怎么也逃不过去,只能吞了吞嗓子试着温声安抚弟弟道:“云琢,文管事是好人,他不会伤害你的。” 裴述嗤笑出声。 怎么,他的随从是好人,他在她眼里就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了? 所以在霁雪厅,她到底听到了哪句话? 是那句不足挂心? 想到这,裴述面色稍霁,心道不过是误会,回去再解开便好了。 他摆摆手,叫文禄赶紧带谢云琢进屋检查胎记,自己则几步踱到被抓来的男人面前,垂眸冷冷地问:“你呢,你可有话要说?” “大理寺司直,郁、涵、昌。” 谢云真一惊,她虽不知司直是个什么官职,但是上京的大理寺她是知道的。 只是为何大理寺的官员跑来了这么远的地方? 男人垂着头急急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路过,快快放我离去!” 裴述曾经在朝中因公务和大理寺卿打过交道,那一次去大理寺衙署时,见过一面这位默默无闻的郁司直。 他向来过目不忘,如何能认错? “大人!此人在狡辩,下属看见他一直鬼鬼祟祟在附近徘徊!”押他进来的侍卫连忙说道。 “搜。” 裴述不想与郁涵昌废话,当即叫侍卫搜身。 他的侍卫各个人高马大,郁涵昌奈何不得,当即面色惨败地被侍卫搜出藏在身上的物件。 谢云真看见侍卫手中物时愣了愣,只觉得头顶有些沉重。 可她不敢动弹。 只因搜出来的,是一枚蝶翼金簪。 裴述接过金簪,抬眼看向谢云真,他迈步过去,动作轻柔地将手中这支簪在她发髻中。 两支蝶翼金簪合二为一,在谢云真头顶扑扇着,当真是好看极了。 “真娘,这金簪,甚是衬你。” 他的嗓音落在谢云真头顶,见她细嫩的脖颈寒毛直竖,当即冷笑。 这二人各持一半信物,就像是找地方偷情一般,叫裴述心里不爽到了极点。 这郁涵昌已经三十有六,勉强算得上相貌端方,但他大谢云真这般多,自是配不上她,他自然更清楚谢云真不可能和大理寺的人有任何交集,可他心底仍像是打翻了陈醋,酸涩无比。 “大人,没有。” 气氛正一片死寂时,文禄从屋内走了出来,朝裴述摇摇头。 谢云真藏在袖中的素手轻颤,心底默默松了一口气,她自然也没错过那位郁司直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之色。 只有田芝和朱嫂子听得一脸懵。 “大人,”谢云真趁机开了口,沉住气冷静地说出她在高压之下,刚想好的借口,“虽不知大人为何要这样做,但大人方才问云真为何藏住弟弟妹妹,实则……是云真阿娘顾不上弟弟妹妹自行离开,而云真又怕给大人添麻烦,不敢拖家带口地同住在府上,是以才……” 对不住了,为了践行诺言,她只能给阿娘泼脏水了。 裴述冷笑,眼底寒光一片:“哦,是么。” “真娘,到这会儿了,还要跟我撒谎吗?” 他语罢,当即丢下一句让在场人皆感意外的话: “来人,叫那妇人过来,让她检查这小丫头。” 第59章 “大人!” 谢云真莲步一倾, 惊呼。 她眼皮子跳了跳,一直不自觉偷偷攥紧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 身侧的田芝紧张得情不自禁抓住谢云真的手腕。 她不敢直视裴述,只能死死地瞪着男人的衣角, 她和朱嫂子一样, 对眼前的情形都摸不着头脑。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云真的男人。 远超本地人的身量, 丰神俊朗的面容,往这儿一站, 长身玉立,如此气质绝佳的翩翩公子,对她们这些没什么见识的平头百姓来说堪比天潢贵胄般的存在。 若不是此人来得阵势太压迫太吓人,只端看男人绝美的容颜,她私底下当真要偷偷跟云真夸一句:眼光可真不错。 可现在这般瞧着, 哪里是什么翩翩公子呢, 更像是披了张惑人画皮的吃人恶鬼! 她只能猜出或许是眼前这个男人恼怒云真偷逃, 所以亲自来抓, 却不懂他一个大男人为何要折腾这两个小丫头? 难不成是知道双生子是云真的软肋, 所以是在杀鸡儆猴? 想到这儿田芝脚下发软, 心中哆嗦着,要强撑着才能站住不至于在这么多人前丢丑。 早知如此,当初云真和她摊牌时,她不该怂恿她去争,就该拼了老命去劝阻她! 云真向来绵软胆小老实惯了, 她如何经受得起?她这是把她最好的朋友给推进火坑了啊! 田芝悔不当初。 谢云真哪里知好友脑海中已经自责地脑补了一串惨绝人寰的大戏, 她下意识护着云期不让她被朱嫂子往里屋带。 她虽不懂裴述此举是为何,可她知道云期和云琢有什么不同,跟云琢已经暴露的男儿身无关,是另一个, 谢氏更看重的那个不同。 但她更清楚,裴述的目的势不可挡,她若是拒绝的反应太强烈,只是欲盖弥彰。 更何况,满院子的披甲侍卫,她们三个女人并两个小孩,如何挡得住? 可当她看到裴述刺来的淡漠眼神,看见那眸底的威慑和不信任时,她没出息地吓得往后一缩。 她心里当真害怕极了。 她以为她已经见识过大人最冷漠的神情了,那样的他,她也只是堪堪受得住。 而现在眼前的大人,满眼的森然,哪怕一言不发,周身也散发着让人颤伏的戾气,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模样。 陌生到,再度让她回忆起已经被她慢慢藏在脑海深处的,那段在东麟寨被他一箭射来的记忆。 她开始后悔方才的那一通胡编乱造。 大人这般聪明,怎么可能被她三言两语的拙劣谎言骗住? 她握着谢云期幼小肩膀的手忍不住颤抖,当她意识到这点时,很快将双手从妹妹肩上撤离。 她控制不住生理本能害怕的反应,可她不能再将这样的情绪传递给两个无辜的稚童。 谢云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像往常一般,软下态度来,忍着头皮发麻的怵意朝裴述靠近,拉着他袖袍,颤着嗓音极轻地说:“大人,云真……乏了,我们回府好吗?” 声音实在太轻,轻到唯有裴述听到了她在说什么。 她心知今日已经跑不掉了。 裴述打眼看来。 他不管那只拉着他袖袍示弱的柔荑,只是抬眼幽幽地看着眼前神情稍带一丝疲惫的绝色佳人,勾了勾薄唇,长指轻轻点了点自己耳朵,道:“那不如真娘自己来说罢。” 谢云真连看周围人反应的勇气都无,裴述已经把她架在火上烤,她便是什么都不说也毫无办法。 毕竟她和兄妹俩都已经落在了他手上。 他身量太高,谢云真要使劲踮起脚,伸长脖子仰着小脸才能堪堪接近他耳畔。 她声音极低,带着几分自己不曾察觉的心不甘情不愿道:“……鱼纹胎记。大人可是在找这个?” 谢云真不知裴述到底要查什么,但能她隐隐猜到,或许跟这个形状特殊的胎记有关。 她知道大人是个顺毛驴,与其毫无意义地坚持到底阻拦大人查探,她态度这般坦诚柔软,后续若是有事,总能想办法斡旋一二罢? 不怪谢云真这般自投罗网,只因谢氏也曾想过办法遮掩,但谢云期肌肤柔嫩易敏,谢氏用过的那些法子,涂在云期身上都会引起一片疹子,有时候闹得严重了脸上也会长。 前几年还因为脸上长红疹的事被村里的孩童笑话过,折腾了多次后,谢氏不忍再看孩子这般受折磨,遂只能打消遮住胎记的想法。 裴述不语。 他心中早有定论,如何会叫陌生人介入皇嗣之事?此番,只不过是想吓吓谢云真罢了。 怪他可笑的怜悯心。 早前竟被谢云真的单纯蒙蔽,怜她被养母抛弃,在饶城除了他便是孤身一人,每每她找借口出府去城西找那个田芝他都默默准许。 他只是觉得谢云真没那个胆子在大事上瞒他,他本就是凉薄之人,所以对她的家事不甚在意,谢氏走后他自然没想过叫人彻查一番。 倒是没想到,他的真娘在这方面的胆子倒不是一般的大。 现在想来,只怕谢氏出走一事,背后也另有缘由,只是不知道他的真娘到底在小皇孙这一事上知道多少,又参与了多少。 裴述想到此,眉眼神色一沉,当即招来文禄,附耳低语了几句,叫他即刻派人去查谢氏的去向。 “大人,我们回去罢……” 谢云真见裴述不说话,再度说道。 她是真的有点累了,从今晨起小腹就时不时一阵一阵的抽痛,也不知是不是月事要来了。 她的月事一向不准,所以也没太把这个时间放在心上。 裴述看着她,薄唇轻抿,随后勾了勾,从善如流伸手扶住她:“既是乏了,那便坐着歇会儿。” 他说罢解下玄色披风,叠好垫在谢云真方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不由分说扶着她重新坐下。 谢云真坐如针毡,抬头看向一旁高大的男人,眼里闪过一丝不知所措的彷徨。 她不懂裴述还想干什么。 这样还不够吗? 反正她也跑不掉了,云琢的男儿身也暴露了,有什么不能回去说的吗? 裴述却是不慌不忙,眼风扫过去,盯着谢云真坐立不安额冒冷汗的样子,叫一屋子被故意忽视在一旁的几人感到格外煎熬。 他早该发现谢云真有异状的。 那医馆的大夫有将日间诊脉的详情一一记录在案的习惯,那脉案上清晰地写着,他当年诊病时,其实来的是一对双生子,一个病的重,一个病得稍轻。下属拿了脉案,许是那大夫被吓到了有些慌不择言,他还当玩笑似的说了些脉案上没记录的事,道其中一个男孩儿还被打扮成了女孩,下属听了也没甚在意,毕竟民间有为了讨吉利求平安,把幼龄男童扮成女孩来养的习俗。 而他只是看了脉案上记录的双生子就立刻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六年前来的饶城宁村,独身女子,双生子,这些加起来,除了他身边这位的家里符合情况,全饶城还能找出几个相同的? 那一次从宁村回城,他怀疑过双生子长相问过年龄后,便轻易相信了谢云真,倒是不曾想,最大的可能竟一直藏在他身边。 八岁,九岁,这样的年龄差本就微不足道。 先太子妃倒是玩得一手障眼法。 只不过孩子是在大安寺之变前夜生下的,那般形势下,先太子妃当年是如何将此事瞒天过海的? 这般想来,只怕谢云真那位养母,身份也不简单,不是极信任的贴身宫侍,便是家族中交心的族亲。 思及此,裴述倒是想起一件事。 先太子妃父族崔氏一门在太子谋逆一案中,全员被流放去了岭南,只有一位出嫁后又和离在家的妹妹,死在了流放途中。 那个妹妹崔氏,听说和先太子妃一样,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他若是没记错话的,那崔氏当初嫁的是镇远侯蔺闻瞻。 而他和蔺闻瞻颇有些亦师亦友的交情。 若说嵇同光是他文学之师,那么蔺闻瞻便称得上是他武学上的师父了。 当年他初入西北军营,上头坐镇的主将还不是后来那位,彼时他并没用裴氏宗子的身份,和周德生一样,一步步从底层往上爬,起先他也不招蔺闻瞻待见,倒是甘陇关一役后受了赏识,还被他拆穿了身份,后来二人脾性对上了,倒是多了一份上下级以外的交情。 只不过第二年蔺闻瞻就被调走了。 后来裴述初入朝堂,向来不参与党派之争的蔺闻瞻,私底下也曾帮过他些忙。 他知道蔺闻瞻和离后一直未再娶,哪怕知道前妻已经亡故,这些年也从未停止过搜寻她的踪迹,去年两人同参加一场宴席,私底下他还说起过这事。 如此这般,他或许可以送镇远侯这份大礼。 想定后,裴述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未谢云真擦了擦额上的汗珠,顺带欣赏了几息谢云真惴惴不安的模样,才跟着在一旁坐下。 他温热的大掌牵起她略显冰凉的素手,握在掌心中似把玩似揉捏,不管怎么看,当着一众人的面,都没个正经之样,尽显轻浮。 可谢云真确实有感到身体渐渐回温。 她垂眸偷偷瞄了眼紧挨着站在一起的兄妹俩,抿了抿唇正欲开口,却感觉自己被大人桎梏住的手一紧。 裴述捏着她的手,看向众人,嗓音凉薄幽森地开口:“裴某不周,唐突各位,倒是多有得罪了。” 他说着多有得罪,面上却不见一点歉意,那威慑人心的眼神,似乎在暗示所有人,但凡敢有人不知天高地厚应下他这一句,他会立刻叫人看看他到底会怎么“得罪”。 一众人各怀心思,只有谢云真心中一直在想:为何还不回去? 紧接着裴述便道:“——只是我家真娘向来乖巧听话,今日与我赌气,行私逃这莽撞之举,想来定是有人唆使,这个人……是你吗?” 裴述目光幽幽然从一众人跟前掠过,最后停在了朱嫂子跟前。 虽不明他因何这般言说,可这一番指鹿为马的好口才,叫谢云真听得目瞪口呆,她当即想起身,却被裴述按住了手不准动。 朱嫂子实乃无妄之灾,只是她还不懂眼前的人可怕,张口辩白道:“这位大人!民妇冤枉啊!民妇只是受雇于谢娘子——” 不等朱嫂子把话说完,裴述面露不耐地指尖轻点,示意一侍卫上前,冷酷无情地下令: “聒噪,把她舌头拔了。” 那壮实的侍卫听罢朝朱嫂子走去,莫说站在一旁的田芝吓得够呛,就连谢云真也吓得面如白纸,偏生被裴述控着,动弹不得。 “大人——”谢云真急得无意识反抓住着裴述的大掌。 谁知裴述却只是伸出手,指尖抵住她软嫩的唇,示意她不要再说话。 看着他眸底深藏的狠戾与不耐,谢云真眼神一黯,哪里敢再违逆他? 可朱嫂子,当真与所有事无关啊! “……是、是我!”朱嫂子到底是捱不住裴述冷厉的眼神和迫人的威压,膝盖被走来的侍卫吓得一软瘫坐在地,垂着眼不敢看任何人,嘴里喃喃道,“……是我唆使的,是我唆使的……” “大人!”这番不亚于逼良为娼的戏码,叫谢云真心中方寸大乱,她扭头看向裴述,几滴泪热慌乱地洒下,这般伤心欲绝的模样,却叫裴述看得心头一荡。 “朱嫂子是无辜的!大人放过她吧!”谢云真眼泪止不住的扑簌,生怕漏了一个人,“还有阿芝!阿芝也与此事无关!大人,云真求您了!” 她拼命抓着裴述的衣袖,哪怕眼前人是这一切的主导者,她仍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着他。 她绝望地偏过头去,略显模糊的视线里,朱嫂子瘫倒在地,田芝则是紧紧抱着双生子,阻拦二人上前的行为,还捂住了她们的眼睛,明明自己已经扛不住一身发抖,仍然还惦记着不要让两个孩童有看到残暴画面的可能。 这一瞬间谢云真懂了。 大人是要绝了她逃跑的心思,叫她看清楚,若违逆他,她周围所有人的生杀大权都掌控在他手中。 他要谁三更死,那人就活不到五更去。 谢云真无意识地抚着抽痛的小腹,抖着唇道:“回……回去吧大人……” 裴述旁若无人,大掌爱怜地捏起她的下颌,随即很快为她拭去脸颊上流淌不止的泪水,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莫哭了,哭得你家大人心都碎了……真娘如此纯善,我又怎好做这个恶人。” “文禄,带她们下去,好好安置。” 文禄怜悯地看了眼朱嫂子和田芝,他知道以自家主子爷的作风,这两人这一辈子都会在严密的监视下过活了。 只要稍有不对的苗头,主子爷会命底下人毫不留情将其斩杀,哪怕其中一人是小夫人的手帕交。 “大人,阿芝、阿芝她——” 谢云真语不成调,眼看田芝和朱嫂子被人带出去,她心里不踏实。 “真娘,别挑战我的耐心。” “只要她聪明,管住嘴,我想你无需担心什么。” “对吗,田氏。”裴述目光转向田芝,后者吓得身子一抖,垂首的同时惊恐地点了点头。 天爷!云真招惹上的男人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一句话不对就喊打喊杀的。 被带离时,感觉小命似乎保住的田芝忍不住心疼又同情地瞥了眼谢云真。 两小只身边没了人,站在原地的样子茫然又可怜。 谢云真赶紧挣开裴述的手,将他二人搂在怀里。 玲珑可爱的谢云期艰难地站着,她脚踝疼了有一会儿了,可她不敢出声,唯恐给谢云真招来祸端。 “阿姐,是不是我们给阿姐惹麻烦了……” 谢云真一怔,泪如雨下。 “不是的……不是的,都是阿姐的错……” 都是她的错。 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她……! “将郁司直请回去,好好照看。” 裴述漠然地看着三姐弟相拥的样子,只觉得碍眼得很。 他喜欢谢云真各式各样生动的表情,就连落泪也别有韵味。 只是,他极度讨厌她的一颦一笑不是为他而生。 过了半晌,文禄来请:“小夫人,请上马车罢。” 谢云真恍然抬头,见裴述已经坐在马车里,周遭的街坊邻居已经被疏散,巷子里出了他带来的披甲侍卫,空无一人。 谢云真抹去脸上所有泪水,揽着双生子上了马车。 她知道,事情远还没有结束。 不管是她的事,还是双生子的事。 而她,自然也有话要和他说。 *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行了很久。 里头熏了暖炉,还有比往常更软的垫子,比之外头温暖宜人得多。 谢云真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昏昏欲睡,她强撑着眼皮,但一直没到裴府,她不好当着兄妹说她和裴述的事。 只是就这么钝刀子磨肉般等着到府,直到她迷迷糊糊头朝前一点,差点栽倒在车厢壁时,被裴述眼疾手快托住,她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外一看,这才惊觉他们已经出了城。 她不明所以,心底有些恐慌:“大人,我们这是要去那儿?” “城郊的汤泉山庄。”裴述手执书卷,几分慵懒道,“伯义的夫人在庄上等你,不日你便与她一同启程去周家待上一段时日。” 谢云真一听心里充满了抵触,有些生硬地拒绝:“我和周夫人不熟,大人若是——” 她说着,垂眸打住了话头。 她不敢再说下去。 她原想说若是裴述想要她避着点他未来的正妻,大可以放她走,不必如此曲折行事。 可才在青雨巷发生了那样的事,她不敢在这时触他的霉头。 裴述见她满脸恹恹之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知道她定是听到了他和栗阴郡主的对话,想必还在置气。 他瞥了眼正在装睡的兄妹俩,心道二人装睡的本事和他们阿姐一样差。 他当着二人面揽住谢云真的腰肢,轻声戳穿她:“在霁雪厅那会儿,都听见了?我手里还有几桩要紧的事要处理,待我容后与真娘解释如何?” 谢云真缄默地看着裙裾。 她不知他为何到现在还能一脸坦然。 也不知这有何好解释的。 况且她要的也不是解释,是不必仰他鼻息,看他脸色的自由。 “再睡会儿罢,一会儿就到了。” 谢云真不想睡,也不知是自己这几日没休息好,还是架不住裴述在耳畔执意轻哄,她靠着他怀中,很快就平稳了呼吸。 * 等再醒来,马车已经停在汤泉山庄门前。 裴述扶着谢云真下了马车。 听大人说,这处山庄是那位周将军的私产。 “好妹妹,可等着你了。” 不等谢云真站稳,便听见一声悦耳高扬的嗓音传来,只见阶前站着一名紫裳美妇人,身后站了几名随侍。 见谢云真被裴述揽着走来,她笑着迎上前来。 美妇人一袭华衣锦饰,看不出年纪,只是那举手投足的韵味和仪态,瞧着真叫人赏心悦目。 “好妹妹,听裴大人说他家真娘貌美可人,我还当不信,今日这一见,果真是神妃仙子般的人物。” 她语调上扬清越,说着夸赞人的话,却叫人听不出逢迎之意,看出谢云真有几分紧张局促,也不过分自来熟拉着她说个没完,只是恰到好处地展示着她的善意。 谢云真无措地瞥了眼裴述,见他不说话,心中稍稍镇定,弯了弯唇,努力扬起一丝真切的笑:“云真见过周夫人,夫人谬赞了,云真此番前来……多有打搅。” 这位夫人瞧着十分端庄大气,知道她是裴述什么人,眼底也没有丝毫的鄙薄之意,她这般和蔼友善,谢云真自然也不能因着和裴述的矛盾,不懂礼数地迁怒于人。 “哪有什么打搅不打搅的,妹妹见外了。”周妍爽朗地笑笑叫她宽心,招呼身边的婢女将三人的行李拿进去。 见裴述似还有话要说,她极懂眼色地站去一旁吩咐婢女,为姐弟三人做安排。 裴述搂了搂谢云真纤细的腰肢,墨眸晦暗地瞄了眼她的小腹。 月份还太小,这一处还瞧不出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他吻了吻她额头,她纹丝未动,感受到她的僵硬和隐隐的拒绝,裴述压下心底的不悦,勾唇轻声道:“今儿我就不进去了,后日我会过来一趟,会一直护送你到周府,你不必害怕。你的弟弟妹妹,也让他们与你作陪,可好?” 说罢似又想起什么,轻笑一声又道:“真娘不是喜欢那副画吗,待事了接你回府,将它挂在正房的拔步床前,让你天天看可好?” 不好。 谢云真心间一颤,依旧不语。 裴述眼底眸光一黯,又吻了吻她的唇,她这才起了点反应,羞恼地别开脸,脸颊红成一片,粉靥生春的模样,当真比她沉默不语的表情看着舒服多了。 他像是看不够一般,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随后才朝一旁的周妍淡声道:“有劳阿嫂照看我家真娘了。” “走了。”他捏了捏谢云真小巧的耳垂,有些爱不释手。 他不再留恋,径自走去裴府马车旁,与带来的披甲侍卫言语了几句,又将计家兄弟暗中留下后,接过文禄递来的马鞭,手执缰绳翻身上马。 他身姿挺拔,一袭玄金袍衫迎风猎猎,端的是雄姿英发,如果抛开他的冷酷和恶劣,当真是俊美得令人眩目神往。 裴述朝前奔走几步,又回头看了眼谢云真,见她还站在原地目送他,甚是满意地扬鞭驰骋而去。 “好妹妹,莫害怕,你家大人不会丢下你的。”周妍亲切地握着谢云真的手,见她魂不守舍地望着裴述策马离去的身影,不禁打趣儿一笑,拍拍她手背安抚了几句。 谢云真木讷地点头,一场秋雨过后,她觉得天儿越发的寒凉。 她有些站不住。 可她瞧眼前的周夫人穿得还算单薄。 周夫人还在温声劝慰,谢云真心中却想,如果不在入周府前逃掉,或许再难有机会逃走了。 第60章 爱马骁影一奔跃出汤泉山庄的范围, 裴述压制许久的怒意似潮水一般疯狂蔓延开来。 高大的墨色战马扬鬃飞驰,秋风猎猎,任再急促的马蹄声也踏不碎裴述一身的戾气。 他深邃的凤眸里, 迸发的眸光锋锐狠戾。 他戴着极贴指骨的皮革手套, 衬得一双大掌修长又魅惑, 好像动动手指,轻易便能翻云覆雨搅动风云, 令人跪伏。 他如此紧握着马鞭缰绳时,那皮革绷紧的摩擦声仿佛都能听到他恨之入骨的怒意,好似下一刻就能被主人的凶戾之气撑爆。 裴述再度扬鞭,与主同心的骁影自是能感受到主人不同寻常的心绪,它低伏颈项, 遍布肌肉的脊背如一张蓄满力量的弓, 配合着主人的鞭策, 破空疾驰。 骁影铁蹄之下, 泥土迸溅, 鸟群惊散, 不过十几息就将一众人远远地甩开。 可哪怕奔驰几十里,仍压不住裴述满腔的滔天怒火。 若非公事抽不开身,又顾及她腹中的孩子,怕吓着她,闹得不美。 他非得先将谢云真困在床榻之上狠狠干.死她, 好好收拾她一番不可! 她竟真的敢私逃! 比起她的一颦一笑对自己的影响让他感到不安与不妙, 裴述心觉他更无法忍受谢云真的逃匿。 她一个孤女,养母下落不明,还有两个身份特殊的拖油瓶,她能逃去哪里?! 他们之间, 既然最初由他开始,要结束,也只能他来叫停! 真娘,你休想逃掉! “大人,真要这么做吗?若是有意外,小夫人……” 裴述亮了牌子,顺利入城后,马儿的速度不得已减慢下来,后追上来的文禄等人簇拥在裴述身边,他实在是对大人的谋划感到心惊肉跳,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不会有意外。”裴述神情稍显不耐,冷硬地否决。再有意外,他会要计家兄弟当着谢云真跟前自裁,他又勒了眼文禄,语气不善道,“你最好也给我管住你的乌鸦嘴。” 他望着人来人往的长街,躁动的心绪不断往下坠落。 真娘,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文禄见状闭了嘴,心底唉声叹气。 他怎么觉着,自家主子爷在错误的情路上越走越远了呢。 入城后,披甲侍卫四散隐匿行踪,裴述仅带了文禄一人很快赶回裴府。 “循之,就等你了。” 裴府北侧稍显隐蔽的角门外,周德生已等候多时。 “他们如何?” 裴述自是指今日府上的某些客人。 周德生道:“一切安好,尚未察觉。” 他应着,话锋一转:“不过栗阴郡主和沈参军先后中途离席,至今未归。” 周德上想了想,提点了一句:“那位沈参军,好像是六皇子家的远房娘舅。” 裴述沉声:“不用管。” 他月前刻意吩咐底下人散出小皇孙的消息,消息半真半假,自然引起各方人马躁动,皇帝自然也不例外。 今日霁雪厅栗阴所说,他底下人当然也探查到了线报。 皇帝派了一队人马正赶来饶城,欲从他手中顺理成章接走小皇孙,另召他回京面圣述职。裴述深知,他一旦跟随其一同返还,只怕是活不到进京。 若他这个现任裴国公死了,裴家上下能袭爵并且能支起偌大家族扛住皇帝谋算的,只怕找不出一人。 宗室消颓,旁支又有何惧。 裴家宗室本就子嗣单薄能人凋零,唯他苦苦支撑,这也是年前族老要他妥协改祖制的理由之一。 虽然冠冕堂皇了些,但确实在理。 裴述自认不是个心系全族的好家主,他在最黑暗的成长岁月中,甚至无比期冀裴家倾倒,万劫不复。 而他后来所作不过是为了过世的母亲,还有和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裴惜瑶。 他幼时和妹妹惜瑶互相支撑,然后来在外那些年,他到底是亏欠他这个嫡亲妹妹太多。 甚至最后不察,没有慎重考量就将惜瑶的婚事交给了祖母决断,祖母为了扶持羸弱的母家傅家,竟做主让惜瑶嫁给她傅家的窝囊废,指望他这个在朝中呼风唤雨的哥哥看在嫡亲妹妹的面子上,多多扶持妹夫。 他自是不会被轻易拿捏。 可裴傅两家一衣带水,而惜瑶若一日不和离,一日都是傅家妇。 若裴家倾倒,傅家岂能安然无恙? 年初那番“君臣不和”的戏码,早已让裴述在心中验证了对皇帝的猜测。 老皇帝称朝中无人可信,唯有借贬他出京的法子才能有机会放手去寻小皇孙的下落。 寻皇孙是真,但借此机会想要一步步削弱拔起裴氏一族的根基和势力更是真。 只怕皇帝的布局,从他那位肮脏的父亲多年前惹出的那段丑闻便开始了。 事实上,以他裴述在朝中的权势,哪怕没有年初的戏码,皇帝也会拿他开刀,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可皇帝错就错在,低估了他不甘鹰犬不愿任人宰割的心。 而人心,是会变野的。 他原不过是明哲保身,可皇帝不愿留他一条路,那他就得为自己搏出一条路! 皇帝欲卸磨杀驴,夺他权再毁裴氏百年根基,宣王亦有不臣之心,既如此,那就让他好好看一场亲兄弟之间的阋墙大戏。 * 谢云真在汤泉山庄待了已经有些时辰了。 将军夫人周妍是个性子外向行事又干脆利落的女子,见她面皮薄,便十分主动地拉着她话家常,二人倒是很快熟络起来。 周妍说着这山庄后面的天然温泉有多好,只是道她现在还不适合去泡,又说着自己膝下育有一子一女,姐弟俩都是如出一辙的调皮捣蛋,叫她和夫君皆是头疼不已。 只是聊了半晌儿女话题,见谢云真虽是搭着话但又显着几分局促,周妍后知后觉,心底慢慢醒过味儿来。 只怕眼前这位美人,尚不知自己已经怀孕。 她一时有些纳闷,不懂裴述到底作何打算,可他既然不说,周妍难得被他称一句阿嫂,承了这份情自是不好戳穿,只能在饮食住宿上替谢云真安排得越发精细。 聊了会儿,谢云真心底装着事,有些精神不济,周妍见状,自然是心里门儿清,体贴拨了两个婢女在房外随侍,叫她好好休息。 晚些时候,谢云真一觉醒来,已是用晡食的时辰,有婢女来请她去前厅用膳。 山庄的厨子手艺也很不错,一桌子菜肴色香味俱全,只是谢云真胃口不怎么好,动筷子不多。 饭食用到一半,周夫人的夫君周德生将军回来了。 他还带来了江伯和谢云真的婢女,不用想也知道是裴述的意思。 谢云真有孕,有他信得过的疾医随侍才能叫他放心。 当然,裴述是绝对不会承认其中也有几分讨好之意罢了。 明日启程去周府,他这边暂且不能定下将谢云真接回来的日子,便想着,若是她状态还不错,她要想跟着江伯学些什么,他也不会叫人阻拦就是了。 只不过这些谢云真一概不知道。 比起第一次和周将军见面,他看着她的眼里充满不悦和鄙夷,这一回眼底这些情绪倒是一扫而光,反倒对谢云真多了分礼待。 “夫君公事忙得如何?可曾用过饭,是不是累了,瞧你满头大汗,仔细受了凉。” 周妍放下碗筷去迎,行走间裙裾翩翩,叫一路从城内奔波回来的周德生看得眼眸一亮。 周妍噙着一抹温婉的笑意,拿着丝帕要周德生低头,为其擦拭额间的薄汗。 周德生见状顺势捉住周妍皓腕往唇边一送,低声说循之抠门不曾留他用过晡食,说罢又明目张胆地偷香。 谢云真在旁,听了,见了,大窘。 她脸颊染上一片绯红,被这一幕羞得别开了眼。 只不过厅内随侍的仆妇倒不似她,皆是低头笑笑,像是见怪不怪。 “将军也不害臊!”周夫人娇嗔一句推开周德生,“风尘仆仆的,还不去洗洗。一会儿我叫厨房给你热热饭菜。” 夫妻俩恩爱的场面叫谢云真心底品出一丝又甜又酸的意味,她揉了揉几分酸涩的双眼,自觉不好打扰人夫妻相聚,便带着婢女起身告辞,顺便想去客房找师父江伯说一些话,看看能否从师父口中套出些有用的信息。 几人踏出前厅,便听见周德生与他夫人说道:“阿妍你附耳过来,我有些事要与你说。” 谢云真无意偷听,自是加快了脚下步伐,只是到底对周将军说话时的神情有几分好奇,她忍不住悄悄回头一看,正好与周妍看过来略显困惑的怔愣眼神对上。 这样的插曲很快被小环压抑不住的抽泣声打断。 她实非不懂规矩,到底是年纪小,不过十二三,今日好不容易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被带出裴府时还以为会被拉去乱葬岗活埋了,直到这会儿见到一脸亲切熟悉的谢云真,忐忑不安的心绪再也忍不住了。 梓英也一样,眼里便盈满了泪,只是比起小环,她看起来倒是稳重得多。 两个人到现在都有些害怕,若不是有文禄求情,只怕来年今日她们坟头草都得有一丈高了。 大人要她们不该说的别说,自然也不敢将府上的事情告诉谢云真。 只是已经在青雨巷见过裴述的雷霆震怒,谢云真只看她俩略显浮肿的脸颊,便知二人应是吃了些苦头。 不过她还是庆幸裴述没有真的下手,否则日后每一个夜里,她恐怕都要良心难安睡不安稳了。 只是多了两人看着,她今夜欲带着兄妹俩再度逃离的计划岂不是难上加难? 60-70 第61章 谢云真最后还是没去找江伯。 明知裴述是因为她才将师父派过来, 她心理过意不去。 毕竟在裴述眼中,江伯是受他使唤,下属一样的存在, 而于谢云真来说, 那是她应该敬重的老师。 只是她自然不会知道, 江老头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此刻在客房里倒是怡然自得得很。 毕竟他向来耐不住, 喜欢到处跑搜集药草,在裴府这段时日不出门呆久了,能有个来汤泉山庄的机会,他欣喜还来不及。 * 繁星点点,秋夜朦胧。 院子里一片寂静。 虽是周将军的别院, 但因着或许是用来放松享乐的地方, 所以山庄巡逻看守的并不多。 谢云真起身时, 睡在外间榻上的梓英睡得正熟, 倒是小环听到了动静, 迷迷糊糊地问她起来作何, 谢云真借口去隔壁看看双生子,小环听罢嘟哝了几下嘴,最后倒下去没再应声。 谢云真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去了隔壁厢房。 “云期,云琢, 醒醒。” 谢云真轻轻推了推已经熟睡的两人。 孩子忘性是最大的, 白天发生了那么多事,再害怕,到了夜晚,该睡还是得睡。 两人不像谢云真有择床的习惯, 甚至睡得很香。 毕竟是堂堂将军的别院,便是其中一间普通客房,里面的陈设用度也比谢家的条件好上数百倍。 两小只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没睡过这么柔软的床,更没盖过这么舒服的衾被,自然是一夜好眠。 虽说男女七岁不同席,但毕竟二人是一对双胞胎,云期脚踝有伤,当哥哥的云琢也担心,更何况他现在还是一副女孩的扮相,自然顺理成章睡一个屋子,也方便了谢云真出来带他们离开。 两个孩子睡眼惺忪,谢云真又低声道:“不要说话,不要出声,跟着阿姐走。” 为了轻装简行方便溜走,谢云真连带来的行李也不要了,只简单将财物用布包了一下带在身上。 她快速地给二人穿好衣裳,也不管头发了,抱起云期就往外走,云琢连忙匆匆跟上。 兄妹俩天然的对谢云真有些无比信任的依赖感,她说不问不出声,他们自是乖乖听话。 谢云真带着云琢往山庄的角门走,得益于白天她刻意在府上到处走走“散心”,她知道裴府的马车就在西侧的角门边拴着,那一处的角门她看了,只有一个普通的门闩,连个锁都没有,除了马厩,也没看守的门房,所以从那里走应该没问题。 急走了会儿,谢云真有些吃力的由抱改为背。 她蹙了蹙眉。 虽说云期已经是八.九岁的孩子了,但她个子娇小,人又瘦,夏日里抱的时候她还轻轻松松呢,她力气本不该这般小的。 谢云真想不出原因,只能将其归结为这几日食欲不振,体虚了些。 别院里静悄悄的,清透的月光引路,四周不见一个人影,格外的萧瑟。 撞不见人她本该是感到庆幸的,可心头却不知为何不时涌上不安的感觉。 白天她假意称想要散心,周夫人陪她去了山庄最高处的腾云阁,她向外面看过,出去山庄大门外面只有一条路,一直朝前走,到了尽头往右拐就能上官道。 来时她虽是睡了一路不清楚方向,但和周夫人闲聊时,倒是听说这汤泉山庄是在猫儿山。 谢云真从前没来过猫儿山,但她知道猫儿山在宁村北边,隔了一座山,离得不算太远。 所以上了官道,一路往左是去向更北边,会离饶城越来越远,往右大概就是回去的方向。 知道此处是猫儿山时,谢云真想起了裴府那只肥嘟嘟的橘色狸奴,福福。 上午她一时冲动离府前收拾衣物时,雪伏和福福就跟在她脚边,她当时曾有过带它们一起走的冲动。 但她知道猫儿生性自由不受拘束,所以也只能想想便罢,毕竟福福留在裴府还能常去厨房偷些荤腥,保管它吃得脸圆肚圆。 倒是雪伏,出府前她偷偷将它放出去了。 她近日来身体多有疲惫,有些精力不济。双生子年纪尚小,她怕路上有个什么意外,她一个人看顾不来,遂只能狠心忍痛与它告别,叫它回宁村去,回到谢家小院去。 有林婶在,她知道它一定饿不着。 可要跟着她走,她怕它过不好。 它最是聪明机灵通人性,以前便有过单独从宁村来饶城找她的经历,所以它一定也找得到路回去。 她曾说过再也不会丢下它,所以等她找到兄长,安定下来,一定会回来接它享福。 * 三人很快摸到了角门,角门旁便是马厩,裴府的马鞍不一样,谢云真很快认了出来。 见到人,马儿打了个响鼻,谢云真慌得连连低声安抚,随后将其牵出了马厩。 她没少坐裴府的马车,马这种具有灵性的动物自然认得出她的气味,所以被她套上车后,倒也不焦躁。 谢云真将两小只送上车,打开了角门。 她坐在车前架上,手执缰绳,抬头望了眼皎皎明月,心情是从未有过的激荡,澎湃。 只要出了山庄,上了官道,她就自由了。 她不用日复一日地等裴述回府,不用揣测他的喜怒无常,更不用担心他哪一日厌倦了自己,也不用陷在他何时成婚的惴惴不安里。 她终于不用……将一整颗心都牵挂在那一人身上了。 谢云真轻轻牵动缰绳,马儿掉转方向的那一刻,她看着眼前的景象,吓得心头一抖。 竟是小环和梓英拦了她的车! 她二人为何在这儿?何时醒的? 两个婢女望着她,齐齐在她跟前跪下:“请小夫人带奴婢们走吧!” 声音不大不小,谢云真听得紧张极了,她连忙四下张望,生怕这点动静闹醒了别院的人。 她回头对上二人恳求又坚定的视线,生怕耽误时间,一咬牙,点了点头。 行,那就都走吧。 有了梓英小环二人,她们自是不要谢云真驾车,只是她不放心,毕竟是裴述府上的婢女,哪怕这几个月跟她相处得再好,她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犯蠢,遂推了梓英进马车陪着兄妹俩,她陪着驾车的小环坐在外面。 马车刚出角门时,速度还很慢,黑夜中谢云真似乎听到后轮有什么挠着响的动静,扭过头去看却什么也没看见。 上了小道,马车速度很快提上来,谢云真被满心的欢喜充斥,便也没在意这一茬。 她心中有无限的喜悦在不断的翻涌。 裴府养的俱是上等的好马,她不断地催促着小环,快一点,再快一点。 小环脸上几分肃色,瞧了她一眼,抿着唇说太快了马儿容易失控,会有危险。 谢云真听了也不在意,她只是仰着脸,愉快的,深深的呼吸着外面凉丝丝的空气。 漆黑的小道,愈发凛冽喧嚣的秋风,马蹄声声下,车轮碾过后,林间惊起飞鸟无数。 谢云真向来胆子小,哪怕眼前的夜景,荒芜到有些可怕。 可这一切都消磨不了她此时此刻高昂的兴致。 天地辽阔,月明星稀。 她,亦可像从未遇到裴述之前那样,自在随心。 * 上了官道不久,见无人追上,谢云真这才放下心来,问她们二人为何没有揭发自己,而是想跟着一起走。 车内车外的二人,俱是沉默了几息。 还是里边的梓英低声道,弄丢了她,裴述本不欲留她二人性命,是文管事求情才保住一命,她们也害怕哪一天朝不保夕,还不如就这样跟着她一起走。 “可我是要去找我的兄长,身上钱银也不多,只怕多有不便,不能照看你们。” 小环抖了抖缰绳,笑了:“小夫人别慌,我和梓英各自都有些手艺,不怕吃不上饭,小夫人对我们好,您也知道的,我们二人都没什么家人了,所以没别的想头,就想跟着您!” 谢云真默了几息,弯弯唇心情颇好的笑道:“既是离了府,就别那样叫我了罢,唤我名字便好,若是你们不嫌弃,我们三人不如结拜姐妹,这一路上互相扶持,不离不弃。” 只是她话音落下,小环和梓英不答,反而诡异地沉默起来。 不待谢云真心中起疑,只见电光石火间,前路刺来几道锋利的银光,小环见状,瞳孔一惊,迅速拉起缰绳,扬鞭抽得更狠。 马儿吃痛扬蹄,速度愈发快了起来,车身不稳,谢云真被这一下颠簸的,登时摔进了马车内,幸而有梓英及时做肉垫,她倒是没摔疼。 只是她刚惊魂未定地坐起身,就听见蹭地一声,一支利箭猛地穿透车厢,从后方射进来,牢牢地钉在车厢壁上。 “啊!阿姐!!” 云期一抖,吓得叫出了声。 那支箭,就钉在谢云期耳旁。 不过一两寸的距离。 谢云真心室一震,惊恐地睁大眼,这一刻,仿佛连心跳都停了。 “小夫人快卧倒!” 外面的小环大喊一声,松了缰绳,飞身扑进来,和梓英一起将谢云真和双生子挡在身下。 失去掌控的马匹疯了一般往前奔,歪歪扭扭的,几个人在车厢内颠簸不堪,谢云真胃里不适,几欲呕吐。 她脑中警钟作响,想抬头看看外面情形,却被二人死死压着,无法起身。 她很快抬眼看见,飘扬的车帘外,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刀光剑影。 兵器相碰,铮铮作响。 喊杀声四起。 漆黑的夜,实在是太安静。 安静到谢云真能听到每一道皮肉被划开的声音,和数不清翻滚在地的声音。 谢云琢抱着妹妹云期,替她捂住耳朵,二人闭着眼,缩在角落里。 身上的二人也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突然,高洒的鲜血透过飘起的车帘,泼溅到谢云真白皙的脸上。 温热,充满腥气。 她想吐,却没有劲。 不知过了多久,谢云真并未注意到外面早已一片死寂。 她惊恐地抬眼,一双她无比熟悉,在不知多少个黑夜里痴缠、沉溺过的眼眸,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从车帘外漠然地看来。 第62章 是、是裴述! 谢云真心室猛震, 倒吸一口冷气。 帘子被几个黑甲侍卫用刀鞘挑起,漆黑的荒夜中,高头大马之上, 一张冷峻的面容幽幽看来, 冰冷彻骨的视线像一座沉重的牢笼死死地将她困住。 谢云真满脸的血腥气, 嗓子或许因为感到害怕而有些发哑,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环和梓英见状, 瞳孔瑟缩,身子几哆嗦,无需主子发话,便面如死灰地从马车上下来。 二人下车后连看一眼谢云真都不敢,垂着头隐在一旁。 “阿姐!”双生子这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见仰躺着的谢云真一脸血珠, 还以为她受了伤, 吓得连忙扑在她身上察看。 “阿姐你有没有事!” 裴述看得直蹙眉。 他厉声:“带走。” 几个黑甲侍卫立刻将两个孩子从车上抱了下来, 二人挣扎得厉害, 对着侍卫连打带踢, 可到底还是小孩子的身量,哪里能奈何得了这些身强体壮的兵士? 裴述一句聒噪,抱住双生子的两人便一个手刀分别将兄妹俩击昏。 他要把她弟弟妹妹带去哪儿? 谢云真看得心惊肉跳,当即急得要起身,谁知下一瞬裴述却从马上一个利落翻身, 不落地就直接跳上了马车。 马车猛地一晃, 又将本就没坐稳的谢云真晃了回去,幸而车内比平时多垫了好些软垫,倒是没摔疼哪里。 裴述沉着脸躬身挤了进来,高大的身量将明月清辉尽数挡在身后。 马车内顿时暗无天光。 谢云真看不见裴述的面容, 却无法忽视他霸道的存在。 直到他欺身靠近后,高大的身影形同鬼魅一般将她罩住,她借着从侧边帘后挤进来的丝丝月华之光,这才从眼前这双看似古井无波的冷眸墨瞳中瞥见,里面正淬着滔天怒火的星芒。 他很生气。 不,是极度愤怒。 “大——”谢云真鼻尖酸涩,哑着嗓音欲开口。 裴述轻嘘一声,神情怜悯地摇了摇头,带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指尖用了些力抵上她的唇,羊皮冰冷细腻的触感叫身下美人轻轻一颤,他微微歪斜着脑袋端看着她,似乎在打量着,到底要如何才能一泄心头怒火。 “不要说话。” “你乖一点,他们自安然无恙。” 他嗓音低沉透寒,冷冰冰的,欺霜赛雪,和他深邃眼眸的里透出的怒意截然相反,反倒没有一丝情绪。 话音落下,他敲了敲马车厢壁,外面的侍卫得令,一队人当即带上双生子和婢女离开,另留下一队人在四野散开,等候吩咐。 “不是说再也不跑了吗。” 他开口,眉眼冷漠。 “我——” “嘘。” 他说归说,可并不想听任何回答。 隔着一层紧实的皮料,他感受到指尖下唇瓣嚅动,裴述的心头,像是被什么挠了一下。 他眉间隐隐起了丝烦躁,改为用大掌捂住谢云真的唇。 只露出她一双藏着恐惧的眼。 他再也不想从这张狡猾又魅惑的口中听到任何谎言。 可是不够。 眼前这双眸子也不该存在。 它比这两瓣红唇更会骗人。 也该一并毁了去。 可只要想到谢云真被剜去双目没了生机的模样,裴述又觉着,甚是可惜,倒是歇了心思。 他不再言语,单臂捞起谢云真,她一身软得柔若无骨,似乎还未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就被摆成了跪趴的姿势。 “跪好。” 清冷的嗓音散落,皮革手套在腰间摩挲,这有别于皮肉的特殊质感,叫谢云真身子一颤,如梦初醒。 谢云真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裴述要惩戒她,而且是用最糟糕的方式。 她心底浮出一丝又一丝的屈辱,却半点挣扎不得。 他居高临下,慵懒垂眸,启唇咬住指尖,摘下羊皮手套后,往下一瞥眼。 “唔!” 谢云真被激得闷哼,珠泪颗颗坠落。 这样的作弄很快结束,就在谢云真以为自己避无可避时,裴述却大发慈悲般地从□□离开。 这般三过门扉的搓磨,比动真格的还羞辱。 就仿佛,仿佛她只是一个泄欲的工具。 不知道来回多少下,她意识正要陷入绝望的混沌中时,裴述倾身覆在她单薄的背上,掐住她纤细雪嫩的下颌,掀开车帘逼迫她抬头往外看。 借着一轮清月,马车外如炼狱一般的场景撞入谢云真眼帘。 尸体。 全是死人尸体。 谢云真何时见过这般场景?她吓得身子一缩,欲往后躲,却听得身后传来裴述一声低沉的闷哼。 他单手握住谢云真的腰,捏着她下颌逼她继续睁大眼看着外面,不让她退。 外边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有的甚至就挨着马车轮子倒下,冲天的血腥气窜入谢云真肺腑,她难掩胃里不适,捂着唇几欲作呕,可脾胃空空,她连酸水也呕不出。 好半晌,裴述才幽幽道:“看见了吗?这就是你私逃的下场。” 下场? 谢云真瑟瑟发抖,痛苦地闭上眼不愿再看一眼。 她摇着头往后躲,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淌过裴述的手背,却激不起他丝毫怜惜。 他仍然将她牢牢桎梏住。 可哪怕裴述就在身后紧贴着她,哪怕她知身后这人才是这场杀戮的主宰,她也不愿直面眼前的尸山血海。 只是她已经退无可退。 “大人,为何要致……” 要致云真于死地…… 谢云真无论如何也不明白。 不知何时,裴述已经移开了大掌,反倒是在她小腹间游移,像是在寻找什么。 她口唇得了自由,当即哑着声问道。 她只是向往从前在乡野间的无拘无束,不想困在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之人身边做一只折了翼的金丝雀,终日惶惶不安罢了。 世间美人何其多,为何偏不放过她? 是在意她么? 不,并非如此。 谢云真很清醒。 她知道,大人,只是眼里容不得有人违逆他…… “我?” * “我如何舍得杀我的真娘?我可是,在救你。”斜里入襟,寻雪觅峰,拢住,揉捏。 他说救她,可在她身上肆意作弄的手,却更像是要她的命。 只不过,是以另一种不堪入目的方式。 “难不成谢氏从未告诉你,你那弟弟妹妹的真实身份吗?” 谢云真眉间轻蹙,不语。 “哦?看来你当真不知。”裴述轻笑,一副慈悲模样咬着谢云真耳垂,戏弄了一会儿,然后不慌不忙以一副稀松平常的语气悄悄说出惊天秘密。 谢云真不可置信地回望他。 “真娘,你难道没想过谢氏为何不告诉你实情,又为何丢下你们一人离去吗?说不得是得了什么消息,将这两个烫手的累赘甩给你,自己一人逃命去了。” 他故意散出去关于皇孙半真半假的消息,有人却不要命打上了谢云真主意,欲利用她逼迫他就范。 他原本想干脆利落地解决,可谢云真却敢私逃。 如果她打消了偷跑的心思,乖乖地待在汤泉山庄哪儿也不去,自然会有早已安排好的马车伪装她,替她担了这份险。 可她偏生要逃。 既如此,他便要她好好看,没了他的庇护,到底会沦为何等下场! “不!” 他骗人!阿娘才不是他说的那样!!她不告诉她一定是为了保护她! 谢云真心底猝然升腾起一股怒意,也不知哪里来的劲,竟将裴述一把推开,她挣扎着要往外逃,双眸却早已被泪水模糊了视线看不清去路,裴述伸手去抓,却因着谢云真被不知何物给绊了一下,身子往下一矮,一个错手,竟堪堪只抓住她半截衣袖。 “真娘别动!” 眼看着谢云真就要从车前架跌落,裴述墨眸中闪过一丝惊慌,连忙唤住,可为时已晚,陷入痛苦中的谢云真只想着逃离他,忘了自己身处何地,手脚一空,当即摔下马车。 “真娘!” * 是夜。 汤泉山庄乱成一锅粥。 客房来来回回一茬又一茬端着血水出去的婢女。 谢云真出了事,周德生夫妇自然也无法安睡,二人站在院中角落,看着周身散发着寒气的裴述,均不敢靠近。 裴述阴沉着脸站在廊下,心底闪过一丝丝悔意。 他不该在那会儿拿双生子的事激她。 可方才他当真是被她眼里的躲避和厌恨给气昏了头。 见内室一直没别的动静,他急躁不堪,抬脚欲进内看看。 江伯正好瞧见,连忙拦住他:“大人稍安勿躁,待钟媪再检查一番,容小夫人缓过来醒了后再进去也不迟。” “真娘到底如何?!她……她和孩子怎——” 裴述话还未说完,就被江伯关在了门外。 他气得无处发泄,想一脚踹开门进去看看,却又怕惊扰了仍在危险中的谢云真。 * 江伯虽是疾医,但到底是男子,有些事多有不便,是以裴述早就另请了饶城中有名的乳医钟媪,并提前送来了汤泉山庄,就是为了接下来一段时日谢云真在周府居住作准备。 可谢云真却出了这等意外。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不再有婢女出入。 钟媪将被子放下,神情凝重地看着床上的谢云真。 美人额间满汗,刚好一脸憔悴地醒来。 这不是她从马车上跌落后第一次醒。 所以她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她不敢相信。 她低头看着衾被下小腹处,更是不敢伸手去摸。 她竟然……怀了裴述的孩子。 明明大人一直在服用避孕丸,为何还会如此? 为何偏偏是她想要离开的时候? 这个孩子……如何了? 谢云真不敢想。 自被亲父抛弃后,她便只当这世间她再无血亲,哪怕谢氏收养了她,对她也很好,但她心中始终觉得自己如飘萍孤雁,形单影只。 哪怕当初被宁彦奎要挟与他定亲,她其实,也没想过孩子那么远的事。 “师父……我……孩子……” 她开口,嗓音嘶哑,几不成声。 她身上很疼, “好孩子,先别说话,保住些气力。”江伯猜出她要说什么,连忙劝阻。 说罢他连忙补道:“胎儿还在,别担心,现在你最重要是好好休养。” 只是出过那么多血,谢云真的情况很不好,虽然眼下孩子有惊无险保住,可明天却不好说。 钟媪服侍她喝下一碗汤药,二人想叫谢云真婢女进来陪侍,他二人欲出去商量对策。 “师父。” 一声微弱,有些破碎的轻唤在内室响起。 二人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谢云真抬眼轻轻唤住江伯。 她披头散发,虽形容狼狈,却仍难掩秾丽容颜,只是她这般望过来,眸底是可怜到另人见之心碎的目光。 “师父,帮帮我,帮帮云真。” 她嗓音越渐嘶哑,带着痛不欲生的悲戚。 “求您了。” “师父。” 第63章 原定明日启程去平州城周德生将军府的日程, 因着谢云真的意外不得不往后延。 灌了一整天的药,后来又断断续续的出血,第二日的子夜时分, 江伯顶着一张神情灰败的老脸忐忑地叩响了隔壁东厢的屋门。 半晌, 内室猛然传来桌椅倒地瓷器碎裂的声音。 谢云真腹中的孩子, 到底没能保住。 * 外院候命的所有人,依山庄主人的吩咐, 需得听从东厢的那个男人调遣,此刻听见里面的动静俱是吓得打了个哆嗦。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英俊男人步履极快地走向正房。 若是有胆子大的人抬眼去看,隐约能瞧见其步伐有些微虚晃,不似往日那般沉稳有力。 可白日里仆妇们都见过眼前这个男人, 脸色一直阴沉沉的, 生人勿近的样子瞧着比自家主人还可怕, 是以谁也没胆子敢在这个时候抬头窥看。 裴述在门外站了很久。 久到院子里的下人们不抬头看都快忘了屋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久到正房内已经熄了灯。 慢慢的, 吱嘎一声, 男人伸手推开了屋门。 裴述头一次发觉, 一道木质的门竟是这般沉重。 他的第一个孩子,就这般没了…… 谢云真呢,她知道孩子没了吗? 她会如何? 哪怕在军中的那一夜,裴述也未曾这般踌躇过,他不敢想她会多么伤心。 隔着一扇屏风, 他往里踏了一步。 * 周德生不如裴述讲究, 是以客房院子陈设并不多,借着走廊高挂的灯笼,裴述往里一打量,难免皱眉。 “大人既是来了, 不如就此谈一谈罢。” 裴述身形巍然不动,屏风后传来谢云真略显沙哑疲惫的声音。 原来她还未睡下。 “点灯。”脚凳旁还侍立着一个脸生的婢女,谢云真要她把床头的灯点上便出去。 内室只剩他们二人。 一片萧瑟孤寂,连月光也躲进了云层中,只剩下廊檐下高悬的灯笼,透着将歇未歇的暖光。 裴述几步走至床前,在床沿边坐下。 谢云真以一种很别扭的姿势躺着,正面仰躺着,却是面朝里,似乎不想看见他。 裴述眉眼淡淡,心底有些刺痛,却也理解她。 腹中的骨肉没了,她比谁都痛。 “有什么事等你身体恢复了再谈。”裴述并不觉得此时她会有什么好事跟他说。 说什么也好,可唯独放她离开这件事没得谈。 当初既然是她想留下,如今要走,也得由他说了算。 若想为这个和他吵,不如等身体好了将力气留到那会儿,她不过是个柔弱的女子,是打是骂,又能伤他几分? 孩子掉了,虽说她不应该反应那么激烈地要从他身边逃离,可到底还是他那会儿怒气太盛,将她吓着了。 “就是过来看看你,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托大人的福,一切都好。” 谢云真嗓音很低,语气稀松平常,听在裴述耳里,却是讽刺无比。 只是这些,对于他来说,不痛不痒。 只要谢云真在他身边,她若想要孩子,日后还会有,想要别的,他亦可为。 “有不舒服的地方,不要忍着。” 怎么会一切都好呢?哪怕之前谢云真额头受伤时,裴述也未曾见她这般面如金纸,元气大伤的模样。 静默了几息,她扭过头,无悲无喜地望了他一眼,手臂移动,似乎想撑起身子坐起来。 裴述见状锋眉微蹙,抬手阻止:“好好躺着,起来做甚。” 谢云真见他这般,却并不顺从,反倒素手抓住他的手臂,借他的力量撑着自己半坐起来。 裴述鲜少见到她这般倔强的神情,她在他面前,偶尔会撒娇耍耍无赖,露出几分狡黠,但大多数时候,她都极为温顺乖巧,尤其在床榻之上,便是再羞涩,向来也是随了他的意,由得他折腾。 裴述见此心底有些无奈,只能从旁拿了一个软垫垫在她腰后,叫她靠得舒服些。 她看向他时神情淡淡,眉眼是裴述从未见过的陌生。 半晌,才启唇道:“孩子已经没了,云真留在大人身边亦无用,不如放云真家去罢。” “家?” 谢氏都离她而去,宁村那么个破地方,孤身一人,算什么家? 裴述暗暗不悦,可心里的话到了嘴边,瞧见她提到孩子时眉眼才有了些波动,那眸中的伤心欲绝,叫他看了到底有些不忍心,便捏了捏她的手,缓缓道:“我在的地方,就是真娘的家。” 被裴述这般握着,谢云真指尖动了动下意识想要抽离,却奈何不得,反而被他握得更紧。 罢了。 左右不过是一层皮肉,既挣不脱,便也就随他去了。 “是么。”谢云真并不打算与他争论这个,只是轻声问道,“大人所说,有关云期云琢的身世,当真没有骗我吗?” “自是千真万确。” 裴述心底压抑的不悦渐渐升腾,但到底忍下了,只是薄唇轻抿地回答她。 孩子没了这么大的事,她不跟他说,也不见她哭,醒来却是先关注那两个没用的小累赘。 难不成只因谢氏收养了她,她这一生就要为那两个小崽子而活吗?! 何其荒唐! 谢云真紧接着又问:“大人欲待他们二人如何?” 裴述眉眼轻垂,为谢云真掖了掖被角,显然是不想提这个话题:“真娘明天想吃什么,我叫人把府上的厨子接来,想吃什么都可以,只是你刚……吃些清淡温补的为好。” 谢云真显然不接茬儿,学着他惯常的模样眼含讥讽道:“把厨子带来山庄,那大人的未婚妻栗阴娘子吃什么,让她喝西北风去么。” 裴述眉毛轻挑。 这般拈酸吃醋的小模样颇为娇俏,就是这张樱桃小嘴里说出来的话委实有些不饶人。 如此,她果然是听到了一些话的,只是想必来得不算早,否则她应是知栗阴可不是普通的“娘子”,是大魏唯一一个被封了郡主称号的贵女。 思及此,裴述反倒是舒展几分眉头,温声安抚:“管旁人做什么,又不重要。我是在问你。” 谢云真却沉默着不应声,眼神松散了些,怔愣了几息,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手,无意识揪住了绸被,轻颤着。 裴述没否认未婚妻这个说法。 果真,一如那封家书所说,他会和那位他家中看好的叫栗阴的姑娘成婚,日后也会拥有他们自己的孩子。 声称这一生无娶妻纳妾之意的大人,先有意纳她为妾,如今又得鲜嫩未婚娇妻,朝令夕改,竟是如此容易么。 男人……果然都像她亲父秦才良那般吗?既贪恋母亲的貌美和家财,又不舍年少与青梅相处的情谊,便是一个普通人,也尽享齐人之福。 如此想来,他一个大魏权臣,有此举,好像……也不稀奇了。 谢云真心底生出无限的疲倦,眉眼耷拉着,似乎不太想说话。 裴述自是不知她心中所想,满眼爱怜地为她将鬓边垂落的发丝捋在耳后,见她并未拒绝,又轻轻揽住她的肩,叫她挨着自己靠着。 谢云真不算温暖的身体贴在他胸怀里,裴述心底没由来地生出几分踏实感。 像是他心间的那只鸟,最终还是飞回了他这个枝头上。 他顺势捉起她一只素手,把玩着她纤纤玉指,沉声道:“那女子的事,你无需在意,待日后事情安定下来,我会向真娘解释。现在朝堂并不安稳,将这些说与你听,与你养身体无益。” 谢云真听了,只是嘴角一扯,淡淡道:“大人无需向云真这样的乡野村妇解释什么。” 乡野村妇。 裴述被她拿这话一噎,一时间有些气短竟不知说什么是好,末了他抬手轻轻捏了捏谢云真脸颊,几分失笑着说:“还为这事置气呢,我不那样说,那女人若是一门心思放在你身上,你哪里会好过。” “即便没有那个女子,大人敢说心底没那般想过,没有瞧不起云真的出身吗?” “我哪有……” 裴述有些哑口无言,心底隐隐起了烦躁之意。 他烦躁自然不是因为谢云真本人,而是觉得她问的这些毫无意义。 他不从浪费时间去纠结这些虚幻的东西,什么瞧不瞧得上的,便是有过又如何,他若是不中意她,便是皇室公主也在他身边留不得。 与其纠结这些毫无意义只会消耗情绪的负面东西,不如歇了心思好好待在他身边,早日养好身体,他们的孩子,才会早日重新回来。 “你现在身体虚弱,别去想这些,坏了情绪。” 谢云真摇摇头,抬眼看向他,话语里带着些许质问:“大人那么大一官,也会奈何不了一位女子么。” “云真现在这样,便好过了吗?” “大人,云真的孩儿……没了啊……” 她说着,句句泣血,泪水啪嗒啪嗒掉,一滴一滴,犹如千钧之重,狠狠地砸在裴述心上。 她嗓音其实也不生硬,甚至因着小产流血过多元气大伤而显得几分绵软,可听在裴述耳中,却像是被打了一巴掌。 只是朝堂上的事谢云真不懂,他自不会拿去和她说,省得她多想。 现在看来,宣王颇为看重他这位嫡女,不少要务都经她手处理,自然不能当一般后宅女子对待。 可……谢云真腹中的孩子没了,身心皆受了这么大的亏损,一如她所说,哪里会好过呢? 她这般哭,裴述甚至有一瞬间在心底闪过,不如放她走算了。 可念头刚起,裴述像是被警醒一般,再度冷硬了几分心肠。 他心底的怨怼和怒气也有些难以压制,他长臂将怀中的她圈紧,为她拭去脸上的泪,忍了又忍才尽量以平和的语气开口:“莫哭了真娘……孩子的事,瞒着你是我之过,可真娘以为自己之前掩饰得很好吗?你要是老老实实不生出旁的的心思,我何必如此。在马车上也是,你跑什么?我是会吃了你不成?你有孕在身,不过是惩戒你一番,又不会真的进去……” 一语未毕,谢云真眼泪掉得越发厉害,裴述想来是自己语气重了些,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心底反倒是更加厌恶那栗阴郡主。 说来说去都得怪她,她要不过来打着宣王府和国公府的旗号,横插一脚坏他的事,他何需将谢云真送出府,又如何会招来她的气性,惹出后面的那些事儿来? 这么一想,他裴述长子胎死腹中这仇,还得算在那栗阴郡主和宣王头上! 谢云真听他这番解释,抹干眼泪,苦笑:“我不跑……等着不知道何时肚子大起来,被大人的正妻发现后,带着腹中的孩子一同活活搓磨死吗?” 不怪谢云真会把别人想得那般坏,她这样的处境,也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更何况,有几个女人能真的容得下丈夫在婚前便有了小妾或是外室的庶子?那不是打了自己的脸吗?再者,大人会娶的正妻,身份又怎么可能差到哪去? 她不过是一介孤女,一缕飘萍,任谁出手捏死她都比捏死一只蚂蚁容易。 更不用说,大宅院里妻妾相斗,有的是搓磨人叫人生不如死的法子。 她亲生母亲,明媒正娶的正妻,尚还斗不过秦才良那位恃宠而骄的青梅妾室,最后身心枯竭早逝,她不要像她那样,困在男人妻妾成群的后宅里等死。 裴述俊眉微蹙:“浑说些什么,不会有这天的。” 谢云真不信,只觉得遍体生寒。 她丝毫不抱希望,甚者轻轻笑着问:“为何不会?还是说,大人会娶云真为妻吗?” 裴述颇有些不解:“你就这般,想做我的妻?” 正妻之位,到底有什么好的? 为何人人都想要,那宣王亦是如此,甚者他们狮子大开口,提了更狂妄的要求。 谢云真不语,原本就毫无血色的小脸越发煞白。 她被裴述这番反问弄得脸上又臊又难堪。 她轻抚着还有些坠痛的小腹,身子往下缩了缩,眉眼往旁一瞥,一副全然不想再说这个话题的模样。 裴述最是不愿看她这副了无生气不想与他说话的模样,他心底克制着几分不适,借着外头昏黄的灯笼,才看见她脸儿瘦削了不少,难怪他刚才捏了一下,都感觉没什么肉。 他抿抿唇,俯首在她额间印下一吻,又久久不愿离去,贴着她低声哄道:“孩子的事,总归是我对不住你,真娘想要什么补偿,尽可以提。” “正妻?”谢云真轻笑,不等裴述反应,她轻轻抓着他衣襟,抬眸看他,“正妻大人既是给不了,旁的,可以么?云真想要大人一个保证。” “保证?”裴述挑了挑眉。 想来也是不想他身边有别的女子一类的保证,她就这般没安全感么? 他眼光挑也不是第一天的事,女子若是都像她这般娇气胆小又爱吃醋,有她一个还不够受吗? 谁知他怀里的女人却道:“朝堂之事,云真不懂,云期云琢既是这么贵重的身份,总有一天要回到皇宫去,云真要大人保证,无论如何,都不可以伤害他们二人。” 裴述手心渐渐松开,几分认真又几分惊讶道:“这就是你要的补偿?” 谢云真也同样认真无比,点头:“是,就要这个。” 裴述放开她,站起身,负手而立,嗓音清冷: “可。” 不知该觉得是她心思过分敏锐,还是成了巧合,裴述确实有意取双生子性命。 他们俩的存在,于他,于整个朝堂来说,都是个很大的变数。 可既然他开了口,又是谢云真提的要求,答应她也不难,只是稍稍改变下谋划罢了。 她一双曾经满含爱恋的美眸朝他看过来,如今眸底空空,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空口无凭,云真要大人的凭证。” 裴述心底再度像是被针刺一般,原本应是不痛不痒,可他此刻却是觉得难受。 他沉吟不语,随后从怀中贴里的部分拆下一枚两指宽的玉牌,交到她手中,道:“这便是保证。” 谢云真不解:“这是?” “真娘无需多问,你只需知道,若有一天我裴某违背誓言,此玉牌便是你的底气,你要我诛心剜肉,亦可。” 谢云真听罢不禁皱眉,谁要他诛心剜肉了,她又不像他这般凶神恶煞,动不动就是要谁的命。 “如何,可安心了?”裴述看她握着玉牌仔细端详的可爱模样,心下意动,不禁刮了刮她琼鼻,薄唇微微上扬,嗓音听着愉悦了几分,“既如此,那真娘是不是也得有所表示?” 谢云真眨眨眼,有些呆。 “傻真娘。” 裴述看她这般,轻轻叹息一声。 他指尖轻颤,有数不清的阴湿晦暗在心底滋生。 她越是这般牵动他心神,他越是无法放她离去。 裴述半蹲下身,如墨一般深邃的凤眸里蓄积着几分谢云真看不懂的情绪,他捉住她的手腕,黑色的羊皮手套还未褪下,就这般轻轻点点向上,覆于她手心,再以极其强势的态度不容拒绝地与她十指交握。 谢云真能感觉得到他掌心的力道。 只是再开口,他低沉悦耳的嗓音中,说的话却叫她有些不寒而栗: “真娘,不要想着再离开我了,你若是再跑,我不知道自己还会做出什么来……” 低低的声音,还有眼眸隐隐约约的疯魔,叫谢云真有些背脊发凉。 她一偏头,眼神有些慌乱:“大人容云真,再想想罢……” 没有满口拒绝,听着话音也有松软之意,虽不能真的相信,但到底让裴述听了心里舒服不少。 只是他向来容不得他人含糊其辞,本想再说一二,可见谢云真眉眼确实疲惫不堪,他薄唇轻抿,到底是不在这会儿为难她。 “睡罢。” “若有事,喊我便是,我就在隔壁。” 他扶着她重新躺下,掖好被角起身欲离去。 内室重归寂静,他走至屋门口,步伐轻到听不见一丝脚步声。 只是正当裴述要打开门扉出去时,却听到床榻上,谢云真极低极低,几乎低到尘埃里又痛苦无比的声音: “大人可知道,” “昨日是云真的生辰。” 他身形一僵。 “大人何其无情,叫云真知道大人要娶旁人为妻。” “又何其残忍,又叫云真在生辰之日,知道自己有了孩子,又在知道的这一刻,失去了它。” 生辰,十八岁的生辰? 裴述心底不知为何起了一丝抽痛,他攥紧拳头,几步要回转,却被谢云真学着他的话,几句堵在了原地。 “云真累了,大人回罢。” “有什么,改日再说罢。” 良久,屋门被轻轻关上。 谢云真绷紧的神经,在这一刻溃散不堪。 她握着手心的玉牌,眼泪再也忍不住,如断了线的雨珠,不停往下掉。 她哭得不能自己,心中暗暗说着抱歉。 对不住了云期,还有云琢,阿姐,实在撑不住了。 她要逃。 她要一个人逃得远远的。 第64章 翌日, 谢云真从潮湿、拥挤的梦境中醒来。 借着昏黄摇曳的烛火,她垂眸瞥见自己一身数不清的绯红暧昧印痕,所见之处的雪色黏腻不堪更是让人没眼看。 她脸颊上很快染上片片桃花, 只是眉眼里的低沉, 还有羞恼和不虞瞧着和她身上艳靡的气息格格不入。 她无心顾及身上的黏秽, 蹲下身往床底一瞄,见藏着里面的行李还在原处。 谢云真总算松了口气。 她赶紧穿上衣裳, 低矮着腰身将行李摸了出来。 摸出来一看,路引,银两,一些必要的随身物品,全都在里面。 挎着包袱踏出屋门槛的那一刻, 谢云真低头看了眼小腹。 她蹙着眉眼几分胆怯地伸手抚摸上去, 那里微微隆起, 比起冷到失了些知觉的手, 倒显得温暖许多。 她垂眸看了很久, 终是挪开手, 挺直背脊迈过了门槛。 丑时过半,外边的天色尚早,光线还有些昏暗。 偌大的山庄还未从香甜的梦境睡醒,此时雾气茫茫一片,视野范围内空无一人。 她循着早记在心里的路线贴着墙根往外走, 潮湿冰冷的雾气黏在脸上并不好受, 猫儿山深秋的气温初见锋芒,这个时辰尤甚,已经不亚于冬日的冷冽。 谢云真微微缩着身子,裹紧了衣襟。 时间紧急, 她穿得不够多,但身上余温尚在,她自己也感觉还好,毕竟怕穿多了跑动起来不方便。 她就这样怀揣着一颗想要逃出金牢笼的心往前不断地走着,空旷绵长的游廊,她每走一步,都伴随着细微的回音。 黑洞洞的远处,像是没有尽头一般,瞄一眼仿佛都能将人吞噬。 行走间似乎还能听见金属的叮当响声。 不管怎么瞧怎么听,都充斥着难以言说的诡异。 可谢云真全然不顾,见过最可怖的夜之后,好像这般阴暗黏湿,仿佛要拉着人下坠的气氛再也触动不了她。 或许大人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晚炼狱般森然的血色场景,不仅没有吓退她、撼动她一分,甚至激得她越发的想要逃离。 其实到这时,谢云真脑海中的思绪已经足够混乱,混乱到她已经不知道为何要这般执着,一心只想从他身边逃离,获得喘息的可能。 心上的自由和稳稳落地的踏实感,是只有逃离大人身边才可以存在的吗? 谢云真不知道,她回答不了。 她只是毫不犹豫地往前走着,走着,越走越快,直到小跑起来。 直到山庄的院门就在她眼前敞开。 天光骤然大亮。 外面是谢云真见过的草地和山林,在茫茫飘渺的山雾间若隐若现,晨曦初现,叠翠流金,五彩斑斓,犹如画卷里的人间仙境。 她如水一样滉漾的盈眸在这一瞬间摇曳起星星点点的光澜。 唇角扬起一抹由衷的明媚笑意。 她有些不合时宜的想起裴述曾教她写过的两行字: 大海从鱼跃,长空任鸟飞。 一心想要囚她在身边的大人,却教给她了最富有生命力和自由的诗句。 谢云真定了定心,迎着被风推来的迷雾像大门外迈去。 敞开的院门就尽在咫尺, 她脚下却纹丝不动。 她忽然走不了了。 谢云真心中惊骇,心跳顿时如密密麻麻的鼓点,一声比一声响,直到感觉耳鼓膜快要被恐慌的心跳声震破,她才慌慌张张低头看去。 只见她纤细雪白的脚踝上,赫然圈着一个用黄金打造的枷锁。 若是不仔细看,当真会以为是样式华贵的脚镯。 这是什么?! 谢云真眸中的光乱了,她开始感到呼吸困难,鬓间不断渗出细密的汗,她试着抬脚向前一步,却被精巧的锁链桎住。 金色的锁链从她脚后在雾中绵延,不知尽头在何方。 恍惚间,她听到有幽然的脚步声在不知哪个方位响起,正以一个足够将她内心凌迟万遍的速度不疾不徐的朝她逼近。 是谁?! 谁在那儿?! 谢云真启唇,拼命要喊出声,可脆弱的喉咙像是被谁扼住一般,她发不出丝毫的声音。 谁?! 出来! 谢云真不断张望着,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却始终不见人影,她慌乱地到处看,想要找个地方藏起来,可脚下像是陷入泥潭,一分一毫都动不了。 “真娘。” 熟悉的嗓音响起,一如既往地那般低沉,动听,却叫谢云真打了个哆嗦。 她很想说她不害怕,她绝不会再害怕。 可身体的反应最是诚实,她几乎是以瑟瑟发抖的模样朝声音的来源看去。 裴述不知道何时出现的,就不远不近地站在庭院正中。 穿着他偏爱的玄金配色的袍衫,长身玉立,眉眼深邃如画,只是周身雾气缭绕,混着尚未褪去的晨昏夜色,叫人难以分辨他到底是真是幻。 只是那紧蹙的眉眼,还有不悦中带着嘲弄的神情,压迫地朝她看来时,都在讥讽她的背信弃义和不自量力。 谢云真害怕了,未曾看见裴述眼底一闪而过的哀伤。 她不是真的怕裴述。 她是恐惧到手的希望就这样再度灰飞烟灭。 二人不知对视了多久,裴述缓缓抬起手,修长玉朗的大掌仍然戴着那副黑色的羊皮手套。 一下子让谢云真想起那一夜冰冷又暧昧折磨的触感。 只是这一次,那双戴着皮质手套蛊惑人心的大掌,并没有在她身上随意折辱作弄,而是弯弓搭箭,朝向了她。 谢云真瞳孔惊惶地睁大。 快! 快逃! 可她无论如何也挪动不了脚步,就像是被仙人用玄奥的术法定在了原地。 “真娘,我说过的,这么快就忘了吗。” “你还要逃。” “我身边不好吗?” “还是你非要当正妻?” “呵。” “一个爷娘不详的孤女,一个乡野村妇,” “你觉得你配么。” 你配么。 薄情的话语,像是最锋利的刀刃,在谢云真心间一片一片的刮着,剜着。 她恍恍惚惚,疼到难以喘息,只觉得一颗心早已不知何时滴干了血。 所以现在,再也榨不出一丝血了。 “当初不是你,一心执着地要待在我身边吗?” 谢云真羞臊的惨白了脸。 她偷偷瞥着裴述的神色,只觉得他差一点就要说她当初是死乞白赖了。 她低头,不敢再看,也不想再听,可就连双臂也被无形的力量缠绕住,她抬不起手。 “欲擒故纵,好玩么。” “真娘,我说过,你再跑,我不知会做出什么来……” 伴随着凉薄的嗓音落下,咻咻两声,一双羽箭破开晨雾,谢云真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便瞬间刺穿她了的锁骨! 她顿时摔倒在地。 裴述面无表情,拾起金锁链,一步一步,慢悠悠欺近。 锁链上穿着细小的金铃铛,他每捏着链子靠近一步,摇晃间,便发出清灵的叮当响声。 来至她身旁时,他微微垂首,居高临下地朝下盯着,如墨浓稠的眸光像是看死物一般锁住她。 良久,他半蹲下身,黑色的羊皮手套轻佻抬起她下颌,好似觉得她痛到惨白的一张脸所呈现隐忍的模样很是赏心悦目。 他不顾她的痛楚,一把拉紧金锁链,谢云真被这股力道迫使得长腿高抬。 她颤抖着的抬眼看向裴述,只见他这样一番动作后,他又一脸绝情地掰断她锁骨上方露在皮肉外的箭身,任箭矢刺在体内。 裴述打横将她抱起。 雾气越发浓郁。 谢云真不知他要将她抱去何处。 穿过重重游廊,踏进未知的房间,裴述打开一道又一道的密门。 望着深不见底弯弯拐拐的密道,谢云真不禁失声大叫。 * 谢云真大口喘着气惊惧地醒来。 汗水彻彻底底浸湿了里衣。 她先是扯开衣襟看了眼锁骨,又摸向脚腕。 没有。 箭矢,金锁链。 什么都没有。 谢云真获得片刻的喘息。 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梦里的裴述当真像是面貌俊美的恶鬼,为了囚禁她,竟然打造了一副金锁链将她锁住! 甚至还射箭刺穿了她的锁骨。 不,应该不会罢……大人会这么狠吗? 或许只是梦罢了,她到底是被他那番阴恻恻的话给吓到了。 这时,一双细腻白净戴着翡翠镯子的玉手朝她递来一杯茶盏。 “喝些水,压压惊罢。” 来人嗓音清越好听,谢云真循声看去,视线一片模糊,她摇摇头又揉揉眼,片刻后才从浑浑噩噩中获得清明。 是周妍,周夫人。 她人就坐在床头,眉间的担忧不似作伪。 谢云真正有些渴,没有推拒沉默地接过盏,一饮而下。 直到喝见了底,才有些后知后觉。 她摸着还温热的杯盏,脸上挂了几分赧意,随后将杯盏交到一旁的婢女身上。 周妍身后一溜的婢女,只有那两人始终低着头,谢云真有些恍惚,起先没注意,现在仔细一看,原来是梓英和小环。 这二人,为何这般…… 谢云真稍稍有些困惑,突然想起自己不声不响的,有些失礼,只是她喉间仍有些干涩,不得已只能缓慢地说道:“多谢夫人。” 周妍却是摇摇头:“云真妹妹谈何感谢,倒是我这个做主人的不是,叫妹妹吃了这等苦头。” 谢云真品出一丝她话里有些奇怪的地方。 她抬眼看去,周妍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心疼,又带着几分惊惧和后怕。 只是这会儿谢云真还未看懂,就见周妍叫她的婢女捧来一碗微微冒着热气的汤碗。 她接过后捏着漂亮的白瓷匙轻轻搅动,将热气吹散,随后红唇轻抿,斟酌了几息才柔柔道:“我第一次怀胎时,比你年岁还小些,那会儿将军和我,都不太懂,又年轻气盛,起了些争执。” “孩子掉了,我痛不欲生,甚至起过一同离去的念头。”周妍静静地说道,眸光渐渐变得有些遥远,似是忆起了从前事,“只是现在想来,当初到底是冲动了些,男欢女爱,风花雪月,说到底需得磨合罢了,只要两人足够坚定,外人无论如何也是插足不进来的。想想当初我若是一气之下去了黄泉,如今又哪里能有这样一双可爱的儿女。” 谢云真听得出周妍是在劝慰她,她只轻轻道:“少年夫妻,一路相互扶持,夫人和将军感情甚笃,和我,和大人——” “是不一样的。” 周妍微微一怔,她自是不知谢云真和裴述内里的纠葛,只听丈夫简单说了下栗阴郡主的事,以为二人之间的问题在于那位想横插一脚的金尊玉贵的郡主身上。 丈夫所谋之事,周妍知道不少,只是碍于丈夫和裴述的再三叮嘱,她什么也不能透露给眼前的娇娇美人。 只见一脸凄色的美人又自嘲的笑笑:“夫人不会知给自己不爱的人生儿育女是多痛苦的事,孩子没了,我一点也不伤心。” 她话音落,屋子里的人皆吓了一跳,莫说是周妍慌了神色,这些个婢女也是,个个将头埋得更深,似乎恨不得在这一刻失聪。 “傻妹妹,莫说什么气话。”周妍回头望屋门的方向看了眼,心跳顿时快了几拍,她捂着心口回过头,忽然又笑笑像是在掩饰什么,“瞧我这张嘴,就不该提这些,真娘快趁热将这温补的糜粥喝了,我小月子时便是吃这个,对身体恢复有益。” 周妍这般为她着想,谢云真心怀感激,一时间又觉得自己方才说话的语气尖锐了些,眉眼不觉染上几分歉意。 “有劳夫人关怀了,云真谢过夫人。” “真娘还这般客气,听说妹妹属兔,我属猴,不才虚长妹妹几岁,应是当得起一声姐姐,”周妍微微起身为谢云真擦了擦鬓边的薄汗,笑着温声道,“若是姐姐叫不出口,叫我阿妍也可,就是别叫什么劳什子夫人。” 谢云真向来低头闷着做事做惯了,非是那等八面玲珑之人,否则也不会这么些年只有田芝一个好友。 “阿妍姐……” 她红了脸磕磕绊绊叫出声,接过汤碗后,犹豫地瞥了眼,到底还是一勺一勺慢慢地喝。 肉糜的鲜美混着温补药材的特殊淡香,这一道粥其实做得相当不错,也不知师父有没有机会尝过,自打起了学医的心思后,她对这方面便注意了些,所以很想知道这粥里面都添了些什么药材。 只不过糜粥慢慢喝着,谢云真突然后知后觉回味过来周妍方才让她觉得不对劲的眼神。 她一下有些难受,不确定地开口小声低问:“周夫……阿妍姐,你也知,大人的计划吗?” 虽说周妍身为将军夫人,平日里少不得在贵妇圈交际,向来是把喜怒不形于色拿捏得稳稳的,但无奈谢云真问得突然,她一时反应不及,下意识怔愣住,倒是漏了破绽。 如此这般,再想补救也难免显着虚伪,她红唇嚅动半晌,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我……” “阿妍姐不必说了,云真知晓了。”谢云真寞然地垂下双眸。 “真娘妹妹别误会!我也是你离开后才知晓——” 周妍颇有些慌张,可到底是不好解释。 她也是半夜睡梦中被丈夫的动静惊醒,见他点了兵将出去,瞧着似是要与人合围谁,才知谢云真不见了,几番追问下,才知裴述的布局。 他一早就猜到谢云真极有可能再度逃跑,便故意将裴府的马车留在山庄西侧有马厩的角门,又叫她丈夫撤了夜晚的巡防人手,这才给了谢云真一路畅行的机会。 听说当夜还有刺客追杀谢云真的马车,周妍简直不敢想,若是裴述和她夫君的人晚来一步,那一马车好几人,可就不只是掉一个腹中孩子那么简单了。 她当真没想到裴述看着一副斯文尔雅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对自己的女人,心思手段也这么狠。 这一瞬,她突然好像能理解真娘为何这么想要离开那位裴大人了。 好好的,那位裴大人作何偏生要成一对怨侣。 * 谢云真并不怀疑周妍的话。 大人心思缜密,周妍是旁人的妻子,他不会闲着没事儿将自己的计划告知一位妇人。 只是…… “你们…也知道?”谢云真抬眼看向她那两个一直垂着头的婢女。 难怪当时从房中离开,一向浅眠的梓英一点动静都没有,原来她们都知道大人的计划,是眼睁睁看着她像个笑话一样出门犯傻。 “奴婢有罪,小夫人罚我们罢!” 两人被谢云真一问,丝毫不辩解,当即跪在了地上。 她们也是身不由己,哪怕她二人是打心眼底想跟着女主子走,可她们身契都在裴述手上,又能如何? 大魏律法严明,这是所有入了奴籍被官府登记在册的人都知道的,没有身契,她们二人作为逃奴一旦被抓,那身家性命都随主家处置,遇到宽厚的,或许只是小小惩戒一番,到底还是会赏一口饭吃,若是遇上个严苛暴戾的,运气好便是永世不得翻身,运气不好,只怕抓回去后当场被打得丢了小命。 大人冷情冷性,若她们真有违逆之心,便是不被抓回来,顶着黑户的身份又如何在外面的世道存活。 谢云真看着她俩,闭了闭眼,头疼不已,心底五味杂陈,说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情绪。 她不怪她们。她二人为人奴婢,身家性命都在大人手中,不听,又能何如? 她只是在这一瞬,悲哀地发现自己不过是孤家寡人罢了。 孤立无援,被围困的绝望和痛苦像带刺的藤蔓一圈一圈在她身上蔓延,扎根,将她紧紧圈住,容不得她有片刻的喘息。 大人擅玩弄权术,自然也会玩弄人心。 他就是要她在一次次希望和绝望的交织中,变得日渐麻木,最后歇了所有逃跑的心思。 * 这日过后,谢云真称病不再见人,周妍是能体会她心里那种被所有人背刺的苦楚,自是不做打扰,只是每日会叫来人询问一些吃食用度上的事,丝毫不做怠慢。 梓英和小环被她打发去照顾兄妹俩,如此安排并非是她厌弃了二人,只是因着她还有些不便下榻,再加上裴述刻意授意底下人不准她和双生子相见,她只能叫二人陪在兄妹俩身旁,如此这般,她才敢放下心些。 倒是裴述,如他所说在离开汤泉山庄前这几日,他雷打不动地会在午后和夜深时过来陪她,其余时候均不见人影。 可谢云真哪里需要他陪? 她躲他还来不及。 可他这人一如既往的霸道,晚上他偏生要拥着她入眠,白日里不是挨着她躺下什么也不说,就是给她讲讲《山海经》里的精怪传说。 她离开裴府前的那几日,闲暇时确实会翻几页来看看。 她元气大伤,心底暂且歇了逃跑的心思,裴述性子偏执,她也没心思与他争吵,是以这几日,二人倒是难得的平和。 平和到,叫她觉得,好似裴述将那晚的事已经全然忘记。 只是他偶尔会盯着她的小腹发呆,也是这会儿,似乎有了些活人气。 他有时还会用大掌轻轻抚摸,眼里的情绪若有若无,叫谢云真看不懂。 这种不解达到顶峰时,谢云真也曾不自觉问过,他是不是很喜欢小孩。 她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他说他从小就很讨厌孩童,只觉得吵闹不堪。 听到这个回答后,哪怕谢云真不想,也控制不住心底的阵阵次刺痛。 他只说了这一句,旁的谢云真也不知道,因为那会儿她已经困倦到不行睡着了。 也是这几日,裴述不在的时候,谢云真偷偷听到伺候的婢女在外间低声说话,才知最近外面有些乱。 与平州相邻的几个州县多处有匪寇流窜,官府因而加大了对人员流动的严格盘查,没有由官府加盖的路引,谁也不能通行。 谢云真原本还想着逃出去后,再像当年定居宁村那般,先找地方落脚,再想法子弄个去北地兴州的路引,如今想来,只怕那晚便是逃了出去,后面也多有麻烦。 假身份和路引这样的事她自然不敢找周妍,莫说她会不会答应帮忙,便是答应了,若是事情败露,以她对裴述的了解,她不觉得裴述会碍着周将军的面子便轻易放过周妍。 周妍是个好人,她不想牵连她。 那若是找那个听着颇有身份的栗阴娘子呢?她日后要做大人的正妻,定会看她这样的“妾室”不顺眼,或许反而能助她逃离。 可整个山庄都是裴述和周将军的人,她又如何叫人递信给那位栗阴娘子呢?并且她也拿不准栗阴会不会帮她,说不得为了讨好未来的夫君,将她卖了也不是不可能。 如此一来,谢云真踌躇不定,左思右想,身边竟没有一个可信之人,俨然成了裴述掌心里折了翅膀的雀鸟。 * 歇了约莫十日,江伯称谢云真可以下地走动后,周妍便依了丈夫和裴述的嘱咐,开始安排仆妇小厮打点行装,准备回平州将军府。 走的这日谢云真并没有看见裴述本人或者周将军,只是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中,她瞧得出有不少是护卫伪装成的小厮,就连计家兄弟也隐藏在其中。 看似普通富庶人家出行,实际绝大多数都是暗卫或是武婢,前后左右围着谢云真和周妍的马车,当真是密不透风,插翅难飞。 当谢云真看着车帘外越来越陌生的景色,她心底忽然起了一丝念头。 裴述权势在握,不管她逃几次,只要他对她还没失去兴致,就能无数次将她抓回来。 若是要断了大人叫底下人的搜查和围捕,她唯有一死,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第65章 周妍带着人启程回平州城的这日, 裴述处理了手上一桩棘手的事便策马赶了来。 他自然不在队伍中,而是带着一小队人驭马于山坡小径上,一路跟着, 观望着山下车队行进。 当瞄见谢云真那双玉白的素手探出车窗上, 裴述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全身戒备, 拳头攥紧的力道几乎能将手里的缰绳捏碎。 他已然做好了谢云真要私逃后他便立即策马而下迅速截断的准备。 但好在,似乎只是他多想, 瞧着谢云真只不过是掀开帘子透透气的模样。 “夫人不会知给自己不爱的人生儿育女是多痛苦的事,孩子没了,我一点也不伤心。” 谢云真那日所说,裴述站在门外一字不落地全听了进去。 过了这么些时日,她说的每一个字, 还有她说话时的腔调语气, 都分毫不差地在他脑海里不断回响。 他甚至能想象她说话的神情。 一定是学着他惯常的样子, 冷冰冰的, 不近人情。 至于为何要说“学”, 其实起初裴述也并未察觉, 直到有一次文禄不经意地感叹,说真娘板着脸的模样像极了他。 那会儿他心底是作何想?似乎是叱文禄大惊小怪,怕是眼神出了毛病。 毕竟在他看来,他不觉得自己素来的表情是刻意而为或是有别的什么问题。 他从小便是如此,生在一个教条森严又没有人情味的大家族, 他所见所闻, 全是卑劣肮脏,还有算计,他不觉得有什么是值得他像谢云真平时那般,总是明媚的笑着。 他裴述从来不是优柔寡断为这些情绪困扰不堪之人。 可今时, 竟也叫他尝到了谢云真曾经经历过的滋味。 这滋味,刺痛,绵长,如针扎一般,拔不去,留着亦不舒服。 他不信她说的都是真心话。 “主子,苍羽回来了。”身后的文禄指着在他们头顶天穹之上盘旋的鹰隼欣喜道。 裴述凤眸淡漠地瞥去,在信鹰破空而来时不慌不忙抬臂迎接。 苍羽的体型比常见的海东青还要大上一倍,俯冲过来的力道足以将一个成年男子冲倒在地,裴述却是臂力惊人,将其稳稳接住。 他从苍羽脚下取出密信,澄黄的金花纸笺,是皇室宫廷御用。 他一目十行看完,很快点了火折子将其燃烧殆尽。 文禄瞅着裴述的神情:“主子,是宫里来的信儿?” 裴述缄默片刻,沉声道:“圣上病重,只怕他是等不及了。” 文禄心底吃惊,前一阵还听说去年新入宫的婕妤有了身孕,正因宫中多年不见新生儿,皇帝高兴得夜御两女,一连数日。还有溜须拍马的朝臣恭维其老当益壮,更甚年少,怎么突然就病重了? 裴述垂眸看着山下的车队,当机立断:“速速召回屠英和腾玉淼,叫腾玉淼不必来见我,收到我的密信后即刻出发去上京,将惜瑶从傅家接走。” 裴述语罢,唇间屈指吹哨唤来在附近盘旋的苍羽,将早已写好的密信卷好放进脚上拴着的细筒里,事毕后苍羽当即展翅轻跃飞上云间。 文禄抬头望了眼远飞的苍羽,道:“听说傅家规矩大,姑奶奶轻易离不得府,这如何接走?” 裴述斜睨了眼文禄:“自是和离。” 若是和离不了,他当然还有别的法子。 “另外,谢氏的事情可查明了?侯爷那儿怎么说。” 文禄回:“已经明了。这是老七叫人整理好的全部信息,主子爷要现在过目吗?”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封信。 裴述嗓音淡淡,手一伸:“拿来。” “对了主子爷,镇远侯接到了谢氏,派了手底下的副将特意过来致谢,说是要和主子约个日子拜会,主子您看?” “可,我正有此意。” 语罢,眼瞧着山下车队拐进一处弯道不见了影,裴述见状加紧马腹驭马跟上。 两日后,裴述立于山顶,此处已经远远能瞧见平州城城门。 眼见周妍的车队顺利进了城,裴述催使爱马骁影掉转方向:“走罢。” * 自入了将军府后,谢云真所居住的院落明面上有计家兄弟守着,暗地里她知道还有两三个顶尖暗卫在暗中随行保护。 是保护,更是监视。谢云真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些人或许时刻都在观察她的动态,再事无巨细地传信报告给裴述。 因为她就曾在某日的黄昏见过计诚放飞裴述的信鹰。 那只信鹰在青雨巷她被抓那日她是见过的。 勇猛健壮的猛禽,尖锐的利爪臣服地抓握在裴述的腕缚之上,只有扫视周围其他人时,凶猛锐利的眼神里才会透着面向主人时没有的不驯。 不过当时那只鹰隼很快就飞走了。 虽然只是在惊恐中短暂瞥见,但至今仍然给谢云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都说物随其主,那只信鹰跟它主人一样,眼神都如出一辙的叫人不寒而栗,被它盯着时,仿佛自己已经成了它利爪下锚定的猎物,唯一的命运便是等着被拆吞入腹。 是以那日在将军府看见那只信鹰,带给谢云真的惊慌感不亚于见到裴述本人来。 她当真以为裴述来了。 那一瞬,明明自己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谢云真心底却莫名升起他来抓自己回去的恐慌。 计诚在放走信鹰时显然也没想到会撞上谢云真,眉眼间闪过的不自在表情自然也没有逃过她眼睛。 那日后,计诚递消息都会特意避开谢云真。 谢云真自然也察觉到了,只是心中觉得这又是何必,裴述是他的主子,她难道还能拦得住他向主子汇报吗。 “……白术健脾益气,燥湿利水……气呈清香,味甘、微辛,入口嚼之带点黏性……这个季节采挖是最好不过了,等到它茎叶上部枯黄下部变脆时最益……瞧,这两侧像个如意,我们通常称它为‘云头’,往上看则渐渐变细,有些还会留有一小段地上茎,又叫‘术腿’……”江伯搬了张胡凳坐在台阶下,摸了把胡须,从地上编筐里捻起一块草药后慢悠悠道,“对了徒儿啊,这个刚挖回来的,要洗干净了才行……云真?” 被师父唤着名字,谢云真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走了神。 她涨红了脸,下意识站起身:“抱、抱歉师父,我马上去洗!”她说着慌慌张张就要弯腰捧起地上盛满了白术的编筐,这些都是师父前几日去城郊的山上挖来的,他老人家每到一地,最喜欢做的事便是在附近的山川游走寻觅草药。 一旁随侍的小环见状哪里敢让谢云真动手?连忙要抢着做。 自从出了汤泉山庄后,兄妹俩就被秘密带走了,裴述知道她不放心,便将梓英拨给了兄妹俩,又约好七日一封书信,兄妹俩是上过学塾的,他们俩的字,还有梓英的字,谢云真都认得,再加上她手里还有裴述给的,她至今不知作何用的玉牌,如此这般,心底才算踏实。 “快放下。”江伯哭笑不得,忙道,“不是让你去洗,你现在哪里能做这个。” 谢云真听罢,脸上顿时染上一层赧意,窘迫地又坐下来。 她现在这般,当真像极了从前她接兄妹俩下学,却撞见云琢在课堂上打瞌睡被夫子抓包的窘迫模样。 来了将军府约莫有十日了,这些时日除了偶尔和周妍赏花喝茶闲聊,谢云真一般都起很早去找江伯学习。为了方便,给江伯和乳医钟媪安排的房间离谢云真居住的院落也不远。 因着不在裴府,在谢云真再三请求下,江伯才改掉了“小夫人”的称呼。 眼下她的身体其实需要好好静养,不宜四处走动,周妍也这般劝过她,可谢云真闲不下来。 她只要一处于无事可做的状态,就会无法自控地胡思乱想。 再者,她现在毫无动作不是真的歇了逃走的心思,只是经历过两次彻底失败的逃跑后,她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次她等得起,她一定要稳扎稳打。 可置之死地而后生又谈何容易? 周妍也曾问过她为何要跑,明明已经过上了从前没有过的好日子,不是么。 她当时并没有想好,自然,这等事,便是想好了也不方便说。 只是这几日她静下心时,想到自己的执着,倒是想通了许多。 或许起初想逃,只是想成全自己的体面,不想枯守着一座宅院眼睁睁看着裴述去宠幸新人。 至于后来,她多认了些字,看了些书,便发觉,有些心结,或许要畅游天地才能消解。 更何况,她始终没有忘记当初和兄长的约定。 那年的意外后,他们兄妹俩约定过,今后无论谁走丢了,都要把对方找回来。 “是啊小夫人,这等事交给奴婢就好啦。”谢云真还在坐小月子,小环不敢怠慢,伺候得相当尽心,哪敢让她碰秋冬的凉水。 谢云真无奈笑笑,打趣她:“学医这种事不亲力亲为能学到什么?还是小环想当我师妹?我可是正经拜过师的。” 小环握着编筐,大窘:“小夫人快比取笑奴婢了,奴婢这脑子哪里是能学医术的料?” 小插曲一过,谢云真集中精神尽量不再走神,认真学了一上午,到了用午食时便准备告辞回去。 刚走到院门口,江伯从里屋跑出来,叫住她:“徒儿,乖徒儿,过来,帮师父写个东西。” 谢云真见江伯神情古怪,心底几分疑惑,便有意叫小环等着不必跟来。 一进屋,江伯将她拉至一旁,将一包东西塞给她,悄声道:“收好了,这东西对你有用,别叫人看见了。” 第66章 谢云真心间一抖, 捏着油纸包的手紧了紧,也不敢低头看,就赶紧将其悄悄藏进袖兜里。 这个应该就是师父之前跟她提过的那味可以应急的草药。 没想到师父真的这般上心。 出意外的第二日, 她自感已经走投无路, 原本不抱任何希望的请求, 却得到了师父全力的帮助。 沉甸甸的大袖带来的踏实感让谢云真心觉身体暖意流淌,她喉间微哽, 低着嗓音道:“多谢师父挂心,如此为云真着想。” “不打紧,不打紧,我看那处山上长了不老少,不过是顺手的事。”江伯摆摆手笑道, 又探着脑袋朝外看了看, “其他你都懂的, 师父我就不多嘴提醒了。” 虽说二人真正做师徒的时间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可江伯第一眼看见谢云真就觉得这小女郎极其合他的眼, 和他的大徒儿, 郎才女貌的,又是共患难的关系,若不是大人捷足先登,他早就暗地里撮合了,又是徒弟又是徒弟媳妇儿的, 这不是双喜临门。 倒是可惜了……还受了这样的苦。 谢云真弯唇浅笑, 应下:“是,云真知道。” 说罢素手搭在门框上往外走了一步,她回头又道:“午后我煮了药膳,等晡食再给师父送过来, 师父应当还没腻罢?” 做药膳这事儿,其实要说来还是师父提的议,既能更实用的学习药理,又能发挥她的长处,只是没想到,做了几日,倒是像模像样起来。 “怎么会腻?我还正想——”江伯一听双眼蹭地一亮刚要点头应声,只是转念一想谢云真身体还在恢复期,多有不便,理应不该劳累,是以话说到一半后又咂咂嘴,倒是有些犹豫。 他抬眼看了眼前的小徒弟几息,见她一副笑盈盈明眸皓齿的模样,到底是没敌过对前几日那碗松茸羊肉汤的思念,心中暗道,我这也是不忍心让小徒弟失望,非是他嘴馋。 就是不知道小徒弟都是怎么做的这些药膳,竟比寻常菜还美味几分,他闲暇也不是没琢磨过药膳来玩,可能是厨艺不怎么好,做出来的东西,嗯,倒是“原汁原味”:药材和食材味道各玩各的,混一起就是不好吃。 这般想了想后,江伯到底忍不住应下,好奇一问:“那今晚吃什么?” 谢云真眉眼如画,不答只笑:“到时候你老人家就知道啦。” * 辞别江伯后,谢云真从药筐里捡了些晒好的矮桐子叶,准备下厨用。 这矮桐子又名臭牡丹,花开甚艳,远看像牡丹花,凑近了味道却不好闻,因而得名。 只是很少有人知道臭牡丹可入药,活血散瘀,消肿解毒是基本,它全株根茎叶花均可入药,对风湿痹症关节疼痛有奇效。 这还是谢云真从生母那里学到的,算是她从生母那里得到的为数不多的记忆。 她之前听说师父要上山采药时,还特意拜托师父摘些回来,等再过个把月叶子就要枯黄了,现在就刚刚好。 她也是和周妍闲聊时听她说才知道,她生头胎时因故身体受了寒凉,从此落下了痹症的毛病,每每换季或是阴雨天双膝总是疼痛不已,有时疼到下不来床,只能卧榻休养。 她在周府多有叨扰,别的做不了,也只能做些微不足道的聊表心意。 不过她也不是天天下厨研究药膳什么的,毕竟她还是知道自己现在是气血亏损的状况,保重身体是最重要的,若是她病恹恹的,怕是连平州城都走不出就气喘吁吁了,届时还怎么北上去找兄长? * 午后,歇息好了后,到点谢云真起身换了身方便做事的素衣,临出屋前想起事儿便嘱咐道:“小环,劳你去趟听柳园,问问阿妍姐姐上次吃的白玉糯如何,若是觉得不错,一会儿我顺手再做些。” “奴婢这就去。”小环朗声应下,飞快跑了出去,刚一出门撞见屋外的人吓了一跳,低着头连忙跑开。 谢云真跟着提步往外走,便瞧见裴述请来的乳医钟媪拧着眉一副苦口婆心地劝她:“小夫人虽然不喜老奴,连老奴煎的药也不愿意喝,但老奴既是大人聘来照顾小夫人的,少不得多嘴劝几句,”钟媪身形略有些发福,杵在门口便挡了整个出路,“这女人做小月子不比寻常,小夫人看看,哪个高门贵妇不是谨遵医嘱好好卧床静养的,便是问问府上将军夫人想必也是如此。” 谢云真轻叹一口气,淡淡道:“嬷嬷多虑了,没有什么喜不喜的,我也不是什么高门贵妇,若是让我成天躺着,不如让我发霉算了。” 话说一半,她语气顿了顿,冷眼看去:“还是钟嬷嬷觉得,我师父的医术比不上嬷嬷?” 钟媪一愣,脸色白了白,她哪里有那个胆子评判主子看重的疾医水准如何? 她张了张干瘪的唇,没说上话来,就见眼前冷若冰霜的美人疏离地说道:“还请钟嬷嬷让一让,有些挡路了。” 被主子所厌,钟媪面上无光,只能尴尬地将身子往旁边一挪。 她目送着谢云真往院子里小厨房去的身影,心里也是纳了闷,从她服侍这位年轻的美妇人第二日开始,她好像就对自己有着说不清的敌意。 她伺候孕妇产妇可是好手,在平州城贵妇圈也算小有名气,否则那位裴大人也不会把她请来。可偏偏她经手的汤药饭食,那位小夫人是一口不吃,她私下里禀报给大人后也只得了个随她去,照顾她心情为上的指令。 钟媪向来谨守医者操守,若非还有个江伯看顾着,叫她光拿月钱不干事,她是当真于心不安啊。 只是她寻思,她这把老骨头,也没哪里招惹到小夫人烦了吧? 可瞧小夫人对她以外的所有人都挺随和的,怎么偏偏到她这里就是截然不同的态度? 莫非是和大人不和的缘故,所以对她这个大人找来的人连带着不喜? 钟媪找不出原因,连连叹息几声,认命地抬步往小厨房走。 旁的她做了小夫人不接受,那她总得去看着点,免得她哪里摔了,大人知道了问罪。 * 等钟媪去了小厨房外看着,谢云真已经麻利地开工了,这时小环也笑盈盈地回来,朝谢云真回话道:“回小夫人,将军夫人叫我回话,你做什么她都爱吃,只是要我极力劝劝小夫人亲自上阵,有什么交给厨下来做就好,小夫人若是不放心,在一旁看着都比亲自动手好。” 隔着一扇窗,钟媪也听见了里头的话,连忙附和:“可不是,将军夫人说得多好。” 谢云真低头不语,认真地擀着面,鬓边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往下垂落,有些遮挡视线,她反手想要用手腕往耳后捋,小环见状连忙两步上前帮忙。 谢云真这才慢慢地说道:“那不一样。” 她暂居将军府这事,虽说是大人欠下的人情,可受益的总归是她自己,人不能不知感恩。 她也是来了将军府后,才知那位“栗阴”娘子本名也不叫栗阴,栗阴只是她的封号。 她是位出身高贵的郡主,父亲是圣上最信任的亲弟弟。 甚至因着当今圣上膝下没有一位公主,她比一些皇子还要受宠,因而养成了极其嚣张跋扈的性子,手上已经犯了不少事儿,却全被圣上轻拿轻放。 人命在这位郡主心里,最不值得一提。 甚至这位郡主曾经还在全上京放过话,绝不容许未来郡马身边有第二人,妾不可,外室更不允许。 谢云真不敢想,若是当日她既没有成功从裴府逃走,又和那位郡主打了照面,若是惹得她不悦,只怕她谢云真现在已经落得个一尸两命魂归西去的结果。 周家姐姐受人之托,她也原可以敷衍了事,毕竟只要保证她远离那位郡主还不简单? 可这些时日,她对自己的尽心尽力谢云真是全看在眼里,所以她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又算得了什么? 待饭食点心全数做好,也差不多快两个时辰过去了,小环帮着装进食盒,见谢云真提着要走,连忙抢着拿:“奴婢送过去吧,小夫人快回去歇歇。” 谢云真知道小环勤快,也不跟她抢了,只是莞尔道:“我也一同过去,好几日没见阿妍姐,整好找她闲聊说会儿子体己话。” 小环欣喜地点点头,能看见主子这样的笑脸,她自然是巴不得她多和那位将军夫人多见面。 谢云真也是知道今日那位周将军不在,才敢过去叨扰人家夫人。 二人一同往听柳园去,小环拎着食盒颇不像样的凑近闻闻:“小夫人,没想到这臭牡丹的叶子闻着那么不好闻,熬的汤却是鲜美。” “是啊,所以叫臭牡丹嘛。”谢云真被小环的模样逗得低低地笑开。她对这臭牡丹还有印象,是因为幼时生母总是独自伤心,每每伤心时便会跟她和阿姐诉说对谢云真外祖母的思念,说外祖母从前就有痹症,她从一个游医得来了用臭牡丹做食补的方子,有了那个方子后,虽说没有完全根除,却叫外祖母身子强健了不少,遇上坏天气也很少疼痛发作。 只可惜她做了错事,出嫁后更是连回门都没有回过。 从前是不敢回家,后来却是回不了家。 “这个炖汤对阿妍姐好处多多,最好是连着叶子也一起吃……” 主仆二人一路有说有笑,雅致静谧的游廊间穿过两道一黄一粉的身影。 “瞧见那位了吗?”一个洒扫婆子一路瞅见谢云真带着婢女往正房去,脸上不无鄙夷,“妖妖娆娆的,也不知一天那柔弱劲儿都抛给谁看。” 其他仆妇见状也凑了过来:“听说是将军养在外面的,肚子里揣了一个结果没保住,寻死觅活的,逼得夫人没了法子只能接回来府里将养。” “什么?还有这种事?!真是岂有此理!夫人也太大度了些,怎么容得了这样的狐媚子在有男主子在的正房跟前晃来晃去,若是我,早打杀出府!”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般粗俗?我们夫人可是菩萨心肠,”那仆妇说着,握着苕帚虔诚地合十,又啧啧叹道,“只是可怜了夫人,谁人不知将军至今未曾纳妾,没想到如今却是做了这等糊涂事,再如何也不能将上不得台面的外室收进府打夫人的脸啊!” “可不是嘛,还见天的往夫人跟前凑,又是亲手做汤食又是糕点的,哪家高门贵妇这般自掉身价做这些?也就她这种没有出身上不得台面的才会如此殷勤,谁知她安得什么心?” “……” * “你们——”小环脸涨得通红,不等那些仆妇把脏水泼完,当即撸起袖子一副要过去干仗的架势。 “不许去。”谢云真肃着眉眼拉住小环,“这是将军府,不要惹事。” 二人站在拐角处,身形被墙面遮住,倒是不曾被发现。 她们本也无意听这些仆妇闲唠,实在是此处是下风口,那风儿偏生要将话往她二人耳里传,想不听到都难。 “可……”小环跺跺脚,一瘪嘴,俨然下一息就要气哭的模样,她哽咽道,“可她们说得也太难听了!没得脏了夫人耳朵!” “无妨无妨,”谢云真淡淡一笑,仿佛被污蔑的人不是她一般,她拍拍小环安抚道,“又不是真的,就当没听到,咱们不往心里去就行。” 谢云真说的并非是违心话,可同时她心底也很清楚,这些仆妇看似说的都是道听途说的谣言,可何尝不是她将来的处境? 聘为妻,奔为妾。 更何况她确实如她们所说,现在连个妾都算不上。 是她高估自己,又低估了大人的心,自己将自己一步步推入这个境地,怪不了别人。 只是她现在才真正地感受到,原来人人都憎恶外室、妾室女子,在他们眼中这些人都是狐媚惑主搅惹夫妻和睦的卑劣之人。 谢云真曾经真切地以为只要她和大人心意相通,那她等得起她想要的结果,亦不怕流言,可真等到流言像刀子一般一次又一次往自己身上扎时,她才发觉,原来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原来这些话,她真的有些受不住。 “可——” “走了,再晚些饭菜要凉了。”谢云真几步往前,见小环还在原地,回头冲她一笑,“还不跟来?” 那句诗怎么说来着? 回眸一笑百媚生。 小环现在就是这种感受,一副惊艳又心疼的模样,她擦擦眼角抹去还未掉落的眼泪,两步跟上去。 “小环,今后可莫要这般冲动,”跨过一道门便是听柳园正房内院的地界,谢云真微微停步,认真地嘱咐身边这位不过十二三的小婢女,“若是遇到不宽厚的主子,可是有得苦头吃。” 小环还有几分情绪上头,只是忍着没有表现出来,是以听到谢云真的话难免有些糊涂:“……?小夫人为何这样说?明明夫人对奴婢最是宽厚了……” 谢云真眉眼轻垂,羽睫轻颤藏住眸底的哀伤,她素手抬起,为小环拭去没有擦干的眼泪,只是噙着极浅的笑意,不再一言。 真是满腔热忱的傻姑娘。 * 周妍不喜人员繁多嘈杂,是以听柳园的仆妇小厮也是贵精不贵多,大家也是各自安静做事,原先有夫人所生的两个小主子在还热闹些,自从前一阵二人被送去外祖家后,这偌大的一个院子,倒显着几分冷清。 只是谢云真瞧着,怎么今日连人影也看不到,往常这道院门应该守着两个健壮的仆妇才是。 她心中一跳,怕是有什么岔子,连忙抬脚往里走,脚步有些急。 这时正房走出一个婆子正抬手打起防风帘往外走,远远瞧见谢云真,颔首笑了笑,快步迎了过来。 谢云真见状,一颗心总算缓过来。 这婆子正是周妍身边得用的李嬷嬷。 李嬷嬷笑盈盈施礼,轻声道:“裴夫人安好,我家夫人正等着呢,快快请进吧。” “多谢嬷嬷。”也不知周妍是怎么吩咐的,正房这几位贴身的嬷嬷婢女似乎都把她当裴述的正室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自然也没必要去纠正这些。 谢云真莲步往前,小环也要跟着去,却被李嬷嬷笑着拉住:“你就别跟去了,我家夫人要和裴夫人说些体己话,让她们俩自在自在。” 小环心觉说得也是,哪怕是再信任的仆妇,有旁人在,做主子的总归也没那么放得开。 这样一想,她便被李嬷嬷拉去了一旁。 谢云真打起厚厚的风帘,抬眼望里一看,见外间空无一人,连个伺候茶水的婢女也无,听李嬷嬷说周妍要和她说体己话,倒也不做他想。 只是往里走了几步,正寻摸着人在何处,却听见次间暖阁后传来周妍几分娇俏的声音:“夫君别闹我了,真娘马上就要过来了,叫她看见我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是你夫君重要还是旁的女人重要?你家夫君几日未归,好不容易那两个猴崽子也不在府,你也不想的?”熟悉的男子声音调笑着说罢,里间突然没了声音,谢云真正疑惑着,便转而听见里面传来暧昧的亲吻声。 “夫君!别——” 谢云真捧着食盒止步,当场呆住,也不知是不是被暖阁外溢的热气熏的,小脸面如芙蓉,轻粉朵朵。 周将军回了?那她来得真是不巧,瞧周将军如狼似虎的架势,她该不会……要听一场活春宫吧?! 她这是什么体质,撞了什么大运,总是能不合时宜地听到些她不曾想过的东西。 这李嬷嬷也糊涂,自家男主子还在屋里呢,作何招呼她进去?若她是个莽撞的,径直往暖阁里闯,看见不该看的可如何是好? 谢云真满脸通红,当即低着头猫着身子想偷偷回转出去,却见外间窗户纸外映着有两个人影,似乎正要朝里面来。 一时间前后夹击,谢云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往屏风后躲一躲,盼着那俩婢女赶紧离开,可谁知她二人说笑着,竟不走了,就守在风帘外。 谢云真心里顿时几分焦灼,隐隐约约听见李嬷嬷的声音,只是似乎她要进来却也被拦在外面。 暖阁里的声音越来越黏腻暧昧,谢云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时间没了法子,正想着与其被夫妇俩撞见,还不如被外面的婢女看见得好,她当即拎着裙摆蹑手蹑脚往外走,却听见里头一声嗔怒的声音,吓了一跳。 “夫君!”暖阁里,周妍几分羞恼,合拢衣裳使了些力气将一身腱子肉的周德生推开,“别胡闹了!既然你今儿回了,我可有正经事问你,你信上与我说的,可是真的?裴述当真与那栗阴郡主定下了?” 谢云真身形一僵。 只听周德生不无戏谑回道:“我是你夫君,何曾骗过你?此事早前已经奏请圣上,还能作假不成?郡主本就拖到双十出头的年纪,着急她婚事的大有人在,赐婚圣旨不日便要送去国公府上,所以圣上正急着召循之进京呢,只怕是盼着他二人今日洞房明日就得个大胖小子!” “你还笑得出来!”周妍见周德生一脸浪荡的痞笑,气不打一出来,粉拳狠狠锤向男人胸口,随即嗓音里几分难过,“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让真娘知道了,她还不知道如何伤心呢……她才刚小产没多久,我见她整日里强颜欢笑,还没从失去孩子的痛苦里走出来,如今那负心汉又要另娶娇妻……” 屋里传来周德生满不在乎的声音:“既是强颜欢笑,那便该体面些,应当一走了之,否则日日哭脸相对,哪个男人忍受得了?再说了,那郡主是什么人,谢氏不清楚,你一个上京出来的娇娇贵女还不清楚?那是见不得循之身边有任何女性存在的主儿,循之在京那些年,身边能那么清静不都还感谢她?你以为循之那等高傲之人为何偏生和郡主说话,不还是默许了她的做法?我看啊,他俩挺配的。那谢氏啊,便是为了保命,最好也趁早离去。” “配你个头!”跟着眼前这粗鄙武夫夫妻多年,当初温婉的上京贵女到底也是学会了一些市井俗话,“你以为真娘不想走?还不是你们这些臭男人,吃着碗里想着锅里的,若不是他设计阻拦,真娘早就自由了!” 周德生一把搂住周妍:“哎哟我的娇娇,怎么连带说上我了,你夫君可是称得上二十四孝好夫君——” “呸!浑说些什么,我问你,裴述既要娶他人为妻,那真娘怎么办?” 周德生收了没正形的样子,低沉着嗓音正经道:“你也是知道一些事情的,其中轻重缓急岂由得他胡来?怎么也得给堂堂郡主一个体面,如今他也想通了,那等美艳村妇尝过新鲜便也罢,可到底人家为他怀了胎,还受惊小产,这当口,叫他现在如何好说?只怕等着谢氏自己主动要求呢,若是她有所顾忌,便是找我送她离开也成……循之向来大方,自不会亏待她,好歹也好过一场。” 周妍满脸讽刺:“等真娘主动说?怎么,他一个正经爵位的国公爷,圣上金口盛赞的裴侍中,敢做还不敢当了?不准真娘走的是他,如今想她走的也是他,怎么美事儿净让你们男人占了?!” “哎哟,你说你,跟我冷什么脸,又不是你家夫君负了你,男人嘛,三妻四妾是常态,像我这样德行兼备忠贞不二的可是少数。” 周妍冷笑:“你跟我谈忠贞不二?” “那是误会、误会……”周德生急了,生怕火烧到自己头上,连忙低声下气哄道,“当初不就跟你澄清了,那是误会,跟我真的没关系……” 谢云真再也听不下去了,木着脸绕过屏风往外走。 说真的,大人又何必纠结?早说他已经想通了,叫那只信鹰传个信儿便是,她也能早点收拾好奔她的路程。 “呀!裴夫人为何在……” 守在屋外的两个婢女满脸惊讶地见谢云真从里面打帘出来,正惊讶着,又想到内室里两位主子还在,也不敢高声说话。 院子里的小环见谢云真失魂落魄地走出来,满脑子困惑,怕她走不稳道儿,伸手去扶,却见她像是没看见一般,像游魂一般往外走。 李嬷嬷见谢云真魂不守舍的模样,怕人出事,赶忙点了个小婢女叫人跟上去。 暖阁里的周妍听见外面动静,忽觉不对,欲推开周德生往外看看,却被他这堵肉墙挡住。 周妍恼了:“让开!” 周德生对她想来没辙,摸摸鼻头,往旁边一让。 周妍一出来见外间一个人影也不见,平时都伺候着的婆子婢女这会儿正老实地低着头一溜站着,一旁的镂花圆桌上还放着一个食盒,顿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心底顺不过气,湿了眼眶,她回头指着周德生鼻子骂道:“好你个周德生,你是故意做套让真娘听见的是不是?好啊你,竟是算计到你妻身上了!真娘待我真情实意,你却诓我来伤她,你知道她要过来找我是不是?你也知道你递了那封信,等你回来我定会问你,一切都算计好了是不是?!你到底是何居心?!” 周德生听着周妍恼怒的质问,轻轻握住她指着自己的指尖摩挲着,罕见的没有第一时间哄她,反倒是无比端肃着一张脸说道: “阿妍,你知晓的,循之是要做大事的人。他被你的好真娘给绊住了,我从未见他为一个人如此辗转变得不像原来那个冷静沉稳的他。你知道你们从山庄返程那日,我们手上的事有多重要吗?可他竟是撂下那二位将军和一众人,就为了谢云真的安全,就为了看住她!为了一个心不在他身上三番两次要从他身边逃走的女人!” “我与他多年挚交好友,他亦为我出生入死,我不能看着他在这个节骨眼迷惘。” “他在明处杀不了的人,我来帮他杀!” “他做不了决断的事,我来帮他断!” “哪怕他为此要与我反目,我也认!” 第67章 周妍不可置信地看着丈夫。 说老实话, 周妍从未见过丈夫这般横眉怒目不容他人违抗的神情。 他在她跟前,私底下大多数时都没个正形,又因着长期在军营夫妻分离时间长, 他一回来脑子里边总是想着那事儿, 平素里嬉皮笑脸的, 更是从未跟她冷脸过。 周妍太了解他了,他这样的表情, 让她很难不多想。 想到某种可能,她脚下一软险些被凳子绊倒,周德生被她这模样吓得一口气提在嗓子眼,连忙上前一步扶着她坐下。 “不用扶。”周妍挥开丈夫的手,她双眼怔怔地直视前方, 后怕的感觉顺着脊背爬升到后脖颈, 额间起了密密的薄汗。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 揉了揉两鬓后, 像是在回忆什么, 语气缓慢地问道:“替圣上肃清朝堂是假的罢, 难怪你一早要我爷娘带着七娘和毓哥儿到我外祖家去,西北那么远,你也舍得……是因为你早料到会有大乱的一天……周伯义,我与你夫妻六载,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为何要半真半假的骗我?” 周德生一愣, 心道这哪跟哪儿呢, 怎么火还是烧到自己家门口了? 可看着妻子失魂落魄眸底还残余着惊惧的模样,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哄一哄”就过去。 他轻叹一口气挨着妻子坐下,拥着她耐心地解释:“阿妍,我并非有意瞒你, 原本就想着最近将剩下那些全部告诉你。之前说一半留一半是因为平时你照顾两个皮猴儿已经够累了,我不想在事情没有更好的进展前还要让你为我担惊受怕。我的娇娇你知道的,我无父无母,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若不是被父亲大人收养,如何能有幸与你相识?这个世间,我最信任的只有你。” “只有你。” “别说了,让我静一静……”周妍眸光闪动,耳尖微微泛红。 她埋首于掌心,哽咽的嗓音出卖了她的心绪。 上一次听丈夫坦诚还是六年前她差点与旁人拜堂成亲的那个夜晚,时隔多年,如今突然听五大三粗惯了的丈夫如此细腻的剖白内心,她反倒还有些不适应。 可只要一想到他在外张罗着这么危险的事,而之前自己每一次都一无所知地送他出行,周妍心底就一阵阵后怕。 他说得好听,还真当自己无所不能吗?就没想过若有一日出了意外,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更何况,她无法想象有朝一日成了最后一个得知他所有消息……甚至是死讯的人…… 还有云真,她一个女子,孤身一人,又该如何生存? 半晌,周妍无力地抬头,妍丽的眉眼流露出疲态和担忧: “那真娘怎么办?” 周德生看着她一阵沉默。 “只要她没有歪心思,我会保她无忧。” * 谢云真窝在房内的软榻上望着窗外,她抱着被子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 冬日尚未完全到来,院子里的树枝便已经枯黄得厉害,飒风一吹,无数枯叶被迫飘离,是寒天里最常见的破败景象。 谢云真将衾被抱得更紧了些。 小环钟媪都被她拒之门外,二人只能偷偷通过半开的支摘窗观察着内室的动静。 她不傻,怎么听不出周将军的暗示,他要她听话离开,如果她想,可以请他帮忙。 挺好的。 挺好的。 她不是一直盼着有个好机会离开吗?除了周将军还有谁有能力既不让裴述怀疑又足够了解他的? 挺好。 谢云真轻声嗤笑出声。 她偏头朝外面轻喊:“小环,我饿了,帮我拿些吃食过来罢。” 她起身,从箱笼里翻出更厚实些的衣裳准备换上。 吃饱,穿暖,她要保持最好的精力。 现在离开已经不是难事,之后在外谋生才是最难的部分,她怕身上的银两不够支撑她到兴州。 既然周将军都如此暗示了,她自然得识趣才是。 思定后谢云真决定明日就去找他,今日时辰也晚了,又刚“不小心”听到他夫妻二人的谈话,自然不方便过去。 只是第二日却听府里人说,周将军有急事在身,不到寅时便离了府,说是出府前夫妻二人还起了番争执。 这叫谢云真不得不多想,害怕因着她的缘故影响了她二人夫妻之间的感情。 不过周将军既是突然离府,人不在,谢云真自然也找不了他,只能再等他回来。 白日里周妍过来看她,二人谁也没主动提起昨日的“意外”,闲聊了一通周妍起身告辞,走到小院外时,才一脸愧意吞吞吐吐道:“真娘,昨日的事……对不住,都怪我夫君——” “——阿妍姐别这样,”谢云真摇摇头制止周妍说下去,“我本就是想离开的,周将军这也是帮了我,其他已经无需再多说,姐姐和周将军好好的,别为了我这微不足道的事夫妻之间起了嫌隙。” “可外面……”周妍苦着一张脸,话起了个开头又心觉不妥,毕竟眼下平州城瞧着还风平浪静,她如何能在此时说将来可能会大乱,慌了人心? 想到此,她眼神倒是坚定了几分,捏着谢云真的手情不自禁用了些力:“既如此,我定会请将军护你周全,待到了真娘你想去的地方,务必帮衬着你安置妥帖才是,否则我这心里着实过不去。” 谢云真见周妍模样认真,莞尔一笑,朝她施礼道:“如此便先谢过阿妍姐和将军了。” 二人语罢,默默注视着对方,脸上皆是带了些不舍的神色。 她夫君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说不得明日就会安排好一切将谢云真送走。 她们二人虽相识时间不长,脾性也各有不同,但一直很合得来,这一走,以后只怕是再难相见。 “夫人!”周妍还想再说些什么,身后突然有小厮跑来,气喘吁吁地传话,“那位裴大人来了!” 谢云真脸色瞬间一白,也顾不得别的,匆匆和周妍告辞便回了房,顺手再从里将门窗全部拴住,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连小环都没反应过来。 她只是下意识不想看见裴述。 尤其是在得知他要和栗阴郡主要被赐婚的情况下。 仔细一算,二人已经十来日没见过面了,若不是深知自己处于寄居他人屋檐和被裴述监视之下,她这些时日的生活其实和她期望的自由相差不大。 只有每一次看到信鹰从四四方方的天空上盘旋而过时,她才会再度忆起被裴述抓住的恐惧。 “真娘?” 谢云真还背靠着门扉陷在沉思里,身后便响起裴述略显不悦的嗓音和推门的响动。 她身子一颤,捂着唇蹲下身,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她当真是没用,本以为这些时日已经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昨日骤然听到那赐婚的消息她都自觉没太大触动,连眼泪都没掉一滴,可这会儿一听到他本人的嗓音,酸楚和愤怒的情绪便以水漫金山之势将她彻底淹没。 谢云真没法回应门外的人,也不愿回应。 她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真娘,将门打开,怎么闹起小孩子脾气了?是谁招惹你不开心了?”裴述知道谢云真就在门后,他噙着抹无奈的笑再度敲了敲门,“也不说话应个声,莫非是怪我许久没来?这几日是忙了——” “你走。”嗓音微颤,谢云真轻声打断他。 她摸着脖颈,感受着指尖下经脉的跳动,尽量调整呼吸将那股快崩溃的冲动压在心底最深处。 “真娘,把门打开,有什么事我们进去说。” 谢云真站起身。 就蹲了这么一小会儿,小腿竟有些发软。 半晌不见她有开门的迹象,裴述嗓音渐渐沉了下去:“开门,别逼我使手段。” 谢云真回头望着门外男人高大的身影,男人冷酷的嗓音彻底点燃了她一腔怒火,她再也忍不住,高声斥道:“让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她说罢心室狂震,往内室里躲,踢了鞋缩进了衾被中,只露出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屋门。 只是她预想中门被踹开的情形并未发生,几乎是她抬脚离开门口的同时,便听见了门外另一个熟悉的嗓音,是文禄。 似乎是有什么紧急情况,两人在门外没说几句似乎就要离开,只是临走前谢云真似乎听到裴述朝小环说了句话:“把这个给你主子。” 他很快带着文禄走了。 不一会儿响起敲门声,小环在外请求道:“小夫人,让奴婢进去罢,大人要奴婢把这个交给夫人。” 谢云真不感兴趣,也没起身,只道倦了想歇息便不再应声。 翌日裴述送来的东西还是被小环放在了妆台上,位置显眼极了,生怕她看不见。 一个简朴的小木盒,也不知里头装了什么,不像裴述的风格,谢云真只是淡淡地瞥了眼,忍住想要扔出窗外的冲动将它推在一旁,拿绣帕挡住,眼不见为净。 谢云真劝慰自己等到周将军回府就好了,只是这一等,竟是又过了月余,眼看衣裳添了一层又一层,银骨炭也烧了起来,冬月已经过半,人却始终不见回来,裴述也一样,那日之后再也没来过。 谢云真也曾委婉问过周妍,只是显然她也一无所知,只说她夫君要她代为递话,叫谢云真暂且耐心等等,他已经安排好了。 她自是不知是周德生虽然有事缠身回不来,但也是有意不让周妍插手,他不想将来有朝一日事发后,连得妻子一同被好友怪罪。 只是谢云真还没等到周德生的安排,平州城却是先乱了。 第68章 只是谢云真还没等到周德生的安排, 平州城却是先乱了。 “快快快!!动作快些!” 与正南门的情况截然不同,西坊的街道仍然一副悄无声息的样子,这边三更的梆子声刚过了没多久。 无边黑暗中, 十几个轻甲护卫护着两辆轻装简行的马车拼死逃出将军府, 正从平安巷往北侧门去。 从平安巷穿过, 是去北侧门最快的路线。 就在不到半个时辰前,几队身穿夜行服的刺客分别潜入东坊市庆安巷, 这条巷子附近寸土寸金,几乎住的都是平州城的权贵。 刺客们素养极高,无声潜入,不在名单上的,一律见血封喉。 “马上就要出城, 夫人抓紧些, 一会儿速度会很快!” “让我回去!”马车速度过快, 周妍在马车内几乎难以坐稳, 她闻言, 直起身扒着车窗朝外面的人大喊, 凝眉,一脸的端肃,“崔副将,把马给我,我丈夫还在城中, 我绝不会丢下他独自逃生!你们所有人把真娘送走!务必保障她的安全!” 崔明挥动马鞭, 厉声拒绝:“不行夫人!我等奉命行事,一定要护二位夫人周全!” 周妍望了眼身后的马车,不欲多说,毅然决然掀开车帘准备跳车, 却被身后的李嬷嬷一把拉住,嬷嬷力气大,周妍一时间竟挣脱不得,她皱着眉正要说话,原本被杀手杀人如麻的手段吓坏了的李嬷嬷,眼下却是用力抱着她的手臂一脸坚决,摇头:“夫人去不得!只有你安全了,将军才无后顾之忧,你回去将军要顾你周全,反而会分心。” 周妍听罢,紧绷的身子气力一泄,瘫坐在马车内。 嬷嬷说得没错,她不能回去乱了夫君的心。 她虽出身将门世家,幼时却因体弱不曾习武,她去找周德生反倒会成为他的累赘。 “伯义……”周妍望着身后的平州城,喃喃道。 马车离北侧城门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寒冬夤夜,家家户户正值梦中酣睡之际,突如其来穿过城墙的火镞瞬息之间点燃了平州城的上空,密密的箭阵如漫天飞雨,偌大的四方城在刹那间陷入火海,窜天高的火焰照亮了整个深夜,几乎是同一时间,哭喊声求救声响彻全城。 “速速放行!” 守着北城门的兵士远远见两辆马车在冲天的火光中不要命的疾驰而来,正欲执枪阻拦,却见为首之人丢来一块牌子,飞速一看,不敢耽搁,速速叫人开城门。 “快快快!” “崔将军后面来人了!” “城外也来人了!” “速关城门!!!” 崔明闻言往身后一看,果不其然,之前被他们解决一部分后残余的杀手已经骑马追赶了上来。 “崔将军快走!我们来拦住!”看守北城门的将士们各个神情坚毅,手执兵器往他们身后一挡,崔明见状不再啰嗦,狠狠扬鞭道,“走!” 眼见为了阻挡追兵和外敌,城门就要关上,崔明指挥着众护卫毫不犹豫带着两辆马车冲出重围。 厚重的城门在他们奔出的那一瞬间,飞溅的鲜血挤过尚未完全合拢的门缝,喷洒在最后一辆马车上。 谢云真愣愣地抹去脸上的血。 太突然了。 她住进旧都平州城的这几个月,偶尔出去逛过几次,毕竟是旧都,繁华依旧,祥和安宁,任谁也想不到会有刀山火海这么一天。 “裴夫人抓紧了!” 车夫是将军府的人,为了避开追兵正不断抽鞭催促马匹快跑。 为了一举攻破平州城,敌军主力都在离此处最远的正南门和东门,北门这边只派了一小波人来截杀企图逃跑的漏网之鱼。 裴周二人手底下的兵自然是顶尖的,他们只折损一人,算是轻松解决了这小波敌人人。 只是不知哪里出了纰漏,或许是得知从北侧门走的这两辆马车里有兵马使的夫人,越往前逃,身后的追兵越来越多,崔明等人奋力招架,饶是再厉害,也架不住车轮战一样的敌人,渐渐寡不敌众,折损的兵士越来越多。 谢云真紧紧抓着车窗防止被颠出马车,因为是深夜出逃,她还是披散着一头乌发的模样。 因着事出突然,不在房中的小环还有住在另一个院子的江伯没能跟着谢云真一起上马车,饶是她再担心二人,以当时的紧急情况她几乎是计诚计谚两兄弟架走的,根本没机会顾上师父他们。 虽然听周妍说府里剩下的人会被周府管家安排藏进地道,但谢云真仍是担心不已,那些刀刀毙命的杀手和身后的追兵都不是闹着玩儿的。 她被计家兄弟护着一路往府外逃时,看着那些冷酷的杀手一刀刀挥向府中仆役的残忍嗜血模样,她当场几欲作呕,也就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有些感激她被裴述抓回来的那一晚,他只让她看了那些刺客死掉的模样,没有让她看见全部过程。 如今她都看见了,当真如堕魔的炼狱一般,多看一眼都难以承受。 她心中正担忧着师父和小环,就见两支箭蹭地一声刺穿马车车窗,其中一支破开坐在正中间的钟媪的胸膛,她几乎是睁着眼抓着谢云真的衣袖当场毙命,另一支惊险擦过谢云真的左肩,却是直直射入了车夫的背后,车夫闷哼一声,咬着唇握着缰绳奋力地控着马匹。 “小夫人快出来!” 是计谚焦急的声音,他一边用刀格挡身后的箭雨,一边控着身下的马儿靠近马车。 这车夫受了伤,车速这么快,只怕他坚持不了多久,谢云真若是还待在马车里,只怕是难逃一死。 被箭镞擦过的肩膀已经皮肉翻开鲜血淋漓,谢云真小脸煞白,咬着唇弓腰探出身,只见计谚正朝她伸出手。 马车摇摇晃晃,争分夺秒间谢云真丝毫不敢犹豫,根本来不及去想计谚能不能接住她,就纵身往马背上一扑。 计谚勾手将她接住的瞬间一支箭扎进了他接住谢云真的这只手臂。 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就将谢云真扶着做好,然后咬牙拔掉了箭头。 “小夫人快趴下!” 追兵当前,男女大防自然是顾不上,眼见又一箭射来,计谚毫不犹豫压着谢云真往马背上伏倒。 也就在这时,有粘稠冰冷的液体流到谢云真脸上,她偏头一瞧才赫然发现计谚手臂上一个血呼呼的大洞,这情况显然比她肩膀上的擦伤还要糟糕太多。 她已经顾不上全身被颠簸得有多难受,计谚身后还有几个骑马的侍卫在护着他们,都是当初进将军府裴述拨给她的人。 这些谢云真原本在心底有些抵触,认为是在监视自己,禁锢自己自由的裴述爪牙,如今正奋不顾身地护着和他们本没有任何关系的自己。 她心底一阵阵酸楚和恐惧,害怕逃不过今夜,逃不过这些亡命的追兵。 她抬头看前方,马儿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瞬间就掠过了道上左侧已经翻倒的马车,谢云真当即心惊肉跳起来,那是—— 那是阿妍姐的马车! 她回头匆匆一瞥,马车里似乎空无一人,她神经紧绷,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该放松还是紧张。 “计护卫,将军夫人他们——” “小夫人不必担心,我看着崔副将带着将军夫人从另一侧逃了,现在最主要的是,咳咳!” 计谚安抚的话只说了一半,就皱着脸咳出了血。 “计护卫,得罪了。” 谢云真见状眉眼一凛,飞快从系在身上的小包袱摸出几片草药,含在嘴里嚼碎后,又果断地撕开衣摆,抓着计谚仍用力控着缰绳的手臂,将嚼碎的草药抹在了那个血洞上,又干脆利落地用布条飞快绕了手臂几圈为其包扎好。 这个小包袱是她很早以前就准备好的,除了一些财物,大部分都是应急用的药材,为的就是有一天离开时能直接带上就走,没想到现在就派上了用场。 计谚因谢云真的动作愣住,他来不及道谢,就听见身后传来弟弟急切的声音。 “哥!”计诚和另外三个护卫追赶上来。 “哥!不能走官道了!追兵太多了!” 一阵惨烈的厮杀后,他们的人所剩无几,而身后这些追兵显然是有目的性的,就刚才那一下的围堵,便已经将他们和周将军的人分开,他们原本以为这些追兵全都是冲着将军夫人来的,但眼下来看,显然并非完全如此。 计诚话音刚落,他身后人的马匹便中了箭,马儿吃痛受惊,马上的人当场跌落。 其余人脸色巨变,眼见追兵不断缩短距离,已经越来越近,计谚当机立断,手一挥厉声喊道: “走!进山!” 此时仍是深夜时分,出了城门后,以谢云真的肉眼来看,四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更不要说从平州城北门出去后,附近的第一座山便是云绥山,此山听当地人说多豺狼虎豹,平素里很少有人进,更不要说深更半夜。 眼下进山的风险性极大,可若是不进,那些追兵迟早要追上来,到那时只能死路一条。 进山,说不得还有一线希望。 “火折子灭了。” 方才为了看路,只有跑在计谚前方的那个人点了一个微小的火折子,而就在方才决定进山前,他们六人中护在最后面的那人当场死在谢云真眼前。 谢云真甚至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而他却是为了护她而死。 他们所有人,都是抱着同一个目的:誓死护卫她的安全。 谢云真伏在马背上,心底被无边的愧疚充斥着。 她只记得方才跌落马下的那个护卫比其他人要瘦小些,在将军府时,偶尔会在小院的屋顶上看见他盯梢,每每被谢云真撞见,他脸上都泛起红晕,眼神不自在的挪开,随后会立马换个更隐蔽的位置盯着。 谢云真撞见过一两次,瞧着那人,年岁应当比屠英大不了多少。 应是正值年少,却就这样死去,为她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 进了山,马匹速度皆慢了下来,盯着静谧漆黑的山林,这一刻谢云真心中无比自责,若是她不曾认识裴述,他们就不必有牵扯,这些人也应当好好跟在他们的大人身边,而不是陷入眼下的生死困境。 可她自责,却不会在这个时候说些叫他们各自逃命这样没用的话。 和裴述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谢云真深知他的性格,他调教出来的人,唯他马首是瞻,忠诚是最基本的要求,他若是叫他们以护她周全为使命,那他们必将战斗到最后一刻。 一个正在拼尽全力完成任务的士兵是容不得有人在此时说丧气话消磨他们士气的,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听他们的话,尽量不拖他们的后腿。 五人骑马行进了一会儿,不远处的山下就传来了动静,往下一看三三两两亮出火把的光芒,看起来是打着搜山的算盘。 计谚见势皱着眉,与其他人商量:“这样下去不行,我们不能点火折子暴露位置,太黑了又走不快,这样迟早会被他们追上。” 计诚沉吟片刻,抬头道:“哥,苍羽已经放出去报信了,但是一时半会援兵肯定来不了,不如我们去引开追兵,你带着小夫人往鹰山口去,若是天亮我们没有过来汇合……不用管我们,你们果断从那边山口下山。” 他们兄弟二人,比起自己,哥哥计谚更擅长隐蔽和反追踪,也是因为如此,上次东麟寨一事,计谚才会在所有人都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潜入山寨里。 这样安排正正好。 可在谢云真看来,这个法子太冒险了! 她抓着计谚衣袖的手一紧,心中暗想他们若是能找个隐蔽点的山洞藏一晚上,说不定五个人都能逃过一劫。 她正要开口劝阻,却听计谚飞快地敲定计划:“就这么办。” 计诚和其他二人当即点头,毫不犹豫地掉转马头往回走。 “阿诚,”计谚忽然叫住弟弟,语气郑重,“保重,活着回来。” 他们兄弟二人只相差两岁,从出生到现在几乎从未长时间分离过,他们一同被裴述选进暗卫营,一同受训,又一同出任务,他们一直都很默契, 计诚停住,忽地朝二人爽朗一笑,摆摆手道:“知道了哥!” 他说罢又望了眼谢云真,还是那副极有感染力的笑容:“小夫人,若此次平安归来,来日可能让我也常常小夫人做的梅菜饼?” 他一直都想尝尝,让大人念念不忘的梅菜饼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真的馋了好久。 谢云真抓着马鬃毛的手一紧,心里像是被谁狠狠揪住,她眼里盈着泪,挤出一丝笑,道:“好!” 尽管她打从决定离开裴述的一开始,就没想过回来,是以也从未想过今后会有和裴述的人打交道的可能,可此时此刻,她一点都不想拒绝这个一直都在奋力相护自己的人。 “各位保重,一定要活着回来。” 计谚驭马往上走的那一刻,谢云真回头冲那三人轻声喊道。 回应她的是飞快离去奔向敌人的马蹄声。 * 凭着过往数月来多次穿过云绥山的经验,计谚带着谢云真一路摸索着往鹰山口的放心去。 调虎离山之计应当是奏了效,直到此时,身后瞧着也没有追兵赶上来的迹象。 饶是如此,二人丝毫也不敢松懈。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眼瞧着天蒙蒙亮,走了一晚上水米未尽,二人身上皆带了伤,都有些疲惫。 再伤重的时候计谚也遇到过,是以他倒是还完全能撑着,可谢云真却是身子一晃,眼看要栽下去。 计谚连忙扶住,这一摸才发觉不对劲,低头一看,谢云真左肩竟然有伤,且伤口过了一夜仍是汩汩往外渗血。 “包袱里……有药。” 被计谚扶了一把,谢云真又清醒了些,她轻颤着指了指身上的小包袱,在她的指引下,计谚总算找对了草药。 “冒犯了,小夫人。” 没有磨药臼,计谚也只能像谢云真当时那般,嚼碎了给她敷上,然后再包扎上。 一晚过去,伤口最疼的时候已经过了,谢云真现在只是失血引起的乏力,其他的,她自己感觉倒是还好。 可计谚瞧着眼前的情况只怕不方便再往前走,至少要等到谢云真肩伤止血了才行,他望了望前方的路,想着离鹰山口已经不远,便翻身下马,在四处搜寻一番后,将马匹拴在相反的方向,又将谢云真藏进一个横倒的枯树桩里,再用树枝树叶做了一番遮掩,他自己则告诉谢云真,他准备上树观察情况。 “你去看看他们吧。”谢云真推开枝叶,见计谚一直望着山下,眼底深藏的担忧,柔声道,“我这里藏得挺好的,不会有人发现,你去吧计谚。” 计谚抿抿唇,却是闻声不动。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一声响彻山林的哨声。 两人脸色皆是一边,都知道这个哨声定是出自计诚。 “去吧。”谢云真催促。 计谚心底一阵纠结,最终还是放心不下亲弟弟,朝谢云真拱拱手,把她掩藏好后飞快往山下去。 谢云真躺在潮湿的枯树桩里,顾不上环境有多糟糕,饶是再警醒,也抵不过双眼的疲惫,渐渐昏睡过去。 * 等她再醒来,下意识发觉周围不对劲,她猛地睁开眼,静息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颤着手将遮掩的树枝挪开。 她当下松了口气。 是计谚,正背对着他坐着,她不知自己昏了多久,也自然不知他何时回来的。 她左瞧右瞧,没有看见其他人,当下心底一凉,瞬间明白了。 “走罢,已经安全了。”所有追兵尽数斩灭,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追上。 计谚听到了她的动静,别的什么也没说,嗓音极度嘶哑,面容瞧着惨白又疲惫。 谢云真钻出枯树桩,这才发现他身上衣衫褴褛破败不堪,全是血淋淋的伤口,显然伤势极重。 听他说安全了,谢云真想劝他歇一下,但显然计谚丝毫不打算停留,他很快将马儿牵了过来。 谢云真这时才注意到计谚手上还攥着一个东西。 一个两指宽系着绳子的袖珍小木葫芦。 那是计诚的东西,谢云真见过,平时就系在他腰间,不论他换什么衣服,这个小木葫芦从来都不曾离身。 谢云真喉咙一紧,只觉得心底阵阵钝痛。 “……抱歉。” 除此之外,好像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别的也不敢说,就被计谚扶上了马,他牵着马沉默往目的地去。 * 原本藏身的地方就离鹰山口不远,他们没有花太多功夫就到了地方。 此处树林并不茂密,远眺山下甚至还能看见一些散落的村庄。 一晚上都提在喉间的心跳总算回落,谢云真稍稍放松一下,就忽觉身下有些不对劲。 不等她有任何反应,却见计谚看着她一侧的大腿,一个大男人当场慌了神。 那一处突然渗了不少血出来。 “小夫人……” 他只知道小夫人之前没了孩子在坐小月子,可按理说小月子已经过了,为何……为何她身下还会流血? 月事? 可这瞧着,怎么也不像是来月事的样子。 谢云真当即被扶下了马,她疼得厉害,小腹的坠痛甚至比肩伤更有存在感。 这时计谚扯了半截衣摆找了个软和点的草地铺上,然后扶谢云真坐下,她疼得两鬓全是汗,手抖着从包袱里翻找着预备好的草药,计谚见她摸了半天似乎没摸着,正想帮忙,就见她脸上带着虚弱的笑摸出一把似乎是晒干的药材,看了一眼确认后便往嘴里塞。 计谚一怔。 这个药材的形状,他认识。 是苎麻根。 可这个不是…… 计谚眨了眨眼,疑心是自己伤势过重,眼花看错了。 可他强撑着再看了一眼,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他和计诚头顶上还有个姐姐,当初阿姐怀胎时胎象不稳,就曾用苎麻根救急保胎。 可……小夫人孩子已经没了,怎么还会需要保胎? 谢云真费尽力气嚼下苦涩的苎麻根后,缓了缓这才注意到计谚脸上惊疑不定的神情。 又见他盯着她小腹看,顿时心里一片慌乱。 瞧这样子,计谚应当是看出她吃的是什么了,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计谚居然能认出苎麻根,否则也不会那般毫无防备就当着他的面服下。 这些苎麻根都是师父给她挖回来的,他特意在外面找了家药农,借用药农的院子洗干净又晒好,为了不让乳医钟媪发现汤药有古怪,在外偷偷熬煮后又再度晒干,最后才带回来交给谢云真要她悄悄藏好,告诉她若是有紧急情况,便可直接服用。 谁能想到那一晚被裴述抓回来,身下留了那么多血,这孩子却命不该绝,竟是留了下来。 当时她第一反应便是要落了这胎,否则若是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只怕再也逃不了大人的掌心。 只是到最后,她到底是不舍,不舍这世间唯一和她有血缘关系的骨血,鬼使神差的,到底是求着师父,帮她一同瞒下孩子还在的事实。 除了她和师父,无人知道此事。 可眼下,计谚似乎也猜到了。 怎么办,他是裴述的人,从不做违背隐瞒他的事,想到此,谢云真一时有些慌,不顾嗓子干哑难受,下意识哑声道:“别告诉他!” 计谚没有应声,只是沉默地站起身从马匹身上摸出水囊递给谢云真,随后挨着一旁的树干跌坐下来。 他确实伤得太重了,哪怕他觉得眼下不能再此地多停留,可小夫人看起来情况不妙,不太好挪动的样子,他也只能顺势坐下来缓一缓。 计谚不说话,谢云真心里不踏实,可眼下她有些自身难保,也不顾上其他,她回味着嘴里的苦涩,只能听天由命。 她已经尽力了,若是孩子此番保不住……那只能说她终究是没这个缘分。 * 谢云真半昏半醒昏昏沉沉歇了好一会儿。 清晨的山口极冷,饶是昨夜逃出将军府时穿得极厚,她仍有些受不住,她心道许是失血的缘故才会如此。 但她感觉得到下身没有再出血了。 只是眼下的情况,她也不好判断腹中的孩子到底怎么样了。 她裹紧了身上的斗篷,迷蒙间听到头顶上方有鹰隼犀利的鸣叫。 她下意识抬头一看,只见一只体型稍大的海东青在天空盘旋几圈后落在离谢云真不远处的树枝上,歪了歪脑袋,正看着她。 谢云真顿时感到欣喜过望,然后这样的情绪只一瞬间变得有些惊慌。 是裴述的那只信鹰! 不知为何竟然找到了他们。 想必裴述定是收到了下属的报信。 “计谚……” 谢云真一回头,却见计谚闭了眼,没了动静。 她心室猛然一震,霎时间恐慌起来,她连忙爬起身向他凑过去,探了探鼻息。 还好,还有气。 谢云真颓然地挨着计谚往旁边一坐,太冷了,好似呵出的气都能瞬间结成冰霜,她颤着手解开斗篷披在计谚和自己身上。 计谚人昏迷不醒,他伤势太重,正在急速失温。 她携带的包袱里虽然还有些药材,可周边荒无人烟,根本没有熬煮汤药的条件,她身上带的救急草药在这种情况下最多能起个治疗外伤的作用,再这样下去,他会死在这里。 而她除了有些冷,肩膀和小腹有些疼,血已经止住了,她本也不是什么娇娇千金小姐,尚能行动自如。 不报信,撇下计谚,她顺着鹰山口往前走,只要坚持下去,就能走到村庄里。 这是她能逃脱的好机会。 可计谚计诚两兄弟为她多次出生入死,计诚已经……她做不到再眼睁睁地看着计谚死去。 可是报信,这只叫苍羽的信鹰一定会将裴述本人带来,届时,她仍然有孕在身的事实只怕再也瞒不下去,而自己或许终身也逃不出名为裴述的牢笼。 这一次,谢云真没有思考多久,轻叹一口气,从包袱里摸出一枚耳珰,起身小心翼翼接近苍羽。 在将军府时,计诚曾受裴述的嘱咐,要过她穿过的衣物,说是用来让苍羽辨认气息。 她记得那会儿计诚说过,她或许是除了裴述以外,唯一能亲近苍羽的人,就连计诚接传信也只能穿裴述的衣服,不敢扰乱苍羽对气味的识别,防止它凶性大发。 谢云真当时并不在意,只觉得不过是又多了一种监视她的方式罢了,然而现在轻易靠近这样令人生畏的猛禽后,她突然又庆幸苍羽识得她的气息。 它脚上拴着的信筒刚好够放这枚耳珰。 这是裴述送的,原本是想着等银钱花光后再拿去当掉的,眼下她身上除了首饰,也没别的东西能让裴述辨认。 “去罢,去找你的主人。” 谢云真往后退了几步,苍羽见状鸣叫一声当即展翅飞走。 她叹了口气,心底暗暗嘲弄自己,倒手的好机会被自己葬送了。 她拖着步子,几步往计谚身边走,正准备翻出些草药为计谚处理下伤口,脚腕却突然被计谚攥住。 计谚醒了。 她心里一跳,正要说话,就听计谚断断续续艰难开口:“不、不能留在这里——” 第69章 雨山村地处云绥山深谷内, 村子不大,封闭静谧,村里人世世代代安居于此, 鲜少有人出入, 颇有世外桃源的意味。 谢云真和计谚在村里修养了大半个月, 平州城破被敌军占领后封城的消息才传入这个闭塞的村子里。 那个带回消息的青年也是因着家里的母亲常年服用的药丸吃见了底,才出村子进城为母亲买药, 谁知城外尸首遍地,老远就能闻到催人心肝的腥臭味,城门口更是守备森严,没人敢在这种时候往城里去。 青年见状哪里还能顾得上母亲的药丸,当时害怕得退一抖就回了村, 这才带回了这个消息。 此事在村里引起轩然大波, 原本就足不出户的村民更是坚定了不出雨山村的想法, 甚至这几日谢云真还能瞧见附近几家人在院门前烧香拜佛, 只祈求战火不要烧到他们这个闭塞的小山村。 而她和计谚就是被那青年从村后山捡回去的。 大约是半个月前, 谢云真虽是利用苍羽报了信, 但因着计谚说有追兵,他们便不敢在鹰山口停留。 也是那时谢云真才震惊于计谚一身的好本事。 他竟然只是靠耳朵贴在地面听就能判断多少里外有多少人来。 果然不久后真有七八个追兵赶来,若非二人在此之前合力设下了陷阱,否则只怕就要命丧于此,或是被人绑回去作为要挟的筹码。 若当初她逃走身边有这样的厉害的人, 只怕任天荒地老也无人能找到她, 只可惜计谚是裴述麾下之人,只听他的命令。 之后二人为其他人四人立了衣冠冢,谢云真将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姓都深深记在脑海里。 计诚,方寸, 谈奇,严星驰。 没有他们拼死相护,她谢云真活不到今日。 后来她和计谚二人竭力撑着一口气往山下去,误打误撞晕倒在雨山村后山口,被打算上山打猎的青年孟诚给救了回去。 比起计谚,她只有一个肩伤,伤势算不得太重,更让她唏嘘的是,如此颠簸折腾,肚子里的孩子竟然还安然无恙,只是胎象略有不稳,需要好好静养。又因着怀孕,她肩上的伤一些药轻易不敢用,过了这十来天,留下了一道不大好看的疤。 计谚伤得更重些,约莫两日前才算真正恢复,能下床走动。 自从那日放走苍羽让其报信,谢云真醒来后忐忑了数日,以至于在雨山村静养的这几日,每一个醒来的清晨她都害怕一睁眼就看见裴述在身边。 可奇怪的却是,至今无人来寻她和计谚。 除了他们这两个外来人,雨山村一如既往的安宁。 谢云真也怀疑过是不是这座小山村太过隐蔽,可一日又一日过去,这么久也没人找来,她总算放下心来。 这几日她也向村里人打听好了,决定趁这个机会独自到山下渡口乘船离去。 如今叛军封城,官道盘查严格十分危险,唯有云绥山下还有个半荒废的旧渡口。 听说从这个渡口走可以绕开平州城,只是这一段水路因着路线偏了些,官府常年无人维护,而今越发寥落,一年到头鲜少有客船或是商船来往,唯有住在山另一头的老艄公几十年如一日地撑着一叶小船迎来送往着沿河的村民,因着年纪越来越大,后继无人,再加上附近这一带居住的人越来越少,老艄公从年轻时两日来一趟改为了半个月一次,有时候遇到身体情况不大好,一个月才会来一次。 总之出去看看情况,若是太危险她也只能暂且找个僻静点的地方落脚。 “谢娘子要不还是多留几日罢?听人说廖叔前些日子身子不大好,他明日且不一定会过来。” 难得晴朗的午后,青年孟诚刚打完猎回来,他将今日得手的猎物顺手挂在架子上,在一旁默默听了会儿母亲和谢云真的闲聊,突然出声道。 谢云真此刻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顺手帮孟大娘择菜。冬日生寒,乡野人家可不像城里的富户那般,炭盆靠着,暖炉烧着,更甚者例如裴府和将军府,正房里还可以烧地龙,乡野中可以取暖的方式太少,若是不多活动些筋骨,极容易冻出事儿来。 孟家人口简单,就母子二人,虽说孟诚会打猎,可雨山村的人几乎很少出村,这样的情况下打来的猎物易物有限,比起一般的村民日子也就好过一点,一个土炕,一个不知传了多少代的汤婆子,就是孟家唯二的取暖方式。 饶是如此,孟大娘还是将这个汤婆子拿给谢云真抱着。 她庆幸自己遇上了这样好的一家人。 “诚儿说得是,”孟大娘放下手中的葵菜,满眼慈爱地笑着劝说,“不若我叫他去找老廖头走一趟,看看确定了那日他能来再说,也省得你和你阿兄下山走一趟空。” 这些时日,谢云真在人前一直谎称她和计谚是从城里侥幸逃出来的两兄妹。 因着那日孟诚出村没买到药,谢云真才知孟大娘多年被头风症困扰。 雨山村自然也有大夫,只是医术不精,治治普通风寒倒还将就,再复杂一点的就够不上趟了,是以孟诚才会定期去城里买药,只是头风症易反复,普通的医者都拿它没太大办法。好医难求,孟家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能买到的药丸自然也不会管用到哪里去。 在孟家叨扰多日,从将军府走得匆忙,谢云真身上这个提前准备好的包袱里本就不剩太多银钱,她顾着自己是双身子,自觉难以为报,得知此事后,该说不说她运气真好,师父之前正好有给她说过头风症的治疗,还记在了他相赠的手札里。 靠着师父的方子,谢云真这个半吊子才有底气帮助孟大娘。 幸而村里大夫手里还积存着一些药材,剩下方子里没有的,后山上也挖得到,如此熬了两副吃后,孟大娘自觉头风症好了许多,这几日说话做事都有精神。 “大娘使不得。”谢云真连连摆手拒绝。她听人说了,那艄公廖叔住的地方要翻山,可远得很,孟诚就算脚程再快,路上不停歇来回也得要个两三日。 她和计谚吃住在孟家已经够添麻烦了,如何还能使唤人家跑着一趟? 这时却听孟诚低低地出声,直勾勾地看着谢云真,眸光澄澈炙热,道:“不麻烦的。” 谢云真闻言一怔。 “不劳烦孟公子。” 孟诚话音刚落,计谚不知何时出现,冷冷地开口拒绝,目光沉沉地盯着孟诚,似要将人盯出个窟窿来。 “小……妹,”计谚抱着横刀正要冲谢云真开口,见她眼神瞪过来,迫不得已又僵硬地换了个称呼,“借一步说话。” “……好。” 谢云真轻叹一声放下编筐,跟着计谚去了一旁。 * 计谚开门见山:“小夫人要走?” “是,就明日一早。”谢云真点点头,既然他听到了,她也不用瞒着。 计谚当即皱眉:“不可!小夫人怎可擅自离开?大人说过——” “——你家大人不在。”谢云真淡笑着,打断他的话,“苍羽报信已经多日,大人也不曾找来,你今早也出村看过了罢?可有人找来的迹象?” 计谚脸色一白,沉默地摇头。 谢云真笑笑,眼底看不出有何情绪,她很是坦然:“既如此,说明大人正自顾不暇,这正是我离开的机会。” “小夫人当知,我完全可以绑夫人回去。”计谚咬咬牙道,这会儿也顾不上冒不冒犯了。 虽说眼下和主子暂且失去了联系,但是他身为裴述身边近侍,自然知道有哪些地方可以联系到主子。 谢云真点点头,不见一丝慌张:“是,你可以。但我也可以选择不要肚子里的孩子。” “你知道的,我是跟着江伯学过医的,我知道有不少草药吃下去就能落胎。” “小夫人你!” 计谚如同被拿捏了三寸,当场无话可说。 谢云真背过身,狡黠地偷偷一笑。 第二日谢云真虽是婉拒孟家母子相送,但最后孟大娘还是以怕她走错地方,要孟诚送她下山。 计谚自然闷不作声地跟在后面,见那姓孟的愣头青一直一副依依不舍和小夫人说话的模样,计谚看得扎眼得很,仗着“兄长”的名义将两人隔开。 若不是小夫人在场,他当真想揪着这人衣襟警告他:小夫人是他主子的女人!他主子的女人!孩子都有了! 别看了,再看把眼睛给你剜了! 可孟诚算得上是救命恩人,他自然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在两人之间杵着,防着孟诚的过分热情。 不过话又说回来,谢云真运气不错,在破败的渡口等了不一会儿,老廖头准时撑着小船来了。 她多给了些银钱包下船,要老廖头撑去最远的桐安镇。 老廖头已经多年没载客去过桐安镇。 这个小镇在平州城西北方向,中途会路过另一个镇,是比较靠州界的位置。若是顺利的话,从桐安镇走水路,约莫三四日的工夫就能出平州的地界,相邻的县城说是地属宿州,那里谢云真还不曾去过,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小、妹!”眼瞧着谢云真和孟诚告别后,当真毫不犹豫上了小船,计谚心中发急,说话间不由自主带了些咬牙切齿。 谢云真站在船头,拢着洗过后还留着些浅浅血印子的斗篷,十分淡定道的告别:“‘兄长’保重。” 计谚心里气急,哪里顾得上孟诚好奇的目光,当即跟着跳上了船。 旧都平州都乱了,可想现在是个什么世道,小夫人胆子忒大了些,这个节骨眼竟然也敢乱走。 河面风大,谢云真弓着身进了船篷里,她看着面色铁青的计谚,微微勾唇,轻声问道:“‘兄长’跟来做甚?你伤势差不多好全,应该回去找大人才是。” “这里没旁人,小夫人不必再如此唤我,属下惶恐。” “是么,”谢云真听他避而不答,也不怎么在意,只道,“那你也不要再叫我小夫人,我非你家大人正经的妾室,已是自由身,你叫我谢娘子便可。” 计谚不应声,显然心里有一份固执在身上。 两人相对无言,良久,计谚才低声有些犹豫地问道:“能冒昧问问小夫人为什么想离开大人吗?” 谢云真知道一时半会难以纠正他的称呼,只是摇摇头,眼底一分疲倦,显然不太想说这个话题,她只道:“你不会懂。况且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计谚嘴唇嚅动几番,心底很想说有什么事是大人不能帮忙解决的?可话到了嘴边,见小夫人神色淡淡,神情像极了大人那般,他突然又有些说不出口。 闭眼小憩了片刻,谢云真揉了揉眼,见计谚还坐在一旁,她脸上带了几分认真:“你要一直跟着我吗?” 计谚抱着横刀,拧眉丝毫不见放松:“自然,属下的职责就是寸步不离保护小夫人的安全。”他话说到这儿,忍不住再度劝说,“小夫人还是跟属下走罢,尽快和大人汇合才是,平州这么大的乱子,大人会着急的。” 若不是顾忌着谢云真肚子里有主子的子嗣,计谚一个血性男儿如何能被她一个弱女子拿捏? 谢云真避而不答,只道:“你要跟着我也行,但是我有要求。” “什么要求? “不可以向你家主子透露我的行踪,也不可悄悄使手段带我回去,若是违背这两条,我会让你亲眼看着我落胎。” 计谚一惊,蓦地抬头看向眼前的美人,心中暗暗震惊:不知何时,这个大人带回来的娇滴滴女子,竟变得如此冷硬果决。 她是很会拿捏人的。 计谚脸色难看起来,咬着唇半晌不说话。 谢云真点点头又道:“当然,你若是觉得为难,到了下一个渡口下船回去找他也行,倒也不必勉强跟着我。” 计谚听罢当即否决:“不可!我得护着小公子周全!” 谢云真闻言,看向掩藏在厚厚斗篷下的小腹,说不清是为什么,突然乐了:“小公子?你指它?可你又怎知是个男儿?若是女儿怎么办?” 谁知计谚脸色一变,目光紧紧盯着谢云真肚子,似是害怕她当场打掉一般,愤愤道:“便是女儿,也是主子的血脉!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那,”谢云真垂首摸了摸小腹,半晌,抬起头,眉眼温柔如水,朝计谚道,“那我便替孩子在此谢过计护卫了。”如今别的地方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有计谚随行,她这一路的安全自然有了极大的保障。 她自决定偷偷留下腹中孩子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要落胎,只不过口头上来拿捏计谚罢了,倒不成想他对裴述竟如此忠心耿耿,这般轻易就被她要挟住。 “属下在所不辞!” 计谚说罢,身子下意识微微后仰,他眯了眯眼,忽觉不对。 他怎么瞧着,好像被小夫人下了套? 思及此,他面上几分不自在,坐不住当即出了船篷,和老廖头搭起话来。 谢云真抿唇笑笑。 乘着孤零零一叶篷船的好处便是,周围不见人烟,比起平州城那夜的兵荒马乱,当真是叫谢云真绷紧的神经放松不少。 眼下她这个情况,养足精神头十分重要,她正想着不若再假寐一会儿,就听见船头计谚颤着声不可置信的嗓音:“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老廖头手臂被计谚揪着,登时便皱了眉头,船桨有些难以握住,船身当即摇晃起来。 “好汉饶命啊!你弄疼我了……” 谢云真微微蹙眉,探头看去,冷眼看着转眼间有些失了理智的男人道:“计谚,不得无礼,放开老人家。” 计谚自觉失态,有些恨恨地撒开手,再度问老廖头:“你把刚才说过的再说一遍。” 老廖头左右看看,吞了吞口水道:“……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知真假,他们说、说平州的那什么兵马使受了重伤,还有个、还有个从上京城来的大官,好像是姓裴,被平州的叛军首领抓住后斩首,挂在城门口——” “——别说了!” 计谚再听不得一句,他不信老廖头的话! 才失去亲弟弟,转而又听到自己敬仰效忠的主子也没了命,还被斩首示众,饶是刀尖舔血惯了的计谚一时间也有些受不住,只觉得头眼昏花。 老廖头赶紧闭嘴,低着头老实撑船。 计谚倚在船头愣愣地站着,吹了会儿刺骨的寒风后心底才算平静下来。 计诚死了的事果然有些影响自己,他当真是失态了。 这种没求证的消息怎么能轻易相信? 他不该如此慌张,若是让小夫人因此受惊,影响了她腹中孩子他又该如何谢罪? 思及此,计谚一脸惭愧地抬眼往船篷里看。 只见谢云真蜷缩在炉子边烤着火,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照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正随风轻轻舞动。 她面无表情,眼中无悲无喜,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路人的消息一般,眉眼身形,皆是无动于衷。 第70章 过了四日, 小篷船行至桐安镇城外。 离得近了,几人瞧见一艘约莫五六丈长的货船正停靠在岸边,有三三两两船工正上上下下搬运货物, 行人不多, 河面寒风掠过时, 掀起岸边枯枝败叶,瞧着几分寥落。 老廖头咂巴着水烟叹了一声:“以前的桐安渡口那可都是人挤人的……哎, 这叛乱闹的哦,这世道,想过个安生日子真是不容易……” 谢云真听着,静默不语。 想起早在闹饥荒那年,被秦才良带着出逃柳河县时, 因弟弟哭闹着要回去拿他平时爱不释手的布老虎, 秦家不得已折返回去耽搁了时间, 等再出来, 城门口挤满了人。 城里失了秩序, 作为一县之长的父母官不坐镇县廨解决民生, 却躲进了妻儿“回娘家”的马车里。 那高头大马,气派的车架,还有从车帘后伸出的保养得宜,穿着滚绣金边外裳的素手,无不彰显着县令家的豪奢。 到了这般地步, 还要仗着县令夫人的威风, 抢在前头欲先行一步出城。 群情激愤时,县里一个颇有名气的老举人环顾饿殍遍野的景象,指着县令夫人的车架气吐了血,似是当场刺激出癔症, 他衣衫褴褛,不复往日清朗模样,疯疯癫癫大喊三声“天亡大魏”后,一头撞死在城墙上。 那副惨烈的景象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成了谢云真夜里难以向人倾诉的噩梦之源。 逃难的人们四处奔走,可百年难遇的大旱之年,颗粒无收,只靠两条腿走的人们又能逃多远? 当今皇帝年迈后越发穷兵黩武,暴政多疑,天降惩罚,罚的却是底下辛苦劳作的普通人。 所有人都在等死。 还有民间异士卜命,称大魏气数已尽,只待北方戎人趁此机会铁蹄南下,届时烽烟四起战火纷飞,直待来日改朝换代。 这世道,能苟且偷生已是不易,活在底层的平头百姓哪管得坐在那龙椅之上的是谁? 可也是那年,绝路逢生竟出现了转机。 后来听说有几个年轻文臣主动挑起了老油子朝臣都不敢接的烫手山芋,力挽狂澜,终是解决了中原一带的饥荒问题,换来大魏这十年的太平。 只是如今,随着平州城破,只怕这太平日子再也难以为继。 也是再后来的后来,跟在裴述身边后,偶然一次从文禄口中听得,谢云真才知那年力挽狂澜的正是以裴述为首的几个年轻朝臣,他也正因如此,连升几品,升任左散骑常侍,随后不到半年又罕见地擢升为大魏历史上最年轻的鸾台左相,老油子官遍地的上京城,便是长他几十岁的老资历,上下朝也得尊称他一声裴侍中。 勿论大人男女之情上的凉薄,现在仔细想想,当年的他,也算间接救了年幼的自己一命罢…… 在谢云真心底,这个男人向来是无所不能,他怎么会……? “二位客人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好,”临近渡口,老廖头干瘪的嗓音将谢云真从久远的回忆中拉回,“老夫前些日子往这边走了一趟,只是没到桐安来,听说桐安这一带有水匪出没哩。”说话间,老廖头似乎忘了前几日船上男客揪着他衣裳质问时的凶戾模样,他坐在船头敲了敲水烟,眯着眼毫不见外地与二人闲聊,语气又是稀奇又是几声哀叹。 计谚听了不觉得是幸事,心底反倒有些起疑。 雨山村渡口到桐安镇这一段的水路已经没什么价值,几乎是往来无人烟的地步,什么蠢货水匪会想在此劫道谋财? 这时老廖头停桨系好绳,将船靠岸。他难得来一趟桐安镇,自然想等等看能不能载几位客人回去。 “二位就此别过,一路小心。”老廖头自以为谢云真二人目的地便是桐安镇,很是自然地向他们告别。 谢云真点点头,挎着包袱小心翼翼下了船,计谚跟在身后,原本伸手欲帮她拿包袱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神色如常地收了手,盯着他奉为女主子的身影,只觉得冷清得仿若大人现身。 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可心底划过的刺痛到底让他及时清醒,想起自己的职责,连忙跟上去,护在谢云真身后。 桐安镇的情形与他们所想有些不太同。 听艄公老廖头说这里渡口以前向来是船只行客络绎不绝,此地又是从宿州方向进入平州后的第一个大镇,距离平州城已经是几百里开外,他们还以为受平州动乱的影响应该不大,没想到渡口竟寥落如此。 也是……已经十几日过去了。 她原计划想着,若是安全就在桐安镇歇一夜再坐客船北上,可瞧着孤零零只有一艘货船的渡口,谢云真不确定等一日会不会有别的船停靠。 若是没有,该如何?这货船可能容她上船? 她怀着身孕,陆路颠簸,又唯恐动乱频生,她着实有点不放心。 这般想着,谢云真一时间有些犯愁,见渡口不远处茶肆幌子飘扬,索性过去坐坐。 计谚围着茶肆几十丈内查探了一番,确信并无可疑之处后,同谢云真说他打算进城打听些消息,叫她在此稍作休息等他回来。 谢云真没有反对,只是微微点头,拢了拢斗篷站在屋檐下避风的一处,望着平静无波的河岸,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计谚深深看了她一眼,欲语又止。 谢云真颔首目送他离去。 她知道他多半是想再打听裴述的消息,顺便再想办法跟自己人联系。 她收回目光,静默地打量了一圈,整个茶肆只有她一个客人。 茶肆老板是一对夫妻,面貌和蔼,丈夫姓周,妻子姓陈,见她一个孤弱女子,身形瘦削,清瘦的小脸藏在斗篷兜帽下,苍白的脸色也难掩绝色,心里纷纷一惊。 如今这世道,一个美艳绝伦的女子孤身在外,不是件好事。 所幸方才跟她一块过来的男子瞧着身材高大壮实,应当是有不错的功夫傍身,只是不知为何又抛下美人离开。 那妇人见谢云真行动缓慢,素手又时不时抚着小腹,心下了然,便请她坐在靠近煮茶的位置,此处背风,还能顺带蹭蹭炉子的火气,暖和暖和。 天冷,又逢上世道乱了,茶肆生意不好做,原本只想坐着吃盏茶水暖暖,谢云真见这夫妻俩热情亲切细心周到,便又点了两个烤饼,她思忖了几息,又多要了几个,预备路上吃,最后再留一个在锅边热着,等计谚回来让他也填填肚子。 这几日没下船,吃得都是孟大娘准备的干粮,这会儿能吃上些热食她胃里也能舒服点。 那妇人煮着茶,她丈夫则一脸欣喜地去烙饼。 谢云真从袖笼里微微伸出手在火炉边烤着,她抬眼打量着四周,不远处就是城门口,她定睛仔细一看,门口守将所披盔甲瞧着与那夜平州城的叛军所不同,而城门口的官道上三三两两的人正排着队等着验看路引后进城。 谢云真有些捉摸不定,也不知自己心中猜测可否准确,便转头轻声问身旁的妇人:“陈娘子可知这边可有平州过来的人吗?” 陈娘子摇摇头:“我家那口子的弟弟在城里县衙当差,说是过来逃难的都是平州附近几个县镇的人。城里的,没听说过,估摸着也跑不来这么远。” 她唉了一声,几分惆怅,为谢云真捧来一碗热茶。 谢云真捧着热茶心绪越发低沉。 没有平州来的人? 看来果真是封城了,如此谢云真难免想到战乱时有些军队会有屠城的做法,心下猛然一跳又赶紧接着打听了一番。 她这才知叛军截断了平州各个主要关卡出口,其中就包括平州城外的主河道,这条河道四通八达,而她和计谚误打误撞进了雨山村,走的是早已经废弃的旧河道,此路线河道弯曲狭窄,有些地段河流湍急,非好手极易翻船,老廖头自小在那条河道上混,自然经验丰富,是以他们才能这么顺利绕道到了桐安镇。 陈娘子还道,说是前些日子乱极了,桐安城外挤满了逃难的人,不光有人想进,城里人也有很多人携家带口往外逃,船只也是那几日都开走了,都怕战火烧到桐安城来,也就这两日才清静下来。 谢云真问陈娘子为何不走,她苦笑着道,她和丈夫家里祖祖辈辈都生活在桐安,他们有个小女儿幼时在渡口走丢,自那以后她就在渡口开了间茶肆,这么些年,她总觉得女儿会回来,哪怕不回来,这个地方也充满了和女儿一起的回忆,他们不想走。 谢云真听了后,望着碗里泛起几分涟漪的茶水出了神,琥珀色的水面映着她不再明媚显出几分忧郁的眉眼,那里面盛满了落寞。 天底下这般牵挂孩子的父母,是多数,还是少数呢? 若是她,以后她能当一个好母亲吗? 若是大人…… 谢云真突然有些恍惚,不敢想,若是她的孩子出生后,裴述在身边,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听到他身死的消息,好像对他的所有爱恨嗔痴都在那一瞬间溃散了。 谢云真知道自己那之后的反应让计谚心底生了不满。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时至今日依然无动于衷,就好像自己的一颗心也随着深冬的到来,被冰封了一般。 她只是在想,真的死了吗? 这听起来更像是天方夜谭。 “娘子是有什么家人住平州城吗?”陈娘子问,语气带着宽慰,“这么些时日里也没听到屠城的消息,想来城里的人应当无虞,娘子别太担心。” 谢云真点点头。 陈娘子说的基本和老廖头说的一致,都是说原平州城守将重伤,至于再多的,他们这种普通小老百姓也无从知道了。 也是,叛军是夜袭平州城,彼时正是城中人酣睡之际,城门一关,谁能逃得出去? 没有屠城的消息那便是好消息,谢云真只能这般宽慰自己,心底不断祈求着师父和小环等人能够平平安安逃过此劫。 她也深知自己太过忧心已经有些影响身体了,只能振作着弯着唇角抿了口茶水,再就着刚出锅的热饼吃上一大口。 只有饱腹她才能好。 她好,孩子才会好。 只是她呼着热气捧着热饼,嘴角浅浅的笑却在渐渐往下耷。 等她反应过来时,两行珠泪已经顺着瘦削了不少的脸颊滑下。 “我去去就回。”谢云真垂眸站起身,将银钱搁在桌面,微微颔首出了茶肆往渡口走。 她害怕在陈娘子夫妇面前失态哭出声,只能出来走走透透气。 她走了几步站定,抹去眼泪平复心绪后再继续往前走。 既然都出来了,她打算去问问那艘货船的主人,看看能不能捎上他们一程。 平州方向被叛军盘踞截断,这货船此行也只能北上。 “让让!让让!” 谢云真往码头上走,一个抱着半人高箱子的壮汉匆匆从她身后小跑来,她听闻声音往一旁让道,只是那壮汉赶得太急,饶是谢云真已经及时侧身让开,还是被男人蹭了一下,肩头的包袱应声落在地上。 她脚下一个趔趄,心神一晃,下意识护着肚子染后连忙扶住一旁的木桩站稳。 “没事吧这位姑娘?” 谢云真缓了缓,抚平心跳,庆幸没摔倒。 她还不满三个月,之前逃出平州城那一夜的跌宕没让腹中胎儿落掉已是上天垂怜,眼下可再不敢出其他意外。 她心底几分恹恹,可抬眼见那壮汉看向她时脸上实打实的歉意,抱着硕大又沉重的木箱子不时地往船上看,似是很着急的模样,这么冷的冬日里还穿着打补丁的短打,谢云真顿时没了情绪,抿抿唇轻摇头道: “无妨,你走罢。” 那壮汉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后抱着箱子急匆匆地离开。 谢云真垂首一瞧,包袱里的东西散落了些,她慢慢蹲下身收拾,却在伸手将最后一件物什拾起前顿住。 那是个巴掌大小的陈旧小木盒,瞧着格外扎眼。 是那日裴述来将军府时送来的小木盒。 裴述二字一从脑海中蹦出,谢云真便想起了他疑似身死的消息,盯着木盒一时情怯,竟不敢伸手触碰。 可是怎么会? 为何她这半个多月以来一直没注意到它就放在包袱里? 更关键的是,她一时间竟想不起自己何时将它装了进去。 她明明记得那日裴述来时,要小环将这个交给她,彼时她刚得知他要和那位栗阴郡主订下婚约,对他连人带物心中都充满了抗拒,甚至起过扔掉的念头。 为了准备充足些,除了简单的换洗衣裳,其他的不是应急药材就是偷偷缝在里衣的银钱饰物,她完全想不起自己怎么会将这个木盒带上。 良久,她咬着皱裂的红唇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冷的木盒。 这小木盒再普通不过,陈旧不堪,大片的漆磨损掉落,露出底下木质的纹理。 她再看,竟觉得有些眼熟。 瞧着瞧着,她心室猛然咚咚震起来。 随后颤着手打开木盒盖子。 一方软绸裹着里面的物什,她指尖冻得有些僵硬,轻颤着,半晌才轻轻掀起。 谢云真的呼吸骤然停滞。 看清软绸下的物什后她登时不可置信地睁大眼。 是母亲的铜镜! 是她去了一趟柳河县却没能拿回来的遗物! 这一瞬间谢云真心间像是被人重重一锤,她长指要狠狠勾住身旁的木桩才不至于跌坐在地。 她像是被吓坏了一般愣了神,抓握住那两面手持铜镜,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她低头一望,时隔多年,这两面母亲亲自打制的铜镜镜面仍然明晃晃的,映出她苍白毫无血色的容颜,还有身后迎风招扬的枯败柳枝。 心底深处有什么声音在嘶喊。 谢云真恍惚中好像听到冰裂的声音。 这一瞬间,所有被她强行压抑在心底,冰封住的情绪如同找到了发泄的堤口,汹涌着在全身崩散。 她捂着脑袋,极力克制,不想去想,不愿去想。 可过往的点滴无孔不入,拼命地往她脑海里钻。 他轻佻戏弄她的样子, 为她冒雨赶来的狼狈, 带她策马飞奔时的肆意, 有他带着鹰犬步步紧逼将她围困,再用那双戴着皮质手套大掌作弄她时的凉薄狠戾, 更有,他挥墨绘下那副午后小憩图时看向她时眸光里的柔情…… 他的好,他的坏。 原来她不曾一刻忘记。 可人们说他死了啊。 死了啊! 他那样骄傲的人,却以斩首的方式被挂在城墙上示众。 谢云真头痛欲裂,不断汹涌的泪水花了一张脸,她什么也看不清,只想闭上眼。 可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想象出裴述被斩首的模样。 从下定决心离开那一日起,她就逼自己割舍掉与裴述相关的一切,可她怎么忘了,哪怕再怎么极力想淡忘,想不在意他,二人之间的联系又谈何容易断掉? 她腹中, 正流淌着他们二人的血脉啊。 这一刻,谢云真竟发觉自己有些后悔了。 后悔当初一颗心没守住, 后…悔留下这个她满满期待,这世上唯一和她骨血相连的孩子。 是不是没有这个孩子, 此刻她就不必,不必如此痛苦,如此自责。 痛苦,自责于和他见的最后一面,竟然是在她的愤恨和叱声中结束。 若是,若是当时她能冷静下来和他好好言别,她现在是不是就不会这般心碎到快要窒息? 当初她想走,他死死抓住不放手。 可那会她说不想再见他,他倒是,真的如她所愿了。 生离已是不易,原来死别才是真的摧人心肝。 谢云真紧紧攥着铜镜,指节用力到泛白,血丝溢出。 镜身繁复精致的花纹铬着手心,指尖破碎的痛越发清晰,但这痛感却远远不及此刻她胸腔里那股几乎将她心室撕裂的钝痛。 她咬着嘴唇,不想哭出声,可泪水像是无穷无尽一般,她肩膀难以自控地颤抖,她索性不再费力抹去泪水,只想就这般痛痛快快哭一场。 “姑娘没事罢?” 是那壮汉出声,他去而复返,见谢云真这会儿还蹲着地上,有些担忧。 谢云真猛地回神,迅速抬手擦掉眼泪,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两面铜镜,哑着声道:“没事。” 她收拾好包袱,将铜镜小心翼翼收好,朝壮汉微微颔首,低着头往货船走去。 她声音平静,眉眼无波,唯有哭红肿的双眼和指尖溢出的血丝,暴露了方才的失控。 * 计谚回来时,谢云真正坐在茶肆里喝茶,她叫店家递来一张烤饼,脸上带着不显眼的淡笑,告诉他店家手艺极好,叫他趁热填填肚子。 计谚想到方才多翻打探来的消息,红了眼。 “都说主子真的死了,小夫人信吗?”计谚低声问。 谢云真沉默,淡淡地笑意仍然挂在脸上,她只道:“快吃罢,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避而不答又事不关己的模样叫计谚心底一阵窝火。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平息了些情绪,只是看着眼前佳人仍是无动于衷的模样,他心底一阵寒凉。 他指节捏得发白,青筋突起,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他打听来的那些消息。 他不说话了,坐下来木然咬着烤饼。 这是主子的女人,计谚深知自己除了尊重不该有任何其他情绪。 他现在最紧要的是护好她还有她肚子里主子的血脉,他不能再让这些负面情绪干扰自己。 “走罢。”谢云真见计谚几下吃完,指了指店家打包好的那些饼子叫他带上,“方才我去问了那货船的人,说是可以捎上我们。” 计谚一愣,显然没想到谢云真并非无所事事,甚至已经为二人找好了去路。 他有些自责,先一步接过谢云真的包袱,抿抿唇道:“小夫人……不必如此辛苦,这些事让我来做就行。” 谢云真只是摇了摇头,道一声无妨。 二人即刻动身往码头走,船工还在搬运着货物,计谚小心护着不让人撞到谢云真。 只是临上船时,谢云真伸手扶着船板,露出来一双手,计谚不经意一瞧,这才发现她那指尖竟全是血痕。 怎么回事? 他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了?是那对茶肆夫妻,还是这船上的人为难小夫人了? 计谚心底顿时警觉起来,正要出声询问,走在前头的谢云真却被船工不慎移动的木杆绊住脚,整个人往前一跌。 他再是眼疾手快也不及谢云真对面那人迅速。 谢云真暗自怪自己心不在焉,怎么又差点摔跤,被人扶住后,她抬头正要言谢,却愣在原地: “贺……公子?” * 此人正是早前救过嵇随玉在裴府短暂住过几日,又被谢云真错认成兄长的贺公子,贺瑀。 此刻三人正身处船舱中一间客房里,气氛一时间僵住。 听贺屿自说自话,谢云真和计谚这才知原来这艘货船是他要护镖的那位雇主的。 计谚抱着横刀沉默不语,心底却是几分冷笑。 这姓贺的真是说谎不打草稿,张口就来,他以为他当初借着嵇娘子的便利就没引起主子的怀疑吗? 他的身份主子早叫人调查过,他倒要看看他这空口白牙能说出什么鬼话来! 计谚这般想着,顿时眸光警惕地瞪着贺屿,脸色瞧着十分凝重,颇有他若是有不轨的迹象,他这把横刀定要叫眼前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贺瑀确实微微一笑,礼貌出声:“这位好汉,可容我和谢娘子借一步说话?” 这意思就是要他出去,在门外等着。 计谚当即冷笑出声:“不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谁知你对小夫人安的什么心?!” 谢云真眉眼一跳,几分无奈的蹙眉。 计谚这副圈地占领寸土不让的模样,真不愧是他手底下训出来的人。 “小夫人?”贺瑀哦了一声,唇齿间咂摸着这三个字,眼底一片冷意,让人生出一种他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 “我是孤男寡女,哪敢为这位兄台又凭什么缠着谢娘子?” 缠? 计谚并不被贺瑀挑动情绪,只是冷冷道:“我是小夫人的护卫,自是与你不同!” “原来谢娘子这些时日已经嫁作他人妇了吗?” 谢云真皱眉否认。 他这话问得有些越矩,他们不过见过一两次,还不到能问这种私事的地步。 只是谢云真心底也有些疑惑,上一次见面她闹了乌龙,眼前这位贺公子当时对她可瞧着有些避之不及,为何今日巧遇,却对她又了“话”要说。 她倒是有几分好奇。 “计谚,你先去外面着罢,若有事我会叫你的。” 谢云真这般发话,计谚再是不同意,也没了辙,只能依言出去等着。 客房门阖上的那一刹那,计谚站在门外冷眼如刀一般射来,隔着一个谢云真,贺瑀一个眼神回敬过去,但笑不语,照单全收。 谢云真亲自关的门,阖上后她转过身,眉眼淡漠地看着眼前人,道:“贺公子,有什么事,开门见山吧” “般般,是我,是阿兄。” * 谢云真险些没站住,后撤一步,背脊轻轻撞在门扉上发出了响动。 门外的计谚当即紧张起来,拍着门板着急地喊道:“小夫人出什么事了吗?!我要踹门了!” “别!”谢云真愣着神出声阻止,“我没事,只是没站稳,你不用进来。” 她看着眼前人,嘴唇微张,美眸圆瞪,半晌不曾反应过来。 她脑海中飞速转着,只觉得何其荒唐。 “你说什么?” 她嗫嚅着,不敢置信地问出声。 贺瑀往前一步,见她如临大敌般要往后撤,可她背后就是门,哪里还后退得了? 知道她可能一时难以接受,贺瑀停步,几分无奈地笑笑:“般般,是我啊,听不出兄长的声音了吗?” 般般。 这是个连谢氏和双生子都不曾知晓的乳名。 是亲母为她取的乳名。 是一个证明着她从未有一天忘记过自己来时路的称呼。 这世上,除了她早已不放在心上的的秦才良,只有兄长知道。”般般瞧着,有些不一样了。” “你胡说!你从哪里知道的?” 不对,明明上一次,她将他错认成兄长时,他还拼命否认。 明明他的样貌,声音都和兄长对不上。 不、不对,声音。 贺瑀现在的声音,听着似乎和上次确实不一样。 这个声音…… 见谢云真脸上表情变幻莫测,他便猜出她定是回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般般,上次阿兄没与你相认,是有苦衷的。” 谢云真别开眼,仍然很警惕的样子:“苦衷?有什么苦衷,这乳名莫不是你从我阿兄口中骗来的?” 贺瑀见她这般警惕的模样与曾经别无二致,一脸宠溺地笑笑,指了指一旁垫着软垫的坐椅道:“先坐下说,好吗?” 谢云真看过去,想了想从善如流地坐下。 后悔留下腹中孩子的念头在心绪平静后早已不复存在,她不宜久站,自然也不会亏待自己。 “你说。”她努努嘴,要他也不必站在,毕竟这么高的个子,她仰着脖颈听也累。 贺瑀见她像只警觉的小兽,眼底划过一丝笑意,拉开一旁的椅子后,正了正软垫,又轻轻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拍了三下。 谢云真眸色微变。 这是阿兄的习惯。 贺瑀掀袍坐下:“好,我说。” * 客房里的两人谈了很久,计谚正等着隐隐有些不耐时,房门终于推开,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计谚打眼望去,谢云真双眼红肿,显然是哭过的模样,他见状正要拔刀,却见眼前的小夫人反而冲贺瑀笑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 “既如此,待这趟走镖结束,你跟着我走,我们骑马走陆路,那样快些,我想早些带你去我现在住的地方。” 计谚一听,也顾不上这登徒子为何张口就要带他的女主子走,只连忙否道:“不可!小夫人不能骑马!” 贺瑀自然知计谚是谁的人,他一早就对他不满,可碍于他这句话,他还是皱着眉疑惑地看向谢云真:“为何?” 谢云真脚步一停,素手不自觉抚向小腹,看向贺瑀的眸光登时带了几分怯意,像是做错事的小孩,也摸不清自己为何感觉有些羞愧,她低声道: “阿兄,我如今,正怀着身孕。” 70-80 第71章 一声低低的话语, 让贺瑀始料未及。 他垂眸不语,看着妹妹不太敢看他的模样,神情瞬间变得复杂难言。 他手里事务繁多, 不便在饶城长待, 所以这些年来一直都是叫手底下的人远远看顾着她。 现在想来, 到底是他不够上心。 当初妹妹出现在裴府做“厨娘”时他就该足够警惕,若非当时他分身乏术, 又岂能要裴述那厮见缝插针得了手断了他兄妹二人提早相认的可能? 以至于后来得到她进了裴府做了裴述身边人的消息后,贺瑀当真是追悔莫及。 事情走到那个地步,他自然也不能贸然行动,后来他一直叫人密切关注着裴府,若有机会能将妹妹带出来是最好。 谁知裴述那厮像个极端护食的狼崽子, 不仅很快就将他安排的暗探剔除干净, 还将般般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他手底下的人根本没办法和妹妹接触, 整个裴府像是笼着一层金钟罩一样密不透风。 他的人进不去, 自然不好打听裴府内宅的消息, 可进不去也有进不去的法子。 他吩咐底下人密切注意裴府在外的动向,例如裴府的仆妇在府外采买了些什么,别看都是细碎的事情,可这里头大有讲究。 莫说其他,只说饮食上就很能体现问题, 毕竟怀有身孕的妇人和常人的吃食各有不同, 只凭这些便能推测出很多东西。 他一直没有收到有异常的禀报,自然也安心许多。 所以他怎么也没想到,妹妹竟然还是怀上了裴述那厮的孩子。 想到此,贺瑀的眸底划过一丝杀意。 他直觉不对劲, 但是又说不上是哪里有问题。 他自然不知,关于怀孕这件事,裴述早就做了提防,更不要说后来他以为孩子没了,谢云真又暗自将此事瞒下,连同住一府已是过来人的周妍都不曾察觉,他手底下那些男人又如何能心细如发到此地步呢? 只是眼下怀孕已成事实,贺瑀也做不到苛责这个自己一直记挂在在心里的妹妹。 “怎么不早些跟阿兄说呢?”贺瑀藏在袖子里的大掌捏了捏拳,眉眼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收敛了所有情绪,抬手摸了摸谢云真的头道,“这一路上走来,辛苦罢,累不累?” 谢云真如鸦羽的睫毛颤了颤。 兄长居然没有怪她。 她咬着唇,抬起头,姣好的眉眼仍然带着些心虚和惭愧:“不累的,阿兄当真不怪我?” 贺瑀笑笑:“为何要怪你?说来倒是阿兄的不是,若是早一些认回你,你又何苦受这个累。” 计谚在一旁听着二人的对话,虽是有些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怎么听怎么都不是滋味。 小夫人看不出来,他看不出来? 他只觉得若是给这个姓贺的机会,只怕下一息就想将他的小主子从小夫人腹中拿掉。 只是听二人对话,阿兄?不过就进房间聊了几句,怎么就变成了兄长?到底怎么回事儿? 可这二人似乎都没空搭理他,他几次想要插嘴,却频频被贺瑀截了话头,到了他竟连一个字也插不上。 这二人随后又简单说了几句,贺瑀称还有事在身,需要先下船进城安排一些事宜,他暂且道别,催着谢云真进船舱休息。 只是脚下走了没几步,突然又想起什么事儿,回头道:“对了般般,如今我已更名贺瑀,过去的名字,般般就不要再提了。” 谢云朔,这是阿兄的旧名。 谢云真心底一沉,欲语又止,红唇嗫嚅了几下,到底是没说什么,依言乖乖听话进了船舱。 她站了这么些时候,确实也有些累了。 只是她有些不明白,方才在客房里相谈时,提到在谢家的过去,除开和她有关的部分,阿兄的神情似乎都有些不太好看。 这样的阿兄叫她觉得陌生。 一旁的计谚见贺瑀下了船,当即跟着谢云真要进船舱客房,他不放心贺瑀,实在是有不少话想问。 谁知客房门外站着两个壮汉,拔刀将他拦住。 这二人是贺瑀为谢云真安排的护卫,谢云真见这二人拦着计谚不让进,心里暗自琢磨着,总觉得阿兄似乎对计谚颇有敌意,就是不知这敌意是从哪里来的。 方才谈话的时间并不够他们二人将这些年错过的时光一一倾诉补足,她只说了如今有孕在身,其他的一概未提,也不想提。 现在一想,阿兄莫不是将计谚当成了孩子的父亲,所以才这般抱有敌意? 想到这谢云真忽然觉得头皮发麻,自己都觉得这想法得过于离谱。 她对这二人道:“让他进来吧,他不是坏人,不必如此防着他。” 门口的护卫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放了计谚进去。 计谚知道避嫌,是以房门轻掩住并未完全阖上,不过他自然也不想让外面这两人听到他们的对话,是以压低声音道: “小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那姓贺的到底说了些什么,他怎么突然就成了小夫人的兄长?” 谢云真挑眉,姓贺的? 原来不仅是阿兄对计谚有敌意,连计谚也如此,这又到底是为何? 谢云真有心累,双脚也有些浮肿不适,若不是知道计谚为她出生入死,确实担心她的安危,否则眼下她当真是不想搭理,只想缩在暖和的地方,好好躺一躺休息休息。 她靠着雕花木桌坐下,揉了揉两鬓后温声道:“贺瑀便是我寻找多年的兄长,他之前还曾经在裴府借住过,不知那一回你可见过?” 计谚斟酌片刻,不答反问:“小夫人真确认了?他当真是小夫人的兄长?怎么这么巧,不费吹灰之力突然间就找着了,说不得是他有意假扮来诓骗小夫人的。” 谢云真摇摇头,眉眼弯弯,眼里的笑意明媚又真切,一扫前几日的阴霾。 原来方才他二人在房中谈话,原本她也对贺瑀抱着十万分的怀疑,毕竟当初在裴府二人对峙时,贺瑀是千般避嫌,万般否认,以至于哪怕他当场干脆利落地揭下了脸上的易容,露出了本来的面貌,看着那张眼神成熟内敛了许多,但面容和记忆中十六七岁时相差无几的容貌,谢云真仍是一脸戒备和怀疑。 贺瑀见此倒也不勉强,他们二人一同长大,他自然知道这个妹妹温柔老实的性格之下,有着和他一样的本色:警惕,戒备,不轻易相信别人。 他改而自顾自地说起了幼时二人之间的趣事,越说越叫谢云真心惊,毕竟相貌或许可以靠易容做到一模一样,但脑海中最珍贵的记忆却是任何人也无法替代。 更何况她深知阿兄的性格,外表瞧着是有些混不吝,可他聪明机灵又能说会道,学东西也快,还会不少手艺,无论他们搬家到何处,总是很快和旁人打成一片,可她知道,他和那些人称兄道弟,面上再怎么要好,但心底的防备心从来不减,从不与外人谈自己的私事,更别提他说的这些,大部分都是过去和她一起经历过的糗事。 他越说细节越多,也由不得谢云真信不信了,毕竟这世上除了阿兄不会再有人知道她的乳名叫般般了。 记忆,他说话的声音,还有他的一些动作习惯,都和她记忆里的阿兄如出一辙。 问他这些年都去了哪里,为何这些年都不曾回来过,若不是在裴府和他偶遇,谢云真其实当真不敢想,即便是去到了兴州,找人也如同大海捞针,那样的话只怕兄妹俩再见也不知是猴年马月。 说到这个,贺瑀眸色渐深,眼底多了些恹恹的情绪。 他道当年照常去渡口做工,因为和人起了一些争执,被人推倒撞了脑袋,醒来之后失了忆,才知自己已经被一户贺姓人家救走。 贺家是兴州人,他们的船不过是路过饶城,救了人自然也就打道回府。 后来他被贺家收养了,他们家是做镖局生意,这些年他也就顺其自然做起了这一行当。 哪怕抛开兄妹的关系,谢云真和兄长自小也是多次共患难,又因着相似的出身,二人之间有着不同于和双生子的羁绊,他们分享着只敢告诉彼此的心事,确认他就是自己的兄长之后,她自然对他说的话有着天然的信任。 阿兄说是失忆,她也就信了。 只是心疼他,难怪这些年来他从未回过饶城。 哪怕阿兄现在面貌一新,无论是穿着还是言行气度,都和过去迥然不同,谢云真也不敢断定他这些年就一定过得很好。 他们都深知寄居他人屋檐之下的感受。 不过说到此,贺瑀却道其实他今年隐隐隐约约也有回想起一些旧事,所以才会接了一个来饶城的走镖。 只是当时和她相遇时,他尚未想起所有记忆,是以并未相认。也是后来有个契机,他才回想起了一切。 只是等到那时已经为时已晚,等他想要再回去找谢云真,彼时她已经不在宁村了。 听到兄长如此说,谢云真唇角难免带了些苦涩。 他自然是找不到自己的,毕竟那会儿她也已经入了裴府,那人的掌控欲那般强,再加上那些时日多有不太平之事,她自然轻易出不得府。 “小夫人当真不觉得此事过于蹊跷么,您要寻找兄长,这么些年来一直没有消息,为何您一离开大人就这么巧的遇上了。” 计谚一番话直接硬生生将谢云真从和兄长过往的回忆中拉扯出来。 她怔了怔,心底隐隐生出些抗拒。 那些暗中滋生的心思,都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喊叫着:她不想听到任何和那人有关的消息。 仿佛,就仿佛只要提起他,有些被她拼命往心底尘封的回忆就会争先恐后地侵蚀她的脑海。 她扯了扯嘴角,显然不太认可计谚的怀疑:“有些事儿就是这么巧,这世上哪有什么事儿都事事说得清的。” 计谚见她如此说,也不好直接提醒她贺瑀的身份不对。 毕竟他虽是大人手底下暗卫精英,但也并不是什么事情都知晓,他分属四哥手底下,平时做的主要都是暗杀或是护卫。 他只知道这个贺瑀一定是在为哪一位皇子做事儿,至于是三皇子李琛还是六皇子李瑾珩他现在还无法确定,只是不管是哪尊神,事到如今,这二人都和大人是敌对的关系。 可他再一想小夫人一直都很想离开大人,若是他直接点破贺瑀的身份大有来头,说不得小夫人会借她这位好兄长之手来摆脱自己。 于他来说,冷静下来细细思考过后,哪怕现如今外面的流言一个比一个真,但只要不是从自己人手中证实的信息,他仍然对大人的死持怀疑的态度。 只是他现在联系不上自己人,一旦从小夫人身边被迫离开,那之后恐怕就再难寻找小夫人的踪迹了。 如此一来,他现在最重要的是需要按兵不动,至少要稳稳地待在小夫人身边,不能给他们兄妹二人有任何机会将他赶走。 更何况若是贸贸然直接告诉小夫人她的兄长贺瑀参与皇子夺嫡,岂不是无端将她牵扯进来?这是大人最不想看的事。 思及此,计谚还是决定先暂时保持缄默。 * 翌日,整装待发后,船行北上。 知道谢云真眼下是双身子,贺瑀昨日进城后又亲自去牙行选了婆子婢女带上船来伺候她。 只是临时改了目的地,这一行要去哪,贺瑀不说,谢云真也不问,总归她知道阿兄不会害她。 不过叫她为难的是,计谚仍然犟着要跟着她,她说不通,又怕推说间叫兄长知道她和那人的事,也只能默许计谚继续跟着。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贺瑀有意要边缘化计谚。于他来说,他既是认回了般般,自然不需要裴述那厮的手下,只是计谚这个人,他倒是听另一人说过,知道他颇有些本事,听说六皇子在东麟寨遇挫的事就是被他下场搅合的。 眼下他暂且不知般般对此人的态度,一时间又动不得,只能让他在眼前先晃上些时日,之后再做定夺。 比起这位狗皮膏药似的计护卫,他现在手里有桩更要紧的事。 他收到了六皇子派人送来的密信,信上除了一些赞扬的场面话,便是安排他去做一些机密要务,这些都不值一提,最叫人在意的是最后还提到了般般。 其言辞中似乎颇为欣赏般般,要他此番回去后,将妹妹带上一同赴宴。 他为六皇子做事多年,自认也是有些了解他的心思。 是以一封信看完,贺瑀后背出了一身冷汗,丝毫不见被主上大肆褒奖后的喜色,只觉得满腔的不悦和毛骨悚然。 他从未在六皇子面前提起过前尘旧事,更遑论提到般般。 最让他不满的是,这些年他对六皇子忠心耿耿,他这密信里却明里暗里想要让自己将妹妹敬献上去。 只是贺瑀还未摸清的是,据手底下的线报,妹妹可是一直都待在裴府,六皇子如何能与般般有交集? 这其中,他是不是还漏了什么? 只不过,无论发生过什么,要他将自己的妹妹献上去邀宠,绝无可能。 “阿兄,吃些果子罢。”见贺瑀一直紧锁眉头,谢云真将眼前的果盘推了过去。 贺瑀从杂乱的思绪中抽身,闻声抬眼看去时,谢云真那双漂亮的眸子和记忆里一样,依旧盛满了对他这个阿兄的信赖,这看得他心下一软,下意识想要向从前那般,摸一摸她的头。 只是他方一抬手,便好似想起了什么,连含笑的眼也冷了下去,最后只是默默地收了手,垂眸望着自己这双大掌,心底纠缠着难言的郁气。 这双手刚刚才杀过人,将六皇子安插在他身边监视他的眼线拔了出来,沾了那么多血,哪怕洗得再干净,他也觉得不可沾染般般一分一毫。 只轻笑道:“般般肚子里还有一个,阿兄可不敢跟这位祖宗抢。” 他说罢也不管被戏谑后一脸窘迫的妹妹,转头吩咐婆子再给炉子里添些银炭,又借口要亲自看着人给谢云真做饭食,当即抽身去了厨灶。 * 这日后,货船一日又一日在河面行着。 这几日计谚也在多方思忖,有些事他衡量过后,心觉还是需得和小夫人说一说,只是让他头疼的是,这兄妹二人几乎形影不离,除了睡觉,吃喝闲谈,贺瑀几乎时时刻刻守在小夫人身旁,好在二人之间一直是规规矩矩并无出格之举,只是饶是如此,计谚也觉得当真是黏腻得叫人看不过眼。 只是他哪里知道,阿兄于她亦兄亦父,她在秦才良身上无法得到的,是阿兄一点一点为她补足。 失而复得的喜悦之下,自然叫她心生一丝惶恐,害怕一睁眼他再度不见。 如此这般,计谚找不到和谢云真私底下单独搭话的机会,遂也只能暂且作罢。 船行约莫十日后,终于靠了岸。 也不知是不是从未坐过这么久的船,谢云真原本此前一直没什么不适的症状,谁知刚一踏上宿州的地界,就害喜得厉害。 马车颠簸,贺瑀只能叫车夫放缓车速,是以等他们一行人到了安清县,已经比他预计的时间晚了好几日。 好在他叫人提前去城里做了打点,在城东买了一座小宅子,又另外再买了些仆妇小小厮,甚至还请好了乳医做好了之后接生的准备。 谢云真看他花钱如流水,当真是心疼。 在她眼里,贺瑀只是个镖师,挣得都是辛苦钱,自己又不是宫里的娘娘,何需这般大费周章? 只是贺瑀在这个方面也颇为固执,无论谢云真怎么劝说他都不听,只是笑着让她好好养胎,其余的事一概不要操心。 毕竟是双身子,吃穿用度可不得事事小心。 如此一来,为了腹中的孩子,谢云真倒是推脱不得了。 在安清县安定下来后,贺瑀坦言还有要事在身,道他眼下还能再陪上谢云真几日,等过些时间他须得回贺家一趟,有些事儿还需得他去处理。 既是正事,谢云真哪有阻拦的道理,自然是叫他放心去,不必太担心她。 至于计谚,静默了几日总算找到一个向谢云真递的消息机会。 那姓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时日他已经能断定此人是为六皇子卖命,所以一一靠岸到了宿州他就想办法联系自己人。 只是心思缜密如他,竟被贺瑀摆了一道,传密信时直接当场被他带人截获,好在信上内容都是用加密过的暗号组成,不是内部人是没办法获取正确信息的。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贺瑀并不在意密信的内容,反倒是无耻地拿小夫人和腹中孩子性命做要挟,要他老实闭嘴。 自那一日后,计谚便发觉身边暗中跟了不少人,不用多想,自然都是为了监视他,不让他往外界传消息的。 他倒也老实了几日,只是如此一来,他感受到了威胁,越发想要带女主子从此人手中离开。 只是他心里也清楚,小夫人多半不愿意随他走,所以他只能尽可能想办法提醒她,不要和姓贺的走太近。 * 今日机会难得,贺瑀这一走没个月余的工夫且回不来。 只是他离府时时辰尚早,谢云真尚未睡醒,内院虽是静悄悄的,可外面把守的人却丝毫不曾懈怠,他一个外男自是不方便在这会儿去找她。 等到内院有了动静,计谚这才找了借口寻过去,他也不废话,直接和谢云真开门见山,只是他不好直说贺瑀是六皇子的人,只能旁敲侧击了一番,又提到了她和大人从柳河县回来后,大人被人行刺的事,暗示此事和她的兄长逃不脱关联。 可叫计谚意外的是,谢云真似乎并不想听到和裴述有关的任何事情。 听完他这一番话,她反而不耐地蹙起眉头反驳他:“我阿兄是什么样的人,我自然是比你清楚,你不必为了那人来污蔑他的清白。无论如何,我阿兄都不会伤害我,你说的这些都是无稽之谈,毫无根据。” 计谚打了一堆腹稿最后都无用武之地,他有心辩白几句,可谢云真到底是为此动怒,不由分说地将他赶走。 计谚见谢云真如此,就怕她动了胎气,哪里敢再多嘴? 只希望他这位女主子多长些心眼,毕竟人心是会变的,连有血缘的亲人都能行背叛之事,更不要说贺瑀与她多年未见,本质上和她一点亲缘关系都没有,这其中的变化谁又能说得清。 不过他话已经说出了口,也算种下一颗生疑的种子,小夫人信也好,不信也罢,于他来说,他唯一不变的职责就是保护好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可她若不信,那计谚想要偷偷带着她从此处离开的计划就有些难以实行。 不过今日来找小夫人这一遭也不是全无所获,他倒是想到一个可以将消息递出贺瑀掌控范围的法子。 * 计谚一走,内室传来轻微的响动,谢云真回身一看,正是她的阿兄贺瑀。 “软榻我已经修好了,现在躺上去不会再摇晃了,要不要试试?”贺瑀接过谢云真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又放下挽起的袖子将手里工具放在一旁,他脸上挂着的笑,仿佛没有听见计谚方才说的那些话。 贺瑀今日确实是要离府的,也确实已经出去过一次。 只是他习惯每日一早先来看妹妹的状况,还未出城,到底是放心不下又折返回来。 见妹妹房里的软榻四脚不太稳,他便像从前那般亲自上手修调。他自小就喜欢做这些,木工活很是熟练,过去他们在谢家时,家里有好些家具都是他亲手打的。 “阿兄……” 谢云真咬了咬唇,抬眼琢磨着贺瑀脸上的表情,见他神色如常,自己心里倒是打着鼓,毕竟她也没想到计谚就这么突然过来与她说这些。 她不善于在兄长面前遮掩情绪,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挪步过去,坐下后软榻果真结实了许多,一点都不带摇晃。 贺瑀看着她柔软的发顶,突然出声:“他说的话,你不害怕?” 谢云真一怔,抬头朝他浅浅一笑:“阿兄就是阿兄,有什么好害怕的?至于他说的那些,说老实话,我当真是一句都没听懂。” 贺瑀听了她的话有些失笑。 他思忖几息又道:“般般瞧着对计护卫有些顾忌,可要阿兄帮忙帮你将他赶走?” 谢云真望着贺瑀的双眸,心底闪过一丝犹疑,随后摇了摇头。 “他这人虽是跟牛皮膏药似的甩不掉,可也怪可怜,他的……主子和弟弟都已经……不在人世,估计他也无处可去,阿兄莫不如当他不存在,别管他,免得沾染了一身腥。” 贺瑀见谢云真皱着鼻子说话的样子,找到了些过去的影子,他坚硬的心像是被一朵绵云偷袭,软了又软,他情不自禁摸了摸她的头:“行,般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临走前,贺瑀再次事无巨细地对谢云真叮嘱了许多事,谢云真一一点点头应下,笑着目送贺瑀离去。 只是等到人一走,她飞快关上房门,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背靠着门扉半晌没有动作,似乎连喘息都变得奢侈。 她既不傻也不瞎,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如何看不出兄长有些言行怪异? 更何况她跟在那人身边那么些时间,自是也习得了些察言观色识人的本事,阿兄瞧着,当真不像个纯粹的镖师。 她信阿兄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害她,也不想任人说几句就无端动摇对他的信任,可到底她脑海里疑云满布,勿论那一次行刺,只单说他们兄妹二人在桐安镇相遇,确实有些过于巧了。 平州城破,世道乱了,她从雨山村一路出来却顺利得出奇,就好像,好像有人偷偷在她跟前为她扫清一切障碍一般。 她可是因平州城破,被叛军一路追撵才意外流落至雨山村,又从雨山村出发去到桐安镇的,除了同行的计谚,根本不该有第三人知晓她的行踪才是。 若是寻常,她当真要为这份相护之情感动万分,只是这一回,她越想心底越是生寒。 第72章 时间一晃就到了年关, 叛军一路势如破竹,将平州城附近的几个重镇尽数攻破,然而远在千里之外, 旧都平州城破的消息似乎并没有影响到这个宁静的小地方。 安清县虽说地头不大, 但新年的气氛倒是足,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贴上桃符, 再备上几坛屠苏酒,百姓们大多都欢欢喜喜地准备着迎接新年的到来。 这座小县城依山傍水,群山环绕,比不上饶城富庶,但胜在祥和安宁。 若是没旁的因素, 倒是个静养生息的好去处。 谢云真如今已经快要六个月的身孕, 她的身子变得笨重了许多, 熬过前段时间让她备受折磨的害喜之后, 她现在整个人身子已经变得稳定许多。 只是那张脸瘦削了不少, 足以证明那些日子的煎熬。 她身子沉, 时常犯些懒劲儿,也就不大喜欢走动。 可兄长却把谢云真身边婆子说的那些养胎心得听了进去,临行前三令五申底下俩婢女,要她们日日陪着谢云真在庭院里多走动,可院子就这么大, 走来走去都是一样的风景, 挨着的几户人家基本无人居住,连个听家长里短聊闲天的机会都没有,兄长也不许她出门,谢云真整日闷在院子里, 自然是做什么都提不劲儿。 她自是知道兄长都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只是依她的性子,她倒是更喜欢窝在贵妃榻上,裹着厚厚的绒被看点闲书打发时间。 * 贺瑀时常不在家,越是近年关,他似乎越有忙不完的事,最多的一次,也就连着待了三四天。 只是经过前阵计谚那一遭,谢云真虽心有疑虑,却也不敢去向兄长打听他在做的事。 她既怕兄长不愿坦诚,又怕兄长坦诚,真相,却是她承受不住的。 躲在安清县的这些日子,时光似乎变得格外漫长起来。 漫长到,白日里谢云真从未想起过他。 身边的两个小婢女会想尽办法为她日逗趣,她也如同每一个常人都有的反应,被她们逗得捧腹而笑。 可每每入夜,梦里梦外,他的身影,他深邃的眼神,像一缕附在她身上的幽魂,挥之不去。 谢云真逐渐开始不敢入睡。 她不喜欢,不喜欢每次梦魇醒来,面对的都是泪水沾湿后的冰冷枕头。 更不喜欢梦里反反复复都是他头颅被斩下的那一瞬间。 她宁愿他就站在她眼前,冷漠着一张脸告诉她他即将成婚,管他是栗阴郡主还是别的谁,至少那样他还活着,而早晚会离开的她,也就不必陷入如今的噩梦深渊。 而今他死了,他的血脉却在她的肚子里生根发芽,日渐长成。 人真的好奇怪,活着的时候,这份血缘的羁绊似乎并没有那么深刻,尽管她知道她的选择,她早晚会离开。 可来自血缘红线另一端的人死了,这份羁绊仿若像一个烙印,就这么深深地刻在她心底,怎么抹也抹不去。 她真的不想再梦见那个瞬间了。 她心底开始厌恶一切,渐渐起了一些奇怪的,无法与人说的心思,她知道那些心思会像毒药一样,一点一点侵蚀自己。 谢云真别无他法,却又打心底拒绝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似乎唯有这般,她才看得起自己,她心里才会好受。 于是她将所有负面的情绪全都锁在心底的那间暗室里,加上一道又一道的锁,唯恐暗室崩溃坍塌。 她发现只要她什么都不去想,她白日里胃口就会好一些,夜晚,自然也会睡得比之前好。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谢云真每日做着无趣又重复的事情:在庭院里走动,缩在廊檐下的贵妃榻上看话本。 最开心的时候便属兄长回来的日子,多个人和她说话,回忆些儿时的趣事,似乎唯有这般,她才活得像一个真的人。 * 这样心底沉闷的日子却在月前变得有些不一样。 谢云真隔壁的那间宅院,主人家突然回来了。 她刚搬进来时,隔壁屋还一直空着,直到上个月,主人才刚回来。 是个脸总是红彤彤的,身形有些丰腴的大婶,姓徐,她为人热情健谈,没几天就和谢云真身边的林婆子还有两个婢女都熟络起来。 听她说,她丈夫早逝,自己寡居多年。家里以前有个小饭馆,原先有两个女儿帮衬着,只是后来女儿先后远嫁,嫁的夫家俱是不错,都待女儿好,她给两个女儿攒够了本,饭馆的生意就渐渐不想做了,转给别人自己收租吃,一个人日子倒是也过得滋润。 她原是去临县照顾她刚产子的小女儿,女儿吃不惯婆家的饭,每天都是她变着法儿做好吃的哄着吃。 女儿月子一出,又是临近年关,她也不好再在女儿夫家久待,婉拒了女婿家一起过年的邀请,一个人就赶回来了。 只是独居久了徐婶又觉得无趣,有心想把之前的小饭馆再开起来,是以经常在家里研究菜式。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伺候月子里的女儿做饭习惯多做,每次做完她吃不下,又舍不得扔,林婆子几乎每天都能听见徐婶在隔壁唉声叹气。 林婆子是个嘴馋的,比起贺瑀请的厨娘,隔壁的饭菜香每天跟勾魂似的勾着她的味蕾。 可这等事如何能开口,倒是徐婶有时候研究些新菜式后,会主动请林婆子帮她尝尝味道。 这一来二去倒也勾出些谢云真的胃口。 原本以贺瑀的警惕性,陌生人做的饭指定是不能入谢云真口的,可架不住谢云真如今胃口差,口味又怪,兄长聘的厨娘做的精致饭菜她总是食之无味,还不如隔壁徐婶的普通家常菜来得香。 最后或许是贺瑀背地里查证了那徐婶的身份,的确与她说的一般无二。最后倒是应了谢云真的嘴馋,默许她偶尔在徐婶那边开点小灶,银钱自然另算。 * 今儿日头不错,冬日里难得的晴天,谢云真照例是将贵妃榻搬了出来,廊檐下,打着厚厚的防风帘,榻边搁了两个炭火盆,两个婢女细心,给谢云真添了一层绒毯,又在毯子里放了个汤婆子,怎么着也不会冷着她。 她看了一会儿话本子便有些倦了,瞥眼望着隔壁的房屋,听着厨灶方向叮叮当当的声音,闻着飘进来香气扑鼻的锅气,便知徐婶又在做好吃的了。 只会这会儿谢云真却有些顾不上美味的菜肴了。 说来也奇怪,兄长请来照顾她的仆妇共三人,那林婆子也不知道怎么的,这一阵子身子一直不大好,天气越冷,越是下不来床,说是年轻时落下的旧疾复发,原本早就好了才是,不然兄长也不会找个带病之身来照顾她。 可如今疾医也看过了,药也吃了好几副就是久病不愈,少了一个伺候的人,谢云真原本也是不在意的,毕竟她没那么娇,哪用得着三个人围着她转,到底是兄长怜惜她,为她专门请来的,她自是不好安排婆子的去处。 做主人的不在意,可这林婆子却是于心不安,哪有她这般躺着拿钱,什么事儿都不做的仆妇呢?于是她便向谢云真自行请辞,云真在去信问过兄长的意思后便同意了林婆子的请辞,只是这婆子本是从桐安镇跟着她们一块来的,如今桐安被叛军占领,自是不能再回去了。 她问林婆子有何打算,她直言让她不必担心,如此这般,谢云真自是不好多问,只能多给些银钱。 只是林婆子离开后,两个年轻婢女到底是未经人事,自是在照顾有身孕的女子一事上不太熟练。原先还有林婆子在时,听她的提点,两个婢女倒还能游刃有余,如今她一走,倒显得两个人有些手忙脚乱了。 第73章 只是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伺候孕妇, 又不是伺候天上的神仙。 林婆子说的那些养胎经验,谢云真自己也还记得,倒也不需要那么多人围着她一人转。 这也是她怀孕后才有的怪癖, 从前也只是觉得自己没那么娇贵, 如今却是因着但凡多几个人跟在身边她就头晕犯恶心才如此, 是以她叫隐藏在四处的暗卫不必将此事拿去烦扰兄长。 这些暗卫是贺瑀专门拨给谢云真的,得的令就是要听谢云真指挥, 只是这等涉及产妇安全的事项这些暗卫又不能真的照做不上报,是以只能暂缓着,一时间也没有再找别的婆子来顶替这个差事,毕竟是近年节的档口,合该是阖家团圆的景象, 有点本事在身的婆子都不会在这事找活儿做。 又因着隔壁的徐婶自打回来后还没见过贺瑀, 便还以为谢云真跟她一样——年纪轻轻就没了丈夫, 肚子里的还怀着遗腹子, 原先那林婆子还在时瞧着还算顶事, 如今少了一人就想着她多有不易, 便时常照拂。 只是徐婶每每一副心疼的模样看着谢云真却总是欲言又止,叫她想解释自己的境况也无从说起,再加上她心中也有些顾虑,思忖间到底还是把她还有个兄长的事藏在心底,素日里只说些家长里短。 * 日子一到年尾就过得飞快, 眼看着还有几日便是除夕, 兄长竟然还未曾归来,谢云真这些时日的担忧难免齐齐涌上心头。 她向暗卫打听动向,却是连他们也不知,瞧着也不像是蒙骗她。 这还是兄长第一次在外面待这么长时间, 之前还会定期书信报平安,这个月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她难免心焦。 外面不太平她是知道的,不只是饶城,好些地方都在打仗,战火也就只是还没烧到安清这里而已。白日里无趣了她有时候也会胡思乱想,希望兄长不必如此辛苦忙营生,可世道就是如此,只要还没死,每一天都得为了生存疲于奔波。 押镖是个辛苦活,就怕兄长办的事是在那些战乱的地方,刀剑不长眼,她才寻回他,不想再无端失去他。 在意的人一个又一个从她身边离去,她已经,有些厌倦了那样的感觉。 那种心摔碎在地上,又被人一片又一片抽走再也无法拼回的感觉。 好在谢云真的提心吊胆在除夕的前一夜总算得到了结果。 自从有了身子后,不提梦魇之事,她也时常睡不好,总是起夜,是以夜里睡得很轻。这一夜,窗外风声呼啸,屋子里虽然炭火加了一倍,谢云真却也不觉得有多暖,但其实暖和是暖和的,只是大抵是她心里惴惴不安,所以才连带着身上冷了些。 起了次夜后她便有些睡不着了,院子外枝影伴随着隔壁两个婢女平稳的呼吸而摇晃舞动,她一边羡慕着二人的好眠,又一边猜测外头说不定已经下起了雪。 不等谢云真熬着睡意重新睡下,院子外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她心中一惊,顺势去摸枕头下的匕首,只是她身子笨重,动作也比往常慢了许多,她才刚把匕首抽出来,就听见那院子里的响动是朝自己房间过来的,不等她开口呼喊,屋外的人就出声了:“般般,是阿兄,阿兄回来了。” 谢云真松了口气,手中脱了力,匕首掉落在一旁。 这还是兄长第一回这么晚回来。也可能不是第一回,或许以往兄长回来时怕惊扰她不曾过来,所以,今晚是怎么了? 谢云真直觉有些不对,拢好了衣服便去给贺瑀开门。 门开的一瞬间,刀子般的凛风裹着雪花的湿气卷来,谢云真被激得身子一抖,贺瑀当即向前一步,挡住身后的风雪。 还真下雪了,这还是安清的第一场雪。 他夤夜归来,披着斗篷,肩头上都是雪,见谢云真穿得不多,瞬间皱了眉,想推她一把让她进屋,又察觉身上寒气太重,遂作罢,只是沉声道:“怎么穿这么少?快进屋。” 他全身裹在斗篷之下,谢云真上看下看,也看不出他身上是否有伤,但听他说话中气足,又心生欢喜:“我不妨事,阿兄你怎么才回来?这次的事很难办吗?” 贺瑀见她脸上满是看到他回来的喜悦,心中难免动容,到底是轻轻推了她一把,不叫她站在门口与他说话,只是他回答时,却有些避而不答她的问题,含糊道了声“还好”后又道:“去收拾一下,我们今晚就走。” 谢云真美眸一睁,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话:“走?现在?可外头正下着雪,阿兄我们要去哪儿?” 贺瑀“这些你不用管,有我在。把那两个婢女叫醒,让她们帮着你收拾。” 他说罢要走,眉眼带着些焦灼,似乎还有什么事需得他立即去做,只是刚转了个身想起什么又回头道:“她们两个人,你觉得哪个机灵,带上一起走。” 他话音落下,却见谢云真摇摇头抬眼看他:“既是要走,阿兄,就我们自己好不好?” 贺瑀神色一怔,随后眉眼微垂,湿寒的风雪打在他身后,却怎么也抹不掉他眼底的温柔之色,他轻道:“好,都随你。” 他不问为何,是因为哪怕二人相隔多年未见,他也深知她的性子不曾有过改变——从前她一心为谢氏和双生子着想,如今又要为相识不过数月的人打算。 他的阿妹,哪怕被老天苛待至此,也还是那么心善。 他知道,年幼时那场险些冻死他的风雪日,若不是她开口,身边已经带了三个孩子的谢氏绝不会再收养自己。 “收拾好了就在屋中等着我叫你,不要乱走动。你不想带她俩走,等我们走后自会有人安排她们的去向,不必担心。” 贺瑀叮嘱了声就离开了。 没了贺瑀挡在屋门口,风雪很快浸染进来,谢云真关上门,点了烛火,扫了眼内室,寻思着那些东西值得带走。 她没去叫两个婢女帮忙收拾,昨夜她起夜太多次,脚又抽筋,两个人又是按摩又是热敷陪着她折腾了很久,一晚上没能睡个囫囵觉,白日里要做的事情又很多,两个人年纪又不大,这会儿好不容易睡熟了,她自然也不想将她们喊醒。 只是她难免会想着,怀着孩子真的好辛苦。 谢氏和她的亲娘,怀着身孕的时候也是如此吗? 谢云真在床榻边慢慢坐下,将春凳上婢女早已叠好明日要换的衣服一件一件往身上穿。 既是赶时间,那除了兄长给的银钱和几件换洗衣裳,这屋里就没什么值得带走的。 只是在这座小宅院住了好几个月,许是时常有兄长在,竟还能翻摸些回忆出来,叫她生出了一丝不舍。 她知道兄长今晚匆匆归来,不做休整便要离开一定是事态紧急,既如此就不能因为她身有孕便带那么多人跟在身边,既对兄长不利,又不好说他们此去会遇到些什。 她跟兄长死了不要紧,总归一家人还在一起,但若是叫她们两个小丫头跟着遭遇不测,又身在异乡,会叫她们爷娘伤心的。 如今计谚也有近一个月不曾出现了,只托婢女留下一句他有事需暂时离开的口信就走了,谢云真望着窗外的风雪,静静地想着,或许计谚终于想通了,他就应该和自己人待在一处,而不是像个心已死的孤魂野鬼替不存在的人守着她。 也好,趁着今夜,从此以后,和他有关的联系都将被全数斩断。 至于腹中这个孩子,既然他当初就被瞒着不曾知晓,自是与他无关。 孩子是她一个人的。 没有阿耶陪着也无妨,祂还有她,有祂的舅父。 就像她,亲父活着跟死了没什么区别,她现在也活得好好的。 思绪散漫的游荡在脑海中,谢云真很快将包袱收拾好,只是盯着妆台上那个老旧的小木匣,她终是忍不住发起呆。 两面铜镜还静静躺在木匣子里,被软绸仔仔细细地包裹着,旁边还躺在一只碧簪和一对金钏,这是当初那人赠予的首饰里,她最喜欢的两样。 谢云真盯着华贵的饰物,伸手将它们取了出来在一旁搁下。 这铜镜虽是那人找回来的,但毕竟是她亲娘留下的遗物,理应被她带走。 至于簪子和金钏,就留在这儿吧,她以后,以后一定会有更好的,这没什么不舍的。 谢云真盯着面前这两样饰物许久,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却是半晌未合上木匣。 哒哒,哒哒,几声后,她又拾起簪子和金钏将其放回了木匣中再啪得一声盖上,动作快得就好像再慢点她就会改变主意一般。 她不是还想睹物思人,剪不断理还乱的,绝不是。 她只是知道这两样都很值钱,说不定日后需要银钱了能用得上,再或者,若是生了个女儿,她自己要是有意外先走一步,这两样东西便是她女儿的傍身之物。 嗯,没错。 这样一想,谢云真心底沉重如乌云坠雨的心绪好像忽然间被挡在屋外的风雪吹散,她轻松了许多,抱着收拾好的包袱乖乖等着兄长来喊。 * “主子,都准备好了,马车就在外面。” 侍卫敲了敲门提醒时间差不多了,贺瑀在里间应了一声,疾笔写好两封书信揣好,当即点燃了火折子,长臂一挥便将桌案上剩下那一沓沓纸张扔进了火盆里,噼里啪啦的火星飞快地吞噬着信纸,跳跃的火光无法映照他的脸庞,更显得他神色冷郁阴鸷。 他从密匣里抽出一本巴掌大类似手札的东西,冷眼看了看,最后贴身揣进了怀中。 殿下,别逼我 “叫人把那几样东西搬上马车,动静小些,别惊扰了旁人,我去叫般般。”贺瑀把话吩咐下去,二人正要正要往相反的方向走,忽地听见右前方墙壁下穿来枝桠踩断的声音。 这样的声音放在今晚这样的风雪夜算得上极其轻微,若不是贺瑀耳力惊人,只怕是要被忽略过去。 手下面露警惕,贺瑀刻意不去看发出异响的方向,只眉眼森冷地下令道: “去抓。” * 雪小了些,风声似乎也不像上半夜那般凛冽了。 “不好!” 徐氏心道一声,搓搓手裹着厚厚的冬衣心有余悸地下了梯子。 还好她觉浅,听见隔壁响动就起来看了,否则隔壁什么时候人全走光了她都不知道。 恩人可是专门交代了,一定要看紧隔壁的动向,若是有异常就去城东的药铺报信 。 徐氏不敢耽搁,提了盏微弱的油灯就往自己后门走,刚走出家门不过五十步,就被人阻拦了去路。 “谁?!” * “都好了?”谢云真揉揉眼,下意识扶着腰站起身。 贺瑀连忙扶着她接过她手里的包袱,见她眼底有几分倦意,他难免有些心疼。 早知道,就不提前叫醒她收拾东西了。 “没事的阿兄,我不困。”谢云真看出贺瑀眼底的含意,反倒拍拍他手安慰他。 “慢点,小心脚下。” 贺瑀扶着她上了马车,待她进去,意料之中听到了她的吃惊声。 “徐婶?!你怎么在这?” 徐氏坐在马车里,冲谢云真讪讪一笑。 谢云真品出几分不对,笨重地扭过身问贺瑀:“阿兄,这是怎么回事?” 贺瑀站在马车外,眉眼笑得和煦,只是那看向徐氏的目光,多少显得热切又凌厉了些:“你身子重,不能怠慢,阿兄仔细考量过了,那两个小婢女带上也没用,还不如请隔壁婶子来照顾你,听说你们近来处得不错?对吧,徐婶子?” 徐婶干巴巴地笑着,直到现在心脏还忍不住狂跳:“是是是” 谢云真左看看右看看,到底是觉得奇怪。 “阿兄,”她探过身,扯了扯贺瑀衣袖,小声嘀咕,“真不是阿兄” 她想说威逼利诱,却又不好说出口来形容她的兄长。 “可是,这样也太冒昧了,这么晚扰了徐婶的清静,”谢云真脑子一转,换了说法,“再说徐婶你还有两个女儿呢,怎么也应了我阿兄的无礼要求?” 徐氏脑筋飞快转着,面色在油灯下涨得越发通红,她神经紧绷地抬眼看了眼贺瑀,后者的面容隐在暗处,衬得格外阴森,她身子一个激灵,连忙回答:“不妨事不妨事,贺公子给的酬劳颇为丰厚,再者婶子我这些年独居也是无所事事,我两个女儿也时常叫我出去走走看看,这样挺好,挺好!” “可,”谢云真脑袋一歪,认真地看着徐婶,“那这样饭馆不是开不成了吗?” 徐氏被问住了,眼神慌张了片刻又连忙暗暗掐了把自己稳住心神,只是这一问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在贺瑀很快接过话头,他面上几分打趣,叫徐氏看着心底暗暗瞠目结舌 他刚才威逼利诱戳穿她时可不是这样的。 他道:“好了,你阿兄我又不是强盗,只是请徐婶子这一路照顾你,我是个男人家,许多事多有不便,等等我们到了地方我会找人将徐婶子平安送回来,当然——” 贺瑀话音一顿,似漫不经心地看了眼徐氏,又道:“徐婶子若是觉得跟着我们也不错,想长留自然也是可以,只要将般般照顾好,报酬自然好说。” 知道贺瑀话里有话,徐氏哪敢接,只嘿嘿笑了几声,又赶忙扶着谢云真好,“娘子快坐好吧,听你兄长安排便是。” 谢云真被两人这一出搞得颇有些不知作何反应,虽说心有狐疑,但见徐婶好像也挺愿意,再加上眼下急着赶路,她只好放下暂不去深究。 * 几日后,日光晴好,残雪未消。 马车里铺了厚厚的绒毯,再加上兄长似乎特意给她点了安眠香,她这几日睡起来也很舒服。 “般般?”是兄长在叫她。 谢云真半梦半醒中,捂了会儿眼才慢吞吞起身,她随意地打开车窗,想看看外面走到何处了。 “怎么阿兄?” 贺瑀清朗地笑着,递给她一块热乎的烤饼:“怕你和小家伙饿了,刚去买的。” “谢谢阿兄,”谢云真心下一暖,伸手将烤饼分做三份,递给贺瑀和徐婶,自己也捧起来吃。 徐婶捏着手里的烤饼有些不是滋味,道了声谢,心底唉声叹气。 贺瑀倒是自得的吃着饼,他自然不缺银钱,不必一个饼还要分三个人吃,只是不想拂了妹妹的好意。 “过了这里,我们就要转水路了。” 今日天气好,贺瑀坐在马车外,状似不经意地提道。 谢云真点点头,一边吃一边望着窗外,起初她还不甚在意外面的景象,直到看见熟悉的城门口,当即大惊失色。 平州城! 烤饼从手中滑落,谢云真毫无意识,只是怔怔地盯着城门,眼神中既吃惊又带着些死气。 她修长的指节紧紧抓着车窗框,被养得粉润的指甲泛着要撕裂般的白,她看着平州城门的方向,喃喃道:“平州城不是被封锁了吗?” “阿兄是如何能从这儿走的?” 她死死地抬头看着,心中从未像现在这般憎恨自己是如此的耳清目明。 马车虽不是往城里走,却离城门的方向很近。 城门之上,耀眼无比的日光难以企及的地方,一颗血肉枯竭狰狞可怖的头颅赫然正悬挂其上。 第74章 “和城中一位守防官有些关系, 从这里走会近些。”贺瑀瞥眼过去,语调很轻。 “嗯。” 像是怕尴尬,又像是怕被人捕捉到别样的情绪, 谢云真餐飞快应了声, 仓皇点头。 她只觉得日光晃眼。 头晕目眩, 浑身脱力。 若不是双手死死抓着窗框,或许下一息就能摔下马车去。 她扶着车窗框的手止不住地轻颤, 数不清的情绪丝丝交织,几乎将她缠绕得无法呼吸。 原来兄长都知道。 他知道这个孩子是那人的。 她原本庆幸兄长从不曾问这孩子的来历,却不曾想或许他一早就知道 兄长和他,背后果真是有纠葛的吗? 半年多前的她,真的只是仅凭幸运和巧合才和兄长重逢的吗? 她有些不敢看兄长。 更不敢往城楼望去。 她的目光开始无所适从, 指尖也被冻得发麻, 可怎么办, 她丝毫动不了。 好想逃, 好想逃。 心底残存的那丝期冀被现实彻底击垮, 莫大的悲恸似一张黏缠的巨网裹着她沉入深渊。 大半年过去, 她以为自己心中早已平静地接受那人湮灭在尘世的事实,可直到现在,亲眼看他头颅高悬,枯发污糟血肉模糊,连、连一个完整尸身都求不得, 她心底的痛苦和不敢置信震耳欲聋。 生前是玉质金相运筹帷幄的权臣, 死后却被人割了头颅邀功示众,似蝼蚁一般被人践踏。 分明、分明也不能完全看出就是他,可是那头上束的发冠,最后一次见面时她还看他戴过。 从预想逃离的那一日开始, 她心中一直多有埋怨。 埋怨他控制欲作祟,步步紧逼让她难以喘息,明明只是食髓知味贪图□□却还要故作深情,不爱她却偏要强留; 埋怨自己明明是冲着他权财去的,到最后却守不住心,只能独自痛苦。 她本以为,凡她所想,皆是二人不愉快令人生厌的过往,可现在,曾经也有过的甜蜜,正一点点侵蚀她的记忆。 他多少,也是有些喜欢她的罢…… 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她也曾用那玉冠,为他束过发 不过那不重要了。 人死了,自然什么都没有了,爱恨嗔痴,毫无意义。 * 两厢沉默许久,贺瑀垂眸淡淡地瞥了眼谢云真,似要从她如玉的面容中捕捉些什么能让他确信的情绪。 然而她只是滞愣着双眸,神情空洞,麻木僵硬,久久不言语。 贺瑀看着她抓着窗框的手指已经冻得通红,心中心疼不已,重重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许多话在脑海里打转,关心也好,劝慰也罢,明明都想说,可话到了嘴边,每一样都让贺瑀觉得心虚。 般般聪慧,他相信她理解他的用意,可他到底是刻意了些,就显得不那么实诚。 “外面冷,徐婶,把窗户关上罢。” 实在看不得般般那冻得通红的手,贺瑀还是出声吩咐徐婶。 徐婶根本看不懂眼前是个什么状况,愣了一息连忙探身要扶谢云真坐下,再顺手关窗。 谁知她的手刚摸上窗子,一只纤细冰冷的手掌用力地扶住窗框阻止了她的动作。 “我不冷。”谢云真仍是维持着原来的样子,连头都不曾偏过去,声音低到尘埃里,但却透着股坚决。 “日头好,我想看看。”她道。 徐婶顺势往外看,也看到了那城楼上的头颅,可她不知道那有什么好看的,血肉模糊,看一眼就觉得可怕。 她讪讪地瞄了眼外面的贺瑀,只能先一步收回手。总不好跟有身子的妇人犟着,哪怕她不了解内情,但也看得出谢娘子情绪不对,总得顾忌着点她。 贺瑀心中再次叹气,默默点了点头,只能随她去。 只是见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贺瑀心底到底不是滋味。 既恨那姓裴的生前身后不做人,活着时占了他阿妹不好好对待,死了还要让她牵肠挂肚,又怨自己没有早些回饶城把她接走避免二人的相遇,他心中所想那些劝慰话语,左右脑互搏后,脱口而出就成了别的: “听说是个文臣,死的本不该是他。” 话音落下贺瑀就想给自己一耳光。 既是已经达到了让般般看清现实的目的,他说这种话还有什么意义? 死的本不该是他,可到底不还是死了。 更何况以他如今颇有些两难的立场,他确实不该说这话。 毕竟于六皇子来说,若是不能招他入幕,自然也是要将他除去的。 罢了罢了,他既已经做了这个坏人,有心让她断了所有念想,再狠心些也没什么。 最重要是让般般明白,斯人已逝,她更该好好活着,还要比以前活得更好。 只是贺瑀自诩从不心慈手软,可一到妹妹的事上,难免慎之又慎,事情到了又怕真的伤她太深。 他说完这话本不敢看谢云真的眼睛,也不敢预想她会作何反应。 但谢云真只是撑着身体木讷地点点头,连连轻嗯了几声,就脱了力,垂首阖上了窗子。 也不知这几声嗯,是说给谁听的,听着更像是在说服她自己。 她缩在马车角落,抬手用斗篷兜帽拢住己,闭着眼脸侧过一边,看起来像是疲倦至极,不怎么想说话了。 贺瑀心中呼出一股郁气,心道此事也算是了了。 一切尘埃落定。 * 雪后路不好走,前方又有几辆马车堵着,虽说无论是看仆从衣着还是马车外饰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样子,但瞧那些马匹膘肥体壮,仆从身材高大,想来都是底子不错的人家,否则以平州城如今的境况,雁过拔毛,没点门路的,谁敢往这边儿走? 只是这般下来,马车行得更慢了些,几乎走几步停一阵。 “主子,马车轮子卡住了。” 马车里外气氛微妙,帘子半撩着,赶车的下属飞白硬着头皮出声,也不敢回头看。 贺瑀皱眉瞥了飞白一眼,回眸却是和谢云真晦暗的目光对上,他被看得面皮一紧,扭过头赶紧下了马车。 这可不是他安排的。 他知道妹妹没什么意思,她眼底也看不出责怪之意,可方才那一眼当真看得他心里不舒坦。 就好好似他做错事了一般。 他跳下车一看,果然。 雪停后遇上晴日,积雪消融,路最是难走。 尽管走的官道已经算是不错的路况,但还是有不少湿软的烂泥雪坑,马车轮子就竟这么不巧地陷了进去。 飞白力大无穷,素来一把子劲儿,若按往常来说,便是车上还有人坐着也不妨事,却没想到这次奈何不了这车轮子一点。 徐婶见状,搀着谢云真一同下车,贺瑀连忙伸手去扶却是晚了一步。 谢云真一个有身子的人,自然是帮不上忙,徐婶便陪着她往一边站去,怕她累着,说要去车里拿个小杌子让她坐着,她也不肯。 谢云真背对着城楼,她心底有个声音挣扎着向上,告诉她,让她近城楼前看看,可脚下却似生根,半步也无法挪动。 “都过来,一起把车轮撬出来。” 贺瑀见飞白一个人弄得吃力,眉毛一挑,随即把另外三个下属都喊过来。 自出了安清县后,两辆马车便兵分两路,他把实力最强的四个护卫留在自己身边,自是为了谢云真的安全着想。 可眼下却是邪了门儿,若是飞白一个人撬不出这车轮也罢,加上他,怎么五个男人也奈何不了这马车一点? “再加把劲儿!” 贺瑀皱着眉和下属一同使力,车轮纹丝不动不说,却见头顶也突然风云变幻,方才还是日光晴好的模样,转瞬就乌云蔽日狂风大作起来。 凛冽的寒风刮得人生疼,贺瑀怕一会儿落雨或是落雪,连忙回头叫徐婶带谢云真找个避风点的地方待着,又叫了一名下属陪同。 风口上站着的确不好受,谢云真见他们似是因风力受阻,一时半会搞不定车轮,只能低着头跟着徐婶往一旁走。只是这风着实猛,原本没系紧的兜帽顶不住,被吹得瞬间从头顶滑落,她欲伸手重新戴好,袖中藏的那条丝帕却是不巧掉了出来,不等她捞住就被吹上天。 这是她自己绣的,最常用的那条。 谢云真下意识顺着丝帕飞舞的方向看去。 粉黄的颜色在这样忽然变得阴沉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惹眼,她抬头看着它,上下翻飞着,飘飘忽忽越飞越远。 直至它再度垂落,周遭一切忽然变得寂寂无声。 谢云真眸光怔怔,鼻尖酸得她几欲控不住眼底的盈盈泪花。 那丝帕落在了头颅之上。 “他这人,比我想象得更偏执。” 贺瑀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风声猎猎,带走他的只言片语,谢云真并没有听太清。 他走近,轻扯谢云真肩膀,见她早已是泪流满面。 “哭够了,就把他忘了罢。” 他不关心死人,毕竟人死了什么都做不了,或者说死了更好,这样就不必让般般为难。 他只是觉得天如此冷,眼泪落在她脸上会不舒服。 谢云真半靠着贺瑀肩膀不做声,半晌像是下了决心一般点头默认。 她抬手抹去泪珠,回头再看最后一眼。 那丝帕仿若寻到了归处,任狂风猎猎,它自巍然不动。 人死后,执念也会留在人世吗…… 这是老天,也想帮你留住我? 可是,对不住这一回,我真的得走了。 大人。 * 过了会儿风小了些,谢云真戴好兜帽,将目光收回。她先一步往回走,走到马车旁,见那车轮还是陷着不动的样子,心里也觉得怪异。 她顺手搭在轮子上,也没多想,只是偏过头向贺瑀问道:“阿兄,那渡口远不远?若是不远又赶得急,我们便走过去好了。” 贺瑀拧着眉正要斥她胡闹,却见飞白欣喜地大吼:“成了!” 随着他话音一落,轮子猛然一动,从烂泥坑脱出。 大冷天的,硬生生推出了一身汗,四个下属直起身后一边擦汗一边面面相觑,心中也直道邪门。 谢云真和徐婶上了马车,贺瑀坚持就坐在车外,谢云真劝了半晌无果,只得作罢。 一切整装待发,贺瑀往里看了一眼,轻声道:“约莫还有两三个时辰到渡口徐婶,多垫些软垫,一会儿让般般睡得舒服些,等上了船就好了。” 他嘱咐完便撂下帘子,正要吩咐飞白继续赶车,马车里忽地伸出一只玉白素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 深色帘帷因二人的动作轻轻晃动着,贺瑀怔愣了一息。 “阿兄。” 她一声阿兄,声音冷若清霜,音调不高,听着似乎没什么情绪。 可攥着他腕部的手却不似主人这般平和,气力大的,好似紧紧攥住他的心脏。 贺瑀知道以妹妹的力气如何能伤得了自己?都是他心理作祟,因为冥冥之中他对她可能要说的话有不好的预感。 “阿兄,我有一个问题,我只问一次。” 两个人就想过去那样默契,谁也没想过把帘子撩起来,隔着一叶风帘,彼此谁也瞧不见谁。 缄默良久,她有些的艰难地开口: “他的死,和你无关,对吗?” 贺瑀胸腔一震,他知道妹妹不傻,总有一天会察觉走镖不过是为他在做的事做遮掩,但他总以为,她不至于能深想太多。 没想到竟敏锐如此。 哪怕方才已经有过预想,他也不曾想到般般会甘愿撕掉二人之间的平和也要追问一个真实的答案。 他垂眸看着握住他的素手,心底无声叹息。 他回握住她,道:“不是我。或者说,我本意并非如此。” 在这件事上贺瑀不想骗她,他也庆幸此间事确实和他没太大关系。 只是再怎么没关系,他从前的立场都是和那人敌对。 抓着他的手闻声卸了力慢慢抽回,风帘被人从里撩起,露出谢云真素净姣好的脸。 她眼神中似藏着如释重负的情绪,唇角还挂着一丝真切的浅笑: “我信阿兄。” * 马车继续往前,到了渡口后,贺瑀的船已经等候多时,几人上了船,水路一路辗转,约莫过了一月有余,总算到了目的地。 兴州城。 贺瑀在郊外有一处不错的田庄,景致宜人,下仆也都是他精挑细选过的,最适合有孕的妇人养胎待产。 谢云真在田庄安居差不多半个月后的一日,贺瑀顶着脸上的抓痕匆匆往回赶。 她恰从院子里走出来,见兄长正翻身下马,便慢慢迎了过去。 “阿兄,你脸上怎么了?” 谢云真笑眼盈盈,盯着他脸上的抓痕有些目不转睛。 阿兄自小注重仪容,哪怕过去他们条件并不怎么好,穿得也及其朴素,但同一个村里的男孩儿,他永远是最整洁的那个。 她说着戳了下那痕迹,贺瑀当即冷嘶了一声。 “什么?”他揪住谢云真作乱的手,自己伸手往脸上摸去,这才发觉有一丝丝痛意。 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怔愣了一瞬,转眼就见方才还笑着打趣他的妹妹突然变了脸色。 她扶着肚子大口喘着气,因为站不稳只能顺势抓住他的臂膀。 谢云真指甲虽是不长,可腹痛难忍的情形下力气完全收不住。 贺瑀为此吃痛,他顾不得自己,抬眼看去,见她表情扭曲,当即如临大敌。 谢云真额上冷汗直冒,盯着脚下,一字一句艰难道:“阿兄,我好像,要生了。” 第75章 谢云真羊水破得太突然, 任谁也没想到发动的日子竟提前了快两个月。 好在庄子上的仆从都是贺瑀提前打了招呼的,早做好了准备,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意外情况的发生, 就连稳婆也是一早安排好了, 怕谢云真太早看见她心中紧张影响养胎, 又将她安置在田庄附近。 所有人有条不紊地听从稳婆指挥,谢云真虽说已经疼得脸色青白说不出几句完整的话, 但她还记得徐婶教她如何呼吸,如何保存体力。 她这一胎生得算是有惊无险,只差一点就要请上剪子。 稳婆告诉她如何如何用力,她都是只敢放空大脑,麻木地照做。那种像是要从身下把她整个人活活撕开的疼痛她连回想都不愿, 只觉得多想一下都是二次遭罪。 只是在疼痛达到顶峰的那一刻, 她总算在恍恍惚惚中明白, 以前在宁村隔壁的林婶生她幺女时为何哭天喊地地骂她的丈夫了。 只可惜她若是能有那个精神气骂骂咧咧她都得笑醒, 再者她能骂的那个, 是没法听见了。 好在许是孩子也心疼母亲怀胎不易, 没在这个这鬼门关上多让母亲遭罪,再加上稳婆经验老道,孩子到底是顺顺利利落地。 二月十二,花朝节,是个晴朗的日子。这日午后, 谢云真平安诞下一女, 取乳名雀奴,后又起了大名,唤作宜安。 谢宜安算是早产儿,生下来小小一个。虽说养胎时谢云真吃穿用度皆是精细, 但到底这期间发生的事太多,她虽也极力开导自己,可到底还是有心结积郁在身伤了身体,再加上几处辗转,是以女儿生下来就比同龄的孩子小了一圈,身子也弱了许多。 贺瑀虽然既喜欢又心疼这个新鲜出炉的外甥女,但到底还有要事在身,在庄上陪了谢云真几日,不得已和母女俩告别。 “雀奴,跟舅舅说一路平安~”谢云真抱着襁褓中的女儿半卧在床榻上,轻轻捧着女儿柔软的小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晃。 女儿还太小,才出生几天,虽然她明知女儿离开口说话还早,但见孩子如此乖巧可人,她心下柔软,总是忍不住逗弄她。 “哎哟我的娘子啊,可别把雀奴招醒了,哭起来可不得了。” 贺瑀刚走不久,徐婶捧着一个木匣子从外间走进来,见谢云真如此,声音放轻了与她说道。 谢云真被说得心虚。她毕竟也是头一回做母亲,痛虽痛,但也着实好奇新生命,偶尔冒出些玩心也实属正常。 “雀奴,我的雀奴”她到底还是没忍住,轻轻戳了戳女儿软嫩的脸颊,为触手的柔软感到心满意足后才收了手。 “娘子今天心情不错,身子可还舒服?”徐婶在床榻边的春凳上坐下,关切地询问。 初到兴州城那日,贺瑀私底下便暗示她留下,想来也是觉得她厨艺不错合谢云真口味,又服侍得好的缘故。 徐氏心中自有盘算,自然求之不得,又在贺瑀点头和监视下,去信给了她大女儿家中报平安,只说闲不住,找了户好人家做上一段时日的工,还捎上了兴州特产,叫她和小女儿都不必担心。 如此一来,她暂且算是在谢云真身边长留了。 “嗯,”谢云真眉眼温婉如画,垂首瞧着熟睡的雀奴,恬淡一笑,“身子也还行,都是徐婶的功劳。”她抬头看去。 “别看雀奴小小一只,吵人的功力真是一绝,没有徐婶你我可真的把握不住这么小的孩子。” 徐婶为人亲和向来大方,偏生这会儿反倒被谢云真说得红了脸,摆摆手直言是份内之事。 说来为何取乳名雀奴,倒也算是一段奇缘。 孩子刚出生后,一直闷不做声,把稳婆吓得当场冷汗直冒,疑心出事,把孩子提起来倒拍了几下依旧不吭声,还是产房窗户外忽地惊起一片鸟雀,唧唧喳喳的啾鸣声许是吓到了这个众人瞩目的小娘子,她当即哭出了声,且哄都哄不住。 那会儿谢云真已经精疲力尽,原本是要累晕过去,可担心孩子平安她硬撑着一口气看着,结果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小的女儿,哭起来这么嘹亮有力,房梁都能被她哭塌,把她这位新手母亲当场震慑住,最后还是徐婶有办法,将其哄好。 “对了娘子,这是贺公子走后留下的。”徐婶将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对手镯还有一把长命锁,都是金子做的,看那大小还有上面稍显不太熟练的雕工,一言便知是亲手做了给雀奴准备的。 徐婶抬眼,见谢云真眸光闪烁颇为动容的模样,她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又道:“真是用心呢,多好看哪。” 谢云真点点头,喃喃道:“阿兄有心了,他对我们母女实在是太好”说罢,便将手镯和长命锁用手捂热,然后再轻柔地给雀奴戴上。 雀奴似是在睡梦中感知到自己正被娘亲摆弄,吧唧了一下嘴又沉沉睡去。 徐婶瞧着这母女柔情的景象,也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对了,我刚从外面回来,在门口看见两个奇怪的人呢。”徐婶给雀奴掖好包被,忽然想起什么,说道。 “奇怪的人?” “两个女子,扒在门口看了半天,瞧着不像什么坏人,但是被我发现后就匆匆走了,也不知是不是娘子兄长认识的人,又或者,是找错人家了?”徐婶猜测道。 “兴许呢?” 她忽然想起,生雀奴那日,阿兄就是带着奇怪的抓痕匆匆赶回来的。 “嗯” 谢云真若有所思地朝窗外看去。虽然她在内院什么也看不到,但坐月子无聊得紧,她其实很好奇那两个女子是谁。 可惜兄长此次离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结果也无处可知了。 * “安心了?” 西厢屋顶上,有两人正躲藏在柏树枝头下。 被问话的男人不作声,半晌才将目光从主屋的方向收回。 身旁的人见状有些心急,正要追问,却见男人抬手示意他噤声。 原来有两个女子正从大门的方向往他们脚下走来。 “娘子,你真不进去啊?”衣着素一点的做婢女的打扮,瞧着比正主还要苦大仇深,“你不是一直想看公子养在外头的女人是个什么模样吗?听说她刚生了孩子,这会儿虚着呢,她肯定吵不过你。” 男人闻声眉心紧蹙,下意识抬手握住了腰间的刀。 却见那做主子的横了婢女一眼,恹恹道:“我又不是去跟人吵架的。” “哦”婢女缩了缩脖子,似想到什么又颇替她委屈,“那真的不去啊?今儿不去的话,可就没机会了,老爷说了明日必须要娘子离开兴州的,我们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呢,百味坊的酱鸭可就难吃上了” 女子原本心中郁郁寡欢,听闻这话倒是有些哭笑不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就你嘴馋,惦记着这些。再说见不到就见不到罢,本来我们也没可能,原是我一厢情愿走了也好。” 小婢女见状仍然有些愤愤:“我就是替娘子不值,公子回兴州这么久,也不说回来看一下吗,我跟老爷提这事儿,老爷居然还不怪他,他到底有什么好。” “别说了。”越说她越心烦,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脚下步伐越来越快,“这趟就不该来,赶紧回去帮我收拾,明日早点出发罢,表哥说在金县与我们汇合,走得晚了叫他多等岂不是不好。” 婢女只得住声,两人飞快往前走,行至一颗大树下,解了绳子骑马离去。 屋顶的男人心下一松,默默垂下了刚才还放在刀旁的手。 “就这么紧张?”周德生收回眼神,见身侧男人仍是眉头紧皱的样子忍不住打趣。 岂料下一瞬男人掩唇连连咳嗽几声,又怕被院中人发觉,忍得极为用力。 咳手一摊开,全是乌黑的血。 周德生见他满不在意地擦着手上血迹,心里暗骂自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不是我说你,真是不要命了,非要这种时候过来,你部署这么多,不就是为了她,事成后总能见面,何须着急?又是连夜雕那个长命锁又是跑死了几匹马往兴州赶,你现在身上的毒哪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裴述!你耳朵也被毒聋了?!”周德生见他不搭理他的样子,气得直咬牙。 半年前平州城破,跟城中内应脱不了干系,那一战当真是凶险无比,好在他们二人背后也有部署,裴述也知道要他死的人不少,他为了后面的盘算,将计就计假死脱身,只是到底没防住那支毒箭,如今毒伤未愈,身子亏损太多。 他最没想到的还是有人横插一脚送了他这份礼,打乱他的计划,一路相助送谢云真从他身边离开。 当然,这礼还有他这位好友一份力。 “小声些,聒噪。”裴述往院子里瞥了眼,幸而没引起人注意,他拉了把周德生示意他往下跳,“走了。” 见好友跳下来后一脸受伤,他面上轻叹口气,拍拍他胸膛以作安慰:“知道你担心,但你还是把心放回肚子里,我死不了。” 至少在谢云真回到他身边还有亲眼看到雀奴长大前,他不会死。 只是此去良久,难回中原,不再看她一眼,不亲自将一切安排好,他放不下心,亦没办法放开手做事。 “还是叫人盯着点那女子,别出了什么岔子。” 二人翻身上马,裴述思忖后道。 周德生朝天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好友,第一次当爹很了不起吗?这么紧张,生怕风吹草动吃了那母女俩。 但无语归无语,事情还得有人去做。 * 三年后,花朝节又至。 雨山巷一处宅院。 今岁气候比之往年热上一层,今日日头又出奇的晒,谢云真不过才翻找了一会儿物件就出了一身汗。 她去岁年初和人合开了一间药堂,地方不远,出了巷口临街再走几步便是。药堂除了售卖药材,自然也有行医经验丰富的医者坐诊。 虽说她这间药堂比起城中那些老资历算不得上什么,但有兄长在背后相助,再加上药堂专门辟了一间屋子做药膳间,不仅滋补,色香味更是绝佳,这在兴州城还是独一份,自然打出了些名气。 她今日便是替药堂的医师上门,去一户人家为其女主人做复诊。 找得人头晕眼花后,谢云真才想起她要的东西昨日被她顺手放在了药堂。 她停了手,喘口气刚在凳子上坐下,一个雪团似的小萝卜头一下子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腿。 “娘亲,镯子。”谢宜安梳着两条乌黑短小的鞭子,仰着小脸脆生生道,“雀奴要镯子。” “别扰了你娘亲,舅舅带你上街买新的镯子可好?等你娘亲忙完回来,晚上舅舅给你俩露一手。”贺瑀一把捞起谢宜安搁在肩头,眉飞眼笑地逗弄她,轻轻点了几下她的鼻头。 “要雀奴的。” 谢宜安皱着鼻头,稚声稚气地说着自己的主张。 谢云真嗔笑着捏了捏女儿脸颊吗,道:“雀奴忘了吗,那镯子已经小了,雀奴戴不上了。” 说的是她刚出生没几天时阿兄送的那一套。女儿黏她,平时也就徐婶能哄一会儿,除此之外谢云真走到哪里她都要跟去,因为药堂的生意,她需要经常出门,这金饰明晃晃的她怕招歹人注意,所以平素不让她戴,也就节日和生辰会随了她心意。 只是孩子一天天长大变样,刚出生时的物件儿如今哪里还戴得上? 虽然这两年雀奴的生辰兄长依旧会叫人送新的来,但小小孩童,也不知像谁,当真固执得很,后面再精致好看的,她最多也就新鲜几天就再也没提起来过,到头来还是最喜欢当初的。 “就要,就要雀奴的。” 谢宜安一听娘亲说不行,没忍住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声来,抽噎了两下, “好好好,要雀奴的,不要娘亲的是吧,那娘亲走了。”谢云真佯装生了恼,故意歪曲女儿的意思,抬脚假装要往外走。 “娘亲!” 谢宜安见状,本来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顿时哇的一声飙出来,她不安地踢着腿,扭动着张开手要去追谢云真。 贺瑀怕孩子摔了,赶紧几步跟过去。 谢云真满眼受伤地回身,将女儿抱住,倒打一耙:“那怎么办,是雀奴为了镯子不要娘亲的。” “没有。”谢宜安哭花了眼,生怕气走了娘亲再也不回来了,平日里哭得惊天动地的小丫头这会儿抽抽搭搭的,根本不敢放声哭,一边哭还要一边证明自己,“雀奴没不要。” “那好罢,是娘亲错怪雀奴了,你今日乖乖的和舅舅待在家里,娘亲忙完给你一个惊喜,怎么样?” 谢宜安砸吧两下嘴,想了想她心心念念的手镯,又怕娘亲被她气走,最后一脸委屈地趴在谢云真肩头,点头算是同意。 只是不等谢云真将女儿交到兄长手中,便听见她小声嘟哝道:“娘亲坏。” 谢云真秀眉一挑,抬头和贺瑀相视一眼,两人皆是笑出了声。 * 走至院门口,谢云真也颇有些依依不舍地将孩子交到贺瑀手中。 刮了小丫头粉嘟嘟的小脸一下,谢云真对兄长道:“阿兄若是不行便还是交给徐婶吧,小丫头闹起人来我怕你搂不住。” 贺瑀难得有这么长的时间和小丫头相处,自然满口说自己能应付。 谢云真但笑不语,笑着和两人挥别。 等人已经出了巷子人影消失不见,贺瑀才想起自己还有话没问。 他偏过头看着小丫头,两人大眼瞪小眼的,他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心道要不等妹妹回来再问吧,他就怕是自己这个当兄长当舅舅的,哪里招惹了这对母女的不快。 三年了,当初雀奴出生,他走得匆忙,留下一大一小两副金玉满堂璎珞项圈,让仆从交给她们母女,既是他这个做兄长的本分,也是他对母女二人从此新生的祝福。只是令人郁闷的是,这两年他从来没见二人戴过一次,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再加上他这两年依旧是四处奔走,鲜少有机会留在兴州,这回好不容易有个有个机会,又正好赶上雀奴三岁生辰,见般般好似刻意忘了那项圈存在,他心里不得劲,总想着问问,可偏偏又是阴差阳错没能问出声。 * 怕那位娘子久等,谢云真走得快,几步转个弯,看见前方不远处一家挂着有百春堂字样牌匾的店面,当即笑着提步走了过去。 “师兄,你怎么还在这儿。”谢云真歪着头看去,不解道。 柏渊身上背着药箱,正和铺子里的人嘱咐着什么,见谢云真过来,清朗的双眸瞬间一亮。 第76章 柏渊身上背着药箱, 正和铺子里的人嘱咐着什么,见谢云真过来,清朗的双眸瞬间一亮。 他嘴角挂着浅笑, 温暖的日光落在他头顶, 衬得他面容越发温润明朗。 柏渊抬手提了提从肩上滑落的药箱背带:“我马上就出发, 今日轮到阿程看铺子,他还是第一次, 多嘱咐了几句。”他语罢又道,“真——师妹是有什么落下了吗?” “瑶夫人的婢女昨日来了一趟,说是夫人这几日头痛的毛病又犯了,让我今儿过去时再带些上个月她用过的香囊。”谢云真指着少年高程背后的架子笑言,“呶, 就放在那儿, 我昨日配好后忘了拿回家去。” 说及瑶夫人的事, 柏渊倒是一脸歉疚。 这位瑶夫人有些体弱, 自打半年前来了兴州后, 在柏渊一手调理下, 身子骨倒是好上许多。原本再过几日才是上次约好复诊的日子,谁知瑶夫人差人来说身子不大舒服,将日子提前,可这偏偏和柏渊的行程起了冲突。 医者仁心,前两年各地大大小小战乱不断, 不管是还在老家松州, 还是后来携亲人搬到了现在的兴州,他每月十二都坚持去城外义诊,这日子一提前,他实在难以违背本心, 两头都是病人,一时不知如何抉择,最后还是师妹提议由她代为复诊。 医术上她是比不过从小行医的师兄,她擅长的是药膳和香料。只不过前几次给瑶夫人看诊她都在一旁,瑶夫人的病情她同样清楚,再加上这些年在师兄的教导和耳濡目染之下,她自觉于此道上长进不少,做个复诊倒是没什么问题。 许是那位瑶夫人早预料到有如此状况,毕竟他每月义诊的日期,这一条街邻里邻外都知道。那传话的婢女听罢便干脆地拍了板,如此一来,今日本是谢云真固定休憩陪雀奴过生辰的日子,倒还得替他出一趟门子。 “师兄早去早回,晚上记得过来吃饭。”谢云真接过高程递来的香囊装好,挥挥手冲柏渊一笑。 那笑意着实晃人心神,粉面生春的明媚模样叫柏渊只瞧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眼神几分闪躲后,红着耳朵应下。 他脚下步履匆匆,刚往外走了几步,就被身后急急忙忙的呼喊声给叫住,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差点把徒弟给落下。 “师父!师父等等我!”从百春堂后院突然冲出来一个和高程看着年岁差不多的漂亮少年,从谢云真身边经过时,他不由自主偷偷抬眼看去,却在谢云真看过来时又忙里忙慌地别开眼。 “阿恒!” 谢云真已经习惯了曲恒不怎么搭理自己的性格,只是见他背的小药箱在他背后摇摇欲坠的模样,连忙叫住他,几步追上去。 “等你们回来重新编一下织带罢,都磨损成这样了。”谢云真伸手重新给曲恒的药箱背带打结,她垂着头并未瞧见曲恒满脸涨得通红不知所措的神情。 “快去罢!” 谢云真也不多耽搁,系好结就同二人告别。 柏渊领着徒弟曲恒往前走,看着他满脸藏不住的心事,心底暗暗咬牙又颇有些无奈。 * “哼,出息。”高程趴在柜台上见谢云真往回走,想起刚才曲恒的表情,忍不住说道几句。 “站好,叫客人看了像什么模样?”谢云真一边第点了点药箱里该带的东西,一边嗔道,“曲恒性子内向,你们既是好兄弟,可别欺负他,好好看店,抓药有不会的就问问其他人,宋伯给人看病的时候,你多在旁边学这些。” 高程被谢云真训了一句,立马站得板正,讨巧一笑。 只是在听到她说曲恒“性子内向别欺负他”时,只觉得心里一口老血马上要吐出来,但当着谢云真的面他才不会如此,只能老老实实将内伤憋回去,点头乖乖听话。 “好好做事,晚上都一起过来用饭。” 高程原是柏渊母家的表弟,曲恒是他的邻居兼学塾好友。 因为当初老家闹洪灾,好些年前就投奔了柏渊家中,只是那几年柏渊一直在外跟着师父游历,没怎么回去,见面不多。 前两三年南地不太平,柏渊回了老家待了一段时日后,将家中部分田产交给老仆打理后,就带着自己母亲和妹妹还有两个少年一同搬来了兴州。 她不知道这二人是何年岁,但二人皆是模样年轻俊俏,估摸着比她小上好几岁。 相处这些年,她只拿他们当弟弟看,只是这二人性格天差地别,高程似皮猴儿,人鬼精鬼精的;曲恒斯文内向,一年到头和她都说不了几句话,但是为人做事踏实又勤快,凡是谢云真嘱咐的话,向来是一字不落地执行。 看了眼刻漏和日头,谢云真算着时间差不多这才往瑶夫人府邸赶去。 以谢云真来看,这位夫人颇有些怪癖,不喜人提前过府等着,她掐着点儿去便是最好的。 * 到了城东鲤尾巷,一间气派的宅子映入眼帘。 院门牌匾上书着“蕊园”二字,瞧不出主人家是何名姓,是以谢云真一直都跟着府里仆役们一样,唤此间的主人为瑶夫人。 “真娘来得恰恰好,我家夫人刚起作了梳妆,”谢云真被门房放进去,一个着竹黄衣衫的婢女噙着笑快步迎过来,“这个时辰娘子还未用过早膳罢,后厨做了些清粥小菜,我家夫人叫我务必要请娘子一同品尝呢。” 这话说得谢云真诚惶诚恐,可思及这位夫人的性子,又推拒不得,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婢女的步子往内院走。 她到底也是跟着那人开过些眼界的,瑶夫人平素很少穿金戴银,可观其举手投足,皆和一般官家女子不同,再看这蕊园气派精致的宅屋,便知这位瑶夫人背后来历必然不俗。 她一瞧便是性情中人,虽然才来兴州半年,但却和此地不少贵妇人皆是熟识。 自打她被师兄调理好身子后,对他们师兄妹二人多有照拂,百春堂如今生意这般好,也有瑶夫人在兴州贵妇人圈极力推荐的一份功劳。 只是这种热情,每每都叫谢云真觉得撞大运了。 * “我这儿的厨子比不得真娘的手艺,娘子可不要嫌弃。”瑶夫人用完早膳漱完口,冲谢云真和善地笑。 她今日装扮虽是素净,却难掩美貌,端的是眸水玉裁千靥春霞。只不过她个子比之谢云真要高挑些,眉间一颗胭红小痣不仅没有为她的美貌带来半分风情,反倒增添了不少佛性。 谢云真自己自知是佛道里说的那类“好色”之人,否则当初也不会一眼栽在那人身上。 她有时见瑶夫人说话,朦朦胧胧间,都觉得像是观音入凡。 “哪里哪里,夫人谬赞了,真娘才是不胜惶恐。”见瑶夫人早膳用毕,本就不怎么吃得下的谢云真当即也停了筷箸。 只是瑶夫人声称头风犯了,却又不慌不忙,叫谢云真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随收拾碗筷的婢女一同出去,在外间静静等着。 待这位贵妇人一切事毕,这才叫谢云真进去里间看诊。 * “夫人没什么大碍,瞧着只是有些内里只是急火攻心,”谢云真收了诊治的工具袋,心中放松不少。 昨日瑶夫人婢女声称要提前看诊日子时,她还以为情况有些严重,今日复诊,倒是比她预想的好太多。 她又道:“这里有我师兄为夫人配好的药,夫人叫人熬了后,照例是两日一次,还有这个香囊,挂在夫人床帐前,也会一定程度地为夫人缓解头痛的症状。” “娘子如此说,我自是放心。”瑶夫人被婢女扶着坐起身,又往外唤道,“秋燕。” “夫人使不得——”来过蕊园几次,谢云真早已摸清这位夫人的脾性:每每看诊结束,她都会叫那位唤作秋燕的婢女送来丰厚的打赏。 倒不是她为人清高,对金银视为无物。这打赏一回两回则罢,回回如此就叫她心有不安了,再这样下去,百春堂也不用开了,靠这位瑶夫人就能养活店里所有人。 更何况,她也算瞧出来了,这位瑶夫人看师兄的眼神颇为有趣,只有她那个一心扑在医术上的师兄什么都没察觉。有师兄在,这种打赏的事自有他来应付,偏生今日就她一人,再收下去,她有种背着师兄把他卖给贵妇人的心虚感。 “知道你面皮薄,今儿可没那些俗气的黄白之物。”瑶夫人见她飞快摆手拒绝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俊不禁,呵呵笑出声,她招来秋燕,叫她把信递给谢云真,“呶,这是你托我打听的消息。” 谢云真被瑶夫人如此打趣,脸颊顿时飞入片片红霞。等她接过信,摸着其厚度,一时间感激之情上涌,她喉间一哽,反倒没说出话来。 “夫人,我——” 瑶夫人手一抬,道:“先别急着谢,你看了再说,对了,那信上最后还有点内容,虽然你不曾托我打听,但也是巧了,前些日子听李家夫人聊起,便顺嘴替你问了。” “谢谢瑶夫人!谢谢!”谢云真捧着信激动不已,道谢后背起药箱急匆匆就要辞别回家拆信。 谁知瑶夫人眉眼一挑,却慢悠悠道:“急什么,就在这儿看,省得回去你有问题又不好意思来见我。” 谢云真被她说中心思,两颊上的热度一直下不来,眼圈也红红的,忍了又忍才不至于在人前落下泪来。 之前被这位瑶夫人得知她在打听周家人消息——不仅是周家夫妇,师父和小环他们都应还在府上,除此之外还有云期云琢的下落。 师父他们的消息或许还好打听,只要找到平州城的人,多少能问出些东西。云期云琢就难多了,毕竟他们是被那人给换地方藏着,如今那人没了,他们兄妹俩能去哪里? “先说好,你要打听的事,不一定每一个都有清楚的结果。” 谢云真点点头,心中五味杂陈,只能依言放下药箱,坐下来准备拆信。 秋燕刚递给她拆信刀,就见外面有仆从往里张望,似乎有事儿禀报。 “还不进来,有何事?” 传话的婢女本是低着头,闻声又抬眼看了眼谢云真,小声道:“这位谢娘子的兄长来了,还带着娘子的女儿,外院的人都说了谢娘子一会儿就回家,让他们回去等,但是他们不肯走。” 谢云真一听雀奴来了,当即羞窘地站起身:“抱歉瑶夫人,我真不知我女儿会找上来,多谢瑶夫人费心,我会想办法回报夫人的,这信我便拿回家——” 谁知瑶夫人去叫秋燕扶她下榻,满眼兴然:“我见过你女儿一面,我记得乳名是叫雀奴?” 谢云真不知她想做何,有些不明所以地点头。 “去叫人带他们进来,”瑶夫人笑眼一眯,招招手吩咐仆从去把人带来,“我此前与你说过,我是因何来的兴州,我啊,最喜欢这个年纪的小丫头,今日她来了,便是缘分,定是要见上一面的。” 谢云真知道小丫头不会乖乖听兄长话,但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出,她是真不好意思,哪有拖家带口去给人看诊的道理? 不多时,贺瑀就抱着谢宜安被人引至院外。 他是外男,本不便进入,但是小丫头不肯一个人跟婢女走,没了法子,只能舅甥俩一起过来。 “娘亲!娘亲!” 小丫头颇为警惕,婢女蹲下身温声细语想带她进屋,但是没瞧见谢云真,她是半步也不肯挪,只在院子里喊,她淡淡的眉毛一皱,生怕这府里的人拐走了她娘。 顶着一屋子人的目光,谢云真被女儿喊得几分无奈,只能面带歉意地跟瑶夫人说她出去再带女儿进来拜会。 瑶夫人一点头,谢云真当即飞快地出了屋。 * 瑶夫人站在花窗前,见院中三人聚在一起说话,郎才女貌,再加上伶俐可人的女儿,瞧着真像是恩爱两不疑的三口之家。 她看着屋外,手中纨扇掩唇偷笑,哪里还有之前犯头风的模样? “如何,可像你?当真是机灵。” 再度瞥了眼院中玉雪可爱的小丫头,又挑眉瞅了瞅躲在帘子后的男人,笑得一脸得意。 第77章 “瞧着真像一家人啊。” 瑶夫人瞅着院子里三人其乐融融的样子, 情不自禁地感慨。 男人原本就一直沉默不语,闻声后眉眼间更是蒙上一层阴翳。 他剑眉一拧,薄唇微张, 似要说什么, 可最后到底还是紧闭了唇一声不吭。 瑶夫人瞥眼瞧他, 见状抿唇偷笑,心底既有几分逗弄又带了些真情实意。 便是搁旁人来, 她也自认说的不是虚话。 “你还真别说,小丫头瞧着跟那位贺公子有几分挂相,该不会是小嫂子和他生的吧?” “裴惜瑶!” 男人眉头气得直跳,终是没忍住,咬牙切齿地低吼出声。 再看他神情, 像是淬了冰后又在爆裂的岩浆里滚了一遭, 整个人像是要炸开般, 已是盛怒的模样。 “哎呀哥哥还生气啦, ”裴惜瑶调笑着转过身, 有意无意挡住男人向外看的视线。他越是不耐烦想要越过她往外看, 她越是挡着不让,“妹妹我哪里说错了?你瞧瞧人家,玉树临风笑起来多好看,和小嫂子多相配,小丫头也是个甜软伶俐的模样, 你呢, 凶神恶煞的,跟个活阎王似的,别说雀奴以后认不认你,你别把孩子吓坏都算好的了。” 裴述阴沉着脸拧眉, 心底却是没将妹妹的话放在心上。 是不是他的女儿没人比他更清楚。 他的女儿岂会不认他?更不用说谢云真,宁肯骗他孩子落了也要将小丫头生下,这不更印证她对他的爱意有多深? 裴述不欲多说,只道:“你别多事就行。” 说罢似觉自己语气不太好,又别扭地轻咳一声稍稍软和态度:“你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哥哥很感激。那姓傅的到处找你,你顾好自己别被他找到,有事派人来找我。” 听到兄长提起旧人,裴惜瑶眸中的光都冷了几分,她恨恨道:“和离书都签了他还敢找我,我只恨没扒了他的皮!可怜我昀哥儿被他藏了,如今下落不明,是死是活都不知!” 提起自己的长子,裴惜瑶心里难受得厉害,别过眼忍不住落泪。 早年间母亲去世后,国公府的下人看菜下碟,他们兄妹二人常被冷落,生存不易,后来他离府去了军营,妹妹又常被下人苛待,她为了过得好一些,自小养成了表面柔软听话内心却很是掐尖要强的性子,这么些年她几乎从未在他面前落泪过。 她抹泪的样子让裴述忽然想起了谢云真。 那是个泪做的娇人,轻了会哼哼唧唧地哭,重了也会克制难耐地哭,平素里他稍微话说重一点,那泪花就在她漂亮的眸子里打转儿了,偏生还要强忍着,以为他看不出来。 他薄唇嚅动,到底还是吞下想说的话,拍拍裴惜瑶的肩以示安慰,向她承诺:“哥哥答应过你,一定会帮你找到昀哥儿。” 裴惜瑶轻轻嗯了一声,飞快收拾好心绪,将眼泪擦掉。她回头看了眼窗外,又见兄长提步从帘后走出来,当即紧张得心提到了嗓子眼。 “哥哥要去哪儿。”裴惜瑶几步跟上去,收了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是要去见小嫂子吗?”她追问。 裴述没有回头,只是语调无波无澜道:“都说了让你顾好自己的事,别的不要管。” “我不管吗?”裴惜瑶冷笑,咬牙低声斥道,“我们一母同胞,你是我亲兄长,我能不管你?哥哥你别忘了,裴述早就死了!你现在是西北戍边的镇北大将军尧玉川!!宣王借圣上的名义召你五月归京述职,你知道若你现在出现在兴州的消息传回京是什么后果吗?!” 兴州离上京不远,乘马车约莫五日的功夫就能到,骑马更快,那消息自然也会传得更快。 三年前六皇子在各地制造兵乱,栽赃给三皇子,这二人斗得厉害,谁也没把病重的太子和那个不知所踪的小皇孙放在眼里。 老皇帝膝下适龄的儿子只有三个,其他都太小,而太子重病缠身时日不多不堪为继,三皇子始终棋差一着,被六皇子以救驾的名义将其斩杀在宫门前。 至此六皇子自然不会认为自己太子之位就唾手可得,他意在铲除所有威胁,要的就是让他父皇别无他选,所以于他来说,最后的威胁自然便是宣王。 可他岂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装了十几年老实人忠心耿耿好弟弟的宣王一个釜底抽薪,以身入了六皇子的局,他筹谋多年,朝中根基极深,最后再利用寒门士子的声浪,将六皇子阴谋尽数曝露。 这之后太子病逝,老皇帝身体本就比太子还差,他被接二连三的刺激给气昏了头,怒不可遏将六皇子贬为庶人幽禁后,才后知后觉一切都是他最信任的好弟弟所布的局,就连制造叛乱栽赃给三皇子也是他手下的细作向三皇子献的计。只是等老皇帝反应过来,早为时已晚。 最后不知宣王使了何等手段,让老皇帝签了让其代为监国的诏书,之后就称病不再上朝,而宣王这几年大肆在民间搜寻太子遗孤,打的什么目的可想而知。 * 裴述几分无言地睨了眼妹妹,得亏这是亲妹,若是他手底下有这种蠢蛋他定会当场将人棒撵出去。 他如今是易容状态,便是堂而皇之走到谢云真母女面前,她们也认不出他。 “人进来了,哥哥快躲好。”裴惜瑶瞥眼瞧见谢云真牵着小丫头正要往屋里走,赶紧推了裴述一把。 她生怕迟一些就被谢云真瞧见,手上没轻没重的,裴述又不能跟自己的亲妹妹掰腕子使力气,被她推得连连倒退,不慎一脚踢倒凳子后,又被裴惜瑶捂着嘴塞进了方才的帘子后。 裴述黑了脸心底不悦,从未想过自己还有这般狼狈需要躲着人的时候。 躲的还是他自己的女人和女儿。 * 屋里的动静声响太大,来得很突然,叫谢云真抬脚正要跨过门槛的动作愣在半空。 她垂首和女儿对视一眼,默默将脚收了回去,不知该不该这时进去。 就在她犹豫时,秋燕笑着迎过来请她们入内。 谢云真莲步踏入屋内,本本分分不东张西望,待她走近前,才发觉瑶夫人眼圈微红。 “雀奴,记得娘亲怎么教你的吗?” 谢云真眉眼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发顶,小丫头丝毫不认生,眨了眨水灵灵的葡萄眼,她仰着头回想着娘亲的教导,笨拙地行了礼。 她年岁虽小口齿却是清晰,行了礼便脆生生道:“夫人好。” 裴惜瑶心都快化了,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住,眼里却是泛了光。 这还是她第一次正正经经见哥哥的女儿。 原本之前偷偷上街瞧了就觉得心满意足,眼下看了满心只剩下怎么疼宠都不够。 “快过来,让我抱抱。”裴惜瑶忍不住往前一步弓着身张开双臂。 谢宜安虽是不认生,但也不像一些小孩子那般好说话,她一本正经地抬头看了眼谢云真,再得到娘亲的点头后,扬起甜甜的笑朝裴惜瑶挨过去。 裴惜瑶抱起谢宜安的那一刹那,眼泪就忍不住盈了出来。 若非她的女儿被畜生不如的傅家人给害死,如今,也应有雀奴这般大了。 “夫人,不哭。”谢宜安抓着裴惜瑶的衣襟,一只手努力去够她的眼角。 她曾经在家中看见娘亲这样偷偷哭过,所以看见同样和善的瑶夫人会下意识想替她拭泪。 “抱歉。”裴惜瑶有些窝心地抓住小丫头肉乎乎的手指,轻轻晃了晃,扑哧哭笑出声。 她不想小嫂子尴尬,又为此感到几分窘迫,别过头将泪花火速拭干,随即扬声笑道:“我们雀奴真乖,真娘,你教得很好。秋燕!还不将东西拿来。” 秋燕是裴惜瑶自小的贴身婢女,比起被蒙在鼓里不知真相近在眼前的谢云真,她自然知道得更多。 她快步捧来一方锦盒,见此情景也忍不住酸楚又欣慰地笑笑。 谢云真一听要给东西就条件反射,一双春水眸当即警惕起来,叫藏在帘后将一切尽收眼底的男人看后眉眼间不自觉染了几分笑意。 “瑶夫人”眼瞧着秋燕将锦盒递去雀奴面前,谢云真来不及阻拦,裴惜瑶就抱着雀奴将她搁在一旁的凳子坐下,随后蹲下身打开锦盒,摸出里面的玉佛,将系带解开。 “我听下人们说了,今儿是雀奴的生辰,对不对?”裴惜瑶爱怜地摸了摸小丫头脸颊,动作轻柔,欲将玉佛戴在她的颈上,“时间仓促,刚刚准备的,真娘莫怪才是。” 谢云真挑眉,她不蠢,哪里会信裴惜瑶这番说辞,瞧这架势就不像是才准备的。 原本她还疑惑瑶夫人如何提前知晓雀奴的生辰,但是转念一想,富贵人家,多的是消息渠道,知道这个也不意外,她意外的是瑶夫人这份特意为雀奴准备的心意。 她们母女二人何其幸运遇上这样的贵人。 谢云真心底记下瑶夫人这份情,正想着要如何回拒,就见小丫头摆手,挡住瑶夫人戴玉佛的动作,小大人般严肃道:“不能要,娘亲说的。” 娘亲说过,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谢云真一听欣慰地笑笑,顺势将女儿从凳子上抱下来,揽着她道:“瑶夫人,雀奴说得对,我们不能收,你多番照拂百春堂的生意,还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们母女早已感激不已,还不知道如何回报,又怎么收如此贵重的礼物呢?” 裴惜瑶不理,只道:“听我的,你娘亲的意思是不能收陌生人的礼物,但我不是陌生人,雀奴可以收。”她说罢动作很快地将玉佛给小丫头戴上,似怕谢云真接着拒绝,戴好后立马板着脸故作蛮横的样子对她道:“我见第一面就喜欢雀奴这丫头,她与我有缘,你若不收,今儿就别出府。” 谢云真被她的说辞弄得哭笑不得之时,裴惜瑶忽然眸光一闪,欣喜道:“不如这般!我收小丫头做干女儿,如何?这样我便是雀奴的干娘,雀奴收干娘的礼物是天经地义!” 她话音落下,身后传来一声响动,谢云真闻声疑惑看去,裴惜瑶面色一僵,顿感背脊发凉。 她这才后知后觉方才的话有多不妥,正不知如何收场时,就见谢云真收回目光,得体地朝她福了福身道:“夫人尊贵,折煞雀奴了,她就一个小丫头片子,何德何能与夫人攀亲?” 裴惜瑶隔着帘子感受到兄长的不悦,此刻后悔得快要把牙根咬坏,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几分尴尬地笑道:“那便别跟我争了,快将这玉佛收下。” 话说到这份上了,看瑶夫人认真的神情,谢云真心知再推辞便是矫情了,遂心怀感激的再次带着雀奴给她见礼。 小丫头行了礼,懵懵懂懂地看着娘亲和瑶夫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她太小理解不了,只能摸了摸有些饿瘪的小肚肚。 辞别瑶夫人后,谢云真带着女儿和兄长往外走。 冥冥之中,像是有所感应,快走出内院的月洞门时,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偏巧这一眼,就瞧见一个高大清俊的男人恰好从瑶夫人房间走出,锐利的目光如捕猎的鹰隼一般将她牢牢锁住。 她被看得心慌,又像是瞧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飞快躲开视线,拉着女儿快步离去。 * 出了蕊园后,谢云真让贺瑀先带谢宜安回去,她给女儿准备了惊喜,打算自己一个人去铺面将东西取回来。 小丫头才和娘亲见面没多久又要分开,趴在贺瑀肩头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和谢云真挥别。 谢云真去的是银铺,这一趟花了她不少时间。其实她早就在筹备生辰礼了,她知道雀奴爱极了那对自她出生起就戴着的金手镯,她便和银铺的掌柜沟通,由她跟着工匠师傅亲自学一学做一对出来。 纯金的她有些无能为力,毕竟她现在要养女儿,也要为女儿和兄长的未来做打算,毕竟兄长总不能一辈子都做那么危险的差事。 再者纯金的太招摇,容易招人眼,银的刚刚好,雀奴若是喜欢天天戴着也不妨事。 心满意足的从银铺里出来已是下午,谢云真先是去百春堂看了眼,看店里没什么紧要的事,便赶着时间往卖鱼的何叔铺子上去,她昨儿就跟何叔说了,让他帮她留一条大点的新鲜白鲢。 镯子磨好了,鱼也买到了,谢云真笑眼盈盈迫不及待地赶回家去,只是刚走近巷口,就听见前边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她打眼瞧去,只见一个黄衣小娘子站在她家门前,急得满头大汗,抹着泪道:“大公子,求你了,快回家一趟见见娘子罢!” 大公子?谢云真满心困惑,她在跟何人说话? 那女子听见脚步声,话音顿止,回头瞧见谢云真后忽地变了脸色,满眼的敌视。 第78章 那女子听见脚步声, 话音顿止,回头瞧见谢云真后忽地变了脸色,满眼的敌视。 谢云真眉眼间的笑意僵住, 敛了神情, 几分探究地看向她, 有些摸不清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那女子身形微动,见了她来似乎很想走, 可又碍于什么目的,又硬着头皮站在原地,模样焦灼之极。 谢云真抿了抿唇,开口:“敢问这娘子有何——” “——走开!都怪你这个狐媚!” 这姑娘窝着一肚子气和委屈,气急败坏打断谢云真的话, 扭头劈头盖脸地责骂起她来。 谢云真被骂得一愣, 转而有些无语地笑笑。 这是她家, 怎么倒还叫她走开了? 见这小娘子正在气头上, 瞧着也不愿与她多说的样子, 谢云真点点头也不想多理会, 捏紧了装鱼的小篓侧过身打算推门进去。 谁知她刚上一层台阶,空着的那只手腕就被身后的娘子狠狠拽住。 她分明是快哭的模样,但脸上的怒火更甚,哽咽了一下冲谢云真吼道:“你说!你到底使了什么法子叫我家大公子整日不回家?” 大公子? 谢云真被她质问得越发困惑,这到底说的是谁啊? 高程还是曲恒?可他俩不是师兄从松州带过来的吗?况且这二人平时都是跟着师兄一家住, 也不住她家呀。 或许是两家一墙之隔, 这位娘子找错门了? “香云!” 谢云真正思索着,一声恼怒的叫喊传来。 巷子另一头忽然有马车停下,一个紫衣女子飞快跳下车急匆匆朝她们二人赶来。 “胡闹什么!太无礼了知不知道!赶紧给这位娘子道歉!”女子眸光带着恼意,拉了把这个叫香云的姑娘, 将她推到谢云真面前。 她才刚赶到就撞见自家婢女咄咄逼人地纠缠着人家不放,要是她来晚了起了更大的冲突她就是真的是罪过了。 “可是——” “可是什么!我说过叫你不要来,你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是吗?”紫衣女子拧眉斥道,转头朝谢云真欠了欠身,眉眼歉疚一脸诚恳地道歉,“娘子抱歉,是我管教奴仆不严,让她冒犯了娘子,我替她赔个不是。” “娘子你怎么”香云委屈得快哭了,不知道自家娘子为何要这般委曲求全,如今都火烧眉毛了,她能不来吗? 可当主子的都自降身份替她这个婢子道歉了,她还有何颜面死犟着?遂只能不情不愿地飞快欠身,干巴巴道:“娘子对不住,是香云不懂礼数出言不逊了。” “我”谢云真本想说无妨,可又觉得自己白白被骂一通狐媚也算无辜,便暂且不回应她的话,转而几分好奇地道,“你方才一直叫大公子,是不是找错了人?” 紫衣娘子一怔,转瞬笑笑顺着谢云真话道:“是是是,是找错了,香云!还不快跟我回去!” “娘子你胡说什么呀?你明知道——”香云急了,犟着不想走。 道歉归道歉,可她今日不达目的她是绝不会回去的! 主仆二人争执间,院门忽然从内打开。 贺瑀穿着一身家常素衣,系着围裙,衣袖高高挽起,双手沾染了不少面粉,显然是刚从厨房出来。 他抬起胳膊用手背擦了擦额间薄汗,扫视三人一眼,盯着香云冷冷道: “怎么回事?” 紫衣女子见了他顿时眼色慌张,拉着香云当即要走。 “抱歉,认错人了。”她侧过身,微微垂首别开眼不去看贺瑀,只使劲地拉着香云要走。 这时徐婶也抱着雀奴出现在里屋前,她远远瞧见大门外几人,突然变了脸色,随即将雀奴放下叫她在屋里乖乖等着不许出来。 她一路小跑着急忙慌到了谢云真身后,轻扯她衣袖,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子,就是她俩,还记得雀奴出生那会儿我们还在公子田庄上时的事儿吗?我跟你说看见有两个小娘子鬼鬼祟祟在我们院子外待了很久不走,说的就是她俩。” 谢云真眨眨眼。 原来是她俩。 那她们 “你不走也罢,以后别认我是你主子!” 见香云还犟着不肯走,这门口围着人越来越多,甚至还有其他街邻探头探脑地朝她看来,紫衣娘子羞红了脸,甩开香云板着背脊低头急匆匆就走。 谁知兄长拧着眉垂手用围裙擦了擦面粉,冷冰冰沉声叫住她: “贺樱。” * 贺樱? 姓贺?哪个赫? 莫非 谢云真就这么看着那紫衣娘子像是被猫抓住的猎物,闻声身形僵在原地,不敢走,也不愿转过身来。 忽然间谢云真感觉自己好像捕捉到什么奇怪的气氛,顿时眼眸亮晶晶地盯着二人来回看。 但她的兄长很快将目光从贺樱身上收回,随后淡漠地扫了眼香云,后者顿时心虚地低下头。 他道:“闹什么,都进来。” 话音一落,香云吃惊地抬起头,又连忙跑去拉自己的主子。 贺瑀转头看向谢云真,眉眼柔和许多,他瞥了眼她手里的鱼,笑了笑:“怎么还有鱼,你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去找何叔拿回来就行了啊。” “这不你还带着雀奴嘛,我回来顺手的事儿。” “赶紧进屋吧。” 谢云真点点头,回头望了眼这对主仆,心底装满了好奇,刚才被香云冒犯的些微不悦一扫而空。 见二人犹豫几息后跟了进来,谢云真这才回头跟上兄长。 “你不是带雀奴吗?怎么帮我和起面来了?” “这么多嘴要吃饭,你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再说了,你忘了?揉面还是我教的你……”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 实际是被小丫头折腾坏了吧,谢云真心底忍不住偷笑。 香云拉着主子贺樱跟着进去,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心里只觉替主子酸楚得快溢出胸膛了。 大公子在贺家时,主子和老爷可从没让他进过厨房,怎么在这女人家倒是洗手作羹汤 要不是今儿见着了,她和娘子怕是还不知道大公子会揉面呢。 香云瞥眼去看娘子,见她直愣愣地盯着大公子背影,眼里满是落寞。她也难受,心疼地捏了捏贺樱的手。 待进了堂屋,贺瑀叫徐婶待雀奴出去玩,也不给香云僭越的机会,直截了当的介绍道: “这是真娘,从前与你说过,是我阿妹。” “贺樱,贺家镖行贺老爷的千金,我的救命恩人。” 啊? 香云目瞪口呆,当即傻了眼。 她竟然就是娘子以前提过的,大公子来贺家前的妹妹! 天爷啊,她都干了些什么蠢事啊! 香云两鬓冷汗簌簌直冒,其他两个女人还在怔愣之际,她忽然冷不丁抽了自己两嘴巴子,咚地一声跪在谢云真面前。 从前大公子还在贺家时就手段了得,她今日来就是冒死来求大公子出手帮忙,没成想得罪的竟是公子的妹妹,她死不足惜,可不能连累她家娘子被公子怪罪。 “求谢娘子赎罪,是香云口无遮拦不知礼数,一切都是香云的错!请大公子和谢娘子不要怪罪我家娘子,都是我自作主张,和她没有关系!” 她一边磕头一边难以自控地抽泣,谢云真被这阵仗弄得反倒心慌,不知所措地下意识伸手要去扶,刚好和贺樱伸来的手撞上。 她心里松了口气,悄悄把手缩了回去。 虽说是无端挨了一顿骂,但到底是误会一场,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根本不放在心上,道过歉就算了了。 更何况,这贺家娘子,可是阿兄的救命恩人啊,她还得好好感谢人家呢。 贺樱面色发白,听了贺瑀解释眉眼未松反倒越发歉疚起来,她朝谢云真正式见礼道:“樱见过谢娘子。今日是我们主仆二人失礼,我看娘子家中繁忙,便不多扰,我改日再带香云登门道歉!” 她语气匆匆,始终微微垂首不敢直视二人,说罢后也不管香云,逃也似的快步离开堂屋。 “贺——”不等谢云真喊出声,贺瑀倒是身形先动。 “你在这儿等着。”他皱着眉冲香云撂下话便追了出去。 谢云真见状,秀眉一挑。 听兄长这意思,看来是要留这主仆二人用饭呀。 谢云真眼波流转,忽然笑了眯眼,香云被她笑得心里发毛,只能别过头探身去看自家娘子的动向。 谢云真见状跟着探头去看,却见来得及瞥见兄长追出去院门的身影。 她再打眼看向香云,有心想打听些什么,又觉得太唐突,只好叫她在堂屋吃口茶坐着等她主子。 眼下她还得去厨房忙活,晚点儿师兄一家也要过来用饭,加起来十一张嘴呢。 岂知香云哪里坐得住,见谢云真要去张罗,立马自告奋勇地说要帮忙打下手。 谢云真几番婉拒不得,也只能随她去了。 * “香云姑娘,真是多谢你了。” 谢云真接过香云洗好的菜,又抬眼望了眼窗外,确认谢宜安还在她眼皮子下后放心地做起事来。 今日人多,徐婶也在厨房里帮忙,若是平时,必是要有个人陪着小丫头她才放心。 刚生了女儿坐完月子那会儿,兄长原本将她们几人安置在城中他名下的私宅里,只是那宅子太大,仆人太多,阿兄又不怎么回来住,整天围着她转的都是口音陌生的仆妇,谢云真怎么住都住不习惯,就干脆先斩后奏赁下雨山巷这处院子。 兄长的那处宅院也在瑶夫人所居的鲤尾巷附近,那一片富人聚集,离雨山巷这边挺远,若非她做了这个决定,否则怕是很难和师兄重逢。 现在她住的这处院子专门给兄长留了个房间,有了女儿雀奴后谢云真反倒更像过些平常人家的生活。 “雀奴站住,你要去哪儿?” 谢云真忙里偷闲抬手擦了擦额间薄汗,一眼没瞧住,就见女儿一脸好奇地往右边邻墙走去。 她这处院子,东墙挨着师兄柏渊一家,西墙那头住了个驼背怪老头,瘦骨嶙峋的,脾气还很臭。她记得以前有一回她带着雀奴在院子里放纸鸢,纸鸢不慎挂在他家那颗树上,她便架了梯子爬上去想要摘下来,结果被那怪老头发现,也不知为何就将他气得够呛,他骂骂咧咧地提着水桶从厨房出来,吓得谢云真一溜烟缩回了墙角。 当时徐婶刚好出门买菜,家里就谢云真和雀奴,她向来不是个擅长跟人争吵的性子,也只能心有余悸的作罢,谁知第二日她就发现纸鸢不在树上挂着了。 只是一个纸鸢而已,她还可以再做,不想跟邻里起矛盾,所以她到最后也没去要回来。 她不想承认其实她挺怵那怪老头。 自那以后谢云真和徐婶陪雀奴玩时都尽量离西墙远些,兄长知道后倒是要教训那怪老头,只是被谢云真给拦住了,不是她懦弱,实在是没必要,和怪老头邻居这么久,也就那一回有些事儿。只要她们不越过那道墙,那怪老头平时也挺安静的,几乎没跟她们起过龃龉。 “过来,就在这儿,不许乱跑。”谢云真美眸轻瞪,佯装不悦,雀奴见状收了好奇的心思,两条小腿一迈往厨房窗边跑来,她双手双脚爬上贺瑀特意为她做的垫脚凳子,这样就可以冒出头来让谢云真放心地看着。 谢宜安摸了摸小肚皮,面上带着几分委屈:“娘亲,饿饿。” 厨房里三人听了都忍不住笑开了,谢云真笑过后打趣道:“娘亲可不饿。” 谢宜安嘴一瘪,正要说话,谢云真打眼一瞧,就见她身后有人来了。 是师兄的母亲杨氏还有妹妹柏宛。 “真姐姐!我来帮忙!”柏宛满眼兴奋地蹦跶进厨房,谢云真一看她袖子挽着鼻尖还带着尘土的模样便知她刚从外面疯玩回来。 “你看,我打的枣儿!待会儿给你和阿兄下酒刚好!”她得意地扬了扬手中满满一袋的青枣,拍拍胸膛保证道,“可甜可脆了!” “那真是辛苦我们小宛了,”谢云真见她娇憨活泼的模样,忍俊不禁,“洗洗手你带伯母去堂屋歇着,顺便去门口帮我看看我阿兄回来没。” “好勒!不过我帮你打下手吧真姐姐,今儿雀奴生辰,这么多人呢。” 谢云真摆摆手:“快别,你要真想帮忙,那便带小丫头去玩罢,你陪着她我放心些。” 徐婶也点头说是。 柏宛瞧了圈见里头还有个陌生的小娘子在卖力地干活,想了想再进来一个人确实挤了些,遂还是净了手拿了几颗青枣带小丫头去玩。 谢云真听着院子里的动静,享受着这种最是平常的气氛,一边看着蒸锅,一边拌着凉菜,心里甜滋滋的,连自己嘴角勾着笑都不知。 没一会儿兄长也带着贺樱一前一后进来,谢云真见了,眼角笑意越发的深。 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呢。 * 香云见备菜差不多齐全,又瞧见自家娘子失魂落魄地跟着走进来,到底是不放心,跟谢云真说了声便跑出去迎了。 她将贺樱拉去墙角,关切地问:“娘子怎么样,大公子没欺负你罢?那事儿你提了吗?大公子怎么说?” 贺樱木木地摇头。 欺负?她倒是想呢,可他那人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不肯越雷池半步。 “他自然还是不肯。” 从前她不明白,为何叫他娶她接手贺家家业怎么就那么难。 虽说父亲当初收他为养子,可贺家上下全族人都知他跟贺家没有血缘关系,族谱也没上过,她欢喜他这么多年,怎么就不能娶? 如今她真的死心了,确信谢云朔这人是真的不喜欢她,只是拿她当救命恩人看,甚至连妹妹都不算。 既然他不肯娶,她便自己想办法,父亲有难,她是他唯一的女儿,如何能置之不理? “今日是谢娘子女儿生辰,休得再提这些。”贺樱神色一敛,嘴角扬起几分有些刻意的笑,“听见没?一会儿开心些多笑笑,不准扫了人家兴,不然回去我不理你了。” 谢云朔强留她用饭,贺樱纠结很久才答应跟他回来。 就当,就当是见他最后一次了。 香云心底唉声叹气地点点头。 多笑笑,可娘子你怎么自己倒是一副快哭的样子。 * 这日柏渊和曲恒是最后回来的,估摸着回程二人赶得急,药箱都没得及放去百春堂就赶着到谢云真家了。 谢云真了解他,时间估算得恰恰好,见他进了院子,才开始做最后一道菜,片好的鱼麻利地下了锅,她特调的汤底混着锅气让整个厨房香气四溢,等火候差不多,盛进碗中再撒了花椒滋上一道油,鱼片锅的麻辣鲜香一下就激发了出来。 柏宛简直就是属小狗的,闻着味儿就来,抢着要亲自护送这道菜。 堂屋里早有人摆好桌子凳子,原本两家有时聚在一起吃饭是不分席的,但今日人多,一张桌子坐不下,只能男女分了分。 也不知这座位是谁安排的,两张桌子挨得近,谢云真身后便是柏渊,她甚至不需要完全侧过身,就能挨着他的手臂。 今儿是谢宜安的三岁生辰,也是两家人一起给她过的第二年,照例是拿了礼物,说了些祝酒词便热热闹闹的开席。 不出谢云真所料,雀奴一得了她给的银手镯,知道是娘亲花了好几日的功夫亲手做的后就兴奋得厉害,晃着两只肉嘟嘟的小手,给满屋人炫耀,就连吃饭也没平时乖了,就坐在凳子上一个劲儿地摆弄着手镯,一双腿像荡秋千似的在桌下晃来晃去。 恰好谢云真刚向柏渊那桌敬了酒,转过身时不小心和谢宜安晃悠的小手撞上,不慎打翻了碗筷。 哗啦一声摔在地上,清脆的声音吓了谢宜安一跳。 “抱歉娘亲。”她声音小小的,显得特别可怜。 “无妨。”谢云真摸摸女儿脑袋,只是温声嘱咐她该认真吃饭了,小丫头自觉闯了祸也不玩了,乖乖捏着筷子稍显笨拙的吃饭,如今她已经能独立使用筷子,平时只需谢云真或者徐婶看着些别噎着就好。 碗掉在地上没摔碎,谢云真弯腰去捡,不意和柏渊伸出的手搭在一起。 两人似乎都被眼下这情形惊到,俱是飞快地缩了手,谁知抬头的一瞬间,因着挨得太近,二人头咚地一声撞在一起。 那一瞬谢云真只觉得眼冒金星,不等她恢复过来,一只温暖的大掌轻抚上她额头揉了揉。 只听身侧的柏渊语气有些着急地问:“真娘你怎么样,没事罢?”话音落下他才发觉自己的手比脑子还快,心里 谢云真正晕乎着,她摇摇头道自己无妨,却不知坐在她另一侧的柏宛偷偷倒吸一口冷气。 她她她她她阿兄居然真叫出口了! 她早就看出了阿兄的心意,都快替他着急死了。见他有心改口都找不到机会,便知要等他直抒心意只怕是要待猴年马月,没想到方才情急之下,阿兄居然叫出来了! 这可是个好机会,她阿兄若是机灵些,今年她就能拥有一个大美人嫂子了! 柏宛正苦苦思索着该说些什么来助力,堂屋外忽然穿来一声东西碎裂的响声。 众人抬眼望去,还是柏渊慌张站起身道:“我出去看看。” 谢云真一手正捂着额头,见状连忙拉住他叫他不用去。 “没事师兄,许是隔壁那怪老头搞出的动静,我们接着吃。” “诶,好” 谢云真一个动作一句话就叫柏渊心跳不已,他眨眼间就忘了自己方才想做什么,听话的傻傻坐下。 待他反应过来时,耳朵红到了脖子根儿,他随即又是猛灌一口酒。 出了这一插曲,满座人神色各异,贺樱主仆许是不知状况,可杨氏和柏宛却是笑眯了眼。 谢云真这会儿已经微醺,旁的都没在意,和众人推杯换盏后接着同乐。 等谢宜安吃饱后,她便也放下碗筷,揽着小丫头轻轻晃悠,口中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今儿高兴她吃了不少酒,脸上此时红霞满天,只不过她这醉眼朦胧还偏生要哄女儿的样子,着实是格外惹人怜。 柏渊倒是矜持,只瞧了一眼便收回眼神,垂首有一搭没一搭啜饮着酒,似是在遮掩什么。 倒是高程和曲恒两个年纪小点的,不经事儿,朝女席这边望过来脖子都快扭变形了,还不肯回头,那看直眼的模样当真是不值钱。 还是贺瑀黑着脸将几人神态尽收眼底,不爽地轻咳一声后,这二人才涨红了脸回头。 贺瑀见状心里有种别扭的不适感,他怎么不知般般身边何时围了这么多别有用心的人? 高程,曲恒,两个少年模样清俊,算得上好颜色,也各有各有的特点。年纪是小了些,可般般若是喜欢,玩玩也无妨。 柏渊嘛……倒也一表人才,医术也不错。虽然家底他瞧不上,但有他这个兄长在,穷不到般般母女俩。 就是他这人不够果决,畏畏缩缩的不行,他还得仔细观察观察。 贺瑀正想着,小丫头突然扒拉着谢云真要往她身上爬,似乎很好奇她酒杯里是什么。 “雀奴尝尝。” 她垫着脚站在凳子上的模样着实可爱,谢云真眉眼一弯,起了兴儿拿木箸从酒杯里沾了些给她尝。 小丫头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双眼发着光伸出舌头一舔。 所有人都望过来,掩着唇等着看她的反应。 新鲜东西刚进嘴里,谢宜安小朋友是半点没有预料的,第一瞬是愣在原地,等她反应过来嘴里的味道,登时小脸皱了麻布团儿,像个满脸皱纹的小老太太。 她嘴巴张了张,一副想吐又吐不了的模样,最后嘴一瘪,扯了扯谢云真衣袖,委屈巴巴道: “痛。”她年纪太小,不知道辣口这个词,只能用痛来代替。 “哈哈哈哈哈哈——” 谢宜安本就长得惹人怜爱,这小表情又有谁能忍?堂屋里众人东倒西歪,当即笑作一团。 院子外,无人知晓的地方,有两道人影一闪而过。 文禄气喘吁吁地跟上自家主子,他心里欣喜又难受。 喜的是,他终于见到玲珑可爱的小主子了,难受的是他见不得自家主子这般自找罪受。 “哎,主子爷您这又是何苦呢……” 还不如成事后再来接母女俩,省得这般多看一眼就难受数日。 裴述一言不发充耳不闻,出了院子便翻身上马,狠狠扬鞭带着汹涌的酸意离去。 他不想再等,亦等不下去了! * 翌日,谢云真起得晚了些。 不过今日她不必去百春堂,懒一会儿也无妨。 她睡了个回笼觉后,徐婶已经带着谢宜安在院子里玩剪纸玩了。 等她洗漱完慢悠悠走出屋子,就见兄长忽然火急火燎往外冲,她喊了一声,他竟是没听见就那么直接冲出了大门。 “阿兄这是怎么了?”谢云真纳罕地朝徐婶和女儿走去。 雀奴见她走来,将剪纸蒙住小脸,双手比划着,嘴里嗷呜一声。 “娘亲,大虫!” 谢云真捏捏女儿小脸蛋笑笑,在一旁她常坐的摇椅上坐下。 徐婶摇摇头放下剪子,手背掩面神神秘秘跟谢云真说道:“不知道是个什么事儿,不过嘛,方才贺家家奴来了,我猜啊,估摸着是跟贺娘子有关。” 贺樱? 谢云真挑眸,心下暗自窃喜。 她就知道兄长和贺樱娘子的事没这么简单,昨夜散了席兄长送了主仆二人回来,她特意等在堂前就是想打听打听,谁成想兄长却是几分羞恼,要她回去睡觉别乱问。 哼哼。 谢云真正琢磨着,墙外忽然冒出两个脑袋,打眼一瞧,正是高程曲恒兄弟俩。 一般花朝节过后百春堂都很忙,师兄需要和宋伯一起坐堂看诊,阿程阿恒医术上的功课已经好些时日没抽查,她还记得昨日师兄走时拜托她帮这个忙,看看这段时日这两人学得如何。 谢云真也不是第一回做这个事儿,考校的流程早已娴熟。 一前一后进了院子,这两人还是老样子,高程活泼,曲恒腼腆。 谢云真顺手摸起石桌上的戒尺,笑言:“昨儿你们谁多劝我吃了杯酒,今儿错一个,这戒尺炒肉可少不了。” 高程一听,怪叫一声:“真娘姐姐不如打死我哥俩算啦!”他说着在谢云真身边蹲下, “去去去,这才几天就打扇,不吃这套啊。”谢云真眼一眯,手指往前边一点儿,“站好了,都给我严肃些。” “是!”高程行了个怪礼,拉着闷不做声的曲恒往那儿乖乖一站。 他在身上摸了半天,一拍头道:“啊,我忘了把手札拿过来。” 高程这一路上想的都是昨晚谢云真酡红的脸,走到她跟前了才想起还有东西没拿。 表哥要他们二人把所学所想都要拿个小札记上,他匆匆忙忙的,给落在百春堂柜台上了。 “姐姐等等我,我回去拿!”高程说罢,着急忙慌地就要往外跑。 “雀奴去!” 小丫头脚一甩,跳下石凳,自告奋勇要帮忙。 高程回眸,见谢云真点点头。 “去罢,徐婶照例远远看着就行。” 约莫是今岁起,谢云真就会有意无意使唤谢宜安跑个腿儿,基本都是百春堂到家里这点距离,正好可以锻炼锻炼小丫头。 徐婶放了剪子,见雀奴稳稳当当往外走,便有意放慢脚步隔了段距离跟上去。 * *渊叔伯,雀奴可以。” 谢宜安一脸虔诚地捧着手札翻过百春堂的门槛,像是拿着人间至宝。 她走到外面时,还记得回身朝百春堂众人挥手再见。 回程的路上照旧是徐婶远远跟着,谁知她刚到巷口,一辆路过的马车停住,挡了她的去路,她探着头盯着小丫头毫无意识远走越远的背影,心里发了急。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堵路口像什么样!” 谁知马车帘子一撩,下来一个冷脸高个儿男人。 男人周身阴沉迫人的气息叫徐婶感到熟悉,只是看男人俊脸,她心底确信之前从来没见过,正要壮着胆子理论,再打眼一瞧一旁赶车的小厮,顿时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 “恩、恩公。” 文禄把玩着马鞭,笑嘻嘻冲徐婶道:“婶子,过来玩会儿呗。” * 谢宜安记得她们家门前这条小巷总是危机四伏。 有喜欢追撵她的大黄狗,还有总是向她献殷勤,想趁机调戏娘亲的邻居叔叔们。 虽然这条路很危险,但她是好孩子,好孩子就该帮家里的忙。 谢宜安紧紧捧着手札闷头往前走,果不其然被人挡了道儿。 “雀奴乖乖这是拿着什么呀,重不重,让叔叔替你拿回去给你娘亲罢。” 住巷口的薛二郎蹲着伸手拦住谢宜安,一身的酒气熏得小丫头连连后退。 果然比起这些邻居叔叔,还是大黄狗对她好一些。 这薛二郎不是第一次起坏心思,但从来没机会得逞,曾经也被贺瑀教训过好几回,若不是谢云真不想染上官司,贺瑀又答应过她背地不下手,否则早让他见了阎王。 “臭!” 谢宜安捂着鼻子倒退,谁知小身板忽地撞上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困惑地回头,只却只看得到来人衣摆,她费力地抬头,愣了愣。 哇,这是山吗。 “他欺负你?” 裴述没想过会就这么和女儿面对面撞见。 小丫头这么软,撞在他腿上他都怕把她撞碎了,也不知道这么娇贵的小女儿谢云真到底是怎么拉扯这么大的。 “是他欺负你吗?” 大山发出了声音。 有点凶。 谢宜安愣愣地点头,忽然想到什么,立马扭过身指着薛二郎奶声奶气告状道:“大坏蛋!欺负娘亲!” 裴述大掌轻抚腰间佩刀,一眯眼,薛二郎就被他这股慑人的气势吓得醒了酒,他连话都不敢多说,站起身哆哆嗦嗦往后退贴着墙根占。 谢宜安眸光一亮,眼珠子轱辘一转,忽然抓住了裴述的衣摆。 裴述一怔,不自觉被谢宜安扯着往前走。 小丫头一路走走停停,路过某户人家时特别小心,似乎生怕里面窜出来什么。 向来掌控他人的裴述头一回这般被人牵着鼻子走。 说动就动,说停就停。 这种感觉,生平头一回好生奇妙。 裴述情不自禁勾唇,心道这说不得就是父女天性。 裴惜瑶居然敢说雀奴不会认他。 两人一大一小一路无话,等到以谢宜安的速度终于挨到谢家门前,小丫头不等裴述扶她,就利索地爬上台阶。 大门轻掩,就漏了个刚好容谢宜安钻进去的缝儿。 她灵巧地进了门,裴述正要跟进去,小丫头一抬头,忽然朝他笑了笑。 这一笑顿时晃了裴述心神。 笑起来着实像极了她的母亲。 裴述心神一动,不意间透过门缝瞧见院中一副他意想不到的画面。 他心心念念日思夜想的女人,正悠闲地躺在摇椅上,身段依旧婀娜绰约。 她身边站着两个俊俏的少年,一个殷切打扇为她遮蔽刺眼的日光,一个抿着唇沉默不言地递上一杯茶盏。 她掩唇吃惊,眉眼弯弯,一张芙蓉面千靥春霞,瞧那神情,似乎很受用的模样。 无边的怒意顿时从心底熊熊烧起,可裴述还记得女儿就站在跟前,不能吓着她。 他薄唇轻启真要说话,低头一看,却见跟前小人儿忽然变了副嘴脸,平平淡淡道了声: “谢谢叔叔。” 不等裴述回过神,谢宜安当着他面关上了门。 第79章 院子里这一幕于裴述来说太过冲击, 以至于他暂且没工夫去想自己刚刚被亲女儿利用得明明白白的事实。 无论怎么回想,他都觉得方才那般无比刺眼至极。 胸膛中烧不尽的怒意不断蛊惑着裴述应该当场发难,可当大掌抚上门扉时, 他的心火却骤然冷却下来。 不怪她。 不是她的错。 他在世人眼里死了三年之久, 早已是枯骨一堆。 人既是故去, 活着的人就该好好往前走,她不外乎也是这般想。 毕竟还要好好照顾他们的女儿, 她已经够辛苦了,不怪她。 真娘怀着雀奴时多有颠簸,后来又是早产生下的女儿,生孩子那般痛,连他这种战场上砍惯了敌军头颅的人看了都心惊肉跳, 更何况是她自己在经历。 是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小子的错, 与真娘无关。 只要真娘知道他还活着, 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回到他身边来。 裴述心中一遍又一遍道。 可不管怎么劝慰自己, 他原本消了不少的心头火隐隐有再燎原之势。 * “雀奴, 徐阿婆呢?” 谢云真微微直起身, 随手将茶盏在石桌上搁下,匆匆与曲恒道了声谢后才问回来的女儿, 说实话方才她也有些惶恐,她不过是考校的时候嘴皮子说得干涩了些,高程回话的功夫, 曲恒就默默替她端来了茶水。 明明她平时和他主动搭话他都不怎么理。 唔, 也不能说不理,要他做的事他向来句句听进了心里,也会一一照做,只是很少从言语上给予她回应。 但因着他这个内敛的性子, 谢云真怕自己的关照反倒给他带来负担,是以平时也很少会麻烦他,接触的反倒比和高程还少。 果真像师兄说得那般,曲恒这人虽大多时沉默寡言,但心思细腻,擅长察言观色,于医术上是个好苗子。 “谢谢雀奴,我们雀奴也太厉害啦!” 见谢云真暂时停了考校,高程这才去接雀奴。 他玩心重,最是喜欢逗弄小孩儿,而小孩儿里,他最喜欢的自然还是雀奴。这会儿见她迈着一双小腿儿也朝他跑来,赶紧几步将她抱起像往常那样抛高高玩。 “晕晕,雀奴要下来。” 这次雀奴却不怎么兴奋,刚抛了一下就喊着要下来,高程真怕她有个什么事儿也赶紧听话把她放下来。 小丫头站稳后,这才一脸邀功的模样将手札交给高程,神情虽带着几分平淡,看似满不在乎,实则亮晶晶的双眸里分明写着还不快夸夸我。 骄矜的小表情也不知是像谁。 高程见状哈哈一笑,老老实实又是捧着夸她又是道谢,说着话的同时也没多想顺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谁知小丫头眼神登时黯淡了些,张张嘴似有话说,可到最后也只是皱了皱鼻子。 谢云真看在眼里,知道小丫头这是不想被人摸头的表现。 虽然她会主动找百春堂的哥哥姐姐们玩儿,但在她心里到底是亲疏有别的。 摸头这种事,她这个娘亲可以,徐婶可以,兄长嘛,可以是可以,就是有限度。若是手太重,把她梳好的小辫子给摸乱了她是会撅嘴委屈的。 至于对外人,女儿就没这么宽容了,凡是第一次摸她的,她都会明确告诉说“雀奴不喜欢”,但是她只会说这一次,下一回还这样她只会皱着脸不开心,不会当场说出来,但等到以后她就会绕着点人走,防着别人来摸她的头。 以大人的角度来看,就仿佛她好像知道要给这些熟人体面一般。 是以有时候谢云真也会惊讶于女儿的早慧,也不知道在这个世道,这样是好还是坏。 “徐阿婆不在?” 雀奴贴着谢云真脚根,抱着她裙摆左看看右看看,这才发现原来阿婆不在院子里。 谢云真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女儿平时不知道她们会跟在她身后。 高程见雀奴默不作声地躲开,尴尬又有些心虚地朝母女俩一笑,见谢云真摇摇头表示无妨他心底才舒了一口气, 好好好,可以抛高高,但不能摸头,这回他必须得记住了。 * 徐婶没回来,谢云真有些担心,便想着先暂停考校两人功课的事,等她出去看一眼再说。 她知道徐婶向来心细负责,既是要看着点雀奴,没道理雀奴回来有一会儿了她却还不见人影。 她想着,正要开门出去,门扉就被人从外推开来。 正是徐婶。 她一兜头撞见谢云真,脸上露出受到惊吓的表情,推门的时候也只推开一个刚好容她进来的宽度就迫不及待进来关上门。 谢云真见她举止奇怪,便随口一问:“外面有人?” 徐婶袖子里的手一抖,镇定几息后道:“没、没人,哦不,是薛二郎,大早晨的又在发酒疯。” 谢云真闻言皱了皱鼻头,拉着徐婶衣袖往院子里走,仿佛离院门稍微近些就能沾染薛二郎的腌臜气一般。 她又问道:“他没欺负雀奴吧?” 徐婶摇头如捣蒜:“那没有!雀奴回去得巧,我看着她进门后那薛二郎才醉醺醺的出来。” 徐氏原本不是个善于说谎的人,这些年为着恩公的请求,她对这项技能已经到了张嘴就来的程度。 只是熟练归熟练,她心中到底是感到愧对谢云真的。 她说罢又主动解释自己回来晚的原因,道是不凑巧被路口的马车堵了去路,不过她是垫着脚亲眼确认了小丫头回家的,否则早叫喊出声了。 毕竟巷子口到家门就这么点距离,若是扯着嗓子大喊,整条巷子势必都能听见。 谢云真见徐婶这副忙不迭解释的样子就知她是误会自己了,便温声道:“我是怕徐婶你出事儿,那姓薛可是连老弱都要欺负的人,所以我有琢磨要不要换个地头重新赁个房子。” 哪怕地段比雨山巷再贵些也使得。 当初挑房屋时,光顾着看这周边便利热闹,院子虽比不上那些几进几出的大宅院,但胜在小巧精致,原主人打理得又好,是以她毫不犹豫就赁下来了。 谁成想这巷子里住了个薛二郎这么叫人想想都作呕的人物。 虽说她自己找护院也好,或是把这事儿交给兄长处理也罢,但只要想到有这么个人时不时盯着自家院子她心里就犯恶心。 当然,这是其中一个层面,最主要是看了瑶夫人给的那封信上最后的消息后,她有了点别的打算,只是眼下还没法真正做决定。 “娘子怎么好端端的忽然想换房子?”徐婶纳罕,心底忽然敲起了鼓,害怕是不是她察觉到了什么。 “一时起了兴儿,再说罢。”谢云真摇摇头,眼神也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茫然。 徐婶见她这般神情,便知她心里想的跟她说的差不离,暗暗长舒一口气。 * 之后便是接着考校高程曲恒二人的功课,曲恒一如既往对答如流,高程差了些,但比之前两月进展已然是好太多,显然自那回被师兄说教一番后,私下里也是有好好努力的。 “很不错,拿去给师兄看吧。”谢云真眉眼弯弯,浅浅笑着在二人手札上最新一页用朱笔写下几句批语,外加时日和一个谢字。 这是她仿着师兄的习惯做的,方便他们二人后续翻阅回顾时能通过这些批语回想不足之处,师兄虽从未要去她也如此,但谢云真自觉没道理例外。 “多谢真娘姐姐!又劳烦你了!”高程眉开眼笑地拿回手札看了又看,曲恒依旧没说话只是欠身表达他的谢意。 谢云真也不在意,只是招招手让他俩回百春堂去,她就不留他俩了。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谢云真想起瑶夫人给的信,心念一起,打算回房里数数自己攒的钱还有多少。 若是真下了决定要出那趟门,雀奴太小她是不打算带着去的,所以她既要自己带够银钱,也要给徐婶留够家用。 见谢云真有意回房,徐婶想起旁的事问她:“娘子,可要找个人去贺府问问公子晌午还回来用饭吗?” 谢云真闻声往东边望了眼,摇摇头:“还是别去打扰了,我估摸着樱娘子那边事儿不小,晌午不定回来呢,不过徐婶你还是把兄长那份也做了,万一他要回来呢。” 徐婶心道也是,点点头算了算时辰,眼神低垂,面上显得几分心不在焉。 谢云真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徐婶的不对劲,偏头关切地问:“徐婶怎么了这是?” “我——”徐婶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几声不知该不该说,可想到方才恩公嘱咐的,思索片刻后瞥了眼雀奴,硬着头皮道,“我想起小丫头喜欢的头花掉在半路了,想着要不带她去巷子找回来。” 谢云真一听眉眼一松,回头一瞧,见雀奴早起戴的那朵头花确实不见了踪影,笑道:“原来是这个,徐婶是怕撞见那姓薛的罢?那你等他不在了再带小丫头出去,避着他些也好,省得多事。” 徐婶见谢云真误会得彻彻底底,面上几分哑然,但也只能顺着她点点头称是。 * 谢云真回了房,摸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要说来她之所以这么纠结,皆是因着上面写了她亲生母亲娘家的消息。 她亲母家中是祖传做镜子的手艺,这是谢云真唯一知道的有关母亲的来历。 外祖家里都有些有什么人,家住何处,日子过得怎样,这些母亲嫁入秦家后几乎从不提起。 母亲还在世时谢云真还很小,总能听见秦才良劝母亲不要再想着外祖家,说那样不值当。再加上已逝亲阿姐提起外祖的态度,很长一段时间谢云真都以为母亲应该是恨着外祖家才是,可直到这些年拼凑的儿时记忆越来越多,她才渐渐明白曾经她在母亲偶然提到外祖时那些她看不懂的眼神,其实是眷恋。 那样的神情,又怎会是恨着外祖家呢? 所以她渐渐对素未谋面的外祖家产生了好奇。 能让母亲眷恋的家人,一定不会是像秦才良那样的败类罢? 但毕竟从未见过面,谢云真无从打听。巧的是,认识瑶夫人后,她偶然看到过她那面铜镜,认出那铜镜上花纹的风格很是熟悉,和身边的贵夫人随口一聊,才拼凑出一个模糊的信息。 道是母家陆氏早年在上京开了间专做镜子的铺面,因为技巧精湛雕刻风格独特,在上京城很受女子欢迎,只是多年前关了铺面后就没了消息,这之后还能记得陆家镜的人就变得越来越少,也是瑶夫人人脉颇广才能打听到这些,说是恰巧有人年前瞧见陆家铺面有人进出,也不知是不是人又回来了。 其实哪怕真的是陆家人回来了,谢云真也没想过要回去认亲。 时隔多年,对于从未见过的外孙女,她不确定他们会不会想认,而她自己,其实也不想打扰外祖家的平静生活。 她只是想,若是有缘,能偷偷瞧上一眼,全了她想见见母亲家人的心愿便罢。 “哎。” 谢云真数完攒下的银钱,到底是有些难以做抉择。 除开近乡情怯的顾虑,她其实也怕去了上京城回勾起一些她不该想的回忆。 怕自己会鬼使神差地走到不该去的地界儿。 那人的家,不就在那地儿么。 她越想越头疼,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三年了,她怎么还会想到他。 他们之间的纠葛,不过只是从春到秋而已,要知道这三年里,有多少个春夏秋冬,以后呢,会更多。 曾经属于他们的时间,那么短,在以后的岁月里只不过是弹指一挥间,那些记忆都该随之磨灭了去才是。 明明这三年她和女儿过得都很快乐,可为何她偏偏,总会想起 。 谢云真心情略显低沉地摇摇头,将银钱盒子又藏回床底的砖块下。 她劝自己暂且先别想太多,等兄长回来,问问他的意见再做定夺。 她站起身往外走,想着等徐婶去厨房忙活就得她看着点雀奴,可仔细聆听,却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显然婆孙俩还没回来。 谢云真心里嘀咕,想着出去瞧瞧,可才走出屋,整个人就怔在原地。 因为太过猝不及防,手中的绣帕一时没捏紧,落了地。 她无心去拾捡。 只因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男人生得过分高大,衬得她这院子都小上许多。 分明是他是擅长他人宅院,不请自来 ,可那大马金刀坐着的姿态就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中,这一息对视,仿佛谢云真才是那个误闯的人。 男人打眼看来,那凉幽幽的目光像是要将她看穿后再紧紧裹缠住,叫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谢云真几乎是下意识逃回了屋去,可刚回转,转念一想不对劲啊,不请自来便是贼,她不能只是躲在房里,若是徐婶和雀奴突然回来撞上他怎么办? 想到此这一刻谢云真心中涌出无限勇气,拾起桌上的剪子迎门往外去。 她要呼救,要反击,不能任那个男人吓住后就失去了行动力。 谁知不必等她出去,男人似闲庭信步般踱步来到了谢云真卧房门前。 男人高大的身影挡住日光,内室忽然变得逼仄起来。 “你是谁!为何擅闯我家?!” 磨得锋利的剪刀直冲着男人,谢云真厉声喝道。 她心里打着鼓,可面上却硬撑着表现出丝毫不惧。 “真娘。” 裴述看着她这般紧绷的警惕神情,心室不知为何有一丝抽痛。 痛不在于她拿利器指向他,而在于,她如今这副坚韧的模样,是因何而成长,而这背后,他都不在场。 谢云真被这一声真娘叫得当场有些恍惚。 声音!好熟悉的声音! 是那个她以为她快要忘掉的声音! “出去。” 她心中难以自控地起伏,强撑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强硬。 男人闻声,只是略微弯腰拾起她掉落的绣帕,拿在手中摩挲了几下,眉眼深沉地朝谢云真慢慢逼近。 一个愣神,绣帕被交还到她手心。 她猛然回神,手一缩,绣帕再度落地。 再抬眼时,男人已经利落地揭掉易容,瞥了眼她不要的绣帕,眉心微蹙。 “不记得我了么?” 他话音落下,谢云真颤抖的手再也支撑不起,剪刀应声落地。 见到真容的那一刻,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冰窖里冻住了一般。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怎么能是裴述! 她亲眼看见他头颅高挂城楼啊! 谢云真瞠目结舌,觉得自己怕是要疯了,竟然看到了幻象。 可这幻象太真实,真实到她几乎毫不犹豫要夺门逃去。 “谢云真!” 裴述本无意惊吓她,可她显然似乎从来没想过他还有活着的可能,这般震惊和极力想要立刻躲开的眼神深深刺痛了他,裴述长臂一揽,直接将她抱住。 “真娘。” 裴述感觉到她浑身上下都是抗拒,连身子都在颤抖,像是活见了鬼,他心中无奈地叹息一声:“对不住,是我来得晚了。” 对不住? 谢云真感觉自己像是被这三个字狠狠抽了一巴掌。 她拳头紧握,哪怕心中不断劝说自己要冷静,可心底汹涌上来的无数情绪还是搅得她不得安宁。 她嗓子眼哽住,几乎快要失声,但仍是强行开口:“我不认识你,你现在立刻走,我不报官。” 意料之外又疏离至极的话顿时浇灭了裴述心中因重逢而升起的无限欣喜。 他凤眸一眯,不确定道:“真娘这是何意?” 谢云真别过头不欲言语,只用得空的那只手指着门外,态度分明。 裴述视而不见,心道她或许是听说了或是亲眼看到了些什么,一时不能接受也很正常。 这般一想裴述越发心疼地抱紧她,不管不顾将她按进自己的胸怀里。 她的脸太过平静,平静到让他久违地感到一丝慌张。 谢云真不语,亦无任何回应。 只是仍由双臂无力垂下,灵魂像是被抽离在外,正嘲讽地看着自己。 良久,她无波无澜问道: “可以离开我家了吗?” “三年太久了,我不记得了。” 毫无感情地下逐客令,眼中亦无他想要看见的思念,这样的境地是裴述从未设想过的。 骄傲如他,理所应当地认为她应是依旧爱着他,思念着他,若是见他“死而复生”,理应喜极而泣。 然而她从头到尾,只有抗拒,躲避,和冷漠。 她话音落下的这一刻,有那么一瞬间裴述好像听见什么碎掉的声音。 走? 他既然已冒险提前来见她,就没想过会轻易离开。 他耐着性子哄道:“你怪我无妨,以前的事我会一一解释给你听,只是真娘——” “——你真不记得我了么?” 他说着,语气听着漫不经心,谢云真耳边感受到的湿热气息和他掌上的力道却不是这么回事,他掐着谢云真的腰肢越来越用力,也越挨越近,仿佛只要她开口说一句不记得,他便要立时将她揉进他的骨血里。 第80章 谢云真有些倦了。 分明还未到晌午, 她就已经感到疲惫不堪。 窗外院中树影摇晃,晃到她跟着眼睫轻颤,心中生出无限困倦, 只想转身倒进床榻里蒙头大睡, 什么都不管不顾才好。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裴述人还活着,无论他们之间有着什么样的纠葛, 这都该是件大喜事才对。 她也确实为此抱有一点不能言表的喜悦。 只是从极度的震撼中恍然抽身后,她整个人魂魄仿佛也被抽走了,只剩下藏着无尽的茫然和一点点怨意的躯壳。 为何,要来找她? 三年了,谢云真无法想象一个人的执念为什么可以这么深。 他方才还是易容的状态, 说明他如今的境况是不方便将自己真容展露于人前的。 为何要冒这个风险呢? 谢云真感到困惑。 她已经不会自作多情是裴述对她爱意深沉才如此, 她很清楚, 自己只是他掌控之外的执念罢了。 因为存在还未厌倦的可能, 更因为她脱离了他的掌控。 这并非出于真的喜欢。 就像女儿雀奴, 她自己的东西, 哪怕她不喜欢了,她也不想让旁人随意帮她处置。 是丢掉送人还是留下,她要自己说了算。 所以 对了雀奴! 想到女儿谢云真猛然醒神,魂灵归位,手脚知觉一点点爬回全身, 从如坠冰窖到烈火灼身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额间开始渗出一片薄汗, 她忍不住慌张的去想,裴述过来时会不会已经在巷子里撞见了雀奴? 若是撞见了,他心里是如何想的?雀奴会有危险吗? 谢云真已经无措地开始胡思乱想了,她心里门儿清裴述不喜欢小孩儿。当初他之所以在她有身孕后瞒着她, 不过是想用孩子套住她。 说到底,都是为了满足他的掌控欲罢了。 更何况平州城破前他不是都要和栗阴郡主定亲了吗,那可是从周将军口中听来的消息,该绝对可靠才是。 若是栗阴郡主知道他还活着,定会格外欢喜,可问题就在于,谢云真多少听说过些她的脾性和事迹,如果被她知道雀奴是裴述的女儿,那雀奴岂不是很容易被牵连?! 不不不,还没到那一步,她怎么自己先慌了。 谢云真长舒一口气抬手轻轻推了推他胸膛,试着软下态度说话: “你弄疼我了,先放开我可以吗?” 裴述有些怀疑她话里的真实性,可垂眸见她眉心蹙起的娇气模样不似作伪,只好依言松了松力道。 可到底是怕人跟兔子似的跑了,卸了几分力后只是稍稍拉开了些二人的距离,人还是被他圈在怀中。 并非是他没能力再抓谢云真一次,而是怕她在这般惊惶下跑出去摔在石阶下受了伤。 谢云真被裴述的态度弄得满脸无奈,眼一闭,竟不知道接下来该何如,感觉怎么都跟他说不通。 她被他这般难缠弄得没了脾气:“你到底想怎样,抱一辈子吗?大人没有别的事要做了吗?” 听到谢云真这般呛声,裴述挑了挑俊眉,丝毫没有感到不悦。 生气,埋怨,这都表明她还在乎,只要别像方才那般冷若冰霜的没了生气,怎么样都好。 他喉间涌上一丝苦涩,低头道:“你保证我松手后你不会跑,好好听我同你解释。” 谢云真很果断地点点头:“我不跑,你说。” 最好说完就走。 她忍不住腹诽。 裴述狐疑地再度瞅了她几眼,仿佛在思考她话里的可惜度。 或许是觉得她便是跑了也出不了他的手掌心,几息后倒是真的放了手。 谢云真心底默默松了口气。她还是第一次见裴述这样,莫非易容换了别人的身份,也会将别人的性格也换了过来? “我先说我不是要跑。在你说之前,我先看看我女儿回来没。”她说着绕过裴述就要往外走。 她自知没必要在他面前避讳女儿存在的事实,他既找到了这里,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她还有个女儿。 “她不会有事。” 谢云真闻声身形一滞,心中凉了半截。果然,说不得雀奴现在已经在他随从手上。 但她充耳不闻,抬脚往外走,院门却在这时被人推开。 是徐婶。 谢云真打眼看去,不由自主眯了眼。 徐婶抱着懵懂无知的雀奴朝她看来时,眼里满是躲闪和歉疚,这一刻,谢云真什么都明白了。 徐婶是他的人。 好啊,原来如此。 难怪当年徐婶是突然被兄长带上马车的,除夕前夜,他们本就走得匆忙,是兄长临时起意,只怕是徐婶住在隔壁听到了他们的动静,想着要跟裴述或是他的人报信儿,结果被兄长给发现拦住了。 那兄长呢,他知道徐婶是谁的人吗?他之所以拦住她,是否也是因为猜到了可能跟裴述有关? 谢云真脑子里逐渐乱糟糟起来。 她当着徐婶的面背身回了卧房,将门关上,眼神几分呆滞地盯着裴述身后,整个人泄了气: “有什么你就说罢。” 裴述不觉皱眉。 他以为她会有很多问题要问他。他既已决定他提前来见她,就是打了要带她和女儿走的主意,自然也做好了将自己所有谋划都告诉她的准备。 可真娘瞧着似乎并不在关心,看起来她只想等他说完后就赶紧让他走。 裴述心底滋味百般,却没有一种情绪此刻能让他舒坦些,他抿抿唇,也不管她是真不想听还是故作敷衍,将三年前平州城破之前的事以及叛乱假死脱身,再到如今换了尧玉川的身份的事,一字不落告诉了她。 至于他的筹谋,自然是要等他带着母女二人离开,将她们安置在他掌控范围内才方便告知,否则将人吓跑了,得不偿失。 裴述解释了很多,除了毒箭的事,其他琐碎到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程度。若是旁人,多得他一句话都是恩赐,唯有谢云真,这三年他太过思念她,不想她心中对他有任何误会。 可她听了后,连身形都不曾动一下,仿佛只是过了一遍耳朵,其实什么也没在意。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裴述刻意问出这句话,他不想承认此刻心中竟有几分忐忑。 他有意没有提到那几个她关心之人的去向,妹妹裴惜瑶那边也是他打了招呼,叫她不必把所有结果都告诉她。 他只是希望二人见面时,她能来亲自问他。 裴述打眼看去,谢云真就这么半垂眸依靠着屋门而立,她身段依旧,聘聘婷婷,似午后被风拂起涟漪的春池,让人光是这般看着就觉得心安。 她没有着急回答,而是很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眉头紧锁抬头看他:“有。” 裴述眉眼微松,不等他的期待达到顶峰,谢云真就开口一一问起谢家双生子还有她师父江老头的去向,周家夫妇也问了,就连曾经服侍过她的两个婢女也一个不落的提到,偏偏只有他,只有他,她一字不提,一句不问,完全是漠不关心的样子。 “你只关心这个?” 谢云真木讷地点点头。 不然呢?云期云琢是她的家人,师父、周夫人还有小环梓英都是曾经对她好的人,一场叛乱让平州城动荡不安,将他们分离,她理所应当关心他们的安危。 裴述眉头直跳,薄唇微张,劝慰自己要按捺住性子,毕竟她一直被瞒在鼓里,心中有怨也是正常,他得顺着点她来才是。 他又将这些人的近况一一告知,除了谢家兄妹。 听到他们如今平安,谢云真彻底放下心来。 裴述见她这般神情,说罢后特意放低了声线,嗓音带着一丝蛊惑道:“你不想见见双生子吗?” 谢云真不说话了。 她又不傻,裴述能这样问,至少说明兄妹俩目前是安全的。 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为了报恩甘愿付出一切的谢云真了,有了雀奴后,她越发觉得每个人的命运是没法干涉的。 每个人都得走自己的路。 阿娘是,她是,双生子亦是。 她早猜到双生子怕是生来不凡,才会被这么多方势力争夺,如今她只需要知道他们二人无恙就可以了。 她和雀奴,也要有自己的生活。 * 见她还是这般毫无兴致的模样,裴述心底感到不可置信,紧咬着牙根看向她,似要从她脸上琢磨出什么。 片刻后他思来想去,忽然福至心灵,勾唇展颜笑问:“真娘莫非还在介意我和那郡主的事?” 谢云真一愣,不知他是如何得出的这个结论。 可不等她否认,他阔步朝她走来,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柔荑置于他胸膛之上。 裴述滚烫的胸肌着实烧灼了谢云真的手,那种不受控的心跳感久违袭来,她皱着眉要躲,他却霸道的容不得她退缩,只自顾自道: “我的心都是你的,什么郡主公主,都是无稽之谈,都是周怀义那浑人胡诌骗了你,为的就是将你从我身边骗走,他认为你是我的阻碍才出了这种卑劣的离间计。可我裴述谋事,何须与人联姻?自然更用不着牺牲一个无辜女子。” 当时他中了毒箭生命危在旦夕,周德生悲痛交加没有设防在他榻前将这些事胡乱一骨碌抖了出来,否则他还不知道他信任的好兄弟竟在背后捅他这么一刀子。 若非他及时反应过来,分了一部分暗卫去追寻谢云真踪迹,只怕这一生他都恐再难寻到母女二人的踪迹。 他知道周德生是一心为他着想,他这份兄弟情他自然感念在心,但差点妻离子散的这口气,便是再好的兄弟,也忍不了一点,所以这三年,他没少折腾周德生。 “真娘,我已经与你解释的这般清楚了,你别再抗拒我了,好吗?我这次来,就是想带你和雀奴离开,你们在这里住着我不放心。” 如今已经快到和宣王互亮底牌的局面,兴州离上京太近,容易被波及。她不呆在他身边的话,他放心不下,唯恐鞭长莫及。 谢云真缄默地听完他所说一切,曾经纠结过的委屈都在此刻得到了答案。 但是那些不重要了,痛早就痛过了,得到了回答又如何? 听了这些,她只是越发深刻地认识到,裴述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如今只想和女儿平静地生活。 谢云真摇摇头,在圆桌旁桌下,知道哪怕他已经心知肚明雀奴的来历,仍然顶着他欲杀人的眼神撒谎道:“雀奴不是你的女儿。” “我也不会跟你走的。” “云真感谢大人这些年的惦念与照顾,能特意来跟我说这些,解了我许多心头之惑,云真很感动,但我和大人终究不是一路人。” “大人请回吧,再过一会儿,我阿兄就该回来了。” 80-90 第81章 谢云真的话激得裴述眸光震颤, 喉头犹如吞梗得他难受。 什么叫不会跟他走? 什么叫女儿不是他的? 这是睁着眼说瞎话,打定主意要将他当傻子吗?! 裴述目光灼灼地盯着谢云真,试图从她皎皎如月的面容上找出半分刻意伪装的痕迹, 然后她眼中无所畏惧, 有的只是认真和疏离。 纷纷涌来的情绪在此刻化作泥沼裹缠着裴述坠下深渊, 窒息感喷涌着将他淹没,他不能理解, 也完全无法理解。 他已经将他知道的所有误会都解释得一清二楚,为何真娘还是要这般冷冷推拒? 是由爱生怨了吗,所以才不想跟他走? “你阿兄?” 半晌,裴述心中才强行平复了些情绪,他轻嗤一声, 瞳眸幽深, 锐利的眼神飞速变换, 紧盯着谢云真的同时大掌微微使了些力, 叫她挣脱不得。 他接着冷嘲道:“只怕他现在自顾不暇, 头痛得很呢。” 谢云真闻言猛地抬头, 担忧的神情瞬间爬上眉眼,只是听着眼前男人这阴阳怪气的语调,叫她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 她撇开心中这点疑惑,忙不迭地问:“我阿兄怎么了?你对他做什么了?” 裴述握着谢云真柔荑的手一僵,微微歪了歪头, 浓墨一般的眸子锁住她, 终究是什么都没看出来,随后鼻间送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似是难以置信。 他眉眼黯然地松了手,无意识退了几步。 垂下的双手被圆桌一挡, 他蓦然回神转过身去,逃避似的不想再看她。 谢云真眼里对那男人实打实的关切着实太刺眼了。 他怕他再这么看下去,恐会在盛怒和嫉妒的驱使下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 裴述双手撑在桌面,缄默良久,自顾自垂眸为自己斟了一盏茶。 谢云真见不得他这般话说一半又吊人胃口的样子,急得她几步追过去,想也没多想下意识抓上他的衣袖,仰着脸焦急的再度追问:“裴述!你快说啊,你把我阿兄怎么了?” 裴述盯着杯中茶水分了神,闻言挑眉。他被谢云真摇得身形微晃,却充耳不闻,心中自嘲地想着:她叫他名姓时,从来都是像现在这般,半点情分也无。 倒不如当初那一声声掐得出水的“大人”来得叫人欢喜。 茶水入喉,普普通通的,却是奇苦无比。 他是侧身的姿势,从方才到现在,都没再看过谢云真一眼,等他再开口,舌下的苦涩变成了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酸意: “他是你阿兄,他既然老老实实把你当做亲妹妹,没有不该有的心思,我又能对他做什么?” “呵,你就是这般想我的?” “我……”谢云真语塞,被他反问住,眉眼显出几分无措来,手指也情不自禁越发揪紧了他的衣袖。 兄长和他是敌对关系,虽说兄长向她保证裴述的遭遇他没有插手,可她心底到底是心有不安,害怕他迁怒于兄长。 他那么厉害,那么强大,他的死讯传遍整个大魏,却还是能绝地反击,死而复生。 他不需要她也能过得很好,他本就是高高在上的人。 可她和兄长不一样。 她知道他们的处境。 她只是个毫无根基的普通人,兄长再厉害,也不过是为他人卖命,或许哪天上头不需要他了,卸磨杀驴,也不是没有可能。 自打她离开后与兄长重逢的那日起,尽管她不曾这般想过,但也意味着她和她兄长一样,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她真的怕他迁怒。 * 裴述几分探究的目光瞥向她玉白的手,原来她为旁人紧张到慌了神时是这般模样。 不是恨不得离他八丈远么? 谢云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觉失态不妥,飞快缩回了手,不自然地藏在身后。 裴述心中冷笑,果然。 他嗓音变得更冷,“你多虑了,不过是恰巧知道了些消息,我能对他做什么。” “……抱歉,是我误解了。” 谢云真紧张的心从嗓子眼回落,她借着抬手捋鬓边发丝的动作试图挡住自己的表情。 “那……我能问问大人知道的是什么吗?” 裴述闭眸忍了又忍,这才瞥眼看向她,幽幽道:“你想知道?” 谢云真忙点头。 裴述眼里的嘲弄越发深:“想知道,等你亲亲兄长回来,你问他啊。” 他语气怪得很,谢云真听得一愣,脑子里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话里酸得出奇的弯弯绕绕。 “你、你!” 谢云真瞬间连涨得通红,喉间一噎,美眸怒瞪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把她和兄长想成什么了啊?! 原来在他心中竟认为兄长和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堪关系吗?! “大人说得是,云真是该等兄长回来再问,既是如此,时辰也不早了,大人好走,我就不送了!”谢云真说罢气冲冲夺过他手中的茶盏,重重地往桌面一放,随后一个转身揣着一肚子气往外走。 飞溅起的茶水洒在裴述衣袖和手上,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唬得一愣,再回神时见谢云真已经一脚要跨出门槛,当即慌了神。 “真娘!”他两步迈过去,长臂一伸,从背后抱住她,明明是个异常高大的八尺男儿,这会儿却像个黏人的小兽一样缠着她,将脑袋深深地埋进她脖颈中,颤抖的鼻息搅得谢云真心神一晃。 原本她是要挣脱开的,就是这一息的愣神,变落了下乘。 “我并非有意要那般说你二人,可真娘你满眼都是旁人,到此刻也不曾关心过我一句,亦不曾对我笑过,柏家那两个无家可归小子你都能对他们温声细语眉开眼笑的,那我呢?我们相伴多少日夜,你现在心中当真一点也没有我的位置了吗?你可知你的好兄长差点把我坑——” 他猛然止住话头,沉默着将她搂得更紧。 重逢的情形与他预想过无数遍的画面不一样本就让他心中受挫,这会儿一句无心之言竟把她气成这样,他担心哄不好认,可到底是难掩心中满溢的吃味。 真娘重视她的兄长,他裴述亦不屑做那等挑拨之事,他们男人之间的事,自己解决便罢,没必要抬到她眼前来让她心烦。 可眼下他当真已经嫉妒得快要发狂了,再不找发泄口,他整颗心就要撕裂开走火入魔。 再一想到隔壁那一家人,裴述更是气不打一出来,转而语气又酸又狠,越发口不择言:“你对你师兄好,对那两个小子也好,他们上辈子是拯救你了吗,为何偏偏对我冷脸?你可知他们都不安好心,都觊觎着你! 柏渊身为一个男人连自己手底下的人都管不住,任他们骑脸竞争,你若是没想过在他们中给雀奴找个后爹就该说清楚些!” 谢云真先是被他的震惊到,再然后便是有些云里雾里,只觉得分明是他先气她,怎么这会儿他倒先气得说胡话了。 “你胡说些什么啊?”谢云真皱眉,她知道师兄或许对她有一丝丝的好感,但她也知自己一心扑在女儿身上,回应不了,所以也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她是当真没想过高程和曲恒那两人竟还对她抱有心思。 在她眼里他们都还是孩子,是弟弟一样的存在,心慕她?高程玩心重,看着就像没开窍的,曲恒更不必说了,一个连话都懒得跟她说的人,能想到这些心思去? 有那么一瞬间,谢云真觉得裴述是在发癔症。 感受到怀中人似乎在愣神,身子也没那么抗拒了,裴述缓和了语气,柔声哄劝道:“真娘,跟我走罢。他们太碍眼了你一个人带女儿很辛苦,你难道没想过雀奴也需要我这个亲生父亲吗?等所有事了,我要迎娶你过门,给你一个盛大的婚仪。真娘,我心悦于你,这一生除了你,我心中再也装不下旁人。更何况,你忍心雀奴就这样一直没有父亲吗?答应我,跟我走罢。” 谢云真怔住,她从未听过裴述用这副低到尘埃里的语气跟她说话。 她脑子里嗡嗡的,所有思绪变得杂乱无章。 娶她? 她听错了? 还是说,为了一个掌控欲的满足,他甘愿牺牲这么大的吗? 若是当初在栗阴郡主出现之前,他这般和她剖白,便是这话里三分真心七分谎言她也心甘情愿去相信,可如今她经历太多,早已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不是高高在上的俯视,也不是无处不在的掌控。 他若是没有瞒着她这三年,在雀奴生下那会儿就来找她,再真诚相待,或许她也会愿意回应他。 而今她现在于男女情爱一事上,已经没什么心思了。 说她胆小也好,说她不愿为女儿考虑自私也罢,她只是不想再一次经历从前那种忽而极乐忽而极悲的心绪折磨了。 只是她还是禁不住去想,裴述说心悦她,可他自己当真分得清什么是真的喜欢,什么是控制欲和占有欲作祟吗? 谢云真垂眸,任由他抱着,盯着漾开的裙摆,狠下心来,:“大人还记得当初说过什么?” 裴述眉眼一跳,有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一个村妇,本是奔着钱银而来,多给些打发了便是,何需挂心。这是大人的原话。” 她心眼小,记到现在,也痛到现在。 尽管他已经同她解释过,当初他的一些言行都只是为了应付那位郡主,不让她把心思用在对付她身上,可她的心,是真真切切痛过了啊。 “我和大人,无论是地位出身,还是年龄认知,都不相配。” 她继续说着,回过身抬眸看向他,狠下心来后,朝他展颜一笑,面上灿若桃花: “我不过一介村妇,视财如命,又爱年轻郎君,只怕是配不上大人。” 第82章 内室寂静得可怕。 从看出她铁了心拒绝的态度开始, 裴述便知回旋镖迟早会来。 可他如何也没能想到,不见血的刀才最是伤人。 从他再度披甲执掌军队后,他身上的伤疤越发数不清, 最要命的那支毒箭, 离他的心室只有一步之遥, 当初若非撑着一口气想见谢云真平安产子,他早一脚见了阎王, 哪还有今日。 可她这般模样,俨然是打定主意不要他了。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在他身边,到底有什么不好? 裴述面色煞白,心底思绪纷杂,早已成了缠绕不清的乱麻, 他想不通, 脚下不由自主带着他欺身往前, 他高大的身躯只不过微微倾轧, 就将谢云真轻而易举禁锢在自己双臂之中。 谢云真并未闪躲。 她默默地抱臂缩着身子, 垂眉敛目盯着脚底的地砖, 尽管身处裴述臂弯之间不得自由,但她似乎仍然不想挨他太近。 裴述看不懂,那个从前被他只是轻轻牵住手,都会脸红浑身泛起桃粉的女人,到底哪里去了? “撒谎。” 他凤眸微眯眼, 定定而又灼热的眼神, 似乎不从谢云真欺霜赛雪的眼神中找出丝毫破绽便不罢休。 他如此姿态,本就是圈禁着她,见她至此仍是冷冷淡淡拒他千里之外的模样,裴述阴沉如深潭的心瞬间烧出一把难以浇熄的怒火, 既想不顾一切将眼前这个可恨的女人狠狠抱在怀中揉进自己骨血里,又生怕再轻举妄动,她会像之前那样,毫不犹豫地再从他身边逃开。 裴述幽深的墨瞳中,无数情绪交织挣扎,心底苦涩到连自己紧攥的拳头在微微颤抖都不知。 他就这般望着她,这样的咫尺相近,人好似就在他怀中,可瞧着,她的神魂与心,分明早已弃他而去。 裴述吞下所有苦涩和自作自受,终是难以自抑地握住谢云真柔软的肩膀,逼她,不,是渴求她,渴求她看他一眼。 像从前那样。 像从前那般,满怀爱恋与倾慕地看着他。 谢云真无动于衷,只是状似无趣地捻了捻袖口的滚线,垂眸淡淡道:“ 大人怎么想都行。” 他怎么想都行? 他要她爱他,她当如何?能如她所说这般听话吗? 裴述将眉眼中汹涌的神情收敛,舌尖顶了顶后牙槽,气得想笑。 气话。 一定都是气话。 只是裴述握着谢云真薄肩的大掌,到底因为她这般铜墙铁壁油盐不进的态度,一息之间无可奈何地卸了力,他几分倾颓地往后微仰,垂眸端看了她几眼。 她乌发柔顺,眼睫如羽蝶振翅轻颤,眉眼如昨,仍是那副让他生出无限怜爱的模样,只是他眼中的人,眼中已没了他。 半晌,裴述墨瞳微眯自嘲地笑着起身。 “既如此,”他人并未退后,只因生得太过高大,那股迫人的气势仍然萦绕在四周,他冷笑了两声,似乎是想找回些理智,只道,“再纠缠下去倒是我无礼了。” 冷硬的语气撂下,裴述收回眼神飞快抽身,不过几步便至屋门,推门的那一刻他似有犹疑,偏了偏头似欲言又止,最后到底是沉默地拂袖离去。 人刚一走,谢云真才觉脚下虚浮,她长长地松了口气,撑着桌子在一旁坐下。 手边还搁着裴述刚刚用过的茶盏,谢云真不经意瞥了眼,这才察觉喉头干涩,遂连忙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一口茶水入腹,谢云真终于踏实了些。 好险。 她搓搓手指,又几分无措地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颊,就连心跳,也才刚刚恢复正常。 裴述若是再不走,她只怕自己要绷不住了。 她如何能料想到,阔别多年,她这颗心倒是能自控能冷硬地面对前人旧事了,可身体的反应却还是一如从前那般没有出息,他不过是靠得太近,不过是捏着她的肩,就叫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当初曾为他颤栗,为他臣服的感觉。 谢云真,你真的太没出息了。 不过还好,她现在装腔作势的本事倒有一二,裴述那个反应,想来是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的。 谢云真叹息着愣神之际,徐婶匆匆忙忙推门而入,她一时没醒过神,徐婶连说了好几句她都没听清,还是见她眉眼着急不似作假的模样,这才敛神发觉外面动静不小。 怎么回事,裴述不是被她气走了吗? 谢云真一边问徐婶一边外屋门口走:“你方才说什么?” 徐婶三两步跟出来,看着外面的情形,眼里带着几分为难,低声朝谢云真道:“恩公、不,是、是那位大人要把雀奴带走!” 第83章 四方的小院, 谢云真站在卧房门外的台阶上,眼前一览无余。 院门口挤了两辆低调宽敞的马车,有想看热闹的街坊早已被面目冷肃的护卫给赶回了家去, 倒是隔壁那位怪老头还在房顶坐着, 回头瞥见她这院中的阵仗似乎并不感兴趣, 怪异地冷哼一声又扭回头继续一片片铺瓦做着修缮的活儿。 院子里寂寂无声,除了年节和雀奴的生辰, 几时塞进过这么多人? 分明也无人敢出声,可谢云真瞧着这一幕却偏生觉得耳边聒噪,秀眉突突直跳。 雀奴就坐在石凳上,抱着臂撅嘴瞪着某个方向。 她身边围了三两个佩刀侍卫模样的人,各个都是人高马大的主, 她瞧了却是一点也不怕生, 只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似乎是和谁僵持住了。 这人是谁自是不用想, 谢云真对女儿的反应既觉得意外又觉得到底还是意料之中。 看样子这些人应是裴述叫来带走雀奴的, 只不过命令是命令, 眼前这位小祖宗可是于他们来说可是金尊玉贵,小胳膊小腿的,真犟着不走,他们似乎也不敢轻举妄动。 裴述背着身,不用回头也知谢云真已从内室出来, 他似是不为所动, 他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是他紧握成拳的极力克制和隐忍。 为了见她们母女,为了接她们走,他所有的准备都成了空, 他的殷切换来的只是谢云真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叫他此时此刻怎么可能不郁结在心? 是因为他将重逢的时间提了前,没有给她时机缓冲,所以才会这般激烈的拒绝吗? 裴述仍然想不通。 只是想不通的事情,他也不打算想了。 脑海里过一万遍的事,都不如付出行动来得痛快。 只是此情此景下,裴述心底仍然会难以自控地想她会有何反应。 可出人意料的是,这个深爱着自己女儿的女人,竟至始至终都未曾出声阻拦。 * 好,好得很。 裴述敛回余光,语调低沉冷漠地撤走几个人,留下雀奴身旁的两个侍卫后,才微微侧首吩咐徐婶:“去收拾她的衣物。” 徐婶左右看看,难掩眼中为难和惊讶之色,见伺候了多年的娘子不为所动,也只能硬着头皮垂首埋迈进主屋。 虽说她是来伺候娘子的,这些年相处下来,她已经把谢云真当成自己的第三个女儿,可到底她这条命是恩公给的,再加上这几年不太平,她女儿女婿两家的安全也是恩公派人保障的,这恩情,她哪里还得完。 见谢云真往雀奴的方向走,脸上不见丝毫焦急之色,裴述心间一沉 ,失望又心狠道:“她平素里有什么喜爱的玩意儿,找出来,一并带走。” 谢云真仿若没听见裴述说了什么,只是将小小的女儿抱起,自己则是在她方才坐着的石凳上坐下。她环抱着她,正贴着雀奴的小耳朵说着悄悄话,她脸上表情温煦,只在听见裴述用“她”来指代小丫头时会浅浅皱起眉头。 徐婶在里间应声,不多时便替雀奴收拾出两个小包袱。 一旁的侍卫见状,连忙上前接过,随后看向自家主子,谁知的男人并没心思搭理他,而是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他身后的母女二人。 也不知谢云真说了些什么,小丫头一会儿眉开眼笑一会儿又瘪着嘴,最后还用难以置信的神情回头瞥了眼裴述,似是很难接受的模样。 裴述被看得眉头突突直跳,不明白这么个小人儿,为何脸上的神情如此丰富。 谢云真到底跟她说什么了? * 不一会儿二人说完,小丫头搂着谢云真的脖颈依依不舍地在她脸上吧唧一下后,自己跳下了谢云真膝头,后者笑眼盈盈揉了揉小丫头柔软的发,轻声道: “去吧。” 话音落下后,裴述就这么看着雀奴迈着一双小腿主动朝他走来,只是方才眼中还满是对娘亲的依恋,回头对上他后,立刻变得面无表情。 挺有脾气。 裴述无意识地挑挑眉,眼中是自己也不曾察觉的丝丝骄傲。 他看着小丫头走到他跟前,仰着头,语气略显生硬冲他道:“娘亲要我跟你走。” 裴述听罢心中不以为然,他自是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 他收回眼神,抬手指尖轻点,示意手下人先出去开道,又叫来门外一直候着的文禄,原意是要叫他把小丫头抱上车去。 只是他抬脚自顾自要往外走的那一瞬间,一个意想不到的小东西抓住了他。 柔软、温暖的,又肉乎乎的,一只小手。 是雀奴牵住了裴述的手。 满院寂静无声。 刹那间,裴述心间一角似有高墙坍塌,整个人浑身一震,像一座生了根的大山僵在原地,有一股奇怪的颤栗感如千军万马之势席卷全身。 他眸光微动,皱着眉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去。 徐婶眼看着这一幕,心跳如擂鼓,额间急出了汗。 她可是知道她这位恩公脾气甚是古怪,一看就是不喜孩童的类型,她犹记得曾经她的外孙不慎尿在了恩公衣摆上,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事后她那女婿偷偷告诉她女儿,恩公那杀人的眼神把他腿吓得软了好几天,每每想起都是满身大汗。 也不知道当时恩公是费了多大的功夫才忍着既没有呵斥也没收拾女儿女婿一家。 “大人——”徐婶捏着衣摆准备硬着头皮去解围,谁知刚走半步,被谢云真拦住,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摇头,叫徐婶她看着。 院门口,一大一小干瞪眼看着对方。 “干什么,快抱我走啊。” 小丫头毫无畏惧,仰头久了脖子有些累,她吭哧催促着,满脸无辜的可爱表情,理所当然地吩咐他。 裴述喉头滚动,生平头一回脑中变得一片空白,他迟疑了几息后,弯着腰如临大敌地将雀奴抱起,胳膊和手指僵硬的仿佛不是他自己的,本能地忘记该怎么放、怎么抱。 第84章 为了给自己主子爷和小主子留下相处空间, 文禄抢了车夫的活亲自驾起马车来。 车轮转动,侍卫们护着马车而去。 只是小院里的那个素衣女人,似是铁了心肠, 不等马车离开便径自回了屋。 裴述放下身侧的车窗帘帷, 手握成拳, 面色铁青,心中郁气沉沉。 为了接回谢云真母女, 他在妹妹裴惜瑶宅邸附近也赁了间房子。原想着只做三五日的停留,是以府中人员用度配置并不齐全。 只是如今这变故一出,裴述不得不考虑多待上些时日。 马车碾着青石板路慢悠悠向前,谢宜安跪坐在榻上满眼好奇地看着外面的街道。虽然身边还坐着一个姑且算是陌生的男人,但她的模样显得十分放松, 小小的身子扒着车窗, 像只慵懒的没有骨头的小猫, 跟着马车轻轻摇晃着。 马车行得慢, 还没有离开雨山巷附近的范围, 都是她往常跟着娘亲走过的街道, 一模一样的街景,明明应该是很熟悉的,可是于谢宜安来说,坐在高高的马车上,透过漂亮的车窗往外看, 似乎又有不一样的新奇感。 她看得太认真, 以至于完全不知自己过于松弛摇晃的身体让身后的大人不自觉绷紧神经,一双大掌伸出后又几番收回,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护她一把,以免磕了或是碰了。 “唔。” 谢宜安揉了揉眼, 自是不知裴述心里的官司,往常这个时辰家里已经用过午膳,娘亲已经拥着她哄她午睡了。 眼下她有些饿,虽然娘亲跟她说过了,眼前这个冷冰冰跟大山一样的人就是她的亲爹,可她还不太认识他呢,才不好意思问冷冰山要吃的,而且她也不会承认,方才还在家中时,那些大块头冲进小院里,确实有把她吓到呢。 不过,就一点点,所以她现在是因为饿才困了,才不是因为紧张闹的呢。 * 谢宜安困顿地点了点头,还未转身,裴述见此动静,刚伸出去要扶她的手火速收了回去藏在袖子里。 小小的人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漂亮的眼眸绕着车内瞅了一圈后,什么也没说,像模像样地捋了捋衣袖 裴氏嫡支一脉子息艰难,裴述还从未有过和这么小的孩童打交道的经历。 妹妹前夫家傅氏一族对他颇有微词,只因妹妹拒绝他答应傅家提携底下子弟的要求,为此傅家人没少在朝堂上与他3针锋相对。 这些与裴述来说,自然不算什么,只要妹妹过得好,傅家人的小动作他尚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另一方面他也是担心自己连累惜瑶在后宅被为难,是以几乎不怎么到傅家拜访,每逢年节都是差人送了丰厚的礼过府,自己的亲侄儿平素里也很难见上一面。 如今想来,他属实亏欠太多,惜瑶本就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他不露面,反而叫傅家人看轻妹妹,才会欺她如此。 而周德生家的那些个皮猴儿更是不消说,那烦人儿劲儿连他们自己亲爹都招架不住,自然更不会推到他面前来现眼。 谢宜安是他的女儿,跟周家烦人的皮猴才不一样。 她小小一只,软的不像话,裴述到现在还在回想方才回牵她抱住她时是不是太用力了,否则怎么才上马车没一会儿她就无精打采起来。 裴述余光瞄着谢宜安,忽然又想到临行前母女两的悄悄话,一时好奇心起,思绪转至此,忍不住掩唇干咳一声。神情僵硬地低声问:“你娘亲,方才与你说什么了?” 谢宜安圆圆的眼眸盯着裴述的面容转了转,又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捏了捏自己脸颊,低头也不知道瞧了些什么,裴述耐心地等她回答,结果小丫头一番动作下来最后只是模样困倦地打了打呵欠,然后踢掉鞋子,爬上软榻侧躺下,顺便还捏起裴述宽大的衣摆盖住了自己小小的身子。 裴述看得瞠目结舌,不免眉头深皱,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延续自己的残酷作风,把明显困倦的女儿喊起来好好回答他的问题。 可看着女儿可爱的睡颜,柔软的跟她母亲如出一辙,他哪里还能那般狠心?心里遂只好放弃,只是收回目光时,见小丫头还在砸吧嘴,似乎还有话要说,他当即心思一扬,凑近想要听听她想说什么。 谁知裴述弓着身仔细听了半天,才听见谢宜安嘟嘟哝哝含糊不清的声音: “……娘亲不让说。” 裴述顿时无言扶额。 这女儿是专来整治他的吗。 * 雨山巷谢家小院。 经过晌午这一遭,徐婶心中有愧,不好意思直面谢云真,便在厨房忙活儿一阵,毕竟都还没用午膳,一会儿贺瑀回来指定也都饿了。 只是她刚把午饭做好,就见贺瑀急冲冲赶了回来,兄妹俩站在屋前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神情瞧着都不太好看的样子,没一会儿两人各自进了屋,徐婶在厨房喊了几声吃饭似乎都没人听见。 她心里难免担心,擦了擦手将饭食掩在锅里后便向主屋走去。 主屋门微微敞开,徐婶放下欲敲门的手往里看,只见谢云真面露忧色在屋中团团转,似乎在收拾包袱。 徐婶顿时心里咯噔一下,推门往里走,打眼一瞧,见谢云真床榻上果真散放着好几件衣裳,当即面露不解道:“娘子这是?” 谢云真心思在别处,见徐婶进来,抬眼瞥了眼又飞快垂下头忙着手里的活儿:“是徐婶啊,你先吃罢,可能要辛苦你一段时间看家了,我打算陪阿兄出一趟门。” 徐婶闹不明白,有些傻眼:“啊?那雀奴怎么办?” 第85章 谢云真手上动作顿了顿, 眉间神色未变,只道:“雀奴不会有事的。” 徐婶听了仍是不放心:“可小丫头到底没和恩公相处过,虽说是亲生父亲, 可到底还是陌生人, 她若是哭闹起来怎么办?”今儿这事儿一出接一出的, 徐婶脑子里也乱糟糟的,这番话她是在心里过了一遍的, 已经够委婉了,没敢把当初恩公把她那大胖外孙吓得几晚都夜啼不止的事说出来。 只是话音落下后,徐婶抬眼瞥见谢云真略显疑惑的神色,才明白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她心里唉了一声,正愁不知怎么找补, 突然又想到既然恩公和娘子已经相认, 她自然也没道理再遮掩自己的旧事。 她眼含愧疚在一旁春凳上坐下, 捏着谢云真的衣裳下意识一边替她叠着一边交心道:“丫头, 别怪我……” 自打裴述出现后, 谢云真就有些好奇徐婶的事, 这一听,才知原来当年徐婶确实去是探望即将生产的女儿,女儿产子后她也照顾了一段月子才计划着折返安清县。 只是女儿嫁过去的地方地处偏僻,消息闭塞,尚不知外面战乱四起, 等她踏上返家路时才发现外面到处有流寇山匪作乱, 若非是裴述路过,救下她这条命,又在她哭诉和请求中派了人去查看她女儿女婿一家的安全,否则她哪里还能过得像现在这般滋润? 初时徐婶并不知裴述性情, 还以为他是个热心肠的大好人,然而当时的情况是裴述无意间听到她女儿刚产子不久,他是由此联想到正怀着他孩子的谢云真,这才有了恻隐之心,下意识亲自从屠刀下救下徐婶一命,否则几个蟊贼而已,何须他动手?吩咐手底下人去做便是。 裴述也非挟恩图报之人,只不过经此一遭,他得知徐婶是安清县人,更巧的是她家就住在谢云真落脚的隔壁,一番筹谋下,这才有了后来这些事。 “我与他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我如何会怪徐婶?这几年你照顾我,照顾雀奴尽心尽力,我若对你有怨,岂不是恩将仇报?” 一码归一码,她虽不喜裴述这般筹谋将她套得密不透风的作风,但她也实打实从这些筹谋中获了益,她自不会黑白不分。 徐婶听了难免动容,眼里沁着几滴泪,到底是不放心雀奴:“娘子如此宽容,可、可恩公他性情——” “——性情冷漠,不喜孩童,行事狠辣,独断专行?”谢云真将手里叠好的衣物归拢好,笑着接过徐婶欲言又止的话。 徐婶面上讪讪,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不敢承认她对她这位救命恩人的印象确实如此。 “那确实是他。”谢云真认真地点点头,没有半分替裴述在人前遮掩的打算,但说到这,思及女儿雀奴,她眸中的光也柔和了几分: “可说到底,雀奴也是他的女儿。” 她心里门儿清。 不喜孩童是真,可若真是不喜他自己的女儿,只怕小丫头连他一片衣角都沾不上。 更何况他正直壮年,想要个子嗣又有何难? 女儿这般乖巧伶俐,性子里又有几分似他,他那般自大的性格,她不信他会不喜欢,既如此,她又何须担心这段时日雀奴待在他身边?她也和雀奴做了一个秘密约定,自然也不担心她会哭闹。 若是裴述真要与一个孩童为难,那她只觉得不齿,当自己是看走了眼。 * 徐婶劝不动谢云真,想着有贺公子劝着说不定她能听进去一些。 她正要过去找贺瑀,就见人腰间配着平日不常见的长刀,背上背着一个扁扁的包袱就过来敲门了。 他听说了谢云真的想法,自然是第一个不同意: “般般你这是作何?胡闹!眼下京城并不——”贺瑀眉峰深皱,想到如今外面的局势想说如今不甚太平,又怕说出来让阿妹担心,连忙住了嘴,转而不放心道,“你一走,雀奴怎么办?这可不是三五天就能回来的事,她若是想你,你叫徐婶上哪儿给她变一个娘亲出来?” “阿兄,此行我是一定要和你去的,你一个人如何能行?我虽不敢保证能做多少事,但阿兄是男子,定有不方便行事的时候,有我在,至少能帮衬些你,我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谢云真心底已经有了主意,自然不会三言两语就被贺瑀带过去,她极浅地笑笑,道:“况且阿兄你这就小看你外甥女了,以往我和师兄南下买药材时,也曾离家好些时日过,小丫头可是很有耐性的。” 虽然这样的情形很少,但每回小丫头都是等到她回来后,才会悄悄窝在她怀里哭鼻子痛诉思母之情的,无论是徐婶,还是隔壁的杨夫人,都夸小丫头懂事,不会使性子哭闹。 只不过想到此,谢云真心里一揪,多少还是对女儿感到有些亏欠的。别家这个年岁的小姑娘正是最黏母亲,片刻不能离的时候,她却选择刻意教雀奴如何独立,教她明白,有时分开,是为了更好的相逢。 她早有心如此,并非是裴述忽然“死而复生”后才有此想法,也并非因而想着从今以后要抛下雀奴自己一个人快活。 她只想趁雀奴长大前,为自己活一次。 从前被阿娘收养,为报恩,她是为阿娘,为弟弟妹妹而活,不曾有过一日去想自己想要什么;后来遇见那人,一眼误情,从此想到都是留在他身边,亦不曾思考其他。 幸而她还不算愚钝,没有完完全全陷在情字里无法抽身。 而今一朝新生,她明白了眼下她还有许多事想为自己做,而她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也只有在雀奴还是懵懂无知的年纪才好去做,若是等她再大几岁,有心人的闲话就会像当年压垮小小的她一样,压垮她的女儿。 当然,谢云真最清楚自己女儿的心性,比她这个做娘亲的,要了不起得多。 除了她自身的原因,自然也有让裴述这个亲生父亲和女儿多相处,多爱护她的缘由在。 因为她深知,有些自己做不到的事,裴述可以。 第86章 上京城来的人动作实在比贺樱想得快。 这下子赶鸭子上架, 她便是反悔也没有余地了。 三年前她不明不白被父亲打发出兴州让她回外祖家侍奉,当时她虽不得其解,但父亲从小宠她到大, 她知道父亲不会害她。 在外祖家的头两年, 贺樱每个月和兴州家中的书信往来倒还算正常, 只是越到后面,兴州来的信越来越少, 几乎到了断绝的时候,贺樱心中存疑,实在惦念孤寡多年的父亲,是以她不顾族人阻拦,前些日子出人意料地回到了兴州, 结果这一回, 便迎头得闻一个噩耗——原来父亲一早就重病昏迷在卧, 除了第一年的家书是他亲手所写, 后来的每一封都是叔婶代笔。 她就说, 为何后面送来的家书内容越来越短, 就连笔迹也越来越奇怪,起初贺樱还以为是父亲为镖行琐事而困抽不开身细细回信,没想到症结竟在这儿,只怕她再晚些回来,从她阿爷那辈攒下的基业就要旁落心有不轨之人了。 其实贺樱知道, 她离开兴州时, 父亲的身体就不似往常康健了,但她想着还有谢云朔这个养子在,父亲那么信任他,有他在, 贺家必然蒸蒸日上。 可贺樱怎么也没想到,她回了兴州,却哪里也寻不到谢云朔的踪迹。原本她离家前,父亲曾向她透露过今后的打算,他知道她无心经营家里的产业,也耐不住这个性子,便属意今后她和谢云朔成婚后,由他来打理,这样也顺理成章,不会落族人口舌。 只是当年她走得匆忙,不确定父亲有没有和谢云朔提起此事,所以她此番回来后,得知家中主事的并非是谢云朔而是一向和她不对的二叔时,贺樱便觉大事不好。 父亲本是阿爷独子,是祖母担心贺家子息不丰,难以为继,才从旁支一户贫苦的人家里过继来了二叔。虽是过继,但也是上了族谱的,阿爷也没少对二叔倾注心血,可二叔确实不是那块料,无奈之下便当了富贵闲人。 这些年二叔膝下子女众多,贺樱父亲却只有她一个。贺家待二叔不薄,这些年他没少漏油水给亲生父母一家,以至于当年的贫困破落户已经成了当地有名的富户,这些事,阿爷和父亲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父亲重病,掌家权都落到了二叔那等鼠目寸光之人身上,如何不让贺樱着急? 等到她好不容易找到谢云朔,问他愿不愿意娶她,再回到贺家替她肃清族人重掌家业,他居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还说什么贺家的事无需她操心,他自有安排。 安排? 他连人影都难见到,更是连贺家都不回,贺樱早已打听过了,自她三年前走后,他拢共也就回过贺家三次,如今她一回来,他更是一次也不愿回,如何叫她信他的话?更不要说二叔日日在家中气焰嚣张,她虽不善经营,但也私底下去查过了,二叔经手家中产业后,无论是镖行还是其他铺面,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营收下跌,再这样下去,贺家迟早完犊子! 贺樱越想越气闷,手里不自觉揪弄着绣帕,她一时心思不察,力气太大滑了手,指尖磕在了案几一角,疼得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马车摇摇晃晃,香云迷糊中闻声惊醒惊醒,不等眼睛睁开便下意识护住贺樱:“娘子我保护你!” 贺樱鼻头一酸,侧过头抹了抹眼角,没叫香云看见她眼中的泪,只道:“外面都是宣王府的侍卫,何须你一个小丫头护我,你且睡着罢。” 香云这一醒,自然睡不着了。 她们已经离开兴州两三日了,等再过几日在京畿外的万山县和其他应选女子汇合后,会统一由宣王府的侍卫护送至宫城,由太后亲自过目挑选后,再将选中的送往宣王府。 宣王的年龄都跟家主一般大了,完全可以给娘子当爹,香云心思简单,怎么也想不通娘子缘何会答应二夫人的要求。 “娘子,咱们就这么走了,真的好吗?”香云撩开帘子往外看着,从此处瞧去,已经能远远瞧见一扇陌生城门了。 “我既应了二婶,自然没有回头路了。”贺樱捏着裙摆,心中郁郁,“我知二婶背后定有别的谋划,她才不会那么好心告诉我满天下找不到的药材只有宣王府才有,可我能怎么办?谢云朔已经拒了我,爹爹的病等不起,况且,福来托人问的结果,你不也知道了吗?” 她没那么蠢笨,二婶向她透露药材来源后,她便叫手底下还能支配的人去外面打听了,正巧替宣王挑选人的王府长史在兴州近邻的舒县停留,她手底下的人买通了长史身边的小随从,打听到那味珍贵的药材确在宣王府中。 “我现在都想好了,只要能治好爹爹的病,贺家的家业,二叔他们想要就要吧。”贺樱闭着双眸往后一仰头,眉心染上几分痛苦,“我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我只想爹爹好。” 阿娘早逝,因为不喜阿娘的出身,祖母对她连带着也不喜,这十几年来都是父亲一人将她辛苦养大,她不能只顾自己躲在外祖家潇洒。 “可大公子若是知晓娘子的决断怎么办?他一定会很气的。” 贺樱冷嗤一声:“他才不会呢。” 结果,她就知道了不是吗? 贺樱闭着眼,尽管指尖掐着衣摆已经泛白到极点,那些脑海中的记忆还是没能从她心中抹除。 雀奴生辰后,谢云朔送她至贺家门前,二人一路无言,到了府门前,他仍旧没有进去的打算,眼看他道别后就要走,贺樱终是再难掩心绪,叫住他后,问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她道:“谢云朔,你可知为何我从不肯承认你贺瑀的身份吗?” 她喜欢他,从他被父亲船上的船工救起后,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他,那会儿他失忆了,除了还记得自己名姓,对前尘一无所知。得知父亲要留他在贺家,她比谁都高兴。 可她没想到,过了一段时日,父亲竟欲以养子的名义收留他,甚至要正儿八经地上族谱,若非她胡闹了一通,只怕谢云朔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贺家人了。 若是那样,岂不是她今生都只能和谢云朔做兄妹,再无可能了? 在外,他是贺家的大公子,所有人都知他叫贺瑀,只有她,这么多年,一直固执地叫着他的本名。 她以为,自己的心思再明了不过,原来,他真的不知道或者说不在意。 因为他听到她的提问后,只是皱了皱眉,似乎不知道她为何要这般问,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或许这就是天意弄人,她明明看到谢云朔欲开口说些什么,但却不知从哪里跑来一个小厮,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便匆匆与她告辞离去了。 等不来他的坦诚和回应,贺樱心焦父亲的病,当夜站在贺家门前,不过几息,就想通了一起切。她靠不了别人,只能靠自己。 宣王府的人似乎也早就瞧上了他们贺家,许是背后和二叔二婶有什么勾结,听说她点了头,当夜便驱来两辆气派的马车,一辆坐着她和婢女香云,另一辆坐着贺家的保人嬷嬷。按本朝亲王选妃聘妾的宗法,等到了上京城,若是她够幸运能被宣王看中,保人嬷嬷会画押领了王府的牌子归家,若是不被看中,她便会和保人嬷嬷一起被遣送回来。 若是她讨巧一些,能博得宣王欢心,或许很快就能弄来给父亲救命的关键药材 第87章 * 这厢兴州城雨山巷谢家小院, 兄妹二人尚未出发,离贺樱的马车已经差了半日的路程。 贺瑀犟不过谢云真,多思索一番, 也觉得她说得在理, 倒也默许了她的打算。 二人包袱款款俱已收拾好, 谢云真却见兄长稳着不着急赶路,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只是见兄长作思索状她自是耐心等着, 不便打扰。 “这样,我还有件事需要提前办妥,你等我,最多两日后我来接你,我们再往上京城去。”贺瑀再三思忖后放下包袱说道。 谢云真眉头轻皱, 似有不解:“阿兄, 我们原本就迟了半日, 如此一来再耽搁两日, 会不会有些太晚了?” 贺瑀解开包袱, 一边从里翻找物件一边解答:“本朝亲王宗室遴选都得先将人送进宫, 让宫里的贵人挑选了人和吉日后才会送到府上,比普通纳妾抬通房要麻烦些,有了这个时间差,我们才好操作。” “阿兄说的是,”谢云真恍悟, “那便依阿兄所言, 我在家里等你。” 贺瑀点头应下,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牌子后匆匆离去。 等贺瑀一走,徐婶忙凑过来:“娘子真就这样和贺公子走了?那小丫头呢,不跟恩公知会一声吗?我是说你和贺公子就两个人, 若是有个万一,恩公那便也能照应” 谢云真咬唇思忖着,抬眼让徐婶附耳过来:“……就这样,劳烦等我走后徐婶代我传几句话。” 徐婶眼皮子直跳,心中不安得很,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应下,便道:“可我也不知道恩公现居何处,如何递话?” 谢云真心中默默叹气,面上不显:“这个徐婶别担心了,我一走自有人立刻寻来,若是无人……我这里还有留有一封书信,我若是离得久了,小丫头总会惦念着我,届时他自会打发人过来问,到时候你把信交给来人便是。” 只是以那人的性子,多半这谢家小院附近还有他的人在暗处盯着此处的动静。 “……若是有人立刻来寻,你便也趁此机会去那雀奴那边罢,总归比一个人待着安全,再者小丫头几乎把徐婶你当成外祖母看待,她也习惯了你的照顾,你跟过去,再合适不过。” 谢云真不是不知今岁外头纷乱又起,皇子之争才过去多久?宣王便在朝局还未完全稳定的情况下如此张扬地选侧妃,她虽是不懂朝政,但也能感觉接下来或许还会有更不太平的时候,若是有什么意外,徐婶一个普通妇孺,小丫头待在她身边于她反而是拖累,还不如都去那人身边。至少,她相信要比独守这个不堪一击的谢家小院要安全得多。 “对了,这另一封信也麻烦徐婶替我转交给师兄。”谢云真从枕头下摸出两封信笺,“怕生意外,我眼下不便过去跟师兄提及,便拜托徐婶了。” 信里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除了提了一嘴师父手札上曾提过的疫病药方,便是嘱咐师兄若是后面形势变坏,可携家人和百春堂的雇佣去兴州郊外的庄子上避一避。那处庄子当初还是她生雀奴时待过的地方,虽然后来她没再过去长住,但兄长早已将那去处赠予她,她自然能自由处置。只是若柏渊师兄不愿过去,那提前雇几个身强力壮的护院在家,届时暂避风头也可。 徐婶捏着两封归属不一的信,面色白了几分,喃喃道:“我总有不好的预感,莫非真要变天了吗?” 谢云真弯唇浅笑,心里隐隐也有几分忧虑,但面上还是淡定地拍拍徐婶肩安抚道:“别怕,我们不过是平头百姓,朝堂的事情自有人身居其位的人去管。怕的就是,有人趁乱为祸取利,拿我们这些普通人开刀,所以若是见势头不对,舍了财咱能躲就躲。不过么,也不用这么吓自己,也不定会有那般局面呢,再者,天塌下也有个高的顶着呢。” 徐婶点点头,心想说得也是,如此倒是心安不少。 * 等兄长归来的这段时间,谢云真照常去了几次百春堂,将自己份内的事加紧做了后又提前做了一些别的准备,只是怕引起众人担忧,自是做得隐晦了些。 她之所以会在给师兄的信中提到疫病方子,怕的就是之后局势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一旦战乱再起,最怕的就是瘟疫横生。 一切事毕后,谢云真果然在第二日的夜晚等来了兄长。 只是兄长如裴述那般,竟是换了一副脸面,也不知怎么做的,连身形也瞧得出几分变化,一副行脚商人的打扮,看着和平时风度翩翩的模样截然不同,若非对了早约定的暗号,又对了些只有她二人知道的信息,谢云真必是不敢跟他走的。 临行前贺瑀还想去隔壁偷偷看一眼雀奴是否安好,自是被谢云真连连劝住。 毕竟隔壁必是没有兄长想见的人,裴述“死而复生”的事情过于离奇,她知道两人还有些不对付,自然不敢跟兄长通气。若不是眼下兄长心里都是樱娘子的事,裴述那日把小丫头带走的阵仗如何能瞒过他? 未免横生枝节影响兄长的计划,她只能暂且按下此事,假装雀奴就寄住在隔壁师兄家里。 * 深夜赶路,贺瑀自然和守城的通了气,待二人星夜兼程快马加鞭驾着马车一路往北行了约两个时辰后,才渐渐放慢些速度来。 “阿妹,我们后面有尾巴跟着呢。” 贺瑀驾着车,嘴里叼着干草,余光从后收回,不声不响地抽出佩刀摩挲着。 谢云真听罢顿时警惕心起,也握住了随身携带的匕首。 他们才出城两个时辰左右就有人尾随而来,她心中禁不住猜想,到底是何人知了他们的行踪,自然,最好的打算便是来的是裴述的人,但若不是她和兄长只有两个人,该如何应对? 第88章 一时间谢云真也有些懊恼为何第一时间竟是想到裴述, 只是此时的情形不容她为此多想,她从帘帷后探出头,秀眉紧蹙:“阿兄可能判断来人?” “难说。” 贺瑀咬着干草, 眉眼虽是一如往常, 但是心中也是疑虑不断。 为了不打草惊蛇, 他原本就找个了和谢云真身形差不多的女子在房里冒充,再加上夜里走的隐秘, 他是带着阿妹一路步行出城后才上的提前准备好的马车,此行除了他们自己,理应不会超过三个人知道。 再加上他原本就生了旁的心思,上面的人应当还以为他在去往西北边关的路上才是。 谢云真左右瞧了瞧,道:“我记得阿兄经常往来上京城和兴州, 应是熟知这附近地形, 此间可有能为我们做遮掩的去处?” 连阿兄都不能判断, 眼下这情形, 他们既不知身后来人几数, 更不知其目的, 而他们只有两个人,夤夜行路自是要避免狭路相逢为上。 贺瑀点点头:“说得对。我知道有一去处。”他打眼瞧了瞧四周,此时月明星稀,山谷间清辉遍洒,对于贺瑀这般走惯夜路的人, 视物自然不在话下。 此间正好是个岔路口, 贺瑀先是快速掉转方向往与上京城相悖的左边而去,待行路片刻留下车辙印后又赶马踏上林间小路再掉头回转,除此之外他还安排谢云真从伪装的货箱里取出早准备好的几捆树枝绑在车后,以便能扫除一些真实的行路痕迹。 待二人快绕回岔路口时, 贺瑀将马车赶至沟口下一处山洞藏好,再带着谢云真寻了高处躲避观望。 果然,不多时便有一队快马行至岔路口,人数之多,令谢云真不禁有些害怕。 他们至少有几十人,队伍中每间或二三人则有一人持火把照明,再加上穿着不一,皆是平民百姓的样式,想来并不怕被人认出身份。 “不是冲我们来的。”多亏他们持着火把,贺瑀将这一行人看得清清楚楚,他松了口气缩回身子靠坐着树根下,“再等等,我们不着急走。对了,冷不冷,夜间山里凉,你把我这件穿上。”贺瑀说着就要解下披风。 谢云真推辞不得,也怕自己着凉生病拖了兄长后腿,便接过披风后乖巧裹上。 “阿兄为何知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有了贺瑀的话,谢云真自是宽心不少,他说不着急走,她自然也不催促。只是抬头赏了会儿月,到底耐不住心里的好奇问道。 “若是以我们二人为目标,在岔路口他们更应该稍作停留以辨别我们留下的痕迹,然而这一行人快马加鞭经此地时却毫不犹豫,显然是冲着旁的来的。不过谨慎些是对的,他们来势汹汹,若是碰上不一定收得了场。” 这些人虽做平民打扮,但腰间统一制式的佩刀却是瞒不了贺瑀的眼睛,再加上他们奔的方向也是上京城贺瑀心底有了些不太好的推测。 只是这些细枝末节他自然不会告诉谢云真让她徒生担忧。 * 夜风轻轻,山月静谧。 自打和兄长重逢后,谢云真鲜少有机会这般和他独处。 她抬头望着夜幕下一轮清月,冷不丁地轻笑出声。 贺瑀闻声瞥眼看去,眼里装了几分狐疑:“怎么?” 谢云真歪头看向他:“想起小时候的事了。”她知道贺樱的事情迫在眉睫,可此情此景下,她很难不想起幼时的事。 说来那一年也是这般的月光呢。 “阿兄还记得吗?有一次不知道怎么了,你回村后就跟阿娘吵了起来,”谢云真说着,渐渐陷入回忆中,并未察觉一旁的贺瑀微微皱起了俊眉,“然后你离家出走了,大晚上的,村里那么黑,阿娘要照顾生病的云期云琢,只有我去找你,后来我在村后头的草垛子上找到你,当时你也是像现在这样,叼着一根干草躺在上面看月亮。我叫你回家你不肯,问你什么也不说,你不走我自然得陪着你啊,结果吹了一夜冷风,第二日我也病了,气得阿娘连话都不说了。” 谢云真还记得那会儿她们还没逃去宁村,日子过得要比在宁村好得多,只是一下子家里三个孩子病倒,又无旁人帮衬,叫阿娘急得焦头烂额,可她当时不知这些,烧糊涂了还惦记着兄长答应给她捉萤火虫的事。 “想起来没?阿兄说给我捉萤火虫,捉到现在也还没有呢,现在我是不需要了,但是阿兄这个当舅舅的,倒可以满足下他外甥女的小小心愿。”谢云真现在虽是一副打趣的语气,但这件事放在在她和兄长重逢前,一直是她心中意难平的苦闷回忆。 “有点印象。”贺瑀垂眉敛目,轻扯唇角回应道。 许是有些陷在旧时回忆里,原本素来敏锐的谢云真一时间竟没察觉贺瑀话语里的回避。 她又接着追问:“其实我很好奇,当时到底发生什么了?现在想来,我还是第一次见阿兄那般叛逆,竟会出言顶撞阿娘。” 贺瑀眸光一滞,捻着一旁的树根,忽地嘲弄地轻笑:“还能有什么,小时候不懂事年轻气盛呗。” “是吗。”好在谢云真此刻心思并非在此事上,倒觉得是个合理的解释。 一时间二人无言,林子里寂寂无声,显得空洞可怕。 这个时节的气候,山中入夜后果真凉了许多,谢云真将披风分了一半搭在贺瑀身上,想到二人即将入京面对宣王的权势,她从前落在心底的一些疑问又再度按捺不住浮出水面。 “阿兄现在可以跟我说一些——” “般般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何——” 二人闻声话音戛然而止,倒是谢云真莞尔一笑抢下话头:“还是阿兄先说吧。” 贺瑀愣了愣,随之轻咳一声,终于把憋在心里好些时日的疑问问了出来。 没想到他的问题倒是出乎谢云真意料之外,她原以为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正想着要不要把裴述的事情和盘托出,没想到他关心的竟是给小丫头的出生贺礼。 “阿兄是说,那个璎珞项圈?”谢云真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但思及兄长话里的疑问,她斟酌着字句不敢暴露自己连见都没见过的事实,一时心底几分无言。 她这才后知后觉,恐怕那年阿兄给小丫头的贺礼,是裴述叫徐婶给调换了,让她误以为那一对金手镯是兄长的手笔。 好个裴述,过去怎么说也是堂堂侍中,竟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只是问题来了,那兄长原来所赠的项圈又去哪里了呢? 可这种内里的真相,谢云真现在自是不敢暴露,只能借口雀奴也曾戴过那金项圈,只是每次他这个当舅舅的,都不在罢了,并且直言等此番从上京返家,定会让雀奴天天带着金项圈在他这个舅舅跟前晃,一定让他过足眼瘾。 谢云真语气说得真诚,再加上贺瑀对自己这个阿妹没太多防备,自是被这般蒙混过去。 “我的疑问解答了,那般般呢,你刚才想问什么?” 谢云真顿了顿:“阿兄的事,和背后的人,所有。” * 谢云真花了一个晚上才完完全全将兄长昨日所说之事彻底消化。 昨夜和兄长再度启程后,他们后半夜歇在了崇县驿馆。 此前兄长虽从未全部坦白,但她半问半蒙倒也猜到了大半,她本意是想从头到尾了解清楚兄长如今的现状,也好为以后做个应对,没想到这身后居然还跟他真正的身世有一番关联。 她坐在窗头静静地思忖着,看着外面暴雨如注,心绪见沉。 “般般,雨势太大我们得暂缓行程,你先好好歇着,养足精神。” 贺瑀在外敲了敲门,朝谢云真嘱咐道,她自是听从安排。 风越来越大,屋子里飘进来不少雨水,她起身正准备将窗户阖上,却见楼下几个匆忙跑进驿馆躲雨的行人身后,跟着好几辆气派的马车。 马车前后几十名黑甲侍卫随侍,阵仗之大,一看便知是达官显贵。 谢云真原本也不觉着稀奇,毕竟崇县驿馆是去上京城的必经之路,有官员返京述职或是离京迁任,再正常不过。 只是她不经意一瞥,却是整个人愣住。 这一瞬间她下意识往窗户后躲,却还是忍不住探着脑袋往外看,雨丝密密,可来人却不难分辨。 不是裴述又是谁? 她拧眉正心道这人怎么如此歪缠,却见他身后同一辆马车里,弯腰走出一名身姿绰约的美妇人。 暴雨倾盆,马车下泥泞一片,那美妇人似是担心尘泥弄脏鞋袜衣裙,不曾下马车去,而是伸手往前一递,嗓音柔柔冲着裴述轻道:“夫君,抱我进去罢。” 第89章 暴雨倾盆, 马车下泥泞一片,那美妇人似是担心尘泥弄脏鞋袜衣裙,不曾下马车去, 而是伸手往前一递, 嗓音柔柔冲着裴述轻道:“夫君, 抱我进去罢。” 飞雨无声。 有那么一瞬间,周遭安静到除了那位美妇人娇柔入骨的嗓音, 谢云真什么都听不到了。 木窗砰地一声被迅速关上。 几滴雨珠飞溅,沾湿谢云真的长睫,她的心,也跟着轻抖。 她往一旁坐下,沉寂的心绪在此刻竟有些不听话, 扑通, 扑通, 乱了几息。 她捏着衣摆, 理智的火很快烧了过来, 她不禁在心中思索, 若是方才那人的皮囊不是原主,而依旧是裴述易容所扮,那他出现在此,那雀奴呢?她的女儿又在何处? 想到雀奴谢云真心底便几分冲动,有些坐不住, 可站起来往屋门方向走了没两步她又犹豫起来。 她明明在留下的口信或是书信里俱说了她这段时日要替百春堂收购药材, 过五六日才会到上京城,这中间打了个约莫两日的时间差,怕的就是那人死性不改,得了信就直接追撵过来。 至于谢云真为何愿意透露最后真实的目的地, 自是知道裴述这人,若是有心要知道她的去处,瞒是瞒不住,还不如老实交代,这样若是雀奴有个什么,他还能找到她么不是。 只是她不想在兄长展开计划前就被他撞上,因为这样有大概率会被他阻拦,到最后她岂不是什么也做不成。 当然谢云真心底也并非完全确定是她想的这般可能,楼下来的那位,也说不得可能是易容的原主人。 毕竟那日裴述那般死缠烂打,至始至终得到的都是她的冷脸和拒绝,她实在不信裴述那样骄矜自尊的天之骄子会在被人拒绝后还像个市井无赖百般纠缠紧追不舍。 可毕竟这之间还涉及到自己女儿的事,若真是他本人来了,她必定是要确认雀奴是否安好的。 只是要怎么确认呢,总不能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找过去罢?那几十名侍卫,看着就不像好惹的,若来的不是裴述,她那般冒犯,必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谢云真正当纠结时,屋门再度被人敲响,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一脸警惕莲步轻移,听见来人说道:“般般,开门,我拿了些吃食来。” 是兄长。 谢云真莫名松了口气。 开了门,贺瑀捧着托盘进来:“昨晚下的雨,说是厨子摔到腰了,早食是个小学徒做的,手艺不熟练,只有这些,先凑合垫垫肚子吧。” 两碗米粥,一碟稀稀拉拉的小菜,这么大一个崇县驿馆,确实看着有些心酸。 只是谢云真是不太在意这些的,在外行走嘛,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贺瑀吃得快,轻拭嘴角后若有所思道:“方才来的人,你也看到了吧。” 谢云真慢条斯理地喝着米粥,被问到此身形顿了顿,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我方才偷偷打听了下,说是哪位侯夫人省亲归京,阿妹如何想?”贺瑀说着,心中疑窦丛生。 谢云真摇摇头,是与不是,只要不妨碍他们,都无所谓。 贺瑀自是能猜出她心中何想,只是他还有旁的猜测,就怕事情真如他所想没那么简单。 “怎么了,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果真受凉了吗?”贺瑀见谢云真眉眼中几分恹恹的模样,难免担忧,伸出手正要探一探她额温,客房门再度被敲响。 贺瑀眉头深皱,眸光凛冽,下意识收回手摸向袖中藏起的短刀。 来人在外道:“打搅,我家主子请谢娘子和娘子兄长一叙。” 在这样一个人来人往彼此大多素不相识的驿馆之中,来人言语中身份指向性竟如此明确,让贺瑀不得不生出几分不寒而栗的危机感。 谢云真闻声,捧着粥碗的手微微轻颤,心底一丝叹息。 原来方才她站在窗边察觉那人目光似乎看过来时的感觉并非作假。 看来那个被美妇人唤作“夫君”的人,果然是他。 第90章 兄妹俩面面相觑, 见谢云真毫无防备般起身,贺瑀连忙抢先一步拦在身前,低声道:“别, 我去看看。” 谢云真摇摇头, 轻轻推开他往屋门靠近几步, 向门外应道:“知道了,还请阁下与你家主人回话, 容我二人稍作收拾。” 门外传话人听罢应了声,言语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喜气,似是没想到这趟差事办得如此顺利。 人走后,贺瑀依旧眉头紧锁,他没有立刻质疑妹妹的决定, 而是疾步绕着狭小的客房检查了一圈, 又推开窗看了看外面的雨势后才回身寻她:“他们明显是冲着你来的, 只是外面雨势太大, 只怕不易逃走, 般般, 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我不在的那段时日,有人找你麻烦了?是百春堂的事?不……应该不是,难不成——” 贺瑀眉眼焦灼,细细地回忆着, 直觉告诉他不可能是百春堂的事, 那不过就是个小药堂,再是天大的麻烦何至于追至此处?只是若排除这个可能,那便很有可能是他之前在依宣王之命在六皇子身边做细作时埋下的隐患 他自是知道六皇子对般般那点隐秘心思的,否则当初也不会不顾她身怀六甲带着她几处辗转, 若非当时六皇子绝大部分心思都在夺嫡登位之上,不然以他当时的身份和,只怕难以保全这个妹妹。 可如今六皇子已经被贬为庶人,其羽翼朋党也被尽数剪除,如何会有通天的本事找到这里,不为扳回一城,却只为寻找一个女子? 贺瑀脑筋飞快地转着,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可他眼前这个妹妹,听了他的话不仅不害怕反而轻声叹了口气:“阿兄,我怕是要拖累你了。” 贺瑀不解。 谢云真面带几分愧色:“走罢阿兄,躲不过的。我过后再与你解释。” 贺瑀自是被她这番谜语人的态度弄得云里雾里,可端看她言语和神色,似乎与来人相熟得很。 谢云真将客房门一推,果然走廊尽头见这屋有人出来,立马迎了上来。 “二位请。” 引路的侍卫带着往驿馆东侧客房而去, 驿馆外瞧着一切如常,贺瑀却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路捏着袖中的短刀,警惕地跟在谢云真身后。 只是一路走着,没想到竟是往东边的客房去。 贺瑀不禁挑了挑眉。 崇县驿馆他来过多次,自是知道东跨院专为官员提供食宿,而他和谢云真扮演一对客商主仆,只能住在驿馆后为平民提供的类似后罩房的地方。 这些年本朝广开商路,此地来往商旅众多,这一排住处重新修缮过,加盖了一层小楼,以便容纳更多的人,是以要从此处走去东院,颇有些距离。 只是这一路过来,二人刚踏进东院,贺瑀照旧跟在谢云真身后,这回却另外有人伸手拦在二人之间。 “您往这边走。” 贺瑀看着被侍卫挡在身后正不明所以的谢云真,冷笑一声:“你家主子何意,既是找我二人,为何还要分开?” 他当是分开审犯人么? 那刻意分开二人的侍卫早被提前交代过,自是知道贺瑀为人警惕,便附耳与他低语了几句,贺瑀当即脸色大变。 他眸光极其锐利,带着一股审视瞥了眼这侍卫,语调不客气道:“当真?” “是真是假,公子随我去便知。” 贺瑀一副行脚商人的打扮,旁人看只当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这人却直言称他为“公子”,看来他的主子已经把他们兄妹二人的身份摸得一清二楚,由不得他们不听从了。 贺瑀越过侍卫,和他身后的谢云真对视一眼,后者凝眉看过来,几分慎重地点点头。 “带路。” * “谢娘子,请。” 引路的侍卫将谢云真带去一处客房外,便恭敬有礼地离去。 谢云真抬头打量了眼门扉,心底深呼吸一口气,不等她敲门,内室之人似有所感应,立即为了她开了门。 开门的是个婢女打扮的人,见她来福了福身便将人请了进去,自己则出了屋将房门带上。 谢云真往前迈了一步,此间客房比她那间自是宽敞许多,打眼看去,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正当她要出声时,帘帷后走出一位妙人。 谢云真秀眉微蹙,正闹不明白眼前是个什么情况,却见那美妇人却噙着笑快步朝她走来,毫不见外地一把握住她的素手,一脸喜道:“可算是见着表嫂了!” 表嫂? 谢云真美眸微瞪,心底无数疑问浮起,不等她问一句眼前认识是否是认错人了,这美妇人掩唇盈盈一笑:“表嫂既是来了,我自是不打扰表兄和你团聚。” 她说罢便推开门,竟是一点余地也不留,风风火火地离去。 表兄,哪个表兄? 谢云真一头雾水时,帘帷后的屏风再度传来动静,里头的人脚步轻柔,似乎是怕打搅了谁,谢云真实在耐不住好奇,探头看去,不是裴述又是谁? 或者说,是裴述易容的那张脸。 摸不准到底是不是裴述,谢云真也不变直呼其名,只道:“阁下邀我二人来此,又叫人分开我们,到底是何用意。” 她说话时的语气很冷,脸上的表情更是欺霜赛雪,可男人丝毫不受影响,只是几步过来,修长的手指置于薄唇前示意她噤声。 他见她并未退缩,又不动声色地逼近几步,直到二者近得只隔了一条手臂的距离,谢云真这才反应过来,皱着眉往后退,谁料雨天裙摆湿重,她不慎踩住一角,眼看就要是跌倒。 男人见势一把抓住她的柔荑,再顺势扶着她的腰容她站好,一副熟稔的模样。 谢云真自感被冒犯,满脸不悦,正欲抽身斥责,谁知眼前这个男人长指一伸,竟掩住了她的唇,自己轻声道: “小声些,她好不容易睡着的。” 90-100 第91章 “小声些, 她好不容易睡着的。” 男人嗓音依旧,丝毫伪装也无,轻柔的语气闯进谢云真耳中的那一瞬间, 她几分恼意地瞪大一双水亮的眸子, 当即不由分说挣开男人, 与他错开身往里快步走去。 裴述看着她急匆匆的倩影,墨一般的星眸闪过一丝得逞后的狡黠, 随后抬手揭下脸上的易容,散漫地置于一旁。 许是连夜赶路不曾休息好,谢宜安难得在这个时辰还睡着觉。 屋外檐下雨珠连绵不断,潮湿的晨风挤过半掩的花窗吹进内室,裹着青草和尘泥的气息, 屋内的女儿正披散着柔软的乌发, 微微蹙着眉缩在衾被中。 她的一双粉嫩肉乎的小手压在外面, 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对金镯子, 不过随意一瞥, 瞧着那新亮的色泽, 便能看出是才打出来不久的。 谢云真眉眼疏淡,咬咬唇心中忿忿,暗道果然如此。 她知道雀奴不是那等容易被吃食和物件儿收买的孩子,那日要她去裴述身边待一些时日她都有些勉强,能收下这对镯子自然是那上面的花纹瞧着和她出生时的那一对几乎别无二致。 谢云真按捺下心中那些欲渐汹涌的不悦, 弯弯唇为女儿掖了掖被子, 又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她可爱的头顶。 谢宜安似是有所感应,又或是在沉浸在香甜的睡梦里,下意识蹭了蹭谢云真掌心,眉头也跟着舒展开来。 谢云真看着小丫头时似水的眸光, 在回转身看向裴述时顿时多了几分凛冽。 这还是自重逢后裴述头一回展露真容,她呼吸一窒,强行摁下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奇怪情绪。 “出去说。” 不想扰了小丫头好眠,谢云真绷着一张脸颔首从裴述身侧走过。 在他面前,谢云真难得有这般硬气的时候。 哪怕那日在谢家小院频频拒绝他时,她也只是一副高墙筑起的冷漠姿态。 人虽冷漠,却还是像水捏的人,既不嘶声怒问也不歇斯底里,他要抱也任他抱了,她自觉自己没什么攻击性,只想着她这一池水,她既不出,也不会让他进,瞧着软绵绵的,却是实打实的以柔克了他这刚。 可眼下她实在不理解裴述在胡闹什么,以至于向来温柔老实的她现在连多余的字眼都不想往外蹦。 裴述不出意外地拽住她的手腕阻拦她:“外面且还下着雨呢,我们小声点就好,她觉沉,不会醒的。” “谁跟你‘我们’?” 谢云真压低嗓音瞪了他一眼,漂亮晶莹的眼眸仿佛在嘲讽他这还用你说? 小丫头觉是沉,她这个做母亲的比谁都清楚。 她侧过身,提步往与床榻相对的客房另一角去,几分气闷地在椅子上坐下。 外面下着雨,又是在室外,她不想有个意外被兄长瞧见她和裴述起什么争执,没得多添一层麻烦。 裴述见她把话听了进去,薄唇轻勾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一步不落地跟上。 * “大人上回在我家不还说以后互不相扰,眼下带着小丫头追撵过来又是何意?大丈夫出尔反尔吗?”谢云真拧眉看向裴述,罕见地先发制人。 裴述薄唇上扬,眉眼带着几分无辜:“我好像,从未说过这番话。” 谢云真一噎,仔细一想,那日裴述在谢家确实并未这般说过的,他说得是,是什么来着…… “既如此,再纠缠下去倒是我无礼了。” 一回忆起这句话谢云真顿时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心弦一紧,修长素白的手指不由自主抓紧了椅子扶手,心底深处难免觉得自己又被他耍得团团转。 是,他只说了“当时”纠缠下去便是无礼,又不曾许诺以后也不再相扰么不是? 可这也太狡猾了! 与谢云真来说,是觉着他默认了以后不再纠缠,否则那日她又如何会毫不阻拦地任由他带雀奴离开,甚至在雀奴不甚愿意时还出言劝慰了几句。 “早知大人这般无赖,云真决计不会将女儿交给你,你我的事,何必牵扯上小丫头?我那信里也说过我的去向,不过几日就回,平白累得她跟着你走这一遭。” 裴述满面无奈,以为谢云真是怪他把女儿折腾累了,大掌伸出,欲捉住她一双柔荑,却被她冷冷瞪了一眼后躲过,他只好作罢,道:“你那信,我可没看。再说了真娘,你讲点道理,我从未说过会定居兴州,公务和家宅都在上京城,我自是也要回去的。” 他话里话外好像都在说他路过此地与她相遇纯属巧合,非是死缠烂打刻意追撵,听得谢云真芙蓉面泛起粉红,怪道自己心中多想。 她手一缩,藏在衣袖中不自在地揪着裙摆,眉眼染上几分羞窘,可又不想落人下乘,咬唇道:“好,那便是我多想了,想来大人磊落,是不屑儿女情长之人,既如此,大人归家何必带上雀奴?若是你我未在此处相遇,我不日归家见不到她,又该如何?你若是有那个心,想见雀奴,以后你来兴州,我也不会拦着你,她若是想去上京,你也自可派人来接。只是现在,恕我要将她——” 话音未完,谢云真忽然打住,深吸一口气让理智回笼。 裴述也不插话,就这般静静地看着她,二人四目相对,却莫名让谢云真忽觉心虚,她几分慌乱地别过眼去。 于情她自然想现在就把女儿接回身边,可于理,她和兄长要做的事不知凶险程度,最保险的法子确实只有让女儿跟着裴述。 她只好又道:“雀奴姑且跟在大人身边,待我事毕,我自会将她接走。如此我便不扰了,望大人莫要告诉雀奴我来过,没得让孩子惦念。” 她说罢起身,微微行礼后便欲离去。 裴述紧追慢赶好不容易及时在此地追上她,如何能让她轻易离开?见状连忙跟着起身一把拉住她,将她裹入自己怀中。 他个子过分高大,从身后抱住她要弯些腰才能将下颌搁在她肩头。 他毫不在意怀中美娇娘的挣扎,轻嗅着她雪颈散发的熟悉淡香,片刻心安后,不慌不忙道:“你急什么,我何曾说你多想?你没有自作多情,是我,是我一日都离不得你,这才追撵过来。” 裴述见她说着说着又开始生份起来,几日的思索让他心中得出一个结论:真娘这般别扭的性子,若是徐徐图之只会让煮熟的鸭子飞了,对她,强来也得配合直抒胸臆,否则她可以一辈子骗自己。 那日他虽被谢云真的冷硬气坏了心肠,可回去后又觉得她到底是委屈的,便是发再大的脾气都使得。他既很早就决定这一生都只要她,不过是初初遭遇冷脸拒绝,又算得了什么。 是要有妻有女还是要脸面,哪个重要,他拎得清。 * 猛然被裴述环住腰,谢云真慌得心砰砰直跳,一时间忘了雀奴还在房中睡着,也没多想,抬脚往裴述鞋面一踩,他吃痛后却是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抓着她不放。 可谢云真满心想的都是绝不要再和他如此亲密相触,胳膊肘胡乱往后一推,这回却是出人意料地听到裴述的闷哼,她下意识回头一看,可两人纠缠间早已失去平衡,裴述往后一倒,竟还不愿放手,害得谢云真跟着他一同跌倒在地。 谢云真顿时心脏猛地一缩。 二人倒地的姿势着实暧昧不堪入目了些。 她不巧就跌在裴述腰上,这几年她满心都扑在雀奴身上,就连柏渊师兄的心思她也只假装不知。这陡然间奇妙错位,感知到温热滚烫的紧实肌肉让她顿时涨红了脸,挣扎着要起来,却被这恶劣的男人牢牢困住,竟丝毫动弹不得。 “放手!”谢云真急得满头大汗,闭着眼极力要忽视那个异样。 明明胸口吃痛的是裴述,这会儿他却满眼带着愉悦的慵懒,在情不自禁跳动后,脸上又是几分无辜地表情朝她眨眼:“这不能怪我,是它也想你,许久没见你 ——” “——你胡吣什么!”谢云真没多想探身捂住裴述的嘴,整个人仿若遭受晴天霹雳,像是听到什么污言秽语,脸颊上的红晕已经蔓延去了脖颈。 “娘亲” 就在这时,一声睡意朦胧稍显含含糊糊的嗓音陡然在屏风后的床榻上响起,谢云真登时神经紧绷,吓得身子一缩,裴述跟着轻轻嘶了一声,修长有力的大掌搂紧了谢云真的腰,仰头闭了闭眸,看不出到底是愉悦还是痛苦。 第92章 一瞬间内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谢云真此刻仿若被夺去了呼吸, 满面通红,羞窘到几乎抬不起头。原本相贴着,如同榫卯一般的姿态就已经让她想立即钻进地缝去, 更不消说此时女儿如梦似醒的呢喃, 像是一道催命符生生往她后背贴。 她美眸圆睁, 这一息忘了挣扎,全神贯注侧耳听着身后的动静, 一刻都不敢放松,害怕听漏女儿窸窸窣窣下床的声音,直到片刻后掌心里传来滚烫濡湿的触感,她身子猛烈震颤,这才如同一个炸了毛的狸奴魂归来兮也。 “还不放开我!”谢云真极力压低嗓音, 咬牙切齿道, 虽未听见女儿下床的声响, 但她仍然不敢放松警惕, 等不到回头便欲从裴述唇上将自己双手收回, 却冷不丁被他大掌一把攥住。 刹那间, 她薄弱的身躯犹如摇摇欲坠的残叶,不消狂风侵蚀,只一滴雨珠便能打落枝头,叫她颤抖着坠落。 这一息,好似连她这颗心也一同被他攥在掌心里。 扑通, 扑通, 狂跳着,争先抢后挣扎着想要从他掌控下逃窜。 他单手禁锢着,青筋突起,牢牢控住她一双手腕, 恶劣至极,偏生不放她走。 谢云真哭丧着一张小脸使劲往外挣了几下,竟然丝毫没有撼动他,反而叫这人借力顺势半坐起身,二人之间,顿时形势逆转,咫尺须臾间,近到他只需逼迫她扬起下颌,而他不过一低头,就能肆意妄为。 “你疯了!”谢云真手腕挣脱不出,却仍要借着这般相近的距离,极力捶几下他的胸口才行,就好似只有这样才能一解她心头之气。 “让你放手!你听不见吗?!”谢云真气得直咬牙,这才没多久,她鬓发、衣襟都散乱了,高耸的绵云雪峰因为盛满了汹涌的怒意而不断起伏着。 若不是双手都被禁锢,眼下她恨不得直甩一巴掌过去,也好叫眼前这跟登徒子没两样的男人清醒清醒。 可谢云真哪里知,她面上虽是怒意横生,可在裴述眼中,如此生动鲜活的模样,竟让他不觉湿了眼眶。 他要的,本就是这样的她啊。 不是冷冰冰眼里连一丝情绪也无,不再爱他也罢,只有恨也好,甚至越恨越好,恨到眼里所有浓烈的情绪都只剩下他,也只给他…… 只有这样,她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他。 没人知晓,这三年他是带着怎样刻骨铭心的思念撑下去的。 堂堂前侍中,如今的镇北大将军,每夜要伴着所思之人亲手缝制的衣裳才堪堪入眠,说出去谁会信? 裴述脑海中心绪流转,一时情动,想也没多想便要垂首吻下去。 谢云真哪里看不出他的打算?如今她不同以往,自觉心硬了就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在情.事上被完全主导,彻底沦陷的傻姑娘,她见裴述凑近,并未多想捏紧拳头用力一抡,她虽是被缚住双腕,但裴述并未将她禁锢得太死,以至于这一抡,竟给了她发挥的余地。 只是这一下她也不知道打到何处,裴述俊眉一皱,闷哼一声后闭眼往后一倒。 谢云真从没料想过裴述竟这么好放倒,只是看他倒下后他困住她手腕的力气也卸了不少,当即松了口气,微微抬手活动几下得以自由的那只手,至于另一只,自然还是被他攥着。 内室再度归于寂静,静到只剩下谢云真渐渐平复的呼吸。 裴述闭着眼,没了动静,但谢云真不显慌张,毕竟她还能感知到他温热的,起伏的身躯。 她先是回头望床榻处看去,从朦胧可见的屏风后,仔细辨别出女儿还睡在床上的身影,她这才彻彻底底的放下心来。 谢云真回转身,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捋了捋散乱的鬓发又揉了揉被攥得有些红的手腕,见裴述没有动静,想着这正是自己脱身的好机会。 这一回,另一只被禁锢的手只需轻轻一扯,便轻易脱离了他的禁锢。 一旦得了自由,眼下这样的姿态自然是谢云真心中所不允许的,她忙不迭要站起身,可小腿肚有些软,她并未如自己所想那般能飞快抽身,甚至还被裴述的衣袍绊了一下。 她几分恼意地看过去,却见他仍是纹丝不动的模样,心底到底是浮出一丝好奇。 这一瞥却惊了她一跳,只见裴述薄薄的衣衫下,肩头渗出深红又刺眼的血。 她心间一抖,别开了眼,最后又迟疑地伸出手轻轻蹭了蹭他肩头,似乎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在流血。 她摸了满手黏腻,腥甜的血气闯进鼻间,她不想承认有那么一刻她慌了神。 谢云真深呼吸一口气,发誓自己并不是担心他,这毕竟是个大活人,莫说他是雀奴的亲生父亲,便是个陌生人流着血倒在她眼前她也做不到真的熟视无睹。 更何况,他带了那么多部下,万一他们都以为是她刺伤的,届时便是怎么也洗不清了。 “裴述,你……你怎么了?”她不敢再碰他肩头,伸手戳了戳裴述胳膊,男人仍毫无反应,她等了片刻,终是耐不住了,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死沉沉,一口气都没有。 谢云真顿觉毛骨悚然,吓得缩回了手,额间开始凝出细密的冷汗。 不可能罢,她就是推了他一下,怎么、怎么就能死了呢? 这、这人怎么回事?明知身上有伤竟然还如常胡闹! 谢云真止不住地乱想,疑心自己是不是成了压垮他生命的最后一根稻草,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她又再度去探他的呼吸。 万一是方才太过紧张,她感知错了呢? 可没有,还是没有。 谢云真不信邪,俯下身侧耳贴在他胸膛上,试图去听他的心跳,谁知电光石火间原本应该没了呼吸的男人竟忽然搂住谢云真的腰,托着她的臀猛然起身—— “啊!”谢云真难以自控,整个人吓坏了,惨白着脸叫出声。 不过转瞬,裴述便将她抵在梁柱上。 饶是此时此刻,谢云真还惦记着不能吵醒女儿,她满眼懊悔地咬住唇,不敢再发出一丝声响。 这一遭实在是太突然了,任谁也不想到裴述竟然做出装死骗她这样的下作手段。 她一声不吭,可起伏的胸脯却昭显出她此刻正处于怒不可遏的状态。 “你发什么癔症!”她低骂道。 裴述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只是蹭得越发近,低下骄傲的头颅,在她雪颈出轻嗅,带着无限缱绻,嗓音低沉道: “真娘还在意我。” 第93章 裴述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只是蹭得越发近,低下骄傲的头颅,在她雪颈出轻嗅, 带着无限缱绻, 嗓音低沉道: “真娘还在意我。” 谢云真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住, 身子冷不丁一抽,在这一瞬间陷入如梦似醒般的恍惚里。 她模样几分呆愣, 瞧着傻乎乎的,裴述越看越发觉得心底柔软,越看越觉得惹人怜爱。 二人衣袍相接,密不可分,裴述眉眼眷恋地打量着她, 这般呆呆的模样和怒意横生的神情相比, 又有另一分得趣, 他刻意放低呼吸声, 只为了多看几眼这样的她, 以至于内室沉静的, 连丝织摩擦的声响都能轻易捕捉。 裴述刻意下压,迫使两具本该陌生已久的身体,在凉丝丝的空气和嘈嘈切切的雨声中,相互汲取着对方的炽热。 磅礴的思念和汹涌的恶欲快要决堤,裴述再也无法克制, 放任自流。 “早就想这样做了。” 很早, 很早。 远在二人重逢之前。 裴述抱着放纵和决然的情思垂首,潮湿了一双含情眸,鼻尖与她相抵,呼出的温热气息压不住他阴暗的欲念, 见她仍是呆愣的状态,噙着如愿的笑意放肆地含吻下去。 谢云真在被吻住的这一刹那惊慌失措地回过神,待三魂七魄归位,她这才想起奋力的挣扎。 可此时的她宛如主动走近陷阱牢笼的羔羊,如何能轻易逃脱猎人的掌控? 裴述才重温了几息旧日的欢愉就迎来了谢云真的清醒,他就知道一解相思没那么容易,可箭在弦上他又如何能轻易放过? 他脱出一只手,只单手掌控着谢云真的身体让她仍出于悬空的姿态,另一只手掐住她的下颌逼迫她承受,断了她所有欲落荒而逃的退路。 两片薄唇不断地含吻着,辗转厮磨着要她大开城门。可纵使敌军攻势生猛,谢云真却仍然拒绝束手就擒,她疯狂推着裴述的胸膛,极力想要守住她这一城关。 可敌强我弱,她孤立无援又能坚守多久?裴述这一身本事本就是在她身上练出来的,将所有的力气和技巧都用之于她自然是再合适不过的。 谢云真快要溃散,难以支撑,分明城门紧闭,可她的呼吸却仍被裴述毫不留情地夺去,为何他吻的是她唇,她却觉得他整个人恶劣至极,竟在她全身攻城略地? 唇瓣如同被烫化了般,好似没有知觉,明明她还悬空着,除了抗拒连一分力气都不消使,为何她被吻得阵阵酥麻,浑身颤栗? 湿滑黏腻的气息缠绵地萦绕在二人之间,谢云真脑海变得有多混沌,心就为此变得有多沉。 她不可以! 谢云真抽回手轻颤着往自己腿根去,如果推拒不了作恶的人,那她要自己醒来。 “别伤自己。” 裴述略显不舍的短暂离开她湿软的红唇,一把抓住谢云真的手。 纵然他将全副心思都用在诱惑谢云真与他沉沦上,但向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他,自然察觉到怀中娇娘的意图。 不过须臾,他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再度眷恋地吻下去。 谢云真警惕地侧过头,却被他飞快禁锢住。 她知道他多有本事,也知道自己这副不争气的身子没办法抵抗多久,心一狠素手攀上裴述宽厚紧实的双肩。 裴述心中狂喜,以为她这坚硬的外壳终是被他打动而有所回应, 谁知谢云真却是狠硬了一副心肠,使了几分力气按住他肩上的伤,伤口是新添的,本来就只是简单包扎,眼下这一按压,鲜红的血汩汩渗出。 谢云真心慌意乱,看着渗出的鲜血头皮阵阵发麻,下意识就要缩回手。 她本就是心软温善之人,最是老实,何曾这般作恶? 可作恶的她都已经收手了,无赖还是那个无赖,竟纹丝未动,而是趁她心慌时空出的间隙,见机缠住那寸漏了破绽的小舌,强硬的含吻交缠数息后才百般不舍千般回味地放下攻势。 裴述随之漫不经心地瞥了眼伤处,和她沾了血仍轻颤着的素手,眼底若有所思。 他似是不餍足,不甚在意地收回眼神,眼看一吻将落—— ——啪! 这一巴掌,谢云真用尽了力气,震得她在声响后,掌心仍久久发麻。 裴述被打得头微微一侧,眉头不曾皱一下,眼中欲念分毫不减。 谢云真本意并未想打他这一巴掌,只是这一瞬间她被裴述的蛮不讲理和胡作非为气得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下意识驱使她如果言语无法扭转局面,那不如用她仅有的武力解决。 好在,这一巴掌实在打得太重,应是打醒了裴述,他不再妄为,面颊上很快起了红印,甚至还带着两道明晃晃的血痕——应是被谢云真的指甲所伤。 “好真娘,吃奶呢,还不够疼。”他戏谑道。 向来眉眼淡漠森冷的男人脸上竟浮出玩世不恭的痞意,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脸颊,故意嘶了一声,拇指沾上几滴血,他垂眸看了看,墨瞳晦暗地舔去一滴后,又随手蹭在谢云真琼鼻上。 谢云真气得浑身发麻,重逢后她见过太多不一样的他,就是不知他这副气度是不是跟着军营的兵痞子学来的。 “你是真疯了。” 没有叱骂,没有歇斯底里地哭泣,在不管不顾将脑海中和心底纷杂的情绪强行压下后,谢云真轻喘着气平静无调地说道。 谁知男人嗤笑一声:“还不够疯。” “我若要疯,就该打造一处金丝笼,将你锁在我身边,要你日夜不得光,只为我仰首承受。” 谢云真怔怔地看着他,一瞬间有些失神。 她不知道他是如何能笑着说出这般恐怖的话,可仔细想想,这才是裴述的行事风格,不是吗? 可转而男人又笑道,仿佛方才说的都只是戏言:“可真娘啊,我哪里舍得?玩笑罢了。” “知道你想走。” “那如果我说,贺家大小姐的事,靠你们二人办不成呢。” 裴述慢悠悠说着,嘴上说的是正经事,手上却像是哄小孩般托着谢云真的翘臀颠了颠。 第94章 饶是谢云真对裴述嘴里出来的任何话都自认不会意外了, 但亲耳听见他提及此,还是会在心底惊讶于他的人脉和信息之广。 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谢云真有心想问一问,可再思索又觉得多次一举, 于是她转而眼神往下移去, 其中暗含的意味不言而喻。 裴述知她是要自己把她放下来, 虽说这种满在怀中的温香炽热手感太好,让他爱不释手, 但既是要说正事,自然也得尊重下真娘的意见,否则再把人惹恼变不美了。 只是这甜头么,他还是要先讨来才行。 裴述心里这般想着,自然也付诸行动了, 一低头便要索吻。 到这份儿上了, 谢云真哪还有心思跟他拉扯这些, 自是一百个不愿, 她动作机敏地躲开, 叫作恶之人只来得及亲到温软粉面。 没有采撷到最想要的红唇, 裴述也不恼,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将谢云真放下,甚至还颇为好心地为她理了理衣襟和钗发。 谢云真闪躲着不欲让裴述摆弄,这些事她自己就能做,用不着假借他人之手。 只是手还不曾碰到衣角, 床榻上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脑海中当即警钟,尚来不及走出裴述禁锢的范围,床上的小人儿就迷迷糊糊从屏风后走出来。 谢宜安怀中抱着一只用旧的布老虎,两眼定定地看着谢云真, 好几息后又揉了揉眼,似是不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 “是真的娘亲!” 小丫头醒过神来,撒丫子就往二人方向冲,原本站在裴述身后的谢云真见状,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心虚感,连忙推开裴述自己往前一站,弯腰接住她。 “娘亲吵醒你了?”谢云真抱着小丫头,亲昵地点点她可爱的鼻头。 谢宜安摇摇头,窝在谢云真怀中无限眷恋地蹭了蹭。 原本是母女温情的场面,却叫裴述看得直皱眉。 三四岁的孩子重量已经不算轻了,就这么没轻没重地往身上扑,傻真娘还直愣愣地伸手去接,万一摔倒或是折了手怎么办? 饶是谢宜安是在裴述满怀期待中生下的孩子,可若要论个子丑寅卯,自然无人能及谢云真在他心中的份量。 只是这种话,他也不会叫真娘知道就是了。 “你娘亲舟车劳顿,让她歇会儿,我来抱。”裴述说着便伸手要接过去。 谢宜安想都没想就往谢云真怀中躲,浑身写满了不愿意。 “也罢,原来你娘亲教出一个言而无信的小孩。” 裴述叹息一声收回手,状似遗憾道。 谢云真眉心微蹙,打眼看去,不解裴述话中何意。 不过她不懂,但怀里的小丫头却是再明白不过。 虽则三四岁大的小孩,又没有开蒙,对“言而无信”是个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她还记得和这个冷冰山做的约定,大抵觉得他是在说娘亲不好。 谢宜安最是护母,容不得任何人说她娘亲不好,想到冷冰山也没骗她,是真的把娘亲变出来了,那她就,勉为其难地同意吧。 于是只见谢云真怀中这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哭丧着脸直起身,主动伸出双手要裴述抱。 裴述薄唇轻勾,一副我大方不与你计较的神情接过小丫头抱着。 这反转叫谢云真看得瞠目结舌。 莫非真是父女天性?怎么两三日二人关系就有这般进展? “你们这是” 裴述凤眸看向谢云真时带着几分洋洋得意,随后垂目瞥向怀中的女儿,提示道:“还有呢?” 谢宜安揪紧了裴述衣襟,脸颊气鼓鼓的,犹犹豫豫半天,才道: “……阿、爹。”说完感觉谢宜安都快哭出来了。 “你、你们”屋子里只有谢云真还在状况之外。 “你娘亲教得不错,是个好孩子。”裴述心满意足,见好就收,抱着谢宜安往屋门走,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哼。”小丫头噘着嘴,满心满眼还是觉得委屈。 她始终不理解,为什么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就可以当她阿爹,要她说,还是渊叔伯那样的才好呢。 他对娘亲好,也对自己好,她更想要他那样的。 “我和你娘亲还有很重要的事要谈,徐婶会照顾你,一会儿谈完了你娘亲就来找你,可好?” 谢宜安蔫答答地望了裴述一眼,倒是很懂事:“好罢。” “娘亲带了你喜欢吃的梅菜饼,一会儿就来看你,”谢云真也几步走来,站在裴述身后,见女儿神色恹恹遂安抚她。 听到自己喜爱的吃食,谢宜安当即多云转晴:“嗯嗯!” 裴述俊眉一挑,瞥了变脸之快的小丫头几眼后扬声道:“徐婶。” 徐婶一直在隔壁屋,她应声而来,将谢宜安接过去抱着,这一抬眼,看见裴述脸上的巴掌印当即傻了眼,连说话都结巴了:“恩、恩公,娘子,你、你们谈完了?” 顶着这样的掌印,裴述却是稳若泰山,丝毫不觉羞耻,只道:“尚未,一刻钟后你叫人去将贺公子请来。” 徐婶不疑有他,古怪地瞄了眼谢云真,抱着小丫头退下了。 * 二人回转,将屋门阖上,没了小丫头在,说话自然不用再像之前那般顾忌。 他摁着谢云真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则是坐在她身旁,啜饮一口杯中茶。 “疼不疼啊要不,先上药?” 裴述尚未说话,可想到说不定兄长和贺娘子的事真要他帮忙,一时间谢云真有些不自在,看着他脸上明晃晃迟迟不消的掌痕和指印,忍不住偷瞄了好几眼。 这会儿坐下来冷静后想起方才徐婶古怪的眼神,才觉有些坐立难安。只是话一问出又觉自己犯傻,这是他自找的,她作何要心虚问他? 谢云真不自然地揪着鬓角垂落的发。 裴述饮着茶,心底无限欢喜和感叹。 真是傻真娘,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女人,都快被他欺负得拆吞入腹了,竟然还问他疼不疼。 她果真丝毫没变。 “无妨,一会儿换个药便是。”裴述不甚在意,他底子好,一时半会儿尚可忍耐。 这一回他也不与谢云真闲扯,而是直截了当地指出二人对带走贺樱一事的漏洞。 他不紧不慢道:“宣王如今亟需大量钱银,表面是从各家中挑选,但实际上贺家娘子早已被内定。钱,贺家有,人脉、通路,贺家主业经营镖行,路子行遍天下,亦不缺,更不必说其下还与京河漕运有密切的关系,这么大块肥肉,你觉得宣王会放过?” 谢云真点点头,听得很是认真。 “你兄长在宣王暗卫中专司情报收集一职,宣王娶谁纳谁自然不必跟手底下做事的人交代,但他要纳你兄长的养妹为妾却刻意隐瞒,若不是贺娘子透露,只怕是一点风声都传不出,那便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早对你兄长做了防备,既做了防备,带你二人进了上京,才是真正落入他网中的开始。所以你二人,若想切断烦人的尾巴,就只能由我掩护进京。” “便是顺利入城了,宣王府固若金汤,严防死守,一个本不该出现在上京城的暗卫,如何混得进去?所以,你们还是需要我。” 裴述话音落下,门外响起一声不客气的冷哼。 “贺某又岂知裴大人不会从中作梗?” 屋门被人猛地推开,贺瑀脸色铁青,死死地盯着裴述:“你的人。” “——你的人说,我父亲的死与宣王有关,可是真的?” 第95章 “——你的人说, 我父亲的死与宣王有关,可是真的?” 贺瑀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眼眸中迸溅的凛冽杀意和易容后的面容年纪看起来格外相悖。 只是话音落下, 他打眼瞧着屋里的男人, 有一瞬间的愣神, 似是没想到原来死而复生的裴述也是一副易容装扮。 也是,朝廷早已公开了他的死讯, 连侍中一职也早有人暂代,他自然也比自己更需要“改头换面”。 “贺公子何不进屋一叙?” 贺瑀的态度与客气相差甚远,看在谢云真的份上,裴述自不会恼他,只是他凤眸微眯, 看过来时眼中意味不明。 贺瑀胸中浊气未平, 但他也知屋门口不是个谈话的地方, 遂沉着脸将门阖上。 “阿兄, 你没事罢?” 贺瑀眼色扫过来时, 谢云真便不自在地站起身, 心下几分慌乱,双手下意识理了理鬓发和衣摆,像是害怕被他看出有什么端倪。 “我没事,你呢?他可有对你不轨?” 几息的功夫,贺瑀已经渐渐冷静些许, 好在还有阿妹在场, 否则方才冲动下他也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他几步朝谢云真走来,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将她全身打量了会儿,确认没什么异状后才放心地点点头。 “方才雀奴在呢,我能有什么事。”谢云真指尖摸了摸脸颊, 轻声道。 饶是如此,她耳后仍是红了一片,心底发虚得很。 她又道:“对了,阿兄先坐下,既是有正事,先谈事要紧,渴了吗?我给你倒杯茶。” 看着二人旁若无人的寒暄,方才还一身松弛的裴述墨瞳顿时冷了几分,面上挂着森冷的笑意。 纵然他知道谢云真对贺瑀无意,是以真兄妹的身份在相处,可理智无法归笼,他就是个该死的介意! 他刷得一下站起身,将谢云真推回去坐着,语气不甚好:“你又不是仆人,他自己没长手?” “我——”谢云真当他癔症犯了不想搭理,只是她刚站起身又被裴述摁下去坐好。 “来,内兄,喝、茶!” 裴述雷厉风行,很快挪了一张椅子过来,又斟了一杯茶,不甚客气地置于贺瑀跟前的圆桌上,一脸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贺瑀瞥了眼茶盏,在椅子上坐下,挑眉语气几分嘲弄:“呵呵,男未婚女未嫁,‘内兄’?贺某不敢当。” 裴述眼一眯,目光凛冽:“如何不敢当,总不能白占着我女儿舅舅的名号罢?” 贺瑀嘴角一撇,分毫不让:“我是雀奴舅舅与大人有何关系?我可没兴趣给‘死人’当内兄。” 一个现在连身份都见不得光的男人,还想做他妹夫?想得倒美。 裴述面色沉沉,正欲开口便被谢云真打断。 “好了,说正经事!” 谢云真实在看不下去了,她就知道这二人不对付。先前是各自为营立场不同,于公上互相使绊子,倒也算得上合情合理,只是现在中间还夹杂着一个她,三人头一回碰面就这样,她实在不敢想若是以后裴述还要纠缠他,被兄长撞见会是何等场面。 等樱娘子的事了了,她一定要找机会和裴述说清楚,不能再这么含含糊糊下去了。 “好啊,内兄对于你父亲的事还有何疑问,裴某知无不言。”裴述嘴角噙着淡漠的笑,往谢云真身旁坐下。 既是要说正事,贺瑀也收敛了些方才刻意针锋相对的态度,开门见山道:“当年太子谋反一案,到底有何猫腻,与我父亲又有什么关系?” 裴述俊眉一挑,面带一丝惊讶:“你父亲当年任军器监弩坊令一职,他平素里什么都不与你说吗?出事后也不曾言语什么?” 第96章 裴述见他沉默, 又接着追问:“赫直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吗?” 贺瑀闭了闭眼,眉峰紧锁,渐渐忆起一些当年之事。 说来算得上巧了, 他本姓赫, 单字一个羽, 父亲赫直人如其名,向来不擅长弯弯绕绕的事情。 他那个性子的人, 记忆里他平时素来沉闷,一门心思都在研制新兵器和弓矢刃镞改造精进之上,在人情世故上从来不善也不喜钻营。若非如此,父亲年少时仅以十七的年纪便被破例招进军器监,任八品弩坊丞一职, 也不至于到最后却这个位置上待了近二十年之久, 直到太子一案发生不久前, 也只才往上踏了一步。 至于说了什么……父亲平素里到底会说什么? 他每每回到家, 有泰半的时间都在书房写写画画研究公务上的事, 在他眼中, 父亲可算得上是个“痴人”,一个沉迷于本职的人,尽管在家中言语甚少,但他一直都知道,父亲对他和母亲的爱不会因为话少而减去半分。 太子谋反一案发生后, 整个军器监被彻查, 弩坊署自然也逃不过,最后罪责大半都有由父亲这个小小的七品官给抗了下来。 彼时他年纪尚小,约莫九岁的样子,原本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最终却只是判了全家流放。 年少时他并不清楚,也是后来才知是宣王等诸位朝臣,以惜才的名义从中斡旋,挽回了圣意,不至于全族被诛。 只是母亲向来体弱,她和其他族人没能撑到流放地就病死途中,而他……不对,自己又是为何流落在外的?这中间的记忆,怎么连不上…… “阿兄……慢慢想,别着急。”谢云真见贺瑀半捂着脸面露痛苦的模样,不免有些担忧。 杯盏里的茶水被贺瑀不知不觉饮了大半,谢云真对裴述的表情视而不见,兀自将椅子挪到兄长面前,顺手为了他再斟了杯热茶。 “要我给你按按头吗?” 谢云真很清楚,兄长自小便有头疼的毛病,这几年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虽然不太多,但谢云真还从来没见他发作过,还以为这病症长大了便能自愈。 “不必——” “——贺公子若是想不起,不如裴某帮你提个醒。”不等贺瑀摆手将拒绝的话说完,裴述就忍着不耐张口打断,那话语里多多少少听着带着些酸意。 “你好好坐着,男女授受不亲,女大防男,即便是兄长也得注意,更何况你们二人又没有血缘关系。”接了贺瑀那边的话头,裴述想也没多想将谢云真拖回去坐着,在她耳侧谆谆善诱地低语着。 谢云真面露无语地回头,漂亮的眼眸上下打量着他,最后视线落在裴述还握着她手腕的手上:“那裴大人这是……?” 裴述抿抿唇,却不愿轻易放手,兀自辩道:“我们不一样。” 谢云真秀眉微蹙,似在说又有什么不一样。 裴述避开她的视线,只当做看不见,转而朝贺瑀发问道:“有本图册你可还记得?应是汇集你父亲毕生心血之作。” 图册? 贺瑀闷头苦想着,裴述见状,再添上一把火:“你现应知,当年太子谋反一案实属栽赃陷害,如今虽已平反,但当年真正的主谋并未被抓获,推到人前的,不过是个顶包的。那罪状里称你父亲因不满多年仕途仅止步于一个小小的弩坊丞,是以当太子一党私下与你父亲来往,以高位允其诺要他研制并提供杀伤力更强的新式军械时,你父亲欣然同意其罪名桩桩件件,最后将整个军器监除你父亲还有几个小喽啰外的其他人摘得干干净净,这,你可有印象?” “当然——”贺瑀似是也想到此处,拳头紧握青筋暴起,眸光里是满满的恨意。 父亲向来不在乎官职高低,只要能让他研究那些冷冰冰的武器,他比什么都高兴,又怎么可能与太子做那般交易! “那你可记得自己是怎么逃离流放队伍的?让我猜猜,你后来为宣王所用,并不是巧合罢,可是在被贺家收养后,重回故地时与宣王的人搭上了线?” 贺瑀猛地抬头,满眼的震惊:“你如何得知?!” 裴述身子往后微仰,姿态显出几分慵懒放松,修长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我如何不能知?你道是宣王底下人才济济,为何却破例收你为用?你是觉得自己胆识过人还是武艺超群?” “裴大人。” 谢云真轻咳一声,心中微微不满,她原是认真旁听着不做打搅,可这人倒好,讲着正经事还要戏谑她兄长一番。 裴述被她这护兄的模样给弄一下子气有些不顺,心中冷嗤一声,又道:“这些年,他有没有旁敲侧击过你或是你父亲的事?又或者,你赫家老宅还有你名下的居所,是否有被人翻找过的痕迹?” “贺公子,你可知,你记忆里缺失的那一部分正是如今你还好好活着的保命符。” 第97章 晨间暴雨在大肆侵蚀约莫两炷香后势头渐弱, 丝丝雨幕下湿润的空气犹如厚重的蛛网,将人缠闷得多了几分窒息感。 三人相谈许久,虽则多是兄长和裴述二人在说她在一旁听着, 但其中涉及信息量之大, 连她都需要暗自消化, 兄长更是。 “再睡会儿罢。”马车不比床榻来得舒服,正好谢宜安自个儿也困, 于是谢云真便坐在床沿边拍边哄睡。 方才她将自己带来的梅菜饼撕成小片,因着是路上吃,为了方便保存,她特意做得干硬了些,但女儿这个年纪才开始适应吃正常硬度的食物, 她怕崩坏了她的牙, 便和着米粥泡软些许后才给女儿喂了早食。 再过一个时辰左右, 即便雨不停裴述的队伍也要启程, 否则会耽搁许多事。 方才他们在那个房间已经谈好, 她和兄长要跟着一同上路, 待抵达入京前最后一站万山县后,兄长跟着裴述继续先行,她则是带着女儿等裴述说的那个人,之后再随其一起入京。 “娘亲也陪雀奴睡”谢宜安揉了揉眼皮,翻了个身挨在谢云真腿侧, 迷迷糊糊撒娇道。 她确实还困着, 方才连吃早食都差点一头栽进米粥里。 “娘亲一会儿要去看看舅舅,徐阿婆陪雀奴好不好?” 谢宜安想了想应道:“那娘亲下次陪雀奴。” 好罢,她很乖她不挑的,徐阿婆也很好。 “嗯, 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谢云真掖了掖被角,轻声哼唱雀奴听惯的哄睡歌谣,眉眼似水温柔。 小丫头心安,很快入眠。 徐婶在一旁拧了帕子递过来:“娘子擦擦汗罢。” 方才谢云真一过来这边屋子雀奴就缠着要抱要撒娇,她由着女儿折腾了会儿,眼下两鬓起了一层薄汗,徐婶看在眼里。 谢云真道了谢接过后轻轻擦了擦,确认小丫头已经熟睡,揉了揉腰悄悄站起身。 她自己将帕子置于铜盆中搓洗,徐婶亦步亦趋跟来,眼中几分担忧疑虑,嘴上支支吾吾半天,似是很难开口。 谢云真扭过头,见她这般表情,忍俊不禁:“徐婶想说什么?” “之前那会儿,恩公可是欺负娘子了?我……我瞅着那巴掌印可是不轻。”平时嗓门清亮的徐婶到了这会儿竟也有了几分畏缩感,像是怕触及什么伤心事一般。 谢云真有种被人窥探去之前那场胡闹的心虚和羞耻感,她搓洗的动作一顿,等她再打眼看向徐婶,才发现她仍是愁眉不展的模样,显然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看来徐婶想的“欺负”,并不是方才她经历的那些 “没有,徐婶别多想。”谢云真脸上红晕退去,眼眸凉了几分。她将帕子往架子上一搭,准备出去看看兄长。 那些和裴述的纠葛和过往,她如今没什么心思与旁人说道,总归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提及那些也无甚意义。 岂料她方摸上门栓,徐婶低声含住她,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劝慰道:“若是恩公无甚不可饶恕的错处,娘子莫不如原谅他罢?相合容易相守难,夫妻之间,应当多多包容理解才是。更何况,这乱世里,能找到恩公这样如此护妻女的人实属不易,雀奴又这般小,正是需要父亲呢。” 谢云真攀着门扉的手一紧,她垂眉敛目,如鸦羽般密密的长睫倒影落在水眸之上,叫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 “我与他并非夫妻,徐婶切莫再说这些,叫旁人听了不好。” 她说罢,掩上门匆匆离去。 不、不是吗? 徐婶神情呆滞。这些年,她帮着真娘照顾孩子,关于孩子的父亲,她们一个不问一个不说,她还一直以为真娘和恩公是一对起了龃龉又因战事分开的苦命夫妻。 原来竟不是夫妻吗?那她岂不是多管闲事没得惹真娘烦心了? * 贺瑀哪儿也没去,谢云真在他房中找到了他。 他坐在窗台之上,不知道从哪里揪了根草叶子叼在嘴里,看着与往常一般无二,只是浑身散发出的寂寥感还有被沾湿大半的衣衫显出他几分失常。 “阿兄……你还好吗?”谢云真小心翼翼走过去,本不想扰了兄长清静,但一是她还有些话要单独与他交代,二是实在担心他会想岔了把自己逼进绝路。 “不好。”贺瑀闭着双眸,头一回显出这般情态,整个人仿若已经破碎过又将将拼凑回来一样,“般般,我一点都不好。” “我竟眼瞎至此,认贼作父,为仇人肝脑涂地,还害得小丫头差点没了爹娘……” 他犹记得被贺家收养后,因为后脑磕伤,有好些年他是出于失魂状态,除了还记得“谢云朔”这个名字,其他忘得一干二净,连与谢家人相处的那些过往都不记得,更不必说他本来的家世了。 后来在贺家站稳脚跟,钱银不缺了,恢复了部分记忆,都是有关原来家世的,是以那会儿他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故地重游。 赫家宅子被查封多年,全家流放,父亲连个衣冠冢都未留下,他回去,其实也并未做他想。尽管心有不甘,他不相信那些人口中所说的父亲的所作所为,可不甘又怎样?连当时的太子都被废圈禁,看不到一丝翻案的可能,他无权无势,又如何能掀起腥风血雨?他本就求助无门。 可转机发生在他逗留在上京城的最后一日,他再度去了趟老宅就打算启程回兴州,只是过去后却不意瞧见一位老者正在清扫赫宅前的台阶。 赫家当年出了这么大的事,左邻右舍早就搬离了此地,其他街坊也是避之不及,父亲也不善人际交往,好友鲜少,又怎会有人主动前来清扫阶上尘,没得沾染一身腥呢? 他原本是流放的一员,自是不敢暴露身份,谎称是赫家旧友之子,那老者见状称受自家主人所托,见不得英才含冤蒙尘,遂每半个月都会来此清扫,以作悼念。 现在想来,当年的他实在愚蠢至极,不管是扫尘的行为还是那老者的热情,都哪哪都不对劲。 只可惜那会儿他不曾意识到这点,听闻竟然还有人相信父亲为他赫家如此便心怀激动,后来的一切自然也顺理成章,那老者在他离开上京城前又找上他,言他家主人想邀他一叙,他自然也对还记挂着他父亲的人有几分好奇,便跟着去了,原本还以为或许是父亲旧日在军器监的同僚,只是不承想,等他去了后,才发现是宣王府,而他,不过半刻,就被宣王戳破了真正的身份。 若非宣王拿出父亲那半份图册,当时的他自然也不会信宣王的言辞。 他正是清楚父亲对他那本图册有多珍视,连他的上司都不曾瞧过一眼,只道还未完成不便见世,却没想到竟有半份在宣王手中。 是他愚蠢,听说父亲当年入狱后有宣王等人为父亲执言便以为宣王是个好人,却没仔细思考过这半份图册的来历。 再加上他被告知,当年父亲在行刑前失踪,是宣王在背后操作,才得以救下父亲一命,只是父亲在狱中被拷打太过,救下来后没撑多久就故去了。 而他又蠢又傻,竟信以为真,现在想来,只怕宣王不是救命的,是要父亲命的那个罢? 只是至那之后他便在宣王麾下做事,成了他的眼线之一。 “阿兄,不知者无罪,”谢云真知道他后半句说的是当初平州兵变一事,她挨过去,坐在小脚凳上微微仰头看向他,安抚道,“你被贼人蒙蔽,本就是没有办法的事,再说了,当时是六皇子主导,你不过是宣王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推波助澜的也不是你,他要怎么做,又与你何干?你瞧我和小丫头,如今不都好好的吗?就算是就是是裴大人,他不也生龙活虎吗?” 妹妹如此善解人意,可贺瑀心中却无法原谅自己:“但总归我是为他在做事,便是——” “——好了阿兄,不必言此,更不要陷在这种情绪里,若是宣王知道你已得知真相却颓态尽显,说不定会鼓掌称好呢,他想看的,不就是你失去斗志,无法成为他的威胁吗?” 贺瑀眸光微动,头偏向她,定定地看着谢云真半晌,忽地轻笑出声。 “般般如今,言辞越发犀利了。” 这还是他从前那个老实木讷平时话都蹦不出几句的阿妹吗? 只是这番话确实让贺瑀想通不少,与其在这里自苦,不如做好准备,届时,他定要亲自斩下宣王的头颅! “阿兄笑了。”谢云真勾勾唇,见贺瑀展颜,也暗自松了口气,虽然她知道兄长心底的情绪不会因为几句话就烟消云散,但能见他再燃斗志,她便也放心了。 “是般般的功劳。”贺瑀大掌一伸,坏笑着揉弄谢云真的乌发。 谢云真连忙跳起来躲开,脸上几分羞窘:“阿兄!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贺瑀吃吃一笑:“不是小孩子,但永远是我阿妹。” 谢云真心下一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想到那件事又道:“阿兄,那剩下半本图册的事有头绪吗?若是实在想不起,别太勉强。” “想不起也得想起,我不找回来,宣王的人也会去找。”有些事情不去刻意想便觉得没有问题,一旦细细回想,全是破绽。 难怪这些年宣王总是时不时与他论起图册还有当年流放前后的事,原来目的都是为了那另一半图册。 “万事保命为先。”谢云真也知此事的重要性,自然不会劝阻,但毕竟涉及宣王的事情都很凶险,她忍不住多叮嘱几句。 “知道,般般且放心。”贺瑀应下,兄妹二人又说了会悄悄话,谢云真便收拾好自己的包袱准备去谢宜安的房间陪她,等到了时辰,再一同出发。 只是她过去时不太凑巧,竟撞见裴述几名部下正站在裴述屋前与他说些什么。 她几乎是下意识收回脚步,躲在拐角的墙后。 她其实也无旁的心思,就是不太想让裴述的部下瞧见自己出现在他的院落。 她见其中一人神情激动,似是不可置信:“将军为何如此?您也知眼下上京城进出盘查严明,您要属下现在上哪再去找个合适的小孩儿充当夫人的孩子?” 夫人? 他们在说什么? 谢云真心绪一沉,听得一头雾水,但她可以肯定的是,这句“夫人”指代的,一定不是她。 第98章 谢云真心绪一沉, 听得一头雾水,但她可以肯定的是,这句“夫人”指代的, 一定不是她。 “此事不必再提。” 裴述眉眼森冷, 似乎并不欲多说, 他撂下话提步往外走,脚下步履生风, 眼看要绕过拐角与谢云真撞上,后者一时间倍感心慌,也不知该躲还是该硬着头皮碰面,假装是将将才到此。 可显然兹事体大,那几名部下神情焦灼, 不愿因为上首的一句话轻言放弃, 几人几步跟上去将裴述拦下, 言辞恳切:“将军三思, 此番是借着那位夫人表妹探亲的名义才能顺利成章, 路引名册上俱写得清清楚楚, 人数年岁做不得假,若是随意抓个孩童却因此漏了馅,一旦因为这个关节延误进京的时间,将军,后果不堪设想啊!” 谢云真默默听着, 方才还有几分慌张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虽不知前因后果, 但她大概听懂他们是要做什么。 眼下上京城出入严明,他们的路引上应当写有夫妇二人携幼子探亲这样的字眼,只是不知是不是那位夫人不欲亲子涉险,是以另找旁的孩童代替。 谢云真自是不愿随意将人往坏处想, 但若真是如此,到底是,到底是有些不仁义的…… 只是,原谅她也自私,比起这个,她更在意裴述是怎么想的。 是主动提出用雀奴去替代这个空缺,还是……只是个巧合?一个因她临时前往上京城而产生的……巧合? 谢云真心乱如麻,怕自己在小丫头这点上看错裴述,只是不等她原地想清楚,另一头传来裴述冷肃低沉又极具威严的声音:“陈副将莫不是有什么误会?本将军何时给了你们我会让自己亲生女儿去涉险的错觉?” “将军……” “不过是个孩童,有或没有又如何?难不成这么多年长之人还要为此难倒?” “可——” 裴述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几分:“我知你们一心为我,但此事莫要再提,不管是谁家的孩子,都是无辜的。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能任其冒险。” 几名部下见话已至此,脑子里也冷静了几分,没有再接着争论。 确实,将心比心,任他们来选,自也是舍不得那自家的孩子去冒险的…… 几人垂眉敛目,忽然间越想越觉得后怕,冷汗一层又一层。 现在冷静下来,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方才竟是在逼自家主上的孩子去涉险…… 为首的陈副将心惊胆战地抬头偷瞄裴述,见他并无怪罪的意思,一时间心胸激起层浪,只觉得方才他们几个人一时激动昏了头,幸而将军宽宏大量,若是换旁人,只怕不会这么轻轻放下。 “此事先如此,你们即刻去做准备,一会儿就出发。” 仅仅一墙之隔,谢云真听着他们马上要走过来的动静,脑海里飞快闪过几个念头,不过几息她就做好了决定。 “抱歉——”谢云真往一侧迈步,将自己显于人前。 便是从前,她也很少出现在裴述部下面前,更遑论参与他们之间的要事。 她小脸紧绷,难免有些紧张。 裴述眼中几分错愕,似是没想到会忽然与谢云真在此撞见:“真娘——” 他皱着眉,眼里闪过的几分恼意被谢云真敏锐地捕捉到,就是不知他这份恼,是冲着谁的。 “我并非故意在此偷听……”谢云真抿抿唇,嗓音轻轻地说道,“只是我觉得,陈副将说的有几分在理。” 裴述眉头蹙得越发深,薄唇张了张,似是要阻断谢云真接下来所说。 谢云真避开他的视线,微微垂眉道:“近日这一带晴雨变化甚大,裴大人所安排的人若是因此耽误行程,我和雀奴在万山县岂不是多等,若是有个意外只怕鞭长莫及,莫不如还是按原来的计划行事。只是云真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裴大人和诸位,尽量莫让雀奴涉险,我只有这一个女儿。” “真娘,此事不可——” 几人见谢云真竟如此豁得出,面面相觑之后,眼含感激地拱手道:“将军夫人大义!” “别这样喊,我并非是——”谢云真哪晓得他们张口便如此骇人,一时有些发急,没多想就要否认。 只是这些人好像根本听不见一斑,其中有一人还有疑虑,他瞥了眼自家将军晦暗不明的神情,小心问道:“……只是这般,那将军夫人怎么办?” 毕竟……眼下已经有一位夫人了。 谢云真听罢,淡淡一笑:“我可扮做那位夫人的婢女,或是乳母亦可,如此便能一同随行。” “胡闹!” 第99章 “胡闹!” 裴述怒不可遏, 眉眼中似是酝酿着风暴,惊讶和懊恼交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甚是难看。 陈副将等人闻声大气不敢出, 心思起起伏伏, 到这个份上了他们哪里还敢再开口僭越? 让眼前的美娇娘去扮作奴婢?那是万万不敢的,毕竟他们都知道眼前这位是主上心尖尖上的人。 “还不走?”裴述瞥眼看去, 厉声斥道。 他心里装着一肚子气,只是这气并非是冲着谢云真,他只是心里很难受,不想看见她自贬身份行事,也不希望她对他依旧那么生分。 只是他哪里知道, 于谢云真自己来说,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高人一等的“身份”, 毕竟眼下如此行事算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是!”这几人跟随裴述已久, 知道现下已经没了再进言的机会, 应声后便匆匆离去。 至于进京一事到底如何, 已经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了。 其他人一走,谢云真见裴述脸色不好,又觉得只剩他二人气氛稍显古怪了些,遂微微欠身行了礼便与他擦肩而过,打算去女儿房里陪陪她。毕竟一会儿出发, 小丫头很可能不能跟自己同乘一车。 “真娘!” 裴述如何会让她这般沉默的从他身边离去?他如今看她眉眼清淡的模样心里就发慌, 总觉得是要把他越推越远,他一把拽住谢云真手臂,语气罕见地带了一丝无措:“我方才不是冲你生气……” “我知道。” 谢云真应付得很随意,推开裴述的手, 一步不带停地往前走。 刚才听完他和部下那一番对话,她心里便有底了,对她来说,只要裴述不是故意让雀奴涉险,她怎样都好。 “真娘别走,你听我解释——”裴述有些发急,三两步追撵过去,生怕谢云真误会了什么,“我原本就没打算让任何一个孩子掺合进这件事里,雀……宜安之所以会出现这里,是因为我要来找你,那自然不能将她留在兴州,陈翰他们的话都是他们自己误会,我本意——” “——将军无需再解释。”谢云真脚步一停,回首望了眼裴述。 怕在称谓上露馅,谢云真提前改了口 她的嗓音向来很轻,很柔,哪怕她如今经历这么多事,也仍然未改温柔纯善的底色,饶是说话的语气冷冰冰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可听着也没什么攻击性。 只是这样的她,叫裴述看着,心底总会无端生出她会像风筝一样就此断线的可怕念头。 “——雨停了。”她道。 看着谢云真素手伸出屋檐试探,湿软的红唇微微勾起,挂着因天公作美而无意识展露的浅笑,裴述见此,胸腔之中生出一丝酸涩,若非极力克制,他现在就想将她紧紧拥住。 她这缕放松的笑意,若是给予他的,该多好。 “即是雨停,将军应是要准备出发了,那我便也不耽搁,我先去替雀奴收拾了,告辞。” 她走得很快,一丝留恋也无,裴述眉眼带着几分落寞,心中回荡着密密麻麻的痛意,但他知道眼下只能克制,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们的时间,还长着。 * 后几日一路无雨,整个车队行进十分顺利,早在进入万山县之前,随行所有的侍卫就换上了普通家丁或护院的衣裳,看着与旁的富贵人家出行无甚两样。 裴述又换了一副易容。 他上一个模样瞧着倒也是俊俏,有几分英姿飒爽,她记得那是他母家的亲表弟,想来他母家的底子很是不错,而眼下这副,却没那么惹眼,有些泯然众人。 许是为了更贴合易容本尊,整个的人气质都完全收敛,若非他刻意来了她跟前说话,她完全认不出就是他本人。 原本她扮作婢女合该与其他人乘另外一辆马车,最后变成她带着雀奴和徐婶跟着美妇人一起,裴述单独骑马,一路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这一路似乎憋坏了裴述那位表弟妹,她总是一副若有所思又兴致盎然的神情盯着自己,似乎有很多话想问想说,可碍于裴述就隔着一道车帘,她愣是憋了一路,直到远远能瞧见上京城巍然阔气的城门,这才滴溜着一双漂亮的眼眸向她凑近,一点贵妇人的架子都没有。 “……表嫂,我能冒昧问你个问题吗?你这么温柔似水,是怎么看上表兄那等凶神恶煞之人啊?” 果然。 谢云真心底有些无奈,她就知道她不会看错这个眼神,憋了一路的问题,还是绕不开她和裴述之间那点事吗? 她在心底正斟酌着该怎么回答,就听见他们马车后响起一道高扬的嗓音: “宣王府车驾在此,闲人避让——” 第100章 她在心底正斟酌着该怎么回答, 就听见他们马车后响起一道高扬的嗓音: “宣王府车驾在此,闲人避让——” 内侍尖锐的嗓音像一把利剑,几乎要刺穿谢云真的耳膜, 她瞳孔微缩, 下意识捂住正处于熟睡中雀奴的双耳。 她和裴述的弟妇严彩对视一眼, 二人皆是略显紧绷的神情,一时间整个马车内静默无声。 宣王府。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对坐的严彩看着她, 嘴唇上下碰着,做着夸张的嘴型,谢云真初时并未反应过来,好几息才看懂她在示意什么,原来说的是: 表嫂别怕, 有我, 我保护你。 谢云真怔愣一息后, 一股热意爬上脸颊, 一时间语塞, 只能报以一分羞赧的浅笑。 只是接收到严彩这份善意后, 她又下意识躲开看向旁侧,后又觉不妥,随即回过头也做了一个道谢的口型。 她虽不喜这个让她倍感别扭的称呼,但她不能不为严彩释放的善意而心怀感激。 谢云真所交好友不多,田芝一个, 与周夫人相处时间虽算不得多久, 但在她心里也算一个,这些年在兴州开药堂,虽也认识不少与她为善的女子,但她这几年心境与以前早已不同, 平时深居简出,并没有什么心思与人深交。 田芝虽是个急性子,可骨子里也是内敛的,二人初初认识时,看起来倒是极其相似,属于三杆子打不出一句话的性子。 周夫人更不必说,名门贵女,仪态端方张弛有度。 而像严彩这般的女子,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此女文时吟诗作画,便是在马车上这样局限狭小的地方,也丝毫不影响她的发挥,一旦端方秀丽起来,叫人挑不出半分错;武时上能持刀杀敌,下能与一众侍卫吃酒行令不拘小节,大大咧咧的模样看不出一丝违和感。她性子这般直爽,为人既热情又不失分寸感,她这样出挑在哪儿都能游刃有余的女子,这反倒是让谢云真有几分无措。 或许让谢云真无措的不是严彩在她眼中太过出色,而是她对谢云真的好奇实在是太过明显。 她虽是打定主意此间事了后就尽量不要再和裴述牵扯过多,可饶是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在心中猜想裴述在他这些后辈的眼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以至于他们都不约而同的对裴述的感情经历过于关注。 严彩见她如此回应,眉眼一弯,脸上的紧绷之意消散了几分。 她侧过头靠近车窗,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帘子,只露出约莫两根手指的宽度,她视线在外逡巡着,眸光瞥至身后时,顿时锐利了几分。 这个时辰入城的车马人群实在是多,官员为了方便盘查,将原本极为宽敞的道路收窄,因而前方堵得水泄不通,马车寸步难行,一时间已在原地徘徊许久。 裴述的马车在前,宣王府的马车在后,为了不生意外,她们本该顺从些,让个路也无妨。只是眼下这个状况,饶是方才那内侍气焰再盛,马车想要让位也属实难也。 那内侍见队伍丝毫不动,自觉有损宣王府的威严,拧着脸正要往队伍的最前方走去说道说道,便听见后车传来一道喝止的嗓音: “黄锦,不得无礼。” “——守城将士秉公执法,你这般行事,叫王爷的脸面往哪里搁?众目睽睽之下,你要王爷落个飞扬跋扈的名声吗?” 是女子的声音。 谢云真等人在马车内无法瞥见那女子的面容,但只听嗓音,倒能听出其语调轻柔又不失威严,有些辨不出年纪。 “王妃说得是……”那个叫黄锦的内侍被主人轻声斥责后立马歇了几分气焰,只是想到自家王爷的嘱咐,心里难免有些焦灼,语气里显出几分犹豫,“只是……只是王爷说了,太后娘娘有召,不能让她老人家在宫里久等。” * “还好,只是宣王妃的车架,若是宣王本人在,他性子多疑,只怕横生枝节。”严彩压低嗓音道。 她见后车来的是宣王妃,当即顺了顺心口,松了半口气。 “……是、是,老奴知道了。” 只是外头那黄锦话音落下后,也不知后车的宣王妃低声说了些什么,黄锦显然蔫了些许,也不往前走了,就老老实实随侍在车架旁,不再有旁的动作。 过了约莫半刻钟,终于轮到检查谢云真一行人,前车的裴述听令下车将路引交由守将盘查,他倒是老老实实的模样,依旧扮演着角色该有的性格,只是谢云真从帘缝中不经意瞥见他的表情,从他眉眼之间察觉出几分旁人难以感知的不悦之意。 “后车里的是谁?”守将来来回回检查无误后几分不耐地挥挥手,要裴述赶紧往前走。他边说着一边往谢云真的马车走来,眼看要掀起帘子,就听见裴述文故作绉绉的声音:“马车里是我家夫人,她长途跋涉舟车劳顿,现已抱恙,这位官人可否容她就在马车上歇息,她的路引在我这里,上官可查。” 那守将被裴述一句话阻拦,面上顿时几分不悦:“我要如何,还用你教?凭证拿来!车里的人,赶紧下来!不要耽误其他人进城!” 话说到这份上,谢云真和严彩便是赖在车上也无可能,好在谢云真早已换上了婢女的衣裳,也提前和严彩对过信儿,若是只问这些身份相关的问题,她自是能对答如流。 徐婶接过半懵半醒的雀奴先一步下车,谢云真跟随其后,像模像样地为严彩打帘,后者很快进入状态,做出一副病西子的模样,绣帕轻掩嘴唇,身形几分孱弱地被谢云真扶下马车。 好在路引等凭证没有任何问题,所有信息都对得上,虽然因着他们出发的州县在这些盘查的人眼中敏感了些,但到底信息无误,多检查几番后便也放行了。 “夫人小心脚下。”谢云真伺候着严彩上马车,后者上车后从徐婶手中接过孩子,马车前行,三个人正要紧随前车的裴述离开,却被一道声音打了岔。 “这位夫人且慢!” 竟是方才那位黄内侍,他追上来作何? 马车内三人顿时有些紧张,你看我我看你后,在严彩的点头下,谢云真挑起车帘看向□□。 “夫人且慢。”比起方才有些盛气凌人的模样,此刻的黄锦可称得上彬彬有礼。 三人都有些纳罕,谢云真紧张到手心微微出汗,脑中不断闪过许多可能,正一一想着该如何应对,又听黄锦道: “这是你家女娃的布老虎罢?掉在车轮旁了,还是我家王妃眼尖瞧见,特意让老奴拿过来的。” 只见这内侍微微弓着腰,明显保养过的手拿着布老虎,向车窗后的谢宜安递来,眼神看向严彩时分明又瞥向了谢云真,脸上的笑意夹杂着谄媚,硬生生在眼旁挤出几道褶子。 100-110 第101章 几人素不相识, 这内侍方才略显跋扈的性子已经让谢云真和严彩等人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到这会儿却是这般亲和的态度,实在很难让人相信此中无诈。 “将军, 不能去。” 扮作随从的陈副将在裴述身旁低声絮语, 微微抬手拦了拦身形欲动的主上。 二人见身后的马车迟迟未跟上, 担心有变,挑着帘正从车窗往后小心翼翼探看。 裴述自然比陈翰更懂这点, 他沉着气一声不吭,可紧蹙的眉眼无疑彰显出他一分紧张情绪。 眼前的这一幕瞧着再寻常不过,可他们都清楚,那是宣王府的人,自然要审慎些为好。 其实他本不该如此紧张, 可偏偏谢云真就在那马车上, 他做不到像面对自己的事那般无动于衷。 “这位夫人?可有听见老奴说话?”黄锦一张皱纹纵横的老脸笑眯眯地看着车中几人, 顺势抬了抬手, 将布老虎递得更近一些。 谢宜安已经醒了, 只是神态还有几分懵然。她还是第一次见这般掐着嗓子说话的老男人, 孩童天然的警惕性让她不敢伸手去接自己心爱的布老虎,只能抓着严彩的衣襟依偎在她怀中。 虽然她早被娘亲嘱咐,在入夜前都得把这个美人姐姐当母亲,她虽是糊里糊涂不理解,可娘亲表情很严肃, 她最乖了, 当然要听娘亲的话。 只是让她当着娘亲的面转而如此叫别人,她是万万做不到,但是像现在这样的小动作,她还是很擅长的呢。 “实在是抱歉, 小女儿家胆小,多谢这位老伯。”严彩很快反应过来,抬手拍了拍谢宜安的背,脸上挂着得体的笑,面露微微歉意地说道。 她是贵妇人的身份,没得有仆妇在场,还要自己亲手去接的道理,这事儿本该是离车窗最近的徐婶去做,可徐婶没经历过这等搓磨人的场面,眼下已经僵硬得难以动弹,绷着一张脸不敢言语也不敢动作,生怕自己的笨拙会让恩公所做的一切准备都付诸流水。 她其实对此间事情了解不多,只知道恩公是有大事要做,且入上京城一事颇有风险。 原本出发前恩公叫人特意在私下与她说过,道此行艰险,他可差人将她送回老家,并将这几年她服侍谢云真的辛劳折算几倍的银钱,另有田产相赠,可供她全家一辈子吃喝不愁。 徐婶只是个普通人,原本在她的观念里,普通人就做普通人的事好了,吃上饭,保住命,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可她本就是个软心肠的人,又与谢云真极有眼缘,这些年相处,早把她当作女儿,再加上她一家性命皆为恩公所救,叫她拿上钱银离开只管自己保命,她到底是做不到,犹豫几番后,心一横,当场表示她要跟他们一起走。 只是她到底是普通人,缺了些大事临场该有的镇静,只能在如此紧张的氛围下粗浅地理解为不能和宣王府的人接触,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可她这毫无动作,反倒让黄锦心中几分存疑,他眼神瞥过去,那妇人却像眼瞎了一般视而不见,只是硬邦邦地坐着,又抬手掩了掩面。 若非王妃特意嘱咐他要客气些,否则叫他这样在宣王跟前得脸的内侍还要去讨好这些平民,实在是有损他颜面。 “这位嬷嬷瞧着面色不太好看啊,可是在紧张什么?” 黄锦在宣王跟前得脸,不单单只是做些王府管理的工作,平素审问人惯了,这会儿见这妇人神情有异,便下意识觉得有问题。 谢云真心室砰砰直跳,此刻悔极了,她不该这么将就自己女儿——之前怕她在马车上睡觉不适应,便把布老虎特地拿出来陪着她。 没有布老虎,就不会发生眼前的事,原本就要顺利通关了,却还是跟宣王府的人实打实接触了一遭。 这老内侍不愧是宣王那等狠人身边做事的,非一般的敏锐。 好在这各自的心思只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谢云真脑筋转得快,连忙挤出感激的笑容,双手伸出车窗去接:“我家奶嬷嬷不太适应北边水土,这一路也是受了些搓磨,老伯不必在意她,麻烦交给我就好,真是多谢了,我们小主子可离不得这布老虎呢。” 她话音刚落,思绪飞快地转动,立马又接上一句话:“若是老伯方便,可否告知奴婢府上尊姓?等我家主子安顿好,便来亲自道谢。” 严彩藏在谢宜安身后的手下意识捏紧了衣衫,手心已经满是汗,面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 她是真没想到她这位表嫂,竟这般胆大心细。 黄锦听罢这句,心中琢磨几番,又觉若是有问题的人,应当不会这么主动攀附结交。 再加上还有王妃的嘱咐在身,他心底按下对这主仆的鄙夷,将布老虎递过去后,不咸不淡回道:“不过是举手之劳,何须在意——” “——黄锦。”老内侍话还未说完,许是因着前方队伍松动,宣王府的车驾被车夫驱赶着上前,两车并排,车窗相对,宣王府的婢女为主子轻轻挑起帘子,后者眼含不满地看向黄锦,似是在质问他因何耽搁这般久,“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车帘并未完全挑起,以谢云真等人的角度并不能看真切那宣王妃是何模样。 见女主子问话,黄锦连忙换了副嘴脸:“无事无事,王妃且安心。” 宣王妃听罢叫婢女放下车帘,严彩见状也忙低声使唤车夫赶紧离开。 宣王府的车架自然不被查验便放行了,后者就跟在她们车后入了城。 两方瞧着相安无事,唯独谢云真有那么一息的愣神。 就在方才宣王妃车架与她们并排时,她分明感觉有人在窥视自己,可打眼望去,除了只能匆匆瞥见宣王妃马车放下的车帘,别的什么也没瞧见。 这样的疑惑与不安一直持续到马车停下,下了车,入眼是一处古朴典雅的别院。 宅院里仆妇相迎,帮着裴述和严彩带来的“仆从”搬运箱笼,瞧着是再寻常不过的样子。 直到几人在厅堂暂且歇息,徐婶将谢宜安带去安置,严彩才将厅门合上,转身从八仙桌上倒了一杯茶水,丝毫不顾形象地仰头大喝几口。 解了口燥舌干之后,严彩才在谢云真身旁坐下,捧着下颌嘟嘟囔囔道: “真是累人,那阉货真不一般,总感觉差点叫他看出破绽……话说我有些不明白,是我离开上京太多年了吗?宣王妃何时对普通平民这般平易近人了,还会主动叫仆从做这等事。” 依她之前的了解,这一家子可都是眼高于顶的性子。 “……突然这般好性,总觉得黄鼠狼给鸡半年没安好心……”严彩一骨碌倒着话袋子,谢云真在一旁安静耐心等她说完。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对严彩也有了一点了解,知道她在极大的压力之后总会絮絮叨叨很久来释放自己的情绪。 严彩好半晌自言自语完,瞥向谢云真,后者一下子想到此前自己说的话,不免有几分忐忑:“夫人可知我们借的是何人身份哪家名姓?我方才一时口快,那般说话会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我这是第一次来上京城,也不知这里的风俗礼仪,方才说了要登门道谢,可是真的需要如此?” 虽则在她看来,就是一件随手的事,当场谢过也就罢了,可这是上京城,对面是宣王府,而他们借的身份她也只知道不是寻常人家,毕竟是天子脚下,丁点大的事可能都不一般,他们官宦人家之间来往密切,必然更不比寻常。 严彩一听,脸上毫无责怪之意,反而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谢云真,握着她的手一脸欣喜:“什么惹不惹麻烦的,我还觉着表嫂你反应真快!我都还没想出应对的头绪呢,得亏你解围!不过你问的事,我也不好拿主意,对面毕竟是宣王府,不能掉以轻心,还是得表兄做主。” “不过你要问我们借用的身份名姓,这我倒是可以先与表嫂说,我那位‘表姐’,可是大名鼎鼎镇远侯的夫人噢。” 镇远侯……夫人? 谢云真心中暗暗思索,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线索被她忽视了。 她心道怪哉,为何她会对这个名号感到有些熟悉呢? 第102章 镇远侯夫人…… 谢云真捧着下颌细细思忖着, 反复嚼着这五个字,试图勾出一些有用的回忆来。 她总觉得自己对这个名头很熟悉不是什么臆想才对,但她又确信自己之前从未见过什么侯夫人。 到底是为什么会感到熟悉呢? “表嫂——” “——夫人切莫再这般叫我了 , ”谢云真被严彩的声音唤醒, 她侧首看去, 言辞恳切,“你们二人本就是扮作夫妻, 伪装身份进了京,若是私底下叫习惯了,在人前出了破绽岂不是会招来麻烦?” 严彩愕然,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辩驳自己不会犯这种错误,可谢云真理由找得实在天衣无缝, 叫她哑口无言, 找不出任何话来反驳。 “为了避免出错, 从现在开始我也像之前那般唤严娘子为夫人了。”谢云真眉眼带着盈盈浅笑, 话音里有着说不出的松快和坦然。 二人皆知, 这不过是谢云真为了避开“表嫂”这个称呼, 拉开与裴述的距离而想出的完美借口罢了。 严彩只能表情讪讪地点点头,心底有些唏嘘。 怎么办,她觉得裴述表兄可能真的要孤家寡人了。 她和丈夫都是裴述母家的表妹表弟,除了这个头顶上的表兄,其他的弟弟妹妹早已成婚, 唯有他, 尽管有了孩子,但瞧着还是没着没落的,看起来表嫂真的很不想要他啊…… 罢了罢了,她已经尽力了, 奈何表嫂妾心似铁啊…… “严彩!出来,我有话问你。” 严彩正默默感叹着,厅门外响起裴述略显不善的声音。 谢云真闻声望了她一眼,抿抿唇半晌没说话。 “来了!” 严彩顿感不妙,但又躲不了,只能提裙往外走。 谢云真见状,眉头一松,心道正好。等他们谈完了,她趁此机会问问裴述,能否容她上街看看,毕竟眼下是他在做统筹计划,她也不想给兄长惹麻烦,问一问总是好的。 若是眼下的情势允许,她想去看看外祖家,哪怕只是一眼也好。 * “……简直胡闹!我一早怎么跟你说的!” 严彩和裴述二人并未走远,谢云真无意探听二人谈话,但两人在外言语已久,听起来裴述似乎很是不悦,最后一句斥责,便是谢云真不想听也已经直直往她耳朵里灌了。 严彩估计被斥得不轻,谢云真想着一时半会儿她还是别出去为好,结果谁承想她心中刚想罢,厅门便被人从外推开。 裴述一身怒意尚来不及收敛,瞳眸如墨,眉峰紧蹙,一副很不好惹的模样。只是他易容未卸,那面容本是温润如玉端方公子的模样,此刻带着几分煞的表情出现在这位,看着实在叫人感觉违和。 严彩蔫答答地像只歇了气的小鼠,畏缩在裴述身后,厅门一开,她像是找到救世主一般,双眸一亮,颇为可怜兮兮地朝谢云真看来,眼里的求救信号简直是想忽视都难。 管他裴家尧家,除非与她和兄长有关,谢云真本意是不想掺和进他们自己的家事或是公事的。可严彩是个好姑娘,这进京一路虽则有惊无险,但次次她都是挡在自己身前护着的,谢云真便是再想避开,也没办法做到真的忽略她不管。 可她一时也想不到有什么法子可用,只能稍显无措地岔开话题:“……徐、徐婶那边应是将卧房规整好了,夫人要跟我一起看看吗?” 严彩一听,喜上眉梢,连声道好啊,她现在巴不得离裴述远些。 她既是这位表兄的弟媳,又是他在军中的下属,她真的好难做啊! “去什么去?你惹多大祸你不知道?!” 裴述哪里看不出二人之间毫无默契的话题转移,当场叫住已经走至门口的二人。 “把门关上。”裴述毫不客气地指使严彩干事,后者耷拉着眉眼老老实实将门阖上。 谢云真瞧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心里纳罕,只觉得裴述这个表兄对自己弟媳也太严苛了,瞧着不像是伯叔和弟媳之间该有的相处分寸。 “我一早便嘱咐,若不慎与宣王府人撞上,要慎之又慎,也绝不能让真娘在他们面前露面,现在可好,侯府几日后的花宴,宣王妃也受邀在列,到时候我看你拿谁去顶!” “……末将知错,将军责罚罢。”这会儿严彩也不敢再表兄表兄的喊了,端肃着一张脸,身板站得直直的。 末、末将? 谢云真眨眨眼,恍然。 原来严彩真是裴述军中僚属啊,此前她秉着言多必失的想法一直没有问过这些,她还以为严彩只是个会武的女子,和丈夫感情深所以才一路陪军的,原来她是真有武官职的。 好厉害,是个女将军呐。 谢云真看向严彩的眸光不禁肃然起敬,眉眼满含钦佩,叫将她一切动向看在眼里的裴述心底满是不悦和酸意。 “只是末将也想不出别的法子,可否将谢娘子留下,若有意外,末将一人担着?” 兹事体大,裴述原本就窝着一肚子气,听她这般说,眼神睥睨过去:“你担?你怎么担?出了事你是要玉洮哭着问我要人?” “……夫君也不会那么没用吧……”听裴述提到丈夫名讳,严彩忍不住嘟哝了一句。 “还顶嘴!拿军令当儿戏是罢!” 裴述一想到可能祸及谢云真,一时间情绪难以自控,手中的马鞭当即高高扬起,眼看要结结实实落在严彩身上。 严彩抬眼一看,很识时务地当场跪下:“将军饶命!” “别——” 谢云真哪见过这等马鞭训弟媳的场面,下意识便抬手去拦,裴述见状,生怕一鞭子抽在她身上,于是再天大的怒气也得收着。他望了眼谢云真,又瞥了眼严彩,见两人仿若姑嫂好的模样,气得直接将马鞭往桌上一扔,喝道:“你管她作甚!这是军务,她理应受罚!” 谢云真听罢讪讪收回手。 非要这般说,既是军务,她自然不能插手,可叫她同身为女子却看着另一个女子在跟前受罚,她私心也无法作壁上观。 再者,她实在没闹明白,到底是什么事这般严重,竟能将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裴述气成如此。 只是听着,怎么又跟她有关了? 难不成,进城那会儿,她真的惹出麻烦了? * “惩戒一事可否先放一边,”谢云真看向裴述,温声细语道:“到底是为何事这般动怒?” 她嗓音轻柔动听,于裴述来说,天然是道平心静气的解药。 难得见她这般态度对他,虽则是为了外人,但他心气儿到底是顺了些,又瞪了眼严彩才道:“真娘,当时宣王府车架在旁,你不该……” 他话至一半,又将剩下的咽下,他不想让谢云真为此误解他是在责怪她。 他转而道:“有严彩在,当时的岔子本就该她份内之事,你主动解围,便是给了黄锦记住你的机会。” 谢云真被说得稀里糊涂的,有些闹不明白裴述想说的症结何在:“这……可是有问题?” 严彩见谢云真不明就里,有心想为她解释一句,可裴述刺来的眼风实在吓人,她当即闭上嘴。 裴述:“问题大了,严彩是以镇远夫人表妹的名义来探亲,过几日的侯府会设下花宴,她作为侯夫人表妹自然要出席,你露了脸,在黄锦眼中便是和严彩绑定了,既然主子都会出席的地方,你身为贴身婢女不出现岂不可疑?” “那我便跟去啊,”谢云真秀眉微蹙,眸光里闪烁着几分韧劲儿,“我非是需要娇养保护的菟丝花,我知道我与你们帮不上太多忙,但若是用得上我,我自然也想出一份力。” 她听明白了,可她还是觉着,不过是件小事,缘何这般动怒…… 裴述见她还是懵懵懂懂的样子就敢应下这么大的事,只觉又无奈又心下一片柔软,他耐心解释: “傻真娘,不只是一个婢女这么简单的问题。一则没有哪个世家夫人会愿意叫你这般模样出色的女子在跟前伺候,这不是等着叫丈夫吃窝边草?此事本身就会叫人起疑。你们这样假扮做主仆,骗骗盘问的守城官员倒也罢,如何骗得过宣王妃那等在后宅经营多年之人?二则你的面容本身就不该在宣王府之人面前暴露。” 他一开始安排谢云真母女在万山县等他安排的人接应,便是有此顾虑。 虽然进城盘查时还是很不巧撞上了宣王府的车架,但自然有无数种法子可以不让谢云真的脸在宣王府人跟前露这么彻底。 可偏偏叫他们注意了去。 “竟有这般严重……?”谢云真垂眉敛目,眉头紧锁。 尽管她还是不知为何不能露脸,但要如此说来,岂不是雀奴那个布老虎真惹出祸端来了? 她自然不会怪女儿,她只觉得当时不该多此一事将那布老虎从箱笼里拿出来。 裴述见谢云真话只说了一半便垂头不语,再瞥一眼她的神情便能将她此刻心中所想猜出大半。 “此事与雀奴无关,亦不是你的过错,你不要多想。” 笑话,莫说谢宜安是他女儿,何人敢怪罪与她?便是其他任何一个孩子,布老虎不慎掉落偏被宣王府的人捡到这样的意外又岂能将责任都推到孩童身上? 严彩还在一旁跪着,默默听着裴述说这句话。 虽然她也觉着此话在理,但她怎么听都觉得是护犊子呢…… “那如今要怎么办?我是觉着,也不一定每一个世家夫人都这样防着自家夫君罢?不可以是侯夫人表妹夫妇伉俪情深,不在乎这些吗?” 这花宴瞧着颇为重要,他们在此说道半晌,也无人提出不去参加这个选择,那看来是场非去不可的宴会。 谢云真非高门出身,自然也不懂为何一个婢女露不露面都这么重要,但他们既然这般想,那总归慎重些没有错。 “错了……错了,”裴述抬手扶额,眼底还透着冷肃之气,“真娘,如果不是你这张脸,一个婢女的事也没那么要紧,只怕宣王妃已经注意到了,才会叫那内侍主动与你们搭话。” 他神色淡漠地睨了眼还跪着的严彩,看向谢云真时薄唇轻抿,似乎很是为难:“……我此前便与你发誓,不会再有事瞒你。” 谢云真见他这话头再起,还以为裴述又犯轴了,竟要在这么不合时宜的地方论起私情。 “不是说了我们的事——” “——你先听我说完。”裴述无奈将她话打断,“我原是打算着,最多半个月,一切尘埃落定后就将事情告诉你,这半个月你只需要藏在这宅院中便不会有任何意外,但眼下就看宣王妃作何想,若是她将遇见你的事说出去,只怕横生枝节。真娘,此事,与你亲母有关。” 母亲……? “真娘,你可还有印象?你与你亲母,生得几分相似。” “她当年远嫁柳河县是有原因的。” 第103章 从前是他不够上心, 当初在柳河县那般误解她,甚至在后来知道柳河县就是真娘出生长大的地方后也不甚在意,以至于他想方设法替她从秦家要回那一对铜镜, 将它物归原主后却发现已经于事无补…… 再后来他重新在暗中掌握真娘的一举一动, 她想去上京城看看自己外祖家的事, 自然也逃不过他的眼睛,是以他早在她之前便将陆家的事查得一清二楚, 惜瑶给出的那些线索,自然也是他透露的。 陆家是世代以制镜为生,有些名气,但算不上富贵,只是比一般百姓宽裕不少。 这样的人家出了事, 不会像世家那般有人特意去遮掩, 除非……所生之事涉及高门显贵。 因而当年陆家为何突然离开, 裴述一开始差人着手去查时, 一直理不出头绪, 当年的左邻右舍除了巷尾的卖炭翁其余不是搬家便是病逝, 连一个可以问问的人都找不到,再加上那独居的卖炭翁性子极倔,威逼利诱皆是无用,那张嘴怎么也拗不开,导致线索一度停滞不前。 好在裴述一直没放弃, 除了另寻他路, 卖炭翁这一处也一直叫人盯着。没想到到了,还真被他的人听到了些有用的东西。 那卖炭翁平日里口风虽紧,但大抵心中有魇,好几日夜里都说了含糊不清的梦话, 其他都听不出个什么,唯有一天夜里说的那句“红颜祸水”引起了裴述注意,倒是给他提了个醒儿,原来还有这条路没走通。 虽则这四个字不一定便是专指陆家之事,但既然给了他这个头绪,自然要一查到底。 没想到歪打正着,陆家离京的内里原因还真就与此有关。 既是与美色和高门显贵有关,那便好查了,无非是男女婚嫁之事,裴述的根基本就在上京城,查勋贵家中些事与他而言简直轻而易举。 最后集各家探听来的消息,大概拼凑出一些当年的事情:谢云真的母亲陆氏容色过人招来了不少人觊觎,再加上陆家铺面常有勋贵家的妇人小娘子光顾,一来二去便少不了与他们打交道,有些人为了笼络自家夫君,没少来做说客要陆氏进府为妾。只是没想到拒了这些人家,却招来一个更惹不起的,这人自然就是宣王,其权柄在握,又是皇帝的亲弟弟。有这样的人物垂青,权字压上头,只是怕连拒绝的话语都说不出,便是说了,也无人在意。 只是当年的看客原以为这是陆家攀附高门飞黄腾达的绝佳契机,却没想到陆氏假意应承宣王后来了个釜底抽薪,全家一夜之间消失在上京城,多年便寻无人。 这是旁人的说法,陆氏和宣王之间到底是个什么故事,恐怕只有当事人才清楚,但陆家拒亲连夜逃走却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至于之后为何陆氏远嫁柳河县,又因何与父母亲族断联,就无从得知了。 若只是一段二十几年前的孽缘,裴述自然犯不着如此紧张,可坏就坏在,他从这些探来的消息里,还听到一个不好证实的传言:道宣王这些年都未曾停止寻找陆氏或是与她相似之人。 这不免让他想起宣王虽不立侧妃不纳妾室,在外人眼中可谓是专宠王妃一人,但他府上多年豢养美人,此事还被大臣拿去朝堂戏谑说事。虽则这些美人最后大都成了那位王妃的侍女,但如此想来这个传言只怕是空穴来风。 他见了陆氏的画像,真娘与她却有几分相似,如果传言为真,宣王岂会放过? 再加上还有一则更隐秘的流言……只是眼下,他实在不好做出论断,只能暂且先不与真娘说道,以免乱了她的心绪。 * “……竟是这般。”谢云真手脚发虚,面目怔愣着,一时间难以消化这其中真相。 她往后踉跄了一步,心跳快极,下意识想要坐下容自己喘口气,可她此前为了拦裴述那一鞭早就偏离了位置,此刻她身后为空,眼看要因此摔倒,裴述见状眼疾手快,双臂一展将她虚虚一搂。 这回他倒是不像之前那般,总是逮着机会便要与她亲近。他将她扶稳站好后,提来椅子容她坐下。 “小心。” 裴述横了严彩一眼,后者见此连忙起身,踮着脚悄无声息离开。 他这般行事完便收回了手,安分地立于一侧,规规矩矩的,不像是他自己,反倒更像他假扮的端方公子。 “还有什么想问的,你都可以问我。” “嗯。” 谢云真素手撑着下颌,随口应着,压根没注意裴述说了些什么。 她双眸无神,盯着眼前的杯盏发着愣,她此刻心里乱糟糟的,难以相信母亲在成婚前竟还有这样一番因果。 “……你们这些勋贵人家,仗着权势,惯是为所欲为,是也不是?”谢云真抬眼看向裴述,那一瞬眸光如炬,刺得裴述心底竟有片刻慌张。 只是她似乎也没想过要听裴述如何回应,只是滑开视线,眼眸中蒙上一层冰冷的阴翳,说话的腔调带着一丝心碎,“可怜我母亲为此背井离乡,最后所嫁非人,早早离世。” 谢云真心脏一阵阵抽痛,双眼光彩尽失,渐渐的,再度愣愣盯着前方,像是打定主意要看出个什么花样来。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要太过怨天尤人徒增烦恼,可回想一切开始的根源,她又怎能不恨?如何不恨? 她是知道的,母亲曾在家中不止一次说过,她嫁给秦才良是为了报恩。 母亲好傻,为了报恩就搭上了自己的一生。 “真娘,我与他们不一样。”裴述见谢云真半倚靠着桌面撑着,像只受了伤的刺猬将自己畏缩起来,他想要安抚的大掌蜷了又伸,最后只是落寞地垂于身侧,“从前是我不好,我会赎罪,只要你别不要我,好吗?” 他面容平静,温声细语地安抚,心里却想的是若是没有宣王,会否真娘会在上京城出生长大,不必经历颠沛流离,而他们二人是否又会以别样的机缘相遇从而定情? 他虽这样想,但从来不会叫自己沉浸在“如果当初”这样无用的事情上,只是这般于他来说,又多了层非将宣王彻底拉下马不可的理由。 * 谢云真摇摇头,颔首颦眉,眉眼夹杂着的一丝厌恶不容裴述错视,她以沉默应对,显然不欲与他争辩此事。 可架不住裴述看向她的眸光过于浓烈,她只能轻飘飘回睨了裴述一眼,其中的质疑和嘲讽不言而明。 裴述没有丝毫不悦,脸上反而多了几分笑意。 半晌,谢云真站起身,幽幽道:“……怀璧其罪,我母亲何其无辜?只怕她受了这样的罪,却还要被人称为‘红颜祸水’。” 裴述眼底的讶然一闪而逝,但想到这世道女子多艰险,能这么巧合地设想出她母亲陆氏所处的境遇,倒也正常,他低声劝慰:“真娘,这是宣王造下的孽,我自会与他一一清算,你莫要再为此神伤了……母女连心,陆夫人九泉之下必然不愿见你如此伤怀,作为你的亲生女儿,谢宜安亦是。” 他向来不甚赞同红颜祸水这种说法,但也不得不承认,过人的美貌确实能在第一眼惹来注意,从而吸引不少鼠辈觊觎。 他虽到底是做了相似之事,但要他将自己与那等鼠辈相提并论那是绝无可能。 强取豪夺与他而言,只是到最后才会用上的手段。他擅长的,向来是智取。不紧不慢设下圈套,让人从一开始就身心臣服自甘踏入牢笼,那般之下,即便是事后清醒,也为时已晚。 只是此招他向来于官场或人情世故上屡试不爽,却在唯一心爱的女人身上栽了个大跟头。 他悔的不是自己或许在谢云真眼中有着和宣王如出一辙的行径,而是怨自己当初有许多事做得不够干净利落,遮掩得不够彻底,也没能早一日看清自己非她不可的心,没得害真娘与他离心,也白白蹉跎他们之间这好几年的时光。 他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他手上沾的血,不比旁人少,可若谢云真需要,他自可从头到尾装得一身体面温润无害。 * 谢云真依旧不应他的话,只是静静地呼出一口浊气,摁下心中涌动的情绪。 毕竟眼下确实不是为过去感怀的时候,她平复后轻声问道:“那过些日子的侯府花宴,我不跟着去是不是比较好?只是缺了一个贴身婢女,宴会人多,应当不容易引起注意。” 谁知裴述指尖轻点几下桌面,竟摇了摇头。 “宣王妃既已瞥见你的存在,眼下这个形势,我不会单独将你留下,那样与你反而不安全,若是有个万一,我只怕自己无法及时赶到,鞭长莫及。” “今晚暂且歇在此处,明日侯府会有人接严彩过府,你和雀奴这几日都跟在她身边,切记寸步不离,有任何人想要单独支开你都不要上钩,我会多安排人手跟在你们附近。” “多谢。”谢云真低着头淡淡地道谢,心中想着等他一一嘱咐完她再离开也不迟,省得少听了什么又出差错。 于是她默默地立在原地,不看也不言语,静谧地犹如一株盛夏幽荷,哪怕没有刻意作为,也惊艳动人。 裴述心中苦涩,等了半晌,到底没等来那句他想要听的“那你呢?”。 现在的真娘,是真的做到了对他不管不问。 可她不问,他却是要主动说的:“侯府花宴,我也有可能赴宴,届时若有事发生,你无须慌张。只是这几日我都不会出现,如果你需要找我,”裴述语气顿了顿,腔调无痕一转,竟叫谢云真听出了几分委屈可怜,“以前赠你那支竹哨可还在?吹响它,会立即有人来找你,有什么事你跟他说便可,” 谢云真没抬头,掐了掐指尖,语调平静无波:“那种东西,早就不知去向了。” “是吗。”裴述苦笑。 第104章 “是吗。”裴述苦笑。 若是他那随从文禄或是任何一个知道这竹哨来历的人知晓这竹哨就这么随意的消失不见, 只怕要急红了眼。 那竹哨并不一般,外表看着只是普普通通一枚哨子,内里构造却有大乾坤, 发出的声音除了能联系在附近的人手, 还能驱使他的海东青苍羽。除此之外, 那竹哨背面刻有他的专属印记,凭此可在他名下所有田宅出入, 所有铺面皆可记账,算得上是当初他给出的一份保障。 只是以谢云真的性格,若是知道那竹哨有大用,便是再想避着他,也不会将其随意处置。想来当年文禄将竹哨交予真娘时, 必定没有将其作用全部告知。 那小子……真是…… 可笑当初他自以为自己内心足够克制, 也以为自己并不在意那点躁动的心迹, 殊不知自己的心之所欲早已有迹可循。 “无妨。”裴述剑眉捕捉痕迹地抽动了一瞬, 他面目平和, 语气淡淡, 像是在说什么司空见惯的寻常物,“小玩意儿,不见便也罢了。这个,才是真东西。” 之前给的那枚竹哨原本是裴惜瑶出嫁后他为了给妹妹兜底私下里偷偷给的,可后来她直言她卧房时常有人翻动, 这竹哨留在她处只会生出祸患, 便交还了回来。 * 裴述几步过去,从袖囊中摸出另一枚竹哨,谢云真不经意瞥见,发现他这手中这枚瞧着与从前给她的不太一样, 造型十分古朴,看着毫不起眼,只是看那光滑温润的表面又昭示了这一定是主人时常把玩的爱用之物。 谢云真迅速收回眼神,身形微动,攥紧了手,心底有几分不确定的预知。 果然,裴述大掌将谢云真素手牵起。 尽管已经做了心理准备,可待她被那温热的气息实打实包裹住后,心底还是犹如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将手往回一缩。裴述见她拒绝意图明显,鸦羽般的长睫轻垂,遮住一片阴翳,他心底压下一阵酸涩,强硬地捉住她手腕不放,再将那哨子放进她手心,紧接着说道:“——若是有紧急情况,内里藏了一枚可号令我手下百千暗卫以及尧家军的玉符,将它取出,我的人,任你指挥。” 当然,兵将认主,仅仅一枚玉符是不能完完全全调动他手下这些忠心耿耿之人,他能如此保证,自是早已提前做好了准备。 弑主夺位本就是悖逆上行,他如今走到这一步,是被逼无奈,更是野心难掩。 他早已厌倦了被人主宰宛若走狗的日子,他不愿做砧板鱼肉,他要做,就要做这天下共主,更是为了让他心爱之人枕梦无忧。 “不可!这我不能要!”谢云真双耳像是被沸水烫红了一般,心跳漏了几拍,手心里的竹哨似有千钧之重,沉甸甸地根本拿不起来,她心一慌,手下无力,竹哨从指缝间漏下,眼看要落地。 裴述飞快往下一捞接住竹哨,他脸上不气不恼,只是沉默地固执着要把竹哨放回谢云真手心。 谢云真忍着心底生出的无所适从,捏着竹哨要往回推。 “拿着。” 裴述眸光一凛,握着谢云真的手紧了紧,强硬地合住她柔软的手掌,逼迫她牢牢握住这枚有着重要身份象征的竹哨。 不等谢云真再度推脱,裴述郑重地开口,嗓音里藏着寂寥,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云淡风轻的笑意: “若有意外,他们会拥雀奴和你为主,会有一批精兵护送你们去西北。鹿州地处朔关外,是我母族尧家的势力范围,只是老皇帝和宣王都不知,与鹿州邻近的关内西云二州如今在我的整治下,也是一心所向都姓了尧,这三州只要你踏足任何一个地界,任外界风雨飘摇,这边的手也难以伸过去。但如果不得已途径安州……那安州刺史是个墙头草,他的话绝不可信,需得防他一手。若是不喜西北的环境,或是你有任何想去的地方,只想远离尘世喧嚣隐居,他们,亦任你差遣。” 比这沉甸甸的竹哨来得更有分量的是他这番话。 谢云真在他话音落下的这一瞬,心间像是被雷击中。 意外……还能是什么意外? 他是何意味,竟将这么重要的信息告知她?若她是个心肠坏报复心强的,可知将这番话泄露出去,他会如何腹背受敌?! 这人分明是在交代遗言,语气却松快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些什么好。 “何须你如此!”谢云真蹭地一下站起,将裴述推开,将这来头不小的竹哨往桌旁一放,视它为烫手山芋,“原本你不出现,我们母女也照样平安顺遂!” 话一落,裴述面色白了白,她心间一抖,有些后悔方才的口不择言。 不,她不想这么说的。 这并非她心中所想。 李家王朝气数已尽,这世道早在裴述改名换姓起势前就乱了,如今没有他,也会有别的势力争权夺利,届时,一样会是山河破碎,尸横遍野。 她不愿再跟裴述搅合是真,可他拼了命保她和雀奴性命无忧亦是真,她不能将自己的怨发泄在这种地方。 只是,她见到裴述这番交代遗言的架势,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气,恨不得一巴掌将这些话扇回他肚子里。 “真娘……” 裴述欲言又止,他眼帘轻垂,原本那点淡淡的笑意消失在嘴角,英俊昳丽的面庞下,藏了几分星星点点的破碎。 真娘,果然是怨他的。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云真红唇轻轻嚅动,想要解释一句,可等她对上裴述一双墨眸,只觉得喉咙发堵,却是怎么也吐不出这句话,到最后说出口的,不自觉成了其他:“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子,你说的玉符,我如何能调动得了?你若是真怕有什么意外,还是交给更有用更值得你信赖的人。” 裴述听她这般推脱,不发一语,只是一双眼眸缱绻地看着她,像是在道她说什么傻话。 玉符即兵权象征,他怎么可能交给其他人。 末了,他轻叹一声,心中似有一分笃定,不再纠结竹哨的归属。 他从谢云真身旁经过时,唇边再度勾起一抹好似对一切都释然的浅笑: “真娘,谢谢你。” 他说着,大掌轻轻抚上她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发顶,没用甚力气,只是无限爱怜地摸了摸,甚至等不到谢云真反应,便将手收了回来,就好似,生怕感知到她拒绝的心思。 这时厅门外响起几道敲门声响,一长一短,无人言语,不似寻常,谢云真无法意会,裴述却明白,这是意在提醒他,该走了。 他再度低头,眷恋地望了眼谢云真姣好的面庞,将她姝艳的眉眼,小巧动人的嘴唇细细描摹一遍,刻在心头。 裴述人已至厅门前,可方才他掌心下的温度,好似让谢云真如坠梦里,只觉眼前一片昏沉,什么也看不见。 她面带怔愣,心中不禁呆呆地想:谢?谢她什么? 她觉得他话里有话,人瞧着也不太对劲。 可这种感觉她什么也说不上来,胸中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沉得让她发慌。 裴述未再留下一言,屋门就这般无声地轻轻合拢,将两人彻底隔绝。 “将军。”来人做了个手势,声音极低地唤道。 裴述颔首,没有应声。 “……将军何故皱眉,可是有生变故?” 部下见他一言不发,担心是出了什么岔子,毕竟他跟从主上多年,他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能面露这么直白的表情,难以想象是发生了何等大事。 总是皱眉,娘亲才不会喜欢。 他脑中忽然飘出一句话。 他想起私下里,这是谢宜安说给他的一句无心之言。 他勾了勾笑,成竹在胸:“没什么,与此无关。” 他微微侧首,似乎想再看厅中人一眼,可又不知是什么阻拦了他,最后到底是不曾回头,和部下一同离去。 “走。” 真娘,谢谢你,即使心怀怨怼,依然为他生下雀奴,让他的骨血和他一般,不再孤影伶仃,得以延续。 即使,那本非她所愿。 * 裴述离开后不久,谢云真像是一梦惊醒,抄起桌上被主人遗留的竹哨往外追撵出去。 不可以,她还是觉得不妥,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她这里,那他呢,他不需要? 可裴述走得极快,转眼找不见人影,这座宅邸也不小,谢云真初来乍到,人都快找晕了,也没追上他,倒是在一处隐蔽的月洞门前,竟撞见了严彩踮着脚勾着一个高大男人的脖颈亲热。 那男人比严彩还热情,单臂搂着严彩腰肢,几乎快将她整个人抱离地面,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两人一时间吻得有些忘情,难舍难分。 谢云真如何能想到会撞见这样的画面?当即吓得脸红心跳起来,饶是她早已亲身经历比这更羞人的情景,也不免两抹红霞一路烧到了耳根。 罢、罢,还是赶紧走,若是让他们撞见,还不知有多尴尬。 她依稀记得严彩的夫君不是在别处执行任务吗,从她和裴述驿馆相遇开始她就没见过严彩的夫君出现,那眼前这个男人又是谁? 嗨呀,别提了,怎么老叫她撞上这等事儿? 谢云真立即要走,谁知她还未转身,脚下往后一撤,不小心踩断一根落枝,清脆的咔吱声响起,月洞门那一侧的人瞬间没了动静。 真行,怎么总在该安静的时候发出一些“意外”的声响。 谢云真难免在心底抱怨自己笨手笨脚,她慌得不敢再多动一步,又怕他们循声走过来与她碰上,她实在是应付不来这等尴尬的情形。 而且,比起“尴尬”,她更怕的是另一种糟糕的可能。 谁承想,这二人浑不在意,只当是洒扫的仆役路过,毕竟这府邸早有人替他们安排妥当,全是可靠嘴牢之人,看了便看了,又不会少块肉。 “我得马上走,阿彩你要千万小心,你和……二人要多多保重。” “知道了,你千万别冒进,要听令行事。” 严彩叮嘱着,嗓音听起来不一般,比平常还要温柔乖巧。 二人飞快道别,谢云真见状,连忙提裙转身就跑,谁知踮着叫没跑几步,便被严彩叫住。 “表……是娘子你啊。” 严彩脸上有了不同一往的赧意,在她心里,谢云真是她小侄女的母亲,是她认定的表嫂,虽然年纪比之她还要小,可毕竟是表兄的人,跟他是一个辈分的,那便是她的长辈。 被长辈瞧见亲热可不比那些仆下,总有些臊面的羞意。 殊不知,谢云真才是更慌张的那个。 她闭了闭眼,嘴角挂上一抹故作自然的笑,回过头假装一无所知道:“原来是夫人啊,真巧,在这撞上了。” 二人目光对上,谢云真瞧见严彩眼中虽有一分羞涩,但整个面目都是一脸坦然的样子。 严彩捂嘴笑笑,心道这位表嫂真是可爱,演技可真是拙劣,脸儿也这么容易红,难怪表兄会爱上她。 她曾经以为表兄这样恃才傲物的天之骄子,偏好想必相当无趣,看上的意中人多半是出自名门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容姿仪态再加上心计,要样样皆为上乘才可。 却没想到,为他们生下可爱小侄女的,竟是这么质朴真实的女子。 她几步上前:“真娘可是看见了?那是我夫君……黏人得紧。” 夫君? 谢云真心底哎了一声,面上顿显无措,那这般,她方才是意会错了? “原、原来那是——”她有些语无伦次,不知道说什么好,干脆闭了嘴,以免多说多错。 只是她这般模样,仿佛方才被人撞见难为情场景的是她一样。 严彩又道进京这一路,一直守在她们马车左方的那个护卫,就是她的夫君。 谢云真仔细回想片刻,越想越觉得那个护卫和刚才的男人确实有些相似,这才了然,原来那位真是严彩的夫君啊,难怪来时一路上将她们马车跟得最紧。 那她以为严彩的夫君在别处做事,只能是听岔了 还好还好,她差点以为严彩是个嘴上对丈夫情深义重,私下却另会情郎,表里不一的女子,这误会可就大了。 而且她不想承认,她方才最怕的是严彩会的这个“情郎”是个包藏祸心的细作,万一因“情”误事,岂不是跟裴述所有相关的人都会深受牵连? 还好只是个误会。 严彩不知谢云真心中所想,接着道:“玉洮平时不这样……让表、让你看笑话了。” “哪里的话。”谢云真摇摇头,小夫妻情真意切,怎么能算是笑话呢。 可话锋一转,谢云真忽然发觉有哪里不对劲:“——嗯?‘玉洮’?” “玉桃”这个名字她才听裴述在责骂严彩时提起,因为不知具体是哪两个字,那会儿她还以为应是严彩的女儿或是其他重要的表亲,当时也没怎么在意那句话,没想到原来说的是她的丈夫。 想想也是,这才说得通哪。 此处也无旁人,谢云真被尧家人的关系弄得有些糊涂,她原本是不想在意的,可又怕她自己误事,连忙压低嗓音问:“你不是和尧玉川是夫妻吗?” 是她听岔了吗?她此前一直理解成裴述改名换姓后,是顶替了表弟尧玉川的身份,虽说他们进京这二人又扮演了另一对夫妻,但在谢云真心底大致来说,“尧玉川”和“严彩”是挂钩的,这两人是一对正正经经的夫妻。 严彩被问得一愣,朝谢云真凑近,悄声道:“你不知吗?‘尧玉川’本就是表兄年少在外游历时用的名字,只是几乎没几人知道罢了,这名字可是实打实上了尧家族谱的呢,说来表兄当年差点就——啊,我不该说这个的!” 严彩呀了一声,猛地捂住嘴,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差点泄露了何等大事。 谢云真不觉得自己是在好奇,只是觉得话听了一半不说,有些吊人胃口,可严彩都说了是不能说的事,她自然也没必要打听。 “唔,真娘要是想知道,之后可以直接去问表兄,虽然这是他一段不太愉快的往事,但如果是你问,他肯定会知无不言的。” 不愉快的往事? 谢云真摇摇头,一言不发,跟着严彩往回转。 切莫说她不想有过多牵扯,既是不愉快之事,她又何必提及? * 第二日一早,镇远侯府的人果然带了不少人恭恭敬敬地来迎接。 不需严彩身边的仆役动手,这些侯府来的人就将她们昨日带来的箱笼规整好都搬上马车。 “我家夫人要奴婢一定转达歉意,怠慢表小姐了,实在是昨日家中不便,委屈表小姐夫妻二人在别院歇了一夜。” 侯夫人派了一个嬷嬷过来,她体态匀称,面色红润,瞧着是个有福之人。 “哪里的话,是我们夫妻二人叨扰才是,只不过我们来得有些晚了,书院的夫子催得紧,夫君已经过去了,没个三五日出不来,怕是不能随我一同拜见侯爷和夫人了,” 严彩和嬷嬷寒暄着,一点也不怯场,仿佛真是那位侯夫人的表妹一般。 这嬷嬷和谢云真或许不知,但她却是知晓为何昨日入京却无法入侯府的原因。 宫里来了人,能避则避,自是不便撞见。 “读书考学要紧,侯爷和夫人都是明理之人,表小姐只管舒舒服服住在侯府便是。” 嬷嬷说着,为几人挑起帘子,严彩笑着应声,带着谢云真母女还是徐婶一同上了马车。 “真娘,”那嬷嬷上了另一辆马车,严彩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附耳在谢云真旁边道,“我后来与表兄商量过了,给你换个名头,原本我假扮的身份在老家就还有个尚在闺中的小妹,不如你来扮她,这几日在侯府你尽量少走动,等花宴那日,你便称病不去,若是那宣王妃或是其他人真别有用心非要你来宴上一趟,也好拿这个身份说事,就说是为了挑选合适的夫婿才刻意扮作婢女,这样无论如何也没什么破绽了。” 谢云真点点头,也觉得无甚不妥。 雀奴依偎在徐婶怀中,她握了握女儿的小手,给无端开始心慌的自己打了打气。 * 马车行了约莫两刻钟,终于到了镇远侯府门前。 侯府门楣气派敞阔,不过一个正前门就占了快半条街。听严彩说,镇远侯战功赫赫,这是当年先帝赐下敕造的府邸,不用想也知是何等的尊贵。 下了马车,便瞧见门口不少人仆从接应,一同帮忙搬着箱笼。 没有看见此间主人,谢云真也不觉奇怪,毕竟是身份尊贵的侯爷和有品阶的侯夫人,便是自家亲戚,也不必屈尊来门前迎接。 不过几人方踏进侯府大门,谢云真便被这侯府屋檐琼宇亭台楼阁的华丽所震撼,这可不比裴述在饶城那座由前朝大贪所建的宅邸差啊。 一个是先帝亲赐,一个是敛尽不义之财堆积,这一比,自然可以想见这位镇远侯当年有多得先帝心意。 “表小姐来了,奴婢绒芝,夫人要我来迎,还请各位随我来。”不等谢云真在心底感叹完,游廊右手又快步走来一名身姿绰约的女子。 只是她一身衣裙瞧着实在精致,以谢云真有限的见识来说,若不是她主动言语,她当真瞧不出她是那位侯夫人身边的婢女,只道是府中的千金。 “夫人原想着亲自来迎,只是她这几日为花宴做准备,累得连轴转,身体有恙,此间还在休息,还望表小姐心里莫要介怀。” “哪里的话,表姐贵为侯府主母,该是我主动拜见才是,怎能让她亲自相迎?”严彩跟绒芝客套着,言语间滴水不漏,“夫人眼下可好?若是此刻不便,那我等不如拾掇好了再过去拜会。” 绒芝笑笑,对这位远道而来的表小姐充满好感:“不打紧,夫人知道表小姐要来,不知有多欣喜,此刻正在房中等着各位呢。” 她说着,眸光却总是忍不住往这位表小姐身边的女子看去。 这女子虽是不着粉黛,装扮素净了些,可样貌实在惊为天人,更不得了的是,行走间,步履动态竟有几分夫人的影子。 她估摸着,这位美人应当是表小姐家中待字闺中的亲妹妹罢?她确听夫人提起过,或许是表小姐夫妻二人此行,也有在高门显贵遍地都是的上京城给妹妹找一个值得托付的夫君的目的。 简短寒暄几句,绒芝便规规矩矩地引路不再多语,过了会儿,终于到了这侯夫人所居的漱玉轩正院前。 一进院门谢云真就隐隐约约问到一股药味,抬眼再看,刚巧有一个小婢女捧着盛有空了的汤药碗从正房里出来。 她心中纳罕,原来还真是抱恙啊。 她原以为那是高门贵妇爱用的托词,毕竟她在百春堂做事时遇见的那些贵妇人,就总爱拿这套说事,自持矜贵,便是比她们更有来头的客人到了,也能借此称病不亲自相迎。 没想到这位侯夫人,还真是在乎她这位表妹,礼数做得这般周全,就是不知她可知,她这位“表妹”的芯子早换了旁人。 谢云真在心底的自说自话自是无人能答,不过她很快有了答案。 门口有两个小婢女守着,见人来,便将房门推开,绒芝一边带着人往里走,一边朝里秉道:“夫人,客人都到了。” “各位请——”绒芝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为几人挑起内室的纱帘,待人一一进了屋,她按照夫人此前的嘱咐,乖顺地退下,顺便叫走其他婢女,再阖上屋门。 “阿彩,你来了——” 床榻上的妇人虽是衣饰低调简单,却处处显着雍容华贵,再加上容貌气度着实惊艳,若是不说,谁也瞧不出她真实年纪。 她尚未抬头,正一手撑在矮桌上皱着眉头朝嘴里塞蜜饯。显然方才喝下的汤药着实苦口,哪怕现在蜜甜入口,也难很快去掉口中涩意。 “原谅我衣衫不整,实在是这几日太累,况且你我之间也用不着这般客套。当年你跟你姐姐先后嫁去了关外,这么多年也不曾回过上京,她现在可——” 话音未落,桌上的蜜饯碗不慎被碰落,严彩笑着几步跨过去伸手将碗接住,在矮桌上放好。 “哎哟,月姣阿姐可是太想我了?怎么一见面就被我吓到了,锵锵,快看,这是我给你生的小侄女。” 严彩不明就里,抱着这些时日已经和她熟络不少的谢宜安往镇远侯夫人跟前一站,欢欢喜喜地逗趣。 若按年纪,她理应唤这位侯夫人一声姨母,毕竟她与家姐年岁相仿,二人是多年的手帕交。 只不过她虽是年纪小,但到底占了严家幺女的名头,自然舔着脸跟着自己家姐叫一声姐姐。 “怎么了月姣阿姐,看愣了?不认识我了?我才嫁过去几年哪,阿姐就不认识阿彩了?还是被你的大侄女给可爱昏了?” 严彩捉着谢宜安的小手在镇远侯夫人跟前晃了晃,好一会儿,才发现她这位好阿姐眼中并没有再看她。 她心中狐疑,顺着她的视线往身后一看—— 只见谢云真怔愣在原地,面色苍白,死死地咬着唇,漂亮的春水眸中已经蓄满了泪光,一副震惊至极快要站不住的模样。 “抱歉,二位夫人慢聊。” 目光相对的这一瞬间,谢云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飞快地从严彩手中抱回谢宜安,不等在场所有人反应,便抱着她跑了出去。 还是侯夫人反应快,一推矮桌,急得自己要下床去追:“快!快把她追回来!” * “娘亲,你别哭,你别哭。” 雀奴挤在谢云真怀中,任凭她不厌其烦地晃动着娘亲的手,也毫无反应。 谢云真不是要逃出侯府,孰轻孰重她自然知晓。 只是她管不住自己的心和腿,方才看见那一幕的瞬间,她只想躲去没人的地方消化。 怎么会呢,镇远侯夫人……竟然就是多年没有踪迹的谢姣,是收养她的阿娘! 第105章 “人可找回来了?!”谢氏一时心急, 慌里慌张从床榻上下来,甚至等不及让婢女为她打帘,就一路跌跌撞撞急步穿过内室, 以至于跳动飞舞的珠帘打在下颌上也浑然不觉。 严彩满面困惑与好奇地跟出来, 见谢氏有些头晕站不稳的架势, 连忙扶了扶。 “月姣阿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瞧你, 太慌张了,这儿都红了一片。” 严彩轻轻指了指谢氏下颌那处泛红,许是力道太大了,红痕之下微微凸起,叫人看着难免心疼。 几个在屋前的婢女见状都慌了神, 齐刷刷跪了一地。她们非是害怕眼前这位美丽动人的侯夫人动怒, 而是怕这侯府真正的主人责罚降身。 她们虽是这两年才来侯府做事的新人, 但初来府上就被这府里的管家提点过, 都知道这镇远侯将夫人看得跟自己眼珠子似的, 饶是二人早已不是新婚夫妻, 可侯爷依旧怕她磕了碰了,呵护备至。 “还不起来?无人会责罚你们,我叫你们去追方才的女子,人呢?去了没 ?” 这几个婢女颤巍巍站起身,小心翼翼回道:“田嬷嬷和绒芝姐姐都去叫人追了”她们不去, 自是因着侯爷一早吩咐过, 绝不能让夫人处于无人看守之境。 “你们真是——”谢氏咬咬唇,心底不免起了几分气性,手里的帕子几乎要被她揉成碎片。 她将胳膊从严彩手中抽出来,心里实在等不住, 一脚踏出屋门立意要自己亲去找。 那孩子跑得那么快,若是就这么跑出侯府她该怎么办? “夫人!” 不等谢氏从这几个婢女跟前走过,就见田嬷嬷带着一脸宽心的笑意出现在漱玉轩正门的方向。 “回来了!都回来了,夫人且放心……” 田嬷嬷微微侧过身子,露出身后二人。 谢云真还是抱着谢宜安的模样,母女二人神情出奇的一致,皆是眉眼淡淡如画,叫人看了分外怜惜。 “月姣阿姐,我那儿还有好些箱笼要归置,彩儿便不跟阿姐客套了,我先过去,等午膳前再过来见阿姐!” 严彩也不傻,哪里还看不出这二人还有前尘渊源,便知趣地找了个不怎么高明的借口离开,好让她们独处。 谢云真眸光在眼前这二人之间流转,心底思绪缠绕,万千感慨。她垂眸瞥了谢宜安一样,手中微动,将女儿往严彩跟前递了递。 “……雀奴就麻烦夫人照应了。” 严彩见了小丫头软和可爱的脸便心生欢喜,哪有不应的道理,她当即喜滋滋接过谢宜安准备离去。 “别!”无论是偏远乡野,还是高门侯府,向来言行得宜的谢氏罕见地接二连三表露出慌张的神色,她抬手拦了拦,两步并做一步靠近谢宜安,嘴角凝出一抹温善的笑意,“小丫头……乳名雀奴吗?” “我见她便心生欢喜,可否留在此,也陪我说说话?” 她说着,抬眼征询地看向谢云真。 三四岁的孩童能与大人聊什么正经话?谢云真知道谢氏对她有孩子的事情太震惊,想多看看雀奴罢了。 她思量几息,缓缓点了点头。 谢氏当即眉开眼笑,眉眼之间一扫此前的倦意,像是吃了什么神丹妙药,顷刻间有了人逢喜事容光焕发的意味。 如此这般,严彩自是将谢宜安交还给她母亲,随后俏皮地偷偷朝小丫头挥了挥手,很快离开了漱玉轩。 绒芝跟着三人进屋,为谢云真斟了杯茶又奉上一碟一看小孩子会喜欢的瓜果点心,便和田嬷嬷一同候在屋外。 谢氏进了内室后便在贵妃榻上坐下,谢云真抱着女儿跟过去,动作有些迟疑的,默不作声地坐在她对面。 谢氏满面感怀地上下打量着谢云真,她不言,谢云真自然也不语,良久,谢氏才含着泪光赞许道:“真娘长大了。” 谢云真抬头,眼底几分困惑。 谢氏莞尔:“果然是当了娘了,胆子大了。从前你可是要躲很久的。” 她这般一说,谢云真才听懂谢氏方才是何意,脸颊上顿时挂不住,飞来两片红云。 她从前……确实如此。 她向来不是个胆子大的,有些时候,遇到她一时无法接受的事情,她会下意识躲,躲到自己能消化为止。 “人……总会变的。” 谢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抱着女儿的手 紧了紧,只能呐呐地回这一句。 自谢氏离开后,她有过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她的消息,那个唯一和她有联系的中间人也在她逃跑那次被裴述截获。也是后来在兴州安定下来,她托南下的行商走贩去宁村打听消息,倒是意外得了一封谢氏的书信。 信上只道她一切安好,让谢云真不要挂怀,除此之外,别的什么也不曾透露。 那信上实打实是谢氏的字迹,她除了相信,别无选择。 只是她不知谢氏身处何地,就连想要去信都成了奢侈。 “孩子……可是他的?这些年……你都过得怎样?” 谢云真静静地回望着她,素手轻柔地摸着女儿的小辫子,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挺好的,识了字,学了点皮毛医术,还和我一位师兄一起开了家药堂。” 她说着,眼底明明是明媚生春的笑意,却越发叫谢氏看得心酸。 这孩子,一定吃了不少苦。 “那雀奴父亲与你……?” 谢云真张了张唇,几分沉默。 二人谁也没提及名姓,但都默契地知道指的是何人。谢云真不意外谢氏能这么快推断出谢宜安是谁的孩子,毕竟她知道严彩的真实底细,又为他们此次来京开了方便之门,那自然也知她那位“夫君”皮囊之下是什么身份。 “原来是这么个‘裴’……”谢氏轻叹,扶额自嘲地笑笑。 她笑自己当初真是病得不清,当时竟被女儿三言两语就骗了过去,还以为真的只是从上京来的富户聘了她家真娘做厨娘,恰巧与那国公府的裴氏同姓而已。 “他是不是强迫——” “阿……”下意识的称呼差点出口,谢云真及时打住,微微一笑,宽慰她,“夫人切莫多想,我与雀奴父亲是正常相识相知,但……终归是不合适,早已经分开了。只不过遇上了一些事,太过复杂,眼下不得已又在一起……” 简简单单一句话,将她的感情从开始到结束就这么轻飘飘全数囊括。 她非是有意隐瞒,只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和裴述之间的事。 况且,她最不想的就是让阿娘知道,她与裴述相识的契机,便是为着当年她的病。 她了解她的性子,她若知道了,如今又是侯夫人,只怕不好收场。 当然,她并非想给裴述开脱,只是眼下不想节外生枝,更何况当初,她也是心甘情愿走入裴述的牢笼。 * 谢氏听见她这般生疏的称呼,心中一揪,可她知道云真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并非是与她生分了才会如此。 “无妨……感情的事不能勉强,只要你和这孩子顺遂,便是最好的事。”谢氏好歹也是高门贵女,在这上京城生活了那么多年,岂会不知那些权贵欺压的人手段?再说了,裴述与她丈夫蔺闻瞻交情不浅,她从前虽在后宅不怎么和裴述来往过,但多多少少也听说过他的名声,作风向来狠辣无情,就这一点,还时常被蔺闻瞻夸奖赞许。 一个高高在上的权臣,一个背后无人的乡野弱女子,正常相识相知?说出去谁会信呢? 可谢云真说没有强迫这回事,她自然也没有拆穿的道理,一时间又对裴述添了层怨。 说起孩子父亲,二人一时无言,也不知如何再开口。 谢云真望着谢氏姣好的眉眼,心底安心了许多。谢氏看着比之在宁村时有精神太多,从前的病容不复存在,想来在侯府过得很好。 她到底是何身份?和镇远侯又是怎么一回事?当年又因何流落南地,收养自己?后来为何又突然离去? 谢云真有太多太多疑问,可真到了眼前,她反而一句话也问不出来,或许便是这样的重逢之时,都跟她们在心底的设想不一样 她们母女之间,本不该这么克制……两两相望,仿若陌生人一般。 近乡情怯,或许说的就是此罢。 谢云真愣神一息,眸光里不经意再次注意到这间正房的气派华贵,她突然在此刻真真正正意识到,眼前的谢氏,眼前的阿娘,已经不是那个寡居在乡野的孱弱病妇人了。 她是镇远侯的正妻,一个有品阶的贵妇人,是她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谢云真心绪涌动,一时有些难以自平,半晌她突然放开雀奴,拉着她一起在谢氏跟前郑重跪下,叩首行礼。 谢氏大骇,着急忙慌便俯身要扶二人起来。 谢云真纹丝不动,拒绝意味不言而明。 谢氏双眸泪光闪动,喉间苦涩至极:“你这是……作何?要与阿……与我恩断义绝?” 谢云真垂着头,神情低落地摇摇头。 她正待解释,身后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阿娘!” 正房屋门被人猛地一推,一个戴着金玉红抹额穿着讲究的英俊红衣少年闯了进来,他横眉扫视屋内,最后目眦欲裂瞪着还未曾站起的谢云真:“可是她欺负的你?!” 第106章 正房屋门被人猛地一推, 一个戴着金玉红抹额穿着讲究的英俊红衣少年闯了进来,他横眉扫视屋内,最后目眦欲裂瞪着还未曾站起的谢云真:“可是她欺负的你?!” 少年怒目而视, 入眼只见自己母亲正坐在榻上垂泪, 而这素衣美人携着一名幼童正跪在, 腰肢纤细如弱柳扶风,看着好不可怜。 如此情形, 他几乎一瞬间就在脑中设想出应该有的可能。 “你别想了!父亲是不会纳你入府的!”少年高声冷斥,拔剑指向谢云真,“知趣的就快些离开!来我侯府讹人前也不打听打听,我父亲向来爱重母亲,绝不在外拈花惹草——” “——阿兕!莫要胡闹!”谢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吓得脸色发白, 她飞快起身, 两步走来一把将少年手中长剑夺下扔去一旁。 剑器咣当一声掉在桌上, 谢宜安被吓得身子一震, 忍不住往谢云真怀里躲去。 “是谁跟你多嘴了?这个时辰你不在夫子处怎的跑漱玉轩来?”谢氏眼底的泪还未干涸, 眉眼间已然展现诸多不悦。 她视线越过少年, 朝外唤了一声:“绒芝,送少爷回去!” “是。” 屋外的绒芝闻言正要推门而入,却被少年伸手一把抵住门栓,只是许是此前过来跑得急了,他身子有些受不住, 一边将抵着门扉不让外面的人进, 一边握拳掩唇不住的咳嗽。 “阿、阿娘——咳、咳、阿娘我不、咳、咳、我不走……” 谢氏原本严厉的神情见到此情此景不免松动,她先是歉意地回看谢云真母女一眼,然后斟了一杯热茶递给面前的少年,轻拍后背为他顺气, 再伺候他将茶水慢慢饮下。 “到底是听了谁胡诌,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就闯了进来?你父亲从前教你的从容稳重都去了哪里?!” 少年听罢,顿时沉默,眸中的光也随之黯淡。 他头撇向一边,抬手轻轻拭去嘴角不慎溢出的几滴茶水,一言不发。 只是他心中多有不忿,薄唇几番嚅动,似是想说些什么,可到最后还是未言一语。 “我……兕儿……”谢氏怔然地看着少年落寞而生怨的神情,随后咬咬唇,面上几分不自在,知自己话说重了。 她离家太久,走的时候元骐还尚在襁褓,没怎么相处过,母子情分自然也稀薄得很,纵然她心底是全心全意爱着这个孩子,可到底是近乡情怯,再加上愧疚缠身,反倒叫她不知如何做个寻常母亲了。 被唤作阿兕的少年像是没有经历方才那一出,他别开眼,不甚客气地指了指已经起身正默默站在一旁的谢云真母女,言语中仍有不服和怀疑:“难道不是此女为求荣华富贵,想借这个孩子来要挟阿娘以达到入府为妾的目的吗?” 这些年镇远侯府主母空悬,从他知事起便见了不少这样的戏码。 父亲是个武将,平素只会舞刀弄枪,真要说来,于这些女子心中应是比不得那些才华横溢的翩翩公子,可他一个带着孩子的鳏夫,上无高堂,家底雄厚,又生得英武不凡,饶是父亲早已言明哪怕母亲真的香消玉殒也终身不再续弦,可这些人仍是一茬又一茬的来,手段层出不穷,可以说为了入侯府获得一席之地而无所不用其极。 “胡诌什么,”少年误会太深,说得又过分直白,谢氏瞟了眼眉眼静默的母女二人,脸上有些挂不住,耳朵尖都泛着红,“那是我之前与你说过的,你合该唤声真姐姐。” 少年一听,哪里还坐得住?他拳头紧握,一双黑亮的眸子紧盯着谢氏,嗓音轻颤:“就是她?!” 谢氏再度瞪了眼言行失态的儿子,冲谢云真母女歉然道:“真娘,这是我儿子,蔺元骐,乳名兕儿。他有失礼数,还望见谅。” 见此情形,谢云真心底早已了然,她微微福身,勾唇浅笑:“见过蔺小公子。” 谢氏连忙摆手:“你这般行礼可是要折煞他了,阿兕比你小,合该他向你行礼唤你一声姐姐才是。” 想到方才他言语着实过分,她面上难以自控的显出一丝恼意,轻斥:“兕儿,还不为言行无状向你真姐姐道歉?” 蔺元骐被谢氏那责怪的一眼瞬间刺中,他怔愣一息,倔强的神态闪过一丝受伤。 随后他些许落寞地垂下眉眼,只是眼中仍是满满的不服气,可许是碍于谢氏的存在,他打眼望了望她,待再看向谢云真时,他已经能敛息屏气,稳住几分方才失控的情绪了。 “……真……姐姐,元骐失礼了……” * 蔺元骐弯腰,拱手深深一拜,却又迟迟不起,似乎得不到谢云真的谅解便会一直维持此状。 “蔺小公子莫要如此,不知者无罪,更何况你是为了维护你母亲,拳拳赤子之心,何错之有?” 谢云真忙伸手将他扶起。她心中惶恐,哪里好这般受他的大礼? 虽则眼前的少年比她年纪小上许多,和云期云琢年龄相仿,看着不过十四五的样子,可他才是谢氏的亲子,又是堂堂镇远侯的儿子,受如此一拜,她心底才是真的过意不去。 更何况,因着过去的缘故,眼前这位唇红齿白的小公子,只怕是不曾有多少和谢氏相处的时日,而她却是依托着谢氏的收养之恩与母爱才能有命活到现在。 蔺元骐缓缓起了身,眉峰紧蹙,一言不发,默默隐忍这,心底却为谢云真方才那句话嗤之以鼻。 他说不清自己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情绪,只觉得眼前这位所谓的“真姐姐”虚伪极了。 他原本以为她定是来攀附侯府的小人,本就带着对她的偏见而来。现在得知她是母亲所说的那人,误会虽是解除,可只要一对上她的面容,就会想起自己幼时因为没有母亲,在府里府外被人暗暗欺辱的日子,而彼时的她却享受着母亲全心全意的爱。 他为此反而更生不喜。 是了……是嫉妒。 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他深深的嫉妒。 想通此节,蔺元骐忽感无地自容,只觉得这漱玉轩的正房,他再也待不下去。 “元骐无状,扰了母亲叙旧,儿子这便告辞,回去找夫子告罪。” 蔺元骐拱手告辞,他来得匆忙,去得也快,走时似是逃避,竟是一眼也没有看向谢氏便抬步匆匆离去。 “兕儿……”谢氏追了两步,却连少年一片衣角也不曾够到,再加上身子还有些许乏,一阵头晕目眩,到底是止了步。 他又叫回自己母亲了……心中到底还是怨恨着她的罢…… 她是不是对元骐太严厉了…… “哎……”谢氏揪着丝帕跌坐在桌旁,满眼写着后悔与心疼。 出了这等岔子,谢云真自觉方才想说的那番话已经失了时机,只能另寻机会,眼下她和雀奴再待在此处只怕是多有不便,遂朝谢氏靠近两步,欲向她辞别。 “不,真娘,你留下,我还有很多话想与你说。”为着这个从小没有母亲疼爱的儿子,谢氏早已心慌意乱,她胸口堵得难受,自打回到蔺闻瞻身边后,她有太多的情绪和话语想要宣泄。 “不怕你笑话,侯府从前无主母,元骐自小没有我在身边,又因为从娘胎里带的弱症,身子骨差,身为侯府公子却被下人骑到头上这种事你或许不会相信……但这些都是真的,他为了自保,脾气养得骄纵了些……真娘你是不知,我那个夫君是个武夫,只会行军打仗,哪里懂得后宅这些弯弯绕绕?元骐七岁以前他因为职责所在常年驻守在军营,虽则后来发现侯府内患,为了孩子卸了一半兵权回到上京任职,可于元骐心中,到底是造成了难以磨灭的伤害……是我们亏欠他。” 离府的这些年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自己的孩子,只是她原以为没了自己这个崔家人,两个儿子在侯府锦衣玉食有人伺候,定当过得顺风顺水,结果不曾想,回到侯府,听着嬷嬷和绒芝哭诉孩子从前的经历,她大受打击,心痛难已。 “真娘,”谢氏眸光闪动,轻拭眼角珠泪,她一把握住谢云真的手,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事情到了这一步,有些事情,我想你应该需要知道。” 谢云真见谢氏眼眸起了认真之意,意识到接下来的话,恐怕不只是侯府家事那么简单了。 她不禁正襟危坐,拥着女儿回握住谢氏的手。 谢氏心中一暖,缓缓道来:“……我有两子,元骐本是双生子,只是……他上头还有个哥哥,也是现在的侯府世子,元政,他虚长元骐两岁,如今在金吾卫当差。我也是回府后才知,因着某些缘故,政儿自小就被抱去太后身边教养,而昨日——” “——府上来的人,正是太后。” 谢云真不免大吃一惊,原来说的贵客,竟然是太后,她可是皇帝和宣王的亲母,先是召见了宣王妃,又秘密亲来镇远侯府,所谓何事,谢云真不敢深巷。 “一切要从当年说起……” * 三月天,正是春光明媚的时节。谢氏道尽这些年心中苦藏的秘密后,自斟一杯茶慢慢啜饮着,只为平复心情。 漱玉轩里外一片寂静,除了窗缝漏下的几缕春风,此刻无人来扰,谢宜安窝在谢云真怀中已然熟睡,后者却是起了一身冷汗,久久不能语。 原来当年,大安寺之变前夜,因李氏皇族祖宗礼法之故,已在皇寺祈福月余的太子妃,谢氏的亲阿姐便已经预感不好,连夜秘密召见谢氏。 大安寺地处皇宫东面煊华门方向外,因是皇寺,又距皇宫近,是宫中妃嫔积德祈福常去所在。 彼时姐妹二人皆已怀有身孕,谢氏月份小些,太子妃却是即将临盆,二人聊至深夜,却不曾想因意外身子皆提前发动,当夜便各自产下一对双生子,而太子妃所生的,也就是后来的云期云琢兄妹二人。 只是谢氏是早产,两个孩子不足月,其中一个刚生下便呼吸微弱,没一会儿就夭折了。当时情况紧急,太子妃殿内外早已将信得过以外的人支走,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生产才得以没有惊动旁人。 谢氏和太子妃姐妹情深,自知自家姐姐从来不会无故夤夜召见,再加上她听来的前朝风声,情急之下深思熟虑一番后,自作主张出了一计“狸猫换太子”——用她已然夭折的孩子去替换阿姐的一双龙凤胎,只要处理妥当,无人会知这夜,太子妃生下的,本是一对双生子。 崔家女为当朝太子妃,崔氏族人是坚定不移的太子党,两者势力盘根错节,早已无法切割。一旦东宫出事,崔氏一族必会受到牵连。 若是前朝无恙,太子妃的孩子自然有一万种法子回归正轨,但若是无法力挽狂澜,那至少……这两个承载着皇室和崔家血脉的孩子,还能有一息存活的可能…… 只是这样的法子实在是太铤而走险,可大局当前,太子妃只能含泪答应。如此这般,谢氏忍着丧子的悲痛,抱着仅剩的孩子被太子妃再秘密送回府中。 第二日城门已闭,原本还在上京城郊歇脚,刚南下归来的太子一行,却“意外”得知太子妃因与新晋皇帝宠妃发生冲撞,导致提前产子,而太子妃本人难产大出血不止,御医妇科圣手皆在,但均无力回天。 太子本打算翌日再赶回城中复命,然听闻太子妃病危,皇孙刚出生即夭折,他震怒不已,当即连夜赶回城中直奔大安寺,却不曾想,一切,不过是请君入瓮。 早已自前夜就被太子妃命人全面封锁的大安寺,为何能这般恰好的将此消息传出,自然是有内贼里应外合。 是夜,太子入了大安寺却才知收到了错误的消息,并没有什么宠妃冲撞的事情发生,彼时宫城方向煊华门起火,喊杀声四起,而放眼望去,原本静悄悄的大安寺内多了数倍身着太子亲卫兵甲之人,他才知,已然落入奸人圈套。 当时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电光石火之间,大喊着捉拿反贼的御林军冲进大安寺,与那些冒充太子亲卫之人混战在一起,敌我难分。 除此之外,早有另一波刺客趁乱混入后殿,这些人都是冲着太子夫妇而来,因为他们的主子知晓,如果不斩草除根,只要给太子一丝喘息机会,“谋反”的罪名早晚站不住脚,纵使不能伤了太子分毫,拿下太子妃重创太子背后的依靠崔氏一族那也是划算的买卖。 当夜,混战之中,太子妃为护太子当场殒命。 至此,一场早有预谋的浩劫席卷前朝,皇帝此前本就因奸人挑唆,和太子生了嫌隙,震怒之余,彻查谋反一案,这带泥的萝卜一拔,带出一圈,这些与太子一党相关之人无能幸免。 其中首当其冲便是崔家,崔家作为百年氏族,在上京城颇有权势,又是太子妃外戚,“合情合理”背上了主谋的罪名,最后成了唆使太子起兵谋反的替罪羔羊。 短短一个月,崔家全族上下,老少妇幼,连同花鸟虫鱼,死的死,入狱的入狱,几乎无人幸免。 谢氏清楚,“祸不及外嫁女”全看皇帝心情,她和阿姐都是崔家人,一个嫁给了太子为正妃,一个嫁给了本朝赫赫有名功勋彪炳的镇远侯,皇帝过去本就对功高盖主的镇远侯抱有疑心,无论蔺闻瞻是否参与太子谋反,他都想借此机会收回蔺闻瞻手中所有兵权。 谢氏知道皇帝正愁找不到由头,而她,崔家月姣,身为崔氏嫡女,太子妃的亲妹,自然就是最好的借口。如果不和蔺闻瞻切割,此祸不仅仅是覆灭崔氏一家,只怕蔺家也会万劫不复。 正巧彼时她和蔺闻瞻因误会闹了矛盾,她别院另居早有数月之久,外界都传他二人私下早已和离,她便借此仿造蔺闻瞻的落款写了一份和离书并私下交给当时还在世且在朝为官的公公,也就是蔺闻瞻的父亲。 那日之后她便带着阿姐的孩子,和侥幸逃过劫难的堂姐母子一同消失在上京城。 那段时日上京城四处都有人盘查,所以一开始她们只是藏在暗处,并未立即出城,所以后来一些事也有耳闻。 一切不出她所料,不久便有朝臣发难,怀疑镇远侯也牵连此事,但蔺父后来呈上和离书,上有落款日期证明儿子蔺崔夫妇二人早于半年前便已和离,在与崔家人已无姻亲的前提下,又没有实质证据证明蔺家与太子一案有关,皇帝在命大理寺调查审问蔺闻瞻三日后,只能悻悻然将其释放。 至此,除了蔺闻瞻在大理寺牢狱中挨的那几十板子和鞭刑,蔺家族人皆顺利逃过此劫。 至于后来的事,便很清楚了,毕竟是皇帝最疼爱的儿子,太子没有被赐死,只是被圈禁起来,甚至就连太子之位,一开始也并未废掉,最后还是皇帝顶不住众朝臣声浪,才无奈废了太子。 至于谢氏,她带着双生子和堂姐母子也一路远逃,原本以为从此安然无恙,只待多年韬光养晦,等太子一案昭雪那日,两个正统皇孙便可归位李氏。 却不想,她们几人一路遭人追杀,谢氏也是那时才知,崔家为何如此迅速落败毫无反击之力,只因那些所谓的铁证全是堂姐那位招赘的夫婿里应外合放入崔家的,而她的外甥正是因为不慎撞见父亲的勾当,才会在默许之下被父亲的小妾毒哑。 他们得奸人庇佑,又怕事情败露,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放过,一路追杀,穷追不舍。 逃命途中,外甥因为身体余毒未清又感染急而早殇,堂姐承受着丧子之痛的同时也因引狼入室导致崔家覆灭而悔恨不已,她为了护谢氏甘愿以命相搏,被杀手砍成重伤,后来……后来便是破庙风雪夜,她和重伤的堂姐在庙中遇上了彼时尚且年幼的谢云真…… 堂姐重伤难愈,能撑到破庙已是强弩之末,当夜便撒手人寰。 真娘……当时的谢氏带着双生子,其实自保都勉强,又如何能再收养一个孩子?可就是那样一个冰冷的雪夜,她看着年幼的真娘,那倔强富有生命力的眼神像极了她亲阿姐,她一时不忍,便下了决心带她离开。 真娘年纪虽小,可比谢氏想象的还要懂事,聪慧,又因为熟知当地的地形,有意无意多次带她躲过生死劫难,最后顺利逃脱刺客追杀。 她明明那么瘦弱,却还要帮她扛包袱,抱孩子,便是烧火做饭也不再话下。 这么些年,她们多处辗转,尤其她身子变坏谢云朔也失踪后,真娘更是扛起了所有。 真娘总觉得她的收养之恩大过天,可这些年她所作所为,于谢氏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恩呢? 至于再后来,便是现在了。 * “容我缓缓……”谢云真急急地捧起茶杯大喝一口,又害怕吵醒谢宜安,明明心中还在发慌,还要克制自己轻轻放下茶盏不弄出声音。 云期云琢是皇孙的身份她早已知晓,只是没想到当年的事情竟这般凶险。 难怪蔺元骐脾性虽是急躁了些,瞧着也是遗传了爹娘的好皮相,唇红齿白的,身子骨却瞧着那般差,原来都是早产带出来的弱症。 只是…… “我也是几年前被找回侯府,才知政儿也是自小与他父亲分离。太子殿下被废,我阿姐惨死,连皇室第一个重孙都成了死胎,太后悲痛欲绝,说是我和阿姐同出一脉,看见我的政儿便会想起她那夭折的重孙,提出要将政儿接进宫教养……一国太后开口要人,谁能拒绝?谁敢拒绝?旁人都觉得这是无上殊荣,只有侯爷为此焦虑,却也奈何不了什么……如今他的担忧已然应验,昨日太后夤夜前来,话里话外都在拿政儿的性命和蔺家的存亡做要挟,要侯府想清楚到底是何立场。再加上还有——” 想到她那个心思不正的小叔子蔺闻晔,谢氏脸色越发苍白,话至此,却怎么也无法接着说出口。 到底是一桩兄弟相争的丑闻,若非侯爷及时将她找回又解除当年的误会,还不知蔺闻晔会酿下何等大错,只是自那之后蔺闻晔在调往西北的途中无故失踪,至今杳无音信。 侯爷了解他那个亲弟弟,私下里也与谢氏交过心,现今世道本就纷乱,蔺闻晔失踪前手上还握有一部分兵力,这些人跟着他一起消失了,若是尚未身死,去做个山匪也罢,就怕他一时糊涂行差踏错害了所有人。 一个政儿被捏在太后手里也就罢了,还有个不稳定因素的小叔子,侯府如今,也如站在刑场,头上的铡刀或许随时会落下来。 只是小叔子的事,当真叫谢氏难以启齿。 谢云真默默打量着谢氏的神情变换,静静听着并不出言打断,她知道谢氏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重点。 “——抱歉真娘,别怪我,我求过了,实在劝不住侯爷,无法与你们更多助力……”谢氏为难地说着,眼里隐隐闪过一丝恨意,“我崔家枉死覆灭全是拜李氏皇族所赐,无论是还没死透的狗皇帝还是宣王,我都恨透了他们,巴不得有人将他们拉下高台,可……政儿在太后手中,我亏欠两个孩子已经良多,实在不能……但是你放心,侯爷答应过我,他也绝对不会帮宣王,只是这般……” “——我懂得,夫人不必为难,你和侯爷,已经帮得够多了。” 谢云真听到这,反倒松了口气。 倒是谢氏听见她开口唤她夫人,神情有一瞬的恍惚,转而化作几分苦涩哽咽在喉间。 到底是做了多年的母女,她哪里猜不出她如此改口避嫌是为的什么呢? 只是害怕给她带了麻烦罢了。 * 谢云真不知谢氏此刻心思,只是心底很专注地思考着方才那些事。她理解侯府和谢氏的处境,虽然不知裴述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但之前听他的意思,能提前进城做出一些部署已经于他有诸多裨益。 “他想做的事实在凶险,我与他情谊已断,这本与我无关,我阻拦不了,也帮不上太多忙……只是我和阿兄到底还是与此有了牵连,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保护雀奴的安全,和不拖他们的后腿。” 裴述心底到底怎么想谢云真猜不透,可她是知道兄长是有多渴望将宣王碎尸万段,哪怕他之前与裴述再不合,也会为了这个目的甘愿为裴述冲锋陷阵。 说到这,谢云真还想到另一件事:“云期和云琢,夫人这些年有见过他们吗?” 谢氏摇头,紧接着道:“但我知道他们在何处。” 谢云真美眸圆睁,显然谢氏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那为何——” 谢氏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她眼底一丝寂寥:“他们不在我身边,会更好。” 太后是老皇帝和宣王的亲母,如今老皇帝垂死,剩下的皇子不是尚且年幼便是不成器,若要维持李氏王朝千秋万载的大业,太后要选宣王继承大统委实正常,可昨夜她观太后那微妙的态度来看,只觉得也不尽然。 太后与宣王,表面看着母子齐心,只怕私下也各有心思。 若是被太后知晓太子殿下的孩子在她手中,只怕局势会产生难以翻转的巨变。 * 谢氏说了不少话,倾诉那些陈年旧事本就颇耗精力,话至此,她歇了歇口,拈杯饮上一口茶水缓一缓,她一边饮着,一边抬眼看向谢云真。 明艳姝色的美人趁她歇嘴的功夫正发着呆,素手捧着下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想得那般出神。 谢氏不错眼地看着她,一脸的欣慰和疼惜。 她离开宁村时,真娘在她眼中还是个小姑娘,她一早便知她是个美人胚子,只是美则美矣,到底还是青涩,可这么些年不见,她已经出落得如此惊艳才绝的地步,哪怕一身素衣,不施粉黛钗环,一颦一笑也都轻易牵动人心,就连她这个当养母的,也忍不住看迷了眼,且越瞧着,越生欢喜。 只是这样的美貌,还带着一个三岁孩童,身后若是没有铁腕般的实力庇护,她如何自保? 想到这儿,谢氏心底一时情绪涌动,反倒对裴述有了隐隐的期盼。 “……我有一问,”自谢氏说起当年,谢云真在心底就一直惦念着那件让她费解的事,“阿娘可否为我解答?”只是一时口快,竟忘了她本不该再唤眼前的贵妇人为“阿娘”。 可谢氏却管不了这么多,从前崔家多男子,女儿少,见多了皮猴子,自己便格外喜欢女儿家。虽然是儿是女对她都一样,可谁不想有个如此娇俏明媚的女儿甜甜唤她阿娘呢?曾经的母女情分到底还在那里。 一时间她心中倍感慰藉,捏了捏谢云真的手,略显动容道:“真娘只管问便是。” 谢云真抬头,心底几分忐忑:“我……找到阿兄了。此番来京,他也与我们同行。” 谢氏愣住,重新保养得宜的素手无意识往回缩了缩。 谢云真瞥见那分动作,心思一沉,几分哀戚之意染上心头,被不好的预感缠绕着,她苦笑着继续说:“他失踪后被一户好心人救了,我机缘巧合下与他重逢,这些年,我们生活在一起……只是我每每与阿兄提起阿娘时,他都面露抵触,甚至放弃了从前的名字,不愿旁人提起。” 谢氏听着,脸色越发难看。 “阿娘能否告诉我,这是为何吗?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是不是……当年收养兄长,是把他当做了你外甥的替身,用来试探那些寻觅踪迹的刺客?” 谢氏身形一颤,捏着绣帕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她闭了闭眼,不敢看着谢云真的眼眸,她颤声道:“你……你都知道了?云朔告诉你的?” 谢云真摇摇头,轻声道:“阿兄什么也没说,是我猜的。” 方才的陈年旧事中,谢氏有提到那个一直被亲父追杀的外甥的年岁,听起来和兄长差不多,再加上谢氏总是时不时单独支走兄长,他有几次回来身上都带了不同类型的伤,随后没两日她们便会立刻搬走,多番线索相结合,她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并不奇怪,想必当年兄长失踪前和谢氏吵的那一架,就是发现了这般残忍的真相罢…… 或许每一次将兄长推出去试探,都未曾想过他还会活着回来罢…… 知道真相的这一瞬间,谢云真心底五味杂陈,她缓解不了心底的无力感,只能紧紧抱着怀中的女儿。 一个背负着家族冤屈与覆灭之痛的弱女子,还要以一己之力保护三个孩子,尤其双生子还是皇室血脉,她若是不心狠一些,又如何能自保? 谢云真心疼兄长的经历,可也清楚自己没有资格怨怪谢氏……同样是被收养来的孩子,她过上了性命无忧吃穿不缺的日子,而兄长却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缘。 她好像一个窃贼,偷了蔺元骐的人生,也偷了兄长的…… * 许是真相于她来说有些过于冲击,谢云真脑海里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一边清楚自己当年也尚且年幼,她没有任何错,可回想着兄长过去的艰辛,还有蔺家小公子的遭遇,又有一种深深的自责感。 “……是。”谢氏陷在对过去的悔恨里,自然也没注意到谢云真的神情,她揪着衣襟面带痛苦地承认,“一开始我确实是抱着这个目的,外甥当年去得突然,那些刺客估计也不知道此事……再加上那段时日我一直怀疑那波刺客仍未放弃追杀我们,只是……他到底是个孩子,我的亲外甥本就无辜枉死,我又如何能忍心次次都将云朔他至于险境呢?便是个猫儿狗儿,相处久了也会有感情,更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 谢氏说着,情难自禁想要去握谢云真的手,可到底心中有愧,她什么都不敢做,怕看见她眼里的怨怼:“真娘……你信我,我并非为自己开脱,后来我是真心把云朔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养,可……或许是我们没有母子缘分罢,竟还是叫他知道了真相……他因而来质问我,我无言以对,他那双愤怒的眼眸,我至今都忘不了……” “他如今在何处?做的什么行当?可有娶妻?”谢氏越说越坐立难安,拧着帕子急得在原地团团转,“他想必是恨极了我,我无颜去见他……若非当年吵那一架,他也不会失踪……怎么办?我该如何补偿他才能弥补我的罪孽?” 谢云真向来是心软,也最是了解谢氏的性子——她非是那等虚伪之人,如今脸上的悔恨亦不是作假,若是自己或是旁的事,她应是就这样谅解了,可那是兄长的亲身经历,她没资格替他原谅。 “……阿娘、夫人你可知他是曾经的军器——罢了,”谢云真语气一顿,终是觉得不妥,便打住了话头,“阿兄的过往,不若等您和他再会时亲自了解罢,云真在这里,想替兄长拜托一事。” 谢氏见谢云真身形微动,有站起来的架势,见她眉目间满脸的认真意,谢氏怔愣过后忙不迭道:“你说便是。” 谢云真起身,将谢宜安抱至一旁春凳上靠坐着睡下,随后拎着裙摆再次郑重地跪下,躬伏着,额贴手背,语气无比虔诚:、 “云真一跪阿娘当年收养之恩,为阿娘一家团聚而感到欢喜,也愿世子能平安回到阿娘身边,二跪所求是为了阿兄之事,我知侯府如今处境两难,能暗中帮助我们提前进城已是不易,我也知道我的请求或许会让阿娘为难,只是阿兄有一心爱女子被待选为宣王侧妃,如今应该已经被困在宣王府中,阿兄虽已有计划,但我害怕发生意外,只希望救出那女子后若一时无法离城,还望阿娘能出手相助。” 谢氏听明白了,哪有不应的道理?她心中本就觉得有些亏欠了云朔那孩子,不过是藏一个女子,于她镇远侯府又有何难? 只是见她态度如此,不免生出了即将别离的错觉和酸涩感,叫她一时心底发苦,久久不能回神。 待谢氏醒过神来,见谢云真还跪伏在地上,连忙心疼地将她扶起:“不过是件小事,何须如此?对了,与你说了这么久的话,你和小丫头可有饿了?一早过来,想必还未吃早膳,我这叫厨房传菜过来。” 谢氏应下她方才的请求,于谢云真来说,心里也有了个保底,只是到底没怎么做过这等拿捏人愧疚心理的事,她面上还有几分赧意。 她乖顺地站起身在一旁重新坐下,想了想,浅浅一笑道:“我便罢了,倒是不饿,不过雀奴还在长身体,正是贪嘴的时候,我替她拿几块糕饼便可,倒也不必特意传菜,一会儿午食她该吃不下了。” 谢氏想想也是。她虽还不至于到当外祖母的年纪,但架不住自己这养女的女儿着实玉雪可爱,她不由自主便想多多宠溺,过一过“外祖母”的瘾,可想到三岁孩童到底是还小,吃多了容易积食,便也不再勉强,将绒芝叫进来,特意要她将桌上每样糕点都装上给她们带过去。 “叨扰夫人这般久,我和雀奴便先行告辞了。” 谢云真微微垂眸,抱着将将睡醒还正迷糊着谢宜安,朝谢氏再施一礼,随后踏出屋去。 绒芝在前引路,谢云真默默跟着,听着漱玉轩院门关上的声音,她心底不禁叹了口气。 想到那位蔺小公子得知自己身份时的态度,想必侯爷对她的事应该也一清二楚,估摸着,应该也是不喜的。 她在心底已经做了决定,至少人前,都不能再叫谢氏一声阿娘。 阿娘既回了侯府,生活也回到了正轨,那这世上便已无谢氏,只有崔家月姣。 阿娘与她两个儿子原本就失去了太多相处的时光,她偷走了属于那两个少年本该享有的一切,现在一家人团聚,她又如何再好去打扰呢? * 刚来侯府第一日,严彩自是无事在身的,她在安排住下的碧清院里百无聊赖地等了许久,才等到她那位美人表嫂抱着孩子款款而至。 没想到她这月姣姐姐和美人表嫂竟有这么多话能聊。 她好奇心上来了,一边逗了逗迷迷糊糊的小丫头,一边问:“真娘你和我月姣阿姐真的认识啊?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可以说说吗? 谢云真知道严彩心也是好的,也不会到处乱说,便附耳在她身旁小声说了几句,只不过除了收养一事,旁的倒也没说。 严彩听罢,大吃一惊:“竟是这样?!” 她心底直呼这关系也太乱了,一个是她的月姣阿姐,一个是她心底认定的表嫂,这两个人曾经却是母女关系,这这这……这以后要叫她如何称呼? 谢云真见严彩一副呆呆的模样便大致猜出她心底可能在想些什么,她有些无奈地勾唇笑笑,抱着谢宜安在桌旁坐下,将她摇清醒些,再把从漱玉轩端来的糕饼掰成小块,递给小丫头叫她自己吃。 这孩子也不知随了谁,是一点也不能饿肚子, 严彩见母女俩如此,也凑过来坐下,拈起一块翠玉糕含糊不清道:“侯府的点心师傅手艺还是这么好,这一口我是多少年没吃到了…… 她说着说着,这才想起正事,抹了抹嘴,几分正色道:“对了真娘,方才我收到了口信,虽然表兄不让我说,但是我觉得你还是应该知情,只是你听了千万别着急听说宣王府已经将侧妃的人选定下来。” 听到这,谢云真手中递糕点的动作一顿,心里咯噔一下,只觉不好。 严彩看着谢云真几分严肃的表情,接着道:“……这宣王老不羞的,侍妾留了不少,侧妃也定了二人,已经从内仪司过了文书,其中一人……便是你兄长那位心仪的女子。不过真娘你别担心!虽说宣王要求礼部和内仪司将侧妃婚典加急,但仪式再快也要等到月底,我觉得以眼下的形势,宣王应该也无闲暇留宿后院,而且若是顺利的话,你兄长应该也潜进王府了,有他在暗中保护那位娘子,想必不会……” 严彩说得含蓄,但在座都是知了人事的,谢云真一听便会了意。 只不过她心中想的却是,以她对兄长的了解,兄长若是和樱娘子真心相许,便是……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兄长又怎么会嫌弃樱娘子呢?只是从他们旁人的角度来说,谁也不希望樱娘子从此事中受到伤害。 见谢云真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什么,严彩脑筋一转,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过些日子的侯府花宴,宣王妃已经确定会赴宴,真娘你说……如果能劝动王妃将那位娘子也带来赴宴,如何?” 谢云真抬眼,眸光一亮,觉得这主意或许有戏。 贺樱一日在王府,裴述和兄长一日就要为此分神,并且王府守卫严密,出入极难,在府中恐怕不好找到时机下手,但若是在王府以外,那可就有太多可能了。 只是,这能劝动宣王妃的人,有谁堪任呢? 谢云真到底对上京城的高门世家关系不够了解,毕竟她只认识谢氏这么个侯夫人,但也心知肚明不能万万不能将她推到台前,可除了谢氏,还有谁可以呢? 严彩见谢云真苦苦思索,却胸有成竹地笑笑,拍拍她肩头,叫她不必为此苦恼。 “这件事真娘便不用操心了,你就听我表兄的,在侯府里躲着不要出去,只有你安全了,表兄做事才不会有顾虑。” 虽然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被人保护的感觉并不是很好受,但谢云真也清楚她这张脸是万万不可在宣王夫妇跟前露的,只能点头默默应下。 不为别的,就算为了谢宜安以后能有个无比强大的依仗,她也得好好将自己躲藏着。 * 来到侯府后,日子匆匆飞逝,这几日谢云真和小丫头都窝在碧清院几乎不出去,严彩倒是经常以表妹的身份过去和镇远侯夫妇一同用膳。 不过听严彩说,镇远侯这些时日也是公务繁忙,回府的时间也不多。听严彩描述,阿娘那位丈夫虽然生得英俊,但是个闷葫芦的性子,不怒而威,有他一同用膳,席间总是沉默,把严彩憋得实在难受。 谢云真想着还好自己不必过去,不然只怕会惹了那位侯爷不快。 她和小丫头就像一缕无人在意的野草,安安心心地窝在侯府一隅,耐心地等着危机过去。 只不过,这些时日,上京城除了宣王即将纳侧妃一事,还发生了一件街头巷尾都传遍的大事——那个击退戎狄收复数十座大魏城池的西北大将军尧玉川归京了! 此事不可为不轰动,于百姓而言,收复失去已久的城池是一件多么令人振奋扬我国威的事,可于老皇帝和宣王还有其他朝臣来说,尧玉川在这样的日子归京,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圣旨朱笔写得一清二楚,老皇帝要尧玉川五月归京述职,他却带着军队在三月便大肆张扬地提前入京,此举有违皇命,如何不让各方势力多想? 一时间坊间流言四起,好听的难听的都有,连谢云真这等宅在后院躲藏之人都听闻了消息,可以想见若是入了那还没死透的老皇帝耳里,会变成什么样。 裴述为何会如此,谢云真自是猜不透,虽说她在心底告诉自己,除了阿兄的事,别的她都不要参与太多,可听到这些消息,她还是难免有些担心。 只是她并不觉得自己是牵挂裴述,她只是怕……只是怕谢宜安小小年纪便没了父亲。 “表嫂!不好了!” 谢云真原是陪着谢宜安在院子剪纸玩,她本就被这些坊间传言扰得有些许心神不宁,严彩这急吼吼地一进来,她一时心神意乱,手中的剪子差点剪到自己。 她慌乱地将剪子丢去一旁,将谢宜安哄进屋,抬眼看向严彩,藏在袖中的指尖轻轻摩挲,心脏止不住地猛跳。 好在严彩虽是满身焦灼模样,但到底心里还没有乱了阵脚,方才也是压低了嗓音说话。 她在谢云真身旁坐下,来不及歇口气,便道:“原本后日的侯府花宴改地方了!听闻是太后兴起,也觉得花宴有趣,想要一同观赏,可又觉得侯府地界小了,说是要月姣阿姐将侯府的花搬去宫中,与御花园百花一同斗艳!” 宫里?那岂不是? 这事实在突然,谢云真听罢沉吟片刻,蹙眉道:“若是花宴设在皇宫之中,那想要救走樱娘子确实难上加难——” 严彩见她这会儿还想着贺樱,一把握住她的手,压低嗓音继续道:“重点不在这儿,我还没说完!” 谢云真见她如此,心有困惑,一双春水眸就这样有些呆呆地看过来,让严彩一息之间晃了神。 她摇摇头,掐了自己一把,迫使自己聚精会神:“我已经听月姣姐姐说了,太后特地叫人传话,要我这‘表妹’随她一同赴宴,还特地点了你要一同带去!” “真娘,她们分明就是冲你来的!” 第107章 严彩带来的消息无疑如平地惊雷, 原本就心神不宁的谢云真顿时惴惴不安。 她不自觉咬起指节,脑海中思绪飞快转着,纷纷乱乱, 一时间不得安宁。 这该如何是好, 连太后也出马了, 这种情况,她有几个胆子能借故不去? “不行不行, 不能坐以待毙,”严彩急得原地打转,搓着手不断地思索着还有什么破解之法,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只有那一个法子靠谱,她连忙看向谢云真, 急切道, “还是先联系表兄, 将真娘你快快送出城!” 严彩眉头深皱, 一拍掌匆匆决定, 迅速站起身便要走。 “送出城——” 谢云真半晌不出声, 见严彩如此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抬眼定定地看向她。 “——又当如何?” 严彩有些怔愣,似乎没明白谢云真是何意。 “……自、自然是将真娘你送走,宣王妃找不到你便不能将你怎么样——” “——之后呢?”谢云真神色分外认真地看着她,纷乱过后的思绪如在寒潭中浸泡过一般, 此时此刻的她反而眉清目明, 脑海中只余镇定。 “之后,之后……”严彩语塞,眼中几分失神,方才还有半分松懈的面容也变得愁眉不展。 显然, 她也想到了其余可能:“……可真娘你也知道的,你们母女对表兄的影响有多大——” “——如果我这张面容不重要,”谢云真宽慰地笑笑,捏了捏严彩手腕,将她的话打断,“便是堂而皇之上街也无人在意,可若如你们之前所说,我再怎么躲也无用。” 如今这形势,她心里也知没必要一味钻牛角尖,自责自己不该来此因而徒生意外了。 与其一直陷在自责里,不如想办法逆转形势。 她原本定居的兴州,离上京城本就不远,宣王的人若真是有心要寻她这张脸,找上门是迟早的事。 她总不能……一直活在别人的庇护下罢。 “可真娘你若是去宴上,和栗阴郡主撞上面如何是好?我可是曾听表兄说过,那郡主是知道你们过去关系的!” “……他还会说这些?”谢云真羽睫轻颤,眸光一闪,轻蹙着眉眼,面色古怪。 她实在很难相信以裴述那个性子,还会主动开口向旁人倾诉这些男男女女风花雪月之事。 严彩不自在地挠挠脸颊:“那倒不是,是我偷听到的……真娘!这个不重要啦!郡主若是把你和表兄的事告知宣王,那岂不是将把柄亲自递给了他们?” 谢云真摇头:“不会。” 她说着不会,却没有注意到严彩话中的漏洞——于世人来说,裴家那位年轻的家主早死在战乱中,纵使宣王当初对他有招婿之意,可一个死了多年的人,便是叫人知道他从前与一位女子纠缠还有了孩子又能如何? 只可惜此时的谢云真一门心思在脑海中回想自己刚刚想定的主意,不曾对严彩后半句话起疑。 “什么?”严彩一愣。 “她没见过我。” 谢云真面露自信地浅笑着,唯有藏在衣袖下紧紧揪着裙摆的手泄露了她此时的心思。 该怎么说呢……?这算是无形之中又被裴述所庇护了吗? 这都要多亏还在饶城那会儿,裴述深知栗阴脾性不好,而阻了她们二人极有可能撞见的机会。 当时她心存误解之意,还为此吃味,现在想来,倒是利好了眼下。 她原本就是个喜静的性子,当初在栾园除了会去偷偷找田芝和双生子,基本不怎么出院子,能知道她和裴述有牵扯的,本就不多,除了自己人,唯一一个可能活着,知道这段关系且还见过她样貌的外人,应该就只有裴述老师的女儿,嵇随玉了。 嵇家自嵇老太爷致仕返乡后,大部分族人都在老家柳河县,而谢云真还记得,嵇家四娘子嵇随玉在她当初还在栾园时就已经去了盈州外祖父家,按前几年各地纷乱的情况来说,这位嵇四娘子也不大可能来到京城,所以,只要他们自己不自乱阵脚,便无人会知她和裴述有什么关联。 严彩听到这,不免松了口气,叹道:“幸好。不过若是表兄一早叫人也为真娘做一副□□可能就没眼下这麻烦事了……” 谢云真:“易容?” “罢、罢,你当我没说,”严彩有些丧气地摆摆手,她这是急火攻心,有些胡乱抱怨了,但她心里也清楚,这事儿也怪不到裴述身上,“这面具也不是那么好做的,现在说这些也为时已晚。” 要做出一张贴合皮相骨肉的□□哪是那么轻易的事情?便是她脸上这张,也是经过不断调试,调了快半年之久才成,若是裴述表兄一早知道真娘也会入上京城,自然会将这等事办得妥妥帖帖,只是……哪里有那么多如果当初?实在是意外都赶上趟了。 “别苦着脸啊,”谢云真轻轻拽了拽严彩衣袖,眉眼一弯,靥笑春桃。 “也不一定,就有你想的这般糟糕啊。” 声动心弦,颜似玉。严彩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春光映照,愣了神。 她的视线完全无法从谢云真脸上挪开,只能愣愣地看了半歇又呆呆地跌坐在一旁石凳上。 她心底想不明白,为何眼前的美娇娘在惊慌之后还能如此从容冷静,甚至……还能笑得这般令人赏心悦目。 明明,她是那个被盯上不知命途归处的人啊…… 不,族人都猜错了,不是表兄自降身份垂怜于她,分明是,分明是表兄被真娘给迷的心中再也装不下旁人。 这样坚韧又令人熨帖的貌美女子,便是天神渡凡,只怕也会生了凡心从此不思归罢? “彩儿?”谢云真素手轻抬,在严彩眼前晃了晃。 “抱歉,是我走神了。”严彩讪讪一笑,回过神来,“可是,花宴改期的事情,表兄也会知道,他肯定不会同意你贸然赴宴的,哪怕与太后和宣王妃正面对上,他定然也会全力阻止,我——” 谢云真忽然微微探身,向前握住严彩的手,朝她轻轻摇头。 裴述知道又如何?只怕他现在,也分身乏术罢? 即便是她也已经听说了,因为提前归京,皇帝震怒有心要惩治“尧玉川”,但尧玉川此番有赫赫之功,入京之时百姓夹道欢迎的盛况不得不让皇帝为此忌惮,虽然无法立即找个由头收拾他,但入宫面圣述职这种事自然理所应当,谁知皇帝三催四请,这位尧将军却摆起了架子,声称多年不归京水土不服,得了风寒不便出门。 还不等藐视圣尊肆意妄为这样的罪名落下,坊间便有人将尧玉川身负重伤又得了伤寒的事传了开来,言其多次拒绝面圣,都只是不愿过了病气,乃是一片臣心在玉壶的典范。 此计一出,裴述先一步掌握了民间流言所向,自然让皇帝多了几分被动。 不过谢云真知道,说是皇帝,眼下真正把控前朝的,是宣王和太后一党。崔氏之前也有透露过,皇帝只怕本人是真的处于昏迷中,之前她和几个命妇受太后召见入宫,她因为中途去偏殿更衣,听了几名宫女悄悄絮语,才知太后以皇帝需静心养病的名义,已经连番拒绝了众位妃嫔和皇子侍疾的请求,这一举动以常理来说实在匪夷所思,也侧面证实了坊间的一些流言。 虽然现在明面上是宣王监国,但皇帝已经太久不露面,实在让一些臣子心有惴惴,若不是朝臣递上去的折子偶尔还会皇帝亲笔朱批的字迹,只怕眼下的朝堂早已掀翻了天。 谢云真虽然不是很懂朝政,但也觉得,以宣王手下的实力,想要硬来登位只怕也是垂手可得,他倒现在还没有下一步动作,恐怕是想要一份可以让他名正言顺的遗诏罢? “彩儿。” “真娘你说。”严彩见谢云真正色,下意识也坐直了身子。 “这场局,你信你表兄能赢吗?” 对于这一点,严彩从未怀疑过,当即毫不犹豫:“自然!” 谢云真心神一荡,轻轻松开方才握住她的手,莞尔一笑。 “那便行了”。 说罢她朝严彩招招手,要她凑近些,随后在她身侧低声耳语。 半晌,严彩听罢,满目惊疑,一双眼圆瞪 ,不可置信地看着谢云真。 * 又过了五日,花宴如期举行,只不过这一番有了太后手笔,便不再是妇人之间的单纯的赏花品茗。 太后道春光正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花宴改成春日宴,不拘于已婚的贵妇们,凡是上京城六品及以上的官员及家眷,皆可一同赴宴。 白日赏花,夜晚宴饮,正好为归来的大将军尧玉川接风洗尘。 要知道从前皇家举宴,向来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及家眷才有资格受邀,这一回却放宽了限制,可以想见这样的春日宴该是何等盛况。 “果然,这哪里是赏花,分明是为了让各家相看未来女婿和儿媳嘛!” 严彩挽着镇远侯夫人的手臂,看着这些盛装打扮翩翩来至的贵女们悄声嘀咕道。 太后有令,花宴择期而改这样的小事,侯府自然不能不从。不过太后好歹给侯府留了体面,眼前御花园有一大半的花草都是从侯府搬运过来的,对外自然也是声称将花宴的操持都交给了镇远侯夫人。 虽则这些奇花异草昨日便安排入了宫,但崔氏为了稳妥起见,拿了牌子,宴会这日还是起了个大早提前入宫。 待一一确认无误,来人也差不多七七八八都到了。 御花园有一福清池,池面甚阔,池上有一座回廊桥,池中央有一心岛,侯府大部分花草都搬上了岛,宴上虽是男女分席,被这座回廊桥隔了开来,但桥两端与湖心相距并不远,此举既方便了赏景,又能让未婚少男少女们能大大方方相看。 “她怎么也来了?”严彩跟着崔氏入座,远远眼瞧见“老熟人”,不自觉眉头紧蹙。 “你说谁?”崔氏多年不在上京,又跟严彩差了些岁数,自然不知道她口中的“她”指的是谁。 “没什么,表姐用茶。”严彩摇摇头,为崔氏斟茶,只是那神情一看就知她有些心不在焉。 虽说也是关系极好的手帕交的妹妹,但到底不是真的“表姐妹”,严彩不说,以崔氏现下的立场,自然也不好追问。 “门下侍中陈夫人,陈二娘子、陈六娘子到——” “越国公府裴二夫人、裴二娘子、裴三娘子、裴五娘子到——” “岐安伯夫人、武二娘子、武七娘子到——” 这是宴客名单上来得最晚的三家人,随着她们入宴,原本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赏花逗乐的各家夫人小娘子们都静了下来,忍不住窃窃私语,朝那几人看了又看。 “真是巧了,让这两家人对上了。”崔氏身后,也不知是哪家夫人,刻意扬声道。 “可不是嘛。” “听说那裴三娘子和陈二娘子从前还是手帕交呢,现在,啧啧,怕是不对付哦……” 这些贵妇人们虽言语不清不楚,可严彩听在耳中,自然知道她们是何意味。 一个是新任侍中夫人和其嫡女,一个是故去的前任侍中家眷,两厢一处,高低自分。 越国公故去后,裴家二房虽暂代家主之位,但裴家老二天资太差,也就勉强够个六品散官,爵位迟迟没有继承,于这春日赏花宴来说,原本煊赫一时的裴家现在不过是刚刚够了个最末等的边而已。 更别说,大魏自前朝起,门下侍中一职便只取一人,裴述虽死,但多年的名望和人脉却不是那么容易消散的,他这一死,侍中一职本该由其下两位门下侍郎中择优迁任,这两位侍郎与裴述关系相近,也最了解其手中事务,然而这二人中皇帝一个也没选,反而破格提拔了礼部侍郎,这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不过倒是没想到,裴家二娘子和三娘子也来了,这等场合,怕是不适合她们罢!” 那夫人语罢,周围不少人都吃吃笑开来。 严彩和崔氏默默看过去,只见另一位侍郎夫人立即搭腔,掩唇一笑:“就是这样的场合才会来,毕竟,越国公身故,裴家落败,一个被休,一个大龄待嫁,可不是着急嘛!” 说罢,又是一阵低低的欢声笑语,待到裴家三人走过,那笑声戛然而止后复有再起。 “阿娘!我就说不要她们来!你看看,丢死人了!陆三公子会怎么看我?!”这几人里裴五娘年纪最小,将将及笄。 裴二夫人往一旁拽了女儿一把,低声道:“都说了那陆家的与你不适合,你该把心思放在赵二郎身上才是。”姓陆的家里不过也才六品官,家底还不如裴家,嫁过去于裴家有何益? 原本依着裴家权势,裴二夫人还想多留两年,只待挑选个最称心如意的好人家,可如今她那侄儿,裴家能耐最大的人都不在了,裴家垮了一半,她那夫君虽是暂代家主之位,可一无爵位,二无够得上名号的官身,便只能早些将五娘嫁出去了。 “那、那赵二郎都已经死过一任——”裴五娘眼底急出了泪,又见周围人太多,怕被人听去,一跺脚掩着面匆匆往一旁去了。 裴惜瑶见状,不免蹙眉:“二婶莫不是太着急了,五娘还小,何必急着择婿?再说了,那赵家可不是什么好——” “——你懂什么!”从前对着裴家长房无不是笑脸相迎恭恭敬敬的裴二夫人,如今也拿起家主夫人的派头了,她先是狠狠瞪了裴惜瑶一眼打断她的话,随即拧着绣帕带着满眼的不悦压低嗓音道:“那傅家的几位娘子也在宴上,二娘既是被傅家休弃,就低调些,虽说如今裴家也不是不能多养一张嘴,但你也不要太张扬,没得给你妹妹招来不好的名声。” “得,是惜瑶碍了婶婶眼,惜瑶这便走远些。”若不是她这位二婶婶临行前非要给五娘换一身妆扮,目的就是要力压群芳,何至于她们最后才进了宫,走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了旁人的谈资? 只不过在傅家的遭遇早已练就了裴惜瑶不与庸人一般见识的好脾性,她眉眼一挑,嘴角勾着笑离开。 虽说阿兄的事情不得与外人说道,但毕竟是自家姐妹,她不过是想提醒二婶别为了一时的利益短了见识,匆匆葬送五娘的姻缘,可谁叫二婶婶性子太急呢,她是爱莫能助了。 至于她么,她来这花宴本就无心什么相看,她自然另有事做。 “阿姐等等我!”三娘裴惜渺也觉得臊脸,见自家二姐摇着纨扇满不在乎地往一边走过,低着头急急忙忙跟上去。 她眉眼面上瞧着温顺,可长睫之下却藏着恨毒了的眸光。 相看?她才不稀罕。 不过是见裴惜瑶这个下堂妇竟也巴巴地来这名为赏花实则相看的春日宴,觉得好奇罢了。明明之前如落水狗一般仓皇逃出了京,她还以为她这辈子都会躲在外面,没想到竟然大摇大摆地回来了,还带回来那么多值钱的东西,藏着不让人知晓。 更不要说她一回来,祖母的目光又全分给了她!她之前所做的努力几乎全白费了! 她倒要瞧瞧,裴惜瑶到底想做什么,是不是已经有了什么目标,以她的能耐,再嫁嫁个比傅家还有权势的人家也不难。 只是再是貌美又如何,哪个婆母能瞧得上一个被净身出户的下堂妇? 嗤。 * “瑶表——” 见裴惜瑶从身前走过,严彩下意识唤她,好在她即使反应过来,立刻收了声。 毕竟以镇远侯夫人老家的“表妹”来说,是不应该与这位曾经名扬上京城的裴二小姐相识的。 只不过她此前没听说瑶表姐也要赴宴,莫不是裴述表兄叫她来的? 一时间严彩有些不安,毕竟,她可是答应了真娘一件天大的事。 裴家到底是名门世家,虽则裴述死后,裴家青年才俊有些断代,但家底还是有一些的,更不要说,在场有些上了年纪的妇人也曾听说过裴家当年一些坊间流言,是以等裴家人走开后,聚在崔氏周围的妇人们还是忍不住拿裴家的事当谈资。 就在这时,桥下有内侍高声道:“太后娘娘凤驾到——” “宣王妃,栗阴郡主到——” 话音落,众人噤声,皆起身迎驾。 “哟,都说些什么呢,这么乐呵,也让哀家听听可好?” 陈太后被一左一右两位宫婢从凤驾上扶下,虽然年近七十,但素来保养得宜,行走间步履稳当,不见丝毫蹒跚。 她年轻时便爱俏,老了自然也不会落人下乘,一身绛紫明黄华服既款式新颖又不失天家威严,脸上虽皱纹已深,但仍然看得出年轻时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被太后娘娘这般发问,虽是玩笑般的语气,可谁也不敢插科打诨应付过去。 这位陈太后虽是常露笑意,可在座的官眷谁人不知她看着和蔼可亲,可却是从“异王夺政”时期唯一存留下来的妃嫔,不仅以贵妃之位越过皇贵妃直升皇后,自己生的嫡长子也顺利继承皇位,现在眼瞧着,隐隐还有二儿子宣王要登位的势头,待日后宣王开枝散叶,她便是本朝独一份的太皇太后,尊贵无比,谁敢敷衍? 可方才的笑谈,偏生又是不好在太后等人跟前说道的。 毕竟陈太后宠爱她身旁的栗阴郡主,在座之人无人不知郡主对已故的裴家前任家主一往情深,谁人敢在郡主面前提及伤心事? 半晌不见人回话,眼看陈太后脸色将变,崔氏瞥了眼身后这些色厉内荏之人,朝前一步,躬身施礼后,不疾不徐落落大方笑道:“回太后娘娘话,臣妇等人正谈起不久后太后娘娘千寿节呢,娘娘向佛,臣妇们便想着,不若为太后娘娘在圣恩寺请佛塑金身。” 这话也算不得假,再过三、四个月,便是陈太后七十整寿。 陈太后一听,倒是眉开眼笑,摆摆手道:“都起来罢,难为你们这般有心了。” 她眼眸往身旁一瞥:“顺安,你说的那个惊艳绝伦的戏何时开唱哪?” 内侍顺安伺候着陈太后落座,挤着满脸褶子躬身笑答:“回娘娘,马上便好了。” 方才太后一到,便有宫人划着小船将戏班伶人送往心岛上的戏台,此刻只等池岸边手势,便可即刻开场。 太后落座后,众人这才按品级高低纷纷落座。 宣王妃和栗阴郡主自然是陪在太后身边,其次便是镇北侯夫人,严彩身为侯夫人“表妹”,自然也沾了光跟在一旁。 原本她一个没有品级的妇人应该坐在最末尾才是,这也正好合了她暂且避开太后和宣王妃等人的目的,谁知方才她要从崔氏身边走开时,却被太后瞧了一眼,那一眼意味不明,只看得严彩浑身头皮发麻,还是崔氏看懂了,不得已只能将严彩叫住,要她留下。 她因着有个先太子妃阿姐,从前没少进宫面见太后,见惯了这等场面,对陈太后的一些习惯倒也有些了解。 严彩没了法子,只能在崔氏身旁落座。 心岛戏台上,敲锣打鼓声起,伶人们咿咿呀呀开唱。 这戏排得新颖,陈太后一时看入了迷,除了离得稍远一些的官眷敢低声絮语,她们这些随侍太后的,反而因着太后一言不发一片寂静。 只不过台上唱戏未半,陈太后似有些乏了,饮了一杯茶后,倒是和崔氏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从前旧事。 严彩默默听着,心里打着鼓。半晌不见陈太后提及,原本还以为此前太后点名要真娘赴宴还以为是说笑,又或是年纪大了,不记事。 她刚要松懈心防,便余光瞧见陈太后瞥眼朝她看来,忽地一笑,朝崔氏道:“这便是你那位自老家赶来,陪夫君赶考的表妹?” 终于还是提到了。 崔氏不由得在衣袖中捏紧双手,面上只能笑着点头称是。 被太后提及,严彩忙起身施礼。 “起来罢,哀家也是突然想起一则坊间传言,心中有些好奇罢了。”陈太后笑得一脸温和,全然叫人看不出还有什么旁的目的,她接着道:“你夫君考取功名最是紧要,你如何会想着收用那等美艳女子为婢,就不怕她不安于室,既扰了你夫君读书清静,又搅了你们夫妻和美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严彩心间定了定,垂首将早已铭记于心的应答说出口:“夫君为人清正,心无旁骛,并非是耽于情爱之人,民妇也是见那女子可怜没有去处,便收她为婢。那婢子投桃报李,心地纯善,规规矩矩服侍,从未逾矩。” 陈太后听罢爽朗一笑:“以你之言,可见这坊间传言有失偏颇,做不得数!”话未半,陈太后语气稍顿,抚掌又朝崔氏道,“你这表妹,倒是个心肠好的。听说那婢女相貌着实惊艳,称之第一美人也不为过,哀家年纪大了,如今就喜欢跟你们这些小辈凑趣,上京城自尧家女后有多久没有出过有这等名头的美人,着实叫人好奇——” 陈太后眸光一凛,看向严彩:“今日,她可有随侍?” 严彩面色故作几分慌乱,扑通一声跪下,伏地道:“太后此前有召,民妇莫敢不从,只是……” 陈太后眼睛一眯:“有话直言,作何吞吞吐吐?哀家还会吃了你不成?” 严彩:“民妇身边那位婢女命途坎坷,出身乡野没什么见识胆子又小,民妇虽是带她一同赴宴,但她听说要面见太后圣颜,吓得心神不宁一时腹痛难忍,唯恐在太后跟前露怯冲撞了太后,眼下、眼下正在宫门外侯府马车上……” 陈太后一听,瞥了眼一旁的宣王妃,不甚在意地笑笑:“原来如此。不过这又何妨,把她叫来,宫中这么多御医,一个小小腹痛,还治不好吗?越是这般,哀家越是好奇。你瞧这宴上,多的是英杰才俊,如此美人,说不得还能赏她一场造化。” 话说至这份上,原本就没有推脱的可能,严彩只能垂首乖巧应下。 立时便有小黄门殷勤地小跑着往宫门外去。 太后目露满意的神情,转而又朝戏台看去。 一时间离得近的一些妇人,也开始好奇到底是何等的美人,竟能引起太后的注意。 若非太后提前,她们差点也忘了,前些日子,确实对有美人入京的事情有所耳闻,只不过那传言不过一日便消停了,之后也不再有人见过,她们自然也没当回事。 毕竟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想要在这上京城扬名的不知凡几,可真正留下名字的,又有几个呢? * 宫门离御花园有些距离,过了半晌,便见一个婢女装扮的素衣女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小黄门身后,她神情略显紧张,俨然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等她稍稍走近,不等有人暗自嘲笑她上不得台面的模样,便被她难以忽视的明媚容颜惊住。 美、着实太美了。 就连这眼神微微闪躲的慌张模样都美得让人心生怜惜。 除了显得小家子气,行走间不够从容,浑身上下竟挑不出一点毛病! “像……太像了……” 从落座起就不曾有一言的宣王妃也忍不住看直了眼,情难自禁地轻叹出声。 饶是之前在城门已经匆匆一眼瞧过,等再见时,看着谢云真这张姝艳的面容,宣王妃忆起她偷偷在丈夫书房看到的那张珍藏多年的画像,仍是忍不住心神恍惚,为之感叹。 谢云真被小黄门带至太后跟前,她姿态笨拙地跪下行礼。 当然像了。 她在心底暗暗自嘲。 她这可是,特意照着母亲画像上的妆容打扮的啊。 第108章 谢云真乖顺贞静地跪于人前, 任人打量。 纤弱雪白如一叶荷茎的细颈因为垂首的姿势微微弯折,迎风之下如一缕雨打的花瓣,又带着不堪摧折的脆弱与柔美, 单薄的浅碧衣衫于她身量稍显宽松了些, 从头到脚素净的连一分首饰也无, 唯有一条鹅黄长绦在腰间一系,掐得她一把纤腰不盈一握。 若非她双手紧握于膝前, 揪得衣裙发皱,又正难以自控微微轻颤着身子,失了些气度,否则任谁瞧了不心神恍惚,只觉神妃仙子下了凡? 妖精 , 当真是妖精。 这样的女子, 便不是搅家精也是潜在的祸患, 纵使现在规规矩矩又如何, 保不齐是麻痹主母警惕心的手段, 说不得日后还会如何兴风作浪。镇远侯夫人好歹当年也出自上流崔家, 听说她在老家的表妹一族在当地也是望族,家底颇丰,这样的人家,竟会这么没有防备心,还敢将如此矫揉造作的女子带在身边, 就真不怕乱了后宅吗?! 底下一众夫人贵女面色各异, 不过一些人也只敢在心底腹诽,毕竟太后跟前,她老人家不发话,谁敢在下低声私语? 上京城不乏各色美人, 可眼前这般不施粉黛,只一眼便夺人心目为之失神的美人,连陈太后也不记得有多少年不曾见过了。 或许比她面容出众的,真要较劲找,也是有的,可眼前这小娘子周身散发着的,明媚又偏惹人怜惜的气质,却是世间少有。 陈太后当年对自己小儿子的风流韵事也曾有过耳闻,去宫外皇寺问佛祈福时也曾路过那陆家铺面,瞥见过陆氏女。只不过当时内忧外患,长子方登上皇位,根基未稳,她一心都扑在为其铺路上,分不出心思去管还有一年就要大婚的小儿子。 她分身乏术,只是抽空在口头上告诫了一番——那种身份低微,于李氏毫无助益的市井女子,在外玩玩也罢,连为妾都够不到王府的资格。 她话说得不留任何余地,只因她那皇儿当初人跟疯魔了一般,竟还妄想娶那陆氏女进王府为正妻。 也不知那陆氏女给她皇儿灌了多少迷魂汤,好在后来过了很久,她听说那陆氏知趣,一大家子都离开了上京城。 若当年真成了这事儿,李氏皇族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不过那时的的陈太后自诩足够了解两个儿子,小儿子宣王虽然有几分混不吝,但向来听她话。 她只警告过一次,此后他和那陆氏女的传闻就再也没透进宫里烦到她跟前来,第二年也是顺顺利利和袁家女也就是现在的宣王妃成了婚。 当年宫外那一眼确实惊艳,这些年见儿子儿媳夫妇和睦,偶尔还会感叹还好小儿子迷途知返没有酿成大错,否则若是将那等女子娶进门,莫说没有袁家助力的长子会如何,只怕小儿子一家,也不会这般顺遂。 至少,在儿媳求到自己跟前之前,陈太后心底一直是这样的想法。 那时她以为是小儿子乖顺识大体,现在想来,不过是他翅膀早就硬了,掩人耳目的手段罢了! 若非如此,何至于她如今才知,儿子竟对那陆氏女这么多年念念不忘,连他的王妃都要在大局为重的情势下,委曲求全。 至于儿媳所说另一件大事……光是这张脸,她心底实在拿不准。 * 陈太后不动声色地闭了闭双眸,掩住心底上涌的厌恶和戾气。 她一双手,纵使带着鎏金镶玉的护甲,也掩盖不了布满皱纹已然苍老的事实,她心间几分无奈地朝跟前跪着的人招了招手,柔声道:“好孩子,靠近些,抬起头让哀家好好瞧瞧。” 她老了,如今所求,早已与几十年前大相径庭,她再也不是当年陈家那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旁支末等庶女,也没有那等心气儿了。 谢云真听罢,依言怯怯地抬起头,不敢起身,只局促地往太后跟前膝行几步。 如此卑微情态,不免让一旁的栗阴郡主烦躁地往上掀了掀眼帘。 她昨日才十万火急地赶回上京城,连父王的面都没见上。 她今日来这春日宴可不是无所事事,如这些含羞带臊的小娘子一般等着天降大好姻缘。她可是有要事寻皇祖母,可直到现在也没机会单独和皇祖母说话,她本就被养成了骄纵急躁的性子,也是眼前人是自己亲皇祖母她才能耐得住,可她就闹不明白了,皇祖母为何突然要叫个上不得台面的婢子来这宴上,只是单纯欣赏美人? 呵,再美又如何,如此卑贱似尘泥的人,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栗阴素手狠狠地捏着金骨扇,也不知是没和皇祖母单独说上话心里烦躁,还是单纯看眼前女子楚楚可怜的模样就来气,见她言行举止如此,一时没忍住讥笑出声。 她这一笑,一些稍微年轻些,克制功力还不够火候的妇人小姐们,竟也没忍住,跟着吃吃低声笑开。 陈太后扫了众人一眼,众人见状吓得连忙噤声。 谢云真面皮薄,被这样毫不掩饰的笑声臊得满面红云,她眼眸噙着珠泪,有些难堪地垂下头,越发拘谨地缩着身子。 岂不知,她越是这般,越是显得她丑态辈出。 崔氏是真把谢云真当女儿来看,如此情形心里哪里受得住,她身形微动,下意识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却被严彩拿衣袖一挡,悄悄拦住。 她挡在崔氏身侧,在一旁欠身施礼,惶恐道:“太后赎罪,民妇家婢言行拙陋,让太后和王妃还有诸位贵人看了笑话,她见识浅薄不曾见过这等场面,还请太——”‘ 严彩一语未毕,被陈太后瞥来的幽幽眼神给震慑住。 她不敢再言,只能老实低下头。 陈太后睨这一眼,看得叫她心底发毛,不等心底作何想,忽然间又听陈太后笑开来,指着她道:“崔夫人,快叫你表妹坐下,今日这春日宴是赏花,不是审讯,合该是与众同欢,不用这么害怕,哀家不吃人,呵呵。” 她笑得开怀,底下众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跟着陈太后笑起来。 席间一时好不热闹。 这厢,陈太后复又低头看向谢云真,端的是满面慈眉善目:“你莫要怕,听你家主母言,你还有恙在身,哀家这番叫你来为我们凑趣,倒是有些不妥,这玉镯子,就当哀家的补偿了。” 陈太后一语惊起千层浪。 她笑着褪下手上的玉镯,递给一旁的宫婢。 众人此刻纷纷惊讶难掩,一个小小婢子,竟也担得起陈太后这般态度? 虽然言语中,也不算真的抬举,可这女子就只是个连品级都没有的妇人身边的侍婢,当朝太后在上,莫说只是好奇她的样貌才把她叫来,便是觉得碍了眼直接赐死,抑或是当场随便找个太监配了,也无人敢置喙太后一句不是。 一时间,众人心思开始活络起来,不免想到那则传言——道是皇帝重病,需得一位生辰八字相契合的女子冲喜,听说宫中妃嫔婢子无一人符合要求,只得向宫外寻。 这,莫非便是太后看中的,冲喜女子? 这这这,若真是如此,这样貌美的女子能有无上荣幸为皇帝冲喜,待日后圣上身体康健,许嫔封妃岂不是指日可待? 那她们方才还讥笑她,日后岂不是很容易被报复? 谢云真自然不知这些官夫人千金小姐们心中作何想,她闻言,素手轻移,呈半抱臂的姿态,似是想掩盖什么。 可太后有赏,是天大的殊荣,她一个卑微如草芥之人如何能拒,她只能犹犹豫豫抬起双手,垂首从宫婢手中承接恩赐。 “奴、奴婢拜谢太后赏赐。” 她一身婢女衣衫本就有些不合身,这一抬手,宽大的衣袖顿时滑落,漏出一双细腻雪白美则美矣,却布有几道鞭痕的藕臂。 席间有心思单纯,没怎么见过人世险恶的贵女见了此,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虽说那鞭痕也不多,也应是有些年头,不如新鲜伤痕来的那般显眼,但前面的美人到底是底子太盛,一身皮子肤白貌美,这样的陈年旧疤在她身上,竟能叫人瞧出几分狰狞。 可以想见当时施鞭子的人是下了何等的狠心。 陈太后见此似也于心不忍,竟微微探身,捉起谢云真的手目露怜惜地拍了拍她手背:“这是何人所伤?孩子,真是苦了你了。” 谢云真哪敢吱声,只能越发诚惶诚恐地低下头伏身。 “罢、罢,你且先回你家主母身旁待着去吧,但宴席散了,叫御医给你好好瞧瞧,如此花容月貌,怎么能不好好将养呢?连哀家瞧了,都觉得心疼。” 此话一出,方才在心底还对那些坊间传言将信将疑的夫人们,这一下又觉得十有八九没得跑了。 那可是宫里的御医! 便是她们这些实打实的官夫人,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不一定有那个脸面或是资格能请动宫里的御医 ,她一个小小侍婢,凭着美色,不过是初次进宫竟能让太后这般做脸,不是有意要抬举她又能是为了什么? 陈太后发话,谢云真如蒙大赦,面色煞白态度恭谨地退回严彩身边站着随侍着,垂眉敛目,不发一语,端的是规规矩矩。 宣王妃原本一门心思在自己的筹谋上,听闻太后之言,心里咯噔一下,身形微动,头上的金钗晃了三晃。 母后这是……莫非她是想……? 藏在袖中的手,不免紧了紧。 不过于栗阴郡主来说,这种贵人一时兴起赏下恩赐的做派,她瞧着没什么特别,不过是日后宫里或许多了位不知道能活几日的娘娘。 这样的人,再是貌美也不够跟他们宣王府掰腕子的,待她父亲登了位,说不得这位“娘娘”还要声泪俱下地跪求他们高抬贵手,别送她去殉葬呢。 栗阴打从见到此女的第一眼就莫名的不喜她,她心底原本正恣意地畅想着此女日后的惨状,余光却不经意瞥见她母妃神色有异。 旁人或许看不出,但母女连心,宣王妃那些细微表情可逃不过栗阴的眼睛。 她不是闺中孤陋寡闻的女子,平日为父王做事多了,最会察言观色,见母妃如此反常,便觉事情或有异,一时间看向谢云真的眸光不免也充满了审视和警惕。 * 这小插曲一过,陈太后的兴致似乎又回到心岛上新排的折子戏上去了,一边看着,不时和身边的贵夫人们唠上几句。 气氛比方才松泛许多,也给了在场人窃窃私语的机会。 严彩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唱这种大戏,心室直到此刻还咚咚作响。 叫她舞刀弄枪尚可,要她与这些妇人们耍心眼子,她不把心提到嗓子眼可不成。 众目睽睽之下,毕竟是“主仆”的身份,她也不好与谢云真说别的,只能借着衣袖的宽大,私底下偷偷碰了碰她的手,算作关切。 谢云真见状也悄悄回扯了扯严彩袖子,暗示她自己一切都好。 她既然要来,便是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这一回,她是设彀藏阄,与其等着人被抓,不如主动将自己送上门。 她确实柔弱似羔羊,可要论是否待宰,便是他们手持屠刀,也说了不算! 只是她联合严彩骗了裴述安排她出城的人,又连夜做了些其他准备,听说裴述也要以尧玉川的身份赴宴,这会儿她已经现身,只怕是瞒不住他了。 不是她自大才拒了裴述的安排,严彩也派了人去城门口探查,发现这几日城门守将对出城的,尤其是与谢云真年龄相仿的女子查得极严,只怕她就算想尽法子躲藏着出城,也还是会被揪出来,而且就这几日,她也曾假意要为主子采买,带着帏帽出过几趟门,无不是刚踏出侯府门就感知到有不少人在盯着她,她这是可以遮了面的情形,可以想见,这些人目标明确,就是专盯的她,如此一来,若是强行出城,只怕反倒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谢云真正暗暗为自己定神,忽觉肩膀被人撞了一下,打眼一瞧,原是一个小婢女走路不仔细,与她相撞,连声道歉,见那小婢女腰间的香囊就掉在她脚边,谢云真轻道一声无妨后下意识蹲身为其拾起。 她还要维持唯唯诺诺的形象,不便多说,只是将香囊交还给小婢女然后笑了笑。 “抱歉,是我家婢子莽撞了,秋燕,还不道谢?”婢女的主人就在身后,正是越国公府上的二娘子,裴惜瑶。 小婢女连忙道:“多谢这位姐姐。” 谢云真五味杂陈地越过秋燕看向她的主子,她又哪里能想到,当初兴州那位瑶夫人,竟然就是裴述的亲妹妹裴惜瑶呢! 难怪当初自打认识瑶夫人后,她对自己就诸多照拂,她原还以为是瑶夫人看上了她师兄柏渊,没想到……竟本就是为了她吗? 原来他们兄妹二人早就藏匿在自己身边。 一时间,谢云真只觉得有些窝心,有股说不上来的情绪缠绕在她心头,让她有些窘迫难堪的同时,有些难以压住心底的动容。 不等二人有更多的眼神交流,裴惜瑶便打着扇慢悠悠走开,向一旁偏殿走去,应是要去方便或是更衣。 谢云真收回眼神,不料手心一痒,这才发觉秋燕从她手中取回香囊时还朝她手心里塞了某样东西。 直到秋燕离开,又等到黄昏至,夜宴开始,趁着众人纷纷往崇德殿去,谢云真这才有机会将被她藏在腰封下的东西拿出来一观。 是一圈被捆得极好,细细的发带。 非是极其灵敏的鼻子,便是仔细嗅闻,便也不定能嗅见其淡淡的药香味。 只见这发带外裹着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渊。 * 崇德殿内,上百座缠枝宫灯齐齐点亮,明亮的烛火与殿中央几十名舞姬身上的金银玉饰交相辉映,八珍玉食,鼓乐齐鸣,好一副君臣同乐的盛宴之景。 这场春日夜宴,最稀奇的,莫属数月不曾露面的皇帝竟然也被内侍搀扶着,坐在龙椅上。 他用略显沙哑病态的嗓音宣布开宴后,甚至还和一旁的陈太后小酌了一杯,只是到底是身子乏弱,没坚持多久就由着内侍搀扶回去了,只留下一语,叫众人不必拘束,这既是为尧大将军接风洗尘,众人定当要与他尽兴而归。 这夜宴本就在几支雅乐和胡姬舞之后就气氛高涨,皇帝如是说,莫不敢从,就连一些一心向着他的老臣,也没注意到这皇帝的声音,与他平日里,略显不同。 皇帝一走,陈太后也没久待,不一会儿借口更衣也提前离开了。 这两尊大佛一走,席间唯剩一个监国的宣王身份最高,只不过他在群臣前的形象,要比他那位骄纵的郡主女儿柔和太多,是以这场夜宴没有因为皇帝和太后的离开低迷,反而越发热闹。 这其中,最受瞩目的,自然是那位有着赫赫之功的西北大将军尧玉川了,毕竟“皇帝”可发了话,务必要不醉不归,众臣子又怎会放过这个机会呢。 到底是于前朝,皇帝和宣王态度都不明,对于这位刚立功,荣誉载身的将军,多的是心思活络之人涌上来。 谢云真默默伺候着严彩用膳,瞧着裴述身边人来来去去,酒盏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不一会便被人灌得有几分醉意。 莫说他本人,便是他脸上这副易容也姿色了得,这般被灌醉,眼尾泛红春意盎然的模样,当即叫在场不少妇人娘子心弦意动,媚眼频抛。 谢云真漠然地别开眼,对这一幕幕熟视无睹。 比起这个,她更在意的是,宣王年逾四十好几,皮相看着倒挺年轻英俊。 她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中如一潭死水,敝塞得难受。 宣王本人身量也颇高,面容不俗,毕竟是皇帝的亲弟弟,本就是天潢贵胄的气度,原本一身绯金衣袍衬得他器宇轩昂,可除了一开始与群臣寒暄时面露笑意,此后席间一直沉着脸不曾说话,竟显出他几分阴森的气质。 只怕宣王妃已经告诉宣王她的存在,他眼神频频投来,谢云真只对上一眼便慌乱低头,不寒而栗,连裴述与旁人举杯时偷偷看向她也不知。 “报——” 觥筹交错间,忽见一宫卫匆匆忙忙神色苍白地闯进殿内。 他一路跌跌撞撞,宴上吵闹,一开始还无人注意,直到有人看见他一路走来身下满是鲜血,这才惊慌地四散开来。 宣王倏地起身,墨瞳一眯,酒盏往前一砸,斥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携兵刃入殿!岂不知这是陛下与太后钦点的盛宴,岂容你放肆!” “回禀王爷!大事不好了!”那传话的御林卫额间满是大汗,一边捂着胸口揣着粗气说着,一边目光逡巡着,忽然间眼神就定在人群之中的尧玉川身上。 “是他!王爷,尧将军的部下反了!此刻尧家军正在攻打城门,只怕再过不久,就要朝宫里来了!” 御林卫话一出,众人哗然。只是他本人似是伤势过重,再也无法支撑,立刻晕倒在地。 他这一倒,宴上顿时鸦雀无声,人人脸色青白,也不知是谁先害怕地啜泣出声,然后紧接着争先恐后地吵嚷声,甚至还有人欲夺门而出。 宣王:“够了!肃静!你们几个,去殿外看看!” 他先是叫人把众人拦在殿内,又抬手指了几名侍卫,要他们出去看看。 这些侍卫出去后不一会儿就回来了,皆是神情严肃,眉眼焦灼。 “王爷,煊华门和庆文门方向确有火情和喊杀声!” “怎么办?一会儿真的不会杀进宫来吧?” “呜呜呜早知我便听话不来赴宴了……” 一时间,有不少臣子朝宣王拱手请言道:“情况如此紧急 ,还请王爷尽快定夺!” 宣王从案几后走出,沉声道:“众位不必惊慌,此乱早被本王料中,早已部下城防,殿前指挥使王义何在?!” 殿外有一银盔银甲男子立刻应声入殿前来:“末将在!” 宣王:“传本王令,由你统领,将旗下御林军一分为三,其中两队驰援东南二门,剩下誓死固守宫门,再与城中金吾卫协防,不可漏下一处破绽,贼人嚣张,尔等务必将他们尽数歼灭在宫外!” “是!末将领命!” 王指挥使一出殿,有趴在窗户上偷看的,不一会儿就见远远瞧见几支训练有素的御林军队伍从崇德殿外路过,一路往宫外奔袭而去,整齐划一的铮铮银甲声响彻宫内,渐渐安抚了殿内众人的心。 * 金吾卫负责宫城和上京城的昼夜巡查,若是城门外起了战事,那她长子蔺元政职责所在,一定也会加入御林军驰援城防之战。 一想到刀剑不长眼,回京三年,与长子才不过见了寥寥数面的崔氏顿时心跳剧烈,难受地捂着胸口跌坐下来。 “政儿……我的政儿……” 惊变之下,众多胆小之人都瑟瑟发抖,抱作一团,谢云真为了将怯懦的形象演出十成十的样子,也抱着严彩手臂害怕地缩着身子。 当然,这样突如其来的情势本就在她意料之外,她说没有一点心慌意乱自然也是假的,她心里也有太多疑问,忍不住瞥眼偷偷朝裴述看去。 裴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计……还是真的提前发动了兵变? 谢云真心乱如麻,偏头去看严彩,期望能从她脸上的神情能意会到什么,谁知她对她的眸光避而不见,只是很着急地搀扶着崔氏,生怕她担忧之下急出病来。 城外战事尚不知结果,而被指摘的尧玉川本人,正站在自己一方案几旁,长身玉立,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捻着酒盏,一双清亮的凤眸不见丁点儿醉意,他只是盯着杯中物,眼神晦暗不明,丝毫不见慌张。 群臣开始议论纷纷,你一嘴我一嘴,众说纷纭之下,宣王忽地冷笑一声:“尧将军,不打算为此解释一番吗?” 尧玉川捏着酒盏负手而立,他闭了闭眸,再睁眼时,满眼被算计后的自嘲和哀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尧某,不认。” “不认?!”尧玉川话音一落,立时有臣子出言反驳,“可你违背圣命,提前入京,还将尧家军大营驻扎在离城外不过三里的地方,此举难道还不能说明竖子狼子野心吗?!” 被质问的尧玉川面色丝毫不变,躬身将酒盏于案几上轻轻一放,眸光凛冽地朝那大臣看去,端的是封疆大吏的气度与稳重,他眼帘一掀,不疾不徐回应:“尧家军所在大营是开国时高祖皇帝亲自设下的营地,先祖有制,如若大魏动荡不安,战事纷起,为就近驰援,可容许军队驻扎,如今庶人六皇子前部下沈文滨在南地自拥为王,其军队早已越过淮水以北,直指上京,我为护卫城防,扎营在此,有何不妥?” “你!” 尧玉川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竟然那臣子哑口无言。 那沈文滨是昔日六皇子手下一员大将,行事作风满是江湖匪气,几年前六皇子伏诛,此子却带着其余部下侥幸逃脱,这几年一直在南地不断动作,朝廷派人攻打,几次试探的结果便是那姓沈的不成气候,不足为惧,可若真如尧玉川所说,他此前不过扮猪吃虎,如今已顺利越过淮水,那上京城岂不是危在旦夕?! “够了!”宣王喝道,“是黑是白,待御林军将反贼擒下,便可见分晓。只不过尧将军,说来,本王倒是听到一件更为稀奇的事,将军不若也一同本王解惑吧?” 宣王特意拖长了尾音,叫众人心中不由得一凉。 他又道:“韦林,将东西呈上来。”他身边立时有一名侍卫将一封信笺呈上。 宣王展开信,幽幽道:“尧将军,这信上有人向本王劾奏,称尧玉川其人,实属虚构,本身并不存在这么一个人……确实,本王也好奇,若我没记错的话,三年前尧家军还是由尧妄掌管,他正当壮年,无病无痛,怎么好端端的,就将兵权交给了他外甥‘尧玉川’掌管呢?” 谢云真闻言顿时心慌,手心里起了密密的汗。 什么意思……莫非宣王已经知晓裴述和尧玉川实乃同一个人?! 若是这样,裴述还能有什么胜算?! 裴述,你到底在想什么?! 谢云真心焦地偷偷看过去,却见裴述脸上仍然不为所动,她面上丝毫不敢显现,可实则心底早已经急开了锅,焦虑传递到指尖,以至于指节不自觉用了力,就连善武的严彩都为此吃到了几分痛意,却又没办法出声提醒。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清瘦的文官从人群后往前一站,裴述见状,眼神一凛,这一幕似乎令他有些意外。 那文官施了一礼,不卑不亢道:“启禀王爷,下官尧诵安出自鹿州尧氏宗家一脉,按辈分,尧将军应称下官一声叔父,下官不知这其间有何误会,但下官可为将军作证,我尧家确实有尧玉川其人,王爷若是不信,下官可八百里加急请鹿州的族老将族谱奉上,只不过,这时间上就有得等了……” 自多年前尧氏一族多人辞官或迁任后,如今尧家还在京为官的,只有尧诵安一人,他是个六品翰林院修撰,平素里向来低调,不引人注目,也没什么份量。因为平时独来独往,谁也没想到这个尧诵安竟也是出自鹿州尧氏。 有人不依:“呵,仅听你一言,如何能作证?说不得是这尧玉川给你许了什么好处!” “你——” “王爷。” 裴述突然扬声,他并未看向为他出言作证的叔父尧诵安,而是直视宣王本人:“欲加之罪,臣百口莫辩,既如此,臣下也想斗胆问王爷一句,圣上向来身子健朗,因何突然病重不起,又因何谢绝一切探望,圣上膝下明明尚有几位皇子,为何偏偏交由王爷监国,既是真的病重,又为何对立储之事丝毫不提?” 裴述突然发难,叫一些原本就在心中有所怀疑的中立纯臣不由得多想,可饶是如此,宣王也丝毫不惧,只是冷冷一挥手,叫来一众宫卫。 “贼子负隅顽抗,是真是假,一验便知!来人!” 糟了!宣王真的知晓尧玉川身份了! 谢云真心头猛跳,身形一动,却被严彩在后方死死拉住,她强忍激涌慌乱的心绪,眼睁睁瞧着裴述被几名宫卫持刀逼跪,随后将他那张精心调制的□□一把撕开。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顿时大惊失色,就连方才还为尧玉川作证的尧诵安都不禁愣了神。 眼前之人,竟当真是昔日的裴侍中,裴述! 他竟然还活着! 不等众人反应,宣王阴沉沉开口:“佞臣裴述,不忠不孝,有不臣之心,诈死后偷天换日,盗取大将军身份,又起兵谋反,罪不容诛!” “来人!将他带下去!押入天牢!” 第109章 寅时过半。 天光未见。 喧闹了一整夜的宫城不知在何时寂静下来, 一丝余音也无。 朱甍碧瓦昳丽,丹楹刻桷依旧。 洒在宫门内外的无数血迹,在沉默的宫人们经过一整个漫漫长夜的清洗下, 纤尘不染, 一场嗜血的杀戮就这般烟消云散。 仿若昨夜那场兵变, 并未为这座存在数百年的宫殿带来一毫一厘的影响。 “别……别! ” 长刀俨然架在脖颈上,谢云真形神俱乱, 惊恐地喊出声。 她猛然睁开眼,单手撑在冰凉的地面上,另一只手捂着自己雪颈喘着粗气。 没有黏腻令人作呕的血迹,也没刀痕。 怎么回事?她分明瞧见那宫卫持刀当场斩下了裴述的头颅! 谢云真脑袋昏昏沉沉,她使劲摇了摇, 立意要让自己清醒过来。 三千青丝顺着她的动作垂落, 乌亮柔顺的头发扎在手背上有些痒。 痒? 她喉间一紧, 忽然眉眼焦急抬手衣袖查看—— 呼, 还好, 这些痕迹还在, 看来暂时也没人发现。 检查完周身的情况,谢云真这才有余心迫使自己稍稍冷静下来。 她抬眼望着周遭环境,还有自己的姿势,记忆一点一点回溯全身。 她想起来了。 这场宴席上的变故,除了前半段她亲眼所见, 后半段她一无所知。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晕过去了, 等再醒来,已经是只身一人在这偏殿的状况了。 现在想来,宴席上那杯不小心撞翻在她身上的酒,果然是有问题的啊。 尽管她警惕心很强, 当时再三拒绝了被那小宫女带去偏殿更衣的请求,但还是中招了。 否则她好好的,怎么突然会晕倒呢? 想来那酒里本身就混有迷香,附在她衣裳上后渐渐发挥了效用。 果然是……针对她吗? 谢云真抬眼往殿外看去,外面寂寂无声,也不知道是否有人把守。 还有昨夜那场兵变,后来……到底如何了……还有他,她只记得他被宣王叫来的人押入了天牢,他现在……还有严彩……雀奴…… 察觉心神有溃散的迹象,谢云真连忙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让她意识清醒了几分,连带着人也冷静了些许。 她抬头四处张望,这间偏殿并不大,天光未亮,烛火未燃,冷飕飕的的,像是初冬刚至,她抱紧双臂试图锁住身体仅剩的温度,心底禁不住猜想,她总不会……要冻死在这里吧? 怎么会这么冷? 谢云真撑起身子左右观望,但实在看不太清这内室有什么陈设。 她醒来后的动静不小,但直到现在也无任何人声,想来至少这殿内此时除了她应是没有旁人的。 “呼。” 既如此,她当然不会按从前的性子傻傻照做了。 眼下既别无旁人,谢云真抻了抻身子,试探着悄悄站起身。 她啊,到底是学坏了。 她还记得从偏殿第一次醒来时,便有一名内侍笑盈盈看着她,叫她稍安勿躁,按规矩在此等太后召见。 规矩,还能是什么规矩? 谢云真虽是头一回进宫,但这短短大半日所见所得已经足够让她能反应过来这些宫里人的行事规矩了。 无非是跪着。 她跪了一夜,也不见太后召见,自然也就想明白了,不过是杀威棒的另一种形式罢了。 后半夜她撑不住就睡过去了,还做了那样骇人的噩梦。 这偏殿着实阴寒,谢云真抱臂在原地小范围转动几个来回,不敢有太大的动作。这殿中无人,但殿外一定是有人把守的,不然岂不是轻易给机会叫她逃走? 果不其然,不等谢云真身子回暖一些,忽地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心间一凛,连忙拢好袖子重新跪下。 沉重的殿门被人朝里缓缓推开,发出垂垂老矣的吱呀声。 冷夜寒风吹过,一丝森冷阴寒之意爬上谢云真后背,她无法抑制本能,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听脚步声,有轻有重,应是来了好几人,谢云真不敢回头,只是垂眉敛目地望着幽冷似能吸人骨髓的地砖。 有人在身后走来走去,将殿内四角壁灯点燃,烛火跃动着,一点一点照亮谢云真眼前的视野。 来人在谢云真面前站定,招招手让门口几人也过来。 “这位娘子——” “我们太后娘娘,要见你。” 他温声细语道。与之前她醒来见过的那内侍态度截然不同。 看他的穿着,用料更为精细,瞧着像是太后身边的贴身近侍。 谢云真偷偷揉着麻木酸疼膝盖的手不自觉紧握,她看着眼前来人,有一瞬的怔愣。 他身旁一左一右站着两名宫婢,二人手中各自捧着木质托盘,托盘之上金银玉饰,锦绣华服。 他笑眯眯道:“娘子,更衣罢。” * 兵变第三日。 崇安宫,当朝太后寝宫。 “王爷!王爷这使不得啊——” 只见一个身量高大的男子面色不善地闯进宫门,几个内侍慌慌张张去拦,却被男子身边几名凶神恶煞的侍卫推搡开来。 “滚开!否则一剑斩了你!” “王爷不可啊!太后娘娘还在休息,劳驾您殿外稍候,好歹让老奴通传一 声再——” “滚!” 宣王气势太盛,一身的嗜杀气,阖宫上下无人拦得住,谁也不敢上前触他的霉头,只能眼睁睁瞧见他手持佩剑闯进了太后安寝的内殿。 “母后!” 殿门被宣王猛地推开,眼下已是辰时末,外间日光正好,殿内却是四角拉了帘子,将日头遮得密不透风,甫一进殿便有甜腻的暖香扑鼻,将他一身难以压制的怒意凝滞住,整个人也安静下来。 他屏了屏呼吸,丝毫不掩眼底的厌恶,招手叫宫人进来收拾。 一个是尊贵无比的太后,一个是或许不日即位的天下共主,哪个份量更大些,这些宫人们自然想得通,犹豫一番后,便各自收拾起来。 內帷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但不见有人说话。 不一会儿宣王敏锐地捕捉到一声低语,随后便见一名年轻俊美的内侍从屏风后走出,衣着整齐,见了宣王脸上也无一丝慌张,只是走近后恭恭敬敬地朝宣王施了一礼,这才悄无声息退下。 宣王满腹的恶心感,倨傲地直视前方,连余光都不曾施舍那内侍一眼,只巴不得当场斩了他,血溅五步才好。 “持剑擅闯哀家寝宫,你瞧瞧你,可还有半分昔日稳重的模样?”一道沉闷的声音从屏风传出,陈太后穿着家常袍服被宫婢伺候着走出来。 四角厚重华美的帘子,渐渐被宫人卷起,明媚的日光倾洒,映照在陈太后半张脸上,却不见丁点柔和。 她这话虽听着如同寻常,语气却是颇重。 “儿自是不及母亲稳重,还想着老蚌吐珠。”不等陈太后言语,宣王言行恣狂地在一旁交椅上坐下。他有恃无恐,冷嘲一声,眼神往殿外一瞥,满面讥讽。 “你!”陈太后闻言脸色巨变,抓起宫婢递来的漱口杯盏朝宣王砸去。 “还不都滚出去!” 宫人垂首仓皇逃出,白玉雪瓷哗啦一声迸裂在宣王脚下,溅起的瓷片像锋利的兵刃在宣王左颊上划出一道血痕,刺眼的血红顿时争先恐后汩汩而出,陈太后惊愕地看向宣王,身形微动,似是没想到这场面。 不过她很快收敛神情,将淡定的表情恢复如初,扬声欲叫殿外的宫婢进来处理。 “不必假惺惺了母后。” 母慈子孝的戏码,他早已厌倦了。 宣王一脸漠然地拒绝,他似是没有痛觉,慢条斯理从袖中掏出一方青色帕子,抬手毫不在意地将脸上的血迹抹去,又弃之如敝履般将帕子扔在脚下。 “本王来 ,只是要回我的人。” “母后,我们就别耽误彼此的时间了罢?” 宣王复又在交椅上坐下,眉眼森冷又锐利地看向陈太后,等她一个答复。 陈太后闭了闭眼,倚着屏风缓缓在一旁的小榻上坐下。 她当然知道她这小儿子是为什么而来,可她…… 再睁眼,陈太后语气淡淡缺不失尖锐道:“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一大早就进宫吵嚷,纵然你大……没规没矩的,哀家还没向你问罪,你便如此发难,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母亲?前夜的事处理好了?折子也不用看了?” ……她还是想赌。 “王府亲卫亲眼看见是母后崇安宫的小太监将人带走,母后还想抵赖不认吗?!” 陈太后:“许是你那亲卫看错了——” 她突然说不下去了。 宣王一脸冷意,阴森森地看着她,不像是在看着自己亲生母亲,倒像是对着自己的仇人,似乎已经将她完全看穿。 果然,他慢腾腾几步朝陈太后走来,立于她跟前。 当儿子的自然比她这把老骨头高太多,陈太后被迫仰面望去,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威胁之意,她下意识想站起身,却被宣王一把摁住肩,牢牢锢在原地,他嗓音像是淬了冰,凉幽幽道:“母后别做梦了,冲喜那种邪门歪道你也信?五日之约还剩两日,我已遵守,母后是否……也应该拿出诚意来?” “毕竟,皇兄早晚都得去皇陵见各位先祖,儿子免他痛苦,送他早些走又哪里不好呢?” “那是你亲兄长!” 陈太后被激怒,俨然失去理智,她怒不可遏地站起身,扬手往前一挥—— 只听啪地一声,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宣王方才被碎瓷片划伤的左颊,手劲之大,连陈太后自己都被反震得往后虚晃了几下。 她连忙看向宣王。 那一道血痕绽裂,有鲜血再度涌出,而这些血湿了陈太后的手。 她心一跳一跳,仿佛有重锤在狠狠击打她的心。 血腥气从指尖传来,她微微屏住呼吸,似乎很不想闻见这股味道。 宣王被打得头往一侧偏,他没太多反应,只是斜睇看向陈太后: “我没有兄长。” 陈太后浑身一震。 “你……你都知道了?”她面露惊恐,不敢置信的样子。 不可能,不可能,那时她苦守多年的秘密…… “是何时?” 宣王冷笑:“母后自然好本事,瞒天过海这一招使了几十年,我不过也就几年前凑巧知道的罢了。” 陈太后闻言,神情黯然地垂下头,整个人如风中残叶摇摇欲坠。 难怪……难怪他会有此举…… “鸿儿……” “——母亲。” 宣王看向她,阴狠的眸光里有一丝哀戚之意:“曾经我也迷惘,论才貌,论天资,皇兄皆比不过我,连父皇都道他资质平庸!这样一个哪里都不如我的人,最终却被立了储!若那是父皇本意,便也罢,可谁能想到这一切都是母后你的手笔,是你在背后撺掇呢?!” 年少时父皇在书房摸着他头对他说的那番话,又岂会是他会错意?! 那时候,父皇看着他,明明满是期许。 “为了那么个平庸的废人,我被迫让储,兢兢业业成为你们母子的垫脚石,最终连婚姻也要成为为他铺路的工具!你说皇兄身不由己,叫本王不要心存怨怼,可我这一生!又何曾有一丁点的自由!你们对我敲骨吸髓,踏着我的一切乘风直上,母后!你可曾记得我也是你的儿子!” 为何栗阴不过是亲王女儿,却能在上京横行霸道,享受远超公主的待遇? 为何宣王妃身体康健,不过才育有一女,这二十年来就再也无所出? 不过都是,陈太后愧疚之下的补偿和死心不改的算计罢了! “鸿儿,母后心里自然是——” “够了!如今母后你要为了保那个奄奄一息命不久矣之人,竟还要从我手里夺人吗?!” “说!她在哪儿?!” 陈太后怔怔地看着儿子俨然有几分走火入魔的样子,闭上双眸,死心道:“你虽怨我,但你有个好王妃,她一早就把她带走了,你去问她罢。” “清心!”她朝外唤了声,苦笑道,“送王爷出去,哀家累了。” 宣王眼神一凛,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自然不想多留,疾步朝殿外走去,走至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脸冷笑着道:“母后若是安分些,等日后几十年后我的儿子继位,倒还有可能尊你为太皇太后……” 陈太后脸一白。 他竟然拿她最在意的事要挟! 他知道她一直都想做这大魏第一人! 他语罢又提醒道:“对了,不妨告诉母后一声,你用过的手段,当真是高啊,本王闲来无事,也替你用在了那假阉人身上,老蚌吐珠这种事就别妄想了,他没那个机会了。” 逆子! 陈太后慌张地看向宣王,却只来得及看他匆匆离去的背影。 她何曾……何曾有过那种想法! “太后娘娘手脏了,让奴为娘娘擦干净罢。” 年轻俊美的杨内侍轻手轻脚在陈太后身边跪下,用一旁宫婢递来的湿巾帕一点一点为陈太后拭去血痕。 他是她和“异王”生下的孩子,这个秘密还是被他发现了啊…… 当年先帝对鸿儿赞不绝口,私下曾多次告诉她有意立他为太子,可“异王”如百足巨虫,身死却不僵,虽是鸿儿一天天长大,她害怕混淆皇室血脉的罪名被揭穿,宁肯谨小慎微,断送他的太子之位,也要抱住他们母子的荣华…… 到底是……亏欠了他。 “罢、罢,随他去吧。”陈太后眸光空洞地盯着前方,像个木头人一般任脚边的男人为她擦拭血迹。 杨内侍抬眼,目露疑惑:“嗯?娘娘?” 陈太后醒过神来,苍老的手抚上男人发顶,一语不发。 半晌,才道:“更衣,哀家想去看看皇帝。” * 兵变后第五日。 宣王府。 “母妃!” 一袭猎猎红装的栗阴郡主刚下了马,连马鞭都来不及扔给小厮,就一路往宣王妃的寝院飞奔而去。 “母妃你当真把那个妖女带回来了?!” “都退下。”宣王妃不紧不慢地啜饮一口茶,朝屋里人使了眼色。 待侍婢纷纷离去,栗阴急不可耐问道:“她人在哪儿?还有母妃可知父王行踪?我已经几日没见过他了,那该死的隆朝竟然拦着本郡主!” “住口,隆将军是你父王手下爱将,放尊重些,他拦着你自然是你父王授意。” “母妃!”栗阴郡主越说越急,“栗阴不懂母妃到底想做什么?!父王新收进府那么多女人还不够,母妃你竟然还主动把那贱女人带回来,我这些年为父王鞍前马后,花了多少心思得他信任,你懂我的辛苦吗?!为何不赐死那女人,还要让她威胁我的地位?” 她也是这几日偷偷截了父王的信鸽才知道,那该死的贱女人,竟然就是当初她在饶城栾园时,只差一点就见到的裴述的那个外室! 难怪她见她第一眼,就觉得碍眼,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而现在他们告诉她,那个女人很有可能也是父王的种!还是他最念念不忘的那个女人所生! 这怎么可以! 她是要当皇太女的人!她绝不能让这种卑贱的女人威胁到她的地位! “你懂什么,那女人,不会,她……”宣王妃揉揉眉心,眸光里闪过一丝厌恶。 栗阴郡主敏锐地捕捉到宣王妃脸色有异,机警得地询问:“她?她怎么了母妃?” 宣王妃摆摆手,神情恹恹,似乎不愿谈起:“不提这个,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等你父王回来,能不能叫他回心转意,就看这一回了。” 见胡搅蛮缠不管用,栗阴又开始拿她父王作筏子,她知道母妃一心只有父王,用这个理由绝对可以说动她:“母妃,趁父王没回来,赶紧把那女人弄死吧!你看她生得那副模样,一看就是不详,父王谋划已经到了最后阶段,这女人是外面来的,难保她不是包藏祸心,不杀了她若是毁了父王大业怎么办?!” 她作为王府唯一的后代,这些年已经称霸惯了,叫她和一个母不详的女人平起平坐再平分父王的关注,她绝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宣王妃眉心似有松动,不等栗阴面露欣喜,她又摇头否决:“你懂什么,如若不这般做,联姻的事便是板上钉钉!还是说,你心意已改,愿意嫁那北夷人?” 栗阴愤恨地咬着唇,气得指尖发抖,她自是一百个不愿! 更何况……更何况如今她已知裴述还活着,心思自然也活络起来。 她自认虽是女儿身,却不比父王手下那些谋士、兵将差多少,没想到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了嫁衣,父王聘侧妃纳侍妾是为何意已经不必多说,毕竟这么多年他只有母妃一人,也只有自己这一个女儿,待来日登高位,身为皇帝需为宗室开枝散叶也是势在必行之事,她栗阴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为何,她不过去了东北的乌菽部和谈一番,父王竟要将她许配给那乌菽部的大王子……他明知自己早心有所属,即便此前都以为裴述已经故去多年,她仍然丹心不改,更别说他现在还活着…… “母妃我——” 宣王妃一席话将栗阴郡主的想法堵死,她气得直跺脚,可又无可奈何,含泪夺门而出。 “王妃,不拦着点郡主吗?” 宣王妃心腹婢女站在屋外,看着郡主离去的方向,面露忧色。 郡主爱武,手重心狠是阖府皆知之事,王妃既然说那女子重要,她真怕郡主一个失手,将那女人打出个好歹。 知女莫如母,宣王妃自然猜得出女儿是往何处去。 “罢了,让她发泄发泄,她心里会有数的。”宣王妃头疼不已,揉了揉眉心。 若是往常,如此卑贱的外室女,打死也罢,不值一提。 可……她招招手又让婢女去追:“还是叫人看着些,有个度。” 事已至此,她不敢赌那女人的重要性。 大宅院里多的是折磨人又不留痕迹的手段,只要赶在王爷回来之前,纵容女儿发泄下委屈的情绪,在宣王妃看来是理所应当。 * 入夜。 宣王自前日出宫后被军务绊住了脚,今日深夜才得以回到王府。 如今上京城实行戒严和宵禁,四个城门出入被禁,飞鸟不渡,手里事务着实多了些。 “黄锦,把王妃叫来。” 宣王刚踏进自家王府,甚至还来不及去后院,就叫前来迎接的黄锦去传话。 黄锦恭恭敬敬施礼,偷瞄着宣王的脸色小心翼翼道:“王爷……王妃已经疏月阁等候王爷了。” 宣王眯了眯眼。 疏月阁…… 那是当年大婚,在母后的要求下,为了向袁家求诚,他叫人在王府高处劈了一块地,特意建造的楼阁,只为告诉袁家,他是真心待他袁家女儿。 真心……呵。 他自己都不记得有多少年没踏足疏月阁了。 “既如此,去疏月阁。” 黄锦在前提灯引路,走到半道,宣王豢养的暗卫突然落至宣王身后。 “王爷。” 宣王见状,眉眼淡漠地招招手让黄锦避开。 “说。” “消息全都打探回来了,都在信上了。” 远远站在一旁的黄锦见宣王招手,连忙机灵地将提灯送来,随后又立马离开。 暗卫看着宣王拆信,言语吞吞吐吐:“只不过……” “不过什么?”宣王一记冷飕飕的眼风看过来。 那暗卫一抖,低头道:“信之前被郡主碰巧截胡,她强行拆开看了……” 宣王一目十行,刚借着暗黄灯火将信上内容全数看完,一听暗卫言语,气得将信纸捏成了一团。 “王爷,那位娘子的孩子怎么办?” 虽然那娘子把孩子交给邻居,那邻居已经带着全家避祸去了,但只要王爷发话,他们随时可以将人抓回来。 谁知宣王眼风一凛,冷声道:“既是外面的野种,处理得干净些,不要来碍本王眼。” “还有就是,郡主应该已经见了……那位娘子了,她现在还在密室里,钥匙……在王妃手上。” 暗卫不知如何称呼那位新进府的女子,只能这含糊不清道。 “胡闹!”自己的女儿,宣王自然最清楚她的秉性,他怒意被点燃,当即脚下一转,改道往后罩房去,“看她袁澜夏教出的好女儿!” * 夜已深。 谢云真挨着床柱,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脑袋有些发晕。 她不知深在何处,只知道此处家具陈设简陋,但好在还算干净,只是四下无窗,她看不见外面是何天色,再加上饿得有些发虚,她只能靠王府送吃食的频次来判断今日是第几日了。 倒也不是王府连这点吃食都要克扣,实在是,还在侯府时,她为了让手臂上伪造的伤痕更真实,吃了能让自己起排异反应的连心草,而王府送来的吃食,她仔细看了,每日都是一样的,其中有几样菜式都跟连心草相克,是以她每次只能嚼了点小菜果腹。 今日她又挨了栗阴郡主一鞭,这血淋淋一鞭,着实狠,也着实疼,疼到她现在都还时不时抽气。 但毕竟是她故意激将,所以心底倒也没多少怨。 那郡主看着脾气颇冲,没想到竟然是个能忍的,若非她刻意提到裴述,恐怕还不能激她出手。 只是没想到郡主手劲颇重,她原本心底有计较,没打算真挨上去让自己疼这一遭,她只是为了一些心计和让身上原带的假伤看起来更真实罢了,没想到竟没躲过,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身上原有的衣裳也被迫换了,进王府的第一日,她便被那黄内侍领着去了一处屋子,叫来好些婆子婢女给她搜身,言特殊情况,所有进王府的外人都得由此一遭。 她为鱼肉,自然不得不从,只是若不是她后来直言自己已有一女,那婆子竟然还想给她验身! 真是荒唐。 好在她声称头上所系的发带是母亲所织,这些人倒也没动她的头发。 原本她以为自己会被关在后罩房一类的地方,还想着若是有机会,看能不能联系上贺樱娘子或是应该已经潜入王府的兄长,但现在看来,她待的地方,应该不在王府明面上了。 她想了各种办法都出不去,竹哨的声音似乎也没传出去,眼下只能暂时歇一歇。 这时,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谢云真迷迷糊糊地被惊醒,警觉地向门口看去。 送吃食的人已经来过一次了,会是谁?! “云……真。” * 沉稳的脚步声在帘子后响起,来人脚步停在帘后许久,半晌,才不紧不慢走出来。 “别怕。” 果然是宣王,他噙着一丝笑意,朝她慢慢走来。 只是比起在夜宴上看到的他,此刻的他看起来着实温和,眼角虽然已经有了浅浅的一道皱纹,但观其面貌,也能看出年轻时相当英俊不凡。 谢云真一脸警惕,下意识往后坐了坐。 “孩子,委屈你了。” 宣王倒是没再靠近,隔了些距离在谢云真对面坐下,他瞥了眼桌上的吃食,立时皱起眉头。 “什么东西也敢摆上来,活腻味了这些人,一会儿出去,我让厨房再给你做些可口的。” 谢云真两手抓着床柱,一副很害怕的样子,见宣王如是说,不敢应声。 两厢沉默许久,宣王一直定定地看着她,像是要从她身上找出谁的影子。 “有几个问题,本王想问你,你若是撒谎,我是知道的……” 谢云真害怕地点点头,她知道自己除了回答也别无他法。 宣王前几个问题问得都很稀松平常,不过是问她何时与爷娘走散,来上京前又住在哪儿,从前都是怎么过的,诸如此类的问题。 除了抹去镇远侯夫人就是她养母这一事实,大部分她都交代了。 她知道自己便是不说,宣王肯定也提前叫人查过,他不过是为了验证自己是否在说谎罢了。 “嗯……”宣王沉吟片刻,抬眼睨向她,“好孩子,可是生在秋冬之交?” 谢云真心间一凛,颤巍巍地应了声是。 知道宣王和亲母有一段过去后,谢云真就料到宣王一定会想问这个问题,可不敢也不能说是。 更何况,她确实出生在这个季节,只是与宣王所想相差甚远罢了。 他想要确认自己有无可能是他的女儿罢?只有谢云真自己知道她根本不是。 她是早产儿,也因着这一点,母亲损伤了身子,无法再生育,所以她的童年,都充斥在祖母的咒骂和父亲的怨怼里。 可瞧着宣王的表情,他似乎很是满意,眉眼是藏不住的欣喜。 可怎么可能呢?若母亲两个孩子真有一个是宣王的,那怎么都应该是她那个早逝的阿姐才是。 可问题就出在,阿姐比她大整七岁,年龄根本对不上,可看宣王这个胸有成竹的态度,俨然是心中有了定论。 “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你或许不知,我……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宣王眼瞧着谢云真美目圆睁,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无妨……你一时不能接受也是正常的,日后我会与你详细说。”宣王忽地笑了笑,眸子里的光有些晦暗不明,余下的话也有些语焉不详,“况且……接不接受亦无所谓,我本就……” 他打住了话头,任由谢云真越发瑟缩着身子,满面惶恐。 不可能,她不要做宣王的女儿……她不要……这可是兄长的杀父仇人啊! 谢云真心底正惊疑不定,半晌,宣王忽然又道:“听说,你跟着他,受了不少委屈。” 他? 谢云真自然知道是谁,有此一问,不枉她提前做了番功夫。 那日她听到要进宫,连夜唤来裴述的暗卫,叫他们务必想办法赶回兴州,散播一些她刻意准备的言辞。 现在看来,裴述手下人当真是厉害,竟然想办法将消息传递了出去。 如若不然,只怕她现在已经成了宣王捏在手里用来要挟裴述的把柄。 “不要怕,告诉父王,有什么苦,为父会为你做主。” 谢云真怯怯地抬头望了宣王一眼,这般濡湿又惹人怜爱的眼神,让他一瞬间有些恍惚,似是想起了当年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真的可以吗……?” 嗓音……嗓音竟然也这般像。 宣王喉咙一阵发紧,双手紧握成拳,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谢云真,再开口,声音竟有些嘶哑: “当然。” 谢云真便在他审视又莫名痴迷的目光下,编造了一个权臣不顾她已有婚约,强行将她带走欺辱的故事。 因为她听说男人家中已有未婚妻,她誓死不从,屡次逃跑,因而惹怒了男人,男人每每百般欺辱她后,还要施以鞭刑惩戒,她手臂上的伤便是最好的证明。 她期期艾艾说完,心底却觉得有一丝好笑,除了裴述从未打过她,其他部分……倒也不算虚假。 “竟是如此……裴述小儿,欺人太甚!”宣王怒而掀桌,吓得谢云真身子一抖,躲在了床帏后。 “不要怕,为父在。”宣王忽而几步走来,拽着谢云真纤细的手腕,一语不发地盯着衣袖滑落后,她手臂上的新旧伤痕,眼底烧灼着的狂热是谢云真看不懂的眸光。 “此子已入天牢,正受着酷刑,既然如此,本王要好好送他一份大礼……” 谢云真抬眼看去,宣王整个人犹如,全是狰狞阴森的笑意。 * 两日后,夤夜时分。 那一日谢云真被宣王带出密室后,单独将她安置在一处宽敞的院子里,仆妇一应俱全,吃食自然也没亏待,只是唯独派重兵在院内院外四处把守,既将她拘着不准出,也不准任何人探视。 如此情形下,谢云真自然也无法冒险联系兄长他们。 今日心不在焉用了晚膳,待到梳洗过后,不等她再想办法趁仆妇睡下后,试着摸清院子构造,宣王便忽然过来找她,说大礼已经准备好了,要她跟他出去一趟。 上了马车后,一路行了很久,她只能做出有些困倦的模样假寐,不敢和宣王对视。 “真娘……本王亦有耳闻,传言裴述视你为心头好……你怎么看?当然了,这样的诳语本王不会信,只不过,为父……可是需要一些定心丸……” 宣王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一边扶着谢云真下了马车。 她没有做声,等到她脱下兜帽,抬眼往前看去,等她看清那烛火下牌匾上的字眼,心思顿时凉了半截。 天牢。 宣王招招手,立时有侍卫递上一物,他笑吟吟地将此物塞到谢云真手里: “他昔日如何对你,今日,何不百倍奉还?” 第110章 夜深, 万籁俱寂,孤月高悬。 这天牢不愧是阴煞之地,如今快要四月天, 然而只是站在入口处, 谢云真便觉有入骨的刺寒侵袭全身, 全然不似春日该有的温暖。 她握着冰凉有些硌手的长鞭,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抖着唇,怯怯地看向宣王:“……我、我不会、不会这个……” 她抬头看着他,眼神湿湿的,如春雨山雾,带着似朦胧似清净的柔光, 漂亮的眼尾似乎还藏着几颗惊疑不定的泪珠, 折射着跃动的火光, 似是满幕星辰皆藏匿于她一双眸中。 如此娇弱小女儿情态, 若是栗阴在宣王面前如此, 他一定会斥责她软骨头, 全然没有身为一个皇室郡主该有的气度。 可谢云真如此,宣王却觉无限爱怜从心底生出,看着她这般胆小怯懦的样子,脸上的冷意都去了几分。 他大掌抚上谢云真柔软的发顶,明明灭灭的火光下, 他面部神情瞧着出奇的柔和, 可嘴里说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无妨……我会教你。” 自那日“父女相认”后,这几日来,宣王对上谢云真,几乎很少自称本王, 不是“我”便是“为父”,若叫旁人来看,说不定当真觉得好一副父慈女孝的场面。 唯有谢云真心知肚明一切不过是表象……有时候她迟钝得可以,有时候……她又偏偏恨自己敏锐得可怕。 她默默垂下头,忍着满腹的恶心跟着宣王缓步进了天牢。 几十间牢房一排排相对而立,大部分牢房都是满的,相邻每一间的外墙上都高悬着一柄似暗似明的火把,如此以来,既方便了值夜的狱卒能一览无余囚犯的动作,又能借此不让他们睡个好觉,好日日消磨他们的意志。 这里头分明也算是光亮的,可入眼望去,看守的狱卒身后,墙上挂着的,满是各种沾了污血,已经分辨不清颜色的刑具,这分明是修罗地狱的景象。 这牢狱中早有宣王麾下提前打过招呼,这些平时见天嚎来嚎去的重刑犯此刻也俱是老老实实的,不敢发出多余的声响。 谢云真从未来过这般阴森可怖叫人头皮发麻的地方,她只瞥了一眼就觉这些人似要隔着牢笼将她剥皮拆骨,心惊胆战得不敢多看。 这些睡不着的囚犯们,扒着坚固的铁牢痴痴地向她望来——挤变了形的脸,枯黄如柴草的瘦削皮骨,疯魔里透着无限渴求的突出瞳眸,让他们一个个都像极了地狱的恶鬼。 谢云真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口,又掩了掩双眸,不免想到马上要见到裴述,距离他被关进这天牢已经过去了将近半月之久,他会不会……也成了这般模样? 宣王并没有让谢云真为她心中这个问题想太久。 有狱卒引路,她跟着宣王并没有往方才看见的牢房深处走,而是往右手一拐,顺着向下的石阶一步又一步往下走。 谢云真胆子小,害怕这种嗜血阴煞之地,可为了记住路线,一直在心底默默强迫自己睁眼去看周围是何景象。 尽管她努力去记的时候,并没有想着能起什么作用。 她只是下意识觉得,该这样做。 她数了数,这一处牢房除了地面那些,竟有两层之深,越到下面光线越昏暗,囚犯也越来越少,但那种潮湿阴森的腥气反而越发浓厚。 到了最底层,宣王一招手,叫狱卒们将墙壁上的油灯一一点亮。 他仿若在自家王府后花园一般自在,闲庭信步往牢房深处踱着,谢云真每跟着往前挪动一步,心室就惊惶地颤动一下,害怕在毫无准备之下看见什么骇人的景象。 可这些牢房毫无遮掩,目光之下,一切都一览无余。 这里的囚犯应是数量最少的,一路走过来,不过才三五个人,可这些人全然不似最上层那些犯人们那般“鲜活”,几乎全是躺着或者半靠着冷墙,他们身上的囚衣俱是破破烂烂,身上的皮肤也不知是久不见天日生了疮还是酷刑之下伤口变得溃烂,总之全身上下几乎没一处是好的。 “啧。” 经过右手倒数第二间牢房时,宣王突然脚下一顿,眼神凉薄又带着一丝得趣地往下看去,原来是一只满是伤痕的血红手掌伸在了牢房栅栏外,上头的血迹早已干涸,手的主人纹丝不动地倒在地面。 宣王像是看见什么脏东西一般,眼底满是嫌恶,他抬脚踢了踢,囚犯毫无反应。 他幽幽道:“这个……怎么死了。” 谢云真心里一惊,既害怕又下意识抬眼看去,想看清楚牢中是何人。 可宣王的背影挡住了她的视线,不等她偷偷看去,又听他漫不经心道: “叫你们看个犯人都看不好。” 几个狱卒一听,战战兢兢往地面一跪便要告饶,谁料宣王步子挪开,只是语气不满道:“瞧瞧,将本王鞋面都蹭脏了。” 哪怕是重刑犯,也是一条生命,可于宣王来说他们都不过是弄脏他鞋履的一块脏污。 只是,就凭宣王的做派,这一层里,只怕有半数都是被他罗织了罪名的无辜之人…… 宣王这一走,谢云真视线无阻,她得以瞥眼看去。 这一看,她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人她认得! 是之前还在驿馆时,和陈副将一起私下里来找过裴述的其中一人! 怎么会……?他竟然也被抓了!而且还死了……观他遍体鳞伤的模样,咽气前定是受了不少折磨…… 谢云真眼皮突突直跳,不敢再看。 她鼻尖感到一丝酸意,要使劲掐自己一下,才不至于落下泪,在宣王面前露出破绽来。 这人她记得的,入京的途中,他们一行一连遭遇几次刺杀,这人此前嘴上虽曾怕她拖累他们主上,但遇险时,和其他人一样,尽心尽力拼死相护于她…… 可到他死,谢云真也不知道他是何名姓…… 宣王在前,自是不知谢云真是何心思,但他已经能从她些微的停顿动作,感知到她眼下,或许是吓坏的样子。 他轻轻一笑,叫狱卒去搬椅子来,随后身子微微一侧,让出视野中心。 “来,乖云真,来看看为父为你准备的赠礼。” 他话音落下,身后传来不耐的铁链声。 他噙着不坏好意的笑将弱小伶俜的谢云真往前轻轻一推,静待着她一张芙蓉面上会出现何等表情,直到看见她一双春水眸里满满溢出的惊惧,确认除了胆怯和不忍之外没有私藏任何秘而不宣的爱意,这才满意地站在她身后,从后轻轻握住她拿着鞭子的手腕往前比划了几下。 “乖云真,你看,这是特制的马鞭,上面都是尖锐的倒刺,趁手又省力,只需要轻轻挥动手臂,一鞭子就能勾走他大片皮肉,让这个欺负过你的恶人痛不欲生。” “怎么样……还欢喜吗?” 谢云真闻言,双耳犹如被沉在冰凉的河水之下,迷迷蒙蒙什么也听不清,她像是被困在某个阴湿之地,这一瞬间无处可逃。 她手脚冷到麻木,整个人无法抑制地颤抖,等到外界传来的声音再次叫醒她,她这才看清五步外的正前方,有一个被绑缚在墙上的男人。 裴……裴述! 他、他看起来……要比他死掉的那位部下好得多,虽则同样除了外裳,束起的马尾也变得凌乱不堪,闭起的双眸掩藏于发丝之下,叫人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绪和状态,可卷起的衣袖和裤腿之下,瞧着四肢还算完好,唯有胸前衣襟,遍布着或鲜红或发暗的血迹。 再仔细看,这些血迹,都来自勾住他肩头皮肉约四肢粗的铁钩,似乎是顾忌着裴述身后的势力尚未铲除,又身居高位,并没有对他施以更多的酷刑,只是用这个阴损的法子锁住他行动的可能。 谢云真这才明白,为何已经确认死了的人,宣王却不叫狱卒拖出去处理了,而是任其陈尸于此,毫无半点逝者尊严…… 他要的,正是杀人诛心! 他要裴述被钉在这刑柱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日日看着昔日部下在眼前受尽折磨,而自己却毫无办法…… 谢云真似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打冷颤,她抬手摸了摸后颈,像是试图要安抚自己。 裴述一脸讥笑着抬起头,舔了舔后槽牙,脸上的斑斑血迹衬得他原本金相玉质的面容变得妖冶无比,犹如地狱爬出的艳鬼。 他不过是些微动作,就牵扯铁链晃动作响,进而勾得他肩头伤口撕裂,再度涌出一捧鲜血,染得一身白衫快要分辨不出颜色。 他知道自己来了,但至少神情恹恹地瞥了她一眼,就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一般,死死睨着宣王。 谢云真捏了捏拳,心安片刻的同时,没法不为此感到抽痛。 她想,哪怕是换任何一个人在她面前受此苦难,她定然……亦是如此。 幸好,裴述知道她的用意,没有表现得太激动。 又或是……他早已精疲力尽疼痛难忍,没办法再消耗多余的情绪? 谢云真转而求助地抬眼望向宣王,大着胆子试图拉了拉宣王衣袖:“……我、我害怕,我从没伤过人……他、他若是死了,会不会化成厉鬼晚上来抓走我?” 她带着颤音的话语刚落下,不等宣王作答,一侧牢房里原本半坐着一个不知死活了无生气的囚犯,忽然几步膝行至牢房前,癫狂地抓着栅栏疯狂摇动,目眦欲裂地望向谢云真,端的一副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模样,可他只能啊啊叫喊,发不出别的话来。 谢云真瞳眸一震,似是被骇到,往后退了一步。 这人,她也认得,同是裴述的部下……他竟然,被割了舌头…… 宣王摸了摸她粉嫩细腻的脸颊,眸中柔情无限:“不怕,有我在,没有哪个小鬼敢在本王头上作威作福。” 他说罢,转而看向裴述,双眸一眯,带着些许惺惺作态的遗憾:“裴循之,本王欣赏你!若你为我手下一员大将,本王大业早成,奈何你冥顽不灵油盐不进,处处与我做对,竟还多番折辱本王血脉!但,也要多亏了你,本王才能找回云真吾女。” “如何,部下之辱和吾女之仇,今日本王这份大礼,看着可还舒心?” 裴述一早吩咐过,若宣王有此举动,在他得出天牢之前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可他们…… 裴述心室震痛,再度呕出一口血来。 折损两名精锐部将,这二人平时多精明啊,可为了救他却冲昏头脑,他如何不感剜心之痛?可裴述面上却分毫不显,只一双幽深似冰渊的墨瞳讥讽地盯着宣王,勾唇不屑道:“折辱……?不过一个女人,弃若敝履也算折辱的话,呵呵呵……那郡主殿下,岂不是首当其冲自甘被本将军折辱?” 他笑得放肆极了,宣王听罢原本稳如泰山的面容在这一瞬间也难免情绪崩裂。 他气得不轻,拽着谢云真往前,教她抬起右臂。 他看着谢云真,指着裴述:“竖子如此辱你,吾儿岂能忍下这口恶气?若是你下不了手,本王替你,如何?” 谢云真面上早已吓得泪如梨花带雨,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没有松开。 因为她知道若是交由旁人,在这种特制的鞭子下,裴述只怕难逃一死。 她怯怯地拽了拽宣王衣袖,事已至此,仍然不忘做戏做全套,与他虚与委蛇:“……别、别不要我……云真会、会试试……” 宣王见此,晦暗不明地笑:“好孩子。” “去吧。” 他复又在交椅上坐下。 谢云真慢腾腾挪步过去,裴述另一名还活着的部下见此,越发激动地摇晃栅栏,被狱卒隔着栅栏乱拳砸倒在地,他满腔的愤恨快要压垮谢云真的背脊,可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在此刻停下。 不到两步的距离,近到裴述若能动弹,只要张开双臂似乎就能与她紧密相拥,所有人都被隔绝在谢云真身后,静待着曾经名动上京城,不染尘埃的天之骄子跌落尘泥的样子。 在这一片狭小的天地,她摒弃了身后一切,只是这般无言地望着眼前人,便忍不住红了眼尾,她抖着唇,泪如雨下。 抱歉……她真的抱歉…… 裴述不发一语,有些艰难地抬眼朝她看来,他漂亮的眉眼在看向宣王时始终如锁定猎物的恶鬼一般狠毒,唯有在她面前时,显出几分脆弱来。 他眼中丝毫不见怨怼,只有含着鼓励的浅浅笑意, 他好似在说, 真娘,别害怕,放手去做。 我受得住。 受得住。 “……云真?”身后传来宣王似警告的声音。 啪,一鞭落下。 不过两分力,谢云真仿佛瞬间听到皮开肉绽的声音。 她浑身头皮发麻,根本不敢睁眼,仿佛挨这一鞭的是自己,她挥鞭的同时便已经痛苦地缩着身子,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强撑着不至于倒下。 “太轻了,继续。”宣王不满。 啪,两鞭。 带着腥气的鲜血点点喷洒在谢云真面颊。 她一瞬怔愣,右手犹有千钧之重,仿若早已不属于她自己。 “继续。” 抬手……挥臂。 ……三鞭…… 停下,为什么还不叫停下…… 她坚持不住了…… “真娘……” 耳边是裴述气若游丝的声音,谢云真哭花了眼,尖叫着抱着头蹲下,脆弱的身子不住的颤抖。 戏唱到这一折,她早已分不清是真是假,抑或是梦境还是现实了。 她只知道,或许余生,她都逃不开这场噩梦了…… * “啧,到底是柔弱的女儿家,打得这般不痛不痒,本王瞧着裴将军还是喘气自如的模样嘛。” 宣王戏谑完,再次冷漠命令道:“云真,继续。” 谢云真仿若没有听见,蹲着纹丝不动,忽然,她站起身,没有听从宣王的吩咐,而是发泄地朝裴述拳脚相加。 “都怪你都怪你!!我恨死你了!都是因为你!我脏了!脏了!” 一息之间,在经历方才那样的双重折磨下,谢云真仿佛被激发出内心最恶劣的一面,不断地发泄着恶毒的话语。 许是这样撒泼的模样叫宣王看不下去,他皱着眉叫侍卫将谢云真拉开。 这一瞬间,谢云真仿佛解脱一般,不等侍卫带走她,便软了腿跌坐在地面。 她此生从未如此作恶,哪怕只是做戏一场,哪怕方才的拳脚全是作假没有施上一分力,只是借着他们视线盲区,将铁链弄得哗哗作响加以佐证,但谢云真仍然为此痛苦不已。 粘稠的鲜血滴答滴答落下,溅在谢云真脚边。 她根本不敢看他一眼。 但至少,那颗保命的药丸,应是……交到他手中了罢。 严彩提醒过她,若是进了宣王府,以宣王的性子,她很有可能被搜身,所以那两颗保命药一直被她藏在绾好的发髻里,每夜睡下散了头发,翌日清晨醒来后她都要再三检查了再重新藏进头发里。 这原本是出发去上京前,以防万一,她为兄长和自己准备的。 后来遇到了裴述,虽对他心怀怨怼,但她其实也有那么一丝安慰,知道他本事通天,心底下意识觉得,这药丸,许是派不上用场。 却没想到,到头来,这颗保命药丸竟是用在她最以为不会出事的他身上。 “云真,你这是怎么了?” 宣王走过来,俯身怜惜地看着她。 “疼……腹疼……” 身旁落下宣王一声叹息。 “罢了……今天就到此为止罢。” 见谢云真眸光空滞,又紧皱眉头,不知是崩溃的厉害还是腹痛所致,宣王虽是有些不尽兴,但仍是从善如流地将她从地上抱起。 身体相接的一刹那,谢云真想吐,可她心底还有一丝意识,告诉自己千万要忍住。 待出了天牢上了马车,宣王厉声吩咐驾车的侍卫:“速速回府,把吴御医召来!” 谢云真强迫自己窝在他膝边,做出一副倦鸟归林的模样,试图让这场戏有始有终。 也试图让宣王觉得……她被抛弃怕了,是真想留在王府,留在他身边…… 她手轻颤着阻拦宣王,面颊上也不知道是鲜血染就还是为旁的事感到害臊变得一片桃粉,只听她声音细若蚊蚋:“别……只是来癸水了。” 宣王一挑眉,眸光中某些难以严明的情绪一闪而过,他语气顿了顿改口道:“罢,回去让灶上熬煮些红枣阿胶之类的补汤,无比要伺候得娘子舒舒服服睡下。” “是,王爷。” 回王府的路程还有些距离,谢云真闭着眼,似是累极,不再一语,时间久了宣王还以为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无尽幽深的夜色下,宣王抱着谢云真下了马车,他看着王府门匾,不禁喃喃道: “好孩子……日后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像极了她……” 宣王丝毫不假借人手,这样一路抱着谢云真入了内室,谢云真的脸甫一挨到柔软的被面,就滚到了里边。 她将脸儿藏在被衾之下,装作熟睡的样子,丝毫不敢出声,连动,都不敢动。 她或许很难理解放着安安稳稳日子不过,裴述为何有逐鹿天下之意,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怨毒地想着,哪怕大魏覆灭,也绝不能让宣王这样人面兽心的畜生成为天下共主! * 谢云真到底是没能假借熟睡赶走宣王,但好在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叫来仆妇将她摇醒,将染了血污的脏衣换下,因着夜已深,谢云真又实在一副困倦难受的模样,便没强迫她沐浴洗发,只是解了发髻将发丝上沾到的血迹挨个擦了个遍。 好在那两颗药丸都已经悄悄塞给了裴述,谢云真也不怕仆妇动她头发,只在仆妇欲收走她绾发的那根发带时,不经意伸手勾住捏回在手里,然后再迷迷糊糊疲惫地开口: “这个不行……是阿娘留给我的……” 仆妇们抬眼看向宣王,后者听闻自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更了衣,谢云真被她们摆弄了一阵,又喝下一碗温热的红枣汤,她终于可以钻进衾被里休息。 不多时便能听见帷帐里传来她平稳的呼吸声。 仆妇们见状,跟着宣王出了屋子。 只是透过映在窗户上的身影,谢云真猜到应是宣王还在和为首的那个仆妇说着什么。 不难猜出,他是想通过这位嬷嬷方才的检查,验证她说来癸水是否是在撒谎。 她虽是装出睡眼惺忪的模样,可又不真的睡着了,更不傻,岂能感觉不到那婆子有偷偷拉下她亵裤看她是否绑了月事带,更令她恶心的是,那贼婆见了月事带还不罢休,企图揭开一查。 谢云真心底作呕,难以接受,便假装翻身躲过一劫。 幸而她对此早有准备。 若……真是到了挡无可挡的那一步,自然也有碍眼的血丝拦路。 毕竟郡主打在她手上那一鞭子,可不是白挨的。 从春日宴那夜见到宣王第一眼起,她心底就有种说不上来的不适感。 这种不适感在她被宣王妃关进密室后再度见到宣王时,便多了几分确信。 他虽是扮作慈父的样子,可谢云真自小见多了那些投向她的不怀好意的眼神,自然也不会将宣王这样反常的目光看错。 在宣王府留宿的每一日,她全身上下都翻涌着难以诉说的恶心。 想要见到阿兄,想要见到樱娘子,想见到那些和她亲近的人来安抚自己痛苦不已的心,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轻举妄动,她只能独自支撑。 她就是不明白,尽管她并不那般认为,可至少在宣王眼中,他是确信自己是他亲生女儿的,既是如此,为何还会生出那等龌龊下作的心思? 谢云真想不通,她怕自己为这件事钻了牛角,逼着自己去想还安稳待在侯府的雀奴,或是兄长,抑或是……裴述,可这些天的经历时时刻刻折磨着她,她到底还是一夜难眠。 * 翌日,宣王府发生了件大事。 一大早天蒙蒙亮,宣王妃就带着府里一众侍妾和两位侧妃待选去了圣恩寺祈福沐恩,岂料午后返回王府途中,宣王妃所在的马车轴承忽然断裂,紧跟其后的另一辆马车虽然安好无事,但也因此被堵在后面。 莫说车里人摔得够呛,连车内上等的瓜果点心也因此洒落在街上,结果不等王府侍卫清场收拾局面,两辆马车就被一大群衣衫褴褛的乞丐蜂拥围上,抢了食物又摸了好些金银首饰后犹如蝗虫过境般,滑不溜丢地四散逃走了。 叫王府侍卫气得直骂娘。 宣王妃虽是察觉到这场冲突是有备而来,但好歹还维持着王妃气度,岂料待侍卫清点人数后,竟发现少了一人! 宣王妃额上冷汗直冒,暗道不好,那可是王爷的金库!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就这么在青天白日之下消失了,待她回府后要如何向王爷交代? 如何交代谢云真自是不知,但她得知丢了一名侧妃待选,虽是没有亲眼见过,也没法亲去验证消息,但她心底由衷地为贺樱感到高兴。 一定是兄长得手了! 不会有错的! 只是她再高兴,也不能表现出丝毫的喜悦,非但如此,还得做出一副魂不守舍又十分害怕的模样——只因今晨用了早膳后,她身上就多了一项任务——宣王要她,每日为裴述送一次饭。 到了这一刻,她如何还不明白? 她若是真心要留在王府自然是最好不过,但为了永绝后患,因而他要她二人日日相见,要裴述每见谢云真就会想起他身上没一处好皮肉,受此大辱都是拜她所赐。 他要的,是不管他们二人之间到底是何关系,都要他们在这扭曲的相见之下,相互折磨,相互仇恨。 好阴损的招数! * 待黄昏已至,有婆子前来告知谢云真,道宣王安排的马车已在府外等候,要她即刻出府。 宣王府实在太大,在到外院上软轿前,内院后宅都得靠走的。 那婆子走得快,谢云真既要做出抵触的模样,便只能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 她不管宣王心底到底作何想,但为了不横生枝节,哪怕心底再不舒服,也到将戏做全套。 眼看再过一个月洞门就能到外院,谢云真却在一个拐角被人拉到一旁。 她定睛一看,不是兄长还能是谁?! 不,应该说是兄长那副行脚商的易容。 自打进了这王府,谢云真就变得过于警惕,她害怕是陷阱,只是防备地盯着眼前人,瑟缩着一言不发。 直到男人轻轻一句般般,谢云真这才卸下心防,满脸激动地凑过去。 “阿——” 一句阿兄尚未出口,她又连忙住嘴,缓了缓心神,试图不让自己显得那么慌张。左右观察几息后,确定那婆子没注意,四下也无人,她借着一花丛掩住身形,压低声音询问:“怎么还没走?” 贺樱都被救出王府了,兄长怎么还在这儿? “王府若同时失踪两人,就不好办了,况且你还在这里,阿兄不放心。” 谢云真心室砰砰直跳,因为那婆子随时都有可能发现她没跟上而折返,是以寒暄的事情先搁在一边,她飞快地询问贺瑀是否知道裴述是不是有什么计划,被关入天牢之事到底是他设下的局还是中了宣王圈套。 贺瑀不知道尧家军具体部署之事,但其他的事情他还是清楚,遂一一简洁告知。 语罢他又道:“宣王可能等不及了今晚就要提前行动了,你若是能和裴述部下联系上,务必要告知他们此事。” 他在王府已经试过了,府内各处严防死守,以他的本事在府中打听消息容易,但要传出去风险实在太大。 谢云真闻言不免蹙眉,她本人就在王府侍卫眼皮底下看着,要如何才能将消息传出? 二人刚交换完信息,引路的婆子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谢云真一慌,闪身遮住贺瑀,从花丛里走出来。 “娘子!你怎么还在这里?” 婆子狐疑地打量着谢云真。 谢云真见身后已经没了贺瑀身影,心底这才松了口气,将手中摘得的花递给婆子,轻声道:“我身子不爽利,看府上芍药开得甚好,想用来晒干做药。” 芍药入药本就有调血养经的用处,这婆子也是昨晚伺候她更衣的其中一人,听了觉得在理,也没多想,只催促道:“娘子快些,误了王爷说的时辰可不好。” 得了贺樱已逃走和兄长暂且无虞的信儿,谢云真此刻自然是她说什么都好。 只是刚到了王府外,竟撞见了急匆匆归府的栗阴郡主。 巧的是,二人今日皆是一袭鹅黄衣裙,虽则花纹刺绣皆是不同,但不仔细看,瞧着还是像撞了款。 栗阴本就厌恶谢云真,这一出自然让她恼怒不已,抬手便给了身边婢女一巴掌,指桑骂槐怒道:“不长眼的东西,什么腌臜货也敢伺候本郡主穿!” 郡主向来喜欢红裳紫衫这样颜色鲜亮的衣饰,分明是她见眼前这位谢娘子穿素衣都那般美艳动人,这才起了心思一改往日穿衣风格。 可她只是个小婢女,纵有满腹委屈也不敢与主子分辩,只能噙着泪跪下告饶。 谢云真不好与她在此争辩,幸而身旁的婆子出言哄劝了几句,又或许栗阴还记得宣王的告诫,再三忍下一肚子不爽,这才没和谢云真正面起冲突。 待婆子领着谢云真上了马车,二人匆匆离去,栗阴这次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喃喃道:“她这是,要去天牢看裴循之?” 父王要此女去送吃食一事原也没刻意瞒着府上,栗阴自然也是知道此事。 她想到这些时日就只单独见过父王一次,而自己的事情已经迫在眉睫,她心中忽然有了计较,拊掌兴奋道:“去我屋里把那东西拿上,我们也去天牢!” 第111章【正文完】 第111章 到了天牢后, 谢云真发现今日又换了一批狱卒,这些人依律一次只能放行一人,那婆子抬出宣王名头, 他们竟也油盐不进, 只准谢云真进去。 不能贴身监视, 气得婆子骂骂咧咧将食盒交到谢云真手中,嘱咐她道:“娘子若是没其他事, 便早些出来。” 谢云真默不作声地点头,只觉得今日出奇得顺利。 她不禁摸了摸衣襟内里,心里愁着没能把兄长说的消息传递出去。 “别太久啊。” 狱卒带路到最底层入口后,提醒她一声便在一侧值守的地方坐下了。 这里的天牢都是这般构造,从上至下都只有一条通道, 是以最底层往往只需要个把人听听牢房有没有异常动静, 防着犯人挖地道逃狱便可, 不需要安排太多的人值守。 谢云真忐忑不安地往牢房深处走去, 见他们不似昨日那般将人吊在外面墙上, 她心底多多少少松了口气。 “裴述。” 男人背靠着铁栅栏, 阖着双目,一身干涸的血迹,双手双脚被铁链锁着,生死不知。 谢云真看得心揪,将食盒搁下, 蹲在他身后悄声道:“裴述……你还好吗?” 这个对自己心狠的男人, 竟然是甘愿进了宣王设下的套! 他就没想过,若是宣王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将他弄死在牢里呢? * 裴述半晌没有回应。 谢云真心中惊骇万分,没多想伸手便去探他鼻息。 “真娘。” 素白的手指被男人粗糙的大掌一把抓住。 男人闻声, 勾勾唇,唤她,竟还笑得出声。 只是抬手的动作牵扯到肩伤,他刚笑完就忍不住闷哼一声。 谢云真一听见他的声音,就忍不住落下泪来,想要把手收回来,挣了挣,没挣开,便也由他去了。 他都这副模样了,她还跟他计较什么…… “对不住……你的伤怎么样了?阿兄要我给你和部下带话,说宣王等不及今夜就可能会行动,可我被人监视,没法——”她语气带着急切,还有几分没忍下的哭腔,话还没说话就被裴述用手指堵住了嘴。 “——嘘,我知道。” 裴述见她面露困惑,指了指天牢,又指了指自己,暗示这里亦有他的人,叫她无需担心。 他为何会被关进天牢,是因他故意放任宣王将内应细作安插进他的军队里,为的就是要露个破绽,让宣王觉得自己已经尽在他掌握之中,否则春日宴那夜,宣王精心安排的兵变,那些兵将又是如何能穿着他尧家军的兵甲演那一出戏呢? 城外大营里那三千尧家军士,早已被裴述视作棋子,因为他心知肚明,其中泰半已经被渗透,都听从宣王安排的那位内应的命令,至于其他人,若是没有二心,自然有其他去处。 而他真正的兵力,都藏在城外不到十里的山上! 此前沈文滨一直扮猪吃老虎,而裴述稳在鹿州坐山观虎斗,宣王掉以轻心着了沈文滨的道,沈文滨剑指北上一路势如破竹,只怕最晚今夜来临之前,他所带领的叛军就要叩响上京城的大门。 宣王收了消息,但又没有执掌全军的帅印,京中守军分为人数最多的镇远侯所执掌的骁骑卫、其次是最为油滑的王纪王指挥使所领导的御林卫,再加上最后专属皇帝私人执掌的皇宫禁卫,一分为三,这三股兵力互相牵制,宣王至今也只拿下了王纪,无法调动京城所有兵力,他若是为了双保险,便只能铤而走险,攻下禁卫军,强迫病重的皇帝写下遗诏,将权力大揽。 他或许以为联合了乌菽部,就能里应外合,但只怕,这也会成了空想。 他这些年一直监视着宣王动态,岂会不知他狼子野心?他察觉到宣王意图后,一早就叫好友周德生另带三万万左右的兵力前去距离上京城百里之外东北方的陈家关,务比要将被宣王引狼入室的乌菽部铁蹄拦下,不仅要拦下,还要将他们撵出大魏国土。 这一战远比上京凶险万分,此战只可赢不可输,如若不然,只怕整个上京城都岌岌可危,要沦为北夷人嘴里的肥肉,届时整个大魏,都要万劫不复…… “……你就没想过你会死?” 谢云真不清楚裴述的具体部署,只觉得这人做起事来简直不管不顾,她、她…… “我不会死,”裴述捏了捏谢云真手指,一脸笃定道,“算命先生说我命硬着呢,我还要十里红妆迎娶真娘,且死不了!” 谢云真几分羞恼,手一缩,道:“我可没说要嫁你!你昨天也也听到了,我可恨着你呢!” 裴述咳了两声,似是不在意地笑笑:“你给的药丸可比你实诚多了……” 一听这个,谢云真连忙问:“你吃了?可管用?” “管用,我们真娘,有用着呢。”他笑笑,是哄孩童般的语气。 谢云真臊了脸皮,无意识推了裴述一把,想叫他这种时候别插科打诨,谁知她也没用力,裴述竟是捂着心口剧烈的咳了起来。 “我、抱歉!都怪我——”谢云真见他口唇带血,有些六神无主。 裴述连忙稳住她:“我真没事,这口淤血吐出来,好受多了。” “听我说,今晚城中必然大乱,一会儿你从天牢出去就吹响竹哨,不要管别的,那些暗卫都是死士,会拼死护你走,走得越远越好……一定要吹哨,等进了王府,就不好办了……不这样,我可能顾不上你……” 谢云真心觉不好,他向来自信满满,为何这番话,却颇有些告别之意? 她满眼焦灼,也不知打哪来儿的气:“别、别胡说,那竹哨我根本没收下!而且,那你怎么办?” 不等裴述回答,入口处那位狱卒便用刀把敲了敲铁门,朝她大喊:“里面那位娘子,该出去了,别磨蹭!” 谢云真没了辙,只能在裴述眷恋的眼神下往外走去。 她心中情绪翻涌,难以平复,摸着掩藏在衣襟下的竹哨,心底十分煎熬。 她要这样,扔下裴述独自离开吗? * 不等谢云真想通,她走到天牢二层拐角处时,忽然听到上方有人急匆匆赶下来,听声音,还有几分熟悉。 栗阴郡主? 她来干什么? 还带着两个侍卫和跟她形影不离的那名武婢。 谢云真下意识觉得不对劲,没多想,闪身躲进拐角的阴影处,此处另有一面墙做了半个遮掩,只要她躲好不出声,被发现的可能性很小。 “郡主!你真要如此吗?若是被王爷知道,只怕会惹下大祸,更何况女子贞洁——”栗阴的心腹婢女在她身后追赶着,言辞恳切地劝道。 “闭嘴,我意已决!”栗阴此时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俨然已经把之前拿定的主意当成救命稻草。 只要她和裴述成了事儿,她失了贞洁,父王就一定不会再把她送去和乌菽部大王子联姻了,若是裴述吃了她的好处,能被她说动一二,倒戈父王,她立下的,便是头等功! “郡、郡主?” 下方传来狱卒惊讶的声音,谢云真只来得及听见一记狠厉的鞭响,也不知她说了什么,楼下看守的狱卒竟全数离开往上走来。 有人道:“那郡主是真疯啊——” 另一人笑:“疯?那你不也接了人好处嘛?” “得了,你们哥俩,别假模假样了,走吧,去放个水再回来,到时候这小郡主再无理取闹也不行了,我们可是奉公守法之人。” “是啊,是啊。” 三人就这般说说笑笑从谢云真跟前走过,待确认人已走远,谢云真屏住呼吸踮手踮脚往下层走去。 她听到了“女子贞洁”这样的字眼,不确定他们到底是在说什么,她只是下意识觉得栗阴一定包藏祸心,她不能就这么直接走了。 只是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躲在狱卒值守的桌椅之下,模模糊糊听见栗阴说了些什么,最后恼羞成怒地叫两个侍卫摁住裴述,又叫那武婢强行灌了什么东西进裴述嘴里。 随后她便使唤随侍的三人离开,显然是有避嫌的用意。 谢云真心底万分慌张,裴述本就重伤在身,这恶毒的郡主,到底给他吃了什么? 栗阴站在打开的牢门前,好整以暇地等着裴述身上起药效。 “循之哥哥,我与你自幼相识,为何你独独对我狠心?天下人皆称赞你,你连那样的贱妇都看得上,却不愿救我于水火,你当真好狠的心……可今日,这事,便是你不想也不成了……” “你没资格、与她相提并论。” 裴述咬牙,言语间似有些艰难,显然是在强行忍耐着什么。 “呵,由不得你了。”栗阴郡主笑笑,眼底是绝望之下的癫狂。 她话音落下,谢云真看着不远处那一幕,红着脸吃惊地瞪大双眼。 栗阴她她她她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在地牢里脱起了衣裳! 轻薄的鹅黄衣衫一件件褪下,在裴述看来她今日如此穿着就是东施效颦,他连余光都不愿施舍。 他早已阖上双目,任栗阴藏在衣衫了的胴体有多么妩媚,他也无动于衷,更没有心思去看。 栗阴毕竟是堂堂郡主,平素做事虽是没什么底线,但这样的事情还是第一次做,她望着裴述的无视和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厌恶,自尊心大大受挫,只觉得整个人要被耻辱感淹没。 可她走到这步,就没想过回头! 她恨恨地望过去,一把扯住裴述衣襟,眼看就要撕开,谢云真心都提到嗓子眼,她下意识身形一动,还未等她自己反应过来,一旁石阶上传来咚咚脚步声。 来人 “郡主郡主!快随奴婢走!是王爷!王爷回府了!他要见你!再不走就要出事了!”是栗阴身边那名武婢。 “可——” 到嘴的鸭子,栗阴怎舍得叫他跑了?可父王有召…… “郡主!”武婢焦灼地一边为栗阴拢好衣裳,一边急切道,“左右他都在这儿了,郡主还是先见了王爷再说,说不定和亲乌菽的事情还有转机,到时候,裴将军不还是任郡主捏扁搓圆吗?” “可恶!偏偏是这个时候!” 栗阴郡主气愤地站起身,俨然还有几分不舍,可她到底还拎得清轻重,只能作罢。 她趾高气扬放话道:“裴循之!你如此执迷不悟,你可知此药性烈,不解,你必死无疑!” “无、妨,有你父女二人黄泉路、作陪,好得很!咳、咳!” 药性发作很快,裴述已经满面潮红,浑身如有噬骨蚂蚁在爬,只是他仍然闭着眼,生怕瞧见了栗阴的躯体,脏了他的眼睛。 栗阴带着武婢很快离去。 谢云真手脚酸软,心里一阵阵后怕。 * 她等了几息,不见上方有声音传来,大着胆子朝裴述的牢房跑去。 她豁出去了,若是有人来,她、她就当赔他一命,以后,也就不欠他了! 栗阴走得匆忙,牢房门还开着,谢云真跑得太急,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跌坐在裴述身边。 “你怎么样?!有没有事?她给你吃什么了?!” 裴述浑身滚烫,被药性烧得双眸模糊。 他以为是自己太过渴求心底的欲念,竟出现了幻觉。 “真娘……” 他伸手去触碰,神魂却在下一瞬清醒了几分。 不是幻觉,是真人! “不是叫你走,怎么还在这儿?!” 裴述眉峰一皱,一把推开谢云真,试图远离她,可身上药性实在太猛,谢云真本就是他唯一的欲求,要他在这种情况下保持理智实在是强人所难,他拼命挣扎一番,渐渐有抵抗不住的架势,他心一狠,竟伸手插进肩上被铁钩勾过的伤口, 他不能、不能再伤害她了! 血淋淋的伤口再度扩大,鲜血一捧又一捧涌出,触目惊心,叫谢云真吓得小脸发白。 看着他这副宁肯自残也不愿迷乱中伤了她一分的样子,谢云真湿了眼眶,心底感慨万千。 宣王父女,都该死,都该死! “这毒……没有解药,是不是必须得那样做?” 她靠过去,想挨着他。 他要躲,被谢云真拽住他的大掌,交握。 她咬咬唇,另一只手不自觉捏着衣摆搓磨,一切都全凭着本能。 “……嗯?” 裴述被折磨得意识涣散,肩上的疼痛只能让他清醒几息,谢云真若是再不走,他真的……就要扛不住了…… 谢云真缓缓支起半身,慢慢吞吞膝行过去,雪白的柔荑轻轻抵在裴述坚硬滚烫的胸膛之上,轻轻一推,他这般高大的男人竟直接虚弱地往后仰倒。 裴述略显困惑的眸光在下一瞬瞪大—— 谢云真,竟跨坐了上来。 “你!” “快下去!”裴述面上带了恼意,呵斥她,却反而被谢云真扒了胸前衣襟。 与真娘亲密是他求之不得之事,可他知她不喜,又怎甘愿在栗阴这种下作的手段下,再度折辱她? 谢云真充耳不闻,整个人敏感得过分,毕竟,她还是第一次在这种地方做这档子羞煞人的事。 她一副好脾气哄劝的语气:“我至多有一刻钟时间,你不要出声,快些出来好不好……我不想被人发现。” 她低语,起起伏伏摇晃着,有什么细细的绳线随着她的动作从衣襟里晃了出来。 裴述一瞧,面色怔忪,忽然有了几分释然。 “小骗子。”裴述眼神清明了几分,盯着她雪颈直勾勾的看着。 还说没收下竹哨,那她这漂亮的脖颈上,挂着的,又是什么? 谢云真被他眼神看得心慌,一低头,顿时涨红了脸。 她怎么忘了把这竹哨继续藏在发髻里了! “……哼,我不过是有始有终……如此……我们就两清了……” 裴述一听,顿觉气血不畅,上涌下窜,他眼底满是怒意,分明写着——谁要跟你两清?! 可谢云真却不管他作何想,只想快些结束这折磨,她只能使出浑身解数,势要逼他快些泄出。 她就是不知,裴述竟还有力气捧着她上上下下,待不知过了几回,她听得几声低沉的闷哼,便使劲一夹,顿时见裴述变了脸色。 她缓了缓,从裴述身上爬下来,也不管身下的秽白,拢好衣裳,有些虚浮地站起身。 “你应当……无事了罢?我走了,你可要保重。” 她不能走,她走了,宣王盛怒之下,势必会拿裴述开刀祭旗。 谢云真往上走着,捋了捋头发,将披风兜帽戴好。 她走得不巧,正好撞见那三人回来。 她慌乱地低下头,正不知作何反应,就见其中有人恭敬地朝她施礼道:“郡主殿下安好。” 竟是把她认成栗阴了! 看来这误打误撞的同色衣衫,反倒便宜了她。 她不吱声,只微微颔首,将面容藏在兜帽之下,就这般顺利地出了天牢。 她松了口气。 婆子见她这会儿才出来,皱着眉上前:“娘子怎么才出来,可有撞上郡主?没出什么事罢?” 谢云真疲惫的摇摇头,身下的黏腻让她有些不舒服。 “我就是腹痛,起不来身,在里面多歇了会儿。” “郡主没为难娘子就好,我们快走罢,天色暗了,王府来人催娘子赶紧回去呢!” 谢云真点点头,摸着藏在衣襟下的竹哨,望了望周遭,她知道裴述的人除了进不去王府,一直都在她附近,只等着她示下,可她已经做了决定,她不会走,既说了要和裴述两不相欠,他这条命,她势必要为他保住! * 上了马车后,王府侍卫加紧往回赶,天色越发昏暗,煊华门方向频频传来异动。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娘子别担心,与我们无关,我会负责将娘子平安送回府中。” 侍卫面色不改,话音刚落下,只听城门方向突然砰地巨响,紧接着便有冲天火光升起,将昏暗的夜色照亮,来人攻势盛猛,无数火箭雨,石器,纷纷落下,临近煊华门的半数城池几乎是瞬间陷入火海! 眼下宵禁时间还未到,街上还有不少平民百姓,他们为了躲避从天而降的投石箭雨四处惊逃,眼看街道上顷刻间乱作一团。 谢云真撑着车壁,眉头紧皱,就在这时,身后的方向传来隆隆马蹄声,她回头一看,宣王一身金甲,带着大批军士前去支应城门守军。 城中大乱,宣王竟舍得踏出如铁桶般安全的王府? 也是……他想要得民心,想要名正言顺继承大统,自然要在这一战露露脸,只有这般,世人才知他为了大魏家国,付出了多少! “快让我下去!”谢云真见状,一推驾车的侍卫,试图从他手中抢过缰绳。 “娘子不可!太危险了!属下的任务就是要娘子平安回府——” “——父王!”谢云真无意将时间耗在侍卫身上,不顾婆子阻拦,直起身子朝宣王大喊。 宣王一愣,下意识回头,见是谢云真,不免皱起眉头。 他挥手示意王纪等人继续带领军队前行,自己则留下几十余名兵将,调转马头朝谢云真走来。 “云真为何还在此处,你们怎么回事,还不护送娘子回府?” “属下——” “——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自己!是我……您别丢下我,云真害怕……” “胡闹!大敌当前,岂能带你一个女人上阵?”宣王身边的将士一边挥刀持盾抵挡着不断袭来的箭雨,一边立刻叱骂起她来。 宣王策马立于人墙中,不发一言,随后竟是点了点头。 “到我这儿来。” 众人纷纷不解,这女人如此不顾场合胡闹,主上竟然点头同意。 可谢云真并不管这么多,她心底早有了计较,不愿倒手的机会从身边溜走。 驾车的侍卫听令,护着她上宣王的战马。 岂料她刚跨坐于宣王身前,一支羽箭忽至,众兵将来不及,谢云真见状,将宣王一推,反身将他一护—— 她顿时吃痛,然而箭矢只是擦破她衣袖,蹭出一道血痕,算不得严重。 她赌赢了! 谢云真自然没想过要保护宣王,她不过是想趁这个机会,向宣王表一表“忠心”,只有这般,她才能真正接近他…… 宣王见敌军箭雨伤及谢云真,怒不可遏,伸臂一揽缰绳,护住她,驾马疾驰,向身边兵将下令道:“着人将裴述押出来,逼他交出兵符!若是不交,便将他押去城门上,叫他手下的部将亲眼看着他被杀了祭本王军旗!” “是!” 谢云真清楚,便是表了忠心,如若裴述不从,以宣王的心性,要逼,自然不会放过她。 可她面上毫无畏惧,抱紧战马脖子,义无反顾。 * 宣王带着人刚赶至天牢,就被人告知,裴述已被人趁乱救走。 谢云真喜不自胜,可面上不敢显露,她抬眼偷偷看去,只见宣王黑着脸,脸色阴沉得难看,颇有些鸡飞蛋打的恼怒之意。 忽然,就在宣王气恼心神一恍之际,一支冷箭袭来,不偏不倚正好刺中宣王右肩,众兵将见状,连忙挥舞着刀剑,护着宣王一边躲一边寻找掩体。 谢云真欣喜若狂:这一箭来得正好! 有了掩体,宣王等人一时间得以喘息,有兵将为七拔出箭镞,可挽弓之人力道霸道狠辣,箭头入得太深,一拔便有止不住的血汩汩流出。 “王爷,得想办法找医官治伤啊!” 这时,谢云真怯怯靠前,用完好的那只手取下发带,试图为宣王包扎。 宣王不吱声,像是没有痛觉,等她包了一圈,忽地按住她的手,捉着丝带摩挲几下,眼神意味不明地看向她: “你母亲留下的遗物,你舍得?” 谢云真手一顿,泪眼朦胧:“我、我只剩父亲了……别离开我……”她一头乌发流泻在身后,刀山火雨中自有一份安定,在这般紧急焦灼的战况,竟还是有几个兵士看直了眼。 “……好女儿。”宣王一怔,轻声叹息,松开手,又拍了拍她手臂,任她包扎伤口。 谢云真垂眉敛目,心思越发沉静。 她要多谢柏渊师兄托瑶夫人送来的发带,这发带上被赤乌草汁煮过,有剧毒,几乎无色无味,服用此毒,或是和伤口接触,都能于无形中杀人于无误。 她原是想着在王府找个施展厨艺的机会,看能否给宣王下毒,但宣王不常在府中,她一直没有机会。但其实赤乌草汁若是口服,毒效到没那么多快,但若是接触伤口,此毒顺着血液进入体内会更快毒发! 此毒两刻钟左右的时间都不会有异常反应,但随着毒素在体内沉淀,加剧,中毒者会在这之后瞬间感到心力衰竭,届时便是大罗神仙在凡,也无济于事。 她这些时日一直都只用完好的那只手绾发,不敢与其接触太多,只要不和宣王见面,她几乎都不会带着她,为此慎之又慎,但其实……她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摄入赤乌草毒素。 师兄许是想着她能借此自保,可至少……她或许能为兄长、能为与家人离散的亲母,报仇了…… 想到此,她捏紧了衣襟下的竹哨,心底不禁有几分嘲弄。 宣王岂会知,他心急如焚想要弄到手裴述的兵符,其实就藏在这枚竹哨里。 完成心底这桩大事,谢云真心底涌上一丝解脱之意,整个身体,也开始松懈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忘记了自己该做什么,只是觉得身体十分疲惫,整个人失去灵魂般在宣王部下的掩护下跟着他们移动。 意识消散间,雀奴可爱的面庞忽然浮现在谢云真脑海中,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毫不犹豫地摸出竹哨,趁人不备,响亮地吹出两声哨音。 众人怔愣,只见七八名暗卫从四下如鬼魅般杀出,电光石火之间两边立时拼杀起来。 “娘子快走!” 有三两暗卫突破防线,一把将谢云真拉走,就在此时,谢云真胳膊冷不丁被人向后一拽,只见宣王痴狂愤恨地看向她,欲持刀劈来。 谢云真挣扎,立刻有人来挡,这些人奋勇厮杀,死战到底,但宣王人手更多,来救谢云真的暗卫,转眼就只剩下了一人。 好在这人身姿矫健,拼死带着谢云真逃离此地,又趁乱夺过无主的马匹,带着她转往小巷子里奔走。 谢云真往后看去,见身后无人,松了口气,她知道宣王不会在此时追上来,因为还有更大的难题还在城门外等着他。 * “娘子,我护送你去侯府,眼下最安全的地方就只有镇远侯府了。” 身后的暗卫说道,谢云真听着,觉得此人声音有些熟悉,只是天色已暗,再加上方才乱况,她根本没余力去分辨他的长相。 “计谚?” 许是一下子失去那么多同伴,男人笑声有几分悲戚:“娘子还记得我。” 怎么会记不得?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他已经不知道救了她多少回了。 自那年他突然消失后就不知他去向,后来与裴述相遇,她一直没看见他,还以为他并没有回去裴述身边。 原来,他一直都在。 “不能去侯府,侯府太远了,”而且她怕将追兵带过去,“裴述被救走了,你可知道?你去支应他,把我放下,我有地方藏。” 外祖陆家家宅就在离此不远的地方,她可以藏去那里。 之前为了确认宣王妃是否派人监视她,她每次出府都会往陆家的方向去,早已经将路线记得滚瓜烂熟。 计谚充耳不闻,只道:“主上那边自然有人,娘子不必担心。” “我叫你停下!”谢云真一拽缰绳,转头横眉怒目看向他,“裴述身负重伤,你身手这般好,不去护着他,在我这儿简直是大材小用!宣王的人手你也看见了,他们那么厉害,若是追上你主子怎么办?” 计谚面露犹疑,似是有被说动的迹象,纠结之时,无人的小巷尾忽然传来几声哒哒马蹄声。 二人顿时警觉起来。 “谁?!” 来者露了面,三匹马,六个人,为首之人,竟是裴述和陈副将! 只是裴述被陈副将搂着,瞧着并不清醒的样子。 计谚赶紧驭马过去,谢云真焦急问:“裴述怎么了?” “卑职也不知,将军原本好好的,突然就倒下了,追兵很快就会搜到这里,这可怎么办?” 谢云真脸色一沉:“栗阴郡主给他喂了情毒。” 向来她在地牢为他解药,也只能缓解大部分毒性,让其不至于致命,但总归毒性尚存,随时都有可能引发身体不适。 陈副将大骇,怒道:“毒妇!她不知——”他住了嘴,气得直咬牙。 他就说,主上向来体格强健,这些年大大小小受了多少伤,哪次不是硬扛到最后?虽则这一回身上伤势也不少,可听主上说他有服用吊命的药丸,不该如此轻易倒下才是。 原来是被下了情毒,主上身体里原本就有三年的旧毒还未完全消解,如此一来,再加上情毒作祟,能消受得了才怪! 陈副将看着意识不清的裴述,神情为难:“现在如何是好,老赵那边还等着将军的信烟。” 他说的,自然是裴述藏在成为山中的真正兵力。 谢云真眼风一凛,这个在他们心中一直老实娇弱的女人,竟是一脸飒意:“那还等什么!赶紧放信烟啊!” 陈副将一挠头:“可卑职并不知晓信烟规律。”为了防止被敌人渗透,用信烟做误导,具体怎么放,只有将军和老赵知道。 岂料谢云真依旧坚持叫他拿出信烟,面色出奇得冷静:“我知道。” 众人大吃一惊。 “附耳过来。” 谢云真将裴述在天牢中告诉他的,再原样告知陈副将。 可岂料这厮仍是犹犹豫豫:“娘子确信?若是出了差池——” “你现在只有信我!”谢云真气极,恼怒之下,一把抓住陈副将胸甲将他扯过来,“你若不信,延误了军情你付得起责任吗?!还是你看不见满城百姓的哭嚎?!” 陈副将被斥得抖了抖,见计谚也点头,连忙照谢云真所说放出信烟。 “信烟已放,势必会暴露位置,计谚兄弟,你还是速速带娘子离去,我们要带着将军往城外方向去,军中有医官,可为将军治疗,只有将军好好的,才能稳住军心。” 老赵若是此时收到信儿赶过来,等他们到时,沈文滨和宣王想必正战得焦灼疲惫,而那时,正是他们收割的时机。 谢云真点点头,眼神里有几分疲惫,她转过身,轻声道: “照顾好他……” * 她跟着计谚离去,两边人分道扬镳。 只是她没有去侯府,而是带着计谚去了陆宅。 这些通往陆宅的小巷子,谢云真比谁都熟悉。 半刻钟不到,看着封存已久的陆宅,谢云真松了半口气。 院门锁着,他们只能翻墙进去。 两进的小院,多年不曾有人居住,满是尘泥气息。 谢云真抬头望了眼天边孤月,看着远处城门的火光,满身疲惫地靠着院墙坐下来。 “我有些累,想歇会儿,你别叫我。” 她眼睛开始花了,身体不断有阵痛反应,她知道,宣王从未对她真正放下疑心,为他包扎伤口那会儿,他用接触过发带的手摸过她带伤的手臂。 现在,她应该也中毒了罢…… 谢云真仰头笑了笑,终是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鏖战一夜,待天亮之际,沈军被尧家军撵至郊外,城中齐齐响起将士们振奋人心的呼喊: “诛李氏!灭沈贼!拥我主!” “诛李氏!灭沈贼!拥我主!拥我主!” * 自沈文滨攻打上京与宣王相斗,反被裴述带领尧家军瓮中捉鳖,起兵失败后,已经过了月余。 兵变当夜皇帝薨逝,陈太后也被擒住扣下,裴述用雷霆手段,当众杀鸡儆猴砍掉了几个拥护李氏的老臣头颅,入主宸极宫。 只是他并未称帝,对外还是自称将军。 但宫里人最会趋炎附势,一口一个陛下,本就势在必行的事,裴述自然也是默许。 只不过朝臣却是有些误解,还以为是这位皇宫新主子要等到彻底将沈氏、李氏余党一网打尽,再将北下的乌菽部解决后才会择期举行登基仪式,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裴述虽是这般考量,但他更多的是,想等着某人遵守承诺,好好想通后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届时他便可十里红妆,让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并行,将他那位心尖尖上之人彻底留在身边,再也无法逃离。 可眼看一月过去,裴述却一面都没见到谢云真,更遑论听到她的答复。 虽则他表面上答应谢云真至少一个月内都不要来打扰她,私底下也不要安排人监视她,给她时间让她认真想通、想明白二人之间的关系何去何从,但裴述天生便是这等恶劣性子,掌控欲作祟,叫他将心尖尖上人的消息完全隔绝一旁,于他实在太难做到。 不过为了做做样子,让谢云真觉得他如今是当真乖巧听话,裴述明面儿上还是撤走了相当一部分,只留一小撮精英暗卫 如今他处理公务的桌案上除了小山似的成堆奏折,就在他手边还放着一个沉香木盒。 盒子里没有奇珍异宝,堆放的,全是跟谢云真有关的日常。 这些剩下的暗卫事无巨细地记录着谢云真的一日三餐,初时裴述每日还兴致勃勃翻来覆去捏着那些薄薄信纸翻看,眼里满是期待。 只是也不知信中内容都写了些什么,越到后面,这些记录的信纸越堆越多,裴述却一封也没再看过,只是将这些信纸都好好收着,整个人却是显而易见地越发沉闷,脸上的表情沉得可怕。 这些时日他宵衣旰食,成日宿在宸极宫主殿,连寝殿也不回。阖宫上下因而气氛着实严肃静默,素日里宫人们连做洒扫都不敢发出声音,气压之低,叫一些刚调来宸极殿做事的宫婢太监都难受得心里发慌,私底下叫苦不迭,一时间不少宫人连带着都有些心浮气躁。 这些说起来也算不得什么的抱怨自然逃不过裴述的耳目,新提上来的御前大监常欢喜最是会揣摩人心,不用帝王授意,他便亲自小小告诫一番,后又替帝王赐下一些平时吃不上的瓜果点心算作安抚,可谓是先打巴掌再给甜枣,要他们务必要尽心尽力地服侍新帝。 “陛下。”常欢喜在殿外唤道,他是从前裴述入宫面圣时,有过几面之缘的人。 他初入仕为官之时,常欢喜虽然也只是个在宸极宫伺候的小内侍,但他从未因为裴家式微轻看过裴述,反而数次在他面圣被其他有分量的太监为难时,还为他行过方便。 只是这常欢喜入宫几十年,原本按他的玲珑心思,四十出头的年纪,早该混到了更好的位置,但因为没什么背景又不认干爹,就这么一直不上不下的混着,也是得亏活到了兵变后,被裴述瞧见,便直接将他提了上来。 裴述宣他进殿,常欢喜走近后看着裴述眼下泛青,便知他又一夜未眠。 他顾忌着前几日御医请脉后的话,有心想劝帝王多注意休息,要保重龙体,但到了人跟前,劝人的话语还未出口,就被裴述瞥来的凉凉眼神全数堵住。 他心底唉声叹气,有些无可奈何,只能从衣袖里把早已备好的杀手锏掏出来。 与平日里那些由暗卫亲自交予的记录日常的信纸不同,常欢喜手里的,是一封藏有幽幽清香的花笺。 “这是谢娘子——”常欢喜话才将将起了个头,上首便又扔来一记眼刀,他顿时不寒而栗,打了个冷颤,嘴上却丝滑地转换道,“是谢娘娘的信,要奴婢亲自交给陛下,陛下可是要现在拆开来看?” 谁知龙椅上的英俊男人,不过是顿了顿笔,连头都不曾抬,神情漠然,眉眼仿若染了一层寒霜,连嗓音也冷了几许: “搁一旁退下。” 常欢喜垂首将信笺双手奉上,等了一息,不见男人有拆开的迹象,也不敢多碍眼,恭恭敬敬地准备往殿外退去,只是没走几步,他又想起谢娘娘的话,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回头又低声多嘴了一句:“……陛下……陛下虽是龙精虎猛,但谢娘娘和吴御医都担忧陛下余毒未清,如此辛劳,于龙体……” “聒噪。” 男人朱笔勾勾画画,连个眼神也不给,看着沉稳不动如山,实则这简短的二字已然暴露了他的情绪波动。 担忧? 真娘如何会担忧他? 他虽是没看盒子里记录的信息,但也听暗卫提起,她几日前,便已经带着雀奴乘船南下了。 想来也是趁他当着她面撤走那些暗卫,便觉无人阻拦,就这般堂而皇之再次离开他身边。 离开? 满京城都知她谢云真是自己心尖人,是日后说一不二尊贵无比的国母,她跑得了和尚还能跑得了庙? 堂堂一国未来的皇后,既是许诺他一定会想出一个答案交付于他,岂能这样不声不响就走?! 哼,且容她再跑几日逍遥逍遥,过些时日便抓她回来,务必要她交出一个满意的回答。 届时也不管真娘对他有心还是无心,都先做了他的皇后再说。 感情么,自是可以慢慢培养。 他偏生不信了,从前他那般恶劣都能让她心生欢喜,如今他装得越发霞姿月韵玉贞松洁,贤良纯善又善解人意,还不能让她再次爱上吗? * 常欢喜没了辙,没想到连掏出谢娘娘这个杀手锏都不能劝动陛下歇息一。他只能老老实实往殿外退去,预备着再叫御膳房备下一些点心渴饮,不管怎么着,至少也要让帝王的肠胃在处理朝务时能舒心些。 “她心里有我!” 常欢喜闻声身子一抖,他才刚出宸极殿,殿门也才将将阖上一会儿,他连吩咐还没说完,就听得里头忽然传来一声惊喜万分的大喊。 男人欣喜若狂地站起身,朱笔一扔,一副撩袍要疾奔出殿的架势。 谁料不过两步,一封被叠好的信中信从花笺里滑落,悠悠然飘至桌案下玉阶前。 裴述脚下骤然停顿,将信拾起,迟疑地展开来看。 信上内容不过三两行,向来一目十行的帝王却是硬生生翻来覆去看了五六遍,脸上神情变幻莫测,时而欣喜时而困惑,等他再三确认后,又隐隐变成了咬牙切齿的模样。 只是那一双似水深情的凤眸里,分明是掩藏不住的窃喜。 “来人!宣刘寺卿,备马!备船!” 宸极殿外,只见春光明媚,浮云万里,正道是: 万山千浪轻舟过,何岸闻啼是春生。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