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她偏要救原身》 1. 云芝 小院中,少女抬手拢袖,轻轻拭去额间薄汗,一手执铲细细翻掘泥土,倾入桶中水细细调和,慢悠悠将土坯堆叠,砌出一方朴素的小土窑。 待工序尽数妥当,她再度拂去鬓边汗珠,小声问道:“苒苒,已按你所言办妥,接下来该怎么做?” 院门紧闭,四下清寂无人,落针可闻。 一道低柔女声自云芝脑海中缓缓漾开:“芝芝,你这窑洞堆得松浮不稳,一会儿烘烤怕是要塌的。” 云芝垂眸瞧了瞧自己砌的土坯,眉眼微松,漫不经心地弯了弯唇:“这有何难,我运些术法加固便是。” 她话音方落,抬手随意结了个法印,指尖灵气散开,飞向土堆,面前那方窑洞便变得比原先凝实不少。 花苒夸赞道:“真厉害,会术法果然便捷。” 云芝闻言,面颊悄悄染上一层浅红,略带腼腆道:“不过小术罢了,当不得夸赞,接下来该怎么做?” 花苒缓缓说道:“将这红薯置入窑中,添些柴,引燃便可。” 云芝依言行事,片刻后手上便捧着一颗外皮焦香内里软糯的烤红薯。 掌心灼得温热,她几番换手仍按捺不住,小口咬下些许,眉眼舒展:“好香呀,应当熟透了。滋味软糯清甜,可还似你故土那般口感?” 花苒无法操控身躯,却能借这具躯体感知周遭一切:“滋味确实甜美,只是隐约觉得有一股气息缓缓向内涌动。” 云芝语气轻快:“感觉对了,这便是灵气,这种果实在我们这儿将它视作灵果,栽种时皆是灵石浸养之水浇灌,果肉里自然蕴满灵气。” 花苒疑惑:“往日话本里所见,但凡灵气充裕之地便可栽种灵物,怎此地偏偏要借灵石滋养?” 云芝面上略露几分窘迫,柔声叹道:“哎,我这也是生不逢时,世间地脉灵气枯竭,余下修士修行,便只能依仗仅剩的灵石矿维系了。” 花苒了然:“原来如此,那如今修士修为,多半远不及往昔了?” 云芝轻轻点头又复摇头,眸底漫开淡淡怅然:“我也说不清,我已经许久未踏出这个院子了。” 察觉到她心绪低落,花苒小心翼翼地问道:“芝芝,他们为何将你困在此处?” 云芝神色愈发落寞,低声道:“爹爹说,我犯下过错,要我闭门思过。” 花苒又问:“可你一个小姑娘又能犯多大的错?” 云芝垂眸:“当年隔壁聂将军修炼走火入魔骤然失了神智,娘亲彼时身怀六甲,拼死护我性命,自己却没能熬过来。爹爹将此事怪罪于我,言是我贪玩惹出祸端。只是那些旧事,我脑中却毫无印象。” 花苒:“你既然全无过往记忆,难保这些说辞,并非令尊有意欺瞒。” 云芝怔然,摇了摇头:“此事……我委实无从分辨。” 花苒抬眸望向虚空浮显的字迹,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您已踏入游戏《灵烬》,待与肉身融合度满值,便能真正入局现世。当前融合度:百分之五十。】 花苒初入这具躯壳时,云芝只是五岁稚童,生得玉雪粉嫩,模样娇憨可人,整日黏着一位容貌绝艳的女子。 她花了许久的时间才知晓,女子名唤云晚禾,是云影宗先掌门之女。 现云影宗宗主名叫云昭明。 云芝便是他二人的独女。 起初融合度为零,她曾试着在识海与这孩童对话,却得不到回应。 所幸尚能借这具身躯视物听闻,窥探世间光景,往日闲散,或是沉沉安睡,或是感受这女娃吃食嬉闹打发时光。 彼时庭院之内,奇花异草遍地丛生,石缝间生出的灵草叶片莹白似玉,叶缘萦绕浅浅月华,清风拂过便漫出缕缕灵雾,嗅之便心神舒展,周身轻快。 还有素白铃花缀于枝头,随风轻晃,似有细碎清泠之音隐隐流转。 而今抬眼望去,满园盛景尽数消散,只余下一片空旷荒地,满目寂寥。 “那你呢?”云芝轻声问道,将她思绪拉回当下,“你的故乡什么样?又为何会来到这里?方才听闻你提及游戏二字……” 花苒心头暗自生出几分忧虑,倘若她和这具躯体融合度圆满,那云芝的神魂又该何去何从? 她无力撼动既定的游戏进程,只盼着这游戏进度加载,能再迟缓几分。 “我们那里并无灵气,都是凡人,无需修炼。”花苒缓缓开口,“芝芝,若说我此番异世之行,皆是旁人刻意安排,目的是要拯救这片天地,你可信?” 云芝毫不犹豫:“我自是信的,倘若谁这般能耐,我想定是神明。” 花苒微微蹙眉,倘若世间当真存有神明,便不该令她挤占旁人身躯来完成任务。 云芝的眸光亮晶晶的:“你的游戏不知何时开始,我能不能与你一同参与?” 花苒默然,并未应声。 片刻,少女眼底浮起几分失落,恹恹应道:“哦……原来是不行的。” 并非全然不可,只是眼下尚无契机,世事本就无绝对定论。 花苒斟酌再三,开口道:“或许尚有机会,只是还未到恰当时候。芝芝……” 她二人待得久了,愈发心有灵犀,云芝说:“苒苒,你还有话要说吗?” 花苒:“没什么要紧事。闲来无趣,我便给你说段故事解闷吧。” 她娓娓道出一则世家嫡女挣脱苛待,挫败薄情生父,最终执掌自身命运的旧事。 云芝听得心神激荡,听罢禁不住拍手赞叹:“好!这故事当真精彩!只是你总同我说这般情节,莫非另有深意?” 花苒瞧她心思依旧懵懂迟钝,她便知少女灵智尚未全然通透。 也罢,日子尚且悠长,凭她心力所及,云芝的性子已然鲜活开朗了不少。 “无事。”花苒轻声道,“现下你心底最盼着做些什么?” 云芝斜倚廊下美人靠,眼中藏着淡淡的期盼:“只盼能踏出这院门一回也好,日日困在此地,终究闷得心底发慌。” 一语落下,二人俱是默然。 云芝出不去,她也出不去。 片刻后,花苒瞥见院里墙角悄然冒出的嫩草,缓声发问:“芝芝,你还记得被禁锢在此多少年了?” 云芝用完灵果,取绢帕擦拭指尖,语声淡淡:“自然记得。每过一月,我便在墙面刻下一道印记,算来今日一过,便是整整十载。” 花苒微微一怔,恍然发觉,自己竟已陪着云芝共度十年光阴。 她从起初的看客,逐渐沦为被命运裹挟的局中人。 很多事情她都看得分明,云昭明刻意断了云芝的灵石供给,分明是存心断她修行之路,而云芝本身亦无修炼心思,长此以往,只会沦为旁人随意操控的棋子。 思及此处,花苒暗自琢磨,看来日后还需想法子点醒她。 风轻轻拂过庭院,每 逢这时,二人便会极有默契地噤声,静静聆听叶梢风声,仿若借着这缕清风,便能触到墙外辽阔天地。 忽闻院门吱呀一声敞开,一名陌生仆妇走入,行至近前,故作讶异咋舌:“哎哟,我的姑娘,好歹是我云影宗千金,怎这般模样,这衣裳怎的沾了泥污,实在是失态。” 云芝面颊倏然涨红,心底涌上阵阵窘迫羞赧。 花苒察觉到她心绪起伏,柔声宽慰:“不必将这番言语放在心上。她明知你身份尊贵,却这般轻慢数落,不过是瞧你不得父亲看重,有意借机拿捏罢了。” 云芝似懂非懂,低低应了一声:“哦。” 见云芝默然不语,婆子心中顿时多出几分局促。 她暗自思忖,此番乃是掌门差遣,若是惹得姑娘不悦,将差事办砸,往后在宗门便再无立足之地。 于是,她转瞬便换上谄媚之色,上前亲热拉住云芝衣袖:“大姑娘莫往心里去,方才奴婢不过随口说笑罢了……哈哈哈……” 话音落,婆子朝身后扬声道:“你们都快快上前,替大姑娘量体裁衣。” 数名丫鬟鱼贯踏入院中,围拢过来,令云芝浑身拘谨,孤身独处十载,陡然被众人环绕,心底满是不适。 她微微往后缩了缩身子,带着几分怯意:“嬷嬷,此事当真是爹爹授意?” 婆子堆着笑意回话:“自是掌门吩咐,特意要为大姑娘筹办一场隆重的及笄礼。” 见云芝没有反对,婆子连忙朝丫鬟递去眼色,一众丫鬟便上前细细为她梳妆打理。 云芝原本就是天生丽质,兼具少女青涩稚气与清丽风华,一番装扮过后,容颜愈发娇美动人,周遭丫鬟皆是满目惊叹。 婆子开口夸赞道:“咱们家姑娘这模样,说是丰国第一美人也不为过。” 见云芝依旧郁郁,婆子开口:“掌门应允,今日准许大姑娘出外闲游。” 花苒警醒道:“你父亲此举恐另有算计,凡事多加提防,不如暂且不去为妙。” 云芝指尖攥紧衣摆,她心底委实向往外头天地,未待她出言回应,一众丫鬟已然簇拥着她走出院落。 此地为丰国的都城凌霄城,入目之处街市行人锦衣华服,宝马香车往来不绝,天际更有鸾车缓缓浮游,处处尽显奢靡气派,往来之人眉宇间多半带着几分矜倨傲气。 云芝面覆轻纱帷帽,被婆子引至城墙高处,凭栏远眺,整座城池景致尽收眼底。 常年困于小院的少女,望着眼前万千风物,满眼皆是新奇。 她自顾沉醉景致之间,却不知自身也成了旁人眼中的绝色风光。 春风轻扬,撩开身前素白帷幔,半遮半掩间,娇美容颜若隐若现,城下不少路人皆为之侧目动心。 花苒借着云芝视线,于一隅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黑衣男子立在不远处,目光沉沉凝望着她,可云芝对此毫无知觉,目光淡淡扫过对方面庞,未有丝毫停顿。 “芝芝,那处黑衣之人,你当真全无印象?”花苒出声问道。 云芝再度转头望去,轻轻摇头:“我并不认得此人。” 花苒说:“他是你的青梅竹马聂星辞,昔日你二人尚有婚约在身。你再仔细想想……” “聂星辞……”少女低声呢喃,脑海空空荡荡,寻不到点滴相关记忆,她只觉得头颅阵阵闷痛,晕眩感席卷而来。 婆子见状连忙招呼下人,匆匆护送她归家。 2. 初始场景 “云芝,云芝——” 花苒立身一片识海之中,周遭白雾翻涌流动,她缓步穿行,寻找云芝沉睡的神魂。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一缕微光穿透雾层,花苒心中一喜,快步上前轻唤:“云芝,快醒醒。” 神魂微微震颤,云芝自混沌中慢慢回神,艰难睁开双眼,便见到了立在床边的云昭明。 十年未见,岁月在他唇角上方描出两缕青须,可眉眼轮廓依旧俊美无俦,嗓音也极为温和:“芝儿,身子可好些了?” 云芝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攥住云昭明的一截衣袖:“爹爹,我方才究竟是怎么了?昏睡之时,我梦见儿时一位与我年岁相仿的少年,您可知他是谁?” 她一双眼水光盈盈,直直凝着云昭明。 云昭明眉峰微蹙,一抹慌乱转瞬即逝,他又很快重新铺展出温和妥帖的笑,开口搪塞道:“你幼时玩伴众多,爹爹哪里能一一记清?” 云芝闻言,垂眸低低呢喃,带着些怅然:“可女儿如今身边都没什么朋友了。” 云昭明轻拍她肩头:“你是我云影宗的大姑娘,何等身份,何愁没有往来之人?你年岁也不小了,往后爹爹自会为你寻一门良缘,嫁入别家安稳持家,才是女子该走的正道。” 云芝闻言,长长的眼睫簌簌垂落,看上去羞怯又温顺:“女儿听从爹爹安排。” 云昭明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抬手轻拍她肩头:“安心休养便好。” 待云昭明离去,花苒才察觉云芝的双手不受控地发抖,连带着双臂也在发颤。 泪水无声地滑落,花苒察觉到了什么,问道:“芝芝,你是不是隐约想起些旧事了?” 云芝肩头轻抖,语声带着惶惑:“苒苒,你是不是一直有事瞒着我。你说方才才来到此处,为何却认得聂星辞?” 花苒几番斟酌,轻叹出声:“我本就没想着瞒你,耐何……” 云芝猜道:“莫非此事与那游戏有关?” 花苒深吸一口气,应道:“没错,游戏牵引我的神魂与你肉身相融,早在你五岁那年,我便栖身于此,彼时融合度全无,你无从听闻我的声响,如今已然过半……” 话音未尽,云芝恍然,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若是融合度不断攀升,往后我便再也掌控不了这具身子了吗?” 花苒默然。 细碎的啜泣声响起,少女强压心绪,宽慰自身:“也罢,父亲心性虚伪,娘亲离世缘由扑朔迷离,我又修为几近全无。我这一生素来身不由己,索性将这副身子交付于你也好……” “万万不可这般想,我从未想过要这般夺占你的一切!”花苒语气带着几分愠急。 云芝拭去眼角泪痕:“苒苒,距离神魂彻底相融,还余下多少时日?” 花苒:“这几日融合进度陡然加快,约莫只剩一年光景。” 云芝勉强牵起一抹笑意:“所幸,尚有一年光阴。” …… 及笄礼落定后,云芝又数度随人出外走动,几日之后的夜里,有一道身影悄然潜入小院。 云芝对于聂星辞的到来并无诧异,反倒亲昵地上前,挽住他的臂弯,语声温软缱绻:“小辞哥哥,我们许久未见了。” 这般热忱,倒叫聂星辞一时手足局促:“磐磐,我只是放心不下,想来看看你过得可好。其实我……” 不待他语毕,云芝纤纤细指轻轻覆在他唇上,眉眼含着浅浅暖意,悠悠轻叹:“这乳名是娘亲为我取的,没想到时隔多年,哥哥竟还记着。” 花苒暗自蹙紧眉头,心底竟全然摸不透云芝的心思。 眼前氛围缱绻旖旎,温柔得近乎缠绵,可她清晰感知到,云芝心底蛰伏着一股沉沉的恨意。 几番温存絮语,云芝忽然抬袖,执丝帕轻轻拭去眼角滚落的泪珠,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爹爹将我困在方寸小院整整十年,如今解禁放我出来,竟是要把我送去景王身边……” 今日她外出之时,见到刻意制造偶遇的景王江越,那人一双眼眸灼灼沉沉,肆无忌惮地在她面颊周身流连打量,让她心底无端生厌。 她忽地倾身,环住聂星辞的腰身,聂星辞身躯倏然绷紧,片刻缓和,掌心轻落于她背脊顺抚,脖颈不自觉俯下,凑近她肩颈。 云芝顺势贴近他耳边,气息如兰,带着几分哀求:“小辞哥哥,你带我离开这里可好?”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聂星辞耳尖骤红,心底震颤不休,良久,他沉声应下:“磐磐,我带你走。” 话音落,他揽住云芝的腰身,运起术法,二人的身形化作一道融于夜色的幽影。 一年后。 云芝对着铜镜精心梳理发髻,指尖蘸取口脂轻点唇瓣,随后旋过身,眼含期许地问道:“小辞哥哥,好看吗?” 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剑客面对心上人时总是手足无措,耳尖微红,嘴上只会木讷说着:“好看。” 花苒却再也看不下去,问道:“云芝,你非要如此吗?” 镜中,云芝笑意微冷,转瞬又恢复温顺模样,转头对聂星辞道:“小辞哥哥,我有些饿了。” 聂星辞未察觉异样:“那我先去买些早点。” 云芝弯了弯唇角:“谢谢小辞哥哥。” 聂星辞出去之后,花苒继续说道:“这一年以来,你二人携手遍历山河,共赴万顷风月,曾仰九天云涛翻涌,曾踏千峰青峦叠嶂,亦驻足千里雪域,泛舟烟波灵湖。 “走过世外芳林,行过千年古境,看过落日熔金,也静待过星河垂落铺满长夜。 “这一路,聂星辞将你护得十分周全,我不信你对他没有半分情意。” 镜中,云芝的神色冷了下来:“苒苒,你想说什么?” 花苒劝道:“我想说,你早前寄出的信快要送到,不出几日你父亲定会追来,你同聂星辞趁现在逃走,一切尚有转机。” “不,我不逃。”云芝说道,“近来身子一日比一日沉重,我怕是陪不了你多久了,苒苒。”她的眼中隐隐有泪光。 花苒愣了一下,才发现一年之期将近,神魂融合度已达九成九,前所未有的慌乱涌上她的心头。 “可我不愿这样……你是我来到此处的第一个朋友,我……” 可云芝却很平和:“苒苒,我明白的。这或许是我无法挣脱的宿命,若是由你接管这具身躯,或许能拥有不一样的人生。而我,尚有一桩心事没有了结。” 两日后。 云芝二人正于客栈对坐用膳,屋外忽起动静,一众人影层层围拢,将整座客栈堵得水泄不通,四下氛围瞬时沉寂。 聂星辞神色一凛,伸手去牵云芝,欲携她脱身离去。 未曾想,方才还依偎 他身侧的少女,倏地抬手甩开他的掌心,旋即转身扑向来人,软软依偎进云昭明怀中,语声刺骨:“爹爹,你可算来寻我了,便是此人,强行将我掳走,禁锢我多月!” 聂星辞身形僵在原地,满目错愕,嗓音微哑:“磐磐,你为何……” 可云芝却冷冷道:“住口,你强行掳我出逃,我日日惊惧难安,唯有假意逢迎,方能苟全自身。如今我终将归府,即刻便要入主景王府做王妃,你速速离去吧!” 云昭明垂眸看着怀中乖巧依顺的女儿,眼底掠过一丝冷笑,随即扬声下令:“还愣着作甚?将此贼人拿下!” 顷刻间,兵刃相接,乱声四起,众人缠斗不休。 场面纷乱之际,云芝抽出暗藏的短匕,狠狠刺入云昭明腹间。 利刃入肉,剧痛席卷全身,云昭明闷哼一声,剧痛攻心之下,反手便狠狠一掌拍出,径直将云芝震飞数丈。 云芝本就无甚修为,这一掌几乎震碎她五脏六腑,生机骤逝大半。 云昭明蹙眉按住腹间伤口,拔下匕首欲封住血路,可温热的血液源源不断涌出,任他如何运力压制,终究无法止住分毫。 满地狼藉之中,云芝孱弱的身躯瘫伏在地,却低低笑了两声:“这匕首名为枯骨钉,一旦刺入人身会导致皮下持续溃烂,百年之内伤口都无法真正长好,是我用来孝敬父亲的。父亲可喜欢?” 云昭明怒声呵斥:“逆女!你竟敢弑父!” “我娘亲当年究竟因何殒命,父亲当真半点都不知情吗?” 云芝伏在冰凉地面,气息微弱,一口一口鲜血自唇角溢出,眼底满是怨怼:“我有何不敢?父亲将我幽禁小院十载光阴,日日磋磨我心智,难道从未想过有今日?你强行封印我的记忆,让我背负弑母的罪名,愧疚自责,苟延残喘了整整十年。” “芝芝——”花苒的眸中满是心疼,可她却无能为力。 云芝眼底血色层层漫开,眼前光景渐渐模糊,气力一寸寸散尽,语声破碎断续:“苒苒,原谅我自私这一回……倘若世间真有神明,便保佑你顺遂通关,圆满这场游戏……至于我,是时候该走了……” 一语落尽,余音消散。 方才还残留着温热气息、满载爱恨执念的身躯骤然空彻,这意味着原先那个温柔又执拗的神魂将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刺骨的心痛传来,花苒捂住心脏,疼得心神恍惚。 视线朦胧中,只见浑身浴血的聂星辞,跌跌撞撞朝这边走来,满目绝望。 与此同时,她耳畔传来提示音:【融合度已抵达百分之百,宿主即将正式入局。】 十一年朝夕相伴,兜兜转转,她终究彻底融入了这具肉身。 花苒匍匐于满地狼藉血色之中,心间空落落。 她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朋友。 未待她心绪稳定,周遭气流骤然大乱,时序颠倒失控,似有一只无形巨手攥住万古光阴,狠狠拨乱流年,四时光景瞬息奔涌倒退。 前尘旧事挣脱桎梏翻卷而来,万千画面尽数灌入识海,碾得她神魂剧痛,五内翻涌。 她咬牙强忍周身翻搅的苦楚,阖眸敛神,待时序缓缓归静,天地光阴重归安稳,才徐徐抬眼,入目景致熟识万分。 她抬头,一行字迹缓缓浮现在虚空: 【已为您匹配到初始场景。】 3. 眠魂狸 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绝俗的容颜,眼瞳圆亮剔透,眼尾微微轻扬,眸光慵懒缱绻,犹带着未脱的少女稚气。 皮肉容颜依旧是云芝的模样,可静坐垂眸间,神态风韵已然换了一人。 虚空界面静静浮现:【云芝,十四岁。】 她重回了云芝被困小院的第九载,距云昭明将云芝送予景王江越,仅剩两年光景。 若无意外,她会嫁入王府,孕育子嗣,待到孩儿长成,便会沦为云昭明问鼎夺权的踏石利器,一生羁绊,万般身不由己。 花苒面露嘲弄,可惜天不遂如人愿,云昭明的计划终究是要落空了。 【您可领取初始奖赏。】 花苒心念一动,点开奖赏,内里静坐着一只玄黑玩偶小猫,做工精妙绝伦。 小猫微微抬着下颌,眉眼倨傲,自带一派睥睨众生的冷态。 【眠魂狸。使用说明:神魂承纳之器,可取自身一缕神魂注入,便可唤其通灵随行。】 花苒阖眸凝神,缓缓自神魂中抽出一缕灵息,小心翼翼渡入黑猫玩偶体内。 转瞬间,漆黑猫眸骤然亮起一抹灵光,呆板的玩偶骤然脱了死气,彻底活了过来。 苏醒的眠魂狸身姿轻盈灵动,花苒用它在屋内肆意腾跃,纵使纵身跃上屋梁亦或是屋顶檐角都毫不费力。 待摸清用法,她便敛回心念,退出了神魂联结,眼前微微一阵恍惚。 她再度点开器物细则,通篇寥寥两句注解,浅显简略,却无法全部解惑,想来此物尚有隐藏玄机,需得她日后慢慢摸索。 如今她被禁锢在小院,无法明目张胆踏出院门闯荡外界天地。 而这眠魂狸的出现,恰好为她破开了桎梏,成了她自由出行的绝佳依仗。 花苒微蹙眉尖,心底一阵怅然,倘若当年云芝能得这般法宝,何须困于一方小小庭院,岁岁年年郁郁寡欢。 虚空界面再度亮起:【您有一问之机。】 花苒沉默良久,她对原先世界无半分眷恋,唯独云芝,是她降临此方异世遇见的第一人,十一年朝夕相伴,她看着少女从懵懂稚童长成娉婷少女。 很多时候,她分明借身存活,心底却清明,自己与云芝终究是同命之人,皆是身不由己。 哪怕云芝执念散尽神魂陨落,她依旧无法心安理得地独占这具躯体。 她心中属实有愧。 她缓缓敛息,压下万千心绪,终是拿定了主意,问道:“可有让云芝重活一世的法子?” 【完成既定任务,即可解锁机缘。】 花苒眼底掠过一抹期许,她指尖轻点,翻开任务一栏:【修为晋升至破障灵境。】 云芝早年修为便已踏至砺骨凡境,奈何昔年变故之后,云昭明刻意断了她所有灵石供给,绝了她的修行之路,致使她的修为常年停滞不前,寸步难进。 想要完成任务,当务之急便是寻得灵石,重续修行根基。 此方天地名为九天大陆,丰国坐拥大陆最广袤的腹地,除帝都凌霄城之外,大陆最顶尖的四大地界,分属青冥、万宝、丰邑、泽兽四城掌控。 余下诸多荒僻险地,修士不屑涉足,便成了无人管束的蛮荒之地,被大小宗门帮派盘踞占守。 从前云芝常年幽禁小院,极少有机会踏出门外,故而即便相伴十一载,花苒也从未真正见过这凌霄城的全景。 她纵身一跃,轻落屋顶之上,抬眸远眺,身后皇室宫苑地势巍峨独尊,层楼叠阁直插云霄,飞檐翘角凌空舒展,烟霞缭绕,仙气氤氲,入目尽是天家威严。 宫苑外围,错落排布着王公贵族的府邸庭院,再往外延伸,便是云影宗的地界。 转头向前望去,十里长街铺展绵延,沿街商铺琼楼华构,装潢极尽精致。 铺中奇珍罗列,件件流转淡淡莹润光泽,往来伙计笑颜热忱,待客周到。 街上行人多是世家贵胄,出行皆有仆从簇拥随行,所乘车辇仙气萦绕,清雅出尘,全然不似凡间。 花苒寄身眠魂狸,只敢蛰伏暗处或是立在沿街铺外静静观望。 她素来明白人心,这些商铺伙计多是势利嘴脸,自己若是贸然闯入,只会被人随手驱赶。 遂迈着轻盈的猫步,小心翼翼贴着街巷边缘挪行。 心底暗自思忖,内城皆是权贵世家,规矩森严,眼界极高,绝非她一只小猫能寻得机缘的地方。 想要赚取灵石,唯有往外而行,去往规制稍宽的中城,或许能觅得些许生机。 于是,她一路在层层屋檐间腾跃穿梭。 她对操纵这具狸猫躯壳尚且生疏,加之她自身修为浅薄,神魂未稳。 忽而脚下一滑,身形骤然失了平衡,直直从高檐坠落,不偏不倚砸在路人头顶。 她不清楚自己的重量,只觉将那人撞得眼前发黑,金星乱冒,连忙出声致歉:“对不住,对不住。” 可话音未落,一股温热力道倏然拢住她的身躯,将她稳稳捉握在手。 花苒抬眸,与眼前之人四目相对,一时静静僵持。 这人捧着掌心小巧的黑猫,眼底满是惊奇,稚声惊呼:“哇!竟是一只会说话的小猫!” 他眼底灵光闪动,自顾自欢喜盘算:“这般稀奇,定能值不少银钱。” “有了银钱,便能换许多吃食,有段时间不会饿肚子了。”少年心头雀跃,忍不住笑出声来,“嘻嘻。” 花苒心底暗叫不妙,当真出师不利,方才踏出院门,转眼便要落得被人贩卖的下场。 所幸如今附身的只是一具容器,并非真身,尚有转圜余地。 她放软声线开口:“你好呀。” 少年生得一双澄澈狗狗眼,蓬松卷发衬得眉眼愈发干净纯粹。 他挠了挠额头,笑得坦荡热忱:“你这小猫倒是有趣,你乖乖等着,我替你寻个好主人,往后便有安稳居所,吃香喝辣,再也不用四处漂泊流浪。” 花苒放柔语调,语气裹着几分楚楚可怜:“你心肠真好,我早便不想颠沛流离,只是始终无人愿意收留我。对了,还不知你唤什么名字?” 少年爽朗一笑,眉眼弯弯:“哈哈,举手之劳罢了!我姓沈名明朗,你呢?” 花苒:“我名唤花花。” 花苒抬眸,望着沈明朗这张小麦色的干净面庞。 不知这傻小子要将她 卖到何处,她如今寄身眠魂狸之内,深浅未知,难保不会被此方世界的修士勘破玄机。 不过事已至此,她安慰自己,纠结无益,倒不如顺其自然,随他走上一遭,且看后续机缘如何。 …… 玄珍拍卖行坐落于凌霄城中城腹地,是整片中城最巍峨夺目的建筑。 整座楼宇外墙尽数由玄砖砌成,肌理清透,色泽沉雅,檐角高悬鎏金灵铃,风过无声,周身常年覆着一层法阵,将俗世喧嚣尽数阻隔在外。 正门两侧立着数名值守修士,气息沉凝内敛,身姿挺拔如松,自带肃穆之势。 抬眼望去,有几辆华贵鸾车凌空掠过,堂堂正正穿行于拍卖行上空,又缓缓停在楼顶。 花苒了然,这门前守卫看似值守护院,实则是专为拦下那些无权无势无财无资的寻常人。 沈明朗想来便是无根无凭的寻常布衣,思及此,卧在他掌心的花苒问道:“喂,我们这般模样,也能进去吗?” 沈明朗眉眼弯弯:“放心,里头我认得人,无碍的。”说罢,他便抱着她绕开正门,悄然行至后院暗门。 此处只守着两名修士,见沈明朗前来,眼底当即浮起几分戏谑,语气轻慢:“呦,又是你?今日又淘了什么不值钱的零碎物件,想来碰运气变卖?” 沈明朗对二人的轻辱恍若未闻,脸上依旧挂着憨厚温和的笑意:“还请二位大哥通融,今日若是侥幸赚了些银钱,我便分两成孝敬二位。” 两名修士见他这般卑躬屈膝的模样,只觉无趣,随意摆了摆手:“罢了罢了,犯不着与一个石奴置气。进去便是,切记守好里头的规矩,万万不可冲撞了贵客。” “多谢二位大哥体恤!小弟晓得,定然安分守礼。”沈明朗连忙躬身道谢,踏入后门之后,还频频回头致意。 待行至僻静处,花苒终究按捺不住疑惑,问道:“他们方才为何唤你石奴?” 闻言,沈明朗那双澄澈圆润的眼眸微微耷拉下来,眼底的笑意淡去几分。 他掌心微松,轻柔摩挲着黑猫的头顶,语声怅然:“这世间灵气日渐枯竭,余下的灵矿灵石寥寥无几,世人从降生那一刻起,便被灵石划作三六九等。 “能得灵气温养者,身居高位,我们这般无灵石傍身还不得不拼命赚灵石之人,便被世人称作石奴。” 花苒似懂非懂:“无灵石便无灵石,安稳做个凡人,寻常度日,难道不好吗?” 沈明朗屈指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语气藏着几分无力:“你这小猫,心思单纯,问题倒多。 “若是天生无灵根,做个凡人倒也安稳。 “可但凡身具灵根之人,若久居无灵气的贫瘠之地,不得灵气滋养温固,灵根便会反噬自身,日夜侵吞肉身精气。 “久而久之,经脉枯败,气血耗竭,多半早衰孱弱,活不过弱冠之年。” 花苒豁然通透。 从前云昭明虽狠心封印云芝记忆,断她修行之路,将她幽禁小院十年,却从未断过她的灵气供给。 日日皆有丫鬟送来蕴着灵气的茶水,便是为了护住她的肉身经脉,保她躯体无恙,留着这枚棋子,以备他日所用。 4. 这只猫,我要了 外头暑气蒸腾,一进殿内,便有缕缕沁凉顺着鞋底漫上来,自砖缝丝丝不绝地浮涌,消尽满身燥热。 花苒忍不住说道:“好凉快。” 沈明朗目光扫过足下方砖,低声解释道:“凉快吧,这地上铺的可是整块白玉方砖,一砖一阵法,引地中寒气流淌,丝丝凉气永不停歇。这般手笔,也就玄珍拍卖行能拿得出。” 花苒转着猫头四处看,四壁嵌满硕大夜明珠,清辉倾泻而下,将整座大殿照得通透明亮。 满殿暗香轻绕,似融百花鲜果之甜,淡雅绵长,香气温和不冲鼻,花苒觉得好闻得紧。 此间往来之人形形色色,有人身披宽大连帽黑袍,严严实实遮掩身形容貌,有人一身朴素粗衣,模样寻常无奇,亦有锦衣华服、佩玉束冠的富贵子弟,周身气韵矜贵不凡。 一名身着拍卖行制式锦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来,体态微胖,眉眼圆滑世故。 望见沈明朗,他语气熟稔中掺着几分厌烦:“你倒是日日都来,今日又带了什么器物变卖?全靠同乡情面我才次次通融,你可切莫惹出事端,平白拖累于我。” 沈明朗连忙将怀中的眠魂狸递上前:“大管事,沈大哥,您瞧瞧,我寻到了一只稀罕灵猫,是会开口说话的。” 沈茂荣垂眸落眼在花苒身上,淡淡挑眉:“它会说话?” 不等沈明朗答话,掌心小小的黑猫便轻轻应了一声:“对呀。” 沈茂荣闻言,从沈明朗手中接过花苒放在手心。 他原本平和圆滑的眼眸骤然一凝,眼底先漫开一层浅玉色柔光,紧接着,漆黑瞳孔中央,缓缓浮起细碎金砂般的纹路,点点流光似藏着世间万千宝光缩影,玄妙非常。 【本命灵赋:溯宝。使用者:沈茂荣。】 花苒伏在他掌心,身形未动。 这是游戏赋予她的金手指,想来绝非寻常修士的探查之术能够轻易勘破。 须臾间,沈茂荣眼底的纹路与柔光尽数收敛,重新变回原先那双精明市侩的眼眸。 他看向沈明朗:“这小家伙倒是有趣。小沈兄弟,不如将它转手卖给我?” 沈明朗连忙小心将花苒抱回怀中,嬉皮笑脸道:“好说好说,只要大管事出价公道,这灵猫便归您。” 沈茂荣嗤笑一声:“我劝你别抱太高指望,世人购入灵兽,皆是为了并肩作战、增幅修为。 “你这小猫看着身形孱弱,经不起修士一招半式,除了我愿意收揽,你放眼整座拍卖行,再寻不出第二个买家。” 言罢,他便拂袖转身,阔步离去。 花苒望着他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方才沈茂荣一番探查并未勘破她与眠魂狸的玄机。 不过,此人的本命灵赋倒是有趣。 花苒抬眸瞥了眼沈明朗,他眼底盛满光亮,正兀自沉浸在赚取灵石、摆脱窘迫的期许之中。 她心念一转,倏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此刻寄身于眠魂狸之内,身形小巧,行事隐秘,若是真能遇上愿意出手买下她的人,往后大可借着主人的身份,吸纳灵石,潜心修行。 这般依托旁人滋养自身,远比她孤身一只小猫在外奔波劳碌、艰难谋生要稳妥轻松得多。 于她而言,赚取灵石从无高低贵贱之分,但凡能积攒修为、精进自身的法子,皆是出路。 她暗自宽慰,这般行径也算变相劫富济贫,算不上亏心。 另一边,无人留意的僻静角落,沈茂荣悄然抬手拭去额角薄汗。 方才那只黑猫看着平平无奇,可他倾尽全力,竟探不出半分根底。 他自身天赋在同脉修士之中素来名列前茅,辨宝勘物从无失手,连他都无法看穿的玄机,寻常人更是无从窥探。 如此一来,唯有一个缘由可解,这小灵猫身上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旷世机缘。 他心底暗生决定,无论如何,定要将这灵猫入手,细细钻研探查。 忽而,悠扬的乐声灌遍整座拍卖行,四下议论声渐渐平息,宾客纷纷敛神落座。 中层落座区域陈设雅致,桌椅精工细作,皆铺着柔滑的锦缎。 高处错落排布着半封闭式的雅间阁楼,雕花阑窗精巧别致,轻薄纱幔垂落,隔绝视线。 沈明朗寻了底层最角落的散座,乖乖坐下等候。 一道嫣红身影自左侧长阶缓步而上,落至拍卖行正中白玉高台。 她身着一袭绯红长裙,身段窈窕娉婷,纤秾恰到好处,温婉又不失绰约。 “诸位贵客,今日拍卖,正式启幕。第一件拍品……” 她的声线清泠婉转,裹挟着淡淡灵力,起落平稳舒缓,悦耳悠扬。 话音落时,全场氛围骤然升温,满堂宾客兴致高涨,争相出价抬价,声浪层层迭起。 花苒伏在沈明朗怀中,原本沉静的心绪亦被这缕声韵牵动,悄然泛起一丝悸动。 她心想,若是她此刻手握资财,怕是也忍不住为之一掷千金。 她下意识晃了晃毛茸茸的脑袋,耳尖微动。 沈明朗见状,抬手替她捂住双耳,悄悄解释:“这是临华姑娘的醉韶声,自带惑人心神的妙用,听者极易被牵动情志。好在我早有准备,戴了隔音耳塞。” 【本命灵赋:醉韶声。使用者:姜临华。】 她疑惑问道:“既然知晓会被惑神,为何还有许多人不设防备?” 沈明朗淡淡一笑:“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开场拍品皆是世间难得的奇珍异物,看得人目不暇接。 花苒素来少见仙家器物,便静心观望,权作消遣。 殿中上等珍宝,多为三楼雅间贵客所得,余下小众藏品,则落入一众黑袍修士手中,其人遮掩身形,真实身份无从窥探。 但凡托拍卖行官方代售的物件,虽能拍出更高价钱,却需上缴三成佣金,损耗极大。 沈明朗手头本就拮据,自然不愿平白折损银两,是以他选择了末尾自荐竞拍的路子。 此番效仿之人不在少数,众人依次排序,沈明朗的位次被排到了最后。 待到他登场时,场内大半宾客已然散去,余下逗留之人,皆是闲来无事,专留在此图几分市井乐子。 满堂喧嚣 落尽,只剩零星几人闲散谈笑,氛围早已不复先前三分。 沈明朗抱着怀中黑猫缓步踏上高台,向众人介绍:“诸位,我手中的是一只灵猫。” 话音方落,台下便响起一片细碎唏嘘。 “嗤——什么灵猫,从未听说过。” “这等灵猫体态孱弱,无半分杀伐之力,既无攻坚之能,亦无护身防御,于我而言毫无用处啊。” “是啊,赶紧下来吧!换我上去!” 正当这时,三楼一处雅间的轻纱忽然被人抬手撩开,帘后之人说话带着几分戏谑,遥遥落至台间:“小兄弟,不妨让我的爱宠,与你这小灵猫比试一番?” 语罢,那人随手一挥,一道赤红身影破空落台,待众人看清,竟是一头赤焰雷纹豹。 周身覆满金红亮泽皮毛,交错缠绕着灼灼赤色雷纹,步履轻踏间便有细碎电弧噼啪炸响,尾尖袅袅燃着明火,凶威赫赫,气场慑人。 雷豹甫一落地,便锁定台上人影,四蹄翻飞,直直朝着沈明朗扑追而去。 台下众人见状轰然大笑,兴致盎然地等着看一场闹剧。 沈明朗却毫无惧怕之意,单手将眠魂狸护在怀中,在宽阔玉台上辗转躲闪,步步周旋,任凭猛兽追袭,却始终不肯走下高台。 伏在他怀里的花苒又气又急:“你是不是傻?这般凶险还不速速逃命,兀自兜圈做什么?” 沈明朗喘息着躲闪,语气却很轻松:“无妨,不会出事的,一会儿自会有人出面管束。” 花苒不知其中缘由,沈明朗却记得上一回有人刻意登台戏耍于他,最后为了收场体面,反倒赔了他不少灵石。 这般看似受辱的闹剧,于他而言,未必不是一场机缘。 只是此番却不尽如人意。 赤焰雷纹豹追袭数圈,迟迟未能得手,渐渐失了耐心,周身灵力骤然暴涨,将团团雷火汇聚于喉间。 下一瞬,一团裹挟着惊雷电弧的炽烈火球,直直朝着沈明朗轰击而去,焰势汹汹,迅雷不及掩耳。 沈明朗心头一沉,知晓自己此番定然避无可避。 他心念微动,不闪不躲,双臂愈发收紧,将怀中黑猫严严实实地护在胸腹之间,将后背对着雷豹,决定咬牙硬扛这一记霸道雷焰。 只听轰然一声巨响,耀眼白光席卷整座白玉台,狂暴的冲击力将沈明朗震飞数丈开外。 花苒只觉天旋地转,周身失重,好在下一瞬便稳稳跌进一具温热怀抱。 眠魂狸小小的头颅抵在淡蓝色锦缎上,衣料间散出清冽木香。 花苒将头抬起,还未见到本尊,便听见头顶传来一道清越的声线,音色温润有度,携一缕浅浅笑意,不沉不疾:“这只猫,我要了。” 她微微挣动,身子险些自他臂弯滑坠,幸亏这个说要买下她的人反应极快,掌心将眠魂狸稳稳托住。 抬眼一瞬,花苒便撞入一双干净和煦的桃花眼,眼尾微挑,却不带半分轻佻,他唇角微勾,散漫随性。 四目相对间,花苒竟读懂了他眼底暗藏的意趣,那目光仿若轻声相询:现下这位主人,你可满意? 5. 结契 花苒尚未来得及细究他的身份,头顶骤然炸起一道怒吼,响彻全场:“王爷小心!啊!何人作祟!敢伤我爱宠!” 她闻声抬眸,心头微讶,方才雷焰轰击高台,她原以为白玉台定会被炸得残破狼藉,未曾想台面完好无损,光洁依旧,反是三楼一间雅间轰然炸裂,木石纷飞。 转瞬她便洞悉原委,想来是方才暗中有人出手,以深厚修为硬生生将那道雷火,连同那头发难的赤焰雷纹豹一并裹卷,反手拍入了那雅间之中。 炸裂的雅间再无遮掩,内里景致尽数暴露在众人眼前。 原本精致规整的白玉案几断成数截,歪歪斜斜坍落在地,青瓷茶盏尽数炸成齑粉,灵茶泼洒满地,灵果点心四散,狼藉不堪,垂落的轻柔帷幔被烈焰燎得焦黑卷曲,满目破败。 所幸雅间内人身怀修为,并未伤及性命,只是一身华贵的衣袍被余波燎得破损不堪,脸上落满厚重尘灰,黑乎乎一片,褪去了往日矜贵气度,平添几分狼狈滑稽。 始作俑者掌心轻捧着一只小猫,姿态闲适,抬眸淡淡望向楼上,坦然承认:“是本王。” 那黑脸原本气势汹汹,正欲纵身下楼,将出手之人揪出严惩,可视线落至江逾那张清隽矜贵的面容时,一身凌厉气焰瞬间尽数湮灭。 道理简单直白,他根本不敌这位昭王殿下。 可他眼底白瞳在黝黑面皮上咕噜一转,转瞬便生出别样算计。 方才还肆意寻衅的加害者,顷刻调转口吻,扮作受了委屈的受害者,高声质问道:“昭王殿下何以出手发难?今日属下随景王殿下前来赏宝,殿下方才出手,险些伤及景王殿下!” 此前江越一直隐匿在黑脸身后,无人知晓他亦在此处,此刻被当众点破身份,再无藏身余地,只得现身。 他外表看着只有些许狼狈,衣袍尚且完好,不见破损伤痕。 指尖捻着锦帕抵在唇上,低低咳嗽两声,一副孱弱多病的模样。 可伏在江逾掌心的花苒却明白,这位景王此刻定然胸中积怒,却碍于场面,发作不得,还要容忍身旁蠢货鲁莽坏事。 江逾眼底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面上却端得一派正色,温和开口:“不知三哥在此。 “方才不知何人纵宠作乱,惊扰全场,我不过顺手替拍卖行管事解围,不曾想失手毁了三哥雅间,险些伤及三哥,还望三哥海涵。” 江越又掩唇低咳一声,端起皇室谦和气度,淡淡回道:“六弟言重了,此事皆是我下属行事鲁莽所致,何来怪罪之说。” 江逾垂眸,指尖轻柔抚过黑猫毛茸茸的头顶,随即轻轻调转它的身子,避开江越的方向,不叫它再直视上方。 他语气平缓,转头看向沈茂荣:“既是如此,我便懂了三哥的意思,沈大管事,还不速速谢过三哥。” 沈茂荣心思剔透,眼珠微转便瞬间洞悉其中利害。 今日雅间损毁,拍卖行修缮必然耗资不菲,若是由拍卖行自行承担,最后终究要分摊克扣一众伙计的月银。 他立刻躬身俯首,态度恭谨:“多谢景王殿下体恤,解囊相助。” 江越五指悄然收紧,掌心死死攥着锦帕,心底怒意滔天,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润模样。 他沉声吩咐:“修缮所需银钱,大管事稍后可亲自前往景王府支取,本王尚有要事,先行离去。” 话音落罢,他不再多留,转身拂袖而去,沈茂荣连忙躬身垂首,毕恭毕敬地恭送其离场。 江逾转头望向立在不远处的沈明朗:“你方才说,这猫要卖多少灵石?” 方才雷火冲击之下,沈明朗被震飞落地,幸得姜临华及时伸手将他扶起。 他方才满心感激,对着姜临华连连道谢,言语恳切,倒将姑娘哄得频频掩唇浅笑。 若非江逾此刻出声问询,他几乎忘了自己此番登台,本是为售卖灵猫而来。 沈明朗心头一凛,瞬间回神,眼前这位昭王殿下身份尊崇,是他万万不敢得罪之人。 他连忙垂首躬身:“方才多谢昭王殿下出手相救,晚辈感激不尽。 “这灵猫是我偶然捡拾所得,见它孤苦无依,心生恻隐。 “若是王爷愿意收留庇护,便是它天大的机缘,草民不敢讨要半分灵石。” 江逾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身形轻点,凌空掠向另一侧空置雅间,帘幕轻轻垂落,隔绝满堂视线。 沈明朗忽感怀中一沉,当下拍卖行宾客云集,人眼混杂,他不敢低头细看端倪,只能强装神色如常,稳步走出拍卖大殿,一路奔赴外城的居所。 雅间内清寂无人,江逾垂眸,指尖轻轻拨弄眠魂狸尖尖的耳廓,轻轻笑了笑。 花苒对这位昭王并不熟悉,也不知他为何无端哂笑。 这眠魂狸的躯壳有一处极是不便,但凡旁人触碰,她便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此刻耳廓传来的微凉触感明晰,让她浑身莫名不适。 她轻轻晃了晃毛茸茸的脑袋,顺着江逾的衣袖缓步攀爬,稳稳落至他肩头蛰伏。 江逾并未阻拦,抬手轻理微乱的衣襟,抬步走向拍卖行后门。 此门直通顶楼露台,台上静静停着一架精致鸾车,青鸾身长丈余,翎羽深青叠翠,层层晕开琉璃宝光,修长尾羽舒展垂落,姿态矜傲。 鸾车不设寻常缰绳,唯以银鎏金灵链牢牢系住车辕,链身镌刻细密云纹与锁灵阵法,丝丝灵光流转不息,玄妙非常。 车架四角,四名黑衣侍卫肃立值守,气息沉凝,静默无声。 见江逾走近,为首侍卫温煦躬身行礼,目光一瞬落在肩头黑猫身上,略带疑惑:“王爷,这只猫是?” 江逾侧首瞥了眼肩头乖巧蛰伏的小小身影,语气淡然:“本王新得的爱宠,启程回府。” 言罢,他携着花苒缓步登车,青鸾振翅腾空,翅尖抖落漫天青羽碎光,带起薄薄香风,扶摇而上。 花苒眼底满是新奇,轻巧纵身,迈着细碎猫步,在鸾车之上慢悠悠踱步打量。 江逾安坐车内,手执清茶,眸光淡淡落在花苒身上,神色闲适。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听闻你开灵智、通人语?往后,我便是你的主人。” 远在云影宗的花苒闻言挑眉,心底暗自轻哼,想做她的主人? 倒也简单,只需灵石管够便可。 小猫憨憨开口:“昭王殿下,养我最是耗费灵石,您可做好准备了?我不食五谷珍馐,唯独以灵石为食。” 江逾抬眸,淡淡问询:“究竟有多耗费?” 花苒随口报出一个数目:“一月万枚灵石,殿下供得起吗?” 话音未落,一道法术骤然缠上她的身躯,将她稳稳卷回江逾怀中,花苒被他掌心松松拢住。 他眸光幽幽沉沉,定定凝望着一双澄澈猫眼,深邃眼底似能穿透狸猫躯壳,直直对上她藏在远处的真正神魂。 花苒被他看得心底微虚,连忙眨了眨眼,睁着一双无辜圆润的猫眼,佯装乖巧懵懂。 “灵石,本王从不缺。”江逾的话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只是我倒要瞧瞧,你这只小灵猫,日后修为究竟能攀至何种境地。” 花苒垂着脑袋,在心底自言自语:“自然是会成为绝世高手。” 江逾抱着怀中黑猫踏入昭王府,回身将花苒托付给打理内院诸事的郑姑姑,嘱咐道:“替它打理干净,凡事顺着它的心意来。” 郑姑姑面容慈和,眉眼带着温润笑意,望着毛茸茸的小黑猫满眼欢喜,连忙应下。 她将花苒引至雅致净室,取出一方尺寸合宜的木盆,细细调好了水温,又依着花苒的心意,特意在水中置入一枚莹润灵石,备上清香细腻的澡豆。 郑姑姑搓洗的力道轻柔舒缓,分寸恰好,丝丝缕缕灵气顺着皮毛渗入四肢百骸,熨帖着整具狸猫身躯,暖意融融,松弛惬意。 【眠魂狸已达成升级条件,升级过程中将陷入沉睡,是否即刻升级?】 花苒心念微动,当即确认:【是。】 刹那间,她与眠魂狸的感官联结中断,周遭光景一瞬沉寂。 待意识再度回笼,她已安稳卧在一方绵软蓬松的精致猫窝之中。 抬眸望去,江逾正端坐于不远处的书案前,身着素色锦袍,身姿端雅,垂眸翻阅书卷,眉眼沉静。 此番升级过后,身躯轻盈了数倍,花苒纵身跃出猫窝,轻巧落地,几番腾挪,顺势一跃落至书案之上。 她心底好奇,不知此番升级,究竟解锁了何等隐秘神通。 江逾抬眸淡淡一瞥,随手探入腰间荷包,掌心微倾,簌簌落落的灵石倾泻而出,铺满大半长桌,灵光灼灼。 “这些,可够你度日?”他轻声问询。 花苒伸出小巧肉垫,轻轻拨弄着满桌莹润灵石,喜极声颤:“够了够了。” 说罢,她便俯身叼起灵石,一趟趟往返于书案与猫窝之间。 奈何灵石数量颇多,来回奔走数趟,才堪堪搬完一半,小小的身躯便生出几分倦怠,动作渐渐拖沓,心底也泛起些许不耐。 江逾手执书卷,目光虽落于纸面,余光却始终萦绕在小猫身上,见它忙得气喘吁吁,模样憨态可掬,唇角不自觉微微弯起。 花苒抬眸恰好撞见这一抹浅笑,莫名觉着那人是在暗自取笑自己笨拙,心底微微不服。 它迈着步子上前,想要窥看他手中书卷,倒想瞧瞧是何等文字,能让昭王心生笑意。 可每每它即将看清书页内容之时,江逾便会不动声色微微侧身,悄然挪转角度,稳稳挡住她的视线,叫她分毫窥探不得。 花苒偏是执拗,他挪一寸,它便跟一寸,小小的身影执着追随,一副不见书页誓不罢休的模样。 几番周旋下来,江逾终究无奈妥协。 他抬指轻点,一道术法悄然流转,桌上剩余的灵石尽数凌空飞起,簌簌飘向不远处的猫窝,顷刻落置整齐,免去了它奔波之苦。 花苒见状反倒心生几分闷气,既然抬手便能做到,方才为何偏要看着她来回折腾,白白受累? 她正暗自腹诽,便见江逾随手捏起一块精致鲜花饼,慢条斯理送到唇边。 清甜花香漫开,花苒早已垂涎许久,也不管眠魂狸能否吃得下,纵身向前,嗷呜一口便咬下大半块鲜花饼。 糕点入腹的瞬 间,道具一栏清晰刷新:【半块鲜花饼】。 花苒心头一喜,拿出这半块鲜花饼小口细细品尝,饼味甜而不腻,唇齿间萦绕着清浅花香,温润绵长,两口便尽数入腹,依旧意犹未尽,索性接连又吃了盘中的好几块。 此鲜花饼并非凡俗点心,皆是取材灵花烤制而成,入喉下肚,丝丝缕缕灵气缓缓滋养周身经脉,熨帖舒畅。 连吃数块糕点,口中略感干涩,花苒又动了心思,想要尝尝江逾案上的清茶。 可这次江逾早有防备,抬手将茶杯高高执起,不留给她半分可乘之机。 花苒无可奈何,只得抬起小爪,轻轻点了点桌面上的空盏,而后抬着圆圆的猫眼,眼巴巴望向江逾,满眼示意。 江逾见它这般讨巧的模样,无奈摇头轻笑:“你我一人一猫,倒不知究竟谁才是主人。小黑,你从前是被旧主弃逐出来的?” 花苒闻言满脸疑惑,歪着脑袋轻问:“谁是小黑?” 江逾垂眸望着它通身漆黑柔顺的皮毛,眼底笑意浅浅:“通身黑毛,自然便是小黑。” 花苒这才知晓是在唤自己,连忙摆头纠正,语气认真:“我不叫小黑。” “那你名唤什么?”江逾顺势问道。 花苒:“我名唤花花。” 江逾垂眸望着花苒,似是认真考量:“哎,旁人家的灵宠,皆能替主人分忧做事。你这般……我倒要好好想想,是否还要继续养你。” 花苒心头一紧,暗自焦急,这般出手阔绰的冤大头,世间难寻第二个,万万不能就此放走。 她当即收了小性子,刻意放软姿态哄道:“我会的东西可多了,我会翻跟斗逗你开心,还能替你挠背解乏。我……总之,我很厉害的。” 江逾轻轻摇头,带着几分试探:“可旁人的灵宠,都会与主人缔结契约,相守相随。” 花苒心头一咯噔,瞬间进退两难,只得咬牙应下:“那我……自然也能与主人结契。” 她心底却暗自忐忑,连兽魂都没有,真能结契? 江逾眸光沉沉:“既如此,我们此刻便结契。” 花苒慌了神,在屋中团团打转,无端提什么结契。 她暗自哀求游戏救命,若是结契败露,她好不容易寻得的安稳去处便会落空,届时只会被江逾扫地出门。 万般急迫之下,她甚至已想好,一旦露馅,便立刻冲破门窗,转身逃遁离去。 未等她思虑周全,江逾已抬手凝力,指尖渗出一滴赤红精血,灵力托着那滴精血,缓缓落在眠魂狸的额头,悄然融入躯壳之内。 转瞬,道具栏更新,多出一滴精血。 虚空界面浮现三种契约选项:【共生契】【从属契】【共枢契】 【共生契:寿元牵绊,因果缠死,祸福同担,生死相随。】 花苒匆匆扫过介绍,心头立刻否决。 这契约太过霸道,生死尽数捆绑,若是江逾日后遭遇不测,她岂不是要陪着一同殒命?万万不可。 【从属契:强者落神印于弱者神魂,定尊卑秩序,立效忠盟约。】 这一条亦让她心生抵触,若是真连上这个,岂不是真给自己找了个主人? 只是眼下实力悬殊,不然她倒想试试,能不能反过来,让江逾做她的从属。 花苒目光落至最后一栏。 【共枢契:神魂相融,灵气互补,修行增速,气运相连。】 她眼底骤然一亮,心头大喜,世人皆知,昭王江逾修为通天,是仅次于国师月无尘的高手。 若能与他缔结此契,气运相通,修行借力,她登顶绝世高手的路,便会顺遂百倍。 这般机缘,简直是天降好事! 她再不迟疑,当即选定共枢契。 【缔结此契需消耗宿主一滴精血,是否确认缔结?】 花苒毫不犹豫:【是。】 游戏界面炸开漫天细碎流光,宛如盛放烟火,一行贺语清晰浮现:【恭喜二位,共枢契缔结成功!】 花苒缓缓闭上双眼,识海深处生出一缕牵绊,丝丝缕缕的神魂细丝,与另一道深邃浩瀚的神魂缠绕交织,密不可分。 一股温润精纯的灵气缓缓滋养着她的神魂,通体舒展松弛,宛若浸在暖泉之中,惬意非常。 与此同时,江逾识海之中亦有所感,清晰捕捉到那一缕浅浅相连的神魂羁绊,温柔又鲜活。 他心念微动,凝神聚出一缕纤细魂丝,凝成一只小手,带着几分戏谑,轻轻戳了戳那片柔软的神魂光晕。 指尖落下的瞬间,那片柔弱神魂轻轻一颤,似是受惊,又似羞恼,仓促竖起一层薄薄的神魂屏障,牢牢护住自身,杜绝他的窥探与触碰。 奈何花苒此刻修为浅薄,筑起的屏障脆弱不堪,堪堪护住方寸神魂。 江逾操控那只小手,轻巧绕过屏障,不厌其烦,一下又一下轻轻戳弄着她的神魂。 识海阵阵发痒,花苒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羞愤,猛地纵身跃起,气鼓鼓挥起小爪,直直朝着江逾脸上拍去。 江逾早有预判,身姿微侧,轻描淡写便躲开了她这记气呼呼的巴掌,眼底笑意愈发浓郁。 6. 溯辰 入夜,江逾将花苒的猫窝挪至床头侧畔的小案几上。 花苒趁夜静无人,将连日积攒的灵石尽数挪移。 云芝本就根基扎实,早年便稳稳扎根砺骨凡境,数年间虽修炼停滞,却日日吸纳茶水中的灵气温养经脉,看似困于凡境,底蕴却远胜寻常修士。 此后十余日,花苒日日打坐调息,丝丝灵气入体,缓缓滋养神魂,原本虚浮朦胧的神魂轮廓日渐凝实,褪去缥缈单薄,生出温润紧实的质感,识海愈发清明开阔。 这夜,花苒轻吐一口浊气,周身灵气归敛,修为踏入破障灵境中阶。 境界突破刹那,识海深处常年萦绕的雾气缓缓向四周弥散褪去,晦暗渐消,前方隐隐浮起点点微光,微弱却执拗。 花苒心弦微颤,凝神敛息,循着那缕微光溯源而去。 那是一缕残魂,薄如游丝,涣散零碎,早已失了完整神魂轮廓。 花苒不敢怠慢,小心翼翼渡出一丝灵力,温柔裹住那缕残魂,堪堪稳住其溃散之势,护住这最后一丝残息。 唯恐力道过重惊扰了这脆弱残魂,她压下心绪,放软声息试探:“是你吗,云芝?” 残魂轻颤,似是有所应答,虽无半分声响,却真切传递出一丝微弱感应。 花苒眼底瞬间漾开暖意,太好了,云芝的残魂尚在世间,并未彻底湮灭,游戏所言非虚,她终究是有机会将人救回来的。 她缓缓从识海静定中抽身,抬头问道:“我该如何救她?” 【归魂玉枢。】 【您可领取升级礼物。】 【敛灵玉扣:收敛周身灵气波动,抹平修为气息,高阶变平庸,强者显凡俗。】 这是一枚素面白玉扣,形制圆润小巧,质地细腻温润,肌理沉和无华。 这枚小玉扣倒是实用。 花苒直接将玉扣系于颈间,贴身收好。 眼下她虽以灵力暂时稳住云芝残魂,保其不坠,却全然不知归魂玉枢是何物以及何处可寻。 思来想去,宗门藏书阁定然典藏万千,或许藏有相关记载。 昔日云芝被云昭明幽禁小院,常年有两名弟子值守看管,严防她踏出院门。 花苒推门欲出,刚开院门,便被两名值守弟子抬手拦下。 其中一人面色淡漠,语气刻板:“宗主有令,师姐禁足思过,不得踏出院门半步,我等皆是奉命行事,还望师姐莫要为难我等。” “我不出宗门。”花苒语气淡淡,“只是前往藏书阁一趟。” 另一人闻言只觉不耐,眼底带着几分轻慢敷衍:“师姐安分守己待着便是,何苦自讨无趣?” 这二人素来知晓云芝不得宗主器重,常年遭冷落禁锢,无依无靠,故而心底全无半分敬畏。 花苒眸光微凉,道理既然讲不通,那便用实力说话。 她悄然凝力于掌心,抬手起落,左右各赏一记掌风,两道灵气席卷而出,瞬间将两名弟子掀翻在地,摔得狼狈不堪。 不等二人起身,她已然收了力道,慢悠悠朝着藏书阁的方向缓步而去。 花苒一路行至藏书阁门前,未料再度被人拦下。 守门两名弟子身姿挺拔,神色固执,无论花苒如何言语,皆是寸步不让,一口咬定宗门规矩,态度强硬,毫无通融余地。 几番言说无果,花苒眸色微沉,掌心悄然蓄力,正欲再度出手破局。 忽闻藏书阁深处传出一声呵斥,带着几分怒意,震得廊间窗扉微动:“大胆!我云影宗的大姑娘,也是尔等弟子敢阻拦的?” 话音落时,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走出,女子约莫二十上下年纪,容色清丽,身段端雅。 她目光落至花苒身上,只剩慈爱和温柔:“磐磐,还认得我吗?” 花苒心头微怔,记忆翻涌而上,她初入此方世界,困于云芝躯体之时,便见过此人。 五岁的云芝懵懂天真,未必记得十年前的故人,因而花苒故意面露迟疑:“您曾是……我母亲身侧的嬷嬷?” 方映荷闻言眉眼舒展,温柔颔首:“姑娘,我是方嬷嬷。” “没想到时隔多年,姑娘竟还能记得老身。”她笑着笑着,眼底便泛起湿热,“这些年委屈你了,都怪你那狠心薄情的父亲。” 花苒微感意外,未曾想这偌大云影宗中,竟还有憎厌云昭明的同道中人。 她连忙上前一步,轻拉方映荷衣袖,将人顺势拉入藏书阁内:“嬷嬷慎言,咱们小声些,免得惹人听闻。” 方映荷无奈轻叹,温声道:“姑娘随我来。” 她领着花苒行至藏书阁后侧一间僻静休憩小屋,屋内陈设极简,除却一张木床、一方书案,再无多余器物,清冷又安静。 方映荷抬手轻施术法,案上水壶瞬间升温,沸水袅袅,暖意漫开。 她斟出一杯热茶,推至花苒面前:“快坐下,陪老婆子叙叙旧。” 花苒环顾一圈周遭陈设,依言在书案前的蒲团上落座,静候她言语。 方映荷坐在对面,望着眼前的少女,絮絮缓缓道出诸多陈年旧事。 云芝之母云晚禾,乃是先掌门之女,天赋卓绝,先掌门在世时,极为器重座下弟子云昭明,不仅将独女云晚禾许配于他,更将云影宗掌门之位,一并传予了他。 世人皆知云昭明执掌宗门、权倾一宗,却少有人知,昔年云晚禾的修为天资,半点不逊于他。 二人本是师门璧人,才情修为旗鼓相当,宗门之内,半数弟子门人素来信服云晚禾,愿听她调遣。 自云晚禾逝去之后,昔日追随她的一众修士,尽数被云昭明刻意排挤边缘化,日渐沉寂。 方嬷嬷抬手轻轻拭去眼角余泪,望着眼前亭亭少女:“转眼姑娘便快要及笄,想来你尚且不知本命灵赋吧?” 花苒心头微动,此前在玄珍拍卖行,她曾亲眼窥见沈茂荣与姜临华各自显露的奇异天赋,彼时变故仓促,未来得及细究根底。 此刻听完方嬷嬷所言,心底顿时生出几分好奇:“嬷嬷,何为本命灵赋?” 方嬷嬷悠悠长叹:“皆是你父亲太过狠心,常年将你幽禁小院,断你修行之路,瞒你天生机缘,白白蹉跎了你十数载光阴。” 她似有满腔愤懑想要倾诉,终究尽数压下,放缓语调,细细为花苒解惑释疑。 “世人修行,大多打磨灵根、苦修功法,这些都是后天勤修习得的本事,日积月累,循序渐进方成气候。” “但本命灵赋全然不同。”方嬷嬷缓缓道来,“它根植神魂本源,自降生起便深藏识海,无需拜师修习,无需功法打磨,与生俱来,刻入神魂。” “这等天赋素来隐秘至极,平日沉寂于识海雾霭之中,寻常测灵石、鉴灵台等办法皆无从窥探。” “世间本命灵赋千奇百怪,各有玄妙,有人能驭风控雨,有人能预知吉凶,亦有人神魂坚韧,天生便能洞悉人心隐秘。” 花苒随即追问:“嬷嬷,那我该如何寻出自己的本命灵赋?” “需摒除杂念,凝心入定,以全副神念沉入识海,于迷雾深处细细探寻。”方嬷嬷温柔叮嘱。 花苒心念一转,忍不住好奇发问:“嬷嬷,那您的本命灵赋是什么?” 话一出口,她便倏然醒悟,连忙补了一句:“如此说来,本命灵赋应当是神魂秘辛,嬷嬷,我是不是不该问这个问题?” 方嬷嬷见她心思通透,眼底漾起欣慰笑意,轻轻摇头:“姑娘能有这份审慎之心,实属难得。老身无碍,我的本命灵赋名唤归序。姑娘若是好奇,不妨一观。” “我当真可以窥见?”花苒微讶。 “自然可以。”方嬷嬷颔首轻笑,“你我一同施展观海术,便可共入我识海一窥究竟。” 她二人同时敛神调息,心神共鸣,脉络相连,花苒只觉眼前光影一晃,周遭景象轮转瞬息,已然踏入方嬷嬷的识海之中。 与她识海内迷雾重重、晦暗朦胧的模样截然不同,方嬷嬷的识海清明,规整得一丝不苟。 天地开阔无尘,其间林立着无数古朴玉格书架,无形无质,错落排布,层层井然。 方嬷嬷的声音在识海内响起:“世间万物灵息、修行功法符文、俗世杂物气韵、人事纠葛因果,但凡被我感知,入我识海,便会自动归类梳理、分档归置,各司其位。” “从前我总觉得这天赋毫无杀伐之力,鸡肋无用,直到夫人将我调入藏书阁值守。经年累月,我才渐渐在这卷帙浩繁之中,寻得这天赋的妙用与乐趣。” 花苒点头,倏然想起自己此番前来的真正目的,不敢耽搁,认真开口问询:“嬷嬷,我此番前来,是想寻一样秘宝,不知您可曾听过归魂玉枢?” “归魂玉枢?”方嬷嬷低声默念四字,随即掌心虚拢,神念化作缕缕纤细灵丝,悄然游走在万千玉格之间。 刹那间,识海深处一排排沉寂的玉格书架次第亮起微光,灵光流转,熠熠生辉。 她指尖轻轻一点,那缕灵丝便携着一册白玉书简,凌空飞掠而来,稳稳落于掌心,转手递至花苒手中。 书简入手微凉,瞬间化作流光,悄然融入花苒识海,稳稳落成一本完整书册。 花苒正欲细阅内容、追问详情,藏书阁外骤然传来一道冷沉威严的男声,是云昭明。 花苒与方嬷嬷神色微变,对视一眼,双双退出识海。 花苒定了定神,问道:“嬷嬷可知藏书阁的经文典籍藏于何处?” 方嬷嬷闻言抬手,自身侧书架随手抽出一册泛黄经卷递至花苒掌中。 二人收好经卷,并肩缓步走出藏书阁,甫一出门,便见一道身影立在廊下。 云昭明目光沉沉锁住花苒,厉声带怒:“逆女,为何私自出院,还出手打伤同门?” 花苒垂眸敛态,装作一派无辜温顺模样:“爹爹,再过几日便是母亲的生辰。女儿听闻,世人缅怀故亲,皆会手抄经文,寄以追思之意。” 花苒:“女儿长这么大,从未为母亲尽过孝,心中常怀愧疚,便想着来藏书阁取一卷经文,回院静心抄写,日后焚来祭奠母亲,略尽孝心。” 言罢,她抬眸轻轻一瞥云昭明身后两名半边脸颊红肿的弟子,语气添了几分委屈茫然:“方才守门两位师弟师妹出言苛责,言语轻慢,女儿无奈之下教训了一下,未曾用力。 “不知怎的,二人却带着伤势 来爹爹跟前告状,刻意构陷女儿。 “女儿如今尚且困于凡境,修为浅薄,又怎会是两位同门的对手?” 云昭明本就心存疑虑,他深知云芝多年被断灵气供给,修为停滞,素来孱弱无能,如今却能私自逃出小院,还出手打伤值守弟子,此事处处透着蹊跷。 可他凝神细细探查一番,眼前少女周身灵气平平,修为稳稳停在砺骨凡境,并无半分精进。 顷刻间,他心中已明了。 他眸光微冷,扫过身侧二人:“你二人失职,搬弄是非,自去领罚思过。” 处置完弟子,他再看向花苒时,语气缓和几分:“芝儿,你既有这份孝心,便回院中安心抄写经文,安分待着,莫再随意生事。” 花苒乖乖垂首:“女儿知晓,谨遵爹爹吩咐。” 折返院落之后,花苒眸光微冷,随手将经书搁在书案上,盘膝端坐于床榻,敛息凝神,沉入识海细读那枚白玉书简。 书简中记载寥寥数语:昔日丰国先祖游历四方,于极北寒渊秘境偶遇一株万年玉芝,其芯玉髓得天独厚,自带安魂凝魄、修补魂伤的奇效,但凡触碰吸纳,便可抚平神魂躁乱,温养魂息,是世间罕见的养魂至宝。 先祖深知此宝机缘难得,遂倾尽自身半数神元为引,耗时三载岁月日夜淬炼,将万年玉芝彻底炼化,再融入周天聚灵法阵,最终铸造成一枚形制小巧、肌理温润的玉佩,定名归魂玉枢。 此玉佩自此成为丰国皇室传世至宝,代代承袭,佩戴之人,可借玉枢精纯之力,温养神元,修复神魂旧伤,稳固魂体根基。 欲救云芝,必先得归魂玉枢,而此玉佩藏于皇宫禁地,寻常人绝无触碰之机。 奈何她如今修为尚浅,羽翼未丰,贸然入局只会自陷险境,因而此事只能徐徐图之。 所幸她如今修为精进,可凭自身灵力暂且稳住云芝残魂,保其不散。 她敛去书简讯息,再度沉入识海,于茫茫雾霭之中潜心探寻。 识海迷雾沉沉,前路幽暗难辨,她缓步前行,不曾有半分停歇,冥冥之中似有一缕执念牵引,心底直觉反复叮嘱她,再近些,再近些。 不知步履几何,前方幽暗终被一缕澄澈亮光刺破,她循着微光步步深入识海最深处,入目景象,令她心头巨震。 迷雾核心之地,悬浮着一方巨大木制轮盘,轮盘周遭镌刻细密时序纹路,外圈轮体缓缓流转,包揽时序变迁、流年往复。 花苒凝神抬手,将灵力缓缓注入轮盘正中的核心晶石,晶石吸纳灵力,骤然亮起灼灼灵光,于虚空折射出一行文字。 【牵念溯辰:以精血为引,至愿为基,可溯时序,归往昔关键节点。愿心既了,便返现世。一人之精血,终身仅可启此机缘一次。可带契友相伴。】 【检测到时序沈家村,是否接收任务?】 花苒有些好奇,点了:【是。】 【任务提示:前往云影宗门房,求取亡者精血,开启时序。】 恰逢此时,方才方嬷嬷仓促间塞予她的传音玉简微微震颤,灵息微动,传来对方温和的声音:“姑娘,你日后若有难处,尽管吩咐老身。 “老身暗中还与几位忠于夫人的老东西有联系,但凡有用得着我等的地方,只管吩咐。” 花苒指尖轻抚玉简,眸色沉静:“嬷嬷,我约莫知晓自己的本命灵赋了。听闻昨日宗门门口殒了一人,劳烦嬷嬷替我取他一滴精血。” 玉简那头应声干脆利落:“好,老身即刻派人办妥。” 暮色垂落,夜幕渐沉,往日送饭的丫鬟被换了下去,前来送晚膳的是个眉眼机灵、举止利落的女子。 女子垂首恭顺,轻声细语道:“姑娘,婢子名唤岑棠,是方嬷嬷遣我前来,让我将此物转交姑娘。” 言罢,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玉瓶,双手奉上。 花苒接过玉瓶,问道:“这是何人精血?” 岑棠据实回禀:“此人昨夜莫名殒于云影宗后门口,清晨被门房邹叔发现。他一头卷发,生得颇为俊秀,只是不知是何缘故横死在外。” 花苒低头凝视瓶中殷红精血,眸光微沉。 岑棠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储物袋,恭敬递上:“姑娘,方嬷嬷还命我将这储物袋送来,说里面备了些物件,或许姑娘用得上。” 花苒接过储物袋,想起什么,又望向岑棠:“倘若你一会儿进来发现我不在屋内,知道该怎么做吗?” 岑棠低头:“婢子会想办法为姑娘隐瞒。” 花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诸事齐备,她重回床榻盘膝坐定,闭目凝神,引动本命灵赋。 刹那间,识海深处那方巨大的时序轮盘破空而出,投射于身前虚空,纹路流转,灵光暗涌。 花苒抬手拔开玉瓶塞子,渡入一缕灵气,瓶中沉寂的精血顺势飘出,悬浮于半空,殷红剔透。 她掐动法诀,牵起轮盘正中纤细灵丝,稳稳对接那滴精血,灵光骤然盛放,炽白光芒席卷整间屋子。 天旋地转之间,脚下触感变换,眨眼间,她便发觉自己立身于一方古井旁,前路青石斑驳,头顶牌匾上刻着三字:沈家村。 7. 我的猫化形了 村口人声响动,数对夫妇牵着五六岁孩童结伴而行,神色皆是忐忑不安。 “只求老天爷行行好,俺家娃可千万别长啥灵根!” “俺听说带灵根的娃身子单薄瘦得跟猴儿似的,咱这小子长得结结实实,指定没啥事,你也别成天瞎操心。” 花苒尾随在后,一行人陆续踏入村长宅院。 村长取出一方测灵石,沉声开口:“诸位依次上前,让孩童将手掌贴于石面,灵石若是放光,便代表天生带有灵根。” 周遭几对夫妇皆是心神紧绷,口中默念祈福。 首对夫妇上前测验,灵石始终黯淡无光,二人顿时松了口气,满心庆幸地躬身离去。 但并非人人都能如愿。 没过多久,一户人家的孩子触碰石块之际,灵光骤然亮起,夫妇二人见状,瞬间红了眼眶,悲声啜泣。 男子搂着悲痛的妻子缓步走出院门,语气满是酸楚无奈:“家里穷得叮当响,根本养不起有灵根的娃,不如把这孩子送到城里大户人家当下人,好歹能有条活路。” 妇人泪眼婆娑,哽咽作答:“再宽限几日吧,等过完娃的生辰再盘算这事。” 花苒目光一转,落在身侧一对年轻夫妻身上,二人身侧的孩童生得眉眼精致,圆溜溜的眼眸,一头蓬松卷发,模样格外讨喜。 孩童见周遭人或喜或悲,懵懂仰头发问:“爹娘,大家为何又哭又笑,村长爷爷在做什么呀?” 男子连忙将孩子抱入怀中,轻声解释:“明朗,这是在查验灵根。” 明朗?此地正是沈家村,这孩子定然便是年少时的沈明朗。 花苒细细打量孩童眉眼,果真与日后相遇的少年容貌依稀重合。 先前宗门之外莫名殒命的死者,想来便是长大之后的沈明朗,心中不由得暗自疑惑,不知他何故落得这般结局。 沈明朗眨着纯真眼眸,好奇追问:“为何大家会难过,拥有灵根难道不好吗?” 说话间,队伍已然排至身前,小明朗迈步上前,将小手稳稳按在测灵石表面。 下一瞬,耀眼夺目的光华轰然迸发,刺得旁人纷纷侧目,满场皆是惊愕。 孩童满心欢喜,蹦蹦跳跳回到父母身旁,稚气满满地道:“爹娘!我有灵根啦!往后我要做大侠,闯荡四方,行侠仗义!” 沈父沈母两两相望,眼底藏着心酸与无力,转瞬又化为温柔慈爱,柔声夸赞:“咱们明朗真厉害。” 望着一家三口渐行渐远的身影,花苒轻叹:“世事造化弄人,倘若生于灵气繁盛岁月,本该是一桩无上机缘。” 身旁村长闻声侧目,亦跟着唏嘘感慨,随即转头看向花苒:“姑娘所言不虚,看衣着打扮便知您身份不凡,不知此番驾临沈家村,所为何事?” 花苒心头一震,未曾想到回溯过往之后,此地之人竟能真切看见自己,她笑着随口搪塞:“只是途经此地,偶然路过罢了。”说罢,笑着抽身退出院落。 她这一身衣饰华美亮眼,在村落中格外惹眼,所幸储物袋中有方嬷嬷备好的衣物,只是不便立即更换,只能暂且将就。 眼见沈明朗一家身影远去,花苒提起裙摆,悄然迈步跟了上去。 暮色垂垂,村落间炊烟袅袅,漫过层层屋舍,晕开一派安宁烟火。 沈明朗的家外围是一圈竹篱矮墙,篱墙之上青藤缠绕,缀着星星点点的素白小花,清雅朴素,院内青石板铺地,边角久润生苔,浅浅碧色细碎可爱。 院侧辟一方小菜畦,青葱鲜蔬长势正好,翠色欲滴,旁侧搭着一间简陋厨棚,烟火气十足。 正屋是最朴素的土坯平房,檐下悬着山菜与草药,下方是几张旧木凳和一方矮桌。 花苒缓步上前,轻叩门扉。 厨下正忙着做晡食的温月娘闻声微怔,指尖一颤,手中木铲滑落。 廊下陪着孩儿静坐的沈青石听得动静,起身走出,俯身拾起木铲宽慰:“娘子歇会儿,我来收拾便好。” 温月娘拂去衣袖微尘,移步前来开门。 望见立在篱外的花苒,眼底掠过一抹讶异,少女衣饰清贵,气度绝尘,与这乡野村落格格不入。 温月娘问道:“姑娘这是……” 花苒语气温和:“我途经此地,恰逢天色向晚,无处落脚,冒昧想在府上借宿一宿,不知可否叨扰?” 温月娘见她孤身一人,眉目澄澈,并无半分恶意,稍作迟疑,便侧身相让:“姑娘快请进。” 沈青石闻声探首:“何人在外?” “是位过路的姑娘,前来借宿。”温月娘应道。 沈青石性子温厚,闻言说道:“那快请落座,我再去田地中择几株鲜蔬,添一道菜。” 花苒依言在矮桌旁落座,温月娘取来粗瓷茶碗,斟上一碗清茶,递至她面前。 “多谢姐姐。”花苒抬眸浅笑,“尚未请教姐姐名讳?” “妾身温月娘,方才那是我夫君沈青石,这是我孩儿,明朗。” 花苒:“那我便唤你一声月娘姐姐吧。” 温月娘闻言浅浅一笑,柔声应了。 花苒抬眸,看向桌旁兀自摆弄积木的孩童,他生得卷发圆眼,眉目剔透,稚气盎然。 她轻声问询:“明朗今年几岁了?” 孩童抬眸,一双大眼澄澈如洗,乖乖答话:“回姐姐,我今年五岁。” 言罢,他望着花苒,眼底盛满纯粹欢喜:“姐姐生得真好看。” 一语落地,小腹适时空空作响,他便捂着肚子,扭头望向温月娘,模样乖巧又可怜:“娘,明朗饿了。” 花苒唇角微扬,原来沈明朗自幼便是这般嘴甜,昔日在拍卖行,他亦是凭着一副热忱模样,哄得姜临华眉眼含笑。 她取出储物袋中一方油纸包,层层拆开,露出内里精致糕点,推至孩童面前。 温月娘连忙道谢,又略带歉意道:“多谢姑娘厚赠,瞧我糊涂,竟还未问姑娘姓名。” “我名花苒。” 温月娘颔首:“明朗,快谢过花苒姐姐。” “谢谢花苒姐姐。”沈明朗乖乖应声,目光却牢牢黏在糕点之上。 花苒亲手取了一块递到他手中:“无碍,快吃吧。” 这糕点取自昭王府,皆是灵花所制,蕴着淡淡灵气,沈明朗咬下一口,清甜留香,愈发爱吃,一块接一块,停不下来。 花苒静静看着,心底轻叹,这般纯粹鲜活的少年,本该拥有坦荡前路,却偏偏生在灵气枯竭的时代,可真是命途多舛。 【检测到副本难度较高,是否需要助援?】 花苒当即确认:【是。】 可她抬眸四顾,周遭光景并无半分异动,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疑惑。 正思忖间,篱门被人轻轻推开,沈青石的声音伴着晚风传入院中:“娘子,我回来了。” “我还带回来一位客人。” 温月娘闻声快步迎出,伸手接过他手中的鲜蔬,望见沈青石一副狼狈模样,眉间凝满忧色:“这是怎么了?” 沈青石半身草屑泥垢,衣衫褶皱凌乱不堪,一条腿僵直微跛,行走极为不便。 他一手紧握着柴刀,半边身子皆倚在旁人臂弯,靠着外力勉强支撑身形,身侧扶着他臂膀的那只手,修长白皙,看似随意一托,便稳稳承住了男子全身重量。 花苒视线缓缓上移,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桃花眼,他眼尾微扬,温柔却不灼灼,疏离却不显冷硬。 只是这双眼并未在她身上停留多久,转瞬便落在了沈明朗手中攥着的糕点上,眸光微顿。 花苒心头倏然一清,游戏所说的助援,原是将此人也一同拉进了沈家村副本。 她默默收回目光,落回身前粗瓷茶碗里,指尖微蜷,莫名生出几分尴尬,只因这糕点原本就是她先前从昭王府顺出的。 院中,沈青石对温月娘解释:“娘子,我方才在田里择菜,一时不慎失足摔倒,腿伤得有些重。幸得这位江郎君出手相助,方才得以回来。我见天色昏黑,山野路险,便邀他过来暂住一宿。” 温月娘敛了忧色,对着来人屈膝一礼:“多谢江郎君仗义相助,外头夜寒,快进屋落座喝茶,饭菜片刻便好。” 不一会儿,花苒感觉一道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 江逾的脚步顿了一瞬,站在不远处出声询问:“方才仓促,未曾问询,这位姑娘是?” 温月娘一边执壶斟茶,一边笑着代为介绍:“这是花苒姑娘,也是途经此地,见天色已晚,前来寒舍借宿。” “花苒姑娘,这位是江逾江郎君。”沈青石跟着补了一句,感慨道,“我们这乡野小村素来僻静,少有外人到访,今日倒是稀奇,一并来了两位贵客。” 花苒抬眸,淡淡颔首:“是啊,的确凑巧。” “我扶你进屋处理腿伤。”温月娘扶过沈青石,“劳烦二位客人稍候片刻。” 沈青石略带 愧色:“委屈二位多等片刻。” 花苒说道:“不碍事。” 夫妇二人并肩入内屋疗伤,院中顷刻清静下来。 晚风拂过,一缕清冽木香悄然漫开,拂面沁心,下一瞬,一道身影自来熟般落至她身侧。 “这糕点模样别致,倒是少见。”江逾随手拾起桌上一块糕点,指尖轻轻摩挲端详,转头看向一旁的沈明朗,“小孩儿,这是你娘亲亲手做的?” 油纸中仅余最后两块糕点,是小明朗特意留给沈青石夫妇的,见他拿走一块,小明朗有些急了,鼓着小脸认真道:“这是花苒姐姐给我的,这两块是我留给爹娘的。” 这孩子心性纯粹,半点藏不住话,转瞬便将花苒供了出来。 江逾眸光微转缓缓落向花苒,带着些许探究。 花苒被他看得心底微虚,不待他开口,忙偏头避开视线,顺势伸了个懒腰,寻借口脱身:“我去瞧瞧饭菜可曾备好。” 她快步走入厨下,掀开锅盖,一股醇厚柴火饭香扑面而来,锅底是粒粒分明的糙米饭,贴着锅壁烤出一层金黄酥脆的锅巴,只是火候过盛,略有些焦色。 灶膛里半截木柴依旧燃着星火,她寻来一块厚布裹手,将半截木柴抽出,在地面轻轻蹭灭零星火星,细心收拾妥当。 不远处的檐下,江逾静静坐着,目光落在她忙碌的身影上,默然不语。 温月娘恰好包扎好丈夫伤势出来,见花苒亲自忙活灶火,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接过她手中锅铲,语气恳切:“姑娘是客,怎好劳你亲自动手?是我出来晚了,你快回去坐着歇息。” 说罢,她又端来一盘洗净的淡黄色浆果,摆放在矮桌之上,笑着招呼:“先吃些果子垫垫肚子,饭菜即刻便好。” 花苒无奈,只得依言重回原位落座。 她偏头瞥向身侧,恰好对上江逾望来的目光。 花苒坦然回望,柔声发问:“你看着我做什么?” 江逾语气温和:“没什么,只是瞧着姑娘似曾相识。” 夜幕沉沉垂落,漫天星子错落缀满长空,细碎清辉遍洒乡野阡陌,四下万籁俱静,唯有草间虫鸣断续浅浅,幽幽萦绕在微凉夜色里。 花苒与温月娘同宿内屋,江逾则随沈青石父子居另一侧。 夜深无眠,花苒辗转片刻,索性起身,想着出门踏夜散心。 甫至院门口,正要抬步踏出,身前却似撞上一层无形屏障,空气凝滞微凉,明明空空荡荡,却横竖迈不出半步。 头顶上方,一道嗓音缓缓落下,不高不低,却自带几分俯瞰凡尘的疏离:“花苒姑娘,夜深露重,意欲何往?” 花苒闻声回首,面上漾开一抹温软笑意,眉眼温顺:“江郎君何故拦我去路?” 江逾静坐廊下,手中执一杯清茶,氤氲热气浅浅缭绕,周身清寂气场稍稍缓和,眸光沉沉锁着她:“姑娘心中,藏了事。” 花苒正欲寻话搪塞遮掩,他已然率先开口,截断她的心思:“我莫名被拉入此处,应当是姑娘手笔。我只问你,此地究竟是何处?” 花苒笑意微敛,她轻步上前,落座在他身侧,肩头相去咫尺,挨得极近。 夜风轻拂,她抬眸望他,语声轻轻浅浅,带着一丝执拗:“我若是不说,殿下又待如何?” 江逾本欲告知,他所布结界隔绝内外,视听皆封,无人能窥听他二人私语。 可侧首望去,恰好撞见她恼得鼓着腮,偏生眉眼绝艳,面露娇嗔,动人至极。 他喉间微痒,轻咳一声,终究改了说辞:“姑娘果真认得在下,我猜先前发生的一切与姑娘的本命灵赋脱不开干系。” 花苒单手轻托腮帮,星光落满她眉眼,衬得眸光澄澈又狡黠:“不如互换秘密,殿下先告知你的本命灵赋?” 江逾眉梢微挑,意味难明:“我的天赋寻常,可嗅神魂气韵,世间万千神魂,各有其味,无一雷同。” 他视线落在她脸上,语声放缓:“至于姑娘的神魂味道……” “谁知是不是殿下随口诓我。”花苒急急开口打断,不肯让他继续细说。 江逾低低轻笑:“旁人未必有这般耐心哄骗姑娘。” 话音微顿,他直言道破:“我再赠姑娘一个秘密。你,素来缺灵石,对不对?” 花苒一时无言,颇感无奈:“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逾全然摊牌:“我说,我的猫化形了。它名唤花花,姑娘心知肚明。” 8. 幽童 花苒心头微震,这位昭王果然心思剔透,终究还是被他勘破根底,劫富济我又怎是容易的? 好在江逾性子坦荡,不爱刻意戏弄拿捏,此刻坦诚摊牌,倒让她松了口气,褪去大半戒备。 心念松动,她语声也随之软了下来:“好,我将尽数告知殿下,只是殿下需得应允,不可外泄半分。” 江逾颔首:“自然。” 花苒抬手结印,虚空之中,那方巨大的时序轮盘再度浮现,光影流转,玄妙非常。 江逾垂眸细读轮盘上方浮现的文字,目光徐徐扫过,待落在“契友”二字之上时,他眸光微顿,下意识抬眸深深看了花苒一眼。 花苒被他看得心头发虚,小声辩解:“当初是殿下执意要与我结契,可怪不得我。” 江逾的声音略带戏谑:“那日我便察觉,我家小猫神魂异样,故而刻意试探,未曾想我的猫竟是一位姑娘。” “这些暂且不提。”花苒收敛笑容,抬手指向轮盘亮起的刻度,“殿下此前问我身在何处,我如今已有答案。” 轮盘之上,负十五的刻度清晰发亮。 花苒说道:“殿下,我们现在极有可能身处十五年前的沈家村,只是我尚且不知,此番时序溯回,究竟是为何种愿念。” 话音刚落,轮盘刻度骤然跳转,从负十五转至负十。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骤然袭来,二人头颅微微发沉,眼前漫天星子、篱院小屋尽数碎裂,周遭光景瞬息更迭。 …… 沈家村风物如故,一眼望去仍是一派祥和。 远远的,村长家宅前围拢了一簇人影。 花苒见状疑惑道:“难不成这又是在查验灵根?” 她脚下不由得加快几分,渐近院落,方才瞧得分明。 诸多乡妇团团围拢,言语嘈杂,尽数围着村长讨要说法。 村长被困人群中央,手足无措,满面焦灼。 当中一个妇人往前挤了两步说道:“村长,先前说好结伴出外做工,一块儿走的老刘早早就回村了,偏生俺家老李半点音讯全无,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村长抬手虚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老李媳妇,放宽心,再过几日你家老李便能返乡了,先回家里踏实等着便是。” 妇人哪里肯依:“村长,前儿个您就这般回话,现如今又是这套说辞,俺心里实在没底啊。” 村长叹了口气:“当初是周员外进村招人做工,当初你们自家也点头应允,工钱银两也尽数领走了。” 妇人闻言顿时急红了眼,一手叉腰立稳架势,一手指着村长,声色俱厉:“村长,您这话可就不公道了! “当初全靠着您出面作保,俺才舍得打发老李出门做工,现如今人没着落,您可不能撒手不管,推得干干净净! “大家伙儿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妇人纷纷点头附和,七嘴八舌应声起哄:“可不是嘛!今儿无论如何,总得给俺们一个准话!” 村长被一众妇人缠得进退两难,额间隐隐浮出虚汗,只得主动给出法子:“诸位先消消气,在我这儿争辩也讨不出结果。 “不如去寻老刘一家,问问他们做工的地界,你们亲自前去探望,心里也好踏实。” 众妇人闻言,敛了声息,两两交耳,低声交头商议半晌,撂下一句狠话:“倘若打听不出眉目,俺们转头定然再来寻您讨公道!” “殿下,我们快跟上。” 花苒拉着江逾悄然落后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跟在那群妇人身后。 众人步履匆匆,很快便至老刘家门前,为首的妇人砰砰叩起了院门。 院门缓缓推开,沈春兰探出身来,待看清门外成群结队的乡妇尽数围堵门前,她的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惊讶:“秀莲,这闹的是啥光景?恁一大帮人咋都扎堆往俺院里来了?” 领头的许秀莲开口:“春兰,听说你家汉子回来了,俺们特地过来打听打听情况。” 沈春兰闻言,侧过身子凑近众人,压低声音道:“俺男人是平安回来了,只是……怕是在外冲撞了什么,这里糊涂得很,看着与往日全然不同,不信,你们自己去瞧。”她说罢,指了指脑袋。 许秀莲只觉这是她推脱的说辞,随手挥开她搭在门框的手,就要带人入院查验:“容俺们进屋瞅上一眼,说不定能看出啥蹊跷来。” 沈春兰并未阻拦:“人就在里屋,你们只管进去,动作轻些。” 花苒与江逾静立远处,遥遥望着刘家院门。 二人视线落处,只见沈春兰目送众人进屋的刹那,唇角不受控地向上扯出一道僵硬扭曲的弧度,额间悄然溢出一缕黑气,阴寒诡谲,转瞬即逝。 不多时,方才涌入屋内的妇人们尽数退出,脸上皆是失望,一路低声唏嘘不止。 “好好一条壮实汉子,出外做工一趟就变成这般疯疯癫癫的模样,往后日子可咋熬啊。” 许秀莲心头沉重:“耽搁不得,咱这就回去找村长讨要说法。” 其余妇人连连应声,紧随她一同离开。 花苒取出舆图低头细看,指着沈家村方位道:“此地虽是乡野村落,却归朔平县管辖,毗邻凌霄城外城。殿下可清楚十年前此地发生过什么旧事?” 江逾沉吟须臾,眸光沉敛,缓缓开口:“昔年我闻一桩陈年疑案,依理而论,今日之沈家村,本该早已沦为渺无人烟的荒址。 “十年之前,此地村舍井然,烟火融融,与寻常村落别无二致。 “一名修士返乡探亲,方才察觉暗藏诡异。 “村民看似日常说笑、起居有序,身上却萦绕浓重不散的腐秽死气。 “修士心生疑窦,又见村民行路姿态僵硬怪异,便刻意试探,踩落一人鞋履。 “鞋履滑落,内里不见活人皮肉,只剩森森白骨裸露在外。 “彼时全村之人,早已亡故,不过是凭一缕残诡之气拘住形体,佯装在世。” 花苒听得心头微凛,追问道:“后来呢?” “那修士九死一生,方才逃出村落,寻同门修士共赴此地,最终擒住那盘踞村中,吸食活人神魂的幽童。只是经此一劫,沈家村烟火尽灭,自此沦为荒村。”江逾说道。 “殿下,容我问一句,不知幽童究竟是何物?”花苒问道。 江逾为她解释道:“幽童乃是身负沉冤夭折孩童所化的邪祟精怪,以活人的神魂为口粮,既能附人身躯,亦可操控亡者尸体行动。” 花苒眼底覆上一层沉凝:“如此说来,所有疑点都落在刘长顺一家。 “村中外出务工者尽数杳无音讯,唯有他安然归乡,已 是怪事。 “再加上沈春兰神态诡异、身带诡邪秽之气,实在可疑。” 她自储物袋取出一张灵光隐敛的符纸。 江逾斜睨一眼,淡淡开口:“透视符。” 花苒再抽一张递过去:“殿下可要?” 江逾轻轻摇头:“我无需符纸,亦可洞彻虚实。” 花苒了然,眼底浮起浅浅期许,轻声道:“也是,殿下已是帝境修为,自然无需外物傍身。我现下才堪堪踏足灵境,往后定要潜心苦修,早日跟上殿下。” 江逾闻言,唇角无声弯起一道弧度,语调漫不经心:“姑娘既有这般上进心思,倒也不亏我每月为你掷上万枚灵石。” 这话花苒向来不爱听:“殿下若觉得这笔花销不值,大可直接解除契约便是。” 江逾唇线微抿:“怕是不能。” 花苒蹙起眉:“为何?” “解除契约,需你我二人同心应允方可。”江逾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眼底漾着笑意,“你纵然愿意,我却不曾点头。 “姑娘不妨扪心自问,抛开我,你去哪里再寻一个月月供你灵石的冤大头?” 花苒耳尖瞬间泛起薄红,心底涌上一阵窘迫,嘴上却不肯示弱分毫,强撑着辩驳:“殿下不必这般得意。 “若是没了我,殿下便少了一大助力,每月万枚灵石,花得再值不过。” 江逾只低低轻哼一声,不置可否,任由她嘴硬。 花苒止住争辩,凝神催动透视符,淡淡灵光漫过她双眼。 厚重木门顷刻形同虚设,院内景象一览无余。 沈春兰未去里屋,静立门后,双目阴冷滞涩,牢牢盯着花苒二人。 花苒只觉后背发冷,悄悄移步躲开那道诡谲视线。 而院中景象更是悚然。 刘长顺身躯僵坐孩童矮木马之上,神情木然,唇瓣反复轻颤,低诵阴冷童谣,细碎声响回荡庭中。 花苒侧首发问:“归乡者并非刘长顺,实为幽童借躯。殿下,我说得可对?” “正是。”江逾道。 花苒沉吟片刻:“需查清刘家从前有几个孩子,我们去沈明朗家中询问详情吧。” 江逾点头应允。 二人行至沈家门前,温月娘闻声开门,见到门外二人,眼中满是讶异:“花苒姑娘、江少侠?” 江逾淡淡颔首。 花苒含笑开口:“一晃十年,姐姐竟还认得我。” 十年光阴在温月娘脸上刻下几分风霜,容貌不复当年鲜活,可一身温和从容的气韵分毫未变。 她笑着侧身迎客:“姑娘生得清艳夺目,教人过目不忘,快进屋坐,喝杯热茶歇歇脚。” 花苒随她入内落座,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舍,轻声问询:“沈大哥与明朗不在家中,可是外出了?” “你们寻他们?”温月娘应声点头,“倒是不巧,他们父子二人外出做工去了。” 花苒眸色微敛,追问:“可是县里有人入村招工?” 温月娘面露惊异:“正是此事,二位何以得知?” 瞥见花苒神色肃然,她心底生出惴惴,缓缓问道:“可是……有哪里不对?” 花苒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姐姐莫慌,只是我这里有几桩事,想细细向你打听清楚。” 9. 镇压 天幕沉沉,月华尽敛,星眠云寂,沈家村就像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墨里。 冷雾自田埂沟壑间漫涌而出,丝丝缕缕缠满街巷草木,白茫茫氤氲流转,将远近屋舍轮廓尽数揉碎,朦胧得辨不清虚实。 夜半更深,许秀莲家的院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叩门声,撞得门板嗡嗡作响。 “咚咚咚。” 屋内许秀莲心头一紧,试探着出声:“外头哪个?” 门外沉寂片刻,听不见半分人声回应,只隔了须臾,叩门声又再度响起。 敲击的力道一重胜过一重,听得人心头发紧。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许秀莲心头的寒意一层层往上翻,强压惧意扬声再问:“外头究竟是哪个?” 沉寂片刻,门外飘来一道熟悉的女声:“秀莲,是我春兰,快开门。” 听见是沈春兰,许秀莲紧绷的心骤然松了大半,伸手就要去拔门栓,手腕却忽地一冷。 花苒一掌按住其手,另一掌轻掩其唇,阻住她将出的惊呼,对着她缓缓摇头。 许秀莲瞬间回神,连忙眨了眨眼示意自己明白,半点不敢再轻举妄动。 二人放轻脚步,悄无声息退进里屋。 花苒压低嗓音,将村中诡事简略道尽,再三嘱咐她万万不可夜出。 门外两道人影久久叩门,屋内始终毫无动静。 僵持许久,二人方才缓缓转身,拖着僵硬的身躯,一步一顿,缓慢挪向隔壁一户院门。 花苒的任务一是阻止这些农户开门,二是把幽童引去江逾的阵法处。 估摸着江逾阵法已成,她取出先前备好的板砖,稍稍用了些灵力,对准刘长顺掷出。 刘长顺猝不及防受击,像一块木板一般直挺挺面门砸地,四肢胡乱挣动几番,却怎么也撑不起身子。 不多时,倒在地上的身躯开始剧烈抽搐,缕缕浊气自皮肉向外溢出,一道孩童身形的虚影缓缓从刘长顺体内剥离而出,正是那幽童。 幽童转身,见到暗处的花苒,稚嫩嗓音裹着阴冷空洞:“姐姐,我饿了。” 花苒不予理会,抬手往身上贴好一张加速符,周身灵光一闪,身形朝前冲去。 幽童见状,化作黑影紧随在后。 可待穿过漆黑幽深的乡间小路,眼前骤然失去花苒的踪迹。 幽童只得漫无目的地缓步前行,一声声唤着姐姐。 此刻花苒早已贴上隐身符,屏息敛气伏在路边草丛深处。 这符篆有个限制,一旦挪动分毫,隐身之力便会当场消散。 这是她头一回独自直面邪祟精怪,纵然心中早有准备,心底仍隐隐泛起几分怯意。 不远处,江逾缓步独行,晚风雾冷,他的袖角忽被小小一只手拽住。 他垂眸望去,是个身形瘦小的男童,眉眼无辜,嘟着小嘴:“哥哥,我饿,我好饿……” 江逾神色不变,掌心微动,凭空取出一枚尚有余温的白面馒头,递至他面前:“吃吧。” 男童抬眼,视线落在馒头之上,嘴角骤然裂开一抹极大的弧度,笑意阴戾刺骨,语声森然:“哥哥,我不要这个。” 话音未落,他骤然发难,小嘴裂至耳根,森森尖牙外露,携着刺骨阴风,狠狠朝着江逾手腕噬咬而去。 江逾腕骨轻侧,从容避开狠戾一扑,反手之间,将那枚馒头径直塞入他大张的口中。 幽童猝不及防,喉间瞬间燃起灼烈痛感,阴邪气息被猛烈压制,连连呛吐:“呸!呸!你给我吃的什么东西?” “符纸。” 江逾抬手,掌心浮现一叠整整齐齐的符纸,皆是花苒先前塞予他的。 他语声淡淡,携着一缕疑惑:“没吃饱?管够。” 符火灼魂,阴邪戾气暴涨,幽童眼底漆黑瞳孔翻涌凶光,方才的软糯模样荡然无存,阴风呼啸席卷四野,尖啸一声,张牙舞爪再度猛扑而上。 江逾神色依旧沉静无波,抬手掐起一道灵诀,先前在脚下布下的阵法瞬时苏醒,幽幽玄纹破土亮起。 灵光乍现,禁锢纹路纵横交错,织成密不透风的结界牢笼,轰然收拢而下。 漫天阴风瞬间被锁死,那扑至半空的小鬼身躯猛地僵滞,似被无形锁链捆缚四肢,任凭他嘶吼挣扎,戾气翻涌,终究被阵法死死镇压在地,周身邪气层层溃散。 天色蒙蒙泛白,长夜将尽。 花苒领着村中一众乡民,来到刘长顺院前。 农户们心中忌惮昨夜诡事,个个踌躇迟疑,不敢贸然入内。 直至听闻幽童已被镇压,方才壮着胆子相随入宅。 法阵中央,那幽童困锁其中,戾气奄奄,不复张狂。 村长率先一步踏入院中,目光落在那幽童身上,待看清那张面容后,浑身一颤:“二位仙师,这……这分明是刘家的大山啊!” 他转头看向一旁垂首落泪的沈春兰:“大山娘,好好一个孩儿,怎么会变成这副阴邪模样?” 想来幽童因欲借她行事,并未夺她神魂。 沈春兰清醒后便一直垂泪,一夜之间丧夫失子,天大的打击险些将她压垮,乡邻几番劝解,才稍稍安定下来。 面对问询,她泪水不停,哽咽着道出前因。 “大山打小就带着灵根,可身怀灵根的娃娃身子弱命薄,向来难拉扯。 “俺跟他爹熬了多少苦日子,好不容易把娃养到八岁。 “后来县城王员外招人,专挑带灵根的小娃进宅,天天管着灵石,干活勤快的还能多赏。 “外头一枚灵石就要半两银子,对咱庄户人家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天价,进了王宅倒能天天受用。 “当初俺两口子一时贪心,一心盼着娃能有出息,狠下心把大山送进王员外家。 “哪料到啊……反倒亲手把孩儿推进火坑里了。 “也不晓得俺娃儿在外头遭了多少罪,千错万错全是俺的不是,都怨俺啊……” 她说至动情处,泣不成声,身子微微颤抖,一旁的村妇将她抱进怀中安抚。 人群中忽有妇人惊呼,她猛一拍大腿:“糟了,俺 家娃儿当年也送进王员外府里做工去了!” 一语震醒众人,好几人接连应声:“俺家娃儿也被我送过去了!” 一时间,惶惶不安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浓重的忧惧笼罩众人。 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我早说了这些员外没安好心,我哥就是遭他们所害,先前你们全都不信,偏要认定地主良善。” 说话的少年名叫赵石生,他身形瘦小,一副体弱多病之态:“我死活不肯去员外府上做工。纵然无灵气傍身,尚能安稳活到三十,进了大户人家,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 村长擦了擦满头冷汗,急忙拉住赵石生,生怕他再生事端,高声安抚众人:“大家先冷静,稍后我便派人进城,尽力寻回各家孩童。” 花苒安抚落泪失神的沈春兰:“此事并非是你的过错,你当初只为给孩子寻条出路,只是误中他人圈套。” 许秀莲压下心中惶恐,跟着劝道:“春兰,你还有女儿秀秀,日后招赘持家,日子总能好好过。” 沈春兰听着劝慰,心头郁结稍稍舒展。 村民们见状纷纷主动搭手,操办刘长顺和刘大山的后事,同时派人赶往城中,接做丫鬟的刘秀秀回乡料理丧事。 …… 村中诸事处理完毕,江逾准备带着刘大山前去追查线索,沈春兰忽然从屋内走出,快步上前将他拦下。 “仙师,您要带俺家娃儿去哪儿?” 江逾淡淡回道:“带他一同追查真相。” 沈春兰骤然跪地,含泪哀求:“仙师,等真相大白,能不能送他回来几日?俺想同他多说会儿话,了结俺们母子一场缘分,求您了。” 江逾略一思索,点头应下:“稍后我会送他回来,在此布阵将他困住,令他无法逃走。” 沈春兰连忙跪地磕头道谢。 江逾轻叹一声,带着刘大山动身离去。 刘大山极不服驯,江逾费了不少心力,才勉强循着踪迹寻到一处废弃屋舍。 此地与沈家村相隔遥遥两座山头,人迹罕至。 江逾推门走进屋内,淡淡的血腥气息萦绕四周,久久不散。 想来早年这里血腥味定然浓烈刺鼻,只因搁置太久,才慢慢淡去。 此地从前,定出过骇人祸事。 屋内横置数张木榻,床板遍布斑驳暗沉的干涸血点,每张榻沿都牢牢固定着几根索链。 江逾细看锁链形制,乃是拘禁活物所用。 依锁链安置的位置判断,被锁住的活物身形不大。 他在屋中细细搜寻许久,遍查角落也寻不出半点有用线索,只得回身望向被他禁锢的刘大山,沉声发问:“此处到底发生过何事?从前住在此处的人,都去了何处?” 刘大山却偏过头去,将嘴紧闭,不肯应答。 江逾心道,倒也怪不得他,化为幽童时年纪尚幼,许多往事早已模糊残缺,能凭着残存的记忆回到这里,已是难得。 江逾又绕着屋舍外围仔细搜查一圈,依旧一无所获,只能暂且搁置此处线索,另寻出路。 10. 花魁 另一边,村中凑齐一队乡民,打算前往县城王宅为刘大山讨公道。 花苒跟着众人一同登上牛车,去往朔平县城。 领头的张顺财沿路解释,当初进村招工的是周员外手下。 周员外和王善堂王员外相交甚密,素来以善人自居,十里八乡无人不晓。 当初村民便是信了他的美名,才毫无防备答应做工。 众人入城多方打探,顺利寻得王善堂的住处,唯独周员外的居所,遍问街巷,无人知晓。 花苒跟着村民来到王宅外,远远便见府中护院成群,大半都有几分修为,境界约莫不超过凡境。 如今天地灵气日渐枯竭,能修成完整凡境的修士本就寥寥无几,府上能养起一众带修为的护院,已是不小的手笔。 领头的张顺财上前欲叩大门,被护院伸手拦下:“站住,干什么的?来找谁?” 张顺财陪着笑脸:“二位大哥,俺们专程来找王员外。” 护院轻蔑地扫了他一眼:“找员外有事?” 张顺财变得有些局促道:“俺来寻自家娃,好久没见他了,想得紧。” 护院道:“你们在此处等着,我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名男子自宅内走出,一双细长眼微微下压,颧骨微突,唇线抿成一条直线,看着刻薄又生人勿近。 瞥见一众乡邻,他的脸上立即堆起笑意,只是笑意只浮在皮肉上,看着僵硬又别扭:“诸位乡亲,鄙人是王宅的管家,我家员外今日外出有要务缠身,无暇亲自待客,只能由我代为周旋。鄙人也姓王,诸位直接唤我王管家便是。” “王管家……”张顺财欲上前搭话。 岂料他刚出声,便被王管家打断:“你们来意我已知晓,稍安勿躁,快备桌椅茶水点心。” 护院们立刻照办,张顺财受宠若惊:“这……这怎么好意思。” 王管家又皮笑肉不笑地眯起细长双眼:“诸位先坐下喝茶用点心,安心等候消息。”说完便转身进了宅院。 张顺财招呼着众人落座,感慨道:“大伙都快过来坐!没想到人家还备了茶水吃食,王员外果真是心善的大好人啊!” 赵石生见状,拉着花苒的袖子小声提醒:“姐姐,咱们走远些,这王善堂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花苒也认同他的顾虑,带着他转到巷口拐角的茶水铺落座,往桌上放了些碎银。 茶摊掌柜约莫四十出头,身子微微发福,面皮绷得紧实,一双细眼看人时格外锐利,嘴唇生得偏薄,一看就是心思活络的性子。 花苒观其形貌,便料定此人喜闲谈。 刚把碎银搁下,掌柜就笑着拎壶上前斟茶,热情问道:“姑娘,光喝茶多寡淡,要不要再添些吃食?” 此刻茶摊没什么客人,花苒开门见山:“大娘,我想问您,可有法子能进王宅做护院?” 妇人拎着茶壶的手一顿,抬眼打量她,随后压低声音道:“哎呦,姑娘,实不相瞒,先前已有不少人来打听这事。你是替自家兄长寻门路?” 花苒先点头后又摇头,最后轻叹一声:“算是吧。” 妇人了然,好意劝道:“想来是家里缺银钱,才想着去王府谋差事?听我一句劝,别打这个主意。我在这巷口摆摊多年,从没见过王员外向外招募护院,外人根本挤不进去。” 花苒故作纠结:“大娘,我的确想个寻门路赚钱。只是……” 妇人低低笑了一声,身子前倾,压低声调:“姑娘别急,我是说你兄长做护院行不通,可没说你没有门路能进王宅。” 花苒又取出半两银子置于桌上:“我身上仅有这些,还请大娘赐教。” 妇人笑着收了银子,悄声道:“王宅夜宴常邀天香楼舞姬助兴,你容貌出众,入天香楼极易。好些会跳舞的寻常姑娘,都去天香楼接宴席的活计,一趟下来,能赚不少银子呢。” 花苒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赵石生悄无声息将条凳往巷口挪了半寸,身子斜斜靠着,耳旁漫漫兜着花苒与茶水铺掌柜的闲话,眼尾余光却遥遥系着王宅那处的动静。 未几,一队官差自身侧踏道而过,赵石生敛了神色,悄默声起身。 一行人径直停在王宅门前,领头差役看向张顺财一众,问道:“便是尔等在王宅门前寻衅滋事?” 张顺财吓得脸色骤白,忙上前躬身分辨:“官爷明鉴,草民哪有那个胆子,不过是一心想求见自家孩儿罢了。” 那头目淡淡开口:“有人递状告发尔等聚众闹事,随我回衙门,当面与县太爷分说清楚。” 话音落,便挥手令左右上前,铁链一锁,将张顺财一行人尽数拘押,送往县衙。 赵石生缩在巷角暗处,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低声叹怨:“早料定王善堂心底藏奸,偏这群人轻信于人,说好一同寻人,尚未寻出半分眉目,反倒先入了牢狱。 “天底下哪有白食可吃啊……” 他本无亲眷拘在王家,此番相随,不过是一腔热肠好意,眼见这般局面,心头顿时涌上几分颓丧之气。 花苒宽慰他:“莫要灰心,现下尚有你我二人,事还未走到绝境。” …… 朔平县内茶楼僻静一角,女子独坐在案前,身上一袭素布衣裙,料子虽普通,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青丝松松挽了个简单发髻,鬓边掺着几缕泛白的发丝,落得显眼,衬得面容添了几分沧桑。 她眉目生得清淡,一张脸静得如寒潭之水,唇线平直,眼底瞧不出半分心绪起伏。 案头横陈一张旧琴,素净指尖轻搭弦上,起落从容,不急不缓。 泠泠琴声自弦间漫出,忽而婉转低回,忽而悠远空灵,韵律浑然天成,余韵绵长绕梁。 底下说书人讲得跌宕,满堂宾客皆跟着心绪起伏,唯有她端坐原处,自始至终,神色分毫未动。 花苒坐在不远处品茶,指尖捻着温热茶盏,目光有意无意落在那女子身上。 赵石生坐在她身旁:“姐姐,从前我大哥在这茶楼当店小二时,我总偷偷扒着后窗听人弹琴。这位琴师的技艺,真是绝了。 “我听旁人议论,她名唤醉笙,花魁寒胭每每起舞,必要请她抚琴相伴,若是缺了她的琴音,寒胭竟宁可得罪贵人也不舞。” 花苒单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眸光沉沉。 恰好她不会舞,唯独对琴艺略知一二。 赵石生捧起手边灵气充盈的茶水抿了一口,眉眼舒展:“姐姐,多谢你请我喝水。从前我家中贫寒,我哥在此当小二,从来只把客人喝剩的残水给我解渴,我还是头一回这般体面地坐在茶楼里,喝上一口干净清甜的水。” 这一口清泉入喉,似久旱逢甘霖,赵石生面色稍稍变好,如同田间枯寂多日的嫩苗,终得雨露滋养。 花苒摸出几枚碎银塞到他手里,低声叮嘱:“我待会儿要去办些事,你好生照看自己,安分待着,莫招人眼,别被歹人盯上了。” 赵石生紧紧攥着银两:“姐姐只管放心,我可比张顺财那帮莽人机灵多了,断然不会惹出祸事。” 茶楼客人散尽,夜色沉下来,醉笙方才将古琴负于身后。 今夜寒胭要赴王宅献舞,她需先归家换一身齐整衣衫,再往天香楼与寒胭会合。 待她更衣完毕,轻推院门而出,门前竟立着一位容貌绝丽的姑娘。 醉笙只觉一缕香气漫至鼻端,心神微微发沉,眼皮不由自主垂落,耳畔落一道轻柔的语声:“好生睡一觉吧。” 花苒稳稳托住软倒之人,将她扶至床榻安歇,细细替她换去外衣。 她又从随身储物袋里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软韧皮膜。 此物名唤画皮,平铺覆上人面,催动灵力,便能尽数吸附眉眼轮廓,肌理肤色、面上细小的痣痕、疤痕,乃至褶皱,都能分毫不差复刻下来。 花苒转瞬便凝出一张与原主别无二致的假面。 只是这皮膜有一处缺憾,一张只能复刻一副容貌,一旦成型,便再不能换旁人面相。 花苒依着醉笙的式样挽好发髻,取 少许敷面铅粉细细晕染在鬓边,仿出那几缕霜白发丝。 夜里光影朦胧,寻常人粗粗一望,断然辨不出破绽。 临行前,花苒回眸望了一眼床榻上安睡的醉笙。 若她真是贪慕银钱之人,何苦常年拘着身段,不肯长留天香楼? 可她分明心性淡泊、不恋浮华,却总是随寒胭赴宴伴奏,一场不落。 白日里的天香楼原是寻常模样,待暮色沉沉压落,整座楼阁便骤然换了一番光景。 飞檐翘角间悬挂的串串琉璃宫灯次第亮起,暖光潺潺倾泻而下,将朱红廊柱上的描金彩绘衬得熠熠生辉,满目富丽堂皇。 楼中丝竹声缠绵婉转,玉笛清音婉转悠长,靡靡雅韵缠梁绕柱,落满每一处亭台角落。 满地锦绣铺陈,沉水香的清润混着闺阁脂粉的柔香,丝丝缕缕纠缠氤氲,织出一片奢靡缱绻的夜色。 绝色美人一身绫罗长裙,鬓边珠翠摇曳,眉间浅浅拧着,藏着几分不耐。 瞥见来人是醉笙,当即蹙着眉开口:“怎的来得这般迟?” 花苒压低嗓音回复:“路上遇了些琐事,耽搁片刻。” 寒胭目光落在她面上,微一凝眉:“你的嗓音……听着不对劲,可是伤了喉咙?” “偶染风寒,不妨事。”花苒淡淡答过。 寒胭心中并未怀疑,只扬了扬下巴:“随我来。” 花苒跟在寒胭身后行至天香楼后门,早有马车候在阶下,周遭立着数名护卫。 见寒胭走近,侍卫立时躬身相迎:“寒胭姑娘,请上马车。” 寒胭回头看向花苒:“你与我同乘一车。” 花苒颔首应下。 …… 王宅外头瞧着平实无奇,内里一应吃穿器物却极尽奢华,这排场几乎要压过昭王府。 花苒冷眼打量,心底暗自纳罕。 王善堂不过一介药商,单靠药材营生,断难积攒下这般泼天家产。 当夜赴宴宾客个个身着锦缎华裳,脸上却都戴着面具,反倒更添几分诡秘。 待寒胭一曲舞毕,舞姬们被下人引至别处歇息。 花苒寻了个如厕的由头,暗中取出透视符,悄然游走府中各处搜寻,只是终究不见那群孩童的踪迹。 既是寻不到人,她只得隐在暗处,静静窥看王善堂一行人的动静。 只见王善堂挨个向席间来客分发小巧瓷瓶,有人拔开瓶塞,将内里药丸倒出,仰头一口咽下。 王善堂收着换来的大把银票,面上藏不住洋洋自得。 席间忽有客人出言争执,一时有人怒拍案几,杯盘震得作响,王善堂却毫不在乎。 花苒正凝神细辨席间唇语,心头忽生警醒,猛地转头,便见寒胭不知何时悄然立在了她的身后。 对方眸光沉沉,含着几分探究:“你对着墙久立不动,在做什么?” 花苒心头微紧,抬手轻掩唇间打了个呵欠,语气慵懒倦怠:“有些乏了,便靠着墙稍歇片刻。” 寒胭闻言并未生疑,反倒浅浅一笑,目光落在她鬓边,带着几分惋惜:“到底是年岁不饶人,你鬓边的霜发瞧着又密了些。 “我的好妹妹,何苦这般执拗,不肯同我一般,服下那驻颜良药,留住年华?” 原来醉笙竟是寒胭的亲妹。 一人鬓染霜华,一人却容颜常驻,宛若豆蔻少女。 想来那永葆青春的秘药定然代价不菲,姐妹二人心性相悖,看法全然不同,也正因如此,醉笙才始终不肯沾染半分。 花苒略一思忖,带着几分规劝之意:“此药来路不明,逆天驻颜,终究有违天道,恐藏隐患,你……” 寒胭秀眉一拧,眼底浮起不耐,径直出声打断:“我晓得你要说的那些大道理,不必多言。既这般疲累,便上车吧,我让人送你回去歇息。” 花苒不再多言,随人返程归居。 推门入内,屋内静谧无声,醉笙睡得安稳沉熟。 她缓缓褪下身上衣衫,细细叠妥,轻轻放置在枕侧。 11. 帮凶 花苒在天香楼近处寻了家客栈,开了间客房,随即传信江逾,约他前来相见。 夜阑人静,满城灯火寥落。 唯有不远处的天香楼依旧灯火煌煌,独占一城夜色,余下街巷灯火疏疏点点,昏昏浅浅。 花苒倚立窗前,晚风拂面,静静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倏然,窗前多了一道人影,江逾立在月下,语声温和:“花苒姑娘,你可要邀我入内?” 一旁的烛火浅浅落在花苒面上,晕开一层柔和光影,她偏头笑了笑:“殿下可要进来喝杯清茶?” 江逾唇角微扬:“却之不恭。” 花苒回身行至桌前,抬手执壶斟茶,茶汤入盏,袅袅热气升腾。 江逾纵身跃窗而入,安然落座,抬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花苒抬眸望他:“殿下来得正好,今日探查,可有查出什么端倪?” 江逾缓缓开口:“刘大山引我寻得一处荒弃屋舍,屋内摆着数张木床,床板血迹暗沉,床侧装有镣锁。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 花苒微微侧过身,目光轻轻在他周身打量:“那刘大山现下如何?你该不会将他超度了吧?” “他母亲执念深重,万般不舍。”江逾答道,“我便允他在沈家村再滞留两日。那缚魂索凡人难解,我又在周遭布下法阵,以防生出变故。” 花苒沉声道:“此事暂且搁置一旁。眼下最紧要的是沈明朗一行人,失踪多日,实在耽搁不起。” 江逾见她眉心紧锁,出声询问:“你今日前去探查,可有收获?” 花苒神色凝重:“王善堂设宴时,会向每位来客分发药瓶。我从那花魁口中探知,此药能驻颜不老。殿下可曾听闻此物来历?” 江逾语气沉冷:“早年江湖曾流传一味禁药,名唤回春丸,传言服下便能容颜常驻。 “只是药性藏有大弊,服药之人时常心性举止如稚童。 “后来真相败露,此药炼制手段惨无人道,要取尚且清醒孩童体内的灵根入药,一枚灵根仅能炼出一丸。” 花苒心头一寒:“手段竟狠辣至此,沈家村那些被掳走的孩童,怕是已然……” “殿下先前寻到的置着镣铐床榻的屋舍,想来便是他们拘禁孩童、挖取灵根之地?” 江逾放下杯盏:“我们去找寒胭。” 花苒道:“等等,还需做些准备。” 二人趁着夜色掩护,潜进天香楼的一间厢房。 屋内正有一位白发老者,拉着一名豆蔻年华的少女絮絮闲谈,女子垂着首,眼眶微红。 老者撞见贸然闯入的两人,面色一厉,正要开口呵斥。 花苒动作极快,抬手一掌劈出,将人拍晕在地。 一旁蓄泪欲泣的女子见状,瞬间敛了泪意,怔怔抬眸望着忽然现身的花苒。 花苒温声开口:“你是被人强行掳来此处的?” 少女语声发颤:“我是在寻亲途中被人骗至此处的。” “既如此,你安心在此等候,我们稍后回来,带你一同离开。”花苒柔声安抚。 少女闻言,眼底泛起微光,连忙躬身道谢:“多谢恩人相救,我名唤椿芽。” 花苒目光落在地上老者的满头白发上,心头倏然生出计策。 她缓步上前,抬手散开老者的发髻。 江逾见她举动,侧目问道:“此举何意?” “这一头白发恰好能用,取来做几片假发伪装。”花苒淡淡回道。 一旁的椿芽回过神,主动开口:“恩人,我来帮您,房里有剪刀。” 片刻后,花苒拢起剪下的白发,估量着发量足够,便转头看向江逾:“殿下可否施展术法,将这些发丝凝合粘连?” 江逾闻言抬手施术,零散的白发瞬间连成规整的一片。 他再凝一道术法,发丝上沾染的尘污尽数褪去,变得洁净且顺滑平整。 “多谢殿下。”花苒道过谢,又对椿芽说道,“借你妆台一用。” 椿芽连忙将台上的抿刷、眉刷、香绵、梳篦一应物件尽数取出。 花苒对着妆台细细修饰描摹,几番打理下来,眉眼轮廓尽数改换,成了一位略带年岁、容貌寻常的郎君。 花苒转头看向椿芽:“你可知寒胭的住处?” 椿芽颔首:“恩人随我来便是。” 寒胭独坐在屋中自斟自饮,耳畔反复盘旋着楼内姑娘的碎语。 “听闻她在此处待了数十年,面上竟无半分皱纹。” “你们说,她莫不是什么妖精?” “呵呵,这谁又说得准?” “嘘,当心被她听到,吃了你!” 寒胭心绪纷乱,酒意上涌,正恍惚失神,忽觉房中有了动静。 抬眼望去,屋内竟立着一位眉目俊秀的郎君。 她醉眼惺忪,一把攥住花苒的手腕,非要献曲一首。 一曲歌罢,她微微抬手。 花苒一时不解其意,身侧椿芽连忙递来一块玉佩,低声提醒:“她该是要赏钱,这玉佩是方才那老头身上的。” 花苒依言将玉佩放在寒胭掌心,她拿到果真满意了。 寒胭醉意深沉,神志混沌,这般模样,今夜定然问不出半点线索。 花苒转身便欲抽身离去。 谁知寒胭忽然攥住花苒的衣摆,软糯地唤了一声:“娘。” 紧跟着便缠上她,带着几分央求:“娘,你给我编小辫子可好?” 椿芽见状,连忙在案上翻找出醒酒药丸,喂给寒胭服下。 药性缓缓发作,寒胭很快便倦意翻涌,沉沉睡去。 三人在屋中细细搜寻良久,却未曾寻到半点有用的线索。 花苒问椿芽:“寒胭平日里,可有什么怪异反常的举动?” 椿芽老实回道:“我被掳来此处不过一月有余,却听闻了不少关于花魁的流言。楼里的姐妹们私下都在传,说花胭是妖物,专以孩童为食。” 花苒眸色微沉,追问:“她们为何会这般揣测?” “花魁偶尔会发狂,言行举止全然如稚童一般,就连说话的嗓音也会变得孩童气。”椿芽解释道,“众人私下说,她数十年容颜不老便是靠吃小孩换来的。” 花苒侧首望向江逾,恍然道:“原来如此,这应当便是回春丸的反噬作用。也难怪那些服药之人事后会暴怒,这般代价,实在骇人。” 江逾微微颔首:“确有可能。” 为稳妥起见,花苒将椿芽易容成一名肤色黝黑、模样寻常的少年。 诸事妥当,二人便带着椿芽,悄然离开了天香楼。 …… 次日清晨,醉笙一觉睡醒,只觉一夜睡眠格外安稳,朦胧间瞥见屋内立着一道人影。 她先下意识低头打量自身衣衫,穿戴齐整并无异样,再揉了揉惺忪睡眼,方才看清那是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 醉笙微怔,迟疑开口:“你……” 花苒见她苏醒,随手斟了一盏热茶递上前,开门见山:“花魁寒胭,可是你的亲姐姐?” 醉笙并未去接那杯茶,而是警醒过来,语气带着戒备:“昨夜将我迷晕的人便是你?你究竟意欲何为?” “是我又如何。”花苒神色平淡,“你姐姐手上沾染了多少无辜性命,而你,便是纵容她作恶的帮凶。” 这话刺得醉笙连连呛咳,花苒上前替她轻拍后背顺气:“洞悉其所为逆天悖理,却坐视不理,冷眼中立,实为助恶。你可知,一粒回春丸,便是一条孩童的性命。” 醉笙倚在床沿,脸色一片惨白,低声道:“这般阴毒之事,从来不是她一人能够操办的。” 花苒:“你的意思是,此事背后另有势力操纵?” 醉笙唇角扯出一抹讥讽的苦笑:“每逢她赴夜宴,门外总有不少修士看守。单凭一个王善堂和一位花魁,根本撑不起这般大的局。” 花苒问道:“那你可清楚,都有哪些 人牵扯在内?” 醉笙轻轻摇头:“王善堂立下规矩,赴宴之人尽数佩戴面具,互不打听来路去向。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绝非你我这般寻常人能够抗衡。” 花苒又问:“你既知晓王善堂,可认得周员外?” 醉笙面露疑惑:“周员外?我从未听说过此人。” “你本没有掺和其中,本可脱身远走,为何执意留下?想来是放心不下你姐姐。” 醉笙垂眸,声音满是无力:“我辈凡人身不由己。 “我眼睁睁看着她步步踏错,心知她最后必定落得凄惨下场。 “我留在此处,至少能替她收敛尸骨,大不了,便是与她一同赴死。” 花苒听罢转身,作势要出门。 醉笙伸手拉住她,咳了两声,急声问道:“你要去往何处?” 花苒:“自然是寻法子救出那些受害孩童。” 醉笙沉默片刻,抬眼问道:“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花苒颇感意外:“你愿出手相助?” 醉笙淡淡应声:“既是帮你们救人,亦是成全我与姐姐,早日挣脱这孽障,求得解脱。” …… 转瞬入夜,天香楼雅间内迎来熟客,此人往日最爱观赏寒胭起舞。 一曲舞毕,寒胭敛了身姿,嗔怪道:“大人怎许久不曾来看我?” 男子一声闷哼,眉宇间藏着烦躁:“还不是王善堂给的丹药作祟,服下之后,我总觉脑内似有孩童絮絮低语,日夜不得安宁。” 话音落,他抬手轻捏寒胭的下颌,目光沉沉打量她:“你想必也服食过此药吧?往日王善堂处大半宾客皆是你引荐。我问你,可有法子让我体内的小人儿闭嘴?” 寒胭缓缓拂开他的手,柔声回话:“法子倒也有,只是还需大人再服一粒回春丸。” 男子先是面露犹豫,转瞬又透出几分欣喜:“此话当真?” “自然不假。” 男子皱眉发问:“那王善堂为何不曾提早告知于我?” 寒胭浅笑道:“王员外也是近日才得知其中门道,说第二丸回春丸需尽早服用,拖延日久,便再无效用。” 男子听罢猛地起身,怒声暗骂:“王善堂这狗东西,这般紧要事竟刻意瞒我!”说罢拂袖,迈步离去。 寒胭静静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面上笑意顷刻消失殆尽。 她抬手撩开帷幔,推开暗门走入另一间房。 花苒与江逾正安坐桌边饮茶,床榻上绑着一名与她容貌分毫不差的女子,她双眸圆睁,眼底翻涌着怒火。 醉笙抬手揭下脸上的画皮搁在一旁,上前轻扶床榻上的女子,为她解开绳索。 束缚刚一松脱,寒胭扬手便扇了醉笙一记耳光,声音又急又怒:“你是不是疯了?这般行事究竟意欲何为?你可知晓自己闯下多大祸事?” 醉笙挨了一巴掌,神色却满是执拗。 寒胭望着她怔了片刻,低头看向自己方才伤人的手,心头骤然发酸,伸手轻轻抚上醉笙泛红的脸颊,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满是绝望:“你这般闹下去,我们姐妹二人日后便再无半分活路。” 醉笙埋在她肩头,低声讷讷:“这般苟延残喘的日子,我早就过够了。” 寒胭应道:“我何尝不是。” 花苒缓步上前:“我本不愿打扰你姐妹二人叙话,只是事态迫在眉睫。寒胭,你可知那些被掳走的孩童如今身在何处?” 寒胭抬眼,语气带着几分漠然:“你们打听这些又能如何?真以为单凭你们两人,便能撼动回春丸织就的庞大网络?莫要太过天真。往来购药之人里,不止本地乡绅县吏,更有朝中重臣。” 江逾语声清冷:“你只需告知我们孩童相关线索便可。” 寒胭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王善堂为了暗中搜罗孩童不引人起疑,常会改换身份行事。世人口中的周员外、钱员外,说到底全是他一人伪装。这几处私宅是我所知……” 12. 变故 王善堂已步入中年,却不见半分老态。 面庞端正,眉目舒展清隽,周身裹着一层经年沉淀出来的温雅气度。 他身姿挺拔端正,衣衫素雅洁净,一举一动从容有度,一双眼眸看人时平和沉静。 寒胭入内时,见他正安坐书案后,执笔书写。 瞥见寒胭身影,他挥挥手屏退左右仆从,下人依言合上房门。 房门方才关闭,王善堂脸色骤冷,上前一把扼住寒胭脖颈,厉声质问:“是你同周大人说一粒丹药不够,需再服一颗?你胆子不小,真当我舍不得取你性命?” 寒胭脖颈受制,呼吸滞涩,艰难出声:“我这般做,原是为替你多敛些钱财。” 王善堂手上力道微松,唇角扯出一抹阴鸷冷笑:“说得好听,此番生意做完,往后我又拿什么牟利?” 寒胭得了喘息之机,忙伸手拉住他臂膀,劝道:“那这笔买卖就此作罢,我们一同远走高飞,再不沾这些腌臜事。” 王善堂面露错愕,猛地挥开她的手:“要走你自便,我不会离开。” 寒胭踉跄跌坐在地,她抬眸怔怔望着眼前人:“当年我们实属被逼无奈,才走上炼制回春丸这条路。为了这桩勾当,多少无辜孩童丢了性命。善堂,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我早已泥足深陷,再也回不了头了!”王善堂厉声怒喝,“想要我收手,唯有我死!” 屋内只余寒胭压抑的啜泣。 王善堂怒火渐平,转身从后方柜中取出一只木匣,掀开盒盖,内里整齐放着厚厚一叠银票。 他将木匣推至寒胭面前:“你拿着这些银两离开,走后便莫要再回来。” 他不愿再对上寒胭那双失望的眼眸,转身推门快步离去。 寒胭踏出王宅院门,便见醉笙与花苒等候在巷口拐角。 望见她安然无恙走出,二人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花苒瞧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得关心道:“寒胭姑娘,没事吧?” 寒胭神情木然,缓缓摇了摇头:“我无事,他给了我一大笔银票,叫我离开。” 醉笙见状上前,轻轻将她拥入怀中:“那再好不过,我们一同离开此地吧。” “好。”寒胭抬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后背。 “花苒姑娘。”江逾传来消息,“周宅这处出了变故。” 寒胭给的诸多宅院地址中,只有周宅还养着一批孩童。 待花苒赶至,只见一众身着月白广袖长袍之人守在周府大门前,数名孩童正被人从院内逐一领出。 张顺财一行人不知何时被县衙放出来了,正上前同白衣人交涉,脸上堆着殷切的笑,似乎是想借他们之手找回自家孩子。 可那为首的白衣人神色冷淡,不愿与他多费口舌。 花苒问道:“这些人是何来头?” 江逾神色沉凝:“是月堂的人。” “月堂?”花苒的反应极快,“是国师月无尘麾下的势力,对吗?” 江逾颔首。 花苒有些心烦,他们原打算悄悄尾随押送这批孩童的护院,顺藤摸瓜寻到炼药之人的据点救人,眼下全盘计划尽数被打乱了。 二人折回醉笙的小院。 推门入内,正撞见醉笙与寒胭低头清点行囊,花苒问道:“你二人打算何时动身?” “就这两日。”醉笙说罢,见到花苒愁眉苦脸的模样问道,“这是怎么了?事情可还顺利?” 花苒轻轻摇头:“有人将消息泄露给了月堂,周府关押的孩童今日全被放出,线索就此中断。” 醉笙关好房门,走到桌边坐下,面露难色:“这下可如何是好?” 花苒看向寒胭:“王善堂清楚孩童被送往何处吗?” 寒胭摇首:“他不知情,我二人只负责兜售丹药,其余炼药的流程一概不沾,我能以性命担保此言非虚。” 江逾顺势追问:“那你可知何人对接幕后炼药之人?” 寒胭迟疑道:“周府有个护院常来送药给王善堂,想来便是他连通炼药一方。 “对了,王善堂说,周大人今夜急需丹药,但买药的权贵定然不止周秉一人。” 花苒眸色微动:“如此说来,今夜王宅必有一场私宴?” 江逾:“事不宜迟,我们今夜动手。” …… 沈明朗困在这片漆黑洞穴里已有数日,阵阵寒气自他破了洞的衣衫向皮肉内钻去,他饿得阵阵发昏,却不敢让自己晕过去。 他与父亲沈青石本是出门做工谋生,只是路上吃了周员外手下给的馒头便沉沉昏睡,醒来便发现被扔到了此处。 地穴岔道纵横交错,四通八达,沈明朗扶着湿冷滑腻的石壁蹒跚挪步。 不知走了多久,耳畔忽然飘来微弱的呼救声,断断续续。 他喉头一动,险些应声,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洞窟空旷幽深,但凡出声,耳边便都是回声。 他循着心底的直觉,加快了脚步。 未走几步,脚尖忽然撞上一物,那东西顺着地面滚出老远,撞出节节脆响。 沈明朗缓缓屈膝蹲下身,指尖在地面胡乱摸索,指腹瞬间触到一截冰凉枯硬的骨殖。 他吓得浑身一颤,慌忙甩手将骨头扔远。 他无从分辨这是何种兽骨,但心中隐隐觉得不是寻常走兽的骸骨。 他慌忙调转方向,循着来时的通道往回走。 可没走出多远,身后竟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他不敢停下,脚步越发急促,身后的声响也随之紧逼,像是有意戏耍猎物。 沈明朗虽害怕但心底的信念始终未曾熄灭,纵使身陷无边黑暗,他也一定要活下去,出去寻来人,救出爹爹,还有村里一同被掳来的叔伯。 他咬牙又狂奔一段,身后追猎之物终是失了耐性。 “嘻嘻嘻……呵呵呵……” 一阵阴森的笑声在洞窟内回荡开来。 那笑声分明是孩童腔调,听着却让人寒毛竖起,先是零星两声,紧跟着此起彼伏的稚童怪笑层层叠叠。 沈明朗下意识回头,黑暗里悬浮着数双眼瞳正眨着眼好整以暇地观察着他。 他心头巨震,拔腿拼命逃窜,脚下却被不知从何处横出一截骸骨绊倒,整个人重重摔落。 转瞬之间,数道黑影齐齐扑压在他身上,耳边炸开孩童的争执声。 “他的神魂是我的!” “明明是我先盯上的,该归我!” 沈明朗被极致的绝望与恐惧裹挟,脑中却残存一丝幻想:若是腹中尚有饱腹之力,方才也不会轻易摔倒。 可连日的饥寒掏空了他,这洞窟之中并无半块果腹之物。 吃食…… 一个疯狂的念头骤然钻出来,这些缠在身上的小东西,能不能填肚子? 求生的本能盖过惊惧,他张开嘴,就近咬住一只扑在肩头的幽童,直接吞入腹中。 其余黑影只顾互相争抢,全然未曾察觉同伴少了一个。 他趁乱又吞下去第二只、第三只……一路吞到第十只时,余下的幽童才后知后觉察觉到异样,可一切为时已晚。 …… 黄昏时分,王善堂的府邸里灯火次第亮起,下人往来穿梭,各司其职。 与此同时,周宅护院轮换交接,江逾足尖轻点,身形掠起,悄无声息落于屋脊之上。 他抬手结印,指尖灵力流转,法阵悄然铺开,斩断周宅与外界的所有联络,将此地化作一座囚笼。 下方值守的一名护院敏锐捕捉到周遭气流异变,下意识抬首望去,只见那人正漫不经心地坐在屋脊之上,身姿松弛悠然,晚风拂动衣袂,坦荡肆意。 “你……你是何人!”护院倒退了几步,厉声喝问。 江逾置若罔闻,未曾将他放在眼里。 他不敢独自上前对峙,转头便疾步奔走,仓促唤来府中其余值守护院。 一众护院持械簇拥而来,列阵对峙,气势汹汹。 江逾这才垂眸,唇角勾起一抹疏朗闲散的笑意道:“都叫来了?人可到齐了?” 领头的护院见己方人数占优,扬声呵斥:“区区一人也敢闯府挑衅!我等众人联手,足以将你拿下!” 江逾眉梢轻挑:“那可未必。”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俯冲而下,动作迅疾如电。 庭院之中劲风四起,兵刃碰撞的脆响、闷哼痛呼接连不绝。 不过半炷香的光景,一众侍卫尽数倒地,或瘫坐喘息,或忍痛蜷身。 江逾神色平静,取出绳索将护院们分开捆绑在梁柱之上。 “一群饭桶,区区一人便把你们打成这般狼狈模样?” 一道人影凭空自廊柱阴影中掠出,周身丹境灵力流转,试图对江逾释放威压。 江逾唇角扬起一抹笑 ,他要找的人便是他了。 陈达本欲想凭境界差距震慑对方,可方才使力,身子竟已被一股无形之力凌空攫住,如同束手无策的鼠雀般困在掌心,半点动弹不得。 他瞬间看清江逾深不可测的修为,连连讨饶:“前辈息怒,万事都好商议,有话咱们慢慢说!” 话音落,江逾面上笑意敛去,眉目间多了些清冷正色:“被买来的孩童送往何处?被诱骗来的乡民,又被你们转运去了哪里?” 陈达不敢隐瞒:“晚辈知晓,前辈随我前去便是。” 江逾随陈达行至后院,推开门,眼前赫然便是一座传送法阵。 陈达躬身:“前辈,还请先撤去覆在宅院上空的封界法阵,我方能催动此地传送阵。” 江逾抬手轻捻法印,半空隔绝内外的屏障随之消散。 待陈达引动法阵,灵光转瞬裹住二人,再落脚时面前已是一座阴气缠缠绵绵的荒山。 山上洞窟密布,夜风穿穴而过,呜呜作响,如同无数冤魂低声泣诉。 陈达拱了拱手:“前辈,在下只能送至此处。往日皆是山中之人先行传讯,我才能入内。今日本该有一批孩童送来,半路却被月堂截走,里头炼药的药师听闻消息,索性暂避风头,现下并不在山中。” 江逾出声追问:“那又为何要抓沈家村之人?” 陈达轻轻叹了口气:“唉,那些被抽走灵根的孩童死后化作幽童,凶性难驯,需不断投喂生人魂魄,方能压制,免得它们四处作乱。” 他这话说得轻松,竟全然没将无辜之人的性命放在眼中。 江逾默不作声地盯着他,陈达被看得心底阵阵发毛,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慌忙叩首求饶:“前辈饶命!我知晓的内情已尽数坦白,您还要怎样?我固然犯下恶事,可这并非我一人之过,世道所迫,周遭人人皆是如此!” 江逾闭目结出困心咒,一道金色咒光自指尖而出,落在陈达额头,钻了进去。 他落下命令:“从今往后,不得再行半分伤天害理之举,若违此誓,神魂崩碎。我命你即刻前往官府自首,将全部实情如实告知官差。” 陈达讷讷应了一声,遂即转身,原路折返。 江逾目光落向眼前连绵的荒山,千窟洞洞窟千万、纵横交错,无从逐一探查。 他视线扫过岩壁,忽见山间垂落无数藤条。 江逾敛息凝神,催动周身灵力,身形悬于半空,抬手将灵力尽数灌注进山壁丛生的藤条之中。 沉寂的藤条骤然焕发生机,枝蔓舒展、灵活屈伸,顺着密密麻麻的洞窟缝隙尽数探入洞内。 他对着洞窟喊话:“我放藤条入洞,但凡活着的人,抓住藤条,便可随其走出。” 可他未曾料到,此番被藤条带出的,除了一众虚弱困顿的农户,还有状态诡异的沈明朗。 少年双目浑浊,神色木木,周身萦绕着一层浓重的煞气,见到江逾便扑了过来。 江逾将他引到空旷之处,见沈明朗腹部鼓胀得极不自然,内里邪气翻涌。 江逾命藤条缠住沈明朗双腿,轻轻一提,将他整个人倒悬半空。 随后他凝出灵力,掌风沉稳落于沈明朗后背,沈明朗喉间一阵涌动,接连不断的幽童自他口中呕出。 待吐完最后一个,他周身萦绕的煞气也随之褪去,神智恢复清明。 他茫然眨了眨眼,望着江逾,嗓音沙哑:“我……我这是怎么了?” 江逾道:“你这是误食了脏东西了。” 沈明朗心有余悸:“我和爹爹被掳到此处,我一醒来便在洞中,洞里好黑,太吓人了,到处都是想吃我的黑影。 “我当时饿得浑身脱力,求生之下便张口吞了那些东西,之后的事,我就全都记不清了。” 江逾垂眸望着眼前的少年:“这应当是你的本命灵赋。” “本命灵赋又是何物?算了,不管了。”沈明朗满脸懵懂,又急忙追问,“那我爹呢?我爹爹怎么样了?” 江逾安抚道:“多数人都还活着,你父亲应当也在其中。” 沈明朗闻言,松了口气。 江逾将一众幽童超度,此间事刚了,他便听到了花苒的呼唤:“殿下,速来相助。” 江逾顺势拎起沈明朗,身形一闪,飞速折返先前的传送阵。 他将少年稳稳放下,沉声叮嘱:“记住这座传送阵的位置,稍后你带人前来营救所有人。” 13. 桃花香 花苒派赵石生守在王宅外盯梢,自己则留在醉笙小院等候江逾那处的消息。 不多时,赵石生仓皇折返,告知她王宅那处出了变故,里头的人发出惨叫,能逃的人都逃出来了。 待花苒匆匆赶至王宅,便见到醉笙怔怔坐在门边,双目空洞。 花苒上前问道:“你姐妹二人不是早已离开?” 醉笙语声低落:“我姐姐牵挂王善堂,听闻府中生变,执意要进去救人。” 抬眼看,王宅上方煞气翻滚,花苒吩咐醉笙:“你留在此处,莫要乱跑,我进去查看。” 跨进朱漆大门,院内一片空阔死寂,她顺着抄手游廊一路往里走,方才踏入内院门槛,脚下忽地一绊,身形猛地往前栽去。 花苒反应极快,足尖轻点青砖卸去冲力,悬身堪堪站稳。 地上卧着一名婢女,躯体寒凉,显然气绝多时。 她细细扫过尸身,不见利器创口,亦无中毒发黑之相,死状蹊跷,让人捉摸不透。 花苒旋即纵身跃至屋顶,凭高俯瞰,偌大的王宅随处可见横七竖八躺倒的下人。 王善堂原定今夜设夜宴待客,花苒心念一动,穿过游廊朝设宴的花厅快步而去。 离屋尚有几步距离,内里忽地飘来呼救之声,她无暇多想,快步冲入厅中。 只见王善堂瘫坐在地,颤巍巍抬手指向花苒身后,急声提醒:“当心身后!” 花苒转头,一道黑影擦身一闪,瞬息消失不见。 花苒上前问道:“寒胭去哪了?” 王善堂惊魂未定,浑身发软难以起身,花苒伸手托住他臂膀,将人扶稳。 就在这时,虚空界面传来提示: 【这副王善堂皮囊之内,乃是高阶幽童,你恐非其敌手。】 这只幽童想必是吞吃了王宅诸多凡境修士的神魂,非但修为实力暴涨,心智也愈发狡诈难测。 一念及此,花苒后背冒出层层冷汗,好在她心性沉稳,面上并未露出异样。 方才被她扶起的王善堂,此刻缓缓抬眼看向她,舌尖舔过唇瓣,眼神黏腻又诡异,像是盯着一道唾手可得的珍馐美味。 “花苒姑娘,我这就带你去找她,请随我来。” “方才事态危急,我已让她藏入我的密室之中。” 想来他吞噬的神魂足够多,竟能完美摹仿王善堂的神态举止。 花苒从容应道:“劳烦员外引路,我应允了旁人,必定要将她平安带出此地。” “请跟我来。”王善堂说道。 王善堂颔首,率先抬步往前走去,花苒缓缓放慢脚步,悄然调动识海之中的灵丝,向江逾传去心念:“殿下,速来相助。王宅藏有高阶幽童,修为诡谲莫测,我绝非其对手。” 识海中传来江逾一贯清冷沉稳的声线:“花苒姑娘,我顷刻便至。” 许是察觉花苒脚步迟滞,王善堂倏然回头,温声发问:“姑娘何故驻足不前?” 那张儒雅温和的面容上,扯出一缕诡谲的笑,眼底翻涌着垂涎之意,好似下一刻便要扑上来,将花苒拆骨吞吃。 花苒端得一派正色:“王员外先行便是,我辈修士,本就该护佑苍生,断无退缩之理。” 王善堂只微顿片刻,下一瞬便朝花苒猛扑而来。 花苒抬手迅疾祭出一道镇邪符,符光正中他心口,可对方脚步分毫未滞,攻势丝毫未减。 “你是何时看穿我的?”幽童的声音自王善堂喉间挤出,带着几分戾气。 花苒指尖不停,接连撒出数道符箓格挡:“你我今日才初次相见,你却一口道出我的名姓,亦不曾疑惑我为何认得你。说明你我本就相识,我说得可对,刘大山?” 刘大山闻言,骤然咧嘴发出狞笑:“倒是被你瞧破了。” 他话音陡然一变,带着孩童稚嫩的哭腔,呜呜咽咽哀求:“姐姐,我好饿,实在饿得难受,分我一口神魂可好?” 花苒冷声呵斥:“饿了便去寻你爹娘!” 刘大山的话天真又残忍:“可他们早早就被我吞吃干净了。她竞想超度我,好在我谎称帮她复仇,她竟真的信以为真。 “我吞了她的神魂才补足气力,却也未曾欺瞒,我确是来报仇的,这满宅之人,尽数都入了我的腹。” 花苒不愿再多与这邪祟纠缠,指尖飞快摸出一张泛黄行速符,两指掐住符纸,在蓄满灵力的掌心轻轻一擦,淡蓝灵光顺着符纹游走,整道符咒骤然亮起。 花苒只觉浑身一轻,身后涌出源源不断的推力,身形如同脱弦的箭羽,纵跃速度陡然翻了数倍,转瞬便拉开大片距离。 偌大王宅院落回环层叠,飞檐错落连成一片。 花苒轻点青瓦,身形轻捷如掠影,在重重屋脊之间腾挪纵跃。 身后顶着王善堂躯壳的刘大山步步紧追,踏得瓦面咯吱碎裂,二人间距越逼越近。 花苒心底暗自焦灼,眼下无一件趁手法器傍身,只能一味奔逃躲闪,实在窘迫。 随身携带的符箓已然所剩无几,储物袋里可用的物件更是寥寥无几。 忽而一阵桃花香飘来,花苒心头一振,桃木镇煞,正是此类阴邪克星。 她纵身落至树下,一把攥住粗壮枝桠,灵力顺指尖注入,借着巧劲微微旋拧,稍一用力便将花枝掰下,枝干粗细趁手,枝头满是粉白桃花。 花苒握住桃枝,回身直刺扑来的刘大山。 桃枝甫一贴近,他周身翻涌的煞气竟源源不断被木枝吸纳消融。 单凭一截桃木虽伤不得他根本,却能持续消解他一身戾气。 刘大山受不住桃木克制,只得狼狈连连侧身闪避,模样竟有几分滑稽。 几番缠斗拉扯,刘大山终是被桃木扰得怒火中烧。 他面皮骤然肿胀鼓胀,仰头朝花苒厉声咆哮,大口煞气喷薄而出。 她一时不备,来不及抽身格挡,那股裹挟煞气的狂风迎面撞来,整个人狠狠倒飞出去。 花苒身形失重,凌空向后飘去,她几乎有些认命地闭了眼。 就在此刻,一道坚实有力的臂膀骤然自虚空探出,稳稳环住她纤细腰肢,将下坠之势全然托住。 漫天粉白桃花仍在身侧纷飞乱舞,花苒惊魂未定,耳畔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恰如二人初遇于拍卖场时那般沉稳:“别怕,有我在。” 花苒方才早已做好重创落地的准备,忽被人稳稳护在怀中,她抬眸望见江逾,眼底瞬间盛满惊喜,光亮灼灼:“殿下千万当心,刘大山残害无数人命,一身煞气阴浊厚重,极难应付。” “无妨,交由我处置。”江逾将她扶至廊柱后方安全处,眉眼柔和弯起,笑意清浅和煦,“寻一处安稳之地,好生藏好。” 话音落,他抬手轻引,一柄银亮长剑浮现掌中,剑身流转似水月华,剑柄雕纹繁复精致,流光隐隐。 剑光起落之间,招招干脆利落,凌厉无匹。 花苒立在远处,一手紧攥桃枝,一手按住砰砰狂跳的心口,强压下心头慌乱,目光紧紧追随他的身影,悄悄依着他出剑的轨迹暗自临摹,偷学剑法路数。 江逾身形飘逸如云,招式洒脱舒展,不过数回合缠斗,便牢牢压制住刘大山,令其再无反扑之力。 刘大山腹中煞气翻涌,吞吃的生魂尽数被禁锢,却未曾完全消融。 江逾纵身上前,掌心汇聚灵力,一掌狠狠印在他腹部。 掌印落下,刘大山胸腹急剧鼓胀,无数残缺魂魄自他喉间倾吐而出,轻飘飘悬在半空,漫无目的地四处游离。 他们受阴煞啃噬,灵体残破黯淡,皆是浑浑噩噩。 一道茫然的声音悠悠飘来:“奇怪,我怎会浮在空中?” 另有魂魄焦灼慌乱,连声急唤:“我的回春丸何在?速速取来!” 还有魂魄转头望向身旁虚影,满心疑惑:“夷?你怎也同我一般飘于此处?” 花苒立在桃树下,好心提点道:“诸位早已身死,眼下留在这人世间的,只剩一缕残魂罢了。” 一语落地,魂群骤然掀起一阵喧嚣。 有魂魄悲愤嘶吼:“我死了?绝无可能!方才我尚在府中处置事务,万事顺遂。我寒窗苦读数十载,步步煎熬才换来今日权位,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无数虚影此起彼伏,疯狂呐喊:“我不能死,我要重返阳间!” 花苒看着眼前这群深陷浮华执念的游魂,轻轻摇头:“你们赖以延年续命的回春丸,每一粒,都是用一条无辜稚童的性命换来的。 “你们惜命惜福,贪恋荣华权位,难道那些懵懂孩 童的性命,就这般轻贱,不算鲜活人命?” 一众残魂非但毫无愧疚悔意,反倒齐齐发出桀骜狂妄的嗤笑,语气偏执又凉薄:“山野稚子,不过是卑贱草芥、蝼蚁浮尘,如何能与我等天之骄子、当世名士相提并论? “我辈生来便身居高位、身负前程,他们生来低微,本就该为我辈铺路牺牲,何其应当!” 花苒眼底浮起失望,侧首对江逾道:“殿下,他们执念根深蒂固,心中毫无悲悯,已然无可劝化,还是渡化他们吧。” 江逾颔首,唇间轻诵安魂咒,低沉舒缓的嗓音裹着醇厚灵力缓缓散开。 方才扭曲震颤,满是惊惧痛楚的魂魄虚影,渐渐舒展平和,归于沉静。 待超度完毕,这些神魂自有归宿,或转世投胎,或化作山野游魂,各循自身命数而行。 不多时,外头传来纷乱脚步声,县衙一众官差举着火把匆匆涌入王宅。 江逾抬手凝起一层灵光,将他与花苒二人身形一并遮蔽,双双隐于桃树之下。 一名差役环顾遍地尸身,失声惊呼:“头儿!大事不好,这院里死了好多人,好像还有咱们大人!” 为首之人压低声音吩咐:“嘘,管他什么大人,你们只管清点妥当、收敛尸首,办完差事便早些回去歇息。” “是,小的知晓。” …… 花苒和江逾最后一次见醉笙,是在寒胭的墓前。 醉笙默然跪在坟前,指尖捻着纸钱,火星明明灭灭。 待瞧见花苒走近,她那双木木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动静,絮絮叨叨说起了她姐妹二人的故事。 她们原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姐姐寒胭本名董知兰,她名董知艾。 董知兰自幼身染早衰之症,白发覆顶,肌理枯萎。 爹娘为筹钱为她续命,经年劳碌,终究积劳成疾,双双撒手人寰,只留下这一对姐妹相依为命。 姐妹二人的日子虽清贫孤苦,却也算安稳平和。 董知兰知自己命数早定,朝夕皆是倒数,除了每日一早醒来便会想到步步逼近的死亡和一场迟早会来的别离。 这份安稳,终究被一人彻底打破。 那日山间,董知兰拾回了一心求死的王善堂。 王善堂亲眼见到董知兰身负绝症、日日濒死,却依旧安稳苟活,他心底那点赴死的念头竟悄然瓦解。 绝境之中见微光,他便生出了重拾起入世的斗志。 他家原先是开药铺的,只是受奸人所害,致使祖业付之一炬。 他悄然消失许久,再度归来时,携来一枚秘药,告知董知兰,药可解她顽疾,予她新生。 董知兰早已对生死看淡,不抱半分奢望,未曾想服药之后,身形容貌逆转衰态,宛若返老还童,褪去半生沉疴,绝色惊尘。 自那以后,王善堂时常登门相伴,为她带来世间新奇玩意儿。 董知兰心底渐渐生出对俗世繁华的好奇与向往。 后来,她搬入王善堂府邸,为替他推广这续命奇药,甘愿做花魁,辗转往来于权贵府邸之间。 她与王善堂的第一此吵架,始于药的真相。 她的体内时常萦绕着一个孩童稚嫩的低语,幽幽切切,不散不绝。 后终于知晓,那逆天改命的灵药,原是以稚子性命为祭。 真相刺骨,可王善堂一语便封死她所有退路。 她双手早已沾染无数无辜性命,罪孽缠身,洗无可洗。 久而久之,她便麻木了。 岁岁年年,天香楼中之人传她是食童夺命的妖物,指指点点,唾骂不绝。 她对王善堂的情愫,向来复杂。 他是予她新生、续她残命的恩人,亦是引她入孽、染她满身罪孽的始作俑者。 她从未奢望过他会放她脱身,只以为自己这辈子,终将困在这份恩情与罪孽之中,至死方休。 那天夜里,听闻王善堂出事,她几乎未曾犹豫便已然定了取舍。 这偷来的数年韶华,终究是她占了便宜。 若以身殉之,能换他一线生机,便算还清了昔日救命之恩,若是救不得,双双赴死,也算给这满身血债,画上一个终局。 董知艾静静立在两座坟冢之前:“尘归尘,土归土。” 14. 傀儡术 花苒与江逾行至沈家村外,远远的便瞧见村口黑压压跪满了村民。 许秀莲夫妇跪在人群正中,额头频频磕向泥土,含泪恳切道谢:“多亏国师救下俺当家的,不然俺们母子今日断然活不下去。” 身旁农户亦跟着附和:“可不是嘛,若不是您,俺家孩儿就要被掳走去炼那害人的丹药了!” 月无尘立在树荫之下,一身素色宽袍,墨发松松挽起,眉眼温润柔和,唇边凝着笑意,一副慈悲相。 他清和的嗓音遥遥飘至众人耳中:“往后村中身负灵根的孩童,尽可送入月堂,自有专人庇护,再无祸事。” 村民喜极,又纷纷跪地叩谢。 月无尘只微微颔首,宽袖轻轻一扬,周身莹白灵光缓缓铺散,身影转瞬消失在村口。 待国师身影不见,一众农户才陆续起身,口中仍不停感慨。 “国师大人当真心善慈悲。” “有月堂庇佑,咱们村里的娃娃往后总算安稳了。” 花苒与江逾走入村中,村口堆放着许多棺木。 月堂众人清理完千窟洞,将洞内尸首运回,交由村民认领。 余下无人辨识的白骨,村民自发备下棺木安葬,令其入土为安。 花苒面露惋惜:“原本筹谋妥当的计划全被打乱,此番虽救下不少百姓,但仍有多人下落不明,炼药师更是趁机逃走,实在可恨。” 江逾宽慰道:“世间恶人万千,难免有漏网之鱼,然天理昭昭,作恶之人终有清算之日。” “江郎君,花苒姐姐,你们来了。” 赵石生和椿芽见到花苒和江逾二人,跑了过来。 待跑到近前,他才略显局促地回头瞥了眼身后一众村民,低声道:“江郎君,花苒姐姐,村里人都只当是国师出手救了大伙。” 江逾神色淡然:“无妨,我二人本就不欲张扬,他们这般认定,便顺着他们心意便是。” 花苒看向面前的少年:“往后你们二人有什么打算?是打算前往月堂安身,还是另寻去处?” 赵石生抬手挠了挠后脑:“我想独自出去闯荡一番,经历这么多事,我实在难以信任那些所谓的善人。” 花苒转首望向椿芽:“那你呢?往后想去何处?是寻访亲人,还是……” 椿芽垂眼:“姑娘,我的家人早已尽数不在了。此番本是来投奔远亲,可我心中清楚,人家未必愿意收留我。我能不能跟着你?” 花苒轻轻摇头,带着几分无奈:“我自身处境特殊,眼下不便随身带着旁人。但你我缘分未断,将来未必没有重逢之机。” 见椿芽有些失望,花苒将手探入储物袋,取出不少灵石与银两,分予二人手中:“这些你们收下,在外千万保重自身。” 赵石生郑重收好:“姐姐,我此番外出正缺盘缠,这些便算作我向你借的,来日我必有能力加倍奉还。” 花苒浅浅一笑:“好,只管收下。” 椿芽依旧依依不舍地凝着她,花苒伸手轻拍她肩头安抚:“好好过日子,我们总有再会之日。” 花苒同江逾往村内走去,她偏头问江逾:“走了个王善堂,又来了一个国师。 “世人深陷劫难,总盼着外人拯救,却看不清人心善恶。 “走投无路之时,但凡能寻到一处依靠,便拼尽全力攥住。 “我听闻国师乃是殿下师尊,依殿下之见,他当真算得上至善之人吗?” 江逾挑眉轻笑:“我师父便是这世间最大的善人。花苒姑娘心中分明另有思量,不妨直说。” 花苒眨了眨眼:“既然殿下说是,那自然便是如此。” 她转开话题:“当初我们是循着沈明朗的愿力来到此地,如今王宅祸事已尽数了结,想来他应当平安无事了?” 江逾颔首:“我们一同前往沈宅,探望一番。” 刘大山家大门开着,正堂停着三口棺木,分别敛着刘大山、刘长顺与沈春兰。 花苒和江逾走了进去,刘秀秀跪在棺前添烧纸钱。 花苒开口道:“秀秀姑娘。” 刘秀秀只抬眼一瞥,便猜出二人来历:“二位便是先前出手搭救我家的仙师?” 花苒颔首,轻声问道:“秀秀姑娘,可否容我看一看令堂的遗体?” 刘秀秀起身引路:“仙师请随我来。” 花苒紧随她步入内室,只见刘大山尸身已然腐坏,刘长顺样貌一如往日,唯独沈春兰的额头正中,多了一颗极细微的红痣。 花苒目光落于那一点朱红,出声询问:“令堂额间这颗红痣,生前便有吗?” 刘秀秀摇了摇头:“我原以为是磕碰所致,难不成这痣有蹊跷?” “无事,只是随口一问,我们出去再说。”花苒淡淡掩过话头。 趁着刘秀秀转身先行的间隙,花苒指尖微抬,指腹飞快轻触那枚红痣。 【本命灵赋:傀儡术,施术者:未知。】 花苒搓了搓指尖,沈春兰之死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内里另有隐情。 另一边,江逾去往先前拘禁刘大山的偏屋查看,屋内阵法被损毁一半,原本捆缚刘大山的绳索更是不见踪迹。 这般特制法器,寻常凡人无从解开,此事背后,必定另有修士暗中插手。 待花苒从内室走出,江逾恰好也自偏房折返。 江逾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方才在内室,姑娘可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 花苒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并无,殿下这般发问,莫非是查到了什么线索?” 江逾瞧出她有意隐瞒,唇角轻轻一扬,只淡淡回道:“我这处,也一无所获。” “江郎君,花苒姐姐!” 远处一道少年身影挥臂呼喊,快步朝二人奔来,沈明朗年方十四,眉眼尚带着未脱的稚气,面庞青涩。 三人一同进了沈家,沈青石看着苍老许多,见到二人依旧十分热忱:“娘子,家里总算又热闹了。” 温月娘浅浅一笑:“万幸你们都平安归来。” 沈家夫妇二人转身进厨下张罗饭食,花苒、江逾与沈明朗三人围坐木桌旁。 三人之间褪去初见生分,沈明朗格外健谈,凑到江逾身侧,询问本命灵赋以及各类修行门道。 花苒静静望着少年,心中暗自忐忑,不知自己能否改变他既定的命运。 沈明朗察觉她目光,开口询问缘由:“姐姐,你为何一直看着我?” 周遭景物开始剧烈震颤、模糊扭曲,花苒心头一凛,知晓自己即将要被送回原处。 她来不及多说,只沉声提点:“十年后你有一道死劫,破局转机系于一只猫与拍卖场。寻到能护你周全之人,方可避祸。” 话音落尽,她被一股眩晕感席卷,待稳住意识,已然回到自己房中。 她踏入时序副本之时本是深夜,此刻屋内依旧夜色沉沉,时光似乎未曾流转。 【恭喜完成时序沈家村。】 【通关奖励:桃枝,由千年桃枝炼化而成,剑身自带桃木天然辟邪净秽之力,触碰邪物时,会逸出淡淡桃香,灼烧阴煞气息。】 花苒将桃枝握在手中,剑柄粗糙,带着桃树枝的纹理,枝桠蜿蜒自然,数朵粉桃点缀其上,花瓣莹润娇嫩,风一吹便轻轻颤动,淡香幽幽漫开,远看全无 兵器锋芒。 她静静端详片刻,心底暗自忖度:若是能收得小巧些便好了。 念头方才落下,手中桃枝竟缓缓收缩,化作一支精巧的桃花簪。 花苒抬手,轻轻将这支簪子别入发间。 江逾回过神,抬眼才发觉自己仍安坐书案之后,方才尚且氤氲热气的清茶,此刻早已凉透。 眠魂狸轻巧一跃,落于案面,尾巴轻扫书卷,催促道:“殿下快问问沈明朗,不知他那道死劫究竟有没有躲过去?” 江逾唤来温煦:“府中可有一人名唤沈明朗?” 温煦微一躬身,问道:“殿下可是寻他?” 花苒说:“殿下,快传他过来,看看是不是咱们认识的那个。” 江逾吩咐道:“便依花花所言,去传他来。” 温煦心中暗自诧异,殿下素来清冷寡言,唯独对这只灵猫格外纵容。 沈明朗睡得正沉,忽被温煦从卧榻唤起,睡眼惺忪,头脑尚且混沌不清。 “殿下传你前去。” 话音入耳,沈明朗瞬间睡意全无:“什么?殿下竟还记得我?” 他兴冲冲赶到书房,一眼便看见端坐案后的江逾,以及桌畔坐着的一只黑色小猫。 “属下参见殿下。”沈明朗躬身行礼。 “嗯。”江逾淡淡应声,抬眸问道,“你是何时入府的?” 沈明朗老实回话:“回殿下,属下一月有余前入府,当初还是殿下亲自收留我。” “原来如此。”江逾指尖轻轻摩挲,脑中两段记忆交织,心绪微沉。 “正是。”沈明朗挠了挠后脑,笑言,“殿下日理万机,许是琐事繁多忘了。 “实不相瞒,就在进府的前一日,属下脑中平白多出一段过往记忆,记得殿下与花苒姐姐救下全村老小,姐姐还提点我,若想避开死劫,必要寻一人托身庇护。 “那日拍卖场见到殿下,我便打定主意追随,特意求了府中差事。殿下今日唤我,可是有任务吩咐?” 江逾缓声答道:“无事,只是忽然想起你。你安心在府中修炼,日后自有用到你的时候,先退下吧。” 沈明朗精神一振,高声应道:“是!属下静候殿下吩咐!” 沈明朗转身踏出书房之际,花苒轻巧跃落地面,悄步跟了上去。 “沈明朗。” 沈明朗闻声回头,瞧见身后身形小巧的黑猫,屈膝蹲下,眉眼带笑:“花花,你在府里过得可好?瞧你这般自在,昭王殿下定是待你极好。我在这里也舒心得很,不愁吃喝,再也不必忍饥挨饿。” 花苒问道:“你在外可有仇家?” 沈明朗挠了挠脸颊,笑得几分自得:“仇家倒是谈不上,不过,眼红我的倒是不少,嘿嘿……” 花苒问道:“他们眼红你什么?” 沈明朗道:“自然是眼红我生得好看呗。” 花苒:“?” 她顿了顿,转了正题:“你说在这凌霄城中,会不会有人平白无故被人痛下杀手?” 沈明朗脸上的笑意敛去,神色沉了几分:“这世间从不是唯有结怨才会滋生歹心。有人在路上好好行走,旁人一旦从他身上窥得可图之利,便会出手加害。” 花苒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懂了。” 如今安稳的处境于她而言,恰似一座隔绝尘嚣的象牙塔,将俗世风波尽数挡在门外。 长久栖身于此,她竟下意识以为世人皆存善心,少有阴毒算计。 这份安宁不过是一隅假象,墙外才是弱肉强食、以利相搏的残酷世界。 她不可再沉溺于眼前安逸,消磨心志。 15. 不让练,偏要练 小院中的日子闲散,一晃便是数日。 花苒是被一缕香气熏醒的,睁眼之时,只见猫窝旁静静摆着一只油亮喷香的烤鸡,热气袅袅。 她抬眸望去,江逾正倚在一旁的玫瑰椅上,身姿端雅,神色悠然,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花苒微叹:“殿下眼中,我竟是这般贪嘴的性子。” 江逾轻咳一声,解释道:“是府内郑姑姑特意为你置办的。她见你日日蜷在窝中安睡,甚少起身进食,怕你终日昏睡、饮食不济,伤了根本,便想着用吃食唤你一唤。” 花苒心中微暖,讪讪应道:“那便多谢姑姑惦念了。” 说罢,她挪过烤鸡,刚打算蜷回窝中休憩,一只温热的手便轻轻伸来,稳稳托住了眠魂狸小巧的下巴。 花苒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殿下还有吩咐?” 江逾正色道:“朔平县当地大半百姓,皆察觉自身记忆错乱颠倒。世间秩序仿佛一夜倾覆,不少早已入土的亡人莫名复生,反倒有些好好活着的常人骤然殒命,其中甚至牵连数位朝中重臣。” 他稍顿,续道:“此事诡异非常,用不了多久,天下各方势力皆会奔赴朔平县,暗中探查原委。” 花苒心头一凛:“这些人的记忆,是从何时开始错乱的?” “绝大多数人记忆更迭的时日,恰好是你我从过去归来的那一日。”江逾说道,“除了沈明朗。” 花苒略一思忖道:“当初时序开启,依托的是他的愿念与血气,因而他的记忆与众不同。” 江逾颔首,温声提点:“姑娘需早做筹谋。” 花苒问道:“殿下的意思是说,我的本命灵赋迟早会暴露人前?” “嗯。”江逾应道,“往后还需姑娘勤修苦练,稳固修为。若是修行遇阻或是需要磨砺,我可为姑娘陪练,助你精进。” …… 往后几日,花苒托方嬷嬷递来许多剑谱招式。 方嬷嬷再三叮嘱,里头好几路乃是内门亲传的秘招,万万不可在云昭明跟前显露半分。 越是不许碰,花苒心底反倒越生出几分兴致,偏要细细揣摩那些路数。 先前只对着图谱默记基础功法,一连闷头看了好几日,实在枯燥难熬。 偏生她不能真刀实枪演练,一动便是大动静,极易招人察觉。 可转念一想,练武原是正大光明的事,又非偷鸡摸狗的龌龊勾当,何必缩手缩脚,怕旁人窥见? 这般一想,她索性拾了根枯树枝立在院中挥耍,枝风猎猎作响,连院门外值守的两名弟子都听得一清二楚。 此事不消半日,便传到了云昭明耳中。 云昭明踏入院门时,花苒正舞得酣畅,额上满是薄汗。 他一见花苒这模样,眉宇间凝起几分不悦,沉声开口:“芝儿,你这般疯疯癫癫,是在做什么?” 花苒抬袖胡乱拭去额间热汗:“爹爹,女儿不过是活动筋骨,强身健体罢了。” 云昭明面色沉郁:“我早已为你定下一门极好的亲事,你只该安分守在闺中静养,这般做派成何体统?” 花苒上前,一把攥住他衣袖,手上汗渍尽数蹭在衣料上,追问道:“是哪家郎君?女儿几时能过门?爹爹快与我说。” 云昭明微微用力,抽回衣袖:“你行事怎的这般粗野无状,是跟谁学来的坏习气?” 花苒怔怔望着他:“粗野?女儿日日困在院中,久不见外人,竟不知何为粗野。” 云昭明长长一声叹息,胸中不耐压了许久,终是淡淡吩咐:“也罢,我这便替你寻一位女教习,往后你便在这院子里静心学习礼仪规矩。” 话音落,他再不看她一眼,拂袖转身离去。 花苒立在原地望着云昭明远去的背影,唇角漾开一抹笑意。 她取来玉简,指尖凝了灵力传信:嬷嬷,爹爹说要遣女教习来院中教我礼仪,不知能否寻一位通武的,借着习礼之名,教我扎稳根基? 那头方嬷嬷很快回信:此事易。 又隔数日,院中果真来了一位女教习。 女子青丝松松挽一垂鬟髻,仅斜插一支素玉簪,身着月白软缎襦裙,瞧着娴雅端静,只是行走时略有几分别扭。 院门刚掩上,她当即抬手布下一层禁制,回身对花苒拱手:“姑娘安好,我是方嬷嬷的侄女方蕊,是来授姑娘武艺……礼仪的。” 花苒瞧她故作温婉却处处违和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方姐姐这步态,莫不是前几日临时抱佛脚学来的?” 方蕊面上一红,几分赧然:“草草练了两三日光景罢了。” 她顿了顿,又道:“我翻遍了教习闺仪的册子,细想与练武原是同个道理,皆是磨心性、熬耐力。姑娘,咱们现下便开始?” 花苒颔首:“容我去换一身便于练武的短衫,姐姐也一并换了吧,这般宽摆襦裙,耍不开手脚。” 方蕊应了一声:“好。” 待花苒更衣折返,便见方蕊早已换妥一身紧窄劲衣,褪去恬淡雅致,眉目间反倒透出几分杀伐之气。 方蕊抬眼望她:“姑娘心中,是想练到何等境地?” 花苒答得坦荡:“自然是成为独当一面的高手。” 方蕊颔首:“欲成好手,根基最是要紧。体魄耐力、立身站姿、掌间力道、身形平衡、内里气息,桩桩件件皆容不得半点糊弄。” 花苒颔首,深觉这话句句在理。 “那咱们先从扎马步起手。” 花苒依言分腿屈膝往下沉,方蕊掌心一翻,凭空多出一柄竹制戒尺,缓步绕至她身侧,戒尺轻敲她脊背与双肩:“腰背挺直,双肩往下沉,莫含胸塌背。” 花苒依着她的吩咐,两脚开立宽过肩头,双膝徐徐下压,胯骨沉落,脊背尽力绷直不塌一丝,双臂平平抬于身前。 初习根基不稳,身子止不住左右轻颤,片刻功夫,额间便沁出薄汗,鬓边碎发沾了湿意,软软贴在颊侧。 方蕊立在一旁道:“凡间顶尖武将,至多可稳扎半个时辰,姑娘身具修为,扎马之时可引内气流转,护住腰腿经络,既能撑得更久,亦能慢慢磨出一身耐力。” 花苒依她所言催动灵力游走周身,腰腿酸胀之感果然淡去许多,身子也稳了不少。 待收势歇下,她浑身酸软,索性席地坐下。 方蕊自身底子扎实,耐力远胜她,见花苒歇下,也收了架势,斜倚廊下朱漆柱,温声宽慰:“习武皆是这般,初练最熬人,熬过去便好了。稍后咱们换一桩轻省些的练。” 花苒歇够了气力,方蕊抬手凭空凝出一柄木剑递到她手中。 “握紧木剑,只练旋腕、压腕、挑腕三路手法。” 花苒依吩咐动作。 这木剑不比桃枝厚重,分量极轻,她小臂稳稳压在腰侧,只凭腕骨辗转发力。 不消多时,腕间便泛起阵阵酸麻,剑尖时不时微微晃荡偏斜,她便蹙着眉抿紧唇,收力再试,皓白手腕上下翻飞,往复打磨。 转眼便是整月。 初开练时,她周身筋骨皆是僵滞的,扎马步不过片刻,双腿便酸麻得直打颤,腕间翻转几回,便酸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 每日收功之后,四肢绵软发沉,便是抬一抬胳膊都费力,她却咬着牙日日不辍。 日子一天天磨过去,身形慢慢舒展开来,握剑的手不再紧绷,扎马步时也稳稳当当。 一月光阴,所有根基剑式她尽数吃透,往后只需自行打磨,不必再劳烦方蕊日日过来指点。 一想到方蕊要走,花苒便生出几分不舍:“姐姐能不能再教我几样别的兵器?算我求你了。” 方蕊性子素来温和,见她 这般恳切,便顺了她心意:“姑娘还想习哪一样?” “我想学鞭。” 花苒手中握着一根鞭子,方蕊上前,轻轻扣住她的手腕,一点点矫正发力的姿态:“使鞭不靠蛮劲硬甩,力道须自腰腹沉落,顺着肩臂、小臂一路贯通,一气送出。姑娘先瞧我的招式。” 她侧身立定,脊背绷得平直,右足牢牢扣住地面。 腕间骤然轻扬,长鞭破空而出,只听“啪”一声脆响,鞭梢精准抽中远处木桩,木屑簌簌往下落。 收鞭回身,她侧首看向花苒,细细提点:“你来试一次,下盘扎稳,重心沉在两腿之间,切莫随鞭身一同晃动。” “长鞭之妙,远可攻袭,近可锁拿。腰是力道枢纽,腕是收放收尾,二者缺一不可。” …… 江逾奉召入宫,他修为深厚,未踏入大殿,便清楚听见殿内诸位皇子争执吵嚷之声。 待他缓步跨进殿内,方才喧哗不止的几人立时敛声。 江凌苍高居上座,远远望见他身影,淡淡颔首:“老六来了。” 江逾正欲躬身行大礼,上头帝王已然出声拦下:“免了,今日召你入宫,有一桩差事要交付于你。” 江逾心底早习以为常。 父皇寻他,从来皆是有事相托,若无要事,断不会特意传召。 丰帝子嗣本就单薄,诸多皇子幼时便早早夭折,余下几子各怀心思,难成气候。 四皇子江泰先开了口:“六弟,父皇素来看重你,朝中棘手事,总爱托付你前去处置。” 一旁五皇子江恪轻笑一声:“四哥说得轻巧,先前父皇将差事交于你,你百般推脱不肯应下。” 三皇子江越立在一旁,自始至终沉默不语,十皇子江祺性子怯懦,素来不敢主动插话,只缩在末尾,低眉垂眼。 “全都给朕住口!”江凌苍怒道,“一群不成器的东西,都滚出大殿去!” 方才气焰张扬的四皇子和五皇子瞬间噤若寒蝉,一众皇子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父子二人,江凌苍神色稍缓:“青冥城生出异动,你走一趟,将此事妥善处置。” 这是毫无商量的余地了? 江逾垂眸:“儿臣遵旨。” 待辞别丰帝走出殿外,廊下,几位皇子正站在月无尘身侧。 每逢江凌苍动怒训责,一众皇子总要来寻国师宽慰。 丰国上下,月无尘便是世人心中至圣之人,朝野谁也离不得他。 帝王倚重信任,诸位皇子待他满心孺慕,民间百姓更是奉若神明。 而月无尘永远是这副慈悲模样,万事不入眼底,不见半分喜怒。 江逾细细回想,自小至大,竟从未见过国师动过半分火气,活得倒真似不沾尘俗的世外仙尊。 江逾转身欲动身离宫,月无尘恰好转过头,朝他浅浅一笑。 江逾亦仿着那温和笑意望向对方:“师父,徒儿先去办妥父皇交付的差事。” 月无尘唇边笑意不变,静静目送他转身远去。 二人这般师徒相对,在外人看来,永远一派和顺融洽。 …… 夜色沉落,花苒整日练罢鞭剑一身乏累,正欲静坐调息,松缓筋骨,耳畔忽传来一道熟悉嗓音。 她平日潜心苦修之时,眠魂狸便懒怠蜷在窝里酣眠,至多偶尔睁眼扫一圈,瞧瞧窝中是否多了灵石鲜果。 江逾总悄悄往窝中塞灵石,还常备下糕点蜜饯投喂,花苒每次醒来照单全收。 此刻她掀开猫眼,头顶落着一片温热触感,江逾正以指腹轻轻揉抚她的小脑袋。 花苒旋即起身,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手掌,抬眸问道:“殿下,可是有要事吩咐?” 江逾颔首:“我要出一趟远门,目的地是青冥城,需带上你同往。” 16. 青冥城 温煦立在房中打点行囊,一边归置一边盘算:“衣衫被褥都得备齐,殿下路上方能安歇。帐篷也一并带上,倘或途中要露宿郊野,也好有个遮风之处,再备足干粮净水……” 花苒瞧着他忙前忙后,浅浅打了个呵欠:“都带上,都带上,那套被褥瞧着就绵软舒适。” 江逾斜倚窗边,手肘轻抵窗棂,一手持簿册,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头,抬眸看向身侧小猫:“你可有什么物件想要一同带去?花花?” 花苒歪头:“我旁的无甚牵挂,若是殿下能多赏我些灵石,便是再好不过。” 不一会儿,一只朱漆大箱便被搬置她跟前,箱中满满当当尽是莹润透亮的灵石。 江逾望见花苒一双圆溜溜的猫眼睁得滚圆忽觉有一丝好笑,问道:“够了吗?” 花苒瞳中光泽几番流转,自浅黄渐转为翠碧,又晕开一层柔粉,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她埋首扑进灵石堆里,声音闷闷传来:“咱们昭王府果然家底丰厚。” 江逾略作整顿,怀抱着眠魂狸,携温煦预备动身。 花苒见状微疑:“此番出行,我们不带旁人相助吗?” 温煦一愣,茫然反问:“还能有何人?” “陛下遣殿下办事,怎的不拨人手相助?”花苒不解。 温煦顿时满腹郁气:“说起这个我便不平,陛下次次交付差事,都是先将殿下一番盛赞,抬得极高,到头来却从不配半分人手,凡事皆让殿下一力承担。” 花苒追问:“那若是差事稍有差池,后果如何?” “后果自然不轻。”温煦叹了口气,“届时受罚的不单是殿下,连整座昭王府的灵石供给都会被陛下停罚,我们底下人也跟着受罪。” 花苒闻言心头一恼,直言道:“这般行事,哪里像是亲生父子。” 温煦深有同感:“可不是,就连惠王殿下待殿下,都比……” “温煦。” 江逾淡淡开口,适时将他的话截断。 温煦立时噤声,乖乖垂首:“属下失言,这就闭嘴。” 花苒转了话头,再度发问:“沈明朗呢?此番为何不带他同往?” “我让他留在府中潜心修炼了。”温煦据实回道,“他底子尚可,唯独修为太过浅薄。这也怪不得他,他的本命灵赋乃是吞噬,平日在吃食上耗费极大,这些年挣来的银钱尽数填了亏空,根本攒不下底蕴。” “原来如此。” 远处走来一人,满身锦缎华服,瞧着年近四旬,身姿端挺,生得一副温和平顺的眉眼,举止沉稳规矩。 此人正是丰帝江凌苍一母同胞的弟弟,惠王江惟仁。 与丰帝强势霸道的性子截然相反,惠王脾性宽和,无论宗室亲眷,或是朝堂百官,皆能善待体恤。 只是他生来无灵根,皇室之中,暗地里总有人轻看他几分,他却素来不放在心上,待一众晚辈向来仁厚包容。 江逾年少时修行天赋冠绝同辈,江凌苍时常拿他对比其余皇子,斥责诸子资质平庸,是以江逾在一众宗亲里反倒处处受排挤。 一来二去,唯有惠王愿意真心待他,叔侄二人反倒比旁人亲近许多。 温煦上前躬身一礼:“惠王殿下。” 江惟仁抬手:“不必多礼。” 他行路匆忙,额间沁出薄汗,取出锦帕拭过,抬眼望向江逾:“明夷啊,你这是要去往何处?” “回皇叔,父皇遣我赴青冥城办事。”江逾答道。 江惟仁凑近半步,在他耳畔叮嘱:“我近日听闻朔平县一带发生怪事,好些人前一日尚且起居如常,第二日旁人发觉时,坟头荒草都已长得极高。 “朝中亦有数位要员莫名失踪,你父皇暗中正在彻查此事。你此番远行,千万多加谨慎。” “劳皇叔挂怀,侄儿自有分寸,不会出事。” 江惟仁望着他,眼底含几分期许:“这话可是你亲口应下。待差事了结,尽早归来陪我过中秋,你、我,还有济儿,许久不曾聚在一处把酒闲谈了。” 江逾颔首:“好。” 江逾同惠王辞行完毕,携眠魂狸和温煦动身赶路。 二人行至城中传送阵处,温煦上前交灵石充作路费,江逾便抱着花苒站在传送阵那处等着。 凌霄城烟火繁盛,传送阵随处可见,原算不得稀罕,可若是去往边荒僻地,阵台寥寥无几,所需路费自然水涨船高。 法阵启动需凑足人数,免得空耗灵力,好在此处往来修士络绎不绝,不消片刻便能集齐同行之人。 等候间隙,远处一行人疾步奔来,为首之人正是十皇子江祺。 江祺远远便扬臂挥手,口中唤着六哥,匆匆缴了灵石,喘着粗气奔至江逾身侧:“六哥,我思来想去,决意同你一道去往青冥城。” 江逾眸光微转:“先前你分明不愿远行,怎的临时改了主意?” 江祺抬手挠了挠后颈,讪讪道:“青冥城乃是我母族故土,现下境内发生怪事,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看一看。 “只是我修为浅薄,不堪担当重任,便不曾领下父皇派发的差事。” 话音落,他眼底藏着几分惴惴,小心翼翼抬眼:“六哥,你会不会怪我没接任务?” 江逾语声淡淡:“无妨。” 自记事起,江祺素来爱追在其余几位皇子身后,唯独江逾与一众兄弟素来疏淡,二人并肩而立,一时无话,气氛微微凝滞。 江祺目光落向江逾怀中蜷着的眠魂狸,心生好奇:“六哥,这只小猫你是何时得来的?” 江逾垂眸望向怀中一团软毛,沉静的眉眼漫开一缕笑意:“昔日拍卖行偶遇,顺手带回。” “不知是公是母?我能否摸一摸?”江祺说着,便抬手朝眠魂狸探去。 指尖尚未触及皮毛,眠魂狸骤然弓起脊背,一身绒毛根根倒竖,身形凭空胀大一圈,细白尖齿森然外露,狭长瞳仁缩作一道漆黑竖线,喉间滚出低沉呜呜的警戒之声,满是敌意。 花苒原先生怕眠魂狸被人做手脚,因而此前在江逾书房苦练许久戒备之态,不曾想这么快便派上用场。 “它天性怕生,若是一时失爪伤了十弟,反倒不美。”江逾强压唇角上扬的弧度,不动声色将眠魂狸挪开半寸。 江祺只得讪讪收回手,失笑道:“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六哥这般上心一物。” 江逾指尖揉了揉猫耳:“也算不得多偏爱,只是它缠人得厉害,只 好带在身边。” 江祺笑道:“原来如此。” 等人凑齐,脚下传送阵被启动,阵盘纹路次第亮起,幽蓝灵光顺着阵道流转,薄薄光茧将众人周身裹住,不过须臾,一行人已瞬移千里。 此处阵口早有人候着。 立在阶下的男子年近四旬,肌肤保养得温润光洁,五官端正周整,生得一副体面模样,只是眉宇间天生带着几分讨好。 他颧骨平缓,唇角总习惯性向上牵起,便是无半分喜事,眼角也硬生生挤出细碎堆叠的笑纹。 江祺侧身引荐:“六哥,这是我母舅,如今苏家家主苏怀瑾,亦是青冥城城主。” 江逾面上噙着笑意:“苏城主。” 苏怀瑾连忙躬身回礼:“正是在下。二位殿下远道而来,我早已在府中备妥酒食,只候殿下移步城主府歇脚。” “便劳城主费心。”江逾说道。 苏怀瑾连连摆手:“殿下哪里话,城中邪修祸乱日久,我日日愁得寝食难安,若不是殿下肯前来相助,苏某当真不知如何收场,如今殿下驾临,我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这处传送阵设于城门之外,入城内还需过城门卫的盘查。 江逾抬眼望向城头高耸的瞭望塔,这塔楼遍布全城各处,值守的护城卫士皆是自凌霄城调拨而来,明面上是镇守城池、护佑百姓,实则无时无刻不在监视城中一举一动。 但凡有人心怀异志,值守之人皆可当即出手拿办。 青冥城遍地炼器作坊,炉火经年不熄,整座城池气温比别处燥热许多。 江逾侧首扫过苏怀瑾一身流光溢彩的华贵锦缎,缓声开口:“早闻青冥炼器能人遍地,像苏家主这般顶尖的炼器师更是寥寥无几。本王心中着实好奇,不知城主可否一展炼器工序,让我开开眼界?” 苏怀瑾唇角笑意僵滞一瞬,道:“这……自然是无妨的。只是一路奔波劳顿,还请殿下先入府安歇片刻,稍后府内设下薄宴,待宴席过后,苏某再引殿下前往工坊一观不迟。” 下人引江逾入客房歇息,屋内陈设极尽华贵,件件器物皆非俗品。 花苒在屋内踱着猫步:“这位苏家主当初是如何坐上城主之位的?” 江逾道:“八年前,苏怀瑾创出一套护命法阵,霸道非凡,危难关头可护住修士性命。苏家原只是城中寻常小门小户,全凭这道法阵一夜发迹,一跃成为青冥数一数二的世家,势力盘根错节。倘若说如今整座青冥城大半攥在苏家手里,亦不为过。” 花苒疑惑道:“他既有本事打造这般精妙法阵,又怎会奈何不了邪修的法阵?” “此事亦是我心头难解之处。”江逾语声微沉,“苏怀瑾递往宫中的奏疏中说,作乱邪修通晓诡异阵术,但凡踏入阵中之人,皆会迷失神智,任其操控。城中不少守卫,皆折损在这邪阵之下。” 花苒弯了弯眼:“既然苏家法阵这般管用,何不令卫士随身带着入阵一试,也好分一分两家阵法孰强孰弱。” 江逾唇角微扬:“我亦好奇,这邪修与苏怀瑾相较,究竟谁的阵道手段更胜一筹。” 二人闲话片刻,门外传来温煦的声音:“府下人前来传话,宴席已备好,请殿下移步赴宴。” 17. 仇家 城主府内这场宴席极尽奢靡,案上珍馐肉食层层堆叠,瞧着倒似提早置办了年宴。 席间落座的皆是青冥城孟、季、狄、陆、费五大世家的家主。 苏怀瑾执盏起身,满面堆笑:“诸位,同举酒杯,敬昭王殿下与十皇子远道莅临。” 满堂之人纷纷抬手举盏,齐齐望向主位。 江逾唇角噙一抹淡笑,从容抬杯相和。 苏怀瑾又环顾众人:“城中邪修作乱多时,此番能解危局,全要仰仗昭王殿下鼎力相助,我们再共饮一杯,谢殿下慈悲援手。” 话音落,席间称颂之声此起彼伏。 “昭王殿下年少天资冠绝四海,千古难寻。” “我等凡俗修为浅薄,与殿下相较,云泥之别,望尘莫及。” 江逾静静听着周遭溢美之词,心底讥笑,这般吹捧恭维,自他幼年起便日日入耳,经年累月,早已掀不起半分波澜。 世人驭人,不外捧杀与打压,一扬一抑,皆为操控。 过度夸赞,使人膨胀失察,刻意诋毁,使人自卑怯懦。 两种方式殊途同归,都是为了打乱对方的本心,从而占据主导。 他出言截断:“本王深知苏城主急于除却邪修,只是心中存有几处疑窦,还望城主解惑。” 苏怀瑾搁下酒盏,端正身形:“殿下但说无妨。” 江逾开口道:“久闻城主阵道造诣冠绝当世,乃是世间顶尖的阵法师。既身怀这般本事,为何不另铸一阵,与那邪修诡阵分庭抗礼?” 苏怀瑾面上笑意霎时凝住,半晌才重重一叹:“不瞒殿下,苏某何尝不曾这般盘算。只是构筑新阵耗时日久,可青冥城早已耗不起了。那邪修的迷阵日日向外扩张,不少无辜百姓误入其中,尽数遭了不测。” 其余世家主也纷纷附和:“正是,实在耽搁不得,还望昭王殿下施以援手。” 江逾嘴角噙着笑,目光淡淡扫过席间众人:“稍后本王便去看一看那道邪阵。” 坐在对面的江祺道:“六哥,我随你同往。” 江逾抬眸看向他:“也好,十弟于阵术一道颇有心得,或许能从中寻出几分线索,从而帮上大忙。” 江祺赧然一笑:“六哥太过抬举我,我这点微末本事,怎及得上六哥分毫。” 一行人缓步穿行街巷,花苒伏在江逾肩头,左右张望。 她先前向方嬷嬷讨来过丰国各地风物志,青冥城那卷记载道,此地多凭技艺立身的匠人,除炼器师外,画符、布阵、造机关的匠户比比皆是,沿街作坊更是鳞次栉比。 更有匠人造出飞天木鸟,悬着食盒往来递送茶点,各方修士争相采买法器、阵盘,热闹非凡。 可眼下入目景致全然不同。 方才入城主干道尚能瞧见几家炉火不息的炼器坊,如今这条僻巷两旁,只剩零星几家食铺勉强撑着门面,大半屋舍门户紧闭。 花苒暗自回想入城光景,主街两侧各家铺头,檐下皆插着绣着苏字的旗幡。 心底隐隐浮起一种猜测…… “昭王殿下,前方便是邪阵所辖地界。”城主府管家苏忠道,“这法阵日日向外蔓延,周遭民居的百姓往往夜半熟睡,便被阵力无声吞了进去。” 江逾问道:“你等不曾将附近百姓迁走安置?” 苏忠面露难色:“怎会不曾苦劝,只是百姓认定此处是世代居所,说什么也不肯搬离故土。” 花苒心中狐疑,身家性命摆在眼前,怎会有人这般置若罔闻? 抬眸看向阵中,法阵边界之内,被困之人尽似失了魂的行尸,木然来回游荡,不分晨昏,不觉饥寒。 倏然,一层灰白浓雾自阵基翻涌而出,直逼众人跟前。 苏忠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拦在二人身前:“二位殿下快避让,阵法又要向外扩张了!” 江逾从容往后退开数丈,与那片雾隔开距离。 恰在此时,不知何处冲来一名醉汉,脚步踉跄,直直一头扎进浓雾之中。 不过片刻功夫,他眼底神采消散,浑浑噩噩,沦为阵中游荡的傀儡之一。 苏忠一拍大腿,无奈长叹:“早已三令五申,告诫众人不可靠近阵界,偏生不听。” 江逾缓声道:“苏管家,本王想独自探查一番,寻一寻阵法破绽。” 苏忠闻言微怔,忙躬身应下:“既是殿下吩咐,老奴便不随行叨扰。这是家主特意命人绘就的地界舆图,殿下随身带着也好辨识路径。” 江逾接过舆图,携花苒转身往另一侧街巷走去。 待江逾身影走远,苏忠才侧过身,对着江祺躬身道:“十殿下,您当真觉得昭王殿下能除此阵中祸根?” 江祺视线沉沉凝着江逾离去的方向:“忠叔这话从何说起?若连我六哥都束手无策,难不成还要千里迢迢去请国师亲临?” 苏忠忙垂首赔罪:“是老奴失言。” 江逾走远,花苒方才开口:“殿下,这青冥城没落了啊。” 江逾低低一笑:“何出此言?” “我先前翻读过青冥城旧卷风物志,十年前书册所载,此处烟火鼎盛,盛极一时。如今沿街铺面十室九空,往日里云集四方的能工巧匠也踪迹难寻。” 江逾追问:“依姑娘之见,这般光景,根源何在?” “一锅鲜饭,若是落进一粒鼠秽,整锅滋味尽数败坏。而后无非两条出路,要么同流合污,屈身依附,要么抽身远走,另寻容身之处。” “那该如何揪出这粒藏在暗处的鼠秽?” “只需伸手,把这潭浑水搅开便是。” 江逾将手中图纸收入袖中,脚下灵光一现,踏剑扶摇升至半空,俯瞰邪阵全貌。 阵中光景迥异。 法阵边缘之人,皆是神情麻木、步履蹒跚的傀儡行尸。 可身处腹地之人,却一如寻常时日起居度日,有沿街叫卖货郎,有围坐进食百姓,亦有廊下翩然起舞的女子,百态如常。 这阵法布设极为巧诡,层层迷障互相遮掩,自上空远远望去,全然寻不到阵眼所在。 视线流转间,江逾瞥见方才闯入阵中的醉汉。 此刻他眼底 浑噩尽数褪去,神色温和,肩头坐着一名稚童,他抬手轻轻将孩子掂起逗乐,眉眼皆是笑意。 片刻后,一间屋舍内走出一名妇人,似是同父子二人低语几句,一家三口相携,一同踏入屋门,阖家和睦。 江逾眉心微蹙,此阵处处透着诡异。 他自半空落回地面,径直折返城主府。 苏怀瑾在城主府门口等着,望见江逾身影,忙快步上前相迎:“昭王殿下,阵中情形如何?” 江逾轻轻摇头:“此事远比预想棘手。” 苏怀瑾心底一紧,唯恐江逾撒手不管,出言安抚道:“棘手无妨,不如我们众人一同筹谋对策,总能寻出解法。” 江逾抬眸淡淡扫他一眼,应声:“也好。” 苏怀瑾连忙引着江逾入花厅歇息,江祺早已候在厅中品茶,见他进门当即起身相迎。 “六哥,可有头绪?能破开那邪阵吗?” 江逾微微摇头:“眼下尚无万全之策,故而折返,想向苏城主讨教几分内情。” 苏怀瑾正色道:“殿下但有疑问,苏某知无不言。” “不知城主对那布阵邪修可有半分了解?此人耗费心力在青冥城布下这般庞大迷阵,究竟是贪图财利,还是心存旧怨,蓄意复仇?” 苏怀瑾听见“复仇”二字,神色有一瞬僵住,一旁江祺上前拽住他衣袖:“舅父,你莫非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苏怀瑾片刻便敛去失神之态:“何来隐瞒一说,方才不过是在回想我平日里可曾得罪过什么人。苏忠,你过来。” 苏忠上前听候吩咐:“城主有何吩咐?” “你去问问其余各家主事,看看他们有无结下过深仇之人。” “老奴遵命。”苏忠躬身退下。 苏怀瑾再度转头,面上堆起笑意:“殿下探查劳顿,若是疲乏,不妨先回客房歇息。我即刻派人四下打探内情,一有消息便立刻禀报殿下。” 江逾怀中稳稳抱着眠魂狸,只淡淡应了一声“嗯”,转身回了住处。 转瞬又是一日,江逾整日闭门,未曾踏出客房。 花苒闷在屋中百无聊赖,打算寻温煦闲谈解闷,可出门四下寻遍,也不见温煦人影。 她转回屋中问道:“殿下,温煦去往何处了?” 江逾随意拿着一册书卷翻看,随口答道:“我遣他外出查探线索了。”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仓促脚步声,苏怀瑾神色惶急,跌撞着奔至檐下。 “昭王殿下,求您快救救十殿下!” 江逾缓步拉开屋门:“十弟出了何事?” “方才十殿下为搭救一名孩童,不慎踏入邪阵地界,如今被困阵中,脱身不得。”苏怀瑾双手捧出一枚留影石,恭敬递上前去。 灵光自石面漾开,映出方才景象:江祺见稚童险些被阵雾吞噬,不假思索冲上前救人,转瞬便被法阵之力卷入浓雾,踪迹全无。 江逾声线冷了几分:“他是自何处踏入阵雾的?” 苏怀瑾连忙侧身引路:“昭王殿下请随我来。” 18. 入阵 苏怀瑾引着江逾行至法阵边界:“昭王殿下,十殿下便是自这一处误入阵中的。” 江逾垂眸望了眼肩头花苒,问道:“准备好了吗?” 苏怀瑾一时怔忡:“准……准备什么?那……我即刻命人备些干粮和饮水,殿下带入阵中也好应急。” “不必。”江逾抬步踏入白雾,身影自一众神情木然的行人之间掠身而过,随后淹没在层层街巷中。 阵中人做着往日活计,有的神情木讷呆滞,有的言行举止与寻常百姓无异,对于江逾这个外来者并未有任何反应。 江逾停在蒸铺前,掌柜掀开笼屉,白雾腾腾升起,他的脸上带着笑:“郎君,来两个包子?今日有新蒸的豆沙馅。” 他复移步至绣荷包小摊前,守摊大娘唇角依旧扬着笑:“小郎君,挑个荷包带回去吧。” 再往前走,是一处面具摊子,摊主少年举着一对雕花面具递来:“郎君,选一对面具送给你的心上人如何?” 花苒悄声开口:“这邪修莫不是太过孤独,才拘了诸多百姓在此阵中,勉强凑出一派人间烟火,聊以相伴?” 话音方落,沿途一众摊贩齐齐扭转头颅,另一边漫无目的游荡的傀儡行人亦同步顿住,一双双空洞无神的眼瞳齐刷刷锁在江逾身上。 巷陌间飘来一片孩童嬉闹声,伴随着一阵童谣:“丢罗巾,步轻轻,藏身后,勿相鸣。疾相逐,乐不停。” 一群稚童嬉笑打闹着自江逾身侧奔过,其中一名覆着面具的孩童扬声笑唤:“哥哥,快来陪我玩呀。” 方才四处游荡的傀儡行人层层朝江逾围逼而来,沿途又引动别处街巷中人一并聚拢,人影连绵不绝,越积越多。 花苒自江逾怀中跃落地面,瞧见一块方帕落在道旁,抬首道:“殿下,这是丢罗巾的游戏。” 江逾眸间掠过一丝讶异:“何谓丢罗巾?” 花苒一口衔起锦帕递至他掌心:“现下无暇细说,先脱身要紧。” 不过须臾,周遭人影合围,前路已被堵得密不透风。 江逾将锦帕收进袖中,携花苒踏空而起,足尖轻点屋脊缓步而行。 下方一众傀儡顿住身形,茫然仰头望了片刻,旋即循着他的身影快步追赶,步履不复先前迟缓。 江逾驻足一方屋脊,花苒开口解释道:“殿下,丢罗巾原是寻常稚童玩的游戏。 “一众孩童围作圆阵,以猜拳抽签选出一人持帕,绕着圈缓步绕行,趁旁人不备,悄悄将锦帕搁在其中一人身后,再继续往前奔走。 “身后落了罗巾之人一旦察觉,便要立刻起身追赶丢帕之人。 “若丢帕者能抢先奔至空座落座并且不曾被捉住,便换那捡帕之人从头再来。” 她抬眼瞥了眼下方攀着房檐不断往上涌的傀儡,语声变快:“可这阵里的规矩应当变了。 “殿下可还记得方才擦身而过的那群孩童?此番要同你玩这罗巾戏法的便是他们。 “依我看,只需将锦帕交还给递帕的孩童便可破局。” 江逾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原来如此,听来倒是有几分意趣。” 花苒瞥见不少傀儡已攀上近处屋梁,忙催促:“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好。”江逾伸手将怀中眠魂狸按稳,身形在连片屋脊间瞬息辗转,残影迭出。 那群戴面具的孩童见他追来,立时四散奔逃,只是腿脚速度远不及江逾,片刻便落了一人在最后头。 江逾追上那孩童,将袖中锦帕塞入他掌心,可身后追兵依旧步步紧逼。 他低低一笑,指尖凝起一缕灵力,在孩童额间绘出一朵泛着浅黄光晕的太阳花作为标记,随即转身去追余下四散的稚童。 挨个擒拿太过费时,江逾索性催动周身灵力,灵光四散而出,瞬息间将附近几名孩童尽数拦下,不过片刻,所有嬉戏的稚童皆被他寻到。 最后余下一名梳着双髻的小女童,江逾抬手拎住她后领,将锦帕塞入她掌心。 方才还四肢挣动的孩童瞬时静了下来,一双乌沉沉的瞳仁定定凝着他,细声开口:“哥哥,你是要寻姐姐吗?” 花苒伏在江逾肩头,开口:“这般说来,布下此阵的邪修是位姑娘?你知晓她身在何处,对不对?” 女童轻点了点头,嗓音带着几分诡谲:“姐姐有言,哥哥每陪她玩一场游戏,她便答你一问,只分对错,直到寻见她为止。” 花苒略一思忖,问道:“你姐姐本是青冥城炼器世家出身,此话对否?” 女孩颔首:“对。” 花苒心中稍定,既邪修本就是青冥城之人,只需回头翻查城中历年世家卷宗,总能寻到蛛丝马迹。 未等二人开口,女童忽又弯起眉眼,笑盈盈道:“下一场,一二三,木头人。” 江逾无奈问道:“此游戏又该如何玩?” 女童嘻嘻一笑,眼尾弯成月牙:“既是木头人,不动便是,哥哥一试便知。” 话音落时,她只朝江逾眨了下眼,一股无形禁制瞬间缠上四肢百骸,周身灵力尽数滞涩,动弹不得。 女童趁势自他手边溜脱,消失在街巷中。 方才四散躲藏的一众孩童嬉笑着奔出,朝着身形僵立的江逾围拢而来。 花苒自江逾怀中纵身跃至屋脊,急声提醒:“殿下快逃,一旦被他们触到,怕是再也脱身不得。” 江逾动了动,语气含几分无奈:“花苒姑娘,此刻我浑身迟滞,行动不便。” 花苒观察了一番,思索道:“想来是他们的目光落在谁人身上,那人便会被定住。先寻遮蔽之处,避开视线再说。” 花苒纵身跃下屋顶,奔至街边伞摊,拼尽全力叼起一把油纸伞拖到江逾脚边。 江逾指尖轻引灵力,油纸伞应声撑开,挡去四方视线,身形一闪便落至伞摊之内。 他低低一笑:“这游戏也别有一番趣味。” 旋即催动 术法,摊上所有油纸伞尽数腾空舒展,漫天翻飞后层层叠叠坠落,将他严严实实裹在伞堆深处。 一众孩童欢呼着扑进伞堆翻找,来来回回搜寻许久,始终不见半分人影。 “先走一步了。”江逾的声音忽而飘在他们身后,转瞬又从头顶传来,虚实不定,孩童们无从辨清方位。 江逾借着街巷屋舍瞬息辗转,不多时便寻到那名女童。 她缩在大水缸里,只露半张小脸悄悄朝外窥探。 江逾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寻到你,便是我赢了,是吗?” 女童垮下小脸:“怎会这么快便被你找到,真没意思。从前那些人,总要陪我玩上许久。” 花苒直言道:“那位姐姐,可是姓温?” 小女童颔首。 花苒了然。 先前方嬷嬷递来的旧卷记载,温家曾是青冥城第一炼器大族,拥有数百年根基。 只不过时至今日族人凋零,销声匿迹。 未曾想布阵之人,竟是温家后人。 江逾神色微敛:“从前与你们玩游戏落败之人,最后都落得什么下场?” 女童老实答道:“姐姐会罚他们留下来,日日陪着我们做事。” 花苒松了口气:“不曾伤及性命便好。” 小姑娘炸毛道:“温姐姐心肠不坏,才不会害人。” 江逾取出一枚灵石,递到她手中:“我赠你一块灵石,再问一事,由你据实作答,可行?” 女童欢喜接过灵石,连连点头。 江逾抬手,比划道:“你可曾见过另一位闯入阵中的年轻郎君?身形约莫这般高,一身锦缎华服。” 女童晃了晃脑袋:“不曾见过,不过你若分给他们每人一块灵石,他们或许能记起些什么。” 江逾转头望去,四周一众孩童纷纷探出头,满眼好奇。 他索性掬起一把灵石扬声道:“谁肯帮我寻那位郎君,便人手一块灵石相赠。” 孩童们欢呼着围拢上前,江逾逐一分发灵石。 人群里唯独一名男童迟疑开口:“我先前似乎见过你说的那位大哥哥。” “他现下身在何处?”江逾眸光一凝。 男孩抬手指向来路,正是方才江逾踏入法阵的方向。 “后来你可见他去往何处?” 男童摇摇头:“只是一瞬,人便凭空不见了。” 江逾环视一众孩童,出声许诺:“谁能寻得此人踪迹,额外再赏一块灵石。” 孩子们齐齐点头,四散奔赴街巷各处搜寻。 待孩童身影散尽,花苒才开口问道:“殿下可有察觉异样?” “此阵诡异。”江逾淡淡开口,“阵中既有尚存气息的活人,亦有早已殒命之人,亡者神魂被人强行禁锢躯壳之内,日复一日重复生前起居,想来皆是那位温姑娘的手笔。” 花苒若有所思:“这般看来,那位苏城主定然藏了不少隐情。” 19. 温妙雪 江逾立在温府朱漆大门之前。 此处曾是青冥城煊赫数百年的炼器望族府邸,如今门庭寥落,由于久无人打理,阶前遍地碎石枯枝。 他缓步走近,门侧忽有机括轻响,两扇厚重府门缓缓向内敞开。 一道女子声线自门前石狮兽口断续传出,她似是压抑着某种痛苦:“最后一场游戏……捉迷藏,先前有一名戴面具之人闯入宅中伤我,替我寻出此人。 “府内遍布机关,你自行规避,若能将他擒住,我便解开此阵,放所有人重获自由。” 江逾皱眉问道:“温姑娘,你可还好?” 温妙雪冷声道:“不必你假好心。” 江逾无奈,轻轻摇了摇头。 院中空地上荒草肆意疯长,地面瞧着寻常,实则青石板若是踏错一步,便有暗箭激射而出。 周遭假山叠石排布暗含迷阵,极易迷失方向。 江逾废了些力气避开埋伏,踏入内院。 花苒自他肩头跃下:“殿下,院内屋舍繁多,不如你我分头搜寻,若是遇上险情,我便出声唤你。” 江逾应声:“也好。” 温家不愧是传承数百年的炼器世家,一路走来,几乎每一间屋舍里都还留存着当年的熔炉、锤凿、火钳,还有零星几张炼器图纸,旧物满目,依稀可见往日盛景。 花苒跃上墙头,踏着连片屋脊慢行,心中暗自思忖,哪一处院落才可能是温妙雪的居所。 不多时,她纵身跃下,落在一处玲珑小院门前。 院落虽荒芜,依稀还能窥见当年精工修缮的模样,青石板小径曲曲折折,石缝里爬满青苔,道旁花木尽数枯萎,青黄野草遍地丛生。 靠墙立着一架旧藤萝架,现下已是八月,花期早过,只剩枝叶依旧浓翠,肆意疯长。 小院格局紧凑却不显逼仄,一砖一瓦都藏着独有的少女意趣。 廊檐下悬着几盏贝壳打磨的风铃,微风掠过,叮铃脆响四下回荡,在空寂的院里格外清泠。 花苒凑到窗边向内望去,屋中置一张小巧梳妆台,台上铜镜、木梳、妆盒,各式描眉粉刷一应俱全,只是长久无人触碰,全都覆着厚厚一层尘土。 她推门走入隔壁书房,只见桌椅东倒西歪,翻倒一地。房中林立着满满几排书架,可架上空空荡荡,大半书卷不知去向,瞧着分外古怪。 她心中存疑,索性绕着屋中细细搜寻线索。 将肉垫搭在歪斜的椅面上,虚空传来提示:【一把黄花梨木打造的坐椅。】 花苒眸光骤然一亮,炼器世家的居所,怎会不设机关暗格? 她当即扬起软乎乎的猫爪,在房内桌柜梁柱间挨个轻触试探。 不多时爪子撞上案几,提示再度显现:【内设暗格的雕花书案。】 她绕着桌面细细摸索,案面光滑无痕,她干脆扒开抽屉钻了进去,在层层屉格间来回翻找,终于在最底层抽屉的顶板摸到一枚凸起的铜钮。 她伸爪轻轻一按,只听“哗啦”一声,书册掉到了地上。 花苒用眠魂狸将册子隔空传到了她这处,前些日子眠魂狸又升级了,承载上限又提升了,只是免不了要耗损更多灵气。 册子纸页经年泛黄发脆,花苒掀开扉页,上头歪歪扭扭落着“温妙雪”三字,笔触稚嫩生涩,分明是初学握笔的孩童所写。 前头数页字迹皆是这般,每页只寥寥两行碎语。 玄启九年三月初一:今日在娘亲跟前背完千字文,娘亲院里的人都夸我聪慧。 玄启九年五月初二:总算吃到心心念念的紫藤花饼,心里头快活极了。 玄启十年六月初九:缠了爹娘许久,今日终于得允,能进工坊学炼器啦。 遇着不会书写的字,她便画一个圆圈替代,花苒笑了笑。 她顺着纸页往后翻,笔下字迹一日比一日工整利落,记事也多是吃食、炼器、庭院琐事,平平淡淡。 她翻阅速度加快,直到发现一页纸迹发皱、满是水浸痕迹,才顿住目光。 花苒蹙起眉,纸面虽被水渍晕开大半,但字句尚可辨认。 玄启十二年正月初一:爹娘连日愁容不散,父亲时时垂头叹气,母亲整日收拾行囊,总背过身偷偷拭泪。 我追问他们要去往何处,二人却半句不肯透露。 玄启十二年正月初五:爹娘与我道别后便动身离去。 我偶然听见下人私语,二叔当年便是这般外出,从此杳无音讯。 我寻祖父吐露心中不安,祖父只劝我不必多虑,他们迟早会归来。 可我如何能放下心来? 玄启十五年正月初一:一晃三载,爹娘依旧未归。 我渐渐发觉自己天生擅炼器,研习阵法亦不觉艰涩。 最难得的是,只要沉心锻器,心底惶惑便尽数平息。 倘若爹娘知晓我如今这般厉害,想来定会欢喜。 玄启十五年七月十五:世人都说中元夜不宜独行,恐在路上撞见哪家先祖。 可府中冷清,我实在烦闷,只盼出门走走,能寻一人说说话。 如今偌大温府,只剩我与祖父二人,余下仆役也尽数被祖父遣散。 夜里出门竟真遇上一人,只是他浑身伤痕,鼻青脸肿,我心下不忍,将他扶回了府中。 …… 江逾穿梭各处院落搜寻良久,不见半个人影,反倒一路撞上无数机关。 整座温府,唯有居中主院尚且未曾踏足。 江逾才一跨入院门,异样之感遂即缠上周身。 此处萦绕一股浓重阴邪之气,和府中别处温家正统阵法气韵截然不同。 暗紫色阵纹盘旋流转,裹着一团煞气,空气潮湿阴冷,混杂着铁锈、朽木与淡淡血腥气。 江逾忍不住蹙眉,此处法阵与温家的显然不是同一个路数,定是被人动了手脚。 他揉了揉额角,院中煞气吸入少许便教人头脑昏沉眩晕,他当即运转周 身灵力,凝出一层护罩,将自己周身笼在其中。 他脚下刚挪动半步,四下地面骤然亮起纵横交错的紫纹,如罗网一般自四面八方急速收拢,分明是要置闯入者于死地。 可这阵纹运转速度终究迟缓,江逾心念一动,佩剑破空而出,剑光掠过时,院中几根立柱上镌刻的邪异纹路须臾间尽数被削断剥落,原本即将缠上他身的网纹瞬间消散。 余光扫过正屋窗棂,一道黑影轻轻晃动。 他早便察觉屋内藏人,只是一时分辨不清对方身份。 江逾抬袖轻轻一扬,原本堆放在门前的杂物尽数被掀飞,紧闭的朱门轰然向内敞开,门内侧的桌椅尽数翻飞着砸入屋内。 一道人影持匕首猛扑而来,江逾眉心微蹙,生出几分不耐,抬手一拂便将那人兵刃震落在地。 那人冲到近前骤然顿住,声音又惊又喜:“六哥!” “六哥,你总算来救我了!”江祺说着便要伸手去扯江逾衣袖,江逾身形微侧,不动声色避开了。 江逾静静打量他:“十弟,你怎会弄成这般模样?” 只见江祺发髻散乱,衣衫撕裂多处,沾染了斑驳血迹,手掌不知被何物划伤,用帕子草草裹着。 江祺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倒在地,模样瞧着分外可怜:“六哥,我刚踏入这阵中,就被一个怪人掳到这主院,他戴着面具,说话声音也怪怪的。 “我费尽力气挣开绳索想要离开,可院外毒雾弥漫根本走不出去,只能躲在这间屋里藏身。 “方才听见院中有响动,我还以为是那人折返回来了,吓死我了。” 江逾垂眸看向他包扎的手:“手上伤是如何来的?” “方才搬桌椅堵门时不慎划到,已经裹好,不碍事。” 江逾颔首,转身便向外迈步:“你若无大碍,随我一同离开。” 江祺连忙快步追上:“六哥,你可有寻到破阵之法?” 江逾摇头:“尚未。” 江祺不好意思道:“那不如你我一同去寻那布阵的邪修。” 江逾侧首看向他:“你敌得过她?” 江祺讪讪一笑:“我自是不敌,可身边不是有六哥你在。” 江逾缓步穿行院落:“周遭院落我尽数搜寻过,不曾见任何人踪迹。” 二人沿路往外走,江祺忽在墙角驻足,指着地面一物:“六哥,你瞧这件外袍,想来是掳我那人遗落在此。” 江逾扫了一眼衣衫,问道:“不知十弟有什么打算?” 江祺:“方才我在屋内隐约听见,此人好像出手刺伤了那邪修。我换上这件衣裳假扮成他,你再押着我前去,定能将那邪修解决。” 江逾目光幽幽落于江祺身上,片刻后应声:“那便依你之计行事。” 待江祺换好衣衫装扮妥当,江逾朝着门前石狮沉声开口:“伤你的人,我寻到了。” 石狮口中传出温妙雪虚弱断续的声音:“把他……带过来。” 20. 她要杀我 院中假山石震了震,攀附其上的藤蔓缓缓向两侧褪开,露出一道窄小暗门,门后延伸出一条幽深甬道,不知通往何处。 江祺话音发颤:“六哥,我……” 江逾明白他的意思,率先抬步踏入暗道,江祺紧随其后。 狭窄甬道里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声,不知何时,走着走着,声响变了。 江逾顿步回身,江祺的身影不见了,方才重叠的脚步声,不过是通道内的回声。 石壁处应当有旁的机关,江逾还未来得及找,前方便有声响传来,他皱眉,提气快步向前。 待他身形掠出甬道,就见江祺瘫坐在地,一手捂住腹间伤口,面色惨白,气息微弱。 一旁温妙雪静坐在木轮椅上,双目紧闭,后背插着一柄匕首,血迹浸透衣衫。 江逾上前探了探温妙雪脉搏,确认已无生机,他眉峰不自觉拧起,回身伸手将瘫坐在地的江祺搀扶起身,沉声问道:“十弟,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祺喘着粗气,唇角溢血:“她一心要取我性命,好在我早留后手,先一步将她制服……” 话音未落,他脑袋一歪,没了意识。 另一侧石门轰然敞开,花苒纵身跃入,望见眼前惨状,快步奔至近前。 轮椅上的温妙雪身形枯瘦单薄,花苒跳落在她肩头,凑到鼻下试探气息。 江逾嗓音低沉:“不必查了,人已经没了。” 花苒心头一沉:“是谁下的手?” 江逾沉默片刻才道:“是江祺。他说温妙雪意欲取他性命,才出手自保。” 花苒蹙起眉头:“殿下,我方才在她卧房翻出她昔日的手札,发现她为人脾性并不像苏怀瑾先前描述的那般卑劣。” 江逾抿唇:“我亦察觉诸多疑点。” 花苒:“那我们……” 江逾打断她:“眼下说这些为时已晚。温妙雪殒命,外头困锁全城的法阵便会随之消散,苏怀瑾的人很快便会寻进来。” 花苒道:“殿下稍等片刻,容我取她一滴血。” 温妙雪躯体枯槁,花苒只得伸出尖爪,轻点她心口,一滴暗红血珠悬浮而起,渡至身前。 待她准备跃下轮椅,忽瞥见温妙雪手指死死蜷紧,花苒几番扒拉都掰不开她僵硬的指节,只得抬首望向江逾,唤道:“殿下。” 江逾抬手,将一缕灵力渡入温妙雪的手掌,指骨缓缓松开,一枚流转红色暗纹的晶石自掌心滚落。 花苒好奇道:“这是何物?” 江逾将晶石收好,说道:“是留影石,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出去。” 江逾抱起人事不省的江祺,转身步出密室,身后石门无声闭合,只留温妙雪一人长眠于此。 行至府门,便见苏怀瑾立在阶下焦灼等候,望见昏迷的江祺,他连忙挥手唤来随行医修,将他接走医治。 苏怀瑾探头,小心翼翼朝府内望了一眼:“昭王殿下,那邪修现下如何了?” 江逾淡淡道:“方才密室坍塌,她被埋在地下了。怎么,城主打算带人进去掘尸?” 苏怀瑾连忙摆手,满脸愤慨:“不敢不敢,这妖女作恶祸乱全城,我心中只恨不得替青冥城的所有百姓将她挫骨扬灰!” 江逾淡淡斜睨他一眼:“法阵消散,阵中受困百姓可否恢复如常?此番死伤情形如何?” 苏怀瑾道:“伤亡尚且有限,已安排医修施救,用不了多久便能好转。” 江逾似漫不经心追问:“既然伤亡寥寥,城主恨意却这般深重,莫不是你二人早年存有私怨?先前我问及城主的仇家,城主可是有所隐瞒?” 苏怀瑾脸色微僵,只得勉强道出说辞:“那邪修正是温家遗女。早年她炼制的阵法失控,连累城中匠人死伤无数,城主府长老合议,抄没温氏全部家产用以抚恤受难百姓。她心中积怨难平,才布下这凶阵困住全城,宣泄私愤。” “原来如此。”江逾拇指轻轻摩挲食指,淡淡开口,“本王四处再走走看看。” 苏怀瑾笑着躬身相让:“殿下自便。” 阵法消散,原先那些被强行“复活”之人又重新倒了下去,没了生机。 方才陪着江逾嬉闹游戏的孩童们一个个扯着嗓子哭喊爹娘。 有的孩子只失了父亲或是母亲,有的更是双亲一并殒命,他们孤零零立在尸身旁,哭得浑身发抖。 城主府侍卫上前操持后事,将一具具遗体搬上牛车,统一运往城郊乱葬岗掩埋。 江逾缓步跟在运尸车队后方,一众孩童亦不远不近跟着,泪眼模糊望着至亲被送入土坑。 负责挖坑填埋的下人一边挥铲,一边对着孩子们高声训导:“你们都该牢记,害死你们爹娘的仇人就是温妙雪!一切祸事皆由她而起!” 那日梳着双髻的小女童反驳道:“我不信!温姐姐明明心肠很好,绝不会害人!” 挖坑之人闻言不耐烦,抄起一捧黄土朝着女童头顶扬去,呵斥道:“小孩子懂什么!连害自家亲人的凶手都分辨不清!” 女童惊得一缩,抿紧嘴唇,不再出声。 待尸身尽数下葬,那群下人草草填完土便撒手离去,只留一群孩童守着新坟,哀哀痛哭不止。 江逾走上前,在女童身侧蹲下身,问道:“在你眼中,温妙雪是何种人?” 小姑娘眼眶通红,哽咽道:“温姐姐是顶好的人……若不是她布下大阵,让我们爹娘能暂且回来相伴,我们这群孤儿,早该流落街头乞讨,饿死冻死,或是被人贩子买走,去旁人家做一辈子苦役。” 江逾语声微沉:“苏城主不曾妥善安置你们?” 小女孩垂着头:“城主确实下发了抚恤银两,可银子还没到我手里,就被族里叔伯抢走了,半点都没留给我。” 这时温煦寻踪赶来:“殿下,苏怀瑾此刻正在城主府摆宴庆贺。” 江逾缓缓起身,唇角勾起一抹讥笑:“我们过去瞧瞧。” …… “来来来,诸位家主,此番需得畅饮,心头大患总算除去了!” “此番全仰仗苏城主妙计,借昭王殿下之手,除去温妙雪这个祸患。” “也多谢各位肯与我同心共谋,哈哈哈!” “那温家世代相传的炼器秘方……” “自然是与诸位均分共享!” 江逾修为深厚,尚未踏入厅内,这些话便尽数落入他的耳中。 他喉间溢出一声冷嗤,抬步上前,重重一掌推开厅门。 满堂宾客闻声俱是一怔,喧闹声戛然而止。 苏怀瑾应变极快,立刻堆起笑意快步迎上前:“昭王殿下破阵劳苦,快快入内,同我等一道庆贺。” “不必。”江逾笑了笑,“本王前来探望十弟,他人在何处?” 苏怀瑾略一迟疑:“十殿下正在厢房静养,不如待到明日再……” 江逾:“我现下便去看他伤势。” 苏怀瑾不敢阻拦,连忙招手唤下人引路。 厢房之内,江祺见江逾推门而入,眼底涌上喜色:“六哥,你怎么来了?” 江逾:“过来看看你,伤势如何?” 江祺脸色依旧惨白,却强撑笑意:“无碍,只是一点皮肉伤。” 江逾目光静静落在江祺的身上:“有一事我心中不解,温妙雪受困于轮椅,行动不便,又怎能出手伤你?” 江祺面上笑容僵住,辩解道:“她身怀邪术,我本打算上前制服她,奈何修为不济,反被她所伤。” 江逾只是静静凝望着他,一言不发。 被这般沉沉目光盯着,江祺心底发慌,局促问道:“六哥,您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江逾轻轻摇头,语气听不出喜怒:“无事,你安心休养。” 踏出城主府,温煦在门口等着,见状缓步跟上,低声回禀:“殿下,属下细查了青冥城各处商铺铺面,瞧着是各行其是,实则内里盘根错节,尽数由苏家亲眷把 持。” “城中所有铺面,每月大半收益皆要上缴苏家。其余外姓商户想要立足皆要看苏怀瑾的眼色行事。青冥城明面上是其余几大家族共同主事,实际上苏家在这青冥城内一手遮天。” 江逾颔首,随口一问:“你可有物件遗落在苏府?” “应当没有。”温煦道,“属下稍后折返清点查验,确保无一遗漏。” 江逾点头:“我先去冥风客栈落脚,你处置妥当,随后再来会合即可。” 温煦:“属下遵命。” 江逾抱着花苒踏入青冥城首屈一指的冥风客栈。 客栈生意并不算好,堂内只寥寥数桌客人,此时皆围坐案前浅酌闲谈。 有人举杯长叹:“总算除去那妖女,也算一桩幸事。” 另一人跟着附和:“可不是,平白耽搁数年营生,损失不计其数。” 邻座又问:“不知是哪位高人出手降服于她?” “听闻是凌霄城来的一位王爷。” “想来便是那位声名赫赫的昭王殿下了。” “大抵是他。” 人声絮絮间,江逾行至柜台前,指尖推过几块灵石落在台面上:“掌柜,开一间客房。” 寻常百姓皆以金银交易,舍得拿出灵石付房资的客人寥寥无几。 掌柜抬眼打量,见他一身气度矜贵,立时堆起殷勤笑意:“客官可要备些酒菜?” 江逾复又添上数枚灵石,淡淡吩咐:“拣店里最好的送上来。” “好说好说!”掌柜连声应下,忙唤小二引客上楼。 小二引江逾入了客房,躬身垂问:“客官还有别的吩咐吗?” “酒菜快些送来,多备一副碗筷,稍后还有人前来会合。” “小的这就下楼催办。” 花苒趴在窗口,望着夜色说道:“殿下,您方才去找十殿下可是为了求证什么?” 她见江逾不语,又自顾自说道:“想来求证的结果,定是叫殿下寒心了。您这位亲弟弟,早已同他母族舅父串通一气,借殿下之手扫清阻碍,除去心腹大患。” “殿下,您心里怕是还在迟疑,舍不得对他下手。” 江逾却避过这话头:“先用些吃食,旁的事,过会儿再说。” 不多时,小二捧着层层食盒推门而入,将珍馐摆上桌案,细细报上菜名。 “这道锻香烤肉是本店招牌,取灵禽肉置入炼器炉中小火慢熏,风味独一份。 “翠玉团子采本地灵草捣汁和糯米,外皮莹润,内里裹着清甜灵果,软糯适口。 “另有赤焰兽排、云斑鹿肉,素菜有琉璃藕、翠云灵笋,汤羹备了苍茸兽骨汤、玉露莲子羹、退火灵瓜盅,点心是云纹仙糕与落樱酥,客官慢用。” 言毕,小二退了出去并带上门。 满桌佳肴罗列眼前,江逾眉目松缓:“花苒姑娘,吃饭了。” 花苒正捧着温妙雪那本手扎细看,闻言微微一怔:“劳殿下费心投喂,殿下当真是极好的‘主人’。” 江逾轻笑:“反倒要谢你相伴,否则我一人独食,未免太过冷清。” 他取过两只空碗,一只盛素菜,一只夹入鲜嫩兽肉,抬眼问道:“不知你偏爱哪道汤,各样盛一点可好?” 花苒忙说道:“劳殿下舀些莲子羹便足矣。” 她从未料到此番竟能尝遍青冥城独有的珍馐。 江逾却进食甚少,大半世间只静静望着面前的小猫,见她碗中吃食渐少,唇边笑意便浓几分。 直到花苒示意饱腹,江逾才缓缓放下竹箸。 房门轻响,温煦跨步而入:“殿下,听说您只要了一间房?” “今夜你在此歇息,我另有要事处置。”江逾俯身抱起眠魂狸,走向窗户。 温煦望着满桌未动多少的菜肴,捧着瓷碗挽留:“殿下不再用些?这么多吃食,属下一人用不完。” “不必。”江逾的身影消失在窗口。 21. 随心锤 夜幕已深,城头瞭望塔的侍卫正两两交替值守。 江逾怀里搂着眠魂狸,沿途避过所有巡守眼线,重又折回温府。 大门被人落了铜锁,他行至墙侧,身形轻掠,悄无声息落入院中,重又回到密室。 温妙雪的尸身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 花苒纵身跃至她膝上,肉垫轻轻碰了碰她肩头。 【检测到时序邪修,是否接收任务?】 她心念一动,应下【是。】 江逾取出那枚留影石:“先瞧瞧这里头藏着什么。” 此晶石质地做工异于寻常留影石,江逾渡入一缕灵力,霎时间石身红光漾开,周遭虚空层层铺开立体虚影,如同亲身坠入温妙雪身处的时空中。 窗外晴光穿棂而入,落满书案,衬得晶石流光婉转,格外好看。 一双纤细的手将那枚留影石捧在掌中,少女软和的嗓音响起:“总算将它炼制完成了,日日提笔记事实在劳神,我便改良了这留影石,随心记录,往后何时想看,便拿出来回顾一番,也不会错过诸多细节。” 她顿了顿,摸了摸下巴,暗自沉吟:“此事要不要同江祺说?罢了,暂且藏起,日后再给他一份惊喜。” “江祺是我现下最知心的朋友,他带我见遍各样新奇玩意儿,陪我消磨闲散时日,又同我玩各式游戏。” “只是他性子太过温善,总遭旁人欺凌,我总要寻个法子护他一二。” 温妙雪头顶挽着双螺髻,上身穿浅青窄袖短衫,下衬藕荷色曳地长裙,腰间系着橘色小布囊,自她那处小院走出,往温府正中那间最大的炼器工坊去。 工坊里立着一个清瘦的背影,正埋首忙活。 温妙雪手中捏着一枚面具,放轻脚步,蹑手蹑脚绕到那人身后,凑到他耳畔发问:“你在忙什么呀?” 江祺闻声回头,眉目间带几分无奈:“妙雪,我正在推演阵法纹路。” 温妙雪垂下手,将面具搁在一旁案上,语气恹恹:“你日日只埋首法阵法器,怕是早把我这个朋友抛到脑后,咱们已经许久不曾一同出去玩了。” 江祺眉眼弯起,温声哄她:“等我将这件阵盘完工,便陪你四处闲逛,好不好?” 温妙雪将手肘撑在炼器台上,歪头看他:“你这是在炼制何物?需要我帮忙吗?” 江祺道:“是叠纹阵盘,若是能炼制稳妥,我舅父名下那些铺面便能保住。” 说着他便递来一方巴掌大小的圆玉盘。 温妙雪接过细看,盘面层层叠叠刻着十余套基础困阵与扰灵阵,纹路杂乱纠缠,重重堆砌。 多重阵法相叠虽能锁困敌手,危急时可护身保命,可阵路繁复交错,运转极易失衡,反噬之力凶险难控。 她随手改动几处阵眼排布,剔除多余冗杂纹路,让每套阵法各司其职,提纯阵气,原本驳杂冲撞的纹路顷刻变得圆融,将玉盘效用推至极致。 她双手轻轻托着玉盘递回:“已经调顺了,你一试便知。” 江祺接过端详片刻,玉盘阵纹比先前精妙数倍,可他眉宇间依旧不见半分喜色。 他素来勤勉自持,天未亮便起身打磨坯料、摹绘阵纹,日夜埋首图谱钻研,便是休憩之时,手中亦不离书简。 可天资这道鸿沟,从来不是勤奋就能填平的。 温妙雪瞧他眉宇间郁结不散,忙问道:“怎么了?莫非尚有疏漏,我再替你斟酌一番?” 她说罢,便伸手要取玉盘,却被江祺抬手隔开:“不必了。” 温妙雪奇怪道:“好好的,你怎的闷闷不乐?” 江祺垂眸望着手中阵盘,语气藏着几分酸涩:“这叠纹阵我苦熬数月日夜钻研,你只扫一眼,便能看穿症结所在。” 温妙雪忙宽慰:“不过是凑巧罢了,我早前恰好炼制过同类阵器,熟能生巧而已。” 见他神色稍稍松动,她又凑上前嬉皮笑脸哄他:“你接触炼器阵法时日尚浅,我浸淫此道十有余年,略胜你一筹原是理所应当,不然我这十几年岂不是白白耗费功夫?” “你说得是。”江祺勉强扯出一缕笑意,心底却清明,纵使他凭空多出十几年苦功,天赋之差摆在眼前,他的匠术终究难以追上温妙雪的步伐。 温妙雪瞧他仍郁郁寡欢,干脆伸手拉住他衣袖,半拖半拉着往外走:“好啦,别垂头丧气了,我们一起去街上玩。” 江祺拗不过她软磨硬拽,只得顺着她的力道,一同出了工坊。 街上人声鼎沸,此时正是城中一年一度的炼器盛会。 沿路不光林立各式炼器摊铺,沿街吃食小摊更是一家挨着一家,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缠成一片,热闹非凡。 蒸铺掌柜掀开蒸笼,白雾腾腾往外冒,扬声招呼:“热乎包子嘞!姑娘要不要来两个?” 温妙雪停下脚步,笑问:“可有豆沙馅的?” 掌柜搓了搓手,一脸歉然:“实在不巧,豆沙馅方才尽数卖空,姑娘改日再来吧。” “无妨,我下回再来便是。”她依旧眉眼弯弯,扯着江祺继续往前逛。 一旁卖香荷包的老妇人摇着蒲扇吆喝:“上好的香荷包,驱蚊辟邪!” 温妙雪走上前,拿起一枚青布荷包端详:“大娘,这个香包是驱蚊的吗?” 妇人笑着答话:“正是,里头填了艾草、菖蒲、白芷与丁香,随身挂着,蚊虫不敢近身。” 温妙雪又挑了一枚绣着云纹的,取了银钱递过去:“大娘,我要两枚。” “好嘞。” 荷包到手,她转手分了一枚递到江祺面前:“给你一个。” 不远处搭着一座擂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声鼎沸。 温妙雪攥着江祺的袖子,身子一矮便往人堆里钻,费了好一番气力,总算挤到最前排。 台上管事举锤落向巨石,只一下便凿下一小块石料,扬声笑问台下:“诸位可有力道更强的锤具,敢上来一试?” 江祺看得心痒,抬手应声:“我来。” 他取出一柄自己打磨许久的锤器,运足气力朝巨石狠狠砸落,只听轰的一声,石面崩落一大片,台下围观百姓顿时喝彩连连。 谁知台下响起一声不屑的冷哼:“这点本事,不值一提。” 一道身影纵身跃上台面,几步走到巨石边,一把将江祺推搡至侧边,扬手挥锤劈下。 大块山石应声开裂,足足削去大半,众人目光尽数被此人吸引。 江祺被推得身形一晃,温妙雪快步上前扶住他,抬眼望向台上那人,带着几分气忿:“好好比试便是,何故动手推人?” 台上男子满不在意地一笑:“不过随手碰了一把,哪算得上推?再说他那锤子力道平平,远不及我,本就是实情。” 温妙雪 眉梢一挑:“你既一心要分高下,那我便取我的锤来与你较量。” 她说罢,自腰间布囊取出一柄小巧锤具,雕纹细腻,模样精巧。 男子见了,嗤笑出声:“小姑娘还是归家刺绣罢,炼器擂台不是你该凑热闹的地方。” 温妙雪不理会他,抬手轻敲巨石,只一小片碎石滚落,台下围观之人顿时哄笑四起。 哄声未落,她手腕微转,再一锤落下。 只听轰然一声巨响,整块巨石刹那间四分五裂,碎石尘土漫天飞扬,周遭众人被灰絮呛得掩住口鼻,连连咳嗽。 她垂眸看着手中小锤,眉眼间有几分得意:“此锤名随心,轻重强弱随心调控,想要何种力道,便能打出何等成效。” 众人方才收起轻视之心,方知这看似柔弱的小姑娘身怀真本事。 方才气焰嚣张的男子面上一阵红白交杂,连忙躬身向温妙雪作揖赔礼,灰溜溜走下擂台。 台上管事扬声宣告:“诸位街坊,今日比试拔得头筹的,便是这位姑娘!此番头奖乃是……” 话音未落,温妙雪早拽着江祺一溜烟步下擂台,趁着人潮纷乱,悄无声息地跑远了。 身旁小厮急得连声叫嚷:“管事,人已经跑没影了!” 管事抬手擦去额间急出的薄汗,忙吩咐下人:“快些分头去追,务必把人请回来。” 温妙雪同江祺一路奔出老远,才寻了处摊档停下,双双扶着膝盖喘气。 一旁铺子摆满各色清甜饮子,香气悠悠散开。 温妙雪扬声朝掌柜要了两碗百花蜜水,扯着江祺在木凳上落座:“一路奔逃口干舌燥,喝碗蜜水解暑。” 江祺指尖摩挲瓷碗边缘,问道:“方才赢了比试,你为何反倒急急躲开?” 温妙雪抿一大口蜜水,惬意地眯起双眼:“祖父临终前叮嘱过我,万不可锋芒外露,太过拔尖极易招来无妄灾祸。可方才那人当众欺辱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坐视不理。” 江祺心头五味杂陈,只勉强牵起一抹笑意:“原来如此,这般说来,倒是要多谢你护我。” 温妙雪随意摆了摆手:“何须言谢,咱们本就是朋友。”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脚步声,方才擂台管事一路追来,气喘吁吁唤道:“姑娘,姑娘且留步,老朽有话相告!” 温妙雪下意识便要拉着江祺再度避开,江祺却轻轻按住她手腕:“妙雪,不妨先听听他要说什么。” 管事见二人停下,总算松了一口气,拱手恳切道:“姑娘,老朽乃是城主府管事。 “不日便是圣上四十大寿,城主预备召集百名匠人,于青冥城断云崖雕琢巨型圣像,当作贺寿贡品。 “方才见识姑娘随心锤的妙用,恰好能解匠人们雕琢费力的难处。” 江祺在一旁柔声相劝:“妙雪,你便搭把手帮帮一众匠人,若是工期延误,他们只怕个个都要受重罚。” 温妙雪微微迟疑:“好吧,你心善,那便听你的,只是这随心锤的图谱……” 江祺拉住她:“妙雪,你可否将图纸借我一观?我交由舅父工坊连夜赶制一批同款锤具,分发匠人一同使用。” 温妙雪沉吟片刻,终是应允:“也罢,能帮到青冥城的百姓便是好事,我应下了。” 管事大喜过望,深深躬身一揖:“老朽代所有匠人,谢过姑娘高义!” 22. 心灰意冷 光影一转,画面落回温家工坊,少女正伏在案前整理阵图,低声自语。 “那日城主府管事执意要向我定制百余柄随心锤,我原是打算直接将图谱作价卖给他便是。” “可江祺劝我,说他舅父手下有工坊,正好能承接这批活计,我便把全套图纸交予了他舅父。” 她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画稿:“他家工坊规模不大,这般大批量的活计落下去,应当能帮不少忙。” “眼看陛下四十大寿将近,城主为表忠心,传令召集百名匠人,去青冥城最高的断云崖雕琢圣主石像,当作贺寿献礼。” “雕凿石像须得在崖壁搭设栈道,偏偏那处崖壁陡峭如刀削,寻常栈道根本无从搭建。城主放了狠话,若是限期之内寻不出妥当法子,便要严惩所有应征匠人。” “万般无奈之下,城主府管事才又寻到我这处求助。” 温妙雪抬眼望向窗外远山,心中已有计策:“崖壁再险峻,以加固阵法衬住栈道根基,再炼制一批护身索链,让匠人系牢在身上,上下作业便能安稳无虞。” 画面一转,依旧是温家工坊,温妙雪埋首工坊足足熬了一月有余,待到护崖阵法尽数推演妥当,还特意遣人去往断云崖实地试运,确认可用。 只是炼制护身索链的灵材缺口甚大,她便将索链图谱一并送至城主府,托城主调拨材料赶制,好让匠人们开工无忧。 石像动工那日,百名匠人悬着的心总算落地。 这一日温妙雪正同江祺在院中闲话说笑,忽闻一阵嘈杂,有人在外高声拍门叫嚷。 “里头有人在吗?速速出来答话!” 温妙雪缓步走出,问道:“诸位寻何人?” 侍卫目光一落,厉声喝道:“我们找温妙雪,她炼制的护崖阵法出了纰漏,害得百名匠人死伤过半,请她跟我们走一趟。” 温妙雪往后退了一步道:“我反复校验的阵法,断不会出半点差错。” 侍卫不容她分说,上前便一左一右架住她臂膀:“原来你就是温妙雪,休要狡辩,随我们回城主府问话!” 江祺紧跟在她身后,面上满是担忧:“妙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何要捉拿她?” 温妙雪回头看他,着急分辨道:“江祺!怎么办,我布下的阵法当真没有疏漏!你要相信我!” 江祺望着她被侍卫拖拽离去的背影喊道:“妙雪你别怕,我定会想法子救你出来的!” …… 城主府大门外被围得水泄不通,老弱妇孺身披素白孝布,哭声撕心裂肺,浑身是伤的匠人被放在担架上横七竖八摆在阶前。 侍卫押着温妙雪一现身,无数怨毒的指责扑面而来:“就是她!就是她炼的阵法害了那么多条人命!” 侍卫在身后猛地一推,温妙雪便踉跄着跌跪在了大堂正中。 城主费望财端坐主位,拍案质问:“温妙雪,这便是你自诩万无一失的阵法?栈道崩塌,你可知葬送了多少匠人的性命?” 温妙雪垂首缄默,纵然她从前对自己制作的阵盘万般自信,此刻也禁不住自我怀疑,难道真是她造成的疏漏。 “死伤过半,这般塌天大祸,你担得起吗?” 温妙雪抬头,眼底藏着不解:“城主,怎会死伤过半?我分明留有护身索链……” 费望财神色一僵:“什么索链?本城主从未听过。” “是我专为崖上匠人绘制的防坠索链图纸,早前亲手交予城主府,托你们备料打造……” 费望财转头扫视阶下一众侍卫:“尔等可有谁见过图纸?” 底下侍卫面面相觑,侍卫长垂首回话:“回城主,我等从未见过。” 费望财勃然大怒,拍案呵斥道:“好一张伶牙俐齿,害死人命还百般狡辩。今日本城主必须给满城百姓一个交代,念你一身炼器本事尚有几分用处,暂不判你死罪,来人,打断她双腿,不许施药医治,再抄没温氏全部家产,用以抚恤死者家属!” 堂外围观百姓听闻判决,群情激愤,哭喊声此起彼伏:“凭什么留她性命?她本就该偿命!” “我不服!害死这么多人,断腿怎能抵罪!” 地牢终年不见天光,四下阴冷潮湿,霉气裹着血腥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温妙雪倚着冰冷石壁,望着身下毫无知觉的双腿,心头一片死寂,她已被囚在此处整整三日。 恍惚间,祖父生前叮嘱犹在耳畔:“囡囡,这座城池人心诡谲,待我去后,你寻个由头闭了温府,往远些的地方避世,切莫久留。” 她原是早早打定主意,锁了工坊远走他乡。 可江祺日日缠在她身侧,一心想留在温府修习炼器阵道,央求她不要离开。 她一时心软,终究答应他,留了下来,如今想来,只觉万般荒唐。 狱卒将一碗米汤水搁在牢门边便转身离去。 温妙雪四肢软得像抽去了筋骨,喉间干得冒火,渴意缠得人发昏,她抬起手,想要捶打早已废去的双腿,只是手腕虚软无力,连抬手都费力。 后背无意间贴上冰冷石壁,沁骨凉意稍稍压下几分燥热,竟成了这地牢里唯一一点慰藉。 这般苟延残喘,日日受煎熬,倒不如一死了之。 可她还不能死,她还不知真相,她心底尚存一丝希冀,她反复推演过的阵法绝无问题,出事的根源,定然藏在别处。 腹中早已空空落落,饿意与干渴一同翻搅,可她双腿废去,根本站不起身,只能撑着地面一寸寸往前缓慢挪动。 衣料蹭过地面,身后拖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触目惊心。 费了许久功夫,指尖方才勉强勾住那只碗沿,她心中一松,想要将碗举至唇边,手腕却忽地一软,瓷碗重重晃了晃,里头的汤水撒了大半。 她怔怔望着自己发抖无力的手,心头漫上一层悲凉,短短几日,她竟虚弱到连一碗汤水都捧不住。 心灰意冷之际,外头忽传来牢头的声音:“参见十殿下。” 牢门被人推开,一道身影跨步而入,俯身将她轻轻打横抱起。 温妙雪烧得神志昏沉,视线模糊涣散,朦胧间只看清来人眉眼,竟与江祺生得一模一样,就连声音也一样。 “妙雪,你在发烧,我带你去看大夫。” 温妙雪再睁开眼时,人已卧在床榻之上,只是双腿沉沉落在被褥里,依旧毫无知觉。 丫鬟听见动静进来一瞧,见她总算醒了,忙出去传信。 未过多久,江祺推门而入,面上带着欣喜,快步走到床边:“妙雪,你总算醒了,身上可还有何处感到难受?” 温妙雪一言不发,目光只静静垂落 在自己的双腿上。 江祺见状,温声安抚:“妙雪你放宽心,我定会寻遍天下名医,将你的双腿医好。” 她抬眼淡淡望着他:“相处许久,我竟从不知你是十皇子,你从前为何不跟我坦白?” 江祺的嘴角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我只觉得,身份不过是身外虚名,不会动摇你我之间的情谊,便没有刻意多说。” “若是一早知晓你是皇子,当日我便会听祖父的话,早早锁了温府远走,断不会留在青冥城,更不会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江祺脸上笑意淡去,转头吩咐:“你们都退下,守远些,不必在此伺候。” 侍女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合上屋门,一室之中只剩二人相对。 江祺一言不发,在温妙雪眼前跪坐了下来,掌心裹住温妙雪的手道:“我虽是十皇子,生母却只是个卑贱的宫女,诞下我便撒手人寰。 “我生来无灵根,不得父皇垂怜,更是被诸位兄弟日日欺辱作践。 “直至遇上你,妙雪,唯有同你相处时,我才尝过几分暖意,我万万不能失了你。” 温妙雪的眼神还是软了下去:“这些你该早些同我说的。” “你家中长辈早已不在,往后我便是你的家人,长长久久伴在你身侧,好不好?” 温妙雪想说“好”,可她心底依旧挂念断云崖诸多枉死的匠人:“江祺,那日我分明将护身索链图样亲手交去城主府,到头来他们却推说从未见过。还有那护崖阵法,我实地校验过,断不该出事……” “此事我已差人彻查,有城主府中老管家出面作证。费望财为克扣物料银钱,私自压下图纸,未曾动工打造索链,此事我已昭告全城百姓,家产也替你守住了。” “至于阵盘……”江祺眉宇间掠过一丝晦暗,“妙雪不必太过苛责自己,世上谁没有疏漏差错?错了,咱们慢慢弥补便是。” 温妙雪摇了摇头:“我想去断云崖亲眼看一次阵法,我心底总觉……” 江祺拢了拢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妙雪,你先安心静养身子,其余诸事,等你元气恢复了,咱们再慢慢商议。” 往后数日,温妙雪几乎不离床榻,她心底畏怯见任何外人,更怕撞上旁人指指点点,索性终日垂着帐幔,将自己囚在一方狭小床褥中。 白日里她便合着眼假寐,守在外间的侍女闲话不断。 “断云崖枉死的匠人实在可怜,多少稚子一夜之间没了依靠。” “可不是,哪像房里这位好福气,得十皇子青眼,这般养在身边,同金屋藏娇一般。” “也不知我们殿下何时会腻,呵呵呵……” “只怕过些日子也就厌了。” 温妙雪攥紧被褥,一滴清泪无声顺着腮边滑落,浸凉了枕衾。 江祺似是俗务缠身,每回踏入院中探望,总是夜深人静,见她奄奄的,忙问道:“妙雪,可是腿上又疼了?” 温妙雪轻轻摇头:“我只是挂念那些失了爹娘的孩童,无亲无故,往后度日何其艰难……” 江祺望她:“你是想接济他们?” “嗯。”她垂眸,带着自责,“我打算将温家珍藏的炼器阵图变卖,所得银钱尽数抚恤遗孤。” 江祺伸手,轻拍她的后背:“此事不难,有我替你操持,你不必忧心。” 23. 本心 这日天朗气清,檐外日光融融,温妙雪耐不住一室闷郁,吩咐丫鬟推了轮椅,往园中散心。 满园草木清芬飘入肺腑,她垂眸望向双腿,心头一片凉寂。 她的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断云崖祸事发作不过寥寥数日,她反倒慢慢放平了心气,早早认命。 想来漫漫余生,她便只能困于轮椅之上,苟延度日了。 她抬起双手凑至眼前,望着掌心深浅交错的旧茧,不用想也知,往后炉锤星火,再与这双手无缘。 正默然出神,两名侍女提着竹篮自身侧走过,她随意抬眼一瞥,篮中一物撞入眼底。 她扬声唤住二人:“你们提着竹篮往何处去?” 小丫鬟屈膝回话:“回姑娘,十殿下吩咐,这些物件无用,遣我们拿去丢掉。” “把篮子递来我瞧瞧。” 丫鬟依言将竹篮送到轮椅跟前,她伸手从中拾起一块阵盘,入眼形制竟与当初她送往断云崖试用的那块极为相似。 她用指尖细细摩挲盘上纹路,天下炼器师各有风骨,总要在亲手炼造的物件上留一方私记,温妙雪亦不例外。 没费多少功夫,她便在这阵盘之上寻见了独属于她的印记。 若眼前这阵盘是她亲手打造,那断云崖那块阵盘,又会是谁的手笔?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底成型。 那日阵盘刚炼成,她蓦地一阵头昏目眩,江祺在旁见了,只劝她好生歇息,并主动请缨,替她将阵盘送往断云崖试用。 她来回思量,整件事里,唯独江祺这一程最是可疑。 这念头太过可怖,温妙雪尚未来得及细想,身子便开始发颤。 侍女见她面色惨白,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您没事吧?” 温妙雪默然收起阵盘,指尖悄然褪开手镯搭扣,遂即伸手猛地攥住身后侍女手腕,逼得对方往前倾身。 她一手按在她颈间牵制,另一只手将手镯扯长,重重扣锁在侍女颈上,沉声逼问:“老实说,平日里的那些话,究竟是谁教你们说的?” 侍女忽被钳制,却不肯道出实情,手指不自觉摸向颈间手镯,意图挣脱。 “你若是不肯吐露实情,我便要收紧这镯子了。”她说罢,打了个响指。 镯子瞬时勒紧,侍女被勒得疼痛难忍,跪倒在地:“姑娘饶命,我什么都说!那些糟践您、说您害得无辜孩童家破人亡的闲话,都是殿下教我们讲的,奴婢不敢不从啊。” 温妙雪听着这话,一时悲从中来,泪水滚滚落下:“原来如此……原来从来都不是我的错。原来真不是我的错!” 她先是哭得肝肠发颤,又忽地放声大笑,悲喜交织,癫狂又落寞。 片刻后她情绪平复,敛去眼底哀戚,淡淡吩咐:“若是想活命,就老老实实听我吩咐。” 侍女慌忙应下:“奴婢晓得,全听姑娘吩咐。” “送我回温府。” “是。” 一路行来,青冥城长街冷清萧条,随处可见衣裳破烂、沿街蜷缩乞食的孩童。 温妙雪不忍再看,吩咐马车停下,望着路边梳着双髻的小女童:“你们怎会落到乞讨的地步?十皇子发放的抚恤银两,未曾给到你们吗?” 小女孩鼻尖通红,怯生生回话:“那些钱都被家中叔伯取走,他们占了原本属于我的家,还把我赶出门外。” 温妙雪心头一酸,转头让侍女取来银两交到女孩手中:“若是无处安身,便带着其他孩子往温府来,我收留你们。” 温府还是先前的模样,但又和先前大不相同。 先祖毕生心血留存的遗作,被江祺搬移一空。 温妙雪心中愧痛交织,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往日她将江祺当作交心好友,如今方才幡然醒悟,是自己引狼入室,酿成大祸。 她让侍女将轮椅推入正院,转身松了她颈上桎梏,说道:“你走吧,回去告知江祺,我日后会留在温府。” “多谢姑娘不杀之恩。”侍女大喜过望,仓皇奔出宅院。 温妙雪转头按下机关,墙体缓缓分开,这处暗门直通地底密室,除她之外无人知晓此密室的存在。 她转动轮椅,滑入幽暗的密室之中。 …… 江祺踏入温府,手中持着一册簿子,面上洋溢着喜色:“妙雪,我为你寻来了合适的买家。” 他将册子递至她跟前:“你且看一看,这些人给的价都十分优厚。” 温妙雪接过册子,并未掀开,只轻轻搁在案上。 江祺见状,面上笑意淡了:“怎么闷闷不乐的?可是有人得罪了你?” 温妙雪抬眸定定望着他,似要将他的脸盯出一个窟窿。 江祺被她看得不自在,问道:“你一直看着我,是何故?” 温妙雪的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我在思忖,你生得这样一副好容貌,为何皮囊之下却是这般歹毒的心肠?” 江祺蹙起眉:“妙雪,莫不是我们之间生出了什么误会?” “误会二字从何谈起?”温妙雪一声讥笑,“是误会你偷换阵盘,借断云崖祸事令我受尽唾骂,还是误会你觊觎温家代代相传的制器手札,将府中书卷席卷一空?只怕册子上那些价码,全是你杜撰出来哄骗我的吧。” 说罢,她抬手,将册子狠狠掷落在江祺脚边。 江祺轻笑一声,温妙雪抬眼,只见他眉目沉下,一片阴鸷晦暗:“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装模作样哄骗你。为了拿到温家炼器秘籍,我几乎骗过自己。妙雪,你若肯低头服软,往后我自会好生供养你,保你衣食无忧。” 温妙雪冷笑出声:“你也配供养我?我让你来,只为告知你,我将在此处催动阵法。待你安顿好匠人遗孤,向青冥城百姓披露全部真相,我自会关闭阵法。” 江祺扯着笑意,假意相劝:“妙雪,何苦闹到这般地步。” 温妙雪淡淡翻了个白眼:“阵法即将开启,我劝你还是快些滚出去。” 江祺攥紧拳头,转身走出温府。 守在门外的苏怀瑾忙上前问道:“殿下,谈得如何?” 江祺眼底阴翳翻涌:“她想让我公开真相,简直做梦!” …… 外头天光大好,万里晴空澄澈无云。 案头香炉燃着香,丝丝烟气缓缓升腾,轻柔拂过白净的面颊,却惹得泪水簌簌滚落。 花苒立在温妙雪身侧,劝说道:“温姑娘,留影石里的过往你都亲眼看见了,现下可肯信我? “我因你的执念而来,石中所见,无一虚假。 “江祺处心积虑图谋你温家秘籍,苏怀瑾借用你的阵盘,冒充阵道天才,外头一众世家,更是觊觎温家传承。 “倘若一切从头来过,你还会耗费心力铸阵,救下那些无辜之人吗?” 温妙雪一言不发走入庭院,静静凝望着满架紫藤,花穗层层垂落,宛如紫色流瀑,生生不息。 她淡淡弯了弯眉眼,缓声道:“你随我去往石壁处一观,届时便知我的心意。” 断云崖一整面崖壁浑然一体,石面光滑坚硬,陡峭笔直,寻不出半点可供抓握踩踏的地方。 一众匠人立于崖底,抬首仰望高耸崖身,全都无计可施。 有匠人硬着头皮徒手攀爬,指尖刚扣住石面脚下便连连打滑,才登高短短数尺,便心生惧怕匆匆退回。 其余人搬来木料搭建梯架,可崖壁太过垂直,木架至多堪堪贴住崖底下半段,架身悬空摇晃,稍一触碰便晃动不停,根本无法站人。 上层定下工期,若不能按时完工,等待众人的是严酷刑罚。 匠人中不乏通炼器、晓阵法之人,可轮番尝试,全部无功而返。 众人心中重压难消,急得团团转。 山风穿掠过断云崖底,吹得二人衣袂猎猎作响。 温妙雪领着花苒立在崖下,神色悲悯。 “花苒姑娘,我早已孑然一身,可这些匠人却各有家眷。我不能因胆怯而袖手旁观,那样便背弃了我的本心。 “我决意救人,一则手中尚有本事可渡人危难,二则心中实在不忍冷眼旁观。” 花苒侧首望着她,轻轻一笑:“你说得极是。人活一世,总不能事事都拣安稳路走。一味避祸躲难,看似平安无事,实则白白辜负了岁月。倘若人人都只想着保全自身,世间的难处和困局,又有谁愿意挺身化解?” 温妙雪眼中闪过一丝动容,随后又垂眸叹道:“可我不过一介炼器师,一己之力,终究能做的太少。” 花苒从容开口:“你做你的炼器师,我便做你的助手。你只管安心铸器,余下所有,我来帮你……” 接连几日,温妙雪守在府内铸造阵盘,花苒便居于密室静心修炼。 江逾此前赠予她满满一箱灵石,可供她安稳修炼许久。 密室大门忽然开启,江逾走了进来。 花苒原本正要上前,脚步却忽地顿住,只立在原地,远远望着他,眨了眨眼道:“殿下,好久不见。” 江逾眼底含着戏谑:“姑娘说笑了,你若想见我,日日皆可如愿。反倒是我,想要单独见你一面,反倒分外难得。” “那殿下也同我说一句好久不见。”花苒捂唇轻笑,遂即正色道,“不打趣你了,殿下耽搁这么久才来这里,想来是先去寻过江祺了?” 江逾颔首:“此地我不便现身,只远远观望片刻,见他同苏怀瑾待在一处。” 他眉心微蹙,思索片刻又道:“我与他相伴多年,方才知晓他并无灵根。幼时我们一众兄弟同随国师修法,印象里,他明明是能修炼的。” 花苒正色道:“灵根之事往后再细查。江祺妄图借石像变故除掉费望财,再扶持苏怀瑾继任城主,我们断不能让这盘棋如他所愿。” 费望财草菅人命,苏怀瑾唯利是图,二人都不配执掌城池,需想好对策,一并除去。 交谈之际,密室大门开启,温妙雪走了进来。 她寻花苒而来,撞见江逾,立刻生出警惕:“你是何人?” 花苒赶忙拉住她安抚:“温姑娘,他随我同来,是来相助我们的。” 温妙雪细细打量江逾,又看向花苒,打趣道:“生得这般好看,该不会哄骗小姑娘吧?” 江逾一笑:“温姑娘放心,我是真心想和花苒姑娘做朋友。” 温妙雪举了举手里的果盘:“我拿了些果子,你们要不要吃?” 花苒看了眼盘中鲜果,从储物袋取出油纸包好的点心递给她:“温姑娘尝尝这个,酒楼打包的,味道甚好。” 温妙雪接过点心,吸了一口点心的香气,露出两个小梨涡:“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三人围坐桌前,花苒开口:“我们来商讨下一步的计划。” 24. 醉鬼 夜幕沉沉,花苒握着温妙雪亲手铸就的阵盘,随江逾动身,前往断云崖。 青冥城内每隔数里便矗立一座瞭望塔,塔顶值守的卫士身负修为,目力远胜常人,周围有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探查。 花苒侧头看向江逾,浅浅一笑:“殿下,可愿一睹桃花落满前路的盛景?” 江逾轻笑:“既然姑娘盛情相邀,我自是却之不恭。” 花苒拔下头上桃花簪,化作桃枝,注入灵力,花枝浮空,粉白花苞尽数绽开,滴上药汁,轻呵一声:“去!” 桃枝乘风掠向远方,一路抖落漫天粉白。 “有这片桃花花瓣迷神,守卫们自会沉沉睡去。”花苒含笑抬手,用指尖轻轻触碰漫天飞舞的落瓣。 江逾温柔凝着花苒的笑颜,目光自她嫣红的唇瓣缓缓上移,落进她明亮的眼眸。 几片花瓣被晚风卷着折返,落在花苒发间。 他下意识抬手,用指腹擦过她鬓边发丝,将几片花瓣轻轻拂落。 花苒倏地抬眼,撞进江逾垂落的眉眼,他微微怔住,又仓促挪开视线。 花苒觉得有趣,抬手环住他脖颈,强行将他的视线拉回自己身上,微微踮脚,气息拂过他耳畔,轻声问道:“殿下想与我做朋友,可曾问过我愿不愿意?” 江逾喉间一声轻咳,伸手扶在她双肩,稍稍退开半步拉开距离:“还请姑娘自重。” “自重?”花苒眼波盈盈,直直望进他闪躲的眸子,“殿下方才心里莫不是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 江逾耳尖微热,索性转过身背对着她,一言不发。 恰逢此刻,桃枝完成任务折返,在空中一转,重化作一支桃花簪。 花苒抬手接过,随手别回发髻,软声哄道:“殿下别恼着不理我了,我们该动身去断云崖了。” 二人抵达断云崖。 江逾手持阵盘飞至崖顶,指尖掐动法印,掌心阵盘凌空浮起,道道灵光倾泻而下,沿整片崖壁立起无数光柱,形成第一道大阵。 花苒在崖底等着,见崖顶柱阵布设完毕,方才取出另一块阵盘催动。 灵光铺开,依托光柱在崖壁外侧生出片片平整的落脚平台,花苒试着抬脚踏上台面,才发觉这些平台能随心升降,匠人可按需调整高度,自由往返崖顶崖底。 两块阵盘相辅相成,为温妙雪改良之后的杰作。 …… 江祺踏入温府,一眼便瞧见温妙雪支着一张躺椅,安安静静晒着太阳。 他放轻脚步走到她身侧,柔声问道:“妙雪,那套阵盘你可制好了?” 温妙雪原本拿一方素帕盖在脸上遮光,听见声响,慢悠悠抬手将帕子挪开,轻轻蹙眉道:“阵法倒是做完了,只不过……” 江祺心头一紧,忙追问:“只不过什么?” 温妙雪眨了眨眼道:“被人偷走了。” “那该如何是好!”江祺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才惊觉失态,忙放缓语调安抚,“妙雪莫慌,我陪你一同寻回来。” “可是……”温妙雪皱着眉,支支吾吾。 江祺赶忙问:“可是什么?” 温妙雪说:“可是我转头便发觉,断云崖那处已经布好了阵法,如今匠人们全都开工劳作,再配上我造的随心锤,约莫两三个月便能完工。” “什么?”江祺面色冷了下来,眼底怒意翻涌,“究竟是谁干的?” 温妙雪摇头:“我也不知,起初我确实气恼,可自从知晓有人携阵盘去解决崖上匠人的难处,心中也就不气了。” 她又故作疑惑发问:“你这般动怒是为何?匠人们如今能安稳赶工,你不该觉得高兴吗?” 江祺的面上掠过一丝不自在:“我只是替你委屈,辛苦造出的东西平白被人夺走。” “不用的,我一点都不难过。”温妙雪一跃起身,拽住他衣袖,“我现在有空了,我们出去玩吧。” 江祺有些别扭地扯回衣袖:“妙雪,我尚有要事在身,今日不能陪你出去游玩了。”他说罢,便转身快步踏出温宅。 温妙雪立在原地,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花苒自她身后缓步走出:“换作从前,只要他面露不快,你定然会追上去哄他。” 温妙雪面色冷淡:“我从前只当他是知己好友,殊不知在他心中,从来没有真心待过我。” 花苒道:“先晾他几日,他自会主动来找你。” …… 城主府内,费望财一人坐拥满桌珍馐,吃得不亦乐乎。 他伸手用力掰下鸡腿,鸡身豁开一个大洞,腹腔之中竟塞着一团皱巴巴的异物。 他搁下鸡腿,扯过一旁桌布匆匆擦净油手,取出一看,竟是一张纸条。 纸上字迹刺得他心头一震:十皇子滞留青冥城,意图扶持自家舅族夺取城主之位。 费望财瞳孔一缩,十皇子竟早已身在青冥城?还想夺他城主之位? 他乍一听觉得荒唐,可稍加思索,顿时后背发凉,冷汗涔涔。 莫非十皇子在暗中搜罗自己治城不力的把柄,待到证据齐全,便顺势推举他那位舅父取而代之? 他倒吸一口气,捻着八字胡须暗自思忖,越想越觉得此事极有可能。 只要十皇子拿着罪状递到丰帝跟前,他这城主之位便岌岌可危。 费望财连忙传唤心腹:“速速备好车马,随我前往断云崖!” 一路之上,他不住催促车夫加速,不多时便风尘仆仆地赶到断云崖下。 匠人们沿着崖边平台有条不紊地敲敲砸砸,费望财望着半空劳作的众人,心惊不已。 好些匠人身上没有绳索护身,坠落风险极大,若是被有心之人记住,定会拿此事来参他一本。 他一拍脑袋,想起温妙雪此前送来的索链图纸,转头问心腹:“之前那女娃给的图纸还在吗?” 姚禄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呈上:“回大人,图纸在此。” 费望财快速扫过图纸,沉声吩咐:“你即刻派人拿着图纸去城内各家炼器铺搜寻,有无样式相近的防护索链,至少备上百条,给崖上匠人全都系上。” 姚禄应下:“属下这就去办。” “且慢,还有一事。”费望财又补充道,“往后增派巡逻守卫,但凡有不怀好意之人靠近这处,一律拿下。总之,我不希望这些匠人出事!” 费望财在崖下说得唾沫横飞,上头的匠人暗自吐槽他被邪物附身,素来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怎的今日突然这般在意他们性命? 苏怀瑾心底确实藏着毁掉阵法的念头,只是计划尚未周全,不敢贸然行动,只带着苏忠远远躲在暗处观望。 不知何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他转头,鼻尖先缠上一缕异香,遂即耳边一道低沉的声音说道:“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苏怀瑾的眼神倏地涣散,口中低低重复:“去做我想做的事……” 那道声音再次引导:“你要破坏阵法。” “对,我要破坏阵法……我要去破坏阵法……”他这样说着,抬脚便朝着断云崖走去。 没走出多远,便被早已守在此处的城主府侍卫当场拿下。 费望财审问他之时,他的口中依旧念念有词:“我要破坏阵法,我要破坏阵法……” 侍卫上前道:“大人,此人状态古怪,像是被人下了迷魂药。” 费望财心头怒火直窜,更加确信十皇子是来拉他下台的。 可真是欺人太甚! 他快步上前,扬手狠狠扇了苏怀瑾数记耳光,打得他两边脸高高肿起。 几记耳光过后,苏怀瑾混沌的神智总算回笼,察觉自己被侍卫架住,当即怒嚎:“休得无礼!我外甥乃是十皇子!你们也敢对我动手?” 此话入耳 ,费望财怒火更盛,厉声下令:“堵住他的嘴,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竟敢拿十皇子做幌子胡乱攀扯!给我用刑,多用几道!” 江祺赶到城主府时,苏怀瑾早已浑身皮开肉绽,疼得昏死在地,他立刻亮明皇子身份,要求带走苏怀瑾。 费望财故作惊惶,拱手致歉:“原来此人竟是殿下舅父,是我有眼无珠,多有得罪。来人,速速寻医者为苏先生疗伤!” “属下遵命!”姚禄连忙吩咐下人将昏迷的苏怀瑾抬下去诊治。 费望财满面堆笑,江祺有气无处撒,只能暗自憋闷。 费望财暗自打量江祺,这位十皇子不得圣宠,虽说地位远超他,但手中并无实权。 青冥城乃五大城之一,他根本不必忌惮对方。 只是他纵然心中轻视,表面功夫却做得面面俱到,叫人不好找茬。 江祺心头有气,却无可奈何。 于是,这天夜里,温府来了一个醉鬼,进门便踉跄着扑过来,想要抱住温妙雪。 温妙雪心底厌烦,随手将他按在院中的石柱上,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江祺抱住石柱的手微微一僵,却不好松开,只能硬着头皮抱着柱子哭,可哭了许久,温妙雪却毫无反应。 他只好继续做戏,摸着石柱道:“妙雪,你怎么这么冷?” 又蹭了蹭石面:“皮肤这般粗糙,你不是妙雪。” 他转过身来,指着对面之人说道:“你才是妙雪。” 温妙雪将他按在石桌上:“先睡一觉,有事等你醒了再谈。” 江祺顺着她,伏在桌上睡下,他本就沾了几分酒意,趴着缓了半晌,酒气散了大半,方才缓缓坐直身子。 温妙雪为他倒了一杯水,问道:“醒了?” 江祺伸手拿过那杯水,喝了一口:“嗯,妙雪,我方才失态,怕是扰到你了。” 温妙雪淡淡摇头:“你这是怎么了?” 江祺添油加醋地将城主府发生之事诉说一遍。 温妙雪安静听着,面上毫无波澜。 江祺垂着眉眼,语气凄楚:“妙雪,我一直盼着母家能有势力做靠山。可我舅舅不过是个小作坊主,若是他能身居高位,宫里的那些兄弟便不会随意欺辱我了。” 温妙雪听在心底只觉可笑,面上却只是轻轻摇头:“我并不认同你的想法。” 江祺面露错愕,一时没回过神。 她直言道:“你的诸位兄长敢欺负你,根源从来不在你舅父位卑,而是你自身太过软弱,旁人觉得得罪你无需顾忌。若是你自己足够强大,反倒能庇护你舅舅,母家自然跟着稳固。” 江祺没料到她会这般直白戳破,愣了许久才道:“妙雪,你是嫌我没用吗?” 温妙雪不欲见他这副模样,闭了闭眼道:“我并非是这个意思。纵然你眼下无力帮衬舅父,但你还有我这个朋友。你先回府,改日我们再细细商议,如何为苏先生讨回公道。” 江祺望着她,柔声说道:“妙雪,有你在身边,真好。” 江祺离开后,温妙雪拾起方才他用过的水杯细看,方才黯淡无光的杯身,忽然浮起一层微弱灵光。 花苒从廊下走出:“这杯子当真能测出人有无灵根?” 温妙雪将水杯递到她掌心:“你亲手一试便知。” 花苒接过杯子的刹那,杯上光芒忽地盛亮几分。 温妙雪解释道:“我炼制这杯子时,掺了不少测灵石研磨的粉末,但凡拥有灵根之人触碰到便会放光。这般看来,江祺确实身无灵根。” 花苒问道:“他日后有可能生出灵根吗?” 温妙雪淡笑:“后天觉醒灵根难如登天,除非积攒滔天功德,得天道特许,世间极少有这般特例。” 花苒转头望向江逾:“殿下,令弟瞧着不像是会行善积德之人。” 江逾失笑,无奈摇头。 25. 一命呜呼 第二日,江祺再访温府。 温妙雪见他来意,直言道:“若真想替你舅父讨回公道,突破口便在费望财身上。他执掌青冥城主之位已有五年,行事树敌无数,城中世家多半早有除去他的心思。” 江祺顺势接话:“妙雪,你的意思是,联合其余世家,先将费望财拉下城主之位,而后再……” 费望财出身本地大族费家,青冥城共有六支顶尖世家,除却费家,尚有孟、季、狄、陆、温五家。 这五年内,费家借着城主权柄垄断商机,家业一日盛过一日,余下五大家族经商处处受制,凡事都要仰费家鼻息度日,心中积怨已深。 “你分头游说各家,勾起他们取而代之的心思,再从他们手中搜罗费望财的罪证,一并递往凌霄城。”温妙雪说道。 江祺心底仍有顾虑:“妙雪,这样做真能扳倒费望财?” 温妙雪抬眸看向他:“切莫小觑世家的野心,青冥城的掌权人本就该轮换制衡。再者,各家手中攥着费家的把柄,绝非一两件,单一条罪状或许不足以治罪,可数十条罪证一并呈上,数罪并罚,陛下绝不会坐视不理。” 江祺颔首:“我听你的安排。” 离开温府后,江祺暗中奔走孟、季、狄、□□家游说,撺掇众世家合力推翻费望财。 城中世家经商或多或少都涉足灰色营生,各大族常年互相窥探,私下攥着彼此的短处。 江祺顺利收集到大批证据,证明费望财收受贿赂、强征民力、私吞公库银钱多项罪责。 两月期满,江祺命人将一整箱罪证送往凌霄城皇宫。 与此同时,断云崖巨型石像竣工,费望财大肆筹办御容观瞻大典,传令全城百姓皆可前来瞻仰。 前来观看的人群按地位被层层划分,秩序分明。 最前列整齐立着城主府一众官吏,孟、季、狄、陆、温、费六大家族家主以及十皇子江祺。 中排皆是各行会会首、城内主要商铺掌柜与主事,属于城中有头有脸之人。 末尾大片区域,才是闻讯赶来的寻常百姓。 多数人从未得见丰帝容貌,纯粹怀着好奇之心,争相前来观望崖上石像。 石像正下方筑起三尺高的祭台,台上设鎏金香炉、三牲供品、陈年灵酿、时令鲜果,两侧摆放礼乐乐器,钟、磬、笙箫齐备。 祭台侧边矗立一方青石碑,碑上镌刻费望财亲笔撰写的碑文。 吉时一到,礼乐齐鸣,大典正式启幕,依照规矩当先由城主登坛焚香祭拜。 费望财立在高台之上,俯瞰台下分层排布的人群,眼底满是志得意满。 他早提前安排画匠隐匿一旁,要将此刻万众朝拜的盛大光景完整描摹下来,留作自己风光政绩。 他手持三炷清香,对着崖壁上的帝王石像躬身一拜,正要垂手将香插入香炉之际。 忽有一束冷箭破空而来,直取费望财心口,费望财不防,被箭镞狠狠穿透胸膛。 他双目圆睁,一句话也没能吐出,便这样重重栽倒在祭台之上。 大典现场瞬间大乱,台下手无寸铁的百姓惊声尖叫,慌乱推搡着四散奔逃。 守城卫士即刻冲出维持秩序,顺着箭矢飞来的方向全力搜捕,却连人影都未曾寻见。 立在前方的江祺当场怔住,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他万万没想到有人敢在万众瞩目之下刺杀城主,还一击得手。 纷乱之中,无数念头在他脑中交织翻涌。 费望财一死,城中群龙无首,此为绝佳时机,他完全可以顺势推举自己的舅父坐上青冥城主之位。 先前有温妙雪暗中扶持,苏家生意日渐兴旺。 只要他能迎娶温妙雪,温家的炼器秘籍便会尽数归他所有。 于是,没过几日,江祺再度登门。 他一身纹饰繁复华贵的锦袍,身后下人还抬着两口沉甸甸的木箱,下人奉命开箱,满箱灵石光华四溢,晃得人眼目发花。 江祺上前一步,伸手便想去握温妙雪的手,却被她淡淡避开。 温妙雪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明事理的痴人:“你这是要做什么?” 江祺眼底一片情深,定定望着她:“妙雪,我今日专程前来,是向你提亲。箱中灵石,便是我眼下暂时能拿出的聘礼。” 听闻这话,温妙雪脸上的神色从愕然、困惑,一路转为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无语。 这副神情让江祺心中一慌,意识到温妙雪心中恐怕从未喜欢过自己。 温妙雪直言道:“江祺,你怕是误会了,我从来只把你……” 江祺急忙打断她,几番犹豫后咬牙摊牌:“妙雪,你不必急着回绝。实话同你说,我真正的身份乃是当朝十皇子,你再好好斟酌一番,行不行?” 温妙雪闭了闭眼,毫不迟疑:“不必斟酌,自始至终,我只将你视作朋友,除此以外,再无丝毫男女之情。” 江祺面色一白,却依旧不肯死心:“原来是这样……但我不会放弃的。妙雪,我会努力肯求父皇下旨赐婚,我日后定会对你好的,我……” 温宅内突然进了守城卫士:“十殿下,我等有要事相问,劳烦您随我们回城主府一趟。” 江祺神色一滞,带着不甘道:“妙雪,这些聘礼暂且放在你这里,我去去便回,稍后再来同你细说。” 温妙雪望着地上的箱子,轻笑一声,她并未许下承诺,相当于平白得了两大箱灵石。 江祺一路被卫士押至城主府,落座时满脸不耐:“有话直说,休要耽搁本皇子时间。” 卫士长看着江祺,神色复杂:“十殿下,刺杀费城主一事,可是您暗中授意人手所为?” 江祺吃惊道:“荒唐!本皇子身份尊贵,怎会做出行凶刺杀这种勾当?” 卫士长:“先前您游走各大世家,四处游说家主们联手罢免城主,单凭此事,我们便有充足理由怀疑您。” 江祺指着卫士长厉声呵斥:“纯属血口喷人!你们抓不到真凶,便随意让皇子顶罪?待我写奏疏递往凌霄城,定要向父皇参你们一本!” 卫士长神色未动,他本就是丰帝安插在青冥城 的心腹,行事全凭皇命:“属下自会将今日所有情形如实禀明陛下。” 江祺被困在城主府,正绞尽脑汁想要洗清刺杀费望财的嫌疑。 苏府却传来死讯,在家卧床养伤的苏怀瑾不知误食何物,连日上吐下泻,请大夫诊治后,只服下一剂汤药,便一命呜呼。 江祺心中清楚,苏怀瑾突然暴毙,多半是城中某个世家的手笔。 那些人皆认定刺杀费望财一事是他授意,便干脆将仇恨发泄在了苏怀瑾身上。 他怒上心头,抬手一把掀翻书案,杯盏碎裂,茶水混着点心狼藉泼落一地,可他仍觉得不解气,又抬脚将身侧的椅子狠狠踹倒。 几日之后,江祺又前来寻温妙雪,身后跟着侍卫长:“妙雪,父皇召我回凌霄城禀报青冥城诸事,我来与你道别。你放心,我回宫便求父皇赐婚。” 温妙雪浅笑道:“路上小心。” 江祺心生感动:“妙雪,你果然关心我。” 温妙雪微微一笑,没有应声。 江祺一走,温妙雪转头便对从身后走出的花苒道:“苒苒,这两箱灵石归你了。” 花苒看向她:“后面该怎么做,看来你早有打算。” 温妙雪拉着花苒坐下:“如今除掉了费望财,青冥城城主之位悬空,城内六大家族各怀心思,都想安插自家族人坐上城主之位,把持城中炼器、矿脉诸事。” 花苒挑眉:“你有意角逐城主之位?推举城主究竟是怎样的过程?” 温妙雪解释道:“城主由六大家族共立的长老会合议推举,票数最高者便可继任。” 花苒略一思忖,分析道:“如此一来,你反倒占了旁人没有的优势。温家如今只剩你一人,无宗族势力裹挟,就算执掌城主权柄,也不会挤压其余世家的利益。处事之上,你亦不会偏袒任何一族,于各家而言,是最无后顾之忧的人选。” 温妙雪眼眸亮起:“你也觉得我适合坐这个城主之位?” “自然。”花苒点头,“若由你执掌青冥城,于城中百姓、六大世家,皆是最优解。” 话音落,花苒又想起方才江祺虚情假意的模样,忍不住蹙眉嫌弃道:“不过,你日后可得仔细识人。江祺哪里配称一句朋友?他清楚自身天赋远不及你,因而不由自主嫉妒你,刻意截断你的前路,不愿看你站上高处。” “因而我并不认为他先前是为了拉下费望财才不得不陷害你,他更换阵盘是为了一举除去他的心腹大患,费望财和你。” 温妙雪指尖微微收紧,带着一丝茫然:“我从前炼制无数法器阵盘,大半都是为了助他铺路,实在不懂他为何这般待我。” “症结从来不在你,而是他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自卑。”花苒宽慰道,“你的天赋与光芒,时时刻刻都在反衬他的平庸无能,他无法坦然接纳这份差距,便只能想方设法拖你下水。真正的知己友人,只会一心托举你向上走,绝不会盼着你跌落尘埃。” 温妙雪闻言,伸手轻轻拢住花苒的手,抬眼望来,眼底一片暖意:“就像你待我这般。” 26. 改日再会,花苒姑娘 新城主人选原该由长老会票选定夺。 温妙雪逐一登门拜访各家家主。 狄、陆二家这些年受费望财压制最甚,族中长老自觉温家只剩温妙雪一人,无宗族牵绊,日后更好拿捏。 若扶她上位,两家便能舒展筋骨,因而交谈间也相对较好说话。 温妙雪又去试探了一下孟家和季家。 这两家与费家结有姻亲,在费望财掌城之时,日子虽说不算如鱼得水,但也还算安稳。 长老们嘴上说得滴水不漏,却不肯透露真实态度,只嘱她回去好生筹备。 投票当日,温妙雪同费家推出的人选费易尘各得两票。 此结果原本就在温妙雪的意料之中。 依青冥城旧例,参选之人票数持平,便交由城中位列前百的炼器师另行票决,从而定下城主。 费易尘在炼器榜上名列第三,声名在外。 温妙雪却不曾参与榜单排位。 按规矩,参选者不可投票,因而享有投票权的共计九十九人。 九十九人里,三十人依附孟、季、费三大家族,二十人归属狄、陆两家,余下四十九名皆是无世家倚靠的民间炼器师。 只要四十九人之中,有二十九人愿意投给费易尘,便是费家赢下这一局。 外人看来,三家只需联手施压,再许上些许恩惠,不愁这群炼器师不肯听话。 花苒三人思考对策之际,青冥城内却悄悄流出了一则传言。 说先前救下断云崖一众匠人的阵盘,乃是费家费易尘的手笔。 说他品性高洁,耗费数日潜心打造阵盘,事成之后却不欲张扬,悄悄派人送至断云崖,不求回报。 此事不仅在街巷市井间流传,就连各大世家的主事者们都在讨论。 与此同时,城中四十九名民间炼器师对外放话。 谁能当场炼制出一模一样的阵盘,他们便将手中的票投给谁。 那阵盘完成自身任务之后就被收在城主府中。 费家得知此事,暗中遣人将阵盘取出,交到了费易尘手中,要他吃透阵盘的工艺和阵纹排布,务必将坊间传言坐实。 奈何这阵盘的工艺精妙繁复,阵纹环环相扣,炼制方法巧妙,短时间内根本无从破译。 可费家长辈却不以为意,只叮嘱他,不必深究内里门道,只需做出形制相仿的阵盘,勉强糊弄过去即可。 在他们眼中,温妙雪怕是连阵盘的基本形制都描摹不出,根本不足为惧。 说到底他们并不在乎什么阵盘什么匠人,只想将权柄握在自家手中。 一月过后,费易尘与温妙雪在一众人的视线中步入炼器室。 这两间炼器室内里互不可见,但前方未设置障碍,外头能将二人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费易尘甫一入内,便铺开图纸,凝神推演。 这一月来,他反复试炼,终于有了一些眉目,但仍然无法完全复刻,这表明此阵盘的主人炼器造诣远在自己之上。 温妙雪进了炼器室,将先前画好的图纸随意翻了翻,又从随身布囊中取出花苒一早塞给她的糕点,细细品味。 台前一众长老看得皆是一愣。 费长老当即嗤笑出声:“哼,我就说这小女娃炼器底子浅,比试才刚开场,便这般懈怠,怕是早早便心生退意了。” 陆长老心中虽忐忑,面上却不肯落了自家气势:“话可不能说得太绝,你怎知人家不是胸有成竹?先前她炼的那随心锤,我瞧着就颇为精巧,甚是好用。” 狄长老摸着胡子附和:“没错没错,那随心锤是真的称手,打铁炼器得力,闲来敲肩松骨也行,便是家中小辈顽劣,拿来惩戒两下也没问题。” 孟长老闻言轻笑道:“陆兄、狄兄,二位切莫将她捧得太高。免得待会儿小姑娘落败,二位今日这番夸赞,反倒成了旁人的笑柄,面上无光咯。”他说罢,抬手轻轻拍了拍脸。 季长老在一旁和稀泥道:“诸位莫争口舌,静静观赛便是。你们瞧,温姑娘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炼器室中的温妙雪终于动了。 只见她一挥手,面前便列开一排小巧炼器炉,指尖微扬,每座炉下次第燃起火苗。 她将材料分拣,配比,送入炉中,一气呵成。 随后她盘膝端坐炉前,心神合一,与炉下火苗建立连结,控制火候大小。 炉温起落、熔炼节奏,尽在她一念之间。 另一边的费易尘则是循规蹈矩,一步一稳,按照传统法子,慢慢打磨炼制。 温妙雪的手法行云流水,起落从容,具有极高的观赏性,台前所有人的目光,不知不觉便被她吸引。 时辰一到,费易尘掌心托出一块形制相似的阵盘,而温妙雪的掌心则静静悬浮两枚阵盘。 一众长老看得面面相觑。 唯有端坐前排威望最高的那位民间炼器师笑了笑,又取出一块阵盘,托于掌心。 “世人皆知断云崖有一块阵盘,高悬明面,人人得见。” “却少有人知,那套阵法本是双盘相辅,一明一暗、一显一藏。当日我私心作祟,将那藏在暗处的阵盘收走,留作钻研,是以从未对外声张。” 他抬眸望向温妙雪:“温姑娘,造出这双盘阵式的人是你。” 全场寂静无声。 温妙雪颔首:“没错,当初炼制这一对阵盘,确实耗了不少心力。所幸崖上匠人平安无事,也算不负心血。” 费易尘垂眸看着掌心那块徒有形似的阵盘,唇角扯出一抹无声的苦笑。 他并不认同家中长辈做出的决定。 身为炼器师,若是连自己亲手炼出的作品都不顾质量,那他还能在意什么? 从前他以自身炼器天赋为傲,可今日这一刻,他只觉满心羞赧。 只因宗族施压,便动摇本心,妄图以伪物欺瞒世人,早已失了炼器师的风骨。 几番自省,他终究选择遵从本心,不再掺和这场权位纷争。 费易尘将阵盘收入储物袋,上前一步,对着温妙雪拱手:“原来阵盘出自温姑娘之手,姑娘心 怀苍生,技艺通天,我输得心服口服。 “此番城主之选,我自愿退出。往后我潜心修器、沉淀技艺,不再过问城中权事。 “青冥城主之位,姑娘当之无愧。” 温妙雪淡淡颔首,神色平和,未发一言。 一旁的陆长老当即面露喜色,高声道:“既然胜负已分,我便当众宣布,温氏妙雪,继任青冥城新城主!” 周遭围观百姓早已看得心潮澎湃,话音落下,欢呼声轰然四起。 唯有费长老面色铁青,气急败坏地出声打断:“诸位且慢得意!城主任免终究要上奏陛下。这女娃能否坐稳此位,尚未有定论!” 只是他的嗓音很快变被周遭的欢呼声淹没。 …… 温妙雪从城中最大的酒楼置办了一桌酒菜,命人送回温府,三人围坐一桌。 温妙雪执盏浅笑:“此番我能坐上城主之位,多亏你们二人一路帮扶。只是你们身份特殊,不便在人前显露行迹,不然我真想带你们好好逛逛这青冥城。” 花苒轻轻摇头:“我们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你能登顶城主之位,凭的是自身本事与胸襟。” 话音方落,温妙雪的玉简忽然微微发烫,是远在凌霄城的江祺传来的消息。 “妙雪,我听闻你要就任青冥城主,能不能就此作罢退出竞选?你若做了城主,父皇定然不会再应允你我的婚事。女子终归是要嫁人的,妙雪,你好好想想……” 温妙雪垂眸看着玉简,冷笑一声,抬手封禁对方的传讯,低声轻嗤一句:“不知所谓的蠢货。” “我还有一个问题。”花苒问道,“我们因你愿力而来,待你心愿圆满,我们便要回归原本时序。如今尘埃落定,你心底还恨江祺吗?若是放不下……” 温妙雪轻轻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我看过那枚留影石,想来那时候我困于轮椅,执念缠身,心心念念的应该是那些匠人。倘若他们没死,该有多好。” 她的眼中满是释然:“江祺此人,不值得我再耗费心思,哪怕是恨意,于他而言都是抬举。前尘旧怨,到此为止了。” 花苒闻言,静静颔首。 青冥城城主继任大典,吉日启礼,天光清朗,满城肃穆。 温妙雪拆去头顶的双螺髻,梳上高髻,换上顶赤金冠,抹上红色口脂,身着朱红色城主服,长长裙摆垂落及地,步履轻移间,流光随纹路缓缓漾开,华贵而沉静。 她拾阶而上,离高台正中的城主宝座愈来愈近。 万民俯首,礼乐铿锵,一城山河风月,尽在她脚下。 花苒和江逾站在远处看着,眼前的画面忽然震颤,光影渐生朦胧。 她望着大典之上身姿挺拔的温妙雪,唇角扬起一抹笑意:“殿下,我们该走了。也不知下次见面是在何时,改日再会。” 江逾方才闻声,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转瞬之间,人已落回密室,方才并肩而立之人就这样消失了。 他孤身伫立,心中怅然若失,良久,才低低吐出一句:“改日再会,花苒姑娘。” 27. 竟然是他 密室寂寂,先前停在不远处的轮椅,连同上面那具枯瘦的躯体全数消散。 整间密室被收拾得一尘不染,案头灯烛荧荧,暖光摇曳,一盏新沏的清茶搁在案上,袅袅腾着白雾。 厚重的密室石门缓缓向内敞开,温妙雪一身青色襦裙,青丝松松挽起,发髻间仅斜插一支素玉簪,瞧着十分素净。 八年过去,她面上褪去了婴儿肥,身形依旧纤细,唯有周身气质变得沉静,处事也更加从容。 她目光扫过室内,落在江逾身上,带着些许熟稔,更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我登临城主之位那日,你们便消失了。我一直记着苒苒昔日所言,无事便来这密室等候,总盼着或许某日,你们会突然归来。不曾想,今日竟真的得偿所愿等到了你们。” 温妙雪又在江逾周身打量了一下,见内里只有江逾一人和他怀中蜷曲的小猫,蹙眉问道:“苒苒呢?莫不是还未回来?” 江逾垂眸,大掌抚过怀中的眠魂狸道:“她在此处。” 温妙雪微微俯身,对上那双圆溜溜的猫眼,眸中浮出几分讶异:“原来苒苒竟是一只小猫?” 清亮的人声自小猫口中传出:“被骗到了吧?我本是人,不便外出,这猫身不过是我暂借的一具容器。” 温妙雪指尖抚过眠魂狸柔软温热的皮毛,凝眸细观片刻,眼底惊诧更甚:“这容器做得极为逼真,连我都辨不出破绽,也看不出品级。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世间竟有这般巧技?” 花苒糊弄道:“这……也是我昔日偶然所得。” 此后二人又絮絮闲谈许久,互换了通信,定下往后联络之约。 夜色渐褪,天光将晓,江逾才抱着眠魂狸起身告辞,踏着晨光返回客栈。 客栈屋内,温煦伏案打着盹儿,听见脚步声,他倏地惊醒,抬眼见是江逾,忙松了口气道:“殿下,已经好几日了,您总算回来了。” 江逾微微颔首:“我们走。” - 江逾回府不久,丰帝便命他入宫觐见。 “啊——怎会如此……我舅舅明明坐上了城主之位,他怎么会死?他怎么就死了?!” 殿内气氛沉滞,江祺神志癫狂,双目赤红,发丝散乱,状若疯魔。 他忽而上前掐住一旁内侍的肩膀,带着偏执问道:“你们都在骗我,对不对?” 那内侍瑟瑟发抖,腿脚发软,碍于丰帝在场不敢回话,只战战兢兢说道:“十殿下,您、您冷静些……” 江祺甩开内侍,忽地大笑,自殿内行走一圈,将脸贴到每个人面前,一张脸挨过一张脸,似在确认每个人的表情。 他忽而压低嗓音,说道:“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从前拥有的一切,全没了……哈哈哈哈……全都没了……” 江凌苍立在不远处,默然凝望着疯癫的幼子,眸光晦暗不明,周身威压沉沉。 殿中其余几位皇子皆垂首立在旁侧,屏息敛气,不敢出声。 待内侍引着江逾踏入殿中,江凌苍才缓缓抬眸,带着审视发问:“你十弟出门前尚且如常,不过数日,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江逾神色沉静:“回父皇,十弟此前遭人暗伤,本就受损未愈。此番听闻至亲噩耗,悲恸攻心,一时情志失序,才致这般模样。只需静心调养些时日,便可慢慢平复。” 江凌苍凑近了些,锐利的眼神锁在他身上,满是狐疑:“当真?” 江逾垂眸:“儿臣不敢欺瞒。” 话音未落,江凌苍忽地厉喝:“逆子!还不跪下!” 江逾沉寂片刻,缓缓屈膝。 “你与老十同往青冥城,他遭人暗算身受重伤,你却毫发无损,这是为何?” “他负伤之后,你无故在青冥城滞留五日,究竟所为何事?” “还有朝野上下众人记忆骤变一事,你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存心欺瞒君父?” 江逾长跪于殿内:“儿臣不敢隐瞒,滞留五日是为彻查苏怀瑾遮掩的真相。十弟负伤,是儿臣护持不力,罪责在身,甘愿领罚。” 江凌苍问道:“苏怀瑾瞒了何事?” “苏家暗中吞并温氏家产,借机铲除异己,把持青冥城权柄,城中百姓积怨已久。” “既然如此,那温氏女如今忽登城主之位,又是何故?” 江逾据实回禀:“此事蹊跷颇多,儿臣尚未有定论。” 江凌苍忽而低低嗤笑:“尚且在查?你自诩是朕这江氏皇族最具天资的皇子,办事竟是这般拖沓无用?” 江逾缓缓抬眸,眼底无怒无怨,唯有一片沉静。 江凌苍被这双眼看得一滞,无端泛起一丝心虚与慌乱,满腔怒意隐隐有了溃退之势。 江凌苍侧首冷斥:“统统滚出去!” 几名皇子无人敢多言,皆垂首敛息,悄无声息退离大殿,宫人亦上前,将神志癫狂的十皇子带了下去。 偌大正殿只剩父子二人对峙。 “来人,取鞭!” 内侍躬身,奉上一柄玄铁蚀骨鞭。 江凌苍执鞭走近,居高临下俯瞰着江逾,带着一丝逼诱:“你此刻若肯吐露实情,这蚀骨之刑便可免了。” 江逾望着江凌苍,眼底只剩一片沉寂:“儿臣想问父皇,我……当真是您的骨肉吗?” 江凌苍周身气势一滞,盛怒被错愕替代:“你说什么?” 江逾昂着头问道:“倘若我真是父皇的孩子,为何从小到大,您眼底从未偏怜于我?” “为何十弟负伤,我安然无恙,错却归于我身?” “为何幼时三哥顽劣闯祸,我未曾参与,却要随他一同受罚?” “为何您心中从来无我,遇事需人担责时,才会想起我这个儿子?” “放肆!休得胡言!” 江凌苍手腕猛挥,漆黑的蚀骨鞭带着凌厉风声,狠狠抽落在江逾脊背之上。 衣帛碎裂,剧痛传遍四肢百骸,江逾身形一僵,喉间溢出一声闷哼,血色浸透衣衫,触目惊心。 江凌苍手中长鞭一下未落,一下又起,鞭影反复落下,少顷,十几道鞭伤纵横交错,爬满脊背。 一道身影匆匆闯入殿中。 江惟仁快步上前,拉住江凌苍的手腕:“大哥,息怒!明夷是个极好的孩子,这般责打,只会冷了孩子的心,伤了父子情分,得不偿失啊!” 江凌苍胸膛剧烈起伏,终是抬手将手中蚀骨鞭狠狠掼在地上,愤然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 花苒回转屋内时,岑棠正提着新沏的热茶入内。 忽见花苒立于屋中,她心头微惊,而后拍着心口道:“姑娘,您总算回来了。” 花苒问道:“我消失了几日?” “将近五日了。”岑棠轻轻舒了口气,“这几日可真真吓坏了婢子,您不在的时日里,婢子日日照旧,好在没露出破绽。” 花苒轻笑:“你做得不错。” 岑棠:“这都是婢子分内该做的。只是姑娘往后若要远行,还望提前嘱咐一声,也好让婢子早做筹备。” 花苒略一思忖,说道:“你去告知方嬷嬷,若有身形步态与我相近之人,悄悄挑出来备着。日后我若是再度无踪,便让她替我待在院中。” “婢子记下了,一会儿便去转告方嬷嬷。” “有劳你了。” “姑娘万万不必如此客气,昔年夫人于我全家有救命厚恩,婢子为姑娘分忧解难,皆是理所应当。” 岑棠退出去后,花苒无暇歇息,第一时间望向上方。 【恭喜完成时序邪修!】

【通关奖励:敛芳纱。极薄淡粉桃纹鲛绡披风,轻若晨雾,覆裹全身,可隔绝肉身气息、灵力波动与人声。】 下一瞬,一物落至掌心。 敛芳纱薄得近乎透明,指尖抚上去,滑腻如流水,花苒将它披上,周身只觉一阵微凉,轻若无物。 她大步在院内走动,任凭风多大,敛芳纱贴附周身,始终纹丝不乱,确是难得的至宝。 花苒静坐片刻,察觉自身修为距离清辉玄境仅剩一步之遥。 江逾如今在帝境,她与他相差了六层,但这六层是如今许多修士穷极一生也难以跨越的天堑。 花苒收摄杂念,闭目凝神,入定修炼。 于修士而言,引灵淬脉从无疲惫之感,灵气涌入经脉,循着心法周天运转,洗髓伐脉,温养丹田,无休无止。 转眼便是三日,花苒倏然睁眼,眸底清光湛然。 她取出玉简,第一时间传信:“嬷嬷,我突破玄境了!” 方嬷嬷的声音温温柔柔,携着浅浅笑意:“恭喜姑娘。” 花苒又给远在青冥城的温妙雪传了消息:“妙雪,我又突破了!” 温妙雪身居城主之位,琐事缠身,许久才传回消息:“恭喜!我近日又琢磨出几样新奇玩意儿,改日差人一并给你送去。” 她虽身有灵根,但却无意修炼,唯独偏爱炼器之术。 花苒有些赧然,思虑片刻回道:“我此处多有不便,耳目繁杂,可否送至昭王府?” 虽说门房是她的人,但云影宗人来人往,难免惹人揣测。 稳妥起见,唯有送至昭王府。 - 烛火昏摇,将一室光影衬得沉沉脉脉。 江越被缚于座椅之上,手足皆被桎梏,口中亦塞了软帛。 他周身绷得死紧,身躯剧烈挣扎,似是承受蚀骨剧痛。 数名医修肃立其后,凝神施术,为他疗治。 周遭婢仆挤在一隅,人人屏息垂首。 一道纤细身影立在他的身侧,用一双保养得宜的手执着帕子,替他拭去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 良久,江越周身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紧绷的筋骨缓缓松弛,紊乱的气息也归于平稳。 围立的众人暗松一口气。 身侧女子轻叹:“哥哥总算无事了,可真真将我心疼坏了。” 侍者见状上前,小心翼翼解去束缚他手足的韧索。 江越抬了抬手,满室之人垂首撤离。 他流了许多汗,衣衫黏在肌肤上,整个人虚软脱力。 女子抬手,替他松了领口,细细替他拭去颈间涔涔汗渍。 季临轻步入内,垂首躬身:“殿下,您命人搜寻的人,找到了。” 江越抓住女子的手,又轻轻松开,示意她退到一边。 “让他进来。” “是。”季临应声退后半步,转身引着外人入内。 这是一名黑袍修士,身形生得矮小,许是初入王府,他的目光不自觉四处流转打量。 季临见状轻咳一声,暗含警示。 修士登时回神,快步上前,姿态谦卑:“小人石阡,参见殿下。小人本命灵赋为搜忆,可勘寻他人过往记忆。” 江越眸光淡淡落于他的身上:“可有眉目?” 石阡闻言连忙应声:“有的,有的,小人逐一勘查过那些村民的记忆,竟意外揪出一人,殿下定然想不到。” 言罢,他抬手虚空一握,一枚圆润的白玉石块凭空出现在掌心:“殿下请看这枚忆光玉。” 季临上前一步,凝起一缕灵气缓缓注入玉中。 玉石瞬时亮起,光影流转间,一段画面缓缓投射而出。 江越凝眸望向浮影,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竟然是他。” 28. 进宫 昭王府。 原本蜷在猫窝里打盹的眠魂狸倏然醒转。 书案之后,江逾双目轻阖,一只手臂垫在颔下,另一只手松松垂落在案边,墨发散乱,遮去大半眉眼。 花苒跃上书案,探出肉垫,轻轻扒了扒江逾的衣袖。 见眼前之人未有动静,便微微俯身,将毛茸茸的猫脸凑近,细软的胡须轻轻蹭扎着他的侧脸。 江逾长睫轻颤,缓缓抬眼,漆黑瞳眸猝然对上一双澄澈圆润的猫眼,无奈低笑一声。 花苒细细打量,他额角沁出细密冷汗,面色泛着惨白,唇瓣失了原有的殷红,方才一笑像是强撑着气力,不过稍稍牵动身形,便蹙起了眉头。 花苒担忧地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江逾喉间干涩,嗓音淡淡:“无妨,只是有些许不适。” 温煦端着碗药进来,面带愠怒:“何止是不适,陛下不分青红皂白将殿下打成这般模样。殿下此番远赴青冥城,殚精竭虑,方才平息祸乱,有功无过,何来罪责?” 花苒闻言,愤然开口:“天底下竟有这般为君为父之人,比起我那生父,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温煦连连颔首。 江逾却沉声道:“温煦,药放下,出去候着。” “属下遵命。”温煦应声退下。 只是他方才退下,忽又进来禀报:“属下方才得知消息,嘉宁公主昨日动身前往行宫,半路遭人劫持,至今下落不明。也是方才核查诸事,才发觉公主出事前曾特意送了一封密信入府。” 江逾褪去方才的倦态,问道:“信在何处?” 温煦连忙将书信奉上。 江逾伸手接过,展信细读。 纸上只寥寥数语,笔锋仓促:明夷,我若是出事,请定要保护好秦念芜。 - 秦宸妃立在池边,一身绯红齐胸襦裙,青丝高挽如云,鬓间金步摇缀着细碎珠玉,长裙曳地,玉色披帛轻垂肩头,衬得肩颈莹润如玉。 她伸出一双莹白纤细的手,轻捻鱼食,徐徐撒入池中。 一池锦鲤闻香而动,纷纷摆着尾鳍簇拥浮上水面,争抢啄食,碧波翻涌,碎光摇曳。 秦宸妃望着池间嬉闹的鱼群,眉眼微舒,抬手取过银签,慢条斯理挑着盘中冰镇切好的瓜果。 内侍上前通传:“娘娘,昭王殿下来了。” 秦宸妃放下手中的签子:“快请他过来。” 江逾走近,秦宸妃命宫人端来冰镇瓜果,他正要开口婉拒,道明来意:“母妃,儿臣今日前来……” 话未落地便被秦宸妃淡淡截断,她掀起纤长眼睫,带着几分嗔怪:“怎么?难不成你今日过来不是专程来看本宫的?” 江逾无奈莞尔,温声应道:“自然是来看母妃的。” “罢了。”秦宸妃微微侧目,带着几分嫌弃,“别拿这副笑意敷衍我,你拜入月无尘门下多年,偏生学会了这种笑,笑得我瘆得慌。” 江逾敛去唇角弧度,正色道:“母妃今日唤儿臣前来,不知所为何事?儿臣也正想向母妃打听嘉宁之事。不知您可曾听说过秦念芜此人?” 秦宸妃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又很快敛去:“你突然问此人做什么?” “儿臣查找嘉宁的线索,方才得知此人。”江逾缓缓道来,“听闻她是秦太傅府的侍女,不知母妃可有印象?” 秦宸妃轻轻一笑:“不过是一介侍女,我久居深宫,怎会对她有印象?” 江逾抬眸,淡淡看了秦宸妃一眼,沉静不语。 秦宸妃终究绷不住神色,轻叹一声:“罢了,你又觉得我在欺瞒你是不是?随我过来。” 秦宸妃命一众内侍立在原地,示意江逾跟着她沿着不远处的鱼池小径慢行。 “你与嘉宁的生母,名唤阿芜,从前是我身边的贴身侍女。” “我虽非你生母,可这些年我待你如何,你心里应当清楚。” 江逾垂眸:“母妃待我,胜似亲生。” 秦宸妃侧眸看他:“那我可曾害过你?” “从未。” 秦宸妃稍稍松了口气,问道:“那秦念芜一事,你仔细与我说说,嘉宁失踪,怎会牵扯到她身上?” 江逾说道:“儿臣收到过阿姐的一封密信,信中言明,若是他日她意外失踪,便嘱我务必护好秦念芜。” 秦宸妃怔怔垂眸,口中喃喃道:“怎么会……她怎么会突然提起念芜?难不成,她暗中知晓了什么?”她的表情带着 慌乱与错愕。 江逾望着秦宸妃,似有探究:“母妃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儿臣?” 秦宸妃忙掩去慌乱,道:“怎么会?母妃能有何事瞒着你?” “母妃……”江逾还欲追问,可秦宸妃却不欲多言,不等他再开口,便转过身自顾自走远,只留一句话。 “你与嘉宁一母同胞,血脉相连,快去寻你阿姐吧。” 江逾辞别宫苑,步出宫门,温煦快步跑来:“殿下,属下已查清。秦念芜乃是秦泠月的贴身侍女,数日之前便随她一同出门,至今未归。” 江逾指腹轻轻摩挲着指尖,思索着秦宸妃的话,说道:“你去查秦泠月现下身在何处。” 温煦道:“是。” - 花苒自得了那敛芳纱,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穿着肆无忌惮地出门了几回,发现当真无人能察觉到她。 于是她便生出一念,不如去皇宫看看,兴许机缘巧合,能寻到那块救命的归魂玉枢。 只是她从未踏足宫禁,便去寻了温煦打探口风。 “进宫?就凭你这只小猫?”温煦诧异道。 花苒懒得与他废话:“你只说,如何方能入宫。” 温煦连连摆手:“入宫想都不必想。皇宫禁卫森严,高手林立,穹顶更是布下层层阵法,密不透风,寻常飞鸟蚊蚋都难以擅入,更何况是你。” 他忽而微微沉吟:“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卯时宫门大开,文武百官入朝觐见之时,你能悄无声息尾随其后,混在人流之中。”温煦说着,又自觉摇头失笑,“这怎么可能?” “我知道了。”花苒径直回了书房,蜷入了猫窝之中。 温煦稀奇地望着眠魂狸的身影离开,心头隐隐生出一丝怪异之感。 明明是一只小猫,言语谈吐气度心性,却像极了人。 他无奈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胡思乱想。 兴许这猫儿是连日蜷卧太闷,一时心血来潮,随口说些荒唐念头。 花苒给方嬷嬷传讯:“嬷嬷,我需外出一趟,已有万全之法,当无人能窥我行踪。” 方嬷嬷的回信转瞬而至:“老身会妥善安排好院中事宜。” 29. 身世 卯时未临,皇城门前已是车马辚辚,一众官员肃立阶下,静候宫门开启。 花苒身披敛芳纱,悄然立在其中,她试探着与几名修为高深的朝臣贴身而立,发现对方并未察觉她的存在,便彻底放下心来。 静待片刻,厚重的宫门缓缓向内敞开,官员依序入内,花苒不急不徐跟在人群后。 抬眸远眺,皇城主殿巍峨磅礴,矗立于层山之巅,殿宇半倚山峦半悬虚空,凌空的殿基由阵法稳稳承托。 远观穷尽目力,方能望尽殿顶重檐,规制恢弘,气度凛然,自带皇家的无上威严与隔阂。 殿下石阶层层叠叠,绵延百级,寻常徒步,便要耗费诸多气力。 幸而宫中早设传送法阵,供朝臣通行。 法阵承载力有限,每次仅容数人通过。 花苒耐心随行,候至最后一批,跟着百官步阵而出,来到大殿前庭。 - 江逾折返昭王府时,府中侍卫见他归来,快步迎上:“王爷,方才有人匿名送来一物,说是绝密机要,唯独王爷一人可阅。” 说着,他双手将一方木盒和纸笺奉上。 江逾打开一看,是一块忆光玉。 世间唯有本命灵赋为搜忆的修士方能将他人脑海深藏的记忆剥离凝结,封于玉石之中。 旁人只需注入一缕灵力,便可窥见内里封存的画面。 这不知是谁的记忆。 她不知藏在何处,四下漆黑密闭,视角狭小局促。 外头人声嘈杂,数位妇人低低絮语,其间夹杂着女子撕心裂肺的痛嚎,断续不止。 “快了,胎气动得急,阿芜这是要生了!总算熬到头了。” “不知此番是男是女,但愿是个郎君,也好抵事。” 产妇痛啼许久,终于,一声清亮的婴孩啼哭刺破昏暗,凄厉的哀嚎骤停。 昏暗的视野轻轻晃动,眼前之门被她从内缓缓推开一线缝隙,江逾这才发觉她藏身于柜中。 “如何?是男是女?” “仍是女婴。” “既如此,便按先前筹谋的,换。” 江逾眉心蹙起,主事之人的声线太过耳熟,像是他相识之人。 柜外的仆妇应道:“是。” 屋门开合起落,外头人声褪去,整间屋子归于寂静。 柜中之人这才抬手,将柜门彻底推开,赤脚轻轻落地,悄无声息走了出来。 她一步步挪至床榻前,榻上躺着一名女子,面上血色尽褪,双眸半睁半阖,气息微弱。 她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嗓音发颤,轻唤一声:“娘。” 榻上女子心知自己大限已至,拼尽最后一丝气力,贴在少女耳畔嘱托道:“好好护住你妹妹……” 一语落毕,她彻底昏死过去。 她被吓到,稚嫩的哭声压抑不住从喉中溢出:“娘——” 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大力推开,妇人快步入内,带着惊慌:“哎哟,嘉宁公主,我的小祖宗,您怎么躲在这儿?可吓死奴婢了,快跟我走吧。” 妇人将她抱起,转身带离了这间屋子。 她被安置在床榻之上,妇人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带上门,再度离去。 一室寂然。 片刻之后,她又睁眼,翻身下床,推开房门。 天黑了,门外值守的宫人不知往何处去了,四下悄无人声,唯独正殿之内隐约传出动静。 她飞快躲至廊下阴影处,蹲身贴着墙根。 殿内清晰传出一男一女两道正在对峙的声线。 “朕的爱妃竟有这般胆量,背着朕将不知谁家的野孩子接入深宫,顶替血脉,做了朕的皇子。” “左右都被陛下抓了个现行,陛下索性赐臣妾一死,了结一切便是。” 嘉宁踮起脚尖,堪堪够到窗沿缝隙,透过窗棂向内窥望。 殿内二人容貌落入眼底,是丰帝与秦宸妃。 只见江凌苍五指牢牢扣住秦惜媚的下颌,俯身贴近她耳畔:“爱妃若是死了,这偌大深宫,又有谁会真心照料咱们的六皇子?” 他不待秦惜媚应答,扬声朝外冷呵:“来人。” 候在殿外的内侍疾步入内,手中拎着一只篮子,内里裹着一名安然熟睡的婴孩。 江凌苍眸光落于篮中婴孩身上:“自今日起,他便是朕与爱妃的六皇子。” “至于原本的那个,抱出去,妥善处置。” 秦惜媚心头巨震,跪地哀求:“陛下!此子是臣妾千挑万选寻来的,世间无亲无故,求陛下慈悲,饶这无辜稚子一命!” 江凌苍垂眸睨着跪地的女子,静默片刻,笑道:“罢了,便饶他一命。” 他转头看向垂首待命的内侍:“暗中寻访一户寻常人家,将孩子送过去,抹去所有踪迹。” “遵旨。”内侍躬身应命,拎起藤篮,退离大殿。 秦惜媚浑身气力抽空,背脊一软,瘫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江凌苍缓缓屈膝蹲身,轻轻抚过她苍白微凉的脸颊:“爱妃方才一心求死,是巴不得挣脱朕,逃离这座皇宫?” 他眼中的笑意笑意浅淡又阴鸷:“可朕偏不遂你的心意。” “你我二人,要岁岁年年长久相守,一同抚育咱们的六皇子,安稳将他养大,一世不离。” 秦惜媚怔怔抬眸,望着眼前的帝王,他俊朗威严的面容此刻在她眼中扭曲又可怖,如同看着一头披着人皮心性诡谲的妖物。 可江凌苍却是一本正经将瘫软的女子牢牢拥入怀中,自顾自道:“这是独属于你我二人的孩子。” 忆光玉光影散尽,玉石本体寸寸碎裂,化作光点消散于虚空。 一室死寂,江逾立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的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原来人人都在骗他。 他既不是秦宸妃的亲子,也不是宫女阿芜的孩儿。 他的身世不明,丰帝将他带入深宫,顶替了原先的公主,成了六皇子。 难怪阿姐与他不亲,她早就知晓他鸠占鹊巢。 那被他顶替的公主又在何处? 阿芜……秦念芜…… 他原本就受了伤,连日强撑,此刻面色苍白,几欲晕倒,体内灵力紊乱翻涌,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他不知身体为何会突然出现这种异样,急忙抬手撑住冰凉的书案,勉强稳住身形。 心神恍惚间,手肘无意扫过案沿,茶盏滚落,“哐当”一声砸在地面,碎裂成片。 温煦推门而入:“殿下,出何事了?” 江逾周身萦绕着疲惫与沉郁,嗓音沙哑干涩:“无事,我要出去一趟。” - 花苒 隐着身形在深宫之内打转,熟悉宫城格局与各处殿宇排布。 虽未寻到丰帝藏匿魂玉之处,倒也摸清了大半环境。 她心底并不焦灼,机缘一事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游走间,她发觉宫内灵气充沛,聚灵阵随处可见,灵气源源不断滋养整片宫域。 倘若她常来蹭灵气,修为精进岂不是指日可待? 正思忖间,前方宫道尽头,一道清挺却虚晃的身影骤然入目。 江逾步履踉跄,周身萦绕着浓重的颓寂之感。 花苒不及细想,尾随而上。 江逾步入一座宫殿,未过多久,殿内一众宫人内侍皆被遣退而出。 趁着殿门尚未合拢,花苒身形一闪,潜入殿内。 只见江逾跪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却难掩虚弱:“请母妃告知儿臣所有真相。” 秦宸妃轻叹一声,上前欲伸手将他扶起:“是谁在你耳边搬弄是非?定然是有心人蓄意挑拨,离间你我母子情分。” 江逾未曾出声,只一滴泪自眼角滑下。 少顷,他抬头问道:“母妃闪躲的模样倒是印证了这一切都是真的。” 秦宸妃静默良久,终究是松了口:“纵然你是陛下当年从宫外带回的孩子,本宫数十年来,皆是视如己出悉心抚育。在本宫心里,你与亲子并无两样。” 她望着跪地的少年,带着一丝无力,轻声反问:“身世血脉,当真就这般重要吗?” 江逾抬眸望向秦宸妃,嗓音沙哑低沉:“母妃扪心自问,父皇待我,当真算得上好吗?” 秦宸妃闻言一怔,下意识应声:“自然是极好的,诸位皇子之中,除却你三哥,唯有你早早封王,荣宠已是远超旁人。” “是儿臣冒失,惊扰母妃,实属不该。” 江逾唇线紧抿,抬手虚虚捂住胸口,先前隐忍的伤痛此刻彻底蔓延开来,流过四肢百骸,几乎耗光他的全部耐力。 他心中已有答案,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殿外。 “明夷……” 秦宸妃望着江逾失魂落魄的模样,忽然想起一些旧事。 年少的江逾仰着头,带着懵懂又委屈的语调问她。 “母妃,为何父皇从来只会在有事时,才想起我?” “母妃,明明是三哥犯错受伤,为何受罚的还有我?” 从前,她只当是江凌苍教子严苛,如今却不得不细想,当真是如此吗? 这孩子是当年陛下亲手抱来交于她抚养的,她便理所当然将他视作皇室血脉。 可倘若……从一开始就错了呢? 女官入内,见秦宸妃怔怔立在原地,面色憔悴失神,不由担忧道:“娘娘,您怎么了?” 秦宸妃缓缓回神,扶住宫人伸来的手道:“无事,不过是忽然想起了一桩陈年旧事。” 江逾郁郁离宫,花苒远远随在他身后,心中担忧却不敢趋前。 她想了想,只得试着以识海灵丝遥遥传音。 “我掐指一算,便知殿下此时定然心中不畅。” 江逾步履微顿,片刻之后,仍旧往前走去。 花苒轻声续道:“殿下若烦闷,不如我相伴左右,同往别处走走,可否?” 江逾立住身形。 须臾,灵丝传来两字,低沉清晰:“过来。” 30. 你我之间 中秋良夜,中天一轮圆月清辉遍洒。 花苒与江逾对坐于揽星阁,此楼约有百丈高,为占星所用。 抬头望月,只觉天幕低垂,人与明月相去不远,似抬手便能承接漫天月华。 窗前景致开阔,立至窗边,满城风物灯火,一览无余。 花苒望向江逾:“殿下,您幼时的日子是如何过的?” 江逾眸光微抬:“为何忽然问这个?” “丢罗帕、木头人,皆是寻常孩童喜爱的玩意儿。殿下竟一样不曾碰过,想来年少时光,全数耗在修炼之上了?” 江逾抿唇,笑道:“倒是被姑娘一语猜中。既然如此,姑娘不妨说来听听,还有哪些孩童游戏?” 花苒支着腮,细细思忖片刻:“好玩的不少,譬如跳房子。” 她抬手结印,地面当即浮现纵横交错的方格,又用指尖随手一捻,凭空凝出一枚小石,掷进首格。 “这游戏规则简单,石块落定的格子不能落脚,踩上线也算输。” 她说罢,足尖点地,裙摆随着起落微微荡开,单足双足切换腾挪,身形灵巧穿梭于方格之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结束之后,她旋身回头,眼尾描着笑意,略带骄矜朝江逾抬了抬下巴:“殿下,不难吧?轮到你了。” 江逾淡笑:“这有何难?” 他俯身拾起石子,随手一抛落进空格,不过三两起落便走完全程。 花苒撇嘴,轻轻摇头:“看来这游戏难不住殿下,那……咱们换一个。” “换什么好呢?”她约莫是想到了什么坏主意,挑眉道,“那就玩翻花绳。” 花苒挪至桌边,指尖一晃,凭空凝出一根棉绳,两头相系挽成圆环,随后再十指翻飞撑开绳圈,须臾间织出一方网状的“面条”。 她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江逾,轻声问:“殿下可曾玩过这个?” 江逾移步,在她身侧凳上落座,微微倾身,目光落于交错的绳丝之上,看了许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伸手。 花苒忍不住弯起唇角,藏着几分小小的得意:“殿下先学着我的模样,把绳子撑开。” 她松开十指,慢动作演示一遍,再将松垂的绳圈递过去。 江逾凝神效仿,不多时便稳稳将绳绷在十指间。 花苒双手微微一勾,花绳转瞬又落回她掌心,抬眸瞧他:“殿下可有法子将花绳再换到你手上?” 江逾无奈地浅笑着,身子又向她凑近几分,目光紧锁纠缠的丝线,眉峰微蹙,竟是当真犯了难。 花苒顺势探手向前,指尖猝不及防与他的指腹相触。 一室静谧,二人相距不过寸许,温热的气息轻轻交缠。 “殿下用这根手指这般勾住,左手也依样……再轻轻向外翻。” 她隔着绳丝,缓缓引着他调整指节,丝线在两人指尖辗转游走,几番缠绕,最终落进江逾掌中。 江逾垂眸望着掌间交织的花绳,眼底笑意愈发柔和。 二人你来我往反复数轮,不消多时,江逾便已熟悉花绳的玩法。 “还有一个游戏。”花苒话音再起,随手凝出一方棋盘置于案上,“世人常对弈围棋,殿下可听过五子棋?” 江逾端坐于花苒对面:“五子棋是何种玩法?” 花苒徐徐解说:“你我各执一色棋子,交替落子,每次只下一子,落于横竖线交点。 “不必费心思围堵绞杀,只需设法将己方五枚棋子连成一线便能取胜。 “横、竖、斜向相连皆算,谁先凑齐五子连成一线,便是赢家。 “当然了,棋子一旦落定,便不可再挪动,不能耍赖。” 江逾目光落在棋盘上,问道:“若是分出胜负,可有彩头?” 花苒眸光微亮:“彩头便是另一桩事,殿下听闻过问心役吗?” “何为问心役?” “问心,便是如实应答对方一问,不得虚言。承役,则是听从对方吩咐,完成一桩趣事。” 花苒抬眸望向江逾:“赢家任选其一,或是问心,或是承役,输家不得推脱。殿下可敢一试?” 江逾轻笑:“姑娘主动相邀,我又岂能推拒。” 花苒捻起一枚白子,缓缓落于棋盘交点。 江逾执黑子从容应对。 楼阁之中静得只余下棋子叩击木盘的轻响,声声清晰,浸在中秋如水月华里。 花苒再度落子,江逾抬眼,猝然撞进她狡黠的眼眸,心神倏然一晃,一时失神,指尖落下黑子,分寸偏斜。 “只差一点。”花苒轻声低喃,紧跟着落下白子,五道白子首尾相接,连成一线。 “方才只差一点,殿下就要取胜了。” 江逾从容颔首:“愿赌服输。” “第一局,我选问心。”花苒开口。 江逾眸光柔和,静静看向她:“姑娘尽管发问。” 花苒神色忽而变得郑重,似是藏着几分纠结,沉默片刻,终是缓缓问道:“殿下那日受陛下责罚,可是为替我守住秘密?” 江逾敛了笑容,望向掌心的黑子,少顷复又抬头,淡淡避开花苒的目光:“不必多想,与你无关。” 花苒定定望着江逾说道:“看来,殿下是不欲与我说实话。” 江逾抬眸,望着花苒一笑:“是又如何?不是又能如何?” 花苒托着腮,微微歪头目光盈盈地凝着他:“倘若是的话,那我便要好好感谢殿下。” 沉寂须臾,江逾淡声开口:“不急,再来一局。” 楼中灯火温柔,融融光影漫过棋盘纹路,缓缓流转浮动。 花苒端坐棋盘前,指尖轻捏一枚莹白棋子,她心念一转,暗自含笑,有意漏出一处破绽。 须臾,江逾清润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这一局,我赢了。姑娘似乎在让我?” “怎会?”花苒抬眸一笑,问道,“殿下想选问心,还是承役?” 江逾随口说道:“问心。如今姑娘对我已算熟识,可我对你知之甚少。你便告知我一个属于你的秘密便好。” 花苒站起身来,行至江逾身后,微微倾身,压低嗓音,气息轻柔如晚风拂月:“世人都说,缘分的深浅,初见便有端倪。我与殿下相逢不过三回,可心底一直有这般直觉。你我之间,绝不会止于这寥寥数次相逢。” 江逾心底一颤,指尖猝然蜷缩,空气仿佛突然凝滞。 他抬头,毫无防备撞进她的眼眸,那双盛满月华的眸子干净又热烈,藏着毫无保留的心意,让他一时不敢久视。 下一刻,少女轻柔的嗓音直直撞进他的心底,落得滚烫。 “这下,殿下知道我的秘密了吗?” 江逾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花苒觉得无趣,正要转身退回座位,手腕却忽地被他攥住,却见他眸色深深,定定望着自己。 “倘若我不是如今这个身份,姑娘还愿意吗?” 花苒略有些错愕,一时不知该回什么,她本想逗弄一下他,谁曾想…… 愿意什么? 她反应很快,弯起明媚笑意:“不论殿下什么身份,我都喜欢殿下。” 江逾凝望着花苒的眉眼,低低失笑,松开她的手,道:“姑娘莫要欺瞒我,我分得清你话语里的真假。” 花苒微微摇头,带着嗔怪:“殿下可真没意思。” 江逾眸色晦暗一瞬:“那姑娘说,要怎样才能有意思?” 花苒移步走到窗边,望向外头的风景,问道:“殿下,我们来玩敢不敢的游戏可好?” 江逾坐在原位望着她:“姑娘请说。” 她行至他身侧,低头望着他,眉眼弯弯:“殿下是端方君子,不知敢不敢牵住姑娘的手逛一次夜市?” 江逾站起身,垂眸俯视她,从她姣好的面庞上下滑,落到柔软嫣红的唇瓣,凝视良久,褪去原本的克制,多了一抹偏执的疯意。 “有何不敢?” 他长臂一收,温热的手掌稳稳扣住她的腰侧,将她紧揽入怀。 下一瞬,他携着她,自百丈高楼纵身跃下。 晚风掀动二人衣袂,漫天青丝肆意起舞,短暂的失重感攫住心神,让人心口微麻。 花苒不由攥紧他胸前衣襟,抬眼撞进他沉静的眼眸,眼底清 晰地映着她的模样。 高楼之下,凌霄城的夜市灯火灼灼,烟火袅袅蒸腾,温热又鲜活。 他稳稳拥着她,乘着晚风徐徐下坠,携着漫天月色与温柔,朝着那片喧闹飞去。 - 月色铺洒长街,晚风携着残余的烟火气息。 花苒被江逾带回了昭王府,肩并肩走在长道上,二人一时无言。 方才江逾眼中的张扬似被晚风吹尽,他很快便收敛了外放的情愫,变成原先温润的模样。 温煦从内院走出,目光无意间扫过二人,脚步骤然一顿,半晌才磕磕绊绊开口:“王爷,这……” 江逾笑道:“这是花苒姑娘。” 温煦回过神,连忙躬身应道:“哦……属下明白!花苒姑娘!” 江逾带着花苒转身步入书房。 温煦仍立在原地,呆呆望着书房方向。 恰逢郑姑姑端着新沏的热茶从廊下路过,瞥见他这副傻样,不由心生疑惑:“好好的站在这里发愣,出什么事了?” 温煦猛地回神:“姑姑,殿下……殿下他带回了一位姑娘!” 郑姑姑闻言,眉眼一亮,连忙凑近追问:“当真?” “千真万确!” “生得极好,是我从未见过的好看模样。” 郑姑姑来了兴致,脚步微微加快:“那我可得进去瞧瞧,究竟是怎样的姑娘,入得了殿下的眼。” 温煦忙快步跟上:“姑姑且等等,我也有差事要回禀殿下,咱们一同进去。” 二人相继踏入室内。 书房内,一道窈窕的身影静立其间。 听闻门口响动,她缓缓转过头来,一双眼眸如幽潭藏月,清冷淡然,抬眸浅笑时,又溢出几分灵动狡黠。 她媚而不艳,气质独特,恰似檐下慵懒的小猫,好看随性,偏生带着一丝生人难近的距离感,却又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 郑姑姑莫名联想到殿下平日里悉心养在院中的那只小猫花花,灵动矜贵,又软又俏。 她愣神须臾,方才打趣道:“老身伺候殿下多年,这还是头一回,见殿下带姑娘回府来。” 江逾一眼便看穿了郑姑姑的心思,无奈失笑,再度介绍:“姑姑,这位是花苒姑娘。” 郑姑姑细细打量花苒一番,越看越欢喜:“老身见过花苒姑娘。既然殿下与姑娘叙话,那便无需伺候了,老身不打扰二位,先行退下。” 江逾颔首,眸光移到温煦身上。 温煦递来一封信道:“殿下,这是今日送来的。” 江逾伸手接过,拆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字句。 片刻后,他将信纸搁在书案之上,抬眸望向身前人,神色添了几分郑重:“花苒姑娘,我有要事与你说。” 温煦极有眼色,忙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合上房门。 花苒挑眉,望着他:“何事这般严肃?殿下莫不是有求于我?” 江逾颔首:“此前我曾得到一块忆光玉,乃是搜魂者亲手所制。” “搜魂者?” 江逾解释道:“这类修士的本命灵赋便是搜魂,可强行窥探旁人的记忆。” 花苒微微咂舌:“这天赋极易窥探他人隐秘,岂不是很容易得罪人?” “的确。”江逾颔首,“早前江湖之中,不少搜魂者恃术妄为,结下无数仇怨,最终引来各大势力联手围剿。如今残存的搜魂者,要么被顶尖世家豢养、为其所用,要么隐匿行踪,不敢公然现身。” 花苒眸光微沉:“照这么说,怕是早已有人知晓我与殿下的秘密了。” 江逾:“没错,各处势力知晓我的身份,尚且不敢轻举妄动,却也有例外。” 花苒问道:“是有人暗中对殿下动手了?” “嗯。”江逾应声,“有人隐在暗处,暗中扰乱我的心神,步步诱导,逼我追查自己的身世。我想,若是按兵不动,想来那人很快又会有动作。” 他抬手将书案上的信函推至花苒面前:“如今,果然有人坐不住了。” 花苒伸手拿起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迹:若想知晓身世,速来云寥行宫。 31. 为什么 云寥行宫坐落于凌霄城近郊山峦之上,嘉宁公主江令琬便是在这一带离奇失踪。 江逾御剑直上峰顶,花苒紧随其后。 甫一落地,他便舒展一缕神念,化作无形的感知向外铺展,整座行宫寂寂,竟探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 他心头滋生不安,举步向内而行,入了行宫,却不见一个洒扫宫人。 行至正殿门前,只见殿门紧闭,暗红血迹顺着门槛缝隙流淌而出。 他袖袍轻扬,殿门受灵力牵引,徐徐向两侧敞开。 血色扑面而来,诸多侍从横七竖八倒卧大殿各处,全已失去生机。 嘉宁公主江令琬斜倚在上方主座,双目圆睁,唇角凝着一缕诡谲的笑意。 花苒的目光落于她颈间,一道血痕横贯其上,显然是遭利刃割喉。 她又俯身,用指尖轻触她的身躯:“躯体尚有余温,离世应当没多久。公主为殿下胞姐,幕后之人此举,意在借事窥探你我二人实力。” 江逾看着面前的江令琬,这是与他一同长大的阿姐啊,他长叹一口气,说道:“劳烦姑娘帮我。” 时间退至半日前。 一阵天旋地转,江逾便已立在了云寥行宫门外。 他抬手推开殿门,无数人影惊叫奔逃。 一名黑衣修士将刀锋抵在江令琬颈间,正要挥刀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江逾身形一晃,闪至黑衣修士身后,掌心疾出,重重劈在对方后颈。 黑衣修士闷哼一声,晕厥倒地。 江令琬泪眼婆娑地抓住江逾的手腕道:“明夷,你来救我了。” “嗯,找个地方藏好。” 江逾不多言语,身影再度穿梭游走,将余下几名修士劈晕,随后示意宫人带着江令琬速速逃离此地。 殿外脚步声层层叠叠响起,大批修士自殿门涌入,为首之人正是江越。 江逾就这样静立不动,与他遥遥相望。 半晌,江越率先出声:“六郎,看来你并不意外是我。” 江逾淡淡一笑:“自儿时起,三哥便对我常怀敌意,我却始终不解其中缘由,如今三哥终于决定要出手了?” 江越闻言,冷嗤一声:“六郎,你可知我为何非要除掉你?” “自年少时,你的天资便压我一头,我曾日夜苦修,拼力追赶,到头来依旧难以望你项背。” “我本也认命,各有机缘,强求不得。” “可你千错万错,不该对十弟下手!” “他是我们一同看着长大的幼弟,你如何下得狠心?” “我日日惴惴难安,唯恐将来你一时兴起,刀锋便落到我的头上。” “恰逢你身负重伤,天赐良机,我布下这云寥行宫一局。” “就在此处,做个了断,今日之后,你我阴阳相隔,从此再无相逢之日。” 话音落,江越抬手示意,一众修士齐齐上前,向江逾合围而来。 江逾祭出佩剑,飞到殿外,孤身立在包围圈正中。 周遭的修士齐齐发难,以他的修为,只需一剑灌注灵力,便可震翻大片敌手。 可一批人倒下,又有一批接踵而上,存心要将他耗死在此地。 江越立于远处,语声徐徐传来:“六郎,我深知你修为高深,故而早有筹谋,你身上,可有异样?” 江逾早已察觉体内灵力紊乱翻腾,目光垂落的手腕之上,只见不知何时攀生出一道黑线。 他中毒了,能悄无声息近身给他下毒的,唯有江令琬。 江越遥遥抬手,江令琬奔至他身侧,亲昵抱住他的臂膀:“哥哥,我愿意为你去死,这次,我算不算帮了你一个大忙?” 江越抬手抚过她的发顶:“乖。” 江逾用长剑斜斜拄在地面,墨发散乱,几缕湿发黏在下颌,经脉翻涌,灵力失控,令他肩头不住震颤。 他抬首,露出失望的眼神,问道:“为什么?” 江令琬看着江逾憔悴的模样,轻笑出声:“我的弟弟不惜逆流时光回来救我,说不感动是假的。可惜啊,我恨你。明夷,你本就不该存在。” 花苒穿着敛芳纱站在不远处,满目担忧。 世人皆有毕生坚守之物。 道义驱使江逾不能置之不理,他明知前方是陷阱,仍心存侥幸,期盼江令琬念及亲缘。 可最后才知,他押上的这一局,满盘皆输。 此处高手环伺,杀机四伏,花苒正要想办法带走江逾。 下一刻,一道剑光破开众多修士的围攻,有一人衣袂携风,执剑而来。 秦惜媚目光冷冷落向江越:“三皇子调集修士围杀亲弟,可有陛下旨意准许?” 江越面色不改,反唇相讥:“秦娘娘擅离宫禁又是得了谁的应允?” 秦惜媚握剑的指节微收:“既无说辞,那便开打吧。” 双方灵力对撞,顷刻间陷入混战,兵刃交击之声刺耳不绝。 江越修为本就不高,被麾下几名修士护在身后。 花苒退至侧方,拿出随心弩,指向江越。 这是温妙雪亲手炼制的弩,可随心锁定目标。 恰逢江越抬手取过身旁修士手中弓弩,对准江逾。 花苒抢先催动弩机,银白弩箭脱弦而出,似灵蛇破空,隐去身形,无声无息来到江越身后,即将触身的刹那,弩箭倏地显形,携凌厉劲势直直刺向他后背要害。 岂料江越早有防备,贴身戴有防身法器,箭虽入了江越后背,但花苒倾尽灵力打出的攻势被法器格挡大半,力道原路折返。 她猝不及防被狠狠反噬,心口一阵剧痛,喉间腥甜翻涌,身形踉跄半步,一口鲜血径直呕出。 她迅速抬手结印,一道繁复阵纹自掌心翻飞而出,落地即生光华,铺开一方禁锢大阵,将江越与几名修士困在阵中。 阵法之内乱作一团,被困的修士惊慌大喊:“快,快破阵救景王殿下!” 前方修士弃了缠斗,纷纷涌至阵前,合力猛攻阵壁。 秦惜媚旋身掠至江逾身侧,抬手携住他的手腕,足尖点地,带他抽身撤离。 花苒见状转身快步离去,于山林深处寻得江逾和秦惜媚二人。 江逾阖着眸子,静静倚靠在树根下。 “殿下。”花苒上前轻声唤他,可他没有回应,但呼吸起伏还算平稳。 秦惜媚回过神,看向花苒:“姑娘,方才可是你出手相救?” 花苒颔首,焦急问道:“娘娘,他现下如何了?伤势要紧吗?” “他中了奇毒,叠加旧伤复发,伤势极重。”秦惜媚望着江逾苍白的面色,语气沉凝。 花苒抿唇思索,而后开口道:“我有法子救他。” 秦惜媚惊讶道:“如何救?” “回到过去。” 秦惜媚身形微怔,她瞬间便明白了:“你……是你。” 花苒坦然答道:“这段时日发生的离奇之事,皆是我与殿下做的,娘娘可愿同我一道,再次回溯?” 秦惜媚毫不迟疑道:“我同你一道。” 花苒心头微讶:“娘娘这般抉择,便是不打算回宫了?” 秦惜媚坦诚道:“回宫做什么?我当年入宫,本就是为家族荣辱所迫。如今我为家族做出的牺牲够多了,好不容易挣脱牢笼,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我这也算是做个先例。往后我的侄女泠月,不必再为家族牺牲自我,步我的后尘了。” 花苒轻轻点头,她深吸一口气,拿出玉简跟方嬷嬷报备,安排好诸事。 花苒早先便已筹谋好下一次回溯。 先前江逾赠予她的灵石尚且充裕,她又悄悄去往云影宗仓库,取了大半灵石。 她指间戴着一枚银色储物戒,为温妙雪亲手 所制。 戒身雅致素净,边缘雕琢着繁复纹路,内里却暗藏储物空间,可分门别类规整存放诸多物件。 此前温妙雪赠予她大量法器、阵盘与各类符箓,都被她存放在了此处。 一切妥当,她又同温妙雪说了一下,这才踏入时序。 - 嘉宁公主府。 江令琬近日夜夜难安,她只要闭上双眼,便会见到江逾那日失望的眼神。 她助江越对付江逾,本该得偿所愿,可连日来心底都空落落的。 她辗转反侧,彻夜无眠,只好在白日里补觉。 侍女为她点上安神香,又端来安神的汤药。 她用过之后,才勉强阖上疲惫的双眼。 倦意翻涌,她终于沉沉睡去,坠入梦境。 梦中,她重回年少时光,牵起明夷的小手,带着他在宫苑里嬉闹玩耍。 那时的她应当是真心喜爱这个弟弟的。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便越发生疏起来。 她在梦里茫然思索,反复追问自己缘由。 是因为父皇的偏爱吗? 她始终想不通,为何所有人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落在江逾身上,为何人人都偏爱他。 后来她偷偷难过之时,都是江越陪在她身侧宽慰她。 三哥永远温和体贴,护着她,是她漫长的失意时光里唯一的慰藉。 新旧思绪在梦境里缠绕纷乱,方才还在身侧嬉笑玩耍的小江逾倏地消失了。 她心口骤沉,恍如凌空失足,浑身一抽,恐慌席卷全身。 江令琬睫毛抖动,倏然惊醒,后背被冷汗浸透,里衣黏在肌肤上,再无睡意,干脆抬手撑着床榻坐起身,望着空荡荡的宫殿发呆。 侍女听见动静,轻步推门而入,拉开低垂的帷幔,柔声道:“公主,念芜姑娘前来拜会,已在外头等候多时了。” 江令琬简单整理衣饰,移步去荷花池。 池面开阔,碧水沉沉,她倚着雕花栏杆,随手抓了一把鱼食撒上水面,池中各色锦鲤闻声聚拢,争相簇拥抢食。 江令琬语气淡淡:“妹妹今日怎的有空来我这里?” 秦念芜的面上带着一丝焦急,直言道:“昭王殿下失踪是姐姐做的,对不对?” “是我,那又如何?”江令琬的面上带着一丝漠然。 “姐姐为何要这样做?” “为何?”江令琬低低笑了一声,“自然是因为我恨他,他抢走了本该属于你的公主尊荣,难道你就不恨?” 秦念芜抽吸一口气,摇头:“我不恨。” “我自小追随泠月姑娘,伴她遍历山河、行侠仗义,看过无数深闺女子无缘得见的风月与天地。这般自在的人生,远比困在宫墙内争宠快活百倍。” “所以,纵使重来一次,我依旧甘愿做泠月姑娘的侍女!” “我只盼自己不要像姐姐如今这样泯灭了人性!” “姐姐心里恨的从来不是殿下。”秦念芜的话句句诛心,“你恨的是陛下,恨他偏心于皇子。” “你恨自己身为女子,即便万般出色,也得不到偏爱。” “你恨的是这世道根深蒂固的偏见!” “你……”江令琬胸口剧烈起伏,一时气结。 “姐姐可知,殿下曾经来寻过我?” 江令琬身形一僵。 “他问我,可曾怨他占了我的身份与位置。我同他说,我从未有过怨怼。” “后来殿下又问起姐姐,我知晓姐姐素来与景王亲近,便劝殿下不必管姐姐。” “可我没想到,殿下还是去找姐姐了。” “姐姐今日失去的,不仅仅是你的阿弟。” “还有那个明知是陷阱,也义无反顾赶来救你之人。” 江令琬搭在栏杆上的手缓缓攥紧,长长的指甲无意识抠入木面。 32. 失踪 “阿苒,火烧屁股了,阿苒……” 花苒原本正静坐屋中调息打坐,听见外边沈鹭急吼吼地拍门,她指尖轻轻一勾,一缕灵力搭上门栓,那门就这样被沈鹭一个重锤豁然敲开了。 沈鹭快步冲至花苒跟前,带着急色:“阿灵不见了,你快随我去寻他。” 花苒缓缓起身:“往日你总嫌他聒噪,今日倒是紧张。” 沈鹭一把拽住花苒的手腕,向门外奔去:“我自他六岁起便照看着他,心里自然最记挂他。” 这二人是花苒传来之初便相识的。 阿灵姓陆,全名为陆阿灵,比沈鹭小八岁,六岁时便立志开设酒楼,不过那时沈鹭没同意。 待他大了些,心中依旧有这念头,沈鹭便将他送入酒楼后厨打杂,想让他被磋磨磋磨,知难而退。 谁曾想陆阿灵不叫苦也不叫累,踏踏实实一干便是四年。 于是,阿灵十四岁时,沈鹭便备下束脩,让他拜酒楼名厨姚玉茹为师。 可姚玉茹徒弟的位置抢手得紧,同期有另一位打杂也想拜她为师。 阿灵与她资质相当,姚玉茹难以取舍,便一并将二人收为弟子。 如今姚玉茹年岁渐长,便打算将一身厨艺传于其中一人,于是定下比试,由二人分出高下。 阿灵半天前同沈鹭提过,打算外出寻访上好食材,谁曾想这样失了踪迹。 沈鹭带花苒径直寻到陈阿禾,她瞧上去年岁与阿灵相仿,一身衣裳朴素,却打理得干干净净,花苒过来的时候,她正与楼中伙计说说笑笑。 陈阿禾乍一听闻陆阿灵失踪,面上露出些许惊愕。 花苒将她神情尽收眼底,开口问道:“你当真不知他去了何处?” 此话入耳,陈阿禾面上多了几分愠怒,她性子有些许泼辣,扬声问道:“我怎会晓得他去向何处?” 酒楼内一众伙计闻声,纷纷往这儿瞧来,立时交头接耳。 陈阿禾瞥见旁人的目光,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些许委屈:“你们过来盘问我,难不成疑心是我将他掳走了?” 花苒语气温和:“你二人既是对手,理应彼此熟悉,你再仔细想想,他平日里常去哪些地方,是否在外与人有过节?” 姚玉茹亦蹙眉望着陈阿禾,她满头白发,却精神矍铄,语声沉稳:“阿禾,你静下心来,好好再想一想。” 来此之前,花苒便已通过旁的渠道打探清楚陈阿禾的身世。 她父亲陈大龙常年游走于帮派之间,阿禾同母亲住在外城偏僻小院。 平日里她常住酒楼狭小阁楼,甚少回家。 这对父女二人向来不和,她并不知情,陈大龙一直私下偷偷拿钱照料她的母亲。 花苒瞧着陈阿禾皱眉思索的神情,便心知很难从她口中得到线索。 她旋即转头,对一众围观的伙计说道:“诸位不必多想,我只是打听陆阿灵的消息,并未认定阿灵失踪与她有关。你们当中若有人知晓阿灵下落,我自有酬谢。” 伙计们彼此对视,纷纷摇头。 半晌,才有一人迟疑开口:“陆阿灵常常打包剩菜去酒楼后方接济那些的小乞丐,或许去那边能打探到消息。” 花苒闻言,随手丢出一锭银子抛给那名伙计。 伙计双手接住,用牙咬了一下,眸光亮了亮道:“多谢客官,多谢客官。” 其余人眼中满是艳羡,沈鹭在一旁说道:“往后若是得到阿灵的音讯,可前往芳绡阁传信,一样有赏金相赠。” 花苒跨过酒楼后门,巷口聚了一群乞丐,瞧见生人个个面露警惕,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花苒抬手大致比出陆阿灵的身高问道:“那个时常来给你们送吃食的小郎君,今日失踪了,你们可有谁见过他的去向?” 沈鹭抬手亮出一袋沉甸甸的银两:“但凡说出点线索的,都有银两相赠。” 人群微动,片刻后,一个年纪稍小的乞丐上前一步,怯生生开口:“我亲眼看见那位小郎君跟着一个陌生人走进了这条巷子,之后就再也没见他出来过。” “那段时日,可还有其他人入巷?”花苒问道。 “那可太多了。”小乞丐摇摇头,“这条巷子平日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总爱来来往往,里头肯定藏着秘密。我们平日里连靠近都不敢,更别说进去看了。” 花苒抬眼望向那条巷道,巷口暗沉幽深,一眼望不到尽头,层层暗影堆叠。 花苒随手摸出一锭银子,抛给方才回话的小乞丐,又转头对沈鹭道:“你先回去等候消息,我一人入内查看便可。” 沈鹭担忧道:“你一人当真可行?” 花苒颔首:“放心吧,我有分寸。” - 花苒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玄色的斗篷,又拿出画皮戴上,转瞬便成了一个相貌平平的路人。 这条巷子阴气森森,售卖之物更是诡异稀奇,有各式各样阴损法器,用于掳人的迷香,甚至还有商贩将枉死怨灵打包兜售。 花苒一路前行,停在一间没有悬挂招牌的店铺门前。 她迈步走入,店内立着一名老妪,面皮松弛垂落,颧骨突兀高耸,眼窝深深凹陷。 见花苒进来,她哑声开口:“姑娘,想要置办些什么?” 花苒问道:“贵店经营何物?” 老妪淡淡一笑:“只要价格够高,世间万物,皆可寻来。” “我想要打探一个人的下落。” “是何模样?你心中回想此人样貌,执笔落在纸上便可。” 花苒依言照做。 这支笔是一件法器,她本不擅丹青,笔尖却似有灵识,牵引着她的手腕游走,不多时,一幅画像便跃然纸上,形貌惟妙惟肖。 “活人,还是死人?”老妪再次发问。 “他已失踪半日,我期盼寻到他时,尚且活着。” 老妪喉咙里溢出一阵古怪的笑:“寻活人,开价一千颗灵石。” 花苒眉梢微挑:“也算是价钱不菲。也罢,只要能寻到人,便无妨。” 她伸手取出一袋灵石,搁在柜台之上。 老妪动作极快,一把将灵石收拢,随即伸手在柜台下方拨动机关。 墙体缓缓移开,一道暗门显现出来。 “进去吧姑娘,自有人领你寻他。” 花苒抬步走入暗门,方才看清内里布有一座传送阵。 待她踏入阵心,阵法灵光亮起,转瞬,她便被传送到一处荒僻之地。 花苒摊开舆图,上面的箭头指向寂芳川。 此地原名芳川,在天地灵气尚未枯竭之时,曾是世人争相游历的宝地。 彼时山间灵花灵草遍地丛生,清溪蜿蜒,群山连绵。 自灵气日渐衰竭,芳川风光不再,日渐荒芜寂寥。 行路之人嫌这片群山阻隔通路,纷纷绕道而行。 经年累月,此地沦为三不管的灰色地带,枯骨散落,怨魂游荡。 凡人畏之如虎,不敢踏足,反倒成了精怪邪修的藏身之所,各路大大小小不成器的帮派也爱盘踞在此。 “姑娘,瞧你这模样是前来寻人的?” 迎面走近两道身影,一高一矮,高个儿剪着寸头,脊背弯曲,矮个儿留着长鞭,二人皆是寻常相貌。 “没错,方才那位老妪引我过来找人。”花苒淡淡说道。 挨个儿同高个儿使了个颜色道:“那就随我们一同走吧。” 花苒缓缓跟在后头,高个刻意坠在她身后,花苒淡淡回头一瞥。 鼠尾回头,察觉到花苒的目光连忙开口:“姑娘切莫疑心,这片地方鱼龙混杂,恶人遍地,我们一前一后,方能护你周全。” 花苒扬唇:“是吗?二位可真是好人。对了,尚且不知你们要带我去往何处寻人。” 鼠尾:“好人?嘿嘿嘿……那地方就在前头,姑娘,你要寻的人,与你是何关系啊?” “是我弟弟。” 鼠尾顿住脚步,若有所思:“弟弟啊。” 花苒随口一问:“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话音未落,她便瞥见身后的高个儿忽地取出绳索向她脖颈缠来。 花苒早有戒备,身形一闪,瞬息挪移至高个儿身后,嗓音微凉:“你们是啼骨门的人?” 鼠尾桀桀一笑:“既然被你识破,那今日,便把命留在这里!牛砣,动手杀了她!” 花苒疑惑:“啼骨门向来拿钱办事,怎的今日坏了行当?” “休想从我口中套话!”鼠尾叫道。 花苒淡淡追问:“死也不肯说吗?” 鼠尾先是一滞,随即冷哼出声:“死又何惧!你这小女子不必狂妄,等会儿可有你好受的!” 牛砣生得人高马大,擅长近身肉搏,若是纯粹比拼气力,花苒绝非他的对手。 她足尖一点,身形轻盈后撤数丈,拉开距离。 遂即抬手祭出桃枝,输出灵力使之悬浮于面前,作势一挥,只见枝上原本含苞的桃花倏地盛放,花色转为赤红,层层叠叠的花瓣,借着灵力四散飘飞。 花粉随风漫开,钻入鼻息,牛砣脚下变得不稳,身形摇摇晃晃。 站在远处的鼠尾目眦欲裂:“你居然下毒!你不讲武德!” 花苒闪至鼠尾身后:“你也来点。” 不过须臾,二人便缴械投降,被花苒用绳索捆住。 花苒垂眸看向地上二人:“陆阿灵在哪?依旧死也不说?” 鼠尾梗着脖子:“我们混帮派的,最是要讲义气!” 花苒闻言,抬手在他额头叩了个脑瓜崩。 鼠尾又痛又恼,大叫道:“士可杀不可辱!你休要欺人太甚!” 花苒缓缓说道:“你本名沙小叶,外号鼠尾,是陈大龙手下的小喽啰。为人还算还算仗义,家中尚有一幼妹,名叫沙小花。我说的,可对?” 鼠尾惊恐道:“你要作甚?你要是敢动我妹妹,我定要跟你拼了!” “没那么严重。”花苒拿着鞭子要挟道,“你只需如实告知,陆阿灵身在何处便可。” 鼠尾神色几番挣扎,带着忐忑:“我说可以,但你……你可千万别动怒。” 花苒心头一沉:“他被你们杀了?” 鼠尾急忙摇头:“不不不,他人好好的,只是被人抓走了!” 33. 噬童老道 鼠尾引花苒至山脚下,周围林木沉郁,阴风卷着腐叶簌簌打转:“姑娘,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那噬童老道就藏在这山里面。” 花苒望向幽深漆黑的山洞,沉声问道:“你确定阿灵便是被此人掳走的?” “错不了。”鼠尾搓了搓手,带着几分懊恼,“原本是我打算把那小子掳回啼骨门耍几日,等过了那比试便放他归家,哪料到半道上被这老道横插一手硬生生把人截走了。” 花苒蹙眉:“除了阿灵,他可还掳过旁人?” “那是自然。”鼠尾嗤了声,“可抓的尽是些没有师门家族撑腰的凡人,便是不见了,也无人出头替他们讨要公道。” “那月堂呢?”花苒又问,“世人皆说月堂庇护黎民,是俗世百姓的救星,他们便不会出手管束?” 听闻这话,鼠尾低低笑出声:“我说姑娘,这话您听听就得了,怎的还能当真呢?实话同你讲,这片本就是各大修门弃之不顾的灰色地界,凡俗之人踏进来,生死祸福,只能听天由命。” 二人正说着话,身侧的荒草丛忽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鼠尾神色骤变,飞快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花苒亦收敛周身气息,二人分头藏了起来。 花苒透过面前的枯草叶缝隙望去,只见面前站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是陈阿禾与陈大龙。 “陈大龙,你赶紧进去救人!”少女的声音中充满火气。 “哎哟我的闺女,不是为父不肯,实在是打不过啊。”陈大龙唉声叹气,“那里面是邪修,跟我们这种守规矩的修士可不一样。” 陈阿禾气得冷笑:“正经修士会干出绑人的勾当?” “我这不是一心为了你,想让你比试赢得轻松点么。”陈大龙自知理亏,声音越压越小。 “谁要你多此一举!我凭自己本事便能赢他,你这般行事,分明是在折辱我的厨艺。”陈阿禾越说越恼,伸手揪住他的耳朵,“这下倒好,旁人知晓你我父女关系,人人都认定是我唆使你掳人。真是黄泥掉进屎坑,不是屎也是屎了。你说,眼下该如何收场?” “好好好,知错了知错了!轻点轻点,耳朵都快要被你拧掉了!”陈大龙疼得龇牙咧嘴。 “那你快想个法子出来。” “在想了,这不是正在想嘛!” 看来陈大龙暗中掳人一事,陈阿禾原先并不知情,只是她太过了解自己父亲的行事脾性,事后才猜到了真相。 事情不宜拖延,花苒披上敛芳纱,抬步踏入噬童老道藏身的洞窟,打算先打探一番。 洞窟内很黑,潮湿阴冷的地气混着腐朽的腥气扑面而来,洞窟的主人便似一头蛰伏阴沟里的虫豸,蜷在黑暗处悄悄窥望世间。 脚下一路散落累累白骨,花苒步步谨慎,可依旧碰到了一截白骨。 “谁?” 洞窟深处传来一声呵问。 花苒不语,指尖灵力扣住墙壁上蛰伏的大蜘蛛轻轻一拽,朝外掷了出去。 蛛影掠过黑暗,落入老道视野之中。 有道人声颤巍巍响起:“难道是月堂的人来救我们了?我们有救了!我就知道,月堂绝不会抛下我们!” 噬童老道有一副年轻的嗓音,阴柔婉转,尾音却带着一丝尖利:“住口!既入了我的洞窟,还妄想去往何处?方才不过是一只蜘蛛罢了。做什么白日大梦?居然还盼着有人前来搭救,这世上哪儿还会有人来救你们?” 花苒趁他们吵架的间隙,又往前走了几步,终是见到了内里的全貌。 洞口瞧着狭隘逼仄,窟内却是别有洞天,正中央卧着一方血池,暗红的血水汩汩翻涌,不断冒着细密的血泡。 血池上空悬着一方硕大的方形铁笼,洞壁两侧也错落挂着十几个囚笼,里面都关押着一些人。 方才那高喊月堂之人便关在正中那只铁笼里,仍在那处不知疲倦地叫嚷着。 噬童老道显然有些不耐了。 花苒沿着洞壁缓缓绕行,逐个扫视笼中人影。 终于,在一处囚笼内看见了阿灵,他尚且活着,只是精神萎靡,垂着头一副蔫蔫的模样。 笼上的锁扣,机关不算繁复,想要打开并不算难。 而后就是想办法将这老道引出洞窟。 花苒原路返回,陈阿禾与陈大龙还在商议对策。 花苒收去敛芳纱,身形忽然显现在二人跟前,吓得父女二人齐齐一震。 紧接着,她探入草丛,将躲在里面的鼠尾也给拎了出来。 陈大龙这才发觉草丛之中竟还藏着旁人,指着鼠尾就要大叫,好在陈阿禾眼疾手快,将他的嘴捂住。 鼠尾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老大,先前咱们掳来的那小子,便是这位姑娘的阿弟。人家执意要来寻人,我只好把她领到此处。” 陈大龙略一点头,陈阿禾这才松开捂住他嘴巴的手。 花苒目光扫过三人:“我已有计策,只是需要你们出手相助。” 陈大龙上下打量她一番:“不过一个小女娃,我凭什么听你的?就靠你这区区凡境的修为?” 花苒轻笑:“我展露在外的不过是我愿意叫人看见的实力。你不过玄境初期,对付你,我尚且游刃有余。” 她真实修为已抵达丹境,高出陈大龙一个大境界。 陈大龙心头一震,这女娃不可小觑,竟一眼便勘破他的修为。 鼠尾见状,连忙扯着陈大龙的衣袖把他拉到一旁:“老大,不如先听听她的法子?若是不妥,咱们伺机脱身便是。” 陈大龙略一思忖,觉得此话有理,转过身看向花苒:“那你说说,该如何行事。” “你们在外弄出巨大动静,把噬童老道引出来。我趁机入窟,把被困之人带出来。” “就这般简单?”陈大龙有些难以置信。 “我亦可直接进窟同他死战,可洞窟之内囚着许多活人,一旦交手,难免会有误伤。” 陈大龙皱了皱眉:“为何不能换过来?我们进去,你在外头制造动静,伺机除掉那老道?” 一旁的陈阿禾嫌弃道:“陈大龙,就你这一脸凶相,洞内受困之人见了你,不吓得魂飞魄散才怪,还指望他们跟着你走?” 陈大龙被怼得哑口无言,悻悻摆手:“也罢,便依你所言。我们在外引敌,你入窟救人。” 花苒颔首,再度进入洞窟。 洞内腥风扑面,噬童老道站在血池畔说道:“时辰已到,尔等神魂尽数献出,喂养我的孩儿们!” 血池正上方的铁笼里,囚着十余位凡人,个个面色惨白,其中 一名青年却昂首挺胸。 他名叫钱小五,是月堂最忠诚的信徒。 他掌心捏着一块圆木牌,中央雕琢着一轮饱满的圆月。 月亮越圆,代表信徒的等级越高,他给月堂捐了很多银钱,好不容易得到了圆月。 “噬童老道,你休得猖狂!”钱小五大叫道,“我月堂庇佑万民,纵然我等今日殒命,月堂修士必定踏破此地,为我等复仇!朗朗天道,绝不会容你这邪魔歪道肆意害人!” 他始终相信,月堂之人定会来救他,哪怕月堂事务繁忙驰援不及,他也不会怪他们。 他身旁原本惶恐绝望的众人忽然被他这样鼓舞,突然变得有力量。 “没错!噬童老道,月堂绝不会放过你这恶徒!” “我等凡人虽弱,却不惧邪祟!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噬童老道低低嗤笑出声,笑声阴恻恻的,满是嘲弄。 他不再多言,便要将铁笼放下。 铁笼微微晃动,刚下沉半寸,整座洞窟倏然一震,岩壁簌簌作响,细碎的沙石纷纷从顶端坠落,沙沙作响。 他眉心微蹙,并未放在心上,抬手便要继续放铁笼。 可下一瞬,洞窟外轰然炸开一声巨响。 噬童老道脸色沉了下来,冷冷扫了一眼笼中之人,抬脚向外走去。 待噬童老道的脚步声远去,花苒才卸下敛芳纱,快步走到阿灵跟前,俯身轻唤:“阿灵,阿灵,快醒醒。” 阿灵原本昏沉困顿,见到熟悉的人影,眼眸瞬间亮起:“姐姐!” 花苒颔首,语速极快:“我马上打开牢笼,你跟着大家立刻往外逃,速度快些,那老道随时会折返回来。” 她说罢,十指翻转结印,灵力顺着指尖缠上囚笼的禁制咒纹,只听一声脆响,锁扣应声脱落,笼门全数敞开。 众人如逢大赦,纷纷弯腰钻出牢笼,争先恐后朝着洞窟出口狂奔而去。 阿灵回头见花苒依旧伫立原地,问道:“姐姐不同我们一齐走吗?” “你先走,外头有陈阿禾接应,我还有事要做。” 阿灵知道花苒的本事,咬了咬牙,不再多言,向外跑去。 最中央的笼子中人依旧在里头,笼门虽开了,可笼下便是翻滚冒泡的暗红血池,无路可踏。 花苒作势便要用鞭子将铁笼拉过来。 钱小五忽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敞开的笼门重重合上:“你是谁?看你的衣着气度,根本就不是月堂的人!” 花苒淡淡说道:“我的确不属于月堂,但我此番前来,就是为了救你们脱困。” 钱小五叫道:“不用你救,你定是没安好心!” 他身旁的赵松劝道:“小五,别冲动,不管怎样,先跟着出去保命要紧,其他人早就跑光了。” 钱小五甩开赵松的手,冷声道:“你难道不觉得蹊跷吗?她出现得太过凑巧,偏偏在老道外出的时候现身救人。谁能保证这不是她和邪修串通好的把戏,专门用来戏耍我们?” 赵松思忖片刻,也觉得有理,笑了笑对花苒道:“姑娘,既然你能出入此地,便劳烦你出去通报月堂一声,他们自会派人前来营救我等。” “既如此,那你们便安心等着。” 花苒转身走了出去。 34. 你真是魔怔了 见众人逃得差不多了,陈阿禾放了个信号,陈大龙等人便按照先前商量好的那样退到了一处。 陈大龙过来时喘着粗气,问道:“里面情况如何?所有人都救出来了?” 花苒轻轻摇头:“还有几人困在血池中央的铁笼里,他们疑心太重,认定我和邪修是一伙的,不肯让我相救,还让我去通报月堂。” 陈大龙往地上啐了一口:“呸!白费老子一番力气,可真是鬼迷心窍了!” 花苒摇头,并未接话,沉吟间,她发髻上插着的桃枝忽然微微发烫。 她抬手将桃枝取下,托在掌心凝神感知,方才察觉它对方才那座藏着血池的洞窟生出了极强的向往。 她草草对陈大龙说道:“好歹也是数条人命,不能坐视不管。你派人去传信给月堂,告知他们此处的情况。” 陈大龙想也不想便摆手拒绝:“我不去!这群不知好歹的蠢货,何必费力气管他们死活?” 话音刚落,一道瘦小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姐姐,我去!” 花苒抬眸望去,认出是赵石生。 赵石生挠了挠头,略有几分局促:“姐姐,我混得不好,平日里也就帮门派打打杂跑跑腿。” 陈大龙脸色一沉:“你若是敢这么做,就退出我们啼骨门!” 赵石生却挺直了脊背:“退出就退出,什么啼骨门,不过就是帮人在寂芳川寻尸首的门派,我还不要待了呢。” 花苒取出千里同光镜,交到赵石生手中,又在他耳边嘱咐了几句:“一路小心。” 赵石生点头:“姐姐放心,我机灵着呢。” 花苒又对阿灵道:“一会儿结束,你带石生先回沈鹭那里去,我办完事便回来。” 阿灵望着花苒点了点头:“好的,姐姐。” 待阿灵一行人走远,花苒侧首看向陈大龙:“你们在此处等候,我去收拾那名邪修。” 陈大龙满脸错愕,还没来得及开口劝阻,花苒便已转身去了洞中。 噬童老道在山外巡走一圈,只见到几个人影鬼鬼祟祟跑走,并未放在心上,慢悠悠折返洞窟。 可待他重回洞内,才发觉洞壁囚笼空空,那些猎物全逃了。 他感觉胸口倏地被一股怒火堵住,可这怒火之下,竟翻涌出几分久违的亢奋,就好像沉寂了多日,终于有人来陪他玩的那种亢奋。 他这样想着,忍不住捂住肚腹,低低狂笑出声。 铁笼内的钱小五一行人被这癫狂的笑声震慑,噤若寒蝉,下意识往铁笼中央缩去。 老道笑罢抬眼,这才发现血池中央的铁笼仍有人滞留,眼底掠过一丝兴味:“你们倒是稀奇,居然没跑。怎么,还在痴心等月堂来救?我劝你们死了这条心,根本没人会来救你们。” 这话又好像踩中了钱小五的尾巴:“你胡说!月堂济世救人,定会前来救我们!” 噬童老道嗤笑不止,嘲讽道:“你们真把月堂弟子当成救世主?可笑,他们也都是凡人,有贪念有私欲,大半人不过是顶着正道名头道貌岸然的骗子,偏偏你们这群蠢货深信不疑。” 说罢,他身形一晃,周身黑雾翻涌,转瞬便化作一名白衣月堂弟子的模样。 钱小五瞳孔骤缩:“你……是你!你是月堂原先的那个掌事弟子。你怎么成邪修了?你对得起国师大人吗?” 噬童老道变回原本阴诡模样,他像是听见了世间最荒唐的笑话,捧着肚子狂笑不止。 “我对不起国师?可笑!只有你们这群愚不可及的蠢货,才会把那个虚伪的老东西当成救世神明!” 他抬头,目光扫过漆黑幽深的洞窟四壁,仿佛早已穿透层层暗影,锁定了隐匿其中的花苒,嘴角的戏谑笑意敛去,寒意森森。 “既然你们这么相信月堂,那便让他们来给你收尸吧。” 他一抬手,铁笼上的索链便缓缓滑行,眼看着铁笼将要落到翻滚不休的血池之中,铁笼中之人都感到了害怕和后悔。 绝境之中,钱小五高声嘶吼:“皓月垂世,无尘渡凡,千秋疾苦,唯月可安!” 身旁的赵松再也忍无可忍,抬手拍在他后脑勺,气急败坏:“够了!你真是魔怔了!” 他下意识低头望向脚下血池,只见池水翻涌加剧,池底深处隐隐有东西要冒出来,一双双稚嫩的小手从血池中探出,扣住铁笼底部,奋力往下拖拽。 众人抓住笼壁想要向上攀爬,可无济于事,笼子终究会沉下去的。 凌霄城最繁盛的长街正中,此处最显眼的高楼便是月堂总部,江凌苍将内城最好的地带赐予了月无尘。 赵石生刚到月堂大门前,便被叫住:“月堂圣地,岂是你这小叫花能随意撒野的?” 赵石生颇有些无奈:“我是来传紧急消息的,你们有多名信徒被邪修掳走,此刻危在旦夕,专等你们前去营救。” 见守门弟子不信,赵石生拿出千里同光镜说道:“我有此镜为证。” “我知晓了,稍后自会通报,你速速离去,别在此地碍事。”守门弟子心生不耐,挥手敷衍。 赵石生犹豫道:“你们真不看一下吗?好歹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只见对方手腕一翻,长剑豁然出鞘半寸:“再敢上前纠缠,休怪刀剑无情。” 赵石生被吓了一跳,忙后退,慌乱间脚下踏空,后背重重撞上一旁矗立的月无尘石像。 千里同光镜忽地被激活,将一段影像折射在月堂大门正上方。 街边往来的行人纷纷围拢过来,议论声此起彼伏。 “发生了何事?” “此人是月堂的信徒,被邪修所抓。” “掳人的邪修,原先竟是月堂门下弟子!” “正道弟子堕入邪道,月堂这次怕是难辞其咎!他们到底会不会救人?这下可有大戏看了!” 方才嚣张跋扈的守门弟子现下悔了,急忙对赵石生道:“快,快将镜子收起来,我这就入内通报!” 赵石生揉着后背,疼得龇牙咧嘴:“我只是送信之人,不会操控此镜。你这般厉害,不如你自己收了便是。” 守门弟子束手无策,看着越闹越大的动静,只能匆匆入内禀报。 不多时,数名弟子快步走出,齐齐抬手催动灵力,数道白光笼罩镜面,硬生生将千里同光镜震得碎裂开来,投影随之消散。 为首的大弟子裴守立在阶上,面色沉凝,转头问道:“可曾查到镜中场景的具体位置?” 身侧弟子回话:“回师兄,画面中的地貌特征,可确定是寂芳川地界。” 裴守再问:“那邪修自称曾是月堂之人,身份可查清了?” “此人名叫周小远,曾是朔平县分部的掌事弟子,早年触犯门规、德行有亏,被国师亲自逐出师门。谁也未曾料到,他竟彻底堕入邪道,残害生灵。” 裴守沉默片刻,说道:“点齐人手,随我前往寂芳川救人。” 小弟子闻言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出言劝阻:“师兄,您有所不知。那寂芳川是三不管地带,帮派林立邪祟丛生。就算我们此番出手肃清,不出时日,依旧会有新的邪修滋生,根本治标不治本。” 裴守神色未松,又重复一遍:“无妨,召集弟子,即刻前往寂芳川。” 小弟子不敢再辩驳,应道:“是,师兄。” 花苒撤去敛芳纱,显露身形,手腕一抖,长鞭破空而出,缠在铁笼之上,手臂运力,轻巧一卷,便将整只铁笼轻轻 甩落在洞窟一侧的空地上。 笼内众人猝不及防,失声惊叫。 噬童老道说道:“总算肯现身了,倒没想到,来的竟是个小女娃。” 花苒握鞭而立:“你不是我的对手,不如趁早投降。” “能不能打,总要交手才知分晓。”噬童老道说罢,飞速结印,口中低呵,“出来吧,我的孩子们。” 血池翻涌,一团团漆黑的虚影缓缓攀爬上岸,皆是孩童形貌,浑身萦绕邪气,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睛盯着花苒。 花苒伫立原地,若有所思:“从前千窟洞的幽童,是你炼制的?沈家村那只幽童,也是出自你手?” “是又怎样。”噬童老道不以为意,“这些孩子并非我亲手害死,我不过是将他们炼作幽童,为我驱使罢了。” 花苒继续试探:“那傀儡术,也是你所为?” 噬童老道露出奇怪的表情:“什么傀儡术?” 她原本是想套出沈家村一案幕后的黑手,可这噬童老道明显不知情,思及此处,花苒清了清嗓子,说道:“既不是你,那便不必多说,动手吧。” 噬童老道:“孩子们,修士的神魂乃是大补之物,还不快上!去晚了,便要没了。” 幽童闻声齐齐扑杀过来。 花苒抽出桃枝,将灵力源源不断灌入,桃枝骤然疯长,无数枝桠四下蔓延。 阴邪煞气本就是它天生的养料,冲在最前的幽童瞬间被纵横交错的枝条缠绕,动弹不得。 桃枝贪婪地吞噬幽童身上的煞气,幽童发觉不对,挣扎想逃,尖细啼哭直钻识海。 噬童老道失声尖叫:“这法器天生克我!孩子们,快退!” 可吸饱煞气的桃枝愈发旺盛,枝杈肆意舒展,紧追不舍。 枝桠之间转瞬绽开片片桃花,淡淡花香漫开,这香气似乎对邪物有蛊惑之力。 那些仓皇奔逃的幽童受花香引动,竟纷纷调转方向,不由自主朝着桃枝走来。 眼见局势彻底溃败,噬童老道咬着牙拔出佩剑,疯了一般冲花苒指来。 花苒长鞭起落,不过三两回合便将他打翻在地,把人捆得结结实实。 危机平息,守在洞外的陈大龙一行人围拢上来。 “我的乖乖,还真被你一人摆平了。” “这姑娘,本事当真不容小觑。” 花苒转头看向陈大龙:“邪修与笼中这些人,交由你们处置,我先行一步。” 陈大龙在身后喊道:“这就走啦?不留下来吃顿酒饭?” 鼠尾凑上前来,问道:“老大,那这些人该如何安排?” 陈大龙一阵头疼,翻了个白眼:“还能怎么办。既然这般信任月堂,那就一并给他们送过去。” “得嘞,这种差事我熟。”鼠尾笑道。 鼠尾连同另外三名啼骨门修士,四人各抬住囚笼一角,一路敲锣打鼓,抬着铁笼朝着月堂的方向走去。 恰好在半路迎面遇上带领弟子匆匆赶来的裴守一行。 铁笼里的人先前受惊吓几度晕厥,此刻悠悠转醒,一眼望见月堂弟子的月纹白袍,当即拍着笼栏鬼哭狼嚎:“仙师!救命!快救救我们!” 鼠尾几人顺势将沉甸甸的铁笼往裴守一行人面前一放。 “诸位便是月堂的人?这些都是你们的信徒,在噬童老道洞窟里死活不肯走,非要等着你们来救。如今邪修已经被拿下,人便全数交还你们处置。” 说完几人便打算转身离开。 “诸位且留步。”裴守开口将他们叫住,目光落在地上被五花大绑的噬童老道身上,“敢问,擒下这名邪修的是何人?” 鼠尾随口答道:“哦,是一位本领极高的姑娘。” 35. 青云帮 花苒回到芳绡阁,赵石生与阿灵正守在门口等候。 方才二人在外灰头土脸,此刻已是面貌一新,想必是沈鹭见不得脏,将他们狠狠梳洗了一通。 沈鹭斜斜倚在门框上,眉眼带笑:“可算回来了。他俩方才登门那模样,我还当是两个小乞丐上门讨饭。” 花苒轻笑:“天色已晚,先开饭吧,想来他两早就饿坏了。” 沈鹭叉着腰扬声喊道:“还愣着做什么,都过来摆碗筷,我这芳绡阁可不养吃白食的。” 赵石生与阿灵闻言,一溜烟冲进厨房帮忙。 沈鹭朝花苒俏皮眨了眨眼。 花苒望着两个少年的背影道:“对付小孩子,你倒是很有一套。” 不多时,饭菜摆齐,几人围桌而坐。 沈鹭一边夹菜,一边开口问道:“听说你去收拾那邪修了?” 花苒颔首,转头看向赵石生:“你前去月堂报信,事情可还顺遂?” 赵石生扒了一口饭,摇摇头:“算不上顺利。守门的弟子压根不想掺和这桩麻烦事,一味往外赶我。不过后来堂里出来一位厉害的仙师,听说是月堂的大弟子,名叫裴守。他为人倒是正派,听闻寂芳川有人受困,点齐人手就赶过去救人了。” 花苒闻言,点了点头。 次日,芳绡阁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陈大龙立在门外,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 陈阿禾站在他身侧说道:“陈大龙,你快向他们认错。” 陈大龙连忙上前,对着沈鹭赔笑:“姑娘,此事全是我的过错,是我自作打算想要掳走阿灵,我家阿禾从头到尾都不知情,与她无关。” 沈鹭翻了记白眼,神色淡淡的:“你不必同我赔不是,你对不住的人是阿灵,只要他肯原谅你,我这边没什么好计较的。” 她说罢,伸手将身后的阿灵推了出来。 阿灵抬眼,先望了望一旁神色郑重的陈阿禾,又转头看向沈鹭,迟疑片刻,小声说道:“那就原谅他吧,我也没有受什么伤,人好好的。” 陈阿禾闻言却皱起眉头:“陆阿灵,我带他过来,是做错事就该认错,但是你可以不原谅。另外,我今日前来还有一件要紧事同你说,我不会放弃比试。旁人怎么议论我都无所谓,我自问心中坦荡,也希望你好好准备,莫要输得太过狼狈。” 阿灵咧嘴一笑,点头道:“我晓得,我会认真准备比试的。” 陈阿禾稍稍松了口气:“如此我便安心了,我先走了。” 陈大龙见状,忙把手里沉甸甸的礼品往前递给沈鹭,却被她伸手挡了回去。 “这些你原样带回去。阿灵既已经开口原谅,这件事就此揭过。” 陈大龙捧着一堆盒子,手足无措,试探着问道:“那……那我这就告辞了?” 沈鹭不再多言,转身入了屋内。 陈大龙刚转过身子,冷不丁便看见花苒立在廊下,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姑娘,你这站在此处,是有什么事?” 花苒笑眯眯道:“我自然是想请陈帮主帮我个忙。” 寂芳川昏沉晦暗依旧,噬童老道离去之后,那洞窟以及周围那块地域就此空置下来。 啼骨门一众弟子,正忙着收拾洞内堆积累累的残骸,外围丛生的荒草也被点火焚尽,整座山头都被翻整打理了一遍。 陈大龙抹了一把额头上滚滚的热汗,一脸发愁:“花苒姑娘,咱们这么一通忙活,可尸骨实在太多,根本没有地方安置啊。” 花苒说:“那就运回啼骨门安置。” 陈大龙一愣:“尸骨都搬过去,那我们这帮人又该往何处落脚?” 花苒环视周围广阔的山林:“此地这般开阔,白白空置太过可惜。稍加修整,栽上花草,山坡开辟出来种植药草,不比你们原先那处狭小破败的据点要好得多?” 陈大龙又擦了把汗,面露难色:“这地方确实宽敞,可这长年弥漫阴煞,煞气侵体,我们这些人根本扛不住啊。” 花苒闻言,随手递过去一枚桃子,果肉饱满多汁,色泽鲜亮。 陈大龙见了,笑着伸手接过来:“多谢姑娘,忙活了这半日,我正渴得厉害。” “这桃子,是我的法器吸纳此地阴煞才结出来的,我手上还有不少。” 陈大龙已经张开嘴巴正要下口,闻言又把嘴合上了。 “吃啊,别害怕。食下此桃便能抵御此地煞气,我都已经吃了一个了,不信你看。”花苒说着,将一枚新鲜的桃核摆到他眼前。 陈大龙盯着桃核,眼睛一亮:“姑娘,若是把桃核埋入土中,是不是也能生根发芽,自行吸纳山中煞气?” 花苒说:“我正是这个打算。” 待到啼骨门众人把荒草清理完毕,花苒挑了一块土地,将桃核埋入其中。 这桃核生长速度远超预想,不多时便破土而出,冒出鲜嫩翠绿的幼苗。 在场众人见此景象,皆是面露喜色。 花苒把余下的桃子分发下去:“大家都把桃子吃下,吃完留下桃核,分散埋进山土之中,切莫栽种得太密。从今往后,这片山头便是咱们的地盘。” 陈大龙高举手中桃子,对众人喊道:“都听姑娘吩咐!往后咱们在这里扎根,好日子指日可待!” 裴守过来的时候,远远便望见一抹明艳红衣撞碎满山灰暗。 花苒立在新翻的土地上,正领着众人栽种桃核。 听见脚步声,花苒蓦然回头。 裴守立身站定,身姿端方如玉,对着她微微抬手作揖:“姑娘可是昨日出手收服邪修之人?” “是我。”花苒颔首。 “在下月堂大弟子裴守。”裴守自报身份,“昨日多谢姑娘出手,替我月堂清理门户,制服叛徒,今日特地前来致谢。” “举手之劳罢了。”花苒不甚在意,淡淡反问,“裴郎君可还有别的事?” 裴守目光扫过满山忙碌的众人与新翻的土层,面露好奇:“此地阴煞淤积多年,方才见姑娘率众栽种,不知种的是何物?” 花苒掌心摊开,一枚桃核静静卧在手心,她将桃核埋入土中,演示了一番:“此桃木最善吸纳阴煞,生长极快。我令众人分散栽种,假以时日,满山煞气自会被净化。” 裴守闻言眼底一亮:“此法绝妙,既能除煞安地,又能固本培元,实在高明。” 他稍作沉吟,又问道:“不知姑娘整治此地,日后打算作何用处?” 花苒摇了摇头,问道:“裴郎君眼界开阔,可有什么好主意?” 裴守说道:“此地沉疴已久,极易滋生邪祟。如今煞气得治,皆是 姑娘之功。这片山水,自该归姑娘管辖。依我之见,不如在此立一门派,镇守此地,免得日后再被邪人占据为祸四方。” 花苒眼眸亮了亮:“裴郎君此言,正合我意。”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陈大龙,问道:“如今世间,最鼎盛的宗门是哪一家?” 陈大龙愣了愣,连忙回道:“回姑娘,当属云影宗。此宗背靠皇室,寻常宗门无可撼动其地位。” 她又问:“月堂不算大门派吗?” 裴守说:“姑娘或许不知,月堂虽以‘月’为名,实则隶属丰国朝堂,专为朝廷培育各方人才,并不归江湖自立。” 花苒颔首,轻笑一声,红衣迎风微扬:“云影宗?我才不想当影子,我要站在光里,活在所有人面前。” 陈大龙心头一震:“姑娘的意思是,叫……” 花苒抬眼望向连绵山峰:“何须扶我青云志,我自凌云至山巅。” “自此,此地便属我青云帮管辖。” 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日后帮中子弟渐多,势力渐盛,便更名青云宗。不靠权贵,不附名门,我青云一脉,自踏青云,自立山巅。” 花苒拍了拍陈大龙的肩膀,说道:“日后你便是青云帮的帮主。” 陈大龙愣了愣,忙说道:“青云帮,气度万千,是个好名字!” “往后你们依旧可以做收骨安魂的营生,只不过还多了一条,替四方百姓驱除邪祟、镇煞安灵。咱们做生意、立门派,皆要光明磊落,不可藏头缩尾,学那些阴私鼠辈的做派。” “你们把往日那些不入流的腌臜名头改掉,以真名示人,自此之后,咱们就是正经帮派。” 在场众人面面面相觑,谁也未曾想到,先前不入流的啼骨门竟一朝转正,成了正道门派。 花苒转头看向身侧的裴守,眉眼带笑:“今日多谢裴郎君提点。” 裴守微微颔首:“我还有一事,想问姑娘。” 花苒问:“何事?” 裴守说道:“昨日你遣人持千里同光镜前往月堂,是心底不信我月堂,认定我门下弟子不会出手救人吗?” 花苒笑意浅浅:“并非如此,只是担心月堂弟子不信任我们而已。那日镜影现世也实属弟子推搡争执之下的意外,并非我刻意为之。裴郎君可不要受那些小弟子蒙蔽了。” 裴守闻言面露愧色:“若事实果真如此,门下弟子失职怠责,我必定依规严惩。” “可底下人心各异,裴郎君一人,终究是罚不尽纠不完的。”花苒说道。 裴守抬眸:“姑娘莫非对我月堂存有偏见?” 花苒坦然不讳:“至少此刻,我对月堂实在喜欢不起来。” 裴守颔首:“既如此,日后我必以身作则,让姑娘对月堂改观。” “那我便拭目以待。” 花苒目送裴守远去,月堂有此一本正经之人,倒真像个异类。 花苒转头面向众人,扬声号令:“都动起来!挖坑种树,布设结界!今日扎根寂芳川,来日定要将我青云帮发扬光大!” 众人士气高涨,纷纷各司其职,将桃核埋在山上或者水边等地。 最先埋下的那桃核,得煞气滋养长势迅猛,比寻常数年桃树还要繁茂。 不过短短数日,原本死寂的寂芳川,悄然蜕变新生。 36. 真实原因 青云帮成立之后,不断有新人加入,赵石生也加入了。 陈大龙将帮内弟子划作数支队伍各司其职,赵石生被擢为小队长,做起事来格外有干劲。 花苒忽而想起天香楼救下的椿芽,当初那小姑娘一心想要跟着她,只是她自己处境受限,终究没能将她带走。 离别之际椿芽依依不舍的神色犹在眼前,她心中记挂,便开口向赵石生打探椿芽的下落。 赵石生回道:“椿芽入了月堂的清和司,好像成了那里的小弟子。” 天色才刚蒙蒙泛白,清和司门外便已经排起长队,皆是前来求医的百姓。 前殿诊室之内,数名医修忙得分身乏术,往来的小弟子更是脚不沾地。 后堂却是难得的安静,有名小药童有条不紊地打理药圃,清洗灵草,分拣株苗,晾晒,待阴干之后,再切片或是碾磨成粉,收进玉匣,最后贴上标签。 紧接着,她又着手收拾清洗丹炉、药钵、银针与药囊。 后堂与前面的诊室隔了一堵厚墙,墙上开有一扇小窗,每每刷洗器具,她总要端着水盆凑到窗边。 高墙隔得住人,却隔不住声音,前屋之内辨析脉理、斟酌方药相关的交谈飘入耳畔。 没有师父提点,没有典籍可读,她便靠着这扇窗,悄悄记下医修口中的只言片语。 她有些艳羡前头奔走的弟子,虽劳碌却在医修身侧,可以耳濡目染学到东西。 她又悄悄把脖颈探向窗沿,恰在此时,窗扇被推开,一只竹篮被塞了过来。 椿芽习惯顺手接过,却发现篮中是病人呕吐过的衣衫,一股秽气扑面而来,她抬手捂住了鼻尖。 窗那头的弟子戏谑道:“想偷学?先把这一篮衣裳洗干净再说。” 椿芽翻了个白眼,伸手接过那只篮子,转身走向院角的水井。 绳索在掌心缓缓滑动,木桶垂落坠入水中,待桶身灌满井水,她用力,想将水桶提上来。 这水桶较寻常要大上一圈,她拎起来分外吃力。 就在这时,一旁忽然伸来一条胳膊,替她分担了大半重量。 椿芽抬头,眼眸亮起:“姐姐!” 花苒唇角挂着笑:“好久不见呀。” 椿芽慌忙在衣摆上蹭掉掌心里的水渍,拉着花苒躲到僻静的角落,问道:“姐姐怎么会寻到这里来?” 花苒说:“从前我确实有事,不能带着你,如今境况不同,你可愿意随我走?” 椿芽想也不想便点头,可转瞬又摇了摇头:“我想跟姐姐走,可我还想留在此处学医术。” 花苒瞥了一眼篮中污秽的衣衫:“研习医术便要洗这些脏衣吗?” “我当初无处可去,留在此处,多做些杂活,权当抵了食宿。”椿芽说道。 花苒略一思忖,说道:“你白日依旧来清和司当差,夜里便回芳绡阁。我听闻清和司有弟子擢选考核,你终日在后院劳作,如何争得过那些常在医修身侧之人。往后我给你置办医书,再寻医修,替你补上落下的功课。” 椿芽心中一热,点了点头。 将近正午,椿芽简单收拾好一个小包袱,便跟着花苒回了芳绡阁。 花苒将一切都给她安顿好了,椿芽这才望着眼前之人说道:“姐姐,距离上次相见不过短短一月,可我总觉得,你好像变了许多。” 花苒抬眼:“哪里变了?” 椿芽摇了摇头:“我也说不上来。” 她顿了顿,又想起一事,问道:“姐姐,那位江郎君如今去了何处?” 花苒脸上的笑意敛去,长睫垂覆,露出一点忧色。 “他中毒了。” - 花苒领着椿芽行至一处屋舍门前,抬手推开房门,这是一间女子闺房,她走进去便按了墙壁挂画后藏的机括,只听机簧响动,书架从中间向两侧分开,一道暗门显露。 暗门内的卧榻上,静静躺着一人。 墨色长发如流瀑一般铺散在素白枕褥上,侧脸温润如玉,鼻梁秀挺,唇角微微松弛,双手放在身侧,胸膛随呼吸平稳起伏。 这间屋子被花苒用阵法改造过,冷暖恒宜,空气清润。 自她入此时序,时光一晃而过,江逾便这样长眠于此。 医修说,他在以自身之力抵制毒素入侵,并尝试修复和排毒,迟早会醒来。 花苒时常过来相伴,可这么多年始终等不到他醒来。 椿芽行至花苒身侧,安抚道:“姐姐若是放心,不如让我看一看江郎君的身体状况。” 椿芽望着花苒解释道:“姐姐以为,我为何执意要留在清和司?” 花苒问道:“为何?” “因为我有一双不一样的眼睛。”椿芽说道,“寻常医修治病,需靠望闻问切辨证开方,可我只需凝神一眼,便能窥见人身的病灶症结。” “经脉淤堵之人,周身会缠绕灰白淤丝,身中剧毒之人,经脉间会蔓延暗绿纹路,若是心魔缠身或是神魂受损,眉心便会漂浮暗色絮影。” “只不过,我光会看,却不会治,这才在清和司偷学。”椿芽无奈摇了摇头。 花苒侧身让出榻前位置:“那你且试试。” 椿芽深吸一口气:“嗯,那我姑且一试。” 只见她半阖眼帘,双手于丹田处结印,一缕灵力顺着经脉流转上行,汇聚于眼窍,再睁眼时,她漆黑的双眸化作一汪通透的水蓝色。 【本命灵赋:洞微,使用者:椿芽。】 片刻后,她眼底蓝光褪去,眼眸恢复如常。 花苒忙问道:“如何?可查出什么?” 椿芽眉头轻蹙,面露困惑:“江郎君的确身染异毒,却又不止是中毒这般简单。” “他体内的灵力失控,在经脉中肆意冲撞,肉身感知到毁灭,本能开启自保,这才坠入沉眠。” “沉睡之后,他周身气血流转放缓,灵力近乎停滞,以此最大程度规避灵力反噬,保全自身根基。” “至于为何会产生这样的结果,我却不得而知。”椿芽望向花苒,“姐姐放心,我会翻阅各类医药典籍,尽力查清根源,找到救治之法。” 花苒心头微怔,她等了数年,却不曾想到这样的原因,遂轻轻点头,说道:“多谢。” - 花苒入宫了一趟,她去 见了秦惜媚。 先前秦惜媚与花苒一同落入这段时序,二人安顿好江逾,秦惜媚便设法入宫,寻到了年少的自己。 二人决议彼此轮换,一人留在宫中周旋,另一人便可出宫,得一时自在。 她二人已交替轮换多次,好在有契约,否则便是花苒,也很难分辨眼前究竟是哪一个秦惜媚。 “什么?明夷的昏迷,竟不是中毒所致?”秦惜媚微微蹙眉,有些惊讶。 花苒答道:“嗯……我也是昨日方才得知真相。” 秦惜媚问道:“要不然我想办法问问宫内的医者?” 花苒:“此事不宜声张,我自会想办法。” “也好,知道了缘由便有办法将他唤醒,不过是早晚的事。” “秦姨。”花苒又问道,“那魂玉仍然没有下落吗?” “这件事委实蹊跷。宫中但凡有可能藏放宝物的地方,我几乎都探查过,始终寻不到它的下落。你也不必太过焦灼,或许只是时机未到。说不定哪一日,便会将魂玉取出动用。”秦惜媚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但愿当真如此。”花苒又问,“小殿下如今境况如何?” “他呀,好得很。上回我头次养他,一心盼他温良恭谨,做个端方君子,反倒给他养得太过重情重义。” “这回重来,我偏要将他养得机灵些,人情冷暖和手足利害都要与他细说分明,免得他总困在虚妄的情义里。” “我刻意让教养嬷嬷严加管束嘉宁,这一次,我绝不会让她再走歪路。” 花苒心念微动:“我想去看看他。” 秦惜媚笑着打趣:“去吧,悄悄看便好,别让他发觉。我并非故意拦着你们相见,只是他如今年岁尚小,若是早早与你碰面,便要唤你一声姨姨,反倒乱了往后的缘分。” 花苒莞尔一笑,辞别秦惜媚。 小江逾如今十岁出头,一身青衫,端坐于书案后,乌亮的眼眸垂着,凝神落墨于宣纸之上。 郑芸端着一碟桃花糕走近,放于案侧,凑近问道:“殿下这是在画什么?” 小江逾抬眸,眉眼清隽,声线带着一丝稚嫩:“姑姑,我在画一只猫。” “画猫?”郑芸微微疑惑,俯身望去。 “昨日我梦见一只通体乌黑的小猫,甚是可爱,便想将它描摹下来。”江逾解释道。 郑芸夸赞道:“殿下画得真好。” 花苒也上前望去,宣纸上卧着一只黑猫,神态傲娇灵动,栩栩如生。 “殿下若是喜欢,奴婢这便去宫外寻一只黑猫回来,陪殿下解闷。” 不料小江逾摇了摇头:“我喜欢的,是梦里的这一只,不是旁的小猫。” 郑芸闻言一怔,无奈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劝。 微风穿廊,花苒立在不远处,眼底温柔又酸涩。 “桃花饼?”江逾捏起一块,小口咬下,“好吃。” “就是不知道,我的那只小猫爱不爱吃。” “殿下,小猫应当爱吃鲜鱼。” “那会有爱吃桃花饼的小猫吗?” “呃……应当,应当会有的吧……” 37. 梦境旧事 花苒恍惚记得,自己方才还在屋中打坐,自修炼以来,她甚少入睡,也就很少入梦。 或许是识海内云芝的残魂在期盼她能扭转一段过往。 这回她梦到的是云芝五岁时发生的旧事,时间隔得太过久远,许多细节朦朦胧胧。 “云芝妹妹,云芝妹妹,快醒醒!”她的耳侧传来少年的呼唤。 云芝揉了揉眼,花苒便看清了四周的环境,二人身处一间屋舍之内。 “小辞哥哥,我们这是在何处?” “该是府里收拾出来,供来客临时歇脚的屋子。” 他上前想要开门,可门扇纹丝不动,但凡他运力触碰,木门之间便会浮现一道淡青色符印,细若发丝,凝在木纹中。 云芝轻轻拽住聂星辞的衣袖:“哥哥,让我来试试。” 她指尖轻旋,指节错落交叠,结成一道印诀朝房门上的封印而去。 只听“砰”的一声,房门应声而开,门外空荡荡的。 聂星辞把小云芝牵回屋内,按在椅上坐好,神色审慎:“磐磐,外面情形不明,你乖乖待在此处,不要乱跑,我去找我爹爹过来。” 云芝眼底藏着不安:“哥哥,你要早些回来。” 聂星辞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云芝在屋内坐了片刻,四下安静极了,她的心中逐渐生出恐惧,便缩到窗下的角落,只是她等了许久,却不见聂星辞归来。 她迟疑片刻,终是踏出了房门。 这间屋子偏僻,小云芝辨不清路径,兜兜转转,推开数道屋门,才绕到宅院的正面。 只见一整排门扇上布满刀剑劈砍的痕迹,不少人横七竖八倒卧在地。 门板与墙壁上的鲜血已半干,凝成暗沉的褐红,一阵风拂过,被利刃割裂得残破不堪的帷幔不住晃动。 时节尚暖,风本无寒意,吹在身上,却教人从心底生出一阵战栗。 云芝吓得连连后退,慌忙转身朝别处奔逃。 可这片宅院之中,尸身随处可见,每撞见一具,她便捂着脸飞快地跑过去。 她好不容易快要跑出这座园子,脚下却被一物狠狠绊住,低头一望,却是往日伺候聂星辞的阿竹。 往日相见总是笑眯眯为她整理衣裳梳理辫子的小姑娘此刻正静静躺在地上,失了生气。 云芝蹲下身,替她拢好鬓边的碎发,又抬起袖口细细擦去阿竹脸上沾染的泥垢,终是伏在地上,崩溃大哭。 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好像听见有小孩在哭。” “怕是你听岔了,这种地方哪来的孩童。今日将军府出事,贵客们怕死通通都跑了,只派我们这些喽啰进来打扫。” “这些人的死状实在凄惨。” “嘘,我听闻是聂将军修炼走火入魔,屠戮了府中上下,受害者不仅有宾客,就连他的夫人都没能幸免。” “偏偏今日还是他的生辰,满堂达官显贵赴宴,竟落得这般下场。说起来聂大将军本是外城贫民出身,到头来,说不定还不如我们这些没本事的活得长久,唉……” 这二人一面清理现场,一面闲谈碎语,丝毫没注意身后突如其来的变故。 只见一人倏然落于二人背后,手中长刀裹挟汹涌剑气轻扬,两声闷响过后,这二人便悄无声息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云芝听见动静,吓得连忙捂住嘴巴,蹑手蹑脚躲到树后。 熟悉的衣袍自她眼前缓缓行过,她不敢说话,此刻的聂崇山双目无神,长刀拖曳在地,摩擦在石板上发出尖锐的刮擦声。 云芝把头埋进膝盖,双手捂紧耳朵,一动也不敢动。 不知煎熬了多久,天都要黑了,耳边又响起脚步声。 来人是云昭明,云芝小心翼翼从树后挪出来,唤道:“爹爹。” 云昭明闻声,快步上前:“芝儿,你为何在此处?” 不等云芝开口解释,他神色一紧:“不必多说,快随我离开此地。” 父女二人尚未走出数步,本该离去的聂崇山竟去而复返。 只见一道凛冽刀气破空呼啸,直劈云昭明面门! 云昭明反应极快,一把将云芝推向一旁,同时拔剑格挡,奈何修为不及入魔的聂崇山,一击之下便被巨大的力道震得连连倒退数十步。 云芝跌坐地面,聂崇山提刀再度冲杀过来,云昭明自知不敌,无暇顾及女儿,转身便要脱身逃走。 云芝怕得坐在原地,放声大哭,哭声牵引了聂崇山的注意,他转身,将刀锋对准了云芝。 云芝吓得闭上双眼,可预想之中的剧痛迟迟没有落下。 她许久才敢掀开眼皮,只见云晚禾挡在了她的身前,纤指点向聂崇山的额头,试图唤回他残存神智。 聂崇山眼底似有一丝清明,可下一刻,却一掌拍向云晚禾。 云晚禾早有防备护住了自身,可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柄剑,直直刺中了她的后心。 云芝惊悸过度,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廊下悬挂的风铃被风拂动,叮咚几声轻响,她这才从梦中睁眼,额角汗津津的。 长夜将尽。 掐算时日,聂将军的生辰应当就要到了。 她必须设法给聂崇山与云晚禾传信,可她心底仍压着重重疑团。 为何聂崇山明明快要清醒,却还是一掌拍向云晚禾?那柄剑又是何人刺出的? 无论如何,先把信送出去再说。 依照云芝记忆,云晚禾孕期极少外出。 花苒取出先前温妙雪赠予她的一套特殊笔墨,以这套笔墨书写,再辅以咒术,写下的字迹唯有指定之人方能看见。 她正思忖该寻何种由头,将警示送入云影宗,恰好看见沈鹭收拾妥当,正要出门。 “你要去往何处?”花苒开口叫住她。 沈鹭脚步一顿,回道:“出去送册子。” “什么册子?” 沈鹭略感诧异,往日花苒从不过问她的事,但她也没多问便答道:“你以为芳绡阁这般红火是凭空来的?自然要多费心思。每一季我都会绘出新的纹样册子,送往各家府邸。若是府内的贵人看上一件样式,咱们的生意便不愁了。” 花苒眸光微亮:“那云影宗,你也要去?” “自然要去。”沈鹭点头,“我还特意画了好些婴孩所用衣裳的图样,云夫人不是临近产期了么,正好送过去。” 花苒说:“把送往云影宗的那本册子给我瞧瞧。” 沈鹭从匣中抽出一册薄本递来:“喏,就在这里。” 花苒在册子封面上落笔:聂崇山生辰之日,汝有一劫,莫往其宅。 写完之后,她又笑嘻嘻将册子交还到沈鹭手中。 至于聂崇山这处,花苒起初本想直接递信警示,可聂将军军务繁 忙,府中事务冗杂,书信未必能及时落入他眼中,很可能错失良机。 于是花苒将主意打到一个人身上。 惠王江惟仁。 他虽是江凌苍的胞弟,可性格和脾气与他截然不同 江惟仁生性温和宽厚,性子绵软无争,是皇室出了名的老好人。 他天生无灵根,是个普通人,也因此被一众皇室子弟和朝中官员轻视,表面上对他客套有礼,背地里却瞧不上他。 可他就像个缺心眼似的,待人接物永远谦和温润。 外人看来,他最奇葩的一点在于,不仅他没有灵根,他的独子同样身无灵根。 于是,他整日里求神拜佛,时常拜访月无尘,询问有无让独子生出灵根的良方。 答案自然是无果。 他也不气恼,还时常救济贫苦百姓,为的是感动上苍,降下灵根。 花苒易容之后便在江惟仁去求神拜佛的必经之路设下摊位,立起一块木牌,上书四字:半仙指路。 待惠王的马车行至此路段,她又动用术法,令马车出了些小故障,被迫停驻不前。 一众侍卫连忙下马检修,闲来无事的江惟仁行至花苒面前,问道:“半仙能算什么?” “您坐下便可,我先为您观一观手相。” 【江惟仁,三十岁,性格温和,喜食甜食,癖好……】 花苒一下便知晓了他的诸多私事,她挑了几个不要紧但隐秘之事告知,江惟仁当即便信了。 江惟仁的脸上满是敬畏:“大师神机妙算!敢问我儿究竟如何才能生出灵根,踏上修行之路?” 花苒胡乱说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只需日日行善,久久积德,不可中断,自有天意眷顾。” “行善之事,我日日都在做。”江惟仁忙说道。 “远远不够。”花苒说道,“善心需持之以恒,岁岁不辍,方得天道回应。” 江惟仁连连点头:“除此之外,大师可还有别的叮嘱?” “你且闭上双眼。”花苒道,“我为你掌心画一道天机符,此符最为玄妙,睁眼便会失效,万万不可偷看。” 江惟仁依言闭目:“全凭大师吩咐。” 花苒趁机将字在他掌心写上:“此符藏于掌心,日后你需多与修为高深之人握手结缘,每握一次,便多一分福泽机缘。符力未尽之前,万万不可洗手,否则前功尽弃。” 花苒心中暗道,横竖已经开口诓骗,索性便多编上几分,随即开口说道:“另外,令郎日后需多亲近天赋卓绝的正道子弟,贴身向善,方能沾染气运,破去桎梏。” 江逾从小便遭兄弟排挤,身边也鲜少有友人,她如此说,说不定能够帮到他。 江惟仁点头:“大师所言极是,不知天赋卓绝的正道子弟可否具体明示?” 花苒压低声音说道:“我观天机,您兄长尊贵无双,膝下第六子,天赋异禀,命格卓绝,乃是难得的正道机缘。此乃天机,切不可对外人言说。” 江惟仁心领神会:“晚辈明白,定然守口如瓶!大师,依此修行,我儿大概何时能生出灵根?” “天意难测,快则四五年,慢则十几二十载,全看积德深浅,切不可急于求成。” 江惟仁恍然,正要摸出怀中银钱酬谢,可低头又抬头的刹那,方才的半仙早已不见踪影。 江惟仁伫立原地,心中愈发敬畏。 38. 初见 云影宗,侍女捧着两本册子走进内室,递到云晚禾跟前:“夫人,这是芳绡阁这个季度送来的纹样册子。” 云晚禾扫了一眼,问道:“怎么有两册?” 侍女回话:“送册子的人特意交代,其中一册是专为襁褓婴孩绘制的衣物样式。奴婢瞧着,芳绡阁的东家倒是格外有心。” 云晚禾眉眼柔和,抬手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她约莫还有一月就要临盆了,这册子倒是送对了:“拿过来我看看。” “夫人请过目。”侍女将册子递上。 云晚禾指尖刚触到册子,便顿住:“这册子上的字……” 侍女茫然:“字?什么字啊,夫人?” 云晚禾倏地了然,淡淡一笑:“无妨,同你说笑罢了。” 侍女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夫人可真是吓着奴婢了。” “你先退下吧,我独自待一会儿。” “是。” 云晚禾指尖摩挲着册子,望着上头的那行字陷入沉思。 多年前,父亲请先国师为她批命。 先国师曾言,她命中自带一场生死大劫,倘若安然渡过,往后余生便能顺遂无恙。 如今这警示之词凭空出现,她不由得多想,难道那场劫数终究避无可避? “娘亲——” 小云芝迈着小步子跑了进来,仰着脸发问:“娘亲在看什么呀?” 云晚禾慈爱地抚了抚女儿的发顶,温声道:“在看小衣裳图样,磐磐瞧瞧,这些款式好不好看?” 云芝认真翻了翻,点头:“好看。” “今日都做了些什么?”云晚禾问道。 “我练了娘亲教我的字,还去找小辞哥哥玩耍了。” “小辞哥哥说,等到他爹爹生辰那日,要留我在将军府好好玩一天。” 云晚禾眸光微敛:“磐磐,娘亲快要生产,身子笨重不便外出。聂将军生辰那日,你留在云影宗陪着娘亲,好不好?” 云芝想也没想便应下:“磐磐愿意留下来陪娘亲。” - 聂崇山时常感慨,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机缘便是年少投身军旅,驻守边关抵御边陲小国侵扰,凭战功得陛下赏识,一路擢升,官拜镇国大将军。 家中妻子贤惠,孩儿乖巧,日常除却周旋朝堂同僚,几乎无旁的烦恼。 今日早朝散场亦是如此。 陛下的胞弟惠王江惟仁不知又听信了哪路江湖术士的说辞,在大殿外挨个与武官握手。 聂崇山心底只觉荒唐,趁惠王没注意便打算偷溜,没承想刚挪步,就被唤住。 “聂将军,聂大将军,且留步,别着急走,就差你了。”江惟仁一脸和善,乐呵呵走上前来。 聂崇山心中虽抵触,却碍于朝堂情面,不好拒绝,只得伸出手掌,却忽地瞥见惠王掌心隐隐浮起一缕微光。 起初只当是眼花错觉,聂崇山索性拉住江惟仁的手,仔细端详片刻。 江惟仁笑着发问:“将军这是何故?” 聂崇山不动声色松开手:“无事,只是好奇,殿下口中那位半仙究竟在何处?若是机缘凑巧,我也想去请教一二。” “只是半路偶遇的高人罢了。”江惟仁如实答道,“他为我卜算完毕便消失了,想来是与我父子二人有缘,便过来提点一二。” 聂崇山淡淡应道:“那着实可惜。”他转过身,面色凝重下来。 此人大费周章借惠王之手向他递出警示,不知意欲何为。 只是请柬已发,这场宴席,不得不办。 - 聂崇山断然不会因为一句话就取消生辰宴,这一点花苒预料在先。 她费劲周折递去警示,所求不过是让他心生戒备,也好安然度过这场寿宴。 花苒一早便穿上敛芳纱入了聂府。 聂崇山圣眷正浓,府门前车水马龙,前来贺寿的宾客络绎不绝。 花苒许久才望见云昭明的身影,好在他是孤身赴宴,心头稍稍松了口气。 云昭明携礼上前,笑意温雅:“聂兄,今日适逢你生辰,特地前来为你贺寿!愿岁岁平安,万事顺遂,往后日子事事称心。” 聂崇山朗声大笑:“云兄客气了,怎么独自前来?尊夫人未曾同来?” “内子临近产期,身子笨重便留在家中休养,有小女云芝陪着她,我也放心。”云昭明回道。 “原来如此,再过不久府上便要添新丁,可喜可贺。” “托聂兄吉言,若得顺利,届时定备薄酒邀将军痛饮。” 聂崇山拍了拍他的肩头,引着人往正厅走去:“里面请。” 不多时,月无尘到了,聂崇山亲自上前相迎,将他引入院内。 又半晌,江逾领着数位皇子至府前:“聂将军,今日朝中无事,我便带几位弟弟一同过来,为将军贺寿。” 聂崇山虽略感意外,面上依旧含笑:“三殿下、四殿下、五殿下、六殿下大驾光临,令府上蓬荜生辉,请入内落座。” 原来这几位皇子也参加了寿宴,花苒若有所思。 吉时一到,寿宴正式开席。 满堂宾客推杯换盏,正厅之内觥筹交错,喧闹欢腾,气氛节节攀高。 花苒一直盯着聂崇山,为稳妥起见,她在正厅内的一处隐蔽处放了一块留影石,以备事后查验。 酒过三巡,宴席喧闹正酣,花苒眼角余光扫过庭院外廊,赫然看见两道小小的身影匆匆掠过。 花苒追了出去,这才看清是六岁的聂星辞牵着五岁的小云芝。 “磐磐妹妹,不多留下来玩一会儿吗?” “我趁着娘亲睡着了,偷偷从院墙的狗洞钻过来的,再不回去就太晚了。” 花苒这才想起,聂府与云影宗有一块墙面毗邻,聂星辞在墙根挖了一处小洞,为的是方便和云芝玩耍。 “那好吧,我送你到墙边。” 花苒目送两个小小的背影渐渐走远,心中祈祷惨案千万不要再重演。 待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道凄厉的惨叫。 她赶紧返回正厅,却见宾客们慌不择路四散奔逃。 花苒收起敛芳纱,拽住一名仓皇往外冲撞的家丁问道:“发生了何事?” 家丁吓得面无人色,连连挣扎:“姑娘快逃命,聂将军不知为何发狂,持刀乱砍,已经伤了好些人命了!” “那国师呢?国师在吗?为何不出手压制?” “国师早就提前离席了!别耽搁了,赶紧走!”家丁挣脱开手臂,混入人流狂奔而去。 花苒逆着人流往里闯,只见沿途倒下了许多人。 几名内侍护着年幼皇子狼狈后撤,视线扫过一圈,唯独不见江逾的踪影。 她心中不安,不禁加快脚步。 终于 看见十岁的江逾手中执一柄小剑在与聂崇山缠斗,年幼却不见丝毫惧色。 不远处,惠王江惟仁早已吓得浑身发软,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世子江济使出浑身力气拉扯父亲的衣袖,只是力量微薄,无济于事。 花苒过去,一把将江惟仁半扶起来,让他靠着回廊的柱子:“惠王殿下,此地凶险,还请速速撤离。” 江惟仁指着不远处:“明夷还在那里呢,我怎可先走?” 花苒说:“我会帮他。” 江惟仁又摇头说道:“不行,本王伤了腿,动都动不了。” “我有办法。”她抬手给江惟仁喂了一粒丹药暂时稳住脚伤,又在他后背贴上一道加速符,只听一声惊呼,他便踉跄着冲了出去,转眼便消失在长廊尽头。 一旁的江济看得瞪大双眼。 花苒问道:“小殿下,你也要一张吗?” 江济兴奋又紧张地点了点头。 花苒依样给他贴上符纸,少年同样大叫着迈开腿,飞速追向自己父亲的方向。 战局之中,江逾快要支撑不住,眼见着聂崇山提刀劈来。 千钧一发之际,花苒甩出长鞭,鞭梢灵巧缠上江逾的腰身,将他一把拽离险地。 聂崇山循着长鞭掠过的轨迹挥刀劈来,可眼前方才还在的两道人影,竟凭空消失了。 花苒和江逾挤在花园一隅,周身铺开敛芳纱遮蔽身形。 只是这件纱衣不足以容纳两人,花苒只得伸手将江逾往自己身侧拉近几分,二人便这样四目相对。 这是十岁的江逾第一次与花苒相见。 花苒伸出柔软的掌心轻轻捂住他的嘴唇,江逾一动不动,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的少女,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香气。 他能嗅出她神魂的味道,这种味道,让他心底莫名生出欢喜。 不知屏息蛰伏了多久,花苒探头朝外扫视一圈,确认聂崇山已经走远,方才收起敛芳纱,说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我送你离开将军府。” 江逾轻轻摇头:“不必劳烦姑娘,我自己可以寻路出去。” “既然殿下无需相助,那我便先行离开了。”花苒颔首,转身便要走。 “姑娘,你救了我,我却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江逾在身后喊道。 花苒回头一笑:“我叫花苒,后会有期。”话音落,她披上敛芳纱,消失在江逾面前。 她心中尚有一事,不知云芝方才平安归家与否。 她跃上屋顶,云昭明领着一众修士往里走,像在寻找聂崇山。 她沿着记忆中的位置一直走,终于找到了瑟瑟发抖的云芝。 她将她抱起,安抚道:“嘘,我是来救你的,你可不要哭呀。” 云芝听罢,乖乖点头,果真不哭了,她好像累极了,睡了过去。 花苒将云芝送回云晚禾的院落,将她轻轻安置在躺椅上。 安顿好云芝,她想再回聂府看一眼,只是刚到墙角,便发现整个聂府被阵法包围,她进不去了。 花苒只能返回芳绡阁,静待结果。 第二日,聂崇山殒命的消息便传遍了凌霄城。 唯一值得宽慰的是,云晚禾安然无恙,这样一来,云芝往后的处境也许便会好一些了。 正当她这样想时,头顶却突然传来提示:【任务提示:找出聂崇山死亡的真相。】 39. 王琅 花苒重回了聂府,那日她着急救人,待将人安顿妥当才发觉聂府已被人用阵法封锁,于是那枚留影石就遗留在了正厅之内。 如今聂崇山夫妇身故,聂星辞不知所踪,府中仆役四散逃离,整座府邸便成了一座凶宅。 丰帝下旨,命人将这座院子封了起来。 花苒翻墙跃入院中,依稀还能看见一些残存的打斗痕迹。 正厅的大门被人上了锁,可一旁的窗户却已破损,花苒由破窗翻入,旋即纵身跃至屋梁之上,在屋顶镶嵌的一众彩石之间寻回了那枚遗失的留影石。 她携留影石返回芳绡阁,渡入一缕灵力,石面流转,一些不为人知的画面在眼前铺开。 画面之中,正厅内一派宴饮喧腾,往来宾客轮番向聂崇山敬酒,他皆一一饮下。 酒过三巡,聂崇山似是倦了,坐回席位稍作歇息,可仍有不知情的宾客上前,执意拉他再饮。 只见聂崇山缓缓抬首,眼白之上的血丝如蛛网一样炸开铺展蔓延,很快,整双眼眸便被一层猩红覆盖。 那宾客心头一惊,问道:“这……将军这是累了?” 聂崇山一言不发,猝然伸手抓住那人前襟,运力一甩,那人便重重跌落在大厅正中。 紧跟着脚下发力,身前桌案轰然倒塌,碎瓷残肴四散飞溅。 众人才发觉他周身萦绕着浓厚的躁狂之气。 近旁的四皇子魂飞魄散,跌坐地上,内侍大惊,立刻上前,搀扶着将他仓皇带离。 花苒留意到,原本坐在四皇子对面的三皇子,不知何时已被悄无声息地带走。 满厅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宾客们朝这处望来,议论纷纷。 聂夫人快步上前,柔声问道:“夫君,这是怎么了?” 可聂崇山骤然出手,一把扼住聂夫人的脖颈,竟将她整个人凌空提了起来。 有几名身怀修为的宾客急忙上前想要帮忙,可聂崇山却又忽地松手,将聂夫人重重掼落在地。 他双手抱住头颅,似在与体内某种力量苦苦抗衡,嗓音破碎断续:“快……走……” 此话一出,察觉到危机的宾客纷纷蹑步往厅门挪动。 不多时,双目赤红的聂崇山冲出正厅,云昭明在内的一众修士见状,连忙追了出去。 厅内已是一片混乱,但仍有一部分人心存侥幸,驻足观望事态。 直到外面传来一声呼喊:“快走!莫要再看,已经出人命了!” 余下宾客才真切慌了神,争先恐后朝外奔逃。 部分人慌不择路跑错方向,迎面撞上在外狂暴失控的聂崇山,当场殒于刀下。 方才还人头攒动的正厅,片刻便人去厅空,只剩门外隐约晃动窸窸窣窣的人影。 不知过了多久,花苒等得都快睡着之时,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悄无声息溜进正厅。 那人俯身拾起聂崇山方才用过的酒杯与酒盏,飞快揣入怀中,正要抽身退走。 一道黑衣身影倏然降落在他身后,他覆着面具,低沉的嗓音传入花苒耳中:“王尚书。” 王琅吓得脚步一僵,缓缓回头,瞪着眼声音微微发颤:“你是何人?” 面具人淡淡开口:“你向我枯生殿求取焚华丹,到头来,却是用在了聂大将军身上。” 王琅瞳孔微缩,指着面前之人说道:“你便是枯生殿殿主,枯执?” 枯执轻笑一声:“倒还算有几分眼力。” 王琅强压心底的慌乱,拱手问道:“不知殿主寻我有何要事?” 枯执扬了扬下巴,带着些许矜傲:“我今日过来是来告知王尚书,日后按我们的吩咐做事。” “你……”把柄被人握在手中,王琅敢怒却不敢言。 枯执继续说道:“你若肯为我们办事,我便助你对付疯癫了的聂崇山。眼下你们虽借丹药逼得他神志大乱,可重重修士围守,你们终究拿不到他的灵根。” 这话一出,王琅面上血色褪了大半:“你……你怎会知晓此事?” “这世间,还少有我枯生殿探听不到的事。”枯执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王琅神色挣扎良久才咬了咬牙,沉声道:“好,我应下。” 随后,二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视野中。 偌大的正厅重归死寂。 花苒心头巨震,聂崇山并非意外疯魔,竟是遭人下毒,而下毒害他的,正是同朝为官的王琅。 听二人的对话,王琅杀聂崇山应当不是有仇,而是想要夺取他的灵根。 灵根究竟能用来做什么?而那焚华丹又究竟是何物? 花苒心头有诸多疑团,决定去找陈大龙打探一下。 她寻过去时,正巧撞见陈阿禾与她母亲在桃花园,自青云帮步入正轨,陈大龙在此地声名渐好,与妻儿之间的隔阂也消解了不少。 见花苒前来,陈大龙连忙笑着迎上:“姑娘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要交代?” 花苒直言:“我确有几件事想要向你打听。” “姑娘请问。” “枯生殿是什么来历?” 陈大龙闻言神色微敛:“枯生殿是江湖中声名赫赫的隐秘势力,专做各类奇物秘宝的买卖,在世间盘踞已久。” “那焚华丹又有何等药效?” “那是一味禁药。”陈大龙说道,“服下之后会灼烧自身神魂,短时间暴涨修为,早年曾被用在战场兵士身上。如今四海太平,此物便早已销声匿迹。” 花苒低声喃喃:“原来如此……难怪聂崇山会突然发狂。” 她正盘算着往后该从何处着手查究此事,便在此时,赵石生那边忽有传讯,收邪祟的差事竟是出了变故。 陈大龙手中有事,分身乏术,花苒无奈,便只能先放下心中疑窦,亲自过去瞧个究竟。 - 青云帮定时外派弟子帮村中百姓除祟,安稳行事许久,唯独今日意外与月堂弟子起了争执。 花苒闻讯而至,却见赵石生与另外两名弟子狼狈倒地,脸上青肿交错。 花苒上前问道:“发生何事了?为何起争执?” 赵石生又气又委屈,捂着半边脸,话都说不清:“姐姐,我们好心帮大娘除去邪祟,可月堂的人过来,硬要把我们辛苦拿下的邪祟带走。我们不肯,他们便动手伤人。” 对面月堂的弟子嗤声反驳:“此地本该由我们管辖,轮得到你们青云帮多管闲事?速速把邪祟交还给我们!” 花苒认得此人,他正是那位月堂信徒,也不知何时成了月堂弟子。 “大娘早就跟月堂 说了数次,可你们置之不理,我们这才出手的。”赵石生向大娘求助道,“大娘,你快告诉他们,是不是如此?” “这……我……”大娘却站在原地眼神闪躲,支支吾吾。 钱小五见状愈发得意:“看见了?人家未曾求你们出手。纯属你们多管闲事,识相的就赶紧把邪祟交出来,别自讨苦吃。” 花苒取出长鞭:“这邪祟既是我青云帮弟子所抓,便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诸位要是执意要抢,那便只能动手分个高下。” 其中一名月堂弟子面露轻蔑:“不过是区区凡境修为,也敢在我们面前大放厥词?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话音落,一旁的赵石生却忽地跪下,面色惨白,沙小叶也就是鼠尾,是随花苒一同来的,见状忙上去将人扶住。 花苒怒瞪对面一眼,转头担忧地问道:“他们伤了你何处?” 赵石生额角布满冷汗,尚未来得及开口,便疼地昏死过去。 沙小叶红着眼说道:“姑娘,他的丹田处似乎受了重创。” 花苒抬眸,冷冷扫过一众月堂弟子:“无端争抢功绩,出手便要废人根基,月堂就是这样教你们处事的吗?” 可对面钱小五却不以为意地笑道:“谁让他们不识规矩?今日不过小惩大诫,若是再敢越界……”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道鞭影便破空袭来,狠狠抽在他的脸上,将他掀翻在地,登时撞落数颗牙齿,口中鲜血淋漓。 其余弟子见状,纷纷上前,却个个被花苒放倒。 正当他们躺倒在地哀嚎之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裴守目光沉沉,落在花苒身上,质问道:“姑娘为何出手伤人?” 花苒不卑不亢,反问道:“裴郎君不问前因后果,先问我过错?他们强抢邪祟在先,出手重创我弟子丹田欲废人修行在后,不知月堂打算给我们一个什么说法?” 裴守皱眉,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一众弟子:“此事,你们做过?” 弟子们不敢撒谎,支支吾吾回话:“师……师兄,此处本是我们月堂管辖,是他们青云帮越界在先……” “即便地界有争,也不该恃强凌弱、伤人根基。”裴守沉声打断。 他转头诚恳致歉:“花苒姑娘,此事是我月堂的过错,贵帮弟子的疗伤费用,我月堂愿一力承担。” 花苒不欲再耽搁时间:“钱财便不必了,只望月堂弟子日后恪守本分,莫要再行仗势欺人之事。” 她说罢,便带着青云帮一众弟子离去。 赵石生等人的伤势养了许久才痊愈,风波看似就此平息,正当所有人以为此事翻篇的时候,偏偏有人不肯善罢甘休。 一月过后,青云帮桃园被数家帮派团团围住,气势汹汹。 陈大龙立在大门前,和颜悦色道:“诸位齐聚我青云帮门前,不知所为何事?” “凭什么你青云帮独占这么好的位置?这么好的地方不应该大伙儿共享的吗?” “此地本是无主荒地,凭什么被你们私自圈占,划为己有?” 陈大龙脸上的笑意褪去,解释道:“此地从前煞气弥漫,是我青云帮众人日夜清扫,方才化解……” 他尚未说完,半空忽然飞来一枚鸡蛋,不偏不倚砸在对面帮派首领身上…… 40. 我请姑娘用些吃食可好 只消瞬息,数股势力登时搅作一团,厮杀缠斗在一处。 混乱之中,不知是谁传信,将月堂的人引了过来。 此次带队的是月堂大弟子任机,他一声令下,门下弟子齐齐出手,转瞬便平息了动乱。 钱小五对任机耳语道:“师兄,上回折辱我们月堂的正是这青云帮之人。” 任机闻言,眸光微冷,站在人前当众宣判:“寂芳川本是无主之地,为杜绝争端,从今往后,此地归月堂统辖。” 话音落下,他抬手用灵力祭出一记机弩,弩箭凌厉破空,护园阵盘被正中要害,流转的阵法灵光溃散,玉盘四分五裂,碎块纷坠而下。 得他号令,月堂弟子肆意踏入桃园,将青云帮众人的一应物什清拣出来,一股脑抛掷在园门之外。 陈大龙领着一众弟兄站在一旁,敢怒却不敢言。 花苒赶过来时,四下已是一片狼藉。 青云帮一众弟子垂头丧气,方才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如今再度一无所有。 陈大龙一脸焦灼上前说道:“姑娘,如今该如何是好?实在不行,我们便退回啼骨门吧。那块地界虽狭小简陋,却也能凑活。” 花苒眸光平静:“我予你些银钱,你带人去外城置办一处宅院,暂且安顿众人。至于后续,还需从长计议。” “好。” 陈大龙招呼着弟子相互搀扶,不少人身上带着新添的伤势,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寂芳川。 花苒回头望了一眼被月堂占领的桃园,正上方那块硕大的青云帮门匾被生生砸落地面,断成两截,静静躺在尘土之中。 不远处,任机带着手下弟子在里头闲逛,以她的实力,对上任机尚有一战之机,但却会连累帮内之人承受月堂的迁怒报复。 花苒盯着那块碎裂的牌匾看了许久,嗤笑一声,罢了,何必逞一时之快?来日方长。 裴守闻讯匆匆赶来,远远便看见少女立在原地,望着桃花园,满眼落寞。 他快步上前,带着些许愧色:“花苒姑娘,此事是我师弟行事蛮横无理。我即刻让人将此地归还于你。” 花苒垂眸,轻轻摇头:“不必了,桃园纵然是我的属地,可我如今能力不足,守不住便是守不住。” 她抬眸望向园内:“待来日我有足够底气之时,自然会亲手将它取回。” 语毕,她淡淡说道:“我想静一静,还请裴郎君自便。” “花苒姑娘……”裴守还欲再劝,话到嘴边,却见她已转身离去。 - 江逾与江越分立练武台两侧,江逾神色淡然地望着对面的江越。 十五岁的江越比江逾高了一头,眉宇间尽是骄矜之气,他先前做了诸多准备,为的是在今日的演武场上胜过江逾。 思及此处,他不自觉眉头皱起,咬紧牙关又捏紧了拳头,瞪着眼看向对面。 不远处,丰帝与月无尘并肩而立。 江凌苍面带笑意,侧头问道:“国师,依你看,朕这两位皇子中,今日谁能得胜?” 月无尘提醒道:“回陛下,往日比试向来是六殿下占上风。” 江凌苍闻言,眉梢微挑,盯着月无尘问道:“那今日依旧如此?” 月无尘淡笑:“无论谁赢,皆是陛下的骨肉。” 这时王琅快步走来,躬身行礼:“陛下。” 江凌苍微微颔首:“王尚书今日怎得有空过来?” “臣也想来凑个热闹,一睹两位殿下比武。”王琅回道。 月无尘看向他,问道:“王尚书心中,更看好哪位殿下?” 王琅神色迟疑,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这……臣实在不敢妄断。” 江凌苍抚掌一笑:“你本就是越儿的舅父,心里自然偏向越儿,国师就莫要拿他打趣了。” 王琅连忙抬袖擦去额间渗出的薄汗,赔笑道:“陛下所言极是。” 比试正式开启。 江越率先出手,长剑出鞘,直刺江逾,江逾从容抬剑格挡,二人来回交锋,一时难分高下。 几番缠斗不下,江越心生不服,运转灵力灌注剑身,剑锋裹挟灵力再度直扑江逾。 江逾身形一动,轻巧避开这一击,江越一剑落空,胸中郁气翻腾,医士曾劝他切莫过度动用灵力,以防灵力失控反伤自身。 他想也不想,便将这番话抛诸脑后,再度催动灵力灌注长剑。 江逾猜不透他心底盘算,母妃嘱咐过他要藏拙,不可激化同江越的矛盾,是以他只避不攻,连连闪躲。 江越见状怒道:“休要躲闪!敢不敢正面与我打一场!” 江逾无奈,只得执剑与他正面相抗,仅仅一招,便将江越震下比武台。 江越摔落在地,痛呼出声,江逾上前想要伸手搀扶,却被快步冲上来的王琅一把推开。 “六殿下何以下手这般狠厉,蓄意残害亲兄!” 江逾连忙想要辩解:“我没有,是三哥执意……” 话还未说完,便被江凌苍出声截断:“够了,六郎,退下。往后不可再这般下手不知轻重。” 江逾指尖微蜷,压下心底失望,垂首应声:“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 花苒漫无目的地行至河畔,周遭人声嘈杂。 卖糖葫芦的小哥站在卖菜的大娘摊位旁说着些闲话:“大娘,你听说了吗?” 卖菜的大娘维持着处变不惊的面庞,问道:“最近又发生何事了?” “听闻云影宗云宗主的夫人难产,一尸两命,大人孩子全都没能保住,实在是可怜呐。” “竟有此事?云夫人乃是修行之人,怎会落得难产殒命的下场?” “唉,世事难料,修为再高,终究拗不过天命。” 花苒倏地愣在了原地,待回过神来,她本能地往云影宗的方向拔足狂奔,迫切地想证明这些话都是假的。 可远远的,云影宗门前高悬的白幡却彻底击碎了她心中的侥幸。 她缓缓蹲下身,心中忽感一阵酸涩,说不清是为云晚禾、云芝,还是为她自己。 她试着安慰自己,没关系的,她还有机会回来改变这一切,可泪珠却不受控制顺着脸颊滚落。 她狼狈地抬手拭泪,站起身来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只想寻一处无人的角落,不让人瞧见自己这副模样。 不知不觉间,她行至人潮涌动的廊桥,凭窗而立,桥下流水潺潺,路人步履匆匆,她孤身一人,默默垂泪。 江逾路过此地,原本打算出来走走,却意外撞见在桥上落泪的花苒。 他不知她为何要哭,只觉得熔金般的夕阳下,白裙红衫的少女站在桥上,她梳着双丫垂鬟髻,发丝被晚风轻轻拂动,明明眼底含着水光,神色落寞,却美得惊心动魄。 这是江逾第二次见到花苒。 他情不自禁地行至她的身侧,静静望着她。 未曾想片刻功夫,花苒转过脸来,带着一丝薄怒,轻声质问道:“你一 直看着我做什么?” 江逾心头一慌,开口道:“我……先前姑娘于险境之中救我性命,我至今未曾道谢。” 花苒心头的郁气散了些许,问道:“那你打算如何谢我?” 江逾抬眸看向她,眼神清澈:“我请姑娘用些吃食可好?” 许是心底太过憋闷,花苒一开口便报出一串名目:“我要吃酥山、樱桃毕罗、酥油鲍螺、签食、凉水荔枝膏、蟹黄馒头、炙鸡、炙羊肉……” 短短片刻便报了数十样,听得江逾愣在原地。 片刻后,他笑了笑。 “你笑什么?可是嫌我吃得多?”花苒眼底掠过一丝嗔意,微微蹙眉,转身便要走。 就在她转身刹那,江逾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 少年掌心温热,力道轻柔,唇角带着一抹干净的笑意:“走,我带你去。” 他牵着她的手,快步穿过人潮,晚风从耳畔呼啸掠过,吹散了满身的郁郁。 兜兜转转,最终江逾只给花苒买了一碗解暑的酥山。 清甜冰凉的酥山盛在白瓷碗中,花苒捏着小巧的银勺,慢慢挑着碗中碎冰,指尖微动,几番犹豫。 江逾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温声开口:“你有话想说?” 花苒抬眸望向他:“我只是想问你,那日聂府大乱,你几位兄长被内侍带着撤离,为何唯独你没有跟着一同离开?” 江逾眼底掠过一丝落寞,勉强扯出笑意:“当时场面太过混乱,人人自顾不暇,兄长们应当是无暇顾及我。” 花苒又问:“那你又是如何遇上惠王父子的?” “聂将军突然发狂,全场大乱,逃跑的时候,人群推搡拥挤,不知是谁在后头推了我一把,我没留神摔倒在地。” “彼时聂崇山距我不过数步之遥,若非皇叔与江济大声呼喊,为我争得片刻起身的时机,我定难逃一死。” 花苒斟酌着说道:“那场混乱来得蹊跷,推你的人未必是无心之举。你日后务必多加提防,小心身边之人。” 江逾笑问:“说来我也好奇,那日姑娘为何会身在聂府,又如何一眼识得我的身份?” 花苒舀起一勺酥山送入口中:“这是我的秘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江逾弯起眉眼,问道:“那日后呢?日后可否告知于我?” “日后看我心情。”花苒小声嘟囔,带着些许不满一下一下戳着酥山,“我说了一堆吃食,结果只带我买了酥山。” 江逾看着她微嗔的模样,唇角始终挂着笑意:“一下子吃太多荤腥甜腻,于脾胃无益。不如我们交换玉简,日后我但凡得空,便一一带你吃遍,绝不食言。对了,我还不知你居所何处。” 花苒抬眸看向他,认真道:“你可不能骗我,你若想寻我,便去中城最大的芳绡阁。” 江逾点头:“好,我定然不会骗你。” 花苒抱着一束花回了芳绡阁。 椿芽恰好从清和司回来,与花苒在门口遇上:“姐姐,这花是谁送的呀?” 花苒面色淡淡:“是一位朋友送的。” “真好看。”椿芽笑着从她手中接过花束,“我去寻个合适的花瓶。” 花苒忽地拉住她的手腕道:“我有一事想要拜托你。” 椿芽很少见到花苒脸上如此郑重的表情,不由问道:“姐姐,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花苒凑近她耳畔,低声道:“我想知道她是如何死的……” 41. 再相遇 夜阑人静,花苒潜至王琅府邸,为取回早前安置在他书房之中的那枚留影石。 敛芳纱覆身,她放轻脚步,于王宅亭榭廊庑之间穿行。 王琅的书房内传来说话声,花苒凑近了些,偷听王琅与另一人谈话。 屋内,王琅的嗓音中带着一丝愠怒:“我们筹谋良久,到头来竟还是败了。” 另有一人低声回话:“大人,许是时辰尚未到,待他与灵根彻底相融,自会显出威力。” 花苒在心底琢磨,不知王琅拿了聂崇山的灵根与何人相融了。 恰在这时,晚风穿廊而过,吱呀一声,书房门扇竟被吹得豁然大开。 一道黑影出现在门槛之前,离花苒仅仅几尺的距离,她心口倏地一紧。 此人一袭黑衣,带着面具,正是枯生殿殿主枯执。 门扇旋即又被合上。 不知他来此处做什么?花苒定了定神,复又凑上前去。 只闻王琅的声音带着几分恭谨:“殿主深夜驾临,不知有何指教?” 枯执一声冷笑,语调慢悠悠的:“王尚书这府中守卫看似完备,却也并非固若金汤,有人潜入府内,底下人竟未曾察觉。” 花苒闻言心头一凛,可她低头瞧了一眼敛芳纱很快便稳住心神,暗自忖度,应当说的不是自己。 只见屋内枯执抬手,指尖掐出一道法印,径直朝屋顶轰去。 房梁瓦面登时响动大作,分明是有人意图遁走,那道法印紧追那道逃窜的身影而去,只听头顶瓦片碎裂,噼啪声不绝于耳。 花苒放置的那颗留影石随瓦片一起化为碎片,她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留影石没了,但好在还有意外收获。 王琅大惊失色,扬声高喊:“来人!有刺客!” 府中侍卫闻声而来,循着黑影踪迹四下围捕。 部分人跃上屋瓦,堵死翻墙出逃之路,余下的人扼住各处甬道回廊,生生将那黑影逼进一处死巷。 眼看便要将人拿住,那道黑影竟在墙根之下倏然销声匿迹。 侍卫们面面相觑,低声惊疑:“怪事,人怎的凭空不见了?” 侍卫长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说道:“尔等继续四下搜捕,我回去向大人回禀。” “是!” 墙角阴影中,花苒的手捂着少年的唇,咫尺间距,二人四目相对,一眼便认出了彼此。 待侍卫的脚步声渐远,花苒这才撤去敛芳纱,偏头示意江逾随她一同离去。 此地不宜久留,敛芳纱的尺寸有限,仅能遮住二人半边身子,方才若是枯执在,以他的修为定能识破他二人的踪迹。 花苒趁着夜色寻了一处僻静屋顶坐下。 夜风微凉,星河垂落,江逾忽地站直身子,对着花苒作了一揖:“多谢姑娘相救,这已是你第二次救我了。” 花苒侧目看他:“殿下深夜入王尚书府中做什么?” 江逾抿了抿唇,吞吞吐吐道:“这是我的秘密。” 花苒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慵懒和蛊惑:“我既救了你两次,也算得你的恩人,莫非还不配知晓你的秘密?” 少年迟疑了一下,说道:“那我告诉你,你万万不可对外人提及。我方才悄悄带了一包痒痒虫,放进了王琅的卧房之中。” 花苒微感诧异:“他得罪你了?” “今日与三哥练武台比试,我全程有意相让,可三哥执意要与我正面分胜负。” “那你正面与他对决了?” 江逾轻轻点头,带着几分无奈:“我只轻轻发力,不过一招,他便立足不稳摔下了练武台,摔了个屁股蹲。” “既是比试失手,与王琅又有何干系?” “王琅是三哥的舅父,他今日不分青红皂白,当众指责我蓄意残害三哥。我本就处处留情,不过是寻常切磋磕碰,被他小题大做,偏偏父皇也不肯信我。”江逾的眼底掠过一丝委屈。 花苒温柔地望着他,说道:“我信你。” 江逾的眸子亮了亮:“你真的信我?” 花苒颔首,心头却思绪翻涌。 王琅虽为江越舅父,但也是朝中要员。 按理来说,不过一场寻常皇子比试,输赢皆是皇族家事,不至于使他当众失态指责江逾。 今日这般小题大做倒像是此事的某个环节踩中了他的尾巴。 只是不知先前王琅口中的那个“他”指的是何人,倘若那人是江越的话,那事情就有些复杂了。 思及此处,花苒又细问道:“今日与他比试,你可有察觉他身上有何异常?” 江逾垂眸回想片刻,回道:“三哥今日的灵力比往日强盛数倍。他催动灵力灌注剑身之时,气息浮动,几乎快要掌控不住手中长剑,想来状态应当极不稳定。” “他往日灵力如何?” “温和沉稳,进退有度,从无这般失控狂躁的模样。” 江逾察觉到不对,抬眸望向她:“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无事。”花苒轻轻摇头,站起身来欲走。 江逾闪身挡在她身前,眸光定定望着她:“你分明有事瞒着我。” 花苒侧身避开他的目光。 少年不肯退让,再度跨步拦住她的去路:“你若不肯告诉我,我便不让你走。” 花苒抬眸,带着丝丝笑意:“你若执意拦我,我便将你偷偷放痒痒虫捉弄王琅的事说出来。” 江逾垮下眉眼,一脸苦色,乖乖退让开来:“我让便是。” 看着他温顺服软的模样,花苒缓了语气:“可是你若是愿意日后都听我的,我便将事情告知于你。” “好。”少年没有迟疑。 花苒伸出手:“拉钩为誓。” 见他不解,她主动弯起小拇指,轻轻勾住他的指尖。 “这般就算定誓了,日后你若是不听我言,必会招致霉运。” 少年望向温热的指尖,又抬头望向花苒说道:“往后事事都听你的。” 花苒舒展腰身,慵懒自在:“夜色已深,该回去了,改日你若得空,便来芳绡阁寻我。” 语罢,她再度覆上敛芳纱,身形转瞬虚化,消融在夜色之中。 漫天星河依旧璀璨,留江逾呆愣在原地。 - 桃花园如今被月堂强势占领,青云帮弟子人数渐多却无处可去。 花苒虽让陈大龙在外城租下宅院暂且安顿众人,但终究是权宜之计。 花苒坐在芳绡阁门口发呆,接连叹了好几口气。 没过多久,阿灵从外头折返,重重一屁股挨着她坐下,也跟着长长叹了一口气。 花苒转头看他:“怎么了?外头受委屈了?” “比试输了。”阿灵语气蔫蔫的。 两人无言对视一眼,再度齐齐叹气。 屋内正拨弄算盘对账的沈鹭听得心烦,忍不住出声道:“欸欸欸,要叹气出去叹!别堵在我铺子门口,一天天唉声叹气,都把我的财运给叹没了!” 花苒顺势开口求教:“沈大掌柜见多识广,你可有法子能让我们青云帮真正在凌霄城中站稳脚跟?” 沈鹭放下手中算盘,稍作思忖,说道:“最简单稳妥的法子,便是开几间铺面,把帮里众人安置进去,有正经营生傍身,才算真正落地。” 此话点醒了花苒,她忙追问:“那你看,我们开什么铺子最合适?” 一旁的阿灵来了精神:“二位姐姐,不如资助小弟开一家酒楼,我肯定能打理妥当!” 沈鹭斜睨他一眼:“酒楼固然好,可你年纪尚小,过两年再说吧。” 花苒思索道:“我们帮里多数弟子都长得凶神恶煞,寻常酒楼、布庄、杂货铺都不合适,容易吓到客人。” 沈鹭略一沉吟,开口道:“既然个个身手不凡,那最合适的便是开一家镖局,专做护镖押送的营生,走南闯北,凭本事立身。” 花苒将此想法告知了陈大龙。 陈大龙细细思索一番,十分认可这个路子。 青云帮弟子人人习武,做护镖生意再合适不过,既能安置众人,又能积攒人脉立足江湖。 可欣喜过后,新的难题随之而来。 开镖局不难,难的是立足长远。 镖局立身之本,便是一条稳妥的镖路,如今凌霄城周边地界错综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想要开辟一条安稳畅通的镖路,绝非易事。 开辟镖路一事,实实在在将花苒难住了。 每逢有烦恼时,花苒总爱站上芳绡阁的屋顶,凭高远眺,俯瞰脚下街市人来人往。 视线尽头,玄珍拍卖行傲然矗立,气派万千。 这是中城最宏伟的建筑,芳绡阁虽不及拍卖行,却也是这中城极为亮眼的楼宇之一。 整整五层楼高,外墙由特制白砖铺砌,日光洒落时,远望是一层温润莹白的柔光,近观便能窥见砖面流转的七彩光晕,屋顶铺琉璃瓦,夕阳洒下,流光潋滟。 谁能想到,昔日不过一间简陋铺面的芳绡阁,短短十数载便蜕变为如今的五层高楼。 从一无所有打拼至日进斗金,不得不说,沈鹭的经商天赋属实过人。 花苒倚着檐角,望着天边铺展的晚霞,鼻尖忽闻一股食物的香气。 她下意识侧首,只见少年江逾翩然落至屋顶。 他一手提着鼓鼓的油纸包,一手握着精致透亮的琉璃瓶,口中还衔着一个麻绳捆扎的油纸小包。 他径直坐到了她的身侧,将油纸包递来:“给,这是桃花饼。” “多谢。”花苒接过油纸包。 江逾说道:“现在你总该告诉我了吧。” 花苒说:“我有王琅买焚华丹毒聂崇山的证据。” 江逾闻言微微一愣,静默良久,才开口:“这般要紧的事,你就这样告诉我了?” 花苒眨了眨眼:“你先前应下日后事事都听我的,不是么?” 江逾正色道:“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行事?” “只凭我一人,终究势单力薄,也摸不透这桩案子背后水有多深。”花苒缓缓道,“所以我打算把证物交到可靠之人手上,先探一探虚实。” 江逾颔首:“清律司的裴师兄刚正不阿,是绝佳人选。” 花苒说:“他可是叫裴守?” “你认得他?” “从前有过几面交集,略有往来。” 花苒拆开油纸封口,捏起一块桃花饼正要入口,鬓边发髻忽然一松,桃枝微微滑脱,堪堪要坠落下去。 花苒心中一急,指尖下意识松开,手中的桃花饼顺势下坠。 这时,原本坠落的桃枝忽又飞回,稳稳托住了那块桃花饼。 花苒抬手想去取回,可桃枝簪却轻轻一晃,径自飞远些许,偏偏不让她碰到。 花苒无奈失笑,轻声下令:“过来。” 谁想桃枝反倒飞得更远,有趣的是,被它托着的桃花饼上凭空浮现浅浅细细的齿痕,一口一口,饼子肉眼可见地减少下去。 花苒见状,又捏起一块桃花饼试探:“还想吃?我这里还有。” 桃枝微微凑近,旋即又警惕地退开,簪身轻轻晃动,带着几分得意。 江逾轻笑,饶有兴致地望着这一幕。 花苒转头看向他:“你笑什么?” 江逾解释道:“你的簪子上藏着一只簪灵,小小的,顽劣又可爱,有趣得紧。” 花苒了然,不再理会桃枝,慢悠悠吃着桃花饼,饮着琉璃瓶中的蜜露。 片刻之后,方才调皮闪躲的桃枝悠悠飘至花苒身前,轻轻蹭着她的衣袖,似是在撒娇。 可花苒却不愿理它,伸出一根食指,轻轻将它推远,并护好手中的吃食,不给它可乘之机。 下一瞬,花苒面前凭空凝出一道玲珑的身影。 这是个巴掌大的女童,一身粉裙,骑着桃枝簪就像骑着一柄小扫帚,悬浮在半空,拖着长长的尾音,撒娇似的唤道:“主人——” 花苒瞥了它一眼,问道:“你是谁呀?” 女童落到了花苒的膝盖上:“我是绯绯啊,我是桃枝的剑灵。” “哦——”花苒兴致缺缺。 绯绯在她膝头轻轻蹦跶了两下,小脑袋微微抬起:“主人,方才是我不对,再给我吃一口桃花饼好不好?” 花苒眼皮轻抬:“不给。” 绯绯耷拉着眉眼,纠结片刻,终是忍不住抛出筹码:“那……我帮主人解决难题,主人分我吃食好不好?开辟镖路的事,我有办法。” 花苒终于来了兴致:“你有何办法?” 绯绯:“主人只需将我的桃核种在途经的各处地界,我便能借长出的桃树视物听音,纵观四方景致,还能窃听路人言谈,摸清各方动向。” 花苒带着几分狐疑:“你竟有这般本事?” “那是自然!”绯绯扬起小脸,“我可是千年桃枝幻化成的剑灵,放眼世间,本领能胜过我的剑灵寥寥无几!” 说完,她又眼巴巴望着花苒:“现在可以给我吃桃花饼了吗?” 花苒抬手递出一块桃花饼,绯绯伸出两只小手紧紧抱住,桃花饼甚至比她整张脸蛋还要大上一圈,她小口小口啃得香甜。 有了绯绯的帮忙,青云帮很快便打通了一条镖路,花苒又在中城敲定了一处临街铺面,正式落脚扎根。 一部分人专职走镖护商往来南北,另一部分人依旧驻守城内,帮人清理邪祟,两处人手定时轮换。 沿途走镖途中,但凡遇见心性端正之人想加入,青云帮皆敞开大门,不久之后,青云帮便在各地接连设立分舵。 阿灵自从败了那比试便有些郁郁,花苒便将他塞入了走镖的队伍中,让他跟着队伍四处行路,尝遍四方吃食,历练的同时,顺便磨炼心性。 - 云影宗。 花苒再次踏入这座熟悉的小院,一眼便看见廊下美人靠上的小小身影。 五岁的云芝环着双膝,小小一团蜷缩在那里,脸上还凝着未干的泪痕。 她似是哭懵了,身侧多了一道人影,她也浑然未觉。 花苒轻轻戳了戳她软嫩白皙的脸颊,问道:“好好的,怎么哭了?” 云芝抬头,看见花苒略有些激动,她张着小嘴想要应声,鼻尖一酸,竟不慎鼓起一个小小的鼻涕泡:“是你……” 花苒取出干净帕子为她擦脸:“是你爹把你关在院里的?” 云芝垂着长长的眼睫,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哽咽:“爹爹说,娘亲不在了。往后我要懂事,乖乖待在院子里学规矩,不许再到处乱跑。” 花苒看着她落寞的模样,说道:“可你很难过,是不是觉得你爹爹不疼你,从来都不懂你?” 云芝用力点了点头,鼻尖泛红:“爹爹以前就总爱训我,如今娘亲没了,再也没有人疼我护我了。” 花苒将小小的她拥入怀中:“不是这样的,就算世上之人都不爱你,你也要很爱很爱你自己。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云芝埋在她怀中,问道:“你是谁?你为何要来找我?” “我名叫花苒,是你的朋友。” “我的朋友?” 她递了一包果脯给云芝:“我日后会是你的朋友,如今只不过提前来找你玩了。” 云芝捻起一块放入口中,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她轻轻说道:“好吃。” 花苒温柔地望着云芝,先前她与聂星辞结伴出游,便是最喜这酸甜果脯。 “好了,可别再难受了。”花苒起身,拉着云芝在小院合适的位置埋下一枚桃核。 云芝问道:“我们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此处埋下桃核,等它生根发芽长成桃树,往后你有什么心事,都可以同它说,它会陪着你,也会帮你化解烦忧。” 云芝惊诧道:“它这么厉害吗?” “嗯。”花苒浅笑,“它有名字,日后你唤它绯绯就好。” 云芝蹲在小土堆前,轻轻念着:“绯绯,绯绯……” 42. 挪灵术 半年后,清律司。 裴守端坐于书案之后,正垂眸执笔书写。 月无尘缓步走入,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阿守,最近忙何事?” 裴守闻声立时搁笔起身,躬身行礼:“回师父,弟子早前收到一份证物。此证足以证明,聂将军并非走火入魔,乃是遭人暗中蓄意下毒,含冤而亡。” 月无尘闻言,眸光微抬,目光自身前的案上一扫而过,问道:“那下毒真凶,你可曾查实?” 裴守说:“下毒之人乃是王琅,王尚书。” “做得不错。”月无尘夸赞道,“你尚且年少,不必事事躬身,太过拼命。” 裴守垂眸拱手:“回师父,弟子此行不为一己私念。如今世道混沌,尘秽横生,弟子愿竭尽微薄之力,引堂中众同门一道,涤荡浊乱,整肃世间。” 月无尘目光扫过书案边安放的留影石,拍了拍他的肩头,提点道:“初心难得,只是切莫过度劳累。”他说罢,便转身走了出去。 裴守忙说道:“弟子谨记师父叮嘱。” 月无尘修为冠绝当世,名望滔天,却素来平和自持,待人处事永远平易近人,清风霁月,从不居高临下,亦少有苛责,让人由衷心生敬畏。 - 今日的芳绡阁格外热闹,红绸随风轻扬,回廊檐下悬着一只只圆胖的红灯笼。 沈鹭今日成亲,她今年二十四,按民间俗例,早已到了婚配嫁人的年岁。 她生母原是顶尖绣娘,一手图样画得灵动雅致,刺绣更是栩栩如生。 奈何心性纯良,被她父亲与大夫人联手蒙骗,屈身为妾,半生隐忍,郁郁而终。 她自幼仰人鼻息度日,不想日后事事受制于夫家,就这般一拖再拖,耽搁了下来。 好在她自己争气,将芳绡阁从一家小铺子打理成如今这个规模。 以她如今的财力,想要入赘的小郎君数不胜数,可偏偏未曾遇见喜欢的。 恰逢青云帮新辟镖路,招聘新人。 其中有个年方二十的少年名唤岑川,生得眉目清俊身姿挺拔,性子温润谦和,口齿伶俐。 陈大龙初见便十分赏识,将他安置在镖局分舵迎客待客,做了镖局的门面。 岑川行事稳妥,自他坐镇分舵,诸事有序,客源稳定。 陈大龙索性将他调回凌霄城总舵,出任掌柜一职。 他到任那日,陈大龙特意备下席面,为他接风洗尘,专程邀了花苒赴宴。 沈鹭闲来无事,便随同花苒一道前去凑个热闹。 席位本是安排岑川挨着花苒,可花苒与沈鹭同来,原先的位置被沈鹭占了,岑川便顺势坐在了她身侧。 酒过三巡,席上气氛正酣,花苒临时有事,临走前特意嘱托岑川,代为照拂酒量浅的沈鹭。 宴席结束,沈鹭早已醉得神志昏沉,软软趴在酒桌之上,岑川无奈,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将她搀扶起身。 沈鹭朦朦胧胧抬眼,见身侧少年生得这般好看,一时兴起,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微微仰头在他脸颊上印下一吻。 这一幕,恰好被折返回来接沈鹭的花苒撞个正着。 岑川浑身一僵,窘迫得手足无措,闹了个大红脸。 翌日天明,沈鹭晨起开门,便见岑川立在芳绡阁门前,怀中抱着全部家当,立在晨光中,满目真诚。 他说,要娶她为妻。 沈鹭笑了笑,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只是后来岑川一得空便往芳绡阁跑,日日守着她,沈鹭终究是松了口,却也守着自己的底线,言说她此生不嫁,只招赘。 谁曾想岑川干脆应下,这一应,便有了今日的这场婚礼。 天刚微亮,沈鹭便被人唤起,沐浴、梳鬓挽发、敷粉描妆,一件件珠翠次第落于发间,层层妆造下来,将她凌厉的眉眼添了几分温婉柔和。 婚服是她亲手所绣,衣料为织金云锦细软莹润,衣摆与襟边细绣金色缠枝纹路,低调又有巧思。 秦惜媚一早便赶来替她理妆整衣。 花苒与秦惜媚刚踏入这段时序之时,便遇到了沈鹭,看着她从青涩懵懂的少女,一步步成长,直到如今以一己之力撑住了芳绡阁。 可以说,沈鹭是她看着长大的,如今眼见她终得良人,二人皆送出了祝福。 吉时已到,岑川搀扶着沈鹭的手行至正厅,二人并肩而立,在满堂宾客的围观下,完成了仪式。 江逾今日也来了,立在了花苒身旁,看完了整场婚礼。 新人送入洞房,堂中喜宴随之开席,人声鼎沸,笑语喧阗。 夜风轻柔,花苒独坐檐角,单手支腮,抬眸望着天上星辰,神色安宁。 “成亲可真热闹。”江逾在她身侧坐下,望着红绸灯火感叹道。 花苒眸光微转,携着几分戏谑:“是吗?那我日后成亲也定要请殿下来凑个热闹。” 江逾带着几分别扭,闷哼一声:“其实成亲也没什么好的。” “殿下的心思倒是变得极快。”花苒轻笑。 江逾无奈侧目:“姑娘总是这般爱逗我。” 花苒收了笑意,转头问他:“你不吃酒,跟着上来做什么?” 夜风拂过,满天星辰下,少年眼底映出另一张绝美容颜:“下月便是端午,城中有赛龙舟的赛事,我也报名参加了。到时候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既然是殿下相邀,我自然要去。”花苒很快便应下,后又补充道,“届时即便我有事耽搁未能到场,殿下也要好好比完,切莫松懈。” “前些日子我生辰早早便和父皇说好陪我一日。可到了那日,他还是忘了。” 江逾的神情中藏着几分落寞:“你说,若是我赢了龙舟赛,求父皇陪我补过一次生辰,他会不会答应?” 少年眼眸亮晶晶的,花苒却不好泼他冷水。 她望着他的眼,温柔说道:“人的情意本就有限,一颗心的分量就那么多。你父皇心中牵挂之人太多,这份爱散出去,分到你身上,自然就微薄了。纵使得不到他的偏爱,也不必为此神伤。殿下,最要紧的是好好善待自身。” 江逾似懂非懂,轻轻点了点头。 花苒心头微软,又道:“若是殿下真心想过生辰,端午那日便来芳绡阁寻我。我陪你过。” 她又问:“想要生辰礼吗?” 江逾毫不犹豫颔首。 “那殿下闭上眼睛。” 江逾依言行事,花苒将一物轻轻置入他的掌心。 江逾睁眼,是一枚银戒。 “这枚戒指,是从前一位极重要的人赠予我的。”花苒解释道,“她送我之时,曾言愿持戒之人福运常伴,岁岁无忧。” 江逾指尖微拢,小心翼翼将银戒握紧,眼中藏着暖意:“谢谢你,姑娘。”< /p>花苒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内城一角滚滚火光冲天,那是清律司的方向。 她作势打了个呵欠,说道:“今日忙了整日,着实乏了,我先回去歇息,你也早些休息吧。” 江逾急忙扬声叮嘱:“端午那日,你可一定要来!” 花苒朝身后摆了摆手。 - 花苒折返房中,覆上敛芳纱,隐入夜色,奔赴清律司。 她将留影石中的内容备份,悄悄递了一份至裴守手中。 可一晃数月,清律司中却毫无动静,花苒几次忍住登门询问的冲动。 可今夜清律司突发大火,她忽然明白,此事远比想象中更为棘手。 至清律司门外,只见火势滔天,浓烟漫卷,一众弟子赶来救火。 好在此时已是深夜,留守弟子寥寥无几,未有太多人员伤亡,弟子们用担架将受伤的同门抬出火场,裴守在一旁调度,维持秩序。 直至大火彻底扑灭,人员散去,花苒才现身,走向裴守。 “裴郎君。” 裴守面色铁青,盯着面前这间焚毁殆尽的屋子,眸底凝着寒意。 此处正是这场大火的源头,半年来他查到的线索都被存放于此处。 他行事谨慎,会将所有线索留下备份。 故而这场大火的用意,并非为了销毁证据,而是威慑与警告,逼他不再调查此案。 他转头望过来,见是花苒,微微讶异:“姑娘是来找我的?” 花苒颔首:“我来问问,聂将军一案,查得如何了?” 裴守苦笑:“怕是要让姑娘失望了。” 花苒凭空捏出一块留影石,递至他跟前:“我这里,还有一份证据。” 裴守有些错愕:“原来将此证物送到我跟前之人便是姑娘。” 花苒点头:“我手握证物,但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于是便将它托付给裴郎君试水。如今这番局面,足以说明此案水深,清律司定然有人不愿让你调查此事。” 裴守带着几分疲惫:“我耗时半载才堪堪查出些眉目。” “裴郎君查到了哪些线索?若有需要,我可助一臂之力。” 裴守刚想婉据,便听花苒又说道:“此事过后,裴郎君怕是不能再光明正大地调查此案了,但裴郎君的性子不像是会半途而废之人,我说得可对?” 裴守沉默片刻,终是松口:“好。” 二人寻了一处隐蔽处,裴守才接续话头:“我查到世间存有一门禁术,名曰挪灵术,可强行嫁接灵根,为无根之人移植他人灵根,逆天改命。” 他见花苒神色平静,他又问道:“姑娘早已知晓此事?” 花苒听他所言,忽地想起江祺,遂点头:“我曾见过无灵根之人变修士的异象,只是从前不知是挪灵术所致。你可查到,聂将军遗失的灵根最终被移植到了何人身上?” 裴守说道:“这便是我想请姑娘帮忙查证的之处,我多方查证大胆推测,那枚灵根极有可能被送入了景王府。” 话音落,花苒抬头望向上方:【主线索提示:挪灵术】 她挥手展开面板,只见界面更新,上头多了两条提示: 【主线索1:聂崇山之死-挪灵术-】 【主线索2:云晚禾之死-】 两条线索应当对应两条真相,花苒凝望着面板,若有所思。 43. 端午 离端午尚有数日,早前花苒便已将蛋糕的制法教给阿灵,今日闲来无事,便守在一旁监督他练习。 “取牛乳酥油,拌上蔗糖霜,兑少许蜜,再掺些花露,需得顺着一个方向搅打,待质地匀稠,再入凉处凝上一凝,做法同做酥油鲍螺大同小异。” 阿灵手里捏着抨酥杷,上下舂捣:“我的姐姐,你这从未踏足厨房之人竟还想教我做吃食?” 花苒斜睨他一眼:“我沾灶台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儿混闹。手脚快些,眼看便要到晌午了。”说着便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 阿灵望着满满一盆酥油,不由得叫苦:“这么多酥油都要这般舂捣,你倒舍得支使我。” 花苒淡淡道:“你往后不是要张罗酒楼?我这是替你琢磨新菜式。再说了,要是我心中欢喜,你那开酒楼的盘算便能早早提上日程了。” 阿灵无可奈何,只得应下:“罢了罢了,算我说不过你。” 花苒用腰间系着的布围裙拭了拭手上的薄腻,解下围裙搭在一旁,转身便出了厨房,往前堂去。 沈鹭正立在柜台后头,垂眸理着账目,花苒走近了些,问道:“看见椿芽了没?” 沈鹭抬眸:“这个时辰,她原该在清和司当值才是。” “便是这话,她已经两日夜不曾归家,我几次传讯过去,皆是石沉大海。”花苒皱眉说道。 沈鹭放下手中账册:“许是司里太忙,脱不开身,你若是担心,不如往清和司走上一趟?” 花苒心中隐隐不安,她去了清和司,却未在那里找到椿芽。 大堂之中人来人往,依旧如往日那般忙碌,花苒随手拉住一名弟子问道:“敢问司中可有一位名唤椿芽的弟子?” 那弟子一愣,摇头道:“不曾听过此人。” 花苒心中一惊,椿芽怕是出事了。 她去寻了裴守帮忙:“裴郎君,大事不好,我的朋友失踪了。” 半个时辰之后,裴守传信:“查到了,前日司正带这名小弟子入景王府,为景王诊疾。只是返程之时,唯有司正一人归来。司正回署之后,便对外言道,椿芽犯下过错,已将她逐出清和司。” 花苒心间微凉,既是逐出司署,何以两日不见人归家?倘若人不曾回住处,那她此刻多半还困在景王府之中。 景王府内,江越斜倚在交椅上,身前案上摆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他握着银勺有一搭没一搭地舀着药汁,漫不经心地送入口中。 王琅立在一旁规劝道:“殿下日后万万不可再轻易催动灵力,免得伤及自身。” 江越闻言,将手中汤勺重重磕入药碗,讥笑着问道:“怎么,我方才失控发狂误杀医修,让舅父颜面尽失了?可我今日变成这样,难道不正是舅父想要的结果么?” 王琅垂着头,沉着脸色道:“还望殿下慎言。” 江越突然站起身来,脸庞贴至王琅身前:“我说错了?我如今变成这样,不就是舅父一手造就的杰作吗?” 王琅躬身作揖:“殿下今日身体不适,臣先行告退。” 江越冷了神色,他抬手一挥,案上汤碗落地,碗瓷落在地上噼啪作响。 他听着碎裂声,方才觉得胸口的郁气稍稍疏解,随后伸了个懒腰,面上之剩漠然,转身朝别处去了。 良久,才有两名小侍女惴惴不安地进来收拾残局。 一人手脚笨拙,动作迟缓,另一侍女连忙低声呵斥:“手脚麻利些,你也想被扔去乱葬岗吗?” 小侍女浑身一个激灵,忙飞快收拾起碎瓷。 二人只顾埋头打理,殊不知有一人站在她们身侧观察了许久。 城郊乱葬岗,野风呼啸,枯枝摇曳,腐气弥漫,鸦雀盘踞枯枝凄厉啼叫。 这是一片无主荒坡,遍布无人祭扫的荒冢,无数尸首被草草抛掷于此,偶有饿兽穿梭其间,撕扯着残躯血肉。 花苒便是在此处寻到了椿芽。 她被一卷破旧草席草草裹身,随意弃于荒草乱石之间,脖颈之上,一道可怖的掐痕赫然在目。 花苒取出帕子,细细拭去她脸上的尘污。 平日里那个笑语盈盈热忱温柔的姑娘此刻僵卧荒土,因窒息惨死,面庞扭曲狰狞,而始作俑者却依旧在府中逍遥自在。 - 端午佳节,天光清朗。 丰帝于凌霄城最阔的涟河之上亲设龙舟大赛,邀万人同观。 涟河两岸人头攒动,熙攘如潮。 临河楼阁的二楼以上,世家女眷凭窗而立,罗绮珠翠映着晴日天光,流光潋滟,缕缕香风随河风漫渡水面。沿街摊贩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河面之上,数艘狭长龙舟列队排布,整装待发。 每一艘船上,数十名青壮桨手束发利落,短衣劲装,身姿挺拔。 寻常龙舟竞速,丰帝年年观赏,早已索然无味,是以今日别出心裁,于河道沿途设下数重阵法关卡。 赛程首关为灵涡区。 河面生出大片旋转灵涡,舟上众人需凝神聚力灵力同调,鼓手擂动灵鼓稳住节奏,众人齐齐将灵力汇于船身,于龙舟外壁凝出一层稳固护罩,循着涡旋缝隙辗转迂回穿行。 次为迷雾区。 河面升起大量灵雾,肉眼不见航道,误入歧途就会被绕进循环幻阵,原地兜圈。 此时便需一人放出强大的不被干扰的神念,破雾辨路,带着众人向前。 再是浪墙区。 滔天浪水叠起高墙,横亘河面,阻断前路。全队之人需凝心聚力,将周身灵力汇于船头,聚力一势,硬生生在厚重浪墙之上冲破一道通行缺口。 最后是逆流河段。 河水倒卷,湍急汹涌,众人划舟之势,必要快过奔涌水流,方能逆势而上,抵达终点。 今日的江逾一身窄袖束腰长衫,下配同色收腿长裤,目光频频越过滔滔河面,落向喧嚣岸边,他等了许久,花苒却始终没来。 - 景王府朱门高耸,石狮镇户,两名清和司医修从马车上下来,在管家的引路下踏入府中, 府内亭台错落,花木扶苏,景致极好,只是一行人无暇驻足观赏。 这是椿芽入司以来,头一回随司正出诊王府,心中颇有些紧张。 她勤学数月方才考入清和司成为正式弟子,拜入司正门下。 今日原本应当是她的师兄们过来当助手,可他们都言说有事,最后这桩差事便落到了她这个新人头上。 甫一踏入内室,便听得一阵少年的嘶吼声,只见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被牢牢缚在交椅之上,浑身战栗不止。 椿芽见此景象一时怔住,双目直愣愣盯着江越,司正轻拍她的肩头,她才如梦初醒,同周围侍者一般垂首屏息。 司正费神许久才稳住江越的病证,又细细查体,确认暂无大碍后,便被府中下人请出外间问话,只留椿芽一人守在榻边照看江越。 室中寂寂,药气浓重。 椿芽望着榻上的江越,忽有些好奇他究竟身染何疾,她 悄悄运起术法,想要探清他体内症结。 岂料术法刚起,她颈间却陡然一紧,江越睁着赤红的眼坐了起来,伸出双手死死钳住她的脖颈。 窒息之感席卷而来,眼前阵阵发黑,椿芽手足发软,怕得眼泪直掉。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掌风狠狠掴在江越侧脸,又为他灌入醒神的咒术,江越头一歪,掐着椿芽脖颈的手倏然松脱。 椿芽浑身脱力,软软瘫落在地,扶着胸口大口喘息,惊魂未定。 花苒忙将椿芽扶到一边,问道:“无事了,可还撑得住?” 椿芽喘定半晌,捂着发疼的颈侧,轻轻摇头:“我没事。” 外头的司正闻声快步入内,见室中乱象,蹙眉问道:“出了何事?” 花苒忙隐去身形,椿芽忙据实回禀:“回司正,殿下方才病症突发,死死掐住了弟子的脖颈,弟子险些挣脱不得。” “殿下可有事?”司正闻言,连忙上前查看江越状况。 椿芽亦顺势抬眸望去,只见江越歪靠在榻边,半边脸颊印着一道通红的掌印。 他面色一沉,便要训斥:“你怎敢如此放肆?殿下金尊玉贵,岂是你能随意糟践的?” 椿芽正要开口辩解,却见江越捂着泛红的半边脸颊,缓缓睁开眼,唇角勾起一缕意味不明的笑,温和开口:“司正此言差矣。方才我神志大乱,险些酿成大祸,多亏这位姑娘出手,我才得以稳住心神。该当好好谢过才是。” 椿芽一时无措,讷讷垂首:“能帮到殿下,是弟子的福气。” 江越望着她恭谨温顺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那你想不想福气再厚一些?” 椿芽茫然抬眸:“啊?” 江越见她这般懵懂模样心中更觉合意,转头看向司正:“司正,我瞧这位小弟子机敏可靠,往后便让她常驻王府,贴身照料我的汤药,如何?” 司正忙应道:“殿下吩咐,自然无有不可。” 椿芽连忙推辞:“殿下折煞民女了,我医术浅薄,资历尚浅,怕是难以胜任。” 司正瞪了她一眼,抢在前头回道:“无妨,臣愿意每日过来教她医术。” 江越望着椿芽笑了笑:“如此,便是最好。” - 江逾拔得头筹,赛事一毕,他匆匆离了河道,径直赶往芳绡阁。 今日未来观赛,怕是多半是遇上了什么变故。 可到了芳绡阁一问,沈鹭只道她已出门,去向不明。 江逾便坐在后院的树下等候,从斜阳高悬等到暮色沉沉星月升空。 阿灵见他失落的模样,拿出早前做好的蛋糕安抚道:“殿下,这是姐姐早前嘱咐我特意为您做的蛋糕。她让我代为祝您生辰喜乐,您可要尝尝?” 江逾捧着盘子,轻轻摇了摇头:“不必,我等她回来,再一同品尝。” - 椿芽就这样被留在了景王府,被安排住在离江越主屋很近的偏院。 夜深人静,待她回房歇息,花苒才现身,将一切原委告知于她。 椿芽今日心绪大起大落,怔愣了半晌才说道:“原以为我侥幸得运,得姐姐相救,岂料我原是遇到了不测。” 花苒安抚道:“此番算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你如今得以常留王府,又得司正日日亲传医术,旁人求之不得。只是繁华机遇之下步步皆险,你务必藏拙守心,万事谨慎,保全自身,才是根本。” 椿芽轻轻点头。 花苒又将她好好安抚了一番,这才离开。 44. 半年 已是深夜,花苒行至芳绡阁门前,眼前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漆黑的静夜在她面前一晃而过,天光骤亮,昼夜在瞬息之间颠倒轮转。 待她头脑褪去昏沉,眼前楼宇依旧是熟悉的芳绡阁,只不过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花苒正抬步欲入内,迎面便撞上了匆匆而出的阿灵,对方看清她的面容后,叫道:“你……姐姐?” 花苒见他这般错愕的模样问道:“好好的,你这般吃惊作甚?” 阿灵来不及应答,当即转头朝着楼内喊道:“沈姐姐!花姐姐回来了!” 屋内倏然传来算盘噼里啪啦落地的脆响,下一瞬,一道身影快步冲奔而出,伸手便牢牢将花苒拥住,带着焦灼与惦念:“你这大半年都去往何处了?” 花苒被抱得微怔:“到底出了何事?你们何以这般模样?” 阿灵眼眶微红,哽咽道:“姐姐还好意思问?你一走便是整整半年,给你传讯也不回。” 花苒心头巨震,错愕问道:“我走了半年?现下不是马上五月初五端午吗?” 沈鹭松开怀抱,说道:“早已不是端午了,距那日龙舟盛会,已经过去整整半年了。” 花苒皱了皱眉,思绪翻涌,怎会是半年? 游戏中的机制她并未全部弄懂,但仔细一想倘若她能在时序中无限折返的确是反常的存在,为了减少此种行径,将原本的时序加速,倒也可以解释。 这更像是一种惩罚机制,在江逾的时序中完成旁人的愿力,会挤占原本的任务时间。 她赶忙往自己那屋走去,见密室中那人依旧安然静卧,悬在心头的巨石方才稍稍落地。 沈鹭紧随其后:“知道你在意他,这半年我便让我家那口子好好照料着他。” 花苒担忧地望着江逾:“他的存在不能让旁人知晓。” 沈鹭单手轻扶腰侧,倚在门边:“我晓得其中利害,你只管放心,他口风紧着呢。” 花苒这才将目光放到沈鹭身上,只见她较之半年前丰腴许多,衣衫之下,小腹悄然隆起。 “你这是……有孕了?”花苒的眼中掠过一丝欢喜。 沈鹭温柔含笑:“已经有五个月了。” 花苒笑了笑,将掌心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之上,柔声说道:“真好。” - 待她回到房中,玉简传来动静,她这才发现多人给她传信,讯息层层叠叠。 一条条翻来,就属江逾留的最多。 「花苒姑娘,多谢你为我备下的生辰蛋糕,我很欢喜。」 「花苒姑娘,你去往何处了?」 「罢了,许是你事务繁忙,无暇回讯,我不扰你。」 「听闻长街新开了几间食铺,所卖吃食难得一见,不知何时能与你同去?」 …… 句句皆是“花苒姑娘”,听得她耳间几欲生茧,她微微摇头,喃喃说道:“想不到殿下少时竟这般粘人。” 她回复道:“择日不如撞日,殿下若是明日若得空,便陪我去那几间新开的小食铺走走?” 那头几乎是秒回:“花苒姑娘,你终于回来了,好,我明日一早就来寻你。” 安顿好江逾这边,花苒再逐条回复其余人。 不多时,椿芽的消息传了过来:“姐姐,我这半年内跟司正学了不少东西,关于江郎君的病,我想也许是修习的功法导致的,这是我从司正那处旁敲侧击得来的结果。 “我曾在古籍残卷中见过有一稀世珍宝名脉玉髓,可修补肉身损伤,只是此物世间罕有,我被困王府消息闭塞,暂时寻不到它的踪迹。” 花苒回复:“辛苦你了。” 椿芽的第二条消息接踵而至:“另有一事,我察觉景王的灵根有异常,他体内盘踞着纷乱的灵力,这些灵力像是属于旁人,我想不通其中缘由。” 提及江越,花苒眸光微沉:“你可听过挪灵术?此术诡秘,能将旁人灵根嫁接至凡人肉身,令凡人脱胎换骨。可此法弊端极重,受术者终生无法自行修炼,只能靠不断吸纳他人灵力维系根基。” 玉简那头沉默片刻,回道:“原来如此,我懂了姐姐,景王此前频频发狂失控,应当是体内驳杂灵力相冲相克导致的神智失调,他根本无力掌控如此庞大的灵力。” 花苒又想起江祺,说道:“江氏皇族之中,用挪灵术的,未必只有江越一人。椿芽,劳烦你多加留意。” “我懂了,姐姐。” 花苒与椿芽互通完消息,沉吟片刻,又传讯陈大龙:“你可知脉玉髓的下落?” “姑娘稍待,我即刻差人去打探。”陈大龙的回信很快递来。 花苒纤细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桌上,一声一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陈大龙的消息再度送到。 “回姑娘,脉玉髓乃是世间罕有的灵物,只生于地脉与寒渊相汇之地,受地底本源灵气经年浸润,千年方能凝出小小一块,于修士肉身经脉的修复有奇效。” 花苒追问:“那此物何处可得?” “离凌霄城最近的一块便在丰家手中。” “大约一年前,丰夫人楚缃宁遇刺,身受重伤卧榻不起,丰家主对外放出话来,若有人能将夫人医好,便将家传脉玉髓双手相赠。只是前去诊治的医修络绎不绝,到头来全数无功而返。” 陈大龙顿了顿,又补充道:“姑娘,丰家主脉扎根丰邑城,年年向凌霄城供奉大批灵植,势力盘根错节,不可轻易招惹。丰夫人遇刺一案,清律司一直在着手调查。” “那可有查出什么眉目?”花苒问道。 陈大龙纳闷道:“瞧模样是未曾查到什么,若是真揪出了幕后之人,断然不会一点风声都传不出来。” 花苒说道:“我明白了,你不必忧心,我不会去强抢脉玉髓的。” 她揉了揉眉心,抬头望向上方。 【任务提示:拯救楚缃宁。】 - 裴守刚收到花苒的传讯,正要出门,迎面便撞见任机。 任机唇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开口问道:“师兄这又是要外出寻找线索?” 裴守面无表情,淡淡应了一声:“嗯。” 他这位师弟年少之时性情尚且讨喜,只是近些年来行事愈发乖谬,言语也愈发尖刻,是以裴守心中不大愿意同他多做周旋。 任机走近了些,面上带着关切:“清律司纵火一案,至今已过半载,师兄可探出些许头绪?” “还有丰夫人遇刺之案,近来师兄奔波劳碌,要不要师弟替你分担一 二?” 裴守淡淡扫了任机一眼,语气疏离:“多谢师弟挂怀,不必劳烦。”他说罢,便转身离去。 任机立在原地,目光沉沉落在裴守远去的背影上。 裴守将花苒引至一条羊肠小径,二人并肩缓步,脚下枯草被碾得沙沙作响。 此地人迹罕至,四下林木森森,半年之前,丰家主母楚缃宁便是在此处遭逢刺杀。 时隔一年,当日的痕迹经过风吹雨打,被涤荡得一干二净。 裴守立在道中,语声沉缓:“姑娘想要知晓刺杀楚夫人的刺客来历,实不相瞒,我至今尚未查出他们的真实身份。” 花苒问道:“那作案动机可有眉目?” “据多方查访,丰砚淮夫妇性情温厚,待人谦和,平素并未结下过死仇。”裴守答道。 花苒心底轻叹一声,这差事果然没有想象中那般容易。 摸不清刺客人数、动机以及修为高低,便只能斥重金购置防身法器和阵盘以备自保。 倘若对手修为凌驾丹境之上便更加棘手。 “姑娘今日为何特地寻我打听这些事?”裴守问道。 花苒浅浅一笑:“不过是想替裴郎君分忧。” 裴守颇感无奈:“看姑娘的神情,分明是不愿吐露实情。” 花苒正色道:“日后我若是查到线索,必定知会裴郎君。说起来,挪灵术一事已有印证,景王确实动用过挪灵术。他原本就有灵力,依我推测,这术法他绝非只动用过一回。” 裴守闻言,眉心微皱,似在思索。 花苒见他这般,出言提点:“裴郎君打算如何处置?我劝你权当对此事一无所知。” 裴守望向花苒,问道:“这是为何?” 花苒抬眸,徐徐发问:“裴郎君以为,当今陛下最属意哪位皇子?” 裴守略一思忖,答道:“世人皆言,当属六皇子。” 花苒轻轻摇头,若非她亲眼见过江逾失落的模样,或许当真会信了事实便是如此。 “依我看,陛下心中真正属意的,是三皇子。” “何以见得?”裴守面露诧异。 “只是直觉。”花苒缓缓道出心中推演,“倘若陛下真心偏爱三皇子,属意他承继大统,那先前发生之事或许皆是陛下在幕后暗中操盘。” “三百年前,各大仙门为争夺地界,爆发旷世大战,战火绵延数载,各宗门顶尖高手接连陨落,修仙界动荡不休。” “最终,当世第一高手江曜峥以一己之力终结乱世。此后他执掌天下灵石矿脉,奠基立业,创下了如今的丰国。” “如今世间大半修仙高手都被丰国皇室掌控。这些修士身负通天修为,若有朝一日得知,自己毕生臣服之人不过是一介无灵根的凡人,他们又岂会甘愿俯首听命?” “是以,未来的储君必须身具灵根且修为不俗,方能镇住一众修士,坐稳江山。” 她顿了顿,又推测道:“如此说来,先前清律司那场大火,会不会也是陛下命熟悉清律司之人一手策划?” “裴郎君这般才干,世间本就难得,因而那人并未直接对裴郎君痛下杀手。当初清律司那场大火,说不定便是专门用来警示你的。” 裴守闻言,浑身一怔。 45. 冬日 花苒过了几日闲适的日子,今日一觉睡醒,推窗望去,天地尽是白茫茫一片。 碎雪悠悠扬扬飘落,如鹅毛翩跹,轻覆朱红廊檐,积在青石阶上。 待雪霁风停,院中落雪厚厚一层,花苒随手掐了个法诀,将院中的雪清扫干净,又唤来赵石生和阿灵陆续搬来桌椅排布院中。 再搬来几具小火炉,将铁网置于炉口,柿饼、栗果、蜜橘片等一一放上去,慢火微烘,又甜又暖的香气很快便填满了整个院落。 阿灵又取出先前腌渍入味的牛羊肉与猪五花,切作匀薄肉片,码放整齐。 沈鹭裹着一身蓬松厚实的白狐裘,挨在炉边坐了,一边照看炉上烘着的干果,一边侧首望着岑川。 只见他守着另一侧火炉,捏着银箸轻轻翻拨铁网上的肉片,手法尚且生疏。 数只小巧的铜炭炉分列四周,炭火燃得通红,火星偶尔轻轻噼啪一跳,人间烟火袅袅升腾。 不多时,陈大龙带着几名青云帮弟兄踏雪而来,进门便带着爽朗笑意。 众人皆是旧识,无需过多客套,各自寻位落座,学着岑川的模样,围炉烤肉闲谈,自在随性。 椿芽是趁江越入宫赴宴的空档,悄悄从府内溜出来的,一跨进院门,便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气。 沈鹭见了她,立时伸手将人拽至身侧落座,带着些许嗔怪:“你这丫头,一入王府便似断了音讯,倒把我们这些故人抛在了脑后,这般久才肯回来一趟。” 椿芽无奈含笑:“我何尝不想日日回来看姐姐,只是王府规矩森严,琐事缠身,实在难以脱身。”说罢,她倾身凑近沈鹭耳畔,低声细语说了几句。 沈鹭眸光微亮,带着些许好奇,轻声追问:“当真能看出来?” 椿芽微微颔首,沈鹭当即拉起她的手,转头嘱咐岑川好生照看炉火,随后便带着她入了内室说话。 院中众人依旧围炉闲谈,陈大龙自带了好酒,搁在炉上温着,浅酌慢饮,随口说着走镖路上的奇闻趣事。 花苒静坐一旁,支着腮含笑静听。 忽而,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闻声齐齐转头,只见裴守踏雪而来,一身素衣清挺,落雪沾襟,气质疏离。 “裴郎君,快来这边坐。”花苒朝他轻轻招手。 陈大龙见状,连忙起身挪过一张干净凳椅:“当初若没有裴郎君的提议,就没有咱们现在的青云帮。” 赵石生带着愤愤说道:“我算是看出来了,裴郎君是个光明磊落的好人,就他那个师弟,太不是东西。” 裴守闻言只淡淡一笑,从容落座,随即从袖中取出一物,递至花苒面前。 “这是何物?”花苒问道。 “听闻姑娘近日又要动身远行。”裴守说道,“此物是我特意备好的防身法器,路途凶险,但愿能护你周全。” 院中静了片刻,花苒伸手接过法器,说道:“多谢裴郎君费心。” “姐姐,你才刚归来安稳几日,怎的又要出远门?”阿灵急道。 花苒轻轻颔首,说道:“今日请诸位过来便是要说此事,我打算明日一早便启程。” 陈大龙忙问道:“出了何事?这般仓促,要不要我们青云帮弟兄随你同行相助?” “不必。”花苒轻轻摇头,“一些私事,我自行前去便可。” 陈大龙极懂分寸,见状便不再多问,当即笑着圆场,冲淡了院中悄然升起的离愁别绪:“原是出远门历练,那便无妨。诸位也不必忧心,我们常年走镖,本就惯了聚散别离。此间有我们守着,好好打理青云帮,守好芳绡阁,静待姑娘归来便是。” 赵石生附和:“没错,姐姐只管安心前去,放手做事。我们日日在此处等候你平安归来。” 椿芽扶着沈鹭缓步自内屋走出,听闻花苒又要离开,她忘了自己腹中尚怀着孩儿,上前一把将花苒拽入屋内。 “究竟是什么要紧的事,非要你亲自涉险前去?” 花苒眉眼柔和:“我寻到能令他苏醒的脉玉髓了。” 沈鹭松了口气道:“要不要寻几个人随同,路上好歹有个帮衬。” 花苒轻轻摇头:“不必,我一人足矣。同行人多,反倒成了累赘,处处掣肘。” 说罢,她温柔抚上沈鹭圆润的小腹,细细叮嘱:“你生产之时千万当心,务必保重身子。孩子出世后,多让岑川照看照料,你只管安心休憩,少操劳少费心。你身无修为,最是耗不起心神,切莫早早损了气色。” “还有阿灵,他心心念念想开一间酒楼。等往后挑个吉日,便帮他把酒楼置办起来,我出一份力,你也添一份心意,圆他一桩心愿。” 沈鹭听着她絮絮叨叨许久,拉住她的手说道:“放心,这些我都早早安排妥当了。倒是你,帮派上下诸多事宜可都安置稳妥了?” “我已找了靠谱之人盯着各处,无需忧心。”她说罢,轻轻上前伸手抱住了沈鹭。 沈鹭温柔回摸她的发顶,说道:“当初若不是你,我这辈子怕是都得不到如今的安稳与圆满。你万事小心,务必保重自身,平安顺遂。” 二人叙完话,一同步出屋外,椿芽走上前来,要同花苒作别。 “姐姐,这一回你可要早些回来,独我一人面对景王,心底总觉惶惶不安。” 花苒轻声提点于她:“世人皆有欲念,顺其喜好,控其所欲,便无不可驭之人。” 椿芽微微颔首。 花苒又说道:“我此番外出,或许要历经许多年。往后你若遇上危难,可以去找裴守求助。” 椿芽上前,抱了抱她:“我定当好好研习医术,盼着将来能真正帮到姐姐。” 花苒轻轻拍着她的脊背:“于你而言,最要紧的,从来都是保全自己。” 喧闹过后,众人散去,花苒看了一眼玉简,只见那上头,江逾略带歉意地说道:“姑娘,今日我要入宫赴宴,怕是不能出来寻你玩耍,可否改日再会?” 花苒指尖拂过玉简,回了一句:“好,那就改日。” 她轻叹一声,也不知改日会是多久,他尚且年幼,或许再过个几年,便会将她慢慢淡忘了。 - 云芝依旧喜欢倚坐在廊下出神。 花苒将置办来的好些东西都收到了储物袋里头,一同塞到了云芝手中。 “你要出远门吗 ?”云芝拿着储物袋,带着些许懵懂,轻声问道。 花苒颔首:“我要去办一件重要的事,要过许久都不能来看你,这袋中物件皆是我为你备下的,你好生收着。” 云芝轻轻扑入她怀中,嗓音软软的,带着一丝不舍:“那你一定要早些归来。” “好。”花苒柔声应下。 她抬手解下颈间佩戴的敛灵玉扣,俯身为云芝系在颈间。 “此乃敛灵玉扣,可掩尽周身灵力,隐匿修为气息。” “我在袋中备足了灵石,你日后若是想修炼,有玉扣遮掩,外人窥探不到你的修为变化,可安心修炼。” “修行之道,修身次之,修心为上。我不在的日子,你若是遇见困难,便只能靠自己了。” - 丰砚淮是凌霄城最大的药商。 七八月前,他的夫人楚缃宁与他闹别扭,负气带着一众仆从返回娘家,未曾想在赶赴传送阵的途中突遭横祸。 彼时楚缃宁正身怀六甲,险死还生被人救回,腹中孩儿终究没能保住,她身心俱受重创,自此一病不起,长久昏迷不醒。 丰砚淮悲痛万分,对外许诺,但凡有人能治好楚缃宁便以丰家家传至宝脉玉髓相赠。 此言一出,天下无数医修慕名而来。 可楚缃宁实则仅剩一口残息苟延性命,肌理衰败,一众名医束手无策,无功而返。 花苒登门之时,丰砚淮正枯坐床边,握着楚缃宁的手黯然垂泪。 听闻又有能人前来诊治,丰砚淮忙收敛悲色,亲自迎了出来。 他引着花苒行至楚缃宁床榻前,说道:“恳请姑娘出手,救醒内子。” 花苒说道:“我有几句话需与家主单独相谈。” 丰砚淮会意颔首,转头对屋内侍女道:“你们都退下。” 待侍女依言退出,并将房门合上,花苒才开口:“丰家主,我救人之法,与寻常医修不同,还请家主务必替我守秘。” “姑娘尽管放心。”丰砚淮神色郑重,“只要姑娘能救醒缃宁,我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定会为姑娘守口如瓶。” 花苒半真半假地说道:“我身怀秘术,可与过往时空的自己对话,借昔日之手,逆转事端救下夫人。” 丰砚淮闻言又惊又喜,连忙拱手:“若姑娘真能以此法救活内子,便是授予我丰家天大的恩情!” “只是此法存有弊端。”花苒提前叮嘱,“施救期间,我会暂时消失一阵,家主届时切勿惊慌。” 丰砚淮颔首:“我已知晓,姑娘何时开始施术?” “即刻便开始。”花苒道,“劳烦家主先行外出等候。” “有劳姑娘。”丰砚淮转身退出房间,合上了房门。 他立在不远处望着这间屋舍。 未过多久,紧闭的屋舍之内一道耀眼刺目的白光转瞬即逝,随后便再无动静。 丰砚淮等了许久,内心焦灼,终是推开屋门。 只见屋内一切照常,楚缃宁静卧在床,呼吸平稳,而先前的姑娘已不知所踪。 他长叹一声,说道:“愿苍天庇佑,愿姑娘顺遂,务必救回缃宁。” 46. 救人 羊肠小道蜿蜒曲折,一路草木幽深,其间行着一辆马车,车厢内斜斜靠着一位锦衣华服的妇人,身侧侍女执扇轻摇,徐徐送来凉风。 “夫人,咱们今日为何选这偏僻小道?” 楚缃宁轻哼一声,带着些许娇嗔:“我那夫君心思最深,必定早已在凌霄城内传送阵布下人手,盯着我的行踪。我偏不遂他愿,特意绕到外城传送阵,悄悄回乡。” 她抬手抚着小腹:“我许久未回丰邑,不过是馋一口家乡蜜璎果,想归乡小住几日罢了。成婚之时,他许诺要疼惜我,如今连这小小心愿都不肯成全,我怎能不气?” 侍女温声劝道:“夫人莫恼,您离产期只剩月余,身子贵重,家主也是忧心您路途颠簸动了胎气。” 楚缃宁撇了撇嘴,不以为意:“我这身子壮如牛马,哪里需要日日被拘着?” 二人正低声闲话,马车被一道急刹逼停,巨大的惯性朝前撕扯车厢,木架震颤,帘幕翻飞。 楚缃宁身怀六甲,重心不稳,惊变刹那她一手撑住厢壁稳住身形,另一手本能覆在隆起的小腹上,喉头一阵发紧,硬生生压下唇边痛呼,额间瞬时沁出一层薄汗。 侍女赶忙护住她,急声问道:“夫人!有没有伤到何处?” 楚缃宁鬓发微乱,面色有些发白,气息微促:“我无事,掀帘看看外头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侍女依言掀开轿帘,质问车夫:“马车何故骤停?不知夫人身怀有孕,经不起这般颠簸惊吓吗?” 御马者浑身发抖,指尖哆嗦着指向前方:“小……小筝姑娘,您快看前面……” 小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林间小道正中,静静立着一排黑衣人影,他们覆着一层铁面,看不出样貌。 她背脊发凉,回头急声禀报:“夫人,不好了,我们遇上刺客了!” 楚缃宁皱眉,尚未及思虑对策,为首的面具人便已开口:“车内妇人留下,其余人可自行离去。” 话一落地,随行仆从护卫溃散大半,小筝又急又气,连声唤止:“你们站住!莫要逃走!” 奔逃之人头也不回:“留下来便是死路一条!快走为上!” 听闻此言,原本迟疑的仆从纷纷四散而去。 余下数人既不敢逃亦不敢战,惶急开口:“夫人,我等皆是凡人,绝非这些凶徒的对手啊!” 楚缃宁手心冒着冷汗,悔自己一时赌气任性,强压慌乱,问道:“临行前备的信号弹,可还在?” “回夫人,一直随身携带!” “速速燃放求援!” 林间风影萧瑟,花苒正前往那条小道,忽闻“咻”的一声锐响破空而上,一道赤红尾焰直冲云霄,在空中炸开一枚“丰”字讯号。 这是丰氏的求援信号,见红如见险。 花苒足尖一点,身形转瞬朝着讯号亮起的方向疾掠而去。 小道之上,楚缃宁带来的几名家丁皆是凡人之躯,不过三两回合,便全数被击倒在地。 一名黑衣刺客飞身而上,提剑直直刺向马车内的楚缃宁。 可就在剑尖即将触到车帘的刹那,一股无形巨力横空袭来,硬生生将他整个人掀飞。 刺客踉跄落地,抬眼惊望,才发觉马车上方不知何时悬浮着一枚阵盘,灵光流转,护住整架马车。 他当即提剑跃起,欲凌空击碎阵盘,未等剑锋近身,一条长鞭陡然缠来,死死箍住他的腰身,将他拽落回地。 刺客仓促转头,只见一名头戴白兔面具的少女立在不远处静静望着他。 他眼底戾气翻涌,厉声怒斥:“何方鼠辈,藏头露尾?” 花苒嗓音闷闷的,透过面具传出:“何必这般骂自己?” 刺客一怔,这才想起自己面上亦覆着铁面,冷哼一声:“臭丫头,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敢不敢与我正面堂堂一战?” “有何不敢。”花苒轻轻一笑,取出桃枝迎面而上。 漫天粉白花瓣翻飞,轻灵剑意裹挟着淡淡花香,与对方凛冽的杀招缠斗在一处。 几番交手辗转,招式往来凌厉。 方才花苒观察过,一众刺客之中,唯有此人是丹境修为,与自己旗鼓相当,只需将此人缠住,援兵一至,险境自解。 二人缠斗许久,招招胶着,难分胜负,刺客渐渐察觉不对,越打越是心焦,余光扫向四周,瞳孔骤缩。 只见方才随同前来的一众黑衣刺客,不知何时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事不省。 他又惊又怒:“你暗中下毒?” 花苒招式未停,笑意淡淡:“我只应你正面一战,从未许诺对所有人都是如此。再者,你本就是刺客,行阴诡之事,反倒来问我这些,未免太过可笑。” 远处尘土飞扬,马蹄声轰然逼近,丰家的援兵疾驰赶来。 那刺客恨恨瞪了花苒一眼,翻身掠入密林,仓皇遁逃而去。 危机尽解,花苒抬手收起悬浮半空的阵盘,快步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问道:“夫人可还安好?” 楚缃宁抚着起伏的胸口,余悸未消,却还是轻轻摇头,眉眼间满是感激:“我无事,今日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不多时,丰砚淮策马率众赶来,一眼望见安然无恙的楚缃宁,长松一口气,说道:“夫人无事便好。” 他目光落向花苒,出声询问:“夫人,这位姑娘是?” 此时的丰砚淮并不认识花苒,楚缃宁忙笑着介绍:“夫君,这位是花苒姑娘,方才凶险之际,全靠姑娘出手,我才得以脱险,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丰砚淮闻言,当即郑重躬身一礼:“多谢姑娘舍身相救,护我内子周全。”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挂怀。”花苒淡淡回道。 丰砚淮直起身,看向楚缃宁,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往后万万不可这般任性孤身涉险。你心心念念的蜜璎果,我早已命人快马赶赴丰邑采摘,不日便会送到府中。”而后又命人将地上昏迷的刺客捆绑收押。 楚缃宁闻言,眉眼弯弯看向花苒:“姑娘,不如随我回府小住?那蜜璎果风味绝佳,清甜爽口,我请你一同品尝。” “好。我正愁无处落脚,便叨扰夫人了。”花苒望着楚缃宁热忱的眼神说道。 楚缃宁亲昵挽住花苒的手臂,笑意明媚:“说什么叨扰!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能得你相伴,是我的荣幸。” - 花苒随楚缃宁入了丰府,居所便安置在楚缃宁院落的近旁,往来甚是方便。 任务并未结束,意味着这场危机并未落幕,花苒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不安。 丰砚淮府中蓄养了大批高手,据楚缃宁透露,其中不乏已臻天境的修士,如此一来便不难推想,若有人想潜入府中行刺,唯有天境之上的强者,方能觅得可乘之机。 可整个丰国天境以上的修士都屈指可数,真会有人过来行刺吗? 这夫妻二人行事十分缜密,命人在府中各处布下了阵法,增调府中护卫层层设防,但凡有外人强行闯府,阵法便会传出警示。 夜色垂落,正厅之内,花苒正同丰砚淮夫妇一同用晚膳。 院外布下的阵法忽生震颤,这代表有人来了,花苒轻叹一声对他二人说道:“你们速速寻地方藏好,我出去一探究竟。” 楚缃宁忙应道:“那你千万要小心。” 花苒颔首:“毋需挂心。” 她起身披上敛芳纱,身形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丰砚淮遂即带着身怀六甲的楚缃宁退入密处藏匿避险。 阵法最初异动的部位应当是关押刺客的囚屋,花苒往那处掠去。 只见屋内一众俘虏尽皆垂首伏坐,他们早先已经被人撬出口中毒丸,又被下了药,既不能逃生亦不能求死。 花苒方才推门,便听见了一阵细微的碎响,只见那些刺客七窍之中,丝丝缕缕灰蒙的魂光缓缓渗溢而出。 她察觉到一股狂暴的力量在屋内积蓄,不过须臾,轰然朝着花苒所在的方向冲撞而来。 是神魂自爆! 她心头大骇,脚下运力,身形急掠向后闪退数丈,囚屋之内接连爆起数声巨响,屋瓦崩飞,木梁断折,烟尘滚滚腾空。 刺客不会突然自爆,定是有操控人心的高手寻来,她浑身一怔,赶忙冲了出去。 院外空地上,丰砚淮调遣的一众府中高手列阵而立,待花苒再凑近几分,却看出这些人双目呆滞,神色木然,再仔细观察,每个人的眉心正中均多了一颗殷红的小痣。 花苒用指腹轻轻一点。 【本命灵赋:傀儡术,使用者:枯执。】 整座丰府陷入死寂,夜风穿林,树叶沙沙作响,夜色愈发幽冷可怖。 威压沉沉覆盖,教人呼吸滞涩,心神俱震。 那人身穿黑袍,铁面遮容,不急不徐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与花苒擦肩而过。 庭院内立着的侍女仆从呆呆伫立,如木偶泥塑,对这位不速之客恍若未见。 枯执将指尖轻轻点向身侧一名侍女。 那侍女便提着手中灯笼,木然转身,乖乖走在前头引路,朝着楚缃宁所在的院落行去。 花苒先前费尽心思布下的阵法,在他眼中形同虚设。 他只随手轻轻一握,流转的阵纹便应声崩碎,灵光散尽,全数失效。 这座院落阵法层层叠叠覆满庭院,枯执每走两步便会有阵 法碎裂,层层阵波炸裂激荡,尘土纷飞。 只听一声轻响,面具裂开一半,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眉眼。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后又转化为漠然。 引路的侍女最终停在一座院门前,屋内空空荡荡,楚缃宁藏到了别处。 枯执抬手虚凝,磅礴灵力自周身汇聚,凭空凝成一支晶莹剔透的灵箭,悬浮于指尖。 他口中发出了一抹极淡的嗤笑,指尖轻轻一勾,灵箭破空而起,似生双目,穿透重重屋宇,搜寻着楚缃宁的气息。 花苒立在原地,心中忽有些后悔,不知这夫妻二人到底何时惹上了这样一个魔头。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她所有的挣扎和努力都显得苍白可笑。 她急得跺了跺脚,如今之计,唯有一个法子能保下楚缃宁的性命。 她缓缓回头,望向那道身影,他依旧在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在等待一场凌迟。 花苒飞快掠至丰砚淮与楚缃宁藏身的密室之内。 丰砚淮迎了上来,神色焦灼:“外头如何了?来人究竟是何方来路?” 花苒轻轻摇头:“情势极差,此人修为深不可测,绝非家主院中的高手所能抗衡。” 丰砚淮心神大乱:“那该如何是好?我夫妇二人素来谨守本分,究竟是谁非要对我身怀六甲的夫人赶尽杀绝?” 花苒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有一法可保夫人性命。让她服下假死秘药,断绝气息,再由我替她扛下那一击绝杀。只是此法凶险万分,我需一物傍身,方能赌命存活。” “你只管说!”丰砚淮急声而言。 花苒抬眸:“我要脉玉髓,有了它,我才能保证自己不死。” 丰砚淮咬牙颔首:“好,只要能保我妻儿平安,此物予你又何妨。” 他旋身按下壁间不起眼的机关,暗格弹开,其中静静躺着一朵淡蓝色玉髓质地的千瓣莲,正是世间罕有的脉玉髓。 “若姑娘真能舍身护住内子与腹中孩儿,这枚脉玉髓,便是你的酬劳。” 花苒郑重接过,遂即取秘药让楚缃宁服下,她正欲抬掌渡灵力帮她催动药性,手腕却忽然被楚缃宁一把握住。 她似乎有很多话要讲,到末了,却只沉沉吐出两个字:“多谢。” 花苒望着她,淡淡一笑:“这是我的选择。” 她为楚缃宁渡入一缕灵力,秘药遇灵力化开,药力顺着血瞬息流遍四肢百骸。 楚缃宁眼帘缓缓垂落,呼吸脉搏被药性封住,身子一软,静静倒在椅上,恍若气绝。 她又吩咐丰砚淮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莫要要动。 须臾,丰砚淮的眼神变得呆滞,额头上出现一颗红痣。 花苒心头一沉,枯执找到了这间密室。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厚重的密室石门轰然炸裂。 那支灵箭,裹挟着无匹威势,破空直入,转瞬便至跟前。 花苒携护盾挡在楚缃宁身前,与她贴得极近,她不敢催动灵力抵抗,唯恐被枯执发现自己的存在。 只需一瞬,灵箭穿盾而过,她心口一凉,那灵箭没入她的肌肤后便消融在她的体内,消失不见。 她垂眸一看,胸前并无伤口。 此箭原本就是灵力所凝,蕴含极大的力量,若是刺入凡人之躯,瞬间便会摧毁全身经脉,而身体表面却瞧不见伤口。 花苒的胸口剧痛滔天,她双腿一软,随即跪倒在地。 外头的脚步声渐近,花苒咬紧牙关,昂头盯着那个方向。 枯执踏入密室,他的面具碎了一半,露出的一双眼眸平静无波,像在完成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他远远扫了一眼气息断绝的楚缃宁,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花苒脱力,伏于地面,心底忽觉好笑。 上天赐予他机缘,让他在灵气枯竭的乱世修得通天彻地的无上修为。 可这般绝世力量,不用救世渡人,反倒用来狙杀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孕妇,何其荒唐? 她撤去敛芳纱,软软瘫倒在地,唇角勾起一抹偏执的笑意。 她执拗地用微薄之力从绝世高手的手中抢回了一对母子的性命,心中却好像生出了一股与命运殊死一搏的勇气。 可转瞬,心口肆虐的狂暴灵力疯狂侵蚀着她的经脉,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颤抖着取出那枚脉玉髓,紧紧按在心口重创之处。 脉玉髓顺着伤口缓缓融入肌肤,冰凉的修复之力渗透经脉,缓缓抚平创伤。 须臾,丰砚淮恢复意识,过来扶她:“姑娘,这……这是成功了吗?” “成功了。”她说完这句话,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47. 天境 花苒的意识昏昏沉沉,她知晓自己正躺着,偏是眼皮重若千斤,如何用力都睁不开。 周身经脉像是被寸寸揉碎,又强行拼接,忽而燥热焚骨,忽而寒凉侵体,两种痛楚交替翻涌反复折磨。 朦胧间,耳畔传来两道人声。 “夫君,如今该如何是好?她本是过路相助,却为护我硬扛下那箭,落得这般模样。” “夫人莫忧,我已将脉玉髓赠予姑娘,此刻玉髓应当已经融入她的肌理,帮助修复和拓宽经脉。” “方才医修来过,言说她体内盘踞着一股极为霸道的灵力。此番凶险亦是机缘,但凡她能挺过生死关口,将这股灵力化为己用,日后修为必定更进一步。” “可……可若是她挺不过这一关呢?” “世事从来祸福相依,风险与机遇并进,其余的便只能看这姑娘自身的造化了,哎……” 花苒静静躺着,她能清晰感知侍女们轻柔地为她拭去冷汗,能听见楚缃宁与丰砚淮夫妇日日前来探望。 她起不来,索性便安心躺着,乍然回想,自己已经许久没这样安稳躺着了。 恍惚间,她忆起初入这方时序之时,亦是这般长久昏睡。 那时,她先是被江越身上的法器反噬,又忍着伤痛强行开启时序回溯。 约莫是修为尚浅的缘故,她来此方时序不久便重伤昏厥,沉眠许久,醒来后又闭关疗伤多年,内伤终是被修复。 只是这回,不知又要沉寂多久,方能醒来。 她在心中盘算,如若她能醒来,日后定要好好修炼。 夜深人静,侍女熄了火,轻轻关上屋门退了出去,一室寂然。 花苒发髻间那支桃花簪忽然微光盈盈,一道玲珑的人影自簪中跃出,轻轻落在枕畔。 绯绯皱着一张小脸,担忧地望着昏睡不醒的花苒,软糯的嗓音带着几分焦灼:“主人,你这次伤得也太重了,快些醒来好不好?绯绯好担心你呀。” 见榻上人毫无回应,她便独自撑着小脸,自顾自开口说道:“那……我给主人讲笑话好不好?” “米饭出门淋雨,回来就变成稀饭啦。” “豆腐出门被马车撞了,就变成了豆腐脑。” “莲子熬夜不休,熬着熬着,就熬成了莲子羹。” 花苒:“……” 花苒无奈轻叹,满脑子都是吃食,原来这小剑灵,竟同她一般贪吃。 细细回想,往日她无论吃些什么珍馐小点,绯绯总要凑上来讨一口,贪嘴得很。 绯绯絮絮叨叨说完,闲来无事便用小手捏着彩线,为花苒梳理长发,编出许多条精致的辫子,用五彩绳结系好。 玩得倦了,便轻轻靠在花苒肩头,蜷起小小的身子,沉沉睡去。 翌日天光破晓,侍女入内打理起居,一眼瞧见花苒发间用彩绳编成的小辫子,满脸惊奇。 这个小侍女忙招手唤来另一个:“你快看,这辫子是何时编的?我昨日临睡收拾时,明明是没有的。” “不知是谁弄的,倒真是好看极了。” 绯绯听得旁人夸赞,偷偷扬起小脸,溢出一声:“嘻嘻。” 那两名侍女发觉绯绯的存在,初时大惊,但很快便坦然接受。 自此绯绯日日靠着笑话与新奇的趣闻与两名侍女打成一片,时不时哄骗些零嘴吃食,日子过得悠然自在。 花苒便这般被动听着耳畔的嬉笑声,她觉得自己躺了数个春秋,躺得整个人都要僵硬了。 平日里侍女各司其职,绯绯便将自己在桃花树下承接的四方来音放给花苒听。 云芝的嗓音十分柔软:“苒苒,你打算何时归来?我有好消息告诉你,我已经从凡境突破到灵境啦!我常常趁着守门的师兄师姐不留意,悄悄放出神识,偷看院子外的光景,还发现了好多人的小秘密,等你回来,我便讲给你听。” 也有沈鹭的,据绯绯转述,沈鹭怀中抱着一个粉嫩可爱的小女儿,正指挥着岑川在院中摘桃,岁月安好。 不知熬过多少个日夜,某一日,她身上忽冷忽热的症状终于消失了。 花苒觉得自己也该要醒过来了。 那是一个天光烂漫的晴日,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窗棂淌进屋内,她缓缓睁开了双眼。 一旁正为她拭汗的侍女又惊又喜,来不及多言,转身便出去通报消息。 她们替花苒梳洗穿戴妥当,扶着她坐到椅上,楚缃宁夫妇很快便赶来,面上带着笑。 楚缃宁上前拉住花苒的手说道:“姑娘,你总算是醒了。” 花苒环顾四周,略微有些茫然:“我这是在何处?” 丰砚淮连忙答话:“姑娘,这里是我丰邑城的庄园。当日事发之后,我对外谎称夫人已经殒命,将你与缃宁一并安置在此地。此处十分安全,你大可安心。” 花苒闻言,撑着椅沿缓缓起身,移步向外走去。 踏出屋门,眼前豁然开阔,土地之上遍植各色灵植,奇花灵草漫山遍野,品类繁多,是她从前未曾见过的盛景。 楚缃宁跟在她身后走来,含笑开口:“该是头一回见这么多灵植吧?” 花苒轻轻点头,目光落向楚缃宁身上,见高高隆起的小腹已变平,她不由得发问:“这……楚姐姐的孩子呢?” 楚缃宁上前,握住花苒的手,眉眼温柔:“你整整昏迷了三个月,那小子早就平安降生了。” “那真是太好了。”花苒唇角微微翘起。 楚缃宁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我与姑娘素昧平生,你却肯舍命相护,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花苒敛去笑意,正色道:“我正好要将前因后果要同二位讲清,我们回屋内细说。” “好。”楚缃宁应下,挽着花苒的手臂,一同回到屋中落座。 花苒将楚缃宁本该在那场截杀之中失去腹中孩儿,重伤卧榻,缠绵难愈的之事简略讲了一遍。 丰砚淮听罢,神色大震,猛地自椅中站起身,问道:“姑娘所说……句句属实?” 楚缃宁轻轻按住他的胳膊:“夫君,我信她,倘若那一晚没有她舍身挡下那一箭,方才说的结局,便是落在我身上的命数。” 花苒抬眸看向二人,认真问道:“恕我冒昧,二位仔细回想,平日里可曾结下过什么死敌?” 丰砚淮缓缓摇头:“我行事素来谨慎,与人相交皆留余地,从未刻意与人结仇。” 楚缃宁见她刚苏醒便思虑这些烦心事,连忙宽慰道:“你才刚醒,身子尚虚,切莫过度劳神。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母子二人的救命恩人,这庄园便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凌霄城每年都会拨付大批灵石专供此地培育灵植,再用上此地特有的独门秘法,使得丰邑城以栽培各种灵植闻名于世。 花苒走入灵植中央,盘膝坐下,灵气萦 绕身侧,她察觉到固守多时的境界出现松动,突破的契机来临。 她掀开衣衫一角,垂眸看向心口,那里浅浅落着一枚小小的淡蓝色千瓣莲印记,正是融入体内的脉玉髓所化。 这数月以来,脉玉髓帮她温养肌理拓宽经脉,一点点消解枯执的灵力,将其彻底炼化。 不仅她周身经脉皆被重塑,而且体内滋生出一股修复与重构之力。 此前她心底藏有顾虑,生怕自己将脉玉髓用在自身疗伤,日后便再无宝物可救治江逾,现在这股力量刚好可以派上用场。 花苒闭目凝神,四周浮动的灵气受她牵引,化作光雾缠绕周身,争先恐后涌入她的身体。 重塑后的经脉宽阔坚韧,被充盈的灵力撑得微微发胀,却毫无痛感,她不满足当下吸纳速度,愈发专注地引动灵气。 山中日月更迭,不知过了多久,花苒吐出一口浊气,眼眸豁然睁开,她跳过婴境直接踏入了天境。 此方世界能踏入天境的修士屈指可数,花苒满意一笑,起身舒展四肢。 可未待她体悟境界变化,周围屋舍忽然轻轻晃动,天地光影倏地碎裂。 她要回归原本的时序了。 花苒快步回至屋内,执笔在素笺上留下字迹:有事离开,勿念。 最后一字落笔的刹那,眼前景像轰然破碎,天旋地转光影重塑,再睁眼,她察觉自己立在一个房间之中。 【主线索1:聂崇山之死-挪灵术-】 【主线索2:云晚禾之死-拯救楚缃宁-】 云晚禾之死竟与楚缃宁遇刺一事牵系在了一处。 花苒抬手揉了揉眉心,当初她正是从丰砚淮在凌霄城的住所去到那个时序的,此处应当是凌霄城,只是不知年岁几何。 她推门而出,廊下值守的侍女失声惊呼:“你是何人?” 惊呼声引来了管家,见到花苒,他先是一怔,而后又涌上欣喜,派人去通报丰砚淮。 花苒被引至正厅落座,丰砚淮面容依旧儒雅,只是眉眼多了几分沧桑。 “花苒姑娘,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他并未追问花苒缘何在此,只因心知她并无歹意,故而不去过问她的私事。 花苒颔首:“上次一别,不知有多久未见到丰家主和楚姐姐了?” 丰砚淮回想了一下,说道:“约莫有个六年了吧,姑娘先前离开得匆忙,夫人她时常会提起你,不知姑娘何时有空去丰邑城一叙?” 听闻六年,饶是花苒心中早有准备却还是心中一惊。 她笑了笑说道:“改日吧,六年了,不知楚姐姐可好?” “夫人与孩儿皆平安顺遂。”丰砚淮轻叹一声,眉眼藏着忧虑,“只是当年阴影太深,她始终心有余悸,从不敢踏入凌霄城,一直安居丰邑。” 花苒眸光微凝:“当年刺杀姐姐的刺客可有线索将人抓获?” 丰砚淮缓缓摇头:“只知晓那帮人隶属枯生殿,可幕后雇主是谁,为何执意要取缃宁性命,动机缘由为何,皆是一无所知。” 这回答便如花苒料想的一般,枯执那样的绝顶高手又怎会轻易落马? 她温声宽慰道:“无妨,善恶终有归处,天道昭彰,终有一日会惩治这般为恶之人。” “但愿如此。”丰砚淮怅然一叹。 辞别丰砚淮,花苒往芳绡阁赶去,六年过去,不知他们是否安好。 48. 归来 时序入了深冬,朔风卷着寒气四下漫溢。 花苒虽有一身修为在身,依旧挡不住阵阵侵骨的凉。 想来是脉玉髓融于血肉之后,将她的体质改得偏寒,较之从前愈发畏寒了。 行至芳绡阁门前,便见阶下立着个小女娃正蹲在雪地里堆雪人。 这女娃梳一对双髻,系着艳红的丝绦,裹一身大红的小斗篷,手上套着厚厚的绒手套。 一双小手掬起地上白雪,团成紧实的雪团,来来回回滚压,慢慢堆起雪人的身子。 女娃只顾埋头忙活,小喘着,口中呵出一团团白气。 花苒瞧着有趣,含笑上前问询:“可要我搭把手?” 女娃闻声转过脸,一眼望见她,乌溜溜的眸子亮了起来:“你是那位漂亮姐姐!” 花苒蹲下身,问道:“你认得我?” 小丫头用力点头,旋即扭头朝着屋中高声唤:“娘!” 屋内传来一道漫不经心的女声,带着几分无奈:“又是什么事,我的小祖宗?” “是漂亮姐姐来了!” 屋里算盘珠子哗啦一声顿住,沈鹭放下手中账目,急匆匆自内室奔了出来。 只见女子身着一袭单薄的朱红衣裙,肌肤莹白似玉,圆润的眼眸含着一点狡黠的笑意,静静立在雪色之中,轻声说道:“沈掌柜,我回来了。” 一别六载,沈鹭较之从前丰腴了些许,肤色莹润透出浅红,瞧得出这些年日子过得安稳。 花苒悬了许久的一颗心方才稍稍落地。 沈鹭几步上前,一把将她拽进屋内,随手取过一件新制的白狐裘披风,匆匆裹在她肩头,又把烫得正好的汤婆子塞进她掌心。 “外头天寒地冻,你怎穿得这般单薄?从前我替你做的那些衣裳,都放哪里去了?” 花苒浅浅一笑:“不妨事,你忘了我是有修为在身的。之前的衣裳,被我留在原先的屋子里了。” 沈鹭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这些年,我年年都盼着你归来。整整六年杳无音信,我几乎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花苒抬手,轻轻拍抚她的脊背:“事情略有些棘手,故而耽搁了。你看,我这不平平安安地回来了么。” 沈鹭松开手,指尖抚过她的面颊,眼眶慢慢泛了红:“人瘦了好些,脸色也透着几分虚白,可是受过伤?可不许瞒我。” “不过一点旧伤,算不得什么。”花苒淡淡道。 沈鹭说道:“既是受伤了,那日后可不准乱跑了,留下来,好生将养身子。” 花苒无奈哄道:“好好好,不走了。” 沈鹭直起身,朝外扬声吩咐:“沈棠,去把你爹唤回来,顺带将你阿灵舅舅也一并请过来。” 门外风雪里,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探了出来:“晓得啦,娘。” 女娃乖巧灵动,花苒笑着问道:“当真可爱,她一个人去可行?要不要我陪着走一趟?” “不必。”沈鹭轻轻摇头,笑着解释,“就在隔壁,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近得很。” 见花苒眼底藏着些许疑惑,她又细细道来:“你一走便是六年。陈大龙他们将镖局打理得风生水起,近些年扩充了铺面宅院,索性直接迁到了我们隔壁,邻里相处也方便。” 花苒打趣道:“怕是某些人藏着私心,瞧你气色极好,模样依旧水灵,我便知你这些年日子过得安稳舒心。” 沈鹭捂着唇轻笑,嗔怪一句:“尽瞎说,我家闺女都已满六岁,哪里还是当年的模样。” 外头风雪簌簌,不多时,几道身影踏雪归来。 阿灵掀帘而入,朝内大叫了一声:“姐姐!” 六年过去,先前那个身量单薄的少年模样变了不少,如今的他身形挺拔肩背宽阔,一副成熟稳重的模样。 沈鹭方才提到,他已是城中一家大酒楼的老板。 花苒在心中偷笑了一下,悄然绕到他身后,轻轻落掌拍了拍他的右肩。 阿灵下意识向右转头望去,空空荡荡并无一人,愣怔片刻,方才转头向左。 望见花苒,脸上先是惊喜,转瞬又染上几分无奈。 “这么多年了,姐姐还是喜欢这般戏弄我。我如今早已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 花苒嘟唇说道:“好吧,我们阿灵长成大人了。” 二人说笑间,岑川抱着沈棠掀帘进屋,眉眼温和,含着淡淡笑意:“一别六年,姑娘总算回来了。” 紧随其后的是陈大龙,他往日面相凌厉自带凶气,历经数年,眉眼柔和慈祥了许多,听闻花苒归来,特意过来探望。 阿灵遣了酒楼伙计送来各式精致吃食热酒小点,满室鲜香萦绕。 一众故人围坐一堂,灯火温煦,暖意融融。 从日暮风雪,一直聊到夜深雪歇,天边月色清朗,这才依依不舍散去。 - 送走众人,花苒回到原先的屋子,六年空寂,屋舍依旧干净整洁,显然是有人经常打理。 目光划过身侧墙面,只见上头不知何时多了一幅她的绣像。 画中的人立在粉白广玉兰树下,一身淡紫罗裙,指尖握着一方小巧的白玉算盘,眉眼弯弯,笑得肆意明媚。 她依稀记得,那年沈鹭攒足积蓄,咬牙将这座小楼买下。 花苒为替她庆贺特意寻来一方白玉算盘,临了却又生出顽皮心思,逗弄了一下沈鹭。 沈鹭心生恼意,便作势要打她,于是她便在前头笑着奔跑躲闪,沈鹭提着裙摆在后头追缠,院内全是她二人的欢声笑语。 沈鹭重情重义,心思细腻又念旧。 这些年,她亲手为亲娘和姐姐绣过多幅画像,无非是怕经年别离,模糊故人模样。 如今她竟也上了绣像。 想必这就是从未见过花苒的沈棠,初见便一眼认出她的原因。 花苒唇角微微勾起,随后移步进了密室。 江逾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墨发如瀑,扑撒在床榻上,长睫垂落,覆在眼睑之下,肌肤莹白剔透,唇色浅淡。 当初她正式入局游戏,以眠魂狸之身在外求灵石,好在意外得了江逾的相助,往后他更是数次护她周全。< /p>她不知他为何愿意这样帮她,只知道他真真是个极好的人。 花苒的心中既有对江逾的感激,也有对他的喜欢,更有对他醒来的期待。 她跪坐在床榻边,用柔软的指腹轻轻从他光洁的额头拂过,掠过长阖的眼睫,抚过高挺的鼻梁,最后轻轻落于他微凉的唇瓣。 她俯身贴近他耳畔,轻轻呢喃:“十多年了,殿下,也该醒一醒了。” 语罢,她小心将人扶起走出密室,去往隔壁的净室。 这间净室毗邻卧房,室中筑着一方极大的浴池。 先前她吩咐人备好热水,此刻抬手拨开竹制阀门,滚烫的水便潺潺涌入池中,雾气袅袅升腾,整间屋子变得暖意融融。 花苒将江逾安置在池边软榻之上,随后换了一身轻薄衣裳。 她敛神静气,抬手引动灵力,将脉玉髓中的本源修复之力引出,缓缓渡入江逾周身经脉。 起先她的指尖泛起一层薄薄的寒霜,似琉璃碎纹,顺着指骨一寸寸向上蔓延,爬过腕骨小臂,顺着衣裳遮蔽的肌肤,缓缓攀上脖颈和下颌。 她的唇色逐渐变得青白,纤长的睫羽之上凝出细细冰碴,周身寒意刺骨。 一遍灵力渡完,花苒不再强撑,纵身跃入浴池之中,滚烫池水包裹周身,凝滞的筋骨方才活络开来。 走出浴池,忽见小榻上的江逾身上竟也凝了一层白霜,她思索片刻,索性褪去江逾外衫,只留一身里衣,将他移入池水之中。 水波缓缓荡漾,暖意渗入肌理。 花苒立身池中,凝神运功,再次引动脉玉髓的修复之力,一点点修复他经年留下的暗伤,化解盘踞体内的滞涩之力。 数遍运行下来,她灵力耗损大半,浑身酸软乏力。 她缓缓起身踏出浴池,晶莹水珠顺着莹白肌肤不断滑落,坠落在池水之中,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暖雾氤氲蒸腾,浸得她后背肌肤泛着浅浅潮热绯红。 后颈之下,脊椎一道浅浅的凹线笔直顺延,两片肩胛骨玲珑秀挺,在朦胧水汽里勾勒出优美的弧度。 身上的衣料被水打湿,贴身黏腻不适,花苒抬手褪去湿衣,细密水珠覆在肌肤,沿着骨的轮廓缓缓下坠。 她取来软帕,擦干周身水渍,而后换上一身宽松舒适的衣裳。 她换衣的片刻,身后池水之中,江逾微微蜷了蜷手指,昏沉的眼帘轻轻掀开一条缝隙。 满屋暖雾融融,朦胧光影里,他隐约瞥见一道窈窕的身影,意识混沌模糊,来不及细辨,便又重重垂眸,坠入沉沉黑暗。 花苒浑然未觉,收拾妥当后,倒了一杯温水缓气调息,稍作休整。 随后俯身将江逾从池中扶起,抬手施法烘干他的衣衫上的水汽,小心翼翼将人重新搬回密室榻上。 一切收拾妥当,她刚直起身,头顶便传来一道提示: 【任务提示:前往三宸古墟,寻找兽王遗失的宝物。】 花苒轻叹一声,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前路未知,三宸古墟凶险难测,不知新的任务又藏着多少风险。 49. 三宸古墟 凌霄城皇家狩猎场,阔野无边,山势盘错。 观猎台悬浮于整片猎场主峰半腰,凭栏远眺,可将三层狩猎林区尽收眼底。 整片猎场地势复杂,最外圈是平缓青丘、溪流竹海,内里是密林、断崖、雾涧,中间夹杂着沼泽、毒瘴谷地、乱石荒坡。 林间每隔数里便筑有一座瞭望高塔,专为突发险情时驰援救护所用。 狩猎场只供达官显贵使用,外围被阵法隔离,避免寻常百姓误入。 观猎台正中央设雅室数间,案几齐整排布,鲜果珍酿罗列其上,香气氤氲。 椿芽小心翼翼随江越登临高台,立在栏杆旁垂眸望向下方。 猎场空地之上,四皇子江泰命人抬来一具硕大铁笼,笼中禁锢着数名少年。 江泰立在笼前,笑意张扬:“寻常飞禽走兽猎之无趣,这笼中皆是我特意寻来的兽奴,身法迅捷,远比野兽难擒,今日便以此为乐。”身侧一众世家子弟纷纷附和。 这些兽奴大多来自昔日的泽兽城。 泽兽城本是妖兽聚居的福地,遍地灵植,生机盎然。 可自从灵气枯竭,沃土化为荒丘,无数妖兽断了食源,饿殍遍野。 三百年前那场大战,兽王戚玄妩身受重创,陷入长眠,连本命兽丹也于乱战之中遗失。 泽兽城失了兽王坐镇,自此沦为一座无主之城。 现存的妖兽要么四散奔逃,要么苟延残喘死守故土。 兽族少主戚逢春为保全族群存续,无奈远赴丰邑为质,以此来换取丰邑城源源不断的灵植补给,暂缓泽兽城所面临的困顿。 高阶妖兽之中,仅有极少数能与修士缔结契约,从而获得灵植供养。 余下的低阶妖兽走投无路,只得沦为奴仆,供人驱役。 只是这些世家贵族向来骄矜刻薄奢靡成性,对这些被豢养的兽奴动辄打骂肆虐又或是极尽折辱,甚至将他们当作活靶取乐,视性命如草芥。 椿芽凭栏俯瞰,见笼中少年瑟缩惶恐羸弱无助的模样,心生不忍。 江泰一声令下,囚笼的栅门被人打开,那些少年纷纷化作兽形,四散奔逃。 江泰翻身上马,带着些许兴奋扬鞭狠狠抽在马臀,骏马长嘶一声,扬蹄向前疾驰,一众世家子弟紧随其后,浩浩荡荡追猎而去。 “喜欢玩这个吗?”江越问道。 椿芽抿了抿唇,转头见江越目光悠悠盯着她,似在玩味。 她很快便想好了对策,答道:“不喜欢。” 江越闻言,微微挑眉:“是不忍心?” 江越的性子乖戾无常,越是见她不忍,便越要逼她入局以此取乐。 于是她摇了摇头,望着江越的眼睛说道:“并非不忍,只觉这般狩猎太过无趣。” 江越生出几分兴致:“哦?此话怎讲?” “这些兽奴常年受役,身弱力乏,本就处于弱势。”椿芽缓缓言道,“四殿下与众位郎君以强凌弱并且实力碾压,毫无博弈可言,自然乏味。” 江越眼底兴致更浓,身子微微前倾:“那如何才算有趣?” 椿芽将眼神转向下方:“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殿下何不做那坐收渔利的黄雀?” 江越挑眉:“你的意思是,让我去截胡他们的猎物?” 椿芽说道:“若是殿下能悄无声息破了他们手中弓弩,叫他们有力无处使,处处受制,这才是真正的高明。” 江越轻轻捏住她的脸颊,力道慵懒:“我知晓你是心软,舍不得那些小兽奴丧命。也罢,你这玩法,听起来倒是新鲜有趣。” 他当即转头传令:“来人,照椿芽所言去办,隐秘行事。” “是!”数名顶尖高手齐齐现身,身形一晃便隐入林海。 下方林区,江泰正紧盯一只白兔,一路驱驰追逐,遛得那野兔精疲力竭,看着近在咫尺的猎物,江泰唇角扬起志在必得的笑意,抬手将利箭疾射而出。 可箭矢刚离弓弦,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打偏,擦着兔身掠过。 还未等江泰反应,手中崭新的弓弩倏然脆裂断折,化作两截,他举着断裂的弓弩蹙眉嘟囔:“什么破物件。”随手将之丢在一旁。 身旁侍卫连忙上前,再度奉上一柄新弓弩。 观猎台上,江越倚着栏杆,见此情景忍不住喷笑出声:“倒是愚钝,弓弩皆是新制的精工好物,何来轻易断裂之理,四郎竟是一点都不肯动脑子?” 江泰依旧不死心,再度追猎那只白兔,眼看猎物又至身前,他再度扣动机关,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新换的弓弩再度断裂。 他怔怔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茫然自语:“莫非我觉醒了绝世神力,力道竟霸道强悍至此?!” 江越扶着额头,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但凡遇事,宁可迷信自己有神力,也不肯疑心旁人为弊,当真是天真得可笑。” 不多时,江泰狼狈不堪地带着一众垂头丧气的世家子弟,灰头土脸地回到观猎台。 抬眼便见江越慵懒倚坐案前,手肘支桌,双目轻阖,神色闲适。 身后的椿芽正垂着眸,为他按着太阳穴。 江泰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液,委屈叹道:“三哥,我今日怕是犯了太岁,诸事不顺,当真是晦气。你说这弓弩怎么就无端坏了那么多个?” 身后一众世家子弟亦是个个垂头丧气。 江越开口说道:“四郎,想来是你今日时运不济,且回府静养歇息,改日再来便是。” 江泰不疑有他,重重点头。 众人离开之后,江越转头瞥见身侧的椿芽抿着唇肩头微颤,分明是在强忍笑意,便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肩头:“还有何新鲜玩法,你再想想。” 椿芽看了一眼江越,来此处之前他去了皇宫一趟,她不知丰帝同他说了什么,但能感觉他心中并不畅快。 她忽地扣住他的腕脉,诊断了一番,方才开口问道:“殿下脉中郁气盘结不散,长久憋滞胸腑,必会阻滞周身气机。我倒有个法子,能替殿下疏解胸中郁结。” 江越轻哼一声,面色带着些许沉郁,问道:“你倒是懂我,且说说看,是何办法?” “殿下请随我来。” 这观猎台前开阔,可览尽下方猎场风光,可往后绕行数十步,却是一处陡峭崖台,立足此处,遥遥可望对面嶙峋崖壁,四下无人,风 声清寂。 江越随她驻足,眉头微蹙:“带我来此处做什么?” “此地僻静无人,殿下尽可放下拘束,调整心绪。” 椿芽言罢,俯身拾起一块碎石,起身对着空旷山谷大喊一声“啊”,腕间渡入一缕灵力,扬手将石子掷向对面岩壁,石落击石,清脆声响回荡山谷。 江越诧异地望了一眼椿芽,依着她的模样,拾起石块,放声一呼,奋力掷向对面崖壁。胸中积压许久的闷郁,竟立马散了大半,心口陡然松快许多。 椿芽用余光扫过他的侧脸,见他唇角微勾,方才不着痕迹地打探道:“今日陛下召殿下入宫,可是又给殿下委派差事了?” 江越望着茫茫山雾,淡淡说道:“嗯,三宸古墟即将开启,父皇命我入墟取回兽王遗失的兽丹。他说,此事若成,便立我为储君。” 椿芽闻言,微微摇了摇头。 江越眸色微沉:“你摇头作甚?” 椿芽转身面对江越:“我伴殿下多年,深知殿下这些年属实不易。这些年殿下身心所得的苦楚应当远胜所得欢愉。殿下心底当真执着于这储君之位吗?” 江越低低一笑:“我若不坐这个位置,难道要拱手让给六郎?” 椿芽摇了摇头,说道:“六殿下与您比试之时一直让着您,他从来无心与您这个哥哥相争。” 江越嗤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讥诮:“你倒是通透,难不成你是他肚中蛔虫,知晓他心底所想?” “殿下静心回想便知。这么多年,六殿下何曾主动与您争过?每一次纷争,皆是殿下主动寻隙而起。殿下不妨想想,您心底当真那般恨他吗?” 她顿了顿,说道:“还是说,这些年,您早已不知不觉成了陛下制衡朝堂的一柄利刃?” 话音落,江越面色骤冷:“念在你多年为我调理身子的情分上,今日便不究你口无遮拦之罪。” 他说罢,便要离开,椿芽忙拽住他的衣袖,急急说道:“兽王内丹遗失三百余年,三宸古墟每十年一开,无数能人异士入墟探寻,皆是无功而返,甚至有人殒命其中。此地凶险万分。陛下只命你赴险取丹,可曾顾及您的安危?” 江越面色白了白,辩解道:“父皇亦是身不由己,他身染沉疴,需内丹续命疗伤……” “殿下,陛下的期待,世上之人的眼光,皆为身外浮言,本心所向,才是归处。何苦被旁人的意愿裹挟一生?殿下敢不敢正视一次真正的自己?” 江越对上她灼灼的眼眸,那目光太过真诚纯粹,叫人不敢直视,他仓促挪开视线,带着些许落寞说道:“我的意愿已经不重要了。” 椿芽立在原地默然目送江越远去,相伴多年,她深知此人私下虽性情乖张,但内心深处却藏着恐惧和不安。 她方才所说之话全是肺腑之言,只是听不听全凭江越自己决定,而她选择在此处与江越交心,亦有自己的私欲。 关于三宸古墟,她将能打听到的情报悉数告知了花苒。 冬日寒风撩起她鬓边碎发,沁着丝丝凉意。 她抬眼,望见不远处泥土里悄悄拱出的嫩芽,心底默默许下心愿,盼姐姐能平安从古墟归来。 50. 他醒了 大雪初霁,清律司的屋宇楼台上覆着厚厚一层落雪,檐角镇兽凝霜载雪,串串冰凌垂落檐下,在微凉天光里泛着剔透的寒色。 一排屋舍间,独有一扇窗棂虚掩细缝,寒风穿隙而入,拂过窗旁那人白净清隽的面庞。 裴守面前摊着一卷三宸古墟的入墟名录。 欲入此秘境,必先得三宸密令,此令管控严苛,只为防止心怀叵测之徒进入,扰乱秩序。 秘境名额有限,除却核验众人出身履历过往行径,还需依修为实力筛掉大半。 案头堆叠着数册卷宗,皆是待核查的入墟人选,事务委实繁重。 裴守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外头的小弟子突然来报:“师兄,有位姑娘过来了,说要找您。” 裴守将手中的册子放下,抬头问道:“哪位姑娘?” “她只说,与师兄是旧相识。” 旧相识?会是哪位旧相识?裴守心中倏然浮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忙起身出外,沿途值守弟子纷纷见礼,他淡淡颔首应过,匆匆朝外走去。 远远的,便见一道人影在清律司大门口左右踱步,望见他过来,忙跳起来朝他挥了挥手。 “裴郎君!” 裴守快步走近,朝对面打招呼:“花苒姑娘。” “许久未见了。”花苒眉眼弯弯。 裴守浅浅含笑:“仔细算来已有六载,姑娘专程前来可是有事相询?” 花苒颔首:“嗯,这会儿裴郎君忙不忙?我可否叨扰裴郎君片刻?” 裴守抬眼看了一眼天色:“时辰尚早,姑娘想往何处叙话?” “便去百味仙吧。”花苒笑道,“听闻是阿灵开的酒楼,我还未去过。” 裴守颔首:“可。” 花苒正要抬步前行,脚下倏地一滑,裴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臂弯。 “可有大碍?”他带着几分关切问道。 花苒抬眸,笑意明媚,雪光落在她面上,衬得肤色莹白如玉:“无事,劳裴郎君费心,走吧。” 裴守被她的笑容晃了晃眼,定定看了她片刻,待她身形站稳,才缓缓收回手。 风雪温柔,天光清浅,二人并肩慢行,循着长街缓缓往百味仙而去。 身后,一道人影驻足许久,身旁之人问道:“殿下,为何停下了?” 江逾抬眸望向前方, 那女子披着素白绒毛边大氅,蓬松毛领轻托下颌,头上梳着高髻,两侧挽一对小巧圆鬟,头顶饰物简约,唯有一支桃花簪在鬓间极为亮眼。 她眼眸清澈,鼻骨秀挺,唇是浅浅樱粉,唇角轻轻上扬,笑时颊边浮起浅浅梨涡。 唯一刺目之处便是,这笑容是对着旁人的。 江逾抿了抿唇,心头像落了一把碎雪,少顷才说道:“温煦,你先行一步,我稍后便至。” “是,殿下。” - 百味仙酒楼门前,掌柜对着身前的女子温言劝道:“姑娘还是请回吧。以你的厨艺,去哪间酒楼都能立足,不必执着于此。” 那女子却不肯退让,扬声朝着楼内喊道:“陆阿灵,你就是个胆小鬼!” 花苒的脚步顿了顿,饶有兴致地望着这一幕,她开口问道:“掌柜,这姑娘是怎么回事?” 掌柜回话:“回姑娘,这位姑娘是来应聘大厨的,只是我们陆郎君特意吩咐过,说与她有旧过节,不准她入店做工。” 会是什么过节呢?瞧这姑娘的样子,倒像是阿灵在外头惹了什么情债。 阿灵今年二十有三,早就到了该说亲的年纪,花苒掩唇浅浅一笑,说道:“掌柜,我姓花,是你们陆老板的姐姐,这百味仙本就有我的一份。” 掌柜忙弯腰见礼:“见过花姑娘。” 花苒说道:“让她进去吧,总是堵在这楼前闹腾也不好,不如让他们二人当面说清过往恩怨。” 掌柜面露迟疑,那女子却趁他分神间隙,脆生生道了句“多谢姐姐”,快步窜进了酒楼之内。 花苒瞧着她的背影莞尔一笑,带着裴守走了进去。 外头天寒地冻,百味仙最近时兴一种暖锅,一锅便可驱散满身寒凉。 店小二上前引二人入内:“二位贵客,厢房已备好,请随小的来。” 步入厢房,暖意扑面而来,桌中央铜锅内热汤翻滚,咕嘟轻响,袅袅热气升腾而起。 花苒褪去身上大氅,将之随手搭在旁侧衣架之上,随即与裴守双双落座。 裴守问道:“姑娘今日寻我,可是有要事相商?” 桌上的锅子冒着热气,花苒低头调好了几碟蘸料,而后取筷夹起薄切鲜肉,入滚汤中轻烫数息,待肉质熟透,再裹上鲜香料汁,送入裴守碗中。 “先尝尝,冬日吃暖锅最是熨帖。” 见裴守执筷尝了一口,花苒又问:“好吃吗?” 肉质细嫩弹润,肌理吸饱汤底裹挟着鲜醇的酱汁,顺着舌尖滑入脏腑。 他缓缓颔首:“味道极好。” 花苒又接连给裴守夹了好几筷:“好吃便多吃一些。” 裴守见花苒这副谄媚的模样,无奈地摇头笑了笑,问道:“这般费心相待,想来是有事要托付于我?” 花苒坦然直言:“那我便不与裴郎君客套了,听闻三宸古墟秘境不日开启,今日邀郎君小聚,便是想拜托郎君为我求取一枚入墟密令。” 裴守抬眸:“姑娘也要入秘境?” “古墟中有我必得之物。”花苒说道。 裴守犹豫了一下,提点道:“可是兽王的内丹?可那个东西已经失踪了三百多年,踪迹渺茫,未必能够寻得。且秘境凶险莫测,危机四伏,姑娘还需三思而行。” 花苒颔首:“我想明白了,这秘境我非去不可,裴郎君就帮帮我吧。” 裴守颔首:“既然姑娘心意已定,我便为你预留一枚三宸密令。若是后续心生悔意,随时告知我便可。” 花苒笑了笑:“裴郎君可真是大好人!” 话音落,厢房木门被推开,店小二端着两碗雪白细腻的甜点入内,恭敬开口:“姑娘、郎君,这是咱们老板新出的甜品,特意吩咐小的送来,请二位尝尝鲜。” “放此处便好。”花苒应声。 “好嘞。”小二将碗置在花苒手边,利落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房门。 花苒执勺舀起些许,入口清甜温润,甜而不腻,口感极佳,她抬眸看向裴守:“裴郎君也尝尝?” 裴守却轻轻摇头,笑道:“清律司内事务繁忙,我先行告辞了。” 花苒连忙起身:“我送送郎君。” “不必。”裴守转身走出了包厢。 花苒不多时便将自己那一碗甜点吃尽,意犹未尽,索性将裴守未曾动过的那一碗也一并食了。 暖锅带着微辣余味,这道甜品入口却是一片沁凉,一热一甜相衬,说不出的妥帖。 后厨之内,阿灵悄悄把店小二拉至角落,压着声问:“怎么样,她可吃下了?” 小二应道:“应当是都吃了。” 阿灵得意地轻哼一声:“谁叫她方才把那女子放进来搅扰。她害我,我便小小扳回一局。这甜点以秘法酿入酒浆,入口尝不 出酒气。她不耐酒力,今日便叫她醉倒,在裴郎君跟前丢一回丑!” 厢房门又被打开,他穿着一身月白交领锦袍,外覆狐裘大氅,墨发高束,眉目清隽,不言不语,静静望向不远处的花苒。 花苒看见他,一时怔住,忙起身,唤了一声:“殿下。” 她踉跄着朝江逾走去,险些栽倒,江逾伸手及时扶住她的胳膊,花苒顺势抬臂环住他脖颈,方才稳住身形。 他这才看清,花苒眼底蒙了一层浅浅水雾,眼尾带着一层薄红,神色带着酒后的茫然,竟是醉了。 花苒脚下一软,身子一倾便要往下溜,他赶忙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兜住。 花苒见被扶稳了,痴痴一笑,举止便生出些许顽意。 她掂了掂脚,凑近他面前,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面颊,说道:“这是真的,还是在做梦?” 她唇瓣微张,一阵花果香气飘入江逾鼻间,二人相距极近,他耳尖泛起薄红,下意识偏头想往后避让。 花苒却鼓起双颊,捧住他两侧面颊,轻声呵道:“不许躲!” 江逾的脸被她固定住,鼻尖几乎相触,四目相对,一室静得只余彼此的呼吸。 良久,花苒像是确定了什么,呵呵笑了一声,说道:“果真是殿下。” 她将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手臂依旧环着他,竟就这般靠着沉沉睡了过去。 江逾俯身,一手托住她后腰,一手揽住腿弯,稳稳将她横抱起来,移步放到屏风后方专供客人小憩的软榻之上。 他取来她那件素白大氅,轻轻盖在她身上,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喃喃自语:“当初说好与我相聚,到头来却失约,骗子。” “你和他们都道别了,却唯独忘记了我。” “你一离开就是这么久,我寻了你许久却寻不见。” “念在你还记得我的份儿上,便不与你计较了。” 他坐在榻边,凝望着她熟睡的容颜,一坐便是一个时辰。 直到温煦传信过来:“殿下,惠王那边已经催问,不知您还要耽搁多久?” 江逾淡淡回了一句:“我即刻便至。”说罢起身,自窗口悄然离去。 花苒这一觉睡得绵长,睁眼时头脑仍是昏沉发胀,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闭目略一调息,很快便意识到是那道甜点的问题。 她先是涌上一丝恼意,可指尖抚上心口,却又觉心情不错,她方才好像做了一个梦,是什么梦来着? 她仔细回想,好像……是江逾醒了,她还伸手抚过他的面颊。 她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种直觉,他是真的醒过来了。 她跃下软榻,一把捞过搭在一旁的大氅,提了衣摆便往外奔。 店小二只觉一阵风自身侧掠过去,定睛瞧时,才看清是花苒。 他轻轻摇头,暗自纳罕,倒是奇了,姑娘醒后竟不曾寻老板理论。 花苒一路疾奔,穿过芳绡阁前堂,带起一阵劲风,引得挑选衣料的客人纷纷抬首侧目。 沈鸢见她狂奔而过,扬声唤道:“跑得这般急,是去何处?” 花苒无暇应答,径直奔入后院,方才停下,立在原地喘息。 昨夜一场雪落,层层叠叠覆在广玉兰的枝干上,墨绿叶片油亮依旧,弧度恰好能托住落雪,枝间藏着裹绒的花苞。 树下静静立着一人,他的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青衫,衣料轻软,松松覆在身躯之上,微微仰头,望向枝桠间积着的皑皑白雪。 听见身后动静,他缓缓转身,带着些许沙哑淡淡开口:“好久不见,花苒姑娘。” 51. 要过来吗 “天这么冷,殿下怎么穿得这般单薄就出来了?” 花苒跑近了些,握住江逾的手腕便将他往屋内拉,江逾未说话,乖乖顺着花苒的力道迈步。 二人入了密室,角落里有一方衣柜,里头放了一些沈鹭专门为他裁制的衣裳。 花苒挑了一件厚些的披在了江逾身上,江逾约莫是刚醒,神情带着些茫然,他乖乖抬臂,任由她替自己穿好衣衫。 花苒将他按坐在梳妆台前,取过木梳,为他梳理青丝。 江逾垂着眸,透过铜镜凝望着身后之人的容颜。 只见她时而微微蹙眉,时而又舒展眉眼,笨拙又认真地捣腾了许久,才总算梳出一个像样的发式。 “好啦,殿下,您看可还行?”花苒松开手,笑眯眯问道。 江逾忽而握住她的手腕,说道:“日后不用再唤我殿下,姑娘若是愿意,可以唤我明夷。” “好,那我日后便唤您明夷。”花苒说道。 江逾问:“我昏睡了多久?我们如今是在何处?” “你昏睡了十余年,我们身处于一段时序之中,此处是芳绡阁,老板为沈鹭。”花苒细细作答。 “沈鹭?”江逾抬头望向花苒,带着些许疑惑。 花苒颔首:“说起来,她与您的渊源颇深,只是她是一个身无修为的凡人,我担心将她卷入到纷争中来,便隐瞒了您与她的关系。” “多谢,关于我的身世,姑娘可是知道了什么?”江逾望向花苒。 “我的确知晓一点线索,只是这些旧事,要不要一并告知此间十七岁的明夷?” 江逾垂眸:“不必,前尘往事皆已成定局,早已发生的苦痛,告诉他无非是让他再痛一回。” 花苒取出一枚留影石道:“您想知道的真相,便都藏在这颗石头当中。” - 眼前是茫茫沧海,近海处伫立着一间简陋的海草房,屋外围着好些修士。 花苒与秦惜媚对视一眼,明白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秦惜媚扶着江逾藏起来,花苒则披上敛芳纱悄悄靠近。 海草房内,女人撕心裂肺的哀嚎断续传出。 不多时木门吱呀推开,从里头走出一位四十左右的妇人,双手沾血,面上笼着一层急色:“大人,她难产了,这可如何是好?” 那人嗓音尖细阴柔,花苒一听,便知是宫中内侍。 “难产?你只需保住孩子,活着交到我手上即可。” 稳婆心头一紧,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低头应道:“是……” 她转身重回屋内,花苒跟在她的身后一并入内。 屋中陈设简单,收拾得干净齐洁,并不似她预想的那般潮湿霉臭。 只见稳婆犹豫片刻,终是拿定主意,握着锋利的剪刀走向床榻上的孕妇。 花苒立于榻侧,暗中凝起灵力,渡入妇人腹中,未等稳婆靠近,一声清亮的啼哭响起,婴孩呱呱坠地。 稳婆大喜,随手扯过布帛草草裹住新生儿,快步朝外走去。 稳婆出门的瞬间,花苒便抬手设下禁制。 妇人躺在床榻上,气息微弱,花苒取出一枚灵药,送入她的口中。 指尖触碰肌肤的刹那,虚空界面弹出信息:【沈鸢,十八岁,……】 药力缓缓化开,片刻后,沈鸢睁开眼,嗓音虚弱:“姑娘,你是……?” 花苒俯身在她耳边轻轻道:“我是来帮你的。” 沈鸢生得一副温婉的相貌,眉眼轮廓柔和舒展,花苒静静望着她,竟隐隐从中瞥见了江逾的模样。 沈鸢轻轻摇头,说道:“姑娘,我知晓……我怕是撑不住了。只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该怎么办……” 花苒握住她渐凉的手:“你的孩子将来会成为一名绝世高手,受世人敬仰。” 沈鸢放心地笑了笑:“我只愿他福运常伴,岁岁无忧。” 话音落,一滴温热的泪,悄然从她眼角滑落,坠落在枕间。 她眼底的光亮缓缓褪去,手轻轻垂落,一枚朴素的银戒自她手心滑出,坠落在地。 花苒弯腰拾起银戒,将它收了起来。 门外的修士终于察觉异样。 “门推不开,莫要耽搁时辰,直接一把火烧了这间屋子!” 花苒赶忙撤去禁制,木门被外头的人一把推开。 她走了出来,有名修士进屋探查一番后禀报:“大人,屋中的那名妇人已经没气了。” 内侍尖细的声音传来:“既然死了,那便即刻焚屋,抹去所有痕迹。清查周遭远近,但凡见过此处、知晓此事的人,一律处置掉。” “是!” 修士们将稳婆尸体随手抛入屋内,而后屋舍四周燃起熊熊烈火,一群人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花苒静静立在远处,他们走得匆忙,像是急于回去复命。 待车马声响渐远,花苒才上前挥开木门,执鞭卷住两具躯体并拖出,置于空地。 秦惜媚将江逾安置妥帖,便过来帮忙:“我们为何会在此处?” 花苒摇头:“我们跟随殿下的愿力来到此处,我想,方才那内侍抱走的孩儿,应当是殿下。” 秦惜媚不可置信:“方才那个婴孩是明夷?” 花苒说:“娘娘,您想想,咱们为何会来到二十年前?是殿下冥冥之中想要弄清身世。” “那……那这二位是?”秦惜媚磕磕巴巴问道。 花苒垂着眼:“这位应当是殿下的生母。另一位,是方才接生的稳婆。” 秦惜媚定定望向花苒:“生母?我原以为明夷是陛下骨血。但此地在海边,离凌霄城千里之遥,山高水远,陛下怎会……” 游戏在关于沈鸢的介绍中提及,她本是县里沈员外的庶女,在家中无依无靠,被主母草草配给卖鱼的郎君。 好在家中虽清贫,但夫妻二人情投意合,相守度日,还算安稳。 只是她的夫君在一次出海捕鱼时不幸落海罹难,再也没回来。 花苒皱眉推测道:“也许殿下的身上存在秘密,陛下才将他带进宫,养在身侧。” 秦惜媚望着沈鸢,带着怜悯:“也只能如此解释了。她是如何过世的?可是那群人动的手?” 花苒摇头道:“并非。” 秦惜媚捂着胸口,松了口气:“先寻块福地,让她们入土为安吧。” 江逾的身世牵扯皇室秘辛,稳婆今日必死无疑,花苒护不住她的性命,唯有照顾好她的孙儿。 好在沈鸢的住所偏僻,并未祸及更多无辜之人。 稳婆家中无甚亲眷,只余下一个六岁的孙儿阿灵。 他家亦是住着海边常见的海草屋,规制宽敞,比沈鸢那间陋室规整不少。 花苒寻过来时,这小童正在院中玩泥巴。 海边日头烈,他被晒得黑黢黢的,满身泥巴但依旧欢快得紧。 花苒来时,他竟一点也不认生,搓着泥巴脆生生开口:“你找谁呀?我阿婆不在家。” “我是来找你的,你阿婆托我过来,往后由我照顾你。” 听闻此话,阿灵立刻丢下手里泥团,转身蹿进屋内,咔嗒一声合上木门,隔着门板说道:“我不信,阿婆不会不要阿灵。” 花苒对着紧闭的木门说道:“阿婆没有不要你,只是往后,她再也不能照顾你了。” 门内静默片刻,传来孩童的稚语:“阿婆是死了吗?” 花苒未再开口。 短暂的沉寂过后,里头再度响起声音:“我懂了。” 花苒轻声问道:“你不难过?” 木门被拉开一条细缝,露出一双干净的眼眸:“我不太懂什么是死,只是听阿婆说过,她死了,就能去见我爹娘了。” 花苒心有不忍,伸出手从门缝抚了抚他沾着泥巴的发顶。 阿灵打量花苒片刻,认真道:“姐姐,我瞧着你是好人,我跟你走。” 花苒挑眉:“你就不怕,我把你拐去卖了?” 阿灵仰头:“卖也没人要的,我饭量可大了,而且姐姐说了要带我走,不能骗人。” 他说罢,轻轻攥住了花苒的衣裳,留下两个小小的泥手印。 花苒无奈摇头:“先把小手收拾干净,再进屋看看,挑几件贴身要紧的物件,我们一并带走。” 阿灵乖乖应道:“好。” 花苒催动灵舟升空,舟身裹一层淡青色灵光,平稳浮在云层之间。 她斜倚船舷,低头朝下眺望,方才还宽阔的渔村转瞬缩作方寸。 阿灵趴在舟边,低呼一声:“哇,下面的景色好美。” 飞舟缓缓向前滑行,地面风景不断向后倒退,山海、村落、溪流次第掠过,视野开阔无边。 不多时便入了县城地界,花苒寻到客栈,顺利与秦惜媚会合。 花苒唤来小二,添了银钱,嘱他备上热水,好好替阿灵梳洗一番。 她尚有事要做,便将阿灵托付给秦惜媚照看,自己抽身离去。 沈鸢身死之时无声无息,花苒决意前往沈家一趟,看看是否还有人记得她。 沈府花园,两名婢女掩在花影之下,窃窃私语。 “听说夫人要将六姑娘许给城西刘员外做填房。” “那刘员外年过四十,孙辈都已长成,六姑娘今年才十四,太可怜了。” “可不是嘛。只是这话切莫 再外传,万一被夫人听去,迁怒下来,怕是要把我们发去陪嫁。” 树荫浓密,枝桠交错遮天蔽日,无人察觉上头藏了一人。 沈鹭静静卧在树杈之上,将方才的对话听入耳中。 待婢女身影走远,她才撇了撇嘴,低声啐道:“呸,好个狠心的老妖婆。自己的宝贝女儿舍不得,便要来糟践我?真当我同姐姐一般性子软懦,任人拿捏搓圆?” 就在这时,耳侧忽地响起一道女声:“你还记得你姐姐?” 沈鹭心头猛地一跳,连带着树枝也晃动了一下,偏偏身下老旧的枝桠不堪受力,“咔嚓”一声断裂。 她身形一坠,直直朝着树下的池塘摔落下去,眼见着便要沾水落泥。 千钧一发之际,身体被一股力量轻轻抬起,将她朝下的脑袋旋向上方,最后送到了一根结实的树枝上。 沈鹭不敢再乱动,手紧紧抱住一旁的树干。 惊魂未定地侧头望去,只见树荫斑驳光影里,立着一位年岁与她相仿的姑娘,容色绝丽,正静静打量着她。 沈鹭双目圆睁,眼底满是惊羡:“你是何人?方才是你将我托住的?也太厉害了!” 花苒歪头答道:“是呀。” 沈鹭双眸藏着期许:“是我姐姐托你来寻我的吗?她是不是要来带我离开这里?” 花苒淡淡应道:“我可以带你走。” 沈鹭干脆利落道:“那我们即刻便走!不过你这般厉害,临走前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 “什么忙?”花苒问道。 沈鹭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那老妖婆向来苛待我,如今还要将我胡乱嫁人。咱们悄悄取走刘员外送来的聘礼,叫她自个儿去填补这个窟窿。横竖出门行路,少不了要用些盘缠,也算她活该。” 花苒应道:“好。” 事情办妥,花苒便带着沈鹭离了沈府,回了客栈。 第二日便与秦惜媚一起,启程去往凌霄城。 离开这片故土之前,花苒又带着沈鹭与阿灵,一同去往沈鸢与稳婆的墓前,让他二人好好地道了别。 阿灵在稳婆的墓前恭恭敬敬磕了头。 沈鹭跪在坟前哭道:“阿姐,我来看你了。你放心,不用担心我,日后我定然要活得好好的,比那老妖婆一家要好很多很多……” 秦惜媚在沈鸢墓前上了三炷香道:“你且安心归去,往后余生,我必护他周全。” 花苒亦上前敬香:“他会知晓你的心愿,然后活得很好。” - 江逾看完留影石中的一切,一手捂住胸口,面上多了些许痛楚。 也许是心绪起伏变大,周身灵力也跟着乱钻,他盘腿坐下,试图通过调息来稳定心神。 花苒也在一旁盘腿坐下,施法相助。 少顷,江逾稳住心神,却见花苒蹲坐在一旁,双臂环着自己,肩头与衣袂边缘竟凝出一层薄薄冰晶。 那一刻,江逾好似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忽然醒来,他缓缓在她身前蹲下,轻声问道:“要过来吗?” 花苒当即扑入他怀中,他抬手将她抱起,她手脚缠上他,紧紧攀着,颈与颈相贴。 她埋首在他颈间,不停攫取他身上的温热,他静静立着,脸颊泛起薄红,保持着抱她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她的声音低低的,尾音微颤:“好冷,可否劳烦您帮我放一池子热水,我泡过之后便不冷了。” “好。”江逾抱着花苒,走近池边放水。 热水缓缓注入池内,流速偏慢,他便任由花苒这般抱着,静静等候。 待到池水漫至合适深度,花苒才缓缓松开他,步入汤池,浸在暖水之中,寒意一点点褪去,身子方才缓过来。 一道木门隔在二人之间。 花苒靠在池边说道:“椿芽说,导致您昏睡不醒的源头可能是功法,您的功法是何人传授的?可是您的师父?” 江逾面色苍白,轻轻摇了摇头:“是陛下给我的,他说那是失传的上古秘法,与我命格相合,最宜我修习。” 花苒问道:“那就怪了,陛下为何要将有问题的功法传授给您?” 江逾说道:“我亦不知,或许与一些皇室秘密相关。” “您打算日后怎么办?” “若我记忆无误,三宸古墟不久便会开启。我要入墟,寻得完整的功法本源。” 花苒轻笑:“倒是巧,我们二人的计划竟一般无二。那秘境,明夷从前可曾进去过?” 江逾颔首,语声沉了沉:“我曾入过一次。墟内凶险莫测,幻境万千,入内之人常会无端互生杀念,彼此相残。侥幸活着踏出秘境的,也不过苟全性命,大多空手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