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你的年少时》 1. 一碗热面一滴热泪 生命是一颗苍凉的石头,剥开是种子。 要是有机会,岁杳只想对那个女人说:“妈妈,来生不见。” / 献给你我。 公历2045年2月16日。 北方除夕夜。 岁杳饿死鬼投胎。 她左手扶着碗沿,右手托住底部,往后仰了仰头,咕咚咕咚,狼吞虎咽地扒干净一碗面。放下碗时,眼神依恋又不舍。 面馆老板:“小姑娘,我家这面味道就这么好?我看你都恨不得长在碗里吃。” 岁杳显然意犹未尽,摸着被牛仔裤束紧的小腹,没有一点饱的感觉。 几乎快两天没有吃饭,早就饿得肚皮贴脊梁骨。 一碗二两的素面,扪心自问实在不够吃。 岁杳脸皮够厚,可怜兮兮看去:“老板,你家的面味道没得说,龙海路你家称第一没有人敢称第二。味道啊,惊艳绝伦,要是开在市区中心,包你半年保时捷,一年大别墅。老板你年轻手艺好,可惜.....实在可惜,你家的馆子生错了地方。” 老板被夸得喜笑颜开。 见势头差不多,忽悠大师山路十八弯,余光一瞥,商量道:“不过啊,老板,我不是拱火,你家的面什么都没得挑。唯有一点意见我必须提出来。” 面馆老板姓西,名颜花。 别人都喜欢叫她面西施,不过是半调侃半揶揄。 她今年四十有三,已到中年,被小姑娘夸年轻,心都乐开了花,甚为亲切地道:“你提,要是管用,我马上实行。” 岁杳干咳两声,喉咙像是塞满干柴火。她唇角沾着油渍,但明眸皓齿,笑靥动人:“量有点少,我没吃饱。” 二两,八块钱,三两,十二块钱。 一个中年大叔忍俊不禁:“哎呦,哈哈哈哈你这小姑娘真逗,夸的人西施都恨不得认你做女儿了,结果就是没吃饱哈哈。” 一个小年轻附和:“大哥,你别逗人家小姑娘了,小姑娘脸皮薄。” 脸皮薄小姑娘.岁杳对西颜花莞尔一笑,眼如星星:“西施姐姐,你觉得我的意见怎么样。” 西颜花乐道:“小妹嘴巴这么甜,长的还这么乖,我当然是采取你的意见啦。”她端走空碗,落下一句“等着”,大步迈前,风尘仆仆进了厨房。 岁杳挥起手臂,扬声:“西施姐姐,不要香菜哦,香菜味道像是屁虫,我吃不了!” 西颜花的声音从厨房内传出来:“可以!” 有了这么一段趣事,其余两名吃客有一句没一句,热情地询问起来。 中年大叔闲聊:“小姑娘,看你样子,还在上高中?” 岁杳点头:“嗯,高三了。” 年轻男子跟着聊起来:“诶,那你在哪个高中上学呀。” 岁杳回他:“青市一中。” 年轻男子:“西陵峡三路那边的?” 岁杳:“是的,没错。” 年轻男子又说:“离我们这边有点远啊,坐公交都要一个多小时呢,当初怎么就考这学校去了?” 岁杳撩开眼皮,慢悠悠道:“住校呢。分够就上哪个学校。我成绩属实一般,没什么要求。” 青市一中是省重点,读的不是富家子弟就是学霸,还一般? 中年大叔嘴角抽搐,回忆起往事:“靠海很近啊。你们高中生放学之后会不会跟朋友去海边玩?听说那边有不少溺死事件,游客居多,本地人也不少。特出名的还得是十几年前的两人。一个孕妇,还有一个跟你差不多年龄大的小孩。” 年轻男子跟着说:“好像就是西陵峡三路那边出的事,诶,说不准还是你们一中的学生呢。每年都有人不听劝,溺死的事情每年都有。” 十几年前? 那时候她还是幼童,并不知道这些往事。 岁杳蜷了下手指,没怎么在意:“放心吧哥,我们学校最怕今天说‘你好’,明天说‘走好’,所以每个月都会花时间反复宣扬远离海域,珍惜生命,争做新时代好青年。诸如此类。” 岁杳回忆起校长吼破嗓子的热血模样,闭上眼睛。 这一看就知道真的瞎眼。 中年大叔被逗乐:“这才对嘛,好学生就该听老师的话,小姑娘你可别不听老师话啊。” 年轻男子说:“不过也不必这么畏惧,涨潮之前玩一玩可以。少年人嘛,多跑一跑没什么。” 岁杳灿灿一笑。 两位大哥健谈,开了口子聊起来没完没了,极为细致,颇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一开始,她还会认真回答,到了后面,便半真半假起来,百分之八十为假。 毕竟,这两位对于她来讲,是陌生人。 聊着聊着,可能是觉得熟路不少,年轻男子问深了点:“对了,小原,大过年的不跟家里人吃团圆饭,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 小原。 岁杳灵机一动,随意编造的假名。 闻言,岁杳顿了一下,不在乎似地回:“没什么,妈妈做饭太难吃,我的舌头实在没福气享受,所以就跑出来吃独食了。” 中年大叔“哎呀”一声:“果然是小孩!大过年正是吃团圆饭的时候,你偷跑出家,你妈妈会伤心的。你爸爸呢,你爸爸知道你跑出来了吗?” 岁杳单手托腮,漫不经心地说:“大概,跟我一样,偷跑到哪家小饭馆吃独食去了吧。” 中年大叔一拍大腿,愤恨不平:“小原,你这老爸够不负责任的,大过年的,怎么能不管你。” 岁杳沉默一瞬,往下扯了扯裤脚,冷飕飕地打了个颤,小声嘟囔:“这话倒是说的对。是够不负责的。” 声音太小,他们没听见这话。 二人正一股脑为她这一个一面之缘的人打抱不平,滔滔不绝。 特别是中年大叔,说着说着就急眼了,撸起袖子至手肘,朝岁杳伸手:“小原,你把你爸电话给我,我来说他!放心,你大叔我没恶意,就是单纯想要教育一下没责任心的小子。” 岁杳:“啊....不用,我没事。” 年轻男子见岁杳衣衫单薄,于心不忍,从兜里掏出一百元现金,站直身向她走来,胡塞到她手中。 岁杳愣住了。 年轻男子背对,重新坐回,低吃口面,踌躇地放了筷子,再扭头来看她,沉声道: “小原,你别拒绝。哥我是没家的人。你别介意,算哥多嘴,我觉得,你老爸听来像是个混蛋,而且你家就在附近,你妈妈还没来找你,一点都不上心,也是个不负责的。除夕夜你一个小姑娘孤零零地在这里吃面,连一块肉都没有。哥看在眼里,实在是......哎,小原,这点钱你收下,别拒绝。相逢就是缘,就当哥给你包的小红包,等会买点零食仙女棒烟花棒什么的。吃完面就回家去,跟家人团聚吧。” 岁杳攥紧一百块,恍了一下神。 纸币破旧触感粗糙,它的主人像是曾跟她有过同样的动作,紧了紧,又松了松。 岁杳心说:“你们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坏人,比起来,我更像。” 岁杳木着脸,刚想开口还回去,一阵铃声从兜里传来。 她掏着兜儿,低头看着一串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下接听键,贴在耳边:“喂。” 恰在此时,西颜花端着热腾腾的牛肉面,挑开帘子:“小妹,分量够足的牛肉面保管吃得撑撑的啊。....怎么了,表情这么难看?” 话未说完。 一阵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三人打了个激灵,眼前一晃。再看时,空无一人。 出了店,朔风扑面。 小路漆黑,边上的灯一个好一个坏的。 岁杳在飞奔,数次寒风灌入口中,逼得她不得不停下来,低头抚膝,大口喘气。 她讨厌青市的冬天,风大得能把她整个人吹上天,冷得每一根手指都失去知觉。 岁杳咬着牙,撑了一下膝盖,直起身,重新跑起来。 耳边还回响着刚才电话里的无情女声:“您好,我是康复大学附属医院急诊室值班医生,您是陈桂芬女士的家人吗,今晚八点陈桂芬女士被发现晕倒在路边,现在正在抢救中,您有时间过来一趟吗......” 岁杳自认为这一生所求不多,只求平静地活着。可是为什么,上天不仁,对她这么残忍。 三公里的距离。 她硬生生花了十五分钟就跑到,刚到前台状态渗人,吓得人家差点大叫有呼吸过度的病人,推手术床来。 “小朋友,小朋友,你有在听吗?陈桂芬女士是你的奶奶、姥姥……?你的爸爸妈妈怎么没来?” 岁杳倏地回神,逼迫自己的眼睛从手术中三个字上移开。 那红光闪烁着像是要扑过来将她吃掉。 良久,她揉了揉太阳穴,又答又问:“她是我外婆。医生,手术费、住院费,总之,我到底要花多少钱。” 医生没想到她先问钱,奇怪地说:“你?为什么说是你,你的爸爸 妈妈怎么没来?” 岁杳拧眉,缓口气后,抬脸直视医生:“我没爸没妈,他们早死了,现在你唯一能找到付钱的人只有我。” 医生表情错愕,很快垂下眼来打量眼前的女孩。 未成年学生样,一眼洗到破旧的棉衣,不合身露出脚腕的牛仔裤。目光不经意间游走,停在那双珠黑晶亮又韧的丹凤眼上。 他顿道:“你家里还有亲戚吗,成年的。” 岁杳不在乎医生同情的眼神,世上不幸的人千千万万,她只是其中之一,普遍又普通。 她等了两秒,错开目光:“没有。族谱往上往左往右十八代只有我。” 医者仁心,哪怕见过无数的生死离别,他在面对现实残酷时仍会痛心和不忍,没忍住追问:“认识的邻居呢,有吗?或者有认识的大人......” 岁杳在今年才转学回青市,她的户籍在这里,必须回来高考。 若非如此,她还在相隔千里之外的某个角落背靠黄角树读书。 她在陌生的青市无亲无故,跟楼上楼下邻居不过是点头之交,哪会有人愿意借钱给一个还钱遥遥无期的人。 岁杳很快转回脑袋,没做任何解释,没必要,不需要:“现在只有我。医生,付医药费应该不要求成年吧。你直接告诉我,我到底要付多少钱。” “初步诊断,你外婆脑神经出了问题。送医及时,手术会很顺利,这一点你不用太担心。” 医生指尖在文件白纸上一顿,抬眼又道,“但只是暂时的,虽然现在的医术已经发达不少,但是脑神经这块依旧是医学领域需要攻克的重大难题。简而言之,缓解可以做到,彻底根治做不到.....而且,脑神经压迫性疾病,会使患者无固定时间昏迷,你还是学生,不能无时无刻陪在她身边,我建议最好住院治疗。” 医生注意着她的表情,询问:“家里有医保吗?” 感觉到他的视线,岁杳眸光淡淡垂下来:“没有。” 医生甚是头疼。眼前的小姑娘,脑袋半垂,看着就身无分文,无医保,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无友,走在一条绝路上。 “介于你这边的情况,我个人建议你联系当地社区。这次手术费加上药物,差不多五千,后续住院费——” 岁杳慢吞吞依靠在墙边,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思考了几秒,问医生:“给个数。” “最少这个数。”医生无奈竖起五根手指,轻拍她的肩膀,越身走过,“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岁杳低着头,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墙壁,浑身疲惫地顺着滑下。她坐在地上,整张脸埋进手弯,深深叹了一口气,心底翻涌着无奈、烦闷、痛苦。 她往后仰了仰头,眼睛被刺痛也死死盯着那盏白炽灯。 视野里唯一的光,就在头顶,却触不可及。 好累好累好累。 半晌,岁杳倏地笑一声,很幸运不是么,除夕夜,接电话前还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面,多美味多走运。 她脑子不可遏制地开始计算。 有两天打包快递日结工资还有四百块待发,身上还有三百块现金,加起来,七百。 岁杳瞥下眼,攥紧手中皱皱巴巴的一百块,脑海中只浮现一个词:不义之财。 许久,像是妥协一般,在心里计算着,八百。 距离五千,差的太多。 岁杳撑了一下,在半空中思考几秒,又坐了回去。她揉了一把脸,在想要不要动那笔钱。 她是个打工狂魔,一有假期就会出去找兼职做,用作学费和生活费。 刚放寒假,她找了个收银的工作,前两天刚被老板发现未成年赶出来。 工资三千承诺下个月十号发到银行卡里。 被赶走之后,又找了两天的日结打包快递的工作干。 这些钱,她想存着当大学生活费。但现在,留不住了。 手术结束。 医生通知岁杳进去看看患者,她不为所动,右脸贴在冰冷的墙面,薄薄的单眼皮向下绷着,听着前面一个手术室外兴奋的声音。 “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哎呦,我就说我那偏方可以吧,这不生崽子的,总算为我们家立功了!” “家属,孕妇产后身体虚弱,你们就光看孩子,都不去看看她吗?” “哈哈哈哈没事,哪有这么娇气,为母则刚嘛!” 头顶白炽灯吱呀吱呀晃动着,在岁杳冷然的神情上光影交错。 2. 故人相见却不相识 “抱歉,心怡,”岁杳盯着微信语音通话上显示的玩偶熊头像,看了一会儿,沉默几秒道,“我又麻烦你了。” 玩偶熊头像闪烁,上面备注黄心怡。 “不用跟我说谢谢,”黄心怡光是说话,就能让岁杳想到她扬起下巴,倨傲的神情,“你说的,我也说了,我们是朋友。” 黄心怡是岁杳的同班同学,兼同桌,是她转学后在一中唯一的朋友。 岁杳走进旧小区,余光瞥到熟悉的地方,猫着腰蹲在角落的空调机旁边,外机运作会产生热气,冬天的她是常客。 她低头,对准手机话筒:“我只要五千就够了,剩下多出来的我转给你.....等我工资发了,我就先还你一些......” 手术成功的人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岁杳把手中现存的四百块压到枕头下后,跟护士简单交代了几句,联系上从前资助过她家的资助人,解决完后续大半住院的费用,只是看了一眼,便离开了。 黄心怡半晌才应道:“你这个人,总爱逞强,从前是,现在也是。” 岁杳拎得清也分得清,许是想解释明白,三秒后,她缓缓说:“这些都是你这些年攒下来的过年钱。我知道,你一直都很照顾我,明里暗里给我带零食,请我吃饭,但是,正因为我把你当朋友,所以不想过多麻烦你。” “你告诉过我,朋友,互相付出没错,单方面付出也没错,”黄心怡没什么语气地说:“只是我想而已,没那么多该不该。” 岁杳仰望夜空,没吭声。 “你....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需要这些钱,为什么不开心,为什么这么难过?” 僵持半晌,岁杳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biu!砰砰砰! 夜色还未褪尽,身后这户阖家欢乐的屋子射/出暖色的光,带着无尽凉意,投下岁杳孤零零的影子。 漫天璀璨、令人震撼的烟花在眼前绽放。有长寿面、元宝、十八的生日蜡烛。 岁杳被吸引目光,紧紧盯着灿烂的夜空,烟花散落如火树银花,如满天星辰,如此近在咫尺,给人一种闭上眼许愿,好运就会降临到自己身上的错觉。 难过么。 岁杳失神两秒,产生了漫天烟花只为她一人而放的错觉。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不知怎么的,是有点难过。 这辈子,她有两个始终不愿意说出口的称呼。 妈妈和外婆。 “我发过誓,我不会再为她难过,”岁杳下意识往另一个方向的旧楼看,“再也不会回头。” “岁杳,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黄心怡的声音很轻很远,“我看着你一路走过来,你一直都很努力,在我心里,你就像是骑士。” ——砰砰砰!!! 这动静可不小,不少户人家探头出来看。 岁杳不想被发现,于是慢腾腾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灰,在即将转身时停顿了一下,眼神不舍地仰起头,着迷地看了好久好久。她不说话,手机对面的人同样不说,跟着她一起听新年的欢声笑语。 “新年快乐!!!!” “哈哈哈哈你们也新年快乐!!!” 新年祝福声音太响亮,岁杳收回目光,终于转身没入黑夜,走了两分钟,进了旧楼。路上,她慢吞吞地回:“抱歉,不知道哪个暴发户放的烟花,一时看入神了,忘记还跟你打着电话。” “伤心。”黄心怡声音扬起,“嘤嘤嘤。” 岁杳完全想不到黄心怡用那张漂亮高冷的脸说嘤嘤嘤,没忍住笑出来:“少来,说好了不再当嘤嘤怪?” 黄心怡:“君子一言。” 岁杳:“我就耍无赖?” 两人同时笑出声。 黄心怡说:“喂喂喂,这话可是你教我的。” 岁杳反问:“是吗,证据呢?” 黄心怡“哈”了一声,说:“你这是耍无赖。” 岁杳可不认,笑说:“你这就不是耍无赖了?” 沉默三秒,黄心怡才道:“岁杳,你终于笑了。祝你18岁生日快乐。好可惜,你为什么不晚一点再过生日呢,这样我就可以在学校陪着你过了……也祝你新的一年更开心,更快乐,所有的霉运都会绕道而行。” 岁杳上楼的动作一顿,黑夜中,眸子明若星辰,真心感激说:“谢谢你。”唇 上扬,勾起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却毫无温度。 因为,她正瞄着手腕。 我已经尽我所能,能交代的事情已经交代完了,遗书就算了,太蠢太离奇。对了,还有银行卡的密码要发给黄心怡。没还完的钱怎么办,好累,没办法了,是我对不起她。 岁杳胡思乱想着。 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在一个平常的午后。 ——她的手腕上出现了一个时间倒计时。 这玩意的出现如同科幻电影,看起来像是虚影,样子跟炸弹上的倒计时一模一样。她甚至怀疑倒计时归零,就是她原地爆炸时。 如同催命滴答滴答声时时刻刻在耳边,从未消失。 岁杳有想办法搞清楚这玩意儿。她旁敲侧击过他人能否看见,试过用手机用其他的电子设备拍照,无一例外,只有她的肉眼能看见。 她真想说疯了。当时的她很快在脑内权衡利弊,报警不可能,警察应该会把她送进精神病院,坚决不允许。不是因为害怕被关进精神病院,而是担心影响做兼职。再怎么样,在倒计时结束之前,她都需要自己赚钱吃饭。 岁杳思考过,倒计时结束的尽头是什么?想过很多,答案仍旧是不知道。 极致的恐慌过后,是极致的冷静。 求人不如求己。 岁杳利用所有能够利用的时间去赚钱,规划能活下去的每一秒。 于是,倒计时归零的最后一天,除夕夜,十八岁生日前几个小时,她吃到了一碗热乎乎的面,心里倍感满足。 时至今日,她反而长舒了一口气,心里想的全是:“终于要来了是吗,折磨终于要结束了是吗,来吧,我无所畏惧。” 岁杳扭开锁,滋啦滋啦响地拉开门。 “砰”地一声又关上,把自己关在房间内,屏幕对面的人正在催促:“抒情一次,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岁杳,我也要听你对我说新年快乐。” 机械般地滴答、滴答、滴答。 岁杳来不及回应,她点开手机,时间2045年2月17日,时间凌晨00:00,垂下眼,扫过手腕,上面显示。 00:00:01。 3. 时光腕表逆转时空 岁杳感到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如同整个人被冰冷潮水彻底吞没。她拼尽全力挣脱沉沦,骤然从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喉咙紧绷着,没发出一点声音。 凭借微弱的光线。 她看清背后墙面斑驳,贴着张满是灰尘看不清文字的招聘启事。 四周闹声阵阵,时不时蹦出几句难听的辱骂。 岁杳眯着眼,隐隐看见前方约莫四人围着什么。 “呸。就你这小白脸还妄想跟我们任哥抢。” “识相一点别逼我们动粗。乖乖的配合拍几张照片,要不了你的命。” 岁杳倚墙站着,表情出现一瞬间的茫然。 她在黑暗中不动声色撇下眼,简单观察四周,判断自己身处废弃仓库之类的地方。 总结:情况突然,不好随意妄动。 所幸那些人背对着她,暂时发现不了。 那几人骂完后却是死一般沉寂。 片刻后,他们语锋逼转,像是失去耐心,命令说:“现在,跪下,衣服脱掉。不然,小心我手上的刀子见血了。” 岁杳从头到尾打量,从背后看,那些人穿着统一外套,一眼看去,辣眼的配色像是校服。 她与他们之间,距离不远不近。 光线太暗,难以看清是哪个学校,只能判断不是一中。 所以。 这是初版校园霸凌,终极版未成年杀人未遂案发现场? 岁杳静然,左看右看,瞄准目标,默默蹲下身,轻手拾起脚边的板砖。 “故意杀人,最少十年。” 有人从昏暗中走出,立在四人前,冷冷地绷起眼皮:“你们想几年?” 那是一个少年,个子很高,又冷又帅,单肩挎黑书包,身着板正的白衬衫,一尘不染,腰间却松松垮垮系着校服。 岁杳多看了几眼。 “少唬人!我们又不杀你!” 少年拍掉衣领上蹭到的灰,撩开眼皮,漠然反问:“拿刀威胁还不算?” “我呸,”那男生被看得心头发怵,嘴硬道,“真当我不知道未成年人保护法吗?” 几个小弟一听,胆子大起来:“说得对!我们未成年,就算杀了你也不怕!” 少年被人围着,面无表情:“建议你们普及一下刑法,以及中学思想品德教育。” 为首男生脸色阴沉,大声喝道:“你还挺嚣张?” 话音刚落,他单手握紧短刀,跨步上前,二话不说径直刺了过去! 那少年身形反应迅捷,脚下旋身一转,侧身避开刺来的尖刀。他背在身后的左手骤然探出,铁棍直直挥出,只听“砰”一声闷响,不偏不倚重重砸在对方小腿上。 那人脚步踉跄失衡,少年顺势扬臂再挥铁棍,又狠狠砸向他小腿,力道直逼得对方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少年的手段竟是比其更为狠烈。 岁杳越看越奇,她要是掺进去怕是第一招就被捅死了,还好稳住了没有冲动。思及此,不禁暗骂:“倒霉倒计时把我带到什么鬼地方来了。” 她垂眼扫过手腕。 上面赫然显示72:00:00。 归零的倒计时重置为三天。 岁杳掐了一把自己大腿,很疼,说明还是清醒的没有在做梦。 岁杳大脑开始转动,垂眼不动声色地仔细检查自身。 身量对,短发对,穿着还是旧棉衣和发白牛仔裤。 这是她原本的身体。 眼前的辱骂斗殴,进行得如火如荼。 三个小弟骂得一般,打得也一般。 “我靠!你活腻歪了敢打我们大哥!” “你们把他棍子抢了按住!大哥,我给你报仇!” 三个小弟赤手空拳,步伐凌乱,却拳风烈烈,毫无技巧全靠手劲儿。但那少年步伐稳健,手法无比娴熟与顺畅,一连闪、敲、刺、劈动作,身形俊逸又得章法,明显是个练过的。 可惜。 练是练过,但练得不多。 岁杳看见有个没那么蠢,稍微聪明一点的混混,意识到打不过,抄起地上杂乱堆放的铁棍就开始乱挥。 其余两个见状,才反应过来原来可以使用“武器”啊! 这里是废弃仓库。 板砖、破铜烂铁多如牛毛,随便一捡都能拿来砍人。 那个被踹倒的男生反应过来,闪身进入,一刀挥去差点让那少年见血。 那少年与此四人相比,明显落于下风,但丝毫不见怯色。 四人难缠。 少年低声“啧”了一下,一直沉默揍人的他,忽然开口说话:“任家骏就没告诉你们,要是我死了,遭殃的只会是你们?” 闻言,挥刀男子踌躇。 少年抓住空隙,低头闪过,往后抽身退开,与他们拉开一个安全距离。 霎时,针锋相对。 “心机够深啊!” 挥刀男子反应过来,暗骂一声,咬牙切齿道。 少年没什么表情,漫不经心拎起铁棍:“你刀刀致命,我不躲,傻站着被你们捅死吗。” 小弟听得肺都要气炸,又不甘心又气急败坏道:“难道你下手就轻了?要是我们任何一个出事了,你也脱不了干系,一起坐牢去吧。” 持刀男子一巴掌拍在说话小弟的脑袋上,恨铁不成钢痛骂:“胡说八道什么,谁要坐牢。” 小弟捂着头,表情很纳闷:“.......” 持刀男子明显生气,说话都开始不过脑子:“谁说我们会遭殃?这里是废弃区域,既没有监控又没有目击证人,就算你死了,谁又能发现。” 小弟们得意附和:“就是,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知道。” 岁杳算是大开眼界,品尝到智商被按在地上摩擦了好几遍的感觉。 这几人,尤其是持刀的大傻个,还真是无知者无畏。 他们真当拿着编制端着铁饭碗的警察是吃软饭的? 只要周遭监控一排查,再一询问那少年社交圈,分分钟钟查到他们。 那少年似乎也觉得跟蠢货讲这些拉低智商,故而放弃继续话题。 “你说的对,不会有人看到我是怎么死的,”少年话音一顿,忽地侧过头,越过四人直勾勾盯着岁杳,冷淡道:“但是,有鬼一直看着啊。” 众人齐齐转头,顿时大惊失色。 四个大高个被吓得花容失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岁杳心中跟着一串:“啊啊!!啊啊.......” 然后,岁杳顿了两秒,脑子一转,当即明白了过来。 原来如此,她就说这人明明看起来是个心狠话不多的角色,为什么会跟这些蠢货废话。 原来是早就发现她,在察觉到情况不利后刻意激怒对方转移注意力,铺好了话直接拿她当枪使。 岁杳不确保自己能打过四人,只好暂时顺了他的意,低着头,让黑发垂落挡住脸庞,声音幽怨空灵:“还、我、命、来!我死得好惨啊,还我命来!” 哐啷啷。 各种铁棍刀子落地的声音。 四人满脸惊恐,高举臂膀,撒腿就跑。 一边跑还一边哭喊。 “救命啊啊啊啊啊!妈妈!!!有女鬼索命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大哥等等呜呜呜呜!” “啊啊啊啊啊————” 直到声音远去,岁杳抬脸:“......” 方才拽的跟二五八万的四个大高个竟然被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有点难以相信。 胆子这么小? 事情竟然就这么简单的解决了? 神反转啊。 少年随意丢开铁棍,拍掉手上的脏灰,经过岁杳时完全无视。 岁杳感到不满,利用完就扔,付片酬了么。 岁杳望着少年的背影,叫住他:“喂,你不谢谢我吗。” 少年停住,偏过头,眼皮半垂盯她,正经询问:“你不是鬼?” 岁杳:“?” 岁杳有那么一瞬间怀疑了自己的耳朵,愣了一下,慢吞吞道:“你以为我是鬼,那你还不怕我?” 少年目露疑惑:“鬼有什么好怕的,又弄不死我。” 这回答真是好一番高见....... 岁杳服气。 岁杳丢开沉重的板砖,拍掉手上的灰,对那少年道:“礼貌问一下,这里是什么地方。” 少年言简意赅:“仓库。” 岁杳半挑着眉:“谁问你这个。” 少年想了想,又道:“地球。” “........”岁杳新奇的脑回路都愣了三秒,随即咬牙切齿道,“第一,我不是鬼,是人,合法公民是也。不是火星人也不是金星人。第二,我是问这里的地理位置,也就是哪个市哪个区哪条街。” 少年显然对此问心无愧,说话更是语出惊人:“你凭空出现,似人似鬼,我告诉你了,我会被诅咒么?” “?” 岁杳心说:“我收回刚才的想法,夸他聪明算我眼瞎。” 不过,她也从少年的口中得到一个关键信息:凭空出现。 “再怎么说也是我帮你脱困了吧。”岁杳指了指地上躺着的板砖,认真说,“我原本是想帮你,但是你也看到了,我这样子估计一冲出来就会被一刀干掉。” 少年看了一眼,慢条斯理地收回目光。 岁杳面不改色:“我凭空出现这事儿说来话长,不过我保证,我真的是人。” 少年淡淡地“哦”了声,然后,扬长而去。 岁杳呆在原地,没想到人就这么走了。 不好奇不询问,真就把她当做凭空出现的空气。 岁杳没办法,既然那少年不说,那自己想办法问。 世界上人这么多,她还不信没人可以解答。 但当她一走出废弃仓库就傻眼了,不是降临异世,也不是穿越异国他乡。 岁杳踩着沙土跌跌撞撞,在砖墙口往外看。 车水马龙的街道,熟悉的环境。 岁杳一拍大腿。 这不是西陵峡三路吗!再转一个弯,就是青市一中。 岁杳垂眼盯着手腕,倒计时在继续,目露困惑。 这倒霉腕表功能就是......地铁? 想不通,而且寒假期间,怎么会有学生在这边,也是高三的? 暮色将至,寒风习习。 岁杳又饿得前胸贴后背。她摸了摸自己的兜儿,空无一物,才想起来钱全给出去了。 原本准备掏出手机请求紧急救援,却摸个空。 岁杳浑身一个激灵,翻了找,找了翻,还跑回废弃仓库找了找,依 旧什么都没找到。 总结:又是一笔花销。 岁杳一阵头疼,满脑子都是为什么。且仔细回想,又觉得怪异。 岁杳心想:“算了,肯定是这倒霉腕表搞的鬼。但没事,她跟学校旁边商铺老板很熟,暂时赊赊账是可以的。” 说干就干。 岁杳抬脚狂走,些许车辆擦肩而过,边走边疑惑。 这些破墙什么时候补好了? 难道施工队过年期间终于愿意发放三倍工资了? 三步化作两步,岁杳往后仰了仰头,从上而下打量崭新的欢欢商铺,以及年轻不止十岁的老板,终于咂摸过来:不对劲。 收银台。 岁杳瞪着眼,跟欢欢商铺的老板四目相对。 欢欢店铺老板摸了一把秀丽的黑发,奇怪道:“小姑娘,你盯着我干什么。” “.....没什么,老刘,额不是,”岁杳及时刹住,没继续喊老刘,“老板你头发挺靓的哈。” 老刘一听,被夸到心坎上,很高兴地说:“哈哈哈哈,有眼光,我经常保养当然靓啦。” 岁杳沉默地闭上了嘴,不忍说出你头发以后可能会秃。 虽然已经有了猜测,但是岁杳还是确定一遍。她深吸一口气,认真问道:“老板,你那电脑是不是坏了,我看年月日有点不对劲。” 老刘现在看起来只有四十多岁,还没戴上那副老花眼镜,但是已经有这方面的潜质。他眯着眼瞅近屏幕,一字一句道:“2026年2月16日,没错啊。” 朔朔寒风,不如吹取心中哇凉一片。 岁杳蹲在欢欢商铺门边,双手托腮,表情非常郁闷。 这倒霉腕表竟然把她带到了十九年前。 2026年! 2026年2月16日。 难怪垃圾墙变得崭新,老刘秀发回来了。 原来,倒霉玩意的功能不是地铁,而是时空穿梭。 脸还是自己的脸,衣服还是自己的衣服,身体还是自己的身体。 手机不在。 要么是在穿梭的时候丢了,要么就是带不过来。 所以,就她身体过来了??奇怪啊,那这么想,衣服为什么跟着过来了。还是说,贴身的就可以。 岁杳掩面崩溃,搞什么啊,她就是一普通人,又不拯救世界。这穿越到过去的事情怎么就轮到她了,还没钱没身份证,妥妥黑户啊! 岁杳现在想的不是被抓去研究,也不是被当黑户驱逐出境。 而是。 好饿啊! 人是铁饭是钢,岁杳厚着脸皮进了欢欢商铺,又笑嘻嘻地拎着面包和矿泉水出来。她美滋滋地撕开面包包装,咬上去,感叹嘟哝:“老刘还是那么心善啊。” 刚啃没多久,岁杳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青市的冬天真的很要命。 岁杳以为,像她这样穿破棉衣的已经很惨很抗冻了。 没想到,还有人的抗冻能力比她再高十丈。 岁杳站起身,拎着没吃完的面包又进了一次欢欢商铺,出来时,背后还有未散地喊声:“小孩,赊账记得还啊,小本生意,扛不住欠的啊。” 岁杳抱着一小袋子水果糖,顺嘴往里丢了一颗草莓糖,笑着回头:“老板你放心,我就是对面一中的学生。要是我不还钱你找校长削我。” 欢欢老板喃喃说:“你这小姑娘,口齿倒是伶俐。” 一棵古树旁,少年铺着外套,坐在地面上,远看是一道无比靓丽的风景线。岁杳跨过马路,在他边上驻足站定。 见少年抬头望来,岁杳递出创可贴:“喂,你手臂被划伤了。” 少年微微一愣。 岁杳见他没反应,也不管,撕开创可贴,精准快速地给人贴了上去,又往他手里塞了一颗草莓糖。 少年迟疑一瞬:“你....?” 岁杳瞪眼道:“我什么我。我好心,你坏心,知道么?” 少年:“......” 少年正色道:“抱歉。” 岁杳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把手中温热的矿泉水瓶贴在他手指旁,歪头道:“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温水,没喝过,拿着吧。大冷天的就穿个白衬衫,你比我还猛。” 少年不动,回道:“有秋衣。” 岁杳把水放在旁边,见他背脊挺直且单薄,多嘴了一句:“秋衣也不够抗寒的吧。” 少年不语。 岁杳低头看了他压着的校服,跟四个小混混的不一样。 这是一中的校服。 岁杳颇为意外,原来还是相隔十数年的校友,立马顿感亲切。 岁杳好奇问:“除夕还上课,高三的?” 少年简单回:“高二,少部分人自愿选择上不上。” 想起来了,有英才强化班来着,想上就上,不想上就不上,岁杳就不爱上,难怪没什么人。 岁杳思索,高二的.... 她觉得自己大的可能性更高,心情愉悦了一点,自我介绍说:“我叫岁杳,你呢。” 少年可能想着礼尚往来,回道:“陈昭。” 岁杳想多问问,扬声又说:“你为什么不穿校服?” 陈昭垂着眼,沉声回:“丑。” 嚯!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校服之丑哪怕是跨越十数年还能遇知音! 4. 初相逢各唱红白脸 岁杳打听:“你也是这里面的学生?哪一届,哪班的?” 陈昭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嘴角绷着,冷冰冰地反问:“我说了,你就要替代我了么?” 岁杳面部表情凝滞了那么一瞬,想了想,还是没忍住说:“.......你有被害妄想症吗。” 陈昭呛说:“不然你想干什么,学习怎么伪装成人?” 他从回答名字的问题后,再不正面回答,全盘推了回来。 还真就礼尚往来。 岁杳看着陈昭冷酷的脸,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告诉自己:“微笑,微笑。” 她凭空出现这点不可否认,这人绝对是从头看到尾,必须得多套套近乎,不能让他把这事抖出去。 岁杳挑了个寻常点的聊天话题,似笑非笑:“这么冷的天,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陈昭冷淡说:“赏奇景。” “哈?要是你继续待在这里,倒是可以赏到冰雕。” 岁杳说完一顿,表情变得怪异。陈昭转过头,目光从她脸上极轻地掠过。 岁杳搁在膝弯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眼底瞬间清明了点,过了两秒反应过来他说的奇景指的是她。 刚想这人说话真欠,突然,心中一个咯噔。 岁杳回过味来,偏过脑袋去看陈昭,拧起眉,怪异说:“你一直跟着我?” 陈昭一语不发,拎起校服外套,站直身,像是聊够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正低头看她:“或许,我们还会再见。”丢下这句,转身离去。如风如影,如鬼如魅。 岁杳木着脸,直到他从视野内消失,才后知后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靠。 到底谁才是鬼。 岁杳只觉眼皮跳了一下,差不多摸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总结如下:穿梭到十九年前—2026年、没钱、没身份、没人领、纯黑户。 拯救世界是不可能滴,本人是马上要饿死滴。 岁杳稍乐观地想:“好歹没有被投放到异国他乡去。只是我对陈昭说的那句'合法公民是也',看来算是撒谎了。” 她双手交叠,悬在空中,左手的小拇指勾着右手的小拇指,低下头扫向手腕。 70:12:01 岁杳掀起眼来,又抬头望天。天将黑未黑,一片深蓝,浩瀚无垠,连一颗星星都没有,几乎要溺死其中。 70个小时,只要熬过70个小时就能够回去了。 时间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依旧是生存。 吃喝拉撒。 她该如何解决。 岁杳背靠古树,手臂挡着眼,曲着一条腿,呼出口热气。不禁冷笑,还真是不管到哪里,最需要担心的都是如何养活自己。 她偶尔真心实意地想:“要是人类不用吃喝拉撒就好了。要是我......不存在就好了。” 那些消极的想法只出现三秒。 不,最多一秒就被岁杳给碾碎。 岁杳自认为是一个生命力较为顽强的人。 生存这个词,对她来说就犹如血缘至亲,亲切得不能再亲切,熟得不能再熟。 她坚信,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小困境soeasy! 于是,岁杳先是在地铁内坐到关门点,享受完暖气后,扛着大冷风,猫到商场内。 商家们朝九晚六早就下班,她选了一个狭小光线暗的角落,靠着,蜷缩着,风一过,打了个冷颤,又往更里面缩。 不过,岁杳依旧暗暗夸了一下自己:“眼光好得很,这位置挡风能力一级。” 发生这么多事,她以为会难以入眠,然而,用身体捂热这么一小块天地后,那些烦闷顿时消散一空,唯余如骇浪的倦意。 睡着的前一秒,她意识模糊地想:“有多久,没有这么早休息了。” * 破晓清晨。 岁杳笑嘻嘻系着一深咖色围裙,对着门口进入的客人道:“欢迎光临时光面包店,请问需要什么?” 没错,岁杳找到工作啦! 推门而入的客人看了她几眼,视线才挪向一旁。面包种类琳琅满目,这位客人思索着。 岁杳笑容满面,姿态挺拔,抬手道:“首席推销员推荐你可以尝试一下这款牛角包。这是我们店的爆款,口感香醇酥脆,不二选择。” “是吗?”客人挑眉,看着她:“嗯......首席推销员是谁?” 岁杳面不改色地指了指自己:“我呀。” 客人被逗笑。一边看着的老板也对她一笑。 谁都喜欢会说话的漂亮女孩。 那客人揶揄道:“那首席还有别的推荐吗?” 岁杳刚上任不足十分钟,好在老板说的那些都记得个七七八八。她比了一个二,面带微笑:“巧克力榛果奶昔,第二杯半价。” ....... “慢走哦,要是喜欢,下班可以带着同事一起来!” “哈哈哈,行。” 客人提上袋子,挥手离开。 论打工,岁杳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工作,一种是脑力工作,一种是体力工作。 前者需要学历作为敲门砖,后者无门槛、无脑子简单易上手。 穿越到十九年前,2026年,岁杳一没学历,二没成年,三是黑户,银行卡都办不了,最好的选择就是后者,也只有后者。 不管是2045年还是2026年,大学生遍地走,岁杳就算成绩再好,没学历,连递简历的资格都没有。家教、补习班之类的工作想都不要想。 不需要学历的底层工作就那么几个,选择不多,好在能温饱,支付形式变化也不大。 2045年,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工作都是采用银行卡支付形式。 很意外,2026年还有工作可以现金结付。 岁杳找的这家面包店招收小时工,一天工作十小时,一小时12元,干一天可以赚120元。 很好! 岁杳对旁边摆弄面包的老板说:“姐姐,你放心出门吧,今天店里交给我就行。” 老板笑说:“行。下午四点之前我会回来,在这之前就拜托你了。” 岁杳比了一个ok的手势:“放一万个心。” 老板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后,摆摆手,准备走时,又回头道:“店里的面包可以随便吃。你要是饿了,可以吃点。” 岁杳眼前一亮,开心道:“老板,你真好。” 老板挥手告别:“哈哈哈哈,我走啦。” 岁杳目送着老板远去的背影,感叹想:“世上还是好人多。玛丽路亚。” 这条街上人流量还不错,但是竞争压力格外的大。 周边光是面包店,都有五家以上。 她这家店,生意实在惨淡,干下来,感觉还是蛮轻松。 风铃哗啦啦,迎风清脆响动。 门口响起一道声音,三分嫌弃七分倨傲: “怎么又想吃面包?这可是超级热量炸弹,还很不健康。” 岁杳听到这话,嘴角微微抽搐,心说:“哪里来的大小姐。” 她往门口看去,还是扬起微笑:“欢迎光临。” 一名高挑的女生闲庭而入,抱着手,身着羊绒大衣,肩挎名牌logo包,举手抬足间皆是贵气。 这女生眉如新月,长相是一种阴冷的漂亮,目光锐利,看人时让人尤感不适。她走到岁杳面前,驻足静立,神色如玫瑰利刺,光耀夺目,一派高傲的姿态。 女生蹙眉问:“劳烦推荐一下。” 岁杳不进不退,面不改色道:“牛角包是我们家的爆款,要不要尝试一下呢。” “玫语,你想要吃什么呀?” 与此人同行的女生跟上来,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意味。 黄玫语无视岁杳,脸色不好,森冷道:“我不想吃。” 那女生面露尴尬道:“啊.....我们不是 说好了嘛.....” 僵持一会儿,黄玫语高抬贵手,妥协说:“算了,今天就依你。” 她身边的女生彷佛松了一口气,有些讨好:“那我帮你一起夹盘子里。” 岁杳眉头抽动,很不理解。 由于场景烧脑,她多看好几眼,对此人生出印象:大小姐,没礼貌,脾气差。 岁杳站在一旁,面带微笑,不言不语。看过去时,两人并肩而行,大小姐身边的女孩夹面包询问她的意见,时不时吃瘪被怼,还处处是卑微讨好。 反观大小姐,不为所动,姿态颇为高高在上,要么说面包看起来太丑,太油,要么是这么便宜能吃吗。她身边的女孩一直顺着脾气,不停地哄着。 于是,两人挑挑拣拣,风里雨里,历经沧海桑田,那位大小姐和她朋友终于选完。 岁杳公事公办,顺便提了一嘴:“今天巧克力榛果奶昔第二杯半价,两位需要吗?” 黄玫语无动于衷的面孔难得松动。 她的朋友惊喜道:“玫语,是你最喜欢的榛果诶,要喝吗?” 黄玫语面色纠结,又好似实在喜欢,陷入沉思,像是下定了决心:“行,今天就放纵一天。” 岁杳手法有些生疏地打包好,扫码,撕开小票递过去:“好的,小心洒落,请收好。” 在岁杳以为这尊大佛终于要走了的时候,走到门口的大佛突然停了下来,用不可置信的声音对身边的女生说:“两杯奶昔,第二杯半价,你就发我那杯半价的钱?” 闻言,岁杳遏制不住地投去惊诧的目光。 那女生面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根本不敢看黄玫语,她支支吾吾道:“不....不是.....玫语....第二杯是半价没错啊....你小声一点嘛。” “不是,”黄玫语嗤道,“你觉得我在乎这点钱吗?我不需要你转我钱。我生气就生气在,你转我的是第二杯半价的钱,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那女生又是心虚又是惊,“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 “又来了,你又这样。”黄玫语生气说,“我把你当朋友,你把我当什么?” 那女生看起来憋着一口气,被这么一说,某些情绪一下子到达临界点,戾道:“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以为你很好吗?你以为真的有人愿意跟你做朋友吗?家里有钱了不起啊!我真是受够了。难怪班上的同学都不乐意跟你玩。你这样的脾气没有人受得了!活该你身边一个朋友都没有,我不想再伺候你了!” 那女生吼完,把提着的东西摔在她脚边,翻了一个白眼,扭身负气跑走了。 黄玫语一言不发,良久,她弯腰将那袋子捡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里面被摔得更丑的面包,又是好一会儿,终于想起来自己正在被人当笑话一样观赏。 临走之前,她狠狠剜了一眼看戏的岁杳。 岁杳:“.....” 她其实不感兴趣。 岁杳莫名思索着,原来不是王,是姓黄哦,跟黄心怡一个姓。 她跟姓黄的还真是有缘分。 下班的时候天色很晚了,岁杳拿着今天的工资一百二十元,走在路上,正在琢磨着是找个黑旅馆还是回商场睡觉去。 路过一中,走了一段距离后,岁杳脚步一顿,停在分岔路口,视线移到左边小巷,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背影。 这一刻,岁杳有一点懵。 一中留下来上课的学生很少,但也有好几个。 不至于这么巧,又碰上了吧。 岁杳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这人前行的背影。 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背阔,单肩背包,校服外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套在身上,上面还标着青市一中四个字。 是他。 岁杳记得他的名字。 陈昭。 岁杳没多想,扭脚走了另外一条路。 因此,她没注意到,自己转身时,路灯下的人倏然脚步一顿,侧开身,往她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 5. 初相逢各唱红白脸2 岁杳大师有言。 不问前路黑与白,只管脚下走与不走。 她打工两天,获得工资现金240元。 岁杳拿着这笔钱还了欢欢商铺的债后,终于在一家不需要身份证的黑旅馆住下。 她躺在没有窗户,充满难闻烟味的十平米房间里,默默计算。 240元,还了欢欢商铺40元,住宿30元一晚,剩下的钱有180元。 饭钱可以忽略不计,手边还有面包店拿的几块面包,余下的180元重点用在水和住宿上。 “车到山前必有路,”岁杳喃喃说,“这点小困难我才不怕。” 她翻了个身,敛下眼皮看向手腕,上面显示:05:23:08。 距离归零还有五个多小时。 岁杳攥紧手里的180元,心情烦闷。 她猜测,倒计时再次归零,便能够回到原本的世界。 可是然后呢,是彻底结束还是周而复始,她不确定。 所以,手上唯一能够掌握的物资,必须牢牢把握。 钱,必须精打细算地花。 岁杳盯着窗口,又翻了一个身,换成平躺的姿势,闭上眼,用手臂盖在眼皮上,耳边是催命声。 ——滴答滴答滴答。 倒计时00:00:00 “喂,岁杳,我要你的新年快乐。” 耳边响起熟悉的闹声,岁杳猛然睁开眼,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脑袋,旋即又褪得干干净净。 她回过神,深垂着眼,看向手腕。 倒计时72:00:00 岁杳头疼欲裂,最坏的可能还是发生了,这倒霉腕表没有结束,也就意味着,她还会穿梭回到十九年前,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她的手上握着的只有手机,一摸兜,摸出了那180元。 岁杳恍然大悟,但又有些不解。按照推测,只要是贴身物品,或者是随身携带,应该都能够跟着她进行穿梭才对。 她自始至终拿着手机,为什么没有跟着一起回到过去。难道,是因为重量和规格? 现金很轻,规格小,如果真是这个标准,那么很符合。 可是不对啊,她穿不起羽绒服,衣服是单薄,但是鞋子总比手机重吧。 岁杳沉思,有限制么。 暂时有的猜测一,只好等到下一次穿梭证实。 岁杳目光移动,屏幕上方显示的时间,凌晨00:02。 她的呼吸一窒,没记错的话,穿梭前的时间是凌晨00:01. 她在2026年待了三天,2045年这边才过去一分钟? 不。 或许还没有一分钟。 走时,她并没特意去看秒数。 岁杳盯着这多走的一分钟,想着:“我真正消失的时间,可能是四十秒,可能是三十秒,也可能是十秒。” 但不管是多长时间,以后倒计时归零之前,她必须到无人的地方去,要不然凭空消失得吓死人。 “人呢。” 岁杳收回思绪,脸上的忧虑收了个干净:“心怡,新年快乐。” “岁杳,你好大的架子,要我这么朝你讨祝福你才说是吧?”对面拔高嗓音,但听得出来在打趣,“生气了,快哄我。” 岁杳撑起眼皮,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头倚靠在框上,单手撩开刘海,露出一双犀利的眼眸:“对不起,是我的错,原谅我好不好。” 黄心怡慢悠悠说:“勉强原谅。” 岁杳被大风吹得精神不少,试探地问:“心怡,我刚刚有多长时间没回答你,三十秒有吗?” 黄心怡呵呵两声:“一个世纪,谢谢。” 岁杳忍俊不禁,无奈圆了两句。 好吧,看来是问不出来。 “你刚才想什么去了,喊你好几声。”黄心怡说。 岁杳思忖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刚才遇到了灵异事件,你信不信?” 对面沉默片刻。岁杳想着除夕夜说这个是不是有点吓人,刚准备开口。 对面出声:“灵异事件都没你这个要钱不要命,上完晚自习还能兼职几个小时,只睡两三个小时的打工怪可怕。” 岁杳:“.....”得,担心多余。 岁杳莫名放松很多,懒洋洋地站着:“身体好谢谢。” 过了一会儿,黄心怡无奈又冷冷地说:“银行卡密码发我是什么意思?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你。我说借你钱你又死活不愿意,不到抗不下去坚决不开口。岁杳,接受朋友的帮助很难么?” “你已经帮我很多了。”岁杳扭回头,屏幕上的玩偶熊还在闪烁。 黄心怡:“我知道你还是这样。算了,不想劝你了,死犟种。等会儿我给你发个新年红包,一点心意,不能拒绝,必须收下。” 岁杳耷着眼皮,唇角勾起:“好。谢谢你了。” 黄心怡哼说:“我最不想从你口中听到的就是谢谢。” 岁杳扫了一眼通话时长:“真难伺候,再说我挂了。” 黄心怡还想跟岁杳多说会儿话,但岁杳是真有事,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便挂断了电话。 岁杳收了红包,三百块。 然后,她乘坐上地铁,目的地西陵峡三路,下车后一路直奔,找到学校不远处那处废弃仓库。 哪怕过去十九年,这里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岁杳可以说是故地重游,走在里面,只觉惊悚不已,毛骨悚然。 十九年前,岁杳凭空出现在这里,十九年后,为求证又找回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时光腕表。她暂且称呼它为时光腕表。 岁杳弯腰捡起一块板砖,指尖描过石质的糙纹路,细微的刺痛感使她的脑海里浮现一个字:命。 倏然,她感到到一抹打量的视线,猛地转过头,双眼锐利如箭,厉声道:“谁!” 仓库门口空空荡荡,并无一人。 岁杳头皮一紧,捡起一根铁棍,站起身来,缓步朝着门口走去。 然而,四面八方,除了她,依旧空无一人。 岁杳目露疑惑,奇怪,刚刚明明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天有些黑,不宜久待。 岁杳拎上铁棍,疾步远离了废弃仓库。 短短时间内发生的事情太多,多到已经超出她的思虑范围。 要说唯一的好处,怕是只有她吃下的东西实实在在都是她的吧。 岁杳发现,过去时空吃东西产生的饱腹感,回来之后,并不会消失。 毕竟是自己的身体。 岁杳在那边吃完饭,回来便不用再进食。听起来很鸡肋的事情,却让她打起精神。 生存以及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够用于她而言一直是很苦恼的事情。 生存,无非就是吃喝拉撒住这几项。 而时间不够用......现在也已经迎刃而解。 简而言之:岁杳可以在2045年时空攒钱。2026年时空赚了钱,在倒计时结束前猛吃!吃得够饱,可以顶三天。 不过嘛,能省下吃饭的钱很重要,更重要的是时间分配。 岁杳丢了棍子,走在街道上,平视前方。 除夕夜,热闹非凡,车水马龙中满是人世烟火。 她思绪飞扬:“少吃一两天的话,可以少干两个小时的兼职。这多出来的时间,可以用来刷题。” 思及此,岁杳额头骤然一痛,思绪戛然而止。 她撞上了一个人。 岁杳暗叫倒霉,抬头一看,正正迎上一个大大的憨态可掬的粉红兔子玩偶头。 岁杳目光惊诧,没想到店家这么不做人,大过年的还让哑巴兔子工作。 岁杳退后一步,站在高她一个头的粉红兔子前,见兔 子手上举着一个写着“新年快乐”的横幅,道:“你家老板这么不做人,大过年的还不让你回家?” 粉红兔子沉默不语。 因为它是哑巴。 岁杳道:“三倍工资有吗?” 粉红兔子一顿,点点头又摇摇头。 “?有还是没有?”岁杳又说,“算了,你不会说话,又傻傻的,我还是不问了。” 岁杳跟这当门童的哑巴兔子,认识有一段时间。 第一次注意到兔子玩偶是在半年前。 当时这家蛋糕屋做活动,兔子拉客。 这只兔子傻站在门口,不动也不说话,岁杳路过时,随意瞟了一眼,以为是装饰品。 谁知道,她刚走过门口。 这兔子突然一动,直接把岁杳惊得一个跌坐,膝盖成功被磕出来一个血印。 身边的黄心怡气得半死,骂了这兔子好一会儿。 有些词都有些过分。 当时岁杳真怕这玩偶服里的人是个暴脾气。 毕竟是个大高个,要是一个激动,动了手,真能揍死她们。 事实证明,是岁杳想多了。 傻兔子只会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想要帮忙又被黄心怡推走,打回去。 愣是半天也不吭一个声。 后来,蛋糕店老板出来赔礼道歉,还赔了个蛋糕。 一番交谈才知道,这兔子玩偶里的是个哑巴。 岁杳没计较,也没在意。 但也算留下个印象,知道有家蛋糕店有个粉红兔子,是个哑巴,还傻傻的。 从那之后,不知道这人是愧疚还是怎么的。 只要看见岁杳路过就会上前来,有时候傻乎乎地挥手打招呼,有时候胆大包天地来拦路,然后凑上来送小蛋糕或者是小点心。 岁杳在知道这是蛋糕店招揽顾客的手段,以及老板默许的情况下,不饿拒绝,饿收下。 一来二去,岁杳跟哑巴兔子搭话的次数也就多了,慢慢地也算熟了点。 “你把横幅塞给我干什么,不让我走还是想要我帮你干活?” 岁杳一脸疑惑,手上推拒着。 粉红兔子摇摇头,动作依旧强硬地往岁杳怀里塞横幅。 见岁杳不解,大大的手笨拙地指着上面写的字:新年快乐。 岁杳恍然,又是一愣:“送我的?你是想对我说新年快乐?” 粉红兔子点了点头。 岁杳抗拒的动作消失,她收下横幅,茫然说:“谢谢啊。” 粉红兔子强硬地塞完横幅还不够,它小心翼翼,扯着岁杳的胳膊往蛋糕店里走。 新年到来,店门口都挂了两个硕大的红灯笼。 灯笼的红光暖色十足,照在岁杳的眼睛里,竟然有片刻晃神。 屋内与屋外有着云泥之别。 暖气十足的蛋糕屋内,让岁杳仿若置身于春天。 她抖了抖,呼出一口气,笑容满面,心想:“暖呼呼的真舒服啊。” 粉红兔子玩偶低下头,对上她的视线,看样子是想说:“你很冷吗?” 岁杳微微一笑:“没,我现在很暖和。就是一时间温度转变太快,忍不住抖了一下。” 粉红兔子给她拉开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岁杳不客气地坐下后,环视一圈,奇怪说:“李叔呢?” 李叔就是蛋糕屋的老板。 粉红兔子没吭声,转头就去柜台拿了一个漂亮精致的蛋糕过来。 岁杳震惊,不可置信:“农奴翻身做主人了?你老板都不在,你敢偷蛋糕?” 粉红兔子坐在岁杳的对面,当着她的面,往蛋糕上插了两根蜡烛。 一根1. 一根8. 连起来:18。 粉红兔子是在无声地对岁杳说: ——十八岁生日快乐。 6. 初相逢各唱红白脸3 岁杳完全没想到,这是给自己的生日蛋糕。 一时间。 她大脑一片空白,竟然愣住了。 岁杳脑袋软绵绵地往上仰,回过神:“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头顶暖色灯光,晃了又晃,粉红兔子静坐于对面。 岁杳自言自语:“哦,我知道了,李叔告诉你的是吧?” 粉红兔子无言,默默地点了点头。 岁杳在校园与打工的状态完全不同。 校园内,她沉默、孤独,是怪胎。 黄心怡是一个自来熟、大嘴巴。 她能与黄心怡成为朋友,最大的原因是对方挺自来熟,纠缠着纠缠着,两人越走越近。 黄心怡这人,有一点特别可爱又让人无奈,她喜欢大张旗鼓宣扬值得庆祝高兴的一切。 例如,岁杳的生日。 由于她的生日是在寒假的除夕夜。 去年放假之前,黄心怡就此不满嚷嚷了好多次,以至于连蛋糕屋的李叔都知道她的生日是哪一天。 前十几年无人问津的生日,在今年收到两个祝福。 没有人不会为赤忱的祝福感动。 粉红兔子拿火机,蛋糕点燃蜡烛,他关上灯,驻足静立,等待岁杳吹蜡烛。 岁杳想象着学到的动作,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默许愿:愿平静,愿勇气依旧继续活着,愿友谊长存不朽。 ——呼 蜡烛熄灭,许愿成立。 灯重新被打开,视线内一片光明。 粉红兔子坐回对面,手法娴熟自然地切着蛋糕。 岁杳喜笑颜开,唇角笑意未消,眼亮如星,巴巴盯着蛋糕:“给我切最大块,要带草莓的。” 粉红兔子依言点头,切了块超大、点缀着红润草莓的蛋糕,装好盘,递了过来。 岁杳相信阳光总在风雨后,笑口常开,好运自来。 岁杳拿着叉子,一口满足,心下甜滋滋的,边吃边嘟囔道:“怎么不摘头套?不一起吃?” 粉红兔子自始至终都只是默默为她做着这一切,连现在,也是静静看她吃蛋糕。 岁杳投去奇怪的眼神。 只见,粉红兔子臃肿的粉红色手套,中指弯曲,一笔一画在桌面上写。 岁杳凝眼一看,兔子写的是一个字。 丑。 一直不愿意摘头套,是因为这个理由? 岁杳笑道:“你还有容貌焦虑?” 粉红兔子点头。 岁杳惋惜道:“好吧好吧,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为难。可惜了,这蛋糕超级好吃的,你真的不试一试吗?” 粉红兔子摇摇头。 风是冷的,但心是暖的。 食物自带治愈的效果。 现在,岁杳总算能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说,没有什么坏情绪是甜食不能治愈的。 除夕夜短短几小时,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 岁杳提着崭新的小蛋糕,准备去找黄心怡。 刚出地铁,就撞见了想见的人。 来人长相明媚漂亮,黑长直,身形欣长,走过来时像模特走秀场。 两人猛地撞上眼,黄心怡惊喜道:“岁杳,你怎么在这?你是来找我的吗?” 岁杳正好看见她手上提着的满是花朵,犹如春天盛开的蛋糕,中间是满满一圈的草莓。 她无奈一笑,提了提自己手上的小蛋糕,道:“喂,两个我们可吃不完。” 原来黄心怡准备悄悄来找她,给她一个惊喜。 而岁杳也惦记着好朋友,准备来找她。 两人又正好碰了个面。 黄心怡边说边上前挽住岁杳的手臂,弯腰仰面,对着岁杳道:“被我抓到了吧,这就是你爱我的证明。” 岁杳被她拽得往后退了一步:“今天才发现,那你以前眼睛瞎了?” “那是你眼瞎,”黄心怡抬起下颌,义正言辞地批评,“嘴硬怪,你不来找我,我只好来找你。你说说,你就我一个朋友,没有我,你、可、怎、么、办。” 岁杳:“谁跟你是朋友。” 黄心怡:“岁杳!” 一阵欢声笑语,岁杳想,很庆幸,在这个世界上她还有朋友。 她没有亲情,没有爱情,只有友情。 黄心怡跟岁杳互怼是日常,呛完嘴,面无表情地说:“我妈妈今晚临时被喊走加班。说是这几天都可能回不来,岁杳,在我妈妈回来之前,你陪着我好不好?” 岁杳觉得她冷脸说这话,莫名的萌,但她有自己的顾虑,一是时光腕表,二是还在医院的人,此时心下犹豫。 黄心怡向来说一不二,只给人通知,从不商量:“你来不来。” 岁杳沉默地说:“我想想。” 黄心怡若有所思地蹙了一下眉:“你外婆出事了?” 岁杳沉沉地说:“是。她刚手术完还在医院。医院的人给我打过电话,说现在情况不错,还睡着。” 黄心怡偏过头,就看见女孩儿微垂着头,满脸心事重重。 黄心怡了解岁杳,知道她这个人就喜欢什么都不说,自己一个人硬抗,认识那么久了,早就知道不是吗。 黄心怡有一瞬间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她又觉得不能说,于是又给咽下去。她没吭声,肢体代替语言,张开手臂,抱住了她。 岁杳身体僵硬,愣在原地。 千言万语,千言万语。 告诉她,不要一个人继续撑着,不要如鲠在喉,不要闷着什么都不说。 岁杳比黄玫语矮上一个头,在她怀里,显得有些小鸟依人。岁杳头埋在黄心怡的肩膀里,冷声说:“我恨她。心怡,我好恨她。” 黄心怡温声:“好,那我们不去好不好。反正,现在她正睡着呢。我们先放过自己,好不好?” 岁杳掀起眼皮看了黄心怡一眼,像只乖巧的猫,被步履高傲的人儿牵着走。 就像那句,友谊长存不朽。 黄心怡的房间很大很漂亮,整体色调偏暖,衣柜里挂着几件白洁的舞蹈服。 岁杳接过她递来的小熊睡衣,手感软滑,一摸就知道料子很不错。 岁杳去卫生间换好衣服,回来时,黄心怡正在拉腿。见到她,起身跟着岁杳聊了几句。 岁杳无话不谈,说起了粉红兔子,她斜过眼,却瞥见黄心怡表情怪异,于是,疑惑地问:“怎么了?” 黄心怡不在意挥挥手:“就是生气,我竟然不是第一个给你过生日的人。不过,我很开心。” 岁杳见她这样子,就觉得好玩,罪恶的手爪子伸过去,以不急掩耳之势袭击她的腰,挠挠挠,黄心怡扭着成麻花,笑得岔气。 岁杳松开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行不行?” 黄心怡:“喂,我本来就是。你还有别的朋友吗?” 岁杳:“脸真大啊,黄同学。” 黄心怡爬起来的动作一顿,歪着身:“彼此彼此。” 两人又是一阵闹腾后,仰躺在床上。 黄心怡偏过头,对着岁杳那件旧棉衣,质问:“我送你的衣服呢,你怎么不穿?” 岁杳严行勤俭节约,本想发挥不烂三寸之舌糊弄过去,看了黄心怡一眼,还是实话实说:“不耐脏,穿坏了怎么办。” 黄心怡气沉丹田,践行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的准则,弹起身来,一顿输出:“岁杳,别逼我在你耳边念一晚上,衣服不是拿来看的,是拿来穿的。” 岁杳从黄心怡眼皮子底下一闪而过,裹进被子里:“我错啦,下一次一定穿。” 黄心怡掀开碍眼的鼓包,与岁杳对视上,满意说:“这才对。” 岁杳像一条毛毛虫,蠕动说:“真是的,怎么感觉你把我当女儿养。” 黄心怡半跪在床上,居高临下:“那你喊我一声妈妈?” 岁杳无情说:“滚蛋。” 岁杳骂完,终于问出了心中一直有的疑惑:“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黄心怡看了看她,又别开眼,躺在她身侧:“当你是朋友,对朋友当然要好。以前,我也有一个朋友,对我非常非常的好,是她帮助我渡过了最难的时光。因为她,我学会了何为友情。” 岁杳眨眨眼,转头问她:“那什么是友情?” 黄心怡轻咳一声,佯装高深地说,“莎士比亚曾说过,朋友是一个了解你原本的样子,知晓你走过的路,接受你的改变,并且仍然温柔地让你成长的人。然后,重点来了,著名高中生黄心怡也曾说过,岁杳小朋友 ,你就是友情最真实的模样。” 岁杳被逗得哈哈大笑:“我第一次觉得,你好像一只傻鸟。” 黄心怡不认:“我呸,我才不是傻鸟。” 倒计时结束之前,岁杳都非常开心。 归零前,岁杳特意避开黄心怡,把自己锁在卫生间内。 岁杳左手拿着一块跟手机一样重的石头,右手拿着手机。 现在是晚上20:32:55 这一次,她要证明三件事。 一,物品能带走的规格或限制。 二,新想的发财之道能否实行。 三,具体消失时间。 岁杳脑仁疼,全是滴答滴答的声音,她闭上眼,再次陷入一片潮水般的黑暗,一阵沉沦,她猛地再次睁开眼睛。 视野内,手腕上的时间变成了: 168:00:00 从三天变成了七天。 岁杳惊愕,完全没想到时间还会增长。 她稳住心神,看着自己左手拿着的石头,右手空空如也,确定了,穿梭能携带的物品,有限制。 但不得不说,这功能真是鸡肋。 岁杳一穷二白,就是个普通人,没什么高远志向。 非要说有过什么想法,她想过从45年带点钱过来,但很快被理智pass。 岁杳所在的45年,先不说很少用现金,光生产年份比26年大了不知道多少,她敢拿出去用,别人就敢说她用假/币,报警抓她。 别说可以买旧纸币,旧纸币价格比本身价值都要高一些。 岁杳表示,没这个闲钱。 岁杳手揣进兜里,放好石块,摸到那一百八十块,心里顿时安全感满满。她低下的眼,余光忽然注意到周围的环境似乎有点不对劲,这光亮,不像小破黑旅馆,而且,她为什么是站着,不是躺着。 她没犹豫一秒,几乎是下意识抬头,看清后,彻底傻眼。 不,应该是要被吓到变形。 原本脏乱恶臭、狭小昏暗的宾馆房间消失,她面前的场景变成依旧狭小,但不脏不乱甚至非常整洁的……浴室? 为何如此笃定。 自然是距离岁杳不足半米的距离,有一道隔绝两方的浴帘。 巧的是,此时浴帘半掀未掀,一只肤色冷白、修长的手臂从里探出,长指弯曲,捻起洗漱台上放着的衣物。 hello,呼叫老天,老天在吗,好像真的闹鬼了,而且我就是鬼本人。 岁杳自我怀疑了一瞬,然后发誓,她不是故意想看的。只是事情来得太突然,没有反应过来。 岁杳呆了两秒,理智回来,左看右看,轻手轻脚地准备拔腿就跑。 浴帘里的人大约是想要透透气,微侧身,彻底掀开浴帘,他背对着岁杳,穿着运动裤,上衣正套一半儿。又侧回身,根本没有注意到多出来的一个人。 天赐良机,现在不跑更待何时,然而,只是一眼,岁杳动作僵硬在半空中,屏住呼吸,定住了目光。 她清晰地看到那人半露的背脊上,有一道极为恐怖的疤痕。一道斜的,沿着右肩胛骨方向,隐入遮挡衣物的刀疤。 岁杳呼吸不自觉变慢,不禁想着:“他挨了这一刀,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一看,心中微动,跑的心思淡了些。 因为那道刀疤,让她回忆起了不好的过往。 小时候,岁杳曾闹脾气不想去上学,她的外婆发狠拿刀威胁她,不去上学就捅死她。 岁杳知道外婆只是吓唬她,可是小小年纪的她还是被吓住了。 心头被唬住,面上却犟得不行。 最后,外婆面目狰狞,满是老茧的手,握着水果刀刺过了来,那时候岁杳被吓得尖叫闭眼,再次睁眼时,外婆的手臂多了一道血痕。 外婆为了让岁杳听话,选择了自伤。 那道刀疤至今都在外婆的手臂上,经年不愈。 岁杳对这种刀疤,有种晦涩难言的哀伤。她控制不住地去想,一道几厘米的就够吓人。这一道,蜿蜒而上,不见尽头,这得是遭遇了什么,才会有这么可怖的刀疤。 就这么片刻失神,没第一时间逃走,浴帘里的人转过头,目光冷飕飕地扫过来,与流露出惊慌的岁杳来了一个对视。 7. 初相逢各唱红白脸4 那扇浴帘咔忽然一阵咔滋咔滋,在热气中闭合。 岁杳对这样的发展出乎意料,神情顿时茫然。 严丝合缝的帘子,悄无声息地掀开一角,露出一双冰冷的浅褐色眸子。 岁杳没吭声,尴尬地想找地板缝钻进去,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浑身上下一千张嘴也说不清。 比起解释凭空出现,天降飞人,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先是慌张证明自己清白,讪笑地说:“那啥,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信吗?” 陈昭:“.......” 他原本已经把浴帘拉开三分之一,然后岁杳话音刚落,只听一道刺耳的咔滋咔滋声,再次严实地合上。 岁杳常年不变的厚脸皮难得挂不住,她连忙摆手:“你别误会,我真不是变态.....” 无人回答。 此时无声胜有声。 岁杳脸臊,往后退一步,想要拉门跑,谁知,门把手生锈了还是被锁上了,扭半天弄不开,她急得跳脚,目光锁定一旁的窗户。说时迟那时快,她头也不回,扭身就走,脑子和四肢一起退化,手脚并用,一只脚踩破瓷砖,一只手扒窗户:“我马上就走!” 静默须臾。 咔滋咔滋! 岁杳不是真脑残,只是想着要是楼层不高,还可以翻个墙。翻墙好,她最擅长翻墙了。 岁杳边龇牙咧嘴边爬,心想:“请问青市的冬天是充值vip了吗?山城只有夏冬,春秋死在了战国。青市就更厉害,冬天与风雪义结金兰,好姐妹手拉手,霸道占了整个四季。” 开了窗,那大风更不要钱似地往她的脸上刮,冰冷刺骨,手也被咬得发疼。 转瞬,岁杳腾空的衣角传来一股拉扯力,她扭回头,正正迎上那双映满自己错愕表情的浅褐色眸子。 岁杳愕然说:“你干什么!” 陈昭还套着白t运动裤,显得腿长手长,他眉梢明显诧异:“你在干什么?” 岁杳惊疑不定,艰难地维持姿势,大概是为避免脑仁被冷风侵蚀,所以拴在了裤腰带上:“显而易见,我在离开啊。” 陈昭比岁杳高上许多,一个挂着,一个站着,那目光从她的眼尾扫下来的时候,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依然明显。 陈昭没质问她智商还在吗,头疼说:“你先下来。” “哦。”岁杳跳下来,尴尬地甩了两下僵硬的手,扫了一眼他扯住的衣角,“我下来了。” 陈昭触电似地抽回手,对岁杳说:“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几楼?” 岁杳心中暗疑:“几楼?我当然不知道这里几楼。我甚至都不知道这是哪里!?” 她一得好脸就没个正经,手揣进兜里,回想说:“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楼?” 陈昭不紧不慢,无情地说:“......你跳吧,我不拦你。” 岁杳:“......” 她这个人,还有一个缺点,那就是不能激,别人一激她,就非得去证明一下。 岁杳绷着脸,心说:“我倒要看看有多高。” 于是,她双手双脚并用,一气呵成,探头一出,大风哗啦啦吼吼吼呜呜呜,如野兽发情,再往下一瞧,深渊再临,往下一跳估计能成凶杀案现场。 这一眼,还真是胆战心惊! 岁杳倒吸一口气,呛得呼吸困难,心脏怦怦跳,不知是被吓的,还是没真的往下跳的庆幸。 她缩回脖子,紧绷着脚尖,微微侧头,眯着眼往回一看。瞅准好位置,松开手,稳稳落在地上。 岁杳眼尖地注意到,陈昭抬起来一点,又收回去的手。她莫名地想:“不会是想扶我吧?” 岁杳完美地展示了一次大脑出走,此时有点不敢看陈昭,飘开视线,“好像是十楼往上。” 陈昭:“那你跳?” “这怎么可以,陈昭同学,好歹见两次了,你怎么能让我去送死?”岁杳轻咳一声,打算套近乎,“我要是跳了,第一嫌疑人就是你,我肯定不能害你犯罪。” 陈昭和岁杳对视,不留情面地呛说:“鬼还害怕再死一次?” 岁杳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想着找回场子,一点不示弱,仰起头说:“我都说了我不是鬼,还要我说几次。” 岁杳的话一顿。说这话已经立不住,除了鬼,好像真没什么理由能够解释现在这诡异状况。 她自个儿都觉得自己像个阴魂不散的鬼。 岁杳自圆其说,心里又有点怅然若失,于是转口:“好吧好吧,随便你怎么说。只有一点,我保证我无恶意,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陈昭默默地瞥向她。 岁杳说完才反应过来,这话似乎有歧义。 就这么一会儿,她有够尴尬的了,一边想着解释就是掩饰,再怎么说,都改变不了她“偷看”的事实,一边又想,死前挣扎一下,多说点,聊胜于无。 岁杳无能找补:“我说的是不会伤害你。” 陈昭这人,话好像真的不多,能动手绝不废话。此时,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岁杳,如初见时一样,无视她,越过她,向浴室门走去。 圆形的门把手,上面都是锈迹,但没上锁。只见,陈昭握上,往外一拽,门一下子就开了。 岁杳哑口无言。原来是她用的力气不够大吗。 岁杳想也没想,立马跟上,悄无声息地躲在他身后,眼睛四处飘,小声问:“喂,你家里没人吧。” 陈昭走到玄关处,倒了杯水,润完嗓子,头也不回地说:“现在才知道问?” 这话一听,就知道还在生气。 岁杳在一扇门后,做贼似地东张西望。 等真的确定没人之后,她才光明正大、大摇大摆走出来,放肆地打量四周:“你别生气,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自己也控制不了。” 陈昭没生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屋子不大不小,陈设老旧,东西比较多,但不显杂乱。 小柜上立着一相框,一家三口,每个人都笑容满面,但面孔全都很陌生。 岁杳心下疑惑:“这是全家福吧,可是为什么没看见陈昭。” 岁杳面上无异样,表现得滴水不漏,认真询问:“我能坐你家沙发吗?” 陈昭窥见女孩白皙漂亮的脸蛋染着红晕,唇角含笑,期待似地望着他,最后一滴冰水沿着喉咙往下滑,他挪开眼,不苟言笑:“随便。” 岁杳笑盈盈:“谢啦,你人其实蛮好的。” 岁杳跑到沙发边,往后一靠,规规矩矩地坐好。 她双手交叠在膝盖弯,肩胛骨凸起,低下头盯着手腕上的倒计时沉思:“现在不着急跑回宾馆小屋,有些疑问想要弄清楚。” 一,返回2045年时,仍是原本的地点,姑且称为传送点没变。 二,再次返回2026年传送点却发生变化。两个时空来回穿梭,时间差不足一分钟,那么在26年,她的身体岂不是在一分钟之内从宾馆传送到不知名小区,具体点说,是被传送到了陈昭身边。 岁杳思绪一顿,忽然想到什么。 两次时空穿梭,只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陈昭。 时空穿梭如梦如幻,时光逆转,两次异客来访,身边一定会有这么一个人。 真是,神奇又值得怀疑啊。 岁杳大脑飞转,抓到某个关键词后,又敏锐搜寻与之相关的信息。两人之间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被岁杳无限放大,格外敏感的信息立马被她捕捉到。 上一次离别前,陈昭说过一句:“或许,我们还会再见。” 岁杳自顾自考量,她掀起眼皮,向陈昭望去,笑说:“陈昭同学,我有些问题很好奇,不知当问不当问。” 陈昭没说话,岁杳接着说:“我自个儿都觉得这事儿特诡异,你没想过报警?” 陈昭:“警察不管灵异事件。” “有道理。”岁杳目光上移,“可你为什么一见我就有心事?” “心事没有,”陈昭说,“麻烦事倒不少。” “你看,我也很无辜啊,而且,”岁杳盯着他手上的水杯,慢悠悠地说,“你也在我身上找到了乐趣不是?” “是吗?”陈昭放下水杯,一声清脆叮响。他侧过身,眼神如寒冷冰湖,对视一眼,岁杳又莫名有了被猎人盯上的危机感,“有句话说得好,多言,招祸。” 岁杳从不低头,不甘示弱地微微一笑:“那真是可惜,我这个人向来喜欢惹祸。” “那你小心,”陈昭没再看她,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不冷不热说,“惹祸上身。” “有句话说得好,还是你说的,”岁杳盯着他的背影, 直言不讳,“又弄不死我,怕什么。” 陈昭脚步一停,侧过身来,面无表情,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岁杳一番。岁杳但笑不语,她的直觉一向很准,她相信对方知道点什么。而且,岁杳刚才说的不是假话,她真心觉得陈昭人还不错。 非要给的缘由,大概也是直觉。 岁杳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对这个人评分也还不错,虽然看人时还是有点吓人,但突破点只有眼前这一个人。 陈昭不愿主动透露半点,岁杳干脆破罐子破摔,摊开明牌:“陈昭,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还会再见面?” 陈昭不动声色,冷言:“你既然已经缠上我,自然是阴魂不散。你们鬼,不都是这样?” 岁杳:“.......”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脑子在穿梭的时候出走了。旋即,又怀疑,陈昭是不是在四两拨千斤。 岁杳杯弓蛇影,眼见问不出什么,摆摆手说:“算啦,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争辩。” 陈昭反问:“你能争辩什么?” 岁杳无言以对:“。” 陈昭紧追不舍:“凭空出现,穿墙遁地,你能怎么争辩?” 岁杳一拍沙发,坐直不认:“喂,前者我认,后者什么鬼。我能穿墙遁地,我还跳楼?” 陈昭远远看了她一眼:“嗯。所以你是只缠上我的弱鬼。” 岁杳摊倒,并且举起白旗。 说不过,说不过行了吧! 这人攻击性强,滴水不漏,岁杳真找不到一点能够套消息的切入点,但她不甘心。 陈昭虽然一直说她是鬼,但她可不会真这么定义自己。 更重要的,岁杳两次出现在陈昭身边,光凭这一点,就值得她继续跟他套近乎。 不管以什么方式。 岁杳立马转变策略,开启无赖交朋友的模式:“陈昭同学,别这么说,好歹有缘相见两次,我们可以交个朋友。” “你说我是鬼就是鬼,但我又不会害你,也害不到你,是鬼是人也没那么重要。” 陈昭面不改色,没选择独自进卧室,而是转身,缓步走到沙发另一边,或许是觉得无聊,又或许是作业没完成。 他伸手从黑书包里掏出几本练习题,掏出笔,头也不抬说:“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找我也没用,我帮不了你。” 岁杳一旦有了目的,就会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简称间接性厚脸皮、不要脸。 岁杳凑过去,保持一定安全距离下,和颜悦色:“我没心愿。认识认识嘛,你哪一届哪一班的?未来想考哪里的大学,有考虑在本地工作的打算吗?” 陈昭:“你越界了。” 岁杳置若罔闻:“别这么见外,我觉得我们很有缘分,真不考虑交个朋友?很多人喜欢跟我做朋友的。” 陈昭不搭理岁杳,她也不气恼,笑着继续说:“你高几的?诶高二的题,那你17,16?比我小?我今年刚满18,咳咳咳咳咳咳!” 岁杳喉咙一痒,捂着唇,侧过头,避开猛咳。 她眼角闪烁着泪花,拍胸口,心想:“肯定是方才爬窗户吹大冷着凉了。” 此时,身边沙发一轻,岁杳侧头看去,眼见陈昭又要走,她急说:“我离远点不会传染给你,你别走呀!你去哪,回卧室吗,你去厨房干什么?” 岁杳没有跟上去,他的卷子和笔没拿走,还放着。 她抬起头,视角盲区,只能瞥见少年在厨房开了橱柜拿了什么,接着又开火、掺水。 岁杳懂了,这是饿了,好歹不是嫌弃她。 岁杳不缠饿死鬼。于是,百无聊赖,扫过放在桌面上的练习题,只看,没动。 须臾,厨房内响起一声“咔哒”。 那是关火的声音。 岁杳装模作样坐直,扭头望阳台,假装发呆。 陈昭端着一个暖瓷碗,放在岁杳面前,又重新坐下,拿起笔看题。 岁杳听见动静的刹那,就看了过去。她盯着那碗橙黄橙黄,还飘着两颗枸杞和姜片的汤,愣道:“这是......给我的?” 陈昭掀起眼皮,眼神依旧冰冷,他淡淡道:“嗯。” 年少时的善意不过严冬暖瓷姜汤茶,滚水碰壁霜痕裂。岁杳双手捧起碗,温言道:“真的,谢谢。” 8. 初相逢各唱红白脸5 也许人与人之间就是这么奇怪,再冷酷的外表,因为一个善意的举动,瞬间就能让人对他改观。 更何况,岁杳本身就觉得,陈昭这人不错。 陈昭漠然写着卷子,思考时,拿笔的那只手在空中旋转,没转几下,在白纸上写了几个算式,笔尖一挥,写下答案。 岁杳喝完姜汤,端着空碗,看了一会儿。她在想,陈昭似乎是在等她说些什么,不然为什么不回自己的房间做题,也没让她走。 岁杳是挺想要跟陈昭套套近乎,最好是真交上朋友。但她不是愿意顺着对方、让人如意的性子,简而言之,她就是一个犟种,就爱对着干。 她眼珠子咕噜一转,偷偷凑近,往他下面几题看。 于是,便有了以下场景。 “那道题选b。” “下一道选a。” “我说得对吧,咳,下一道又选b。” 陈昭终于抬头。岁杳得逞,尾巴翘上天,春风得意道:“怎么样,我就说我会吧。” 遥想岁杳在校时,她走的就是高深莫测高冷学霸路线。听课,刷题,吃饭,跟人说话不超过三句。如:嗯,好,行。 同学见之冷,如高岭之上雪花,怕之避之。 唯好友黄心怡拆其伪装“呸”之,并放言全是放狗屁。 当事人岁杳摊手,并表示我很无奈,本人性格其实冷淡。只是生活所迫,各种基层工作不得不张开嘴,换上一副新的嘴脸。她十四岁开始养自己,做各种临时工、小时工、甚至是打黑工。 她仍记得,第一份工作,餐厅日结服务员,招收标准十六岁,不需要看身份证。所以她撒了谎得到了工作机会。餐厅经理曾怀疑问:“你看着好小。” 岁杳无所谓地回:“我早产生下来的,天生体格子小。” 不过以上种种早如过往云烟,岁杳由以上经历练就的厚脸皮实属不易。 因此,她也更知道,面对性格冷不爱说话的人,想要接近,就得不停地找话聊。聊着聊着,见着见着,就容易熟了。 岁杳一脸无辜说:“陈昭同学,请不要这么看我,你应该看你的题。” 陈昭在练习题夹缝中翻翻找找,抽出张巴掌大的不明纸张,放桌上,送到她面前。岁杳疑惑,翻开一看,顿时脸色大变:“你给我卷子干什么,还是竞赛题?!” 陈昭重新低头,当下又继续慢慢悠悠地做题,一句话不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我做题也塞不住你的嘴,那你也做吧。 岁杳从他笔袋里掏出一支笔,没精打采垂着头:“别怪我弄乱你的笔袋,这是你逼我的!” 陈昭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默默观察,岁杳神色认真,叼着笔,时而蹙眉时而舒展。少了市井气,多了许多她本该有的意气,一派平静、平和、平心。 他不进卧室,跑来这里做卷子,给人聊天的机会,的确是想套些什么。但很显然,两人的想法出奇的一致,谁也讨不到谁的便宜,故而,莫名变成如今诡异祥和的局面。 笔尖落纸莎莎莎莎。 陈昭忽然想:“春来,窗外树枝上开的花,独自醉风时也是这个声音。” 片刻落笔,岁杳拱手奉送后,垂眼看着陈昭那只握着红笔、唰唰唰打勾的手。他的手很好看,皮肤冷白,手指修长,像是一副好看的画。特别是动作间一圈一竖一撇一捺、为她打上98分的时候最好看。 “耶!”岁杳振臂高呼,喜形于色,“我厉害吧,竞赛题照样手拿把掐,高分手到擒来。” 陈昭静听,观她说完,便道:“你思维敏捷,底子不错。以你的能力,被扣的那两分不是你的水平该出现的错误。” 岁杳差点脚底一滑,打个趔趄。 陈昭目光从卷面上硕大的“岁杳”二字移开,淡道:“被扣分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你容易激动,在最后关头得意忘形,粗心大意犯了错。” 岁杳拂手而坐,身体后倾,佯装惊叹道:“明察秋毫,慧眼独具。陈昭同学,你好厉害啊。” 陈昭又道:“第二种,你既不容易激动又不会粗心大意。一百分对你来说很容易,同样,理应如此。但你,却故意在最简单,最明显,最容易被发现的得分点犯了错。” 岁杳一点不意外,毫无悔意地点了点头。 是的,这错误够简单够明显,也够容易被发现。 此举,比起挑衅,更像是,明目张胆地捉弄。 “做不够,从那叠里抽。”岁杳听见陈昭说。 岁杳当然不想做卷子,她才不抽卷子,只见,陈昭放下小卷,微微挪动,侧身对着岁杳,继续看新题。 陈昭不想说话,就会选择直接无视或者躲着。岁杳算是看出来了。 岁杳一贯秉持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原则,她既然不能套话,也要把之前失去的场子找回来。 简称,耍嘴皮耍回来。 “你不是已经做完两张卷子了吗,”岁杳脚尖一转,直直扭过身,探出头,故意又凑到他的视野内,说,“你不会是故意躲我吧。” 岁杳盯看两秒:“你这题数算得不对。” 陈昭的笔尖一顿,没动作,没吭声。 岁杳喊起“陈昭同学”朗朗上口,并且单方面决定以后就这么叫了,这样叫显得两人多熟啊,她半挑着眉,得寸进尺说:“陈昭同学,常言道,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你粗心大意一道题,以后就丢能决定命运的好几分,这多不——” 陈昭终于忍无可忍,转回身,伸出手,冷酷说:“姜汤还给我。” 岁杳讶然:“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讨回来?这么做是不好的。陈昭同学,你哪个班的,班主任是谁?我要状告!” 陈昭像是不想跟她玩幼稚游戏,选择性耳聋,但伸出去的那只手莫名变得扎眼,立马藏在了身后。 岁杳半挑着眉:“又不说话了?” 陈昭无视人的水平一流,充耳不闻,继续算题。 岁杳换了个招数,盯着他笔下的卷子,嘴 唇无声蠕动了几下,灰溜溜地拖着调子说:“陈昭同学,真伤心,我真心把你当好朋友呢,你都不理我。” 陈昭这才停下笔,他说:“不要拖长嗓子这样喊我。” 岁杳“哦”地扬了一声,肉眼可见得逞说:“你没反驳‘好朋友’三个字,看来你也很认可喔,好朋友。” 陈昭从来没遇到过岁杳这样的人,又被套了一次,他一顿,沉声:“你别说了。” 岁杳歪着头,忽然一笑:“陈昭同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我一样的想法。你不说,还不准我说了?” 陈昭:“........” 岁杳有心跟他交朋友,知道他无心写卷子,于是,举起自己那张小卷,指着上面刻意写得硕大的名字:“这是我的名字,姓岁名杳。怎么样,好听吧?你呢,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是哪两个字诶。” 岁杳边说边上手去抢陈昭手上的练习题。陈昭正垂眼认真地看她的名字,一时不察,被岁杳得了手,伸手想要抢回来,却被岁杳扬起手一躲。 距离不合适,陈昭冷不丁地住了手,冰碴子快挂到脸上。 岁杳很擅长察言观色和分析人,很快确定,他只是看起来冷冰冰而已。 “礼尚往来,我给你看了我的名字,”岁杳翻开练习册第一页,看清了那两个字,“你也要给我看你的。” 这个瞬间,陈昭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似乎带点僵硬,又似乎是带点迟疑。接着,他再次伸出手,很坚持地说:“看完还我。” 岁杳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有礼貌的人,她看完名字,把翻开的书页合上,完完整整还给了陈昭。 陈昭拿回练习册,自顾自背对岁杳,留下一个后脑勺。 岁杳忍俊不禁,单手托腮说:“卷子是你朋友吗,一个人做题多无聊,我们聊聊天呗。” 陈昭坐在沙发上,高高的个头投落下一团影子,他没起伏的声音说:“不聊。” 岁杳冲某个后脑勺笑说:“你这不是回我了吗?” 说完,岁杳清晰地看见,某人绷直了肩背,她越看越觉得有趣极了,胆子越发的肥。又趁热打铁,说了很多堪称闲得没边的废话。 我今天吃了什么,昨天吃了什么,欸,你今天吃了什么,昨天吃了什么。 岁杳前仆后继,占了上风,一嗓子响起来没完没了,陈昭拎起卷子,头也不回,终于说话:“等会儿有人回来。” 岁杳坐定,不在乎驱逐令下来,更在乎继续找话题说,“你爸爸妈妈吗?下班蛮晚的,你经常一个人这么晚在家?” 陈昭四个字终结话题:“你走不走。” 岁杳聊得差不多,对今天的成果很满意,无所谓地摆摆手说:“我走我走。” 她边说边走,嘴巴拉巴拉个不停地嘘寒问暖。 直到门“嘎达”被关上,声音稍微被隔绝在外,陈昭才放松下来,他转回身,目光稍定,微微一愣。 只见,桌面上一颗草莓糖压着一张五十元纸币。 9. 初相逢各唱红白脸6 “幸运,糖竟然还在我身上。”岁杳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扶上楼梯,摸着黑,缓步往下走,讷讷地说,“不知道下一次倒计时重置,还会不会再见到陈昭。” 岁杳神色稍霁,准备回黑旅馆,除了要睡觉,重要的是,没吃完的面包还在那里。 不过,比起这个,现在更重要的是判断到底闪现到哪里来了。 岁杳回想刚才看见的门牌号,11-5。 十一楼,老式步行梯,连电梯都没有,怎么跟她那个家一模一样的惨。 岁杳借着外面的微弱的月光,瞧了一眼旁边的门牌号。她不禁叹口气,五楼,走半天也才到五楼。 岁杳继续往下走,注意到楼下的一户人家半开着门,门缝里露出些光,照亮了她的前路。她心中一喜,立马加快脚步往下走。 在岁杳即将经过那扇门时,里面的人突然把门推开,她脚步变慢,逐渐迟疑。 那人侧站着,整张脸一览无余地暴露在微光中,对门内的人温声嘱托:“我出门买点苹果,不用留门,很快就回来。” 刹那间,岁杳只感觉一阵冰冷的血液冲入头顶,那张脸带来的致命寒意,瞬间顺着她的背脊爬上脑髓。 门口的人像是感觉到有人看着她,倏然抬头,看清是个纯良无害小姑娘后,神情稍缓,站在门口继续不放心地交代。 岁杳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现在,她的大脑一片轰鸣,被迫听了几句温言软语,才猛地一个激灵,就像是从一个噩梦中挣脱出来一样全身震颤,好几秒钟后才恢复正常,低着头继续往下走,与之擦肩而过。 同一时间,岁杳听到身后,也就是门内的人甜声回应:“知道啦妈妈。”终于,她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跨,飞速逃离,从背后看像是落荒而逃。 岁杳疯一般地乱跑,穿梭于各种商贩与热闹喧嚣。 她望着街边一排排熟悉又没那么熟悉的白墙红瓦的吉房,总算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岁杳一口气跑了这么远,跑得双腿酸软,甚至无法在迈出一步,才俯下身来,大口喘气。 她的双手紧按在膝盖的皮肉上,指甲和关节都泛出青白色,用力之大恨不得扣开血肉,直至鲜血淋漓。 穿梭到十九年前的故地,岁杳什么都没有,她在这里仿若世界之外,每走一步都要自己精打细算,生活、睡觉、找到结束的办法。所有的计划和想法,只有一个词总结:孤立无援。 难道真就没有一个人能帮她吗? 当然有,但也不是完全有。 岁杳刻意忽略,刻意遗忘的人。就在刚刚,如疾风如闪电,赤裸裸闪劈在眼前。 她的家人,她的血缘至亲,她妈妈的妈妈,她的外婆。 岁杳痛苦地闭上眼睛,恨自己过目不忘,刚才那张慈眉善目的脸怎么也忘不掉。 她不想去找她,更不想去面对曾经幻想过的那个人。 活着的....还没死的妈妈。 岁杳从小就没有爸爸,没有妈妈。只有外婆一个亲人。 她的外婆告诉她,妈妈是为了生她才死的,她是罪人,她才是最该死的,至于爸爸,外婆说:“不记得,早死了。” 刚才的女声。 是她的妈妈。 为什么不见面。 岁杳害怕.......不敢。 岁杳思绪飞扬,突然,有一个人飞身而过,她猝不及防被撞得打了个踉跄。 她还未来得及发怒,那人跌跌撞撞骂骂咧咧地跑掉了。 岁杳无语:“?什么人啊。” 旋即,岁杳眼尖注意到地上有什么东西闪着光。她心有疑,但没有多想,弯腰捡起来,放在眼下仔细一看,顿时大惊。 不得了,宝格丽项链! 烫手山芋啊! 怕什么来什么,身后传来一声娇声呵斥:“小偷,哪里跑!” 眨眼间,岁杳手腕一紧,被扯得往后又是一个踉跄,直直迎上一双怒气冲冲、熟悉的美眸。 黄玫语气喘吁吁,抓着人不放,紧紧盯着她手上的项链,咬牙切齿道:“你以为你装成路人我就认不出你了吗?” 警察局内,明亮的前厅里。 岁杳坐在铁冷的铁凳上,左手背拍右手心好几下,厉声道:“还要我说多少遍。第一,我纯路过,被真小偷撞了,倒霉的手贱的,又把小偷撞掉的赃物捡起来想看是个什么玩意。第二,我请问呢,那个小偷是个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是个男人吧!瘦、高、的、男、人!” 黄玫语哼道:“我只看到我的项链藏在你的手里!” 岁杳呵道:“那你没眼睛就不能怪我了。” 黄玫语生气:“你说谁没眼睛!我只看到一个黑影从我房间翻了出去,我又没看清楚,我怎么知道是男的还是女的!” 岁杳无语:“自相矛盾。你自己都说了没看清楚,那你好意思冤枉到我头上!道歉!” 黄玫语一下子站起来,剑拔弩张:“我凭什么跟你道歉!你满嘴谎话,我的项链就在你的手里,我不抓你还抓谁!” 岁杳同样站起来,嗤了声:“你能不能讲道理啊,没道理讲证据吧。” 一名漂亮的女警察挡在两人中间,一脸汗颜:“两位小朋友,先不要着急,这边在调监控了。” 岁杳不是好惹的,她说:“警察姐姐,这人胡搅蛮缠早把小偷放跑了,现在就是在胡乱发脾气。” 黄玫语脑仁炸开,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你说什么,谁发脾气了,你一直顾左言他,混淆视听,是你干的你以为跑得掉吗?” 岁杳瞥开眼:“多说无益。不是我干的我当然跑得掉。倒是你,不讲道理地要报警抓我,你不觉得你欠我一个道歉吗?” 女警察挡着两人:“诶诶两位小朋友,这里是警察局。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 黄玫语瞪上岁杳: “强词夺理!” 岁杳抱着手,呛回去:“蛮横无理!” 女警察头疼。 被教育了一顿,两人谁都看对方不顺眼,但也静坐不语。只是一个瞪眼,一个白眼。谁也不服气。 岁杳当然认出来这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大小姐。她知道大小姐脾气差,但仅存在于印象中,从未想过有一天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女警察无奈叹口气,又正色说:“你们两个小朋友未成年吧。大半夜的发生这样的事,必须喊你们监护人来接。” 监护人? 岁杳她自己就是一个黑户,哪有人来接,顿时乱了。 黄玫语手放膝上,微微攥紧,想到什么,又横了一眼岁杳。 岁杳莫名其妙,但心慌得一批,没空理她。 女警察手拿小本子和黑笔,先是单膝微蹲在黄玫语面前,温柔道:“小朋友,你家里人的电话告诉一下姐姐好不好?” 黄玫语微蹙着眉,犹豫了一下,缓缓说出一串号码。 接着,是岁杳。 岁杳哈哈一笑,企图蒙混过关:“姐姐,其实我成年了。” 女警察微笑,不容拒绝道:“号码。” 岁杳说:“.......我记性不好,号码记不清。我能报名字吗,警察局应该有登记座机号码。” 女警察犹豫说:“行。” 片刻后。 监控结果出来,女警察先是公布真相,岁杳是清白的。 岁杳小手一甩,昂首说:“你冤枉我,道歉。” 黄玫语瞪着她,手掐着大腿,咬唇不语,一副傲容,且绝不低头的做派。 岁杳没理由对冒犯自己的人好脸色,说:“哼,我也看明白了,你就是这样的人。” 黄玫语脸色立马变了,怒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女警察打断两人又快掐起来的气氛,对岁杳说:“对了,你家里人一会儿就来了。” 然后又对黄玫语说道:“没人接,你家人应该有事儿,我再多打打。” 岁杳呆了一下,愕然。黄玫语愣了一下,失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就在岁杳快要原地昏睡过去的时候,头顶响起一道清冷嗓音:“原来你还需要睡觉?” 岁杳猛然清醒,睁开眼,往后仰了仰头,目光惊愕扫向上方的少年。 岁杳神情意外说:“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陈昭不咸不淡说:“我也没想到,我会在大半夜接到警察局电话让我这个监护人来捞人。” 岁杳眼神乱飘,曲着右手指刮了刮鼻尖:“哈哈。” 陈昭再次说出那个词:“阴魂不散?” 岁杳这次真不好反驳:“嘿。” 夜色沉沉,蓝调时刻。岁杳跟在陈昭身后,回头看去,只见黄玫语一个人双手抱膝,孤零零缩在冷板凳的阴暗角落,正注目望来。 10. 至亲至近至远东西 第二天早上,岁杳蹲在彩票店前,抱着心肝大宝贝发出吃吃诡笑。 体育博/彩店老板见状,默默地摇头。 年纪轻轻又疯一个。 岁杳以防万一,来来回回背了不下十遍,现在,2026年第一期公布的彩票中奖号码都能倒着默写。 遥想,每一个穷人心中无不有一个幻想。 ——穿越回过去,买彩票发家致富! 吃的问题算什么!住的问题算什么! 只等票子兑现那一天。 下一任成功人士必是她。 有朝一日幻想变为现实。 岁杳怕是黄粱一梦,狠狠地拧了一把大腿肉,瞬间,尖锐的疼感直冲脑门。 她一个弹跳而起,短发别于耳后,全身淡衣,暖阳一映,更是灿烂生辉。 尽管岁杳状若痴狂,但上挑的眉眼,配上熠熠闪烁的眼睛,倒符合美人一笑万物失色。 这一幕,被对街不远处的一人尽收眼底。 那少年愣在原地,目光彻底定在岁杳的身上。 他身边还在说话的朋友,见此,也跟着看过去,顿时发出惊叹:“嚯,好漂亮的女生。没见过啊,她是一中的吗,好想要一个联系方式。” “我看看我看看。”几个男生闻声转头,同样被惊讶了一把,“确实好漂亮,跟我们校花有得一比了。” “哪里是有的一比,分明是各有风姿。” “这话就对了,风格不同。这女生有一种特别的萌感。” 听到这话的男生笑着撞了一下说话的男生,赞同道:“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有这样的感觉。要形容的话......我想想.......” 一直未出声的少年忽然道:“她的身上有一种冷萌感,很像布偶猫。” 少年的朋友打了一个响指,恍然道:“对,就是这感觉。” 少年的朋友调笑道:“家俊,怎么,看上人家小姑娘了?一直盯着人家在想什么?” 任家骏温言道:“我只是好奇,她在想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岁杳默背好一会儿道德经才勉强压住激动得飞起来的心。 常言道,有了好事儿发生,那么...... 岁杳的眼睛在街上寻视,忽地,锁定一家店面,笑意难掩往那儿走。 那么,必须得奖励一下自己!吃一碗牛肉面不过分吧! 岁杳一路蹦蹦跳跳、开开心心地往里走。 突然,岁杳眼前一黑,脚底一软,成功与粗糙的地面来了个面对面亲密接触。 岁杳不可置信地想:“老天在嫉妒她?”然而,三步之内必有解药,耳边恰时传来一声疼痛的嘤咛声,音量低到像是幻觉。 岁杳眼冒金星,手光荣地破皮,膝盖一个大血印,但愣是没吭一声。 她低头一看,手上腿上全是血...... 岁杳摸了摸脸,松口气,幸好脸没有破相。 她邪恶地想:“这可不是我惹事儿啊,我才是受害者,被撞的是我,这不得讹碗面说得过去吗。” 岁杳龇牙咧嘴地半撑起身子,眼睛里快喷出火来,看向罪魁祸首,音量提高:“喂,我走路走得好好的,是你撞的我啊。主要责任在你,你摊上事儿了知不知道!” “公了还是私了!” 只见一个女生倒在墙边,半边麻花辫,青丝凌乱,身着黑色羽绒服,她的手边、脚边全是散落的萝卜、土豆、藕和数不清的小零食。最显眼的还是一包未拆封的螺蛳粉,哪怕是隔着包装袋,那丝丝缕缕的臭味依旧狡猾地钻入岁杳敏感的鼻腔。 岁杳大惊失色,拖着残腿噔噔噔往后退了三步。 那麻花辫女生看起来费劲儿地睁开眼,对着岁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虚弱道:“小同学,不好意思啊……啊疼。”说着说着就像是要昏过去了,一副快要气绝身亡的样子! 岁杳连忙上前,拖着她的手臂:“喂,你别死啊。” 岁杳搀扶着麻花辫女生,看她颤颤巍巍地勉强站起来,说话也气若游丝,额角抽了抽。 岁杳说:“算了算了。我不找你赔了还不行吗,你快要不行了一样。没天理,明明我才是被撞得浑身是血,你手没破,腿没破的,就脸上多了点脏泥巴。怎么看着比我还惨。” 麻花辫女生靠在岁杳身上,手脚发软,声音都飘着:“小同学,你说话真损。” 岁杳:“你敢摸着良心再说一次吗?” 岁杳盛气凌人,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打赢架的布偶猫,莫名地有一种萌感。麻花辫女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身体微颤,看起来又要背过气去了。 岁杳根本来不及跟她计较,愣道:“......姐姐,我求你别笑了,我真怕你在我怀里咽气。” 麻花辫女生静缓了一会儿,找回点力气,但还是得靠岁杳搀扶着,活像特殊人群病人。她抽了抽手臂,表示自己扶着墙就好。 岁杳越看眉头蹙得越紧,哪里放心。仍是把人提着。 麻花辫女生失笑说:“我没事。就是快三天没吃饭,现在手脚有点发软。” 她费劲儿指了指散落一地的东西:“我刚刚出来买吃的,可能是东西太多太重,走着走着眼前一花,这才不小心撞到了你。不好意思啊。” 闻言,岁杳瞪大眼睛,连忙弯腰抄起一块不知名零食,风驰电掣地撕开就要往麻花辫女生嘴里塞。麻花辫女生有点想要闪避,但又因为没力气,没躲开,嘴唇含着模糊道:“这个口味的我不喜欢,我不吃,我想吃米饭。” 岁杳震惊,这是何方来的奇葩,三天不吃饭,都快饿死了还挑食? 岁杳:“不喜欢吃你还买?” 麻花辫女生:“没办法,店员送的嘛。不好推辞。” 岁杳一头黑线:“三天没吃饭了,你还挑?这位姐姐,这里没监控啊,你要是真饿死在我怀里,我浑身都是嘴也说不清楚啊。” 麻花辫女生勉为其难,咬着吃完。岁杳微叹口气,先让她自己扶着靠在墙边,自己弯腰把散落一地的菜啊,水啊,零食啊,全部捡起来塞进一个破了小口的塑料袋里。 岁杳单手提起大袋子,还搀扶着麻花辫女生,道:“跟我走。” 麻花辫女生惊呆了,微微推开岁杳,道:“小同学,我自己走就好。我是浑身没力气走不动,但是你看着更加惨烈。东西给我吧,我自己来就好。” 软的不听,岁杳决定直接威胁比较好,于是不容拒绝道:“少废话,我撑着你。别愣着,手拿过来,这位姐姐,我想了想,撞了人呢还是要付出代价,你现在不能跑,明白吗?” 麻花辫女生愣了愣,又重新撑着岁杳,真心佩服说:“你力气真大。” 岁杳对她微微一笑,露出一丝狠厉:“你要是再废话,直接饿死吧。我可以让你闭眼之前看看我壮硕发达的肌肉揍起人来痛不痛。” 麻花辫女生斜眼瞅着丹凤眼萌萌的漂亮女生,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街道门庭若市,小饭馆里的老板悠闲地翘着二郎腿,听着小音乐,考虑着要不要下个早班的时候。一只素手推门掀帘,声音急得像是赶着去投胎。 “老板,我们要吃饭!” “?” 小饭馆老板抬头一看,顿时骇然失色。 一个短发女孩搀着另一个看起来马上就要昏过去的女孩,喊话的那个女孩还一身的血!一整个“老弱病残”、“我要出事儿了所以来讹你了”的场景既视感! 麻花辫女孩虚弱地抬手:“老板,青椒肉丝炒饭,少点肉丝啊。” 小饭馆老板内心瑟瑟发抖,弱弱说:“那啥我这里是吃饭的不是门诊.....还有我要关门....”一个了字还没说出口,立马被岁杳一记冷眼吓得憋了回去。 其实岁杳什么都没做,甚至累得不想再说话。只是她面无表情看人的时候就像是在甩脸子。更何况手上腿上脸上,又是血又是泥巴,活脱脱不良少女模样,更显凶厉。 岁杳还是要了一碗牛肉面。而麻花辫女孩一坐下,就跟软骨头似的脸贴桌,拉长尾音叫:“饿饿饿饿——” 岁杳抽了几张纸擦了一下手和腿,扬手丢了好几个纸团,说:“我也是佩服你。我最厉害的战绩也就两天,二十多个小时没吃饭。你更厉害,三天,七十多个小时不吃,你是在自虐吗?” 麻花辫女生幽幽道:“啊......也不算啦,有喝水的。” 岁杳真怕她真的饿死,又强硬地塞了点零食给她吃。麻花辫女孩鼓着腮帮子嚼嚼嚼,活了一下:“饭啊米饭啊,我想吃米饭啊。” 跟饿死鬼叫魂似的。 小饭馆老板大约也是怕这位奇葩姐姐饿死,那锅铲都快炒飞了。 明亮的火光阵阵,烟雾缭绕,那老板着急忙慌以最快速度把炒饭端过来。 岁杳抬眼一看,老板叉着腰,大汗淋漓,见麻花辫女孩狼吞虎咽、饿死鬼投胎咀嚼都不咀嚼直接塞,他连忙道:“慢点吃慢点吃!小心点别噎着!” 他越看越心惊,又连忙拿了两瓶饮料水过来,劫后余生般地说:“水就送你们了。吓死我了,差点真以为开个饭店还要摊上人命。” 岁杳有点抱歉:“谢谢啊老板。” 饭馆老板缓过劲儿来,语气平缓不少:“你这小姑娘又是怎么回事,伤成这样。你家长呢?要不要我打电话喊她们过来接你。” 岁杳失笑。为什么这些大人总是喜欢给她叫家长。 岁杳:“哦没事,摔了一跤。伤口看着吓人而已,也不痛,估计一会儿就结痂了。” 老板皱眉:“那也要消毒处理一下啊。哎,我这里没有伤药,我记得附近有一家诊所。” 岁杳打断:“老板,谢谢你好意。不过比起伤口感染而死,我现在要饿死了。” “......”老板咬牙,“你等着,面煮得快。” 咕咚咕咚咕咚。 “啊,我活过来了!”麻花辫女孩哐地一下放下水,终于满血复活。 相逢即是缘,岁杳问:“我叫岁杳,姐姐你呢。” 麻花辫女孩:“李淼。木子李,三个水的淼。” 岁杳礼尚往来:“岁岁年年,木日。岁杳。” 李淼一边塞饭一边嘟囔道:“好名字啊。不过杳字啊,会意字,日在木下,太阳落到树林深处......有些,悲切的意味呀。” 岁杳有些意外她竟然知道。她垂眸,听不出语气说:“我要吃你的薯片。” 李淼立马意识到此话不妥。 这名字肯定是她家人给她取的,而自己这么说,岂不是...... 李淼翻出最好吃的烧烤味薯片给岁杳:“岁杳,你是高中生?” 岁杳愤恨地嘎吱嘎吱咬着薯片,撒谎说:“嗯,高二。” 她怕李淼跟那些好奇大人一样问个不停,先是把问题抛出:“对了,你为什么三天不吃饭?” 李淼说:“哦,没什么。最近缺钱,想要赚点外快,一直疯狂肝稿子。三天,整整三天!我交了四篇稿子,四万四的字数,我燃尽了.....”说着说着,像是疯了。 岁杳说:“......你冷静一点。” 李淼癫笑:“冷静不了呢。我醒着是在码字,做梦还是在码字,总算是在截稿日全交上去了。不可思议....果然穷就是有动力。” 岁杳目露疑惑,问:“稿子是?” 李淼冷静了一点,说:“我职业是网文作家啦。目前专攻短篇题材。”顿了一下,又补充,“狗血,世情题材。” 岁杳茫然:“我没怎么看过网文。听起来还不错,脑力工作咯,待遇好吗?” 李淼扬天:“本人1800线外写手,待遇嘛就无底薪无保险无人看,三无啦。” 岁杳盯着她眼皮下的黑眼圈:“......那请问,李淼姐你是在修仙吗?辟谷不吃饭什么的就能活。” 李淼羞涩:“哎呀,这不是差点饿死了嘛。” 岁杳第一次见奇葩,很稀奇地说:“.....要不转行吧。” 李淼摆摆手:“哈哈哈 其实也没那么惨啦。只是特别不稳定。不过最近还不错,就我刚才说的四篇狗血世情题材短篇稿子,一口气全部打包买断卖出,那家工作室编辑一共给了我五千五。” 岁杳那句“真的不考虑转行”的话咽了回去,睁大眼睛:“三天赚五千五?” 李淼叹气:“听起来还不错而已。在行内,我这属实算扑街。自己作者账号好不容易签约了文也无人问津,只好当抢手靠篇数赚钱,全部卖给了工作室赚个辛苦费,还要迎合市场写一些我不喜欢的内容。后续连版权都不在我的手上。一口气结算,一点幻想的期待都没了。真是.....一点也不符合我当初的文学梦。” 岁杳对于工作方面,深有感触地说:“当作家很自由吧。我还是个一无是处的高中生,想要赚点生活费只能做点体力活。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三分之二的时间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工作场所。我这才是真正的......毫无期待。” 李淼:“你小小年纪,怎么一身班味。” 岁杳对这位奇葩姐姐莫名的亲切,一个没注意慢慢说了真话:“生活所迫,家里人不想养我,也养不起我,所以我需要自己养活自己。放学,放假后,我需要自己找活儿干。” 李淼连忙又胡乱塞了一大堆零食在岁杳手上。 岁杳:“......草莓饼干我收了,加上你的薯片,一笔勾销,其他我不要。” 李淼:“收着收着,姐姐现在有点钱。” 岁杳:“.....牙酸是怎么回事。” 李淼单手托腮,提及自己热爱的东西,眼睛出奇的亮:“人啊,哪有真正的自由。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束缚着自己,画地为牢的折磨自己。小岁杳,姐姐告诉你,你一定一定要有自己热爱的东西,那将是你未来离开学校,离开老师同学,踏入这个真正的世界后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刘慈欣先生说过,美妙的人生在于你能够迷上什么东西。我问你,你喜欢什么?” 岁杳愣住,连对方喊她小岁杳都没注意。 活到现在,还从未有人问过岁杳:“你喜欢什么。” 家人,老师,同学。 她们都对岁杳说过:“你需要在意的只有学习,你不能一辈子只做小时工。” 岁杳明白也知道这话没错。她不能一辈子只在一个地方,只做那么几个工作。所以她要努力学习,考上好大学,这样以后才能有更多的选择。 等啊等啊。从几岁的稚童等到十八岁少女,似乎快要等到头了。岁杳手指弯曲,心酸地想:“可是,真的等得到头吗?” 岁杳迷茫说:“我喜欢什么?我不知道,没人告诉过我,我还能喜欢什么。” 李淼扫了她一眼,淡道:“或许是年龄上来了吧。姐姐当初跟你一样大的时候,也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思,为什么活着。” 岁杳抿唇,不承认:“我没有不想活。” 李淼没拆穿她:“哈哈哈好。不是你,是姐姐以前不想活。” 一见如故是个很可怕的东西,李淼本人其实不是个喜欢跟人聊自己的人,可是她看见岁杳的第一眼就有一种直觉。现在多聊了几句,更加坚定自己的直觉。 岁杳跟她是同类。 所以,出于想要拉人一把的心理,李淼多说了些:“姐姐呢家庭也不好,爸妈离异,都不想要姐姐。从高中毕业之后,我被迁出了户口,十八岁之后,我就自己一个户口本。好不容易上了大学,没人给我学费生活费,我只能办理助学贷款,本想着,有了助学贷款会好过不少,结果......" 岁杳一听就知道没办成功。 果然,李淼道:“办理助学贷款需要一些文件资料。我爸我妈各自有了家庭,谁也不想理我管我,最后资料下不来,我没办成。没办法,我只好一边上课一边兼职。发传单,卖电话卡,大学城摆摊,做家教,做服务员,几乎是能做的兼职都做了一遍。” “当时啊,我真的觉得自己要撑不住了。经常装b似的站在宿舍楼最高的位置俯瞰全校。记得有一次是跨年,校外有人放烟花。那烟花在我瞳孔内炸开了一次又一次,我突然间,很想很想试一试飞起来是什么感觉。但是吧,烟花太美了,我舍不得移开眼睛,哪怕一秒。” 岁杳递给她一块草莓饼干,眼神明亮:“烟花很美,你很酷。你坚持住了,还做得很好。” 李淼笑着接下:“小岁杳,有人说过,你是个很好的听众吗?” 岁杳:“有啊。不就你吗。” 李淼哈哈笑:“跟你聊天可有意思。” 岁杳惊讶:“你这么有眼光?” 李淼一个踉跄,又接着道:“不过也不全都这么惨这么苦,大学啊,确实是一个很美好的地方。能够做梦,能够幻想一切高中没时间幻想的东西。我热爱的写作就是在这期间找到的。回想起来,算是唯一值得一生庆幸的事情。” “当时发了疯地想要赚钱。但是那些工作只有那么点死工资,我付出所有能够付出的时间,累的像狗一样,钱还是不够。我不是天才,也没有什么所谓的经商天赋。就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我只能常常在夜晚一遍又一遍问自己到底为什么而活。人从出生就注定会死亡,那么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找不到答案,经常抓心挠肺,恨不得拿头撞墙。然后,我买了一大堆文学名著不停地看不停地看,想要找一个答案。” “我不记得当时看了多少本书,又熬了多久,只记得某个夜晚,我抱着厚如砖头的书翻到最后一页,读完最后一句话。那神来一笔直接让我亢奋得整夜睡不着,恨不得撞墙高声大叫,”李淼很开心地说,“我找到答案了!” 岁杳的心被提起来,她不自觉问:“那一句,是什么?” 李淼看向她:“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生活颠沛流离又怎么样,前路茫茫又怎么样,所有的努力根本改变不了现状又怎么样,即便未来一无所有一事无成,现在的奋斗根本毫无意义,结局注定悲惨。但是,那又怎么样?” “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李淼笑得灿烂:“我的文学梦由此诞生。” 11. 至亲至近至远东西2 李淼高兴地说:“我的梦想,是一个人,一个行李箱,一个笔记本电脑,去一座城写一个故事,走遍万水千山,一生无归,浪迹天涯!” 岁杳愣说:“无亲无友无父无母,一个人......不会孤独吗?” 李淼曲着手指晃了晃:“只要我的身边还有文字,我就不会孤独。以前认识我的人曾说我像死水里的枯树,我写文,就是让这棵枯树开出一朵小白花。” 岁杳从未听过此番言论。 她陷入沉默,心中那翻起的涟漪一圈一圈,一圈又一圈永不止息。 梦想,到底是什么? 文字的魅力真就如此之大吗? 突然之间,岁杳很好奇。 岁杳问:“文字真就这么有趣、神奇?” 李淼朝她点了点头,肯定说:“当然。” 岁杳若有所思,再问:“李淼姐,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李淼哈哈一笑:“抱歉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我找到了答案,但属于你自己的答案还要自己去寻找。我呢,跟你掏心掏肺说这么多就一个目的。” 她指尖点在岁杳心脏的位置,说:“我想告诉你,这个世界迷惑的人和事有很多,当你自己无法判断的时候,静下来,问问自己的心。” “遵循你自己的自由意志。” 岁杳对她的印象从奇葩变成了知心大姐姐。 她短暂地崇拜了一下。 李淼摆手两下:“哈哈哈,抱歉,我现在说话莫名其妙就喜欢说一些大道理。只是走了很多弯路,多说一点希望能帮一下小岁杳吧。毕竟我也只是辅助作用,你的人生课题还需要你自己完成。” “对了,我就住在附近龙海路就享家社区。”李淼感叹说,“青市政策真是不错,有个大学文凭,竟然还可以申请到免租金免水电单人套间。果然学习还是很有用滴。” 闻言,岁杳再一次睁大眼睛,嚷嚷说:“免租金??!免水电??” 李淼说得口干舌燥,捞起水瓶喝了一口水,然后说:“是的。去年出的政策吧。我就是因为这个政策才来这边的。运气好赶上了。小岁杳,还是得好好考个大学呀。” 岁杳嘟哝了一句:“我可没说我学习成绩不好,只是确实有点迷茫。” 李淼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温声说:“相逢就是缘,还是这么....印象深刻的初见。要不加个联系方式,当个朋友?” 岁杳虽然想,但很无奈:“我很穷,没钱买手机。”其实是没钱在这个时空买手机。不然再穷几百块的二手手机还是可以买的。 李淼轻咳一声,遗憾说:“好吧,那我给你报个地址吧。龙海路就享家社区,一号门。以后你要是想找我玩可以来这里。我一般中午一两点会出没.....下楼买饭。” 岁杳眯起一双眼:“等等,李淼姐。你不会是睡到中午十二点才醒吧。” 李淼眼神乱飘,心虚笑说:“没办法嘛,我只有在晚上才有灵感写稿子。一写就是八个小时往上。写完的时候都早上五六点了。” 岁杳往后仰了仰,佩服说:“......你要不再多吃一碗饭?我怕你不是饿死就是猝死。” 李淼含羞带怯,捻起兰花指:“哎呀呀,吃完就睡,晚上再起来写嘛。而且,这几天不吃不喝爆肝这么多,我是不行了,准备先休息半个月再说。” 岁杳总结说:“所以,一个月工作三天,休息大半个月,工资五六千吗?” 李淼忽然一脸愁容:“看情况啦,这行不稳定。一个月赚几千的时候有,赚一万的时候也有,甚至几百块的时候也有。你不了解这行,不知道我选择的这条路有多头疼。稿子不行的时候只能靠篇数凑,需要脑子不眠不休连写好多天。稿子质量好的时候,那一个月就靠这一篇稿子过就行了。” 岁杳听着,便说:“又牙酸了怎么办。” 李淼看她表情,觉得有趣得很:“哈哈哈好啦不逗你了。真没那么光鲜,成果看似诱人,可背后的压力不是一般的大。而且,经常身不由己写很多自己不愿意写的内容。所谓,迎合市场吧。” 岁杳苦思后,一本正经说:“姐姐,带我飞。” 李淼又被她萌到,笑了几声:“好好好。你住哪里,我也可以来找你。” 岁杳被问住了,穿到十九年前,没熟人也没稳定居所,根本无法回答......忽地,她脑子里闪现过一个人影。 昨晚的夜,印象只有寒冷。岁杳走在那人的身后,坚持不懈唧唧吱吱、胡说八道的时候。路灯昏黄朦胧,那人转过身,就站在灯下,宽大的白t领口歪了一点,却挡不住少年人抽条拔节、优越的身型。 岁杳仰起头看了他半刻,陈昭低下头,肩背线条崩得很直,光给他的脸描绘了轮廓。那时,岁杳清晰地看见,他眼睛里的认真和冷意,以及一丝一闪而过的挣扎。 然后,她听见:“岁杳,谢谢你的糖,很甜。” 那是岁杳第一次听见陈昭喊她的名字。 当时,陈昭说完就偏过头,脸侧彻底隐没在光影中,让人看不清。他走在前面,岁杳跟在后面,勾着头,认真地说:“我们算是熟了一点点吧。” 陈昭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很轻地“嗯”了一声。 对面,李淼意味深长地看了岁杳几眼,笑嘻嘻问:“小岁杳,你在想什么?表情很不对劲啊。” 岁杳被李淼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想你怎么这么能吃,我的牛肉面已经进你嘴里去了。” 李淼恍然,低头一看,果然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吃了好几口面。难怪小岁杳看她的表情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这....尴尬死了。她不好意思挪开目光,语调幽幽说:“小岁杳,对不起啊.....我在赔你一碗...不,两碗牛肉面好不好?” 岁杳看逗了,她慢慢扯开唇角:“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这么能吃吗?一碗就可以了。不过,姐姐你掏钱啊。” 李淼拍拍胸脯,大喊道:“老板,再给我们来一碗牛肉面!” 此话一出,门帘轻挑,一苗条女子纤腰慢拧,出现眼前,盈盈笑意:“两位小朋友这么喜欢吃吗?” 岁杳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先是一愣,后是不确定。当即扭头,目光钉在门口那倩倩身影上,终于确定,且心中震惊:“面西施!西颜花!” 眼前二十多岁的西颜花,真真是应了那一句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厨房的老板探出头,语气兴奋:“老婆,你回来啦!” 岁杳大惊,看了看老板,又看了看西颜花。倒不是老板配不上西颜花,反之,老板看起来也才二十多岁出头,相貌俊逸,器宇轩昂,一表人才。两人站在一起格外般配。 岁杳惊讶的地方就在于西颜花原来是有老公的吗??她在龙海路偏区生活一年,从未见过西颜花身边有伴儿。 现在回想,岁杳在记忆的偏角,找到点蛛丝马迹。 似乎,很多人说过,西颜花是寡妇。 那,这男人,以后会...... 西颜花素指微挑,把扑过来的人挪开,道:“恩飞扬,正经点,没看见还有小朋友吗?” 恩飞扬轻咳一声,气定神闲地看过来。李淼不躲不闪,微微一笑:“啊....不用管我,我二十一了,不是小朋友。” 西颜花捂嘴,表情讶然:“没看出来,你们看起来都好小。” 李淼拍了拍岁杳的肩膀:“哈哈哈,她的确很小,还未成年呢。” 岁杳在心里默默说:“其实成年了。” 西颜花一把推开恩飞扬,嗔道:“走开,不要教坏小朋友。小朋友你等着姐姐,姐姐手艺可比哥哥好,你要吃牛肉面是不是,等我,一会儿就好啦。” 岁杳望着西颜花离去的背影,心中微微荡漾,泛起阵阵波澜。除夕夜那天晚上,她也说过这样的话。只是,天公不作美,错过了那碗满是心意的热面。遗憾至今。 想着想着,岁杳忽然痛呼一声。李淼忙问:“伤口怎么了?” 岁杳撩开裤子,膝盖上的伤口被草草擦拭过一遍,又红肿了一圈,血短暂凝滞后因动作过大又撕裂了。 岁杳放下裤子,挡住李淼探过来的目光,语气淡说:“没事,不小心碰到了。你替我等着面,我出去买点云南白药喷一喷就好了。” 说着,岁杳起身。李淼哪能答应,拉住她的手腕,极为不赞成:“不行。你坐着,我去给你买。” 岁杳哭笑不得,想着多大点事,搞得这么生死离别干什么。 岁杳面无表情,刻意装凶,肃道:“我说我去就我去,你坐着好好吃面,一会儿你的面冷了你又吃我的。” 不知道吓没吓到李淼,但对方的确放手了,那应该是效果不错。 路上,岁杳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头顶招牌,花花绿绿,琳琅满目,极为头疼。她看得太入神,一个没注意,一下子撞到展开的白玻璃门框上,眼前一花,身体失衡,腿一软,一个踉跄,啪嗒,膝盖磕在毛糙 地面。 尖锐的刺痛感冲入头顶,想要落泪的冲动在此刻达到顶峰。 “好痛。”岁杳顿时龇牙咧嘴,一手捂着头,一手扶着膝盖,颤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 她抖动的腿一会儿支起来,一会儿又支撑不住再次跪下去。就这么一下,深红色的鲜血浸湿蓝白色布料,本就破破烂烂的膝盖更是惨不忍睹。 岁杳有些懊悔地东想西想,早知道喊上李淼,不让她快乐跟她的牛肉面你侬我侬了。早知道就应该好好看路,不东张西望。 她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连身侧什么时候有人探手过来扶稳她都不知道。 岁杳脑子宕机了那么几秒,倏然抬头,一下子撞进一双浅淡褐色瞳孔。这双眼睛不是第一次看,但从未这么近距离看过! 白衬衫少年单肩背包,倾身探来,一只手提起岁杳的胳膊,微蹙着眉头:“你的腿怎么成这样了?” 岁杳像是被救命稻草抓住,慢慢稳住身体,想要松开,微微抽出手道:“不小心摔了,准备去买药呢。你怎么在这,刚放学吗?” 隔着十几米都能听到那惊天动地的砰声,更何况陈昭一眼就认出了岁杳的背影。 陈昭手紧紧攥着岁杳,问道:“你摔两次了?你自己走不了,我扶你。” 岁杳疑惑地歪着头,无比淡定,她哈哈一笑,开玩笑的语气说:“陈昭同学,请不要拉拉扯扯,你这样,我会怀疑你对我有什么别的企图。” 陈昭手松了一点,别开脸:“你乱说什么。” 岁杳成功逗了他一下,开心极了,无所谓说:“逗你玩啦。没事,我自己能走。”说完,手臂上一紧,或许是夕阳的偏爱,陈昭冷若冰霜的脸,印上了它的吻,似是羞似是怒。 岁杳第一次见这样的陈昭,看晃了眼,片刻后,收回视线,推了推他结实的手臂,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然而,纹丝不动。他的皮肤很白,手修长清瘦,非常是好看。她移开目光,揉了一下鼻尖,调侃说:“很有劲儿啊,陈昭同学。快松开,不然我真当你对我有什么想法了。” 陈昭薄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下一秒就会冷冷地呛一句,再甩开手。然而,他是松了手,岁杳还没松完一口气,对方倏然拉住她的手腕,最大程度的减小接触,背对岁杳弯下腰:“上来。” 就这样还不松开她,是怕她跑掉吗。 岁杳瞠目结舌,怀疑眼前准备背她的人真是陈昭?莫不是被人替代了?! 这次轮到她败北。 岁杳结巴了一下:“这这这.....不好吧.....” 陈昭微微一顿,想到这么做很贸然,还有些唐突。他站起身,侧回头,恰巧与岁杳仰起的眸子撞上:“那我扶你。” 岁杳心下莫名长长地松口气,有了对比,她终于老实让陈昭扶着,两人一左一右,一瘸一拐,慢悠悠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身边一语不发的少年突然低声说:“我们学校有很多同学跑步受伤。” 岁杳不懂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顿道:“啊....哦。你们体育老师有点狠啊。” 一向寡言少语的陈昭接着说:“受伤是一件很严重、很值得重视的事情。同学看见了都会第一时间背着受伤的人去医务室。” 听到这里,岁杳才猛然明白对方是在解释方才的行为。她当即不动声色抬眼,却愕然窥见陈昭白皙的耳尖缓慢变红。 岁杳觉得这人真是有意思,做好事还不好意思了?像小时候被老师奖励小红花,冷着一张脸,又乖乖让老师贴红花的小孩。 岁杳眉梢扬起,那股子想要捉弄的劲儿跟爪子挠似的,又上来了:“你脸皮这么薄,女孩追你,你岂不是得跑掉?” 陈昭不说话时,那唇看起来很薄很淡。 陈昭瞥了她几眼,最终没忍住说:“闭嘴吧你。” 岁杳一个伤残病号,蹦起脚,当即表演什么叫做耍无赖:“你竟然喊我闭嘴,好呀,陈昭同学,你得罪我了,我需要一个道歉。” 岁杳喜欢开玩笑,这句话当然是打趣。但陈昭当了真,静默片刻,垂下眼,很认真对岁杳说了一句:“对不起。” 岁杳笑得缩了一下手肘,陈昭拉了一下她,防止再次摔个狗吃屎。 岁杳差点又给大地来个响亮地跪地,站稳后,她说了句“谢谢”,又说:“你怎么这么好玩,我开玩笑的你听不出来?” 陈昭别开脸,比不过某人的自来熟与厚脸皮,他一副你赢了的模样,闷声说:“别说了。” 12. 至亲至近至远东西3 岁杳笑了几声:“陈昭同学,我看出来了,你很想跟我做朋友。” 陈昭瞥过眼逼视她,岁杳举手投降,害怕再多说一句会被就地暗杀,好似无奈说:“好好好,我闭嘴,我不说了。” 陈昭搀扶岁杳走进药店,结束跳跳虎式走法。 岁杳挂在柜台边上:“姐姐,云南白药有吗?” 白衣大褂正在准里柜台,抬起眼,目光打量了一下两人,回答:“有的。小朋友先过去坐着吧,你的腿是怎么摔的?” 岁杳百日重现新枝待发,拒绝了陈昭的帮忙,自己一蹦一跳,一屁股坐板凳上,没有受伤的那只脚晃了晃,对白衣大褂说道:“走路上不小心摔的。” 陈昭不明白,都摔成这个样子,怎么还一脸开开心心、没心没肺。他看着岁杳单薄的侧身,很轻地抿了一下唇。 白衣大褂蹲下身来,撩开她的裤腿,看着一片红肿的皮肤,语气有些埋怨:“小男生怎么不注意看着你点呀,看这摔的,得有多疼。” 岁杳没多想,觉得本就跟陈昭没关系,便说:“这不怪他,是我不小心摔的。” 陈昭垂下眼眸,静静听着,有答必应,淡淡地“嗯”了一声。 岁杳刚想说“不关你的事”,就被白衣大褂打断:“哎,下次注意点,女孩子像花一样美好,得好好呵护啊。” 岁杳一听,乐说:“姐姐说笑了,我没那么脆弱。你别看我的腿虽然肿得有点吓人,但我能跑能跳,现在拿个省级八百米跑步冠军都没有问题。” 陈昭在她身侧,声音响起:“别胡说。” 岁杳张起嘴来,什么话都敢往外蹦,她信口开河:“我没胡说,真能拿冠军。” 陈昭像是专门要拆她的台,呛嘴说:“一人参赛,当然能拿冠军。” 岁杳抬起头,病残伤号的虚弱劲儿又上来了,她表演夸张地扶着额头:“那年大湖河畔,你说我们是好朋友,如今.....” 她还完了一手抑扬顿挫,不说完,留下个钩子,供人遐想。 岁杳夸张的表情,再配上那一嗓子,有趣又好笑,白衣大褂都没忍住笑了好几声。 陈昭看向岁杳,目光接触的那一秒,他伸手把她脑袋转了回去,这还是他在非必要情况下,第一次主动对岁杳上手。 陈昭说:“受伤了就老实一点。” 岁杳跟个扭蛋器似的,扭回去了,又非要扭回来。她非要对着干,说:“我就不。你拿我怎么样?” 陈昭自然不能拿她怎么样,吃了这么多次瘪,没好气说:“坐好,别乱动。” 讲真,这一嗓子很轻,还格外好听。 岁杳在心里评价完,看了他一会儿,想了想说:“你以后当歌手,也会是一条不错的路。” 大概是她一脸认真说胡话的原因,给人的一种莫名的反差感,陈昭短促地笑了一声,这笑转瞬即逝,岁杳差点以为是错觉。只听陈昭说了一句:“胡闹。” 岁杳难得说一次真话,还被当 成狼来了,她朝陈昭瞥了一眼,冷哼说:“我认真的,你还不信。” 陈昭听她说完,“嗤”地一声,仔细一听,真特么像是嘲讽。岁杳手撑着板凳,坐直身,仰面似笑非笑地说:“陈昭同学,你这叫‘恃宠而骄’。” 陈昭:“......” 论胡说八道,陈昭确实比不过岁杳,他干脆扭过头,只留下一个高冷的侧脸。 岁杳一见他这样,就知道他又不想听了。她“哎呀”一声,又说了几句,得不到回答,又跟白衣大褂姐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陈昭侧过眸,看见岁杳乖乖地坐在凳子上一动没动,嘴巴在不停地乱说,忽然间,像是注意到他的视线,抬起眼来,对陈昭笑了一下,音调上扬婉转地“嗯”了一声。 陈昭看了她一会儿,心想:“她,真的很爱笑。” 白衣大褂仔细看了一会儿她的伤口,回到柜台,背对他们找药,岁杳趁机问:“姐姐,云南白药多少钱呀?” 白衣大褂说:“不贵,今天有折扣,一瓶白的加上一瓶红的云南白药就三十块。” 岁杳心中一喜,想道:“确实很便宜啊。” 岁杳默默高兴着,刚好白衣大褂从柜台拿了药过来,她刚想伸手去接。只见眼角的余光滑过一个人。 岁杳:“?” 陈昭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接下,一手拿喷剂,一手捏了两根白花花的棉签,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岁杳:“???” 13. 至亲至近至远东西4 她刚想动,陈昭上手按住她的肩,冷硬地说:“别动,我给你简单处理一下。” 岁杳顿了一下说:“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白衣大褂插了一嘴:“你坐着,这种事,让你身边的小男生来就好了。” 岁杳觉得这话有点别扭,当即说:“跑步冠军表示拒绝。” 陈昭看着她说:“驳回。” 话落,他俯下身,屈膝半蹲,头也不抬说:“有些疼,忍一忍。” 冰凉的药雾喷在伤口处,岁杳不可避免地眉头皱起,痛呼声从齿间泄出。 正在上药的人手一顿,动作轻了一些。岁杳没动了。 上好药后,白衣大褂在一旁交代后续擦药的注意事项,陈昭点了点头,岁杳心不在焉地跟着点了点头。 禁这个禁那个的,岁杳有点讪讪。 离开的时候,陈昭伸出手,对她说:“你——” 岁杳摆摆手,擦了药休息了一会儿,她感觉好多了:“没事,我自己能走了。” 岁杳出了药店,扫去刚进来时的狼狈风尘,昂首挺胸,一挥衣袖,脚踩台阶,傲视群人,重新做回了骑士大队长,Miss.sui。 她心想:“果然,这点小伤,不足挂齿。” 两人走在路上。 天暗了些,温度又降了一点,冬风瑟瑟,岁杳不动声色晲了一眼身边的少年。他面容俊冷,如孤傲寒雪,看起来单薄的白衫被吹得呜啦,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这种说句话都能吐出白雾的天气,他竟然只穿一件白衬衫。虽然看得出来里面穿了保暖衣,但,不太够吧。 要风度不要温度? 不太可能。 岁杳想到他家的全家福,敏锐地察觉到些微妙。 岁杳没打算直接问,因为探问他人隐私,过于冒昧。而且,这个年纪的人,骄傲又自尊心强,她不认为陈昭想让她知道。 只是,岁杳又想,他们都是好朋友了,好朋友一生走,好朋友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困难而无动于衷。 这种敏感的事,总得有一个开头、一个开场白,她对陈昭露出一个笑容,说:“陈昭,我要去个地方,你陪我去去呗。” 陈昭转过脸来,没什么表情说:“去哪?” 岁杳这个人,像是有无穷无尽的生命力,给人一种,哪怕是明天被通知要死了,也会笑着唱一首歌,再说一句“我知道了,再见不送”的洒脱感。 岁杳对着陈昭笑颜如花,手腕一转,拉上陈昭的手腕,蹦蹦跳跳往另一个方向走。 陈昭愣了两秒,被她牵在身后:“你擦完药别乱跑。” 岁杳回头“哎呀”了一声:“一点小擦伤而已,又不是腿断了,没事的。而且,云南白药的威力惊人,我已经好差不多啦!” 两人来到不远处的地下商场。 岁杳对这里可熟了,这商场就是她第一天来凑合睡觉的地方。 岁杳扯着人到了一家服装店前。 她兴致冲冲,一眼看中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只是一翻吊牌,我去,五百八。 她现在浑身上下就一百块,三个字,买不起。 岁杳心叹:“这价格不符合地下商场的格调啊。” 嗑瓜子老板微笑上前:“您好,看上这款羽绒服了?” 岁杳甩手:“没,太黑了不喜欢。” 老板嘴角抽搐,转而说:“那您喜欢什么颜色,我这里款式多样,价格喜人,什么牌子都有。” 岁杳耳朵又起茧子了,心里吐槽:“地下商场的话术跨隔十八年,话术竟然一点没变。” 岁杳一脸嫌弃说:“老板,你这里的衣服看起来质量一般般啊。而且好多都是A货。” 老板:“......” 这么无情拆穿不好吧。 陈昭跟在岁杳身边,没有说话。岁杳又看了几件白的、黑的、红的、绿的,一翻吊牌皆是眉头一皱。 岁杳指了一件羽绒服,这件通体黑色,衣袖有着几条白纹,样式挺不错,她看上了眼,直接不装了:“老板,这件一口价三十,我拿走。” 老板过来一翻吊牌,330。她两眼一黑:“小姑娘,砍价有你这么砍的吗?我这可是羽绒服,三十拿不走啊。” 陈昭服气。 岁杳淡定一笑:“老板,成本价有三十吗?” 老板:“......” 岁杳手指弹了弹吊牌,摸了一把上面的灰尘:“你这吊牌都积灰了,放几年了吧?这么多年都没卖出去,你都不想想自身原因吗?” 老板一噎,瞪起眼:“.....不卖不卖!” 岁杳不慌不忙,又比了一个数:“八十。” 老板:“.....不行!两百!” 岁杳:“哦,那我不要了。” 说着,岁杳拽着陈昭就准备走,老板连忙拉住岁杳,咬牙说:“一百八!不能再少了!” 陈昭回头。岁杳得意一笑。 岁杳故作忧虑:“放了这么多年的衣服,一百八.....有点不值啊。” 老板一顿,像是豁出去一般:“一百五!小姑娘!姑奶奶,不能再少了!再少成本都赚不回来了!” 一百五?她身上就一百,多了没门。 岁杳语气无情说:“哦,那你找别人买吧。” 老板急眼了:“我成本价就一百,真的!小姑娘,我一百一卖你行不行,不过分吧!真不能再低了!” 岁杳这才转过身,神色沉思。老板一见她这样子,崩溃了:“你 还嫌贵?不行了,我再低真就亏本了。” 岁杳其实觉得这个价格已经很可以了,但是,她身上真就一百块啊。哪里去找人再给她十块。这老板已经把成本价都爆出来了,估计真就是最低卖一百一。 琢磨间,一张绿油油的五十块出现在眼前。岁杳一顿,顺着那只白皙的手看上去,陈昭面无表情说:“你的钱。” 这钱是岁杳给陈昭的姜汤钱。她思考着,一咬牙接过五十块,掏出一百块给了老板。老板笑眯眯的,脸上全是终于卖出去的喜悦。 老板给她取下羽绒服,准备包起来。岁杳连忙打断:“不用包,直接给我吧。” 岁杳夺过羽绒服,走向陈昭,在他冷淡、微怔、惊诧的目光中,亲手将羽绒服套在他身上。岁杳垫着脚,动作一顿,轻声说:“手伸开,不然套不进去。” 怕他拒绝,岁杳直接先下手为强,费劲儿地抬起他的手,把衣服往他身上套。 陈昭只要一低头就能磕到岁杳的头,他展开手臂,身体僵硬,任由她动作。 老板在一旁笑说:“原来是给这位小帅哥买的呀。砍价这么厉害,我还以为是你要穿。” 岁杳这就不同意了,给陈昭套好后,退后一步,转头对老板道:“老板,要不是我买,你这衣服还不知道要挂多久呢。” “....我这可是羽绒服!棉服都没这么便宜好吗......”老板突然泄了气,找好四十块给岁杳,摆摆手,“算了算了,看你这小帅哥冷得很,就不跟你呛嘴了。” 岁杳挡在陈昭面前:“他现在很暖和,一点都不冷,谢谢。” 她深知,十七八岁的同龄人大多心思敏感。特别是某位嘴硬还脸皮薄的人,就更不能直接拆穿。 但是,岁杳毫不掩饰想要送温暖的行为,怎么可能掩饰得住,更何况,她一点想遮的心思都没有。说得更准确一点,还很敷衍。 老板笑出声:“你这小姑娘,还护人?行行行,是我说错了,你这小帅哥暖和得很,一点都不冷。” 岁杳小手一甩,抬起下颌,骄矜说:“那是。” 她可是厉害的骑士大队长,骑士小姐真诚且炽热,没有谁能忽视。 岁杳转回头,满意地打量了一番自己选的羽绒服,对着陈昭得意说:“穿着怎么样,应该还行吧,我的眼光一向不错。” 暖融融的羽绒,嘻嘻哈哈的话语,陈昭脸半埋在温暖里,彷佛醉在了人世烟火中。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岁杳总觉得陈昭的眉眼似乎柔和了几分,说的话都格外舒心。 “很有眼光。” “那是,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眼光天才。” 一连几个冠名,岁杳一点都不脸红,甚至认为实至名归,这些称呼天生就为她而生,本该如此。 14. 至亲至近至远东西5 陈昭回到家后,与客厅嬉嬉笑笑的一家人打了一个照面。 沙发上两男一女,小的正在给女的按肩,大的吃着果盘看着电视。男人是他姨夫,女人是姨母。跨年这些天,这一家人这个时间通常在外吃饭,今天却很意外地回来这么早。 客厅安静了几秒。 姨母斜眼瞄了一眼果盘,又抬眼笑着看向陈昭:“小昭今天回来这么早呀?” 陈昭不想跟他们碰面,也不想与他们多交流。他微点头:“嗯,放学早。姨母,我还有作业要做,先回房间了。” 姨母说:“好,小昭,你成绩好,各方面多帮帮你弟弟.....” 任家骏松手,一屁股往沙发上一坐,神情不满打断:“妈,你又来了。陈昭不爱理会我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斜眼窥着陈昭面无表情的脸,冷嘲热讽说:“人家借住在我们家高冷得很,哪看得上我啊。你说是吧,陈少爷。” 一直没有说话的姨夫厉声喝道:“小骏,你怎么说话的!快跟小昭道歉!” 任家骏对着他亲爹翻了一个白眼,无语地嘟哝说:“道歉道歉!爸,到底我是你儿子还是他是你儿子!他爸妈都不要他了,你好心收留他,你看他接受吗?” 姨母轻轻打了一下任家骏的手背,柔声斥道:“你说什么呢,没大没小的。还不快给小昭道歉!” 姨夫瞪了一眼任家骏,没再说什么。反而是姨母挂着满脸的笑,看似抱歉地跟陈昭解释:“小昭,你知道你弟弟这人口是心非,他说的也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想要你跟他多玩玩而已。你饿了么,一会儿姨母做饭,你想吃什么?” 小小的家里有三间房,陈昭住在最偏僻最小、用杂物间改造的房间。 “姨母,你们吃吧,我不饿。”说完,陈昭疾走进了屋子,在关上房门后,他还能清晰地听见姨母在抱怨任家骏不讲礼貌,姨夫不作为。叹声说“我欠你们全家的”,最后柔声哄着任家骏吃水果。 陈昭蜷缩在陈旧的小床上,闭着眼,捂住耳朵,脸全埋在羽绒服内。好吵,好刺耳。 就这么缩了一会儿,等到肚子饿的时候,他起来扒了点蔫儿吧唧的橘子吃了几瓣,准备拿点卷子出来做做静静心。 房间里没有暖气,平常坐在冷板凳上做题可谓是一大挑战事儿,好在今天陈昭拥有了一件这个冬天独属于他的暖和羽绒服。 晚间下了初雪,白白点点的雪花沾染在肩头和袖口。陈昭注意到后拍了拍,一只手拿笔,一只手揣在口袋里取暖。手刚放进口袋里,他的眉头忽然一挑,手指好像碰到了不明坚硬物。 陈昭抽手出来一看,手掌心上是四颗颜色不同的小糖果。 耳边满是姨母与任家骏的吵闹声,他静静地垂眸注视着掌心,慢慢地收拢,又慢慢地松开。 四颗糖最后洒落在卷子旁,陪着陈昭度过这个黑夜。 * 岁杳一口满足,捂着肚子打了一个饱嗝。对面的李淼同款动作,靠着板凳仰着头,嘴里嚷嚷道:“吃不下了,要撑死啦!” 恩飞扬收拾着碗筷,西颜花坐在一旁,咂舌说:“你们两个小家伙多久没吃饭了?” 岁杳毫不犹疑指着李淼拆穿:“姐姐,她,就是她,大能人,三天没吃!” 恩飞扬差点脚底一个踉跄,好在稳住了。西颜花目瞪口呆,一拍木桌,喝道:“小姑娘,你真是不像话!人不吃饭会饿死知道吗?!你不能趁着年轻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啊!” 李淼:“.....”这副家长口吻请问是肿么回事? 李淼失笑:“知道啦。” 西颜花抱着手:“你得听进去呀,身体糟蹋坏了怎么办。” 李淼笑着听,岁杳在一旁点头。哪知战火蔓延到她身上,西颜花转眼对着她又苦口婆心地说:“你也是。这么瘦,平时有好好吃饭吗?你现在是长身体的年龄,不要跟你身边的坏姐姐学不好,三天都不吃饭!” 李淼心说这茬过不去了是吗。 岁杳敌不过唐三藏俯身的西颜花,拉着李淼着急忙慌就跑了。 这一顿是李淼付的钱。出了门两人本该分道扬镳,但是李淼热情得很,非说现在时间还早,要岁杳陪着她溜达溜达,再吃一顿晚饭。 岁杳一听顿时震惊:“李淼姐,你还没吃饱?” 李淼挽着岁杳的手,另一只手曲着,不好意思绕了绕鼻尖:“逛一会儿就消化啦。” 岁杳佩服,真诚发出感叹:“你真能吃。” 李淼毫不留情一巴掌拍在岁杳手臂上。岁杳:“喂喂喂,我还是伤号啊,你就这么对伤号的?” 李淼说:“我没用力。反倒是你,你出去买个药,怎么看起来更严重了?” 岁杳总不能说自己眼瞎又把自己撞了一遍。她小手一甩,绷着脸,高冷说:“没,你瞎,看错了。” 李淼“呵呵”两声,一脸“你接着嘴硬”的表情。岁杳心虚挪开眼,不去看她。这么犯蠢的事她死活都不承认。 又是一个黄昏,岁杳心情美妙,优哉游哉,与新结交的朋友漫步在夕阳西下。果然,只要心怀信念,咬牙飞越一座座高山,必能否极泰来、柳暗花明。 李淼姐稿费到账,大笑间大手一挥,在烧烤店点了一大桌的海鲜和烤肉串。 李淼开心说:“沿海城市盛产海鲜,今天我可要好好尝一尝!” 岁杳被这夸张的阵仗吓一跳:“这些可都是你点的啊。友情提示,浪费食物可耻。” 李淼冲她抬下巴说:“散步那么久,我早饿了,你放心。再说,吃不完还可以打包,正好当我明天的晚餐。” “晚餐?”岁杳吐槽手,“我看是早餐吧。” 李淼笑了几声,拿起一串鱿鱼就开啃,边吃边说:“对了,你是本地人吧,你知道还有什么特色美食吗?” 岁杳没有解释自己只能算半个本地人,从小在西南山城长大,才回来青市不到一年。她拿了一串大虾放在嘴边啃,装了起来:“要说特色,当然是啤酒咯。谁人不知青市啤酒。海鲜类我个人比较喜欢海肠捞饭。汤汁裹着白米饭,味道鲜美微咸,海肠特别有嚼劲儿。” 李淼听她这么说,来了兴趣,立马扬手又点了一份海肠捞饭还要了原浆啤酒。 岁杳唇角抽搐,心说:“稿费到账了就是嚣张啊。” 李淼对着岁杳自我介绍说:“我 来自云城昆明,满城鲜花,鸟语花香,可好了。有机会你去玩,我招待你呀。” 岁杳随口回:“有机会我会去的。” 岁杳嘴上答应,却心知肚明,她不可能会去,毕竟,她都不属于这个时空。 这句答应,只能是一张空头支票。 岁杳又说:“如果你想出去玩的话,我推荐你可以去西陵峡三路、八大关。沿着西陵峡三路往左走,一路上沿海,风景不错美食不错,还有海鸥。特别是晚上天黑,整片天都是极致的深蓝色,像海一样。友情提示,路边还有烤海螺,烤海星,还有炸蝎子.....对了,路边还有很多小贩在卖贝壳,我劝你不要买。” 李淼仔细听她说完,然后困惑地问:“为什么?” 岁杳不带迟疑说:“专门坑游客,不划算呗。摆摊卖贝壳这事儿我干过,一个海螺空壳0成本我敢卖八块,诸如此类一些好看的贝壳五块到十块不等。积少成多,利润还不错。” 李淼有些意外:“.....你工作经验蛮丰富啊。” 岁杳工作经验的确很丰富。临近旅游区,有着大大的赚钱空间,她当然不会错过。除此之外,她还卖过喂海鸥吃的面包,以及在海边海鲜店帮忙做工。 她吃的第一碗海肠捞饭就是那家海鲜店吃的。 李淼兴冲冲分了海肠捞饭,指向一大瓶啤酒,说:“你还小,啤酒就不给你喝了哈。” 岁杳不容拒绝地送过杯子,冷着脸说:“我要喝。” 李淼被这一眼看的心一软,犹豫了一下,终是妥协:“好吧好吧,就给你倒一小杯。” 岁杳眼含期待地喝了一口,当即苦上眉头。李淼边喝边咂舌:“得劲儿!” 米黄色的啤酒冒着白泡泡,岁杳直接仰面一口闷下。那丝丝缕缕的苦涩从口中蔓延至胸腔,冲散了不少刻意压制的忧愁。 原来,酒是这个滋味。 李淼友情提示:小朋友就不要喝酒! 李淼算是尝到了今天的第一颗恶果。她苦兮兮地扶着岁杳走,另一只手还提了个大袋子,崩溃地说:“小岁杳,你早说你一杯倒我就不给你喝了!” “你家在哪啊?”李淼低头问岁杳,但是晕乎乎的醉鬼哪里会回答,岁杳眯眼凝视,晃了又晃,“家?那是啥玩意儿?不能吃吧,吃不下了!!” 李淼:“......” 李淼扶额:“算了,你今晚跟我走吧。小醉鬼,站好啊。” 路程不足一公里,却是苦了李淼。岁杳喝醉一直闹腾腾的,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李淼一开始还能回应,后面就完全听不懂外星语了。 “吃糖......” 这一声嘟囔李淼倒是听清楚了,她扭头问:“吃糖,你想吃糖吗?等到家了再吃好不好,姐姐现在一手提你,一手提着菜,真腾不出手给你找糖。” 岁杳抱着李淼的手臂,抬起眼眸,灯光在她眼中荡漾,晃了片刻的神。 苍穹上有一颗繁星闪烁,岁杳低声又嘟囔了几句,说了更清晰的一些东西。 李淼转眼,意味深长地笑说:“难怪回来的时候脸红扑扑的,还说走路走的,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15. 至亲至近至远东西6 龙海路就享乐业社区一号门不能刷脸进,只有四号门才可以。 沿着最右边的路往前走,周边还可以看到高高挂起的红灯笼。 李淼拖起人,艰难地走了一段路程。 社区有规定,外来人士不得入内。好在天黑了,路边没什么人。 李淼仰面,望着漆黑夜幕下的点点白雪,说:“下雪了啊。” 李淼刷脸进楼,带着人上进入电梯。 她沿着又长又空荡的走廊一拐弯儿,费劲儿掏出房卡刷开了门。一进屋,她甩开袋子,半抱半拖把人放在床上,掖好被子。自己则是坐在左上方的书桌上,打开台灯,就着昏黄的灯光,戴上眼镜,抱起电脑。 岁杳醉得不狠,睡了大概三小时便悠悠转醒。 此时是凌晨两点钟。 岁杳宿醉,略微难受地“嘤咛”了一声,睁开眼,盯着米黄色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随即从床上弹起来,晃了又晃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左前方。 李淼手从键盘上离开,回头:“这么快就醒了?这是我住的公寓,你醉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拷问出你住在哪,所以就自作主张先把你带回来了。” 岁杳头脑慢慢清晰,缓慢地打量了一番四周。 公寓不大不小,一个空间。布置却很不错,特别是她躺着的这张床对面有一个超大电视。 床边的小桌上摆满了书,一层一层的。而在李淼坐的书桌,同样摆放了好几本书,其中有一本书翻了一半,也没合上,就这样摆在面上。 岁杳的视线落在书桌右上角的标牌,上面写着:“激扬青春,放飞梦想。” 岁杳问:“你不是打算休息不写了吗?” 李淼嗓音轻低地说:“这不是没事干,写着玩嘛。”说着,李淼又看了眼窗外天色,“还早,你是再睡一会儿呢,还是看会电视?” 岁杳盯着大电视:“睡不着。” 李淼给她找了一部片子,道:“那你看看电影吧。这部乱世佳人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本书改编的电影,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部片子,你先看着吧。我就继续码字啦。” 岁杳高兴地点点头,全神贯注地盯着电影开幕。能不高兴吗?这可是岁杳人生中第一次看电影。 虽说从前黄心怡也邀请过她一起去看,还说请她。但岁杳都拒绝了,一是不想占朋友便宜,二是实在没时间。因为她需要做兼职。 时间滴答滴答,岁杳的瞳孔内闪现一幕幕电影画面。而李淼则是安静地抱着电脑轻声敲键盘。 过了很久,岁杳视线转了一圈,真心感叹说:“李淼姐,你这里好多书。” 李淼放下手,回过头来:“你想看吗?这些我大多都看完了,想看的话我送你几本。” 岁杳语气兴奋地说:“真的吗?” 李淼点了点头:“当然。这部片子还不错吧,原著书我也可以送给你。小岁杳,我发誓,你会迷上写作的。” 岁杳心下激荡。她仿佛看见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瑰丽有趣,让人心驰神往。 岁杳又一口气看了两部片子,跟李淼一起熬大夜终于精疲力尽睡过去,又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遭遭遭!兑彩票的日子差点错过啦! 临走之前,李淼顶着两个黑眼圈,把书包背在岁杳身上,里面装满了书。其名送她的。 岁杳背上沉甸甸的书包去了彩票店,面临了有史以来的巨大受挫。 “什么,没中??!” 彩票店老板看她一眼:“哎呦,小姑娘,你手气有点差嘞,一个号码都没中。” 岁杳脸裂,举起票子:“老板,你是不是看错了。怎么可能一个都不中!” 彩票店老板摇头,安慰说:“小姑娘,买彩票很讲究手气,这次不行下次再来买就是了。能中的人本来就少,不要太有心理负担。” 发财梦破碎,岁杳怎么能释怀。 岁杳自己对了一遍号码,果然,一个都没中。一瞬间,脑海里闪现一串“不对吧,不可能,不应该”。 记错了? 背错时期了? 不可能。 岁杳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她低头瞄着票子,心中莫名地有了一种诡异的怀疑:“我真的是穿越回2026年了吗?” 此问题注定得不到答案。 至少目前是这样。 岁杳一阵失落,如今有太多太多的困惑没有解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慢慢来。只是,偶尔也会觉得孤立无援,极为.....难过。 岁杳的兜里还剩四十块,这还是陈昭不愿意收回去的钱。 她不后悔给陈昭买羽绒服,甚至为此举感到骄傲与高兴,毕竟钱没了可以再赚。 只是彩票这事儿,让岁杳觉得挺挫败的,她想不明白,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岁杳双肩背包,坐在大马路边。 天灰蒙蒙的,路边的小贩周而复始地开始吆喝,袅袅白烟直上,车一过,脚边碎石挽着灰尘滚来滚去。 岁杳摸了摸兜,掏出最后一颗草莓味的水果糖丢进嘴里,呼出一口气抬头望天。说实在的,她很喜欢一个人呆坐赏夜空的感觉,深蓝得看不见底,就像是周围的每一个人不是吗。 思绪飞扬,就像是插上翅膀在脑海里每一个问题,每一个人上都飞了一遍。 妈妈,妈妈的妈妈...... 岁杳不着边际地想:“原来我在无助的时候还是会想要喊一声妈妈啊。” 妈妈....妈妈。 飞了没一会儿就被岁杳强制掐断。 有些人,有些问题往深了想特别的危险。人想活得开心一点,还是尽量不去想,当个傻子比较好。 “烤红薯,香甜的烤红薯嘞!” “烤鸡腿,奥尔良烤鸡腿!一只七块!” 岁杳一下被吸引目光,她拂袖起身,拍散身后沾上的灰尘,迈开腿往前走去。好了,自怨自艾的时间过了,接下来,继续想办法吧。 “大姨,烤红薯怎么卖?”岁杳问。 “小姑娘,五块钱一个。”大姨抽出圆筒给岁杳看。 烤红薯焦香四溢,爆开的颜色橙黄橙黄的,各个硕大饱满,非常有掏钱买的欲望。 岁杳眼馋得不行,稍微犹豫片刻,她爽快地买了一个烤红薯。说实话,这是岁杳第一次这么爽快买东西,还是不砍价的那种。 “来,你的烤红薯,小心烫啊。”大姨装好,提过来。 岁杳笑眼弯弯地接了过来,捧在手心里,扒开两边的透明塑料袋往里看。烤红薯热气腾腾,现在一口咬下去估计能直接烫飞。 北方卖红薯的方式与南方不同。南方的烤红薯会贴心的扒开分盒装或者掰开给勺子挖着吃,北方的就比较实在,直接一整个给你。 身上还剩下三十五块钱,最便宜的旅馆都要二三十,岁杳放弃了找地方住的想法。 那还能去哪里呢,岁杳想不到。 她慢悠悠走着,目光落在一边破旧的吉房上,看着上面标红的大字,喃喃念出口:“生男生女都一样,生女孩儿更好。”原来这字儿这么早之前就在了。 废弃的一排红顶白墙低矮房早已人去楼空,唯剩与人高头发飘逸圆润的松树一直陪着。 岁杳站定,食指顺着枝干的纹路拂过,一遍又一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须臾,她道:“做人不如做树,守一地,十年,百年,千年,只为等一不归人。” 随即嗤笑一声:“十九年来什么都没变的竟然是一棵松树。” 岁杳默然失笑,看了这棵树好半晌。她回到青市的那一年,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一个人到废弃吉房这颗松树旁边发呆。那是她记忆中,难得不用回家面对外婆的闲暇时光。 没有目标,没有归处,没招儿了。红薯好烫下不了嘴。 岁杳胡乱溜达,走着走着,她脚底一顿。熟悉的铁门和楼道映入眼帘,原来不知不觉中竟然走到了“家”的楼下。 岁杳并不想见她们,她收回视线,准备离开时,一闪而过的余光在光线暗一点的角落里捕捉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头顶的树叶莎莎地吹,斑驳的墙皮上攀爬着青苔,又破又旧,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一个少年倚靠墙边,垂着头,支起一条腿,看不清脸,这画面,如同电影里极富酸涩感的落幕画面,充满了故事感。 岁杳不自禁留在原地,自个儿都想夸自己眼力好,这都能发现那儿藏着一个人。 岁杳觉得挺有缘分,眯着眼想要再看清楚一点,结果越看越熟悉。 风一吹,那人抬起脸,俊美的侧脸与醉酒跌落的灯光相融,一时间让岁杳愣住了。直到那人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岁杳”,她才回过神。 “好巧,”岁杳手背在身后交叠,与对方探究的视线撞在一起,“你也出来散步?” “嗯,”陈昭眸光闪了一下,没有过多拆穿,心照不宣地回了一句,“好巧。” 岁杳感到意外,陈昭同样感到意外,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岁 杳。 今晚,任家骏又来找茬,先是明里暗里嘲讽了一遍天之骄子落入凡尘的戏码,又对他穿的衣服指指点点,甚至更过分地污蔑他是不是偷家里钱买的。 陈昭不厌其烦,不想理会这种无聊的事情,更不想挑起没意义的口角。然而,任家骏就是这个目的,单方面吵吵闹闹到最后,又是姨母出面,让陈昭两面难做。耳边嚷嚷不停,很烦躁。 陈昭干脆找了一个借口出门,逃离一会儿。 不过这些他不可能对岁杳说。 陈昭抬起头看她,可能是心里有点心虚与尴尬,先开口说了下一句:“我刚吃完饭,在这里.....吹吹风。” 岁杳心尖跳跃。深夜,不吃饭吹风,离家,这几个关键词连在一起,总结为:有事,不开心。 岁杳与之相望,黑丝融入冷风中,不动声色迎上他的话:“好巧,我也想吹吹风冷静一下。那,要跟我一起走走吗?” 初雪后的风大的快要冷死人。 两人借口拙劣到互相都不想再提。 陈昭没什么反应。岁杳神采飞扬,大步流星,方才略微的尴尬与不知所措抛之脑后,直接扯上陈昭的衣角就走。 “你磨磨蹭蹭干什么,我们都这么熟了,反正你也没事干,陪我溜达一下怎么了!”岁杳边走边笑说。 这场景无比熟悉,陈昭被岁杳拉着衣角,往前走,神情还有些愣说:“又要去哪儿?” “不远,”岁杳走在前面,头也不回说,“很快就到了。” 大概两分钟后。 “就是这里!” 在一处光线暗淡的楼边,岁杳停下脚步,松了手,她在陈昭困惑的目光下,兴冲冲地蹲在一个空调外机旁边,冲陈昭招了招手,笑眯眯地说:“你过来试试,这里可暖和了。” 陈昭有些错愕。 岁杳抱膝盖,歪起头:“风又大又冷的,不能真傻站喝冷风散步聊天吧。陈昭同学,别看了,快过来。” 说着,还往旁边隔空拍了拍。 陈昭缓缓垂下眼。他上前一步,弯下腰,蹲在空调外机旁边。 屋里的住户开着暖气,空调外机运作,同样吹出热乎乎的气。岁杳脸对着风,舒服地眯起眼:“你手冷吗,要不要你放过来吹一吹,一会儿就不冷了。” 岁杳看见那白皙如玉的手指,从眼前掠过,放在了暖风下,她期待地问:“怎么样,很暖和吧。下次你要是还想站一站,可以来这里的。至少没那么冷。” 这话傻乎乎的。 陈昭感受着僵冷的手回暖,他好奇问岁杳:“这地方你怎么发现的?” “以前经常来,寻寻觅觅,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这地儿的空调款式变了,位置却没变。”岁杳捧起烤红薯,谢天谢地终于没那么烫了。 她上手掰成两半,热气滚滚,自己直接拿,递给陈昭的那一半则是包着塑料袋:“诺,才买的烤红薯,温度刚刚好。陈昭同学,今夜,你可是幸运儿。” 陈昭看着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做什么,岁杳已经强硬地把一半温热的烤红薯塞进他手里,像是早就知道他不会拒绝,干脆先行一步。 岁杳隔着微光瞅向陈昭:“不要拒绝啊,五块钱一个呢,今夜你运气好有人送晚饭,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啊。” 陈昭手心拢上余温未散的烤红薯:“你不骗我说吃了。” 岁杳揉了一下左耳:“幼稚鬼,你也骗我,扯平了。” 烤红薯在光下冒着白白的热气儿,陈昭咬了一小口,苦涩的味蕾瞬间被甜味占据,空荡的胃多了一丝暖意,此时,岁杳正看过来,开心地问他:“味道怎么样?” 陈昭轻轻“嗯”了一声,说:“很甜。” 冬风,冬凉,冬日,冬长,随手抓来一阵风,却是一整个春和景明,生生不息。 “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是谁买的。”岁杳又大口咬了下去,嘟嘟囔囔说。 陈昭手臂搭在膝前,偏过头,看着岁杳,在暖风中说了句什么。 这声很轻,像是听错了似的。岁杳撩开眼皮,放下烤红薯,侧过头来:“你刚刚是不是对我说了什么。” 陈昭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没有。” “陈昭同学,我听见了。”岁杳当然不信,她问,“能告诉我吗?” 陈昭曲起胳膊,放在耳朵上,很轻地揉了揉,别开脸,语气冷冰冰地顿说:“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 “要不要交个朋友。” 16. 至亲至近至远东西7 脸皮薄又嘴硬的陈昭同学难得开了金口,岁杳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陈昭自己克制了那股别扭劲儿,抬眸朝她看过来,岁杳疑惑地挑了挑眉。 陈昭问她:“你从几几年来的?” 岁杳也不瞒着陈昭,心满意足地咬红薯说:“第n次申明啊,我不是鬼,是人。说来你可能不信啦,我其实来自十九年后。” 不过这个想法,岁杳之前一直很坚信,刚才有了点动摇。 陈昭简单总结:“十九年后,2045年,时空穿梭?” “是的,”岁杳把手腕伸过来,说,“你看得到我手腕上有什么吗?” 陈昭一眼扫过,白皙的皮肤空空荡荡:“你想说什么?” 岁杳早知道会这样,嫣儿吧唧说:“我的手腕上有一串倒计时,你可以幻想一下电视剧炸弹上的那种倒计时,差不多是那种。这倒霉玩意就我一个人看得见。” 陈昭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问她:“倒计时结束会怎么样。” 岁杳想了想说:“举例,我在2045年,倒计时是72小时。72小时结束后我会来到2026年,在这里,归零的72小时重置,开启新的一轮。在结束后,我会重新回到2045。好,震惊的点来了,我明明在2026年过了72小时,可回到2045,时间只过去了不足一分钟。我穿越的时间里,2045的时空仿佛为了等我凝滞了。同理2026.” 陈昭沉默不语,半晌后说:“两个时空穿梭的能力,双倍时间,时间差短到几乎不会被人发现.....神奇.....这是你第二轮倒计时了?” 岁杳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陈昭迟疑片刻,说:“按照我的视角观察推测,你出现只有一个特征,凭空、突然。且都出现在我身边。而你已经凭空出现在我身边两次。” 岁杳还没给陈昭说她已经来回结束了一轮,而且手腕上的倒计时会增加的消息。他光凭她出现两次,就推出来了? 这话是挺有理的,但岁杳莫名觉得不止如此,她眯起眼,怀疑说:“不对吧.....说实话,当时我们校门口古树分开之后,你是不是又跟踪我?” 陈昭淡定地说:“分析起来很容易。” 岁杳坚定不移地说:“你有前科,谢谢。” 其实岁杳猜得没错,在那之后,陈昭一有时间就会去观察一下她,看她面包店兼职,看她找旅馆,最后一次是在她提着面包进旅馆。也就是那一晚,陈昭回家后没多久,在浴室里再次与岁杳碰面。 陈昭不承认,话锋一转,转开了话题,问她:“倒计时的时间固定吗?” 岁杳看了他一会儿,说:“不固定。每次倒计时结束一轮,时间都会发生变化,我第一次来是三天,第二次来,变成了七天。而且.....” 岁杳观察着陈昭的神色,缓缓说:“第一轮结束时我在旅馆,第二轮开启时,却到了你的身边。对于这个时空来说,我估计是突然闪现到你这来。” 陈昭点头,说:“你落地的锚点是我?” 岁杳单手托腮,纳闷多于怀疑,讪讪地说:“估计是吧。贼老天发疯,这么折腾我干什么。” 陈昭默默地说:“不是折腾你,是折腾我们。” 岁杳转头看他,陈昭不冷不热地丢出来一句:“你突然出现恐吓的第一个人,是我。” 岁杳:“.....没良心!再说,你哪次被吓到了?” 话音刚落,岁杳失去的记忆开始冲出来攻击她。当时在浴室,她突然出现,好像还真挺吓人的。 岁杳自知理亏,出奇地老实了一回:“好吧。但这也不能怪我,我又控制不住。而且我还不知道这倒霉倒计时什么时候消失。” 陈昭对岁杳说:“什么时候彻底结束暂且不论。我认为现在我们需要达成一个共识。” 岁杳怂完,一秒没犹豫接上话:“什么共识?” 陈昭说:“究于时间凝滞、以我为锚点以上两点,如果你在大街上凭空消失,又或者,我在很多人前,而你突然出现.....大概不出一小时,你会被警察当成怪物带走。” 岁杳咬了一口烤红薯,有些心惊:“......是哦。”这两轮纯属运气好,第一次落在废弃仓库角落,不容易被发现,第二次落在浴室,里面只有陈昭。 第三次,或是第四次呢?她自己可以找地方躲起来,那陈昭在街上走,或在学校上课,她突然出现岂不是自爆!浑身上下写着“我不是地球人,快来抓我回去研究吧!”这样的话。 陈昭说:“所以,我希望在倒计时快要结束之际你在我身边。时间差不足一分钟,那么,下一轮你出现,总不至于手足无措。” 岁杳很赞成地说:“有道理,这几天事情太多太杂,这么重要的问题我竟然忘记了。” 这个问题岁杳之前想过,但如她所言,很快就被即将中彩票发财的事儿盖过,抛之脑后。而且,中彩票失败牵扯的问题很快又把岁杳打得措手不及,这问题彻底忘记。 岁杳想到这儿,有一点就很纠结了,中彩票失败这事儿,很大可能证明她的认知或许是错的。往深了想,这里也许是另一个平行时空。她也并非穿越到过去,而是穿越到另一个平行时空。 不然,怎么说得通,好好能中奖的号码,说变就变了。 这件事,岁杳想了想,还是跟陈昭如实说了一遍,还说了她发现她能携带物品过来。是有限制的。 陈昭陷入沉默,片刻后说:“过去与未来,本身就不是一线式,而是多段式。所谓平行时空,无非是无数个瞬间的碎片。我个人认为,我们共处一条时间轴。” 岁杳单手托腮:“我明白你的意思,暂且不论彩票号码为什么会直接更改,你更相信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是吗?” 陈昭冷冷淡淡地收回目光反问:“你不也是。” 岁杳笑了一下,没吭声,听陈昭往下说:“基于你我的安全考虑,你还得把每次刷新的倒计时时间告诉我。比如现在,距离归零还有多久?” 岁杳低头一看,如实回答了一个数字。 陈昭掏出手机看时间:“现在是2月23日晚上21:00:38,那么在倒计时归零时,是在2月26日晚上19:00:02。” 岁杳自己也计算过,点头说:“没错。只要这个时间我在你身边就成了。” 陈昭朝她掠了一眼,说:“时间临近时你来找我。” 两人成功达成共识,岁杳解决一个烦恼,继续开心啃烤红薯。陈昭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按照不是平行时空的说法问:“你未来,十九年是生活在这里吗?” 闻言,岁杳啃红薯的动作一顿,她突然想到,眼力敏锐的人不止她一个啊。看穿对方某些特质的,也不是只有她。 刚才脱口而出的“以前经常来,寻寻觅觅,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这地儿的空调款式变了,位置却没变”的话,加之时光穿梭的秘密,一下子就让她暴露了。 岁杳微微一笑:“是啊,我是住在这里。我也不怕你知道,我的家人,现在,此时此刻,就在你家那栋楼里,只不过楼层不一样。” 光很淡,红薯很甜,陈昭没有问岁杳为什么不去找家人寻求帮助,为什么一直一个人到处跑,他们之间像是小心怀揣着对方的小秘密,心照不宣,会心一笑。 那天晚上,虽然没有下雨,但在两人心里似乎阴雨绵绵,碰到一起,却如暖光旭阳、万日晴朗。 * 倒计时在脑子里滴答地响个不停,岁杳一直相信,路就在脚下,只要不停地往前走,就一定能找到出口。 风继续吹,海盐一样的雪断断续续地落,行人忙忙碌碌,走走停停,岁杳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身后的客人已经在催促:“服务员,这桌再来一杯啤酒!” 岁杳回过眸,一笑百媚生:“好嘞,这就来。” 岁杳这次运气可好,找到一个包吃包住的工作。海鲜烧烤店服务员,一个月三千五,有员工餐和员工宿舍,什么都好,就是是月付的现金结付模式有点头疼。 好在,海鲜烧烤店的老板是一个好人,加之对岁杳有一面之缘的印象,愿意预支半个月工资。岁杳找的正是与李淼一起来吃饭的店面,老板对她印象深刻,调笑过:“你还记得你当时喝醉了,哭着一直在喊妈妈吗?小小的人,真是看着又好笑又揪心。” 岁杳:“......” 饶是她脸皮厚也忍不住红了一个大脸。 岁杳嘴硬说:“没有,不是我,老板你认错了。” 媛姐当然不信,挥手笑说:“你多大了,怎么这个年纪就出来上班了?” 岁杳这个人,就像是一面镜子,别人对她怎么样,她就对别人怎么样。甚至有时候会有意无意的在别人身上提取一些好的因素去学。 岁杳回答:“十八。家人不在了,没有人养我,我只好自己出来工作啦。” 对于年龄,岁杳这次没有撒谎,因为没必要。法律规定,年满十六周岁的未成年人,若以自己的劳动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则视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可依法进行打工等就业活动。 之前很多工作她撒过谎,只是因为有些老板明确规定了年龄标准。 今年正好成年,实话实说。 店里都是些女孩子,二十多岁的、三十多岁的、四十多岁的,每一个年龄段的女孩都有。岁杳是其中年龄最小的,也是笑得最甜的,她们都很喜欢她。 工作下来,同事们之间的关系很容易就拉进。那些话多的姐姐,问岁杳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岁杳,你为什么这么爱笑呀?” 她们说:“你好乐观啊,我最喜欢看你笑,感觉自己都年轻了好几岁。” 岁杳听到这话,会恍惚一下,她爱笑吗?不知道,下意识面对人的时候就笑起来了。 开心吗,乐观吗,可能是吧。她笑,单单只是觉得,这样会过的那么顺一点罢了。 活着,不笑笑,太难了。 岁杳很喜欢与这些女孩子待在一起,她们说说笑笑,有讲不完的人生故事,听着别人的人生,是一种格外神奇的体验。 临近关门的时候,有一个让岁杳心神俱颤的客人推门而入,迎着风雪,风尘仆仆,一进门笑得慈眉善目的。 身边拖地的姐姐叹口气,对岁杳说:“岁杳,你去问问她点什么菜吧。” 岁杳整个人都僵硬住了,手臂、双腿,全身上下所有部位都在疯狂尖叫。她四肢僵硬,喉咙发涩:“姐姐,我来拖地,你休息一下吧。” 这位姐姐莞尔一笑:“你去吧你去吧,你帮了我一天了,你才应该是休息一下。” 岁杳闭上眼,又睁开,抿着唇,又长呼一口气,她同手同脚走过去,眼中的面容越发的清晰。上次在楼梯间匆匆而过没有看清楚,原来这个时候的头发还是黑的,眼角的皱纹也没那么明显,笑容那么的和蔼可亲,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从未见过的舒适气息。 好陌生。 眼前的人,好陌生。 陈桂芬灰褐色的手,拍了拍肩膀上的残雪,她在一旁的座位坐下,和颜悦色地对岁杳说:“小姑娘,你们店里的菜单拿给我看一下呀?” 岁杳一抖,猛然回神,递过去菜单的手有些颤抖:“啊....哦好的。” 陈桂芬看了岁杳一眼,岁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心好像要跳到嗓子眼,她努力平复心情,不至于被人看出什么,太过失态。 陈桂芬接过菜单,哭笑不得:“小姑娘,你躲什么?” 岁杳牙关紧咬,她眼珠转动,尽量避开视线:“没有。您要吃什么。” 这短短的一分钟,是岁杳过的最漫长、痛苦的一分钟。每一分每一秒,她都想要拔腿而跑。 拖地的姐姐似乎是发现了岁杳的异状,她路过时,担心地问了一句:“你跟那位客人认识吗,有过节?你的脸色不太对。” 岁杳听见这话,没由来的一颤,很细微。她满脑子都是:“我已经很努力克制了,还是这么明显吗,被看出来怎么办,不不不,一定不会被看出来,她根本不认识我。我在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有什么好怕的。” 她稍稍这么想,稳定下心神,勉强笑着对姐姐说:“姐姐,我没事。我去跟后厨说,你最近不是腰不太好吗。你拖把放着先休息一会儿,我来打扫就行了。” 这位姐姐有些明白岁杳的意思,她点头:“好,你去吧。” 店里的姐姐们很爱聊天,特别是已经成家立业,有孩子的姐姐。其中有位姐姐,尤为爱与人聊天聊地聊东聊西。 现在快要闭店,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收尾工作也快完成了,只剩下陈桂芬一个人的单子。话多的姐姐工作完成,此时正坐在陈桂芬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岁杳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话多姐姐:“怎么不早点出来买,现在很多店面都闭店了,雪还下这么大。” 陈桂芬看似很头疼,实则话里话外都是宠溺:“家里孩子想吃,没办法,只好冒着风雪出来买了。” 话多姐姐下意识想到自家五岁的调皮小孩,会心一笑:“那也可以点外卖呀,没必要在出来买一趟吧,多麻烦呀是不是?” “哈哈我女儿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尽管是寒冷的季节,陈桂芬的脸上却荡漾出盎然春意的神色,“但是,外卖不干净,我怕我的娇娇吃不好,坏了肚子。还是自己来买才放心。” 话多姐姐赞同:“说的对,外卖的确不干净,我就不敢让孩子爸爸给孩子点外卖,还是自己家里做的饭菜踏实。说起这个,我就想到我孩子幼儿园那伙食,哎呦,真是头疼,清汤寡水的,什么营养都没有,不知道孩子们现在还小需要长身体吗?我跟园长反应了好多次啦。”说着摇摇头,她问,你家孩子是在上幼儿园还是小学?” 陈桂芬道:“哈哈哈我家娇娇都二十多了。” 话多姐姐一愣,完全没想到,她又问:“娇娇是你家孩子小名吗?” 陈桂芬脸色舒展开来,温柔敦厚:“是啊,小时候她可喜欢被这么叫,现在长大了,嫌这小名太娇气在朋友同事面前不好意思,说什么都让我喊大名。可这小名从她小喊到大,哪里改得了。” 话多姐姐哈哈一笑:“不管几岁只要没嫁人都还是小丫头。小丫头嘛,或多或少在外都会顾忌一下自己的颜面。” 说到这里,陈桂芬温柔斥责说:“多大了还小丫头呢,这么大还没个正行,让我这个做妈的操心。找男朋友也是,眼光一向不好。你是不知道,她小时候有多难带,饿了哭,困了哭,没事就哭,娇气得很。家里条件不好,生下来的时候巴掌大小,她爸又不喜欢女孩,想送走她。还是我拼命留下她,一年又一年看着她慢慢地长大。从一个小小人,长成一个大大人。” 17. 至亲至近至远东西8 “当时真难啊,她爸在工地干活坏了身体,得了肺癌很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带她。日子难熬,好在我的娇娇现在平安长大啦。” 聊到孩子,女人骨子里的母性、温柔轻易显露,甚至有一种魔力,如春风沐水感染着倾听者。爱极怜极,就连置身事外者都能感受到一股温暖、甜蜜的感觉。 话多姐姐心慈面软,说:“附近不是有一座观音庙吗,听说里面的平安符很灵,你可以给你的女儿也求一个。保平安,保顺遂,保长命百岁,一世无忧。” “求过一个,”陈桂芬轻言细语道,“她三岁的时候我就给她求了一个,从小戴到大。就是这孩子气人得很,最近没看到她戴平安符,我一问,说是送给一个朋友了。一问是个男生,肯定是男朋友,气得我不行。” 话多姐姐叹气:“热恋期的女孩嘛,脑子都容易发热。小年轻都爱互送珍贵礼物,你女儿送出去,说明在她心里,这是最珍贵的东西。你要这么想嘛。” 陈桂芬无奈又宠溺道:“女儿大了,管不住了。” 打包好的烧烤很快送过来。陈桂芬身上穿的衣服很明显的旧,但整个人收拾的很利索、整洁。她是少见的现金付款,那一张百元钞从一破布钱包拿出来,明眼人都能看见这钱包散钱很多,大多都是一块、五块,加起来最多不过三百块。 这顿烧烤一共一百三。 陈桂芬稍稍蹙一下眉,可能是没想到这么贵。只是很短暂,更多的是喜上眉梢。 风雪夜,前方万家灯火,灿若繁星,陈桂芬单手垂直,提起鼓囊囊的烤串,手心向后,稍稍外张,脚尖垫着踏过寒雪,碎步而行。清瘦的背影渐渐如星点消失。 岁杳眼睛酸涩,忽然就很想很想哭,低着头,她害怕被人看出异样。身边的话多姐姐还在滔滔不绝:“真是.....岁杳,你看见了吗,她身上最多就两三百块吧,而且多的是零钱。说明她平时是一个很节省的人,为了给女儿买吃的,一下子花出去大半.....年龄看着五十了吧,不知道有没有工作.....” 岁杳心一揪一揪地疼,她当然清楚,没有谁比她更清楚。那人哪有正经工作,这么大年龄只知道种菜卖菜,去小学门口摆摊卖小吃。钱都是一块一块,几毛几毛赚的。 岁杳从未见过这样的她。记忆中,她也曾温柔过,但都很短暂,不真实。更多的,是骂声与厌恶。 ..... 岁杳快要疯了,心脏酸涩地疼。 岁杳从小被她的外婆带大。 记忆中的女人,让她痛苦让她快乐。她们之前的感情总是掺杂着钝痛,都像是缩在阴暗潮湿的小房子里互相抢夺着食物的野兽。 那人残忍,她弱小,而她哭了那人又会不忍心给予她食物。 岁杳童年里记忆中的陈桂芬,总是扮演着两个角色。 一个极端的残忍,一个极端的爱怜。 陈桂芬从未对岁杳打踹过,但对方从未停止过对她语言暴力。具体说的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 童年的那些记忆岁杳努力回想已经想不起细节,她的大脑阻止我回忆,所以她只记得心脏丝丝缕缕的酸痛。 岁杳记得陈桂芬的坏,同时也记得陈桂芬的好。 陈桂芬会在岁杳生病时着急忙慌背她去诊所,爸妈都不在,都不在了。岁杳还小的时候一直是陈桂芬承担了所有。岁杳想要吃糖葫芦,陈桂芬也会在卖菜卖了钱之后给她买。 偶尔也算是有求必应。而岁杳想,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记仇、卑劣,渴望陈桂芬纯粹的爱怜,陈桂芬憎恨岁杳给她带来无尽的痛苦与劳累。她们是缩在阴暗潮湿房子里互相舔舐的野兽,只是每一次舔舐陈桂芬都想要咬死她。 小时候不知道为什么。 长大之后,渐渐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从不让岁杳踏足的墓土,她的妈妈。连长相和名字都不知道的妈妈。 童年的记忆真的很难受,在那老旧的小区后面有一片空街,街后有很多的松树。岁杳经常躲在松树后不想见陈桂芬,岁杳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人会对她那么好,又那么坏。 仔细想来,或许是陈桂芬没那么爱她,又没那么讨厌她。她只是夹杂在中间刚刚好的阶段。 岁杳对陈桂芬的感情永远是最复杂的。就像陈桂芬对岁杳那样,没那么爱,也没那么恨。 长达十几年的骂声她忘不掉,同样的,长达十几年的养育她也忘不掉。 这简直是...... 岁杳 心想:“要不还是杀了我吧。” 岁杳无数次警告自己,不要变成一个浑身都是负能量的人,可是有时候,一次次在别人的身上求证到,最亲密的人就是没那么爱她。总是忍不住,总是忍不住。 岁杳一直信奉着一个道理,避谈自身隐私,因为言多必失。 她的痛苦对于别人而言就是笑话。 这样的想法,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彻底变成笑话。幼小时期的岁杳看见一个同学安慰另一个同学,自我嘲笑说了一句:“想想我,其实你还好啦。”初中同学回了她一句:“我们不是比惨大会。有痛苦就得说出来。” 那时候,岁杳其实也有些绷不住了。 她不想做一个矫情的人,也不会把这些事说出来烦别人。正因如此,在面对如此直白、毫无掩饰的真正的爱怜,真的受不了。 温声细语,宠爱有加,掌上明珠。在一旁听的人谁听不出来,爱之深,责之切。爱极怜极。这是有多喜欢啊。 岁杳每次寒暑假都很讨厌待在家里,即便如此也是因为没钱,会出去找兼职做。她对钱有非同一般的渴望,在每个时期总是找各种赚钱的方法。 十四岁真的是很难忘的一年,那一年岁杳跟陈桂芬吵架跑去酒店兼职服务员,一个人度过了四个夜晚。后面获得了人生中第一笔四百块钱的工资,岁杳喜极而泣。那一年她也拿到了暑假工的第一笔工资两千块,如释重负。 也是那一年,黑老板骗工资,岁杳找一起做工的人去老板那里讨工资,陈桂芬知道后说了一句:“他们怎么能欺负我家幺儿。” 陈桂芬是站在她的身边的。可这种感情好陌生,特别特别的陌生,当时岁杳是愣在了原地,脑袋一片空白。然后晚上想起了偷偷的红了眼眶,现在也是。 社会上的人不把岁杳当人,岁杳也只是暗骂一群煞笔。可是面对至亲,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让她如堤坝崩溃。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话多姐姐感叹说:“她女儿好幸福啊,有这样一位妈妈。给女儿取的小名还叫娇娇,这得多喜爱啊。” 岁杳不禁抬头,一行清泪滑落,悄无声息。是啊,没有我,一定要一直幸福下去,永远的幸福下去,妈妈,妈妈的妈妈,要永远永远幸福啊。 18. 至亲至近至远东西9 岁杳长呼一口,展露笑容,在心里告诉自己: “好了,想了太多丧气话了,负能量满满可不好呀。有些事埋藏在心底就好了,积极向上才是人生正确的道路。总不能一直纠结于过去吧,毕竟,我也要向前看,我什么都没有,但我还有未来!虽然是迷茫的未来,但是还是有希望的!” 希望,是一个力量无比强大的词,我一直都很喜欢。 希望,我的生活会充满了希望! 初雪后的冬天格外漫长,大风伴随着大雪,岁杳实实在在体验了一把山寒草堂暖,寂夜有良朋。跟女孩子相处真的很快乐。 几十个小时的时间过的很快,岁杳看着手腕上愈发逼近0的时间,准备直接去找陈昭。这一天,雪小了很多,太阳从云层冒出,依旧冰冷。 岁杳下了个早班,临走时,好心的老板娘还送了她一根糖葫芦。她甜甜地说了句“谢谢”,就美滋滋地出了门。 步行一段三公里后,岁杳成功抵达地铁。她有些头疼,路程都要一小时,真是够遥远的,低头看了看手腕上还有几小时的倒计时,叹口气。虽然就在店里等着陈昭来也行,但是吧,之后呢...... 之前约定的是随便找个地方等着时间到就行。 可是千算万算,没算到天气突变,雪越下越大了。 不管室内室外,现在冷得要人命。 岁杳就这么让陈昭在冷夜等着自己,属实有点过分。 今时不同往日,否极泰来。好心的老板娘预支给岁杳半个月工资,怎么说,她也算个小小小富婆,订个一晚上房间还是没问题的。此行也是为此。 岁杳出地铁后,极为稀奇地游走在故地,心情颇为奇妙。路还是那条路,树还是那棵树,只是人来人往,变的,只有人。 她走在路上,不由想起校门口不远处的蛋糕屋和粉红哑巴兔子。岁杳按照记忆,停在蛋糕屋的地理位置处,抬眼看,面前是一家照相馆,样式非常老旧那种。 岁杳在外往里随意瞧了瞧,模模糊糊、影影绰绰能看见墙上挂了不少巴掌大的照片。估计很多学生喜欢来这里拍照留念。特别是毕业照片之类的。 思及此,岁杳心中,其实更倾向于这是真正的过去,而不是所谓的平行时空,她不禁琢磨,心想:“要是我在这里留下自己的照片。回到2045年之后,照片还存在,照片里面还能有我吗?” 岁杳摇了摇头,暗道自己真是喜欢胡思乱想。既然不属于这里,那为什么还要留下自己存在过的足迹呢。没必要呀。 突然之间,一道极为尖锐的低声呵斥传入岁杳耳中,打断了她的思绪。 老旧巷口的拐角处,有一家装横优美华丽的楼阁。 楼阁有两层,外设装修都采取露天式玻璃。而在一层偏门处,半遮半掩的纱帘背后,两个人影交叠。气氛并非缠绵悱恻,而是疾风骤雨。 “我说了不是我,你就不能冷静一点听我说吗!” “不是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后说我什么。”一个穿着舞蹈练功服的高挑女生,高昂下颌,眼神凌厉,与面前穿着一般无二的丸子头女孩儿对峙。 纱帘飞扬,她们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岁杳站在对角处,暂时看不清里面两人的模样,只能听见急促的争吵声。 那气势凌冽的女孩咄咄逼人:“以前我是不想跟你计较,现在被我当面抓个现行,我没当众拆穿你,只是把你拉到这里来要你承认,要你道歉,我认为,我对你已经够好了。” 丸子头女孩抱怨说:“不是。黄玫语,你说清楚,我干什么了?请你不要用这种施恩的语气跟我说话行不行?我自问平时对你一直都是和颜悦色,虽然你脾气有点大,有点怪,但我从未计较,依旧把你当朋友,跟你说话,跟你一起练舞,我一直以为我们的关系还不错,原来在你眼里,只是我单方面的不怀好意??你有被害妄想症吗你!” 黄玫语抱着手,冷声:“我劝你嘴巴放干净一点。说得可真是漂亮啊,你和颜悦色,你把我当朋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你们骨子里是什么人。做朋友,抱歉,我不需要,你也不够格。少转移话题,我就问你,今天下午四点,你一个人在我的柜子面前鬼鬼祟祟的,请问是想要做什么?别告诉我这也是你跟我交朋友的手段,今天你要么不给一个合理的解释说清楚,要么,我马上报警。” 丸子头女孩气得浑身发抖:“你简直不可理喻!什么叫我们这些人?啊,我们是什么人?是,比不得你是大小姐,是小公主,不管是老师还是校长,各个都想要巴结你讨好你。你从出生起就拥有了我们这群人这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是,这是我们这种人的命,是我们活该的,我这种人,需要卖房才有资格跳舞,参加艺考,你随随便便考第一,随随便便选学校,我这辈子都比不上你。但是,我们都是人,都是凡夫俗子,你永远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未免有些过于傲慢了吧?” 一口气说完,丸子头女孩依旧浑身发着抖,还没有平复下来。她眼角殷红,噙着泪,咬牙说:“对不起,是我说话过分了。我只是没想到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人,黄玫语,我真心拿你当朋友,真心实意啊。你这样,真的很伤我的心。” 丸子头女孩抬起头,直直对视:“你不是想知道我鬼鬼祟祟的想要干什么吗?行,那我就告诉你。我把你当朋友,我知道你快要过生日了,所以,我想悄悄的送你一个生日蛋糕,想要给你一个惊喜。你要是不相信你可以去问她们,这个主意是我跟她们一起出的。就是这样。” 静默一片。 岁杳听得咂舌,一会儿挪一步,一会儿挪一步,心说:“冤家路窄啊。” 这墙角听的竟然是黄玫语的。听着听着,更是心惊,感叹此发展之跌宕起伏,够精彩,够符合她对大小姐的印象。 三次,这是第三次撞见黄玫语了。岁杳每一次跟黄玫语碰面,都是在这样兵荒马乱的场景下,简直是孽缘。 岁杳不得不感叹一句,心说:“大小姐人缘真差啊。光是我撞见的,这都是第二个了吧。可我们总共才碰头三次。” 听墙角是挺不道德的。 但岁杳又实在好奇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 嘿,就是这么巧,就是贪图的这一念之差。 岁杳被发现了。 米黄色的纱帘飘啊飘,整个掀起,黄玫语锋利的眼眸扫过来,一眼看见站在对角处,浑身上下写着“看戏”的岁杳。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刹那间,火星四溅。 黄玫语眯着眼缝儿,很快在两秒内确定看戏的人是谁。她语气不好,喝道:“又是你。” 丸子头女孩闻言一愣,顺着黄玫语的视线一同望了过来。岁杳眉梢微动,唇角僵硬,顿时只觉老天看她不爽,是故意要与她作对。 这应该是视角盲区吧,啊不对,好像是有一点明显。但是吧,刚才吵那么久都没有被发现,怎么就她想着多听一会儿,就被发现了,不合理!对,不合理。 岁杳可不想无辜的战火蔓延到她身上,她冷冷淡淡地给自己开脱:“路过,谢谢。” 黄玫语听得冷笑一声:“路过?每一次都是路过,你觉得我看起来像傻子,是吗?” 岁杳似笑非笑:“你问我,我已经回答了。至于你是不是傻子这件事,你不是自己都说了吗。” 一时间,针尖对麦芒。 丸子头女孩原本还想问黄玫语一句“这是你朋友吗?” 在岁杳开口之后,她把这话直接咽了回去。 岁杳这人,别人对她如何,她就对别人如何。柔情也有,刚劲儿,自然也有。 黄玫语垂落在腿侧的双手不由攥紧,她上手推开小窗户,对着岁杳愠道:“你到底是谁,你一直跟着我想要干什么。” 说实话,岁杳有时候真的跟不上这人的脑回路,请问是怎么跳到她想对她做什么这个思路上来的?她看起来攻击性、目的性很强吗? 岁杳不想跟她多费口舌:“你这人真是奇怪,我都说是路过你又不信。既然如此,随你怎么想,你就当我是对你有所图谋想就行了,反正你想听的不就是这个答案吗。” 黄玫语轻轻蹙起眉时更显锐利。 丸子头女孩见状,拉住黄玫语的手腕,温声说:“有话好好说,不要气坏自己的身体,说不定是误会呢,我看这妹妹就真的可能是路过的。” 黄玫语嫌弃地甩开丸子头女孩的手,斜眼扫了她一眼:“不要拿你的手碰我。” 丸子头女孩显然没想到黄玫语还是这副讨厌她的模样。岁杳同样如此。 丸子头女孩揉着被甩的一疼的手腕,不解质问:“黄玫语,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在生我的气?” 黄玫语居高临下看着丸子头女孩,眼神一点温度没有,嗤道:“一时被打岔,差点都把你忘了。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跟我做朋友,你还不够格。给了你一点好脸色,你就自以为是开染坊?” “我不是你身边那些蠢货,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我一清二楚,别以为我是傻子,以为我跟她们一样好糊弄。再说一遍,不管你是不是想要送我所谓的蛋糕,未经允许私自动我的柜子,我照样上报。” “于理,我甚至可以报警让你付出代价,于情,你家里卖房子才能跳舞,确实不容易,我可以不过多计较,只上报老师让你长个教训。” “还有,我当主舞是我跳得好,是我天赋比你高。我参加过数不清的市级比赛,几只手比不过来的省级比赛,我拿的金奖比你们所有人比赛次数加起来都多。我十三岁就能横扫国内全部奖项,十五岁就是主舞首席,我闭着眼睛随便一跳,能甩你十年苦功。” “你一辈子都比不上我不是输在家室,而是输在你注定平庸。” 高高在上,轻描淡写地说出你比不过我是因为你平庸这种话。岁杳目瞪口呆,心下大为震撼,人怎么能这么尖锐,这么锋利,一点圆滑之处都没有。 这话对于那丸子头女孩怕是被扎心了,还是犹如刻骨的扎心。 黄玫语舞蹈天赋惊艳绝伦,年少成名,风华无双。上天给了她好家室,还给了她万人之上的天赋。 命运不公,普通人付出一辈子的努力,可能还不如天才随随便便的一分钟。这就是现实。 丸子头女孩子浑身颤抖不止,怒斥说:“那我要谢谢你的慈悲是吗?黄玫语,你太过分了,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送你蛋糕还是我的错了??好啊,你去上报啊,我省吃俭用想要送你蛋糕还是我的错了!!?你不领情就算了,还这么对我....你还是人吗?” 与此同时,丸子头女孩转头看向岁杳,祈求得到共鸣:“你看,她这样一个人,对她好,反倒是我的错。你觉得这事儿是不是很可笑,是不是她不可理喻,错得理直气壮。” 岁杳:“......”扯我身上干什么。 岁杳冷冷地说:“其实吧,我只是半路听到你们的对话而已,具体的前因后果,你们的关系,你们内部的情况我一概不知。我跟你们也不熟,也不了解她到底是什么性情,你又是什么性情。所以很抱歉,你要我做出你们谁对谁错的论断,爱莫能助。” 丸子头女孩:“你.....你为什么......你们太过分了!” 说着说着,丸子头女孩竟然哭着跑开了,估计是准备上楼找小姐妹哭诉一番。 黄玫语难得给了岁杳一个好表情,她挑起眉,那股子高傲劲儿越发明显:“真是刮目相看,我还以为你会跟着她一起指责我。” 岁杳干干地“呵呵”两声:“不好意思,我不是想站在你这边。再说,说不准就像是她说的那样也不无可能。我只是基于我的角度做出我想做出的回应,按照我本心在说而已,请不要有多余的误会,谢谢。” 黄玫语抬起下巴,对岁杳说:“行,我跟她之间的事情解决完了。现在,我来解决一下我们之间的问题?” 岁杳不是好惹的,不爽地怼回去:“我们之间能有什么事情可以解决,我跟你熟吗,请问?” 黄玫语不屑地“嗤”了一声:“谁想跟你熟,我想你应该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第一次见你,是在.....面包店吧,第二次是在城阳区,第三次就是在这里,我跳舞的地方。城阳区和市南区距离快二十公里,你可别拿路过碰巧这样的话糊弄我,非亲非故,每一次都能这么巧碰见,呵。你不说清楚,别怪我报警了。” 岁杳有苦难言,所以啊,真是孽缘啊。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只是想要吃个瓜,结果吃瓜对象又是这位大小姐。为什么每次这么碰巧,她也想知道啊。 岁杳当真是有一种浑身上下都是嘴也说不清的无力感。 岁杳纳闷地仰起脸,还在继续挣扎:“我跟你无法沟通,你要怎么想随你。既然你自己提到,我突然想起来你是不是欠我一个道歉?上次在警察局你可是亲耳听到结果是怎么样。上一次我不想计较,这一次你又找我麻烦,我觉得我们之间的确有事情需要解决一下。”黄玫语一愣,艰难地抬起下巴,目光却垂了下来。她自己也知道,上一次是她的过错,可是要让她低头道歉,还不如一刀来得痛快。 黄玫语其实在心底很纠结,错是她,不认错也是她,归根结底,过分的人的确是她。 黄玫语的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击,一个天使,一个恶魔,过了一会儿,她不甘心地开了口,吐出一个字:“对.....” 岁杳不相信黄玫语会承认,一开始就故意转移话题,为跑路做准备。 开玩笑,要是真报警,警察又来逮她们两个去做笔录,那倒计时归零的时候真就完蛋了。 岁杳就暗悔不该听墙角吃瓜,就不该跟这人多废话,这人本就得理不饶人,要是缠上了,想要摆脱起码得脱一层皮。 然而,岁杳万万没想到,这人真的会低头道歉,哪怕只是一个对不起的对字,身体不由僵硬了一瞬。也就是这么一犹豫,黄玫语眼角的余光立马捕捉到准备逃跑的岁杳。 岁杳深吸一口气,想也没想,拔腿就跑! 黄玫玫顿时把后面两个字咽了回去,扒在窗户口上,瞪着那匆匆忙忙的背影,脸露愠色:“你等着!不管你什么目的,我一定报警抓你!” 见鬼见鬼见鬼!! 岁杳心想:“这就是不道德听墙角的报应吧!真相模糊不清,结局都没听到,还惹上一身麻烦。” 她现在可没时间去录笔录,跟那大小姐扯皮。 放学时间。 校门口涌出大团大团的人。 陈昭冷冷淡淡地混迹在人群中,在转眸瞬间,瞥见一道朝着他飞快挥手的人影。 岁杳见人这么多,恨不得跳起来。她不停朝着陈昭挥手,脸色微红,喘着气:“陈昭,这边这边!” 有不少人看过来,岁杳也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她干脆飞奔过去,拽上陈昭就跑,也不管身后的人投来的异样目光。 “呼,那些人看什么啊,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陈昭垂下眼眸,目光定在被岁杳攥紧的手腕上,意味不明说:“可能是误会了吧。” 岁杳走在前面,回过头,目露疑惑:“误会,误会什么?” 话音刚落,她突然想到刚才黄玫语误会她是跟踪狂这事儿,立马说:“你们都想些什么啊。我看起来很像是危险系数很高的危险变态跟踪狂份子吗?” 陈昭沉默。 陈昭又说:“你怎么来了。” 岁杳拉上人站在一公交站牌下,松开手,眼睛扫过公交牌:“我有新主意了。这大冷天要你陪我一直等怪不好的。反正我现在预支了一部分工资,有点资金,干脆开间房算了。我知道有一家,你跟我走吧。” 此话一出,公交站牌旁边同样等公交的那些学生,纷纷回头,大惊失色。 陈昭:“......” 岁杳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引出多少误会,脑仁再一次栓在了裤腰带上:“我是不是很贴心,怕你冷死,愿意花一百块买你一晚。” 偷听的学生们:“???!!!” 陈昭:“。” 陈昭有时候真的不明白,岁杳的脑瓜子里装的是什么。智商时闪时不闪的。 这时候,车来了。岁杳先一步上公交车,帮陈昭一起投了币,找了后车厢临近下车口的高位两人座。 岁杳开开心心抢占座位,拍了拍:“快来快来。” 陈昭坐下。 岁杳发现有不少人偷偷往这边看,奇怪地问陈昭:“他们是你同学吗,为什么一直看我和你。” 陈昭看着她,一秒,两秒,三秒,转过头,冷飕飕地说:“可能是在想,为什么有的人智商会时高时低。” 岁杳:“.....你骂我干什么。” 陈昭的唇很薄,抿唇一条线,不承认说:“没有。” 岁杳“切”了声,说:“对了,我有个疑问。” 陈昭应道:“你说。” 岁杳问:“你家距离学校这么远,为什么不选择住校?” 陈昭垂落在腿旁边的手,蜷缩了一下,撩开眼皮:“原因无非两种,一是不想,二是不能。你认为是哪一种?” 岁杳知道陈昭跟家里关系不太好,具体哪里不好她不清楚。所以一肯定排除。 岁杳说:“不能。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吗?” 陈昭没说住宿费的问题,只简单地说:“嗯。处理关系很麻烦。” 岁杳明白了。也是,要是不了解陈昭这人,百分百认为此人天生面瘫、哭丧冷脸。光是眼睛一扫,就吓退一片。别说交朋友云云之类的。 遥想初次见面,岁杳就见到有人想要欺负他。 岁杳想到这里,秉持着安慰的心理,她轻轻拍了拍陈昭的肩膀,轻声说:“没关系,学生最主要的是学习,人缘不好也无所谓。而且,真心朋友才是最重要的,比如我,我对你就是真心的。” 陈昭视线不冷不热地扫了她一眼,没吭声。 四面八方各式各样的视线如利箭飞过来。 岁杳抽回手,感到有些奇怪。不过没多想,毕竟陈昭长相帅气,时不时有人看一下很正常。经常被人行注目礼这种感觉,她太懂了。 公交车沿着海边行驶,蓝海一片,晃晃悠悠中,或许是感到熟悉,感到安心,那睡意很快扑面而来。岁杳聊着聊着,声音渐渐小了下来,慢慢彻底没了声。 “快来快来,这边有位置。” “你等等我。” 到了新的一站,上来一些学生。其中有几个男学生往后座一瞧,当即推了推身边的同学,激动又小声地说:“快看,那后面有个好可爱的女生!” 那些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扬声:“好漂亮啊.......不过,她身边那人是她男朋友吧。” “是吗,可我感觉不太像啊。” “那我帮你要个联系方——”式这一个字还未说出口,这些怦然心动的男孩子顿时被眼前的一幕浇了个透心凉。 海风习习,暖光一泄,女孩背靠座椅,轻闭双眼,眉峰微蹙。只见,她身边的少年极有分寸地倾过身,抬手绕至眉骨轻轻下压,替她遮去刺眼的光,一丝也挤不进来。 呼吸之间,车身启动,女孩不知不觉头一歪,轻轻枕上少年的臂弯。 海风穿叶,簌簌声动,树叶片片笑动。 如梦。 如画。 时间在此时定格。 车厢,静默一片。 19. 至亲至近至远东西10 “到站下车了。” 岁杳从睡梦中醒来,模模糊糊地睁开眼。 她半靠窗户,身边的位置空无一人,扭头一看,陈昭站立在下车口,正看着她。 岁杳睡眼惺忪,软骨头似地起来:“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陈昭回想了一下:“从坐下开始算,两分钟内。” 岁杳撩开脸侧的碎发,扶上把手,站起身来:“不是吧,我有这么困吗?” ——叮咚 两人一起下车,风一过,腥咸的海风吹啊吹,岁杳打了一个哈欠,与陈昭在海边悠悠漫步。 岁杳眼睛往下边的海滩看:“八大关真美啊。陈昭,你知道吗,那边有一棵桃心形的松树,好多人在那里拍照打卡,你说她们为什么那么喜欢拍照。” 这个问题的答案简单到根本不需要思考,人们喜欢拍照自然是为了留下些什么,问出“她们为什么喜欢拍照”问题的人,潜台词一般是:我也想。 前方的海面泛起涟漪,陈昭垂下眸光看向她,提出想法:“要我给你拍一张吗?” 两人并行,岁杳还能清晰感受到海风从对方飞过时带来的体温,她往后仰了仰头:“陈昭同学,你什么时候也兼职给人拍照了?” 陈昭面朝岁杳,又问了一遍:“要拍吗?” 岁杳没想到他心思能敏锐都这种程度,光是一句话,就能听出她在遗憾什么,这一点,黄心怡都做不到。她难得遇上这么合心意的知己,开心地说:“拍,当然拍。难得你我有时间可以玩一玩,你说是吧?” 陈昭瞥了一眼她的笑,转身说:“是,走吧。” 八大关的桃心树是非常有名的旅游打卡点,来来往往的游客很多。 岁杳见缝插针,很快瞅准一个机会,飞奔到桃心歪脖子松树旁。她一头短发在风中飞扬,脸精致漂亮,一双丹凤眼上扬,松弛地展开双臂,像天空上自由翱翔的鸥鸟:“陈昭,这个姿势怎么样?” 海边的风代替了陈昭的回答。 那瞬间,“喀嚓”一声,岁杳的照片就此定格。 岁杳兴冲冲跑来看照片,很中肯地给出一个评价:“好傻。” 陈昭退出了相册界面,切回相机,眼神有些心虚说:“可以再多拍几张。” 岁杳抬起眼,看向他,问:“你也觉得我这张很傻是不是。” 陈昭视线移走,不咸不淡地说:“.....没有。” “我不信,”岁杳拿过他的手机,笑了笑说,“好啦,轮到你去,我给你拍了。” 陈昭一脸犹豫,像是同样担忧岁杳的拍照技术:“我也要?” 岁杳“哼哼”两声,哪能她一个人傻,要傻一起傻,黑历史照片一人留一张才公平:“那当然,陈昭同学,别犹豫了,去吧。” 等到没人,陈昭在桃心树下,和刚才的岁杳一个位置。他个头很高,身形优越,套在黑长的羽绒服里,显得手长腿长,在一众人里非常扎眼。 此刻,他曲着手指理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头发,然而,越拨越乱,他轻“啧”了一声,放弃挣扎,面无表情直接看向镜头,又冷又帅,却什么动作都没有。 岁杳从屏幕里探出头:“陈昭,要不比个耶?” 说话间,有不少人往两人身上偷偷看。 陈昭显然一脸不情愿,薄唇抿成了一条线说:“不要。” ——喀嚓 照片里的少年耸下眼,堪称忧郁地望向镜头,角度拿捏得很好,这么一看,还真像是“忧郁系王子”,岁杳看着照片笑了好一会儿:“看我给你拍得多好看。” 陈昭不冷不热地收回视线,问她:“你以前兼职过给游客拍照?” 岁杳惊讶地看向他,竖起一个大拇指:“敢问阁下是否是柯南伪装?” 陈昭夺回手机:“不难猜。现在没人了,你去吧,我再给你多拍几张。” 岁杳选择相信陈昭同学的学习进步能力,她快速地飞快奔到树下,在脑内回想了好几个好看的拍照姿势,脸都快笑僵了,回到陈昭身边,一看照片,乐说:“我算是知道你哪方面不行了。陈昭同学,你的拍照技术我实在不敢恭维。” 陈昭:“......” 就在此时,旁边走过来两个小美女,脸色有些羞涩,岁杳以为她们是来找陈昭的,结果,她们在两人脸上扫过,提出自己的意见:“两位....小同学,要是单拍不满意,可以合照呀。” 这话一听,岁杳哭笑不得,这两位小美女肯定在一旁偷听了。还偷听有一会儿了。 人们都喜欢赏心悦目的景色,于人于物,皆是如此。 两位小美女偷看、偷听有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上前提出帮忙:“我们可以帮你们拍呀。我们拍照技术很可以的哦!” 岁杳仔细想了想,好像的确可以啊。两位小美女补充说:“放心,我们都是来玩的,拍照不收钱。就是比较乐于助人热心肠。” 岁杳看向陈昭,征询意见,陈昭没什么意见,点了点头。 “好,谢谢两位姐姐啦。”岁杳把手机递给了两位小美女,和陈昭一起到了树下,一左一右。 拍照的小美女勾出头,看向两人:“可以凑近一点。” 闻言,岁杳小步小步,往旁边挪了挪,于是,两只企鹅成功撞在一起。 ——喀嚓 两位小美女的拍照技术,实在是强悍。岁杳往旁边一看,陈昭认真盯着照片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岁杳对两人说:“谢谢你们。” 两位小美女肩并肩笑嘻嘻、咯咯吱吱,凑在一起看他们的样子有点奇怪。 岁杳眼中茫然,陈昭掐灭屏幕,揣进了兜里,也说了一声:“谢谢。” 她们说:“没事没事,照片你们喜欢就好。” 蓝天白云,八大关桃心树下,海鸥飞掠而过,作为最模糊的背景,只剩下聚焦的海屿你。 * 订房间需要身份证,岁杳这个黑户人士,暂时含泪止步。 岁杳给了陈昭钱,拜托他先进去帮忙订了房间,订完后,再拿房卡出来接应她。 民宿前台,看着眼前的少年人,套着黑长羽绒服,看不清里边是不是校服,但他单肩背包,还一脸青涩学生样。 前台接过钱和身份证的时候,仔细问了几遍:“真的是一人住房吗?” 陈昭面不改色:“嗯。” 前台笑说:“那为什么订的是双人床房间?” 陈昭:“宽敞,我喜欢,不行?” 前台微笑:“没有....那好,这是您的房卡请收好,明天十二点前退房即可。” 于是,前台眼睁睁看着陈昭拿上房卡朝反方向走,又看着陈昭一个人走进来,手上空无一物,消失在视线内。接着,没过多久,又进来一个小姑娘,双手揣兜,径直掠过,如一阵风。 一句“您好”掐断在喉咙里,前台面带微笑:“......” 电梯里,陈昭不解地说:“为什么一定要鬼鬼祟祟的。” 岁杳从兜里拿出房卡刷了一下,电梯启动,无奈叹气:“没办法啊,住房需要房客都登记身份证信息。我一个黑户,哪里有身份证信息可以登录,只能鬼鬼祟祟的啦。” 临海的双人房可舒爽,岁杳一进门就扑进一张床上。她这人是真坦荡。在她认知里,想着省钱方便种种,还都是朋友,又不是一张床,一间屋子躺一躺又没什么。 岁杳看了看手腕,还有一个多小时。 岁杳仰躺在床上,闭上眼,双手叠在腹部,一副安详姿态,道:“赚钱的意义就在于此了,什么都不用想,听着海风,想象自己是一只小船,荡啊荡啊。” 陈昭 不打扰她的贤者模式。自顾自坐桌边,掏出卷子就开始做。岁杳看着看着,又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没有多作打扰。 耳边尽是滴答滴答滴,岁杳莫名有点心慌,很奇怪,明明已经习惯了才对啊。她捂住心口,长呼了好几口气,看向陈昭,想要转移一下注意力,忽然问他:“陈昭啊,你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陈昭听出点什么,他动作一停,回头,三秒内相顾无言。接着,他缓缓道:“完成我妈妈没有完成的研究。” 岁杳眨了一下眼:“研究?你妈妈听起来好厉害。” 陈昭提到他的妈妈,肉眼可见,身上那层冰川一样的壳子融化不少,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她是h大终生荣誉教授,我儿时一直把她当做我的偶像。” h大,那似乎是国外的大学。 岁杳翻了个身,张了张嘴:“你妈妈真厉害。”然后,她勾起唇,补充了一句:“你跟你妈妈一样厉害。” 陈昭停下笔,目光从卷子中侧移到岁杳身上,很短促的一眼,像是一缕海风拂过。在岁杳的视角里,陈昭头也不抬地说:“谢谢。” 岁杳轻笑一声:“真心实意,不用客气。” 这是陈昭第一次在岁杳面前提及自己的妈妈。 只言片语,岁杳能听出他妈妈学富五车,背景肯定也不简单。 岁杳忍不住想,难怪他这么聪明,提到他妈妈的时候眼神似乎都温柔了,他应该很爱他妈妈吧。那他的妈妈爱他吗?那照片里的不是他妈妈吧,那他妈妈在哪啊? 岁杳想到那屋子里没有他的全家福,有了很多种的猜测。想要得到答案很简单,只要开口直接问眼前的人就行。 不过呢,她注定不会问,陈昭同样如此。他们两人,都喜欢互相尊重,守着各自的小秘密,心照不宣。 那十九年后,陈昭又会是什么样子。 岁杳莫名想了这么一长串。 岁杳感受轻柔的海风,感叹说:“说起来,我小时候的偶像是谁来着,好像是电视里的拯救世界的魔法少女。她们正义、漂亮、乐观,很长一段时间,我在写作文时都会写,我长大了想当一位魔法少女。倒不是想要拯救世界,只是觉得她们笑得很开心很美,现在想起来,有些幼稚和好笑。老师和同学笑了我好长时间。” 陈昭的脸侧有了夕阳的轮廓,他说出了和岁杳一样的回答,不是敷衍,也是遵从本心:“你很厉害。” 岁杳哈哈笑了两声,高兴地说:“陈昭同学,你真是一如既往的有眼光。” 那点不算烦恼的忧愁随风消散,时间,过慢一点似乎也不错。 岁杳勾起唇角,嘴里愉悦地哼着不知道什么曲子,她颇为得寸进尺道:“要不放个歌听?不影响你写作业吧?” 房间内有一个很大的投影屏幕。陈昭起身,上手打开投影,回头问:“想听什么。” 岁杳真是爱死陈昭的超绝行动力。她想了想:“26年的歌对于我来说是十九年前,太久远了想不起来。陈昭,你选吧。” 陈昭动了动手指,熟门熟路地随便点了一首英文歌。 这首歌的前调是一串雨声,淅沥沥的,听起来助眠能力一级max。 舒缓的曲调,房间内开着暖气。 岁杳侧躺在床铺上,双手交叠合在耳侧,终于扛不住困意,慢慢地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海风吹来,窗边的花儿颤抖着枝叶。 有人轻手轻脚给岁杳盖好了被子,重新坐回椅上,眸光垂落在卷面上,过了好一会儿,他停下笔,曲起一只手臂,埋了进去。 夜色朦胧,吹来一阵海风,摆在桌上的书本翻页齐飞,哗啦啦的,和别的鼓动声混在一起,惊起一场长梦。 陈昭略仰起,维持着原动作,回过头,往后的某个方向悄悄看去。 岁杳…… 20. 至亲至近至远东西11 2045年。 168:00:00。 七天倒计时重新开始。 岁杳再次体验到几乎溺亡的窒息感,她挣扎着,猛地睁开眼,胸膛起伏,大口大口喘气。 她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低头看向手腕,然后捡起卫生间墙壁边竖放的手机。 果然,七天倒计时重新开始了。 除此之外,还有更有益的新发现。 岁杳离开时,时间是晚上20:32:55,现在是20:32:57,时间差仅仅两秒。 这可真是不得了的发现! 岁杳一把拉开浴室门,她还没忘记自己身处黄心怡家中,张望须臾,疑惑开口:“心怡,你人呢?” 空荡荡一片,无人回答。 奇怪。 但岁杳暂时顾不上这个,她连忙在手机上查询那期彩票号码。看到搜索出来的结果,心中大为一惊。 那期彩票号码与她所背的完全违背!反倒是与26年彩票店所看完全一致! 如果结果是与岁杳背的那一串相符,倒可以解释为穿越到不太相关的平行时空。 可是这直接来了一个替换...... 平行时空的猜测pass。 岁杳确定了,自己就是穿越到一条时间轴的过去。 那如此,事情就变得更严重了。 她低着头,神情肃然,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没有改变过去,反倒是过去完全改变了未来。过去改变未来,可过去也因未来发生了变化。 岁杳是因,彩票号码直接替换,是果。 突然,岁杳脚步一顿,灵光一闪,内心激荡:“难道,因为我这个变数,所以时空在做修正?” 岁杳浑身有点发软,缓缓坐在沙发上,长呼一口气,怔愣说:“也就是说,不管我做出什么,想要改变什么,时空会修正到该有的轨迹上。” 岁杳的脑洞异常新奇:“那我可真厉害,世界为了阻止我发财变富婆,竟然直接替换中奖号码!虽然真正该发财的没变,但是吧!这结果非常让人震撼人心。” 岁杳心想:“看来,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勤劳致富,那些可以仗着预知的歪路子就甭想了。” 对于这点,岁杳倒没那么在意。 她本来能想到的歪路子也没多少,就算有,她也不太那么想去做。 过去的时空,岁杳给自己的定位是异客。 异常的客人。 既是客,又何必喧宾夺主,抢走别人的成果。 现在,岁杳掌握的信息已经清晰明了不少。 她,的确是穿梭现在与过去两个时空(还特么是自己的身体),停留时间按照次数叠加,此期间时差仅两秒,最重要一点,过去不能改变,时空会修正到该有的结果上。 岁杳脑子累,跟一个咸鱼一样,左躺躺右躺躺,翻来覆去,炸至两面金黄。 她突然一个死鱼死不瞑目弹跳而起,想到:“我是身穿,那要是在26年受到什么伤害,我算死在什么时候啊。26年还是45年?哎,算了,好复杂,既来之则安之,再说,平头老百姓哪那么容易遇到车祸火灾抢劫等等等.....再说,小病就治,大病就噶,活着就行....” 这么想着,岁杳安心地躺下,又翻了一个面,平躺,手放在腹部,微笑着闭上眼,就差歌唱玛丽路亚升仙。整个人又开启贤者模式,处于一个世界不理我不是我的问题,是我一个人孤立全世界——罢了。 “砰!” 岁杳猛然瞪大眼睛,慌道:“地震?入室抢劫?抢劫大哥我没钱,要抢抢对门(不是),黄心怡!你吓死我了!大半夜干什么去了!还有,你自己家的门你踹这么狠干什么,不怕你妈发火?!” 黄心怡朝她抬高下巴,居高临下对咸鱼岁杳说:“你养生啊?这才几点,你就准备睡觉了?是年轻人就起来嗨!” 岁杳:“?” 岁杳:“呵呵,你在转移话题是吧。你就是在转移话题。老实交代,大半夜你跑出门干什么?” 黄心怡满脸意外,夹着嗓子说:“讨厌,你怎么突然变聪明了。其实没干什么,就是晚上吃了蛋糕怕长胖,越想越难受,就没忍不住下去跑了两圈。” 岁杳一个鲤鱼跃龙门,站直身,一脸“你看我信吗”,然后一个前扑,双爪勾起,使出黑虎掏心绝技。此招使黄心怡小朋友毫无招架之力,像个泥鳅一样扭来扭去,最后终于忍不住哈哈哈大笑,并且举手投降:“给你给你,本 来就是给你的,抢什么?” 岁杳往手心定睛一看,像是被雷击,猛地被钉在原地。 黄心怡问:“怎么样,喜欢吗?” 岁杳的手上是一个小小的,红色正方形,挂着同心结的平安符。模样小巧精致,上面还绣着一个“杳”字。 平安符,只愿佩符者岁岁平安,安康一世。 岁杳指尖轻轻地划过那个字,心中像是有一湖春水,她说:“你手工活这么好?” 黄心怡静默片刻,有些心虚说:“喂喂,不应该哭着抱住我,然后感动地吐露‘啊黄心怡我爱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要跟你一辈子’之类的话吗。现在这么平静我不满意啊,给你个机会重来。” 岁杳轻轻一笑,吐槽说:“肉麻。” 话音一落,岁杳往前一步,紧紧抱住黄心怡,头放在她的肩膀上,微笑道:“谢谢你,我最好的朋友,黄同学。” 黄心怡身体僵硬在原地,岁杳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她在笑。 那一声笑很轻,但能清晰地感受到。黄心怡温声说:“果然啊,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惹我喜欢。” “那是我人格魅力强,你当然该喜欢。”岁杳从她肩膀上起来,松了手,站定说,“我很喜欢这礼物。” 按道理说,黄心怡应该很开心,她却一脸复杂表情,然后说:“那我第一次送你的生日礼物就不喜欢了?” 岁杳哭笑不得,这什么跟什么:“你这不无理取闹嘛。喜欢,我当然都喜欢。” 黄心怡“哼”了一声,抱着手,偏过头,看起来整个人傲娇得不行。 岁杳眨了眨眼,忍俊不禁说:“这也不能怪我。” 去年黄心怡送了她一对精巧的珍珠耳环,珠子玉润,无与伦比的漂亮,但,坏就坏在,岁杳没打耳洞,根本就戴不了。 黄心怡显然对此很惆怅,嘟哝了一句说:“我哪知道你竟然没耳洞,明明——” 她这句话声音很小,岁杳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黄心怡视线重新落到岁杳身上,盯着她的耳垂,说:“你的短发把耳朵遮住了,我怎么知道你没打耳洞。” 岁杳眼尾上挑,若有所思说:“那你这话逻辑也不对。为什么就默认我打了?” 21. 至亲至今至远东西12 黄心怡莫名开始打岔,不正面回答也不解释:“就一句话,现在你打不打?” 一听这话,岁杳把这个小小的纠结暂时抛之脑后,开始胡言乱语:“哈哈哈哈平安符真好看,我放哪比较好呢?” 岁杳怕疼,她怕那么长一根针往耳朵上扎。 黄心怡听岁杳不继续深究了,暗暗松口气。她说:“当然是挂脖子上。这符观音寺求的,为了加字耽误了点时间,现在才送过来,所以这么晚下去拿。” 黄心怡从岁杳手上拿起平安符,两只手拉开红线,亲手帮岁杳把平安符挂在颈侧。白皙的锁骨搭配喜庆的平安符,倒是好看。 黄心怡满意地看了看,笑说:“好啦,以后我们岁杳同学,就是世界上最有福气的人啦。” “你一定要一直戴着它啊,不管做什么都不要取下来。”黄心怡眼神认真,语重心长地叮嘱着,“岁杳,护身符,你一定要一直戴在身上,一定一定。” 这么贵重?那她肯定得好好保护起来,不能总戴着,容易受损。 例如回到过去的时候,护身符就得好好收起来。 这些想法岁杳肯定不会与黄心怡说,随口说:“好啦好啦,我知道。” 时间倒计时,时空穿越这件事,岁杳想了想,还是不告诉黄心怡。一来是很难相信,这种离奇的事情她怕吓着对方,二来,超能力什么的太敏感了,万一被抓起来做研究,因此连累对方。 综上,不管怎么想还是能不知道,最好就不要知道。 岁杳眼眸闪烁着微光,对她说:“黄心怡,你最近怎么越来越肉麻了?” 黄心怡看向她,不自觉扬了扬唇角:“那是因为,我——” ——砰砰砰砰!!! 两人同一时间看向窗外。 漫天华彩,流光四溢,整片黑夜炸开一朵朵烟花,绚烂夺目! 岁杳注视着这一幕,失神说:“好美.....” 黄心怡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屑,语意不明:“放这么一大片,不怕被投诉扰民啊。” 岁杳说:“新年嘛,放烟花才热闹,才有年味。不过,这豪气的手法跟上次那场烟花真像。” 说完,她就没再想了,本就随口一说。 再者,漫天烟花美轮美奂,如此美景,走神一秒都是对其的不尊重。 世间最美好之事,不就是毫无顾忌的感受当下每一分每一秒的快乐吗。 黄心怡是单亲家庭,她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长大。平时母女俩聚少离多,亲情淡薄,但唯一的好处在于,她妈妈不会吝啬吃喝穿方面,该给的钱还是会给。 得到消息,黄心怡妈妈又要出差去别的城市,这一次停留的时间可能会更久,打完电话,交代好一些注意事项,又打给黄心怡不少钱。 岁杳跟着黄富婆吃香的喝辣的,其言乐哉乐哉。 难得打工狂魔岁杳同学能做一回十八岁少女。 黄心怡拉着人逛街买衣服买化妆品,不停买买买! 这天,商场。 黄心怡把岁杳拉到镜子前,拿起好几条漂亮裙子往她身上比划:“好看,这条也好看,岁杳,你穿什么都好好看啊!” 岁杳头疼:“大冬天的穿什么裙子。” 黄心怡对她翻了一个白眼,说:“我还不知道你?没了这次机会,下次想给你买裙子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你才收。” 岁杳撩开眼皮,很不好惹地说:“那我这次就一定会收吗?” 黄心怡更不好惹地凑近说:“必须收!你不收就是不给我面子!” 黄心怡又选了好多漂亮的裙子,一股脑塞给岁杳,让她进试衣间一件一件试。 岁杳拗不过黄心怡,试一试可以,买下就算了。这家店是一家轻奢品牌店铺,刚才一翻吊牌,呵呵,可以买岁杳半条命了。 黄心怡家不算大富大贵,只是小康水平,岁杳很奇怪,她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无论如何,岁杳都不会接受。 岁杳身高一米六往上,体重不足八十斤,手长腿长,身材比例非常的好,是典型的衣服架子。 店里开了暖气,岁杳挑开帘,遮挡着半张脸,却能瞥见那窈窕身姿:“会不会有点怪。” 当岁杳从试衣间走出来,黄心怡和一旁跟随的推销员就盯着她一直看。 美,非常的美。她本人面如凝脂,眼如点漆,腰如束素,穿着银白波光的紧身长裙,应了那句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推销员:“超适合啊。” 黄心怡很满意推销员说的话,对岁杳高兴地说:“快快快多试一试。”然后,转头对推销员说:“她试过的我都要!” 此话一出,推销员跟打鸡血似的:“贵客稍等片刻!” 没过多久,一排推销员出现,她们各个手上推了一个衣架子过来。 岁杳:“.......” 黄心怡对这样的场景悠然自得,她挥了挥手:“试衣服吧。” 岁杳走过来,对黄心怡低声质疑:“你有这么多钱吗?” 黄心怡指尖翻转着一张卡,她说:“别担心,姐的实力你摸不透。” 岁杳愣说:“你妈妈没这么有钱吧。” 黄心怡从后背推了推岁杳,说:“哎呀你别管,我有钱。” 岁杳满心疑惑:“奇怪,黄心怡非常的奇怪。” 接下来三个小时间,岁杳都在脱衣服套衣服这两个动作之间重复。 眼看黄心怡真的大手一挥,把试过的衣服都买下来的架势。岁杳着实被吓了一跳,她知道黄心怡是打定主意给她买衣服,她劝不了,便笑着接受了,但,最多个位数。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黄心怡算是体会到了。 磨了一会儿,最后买了十件衣服。 可这十件衣服也不便宜。岁杳不知道具体多少钱,只能从推销员快要笑烂的脸上猜测出,价格不菲。 两人出了店,岁杳又问:“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黄心怡无所谓说:“没偷没抢,正经渠道。” 岁杳眯起眼,知道她绝对有事瞒着自己:“是吗?求黄大师带我飞。” 黄心怡楼上她的肩膀:“骗你的啦。其实是我妈妈给的钱,好像是她在公司有个项目做的非常好,发了不少年终奖,所以这次就多施舍了一点给女儿我。” 岁杳半信半疑。黄心怡拽着她,道:“好啦好啦,你只管享受就是了。别的帮助你不愿意接受,送你衣服,化妆品之类的总可以吧。” 岁杳严词拒绝:“那也不行。这是你妈妈给你的钱,怎么能乱花。” 黄心怡说:“你个倔驴。给你就收着,你要是再拒绝,我真的生气啦。” 岁杳:“.....” 岁杳四两拨千斤数次,终于被磨平了。黄心怡终于心满意足地说:“这就对嘛,恭喜你学会第一课,安心接受朋友的帮助。” 岁杳对她笑说:“行行行,感谢老师,黄老师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推推笑笑,只是在转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岁杳忽然停下脚步,往旁边的一个方向直直看去。黄心怡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那里空无一人。 黄心怡问:“你在看什么?” 岁杳顿了一下,说:“我刚刚看到了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黄心怡沉默片刻,说:“错觉吧。” 晚上,两人去了一家烤肉店。 此景如此,此人如此,岁杳开开心心,黄心怡则有些愁眉苦脸:“好想大口吃肉,但是怕长胖啊啊啊。” 岁杳吃了一口牛肉:“你要艺考,没办法嘛。考完啦在好好吃一顿就好啦。” 黄心怡仰天长啸:“可是还要好久啊啊啊啊。难过,我只能吃点蔬菜解解馋了。” 岁杳给她列举:“你还可以吃海鲜。热量低,蛋白质丰富。非常棒的优质蛋白哦。” 黄心怡嚼着生菜,眼神幽怨盯着岁杳,说:“大坏蛋。” 岁杳又是一口肥牛卷:“馋死你。” 嬉嬉笑笑见,突然一声怒吼响起。两人被吓一跳,齐齐回头。 原来是旁边一桌的一男一女发生争吵。 只见,桌上稀稀拉拉摆着几盘蔬菜和一叠少的可怜的肉。男人一把将筷子摔在旁边,对着对面的女人气愤呵斥:“你到底想要怎么样?结婚以来我对你难道还不够好吗?你为什么非要这么狠,这么倔?你是不是就打定主意想要断子绝孙?” 女人脸白了几分,文文弱弱说:“这是我的身体,生不生都是我的权利!” 男人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冷笑说:“彩礼结婚那天我家可是给了。女人结婚生孩子相夫教子天经地义,我没让你辞职,还好好的工作,让你能够当一个独立女性,我尊重你够多了吧。现在给我讲你不想生,好啊,那喊你家把彩礼钱还回来。” 女人攥紧手,红着眼,里面满是压抑的愤怒:“从一开始我就不愿意!是你们在逼我结婚!你还有你们家选择我,不过是看中我的社会身份,觉得我是个老师,很有用,很有价值,说出去很有面子罢了!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吃人的恶鬼,全都恨不得把我扒皮抽筋,撕烂血肉啃噬我的骨头!” 不少人往这边看,男人尴尬不已:“你有毛病吗,说的越来越离谱了。我们是正正经经结婚,你说你不愿意,那你别答应啊。到现在都结婚快半年了,装什么啊。你妈说你从小到大都听话不让人操心,要我说,你真是会装啊。” 女人像是憋了很久,发泄一般吼出来:“我说了,我不愿意!这句话还要我说多少遍?我的工作在这里,我读了二十四年的书,好不容易考取的编制和教师资格证,我凭什么因为你们放弃!” 女人眼神痛苦说:“就是因为你们拿准我不会放弃,所以,我的家人,你的家人,还有你,全部都默许我会跟你结婚,自作主张在我学生面前,同事面前宣布你是我男朋友,你百般纠缠,你们所有人都觉得这婚姻是天作之合,各个都很满意。可是,我从一开始就说了,我不愿意。” 男人冷漠观看,对着周围说:“大家别看了,家务事。我老婆精神状态不太好,散了吧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 女人红了眼:“我没疯!我们结婚了又怎么样,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我凭什么不能做主!我真的受够了,你,还有你爸妈,还有我周围的所有人,一看我结婚,就未孕未孕的说来说去,我真的受够你们所有人了,我不是什么未孕人,我就是我,一个独立人,一个女人!” 男人无语翻白眼,直接摊手对着周围看戏的人:“你们评评理,我老婆跟我结婚了,现在她却不想跟我生孩子。我说了几句,就凶成这样。” 来吃饭的很多都是一家三口,四口,五六口。 “说的没错啊,结婚了就该生孩子,小姑娘你还小,以后就知道你家里人还有你老公都是为你好,都是对的。” “是觉得生小孩太疼了吧。” “这话说的,你听哪个生过小孩的女人提过吗?” “.....产房外的嚎叫你聋了吗?” “要我说,结婚了就好好过日子,小姑娘,你还是老师,工作稳定,压力也不大,要个孩子挺好的。” “是呀是呀,小两口床头吵架床尾和,别任性。” “父母安康,一家三口和和谐谐的多好,多个孩子多个幸福也没错。” “哎呀,现在不想生以后在生就好啦,小伙子也不要太逼你老婆,现在小姑娘压力都很大的。” “现在压力都大,小两口看着都年轻,以后在要孩子多好。看我家小孩,吃个饭都闹腾,现在好好享受二人时光比较好哈哈哈哈。” “哈哈哈,这是你二宝吗,真可爱呀哈哈哈哈。” 周围大笑,好似一派祥和。 女人痛苦捂着脸,摇着头。此时,一道清脆又显得稚嫩的声音打破:“可是,这位姐姐已经说了,她不愿意啊。为什么非要结婚,非要生孩子?” 女人猛地抬头。 所有声音消声,却又在一刹那翻涌而起。 “小孩子不懂事啊,人哪有不结婚不生孩子的。不要这么自私,不结婚对得起父母的养育,不生孩子对得起国家吗?” “是啊是啊,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知道怎么想的,不生孩子谁给你养老啊。这点都想不明白吗?读书白读了。” “就是啊,我就说,人该趁着年轻,身体好,把人生大事给完成了才好。等年龄上去了,想生孩子都生不了。到时候一点优势都没有了,看谁还敢要哦。” 岁杳依旧奇怪地问出口:“结婚没错,生孩子同样没错。可是,这位姐姐,她不愿意,她说了,她不愿意啊。” 女人看向岁杳,眼睛通红。 男人嗤笑一声,摇摇头,周围的那些人同样如此,都在说:“真是年轻不懂事。” 岁杳不为所动,道:“好奇怪,这位姐姐的话你们听不到,你们自顾自的一人一句凭什么替她做选择?” 然而,岁杳的质问被淹没在如海口舌中,没有丝毫作用。 眼见那男人竟然想要动手把女人拽走,黄心怡与岁杳属实没那么好脾气,上前一步,挡在女人面前,道:“干什么啊你!这位姐姐不想跟你走,不愿意!你看不见听不见吗!瞎了还是聋了!” 离得近了黄心怡才发现,这面容憔悴,哭得眼睛通红的女人,竟然是认识的人。她惊道:“铃兰姐,怎么是你?” 朱铃兰看了看黄心怡,她面容虚弱说:“心怡,是你啊。” 岁杳讶然:“你们认识?” 黄心怡点头:“铃兰姐是三中高中部老师。就住在我家隔壁,以前铃兰姐经常给我讲题,我们关系很不错。只是后面,她结婚了,搬走了,就没再见了。”< /p>男人冷道:“装什么贞洁烈妇,要是当初不愿意结婚,你大可拒绝。不就是看见十万彩礼走不动路,装个屁。” 朱铃兰脸又白了几分,说:“钱不在我手里,你想要回来自己去找我爸妈。你别太过分,当初的选择权本在你手里。现在祸水东引质问如果我如果不想可以拒绝,呵,从一开始我就说了不愿意,我不想结婚,你们谁听了吗,你们拿我工作威胁我,我能拒绝吗?” 男人气愤:“你们女人都这样,万般理由,千般推辞,欲拒还迎的,最后还不是在婚礼上说了一句我愿意。是是是,我是坏人,你是贞洁好女人,我们一家都是黑心的狼,就你是小绵羊,行了吧。” 说完,男人捞起一旁的外套,转身离开。 纷纷扰扰,岁杳和黄心怡带着朱铃兰离开。她们准备把朱铃兰先带回家去,但是朱铃兰推辞,说回她自己那小房子就好。也就是黄心怡家对门。 在路上,朱铃兰状态看起来很不好,她捂着脸,涩道:“他说的没错,我可以拒绝,我大可拒绝。是我没有主见,半推半就......” 黄心怡:“铃兰姐,你别听那畜生胡说八道。你的工作,你的家在这里,这不是你单单说一句不愿意就可以解决的。” 朱铃兰:“不,如果我可以放弃我的工作,我能狠心割断所有亲缘,决然离开,我就有选择人生的权利。” 岁杳温声说:“铃兰姐,当时的你已经很痛苦了,你什么都无法考虑了,所以你才选择了所有人喜闻乐见的妥协。没关系,只要活着,只要我们活着,就还有办法。” 朱铃兰忽然笑了出来: “活着,活着。哈哈哈哈,活着。” “这个世界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总有一些莫名的规则规矩束缚着我。这个年纪你应该怎么样,你是女人你应该怎么样,人人都是如此,我发出不一样的声音,我就成了那个异类,所有人都要来将我剥皮抽筋,要喝我的血,吃我的肉。后来,我真的有点累了吧,我想着,听父母的话吧,父母肯定是为我好。结果哈哈哈,拖我进深渊的,竟然是我至亲至近。” 朱铃兰泪流满面,紧紧握住岁杳与黄心怡的手,撕心裂肺说:“吃人啊!她们,他们,都在吃人啊!咬我啃我撕碎我!!我好疼我好疼啊!!我真的受够了!活着好累好累,你们带我走,带我走好不好啊。我想去极乐世界,没有男女之别,没有生而不等,没有刀叉的极乐世界啊!” 一时间,岁杳与黄心怡双双怔愣在原地。 岁杳说:“可是根本就不存在极乐世界啊。” 朱玲兰脸颊上满是泪痕,如同之前无数次陷入的困惑当中,她努力地想要从记忆力翻找出什么,可不管怎么想,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朱玲兰没回答,自顾自说:“好奇怪,按照我的性格我应该早就妥协了才对,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想要读书,想要改变自己,好像曾经有人这么告诉过我一样,一定一定要好好读书。但我抗争过一段时间,还是妥协了。大哥哥想要帮我,可我拒绝了,原来如今的结局是我咎由自取,没什么好怨的,是我明白的太晚太晚了。” 黄心怡看着记忆中温柔,善良的铃兰姐被逼成这副样子,心疼得要死:“铃兰姐,铃兰姐,我们带你回家,我们带你回家好不好?” 朱铃兰对她仰起头,露出一个如花的笑容:“好,我要回家。回我自己的家。” 两人把人送回了家,朱玲兰提出想要自己独处一段时间。两人看着她,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此时,她们正往楼下走,想着给朱玲兰买点好吃的,还有甜品,心情或许会好很多。 黄心怡深深地说:“那房子还是铃兰姐自己买的。后面结婚搬走了,就一直闲置着。” 岁杳心中掀起波澜:“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听她说话。她的家人,她的丈夫,还有那些路人。无一例外,不听她说话,只知道重复那些。就像是游戏npc。” 黄心怡说:“很简单,装聋作哑不想听。铃兰姐工作体面,工资稳定,而且人也温温柔柔的好说话。这样的温柔姐姐,在有些人眼中,就成了一个非常棒的‘妻子’。” 岁杳蹙起眉,胃里像是泛着酸水:“好恶心。铃兰姐就是铃兰姐,那些标签真是够了。” 岁杳不由想起26年时空的李淼姐。她决绝的勇气是岁杳一直非常佩服的,说断就断,说走就走。只是不知道她如今在哪里,过得怎么样了。 黄心怡望着沉寂的夜空:“铃兰姐啊,难就难在身边没有志同道合的人。久而久之,她自己也就开始自我怀疑了。” 岁杳:“一个人,太累了。” 黄心怡:“女孩,特别是贫穷的女孩,没的不止是金钱,还有思想。不止是铃兰姐,就拿我们班那个小女生来说。她也是,你还没转学来的一次家长会,她妈妈直接当众扇了她一巴掌,我们这个年纪,自尊心最要强,后面她就越来越不爱讲话了。” “你说的那个人,是扬静吗?”岁杳记得那女孩似乎与自己是一个小区的,有时候还能碰见。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黄心怡想了想说。 岁杳问:“她爸爸呢?” 黄心怡回:“谁知道呢,父亲这一角色一向爱隐身。” 两人去超市逛了一趟,她们买了很多蛋糕零食糖果,提起一大袋,一边说,一边往回走。刚进小区,走了几步,靠近楼栋。 突然。 眼前落下一团黑影,耳朵迟缓地捕捉到重物落地的闷响。 刹那间,一股不明的温热液体洒了岁杳一脸。 她全身像被冰冻般愣住,低下头,视线极慢极慢地移动,只见,不足两米的距离外,一团模糊血肉抽搐了几下,浓稠、满是铁锈味的不明液体洒落满地,肉团里有一颗血红血红的圆球蹦出来,滚了滚,落在她的脚边。 岁杳呆呆地盯着那圆球,那是什么,红的圆的,它在干嘛,在盯着我吗。千言万语,唇口微张,却一句话也说出来,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有人跳楼了!!”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耳边喧闹非凡,好像来了很多人,岁杳什么都说出来,什么想法都没有,直觉告诉自己应该离开?可是为什么身体那么沉,四肢好像不是自己的,根本动不了。 岁杳眼前的世界还在不停地晃晃晃,她大脑一片空白,瞳孔涣散,一个字音都发不出来,僵硬地想:“怎么办,怎么办。我是不是应该喊帮帮我。谁来帮帮我啊啊啊谁来帮帮我啊啊啊啊!” 在失去意识之前,岁杳好像感觉到有人捂住了她的眼睛,在她耳边道:“别看,会没事的,别看了。” 声音遥远而又模糊,分不清是谁,似是幻觉。 岁杳模糊地去想,却又什么都捕捉不到。 你.........是谁。 22. 迷雾丛丛晓见明月 “太好了,你没事!” 岁杳睁开双眼,视野内是一片明亮的洁白。她盯了盯,转过头,虚弱说:“心怡,是你啊。” 黄心怡坐在病床边,脸色白得吓人:“你真是吓死我了。” 岁杳想要坐起来,黄心怡立马上手去扶,抽出枕头给她垫在背后,担心说:“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 岁杳点点头,她想到昏迷之前看见的场景,又痛苦地闭上双眼,嘴唇颤抖:“到底怎么回事。没记错的话,当时我的脚边是一颗眼球,那团抽搐的肉,是人啊。” 黄心怡眼眶微红,眼皮底下略有乌青,她这么一个在乎外貌的人,也有面容疲倦的一天。 黄心怡涩道:“是铃兰姐,她跳楼了。” 听到答案,岁杳浑身血液倒流,如坠冰窖。哪怕已经有了猜想,可真相真的摆在面前时,又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接受。 岁杳双手掩面,肩头颤抖,再也忍不住大哭出来。黄心怡摸着眼泪,低着头,两人就这么一起哭了好久好久。 “如果,”岁杳声音嘶哑,“当时我们陪在她身边,她是不是就不会做傻事。” 黄心怡只感到撕心裂肺的痛,她摇头道:“你别这么想。铃兰姐她......太累了。她的房间留了一封信,是给我们的。” 岁杳抬头:“写了什么。” 黄心怡拿出那封信给岁杳。 岁杳打开折成两道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着: 见字如我: 两个小家伙,当你们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请不必为我难过,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或许你们会认为我很傻。 为什么不能多坚持坚持,只要狠下心割断一切,一定会有更美好的未来。 很抱歉,我辜负了你们的期望。 我活了二十八年,斗争了十几年。 我前半生所有的一切在这里扎根,我真的没力气再做什么了,真的太累,太累了。 我知道你们两个是善良的小女孩。 所以,不必为我难过。 当我决定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与幸福。 啊。 终于要解脱了。 终于能够亲手把自己拉出深渊沼泽了。 死亡,在世人眼中如洪水猛兽可怕,但在我眼里,死亡,不过是自然规律。 人终有一死,这是一件正常且稀疏平常的事情。死亡,是一颗种子,我坚信,意志不死,我终有花开的那一天,生生不息,生生不息。 我,还有你们,都走在一条看不尽头的独木桥上。 世界总定下许许多多莫名其妙的规则,我应该温柔,贤良淑德,会做家务会做饭,能任劳任怨贡献一生,做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妻子。 我不应该有太多的思想,不能有太大的野心,上学工作不能离家太远,结婚必须听父母的安排,彩礼钱必须孝敬父母,工作的工资必须上交作为家用。 我的一生必须在他们的安排下进行,一点别的想法差错都不能有,我好痛苦,我想尝试不同的职业,去往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国家,可一旦我有了与周围人不同的想法,所有人就会来围剿我,吃掉我。他还有她,都一样。 我告诉自己,哪怕痛不欲生,也不要麻木被同化。 是我高估了自己,更可怕的是我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被那些观念啃食殆尽。 我无法主张自己的身体,所有人都盯着我的肚子、我的子宫。 我只是想活着。 可是好疼啊,好疼好疼。 世界将人分为三类,主食、配菜、食客。 我从一出生开始就被贴上标签,标注好价格,知道商场冰柜里的猪肉么,我就是里面的劣质猪肉。 熟悉的人全都是等待进食的食客,我每当想起来都会发抖,害怕哪一天被吃掉。除非我成为它们的一员,可我不愿。 两个小家伙。 请记得,灯火通明,阖家团圆时,回过头仔细看看,背后站着的到底是谁。 或许是亲人,又或许是饥饿的食客...... 活在这个世界上太难过,我只是提前结束了我的绝望和痛苦。 请不必为我悲伤,我很轻松,这是我最后的绝对的自由。 我希望未来桥上会有更多更多的同行人,很抱歉,我坚持不到那个时候了。 我原名叫做朱望睇,成年后,我亲手改了名字,朱铃兰。 儿时,最幸福的事,就是躲在院子里盯着隔壁家的铃兰花听着隔壁家放虫儿飞,我喜欢铃兰花,代表幸福与纯洁。 可以的话,能在我的墓前送一朵铃兰花吗? 如果你们看见这封信,我想说,谢谢你们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陪着我,谢谢。 人生的路还很长。 祝你们有一颗坚强无畏的心。 祝你们永远都是你们。 祝你们有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 祝你们岁岁平安、无忧无虑,要勇敢、快乐、幸福、自由地活下去、活下去。 祝好,祝再见。 愿未来的世界没有刀叉。 那时,我们再相逢。 ...... 满篇满纸字字诛心,句句入骨。 一个女孩儿想要结束生命拥有千万种理由,亲人、朋友、爱人,乃至是苍凉的世界。 活着是什么,死亡又是什么。 岁杳或者是她们,曾经都说过同样的话:我只是想平静的活着。 有时候又会非常困惑,人,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岁杳曾给了自己一个答案,活着仅仅只是活着,死亡仅仅只是死亡,这只是两个动词,没有任何意义。 岁杳早已双手颤抖,泪流满面,明明已经哭了很久,没有眼泪可以流了,为什么,仍是啼哭不止。 黄心怡同样失魂落魄,她坐在一旁,满脸倦容,哑声道:“铃兰姐,已经很努力的活过一次了。至少,最后是幸福快乐地离开。” 岁杳摇着头,指着心口,迷茫望向黄心怡:“为什么这里这么疼,好疼好疼。我跟铃兰姐相处不过几小时,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好疼好疼。” 这样撕心裂肺的疼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出现过了。自从上中学起,岁杳就学会如何让自己隔绝世界,断绝一切不必要情绪,没有难受、心疼、痛苦、开心、幸福等情绪,以此达到常年波澜不惊。 她早就失去了感知幸福、爱、共情他人的能力,没有梦想没有爱好没有希望,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的空心麻木人。 她学会把世界当做游戏,她只是其中一个玩家甚至npc,日复一日扮演好自己的身份,去活着,只要等待物理意义上宣判死亡的那一刻就能够退出游戏。 但从遇到黄心怡开始,一切都在慢慢改变。 她有了朋友,有了不一样的日子。 后来,遇到了很多事很多人,遇到了时空穿梭遇到了陈昭,从身无一人,到多了一个一个的朋友。从心脏麻木到心泛涟漪,从活着到生活。 悲伤笼罩,岁杳满脸泪痕:“我好疼啊心怡,我好疼啊啊。” 黄心怡抱住她,温柔地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脊,脸颊上是两行泪痕:“会没事的。” 一时间,昏迷之前耳边那句‘会没事的’,好似在此刻重合。岁杳抬起脸,迷茫询问:“心怡,是你吗?昏迷之前我听到的,是你吗?” 黄心怡沉默。岁杳却固执地一遍一遍地问:“是你吗?” 黄心怡闭眼,又睁开,笑着看向岁杳:“只要你想,可以是任何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岁杳突然不懂了,她现在脑子一片混乱,什么都思考不了。得不到想要的答案,索性,不想了。 朱铃兰跳楼的事情影响甚大,哪怕走在小区里还能听见路过的每一人都在讨论这件事。只不过,无一例外,只是当做闲暇聊天而已。 毕竟,只是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好多人啊,不就是这样麻木又冷漠的么。大多会惋惜,但更多的是不理解与责怪。 “真是不懂事啊,父母白养这么大了,对得起含辛茹苦的父母吗?” “听说还是个高中老师,真不知道怎么想的,这么体面的工作,竟然做出这样不堪的事。” “怎么就这么想不开,不懂。” “听说是不想生孩子,所以跳了。” “哎呦,从小就被爸妈娇惯坏了吧,还真是脑子坏掉了,就因为这事儿想不开?多大点事啊。不会是跟她老公玩欲擒故纵玩脱了吧。” 黄心怡回头喝道:“一天天大嘴巴短命!知道什么叫做尊重死者吗!” 那几人一顿,道:“你怎么说话的!我们说我们的,又不是我们逼她跳的楼!” 岁杳真是受够了,恶心,太恶心了。她吼道:“就是你们这种人害死的她!” 那几人走开,喃喃道:“神经病。” 毁掉一只鸟的方法就是把它的哭泣美化成娇柔呻吟。 岁杳与黄心怡两人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所有人都认为朱铃兰的决定是错误的,是该被讨伐的,只有岁杳与黄心怡心疼她。倒显得她们是异类。 她们一路走去,竟然得到一个让她们怒不可遏的消息。 一个白发老人摇头道:“那一家人都不是人,还有她丈夫家,没有一个人去领尸体,都 说晦气啊。” 一路狂奔,医院停尸房,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映入眼帘。就那么孤零零地躺着。 岁杳软了双腿,顺着门框滑下,黄心怡浑身颤抖,也快要站不住。 .... “愿远度脱一切受苦众生。罪苦六道众生,广设方便,尽令解脱。” “愿迷路人,误入险道,遇善知识引接令出,永不复入。” “愿结善缘,能令亡者离诸恶道,诸魔鬼神悉皆退散。” “最后,愿铃兰花开满黄泉引路,总令解脱,永得安乐。” 岁杳与黄心怡虔诚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再抬头,看见的是墓碑上温暖笑意的遗照。 朱玲兰躺在坟墓里,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落叶归根。 清风温柔,两个女孩子并坐在墓碑前,迎着朵朵颤抖铃兰花,轻声唱: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寥寥星火,只要不熄,定可燎原。 从天明到渐渐天黑,她们才摇摇站起身,准备离开。岁杳第一次直面死,她一直在想:“生命到底是什么?”可惜没有人告诉她答案。 “你等我一会儿,既然来了,我顺道去祭拜一个朋友。” 岁杳点头,看着黄心怡远去的背影,心中有了猜测。黄心怡不止一次提到过,早年,她有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她陪黄心怡度过了一段非常痛苦的时光。但从未有过下文,后来怎么样了。 岁杳猜出些什么,或许因为离别关系淡了,或许发生了什么别扭,断掉了。唯独没想过,那人已经不在人世。 墓园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永远只有两种颜色,黑与白。在很多人眼里,这种地方可怕、吓人,里面埋的全是人骨与尸体。这里充满了死亡与离别,是悲伤的。 哪怕是很晚了,也会有陆陆续续的人来上香,有的送了花就走,有的坐下絮絮叨叨好久才走。岁杳坐在一块石头上,旁边是别人的墓碑,照片上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笑得很开心。 “姐姐,我等朋友。我在你身边坐一会儿就走。不会打扰你的。” 白菊花瓣飘啊飘,岁杳曲起两条腿,抱着膝盖,歪着头。 昏黄的路灯照亮脚下路,同样照亮眼前人。岁杳注意很久了,在她坐的位置并行的尽头,有一个黑衣服的男人,蹲在一块墓碑前擦拭很久,坐着什么话也不说,盯着墓碑看了很久。 男人像是注意到岁杳探究的视线,忽地侧过眼来,投来目光。 岁杳一愣。 四目相接,岁杳觉得应该说点开场白,于是开口问:“你也是来祭拜亲人的吗?” 男人身形修长,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只能遥遥看清那双深邃的眼眸。 男人语气温柔:“嗯,我来祭拜我的妈妈。” 岁杳听他的语气,没忍住说:“我想你的妈妈肯定是一个很好的人,对你也很好。听你讲话,我就知道你很幸福。” 男人很短促地笑了一声,犹如浮光掠影,须臾之间便没了踪迹。他的声音平缓而温柔:“是啊,我很幸福。” 岁杳挺羡慕,认真地说:“她一定是最好的妈妈。” 男人问:“谢谢你。你呢,你来祭拜谁?” 岁杳回:“朋友,一个认识不久,但一见如故的好朋友。好姐姐。有时会遗憾,相见恨晚。” 男人说:“相识相知不在乎长久,世上从无巧合,相遇即是缘分。” 岁杳觉得她跟这人还真是有点合得来。她笑道:“你说的对。” 男人眼神温柔,指尖轻柔拂过照片,随即站直身,朝这边走来,看样子是祭拜完准备离开了。 岁杳坐着,抱着膝盖,垂着眼帘没再去看。突然,一根棒棒糖出现在视野内,她愣愣抬眸,是那个男人。 “难过的时候吃点糖,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岁杳怔怔接过,定眼一看,草莓味道的棒棒糖。她扬起笑容,举了举:“谢谢你的糖。” 男人眼眸闪烁着柔光,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岁杳盯着他远去的背影,渐渐与黑夜融为一体,直到消失不见,感叹道:“真是个温柔的好人啊。” “这是什么?”岁杳捡起脚边的一张银色卡片。心道:“这是刚才那人掉的吧。” 她站起身来,想喊一句东西掉了,又想起来人早走了。 “算了。”岁杳捏着卡片,想着应该是名片之类的东西吧,翻过来一看,果然是。 只见,上面写着:异闻研究所院长,苏林。 23. 迷雾丛丛晓见明月2 “异闻研究所啊。” 这个名字光一看就非常的不一般,岁杳脑子里顿时就想到了那些什么民间灵异事件调查组织。 岁杳躺在黄心怡旁边,打开搜索栏,一瞬间哗啦啦出了几个页面。 异闻研究所,创立于xxxx年,国家重点设立项目组,用于调查奇人异闻.......岁杳睁大眼睛,不可置信,还真是灵异事件调查组织啊。 正规吗?假的吧。可是官方认证了。 岁杳转头:“心怡,你相信这个世界有鬼有神吗?” 黄心怡淡说:“我只相信党。” 无法反驳呢。岁杳扭回头:“你说的对。”其实内心已经哗啦啦,她在时空穿梭之前也不信这些,但是,怪异的事情就这么发生在她身上了,不信都不行。 搜索出来的信息寥寥无几,岁杳在官方页面看了一眼,手指继续往下滑。 突然,目光一顿。 发布最新消息,2026年—2030年,全面面向公众寻找身怀异术、异能、非常所能之人。以上能者只需要配合研究所调查研究,如通过检测,可获得第一阶段保障福利金五万元,后续进行成功,即可获得第二阶段十万元,第三阶段二十万元,凭能者能力评估检测研究价值,依次往上叠加,最高可达百万。 五万,十万,二十万,最高可达百万。 岁杳猛地坐起,又看了一遍,确认是官号不是虚假小广告后又看了一遍。 黄心怡侧头看向她,目露疑惑:“?你干嘛呢。” 岁杳躺回去,瞥向黄心怡:“你说,如果有一个能发财但又有点危险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会抓住它吗?” 黄心怡一脸警戒,她对岁杳语重心长地说:“那得看这钱值不值我冒着危险去赚了。岁杳,你在想什么,你不会是想走歪路子吧?我警告你,法律是红线啊。” 岁杳弹了她一下脑门:“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不过你说的也对,有些钱的确不值得我冒着危险去赚。就像是一个潘多拉魔盒摆在我面前,要不要打开释放病痛,选择权在我。” 果实看似诱人,但背后藏着什么谁也说不准。 岁杳扼杀了这个念头,那个研究所院长苏林看起来是个好人,可人是多面性的,他现在对我展露善意是因为她没有触及到任何人的利益。如果她暴露了,展现出可利性,他还会对自己保留那份送糖的善意吗。 答案是未可知。 万一被研究所切片泡罐子,还被关起来那可就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唤了。 还是苟着吧,不到万不得已,苟着自己想办法。 但有些时候,人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就像是上天安排了一个剧本,从第一次捡到那张名片起,老天爷就已经在她面前摆了一个潘多拉魔盒,不想打开没关系,上天有的是手段让她亲手去打开。 不知道回归的第几天,这一天,久违地出现了暖阳,然而,对于岁杳来说,却如阴雨连绵。 两人疾走在医院大厅内。 黄心怡跟在岁杳身边,她焦急地问:“你外婆到底怎么了?” 岁杳面容疲惫,她的情绪不太稳定:“突然情况恶化,现在进入重症监护室了。” 黄心怡抿着唇,斟酌了几秒,问:“怎么突然这样了?” 岁杳摇摇头,哑声道:“不知道,医生匆匆忙忙打来电话,只透露似乎是受了刺激。” 两人匆匆忙忙,来到重症监护室外。门口的医生对岁杳印象深刻,她一来,医生对她微微叹口气。 岁杳小口细碎喘着气,往里看了看,里面的人闭着眼,满脸沧桑倦容,已经是一副风中残烛的模样,此刻浑身插满了管子。 岁杳看见这一幕,莫名的心里被揪紧,她垂落的手攥紧,身体有些发抖。 医生看着她,叹说:“半个小时前,跟她同病床的病友突然按了呼叫铃,说她浑身抽搐,好像快不行了。我们赶过来,判断患者受了些刺激才突然病发。患者本就神经受伤,受不了任何的刺激。” 岁杳看向医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这样了。” 黄心怡同样看向医生,眼中毫无温度,神情冷峻。 医生道:“患者的病友说是突然,但我们调查了监控,患者受到刺激的确跟她的病友有关——” 黄心怡脸色精彩纷纭:“我马上去找她要个说法!” 岁杳上手拉住黄心怡,直起身,脸色平静得可怕:“继续说下去。” 医生微微叹口气,看了看岁杳,终于开口:“跟病友有关,但不能怪人家。患者跟病友的关系其实还不错,经常一起说说笑笑的,患者病情也慢慢稳定下来了。只不过,小朋友,我知道你已经很不容易了。但你们可能不明白,患者到了这个年纪最缺的最渴望的是家人的陪伴。” “患者的病友从住院以来,家人哪怕工作在忙,最多隔一天,都会来看望。每一次来会带很多补品,鸽子汤鸡汤啊,还有很多现炒的家常菜,就算住院,也从未孤零零的,一直有人关心问候。家人阖家欢乐围在身边,半是责怪半是关心。” “患者一直都是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吃的也都是医院吃的那点餐食,看久了难免难受。就在半小时前,正好是患者病友出院的日子。好像是患者病友的女儿来接她妈妈出院。听了解的护士说,是患者病友的女儿进门喊了几声妈妈,患者就突然......” 岁杳捏了捏太阳穴,突然有种天旋地转,站不住的感觉。一直盯着她的黄心怡立马扶住岁杳,急道:“没事吧!” 岁杳晃了晃头,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没事。” 医生不知道原因,岁杳可就太知道了。 医生犹豫道:“还有,小朋友。很抱歉,我得提醒你,上次付的住院费餐食费,足够半年的花销。现在的情况不同以外,手术费——” 岁杳打断:“医生,你直接告诉我,保底需要准备多少钱。” 医生闭了闭眼睛,比了一个五:“五位数,至少,五位数。” 岁杳很疲惫地呼出一口气,沿着冰冷的墙壁滑落,黄心怡连忙想拉她,她摆摆手拒绝,头埋在膝盖里,道:“心怡,让我静一静。我好累,我想静一静。” 黄心怡蹲在她身边,轻声说:“岁杳,我是你的朋友。你有困难,我可以帮你。” 岁杳的声音闷闷传来:“不,心怡。你真的帮了我太多了,你只是我的朋友,不应该被我拖累。” 黄心怡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表示说:“我可以!” 岁杳没打算接受,也不想再接受:“不,你不可以。你妈妈赚钱也不容易,你家也并非大富大贵。这一次,你别帮我了,这是一个无底洞,我自己跳就好了。” 岁杳不想找土大款资助人,也不想让黄心怡帮忙。这些从不是馈赠,这些都是需要还回去的。 她知道无知的顽强很愚蠢,有帮助的渠道却不接受更是愚蠢至极。 可这就像是悖论,世界上有那么能赚钱的黑路子,为什么有些人却不愿意去做。因为他们在坚守底线。 岁杳亦是如此,她有自己的心理底线,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她不想自己像是一个无底洞一样去索取。 岁杳平生最讨厌欠人东西,在彻底走投无路之前,她都愿意靠自己去拼一把。她只相信,自强,方能不息。 此外,岁杳做出拒绝外助的选择,很大成分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还有价值可以利用。 这条路,岁杳究于心理与理智双方的原因,自己主动往前踏了一步。 虽然带着赌的成分,但岁杳愿意去赌一把。有些意外来的突然,又来的那么巧。岁杳有时候甚至在想,或许是命运的安排,注定让她踏进眼前这个研究所。 岁杳跟着官方地址来到目的地。她有些意外,还以为是多么神秘的地方,抬头一看,这不就是随处可见的办公大楼。 大厅白洁,处处都透着高科技的味道。 大概是消息还没扩散出去,大厅来的人不多,就零散那么几个。 岁杳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穿西装的姐姐前来接待。 “您好,是为破冰项目来的吗?” 岁杳愣了一下,才想起着破冰项目就是官网发布计划的总名称。她点头:“嗯。” 岁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对方在看见她那一秒,眼里闪过一丝震惊。但眨眼就随风消散了,彷佛是错觉。 西装姐姐笑眯眯的,先让岁杳找个位置坐下,随即踩着高跟哒哒哒的去拿了一张表格过来:“来,这边请先填一个表格。” 岁杳:“.....”还真是朴实无华。那点微末的担忧消散了呢。 表格看似平平无奇,定睛一看,岁杳嘴角抽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恶搞来的。 一开始只是一些很简单的个人信息填写,到了后面,便是,异能是什么,异能的基本定义,异能的分类(请按性质,经济性,社会性质进行详细解说),异能的社会意义,异能的个人总结(不少于三百字)。 靠。 岁杳想要摔笔跑路,心道:“这跟考试有什么区别!” 吐槽归吐槽,岁杳有求而来,还是老老实实咬着笔杆子开始写。写着写着,岁杳身边坐来一个人,她转眼一看,是一个比她大上个几岁的女生。 要知道,异闻研究所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来这里的人可都是所谓的怀有异能之人。 岁杳好奇,凑过去,打招呼:“姐姐,你也是因为异能、超能力来的?” 那女生点点头,正填下姓名那一栏。岁杳看了看,上面写着,希廿。 岁杳真的好奇,于是问:“你有什么异能啊?” 希廿看起来很头疼,叹说:“我的脑子里拥有两套记忆。另一套记忆的我,过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有时候,我会很混乱,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另一套记忆的人,还是现在的我。到底我是她,还是她是我。” 岁杳心下愕然。听起来像是天马行空、乱七八糟。但这跟庄子所说的到底是我梦到了蝶,还是蝶梦到了我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希廿:“我实在受不了了,机缘巧合之下看到异闻研究所发布的信息,所以,希望找到办法解决,所以就来了。” 岁杳想解决是一回事,但更重要的是奔着钱来的。 岁杳问:“另一套记忆的你过着怎么样的人生?” 希廿回:“现在的我算是在自己喜欢的事业上奋斗,过着自己想要的人生。另一个我,却过着我没有逃出泥沼时最为可怕的一种人生。我很害怕,害怕现在的一切都是我的梦,那失败的自己才是真实的。” 岁杳说得很干脆:“怎么会是梦。我就是真实的啊,要是都是梦,那我现在岂不是也在做梦。” 希廿一脸纠结,似乎真的苦恼很久了:“我很乱,希望这个研究所能帮帮我。” 希廿继续往下填下内容,在异能那一栏需要无比详细的说明,前因后果,具体事件与时间。岁杳填着自己的,在思考怎么写的时候,不经意一瞥,看见希廿认真地在异能详细经历那一栏写着:另一个记忆的我是一只田螺,我缩在田螺里安居,突然被人扒开壳子拉出来,逼我给人当媳妇,还要吃我的肉,最后逼迫我的人都被毒死了,好多好多人要来抓我...... 岁杳:“.......” 田螺姑娘吗,不,福寿螺姑娘才对。 岁杳和希廿把表格交了上去,西装姐姐看了表格,笑着对两人说:“恭喜两位,第一初阶段审核通过,后续是测试,如果测试合格,第一阶段便通过。” 岁杳震惊了,这么草率吗。 西装姐姐像是看出岁杳的顾虑,笑说:“你们可以称呼我为塔利,我是研究所项目研究人之一,负责初审,所以是可以信任我的。在测试之前,需要两位进行一次全身检测,为了保证后续测试能够成功进行。我们可以保证不会有任何人身安全问题发生,这是国家支持的重点项目,任何权益都可以得到有效保障。如果没问题,两位请跟我来。” 真有问题岁杳也不会跑,只好硬着头皮上。 两人跟着塔利乘坐电梯上到二十多楼,门一打开,陆陆续续走过好多穿着白衣的人,碰见塔利都会打招呼。塔利一一微点头示意。 岁杳单纯问:“塔利,你们都是在编人员吗?都有那什么异能?” 塔利微微一笑:“是啊,我们吃着国家饭。不过,我们都是普通人,真正确定有异能的人员都是国家秘密培养保护对象,我们无权知晓的。要是真的确定了,你们也不用害怕被别人发现,你们的个人信息会全面保护起来,绝不会发生泄漏事故。” 岁杳点了点头,心里那点担心又消散不少,但依旧对这个地方保持警惕:“原来如此。” 说是通过的初审,但其实只是筛选阶段。要真正通过检测测试,才会被真正的纳入研究对象范围内。 第一阶段流程如下:信息初审,身体检测,检测合格后开始异能展示测试。 塔利领着她们进了一个房间,里面摆满了医疗设备,其中最为瞩目的就是中间圆形占据大半个房间的机器。高科技感满满。 塔利对岁杳温柔说:“躺上去几分钟就好了,不用害怕。” 岁杳躺在上面,闭着眼睛,闷闷“嗯”了声。 做完身体检测后,岁杳与希廿坐在休息室等着塔利去取结果。谁知,等着等着,没等到塔利,等到一个缘分不浅的人。 苏林推开门,他的脸上依旧戴了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浅淡眸子,极轻望来:“希廿女士身体检测通过。岁杳....小朋友,你的身体检测没有通过。” 岁杳眼神暗下去,放在膝盖上的手,蜷缩了一下,慢慢地合拢。 苏林身后出来一个研究人员,她语气冰冷地说:“希廿女士,这边跟我来。” 希廿点点头,站起身,跟着研究人员出去了。 休息室只剩下苏林与岁杳两人。 苏林看向岁杳,道:“这位小朋友,你的报告显示,你有中度营养不良,平时没有好好吃饭吗?” 岁杳抬头,顿道:“啊?还好吧。” < p>苏林把文件夹合上,停顿了几秒后,看向岁杳说:“你的身体素质不达标,想要进行下一步测试,你得把身体养好。” 这意思.....岁杳语气一下激动,迫不及待地寻求答案:“你是说要是我后续身体素质达标了,就可以接着测试了?” 苏林看似神色淡淡地点了一下头:“对。” 这么说,那笔钱还是有希望的! 苏林给岁杳写了一个很长的单子,早晨几点吃,中午吃什么最有营养,晚餐又该吃什么,林林总总写了好几页。 岁杳的表情呆滞了那么几秒,沉默了一会儿,嘀咕说:“......苏院长,请问为什么每餐都有标注牛奶?” 苏林撩开眼皮,极为轻的一眼扫过来,岁杳盯着他的眼睛仔细看了好几眼。 苏林的笔尖不停地唰唰唰:“小朋友还是长身体的年龄,喝牛奶是必须的。” 岁杳皮笑肉不笑,莫名想揍人是怎么回事:“.....” 塔利进门,看见那一串,惊讶了一下,笑了好一会儿。 岁杳高兴进门,“愁容满面”抱上营养嘱托出去。塔利带着她下了楼,边走边说:“我看你说的倒计时结束就在近几天吧,介于你的身体状况,大概只能等你下一轮倒计时的时候我们才能进行观测了。” 岁杳对这个研究所的信任度高了不少,再加上钱的缘故,她一听这话,高兴起来。这意思,岂不是她肯定能进行接下来的测试吗。她说:“有时差的缘故,很快。” 塔利感叹颇多地说:“真是神奇。还好拥有这等能力的人是善良的小朋友,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不然,可就麻烦了。” 这话就不对了。 其实岁杳就算是想干坏事也干不了。 表格里,岁杳自然省略了企图靠彩票发财,但最终失败的事情,所以时空会自动修正并没有详细说明。不仅如此,她回到哪一年,发生了什么遇见了什么,她通通没写,只简单阐述了能力而已。 特别是个人总结那里,三百字,心理描述占二百五。啊神奇啊好慌。严格围绕这两点描写。 “一个合格公民基本素质罢了。” “说得对哈哈。” 塔利转身,递给岁杳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岁杳打开一看,红刷刷一叠闪瞎眼,她惊讶说:“这是?” 塔利撩了一把披散的卷发,说:“只要认定有观测资格的人员,资金会提前给一半。这也是向你们证明,我们是正规合法的,说话算话。” 第一阶段有五万,提前给一半,那岂不是两万五!发了! 岁杳简直想要高兴大笑,心想:“燃眉之急解决了!” 岁杳拿了钱,还没付出什么,这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她笑容灿烂:“谢谢塔利,谢谢苏院长。” 塔利犹如毒蛇的目光在她脸上游走,意味深长地笑了两声:“谢我干什么,这是你应得的。除此之外,您还需要签署一份保密协议。往后不能向任何人提起你拥有的能力,现在的项目虽然是对外开放,但在很多人眼里只是儿戏玩闹。而且,真正通过测试参与项目的人员都被上层要求严格保护起来,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所以,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骚乱,你不能向任何人提起你在参与破冰项目。” 岁杳被她看得头皮一紧,下意识想要摸一摸自己的脸,但还是没这么做,硬着头皮点头:“当然。” 岁杳接过白纸,笔尖停顿了依稀,但随即很爽快签下自己的名字。 塔利收回文件,看了几眼,确认没问题后,对岁杳说:“对了,小朋友,我有些好奇,如果你愿意可以告诉我。不愿意也不用说。” 岁杳挑了一下眉,心中那道警铃开始缓缓敲响:“你说?” 塔利慢条斯理地凑过来,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依旧在她脸上缓缓游走,她红唇动了动,轻声问:“你和苏院长以前认识吗?” 这句话是疑问句,落在岁杳耳垂,莫名像是肯定句。 岁杳简单地蹙起眉,她感到有些奇怪和不对劲,短暂地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她老实说:“以前见过,不算认识。” “以前见过?”塔利听到这个答案,满意地挑起眉,但还不够,继续追问,“多久以前?” 岁杳敏锐地眯起眼,肯定塔利话外有话。 可在岁杳看来,这未免有些莫名其妙。 岁杳不明白,塔利为什么会追问她与苏林的关系。这问题对塔利来讲,有什么好处吗?或者是能满足塔利什么目的吗? 岁杳百思不得其解,她斟酌回答:“几天前,墓园。” 塔利短暂地沉思了一下,她琢磨说:“几天前。真的?” 岁杳真想对塔利说,那里到底想要听到什么答案。她抱着手,点头说:“嗯,真的,不信你可以去问苏院长。” “我当然信。”塔利笑着摊开手,补充说,“我没别的想法,只是好奇,问一问。” 塔利心说:“要我去问苏林那是不可能的,不过这小朋友这么坦荡,估计是说的真话。” 好奇可能有,但岁杳并不太相信好奇占主要原因。她心里对这位叫塔利的漂亮女人,升起了一道名为戒备的高墙。 这时候,塔利突然跟岁杳慢慢聊起了天,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听她的过去。 岁杳自身处于信息封锁的一方,在此情况下,本身就该足够谨慎。她在谨慎的前提下,又保持足够的敏锐。 岁杳很明显听出来,塔利是想套她的话。 岁杳本就一直被压制,不爽很久了,四两拨千斤地拨回去后,她不在按套路出牌,开始学会反问。 于是,岁杳语气自然,好奇地问:“塔利,苏院长为什么一直戴着口罩啊。” 塔利话音一顿,对于岁杳的这个问题,还真就认真想了想,莫名说:“特殊癖好吧。” 岁杳:“......” 这个答案万万没想到。 原本还以为是什么工作规定。 塔利眼神瞥向她,淡定地说:“你是不是也很好奇苏院长到底长什么样?” 也? 岁杳琢磨了一下,问她:“你没看过吗?” 塔利摇了摇头,语气很遗憾地说:“没有,我们研究所没一个人看过。异闻研究所第一大遗憾就是无人能扯下苏院长高贵的口罩吧。” 岁杳半挑起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怎么感觉塔利对这件事的执念颇深:“你们研究所风气真好.....” “是挺好,”塔利说了这么久,好像终于想起来什么,递过纸条,又说:“哦对了,这是苏院长的微信号,你回去记得加一下。” 岁杳手一顿,慢慢接过纸条:“我为什么要加苏院长?” 塔利给她细细解释:“在你身体检测合格之前,你需要给苏院长发每日的三餐照片,以此确认你有好好的吃饭,咳,不是,完成任务。” 岁杳:“......” 塔利忽然笑了笑,依旧是给人一种危险的感觉:“苏院长很少亲自负责,他很看重你哦。” 岁杳:“?” 24. 迷雾丛丛晓见明月3 僵尸好友栏多了一个人。 这发展,还真是想不到。 黄昏时,岁杳才上楼。 黄心怡的家岁杳不打算继续待下去了,实在是太麻烦人家,所以,她准备回自己家。而且,现在自己家空无一人,反倒是方便了她自己不是吗? 岁杳踏上空荡破旧的楼梯。 往上看。 老旧灰褐色的楼梯间,蜿蜒曲折,一直往上,没有一丝光能够照进来。 岁杳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故地重游的诡异感觉了。 11楼,十九年前的陈昭,就住在11楼。 陈昭是岁杳唯一一个想要探究现状的人。岁杳的心莫名有些发紧,她在纠结,要上去看看吗?如果还住在那里,还会记得我吗。如果记得,我应该说一个怎么样的开场白才不会显得突兀。 陈昭同学,好久不见? 陈昭同学,别来无恙? 陈昭同学,你还记得我吗? 岁杳心想:“如果时空法则会自动修正,那我这个错误,会不会也被修正?陈昭的记忆里,还会有我吗?或许情况现实一点,陈昭的成绩那么好,说不定考了首都的大学,亦或申请了国外的大学,早就离开了呢。” 岁杳想着想着,走着走着,正眼瞧见一个高挑的身影蹲在满是锈迹的门边。 岁杳脚步一顿,沉默片刻后说:“心怡,你怎么在这里?” 黄心怡蹲在门前,抱着膝盖,此时听见声音,脸从臂弯抬起,朦朦胧胧的样子:“岁杳,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你好久。” 岁杳背对夕阳,就这么看着这一幕,没吭声。 黄心怡眼前有点发花,她揉了揉眼睛,问:“你到底去哪了,这么久才回来。” 岁杳侧过身,脸从光的阴影中露出来,那眼皮看起来竟然有点红:“随便走走。” 黄心怡的视线落在岁杳的眼皮上,忽然愣了一下,想要再仔细看看,岁杳却往前走了一步,眼角与夕阳重合,那抹红像是一闪而过的错觉。 黄心怡“哦”了一声:“是吗,你真没骗我吗?” 岁杳拉住黄心怡的手,一用力,把人拉了起来,反问:“你不是最爱干净吗,地上那么脏那么冷,还不快点起来。” 黄心怡被她一拉,脸一下子皱起来,嗷嗷叫了几声说:“我腿麻,起不来了。” 岁杳单手拉起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女孩,让她扑个满怀,成功转移她话题的同时,笑了笑:“放心,我力气大得很,拉你不成问题。” 黄心怡靠在岁杳身上,撑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儿过去,勉强动了动,立马又发出哀嚎:“哎呦呦呦呦,麻麻麻,你别动。” 岁杳被她一嗓子吼得耳朵疼,一动不动:“我没动。还有,这么快喊我妈妈是什么意思?” 黄心怡推开她:“我呸,岁杳,你现在学会占我便宜了。” 大概是逗黄心怡这样傲娇的人非常好玩,岁杳没忍住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是你自己喊的,怎么能怪我。” 黄心怡“哼”了一声,扭过头:“强词夺理。” 岁杳笑够了,给她留了点面子,但不多:“什么嘛,你才是蛮横无理呢。” 黄心怡抱着手,歪着头:“说不过你行了吧,还不开门,我要在你的床上滚上两圈。” 岁杳嫌弃地看了她一眼,黄心怡炸毛:“你什么眼神。” 真是越逗越有意思,岁杳哈哈笑了两声:“等一会儿,我有事要上一趟楼。你腿麻走不得,要不你先进去等我?” 黄心怡当即拒绝:“不行,我要跟你一起。再说,我是腿麻了不是残疾了,怎么不能走?” 岁杳与她并行:“行,怎么不行。还有,呸呸呸,谁会残疾?快呸,不吉利的话不要随便讲。” 黄心怡垂下眼帘,晦暗一笑:“呸呸呸,你说的对。不吉利的话不要乱讲。” 11-5门前,岁杳抬头凝望,眸光闪烁着微光,她想要敲门,可是那举起的手迟迟下不去。是紧张吗,是吧,她很紧张。 这时,身后响起一道弱弱的声音:“岁杳,黄心怡,你们怎么在这里?” 两人齐齐回头。 黄心怡没想到她会在这里:“扬静,你这是.....家住在这里吗?” 扬静,学习成绩中上,是班级里出了名的贫困户,也是上一次黄心怡口中提到的开家长被妈妈当众扇了一巴掌的女孩。 扬静身上围着不知道洗了好多次的破旧围裙,里面穿着有毛衣,露出的衣袖口上还有好几个补丁,此时,她手上提着装菜的塑料袋正准备往上走,看见她们目光闪躲,腼腆地笑了笑:“是呀,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岁杳回:“原来我们住在一栋楼里,这么久了我竟然不知道。” 扬静瞪大一双眼睛,随即又低着头道:“诶!你家也在这栋楼里吗?几楼呀?”说完,她又想起她跟她们其实没那么熟,最多只是说过一两句话,突然这么自来熟搭话显得好奇怪,好尴尬。 扬静悄悄看了岁杳一眼,仰视的视角,女生换了洗得发白的棉衣,穿着一身款式好看,看起来就贵的新外套,美轮美奂,如仙界瑶池仙子,更显得她与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头低得更低,脚小幅度地扭来扭去,下意识把提着菜的手藏起来,放在身后不自在地搅。 岁杳看她,点头,一一回复:“对,我家也在这栋楼里,五楼。你家呢?” 扬静忽地又望过去,语气颇为惊喜:“好巧!”察觉到自己过于激动,又不好意思低下头,有些高兴的低声说:“我家住在十二楼,12-6,最拐角的位置就是。” 听她这一番恨不得把家庭地址完完整整报出来的诚恳姿态,真是可爱得不行。岁杳笑了笑,黄心怡对她说:“别站着了,快上来聊吧。那么重的菜也放一放。” 扬静连忙上来,急呼呼:“好!我马上!” 而岁杳站在门前,手僵硬隔空举着,敲了敲门,暗暗地呼出一口气。 扣扣扣扣扣。 安安静静,无人回应。 岁杳又轻轻敲了敲。 黄心怡帮扬静把菜提过来,放在地上,扬静腼腆道谢:“谢谢。” 黄心怡简单地回:“不用谢,小事。” 扣扣扣扣扣。 岁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意料之中吧。可仍旧是有些失落。 扬静探过头来:“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这家空了好多年了,没有人的。” 岁杳回头:“空了好多年?” 扬静鹌鹑似地点头:“对呀,我们家七年前搬来的,那时候这家就没人。七年过去,还是一个人都没有。” 黄心怡目光从老旧的门移开:“会不会是里面的人不爱出门,你错过了。” 扬静摇头:“要是这家住了人,再怎么宅总会出门。我每天都会路过,门角,门框,一点变化痕迹都没有,灰尘也来越多,很明显没有人住了,应该早搬走了吧。” 黄心怡问岁杳:“你找的人真的是住在这里吗,会不会是你记错单元楼,或者是楼层了?” 岁杳摇头否决:“我没记错,就是这里。既然没人,就算了吧。本来也只是想要上来看一看而已。” 岁杳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这么久过去了,早就搬走了也很正常,说来说去,其实也只是算露水之缘的缘分。” 扬静敏锐地感觉岁杳的情绪有些低落,想要说些话,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她组织着措辞,张了张唇,又闭上。重复以上动作两次。 “死妮子,我说你买个菜怎么买半天,原来是躲在这里偷懒,跟人聊天!”头顶突然传来一道女人的怒斥。 岁杳与黄心怡很明显地拧了一下眉。见此,扬静的脸都白了。 扬静连忙跟她们两人道别,可是刚扭头准备走,楼上的女人已经气势汹汹地冲到扬静的面前。 扬静像是看见洪水猛兽,全身都在细微地发着抖,她颤声道:“妈——” 啪。 楼梯间霎时噤若寒蝉。 “你想饿死你爸你弟吗?!!” 扬静的妈妈揪起女孩的头发,扬静凄厉尖叫一声。 扬静瞳孔猛地收缩,目中,她的妈妈面部狰狞恐怖,再次朝她扬起手。她吓得闭上眼睛,然而,意料中的耳光没有到来。同时,耳边响起如同仙界瑶池仙子般的救赎声:“这位阿姨,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扬静小心翼翼睁开眼,粗糙宽大的手掌映入眼帘,上面错综复杂的指纹清晰明了。这只承包她整个噩梦的手被一只纤纤细手挡住了。 她颤颤巍巍地回过头。 岁杳轻而易举握住女人手腕,目光淡然,面不改色。刹那间,这一幕以一种不容拒绝之势,死死地印在了扬静的灵魂里。 黄心怡一把将呆愣的扬静拉过来挡在身后,与岁杳并肩,抱着手,昂起头,傲然道:“动不动就打人,你家在搞虐待?” 岁杳如水沉静,但那双眼睛透着蚀骨冰冷,她手上用力,让对方动不了分毫。 黑暗角落,世界好像变得嘈杂,处处都是斑斑点点的噪音。渐渐地,扬静听到耳边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你们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这死妮子就是跟你们学坏的!” “心怡,别急。跟傻子争论傻子问题,会显得我们跟傻子一个智商。这位阿姨,怎么说呢,是不是你是什么样的人,所以看别人都觉得是跟你一样的人啊?” “你!你乱说什么!我才不是不三不四的人,我找我女儿做饭,关你们什么事!” “嗯,你真不要脸。呸。” “哈哈,你可自己承认了,不关我们事啊。呸呸呸呸。” “你!你们!扬静!扬静!给我滚过来!” “喊什么,就你嗓门最大?你这种虐待女儿的人,真是不怕死后下地狱畜生道啊。” “你说什么!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你敢!岁杳,直接报警。” “嗯,你报警吧。这位阿姨,你这什么表情,你又是搞虐待又是扰民的,不报警天理难容。我真是不明白了,你也是女人,为什么这么为难自己的女儿。真恶心。” 扬静瞪圆了眼睛,心中的震惊如滔天巨浪席卷而来。她仰起头,灰蒙蒙的视线逐渐清晰,看到记忆中凶煞不可一世的恐怖面容渐渐凝实,变成了一张皮肤暗沉,满是褐色斑点,略显苍老疲倦的普通面容。 没错,就是普通。 如无数中年女人一般普通的脸。 * 这场他人眼中普普通通的闹剧,最终以自行教育结束。 黄心怡挤在岁杳小小的床上,盯着老旧天花板:“好生气,我好讨厌别人脸上那种‘又来了’稀疏平常的冷漠表情。凭什么啊,扬静她真 的很痛苦,这种痛苦,到了别人眼中就只是,普通又常见而已。那么的无所谓。” 岁杳:“就是这样。我们谁也怪不了,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工作,他们没错。这个世界不就是这样吗?人人如此。” 黄心怡:“我好不甘心。” 岁杳:“我也,好不甘心。” 即将高考,这个寒假的假期格外的短。学校通知高三学生提前开学,进行全面的高考冲刺。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打得岁杳一个措不及防。 开学去学校的当天,距离倒计时结束还有四个小时。 见班级群里的骚动,说这学期会搬进新宿舍。对于新宿舍,岁杳没太大感觉。略微感叹钻墙钻了快一年的破楼终于要修好,耳朵要解放了。 到宿舍的时候,岁杳来回看了好几眼,最后才想学校是不是傍上了什么大款。 原来二十平米的四人间为毛变成了几百平的大平层??还有那电脑是怎么回事,那书房,自习室,长得像艺术生练功房的房间又是怎么回事? 学校抢劫了?? 不止是她,回来的住校生都傻眼了,在群里沸腾了好一阵儿。 岁杳心神震荡了那么一会儿,便平静下来。收拾衣物的时候,她把脖子上挂着的护身符取下,放进了抽屉里。 虽然黄心怡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好好戴好,但护身符跟着她到过去打工容易损坏,还是留在这里吧。 开学第一天,学生们喜提大扫除任务。 岁杳原本被分配扫走廊任务,但黄心怡生理期,肚子疼,干不了。这个理由老师不会批准休息,肚子疼可以休息,生理期肚子疼就不能。所以,她的打扫任务整理杂物间被岁杳包揽。 诡异的是,那破旧杂物间还有点恐怖传说,听说里面有死去学生的冤魂,所以每当夜晚就会发出怪声。 医务室。 岁杳:“好好休息,这点小事,我来就行。” 黄心怡泪眼汪汪,感激涕零:“辛苦了!” “对了,我送你的护身符要好好戴上哦!保平安!” 岁杳回头,心里的一根弦被拨动了一下,转瞬即逝,撒了谎:“那杂物间虽然有点恐怖传说,但也没那么吓人。我知道了。” 走廊扫起来很快,接着,岁杳提着扫把推开器材室旁边的杂物间,门一开,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不行。 岁杳无力吐槽,请问这种仿若清朝起就没打扫过的房间有什么必要打扫吗。学生就是免费劳动力呗。 地上的书乱堆,书柜上的书东倒西歪,整体来看脏乱差,杂乱无章。 岁杳不是冤大头,准备随便扫扫地面的垃圾了事。 “有,有人吗?”一道弱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岁杳冷冷回头,反倒是说话的人被狠狠吓了一跳。 岁杳看清之后,轻声说:“扬静,你叫什么?” 扬静双手握住扫帚,欲哭无泪:“我我我,我的打扫区域完成了,想来帮你。” 岁杳:“不用,你干完了就去休息,不用帮我。” 扬静手上攥紧,对于校园恐怖传说怕得不行,但还是鼓起勇气般抬起头:“岁杳同学,让我帮你吧!我们两个一起干很快就能完成了!” 岁杳惊了一下,心中诧异:“突然这么热血干什么。” 扬静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以前路边看见的小狗一样。岁杳知道扬静是想要感谢她,既然如此,就应了她的想法,就当还了吧。 岁杳哭笑不得,没再说什么:“好。不过随便扫扫就行,不用那么认真。” 扬静一脸的开心:“好!”嘴上答应的好,结果行动上真是让人大吃一惊,瞠目结舌。扬静的动手能力强得可怕,方才印象脏乱差的房间,现在只剩下差。 岁杳瞠目结舌,于是选择默默地去整理整理书柜。扬静在一旁扫得起劲儿,但是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格外地激动。在路过岁杳身边时,突然“砰”的一声撞在书柜边上。 岁杳又被吓一跳,连忙上前,扶起她,掀开她刘海看额头:“你没事吧。” 扬静满脸通红,眼神闪躲,摇着头:“我我!我没事!” 岁杳本想喊她别动。可是下一秒,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两个字,一下子哽住了。 扬静注意到岁杳的异状,她看着岁杳松开她,然后蹲下身,在地上捡起来一张A4纸,那张纸满是灰尘,还缺了一角,在她的位置隐隐能看见右角上印了一个黑白色的人像。 扬静不明所以,歪头看了看。这是什么,看起来很像高考档案。那是谁,岁杳为什么会是那副表情?她小心翼翼跟着看过去,目光落在姓名那一栏。上面写着,陈昭。紧接着,视线下移,有一栏写了很多字,扬静眯着眼仔细一看。 24级高三一班学生陈昭,于.....注销学籍,该因,此学生确认死于...... 于什么原因注销学籍,被一团黑污遮盖了。大概是放太久的原因。 这张纸不完整,缺了很大一角,像是刻意撕毁。 后面的死因与缺的那一角一同消失了。 扬静恍然,这是以前学生的死亡档案啊。那些校园恐怖传闻一下子涌入脑海中,她后背顿感发凉,有些害怕。只见,那只攥着纸张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扬静怔愣地想:“那么厉害的岁杳同学,也会跟她一样害怕吗?” 25. 迷雾丛丛晓见明月4 岁杳什么都不会思考了,心里面全是为什么会这样!?陈昭会死??! “岁杳,你怎么了,岁杳?!” 岁杳猛地回神,斜眼瞥见扬静正一脸担忧地望着她。她视线下移,冰冷地看着手腕剩下的五分钟倒计时。 岁杳:“我没事,你先松手。” 扬静松口气,接着脸颊一红,连忙把手从岁杳的手臂上松开,羞涩低下头,继而又悄悄看了看岁杳,慢吞吞:“你没事就好,你刚才的表情好吓人。” 岁杳把紧紧攥在手心里,微微发白,语意不明说:“是吗?” 扬静注视着岁杳的动作,心里那股不安感越发的强烈。她不明白,岁杳的反应不像是害怕,更像是生气,满腹疑问,手指搅来搅去,纠结半天,还是没有问出口。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就像她自己一样,也有不愿意说出口的秘密。 扬静认为,岁杳肯定也有不愿意说出口的秘密。她只是一个过客、旁观者,能做好的就是保持缄默。 岁杳对扬静说:“我去书柜后面整理一下差不多就完成了,你先回去吧。” 扬静双手握着扫帚:“我,我可以继续打扫的!” 岁杳扫了她一眼,扬静心底顿然感到一阵的毛骨悚然。 岁杳拎起死亡档案,走向书柜后方,那里的位置能完全挡住她的身体,她道:“扬静同学,那你去门口打扫吧,大概六分钟左右的样子我把里面整理完,我们就出去。” 扬静呆呆地点点头。 岁杳并不担心被扬静发现,仅仅两秒的时差,而且还被完全挡住,万无一失。 岁杳在书柜后方,整个人陷入昏暗之中。她把手上的纸张叠好,眸光晦暗,放进了口袋里。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忽然把叠好的纸张拿出来,张开,放在眼前的书柜里。 时空会修正一切未知因素。 哪怕岁杳心中满腹疑问,甚至有些怀疑这东西的真实性。可她,不敢拿来冒险。 如果是真的,陈昭真的会死。 这消息,是绝对不能带回到过去的时空。 岁杳在深深的叹息中,闭上眼睛,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 00:01:22 00:00:30 00:00:01 窗边的白色纱帘哗哗飘荡,微咸的海风轻轻拂面。 岁杳慢慢地睁开眼睛,皎洁月光下,青涩的少年看着她,等待着她,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岁杳表情出现一瞬间的呆愣。 陈昭有些错愕:“岁杳,你怎么了?” 陈昭向她走来,微微蹲下身,就在床边。岁杳愣愣的,感觉一只手轻轻地擦过她的眼角,风一吹,岁杳在对方浅淡瞳孔内看清,她抬起脸时,眼底是红的。 岁杳扭过头,躲开那只手,抬起手臂胡乱揉了一痛,咕咕哝哝地说:“没什么。” 陈昭直起身,拉了把凳子,咣的一下放在床前。 两人面对面坐。 陈昭递过来一张纸巾,冷静地汇报:“倒计时重置的时差只有两秒,这缺失的两秒你的身体凭空消失了,很短暂,你可以理解为电影卡帧,要说变化,你换了一件衣服,很好看。其次,我为锚点这一猜测得到证实,最后,重置之后的时间有多久?你回到45年,有获得什么有效情报吗?” 岁杳接过纸巾,拿一小角擦了擦眼尾,恶狠狠攥紧在手中,低下头看向手腕:“2136小时,整点。” 陈昭:“时间成倍叠加,规律不知。2136整点小时换算下来,你回来是2月26日19:00:04,那下一次重置时间就在5月26日凌晨19:00:04.” 岁杳很平淡地说:“真是精确。” “好,该说的都说完了。”陈昭问她,“现在,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岁杳匆匆垂下眼,她没打算所谓的吐露心迹,转而说:“我去了一家研究所,叫做异闻研究所,专门研究异能的。” 至于去的原因,岁杳简单地补充说:“家里穷,我缺钱,才去的。” 陈昭静默片刻,语气怪异:“研究异能的研究所?” 岁杳把自己的看法说了出来:“国家项目组织,对我挺好的,而且待遇很不错,应该还是很安全。” 陈昭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问:“负责人叫什么?” 岁杳顿了一下,说:“苏林。” 陈昭淡淡地“嗯”了一声,语调没什么起伏,不咸不淡地说:“留个心眼,万一是坏人。” 岁杳莫名盯着陈昭看了几秒,她突然之间就问:“你认识苏林?” 陈昭说:“不认识。” 两人面对面,岁杳又问:“真的?” 陈昭低沉的声音响起:“真的。” 岁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强烈的直觉,会觉得陈昭对这研究所有探究欲。她默然地“哦”了一声。 陈昭的目光落在她的眼尾上,岁杳似有所觉,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犹如蝴蝶掀开翅膀,往上一看,发现陈昭正一瞬不瞬看自己的眼睛。 岁杳忽然有点心颤。 经过了那么一番奇怪地试探,气氛变得有点微妙。 第六感告诉她,她的猜忌没有错。岁杳应该继续聊下去,这对于她来说是有益的。 岁杳在沉默中,张了张口,还没说出口,第一个音节就憋在了喉咙里面。他们同一时间开了口。 “陈——” “你——” 岁杳的视线移到陈昭的脸上。 陈昭掀开眼皮,他的瞳孔是很浅的颜色,眉眼扬起的弧度像是在笑,很好看。他看着岁杳特别认真,然后先开口:“你为什么难过。” 岁杳偏过头,曲起手指挠了挠鼻尖:“.....” 这就是失去先机的代价吗。 岁杳不可能说出实话,一是觉得丢脸、怪怪的。二是觉得危险,不好说。她抿紧嘴唇,表情严肃绷了一会儿,最终松懈了点,嘀嘀咕咕说:“怎么话又绕回来了。” 遇到不想说话的话,岁杳的声音会变很小。她的这个行为几乎是条件反射性的,跟之前伸爪子后闯了祸的反应如出一辙。 “我们不是朋友?”陈昭曲起食指轻轻地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岁杳压下眼皮。她的眼皮很薄,又是很特别的丹凤眼,不笑的时候,显得有股特别的韧劲儿:“是朋友就得全盘托出吗?” “是朋友就可以说。”陈昭压低嗓子,在说到最后三个的时候特意停顿了一下。 说不说的选择权在岁杳身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 岁杳说了另一件难过的事。 “有一个刚认识的姐姐死了,跳楼死的,”岁杳垂下眉眼,遮挡住了那股子韧劲儿,她含糊不清地说,“死的时候家里人没有一个来收尸体。” “我突然觉得,人活着其实挺没意思的。辛苦半生,到头来,镜花水月一场空。” “之前,我在朝花夕拾上看到这样一段话,”陈昭正了神色,忽然说,“早上的花,我到晚上才拾到。我在花最美的时候,没有体会到它的美,等到花凋落了,才后知后觉花的美。” 岁杳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陈昭静静地分享:“我很喜欢这一段话,也是印象最深的一段,比起别的,我更喜欢这句。盛开的花很美,凋谢的花也很美,而能遇见花,见证花,已经是奇迹。” 他说:“人活着的意义不就是见证花开花落的瞬间吗?” 岁杳眨眼时,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笑意。她说:“生命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奇迹,是吗?你想说这句。” 岁杳笑着说话的样子阳光明媚,眉眼间是张扬的生命力,像花海里盛开的阳光与恣意,总能让人感觉被花团锦簇包围。 陈昭听着,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岁杳双手交叠在脑后,自顾自说,“我活着,本身就是为了寻找奇迹。铃兰姐走了,但死亡从来不是终点,死去的人,给活着的人,留下了种子。” 陈昭应了一声:“你就是那颗种子。” 岁杳这次没有立刻回答,她松开了手,在海风中低声说:“墓园,原来是一个温柔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岁杳终于把自己从那个圈子里拔了出来。她仰躺在床上,侧过头,往上看了看,冲陈昭笑笑:“陈昭同学,心理咨询结束了,我表示很满意。” 陈昭往后坐了坐,双手交叠,修长的手指互相搭着,他说:“打个五星好评?” 岁杳看见陈昭用面无表情的脸,说出这样开玩笑的话,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她没绷一会儿,就绷不住笑出声,蜷起身子,抖了又抖。像一只活跃的白灼虾。 岁杳乐了好一阵,刚缓过来,头顶就响起这么一句。 “笑够了?” 岁杳单手撑起身,抬起弯弯的笑眼,看见陈昭冷若冰霜的脸还是破了一下功,笑得特别张狂,于是陈昭不留情地曲起手指在一旁的柜子上敲了敲。 “行行,我不笑了。”岁杳也没想到自己在他面前这么爱笑,揉了一把脸,恢复正常的表 情后,转眼向陈昭,却看见他眼尾余留的一丝笑意。 岁杳愣了一下。 恰在此时,咕咕咕的声音从岁杳的肚子里发出来。 陈昭下意识移动了视线。 岁杳:“.......” 岁杳尴尬解释:“来之前我在学校做大扫除,吃的都消耗得差不多了。总之,我现在好像....饿了。” 陈昭从兜里掏出手机:“我来点外卖。” 岁杳说:“我给你现金。” “不用,”陈昭说,“我账户里还有点钱,你喜欢吃什么,有忌口吗?” 岁杳有点犹豫。 陈昭补充说:“下次你请回来就是了。” “那好吧。”岁杳跟个机关枪似地说,“我无辣不欢,又酸又辣最好。甜食也喜欢,草莓味道的最好。忌口嘛,不爱吃香菜芹菜,目前就这两样。你呢?” 陈昭淡说:“我没忌口。” 岁杳“咳”了一声,心说:“什么嘛,这样显得我很挑诶。” 陈昭直接问她:“想吃什么。” 岁杳已经饿得有点发慌了,舌尖压在牙齿上,说:“酸辣粉怎么样?” 陈昭手指在各个商家上划走,选中了一个评分较好的,点进去:“好,微辣,中辣?” 岁杳心说爱吃辣的女人不认输,她悄悄地探头看了一眼屏幕,说:“当然要越酸越辣,那就,中辣吧!” 陈昭看了她一眼,某人正在装乖。他说:“我还以为你会点爆辣。” “气势要足。”岁杳“咳”一声,她其实爱吃辣,但吃不得太辣,“这位大方的老板,总不能我一个人吃吧,你也点?” 陈昭没动作,脸上出现纠结,但还是说:“行。” 岁杳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半开玩笑说:“陈昭同学,你不会吃不得辣吧?” 陈昭也是一个很会把主动权掌握到自己手上的选手,他没回答,反而说:“你的口味倒是让我意外。”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人的口味,是跟地理位置和城市有着莫大的关系。 青市,是一座沿海城市。这里盛产海鲜,口味一般是偏淡或是偏咸。很少有人酷爱辣椒。 岁杳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人的口味千奇百怪,爱吃什么都是个人的自由,她不明就里说:“这有什么好意外的。” 岁杳说完,不等陈昭回答,又问:“对了,你喜欢吃什么?” 陈昭这人,看起来就跟冰块似的,感觉对食物也不会有太大的乐趣。果然,岁杳听见陈昭说:“不挑。” 不挑=什么都吃=没喜欢的 “那你得好好试试酸辣粉,可好吃了。”岁杳竖起大拇指,“岁杳大师专属推荐。” 或许是她的表情和动作太有意思,陈昭没忍住偏过头,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很轻的笑声溢了出来。 穿越到26年,似乎还挺不错的。岁杳莫名地想。 青市的外卖商家秉持着早睡早起身体好的原则,一大半在晚上九点之前就关了门,闭了店。还在晚上送单的外卖小哥,忍不住让人想要送上一句:“还好有你。” 岁杳等了好久,终于等来了外卖。她赤脚冲到门边,单手拎起外边的外卖,走了进来:“腾位腾位,前方美食来袭。” 陈昭利索把散落的卷子全部装进书包里,然后喀拉一声,锁进了书包里。他搬来两个板凳,哐当放下。 两人并排坐,岁杳期待地一打开,手一顿,眼神不满地转向身边的同学。陈昭打开他那份,红油油的,上面飘着几颗绿油油香菜。 岁杳的质问憋了回去,捞起一看商单,上面明明白白标注着不要香菜。 岁杳哀怨地嘟哝了一句:“投诉,我要投诉。” 话音刚落,一双筷子伸到了岁杳的碗里来,在岁杳注视的目光中,一点一点帮她把香菜挑了出去。岁杳一愣,然后开心极了:“谢啦!” 岁杳嗦粉嗦得开心,转头一看,陈昭正一根一根地咬。岁杳震惊了:“你这样吃能吃到味道吗?” 岁杳才说完,陈昭就被呛到咳了好几声。她连忙给人倒水,看着陈昭有些急地喝水,一滴一滴的水液从唇角溢出,沿着下颌滑落,洇湿衣领,晕开一团灰印。 “一点辣都不能吃吗?”岁杳担忧说,“那你还是别吃了,再点一份别的吧,我请你。” “不用,”陈昭缓了一下,眼皮抬了抬,“还行。” 这是一个很平常的夜晚。 岁杳看了他半晌,想着:“这样的一个人,我不想让他死。” 26. 白衣天使无悔选择 平平无奇的打工日子又开始了。 “岁杳,十五号桌你记得去收拾一下!” 岁杳笑容满面,干劲儿十足的样子:“汪姐,我看十六号桌也差不多了,我一起收拾了吧。” “好,”汪姐忙着手上的活儿,头也不抬说,“你去吧。” 海鲜烧烤店每天都很忙,一忙起来几乎是脚不沾地,手不离盘。 岁杳都已经记不清这是忙得没空瞎想的第几天了。 这些日子,岁杳过得按部就班,白天两眼一睁就是洗菜、切菜、打扫卫生、送餐,晚上累得瘫倒在宿舍床上,静静地看书。 这样的生活虽然累,但岁杳还是蛮开心的。 不用去思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只是单纯的体力活动而已。 大家都很好,每一天都很开心。 今天老板汪姐老家有点事需要回去处理一下,她能下一个早班。 汪姐是一个很好的老板,有威望有手段,会体恤员工。 汪姐笑着对她们说:“好啦,快下班了,今天的菜品还剩下不少,你们要是想吃可以弄些来吃,吃多少都没问题,不过,小心积食哦。” 她们拍手欢呼。 岁杳看了看时间,高中生差不多要放学了。她兴冲冲地让厨房的姐姐给烤了七八串,拎起袋子高高兴兴出了门。 门内两个女孩并排站,看着这一幕。 长发女孩说:“岁杳干什么去,看起来好高兴啊。” 另一个女孩说:“这还用猜?肯定是找....你懂的。” 长发女孩惊讶:“这不会吧?” 另一个女孩一脸我早已看穿的表情:“她这个工作狂难得下过一次早班,你也不想为什么。” 长发女孩:“原来如此!” 岁杳还记得那一碗酸辣粉,她很想要请回去。 十字路口马路对面,人潮群中,岁杳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如上次一样,她笑着扬手:“陈昭!” 隔着人群,陈昭抬起头,表情有些愕然:“岁杳。” 岁杳挥手:“陈昭!” 岁杳飞奔过去,然而,在这一瞬间,一辆小轿车倏地失控直直朝着岁杳撞了过来。 眼中的一切都像是开了慢倍速,岁杳脸色茫然,瞳孔内满是乌压压的色彩。 ——噗通 危急时刻,陈昭将岁杳扑倒,避开了失控的小轿车。 四周满是惊恐的尖叫声。 岁杳心脏砰砰砰乱跳,匍匐在地面,盯着不远处已经被踩得稀巴烂的烤串,惊魂未定。 陈昭抱着她的肩膀,把她扶起来,神情担忧:“没事吧!” 岁杳摇摇头,看见陈昭拉起她的手:“还说没事,你手上全是血。” 岁杳茫然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破了一半,鲜血淋漓。想来应是刚才扑到地面上,被粗糙的石面磨破了。痛感延迟到来,密密麻麻,从手掌延伸到全身。 陈昭扶稳她:“别动,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这时,一个穿着普通,束着高马尾的女孩冲了过来,她素面朝天,如出水芙蓉,人似玉,面色着急,背对着岁杳蹲下,回过头道: “你身上的伤得尽快处理,快,我背你去医院。” 岁杳一愣。 陈昭连说:“我来背她。” 女孩看了他一眼,道:“我力气很大,我来就行。别废话了,医院离这里很近,要想快一点处理伤口就上来。” 陈昭直接背起岁杳,对女孩说:“带路。” 女孩儿怔了一下,随后道:“跟我来!” 医院距离确实很近,大约六分钟就到了。 岁杳原本以为这女孩是热心市民,没想到真实身份是这家医院的医生。 除了脸上,岁杳身上有不少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些伤口深入见骨,需要缝合。那女孩穿着白大褂,亲手给岁杳做了微创手术。 结束后,门外。 休息室。 白大褂女孩对两人说:“手至少一周之类碰水,饮食宜清淡,忌辛辣。” 陈昭点头,岁杳对她说:“医生,谢谢你。” 白大褂女孩摆手:“不用叫那么正经啦,我叫陈允儿,你们喊我名字也行。真是吓人,全场望过去就你浑身是血,还好你身边的男生动作快,要不然可就出大事了。” 陈昭一脸认真地说:“谢谢。” 陈允儿勾唇微微笑:“不用谢,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岁杳看着陈允儿,对她的好感直线上升,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人,她说:“对了,允儿姐姐,我还没挂号,直接就手术了怎么缴费?” 刚说完,一道略带嘲讽的女声突然闯了进来。 “小朋友,不用担心缴费。你们面前的人可是个活菩萨,你们的手术费她会给你们掏的。” 岁杳蹙眉:“什么?” 进门的同样是一个医生,不过看起来来者不善。 李粒愿抱着手,抬起下巴对陈允儿轻哼:“你上班又迟到了知道吗?早班你迟到,晚班你也迟到,这是第几次了。照你这样,又是迟到又是当菩萨散财的,你的工资迟早为负数。” 陈允儿面容冷淡:“我能承担。” 李粒愿嗤笑:“你可真是伟大,结果是你能承担就承担的?上次迟到理由是扶老奶奶过马路,这一次呢,直接捡来一个受伤的小朋友,你还又打算全权负责,你这么伟大,怎么不给人当妈呢?当菩萨当上瘾了,用自己工资帮了一个又一个,你家境也就那样,还胳膊肘往外拐。你妈有你这么个女儿,还真是倒霉。” 陈允儿:“医院该怎么罚就怎么罚,我说了,我能承担。。” 李粒愿像是被气到了:“好,好,好。陈允儿,你就是一个十足十的蠢货,你以为你帮别人,别人就会感谢你吗?你这样迟早给整个医院带来大麻烦!” 说完,啪地关上门。 陈允儿对着两人温柔笑道:“不好意思,让你们看笑话了。你们看样子还是高中生吧,现在很晚了,快点回家去吧。” 岁杳站起来:“允儿姐姐,我自己去缴费就行。” 陈允儿哈哈一笑,轻柔地摸了摸岁杳的头:“不用啦,姐姐是这里的医生,这点钱姐姐帮你给。你还是小朋 友呢,身上哪有钱,快回家去吧。” 岁杳:“可是——” 陈允儿塞给岁杳一支药膏:“好啦好啦,姐姐要上班啦,回家去。” 两人被推出门外,岁杳还想说什么,可是看到长长的队伍,她没说话了。 陈允儿工作繁忙,她现在不适合去打扰。 现在,她的两只手都包着纱布,动一下都疼。 陈昭在她身旁说:“怪我。” 岁杳满脸诧异:“怎么就怪你了,要怪就怪无良司机。没事啦,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怎么想也没什么用,而且还好啦,就当我自己倒霉。” 陈昭停下脚步,看向她,岁杳跟着停下,抬起头。医院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有些闪,在微弱的一明一暗中,岁杳突然怔愣住了,她看见陈昭的脸颊上有一道浅色的泪痕。 那滴没看见的泪转瞬即逝,只留下了一场湿漉漉的梦。 陈昭固执地说:“怪我。” 岁杳:“哎呀哎呀,不怪你。我感谢你才是,你可是救了我的命啊。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说不定已经成两半儿了。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 陈昭微偏过头,光打下来,给他勾出一圈冷白的光晕。医院最不缺的就是来看病的人,来来往往,数不清。岁杳把人拉到一旁的座椅,用绑着绷带的手在人眼前晃了一下,陈昭搁在膝盖上的手攥紧,回过头来,看向她。 岁杳对他挑了一下眉,揶揄说:“终于舍得看我了?” “别乱动,才包扎好。”陈昭把手指收回去一点说,“如果不来找我,你也不会伤成这样。” “你多聪明一个人,”岁杳没动了,笑说,“怎么这个时候,说话不讲逻辑了?” 陈昭沉吟半刻,说:“讨厌无能为力。” “所以,”岁杳双手摊开两个大肿包,对陈昭说,“我们要相信奇迹呀。” 有那么一瞬间,这个世界仿佛安静极了,陈昭的眼前,只剩下一个人。他一直注视着岁杳,蜷缩的手指动了一下,他忽然又偏过头,说了一句:“你啊。” 岁杳悄悄探过头,凑到陈昭眼前,弯了弯眉眼:“我也知道说出至理名言的我超级厉害,所以,不用太崇拜我。” 有的人就像旭日阳光,说起话来连眼睛都在笑。 岁杳眼睁睁看着陈昭看了她一眼,然后直接上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挡住了她快要穿透什么的笑。微风从旁边的窗口吹进来,树木之间的聊天声突然被按下开关,没了声音。不知是幻听还是什么,她好像听见了陈昭清浅的笑声。 岁杳默默地扒开眼上的手,特别可爱。她眼神哀怨地看向唇角还没收回去的某人说:“陈昭同学,解释。” 陈昭“咳”了一声,没吭声。 他视线移动,眼角的余光忽然落到她的后腰处,顿了顿说:“抱歉,我把你的衣服弄破了。” 岁杳举起双手,低下头,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后腰位置破了一个大洞,不少羽绒都冒了出来。她说:“哦,后面我拿去补补就好了。” 陈昭说:“我帮你把衣服——” 27. 白衣天使无悔选择2 “你想听故事吗?” 陈昭的话说到一半,突然被人打断。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个女人,她行迹诡异坐到岁杳旁边,对着岁杳说道。 这女人头发乱糟糟的,满脸倦容,眼睛却瞪得很大,犹如鼓起来的葡萄。她这副模样,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特别是她的行为。 周围这么多位置不坐,为什么偏偏要到岁杳的身边来,还神神叨叨地问她要不要听故事。 岁杳往旁边躲了一点:“不用,谢谢。” 陈昭胳膊一伸,把岁杳拉了过来。陈昭挡在岁杳前面,两人站起身,准备离开。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女人不知道是受了什么什么刺激,突然跟上来,神经兮兮地开始自说自话。 陈昭护着岁杳。岁杳蹙起眉,回过头,看了一眼:“我不想听故事!” 可那女人不管不顾,跟着他们,嘴里继续念着。 岁杳不想听,也被迫听了一段。 大概内容如下: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孩子在雪晨出生了。 那个孩子拥有恐怖獠牙,四只手,五只脚。 它用手硬生生剖开妈妈的肚子得以出生。 那个孩子浑身血淋淋的,脐带连着妈妈的肚子。 它从肚子里钻出来之后,妈妈没有给它拥抱,没有给它亲吻。 那个孩子疑惑缩在妈妈的怀里,躺在温暖的肚子里,嗅着妈妈的味道。 可是,不管它怎么哭喊,怎么祈求。 妈妈都没有理会它,没有喂它食物。 于是,那个孩子开始吃啊,咬啊,吞啊。 终于,在某一天它咬断与妈妈连接的脐带,咕咚咕咚吞了下去。 温暖的妈妈从血淋淋暖和的肉变成了森然冰冷的白骨。 就这样,那个孩子和自己的妈妈融为一体,永远在一起。 那个孩子迷茫地守着白骨,直到肚子咕噜噜咕噜噜。 那个孩子终于踏出黑屋。 开始在人类世界跌跌撞撞寻找着食物。 有一天,它想要知道自己的名字。 走啊,跑啊,走啊,跑啊。 那个孩子就这样一直一直在人类世界流转。 它常常在即将吃掉人类的那一刻懵懂问:“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人类颤抖道:“怪物......” 那个孩子恍然:“啊,原来我的名字是怪物!” 吃掉妈妈,吃掉人类,它没有妈妈,不是人类。 所以,它是一只怪物。 因为没有妈妈。 所以它的名字是怪物! 女人讲完最后一句,眼神变得阴狠,死死盯着岁杳的眼睛:“你的出生就是一场错误,你就不该诞生。你是索命的怪物啊。” 岁杳猛地瞳孔紧缩,匆匆别开眼。陈昭一脸不耐烦,语气冰冷对女人说:“滚开。” 有不少人往这边投来视线,就在这时,有好几个医生赶过来把中年女人控制住,对两人说:“抱歉,她女儿死后精神就一直不太好,经常自说自说,到处跟人讲故事。” 中年女人就算被几个人按住,也毫无怯意,扭头道:“我说的没错啊。我对她那么好,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她身上,我为她放弃工作放弃一切,我为了生下她吃了多大的苦,是我给了她生命,子女永远亏欠父母,她欠我的永生永世都还不完!凭什么说死就死,她对得起我吗?怪物,她就是地狱派来折磨我的怪物!” 这人头疼:“快,把人带走。” 有不少路人指指点点。 “这什么人啊。” “女儿死了精神不正常了吧。” “疯子,到底谁是怪物啊。她女儿有这种妈还真是倒霉。” “但是吧,父母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本来就应该感恩啊。我觉得把妈逼成这样,太叛逆了,这一死,她女儿欠的确实还不完。只不过,说怪物有点过了。” 陈昭的身躯挡在岁杳面前,他低下头,再一次捂住岁杳的眼睛:“别看。” 岁杳的表情懵了一瞬间,她一动不动,低声说:“我没事,我不在意。” 陈昭拉着岁杳离开了现场,直到喧闹声不在耳边。他低下头看向岁杳。岁杳注意到他关切的目光,勉强扯了扯嘴角:“我真没事,遇到神经病而已,真的,我不在意。” 这是她第二次强调没事和不在意。 真的没事,真的不在意吗。 陈昭垂下的眸光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心上。岁杳错开视线,纳闷之余有一点小心惊。她怎么感觉,陈昭似乎很容易感觉出她的各种隐秘情绪。 岁杳并不想把自己这种不堪暴露在他面前。她把两只白布裹的手背在身后,像是皇帝巡查一样,说:“先不说那人。你刚刚的话都还没说完。你要帮我什么?” 陈昭听出她不想再提,便没打算再问。他回答:“我可以帮你把衣服补好。” 岁杳只是想要转移一下话题而已,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表情惊呆了:“你还会针线活?” 陈昭“嗯”了一声,淡淡地说:“小时候跟着妈妈学的。” 岁杳小小地“哇”了一声,一点不夸张,真情实意地说:“你的妈妈好厉害,你也好厉害。” 陈昭说:“只会一点。” 岁杳说:“你这就谦虚了吧。像我,就不会缝缝补补的。” 说到这里,岁杳的话一顿。是啊,她从来不会缝缝补补,但是衣服上总会有很多完整的补丁。那是外婆给她补的,每一针每一线。晦暗的岁月中,偶尔想起,还是会有那么一两件温馨的小事。 那些过往就像是一场失真的黑白电影,每每想起,心情酸涩得想要逃离。在岁杳心中,一直装着两个想要触及却无法触及的人。她们是岁杳一生中最重要、血浓于水的亲人。是亲人,却一生无法真正相拥。 想这些东西挺矫情的。 岁杳一点都不想自怜,只是,刚才那个疯女人说的那些话,确实刺中了她心中最隐秘的痛处。 她的妈妈为了生她而死。 她何尝不是一个吃掉妈妈的怪物。 妈妈,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个称呼。 其实有些时候,岁杳会有些羡慕陈昭,同时也真心实意为他高兴。他的妈妈真的很爱很爱他。而她,只是不合时宜地情绪不受控制,小小的惆怅、哀伤了一下而已。 陈昭注意到岁杳脸色不太对,他不善言辞,想要学着岁杳说些安慰的话,抿成一条线的薄唇张了张。然而,天公不作美,突兀地被一声尖锐的苍老女声打断。 那瞬间,周围的一切都仿佛凝滞,变成慢动作播放,陈昭想要说什么,还没来及开口。岁杳背对他转身擦过,明明人就在他眼前,似乎永远触不可及。 那道苍老的声音非常的熟悉,岁杳心脏莫名跳了一下。她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如此不可思议、如此莫名其妙,想也没想,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身,匆匆留下一句:“我要去看看。” 岁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毫不犹豫飞奔出去的那一刻,她在心里问自己:“你想到了谁。为什么想也没想就直接冲过去了,这不像你。” 医院是一本老旧的故事书,这里每一天,都在念出无数段重复的老旧故事。 女人,男人,老人,小孩,永远是这段故事的主角。 缴费窗口,围了一圈的人,数十张嘴,七嘴八舌,叭叭叭个不停。故事的开篇,人群中央,一个破口大骂的男人,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头发花白,掩面压抑着哭泣的老人。 “哭哭哭哭,你哭什么哭,吵死了!现在,马上,快点把钱拿来!不要逼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你!” 老人身材娇小,驼背严重,她掩面的手上满是苍老可怖的皱纹,此时整个人蜷缩在轮椅上,死死护着握在肚子上的一叠钞票,显得那么的可怜。 “儿啊,这是我救命的钱啊,儿啊。” 男人冷笑:“谁管你,死东西,要死早点死,我再说一遍,马上把钱给我!” “你这人怎么这样,这可是你老娘啊。” “畜生,猪狗不如!” “不孝子,有你这么对老娘的吗!” 男人咧着嘴,呸了一声,朝着这些说个不停的人吼道:“关你们屁事,这是老子老娘,儿子找自己亲娘拿钱天经地义,干你们屁球事,再嚷嚷,连你们一块打!” 说着说着,男人直接上手去抢夺。老人哭得更加悲惨,还不停喊着:“儿啊儿啊。” 无数双站立不动的脚中,有一双脚穿梭而过,疾行走来。嘈杂一片,画面荡荡悠悠,在数不清有着各种神情的脸晃过,最后定格在男人扬起的手掌上。 “禽兽!” “畜生!” 同一时间,两道娇呵声响起,男人的手腕被两只手攥住,一只满是纱布的手,一只吊着水的手,一前一后。 男人手一抖,往下一动,被遮挡的画面一下子清晰起来,岁杳瞪大眼睛,对面的人同样如此。 岁杳表情吓人,捏的男人的手腕嘎嘎作响,喝道:“你亲妈的救命钱都抢,真够恶心的啊。” 黄玫语同样冷嗤道:“下贱玩意,老天爷怎么就让你这东西出生了呢?” 男人挣脱不开,他的力气竟然还敌不过两个女生,面子里子一下子丢了个全,表情一下子狰狞,另一只手猛然扬起,朝着岁杳就要砸下去。 黄玫语瞳孔紧缩,道:“小心!” 被重重人群阻隔,距离越来越远,他脚步凌乱,拨开众人,见到这一幕:“岁杳!” 看戏的路人一阵惊呼,老人发了一下抖。 岁杳眯眼,左手一挡,发丝微微飘动,一个拳头落在巴掌内,丝丝鲜血浸透白色纱布。她蹙眉,面不改色一脚踹向男人的裆部,用了十足十的力气。 男人捂着裆部,凄厉尖叫:“啊!” 岁杳不屑地甩了甩手。黄玫语右手打着点滴,握着杆子,走上前来,傲然的神情一看就是想要再给男人一脚。 岁杳拦下她。黄玫语不理解,瞪向她,质问道:“你干什么拦我。” 岁杳不打算解释。 这时,有人捏住了她的手腕,她下意识就想要一拳,却在转眸时愣住了。一点血红浸染了白布,陈昭低下眼:“你对自己为什么总是这么无所谓。” 岁杳:“没这么严重。哦,不说这个了,快,我们快走。” 岁杳反手拉住陈昭的手,抬脚往前跑。黄玫语见势不对,立马跟了上去,她的问题对方还没有回答。 等跑到一段距离,岁杳才停下来,靠在墙壁上喘气。她想要松手,陈昭却反手握紧了她的手腕,她感到有点疼,微微皱眉:“陈昭...疼。” 闻言,陈昭松开了手。窗口的光沿着边一滴一滴朝下滴,像倒过来的漏斗。一滴,一滴,沉寂地滴到人的眼里、心里,那一刹那,狡猾得抓都抓不住。 岁杳哑口,犹豫道:“你.......” 她想辩解一下,方才堪称诡异的行为。好端端说着话,为什么突然一个人跑走了。打了一肚子腹稿:“我不是故意的,也不是脑抽,就是那一瞬间想到了一个人,所以就那样.....”话还没说出口,黄玫语风风火火赶上来,打破了沉寂、微妙的气氛:“喂,你们跑什么跑啊。我的话你还没有回答!” 岁杳不置可否,没什么好奇地说:“我是十万个为什么吗?还有,为什么又是你。” 黄玫语拖着这么大一根杆子追上来,实在是不易,此时她火气也上来了:“我还要说,为什么又是你。岁杳,少转移话题,回答我,刚才为什么拦我。” 岁杳眯了眯眼睛,一直沉默的陈昭替她回答:“那个人想要攻击的并不是你,如果你动手,就不属于正当防卫,而是故意伤害。如果他愿意告你,一讹一个准。” 岁杳睨了一眼陈昭,她其实没打算解释。陈昭浅褐色的眼珠子看着她,不躲不闪。 黄玫语没了声响。 但一会儿,两人听到一道极其微小,又结巴的声音:“对......对不起。” 岁杳和陈昭都没想到黄玫语会说这样的话,一下子有些错愕。 岁杳怀疑自己的耳朵:“?哈?你是在对我说吗?” 陈昭不冷不热地肯定:“听起来是。” 黄玫语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一听这一唱一和,顿时羞涩得快要炸掉:“听到了就听到了,问什么问啊!还有你,陈昭,你附和什么!” 岁杳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细细琢磨了一下,说:“没听清,要不再说一遍?” 陈昭看起来不是很想搭理她,面无表情说:“实话实说,仅此而已。” 黄玫语单手握住杆子,上面的吊瓶还在滴水,悠悠荡荡的,就跟她此刻的心情一样:“岁杳,我讨厌你!” 陈昭语气明显不满:“你说什么?” 有些混乱,岁杳喝道:“等等!” 两人看向她,岁杳残破的手撑着下颚,面露惊讶,对陈昭问:“你们认识?” 陈昭看起来对黄玫语的态度很一般,他惜字如金,唇齿里蹦出一个字:“算。” 岁杳觉得没那么简单,不确定说:“算?” 黄玫语翻了一个白眼,脸上那股子嫌弃劲儿,才是真正的直白又明显:“不算,只是同班同学。” 岁杳:“.......” 上一次这两人在警察局才见过吧,话都没有说过一句,原来是同班同学吗。 见两个同班同学都没有讨论熟不熟的想法,她道:“行,这趴跳过。接下来我有另外的问题想要问问这位黄同学。” 黄玫语这人,说话的每一个语调都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她道:“问什么?” 岁杳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她:“你喊了两次我的名字。我从来没跟你说过我叫什么,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的?” 黄玫语:“.......” 黄玫语反问:“我也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的名字,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姓什么?” 岁杳淡然道:“每一次碰见你,你都在跟你朋友吵架,你的名字从她们口中听了无数次了好吧。但凡是个人都记得住。当然,只能记住相同音节,你具体的名字是什么我不知道。” 黄玫语沉默片刻:“她们不是我朋友。” 黄玫语又说:“你能用这个理由,难道我就不能?” 岁杳有自己的一套理论逻辑,她说:“你当然能。但,如果你能,你就不是现在这个态度。从我质问你的那一秒开始,你如果是,你会疯狂开嘲讽、冷笑加翻白眼才对,而不是,现在这样。” 黄玫语开始正色观察着她,声音冰冷说:“你在试探我?” 岁杳摊摊手:“我赌对了,不是吗。所以,请给我一个答案。” 这句话又反问到黄玫语的身上,她陷入沉默,与岁杳僵持着。 半晌,岁杳道:“不愿意说?” 陈昭在一旁,忽然说:“你的手—” 黄玫语打断道:“你逼问我的同时,有没有想过自己是否承担得了这个答案。” 刹那,陈昭的目光犹如一道利箭刺过去。岁杳心里咯噔一下,开口道:“你什么意思?” 黄玫语扬起眉,言简意赅:“字面意思。” 陈昭 冷飕飕地说:“你找了谁,私家侦探?” 黄玫语横眉冷眼:“随你怎么猜。反正现在的你,自个儿都自身难保了,谁也帮不了。” 陈昭不在乎她的冷嘲,他的眼皮绷着,给人一种莫名的惧意:“你想干什么?” 黄玫语别开眼,看向岁杳,一字一句:“我不想干什么。我说了,逼问我的同时,请想一想,你是否承担得了答案。” 岁杳内心震惊,然而,就那么一小下。 她其实无所谓的。本身就是一个黑户,谁能查到她的身份信息? 除非是当局人,知晓这份能力的内情,否则,能奈她何? 岁杳本想呛几句,但她的目光不禁落在黄玫语的右手上,那双手又是抓人又是剧烈运动的,早就脱针了,扎口流了不少血。她沉默片刻,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递在黄玫语眼前,脸有点臭地说:“太难看了,流这么多,先压一会儿。” 黄玫语一愣,犹豫着,还是接了过来,看起来很不好惹说:“谢谢,但是一码归一码。” 岁杳没想到她会说谢谢,道:“随你。反正我就一普通人,不杀人不放火守法好公民,无所谓。” 又是一阵沉默。 须臾,黄玫语低着头咬着唇,切了一声。她用岁杳给的纸巾按着手,转身便走,岁杳见此,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与陈昭刚转身,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句不大不小的声音,刚好够她听见。 “算你顺眼。” 岁杳回头看了一眼,笑道:“不好意思,我对于刚说过我讨厌的人,没那么顺眼。” 黄玫语疯跑掉了。 岁杳跟陈昭走了很远,她还是一阵疯笑:“哈哈哈哈哈,陈昭你看见了吗,那大小姐好好笑哈哈哈哈哈。” 陈昭无奈说:“好了,小心手。” 没了那些事儿,时间好像变得很慢。 岁杳又被带去陈允儿那儿重新包扎了一次。两人出了医院,一路走到旧小区楼下,找到熟悉的空调外机,搬来楼道两个老旧板凳,垫上纸,一起坐着。 来的路上,陈昭跟一个老奶奶借了一点针线和布料,陈昭坚持给钱,老奶奶坚持送,大概就是看他长得帅。 选择这个地点,两人各有考量。 天气很冷,岁杳带陈昭回宿舍不行,陈昭带岁杳回楼上更是不现实。所以两人选择了这个位置。 岁杳坐下后,那股子开心劲儿还没缓过来,脸对着暖和的气流:“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不知道,我每次遇到她都要跟她吵一架,就你上次来警察局捞我,就是她以为我是偷她首饰的小偷,我跟她在警察局吵了好久。还有一次,我去学校找你的路上,又碰到她跟人吵起来,我就吃瓜偷听了一会儿,就那么一会儿,被她抓住了。我们又吵了一架。” 陈昭低头看她,静静听她滔滔不绝。 岁杳转一个圈,对陈昭说:“以前觉得她不可理喻,心高气傲,那次警察都说了不是我,她还是嘴硬不道歉。没想到啊,今天竟然能听到她说对不起。” “不过,你说,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陈昭学着岁杳的样子,模仿说:“刚才不还说'随你。反正我就一普通人,不杀人不放火守法好公民,无所谓’?” 岁杳恨不得捂上他的嘴,羞耻道:“啊啊啊啊,你别说了!放放狠话而已,装一下嘛。我才不想显得输给她。” 陈昭一脸稀奇:“你还会不好意思?” 岁杳瞪向陈昭:“还说我,你呢,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陈昭安静地说:“你想听什么。” 岁杳眨了眨眼,摸了摸下巴:“感觉,很不对劲。” 说完,岁杳自己还得意了一把:“我锐利地发现了你对我的隐瞒,我厉害吗?” 陈昭想要深吸一口气:“你最厉害了。” 岁杳问他:“老实交代,你知道什么?” 陈昭不咸不淡地说了起来:“要说关系,我家跟她家有生意上的往来,小时候见过几次,上中学以后都是在一个班。” 岁杳挑眉:“那你们从小认识,还说不熟?” 陈昭看她:“不熟。” 岁杳说:“我不信。” 陈昭说:“不熟。跟我熟的,只有你。” 岁杳一听这话,有一种很欣慰的感觉:“不枉我对你好,我也觉得我们很熟,陈昭同学。” 陈昭瞥了她一眼,低低“嗯”了一声。岁杳又接着问:“她家应该很厉害吧,她不会真找私家侦探调查我吧。” 陈昭冷冷地说:“找了。” “真这么阴?”岁杳有些纳闷说,“她之前说要去报警抓我竟然不是说说?我长得很像违法分子吗。啊啊,我没户口啊,她查我肯定查不到啊。” “对,”陈昭说,“就因为查不到才不对劲。现在这个社会,不存在‘凭空出现’的人。” “那还真是抱歉了,我的确是‘凭空出现’的人。”岁杳想了想说,“她这是查不到我,盯上我了吗?” 陈昭冷飕飕地说了一句:“她不会知道的。” 岁杳抬头看他,思考了一会儿,忽然心想:“既然这两人小时候认识,那他的家境也不会差才对。难道,真的是寄人篱下,家里出了问题?” 岁杳不喜欢对他人的家庭状况刨根问底。如是伤心过往,提起来,无非是二次伤害。她能猜到,陈昭在那个家并不好过,毕竟连吃穿都得不到有效保障。 “岁杳,我从第一次见你,我就很想问,”陈昭蓦然说,“为什么不管发生什么,在你眼中,好像都是小事情。”在她的身上,像是有着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没有啦。你又不是没见过我丧的样子。都是人,我们都一样。”岁杳捧着病号手,仰望沉寂的夜空,那里有无边的包容,“在我眼里,你很厉害,很耀眼。能一个人走到现在,超厉害的好吗。” “你也还小,”陈昭说出了一直以来想说的话,“还是学生。” “真是,干嘛突然这么煽情,”岁杳收回目光,双手轻轻地托腮,默默地说着,“你啊,一定要长命百岁。” 岁杳这个人表面看起来和谁都亲近,实际比谁都冷漠。在她眼中,人都被精准分类,同学、同事、朋友,不是谁都有资格做她的朋友。 在她心里,是真心把陈昭当做好朋友,那些打趣不是说说而已。 对于朋友,岁杳非常不愿意把不好的情绪带到明面上来,只希望尽可能积极阳光。呆在一起时,让对方感受到更多的是开心。所以,她从不吝啬夸赞与笑容。 长命百岁么。 陈昭把岁杳的外套抱在手里,自己的那件则披在她身上,拿起针线,一针一线,慢慢缝合:“我们一起熬过去,一起长大。” 头顶的光晕打下来,给陈昭勾勒出一个柔和的轮廓。岁杳目光怔怔,看着这一幕,心里感到了难过。她遏制不住地想:“我为什么会来到26年?现在,好像有了一个答案。大概,是为了遇见他,然后救他。 大人都说,长大了就好了,长大了就能够幸福了,她不想这个人死,一点也不想。她好想好想长大,让他和她一样,平安长大、快乐幸福。 时光漫漫,破烂的口子被一个冷着脸、又很萌的小猫脸代替,最后的收尾还是一道勾起来的斜线。 岁杳惊叹他的巧手:“陈昭同学,你什么都会,好厉害。” 岁杳可没乱夸,陈昭的手工活当真是好,她捧起小猫脸,特满意。 陈昭听着她的天花乱坠,轻轻地“嗯”了一声。 岁杳很多时候都在笑,因为这是她的生存手段,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在这人面前,她发自内心的笑越来越多。 28. 白衣天使无悔选择3 岁杳也没想到自己的打工生涯那么的波折。 双手“残废”,对于一个服务员来说,基本可以告别这个行业了。 从工作到现在,满打满算差不多快一个月。岁杳伤成这样,回到店里的时候,可把她们都给吓了一大跳。 岁杳说:“没事啦,差点被车撞了而已。” 她们震惊:“这还能叫没事?!” 岁杳知道自己伤成这样没办法再继续工作,于是主动出击,找到老板汪姐,亲口提出辞职。汪姐听到这里的时候,看着她叹了好几口气,最后道:“好。” 临走之前,岁杳还是有很多的不舍,跟同事相处不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里包吃包住啊。 再见了,我的包吃包住工作! 汪姐当天给岁杳结算工资,现金结付。因为预支过半个月工资,所以实发工资为一千五。然而,岁杳数了数,发现足足有两千三,多出来八百块。 岁杳:“汪姐,这?” 汪姐拍了拍岁杳的肩膀:“你呀,小小年纪就这么辛苦,我这个做大人的怎么看得下去?” 岁杳:“大家都是人,我们都一样。而且,我都成年了。” 汪姐冷哼一声:“少来,真当我看不出来?你最多只有17吧。” 岁杳:“......”偶然说一次真话还没人信。 岁杳:“17和18,差的也不大吧。” 汪姐挥挥手:“不听,我相信我自己的眼睛。我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只是还想劝一劝你,这么小,还是回学校上学去吧。这个社会,学历虽然已经开始贬值,但对于底层来说,多一张学历,总归是多一条路。” 岁杳从未放弃过学习,只是生活所迫,不得已。她笑道:“汪姐,谢谢你。我会听的。” 汪姐轻轻叹口气:“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我记得当初你来应聘的时候,只问了三个问题,一是入职需要什么文件吗,二是包吃包住吗,三是工资结算方式。” 岁杳眨眨眼。 汪姐:“我这里有一份工作,保安,正经入职是需要做身份登记备档,但是我那边有人,可以给你暗中操作一下,免去这些,也就是说,人直接过去上班就行,包吃包住,工资现金结付。不会有人发现你的年龄,你也不用担心白干之类的,我那个熟人会带你帮你。” “一个月三千五,不怎么需要用手,只需要每天看看监控、巡巡逻什么的,还算清闲。” 岁杳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好工作啊! “谢谢汪姐,你怎么这么好。” 汪姐:“行啦,我就知道你不会拒绝,我打好招呼了,我给你个地址,今天你就可以去找他。” 岁杳打包好汪姐送的棉被,开开心心走了。 现在岁杳身上有四千多块钱,还有两千多是肇事司机赔偿的钱。 想起来很奇怪,当时在警察局里,那个肇事司机疯疯癫癫地说:“不是我干的,是这车自己撞上去的,真的不是我干的。”一调行车记录仪,特么就是他自己踩的油门。那个肇事司机死性不改说:“那个瞬间我的身体不受控制了,真的不是我干的!”为了不给钱,真是什么话都编得出来。 岁杳到了地方。 她与门口的中年大叔对视,互相打量,沉默。 中年大叔面容严肃,穿着保安制服,盯着她:“你就是小汪说的那个人?年纪看起来怎么比我闺女还小?” 岁杳怕被退货,仗着没身份证,撒谎道:“我叫岁杳,今年21岁了。” 中年大叔狐疑打量着她,眼睛像是冒着光,道:“我是队长,以后我带你。走吧,我带你去保安宿舍,明天上班,能行吗?” 岁杳点头:“好。” 于是,我们的岁杳小同学,再一次拥有了新工作。 次日,清晨,一中门口。 一大群即将迟到的丧尸飞奔而来。 “快快快,我听见上课铃响了,再晚一点,老班就要进教室了!” “我用你解说,快跑!” 这些赶着投胎似的学生,刚跑到门口,就被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娇小身影拦住去路。 “各位同学,现在是上课时间,不予放行。你们就在这里等着班主任来领吧。” 这些同学一愣,一是因为看见新面孔,二是这位新面孔好小好漂亮,看起来不像是保安更像是校花。 “同学,你?你是学生会的?为什么穿着保安制服,新招数?” 岁杳微微一笑,依旧挡着他们:“我是新来的保安,你们已经迟到了,现在就站在这里等班主任来领吧。” 顿时一阵哀嚎。 “别啊。” “漂亮妹妹,别这么狠心。” “放我们进去吧。” 此时,中年大叔,保安队长走来,横眼一扫这群小崽子,哼道:“小杳,干得好。就得让这群小崽子知道校规不是摆设。” “老季,别啊。” “老季,我们什么关系,快让我进去吧。” 老季一视同仁,全部关押,都给他乖乖等班主任来领。 这群学生没招,只能认栽。一旦无聊,这群没劲儿使的学生,开始找岁杳搭话。岁杳嗯嗯哦哦敷衍过去,直到有人问她几岁了,岁杳随口道:“三十岁了。” 一时间噤若寒蝉,彻底没声了。片刻后,又冒出零星几句。 “谁信谁傻子。” “不信。” “不可能。” 就在这时,在一众被关押的学生人群外,一个高挑女生缓步走来,她戴着耳机,越过校门时,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过。 这群学生忍不住目送,接着,他们看见,那新来的漂亮女孩伸手挡在他们校花前:“黄同学,你迟到了。” 各位:“!!!” 黄玫语驻足移眼,耳机声音调小:“岁杳?” 岁杳笑道:“好巧。” 各位:“???” 黄玫语好看的眉快要拧成蝴蝶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穿的什么?” 岁杳坦坦荡荡:“如你所见,新工作。难道黄同学没调查出来吗?” 黄玫语:“.......” 就算知道了又如何,黄玫语嗤了声,冷脸说:“我是艺术生,让开。” 岁杳拉长尾调“哦”了一声:“可是我记得校规明明白白写的,迟到的学生,扣除班级分数,必须通知班主任来领。并没有说艺术生就有优待。” 黄玫语简单地琢磨了一下,说:“你刁难我?” 岁杳新官上任三把火,尽职尽职,似笑非笑:“怎敢啊,大家都一样。” 于是,他们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两人唇枪舌战、针锋相对,心叹:“好一出精彩大戏。”直到班主任来领人。 临走之前,黄玫语还给了岁杳一记黄牌冷眼飞刀。 连老季都忍不住问岁杳:“你们有仇?” 岁杳:“嗯,大仇。有机会不报不爽快。” 其实相比最开始,她们现在的关系倒没有那么的恶劣。只是,岁杳真的不爽被人调查,所以,她只是犯了所有十几岁小孩都会犯的错,冲动。 汪姐诚不欺她,这份工作当真清闲。 看监控、巡逻、守学生防止翻墙去网吧点外卖,领导来了说“领导好”,老师来了说“老师好”,学生来了说“同学请你站住报上姓名班级,通知班主任”,可有趣了。 今天是第一轮全校学生大体检。 老季带着岁杳巡逻到了操场,她状似无意地环视了一圈,在右边尾翼的位置,锁定到了正在组队的陈昭。 岁杳见陈昭看过来,小小挥了个手,算是打了一个招呼,然后跟着老季继续前往下一个巡逻点。 岁杳的心情很不错,不止是工作清闲的缘故,更多是因为陈昭。 自那夜畅聊后,她和陈昭的关系又熟了一点。 岁杳路过的时候,不少班级的男女同学都悄悄往她身上瞧。 高二三班。 任家骏身边的朋友王晨“咦”了声,道:“那不是上次碰见的女孩子吗,她怎么成我们学校巡逻队的了,她几岁啊?” 王晨:“真看不出来,还以为跟我们一样大呢。” 任家骏目不转视:“我想去要一个联系方式。” 王晨:“哈,现在吗?” 任家骏现在就想要去打个招呼,刚走一步,被王晨拉住:“她又不会跑,一会儿就排到我们了,放学再去呗。” 话落,王晨突然又说:“诶,等等,那女孩儿是不是在跟人打招呼,好像是陈昭。” 任家骏浑身一僵,扫眼望去,清清楚楚看见了那一幕。他僵硬道:“他们认识?” 林间小道上,岁杳跟在老季身后,不免又回想起陈昭惊诧的神情。 还有黄玫语,大小姐脾气依旧,白了她一眼。 好玩,真是好玩。 只不过,大小姐人缘看起来堪忧啊,一个人孤立全班的架势,很是眼熟。像以前的自己。 赶在下午放饭之前,岁杳去了一趟校外的欢欢商铺。 老刘年纪轻轻就退休,守着商铺过日子,岁杳羡煞不已。她气势汹汹地买了几包糖两盒牛奶还有巧克力面包。 “老板,结账!” 老刘抬头,顿了一下,问道:“你不是上次那个学生吗?怎么穿着.....?” 岁杳微微一笑:“升职了。” 老刘有点懵:“升什么?” 岁杳:“升职啊。以前我给学校交学费,现在学校给我发工资。” 老刘:“....你这小孩,为了上课时间能偷跑出来,还真是什么都愿意做。” 岁杳懒得跟他在解释,结完账直接seeyou啦啦。 高二的大体检早上就做完了,出来的时间刚好赶上放饭。 这个时间段教室都没什么人。 岁杳摸到陈昭的班上,果然,人还在座位上。 他班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岁杳进来的时候,那些人还愣了一下。她以微笑示意,走到陈昭桌旁。 “这么勤奋,吃饭时间都还看书?” 陈昭闻声抬头,顿道:“你怎么来了?” 岁杳晃了晃手上的面包牛奶,笑道:“找你玩呀。” “不问问我怎么当上保安了?” “新工作。” “嘿,没意思,就这么猜到了?” “是你能做到的。” 岁杳不容拒绝地把面包牛奶塞到他手上,自己搬来个板凳坐窗口边上,撕开包装,直接吃。 “就当你是在夸我啦。” 陈昭没有说什么,默默地也撕开吃了起来。 “巧克力味道可好吃了,怎么样,不错吧。” “不错。” 这个年纪的少年人都爱交朋友以及八卦,不一会儿就有人凑过来打招呼。 一个少年问:“你是巡逻大队新来的?” 岁杳回头。 少年身形清挺单薄,肩线还未完全长开,有着这个年纪独有的恣意。他给人一种很好相处的感觉,眉眼间的笑透着几分亲近。 少年身后跟着一个卷头发的女孩儿,圆润鹅蛋脸,身形纤细匀称,皮肤是冷调的白净。她套在偏淡的校服衬衫里,原本就白的皮肤看起来更白,一双清眸淡淡扫过来,有些疏离冷淡。 女孩儿搭腔问:“你好小啊,长得也好可爱。” 少年没好气儿怼了一句:“乔可可,请不要这么变态。” 乔可可朝他比了一个友好手势:“去你的,杨逍,我哪里变态了。” 杨逍不理她,对陈昭说:“昭哥,你们认识?” 陈昭咬了一口面包:“认识。” 杨逍和乔可可都惊讶了,岁杳亦是如此。 杨逍看岁杳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物似的。乔可可盯着岁杳的脸:“你皮肤好白,天生的吗?” 岁杳哈哈一笑:“当然,天生丽质。” 乔可可一拍手,好家伙,这么坦率直白,对胃口,好想当朋友。 乔可可想到什么就去做,当即拉起岁杳的手:“你好,我叫乔可可,乔可可的乔,乔可可的可可。我想跟你交个朋友。” 岁杳:“好呀,你好你好,我叫—” “擅自进入别人的班,校规允许了?” 岁杳还没说完,措不及防被黄玫语冷呛。 杨逍和乔可可对视一眼,讪讪地退开了,害怕被溅一身血。 陈昭撩开眼皮,眼中透出几分凉薄,扫了过去。岁杳曲起手指戳了戳陈昭的手背,陈昭收回目光,看向她。岁杳给了他一个眼神,无声说:“放心。” “校规也没说不行呀,”岁杳动作不变,朝黄玫语挑眉,“黄同学,你看过校规吗?” “你!”黄玫语厉声说,“这不是你的班,请你出去。” 这话可真是半点不饶人,还刺耳得很。 岁杳大魔王不放在眼里,她知道大小姐是想要把早上的场子给找回来,耍脾气呢。 岁杳支起手,耍无赖:“我受伤了走不动了,要不你背我?” 黄玫语的视线在她手上停顿了几秒,偏过头,语气透着几分傲气:“你是手伤了又不是腿,怎么走不动。啧,算了,随你。” 岁杳实验成功,终于摸透了这位黄大小姐的脾气。 吃软不吃硬。 岁杳大魔王大获全胜。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她掏出几颗 糖,放陈昭桌上:“草莓味最好吃,那我走啦。” 岁杳路过黄玫语位置的时候,停了一下,往她桌上放了一颗草莓糖,扬起下巴对黄玫语说:“请你吃糖,大小姐。” 黄玫语没吭声,静默片刻,她拿起那颗糖,缓慢攥在手心里,转头时,那人已经走了。 吃完饭,岁杳跟着老季环游全校。 她有时候她真想感叹,世界真小,到哪里都能碰到熟人。 陈允儿作为随行医生,被分配在抽血的岗位上。岁杳瞥见她时,她刚给一个女生扎完针,声音温柔:“好啦,伤口不能碰水哦。” 女孩儿点头,站在一边,却没有走,寒暄说:“允儿姐姐,我好久没见到你了,好想你呀。” “害怕就闭眼哦,没事的。”陈允儿仔细地给学生扎针,听到女孩儿的话,“哈哈哈姐姐也很想你。” 陈允儿旁边的李粒愿“切”一声,冷嘲热讽说:“哪里是想你,是想你的钱。想你什么时候能够继续资助她。” 女孩脸色变得煞白:“不,不,李医生,我没有。” 陈允儿给学生拿棉签按压好伤口,对着她不满说:“李粒愿,你说什么呢。” 李粒愿“哼”了一声:“大菩萨,我说错了吗?自己都快吃不起饭了,还上赶着给人送钱,你傻也要有个度吧。” 陈允儿不愿意在小朋友面前争论这些,她道:“行了,别说了。小袁,你别放在心上,李医生不是这个意思。我帮你是因为你值得,不用太有心理负担。下个月吧,我会继续资助你,直到你上大学。” 袁云心眼眶微红:“嗯,我知道的。谢谢你,允儿姐姐。” 袁云心走后,她们沉默了很久,彼此默默工作。 收拾仪器时,李粒愿真的很想给这人一拳头,让她清醒清醒:“你能耐,下个月发工资继续给她钱是吧?” 陈允儿:“我说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李粒愿嘲讽:“你真伟大。” 陈允儿淡道:“我不伟大,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 李粒愿:“怎么,坚信自己即为正道?陈允儿,你多大了,还这么天真?有钱人才济世救人,你一个穷医生,吃了上顿没下顿,拿什么去救?” 陈允儿背对着她,把仪器装好,提在手上:“我是医生,我的人生意义就是济世救人,有什么问题吗?” 李粒愿气笑了:“没有人会把你当回事,你了解人吗,你帮了也不会有人记得,你做医生就是为了当冤大头?” 陈允儿:“我做医生是因为我想挽救生命。” 李粒愿一顿,倏然沉默。 陈允儿:“麻烦李医生,你把仪器送回医院。我一会儿有事,有点走不开。” 李粒愿抬头看她:“你去哪,又去找林森北?” 陈允儿没回答,只道:“欠了人情,我得还。他生病了,我答应了要照料他。” 李粒愿:“是是是,陈允儿,你就是一头拉不回来的倔驴,我再也不管你了,随你怎么折腾,哪一天你栽跟头了别来我面前哭。” 陈允儿对着李粒愿笑了笑,如沐春风,抱了抱她:“李医生,谢谢了。你本来不用跟过来的,你能来,说明你内心是柔软的,跟我一样心系学生。我知道,你人很好,没有表面上看上去这么冷硬。” 李粒愿身体僵硬了那么一刹那,随即把人推开:“我真是服了你了。” 陈允儿哈哈一笑,转身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岁杳,挥了挥手:“诶,小朋友?” 岁杳都已经吃完晚饭了,顺道给陈昭送了个面包和牛奶,来巡逻最后一圈,没想到她们才收工。岁杳说:“允儿姐姐,你们还没走啊。” “才结束,”陈允儿点了点头,犹豫问,“你这是.....” “哦,”岁杳说,“我在这里上班。” 闻言,李粒愿挑了一下眉,打量了她一眼:“你成年了吗,就上班。” 岁杳不知道是第几次听见“你成年了吗”五个字,天地良心,她真的已经成年了。 她无奈说:“......21了。”撒谎张嘴就来。 陈允儿的表情诧异,李粒愿则一脸不相信。 陈允儿兀自琢磨说:“是吗,我还以为你是高中生。没想到都21了。” 李粒愿看向陈允儿,无语道:“你真信了?” 陈允儿看起来是真的信了,她笑道:“没想到能碰见你,缘分。不过我们要走了,不然还想请你吃顿饭。” 岁杳淡笑:“哈哈哈哈,要请也应该是我,上次多亏允儿姐姐。” 两人聊得很开心,说了好一会儿。 而李粒愿从开口后便一直沉默。她的目光在两人的脸上探究地来回打量。 岁杳走后,陈允儿奇怪地问:“你为什么一直盯着人家小朋友看?” 李粒愿沉默说:“没什么,就是发现,你们都是单眼皮。” * 独属于岁杳的时间越发充裕。 除了空闲时间看看书之外,她忽然想要干点别的什么。 枝头上的树叶莎莎声响,岁杳靠在大门口边,开始神游,直到有人在她身后说话,才回过神来。 “你好。” 岁杳回过头,目光一顿。 眼前是一个少年,面孔还很眼熟。她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这不就是陈昭家里全家福那个小男生吗?! 任家骏见她脸色精彩纷纭,心有疑惑,说话时,嗓音温柔:“你好,我是高二一班的任家俊,我可以加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吗?” “我吗?”岁杳实话实说,“不好意思,我没手机,可能加不了。” 这年头,谁要是说没手机,那一定是最拙劣的拒绝手段。 但岁杳不一样,她是扣货,真没手机。 可任家俊并不知道,他面目尴尬:“好吧,打扰了。” 不远处还有几个男生等着任家骏,见他被拒绝,还笑话了一下,任家骏脸色不是很好。 岁杳想着:“居然是一个学校的吗?” 岁杳忽然反应过来,第一次见陈昭的时候,他被一群小混混围攻,其中,就有提到任家骏这个名字。 主谋? 岁杳蹙着眉头,她有想过,陈昭因何而死。 那份文件残破不全,没有死因。 陈昭身体状况良好,不存在疾病死亡。那么,就是突发意外。 这个意外,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任家骏。 她不清楚陈昭目前的家庭状况,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大概率与此有关。其中,任家骏危险系数最大。 不能让这个人频繁靠近陈昭。 骑士的责任就是守护好每一个想要保护的朋友。 29. 情雨霏霏人世烟火 不知道是第几次。 岁杳在陈昭耳边念叨:“你最好离任家骏远一点。” 陈昭终于问:“你知道什么了?” 岁杳噎了一下。 你可能会被他害死这种话肯定不能说。 最主要的原因——彩票事变的前车之鉴。 直觉告诉她,这种改变未来的消息不能轻易说出口。 但又必须好好提醒,让他重视,于是用另一种更合理、不突兀的话术:“他对你不好,不是什么好人,上一次没成功,以后说不定还会害你。你打不过至少要躲远点。” 陈昭挑了一下眉:“真没什么想要告诉我的?” 岁杳三缄其口,摆手:“你记住就行了。” 陈昭还想追问,但见岁杳一副死也不说的样子,便算了。 岁杳后面几天,一直在纠结一件事。 ——要不要买个手机。 现在这个时代,没有手机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岁杳纠结来纠结去,这天,她终于下定决心去死鱼app下单一个二手手机。 她上二手平台挑选了好久,最终锁定一个二手的国产牌子,售价四百块。 手机的作用只在于发消息,她要求不高,四百块还嫌贵呢。 岁杳没有身份证,绑定不了微信支付宝等支付。 她只好拜托陈昭帮忙网购,顺带买了一个便宜电话卡。 手机到的那一天。 岁杳小小高兴了一下,安装好电话卡后,下载了微信。 微信注册手续复杂,岁杳的耐心一点点被磨光,终于忍不住吐槽:“微信团队有事吗,为什么注册个账号这么多步骤。” 岁杳过了数不清的安全验证,终于来到最后一步,微信取名。 岁杳想了想,在取名栏输入五个字:骑士大魔王。 天不怕地不怕的骑士大魔王好不容易取完名,很快又遇到了下一个难题。 名字取了,头像怎么办? 刚下课,乌泱泱的人群往食堂冲刺,陈昭不紧不慢走在其中,出了教学楼,往大门口的方向走去。远远的,他就看见一个背对蹲下的娇小身影。 岁杳正蹲在地上苦思冥想,突然,头顶传来一道熟悉的冷声:“怎么?” 骑士大魔王仰起头:“陈昭,你下课了?” 陈昭淡淡“嗯”了一声,问她:“老季罚你面壁思过?” “没有,”岁杳短促地笑了一声,看着陈昭,倏地灵光一闪,直起身来,“我有主意了。” 陈昭偏过头,目露疑惑。 “脚抬一下。” 两人站在一块儿,摄像头对准两个同一方向的脚尖,喀嚓。 “哈哈哈哈,好好玩。” 岁杳举起手机给陈昭看照片。 石子路上,两个不同的脚尖一个弧度搁在半空中,还能看见旁边的树干和枝丫。 陈昭一脸嫌弃地说:“好傻。” 岁杳不置可否:“傻也有你。” 岁杳开心地说:“来来来,我注册好了,我们加个好友。” 这个新的微信号,陈昭是岁杳加上的第一个好友。 骑士大魔王:你为什么叫星星 星星:注册的时候是晚上,刚好看见漫天的星星 骑士大魔王:哦,那我注册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超级骑士,还很厉害,大魔王也比不上,所以叫骑士大魔王 陈昭放下手机,看过来:“你是傻的吗?” 岁杳歪过头:“哈哈哈,我在学你呀。” 陈昭:“......” “欸,陈昭。” 岁杳难得一脸正经地喊他,陈昭看她:“你说,我听。” 岁杳盯着脚尖,静静道:“我好像有了一件想做的事情。姑且称之为梦想吧,你说,我要不要去试一试。” 陈昭说:“想做就去做,我觉得如果是你,一定可以做到。” 岁杳笑说:“这么看好我?” 陈昭应了一声:“嗯。” “你啊。”岁杳叹口气,畅快一笑,“果然有你支持,我会开心不少。你说得对,想做就去做。我之前不是有跟你聊过我遇到的一个姐姐吗,她还送了我很多的书。” 陈昭对她说:“我记得。” 岁杳:“我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喜欢上什么东西,是那个姐姐给我开了一扇新的大门。我看了好多好多她送的书,我发觉,我从心底里喜欢文字。我想要当一个作家,严肃文学也好网络文学也好,我想写故事。你说,怎么样?” 她的神情带着隐隐的期待和不安。陈昭看在眼里,肯定道:“是你,就一定做得到。” 风从树梢飘下来,带着些许初夏的燥热。 岁杳笑得很开心,吹风如醉:“我也觉得我一定可以做到。” * 这个季节的天还有些冷,风咬在岁杳脸上,她有点抓狂。于是转了个身背对大风,很得意似地嘀咕:“我赢了。” 天微微暗,岁杳坐在一号门门口,盯着天空从淡蓝色变成深蓝色,逗了逗在门口徘徊的大肥狸花猫,眼睛圆圆的,背部还有一小撮白毛。 岁杳的身后有一个骑着三轮车的阿姨,里面摆满了盒饭。阿姨温和地问:“孩子,你坐这儿冷吗?” 岁杳顿了顿,道:“还好。” 人来人往,好多人来阿姨这里取盒饭,过了大约十分钟,剩下最后一个盒饭的时候,她终于等到了想要见的人。 岁杳仰起头:“李淼姐,我可算蹲到你了。” 李淼套着肥大的黑色外套,头发略微凌乱,眼底下有黑眼圈,见到岁杳,小小惊诧了一下:“小岁杳?” 不枉岁杳蹲守四个小时,总算等到死宅下楼取盒饭。 “阿姨,久等了,下次放旁边保温箱就好啦。” “哈哈,我多等等,怕盒饭凉了不好吃。” “阿姨辛苦了。” 听着,岁杳心中惊叹:“这是什么绝世好人。” 一号门不同于四号门,只有一根栏杆,没有刷脸能开的门。李淼对亭子里的人道:“保安大哥,麻烦放行一下。” 岁杳进来门,跟在提着饭盒的李淼身后,一起上了楼。 岁杳打量李淼:“李淼姐,你又熬夜写稿子了?” 李淼小指按下翘起来的发尾,有点萎靡:“嗯,一不小心写久了,熬穿了。我刚醒不过半小时。” 岁杳没忍住说:“.......友情提醒,熬夜伤身体,猝死不是梦。” 李淼一看就是记吃不记打:“知道啦,我睡了有大概.....五六个小时。不会猝死的,我很惜命。” 岁杳跟在她身后,刷卡进了房间:“是吗,这两个字真在你脑子里吗?” 李淼一边开门一边说:“没想到你会来,没收拾,房间有点乱,不要嫌弃。” 进屋后,岁杳扫了一眼,感觉还不错,像是酒店。 她往里走,目光落在可用的三个桌子上,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三张桌子,不是摆满散开的书,就是飞满文件纸。她捡起地板散落的一张纸,道:“角色......初人物形象在田野上......” “啊啊啊啊——”李淼飞奔过来,一把抢夺,整个人羞耻叫道,“别念啊啊啊好羞耻!” 岁杳头顶问号:“?羞耻在哪里。” 李淼整理了一下桌子上这些散落的活页纸:“小岁杳,你看什么不好,非要看这里。念人物喜好或者人物简介也比这好。” 岁杳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一副小霸王的姿态询问:“这些是什么?” 李淼解释说:“人物小传和大纲啦。我个人习惯写好之后打印出来,写稿子的时候翻着看也方便。” 岁杳“哦”了一声,语调上扬:“你在写什么?这看起来得有二十几张,不像是短篇。” “火眼金睛,”李淼说,“短篇在写,这些是长篇的准备资料。我最近在准备写一本长篇。” “对了,你这次来找我是想好了?”李淼转身,看向岁杳,“要是决定好了,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细讲一下网络文学。” 岁杳点头,又说:“我在二手平台买了个手机,来之前有查阅这方面的内容,大致分类都明白了,只是不太懂要怎么写才能赚钱。” “有准备,不错。”李淼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岁杳,在此之前呢,我必须得问你一个问题。你想要写,是想赚钱还是很喜欢。” 岁杳想了想:“两者皆有。非要说的话,喜欢我要,钱我也要。” 李淼朝岁杳竖起一个大拇指:“好,我们果然很有缘,跟我的想法一模一样。有目标才有动力,很好。” 想要靠文字赚钱是一门学问,至于赚多赚少,只能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岁杳很敬仰李淼,是她把自己带到了这个有趣的领域。文字,真的非常的有意思。 李淼给岁杳讲了很多很多。 首先第一步,选定方向。分为长篇与短篇,前者字数一般为三十万字以上,后者一般为八千到两万字。 两者最大的区别在于沉没成本。 对于刚入门的新手来讲,从0到1的门槛,是最艰难的。好在,岁杳有一个老师可以为她领路。 李淼告诉她,新手小白没有写作基础,题材选取,节奏把控等等都不行,所以一开始最好是选短篇赛道。 短篇不同于长篇,能够大篇幅写剧情和角色台词,篇幅较短,沉没成本低,创作者需要在最短的字数里,讲好一个完整的故事,塑造出一个印象深刻的角色,这非常难。同样,能很好练习剧情节奏和人物塑造。 岁杳听取李淼的建议,决定先走短篇赛道,也是李淼本人最擅长的赛道。 新媒体短篇现如今的市场,热题材to1是追妻虐文,to2是世情爽文。 李淼更擅长世情爽文,便拿世情复仇爽文给岁杳举例。 短篇采取第一人称写作手法,全篇只有一个主视角,分123节点写,一个节点尾一个钩子,从小到大。 以一万字为框架,导语(50--200)起(500-1000)交代前因后果最好不超500字,起冲突拉情绪。承(1000-4000)疯狂拉情绪,给主角反复创造困境,最好是逼到一个绝境中的绝境。付费点(4000—6000)为即将到来的剧情高潮铺垫,主角马上做出一个选择,转折的卡点重要位置。转(6000-9000)高潮加反转的部分,主角开始反击,回收承部分的憋屈笔墨,情绪反转,想要写得精彩,很考验创作者的笔力,如叙事如节奏如情节如台词。合(9000-10000)大结局,补充剧情,给一个最终结果。 世情复仇爽文讲究拿捏好两种情绪,足够憋屈、足够爽。 但不管是世情复仇爽文,还是追妻虐文,最重要的就是要把读者的情绪调动。 创作故事,其实就是创作情绪。 爽或者虐,一环扣一环,逐一铺垫,要将其一的特性拉到极致中的极致。 短篇,因为字数限制,一点水文的余地都没有。 角色的每一句话都至关重要,不能说一句废话,每一句台词的出现,都必须对情节有推进作用。 此外,主视角还必须用第一人称“我”。 全篇只有主角“我”可以使用心理描写技能点,其余角色靠台词靠动作靠情节,主视角下大部分留白,对于创作者来说,更是加大了写作难度。 言而总之,非常具有挑战性与锻炼性。 说了一大堆,李淼饿得不行,一边往嘴里扒拉外卖,一边道:“现目前想要快速赚钱的新媒体短篇就是这样,其中分为大平台与小程序,写作风格也不一样,我们的目标是大平台,就采用一个风格就ok。写完之后,就是投稿,大平台签书,不太好签,而且后台投稿之后没完,我发你一个邮箱合集,那些都是收稿子的工作室,都可以投,作为第二选择。” 两人加上了微信,岁杳点开一看,嘴角抽搐,请问这两百家工作室是?? 李淼抬头,在灯光的照耀下,眼底的黑眼圈异常明显:“别担心,放心投,还不止呢,跟我经常合作的编辑我再推你几个,微信发你。” ——叮叮叮 岁杳真的服气了,由衷感叹:“李淼姐,你这一路走来还真是不容易。” 李淼泪汪汪:“可不是嘛,我文字功底很差啦,传统文学,杂志之类的,我走不了。只能另辟蹊径,雅俗共赏了。作为一个作者,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卖版权,这方面,短篇赛道相比长篇,难上太多太多,这些年越来越卷,所以,我准备往长篇赛道发展了。哎,真不知道未来怎么样,走一步看一步啦,坚持写就行。” 岁杳看了一圈,散落的各种书籍和资料,看得出来,李淼姐对于创作方面认真的态度。 岁杳认真地说:“我很看好你,加油。” 李淼笑了笑:“哈哈哈,来,我们继续说。目前来讲,过稿率最高,最赚钱的题材是追妻虐文,其次就是世情爽文和悬疑题材。” “这三类我分别给你找三篇范文看看,看你选择哪一个。” 李淼发来三篇文档,岁杳花了一个小时看完三篇。一篇更比一篇难绷,看得她心脏疼。果然情绪拉得很足。 特别是那篇追妻虐文,她的道德与底线在打架。 李淼注意到她表情,捧腹大笑:“我当初也是这副表情哈哈哈哈哈,太有意思了哈哈哈。你别小巧这三篇文,剧情是有很多槽点,但是很抓市场啊,网文,也是商品,商品想要有价值,就得有受众,想要赚钱,不可避免要屈服于市场选择。” 岁杳指着角色名:“女主爱男主爱得要死要活,虽然女主为了他没了尊严没了工作没了一切,但是男主失去了女主的爱。女主只是失去了所有,男主可是失去了爱情,请问这种堪称发疯的文,真的很多人爱看吗?” 李淼摊手:“是的,很多人爱看,短篇追妻虐文最赚钱,读者的选择,早就给出了答案,在短篇里,想要抓人眼球推流成功,必须快狠准,疯狂虐身虐心,所以,也称虐女文学。你别吐槽啊,你知道你刚刚看的那篇文作者赚了多少钱吗?” 岁杳斟酌地猜了一个数字:“一千块?” 李淼啧啧摇头说:“第一个月稿费十二万啊!十二万人民币啊,一万二的字数,第一个月就赚了这么多!不可思议,不可思议!第二个月多少我不知道,热度越高稿费越多,没有上限。我猜这个作者起码已经赚了一套房。” 我靠。 岁杳世界观被刷新了。 李淼怅然说:“看吧,市场的选择,虽然确实槽点多多,但是稿费实在可人。作者也是人,普通人,大家最开始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愿意写这种,但流量会教你做人。按照基本盘来讲,想要出头太难了,不是所有人都是大文豪,不能做到真正的一骑绝尘,不跟着市场写,基本没稿费。试来试去,总会屈服。不过是真正的天才当我没说,我只针对 普通人。” 岁杳沉默了。 李淼感叹:“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其实我也有一个文学梦,但无奈,我是普通人,追热点跟市场,才是我的宿命。” 岁杳服气。李淼鼓励她:“但是别泄气,有些作者能够在踩中市场的同时,也能写出自己的风格和特色,几乎没槽点,角色都很饱满出彩,有血有肉。这就是所谓的灵气。只是按照市场基本盘来讲,底色依旧是那样,或多或少的差别。你慢慢来,我发你的是最适合小白学习的,很模板公式化很典型的范文,等你熟练框架之后,你就可以给角色注入灵魂了。讲故事嘛,角色有圆有扁,有好有坏,我们不喜欢的,说不定别的人会喜欢,读者口味多样,很正常。只要不突破人类道德底线。” 岁杳思考了一下,说:“那我试一试追妻虐文题材吧。你说的框架模式我大概明白了,一般有三个主要角色,女主,女配,男主。这三个人看似我爱他,他爱她,她爱死他......实则是‘我’爱而不得,他爱而不知,她爱得要疯,三个人疯狂折磨。最后oe,be,结局最好。” 李淼连连赞道:“是的,没错,精髓!有前途!” 李淼让岁杳下载了一个平台,这就是她所说的短篇大平台。李淼:“你去榜单选定追妻这个题材,先看个十几篇左右,回去想好之后,你写一个几百字的简纲我看看,然后再动笔。” 岁杳应了一声:“嗯好。”这些东西确实与李淼送她的那些书不是同一类型。 李淼像是开了透视眼,突然问:“对了,我送你的书你看了吗?” 岁杳点头:“很有意思。” 李淼说:“看了多少?” 岁杳说:“看得差不多了。我最喜欢你送我的那本飘,果然很棒。” 李淼惊讶了一下,十本都看完了!?随即道:“有眼光。” 李淼对岁杳说:“我这里还有不少,我再送你一些吧。输入和输出同样重要。” 岁杳收获满满,意满离。 上六休一,岁杳知道陈昭周末不想在家,所以早早约上他一起去了网吧。 一开始,岁杳是有想过去图书馆比较好,安静。但是呢,她没有电脑,不想手写,暂时也不想用手机。原因无他,用电脑码字感觉很特别、很装逼。 岁杳选定了网吧。唯一心虚的就是,陈昭这人,不是在看书做卷子,就是看书做卷子,去那么吵的地方太影响他了。 岁杳有些犹豫地问他:“你真觉得去网吧这个决定不错?” 陈昭单肩背包,低头看了看她,没什么表情说:“嗯,你不是想要写作吗?” 岁杳脸一红,终于明白李淼听她念人物小传会尴尬抓狂,她忽然有点心虚道:“你!你别说写作那个词!” “没什么不可说的。”陈昭坦荡说,“想做就去做,这样不是很厉害吗?” 陈昭不明白岁杳在羞耻什么,岁杳一想到自己要写的内容,就羞耻得说不出口,她别开眼,转而又问了一遍:“真不会影响你做卷子?” 陈昭没拆穿岁杳刻意转移话题的行为。 他言简意赅地说:“不会。” 岁杳还是有点不信。 陈昭又接着说:“沉浸做喜欢的事情,不会被周围的人影响。不都是这样吗?” 他这话没有一点装的意思,是真诚地发问。 岁杳嘴角抽了抽,一时不知道是该吐槽有人的爱好是做卷子,还是吐槽所谓沉浸式入定做卷子。 第一次写就是用电脑键盘,这对岁杳来说,是一件非常新奇的体验。她突然感到兴奋,生活还有文字,还有书籍。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另一个世界。 岁杳在工作之余,把榜单上能看的同题材文都看了一遍。果然是百花齐放,各有各的癫狂。好看的不少,想要吐槽的也不少,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先试一试公式化的模板写法,先把追妻虐文的框架练熟悉。 对于现在的她来讲,最容易上手的就是扁平化角色,圆形角色太难,一不小心就容易ooc。 岁杳的手指你不认识,我不认识你,在键盘上生疏地打字,陈昭坐旁边在翻看量子力学。 网吧内开了冷气,陈昭脱掉了外套,里面穿的是白衬衫,挽起袖口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像是正好看见感兴趣的部分,注意到岁杳在看他时,回头来,唇角勾起的那点笑还未消散。 他一笑起来那股少年感快要溢出来。 岁杳停住了目光。她很少看见陈昭笑,两人认识以来,她看见的次数一只手都算多余的,最多两个手指,不能再多。 “看什么?”陈昭问道。 岁杳倏然回神,说:“就你刚刚笑的那一下,我好像找到了点灵感。” 立夏来得很快,这个季节好像说一句话、一个眼神都带着暑气。陈昭浅褐色的眸光从眼尾瞥下,在岁杳的高兴的神情上一扫而过,又收敛了回去。 “在我身上找灵感?”陈昭慢条斯理地问了一句。 灵感这玩意儿,抓不住摸不着,出现的时机更是迷中之迷。岁杳仔细研究过,灵感是什么,想了很久,她理解的,灵感就是创作欲。她从前一直没有,现在却突然出现,就像是一缕风似的,迎面扑到了脸上。 岁杳选择的是追妻虐文题材,这题材,一直有一个硬性标准。男主角一定要渣苏。又渣又苏。也就是有人格魅力的渣男。渣男好写,有人格魅力的渣男不好写。 岁杳一直在琢磨要怎么写。就刚刚,她好像知道了。 “这玩意来无影去无踪,我也说不准。”岁杳脑袋转回去,对准电脑屏幕,手放在键盘上,灵感浮光掠影似的冒一下头,立马打字,语调起伏,“你继续看书,我这灵感马上就要抓不住了,我得快点把想法记录下来。” 说话间,咔啪一声。 几乎是一瞬间,所有的灯泡、空调、电脑屏幕全部gameover。 岁杳懵了三秒,在昏暗的环境中爆了一句粗口:“我靠。我的稿子!” 不止是岁杳爆粗口,几乎是所有人都在爆粗口。 来网吧的大多都是学生,还是酷爱打游戏血气方刚的中学生。一个人一起头,其余人立马跟团,刹那间哀嚎咒骂犹如浪潮席卷而来。 好几个脾气爆的已经冲到前台去了。 “老板我去你的!你知不知道我刚推到水晶啊!刚刚打开,耳机里最后一句是我队友的友好问候我全家!” “抱歉啊,电路刚才出问题了!” “我不管!给老子退钱!” 一片嘈杂声中,陈昭的声音在旁边传来:“写的时候保存了吗?” “没有,”岁杳一边痛心,一边连忙摸出手机,“我还没记完啊,不行不行,得快点记下来,不然要忘了。” 岁杳这个二手烂手机,有一个非常不好的点,每次点开哪个软件都要卡好半天。就连打开个备忘录也是,屏幕卡半天。 “先用我的记吧。” 岁杳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光,她转过头,愣了一秒,接过了手机:“江湖救急啊。” 陈昭的手机界面简洁,她很快找到备忘录,想也没想点了进去。一进界面,岁杳手指一顿,眼前是密密麻麻的备忘事项。 岁杳没有偷窥他人隐私的想法,但不可避免扫视了一眼。看清之后,她微挑起眉,收回目光,转而点开+号,创建了新的备忘录,一边记一边想: 满满一页的甜品做法。 刷新认知了啊。 陈昭同学。 30. 情雨霏霏人世烟火2 窗外错落的松树上,有两只蝉叽叽喳喳吵起架来。正值盛夏,网吧里的空调还歇菜了,一群少年人扯起嗓子跟蝉一起叫。 岁杳写一会儿,抬手虚拢成扇,来回扇了一会儿。 一旁陈昭见状,捞过书,掀开成两半,对着她轻轻扇动起来。岁杳侧头瞥了眼,笑说:“提砖头多累,我还好,不是很热。” “前台有冰淇淋和冰饮,”陈昭说,“还‘身残志坚’在那儿呢。” 几缕贴在岁杳耳垂的碎发被风微微吹起,她往前扫了一眼:“算了,我还是惜命。那群疯的还在前面闹呢。” 刚说完,岁杳就被闪瞎了眼。 头顶的灯光跟耍人似的,不给人做个准备,“啪”的一下就亮了。救命空调重新运作,一丝丝凉气从后边传来。 “他们战斗力挺强啊,”岁杳一边开电脑主机,一边说,“老板这么一会儿就解决了。” 陈昭应了一声,把书搁在桌上。岁杳等显示屏加载好,操纵鼠标点进wps,盯着空白的文档,内心流泪说:“果然,不一边写一边按ctrl+S是最不明智的行为!” 陈昭瞥了一眼:“没了?” “是的,没的一干二净。”岁杳把陈昭的手机竖搁在电脑显示器右下角,双手放在键盘,在噼里啪啦中说,“不过本来写得就不多,倒没有那么心疼。” 两人离得很近,岁杳却把手机放在最远的右下角。陈昭多看了几眼,岁杳往前倾了倾身,挡住了他的视线。陈昭看向岁杳,岁杳双手放下,偏过头来说:“不准偷看。” 岁杳不仅是挡住了手机屏幕,还挡住了电脑屏幕。她快速地把内容打到电脑文档上去,删掉了备忘录的内容,把手机还给了陈昭。 陈昭掐灭屏幕,转头看了岁杳一眼,一副“你为什么瞒着我”的表情。 “谁都不给看,”岁杳忽然很想捂住他的眼睛,她嘟哝说,“不是只有你。” 岁杳其实莫名有点心虚,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还想找点理由糊弄一下。 谁知,那泱泱回归的讨伐大队冒出一张熟面孔,可能浑身都长了眼睛,眼尖儿得不行,一下子看到他们,喊了一嗓子打断了她:“好巧!昭哥你也上网啊!” 杨逍原本还想加一个名字,可惜卡了,他不知道岁杳的名字。杨逍正往自己座位走,刚到。他的左手边还坐了一个女孩,正戴着耳机,措不及防听见这一声吼,扯下耳机,喝道:“杨逍你找死啊!” 乔可可拧起眉,顺着杨逍的目光看了过来。 “陈昭?你竟然也会来网吧?”乔可可说完就看见陈昭身边的岁杳,顿了一下,朝她挥了挥手,“你也在啊,一起上网?” 岁杳没想到世界这么小,在这么个小破网吧也能够碰到认识的人。转念一想,也是,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本就爱疯玩,到处跑,能碰见,很正常。 两人都是陈昭班里的同学,上一次算是交了一个朋友。 岁杳和杨逍都属于自来熟的类型,很容易就能聊起来。上次光是说了几句话,岁杳就知道为什么比起其他同学,陈昭会跟他的关系熟络些。 岁杳了解陈昭同学,看起来很冷而已。要是有人不惧寒冷靠近他,他其实很乐意释放善意。但在学生堆里,没多少人有这样的勇气。最多来个两三次,碰了一鼻子灰,自然而然就放弃了。想来这位杨逍同学与众不同,肯定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从不放弃的类型,跟她一样。 岁杳手肘推一下,打趣说:“你同学,不打打招呼?” 陈昭朝两人稍点头,面无表情,快要冷死一片。杨逍与乔可可对此习惯,并没有感到多少尴尬,只是看见两人的小互动,才是惊诧了。 陈昭,年级排名第一的大佬,成绩好长得帅,性格还跟青春校园里的高冷人设一模一样,从他入校当日起就稳坐风云人物no.1,实至名归。 这样的人,总会有胆大的女生勇敢追爱,偷偷往抽屉送水送吃的送情书,然而,人家根本没有情根,送来的东西一一亲手奉还,并且对着害羞的女孩子:“抱歉,我不喜欢你。”当场拒绝。一个人,就这么活得冷冷清清、隔绝全世界。 杨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夸张,但是非常的应景就是了,那就是:“昭哥身边出现异形,呸,不是,出现异性了!?” 杨逍走上前,好奇地凑过去,想看看这位学霸大佬再玩什么游戏,结果低头一看,好特么厚的量子力学。 杨逍嘴角抽搐:“?”他放弃挣扎,大佬是这样的,来网吧不是打游戏,是看书,癖好特殊,可能是为了练就某种看书绝学吧,于是,杨逍笑着转头,想看看岁杳在玩什么游戏,凝眼一看,疑似word文档,里面还特么塞满了密密麻麻的手打字。 “???” 杨逍震惊:“你们来网吧看书写字????!” 岁杳真怕被他看见内容,连忙用身体挡住电脑屏幕。好在,陈昭像是与她共脑了,提前知道她的想法,先一步微倾前身,遮住了杨逍可视范围。 前几排的乔可可笑得前仰后倾:“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爱打游戏。” 杨逍这就不认了,当即怼回去:“乔可可,你先把手从键盘上放下再跟我说话!” 乔可可头上挂着一边耳机,对着杨逍比个友好国际手势,手上键盘噼里啪啦,一看就是正玩得激烈:“队友已经组团准备举报你了。” “!!!”杨逍连滚带爬,回到位置,“我复活了你怎么不告诉我!!巧克力可可!!” 乔可可踹了杨逍一脚:“再叫这个称呼,我直接拔你网线。” 杨逍连滚带爬的功夫,还不忘对看书写字的两人说话:“昭哥,你们继续,我不会跟蔚魔王告状的!” 岁杳有点哭笑不得,她说:“你同学蛮有意思的。” 陈昭冷冷道:“闹腾。” “干嘛,你要活成天山雪莲吗?”岁杳戏谑道,“一辈子在雪山顶上,冷死别人再冷死自己?” 岁杳刻意压低了嗓音,配合语气,特别好玩。陈昭薄唇抿成一条线,扬起了一点,像是浮光掠影般的错觉,须臾便没了踪迹。 岁杳朝后仰了一点:“多笑笑多好呀,你笑起来很好看,你一笑,会多好多朋友。” 陈昭偏过头:“又不是卖笑的。” 过了片刻,岁杳起了逗人的心思,探过头,杵在他面前,她手指按在两边的嘴角上,往上一扯,做出一个笑脸。陈昭短促地噗笑了一声。 “卖笑可不是免费的,”岁杳眨眼说,“不给观影费的话,我可要代表正义逮捕你了。” 陈昭支起手,挡住了半边脸,肩颈线条慢慢放松下来,弧度很好看,看向岁杳时,眼尾的笑意未散:“需要我献出双手让你拷吗?” 这还是陈昭第一次跟岁杳开玩笑,岁杳新奇劲儿不少,她双手拷住他的手腕,合在一起:“无期徒刑,交送有关部门关押。友情提示,违法可耻。” “嗯,”陈昭说,“正义代表说的对。” 岁杳终于没忍住轻踢了一下他的凳子:“笑话我?” 陈昭说:“没。” 岁杳看着他:“你又笑了,还说没有。” 不知道是哪个激动的少年扯起嗓子嗷了一声。窗户折角切割出一道光,打在手边,勾勒出一朵花,在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中,某人偷偷放过来一颗糖。 “赔罪。” 岁杳定眼一看,是她最喜欢的草莓味。看在某位同学这么有诚意的份儿上,她收了糖果,随手撕开糖纸揣进兜里,把糖塞进嘴里,偶尔用牙齿轻咬,眉眼懒懒挑着:“陈昭同学,刑满释放。” 陈昭“嗯”了一声,配合说:“谢谢正义代表。” 这场幼稚游戏over,岁杳举起手化枪,对准某 人,光明正大的封口。 闹够了后,岁杳开始马不停蹄码字。她觉得自己似乎是灵感型作者,一旦灵感来了,挡都挡不住。 岁杳在理好整篇简纲之后,发给了李淼。 没多久,李淼提出了几个问题,岁杳又按照改了一下,再发过去。李淼说可以写正文了。 岁杳单独开了一个全新的文档,开始从导语写。写好导语后,正文按照分节,一一写好。 追妻火葬场题材最好看的重要情节点有三,一,女主醒悟不爱,二,男主后悔追妻,三,男主凭本事让女主重新爱上他。 风很轻,时间很慢。岁杳码字的速度越来越快,和键盘的契合程度越来越高。 整整八个小时。 一气呵成。 岁杳酸软的手从键盘上放开,长长呼出一口气,看着全文完三个字,满意地笑了笑。 陈昭目光从书页上挪开,看了过来:“写完了?” “嗯,可算是写完了。”岁杳揉了揉僵硬的后脖颈,转过头,发现他书都看了一大半,“久等了。” 陈昭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没,跟你一样,没怎么注意时间。” “陈昭同学,你同学听见这话,可要磨牙齿了。”岁杳登录电脑微信,把word文档发给了李淼。 陈昭见她似乎还没完工,说:“你先忙。” 岁杳确实还没完工,回道:“行。” 不出十分钟,李淼提出了几个节奏稍慢的意见,岁杳又花了半个小时修改,李淼终于说OK。 李淼还调笑:喜欢一个人,像是做了一场醒不过来的长梦,那天,蓝天绿树,你好像是在笑,我忽然觉得我很庸俗,只因这一瞬间,怦然心动无数次。每一次见面的问候除了你好,我还想再多加一句,我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感情很充沛啊,小岁杳。 骑士大魔王:姐姐没听过一句话吗,文章本天成,妙手偶然得。 李淼没有再多说,只发了一个翻白眼的小黄脸,言外之意装逼说得这么高大上。紧接着,又推荐了好几个个人名片,岁杳一一发送好友申请。 陈昭忽然问道:“加的是谁?” 岁杳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在看,随口道:“投稿编辑。” 她捧着手机,仰天长叹:“以为写稿子已经是最痛苦的,没想到最后投稿才是boss。” 短篇投稿有三个渠道,平台后台投稿,微信加上编辑直投,邮箱工作室投稿。邮箱投稿最忌讳海投,也就是一稿多投。不过,一家的审稿日期大多两三天,几百家工作室,大家都等不起。只要不一个邮件多选海投,而是一个邮件一个邮件的发就没问题。 这是常有的操作,很正常。 一连一百家第三方工作室,岁杳一个一个投完,整个人已经累趴下了。但还没完,“身残志坚”的她,点开重中之重的一个投稿平台。 每一个赛道都有一个证道之地。要说最希望被哪一个收稿子,那必须是眼前这家平台。听李淼姐说,签约上也容易扑街,但是很有必要赌一把。有友好的新人推荐机制,稿费透明且可人,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此平台投稿模式相较其他直投,要麻烦不少。投稿过程中,岁杳心脏有点紧张。而当点击确认投稿那一刻,又觉得释然。 陈昭半挑着眉看过来,递过来一瓶水,已经扭开的。岁杳余光扫到,接了下来。她眼睛从电脑上移开,落到瓶口上,顿了一下。 “不喜欢矿泉水?” “没。” 岁杳早就口干舌燥,现下更是直接咣咣咣往下灌。才灌完,眼前多了一双白皙的手。转过眼,那双手捏着一张洁白的纸巾,递了过来,还飘着一股好闻的香味。 “擦擦嘴。” “我刚才就想说了,”岁杳手指动了一下,拿过纸巾,擦了擦嘴,“你心真细。” 31. 情雨霏霏人世烟火3 岁杳不止一次这么想。 陈昭的妈妈,一定很爱很爱他。如果不是这么爱他,又怎么教出陈昭这么贴心又有礼貌的小孩。 岁杳看着陈昭,就好像能看见他妈妈影子。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陈昭说道。 “是吗?”岁杳笑说,“那我一定不是最后一个这么说的。” 陈昭看了岁杳一会儿,岁杳莫名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困惑道:“我脸上有东西?” “没,”陈昭收敛回目光,反问,“你对你那边的朋友都这样吗?” “是吧,”岁杳琢磨了一遍“你那边”三个字,话音一顿说,“但不是谁都有资格成为我的朋友。我朋友其实很少的,在我那边,就一个。” 陈昭初次惊讶:“一个?” “怎么,不信呀?”岁杳坐直身体,揉了揉手腕,“没骗你,我真就一个朋友。在这里,我就你一个朋友。总共算起来,我就两个朋友。” 陈昭看着她说:“我以为你很多朋友。” “这就是刻板印象啦。”岁杳打了一个响指,“俗话说,朋友不在多,在于真心。” 说完。 岁杳同学咂么这个点,差不多该吃饭去了。 “走。”岁杳转而对陈昭说,“我们出去吃饭,我请你。别拒绝,我现在可有钱了。” 陈昭说道:“下次我请回来。” 岁杳点了一下头,说:“好。” 陈昭收好砖头书,他站起身,单肩背起书包, 岁杳刚直起身,畅快地伸了一个懒腰,转头问:“我一直很想问,你为什么总是单肩背包。这样不累吗?” 陈昭面无表情:“帅。” 岁杳一愣,然后捧腹大笑,这人还真是....有意思! 这一场毫不掩饰地嘲笑实在称得上是惊天动地。有好几个戴耳机打游戏的同学都被这一下给惊着了。 岁杳一边笑一边极其抽搐地说了几声不好意思哈哈哈。 陈昭:“别笑了。” 岁杳知道,他就是脸皮薄。要是再笑下去,指不定又不理她。可惜,现在岁杳同学的良心早就飞走。她压着声笑了好一会儿,陈昭果然扭过头,一句话不说。几秒后,他终于忍无可忍,伸手捂住了岁杳的嘴,低声说:“你别笑了。” 岁杳抬起眼与陈昭对视上,呜呜道:“唔唔房开窝。” 陈昭飞快地收回手,背对着岁杳,准备往前走。 岁杳回忆了一下刚才的一番操作,好像是有点过分。 岁杳探身到陈昭身旁,仰起一点头:“陈昭同学,别生气啦。” “还笑吗?”陈昭脚步一停,侧过眼来。 愿意理人,说明已经不生气了。岁杳挑起眉梢:“你还挺好哄。” 陈昭:“......”有些时候,他真的对岁杳没辙。 “不好意思,两位,打扰一下。” 岁杳闻声,转头就看见了杨逍,他的身旁跟着乔可可。这么长时间了,居然还没走,不愧是电竞二人组。 岁杳一派从容,对杨逍说:“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看你们应该是要准备走了,”杨逍简单地说,“想着,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对,正好到点,一起吃个饭吧?”乔可可补充解释说了一句,“人多热闹。” 岁杳觉得这个点子不错,转头问陈昭:“你觉得怎么样?” 陈昭没什么反应:“好。” OK,一拍即合。岁杳第一时间想到了西颜花,她家店的味道一直不错,有段时间没去,还怪想念,于是她推荐:“我知道一家店的家常菜各种菜都还不错,要不去那?” 杨逍挺随和地说:“行啊,我没意见。” 乔可可说得随意:“我也没意见。” 岁杳笑着准备说那走吧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突然瞥到一个人。 岁杳动作一顿,转过身,径直朝着那人走去。 网吧里有点键盘能够发光,在一众打游戏打出夜店效果,以及一连串“wc快拿boss”,“我靠尼玛没了”等粗口的衬托下,有一位勤勤恳恳用豌豆打僵尸的某人,堪称一股清流。 岁杳站定:“呦,不放个倭瓜挡一下吗?” “.......” 岁杳认真地分析:“你的向日葵要被吃完了。嘶,植物大战僵尸都赢不了,你不行啊?” 那句赢不了直接刺中某人那颗骄傲的心。 黄玫语“啪”地一下把键盘推开,站起身来,俯视岁杳,逼问道:“岁杳,你这是什么意思?” 身后的战友闻讯赶来。 乔可可一见是黄玫语,惊了一下。杨逍、乔可可、陈昭、黄玫语,来自一班的他们成功在小破网吧碰头。 黄玫语同陈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不同。她更像是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仗着家室不错,跳舞一骑绝尘,脾性心高气傲,说话刺人,所以没有多少人敢靠近她。 若说陈昭是一缕雪,那么黄玫语就像是一根毒刺。 乔可可知道这位是真的惹不起,没有说话。杨逍没脸没皮惯了,怕这两人又吵起来,准备当一个和事佬:“怎么了这是?有话好说—” 黄玫语锐利的眸光如利箭刺来,杨逍手动拉上嘴。 岁杳倒是无所谓笑了笑,她道:“黄同学,网吧里玩植物大战僵尸?” 黄玫语一向没什么好脸色,呛回去:“你管我?!” 乔可可和杨逍疯狂给眼神。黄玫语冷声道:“你们眼皮抽了?” 乔可可、杨逍:“.....哈哈。” 岁杳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看她笑,陈昭过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 岁杳没想到黄玫语的威力这么大,会让人 怕成这样。上次只觉得是这两人跟她不熟,没想到是惧怕。 大小姐,出息啊。 黄玫语长得很美,她的美携带着如同毒物的危险,脾性高傲说话又到处得罪人,别人都怕她,很正常。 岁杳抬起下巴对她说:“玩这么久还在第七关?” 黄玫语脸色一下子又不好了,她“切”了一声:“哪里久了,我才玩四五个小时。” 乔可可、杨逍同时嘴角抽了抽,四五个小时才玩到第七关,这还不久? 岁杳表情玩味地说:“哦,你为什么会在网吧玩四五个小时的植物大战僵尸?” 乔可可、杨逍心想:“咦,是哦,为什么?” 黄玫语一阵无语:“......你想说什么?” 乔可可和杨逍着急的不行,心道:“是啊,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岁杳指尖绕着尾发,绕了一圈,直接摊明牌:“行了,我们还绕圈子说没意思。我直接问,黄玫语,你跟踪我?” 乔可可、杨逍:“????” 陈昭补充说:“还没放弃。” 岁杳扶住额头:“是的,真头疼。” 乔可可、杨逍异口同声,好奇极了:“!!!你们在说什么?” 黄玫语的位置处于后排,也就是在她身后。如果不是站着多聊了一会儿,她也不会发现后面有这么一个人。 这个结论可不是岁杳自恋或者是想要报复,而是出于理性得出来的论点。 黄玫语很明显是盯上她了,费劲儿想要找出点什么。这人可是有铁证的前科。 综上言论,一下子就炸出来黄玫语真待了几个小时,也就是她跟陈昭刚进来没多久的时间。所以,答案清晰可知。 黄玫语咬着唇:“我没—” 岁杳立刻打断施法:“谁说谎谁就变丑!” 黄玫语一脸“你是智障吗”的表情说:“........你幼不幼稚。” “幼稚?某人不幼稚,那某人有本事把刚才的话说完。”岁杳有的是招数,她晃了晃指尖,一字一句说,“我、没、有,你说呀。” 黄玫语嗤了声,高傲道:“是又怎么样,你能把我怎样?” 乔可可和杨逍往这边看,一句话没说,但好奇得要死。 岁杳摇摇头:“不能拿你怎么样,我就问问你而已。”话落,她打了一个响指,“大家,走啦,吃饭去咯,饿死了。” 乔可可和杨逍心里有点遗憾地打出两个问号:?? 但随即反应过来,两人顺着台阶下,道:“走啦走啦。” 陈昭扭头看窗外:“好像下雨了。” 岁杳正在努力憋笑中,没听见。 陈昭看她。 岁杳没注意到。此时的她领头走在前面,徒留黄玫语一个人在后面气疯了。心里回味地想:“逗大小姐玩也挺有意思。” 32. 情雨霏霏人世烟火4 疾风骤雨,雨滴连连。 几人心中一片哇凉。 岁杳眼神全是不可置信,声音拔高:“下雨了!!??天气预报没告诉我啊!” 陈昭不看她,道:“我说了,你没听。” 岁杳抓头发,左看看又看看,走来走去:“完蛋了,完蛋了,我们没带伞啊,这怎么走啊。” 陈昭冷声:“怕什么,大不了淋回去。” 岁杳摸着下巴,思索道:“嘶,你说的好有道理,借你书包一用?” 陈昭想也不想,冷漠拒绝:“不要。” 岁杳凑过来,笑眯眯,不怀好意道:“那我们怎么回去,有时候的奉献是必要的,快跟你的卷子们说永别吧。” 陈昭二连拒绝:“......不要!” 岁杳伸出魔爪子,想要直接上手:“哎呀,别那么小气,卷子湿了还可以再晒干嘛,快,我给你五秒钟跟你的卷子们告别,五、四、三......” 争论可谓是如火如荼,陈昭面露纠结,手紧紧攥紧书包带子。杨逍终于看不下去,出声道:“昭哥,等等!你不用奉献你的卷子了!” 陈昭手一顿。 两人看向他。 杨逍哈哈一笑:“其实我带伞了,只有两把,挤一挤应该还是可以的。” 乔可可挑眉,一脸看好戏,揶揄:“你咋不早说。” 岁杳勾过头来:“你怎么不早说!” 陈昭:“....” 陈昭松口气。 杨逍可真想说这不是看你们玩得开心,不忍打扰吗。 除了岁杳,这三人都背着书包。 杨逍的书包不同于陈昭的全黑,他的书包有着炫丽的彩色,在底下还有一个小小的奥特曼小头。 乔可可一点情面不留,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每次看你书包莫名逗我笑。你几岁了?” 杨逍“咳”了一声,不咸不淡报复了回去:“巧克力可可,我这叫不忘初心。” 乔可可踹了他一脚:“都说了,不许叫这个名字!” 岁杳觉得这两人像是欢喜冤家,好笑问:“你叫乔可可,他叫杨逍是吧?” 杨逍举手:“杨树的杨,逍遥的逍。” 岁杳简单地阐述道:“岁杳,岁岁年年,木曰。” 杨逍本想说他和昭哥打一把伞,乔可可和岁杳打一把。他还没说话,乔可可就抢先一步把伞塞了出去。 乔可可对岁杳说:“你们挤一挤吧。” 岁杳没什么意见,接过:“ok。” 分配完毕,陈昭高举雨伞,向后看了一眼。岁杳注意到,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去。 门口的一侧藏着一个人,低着眼,抱着手,可能是在等他们走,她再出来。 岁杳当即问道:“黄玫语,一起走吗?” 乔可可、杨逍回头:“?!” 黄玫语有些意外地抬起头,脸色很臭,抿着唇,一看就是想要拒绝。岁杳懒得跟她绕弯子,直接冲过去,拽着人的胳膊,拉过来了。 一到门口,飘进来的风凉雨丝,直接让黄玫语惊叫一声。 黄玫语说话依旧刺人,但没那么有威慑力:“岁杳,你报复我呢?” 岁杳拽着她,切了声:“得了吧,你就是脑子不太正常,所以才会整天想着我会害你。来来来,你也没伞吧,跟我们挤一挤。” 乔可可和杨逍再一次被岁杳刷新认知。 真猛啊,这位可是真的会报复人的,就这么骂人家脑子不正常,真的可以吗?? 黄玫语瞪了一眼岁杳,轻哼:“我不需要,松开。” 要是其他人被这么拒绝,早就放弃了。但谁让我们黄玫语同学遇到的是骑士大魔王岁同学。 岁杳得意笑了笑,抓着人不放:“嘿,你越说不要,我偏要你要。你不是总说我报复你吗,没错,我就是在报复你。现在你落在我手上了,休想在跑掉!” “大家,走啦!” “岁杳!我靠,陈昭你能不能好好打伞,淋到我了!” 陈昭手不动:“哦,抱歉。” 陈昭举着雨伞,在最左边。岁杳在中间,黄玫语在最右边。 别问站位为何如此诡异、打伞的人不站在中间。 黄玫语是被岁杳绑架的,岁杳个子在三人之中最矮,她打伞大概会造成锅盖扣头,做实报复之名。 陈昭微微倾斜雨伞,岁杳是遮住了,黄玫语可就遭殃了。 再一次,黄玫语咬牙切齿道:“陈昭,不会打伞就给我。” 陈昭晲了她一眼,冷若冰霜:“你以为你很会?” 黄玫语被噎了一嘴,火气又上来了:“你!” 岁杳遭不住这两位大小姐,双手抬起,挡住:“别慌,很快就到了,不远。” 黄玫语害怕再被雨淋,手紧紧挽着岁杳的胳膊,往她身上靠拢。这时,才反应过来:“你们要去哪,不是去地铁站?” 一边的杨逍搭话:“我们去吃饭。” 黄玫语一下子扭头,目光锋利,看得人发毛。岁杳哈哈一笑,收紧了手肘,拉着人:“哎呀,你来都来了,一起去吃呗。一直盯着我,你不也没吃饭?” 乔可可往这边瞅,黄玫语斜眼瞥过,那眼神就像是在看垃圾。乔可可缩了回去:“......” 岁杳看在眼里,心道:“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纸老虎。” 暴雨哗啦哗啦,各位在所难免都会被淋湿一点。其中陈昭和黄玫语被淋湿得最为严重。 乔可可也忍不住吐槽:“我靠,杨逍!你这什么破伞,要挡不住了啊。” 杨逍在风雨中呐喊:“乔可可你别乌鸦嘴啊,卧槽!” 大风刮过,两把可怜又脆弱的小伞哗啦!喀嚓!被掀翻了! 瞬间,众人想起了小时候被妈妈洗澡支配的恐惧。 哗啦啦,大雨倾盆。 转眼间,他们成了落汤鸡中的皇帝鸡,究极版落汤鸡太爷! 乔可可拉长嗓子,化身爆粗口的尖叫鸡:“杨逍啊啊啊我去你的!!!” 黄玫语在风中抱紧自己:“啊啊啊啊岁杳!!!” 岁杳吃了满嘴的风雨:“啊啊啊别喊我啊!!” 陈昭松开雨伞杆子:“啧。” 陈昭当即脱下书包,盖在岁杳头顶上。岁杳愣了一下,随即高声:“谢谢!” 杨逍还在呐喊:“回来回来!!” 杨逍很执着拉着被掀翻的雨伞,在风雨中跳了一段激光雨。伴舞是舞姿动人的发型飞扬的破伞。 岁杳心如死灰:“放手吧,你们不合适。” 黄玫语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头上:“呵呵。” 乔可可同样头顶书包:“杨逍!你赔我书包!” 早就松手的陈昭,微微侧头,冷冷地看着杨逍执着追love。 青市是一座沿海城市,又是大雨又是大风,这可不是说着玩的,威力堪比小台风。 他们是狼狈了,路过的路人看戏的是不少。 特别是执着雨中旋转跳跃的某位。 乔可可看不下去了,骂道:“你这傻蛋,还拉着干什么,松开啊 。” 破碎的人,生性爱自由,雨伞也是。它毫不留恋自己的主人,高傲仰头随风飘舞saygoodbye。 杨逍跪倒在地,尔康手:“不!!” 乔可可受够这沙雕了,一脚踹向他屁股,喝道:“还不快起来,还要我拉你吗!” 杨逍可怜巴巴抬起头看向乔可可,别着嘴:“你拉我啊。” 乔可可暗骂去你的,但立马伸手把人拉起来。把他书包扯下来丢他头上挡雨。 岁杳吼道:“各位,没多远了,一口气跑!” “欸!等等我!” “傻逍,快跑!” 陈昭头上顶着外套,在雨中回头:“路滑,拉紧我。” 岁杳伸手:“哦!” 虽然很逊很狼狈,还很中二。但是岁杳就这么不合时宜地想着,这样在雨中奔跑的感觉好痛快!不用装模作样假笑,不用权衡利弊,只需要放肆地大笑,不停不停地朝着目的地奔跑!很傻是吧,那就对了! “欢迎光.....临...” 五个落汤鸡顺利达到店铺门口,从头到脚滴答滴答,像是刚从瀑布里出来。 乔可可和杨逍出奇一致,扶着门边,大口喘气:“好累。” 岁杳喘着气,大肆嘲笑:“你俩体力太差了吧,八百米及过格没有?” 乔可可缓了一下,说:“没有!” 杨逍跟着说:“我差点没及格!” 岁杳哈哈一笑:“好逊。” 黄玫语横眉望来:“你们两个要牵到什么时候?” 闻言,岁杳松开手:“哦,习惯了,忘记还牵着。西施姐姐,能给个菜单吗?哦对了!你这里有毛巾吗,我可以买!” 陈昭手微微蜷缩,跟着岁杳进了店。 黄玫语抱着手,看了看陈昭,翻了一个白眼。 目睹这一变化的乔可可、杨逍:“......?” “你这小家伙怎么回事,怎么每次来我店里都这么狼狈?”西颜花拿来五条小毛巾,递给他们,打开鼓风机道,“来,都擦擦。这么大的雨,都不知道找地方躲一躲吗?” 岁杳脱下外套,里面还好,只是头发湿得彻底。 她把毛巾撑开,直接放头上一左一右搓起来。她是短发,这样比较快。 乔可可被岁杳这番操作惊了一下:“你这么搓头发,头发不会毛躁吗?” 岁杳扬眉说:“天生丽质,没办法。” 乔可可佩服说:“牛!” 黄玫语不置可否,她的头发很长,虽然很嫌弃只有毛巾没有护发精油,这毛巾还很差但没得挑,她也没说什么。只好从发尾一点一点往上慢慢擦。 乔可可擦着擦着就喊累:“啊,我也想剪短发了,第n次觉得长头发好麻烦。” 杨逍擦了两三下,差不多了:“要不我帮你擦?” 乔可可毫不犹豫对他说了一句:“滚蛋。” 岁杳看着好玩,没忍住开了一个小玩笑:“哈哈哈哈,杨逍,你想占便宜啊?” 陈昭手不慌不忙地移到水杯。那上面的水珠挂在杯壁,按压过去,多了一片湿润的痕迹。 岁杳一个人笑话人还不够,还要拉上自己的队友。她眉眼弯弯,唇口微张:“陈昭同学,你说是吧?” 她的笑容很干净,笑的时候,唇角扬起的弧度不高不低,眼尾会往下压一点。再看几秒的话,那双会笑的眼睛会抬起来,里面会倒映出自己的影子。晃眼一看,像是一道折痕的光。 陈昭眸光朝右侧轻轻一扫,又收回视线:“嗯。” 33. 情雨霏霏人世烟火5 没想到,杨逍这个人看着不着调,他被调侃,白皙的耳垂会红起来。他掩饰性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也没喝,手指按在杯口,上面有一滴水,按上去,留下一条湿漉漉的,像是不愿说出口的痕迹:“我没有。我就是想帮帮她,她笨手笨脚的。” 乔可可抬手给了他肩膀一拳头,冷笑两声:“欠揍。再说一遍试试,嗯?” 杨逍捂住肩膀,都这样了,还要堵回去:“你说什么呢,聪明的奇迹巧克力可可。” 乔可可恨不得把他吃了样子,咬牙切齿地说:“杨逍!” 杨逍举手投降:“诶诶诶,我不说了,别冲动啊。” 岁杳看着这两人,心道:“真是活宝。” 岁杳没忍住好奇问:“杨逍,你为什么喊乔可可巧克力可可?” “你说这个,”杨逍单手托腮,“因为她爱喝巧克力可可,从小都爱喝。正好名字里也有可可,所以我就爱这么叫她。不过,她不太愿意。” 乔可可晃晃悠悠地不屑道:“谁喜欢你的绰号,呸。” 杨逍冲她笑说:“你也可以给我起绰号,我不介意。” 乔可可无语地说:“不要脸,滚蛋。” 杨逍一脸惊讶:“怎么就不要脸了?” 岁杳觉得这两人相处蛮有意思的,她锁定到关键信息词,问:“你们从小就认识?” 杨逍摸着下巴,啧啧称奇道:“对,我们从幼儿园开始就是一个班。小学,初中,高中,都是一个班。还是邻居,还真是孽缘啊。” 乔可可吐槽说:“是你阴魂不散,好吗?” 杨逍没脸没皮:“胡说,谁让你妈妈跟我妈妈是从小到大的闺蜜,房子都要买得近,我不是你邻居,谁能是你邻居?” 岁杳拍了拍手,惊奇道:“你们还真是缘分不浅啊。” 乔可可纠正说:“孽缘不浅。” 杨逍难得支持,点点头:“是的,孽缘。” 陈昭盯着岁杳正在滴水的发尾,扯了张纸巾,递给她:“好好擦。” 岁杳觉得这样差不多了,不用在擦,于是拒绝说:“差不多啦。” 陈昭看着她的头发。 半干不湿的,这能是差不多? 陈昭拿过她手上的毛巾,盖在她头上,轻轻地擦了擦。岁杳原本想要拒绝,但没想到被人伺候这么舒服。 岁杳成功没了抵抗的心思,半眯着眼睛享受陈昭的伺候。 须臾,陈昭撤下毛巾,对她说:“干了。” 岁杳回过神来:“哦。” 岁杳稍稍摸了一把,果然比刚才干了不少,她感谢道:“谢啦。” “你们干什么这个表情?”岁杳转过头,“黄玫语你翻我白眼是什么意思?” 乔可可东看看西看看,摆手道:“没什么。” 黄玫语不厌其烦,又翻了一个白眼,不知道对谁。 杨逍还记得刚才的仇,他说:“岁杳,你偏心,只说我,你怎么不说昭哥占你便宜?” 岁杳不是认输的主儿,堵了回去:“你们不一样。” 杨逍一脸受伤,心说:“这还不偏心。” 杨逍不经意间与陈昭对视一眼,打了个转儿:“岁大师不偏心,岁大师说得对。” 杨逍这人很开得起玩笑,所以岁杳才会这样打趣。 岁杳大土豪拍拍胸脯,道:“好啦,我们点菜吧。随便点,这顿我请。” 杨逍转眼被这岁杳土豪这句话吸引,举起菜单:“好耶。” 乔可可表示没话讲。 他们看了一会儿,最终点了一个大锅的干锅鸡,还有几盘家常菜。 乔可可抬头问:“有忌口吗?” 陈昭正抽纸擦凳子,擦了几遍才坐上去:“不吃香菜。” 杨逍疑惑问:“昭哥,你不吃香菜吗?” 岁杳举手:“我不吃啦,陈昭帮我说的。” 众人齐齐扭头。 岁杳:“?你们很爱吃香菜吗?不切碎整根点缀也可以,只要不混在食物里。” 陈昭把擦拭的纸巾丢进篓子里,不咸不淡地打湿纸巾开始擦筷子。 乔可可弯着眉眼:“我随意,听你们的。” 杨逍轻咳一声:“还有吗,你们还有什么忌口吗?” 黄玫语开口道:“我不吃青椒不吃姜丝,炒肉丝的话,猪肉不爱吃,牛肉最好,胡萝卜切丝可以,切块不行,有大块蒜不行,蒜末可以,土豆最好切块,海盐少放,一勺最好就十粒。暂时,就这样。” 杨逍、乔可可:“.......” 陈昭擦完筷子,拿张纸巾垫在桌上,然后放了上去,他偏过头问岁杳:“喝水吗?” “吃饭再喝。”岁杳转头,毫不客气调侃道:“还只是暂时,你可真难养啊,黄同学。” 黄玫语被几个人盯着看,难得感到一丝不好意思。她别开脸:“是你拉我来吃饭的,我就是不能吃这些,怎样?” 岁杳比了一个OK:“好,行,没问题。西颜姐姐,我们不吃香菜,微辣就行,有人吃不了辣。还有,我们不要青椒姜丝,炒肉丝不要猪肉只要牛肉,有胡萝卜切丝,没有就算了。蒜的话不要切块的,要蒜末,土豆就要切块的。海盐请少放。” 陈昭摸着水杯上多出的那道水痕,眸光从上面移开,极轻极淡扬了一下。 杨逍、乔可可朝她投去佩服的目光。乔可可讶道:“岁杳,你记忆力不错啊。” 黄玫语没想到岁杳真的认真听了,还记下了,不禁多看了她几眼。 陈昭把水杯放在桌上,发出响声。 岁杳慢条斯理地说:“基操,勿艳羡。” 西颜花一顿狂写,不知道还以为再写试卷,而不是菜单。写完,西颜花长呼一口气:“小同学,你家长还真是宠你。” 闻言,黄玫语手顿了一下,没吭声。 西颜花扬长而去。 她们见面了好几次,每一次见,黄玫语似乎都是一个人。岁杳看出点什么,她眸光闪烁,朝着黄玫语勾了勾手:“黄同学,请你看过来。” 黄玫语抬眸,扬起下巴,带着几分矜傲开口:“干什么?” 岁杳神色郑重,定定望着她,语气透着一丝神秘:“你有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什么吗?” 黄玫语不太懂她的脑回路:“?没有。” 岁杳坚持不懈,又说:“你再仔细看看。” 由于岁杳的神情太过严肃,黄玫语不禁多了些认真,她仔细看了看。同时,场面诡异。几人都抬头盯着岁杳,跟黄玫语同款动作。 黄玫语看半天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忍不住直接问:“到底有什么?” 岁杳眨眨眼睛:“我的眼里有你呀。” 黄玫语一脸见鬼,她无语片刻,说道:“......那你看我的眼里有什么?” 岁杳凑近仔细一看,左手背拍右手心,大彻大悟道:“有白眼!” 黄玫语翻了一个白眼,道:“有傻蛋!” 乔可可真绷不住了,觉得这两人凑一块还挺有意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冷的笑话。” 杨逍同样大笑,跟乔可可神同步,赞同点头。 陈昭帮腔:“挺有趣。” 岁杳朝着陈昭竖起两个大拇指,笑道:“喂喂喂,这笑话哪里冷了,你看你们不是笑得很开心?还是陈昭同学一如既往的有眼光,坚定地肯定了我。” 几人齐齐打了一个哆嗦,道:“再好笑也很冷。” 气氛一派和祥,突然,黄玫语微微蹙起眉头,捂着膝盖,小声地吸了一口气。 乔可可扭头,没忍住问:“你怎么了?” 黄玫语动作一顿,松了手,嘴硬道:“没什么。” “屁的没什么,”岁杳就坐在黄玫语对面,看得清清楚楚,她问,“你膝盖怎么了?” 所有人都盯着她看。黄玫语咬着唇,微别开脸,声音小了些:“膝盖有些疼。” 杨逍大声:“摔了?磕了?碰了?” 乔可可拍了一下杨逍的狗头:“你怎么不一口气把所有症状说完?” 黄玫语深吸一口气,缓了一会儿,平静地说:“小毛病,一到下雨天就这样。” 岁杳微微蹙起眉,思索说:“你不会是有膝关节积水吧?你小小年纪,怎么就有中老年人有的毛病了?” 黄玫语一瞬间纳闷:“我才没有。” 乔可可从书包里掏出一包暖宝宝,递给她:“先贴一贴吧,我姥姥下雨天膝盖疼的时候贴一会儿暖宝宝就没事了。” 乔可可这人,称得上一句:柔骨豪情。 “都说了不是老人病!”黄玫语手僵硬拿着暖宝宝,表情还是不好惹,语气听着却没那么吓人。 岁杳拆台:“得了吧,嘴硬不死你。贴不贴?不贴我帮你了哈。” 黄玫语硬邦邦地说:“我自己来!” 话落,她扭头,小声对着乔可可说了句:“谢...谢了。” 一时间,乔可可和杨逍都愣住了。黄玫语又猛然扭过头去,默默撕开包装,打量了一下,贴在两边膝盖上,看起来,像是炸毛,又有点不好意思。 乔可可爽朗一笑:“不客气,我们是同学嘛。” 黄玫语别开眼,低声道:“嗯....” 这场景可谓是稀奇,简直是有趣的奇观。 岁杳打趣:“看你样子,没见过暖宝宝?” 黄玫语仰了点下巴,对岁杳说:“怎样?” 气势一如既往。 岁杳调笑道:“不怎样,稀奇,真是稀奇。” 眼见大小姐又要炸了,岁杳话锋一转,问她:“你这毛病没去医院看看?” 黄玫语不置可否,说道:“去过了,没查出来大问题,开了治伤痛的药。” 黄玫语除了去医院,还找了私人医生看。都没什么大问题。跳舞的人腿都金贵,但同样的,常年练功,大大小小的毛病都有,很正常。 杨逍和乔可可跟黄玫语是一个班的,对她其实一直都是避而远之。不是因为传言,而是因为,她的脾气,实在是不好相与。 只是他们没想到,黄玫语还会有这样的一面。 陈昭的卷子和书本都牺牲了,用书包挡雨的都是这个结局。黄玫语挡雨的外套是羊皮的,算是彻底废了。 乔可可一 脸痛心,盯着黄玫语的外套,说:“你外套不能再穿了,好可惜。” 杨逍奇怪地问:“吹干了还不能继续穿吗?” 乔可可鄙视他一眼:“那是牌子货,很贵,沾水了就废了。” 杨逍瞪大眼睛,想到自己那把saygoodbye的小破伞,脸色多了几分愧疚与纠结。 黄玫语收回视线,无所谓道:“废了就废了,无所谓,这种衣服我还有上百件。” 杨逍:“....” 耀眼的金钱buff威力啊!!愧疚是什么!纠结是什么!烟消云散! 陈昭拿毛巾里里外外擦干了外套。 岁杳弯腰看过来,道:“还好,只是外面湿了,擦一擦,晒一晒就没事了。要是废了也没关系,我现在有钱,我再给你买一件更好的。” 这件春夏款的外套,也是岁杳送给陈昭的。 陈昭慢慢擦拭着外套,道:“没废,不用破费,我很喜欢这件。” 岁杳看着他,刚想开口。黄玫语斜眼瞥来,打断道:“再?” 岁杳“嗯”了一声,得意展现自己的优秀眼光,道:“这件就是我送给陈昭的,怎么样,好看吧,我眼光很好的。” 黄玫语呵呵两声:“嗯,很好,好极了。” 相比起黄玫语的敷衍,杨逍的反应就不一样了,他恍然说:“原来是你买的啊。” 岁杳抬起下巴,得意道:“那当然,如此妙衣,配色,款式,都称得上一句顶呱呱,当然是我买的。你也想买?不好意思,全世界仅此一件,已经绝版了。” 杨逍笑笑没说话:“.....哈哈。” 这个时候店里没人,岁杳简单直白,她直接站在出风口,哗啦呼啦转了一个圈又转了一个圈。 乔可可马上加入:“聪明啊,我也来!” 两个旋转陀螺像是傻蛋,简直不忍直视。 这个年纪的少年浑身傻气,却又如此耀眼。恩飞扬笑着看他们,不禁摇摇头:“小心点,别滑倒啊。” 岁杳转着转着,忽然道:“哇靠乔可可,你多高啊?” 乔可可停下来,想了想:“我记得是一六九。” 穿个高一点的鞋,看起来差不多一七五。 岁杳抬头,感觉到了万箭穿心。乔可可见她,还伸手比划了一下:“你一六零?” 岁杳可耻地垫了垫脚:“!一六三!我一六三!我穿个高点的鞋就有一六八了!” 这项耻辱的大赛,远远还没有结束。 杨逍兴奋冲冲跑过来,站在乔可可身边,大笑比了比:“我一米八,巧克力可可,我现在才发现,你怎么才到我下巴啊哈哈哈。” 乔可可猛地踩在他脚上。杨逍发出尖锐爆鸣。 虽然乔可可报仇了,但岁杳还是受到一万点暴击。 唯二坐着一动不动,稳如泰山的两人投去视线。 岁杳朝饭桌挥手:“黄玫语,你多高,我们比比?” 黄玫语不动如山,哼道:“我一米七六,你确定要比?” 岁杳一下子扭头:“陈昭!我们来比比?” “不是吧,”黄玫语对岁杳嗤道,“你不跟我比,跟他比?他多高你心里没数?请你认清现实,岁杳同学。” 陈昭站起身来,朝她走去。 岁同学不甘心,岁同学不愿意认清现实。 岁杳印象里,她能够到陈昭锁骨的位置,可是现在,她不可置信仰望着,瞪直了眼, 杨逍站在乔可可旁边,手撑在她的肩膀上:“嚯,我记得昭哥身高一米八五来着,感觉还有长高的空间,嫉妒!” 乔可可一弯腰,向旁边一闪,杨逍差点摔了一个狗吃屎,大笑道:“你成绩比不过人家,身高也比不过人家,认命吧,万年老二。” 杨逍咬手绢:“嘤嘤嘤。” 万年老二不认命,万年老二准备回家就下单十厘米增高鞋垫。 这边,岁杳想要下单二十厘米增高鞋垫。 岁杳满脸的不相信:“不是吧,不应该吧,我记得你之前没这么高啊!?” 乔可可疑惑地问:“岁杳,你没发现吗?” 岁杳茫然道:“什么?” 杨逍代替乔可可回答:“你有时候说话声音太小,昭哥会俯下身来听你讲话。从你的视角来看,确实没那么高吧。” 岁杳回头,激烈的雨声仿佛戛然而止,砰訇一串混乱的响雷。陈昭就站在这里,一动也不动,静静地看她。 岁杳踮起脚尖,比划了一下:“现在我比你高了。” “嗯,”陈昭修长清瘦的手臂垂在身侧,鼓起的指骨弯曲着,雨水还没干,有些湿漉漉的,“比我高。” “撒谎。” 岁杳终于认清了自己是几人当中最矮的,还矮得很彻底。她失落地坐了回去,刚坐下,一转头,与黄玫语四目相对。 黄玫语看过来的眼神锋利,直直落在她身上:“你在想什么,你的位置在对面。” 岁杳一怔,忽然之间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她对上对面陈昭的视线,愣了片刻后又倏地收了回来,“哦”了一声,忙不迭起身,挤回自己位置。 34. 情雨霏霏人世烟火6 不挑食是中华优良传统美德,但很显然,黄同学并没拥有。 岁杳终于忍不住问:“一块鸡肉吃半天两小口,牛肉丝只吃尖端,我真的很想问,黄玫语同学,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不怪岁杳突然问人家怎么吃饭,实在是此等吃法,平生仅见!不揶揄调侃一道,妄吃这一顿饭。 黄玫语用筷子戳了米饭好几下,她总不能说鸡肉有点老,牛肉不是顶级A5和牛,所以吃不惯吧。她道:“我就爱这么吃,你管我?” 岁杳指尖在空中转了一个圈,然后指向黄玫语,挑了挑眉道:“我这不是就在管你吗?” 杨逍和乔可可没忍住大笑出声。杨逍被黄玫语看了一眼,连连挥手:“抱歉抱歉,就是岁杳神态动作喜剧效果太足,我没忍住。” “哦?照你们这么说,”岁杳一贯喜欢顺着杆子往上爬,她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说,“那我以后搞个脱口秀演员当当?” “我呸,”黄玫语翻了一个白眼说,“岁同学,不要脸。” 岁杳不呸:“乱呸有辱斯文。黄同学,你现在骂我还真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有点小心碎怎么办?” 黄玫语盯着她:“呵呵,怎么办,凉拌。” 岁杳可歌可泣,捂着心口,极其夸张地拉长嗓子:“残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真好玩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昭看向她:“吃饭堵不住你的嘴。” 岁杳歪头,笑道:“我的嘴生来就要叭叭叭,这是没办法的。陈昭同学,我还没说你,你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你挑食的程度跟黄同学有得一拼啊。” 陈昭手一顿,他的碗里战况非常惨烈,鸡肉被四分五裂,先挑出最嫩的部分吃,后再把碎肉吃掉。其他的就更不用说了,有过之而无不及。 岁杳一拍手,就差脚踩板凳,表情夸张,以一种开玩笑的口气说道:“今日小饭馆里竟凑齐两尊大佛,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陈昭:“......” 黄玫语再一次在岁杳大魔王身上体会到了憋屈这两个字。 大小姐没招了。 大小姐败了。 倏然,黄玫语转而一笑,直看得她旁边两人想要喊渗人。 黄玫语亲手为岁杳夹了一筷子大鸡肉,并且露出友好的笑容,道:“吃多点,长高点,乖。” 那个乖字一出口,她身边那两位猛然一串雷鸣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卧槽,”杨逍没忍住,不怪他,没有人忍住了,“你们哈哈哈哈哈哈吃多点长高点哈哈哈哈哈哈,黄玫语,没想到有一天能在你嘴里听到这种话哈哈哈。 乔可可想要憋着,但还是没坚持住,加入了杨逍难听雷霆一般的笑声大队。 乔可可:“喂喂喂,你俩可别溅我们一身血哈哈哈哈哈!” 岁杳脸都黑了,气笑了。 这招实在是狠,真的把她刺激到了。她扭头想要寻求救援,却不可思议道:“陈昭,你也跟他们一起笑话我!” 陈昭:“我没笑。” 岁杳:“我明明看到了!” 队友倒戈,岁杳举手投降:“我输了我输了,黄大师,你赢了,心服口服。” 黄玫语不动声色,淡定地喝了一口水,冲岁杳抬了抬下巴,一副赢家的姿态:“认输?我没从你脸上看出一点认输的表情。” “认输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岁杳身上那股明媚得意劲儿又冒出来,道,“没做过,不知道。” 乔可可眼睛一亮,乐呵呵道:“嚯,我就欣赏你这不屈的劲儿!” 岁杳笑说:“那当然,我最厉害,天下第一的厉害。” 现在的岁杳像是在悬崖之上,骑着一匹骏马,高举骑士圣剑,披风飞扬,俯视一切波涛骇浪的骑士。 乔可可高举双手:“赞同!” 杨逍嘴里塞着肌肉块,高举筷子:“赞同!” 黄玫语一脸震惊看他们,上面写满了“突然这么沙雕热血,这对吗?你们的脑回路真的正常吗?!” 陈昭给岁杳夹了一块鸡肉,道:“赞同。” 黄玫语一下子扭头,看向陈昭,满脸都是“卧槽你脑子终于也瓦特了?” 由于她的神情太好懂、太好笑,乔可可手搭在黄玫语的肩膀上,乐道:“你说是吧,我们岁杳天下第一厉害!” 黄玫语闭了闭眼。 好吧,她脑子也瓦特了。 黄玫语说:“你最厉害。” 岁杳捧着碗,不客气吃掉陈昭送来的鸡肉:“哈哈哈低调低调!” 低调的人生里需要不低调的活着,我们岁杳就是。 这顿饭吃得又傻又开心。 岁杳本来想着聚完餐,雨差不多也停了,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谁知道那雨丝毫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杨逍摸着下巴,思索着道:“要不我们再淋着雨跑一次?地铁站离这里不远。” 乔可可说:“哈?要跑你自己跑!再被淋一遍落汤鸡,不感冒的都是神仙!” 岁杳说:“说得对。” 陈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两人,正欲开口。黄玫语一脚踩过来,昂首挺胸,又是一脸“果然傻子跟傻子待久了就变傻了”的表情,道:“我说,你们是原始社会来的?打车软件跟你们的脑子一起手牵手跳崖没了?” 这话刺人,这话也真尼玛醍醐灌顶。 杨逍顿道:“我c,不早说!” 乔可可:“......” 岁杳反应过来:“!那我们之前淋的雨算什么。” 黄玫语翻了一个白眼:“算脑残。” 岁杳扭头,痛心疾首道:“黄同学,你聪明的脑袋当时为什么不转起来?!” 黄玫语瞪眼,这话她可就不认了:“我本来也准备打车回家的好吗。是你非要拽我出去淋雨。” 岁杳心下感叹:“靠,我竟然无言以对。” 不过,这锅真不能怪岁杳。她一个习惯性的徒步型黄金选手,思维惯性,最多能想到的就是坐地铁,哪里还想得起打车这回事。 三个人面面相觑,一个傻鸟表情,就差跪倒在地,来一首凉凉。 黄玫语乐了一下,道:“行了,你请我吃饭,我请你们看电影怎么样?刚好一起打车过去,看完差不多就雨停了,正好。” 杨逍、乔可可、岁杳:“这这这,会不会太破费啊。” 黄玫语指尖夹着一张黑卡,没错,就是传说中,富人那啥的黑卡! “哼,本小姐看个电影还请不起?” 黑卡闪闪发光。 众人被闪瞎眼。 杨逍:“膜拜!” 乔可可:“万岁!” 岁杳:“好耶!” 陈昭看着他们,那条又薄又直的唇线,微微扬起了些。 黄玫语乐出声,道:“你们要不要这么夸张。” 她莫名地想,很奇怪的感觉,同样的行为,却跟以前那些所谓朋友的小心翼翼和刻意讨好不同。 应该说,太不同了。大概,真的是傻掉了吧。 乔可可笑嘻嘻地挽起她的手臂,道:“哪有夸张,我们可是真心实意的。岁杳,你说是吧?”说着,还朝岁杳眨了一下眼睛。 岁杳得到信号,一个大拇指,接着自然而来挽上黄玫语另一只胳膊,附和道:“当然,真金都没我们真。” 黄玫语被两人夹击,身体微僵,哼道:“最好是。” 岁杳和乔可可乐得不行。乔可可算是体会到岁杳逗黄玫语玩的快乐了。 黄玫语看在眼里,脸色略微薄红:“你们笑话我是不是!” 岁杳与乔可可狡黠对视一眼,联合逗着黄玫语玩,然后,成功惹得大小姐大发雷霆,在能够遮雨的小小台子上,你追我赶,上演围魏救赵、秦王绕柱等名场面。 杨逍躲在陈昭身后,真怕被溅一身血,他感叹道:“这就是女孩子的友谊吗,说好就好了。” 陈昭看着她们,道:“她们的年少时。” 杨逍:“嚯,昭哥,你还能说这话?” 陈昭:“......” 有句话说得很好,人生若只如初见,这一刻,就最好。 闹不动了,岁杳躲在陈昭身后,放肆大笑:“哈,有本事你就来。” 黄玫语脸色微红,眼神轻蔑扫他们一眼,切了声,转头按着乔可可“报仇”。 岁杳当即抛弃队友,录起视频,连着两人一起笑:“哈哈哈哈你们这动作也太傻了吧,遗臭万年的程度!” “我靠你录像!” “岁杳,你不讲武德!” 战况倒转,两人握手言和,朝岁杳步步逼近。 岁杳不可置信,大惊失色,手一点不抖,继续录像:“喂,我警告你们不许靠近啊,乔可可,你背叛我!” 乔可可摊手,黄玫语呵道:“无路可逃了吧,岁杳。” “陈昭救我!”岁杳情急之下单手握住陈昭的腰,躲在他身后,闭着眼喝道。 雨声渐渐,头顶响起一道浅淡声音:“别闹。” 稳如泰山的摄像头一抖,它的最后一秒定格在一张脸上,依旧冷冰冰,垂眸望来时,又比印象中柔和好几分。 岁杳有人撑腰,得到救赎。 那两人闹了这么一通,累得蹲下,就连一向注重形象的黄玫语也是。不过按照她的思维逻辑,这都是近墨者黑的缘故。 杨逍学着乔可可的样子,蹲在她旁边,乐得戳她的脸。这小子趁火打劫,乔可可没了蓝条,失去攻击力,拍又拍不开,只能干瞪眼,好生气人。 黄玫语见状,傲然道:“我帮你?” 乔可可眼睛一亮,黄玫语一笑,杨逍惊恐后退,大喊女神饶命。 黄玫语冷笑连连,一脚踹过去,杨逍一个侧身闪躲,成功脚底一滑,跪倒在乔可可旁边,失去战斗力。乔可可当即以彼之道还彼之身,按着人死命揪耳朵。 “就你犯贱 !落我手上了吧!” “我靠靠靠,巧克力可可,你下手一点不留情啊!别别别,我错了!” 岁杳忍不住看笑了,陈昭侧眸,看她:“还笑,没吃够教训?” 岁杳手动捂嘴,朝他无辜眨了眨眼睛。 陈昭很短促地笑了一声,几不可闻,混在雨声中,像是错觉。 闹完后,几人终于站一排安静赏雨。 杨逍背着手:“别说,这么看,这雨天别有一番风味。” 乔可可无语看了他一眼:“你疯了?” 黄玫语面无表情地说:“毋庸置疑。” 杨逍转过头来:“你们怎么都不附和我一声呢!” 而岁杳朝陈昭看了一眼,不动声色戳了戳他,小声道:“黄玫语提出打车之前,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陈昭问她:“说什么?” 岁杳说道:“说我们呆。” 陈昭没说话,垂下眸子看着她。岁杳懂了,一下子瞪大眼:“还真是?” 杨逍凑够来,摸着下颌:“嘶,怎么看出来的?” 岁杳没想她小声说话被偷听,反驳道:“这表情还不明显吗?” 杨逍盯着陈昭冷若冰霜,甚至可以算作雕塑的脸,左看右看,什么都没看出来,满头问号:“明显吗?” 岁杳肯定回答:“明显。” 陈昭:“......” 他真不知道该说岁杳什么,都没力气了,还想闹。 陈昭曲起手指,轻轻地弹了一下岁杳的脑门,岁杳捂着额头,哎呀了一声,佯装惊道:“你弹我!” 陈昭就这么看她表演,说:“我没用力。” 黄玫语抱着手,扫了一眼过来,冷哼:“都红了,还没用力?” 良心来讲,陈昭真没用力。岁杳的皮肤很白,稍微碰一下就会很红。这才,轻轻一弹,却留下了一点红痕。 陈昭还没说什么,岁杳已经踮起脚尖,有仇当场报,爽快地轻弹了回去:“两清。” 黄玫语切了一声,不屑地扫了陈昭一眼:“还挺配合?” 岁杳指了指自己:“配合?你说我吗?” 黄玫语说:“当然不是你,我说的你身旁那位。” 岁杳目露不解,配合?陈昭配合什么,怎么配合? 岁杳弹得很快,一时间没发现,她垫脚弹人脑门时,陈昭有微微俯下身配合她,给她弹。黄玫语无语地收回目光,懒得给岁杳解释,任岁杳追问,她只丢下一句:“没什么。” 下雨天本来就堵车,千等万等,终于等来了车。 车在距离她们位置二十米之外。 那里才是车道,没办法。 杨逍遥遥一望:“完蛋了,这不还是要淋雨。能叫司机开过来吗?” 乔可可冷淡地说:“傻蛋,那边那么多石墩子,司机怎么开过来。” 岁杳想了想:“用外套顶头上挡一挡,快一点跑过去还是没问题的。” 说干就干。 黄玫语突然道:“我的外套反正就废了,都用我的挡雨吧。” 岁杳和乔可可手牵手泪汪汪:“大义!” 只是这外套只能容纳三人,而他们有五个人。 黄玫语发誓,她这辈子只傻这么一次! 全都怪天下第一厉害的岁杳大师提出车轮式接送理论。简而言之,由一个人撑起外套,跑两趟接送。这样,问题就迎刃而解啦。 黄玫语抗议,黄玫语落败。 杨逍承担这位接送人,他撑起外套,在雨中先把乔可可和黄玫语送了过去。接着是岁杳和陈昭。 陈昭是三人中最高的,与其说是杨逍撑着,不如说是陈昭撑着。为了方便,岁杳在两人中间,一点雨都没淋到。 乔可可和黄玫语坐在后座,还能挤下两个人。正好金座副驾驶也空着,刚刚好。 杨逍看了看,乔可可坐在最里面,黄玫语挨着,想了一下,不管怎样,他坐过去都不太合适。 于是,他主动提出坐黄金副驾驶。 后车门大开,陈昭单手撑着外套,伸手,挡在车门上,岁杳一下子磕在他温暖湿润的手掌上,留下一片潮湿。 “低头。” “哦。” 里面两人往里挤了挤,岁杳稳稳当当坐进去,全身除了额头那点湿润,没有一处是被雨水打湿的。 而其余人多多少少还是会有点被雨打湿,其中,陈昭最为惨,外套经过两次奔波,已经湿透。陈昭一直撑着衣服,手上全是水。 陈昭挤在岁杳的旁边,外套夹在椅子与车门的缝隙间,为避免被二次“攻击”,他们挤得很紧。 岁杳微微侧眸,手肘不可避免地贴上陈昭的有些湿的腰间。陈昭的外套上才是重灾现场,但他一进来,就脱了外套。岁杳莫名地想,难道是担心打湿我? 车内有些潮湿的闷热,摇摇晃晃,晃晃摇摇。陈昭盯着窗外,没有回头,哪怕一秒。 雨滴打在窗上,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35. 情雨霏霏人世烟火7 这群人吵吵闹闹笑笑打打,黄玫语唇角微微上扬,虽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朝这个方向发展,但她心想,还挺不错。 大家都很开心,司机可就不怎么开心了。论,车上多了五个落汤鸡,车内即将变成水洼洞,这如何能解。 司机欲言又止,憋得像个红烧茄子。杨逍这个嘴贱的,还凑上去问:“大叔,你脖子和脸好红啊。” 司机:“......”还不是你们! 不怪司机气成这样,那件顽强的羊毛外套可是吸足了水。现在通过后视镜还能看见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溪流。 黄玫语手支着,漫不经心抬眼,四目相接,司机连忙转开视线,有些心惊胆跳。 “你膝盖还疼吗?”乔可可问道。 黄玫语放在膝盖上五指微蜷缩,那价值几块,廉价的暖宝宝捂在最难以忍受的伤痛处,暖意洋洋的,酸痛不再,像是一个奇迹。 “嗯,不疼了。” 乔可可爽朗地笑了笑,冲她挑眉道:“下次还需要可以找我。一个班的,给你开后门。” 岁杳歪头过来,眨了眨眼,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乔可可大方保证:“给你也开。” 岁杳一拍手:“说话算话。” 乔大方乐道:“当然说话算话,给,定金。” 乔可可书包有不少暖宝宝的存货,她在经期肚子会很疼,每次都得备上不少。 岁杳笑嘻嘻收下几张暖宝宝。 天气是冷了一点,但还没到贴暖宝宝的地步。她喜欢凑热闹,还喜欢带着人凑热闹。 岁杳侧过头,塞了一张在陈昭手里:“来,你也得有。” 岁杳回头:“??看我干什么,我没多的了,看我也没用。” 杨逍一脸可怜,伸手:“哦。乔可可,我也要。” 乔可可拒绝:“没有。” 杨逍不满地努了努嘴:“你偏心,怎么到我这里就没有了?” 乔可可冷呵呵道:“你当我这里是暖宝宝批发市场啊。这次我本来就没带多少出来,你想要下次自己多带点。我没有了。” 杨逍泪洒,开玩笑地斥责道:“过分。你见色忘友!” 色.岁.黄:“.......” 黄玫语气势逼人:“你再说一遍试试。” 杨逍就差滑跪,当机立断,道:“对不起我错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杨逍,你也太没骨气了。” 不知道是何缘故,她们随便说一句话都能畅快聊起来,话题多到说不完,相见恨晚的程度。 就连陈昭都多看好几眼,更别说前座想要插入话题,最后被踢出去,憋屈得不行的杨逍。 杨逍不满道:“你们关系怎么这么好了,你们背叛我和昭哥,都不带我们玩。” 乔可可意犹未尽,插空回复杨逍:“说明我们投缘,你头太方了,当然不合适。” 杨逍:“.....” 一路笑到电影院,临走之际,黄玫语多给了司机八百块,当做清理费。 杨逍眼睁睁看着司机捧着手机,喜笑颜开,一连说了好几个下次再来啊。 杨逍感叹道:“这就是金钱的力量吗,态度变化这么快。” 黄玫语侧过身,瞥了他一眼,高傲道:“羡慕吗?” 杨逍眼神发光,以为女侠又要大展金钱神威,道:“羡慕羡慕。羡慕就能拥有了吗?” “那倒不是,”黄玫语突然笑道,“羡慕也不是你的。” 杨逍呆了。 乔可可和岁杳笑翻了。 杨逍枯萎,他想要找援军,于是使劲儿朝陈昭使眼色。 陈昭看了他一眼,冷冰冰道:“别逗他了,再逗可没人哄得回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岁杳捧腹大笑,实在不行了,“陈昭同学,还说他呢。你再帮杨逍,我连你一起逗。” 陈昭不说话了。 嘿。 岁杳一个挑眉,歪头探过来,笑道:“不是吧,陈昭同学,这就又生气了?那我哄哄你?” 陈昭扭开脸,冷若冰霜道:“岁杳同学,不用。” 众人齐看,颇为新奇。 岁杳探头探脑,语气欠揍:“真不用?可你都喊我岁杳同学了诶。” 最终以一颗糖哄好。 现在离最近的开场还有半个小时,黄玫语去取票了,乔可可和杨逍摊在休息椅上,像是两条粘贴复制的咸鱼。 岁杳给陈昭买了一个冰淇淋,然后又扯着他到了一个很大的鼓风机前,打量道:“你这湿得够厉害啊,背后都是水,光站着可不行,来,转圈。” 陈昭举着冰淇淋,微蹙眉,不甘不愿道:“不要,好傻。” 岁杳哭笑不得,她亲身演示,当着陈昭的面就转了三个圈,道:“哪里傻了。” 陈昭神情纠结,像是在思考到底转还是不转。岁杳可等不了,握住他的双臂,手动帮他转起来,一边帮忙一边哄道:“一点都不傻,有你这张帅脸加持,你就是最帅的旋转陀螺。” 陈昭一下子看向岁杳,目光如炬,眼神不满。岁杳哈哈大笑,没动手了,让他正对着自己,道:“不是旋转陀螺,是大帅哥,行了吧?” “咦,你还会不好意思?大帅哥?” 陈昭闷声道:“你别说了。” 风哗啦啦,岁杳舒服地眯着眼睛,她对着陈昭道:“趁着吹后背的时间,把冰淇淋吃完。一会儿吹你前面,冰淇淋不吃快点可就化掉了。” 陈昭咬着冰淇淋,道:“幼稚。” 他说的是岁杳买冰淇淋哄他很幼稚。可是他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这么说,岁杳差点又没忍住把人惹发毛。 吹风中,岁杳眼神有意无意的滑过陈昭腰间,没什么想法,只是,车上不小心贴着的时候,她明显感受到了粗粝的手感。 她知道。 那是陈昭后背上那道经年不愈的可怖伤疤。 某个瞬间,岁杳很想脱口问出,那些一直困惑的事情,只是,她再一次忍住了。 “干了,转个身吧。”岁杳凑过去一看道。 陈昭转了个身,大波暖浪扑面而来,头发瞬间被吹起来,他猛然闭上眼。岁杳像个傻子,大展双臂,哇啦啦喊了几声。 “一起嗷两声?” “我不。” 黄玫语买完五张票回来的时候没看到人,四处张望,一个熟悉的身影都没有看见,心下一惊。 “黄玫语,你看哪儿,这边。” 黄玫语倏然回头,门口,缓缓走进四个人,一前一后,遥遥相望,站定。 “你买个票怎么这么慢,就等你一个人了。”岁杳提过来一杯奶茶,扬眉道,“给,你最喜欢的榛果味奶茶。” 黄玫语跳动的心逐渐平稳。 “出票慢。”黄玫语接过奶茶,问,“你们怎么都出去了?” 乔可可道:“还不是杨逍,说看电影没点零食看不下去,非要去后面那超市买点吃的。” 岁杳“嗯”了声:“我们干脆顺道买了奶茶。你那杯0蔗糖,放心喝吧。” 杨逍化身哼哼子:“就说是不是,没有吃的怎么看得下去。” 黄玫语不置可否:“电影院不是不让带吃的吗?” 杨逍表情神秘说:“常言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我藏着进去不就行了。” 黄玫语:“.....随你。” 乔可可好奇探过来,问黄玫语:“选的什么片子?” 岁杳也好奇,跟着凑过来,三个脑袋挤一块儿。 黄玫语手持五张电影票,额角抽抽的疼。她还是没忍住道:“你们两个需不需要我帮忙挂个脑科?这么多张,非要挤在一起看?” 两人一左一右。 “哦,这不是看岁杳也挤过来了,顺道一起看了嘛。” “?我以为你们喜欢这么有氛围的看。” 黄心怡心想:“不与傻子争长短。” “这个时间段没什么片子了,就剩一个香港片。” 杨逍好奇了,问道:“香港片?普通话版本的还是粤语版本的?” 黄玫语解释说:“有普通话版和粤语版,我选的粤语版。” 杨逍问她:“为啥?” 黄玫语挥了挥手上的票,道:“看香港片当然要粤语版才够有味道。不过,这片子好像没什么名气,别的都卖完了,就剩它了。” “啊,那岂不是不好看。”杨逍有些失望。 岁杳抽了两张电影票,道:“看了不就知道了。” 乔可可也抽了两张,淡道:“就是,心怀点期待,万一有惊喜呢。” 杨逍接过乔可可递过来的电影票,道:“我怕是惊吓。” 乔可可一个手肘暴击,杨逍屈服了。 电影检票的时候,检票员手不停,目光驻留在身形单薄,肚子微微隆起的杨逍身上,一眨不眨。 杨逍:“.....” 检票员似笑非笑。 杨逍检完票拔腿就跑,脱离检票员视野范围内,才长长舒口气:“你们看到了吗,刚刚那检票员一直盯着我看,吓死我了。” 乔可可盯着他肚子,道:“是你把检票员吓死了才对。” 杨逍乐呵呵的,把一袋子零食从腹部掏出来,道:“是我的机智吓死了她。还有,我可是大功臣,你们到时候都得感谢我的慷慨赴勇。” 乔可可抱着手:“谁要谢你。” 这个场子没啥人,中央位置,五人挨着坐。依次为杨逍、乔可可、黄玫语、岁杳、陈昭。 杨逍抱着薯片:“难得坐这么好的位置,不错。这场观影已经成功了一半。” 乔可可自然而然伸出罪恶的手,抢夺薯片,舒心道:“是的,已经成功百分之八十。” “巧克力可可,说一不二,说好的不谢我呢?” 杨逍扬眉挑衅,乔可可理都不理,抱着薯片,美滋滋吃道:“我是没感谢你啊。” 是没感谢,但照抢不误。 两人再次大打出手。 黄玫语直接歪着身子,拉开距离。抬眼看时,发现岁杳眼神亮晶晶的,盯着那硕大的银幕看。 岁杳在期待。 片子的开始是一双红底高跟鞋。镜头一点点远移,那人背对,一头黑长发,身穿旗袍,摇曳生姿哒哒哒走在破旧斑驳的楼梯上,红唇哼着小调。 背景音复古又混杂,偶尔听出搓麻将的声音。 到了这里,片头慢慢浮现往生二字。 这场子观影效果极佳,到了这里,没人在闹,都盯着大银幕。 岁杳眨了眨眼睛,神情专注。 一段匆忙的脚步,红底高跟鞋前立着双白布鞋,从低往上。白布鞋沾有泥泞,往后一退,镜头拉到白鞋的主人的脸,同刚才的动作一样,神情迟疑又痛苦。 “啪!” 倏然,响亮的巴掌声响彻狭窄逼仄的楼梯间,同样响彻整个电影院。 “往生,你仲要唔脸?”(往生,你要不要脸?) 岁杳明了,原来电影名就是主角的名字。 往生歪着头,脸颊微红,舌尖抵了一下,随性道:“我梗要脸咯。”(我不要脸咯。) 镜头到这里,这位演员正式露面,他们都震惊了。 平心而论,往生很美,这种美,是一种雌雄莫辨的美,黑长发黑旗袍,红底高跟鞋,往那儿一站,没有观众能移开眼。 但往生一开口,全场屏息凝神。 男人的声音。 女孩没了动作。 “哼哼....”往生红唇上扬,哼着小曲,与女孩儿错开身。旁边响起往生的声音,磁性、冰冷。

“我系往生,再见嘅往生。”(我是往生,再见的往生。) 扑面而来的嘲笑声伴随着往生的独白出现。 “哟人妖翻嚟了。”(呦,人妖回来了。) 合租房有很多男人女人在搓麻将,看到往生,骂声笑声从不间断,往生脸色有些不耐烦,但没有反驳,那些人越发粗口,还骂了几声黄笑话。 一个男人道:“你女朋友冇去接你?”(你女朋友没去接你?) 扭门的手一顿,半晌,门开了一条缝,往生低声咒骂:“痴线。”(傻逼。) 那个男人怒道:“你讲乜嘢?”(你再讲一遍?) 门啪一下关上,吱呀吱呀。 往生和女朋友丽娃远赴国外,跟一群同乡人合租。他们幻想在国外挣大钱,然后锦绣还乡。 然而,没有背景没有技术语言不通,他们在这里就是异类。 丽娃水土不服,生了好一场大病,那时的往生青涩、干净,不辞辛劳陪伴在丽娃身边照顾,钱很快就要花完了。 他找了很多工作,没有一个工作愿意预支工钱,丽娃的病还没有好,越来越严重,经常哭着喊妈妈。往生着急得不行,却无能为力。 在一个有点潮湿、肮脏的暮色,往生站在雨中,仰望着灰暗的天空,泪水混着雨水。这片华人巷子开了很多家歌舞厅,一个男人见往生孤身一人站在雨中,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一张脸美得惊心动魄,于是,对他动了心思。 男人递给往生一卷钞票:“我係身后呢家歌舞厅老细,要唔要嚟返工?”(我是身后这家歌舞厅老板,要不要来上班?) 男人远去,往生在雨中握着钞票,转身,满是泥泞的布鞋踩过水洼,水花四溅。 镜头一转。 一双红底高跟鞋迈过纵横交错的昂贵鞋履。 五光十色,一双手臂暧昧搭上一个又一个的肩膀,翩翩起舞。 歌舞厅很少有这类,往生很美受欢迎,不管男人女人,都喜欢跟他跳舞。他实现了当初的梦想,赚了很多很多的钱,能给丽娃提供良好的医疗条件。 他的身边多了许多人,不再只有丽娃。往生告诉丽娃,他想要换一个大一点的出租屋,丽娃盯着眼前大变的往生,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爆发。曾经的爱人互相埋怨、咒骂。 往生摔门走了,丽娃跌坐在斑驳地面,抱着膝盖大声痛哭。往生身上还穿着旗袍,他靠在墙边抽烟,良久,吐出一口烟,脸颊上无声无息多了一道泪痕。 往生没有再提换出租屋,丽娃一如既往默默给他准备饭,然后开始找工作。而当往生回到家以后,看着一切依旧如故,却没有了自己。 于是。 往生抬头。 他目视异装的自己,站在镜子前,手指微微颤抖摸着红唇,狠狠一抹,红艳刺眼的颜色像是血刺啦划开。 往生眼神越发痛苦,眼前模糊晃荡,直到身后有人凄厉喊着他的名字,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镜子碎了一地,满手鲜血。 丽娃抱着往生哭得惨烈,不停地吼:“我哋返屋企。”(我们回家。) 往生向老板提出辞职,那一晚,除了脸,他浑身是伤回到家里。丽娃捂着唇,失声痛哭,往生再次露出那抹温柔的笑容,安慰她:“别哭。” 后来。 丽娃死了。 一伙人突然闯入,丽娃被活生生打死了,是老板干的。 老板亲手为往生点燃一支烟:“就係呢个女人呃你?你啊,一世都唔准走。”(就是为了这个女人?你啊,永远别想走。) 烟雾缭绕,往生的脸上多了两行清泪。回到歌舞厅那天,往生穿起红裙,站在最瞩目的高处,四起欢声,喜气洋洋,不一会儿,老板大肆拍价为他选取今晚的舞伴。 千千万万玫瑰花瓣为他飘落,万万千千爱声为他而起,往生洋溢起从未有过的幸福笑容,众人为之动情。 片头出现过的悲情音乐响起,忽然之间,往生扯下了一身红裙,露出里面的白衣,众人大惊失色。他的眼前出现一道正微笑的娇小人影,朝他唇开:“往生,我哋返屋企。”(往生,我们回家。) 往生展开双臂,温柔笑道:“好。” 往生如白蝶飘落,那磁性、冰冷的旁边再次响起:我哋往生再见。(我们往生再见) 银幕刺啦啦再次跳出往生二字。 结束的时候,全场无声,半晌,杨逍才憋出一句:“这片子真的不出名?” 黄玫语没什么语气道:“我买的时候的确是这么跟我说的。今天全国电影院就十几家在播这片子。” 杨逍意犹未尽道:“靠,不会有黑幕吧。” 乔可可缓过来,道:“这片子能过审就是个奇迹,这结尾就像是翻拍版梁祝。” 三人聊得起劲儿,说着说着,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扭头,看见正在扯纸巾想要给岁杳擦眼睛的陈昭,终于回过味来。 话痨没说话,话痨哭了?! 岁杳泪眼花花,接过陈昭的纸巾,猛擦泪水。黄玫语犹豫道:“你为什么哭?” 乔可可顿时扯着她的手臂,接话道:“我差点都感动哭了。别说岁杳。” 岁杳猛点头,闷声道:“太凄美了。” 陈昭又扯出一张纸,帮她擦湿润的下颌。不得不说,这片子镜头灯光台词,各方面都是顶级的,如果能环大陆播放,没人会信这片子出不了名。 出电影院时,雨还在下。 好在,门口有自助卖伞机。 他们一人一把。 他们有说有笑走在前面,岁杳心口酸涩,那股劲儿还没有缓过来,转眼时,突然看到在不远处的街角站着一个人。 那人躲在檐下,身穿黑色风衣,支起一条腿,低着头抽烟。 薄暮飞来一朵云。 那人站在雨中,等待有人送伞来。 36. 情雨霏霏人世烟火8 岁杳心口一跳,还未从片子的余韵缓过来。 她莫名地觉得这场景,刺眼又熟悉。 仅仅一道单薄侧影,竟和电影里反复出现的身影层层重叠。 烟雾缭绕,模糊了那人大半张侧脸。 “岁杳,你看什么呢,快跟上!” 岁杳移开视线,回过头,正好看见乔可可前方朝着她招手。 “来啦!” 岁杳背过身,没再想,拔腿朝着前方奔跑。而那人像是有所感应,遥遥抬头,看到的是一个小女孩远去的背影,吸了一口烟,又重新低下头,水花溅起,越来越远。 杨逍举着雨伞望天,吐槽道:“这雨真能下,都下一天了还没有停下的迹象。” “还好只是雨,没有大风,”岁杳跟在后面,接话道,“大风加大雨,我们这伞就别想存活了。” 可能是沿海城市的缘故,时不时就会来一个黄级大风。 杨逍想到那把堪称挚爱的破伞,捂着心脏,心有余悸道:“痛,太痛了。” 乔可可走在他右边,道:“别想你那把破伞了,说不定它已经找到它的归宿了呢。” “谁!谁还能是它的归宿!” “垃圾场呗。” “.......” “哈哈哈哈哈哈。” 黄玫语望着天空,手落在伞边,道:“似乎,要出太阳了。” “太阳?”杨逍同款姿势望着天空。 薄暮的云层划开一道口子,金色的光晕跳了出来。 乔可可手伸向伞外,颇为奇怪道:“可是雨还没有停。” “太阳雨。” 陈昭凝望着天空,道:“这是太阳雨。” 太阳雨是一种特殊的天气现象,表现为天空明亮、阳光照射的同时出现降雨。当太阳降于较低位,太阳雨常伴彩虹出现,是一种奇特现象的景观。 黄玫说道:“听说太阳雨的出现都伴随着彩虹,特别美。” “彩虹!哪儿呢哪儿呢!”杨逍一听这话,可就来劲儿了,“我还没亲眼见过彩虹!” 乔可可惜道:“太阳才出来,哪有这么快。” 杨逍这个鸟人,灵机一动,提出一个既傻叉又欠打又值得一试的提议:“要不我们找个绝佳观景位,等彩虹出现!” 黄玫语第一个不答应,她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杨逍捂着耳朵,嘿嘿道:“黄同学,你也为我的聪明才智感到惊讶吗?” 黄玫语抱着手,坚决不同意:“不要!今天已经够傻了,我才不要再做这么傻的事情!” “我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 沉默良久的岁杳终于开口,一说话就是这么石破天惊的提议。 虽然齐齐望天等彩虹出现真的很傻叉,但,人生能有几回等待彩虹遇见彩虹的时候。 “不要!不要!我不要!” “陈昭!你也答应这傻鸟提议了?” 陈昭冷若冰霜道:“我觉得不错。” 黄玫语疯了:“啊啊啊,你也是傻鸟!” 陈昭:“......” 乔可可与岁杳一左一右,拉住大小姐。 岁杳乐道:“黄同学,可别乱说,我们陈昭同学明明是帅气聪明鸟。” 陈昭看她,抿道:“非得是鸟?” 岁杳笑说:“喂喂,那么好的前缀没听到?” 陈昭没好气地说:“杨逍一只傻鸟还不够?” 杨逍垂死病中惊坐起,无辜道:“昭哥,躺枪了!” 再走几百米,就是一处绝佳观景台。那里是一处小型海,他们所在的位置便是最高拱桥。 现在不是一个鸟人,而是五个。 黄玫语举着雨伞,站在拱桥上,心如死灰,道:“我一定是在做梦。” 岁杳从右边探出头来,魔王降临:“不不,你还醒着。” 乔可可从左边探出头来,恶魔低语:“没错,我们都是见证人,全都看见了。” 黄玫语:“。” 五个人就这么举着伞,并排站在拱桥上,齐齐望天。 黄玫语忍了忍,越想越忍不了,问:“还有多久。” “不急不急,”杨逍手伸到眉眼的位置,五指合拢,握成拳头,刚好挡着太阳,“彩虹,总会出现的。” 黄玫语翻了一个白眼,随后,长长叹口气。 算了,那就再傻一次吧。 她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杨逍乐呵呵道:“不得不说,这个位置的风景非常不错啊。卧槽,那边是在做什么,心碎了,我不想吃狗粮!” 四人齐齐望过去。 街角边,一个女孩儿举着伞,垫着脚捏了捏男生的脸,男生特别配合低着头给她捏。女生似乎在训话,男生点头,还把手里的烟给掐了,双手举起投降。 两人只有女孩一人有伞,很明显,女孩是来接男生的。角度的原因,他们看不清那两人的脸,只能看清身形动作。 岁杳只是看一眼,就认出男生就是刚才在街角等伞来的人。她心想:“终于等到人来了吗?” 或许是错觉。 女孩的背影同样让岁杳觉得很熟悉。 不知道为什么,岁杳看着那两人,心口,有一种特别诡异的酸涩。这种感觉,像是没有熟透柑橘的汁水洒落在空中,又苦又涩,久久萦绕,不能散去。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欸,走了。” 岁杳回过神来,街角边已经空了。 杨逍非常遗憾的样子,叹道:“这就是爱情吗,好甜的感觉。乔可可,你说爱情的滋味到底是怎么样的,好好奇。” 乔可可又是一个手肘暴击:“我可以把你丢下海尝一尝好咸的感觉。” 杨逍捂住腹部,道:“你个暴烈女!” 乔可可举起拳头,喝道:“你再说一遍试试!” 黄玫语自觉挪步,离这两人远了一点,免得再被波及。 “你认识他们?” 耳边突然响起这么一句话,砸得岁杳有点懵。岁杳朝陈昭看去,愣道:“我认识吗?你为什么会认为我认识?” 在旁边那两位叽叽喳喳的衬托下,陈昭声音很低,只够岁杳一个人听见。 “你....看起来要哭了。” “?” 岁杳指了指自己,声音很低:“我?要哭了?” 陈昭应了一声:“嗯。” 岁杳:“.....” “没有。” “我才没有哭。” 陈昭这个人,好像真的就能很敏锐地感知到,她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岁杳第一次知道哑口无言是什么感觉。 陈昭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你没哭,只是要哭了。” 岁杳突然很想捂陈昭的嘴,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她的手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塞了进来。 低头一看。 是一颗草莓味的糖。 岁杳猛然抬头,正好撞入那一片浅色湖泊中。陈昭学着岁杳的样子,对她说:“人在不开心的时候可以吃颗糖,吃着吃着,就开心了。这是你教我的。” 陈昭顿了一下,补充说:“岁杳,别不开心。” 岁杳握紧,噗嗤笑出声,松开,撕开包装,把糖丢在嘴里:“承你吉言。” “草!那畜生要干什么!” “你特么住手!” 耳边两道爆呵同时响起,再看过去时,乔可可与杨逍已经如同两道利箭飞了出去。 黄玫语瞪大眼,刚想问你们干什么。转头一看,立马低骂了一声,也跟着跑了过去。 岁杳一愣,可当看清之后,差点没忍住也爆粗口。 树林中,一个猥琐男人压在一个女孩身上,那女孩双腿狂蹬,疯狂挣扎,手指颤抖,不停地摩挲手边的树枝或者石头往男人身上砸。 “滚开!滚开!” 男人单手压住女孩的手,嘿嘿笑道:“这条路又没人,你害羞什么。” 女孩不放弃挣扎,又是踹又是咬,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喝道:“去你的!滚开!滚开!” 男人不耐烦“啧”了声,开始撕扯她的衣服,道:“你还真是够辣的,带劲儿。” 女孩浑身颤抖,但她还是没有放弃挣扎,死死咬上男人的手臂,到口中满是血腥味也没有松口。 男人甩了一巴掌,痛得大骂:“死娘们,骚.浪的贱货,你穿成这样不就是欠c吗!草,谁砸我!” 男人捂着耳朵,一回头,一看来的是三个小孩,露出笑道:“缺奶吃的小屁孩,滚开!” “狗杂种!还不滚开!”杨逍与乔可可异口同声,两人一起冲过去,扬起拳头,猛然往男人的脸砸下去! 男人松开手,滚了一个圈,躲开两人的拳头,站起来骂道:“坏老子的事,老子要你们哭都哭不出来!来啊!” 杨逍没怎么打过架,手劲儿却不小。光是不要命的胡乱砸,也够这人喝一壶。乔可可不逞多让,她也没打过架,但是打起人来,狠得不行。 黄玫语连忙上前,把女孩扶起来,帮她把外套重新套上。 “我马上报警,你别怕。” 女孩眼眶红润,点点头。 杨逍脸被打了一拳,他舌尖抵过伤口,双拳紧握,做出一个进攻的姿势,嗤道:“打女人算什么本事,杂种,再来啊。” “玛德。”男人没想到这两个崽子下手这么狠,他眼神狠厉,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别在身后,死死盯着杨逍。 两人都没有看清,乔可可眯眼,喝道:“杨逍小心!他藏了什么!” 男人猛然向杨逍冲过去,尖锐的白光闪过:“去死吧!” 乔可可瞳孔紧缩,朝杨逍吼道:“小心刀!” 男人举起刀,刺向杨逍,大笑:“晚了!” 乔可可呼吸一窒,太近了,要躲不开了! “啊!!” 啪嗒。 刀柄清脆落地。 杨逍眼睁睁看着男人犹如一道完美的抛物线飞了出去。转眼,陈昭身体倾斜,腿部弯曲,正在往回收。 男人倒地,还想爬起来去捡刀子。陈昭目光凌冽,大步迈去,眼疾手快,手法利落地折断了他的手。 “啊啊啊!”男人像蛆一样在地上扭动,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岁杳站在杨逍旁,松口气道:“还好赶上了。” 乔可可冲过来,语气从未有过的凶狠:“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杨逍!” “这不是没事。”杨逍轻轻拍了拍乔可可的肩膀,安抚道,“好啦好啦,我没事。” 乔可可咬着唇齿,狠狠瞪了他一眼,杨逍讪讪一笑,脚底差点一个踉跄。乔可可颤声道:“下次不许再这么冲动!就你逞能!你一个人吸引他火力干什么!我打不过吗!” 杨逍笑了笑:“女孩子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我来做就好了。” “我的手!我的手啊啊!”男人的手成一百八十度旋转,他尖叫,“我要找律师,我要告你们!” 陈昭居高临下,眼神冷得像是在看垃圾一样。男人怵了一下。 岁杳走过来,担心地扫视了他一圈,问道:“不要紧吧?” 陈昭应道:“不足为惧。” 岁杳早就知道陈昭会格斗术,本以为是学的不精,现在才知道,是他那时刻意留了手。 岁杳看向男人,那目光跟陈昭如出一辙,她啐道:“你是什么物种,贱就算了,脑子还不好使。” “玛德,你也是骚浪贱的玩意儿,”男人就算被打成这样子,还是笑得出来,“喂,里面都湿透了,皮肤真白啊。” 他们几个为了快点跑过来,半路就把伞给丢掉,现在浑身都湿透了。 岁杳面无表情。 陈昭毫不犹豫把他另外一只手也折断了。一脚踩在他的脏脸上,碾过他的眼球,威胁道:“信不信我用你的刀,把你的烂嘴给割了。” 男人浑身发抖,发了疯地尖叫。 坏人从来没有身为坏人的自觉,他颤抖道:“你,你敢!杀了我,这是犯罪!” “我们犯罪?要不把他脸给割了吧,我看他不需要。” 黄玫语扶着那女孩走了过来,乔可可和杨逍跟在身边。岁杳回头,朝女孩道:“来,过来踩几脚泄泄气,一会儿被抓了,就没机会踩了。” 女孩儿一顿,随即眉开眼笑,一连踩了好几脚。 男人满脸是血,浑身青一块紫一块,倒在地上抽搐不已。 杨逍和乔可可也补了好几脚。 杨逍摸着下巴,琢磨道:“我们都快把他弄死了,不会有事吧?” 正当防卫是有限度的,他们不能确定目前这个程度是在范围内。而且,不管是陈昭又折断了男人的手,还是他们上前补了这么多脚,都已经是在男人失去犯罪行为后的刻意报复了。 “呵。” 黄玫语冷声道:“有我在,你们担心什么。” “!!!” 差点忘了,这位最强金钱权利的代言人! 男人像是疯了,还在叫:“我有什么错!她穿得那么好看那么骚!柔柔弱弱的样子不就是勾引我草她吗!我有什么错!” 这种人没救了,偏偏这种人不管到哪里都有。 对生命与法律没有敬畏心的人,永远,没有救。 黄玫语目光锐冷,俯视男人,一字一句道:“按照你的思维逻辑,你天生比女生有力气,你强,她弱,所以你可以肆意欺辱她。那么,我比你有钱,比你有权,那我是不是可以稍微动用一点权利,判你死刑。” 37. 情雨霏霏人世烟火9 警察来的时候,男人还在不停地哭喊,他死不承认,还想要反咬一口控诉他们的“恶行”。 这人的脸皮不是一般的厚,不过,这或许就是做坏人的必备基础技能吧。 人至贱至无敌。 坏人总比好人活得长久。 警察一见这场面,立马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黑着脸,出示警牌,银手铐一出,当即给人扣上押上警车。 “小朋友,麻烦你们要跟着来一趟做笔录。” 几人点头,一起跟了上去。 女孩抱着胳膊,衣服破的有些不成样子,几个人都湿透了,想要脱外套给女孩盖上都做不到。 跟他们坐在一起的警察见状,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盖在女孩身上,柔声道:“姐姐在,别怕。” 岁杳一直觉得她眼熟,只是一直想不起来。听到这声音,便想了起来。 这不就是之前在警察局要给自己喊家长的姐姐吗。 她的记忆力显然比岁杳好,一见面就认出了岁杳,说话时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意思,道:“岁杳小朋友,又遇见你了。” 这话可就有意思了。 跟警察局有缘分可不是一件多好的事情。 乔可可看了看两人,她对这位姐姐的初印象很不错,没有丝毫顾忌,想到了什么便问出了口:“你们认识啊?” 岁杳也没想到,她跟警察局的缘分如此之深。这才没多久,竟然是又见面了。 岁杳转头对乔可可简单解释说:“因为不可抗力因素,有幸共处了几个小时。” 不可抗力因素.黄某人不语。 岁杳讪讪一笑:“姐姐,有缘啊。你知道我的名字,我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警察笑说:“我姓韩,你们叫我韩姐就行了。” 岁杳了然点头,没过多叙旧,而是问出了最想问出的问题:“韩姐,那畜生会被判多长时间?” 韩姐见过这类案件数不胜数,自然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有多么的令人不如意,这是无可奈何,她只能叹口气:“不好说,这种情况他要是请律师会很麻烦。你们这些小家伙啊,胆子也是大,他一个带刀的你们也敢冲。” 听到这里,岁杳与各位目光相接,笑说:“他打不过。” 杨逍跟团:“就是,垃圾一个。” 韩姐盯着他们有些出神,这样嚣张又无畏的话,还真是好多年好多年没有听到过了。不禁让她想到一个词,风华正茂。 世间有善恶之分,然而,黑白界限不明,善恶难辨。 恶,肆意猖狂。 善,早已消弭。 遇到这种事情,又有多少人愿意无所顾忌地出头。 大家都是凡人,都是普通人,都只是想要过得好一点,都没有错。只是,偶尔抬头望着天上繁星时,会回想起年少时那点曾要掀翻这苍穹的勇气。 成年人被迫学会权衡利弊、独善其身。 只有少年人,心守一点光,便想要照彻漫漫长夜。 这样的人,真的很傻很傻,但又如星辰耀眼。 韩姐心中苦涩,虽然是现实,但也不禁想到,法律需要绝对客观的公平公正,发生这样的事情,如果救女孩揍人的是一个成年人,下场只会是好人没好报。 韩姐心情复杂,她需要思考和顾虑的层面多太多。 眼前的少年人们嬉嬉闹闹、打打吵吵,因打倒坏人而露出飞扬的笑容,看着他们,韩姐微微勾起唇角,是啊,就是因为想要守护这样的笑容,她才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 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 “耀眼!”杨逍站在公安局门口,盯着这十六个字,没忍住说道。 韩姐的助手帮忙压着男人走在前面,韩姐听杨逍这么一说,非常光荣对他道:“要是你想,未来可以成为一名警察。” 杨逍看韩姐的眼神都在发光,讲道理,谁能从刚抓完坏人一脸“看好你哦”的警察身上移开眼。 “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 杨逍一脸兴奋,看起来有种道不尽的意气风发。 他转头看乔可可,大有“我这辈子准备好为国奉献一辈子准备”的表情。乔可可盯着他的眼,哼道:“你想当也要考得上才行。” “喂喂喂,巧克力可可,”杨逍抱着手,对于这话可就不认了,他扬起下巴,竖起大拇指,指向自己,“在你面前的,可是全校第二,全省前十的存在。考不上这话你对谁说呢?” “我就不是全省前十了?” 乔可可越过他,挑起眉,整个人生机勃勃。 转眼间,几人走在前面,就杨逍一人落在后面,他赶忙跟上,道:“那你排名也没我高。不对,这是重点吗,重点是,只要我想,绝对考得上!” 乔可可晲了他一眼,语气有点不甘,更多的是无奈:“我排名就比你低一个。” “都到现在了,你还不认输?”杨逍啧啧摇头,掰着手指头数,“从幼儿园到现在,你哪次不是输给我。我第一你第二,我第二你第三,这么多年了,都还不愿意承认你比我笨吗?” 笨倒是不至于。只不过杨逍就喜欢把乔可可惹到炸毛。所以,他是真心的懂岁杳喜欢逗昭哥的行为。 果然,乔可可目光如炬,咬牙切齿地抬脚就踹!在这相识这短短时间里,岁杳早就习惯这两位的魔幻相处,陈昭和黄玫语跟他们是同班同学,显然也是早就习惯。 韩姐回头看了一眼,捂着头叹了口气,想到什么,喃喃道:“这个年龄的小孩都这么咋咋呼呼吗?” 进去之后,女孩儿被安排先去心理师那里一趟,男人则被押入审讯室。他们五人现在外面等候,听到传唤才进去接受笔录。 杨逍脸上有一道抓痕,他苦兮兮问乔可可:“你以后想从事什么行业?” 乔可可没有回答,先反问:“你呢?” 杨逍想也没想,直接道:“刑警,我想要成为一名刑警。你呢?” 乔可可沉默了一瞬,思忖道:“律师,法堂之上再无谎言的律师。” 杨逍非常赞成:“你一定可以!” 乔可可自信道:“那是。” “你们呢你们呢,”畅享未来,聊起梦想,杨逍可有劲儿了,“昭哥,你以后想要做什么?” 岁杳侧过头。 在别人眼里,陈昭就像是松树顶上的一缕雪,对任何事都没有欲望。这样的一个人,真的很让人好奇他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其余三人只听,陈昭说:“我想,完成妈妈未完成的研究。” 这是岁杳第二次听陈昭说“以后想要完成他妈妈未完成的研究”。她知道,陈昭的妈妈是一个很厉害的世界级的学者。不禁想,这样厉害的人都未完成的研究,那会是怎样的? 不光是岁杳想象不到,乔可可和杨逍也想象不到,毕竟不是一个专业领域的了。 陈昭的成绩很好,是非一般的好。同样的试卷,满分一百,有人能拿到一百,有人只能拿到九十九。有人因为试卷满分只有一百,有人因为能力只到九十九。看似一分差距,实则天壤之别。 杨逍跟陈昭关系不错,知道陈昭家里关系复杂,家里都是很厉害的人,他的妈妈尤其。 “昭哥不愧是多校联考全省第一,碾压级别的存在。到底是怎样的研究,你妈妈那么厉害的人都没有完成?” 陈昭曲起的手指叠了一下,缓缓道:“超心理学研究。” “?”岁杳微蹙起眉,她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看过。 杨逍则是表情怪异,显然,他是听说过这种研究的。不过刹那间,他的神色又恢复如常,没有过多评价,也没有过多追问。 同样神情怪异的还有黄玫语。黄玫语不了解这样的研究,也没有听说过,但她认识陈昭的妈妈,她了解内情,知道陈昭沦落到如今的处境,是因为什么。 杨逍笑道:“不愧是昭哥,志向远大。岁杳,你呢,我看你骨骼惊奇,未来必定不是池中之物,有没有什么未完成的梦想?” 岁杳虽是巡逻大队身份,但在杨逍眼里,她年龄不比自己大,是同龄人更是朋友。他能猜到岁杳有自己的故事,他不会刨根问底,他会给予朋友该有的尊重。 “我吗?”岁杳看了看陈昭,发现这人就跟刚才自己盯着他一样盯着自己,她轻咳一声,指向苍穹,“我未来一定要成为世界级畅销书作家!” 杨逍、乔可可忍不住拍手:“哇。” 陈昭说:“我相信你。” 岁杳原本还有一点小小羞涩,在这里一追捧下,自信心爆棚:“我也觉得我一定可以,谁让我这么优秀。” 黄玫语轻哼。岁杳朝她看去,问道:“大小姐,你呢?” 闻言,黄玫语小手一甩,抬起下巴,傲然道:“这种问题还用问我?国内的奖我都拿腻歪了,未来当然是要进军真 正的世界舞台。” 众人只想齐齐嘴角抽搐,不得不说,这话真欠揍啊。 杨逍懊悔:“靠,你们都说世界级的,早知道我也这么说了。不管,我以后要成为一级警督。” 乔可可看他,道:“人各有命,再说,有什么好比的。一级警督,正科级别,差不多是地市级刑警支队长,退休之前做得到吗?” 杨逍说:“不要对我这么没信心,巧克力可可。” 没多久,就轮到他们去做笔录。这么一来,差不多进行了两个小时。 出来后,几人得知一个人神共愤的消息。 这人竟然是惯犯。 以前就因为□□被关了几年。如今刚出来,就又想继续作案。经调查,他还有一个七十岁的老母亲,在他第一次入狱之前,被饿死在屋里了。 这人就是一个十足十的恶棍。 “恶心。” “这种人为什么还活着?” 乔可可转头问韩姐:“韩姐,这一次他会被判多久?” 韩姐看起来脸色很不好,她道:“这种情况很麻烦,他没有成功,在法律上,处罚不会太重。他一直喊着要喊律师,最后极有可能以私了结案。” “凭什么!” “是他不想犯罪吗?是有人阻止了他犯罪!” 韩姐叹口气,目光不禁落在他们之中的一人身上。 只要一想到当时的场景,没有人能够冷静下来。那种人渣,凭什么活得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必须有人将他公正处罚! 这是所有人的想法。 于是,这个想法有了众望所归。 黄玫语小手一甩,抬起下巴,语气冰冷:“法律做不到的就让我来做。这种祸害,我要让他一辈子都出不来。” “好,太好了!” 韩姐看着黄玫语,眼神信任。 岁杳收回目光,心中了然,她明白了。 她刚刚还在疑惑,韩姐也见过黄玫语,在车上,怎么没听她问黄玫语。还有之前,黄玫语又是被谁领走的。现在看韩姐毫不怀疑的目光,她一定很相信黄玫语说的这话。 那次领走黄玫语的人,韩姐一定见过。 而且,那人大概率还是韩姐认识且敬畏的真正有能力的大人物。 而一直嚷嚷着要叫律师的男人,在听到今晚即可收押,连请律师的机会都不给,才意识到,他真的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他终于不再嚣张,跪到女孩的面前,磕着头,哭喊着:“我错了我错了!你给我求求情,让他们不要关我!” 女孩儿表情厌恶,一连退开好几米。岁杳等人立即上前挡在女孩儿面前。男人泪水鼻涕横流,他跪着,仰视她们,哭道:“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给我一个机会,求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 黄玫语“啧”了声,挪开自己的脚,低头俯视:“你不是觉得谁强就有处决的权利吗。现在,我比你强,你就好好享受后半生的牢狱,我会让人好好地照顾你。” 她最后三个字时还特意加重了语调。 “不要!不要!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 男人被拷走时,不要命的求饶。 简直是,大快人心。 岁杳佩服了,原来有权的感觉这么爽快。她问黄玫语:“你找了谁啊?” 黄玫语漫不经心道:“韩姐她们厅长。” 三人睁大眼睛。杨逍更是张大嘴巴:“我去,副省级啊。” 几人边说边走,出了门后,齐齐仰头望天,雨已经停了,一轮彩虹高挂在半空中。 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下看见彩虹,虽然不是最佳观景位,但也不错。 与其余几人分别后,乔可可走在杨逍身旁,问:“陈昭说的超心理学研究你知道?” “?”杨逍回头,“巧克力可可,我的演技很差吗??” 乔可可无语:“你说呢,老实交代。” 杨逍不确定问:“真的很差吗,昭哥,还有岁杳也看出来了?” 杨逍那一瞬间其实隐藏得很好,可惜没逃过乔可可这位从小就认识的熟人法眼:“就我看出来了,行了,你快说,到底是什么。” “我以前从一本书上看到过这个记载,不知道真假啊,”杨逍先打一个预防针,接着说,“上个世纪国外有一项组织,专门研究非自然现象和超能者,这个组织别名就叫超心理学研究。” 38.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岁杳给一个人发了一条微信。 骑士大魔王:在吗 一分钟后。 大小姐:干嘛? 骑士大魔王:方便打个语音电话? 大小姐:可以。 岁杳看到这条消息,直接扣过去语音电话。响了三秒,对方接下,第一句就是:“终于忍不住想问了?” 有了那么一次傻逼又丰富的经历。 岁杳与三人互相加了微信。 岁杳给黄玫语的备注是大小姐,她没想到大小姐眼光毒辣,一下子就猜到了自己的目的。 岁杳反问:“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黄玫语似乎是站在阳台,说话时有很大的风声,她道:“在警察局,陈昭说完话,你一个劲儿看我。不就是想问问关于他的事情吗?” 岁杳笑了笑,道:“那你说吗?” 黄玫语想也没想,冷哼一声,哪怕是隔着电话,岁杳也能想象对方翻白眼的样子。黄玫语奇怪道:“你们那么熟,你自己怎么不亲口问他?” 岁杳沉默片刻,才开口道:“他不想说,我当然不好问。” 黄玫语疑惑地“哈”了声,不知道岁杳又是什么脑回路:“不是吧,岁杳同学,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看不出来他一脸‘只要你问我什么都会说’的样子吗?” “.....请不要这么夸张,谢谢。”岁杳遥遥望天,她有很多次想要开口问问陈昭。只是每一次,那股子探索欲刚起来就被她强行压制下去。 黄玫语质问岁杳怎么想的,岁杳也有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黄玫语问她:“那你为什么要来问我?” 岁杳不能直白说自己不好直接问,只能间接问知情的人吧,这样显得黄玫语像是工具人。她不着边际道:“你无所不能,你跟陈昭又认识,你一定知道。” 黄玫语说话还是那么傲慢,但很显然,岁杳说这种话,她很受用。 “我知道的内情不多,不过大致我知道。你可能不清楚,陈昭的家室不比我差,甚至更甚,他父亲的财力在全球都排得上名号,他母亲更厉害,h大终身荣誉教授,国家级秘密研究项目负责人,在我们上层圈子都是响当当的人物。而他陈昭也还行。” 能让黄大小姐评价一个还行,那可真是难得。 “你是不是想知道,这样的一个家庭,一个人,他怎么就到了如今这样困难的境地?” 黄玫语静默片刻,道:“这都是因为他失踪的母亲。” 岁杳心神一震。黄玫语的声音随着风从话筒里传出来,像是被雨水打湿的花:“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们圈子里只得到一个消息,陈昭母亲向境外人员贩卖国家秘密项目消息,导致项目被紧急叫停。这种罪,没有人能保得下他妈妈。他爸爸第一时间公开跟他妈妈断开关系,连带着陈昭也不认。” “我不知道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连后来,这事儿突然不了了之,他妈妈也失踪不见了。大家都说,他妈妈不是失踪,而是叛国离境。我不相信阿姨是这样的人,我甚至觉得阿姨还在国内。可内情究竟是什么,我们外人都不得知。这件事,陈昭知道的肯定比我多,但我猜,不会比我知道的多多少。” 黄玫语说到这里,还是没忍住深深道:“陈昭被赶出家门时,家里一样东西都不准带走。他爸爸够狠心、够绝情,断得也够彻底,再也没给过一分钱。” “陈昭他这样好的成绩本来可以申请国家级奖学金,但是,因为他妈妈的缘故,他什么审批都过不了。以后的路,影响更深。” “我猜,他应该是准备申请国外大学,跟他妈妈一样选择h大吧,在国外,奖学金方面没那么多的限制。” 岁杳听到这里,心口酸涩得难受。 完成妈妈未完成的研究,原来,是这样吗。 黄玫语又跟岁杳说了一会儿。 岁杳在黄玫语口中,第一次听到了陈昭妈妈的名字:江誉华。 挂断电话,岁杳在搜索栏打下这三个字,跳出的页面辉煌的成就闪瞎她的眼睛,还真是响当当的人物啊。 岁杳看着这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她又重新在搜索栏打下超心理研究,定睛一看:“超心理学(parapsychology)主要用于指采取科学方法对超常心理现象或宗教心理的研究。真是心理学?” 岁杳若有所思。 这时,手机一声叮咚,微信来了一条新的信息。 大小姐:你不想直接问陈昭的话,我知道一个人,她或许知道的比我多些。 骑士大魔王:谁? 大小姐:高二一班班主任。 高二一班班主任,姓蔚,单名月,雷厉风行的教学风格,他们班的学生都爱叫她蔚魔王。蔚魔王也就是陈昭、黄玫语等人的班主任。 岁杳对她印象可谓是深,谁让她好几次窜班都被她逮着了。 第一次还询问她哪个班的,为什么窜班。岁杳老老实实说了自己不是学生,是工作人员,还把这位给惊到了。 第二次,第三次嘛,蔚老师就不管她了。 下课铃声响起,蔚月抱着教辅,抬起脚,迈在校园小道上,没走几步,便撞上一个人。 蔚月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道:“你好?” 岁杳站定,半鞠了一个躬,尊敬道:“蔚老师,方便留我十分钟么?” 蔚月对岁杳的态度温和,跟在岁杳身边:“当然。” 蔚月今天的课已经上完了,现下准备回家。她看着岁杳,看出来岁杳是专门来蹲她的。 两人悠悠漫步,出了校园。岁杳不准备绕弯子,开门见山:“蔚老师,我想向您打听一些关于陈昭的事。” 蔚月知道岁杳为此而来,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落下的枯叶,叹口气:“跟我来吧,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岁杳跟着她到了一个地方,校门外不远处的老旧照相馆。她脚步一顿,心中惊诧:“竟然是来这里吗?” 照相馆,十九年后就会成为岁杳所熟悉的蛋糕屋。 岁杳还记得上一次匆匆而过留意过一眼,后面太多事就给忘记了。没想到,现在又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进来。 她看着大不相同的陈设布置,心中隐隐有种触摸到真相的感觉。只是这种感觉来得突然,同样转瞬即逝。 蔚月环视周围:“这是我爱人开的店,他估计又外出拍照片去了。坐吧,等我拿一个东西。” 蔚月拿来一本厚厚的相册,翻开几页,指着一张照片,目光怀念:“这么多年了,不知道老师过得怎么样了。” 岁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厚重的相册里,随意翻开的一页,贴了两张照片,两张拍的同一个女人。一张穿着白衬衫在树下、一张穿着白长衣在办公室。两张照片的边角都泛着程度不同的黄,看得出来,应该有些年头了。 岁杳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竟然在女人肃然、冷冽的脸上,看出几分陈昭的影子。 蔚老师垂下的目光透露出留恋,她说:“她是我的研究生导师。” 岁杳没想到蔚老师跟陈昭的妈妈竟是师生关系。 蔚月说语气有些哀伤:“你听过那些传闻了吧,说我的老师.....” 岁杳沉默道:“我不相信江女士会做出那种事。” 岁杳对江誉华了解加深了很多,不管是业界内业界外,评分一致良好,她甚至做过非常多的山区公益,这样的一个人,她不信她会做出那样的事。 “我们这些跟老师熟悉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蔚月无奈道,“可偏偏老师失去了联系,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发展成如今这样。” 蔚月眼神忧伤,对于一个敬爱尊重的老师被人诋毁,还无能为力。这样的感觉,如此窒息无力。她的指尖留恋地抚过照片,又翻了一页。这一次,是一张全家福。 岁杳终于看到了陈昭的全家福。 她的目光从陌生男人的脸上扫过,落在被女人抱着的小男孩身上。照片中的小男孩被江誉华抱在怀里,脸蛋冷冰冰的、软乎乎的。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陈昭,他才十岁。” 江誉华沉迷研究室,又不放心一直把陈昭丢在家里给保姆,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把小陈昭带在身边。 小陈昭似乎完美继承了妈妈的基因,到了姐姐哥哥身边,不管他们怎么逗弄、搭话,小陈昭一一不搭理,只知道写妈妈布置的作业。 小陈昭不爱说话,每次来,就爱一个人坐在书桌边上,默默做着题。蔚月等人因此苦闷极了,发愤图强上,他们竟然被一个小孩给比下去了。 那时,江誉华手下的研究生们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比一比,谁能先让小陈昭放弃做题,来跟他们玩,哪怕是十分钟。 谁做到了,就算谁赢。 而输的那些人,要轮流包赢的人一个星期的早餐。 大战一触即发,各位使尽浑身解数,小陈昭都没多搭理一下。各个苦不堪言、震惊不已,哪有小孩只爱做题,不爱玩闹的,这还是小孩吗。 这件事被江誉华知道后,江誉华很心疼。 研究生们这才知道,早年江誉华忙于研究,陈昭爸爸又忙于公司,小陈昭常年一个人在家,又不爱跟别的小朋友玩,整天就抱着妈妈给的书啊算术题啊度日。 小陈昭的心里,那些书本才是他的朋友,不停做题才是他习惯的生活, 除了他的妈妈,他好像对谁都不亲,只对书本试卷感兴趣。 哪有人天生如此,只是小陈昭早就习惯如此。 蔚月说: “虽然他不爱说话,但我们都看得出来,他一直在期待妈妈来抱他玩。只是等待妈妈的过程太长,长到需要不停做题来打发。” “他从小就这样,不熟的人怎么逗都不爱说话,明明是个小团子,还冷冰冰的爱瞪人。我们这些人啊,他越瞪我们就越爱逗他玩,直到他抱着小书蹬着小腿跑掉,我们就一起追他,还故意追不上他,让他以为可以甩掉我们,我们就可以追着他满校园地跑。” 研究生们尤其喜欢这样干,小团子发觉自己被捉弄了,气呼呼的,非常可爱,印象最深的还是一次小团子题也做完了,约定的时间也到了,他的妈妈还一直在研究室没出来。 小陈昭支着手,趴在书桌上,不停地偷偷回头,等了很久还是没有等到妈妈出来,他翻了好几下滚瓜烂熟的书,犹豫了很久纠结了很久,小腿一蹬,小步小步走到蔚月手边,小幅度扯了扯她的衣角,仰着小脸,冷冰冰道: “姐姐,我能看看你们的题吗?” 说到这里,蔚月很是怀念地笑道:“我们不止一次对症下药,想用题目来攻下他,可他认准了他妈妈给的,很听他妈妈的话,怎么哄,都不看一眼我们的。难得一次转性子开口,我们都知道,他是想要我们带着他一起玩。” “他等不到他的妈妈了,想要我们陪一陪他。” 蔚月神情忧伤,微微叹口气:“这孩子,最听他妈妈的话,脸皮薄性子又倔,认准了什么就不会轻易改变。这么多年,老师出事,老师失联之前把他托付给了他的姨父,他过得不好,我想帮他,我的那些同学也想帮他,可他不愿意接受。” “他姨父跟他妈妈从小一起长大,有不少感情。可普通人终究是普通人,生活不是童话,少不了柴米油盐。陈昭不愿意要那些钱,我和我的那些同学,就换一个方式,把钱给了他姨父。当做学费、生活费。他妈妈应该也留了些给他们一家,但结果......” “他什么都好,就是太听老师的话了。” “这种事,我也不好下定论,他姨父愿意顶着风言风语留下他,养着他,也算仁至义尽了。” “只是....” 蔚月又感受到了那种无能为力的滋味,她深深地看了看岁杳:“我知道的并不多,只有这些。我从小看着这孩子,我知道他是什么性子,我很高兴,他能有你这个朋友。你是一个好孩子,一直明里暗里帮他,他身上穿的衣服是你买的吧?” 岁杳盯着照片里的小孩出神了好一会儿,听到蔚月的话才抬头,然后点了点。 那段悠长苦涩的岁月里,一个小小团子总爱趴在书桌角落写着一个又一个的题,时而皱眉时而舒展,纸页纷飞中,想要等的只是那一个人。 照片泛黄的一角,是岁杳无意窥见的一段酸涩童年。 岁杳对着蔚月真诚道:“蔚老师,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蔚月很浅地笑了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我看得出来,陈昭是认准了你这个朋友。” 岁杳说:“在我心里,他是我在这里最要好、最重要的朋友。” 蔚月很欣慰地颔首,道:“你的年龄看起来很小,没考虑,继续深造学业吗?” 岁杳有些汗颜,她其实一直没有放弃学业,真的。只不过,是未来的学业。她慢悠悠地撒谎道:“有考虑,不管是成人高考还是自考,我都不会放弃自己。” 后半句话倒是没有撒谎。 岁杳永远永远都不会放弃自己。 蔚月满意点头,她道:“你们都是很好的孩子,比起别的,我更希望你们平安快乐的长大就好。” 平安快乐的长大。 岁杳突然觉得心里很难受,酸涩难言,只能闷闷地回:“会的。” 岁杳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 会的。一定,会的。 岁杳仰起头,重新展露笑容,坚定道:“蔚老师,你一定会亲眼看着他平安快乐的长大。” 蔚月没有过多思考岁杳为什么说的是他不是我们,她真的很高兴,这些少年人毫不保留的真诚与炽热。 那天的风很冷很大,绿叶哗啦啦,吹散了整个盛夏的燥热。陈昭站在校门口,叮咚一声,骑士大魔王又发来消息。 骑士大魔王:校门外等你,我要绑架你。 星星:绑我干什么? 叮咚。 身侧响起很轻的一声,陈昭转过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岁杳朝他扬起的笑。 他的心口再次颤了一下。 岁杳倚在校门边,支起一条腿,脸上的笑意漫不经心,侧过头来时,她的声音缓慢且悠长,贯穿了陈昭整个年少时光。 “绑你,陪我吃饭!” 任凭喧闹摇曳时光。 岁杳就等在那里,尚未走远,从未走远。 39.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2 岁杳跟着老季巡逻期间,手机又震响好几下。 老季回头:“你这小崽子,一天天的,哪里来的这么多微信消息要收,好好巡逻。” 岁杳掏出手机,一脸无辜:“老季,冤枉啊。” 这么多天,岁杳跟老季混熟了,偶尔会开开玩笑。老季也很喜欢岁杳,因为对方经常来逗他开心。 可惜老季没有胡子,不然现在已经开始吹胡子瞪眼。 老季气道:“哼,还冤枉?我看您老是大忙人,一天手机要看八百遍。” 老季口上吐槽不少,其实心里好奇得不行。 有一次老季终于按耐不住偷看了好几眼。原以为是上班时间刷视频,结果每一眼都在微信的聊天界面。 老季当时就说:“不务正业,上班聊天,你还一边聊一边乐。” 现在,岁杳有苦说不清,心说:“这一次你还真是冤枉我了,声响的不是微信,而是邮箱。” 从昨晚开始,投稿回复就陆陆续续来了。 差不多十封了吧。 全是退稿。 作者大大你好,以下是审核结果:稿件已完毕,暂不符合我站签约要求哦,可另投。 .... 婉拒宝子,期待新书。 .... 感谢来稿,这篇不太合适,先婉拒了哦。这篇情绪不足情节略显单薄,冲突不够强烈,我们家多收强情绪强设定,期待下一篇。 .... 不要。 .... 那个晚上,岁杳原本激动的心逐渐冰冷,有些自我怀疑。当即点开李淼的聊天界面,发了几条丧气消息。李淼对此流程很熟,安抚人的话一套一套的。 岁杳很快又振作,快两百家的投稿,她还不信自己过不了一家,而且,最期待的还是那个短篇的证道之地。 不过,说不丧气是假的。 今天的岁杳相比起昨天,嫣儿了不少。 她瞄了一眼邮箱,果然,又是退稿。 老季说:“干嘛,一脸丧气样。吵架了?” 岁杳失笑,这都什么跟什么。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摇头:“不是,老季,我都说了,是你冤枉我,我真没跟谁聊天。” 老季都抓包过了,自然不听她解释,阴阳怪气道:“是,响的是我的手机,我在跟人聊天行了吧。” 岁杳哭笑不得,真是没话讲。 休息时间,岁杳准备去欢欢商铺采购一番,安慰一下自己受伤的心灵。 岁杳本来想喊陈昭一起,谁知道他们班正在拖堂,暂时还走不了。那她只好先去欢欢商铺。 “老刘,不要凑这么近看电子产品,容易秃头。” 珠帘哗啦啦,一道人影飞奔进门,岁杳大步跨入,人未到,声先到。老刘置若罔闻,仰头摸了一把自己的秀发,一眼都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宝贝电脑,道:“胡说,我头发好得很。你要的糖又进货了,这次多了好几个口味,你自己去挑挑。” 岁杳闻言眼睛一亮,冲进去道:“够意思啊老刘。我上次就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你记住了,真感动。” “不要喊我老刘,我哪里老了。”老刘一个手指一个手指戳着键盘,玩着植物大战僵尸,他的太阳花正在被僵尸啃脑袋,“还有,你管你在我耳边叫了两小时是随口一说?” 岁杳一点对不起的意思都没有,她扫了一眼老刘电脑,蹲在货架前,兴致勃勃地开始挑选水果糖。先抓一把草莓味的,再挑挑拣拣其他的。 “老刘,你植物大战僵尸玩的第几关啊,怎么还在被僵尸啃脑子?” 老刘脸色惆怅,“三十关。不是我菜,是我玩的困难版,一直过不去。” 岁杳拎起袋子,走了过来,随手放在收银台上,道:“三十关都过不了,这还不是菜?” 老刘的眼睛瞬间瞪大,“你行你来啊。” 岁杳撸起袖子就是干,扬手一抬:“起来。我来就我来。” 岁杳坐在电脑前,表情聚精会神。她握起鼠标大展拳脚,一开局就放了好几个豌豆射手和倭瓜,唯一的独苗苗太阳花看起来快要被榨干,可怜巴巴的。 老刘站在她身后,瞩目凝神:“你这什么战术,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岁杳大手一挥,又是几个地雷:“别问,问就是技术高超你看不懂。” 桀桀桀,你的脑子被僵尸吃啦! 老刘:“哈哈哈哈哈你这不也是被吃脑子了吗哈哈哈!” 岁杳竖起一根手指在老刘面前晃了晃,道:“不,我只是路人玩家,而你,老刘,你可是职业级别的骨灰级玩家,我输,很正常。而你输,就是菜。” 老刘不可置信:“你这是诡辩!” 岁杳:“你就说,你承不承认你是植物大战僵尸忠诚的代言人,资历最高的骨灰级玩家。说一句职业级也没问题。” 虽然这话让人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莫名的舒心。老刘乐了一下,懒得跟岁杳互呛,结了账,挥挥手,继续玩着植物大战僵尸。 岁杳大胜一场,满意离开。刚出门,一个没注意,差点摔了一个狗吃屎。 “!”岁杳想看看是什么玩意儿拌了她一脚,猛地回头,看清后吓了一跳。 “小朋友,你怎么躲门口?” 岁杳连忙将跌倒的小女孩扶起来,给她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 小女孩短头发,坑坑洼洼的,像是狗啃。眼睛鼓溜溜的,倒是可爱。 小孩看起来傻傻的,盯着岁杳不说话。岁杳以为把人吓到了,想要牵着她想要找个椅子坐下,谁知,刚牵上去,小孩立马撒开手,眼神很害怕地想要躲开她。 岁杳有点被扎心,尽量温柔地道:“小朋友,姐姐不是人贩子,你别怕。” 老刘听到动静,探出头来:“怎么了?” 小女孩突然眼睛睁大,想要跑掉,但被岁杳眼疾手快地抓住不让走。 岁杳不放心一个小孩满大街乱跑,只好抓着她,短暂地充当一下小孩眼中的坏人。 岁杳问道:“有个小孩,老刘你认识吗,知道她家人在哪吗?” 老刘思忖片刻,道:“我见过她。偶尔会在我这里转悠,但从不进来。” 那就是不知道她家人是谁。 “你放开我,放开我。”腿边传来一道弱弱的声音,牵着的小手还在小幅度地挣扎。 岁杳眼睛一转,有了注意。对付小孩,难道她还不行吗? 片刻后,两人坐在欢欢商铺门沿边,岁杳支起手,歪头看她。小女孩正抱着巧克力面包狠狠地啃,一边啃一边大口喝着牛奶,像是几天没吃饭的样子。 “怎么样,不生姐姐气了吧?” 小女孩头发坑坑洼洼的,又瘦又小,脸有点脏,衣服穿得也很破旧,看起来十岁都没有,岁杳总结,她要是有家人,估计对她不好。搞不好,这是偷跑出来的。 既如此,岁杳断了打听她家人的想法。只是跟她说说话,想着能开心一点就开心一点。 “你还喜欢吃什么,姐姐给你买。”岁杳歪着头,温柔笑道。 “谢谢,姐...姐姐。”小女孩低着头,一边吃一边嘟囔道。 岁杳一想,小女孩胆子小,肯定不会自己开口要吃的,于是,她又进去买了一袋薯片递给小孩。喜从天降,小女孩眼神满是渴望,咽了咽口水,手上推拒:“不了,谢谢姐姐。” 还挺有礼貌。 岁杳微微一笑,撕开包装,塞到她手里,自己先吃了一片。 咔嚓咔嚓。 “来,好东西要学会分享,你跟姐姐一起吃。” 小女孩跟抱着个宝贝一样,小心翼翼看了看岁杳,眼神发光又看了看薯片,抿了抿唇,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小女孩安静吃薯片的样子像是一种花,具体是什么花,岁杳一时间想不起来。 “这片好大,姐姐不喜欢,给你。” “哎呀,你腮帮子塞这么满好像仓鼠哈哈,别噎着了,吃不下可以吐出来。” 岁杳问:“你叫什么呀?” 小女孩答道:“我的名字不好听....” “那好,”岁杳道,“姐姐不问你了。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姐姐,好不好?” 小女孩点头:“嗯。” 岁杳开开心心逗着小孩玩,被拒稿的郁闷心情好了一点。 逗得正开心的时候,头顶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在喂小孩?” 岁杳抬头,眼帘投下一片阴影,正 好对上陈昭落下的淡色眼睛,笑道:“你下课了?” “拖堂了十分钟。”陈昭扫了一眼小女孩,收回目光,看向岁杳,“哪里拐来的小孩?” 小女孩瘦小的身子缩了缩。 岁杳摸了摸小孩的头,轻声道:“不是拐的,门口捡到的。” 不知道小女孩是被陈昭冷冰冰的样子吓到还是怎么,愣是不敢看陈昭一眼。陈昭微不可觉地叹口气,送了一根超大的波板糖,人家才搭理他,喊了一声:“谢谢哥哥。” 岁杳觉得陈昭手足无措的样子很有意思,没忍住笑了几声。 然而,下一秒,她的笑就停了。 岁杳仰了点头,看着递到眼前的波板糖,表情愣了一下。眼前拿糖的手很白,很细很长,指尖弯曲的时候很容易看清手主人的情绪。 岁杳:“给我波板糖干什么,我又不是小孩。” 陈昭:“看你不开心。” 岁杳再次感到诧异。 她出校门前,被拒稿心情确实很郁闷。 但现在逗了一会儿小孩,她开心了很多,心情好了不少,按道理来说面上应该看不出来。 岁杳不明白陈昭又是怎么看出她不开心的。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情绪。 她的不开心,从来不会表现在脸上。而且,她的伪装技术不错,只要不主动流露,就不会有人看得出来。可偏偏就有这么一个人,总能第一眼勘破她的伪装。 这种感觉,莫名的,很特别。 岁杳眯着眼睛,眼尾弯了一下,她接过糖,笑说:“谢啦。” 这不是她第一次收陈昭送的糖,可每一次,心情都是一样的愉悦。 陈昭不擅言辞,他一直在这方面上很笨拙。他更擅长扬长避短,用行为代替语言。 陈昭眼神嫌弃,目光扫过台阶上垫的纸板脏,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几张,铺了好几张白纸才屈尊坐上去。 岁杳看了一眼,心说认识这么久了,这方面,他真是一点没变。 岁杳轻佻着眉心,再一次拿这事儿调侃他:“大小姐都没你金贵。” 陈昭没理这话,动了动嘴唇,淡声道:“可以跟我说。” 岁杳的手捏着糖棒子转了转,她面上悠悠然道:“没什么,只是收到不少拒稿。李淼姐说很正常,只要有一家收稿就是胜利,我等着就行。” 这么一说,岁杳又释然不少,失败乃成功之母,她离成功又进了一步。 岁杳兀自想通后,侧过头,对陈昭说:“要是我过稿了,我第一个告诉你。” 陈昭唇抿成一条直线:“你说的。” “哈哈,”岁杳道,“我说的,有人收稿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岁杳又想绕着弯子开陈昭玩笑,谁知,这人呛嘴功夫见长。 大的逗不动,那就只能逗小的。 小女孩怯生生的,偶尔小声地回几句。 短短几句,岁杳就大概摸清情况。 小孩是附近小学的,早就放学,没回家,就在这附近转悠,准备晚一点再回去。知道后,岁杳没再多问,光逗着小孩玩。 小女孩吃着薯片,捧着波板糖舔,吃东西像是饕餮兽,一点没准备留。 陈昭冷不丁来了一句:“你对谁都这样?” 岁杳:“?” 岁杳转念一想,明白了陈昭说的是给小女孩买吃的这事。她道:“当然不,我又不是大善人。我只给乖小孩买东西吃。” 乖小孩抬头,睫毛扑闪,眼睛一眨一眨的,盯着岁杳瞧了瞧,又小心翼翼地瞅了瞅她身边的大哥哥。小手捧着波板糖,垂下头,安安静静的,很是惹人怜爱。 岁杳没忍住,上手捏了捏小孩的脸,特别豪气道:“还想吃什么,姐姐给你买。姐姐有钱。” 小女孩很饱了,摇摇头,小口舔着糖:“不用了,我吃饱了,谢谢姐姐。” 这边另外一个“乖小孩”屈起腿,双手抱着膝盖,偏过头来道:“我饿了。” 门口的风铃响了几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新客人。新客人从商架里探出头,高声喊:“老板,白醋还有吗?” 收银台的老刘沉迷植物大战僵尸,头也不抬地回道:“不好意思,没货了!” 40.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3 岁杳差点没忍住把手放在陈昭的头上。 岁杳一向喜欢跟“乖”这个字扯上的任何生物,她笑着眯了眯眼,学着他的样子歪过头:“那陈昭小朋友,我们去吃饭?” 自从来到一中工作,岁杳几乎都是与陈昭一起吃饭,她有意想要照顾陈昭,但对方仅仅只是接受过一两次,有时候还是陈昭付全款。 两人独处的时光有很多,关系越发的熟络。岁杳偶尔会望着他感叹道,日月如跳丸,要是第一次来到这个时空的我看见这一幕,一定会以为自己睡懵逼了。 陈昭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眸光朝眼尾撇过去,冷脸道:“那走吧。” 小女孩知道自己该回家了,晃起小脚站起来,小声地说:“”谢姐姐哥哥和再见姐姐哥哥。”说完,小小身影朝远处小巷子拐角兀自跑去。 然后小女孩不知道,她的身后始终跟着两个人,那两人直到她走进小区才停住脚步。 岁杳看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说:“我最讨厌不负责任的家人了。陈昭,我有一种感觉,我跟这小孩很有缘,你觉得呢?欸,你走了不喊我?要一个人吃独食?” 岁杳跟上陈昭,探身到他面前:“陈昭同学,我觉得你有点怪。” 陈昭在这一瞬间,眼中多了一丝异样,他脚速不禁放慢,眸光朝身后瞥去:“怪什么?” 岁杳单手捏着指关节,朝陈昭打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响指,心里那点捉弄欲腾地一下又上来了:“怪好玩!” 陈昭扭回头,走得更快了。 岁杳乐得不行,心说果然还是他最好玩。 岁杳小腿飞快倒腾,哒哒地追上来,却又刻意放缓速度,始终和他拉开一段距离,佯装跟不上。她道:“跑这么快做什么,我跟不上了!” 陈昭无视她刻意弄出的夸张声响,脚步缓缓放慢,眼角余光向后一瞥,薄唇轻轻开合:“你这个笑话烂到可以进博物馆。” 岁杳快步奔上前,纵身一跃搂住他的肩头,把人往下拽得矮了半截,心情舒畅道:“那很棒,都进博物馆了,给点奖金不过分吧。” 陈昭眼皮微耷,周身透着几分僵硬,片刻后才不着痕迹地低声补上话:“做梦比较快。” “做梦多没意思,”岁杳笑着松开手,轻声道,“我比较喜欢实干,比如毛遂自荐什么的。” 陈昭垂眸望去,恰好瞥见她方才动作扬起、微微凸显的锁骨,停顿了几秒,他才恍然回神似地慌忙移开。至于回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 * “杨逍,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解出来了吗?” 杨逍隔着老远,伸长脖子像只山猴似的扬声应道:“解了,但我不知道对不对,等会儿,我跟昭哥对对答案!” 话音刚落,他转头看向陈昭,迫不及待开口:“昭哥,你答案多少,我算出来是三分之根号五,你呢?” 高山猿猴半晌没等来答复,低头一瞧,对上陈昭一片空白的答题区,头顶瞬间浮起个硕大的问号。 杨逍沉默几秒,迟疑着试探:“昨天布置的作业,昭哥你没做啊。” 陈昭顿了顿,低声应道:“......嗯。” 杨逍脑子一热,顺口道:“那你要看看我的吗?” 陈昭淡淡回绝:“不用。” 岁杳的巡逻大队任务无比之清闲,每天满校园溜达,逗逗猫咪,吓吓鸟,饭点之前打好饭,还不用跟那群饥荒来的抢。 这份工作包吃包住,包吃就在于包吃食堂。 岁杳来到空旷食堂,来到一号窗口:“阿姨,今天吃什么呀,有红烧肉吗?” 一号窗口岁杳经常来,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早就跟里面的打饭阿姨混熟。 阿姨的小勺子往铁盘上一拍,道:“有,今天的菜品丰富,还有糖醋里脊和辣炒排骨。” 岁杳受不了此等诱惑,递出饭碗:“肉,我要肉!” 阿姨打菜不抖勺:“哈哈哈包你满意。” 岁杳感激涕零,心说:“阿姨你的间接性手抖终于治好了。” 岁杳自顾自端着两荤三素,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慢慢吃着,没一会儿,不少学生蜂拥而至,看得人那叫一个心惊担颤。 她慢条斯理扒着饭,抬眼看向对面:“今天老师没拖堂?” 陈昭坐在她对面,手里还捏着几张试卷,淡淡吐出三个字:“良心发现。” 岁杳瞥了眼他手中的卷子,夹起一块肉含在嘴里,用气声小声吐槽:“你们老师也太压榨人了,吃个饭都要带卷子。” 岁杳觉得陈昭上辈子就是一个卷子精,一天不见自己的同类就要死要活。 陈昭顺着她的话说:“是不当人。” 岁杳感同身受,忽地一下被勾起曾经被老师不当人真当卷子精支配的恐惧,一下子陷入沉浸式回忆当中,口上滔滔不绝诉说。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想起来两人隔着代呢。 虽然冒出来的想法很诡异,但是事实确实如此。 “这么说来,到了我的高中时代,很多老教师都退休了啊。”岁杳颇为感叹道,“有好多年轻老师我见过,就像是三班的数学老师,五班的英语老师,还有七班的地理老师,他们以后都是教我的。” “可惜,蔚老师不在,不知道是退休了还是升职换地方了。” 陈昭问:“你对蔚老师情有独钟?” 岁杳卡了一下壳,猛然意识到自己差点说露嘴,她连忙拉住方向盘一个急转弯:“路过的时候听过几次,教学质量必属金牌,高级教师职称当属囊中之物。” 陈昭:“蔚老师已经有高级教师职称了。” 岁杳:“......” 我们都这么熟了,拆台不好吧。亏我还在蔚老师面前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短暂地收回...... 一秒。 岁杳又道:“话说,你对未来的事情都不好奇?” 陈昭冷冷地说:“有什么好好奇的。” 岁杳故作诡秘,夸张一点烘托出几分惊悚的氛围感,可惜食堂这种嗷嗷抢饭之地难度地狱级,根本做不到。 岁杳撑着桌子开口:“2045年欸,你都不想知道车是不是会飞,人们是不是拥有某种奇异之能吗?” 陈昭抬眸淡淡回她:“车飞又不是人飞。是不是拥有奇异之能还用幻想吗,我眼前不就有一个。” 岁杳愈发绘声绘色地渲染:“想想看,或许有人会飞?” “.......”陈昭静默片刻,忍着想笑的意味开口:“那你会飞吗?” 岁杳摩挲着下巴思索片刻,老实答道:“应该是不会。” 陈昭语气轻浅:“等你会飞,我就想看了。” 岁杳觉得陈昭讲了个藏得极深的冷笑话。 证据确凿。 就在眼前。 “算啦,未来确实没什么好好奇的,”聊到异能的事,岁杳先兀自感慨起来,“要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我哪能相信非科学。” “要不是异闻研究所,我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专门研究异能的组织,一切都魔幻又不真实,像一场虚幻的梦。” 她抬眼望向对面的陈昭,试探说:“你想想,要是在认识我之前,有人跟你说存在这种特殊组织,你会信吗?” 光是设想那幅画面,岁杳都忍不住想笑。如今网络上各类骗局层出不穷,这种说辞荒谬程度,堪比那句经典的“我是秦始皇,即将复活,转我五百助我重登帝位”。 陈昭淡淡开口:“会。” 岁杳若有所思道:“会?没看出来,你这么单纯好骗。” “好吧,我不装了。”岁杳故作高深,压低声音,“其实我是秦始皇,明晚我就要复苏了,这个消息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只要你保密,你以后就是我的肱骨大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陈昭神色冷淡,一语戳破:“位极人臣的下场一般都很惨,我就不用了。” 岁杳放声大笑:“你胆子真小。放心,我不担心你谋权篡位,我不杀你。” 陈昭凝着她,轻声反问:“你真这么放心我?” 岁杳挑眉:“你真想谋权篡位?” 陈昭收回目光:“不保密了,你还是回去吧。” “别呀,”岁杳连忙挽留 ,“我给你免死金牌,谋权篡位也不杀你。” 陈昭反问:“待遇这么好?” 岁杳自得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就给你待遇这么好。哎呀,我果然是一位明君。” 陈昭静静地听她越说越偏,良心发现,没有出言打断。岁杳一顿慷慨激昂,说得肚子都饿了,又大口吃了几口肉,再抬眼,一张试卷赫然递到她眼前。 “?” “有道题想问问你。” 她咀嚼的动作骤然放缓,视线落在陈昭身上。陈昭面容冰冷沉静,撩开眼皮,对上她的视线。 岁杳收回目光,拿过卷子,目光落到最后的大题上:“稀奇,你还有不会的题。朕就勉为其难看看,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真正实力。” 岁杳看了一会儿,找到了思路,开口说了几种解法,说完看他。 陈昭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着岁杳没有说话。 岁杳单手托腮,忽然笑说了一句:“这道题很有意思。” 这道题说简单不简单,说难不难,就是有点喜欢挖坑。 谁都有可能不会,但陈昭不可能不会。 题,有意思。而人,更有意思。 岁杳看着眼前的陈昭,忽然想到蔚老师口中的小团子,会默默等着妈妈,等不到,会冷冷地抱着会的题找喜欢逗他的姐姐哥哥们。说:“我能看看你们的题吗。” 岁杳的心里莫名地有些痒。 “陈昭同学。” 陈昭抬起头,只听:“下次,可以直接说想找我玩。” 陈昭曲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眸光颤抖,看着面前的女孩冲他笑眨眼睛。 * 岁杳有一种魔力,让人想靠近又不想靠近的魔力。说来也是奇怪,她不知道是自己太优秀还是怎么,经常有人来堵她,说想加个联系方式。 男生也就算了,为什么还有女孩子。 岁杳琢磨不透,也懒得深究。 光这么个吃饭的功夫,就有两个男生一个女生上来跟她打招呼。她微微一笑颔首,拒绝后,沉默道:“太优秀也是一种苦恼啊。” 陈昭抬眼望向她。岁杳脸皮厚得堪比城墙,摊开手打趣:“陈昭同学,看看你,冷着个脸都吓跑人家姑娘了。” 陈昭缄默不语,没有应声。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叮咚一声,突兀响了起来。 岁杳知道又是邮箱发来的退稿。这些天她的邮箱都快被退稿炸掉了,毫不夸张,没有一百封也有八十封。 实在是太吵,以及伤人心,她早给邮箱单独开了静音。 岁杳微微一怔,等等,她不是开静音了吗。 原以为只是其他软件无关紧要的推送, 没想到,会在某一个平常的午后,打赢一场小小的胜仗。 岁杳一直最为期待的证道平台,会在她被退稿接近一百封的时候发来签约邀请。 12:12 很高兴地通知你,你的投稿作品通过了审核并定稿。后续平台将通过私信的方式发送给你签约邀请,请关注私信,签约完成后稿件方可进入上架流程。 12:14 你好,你的作品已通过合同审批,请在七天内使用电脑端打开以下链接,完成签约。 签约链接...... 合同的签字必须与身份证上的姓名一致;且应当为正楷、书写清晰、工整。 期待早日与你达成合作。 岁杳猛地转头望向陈昭,眼里亮得发烫,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陈昭,我过稿了!我过稿了!” 这份喜讯,她下意识第一个想分享的人是陈昭。 陈昭抬眸看向她,语气肯定:“恭喜,我知道是你一定能行。” 此刻岁杳满心狂喜,非常激动,非常自信,就算说她是文曲星下凡她都敢认:“那是,优秀的人不管到哪里都很优秀。” “李淼姐说这个平台签约超级难!没想到我第一篇稿子就能签约上了嘿嘿!” “太好了,有了稿费和工资,等你生日那天,我就可以送给你一份好一点的礼物啦。” 41.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4 陈昭微微一怔:“我的....生日?” “是呀,”岁杳笑说,“快到你的生日了。6月4日,没错吧?虽然说生日礼物需要一点小惊喜,但我还是想问问你喜欢什么,我好有个方向。” 这消息还是蔚老师那里打听到的。 原本想要搞个惊喜,但她就是个藏不住的性子,想了想,还是觉得,相比起一瞬间的惊喜,惊喜来临之前的期待更为可贵。 陈昭动作一顿,撩开眼皮:“为什么送我礼物?” 岁杳晃着脚,低头盯着脚尖,唇角弯起浅浅笑意,开口道:“你猜。” 陈昭不上钩,反问:“你说。” 岁杳说:“我想吃饭了。” 陈昭重新拿起筷子:“好。” 岁杳就乐意逗着陈昭这样玩,手指扣着餐盘,发出轻微响声,说道:“我想送就送了。” 食堂阿姨的手艺又精进了,这趟饭陈昭意外吃得好,一直闷头吃。 半晌,陈昭放下筷子,抬起头又问:“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是几号?” 陈昭说话时看向她,岁杳眸光闪了一下。 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去找过蔚老师这件事。 于是胡诌道:“你去警察局捞我那次还记得吗?查得到你的家庭成员信息,我就是通过上面的信息才知道你家座机号码的。你的信息我自然也看了。” 陈昭没有拆穿,顺着她的话回答:“你记性真好。” 岁杳想要打哈哈揭过去,又道:“陈昭同学,你比我小诶,现在才十六岁,我都十八啦。” 陈昭问她:“你几月的?” 岁杳本还想放个鱼钩,让他让叫个姐姐什么的,可惜对方不咬了。 岁杳失望道:“二月,比你大一个月。” 陈昭又道:“是你刚来的那段时间?” 岁杳又来劲儿了:“是的,你错过了我的生日,现在还是我比你大。” 陈昭还是不上钩,问:“具体时间?” 岁杳泄气了,悠然回道:“2月17日。” 陈昭沉默片刻,想着:“除夕后的春节么。”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在45年的朋友吗,”岁杳眉眼弯弯,一想到就很开心,又来了劲儿,“当天有两个人庆祝我生日,一个是我的好朋友黄心怡,一个粉兔子。” “粉兔子?” 岁杳想了想:“粉兔子玩偶人。我不知道粉兔子长什么样子,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也不....认识,只能用粉兔子代为称呼了。” “我很开心,有他们陪着我过了十八岁生日。”岁杳本以为自己从不期待这些所谓的节日,只有经历过,才知道她一直都需要。 岁杳也想要陈昭感受到那份需要。 “哈哈,你可别遗憾,”岁杳脸大道,“我十九岁生日你别缺席就行。” 陈昭:“你往后的生日我都会在。” 岁杳曲着食指的指尖扣了扣桌沿,打着趣道:“那我记着了。” “对了,陈昭同学,你能帮你的好朋友一个忙吗?”岁杳竖起一根手指,眼脸从后探出来,“就一个小小的忙。” 陈昭想起岁杳过往战绩,考虑了一下,点点头:“说。” 岁杳很是纳闷道:“签约要绑定身份证。你也知道,我是一个可怜的黑户。身份证号倒是记得,但我怕明年才出生的我,会把审核人员气笑。” 有那么一瞬间,岁杳觉得陈昭差点脱口而出试试。 审核员不会被气笑。 她本人会被气笑。 岁杳似笑非笑:“要是你问我身份证号多少,我会当场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血的复仇者。” 陈昭到了嘴边的问话,又默默咽了回去,转而道:“这么凶?” 岁杳抬手,手掌横抵在颈间,比出一道切割的手势,很凶道:“这就是下场。” 威胁完,她又摊开手掌,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知道厉害了吧,所以,快把你的身份证交出来。” 陈昭从兜里掏出身份证,递给正在“威胁”他的岁杳。 岁杳定睛一看。 都说十几岁时拍的身份证堪比废墟,不是彻底坍塌就是正在重建中。 但陈昭这头像,干净利索,帅气逼人,真好看啊。 岁杳本想说以后我里的男主角都按照这个标准来写,但脑海里突然冒出李淼姐那句:小岁杳,感情很充沛啊。于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逗人的话到嘴边转了一个弯:“银行卡有吗,还需要绑定银行卡。” “没有带在身上,”陈昭对她说,“我可以把卡号直接发你。” 岁杳点头:“哦,哦,好。” * 签约需要在电脑上完成,岁杳找了个空闲时间去网吧,给李淼打了个视频电话,在她的指示下完成操作。 真正到签约成功那一瞬,岁杳悬着的心才真正落下。 经过一系列的操作指导后,岁杳挂了视频,又想起自己太过激动,忘记还有问题没问。 骑士大魔王:李淼姐,我签约好了,一两天后就能上架了吗? 李淼姐:看你编辑勤不勤快了,快的话今晚就能上架,晚一点明后天。 骑士大魔王:嘿嘿,好。 李淼姐:小岁杳,你很有这方面天赋,第一次写就签约上了,想当初,我写废两篇才签约上,过程可波折了。 岁杳小小地腼腆了一下。 骑士大魔王:是吗,原来我这么优秀。 李淼姐:你少给我装。 骑士大魔王:好吧,我就是这么优秀。 李淼姐发来一个大拳头。 李淼姐:不跟你贫。第一次发表,没有读者积累,数据少点很正常。不过你这第一篇,附带的回答链接赞阅比还可以,上架之后说不定还能冲冲。除此之外,你文章本身套在大众题材内,但故事内核,也就是故事本身非常不错,感情充沛,灵气十足。可以说是雅俗共赏。 李淼姐:不过预防针我还是要给你打,这行数据起伏很大,有可能你这篇会一飞冲天,也有可能你下一篇一毛不赚,你觉得自己内容水平差不多,结果却相差甚大,很正常,不是所有的好文都有机会被看见,长篇还好,短篇这个问题尤为的大。调整好心态才是最重要的。 说要调整好心态,谁都知道,要做到必须经历过心态失衡才行。 岁杳有幻想、有期待,还没经历过,对这些话有放在心里,但是悬着的,没多理解到。 骑士大魔王:李淼姐,你经常这样吗? 李淼姐:我谢谢你哦。 岁杳是真心想问问的,显然,她戳到了马蜂窝。 相隔一分钟后。 又发来一串气炸了的表情包。 李淼姐:说到这个,你勾起了我的回忆。 骑士大魔王:? 李淼姐:靠! 骑士大魔王:??? 李淼姐直接发来语音。 岁杳点开,一串激动昂扬的声音响起: “以前有一段时间签约平台的文全部扑街,我受不了,去找了工作室合作,签的还是买断合同,一手交稿一手交钱的那种。对了,你知道工作室是怎么赚钱的吗?” 骑士大魔王:这方面不是很清楚。 李淼觉得这么说不方便,于是直接又扣来一个视频。 岁杳刚接,对方车轱辘似地科普道: “工作室不同于个人创作者,他们和平台有合作,上架比个人创作者容易,他们作为第三方,有好几个作者账号,收了个人创作者的稿子,大多采取买断,转而又在平台上发布。这个时候,我们这些卖稿子的作者就叫做枪手。” 岁杳想了想,她自己也投了很多工作室,可是过稿不比平台容易,个人创作者上架不一定会赚钱,工作室这么做图什么? “工作室是在赌?” 李淼:“没错。他们有自己的收稿标准,还把作者的版权买断,就是在赌这篇文带来的持续性利润大于一次性买断的成本。” “啊啊啊我想说的就是这事,靠,我有篇贱卖的稿子被他们赌赢了!!!好生气啊啊啊!!上天作弄我,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放弃的稿子是有史以来数据最好的一篇!” 话筒直接炸麦,岁杳调低声音,问:“亏了多少?” 李淼姐长叹一口气,觉得不解气,又叹了一口才道:“悬疑文,短视频推文一个三万赞一个五万赞,上架赞八千,量肯定不低。推算第一个月稿费两万左右,第二个月稿费最低八千......后续收益我不敢想。我的心已经在看见数据的那一秒碎成片。” 岁杳嘴角抽了抽,我嘞个,亏得穿地了啊。 岁杳:“....节哀。” 视频里的李淼捶胸顿足,痛道:“从那之后我对那个平台就有了一种复杂的感情。我爱它同时也恨它。爱它偶尔惊喜的稿费,又恨它的稿费不够让我死心塌地留下来。恨它的不挽留,恨它冷酷无情的报复。错失好几万啊啊。” 由此,岁杳深深感叹,宁可签约平台赚得少,也不去工作室当枪手。 岁杳想起来,问:“推文是什么?” 李淼冷静了一下,道:“这都是上架之后的流程了。作者要赚钱凭借的是上架文本身的量,推文是引流手段。通过引流,吸引读者来点击。现在的推文分为文字推和视频推,这就不是你我要考虑的了,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我们作者只管文章能签约能上架就行。” “有些作者会自己做推文账号,这也是另一项收益。推文账号想要赚钱很简单,他们有专门的收益兑换平台。在平台最新公布的上架文名单,选取一篇,修改成专属文名或者口令,想要看的人通过专属文名或口令点进文章,并且为此文充值vip会员,平台获得vip会员费,博主获得分成佣金。这就是平台、作者、推文博主之间完整的商业链。” “不过人各有命,能做起来的作者很少。你不是找了个工作吗,精力有限,我建议你更专注和创作比较好。” “现在已经是五月下旬,没多少天了。月底的时候我们都会估稿费。一是自带的回答链接,二是上架文本身,三是平台自发推流的个人分发。通过这三项的量和赞数估算稿费。” 岁杳有一种心累的感觉,写个文要是还考虑这么多,确实会疯掉。这里特指李淼。 岁杳呼出一口气道:“李淼姐,难怪你精神状态堪忧。” 李淼眼底的黑眼圈很是显眼:“希望你不要步我的后尘。” “自己做推文博主还是算了,估稿费也算了,就像你说的,我只管上架就OK啦。”岁杳道,“写文嘛,还是写本身有意思 。” 说这句话的时候,陈昭正好发来消息,问她是不是还在网吧,要不要一起去吃饭。岁杳回了一个OK。 视频里的人突然问:“小岁杳,又跟谁聊呢,笑得这么开心?” 岁杳愣了一下,她有笑吗?扫了一眼视频中的自己,唇角勾着,不是在笑是在干什么。 李淼笑了一下,道:“不会是你上次喝醉酒不停念到的那位同学吧。” 岁杳倏然抬头:“上次?喝醉酒?” 李淼:“嗯哼。” 岁杳心里一个咯噔。 沉默片刻。 “我喝醉酒说了什么?” 不管岁杳如何逼问,李淼就是不说。岁杳只能抓耳挠腮、独自抓狂。 这边,陈昭抱着一大堆卷子敲响了办公室。 “进来。” 陈昭推门进入,走上前去,把卷子放在办公桌上。办公桌上的蔚老师闻声抬头:“辛苦了,快去吃饭吧。” 陈昭没有动,冷不丁开口:“蔚老师,她来找过你了?” 蔚月就知道他会问,扫视一眼周围,已经没人了,才道:“找过了,放心,关于你妈妈具体研究方面我一点没透露。” 陈昭说:“谢谢蔚老师帮忙保密。” “其实,老师研究项目就算跟你朋友说了也没事,普通人一般不会相信,”蔚月了解他,“陈昭,按照你的性子,你把她当朋友,不会什么都不说,更不会三缄其口让我也保密。难道她跟老师或者老师的项目有牵扯?” 陈昭脚步一顿,回头:“蔚老师,这样的话你别再说了。” 蔚月摘下眼镜:“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会去探究。陈昭,我担心的是你,岁杳是普通人,不会跟童辰扯上关系,会很安全。可你不同,你还在找老师,迟早有一天,他会伤害到你。” “我不在乎。”陈昭冷声道,“我不在乎他会不会伤害我,我只在乎他会不会伤害我身边的人。童辰和陈建立休想接触到岁杳,更休想阻止我找妈妈。 他这边关于妈妈的消息完全被童辰和陈建立隔断,多年来毫无进展。 陈昭从遇见岁杳那一刻起,立马联想到妈妈,他知道,岁杳与其必定有莫大的关系。 未来的岁杳,极大可能接触过妈妈或者妈妈的研究。 因为,陈昭知晓妈妈重点研究项目中,其一就有时空穿梭。 正是岁杳如今的能力。 不过陈昭也只是知道作用,并不知道其他的。更不知道,岁杳是在未来怎样的契机下,参与了这项实验。这一点就很奇怪,岁杳是在一个平常的午后有了这项能力。展开思维,那么很有可能是在此之前通过某种媒介接触了实验。更有可能,因此,没了这次实验的记忆。 再者,又为什么会挑选中岁杳。这一切的问题都源于信息壁垒,他对时空穿梭的了解相当之匮乏。 陈昭一开始只是想要通过岁杳这条线慢慢摸出线索,渐渐地,他不想要岁杳涉足这件危险的事,想要保护好她,便从未向岁杳透露这方面的消息。 现在,有些地方不一样,在岁杳的时空出现了一个异闻研究所,这个研究所打破了岁杳的信息壁垒,把她拉入了这场旋涡当中。 陈昭有些乱了,但他依旧不能对岁杳坦言时空穿梭的信息。 一是很危险,二是,他从岁杳口中获取到了一些情报,并且发现了几点奇怪的地方。 从岁杳欲言又止的态度来看,陈昭猜测,他在未来会出事,严重程度很高,很可能危及性命,并且与任家骏有关。 这一点陈昭并非很在意。 他在意的是异闻研究所,苏林。 最初,陈昭听闻的心情很微妙,在不知道自己会死的消息前,岁杳说异闻研究所的时候没有提他,他的第一反应是童辰和陈建立成功了,他失败了吗? 接着,岁杳说了苏林这个名字。 这是一个无比陌生的名字。 想要得知此人信息很难,岁杳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既不是童辰和陈建立,那会是谁?还有谁想要当那只最后的黄雀坐享其成? 这是疑点1. 陈昭无比确信这研究所会是妈妈的研究成果延伸,高层肯定知道岁杳能力的来由,既然如此,在与岁杳取得联系之后,为什么岁杳对异能方面的信息还是相知甚少。 是不愿说,还是不能说? 这是疑点2. 陈昭思来想去,停在了:对岁杳穿梭能力信息封锁的意图和苏林是谁上面。 蔚月深深道:“当初,童辰作为老师的同事,却觊觎老师的研究成果,还联合你爸爸陈建立把叛国的罪名扣到老师头上,想要抢走研究成果。他们丧心病狂,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还小,你对抗不了他和你爸爸啊。” “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陈昭收回思绪,攥紧的手松了松:“我说太多了。蔚老师,请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最近上边有消息,他们的项目毫无进展。他们应是还没得到老师的研究成果,老师没事。” 陈昭肩膀松了下来,转身离去:“蔚老师,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都是应该的。” “你要小心,他们从老师身上挖不出东西,很可能会来找你。” 蔚月望着陈昭离开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42. 本是明珠谈何蒙尘 今天是非常重要的一天。 斑驳的墙壁因为潮湿脱落了一块皮。 丸子头女孩没有如平时一样对妈妈喊该补墙,而是满脸紧张与期待。 她仔细将舞服放包里装好,合上拉链之前,拂过洁白的裙摆,一遍又一遍,滋味千百遍。 努力了这么久,她终于通过全球联赛华区海选,进入选拔赛。 这样的荣耀,让丸子头女孩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这次选拔赛只要能拿到名次,名校必定会她抛来橄榄枝,那时,她会成为家族里唯一一个靠舞蹈走出一条康庄大道的女孩! 丸子头女孩的梦想是去京都上大学,离开小地方,前往大城市。 这一天,她期待太久太久。 “妈妈,早饭给我烤一片面包就可以了!”丸子头女孩动作轻柔,回头时,眼角的余光又不舍地放在包上。 妈妈在外面道:“要不要再喝一杯牛奶?” 丸子头女孩:“不用了,喝牛奶我怕肚子胀气。” 妈妈本来还想劝说喝牛奶有营养,一会儿比赛更有力气。一听女儿这么说,连忙笑道:“哎呦看我,是我的错。我们女儿出息了,以后可是要当大舞蹈家啦。” 丸子头女孩被自己妈妈这么一夸,心里止不住的得意与开心。 但她面上稍稍矜持了一下,唇角微上翘:“妈妈,大学都还没考,八字都没一撇的事呢,提前这么高兴,万一我没拿到好名次,考不上好大学怎么办。” “呸呸呸,说什么呢。”妈妈上前,温柔地摸了摸丸子头女孩的头,“不管怎样,结果如何,你都是妈妈的宝贝,是妈妈的骄傲。” 丸子头女孩心里淌入一片暖呼呼的河流,沿着细小的血管蜿蜒畅游,开心的同时是藏都藏不住的自信与骄傲。 华国区海选赛极为严格,十万人参加,一千人脱颖而出。 丸子头女孩就在那一千人当中。 “妈妈,我会继续成为你的骄傲的!”丸子头女孩笑容明媚,“放心,这次我一定会拿回一个名次的,就让那些瞧不起你卖房供我跳舞的亲戚看着,我会成为家族里第一个国家级舞者!” 妈妈一连说了几个好,但话到了口中又道:“妈妈只希望你在自己梦想的道路走下去,能不能拿名次,考上好大学,都比不上你平安快乐。” 丸子头女孩目光坚定,否定了妈妈的话:“不,妈妈!我一定要拿到好名次,一定要考上好大学,一定要成为国家级的舞者,一定要出人头地!” 妈妈无奈又骄傲:“好,我的宝贝女儿是最棒的。今晚妈妈给你做好吃的,乖,加油比赛。” 丸子头女孩猛地点头:“嗯!” 人在路边飞奔时,什么都来不及去想,只剩下满心的兴奋与期待。 丸子头女孩气喘吁吁,进门的时候还被保安拦了一下,她不紧不慢地出示选手牌,迎接周边排队要去观赛的人和保安转变的目光,心里那点虚荣心得到小小满足。 “是参赛选手啊,快请进。” 丸子头女孩面色冷淡,微微点头,昂首挺胸,她与众多羡慕不甘嫉妒的目光擦肩而过,不同于拥挤的观赛排队路,她走在一条宽敞、明亮的选手路上。 选拔赛正好在青市举行,分好几天,选手参赛顺序都是随机分配。 丸子头女孩正好被分到第一天,是各方关注最为瞩目的第一天。 今天,是非常重要的一天。 丸子头女孩往台外张望了一下,那颗小心脏狠狠跳了跳。 好多人,好多摄像机! 好像说了会电视台实时转播! 底下还都是来自世界各地最顶尖的评委。 丸子头女孩下意识咽了咽唾沫,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加油,一定要好好表现。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那么没见过世面,她面不改色,昂起头,迈步向候选室走去。 今天比赛的人有一百多人,候选室有很多。 丸子头女孩来得算早,看了好几个塞满人的候选室后,找到一个人没那么多的进去。 丸子头女孩推门进去,里面的人都扫了她一眼。有的人挪开了目光,有的人看着她,然后打了声招呼。 “你好。” 打过招呼之后就没再怎么说话。 大家都很紧张,不是在劈腿热身,就是在原地转圈复习。 丸子头女孩不逞多让,换好舞蹈服后,扒着杆子做下腰。一边做一边观察,心里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紧张又突然冒了出来。 大家来自天南海北,都是海选赛脱颖而出的选手,只是近距离一看,都会看出有不少人的先天优势多么的好。好几个的身材比例简直逆天,从一开始就输了一截。 她实在紧张,挪开目光,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再去看不再去想。 不少人又进来了,不少声音又在说。 单眼皮女孩:“你海选赛排名多少啊,我排名七百八,心里好没底啊。” 双眼皮女孩:“我排名也不高,刚好六百。要命了,选拔赛还是不按排名排序的,要是碰上前十的天赋怪,我们光是看着心态都要爆炸。特别是那个第一名,我看过她的比赛视频,心态直接爆炸。实力太恐怖了,不敢想当时跟她一起比赛的,真惨。” 单眼皮女孩:“想开点啦,除了前一百的,我们这些人,都是陪衬。” 双眼皮女孩:“还前一百,我们九百九十九人都是第一名的陪衬。” 单眼皮女孩:“真的有这么夸张吗?前一百都是各个城市的天之骄女了,把天之骄女当陪衬的,那得算什么?” 双眼皮女孩:“世界明珠。” 单眼皮女孩噗嗤一笑:“你太夸张了吧,还世界明珠。华国之外还有多少顶尖舞者你知道吗?” 双眼皮女孩:“不是我夸张,把她放国外去跟老外比赛,未必会落下风。反正你看过她比赛就知道了,有的人真的和我们不一样。” 单眼皮女孩:“那很可惜了,我是看不到她比赛。回头你指一指是谁,我看回放。不说这个,我们还是考虑之后的艺考能不能进小圈吧。” “有这么一群天赋怪在,我们怎么进小圈?而且,”双眼皮女孩的说话声音小了点,但还是落在了丸子头女孩的耳中,“不送点钱送点礼,讨好一下那些老师,打好关系,你以为能进小圈吗。” 单眼皮女孩:“啊,要多少钱啊。” 双眼皮女孩:“人家眼光高傲得很,有权有势的送根菜都喜欢,没背景没钱的送个二三十万的吧。我有个堂姐就是这么干的,买了个一般般的名次。至少有学上了。” 单眼皮女孩:“那我喊我爸爸试试。果然,学艺术就是烧钱,真不知道未来学舞蹈能有什么出路。” 双眼皮女孩:“这都是有钱人学来陶冶情操的。再说,你操心什么,你就算不工作你家里也养得起你。” 丸子头女孩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偷听完的。 这些她早就知道,只是听别人在这么说,心情难免有些涩。 丸子头女孩虽然这次排名只在九百三十名,但她还是很不甘心,不想还没开始就打退堂鼓,不想只给她人做陪衬。 丸子头女孩觉得自己能从十万人中脱颖而出,那她,注定与线外的人不一样。 她一点都不平凡。 万人空巷。 丸子头女孩短呼一口气,头顶那束光打下来的时候,抬起手臂,踮起脚尖,踩在万人目光中。 上台之前,脑海中流过很多想法,好的坏的。上台之后,奇迹般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剩下练习无数遍,不用想也能下意识做出来的肌肉记忆。 结束的时候,丸子头女孩满脸红晕,喘着细碎的气,耳边都是轰轰烈烈的掌声、闪烁的灯光。 今天,是非常重要的一天。 今天,是她有史以来发挥得最好的一次,献给了最尊敬的舞台。 她的心怦怦跳,眼含期待扫向第一排的各个导师时,他们严肃冷淡、像是看无数个普通选手的表情,让她心凉了一大截。 “有请下一个选手。” 丸子头女孩走入灰暗的后台,一个女孩与她擦肩而过,迈入光芒万丈的舞台。 之前说个不停的单眼皮女孩和双眼皮女孩等在后面,没有看丸子头女孩一眼,双双注视着刚上台的女孩。 单眼皮女孩激动道:“怎么是她!” 双眼皮女孩问:“你认识?” 单眼皮女孩心塞道:“认识啊,海选时她跟我一个赛场,我还跟她搭过几句话。后来一看排名表,她排全国第五。” 双眼皮女孩睁大眼睛:“我去,第一天第五跟我们一个赛程,还在我前面!老天爷要不要这么虐我!” 很多选手认出正在比赛的女孩。 丸子头女孩停下来,先是看了看导师的反应,再是看女孩的舞蹈。 依旧是如雷鼓动的掌声和闪烁的灯光,可这次,有了不一样,耳边多了来自同为选手的震撼惊呼,还有导师们的点头。 喧嚣声将她包围,而她又被排除在外。 实力比不上,家室也比不上。 女孩下场时,很多人都在看她。她没什么表情,没有走,抱着手,站在能够观赛的位置,像是正在等谁。 丸子头女孩莫名没有离开,同样站在了选手观赛区。 第一天,非同凡响。 就连丸子头女孩都认出了不少有名的面孔。 京都第一,全国海选赛第八名。 魔都第一,全国海选赛第七名。 京都第三,全国海选赛第十名。 京都第四,全国海选赛第十二名。 苏市第一,全国海选赛第三名。 海市第一,全国海选赛第二名。 双眼皮女孩和单眼皮女孩在选手观赛区,嘴巴都要合不上:“我靠,搞我们心态是吧。第一天让我们跟这群怪物比??” 丸子头女孩双手扣住栏杆,指节缓缓收紧,力道一点点加重。 选手观赛区来了不少人。 “你也在等她?”那位比完赛的海市第一全国第二的女孩走到全国第五的女孩身边,对方一开始就在站那儿。 第五名的女孩:“嗯,听说她也是在今天比赛。” “是这么说,不过我还没看到她,”第二名女孩扫 了一圈,目光从前十那几位滑过,道,“要是假消息,我们岂不是白等。” 被点名的那几位扫了她一眼,没说话。不过都默契地站在这里等着。 单眼皮女孩一看着架势,压低声音对双眼皮女孩道:“她们在等谁啊,谁这么大排场,不会是那个人吧。” 双眼皮女孩心中有了和单眼皮女孩一样的猜测。 “有请最后一名选手入场!” 双眼皮女孩瞪大双眼:“真是她!我靠,老天爷果然是在搞我,为什么要我跟她一天比赛啊!” 第五名的女孩双手紧握:“来了。” 第二名的女孩扯出一抹笑:“终于来了,黄玫语,排场够大啊,要我们这么多人一起等。” 丸子头女孩不知道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思看向比赛场。 脑子里的想法很多很乱。 一会儿在想上次蛋糕下泻药失败,她发现了吧,最后为什么没有跟老师告发我,她不是一向傲慢眼里容不得沙子吗,为什么要放过我,为什么。 一会儿在想她明明只是跳舞厉害一点、家境好一点而已,凭什么这么看不起人,凭什么跟她搭个话都不愿意回一句,凭什么说我不配当她的朋友,凭什么这么高傲自信,凭什么天赋与生俱来,凭什么凭什么。 最后,又想到那张高傲、不可一世的明艳面孔,对着她漫不经心道:“而你,注定平庸。” 夏天的日子一点晴光都抓不住,雪亮、遥远、触不可及,她五指伸张,指缝间流露出不属于自己的满堂喝彩。 眼角落下一滴泪珠,滴答滴答,平凡而模糊。 哭的人不止她一个。 那些全国排名第二名第三名第五名第八名第十名。 她们每个人都一样,抬头仰望,自己蒙尘的年少时代。 前排的老师们各个微笑点头。 黄玫语在全场唯一的光束下,微微颔首,万众瞩目,如明珠璀璨。最年轻的主舞首席,当之无愧的第一舞。 她是天才,而我不是。 我所追赶的,是她可望而不可及的背影。 丸子头女孩挤在人流中,失魂落魄,在熟悉的交谈声中抬头。 “黄玫语,你别得意,就算这一次选拔赛你还是冠军,后面的复赛我肯定能超过你!”第二名的女孩追上黄玫语喝道。 “嚯,黄同学,有人向你宣战了啊。”岁杳站在黄玫语身边笑道。 黄玫语面无表情说了一个字:“哦。”然后回头又道,“行了,别看戏了走吧。累死了,比完赛终于可以休息一阵儿了。” 拉开一点距离后,乔可可探头:“她是海选赛第二名吧,输给你那个。” 杨逍疑惑问:“你怎么知道她是第二名?” “有名有脸的选手一出场,坐旁边的那几个大嘴巴不是在担任实时解说吗,”乔可可无语道,“你一点没听?” 杨逍:“不记得了。昭哥,你有印象吗?” 陈昭扫了一眼他,眼神冷淡,没什么表情道:“没印象。” 杨逍满意点头:“我只记得我们女王大人一出场,场子都差点给掀翻了。女王大人原来威望这么大,长见识了。” “陈昭困恹恹的,你玩手机,当然没印象了,”岁杳呵呵道,“黄同学,我也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啊。” 黄玫语对此似乎真的没那么高的胜负心,神情淡淡:“还好,这只是选拔赛,决赛再说吧。我在意的只有f国那几个选手。” 岁杳微微睁大眼睛:“不可思议,你还能有入眼的人。我还以为你拿世界第一十拿九稳了。” 黄玫语毫不客气地给了她一个白眼:“世界第一我当然能拿,不会那么容易而已。再说,有挑战才有意思,要是随随便便就得第一,我还不要呢。” 岁杳、乔可可、杨逍情不自禁道:“你好狂啊。” 天有些黑了,那条回家的路,丸子头女孩希望长一点,再长一点,就像阴暗的隧道,走不到尽头。 她人的故事刚刚开始,而她的故事已经结束。 到家时,满桌饭香飘然,妈妈站在昏黄的灯光下,背后是斑驳掉了一块皮的墙。桌上多了好多平时舍不得吃,也不能吃的肉。 妈妈温柔回眸:“乖女儿,累了吧,快来吃饭了。” 丸子头女孩没有说话。妈妈好像看出什么,但还是笑着。 她为女儿拉开椅子,端来碗筷,可丸子头女孩站在门口,看不清表情,还是没有动。 “宝贝,别光站着,快过来呀,妈妈做了你最爱的糖醋排骨和炖牛肉。”妈妈见此,笑着从厨房里端来一个精致的小蛋糕,上面插了两根亮着星火的蜡烛,“今天是非常重要的日子,恭喜我最爱的小宝贝年满十八岁。” 烟火气袅袅直上,氤氲了人的目光,闪烁着,模糊着。一种难过袭来,像白洁舞裙上的一抹腌臜,长出一只手,阴凉地在脖颈、心脏上轻柔抚过。 丸子头女孩丢开视若珍宝的包,飞奔过去,扑倒在妈妈的怀里,一直绷着的情绪如堤坝崩溃。 委屈放声大哭。 “妈妈,妈妈,我考得不好,可我不甘心,我好不甘啊!” 43. 十年如梦故人不见 观赛的时候,陈昭困恹恹的,一直没什么精神。 岁杳问他,他又什么都不说。 有很多东西需要思考,陈昭想了一晚上,想要抓住某些一闪而过的蛛丝马迹。 可惜信息还是太少了,很多结论都站不住脚。 期间,两人有过一些交谈。 陈昭对岁杳道:“苏林此人疑点颇多,有机会你把他口罩摘下来看看长什么样子。” 岁杳正有此意,虽然接触很少,又是陌生的身形,陌生的声音,但苏林总给她一种若有似无的熟悉感觉。 她心中有了一个天方夜谭的猜测。 这次回去,有机会好好确认一番。 黄玫语的选拔赛结束之后,离岁杳第二次倒计时结束越来越近,只剩下半个小时。 陈昭本让岁杳这一天别出来,但岁杳说黄大小姐这么有诚心邀请我们去观赛,那就去吧。小心一点,到时间我找个没人的地方就行,反正就两秒。 陈昭看了她很久,最后还是松口:“我拦不住你,想去就去。” 大人们说过很多话,岁杳记住的不多,但偶尔会想起那些原本就被该遗忘在角落的东西。 十七八岁,是人这一生中最重要、最快乐的时光,这一年,是他们一生中最美好的模样。 十八岁的自己,是岁杳从未见过,从未想过的自己。 见过繁花,伴过群星,灰白的生活变成彩色。 岁杳想,她很想将这一刻变成永恒,刻在灵魂中,永远不忘记。 “昭哥,你们在那边干什么呢,快一点,女王大人说请我们吃饭!” 黄玫语挑了挑眉,觉得还是要亲自出马,希望大牌的某人感恩戴德:“别喊了,我过去喊。” 杨逍忽然道:“奇怪。” 乔可可:“奇怪什么。” 杨逍百思不得其解道:“大夏天的,岁杳为什么要带羽绒服过来。今天是降温了,很冷,昭哥都带了围巾。但羽绒服不至于吧。而且还不穿,只是带着。” 乔可可呛嘴:“你刚刚不问,现在问我?” 杨逍:“.......” 一个拐角处,陈昭挡在岁杳面前,低头:“没事,没人可以看见。” 可是这个世界上哪里存在永恒。 从一开始,她与他们,都不是一个时空的人。从一开始,都是错误。 这是岁杳第二次穿越结束。 她原本不想这么悲观的去想问题,可是,情感越深,若是斩断,伤口就会越深。 十年如梦,数年一别,故人相见还会相识吗? 如果这是最后一次穿越,他她她,还会记得我吗? 岁杳悄悄抬起头,以一种自以为很隐蔽的目光向上看,一时间,四目相撞,耳边全是如雷鼓动的心跳声。 是紧张、是激动、还是不舍? 你呢。 陈昭同学。 你真的会死吗,往后几十年光阴,再也不见吗? 岁杳有了太多的问题,有了再也解不开、放不下的结。 相识相知相惜。 岁杳总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 再也不想睁眼,再也不想醒过来。 如果,如果还能回来,她大概知道送陈昭什么礼物了。 “别害怕,我在。” 岁杳套在羽绒服里,瞳孔颤抖,微微点了点头。 那些故作轻松、刻意的不在意,在这一刻,这个人面前,烟消云散。 滴答滴答。 这道声音冰冷、机械,很难听。 无论如何,岁杳都摆脱不了耳边刺耳的滴答声,像是每一分每一秒在提醒岁杳: 你不属于这里。 你应该回到你自己的地方去。 午夜梦回,经常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岁杳无数次告诉自己,她不在意。这点小困难,她从不在意。但乌云密布的天,突然有一道温暖的光落在她一人身上,告诉她:“别害怕,我在。” “你似乎很难睡好觉?” “岁杳,我可以听原因吗?” ...... “每当滴答声响起时,我就给你哼一段歌怎么样。那样,你就把它当做睡眠时的伴奏。” 滴答滴答。 00:00:03 滴答滴答。 00:00:01 在临走之际、消失之前,她的耳边响起一道熟悉,常在入眠前经常听的声音。 像穿过十数年光阴的呢喃。 “我会一直等你。” * 00:00:00 滴答滴答。 岁杳倏然睁开眼,眼前晃了一下,低头看向手腕,倒计时重置2136小时,三个月时间。 见此,她竟松口气。这就证明,这不是最后一次时空穿越。 现在是2045年2月26日,在这一轮倒计时结束,会是5月26日。 手边柜子上放的是死亡档案。 穿过书本严密的缝隙,是一个害羞、一直悄悄往这边看的女孩。 扬静看到了多少? 岁杳将纸张对折,放进口袋里,从黑暗里走出,看向扬静,声音淡淡:“怎么了?” 扬静脸还有点红红的,小心望着岁杳,声音低低道:“没有没有,岁杳同学,外面我看了看都打扫得差不多了。” 岁杳挑眉,有些意外扬静会说出差不多三个字。看她打扫得那么起劲儿,那么仔细,还以为是个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姑娘。 “好啊,那我们走吧。” 岁杳扛着扫把,先一步踏出杂物间,扬静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打量,目光定在岁杳腰间多出来的小猫图案上。 刚才,是错觉吗? 岁杳同学,闪了一下。 岁杳先去跟老师交了差,后又去医务室看望黄心怡。 一掀开帘子,床上还是一个安静的鼓包。 岁杳坐在床边,见黄心怡眉头紧蹙,样子要醒不醒的,像是陷入了梦魇。她一把捏住黄心怡的鼻子,低声道:“你是猪吗,这么能睡?” 黄心怡猛然睁开眼,从床上弹起来,惊魂未定地看着岁杳。 这一眼,倒是把岁杳吓了一下。 她的手在黄心怡眼前挥了挥:“梦还没醒?” 黄心怡愣愣的,摇了摇头。 她捏了捏额角,没想到自己就这么睡了过去,道:“没什么,就是梦到了一些以前不好的事情。” 岁杳摸了摸黄心怡的头:“没事没事,都是梦,现在都好好的。” 黄心怡盯着岁杳,缓缓道:“是啊,都过去了,现在一切都好,那些,就像是一场梦。” “哼,你睡得倒是爽快,杂物间我打扫完毕,跟老师报道过了,”岁杳看了看墙壁上的时钟,“走了走了,该吃饭了。” 黄心怡一把掀开被子,走在 岁杳身边,挽着她的手臂,嘻嘻笑道:“速度挺快啊。” “像你啊,吃了睡,睡了吃,小猪别比赛了,跟我高考去吧。”岁杳凝眸几秒,又从黄心怡脸上移开,“听到没。” 黄心怡说:“我才不要,我这叫术业有专攻,老天爷赏饭吃,全校举荐,不想去都不行。” 黄心怡条件很好,走的艺术生道路,学的舞蹈。从中学起就很有名,学校里市里大大小小的比赛都参加过。今年的艺考已经结束,有老师透露消息给校长,黄心怡是今年舞蹈圈的专业第一。 有一个瞬间。 岁杳有种错觉。 这想法天方夜谭。 岁杳心中一动,问:“你们舞蹈生不是有个世界级的比赛吗,好像是叫洛桑世界大赛?你参加过?” “意外,你还知道这比赛?”黄心怡摇摇头,“那比赛好多年才举行一次,下一次不知道还是多久。” 岁杳试探问:“那你知道十九年前的比赛吗?” “十九年前?”黄心怡哈了一声,“那太久了吧,没关注过。你怎么突然提到十九年前的比赛?” 岁杳沉默片刻,只道:“没什么,只是偶然间看过,突然想起来了,随口一提。” 黄心怡点头,没在这个话题上深究,她像是看到什么,眸光闪了闪,道:“你没戴我给你的护身符?” 岁杳想起来这事儿,下意识摸了摸空荡荡的锁骨:“......忘了。” 黄心怡声音提高了一点:“忘了?” 岁杳说:“那就是个杂物间而已,没什么鬼啊神啊,都是唬人的。这不是怕弄脏它吗。” 黄心怡欲言又止,片刻,道:“算了,没戴就没戴吧。岁杳,这次就算了,我不管。从今天开始,你必须每一天都给我好好戴着!” “你别装作没听见,你有前科,我会每天监督!” “好吧.....” “哼,”黄心怡又道,“你腰间那图案怎么回事?你走之前衣服不是好好的吗?” 岁杳不慌,随口撒谎:“哦,不小心弄破了,找人帮忙补了一下。” 开学第一天,光做大扫除,不上课。 岁杳搞完之后,在宿舍里想了很久,还是按耐不住蠢蠢欲动的心,丢下黄心怡,自己一个人偷偷溜出了学校。 校门口的巡逻大队长是熟悉的面孔,也是陌生的面孔。 岁杳想,老季年龄本来就大,早退休了吧。 一路向前走,熟悉的道路,陌生的路人。 岁杳心情微妙,站在转角线上,光阴将时空切割成两块,她与他们渐行渐远,回望时,背后空无一人。 “小朋友,你是不是记错地址了,我们这里没有你说的人。” “抱歉。” 门被关上,岁杳撑在门沿边上,闭着眼,叹了口气。 岁杳喜欢送朋友各种东西,她给几人都网购过礼物,知道他们家的地址。这扇门是乔可可的家,而在这扇门对面,是杨逍的家。两扇门都敲过了,没有人。 这座海边的城市似乎总是很冷。 车穿城而过,霓虹灯光环绕着高低错落的楼宇,成了眼中朦胧的故乡。 一家别墅前,门上的铁铃随风摇曳,混杂着沉闷的敲门声。 无人应答。 风吹起发丝。 岁杳放下手,静静望向天空,如深海无垠。 十年如梦,数年一别,再踏故土,故人不见。 44. 十年如梦故人不见2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斥责他们心还没收回来。 黄心怡正襟危坐,眼皮却在打架,要睡不睡,岁杳很想举手举报一下。 岁杳支着手,盯着窗外,有些出神。 说实话,两个时空来回穿梭,同一个地方,不同身份,偶尔还是会弄错。 在一个平常的时刻,叫出一个不该出现的名字。 “陈昭,陈昭是谁?” 昨晚的记忆犹在,黄心怡追问,而岁杳无意识喊出之后,连她自己都愣了愣。 岁杳丹凤眼往下绷着,唇角噙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以前对回到过去避如蛇蝎,怎么现在,反而会从恐惧转变为期待。 一想到那些记忆只剩下她自己,心中难过有之,酸涩有之,但更多的是专注眼下,向未来看。 人的能力有限,腕表的来历和如何结束这些问题,想不明白也解决不了那就算了,走一步看一步,不再步步为营,不思考那么多,也挺好的。 日子逐渐好起来,不用再过多担心外婆的医药费和自己的生活费,不再想着要用多出来的每一分每一秒去挣钱,这种松弛的感觉,太棒了。 算起来,时光腕表带给她的除了灾厄,还有福泽。 “岁杳同学,想什么美事呢,笑得这么开心。” 岁杳一个激灵,侧头看了一眼。 方才还昏昏欲睡的人突然精神百倍盯着她看,想也没想就怼了回去:“懒猪不睡觉,看我干什么。我长得很像安眠药?” “请不要模糊自己的地位,你长得像咖啡好不好,”黄心怡打了一个哈欠,“少转移话题,你刚才在想谁,那个陈什么的?” 岁杳被戳中心思,但死不承认。 “什么陈什么,我认识里的人就没有姓陈的,”岁杳撒起慌来面不改色,一边说还一边扯起嘴角,“我根本没说过这话,你梦游的吧。” 黄心怡:“?” 打死不承认就算了,竟然还倒打一耙,不可饶恕。 桌上的书堆得很高,两人又坐在后排,只要动作够小,被发现的几率几乎为0。黄心怡眼珠滴溜溜一转,胳膊肘一撑,伏到岁杳桌前,侧过脸把耳朵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悄悄跟我说,是哪个班的,我绝对不外传。” 岁杳哭笑不得:“你还真是屡出奇招,这种无赖动作都做得出来。” 岁杳用手遮住某人熠熠生辉的眼睛,摇头道:“自己梦游很严重都不知道,可怜,可怜啊。” 岁杳的嘴比石头都硬,半点不肯松口。黄心怡猛地一蹦弹起身,胳膊一挥,半个身子直接挂到岁杳肩头,另一只魔鬼手悄悄伸了过来:“今天不说清楚的话,我让你尝试一下什么叫做黄大师挠痒痒神功!” —啪 数学老师将书摔在讲台上,微微一笑:“今天不解释清楚上课打架的原因,我让你们两个尝试一下什么叫做政教处的权威。” “站起来,今天这节课给我站着听完!” 黄心怡从岁杳身上爬起来,两人啪地一下站起来。 岁杳:“.....” 黄心怡:“.....” 坦言,这样罚站的时刻还挺让岁杳怀念的。别看她一个人孤立全班,不在班里讲话,但自从认识黄心怡之后,两人时不时就一起罚站,去政教处接受批评教育。同学们从一开始的惊讶到后面置身事外的习以为常。 这么作还没事。 谁让她们一个成绩全年级第一,一个艺术比赛金奖常驻选手,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师们自然是无奈看了一眼又一眼,一次又一次挥挥手说算了、没有下次。 fg不能乱立,这里特指某些老师。 走之前,老师又叫住岁杳,说了一句:“你现在这样轻松的状态挺好的,继续保持。” 岁杳指了指自己,面色疑惑,然后了然道:“好,下一次‘打架’,绝对不让老师发现。” 一支笔飞了过来。 黄心怡扯着岁杳跑了。 今天的天冷了很多,岁杳裹了裹身上的棉袄,侧过身,目光遥遥。校门外的欢欢商铺,就彷佛在那台阶上,那道身影犹在。 “岁杳。” 岁杳猛然回神,黄心怡已经凑到她眼前,眉飞色舞:“想什么呢,走啦,吃饭去了。” “没什么,走吧,一会儿排不上了。”岁杳低下眼,脖颈上戴着护身符,但她仍觉得空荡荡的有些冷。 “你手机一直响,你没听见吗?” 闻言,岁杳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有好多消息冒出来,点开微信一看,稍稍晃神。 “岁杳,你从杂物间回来之后就好奇怪。”岁杳看过去,黄心怡坐在她对面,咬着筷子,正色道,“时不时就走神,还喊着那个陈什么的。” 岁杳吃了一小口米饭:“说了是你梦游。” 黄心怡像是一只蜜蜂,吵吵闹闹,说个没完没了。岁杳随意翻看着微信,挑着回了几个消息。其中,有一位的消息实在令人汗颜。 苏院长友情问候一日三餐情况。 时间,三分钟前。 而她的回复,两天前。 不是岁杳不想回,实在是忘记了。她连忙给自己才吃一口的餐盘拍个照,给苏院长发了过去。 刚发出去,消息如雪花簌簌飞来。 苏院长:开学了? 骑士大魔王:对....抱歉院长,太忙了,忘记看消息了。 苏院长:没事,在学校就不经常有时间看手机,我知道。 岁杳一看,这个理由不错啊,然后,她顺着这个台阶呲溜往下滑。 骑士大魔王:是呀院长,所以这每天都发照片的事儿就算了吧,我会把身体素质提上来,你放心吧。 “给谁发消息呢,”黄心怡探过头来,却被岁杳给躲了过去,她微微睁大眼睛,不可置信,“你还避着我,不会是那个陈什么的吧!” 岁杳:“......不是,吃你的素斋。” 手机响了一下,苏院长又发来消息。 苏院长:我不放心。 岁杳一只手撑住黄心怡的脑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此刻看见这条,脑子迟钝了三秒。 紧接着,苏院长又发来:考虑到你在学校的缘故,除了早餐,我会让人每天给你送饭到校门口^^。 骑士大魔王:? 苏院长:中午饭你已经吃了,晚上我会让你给你送来,记得去拿^^。 现在岁杳看这个^^非常不爽。 她一连三拒绝。 这不太好吧,太麻烦,真不用。然而,对方油盐不进,仗着岁杳触目惊心的前科,成功占据上风。 岁杳一闭眼想到那堪比百科大全的身体注意事项,她就脑子疼,眼睛也疼。 一行又一行,就连喝水不能喝冷水都能写上去,这是有多不放心她,她很像生活白痴吗?真不知道,苏林当时是怎么耐下性子写给她的。 天微微暗,校门口停着一辆惹眼的玛莎拉蒂。 车门外依靠着一个人,见岁杳走来,连忙挥手。岁杳一顿,向前走去,意外道:“塔利,是你啊。” 塔利穿着一袭黑旗袍,大波浪,红唇,漂亮得让岁杳移不开眼。塔利撩开长发,笑道:“是呀,以后就由我负责你的两餐。” 岁杳犹豫片刻,道:“这真的不会太麻烦吗?你还有工作—” “不,”塔利竖起一个大拇指,“我 很喜欢现在这工作,空闲时间长,还有钱拿。” 岁杳:“?什么意思。” 塔利反应过来,咳咳两声:“没啦,我们离得近,一来一回也就十几分钟,花不了多少时间,而且这是我工作内容的一部分。” “不用太有心理负担,你可是我们研究所重要的研究对象,这都是应该的,”塔利两手搭在岁杳肩上,推着人往后备箱走,“来来来,姐姐给你介绍一下。” 介绍? 岁杳眼睛差点被闪瞎,从未觉得世界会如此荒谬。 塔利微笑着一一介绍:“这是燕窝、阿胶.....” “等等等等,”岁杳连忙叫停,“这真的不合适吧。而且,我在校,这些也煮不了。” “都说了别客气,”塔利笑了笑,单手展示,“你说的我们也考虑到了,所以还有宿舍小锅!” 岁杳目光落在那口小锅上:“......宿舍禁止小锅。” “哎,这就不对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学校换了新宿舍,”塔利一脸“我都懂你别想骗我”的表情,“一个小锅子算什么。” 岁杳:“那这么多东西我也拿不走。” 塔利大手一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两个人:“东西她们帮忙搬,放心,这两位力气大得很。” 岁杳最后挣扎了一下:“保安和宿舍阿姨也不会让我进。” 塔利一笑,岁杳心咯噔。 塔利揽着岁杳的肩膀,凑近脸对着脸:“通通没关系。你不知道吧,我们苏院长除了研究所院长一个身份,还是飞辰科技创始人,一中校董事会,我们都已经打过招呼了,宿舍阿姨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岁杳微微睁大眼,飞辰科技她听过啊,应该说谁没听过啊。 全国第一大企业,这几年给学校捐了好几栋楼,不仅如此,一年前,学校又新建了几栋楼,速度之惊人,效率之强悍,食堂菜品丰富好几倍,价格减半,整改那几天,甚至全部免费,宿舍翻新更是夸张到离谱。 这次回来搬进新宿舍,豪华四人间全改豪华双人间,有只能用学习软件的专用电脑有自习室,有艺术生专用练功房。 惊呆学生下巴三千尺。 这全都是飞辰科技的大手笔。 “.....” 靠。 岁杳拒无可拒:“行....那谢谢你们了。” “哈哈哈,不谢不谢,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塔利这才拿出饭盒,递给岁杳,一边说还一边给她手里塞了一瓶牛奶,还是温热的,“晚饭吃太多容易积食,里面都是些高蛋白质的食物。” 岁杳手上捧着的,才是她要自己拿走的东西。其余的,通通都已经安排好了。 走之前,塔利还提醒岁杳记得喝牛奶。 岁杳“嗯”了声,心里很是感激,告诉塔利:“帮我对苏院长说声谢谢。” 塔利应了下来,又说了一句:“如果你想亲口说谢谢,有机会你们再见,你自己说也不迟。” “好,苏院长平时很忙吧。如果有机会见面的话,我会亲口说。”岁杳说了谢谢,捧着饭盒和牛奶扬长而去。 岁杳没注意到一直紧闭车窗的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人。那人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塔利看了一眼:“既然想见,为什么不亲自见?” 那人收回目光,在塔利脸上停留片刻:“不宜再见,至少在结束之前。” “?” “院长,你说话真是越来越难懂了。”塔利真不知道说什么,想到曾问过岁杳是不是认识苏林,对方说见过,不算认识,可一想到自己之前看见的,还有现在看见的,没忍住问,“你们以前是不是认识啊。” 45. 十年如梦故人不见3 晚上。 岁杳刚推开宿舍门,一只手将她扯过来,压在门板上。 “岁杳同学,解释一下?” 岁杳歪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的精装盒,扯了扯嘴角,“我说我发财了你信吗?” 黄心怡冷哼道:“你抢劫了比较可信。” 黄心怡身上还穿着练功服,岁杳弯腰钻出,将饭盒搁在桌上,揉了揉额角:“有人送的,至于是谁送的,先给你卖个关子。” 黄心怡身材高挑,垂眸看人的时候很有压迫力,“你不说我就猜不到了?不就是那个陈什么的,还挺有钱。”她上前,随手拿起一盒,挑了挑眉:“他在追你?” 岁杳差点一口水喷出来,道:“不是,没这个人,都说是你梦游。” 黄心怡拉长尾音“哦”了声,然后倾身凑近,低声道:“那你耳朵红什么?” 岁杳噔噔噔后退好几步,下意识捂住耳朵,否认:“刚才回来走太急,热的。” “哈。”黄心怡抱着手,得逞笑了笑,“抱歉,刚才灯光才暗,我看错了。刚才是一点没红,现在嘛.....” 这个位置正好对准镜子。 岁杳放下手,斜眼瞥见耳垂上爬满的红晕,她喃喃道:“捂红的。” * 塔利一送就是半个月。 岁杳在短短十几天的滋润下,还养胖了好几斤。 只是每次去拿餐的时候,黄心怡都会调侃好一阵儿,说搞得这么神秘,难不成还是年上?岁杳挥手揍了她好几下,放言这么好奇,怎么不跟我出来看看。 黄心怡好奇心是重,但还是选择尊重,挥挥手说我怎么能打扰你们的私人约会时间。岁杳第一次想称呼这人为二货。 就这样又被好好养了半个月后。 岁杳的体重成功上了八十。 她首次提出进行第二次资格检验。 苏林告诉她可以,周六来研究所,塔利会来接她。 苏林或许真的很忙,这一个月的时间竟然一次面也没见过。岁杳稍稍失望,想要扯口罩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失败一半了。 距离下一次倒计时只剩下一个月。 周六,岁杳步行来到研究所,远远就瞧见门口的塔利。显然对方也看到了她,正朝着她挥手。 “早上好。” 塔利笑了笑:“早上好。来得这么早,吃早餐了吗?” 岁杳轻轻叹口气:“喝了半瓶牛奶。” 岁杳同学,前科累累,一个月时间里有七八次忘记吃早餐,每一次都被苏林当场逮住。虽然有人送餐,但发送照片的任务依旧进行。 岁杳在校,很多时候没有回复消息很正常。但,正常归正常,解释起来,有时候蒙混过关,有时候仔细一问,立马招供。 谁让黄同学与岁同学都是跑操逃犯中的惯犯。早起吃早餐是不可能的,喝口牛奶对付一下都算好的。 知道今天要检测,岁杳还特意喝了半瓶奶,谁知塔利会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 “光吃这点怎么能行。” 塔利领着岁杳进入大厅,走到真皮沙发前,按着人坐下。 桌台上摆着一碗小米粥、一盘切成花的草莓、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 岁杳微微一怔:“这是?” “你的早餐,”塔利替她回答,甩来肩膀上的长发,道,“就知道你不会好好吃早餐,我特意让人准备好的。” 岁杳回过头,她翕了翕唇,到了嘴边想问的话,最后却化作:“谢谢。” 岁杳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很乖。 塔利坐在对面,翻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发消息。 塔利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随后选中照片,一键发送。 吃完饭,塔利领着岁杳往上走,来过一次,岁杳对此流程很是熟悉。走在路上,岁杳问了句:“塔利,我一直有一个好奇的问题,异于常人的能力是天生就有,还是后天诞生。”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塔利笑了笑,“我们目前的实验结果来看,百分之九十九以上为后天诞生。”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岁杳想了想,问道:“如何后天诞生,有什么必要条件吗?” 塔利看了岁杳一眼,道:“有,但具体什么条件因人而异。有的人成功激发是受到了难以承受的极大刺激。有的人......” 塔利的话顿了顿。岁杳仔细听着,塔利又道:“是靠人命血祭。” 岁杳脚步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不可置信重复问了一遍:“人命血祭?” 塔利点点头:“是啊,的确有这样的前科。现存的资料档案里,就有这一项成功案例记载。” “人人都这样做,那谁都可以激发?” “当然不,”塔利语气轻松,“如果谁都能成功,世界早就乱套了。所以,这只是激发条件之一,具体谁能拥有超脱常人的能力,这就属于未解之谜了。” 这玩意真挺玄乎。 岁杳讨论这玩意的时候,时常觉得自己还没有睡醒。前一秒还是普通高中生,后一秒就超能力超能力的说来说去。 “那有没有办法能够摆脱这份能力?” 岁杳问出了自己最想要问的问题,她想要得到一个可行的答案,可惜,塔利并不能为她解答这个问题。 塔利摇摇头,遗憾道:“目前为止,没有这样的先例。” 前人没有一个人能够摆脱这份超脱常人的能力。 “这份能力是灾也是福,就看拿到的人怎么用。” 塔利看了看岁杳,问道:“你还记得你是如何拥有这份能力的吗?” 岁杳给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按塔利的话来说,时光腕表出现时,会是她感到极为痛苦又或是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影从而刺激她,激发了时光腕表的诞生,总之,肯定印象深刻。 但,岁杳愣了愣道:“它出现的时候,我在吃饭,很平静地吃饭。”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甚至心情都是如往常一样的平静,不符合上述任何一条。 塔利领着人到了检测室前,叹口气,轻声道:“那就别想了,既然你加入了实验,那后面就由我们来找答案。” 岁杳点头:“好。” 好好养了一个月,岁杳的检测结果效果显著,可惜还是差一点达标。岁杳很是气馁,塔利笑笑安慰:“再好好吃一个月就差不多了。正好,你下一次倒计时开始也只剩下一个月了。” 岁杳乖巧地点点头。 岁杳抬头问塔利:“苏院长今天不在研究院吗?” 塔利塔利目光轻轻一闪,淡淡一笑开口回道:“院长比较忙,最近一段时间都在忙着跟外国佬谈单子。” “哦,那好吧。” “现在时间还早,要不要一起散散步消消食?” 岁杳似笑非笑地应了下来。 路上,两人聊了很多,从学校聊到工作。聊到后面,塔利有意无意地问:“你今年十八岁了是吧?” 岁杳应道:“嗯。” “美好的年龄,”塔利顿了一下,看了看岁杳,又问,“你真的只有十八岁?” 岁杳脚步一顿:“?” “那我应该是多少岁?”岁杳轻笑一声,望向塔利,话锋往前逼了一步:“塔利,你想告诉我什么?” 塔利脚步稍快几分,走到了她身前,“如果我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不是第一次见你,你信吗?” 这话可就瘆得慌了。 岁杳:“你这么说的话,我可要害怕了。” “哈哈,”塔利笑了几声,“你怕什么,该害怕的不是我?” 显然塔利并不打算明说,点到即止。 岁杳试探道:“我的能力是过去与现在来回穿梭,难道你以前在这里见过我?” 塔利扬唇:“不算。” 岁杳半边挑眉,不算?这回答可就有意思了。 “难不成,你在梦里见过我?”岁杳轻轻晃了晃手指,话语里藏着几分意味深长和不着边际。 “你脑洞倒是大,”塔利目光极轻地落在岁杳的身上,“不过,我可以再明说一点。差不多。” 塔利是个聪明人,怎么可能听不出岁杳在套话。虽然这话听起来有一搭没一搭的,但,岁杳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点。 以前在这里见过吗? 不算。 难不成你是在梦里见过我? 差不多。 要知道见过这个词的运用很广泛。 当面见过算见过,通过别人知道这个人,也算见过。 当面见,在第一句“以前在这里见过吗?不算”被排除。再加上后一句“难不成你是在梦里见过我?差不多”。 不在现实,而在“虚幻”见过,那句梦里见过,就是缥缈又特有的试探。塔利听懂了,选择了接下。言外告诉岁杳,没错如你所想。 在很早之前,塔利通过别人知道了她岁杳。 并非岁杳咬文爵字、钻牛角尖。 她与塔利第一次见面,对方便透露出不少似是而非的消息。塔利问了不止一次,你真的不认识苏院长吗。 显然,塔利在苏院长那里,知道了,或者见到了什么。 从而,知道了她岁杳的存在。 塔利明明可以直白地说,却选择一而再再而三的暗示。要么是不能说,要么是有别的目的。很多次只有她们两人,但塔利还是说得模模糊糊,那很显然,是后者。 思及此,岁杳脑子有点疼,询问:“塔利,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我出现之前,苏院长怎么跟你说我的?” “你这是问我呢,还是套话呢。”塔利探身:“倒是你这能力确实变态,我真好奇你这能力,是不是像穿越那样?要不你仔细跟我说说,你是回到的哪一年,有没有人发现,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岁杳躲开一点,看她:“塔利,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啊,苏院长怎么跟你说的我,又或者换一个思路,苏院长要是没跟你没提过。你是不是在他那里偷偷看见了什么?” 塔利笑了声:“讨价还价啊。” 岁杳拉长尾调“哦”了一声:“我明白了,原来这叫讨价还价。哎,那没办法了,怎么办呢,感觉你不像好人,可我把你当好姐姐呢。要不,我直白一点,简单一点,不在你这里绕弯子,直接问苏院长,问他是不是不怀好意,很早之前就盯上我,调查过我。” “不行!”塔利猛然回头,眼睛睁大。 岁杳装傻道:“为什么不行?直接问不就真相大白。” 塔利深吸一口气:“你转头卖队友?” “队友,我队友在哪?”岁杳四处张望了一下,“我队友可不会跟我玩谜语猜一猜。” 塔利斩 钉截铁:“我可什么都没说。” 岁杳当着塔利的面点开苏林的聊天框,“什么都没说的人可不会瞌睡来了递枕头。我问的什么,你答的什么,跟明说有什么区别?” 塔利睁大眼睛:“这算哪门子明说?” “嗯哼,的确不算。但我相信苏院长是个聪明人,会明白的。”岁杳看着她,“再说,我一定要原话告知吗?语言艺术嘛,说的时候稍微加工一下,直白一点让苏院长好理解一些,不是更好?” 塔利咬牙:“狡诈啊。” 岁杳笑了笑:“我纯良无害,哪有你心眼子多。” 塔利气笑了:“差点以为我听不懂中文了。” 岁杳:“塔利,我们关系这么好,你知道什么就直说么,猜来猜去的多累,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也好告诉你,我的穿越之旅。” 塔利不上当:“你先说。” 岁杳哼了哼,聊天框已经打上“院长,我有话跟你说,关于塔利”这一行待发送:“谁先说?” “我先我先!小祖宗,看破不说破好吗,要是被他知道我跟你说了这些,真会生气的。”塔利快要吐血,“他没跟我说过你,但我确实在他那里偷看到一些东西。跟你有关。” “好多年前偷看的。”塔利补充了一句。 “什么东西?”岁杳询问。 塔利道:“你的调查档案。” 岁杳点点头,指尖缓缓往发送键按去。 塔利快疯了,仰天长啸:“我都全交代了,还不够?” 刚猜了一个调查,现在就顺着岁杳的话给了调查档案的答案。真当她是傻子么。 “哪能啊,”岁杳弯了弯眉眼,“就是觉着,城市大套路深。谁知道会不会一不小心,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塔利真有点咬牙切齿了,她看到的东西绝不能真说出来。一来会被苏林骂,二来要是被岁杳知道了,她有预感,如果说了,可能会因此坏了苏林的事。 就因为塔利好奇心重,想要知道苏林的身份与过去,这才绕弯子的暗示加忽悠。既要又要的,这才被倒打一耙。 小狐狸。 “你自己不信,怎能怪我?”塔利看她一眼,“我都说了,我问的,你还没回答。” 岁杳掐灭手机,摇着头:“你看,我不跟苏院长说,我又退一步了。我都这么有诚意了,塔利,你也展现一下你的诚意啊。” 后退,后退个锤子。 塔利一脸拼了的表情:“随便你,你要跟院长说就说,我管不着你!” “说这么多,水都没喝一口,累得很不说,想听的还什么都没听到,”岁杳歪头,“这怎么好啊。” 塔利额角跳了跳,心说我靠,又反过来威胁啊。她心在滴血,今天在真是亏大了啊,差点把底儿都交完了,还没换到情报。 塔利认输了,不管了:“你不回答我的问题就算了,我不想知道了!” 岁杳见她这样,威胁也没用,知道问不出什么了,最后退一步:“好。塔利,我们做个交易。” 塔利:“交易?” 岁杳:“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发誓,我绝不会向苏林透露你跟我说的这些事。” 塔利睁大眼,岁杳又补充:“除你偷看到的东西此问题以外。” 塔利松口气:“你说。” 岁杳想了想:“把你认识的苏林说给我听听。” 这问题倒没什么,单想了解一个人的话,说说无妨,正常来讲是这样。 但问的这人,偏偏是岁杳,岁杳想问的,自然是为了验证心中的某些猜测。塔利明白这一点,想了想,斟酌了一些,道: “十多年前吧,苏林院长刚接手研究院的时候他还什么都没有。没有启动资金,没有实验设备,可以说是天崩开局。 “不过这些我都是我后几年加入研究院才知道的。公司是他自己创业得来的,接手研究院的时候跟重建没什么区别,他一无所有的来,现在你看到的一切,都是他在一无所有中创建的,他以前的身份、来历没人知道。所以说,我知道的他也是大众知道的他。” “交易不对等,我可以再让你问一个问题。” “好。”岁杳眸光闪了闪,问:“你说接手研究院,以前这个研究院归谁?” 塔利又哼了声:“还说你不狡诈,你可真会问。” 岁杳笑了笑。 塔利抱着手:“你别对我笑,这是机密,算我食言。” 岁杳没再问,又道:“话说,你们共事多年,真就没一次想去扒他口罩?” 塔利甩了一把波浪长发,“我可是淑女,怎么能做这样没礼貌的事。” 岁杳呵呵两声:“少来,你就是不敢,怂的。” 塔利:“.....你行你上。” 岁杳可不吃激将法,她道:“你不上就是你不行。” “你这小孩,鬼精鬼精的。”塔利三缄其口,“我已经说很多了,你自己琢磨吧。” 岁杳走在前面,回头:“那你是想坐享其成?” “我坐享其成个鬼啊,我们问的是一路子吗?”塔利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冲在前面,“记得遵守约定啊,再见!” “你这不是也想知道他的身份么,还以我为锚点有了猜测目标,”岁杳手指夹着手机转了转,见人走远,低声道:“不然为什么问我回到过去遇见了谁。” 46. 十年如梦故人不见4 岁杳觉得自己有点无耻。 她一个人跑到墓园,举着铃兰花给朱玲兰上坟后,一连说了好几句打扰了,开始满墓园认坟。 墓园很大,上次的记忆也已经模糊,岁杳已经记不清苏林的妈妈葬在哪里了。 “见谅见谅,不是故意打扰各位清净啊。抱歉啊抱歉,下次来我一定给你们上上香。” 岁杳全看了个遍,都没看到熟悉的名字,唯一值得注意的一块墓上,没有写明名字,只有宝贝之墓四字,墓碑看起来还挺新,估计是才立几个月。 没找到陈昭妈妈的墓碑,苏林是陈昭证明失败。这方法很笨,可她别无他法。她为此松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怅然。 岁杳累得靠坐在墓边,手指在粗糙的地面出神画着,一笔一画,落笔收尾时,又愣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扶着额,重新捋了一遍现有的问题。 比如,研究院的前身是谁在做。再有,苏林居然早就知道她,那之前递名片是故意为之?墓园那次碰面是巧合还是刻意?如果是刻意,苏林又怎么知道她的行踪,如果是巧合,又怎么解释苏林早在此之前就知道她? 其实可以解释为巧合,可是从她接触异闻研究所的前后,像是有一只大手在推动。 说是巧合,未免太自欺欺人。毕竟,无数的巧合凑在一起就成为了必然。 抛弃这些理性的推测,凭借最玄乎的直觉,能更简单更直接的得到答案。 少年到青年,身形声音都会改变,但是人的习惯一言一行,在相处中产生的熟悉感不会变。 想到这,岁杳蹙着眉头,觉得思绪还是很乱。 如果陈昭本来就不会死,现在的一切说得通。 但那张死亡档案的出现,再次搅乱了苏林或许是陈昭这一推论。 岁杳又想。 抛开那张死亡档案不谈,就假设陈昭没有死,现在的苏林真的是陈昭,那他为什么不与我相认?想不通。难道跟欢欢店铺的老刘、学校的老教师一样,世界自动修正,强制抹掉了记忆里的我?那塔利透露的那些全都是放屁。 苏林就是陈昭,这一结论,不管怎么想都充满了无数的疑点。于情于理,通通解释不了。能有如此猜测,全凭直觉与塔利给予的微妙细枝末节。 岁杳想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陈昭,你没死。你好好的活在未来。 可是好头疼,所有的疑问都没有答案。还不如下次碰到人了直接过去扯口罩算了。但又怕得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倒头来空欢喜一场。 岁杳觉得自己是本十万个为什么,还是被强迫上锁的那种。 苏林。你到底是谁,你又有什么目的。 岁杳经常失落又经常振作,她就是这样,不相信真就到了死路。就算真到了死路,她也要用手把活路给挖出来。 岁杳一个弹跳起来,拍了拍衣袖,抬起下巴,小手一甩,觉得扒口罩日程可以早已进行了。 或许是苏林真的太忙,后面好几次提出想要见面都被委婉回绝。 岁杳调查一个人没什么手段,只在各种浏览器搜索过。恰巧,每一次想要搜索的人都是名人。 个人信息并不多,除了名字就只有毕业院校。大多讲述了苏林的创业生平经历,如何抓住每一个风口,如何将企业做到现在的地位。有个很奇怪的点,这其中竟然一点没提及他的研究院,而且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岁杳不死心,多个社媒平台来回切换,终于在ins上找到一张匆匆偷拍的照片。发布时间还是三分钟前。 看背景和路人是在国外,天下着濛濛细雨,一辆黑车前,一个人刚下车,车门还没关,举着把黑伞,被十数个黑衣人护送,隔着遥遥人海,只露出一双拍摄模糊的眼睛。 岁杳刚想保存下图片,这条帖子就没了。 原来,这就是一张图片都没有的原因吗。 照片中人依旧遮着面,神神秘秘的。岁杳还以为对方多少有点骗她,现在看来,是自己多想了。是真的很忙,都忙到国外去了。 好了,现在没办法了,人都见不着,还能怎么办。 今天是周末,学校没什么人,岁杳走走停停,四处溜达。真别说,换了一个身份来这校园走走,感觉还真不一样。 闲情雅致来了时,她还找找与十九年前有什么不一样。多了好几栋楼,图书馆多了好多,食堂待遇又好上不少,岁杳撑在椅子上,晃着脚,惬意地想,要是能在这里面养老该多好。 岁杳乐想,上次忘记了,等这次回去了,把多出的几栋楼还有各种变化说给陈昭听,羡慕死他。杨逍乔可可黄玫语就算了,不能说给他们听。知道我秘密的,可就只有陈昭一个人。 岁杳跟一滩烂泥似地躺在椅子上,呈一个大字,望着天空,感慨天真好看。 校园内行人零零散散,但大多数都是成双成对。要知道,周末可是他们最佳的约会时机。一个男孩牵着一个女孩的手,说着说着,以为周围没人,男孩低头亲了女孩一口。 岁杳猛地转过头,脸埋进臂弯里,心说一句我靠。 这一幕刺激得有点狠,岁杳唰地一下跑掉了。 这一瞬间,她突然很赞成政教处的打击早恋行动。大周末的看见两个人走着走着,突然一起啃嘴子,这太刺激人了。 每一段路都是记忆中的模样,在某个时刻,仍旧会恍惚那么几秒,怀疑自己到底身处在何处。 岁杳看着欢欢店铺老刘的地中海还是有点不适应。她闭了闭眼,把几包糖果丢在收银台上,没忍住道:“老刘,让你少玩电脑,你不听。现在好了,成地中海了。” 老刘滴滴滴扫着商品,摸了一把不复存在的秀发:“岁杳,说什么呢你,一天天的,懂不懂得尊老敬贤。” 岁杳:“就你?还贤?老刘,我觉得还是你以前的秀发更顺眼。” 老刘眼神露出怀念:“我也想念啊。好像以前有个跳舞小孩就跟你一样,经常念叨让我少玩电脑,不然以后必秃。” 老刘并不记得岁杳,岁杳知道,她过去的存在,早被模糊或者抹去。岁杳低着眼,笑了笑:“那你后悔不听人家的劝了?” 老刘斩钉截铁:“那没有,我就喜欢玩电脑,就这一个爱好,改不了。” 岁杳“嘿”了一声,给了钱,撕开糖纸,往嘴里丢了一颗草莓味的糖:“你还挺执着。” “你还说我,”老刘看了一眼岁杳,“你天天这么吃糖,迟早蛀牙。” 岁杳乐道:“我青春期都要过了,还蛀牙呢,又不是小孩。” “你还学会自欺欺人了?”老刘毫不客气笑了她,“十几岁的小屁孩不是正值青春期是什么?” 出门前,岁杳哼道:“我说不是就不是。” 夜晚,黄心怡从浴室里出来,头顶着毛巾,缓慢擦拭着发尾尖,突然,她的动作一顿,转过身,怪异道:“你今天吃兴奋剂了,凌晨两点还刷题,卷谁呢?” 岁杳目不转睛,笔上唰唰 唰。 “呵呵,你说我卷你,那你才练完舞算什么?”岁杳讥讽了一声,“你艺考都考完了,宁愿跳舞也不复习,就这么不想做数学题?” “你管我。”黄心怡甩开毛巾,翘着腿,打开吹风机开始哗啦呼啦。要是平时,岁杳肯定把人赶去阳台吹,但现在,吹风机吵闹的声音正好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喀嚓 岁杳转头,正好迎上第二波瓷白的闪光灯。 岁杳下意识地用手挡着脸:“你干什么呢?” “记录卷王,”黄心怡捏着手机,满意地看了看照片,哈哈一笑,“等你以后毕业了再给你看,这可是美好的青春回忆哦。” 美好的青春回忆?美好个锤子哦。 岁杳想上前揍人,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逼着人想要把照片给删了,黄某人死活不愿意。 没办法,她直接上手去抢,好不容易抢到三秒使用权,一点开相册,特么的竟然有密码。 黄心怡趁机把手机抢了回去。岁杳看她,扯开唇笑了笑:“相册还设密码,怎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黄心怡哼道,“就是喜欢设密码,怎么滴。” 有密码还怎么看,岁杳摆摆手,说:“算了算了,赏赐你两张朕的高清美图。” 这么一闹,岁杳不想刷题了。她端了一把椅子,走在阳台边上,头靠着栏杆,迎面吹着风。 黄心怡吹好头发出来,正好看见的就是懒人发呆图。她大步过去,撑在栏杆上,站着岁杳身边,低头道:“想什么呢,有心事?” 岁杳没吭声。黄心怡轻轻叹了口气,跟随着她的视线望向夜空,像是在凝望深海一样,光是看一眼,就忍不住沉溺。她道:“夜晚的天空什么都没有,一直看着做什么?” 岁杳低声道:“星星。” 黄心怡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直起身,重新望向夜空,道:“青市的夜空哪里来的星星。” 岁杳又道:“我想看星星。” 黄心怡道:“这片天空连云都少见,星星,更是少见,偶尔出现,也是伴随着月亮。” 可今晚的天空,月亮的身旁,一颗星星也没有。 “有个人跟我说过,”岁杳伸手抓着月亮,五指张开,月光倾泄,洒入瞳孔,“这片天空,曾有漫天繁星。” 黄心怡笑了声:“漫天繁星,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这一晚,岁杳睡得极为不踏实。 当时只道是寻常的各种画面,在她的梦境里钻来钻去。脚踩在枯叶上的破碎声,前面的人傻缺的笑,熟悉的打闹嬉骂,还有抬起头时,身旁人的低声呢喃。 画面像是被切割成很多段,断断续续,杂乱无章,梦里的画面像是一段老旧的录像,那些人在看她、在喊她,她却什么都看不清听不清。 但当滴答滴答声响起时,总有一个人在低声唱歌,临到末尾处,总会喊出一个名字。她再抬起头,看到了陈昭的脸,耳边伴随着一声:“岁杳。” 夜色沉沉,岁杳在近乎慌乱中的梦境中惊醒,茫然地盯着天花板,耳边是轻而平稳的呼吸以及轻微的滴答滴答声。 岁杳掀开一点被子,脚都露在外头,抬手捂住双眼,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句要命想要夺口而出。 这么想着,岁杳垂眸瞥了眼手腕,只剩一个月了。只一瞬,她猛地扯过被子蒙住脑袋,将自己困在一片漆黑中,周身尽数萦绕着自己呼出的温热气息。 47. 陌上谁家女足风流 都说柳暗花明,雨过天晴,岁杳真觉得自己好日子要来了。吃得好,穿得暖,平日里安心上课刷题,偶尔放空发会儿呆,翻一翻塔利送来的书籍,日日都过得舒心自在。 岁杳一向很喜欢期待、一定这类词。她现在期待每一个明天,且相信自己一定可以一直这么平静地活下去。 “岁杳同学,”有人喊了她一声,岁杳抬眼看向前头微微垂首的人,便听那人又开口说道,“我,我有道题不会,你可以教教我吗?” 扬静不是第一次来问题,但无论说多少次不用客气随便问,这小女孩依旧我行我素、客客气气的。 某种程度上来讲,蛮倔强、硬气。 正好黄心怡不在座位上,岁杳笑笑,上手把人扯到身边坐着,扬静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鹌鹑,正襟危坐,眼睛圆溜溜的,想看她又不敢看。 小女孩还挺可爱。 “这都多少回了,还这么怕我?”岁杳曲起手指轻轻地扣了扣桌面。 扬静眼皮轻轻颤了颤,细声回道:“没有。” 见小女孩不经逗,岁杳也不逗她了,朝她伸手:“试卷给我看看,哪里不会。” 扬静轻轻点了下头,动作慢腾腾地,将满分一百五、只考了九十分的试卷摊到岁杳跟前。岁杳俯身扫了一遍卷面,轻声发问:“你的基础知识点掌握得不太扎实,上课没听明白吗?” 扬静下意识挺直脊背,迟疑片刻,还是默默点了点头,没吭声。 这副模样,倒像是在接受老师问话。岁杳轻柔摸了摸她的头顶,挑眉放缓语气:“别紧张,跟我说,你哪道题不会?” 扬静伸出纤细的小手指向一处:“这....这道。” 岁杳定睛一看,也是一道比较基础的题型,她轻轻应了一声,由浅入深,条理清晰地把这道题完整讲解了一遍。 “听懂了吗?” 扬静捧着草稿纸,眼睛发亮:“听懂了。这个知识点我终于明白了,岁杳同学,你好厉害,比老师讲得还清晰。” “很多时候,有些较小的点老师会讲得粗略一点,”岁杳浅浅一笑,迎着扬静疑惑的目光拿起笔,在试卷上一边圈画题目一边批注,“你基础性比较薄弱,空闲时间就需要自己去多理解,多练习。好啦,这些我圈的我写的,都有标注页数,对应的页数有类似的例题和练习题,你拿回去好好看看。” 扬静抱紧试卷应声:“好!” 临出门时,她又细若蚊蚋地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要多笑笑呀。” 岁杳愣了片刻,回过神后险些失笑。若不是扬静提起,她自己都未曾察觉,从前在校时,她素来鲜少展露笑意,平日里总是一脸冷淡,毫无温度。 没办法,糟心事一桩叠一桩,整个人长久紧绷疲惫。在外做兼职时客套的笑意早已耗光了情绪,回到学校光是应付考试就心力交瘁,自然没多余心思去笑。 岁杳指尖轻抵下巴暗自思忖,心说:“难怪这些天不少人来找我说话,原来是因为我对人和颜悦色了许多吗。” 回想过往,她才发现眼前这些鲜活的面孔,落在记忆中全是没有眼、鼻、嘴的空白脸。岁杳安静地坐着,唇角轻轻上扬。这时有人又叫了她一声,说要去小卖铺,可以顺路捎点薯片,问她要不要,她轻快抬手应声:“要!多谢啦!” 眼底所见的光景,原来在不知不觉间早就变了。从前她如同置身事外的看客,冷眼旁观旁人的人间烟火;如今,她终于也成了故事里的人。 岁杳轻轻晃了晃垂落的双腿,心底轻叹:“原来从置身喧嚣之外,到融入烟火之中,是这种感觉。” 此刻犹如顿悟的心情,岁杳超级想要跟人分享,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视线扫过列表,没看见那个熟悉的头像,指尖骤然一顿,失神怔了片刻。半晌,她默默垂下手,将手机又塞回课肚兜儿里。 “你现在怎么天天走神。” 突然一股温热贴在脸上,岁杳微微一惊,伸手接住那杯温热的红茶。黄心怡拉过椅子挨着她坐下,扫了眼桌面随口问道:“刚才有人坐我这儿吗?” 岁杳拧开瓶盖浅啜一口,答道:“扬静坐过。” “哦,她呀,那没事。”黄心怡两指夹着黑色水笔,轻轻转了两圈,开口问道,“她来问你题?” “嗯,这么久了,我也没白讲,她进步了些。”岁杳随手翻开一本书,粗略扫了两行。 黄心怡凑过脑袋,岁杳合上书抬眼看向她:“怎么?” “那你觉得我最近进步怎么样,”黄心怡弯了弯嘴角,顿了顿又问,“大吗?” 岁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黄心怡当即轻哼一声,佯装不满:“岁杳,你笑是什么意思!” 岁杳没想到她还会有关心成绩的一天,逗道:“你不是早跟学习分手了吗,怎么,现在幡然醒悟,想要复合?” 黄心怡环抱住手臂,仰起脸回道:“那没有。” 见她一副神气十足的模样,岁杳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她一下。黄心怡嗷了一声,狠狠瞪向岁杳,岁杳这才笑着松开手,稍稍往旁边挪远了些。 “你成绩偏中,又是专业第一,距离你想上的大学,不是已经够了?”岁杳拾起书本,重新低头翻看。 “问得好,我也觉得我成绩够了,”黄心怡仰头望着天花板,语气无奈,“但我那个便宜老妈非要说我成绩差,不够好,说我这次排名不上升个十名,就扣我一半的生活费。没想到有一天,我又会因为钱的事情发愁。” 岁杳目光扫过书页上的几行字,淡淡开口:“你那老妈可不便宜,出手挺大方的了。就算你生活费被扣一半,那数目也蛮可观,别担心,既来之则安之。” 黄心怡转头看向她:“扣不扣其实我无所谓,我只是单纯觉得,不自由。什么都要听掌握经济大权那个人的话,很不自由。” “这话没错,事实是这样,”岁杳轻点了下头,翻过一页纸,“不过,你要是一直这么想,你一辈子都会觉得不自由。” 黄心怡坐直:“什么意思。” “上学不自由,上班不自由,一直无所事事也不自由。”岁杳稍作思索,缓缓开口,“所谓自由从不在未来,而是在当下。说白一点,快不快活,自不自由不在于环境,而是在于你自己怎么想的。” 黄心怡沉默下来。岁杳瞥了她一眼,再度低头翻书:“很多人总想着未来,忽略当下。立下一年一小目标十年一大目标,买车买房结婚生子工作养孩子,想着买车就好了,买房就好了,结婚就好了,生孩子就好了,退 休就好了。但人,其实只活在一瞬间。” 岁杳翻过一页纸:“看自己想看的书,走自己想做的路,不与他人争谁走得快。” 黄心怡抽出夹在书中的试卷铺开,抬眼问道:“要是我非要争一争看谁走得快,非要挣大钱,买车买房呢?” “只要是你自己想做的,随意。”岁杳语气平淡,“我说这些就一个意思,换一个心态去想想,开开心心的,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你在安慰我?”黄心怡微微歪头,含笑打趣。 “我在劝你别多想,”岁杳又扫了几行字,“没事给自己找不痛快没意思,该吃吃该喝喝。” 黄心怡低低应了声,点了点头,又轻轻晃了晃脑袋:“跟岁大师做朋友,我可真高兴。真好,认识你,真好。” 岁杳实在没忍住,抬手轻轻捶了她一下:“去去去,少给我肉麻。” 黄心怡说:“我真希望明天更好。” 岁杳说:“从前我也很喜欢希望这个词。而现在,比起希望,我更喜欢一定。我一定要明天更好。” 黄心怡说:“喂,你就爱跟我唱反调是吧?” 岁杳:“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各有各的想法而已,请不要做思想上的囚徒。” 黄心怡:“呵呵。” 岁杳:“哼哼。” 这些道理,岁杳很早之前就知道了,后来也有人讲过。但知道归知道,听过归听过,自己想要去做到,难度无异于登天。或许是这些日子真的太舒适、太松弛,换了一个心态活着,她越发相信,幸福真的触手可及。 想到这里,岁杳又在心里琢磨了两个名字,苏林和陈昭。回归的时间已经过去三分之二,这期间,她竟没见过苏林一次。 搞得岁杳都在怀疑,苏林是不是在躲着她,想想觉得不合理,又再想想觉得合理。大忙人就是忙,说躲,显得自己脸大。 见不到面,什么套话什么计谋通通没用,线索断了,猜想无法继续下去,就连去人公司堵人都失败了,彻彻底底没办法,这才让岁杳这些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无忧无虑。 自从上次塔利透露点信息后,便嘴严了,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谈论苏林,每天见面不是忙着介绍水果就是介绍营养餐的超绝功效,昨天竟然还跟她普及草莓的老祖宗,啰啰嗦嗦的,像个老妈子。 说来,岁杳心底里还是觉着,现在的安心是悬着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再怎么理解那些道理,可她终究还是太年轻,也才十八岁而已。安慰别人有一套,安慰自己有一套,但再怎么有一套,她还是只有十八岁。(1)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就做,想改变就能改变。 你甘愿飞蛾扑火奔赴热忱,到头来只落得焚身成灰;你拼尽全力想要握紧,可那双要松开的手,终究怎么都留不住。 有人抬头望向天空,说了一句:“像是发霉了一样,真难看。” 岁杳凝望着窗外,总觉得是死的,心道:“天阴了。” 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喧嚣,惊得倦鸟飞逃,所有人消声回望。现在是大课间,来来往往都是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每个班级的前后门都趴满了人,十双,五十双,一百双,数不清双的眼睛死死盯着走廊上的一对母女。 48. 陌上谁家女足风流2 不大不小的讨论声围绕在走廊。 “怎么了这是?” “不知道啊,我就听见一声尖叫。” “那人是谁啊?” “好像是隔壁班的,叫什么我不知道。” “那女的又是谁?” “应该是她妈妈吧。” “你看,你的同学都在看你,”中年女人动作忽然放得轻柔,抬手替女儿拂开散落在脸颊的碎发,声音压得很低,缓缓开口道,“别让我和你爸爸为难,乖,听话,我们回家。” “我....” 这声音极小,小到几乎要听不见,中年女人慈爱地低头,双手轻轻捧住女儿的脸颊,将她的脸微微抬起,凑近自己跟前:“说大点声。” “我...我不。” 中年女人双目圆睁,苦口婆心:“你以前很听话的啊,怎么现在读书越读越回去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丢不丢人,叫什么叫,不就打了你一下吗。别读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那孩子挺好的,又老实又踏实,你们很相配,以后踏踏实实在一起过日子,生个大胖小子,多好。” “我不回去。” 这声音哽咽、无助。 “翅膀硬了,行!”中年女人骤然一把揪住女儿的头发,拔高嗓门叫嚷起来,“谁是我女儿的老师,出来!我们要办退学!” 吼了几声没人出来,中年女人便不管不顾开始破口大骂,先是骂老师不教好自己的女儿,一天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学坏了,然后骂学校,教书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如此不顾形象,就像是街道上的泼皮无赖。 “妈,妈,你别说了。”那声音卑微、祈求,还多了一丝妥协。 岁杳分开围看热闹的人群走出来,入目便是刺眼的一幕。 那中年女人死死揪着女孩的头发,唾沫横飞地高声斥责,女孩眼眶通红,满是泪水,手脚微微挣扎,却又不敢真的用力反抗。 那是扬静。 扬静也从人群中一眼望见了岁杳,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发颤,嘴唇微微翕动。 那是一句很小声地别看我。 岁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心情,只记得那一刻,心脏好像被一只大手抓住,透过扬静单薄的身躯好像看到了无数人的影子。 那些虚影如同游魂般紧紧依附在扬静身上,睁着空洞硕大的眼睛,张开漆黑的嘴,满是无助与痛楚,声声哀嚎不断传来。 救我,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太痛苦了,谁能拉我一把,我好疼,谁来救救我。 转瞬之间,漫天虚影收拢合一,化作一个瘦小的小女孩。她目光麻木,望着周遭一张张毫无情绪、空白漠然的围观面孔,轻轻吐出两个字:“救我。” 天空发了霉,一只白鸟展翅飞过四方格子,中年女人双目圆睁,猛地朝前扑去,那张爬满泪痕的脸沟壑纵横,她重重埋首枕在女儿的胸口,想要无声地、崩溃地恸哭。 扬静怔怔地回过头,岁杳朝她递去一抹轻柔的笑,从身后环住她的腰肢,轻轻将人往自己怀里带紧,温热的气息抵在耳畔,低声安抚:“我在,没事。” 中年女人骤然失了重心,身形踉跄着险些栽倒在地。她扯开嗓子破口怒骂,尖利刻薄的字句砸在空气里,听起来不像是在骂人,更像是在向世界无声地嚎啕大哭。 但,更恶心了。 “她是我朋友,是我们班的同学,一份子,凭什么退学?”岁杳将扬静牢牢护在身后,面色冷沉,语声寒凉。 “又是你这个小贱蹄子!”中年女人骤然瘫坐在冰凉的地面,一手狠狠拍着地板,一手捶打自己的膝盖,哭喊撒泼,“哎呦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女儿跟人学坏了,我这个当妈的还管不了!” “妈,妈,你别说了!”扬静眼眶通红,脚步下意识往前挪,想去扶地上的女人。岁杳伸手轻轻拦下她,转头温和地望向她,轻声说道,“别害怕。” “不,岁杳,这是我的家事,我不应该麻烦你。我马上就带我妈走!”扬静急得像是要哭出来,岁杳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黄心怡这时快步走过来,一把将扬静拉到身侧,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出声宽慰:“我们是朋友,别有负担。岁杳这方面很厉害的,再说,她骂不动了,我来,我看今天谁敢带你走。” 看戏的人不少,一道道视线落在身上,岁杳却全然不在意。她双臂环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撒泼哭喊的女人,静静等对方哭闹了片刻,才淡淡勾唇嗤笑一声:“阿姨,你几岁啊,你向我哭,我也不会给你买糖吃。” “我找我的女儿,关你屁事!”中年女人哭啊,喊啊,骂啊,岁杳就是不为所动。 “你骂来骂去就那么几个词,不累吗。”岁杳蹲在她面前,撑起脸,“阿姨,我知道,你确实不太爱要脸,但我没想到,你能这么不要脸。你凭什么替她退学,你谁啊。” 中年女人:“我是她妈!” 岁杳没忍住笑了,高声:“大家伙听听,这位阿姨说是我朋友的妈,你们见过这样的妈吗?哭着喊着要给自己女儿退学!你们见过这种妈吗?!怕不是混入学校的人贩子吧!” “是啊,哪有这样做妈妈的。” “可是,我看刚刚那样子,好像真是妈妈。” “都喊妈了,怎么不是妈。” “不一定吧,那女同学看起来也像是被威胁了啊。” 中年女人一下子急了:“我真是她妈!我不是她妈,谁还能是她妈!” “阿姨,好好说话,干嘛又骂人呢。”岁杳一字一句道,“我有理由怀疑你伪装成我朋友的妈妈不怀好意,是你自己滚出去呢,还是我喊巡逻大队长把你打出去!” 中年女人不敢相信现在的学生这么嚣张:“你,你敢!你们老师在哪,把你们老师喊出来!怎么教育学生的!” “别喊了,大课间老师都在开会,没老师。”岁杳丹凤眼,微微垂落,冷着眼打量人的时候,那股沉冷的压迫感格外慑人,“我再说一遍,要么滚,要么我找人把你打出去!要么,我马上报警!” 中年女人嘴唇和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岁杳微微俯身,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唇角淡淡扯出一抹凉薄的笑,声音压得很低:“阿姨,你没资格替她决定去留,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在她人生中算谁啊,绊脚石吗?” “你!你!” 岁杳甩开手,直起身,目光扫过四周围观的人群,冷声道:“行了,还是先把这位怪阿姨赶出去,然后报警,交给警察来管。” “同学们,能不能来几个帮帮忙?”岁杳转眼弯起眉眼,装乖特别真。有几个男同学凑过来,举手:“我我我,同学,要怎么帮?” 岁杳朝他们一笑,抬手指了指瘫坐在地上的女人:“帮忙搭把手把人抬出去。” 霎时鸦声。 几个男同学傻眼了,还以为自己幻听,又询问了一遍:“抬..抬谁?” 岁杳指着中年女人:“她。” “没事,同学们,我们这是为民除害啊,”岁杳给他们打预防针,“这怪阿姨光天化日之下来我们学校威胁我朋友,还口口声声说是我朋友的妈,你见过哪个妈这么不要脸逼自己女儿高中退学回去结婚,这分明就是假扮的!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她说的对,哪个妈会这么不要脸。能做出这种事,不是后妈就是假扮的。” “照你这么说,我还真听说过有一种拐卖手段,人贩子直接在街上假装亲属,然后堂而皇之地拐人。” “我靠,世风日下啊,这拐到我们学校来了!?” “好魔幻,真的假的。” “不管真的假的,还是等老师来吧。” “有人去叫了,还没来...”

岁杳抬抬手:“各位,不要害羞,我们帮的可不是我朋友一个人,帮的是千千万万个同学。谁知道这位阿姨,以前是不是用同样的手段害了更多如你我一样的人?” “好!同学你说很好,说得很对。”其中一位男同学拍拍胸口,身先士卒,“今天帮的只是一个人,往后帮的,可是千千万万的人!” 他身后的几位男同学同样赞同。 中年女人眼睁睁看着几名男学生一步步朝自己走近,猛地睁圆双眼,双手撑着冰冷地面不停向后蹭着身子,惊恐又愤怒道:“你们要干什么!” 岁杳转过身,挑眉:“为民除害啊。阿姨,请滚吧。” 一个女人,还是到了中年的女人,除了吵闹没有半点抵抗力。几位男同学轻而易举将人抬起来,向楼梯口走去。这位阿姨像一条临死前的鱼,摆来摆去,不是叫就是骂。实在是没什么新意。 岁杳跟着他们,对她“啧”了声,“我说阿姨,你又哭又吼的叫这么久,真不累吗,我都听累了。感觉跟你沟通真特别难。” “我!我要去告你!”她叫得撕心裂肺的,惊得一楼的同学们都各个投来惊恐的视线。岁杳摇头,刚想说别叫了,有位男同学直接上手捂住了人的嘴。 岁杳意外看他。他道:“她太吵了,还是捂住比较好。” 岁杳竖起大拇指。 他们浩浩荡荡抬着人实在是惹眼,巡逻大队长赶过来,岁杳道:“叔,你来晚了,人,我们已经抓住了。” 几个男同学附和:“是啊,我们都把人抓住了,不麻烦你。” 巡逻大队长:“?” 中年女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丢出了校门外。这是青市一中建校以来,从未有过的奇...... “岂有此理!” 办公室里,岁杳跟几位男同学低着头,听教导主任楚立国唾沫横飞。 楚立国来回踱步,左右手交替互相拍打:“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外面混社会的吗?!” 有一个男同学仰着头:“我认为我没有做错。不管那人是不是那位女同学的妈妈,但她在走廊上扯着人头发又是骂又是威逼退学,那人都是不对的。这样的人,更不应该出现在学校里。” 楚立国:“所以你们就把人扔出去了?谁起的头?!” 岁杳站出来:“主任,我起的。” 楚立国看到岁杳,头更疼了,“岁杳,都要高考了,你就不能安分一点吗。你们这样把人扔出去,不觉得太欠考虑了吗?” “那人在学校里来闹,确实不妥。但为什么你们就不能等一等,让老师来处理,你们做学生的,要遵守本分啊。” 岁杳半点不肯低头:“主任,我认为谈如何做学生之前,要谈如何做人。不管您今天说什么,我只想说一句,我所做的一切皆出自我的本心,不后悔,不认错。” 一旁几个男生闻言,齐齐望向她。 楚立国取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来回踱步:“你啊,是真不明白我的意思,还是假不明白。帮你朋友没事,但你的做法,是不是太过分,太不注意分寸了?” “过分?我想那位阿姨更过分吧。”岁杳冷不丁道。 楚立国:“你还顶嘴?” 岁杳:“没有,不敢。” 楚立国重重地坐回去,猛灌一口茶水压气:“你知不知道,出了社会,你们的所有的行为,都有法律来让你们付出代价。” “哦,可是这是在学校,出了事有老师来抗。”岁杳堂而皇之冒出这么一句,楚立国气飞了。 岁杳轻笑着补充:“再说,我有靠山。” 楚立国一手死死按在胸口,气息不稳地质问:“你哪来的靠山?!” 岁杳定定看向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戳人:“您啊。出了什么事都有您扛着,做学生的很安心。” 狂,实在是狂。 49. 陌上谁家女足风流3 楚立国气道:“走走走走,都走!” 教导处几个人面面相觑,嗖的一下都溜走了。 岁杳出了门,想了一下,没忍住又笑了。几个男同学看着她,跟着笑:“同学,主任真就这么不管我们了?” 岁杳说:“不管了,后面的都他抗。” 楚立国是个很好的人,像岁杳这种成绩又好又没钱又爱折腾的学生,早就和他打过照头。 刚转学过来没多久,岁杳就干过翘掉晚自习翻墙出校找零工。 前几次被发现被班主任说了好一阵,劝她要学好,好好学习,又问她翻墙出去干什么,岁杳死活不说。又来了这么几次,岁杳就被班主任移交给了楚立国。 两人经常大眼瞪小眼,特别是月考出成绩后,楚立国拿着她年级第一的成绩单继续大眼瞪小眼。 不管楚立国怎么逼问威胁,岁杳死活不说。没办法,这位屡出奇招的教导主任来了一招,跟踪。他跟着岁杳,终于知道了翻墙出校是要干什么。从那之后,教导主任不逮她了,还特意给了她自由出行的门卡,还给她做零工的地方一些钱,拜托老板换个名义给到她手上。 这些事,当初的岁杳也是后知后觉。 几个男同学你看我,我看你。岁杳抬头看向他们,疑惑道:“还有什么事吗?” “咳。”刚才说话的男同学上前一步,“岁杳同学,可以加一个联系方式吗?” 岁杳一顿:“你认识我?” 其中一个男同学搭腔:“年级第一谁不认识。上周你上台演讲我们都看着呢。” “是啊,当时你一本正经的样子,我都以为你可高冷了,”又一个男同学道,“没想到你这么有趣。” 俗话说,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一挑一。只要认识到岁杳的人,没有人会不喜欢她,谁让喜欢上岁杳这件事就如喝水吃饭一样简单、正常。 岁杳很可爱很漂亮,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的脸上出现了呆滞。 “很有眼光,我也觉得我很有趣,”岁杳念了一串数字,挥挥手,“做个朋友,你们加吧。” 岁杳说过,一切都有她在,会没事,她这人说到做到。 这个世界,像是一本空白笔记本,你愿意往上面写什么,你的世界就是什么。有的人独善其身,有的人坏事做尽,有的人想要做个骑士,仗剑走天涯,帮助想要帮助的人,不后悔,不认错。 属于扬静的笔记本多了一页褶皱,那么,就由她岁杳抹平。 “我说过了,是因为我把你当朋友。”岁杳坐在扬静对面,把上手的蛋糕推到她的面前。 扬静还在低低抽泣,黄心怡坐在她旁边,一边轻拍一边抽纸巾。 岁杳和黄心怡翘掉后面的课,拐着扬静来了校门外的蛋糕屋。扬静打心底抱歉,这本来就是她自己的事,可是却害得岁杳被自己的妈妈辱骂。 “我......我经常觉得自己就像是农场里的猪,我日复一日等待被吃的那天,从没想过反抗,”扬静拽着纸巾,红眼低下头,纳闷地说,“我是不是很没用,你帮了我,我却没能力阻止我妈羞辱你。” “阿姨那点攻击力,我着实没放在眼里。”岁杳单手托腮,微歪着头,“我呢,一直坚信,活着,就有希望,自由会有的,梦想也会有的,活下去,慢慢来,什么都会有的。扬静,我相信你也可以。我们要一起、一直向世界咆哮永不屈服、永不放弃、永不在对生活的麻木和淡漠的接受中,走进那个农场。 店里铺着一层米黄色暖光,落在岁杳纤长的睫毛上,晕开一层浅浅的金边,扬静望着这一幕,怔怔地愣了好几秒。一个人的温柔,一个人的魅力,常常是在那某一刻、某一秒直击人心。 岁杳抬起手,轻轻擦去扬静眼角的湿痕:“好啦,我们边说边吃蛋糕,好吗?” “我会的,我一定会的。”扬静轻轻点了点头,拿起叉子,从三角蛋糕上叉起一颗草莓,抬手递了过去:“岁杳同学,我记得你最爱吃草莓,第一颗你先吃。” 岁杳不客气,张口咬下,清甜果香瞬间在嘴里散开,她冲扬静竖起大拇指:“这家店的草莓最好吃了。” 扬静又叉起一颗草莓,递到黄心怡跟前。黄心怡凑上前一口咬下,一边咀嚼一边开口说道:“那当然,蛋糕屋每天的草莓都是最新鲜最好的,肯定好吃。” “那制作成本岂不是很高?”岁杳询问。 “大概是老板不差钱吧。”黄心怡想了想道。 岁杳扫了一眼店,这个时间点,学生们都还没放学,店里就她们三人,主要目标客人是学生,说赚吧其实也赚,有钱的学生不少。 岁杳道:“可能走的是高端路线,所以对食材方面要求挺高。” 黄心怡无力吐槽,想说就这小破店还走高端路线?笑掉大牙。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甜腻的甜品最能抚平心绪,晚风轻柔拂过,周遭一派岁月静好。扬静小口抿着蛋糕,静静听身旁两人说笑拌嘴,唇角不自觉轻轻上扬,从前那种仿佛全世界轰然崩塌的惶恐,正一点点消散殆尽。 往后每一天回想起来,不是狰狞的面孔,不是被围观的恐惧,而是一双眼里有她、满是笑意的眼眸。 扬静乐乐地想,原来,这就是朋友。 “话说,”岁杳四处张望,“李叔又去哪了,刚刚不是还在吗?” 黄心怡含着吸管小口喝着白开水:“不知道,付完钱就跑了吧。” “那只粉兔子呢,有段时间没见了。”岁杳啧啧叹道,“难道它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在奸商手下工作,所以跑了?” 扬静眨了眨眼,满心疑惑:“为什么说李叔是奸商呀?” “大过年还让人家工作,”岁杳撇撇嘴,“不知道有没有三倍工资。不过我感觉它那么傻,肯定很好哄骗。三倍工资估计打水漂。” 扬静微微睁圆双眼:“李叔这么坏?” 岁杳笃定点头:“是的,超级坏。” 岁杳歪过头,目光缓缓扫过店内各处,只想说变化真大,十多年前这里还是蔚老师的照相馆,如今却改成了甜软的蛋糕屋。 她,是在这里无意窥见了陈昭的童年,时过境迁,重走故地,再不见他的痕迹。 岁杳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蛋糕屋以前是什么店啊?” 黄心怡初中不是在一中本部上的,她摇了摇头答道:“不清楚,我来不久,这店就已经这样了。” 扬静举手:“我知道。” 扬静初中高中都是在一中,她在的时间比两人都长。两人一齐看向她,扬静 轻声开口:“这家店以前是私人展览馆。” 展览馆? 岁杳愣了一下,问:“展览什么?” “风景照。”扬静扬静侧过身,抬手指向墙上悬挂的相片,“就那些。” 岁杳顺着她指的方向抬眼望去,整面墙错落挂满照片,雪山、大海、荒漠、极光——尽收眼底,不难看出拍摄者是个十分热爱远行、热爱山河风光的人。 岁杳很是稀奇,挑眉道:“李叔这么热爱旅行?” 她来店的次数不多,唯一印象很深的一次还是十八岁生日那天。很巧的是,那天是晚上进来的,店里究竟有什么也没仔细看。 “不是他拍的。”扬静摇摇头。 “为什么这么说?”岁杳奇怪地问。 “蛋糕屋的老板不是李叔,”扬静解释,“当时还是展览馆的时候,我远远见过一次,李叔对着一个年轻男人喊老板。” 黄心怡说:“合作商?” 扬静想了想,“也有可能。但我感觉,不太像是合作商,很大可能,那人才是背后的老板。店面比较多,管不过来?都有可能。” “那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岁杳指尖轻叩桌面,轻声问道。 扬静仔细回想片刻,如实说道:“当时我是从他背后看的,没看清脸。他很忙吧,我也就见过那么一次。” 岁杳了然地点了点头。一旁黄心怡抿了口白开水,随口说道:“听起来更像是合作商,哪有这样的甩手掌柜。开店不图赚钱,图什么。” 图什么..... 岁杳站起身,走到挂满相片的墙面前,抬眼细细望去。 墙上照片数不胜数,定格着各处山河风物:西藏、拉萨、喀什、乌鲁木齐、冰岛、北极、德令哈、云城、贵城、山城.....还有很多地方,岁杳不认识。但也有很多,是她记忆中的故土。 拍的人,只拍风景,整张画面里没有半分人影,哪怕是一只手。 西藏的经幡、拉萨的教堂、喀什星空下的雪山、大理的洱海,其中还有岁杳生活了十几年的山城,洪崖洞、观音桥、嘉陵江、南岸区的老君洞。 老君洞,听说那里求签很灵,岁杳曾去过。去的时候是一年夏天,绿荫茂密,山路崎岖,她方向感不好,问了不少人才找到入口。 从入口往上走,一直走,在半山腰有一家小卖铺。记忆中的那家小卖铺一眼望过去,是门口摆放的双皮奶,接着是店内的酸辣粉。门口摆了三台自助饮料机,往旁边一看,还有鑫源二字。 就如眼前的照片。 拍照的人,也拍了她记忆中的那家小卖铺。说不准还跟她一样,在店里吃了凉面双皮奶和烤肠。 岁杳现在想起来,还颇为怀念那家店凉面的滋味,虽然有点坑,但味道还不错。 这些照片拍得很美很好看,但有一点让岁杳很在意。那一点很细微,要是不注意很容易一扫而过。 每一张照片里,都有相同处,在偏角落或者正中央都有一块小红牌。 那看起来非常像寺庙里用的祈福牌。 岁杳带着点探究的心思,目光下移,在最边上一张不起眼的小照片里找到了答案。 祈福牌挂在树梢,随风飘荡,相机在这一瞬间定格。 愿平安,愿再见。 50. 陌上谁家女足风流4 goodbey 岁杳的手掌贴上微凉的玻璃相框,指尖缓缓摩挲而过。 再见,再见..... “看什么呢,”黄心怡出声唤她,“水都要凉了。” 岁杳回过神,转身走回座位坐下,单手撑着脸颊:“你这水本来就是凉的。” “那些风景照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扬静心思细腻,敏锐开口问道。 岁杳轻轻眨了眨眼,略一思索,低声应道:“是有一点特别。” “不就拍了点自然风光,”黄心怡摆了摆手说,“哪有什么特别的。” “我也看过,没发现特别的地方,”扬静小口咬着叉子,轻声说道,“不过是岁杳同学的话,一定能看到我们看不见的细节。” “哈?”黄心怡抬手撩了下头发,打趣道,“扬静你这是偏心,怎么到了岁杳这里就不一样了?” 扬静红着小脸,小声辩解:“岁杳同学这么厉害,我相信她。” 越说越像偏心,岁杳被她逗笑,抬手挥了挥:“发现一点有意思的小细节,大概,是拍照那人的小巧思。” 扬静顺着岁杳望向墙面的视线看去,凝神细看许久,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只好收回目光:“那你们两人很有缘分。” 黄心怡疑惑挑眉:“哪里看出有缘分了?” “你看,”扬静轻轻晃了晃纤细的小指,“照片的主人留下的巧思,这么久了,只被岁杳同学一个人发现,这不是有缘那是什么。” “这可说不准,”黄心怡抱起手,“其他人也看出来了,只是不说的大有可能。” 岁杳朝黄心怡看去:“你看出来了?” 黄心怡冷哼:“那肯定没有,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一眼都不想多看。” 扬静望着黄心怡,思索片刻开口:“你跟照片的主人有仇吗?” 黄心怡猛地转头,二人猝不及防四目相撞。扬静眨了眨眼,下意识微微缩了缩脖子,满脸茫然:“?” 岁杳笑着搭话:“怎么?” 黄心怡移开视线,嘴唇贴住水杯边缘,小口抿了一下水,淡淡道:“没什么。” “真没什么?”岁杳话又逼近一步,试探说,“黄同学,我们都这么熟了,我怎么感觉你还有话没说完。” 黄心怡单手撑着脸颊,不紧不慢回道道:“我能有什么瞒着你,或者,你想要我说什么。” “这话说的,”岁杳道,“我能要你说什么。你不想说,我还能逼你不成?” 扬静扬静眨了眨眼,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安安静静听着她们对话。 黄心怡道:“你跟我搁这儿玩什么哑谜。” 岁杳淡道:“非也非也。” “非什么非,”黄心怡嗤道,“你什么样子我能不清楚?少把你那几套往我身上使。” 岁杳无辜摊手:“哪有,你这是冤枉我。” 黄心怡轻轻咬着牙:“要不要给你喊青天大老爷?” “那还是用不着,”岁杳微微眯起眼,嘴角挂着浅浅笑意,“我只是比较好奇。” 黄心怡又抿了一口白水:“好奇什么。” 岁杳伸出小指骨,轻轻绕了绕垂落的发尾:“好奇,怎么这次就不上套了呢。” “哒。” 水杯被她轻轻搁在桌面,杯里的水晃出层层涟漪。 二人视线相撞,静静对视。 沉默片刻,黄心怡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啊你,行,我知道了。” 扬静不明就里,纳闷地心说知道什么了。 岁杳半倚在窗边,又追问一句:“就没什么想说的?” 黄心怡哼道:“没有。” 岁杳撇了撇嘴,吐槽道:“你不坦诚啊。” “少来,”黄心怡出手打住,“我算是怕了你了。” 岁杳:“怕我干什么,你还什么都没招呢。” 换而言之,已经不打自招了。 黄心怡脑仁疼,心说要命。她仰头将杯中白水一饮而尽,杯子重重磕在桌上,长长舒出一口气,起身道:“翘课这么久,该走了。” 扬静放下手中叉子,附和道:“是该走了。” 岁杳笑着跟在她身后,欠揍道:“继续聊啊,你跑什么。” 黄心怡头也不回地扬手挥了挥:“滚滚滚。” 经过这一次岁杳可把黄心怡得罪透了,哄了好久都不带理她。 岁杳心里了然,想来黄心怡多半是怕不知不觉又被自己套出话,索性闭嘴不说话了。 时光倏忽,转瞬即逝。 初春的天还是很冷,风刮起来不由得又裹紧了袄子。花苞躲在绿枝上,行人走过,枝条乱颤,又羞又急。 岁杳踩在石缝里的小草上,走得很急,呼吸有点重。 就在三天前,她再一次进行了资格检验测试,那一次,终于合格。而今天,是倒计时结束的最后一天。 临走之前,岁杳特意绕到黄心怡跟前来回晃悠,惹得人不耐烦后,总算换来了几句呛声。 挨了几句骂岁杳没生气,反而笑了。黄心怡被她那副样子吓了一跳,直说你别笑,瘆得慌。 那副样子的确很像是变态。 岁杳没在意,只道:“你终于肯理我了?” 当时,黄心怡深深看了她几眼,良久,叹了口气,伸手为她整理了有些凌乱的衣领子,低头道:“我没生你气。” 岁杳静静站着没有动,任由黄心怡伸手替她理好翻卷的衣领:“那你还不理我。” 黄心怡手停在岁杳的衣领边,悬着没放下去:“不是故意的。”说完这句话,她一顿,转头,对上岁杳那双浅笑的眸子,道:“你是不是又在套我话?” 岁杳:“我哪有这么阴险。” 黄心怡朝她翻了一个白眼:“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摸摸自己的良心。” 岁杳当着黄心怡的面,摸上自己的良心,又说了一遍:“我哪有这么阴险。” 这话把黄心怡当场气笑了。岁杳还持续挑衅,道:“你笑了。” 黄心怡手轻轻往岁杳心口捶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拂过,随即又询问:“今天要去哪?” 岁杳眨了眨眼:“去经常给我送饭那个姐姐那里。” 黄心怡难得没再多问:“行,注意安全。” 岁杳点头,黄心怡又道:“早点回来。” 岁杳抬头:“当然。” 正要关门,黄心怡忽然出声叫住岁杳。岁杳转过身,黄心怡睨着她一副静待的神情,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在喉咙里,直到岁杳出声询问,才回了神,明知故犯:“戴好我送你的护身符。” 岁杳套话得逞,说:“好。” 啪嗒。 “糟了,鞋袜全都打湿了。” 岁杳低下头,抬起一只脚,脸上满是懊恼。 方才刚落过一阵细雨,路上积了不少水洼,她走得太急,一时没留意径直踩了进去,这下好了,右脚鞋袜大半都浸在冷水里。 所幸剩下的路不算远,岁杳踩这坨水就踩了几分钟。 塔利给岁杳拿了一双新鞋新袜,鞋子黑白格,样式还挺好看。 “你这是上水坑里蹦跶去了?” 岁杳接过新鞋新袜,一边脱,一边道:“慧眼。” 塔利:“最近压力很大?” 压力大到要跳水坑吗?亏塔利想的出来。岁杳噗嗤笑了声:“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笑话很冷。” 塔利不置可否:“你是第五个吧。” 岁杳将换下的湿鞋袜整齐摆到一旁,双脚悬空晾着,飞快拿起干净新袜子往脚上套,开口说道:“那我还挺荣幸。” 塔利势要扳回一局,道:“摸着你的良心说这话。” 岁杳套好两只脚,失笑:“怎么都要我摸着良心说话,我信誉度这么低吗。” “嚯,谁跟你说的,”塔利朝她打了一个响指,“英雄所见略同。” 岁杳单手撑住沙发边沿,双脚在地面轻轻踩了踩,低头打量一番,开口问道:“这鞋是谁的?” 塔利凝神:“问这个干嘛?” “你不要这么紧张,我就问问。”岁杳抬起眼,“想要感谢送鞋的人而已。” 塔利将信将疑:“一个同事的。” “是吗,”岁杳站起身,侧身越过塔利,脚步顿住,微微偏过头回望,“还挺合脚,帮我说声谢谢。” 岁杳跟在塔利身后,默默地环视了一圈。 这是不同于记忆中的路。 岁杳探头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塔利在前面领路:“观测室。” 这是检测合格后,岁杳第一次要在他人的观测下进行时空穿梭。不出意外,在他人视野内,她的身体会出现两秒钟类似于卡帧的效果。 岁杳了然点头。 “苏院长呢,他今天会来吗?” 回来之后,整整两个月的时间,岁杳都没有再见到苏林。 塔利低头看了看手表,道:“今天会回院里,还在路上,差不多还有半小时到。” 这个时间,岁杳早进观测室了,哪里还能碰头。 塔利向岁杳再次确定,询问道:“距离归零还有多久?” 岁杳:“一个小时。” 塔利点头:“来得及。” “你们怎么观测我,”岁杳好奇道,“玻璃门?” 塔利道:“不是。我们给你安排了一间房,里面装了摄像头,我们从摄像头观测你就好了。介于你的特殊性,在归零前一秒记得对着摄像头比一个欧克。” 岁杳不死心:“近距离观测不是更直观?” 塔利看了她一眼,道:“拍下来的画面很清晰,跟实眼看没什么区别。以往的观测,或多或少有些危险,所以一直都统一采取摄像观测。” 岁杳:“好吧。” 塔利:“听你语气还挺遗憾?” 岁杳悠道:“有点。毕竟,挺久没见着苏院长,还没来得及当面感谢他一下。” 塔利走到尽头,用卡刷开房门,拉开道:“观测结束后就有机会了。人在院里,跑不掉。” 岁杳朝她瞥了一眼,塔利对她微微一笑。 不是想象中的小黑屋,房间豪华得像是小型宫殿。岁杳感到稀奇,左看看右看看,找到摄像头,对着摄像头比了一个耶。 盯着画面的人:“.....” 晃悠够了,岁杳盘腿坐在床上,低头看了看手腕,时间还挺长,她趴着阳台玩了一会儿,再折回床上时,离归零还有十分钟。 岁杳深深呼出一口气,比起上一回,心底反倒多出几分莫名的紧张。 忽然想到什么,岁杳兀自低笑出声,于她而言已是辗转许久的时光,落在那头,不过转瞬须臾。 滴答滴答。 岁杳看准时间,对准摄像头比了一个欧克的手势。 00:00:00. 51. 桥上少年桥下流水 “好久不见。” 岁杳睁开眼,入目第一人便是陈昭,心底顿生恍如隔世之感,一时怔怔地失了神。 而对于陈昭来说,却只是过去了两秒钟。只是两秒钟,眼下的人有了不小的变化。陈昭轻声开口:“你的头发长了。” “好像是,”岁杳指尖绕了绕垂落的发尾,随口应道,“该找个时间剪一下了。” 原先只到耳下的短发,如今早已垂过肩头,随手向后拢一拢,都能束成一小把。 岁杳回归45年的时候为了不穿帮,带了小猫羽绒服,现在回来,她没那么在乎穿不穿帮,嫌麻烦,放在宿舍里没带出来。 岁杳穿得很单薄,风一过,她就打一个哆嗦。刚一感觉冷,气儿还没呼出来,一股暖洋洋的气息将她包围。 陈昭弯着腰,将自己的围巾取下,一圈一圈围在岁杳的脖子上,只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戴上就不冷了。” 这围巾还是岁杳买给陈昭的,出门前,岁杳缩着脖子不惧冷风,自然对围巾嗤之以鼻。现在不一样,风水轮流转。 围巾上面还有人的余温,岁杳摸着围巾,暖呼呼道:“你怎么知道我冷?” 陈昭的脖颈很白,说话时,岁杳还能清晰看见青筋和滚动的喉结。 “你嘴唇在发抖,”陈昭稍稍退开一步,侧过脸,“还有,你里衣只穿了一件。” “原来如此。”岁杳点头,垫着脚往四周瞅了瞅,看到没人,放心道,“走吧,我们过去找他们。” 两人一前一后出现。 杨逍朝他们挥着手:“这边这边。” “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黄玫语嫌弃看他一眼,呛道,“他们还没瞎。” 岁杳一来就听到这话,竟诡异的生出一种怀念的感觉,有些汗颜,自己这是疯了吗。 杨逍胆子渐长,他怼道:“这话就不对了,黄同学亲自过去喊人,也不见得成功。” 黄玫语来过?岁杳心里突然打了一个突,佯装惊讶:“你来过,真的吗?” “去了,”黄玫语大方承认,“没找到,怎么着。” 能把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不愧是黄玫语。 岁杳突然又很安心了。 乔可可探过头来,“去这么一会儿,你怎么多了条围巾?” “我冷,陈昭给的。”岁杳应了一声。 “可是,刚刚在会场里不还说开发商脑子有坑,”杨逍看向她,神情疑惑,“把这么多人放在一起呼吸二手二氧化碳,闷死个人吗?对了,你羽绒服呢?” 岁杳“哦”了一声,模糊道:“放在了别的地方。” “我看是你脑子有坑,”乔可可一点不客气怼杨逍,上前拉住岁杳的胳膊,“室内室外温差能一样吗,我们岁杳是冷,该冷。” 莫名被骂,杨逍有点委屈了:“我也冷。” “活该。”乔可可扫了一眼他为了风度不要温度的穿搭,“谁让你爱美,出门穿这么少。” 杨逍:“我.....!” 羽绒服的事,就这样随口揭了过去。 一下子又四面受敌,杨逍委屈,杨逍求助:“昭哥,我好冷。” 陈昭拉上拉链,半张脸埋在衣领里,嫌弃道:“冷着吧。” 杨逍目光哀怨,捂住心口,可歌可泣转头望向岁杳。 “看什么,不给。”岁杳捂住围巾,半挑眉补充了一句,“这是我的。”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杨逍一下子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我会抢你东西?” 乔可可在一旁毫不留情拆穿:“那可不,你不抢谁抢。” “这么拆我台好吗?”杨逍凑近,目光锐利盯向乔可可,“巧克力可可,你是我这边的,知不知道什么叫打配合?” “少来,”乔可可目光毫不畏惧对上去,“你搭台子我就得上?” 杨逍“嘿”了一声:“这么不配合....哎...昭哥,你别拎我后领啊。” 陈昭松了手,没什么表情:“别靠那么近。” 乔可可毫不犹豫嘲笑杨逍,黄玫语神情淡淡,一句话也没说。 岁杳开心不少,这场景还真是久违了。她突然想,要是黄心怡也在的话,就更好了。 岁杳抬眼正视黄玫语,恰好对上对方投来的目光。二人视线相撞,静静相望,相顾无言。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分别之后,岁杳与陈昭行走在林间小道。一个人怀揣着不能分享的秘密会很累,好在,一直以来,岁杳不是一个人。 “你知道吗,十九年后,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岁杳双手背在身后,踩着地上的直线慢慢走着,“一中的宿舍翻天覆地,有单独座位有自习室还有艺术生的练功房,条件好得我都怀疑校长干了坏事。” 陈昭目光静静落在她含笑的眉眼上,轻声问道:“开心吗?” 岁杳脚步一顿,随即又恢复正常,往前一跳:“开心,特别开心。” 岁杳高高扬起手臂,纵身一跃,稳稳完成利落又漂亮的落地,转身回过头:“我从来没住过那么好的屋子,空间很大,很安静,床啊被子啊,超级暖。每天睡在上面,早操都爬不起来。” “所以,我和黄心怡就经常逃早操哈哈哈。我们把被子盖到头顶,睡得特笔直,来检查的根本没看出来,”岁杳笑得很开心,对着陈昭竖起一根食指,“演技逼人,我们只被抓到过一次,厉害吧。” “很厉害,”陈昭看着她,“十九年后,确实大不相同。” 岁杳望着他,差点没忍住脱口而出,要是你在就好了,为什么你不在呢。她很想事事都畅所欲言,可不是任何事情都能全盘托出。比如对苏林身份的猜测。 她有她的顾忌,而对方,似乎亦是如此。 岁杳是个敏锐的人,也是个愿意给足尊重的人。陈昭不说她不会问,同样,她不说对方也不会问。有着共同的秘密,又各自怀揣着别的秘密。 享受欢乐的同时,那份儿不可忽视的酸涩便翻涌上来。岁杳其实很难过,五个人,都不在了,到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这不是一场考试,这问题注定得不到答案。 陈昭:“这次的时间是多久?” 岁杳垂眸扫了手腕一眼,默算了一下:“这次很长,差不多快一年。” “对了,还有啊,”岁杳转了个身,低头静静地凝视着自己的脚尖,“我又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她叫扬静,小女孩跟她的名字一样,很文静很乖巧。” 陈昭一直跟在她身后,应了一声。 “我跟她是同学,同班一年,其实我对她并没有什么印象,”岁杳双脚左右轻轻交替蹭着地面,步态轻柔,像只猫,“但后来因为一次巧合,我才知道她的妈妈一直在欺凌她,看到她,我莫名想到自己,没忍住帮了一下。” “说来,很有趣,”岁杳低低道,“从那之后,小女孩一直跟着我,一来二去熟了起来,最近她妈妈又来欺负她,小女孩红着眼可怜兮兮的,我又帮了一次。陈昭啊,你说,为什么会有母亲不喜欢自己的亲生骨肉,明明是血缘至亲,却活得像是仇人?” “有的人没资格成为人,”陈昭跟在岁杳身边,“有的母亲更没资格当一位母亲。不是所有的成年人都拥有一个成年人的灵魂。” “生是欲,养是责,”岁杳一点一点往前走,“是啊,不是所有人都有承担责任的能力,这片土地其实没有多少合格的成年人,我们,谁都不欠谁。” 陈昭静静听着。 说得这么感同深受,就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 岁杳曾经也歇斯底里质问过,委屈过,只是现在,她望向前方,眼中只有平静。她侧过头,出声道:“你别这样看着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陈昭抬着眼看她:“你不开心。” “是吗,”岁杳愣了愣,第一次在这个人面前展现自己难堪的一面,“其实我吧...我这个人....一出生就没了妈没了爸,只有一个外婆。” “就我跟你说过的,跟你住一栋的。”岁杳说了出来,长长呼出一口气,尝到一点畅快,“我没了妈我外婆没了女儿,所以她不喜欢我,甚至恨我,但她又会疼惜我。我就在这样复杂的感情里长大,很可笑吧。” “我出生时有一个外人眼中的好家庭,”陈昭接住她望过来的目光,缓缓开口说道,“他们很忙,经常不在家,后来,那个人出了轨,在外有了一个新的家庭。看似光鲜,其实内里全是腌臜,我也很可笑。” “哪有,一点也不可笑。”岁杳不认同。陈昭轻声地说,“是,一点也不可笑。我们都一样。” 岁杳抬手轻轻蹭了蹭鼻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陈昭是在安慰她。 “都在一栋里,你天天回家,说不准你还见过我没见过的妈呢,”岁杳手背在身后,继续往前走,“以前我真的非常好奇,她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过着怎么样的人生,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但现在,机会摆在我面前,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了。” “人海茫茫,”陈昭对她说道,“或许,你们早就见过了。” 岁杳哈哈两声:“就算那样,我也认不出来。我连她的一张照片都没有,也不知道她叫什么。” 陈昭静静地看着她。岁杳嗤道:“我那外婆真够狠的,连我妈叫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不知她的姓名不知她的长相不知她的过往,更不知她的坟墓在哪里。保护得那么好,明明我也是她的血缘至亲。” “伯母......”陈昭犹豫道。 “生我的时候,”岁 杳她纵身一跃,伸手扯下一片树叶,知道他要问什么,索性直说,“难产死的。” “诶,你说这事闹的,”岁杳轻轻晃了晃捏在掌心的树叶,“我现在其实有机会阻止她死。但我没那么善良、高尚,她打胎了,说不准我就消失了。彩票那事儿,这个世界能直接更改中奖号码,我要是做了什么,说不准直接换了个人,反正结果不是我消失就是我消失。” “我跟她没那么熟,也不想再有任何交集。”岁杳看了陈昭一眼,“你觉得我薄情吗。” “你有一颗温热的心脏,”陈昭应道,“岁杳。” 岁杳一顿,朝陈昭微微一笑:“你挺向着我啊。因为我们很熟了么?” “因为,”陈昭说,“实话实说。” “这次回去很可惜,我根本没见着苏林,”岁杳看着他,轻笑一声,别开了视线,“唯一的变数就是苏林身边的塔利。没见着苏林,却天天见她。” 陈昭听岁杳提起过塔利,他问:“为什么?” “送饭,”岁杳想到就惋惜,“她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就天天给我送饭来了。” “照你之前说的,”陈昭说,“她或许很乐意。” “嘿,你还真说对了,”岁杳道,“说是能更好的摸鱼,奖金还多了。除了她,我没发现别的了。” 岁杳说谎了,除此之外,她对两个人持有怀疑,一个是苏林一个是黄心怡,她怀疑过苏林是陈昭,但是很多地方都立不住。 而她怀疑黄心怡,是觉得她某些地方很奇怪,一开始只是单纯的觉得怪异,后来套话,却得出一个更诡异的结论,那个诡异的结论暂且放着,现在她最在意的是那枚护身符。 在去研究所之前,岁杳把护身符取下来,左看看右看看过,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彼时她将护身符重新戴好,不再露在外头,而是藏进衣领深处。不管怎样,护身符是从45年带到26年的东西,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陈昭没什么反应:“慢慢来。” 岁杳纵然深陷层层谜团,却也想得通透,人生得意须尽欢,那些伤痛烦闷释怀过后,便都不值一提。他们缓步往前走,只见前方围了一大群人,不知正簇拥着看什么热闹。(1) 我们去看看!”岁杳冲陈昭说了一句,当即拽住他的手往前冲。两人牵着手快步跑上前,层层人头挡住了视线,她踮起脚尖费力往前探,才看清原来是一支乐队在街头演出。 岁杳眼神亮晶晶的。陈昭看她这样子,问:“很喜欢乐队?” “热闹。”岁杳微微抬下巴,示意他看向台上主唱,低声补了句,“他唱的没你唱的好听。” 乐队进行到白热化的阶段,主唱握着话筒,高声道:“各位新来的观众朋友,扫码点单,也可以自己自己上来唱哦。诶,有新订单,下单的朋友,请。” 岁杳正听得入神,转头才发觉身旁的人已经迈步向前。她愣了一瞬,连忙拨开拥挤的人群追上去。主唱看着挤到跟前的两人,笑着扬声询问:“请问是哪位要来唱一首?” 陈昭径直走上前,主唱顺势笑着让出位置,打量了一番帅哥美女,带着几分打趣八卦道:“是唱给那边小美女的?” “能借一把吉他吗?”陈昭问了这么一句。 “当然。”主唱从吉他手手中接过吉他,递给了陈昭。 陈昭怀抱着吉他,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前方的岁杳身上,微凉的嗓音顺着话筒缓缓散开:“这首歌,我想送给我的朋友,希望,她开心一点。” 大家都喜欢看帅哥,特别是会唱歌的帅哥。 少年漫不经心拨着吉他弦,音色干净清脆,场子一下子安静下来,齐齐注视着他。 没有音乐伴奏,只有迷人的清唱。 这是周杰伦的稻香。 很奇怪,陈昭明明唱的是歌,却又像是在呢喃一种承诺。悠扬又苦闷的青春岁月里,她一个人尝过太多苦果,从未想过,十八岁后的某一瞬、某一刻、某一段日子里,会多出这么多光是想想就会笑的青葱回忆。 结束时,场子的掌声热烈,陈昭还回吉他,走回岁杳身边,主唱接替:“唱得真好,我差点以为我该退休了。” 喧闹声起伏,很多人往这边瞧。岁杳突然,很想很想拉着人跑。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干的。岁杳拉着陈昭的手,挤过人群,在道上飞奔。 陈昭问她不是喜欢热闹吗。 岁杳想了很久,竟找不到一句话回过去。 又不知道在昏黄的路灯下晃悠了多久,他们终于说了告别的话。 不知为何,岁杳走了几步停了下来,又扭过头,对着陈昭的背影挥手:“明天见!” 陈昭转过身来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他学着岁杳,挥手说:“明天见。” 52. 桥上少年桥下流水2 岁杳一路小跑回了一中职工宿舍。 房间很小,不足二十平米,屋内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眼望去还有些拥挤。岁杳一下子扑了上去,整张脸埋进枕头里,直到快呼吸不了才侧了个头。 岁杳睁着眼,在黑夜中沉默良久,又闭上眼想要入睡。视野漆黑,不管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她都睡不着。 岁杳有些懊恼地从床上弹起来,头发略微凌乱,呆坐好几秒,把小灯开了。 难道是香软大床睡惯了,嫌弃这硬板床了?自己变得娇贵了?! 岁杳不信邪,跟这床杠上了。她往前一扑,给小床满怀拥抱,深吸一口气,躺上那么一会儿,她终于确定。 完蛋了。 她睡不惯。 没办法,岁杳把盖的被子铺在上面,躺上去,蠕动了两下,感觉是舒服了点。 可是。 还是睡不惯啊! 懊恼完妥协完,岁杳愣愣地想,我是不是没事干?半夜发什么疯了??!跟一床被子折腾个什么劲儿! 但浑身就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她甚至想要出门cos一下校园夜半惊魂。最好是能纳入十大未解之谜的那种。 陈昭回到家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打开门,屋子里漆黑、冰冷、空荡荡,一家人又不在,大概又是走亲戚,在别人家睡了。 他没有开客厅的灯,一路摸黑,开了门,才打开自己房间的灯。晚风吹起纱帘,陈昭上前走去,咔哒一声关了窗户。 屋内屋外的温差有点大,不是很冷。 陈昭慢条斯理地脱下外套,抄起衣架,认认真真把衣服放进衣柜里挂上。以往稍显空荡的衣柜里多了很多东西。羽绒服、裤子、围巾、还有手套。 他曾一无所有、空荡荡地来。 这里属于自己的东西很少,但,那都是曾经而已。 陈昭整理了几下衣服,再拿起手机时,已经多了好几条消息提醒。 骑士大魔王:有一件很悲催的事情! 骑士大魔王:十万火急,非常的急! 骑士大魔王:我竟然....... 骑士大魔王:失眠了!睡不着! 骑士大魔王:你在吗! 骑士大魔王:你在干什么呀,怎么不回我!! 骑士大魔王:陈昭同学陈昭同学陈昭同学 骑士大魔王:理理我嘛理理我嘛。 骑士大魔王:哭泣。 陈昭抬手虚掩住唇角,很短促地笑了下。某人精力旺盛,没得到回复就疯狂发炸弹表情包。 星星:在。 陈昭还没来得及发下一句,对面就回复了。 骑士大魔王:大忙人,你终于舍得回复我了,我等得花都要谢啦。 星星:为什么失眠。 岁杳看着星星两个字,愣了一下,等看到陈昭问她为什么睡不惯的时候,她应该回复床太硬睡不惯,但莫名的,她回道:“思考午夜惊魂女鬼的人生理想。” 屋外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咔滋咔滋抓门,岁杳猛地被吓一跳。心说不是吧我就随便说说,女鬼不回真的来找我诉说人生理想了吧! 嗡嗡嗡。 岁杳一个激灵,低头一看,星星发来了视频邀约。 画面是暖光下的一只手,很白很长很美。 “喂....” “嗯,听得见,”陈昭说话的声音比以往都低沉,大概是晚上不想扰民,“没开灯?” 岁杳想也没想,在接通视频的那一秒,下意识把灯给关了。要问她为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嗯.....门外好像有女鬼拍门,我害怕。”岁杳蹲在床脚,捧着手机,脸埋在膝盖里,闷闷道。 “女鬼?” 岁杳顿时有种羞耻感,这特么真的很像是半夜发疯。她口齿模糊不清,小声地道:“刚刚还有声音....就,就是鬼。” “别害怕,我在。” 耳边的声音低沉又温柔,岁杳脑子里冒出这么一句话。 “我没害怕.....” 陈昭的声音带上来些低笑:“是么?那前两句说‘有女鬼拍门,我害怕’的人是谁,鬼么?” “你!你不准再说!”岁杳一下子抬头,瞪向屏幕,像是要炸毛。 “好,”陈昭拉开抽屉,从里面掏着什么东西,“我不说。” 视频的画面变成了一张白纸。 “这是什么?”岁杳蹲着难受,动了两下,听到门外又有细微的挠门声,她心抖了抖,往更里面缩了缩。 一只黑笔横在白纸上,一笔一画,白纸上多出一个Q版人物。 长发遮脸,宽白袍,下半身是烟雾,飘在半空中,暖光照得有些模糊,岁杳定眼一看,认出这画的是一只没有表情的萌女鬼,旁边还画了三簇小鬼火。 “这是小女鬼么,”岁杳抬起眼,“还画这么可爱。” “很多恐怖电影都爱把女鬼塑造得阴森恐怖,”陈昭又在白纸上画了画,笔尖勾勒出线条,“再赋予她们哀怨悲惨的身世和死亡原因。” 岁杳眼睁睁看着陈昭画出捧腹大笑的女鬼、飘在半空中撞到树的女鬼、苦哈哈整理长头发的女鬼、跟鬼朋友炫耀翻跟斗很厉害的女鬼、在自己坟头蹦迪的女鬼、讲起自己感情史猛灌酒的女鬼。 每一个都有丰富的表情和动作,不像是鬼,更像是活生生的人。 陈昭把笔搁在桌上,发出道清脆的咔哒声。 “你看,”画面拉进了些,更加的清晰,“她们跟你一样。” “什么?” “都是很可爱的女孩子。”陈昭指了指飘在半空中撞到树的那只小女鬼,“没什么好怕的,所以,别害怕?” 岁杳脑子冒烟,纳闷地说,“我没害怕了。” “好,”陈昭说话的声音很轻,“你不害怕,我害怕。” 岁杳想要捂耳朵,但门外又传来更大声的挠门声。这次,声音大到视频对面的人都听到了。 “你门外有声音。” “是啊,”岁杳抬起头,往门的方向瞅了瞅,门口紧闭,看起来很安全,说话时却降低了声量,“真有声音。” “别怕,”陈昭又说了一遍,像是一遍遍再给岁杳打气,“我陪着你。” 岁杳心底升起的那点微末惧意被这句话冲散。她抿了抿唇,扒着床边,站了起来,一下子起得太猛,晃了一下,而且,腿还有点麻。 麻麻麻麻。 岁杳小口呼气,对着视频里的人道:“那我去开门看看。” “好。”陈昭托着脸,又道,“开门之前,或许拿点什么?” 岁杳动作一顿,“你不才告诉我没什么好怕的么!?” 陈昭认真道:“以防万一,有点防身的更好。” 岁杳左看看右看看,抄起一根树枝,一小步一小步往门走去。 别问为什么屋子里有树枝,问就是岁杳同学一瞅此木形状优美很适合挥着玩儿,高高兴兴收入麾下啦。 岁杳站在门前,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捏着树枝,胸口起伏,心一横,握上门把手,一拉,呼啦啦啦啦啦的风灌入嘴里,差点把她吹跑! 岁杳侧着身子,往回走了几步,躲了些风,神情有点懵逼。差点忘了,晚上又是黄级大风。低头一看,那挠门竟然是手上树枝的姐妹,一小节枯木枝。 “原来是你。”岁杳蹲下来,捡起那节被风推着撞门的枯 枝,给对面的人看了看,“就它,让我好找。” “风大,大概是从树上被吹过来的。”陈昭垂眸看着,手上转着笔,“想要怎么教训它?” 岁杳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你想要怎么训它?” “我想想,”陈昭拉长尾音,“把它绑你的树枝上?日日夜夜看着你忏悔。” “哈哈哈哈哈哈,”岁杳被逗笑,这什么跟什么,“陈昭同学,很有想法啊。” “那怎么办,”陈昭不嫌幼稚,接着话,“做错了事吓到了人,得受罚。” 岁杳拎着枯枝,直起身,大风灌入衣袍,吹得呼啦作响。她从这里往外看,正好能看见操场。 “那就听你的,绑在树枝上,日日夜夜看着我忏悔。” “忏悔?什么忏悔.......” 身后突然响起声音,岁杳猛地一回头,瞪着突然出现的身影,吓了一大跳。 “哎,是我。”巡逻大队真正的大队长,老季披着外套,手举着电筒,正往岁杳这边照。 “老季,”岁杳挡了挡光,眯着眼,“你怎么来了?” 老季把手电筒晃开,眼睛瞅了瞅她,“我听见有人说话,所以过来看看。大半夜不睡觉,跟人打视频呢?” 老季就住在离她不远处,正常说话声音应该听不到才对。难道是她刚才笑得太大声了? “这么晚了,风还这么大,你快回屋吧,别吹着了。”岁杳扯开话题。 老季不上钩,哼哼两声:“打视频就打视频,有什么不好承认的,我还不知道你们小年轻?” 岁杳接不上话,老季以一种过来人的口气又道:“我懂,我闺女以前就这样,孩子大了,管不住,天天跟她男朋友打语音啊打视频啊,热恋期,也不睡觉,愁死个人。” “不,不是!” 岁杳一连否认,丢开树枝,猛地捂住摄像头和听筒。 老季又是一脸“果然是这样,我懂”的表情,叹口气:“年轻人,还是要注意点尺度。” 岁杳听不下去了,害怕老季再来点语出惊人,连忙对视频里的人说了句:“有事,晚点再说。”挂了视频。 “嘿,”老季贼兮兮,“你慌什么呀,害羞了?” 岁杳要抓狂了,这什么跟什么。 “老季,你别瞎说,就是一朋友。” 老季一点不相信:“朋友?只是朋友你能是这反应。可别想忽悠我。” “我能是什么反应,我还不是怕你乱说,吓到我朋友。”岁杳瞪着眼,据理力争。 老季拉了拉外袍,还想八卦:“是那个经常跟你吃饭的小男生不?你眼光挺好,那小伙子我看人不错,长得帅成绩好,未来肯定很有出息,做你的男朋友绰绰有余.....” 男朋友..... 男朋友! 岁杳跳脚,走上前推搡着八卦小老头:“快回去睡觉!” 老季被推着回头:“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岁杳像是一只被踩着尾巴的猫:“你能别再说了么。” 陈昭挂了视频电话,界面停留在通话时长01:02:12上,很久之后,界面切了又切。 朋友圈一刷新,杨逍连发了五条游戏截屏附带吐槽乔可可喜欢卖队友,又看着乔可可连发十条游戏内容回怼杨逍菜得人眼瞎。 陈昭退出微信,进了微博小程序,什么都没看,刷新了好几次。直到刷出最新发布,一中表白墙,他才回了些神。 一中表白墙:好喜欢这个女孩,她好可爱呀,在线求一个联系方式。 图片附带一张偷拍的侧脸照。 图片里的人正是岁杳。 提示:您已成功拉黑一中表白墙。 53. 桥上少年桥下流水3 翌日。 岁杳一如往常,嘴里叼棒棒糖,坐在门口边,对小女孩说道:“一定要好好读书,知道吗?” 小女孩还是瘦瘦巴巴的样子,捧着糖,小口小口舔着,一双圆润的眼睛看着岁杳:“可是,妈妈说女孩子不用读那么多书。” 岁杳往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妈妈骗你的,小蠢蛋。我问你,你想要跟你爸妈一直待在一起吗?”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想了想,说道:“不太想。” “记住你现在的想法。”岁杳打了一个响指,“想要离开他们,过出自己的人生,就一定一定要考大学,一直一直往外走。” “姐姐,什么是自己的人生,”小女孩沉思道,“像姐姐这样就叫自己的人生了吗?” “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岁杳对她说,“所谓自己的人生呢,就是拥有你自己的梦想,你想要追逐,想要实现。” “好高深,”小女孩皱起眉头,神情一知半解,“如果没有梦想,我是不是就没有自己的人生了?” “你这小孩,年纪轻轻一脸沧桑,这可不行。”岁杳无奈似地揉了揉她的头,“既然如此,在你自己找到梦想之前,姐姐给你制定一个梦想,如何?” 小女孩点点头,很是乖巧。 岁杳对她微微一笑:“好好读书,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 “好,”小女孩捧着棒棒糖,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岁杳,“我听姐姐的,我要好好读书,一直往前走,不回头。” 岁杳托着脸,笑道:“这么听姐姐的话?” “嗯,”小女孩点头,脸色认真,“我不喜欢妈妈,但我喜欢姐姐。所以,我听姐姐的。” “乖。”岁杳没忍住又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可爱,又想买糖给她吃! 这小孩自从上次送她回家之后,再见她就没那么胆怯。下午,小女孩经常在这附近晃悠,岁杳知道她是来找自己玩。 她本身挺喜欢这小孩,有眼缘,有事没事就给小孩买糖买零食吃,顺便做做思想教育。再穷再累,都不能穷教育!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争做新时代新青年! 岁杳教育玩小孩,哼着歌,往校内走去。这个时间点,老季还在亭子内愉快地刷视频玩手机。 “老季,”岁杳敲了敲玻璃门,对着里面呵呵傻乐的人道,“糖要吃吗?” 门打开,老季探出头来,眼角的余光瞥向岁杳,道:“天天吃糖,你不怕蛀牙?” 这些大叔,怎么都爱说这话。岁杳不满地撇撇嘴,扬起手腕晃了晃手上的糖:“你就说要不要。” “要,给我吧。”老季朝她伸出手,还一个劲儿往她身后张望,“你那小男朋友没跟你一起?” 岁杳用力塞到老季手里,发出“啪”的清脆响声:“你再乱说,我跟领导举报你上班刷视频了。” “嘿,你还说我。”老季朝她扬起手掌心里的棒棒糖,“你上班时间还只顾着聊天。你我半斤八两,领导知道了只能是一起遭殃。” 岁杳抱着手,“那你不准再乱说,特别是在我朋友面前。” “你这小孩,这方面脸皮忒薄。”老季又是一副我早已看透的表情,啧啧道,“我闺女胆子可大,还跟我聊她男朋友哪好哪不好。你连承认都不敢。” 岁杳告诫自己不能打中老年人,深吸一口气,微笑道:“你房间烧水壶底下有个洞,里面有你的私房钱,我要不要告诉嫂子呢。” “你怎么.....?!”老季大惊失色,连连挥手,“好,我不说了。” “哼。”岁杳心说小样跟我斗。 亭子内老季的手机还在播放,声音有点小,刚才说话的时候没仔细听,现在正好听清。老季似乎是在听,无情的ai女声正好念道:“喜欢一个人,像是做了一场醒不过来的长梦,那天,蓝天绿树,你好像是在笑,我忽然觉得我很庸俗.......” 岁杳猛地转头,内心大大的一个我靠。 老季捧着手机,喃喃道:“人都比你情真意切,学学。” 岁杳心说,学鸡毛!那就是我写的啊! 等等,不对,为什么老季看的短视频会读她写的短篇啊啊啊! 岁杳一整个风中凌乱,羞耻心飙到了长城。她忍着羞耻,探过身,想要看清楚是何方妖孽。 老季让了让她,把手机转过来:“你也感兴趣?” 的确是短视频,画面是两个ai小人站在树下,隔得有点远。岁杳脑子腾地一下就冒烟了,论,自己写的被做成视频推文,还被同事看见了肿么破。 岁杳扫了一眼,把id记了下来,移动目光,发现点赞数有三千。她噔噔噔往后退,抱拳:“忽然想起来还有事,我先走了!” 岁杳跑得很快,她整个人都要爆炸了,实在是太羞耻了! 这些天她都没有在关注自己的作者账号,有事没事就看看书,看看题,时间一晃而过,她这才发现,今天,是出稿费的日子。 李淼姐科普过,平台的签约作品,会有机会被推文博主选中,进行图文或者视频推文,增加流量曝光,吸引更多的人来平台付费看文。 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看见又是一回事,特别还是在别人的手机里看见,这种心情,说实话很奇妙。 岁杳揣着小小跳动的心,在短视频软件里搜索了刚才的ID。她点开三千赞那个视频,一脸认真又羞耻地看了起来。 视频做得很不错,配音很到位,两个小人在对话的时候还蛮有感觉。渐渐地,岁杳看得津津有味,心里还有一点点小得意。 正巧这时,李淼姐给她发来消息,说稿费要出了,记得关注。岁杳盯着手机看,知道李淼姐这是才起床,消息都慢了一点。 骑士大魔王:李淼姐,我看到我的推文视频了。 李淼姐:哦?数据怎样? 骑士大魔王:三千赞 。 李淼姐:还不错啊,推文应该不止一个,你搜索一下角色名或者文名,应该还有推文。你再看看你的文在平台里的赞有多少,那可都是钱。 岁杳心情有点激动,她点开许久没有关注的作者账号,点进作者专栏,一看,未读消息多了好多条,全是99+。手微微颤抖,点进文章,往下一看,点赞数有一千。 骑士大魔王:点赞数没视频多,只有一千。 李淼姐:嘿,你可别嫌少,转化率不错了。大平台的稿费计算方式可是按照量和点赞量来的,视频推文能有几千赞,说明还是有不少人看。你还是最赚钱的追妻题材,别急,你等会儿看到稿费就知道这个数据有多好了。 岁杳一看,按照李淼姐教的,在各个短视频搜了一下角色名和文名,果然,又出来了一些推文视频,数据不一,有些几千有些几百。 她把这些一一告诉了李淼姐。 李淼姐回复:有人推就说明不错,最怕的就是销声匿迹,一条推文都没有。还有,你这数据真的很好了,我跟你说过,以前我有一篇悬疑类的短篇,推文视频点赞有两万的有三万的,平台点赞数才八千。你的视频转化率很不错了,这么好的转化率没道理起不来。 岁杳翘了翘尾巴,谁都喜欢被肯定被夸赞,她也不例外。 骑士大魔王:李淼姐,你之前说平台还有自发的个人分发,这个也在稿费结算范围内,要怎么找到个人分发啊。 李淼姐:嗯,这个有点难找,你要么按照刚才方法搜索文名和角色名,要么按照你当初投稿时选择的标签筛选。一个都不能错。 投稿时选择的标签不得少于七个,岁杳现在哪里还记得,她苦恼回复:我不记得了。 李淼姐:哈哈哈我也不记得,太麻烦,我懒得记,所以每次都没找过自己的个人分发,就搜搜有没有推文就完事。没关系,反正今天就出稿费了,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 李淼姐:我靠,我的稿费出了,你快看看你的。 岁杳的心一下子又被提起来,心说这行还真是跌宕起伏,心情一阵儿一阵儿的。她点入个人中心,一刷新,显示,收入账单2026—总收入(税前)2026—03:¥10019.12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下午,天很蓝,树很绿,花苞冒了出来,岁杳又迎来了一场小小的胜利。 那一刻的心情,每每回想起来,美妙无比,千金难买。 下课铃声迟迟响起,陈昭从教学楼走出来,正低头发着消息,突然,一个人影踩着夕阳飞奔而来,张开双臂纵身一跃,直直扑进他怀里。 陈昭稳稳将人兜住,单手环住她的腰托着,几分诧异下微仰起头,迎上阳光与岁杳的笑容。 “陈昭,我发稿费了!你猜猜有多少!”岁杳只顾着举着手机屏幕,凑到陈昭眼前,一心想给他看,眼睛很亮,笑得很开心、很激动,“一万块啊,我的稿费有一万块!哈哈哈哈我厉害吗!” 54. 桥上少年桥下流水4 岁杳开心得快要飞起来。 陈昭微微一怔,说道,“稿费一万块?” “哈哈哈是啊,”岁杳举起手机,神情激动,“我赚了好多好多的钱!” 岁杳很开心,大家都知道她很开心。一时间高兴过了头,岁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跳到陈昭的身上在说话。姿势还尤为的有看头。 陈昭示意她说:“先下来?” 岁杳一时尴尬,双手撑着他的肩膀,想要立刻马上跳下来。但陈昭已经先她一步,微微蹲下身,把她安稳地放下。 岁杳双脚一触底,立马松了手。 现在正是抢饭人流高峰期,她和陈昭这一举动不少学生看在眼里。岁杳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太高兴太激动,在这样快要爆炸的心情当中,想要把好消息分享给一个人。 “接着说?”陈昭抱着双臂,斜倚墙面,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你还笑话我。”岁杳后知后觉地别人看了笑话,压低着嗓音说话。 “没笑你。”陈昭微微偏过头,抬手覆在岁杳的头顶,在她茫然怔愣的注视下,轻柔地拍了拍她的发顶,“你最厉害了,我一直都知道。” 陈昭的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覆在她发顶的一瞬,似有细碎微弱的电流漫开。 岁杳有点走神,仰着头没动,陈昭没再说话,又轻拍了一下她的头,收回了手。 静默片刻,在这种有些微妙的气氛中,陈昭轻声出口:“岁杳。” “啊?”岁杳吓一跳,应了声。 “没发现?”陈昭说得漫不经心。 “发现.....什么。”岁杳愣了一下抬起头。 “你的.....”陈昭顿了顿,“耳朵红了。” 养过猫的人都知道,猫在受到刺激的时瞳孔会放大。岁杳现在眼睛睁得比谁都大,要是有耳朵和尾巴,想必已经炸毛一线天。 岁杳的齐肩短发,平常看,是看不见她耳朵是什么情况。但由于两人靠的比较近,陈昭很轻易地发现这一变化。 岁杳的身体绷紧,她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尴尬,亦或是别的什么。她飞快地抬起手,双手捂上耳朵,直直瞪了一眼陈昭,闷声道:“看什么看。” 陈昭直起身,他上前一步,岁杳往后退一步。她意识到自己这反应有点不太对劲,有些欲盖弥彰,她放下手,仰起头说:“干什么。” 大片的浅色湖泊撞入眼中,岁杳垂落在腿侧的手蜷了一下,悄悄捏上牛仔裤的边角。陈昭就在岁杳面前,忽然探出手,冷着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很轻地捏了一下岁杳的脸。 岁杳反应过来后,全身炸毛了。 “你.....!” “我在。” 岁杳见他不躲不闪,暗道贼子猖狂,就这样不逃还继续挑衅她。 岁杳一向是主动出击的那个人,现在,却反了过来。她默默在心里记下一笔,陈昭同学真是胆子渐长,脸皮飞一般的进步,有一天竟然能够让她想要高举白旗。 岁杳咬牙切齿:“我今天算是重新认识你了陈昭同学。” “不晚。”陈昭动了一下嘴唇,“这里人多,出去聊?” 岁杳抬手拢了拢头发,刻意将耳朵遮严实,这才转过身去:“哼。” 李淼姐一连发了几十条消息,岁杳粗略扫了一眼,看到最新的几条。 李淼姐:上个月我的稿费出乎我的意料,你呢,你的如何? 李淼姐:你的题材选得很好,稿费应该不会低。 李淼姐:人呢? 李淼姐:?高兴晕过去了? 李淼姐:哈喽? 骑士大魔王:我在。 很快,李淼姐那边就回复:我还以为我需要拨打120. 骑士大魔王:刚刚在跟朋友说话,忘记看消息。 滑跪表情包。 李淼姐没在意,继续激动地发:我还是最后半个月发愤图强,被你刺激,又在平台上架了几篇世情题材的稿子,本来是突发奇想,没想到有一篇稿子特别争气,数据起来了! 李淼姐:我好久都没有稿子起来了,今晚我可能会兴奋得睡不着觉! 骑士大魔王:李淼姐,你今晚当然睡不着觉,你不是才睡醒么。 李淼姐发来一个捅刀表情包。 李淼姐:平台发的稿费有一万五,工作室还有几千块的稿费过几天结清,嘿嘿,下个月我可以好好放松,出去玩一玩了!! 岁杳挑了挑眉,李淼姐这人还挺口是心非,说是月初努力,月中月末happy。可现在看来,她根本就没怎么休息。不是在写短篇,就是在查资料准备长篇。目前看来,是准备完长篇大纲,又来写短篇,一个月三十天,她有休息够五天么。 李淼姐:你呢,你稿费多少? 岁杳甩了一张截图。 李淼姐:卧槽!! 李淼姐:卧槽!! 李淼姐:卧槽!! 李淼姐:你开挂了??! 岁杳不知道这个成绩在圈子里的重量,她只觉得这行还真是有付出就有回报。 骑士大魔王:? 一连又是几串消息轰炸。 李淼姐:你厉害大发了知不知道!! 李淼姐:我第一次拿平台稿费才两千!你上来就一万!! 李淼姐:wc啊,你特别厉害知不知道!你还是月中上架的!时间都过去了一半! 李淼姐: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老娘突然有点那么感慨了。 李淼姐:你很有天赋,能用文字赚钱,这就是你独有的天赋。 李淼姐:好好写,切记戒骄戒躁,你啊,还有更大的光明前景在呢! 岁杳看消息都快眼花,手机还在嗡嗡嗡响。 李淼姐:第一赚钱题材追妻还真是名不虚传,不过你的潜在量肯定很高,不然这个数据稿费不应该有这么高,我猜你的个人分发肯定也很给力,不过你忘记标签搜不到就算了,反正稿费已经结算了。 李淼姐:还是感叹,你可真有天赋,这可是你第一次写啊,第一次过稿,稿费就一万了!今后有什么想法没有?要不要全职?还是准备继续打工? 骑士大魔王:没什么想法,我喜欢现在的生活状态和节奏,想要一直这么下去。李淼姐,谢谢你的肯定,我看得出这行压力挺大的,我没你这么厉害,抗压能力就那样,还没想过全职。 李淼姐:你说得对。 李淼姐:你想得挺透彻的。挺好的,你习惯现在的生活状态和节奏就好,写文,除了注重写作技巧之外,创作者本身的状态也很重要。 李淼姐:不过,你的创作频率比较低? 骑士大魔王:短篇创作成本的确很低,虽然低,但是学习的东西依然很多。我的想法是,一个月写个一两篇大概就够了。我不怎么看中效率,我更看重文章的质量。就算是模板化的写法,我也想要慢慢地能够加入一些自己的东西。 骑士大魔王:文字么,我不希望太冰冷,我希望它们是活的,是有温度的,不是纸片人,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生命。 ..... 对方正在输入文字..... 对方正在输入文字..... 李淼姐:泪流满面了呜呜呜。 岁杳等着她回复,有想过别的,但想到会是这样。 骑士大魔王:啊...啊? 李淼姐:我经常跟新人说,坚持创作,保持热忱。越往后写,失败焦虑接踵而至,写作初心,很多人都忘了。还有很多人早就放弃了。 李淼姐:新鲜苗子就是如沐春风,小岁杳,你一定不要放弃和写作啊,你这好苗子,真心不错,假以时日,说不定能走上真正靠文字吃饭的生活。 李淼姐:不是我这种,是那种,写一本就能卖版权那种,出书卖影视,甚至是出版多种文言,面向全球售卖,漫展都是你角色cos的那种程度。 这种程度,是所有作者的乌托邦吧。岁杳想,李淼也想,她们都在这方向努力,一直走一直走,从未停下来。 这条路上往前看无数前辈留下的痕迹,是引路人亦是值得敬仰的对手,往后看,是无数有着共同目标与梦想的同路人,相识相伴,只要一直走,就再不会孤独。 骑士大魔王:李淼姐,你一直在朝着你所说的目标走呀。 ..... 对方正在输入文字..... 对方正在输入文字..... 李淼姐:虽然之前已经说过,但我还是想要再说一遍。跟你聊天,真的很开心。认识你,也是。 骑士大魔王:我也是^^ 岁杳敲完这句话,刚发过去,陈昭默默探过身来:“看什么,笑这么开心?” 岁杳一下子把屏幕翻过来挡住。 陈昭:“?” 陈昭道,“不给看?” 岁杳抱着手机,肯定道,“不给看。” 陈昭难得见她脸上出现不好意思,体验有点新奇,追问道,“为什么不给看?” “不给看就是不给看,”岁杳走得很快,“我还记着呢,从没有人敢捏我的脸,你是第一个!陈、昭、同、学!” 陈昭往前走一步,轻松与她并行,道:“我可以让你捏回来。” 岁杳回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这是捏不捏回来的道理么!! 岁杳闷头走了一会儿,不说话也不看人,可眼角的余光依旧能瞥见身边人的影子。靠!狗皮膏药么,甩都甩不掉! “还生气?”陈昭问。 “跟着我干什么,”岁杳没好气,“我们还在冷战期,我觉得我们应该保持五米安全距离。” “五米够安全么,”陈昭道,“要不十米?” 岁杳脚步一顿,回头,挑着眉说了一句:“看不起我的战斗力陈昭同学?” “没,”陈昭撩开眼皮看向她,“是我害怕。” 见他冷着脸一本正经说出我害怕三个字,岁杳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她“哦”了一声,又高兴起来,哄人和被哄,她显然更适合后者。 “你喜欢的。”陈昭摸出一支草莓棒棒糖,轻轻往岁杳脸颊上碰了碰。 “把我当小孩子哄呢。”岁杳接下,想也没想撕开包装,丢进嘴里,含糊不清道,“暂停冷战一分钟,就一分钟。” “刚刚跟人聊什么,”陈昭问了一句,“那么开心?” “就李淼姐.....”岁杳往前小步小步走着,“我跟她说了我的稿费有多少.....” 陈昭放慢脚步,跟在她身边,“她夸你,你很开心。” “我不是没给你看么,”岁杳小声了点,“你怎么知道她夸我。” “不好意思了?”陈昭没回答,反而这么一说。 岁杳被戳中心思,小动作就一下子变得很多,喜欢撩撩刘海、摸摸手、抿抿嘴。陈昭都看在眼里。 岁杳拨弄了下头发,微低着头,眼神闪烁不定,手放在心口:“是....有那么一点。李淼姐是我很尊敬的前辈,是她引导我,教我,在我心里,她的话分量很重.....” “你自己怎么想,”陈昭在她身旁道,“认可她说的么?” 岁杳愣了愣,小小地点了头。 “那她的眼光就没错,”陈昭声音很轻,“夸奖,是你应得的。” 岁杳又撩了撩刘海,抿了抿嘴,做完两个动作下意识地捏了捏耳朵。过了一会儿,她低头,道:“你们都这样夸我,我会得意忘形的。” 陈昭抬手本想抚上她的头顶,指尖快要触到发丝时却骤然一 顿,默默收回手,缓缓垂落至身侧,“得意的时候得意,失意的时候不放弃,不冲突。” 要是这么说,岁杳可就要尾巴翘上天了。取得一点小成就之后,身边的人都来夸她,赞扬她,说实话,这种感觉真不赖。 “那我,”岁杳曲起手指摸了下鼻子,“就是很厉害。” 陈昭“嗯”了声,肯定道:“你就是很厉害。” 再夸下去,岁杳真的要飞上天,自封天下第一。陈昭很少夸人,岁杳也知道这点,所以,就这么一听,她有些天下唯我独尊的感觉了。 岁杳脸皮厚地朝陈昭说:“慧眼识珠。” 说话时,手机再次嗡嗡嗡了几下。这不知道嗡的是第几下了,岁杳光顾着说话一点没注意到。手机又嗡嗡嗡,岁杳注意力才被拉过来。 李淼姐无奈地发着:哈喽,人呢?又不在了?又跟你那个朋友聊天去了? 岁杳莫名一阵心虚。 骑士大魔王:刚刚突然有事,李淼姐我们说到哪了。 李淼姐:呵呵哒,我看你就是跟你那个朋友happy去了,是不是那个叫....陈昭的? 骑士大魔王:.....李淼姐,你还记得? 李淼姐:我记性没那么差,也没那么好糊弄。 骑士大魔王:李淼姐,我看你上边分享的一个app链接,那是什么? 李淼姐:虽然我知道你在转移话题,但这个不得不跟你说一下。 李淼姐:之前跟你科普过,网文分为短篇和长篇。在女频里,短篇有证道平台,长篇同样有证道之地,诺,分享给你的app就是。 岁杳看了看,app标识绿了吧唧的,写着绿江文学城。 李淼姐:短篇近年来市场压缩越来越严重,其实已经不那么好出头,而且受限严重。所以我才准备往长篇那边发展,你自己也看看,有想法也可以试试。 李淼姐:长篇网站分为签作品和签人,签人的意思呢,相当于卖身契,绿江文学城就是签人制的,一旦签约就只能在此平台发表作品。发展前景还是不错,特别是卖版权这块,贼香 李淼姐:就是大神太多,新人难出头。不过大平台竞争就是这样,有实力就有机会一书成名,能不能成功,全靠自己。我前几天签约了,但我不准备连载,我准备先全文存稿。 岁杳稍稍心动,转念一想,自己就一黑户,身份证还是用的陈昭的签约,作者账号都不能算自己的。 李淼姐:哦对了,收入账单你记得进去点一下确认,你点确认是什么时候,明天就是什么时候稿费到账。 岁杳切了后台下载绿江app后,又点进作者后台,进入收入账单,点击了确认。看见粉红色确认二字变成灰色,这才放下心来。 “这么久来,”陈昭在她身旁突然道,“我还没看到你写的文章。” 岁杳惊疑不定,下意识举起胳膊躲开:“不行,别看!” 陈昭侧过身来说:“为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羞耻啊!岁杳能接受不知名网友和读者去看,但接受不了认识的人去看啊!文字这东西,从某种程度来讲是很私密的! 岁杳坚决不松口:“不准看就是不准看,你之前都没兴趣,怎么突然想看了!” “之前你不太愿意,”陈昭话音一顿,“现在,我有点好奇。” 岁杳道:“我现在也不愿意,你,你不能看!” “小杳,跟你朋友玩呢。”老季倏然走了过来,笑得贼欠揍。 岁杳一僵,想到他的光辉累累战绩,心有余悸,道:“你不去吃饭吗?还有,你别乱说话啊。” “你看你,我还什么都没说,你急什么。”老季多披了一件外套,单手握住茶杯,吹了下热气,放在嘴边喝了一口,“人小伙子都比你淡定。” “天气慢慢升温了,”老季捧着茶杯,里面还飘着一株菊花几颗枸杞,“年轻人要注意降降火气。不要动不动就赶人走。” 岁杳心说你就装吧,前几天喝着酒一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样子,现在玩什么养生。 “小杳,你别这么看着我,”老季眼角的余光瞥过来,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我就路过,你们继续玩,你们不用顾忌我。” 岁杳拳头硬了,老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陈昭打了声招呼:“季叔好。” 老季微微一笑,满意地看着陈昭:“小伙子人不错,个儿高,人帅,难怪—” “老头你再说我真把你私房钱捅出去了!”岁杳连忙打断加威胁,她是真怕了这八卦小老头的嘴,动不动就小年轻小情侣谈恋爱什么的,就连刷视频或者看电视剧都是看的校园偶像爱情片,够有不对劲的。 岁杳还问过,老季回答:“学校工作久了,看多了小年轻卿卿我我,被他们的青春活力浸染,大概是新枝焕发吧。” 岁杳真是受不了中老年人八卦的劲儿,一疯起来,真够让人害怕的。老季淡定道:“哎呀,怎么说话的,以前还叫我叔,后面叫我老季,现在都叫我老头了。小杳,你呀,就是学不会认清自己的心,真是的,我还没说什么呢,你急什么?你怕什么?” “你真不信我会告诉嫂子?”岁杳脑仁疼,威胁一笑,“你在胡说八道,你藏在电视机底下的私房钱我一起告诉嫂子了。” 老季吹胡子瞪眼说道:“你是把我屋子翻了遍么?” 然后转头对陈昭,“小伙子,我还没问过你,你怎么看小杳的。” 岁杳就知道,这老头是来搞事情的!私房钱已经不能威胁他按耐住八卦且搞事情的心。 岁杳不再给他这个机会,想要拉陈昭的手带人跑,继而又看到老头欠揍的笑和眼神,她手一拐弯儿,扯住陈昭的衣袖角,拉着跑起来:“我们快走,不要理这老头!” 55. 桥上少年桥下流水5 “诶,你们跑什么!”老季在他们身后喊道。 “你来追啊。”岁杳回头做了个鬼脸,极为挑衅。 老季气得横眉瞪眼,自然是没有跑,站在原地喝了一口清热解火菊花茶,皱了皱眉:“好苦。” 岁杳带着陈昭飞奔,说是她带着,其实陈昭是特意放慢脚步。 谁让两人身高差有点大。 “季叔没追来。”陈昭在她身后道。 岁杳回头看了一眼,“真没追来?老季真菜。” “想吃什么,”岁杳转过眼,看向陈昭,“今天富婆我请客!” “好,”陈昭随口说,“上次那家小炒店挺不错的。” “我也觉得很不错,”岁杳回想了一下,“不过我记得你吃的不那么多,是给我选的?” “味道确实很不错,”陈昭的话顿了一下,“是吧?” “少转移话题,”岁杳纳闷地说,“你还没回答我的话。” 陈昭静默几秒,说道:“看你吃饭很香。” “......”岁杳拳头硬了,“我很下饭?” 陈昭别开眼:“我没说。” 岁杳露出友好的微笑:“你这跟说了有什么区别,陈昭同学。” “意见这么大?”陈昭抱着手,“是你非要一个答案的。” “答案我不满意,”岁杳说得很简单,“换一个,快点。” 陈昭想了想,“你喜欢吃。” “那为什么,”岁杳眉头很快地蹙了一下,心里面有点微妙的芽发了点,“不是你喜欢吃?” 陈昭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都是喜欢,有什么不一样么。” “说得也对,”岁杳兀自没在追问,“反正是要吃的,没什么不一样。” 我们的岁杳同学现在算是个小小富婆,存款即将过万,想吃什么都是大手一挥,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陈昭问道:“吃得完?” 岁杳大手一挥,非常阔气地说:“没事,吃不完打包,我就喜欢满桌都是菜的感觉,它们都是属于我们的。” 岁杳这一次是真的舍得点,加上一些海鲜类,这一顿算起来差不多四百块。 还真是那句话,有钱就是豪。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从前的岁杳不曾真正拥有过什么,所以一旦有机会,她会把失去的全部补回来,哪怕是加倍的付出。 “你小时候,”陈昭忽然问了一句,“最喜欢吃什么?” 岁杳回想了一下,“炸土豆?小时候家里穷,买菜一般买的都是白菜茄子土豆类的,外婆的手艺,就土豆最好吃。” “那你呢,”岁杳也问了一句,“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 “炒花甲?”陈昭一样的语气回答,“我妈妈的手艺不好,就炒花甲能吃。” 岁杳打趣说,“你这么说,我记着了,小心以后我告状。” “你不爱吃海鲜类?”陈昭随口反问了一句。 “一般般,”岁杳抬起眼,若有所思地看向他,“为什么这么问?” 陈昭道:“我随口一问。” 岁杳“哦”了一声,学着他的口吻回答上一句,“我也随口一答。” 陈昭道:“是么?” 岁杳挑了下眉毛,没想到他会追问,“你猜。” “猜不到。”陈昭说道。 岁杳笑道:“这有什么好猜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一般般么,就是一般般。” 陈昭:“有理。” 岁杳喜欢聊天,特别是喜欢跟陈昭聊天,一想聊起来嘴里就停不下来,什么都能扯一下,没天都能硬扯出来。 她说了很多,陈昭一直都有回应,说着说着,又突然说道:“你今天来晚了,不愿意吐露名字的小孩已经走了。” 陈昭问:“喜欢那小孩?” “挺喜欢的,”岁杳掰开手指数着,“乖,可爱,听话,嗯.....就只有一点,太听话了。没事,她年纪还小,再大一点,应该就没那么听话了。” 陈昭撩开眼皮,问道:“这次你们聊了什么。” “聊得不多,我就让她一定要多读书,以后才能走得远,”岁杳有些苦恼,“但其实吧,我还是有点担心她。” 陈昭明白岁杳想说什么:“怕她太乖了,其实并没有多少想要离开的心。” 岁杳踩在椅子腿上,半边屈膝道:“不是所有人都有割舍与离开的决心,我的出现和劝诫,或许只是她漫长人生生涯里不值一提的影子。人自己所想的,自己愿意去做的,才是本身真正拥有的宝石,我说的那些,或许不是她愿意去走的路。” “但你给了她一条崭新的路,”陈昭说道,“至于怎么走,怎么选择,那是她自己的人生课程。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也应该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应有的责任,你想引导,想拉她一把,可是,岁杳。” 岁杳抬头看向他。 陈昭也静静地看着她:“你不是神,你是人。你不是事事都能照顾到,你如此,我也如此。” 岁杳是一个善良温柔的人,她虽然偶尔会说自己坚不可摧铁石心肠,可是怎么会呢,大家都是人,怎么可能是铜墙铁壁,一点伤都不会受。 从岁杳第一次来到这个陌生的年段,陈昭就一直在她身边,见证了她是如何一路走来,如何所向披靡。她是一个坚强的人,一直都是。坚强而又心软,一直充当保护者的角色,让人只看到了她坚强的一面,从而忽略真正的柔软心脏。 “无论过去与未来,力所能及就好。”陈昭说,“你的身边从来不止你一个人,你心系同伴的同时,同伴也会心系你。在未来,你还有很多的朋友。” 岁杳察觉到什么,但没再说。其实她与陈昭并不怎么进行更深层的精神交流,就像是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怎么提及自己的过去。 她一直在乎的是活在当下,可渐渐地,遇到的人多了,身边多了很多不一样的选择,她开始期待未来是不是会更美好。有了期待就想要去做,总想把希望变成一定。 我希望有钱,变成一定有钱。我希望坚强,变成一定坚强,我希望不放弃,变成一定不放弃,我希望你活下来,我就一定要你活下来。 这是岁杳一直以来的人生信条、前行动力,是她百折不挠的坚强意志。 走到现在,她的头上就像是悬着一把随时会掉落的利剑,在不知名的某天给她致命一击。岁杳会彷徨,但更多的是坚定自己的决心。哪怕只能做到力所能及,那也要尝试在力所能及之外能够做到的范围。就像她在存款只有一百多的时候,愿意花一百给陈昭买一件暖和的羽绒服。 陈昭一直都知道她是这样温柔的人。 岁杳有一颗温热的心脏。人不是神,人会累,会想休息,会想依靠。 这一路,陈昭一直看着她。所以,他明白,她付出了很多的努力,她想要救他,想要帮更多的人,他更明白,她本不应该承受这些。她不属于这里,她属于遥远的未来。 有很多话想要说出口,可又不能说出口。就像陈昭不能全盘托出穿梭能力的来源,就像岁杳不能直白地告诉陈昭她是如何知道了他的死讯。 哪怕是他们互相已经有了猜测。正确率还高达到百分之九十九,但猜测与确认终究是两码事。陈昭不想让岁杳搅入这趟浑水,怕她被发现,被狩猎,岁杳不能直接告知,怕他被修正,被动消失。两人都想要承担保护者的角色。 他们一直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不多问,不多说,自行领会,这也是他们某些层面比较契合的原因。 就如现在,陈昭一句话,岁杳大致明白了,做到的却只能是沉默不语。早在不知不觉间,那把只悬在岁杳头上的利剑,已经成了两人的夺命武器。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就像一种所谓命运的东西将她捆绑,只能无能为力地当一条等待被宰割的鱼。岁杳不愿意当鱼,不愿意走既定的命运,她成长至今,一直在做如同反抗者的角色,走的每一步都在打破常规。 如她至今,一直在陈昭身边,一直注视着他,了解、关注与他相关可能造成的危险,想要守护想要力所能及,如她坚定自我,当一个尖锐的人,不与过去与自己有关的人纠缠,做到绝对的割舍。这是她给自己选择的路。 在陈昭说完那句话后,岁杳陷入沉思。她很少去思考某些东西,不愿意去揭开那层薄纱,站在她的角度,加上她对苏林的猜测,与对陈昭不明说她妈妈研究的怀疑,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在日常中试探套话,在一来一往中,两人很快就确定了对方在隐瞒着自己什么。 虽然岁杳知道,陈昭应是出于好心的角度,但是,有了顾忌之后,她自不能做到百分百全盘吐露,这不是不信任,这是一种生存的本能,本能地去隐瞒,本能地与之心照不宣。就如目前,岁杳从未对陈昭说过,她自小生活的地方是西南山城,而不是北方青市。 而在陈昭的角度,在岁杳试探他的同时,他也在试探岁杳,如岁杳一样,不是恶意,反而是出于想要护着对方的心态。 挂在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 “你啊,”岁杳无奈地笑说,“有时候我在想,要是你没那么聪明就好了,没那么敏锐就更好了。” 陈昭试探道:“我想,我不该说。” “你的确不该说,”岁杳道,“谁知道说了之后的后果会是什么。我已经有了前车之鉴。” “的确如此。”陈昭沉默道,“我只是觉得,我需要表一点态。” 岁杳说:“我觉得你更需要学会如何成功装傻。” “我想没关系,”陈昭说,“我并没明说。” 岁杳也是佩服陈昭能聊着聊着突然把话拉到这上面来。其实从得到陈昭死亡消息回归后,岁杳一直在做一个实验。 只要不是影响未来进展的内容,似乎是可以说的。 彩票事件是最关键的一环,因为这次经历,岁杳知道了过去不可改变,时空会自动修正错误。对于这个时空,岁杳的出现是意外,同样是异类,她的一切行为都值得关注与注意。 如将规则的目光放在岁杳身上,以她为眼,她不去直接参与做出改变,而只是在旁拨动一下齿轮,行为从直接变成间接,那是否,可以被接纳?按照此猜想,岁杳不在刺啦啦直白地去说去告知,而是把话藏在日常中,作为信息信息传递,达到间接效果。 不过依旧是猜测,并非确定的结论。但也只能接着试。 目前来看,测试并未发生什么不好的事,说明这个思路是可行的。只是陈昭过于敏锐,好几次回的话都有点直接,搞得岁杳心惊胆跳。这次更是,好在,似乎是在可行范围内。从而也侧面测验了话语角度的一个界限。 岁杳想了想,信息方面还是她更吃亏,她的一些不能说的信息被陈昭摸去不少,而陈昭不能说的,她却摸得很少。 岁杳真心觉得这种你画我猜的日子累。但没办法,剑悬在头上,而且两人各自有各自的思量,只能如此。 陈昭足够聪明,她能够想到的,并且还去做了,陈昭一定察觉到了。不说猜来猜去有点累,光说队友这一块,陈昭非常合格且让人放心。一个眼神,一句话,就知道对方的想法。 现在么,一切照旧,你不知我不知,我瞒你藏。 老板上了菜,岁杳脑子有点累,扒拉了好几口米饭,闷声道:“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陈昭道:“谁。” “塔利,”岁杳又扒拉了两口米饭,仰头喝了一口水,呼出一口气,“她也喜欢话里藏着话,不过你们还是有点不一样,她更喜欢站在原地不动,等着对手先近一步,处于一个可进可退的位置。你么,你就和塔利反着来,你喜欢更近一步,拿到先手,主动出击,让局面变得于自己更有利,更可控。” 陈昭抿了一口水,“你说过她,评价...复杂。” “她人很不错,”岁杳伸出筷子,费劲儿夹着一块鱿鱼,“就是套路太深了,心眼子也多,跟她说话不注意就被套坑,麻烦得很。不瞒你说,她一直在套我回到的是哪一年,后面见套不动了转了个弯问,算直接问了.....” 岁杳言尽于此,陈昭帮她夹起一块鱿鱼放在碗里。 岁杳欢快吃鱿鱼:“谢啦。” “其实,你对苏林的真实身份有了一个猜想对象了吧。”陈昭说得漫不经心。 岁杳正好在喝水,听到这话,直接一口喷了出来,陈昭扯了点纸巾递给她。岁杳接过纸巾,擦着嘴,无奈道:“不是,是你猜得太快了,还是你的思想早就和我同步了。还有,干嘛又说出来,这样搞得我好透明。” 陈昭道:“这次是你先近一步的,我不说点什么,不太合适?” 岁杳道:“这可太不合适了。我稍微提一下,你就全猜到了?不太对吧,陈昭同学,我觉得你瞒着我的比我想的要多啊。” 陈昭又扯了一张纸巾递给她,岁杳楞了一下,陈昭抬手指了指下颌的位置,她一抹,发现没擦干,才“哦”了一声,接过直接擦了擦。 “别想转移我视线啊,”岁杳眯了眯眼睛,“我得问问,如果你的想法跟我一样,你怎么看?你应该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吧,所以,别怪我一直瞒着。” 陈昭沉默片刻,道:“实话说,很多地方我想不通。哪怕.....但我猜不到他是怎么想的,所以,对于这个猜想,我一直是持百分之六十相信,百分之四十的怀疑。” 岁杳:“....跟我一样。但你都不知道,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希望,下一次回归我能拿到更多消息吧。”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陈昭看着她道。 岁杳不禁坐直:“你说。” 陈昭道:“你在26年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最开始以天计数,接着以周以月计数,现在,已经以年计数。” 岁杳心有点下沉,张了张嘴,“在停留一段时间,‘我’就该出生了,到时候,时空会允许有两个‘我’存在吗?” 陈昭:“是,没错。这是一个问题。” 陈昭很头疼,现在不是他想隐瞒某些信息了,而是,他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信息。他甚至不知道岁杳的穿梭能力真正是在什么时候有的。 他很想问岁杳,他要死的消息是怎么知道的,不过他猜,岁杳自己同样不清楚真正的真相。而且这话不能问,他有种直觉,就算是旁敲侧击也很危险。他与她,一直处于信息相对封锁的状态。 今天能说这么多,稍稍摊开一点牌的契机,是那个小女孩。 “能怎么办呢,”岁杳大口嚼着肉,“算了,不想那么多了,你也别想那么多,人嘛,还是活在当下比较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努力就是了。你刚刚说的话我也送给你。” “我们不是神,我们都是人。你不是事事都能照顾到,你如此,我也如此。” 陈昭道:“这算你来我往?” 岁杳笑道:“这算礼尚往来。” “除了我,他们.....”陈昭道,“都不在了?” “瞧你这话说的,”岁杳道,“不能用不在了这三个字。我找过他们,都没人,搬家了吧,也...都忘记了我吧。黄玫语大别墅里没人,乔可可杨逍家里也没人,老季不在,退休回老家了,老刘在,不过早不记得我了,学校还有几个实习老师以后会教我,但对我也都没印象,不过很正常。李淼姐本就喜欢换城市旅居,十几年过去,出国了都有可能,不知道她发展得怎么样了。” “我在这里,其实留不下什么印记,”岁杳坦然,“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世匆匆,如惊鸿过客。我就是这样。不会有人记得我的。” 陈昭道:“忘记了还会想起来,错过了还会再见。如果我....我想我们一定还会再见。” 说的不是希望,而是一定。不是模糊的愿景,而是一定会去做的决心。 再见。 再见.... 这两个字让岁杳的心狠狠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遗漏在角落。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脑子飞速运转,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可是想得更多,心却渐渐平静下来,或是,沉了下去。 先抛开陈昭注定会死,却为什么活在未来、还成了苏林这个致命的矛盾问题。 如果苏林是陈昭,大概率跟其他人一样忘了她。但换一个思路,要是没忘呢?没忘....那事情可就大了。 那他在想什么,为什么不与自己相认。 关系生疏了,恶化了?还是,不能? 只要想到一个点,岁杳就能串成一条线。她的思维跳跃,直觉比谁都准,脑子里断掉的线突然接上。 假设,苏林就是陈昭,陈昭知情岁杳能够穿梭的秘密,所以保留了记忆。在此情况下,在过往十八年的岁月里,岁杳为什么一次都没见过他? 是.....因为,她从出生起就被陈桂芬带离青市了,一路黑车加黑摩托,在偏远得地图都搜不到的小镇上,所以,找不到吗? 岁杳的心猛烈地漏了一拍,整片头皮发麻。 如果,真的是她想的这样。她现在告诉陈昭,她未来的方位,那岂不是,彻底改变了未来的轨迹走向。 要真是这样,还能说吗? 肯定不能! 岁杳想到这样,后脑勺连接到尾骨,一整片都在发凉。要是之前无意识说了,他们两个岂不是完蛋了。 但转念一想,不可能。其实按两人的性格,的确是如此,这类话题,能避则避,互相尊重,点到为止。 要不是岁杳今天想到了这层问题,根本不会冒出要不要说明方位的想法。可是,就算想到了这层要命的问题,他们的未来早已注定,注定的命运,怎么改? 命运,命运....... 既定的命运,到底是什么? 一切早就注定了,那还谈什么改变,谈什么努力? 岁杳忽然感 到深深地无力,不太明白,到底是过去成就未来,还是未来成就过去。就像是一个奇怪的圈,不屈服、努力后,却发现,这本身就是命运的一环。 太深奥,太要命了。 抛开这些天马行空,把目光放在当下。岁杳默默想,要不要在语言中暗示一下,至少要陈昭知道,自己未来的方位。 刚想着,怎么措辞。 岁杳忽然一顿。 “喜欢酸辣粉,口味偏辣吗?” “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 “你不爱吃海鲜类?” ....... 原来,试探早就开始了。有人也想到了,并且先她一步。 陈昭:“嗯?” “没,”岁杳随口道,“你这算心疼我?” “这算,”陈昭顿了一下,“礼尚往来。” 岁杳单手托腮,另一只手夹着木筷,戳了戳碗里的白米饭,“陈昭同学,我今天算是更清晰地认识你了。哎呀,还是在一起呆得久了,差点都忘记了,你是会偷偷跟踪我观察我的人。” 陈昭淡定喝水:“不怪我,当时你疑点颇多。” 岁杳哈哈笑道:“所以在你眼里是重点观察对象?” 陈昭看了她一眼,“是,重点观察对象。” “真荣幸,”岁杳举了举手中的水杯,“实话说,塔利没你厉害。” 陈昭与她碰杯,“荣幸。” 今天这场饭吃得可真是重要,要不是陈昭主动扯开口子,他们不会摊牌说这么多。人是理性与感性并存的动物,当理性占据百分之九十,那剩下的百分之十还真能够算作感性吗?而换一种角度,当占据百分之九十的理性是为了那百分之十的感性,那理性还算是理性? 人与人之间有一道门,这道门叫做信任。他们相互信任,又不那么信任对方,因为担忧、顾虑、在乎,所以更愿意选择一人独自抗下。 他没错,她也没错,这只是两个纯粹的灵魂相互的守护罢了。 这场饭并没有吃多久。却是岁杳吃得最跌宕起伏的一顿饭。她算是又进一步认识了某位同学。 这些问题,岁杳会隔一段时间翻出来复盘,从而挑出某些细碎的线索。岁杳能猜到,陈昭对于她穿梭能力知道不多,甚至是非常的少,最多只能算了解的地步。但是吧,是息息相关,而且还隐瞒着什么更重要的才对。 从陈昭口中套话很难,不容易,他不说的原因,或许与她相同,是不能说,会有大麻烦。具体是什么大麻烦,岁杳不知道,她只是这么猜,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对于现阶段能列举的危险人物:陈昭爸、陈昭姨父姨母、任家骏。 这三人。 陈昭爸的信息是死路,岁杳根本查不到多少,能查到的也只是官方信息,对他,了解不到多少。而陈昭姨父姨母、任家骏,在45年,早就人去楼空,依旧是信息死路。岁杳只好把目光放到26年,回归的日子里。 岁杳同样有考虑到会不会有意外横祸,平常过马路啥的时刻注意。她的十八岁,陈昭的十七岁,还真是惊心动魄。 岁杳在出饭店时候,说道:“你先回去吧,我还要买点东西。” “好,”陈昭没多问,“再见。” 岁杳微笑挥手道:“再见。” 林间小路,一朵朵花苞从枝丫中冒出来。 岁杳默默地想,花开姗姗来迟了。 人都喜欢有生机、美丽、鲜艳的东西,岁杳的心情好了些,嘴里哼着歌,跟着导航来到电脑城,找到专业文印店。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坐在电脑前的女人抬头道。 岁杳打量了一下店里,问:“能刻光盘吗?” 女人道:“可以,就是需要些时间,要你等一会儿。” “需要多长时间?”岁杳询问道。 “今天是没问题的,”女人想了想,“五个小时之内可以完成,你现在就要刻么。” 岁杳琢磨着时间,思索了一下,还是没有给老季发请假消息。电脑城距离学校不远,等上班结束再来取,也是可以的。 岁杳点头:“嗯,现在就刻,等晚一点我再来取。” 女人给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说道:“你要什么类型的光盘。光盘分为可读型光盘和可记录型光盘。” 岁杳来之前有搜索了解,想了想道:“DVD-R。” 女人道:“墙上扫码加一下我,把你要刻光盘的内容发我。” 岁杳“滴”地一声扫了二维码,加上了微信。她选取了一段剪辑好的一个多小时的长视频发了过去。 女人坐回电脑前,看到视频长度,没忍住问了一句:“小姑娘拍电影的?” “哈哈哈,可以这么理解,”岁杳打趣道,“青春校园剧。” 女人挑了下眉,看了看时间,“差不多十一点就能刻完了。” 岁杳:“好,我会准时来的。” 交代完,岁杳拔腿跑回了学校。刚回来,老季就瞥了一眼她:“还舍得回来?” 岁杳换了一个笑脸,“季叔,站那儿多累啊,进去坐着吧,我给你捏捏肩。” “哼,”老季用力盖上他的保温杯盖子,“跑之前挺神气,现在知道说好话了?” 岁杳小步跑上前站到老季身后,手掌轻轻搭在他肩头,一下下缓缓揉捏着:“哪有,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绝不说谎。” 老季舒服地眯起眼,轻轻抖了抖肩膀:“下面一点,对对对,就是这个位置,舒服。” 岁杳手上用力:“力度可以吧。” “不错不错,”老季满意地说,“手法可以啊,以前经常给人按?” 岁杳手上动作顿了短短一瞬,随即又继续按压下去,答话的语气漫不经心:“算吧,偶尔给人按按,一回生二回熟,我这么聪明,按个一两次就是职业水平了。” 老季哼道:“说大话不怕闪了舌头。” 岁杳语气震惊:“你还会说俗语?” 老季“嘿”了一声,回头道:“小兔崽子瞧不起谁呢?” 岁杳手动把他头转了回去,继续给人捏着肩:“怎么会呢,我觉得最厉害的人就是季叔了。” “嘶,你跟那小伙子学的呢,叫着怪别扭。”老季思索道。 岁杳满头问号,不可置信道:“那你喜欢我叫你老头?” 老季:“滚滚滚,就按以前的叫,我还是习惯你跟里面的小崽子喊我老季。” 岁杳:“行,差点以为你喜欢老头这个称呼。” “我还没老呢,”老季抗议道,“叫什么老头。” 岁杳哈哈一笑:“是是是,你长命百岁,一点都不老。” 老季笑道:“就你嘴甜,小杳,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看的。” 措不及防来了这么一句,岁杳跟被定住似的,没了动作。她慢吞吞地说了一句:“看什么。” 老季道:“你别跟我装傻。” “能怎么看,”岁杳短促地道,“该怎么看就怎么看,说了没什么.....你自己不信。” “是么,”老季微微眯着眼睛,慢悠悠道,“可我看就是没那么简单。” 岁杳没了声儿。 老季微微侧头,瞅了她一眼,“被我说中了?” “今晚不是要巡逻么,”岁杳没由来打断道,“我去,你守在门口。” “你又逃避话—” “时间很晚了,我先去了。” 岁杳一溜烟儿地就跑了,老季仔细去看的时候,人已经消失在了黑暗当中。 也许是跑得太快,也许是夜晚有些燥热,也许是自己体质太差,也许.....也许...... 天色已暗,昏黄的路灯洒落在脚边,附着飞蛾舞动的影子,岁杳慌乱地撑在一颗树旁,垂着眼,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杂乱的呼吸。 晚自习的时间,有的班级闹哄哄的,有的班级安静如鸡,而有的班级还在暴风骤雨似的考试。 在三楼一个靠窗的位置,少年身形挺拔出众,垂眸伏案,笔尖在纸上簌簌游走。朦胧月色漫落,将那张本就英挺俊朗的脸庞覆上一层薄光,平添几分神秘惑人的气韵。 陈昭似是有所察觉,垂眸转头望去,树下立着一道朦胧黑影,眉眼身形全都模糊难辨。 那人好像是被惊着似的,又慌又乱地转头就跑。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还感到对方一丝显露的茫然。 这个夜晚似乎格外的长,工作时间更是加倍加倍的长。 岁杳脚步乱无杂章,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游神。 她喜欢事事都清晰明了,能有条理的计划,但不是所有她都擅长,所有都能够做到了如指掌,计划如心。 很晚了,岁杳才到电脑城把光盘取走。 一个人步行在小路上,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光盘,脑子里总是想起老季的质问,想起那场刻意遗忘的模糊混乱的梦。 56. 桥上少年桥下流水6 岁杳拉了个五人小群,在一个晚自习在群里发:陈昭同学生日快到了,这周末一起去玩,聚个餐么? 杨逍同学首当其冲,晚自习玩手机玩得贼起劲,当属秒回:去,当然去!晚上一起去唱k怎么样,我知道有个地方很不错。 岁杳跟在老季身后,一边走一边发。 骑士大魔王:可以的,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大家都可以踊跃推荐。 杨逍:我偷偷问了巧克力可可和女王大人,她们都说去。ps:现在都回不了消息,因为只有我的手机还有电。 岁杳好笑地问:当事人呢,当事人怎么说。 杨逍:当事人疑惑地问了一句:我生日? 光从文字都能想象出陈昭当时候的表情,岁杳觉得好玩,继续和唯一的消息通道沟通。 骑士大魔王:一整天都可以去玩,晚上去唱k的话,白天去哪你有主意么? 杨逍:我是谁,当然有。 杨逍:我推荐海之恋公园、八大关、琴屿路,这三个地方。 岁杳觉得挺不错,等到晚自习结束一段时间后,其余没电的几位终于连上网。 乔可可:三选一么,还是都去? 杨逍:小孩子才做选择,当然是都去! 黄玫语:....... 杨逍:我都规划好了,早中去海之恋公园,黄昏去八大关和琴屿路,反正这两个地方离得很近,晚上再去唱k,再定个民宿,唱完之后就手拉手睡觉去。 骑士大魔王:高中生就是体力好! 杨逍:还是你懂我! 骑士大魔王:猛恰两口饭,我觉得可以,疯狂的周末怎么能休息呢,就应该happyhhhhhappy! 杨逍:没错!happyhhhhhappy! 两个热场子的王者互相给力,五个群硬是弄出百人群的气势。 黄玫语:可以,我没意见。 乔可可:我也没意见@骑士大魔王你想知道某傻子是怎么通知我们的么? 岁杳倒没怎么想,传消息能怎么传,说悄悄话? 杨逍:那啥,我不是故意的,谁知道..... 岁杳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危机雷达正在闪烁。 乔可可立马回复:他在传纸条,然后很荣幸地在传到一半被老师缴获,获得大声朗读权限。 骑士大魔王:? 骑士大魔王:@小狗不能吃你写的什么? 骑士大魔王:??你昵称请问何意,大师? 岁杳一看这昵称,恨不得捂上眼睛,她给几人都备注了名字,平常看都是各自的名字,没怎么主意昵称,她没想到杨逍的昵称能这么诡异。 杨逍:哎呦,我这个昵称多好,多醒目,加我的没一个说不好。 乔可可:纸条原话如下,这周末岁杳亲力亲为为昭哥办生日party,我看了感动得泪如雨下,暂代大使诚邀。ps:不忍直视。 骑士大魔王:......?全班念? 内容虽说有点过了,但也还好。岁杳接受不了的是全班念这三个字!! 黄玫语:是的,这位惊天男士,当众念完不算,转头就问我跟乔可可去吗。我跟乔可可位置离得远,不然早动手了。 杨逍:这不是反正社就社死了,顺带问一下。 乔可可:让我们陪着你社死?我是缓过劲儿了,你应该问问当事人缓过劲儿没有。 杨逍捧着手机,若有所思,想说昭哥当时看起来没什么表情啊,不像是不高兴,反而挺高兴,虽然没笑,但杨逍看着,就莫名感到一点愉悦的气息。 所以他才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问。 岁杳脸皮是厚,但也没那么厚,她垂死病中惊坐起,最后问了一句。 骑士大魔王:让你念的老师是谁? 杨逍:你应该知道,就是蔚老师,蔚月。 好了,岁杳可以安详地躺下了。她沿着墙壁缓缓躺下,手臂挡在眼上,没多久,挪到耳垂边揉了揉,唇抿成一条线,想要在不能翻身地床上来一个咸鱼蹦跳。 不认识她的老师还好,就当陌生人一笑而过,为什么运气就这么好,偏偏是认识她的,还是曾“促膝长谈”的蔚老师。 不是不喜欢蔚老师,而是....羞耻。只要一想到蔚月看着陈昭从小长大,都快算半个妈,她就非常非常的羞耻,羞耻到快要爆炸,还很想问自己一句:我到底是怎么了。 岁杳没再发言,其余三位倒是聊得很欢快,乔可可和黄玫语两人一起炮轰杨逍,大战进行得惊天动地,最后还是杨逍高举白旗说我错了。 又是一阵嬉嬉闹闹。 骑士大魔王:@星星周末的安排你觉得怎么样? 隔了一会儿,大约某人才回到家给自己的手机充上电。 星星:好。 岁杳忽略了杨逍狂欢胜利的声音,她停在这一个字看了很久很久。每个人她都给了备注,唯独陈昭没有。 为什么没有。 大约是,她很喜欢这昵称的含义。 在一个黑夜,一个小团子和最喜欢的妈妈在一起仰望星空,得幸看见了多年难得一见的满天繁星,当时的心情,应该非常非常的幸福吧。 岁杳默默地想。 * 晴空万里,往上看好蓝的一片天,正是结伴而行到处闯荡的好日子! 十七八岁的少年虽然常年坐在教室里,但有的是好体力。只要有出笼的机会,他们乐得比谁都疯狂。 海之恋公园是沿海的公园,这里同样是旅游胜地,每到休息日都有大把大把的游客慕名而来。 天气逐渐转温。 杨逍穿着休闲服,鸭舌帽,条纹衬衫,离远点一看,像是地地道道的一位游客。他非常夸张的大吸一口空气,感叹道:“自由的味道啊。” “全是海风的咸味,”乔可可一身花色的长袖长裙,行走时,伴着风,鲜活如花,极为的惹眼,“你想多闻一下自由的味道,我建议你来个自由潜泳。” “恕我拒绝,”杨逍抱着手,“我是旱鸭子,下不了海。” “不会可以学,”岁杳穿得简单,上身一件淡色衬衫外套,下身牛仔裤,与陈昭结伴走来,“你这么聪明,一定能旱鸭子成精,创下一段游泳史辉煌。” 陈昭穿得也很简单,上身白衬衫,下身牛仔裤,与岁杳往那一站,像是青春剧里的男女主角。 杨逍笑着问:“你们这是约好了今天穿衬衫牛仔裤?” 岁杳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陈昭,除了款式一样,其他的都天差地别好吧。她无奈道:“哪一样了。” 杨逍思索道:“近看确实有差别,但远看,就是感觉穿得很像。” 两人走过来,陈昭缓缓道:“自由的味道还堵不上你的嘴?” 杨逍:“......” 岁杳没忍住笑出声,陈昭怼起人来确实不逞多让。岁杳环视了一圈,道:“黄玫语呢,她还没到?” 乔可可道:“她刚刚在群里发了消息,说是刚下车。” 话音刚落,远处迎面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不少路过的人都会朝她身上看两眼。这并非是夸张。 黄玫语长发松散垂落,一身艳红短裙似烈火灼人,她微微抬着下巴,眼尾漫着几分倨傲,步履摇曳,周身尽数透着矜贵耀眼的自信。 这个世界上的美女很多,但万里挑一的皮囊,不如千里挑一的灵魂,更何况二者兼有之人。 四人远远就看见了她。 黄玫语缓步走近,乔可可抬眼望着她,开口道:“你今天穿得真好看。” 黄玫语扬唇笑说:“你今天也很好看。” 岁杳啧啧称道:“我们黄同学就是不一样,往那一站就是电影明星。” 乔可可同样很赞成,调侃道:“不然怎么说,有人生来就是吃那碗饭的?我就觉得黄玫语生来就是吃舞蹈那碗饭的。” “好了,一来就夸我。”黄玫语道。 “好看就是得夸呀,”岁杳上前挽着人的胳膊,回头对唯二的两位男同学道,“走啦,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要玩个痛快。” 沿海的商区非常多,岁杳一左一右,扯着人疯跑,陈昭大步跟在后面,杨逍边走边表情惊愕道:“citywalk开始了?” “欢迎光临。” 女孩嘛,最喜欢玩偶玩具各类首饰发饰的精品小店。黄玫语一进店就被角落的玩偶熊吸引住目光,岁杳眼尖儿地问:“你喜欢玩具熊?” 黄玫语眼神亮晶晶点头:“喜欢。” 说着,黄玫语扯着岁杳和乔可可就往玩具熊墙那边走,她在看到玩具熊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质都变柔和起来。 乔可可:“喜欢就买它。” 黄玫语神情有点苦恼:“一整天都带着它?” 乔可可眼珠子一转,回头看向正盯着一只玩具小狗的某人,笑道:“小问题,这不是有人力气大。” 岁杳眼神四处游离,视线忽然定格在货架上,心底倏地冒出个主意,当即往前踏出一步。另一边陈昭正跟抱着玩具熊的扬逍两两对视,陡然间,眼角余光透过镜面捕捉到一道熟悉身影飞速冲来,转瞬便有什么东西扣在了他头顶。 “卧槽哈哈哈哈。”扬逍笑得惊天动地,声响震得周遭一清二楚,瞬间就把正在四处找人的乔可可、黄玫语的目光吸引过来,店里不少闲逛的游客与路过行人也纷纷侧目。 陈昭神情冷冷的,头顶扣着一顶长垂耳兔耳帽。岁杳伸手揪着一侧兔耳轻轻揉捏,另一侧兔耳跟着微微向上弹动。 岁杳心被戳了一下,道:“超级萌!” 乔可可捂着唇,黄玫语没忍住笑了,听起来特像嘲笑。 “快看,那男生长得真好看。” “冷酷帅哥配白兔耳朵,好萌!” 周遭响起细碎的议论声,还有人悄悄拿出手机偷拍了好几张照片。 陈昭当即想把帽子扯下来,岁杳怎么能让他如愿呢,还想着上次被捏脸的仇,连忙把人拦住,劝说道:“多好看,带着嘛。” 陈昭难哄得很,岁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说尽所有能想到的好词好句,才哄得人不情不愿地戴上垂耳兔帽子。 而后。 三人女子组在一行的耳环里迷了眼,可三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是有耳洞的。岁杳拿着一对珍珠耳环,可惜道:“要不买耳夹的?” 黄玫语拒绝道:“耳夹很疼。” 岁杳目光依依不舍,指尖轻轻摩挲着耳饰:“真好看,好想买。” “纠结什么呢,”乔可可打了一个响指,把两人的目光吸引过来,“要不我们三打个耳朵去?反正三秒就好了!” 黄玫语有些犹豫:“会不会很疼。” 提到会不会疼,乔可可面色也有点纠结,毕竟时至今日还没尝试打耳洞,就是因为两个字,怕疼!她一想起小时候同桌女生耳朵肿起来的可怕样子,心里就有点发怵。 岁杳单手捧着美丽漂亮直击人心的耳环,迟疑开口:“要不,试试?” 乔可可与黄玫语也一同望着那副精致动人的耳环,片刻后二人似是心底打定主意,齐齐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行收获颇丰。 结账时岁杳满心欢喜,一转头就看见陈昭抱着一只玩偶猫咪朝她走来,她心口轻轻一颤,陈昭望着她,出声道:“我看你很想要。” 岁杳想说你有读心术么。 这话刚到嘴边,一阵风似的身影骤然冲来,一只玩偶狗硬生生挤到玩偶猫咪旁,杨逍满脸诧异开口:“昭哥,你也喜欢玩偶啊,这买的猫咪?” 岁杳没吭声,陈昭撩开眼皮“嗯”了一声。杨逍哈哈两声说选得不错,好看,不过他的玩偶小狗更好看。 “你家里不是已经有很多玩偶狗了吗,”乔可可接上他的话,“怎么还买?” 杨逍说:“有区别,这只花色不一样。” 乔可可:“......” 走在路上。 杨逍左手抱着玩偶熊,右手搂着玩具狗,陈昭头上还扣着那顶垂耳兔帽子,单臂夹着猫咪玩偶。 两人路上一直被行注目礼,杨逍起初还有点不好意思,可一转头瞥见他昭哥,又顿时觉得世界和平。 岁杳好几次撞见陈昭偷偷把兔耳帽扯下来,每次她都好声哄着,劝他重新戴上,扯一回便哄一回。 黄玫语看向她,开口道:“他不戴就不戴,管他干什么。” 岁杳言笑宴宴:“那帽子真的很适合他,很好看,很萌。” 黄玫语的目光直直钉在岁杳身上,片刻后才挪开,语气似是透着几分嫌弃,“不懂你的眼光。” “你们来看,这个好有意思!”乔可可站在一台类似游戏机的设备前,朝几人挥手招呼。 杨逍第一个快步凑上前,机器屏幕上赫然浮现出他和乔可可两人的面孔。 “留影机?”杨逍打量两眼,“还有今日报纸的形式,有意思。诶,你们快过来,这有留影机!” 岁杳满脸 感兴趣。 ...... 震惊!99%的人都不知道的惊天秘闻,竟遭五人组窃取! 硕大的黑体标题下,是一张照片。 顺序依次乔可可、杨逍、陈昭、岁杳、黄玫语。五人齐齐比耶。 陈昭最先嫌弃地扭头,再是黄玫语。 杨逍想要捂住眼睛:“这自动生成的标题也太次了吧。” 乔可可呵道:“三流,不,一百流标题。” 岁杳捂着脸:“拍都拍了,就当留恋了,不要让我再见到它。” ...... 岁杳想,她一定是被那张今日报纸震懵了,不然为什么还没反应过来耳洞就已经打好了?像是被蚂蚁咬了一下,有点疼,但是只是瞬间的疼。 乔可可跟她反应一样,唯独黄玫语,疼得龇牙咧嘴,眼尾都红了点。 岁杳递给她一颗糖:“没事吧。” 黄玫语侧过脸,觉得有点丢脸,说话声音有点小:“别把我当小孩子哄。” 岁杳看向黄玫语,轻声道:“黄同学,疼就说,我又不笑话你。” 黄玫语瞥了她一眼,默默接过糖果,轻哼一声算作回应。两位男生等在门外,持续被行注目礼,杨逍已经麻木了,爱咋滴咋滴,帅哥不怕被人看。 等到三人出来,杨逍表情肉疼,询问道:“打耳洞疼不疼?” 乔可可眉梢微微一挑,反问:“你想试试?” 杨逍神色认真几分:“以前想过高考后打耳骨,但都说打耳骨比打耳洞疼一百倍,一直不敢。” 乔可可抬手指了指自己微微泛红、嵌着耳钉的耳垂,淡淡道:“不值一提。” 杨逍有点不信邪:“是吗?” 乔可可弯起唇角笑了笑:“你试试就知道了。” 杨逍看乔可可这么笑,更加确定她是唬他的。岁杳特有意思听他俩互呛。一行人走得腿脚发酸,寻了处座位稍作歇息。歇够后乔可可、杨逍与黄玫语看中一家网红面包店,此刻正排着队等候。 岁杳不感兴趣,捧着冰淇淋和陈昭面对面坐着。她喜欢记录日常,正举着手机,对准木桌上的冰淇淋拍照。镜头取景的空档,一只手悄悄将另一份冰淇淋往前挪了挪,恰好完整收进画面里。 岁杳无意识连拍了几张,如往常一样,对陈昭笑说:“陈昭同学,我们来拍几张。” 陈昭应了声。 ..... “2026年的某一天,我来到青市,见到了传说中的海枯石烂。”杨逍缓缓道。 “你在说什么。”乔可可猛地拍了一下杨逍的臂膀,杨逍嗷嗷叫了两声。 “巧克力可可,你现在下手越来越重了。”杨逍抗议着,抬手指向手机屏幕上的视频,解释道,“我就念念视频文案。” 陈昭看向面前的一颗白色枯树。 “你们不知道吗,这可是海之恋公园最火的景点,”杨逍站在浩瀚深海前的枯树旁,“我会一直等你,直到海枯石烂。至死不渝。” “这是爱情的象征树啊。” “海枯石烂,”黄玫语在一旁忽然出声,“不一定非得是爱情吧,友情也可以。” 杨逍闻言若有所思,轻轻点头:“对,友情也可以。” 不知道是谁提的,谁先开的口,在这棵立于烂石之上,深海之前的孤独树前,写了一行字。 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见证人:乔可可、杨逍、陈昭、岁杳、黄玫语。 每当六七月份,沿海城市会迎来一次全城狂欢的自然景象。 深海蓝眼泪。 说文艺点,是神赋予大海眼泪,形成星之海。 说科学点,是海里的夜光藻受到惊吓,所以才会发出极光一般的蓝光。 八大关。 岁杳赤着脚,踩在海水里,表情惊喜,刚要回头说“你们快来,海水真的在发光。”她脚下猛地一滑,瞳孔骤然收紧,整个人往后仰,眼看就要直直摔在地上,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将她揽住,牢牢接住了她。 岁杳感受着身后传来温热的体温,整个人僵住愣神片刻。陈昭垂着深邃沉敛的眼眸,肌肤相贴,滚烫的温度相互交融。 “要小心。” 换作平时,岁杳定会笑着打趣,顺口说一句知道啦,下次我再摔倒你记得扶住我。可此刻她什么玩笑都没说,只是安静地轻轻点了下头。 陈昭扶着她站稳后,便缓缓松开了手。 海边的风拂面是腥咸的味道,就像是刚开壳的新鲜贝。可现在,海的味道消失了,没回头,岁杳闻到的全是陈昭的气味。她的身上像是留下了另一个人的痕迹,这不是第一次,却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岁杳愣神问:“你以前也喷了香水么?” 陈昭露出询问的目光:“我不喷香水,你说的是洗衣液味道。” 岁杳轻轻“哦”了一声,目光四下搜寻黄玫语和乔可可的身影,状似随口不经意地开口说道:“他们在那边,我们一起过去吧。” 岁杳快步奔到黄玫语身旁,黄玫语刚脱下鞋子往沙滩边上放,抬眼瞥见她跟在身后的陈昭,微微眯起了双眼:“你找我干什么。” “你这说的什么话。”岁杳撸起袖子,又弯腰把裤脚往上挽了一大截,露出纤细的脚踝,“我不能来找你吗?” 黄玫语莫名低笑一声,意味深长道:“哦,我懂了。” 不远处的乔可可和杨逍早闹作一团,互相撩着海水嬉闹,打得不可开交。黄玫语瞥了眼两人疯玩的模样,出声提醒了一句:“小心点,这玩意有点脏!” 杨逍大声回道:“我知道!一会儿上民宿洗个澡就是!” 黄玫语无语道:“你就一套衣服,很脏。” “没事,还有浴袍!”杨逍早有一套说辞,“今天我就是穿浴袍唱k我都要让巧克力可可付出代价!是她先泼我的!” 乔可可抬手又扬出一捧海水泼向杨逍,夜色里的荧光海翻涌着粼粼蓝光,细碎光亮随水波荡漾,耀眼又璀璨:“谁让你上次打游戏坑我!” 杨逍慌忙抬手挡住水花,侧身往旁闪躲,脚下一滑险些栽进海水里,回过头看向乔可可,满眼难以置信:“这事儿你记到现在!” 乔可可泼起海水半点愧疚都无,砸水欢快得很,唇角扬着藏不住的笑意,满心欢喜全然不加掩饰,目光牢牢锁在杨逍身上,分毫没有移开。 岁杳安静望着打闹的两人,半晌才恍然回过神,转头看向黄玫语,问了一句:“乔可可怎么看杨逍的。” 57.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 “这问题你应该问她本人。”黄玫语反问。 岁杳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只是随口一问,没有真的很想要去求个答案。 黄玫语从她身上收回目光,语气里藏着几分深意:“你还想问别的吗?” 岁杳心底冒出四个字。 被猜中了。 岁杳静默片刻之后蜷了蜷手指,一点不敢回头看。黄玫语半挑着眉,突然问了岁杳一句:“你为什么会认为乔可可对杨逍有意思。” 陈昭就在身后。 岁杳轻轻眨了下眼,心头一热,眸光似被什么灼了一下,目光怔怔落在翻涌的海面上:“随口猜的。” “嗯,”黄玫语不经意似地说,“猜的真够巧的。” 岁杳沉默着不再搭话,海浪一遍遍撞在礁石上,哗啦声响彻耳畔,可依旧盖不住胸腔里擂鼓般剧烈的心跳。说不清心底翻涌的是窘迫、慌乱,还是别的什么。 “话说在前头,你可别像那两傻蛋把海水乱泼,”黄玫语见她这样子,主动转移了话题,“要是你弄脏了我裙子,我要找你算账的。” 这话题跳得突然、生硬,但岁杳挺感激。虽然本就是黄玫语把她拐入了坑。 “那我不跟你玩,”岁杳觉得自己可以放平心一点,就跟往常一样就好,回过头,“陈昭同学,走,我们捡贝壳去。” 陈昭看起来也跟往常一样,没什么异样,应道:“前面一点有海螺。” 捡贝壳不免会被泛起浪花的海水打湿,黄玫语是万万不愿意的。她冷着眼挥手赶人:“快走快走,捡你们的贝壳去,我要自拍。” 岁杳不敢打扰大小姐美美的自拍时刻,转身就和陈昭往前边走准备捡贝壳去。 荧光的蓝海步步生莲,岁杳看得很新奇,踩的时候步伐故意大了点,这样溅起来蓝海水就越大。 “海底里石头贝壳多,容易刺到脚,”陈昭提醒说,“小心一点。” “没事,我很小心!”岁杳踩得很开心,一朵朵繁星就在自己的眼下,怎么能压制住兴奋和跃跃欲试,“你看,像不像花开了!” “像栀子花。”陈昭漫不经心地问岁杳,“第一次见蓝眼泪?” 岁杳轻轻笑出声,下意识抬眼,与身侧的陈昭对上视线:“以前没见过,没地方能见。” 点到为止。 岁杳缓缓张开双臂,迎着带着微光的海风深吸一口气,再慢慢睁开双眼,“真好啊,这样自由自在无所拘束的时光。” 海风肆意呼啸,哗哗作响,海浪层层叠叠拍向岸边,翻涌撞击的声响连绵不绝。 岁杳转头望去,只见陈昭跟她一个动作舒展双臂,海风将他的衬衫吹得猎猎翻飞。他微微垂落眼眸,安静伫立在荧光翻涌的海边:“在海边有一个美好的传说,如果有什么想说的话对着大海说,大海会在来年给你回应。” 岁杳:“会实现吗?” 陈昭:“试试?” 岁杳转过身面朝无垠大海,用尽气力高声呼喊:“我要大家未来都好好的!” 一声呐喊落定,岁杳感觉那些烦闷的东西从心底溜走了,她心头畅快不少,侧过头望向陈昭,眉眼弯弯笑着问道:“来年,大海就听到了吗。” 陈昭像是融在了海风中,嗓音又冷又低,缓缓开口:“你告诉它,它就会听到。” “你呢,”岁杳仔仔细听着,晃了晃指尖看向他,好奇追问,“你有什么想跟大海说的么?” “我想说,”陈昭面朝翻涌泛着蓝光的海面,轻轻展开胳膊,语调平和清晰,“你说的我都听到了。” 岁杳探过头,乐了两声,“你这算是作弊吗,大海先生?” 陈昭立在泛着幽蓝荧光的海水里,周身浮动点点粼光,像是只身站在了坠满繁星的夜空之中,他道:“大海告诉我,它听到了。岁杳,大海让我代替说的,你听到了吗?” 海声很大很大。 真的很大。 “我.....” “你们不是捡贝壳吗,怎么对大海许愿了?” 乔可可、杨逍和黄玫语朝这边走来,就在他们靠近的刹那,岁杳与陈昭面对面静静立着,周遭只剩海浪声响,两人之间漫开一段无声的沉默。 “还没到时间就许愿了呢?”乔可可好奇问道。 “这不算,”岁杳说,“你们怎么过来了?” 杨逍浑身湿哒哒的都是水,像是一只落汤鸡。 俗话说有福同享,有难各逃,这次没有五只落汤鸡,只有两只。杨逍狼狈得更厉害,乔可可倒还好,只是裙摆下半截浸得湿透;上身与头发只沾了零星水花,刚打好的耳饰干干净净,半点海水都没溅到。 杨逍头疼道:“我跟巧克力可可休战了。这不,刚过来找你们。” 乔可可双手攥着湿裙角,一下下拧出海水,气焰嚣张得很,“那我也要许愿。”她扬声朝着大海大喊,“我要身边的傻蛋吃方便面没有调料包,走路上踩狗屎,睡觉没枕头!” 杨逍瞬间瞪大双眼,惊呼出声:“我靠乔可可你好恶毒。”他不甘示弱,立刻转头对着海面吼回去,“我要巧克力可可吃饭找不到筷子,化妆找不到粉底!” 黄玫语抬脚离远了一点,怕被感染智商。然而,两位一点不准备放过她,实行我做你你必须得做的方针,像是约定一样,每个人都得许愿,就像是他们在海滩上写下的那句:我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我.....我要今晚睡个好觉....”黄玫语满脸无奈,对身边的傻鸟们说道,“这样行了吧。” 杨逍摸着下巴慢悠悠开口:“朴实无华的愿望。” 乔可可给了他一下:“这叫真诚的愿望。” “我的也很真诚。”杨逍反驳道。 “呵呵,我的比你更真诚。”乔可可白了他一眼,瞪得直白。 黄玫语无语扶额,从两人中间退开几步,走到岁杳身旁,轻声吐槽,“我受够了,我要离这两位幼稚园小盆友远一点。” 杨逍见斗不过,转而大方放弃,见离自己远远的三位,由衷在脑袋上打出一个问号。他问陈昭:“昭哥,你有许吗?” 岁杳喊得很大声,他听见了,陈昭用的正常音量,他没听见。岁杳替陈昭回:“他许了。” 杨逍一下子胆儿大,非常之好奇,搓着手:“我能听么?” 陈昭:“你猜。” 杨逍:“......” 那大概是不能了。 为了方便,他们合资定了一个超大的房间,五室两厅,加特大浴室外加浴缸。刷卡一进门,乔可可就举手宣言:“浴室我先去,谁也别跟我抢!” 在座几人,能跟她抢的也就杨逍一个人。杨逍身上水珠不停往下淌,胳膊上的海水顺着指尖一滴滴砸在地板上。他随手扯过一条毛巾扣在乔可可头顶,又拿另一条胡乱擦了擦自己,满脸无奈开口:“是是是,是你的,没人跟你抢,快去快去,就你这体质,在晾一会儿该感冒了。” 乔可可头顶毛巾,笑着看向他:“我身体素质可比你好,别急,我很快的。” 话音刚落,只听啪嗒一声,浴室门应声关上。 陈昭看向浑身滴水的扬逍,伸手递过去一件一次性浴袍,开口道:“你浑身湿透,先进去把衣服换了。” 杨逍瞬间感动,并且想要上前给一个感动的拥抱:“昭哥,还是你对我好,不像巧克力可可那个小没良心的。” 陈昭伸手一挡,把浴袍直接拍在他胸口,淡淡开口,“快去换。” 杨逍笑着接过浴袍,挥挥手seeyou啦啦,转身关上房门。 黄玫语一脚蹬开鞋子,往沙发上一瘫,摆着葛优躺的姿势,拿起遥控器点开了电视。 岁杳则在屋里东转西逛,四处打量房间布局。眼下她握有第二个挑选房间的资格,也没办法,谁让杨逍急着换衣服,抢先一步占了先机。 每一间房间装潢都精致耐看,风格各不相同,看得岁杳眼花缭乱。斟酌许久,她最终挑了一间简约干净的屋子。 米白色窗帘被晚风拂动,舒展得如同振翅的蝴蝶;床单是海浪波纹样式的海蓝色,往床上一坐,床垫还软软地回弹两下。 岁杳非常满意,到了客厅,发现黄玫语正在看海绵宝宝,而且看得津津有味。岁杳一下子被吸引,也来了兴趣,她一屁股坐在黄玫语身边,盯着电视屏幕询问道:“这是第几集。” 黄玫语盯着屏幕,语气不太确定:“223集?” 岁杳侧头看她:“你自己点的,你不知道?” 黄玫语轻轻点头:“随便点的,不管哪一集,都很好看。” 岁杳很认同这句话,此情此景,她非常应景的来了一句:“要薯片么。” 黄玫语身体像是被定住了,薯片就是把她定住的魔咒。她最后挣扎了一下:“哪有薯片。” 岁杳挑眉说:“客房服务呀。” 黄玫语痛苦又挣扎地闭上双眼,五秒后,睁开,坚定道:“我就吃三片!” “o的k。”岁杳还没起身,陈昭正好在智能ai屏幕面前,他回头问:“还有瓜子花生蜜枣,需要么?” 岁杳又坐了回去,挥手道:“那就三包薯片,加一包瓜子和蜜枣。” 陈昭应了一声好,接着在屏幕上点点点。 黄玫语表情多了一丝痛苦的狰狞:“你吃这么多?” “非也非也。”岁杳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笑得很猖狂。 黄玫语不可置信道:“我说了我就吃三片,多的我吃不了,不能吃!” 岁杳一脸演技很垃圾的震惊加伤心表情,“在你眼里我是这种狠心的人么,黄同学,善语结善缘,恶语伤人心啊。” “你演技很差。”黄玫语呵道。 “六月飞雪,才能昭我心!”岁杳沉浸式伤心表演中。 “你演技真的很差。”黄玫语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 “那没办法了,看来我注定与奥斯卡金奖无缘。”岁杳很洒脱地说道。 黄玫语懒得搭理岁杳。 房间门“咔哒”一声响,两人应声回头时,陈昭已经带着零食走过来了。 小茶几上摆满了零食,岁杳拆开一包烧烤味薯片,先捏起一片送进嘴里,随后把包装袋递向身左侧的黄玫语。黄玫语低头取了一片,小口小口细细嚼着。她又转手将袋子递到右侧的陈昭面前,陈昭垂眸看了眼袋里金黄的薯片,取了一片,轻声开口道:“你们吃,我不是很爱吃。” 岁杳坐在两人中间,把薯片袋搂在怀里,笑眯眯开口:“行吧,扣除刚刚吃掉的两片,剩下这一整包全归我。” 岁杳还没来得及接话,答案反倒自己送到黄玫语跟前。一道白色身影飞快冲过来,刚站稳就惊声开口:“哇,有薯片!还有海绵宝宝!诶,黄瓜味的,怎么买这个口味的,不是我说,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宁愿吃原味也不吃黄瓜味。”再接着,捞起其中一包,哗啦一下扯开包装,一屁股倒在沙发上,开始喀嚓喀嚓啃薯片。 黄玫语全神贯注地看海绵宝宝,一语不发。 乔可可舒舒服服洗完澡吹干头发,一身宽松浴袍走出来,入眼的画面让她动作猛地顿住。 沙发旁摆着三只玩偶,那只猫咪玩偶头上还扣着一顶兔耳小帽子;视线再移过去,四个人并排坐得整整齐齐,全都目不转睛盯着屏幕看海绵宝宝。 乔可可撩着头发的手停在半空,一时无言:“.......” “诶,你洗好了?”杨逍听见动静抬起头,起身伸了个懒腰,笑着开口,“那该我了。浑身黏糊糊的,真是不舒服。” 乔可可拎着换下的湿衣服,一股脑塞进背包。贴身衣物来时就在前台买了全新的,外衣她打算清洗烘干一整晚,隔天还能接着穿,犯不着额外购置。 乔可可挨着黄玫语坐下,顺势抓了把瓜子,加入了嗑瓜子大队,“这是第几集?” 黄玫语和岁杳异口同声:“不知道。” 乔可可:“.....” 我寻思这不是你们自己放的么。 他们决定,等杨逍洗完澡就一起去五楼的ktv。这家民宿有个好处,吃喝一条龙都能在一家解决。 杨逍洗换的速度犹如疾风,新一集的海绵宝宝还没播完,他就洗好了。走的时候,黄玫语盯着屏幕,眼神还有些依依不舍。 岁杳看着这一幕,失笑:“等回来再看也不迟。” 一行人浩浩荡荡,还有两个穿浴袍的。在ktv前台确认订购套间的时候,前台小姐姐频频抬眼,打量了好几眼两位白袍人士。 “呦嚯!喂喂喂,听得到么?”杨逍一进门直奔正前方的小舞台麦克风,“不愧是评分9.0的好地方,这麦克风的效果我先给五颗星。” 乔可可:“来点歌,嗨歌rap先安排上!” 讲真,岁杳在这里算得上一句脱离时代。她本身听歌的次数也不多,老歌之类知道最多的只有周杰伦。 岁杳扫码之后,看着热播榜单上的歌陷入沉思。 《反方向的钟》周杰伦 《七里香》周杰伦 《兰亭序》周杰伦 《花海》周杰伦 ...... 这就是经典好歌不惧岁月么? 乔可可和杨逍是点歌狂魔,岁杳眼睁睁看着右下角的小红点一闪一闪,待唱歌曲已经高达三十首。 这间KTV整体装潢复刻民国歌舞厅风格,也正因如此,屋内单独设了一处小型舞台,氛围感拉满。bgm一响,一束追光骤然落向舞台正中,完完整整将唱歌的人笼罩在光影里。 杨逍:“谁晒自拍,按个赞,刷个存在!” 乔可可:“谁天生宅,爱情只靠下载!” 杨逍:“谁又加班,十二点,泡面晚餐!” 乔可可:“谁抢了MIC,这一次,又谁买单!” 岁杳一下子抬头,心说这歌词真是相当歹毒犀利啊。她捞起话筒,跑到舞台上,毫无犹豫地加入大部队当中。 杨逍:“你开的车,比我多两个轮胎,大不了晒晒太阳多流点汗!” 乔可可:“你跟孤单,谈恋爱做女子汉也懒得管,他爱不爱,他烦不烦!” 杨逍、乔可可、岁杳:“Ohohohoh,年青拼的是心态,简单最自在,Ohohohoh,跟着我一起摇摆,把烦恼甩开!” 杨逍、乔可可、岁杳:“鸭梨,鸭梨大,鸭梨大,鸭梨,鸭梨,鸭梨大,鸭梨大鸭梨大呜!” 岁杳还朝着陈昭和黄玫语伸出手,意思是想要两人加入一起唱。 黄玫语:“.......” 陈昭挪开眼。 黄玫语捂着脸,翻看歌曲榜单,要看看下一首又是什么雷霆歌曲。好在,后面的一大串都是抒情的歌,少许的是rap。 岁杳跟着两位高精力人群蹦跶了三首歌就不行了,她喉咙干涩,狂喝了几口矿泉水才缓过劲儿,抬头看,那两位神人还在k歌。 “不是,”岁杳坐下,指了指台上两位,“他们一直都是这么高精力的么?” 黄玫语淡定地拿起一瓶矿泉水,没接口,悬空往嘴里倒了一点水,喝下后道:“你不是见过么。他们以前还是同桌,在班上更闹腾,就因为太能闹,才被蔚老师给调开了。还是一个最左边一个最右边。” 岁杳佩服了。 岁杳问黄玫语:“你没点歌吗?” “点了,”黄玫语说,“再过三首就是我的,速度慢了点。” 黄玫语点歌的速度并不慢,刚扫完码就点了自己的歌,但还是比不上那两位的手速,她下一首,点歌单里已经有了快十首。 岁杳没忍住向那两位比了一个大拇指,她转头问一直没说话的某人:“你的歌.....” “五首后。”陈昭开口。 岁杳一脸原来就我点得最慢吗,她点的估计在十首之后,不过她哪首歌都能接上去混几句,k歌嘛,不在于会不会,而在于参与,氛围。 乔可可先坚持不住,唱完最后一句,举白旗:“我唱不动了,后面那首还是你点的,你自己唱。” 杨逍同样喉咙干涩,他说:“前两首还是你的歌呢,我不还是唱了,巧克力可可,不带过河拆桥的。” 乔可可不管,她挥挥手,下了台,捞起矿泉水扭开灌了几口。 乔可可回头:“这货也唱不动了,把你们点的歌顶上来吧。” 岁杳比了一个OK的手势。 乔可可慢慢悠悠地走过来,道:“你们的歌怎么都在那么后面?” 岁杳笑道:“当然是你俩点太快了,脑子里有一串歌单么。” 乔可可目露疑惑:“难道你们没有?” 岁杳震惊:“还真有?” 乔可可同样震惊:“还真没有?” 杨逍像是一个丧尸一样走过来,“下一首谁的歌,我把舞台让出来了。” CarelessWhisper. 一首英文歌。 黄玫语错身越过杨逍,踏上舞台,在花型话筒前:“我的歌。” bgm响起。 黄玫语:“Tomindthesilversandallitssadgoodbyes.” 念及银幕中所有伤感别离。 黄玫语:“I'amnevergonnadanceagain.” 我再也不愿起舞。岁杳在心里喃喃道。 黄玫语: “Guiltyfeethavegotnorhythm.” 愧疚双足已失却旋律。 “Thoughit'sesaytopretend.” 虽佯装轻而易举。 岁杳:“Iknowyou'renotafool.” 我知你绝非愚人。 黄玫语抬起头,两人遥遥相望,四目相对。岁杳唇角扯开一抹笑,继续接唱。不管是什么歌,岁杳都能混两三句唱。 岁杳和黄玫语的英语发音都很标准,配合上曲调特殊尾音,多了一丝别样的味道。 唱完最后一句。 杨逍高声:“ohohoh!!好听!太好听了!” 乔可可:“你们合唱真好听啊。” 岁杳掐着嗓子说:“洒洒水啦,小ks。” “下一首是谁的?”乔可可看了一眼大屏幕的歌单,问道。 杨逍已经葛优躺:“反正不是你和我的歌啦。” 陈昭道:“我的歌。” 杨逍一下子又沸腾了,他还从未听过陈昭唱什么歌。陈昭这人,像是天生的研究人员,冷静又克制,让他很难将此人与唱歌结合起来,特别....还是一首情歌! 陈昭点的是粤语歌《半点心》。 有些人天生有一副唱歌的好嗓子,陈昭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味道,低沉又好听。 他站在台上,好像与那时为她唱稻香的少年重合。 “我说这里好吗。” 岁杳上一秒她亲口说过,不管是什么歌,都能唱上两句。可是现在,岁杳坐在台上,抬头却一语不发。 “你抬头而无话。” 岁杳浑身一颤,那歌词宛若羽毛一样刮得人心头酥麻。 陈昭垂下眸子,很清浅地对上一人的眼睛:“你抱我吻上我嘴巴。” 陈昭清晰地看见岁杳眼中闪过的一丝慌乱,她的眼睛很美,如钻石璀璨,却又混在暧昧的气息里,缱绻悱恻。 “却似你吻向他。” “我暗中想总有一点爱吧。” “可以交给我吧。” 岁杳惊惶地躲开目光,遮掩似地喝了两口矿泉水,很热,脑子很热,身体很热。是谁调高了室内温度么,还是刚刚唱歌唱太热了。 今天吃什么,明天吃什么,后天吃什么。包子不错,八宝粥也不错,还有什么不错..... 她让自己这么想,但那让人酥麻犹如贴耳缠绵的声音还在。 “编织梦话。” “半点心。” “请交给我不过是个小小愿望吧。” “你的心。” 岁杳想要闭上眼,捂住耳朵,在更要命的想法出现之前。 陈昭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目光灼热地落向她,注视着:“给我吗?” 岁杳眸光战栗,再次与之对视。 杨逍整个人都听愣住了,陈昭唱完最后一个歌词,他才回过神来,“昭哥,你唱歌水平真不错啊。” 乔可可也说道:“粤语好标准。” 陈昭从台上走下来,随手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饮水时,水珠从瓶口溜出,沿着滚动凸起的喉结缓缓滑落,在颈侧洇出一道湿润的水迹。 他转头看过去,岁杳又露出了刚才那样的眼神,慌乱又战栗。他看了一会儿,挪开了目光。 每个人都唱了好一会儿,杨逍提议要不再来玩个游戏。乔可可问他:“玩什么?” 杨逍:“真心话大冒险,来不来!” 乔可可想了想:“我没什么意见,你们呢?” 黄玫语觉得有些意思,便说道:“可以。” 乔可可转头,陈昭道:“嗯。” 今天的寿星都没意见,那当然是玩。乔可可看向岁杳,见岁杳一脸心不在焉的样子,心中怪异,喊了两声:“岁杳,岁杳。” “啊?”岁杳倏然抬头,只见几双眼盯着自己,她愣道,“怎么了。” “你才是怎么了。”杨逍挑眉,问,“你刚刚一直在走神啊?” 黄玫语问她:“你在想什么?” 岁杳手心在冒汗,不敢往身边看,她转移话题道:“刚刚你说了什么?” 杨逍道:“我们在说来不来玩真心话大冒险。” “玩,”岁杳道,“可以,我没意见。” 杨逍一拍手:“好,都没意见。” 刚才说话间,杨逍就下单了真心话大冒险的牌,现在正好敲门,送了过来。杨逍开门拿了牌,铺在桌面上。 杨逍甩出五颗色子,讲解道:“玩法很简单,丢色子,谁的点数小谁抽一张牌,可以选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想要弃牌的话自罚一杯。” 杨逍指向那些啤酒,然后扭头问黄玫语:“啤酒能喝么,不行换矿泉水也行。” 黄玫语扫了一眼:“能喝。” “ok,”杨逍笑着问,“你们呢,你们能喝么,要是不行,喝矿泉水也是一样的。” 陈昭:“可以。” 乔可可:“看不起谁。” 岁杳:“我没问题。” 杨逍摊开两套牌,成扇形。左边是大冒险,右边是真心话。 “那好,”杨逍拿起一颗色子,捏在手心里,“我数三二一,我们开始一起丢色子。” “三。” “二。” “一。” “我靠!” 陈昭五点,岁杳六点,黄玫语六点,乔可可五点,杨逍两点。 杨逍:“.....我手气这么衰的么。” 乔可可嫌弃道:“非酋。” 黄玫语:“选什么。” 杨逍伸向左边:“大冒险!” 牌面一掀。 几双眼睛看过来。 大冒险:对着走廊垃圾桶大声喊,俺老孙出来啦! 杨逍:“.....” 乔可可:“哈哈哈哈哈哈。” 岁杳:“哇。” 陈昭:“去吧。” 黄玫语没说话,但眼中藏着几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此刻正是KTV客流高峰,走廊来来往往,全是人。 乔可可:“去吧,美猴王!” 陈昭:“你可以自罚一杯。” 杨逍猛地站起身,“不用!这点根本不算什么,你们就睁大眼睛看着!” 乔可可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并且对准杨逍的背影喊道:“门别关,我们要看!” 杨逍脚步一个踉跄,心说好你个落井下石小没良心。 不用走多远,包厢正对面就摆着一个垃圾桶。包厢门敞开着,里面的人能把外头看得一清二楚。 接连好几拨路人经过,都奇怪地看了一眼站在垃圾桶前一动不动、也不扔东西,就杵在那儿的杨逍。 下一秒,这位对着垃圾桶深情款款的神人忽然放声大喊:“俺老孙出来啦!” 这几人差点脚底一滑。齐齐回头,人已经逃似地关上了门。 “哈哈哈哈哈哈!” 乔可可和岁杳笑疯了。 杨逍看着两人,呵呵两声,“你们笑吧,笑吧,有句话叫做风水轮流转。” 第二轮。 陈昭六点,岁杳四点,黄玫语三点,乔可可五点,杨逍四点。 黄玫语看着点数:“.....” 乔可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黄玫语想到杨逍干的蠢事,眼前一黑,伸向右边:“真心话。” 真心话:洗澡洗到一半没水了怎么办。 杨逍看着这张牌,咬着手绢:“这牌耍诈。” “谁都像你啊,”乔可可笑道,“非酋。” 牌扣到桌面上,黄玫语轻声道:“等水来再洗。” 杨逍依旧咬手绢:“黑幕黑幕.....” 第三轮。 陈昭三点,岁杳四点,黄玫语六点,乔可可一点,杨逍六点。 杨逍默默道:“风水轮流转,风水轮流转.....” 乔可可给了他一个“你是智障吧”的眼神,伸向右边:“我选真心话。” 真心话:用三个词形容你的初恋。 这牌可是重量级的。 乔可可没怎么想,便道:“帅气、白灿灿、武力值高。” 岁杳半挑眉,询问道:“帅气和武力值高可以理解,这白灿灿是什么?” 黄玫语看向她:“皮肤白么。” 岁杳驳回:“皮肤白也不至于发光吧。白灿灿,这词分明是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意思。” 黄玫语不爱猜谜,她直接问乔可可:“你说的是谁。” 乔可可笑道:“韩信啊,我可喜欢他的白龙皮肤。哦,你们不怎么玩游戏,他是我玩的第一个角色,也是玩得最好的。” 岁杳想到乔可可满朋友圈的游戏截图,道:“果然是真初恋。” 黄玫语:“哦。” 杨逍:“.....” 乔可可是打野女王,想当初,杨逍和乔可可第一次在游戏中碰见还是敌对阵营。匹配机制有意思得很,把两人排在一起,一个在红方一个在蓝方。偏偏两人玩的还都是打野,那时候杨逍玩的是赵云,乔可可玩的是韩信,两人在杨逍的野区碰面,乔可可操作韩信杀了杨逍的赵云,拿下首杀。 第四轮。 陈昭三点,岁杳一点,黄玫语三点,乔可可六点,杨逍五点。 岁杳真没想到非酋还是轮着来当,她可不想跟杨逍一样社死,黄玫语的牌就很好,很简单,拼一把单车变摩托。 她伸向右边:“我选真心话。” 真心话:你做过最浪漫的一个梦是什么。 这张牌问的也很暧昧。 岁杳拿着牌良久不语。 黄玫语瞥了一眼,收回目光:“你跟乔可可手气都挺差。” 岁杳:“......” 乔可可说道:“要是回答不出来,可以自罚一杯。” “不用,”岁杳慢悠悠道,“我做过最浪漫的一个梦么。一个人。” 陈昭一言不发,指尖按着骰子,独自把玩。 黄玫语疑惑问道:“就三个字?” 岁杳说:“就三个字。我说的是真心话,没撒谎。” 杨逍说:“那能问是哪个人么?” “这与牌面的问题无关,拒绝回答,”岁杳笑了笑,把牌扣在桌面上,“可以开始下一轮了。” 事实证明,杨逍、岁杳、乔可可,这三人就是非酋。这三人的手气臭得要死。贡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剩下百分之八给黄玫语,百分之二给陈昭。 黄玫语抽牌的次数一般般,每次抽到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问题,罚酒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陈昭更甚,抽牌次数一两次,问题也是不痛不痒。一次罚酒都没有过。 反观另外三位天选非酋,特别是岁杳和杨逍,抽的次数多不说,问题还都是重量级的。有些实在不适合回答,于是罚酒罚得天昏地暗。 岁杳端着酒杯,脸颊晕开一层绯红,视线微微发虚,伸手指向杨逍:“下一轮就到你喝了!” 杨逍脸同样红成一片,悬在空中手指都在晃:“屁嘞,下一轮还是你!” 第n轮。 陈昭三点,岁杳六点,黄玫语五点,乔可可四点,杨逍六点。 岁杳一拍桌子,人已经拎不清了:“好!陈昭同学,到你了,给我喝!” 黄玫语一脸无语地按住酒鬼:“他都没抽牌,喝什么喝。” 杨逍晕乎乎的,一听到喝这个字,就像是触发了关键词,跟着岁杳拍桌子,举起酒瓶大喊:“该谁喝了!我来倒酒!” 乔可可理智尚存,她捂着脸:“你能闭嘴么。” 乔可可转头对陈昭说:“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陈昭伸向右边:“真心话。” 真心话: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你最不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杨逍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他凑过来,大声念了一遍:“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你最不想做的事情是什么,昭哥,你最不想做什么?” 乔可可费劲儿地把人拉回来。 陈昭身形未动,说话时的语气很轻:“最不想.....一个人。” “啥!”杨逍做出一个听耳的动作,“昭哥你说什么。” 乔可可把他踹了回去。 这回答与岁杳第一次抽牌的回答很像。不同的问题,却是相似的回答。 岁杳已经有醉的迹象,听话都只听一半。 陈昭就坐在岁杳左手边,两人挨得极近。她眼神朦朦胧胧带着醉意,微微凑近,面对面问:“一个人?谁一个人?” 陈昭抬眼和岁杳对视,神色淡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不想,一个人。” 岁杳满脑子在想:“他在说什么,他怎么光张嘴不说话,哑巴么,这人好眼熟,是谁来着,我好像认识,长得挺好看,睫毛好长,嘴唇好薄,如果碰到的话会是什么感觉?” 两人面对面靠得很近,近到一说话,就会扫到脸上。陈昭目光在她恍惚到混乱的眸子上停顿两秒,然后轻轻地下落,到那唇上:“怎么了,没听清?” 声音与呼吸交错着,还是心跳,落在颈侧或是耳边,她的,陈昭的,岁杳分不清,她往后退开一点:“你好热,听不清。” 陈昭没有回答。但微微往后仰了仰头,从那瞬间的微妙中抽离。 乔可可和黄玫语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这时,半醉不醉的杨逍突然诈尸一样弹起来:“到零点了!” 岁杳也跟触发关键词似的,猛地弹起来:“蛋糕!对了,蛋糕应该到前台了!” 黄玫语伸手捂住额头,另一只手把人扯下来,站起身开口:“我去拿。” 岁杳眼神朦朦胧胧,怔怔望着黄玫语走远的背影:“她去哪?” 陈昭垂眸:“去拿蛋糕。” 岁杳说话声很轻:“哦。” 没过一分钟,黄玫语拎着蛋糕折返回来。岁杳第一个上前迎接,接过蛋糕,提着走到陈昭跟前轻轻放下,笑得很开心:“祝你17岁生日快乐,陈昭同学。” 陈昭静静望着她,浅褐色的瞳孔里清晰映出岁杳含笑的模样:“谢谢。” 乔可可笑说:“陈昭,祝你生日快乐。” 黄玫语冷说:“生日快乐。” 陈昭一一回应:“谢谢。” 岁杳和杨逍这两个半醉不醉的醉鬼,特有趣的并排站着,手上各拿着一个话筒,点开歌曲播放。 岁杳跟着bgm唱着:“祝你生日快乐!” 杨逍立马跟唱,声情并茂:“祝你祝你呀生日快乐。” 陈昭往前看,岁杳弯着眉眼,向他的方向伸出手,就像是演唱会歌手对歌迷那样:“HappyBirthdaytoYou!” 生日蛋糕是青春的礼炮,那么生日歌就是青春的祝福词。在词典里有一个词叫做满心满眼。此情此景,此时此刻,满心满眼.... 乔可可和黄玫语拆开了蛋糕包装,插上蜡烛。杨逍在灯的开关旁,“准备好啦,关灯许愿咯。” 17岁的蜡烛在黑夜中发着光。陈昭在黑夜中隔着光看见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他闭上双眼。 “呼。” 蜡烛熄灭。 灯再次打开。 杨逍好奇地问:“许的什么愿?” 陈昭说:“保密。” “昭哥,小气!”杨逍看起来酒醒了不少,但走路还是有点飘,他从包里摸出一个礼盒,递到陈昭面前,“送礼物环节到了。” 陈昭接过礼盒:“谢谢。” 乔可可和黄玫语也把自己准备的礼物给了陈昭。 陈昭一一接过:“谢谢。” 按照岁杳性格,这个场合,第一个冲出来送礼物的人应该是她。可某人现在唱完一首歌之后,本就晕乎乎的脑子更晕。 岁杳像是反应过来,她拿出自己准备的礼物,是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递给陈昭:“这是我的生日礼物。” 陈昭伸手接过,抬头问她:“送的什么?” 没谢谢,反而还问她。她脑子费劲地转了转,杨逍凑热闹:“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陈昭问岁杳:“能拆么?” 岁杳一知半解,想了想:“能拆。” 盒子打开,里面有一个凹下去的圆形凹槽,里面放着一张光盘。 乔可可比较意外:“光盘?” 黄玫语转眼看向岁杳,询问:“内容你自己做的?” 杨逍啧啧称奇:“好想法。” 光盘很容易落灰,陈昭把盒子盖了回去,看向酒鬼:“有名字吗。” 岁杳脑子昏沉沉的,额角一抽一抽的,她郁闷道:“怎么这么多问题。” 说完这句话,终于,岁杳完全醉过去了。 黄玫语在一旁伸手戳了戳她的脸,“真睡过去了?” 乔可可看了几眼,笃定道:“很显然是的。” 杨逍见自己唱歌的战友昏睡了,他也跟着打了一个哈欠。 陈昭说:“很晚了,回房间休息吧。” 黄玫语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好。” 乔可可看着闭眼的岁杳,“岁杳怎么办。” 陈昭微微俯身,一把抄起醉鬼,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我抱她回房间。” 见此,乔可可扬了扬眉:“行。” 岁杳被人抱在怀里毫无所觉,嘴里嘟哝说了一句:“蛋糕,蛋糕还没吃。” 黄玫语嫌弃地看了一眼:“这是真醉还是假醉。” 乔可可哭笑不得:“真醉吧。” 杨逍拎起蛋糕,跟在后面。五人乘坐电梯,回到房间楼层。 推开房门,陈昭清楚她订好的房间,正要迈步往里走,怀里的岁杳忽然闹了起来,“我不进去,我还要看海绵宝宝,黄玫语,说好的一起看海绵宝宝。” 黄玫语站在不远处,脚步顿住,回头道:“你自个儿看吧,我才不要熬夜,会有黑眼圈。” 陈昭停下脚步,垂眸看向怀中的人,低声商量:“要不明天看?” 这话是专门问她的。岁杳微微掀开眼皮,灯光刺得人发晕,睫毛轻轻不住颤动,一只手突然挡在眼皮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陈昭移开手,将她轻轻放落地,低声询问:“是醒着,还是在梦游?” 岁杳眉头微微蹙起,脑袋歪向一边,满眼茫然地问:“电视在哪儿?” 陈昭静静望着她,只见她眼皮发沉,迷迷糊糊地不停眨眼。 行,还是醉鬼。 陈昭无奈道:“很想看?” 岁杳点头。 陈昭领着人去了客厅,给人点开海绵宝宝。 过了好一会儿。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海绵宝宝和派大星的声音。 岁杳松弛地瘫在沙发上,屏幕五彩斑斓的光影落在她脸上。困意如同潮水层层漫上来,眼皮沉甸甸往下坠,意识渐渐模糊,眼看就要沉沉睡去。 突然,唇上传来轻微的触感。 酒意消散不少,心跳在这一瞬间加速。 她猛地睁开眼睛。 抬起头。 没有人。 58.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2 梦么。 岁杳抬手撑住沙发想起身回房间,眼角余光瞥见沙发旁的猫咪玩偶,顺手一把捞进怀里,赤着脚套上拖鞋,关掉电视,脚步晃晃悠悠地朝卧室走去。 路程很短,三两步。 落在她脚下却像踩在绵软的棉花上,浑身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岁杳怀紧玩偶猫咪,一头扑在床上,心脏咚咚跳个不停,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 怎么回来的?记得在玩真心话大冒险游戏,然后呢?没印象。 岁杳把脸从被子里解放出来,挪了挪脑袋,在黑夜中悄悄掀开一只眼去瞧了瞧手边的玩偶猫咪,又带着几分懊恼,重新把脸埋了回去。 记起来一些,全是丢脸的,还不如不记,就当她醉了,醒不来。 五位放肆潇洒整个周末,嗨到凌晨,一个个的想要起床跟要他们命似的。 岁杳头发乱糟糟,身上套的衣服皱皱巴巴,她的眼皮下顶着两个黑眼圈cos大熊猫,此刻懒懒地站在冰箱前拿着什么。 杨逍打着哈欠拉开门,往这边撇下眼:“大早上cos功夫熊猫呢?” 岁杳单手拿小蛋糕,关上冰箱门,表情恹恹地歪头:“都是宿醉,怎么你就睡得香?” “昭哥不是买了解酒药放在床头,”杨逍已经换上自己的衣服,慢悠悠往沙发走,懒洋洋道,“你没吃?” “吃了,但感觉没什么用。”岁杳嘴里叼着叉子,清甜奶油在舌尖化开,说话含混模糊,“蛋糕要来一块么。” 杨逍摆手拒绝:“大早上吃冰的我不行。” 说完,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绵长的哈欠,满是挥之不去的浓重困意。 “你们起这么早开茶话会呢。” 乔可可跟岁杳同款发型和黑眼圈,简直是Ctrlc加Ctrlv的复制粘贴。杨逍回头一看,诧异道:“巧克力可可,你不是睡挺早么,怎么,都背着我偷菜去了?” 乔可可不想理会傻鸟,整个人像是在状况外,余光瞥向岁杳,顿道:“蛋糕还有么。” 岁杳已经坐到沙发上,她抬手指向冰箱:“里面的。” 乔可可隔空比了一个ok,往冰箱里拿出一块切好的小蛋糕,一屁股坐到岁杳边上,甜蜜品尝着奶油:“蛋糕都是你切好的?” 杨逍在一旁闷闷提醒道:“早上吃冰的容易坏肚子。” “不是我,”岁杳把脸埋进软乎乎的玩偶猫咪里,双腿蜷起,双手捧着一小块蛋糕,回答乔可可,“我开冰箱门的时候已经切好了。” 乔可可一顿:“这样哦。” “昭哥,你醒了?” “嗯。” 头顶轻轻传来一声闷响。 岁杳抬起脑袋,直直撞进一双冷淡的眸子。陈昭垂着眼,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起几分,又克制地停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来,只捻起她散落的一缕碎发,而后率先偏过头往厨房走,低声提醒:“先吃点东西垫垫,只吃冰的容易闹肚子。” 岁杳怔在原地,依旧保持着方才抱玩偶、捧着蛋糕的姿势,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应了一声。 乔可可偏过头:“陈昭切的?” 岁杳收回视线,端正脑袋,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手中的小蛋糕上,叉子还含在唇边,“应该,是吧。” 她说出这话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些东西。 似乎,是她闹着吵着要吃蛋糕..... 岁杳的肩膀,慢慢地、慢慢地松下去,过了好久好久,一瓶温牛奶轻轻贴到她脸颊边,她身子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想什么?”陈昭薄唇微抿,目光先落在她唇上,又悄然错开,低声发问。 岁杳没有回头,反手摸索到牛奶瓶,指尖猝不及防撞上他温热的指腹,又瑟缩了一下。她攥紧温热的玻璃瓶收回手,半晌,才从喉咙里轻轻挤出细碎的一句:“哦...哦,没什么,谢谢。” “还有面包,”陈昭说,“肠胃不好先吃面包再喝牛奶。” 岁杳脸上淡淡的没什么情绪,静了几秒,刺啦一声撕开面包包装袋,小口小口往嘴里送,再搭配着温热牛奶慢慢咽下。平时该调侃几句,说点什么,现在应该是宿醉后的原因,浑身提不起来精神,所以什么想说的都没有。 没错,是这样。 兀自别扭了一会儿后,岁杳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一句。 她想找点开场白,想要问牛奶什么时候买的。刚一转头,陈昭面色冷淡地往她旁边一坐,陷下去几分,偏过头来,一下子撞上视线。 岁杳几乎是下意识:“你——” “你昨晚吵着闹着要早上喝。”陈昭抢先开口。 “?”她一顿,表情出现一丝茫然,垂眼看向手里的牛奶,几秒后又抬眸望向他。现在捧着牛奶喝的人是她没错,可话是她说的么?她有说过? “不给你买就倒地不走,还要撒泼打滚,”陈昭随口说,“好喝么。” 岁杳:“.....” “昨天....我真这么干了?”岁杳木着脸向身旁两位求证,硬邦邦说,“倒地不走,撒泼打滚?” 杨逍倏然偏过头,只给她留下一个刀削般绝情侧脸:“我也醉了,不知道。” 乔可可手上拿着陈昭刚才给的面包,吃的动作忽然顿了顿,忍不住看了看岁杳,又看了看陈昭,脑内风暴,纠结好几秒,才含糊地应了一句:“别想了...都过去了。” 叛徒。 没有,不可能,没干过! 岁杳是没记全,但不是失忆,具体做了什么她才没忘。 岁杳感觉到陈昭好像深看了自己一眼,只觉眼尾一片滚烫,半晌对方轻声道:“再不喝要凉了。” 细小的吸管被用力咬着,牛奶液飞快往上流动,可怜兮兮响了几声。 岁杳低头嘀咕:“骗子。” 说的很小声,几乎算是无声。陈昭不经意扫了岁杳一眼,小骗子飞快瞥开视线。他半垂着眼,漫不经心道:“我记得你喜欢草莓味。” “......” 只是片刻,岁杳一顿,后背重新靠回玩偶猫上,盯着手心里的半瓶牛奶心不在焉地回答:“......嗯。” 他们正常坐在一起,跟平常一样说话,又没肢体触碰,就算肢体触碰,不应该这么让人....受不了。 岁杳默默地想。 陈昭沉默地朝她看了一眼,没由来又说了一句:“想起来了?” 自然光线落在陈昭的脸上,把他的脸衬得如玉。 岁杳僵着脸盯了一会儿陈昭,忍不住颤了一下眼,不确定道:“什么?” 陈昭说:“倒地不起,撒泼打滚。” 然后,陈昭看见小骗子睫毛轻轻发颤,双唇紧紧抿住,手指用力攥着牛奶瓶,指腹处的皮肉都被压得陷下去一小块,从白变粉,再到红,倏然转过头,刻意不看他,咬牙切齿低声说:“胡说八道。” 陈昭说:“我没有。” 岁杳皱起脸,吃这么一个惊天闷亏,简直想要拎着人衣领,然后一字一句说你就有。 可她说不出口,再说不就表明她什么都没忘,什么都记得么! 陈昭在试探她。 可恶、可恨、可耻。 岁杳想要骂出口,却只能这么闷 闷地自己想。 “我不记得了,”岁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耍无赖,“不记得了就是没做过,我不承认。” “那怎么办,”陈昭微微弯腰,曲起的手肘抵在膝盖上,侧过头看向她,“我记得。” 岁杳咬着吸管猛吸一口,闭上眼,人已经离开好一会儿:“陈昭同学,请你忘记。” 陈昭单手撑着下颌,眉眼微垂,似在暗自思忖。岁杳悄悄往另一侧挪了挪身子,后背轻靠在沙发上,缓缓抬眼,恰好撞见乔可可慌忙躲闪开的目光。两位不约而同的往窗外看,刻意避开了岁杳的视线。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咔哒”响。 身后传来门打开的声音。 大早上的,岁杳跟个惊鸟似的,一惊一乍地扭头。 黄玫语搭在门把上的手骤然顿住,目光先掠过岁杳惊魂未定的脸,又看向两位伸长脖子的傻鸟,无语开口:“窗外有金子么?” 黄玫语气色清爽,看着便是一夜睡得安稳。她淡淡扫过客厅几人,径直走向微波炉,拿起一旁尚有余温的牛奶瓶:“谁买的,我喝了?” 岁杳顺着视线望过去,这才反应过来,那瓶温牛奶并非只单独为她准备,而是人人都有一份。她默默收回目光。 “昭哥买的。”杨逍直起身,扭头问,“昭哥,我能喝么?” 陈昭头也不抬,目光从岁杳的脸上收敛回来:“想喝就喝。” 杨逍抬脚走过去,随手捞起一瓶牛奶,乐说:“谢啦。” 黄玫语无所谓地拧开牛奶瓶盖,斜倚在窗边望向海面。轻柔的海风拂起她垂落的发丝,她将瓶口抵在唇边抿了一口,草莓味的,有点甜。她不自觉蹙了下眉,侧头朝陈昭的方向看去,半晌,忽然挑了挑眉,转头问身边一同靠窗边吹海风的杨逍:“他们怎么了。” 杨逍目光散漫地飘到海边的一棵树上:“想听就那样还是不知道。” 黄玫语呵了声:“有区别?” “有吧,”杨逍双手撑在窗户口上,视线仍落在那颗树上,没由来地说,“有的。” “有的。”乔可可走到窗边,挨着两人后背靠住窗框,歪着头看向黄玫语轻声开口,“就那样。” 岁杳转过脸,斟酌片刻看向陈昭:“你还没吃早餐,牛奶你不喝么?” 陈昭任由她静静望着,低沉地说道:“凉了,喝不着。” 岁杳定定望着他,沉默良久,倏然站起身,拎着那瓶只剩大半的牛奶,径直走向微波炉。 窗户边上三颗脑袋跟着她挪动。 只听“叮”的一声。 岁杳站在微波炉前垂着头,抽了张纸巾裹住温热的瓶口,拎着牛奶就往回走,全程没分给窗户边上三人半分目光。 “给,”岁杳将牛奶瓶递到他面前,“不凉,刚热好的,小心烫。” 陈昭抬眼,愣了一瞬。岁杳慌忙偏开视线,声音含糊地补了句:“别看我,是你委屈巴巴的要。拿着。” 岁杳心里那点别扭劲儿散了过后,她才感到自在不少。 岁杳重新坐回原位,捧着小蛋糕小口吃着绵密甜软的奶油。可一道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挥之不去。那道目光很轻,慢悠悠地从眼尾落到耳垂,再到...唇上。很轻很慢。 岁杳端蛋糕的手缓缓垂下,她微微侧眼看过去。陈昭倚在沙发边上,单手支起侧脸,正垂眸右手掌心里的牛奶瓶。此刻像是才察觉到岁杳的视线,漫不经心抬过眼来。 刚刚的一切就像是错觉。海风从窗纱里透进来,窗口的三人打了个冷颤。岁杳听见陈昭对她说:“对了,还没来得及说一句,早安。” 59.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3 “现在是不是快八点了?”黄玫语低头扫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八点不还早么,”杨逍背靠窗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休息日我都要睡到下午三点才起来。” 话音一顿。 等等,休息日。 “今天.....”杨逍看向身边的人,慢吞吞地求证,“星期几来着?” 乔可可默默放下牛奶瓶,说:“星期一。” 可能因为是平常生人勿进的气质,也可能因为长得好看,陈昭的那双眼睛认真看着一个人,像旋涡,像夏娃偷食的禁果,那些常年绷着的冷漠和不近人情又会消失,想让人伸出那只手。 初次见面到现在,几个月的时间,眼前这个人变化好大,是因为我么。 岁杳开始莫名其妙地想。 这样的胡思乱想一直持续到窗边传来一阵惊天泣地的哀嚎。 岁杳错开眼,几秒后,她又想到什么,视线偏向别处,嘟哝了一句:“早安。” “完蛋了昭哥,我们要迟到了!”杨逍跟鬼一样冲过来,一阵一阵地鬼哭狼嚎。 “别叫了,”黄玫语正在翻看导航,“这是八大关,离学校很近的,打个车跑快一点的话还是来得及。我已经在叫车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接了。” 乔可可揉了把脸,快步走进卧室,准备把自己东西收拾出来,“希望来得及吧。” 岁杳不太理解地询问:“学校逼这么紧,你们不能请假?” “请假需要监护人给班主任还有教导主任发请假须知,流程很麻烦,”陈昭解释说,“一般来说,在学校玩一天也不想去请假。” “而且,真的生病了请假还好,”杨逍单手抄兜,往这边走,“你是不知道,蔚老师有多尽职尽责,要是谁生病了,一连关心问候半个月,这谁好意思骗她。” “这样啊。”岁杳不是特担心,虽然她也要迟到了,但迟到一小时扣几十块,不打紧。 “你们东西收拾好没有。”黄玫语气定神闲地扫视一圈,对他们道。 乔可可背着包从卧室里出来,转脸看向沙发说:“玩偶怎么带。” 他们自带的东西其实不多,多的是新买的玩偶,还有陈昭收到的礼物。 杨逍说:“昭哥,我的包帮你装礼物吧。” 陈昭没带包,只有乔可可和杨逍两人带了包来。 陈昭应道:“好。” 黄玫语怀里抱着玩偶小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熊耳朵,低头若有所思,仅仅三秒过后,她抬眼看向几人说:“玩偶怎么办,又不能带进教室。” “这好办,”岁杳说,“可以先放到我的员工宿舍里。你们不都是走读么,晚上放学后,来我这里拿就好了。” 乔可可背上背包站在玄关,回头朝屋里几人开口:“ok,都没问题,我们走吧。” 五人飞一样地下了楼,速度之快,残影之绝,不知道有谁在通缉他们。 然而,世事难料。 几人在海边小道上,黄玫语单手抱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手指一动,刷新了一下页面,没变化:“完蛋,还没人接我的单。” 闻言,乔可可从兜里掏出自己手机:“要不我来试试?” “再等下去来不及了。”黄玫语似有若无地叹口气说。 “你们会骑自行车么。”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自己,岁杳伸手指了指一旁停着的小黄车:“骑车应该比打车快,要是你们都会骑,我们就骑车回校?” “可以啊!”杨逍怀里搂着玩偶狗,连连点头,完全举双手双脚赞成,“我没问题,巧克力可可也没问题。” 黄玫语:“可以骑。” 陈昭:“嗯。” 五人打定主意,没有犹豫,立马扫码上车。 于是,他们在一阵叮当开锁的声音中,踩着脚踏车飞速前进。海边的小道上,骑行车叮铃铃飞驰而过,引得过路的小朋友纷纷去看。 “妈妈,那是小猫!” “对,是小猫,还有小狗和小熊。” 玩偶身上有一根绳子,正好可以背在身后。黄玫语背着小熊,杨逍车篮前放着小狗,陈昭背着小猫。 骄阳万丈光,五人张扬恣意。 “呀嚯!!” “你喊什么!” “我只是觉得,”杨逍双手握住把手,脚踩着踏板,像飞起来一样,“好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 “哈哈哈哈哈,”岁杳飞快地超过杨逍,留下笑声,“那是你没感受过真正的自由!” 杨逍在后面喊道:“真正的自由是什么!” 一辆辆骑行车超过杨逍,杨逍立马赶上去,在一阵清脆的叮铃声中,岁杳扬声回答:“就是现在!” 今天的青市太美了。 温度上来,天空很蓝,微微的海风,这是最舒服的城市。 岁杳好久好久,没有感受到如此触手可及的自由!想要跳起来,想要疯狂大叫,想要无时无刻分享此刻的感受! “岁杳。” 岁杳的耳边又响起脆生生的叮铃声,像是海风像是贴耳呢喃,风吹起衬衫,一股好闻的松香轻拂而过,那瞬间陈昭从她身边越身错开,扭头看向她时,乌沉的眸子很亮很好看,“我超过你了。” 杨逍:“昭哥,等等我!” 乔可可:“这是比赛么!?” 黄玫语:“很显然,是的!” 岁杳不记得是谁先提出的是比赛,只记得这句话一出口,这几个人都跟发了疯似的,吵着闹着要当第一。 这算什么,天才云集会么?不过想来,似乎确实如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万众瞩目的存在。 当然,我也是。岁杳想。 到了校门。 那四个盯着岌岌可危的时间,快要抓狂,一点不拖泥带水地翻身下车。 “快跑!还剩下五分钟就打预备铃了!” “等等我!” 岁杳没他们急,她抓着三个玩偶带到员工宿舍放好,慢悠悠来到校门口。老季看到她,打趣说:“你们玩什么去了,玩得这么疯,学都不上了?” “陈昭过生日,我们陪他。”岁杳慢腾腾走过来,刚起床的时还有一丝倦容,现在的脸色精神得能去操场跑五圈。 老季:“玩得开心么?看你们这样,不止是开心,是玩疯了。” “是,哈哈哈,”岁杳笑着说。 这个时候正好打了上课预备铃,她条件反射般的往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又对老季说,“可开心可开心了。” 老季背靠在亭子旁边,唇角上扬:“开心就好了。你们这个年纪啊,还真是让人羡慕。” “老季,那你十多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岁杳小小八卦了一下,“不会在祸害小姑娘吧。” “哼,”老季抱着手,“我看着有那么不正经么。我十几岁的时候还在闯荡社会,不是有句诗么,少年不识愁滋味。当时的我,从来不信命,不服输,想着,一定要在这个世界留下属于我的印记。” 岁杳转过头,看向他问:“现在呢?” “现在啊。”老季偏过头,扬了一下眉,“我早就做到了。每天喝着美味的豆浆,吃着好吃的油条。还有酒啊肉啊。守着老婆和女儿,看着这么一群少年。活这么一遭,值得。” 岁杳给了他一个你很不错的眼神:“可以啊,老季,活得这么通透又畅快。” “哈哈哈哈,活,不就得这么活么。”老季说,“活就是活,死就是死,活的时候好好的活,死的时候热烈或者安静的死,不就是这么个道理?” 岁杳:“在于体验,是么?” “没错,就是体验。”老季目光淡淡,望向头顶的枝丫与树叶,“人生几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十几岁的时候恨不得手握苍穹,到了中年,老了,允许烦恼来,允许幸福走,安安静静,度过后半生.....” 岁杳:“老季,你一点也不畏惧死?” “死随处可见,”老季说,“有什么好怕的。这是自然规律,很平常。” 老季还是那副有点不着调的样子,但岁杳却能感觉到,对方此刻心中那点开心。这个世界真是神奇,永远有人老去,又永远有人年轻。像是一个轮回,一次次一无所有,一次次无所畏惧,一次次无所不能。生命,真是伟大,人啊,真是有趣,小小的身体有那么大的生命力。 “是啊,自然规律,随处可见。”岁杳轻声说,“明天,我现在越来越期待每一个未知的明天了。” 几个月时间,改变的不止是陈昭,还有她,岁杳。要是以前,提起明天这个词,她第一个皱着脸。活着,对她来讲是一个无比沉重的词,每一天都要为明天思虑学费生活费医药费。可是现在,再提起,会觉得,像风一样,轻飘飘的。 岁杳上班时间可以偷偷摸摸看手机,巡逻没事干的时候在群里发。 骑士大魔王:你们迟到没? 并没有人回。 原先岁杳还有些奇怪,心想这几人可不是老老实实上课的类型,怎么不去看手机。走到一个能看到他们班级的拐角处时,她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嘶,那是 不是你朋友们。”老季走在前面,倏地脚步一停,抬起头看向教学楼说。 岁杳顺着老季的目光看过去,一下子没忍住笑出声,并且掏出手机喀嚓一声,画面定格。 教学楼二层,高二一班门外整整齐齐、端端正正站了四个人。很显然,他们正在罚站。 课间后,罚他们站的老师也没放过他们。一时间,不少人从班级前后门探出头来围观。 岁杳笑疯了。 他们的位置是个对角,岁杳在那儿笑,他们在楼上也全部收入眼中。 黄玫语没忍住捂着自己的脸。乔可可和杨逍一副正气凛然,来吧,我不怕丢脸的样子。 陈昭垂下眼帘,与岁杳四目相接。岁杳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对陈昭扬起笑容,无声道:“陈昭同学,你们输了。” 比赛的宗旨可是谁迟到谁输。 岁杳原以为四人罚站是因为迟到,等到午后,群里才有人回消息,她才知道,原来罚站是因为没穿校服。 骑士大魔王:你们校服呢? 乔可可:在家 黄玫语:在家+2 杨逍:在家+3 星星:在家+4 杨逍:出来玩,根本没想到带校服。 乔可可:那是光想着玩儿了,没想到我们还要上学来着.... 黄玫语:我的玩偶熊还好么。 骑士大魔王:好得很,别担心^^ 星星:猫呢? 岁杳看到这条消息时,回的没那么快,过了一会儿才回。 骑士大魔王:你的兔耳朵很好^^ 岁杳笑着掐灭屏幕,没再去看后续的聊天风暴。 因为休息日的缘故,打稿费的时间晚了一天,在工作日,星期一的傍晚打来。虽然知道那笔钱是自己凭本事的赚的,就是属于自己的,但在看着那数了好多遍还是五位数的数字,岁杳还是开心地想要飞起来。 稿费一万块呀一万块。 陈昭把钱从银行卡里提出来,转给岁杳。岁杳看着微信钱包里的数额,心飘在云上似的,随手就给陈昭发了一个3888的红包。 骑士大魔王:这可是我靠文字赚的第一笔钱,红包呢,是想要分享我的开心,然后再是给你的生日红包,一定要收下,我现在不差钱。 岁杳知道陈昭的性格,所以先把话的重点放在自己身上。陈昭确实不想收,但岁杳这人嘛,你不收就会连哄带骗,一套甜蜜组合拳打下来。 于是。 陈昭同学成功地收下了。 岁杳同学表示非常开心。 屋子虽小,但五脏六腑俱全,客厅里还有老式的放碟机。 今天屋里没人,一家人又出去吃饭,只剩陈昭一个人。 陈昭把光盘推进碟片机,咔嗒一声仓门合上。电视机跟着滋啦响起一阵电流杂音,画面缓缓开始播放。 他曾问过岁杳:“这光盘有名字么?” 此时,屏幕里歪歪扭扭蹦出几个字出来。 回到你的年少时。 制作者:岁杳 “hi,看得见吗,现在是公历2026年,诶,好古早的年份,”岁杳从镜头里探出头来,她身后的背景是一中校门口,绿叶枝丫,花团锦簇,衬得她更加的漂亮,“我想过很多,我能回到2026年,或许是意外,或许缘分,或许是天意,我遇见了好多人,还有你,我想,这是我一生中最神奇最快乐的一段旅途。我想想啊,开场白差不多了,然后呢,陈昭同学,祝你十七岁生日快乐、祝你长命百岁、祝你此生永远幸福。” 如电脑城的商家说的,这段长达一个多小时的录像就像是一部电影。 主角是岁杳、陈昭、黄玫语、杨逍、乔可可,是你,是我,是每个人心目中的年少时。 “这是干什么,在录像么?” “是啊,杨逍同学有什么想说的。” “啊,我很好,你好吗?吃了么?不过有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儿,巧克力可可跟我solo终于输了!” “这事儿你好意思炫耀,哪一次不是我赢?还有,你现在叫那个称呼是越来越上口了啊,找死么。” “你们三个离我远点。” “别这么冷漠嘛,黄玫语同学。别走别走!哎,脾气还是一如既往啊。陈昭同学,你呢,今天你有什么想说的?” “嗯...早安。” 陈昭席地坐在地板,后背斜靠着沙发,双腿屈膝收拢,双臂环住膝盖,微微侧着头。屏幕里几人一路嬉笑打闹的身影映进来,斑驳光影在他藏着心动的眉眼间来回交错。 60.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4 岁杳身边发生了一件比较诡异的事情。 她好好的在校园walk,当个称职的巡逻大队副队长,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用一种意想不到的眼神和神情,挡在她面前,欲言又止道:“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请问呢。岁杳心说。 任家骏一副欲说还休的姿态跟她讲话。从上次拒绝他加好友的请求后,有一段时间没见,再次见面,没想到会是这副诡异的情形。 岁杳:“我吗?我没困难,一直过得挺好的。” 任家骏显然不信,拧起眉,一脸关心地望着她:“真的吗,你可以跟我说。陈昭,是不是威胁你?” 当事人一脸困惑,微微扬起眼尾,双臂环在身前,指尖软软地、没什么力气地轻搭在胳膊上。 “这跟陈昭又有什么关系。你可以有话直说。” 任家骏投来一记意味深长的目光,唇瓣轻轻张开,似是想说些什么,沉吟片刻,又无声抿紧。 岁杳眯起眼,探究的视线在任家骏和他身后的兄弟俩人之间转了一个圈。 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上课铃快要响了。 任家骏身边沉默的兄弟,忽然开口说:“任哥你不说,那就由我来说。你叫岁杳是吧?” 岁杳:“是我。” “我叫王晨,”王晨直接步入正题,“昨天晚上九点左右,你是不是进了高二三班的教室。” 岁杳回想,是有那么一回事。她撩开眼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有话直说。” “好,既然任哥不愿意说,那就由我来说。”王晨脸色不是很好说,“任哥昨晚丢钱了,我们怀疑,是你干的。” 偷钱,这可是一个很大的罪名,大的几乎可以让岁杳失去这份工作。 岁杳眼皮轻落,单眼线条衬得神情寡淡疏离,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王晨心虚地抿了抿唇:“我们是有证据的。” 岁杳问心无愧:“说。” “今天早上任哥发现他塞在抽屉里的钱包空了,”王晨说,“我们去查了监控,昨天你在晚上九点巡逻,路过高二三班的时候,突然开锁进了我们班的教室。请问,你为什么突然进去,也只进三班。” 岁杳并没着急自证,而是向任家骏提出了自己疑惑的点:“听你们这么说,怀疑的理由就是一段晚上九点进三班的监控视频?你们教室的监控呢,谁干了什么不是一清二楚么?” 任家骏慢吞吞地说:“教室监控坏了。” 岁杳忽然笑了一声。王晨目光不满看向她:“你笑什么?” “我在笑,还真是巧。”岁杳也是服了,她就昨晚去过一次,没想到就摊上这么个麻烦事儿,“昨晚你们班有异响,我是巡逻的,自然要进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王晨冲岁杳扬起下巴:“你这是借口还是实话,我们怎么知道,空口无凭的。” “信不信是你们的事儿,”岁杳摊开手,“我只是负责复述一下我昨晚的行为。” 王晨说:“我看你就是不老实!” “王晨,好好说话,不要这样。”任家骏忽然出声喝止。 王晨说:“任哥,证据都有了,你还护着她?” 任家骏紧蹙起眉,他知道有人偷他钱时,是很生气的。看完监控,心情却是复杂的。只要是有眼睛的人看了昨晚那段监控,没理由不怀疑是岁杳干的。他也不例外。 “你们两个玩二人转呢。”岁杳肩膀微微一耸,歪头看向任家骏,“你不是也怀疑我吗,帮我说话干什么,不应该一起谴责我?” 任家骏欲言又止:“我......” 岁杳不是什么单纯小白花,有人冤枉她诬陷她,想要往她头上扣黑锅,她自然不会给好脸色。 王晨又不喜欢岁杳,对她可没那么多的好耐心,被这么说,脸直接臭下来:“就你干的吧,偷钱给陈昭花?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想到你人品也不咋样。偷钱偷到任哥头上,我真替他感到不值。” 岁杳眼底一冷:“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说错了?”王晨说,“说实话让你心虚了?” “我人品怎么样轮不到你来评价,”岁杳面无表情说,“陈昭怎么样,更轮不到你这样的人来说。” 王晨往前一步,气势汹汹:“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样跟我说话。” 岁杳都做好动手的准备了,刚要有动作,肩膀忽然被人抓住轻轻往后一拽。 陈昭从她身后走出,站在她前面,替她挡住王晨不善的目光,垂下眼帘,像是在看一个微不足道的垃圾。 王晨一怔,下意识往后退回。 岁杳从陈昭身后探出来,朝王晨挑衅地做了一个鬼脸。 王晨气炸了:“你!” 任家骏眉毛拧在一起,一脸复杂看着岁杳:“这事儿,我想应该去政教处说清楚。” 说完,任家骏抬脚向前走,却在与陈昭擦肩而过时,被他拦下。任家骏明显不怎么待见陈昭,脚步一顿,语气很差:“什么意思。” 陈昭冷声:“道歉。” 任家骏神情不满,王晨脾气爆,嘴上不干净:“哈?她当小偷,要我们道歉,你脑子进水了吧。” 岁杳冷飕飕地横了王晨一眼,“礼貌吗你。人类进化的时候你躲起来了?” 王晨拳头捏紧,真想打女人。但看到陈昭,他一下子又缩了回去。 王晨:“我不跟女的计较。” 陈昭拦着人,重复了一遍:“道歉。” 任家骏侧过眼来:“你不要太过分。” 陈昭冷淡的声音打断他的话,“过分的是你们。无缘无故对她出言不逊,道歉。” 任家骏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我钱丢了,我去查监控,结果就看到她一个人有异常行为,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才私下来问,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你说我过分?陈昭,维护人也要有个限度吧,你这是黑白不分。” “黑白不分....”岁杳不禁冷笑,“谁是黑谁是白,你自己不清楚吗。当初,是你让人围了陈昭,想要人打他。现在你提黑白,不可笑吗?” 任家骏黑着脸,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陈昭沉声问他:“监控拍到是她亲手拿的?” 任家骏:“教室监控坏了,只能看到走廊的。昨天晚上,在班上的人都走了后,只有岁杳突然开锁进了教室。然后我钱不见了,换做是你,你不怀疑么?” 陈昭:“不怀疑。” 任家骏一噎,说了声好。他转头看向岁杳,“你是个好女孩,我不想怀疑你。可,监控视频就摆在我面前,我做不到欺骗自己。你说你听到异常响动才开锁进的教室,进去后,有看到什么吗?” “有啊,”岁杳说,“你们教室后面太乱,有只老鼠在叫。我本想抓它的,结果它跑了。” 王晨语气不可置信:“哈,抓老鼠?还没抓到,你看我信吗。” 岁杳冲他翻了一个白眼:“请问耳朵好使否,我只负责复述昨晚行为,不负责自证。” 任家骏扭头看向陈昭:“现在你还不怀疑吗。” 陈昭神情淡淡:“有什么好怀疑的。” 任家骏点头:“行,那政教处走一趟吧。” 现在的政教处主任不是楚立国,想来这个时候,老楚还不知道在哪个学校当老师攒工作经验呢。 几人看了一遍昨晚的监控视频,岁杳又复述了一遍。 赵路扫了一眼四人,最后目光落在岁杳身上,“有什么想说的吗。” 岁杳:“有。” 赵路:“你说。” 岁杳转头向任家骏:“我有问题,希望同学配合,如实回答。” 任家骏一顿:“嗯。” 岁杳:“丢了多少钱。” 任家骏:“没仔细数,每天都会用一点,大概两千块。” 岁杳:“既然是钱财,你的钱包天天放在教室里,不带走?” 任家骏:“想起来就拿来用,没想起来就放着。今天拿出来一看,全空了。没想过会被偷。” “好。”岁杳点头。 王晨没忍住插嘴:“好什么好,证据都甩在你面前了,你还不承认?” 岁杳还没开口,赵路抬起眼,只说了两个字:“闭嘴。” 王晨一下子噤声了。 岁杳对赵路多了丝敬畏,心说这跟您以后喜感的演讲形象不搭啊,校长。 岁杳说:“我就两个问题。一,任家骏的钱从没认真数过,真的是昨晚丢的吗?二,别的教室监控都好好的,怎么就你们三班的坏了,为什么坏,又什么时候坏的?” 岁杳和老季的职责就有看监控。但不能怪他们,学校坏的监控不少,只是大多是角落的。林林总总、大大小小太多区域,教学楼监控黑了一块还真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赵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嗯”了一声,盯着电脑,手上还在噼里啪啦打着键盘,很显然还在处理公务。 岁杳觉得未来校长成长期可真有逼格。 空荡的办公室键盘声噼里啪啦,时停时不停的,赵路不说话,没人敢说话。几个人的呼吸声交错,办公室门被敲响,赵路说:“进来。” 岁杳回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老,老楚? 楚立国此刻面容还有些青涩,穿着合身的衬衫,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浑身上下也是逼格满满。 “主任,入职手续已经办好了,还有移交注意事项,我都了解清楚了。” “好。”赵路手一停,抬头说,“正好,几个小孩发生点不愉快,我这里忙,你来解决。” 楚立国推了一下眼镜,扫过四人:“好。” 岁杳看到刚入职又这么年轻的老楚可谓是百感交集。老楚人真不错,她一直很尊敬他,能在这里再次看见他,还是年轻的他,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楚立国听了一遍事情的经过,拧起眉说:“这位女生提的问题没错。而且光凭一段进教室的视频证明不了什么。” “这还不能证明?”王晨瞪着眼,情绪激动,“不是吧,这么明显的事儿,为什么还要质疑?” 楚立国眼 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你不要激动,监控并没有拍就是她拿的钱。偷钱可不是件小事,这种事情上,不能有丝毫马虎。更不能光凭猜测,就污蔑一个人。” 任家骏沉默。 楚立国:“在监控视频时间21:09,出现过一声很细微的老鼠叫。显然,她说的都是实话,没撒谎。” 王晨冷笑:“呵,钱自己长腿儿跑了呗。” 岁杳皱着眉:“你能好好说话、好好动动脑子吗。” 王晨分明是看楚立国是新来的老师,想着专挑软柿子捏。要是赵路说这话,他敢反驳吗。 岁杳可看不下去,这整件事就像是一个小儿科、疑点重重的笑话,稍微提点问题就立不住。首先,她没干这事,其次,任家骏是真丢钱了。最后,她向任家骏确认了他不怎么关注每天的现金具体数额,那么,钱真的是在昨晚才丢的?监控,是意外坏的,还是有人有意为之? 岁杳觉得找到答案很简单,她说:“楚老师,我们查查高二三班教室监控坏之前的画面,我想,或许就能真相大白。” 楚立国想了想,觉得可行:“好。” 陈昭、任家骏、王晨还要回教室上课。 监控室里就岁杳、楚立国,还有闻声赶来的老季。 高二三班教室最后的画面是在一天前,也就是疯狂骑车差点迟到的次日,周二。 监控刚坏,任家骏钱就被偷了? 有意思。 从凌晨开始加倍速看,没什么特别,都是上课的日常,直到午间休息,教室里拉上窗帘,关上灯,监控的画面暗了一点,这时,监控画面一黑,坏了。 老季紧绷的肩膀松下来,说:“这很明显人为的。” 岁杳斜靠在椅子上,支着手:“谁干的呢。” 楚立国盯着监控坏掉前的最后画面,镜片闪烁着光:“拉窗帘关灯时,还在活动,往离监控方向的就三个同学,再加上后排接近监控死角的同学,范围可以出来了。” “嗯,加上后排七人,总共十人。”岁杳说,“有意破坏监控的人,就在其中。” 老季:“破坏监控....是准备干点什么呀。” “不一定,”岁杳说,“说不准是想掩饰什么。” “哦?”楚立国忽然笑了一下,“你的思维很敏捷,你很聪明。我真没想到你是工作人员,而不是备考重点高校的学生。” 岁杳扬眉,被夸得很开心:“谢谢。” “刚刚我还没来得及问,”楚立国挪眼看来,“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怎么知道我姓楚。” 岁杳:“......” 一时嘴快。还有,怎么这么关注细节。 岁杳:“我有说过么?老师你听错了吧。” 楚立国只是笑笑:“好吧。” “按照你的思路来。”楚立国站起身,“我去找三班班主任确认那十人姓名,有人真的想掩饰什么的话,继续往前看,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等到楚立国离开,老季说:“小杳啊,你怎么就这么倒霉。” 岁杳点开两天前,周一的监控,加倍速默默看起来:“是啊,我也在想我怎么这么倒霉,就想抓抓老鼠,反倒摊上这破事儿。” 老季叹口气:“我看谁破坏的监控,就是谁偷的钱。不过,我不太明白,既然想要偷,为什么不是在破坏监控后再偷。你怎么说,是想....掩饰?” 岁杳:“小偷是个蠢货。” 老季:“啊?” 岁杳盯着监控画面,笑了笑:“看了就知道了。” 校园的风吹草动瞒不住任何人,任家骏丢钱一事儿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飞遍整个校园。 同学们大为震惊,大肆讨论。 吃瓜谁不爱,没事的吃瓜,管他是什么瓜,吃就对了。不仅要吃,还要边吃边指指点点。啊,她竟然是这样的人。啊,真的吗,这么炸裂。啊,任家骏不是喜欢她吗,这算什么,白月光破裂?啊,陈昭又在其中担任什么角色,三人修罗场吗,好有趣。啊,结果还未出来不要乱说?谁在乎,都说是她,肯定就是她。啊,真相?大众就是真相。 本来这事儿这是有同学在政教处外偷听了点,模模糊糊、七七八八。但王晨一回到教室便大肆宣扬,又拍桌子又嘴上不干净。不出十分钟,全校都知道了。 杨逍和乔可可差点去三班后门堵人。黄玫语拦住两人,说:“陈昭不是说了还在查,着急什么。” 杨逍转头对陈昭说:“昭哥,三班的人嘴巴特脏,他们说你....” 陈昭刚回完岁杳消息,视线从从手机上挪开,抬眸看向杨逍:“跟旁人争论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当成饭后谈资。” 乔可可犹豫开口:“他们还说岁杳是.....” 乔可可说不出口,直接把手机给陈昭看。 那是一张三班同学群的聊天截图,王晨说岁杳就是一婊.子。 座椅往后狠狠一挪,刺耳的摩擦声骤然炸开 杨逍愣道:“昭哥,你去哪?” 陈昭头也不回往外走:“去找事儿。” 61. 我有一个家一个家 一中校园圈炸了。 各个同学群疯狂发消息。 “大事啊大事,高二三班给人围了!” “啊,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不才大课间吗。” “你们没听说吗,校门口那个美女,是叫岁杳是吧,就她,偷了高二三班任家骏的钱,还被正主抓到了。” “好离谱,不是说还在查吗,又没证据,别乱说话行不行。” “走廊监控都拍到了,当晚就她突然进了教室,不是她还能是谁。” “哎呀,是不是岁杳偷钱我不在乎。我想问问楼上发生了什么!!!谁把高二三班围了!” “还能是谁,陈昭呗。看样子是帮忙找场子去了。” “正常,有些人说话太过分,说人家女孩子什么什么的,太没品了。要是我,我也忍不了。” 教学楼二楼,每个班的前后门都塞满脑袋。 王晨脸色难看,被拦在门口,连自己教室都回不了。他大声道:“你们什么意思啊,想打架是不是?” 黄玫语倚靠墙壁,偏过头:“跟你打架,你配吗?” 王晨被黄玫语一说,心里堵得慌:“我没招惹你吧,用得着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吗。” 黄玫语朝他翻了一个白眼。乔可可冷笑说:“老师都还没公布真相,你倒是跳的欢,恨不得拿个喇叭全校说。什么意思啊。” 王晨“啧”了一声,冲乔可可抬起下巴:“你又是什么东西,我又没跟你说话。” 杨逍斜靠在后门边,弯着半条腿,抬起眼来,语气威胁:“兄弟,好好说话。” 王晨眼底恍然,不坏好意脱口而出:“我知道了,她是你——” “闭嘴。” 一句冷冽的呵斥骤然截断他未完的话语,轻飘飘两个字,瞬间压得全场鸦雀无声。 “嘴巴脏了去厕所洗洗,洗不干净,我不介意帮帮你。” 陈昭上前一步,王晨心头一颤,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陈昭面无表情,视线清冷淡薄。那一眼不像是同学之间的轻蔑与瞧不起,更像是上位者居高临下俯视着一只蝼蚁。那股压迫感,竟和赵路如出一辙。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王晨语气不自觉地弱下来。 陈昭薄唇轻启,只吐出两个字:“道歉。” “凭什——” 王晨的诘问才刚冒出头,后半截话撞上陈昭冷沉沉的视线,硬生生卡在喉间,再也不敢出声。 他两手僵硬垂在身侧,脑袋耷拉着,声音细碎又磕巴:“对……对不……起。” 陈昭眉峰未动,声线冷得没有起伏:“听不见。” 杨逍顺势道:“我昭哥说你声音太小了你没听见啊!” 王晨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怒意,可刚对上陈昭覆满寒冰的眸子,身子控制不住地狠狠一颤,火气瞬间消了大半。 “对不起!” 王晨的声音在安静的二楼回荡,余音迟迟未散。 “不是跟我说,”陈昭冷飕飕地说,“是跟岁杳说。” 王晨跟着任家骏冷嘲热讽陈昭过不少次,每一次对方都是一副没什么表情、不在意的样子。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陈昭生气。 王晨已经有点吓懵了。 黄玫语拔高声音:“说啊。” 王晨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咬牙攥紧拳头,厉声大吼:“我对不起岁杳!我不该胡说八道!是我嘴臭!” 走廊里一下子议论纷纷。 大家本就是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一听当事人之一的话,矛头倒转,又在指指点点。 “你们在干什么。” 王晨眼角的余光瞥见从楼梯口处抬脚走来的任家骏,立马激动得快要哭了。 王晨求救:“任哥,帮我啊。” 任家骏目光从教室后门堵着的四人脸上扫过,绷着脸:“各位,什么意思啊。” “他不愧是你的狗腿,”黄玫语百无聊赖地说,“说话的一个样子。” 任家骏黑着脸,没跟黄玫语呛嘴。一路上听到些风风雨雨,听着自己被塑造成苦情男配,本就心情不爽,这个时候看见陈昭,那股子憋屈不甘嫉妒的劲儿嗖地一下上来。 “陈昭,你算什么啊。”任家骏冷笑,“我就不明白了,你现在什么都不是,她怎么就愿意在你身边转悠。凭什么连一个微信都不给我。” 陈昭淡淡扫了任家骏一眼,那目光漠然,方才落在王晨身上是这般,看向他时也分毫不差。全然无视来人,他径直转身,缓步往回走去。 杨逍转过身,对围观群众们摆摆手:“大家别看了,散了吧,场子找回来了,该上课了。” 乔可可朝任家骏和王晨比了一个中指。 黄玫语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两人,抱着手,直接转身离开。 任家骏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又是这样,又是这样!陈昭、黄玫语,还有岁杳。每一次,每一次,这三人从未将他放在眼里过! 楚立国眼角的余光瞥过人群,跟回教室的四人擦肩而过,往高二班主任办公室走去。推开门,他找到三班班主任,把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麻烦给一下照片里和三班最后一排学生姓名。” 三班班主任看了几眼:“好。” 没过一会儿,楚立国看着手中的名单,挑了一下眉。 岁杳从监控时间周一凌晨开始看,看到画面下午五点,眼睛酸唧唧的。她抬手揉了揉眼睛,老季从饭盒里掏出个滚烫的鸡蛋:“滚一滚眼。” “谢谢。”岁杳目不转睛,拿过鸡蛋,一边剥鸡蛋一边说。 老季背靠椅子:“这得看到什么时候啊。” 岁杳有点纳闷地说:“不知道,不过我猜往前五天之内,必有答案。” 老季叹口气说:“希望哦。” “啪。” 键盘倏地被按响。 老季坐直身,扭头:“怎么了?” 岁杳往后倒推了一点,按下暂停,盯着监控画面,得意一笑:“找到了。” 此时,楚立国推开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看过来:“找到什么了。” “名单名单。”岁杳往后转动椅子,毫不客气地伸出手。 楚立国把名单递给岁杳。岁杳迫不及待拿来一看,心说果然。 楚立国把她得意的表情看在眼里,移动视线,去看暂停的监控画面:“一只扔垃圾的手?” 岁杳放下名单,转了回去:“仔细看。” “扔的是书,语文书。”楚立国仔细看了几眼,问道,“谁扔的?” 岁杳笑了笑,把监控往后倒推,画面停在一张熟悉的脸上,她轻声吐出两个字:“王晨。” 老季摸着下巴看过来:“我怎么没看懂。” 岁杳又倒退了好几个画面,然后暂停。那是好多人围在一个任家骏的位置上,又说又笑。其中一人,就有王晨。 “如果有人趁乱摸桌兜里的钱,还只摸几张,我想,会很成功。”岁杳一点一点按动画面,停在王晨的位置就在监控下方,偏死角看不全,他背对监控低着头,“他背对着监控,回到座位后把语文书拿到桌兜里在干什么我们并不知道。” 岁杳继续按,画面从丢书,再到与同桌争执。 岁杳说:“他同桌跟他说了什么之后,他怒气冲冲把语文书摔进垃圾桶里,然后像是威胁了他同桌几句。其实就丢书有点奇怪,别的平平无奇。但一系列的巧合碰撞在一起,就成了必然。” 老季:“你的意思是在那很多人凑在一起的画面里,他就摸了点钱,然后藏在了语文书里?” 岁杳给了老季一个肯定的眼神:“对。” 老季:“他藏在语文书里,被同桌发现了。他同桌可能是在劝说,或者是想要跟任家骏告发他。那到底任家骏知不知道这事儿,他又为什么要把语文书扔了?” 楚立国说:“任家骏应该不知道。” “没错,”岁杳说,“王晨威胁他同桌,他同桌一看就不敢说。” 老季:“那他扔书干什么,那里面不是钱吗。” 岁杳抱着手,盯着监控画面,笑说:“所以他是个蠢货啊。这不一个着急,想要毁尸灭迹,扔书加威胁人后才想起来干坏事之前要毁掉监控。” 老季:“他是趁着第二天午休毁了监控。没了后顾之忧,直接把全部的钱都拿走了?” 岁杳曲起的指尖轻轻敲在桌面上,倒退监控画面,停在那只正在扔语文书的手上,“现在,只要找到这本书,答案,就出来了。” 王晨扔书的时间,正好是他们班做卫生的时间。王晨刚扔完书,一下课,他们班同学就把垃圾打包送楼下垃圾桶了。 所以王晨才没在理智回来之前,把书捞回来。等他回过神来,垃圾袋已经被压在层层垃圾之下。他又不肯干大庭广众之下掏垃圾的事儿,所以,丢弃的语文书里一定还夹着赃款。 岁杳难得头疼。都过去一天了,但愿这本语文书还健在。 楚立国询问:“你早就有怀疑对象了吧。” 岁杳承认道:“是。” 从对话起,王晨就异常的活跃激动,她原本可以理解为此人脾气爆没脑子,但在赵路办公室时,她敏锐察觉到王晨面部一丝极不明显的紧张。因此,种下怀疑的种子。 现在解决的方式很简单。 一,去找语文书。 二,审问王晨同桌。 岁杳觉得第二条比较靠谱。她呼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酸疼的眼睛,随手拿起手机,屏幕一亮,铺天盖地的消息扑面而来。 好多的未读消息..... 岁杳开始一一翻看,她先回陈昭,再把自己的分析发到了群里。很快,陈昭回消息说去找王晨同桌。等了一会儿,杨逍弱弱地回复:“王晨同桌死不承认.....” 岁杳捂着脸,心说不是吧,这么有“骨气”。 难不成,只能选第一条。 * 王晨被堵在门口没了面子,本就心情郁闷,一抬头还是语文课,心情就更不爽了。他扭头,恶狠狠对同桌说:“你语文书给我。” 孙小小垂着脑袋,不敢大声说话:“就不能一起看.....” 王晨瞪着眼,把书扯过来:“给我。” “后面吵什么呢,王晨!起来,你来读今天的课文。”三班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喝道。 王晨吊儿郎当站起来,捧着语文书不情不愿地念着。这时,突然有人敲响前门,教室里所有人扭过头。 陈昭站在门口,面无表情:“老师打扰了,赵主任找一下王晨、任家骏、孙小小同学。” 孙小小浑身一抖,瞬间瞪大了眼睛。王晨同样一愣,捧着语文书的手慢慢放下来,低下头对上他的视线,狠狠地剜了一眼。 任家骏扫了一眼孙小小,目露疑惑。 孙小小畏畏缩缩跟着他们后面,去了教导主任办公室。他走在路上,一直低着头,这还是他第一次去政教处。 赵路收到了楚立国的消息,了解了些。他从电脑屏幕上抬起眼,无情的目光扫过在场七个人,看向突破口孙小小,言简意赅:“周一下午五点左右,你是不是看见王晨往书里塞钱。” 孙小小猛地摇头:“我不知道。” 任家骏抬起头,目光从孙小小和王晨脸上滑过。 王晨眸光颤抖,没敢跟任家骏对视。 赵路眼神冷冽:“监控画面显示,在王晨往书塞钱后,你说了几句,然后发生了争执。为什么?” 孙小小浑身一抖,心跳加速。一想到王晨敢说出去就打死他的威胁,心跳得更厉害了。 孙小小很害怕,但他记得,他们的位置侧着身,当时王晨往书里塞钱的画面应该是被挡住了。也是因为如此,他才敢一直瞒着。 教导主任是在诈他。 而且,再怎么说,都不关他的事,他只是正好看见了,嘴贱问了王晨一句,没想过跟任家骏告发,也没想过跟任何人说。毕竟,被威胁的人只有他,抵抗不了的人,也只有他。又没人能代替他承担王晨发怒的后果,还不如当做不知道。 孙小小垂着脑袋,声音有点小:“不是争执,这只是我们的日常对话。我们的相处模式是这样的....老师您说的王晨往书里塞钱,我不知道。” 赵路看了孙小小一眼,又问:“王晨趁乱从任家骏课桌里拿钱,你看到了,对吗?” 孙小小确实看到了,他心快要跳到嗓子眼,以为被教导主任看穿了,但他不信有人能帮他,于是咬着牙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良久,赵路收回目光,翻看着手里的文件,头也不抬说:“你们回去吧。” * “昭哥,我们真翘课?”杨逍跟在陈昭身边,又问道。 “都翻墙出校门了,”陈昭头也不回,冷淡说,“你现在问还有什么意义。” 林间小道上,杨逍一边走一边眉飞色舞说:“我这不是再确认一下么。第一次干逃课加翻墙,带头的还是你,这事儿可真刺激。” 陈昭没理会杨逍。黄玫语走在一侧,睨了眼他们两人,语气冰凉地呛道:“带头的不是他,是我们。我们可是一起翘的。” 杨逍说:“也是,女王大人翻墙熟练度惊人,想来早有经验。” 黄玫语被他说中,拳头立刻硬了。 “你们说,”乔可可回头说,“蔚老师多久会发现。” 黄玫语往后仰了仰头,盯着头顶翠绿的枝叶说:“一节课,半节课?我们四个一起跑,估计够呛。” “没事,”乔可可哈哈一笑,冲黄玫语眨了眨眼,“大不了记个大过,无伤大雅。” “说得对,”杨逍笑说,“帮忙撑场子的事儿可不是年年都有,机会一定要牢牢把握。” 昨天和前天的垃圾早就被垃圾车送往垃圾场,现在快一点赶过去,说不定还能找着。四个人有意瞒着岁杳,连翻墙都是趁对方不在翻的。 一中的垃圾会被统一送到市南的大型垃圾场。垃圾场的黑色塑料袋堆积如山,各种零碎的物品随即刷新在脚边。其实忽略难闻的气味,当成一座寻宝库非常有趣。 这边,黄玫语戴着口罩,眉头紧紧拧成一团,纡尊降贵地亲手翻捡垃圾袋。一股酸腐馊味丝丝缕缕钻进口罩,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那双素来白净如玉葱的纤手沾了不少污痕,她满脸嫌恶地捏起一只破损玻璃瓶,抬手一扬,瓶子划出一道弧线飞了出去。 她发誓,这种傻事儿,她这辈子只干这一次,只会为那一个人干这么一次。 “哇,谁这么好的玩具盒给扔了,”杨逍脸上同样罩着口罩,在场四人无一例外,口罩全是黄玫语拿来分给大家的。他弓着脊背,埋首在硕大的黑色垃圾袋里来回翻找,“还有这么好的笔,嚯,这本练习册不错啊,干嘛扔掉,都没做完。” “杨逍,你别往我这边扔!”另一边,乔可可抬起头,无语地冲他白了一眼,手上继续翻翻找找,“多找找这边,这边才是一中的垃圾!” “哦!”杨逍扬声说,“我找的就是一中的啊,范围有点大!” “这一堆是一中昨天的,往前面一点应该就是前天的。”乔可可回说,“你们那边怎么样,有找到书本之类的吗。” 黄玫语撑着膝盖直起身子,嫌恶地往两边摊开自己的手,最大程度远离鼻子:“没有。翻了五个垃圾袋了,没找到一本书。” 乔可可比了一个OK的手势:“那继续找。” 话音刚落,乔可可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站了位老奶奶,苍老的声音自她背后缓缓响起:“小妹妹,你们是在......找东西?” 乔可可回过头,愣了一下,回答说:“对。奶奶,你是来收瓶子的?” 老奶奶衣衫褴褛,手拖着一个破麻布袋子,面容慈祥,无端让人升起好感、心软一片。老奶奶抬手指向乔可可手下的装了一半水的瓶子,询问:“这瓶子你要么?” “哦,哦!”乔可可拧开瓶子盖,往旁边一点、保证水不会四溅位置,把水倒掉,再将瓶子递给老奶奶,“给您。” 老奶奶笑容满面,接过瓶子:“谢谢啊。” 杨逍扬声道:“您要是需要,我们翻到了都给您。” “谢谢你们啊,好孩子们,”老奶奶笑得开心,“我平常就来这里找找不要的衣服还有瓶子,想着给院里的孩子们赚点钱。” 黄 玫语手上扒拉垃圾袋的动作未曾停歇,垂着眼皮,语气平平地问:“您经常来?那您知道一中前天的垃圾都在什么位置么?” “你们是一中的学生吧,一定是丢了很重要的东西。”老奶奶说,“老婆子我记性不太好,想想.....这是?” “奶奶,您需要的,给您。” 没人留意陈昭是何时过来的,他手上拎着半袋收集好的空瓶,缓缓伸出手,开口时语调一片冰冷。 什么叫闷声干大事,这就是。杨逍默默地想。 “真是谢谢你,好孩子。”老奶奶缓缓伸手接下袋子,顺手将里面的空瓶尽数倒进自己身侧粗布麻袋中,扫过那几个垃圾堆,仔细回想,好一会儿才恍然说,“一中前天的.....前天的.....啊,那边,那一堆我记得就是。” 老奶奶抬手指向一处方位,四人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快步朝着场地右上角的角落赶去。 这个世界很神奇,特别神奇。很多人嫌弃、避如蛇蝎的垃圾场,在有些人眼中,就是一座充满生命力的神奇寻宝库。 老奶奶佝偻着身,动作慢悠悠地在一个个垃圾袋翻找着,眼神亮晶晶的。有破损玩具、有绣着花的好看旧衣服、有别人不要的洋娃娃,可在她手上,那些被抛弃的物品重新有了一个家。 “我找到了。” 细密汗珠从陈昭额角渗出来,顺着眼尾滑落,沾染上一层尘土。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本沾满污渍的语文书,翻动间纸页簌簌纷飞,动作倏然顿住,几张红艳的人民币赫然露了出来。 “找到了?我看看!” “嚯,还真是!” 老奶奶又找到一个穿裙子的芭比娃娃,正高兴着,回头看向埋头翻垃圾的四个孩子,问道:“孩子们,你们丢的东西找到了?” 杨逍笑着回头:“对,奶奶。我们丢的东西可算找到了!” 老奶奶离得不远,眯着眼一看,惊了一下:“哎呀,你们丢的是钱啊,还这么多。还好找到了。怎么丢的啊,下次一定要小心,丢了该多着急。” “没事,这不找着了,”杨逍说,“这还多亏了您,不然我们不知道要找多长时间。” 乔可可说:“是啊,多亏了您。” 陈昭单手拎着那本脏污的语文书,朝着老奶奶轻轻弯腰,开口说道:“谢谢。” “哎呦,老婆子就指了一个方向而已,不用这么谢我。要谢还是我谢你们。”老奶奶连连摆手,话音未落,忽然睁大双眼盯着自己掌心,满脸惊慌地推辞,“孩子,你这是干什么,不用不用!” 只见,黄玫语跨步走来,不由分说地往她手上塞了几张百元,语气笃定,不给半点拒绝的余地:“您不用有负担,这是谢礼,还有,我有钱,不差这点。” 老奶奶指尖攥着红艳的纸币,整张脸都僵住,手足无措地嗫嚅:“这.....?” 这一幕,杨逍和乔可可莫名地笑疯了。 不得不说,这还真是黄玫语一贯的风格。 乔可可温声宽慰老奶奶:“您不用有心理负担,我们这位朋友,真的很有钱。” “再怎么有钱,我也不能收.....”老奶奶老奶奶急着摆手,慌忙就要把钞票塞回黄玫语手中。 黄玫语干脆帮了她一把,伸手按住她苍老的手,顺势将钱尽数推进老人的衣袋里,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您别拒绝,刚刚听您说要给孩子们赚点钱,我猜,您是附近那家孤儿院的照顾人吧,这些,也当是我给他们的一份儿。” 老奶奶的手骤然僵在原地,眼底涌上复杂的情绪,低声道:“照顾人谈不上,我只是一个没用的老婆子而已。” “对了,我一直想问,”此时,老奶奶话锋一转,望向他们身后,疑惑开口,“那也是你们的朋友吗。” 那也? 陈昭缓缓扭回头,沉默半晌,低声道:“你来了。” 在场几人皆是一怔,谁也没料到岁杳会突然出现,还来得这样快。 岁杳独自立在垃圾站门口,单手攥着屏幕发亮的手机,静静站在众人身后,不知已经旁观了多久。 黄玫语抬眼看向岁杳,心头莫名窜起一阵心虚,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杨逍看看乔可可,乔可可看看杨逍,两人默契地说出了一句:“好巧。” 是啊,好巧。巧到在垃圾场相遇。 岁杳始终一言不发。杨逍和乔可可面面相觑,想要说点活跃气氛的话,可瞥见岁杳沉默的反常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尽数咽了回去,熄了声。 为什么不说话。 生气了么。 沉默片刻,岁杳忽然闷着嗓子开口:“你们是傻子么。” 谁都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四人不约而同微微抬眼。而下一幕,彻底出乎所有人预料。 岁杳。 哭了。 陈昭只觉心口骤然一空。 那瞬间,一滴清泪顺着岁杳的脸颊坠下,落地便消散无踪。她猛地回过神,察觉到自己失态,抬手用力擦去脸上泪痕,刚抬起头,一只捏着纸巾的手已经递到眼前。 “为什么哭。”陈昭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对不起。” “我不要,你手脏。”岁杳鼻尖发酸,竟忍不住扯出一点笑意,闷闷开口,“跟我道什么歉。我只是,一时间,没控制住,心脏,酸酸的。我才发现,原来,不管在哪里,我一直一直都不是一个人。” 离开监控室后,岁杳发消息始终石沉大海。她本以为他们在上课或者考试,没时间回。她点开八卦群才知道——校园圈炸了。准确说,是全校的各个群炸翻了天。 岁杳逐条翻阅消息。 她看见他们替自己讨公道,直面造谣污蔑她的人,昭告所有人她有人护着。心头五味杂陈,只余下漫开的酸意,如同吞了满满一把酸梅,酸涩直往心底钻。 岁杳无心继续巡逻,径直朝高二一班走去。刚抵后门,就听见学生们议论四人集体翘课。 她当下便猜出他们隐瞒行踪去了哪里。一路飞奔而去,从小到大,她奔跑过无数次,有疲惫、煎熬、难过,也有高兴。待到看清四个人背对自己,俯身翻捡垃圾的模样,百感交集瞬间席卷全身。 眼泪,是人类对于情感对于灵魂,最好的造物。 “没来得及洗手。”陈昭收回手,低头看向她,“心脏,还酸么?” “不酸了,”岁杳望着他垂落的眼,轻声答,“早就,不酸了。” 哭这件事,有点小丢人。 岁杳是有那么点不好意思,可几人随意几句话岔开话题后,她也渐渐放下了这份别扭。 “你们几个孩子感情真好,丢东西的是这位小姑娘吧?”老奶奶笑着说道。 “江湖道义,”杨逍拍着胸口,“讲的就是义气。” “好姐妹,”乔可可轻声道,“当然要互相帮助。” 黄玫语隔开双手,偏过头一脸嫌弃:“只此一次。” “大小姐,还真是难为你了。”岁杳眉眼带笑,“我来的路上有看见公共卫生间,离得不远,走个三分钟就能到。” 黄玫语立马抬脚往外赶:“那还不快去!” 岁杳看着她急切的样子,心底暗自失笑。 “奶奶,我们先走咯。”杨逍说道。 乔可可回头挥手:“奶奶再见。” 老奶奶笑着挥挥手:“好,孩子们,再见。” 岁杳脚步顿住,没有立刻跟上众人。她垂眸望去,目光落在老人鼓鼓囊囊的麻袋,还有袋口露出来的芭比娃娃上,轻声开口,“这些,曾经被人期待,有过价值。” “是啊,它们就像是我的那些孩子一样,曾经被人期待,有过价值,”老奶奶迎着柔和的日光,眉眼温和,“所以,我呀,是来带它们跟我回家的。” 岁杳怔愣在原地。 家。 一个家...... “岁杳。” 岁杳倏然回过神。 垃圾场门口立着三道身影,其中一位脸色不大好看,满眼嫌弃又满心催促:“喂,磨蹭什么,我手都馊了!” 陈昭在她身侧,静静望着她,轻声道:“走了,我们一起回校。” 62. 我有一个家一个家2 论一个合格的教导主任应该是怎样的。 那必定是整天与各类待处理文件相亲相爱。 赵路艰难地从电脑上移开目光,抬眼看向办公室里的一排人。 四人已经换了一身行头,干干净净的身上一点别的味都没有。但那本证物语文书就没这待遇了,它一落到办公桌上,差点熏得赵路原地退休。 赵路头疼说:“任家骏,我想你已经了解清楚了,一开始就是王晨偷了你的钱,这本语文书里面夹的钱是你的,也是证物。现在,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王晨的脸色很难看,垂落在两侧的手都在发抖。任家骏黑线道:“是我误会了岁杳。” 赵路漫不经心地说:“然后?” 任家骏指骨捏得喀喀作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对不起。” 赵路扭头,问她:“接受么?” 岁杳没什么表情,恹恹地说:“不接受。” 赵路颔首:“王晨涉嫌偷窃,这件事情我会移交给公安处理,学校会做开除处理。任家骏,你是受害者,同样也是加害者,行为处事鲁莽,不弄清楚情况就冤枉人家,回去后该怎么说,该怎么做,不用我在提醒你吧。” 任家骏低着头:“嗯,我知道。” 王晨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又泛着红,五颜六色交织在脸上,活像铺开一方染布,难堪得格外刺眼。 偷钱事件便告一段落。 校园里的任何有意思消息都如浪潮般席卷每一个八卦群班级群,有的人在乎真相,有的人在乎乐趣,有的人不在乎只想好好考大学。 不管在哪,学生时代的人似乎都是这样,喜欢流言蜚语、语言杀人。你一句我一句,窃窃私语,评头论足,从没想过善语结善缘、恶语伤人心。 到了最后再来一句:哦,我只是八卦,没做什么吧。自己做了什么事就不要怪别人会说,再说,嘴长在我身上,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请不要道德绑架。 以前的黄玫语是流言中心,现在是岁杳,之后会是任家骏和王晨,两人将成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饭后谈资。 造谣人的成本低得可怕,承受流言者却要为此付出代价。有人活该,有人无辜。然而,没什么人在乎,不过是斗转星移,一段新的故事代替旧的故事,主角变化,仅此而已。 杀人,杀人,到底怎么样才算杀死一个人。物理上,还是心理上?只不过,一个叫他杀,一个叫自杀。 岁杳脑子里一直想着一个人,黄玫语。在她来到一中的一段时间内,她听过不少黄玫语的流言,千奇百怪,故事怎么离谱怎么来,更恶心的是不少人在造谣黄玫语的私生活混乱。 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讨厌一个人,同样不需要理由。人的恶意来得就是这么莫名其妙。 那个不愿意出头的孙小小,其实很明智,做得一点没错。 岁杳曾问过黄玫语:“你,就没想过澄清?” 当时,黄玫语的回答是:“我需要在乎他们么?我的世界只有我和我在乎的人,除此之外,都是npc。” 所以,在面对污蔑、诋毁时,唯有自强方能不息。 眼泪,是要留给心疼、在乎自己的人,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恶心可耻的人,休想看见岁杳脆弱的一面。 “岁杳,这是我第二次看见你哭。” 人走尽了,陈昭忽然压低声音同岁杳说道。 岁杳听得拳头硬了。 她闷声说:“我就哭过这两次。” 说完,又补充:“真的。” “嗯,”陈昭应声,“我知道,我相信。” 岁杳抬眼直直盯住他,语气带着几分凶狠:“那你还说。就这么两次,还都被你看见了.....” 陈昭没有辩驳,只轻声道:“怪我。” 岁杳心头那股堵着的闷气,突然散得干干净净。 她就觉得,陈昭这人,又可怕又可爱。可怕在于行为处事、气场,可爱又在于,总是用那么一张冷酷的脸做着厉害的事,说着可爱的话。 “我干嘛怪你,”岁杳又是跑又是站的,浑身酸胀僵硬,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缓步朝前走去,“你又全揽在自己身上做什么。” 陈昭跟在岁杳身后,忽然说:“我以为,我在哄你。” 岁杳差点脚底一个踉跄。 她手上的手机应声而掉,一个没拿稳,啪嗒一声,精准地砸在地板上,屏幕肉眼可见多了一条裂缝。 动静不小,陈昭低头,定睛凝神。然后,抬起眼,目光落到岁杳僵硬的背影上。 正在大脑风暴的岁杳四肢僵硬蹲下身,头也不回捡起手机,看都没看那多出来的缝隙一眼,喉咙发涩说:“哦......” 然后再没了声音。 陈昭立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烧得通红的耳根。他抬起胳膊,迟疑顿了片刻,还是轻轻垂了回去。 教学楼外旭阳璨璨,金橙色的光挥洒在整片天空。而在天穹之下,这条漫长的道路上只剩下岁杳和陈昭。 道别之后。 岁杳独自靠在校门墙边,失神望着不远处那棵粗壮的老树。从前陈昭只穿一件单薄白衬衫,手臂被划开一道血口子,独自观察她时,倚靠的正是这一棵树。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哄。岁杳在听到这个字时,一颗心骤然下坠,如同失足坠入深海、濒临溺毙的旅人,窒息般的汹涌心绪将她整个人尽数吞没。多久没有人把她当做一个孩子、一个被照顾对象对待了?她觉得心头酸酸的,灰灰的,几乎又想要落泪。讲真,她不愿意做个脆弱的人,被人伤害被人践踏,从小就是这样,靠着一股子不认输不甘心的信念坚持过来。 想到这,眼睛像是被海水深蓝一样的心情腐蚀。岁杳往后仰了仰头,深吸一口气,想要把那些不好的情绪丢出去。 一个字不代表什么,却能代表在乎、关心,不出于任何通俗的关系。陈昭,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他会给一个陌生的怀疑对象煮姜汤,会关心朋友,这样的人,本身就很好。是啊,本身就很好。这么一个人,这么好的一个人..... 岁杳身边的一切都在渐渐变好,她更厉害了,更强大了,朋友更多了,但是,她有一颗温热的心脏。会跳、会笑、会哭、会疼。 长这么大,无数个看不到尽头的黑夜,她说,一定要坚强,一定要不停往前走不回头。不回头啊不回头,一直走一直走。 岁杳心口堵得厉害,为什么, 因为那老奶奶说的一句话。 我要带它们回家。 回家。 家。 岁杳没有家。一开始就没有。 这么久了,岁杳一直刻意避开,不去想。宁愿相信自己冷血,也不愿意低头说自己想哭。自强方能不息,去渴求不可能的爱,是对自己的背叛。她不会让人背叛,更不会亲自背叛自己。不低头、不甘心、不服气。可又委屈、难受、痛苦。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在她生命中拥有最亲密的血缘却又最陌生的女人。她们拥有同样的血脉、血浓于水。她曾栖息匍匐在那个女人最最亲密的子宫里,到头来,一次面,都没见过。 妈妈。 妈妈是什么。 妈妈,也会关心她,爱她,哄她吗。 岁杳不知道什么是妈妈,她没见过自己的妈妈,小时候一个人被外婆骂,抱着膝盖,躲在墙角倔强不落眼泪的时候,她幻想过妈妈。 妈妈,应该会很温柔,很温暖,声音轻轻的、柔柔的,人美美的。小小的岁杳会匍匐在她温暖的臂弯里,听着妈妈对她说。 你要好好长大。 你是我最爱的女儿,最期待的宝贝。 你和我啊,要来生不见。 妈妈的妈妈,岁杳的外婆,这个世界上唯二有着亲密血缘的人,她曾对岁杳亲口残忍地说过:“你的妈妈救过很多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最温柔的人,她最喜欢我对着肚子的你唱外婆澎湖湾,她很期待你的降临,她说,里面的歌词就是对我们一家未来最美好的期许。一遍遍怀想,也是黄昏的沙滩上,有着脚印两对半,那是外婆拄着杖,将我手轻轻挽,踩着薄暮走旦迹源向余辉,暖暖的澎湖湾,一个脚印是笑语一串。” 外婆一边温柔地唱着,一边对岁杳说:“她死了,你害死了她。” 岁杳胸口堵塞,心在发颤,嘴唇抖了几下,却又什么都不会说出口。哪怕是一个想字。好像一旦有这个念头,说出了口,是对曾经孤苦伶仃,望着黑夜等到天明的自己最深最痛的背叛。 可是好委屈、好难过,岁杳想要像每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对着生育自己、世上最亲密的母亲哭诉。眼泪,要对着关心自己爱自己的人落。可能现在情绪失控,她在想,不停地想,过往十几年,每一个想要落泪又不甘心落泪、如鲠在喉的日子。 岁杳低下头,五指弯曲,像是一个能够握手的弧度。岁杳和她妈妈这辈子唯一的一次牵手,是在子宫时,她握着妈妈的脐带。 她闭了闭眼,心里默念:“来生不见。我只想和你来生不见。”念完,她又重新睁开,这一瞬,清明驱散迷雾,那只手垂落在腿旁。内心无数次反复挣扎,无数次重新坚定。 岁杳视线恍惚了一瞬,校门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着一辆显眼的黑色豪车,驾驶位的车窗正在缓缓上摇,模糊半露出一双稍显疯厉的黑眸。她没来得多看一眼确认,车窗已经合上,而那辆豪车,车身启动,一阵尾气,很快离开了她的视野。 不知为何,她的心咯噔了一下。这么想时,岁杳眼角的余光突然多出一抹彩色,她一下扭过头,对上一双垂下显得柔和不少的眼眸。陈昭伸出手,拿着一根彩色的棒棒糖,弯下眉眼:“草莓味的。吃么?” 63. 旧日秘辛真相再现 陈昭是什么时候在的。 岁杳不知道,也没必要去知道。他们两人之间很奇妙,以前是岁杳喜欢送糖,现在是陈昭喜欢送糖。不厌其烦,只是一根糖,却又代表了许许多多。真诚、热烈、在乎。人的情感多样而复杂,至少现在,岁杳的心像是眼前这根棒棒糖一样,是彩色的、甜的。 “骗人,彩色的怎么会是草莓味。” “尝尝就知道了。” “这糖,包装得好丑,像是手工的。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嗯,”陈昭说,“试试?” 岁杳接过棒棒糖,情绪还有点没缓过来,眼皮耸着,忽然又有点想哭,“陈昭同学,不许笑。” 她眼眶微红,欲哭不哭的样子太明显,根本藏不住。不想哭的,可是在这个人面前,似乎没那么克制,经常控制不住。 “岁杳同学,是个爱哭鬼。”陈昭的声音,像是春天里的桃花一样温和,他很少用这样的称呼,这样腔调跟岁杳说话。轻轻的,突然盛放在岁杳的耳畔。 岁杳不禁抬头,眨了眨眼睛,睫毛上沾上一点泪珠,亮晶晶的,在夕阳下闪烁着光辉。她嘟囔着:“我才不是。” “你才是。不是走了吗,骗子。”岁杳本想控制住自己突然发达的泪腺,眼睛一眨,眼泪就簌簌地掉了下来,她没再刻意隐忍,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点,任由温热的眼泪顺着眼尾,滴滴从空中落下。 然后,一只手隔空出现,突然为岁杳接住了她落下的眼泪。一滴一滴,她的泪水落在了陈昭温暖的手心中,晃晃悠悠,就像是岁杳的心一样。 “我只希望,岁杳同学,可以更放肆一点。”陈昭低着头,岁杳抬起头,两人就这么互相看着对方,陈昭说,“放肆地笑、放肆地哭。不要压抑自己,做一个真实的、坚强的、努力的十八岁小女孩。” “就像你在光碟里对我说的,我也想对你说,”陈昭说,“我想要你松弛、无拘无束、平安快乐的长大。” 岁杳愣愣的,忍不住说:“你干嘛这么好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好啊。 陈昭很短促地笑了下,抬起胳膊,拿着纸巾替岁杳把眼泪擦掉:“你更好,你最好、最厉害了。” 岁杳喉咙发涩,低下头,任由他给自己擦眼泪。自己最得意最失意、最风光、最狼狈的样子,眼前这个人都看过。 “这句话,你以前是不是也对我说过。”岁杳声音低低的。 “说过。”陈昭补充说,“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 岁杳又说:“没撒谎?” 陈昭无奈说:“我为什么要撒谎。” “就感觉,”岁杳说,“我没你说的那么好那么厉害。我也有越不过去的高山、忘不掉的执念,我其实....在某些时候非常的脆弱。你看到的我,是包装过后的我。” “我知道,这就是最真实的你。”陈昭牵起岁杳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让岁杳感受他跳动的心脏,“你是人,我也是人,我们都拥有一颗温热滚烫又脆弱的心。脆弱和强大并不冲突,你的好你的厉害,大家都看见了。这也是最真实的你。知道吗?” 手好像被火烧一样,健康又充满活力怦怦跳的心脏她清晰地感受着。岁杳心跟着一颤,下意识想要抽回手,靠墙靠半天,一下子失去重心,忽然双腿一跌。紧接着,整个人扑通一下,趴到了陈昭的身上。 岁杳一只手撑在陈昭的胸口,一只手撑在粗糙的地板,双膝岔开,以一种极为不雅的姿势,半跪半趴在陈昭的腰间。两人的脸正对,凑得极近,彷佛是岁杳要上去亲吻,偏偏唇间若即若离,欲吻不吻,互相的气息却早已交缠,分不清你我。 岁杳的短发还没有去理,长度齐肩,垂落的青丝,若有若无从陈昭的唇上撩过,似乎是代替主人给了一个更名正言顺的吻。 陈昭的视线又冷又热,在岁杳颤抖的目光中,牢牢锁在她的身上。近,很近,懵,完全懵了。不止是懵,岁杳还慌了,又慌又乱,想也没想把撑在陈昭胸口上的那只手挪开,可她忘了自己现在全身发软。手一撤,倏然往下一跌,陈昭微微睁大了眼睛,怦怦的心跳声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岁杳的,贴在一起,在两人耳边响彻。 岁杳跌下时,立马侧开脸,微微错开了陈昭的唇。却如酥如麻、如火如冰的从他的唇角擦过。 这下,岁杳完完整整地趴在了陈昭的身上,两人叠在了一起。头埋在他的肩膀里,耳朵,脸,如同被丢进火炉里炙烤无数遍,岁杳瞳孔紧缩,一种没脸见人的想法赫然冲入头顶,她往左一滚,翻了一个圈,跟陈昭并肩仰躺在地板,抬起手臂挡住眼睛,盲人望天。 陈昭胸膛起伏,耳根子红透了,表情终于露出一丝错愕,显然也没从刚才的意外、刺激中回过神来。他的手慢吞吞落在唇上,如果....他们,是不是就接吻了。 此刻的岁杳是一样的想法,她快要疯了,那一瞬间,像是触碰到了电流,又酥又麻,现在都还没缓过劲儿来。 虽然现在没人,位置不明显,但好歹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两人默契的侧对着彼此,从地上坐起,再爬起。陈昭垂下眸,偷偷往岁杳身上看,而对方一直扭着头,不往他身上看。 是不想,还是不敢? 从跌倒再到爬起,全程不超过十秒。但在当事人眼中,对于每一秒、每一个呼吸的瞬间,都历历在目。 如同有第三人在场,立马就能看出来这两人,如同火烧云的红晕早就爬满了脸和脖子。偏偏当局者迷,说有谁完全清醒是假的,就算有人意识到,却已无暇顾及。早手足无措、手忙脚乱。 陈昭欲看不看,说:“刚刚我说的——” “你说过类似的,”岁杳偏过头,打断说,“我知道了.....” “那.......”陈昭垂下目光,又忍不住撩开眼皮往旁一瞥,注视着岁杳侧对着他的脸,像是不在乎多说了一遍,他就这么凝视着岁杳,“我有哄成功么?” 生活就像是过山车,你永远处在跌宕起伏、不知名的刺激当中。岁杳实在是不能再思考,大脑cpu加载过度,她水光潋滟的一眼,盯着陈昭,催促道:“你怎么还不回去上课,逃课是要给处分的。” “处分,”陈昭说的无所谓似的,“现在也不差这一个吧。” “走走走,”岁杳推着人的背,“快回去上课。” 陈昭纹丝不动,扭头说:“大家都很喜欢你,岁杳。” ...... 陈昭都走了,她的耳边还一直回荡着这句话。岁杳想要捂着耳朵,抱着脑袋,把浑身上下所有的五感都屏蔽。不仅仅是刚才的意外,还有那个哄字!她经常跟人说一些好话,也听别人对她说好话,特别是黄心怡,可是怎么到了陈昭这里,她就感觉,感觉,头皮都要炸开了。 岁杳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又或者说,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情感都有,不像以前冰冷麻木。 今天有这么多丰富的情感,不拿来思考记录琢磨,就太浪费了。 她走在路上,一边走一边琢磨,立体的圆形角色是什么,扁形角色又是什么。 扁形角色好理解,那圆形人物呢。 以角色标签来讲,例如高冷人设。一个高冷的人,在生活中会是什么样子。又如何让高冷人设的人变得鲜活立体起来。塑造一个角色往往是台词加动作最为快速生动。 岁杳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人,拨开迷雾,那是从前的没有朋友在学校的自己。对谁都没有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个没有面孔的空白人。对什么事都没有激情,说话的词永远就那么几个。在她看见的很多篇文章里,一个高冷人设的人就是这样。 不对,不对。那个从前的自己转过身,眨眼间变成一个对着自己扭过头,背过身,生闷气的熟悉背影。 就算没看清脸,她也知道,那是陈昭。 是啊。一个立体的圆形人物,人设标签不管是高冷还是腹黑。这个角色是一个人啊,只要是人就会哭会笑会闹,还会生闷气,哪怕没有丰富的表情,却有丰富的情绪和耀眼的灵魂。这才是活生生的人,既是角色也是生命。 赋予角色情感与灵魂,那这就是立体人物。 一个好的作者,要学会与角色成为朋友。不是创作者与角色的关系,而是跨越次元壁的朋友关系。岁杳会在脑子里和构思的角色聊天,她说一句角色说一句,她们一起聊过去聊未来,聊梦想聊感情,聊得熟了,就成了朋友。 角色,这就是角色。 岁杳突然有了很强烈的创作欲。这种感觉似乎被称之为灵感,很神奇,如同灼灼燎原,快要烧坏她的灵魂。 作者一般分为两类,工匠型和灵感型。岁杳恰好就是灵感型。没有灵感的时候拿刀逼她都写不出来,只能看看稿子看看书,来了灵感,不吃不喝也要把稿子写出来。 既要符合市场又要把自己喜欢的内容融进去。 岁杳选择的依旧是追妻火葬场题材。 晚上,她缩在被窝里,拿着手机,打开app版的wps。创建新的word文档,名字叫情人。 不同于上一篇的暗恋、校园标签,这次的标签为久别重逢、破镜重圆。 这两个标签最大的看点就是,两个人之前什么都干过了,激烈的拥抱最热烈的亲吻,对方的每一寸肌肤都曾留下自己的气息和痕迹,每一处故地都有他们激吻的影子。再见面时,却要擦肩而过,装作不认识对方。偏偏每一次对话,每一次下意识透露出私密般的了解,甚至在曾经偷偷激吻的地方,合作握手,眼神热烈的要把人吃掉,说的话却是疏离的初次见面,合作愉快。谁都看出来了老情人再次相见的干柴烈火,两人还死不承认。 人设:钓系影后vs腹黑导演 一句话简纲:才华演员与天才导演年少相恋,因误会分开,多年后再度合作,老情人久别重逢干柴烈火,针锋相对,期间导演先一步追妻,发现误会,与对方解除误会,两人he。 首先是导语。 优秀的电影作品,需要演员与导演陷入一种“热恋”。 我是一名演员。 这次的合作导演,是我的前男友。 开机宴上,两人握手。 我的眼神欲看不看,若即若离:“初次见面,合作愉快。” 陆辰半弯着腰,他的脸凑得很近,我微偏过脸,错开他的唇。 他贴着我的耳廓沉声说:“对着前任露出这副欲求不满的表情,真犯规。” 接着是正文。 1. 我差点以为陆辰要当众吻我。 这句话声音很小,没人听见。 陆辰抽回身,松开手,一本正经地对我说:“明老师,合作愉快。屋内空调开高了么,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我心里堵得慌,酸涩的潮水爬上我的心脏。没想到会再见,更没想到,久别重逢后陆辰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会如此暧昧又越界。 我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陆导,说笑了。” 2. 我十年演绎生涯,资历丰富,是一名专业的演员。 镜头对准我的脸,我会用最合适的面部表情,在片场计算好的角度,发挥我的专业水准。 “OK,咔。” 对手的男演员一脸兴奋:“明老师,您的演技也太好了,我都不自觉被带着走了。” “你也很不错,加油。” 我抹掉眼角的血痕,微微侧头,对着镜头勾起唇角。 陆辰双手交叠,炙热的目光凝视着镜头,与我四目相对。我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完美炽烈得让他兴奋。 我控制住眼眸流露出的情绪,先一步,朝陆辰微微颔首,既克制又不失分寸。 业界曾评价过我:为银幕而生的天才。 陆辰盯着我,而我就这么和那双黑沉的眸子对视,睫毛在空气中颤动。 熙熙攘攘的人流在我和他之间川流不息。 陆辰突然走近,开口:“不愧是影后,演技刮目相看,久仰。” 我不卑不亢,撩开眼皮:“陆导谬赞。说话,可以别这么近么。” ““有吗?”陆辰不进不退,“那你求我啊。” 我呼吸骤然一滞,没有躲闪,直直看向他:“实在抱歉,我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低头求人。” 气氛微妙,片场安静下来。 我没吭声。 陆辰忽然一笑:“明老师还真是健忘,你以前‘求我’的时候,还少了吗?” 我“腾”地一下仰起头,咬牙切齿提醒:“陆导,我们首次合作,第一次见面,何谈以前?” 更衣室里,经纪人没忍住问我:“你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我冷声:“不认识。” 经纪人半信半疑:“真的?那你们怎么像是老情人见面似的,干柴烈火差点烧死我。” 突然,岁杳的手一顿,脑子里冒出什么,沉默三秒,她立马把手机丢开,不敢去看自己打出来的这段文字,冷静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捡起来,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3. 我们年少相识,在一场校园舞台剧演出上,只是一个眼神,一个溺水的人看着岸边的灯火,渴望抓住上天送来的一场暧昧模糊的梦。 千千万万条爱恨慎痴的原罪,化作锁链,让我们拥吻在一起。 他说我是缪斯。 我说他是天才。 那是我至今从未有过,如同陷入满是欲望、热恋的感觉。 出生时,上天剥离了我灵魂的另一半,我与他唇齿交缠,不知天昏地暗,迷离朦胧了双眼,对上跟我一样满是欲望的眼神。幸得垂怜,我们拥吻在一起,我找回了身体的缺失的灵魂。 而他,执拗地想要将灵魂分享给我,只为与我生生世世紧密相依。 我们曾是世界上最亲密的情人,彻夜缠绵,贴耳说着动听的情话,吻未来,吻曾经,陆辰会吻上我的唇,吻上我的笑。 陆辰说我拥有耀眼的天赋与才华,我不是在演绎角色,我就是角色本人。在我眼里,镜头后的他,讲的每一次戏,拍的每一个镜头,带着我的期待完美的百分百契合。 我撑起身,艰难抬起头,面对陆辰的镜头,眼神暧昧,呼出热气说:“我们分手吧。” “咔,这条OK。” 过往的记忆消散。陆辰眼前的我,对着一具尸体说完分手后,漫不经心站起身。然后对着大家微微俯身,颔首一笑。 陆辰的思绪拉回,双眼注视着我,将拍板丢开。 工作人员都被我的表现能力震惊。所有人听到咔才回过神来。 我的戏份完成,先告别回了化妆间。 突然有人敲响门。 我打开门。是对手戏的男演员。 男演员腼腆、羞涩,想要找我对一对下一场戏的台词,讨要些指点。 我挺看好这位新人演员,于是微笑跟他交流了几句台词心得。 我说:“好了,明白了么?” 男演员捧着剧本点头:“明姐姐,感谢你的指点。那我不打扰你休息,先回去了。” “嗯,”我没纠结他不恰当的称呼,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男演员倏然一顿,有点慌张似的,连忙点头,撒腿跑了。 我有些奇怪。 忽然,我感觉到一道又冷又热的视线沿着背脊往上爬。丝丝寒意在我脖颈上缠绕流连。 我下意识回头。 陆辰抱着手,倚靠在门边,正凝视着我。 我惊觉之间,硬着头皮和陆辰对视,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笑而不语。 然而,黑皮鞋一步一步逼近,红高跟只好噔噔噔往后退。陆辰将我挤在一个狭窄的空间内说:“离了我,还有人能把你c爽吗?” 岁杳燃尽了!她有点晕字,脑瓜子嗡嗡地转,还冒着烟。天色很晚了,她把点击保存,退出文档,目光在情人二字上流连,随即闭上眼,扣上手机,重新淹没于黑暗中。 岁杳在空闲时间继续写。她不是一个喜欢拖拖拉拉写稿的人,有了想法,便要一气呵成,一口气写完。想是这么想,但常常事与愿违。这一次,她花了足足一个星期,磨磨蹭蹭地才写好这一篇文。 在写的期间,岁杳把自己的一句话简纲发给了李淼姐。 李淼姐回的很快,但岁杳没来得及去看一眼。 她不知在细碎的时间里游荡多久,坐在陈昭对面,捧着手机,噼里啪啦码字码个不停,深吸一口气,终于打下全文完三个字。 岁杳按下保存,选择文件分享,将稿子发给了李淼姐。 这还是第一次写熟男熟女,岁杳跳动的心还没平静下来,在打下全文完之前,她偷偷瞥了一眼陈昭,陈昭安安静静吃着饭,却正好掀开眼帘,与她四目相对。 岁杳立马垂下眼皮,手上码字不停,假装很忙。她手足无措、又慌又乱,隐藏的拙劣又浅显。陈昭手一顿,又低下头,默默吃饭。沉静三秒后,突然问岁杳:“这次写的我能看么?” 岁杳差点把手机往后一抛。 给陈昭看,那她原地去世算了! 岁杳拨浪鼓一样地摇头。陈昭又垂下眼皮,有点委屈似的:“嗯。”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把委屈这个词放在陈昭身上。眼前的人明明又帅又冷,偏偏跟她说话的时候,总让她觉得他委屈、骄纵、爱生闷气。 “不是不想,”岁杳心虚说,“是不太合适。” 陈昭忽然问:“为什么不合适。” 岁杳手上攥紧筷子,在碗里小幅度往上、往下。她不敢看陈昭的眼睛,“女频言情狗血文,你个男生看,真的不合适。” 陈昭:“我知道。” “啊?”岁杳不明白,“你知道什么了。” 陈昭:“我知道,你不愿意给我看。” 岁杳:“不,不是!没不愿意,只是——” 陈昭盯着她的眼睛:“只是什么。” 岁杳话音一顿,再次扭开头,嘟囔说:“不给看就是不给看。” 与上次一样的无理。岁杳想到自己写的,头都在冒烟。偏偏陈昭不死不休,执着地想要追问。 这时,手机救命一般的嗡嗡几声。 岁杳得救,看向屏幕。李淼姐给她回消息了。 李淼姐:不错啊!!这个尺度刚刚好,写得忒得劲儿,跟你上一篇风格真不一样。 岁杳瞥了一眼陈昭。陈昭正在看她。她立马又垂下头,重复不知道做了多少次的鸵鸟动作,回复李淼。 骑士大魔王:李淼姐,有修改意见么。 李淼姐:你的节奏、切入点都不错,看点萌点全都到位。总之,我没修改意见,你可以去投稿了。小岁杳,你写文似乎是带着自己的感情是吧? 骑士大魔王:有么。 李淼姐:你的文字,像是你的唇,一直不停地再诉说什么。你的上一篇是如同梅果一样青涩暗恋,而这篇,却像是火一样的是暧昧欲望。你.....身边发生了什么吗? 岁杳觉得她的手机多灾多难,她差点又把它往后一抛。脸更是一阵白一阵红。对坐的陈昭目露疑惑:“看见什么了?” “别问,没有。” 陈昭听见闷闷的声音传来。岁杳像鸵鸟一样把头埋了进去。 文字,有生命、有颜色、有触感。是活的。 只是一个眼神,一个溺水的人看着岸边的灯火,渴望抓住上天送来的一场暧昧模糊的梦。 千千万万条爱恨慎痴的原罪,化作锁链,让我们....... 岁杳心里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是模糊的梦境、情不自禁的描写、或是意料之外的错吻。 李淼姐还在刨根问底的发消息,岁杳盯着屏幕,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手肘撑在饭桌上支着脑袋,面向桌底下的手机,要命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接着,她狠狠用手机磕了一下额头,睁开眼睛,没忍住挪了挪脑袋,从手肘间的缝隙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去瞧眼前的人。 陈昭正在低头回复什么消息,神情略严肃,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岁杳微微一顿,打住念头,脑子里乱糟糟地盯着陈昭垂下的眼睫,目不转睛地在心里数着。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每一根都好长好黑。弯曲的弧度好好看。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岁杳猛地收回脑袋。 岁杳以前能够面不改色地回是因为你帅。可现在,无论如何,这句话就说不出口。从前坦荡,而如今,心怀不轨者,哪还能光明正大。 他知晓我的来历,猜到了我的过去,从不多问,给予足够的尊重,见证过我的难过、高兴,眼泪有人接,笑声有人陪,每一次回头他一直在我的身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脑子里出现的全是陈昭。 想到..... 陈昭看书的时候总喜欢用指尖摩挲喜欢的段落,然后轻轻划过捻起下一页。他的手指很长很好看,在昏黄的灯光下,整个人如玉一般。 陈昭终于从屏幕中抬头,冲她疑惑地挑了一下眉。岁杳眼角的余光像是在发烫,特紧张的说:“就....随便看看。” 这回答放在谁的身上都没问题,偏偏是在岁杳身上,那就非常非常的有问题。岁杳手肘还架在桌面上,压出一抹红痕,松开的指尖揪着头发。她安静片刻,补救一样说了一句“你信吗。”便没了声音。 陈昭低声说:“你说的我为什么不信。” 生冷的嗓音,语调却很温柔。 岁杳漫不经心戳着饭碗里的米饭,垂着眼眸“噢”了一声。耳边有些吵闹,她忍不住扫了一眼上方。 老旧墙面上挂着的时钟滴滴答答。 ——下午5点10分。 那一个平常的下午,不知不觉间,好像已经是夏末了吧。时间流逝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身边一直不曾离开的人。下午出来溜达吃饭的学生并不少,馆内馆外,又吵又闹,却怎么也挡不住心脏疯跳的声音。 她心想,不是我的错吧。初相识这个人又冷漠又不近人情,再见时,却发现他比谁都要温柔细心。我送羽绒服送礼物送祝福,而他,同样回馈我更多。相处这么久,被照顾的人反而是我。不管有什么异样,他总是第一个发现,第一个帮我解决。 不是我的错。 喜欢上这么一个人,这么好这么温柔又可爱的一个人,不是我的错。 我早该承认了。不是朋友之间昔昔相惜,是想和另一个人手牵手在热闹烟火中接吻的喜欢。 我喜欢陈昭。 我很喜欢很喜欢陈昭。 64. 旧日秘辛真相再现2 最近一段时间里。 岁杳发现,陈昭有些奇怪。在校内他们依旧说说笑笑,但到了校外,他会刻意不怎么与岁杳说话。 并且,他还拒绝出校觅食。连带着让岁杳也别出校。 岁杳想要询问原因。陈昭没回答,态度依旧强硬让她少出校。 陈昭为什么突然会这样。 岁杳不是瞎子、哑巴。她看出来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陈昭还不想让她知道。 陈昭自己不说,那她就自己想办法追查。岁杳在校内工作,住在职工宿舍里,平日里几乎不怎么出校。这似乎也是陈昭放心的一点。 但陈昭是走读,他唯一的出校时间就是放学回家。 跟平日里一样,岁杳和陈昭挥手告别。等到对方走了一段距离,她盯着他的背影,嗖的一下融入学生的人流中,拉开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 六月下旬已是夏至,半夜风大,却又燥又热,只会偶尔溜来一股冷峭的海风。无垠夜空,星星都没有几颗。昏暗的巷道口,陈昭脚步一停,站在原地,灯光拉长他的影子。 “别跟着我。”他的声音冷而厌烦。 一个苍瘦的人影从黑暗中探出身来,略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狭长又显疯狂的笑。 他摊开手:“哎呀呀,又被你发现了。” 陈昭高而挺的背影,在光线昏暗的巷口莫名显得有一丝孤寂。 “童辰,别让我再说第二遍。滚。”陈昭侧过身,不耐烦说道。 “别这么生疏,这些天我们都见面多少次了,次次都让我滚,还真是有些伤心呢。哎呀,你都不记得,你在你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我还摸过你呢。”童辰表情中闪过一丝阴翳和焦躁,转瞬即逝,他笑说,“陈昭,答应我的提议如何,跟我走,你不是很想见你妈妈吗?你的爸爸也在,一家人和乐融融团聚不好?” 陈昭长眉蹙起,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童辰在打什么主意。这个时候找到他,说明是到了一个需要他的突破口。或者说,需要他去威胁谁,破开那个口子。 要威胁的人不言而喻。 没有谁比他更了解童辰和陈建立。 陈昭冷声:“滚。” “哎呀,”童辰沉下脸,背着的手握住一把小刀,一步一步向陈昭走近,“我花了这么长时间好声好气跟你商量,陈昭,我这个人一向没有耐心,你不是最清楚了么。我能差点杀你第一次,就能再来第二次,你这么聪明,为什么这么不明智的来激怒我呢?” 童辰是个疯子。他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同样会因为一己之私毁掉目的。 陈昭凝着眼,厌恶道:“我为什么要惯着恶心的玩意儿。” 童辰假笑的脸出现一丝裂痕,突然疯言起来:“真不愧是母子。你们就连对我说的话都一模一样!啊哈哈哈!我恶心!我那么喜欢她,她竟然说我恶心!我跟她共事那么久,她沉醉实验忘记吃饭我帮她带,她生病我给她送药,我无微不至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呵护,她却选了陈建立!她不是喜欢陈建立吗,看看,陈建立如今怎么对她的!我帮她看清陈建立是个怎样的人,可她还是不正眼看我一眼!终于啊,她现在的眼里没了陈建立,可她的心里还有一个你啊。” “真嫉妒,你妈妈点名要见你,不见什么都不交出来,你爸爸也要我把你好好带过去,”童辰“啧”了一声,又说,“真苦恼啊,怎么办,我谁的话都不想听。可惜,没趁你小时候弄死你,现在还长这么大,还越来越像她了。弄得我,都有些舍不得下手——” 在童辰迈出脚来到陈昭身边的那一刻,他伸出的手握拳,一拳迅速打在童辰的太阳穴处。 “噗通——” 童辰的脸庞歪斜,砸在一旁的墙壁上。他喉咙辛甜,差点吐出一口鲜血。从额角到整片后脑勺,痛得刺激又麻木。他紧攥着背后的刀柄,偏过头,看着陈昭,扯出一抹笑:“真不错啊,以前的躺在血泊里乖乖等死的小崽子长大了,出手都快要打死我了。还真是一点不留情啊。” 陈昭跟江誉华一样像是看垃圾看他的眼神,彻底激怒童辰。童辰眼神疯厉,怒吼一声,举着小刀朝着陈昭刺去! 在那柄锋利的小刀刺中陈昭的胸口之前,他速度极快地侧边一闪,避开这一击。五指一扣,瞬间夺过童辰手中的刀,反手一别。 童辰的眼角闪烁出银色的刀光,他没了动作,呼吸一窒。垂眼盯着随时能划破他喉咙的刀刃。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切事情都在不过八秒钟发生。小刀横在童辰的脖子上,尖锐锋利的刀刃抵着滚动的喉结,划出一道细密的血痕。 童辰胸膛起伏,心脏剧烈跳动:“你....你敢杀我吗?” 陈昭眯着眼:“这里没监控,试试?” “你今天是故意走这条道的?”童辰忽然笑出声,“不错啊,跟你妈妈越来越像了哈哈哈哈!” 陈昭厌恶地拧起眉,心中升起想要一刀割下去的冲动。但他没这么干,他是守法公民,不愿意触犯法律红线。 突然,陈昭的眼角划过一片银色的刀光。 “小心!”凄厉的声音响起,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黑暗的角落冒出来,在陈昭错愕的目光中飞奔过来。 童辰从后腰间抽出另一把小刀,面部狰狞,凶狠地往陈昭的后脖颈刺去! 陈昭往侧一偏,躲开致命的一刀,往后退了一步,磕在一旁的电线杆上,咣当一声,手上的刀掉了。但紧接着,童辰不给陈昭反应的时间,面目疯狂、冰冷,举起左手的刀,划破空气,再次往陈昭的胸口刺去! 三人的距离非常近,电光火石之间,岁杳一下扑到陈昭岁身前,她滚烫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着,猛地闭上眼。忽然之间,身体一轻,位置一转。 “噗嗤——” 那是刀尖刺破布料、扎入血肉的声音。 两人相拥在一起,而岁杳的嘴唇却在颤抖。她的眼泪唰唰唰掉落,陈昭温柔地垂下眼,脸色苍白,想要给她抹掉眼泪,却没力气地缓缓合上眼:“不哭了。我本来就躲不开这一刀。” “噗嗤——” 童辰冷着脸把刀从陈昭的肩胛骨旁抽出来,忽然笑得开心,一语不发,又准备一刀刺下来。岁杳脸色一白,抱着陈昭往旁边一滚。尘土飞扬,小石子刺破手臂,她顾不得不护陈昭不摔疼他,手有点抖,连忙摸到落在地上的刀。手一撑地,小腿用力立马站直,往侧一闪,躲开童辰的一刀,动作生疏又乱反手一滑,童辰捂着手背,吃痛后退一步,终于停下动作,歪头凝望眼前恨不得杀了他的女孩。评价说:“你的眼神不错。” 岁杳手指颤抖,握着小刀,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愤怒。眼前这人,虽然瘦弱,但身量高,而且还是个男人,力气也很大。生理性的差距无法弥补,更何况是在一个具有攻击性、练过一点的男性持刀的情况下。 她很快得出结论:打不过。 出校门,岁杳一直很小心翼翼地跟在陈昭身后,藏在人群之间。所以,她在童辰跟在陈昭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是个好人。 他们的距离很近,如果打电话报警会被听到。岁杳便立马发消息给黄玫语,让她帮忙报警,再找点保镖之类的人过来。不管是判断成功还是失误,她都不想出一点意外。 果然。 岁杳一直蹲在暗处的角落,陈昭和童辰都没有发现她。紧接着,她听到了很多令她瞠目结舌的消息内容。 她很快整理信息。 这个名叫童辰的男人,是陈昭妈妈江誉华共事多年的同事,他喜欢江誉华,那种喜欢,是很病态的喜欢。而童辰口中的“帮”,似乎就是联合陈昭的爸爸陈建立一起背叛、陷害江誉华。 原来如此,那当时的江誉华所谓的叛逃秘辛,恐怕这就是真相。 在相信江誉华品性的前提下,她一直有过猜测,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是被亲人或是身边一起共事的人陷害。没想到,会是叠加。亲人加共事多年的伙伴,江誉华被打个措手不及,这才遭人陷害成功。 此外,童辰口中还有一个格外重要的信息。 ——我能差点杀你第一 次,就能再来第二次。 ——没趁你小时候弄死你。 ——躺在血泊里乖乖等死。 陈昭后背上,一道从肩胛骨横跨到后腰经年不愈的陈旧伤疤。原来,是这样来的。 意识到这个信息,岁杳的心彷佛被一只大手抓住,收紧,不停地收紧,直到鲜血淋漓。 江誉华呢,陈建立呢!他们没为陈昭讨回公道、惩罚童辰吗?为什么童辰现在还好好的活着,还能来二次伤害陈昭! 那时候的陈昭才多大?十岁、十三岁、十四岁?还是更小?那么小的一个人,孤零零躺在血泊里等死?是等死吗?不,陈昭不是这样的人。当时的他,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吧,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所以才会孤零零的一个人,安静、痛苦地感受世界从他眼中模糊、消失。 那时的他,眼中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岁杳不知道,只觉得心口疼得无法呼吸。陈昭从未提过,他一直很温柔、强大,一直一直。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她盯着黑夜中,陈昭高而挺的背影。在光线昏暗的巷口,高傲又孤寂。而岁杳心疼、无望、无声地流泪、哭泣。 岁杳眼神冷寂,指腹狠狠擦掉眼角的泪花。冷嗤一声:“陈建立让你把陈昭好好带过去,你却想杀了他?你们想要的究竟是陈昭的命还是别的?考虑清楚啊。” 打不过,只能竭尽全力拖到警察或者黄玫语带人来! 童辰显然是个疯的,而且对江誉华的反应剧烈。所以,她万万不能用江誉华这三个字来刺激童辰,让他更失智。反之,抓住语言重点,他们需要陈昭,至少需要陈昭来达到某种目的。那么,抓住这一点,激回童辰的理智,让他好好权衡利弊。 童辰动作一顿,歪着头似乎在琢磨什么。 岁杳抓紧刀柄,死死警惕着他,心里一刻不敢放松。再多一点时间,再多一点!同时,她又焦灼不已,几乎快要失去理智。陈昭被刺了一刀,那一刀虽然不致命,却很深,很疼。失血过多同样会威胁生命,要是拖得太久,她不敢想! “你,”童辰忽然抬头,看向岁杳,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很关心,很在乎陈昭?” 岁杳被他看得浑身上下一阵毛骨悚然,如同被滑腻的毒蛇缠在身上,既汗毛直立又恶心。 “你们需要他,对么?”岁杳没回答,立马把话语权掌握在自己手上,并且转移到问题核心上去。 童辰无语地往后仰了仰头,盯着深蓝色的天空,轻轻捏着耳垂后的发丝“啧”了一声:“真讨厌啊,跟聪明人讲话。” 岁杳浑身紧绷,不敢放松一刻,她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提醒说:“他还有价值。” 童辰垂下头,眼睛闪过一丝阴翳,直视着岁杳:“你说的对,他还有价值。你倒是提醒我了。” 童辰更加烦躁的捏着耳垂后的发丝,竟然还小幅度地跺起脚,自言自语道:“要是这小子死了,师姐又生我气怎么办。可是不弄死这小子,我又好生气,他活着,师姐的眼里只有他。好烦好烦好烦!啊啊啊!好烦!” 一个拥有攻击力的疯子,这样的认知,让岁杳也快要疯了。童辰在发疯,岁杳则大脑飞速运转分析如何活下去的最高可能。 她的位置不太好。陈昭就倒在她的身后,而她就举刀护在陈昭的身前。如果童辰发了疯又要刺人,她只能尽量避一避,不能让开。这样一来,她和陈昭死亡率直线上升。 童辰低着头,拎着刀,生气地跺着脚。岁杳咬着牙,全身炸毛,是战斗状态。忽然,她敏锐地听到脚踩石烁的声音。欣喜间,巷口的拐角飞速冒出几个人影,而童辰动作一顿,暗骂一声草,头也不回猛地越过岁杳往前冲! “抓住他!” 如同救赎的光在眼前闪烁。 “——乌拉乌拉乌拉!” 岁杳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上。黄玫语及时冲过来,焦急地扶住岁杳,而后扭头一看,脸色大变。岁杳双手颤抖抽出手,连忙去摸兜儿,声音抖着说:“120,快打120!” 65. 落花时节又逢君呐 或许是有一种东西叫做缘分,世界很大,也很小。人来人去,再见的又是那么一个人。 岁杳没想到,给陈昭做手术的会是陈允儿。 岁杳发丝凌乱,一只手衣袖挽至手肘,要掉不掉,额角泌出细密的冷汗,跌坐在门廊。她盯着头顶的手术中三个字,整个人陷入无尽的疲惫当中。 “不会有事的。”黄玫语倚靠在一侧,安抚性地摸了摸岁杳的头。 岁杳恹恹地啄米似点头,声音冷冽到像冰渣子一样:“童辰呢。” 黄玫语从没见过这样骇人的岁杳,微微垂下目光,心里微微发紧,很心疼这样的她:“已经被抓走了。你放心,我会找人......他休想靠陈建立再出来。” “谢谢。”岁杳一听就知道黄玫语认识童辰,他们那个圈子的事儿,或者人,来来去去大概都认识。 这一路上,她都处在一场混乱当中,那一刀所带来的致命寒意,就连现在还顺着脊骨爬到脑髓,一想起来满心后怕,整个身体都在微微战栗。陈昭陷入昏迷失去行动能力,她是个战五渣,对自己有自知之明。今晚哪怕说错一个字,走错一步路,百分之九十九会是她和陈昭的死期。 “不用谢我,”黄玫语轻叹口气,顺毛摸着她的头,“发生这样的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不管不顾。” 岁杳往后仰了仰头,对上黄玫语垂下的目光,忽然淡笑说:“黄同学,你在我心里傲娇冷酷的人设碎了,你ooc了。” “什么ooc?听不懂。”黄玫语收回手,抱着,很轻地翻了一个白眼,无语说,“我做点好事还不习惯?你是有斯德哥摩尔综合征么。” 岁杳:“谁知道呢。” 不说别的。今晚,岁杳是真的,非常的感谢黄玫语。同样也感谢留一个心眼、谨慎的自己。要不然,还真就交代了。 岁杳目光钉在黄玫语的脸上,正色道:“谢谢。” 黄玫语看了她几秒,按着她的头压回去,“好啦,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跟我说谢谢。” 岁杳身体愣了愣。眼尾上扬,余光如寒刃般锋利,往黄玫语脸上一瞥,神情露出些许探究。 黄玫语眯起眼。不知为何,被岁杳随意一眼看得心里打了一个突。心想那是什么眼神,为什么这么看我。 “你在看什么。” “没。”岁杳慢悠悠收回视线,“就是觉得,你真的很像一个人。” 很像。 比之,真的很像。 两字之差,表达的意思差之千里。 “我这么漂亮,又不是大众脸。我还这么优秀,”黄玫语皱起脸,不赞同说,“谁能跟我像,谁配跟我像?” 岁杳没什么力气与心思,但忍俊不禁说:“不愧是你,这是你能说出口的话。不过呢,你这么说,反而更像了。” 黄玫语眼尾上挑,呵道:“懒得跟你计较。” 陈允儿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 陈允儿一出来,一道人影就扑了过来,脸色慌忙又着急。她温柔笑了笑:“手术很成功,你朋友没事,等会儿就可以转去普通病房了。” 直到此刻,岁杳心里的那颗大石头才终于落下。她泄力一般,双腿发软,差点站不住。还是陈允儿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黄玫语冲过来,拉住人胳膊,把人的重心往自己身上靠:“没事吧。” 岁杳摇了摇头,说:“我没事。” “你们两小朋友啊,许久不见,这一见竟然是在手术室里外,你们遇到什么危险的事儿了?”陈允儿轻叹口气,“还好伤口在背后,那个位置但凡转个身,就要命了。” 岁杳脸色发白,没有说话。 陈允儿见状,心酸又无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本想问你们家长呢,但想想还是说:“身上的钱有多少,要是不够的话我给你们补。不要你们还。” 陈允儿说的是医疗费住院费的事。 岁杳喉咙发紧,问道:“要多少钱。” “他至少要在病床上躺两个月,住院再加上别的,”陈允儿说,“保守,五万。” 岁杳上班存的钱有个一万。 《情人》那篇在六月下旬成功上架,上架晚,但数据很不错,而且胜在赶上平台福利政策、题材够赚钱,在这个月初结算了稿费,有一万三。 《怦然心动》那篇第一个月稿费有一万,减去给陈昭的三千多,还剩下七千。而在五月份与六月份,同样有持续收益产出,两个月合计五千。现目前净利润:一万二。 全部加起来。 她身上的钱,只有三万五。 不够,完全不够。 医院简直就是吞金窟。 岁杳喉咙发紧:“三万五,我的身上只有三万五。” 陈允儿有些诧异,没想到眼前的小孩儿身上的金额是万为单位。她眸光闪了闪,其实心里面不是滋味。 她这个人性格比很多人都细腻,虽然见的次数不多,但两人很投缘。没聊过日常,就聊过一些对于“人”的看法。一个人的性情和阅历,能侧面大概看出其人生的轨迹。 眼前的小朋友,上次青市一中大体检见面,说是21岁,可怎么看,也就刚成年的样子。她没拆穿,也没多问。既然不愿意说,便没必要问。 陈允儿当时心想小朋友才多大啊,就出来赚钱,不去上学,不去体验这个年纪应该体验的,反而一直辛苦的打工,为生计奔波。她父母呢,她家人呢,没有人给她庇护和依靠吗? 第一次见面浑身是伤,也是没家长在身边,没人帮忙付钱的样子,现在也是这样。显然,这小朋友,身边无亲无故,一直一个人。但好在,小朋友有不少的朋友。 可这依旧让陈允儿感到心疼。 那份工作想必工资不会很高,一个人生活,存到万把块,生活又有多拮据?多辛苦?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那无人携带,无人帮衬,她又是如何在风雨摇曳 的日子中度过? 陈允儿对于生命一直都很敬畏。在她的观念里,孩子,天生就是来享福的。这个世界很大,有黑有白,有好有坏。如果她感到幸福、觉得这个世界美好而值得,她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降临。为其讲何为生、何为死、何为梦想、何为“活在这个世界上我好幸福”。她想要给自己的孩子幸福与快乐,而不是要自己的孩子还给自己什么。如果她的孩子来到这个世间是痛苦地活着,那她宁愿孩子从未来过。 陈允儿满眼心疼,语气温和说:“没事,剩下我给你补。我是大人,赚钱的时间比你长,我帮你,不用担心。” 陈允儿近期升职了,月薪达到一万五,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积蓄。 闻言,岁杳猛地抬头,很快又垂下:“不,允儿姐姐,你已经为我付过一次医药费了。这次,我已经有些钱了,我不能——” “没关系,”陈允儿的手轻轻的放在岁杳的脑袋上,淡而温和的冷光落在她的身上,就像是真正的白衣天使,“我是大人,你还是小朋友。既然是小朋友,那就不用考虑那么多,剩下的我来。” 岁杳声音发涩:“我——” “你啊,是不是把我忘了。”黄玫语不温不火地打断说,“我有钱,医药费我全出。谢谢这位姐姐的好意,我是她的朋友,也是里面躺着的人的朋友。我的朋友,我来帮。” 陈允儿是第一次见黄玫语,听到这话,还是愣了愣,笑了笑,真心实意替小朋友感到些欣慰与高兴。 岁杳同样想要拒绝,但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黄玫里当即斩钉截铁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说真的,我不喜欢你的逞强。你这么聪明,我愿意让你依靠,你为什么就不乖乖靠着我呢?” 岁杳说:“可——” “别。”黄玫语得理不饶人,再次打断岁杳,语气冷硬了一点,“这对我来说是小意思,你不用有心理负担。等陈昭醒来好好感谢我就是了,你啊,只想着为别人出头,为什么不为自己想想。你那点钱存起来很容易么?” 岁杳心中酸涩,眼眶有点红,哽咽说:“其实那一刀我已经冲上去准备给他挡了,但刺下来的一瞬间,是他护着我。我......” 黄玫语看着她,忽然揽住她的肩:“没事了。” 又接着低声说:“我去前台缴费,你跟着医生去病房,别去学校了,请几天假好好休息休息。” 岁杳终于点了点头。 黄玫语松口气。她了解岁杳,这个人喜欢给自己裹满了坚硬的外壳,一点脆弱都不给别人看,一碰就炸毛,只好顺毛摸。 在黄玫语心里,不是谁都配当她朋友。只要是她认的朋友,都会无条件、不求反馈地对她好。 夜深了,似乎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地。 命运二字,奇也妙哉。 或许你想见的人早已见过。 或许是有一种东西叫做宿命,世界很大,也很小。人来人去,再见的又是那么一个人。 66. 落花时节又逢君呐2 岁杳是被生生惊醒过来的。 她出了一身的冷汗,猛地坐起来,肩上的薄毯滑落。一只手不紧不慢接住,重新为其盖上。 又是一场重复的噩梦,岁杳惊疑不定,眼神慌乱下意识抬头,正正好对上一双映着冷月的浅褐色眼眸。 “做噩梦了?” 岁杳懵然了几秒,然后回过神来。脸色苍白却终于缓和,道:“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天将明未明。 这是陈昭昏迷的第三天夜晚。也是岁杳守在陈昭病床边的第四天。这是岁杳第一次体验到等待的痛苦。 虽然知道他没事、一定会醒。但期盼、焦急,当真会使人失去神智,明知故犯。一天接着一天,原本落地的心再次悬在半空中,她会忍不住往坏的地方想。要是医生判断有误怎么办,要是醒不过来的怎么办? 等待一个人,越久,就越像是在等待无望。越是思念,越是痛苦、绝望。 “你就这么守在我的床边?天还没亮,我把床位让给你,你再睡会儿?” 陈昭半靠在病床上,脸和唇白了些,久病初愈,神情倦倦的。他双手交叠,右手上还打着点滴,整个人多了丝病态的慵懒。干什么,说什么,都好似漫不经心。 岁杳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陈昭。 她四肢僵硬、发麻,慢吞吞爬起来,手抚上后颈揉了揉,“别动,你躺着。我刚睡醒,差不多也睡够了,再睡也睡不着。” 刚从噩梦中惊醒,岁杳的脑子有点乱糟糟的。其实她还有很多话想要问陈昭,关心急切,反而只想再多看几眼,哪怕一眼。不由自主、情不自禁。 “嗯,”陈昭问,“等我等了多久了?” “天一亮,”岁杳说,“就是第四天。” 陈昭没想到,面露一丝诧异:“这么久了?” 岁杳说:“是啊,你昏睡的这四天,病房里可热闹得很啊。乔可可、杨逍、蔚老师、楚老师、赵教导主任、老季、你班上我不认识的一些同学、不是你班上你自己可能都不认识的女同学、你姨父、姨母、任家骏,哦还有,一中的现任校长。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现任校长。没想到不是地中海,震惊。” 陈昭看着她,低声笑问:“那我该说一句,辛苦你了?” “辛苦,当然辛苦。这小小病房哪里容得下这么多尊大佛。每次他们这一群群的来,我只有退到一边了。” 岁杳正心不在焉地说着呢,眼皮子底下突然晃过一道长影。她微愕抬眸,就见陈昭打着点滴的右手,很轻很慢地在她头顶上拍了两下。 没错,就是拍。 岁杳皱起脸,看起来很凶地说:“本来就长不高了,你还拍我头?” “还能长个,”陈昭估摸说,“两三厘米?” 岁杳这身高,再长个两三厘米,在朋友里还是最矮的一个。特别是眼前这贼子,比她高了二十多厘米。身高差大到吓人。 “呵呵,谁都像你啊,”岁杳打量说,“雨后春笋成精。” 陈昭双手交叠,垂下眼眸:“那我就当是你在夸我。” “呸、呸。”岁杳哼道,“某人不要脸。” “想我刚刚醒来,”陈昭叹道,“某人就说我不要脸,伤心,难过。” 岁杳:“.....请不要面无表情像是诗歌朗诵一样念出那两个词好吗。” 陈昭:“真情实感。” 岁杳:“那你语文作文应该零光蛋。” 陈昭:“那要你失望了,我语文作文最多扣六分。” 岁杳:“我应该说一句六六六?” 陈昭:“嗯?当然可以,乐意之至。” 岁杳终于没忍住笑了笑:“乐意之至个鬼,你也知道自己是病人,病人就该好好休息,在这跟我拌嘴算怎么回事?” 陈昭:“没办法,一觉睡四天,再不说说话,要成傻子了。” 岁杳忍俊不禁:“现在算是,复建成功?” 陈昭目光扫过岁杳的脸,说:“感谢某位同学倾力陪伴,痊愈迅速。” 岁杳喉间蹦出两声轻笑,不怪她。谁让陈昭用一本正经的脸说笑话,又冷又好笑。忽然,她“啊”了一声,捞过一旁充电的手机:“该给大家报个平安了。特别是蔚老师,她加了我微信,特意叮嘱我,你醒了一定要告诉她。” “蔚老师,”陈昭说,“她......” “她很担心你,”岁杳发了消息,接过话,“她非常非常担心你。大家也是。陈昭.....是不是该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了?” 陈昭淡声说:“跟你猜的七七八八。” 岁杳看他:“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又说:“童辰被关了,等着开庭。你....那个人,铁了心要保他。黄玫语的人在和他周旋。” 陈昭没什么表情说:“嗯。” 聪明人就这一点好,把回忆一串,信息一整合,陈昭大概就知道岁杳现在信息掌握情况。不多说废话,他为她补充道:“任家骏给我发了消息提醒。我才做好了防备。第一次见,他就躲在楼下想要弄死我。” 闻言,岁杳微微错愕。 一回想,突然想起。难道,是那次饭馆里,陈昭看手机表情变了的时候?竟然那么早之前就..... 陈昭姨父一家,是在陈昭昏迷的第一天来的。岁杳、黄玫语、乔可可、杨逍,对他们一家的态度并不是很好。次要原因在于任家骏,主要原因在于陈昭的生活状态。 他们一家,很矛盾,非常矛盾。好又没那么好,坏又没有那么坏。只是实在让人有些恨得牙痒痒。 说来,因为任家骏的父亲跟陈昭妈妈从小有感情。所以,江誉华才在临走之前,把陈昭托付给他们。 但人嘛,就是很复杂的动物。 特别还是这普通的一家人。 一个消失的父亲,一个严词厉色的母亲,一个傲娇别扭的儿子。令人咂舌、感叹,无比常见的普通人家配置。 岁杳不是其中人,不解其中意。对这一家,只有敬而远之。 当时,陈昭的姨母第二个进门,不同于姨父下意识地闭眼,她先是捂唇,后是侧过脸不敢去看,眼中多了一些疼惜的情绪。女人,孕育过生命,像是天然的,她们对生命怀有有母性。往日再多的不愉快,此刻在生死面前,彷佛都成了小事。 岁杳一向很敏锐,只是观察了几分钟,很快对这个女人得出结论。可恨、可悲、可怜。但她对她,依旧没什么好感。 姨母拉着姨父的手,颤颤巍巍说:“医药费交了吗,要是没交,我们去交吧。” 姨父脸色沧桑,叹口气:“家里的积蓄,都不够家俊上大学。这些年,养着两个孩子,现在......” 岁杳从他们的对话才得知,江誉华当年并没有给他们一家留下一毛钱。蔚老师和她同学会接济,但她们也只是普通人,有自己的家庭,接济终归是接济,给的钱最多够学费。 姨母又看了一眼病床上昏迷的人,良久,艰难说:“钱没了总有办法,可是这人没了....我光是想想,就睡不着。就当是,买个心安。” 两人无言沉默,看着陈昭,沉默,沉默。最后,不知道又是谁一口叹气,说:“走吧,付费口。” 病房里的谁都没有说话,没有解释钱早就付过了。 置身事外者其实很想呛几句,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装什么?但最终,沉默,震耳欲聋。 任家骏一语未发,直到跟着父母准备要走,才回头,看着岁杳,说了一句:“我不喜欢陈昭,甚至很讨厌他。但我,从未真的想过要他死。” 岁杳无声无息抬眸。任家骏凝望,欲言又止道:“就当我,谎言成性、卑劣无耻吧。” 此刻,岁杳心想,原来任家骏是这个意思。 说心情不复杂是假的。 岁杳很想仰头望天,可是头顶只有发白的天花板没有天。果然,人生不是,不存在那么多的扁形角色,更多的是,令人万端千绪、活生生的人。 岁杳喃喃道:“真讨厌啊,人为什么就不能纯粹一点。纯粹的好,纯粹的坏。任家骏,他找人打过你,对你态度那么差,为什么....会帮你?” “是因为什么改变了他,还是,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陈昭:“他的一切行为有法律来断定。绝对的客观,才是绝对的真相。我是这么认为的。” 岁杳没陈昭看得这么透彻,她说:“对,你说的对。可我,有些时候真的看不明白了。” 此外,任家骏到底是被别人改变,还是原本就是这样。岁杳很在意。 因为,不出意外的话。童辰第一次找陈昭,很大概率就是陈昭原定的必死结局。 这样的推测完全站得住脚。 拉出回忆。当时的情况,童辰肯定躲在某个角落,如果陈昭毫无防备路过,能戒备、抵挡的可能性有多大?很小,最多百分之十。 警觉性,提前警觉。这是关键。 触发这个关键的人,是任家骏。在没有岁杳的故事走向里,任家骏是会选择漠视,还是本就会提醒?此时此刻,岁杳心里更想要是前者,不是她脸大,而是前者说明,必死的死局,被间接性改变了。 如果是后者,则推翻第一场死局。 把目光放到现在,由岁杳参与的故事当中。 童辰出其不意,身上带了两把刀。如果没有岁杳,陈昭仍是会中一刀,只是中刀程度未知,不知道会不会像现在一样失血过多昏迷。但不管是怎样的程度,陈昭躲不开一个疯子的持续攻击,大概率真的会死。 而岁杳的出现,拖延时间,还报警找了帮手。这种程度,已经不是间接,而是直接性改变了。她到现在从尾骨到头皮都还是发麻的。 当初她背中奖号码买彩票的行为,简直是奠定了现在的一切推理基础。 陈昭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道:“其实当天晚上,在察觉到被童辰跟踪时,我就报了警。如果你不冲出来,我会想办法拖延,但前提是...” 陈昭言尽于此。岁杳明白。 前提是,陈昭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昏迷的他,结局只有一个:直接死。 岁杳做的:报警,拖延。 陈昭做的:报警。 现在条件去其一,剩下一个她所做的拖延。这种程度,算是直接改变还是间接改变?岁杳判断不清了。 目前最大的推测,只有岁杳间接改变,才是被允许的范围。 思维展开,陈昭能关键时刻抱着她转身,那肯定是有力气再躲开一点,原本的走向里,他是否能够躲开一点,只被刺中肩头或者别的失血不会那么多的位置,这样的情况下,他是有能力做到多拖延一些时间。 加之,岁杳的劝说和陈昭劝说的效果明显截然不同。她是陌生人,而陈昭,则是童辰真正嫉妒憎恨的人,未必会听他拖下去。 那么,结局百分之九十七的可能性会是:拖延一会儿,然后死。 这么想的话。她帮忙多拖了一会儿,所做的这种程度可以算是间接改变,那陈昭的死局,很可能真的就破了! 岁杳知道,这种推测和猜想占有一点刻意与侥幸的成分。不过转念一想,整合当时的情形与信息来推,还真的就说得过去。 岁杳是下意识忽略微末的别扭,因为她真的很慌。陈昭可能会死这件事一直悬在她的头上,现在,好不容易极大可能性已经落下来,并且躲过去了,她当然更愿意这么相信。 “别多想,”陈昭看她说,“顺其自然就好。” 岁杳拧着眉:“你对自己还真是不上心。” 陈昭说:“来的时候尽最大努力,至于结果,不去想更好。” “你真无所谓,”岁杳说,“你没意识了是一了百了,那担心你的人呢?” 沉默片刻,陈昭说:“我的错。” 岁杳“哼”一声,拉着脸,低声说:“你不准。”接着在心里补充道,“不准死。” “那,”陈昭伸出手,翘着一根小拇指,“我欠你一个愿望,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岁杳目光停驻,慢吞吞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上去,低声说:“许愿了,拉钩盖章,一百年不许变。” 两指盖章。 岁杳许愿:陈昭不许死。 晃了晃。 岁杳补充说:“谁骗谁小狗。” 陈昭说:“嗯,谁骗谁小狗。” 67. 泥菩萨善恶难分辨 本就要到期末了,陈昭一下子出了这事儿,肯定没办法出院,更没办法参加期末考试。 岁杳记者采访到当事人,而当事人是这么说的: “哦。不用在意。” 是的,完全不用在意。一中,两天一小考,三天一大考,期末考试云云的,当然没那么需要在意啦。 说笑呢。 蔚老师亲力亲为,送来了期末考试试卷。 陈昭在病房里独自完成了期末考试。岁杳有言,可怜之! 陈昭的伤口很深,需要住院一个多月。 岁杳在陈昭醒来后,就重新开始去工作。日子从每天巡逻抽空看书睡觉,到每天巡逻抽空看书看望陈昭。来的路上,会特意买很多好吃的带给陈昭。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七月中旬。 因为,岁杳迎来第一个工期长假。 学校的工作就是不错,在全校学生放假后,工作人员同样可以放一段不短的假期。 这个暑假过后,朋友们就要步入高三了。正式开启高考备战阶段。 假期同样忙碌,黄玫语在准备艺考,乔可可和杨逍进了竞赛营,在准备竞赛。陈昭本来应该也去的,但因为住院,只能晚一点再进。陈昭参加的是国家级竞赛,学科竞赛,物理。在后续,他准备接着完成SAT标准化考试、雅思等。为申请国外大学做准备。 大家都在朝着自己的未来前进,为未来做准备。乔可可和杨逍确定了自己想要选取的专业。乔可可准备报考法学,杨逍准备报考刑侦类。目标,都是华安大学。 他们两个的成绩一向很好,岁杳相信他们,肯定能考上。黄玫语,就更不用担心,这位年少成名,在梦想上一直顺风顺水的大小姐,对于她想要上的大学完全是稳上。 不过大小姐最近似乎格外地忙,联系人经常联系不上,回的语音很匆忙的样子。问原因,要么不回要么敷衍,像是在瞒着什么。 而岁杳呢,她虽然也是高考备战生(45年),但年段差的实在有点多,她那边备考资料又不好带过来,所以经常有事没事刷刷陈昭的试卷,翻翻一些倒差不差的知识点。毕竟很多都是旧酒装新瓶。 于是,放假后,岁杳的日常就变成了宅在陈昭病床边刷卷子、看课内外书。 李淼姐经常发消息来问写文了么?岁杳都是打哈哈笑过去,没办法,她这个人就是没灵感写不出来!不同于李淼姐这位工匠型作者,岁杳就是,没灵感,一个字都蹦不出来。硬逼的话,反而写出来的文字不能看,效果很不好。 最多,半个月磨一个梗和简纲,说的就是她。 岁杳近期闲暇之余,喜欢上了一本新书,名叫《素食者》,风格内容像是无望的绝望,莫名让她很沉迷。好几次沉浸式,都要靠陈昭喊她几声把她拉回来。 每每此时,她都会“啊”一声,双手捧着书,放置心口,回味无穷。文字,一本书,一个故事,真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东西。不管多少次,岁杳还是会想,幸好世上还有文字。也庆幸,有人带她进入了这么一个绮丽的文学世界。书如海如天,她每天都能在丰富的精神世界里畅游翱翔,有喜好有梦想,真开心真幸福。 想到这,岁杳又想到李淼姐。就算知道有相遇必有离别,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但当真正来临时,还是会伤心,会想何时才能再见。 李淼姐本就说,她的人生计划就是一个电脑、一个行李箱,一生无归,浪迹天涯。写一个故事就在一个城市停留一段时间,写完了,她与这个城市缘分就到了,那便到了要离开的时候。 前不久,李淼姐语气高兴对岁杳说:“我第一篇长篇全文存稿完毕了,剩下的就是发表。青市很好、很美,我很高兴认识你,我的这一段旅程结束了,要开始下一段新的旅程啦。小岁杳,我想说,再见啦。” 那是一个平常的午后,李淼姐难得的调整回作息,约上岁杳请吃了一顿饭,还是一顿豪华的牛肉火锅加烤榴莲自助餐。 两人聊了很多,其中很多都是写文心得,还有最近在看什么书,最喜欢喜欢什么书。 岁杳问李淼姐下一站准备去哪儿,李淼姐说:“西北方向吧,我对一些地方的风俗很感兴趣。至于未来,待定。” 说这话的时候,李淼姐笑得很开心。那时的岁杳在想,这就是一个自由、自我的女孩该有的模样。岁杳打心底为李淼感到开心,更为她们这段相遇感到欣喜、庆幸。 岁杳不知怎的,忽然对李淼说:“李淼姐,你觉得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李淼笑说:“在我看来,你聪明、善良,认识你了解你的人,都会喜欢上你。” 岁杳沉默说:“我一直觉得,我很冷漠、很绝情。” 李淼惊讶:“为什么这么认为?” 岁杳说:“我曾认定的家人,这么说过我.....还有,从前认识的同学,好多都是这样说过我。后来,我变了一点,那是因为我学会包装自己,知道这样做能让自己活得好一点。” 李淼说:“小岁杳,我明白你。很多年以前我也是这样,我甚至还质问过自己,是不是不该出生。我的父母根本不爱我,我亲口问过,你们生下我是不是只是为了养老。他们承认了,并且认为没有任何的错,这很正常。因为,所有人都是这样。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岁杳抿唇说:“同化。” 李淼哈哈一笑:“对。那些大人啊,其实从未长大过,她们都还是小孩子,嗯,小魔鬼。不懂得什么叫做责任。拥有创生的能力,却不敬畏伟大的生命。生、死、爱、自我,通通没有。生下一个孩子总想着如何反哺自己,这跟养一个奴隶、养一头猪有什么区别。她们好像真的不知道,不让一个无辜的生命来到疾苦人世,才是真正的无上慈悲。” 岁杳沉默片刻,又说:“李淼姐,到底什么才是自由。” 李淼“嗯”了一声说:“找到自己,拥抱自己,爱上自己的时候。” 挥手再见时,李淼姐说:“以后就微信联系哦,要是有缘分,我们还会再见的!” 岁杳挥手为她告别,说:“李淼姐,再见。” 李淼姐不知道她的来历,更不知道她从来都不属于这里。其实岁杳心里知道,这或许,是她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了。 岁杳百感交集,在面临离别时,能做的只有不那么平静地接受。 素食者。 [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梦里,我们以为那就是全部。但你知道的,醒来后才发现那并不是全部......所以,有一天,当我们醒来的时候.......” 救护车行驶在开出祝圣山的最后一个弯道上。她抬起头,看到一只像黑鸢的黑鸟正朝着乌云飞去。夏日的阳光刺眼,她的视线未能跟上那只扇动翅膀的黑鸟。 她安静地吸了一口气,紧盯着路边“熊熊燃烧”的树木,它们就像无数头站立起的野兽,散发着绿光。她的眼神幽暗而执着,像是在等待着回答,不,更像是在表达抗议。] 第188页,故事的最后一页。岁杳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心想:“亲爱的英惠啊,你自由了吗,你身后的姐妹们,她她她,自由了吗?” 岁杳睁开眼,手顺着字段一段又一段地抚摸。看这本书的时候,她经常分不清自己是书外人,还是书中人。合上书,收敛心绪,看了看时间,该买午饭去了。 “我出去买饭咯。”岁杳把书放在一边,对着正在写卷子的陈昭说道。 陈昭闻言颔首,目光从卷子上挪过,说:“辛苦了。” 岁杳挥挥手,表示小意思洒洒水啦。买饭这事儿,是岁杳自己揽下来的,谁让现在的陈昭同学是个超级大病号。 天气晴朗,不冷不热,走在路上还有微凉的海风来。岁杳在西施姐姐的面店打包了两盒炒饭。这里距离医院较近,而且味道一顶一的好,所以她这段时间经常来。 岁杳提着两盒饭,慢悠悠回了医院。走到门口时,突然迎面撞来一个帅气男人。男人一头微分碎盖,皮衣皮裤,手拿墨镜,是一种野性的帅。岁杳单手捂着肩膀回头,男人同样驻足回眸,相距半米,一高一矮,四目相对。那瞬间,有一种奇怪的、奇妙的感觉从她心底升起。 男人似乎心情不好,耸着眼。看见岁杳时,也莫名愣了愣,随即说了声抱歉,转身走了。 岁杳站在原地,想了一下。脑子里那个灯泡忽然一亮。 啊。 难怪这么眼熟,这身量,这不是上次在电影院外他们一起八卦的那个在雨中等人送伞来的男人么! 这次凑近一看。岁杳终于认出这个人。 这不就是在电影院内看的那部电影《往生》的男主角、往生的饰演者林森北么! 世界真奇妙,这都能碰见。岁杳挺喜欢他的电影的,本想去要个签名什么的,但见林森北不太好的脸色,她心想,算了吧。说不准,以后还有机会再见呢。 ...... 林森北结束今天的拍摄,忽略掉耳边导演的骂骂咧咧,自顾自套起黑皮外套,出了片场。他回到房车,给自己开了一瓶红酒。本想倒在红酒杯里,但瓶口碰到杯口时,突然一个倒转,他将酒瓶对准自己的唇,咣咣咣往下灌。 一口气喝了半瓶,林森北丢开红酒瓶,酒瓶在脚边咕噜噜转了一圈,咕咚咕咚开始倒流。他也不管脚边踩的车板被酒液浸染,垂着头,盯着手机屏幕上,微信列表备注的傻狍子。 他想,自己今天,似乎也很想念她。想要跟她说早安午安晚安。林森北不明白,自己是真爱上了,还是,上瘾了而已。到底是爱,还是占有欲作祟?他分不清。 林森北自认为不是个高尚、深情的人。他有自知之明,对谁都没什么感情,擅长逢场作戏。能进娱乐圈的人,哪一个不是这样? 他命不好,爸妈早死了,被亲戚嫌弃,在十岁时就被赶出家门。他活得满目疮痍,做过一段时间乞丐,还跟狗抢吃的。好在老妈老爸没白死,给了他一张不错的脸。 林森北入了渴望的名利场——娱乐圈。他却发现这特么就是个操蛋行业。一个比一个会装、一个比一个势利眼。全特么都恨不得往他背后捅刀子,有些还大声喊着我要给你捅刀子了哦,他还躲不开。 这特么气死林森北了,他可不服气。在娱乐圈混了那么多年,终于拿到一部电影的主角。他不在乎角色是什么,要的就是一个机会。谁知道,那部叫做往生的片子,让他认识了一个几乎改变他一生的人。 那天夜晚,破破烂烂的路边,林森北黑长发黑旗袍,红底高跟鞋,单手提着一瓶红酒,踩着高跟鞋,跌跌撞撞,交叉着走在一条直线上。身边事事不顺心,制片人跟导演脾气暴,有事没事就拿他发脾气。他也不是个好脾气,被那么骂一气之下直接跑掉。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不过他懒得管了。 林森北仰头灌酒,红酒液顺着唇角流下。他忽然嗤笑一声,回忆剧本里的往生,在昏黄的路灯下,踩着舞步,跳了一支舞。等他回过神后,对角的路边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孩,她蹲在角落,默默注视着他。见他望来,扬唇一笑:“姐姐,你舞跳得真美。” 林森北当即脸就黑了。 那是林森北和她的初遇。 林森北这个时候回忆起这些,脑子疼得不行。他手心摸索着脖子上老旧的平安符,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塞回领口,起身离开了房车,路过一家花店时,驻足良久,目光最终还是从那支玫瑰上离开。 他踏进眼前这家医院,一边走一边想。我是来干什么的,我为什么要来,是想要彻底断开,还是想要再见。这么想着,脚步一停,他目光复杂的落在门框边上写的。外科主治医师:陈允儿。 现在门外没人排队。 林森北手停在门把手上,半扭不扭。 里面的人正在发生争吵。 有两个人,声音很熟悉。他都认识。 一个是陈允儿,一个是李粒愿。 屋内。 李粒愿怒气 冲冲说:“到底还要我说多少次,你能不能长点脑子,那些人就是泼皮无赖,你资助一次,后面就会像吸血蛭一样,死死贴着你!” 陈允儿叹气:“我知道自己分辨,谁值得,谁不值得。” 李粒愿说:“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的方法就是被坑了才放弃是吧??醒醒吧,陈允儿,你不要在傻下去了,你现在是升职了,涨工资了,能浪费的钱更多了。你上次帮的那个癌症患者,你看看,从第一次感激涕零,到后来那个样子,催促、不耐烦,你还没看清人性吗?” 陈允儿闭了闭眼,又说:“我不是瞎子、傻子,我会自行解决。这个世上不是只有那一个人,除了他,还有很多需要帮助的人,我想要的是力所能及,哪怕是飞蛾扑火。” 李粒愿说:“愚蠢!你的善心没处散发是吧,请问,你有事没事就帮人付医药费是什么意思?你蠢得没救了!” 陈允儿盯着她,说:“当初的誓言,健康所系,性命相托。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我志愿献身医学,热爱祖国,忠于人民,恪守医德,尊师守纪,刻苦钻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面发展。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畏艰险,执着追求,为祖国医药卫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陈允儿说:“我的这双手可以让他们继续活下去。我做医生是因为我想挽救生命。” 李粒愿沉默良久,说:“你可真高尚。” 陈允儿摇头:“不,我只是想这么做。做自己不会后悔的选择。” 李粒愿说:“人人都这样,人就是这么残酷。更别说是在医院这种地方,陈允儿,我不是第一次劝你,我是把你当朋友才劝你,不想你跌入万丈深渊。你就当做没看见,什么都不要想,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不好吗?” 陈允儿目光平静,说:“我是不会放弃的。” 李粒愿视线如两道火光,她终于忍不住白了一眼,扭开门把,半拉开门还不忘回头骂一句:“等你栽跟头就知道厉害了,蠢货!” 忽地,李粒愿转头时一愣,不确定道:“林森北?” 林森北摘下墨镜,看向屋内的陈允儿,道:“李医生说的没错,你啊,傻傻的。” 陈允儿垂下目光,收拾好桌上的文件,道:“说我傻的人很多,我知道。你来干什么?” 林森北越过李粒愿,走进门,站定。他目光幽幽,撒谎说:“没什么,来医院拿药,顺便看看你。” “是吗?”陈允儿抬眸,说,“我说了,那次是个意外。既然你没那心思,我们也没必要再见了。” “你说这话可真令人伤心。”林森北说,“做朋友不可以吗?” 陈允儿说:“不可以。我这个人,恩怨分明。是朋友还是男朋友,分得很清。那次,你说是意外,我也说是意外。我想,意思应该已经很明显了。抱歉,我很忙,以后,别再见了。” 陈允儿抱着文件,头也不回越过林森北。门口的李粒愿不可置信看向陈允儿,陈允儿则是目光淡淡,说:“走吧,主任还等着。” 林森北站在原地,良久,他低声嗤笑一声。在心里想:“允儿,你还是没变,跟个傻子一样付出。一无所有,还是心甘情愿付出,这样的你,活着就像是一个奇迹。” 林森北从没遇到过陈允儿这种人。不过也是,如果不是因为如此,他们也不会产生交集。那次乌龙初遇后,林森北再次见到陈允儿,是他一次喝穿了胃被送进医院。 当时的他没钱,是陈允儿帮他付了钱。也是那次,他想着要还钱,加上了陈允儿。 林森北转身关上门,目光从门侧上的陈允儿三个字上离开。这个人,的确很傻,傻得惊天动地。却又让人佩服、敬畏。 她像是一束光,耀眼、温暖,摸不到,抓不住。 ...... 岁杳回病房的时候,陈昭竟然还在写卷子。她心中疑惑,这个时间,陈昭应该已经做完了才对。 陈昭落下笔,抬眸说:“回来了?” 岁杳坐过来,递给他饭:“嗯。你卷子怎么还没做完,很难?” “不是,”陈昭说,“刚刚听了会儿墙角。” 岁杳:“?细细说来。” 陈昭看她:“林森北你知道吗?” 岁杳愣愣说:“知道啊。” 陈昭继续说:“林森北是陈允儿男朋友。” 岁杳目露震惊:“什么?!” 陈昭又说:“不过已经分手了。” 岁杳:“我靠....我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么刺激.....诶等等,上次林森北等来的那个送伞的女孩,不会是允儿姐姐吧!” 这次轮到陈昭不解了。岁杳连忙解释说:“我回来的路上碰到林森北了。你还记得吗,之前出电影院我们八卦的等伞和送伞那对情侣。等伞的那个男人,就是林森北!我不会认错,他们身量背影发型一模一样。当时虽然看不清脸,但我就觉得这两个人很熟悉,特别是那个女孩。现在照你这么一说,那个女孩大概率就是允儿姐姐了。” 说完,岁杳还感叹道:“世界真小。允儿姐姐这么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竟然会谈男朋友,不可思议。” 陈昭反而问:“你记陈允儿和林森北这么清楚?” 岁杳笑说:“没办法,眼力好,记忆力好。只要是我见过的人,都忘不掉。” 岁杳扒开外卖盒子,又说:“讲真,我真挺喜欢林森北的演的电影,刚刚在门口撞到的时候,本来还想去要个签名什么的。” 陈昭帮她扒开筷子,道:“那怎么没要。” 岁杳拿过筷子,说:“他脸色不太好,就没去,想着以后吧,说不准还有机会。哎,原来是被分手了啊,难怪那副表情。” 岁杳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呢。 好像是,生气、委屈、难过。 还真是,好可怜的样子。 68. 泥菩萨善恶难分辨2 七月,是岁杳活得最惬意的一个月。 无事发生,愉快看书。 她和陈昭把病房当图书馆似的,不是看书就是刷题,没事就闲聊看电影。 朋友们忙碌不已,只有得空的时候才在群里吐槽个几句。乔可可和杨逍闹得最欢,黄玫语发言的次数比较少,很正常,大小姐一向如此。插播一句,没有人不会羡慕现在两人的悠闲快乐! 有时间、有钱、有书、陈昭一天天恢复(死局疑似破除),岁杳的每一天都过得开开心心,笑容满面。 岁杳半靠在床上,捧着书,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倏然弹起来,表演了一个惊坐而起。病床不堪重负,发出咔滋咔滋的声响。 陈昭笔上一停,看着她,无奈说:“小心。” 岁杳用书遮住半边脸,一双眼睛亮亮的,看向陈昭,又落下去:“哦。”她的声音既不冷冽又不生硬,反而轻柔得很,显出一丝忸怩之态。 不怪岁杳。谁让她在书里看到了十八禁的内容。 请问那些挑逗的语言和肢体动作,还有闪瞎她眼睛的高难度动作,是怎么写出来的!简直.....不可思议,要了命了。 岁杳往后一扑,陷在柔软的枕头里,保持着用书半遮面的动作。米白色的纱帘翩翩起舞,她感受着清风,看着阳光爱一个人。 陈昭的眼尾、耳垂、肩膀,落下了阳光的吻。她的黑发散落,暧昧、痒痒的缠绕在指缝间,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其实她是在想,一直这么想。手很痒,心,更痒。 岁杳对于感情一向迟钝,她不知道陈昭是怎么想的,怎么看她的,不过相处看来,应该还算是不错吧?这个不错,算是朋友还是朋友之上,她其实不太清楚。 她自己都觉得神奇,会对一个人心动、会被一个人牵动七情六欲。这就是喜欢吗?她想,喜欢上一个人就应该列入世界十大奇迹当中,这感觉,大概就是吻上了缺失多年的另一半灵魂,时时刻刻心系,被其牵动心弦,又情不自禁。 岁杳自认为是一个做事果决的人,可是不行啊。原来人世与情,完全不一样。原来,她也会彷徨、惴惴不安、犹豫。原来,喜欢,是这么一份儿珍重的礼物。因为太过珍惜、重要,反而不敢轻易说出口。 陈昭忽然“嗯”了一声,听起来有些疑惑。岁杳眸光闪烁,没个准备的和陈昭又对上了视线,她像是被烫着似的,立马整张脸都埋进了书里。如风轻而温和的笑传进耳朵里,伴随着一句:“你躲什么?” 时间再慢一点,再慢一点就好。 为什么要在幸福的时候含着泪水? 岁杳。 是不舍、不甘吗? 迟早有一天,你们会分开。就像是说再见却此生不会再见的李淼姐。 那如同催命的滴答声就在脑海里,无时无刻提醒着岁杳,一切都是短暂的拥有,就像是十八岁除夕夜那一晚,在无垠的夜空中,如满天星辰,漫天璀璨的烟花,转瞬即逝。 砰! 屋子里的两个人同时扭头。 众所周知,医院就跟一个小世界似的,这里每天上演着说不尽的故事、道不尽的苦与乐。 陈允儿自认为自己这一生,无愧于天无愧于地,坚定自我,不会后悔做下的选择。 数月前帮助的一位癌症患者此刻就在眼前,刚把一张折叠椅摔在她手侧,砰的一声砸在门上。他的头发没了,光着头,脸颊凹陷,一双眼睛却满含怒火,死死盯着她。 路过的人如同惊鸟,纷纷后退,目光惊疑不定又隐隐透着好奇。 说不伤心是假的。更何况还是一个自己曾经帮助过的人。 陈允儿问:“钱宇,你想干什么。” 钱宇瘦弱的身躯嵌在松松垮垮的病服里,他看起来孱弱,气息却很稳:“大名鼎鼎的陈医生还记得我,真是令我感动啊。” 陈允儿说:“你的状态看起来不错。” 钱宇“哈”了一声:“当然不错!我又是卖房又是卖车,这不,连我父母的车和房一起卖了,还借了高利贷,我终于凑够药费了啊。” 良久,陈允儿说:“我早已仁至义尽。” 钱宇一直压制的怒火猛地爆发,一步一步逼近,吼道:“你仁至义尽?陈医生可真是好一副菩萨心肠啊,要不要我给你颁个奖啊!” 陈允儿拧着眉,她想往旁边走,可旁边全都是围观的来看病的人。 “这是干什么啊。” “不知道啊,医闹吧。” “那我们要不要报警啊。” “管那么多干什么,又不关我们的事。” 但也有人从人群中扒出来,是一个犀利的汉子,他脚步疾踏,速度极快,上前双臂环住钱宇,牢牢扣住对方双手,厉声怒吼:“陈医生可是俺的恩人,俺不准你动她!” 钱宇双眼怒睁,浑身扭动,疯狂挣扎:“你狗日的算什么东西,放开我!放开啊!听到没有,滚开啊!” 岁杳、陈昭、好几个医生匆匆赶来。他们拨开人群,第一眼便看见陈允儿。她退到安全区域,垂着眼眸拨打电话,神色低落。 不少人都在讨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不清楚,但我知道陈医生可是个大好人,要是谁没钱付医药费,她还会帮忙付呢。” “啊,真的吗?真有这么好啊?” “大善人啊,这不就是再世菩萨吗!” 这么一起头,一下子多了好多为陈允儿说话的人。 忽然有一个人站了出来,指着钱宇骂道:“陈医生帮了不少人,这样的一个大好人,你有病啊,你不感激,还来害她?” “说得好!” “说得太好了!” 又是鼓掌又是赞扬。 钱宇不仅被傻大汉圈住,还有好几个医生围着他,问:“我们医院的?抱歉,你这样,我们医院实在.....交给警察处理吧。” 岁杳担忧地问陈允儿:“允儿姐姐,你没事吧?” 陈允儿慢吞吞说:“没事。” 陈昭说:“这里不安全,我们先走。” 陈允儿点点头,眼神中还残余着些许哀伤。钱宇赤红着双眼,满心都是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是我家破人亡,而她受人敬仰、掌声万千?! 钱宇环视一圈,忽而冷笑忽而大叫:“你们,还不知道你们眼中的大善人、再世菩萨,做了什么好事吧!” 圈住钱宇的汉子冷哼:“陈医生做的好事多了去了!” 不少人跟着说:“是啊,没错,我受过陈医生的恩惠,她真的默默做好多的好事。” 钱宇道:“是,没错,她做的好事可多了去了!” 钱宇忿然作色,对着陈允儿的背影喝道:“陈医生!是你给了我希望,给了我们一家希望,你要帮为什么不帮彻底,为什么帮到一半就把我放弃了!” 陈允儿脚步一顿。岁杳怒不可遏地转过头。 圈住钱宇的汉子微愕。 钱宇怒不可遏道:“原本,我已经接受了我的死亡,我的家人也已经接受了,我都准备拿自己的积蓄死前旅游全国,就此不留遗憾地了结这一生。可偏偏,你出现了,你劝我,劝我的家人不要放弃我,说什么生命可贵,活着就有希望!” 周围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 钱宇的声音越来越哽咽,道:我说我不行,我家人也说不行吧,可你!你说一定可以,你帮我!是你给了我希望!现在我积蓄也花完了,房子没了,家人被我吃垮了,还欠了一屁股债!陈医生,我不想怪你,可是,可是!你知道给了一个人希望又剥夺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吗!你帮人就帮到底啊!” 一下子哗然! 有人说: “这人好不要脸,跟个吸血虫一样,冥顽不灵。” “帮了还是陈医生的错了?这是什么歪理。你自己明明也想治,把锅全甩在陈医生头上做什么。既要又要,不治了悬崖勒马啊。又没人逼你。” “天啊,这就是人性吗。农夫与蛇的故事现实版啊。” 有人又说: “陈医生有点不厚道啊。说好了要帮,就帮到底啊。” “我就说这个世界怎么会有不求 回报的大善人,看吧,都是假的。大家都是一样的,只是有人更会伪装而已。伪善。” “唉,我就说我不信嘛。还说下次试试呢,看来不行咯。” 岁杳又被某些人刷新了三观,不可思议道:“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你脸怎么这么大啊。” 钱宇又猛地一扭,还差点就让他挣脱出来了。汉子那双圈住他的手原本松了点,差点被钱宇逃走,又连忙一紧。 钱宇像是地狱来的索命怨鬼,一直逼问道:“陈医生,你说话啊。你说话啊,你说话啊!” 沉默片刻。陈允儿微微叹口气,她转过身,眼神冰冷又哀伤:“我说的是,能帮的,一定帮。” 钱宇嗤笑道:“现在来推脱责任了?以前早干什么去了!” “靠。”李粒愿也是匆匆赶来的医生之一,她实在听不下去了,对着钱宇骂道,“陈允儿是又蠢又好欺负,所以你就逮着她薅、逮着她欺负是不是!你今天的行为,属于杀人未遂!傻逼,跟警察说去吧!” 跟来的几个医生连忙劝说李粒愿:“李医生,少说点,会被投诉,不值得。” 李粒愿挣脱开手,对着钱宇说:“呸,臭傻逼。”紧接着,她大步走到陈允儿身边,张口又是骂:“蠢货!我以前说你是蠢货还不认,现在认不认了!我早说过,停止你那些愚蠢的行为!这次的教训够不够你吃?啊?你看看,那些人是怎么说你的,有人真心感激你吗!” 那几个医生又过来拉住李粒愿,接着劝说:“哎呀,李医生,还是有人感谢陈医生的,你听听,是不是?你别激动,别激动啊。回去我送你点清热解肺菊花茶,效果很不错的。” 现场简直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那个圈住钱宇的汉子忽然开口,音量有点低,几人差点还没注意到。只听汉子犹犹豫豫地说:“陈医生.....俺没别的意思,就是,俺妈妈对俺真的很重要,俺真的很感激陈医生,俺知道这样很不厚道....俺真的....就是....想问问....你会帮俺......帮到底吗。” 陈允儿猛地抬眸,看向憨厚老实的汉子。汉子眼神闪躲,避开陈允儿的目光。反而是李粒愿的嗤笑打破沉默。 陈允儿注视着他,疲惫说:“我,尽力,而为。” 汉子有点失望说:“嗯,好。谢谢你,陈医生。” 几人远离了这场闹剧。 走在路上,陈允儿一语不发。 李粒愿心头那口气就是上不来,她恨铁不成钢道:“你看看,这就是你想要帮的人啊。你有这样的专业能力,有爱你的家人,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这样作践自己?要是能够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所谓的‘济世救人’?你不会!” 陈允儿脚步不停,目光定定,说道:“你说的对,是我蠢,是我不自量力,但对事不对人。就算重来一次,我依旧会选择这样做,我不会后悔做下的选择。这种事总要有人去做,一次,十次,一百次,永远也不会变。” 那天,李医生骂了允儿姐姐无数声的蠢货。可允儿姐姐真是执着,不管李医生怎么说,她还是一句:“我不后悔。” 其实,岁杳心中更多的是不解。在她眼中,这种事简直是吃力不讨好、两面不是人。但,陈允儿眼神中不熄的幽幽火光,又让她心神震撼、久久不忘。 岁杳问陈昭:“她眼神里的,到底是什么?”看似是在问陈昭,实则是在问自己。随即,她喃喃自语道:“信仰吗。” 陈昭给了岁杳一个答案:“上次我听到了,她说:‘我的这双手可以让他们继续活下去。我做医生是因为我想挽救生命。’” 岁杳怔道:“这样啊,是这样吗。原来如此,这还真是......伟大震撼的理想主义者发言。” 陈昭道:“对于她而言,她人生的意义,就是救死扶伤。” 岁杳自言自语:“可是,只是单纯的做医生也算救死扶伤啊。为什么,要吃力不讨好....要资助那些人。是,是了,允儿姐姐就是那样的人。还真是.....还真是......” 陈昭替她说:“勇气可嘉。” 69. 叹芸芸众生微薄命 在医院接近两个月,陈昭的伤好得差不多,终于可以出院了。 临近八月下旬,出院的那日,天灰蒙蒙的,下着细小的雨丝。目送陈昭上车,出发去竞赛营后,岁杳一个人,盯着雨夜出神。 在一个十字路□□界处,车流在这里交汇,行人熙熙攘攘,也许是在聊八卦,也许是在谈公事,模糊的笑声就在耳边,她站在人流中,开始有些茫然。 啊,现在,该去哪儿呢。 脚边的水洼有光的轮廓,红的绿的白的,明晃晃连成一片,好热闹。岁杳在雨夜中转过身,与匆匆过马路的人背道而驰,逆行在喧嚣中。 世界又变得安安静静。 还没到回岗位的时间,可岁杳不知道还能去哪儿。不管在过去还是未来,她都没有一个真正的归处。不过,岁杳贯会给自己找安慰,吾心安处是吾乡,说得很对。 —叮咚 —叮咚 —叮咚 连响三声,扯回岁杳的思绪。 某人还在车上,拍了一张穿行过车流的窗外照,配上一条语音。 点开,微凉低沉的声音从听筒传入耳廓。 “到了吗?” 岁杳牵了一下嘴角,忽然又觉得,耳边没那么静了。她长按语音键,对准话筒说:“报告报告,还在路上。” —刷 “嗯,我大概还要一个多小时。你呢,到哪了?” 岁杳回:“刚下地铁,十几分钟的样子。陈昭同学,听到了没,好大的雨声。” —又刷 陈昭说:“听到了。雨声,落叶声,还有,你的心跳声。走得很急?” 他慢条斯理说着,断句断到恰到好处。岁杳脚步一停,喀嚓一下踩在一片落叶上。她微垂下目光,又抬头,目视前方有光的黑路,往前走说:“有一点。雨下太大,裤脚湿了一大半。” 那夜,不知不觉又聊了很久。岁杳想,一直想,时间慢一点就好了,这一次,她是笑着的。 一中从未有过的寂静。 老季还没复工,整个一中除了寥寥几个回来处理公务的校领导,就只剩下岁杳一个人。过了几天清闲日子,她开始感到,太静了。 这几天的日子,早晨七点起床,吃早饭溜达一个小时,八点后开始翻看重要知识点,十二点吃午饭,吃饭午饭睡一个小时。一点起床先发呆十分钟,再翻翻各类名著或者网络,直到晚上七点。七点吃完饭,又独自溜达一个小时。八点,有事没事跟陈昭打视频玩儿。 陈昭在竞赛营很忙,去了这么些天,也就有两天有时间跟岁杳打一会儿视频。两人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事情需要打视频说,就是东扯一句,西扯一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却又说个不停。 比如第一次。 岁杳兴致冲冲地探出头,对着摄像头说:“你那边宿舍环境怎么样呀,周边是不是深山老林?” 陈昭刚洗完澡,领口松松垮垮,冒着点湿润模糊的热气。他额前的发丝微湿,头顶着一块白毛巾,说话有些慵懒:“嗯,宿舍环境还好,应该跟学校差不多,周围像是无人区,当十宗罪犯罪现场都可以。” 岁杳趴在栏杆边,忍俊不禁:“陈昭同学,就算如此,我相信你会是主谋,而不是受害者。” 陈昭放下卷着的白毛巾,画面晃了晃,宿舍的爬床梯子成功入镜。他往书桌前一坐,占据大半画面,说:“对我这么自信?” 岁杳看了一会儿,差点卡壳:“谁让你长了一张‘犯罪’的脸。” 手机里隐约传来了一声笑,很轻,像是从陈昭身后传来的,岁杳狐疑地问:“你身后有人?” 陈昭没往回看,对她说:“室友。”然后又补充道,“正在拿耳机。” 言外之意,就是还没戴耳机。 岁杳胡乱揉了一下两下耳朵,脸埋在臂弯里,走得很安详...... 陈昭插/上耳机,微凉的嗓音,像是雨后阳光:“岁杳,你还真是可爱。” “去你的,你才可爱。”岁杳现在只想当一只安详的鸵鸟,“.....耳机戴好没。” 陈昭应道:“戴好了。” 那个不愿意说出姓名的舍友,背过身,对着陈昭的背影说:“昭哥,有情况?” 岁杳从肘弯抬起头,血色正从耳垂处退下。她听到舍友的声音,只听清了前半句,没听清后半句,她问:“你们认识?” 陈昭回想说:“初中同学。” 岁杳这边能听到林旺的声音,林旺却听不到岁杳的声音。林旺一听陈昭的回答,一下子知道岁杳在问他的事儿。他坐在原位上,对着岁杳挥挥手,打了一个招呼。 岁杳刚看清,就被陈昭挡住了。 林旺笑说了一句:“藏这么深,还挺宝贝。” 陈昭手从接听口处离开,对着视频里的人说:“在外面?” 岁杳“嗯”了一声,和陈昭对视一眼,奇怪问:“你舍友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我这边没声。” 陈昭淡说:“没说话。” 岁杳也没在意“哦”了声,好奇问:“题目怎么样,竞赛题一向恶心,但恶心程度忽上忽下,你那边呢?” 陈昭手边就有一叠卷子,他拿着手机,翻转摄像头,对准这些卷子:“看看?” 岁杳眯着眼,盯着界面看了一会儿,评价道:“嚯,你们老师够狠。” 这题可不是一般的恶心啊。 岁杳评价完卷子,还不忘在评价一番人:“不过你嘛,对你来说,完全OK的!时间过得真快,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你就要高考了。” “你呢,”陈昭忽然问,“还有多久考试?” 岁杳努力回想了一下,算算时间,说:“比你快得多。不过我不是很担心,除了一些答题技巧外,我还挺聪明的,一向如此。” 陈昭清浅的笑声从话筒里传出来,岁杳愣了一下,然后凶狠的目光扫来:“解释吧。陈昭同学,这次又笑什么?” 对方注意到她的视线,转回了摄像头,微微低头说:“我——” 陈昭刚说一个字,画面突然一黑。岁杳定了几秒,目露疑惑。只听对方说:“熄灯了。” 彼时两人都沉默了一瞬。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说个不停,聊天聊到熄灯,这真是...... “你舍友该休息了,”岁杳闷头说:“那,挂了?” “嗯。”陈昭说,“可以打字聊。” “哦....”岁杳默默挂断视频,在风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头去看聊天界面。 上面有好几条,最后一条是。 星星:晚安。 自陈昭去竞赛营,第一次打视频后,岁杳是不敢在轻易给他打过去。一说起来就停不下来,至少两小时起步,这时间长度太可怕。陈昭还在准备比赛,岁杳不好这样打扰,这几天大多都是打字或者发语音,彼此都显得比较克制。 岁杳觉得,真奇怪啊。她和陈昭一直有聊不完的话题,说不完的闲话,像是没有尽头的汪洋大海。 陈昭不爱发朋友圈,点进他的个人资料,朋友圈那一栏完全空白,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自己被单方面屏蔽了。而现在一刷新,他的朋友圈多出来一条新的。 一张照片,配文早安。 照片拍摄于日出,旭日初升,霞光万道,似乎是从某处山顶上拍摄的。 岁杳莫名盯着看了好久。昨晚她就突发奇想问了一句,你那边的日出是不是很好看,陈昭说还没看过,明天拍给你看。岁杳只是随口一问,她以为陈昭也是随口一答,没想到,这么一大早,真就去拍了。 评论的共同好友都在吆喝。 杨逍:大早上不睡回笼觉,跑山顶看日出去了啊,昭哥。 乔可可:好评。 评论区只有共同好友才能看,不然岁杳还会看见更多的评论。 喜洋洋:这是去竞赛营了吗? 甜崽:好美的日出。 天厨:还真难得看你发朋友圈,一中还好吗? 林旺:哦~我懂了。 网页:林旺你懂什么了,你在竞赛营碰到陈昭了?感觉你知道点什么。 林旺回复网页:我们一个宿舍的。至于知道什么,嗯....请自行体会。 网页回复林旺:? 岁杳打了一个哈欠,伸了一个懒腰,揉了揉眼睛,点开与陈昭的聊天框,上面果然发来日出照,而且还是好几张。 她的手边放着翻到一半的书,手一动,不小心蹭到书页,惊了一下,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一边探脚下床,一边回: 骑士大魔王:陈昭同学,起这么早? 骑士大魔王:这里离你们那儿远吗,注意安全。照片这么美,你人更要小心点。 对方回得很快。 星星:刚下山,正在往回走。 星星:才起床? 岁杳走到镜子前,打开水龙头,往杯子里接水,腾出手拿着牙膏往牙刷上挤。她嫌打字麻烦,按住语音,嗓音懒懒地说:“是啊,假期当然是睡懒觉。” ——唰 岁杳刚拿着牙刷往嘴里捅,对方就回了一条语音。她往下一瞥,随手点开语音,陈昭贴近话筒的声音清晰传来,他似乎是笑了一下,问候了几句闲话。 岁杳盯着播放结束的语音条,脖子一点点漫上血色。 靠....... 陈昭刚爬山结束,劲儿还没缓过来,每一个字的尾音往上挑,就特别的好听、性感。岁杳觉得自己思想不正,需要点凉水清醒一下。 70. 叹芸芸众生微薄命2 乔可可、杨逍、陈昭,还要在竞赛营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现在这里,就只剩下岁杳和黄玫语两人。 岁杳觉得,黄玫语很奇怪,特别的奇怪。 其实早有征兆,以前的黄玫语虽然回的字数少,但不会间隔很久,并且,她在线的话,在群里会间隔性活跃。 放暑假后,黄玫语回消息就开始断断续续或是长时间不回。这几天,更是直接玩消失,一个字不回。 岁杳问了乔可可,乔可可说不清楚,黄玫语也没怎么回她消息。于是,她心中那股子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她总觉得,黄玫语似乎在瞒着什么。 特别是今天,岁杳在一些八卦群里窥见点消息。 “听说了吗,我们市好像有个贼牛的公司要被查了!” “谁啊谁啊,这年头谁落网我都不稀奇。” “我不是很清楚,是我爸听到点风声,偷偷跟我说的。” “你们说能是谁啊,我们一中这么多大牛,会不会是我们认识的?” 岁杳看见这些消息,心里一个咯噔,跳得越来越快。既然黄玫语不回她,那她就自己找过去,反正她知道黄玫语的家庭住址。 岁杳一路上心不在焉,有猜测情况会有点糟糕,但没想到,已经糟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昔日辉煌的别墅,此刻不少搬家的工作人员在里面进进出出。她站在大门口,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四肢僵硬,喉咙发涩。 世人最爱看天之骄子落入凡尘的戏码,那是里常见的套路,大家都爱看天鹅在淤泥中翻滚、跌倒。再看她慢慢爬起来。 人生不是,岁杳不愿意看见这样的场景,更不愿,亲眼看见自己的朋友,从天端跌落泥潭。 大门刺啦啦地大开,谁都可以往里进、往里出。一步,两步,三步,越往里走一步,心越往下落。 搬电视的工作人员对着搬书柜的工作人员说:“世事无常啊,没想到这么大的房子就这么没了。” 搬书柜的工作人员说:“是啊,连书柜都要卖,出的事得多大啊。” 搬电视的工作人员说:“听说是破产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岁杳进了大厅,第一眼就看到在沙发上坐着的白发黑西服男人,她第一反应,此人是黄玫语的父亲。 沙发上的白发老人抬头看来,顿了一下说:“你是....小姐的朋友?” 岁杳沉默一瞬:“您是?” 白发老人堪堪起身,面容疲倦,但不落一丝风度,他朝岁杳伸出手,说:“你好,我是小姐的管家,姓陆。” 岁杳握上去,微微欠身,说:“你好,岁杳。” 两人松开手。陆管家颔首,看着岁杳说:“岁小姐,我知道你。小姐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 岁杳眼神急切,连忙询问:“黄玫语呢,她怎么样了,我一直给她发消息她也不回。她到底怎么了??!” 她的话音刚落,陆管家勉强的笑一下子垮了,岁杳只觉得这一下像是钢针刺在自己身上,她的心微微发紧,直觉告诉她,黄玫语的状况非常差。 陆管家脸色极差,回头望向二楼,说:“你不问问,这个家发生了什么吗?” 岁杳紧紧闭着眼睛,仰起头,重新睁开。二楼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没有光,只有黑的影子在地上无限蜿蜒曲折。 “你们家,破产了,是吗?” “是。”陆管家一点不意外,有些沧桑说,“一步错步步错,家族企业,一夕之间,分崩离析,坍塌殆尽。这个家的一切都被拍卖、变卖,拿去抵债。” 岁杳看着陆管家,心里不知怎么就打了个突,直觉告诉她,不止如此。她声音有点颤抖:“黄玫语爸妈哪去了?为什么不在这里?” 陆管家深深看着二楼的方向,良久,收回目光,盯着岁杳的脸说:“小姐的爸妈是家族商业联姻,没什么感情。老爷夫人对小姐平日里也不怎么关心,现在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出了事,老爷已经携款逃出国了,夫人....前几天公开宣布,与黄家老死不相往来,与小姐,断绝关系,再无母女情分。” “小姐还未成年,也没涉足家族事务,只要净身出户,欠债自有吃干饭的那群人分着。本来,如今这样,也就罢了,”陆管家说话带了点哽咽,“但偏偏老天爷不仁,什么坏事都让我家小姐摊上......” 陆管家的每一个字都好似钢刀在岁杳身上刮,她薄唇抿出了一刀略显苍白的弧度,长睫直垂,在抖,声音寒得发涩:“她的房间在哪儿?” 陆管家像是累了,说:“往左最里一间,小姐现在状态不太好,要是,哪里得罪了岁小姐,要多担待。” “不会,”岁杳垂着头往楼梯上走,承诺道,“永远不会。我们是朋友,就永远是朋友。” 陆管家凝望着岁杳消失在转角的背影,久久没能回神。 门半开未开,岁杳在门前,从门缝往里看,一片漆黑,但能看清门边散落了一地的东西。她目光一怔,先是轻轻敲了敲门。还未说出一句话,里面传来一声不耐烦、嘶哑的吼声:“滚!” “是我,岁杳。” 里面的人静默片刻,说:“走。” 岁杳没听,慢慢推开了门。里面的人像被惊着了,声音拔高:“走!” 岁杳停在黑夜里,没开灯。眼角的余光扫到床边的角落,隐隐有一个蜷缩的影子。她往前走,驻足,然后弯腰蹲下,对着黑团道:“我们来聊聊?”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落在湖泊上。 眼前的黑团抖了一下,在黑暗中,抬起头。门口的微弱的光线给了房间一丝明朗,两人离得很近,岁杳才得以看清。 黄玫语面若寒霜,艳丽的眉眼宛若淬了毒的蛇,极浅的眸子中流泻出不屑的寒芒,声音却嘶哑了好几分:“找我干什么,我没那么脆弱,我不需要安慰。” “嗯,我来不是安慰你。”岁杳望着她,再说了一遍,“我们聊聊?你可以把我当做,一个倾听的人。” 黄玫语嗤笑出声与岁杳对视,琥珀眼冷然:“岁杳,我家破产,爸妈是不要我了,现在我一无所有,但我对他们的感情也没那么深,不至于要死不活的,我真没那么脆弱,不需要。” 岁杳垂下眼帘,黄玫语神色不虞,冷艳地勾起一抹唇角,还是那个万众焦点、众星捧月的高傲女孩。她是,一直都是,岁杳从未改变对黄玫语的看法。 “当然,你是谁啊,你可是黄玫语啊。”岁杳盯着黄玫语的脸,轻轻勾唇,脸上出现几分笑意,“黄玫语才不会脆弱。” 黄玫语盯着岁杳的脸,她的笑意如沐雨,肌肤冷白,却如阳光落入,对上自己的眼,提议说:“但黄同学可以笑,可以哭,可以跟我这个朋友聊聊,如何?” 微弱的光从门口斜斜地射/进来,岁杳的脸上有了光的轮廓。 黄玫语一眨不眨地望着岁杳,眼泪忽然像是断了线,不断往下淌,像下过整夜的雨。这是岁杳认识黄玫语以来,第一次看见她哭。 “我不能跳舞了。” 说出这句话时,岁杳清清楚楚看见,黄玫语的眼神彻底暗下去。她蜷缩着,半埋在臂弯里,蝶翼般的睫低敛着:“我的膝盖一直有点毛病,下雨天或者碰到水都会疼,我去了很多医院,检查了很多次,什么都查不出来。前不久,我开始浑身地疼,几乎要站不起来。正好,我爸新认识了一个国外来的骨科专家,飞到国外,带我去他家的私人医院检查了一次。三天前,我终于有了答案。” 岁杳静静听着,没有任何打断的行为。 “骨质疏松,”黄玫语脸色煞白说,“简单地来说,膝盖原本硬的骨头,变得像是果冻一样。可移动,可晃动,很脆弱。这个病不会要我的命,却让我生不如死。治不好,只能不停地吃药缓解。整夜整夜的疼,吃了药会吐,不吃会疼,吃了吐,吐了吃。到我四十岁的时候,我大概率会彻底瘫痪,后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 “你现在看到的我,不是缩在床脚故作坚强跟你说话,是我的腿已经疼到站不起,靠自己拿药都做不到,”黄玫语感受着自己绝望般的平静、平庸,每一个字如泣血,“真讽刺啊。我已经一无所有,爸妈双双抛弃,我是恨他们,我是很难过,可我都已经接受了啊!狗老天!为什么,为什么要剥夺我跳舞的权利!我这一生为舞蹈而生,为舞蹈而活,这样对我,要我怎么活下去啊......” 岁杳心里痛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好似心脏被一只大手死死抓住,每听一个字,就被恶狠地挤压揉虐一下。她眸光微闪,嗓音多了些哽咽,轻声问:“你的药在哪儿。” “桌.....上。”黄玫语鼻尖泛酸,抽出手,在黑暗中指了一个位置。 那是黄玫语的书桌,上面横七横八放了很多卷子,在乱糟糟的角落,有一团透明袋子里面包裹着花花绿绿的东西,打开一看,有口服液有颗粒药片,大约九种。 岁杳艰难地挪开目光,检查了一下保温杯,确保里面的水是温的,拎起袋子,回到黄玫语身边,单膝半蹲在她面前。 黄玫语一瓶一瓶的倒药片,合一掌心,一口闷下,接过温水,往后仰了仰头,她的睫毛上沾着泪珠,眉心都皱成了一块。 “苦么?” 闻声,黄玫语慢吞吞睁开眼,不知什么时候,眼下多了一双张开的手,手心里是一颗漂亮的糖果。她微微怔愣,很慢很慢地拿起来,顿道:“这是你最喜欢的味道,草莓味的。” “对,这是我最喜欢的,”岁杳爱怜地垂下羽睫,眸中仿佛还有着经久不散的笑意,“所以想给最喜欢的好朋友。” 黄玫语手有点抖,一点一点拆着糖纸。草莓味的糖味道很甜,她一向不是很喜欢,可今天这颗,不知怎的,从舌尖一丝丝甜到心里去了。她嗓音嘶哑,还有未消的哭腔:“岁杳,不许可怜我。” 岁杳对着黄玫语露出笑容,痛得难以呼吸说:“不可怜你,我心疼你。” 黄玫语看着岁杳的脸,眸光微闪,好半晌,她紧紧闭着眼睛,仰起头:“岁杳,我讨厌你。” “嗯。”岁杳默默地回应。 “我真的,”黄玫语手臂遮住眼睛,细碎的微光映照着她洁白脸庞的一道泪痕,“讨厌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为什么你总在,为什么我所有的不堪和狼狈都被你看见,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这是她从生下来从未感觉过的刺骨剧痛,她折了双腿,此生与“第一舞”无缘。至此,成为碌碌无为的一员,真是,生不如死啊。 压抑了许多天,黄玫语终于声嘶力竭,说出了自己所有的委屈。她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夜半,岁杳弯腰半抱起黄玫语,小心地将人放在床上。 黄玫语一碰到柔软的枕头,眉头舒展了许多,如同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安然地微微蜷缩起来。 岁杳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良久,摸上自己的心脏。在跳、在喊、在疼。 * 黄家彻底垮台了。 黄玫语家被一扫而空,能抵债的全被拿走抵债,这件事上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社会新闻,不光是一大巨头的陨落,更是,天才“第一舞”的黯然。在此之前,黄玫语签订了净身出户的协议,带上药和一身疾病,离开了生活十几年的房子。 黄玫语无处可去,在高中的最后一段时间,选择了住校。她还是她,从不在乎流言,在乎的,只有自己的双腿。 岁杳有问过黄玫语:“后面打算怎么办?” 黄玫语一脸平静地说:“高考。艺考我走不了了,想要上大学,只有老老实实的高考。” 黄玫语舞蹈上一骑绝尘,文化课上,见到数学就属于hello你是谁的程度。想要通过高考上大学,那得费上不少劲儿。 不过,这不是最大的困难。最大的困难是钱。 黄玫语的病是先天隐形遗传,这病是遗传病,追溯来源,竟然是祖父那一脉。自己的爸妈叔叔姨姨,甚至这一辈没有一个人确诊,为什么偏偏只有她确诊,答案当然是,倒霉。老天爷就爱开一些可笑的玩笑。 这病必须每个月按量吃药,不吃药会疼,甚至可能病情恶化。吃了又难受,只能短暂的缓解。但也没办法,必须吃,还得吃进口的。 现如今最大的困难就是药钱。 药对于黄玫语来说已经是必需品、不可或缺。 一个月的药钱一万,存留的量只够吃一个月。而她如今身无分文,吃饭的钱还是陆叔给的。 黄玫语年少成名,美名远扬,冠名天上瑶仙,在国内也开过几次大大小小的个人演出,舞迷不少,不乏有富二代和贵妇。 但她不可能去求助自己的舞迷,一是自尊心,二是不想把自己不跳舞的真正原因公布。 圈子里都以为她是被家族破产打击,一时失落,迟早还会振作起来。圈子里,除了她自己的老师,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黄玫语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放下一点身段,去求助主动与自己割席的亲生母亲。 而结局在意料之中,情理之外。 她没想到,那个女人真的能绝情至此。不愿在跟她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一分钱都不愿意给。 这是她黄玫语做的最羞辱的一件事。还是把主动把自己送出去给人羞辱。从此刻起,她发誓,一个月,哪怕是再安然活过一个月,此后,就算被疼死,也永远不会去低声下气求任何人。 黄玫语就是这样一个人啊。岁杳观察了一些天、偷偷去跟陆叔了解后,默默地想。 黄家的事情闹得风风火火,远在竞赛营的乔可可和杨逍都犹犹豫豫来问岁杳。他们都知道黄玫语的脾性,默契没提这事,跳过黄玫语本人,转而来跟岁杳了解真实情况。 岁杳三言两语,透的不多,简单地交代了一下。她知道,黄玫语不想被人知道,也不想看见怜悯或是同情的眼神。 这段时间真的发生了很多的事情。 一个暑假前后,物是人非。 黄玫语家倒台,童辰的案子还在打,但帮忙负责这案子的人,顾念点旧情,会继续帮忙推进。童辰一时半会出不来。 这一晚,岁杳坐在黑夜里,想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给陈昭发了一条信息。 骑士大魔王:老季给我托关系,找了一个很累但工资很高的短期合同工。一个月一万五,干满三个月,还有返费一万。身份证问题可以找人帮我解决。 星星:决定好了? 骑士大魔王:嗯,决定好了,过几天就辞职,准备去那里。 星星:好,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每一位优秀的骑士都会举起自己手中的利剑,来一场轰轰烈烈、献祭般地杀魔。岁杳想要自己的朋友不再苦恼、痛苦。她这么想,就会尽自己所能去做到。 岁杳仰躺在床上,在黑夜中长呼一口气,伸出一只手,慢慢、慢慢地收紧。 时光漫漫,在准备辞职的前一天,黄玫语找上了岁杳。 黄玫语倚靠在门边,歪着头:“跟我去一个地方。” 岁杳目露疑惑,但没多问,答应跟了上去。 黄玫语带着岁杳来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那是岁杳第一次出现在这个时空的地方,学校旁的废弃仓库。 岁杳不解问:“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黄玫语肩膀上挎着黑包,她放下包,从里面缓缓拿出一件羽毛纱裙。她的手一遍一遍抚过,眼神眷恋又不舍。 “这是我带走的唯一属于我的东西。” “我们芭蕾舞舞者在十八岁会有一场成礼宴,会邀请很多德高望重的前辈,相当于一次舞蹈演出,也是一辈子一次的‘初舞’,这是一位很厉害的设计师单独为我定制的舞裙,很美是吧。我准备.....算了,留不住的终究留不住。” 黄玫语笑着转头,对岁杳说:“我想穿上它最后跳一支舞,为你,为我。” 岁杳与她目光相对,问:“这支舞叫什么。” 黄玫语应道:“天鹅湖。” 废弃仓库有一个台子,有了这个台子,这里不像是仓库,更像是礼堂。再无人驻足停留的礼堂。 台子上方有一个大洞。月色如水,化作光束,照亮独自在舞台上起舞的美丽天鹅。她有着最动人的舞姿,最耀眼的翅膀,翩然、旋转,以自己整个人生为支点,一跃,那一刹那,天地似乎都为之动容。 那是她此生最后的一舞。 岁杳再也忍不住,眼泪一颗颗滑落,洇进灰暗的石板地上。一个人的人生到底会是怎样,赤裸而来,赤裸而去,寻找梦想,追逐梦想,最后失去梦想。从一无所有到一无所有。 黄玫语浑身颤抖,慢条斯理地对岁杳做了一个谢礼。然后,仰着头,露出一个微笑。岁杳几乎是想也没想,冲上去,把人抱住。 黄玫语整个人跌到岁杳身上,四肢疼痛,喉咙发涩:“我没有断掉一个动作,我做到了,我跳得很完美。” 岁杳嗓音颤抖道:“是,你做得很好,跳得很美,很出色,谁也比不上。” 黄玫语额角溢出冷汗,勉强牵出一抹笑:“喂,我都疼死了。我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岁杳扶住她,抬手抹去眼尾的湿痕:“被你美哭了还不行?” 黄玫语被逗笑:“又美又优秀的我值得你哭。” 岁杳轻弹了一下她脑门,说:“去你的。” 岁杳想把人扶到台梯口坐下,但黄玫语不想把舞服弄脏,非常抗拒。岁杳无奈,看破不说破,笑骂一声娇气,然后把外套脱下来,铺在底下,两人一起坐了上去。 这还是这些日子来难得的平静。 岁杳沉默片刻,问道:“有想过未来选什么专业吗?” 黄玫语唇抿成一条线,悻悻地说:“没想过,走一步看一步吧。最后一年拼一把,把分数提上来,我才有选择的权利。” 岁杳说:“嗯,你这么聪明,我相信你。” 黄玫语状似无意地问:“你呢,你到底什么打算,一辈子在一中?” 岁杳眸光微闪,说:“在一中的工作很好,工资是有点少,或许有一天,我会换工作也说不定。” 黄玫语盯着岁杳说:“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很奇怪。拿一个普通人来说,一个人再怎么泯然众人,总会留下痕迹。更何况你。我不认为你是泯然众人的类型。我找过私家侦探查过你,你就像是凭空出现一样,没有人知道你的过往与来历。你很聪明、很执着、很努力,不管怎么想,你也不可能放弃学历才对。” 岁杳笑了笑,默不作声看着她。黄玫语双眼微眯,薄唇微启:“我看见了,上次我比赛结束,你和陈昭离开了一会儿,我找上去,亲眼看见你消失了几秒。凭空,消失。”最后两个字特意压重。 岁杳叹口气,双手撑着台子边缘,往后仰了仰头说:“果然被你看见了。” 黄玫语目光沉沉,问她:“你不是人?” 岁杳歪头,笑说:“骂谁呢。” 黄玫语说:“人类能做到凭空消失?又不是有超能力。” “哎,”岁杳说,“说不准我真有超能力呢。” 黄玫语一脸“你看我是傻子吗”的表情说:“陈昭知道吧。我又不找人抓你,不能告诉我真相?我可是憋了好久,好奇到现在。” “你都认为我不是人了,”岁杳奇怪说,“不害怕我?” “呵,”黄玫语冷笑说,“你是能杀了我还是吃了我,我怕你干什么。别打岔,快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岁杳沉默了一会儿,妥协一般,把右手伸到她面前,露出手腕道:“你看到了什么。” 黄玫语目光疑惑,盯着她的手腕说:“很白,什么都没有。” “这里,有一串倒计时,你可以想象是炸弹那种,”岁杳说,“你们都看不见,只有我看得见。” “什么意思,”黄玫语眉心一跳,“倒计时结束你会爆炸?” 岁杳噗嗤笑出声,收回手:“你怎么跟我第一次知道这玩意反应一样。不会爆炸。我叫它时光腕表,因为它的作用是时空穿梭,我真的有超能力。” 黄玫语怔愣了那么一瞬间。岁杳被逗笑,解释说:“我没骗你,真的。这件事只有陈昭知道。我嘛,来自45年,来自未来,我不属于这里。我能在未来和现在来回穿梭,倒计时结束我就回到我的时空,在我的时空会重置一轮倒计时,再次结束,我会再回来。而这消失的时间,就是你所看见,我凭空消失的那几秒。” 黄玫语盯着她一语不发。岁杳侧眸:“我说真的,没骗你。” “我没说不信。”黄玫语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只是有一种,噢,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岁杳没想到她接受程度如此良好。 黄玫语又问:“你超能力怎么来的,不过十几年时间,世界已经进化到可以有超能力了?” 这问题可真魔幻。 “什么跟什么,”岁杳失笑,“其实我也不知道,就莫名有一天手腕上出现这倒霉玩意,开始滴滴答答倒计时。” 黄玫语思考了一会儿,沉默道:“不会跟江誉华,江阿姨有关吧。” 岁杳眉心狠狠一跳:“为什么这么说。” 黄玫语说:“虽然这么说是有点奇怪。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个人所了解的东西过于渺小。我知道一些内幕,江阿姨他们团队似乎研究的是一些非常人所能理解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你这个活例子都出现在我眼 前了,我觉得不可信也变得可信了些。” 直觉告诉岁杳,这方向似乎没错,她所接触的人或事就那么些,她当然也怀疑过江誉华,可是,不对啊。 黄玫语奇怪说:“不对啊。你们从未接触过,你的能力明显是在你那边,也就是未来才拥有的。你和江阿姨不可能有接触的契机啊。难道是陈昭?那更不对吧,在未来,就算你还没认识陈昭,陈昭也认识你啊,你不可能一点不对劲儿都没感觉到。” 这个问题,岁杳自己想过,同样的,没有答案。岁杳知道黄玫语还想问什么,她说:“你们不可能会记得我。未来,和我在这里有过接触的人,全都不记得我。我出现这里,但却被‘规则’压着。” 黄玫语:“我是唯物主义,你别骗我。” 岁杳笑说:“真没骗你,我试验过了,陈昭也知道。以前我也是唯物主义,但你看时光穿梭这样的事都出现在我身上了,我哪还能完全相信唯物?我在这里很艰难的,有些消息能说,有些消息不能说,不然,我可能就要真的‘消失’了。” 黄玫语睁大眼睛:“这么严重!那你还把这事儿告诉我,真没事?!” 岁杳说:“只要不是影响未来进展的内容,似乎是可以说的。也就是说,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你并不会改变未来,所以没事。” 黄玫语:“意思是我没能力改变呗。或者你换个思路,你告诉我,说不定本身就是未来命运的一环呢?” 岁杳一顿,道:“是吗。” 黄玫语说:“未来就算我忘了你,那你也可以去找我啊。” 岁杳眨了眨眼:“我上哪找你,你又不会一直呆在原地不动。十几年的时间,大路朝边各自飞,我去你们家都找过,全都不在了。” 黄玫语表情有点失落:“这样啊。” 岁杳看她这样,笑了:“怎么,想要窥探未来,知道自己怎么样了?” 黄玫语盯着她说:“是有点想。但不能问吧,知晓自己的未来很大可能会改变自己的未来。我总不能为了这点消息,害得你消失。” 岁杳:“唉,你想知道也没辙。你不认识我,我找不到你,我也不知道。” 黄玫语“切”了一声:“我还不稀罕知道呢。你在未来和现在来回停留,时间也不短,岁杳,你很累吧。” 岁杳低低地说:“嗯,很累。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伤心痛苦都无用,唯有不停不停地往前走。总会想到办法的。而且,我不是一个人,陈昭一直在帮我想办法。” “是吗。”黄玫语说,“我一直有个点想不明白。我都能联想到江阿姨,陈昭呢,我不信他想不到。而他似乎没告诉过你,是吧?” 岁杳垂下脑袋。她一来就跟陈昭绑定在一块,后来又知道了江誉华的存在,她当然意识到不对劲,可她也试探过,陈昭的态度明显是不想说。 原因是什么。 在童辰出现之前,不知道。但在童辰出现之后,她似乎知道了一点。 陈昭,是不想她被卷入危险中。知道越少,就越安全。 岁杳感觉,她离真相似乎越来越近。这其中的突破口不是陈昭,而是童辰。在往上,可以是陈昭的父亲,甚至是他的母亲,江誉华。一切一切,细枝末节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人。岁杳无法蒙蔽自己的双眼去相信是巧合。 但她就是想不明白、想不通。 这能力怎么就到她身上来了。岁杳很确定,自己过去的十八年人生里,没有接触任何可疑的陌生人或事儿。 唯一称得上的,可能就是高三那年,资助她学费和生活费的陌生人。那人还只在微信上联系。他们加上的时间里,除了给钱没说过任何话。能称得上奇怪的点,估计只有这人格外的大方。几乎算是有求必应。 第一次谈的钱挺多的,多的有点过。岁杳感到不安,拒绝了,收了刚刚好的学费和生活费。承诺一定会考上京大。到那时,会申请助学贷款,在打工慢慢把钱还了。 说是资助,可在岁杳心里,这笔钱算借,她迟早要还。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所以,钱,必须还。这也是为什么她一有时间就打工存钱。 回顾过去,岁杳只能把这人挑出来思索一番。苏林和塔利不算,这是她拥有能力后,才结识的。 想不出个所以然,岁杳说:“陈昭是没告诉我,我想,是不想我卷入危险中。一个童辰,就够疯的了。” 黄玫语说:“做研究的,都有点,不过他疯的更明显。” 岁杳一听,就知道黄玫语不知道童辰是为了江誉华疯的。她顿道:“这个世界,挺离谱的。我就是个普通人,没想到有一天会经历这些。” 黄玫语往后仰了仰头:“够操蛋的,是吧。我也觉得这个世界真操蛋。谁能想到你还有我,生活如此跌宕起伏,精彩绝伦。你不是在写吗,够你当素材不?” 岁杳笑了两声:“那可太苦了,还是不想写痛苦的文字。” 闻言,黄玫语跟着笑了两下,歪头说:“未来的我忘记了你,但现在的我不会忘。我的脑子里,可是死死刻着岁杳两个大字。认识你的过程,还挺值得回味。” “喂,”岁杳乐了,说,“最开始你见到我可凶了,跟你同学拌嘴,我就收银的,无意旁观,你走之前还瞪了我一眼。” “谁让你偷听的,”黄玫语毫不客气评价说,“欠揍。” “谁欠揍了。”岁杳怼回去,“明明是你脾气大。就你脾气大,第二次,你项链被偷了,偷你东西的人都没看清,胡乱逮着我去警察局。问家长联系电话的时候,我一个无亲无故的黑户,都吓死了。还好认识陈昭。” 黄玫语不置可否:“我都认过错了。再说不能怪我,两次见你,是个人都该联想到一块,怀疑一下吧。” 岁杳呵道:“反诈骗意识可真强。” 黄玫语笑着打了她一下:“我还没问,你和陈昭怎么扯上关系的。他这人比我还难相处,怎么就跟你这么要好?” “说来麻烦,”岁杳想了想说,“补充一点我的‘超能力’,我在这个世界似乎是有锚点的,每次落地必在陈昭身边,要是离开前一秒他还在我身边,离开后一秒不在,回来时,在你们视角里,我估计是‘闪现’。” 黄玫语的世界像是被冲刷了,她愣道:“真魔幻。难怪陈昭什么都不告诉你,你这事要是被童辰他们知道了,你肯定会被切片研究。陈昭是你的锚点,那你早就怀疑他千百次了吧。” 岁杳没说在45年她还怀疑的那两个人,她道:“是啊,但我怀疑没用。他不愿说,我又不严刑拷打,自然,什么都不问。我又不是神算子,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咯。” “所以,”黄玫语忽然说,“你为什么准备走?” 岁杳一怔,没想到她突然把话题跳到这上面来:“你知道了?” “嗯,”黄玫语道,“你不要真把我当傻子。你知道我缺钱的事了,是吧。问的陆叔?呵,其实也不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没钱。岁杳,你辞职,是准备去哪,准备干什么?给我筹钱?我不需要。” “瞧你说的,什么筹钱,我那叫赚钱。”岁杳悠道,“老季给我介绍了新工作,三个月工期,干下来能赚五万五。” 黄玫语蹙起眉头:“这是什么工作,在哪儿,工资上万,正经吗。你不要被骗了。” 岁杳:“在苏市。我还是相信老季的为人的。再说,不对劲我不知道跑吗。黄玫语,你别说什么不需要,我当你是朋友才愿意帮你的,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了。绝不回头、绝不后悔。” 沉默良久。 黄玫语声音低哑说:“你这是何必。在你的时间里,你也还是学生,跟我一样大。你不该为了我,让自己更累。” 岁杳看着她,笑了笑:“互相付出没错,单方面付出也没错,只是我想而已,没那么多该不该。” 黄玫语怔怔盯着岁杳,声音涩道:“你是不是傻子。” 岁杳扬了一下眉,宽心道:“实不相瞒,我的家境真心不好。在我的时间里,我要一边打工一边学习。我说这话不是卖惨,只是想告诉你,这样的生活我习惯了,不算累,算舒适区。” 黄玫语道:“我一点不想听地狱笑话。” “哎呀,”岁杳说,“就三个月而已。老季说岗位给我留着呢,三个月后我就回来。到那时,快到跨年,我还能赶回来,跟你们一起跨年呢。” “陈昭呢,”黄玫语不甘心说,“他同意你这么折磨自己吗?” “黄同学,你用词真的很奇怪诶,”岁杳笑说,“我想做什么就去做了,不需要谁的同意。而且,我跟陈昭说了,他支持我,挺尊重我决定的。” 见黄玫语死死盯着自己不说话。岁杳安慰地拍拍她肩膀,说:“不要太感动,黄同学。你的舞服这么漂亮,好好留着,别卖了。我身上还有三万三,除去到时候的生活费,算三万,再加上那五万五,就有八万五了。这笔钱,足够你整个高三的药费。有我在,好好高考,你还有更广阔的未来。” 黄玫语拍开她的手,眼睛有些红:“去你的,岁杳。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说我还有更广阔的未来。我是痛苦,可你呢,你就不痛苦吗,你一个人,一直靠自己生存,好不容易生活稳定了,还有了自己的梦想,凭什么就这样为我放弃了!我不要你的钱!你也才十几岁,你也累啊,逞什么强,你以为你是谁!” 岁杳垂下目光,心好似灰灰的,有些发酸,说:“痛苦与迷茫就在脚下,我不可能停下来,唯有不停往前走,才能奔向心中的光明。黄玫语,我不准你死,你给我好好活着。” 你和陈昭,都给我好好活着。 她在心里默默说。 想好不再哭的,但眼皮总是酸酸的,泪水总是控制不住。黄玫语默默流下眼泪,哽咽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好啊,岁杳,你为什么要这么好。” 岁杳笑着戳戳她湿漉漉的脸颊:“之前不还说我讨厌。现在又说我好了?” 黄玫语扭过头去。岁杳哎呀一声,凑上去:“别躲嘛。你和陈昭还真是像,一逗就躲。” 黄玫语皱着脸抬手抹掉眼泪,道:“我算是知道陈昭那么难相处的人为什么跟你这么要好了。” “嗯?”岁杳摸了摸下巴,思索道,“想来,是我人格魅力太强了吧。都喜欢跟我相处。” 黄玫语对她翻了一个白眼:“不要脸。” “我这么好看的脸怎么能不要呢,”岁杳笑眯眯探过身去,说,“我相信,黄同学是不败的。你就像灯一样,长明不灭,永远光芒万丈。等我带着超多超多的钱回来。你只管好好准备高考,前路,有我在。” 71. 叹芸芸众生微薄命3 老季给岁杳搞了一张假/身份证。 苏市相隔青市680公里,坐高铁要四个多小时。岁杳是假/身份证,坐不了高铁,只好退而求其次坐大巴。 老季都给岁杳安排好了,去了面试中心走个流程,资料填好有人负责接应她,帮她暗中操作一下,解决假身份这个问题。 这天,岁杳拖着一个行李箱,坐在摇摇晃晃的大巴里,出神望着飞驰而过的景色。现在是2026年9月30日,来了已经7个多月,一路跌宕,还真值得说一句感慨万千。 岁杳写作天赋很强,但太吃状态和灵感。她不是没想过靠狂写稿子来赚钱,可写不出来就是写不出来。与其在等待中内耗,还不如主动出击另寻出路。 老季慎重地跟她说:“这份工作是在一个工厂里,会很累很累。高工资下,是你想象不到的累。” 岁杳对于身体的劳累倒不会多怕,这么多年的苦,她都吃过来了,还怕这?只要不是骗人的,付出了劳动按时打钱就行。她的目的只有钱。 三个月,只要熬过三个月。 此后海阔天空,任鸟飞。 工厂,流水线。岁杳在网上查了一下这类工作,得到的答案都挺恐怖。说什么夺命流水线,全是弄刀耍枪的混混。看到这,她挑了一下眉,小小地怵了一下。现代社会,还有这么恐怖的地方吗?先入为主,不免脑子有了些不好的印象。 岁杳在劳累中下车,经历面试中心一系列填合同,签字后,终于跟随着大部队又坐上大巴去了员工宿舍。 跟接头的人简单交代了几句,她其实累得想睡。但立马,这地方的员工app发来消息。 尊敬的岁杳你好,你已成功排班,请查看。 岁杳拖着没力气的手,点开这消息一看。立马睁大了眼睛,好家伙,通知她今天晚上八点前上班。现在是晚上七点。 她笑了,高强度工作初见端倪。岁杳无奈,捞起面试中心分发的工作服,向着工作区前进。员工区与工作区在两个地方,要步行个二十分钟。 苏市开始冷了,一路上,岁杳吹着冷风,总算清醒不少。她发现,这里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行人很多女孩子,她们的脸上并不见麻木与疲惫。反而带着很美的妆容,笑嘻嘻的,不是打电话就是跟身边人说笑。 岁杳还是第一次干这种工作。进入工作区之前,需要换上包裹全身的工作服,也称无尘服。在进去之前,需要过一道安检,确保没有带手机和金属物品。 真有够严谨和麻烦的。 先是跟着带领的人到了自己负责的工作区。岁杳被带进一个棚子一样的地方,一进去,几个手上不停的女孩同时抬头,带她的人介绍说:“新来的同事,看你们谁来教一下。今天的量要尽快哦。花花,你来吧。” 那个被叫花花的女孩,皮肤白皙,眼睛很大,闻言点头:“好。” 带岁杳进来的人,开门离去。岁杳找了个空位置坐下,看了看眼前的小屏幕和鼠标,又看了看手边的一盘子芯片,愣了一下。 “你叫什么?”叫花花的女孩停下手,坐过来。 “岁杳。”岁杳问,“这不是流水线吗,这芯片是干什么的?” “是流水线,你第一次干这个吧。”花花笑说,“我们的岗位是给芯片加工一下。没什么技术含量。你看,这芯片是手机摄像头部分,这上面有一个小粉盖,你需要把它扒开,然后在给里面套一个小圈。然后捏着二维码,过一下电脑扫描。” 花花拿着镊子亲手操作了一下。 岁杳看着点点头,是简单。她问:“这个是有产量是吧,那每天需要干多少?” “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花花说,“总量需要一万五。我们这里四个人,分摊下来每个人每天干三千多。你才来,速度跟不上,干个一千多就行了。” 岁杳了然,不过还是震惊了一下。一个一个,要加工三千多的芯片。 一天十四个小时,只重复两个动作。给芯片套圈、扫描。刚坐下十分钟,岁杳就开始看时间。前边的一个长得像萝莉笑说:“我刚来也这样,才几分钟,却感觉几辈子都过去了。厂里的工作就是这么枯燥无聊。” 岁杳在工作上本就擅长跟人打交道。没个一个小时,她就跟这四个人聊得火热。一方面是她确实能说,另一方面是这工作实在是太太无聊了!不聊点天,简直是要命! 在这里,大家都不爱喊彼此的全名。习惯瞅准一个人的特性喊或者一个字喊。 比如教她的人大家喊花花,长得像萝莉的喊小漂亮,旁边的姐姐喊高姐,对面的一个大姐姐喊芬姐。 这里的工作确实累得要命,她跟自己的舍友工作都不是一个时间,来到这里一周,连舍友的面都没见过。 岁杳每天下班只来得及回复陈昭几句消息,报个平安,头一沾头顶就睡着了。直接秒睡! 岁杳跟人聊天一向不喜透露自己的真实情况,通常真真假假搅在其中。她们最爱聊的就是家庭婚姻和恋爱的话题,一开始,她会编一编,真的和假的混合说,含糊其辞,不透露自己真实看法,显得合群一些。但时间久了,可能是编无可编,跟四个姐姐也熟了,对于家庭的悲观的态度慢慢显露。 这里的四个姐姐,年龄最大三十五,年龄最小二十四。除了二十六岁的花花,另外三个姐姐,全都已经结婚生孩子。 其实,很正常、很普遍。但仔细一问,她们都在二十岁出头结的婚,并且在次年生下孩子。最大的芬姐已经生了五个孩子,高姐一个,小漂亮一个。 说起她们的恋爱史,芬姐自由恋爱,高姐熟人相亲介绍,小漂亮先被家里关着逼婚,闹着自杀摆脱,后经过朋友认识现在的对象。 讲真,在听到她们的过往之前,岁杳对她们的印象都是温柔、热爱生活的大姐姐。但一讲起原生家庭和婚姻,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在某些方面,失去了理智。一瞬间,变得跟她见过的无数中年女人一个样子。 岁杳知道自己带了太多的主观情绪去思考。可是在听到某些事的时候,真的没控制住。比如小漂亮,她的老公对她很好,她老公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曾经逼婚她的父亲。 岁杳问:“你对象给你的十万块彩礼,为什么默认同意你爸爸拿去给你弟弟盖房子啊。不阻止吗?” 小漂亮失落地笑了笑说:“我恨他。可他总归是我爸爸,这笔钱,就当是还了他对我养育之恩。” 岁杳不解:“养育不是你爸爸的义务吗,这是他本就有的责任啊。你一点都不亏欠他,何谈还啊。” 这话特刺人,小漂亮抿着唇没说话。芬姐一见,来解围说:“父母养育孩子本就是恩。从小把你养大,多辛苦,做子女的,要懂得感恩嘛。我对我孩子那么好,要是他们以后不孝顺我,我也会寒心的。” 岁杳摇着头:“父母生下我,是他们的决定,养育我本就是他们的责任。同样的,我养他们到老,是我的责任。这本质上,就是交换。为什么要以养育之恩为借口,行索取之事。” 芬姐一噎:“小孩子很难带,很辛苦,父母都会无条件爱子女,你这么说,你爸妈会伤心的。” 岁杳不动摇:“一个成年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选择把一个无辜的生命带到这个世界来,就有责任把孩子养大。这是责任啊。非要说,多少父母生下孩子的目的是养老,一开始就是索取,谈什么无条件爱啊。” 岁杳忍不住问:“芬姐,有点冒犯。但我很好奇,你为什么生这么多孩子。” 芬姐一顿:“我啊,我身边的人都在生。我自然,也要生,不然会被说闲话。” 岁杳目光不可置信。不带任何的主观情绪,只是单纯的对这件事不可置信。原来,一个生命降临,可以有一个如此简单的理由。 岁杳真的很喜欢这几个姐姐,刚来那几天,她速度跟不上,她们还会帮忙,会陪着她聊天。这里的工作确实枯燥无聊累得要命,但是人就非常的有趣,大家都特别的好玩。 没想到一聊深了,岁杳会在一瞬间猛地感到痛心、无比的痛心与哀伤。 她想到了铃兰姐。 她想到了,不知还会有多少的女孩,会继续被灌输这样的思想。 ——你是普通人,普通的女人,没有选择的权利,唯有出卖自己的子宫,换取一隅偏安。 芬姐耸拉下眼,叹口气:“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的爸妈生了很多的孩子,我的邻居生了很多的孩子,我的姐妹生了很多的孩子,所以,我也生了很多的孩子。刚出义务教育那会儿,家里快吃不起饭,我作为大姐,只能辍学帮我妈养弟弟妹妹。其实这么多年,我恨过怨过,但当妈以后,知道养孩子确实不易。我开始共情我的妈妈,慢慢地原谅了一些她当初的所作所为。再说,以前的,都过去了,我现在有自己的家庭,已经不想、没力气恨了。” 小漂亮这时候也说:“芬姐说得对。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们已经,不想再去恨了。” 高姐自己也有小孩,比较共鸣说:“是啊,都有自己的家了,就不想再去想过去的事。但是小杳,你啊,还是不要轻易结婚,婆家一点都不好相处,我就是为了逃开他们一家,才来这里打工。这几天还在找律师写离婚诉讼书,要我半个月工资。” 花花是四人中唯一没结婚的,她说:“男人靠不住,还是自己靠得住。养小孩更是费钱。我就没准备结婚,准备一个人就这么到老。” 芬姐问:“那老了怎么办?” 花花说:“老了,老了就吊死,反正,我的人生只想一个人走下去。” 芬姐笑了笑,没再说。她问岁杳:“小杳,你似乎很恨你的家里人?” 岁杳愣了一下,说:“嗯,是有点。” 芬姐说:“可是父母也有父母的难处,他们的童年并不幸福,一路走来,照样吃了很多的苦。对你或许苛刻了些,但你们是一家人,总有一天,你们还会坐在一起吃饭不是?” 岁杳摇头说:“时代的悲哀,也是个人的悲哀。她们曾是受害者,可当她们变成加害者的那天起,我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只剩下老死不相往来。” 芬姐:“哎,你。哎,看你自己,人生是你自己的,要是一直活在恨中, 会很痛苦。” 岁杳说:“总要恨过、疼过,对吧。” 说来很好笑,这里的人很多,但随便拎一个人出来一问,必定是家庭悲惨。岁杳有试过舌战群儒,试图灌输一些自己的想法。但很显然,她很天真,某种程度上来说有些傲慢了。 岁杳不是她们,没有走她们走过的路,她不知道当时的她们处于怎样的一个困境。她很想伸出手,可是,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傲慢。 没有谁比谁可怜,大家都是芸芸众生的一员,一直都在努力生活。这是值得称赞与赞美的。 只是赞美之下,藏着的,是经年不愈的伤疤。 岁杳的心里还是一直很疼很疼。这不是她个人的疼,而是一个时代,独属于女人的疼。 大家都喜欢自嘲是资本家的牛马,但岁杳不喜欢这样说、不喜欢自我矮化,哪怕是开玩笑。 不聊这些沉重的话题,日子还是很快乐的。 工作区域是一整条线,所以称为流水线。里面不能带手机之类的东西,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惊喜。大家都爱偷偷带糖和扑克牌进来。在赶完今天的产量时,会偷偷吃糖,打打牌,好不快乐。 这里每天都有新人来,有旧人走,流动性很大。但每个人都带走故事来,再带着故事走。 岁杳一开始对这个地方有些偏见,但时间一久,发现真是什么样子的人都有。 岁杳印象最深的是一个二十六岁的男性。 此人长相英气,身高一米八。到处聊天、锤人、喜欢给人取别名,一见到岁杳就给她取了一个年糕的名字。说是一听她名字就想到了年糕。 岁杳喜欢喊他锤王。她能记住锤王,除了他性格跳脱外,他的人生经历真是相当的丰富啊。 七岁时,因为跟同学打架,被妈妈送进封闭式武校,一年爸妈来看他一次,刚去武校的第一天,刚反抗,就被教练拿着棒子打了一顿,从此开启长达近乎九年的噩梦。 但有开心有痛苦,与室友偷偷抽烟喝酒,讨论女孩,还一起炸马路,给学校赢打拳奖牌,还去国外比赛,为国争光。 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学有所成为学生们的教练,因为没工资,还要交学费,一年后,也就是十六岁时离开学校,一个人背着包,去到魔都,开始闯荡社会。 当服务员,被人侮辱,有血性当场砸破酒瓶跟人刚,当动作演员,吊着威压当空中飞人,还去t国演出,三天三千块钱演出费,后来开网店,赚到人生第一桶金,自己开公司创业,没过多久破产,一蹶不振,这才到工厂准备缓一缓。 三言两语,说尽他的十年。 锤王平时很开心,嘴炮厉害,喜欢有事没事教岁杳打斗技巧,还有些社会经验,但也有情绪低落的时候,岁杳见过一次,休息时间接催债电话,但他也从来不会把负面情绪展现在朋友的面前。 岁杳观察过锤王,这个人相当的坦诚。有人质疑,他的名人名言:“你有什么值得我骗的吗。”有人说他吵,他说:“工作这么无聊,我这是来逗你们开心。而且,我从来没有贬低过你们,说的最多的是夸。”有人吐槽舍友吵,但想着息事宁人,他说:“她都不尊重你,你尊重她干什么。”简直醍醐灌顶。 每天工作十四小时,有时候还会增加成倍的工作量,岁杳真的真的很累。但是吧,这里的人真的真的很有趣,她很开心。 仔细一看,每个人都有那么丰富鲜活的灵魂。 这就叫,生命。 岁杳在这样精神世界、空闲时间成倍增加的日子里,想了很多很多。慢慢构思、慢慢回忆书中的内容。 她身处的世界是那么的真实。 每天的生活——上班、下班、买卷饼吃、回朋友们的消息、睡觉。她喜欢吃一样东西,就会一直吃,次数频繁到,陈昭都知道,她特别爱吃一家叫开心炸串的卷饼。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岁杳过得可丰富了。期间,外面小吃街有人闹事,一个人捅了另一个人,岁杳正好路过撞见,不可思议。高姐的丈夫找过来找事儿,锤王带着她们几个,直接打了那男的好几拳,岁杳趁乱踹了几脚。 这还是岁杳第一次干这事,刺激得不行。担心会不会有事,谁知锤王经验老练说:“没往重要部位打,而且周围没监控,最多赔个千把块了事。我们几个凑凑不就行了。” 岁杳直呼牛! 在三个月工期快要到的时候,已经临近跨年。最爱送糖的一个男生,很勤奋,所以她们叫他小蜜蜂。 小蜜蜂进来问:“你们有多少人要回家过年?” 花花:“我不回去,我妈喜欢催婚,烦。” 锤王惊讶:“你们都不去过年吗?” 岁杳问:“你要回去?” 锤王笑笑:“不回去,我公司才破产,受不了七大姑八大姨。” 小蜜蜂说:“哎呀,我们都是没有家的人,要我说都别回去了。过年工资很高的。” 我们都是没有家的人。 岁杳心中一直记着这句话,直到坐上回青市的大巴,这句话仍在脑海内久久不忘。 72. 冬雪未消至春不见 2026年12月31日,跨年夜。 岁杳回到自己的故乡——青市。无垠天海,而她,不再身无一人。肆意笑时,有人给她一个拥抱,说。 “欢迎回来。” “陈昭同学,我回来了。” 这是雪海中一座美丽的城,一切都在生长。岁杳从陈昭的肩膀中抬起头,说:“阔别三月,大家,别来无恙。” 黄玫语在两人身后,脸埋在围巾里,不满道:“只给他一个人拥抱?我呢。” 岁杳松开手,对黄玫语张开双臂:“来来来,别太迷恋我。” 陈昭默不作声接过她的行李箱。 黄玫语紧紧抱住她,手上有些用力,岁杳“哎呦”了一声。黄玫语闷声说:“自恋狂,你还知道回来。” 岁杳对黄玫语笑说:“哈哈,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其实还好啦,我在那边挺开心的。”说完,两人分开,对乔可可和杨逍挥了挥手。 杨逍说:“正好,今儿个跨年夜,咱们一起嗨!” 乔可可点了一个赞,过来挽住岁杳的手:“走走,民宿都订好了,行李箱直接拖过去!一整个跨年夜都是你一个人的接风洗尘夜,怎么样,排场大吧。” 三位女生走在前面,岁杳半挑起眉,说:“大,太大了。” 乔可可侧眸,往后看了一眼,又扭头八卦小声地问:“你们....在一起啦?” 岁杳一顿,目光闪躲:“你,你怎么.....” “不是吧,”乔可可一看她这反应,惊讶说,“还没说开啊?” 黄玫语无语说:“两个胆小鬼呗。岁杳,你们两个这黏糊就劲儿,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吧,你还在犹豫什么?” 岁杳犹豫说:“我....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 黄玫语不解说:“哈?你是不是傻子,这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吧。” 乔可可给她打了一记安心针:“诶,你放心,我们都看得出来,陈昭对你啊百分百,诶嘿。要不,先一步告白一下?” 听到告白两个字,岁杳心里有点紧张,想了想说:“我....想等他考完试,高考结束。” 乔可可无奈唉了声:“真替你着急啊。不过也是,怎么的也得等高考结束,早恋,是不允许滴。现在,你们还只能是朋友。” “你就别操这么多心,”黄玫语抱着手,抬起下巴,“她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谁能拦住她。是吧,有主意小姐?” 岁杳被黄玫语久违的欠揍样秀一脸,笑说:“你形容我的词语还真是多。最近语文进步神速?” 黄玫语哼道:“我文化课好得很,不用你操心。” 乔可可没忍住哈哈笑,极为不捧场。岁杳打趣说:“没关系,考个本科还是可以的吧?” 黄玫语狠狠剜了岁杳一眼:“喂,别太瞧不起我。985、211随便挑好不好。” 岁杳揶揄:“是是是,最好啊,你们都能考到一个大学去。” 黄玫语声音不咸不淡:“能到一个城市去就不错了。再说,各有各的路。我呢,还是比较喜欢青市,大学我想就在青市上。” 乔可可扫了她一眼,说:“你是想陪着岁杳吧。” 黄玫语脚步一顿。 后面不近不远的距离。 杨逍一看,奇怪道:“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陈昭一直看着一个人,一言不发。 岁杳滔滔不绝地说:“谁让我们黄同学对我爱得深沉,鄙人真是受宠若惊。奈何文不逮意,不然当场为黄同学作诗三百首,以表我感动之心。” “你真是。”黄玫语往前走一大步,斜眼瞥过说,“给你一点颜色就开染坊。” 岁杳带着乔可可,跟着往前迈一大步,望向苍穹:“这个世界如此有趣,我当然要五彩缤纷地盛开。” 放好行李箱后,小吃街一阵扫荡。 五人手上牵着气球。 广场上开始躁动,大楼的LED屏在一段光影动画后,浮现出巨大的数字,刹那间,人潮沸腾,万人齐呼。 岁杳神色难言兴奋,却不受控制地望向陈昭,而陈昭竟然也在看她。 在倒计时的前五秒可以许下三个愿望。 LED屏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她的世界似乎在初雪中安静下来,白色的花朵亲吻肩头,四目相对,那一瞬间,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长梦,就连时间都放慢了脚步。 五秒。 岁岁长相见。 三秒。 岁岁长相见。 还有一秒。 岁岁长相见。 “新——年——快——乐!” 千千万万气球同飞,虚拟的烟火绽放在银幕,欢呼声骤然高涨,在这场盛大的狂欢中,陈昭对岁杳笑说:“岁杳,新年快乐。” 在数不清拥吻的情侣中间,玫瑰花盛开在他们之间,陈昭的眸子闪了闪,目光如同一只蝴蝶翩然,岁杳心中微微一动,气息乱了一拍,一片花瓣飘落,停在她的鞋面。 “新年,快乐。” * 岁杳看见了世界的繁花锦绣,同样看见了,世界之外的芸芸众生。 喧闹肆意的跨年夜后。 岁杳找上老季,重新办理了入职。而就在这天,高三整个年级多了一下午的疯闹时间。 他们,要拍毕业照啦,这可是一件重中之重的大事! 这个季节已经开始冷,高三生们笑骂一中不按常理出牌,偏要在年前拍毕业照,算是独一份儿了。 说是这么说,闹那得狠狠闹一番!不然,怎么对得起自己一生一次的年少时光!才放一个小时,整个一中直接闹翻了天! 蔚老师拿着自家照相馆的摄像机,在学校操场上遛弯。看到那些互相扯衣服的少年们,就喀嚓一下按下快门键。 时光照相馆一直与一中长期合作,这次全体毕业照,就得劳烦蔚老师一家辛苦一次。拍完集体照后,高三一班最先拍完班级照。 陈昭跟蔚老师借了一个照相机,岁杳扯着陈昭跑出校门。大家嬉嬉笑笑凑上来,一个个吵着闹着要跟写着一中的校石合照。 今天呢,是陈昭同学当了一次摄像师,承担给大家拍照的责任。而岁杳就笑着在后边偷拍陈昭。 拍着拍着,岁杳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扯自己的衣角。她低头一看,正正对上一张瘦小、哀怨的小脸。 “姐姐,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久。” 是喜欢跟岁杳在欢欢商铺门前吃零食的小孩。 岁杳放下手,俯下身,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然后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围在小女孩的脖子上:“抱歉,姐姐之前有很重要的事情离开了一段时间。” 小女孩脸埋在温热的围巾里,垂下目光:“你还会走吗?” 岁杳温柔地说:“不走啦。” 小女孩抬起眼,深深地看着岁杳:“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可怜见的。岁杳摸了摸兜,掏出一颗糖果,塞到小女孩的手里,伸手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辛苦你等姐姐啦。” 正好他们那边拍照拍得火热。岁杳蹲下身来,正对着小女孩:“最近过得怎么样,有好好学习吗?” 小女孩点点头,眸子闪烁,认真地说:“我妈妈说女孩子不应该读那么多书,但我认为她说的不对,姐姐说的才对。上一次测试,我考了全班第十。我会好好学习,长大以后,想成为像姐姐一样厉害的人。” 岁杳哈哈两声,欣慰说:“成为我干什么。你是你自己,你当然要成为更好的你自己。” 小女孩困惑地歪了歪头,说:“可是在我心里,姐姐就是最好的。我想成为最好的姐姐,有什么不对吗?” 岁杳一噎,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说。 岁杳又捏了一下她的小脸,开玩笑说:“你啊,要是忘记了我,以后可怎么办,嗯?” 小女孩望着岁杳,稚嫩说:“我不会忘记姐姐的,永远都不会。” 岁杳无奈笑了笑,心说这可由不得你自己呀。 恰在此时,小女孩忽然低头说:“有点晚了,要是再晚一点回去,妈妈该生气了。” 岁杳站起身,微微一笑:“那好吧,只能跟你说再见啦。” 夕阳西下,小女孩一步三回头,而岁杳站在原地,朝她挥着手告别。 小女孩背对着模糊的光,对岁杳大喊道:“姐姐,再见!” 岁杳哭笑不得,挥着手:“再见。” 小女孩崇拜地仰望着岁杳,终于鼓起勇气说:“姐姐!我叫朱望睇!我不喜欢我的名字,我喜欢铃兰花,以后,我一定会亲手为自己改名!” 岁杳慢慢、慢慢地放下了手。直到那小小的身影远去,她仍是久久未能回神。 命运,轻轻一笔。 那如海酸涩的心情像是野草藤蔓一样缠上岁杳的脖子,窒息、难受。疼,好疼好疼。 “岁杳。” 耳边传来一道着急的声音。 岁杳猛地回过神,侧过头。陈昭目光急切,问:“怎么了?” 良久,岁杳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颤抖道:“她,是铃兰姐。” 陈昭一愣。他远远地也听见了,但没有联想到朱玲兰身上去。只听岁杳涩道:“铃兰姐,原名朱望睇,她在遗书里说,成年那一天,亲手改掉了自己的名字,给自己新生,朱玲兰。” “她,”陈昭说,“做到了。” 岁杳狠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是,她做到了。” “喂,你们两个在那里说什么悄悄话呢!”黄玫语在后边没好气地喝道,“快过来拍合照啦!” 乔可可和杨逍对视一眼,立马飞奔过来,一左一右把两个人拉到一中那块大石头面前。蔚老师在他们面前,对准五个少年人,笑着按下快门键。 喀嚓。 结束后,不知是谁在照片的背后上写: 那天。 初雪的青市一片苍茫。 热烈盛大的年少时,唯有飞扬的试卷、张狂的笑,和野蛮生长的我们。 73. 冬雪未消至春不见2 陈昭没想到陈建立会主动联系上他。 二零二六年后半年,所有人过得兵荒马乱,而真相离他越来越近。二零二七年一月下旬,一通电话,把触摸真相的机会送到了他面前。 陈昭与陈建立从小到大没有半分父子情义。商人操奇计赢、巧言令色,在妈妈出事前,陈建立还会在陈昭面前装一装好父亲,陈昭却一向不理会他。 “跟我来一趟。” 电话里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 陈昭听得出来,陈建立此时是尽力掩盖的疲惫。他冷说:“凭什么。” 父子终究是父子,两人都无比清楚对方的脾性,似乎到了这个关头,对方懒得虚以为蛇、做面子工程。 陈建立言简意赅:“你妈在我这里。” 陈昭垂落在两侧的手不禁蜷缩,语气厌恶:“畜生。” “我是畜生,那你是什么。”陈建立冷笑说,“黄家那小女现在可帮不了你。圈子里谁不是靠利益系紧彼此的关系,你以为帮你压着童辰的人不会倒戈我吗?今天我就来把说明白,你,跟我来一趟,条件,我可以不放童辰出来。” “你放心,只是要你跟我来一趟,见一见你妈,让你们母子团聚。”陈建立的话一顿,威胁说,“不会让你那个小女朋友担心。” 陈昭冷飕飕道:“地址。” 陈建立笑得开怀了一些:“好,我念一个号码,你先加上。” 陈昭收到了陈建立发来的地址,那个瞬间他的心脏忽地一沉。 地图显示,你与目的地相距十公里。 他与妈妈的距离,仅仅相距十公里。 陈昭约定好了一个时间自己去。 这件事,他并不打算告知岁杳。他百分之一百,不想岁杳涉足任何危险事宜。 天灰灰的,乌云堆叠,狂风呼骤,暴风雨快来了。 陈昭穿着黑羽绒服,伫立在阳光孤儿院门前。来接应他的人,竟然是垃圾场见过的老奶奶。 “哎呦,小伙子,是你啊。你就是陈先生要见的人?”老奶奶慢吞吞走过来,花白的头发晃了一下。 陈昭看着她。 老奶奶佝偻着身子,穿的衣服老旧发白,面容精神,走在陈昭面前为他带路。一路上,成群结队的小孩从他身边嬉笑跑过,老奶奶慈祥说着:“慢点跑。” “奶奶,今天有肉吃吗!” 老奶奶“哎呦”两声,高兴说:“是呀,院里的陈先生送你们吃的。” 几个小孩跳着跑开:“太好了,今天有肉吃咯!!!” 陈昭目光从四周扫过,面积很大,但阳光孤儿院只占了极小一部分位置。其中,占大头的是在里面的养老院。孤儿院只是一个幌子。 陈昭询问:“养老院为什么要建在里面?” 老奶奶说:“这里原本就是养老院,没儿女,或是儿女不管的老人都在里面养老,而没父母没家的小孩子就在院外长大,久而久之,就给我们划分了一个区域,当做孤儿院。原本没有家的人,聚在一起,就有一个家啦。” 陈昭顿道:“陈先生,是一个怎样的人。” 老奶奶说:“一个挺好的人。经常会给我们送食物、棉被、棉衣和炭火,这些年,多亏了陈先生。听说还是外面的大老板,家里有人在这里,这才常年在养老院里。” 说着,老奶奶摇着头,不解:“既然是家里人,不缺吃喝,为什么要送到这里来。关系,估计不好,却非要来看看,孽啊。这样的家庭关系,我见太多了。小伙子,你认识陈先生?” 陈昭说:“陌生人。” 养老院门前,陈建立站在那儿,一见到陈昭,立马露出一个微笑说:“儿子。” 陈昭表情掩饰不住的厌恶、抗拒,一语不发。 老奶奶目露讶然。陈建立不见生气,反而高兴地对老奶奶说:“谢谢您了,把我儿子安全送来。” 老奶奶:“哎呦,这都是应该的。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回去看看孩子们。” 陈建立笑挥手:“替我给孩子们问个好。” 老奶奶一连说几个好,便转身离开。 陈建立并不在乎陈昭的厌恶与抗拒,他走在陈昭前面带路,很愉悦地说:“想问什么就问吧,你就这一次机会见我和你妈。” 陈昭语气不善:“妈妈跟你做了什么交易?” 陈建立嘴里哼着小调,对他来说,想了数年的东西即将到手,此刻,心情愉悦,不介意给毫无威胁的儿子解释一番:“见你一面,换她交出那东西。” 陈建立回头,扬起唇:“你妈妈可真是聪明,都到这样的地步了,还能跟我讲条件,做交易。” 陈昭最恶心他的笑,快要吐了。 养老院真的就是一个养老院,这里有晒太阳的老人,进出的医护人员。但在进入养老院第五层时,感觉完全变了。 进进出出的人,有好几个陈昭眼熟。很快认出,他们是来自各个领域的顶尖研究员。陈建立忽然说:“你不要对我这么仇视。这些年,我对你妈不算差。她不是痴迷研究吗,我这可是倾尽全力配合。这么多年,终于有了一个结果!但她,竟然不想给.....哎,还好有你在,我的好儿子。” 走了一段距离,陈建立停在一扇普通的门前,轻轻敲了敲。此时,里面的人漫不经心说:“进来。” 在门打开的瞬间,陈昭浑身的血液在沸腾,手在抖。 江誉华半靠在病床上,松松垮垮套着病号服,长发变成了短发,显得更精明利落。她在看见陈昭那一刻,眼睛慢慢地睁大。 陈昭越过陈建立,一步一步朝江誉华走去,眸光颤抖,轻声喊:“妈妈?” 江誉华目光柔和下来:“是我。” 陈建立倚靠门边,噙着笑,直到江誉华冷冽的目光钉在他的身上,他无奈举手,退出去,关上房门,给久别重逢的母子二人腾出空间。 江誉华看他:“放心,屋子里没有监控和监听器。他瞒不过我,我每次都能发现。” 陈昭扑在江誉华的床前,仰起头:“妈妈,他有没有对你怎样?” 江誉华爱恋地抚摸着陈昭的头,一遍又一遍。两人身上流着同样的血,在这个世界上,他们天生就是彼此最重要的存在。 “傻孩子,我没事。”江誉华说,“我们是合作关系,只是,他想要,我不想给。使手段污蔑我,让我与外界断联,把我弄到这个地方来,逼我给他一个人研究而已。对不起,妈妈让你担心了。” 陈昭摇着头。 “不用担心妈妈,”江誉华抱着陈昭,伤心说,“反而是你,是我连累了你,他断了你的所有的卡,什么都不愿意给你,我被带走之前,也没来得及给你姨父一家留些钱,这些年,你过得很辛苦吧。” 陈昭在江誉华的怀里,说:“我很好,有了很多的朋友,过得很开心。明年,我准备申请国外大学。” 江誉华:“好,好。你去找我的恩师,让他给你写一封推荐信,记得提我的名字。邮箱我告诉过你。要不是陈建立,不然,我就可以亲自给你写一封推荐信了。” 陈昭闷声说了一句好。 江誉华松开手,垂下眼,笑说:“陈建立告诉我,你有喜欢的人了?” 陈昭一顿,然后点点头:“我很喜欢她,从第一眼见到就喜欢了。” 江誉华:“真好,真想见一见是个怎么样的女孩。但是,你去国外了怎么样,丢下人家女孩子一个人跟你异国恋?” 陈昭在自己妈妈面前,再没有那些伪装,眼神露出浓浓的哀伤:“我知道,她会支持我。但我,其实不想走。不想离开。舍不得。” 江誉华:“既然舍不得,不想走,那就再好好想想?你们的未来,要好好规划。” 陈昭垂下眼:“我会的。妈妈,院外孤儿院收到的吃穿衣物,是你让陈建立给的吧。” 江誉华颔首:“是我。那些小孩的笑声经常会传到上面来,每一次,我都会想到你。心下不忍。在有结果之前,我的要求,他都会尽量满足。” 陈昭胃里涌起一股恶心,皱眉说:“他太恶心了。妈妈,你们研究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江誉华深深看了陈昭一眼,叹声:“算了,没必要瞒着你。” “这个世界瑰丽、神奇。远没有我们人类想象的那么简单,”江誉华默说,“在八十多年前,一位伟大的前人提出了虫洞的概念。那是物理学史上最华丽的一场盛宴。多少人为之痴迷。我的前半生一直痴迷研究,但始终迈不出关键的一步。直到多年前,我亲眼见证,一个人,一个人类,凭空出现在我面前。” 陈昭眉心狠狠一跳。 “时间,”江誉华激动说,“那个人能跨越时间!就在我面前!” 陈昭手攥紧:“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江誉华缓下来,说:“男性,约莫四十多岁的样子。他似乎认识我,也知道我想问什么,他说他来自两百年后,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帮助我完成对时空穿梭的研究。说,我是开创者,我是未来一切时空研究的基石,一切由我开始。而他,是命中注定,帮我实现的一环。” “世界,就是这么神奇。仿佛一切,都是一场轮回。一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江誉华望向窗外,“而我,是见证历史,流淌在长河里的一粒沙。” 陈昭心中无法淡定,仰头说:“那个人呢,他还在吗?” 江誉华收回目光:“他供我们研究数年,就在最近,我终于,终于成功了....而他,再一次,凭空消失在我的眼前。这里的一切都是机密,就连国家都不知道。小昭,我想见你一面,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想把余下所有的研究成果交给你。等你接手,再交给国家。” 陈昭是以受制方的身份来,有能力有机会接下吗?他不解询问:“五层外守的人拿着枪。陈建立让我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威胁妈妈交出去?” “傻孩子,当然不是现在。记住,你是我编入的锚点,以后你会知道的。而且,他拿不到。这个地方是他管,但他同样休想得到。”江誉华冷笑一声,“他是个蠢货,对时间根本不了解,一心只想着长生不老。殊不知,一切违背时间规律的都会付出代价。” 陈昭脑海里刚闪过锚点两个字,此刻听到最后一句,哑口:“代...价?” 江誉华:“那人告诉我的,他穿梭到过去,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寿命。很可笑,获得时间,代价却是失去时间。” 陈昭 如坠冰窖,他重复了一遍:“你们研究的是能穿越时间?代价,是寿命?” 江誉华:“我取名为时光液。目前刚投入初步实验中,具体效果,还未知。至于代价,这是绝对的。但那人有解释说过,其中涉及因果、轮回。简单来说就是,谁承担因果,谁承担代价。” 陈昭的脑子乱糟糟的,喃喃道:“谁承担因果,谁承担代价.......” 随即,他想到,时光液已经投入实验中,难怪说陈建立休想得到。陈昭心越跳越快:“妈妈,谁作为实验体?” 江誉华看了他一会儿,说:“奇怪,你第一次知道,为什么第一反应就笃定初步试验的,是一个人。” 陈昭手一紧:“只能是人。” 江誉华:“也对。” 陈昭:“妈妈,以人实验,有违人伦。” 江誉华叹口气:“你妈我本想亲自实验。但我啊,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没办法亲自实验。” 陈昭双手按在床前,不知道是克制还是压抑,整个身体都在微微战栗:“活不了多久是什么意思。” 江誉华摸上他的头,没回答,安抚说:“妈妈能完成毕生夙愿,心满意足。对于实验体,妈妈虽然心有愧疚,但是机会在我面前,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然会做。妈妈,不是一个好人。不过,有一点你可以放心,时光液能启用是有条件的。需要实验体人生中最重要的两条人命作为开启条件,这,非常严苛。” 说到这里,江誉华有些疲惫,闭上双眼:“只是,命中注定,迟早会开启。早一点,晚一点的区别罢了。我对不起ta,可我没办法了,那是我唯一的机会。” “小昭,我们的成果比你想象的更加伟大丰厚。所有的试验资料都在研究所里,等你有能力有机会了,一定要亲手为我拿回来。你记住,我们的研究所叫做异闻研究所,注定要隶属于国家,为国家效力。为此,我宁愿违背人伦纲常,付出一切能付出的代价到达目的,哪怕是我的生命。” 陈昭陷入沉默。 做研究的,疯的不止童辰。其中,最疯的,是他的妈妈。 江誉华从未见过这样的陈昭,他紧紧盯着两人握紧的手,脸色极其的.....吓人。他似乎正在想着什么,另一只手紧按在床沿边,指腹泛出了青白色。 “小昭,小昭?” 陈昭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但好几秒钟目光才逐渐恢复焦距,松了手,仰起头看着江誉华:“我能见见实验体吗?” 江誉华笑着摇头:“不行。陈建立不知道,要是我提出这个要求,他会怀疑。” 良久,陈昭又问:“实验体是自愿的吗?” 他的话音刚落,江誉华的眼神立即就变了,再次用那种打量的目光看陈昭:“你似乎,比我想象的知道更多。小昭,你有事瞒着我?” 言外之意,不是自愿。或许说,是毫不知情。 陈昭没有回答,只说:“妈妈,我会夺回研究所,一定是我,只能是我。” 此时,房门再次被敲响。 江誉华一顿,对门口沉声:“进。” 陈昭起身,神情不耐烦。然而,进来的并不是陈建立,而是一个陈昭意想不到的人。 江誉华神情缓和,道:“允儿,你来了。” 陈允儿推开门,手上端着一堆瓶瓶罐罐:“江姐,到时间吊针了。” 话落,她目光一顿:“小朋友,你怎么在这里?” 陈昭顿了一下,视线落到她明显凸起的肚子上,道:“你.....?” 陈允儿坦然一笑:“我辞职了,如今我在这家养老院工作。负责照顾江姐。你来了,另一个小朋友呢,她没来?” 江誉华意外介绍:“他是我儿子,陈昭。小昭,允儿手脚麻利,心又细,是我特例选的照顾我的医生......签了保密协议。允儿,你们认识?” 陈允儿摆弄着吊瓶,知道不好多说,含糊其辞道:“认识,见过几次。说来不好意思,我还从来没问过你们名字,我才知道你叫陈昭。” 陈昭没吭声,一直盯着陈允儿的肚子。 江誉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问:“允儿,真是辛苦你了。怀着孕还来上班。” 陈允儿观察着仪器,笑说:“这有什么,不算辛苦。只是苦了肚子里的小家伙,一直陪着我工作。” 江誉华看着说:“看起来有个六七月了。” 陈允儿目光从仪器上移开,落到江誉华脸上:“嗯,快七个月了。” 江誉华笑了笑:“真好。想当初我怀小昭的时候也是,天天往研究室里跑,每次去都被赶出来,但就是不死心。你给小孩起好名字了吗?” 陈允儿满脸幸福:“还没呢,没想好,想了好多个名字,但就是觉得不满意。” 江誉华:“当母亲是这样。恨不得把世间所有的美好都赋予自己的孩子。对了,小昭的名字就是取自一句诗,里面还有两个字不错,你听听如何?” 江誉华说了一句,陈允儿眼睛放光:“不错诶,就这个!” 而这一刹那,陈昭整个人无法动作,血流速度过快,从指尖到心脏,一阵阵麻痹感弥漫而上,耳边出现嗡鸣,直到,世界失去声音。 74. 永生永世永生永世 岁杳蹲在门外,气鼓鼓地盯着紧闭的大门。 她一路跟着陈昭,没想到,到了门口就跟丢了。 门被关上了,根本进不去。 气死了,气死了。 但岁杳更气陈昭又想瞒着她。 岁杳可以说,这个世界上除了江誉华,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陈昭。陈昭一个不对劲儿,她马上就能发现。果然,陈昭又想默默干大事,瞒着她独自来到这么个地方。 岁杳仰头,望着阳光孤儿院五个大字,心中不解。 她想来想去,只想到可能跟陈昭他爸有关。 然而,想再多也没用,谁让她根本进不去!没办法,岁杳退而求其次,溜达了一圈,发现没地方能翻进去,只好守在门外蹲人咯。等蹲到陈昭,直接严刑拷问!不信他不说! 抱着这样的想法和心态,岁杳蹲到头上快结蜘蛛网。 那紧闭的门突然滋啦啦被推开。岁杳眼睛一亮,弹跳而起,刚想呵斥,扭头一看,顿时哑声。 岁杳愣道:“允儿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陈允儿同样一愣,随即道:“小朋友,在等陈昭?” 岁杳点头,忽地,目光一顿,欲言又止。陈允儿笑了笑:“姐姐是怀孕了,干嘛这么惊讶?” 岁杳摇头,询问:“允儿姐姐,你跟你男朋友复合了?” 陈允儿淡笑:“没有,我们早就结束了。不过,孩子是我自己的,这是我的孩子,我想生下ta,所以留下来了。” 岁杳是有点惊讶,但很快接受,她又问了一遍:“允儿姐姐,你为什么在这里?” 陈允儿跟她很熟,说得多了些:“我辞职了,目前在里面的养老院工作。薪资待遇比在医院里还好,工作也轻松很多,只用照顾一位姐姐。不过,里面有点奇怪。”后面一句突然压低声音说。 岁杳瞪大眼:“奇怪你还去?不过,哪里奇怪?” 陈允儿哎呀一声:“之前那事儿闹得很大,领导本就看我不耐烦,还找借口明里暗里给我使绊子,我不喜欢,就辞职了。现在,我不是一个人吃饭,这不要准备养孩子嘛,当然要多赚点钱。好给ta以后铺路。” 陈允儿这样幸福、娇俏的样子,还是岁杳第一次见。 陈允儿说:“奇怪就奇怪在,养老院设立在孤儿院里面,第一次来面试的时候,我还怀疑了一下。到了后,倒没那么怀疑了。里面就是正常的养老院。在进入第五层之前,我是这么想的。” 岁杳:“怎么说?” 陈允儿:“养老院分为五层,前四层都是些被子女送来,或者没子女,有点小钱的老人。面试的时候,领导就说清楚了,只有在五层以下活动,第五层绝对不能去。一开始我的工作,是照顾二层和三层的老爷爷老奶奶。但就在前两个月,院长突然找上我,让我上五楼工作,此后,就只照顾一个人。那是我第一次进入五楼,感觉完全不一样。多的我不能跟你说,我获得了更高的薪资,同时签了保密协议。我不准备长干,等在干个两个月就辞职。” 岁杳失笑,那允儿姐姐就这么告诉她,难道是怕被‘灭口’,提前通风报信吗。 她又问:“允儿姐姐,你今天是在五楼见到了陈昭吗?” 陈允儿笑笑:“等他出来自己告诉你吧。我说不合适。” 岁杳:“好。” 陈允儿看着她,语气温柔:“一中快放寒假了吧,等放假了,你要不要来吃一顿饭?我妈妈灌的腊肠特别好吃。认识这么久,我早就想请你来吃一顿了。之前一直苦于没时间。” 岁杳还有点嘴馋。青市可没多少重口味的食物,都是些偏咸的海鲜或者炒菜。想了想,答应:“好呀。” 她原本想问允儿姐姐妈妈不是本地人吧,本地人没有灌腊肠的习惯,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铃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岁杳拿起手机一看,备注显示大小姐。 完蛋。 不接大小姐电话,她是真的很会生气的。 陈允儿:“没事,你先接。” 岁杳对陈允儿说了一句抱歉,刚点开接听键,里面就传来一声长啸:“岁杳!你又跟陈昭跑哪儿去了!” 岁杳捂住耳朵,连忙把满格的音量调小,放在耳边,转过身:“祖宗,我又不是不回来。” “我不管,”黄玫语独自坐在操场上,看着一个个背着书包出校门的人,说,“今天周六,难得能休息一下,约好了一起吃饭,你还跟陈昭跑了!” 岁杳真是怕了黄玫语,哄道:“我很快就回来了,真的。” 黄玫语:“十分钟之内!” 岁杳一惊:“你是要我飞回来吗?半个小时,半个小时我一定回来。别生气啦,我一会儿请你喝奶茶。” 黄玫语晃着腿,哼道:“好吧,快点啊。” 岁杳笑说:“好。” 挂断了电话。岁杳唇角还带着未消的笑意,转过身后,猛地被陈允儿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神吓了一跳。她觉得是自己的行为唐突到了允儿姐姐,立马道歉:“对不起,允儿姐姐,让你久等了。我朋友脾气有点大,这电话必须得接。” 岁杳只觉得那目光像是针尖似的砸在自己身上,弄得她打了个冷战。这眼神很奇怪,透着复杂、探究、茫然。 “允儿姐姐?” 陈允儿猛地回神:“啊,哦。抱歉。刚刚在想些事情。那个,小朋友,我刚刚听见你朋友叫你的名字......” “哦,对了,每次都聊得很开心,我都忘了,我还没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岁杳眉飞色舞,“我叫岁杳。” 陈允儿声音有点颤抖,试探问:“哪两个字?” 岁杳说:“岁岁年年,木曰杳。岁杳。” 陈允儿呼吸抖了一下,涩道:“只叫岁杳?” 岁杳:“啊?” 陈允儿:“啊,我的意思是,姓,就是岁,是吗?” 岁杳一瞬间茫然,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她这种问题:“嗯对。姓岁,名杳。” 陈允儿深深看着她的脸,忽然走过来,岁杳一顿,陈允儿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说:“肩膀上有落灰。” 岁杳点头,笑说:“谢谢。” 陈允儿收回自己的手,背在身后,眼睛没有一刻从她的脸上离开,忽然问:“我一直想问,你的家里人在哪儿啊?” 倏然,一道唤声在两人身后响起。 “允儿姐。” 岁杳回头,一见陈昭,松口气的同时,脸直接皱起来。陈允儿晃过神,看了陈昭一眼:“你们两个碰面了,我就先走了。” 岁杳:“允儿姐姐再见。” 陈允儿脸色苍白,像是最后地、深刻地又看了岁杳一眼,转身说:“再见。” 阳光孤儿院距离一中十公里,有点远,陈昭约上了网约车,等待期间,看着岁杳等他解释的样子,轻叹说:“我是来见陈建立。而且,还见到我妈妈了。” 岁杳不好敷衍。与其找拙劣的借口,不如避重就轻的解释,再稍加改变。 岁杳蹙着眉:“我就知道。陈昭,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有多危险。” 陈昭垂下头:“对不起,我错了。” 岁杳踢开脚边的小石头,闷声说:“见到之后呢,有得到有用的信息吗?” 陈昭:“我刚和妈妈说上话,陈建立就把我们分开了。他,只允许我见一面。我去,只是为了威胁妈妈交出某种东西。” 岁杳看着他,良久,收回视线。只说:“不许有下次。不许你丢下我,不许你再一个人面对危险。” 陈昭盯着那颗被踢远的小石头,撒了谎:“好。” 岁杳挑眉,抬眼望向他:“真的?” 陈昭脸不红心不跳:“真的。” 岁杳又踢开一颗石头:“好吧,我再信你一次,陈昭同学。就这一次,不许再瞒着我了!” 陈昭没回答,转移话题:“刚刚你在跟谁打电话?” 岁杳:“还能是谁,黄同学呗。黄同学自从不用控制饮食后,那叫一个饕餮转世。每天晚上还拉着我在操场散步消食。” 陈昭:“吃完饭消食不好?” 岁杳呵呵两声:“你消一个小时试试。我觉得,她就是不想回去面对卷子海,所以故意拉着我麻痹她自己!” 陈昭:“那你由着她?” 岁杳得意拍拍胸脯:“当然不。她拉着我逛校园,我在她耳边念数学公式。然后由此延伸,给她出几个数学题,让她说解题思路。” 陈昭笑问:“效果怎么样。” 岁杳探出身,朝他歪头:“岁杳大师出马,当然是一个顶....十!可能就是因为岁杳大师讲题太厉害,效果太好,黄同学才一直拉着我消食吧。” 陈昭被她可爱到,牵起唇角,揶揄道:“那还是你自己原因了?” 岁杳乐说:“是吧。这也算是....嗯,我想想。哦,对,这算是一种因果吧。” 岁杳等着夸呢,身边突然没了声儿。她抬手在陈昭的眼前晃了晃,心说今天怎么回事,允儿姐姐和陈昭都莫名奇妙盯着我发呆。

“想什么呢。” 陈昭收回目光:“车来了。” 岁杳捞起手机,看了看时间,立马松口气:“还好还好,还有二十分钟,还来得及,大小姐生气起来不堪设想。陈昭同学,还想什么呢?走啦,一起回校啦!还有人等着我们呢!” —— —— 2027年2月5日 黄同学交友手记 傻白甜朋友→岁杳 手画配图:一朵小花的笑脸。 奇迹杳杳... 天天笑,特别爱吃糖!!!必须是草莓味的!!也不怕蛀牙!! +爱送我糖 +各类甜品、奶茶、零食 =齁甜 ps:最喜欢榛子巧克力蛋糕(低糖版) ↓ 傻乎乎=被骗走 讲课厉害,特别是数学题.....讨厌公式.....不可饶恕,讲点题非要我喊她岁杳大师,记一笔)) 高考快来吧!!→QAQ 黑心糖=陈昭 手画配图:糖果塑大魔王 拽拽的+看不惯+腹黑 我小时候眼光(√) 喜欢抢傻白甜朋友,祝你们百年好合(???) 游戏傻鸟同窗×1 (↓) 乔可可 手画配图:简笔画拿刀枪火柴人,高马尾。ps,参考冰火人 喜欢打游戏→网游和端游 还喜欢天天私聊拉我打,但我只会4399小游戏(T_T) 上课爱找我传小零食、小纸条,被发现,一起罚站×4,一起上台解题,她会我不会×2 数学厉害,什么题都会.... 只有我一个人讨厌数学吗? 游戏傻鸟同窗×2 =杨逍 手画配图:简笔画叉腰大笑火柴人,没头发。ps,参考冰火人x2 ↑ 游戏脑,参考上面。 重点圈:需远离,久待容易影响智商(同上补充) 我好像已经被影响智商了(划掉,狠狠划掉) 喜欢喊乔可可外号,疑似喜欢不敢表白。 很会看人+做人(√) 傻鸟(×) 经常跟着岁杳一起喊我女王大人??!!(×××) 不正经大队长 @老季 手画配图:醉醺醺小老头,简笔画。 菊花茶里兑酒喝))不知道怎么想的.... ps:我和岁杳一起当场逮住的,哼哼o( ̄ヘ ̄o#) 说再干十年退休回老家享福,羡慕了(niao) 植物大战僵尸共同爱好者 !!!老刘 手画配图:愤怒的大倭瓜。 !!!可恶,关卡过得比我多! ##天天坐欢欢商铺里打关,也不怕以后头秃(??_?) +死宅 +人不错 大大大魔王 ***蔚老师 手画配图:桀桀大笑大魔王,简笔画。 远离!远离!远离!危险!危险! 危险程度三颗星***! 别再单独给我出试卷了!! 燃尽了....举白旗.... 我看着新卷子要吐了啊啊啊啊啊** 每日关心:卷子做完了吗?够吗,不够我还有(/‵Д′)/~╧╧ 高考什么时候来啊/ 面西施 **西颜花 手画配图:撩头发美人大头照。 手艺+长相+性格(√) 联想到西施。 岁杳特别喜欢在她家请吃饭,味道确实不错 黏糊糊对象看不惯(×) 喜欢逗我(……) 危险程度两颗星** 恩什么来着 &恩飞扬 手画配图:摇尾巴小狗 天天对着姐姐摇尾巴(yueyueyue!) 新婚夫妻+天天蜜月期 每次过去吃饭都要被撒狗粮>> 还喜欢和姐姐一起逗我玩,生气++ \\岁杳每次还跟着一起笑,不帮我,哼。不可饶恕,再记一笔。 ps:炒菜没姐姐炒得好吃,擀的面味道倒是一绝o_O 交友总结:一群傻子!!算了.....我喜欢傻子。 —— —— 75. 永生永世永生永世2 陈允儿觉得自己胡思乱想过了头。 怎么可能会有,她想的那样、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 “娇娇,想什么呢,来,过来帮我看看,对联挂歪没有?” “来啦。”陈允儿把脑子里的乱七八糟甩了出去,抬脚朝着门口走去,“妈妈,这对联在哪儿买的,字写得不错啊。特别是那个福。” 陈桂芬站在凳子上,远远瞅着,眉开眼笑:“菜市场王老头,年轻的时候读过点书,写得一手好字。对了,你不是说今天有一个小朋友来家里吃饭吗?她有没有什么爱吃的,或者是忌口?” 陈允儿伸手想去扶陈桂芬下来,陈桂芬却摆开她的手,自己扶稳门框,微微弯腰往下走,口中说道:“你怀着孕不方便,我身子骨还好着呢,自己下来。” 陈允儿叹口气,话接上回:“说是喜欢吃辣一点的,忌口的话,她说不爱吃香菜。” 陈桂芬点头:“行,一会儿我去菜市场多买点肉和鱼,给你们做一大锅酸菜鱼吃。保管够辣。” 陈允儿:“妈妈,再买些虾和生蚝。” 陈桂芬一笑,温柔说:“好,我知道你喜欢吃蒜蓉虾蒜蓉生蚝,会给你买的。还有件事,你说在大厅中央挂一个灯笼怎么样,会不会更好看?” “是好看。”陈允儿扶起肚子,调侃说,“但买哪一种,如果是会闪着各种灯会唱歌的不行。” 陈桂芬“哎呦”一声半依在门边,装模作样道:“老了,家都不能做主了。女大不中留,女大不中留。” “妈妈,你少来了。”陈允儿好笑说,“你的审美好差诶,我这是在维护我们家的美丽,好吧?” 陈桂芬没再装,哼道:“你们年轻人不就喜欢那样的灯笼吗,我这个老婆子当然也要追随潮流。” 陈允儿俏皮地说:“才不喜欢呢,丑死了。” 陈桂芬乐说:“行行行,丑,我不买。还有五天就是除夕夜了,一年过得可真快。” 两人进了屋,窗口米白色的帘子迎风飘,惊得盆里的花抖了抖。 陈允儿在陈桂芬的搀扶下,慢吞吞地坐下:“快吗,我感觉挺慢的。一天一天的,可充实了。” 陈桂芬说:“你是工作的,我们当然不一样。我就偶尔上上街卖卖菜,跟人聊聊天,日子一晃就过去了。” 陈允儿转过头来说:“妈妈,你手机绑着我的银行卡,你怎么不用?” 陈桂芬说:“娇娇,你是教过我,但我年纪大了,有些时候记不住。我还是更习惯用现金。” 陈允儿说:“现金我给了不少,也没见你用。” 陈桂芬说:“我一个老婆子用得上多少钱?不说我,你肚子都快八个月了,得再小心一点,一会儿我去接你那小朋友。” 陈允儿心说哪有这么娇贵,没答应:“不用,我去就行。” 新年到,辞旧迎新。 陈允儿回头看,厨房热气腾腾,人世烟火就在身后。幸福,好像就这么简单。 玄门关,陈允儿穿好鞋,喊道:“妈,我下去接人啦,记得不要放香菜啊!” 厨房里的人扬声:“我记得,你快去吧,别让小朋友等急了。” 逆光的楼道,陈允儿心暖暖的,笑得开心又幸福:“我可喜欢那小朋友了,你肯定也会很喜欢。妈妈,等我回来。” 这个家只有她和妈妈,日子虽是两人过,但超级超级幸福。爱如蜜,爱,如吃米一样日常。家,是一个具象的字。家,就是女儿和妈妈在一起。 热闹喧声,无处不在,年味儿十足。 不少熟人给陈允儿打招呼,陈允儿一一笑着回应。有个很熟的大婶,姓孙,笑着问:“快生了吧,允儿,你希望是儿子还是女儿?” 陈允儿不自觉摸上肚子,笑容幸福:“非要选一个的话,我希望是女儿。养男孩子我没经验,养女孩子我应该比较上手。” 孙大婶看破说:“你妈妈那么爱你,你想要学着你妈妈,那样爱你女儿,是吧。” 陈允儿满脸甜蜜说:“不,我要给她双倍,三倍,超倍的爱,比我和我妈妈加起来的还多。” 孙大婶提着菜篮子晃了晃:“哎呦,你孩子有你这样的妈妈,以后可幸福了。不过养孩子可头疼,我家女儿才三岁,每天闹哄哄的,折腾得全家睡不着。这孩子来得晚,来得难,都哄着。麻烦。” 陈允儿淡笑说:“选择让孩子降生,不就为了让孩子幸福吗。要是世间疾苦,只有疼与痛,我才不会让我的孩子来。大婶,先不聊了,我要去接个朋友。” 孙大婶满脸欣赏说:“行。” 陈允儿看了眼岁杳回的消息,说是已经到门口,走在路上,边走边想,世界上人那么多,名字一样大概率是巧合。 取诗词两个字。一个岁,一个杳。 名为,岁杳。姓为,陈。 陈岁杳。 陈允儿跟妈妈姓,自己的孩子,当然也要跟她姓。 想来想去,陈允儿不可避免地又想起岁杳的脸。在岁杳在院期间,李粒愿不止一次同她说过那小朋友的侧脸跟她有三分像。问是不是家里亲戚辈儿的,这么不像话,让一个小孩子不上学,出来打工。 陈允儿爸爸无亲无故,早亡,妈妈是远嫁来的,在这里,她没什么亲戚辈儿。当时,李粒愿的话她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却值得细思。 陈允儿摸上肚子,里面的小生命正在活跃,跳动的心脏似吻上她的血管,她不自觉弯上唇角,又忽地往下压。 算了,不想了。 在结果出来之前,都别想了。 或许,是自己神经过敏,想太多了,毕竟,实在是太离奇了。 陈允儿远远看见门口的岁杳,朝着她招了招手。岁杳同样看见了她,迟疑地向她招手。 陈允儿走到岁杳身边,仔细看着她:“久等了。” 岁杳愣道:“啊,哦,没。” 两人并行走在路上,岁杳忽然问:“允儿姐姐,你家住在这小区里?” 都进小区了,当然住这里,为什么还要问。陈允儿茫然一瞬:“是,怎么了?” “啊,没。”岁杳慢吞吞地说,“陈昭也住在这里。你们平时没碰过面吗?” 陈允儿讶然:“还真没。他住在几栋,我住在...就是这儿,二栋。” 话音刚落,身边的人忽然不走了。陈允儿脚步一顿,回过头疑惑问:“岁杳?” 岁杳“啊”了声,音儿有点抖,什么都没说没问,想后退,想转身走。但又想,巧合吧。于是,她抬脚跟在陈允儿身后,由陈允儿带路。 楼道窄小,需要爬楼梯。 要是以往的岁杳,会立马上前去扶着允儿姐姐上楼。但现在,她有些自顾不暇,而且手里的汗越来越多。 在希腊神话中,潘多拉因好奇心打开了魔盒,释放了世间的所有灾难,唯独留下了希望。岁杳多轮多番自我安慰、心理暗示。终于,在站在那扇门前时,轰然崩塌。 陈桂芬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酸菜鱼,放在桌上,正好听到门锁转动。 然后,门开了。 “妈妈,我回来啦。” “你们回来得刚刚好,饭菜还热着呢,”陈桂芬往她身后一看,笑说,“小朋友别怕生,就当自己家,快进来吃饭吧,我做的酸菜鱼保管合你胃口。” 幸福,可以指代是一个人。 痛苦,亦如此。 陈桂芬走上前,牵住小孩的手,领着人往屋里走。孩子一路闷不作声,垂着脑袋,一步一步地挪。她心说挺害羞儿一小孩。 陈桂芬把孩子按坐在沙发上,转头对陈允儿开口道:“娇娇,开电视找点动画片播播。我去端饭,马上就回来。” 见小孩十分怕生,小手都在微微发颤,陈桂芬便刻意拉开距离,留出空间,让陈允儿先陪着孩子说说话。人嘛,再怎么害羞内向,只要多说说话,特别是跟熟人,聊多了自然而然就活跃起来了。 陈桂芬转身入了厨房。 陈允儿微微俯下身,担忧问她:“岁杳,不舒服吗,你脸色不太好。” 岁杳本想张嘴应一声,张了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四肢僵硬,保持着坐下后就没变的动作,只是脑袋仰了点,目光颤抖地落在陈允儿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岁杳懵了,脑子一片空白,呼吸缓一阵儿停一阵儿。不知所措,如临深渊,手和腿好像不是自己的,迟钝得陈允儿叫了她好几声,她才闪开了眼。 她垂着头,紧紧盯着自己捏着裤子发白的手指头。 陈允儿见状,心空了半拍。 哪怕匆匆一眼,岁杳依然看得出,这是一个没了她,无比温馨、幸福的家。 窗台一排排悉心照顾的花,整洁干净的布置,沙发上摆着的,一看就是手织的小毛毯,以及,里屋半开的门,透出的光景。 那是岁杳一直住的破败房间,灰蒙蒙的,墙壁破败,现在看见的,天花板上挂着一串串手工星星,好几个漂亮的玩偶在床头,明亮、光堂。 娇娇,掌上明珠,爱极怜极。 观音庙的平安符最难求,要等要有恒心。 保平安,保顺遂,保长命百岁,一世无忧。是爱,满得溢出来的爱。 岁杳努力了好几次,收敛情绪,不想被看出异样。可是,很努力了,她的身体、她的手,还是在抖,不停地抖。 丢脸。 没出息! 蠢、傻,总是后知后觉。 原来。 想要见面的人,想要看见的脸,想要知道的名字,早就,见了,知道了。 不行,待不了。不能在这里。要走,要离开。 岁杳腾地站起来,几乎是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六个字:“抱歉,有事,先走。” < p>她头也不回,朝门径直走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陈允儿扒住门框,出声喝止:“等等!” 岁杳缓缓吁出一口气,勉强稳住神色,侧过身,喉咙干涩发紧:“抱歉,我真的——” 话音骤然顿住,她目光一怔,视线落在陈允儿撑着门框的手上,更准确地说,是对方手中那部亮着屏的手机。 手机屏幕光亮刺眼,直直朝向她。 整张屏幕被一张截图占满,页面上文字密密麻麻,标题处却印着一个格外扎眼的黑体大字。 ——亲子鉴定。 什么时候? 岁杳脑仁很疼,难道是在孤儿院门口说帮忙拍肩膀灰尘的那次? 陈允儿一手轻扶小腹,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抵在门框上。 结果好巧不巧,就在刚刚出来了。 她察觉到岁杳的目光死死锁在自己右手上,心头瞬间涌上一阵慌乱,慌忙按灭了手机屏幕。 明明,没再去想,明明,不可能。 可是,现下血淋淋的结果,就摆在眼前。 陈允儿眼球被99.99%刺得眼球生疼,火辣辣的。 跨越时空。 最亲密又陌生的她们。 终得相见。 陈允儿,岁杳的亲生妈妈,就在她的眼前。 她们互相知晓彼此的身份。 陈允儿眼神流露出浓浓的哀伤,胸口不住起伏,嘴唇发颤,轻声开口:“你为什么会是我的女儿。” 岁杳的眼泪掉了下来。 家是什么,妈妈是什么,爱是什么。 她从生下来,就与家、妈妈、爱,这四个字绝缘。 机缘巧合,回到过去,哪怕再苦再难,她从未想过来找她们寻求帮助。 不能见,不愿见。 现下,在自己的家门口,亲耳听自己的妈妈说为什么是你。妈妈的面容变得模糊。是水糊了眼眶。 对,是水,才不是眼泪。她才不会这么丢人。 走,马上走。快走,快走啊。 岁杳在内心嘶吼,不假思索,她狼狈逃走了。 光是冷的,天暗下来,灰蒙蒙的。 岁杳跌跌撞撞,灌入大口大口地风,分不清耳边呜咽的是谁。 我要去哪儿,我能去哪儿,我又在哪儿。 轰隆隆。 轰隆隆!! 乌云呼啸,雨水簌簌掉了下来。 此刻,只有她一个人,踽踽独行在人世间似的,前方万家灯火,明了又灭,新年的笑语踩过耳朵、眼眶、心。 我算什么,到底算什么。我知道,是我破坏了幸福,我是罪人,我活该。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都是我的错,为什么,都讨厌我,都不喜欢我。 骗子、坏人,我也讨厌你们。 我只是想要一个家,我只是,想要和你们在一起。想要,一个和你们在一起的家。 我们不是有血缘关系、是最亲密的吗? 为什么,像是在看仇人、陌生人。 为什么,不拥抱我? 为什么,不多说一句好话? 为什么,不对这个世界上最需要你的人,说,爱? 岁杳在雨夜中奔跑,不知跑了多久、多久。她的脚底破了一个大洞,两条腿在发抖、抽搐。头疼,手疼,心口疼,哪里都疼。 好疼好疼。 电闪雷鸣,观音庙前,溜儿进一道黑影。 岁杳湿漉漉的,仆伏在巨大的观音像前,对观音说:“观音娘娘,您可以做我的妈妈吗。” 良久,她抬起头,仰望着观音慈悲的面容,早已泪眼婆娑、哽咽不止:“好疼啊!妈妈,我好疼啊!我真的,好疼啊......!” 好疼好疼,真的好疼。 我只是想要平静地活着。 我只是,想要活着而已。 好疼。 谁来救救我。 好疼。 在惊天的雷声下,岁杳像是要把心呕吐出来似的,放肆大哭,一直大哭。 委屈。 绝望。 不甘。 没有人可以救我。 从来都没有人能够救我! 观音慈悲的石像下,岁杳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还在妈妈的子宫里,缱绻、留恋,哭得快要背过气去,大声、撕心裂肺的大声。 她又像是回到了曾经,孤零零守黑夜,谁也等不到的日子。 落叶归根。 枯落的叶,没有根,又怎么办。 那些痛苦、那些苦难,岁杳咬着牙一次又一次。可是现在,她再也撑不住、再也不愿醒来,在痛苦的窒息中,闭上了眼。 在失去意识前,岁杳似乎听见有谁在她耳边,发誓般地说:“我一定会找到你,陪着你,永远不离开,一定会......!” 76. 手术台开膛破肚生 陈昭抱着昏迷的人,一路跑到医院。 他不敢低头,每一次,泪水都会砸在岁杳紧闭的眼皮上,连同雨水,一落无痕。 岁杳与陈昭无话不谈,她要来陈允儿家吃饭,他当然知道。 他们的名字取同一首诗。 那瞬间,陈昭第一次觉得,命运,喜怒无常。 他们彼此了解,他知道,岁杳,要走自己的路。在这条路上,他只能是旁观者,不能是主导者。 陈昭一直守在楼下、一直等着岁杳出来。 当时,岁杳几乎是逃一样跑了。情况比陈昭想象得还要糟,他一路跟跑,就在岁杳身后。 路上行人来往,岁杳跑得很快,陈昭好几次差点没跟上,最后,看她进了观音庙、看她哭,陈昭就跟着她哭。几乎是想也没想,心疼得要上去拥抱住她。 刚进门,岁杳蜷缩着,往侧一歪。 陈昭再也不想,真的,再也不想来医院了。 他守着病床边,眼眶通红,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岁杳苍白的手背上。望着她不安的睡容,轻声喊着:“岁杳,岁杳?” 窗外雨声滴答,无人回应。 良久。 雨声渐消。 陈昭的脸庞上还残留着一道泪痕,他的目光扫过岁杳时,忽然一顿。 护士给岁杳换了新的病号服,领口宽松,露出挂在脖子上的红绳。 陈昭慢慢地捻起红线,提起藏着已久的护身符。老旧、红彤彤,绣着一个“杳”字的护身符在微光下转圈。 他在“杳”字上,用指尖描过字的轨迹,停在最后一笔,勾起的尾线上。 原来如此。 果然是这样。 从前种种,陈昭是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猜测,但从不是百分百的笃定。而现在,他终于百分百确定。 苏林,就是未来的他。 陈昭,会针线,绣东西有个独有的习惯。喜欢在收尾几针,弄个小巧思,起个勾。这样,就代表是他陈昭的作品。 未来的他,特意给了岁杳这个护身符,目的,是要向他,十七岁的陈昭,传递一个消息。 没错,我就是你,不要犹豫,不要怀疑,我们是一个人,你知道我想做什么,我们目的一致,要全力配合。 结合在妈妈那里得到的信息,加上这条确定,从前的疑点全都通了。 自始至终。 未来的他,和十七岁的他,只有一个共同目标。 保护岁杳,隐瞒她所有消息,把她完全摘出去。 岁杳原本就是无故受难,她不该来。未来的陈昭以岁杳为口,目的,是向十七岁的陈昭传递消息,以达到最终目的。 破坏时光腕表,让岁杳,回去。 可是要怎么做。 两人跨时空合作,未来的陈昭通过岁杳向十七岁的他透露的消息,有两个,一,你会死。二,是的,我就是你。 这两个消息,互相矛盾。 且,他为什么要让十七岁的陈昭知道这两条消息? 毫不疑问,肯定是为了最终目的,破坏时光腕表,让岁杳回去。 那么,这两个消息与破坏时空腕表有什么关联吗? 陈允儿作为实验体,还怀着岁杳。实验在陈允儿身上失败了,却在岁杳身上成功了。 源头在这个时空,想要破坏,就得在源头破坏。 只有十七岁的陈昭能做到。 开启条件:人生中最重要的两条人命.... 这就是传递他会死消息的目的吧。 其中一条,或许就是他。 很大可能,他是促使岁杳穿梭能力开启的原因之一。 只要他不死,就能破坏开启条件,让时光腕表一开始就废。如果这样想,那岁杳又怎么会从未来穿越而来? 更有理的猜测,破除条件之一,是能够做到迟缓开启。但这不是他的主要目的。 目前来看,他真正的死局,的确还没来。 陈昭和岁杳曾有过共同的猜测。 主体为岁杳,以她为本(眼),她直接改变不行,那么间接呢?但间接的界限是怎样的?一概不知。 所以,未来的他,和十七岁的他,一个想法,干脆,让岁杳对此一无所知,完全摘出去。 这就是未来与十七岁的他、默契的做法。也是未来的他,向岁杳封锁穿梭能力消息,隐瞒自己身份的主要原因。 未来的陈昭,十七岁的陈昭,岁杳,早已成为了局中人。 以目前所有的信息来看,如果开启条件真的与他有关,那,他死了,没成功损坏源头,岁杳会持续穿梭、直到寿命耗尽。而岁杳若没有获得穿越时间的能力,不回到26年,不告知他消息,他会在毫无防备与准备中死去。 预知与突然,两个词,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结局。蝴蝶煽动翅膀,这其中如果少一环,便真的成了其中一人真正的死局。 陈昭的脑子里又想起来妈妈说的,这个世界是一场轮回,一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他或许知道了,或许真的就是他想的那样。 这不是第一次,但,却是他必须去做的。他与她的命运,完完全全交织在一起,如同打死结的红线。 一切皆有代价。 使用这项能力的代价,就是寿命。 但,谁承担因果,谁就承担代价。 陈昭想,这是未来的他,和十七岁的他,共同的想法。谁来承担,他来承担,谁付出代价,他来付出代价。 结合各种消息,陈昭推断出:大概率不能完全破坏,但能让现在的岁杳回去,并且结束穿越之旅。 这才是真正的最终目的。 要怎么做? 一切的答案,就等到他真正死局来的那天。 * 那天晚上,陈允儿独自一人出了门,前往了一家较远的陌生医院。 妇产科门前,等着很多孕妇。 她们的脸上有着不同的情绪,开心、惆怅、难过、冷漠。每个人都不同,每个人来到妇产科都有自己的目的。 陈允儿坐在门前,盯着来往人群,坐了很久很久。 有个女孩坐在她身边,忽然询问:“姐姐,你是在等谁吗?” 陈允儿说:“不是。” 女孩疑惑道:“啊,那你是来干什么的。我是来流产的,还有好几号才交到我呢。真害怕呀。” 陈允儿说:“害怕,为什么还要来?” 女孩苦笑:“还能有什么原因,这是个意外,而且我养不起孩子,当然要来流掉了。姐姐,你呢?” 陈允儿摸上自己的肚子,说:“跟你一样。” 女孩震惊:“啊,姐姐,你肚子都这么大,要是流产,你会有生命危险的。” 陈允儿垂下头,没有回答。 岁杳是她未来的女儿,却出现在这里,这件事很荒谬。可是,亲子鉴定不会说谎。岁杳的长相、那种反应同样不会说谎。 陈允儿和岁杳认识这么久,不会看错,岁杳的的确确是完全不认识她。但岁杳认识她的家,甚至认识她妈妈、也就是岁杳的外婆。 陈允儿不知道岁杳是怎么来的。 但如此种种。 陈允儿只想到一种可能性:在生产中或者生产后,她死了。死在自己女儿记住她面容前。她死了,导致自己的妈妈恨上了自己的女儿。 这也说得通,岁杳那样惊恐、抗拒的状态。 一旦这样想,陈允儿就难受得呼吸不上来。 陈允儿忍不住想:“这就是既定的未来吗?” 她的女儿,来到这个世上如果不幸福,她宁愿对方不要来。 现在,选择权就在她手上。 时间滴答滴答。 陈允儿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又过了很久,直到刚才跟她说话的那个女孩,从手术室里被推了出来。女孩躺在移动床上,脸色苍白,路过时,虚弱地问:“姐姐,还没到你吗?” 陈允儿:“没有。” 喧声渐远。 陈允儿又一个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很久。 妇产科的医生都换了一次班,她还在这里。 新换班的医生,注意到她,于是好心询问:“您好,是来问诊的?挂的是几号?” 陈允儿抬起头,沉静地说:“我没挂号。” 医生一愣,陈允儿却站起来,沉默地径直离去了。 陈允儿坐在妇产科前,一直想,一直想。 终于,她想明白了。 她没有资格剥夺一个已经诞生的生命接受幸福或是痛苦的权利。 岁杳可能在学走路时会倔强地摸着眼泪,可能在课堂上与同学偷吃零食,可能在树下对着一个男生说喜欢,可能在春日与朋友们飞奔欢笑。 她陈允儿的人生要走到尽头了,但岁杳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 她不配让岁杳跟着她姓。 陈岁杳。 这名字不好。 她与自己的女儿,这辈子没有母女缘分。 所以,别跟她姓陈了。去掉姓,就叫岁杳吧。 陈允儿深吸一口气,鼻尖酸涩,有些抽泣。她对自己女儿说了很过分的话,她想要弥补,可是自己的女儿已经不想理她了。 发出的消息,几天没理。 应该的,是她的错。 * 岁杳醒来是在五天后。 她感觉自己的头像是要炸掉了,四肢不是自己,沉得抬不起来。 “岁杳!你醒了!” 岁杳半睁着眼,思绪还未回笼,一下子被这一声冲击得晕头晃脑。 “黄玫语?我这是在哪儿?” “你重感冒昏迷五天了,”黄玫语坐在她床边,手上拿着咬一半儿的苹果,“下雨了不知道躲吗,陈昭也是,怎么回事,不给你送伞?” 岁杳脑袋疼得厉害,隔了很久,她才问:“谁送我来的医院?” 黄玫语咬了一口苹果,闷声说:“还能是谁,陈昭呗。要不是你不回我消息,我去问他,我都不知道你生病住院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们两个轮着躺医院。” 岁杳额角一抽一抽的,又缓了好一阵,说:“陈昭去哪儿了?” “见色忘友,是我守在你身边,等你醒来诶。”黄玫语不满说,“他接了个电话,说是去P国大使馆一趟,拿资料。国外大使馆除夕夜都不放假的,还说,让你醒来了,看手机。” 岁杳艰难地拿起手机,此刻,这玩意在她手中,重得跟砖头一样。屏幕一亮,如海的消息弹出来。 她的眼睛被刺得发疼,扫了一眼列表未读消息的有谁。最前排的几个是乔可可、杨逍、陈昭,还有,允儿姐姐。 岁杳看见这个备注就难受,选择性不看,点进星星的聊天框。 微信自动定位到,停在未读消息上。 2.11 星星:中午我出门买个饭,很快回来。 2.12 星星:晚上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2.13 星星:晚上买饭,很快回来。 2.14 星星:看见了糖葫芦,我下楼一趟,很快回来。 昨天17:00 星星:晚上买饭,很快回来。 今天16:09 星星:我去P国大使馆取资料,很早之前的,今天通知我去拿,很快回来。 星星:我可能过几天想要提交撤销申请,岁杳,我不想去国外了。 岁杳手一顿,不想去国外了,为什么。这不是陈昭一直以来的目标吗。 陈昭每次出门都给她发,这是怕她醒来了,找不到他吗? 黄玫语念叨说:“乔可可和杨逍回老家过年去了,都来不了。看来,这个除夕夜只有咱们三个过了。” 岁杳猛地抬头,看向她。黄玫语被吓一跳:“你干嘛。” 岁杳喉咙发涩:“你说,今天是除夕夜?” 黄玫语愣道:“你不是拿着手机吗?你昏迷了五天,今天2月16号了,当然是除夕夜。你干什么这个表情,怎么了?” 岁杳拉下通知栏一看。 2027年2月16日。 还真的是。 本来刚醒,她的脑子就不太清醒,现在,太阳穴,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岁杳忍着恐惧,点开备注允儿姐姐的聊天框。 上面只有三句话。 对不起。 能聊聊吗? 在吗,约个时间,我想和你聊聊。 岁杳真的,真的很累。手机跌到一边,她双手猛地捂住耳朵,蜷缩着,浑身止不住颤抖。 黄玫语被吓到,一下子抱住她,然后猛按呼叫铃。 “岁杳!岁杳!你怎么,听得到我说话吗!” 岁杳又累又疼,她真的已经精疲力尽,再也不想承担任何意外发生。她第一次觉得,知晓未来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 她知晓,却无法改变。 2027年2月17日,凌晨00:01:12,就是她岁杳出生、陈允儿难产而死的时间。 岁杳眼眶通红,像是有火钳子在烧、火辣辣痛得厉害。她拿起手机,一看时间,2027年2月16日,晚上23:01。 岁杳忽地抬头,四周环绕,又猛地一顿,双手扯着黄玫语的手臂,声音嘶哑:“这么久了,陈昭为什么还没回来。” 黄玫语愣住。 她从未见过,像是崩溃至极点的岁杳。一阵尖锐的疼痛急速穿透身体, 声音像是被噎住。 岁杳却在问完后,不等回答,想也不想,扯掉手背上的针头,洁白的被褥上瞬间绽开一朵血花。她掀开被子,就这么穿着病号服往外冲。 “岁杳,岁杳!”黄玫语大步追上,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转过来,对着自己,“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岁杳脸色苍白,眼睛红得吓人,气若游丝:“求你了,让我去找他。我得去找陈昭。” “陈昭?”黄玫语说,“他又不是小孩子,不会走丢。今天外边人很多,说不定打车堵了。很快就回来了。” 岁杳摇着头:“不,p国大使馆离这里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就能到。陈昭肯定选择步行,这么晚还没回来....黄玫语,我的心里很慌,很慌很慌,我一定要去找他!” 黄玫语静默不语,三秒后说:“我跟你一起。” 夜色沉沉,车流不息。 岁杳着病号服,穿梭在人群中无比显眼。她和黄玫语沿着记忆中去往p国大使馆的路线,脚步不歇,往前小跑。 在途径一个必经之地的海边,那里围了一大群人,见此,岁杳心漏跳半拍,呼吸急促,往那边跑去。 ——乌拉乌拉乌拉! 警车和救护车围住一团。 外边围了一群的人,岁杳根本挤不进去。她连忙拉住一边看戏的路人,急问:“发生什么了?” 路人愣了一下,说:“哦。听说是有人落水了。” 这时,另一个路人说道:“屁。你这消息一点都灵通。要是落水,警车至于来吗?我偷偷告诉你们,是有人在这里杀人。你看啊,救护车不刚把人拉走吗?” 路人:“啊?不是说有两个人落水了吗?好像是一个孕妇,和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 岁杳只觉得大脑轰鸣,脚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幸亏,黄玫语及时上前,连忙扶住了岁杳。 这句话,岁杳曾经听过。 2045年2月16日,晚上,西颜花的面馆里,她听过两个男人讨论。其中一个年轻男人,还给了她一百块钱。 “哎呦,小姑娘,你慢点哦。”另一个路人接着说,“你这消息还是不灵通,我都听前一个目击现场的人说了,是其中一个失足溺水,另一个把人救上来后,突然冒出来一个人把其中一个人捅死了。” 听的路人不信:“你这消息才不可信,那路好好的,怎么会失足落水。又哪里冒出个人,正好把人捅死了?难不成还是仇杀吗。你别乱说哦,要是真死了,救护车拉人走干什么?” 说的路人说:“嘿。你别不信。一刀捅到心口,死得不能再死了。再说,救护车来就不能拉去停尸房?还有,被捅那个是不是个小孩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孕妇没被捅。” 听的路人半信半疑:“你看见了?” 说的路人:“我还真看见了。诺,就往左一百米的小诊所,十分钟前吧,那个孕妇被抱进去了。虽然没挨刀子,但是受惊了,这肚子啊,要生了。” 听的路人睁大眼睛:“啊,去诊所干嘛,为什么不送救护车上去。” 说的路人:“生孩子这事儿是能等的吗?那诊所有来头的,是一个退休的妇产科老医生办的,有接生的设备,很多没钱的产妇都去她那儿,很有名。情况危急,当然送里面去。” 一百米的距离,岁杳跌跌撞撞。在门外,有不少人,在门口她却看见了最不想见、最熟悉的一个人影。 孙婶儿搀扶着陈桂芬,安慰着:“大姐,允儿会没事的,你别怕。她肚子都八个月了,不是早产。” 岁杳不要命似地扒开人群,在一声声疑惑声中,扒在门框上,往里一看。顿时软了双腿,跪在门边。 产床里的人正在嘶吼,有几个女人拦在门外,驱赶人群。岁杳身量娇小,正好钻了进来。那些女人一见她,以为是产妇家属,便没再阻拦。 孙婶儿唉声:“我来这边买烟花和鞭炮,听到附近有尖叫声,知道肯定出了什么事儿。没想到,会是允儿。” 陈桂芬倒在门框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没人理会岁杳。 黄玫语一听是陈允儿,眼中震惊,她蹲在岁杳身边,感觉到她颤抖,知道她在害怕,安抚性地一遍又一遍拍着她的背脊。 岁杳不是害怕,是绝望。 在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陈允儿命中注定的结局。 口口声声说要尽我所能改写悲剧。 到头来。 谁都留不住。 陈昭死了,陈允儿也要死了。 岁杳仰起头,眼泪簌簌往下掉,像是不会枯竭的河流。蓝色的布帘微微飘动,模糊露出陈允儿满头大汗、苍白的脸庞。 像是心有灵犀一样,陈允儿艰难地侧了点头,在晃动的蓝布帘中,与岁杳视线相接。 陈允儿嘴唇蠕动。 岁杳清晰地读出四个字:我疼、别看。 2027年2月17日,凌晨00:01:12,一声尖锐的啼哭响彻。所有人循声望去,开始一声声地说恭喜,连拦门的那几个女人也是。 她们在恭贺新生命的诞生。 这声象征新生的啼哭,却是陈允儿的丧钟。一生一死,这是岁杳与陈允儿注定的命运。一生一次,连一次好好的,像家人一样的牵手、拥抱,都没有。 接生的医生抱着初生、尚且对这个世界害怕到哭泣的婴孩,走了出来,对着陈桂芬摇了摇头。 陈桂芬撕心裂肺地崩溃大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女儿!!!娇娇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女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女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孙婶儿闭上了眼睛,扶住快要哭得昏过去的陈桂芬。 初生的婴孩想是感应到什么,挥舞着小臂,拉长嗓子,一起在哭。 这样的场景,是悲剧、是地狱。黄玫语不忍心看,狠心地移开眼,却发现,自己抱着的人,正在慢慢地化作虚影。 “岁杳!岁杳!你的身体...你!时间不是没到吗!!?” 是啊,时间根本没到。还有大半年。 岁杳跪在地上,仰着头,注视着婴孩儿的手腕,上面闪烁着,一个无比熟悉的倒计时腕表。可,刚闪烁几秒,轰然熄灭。 与此同时。 喀嚓一声。 岁杳手腕上,正在滴滴答答倒计时的腕表,碎了。 眼前的光景逐渐变幻,哭闹的人群化为虚影,她像是成为了局外人。 黄玫语眼睁睁看见岁杳消失在自己怀里,抓不住,摸不着。 而那婴孩手腕上消失的腕表,又突然亮起,这次足足亮了五分钟。随后,再次熄灭。 命运,至此闭环。 他们的故事,由此开始。 77. 故人再见故人再识 岁杳咬破了嘴唇,呕人的铁锈味在口腔蔓延。她像是被囚困的野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地哭。 ——咔咔 岁杳感觉到有人冲进来抱住了她,手指挤进她的牙关,低声地说:“别咬。实在忍不住,来咬我。” 岁杳眼中的视线被水模糊,看不清,无法思考,仰起头,狠狠地一口咬下,在眼前人的脆弱的喉咙上。 刹那间,滚烫的鲜血侵入她的牙关与舌尖。 她猛地一个激灵,如同从一个噩梦中惊醒,浑身一颤,好几秒钟后才冷静下来,再慢慢松开牙齿,如同牵线木偶似的。 旋即,岁杳在仅有的理智中扭身下床,跌跌撞撞从门缝钻了出去。一个眼神都没给被她咬的人。 无法思考、无法维持冷静。她的心太疼太疼,这样刺骨的剧痛,就像是用刀子搅弄心脏,连死亡都比不上。 这要岁杳怎么接受,怎么去接受。她的出生,一开始就伴随着两个人的死亡,她是在悲痛与绝望中诞生。她害死了拥有大好前途、有无数人喜欢的陈允儿。害死了,那么好、有着美好未来的陈昭。 谈什么拯救。 谈什么要你活下去。 根本就与任家骏、童辰无关。 是我啊。 是我害死了你们啊。 塔利冲进门,脚步一顿,道:“院长,她——” “别拦着。” 塔利迟钝地点头,有些犹豫。岁杳跑出去的时候面无人色。 塔利看向他,那原本白皙如玉的脖颈上多了一圈血红的牙印,还冒着血珠。 她忍不住想:“这是咬得多用力、多狠啊。” 仰头与命运对抗,从不渴求垂帘。偏偏,覆水难收。 岁杳在这条走了无数次的街道上奔跑着,一路公交加地铁,她只有一个目的地,健康大学附属医院。 * 陈桂芬独坐床边,仰头望着外边颤动的枝叶,目光怀念又沉静。今天,她的白头发又掉落了一大把,医生告诉她,是正常现象,没事。可是心中,难免惆怅。 这是第几个年头了。 好像,已经记不清了。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隔壁病床的病友在喧闹声中来,在喧闹声中走,陈桂芬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老太多了。 窗外炽烈的阳光,被玻璃一折,一不小心竟刺了眼。 陈桂芬抬手挡住眼睛,听到了外边小孩儿的欢笑嬉闹声。 她缓缓地放下手,眼神无端生出些落寞。 娇娇。 这是你不在的第几年了。 抱歉。 妈妈,好像忘记了,记不清了。 思念,一直将人拖着、拖着。那些美好幸福的时光,仿若是上辈子。 “芬姐,你还要住院多久啊?” 隔壁床的病友正好在收拾衣物,今天她的家人要来接她出院了。 陈桂芬头也不回说:“....不清楚,在住几个月吧。” 病友停下动作,同情说:“芬姐,你不是还有个孙女吗,她都不来看看你?” 陈桂芬轻吸一口气:“她,不想见我吧。” 病友哎呦一声:“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那孙女还是念着你的。不然怎么可能给你交住院费啊这些的。不便宜啊。” 陈桂芬垂下目光:“是吗......” 病友连忙接上:“是啊,都说患难见真情,特别是在我们这些年纪大的生病的时候,哪个子孙最愿意给钱,才说明最爱、最在乎。你孙女不是高三嘛,还是学生,能给你赚来这么多医药费,肯定是在乎你的。而且,还有十来天都要高考了,很忙,没时间来,很正常。” 陈桂芬不发一言。 就在此时,病友背后的房门“啪”的一声被推开。她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回头一看,目光一怔。 “你.....是?” 岁杳一步一步,朝着侧对着她的陈桂芬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跨越了十几年的光阴岁月。 三个多月了,从陈桂芬出事开始,岁杳一次都没来见过她。此时,看到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稀疏,满脸皱纹,老上许多的人,她稍稍晃了一下神。 岁杳驻足停留,面对陈桂芬,依旧让她的手、身体,在不自觉细微地颤抖。 她哑声说:“她的墓碑在哪儿?” 陈桂芬身体一怔,猛然扭过头来,对上岁杳赤红的眼睛后心头一颤。她被这一眼钉住,嘴唇笨拙地蠕动,却没发出一个音节。 收拾衣物的病友被这一幕看呆了。旋即反应过来,这个小孩不会就是芬姐的孙女吧!她知道两人关系很微妙,立马充当和事佬,笑说:“哎呦,你就是芬姐的孙女啊,芬姐还经常跟我念叨你呢。这么一看,小女孩亭亭玉立,长得真俊啊。高三了,平时很忙吧,这么忙还来看你外婆,我这个外人看着都觉得有福气啊。” 陈桂芬与岁杳,一高一低,四目相对。 岁杳置若罔闻,重复了一遍:“她的墓碑在哪儿。” 陈桂芬手指不禁蜷缩了一下:“......什么?” 岁杳垂落在腿侧的双手握紧,不停地在抖。她的情绪早就被压了极点,每一分每一秒,那颗残破的还在跳动的心脏,无时无刻、无时无刻!在被凌迟! 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爆发道:“我的妈妈!陈允儿!她的墓碑在哪里!” 陈桂芬瞳孔剧烈收缩,声音苍老又激烈:“谁告诉你的!谁告诉你她的名字的!是不是他!他不是答应过我,什么都不会说吗!” 病友被这一幕吓懵了,连忙按下呼叫铃,然后急道:“好好说话啊,小姑娘。一家人,都好好说话啊!” 岁杳脑子乱成一团,根本没空去思考陈桂芬口中的ta是谁。 开智前,岁杳曾想过跟着陈桂芬去找她妈的墓碑,每次以失败告终。开智后,她发现陈桂芬那么不情不愿,便赌气,想着凭什么她要舔着脸跟上去。 可是现在,她痛苦地摇着头:“我不想听你说别的废话!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你知道每一天每一夜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无数次问过你,我的妈妈叫什么,她的墓碑在哪里,你从来不告诉我!我知道,我们离开的那天,你同样带走了她的骨灰,我知道,你一定带了!我现在,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就问你一句,陈允儿的墓碑在哪里!” 陈桂芬浑身颤抖,红着眼,涩声说:“你别喊她的名字!” 护士急匆匆赶来,拉住岁杳,想把两人分开。岁杳却不管,依旧声嘶力竭、不停地质问。陈桂芬垂着眸,忽然不说话了。 岁杳像是疯子,而陈桂芬像是委屈的小孩。 现场乱作一团。 终于,陈桂芬像是妥协一般,苍白的嘴唇蠕动,说了句话。 * 人世间,疾苦横行,幸福,一直都是他人的宝石。 卖火柴的小女孩,死在了最后一个雪夜。 巷子是暗的,雪是冷的,冬衣是没有的,只有微弱的火柴光,还有,那傻逼又可怜的 幻想。最后,看见了、听见了、得到了,她渴求一生而不得之物。哪怕,是假的。 一个小小的人儿,要长成大大的人儿,要吃多少多少苦啊。 我们都曾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儿,一个人茫然地面对黑夜,一个人抹着泪不停往前跑。那些孤独、寂寥、悲痛的时光,只有拥有着同样闪耀灵魂的你我才能明白。 冷暖自知,冷暖自知...... 这或许。 也算我们之间共同的小秘密。 我们,共同的少女心事。 今年,岁杳十八岁了。 也是,陈允儿去世的第十八年。 在前十七年,岁杳生活在遥远山城偏远的小镇里,那是陈允儿妈妈的故乡。她住的屋子是土坯房,门前有一个大坝。大坝的旁边有一棵比房子还高的黄桷树。 听邻居阿姨说,那是你祖父还在的时候种下的。祖父,那有多老啊,小岁杳常常站在树下,仰望挡住全世界的大树,轻轻地摸、轻轻地说:“祖父,祖父,你能告诉我,妈妈在哪里吗?” 邻居阿姨听到过一次,笑话岁杳说:“傻孩子,那是黄桷树,不是你的祖父,你的祖父很多年前就死了。” 小岁杳不懂,于是问:“什么是死?” 邻居阿姨想了想,说:“就是我们的亲人离开我们、去了很远的地方。很久很久,都不会回来。” 小岁杳眼眶湿漉漉的,含着泪水,死活不愿意落下一滴。 姨姨们都有思念的亲人,每年都会在同一天,提着一大堆白色的花,和红色的鞭炮,齐齐往后山走去。 她们说,那一天是清明节。能像魔法少女一样、召唤亲人回归的日子。 小岁杳很想去,跟着外婆一起去找妈妈。但外婆从来不允许她跟着,她只好悄悄地去。 小岁杳的腿太短,跟不上外婆的步伐,很容易就跟丢了。 后山的路上,有一大片的田洼,夜明星稀,蛙兄呱呱呱,小岁杳不再颓丧,会忍不住地咯咯笑。 天很黑,山上好多好多肿起来的包,土地先生可能跟人打了一架,所以浑身是伤。 小岁杳小心翼翼地不碰到大包,漫无目地四处寻找。 可是,她找了好久好久,找不到妈妈。 这里,没有妈妈,只有土地先生受的伤。 2045年5月16日。 回归的第一个晚上。 墓园。 “宝贝之墓......我早就找到过你啊,妈妈。” 岁杳跪在墓前,泥土沾在她的膝盖上,混合着悲伤与倔强的味道。良久,她仰起头,向上抹掉眼泪。 这姿态,她做过无数次。 麻木与绝望后,岁杳依然会抹着泪,咬着牙,嚼着糖,赤着脚,流着血从荆棘丛中而来。哪怕鲜血淋漓,哪怕粉身碎骨,她一定要仰起头,瞪着苍穹发誓说: “我才不会被这个世界打倒!才不会一蹶不振就此认输!” “天不渡我定要自渡!哪怕是与天争!” “我偏要从这垃圾生活中爬出来!” “我不低头!” “我绝不会低头!” 昏暗寂寥的墓园,回荡着一个小女孩坚韧不拔的誓言。 她就像自己所说的。 一直一直向前走。 再也不回头。 哪怕一次。 良久。 岁杳趴在陈允儿的墓碑前,阖眼睡了过去。很沉很安心,覆了满身的雾气,直到被人轻柔地抱了起来。 78. 故人再见故人再识2 墓园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后座车门被打开,有人落座。 “先生,去哪儿?” “李叔,回家。” 李叔应了一声好,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先生的外套盖在怀中女孩儿的身上,稳稳当当。他只是看了一眼,启动了车身。 李叔默默地想,这就是先生找了十几年的女孩吧。真是,太不容易了。 家,是什么? 花开花落,岁岁年年。 今夜,人儿就在怀里,紧紧贴着他滚烫跳动的心脏。在无尽的温暖中,岁杳的一滴泪水在无知无觉中,落在了他的颈侧。 这是岁杳睡得最舒适合的一个夜晚。 她梦到,自己被阳光包围,在朋友们的欢呼中肆意张扬,回头时,那个人总在身后,对她展开手臂。 在墨蓝的晨光里,岁杳睁开了双眼。 漆黑模糊的房间里,她躺在床上,感觉到头边似乎还放着什么。 岁杳先是呆滞了几秒,随即,“腾”地一下弹坐而起。她揉着太阳穴,断开的思绪怎么也连不起来。心中一连串疑问。 昨夜发生了什么? 我这是在哪儿? 我怎么到这里来的? 要是平常的岁杳能够坐下来冷静分析,但现在的她,头很乱,脑子里,催命的滴答滴答声消失了,手腕上的时间倒计时不见了。可她什么都不愿意去思考。 岁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中,眯着眼,借着一点逃进来的微光,找到门。 她一把掀开被子,胡乱在地板上踩,没踩到鞋子,便不管不顾,赤着脚,握住门把猛地拉开。像是在漆黑的房间里拉开窗帘,突兀的光,刺得她拿手挡在眼睛上。 三秒后,岁杳眯着眼,额角一抽一抽地疼,她匆匆多扫了一眼客厅,便噔噔噔跑到玄关,看见自己白鞋旁的黑皮鞋,脑子更是疼得厉害。但来不及再去想这是谁的,她怎么来的,大脑像是强制她不去思考、刻意忽略。 于是,她踩上自己的白鞋,猛地拉开门,就往外跑。 岁杳急匆匆打了车,目的地墓园。她没别的想法,就是觉得,在那个墓碑旁边呆着,心里会踏实很多,抽疼的心脏会缓解。就像是失而复得,一分一秒都离不开。 这座墓园,似乎与岁杳有着莫大的缘分。 铃兰姐葬在这里,陈允儿葬在这里。 短短三个月,她不知道来这里多少次了。但每一次,不管在哪个时空,故人相见却不相识。 岁杳原本以为,发生这么多事,见证了陈允儿、陈昭、铃兰姐,死亡的过去,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流尽了。 如同故事迎来结局、角色的未来与命运画上句号。 而此时此刻。 岁杳站在往上走的半路,僵硬地望着许久不见、熟悉的女孩儿。 三三两两的扫墓人错身而过。 在墓园响起的哭与笑,如同大雨倾盆,几乎要把她这把雨伞穿透。 黄心怡似是察觉到如火如水的视线,她弯下腰,手上最后一朵白菊花,落在墓前。她转过身,对上岁杳不敢相信、有些颤抖的视线。 “这么久不见,”黄心怡在喧闹声中,对岁杳扬起熟悉的笑容,“就这个表情?” 恍然梦见,昔日年少时光。十数年跌宕,一场名叫我们的约,再没人相赴。那缺席的岁月,如何弥补? 明明不想再哭,明明,眼泪早就流干了。 岁杳拧起眉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良久,她仰头起脸,放声大哭起来。 “诶诶,别哭啊,”黄心怡连忙上前,双手抱住岁杳晃了晃,“我们都认识多久了,这么激动的吗?” 岁杳哭着呜咽:“**&&#!!” 根本听不懂。 黄心怡哭笑不得,伸手替她擦去眼泪:“不要哭,应该笑才对。” 岁杳抽泣了好一会儿,终于缓过来一点,狠狠地抹去双眼的泪,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起来,开口第一句就是:“骗子!” 黄心怡佯装伤心,但扬起唇说:“怎么骂人呢,你以前从不骂我。” “我呸!”岁杳声音带着哭腔说,“黄玫语!你就是个大骗子!” 黄心怡挑着眉:“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还骂我是骗子?” 岁杳是有过黄心怡或许就是黄玫语的猜测。两人都喜欢翻白眼、性格相似、说话相似、舞蹈身姿相似,而且,哪怕是在不一样的面容之下,那种熟悉的感觉怎么都变不了。说话的细节,认识时,没有打过耳钉的耳朵。可那是天马行空、胡思乱想,猜测总归是猜测,一旦落实,又是另一种性质。 岁杳身躯还有点抽抽,但缓过来不少。她红着眼,指着黄心怡背后的墓碑,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黄玫语之墓:“你为什么给自己立碑!黄玫语!你解释清楚!” “那不是我自己立的碑,是乔可可和杨逍帮忙立的。而且,那是我前世的名字了,现在我叫黄心怡,”黄心怡侧过身,手指慢慢地抚过那个‘黄’字,眷恋说,“这个世界真是神奇,你有穿梭时空与时间的能力,而我自己没想到,会在闭眼后的有某一天,重生成刚出生的婴儿。” 从前,她说是来祭拜逝去的朋友。这个所谓的朋友,竟然是她自己?! 岁杳说话抽着气,艰难哽咽地说:“你死了?你死了?!黄玫语,你死了啊!你为什么会死!你那个病,不是不会死吗!!” 黄心怡抬手,轻轻拍着岁杳不住发颤的后背,低声安抚:“病情恶化,到后面,吃药已经不管用了。非要说,是我倒霉吧。当时,我眼睁睁看着你在我怀里消失,我找不到你。在诊所,我身边的那些人都像是没见到你似的。更可怕的是之后,我发现所有人都忘记了你,只有我还记得。岁杳,你知道我当时找不到你,所有人都不记得你,只有我知道你存在过的那种感觉吗?后来,就在你消失的四个月后,我病情突然恶化,没撑过,就死了。” 她话一顿,平静地道:“但没关系,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四个月后,这个时间段,黄玫语刚参加完高考。 岁杳难受地断断续续说:“怎么会没关系,怎么会没关系!你死了啊。死,怎么会没关系........” 黄心怡指尖点在她的心口,注视着她湿漉漉的眼睛,认真说:“不,我没死。我一直活在你的心中。你还记得我,我就从未真正死去过,不是吗?” 故人相见却不相识。 故人再见,故人,终得再识。 黄玫语骄傲张扬,只活了十八年。如同惊鸿过客,来时绚丽,去时无声。重来一世,剔骨还父,割肉还母,迎来新生,她叫,黄心怡。 岁杳又大哭了一场。 黄玫语哄着人:“好啦好啦,我现在这样挺好的呀。四肢健全,身体健康,再没了残疾的风险,我又能跳舞了!多好啊,你说是吧。” 岁杳哽咽了一下,说:“骗子。骗了我这么久。你说清楚。” 黄玫语为她解释来龙去脉:“我在医院闭眼,再一睁眼,还是在医院。不过双手双脚都变成得跟短萝卜似的。我没有失去记忆,重生在了婴儿身上。我还是在青市,但我只是一个婴儿,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每天吃了睡,睡醒了吃。等我能走能跑的时候,我身边熟悉的人早就远去。乔可可和杨逍去了京都上大学,我成了小孩,早就不可能再联系。总不能说我是重生后的黄玫语吧。不得把那两个傻子吓死。” “我那个便宜妈,不怎么管我,但对我还不赖,发现我有芭蕾舞天赋,就送我去学芭蕾舞。我这天赋,当然是秒天秒地秒天下,没人比得上我。就这样,我顺风顺水上了小学,初中,高中。岁杳,你说你来自45年,你当时看样子也就十七八岁,我推算,你大概跟重生的我是同一年,或更早一点出生。我一直想,只要不死,就一定还会再相见,只要你还在青市,我们就有机会碰上。” 说完,黄玫语眼神哀怨了些:“还说我是骗子,你才是大骗子。你都不告诉我你十七岁之前一直在别的城市,十七岁之后才回青市,而且你还在一中上学。要不是.....我说不准都碰不上你。” 岁杳顿道:“这件事,我谁都没告诉过。没想那么多,只是个人习惯。” 黄心怡轻声叹口气说:“我知道。没事,别想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幸好,你终于回来了,那该死的倒计时没了吧?” 岁杳愣愣地点头,她哭了好几场,这段时间情绪一直处于崩溃的边缘,现在都还没怎么缓过来,脑子一直乱糟糟的。可是,理智又跑出来一点点,告诉她,黄心怡还瞒着什么,还有什么特别,特别重要的事情没说。 黄心怡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还什么都不知道。既然不知道,就说明还没到说开的时候。她自然也就不会自作主张多嘴。 半晌,黄心怡恶魔发言:“好啦,先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回来了就行,还有,你别忘了,再过十天就要高考了,这些 东西别想了,我们需要好好准备高考,考大学。” 岁杳晴天霹雳。 时间像是在突然之间开了倍速,老天爷跟岁杳有仇似的,一直塞事儿给她干。岁杳虽然有点难以接受,自己要高考了,但还是很快把那些怀疑放置脑后,全心全意把心思放在准备高考上。 对于万千学子来说,高考,是他们年少时期最重要的一场考试。寒窗十几年,结果就在这几天。 2045年6月6日,高考前一天。 青市一中,高三全员趴在走廊上,在大笑中撕了书与试卷,纷纷白纸飞扬,就像是他们至此落幕的年少时光。 岁杳在这场芊芊学子的狂欢中,同样意气风发、肆意大笑,和身边的黄心怡与扬静,两人拿黄心怡最厌烦的数学卷子折成纸飞机,使劲朝高楼外掷出去,纸飞机乘风滑翔,成了空中之王。 岁杳的心理素质一向强悍,跌倒过、哭过,那就爬起来,抹了眼泪,昂首挺胸继续往前走。骑士会在满身淤泥中,举起手中的的利剑,笑着指向苍穹。 岁杳全心全意,拿出最好的状态,结束了为期三天的考试。 走出考场那一天,艳阳高照,阳光很刺眼、很暖和。 岁杳手上拿着笔袋,刚走出门口,有一个记者一下子就瞄准了她,忽然上前来,话筒凑到岁杳前边,问道:“同学,我能采访你一个问题吗?” 岁杳脚步一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记者高兴地问:“请问,在你高中三年,有什么难忘,印象深刻的一件事吗?” 岁杳对着镜头沉默许久,而后笑了笑,如阳光明媚:“我遇到了很多很多的人,有朋友,有亲人,有,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记者倏然抓住关键词,连问:“请问,你说的那个重要的人是谁?他在等着你吗?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对他说的?” 岁杳垂下目光:“如果,他真的在,我大概会想说........好久不见。” 高考结束那天,岁杳拒绝了所有人的邀约,哪怕是黄心怡。 时光漫漫,物是人非。一个人的时候,会孤独、会落寞吧。 这又是一个雨夜。 岁杳忽然很想大醉一场,当做一个再也醒不来的长梦。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手上提着喝了一半的梅子酒。 在晕乎乎的感觉当中,岁杳随手招了一辆的士。她握上湿漉漉的后门把手,一下子坐了进去。 司机惊讶:“小姑娘,你这是喝醉了吗?要去哪儿啊?要不要喊你家人来接?” 咕噜咕噜的,好吵。 岁杳给自己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靠在车窗边,大声嘟囔说:“我没有家人!没有人接我!” 司机这可就头疼了,他回头问:“小姑娘,那你要去哪儿啊?” 岁杳皱着眉,念了她家的地址。 司机打开地图,输入目的地后:“好嘞。” 的士是打表算钱。 车身缓缓开动,计价器滴答作响。岁杳心头漫开一阵安静、安稳的熟悉感,眉头紧紧拧起。这份感觉分明似曾相识,可她怎么也抓不住记忆里缺失的那一角。 算了,懒得想了,脑子好疼,需要休息。 岁杳仰头又咕咚喝了一口酒。头靠在冰冷的车窗边,听着舒缓的雨声,朦胧了双眼。 人流熙攘,潮来潮退。 晃晃悠悠的出租车停了下来,岁杳半睁着眼,看见车身前亮着灯的车流,司机抱着方向盘,吐槽着:“刚高考结束,果然又堵了。” 啊,堵车了。岁杳打起点精神想。 岁杳不在意堵不堵车,只想要一个安静、平和的环境。她侧过眼,看向车窗。窗上已经多了一层蒙蒙的雾气,模糊了视线,看不清窗外。 岁杳盯着像是毛玻璃一样的车窗失神。在不知不觉,指尖落在窗上,一笔一画,一撇一捺。 岁杳目光定定,看着车玻璃上写下的一个名字。等自己反应过来写了什么,她先是一怔,再是自嘲一笑,带着些失落的意味。 这两个字,几乎贯穿她整个生命。 她单手撑座,失魂落魄地一抹,刹那间,抹出一张无比熟悉、让她的心脏再次剧烈鼓动的脸。 岁杳慢慢地,慢慢地坐直。手指颤抖着按下车窗开关AUTO,车窗一点点往下,直到喀嚓一声,到了底,再不能下滑。 她仰高了脸,一窗之隔,视线相撞,喃喃道:“陈........昭?” 79. 家人?再见是句好话 陈昭穿着黑色的长大衣,打着领带,身体与夜幕几乎融为一体,衬得脸庞俊美,唇若涂丹,一头浓密的发在雨夜中微微掠动,他单手撑着一柄黑伞,俯下身,隔着没有玻璃的车窗,像是什么都没变,稀疏平常地对岁杳说:“堵车了,我来接你回家。” 岁杳忽然愣住了。 世界在在这一刻被按下暂停键,车声、人声、雨声全部消失,只剩下陈昭站在喧闹车流里,声音与记忆里一样温柔。 陈昭对司机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给了一百块钞票。 岁杳手下的车把手喀嚓一声,但她却彷佛什么都听不见了,呆呆地看着对方,那张脸褪去了青涩,变得成熟,还是熟悉的模样,却有些不敢认了。 陈昭拉开车门,胳膊挡在车门口上方,声音很低,像是怕惊着车内的人儿:“小心出来,雨有点大。” 岁杳四肢僵硬,喉咙发涩:“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司机闻言,笑了笑,以为小姑娘真喝醉了,调侃:“小姑娘喝懵了呢。你家里人来接你了,快回家吧。” 旁人会认为是玩笑话,但只有两人知道,这句疑问,有多么的沉重。 他们在一中树下意气风发、张扬肆意的日子像是上辈子,岁杳真的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却连一句“好久不见”都说不出口。她害怕真的是一场还未醒过来的长梦。 陈昭与她视线相撞,又落到她手上的梅子酒上,肯定说:“真的。” 岁杳怔然片刻,如同从梦境惊醒一样,从陈昭身上移开视线。 长龙的车流,一辆普通的士亮着黄灯。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撑着伞,单手抵在后座大开车门上,此时,后座伸出一条腿来,套着素白牛仔裤,白色小球鞋。 那只脚在水洼中一踩就缩回去,几秒后再伸出来,胡乱点了几下,踩在挂着水珠的黑皮鞋前。穿着白衬薄衫的女孩站在黑伞下,爱惜地把剩三分之一酒液的瓶子抱在怀里。 两人在一柄黑伞之下,伞面倾斜,雨水滴啦啦流过。女孩与男人,穿行在流年不变的雨夜长街里,霓虹灯牌,袅袅白烟直上,就像是被拉得很长、很长的电影慢镜头。 时间,就像是残忍的刽子手。岁杳又会想,时间,对于她来说,更像是幼时丢失的童话,她是特殊的,获得了谁也不可能拥有的时间。这两个字,让她能够认识陈昭,遇上许许多多的人,心中满是珍惜、彷徨。 对于岁杳来说,分别的时间,只是过去几天而已。 放了一个小小长假,朋友们在家打了几场刺激的游戏,睡了昏天黑地的几觉,在离校时说了几句放假记得出来玩。跟从前的每次一样,陈昭穿着白衬衫,单肩挎着书包,在绿枝微风中,对她说再见。 无数次的蓝天白云,在校门口挥手告别。 陈昭的书包里装满了卷子,他喜欢坐在教室窗边,在阳光下算题。并且每一次,会精准地找到树下巡逻路过的岁杳。不管哪一个季节,青市的风总是很大,陈昭的头发会被吹乱,他会不满皱着眉,整理自己的发型。岁杳会笑着调侃:够帅了,陈昭同学。 傻子朋友们很爱凑一堆,说说哪个游戏好玩,吐槽某人植物大战僵尸还要打简单版,又会讨论一中校服什么时候改版,岁杳想说十几年都不会改,陈昭会先一步替她吐槽,永远都不会改。那种两人独有的默契与秘密,不知不觉中,竟成了岁月中的一格暗角。 岁杳坐在迈巴赫副驾驶,侧眼瞥过,对方不再是记忆中青涩的少年模样,脱下校服,换上整洁干练的黑大衣,系着领带,单手搭在方向盘上,露出手腕上昂贵的手表,她第一次意识到,他们已经分开了十八年。整整,十八年。 这个世界,就像是一辆不会靠停的火车,咕噜咕噜一直往前,岁杳幻想过,长大后的陈昭会是什么样子,如今就在眼前,那些熟悉的话语,似乎也变得陌生。 陈昭已经成了大人,而她还是年少时的模样。 哪怕岁杳心中有无数的困惑,想要问出口。但现在,哑火了一般,只剩下抬头却无话。 车身缓缓启动,主驾驶与副驾驶,明明只隔了不到半米。而在岁杳眼中,却如同无法跨越的天坎。不止是流年岁月,还有彼此缺席的时光,又要如何找回来。 岁杳有些失魂落魄,轻靠在车窗边,无知无觉又抬手,喝了一口梅子酒。冰凉的酒液从舌尖滑入喉咙,辛辣中带点刺激,她很想要一醉方休,但被这么一激,脑子反而清醒不少。 陈昭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蜷缩。他单手扯松领带,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松松绔绔的,垂过的目光如水光轻颤,低声说:“车上闷,喝酒会难受。” 岁杳指尖压过酒瓶上残留的雨珠,湿漉漉的,像是今夜未停歇的一场雨。她闷说:“嗯。” 在寂静的行驶中。 陈昭忽然问:“高考考得怎么样?” 岁杳说:“还行。” 陈昭说了一声“好”,又继续问:“有想过上哪个学校,选什么专业吗?” 岁杳说:“没有。” 真是奇怪。 两人不管是初次相遇,还是后来关系越来越好,何时何地,都有说不完的话。其实很好理解,一直不停说话的人,是岁杳。而如今,却是反了过来。岁杳成了沉默不语的人,陈昭成了挑开口子,找话题的人。 就这样,偏偏岁杳还把话聊死了,车厢内又陷入诡异的沉默当中。岁杳有点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她想跟以前一样,笑嘻嘻的,谈天说地,乱吹牛皮,但久别重逢,心里难受,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还是写的,对于久别重逢最大的看点列得明明白白。 譬如,主角两个人之前什么都干过了,激烈的拥抱最热烈的亲吻,对方的每一寸肌肤都曾留下自己的气息和痕迹,每一处故地都有他们激吻的影子。再见面时,却要擦肩而过,装作不认识对方。偏偏每一次对话,每一次下意识透露出私密般的了解。 现在轮到岁杳自己,她才知道主角们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而她和陈昭之间更是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干过。关系止步于朋友。 所以,岁杳想,自己又应该以什么立场来说话呢?是再见的朋友,还是熟悉又陌生的故友。她感觉自己变得不像是自己,不再果断,不再有理智,变得踌躇与哀伤。 尽管如此,她其实真的很想问。 错失的十八年里,你过得怎么样了? 有新的朋友了吗? 有喜欢的人了吗? 还记得曾出现在、回到你年少时的,我吗? 岁杳又想闷一口梅子酒喝。刚抬起来一点手,又放了下去。 可能是某一口梅子酒,浇在了心脏上,在不知不觉中涌起了一阵阵的酸涩。涨涨的,好难受。 在混乱的车流光中,两人就这样相顾无言,克制、难受地并坐,却又仿佛在世界的两端,困在遥远的距离。 直到车身稳停。岁杳肩颈僵硬,转过头,再次与陈昭视线相撞,蔓延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她抿唇说:“这不是我家。” 陈昭按下安全带,卡拉拉。他倾过身,手伸了过来,松开的领口能看到凸起的锁骨,碰到时,还能感受到他手腕上冰冷手表的余温。 岁杳屏息,低头,目光一落,清晰打量他宽大好看的手掌。和她垂落在腿边的娇小的手对比鲜明。 她放言从不哭,在眼泪氤氲眼尾时,这只手,温柔地为她接过眼泪。那只手的拇指,无数次按压过敏感的眼尾,心痒难耐的感觉,一点一点,流过四肢百骸。 陈昭帮她解开安全带,抽离身,心不在焉似地说:“雨大,先别下车。” 岁杳难得地思维跟不上,还没反应过来,陈昭已经开了车门,打开黑伞,在雨夜中,走到副驾驶车边,开了门。 不知怎的,岁杳就这样跟着陈昭进了眼前的大别墅。 陈昭刚进门,他脱了大衣,露出里面修身的马甲西装,一边把大衣挂上,一边对岁杳说:“门边的画着草莓的拖鞋是你的。” 岁杳怔愣瞬间,陈昭已经弯腰把草莓拖鞋,放到她的脚边。她 理智慢半拍,踩着拖鞋吧唧吧唧,被按到沙发上,才渐渐回神。 陈昭俯下身问她:“喝酒了你会难受,等一会儿好吗,我去给你煮解酒汤。” 其实岁杳喝的是度数极低的果酒,就算酒量再怎么不好,也只是会晕一点而已。被这么刺激一通,那点晕劲儿早就没了。 但,岁杳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怎么在这样的场景下,在去思考陈昭是什么意思。她木然点了点头,眼睁睁望着陈昭在厨房忙活的背影,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他给自己煮姜汤的那次。 陈昭在厨房忙活,岁杳同样有了重新思考的时间。她目光扫过屋子,玄关歪斜摆着锃亮的黑皮鞋与小白球鞋,自己坐着的沙发凹陷下一块,一只笑脸花的玩偶歪歪斜斜靠着她。 视线移动,半开的卧室门,隐隐能看见里面的床和衣柜,床头歪着一只熟悉的玩偶猫。墙壁上挂着几幅手绣图,有花、有人的背影、有女孩的侧脸。 她感受到了窒息般的思念。 陈昭的家,一切一切的布景,都是那么的熟悉。刚刚进门,夜太黑,看不清前路,那么现在....... 岁杳手摸到脖子,慢吞吞捞出红线上挂着的护身符。 她的指腹摩挲过,护身符上的“杳”字,仔细盯着那幅女孩侧脸图,女孩的短发随风飘着,半垂着眼,睫毛很长,唇角噙着笑,惟妙惟肖。目光下落,停在右下角,手绣的一模一样的“杳”字上。 片刻,陈昭从厨房出来,端着黑乎乎的解酒药,出现岁杳眼前。 岁杳肉眼可见地不想喝,她双手捧着,往嘴里送了一小口,苦得吐出一截殷红小舌:“yue。” 眼前多一只张开的手掌,上面躺着一颗半剥的糖。 她视线上移,正好撞上那浅褐色的眸子,陈昭似乎一直在注视着她,目光那炙热的亮光隐隐颤动,而面色冷淡。 还是草莓糖,不知道是不是早就备好的。 岁杳低声嘟囔了一声谢谢,娇小的手指,从比她大了一圈的手掌中,捻起草莓糖。 她端着解酒药,仰头一口闷,眉毛快要拧成蝴蝶结,再把糖小口塞进嘴里。 陈昭体贴入微,接过她手中的空碗,指尖擦过时,岁杳突然抬头问:“你,还记得我,是吗?” 目前种种,答案早就有了。可岁杳,还是想要问出口。 陈昭说:“是。” 岁杳直视着他沉静的双眼:“苏林是你,是吗?” 陈昭说:“是。” 岁杳浅吸一口冷气,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嘴唇蠕动,半晌,沉默片刻,低下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那些犹如迷雾的疑点,在陈昭出现那一刻,全都散了。她明明应该质问一大堆,一一寻求答案,最后再问,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如今,又为何以这样的身份出现,但从前纠葛的答案,在此刻,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相顾无言,短暂安静了几秒。 就在陈昭端着空碗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反反复复,准备开口时,岁杳先一步逼问他:“你为什么知道我才高考完?” 不等陈昭回答。 岁杳又问:“你为什么知道我在那辆车里,为什么了解我的行程。” 岁杳是一个从不后悔的人,她此刻突然有些后悔了。 当初的踌躇、犹豫不定,竟然也成了命中注定、错过的一环。 那些漫长、错失,再也找不回的时光里,在不知道的角落,对方是会是怎么样的?岁杳早就承认了,她的文字,似她的唇,喋喋不休得说着她模糊、不曾说出口的年少悸动。 喜欢一个人,像是做了一场醒不过来的长梦,那天,蓝天绿树,你好像是在笑,我忽然觉得我很庸俗,只因这一瞬间,怦然心动无数次。每一次见面的问候除了你好、好久不见,我还想再多加一句,我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岁杳猛地仰起头,撞上同她炙热的视线,然后,朝他张开双臂,委屈又难过地说:“为什么,不拥抱我呢?” 80. 家人?再见是句好话2 陈昭才是那个一醉方休、长梦不醒的人。 无数个在黑夜中惊醒的瞬间,陈昭不知道想过多少次,两人多年后的再见。 陈昭设计躲过死局,从医院醒来,已经是好几个月后。岁杳回到了她该在的时空,而刚出生的“岁杳”连同她家人一起,从青市彻底消失。 那一瞬间,陈昭才明白,命运是如何闭的环,未来的他,又为何而开始。 熟知的朋友离开了青市,还有一个,竟然已逝。 岁杳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记忆中,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陈昭打听岁杳家人的去向,无一例外,大多只知,那家的陈桂芬是从外城远嫁来的,没有一个准确的消息,没有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他回想过往,两人对于家庭方面的交谈少之又少,从来都是能避则避、互相尊重。 岁杳的口味偏辣,不似北方人,他曾有过猜测,但试探点到为止。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南方人,并且在西南方,最大可能在云城、贵城、川城、山城。 陈昭知道不能着急,他一边在p国完成学业,拉资金,拉拢人脉,一边雇人找寻岁杳的踪迹。 对方却跟凭空消失一样,高铁、地铁、飞机,任何需要身份证的交通工具,没有一丝她们留下的痕迹。 在p国拿到博士学位后,陈昭回到青市,带着在p国组建的团队,成立了飞辰科技。 他眼光狠辣,在生意场上雷霆手腕,迅速在圈内冒头,身份一跃为科技新贵。同年,他接手异闻研究所,在国内,正式以苏林的名字,与陈建立在谈判桌上,一较高下。 也在这一年,陈昭踏入那座大名鼎鼎、缘分不浅的观音庙。 庙里有一棵参天古树,树上挂满了各地有缘者的祈愿。 有缘者,也就是被主持认可心诚之人。 知缘分,知等待,知尊重。此为心诚。 香炉中燃烧着幽幽的香火,陈昭仰望着观音娘娘慈悲的面容,只许了一个愿:“我想要她,长命百岁。” 在第四十九天,主持来到陈昭身边,手上拿着抽签桶,询问:“你来求什么?” 陈昭说:“平安。求一人平安。” 陈昭抽取了签文,主持看着签文,笑对他说:“一生安康,福寿绵长,柳暗花明,绝处逢生。上上签。施主,可是在等待,一个不归的人?” 陈昭垂着目光,腕骨上落了一处香灰,那是上香的时候沾上的。 听说上香的时候,被香灰烫着,代表你许愿的神明听到了你的愿望。 他说:“我相信,她会回来。” 那一瞬间,寺庙钟声响起,飒飒大风,一枚空白的祈福牌,从木架上吹到陈昭脚边。 主持笑着说:“施主,缘分至。” 听说,祈愿牌挂得越高,天上神仙看到的几率越大。陈昭并非信神明,只是在求而不得时,想要向上天说说自己的誓言。 观音庙,参天古树最高处,祈愿牌摇摇飘着。 愿平安,愿再见。 他亲手,一针一线,在平安符上绣上喜欢的人的字。 杳。 又如那遥遥无期。 往后经年,陈昭就如未来一样再走,把陈建立、童辰,永久送入监狱。同年,亲手把自己的妈妈送入墓中,入土为安。 十八年来,陈昭一人越过春天,万物生长;走过夏日,蛙声蝉鸣;行过秋来,大雁南飞;踏至冬日,落雪寂寥,孤身一人,苦守回忆,走遍万水千山,只为找寻不归的人。 十八年,陈昭找了、等了整整十八年。 因果循环,即是未来,也是过去。无论是未来决定过去,还是过去决定未来,在2044年7月1日,17岁的岁杳从高铁出来,踏入青市的那一刻,陈昭,等到了他的执念。 他一整天躲在楼下车里,看着岁杳走出楼底,打量手里通知单,冲电话里的人说:“什么重点高中,入学测试挺简单的,就算我是高三转来,还不是给我分到重点强化班去了,老师,谢谢你以前的照顾。” 那天的黄昏让人恍惚,岁杳从他车边路过的时候,世界上的声音都消失了,唯有蝴蝶煽动翅膀的轻颤。 陈昭知道岁杳跟家里的关系不好,他了解前因始末,真正见到她后,脑子里总会浮现画面来,有时骄傲,有时心疼。 他能想象出岁杳坐在教室里举手答题的样子,眼里得意但勾着唇不说,抬起下巴,就等人来夸她。岁杳同学很乖、很聪明,什么题都会。她很努力,背书是第一个,交卷子也是第一个,班级第一,年级第一,都是她。 岁杳同学喜爱热闹,闹起来,热烈张狂,朋友时常被她带着一起疯闹,她喜爱乐于助人,最爱吃糖果,安慰的人会把自己的最爱分享出来,很多举动,像是一个小孩子,最真诚、最炽烈。 他的岁杳同学,真的很可爱、很乖。见过她、了解她的人,没有人会不喜欢她。岁杳同学喜欢逗人,但自己却不经逗。一逗就炸毛,亮起爪子来,一定要找回场子来,固执又可爱。 但,也是这份固执,他每每见着,都心疼得难受。 她十几年踽踽独行,给自己裹上一层又一层的坚壳,在面对认可的人时,又会露出最柔软的部分。别人哭了,她会笑着帮忙抹泪,别人有困难了,她会倾尽所有帮忙。 在过往不曾见过的岁月里,陈昭知道,她自己赚钱,一个人在黑夜前行时,委屈伤心了一定会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她自己还是个孩子,不向命运低头的背脊,却挺直得像是屹立不倒的山脊。此后,她会用眼神一遍又一遍地向苍穹说:“我绝不低头!我绝不放弃!信仰,是杀不死的!” 岁杳同学一向如此,如此坚强、如此美丽、如此耀眼。 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词语用在她身上都不为过。 如海无垠的夜幕降临,他孤身一人,在那座旧楼下待了很久很久。 这座城市很美,很温暖,万家灯火,前路光明。但对陈昭来说,好似从不属于他。 有家,才有归属。 他一直在等自己的家、等自己的归属。 他想见她。 他想再听她笑着喊陈昭同学。 他想要拥抱她。 他想要弥补缺席的十八年岁月。 他真的、真的好想好想好想她。 他让岁杳等了太久太久。 ...... 陈昭要岁杳完全被摘出去,必须要她对真相完全不知,这样才能安安全全把她带回来。此后,万事齐全,这场与命运作对的赌局,由他操手,经此开盘。 陈昭以资助人的身份出现在岁杳的世界里,又出资帮助陈桂芬安置陈允儿的骨灰。再立坟墓,只有一个要求,不能用原名或小名。 陈昭一直一直在岁杳身边。 他不能出现在岁杳身边,只能让某次意外与他重新相认的黄玫语,也就是黄心怡,带着他的一份儿,帮着岁杳。 黄心怡在明,而他陈昭在暗。 两人合作,等时间到,等故事开始。 2045年2月16日,除夕夜。 陈昭为一人放了漫天烟火。 2045年2月17日凌晨。 命运再次循环。 陈昭与岁杳之间的故事,再次翻页。 他以无名的身份,送上亲手做的蛋糕,庆祝,他的光、他的一生所爱,十八岁生日快乐。 往后数月,陈昭看着岁杳哭泣、难过。 他看着她一次次在腐烂的泥沼里挣扎又爬起,就算如此,依然挡不住她灿烂、顽强的生命力。 有的人的生命是一颗苍凉的石头,而剥开,是种子。 陈昭为这样的她赞叹、鼓掌,更为这样的她心疼、难受。 他无数次,都想要去找她。黄心怡对他说:“再等等,这次她回来,一切都结束了。你为了瞒着她,努力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把她带回来吗?” 一只只鸥鸟飞过海岸线,花开花落,盛夏蝉鸣之际。 陈昭长达十八年的布局,成功了。 从见面前,长达一个小时的打理与准备,打了满腹的开场白。 到见面后,那些烂熟于心,最适合久别重逢,拉近距离的问候语,如云雾清浅消散。 岁杳无意识写下他的名字,一个对视,陈昭似乎就都忘记了,什么都听不见了,眼中只有喃喃喊着他的岁杳。 空碗叮当落在桌上,陈昭手抬起岁杳的下颌,弯下腰,吻了下去。 岁杳的手僵硬在半空中,隔空微微蜷缩。 整个人都愣住了。 陈昭闭上眼,黑漆漆的睫毛又长又密,轻轻地扫在眼皮上带来些颤抖、致命的痒意。岁杳的唇湿润而柔软,气息很热。轻咬一下,呼吸会跟着抖。在乱息中,两人默契般地睁开眼,视线滚烫地交缠,陈昭正无辜地看着她,嘴上和手上却不是这样。 右手松开捏住的下颌,改为扶上她的腰心,往自己怀里一带。两人的身形相差很大,陈昭像是蓄势待发的猎豹,而岁杳,像是灯下漂亮的小猫。 岁杳被陈昭环抱的姿势一手揽住,赤脚凌乱踩在他的脚背上,在惊喘中腾空而起,轻盈得像是小猫尾巴勾着结实臂弯往上爬。她好似被迫仰起头,柔软的身子都被揉了进去,嘴唇上再次传来温软热烈的亲密触感。 岁杳saygoodbye的理智飞了回来,她想,这,这是干什么??! 岁杳干瞪着眼,对上陈昭黑沉 沉的眼眸。虽然她是半推半就,但进展是不是太快了点?!她只是想要一个抱抱啊。她在接吻的窒息中,眼睛眯了条缝儿,抬脚就准备踹! 可谁知,某位不知道曲解成什么意思,措不及防,左手顺势搭上她的小腿弯儿,一把捞起来,跟她自己送上门去似的。 接着,他的右手按着她敏感的腰间,往上一抱,为了防止摔个倒霉跟头,倏然双腿夹紧陈昭紧实的腰,一阵天旋地转,背部抵上墙壁,双手没什么力气,抖着推他胸膛。陈昭一低头,顺势又压了下来。 岁杳唇瓣又被一片温软堵得严严实实,连唔唔声都发不出来,头昏脑涨,人都要晕了。陈昭不知收敛,越亲越重,她实在抵挡不住,牙关收紧,往下狠狠一咬! 陈昭轻轻笑了笑,唇上扬时,偏偏岁杳第一个感受到。 陈昭抱着岁杳,往沙发边走,低着眼,微微分开唇。他轻柔地将人往后放下,岁杳半靠上沙发背,整个人陷入一片柔软。 陈昭西装革履,衣冠楚楚,面容白皙冰冷,下嘴唇上却有一排很小的牙印,眸光黑沉暧昧,抬手抹了一下岁杳的眼尾,说:“爱哭鬼。” 岁杳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掉了,领口外敞,露出一段白皙的颈肩,黑发凌乱,衣衫不整。眼神水光迷离,才被又亲又咬,脸颊上晕染了一层薄红,蹙眉不语,小口喘着气。 如此情状,陈昭心一痒,俯下身凑过去,岁杳一惊,手反撑着,警惕往后一爬,陈昭抓住她的腿,把人逮回来,然后伸手,指腹按在她红润的嘴唇上,慢慢、慢慢地揉了揉。 就像医生在给病人的伤口按揉擦药。 可现在是这么一回事吗!被亲哭了,所以这是在哄她??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岁杳脑子被丢进了火山岩浆,嗡地一下烧了起来。微侧脸,躲开了一点,嘟哝说:“呸,不要脸。” 陈昭挪开手,眼皮垂帘,如春日花开一笑:“岁杳,你真可爱。”说完,情不自禁,仗着岁杳浑身还软得不行,而且懵懵的,没反应过来,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岁杳怔愣瞬间,脑子中断开的理智一连接,她干瞪着眼,怒得脸都红了。这都欺负到头上来了,要是还这么放肆,那....那!那她多丢人啊! “陈昭,”岁杳说,“你过分!” 两人有不小的身高差,岁杳生个气都要仰着头,这么一想就更气了。而陈昭俯下身,把脸送到岁杳面前,侧着点说:“给你打。” 岁杳全身都麻了。 打什么,又不是暴力狂。 她伸手拽上陈昭的领带,把人扯到近距离的眼前,四目相对,眼中有燃烧的火焰,不甘示弱,瞪了过去。 陈昭眸中两点炙热光芒闪烁,不禁往前,岁杳却偏过脸,错开了吻。她轻声说:“你知道哪儿过分吗?” 陈昭面容俊冷,说:“无名无分,却强吻你。” “陈昭,不许你乱用词!”岁杳单手扯着陈昭的领带,陈昭一只膝盖跪在她腿间,她满腹疑问,想谈正事儿,却是一副不那么正经的凌乱姿态,“你还没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瞒着我什么?” 陈昭的视线游离在她的眉、眼、唇,不知道有没有在听,“我想亲你。” 岁杳手上一松,反手为掌,去推陈昭纹丝不动的胸膛。好重...好重!根本推不开。她说:“不给亲!” 陈昭双手撑在岁杳腰侧,在不会被察觉的距离里,悄悄逼近一点,说:“为什么?” 岁杳炸毛了。还问为什么,能是为什么!她羞愤地指着自己红肿的唇,咬牙切齿说:“你说呢。陈昭同学,多年不见,你让我刮目相看啊。” 都喊上陈昭同学了,那说明,岁杳同学,没怎么生气。 陈昭的脸埋进岁杳的颈侧,闷声说:“我失约了,我没找到你。” 时间,很残忍,但也很神奇。 哪怕时隔再久,故人许久不见,开口一句,与当年一样的称呼,岁月,刹那间,被拉回那个有光、有烤红薯、有欢声笑语,意气风发,再不能回头的年少时光。 那些陌生的话语与心情,在一个拥抱里,如清浅的雾气,恍然消散。那些缺失、错过的岁月,在一个眼神里,好似又找了回来。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说的,不许你死。你没失约。”岁杳没多问他暗自又许了什么愿,发了什么誓,她没再推他,抽出的手,落在他的肩上。这一刻,对于他来说,实在等了太久、太久。 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哑声说:“真的,好久不见。陈昭同学,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陈昭没吭声。但岁杳感觉到了,颈侧上落下一滴滚烫的泪。 此言,良久。 81. 家人?再见是句好话3 陈昭浅笑说:“我还没介绍完。” 岁杳瘫在沙发上,说什么都不动了,“太大了,不看了!那么多房间,书房、健身房、电影房、网球房,还有实验室,这么多房间,你用得过来吗?” 陈昭抱着手,曲着一条腿,倚靠在一扇门边:“你的房间还没介绍。” 岁杳一下子坐起,面容茫然、惊讶:“我的房间?” 当时的岁杳脑子混乱,自顾不暇,走得匆匆忙忙,自然没有好好打开灯看一看房间。陈昭转身推开门,说:“你跑得太快,我出趟门回来的功夫,你人就不见了。” 岁杳从陈昭背后探出头,小猫似的,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米白色的纱帘半开,那是一个小阳台。上面开着朵朵玫瑰花,不止,绣球、月季、还有正在盛开的昙花。墙壁上挂了更多的手绣图,有山水、有诗词,有树下,迎着旭阳微笑的岁杳。 陈昭领着岁杳,一一给她介绍:“这是衣帽间。一年四季的衣服都在里面,都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不会陈旧落后。” 岁杳:“你每年都换?” 陈昭“嗯”了一声,牵了下唇角:“怕你回来的时候,嫌弃衣服跟不上潮流,所以,每年每月,都会换一遍。” 岁杳清浅的呼吸抖颤:“每年,都在等我回来.....?” 陈昭牵起岁杳的手,拉着她往里走,他没回答,只介绍着:“这是你的书房,都是些国外名著和国内现代文学,古今外,各类资料都有。那是你的专属电脑,以后你写,就可以在这里写。” “这是零食屋。以后想要吃什么,都来这里拿。你最爱的草莓味的糖果,国内外每个牌子,这里面都有。这些年,我去学了很多手艺,等你十九岁生日,我再给你做草莓蛋糕。” 岁杳吸了一下鼻尖:“陈昭同学,你把我当猪吗?” 陈昭与她十指交握,停下来,回头说:“想让你开心,想你要什么就有什么。这是我努力的全部意义,岁杳同学。” 陈昭从未与岁杳说过,他有多恨曾经无能为力的自己。 十七岁的他,一无所有,什么都给不了、帮不了岁杳。那时的岁杳,明明很小,也很累,却总是承担,她不该承担的责任。十七岁的陈昭,他好恨,好恨自己的什么都不能为岁杳做。 陈昭想要赚很多钱,买很大的房子,想要在未来找到岁杳的时候,给她一个停留之所,给她一个只有他们的家。 他不想要再要岁杳一个人来承担,他不想她再痛苦、再流泪。 陈昭想要守护岁杳,想要她从此以后,永远幸福、快乐、自由。 “还认得吗,这是我们当时买的玩偶猫。”陈昭抱起床头上的丑萌猫咪,过了这么多年,猫咪崭新如故,可见被多么悉心的保存。 岁杳这才想起来,当时从这床上醒来,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原来就是它啊。 岁杳哑声:“这么丑,你还留这么多年。陈昭同学,你是不是傻啊。” 陈昭温声:“你选的,我不傻。” “你是说我傻咯。”岁杳失笑,伸手戳戳小猫咪的粉红爪子,“傻傻的,跟某人一样。” 岁杳有很多很多,想要问陈昭。可是现在,她忽然很想,很想,安安静静地感受晚风,慢慢地,注视着身边的人。 “明天带你去研究所里检查一下身体。” “哦。” 岁杳躺在床上,抱着玩偶猫,眨着眼睛,陈昭轻轻为她掖好草莓图案的被角,转身关门时,在光的前面,轻声对她说:“晚安。” 我们勇敢的骑士,我们的岁杳同学,祝你今夜有一个美梦。 * 岁杳愕然。 她和陈昭走入异闻研究所,一路收获无数好奇、震惊,唰唰的目光。忽然意识到,这是陈昭第一次,不用遮面,不用掩饰身份,进研究所吧! “院....长,”研究人员盯着陈昭的胸牌,上面明明白白挂着苏林二字,磕磕绊绊打招呼,“早上好。” 陈昭不苟言笑,颔首:“嗯,早上好。” 岁杳跟着陈昭身后,啧啧称奇:“陈昭同学,魅力不减当年啊。” 陈昭侧眸,揉了一把她的脑袋,低声:“别胡说。” 岁杳努着嘴儿,躲开他罪恶的手,抱着头:“我才没胡说,你从小就臭美。” 陈昭眼中有一道爱笑的身影,如星亮:“那是以前。” 岁杳抱着手,仰着头,半挑起眉:“都是大人了,还爱撒谎,羞不羞。” 陈昭扭过头,没吭声。 岁杳凑上去,笑说:“干嘛,屋子里颜色一样、款式不一样的西装,数百条领带是我的?洗漱间还有发胶啊,等等等,数都数不过来。爱美程度比之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陈昭一下子捂住了岁杳的嘴。 岁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发出唔唔唔的抗议。 几秒后,陈昭才松开手。岁杳的嘴巴重获自由,吸了一口气:“好啊,你又捂我嘴?” 岁杳原本还想笑几句,塔利倏然迎面而来,对陈昭说:“院长,有个紧急会议.......” 陈昭应了一声。 岁杳却目露疑惑,她还在想,塔利见到了陈昭真容会有多震惊,现在看这样子,似乎已经知道了。 塔利说完,面向岁杳:“小岁杳,院长赶着去会议,我先带你去他办公室,坐着等一会儿?” 岁杳没什么意见:“ok。” 走在路上,岁杳没忍住问:“塔利,你早见过他的脸了?” 塔利说:“不算太早。你来观察室的那一夜,我看到的。说到这个,小岁杳,你和院长到底有什么纠葛,我这次怎么感觉,你们之间,不太对劲儿呢。” 塔利说得还算委婉了。就院长唇上那显眼的牙印,是个人都知道是怎么来的吧。人家还一点遮的心思都没有,坦坦荡荡。 岁杳一噎。她虽然很爱闹,但对于恋爱,当真一窍不通,脸皮还薄得要死。 她抿着红肿的唇,准备转移一点话题中心,坦白说:“我回到的时间,就是你们院长的年少时。” 塔利恍然道:“我就知道!不得不说,真神奇啊。” 岁杳同样感叹:“是啊,神奇。” 塔利把岁杳带到了陈昭的办公室,交代了几句,便关门离开了。她还有很多的工作要做。 陈昭的办公室,跟他这个人一样。看着冰冷,但仔细观察,会发现,桌边歪斜的钢笔,写了一半的研究报告,不那么板正的椅子。怎么看,怎么可爱。 岁杳闲来无事,东看看,西看看,稀奇得不行。但什么都没乱动。 看了一会儿,没那么好奇了,岁杳坐上陈昭的办公椅,乐得转了好几圈,头有点晕才停下来。她扶住桌子,缓了好一阵,眼珠子一转,开始看他桌面上写的那些东西。 然而,除了研究报告就是研究报告,没意思! 岁杳单手托腮,有些苦恼。 其实,她一直在意一件事。塔利当时到底在陈昭这里看到了什么? 岁杳做了一会儿思想工作,稍微翻一翻,应该不算侵/犯隐私....吧? 算了,不管啦! 大不了,她让陈昭打一下。 岁杳先从办公桌的抽屉开始。她想的是,塔利大概是看到了类似调查档案这类的严肃的东西,怎么着,找起来很困难。 没想到。 她拉开的第一个抽屉,找到了答案。 那是一张,一看就老旧的照片。 蓝天白云,暖阳出现。 八大关的桃心树下,岁杳傻了吧唧地张开手臂,对着镜头灿烂一笑。 岁杳慢慢地把照片放了回去。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陈昭隐藏姓名、面容、身份,以及,在这次时光腕表破碎,回来之前,墓园里,黄玫语、江誉华,她们在墓碑上的名字被刻意隐去。 这一切,似乎,只是为了瞒住她......一个人? 陈昭多年伪装,布局,封锁所有与26年有关的消息,只为阻止她查询真相。 为什么? 岁杳不是傻子,相反,她很聪明,很敏锐,原本就推得 八九不离十,只是其中少了很多关键信息,导致一整条逻辑链连不起来。 这些缺少的关键,正是陈昭刻意隐瞒的信息。 时光腕表的来历、具体能力,陈昭、黄玫语为什么隐藏身份,为什么瞒着她。陈昭真正的死局,怎么来的,怎么度过的。陈昭的死亡消息、那枚被黄心怡反复叮嘱必须戴着的护身符,到底有什么作用与目的,这些,岁杳通通不知道。 她岁杳,在这其中,担任的是什么角色?她以为自己是执行者、改变者,现在一串联,细细琢磨起来,她似乎,只达到一个传递消息的作用?在陈昭真正的死局中,一点没参与进去,完完全全被排除在外。 岁杳沉默良久。这些答案,只有陈昭能亲口告诉她。 陈昭开完会议,便带着岁杳去检查身体。 检查完后,陈昭看着报告,满意地说:“嗯,身体健康,没有营养不良了。” 岁杳一言不发,不是不想说,而是她不可思议地盯着陈昭的头发。 陈昭的后脑勺,茂密的黑发里,多了几根白头发。 昨天,有吗? * 他们一起回了屋子,岁杳却一路心事重重。 玄关处,陈昭忽然低头问她:“怎么了?” 岁杳抿着唇呼吸,胸口起伏。她所有的质问,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陈昭,你实话跟我说。时光腕表破碎,倒计时结束,你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你后脑勺一夜出现的几根白头发,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昭摸了摸后边,不胜在意地说:“很小的代价。” 听到肯定,岁杳有一瞬间的空白,她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说清楚,你说清楚。” 陈昭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言简意赅:“你的能力,要使用,是有代价的。同样,你在两边时空所停留的时间,是实实在在的。你在过去度过的时间,同样有消耗你的寿命。但是,谁承担因果,谁就承担代价。” 岁杳想要再确定一遍,涩道:“代价是什么?” 陈昭说:“寿命。你别担心,你在过去只停留了几个月,而且来往使用次数不多,我付出的代价,最多一年的寿命而已。” 岁杳的呼吸、心都在抖:“一年...而已?这就是你隐瞒我所有真相的原因?你和黄玫语到底合伙瞒了我什么?” 陈昭慢条斯理脱下外套,一如上次,弯腰把拖鞋放到脚边,右手帮她脱鞋子,温声说:“下次,等黄心怡来了,我们一起告诉你。完完整整地告诉你,好吗?来,脚抬起来。” 岁杳机械般地动作,踩上柔软的拖鞋,被陈昭牵着手,往前走。她倏然脚步一顿,抬头对上陈昭望来的视线,逼问:“过去一年,我打工时,那些老板会在端午节送我粽子,冬至送我饺子,儿童节送我蛋糕,发工资的时候还会多好多,骗我说是加班费。” “人傻钱多的资助人。有一段时间,黄心怡有了很多钱,带我去购物。” “一中门口,蔚老师以前的照相馆,现在的蛋糕屋。墙上的旅游照片,蛋糕屋里的哑巴粉红兔子,十八岁的生日蛋糕。黄心怡送给我的平安符。铃兰姐出事楼前,捂我眼睛的人。” “都是你,是吗?” 陈昭说:“嗯。” 十八年来,他一个人走了好多好多的地方,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轻描淡写,一个字。 “你为什么要在办公室留着我的照片?” “我们的合照或是合影,里面的你,都消失了。只有这张单独的照片,你留了下来。”陈昭拉过她的手,弯下腰,吻上岁杳的眼睛,尝到了满唇咸涩,“爱你,我爱你。从十六岁起,我就爱你了。” 岁杳从小就不甘心掉眼泪,每一次落泪,是她脆弱、无能的象征,宁愿睁大眼睛、仰着头把泪水逼回去,也不要低着头默默流泪。 而现在,岁杳变得爱哭,因为有人爱她,毫无保留地爱着她。她的眼尾泛起一抹红,像是夕阳,像是玫瑰,像是吻痕。 岁杳眨着眼睛,氤氲了一层薄雾,陈昭捏着岁杳下巴,低下头,吻了过去。 82. 家人?再见是句好话4 岁杳活到现在,见过很多人。她得到过的关注和喜爱,无一例外,皆掺杂着利益与算计。人总是复杂的,这是天性,是自然规律。她自己也是这样,所以从未憎恨,从未真正交心。 岁杳曾给自己的评价是冷漠、爱假笑,毕竟,生存是一个很残酷的词,没有这两个特性,她早就崩溃地活不下去。 也是因此,人世喧闹,她什么都留不住。 岁杳任何时候,都面临着离别,与再不相见。她深知分别与等待的苦,为了适应环境,渐渐封闭内心,变得冷漠麻木。从初次见面到说再见,从不留恋,从不期待。 然而,岁杳却对一个人,在初次见面时,就预感到了隐痛。她害怕离别、害怕再也不见。 原来,眼泪湿漉漉的,落到心里,是酸的、疼的。 岁杳曾听过三毛女士的采访: 那时候日已尽,潮水褪去,皓月当空的夜晚,交出了再不能看我,再不能说话的你,就如好像万年前的那个初夜。 我虽然住在沙漠里,在他的身边,为什么我的眼前看到的都是繁花似锦。为什么看到那个沙漠里面,有这样蔚蓝的海水,有这样的花。 因为他在我的身边,他是我生生世世的夫妻。 文字、语言,是创作者喋喋不休的唇。 岁杳没见过三毛女士,在看到那段文字,却好似在与她面对面。 她好痛,她却在笑。 她的灵魂遥望远方,说,那是我的故乡,我的归属。那是,远方。我和我最爱的人,在自由的远方,那里,人声沸扬、繁花似锦。 岁杳遥望远方,回头看,在她的身边。 有一个人,自始至终等着她,守着她。 有一个人,拥抱她,亲吻她。 那是岁杳从未得到过的,最纯粹,最热烈、最汹涌的爱。 灯火灿烂,偏安一隅。 岁杳垫着脚尖,学着陈昭的样子,偏着头,抓着他的脑袋,一点一点追吻上去。 心跳、呼吸,一阵错落的节拍。 岁杳被抵在门上,被吻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两人微微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呼的气息错乱、交融。她的大脑空白,胸腔被爱恋填满,从来没有一个人,一个人,让她恨不得无时无刻,喋喋不休地,带着哭腔地说:“我爱你,陈昭,我好爱你。” 所有的话语都消失在混乱、炙热的拥吻中。 他们的爱,像是在旭阳下盛开的千万玫瑰,每一枝,都在大声地告诉全世界,我最爱你。 岁杳一路上晕劲儿上来,滚到床上,头顶的暖光在晃,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到了哪里,方才有多放肆。 岁杳胸膛起伏,抬起胳膊,半遮着眼,目光颤颤向上看。陈昭在灯下,俊美的脸像是暖玉,染上夕阳薄暮,平日禁/欲系,现在眼中满是情和欲,居高临下看着她。 “别看我。”岁杳吐出兰息,偏过头。 陈昭却主动逼近一步,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俯身凑近,滚烫的唇错落而过,贴在她的耳垂边,云淡风轻地询问:“可以吗?” 岁杳感受着陈昭如擂鼓的心跳,她的心在抖,手指在抖,睫毛也在抖。 这种时候还问,他就是故意的。她难为情地想。 陈昭微起身,一只手撑在她的眼侧,另一只手把岁杳的手拉到唇边,暧昧又危险地抵住,视线缱绻,与她相对。 “不可以吗?” 岁杳要命地闭上眼睛,旋即,缓缓睁开眼,面红耳赤地看向他,无声点了点头。 很多人都说穿西装的男人最有魅力,岁杳从不认为自己有什么xp,但现在,在陈昭房间的床头,陈昭身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系的领带,端正冷俊,他漫不经心倚靠着,端详着上方的娇美的女孩儿,宛如一头猎豹观察猎物。 岁杳愣住了,心跳漏了好几拍。她垂眸,仔细瞧他,见到了从未见过的陈昭。 陈昭不动声色,俨然一副让她自己来的架势,但薄唇轻启:“我想。” 岁杳窒息。 台词超标了....... 而且,这场景,更像是陈昭再对她说,来吗,拆你十八岁未到的礼物。 岁杳眸中水光潋滟,说:“大坏蛋。” 陈昭握住她的手,在这暧昧里,拉到自己的颈侧,微偏过头,蹭了蹭,轻轻吻了一下,对她说:“会解领带吗,我教你。” 岁杳任他箍着自己的手,眼神里多了一丝迷离,俯首盯着他,“瞧不起谁呢,我什么都会。” 陈昭叹息似夸赞:“真厉害。” “别说话,”岁杳轻抽出手,指尖抵在他滚烫的胸膛上,如游鱼往上,勾起领结隙口,往前凑近说,“明明陈昭同学,才是真的厉害。” 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上,陈昭的指尖就抵在岁杳的手腕,蹭得腕骨都泛了痒。 陈昭说:“你写的短篇,我看了。” 岁杳瞳孔微颤,陈昭补充:“特别是那篇,情人。” 那篇情人内容如文名,重点在情之一字上,里面写满了擦边内容,以及,岁杳那不可言说的欲。 岁杳俯低头,亲到了他的唇。那柔软的碰撞,带着凉凉的笑。 “不许说。”岁杳手搭在他肩膀,情不自禁,“你个坏蛋。” “我想要你,”陈昭唇轻咬着她的耳垂,沉沦说,“我想要你,永远自由,永远幸福,永远快乐,让我一直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岁杳如梦初醒,那波涛再次翻涌,“是你,不是梦,那夜在观音庙,我隐隐听见有人在说.....我以为是梦.....是你,真的是你。” 陈昭没回答,只说:“想你,爱你。” 岁杳目光狠颤,心被撞了一下:“你十七岁时,许了什么愿望?” 陈昭:“一直一直守护你,就像那棵树一样。海枯石烂,至死不渝。” 岁杳一直看着他:“你十七岁生日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偷偷亲我了。” 陈昭慢慢啄吻,承认:“是。” 陈昭平时说话,每个字每个词,冷得像是万里冰川,此时,却带着浓浓的喘息,无比的....性感,岁杳再一次意识到,现在的陈昭,是一个极具魅力的成熟男人。 那些柔情蜜意,只是在一次眼神相对,在一次唇齿相依,瞬间变成了血淋淋的撕咬、拉扯。在疯狂中,岁杳吻上了陈昭身上陈旧的伤疤,背脊上的两道,以及,未曾知晓的,心侧上的一道。陈昭残存理智的弦“啪”地断掉,那压抑十几年的感情在瞬间如海潮轰然涌动。 岁杳身上套着陈昭的衬衫,只有衬衫,且没扣任何一颗扣子,白皙的颈侧上,歪斜挂着余温残存的领带,与红艳的护身符交织在一起。长期缺氧,脑袋有些昏沉,她说:“男友衬衫?” …… …… 陈昭简直体贴地无微不至,岁杳全程没有自己动手一次。陈昭帮她洗,帮她擦干,帮她洗漱刷牙。 陈昭:“来,手抬起来。” 岁杳听话地抬起胳膊,套入草莓睡衣里,她低着头,陈昭正拿着睡裤摆弄,弄好了,仰起头,对她温声说:“脚,起来一点。” 岁杳整个人暖洋洋的,舒服地眯起眼睛,被陈昭抱在怀里,往客厅走去。客厅开着中央空调,陈昭把她放在柔得像是云朵的沙发上,笑脸花玩偶,枕在她背后,再捞起小薄毯子,好好盖上。 陈昭打开电视,找了一部国外电影播放,对她说:“先看会儿电视,我去做饭。” 岁杳头歪靠着,懒洋洋地,眯着眼,点头。 陈昭跟岁杳穿着同款睡衣,也是草莓图案的睡衣,远远望着他在厨房忙活的背影,她莫名勾起唇角。 听着锅铲碰铁锅的清脆响声,还有大火点燃哗啦声,岁杳胡乱点着头,像慵懒的猫,蜷缩着尾巴,在细碎的烟火中,朦胧阖上双眼。 “岁杳,”岁杳听到耳边有人在轻声叫她,“先吃饭,吃完饭再睡。” 岁杳睡眼惺忪,陈昭正把她连带着小薄毯抱过来。他说:“沙发上睡容易感冒。” 岁杳脸蹭了蹭陈昭的心口,打了一个哈欠,迷迷糊糊说:“睡眠不足,我好困。” 陈昭啄吻着她的眼尾,声音如暖阳:“我的错。我们先吃饭,吃完了再接着睡。” 岁杳被放到桌椅上,热腾腾的饭菜和白米饭在眼前,她却恨不得就趴在饭桌上接着睡。陈昭无奈,把人抱在怀里,又哄又是劝,岁杳就这样,被一口一口喂,吃完半碗饭。 不怪她困成这样,一夜没睡足三个小时,早晨又是一番劳累,再被温柔、舒适伺候后,更是跟晒足太阳的懒猫没什么区别。 岁杳舒舒服服地躺在自己房间里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睁眼的时候,下意识挡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回神。 天,似乎已经黑了。 但耳边有细微的手打键盘声响。岁杳侧过头,在昏黄的灯光下,陈昭身着草莓睡衣,高挺的鼻梁上,挂着金丝眼镜,单手撑下颌,曲起一条腿,膝盖上放着亮起微光的笔记本电脑,坐在她床边的椅上。 恰在此时,陈昭平静地侧过头来,看着她:“醒了?” 岁杳也看着他,移不开眼:“嗯。” 陈昭合上笔记本电脑,取下眼镜,放在背后的书桌上,伸手把她额角睡乱的刘海揉得更乱。岁杳眨着眼,问他:“你一直,守在我的床边吗?” “嗯,”陈昭淡声说,“很晚了,饿了吗?” 岁杳心在暖洋中徜徉,半张脸埋进被褥里,目光不满,闷声说:“你真把我当猪养了?” 陈昭捏了捏她的脸:“去客厅?想看什么书,我去给你拿。” 一听到书,岁杳眼睛一亮,撑着手,艰难从床上爬起来。这副模样,落在陈昭眼里,又是一番光景。 睡衣领睡歪一大半,岁杳漂亮的脸上…… 陈昭尽收眼中。他把人扶起,手放在她腰间,轻柔地揉着,酸痛感舒缓,岁杳拧起的眉尖,这才舒展开来。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戴眼镜。”岁杳枕在陈昭怀里说。 陈昭在灯下,说:“喜欢吗?” 岁杳半是瞪半是羞,她说:“你故意的。” < p>陈昭低头吻了她一下,说:“那就是喜欢。” “不是说要吃饭吗,”岁杳偏过头,不去看他,说,“你怎么还不去做饭。” 陈昭说:“不急,你还没擦药。” 岁杳肉眼可见,变得面红耳赤:“陈昭!” 陈昭应了一声,手伸向一旁的床头柜,岁杳呼吸乱了一拍,跟着看过去,措不及防看见……她眼皮都在打架:“你在我的床头柜放这些?” 陈昭捞起一管药膏,合上抽屉,面不改色,然后在岁杳惊颤的目光中,一把掀开被子,岁杳抽回自己的腿,急说:“我自己来!” 陈昭只是看了她一眼说:“不行。” 感受着,颤抖着,岁杳手挡住眼睛,自暴自弃,放弃抵抗,人已经羞愤而死了。 不知道多久后,陈昭给岁杳穿好睡裤,抱着人去了客厅。 陈昭担心岁杳饿肚子,他切了一盘的兔子形状苹果,洗了葡萄和草莓,全摆在岁杳手前。岁杳从羞耻中缓过劲儿来,嘴里吃着草莓,手上捧着巴黎圣母院,靠在沙发上,等陈昭做好饭。 揉完腰,擦了药,确实舒适不少。 但这并不影响,陈昭同学上了她的“暗杀”名单! 陈昭厨艺堪比某东方,好看又好吃的菜,是一个接着一个。岁杳的口味一直偏辣,可以说是无辣不欢,但现在,显而易见,桌上没有一个辣菜,全是滋补的清淡菜系。 岁杳放下书,不满说:“我要吃川菜。” 陈昭淡说:“这就是川菜。” 闻言,岁杳不可置信揉了揉耳朵,对陈昭说:“你敢不敢对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这绿油油白花花的是川菜?” 陈昭给她碗里夹了一块鱼肉,面不改色:“没放辣椒而已。” 岁杳盯着碗里的水煮鱼,额角抽了抽:“没放辣椒,能叫川菜?” 陈昭无奈叹息说:“下次,下次给你做。今晚先吃着,好吗?” 陈昭长了一张俊美帅气的脸,冷冰冰的,又一贯会用温柔攻势,偏偏岁杳就是很吃这一招。 正好,中午困得迷糊,根本没来得及尝菜是什么味道。 岁杳小手一甩,抬起下巴,高傲说:“那我就尝尝你的手艺。” 讲真,就算是普通的水煮鱼,岁杳真想说,陈昭的手艺好得没话说。岁杳舌尖没满足,但她的眼睛一亮,朝陈昭竖起大拇指:“好吃,陈昭同学,你真厉害。又会炒菜,又会做蛋糕。” 陈昭温声说:“慢慢吃。” 岁杳是真饿了,没一会儿就吃了大半碗。陈昭给她倒了一杯温水,说:“黄心怡问我,你为什么不回她微信。” 岁杳刚喝下一口水,差点直接喷了出去。 水杯噔的一声,岁杳抬眸,洁白的耳垂跟草莓一个颜色:“陈昭同学,你就是故意的。” 陈昭瘫着脸,慢条斯理地吃了一颗草莓。 岁杳决定找回场子,挑着眉,笑说:“陈昭同学,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喊你陈昭同学。” 陈昭撩开眼皮,看她。岁杳在他旁边,要笑不笑地逗着他说:“每一次我这么喊你,你就变得好凶啊。” 陈昭放下筷子。岁杳不停在危险地边缘试探,捻起一颗草莓,舌尖抵住果肉,半咬说:“喜欢吗,陈昭同学。” 陈昭看着她开开合合的嘴唇,捏起下颌,凑过去,压着半颗草莓,堵得严严实实。草莓果肉的汁水搅合在一起,味道酸甜。一直吻到岁杳抓不住椅子,陈昭才分开,说:“喜欢。” 两人的嘴唇水光噌亮。岁杳被亲得腿软,扭过头,这才拿起自己的手机,一边打开微信软件,一边说:“哼。” 不看微信不知道,一看微信吓一跳。好多人给岁杳发了消息,扫眼一看,一列全是红点点的未读消息。 有才加没多久的同学,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进去的各个群聊。 她点开黄心怡的聊天框。 黄心怡:真的不跟我出去happy一下吗? 黄心怡:喂,不会是高考完,你开始跟我算总账,故意不理我吧。 黄心怡:你高考考得怎么样,估分没有?有想好去哪个大学吗,学什么专业吗? 黄心怡: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黄心怡:你为什么不在家,你去哪儿了??? 黄心怡:陈昭说,你在他家里?? 黄心怡:你们在干什么? 岁杳看到最后一条,终于爆炸,又当了一次鸵鸟。陈昭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不回她?” 岁杳抬起脸,试图用眼神杀死某人。她双手捧着手机,啪啪啪打字回复:“是在他家,我没事.......” 黄心怡回得很快,几乎是秒回,估计是在家当夜猫子:还活着呢? 骑士大魔王:...... 黄心怡:什么时候,我们三个见个面把前因后果都跟你讲一遍。不过我说,陈昭是故意的吧?他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全告诉你啊,拉上我,意思是:骗你的是两人,你不能只说我一个人是骗子,要怪一起怪吧?? 黄心怡:这男的心机真深! 83. 胆欲与天公试比高 岁杳一琢磨,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岁杳扭头,对身边一直看她回复的人说:“要不过几天,喊黄玫语...黄心怡来家里吧,我们一起吃个饭。” 陈昭应了一声,说:“是很久没一起聚了。” 听到这里,岁杳默默垂下手,说:“不知道,乔可可和杨逍怎么样了。” 陈昭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草莓:“他们几年前搬去京都生活了,都在京都工作。乔可可自己开了一家律师所,是京都有名的金字招牌。杨逍,他最近升了职,现在是京都公安刑侦支队长,一级警督。” 岁杳感慨万千,一晃十八年,他们都做到了当初青涩时,所说出的誓言。这两人,都不记得她了吧,想到这里,心中难免惆怅,但她想得很开,如有机会再相见,以前能做朋友,现在,依旧可以做朋友。 她半开玩笑:“哎,就我和黄心怡,还是对未来迷茫,刚刚高考完的十八岁毕业生。” 陈昭看着她说:“没几天就要出成绩了,有想学的专业吗?” 岁杳目光无声,落在身后沙发上的巴黎圣母院上。她说:“我喜欢文字,我的未来,也想要一直和文字打交道。中文系,汉语言,以后,想要当自由的文学创作者。” 陈昭说:“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支持。我在京都有多处房产,要是想去京都读大学,你没课了就可以进去住。” 岁杳抬头看他,由衷啧啧地说:“陈昭同学,你现在真有钱。往一中捐了好几栋楼,还有那牛气的豪华宿舍。” 陈昭说:“都是你的,我在京都的所有房产,还有青市,都记在你的名下。” 岁杳弯眉笑了笑,“喂,可别瞧不起我,我写文很厉害的,以后肯定是全球畅销书作家,我赚的钱肯定不比你少。” 陈昭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我相信,你最厉害。” 岁杳“哼”了一声:“你哄小孩子呢。” 陈昭收回手:“实话实说。” 陈昭的确是实话实说,在十几年前,在大家都是穷高中生的时候,岁杳自己就能靠文字,一个月赚一万多。就如她所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然得。 在文字上,她天赋异禀。 在26年,岁杳是个黑户,没有身份证,签约用的身份证都是陈昭的。现在,岁杳嘻嘻一笑,她终于可以拿自己的身份证注册作者账号啦! “现在的新媒体短篇都不怎么流行了吧,变了好多,”岁杳对陈昭说,“不过无所谓,我本来就没打算继续写短篇。我更想要写的是内容更丰富、角色更多、篇幅更长的长篇。” 陈昭了解过,说:“你可以在绿江文学城上注册作者账号。” 岁杳感叹说:“这网站长存不朽啊。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么火爆。” 陈昭说:“精品,经得起时间浪淘沙。” 岁杳点头:“说得对。好的网站,好的作品,是相辅相成的,创作者不死,它就能一直存在下去。” 岁杳说起往事,不经就回想起故人。她说:“不知道李淼姐,如今怎么样了。她对文字是那么的热爱,那么的疯狂,当初说要转战绿江文学的长篇,不知道现在.......” 陈昭没见过岁杳口中一直提及的李淼姐,他按照自己的想法说:“热爱,并且不放弃追逐梦想的人,就像这个网站一样,长存不朽。” 岁杳回想起当初,她与李淼姐的最后一次见面。夕阳下,李淼姐笑着朝着她挥手告别,说着有缘再见。她说:“是她带我入文字的世界,未来,有缘,我们一定会因为文字,再次相见。哪怕,她已经不记得我。” 陈昭说:“既有缘,自会再相识。” “嗯,如果有缘,自会再相识,”岁杳笑了笑,“对了,我听你和黄心怡说,你们两个是记得我的。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你们知道了我的来历,所以没忘记我?” 陈昭思索说:“目前推测,是这样。” 岁杳感慨说:“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吧。陈昭,你知道我的过去和来历吧,其实,我一直想问问你,我的亲生父亲,林森北,他现在.......怎么样了?” 陈昭沉默一瞬,说:“你想听吗?” 岁杳看他:“你说吧。” “十七年前,我回了一次青市,打听到了在这座城市,与你唯一有关系的人,也就是林森北,”陈昭说,“是在市南区小城里,我去了打听到的地址,见到的只有空屋子。我问了一个路过的大爷,问他,里面的租客去哪里了?大爷说,哦,你说他啊,早死了,一个月前就死了。听说是自杀。” 岁杳慢慢垂下眼:“自杀,死了?” “我又找了房东,仔细问了前因后果。”陈昭话音一顿,“房东说,林森北出事前一天,出门的时候,特意打扮了一番,去花店买了一支玫瑰。房东问他为什么不买一捧,他说,她不喜欢太多的玫瑰花,但他又想要送花,所以买了一枝。” “说是,要去找喜欢的人,表白。” 林森北要去找喜欢的表白?这个人,毋庸置疑,肯定是陈允儿。但是那时候的陈允儿早就因为难产而死。骨灰都被陈桂芬带走了。 所以。 林森北,殉情了? 岁杳愣愣的,半晌才说:“真是,造化弄人,阴差阳错。” 陈昭说:“斯人已去,过去的,就当过去了。” 岁杳慢说:“是。过去的,就当过去了。过往的遗憾,早就,过去了。” 老天爷,就是这么操蛋吧。贼喜欢安排一些阴差阳错的遗憾。但,细究起来,真正的遗憾,是一方果断,一方没有认清自己的感情,让本来相爱的两人,硬生生,在此生错过。 岁杳看得出来,陈允儿对林森北有感情,她是喜欢他的。而林森北,岁杳并没接触过,但当时擦身而过,她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的哀伤,偏偏,他本人不知。 成年人的爱情,似乎就是如此。假话里藏着真心,真心里,又要掺杂着假意。大概,对于当时的陈允儿来说,爱情,只是她人生的一部分,是次于梦想、事业的存在。她对爱情并非必需,所以,在体面中,主动提出诀别。 不曾想,那一次不愉快的见面,是他与她的永别。 薄暮飞来一朵云,雨中再无人送伞来。 而林森北,到死前,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女儿。 那次普通的擦身而过,竟是岁杳与自己亲生父亲,此生唯一的一次相见。 陈昭在厨房洗碗,岁杳膝盖上放着最新款的苹果笔记本电脑,正在登录网页版绿江文学城,点进基础,成为作者,经过一系列验证,停在作者笔名的输入上。 起笔名真的是超级难的一件事。 以前李淼姐还跟她吐槽过,笔名贼难想,好不容易想好一个,一输入,嘿,您的笔名已被注册...... 岁杳抓耳挠腮,取了好几个,全被注册过了。她单手托腮,晃了晃,盯着陈昭围着围裙的背影,想了想,在界面上输入:岁岁常相见。 叮,恭喜笔名注册成功! 岁杳坐直,心说太好了!她是个取名废,看着陈昭莫名就想起那个跨年夜,她想了三次的同一个愿望。 岁岁常相见。 没想到,真成功了。 岁杳的脑子里早就有一个想要写的长篇故事了。目前估计,全文三十万字,言情感情流。 她抱着电脑,在桌面 建立一个文件夹,取名《猫耳朵罗曼史》。然后打开文件夹,新创建两个空白的word文档。一个是初版大纲,一个是人物小传。 岁杳一旦来了灵感,手就长在了键盘上,放不下来。 很快,她简单的列完粗糙的初版大纲和人物小传。 她回到网页,创建了新书,页面跳转到第一章节。 chapter1. 嘿,请不要碰我的耳朵! 想要做我的铲屎官,请排队。 ——猫猫日记本 ......... 凌晨了,岁杳还在沙发上,抱着电脑噼里啪啦码字。陈昭摘掉眼镜,合上手上的书,看向她:“外边冷,回房写?” 岁杳在噼里啪啦中抬头,捏了捏骨节,甩了甩酸甜的手指:“好,外边是有点冷。” 陈昭把手搁在一边,起身朝岁杳走来,弯下腰,抄起她的膝弯,岁杳紧紧抱着笔记本,枕在他怀里,在路上说:“怎么办,我好像已经习惯被你抱来抱去了。” 陈昭低头亲了她一下,说:“那我就一直抱着你。” 岁杳笑了几声:“我这是不是算是,恃宠而骄?” 陈昭把她安安稳稳放在床上,鼻尖抵着鼻尖,说:“那,岁杳同学,乐意吗?” “乐意,”岁杳轻轻推开他结实的胸膛,哼说,“但你别打扰我,我灵感正盛。” “不打扰。”陈昭啄了一下她的鼻尖,“你身体还没好。” “呸,你就是不节制,”岁杳吐槽说,“禽兽。” 陈昭沉沉低笑一声,在她身侧睡了下来。岁杳一看,又想说有自己房间不回,干嘛睡我这里。但转念一想,她要是又跟陈昭说上话,怕是一时半会儿都停不下来。 于是,岁杳闭上嘴,专心盯着电脑屏幕,动作稍轻,继续码字。 绿江文学城,正文一万字,简纲三百字,就能够申请签约了。 岁杳在昏黄的灯下,手一停,短暂地呼出一口气。她满意地看着自己写下的一万字,从第一章开始看,精修了一下正文,删除了一些病句,又重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觉得没问题之后,点击了上方的申请签约。 岁杳知道,绿江文学城是出了名的难签约,在申请前,她有去做攻略。在简纲那栏里删删减减写了半个小时。人设,看点,一一按照规范填写好。 然后,她点击了确认。 一系列完成,岁杳揉了揉酸疼的眼睛,在电脑的微光下,微微侧头。身边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这样子,不知道是真睡了,还是冥想。 岁杳拿起手机,又回了黄心怡几条消息,而后,轻轻地合上电脑,刚一动作,身边的人就睁开了眼睛。 “我吵醒你了吗?” “写完了?” “嗯,”岁杳躺下来,面对面,“我跟黄心怡说,过几天来家里吃饭。” 陈昭:“好。想吃什么?” 岁杳扬起笑容:“我想吃火锅。” 陈昭无奈揉了揉她的脑袋,岁杳拍开他的手,说:“我的刘海又被你揉乱了。” 陈昭商量说:“那我再给你揉回来。” 岁杳笑了,不认:“你这是什么歪道理。” 陈昭抵挡不了她的笑,腾出一只手捂上她的眼睛,在她的勾起的唇角吻了一下,像是在吻她的笑。岁杳耳边传来啪的关灯声,眼上的手移开,再一睁眼,视野黑了。 陈昭抱着她,说:“好了,很晚了,睡吧。” 岁杳这段时间,过得可谓是跌宕起伏,腥风血雨。此时,她枕在温暖与幸福中,心又扬了起来,认真询问:“你说,我们这算同居了吗?” 84. 胆欲与天公试比高2 陈昭有一瞬间的怔愣,在黑夜中,那点笑意慢慢染上眼尾,他低低嗯了一声:“我们的家。” 都说幸福是无数个瞬间的总和,在岁杳眼里,幸福,就在当下的一瞬间。她真的好爱好爱,陈昭同学,比普通的爱多十倍,百倍,千倍。 虽说爱,不分高下。但此刻,岁杳就乐意,用倍去形容。 否极泰来,岁杳在追寻光与自由的路上,越走越远。日子,好像真的不是跟谁过都一样。 翌日。 岁杳皱着脸,直直站在门框前,神情要多不满有多不满。陈昭沉沉一笑,拿着刻笔在她头顶是画了一条量线。 陈昭笑说:“我还以为你会垫脚。” 差点就这么做了的岁杳:“.......” 岁杳抬起下巴,哼说:“行得直,坐得正,我当然不会垫脚。” 岁杳撩开眼皮,想要往后看,语气有点急:“我多高啊。” 陈昭拿着记号笔,在量线旁边写下:163cm。 岁杳看着这个数字,脸垮了。她嘟哝说:“我都有好好吃饭了,还吃的贵的,为什么还没有长高。” 陈昭又被她的样子可爱到,没忍住摸了摸她的头。岁杳一把拍开他的手,说:“我都长不高了,你还摸。是不是想要我变矮?” 陈昭盯着她,一言不合俯下身,搂住她的腰心,俯身吻了下去。岁杳被迫仰起头,双脚垫了起来,整个人的重心都在腰间的手上。 一吻毕。岁杳喘着细碎的气,歪着头:“亲亲狂魔,我上次就想问了,你到底多高。” 陈昭对这个新称呼不置可否,他背抵在门框上:“你给我量量?” 岁杳垫着脚都不够给他量身高。于是,她可耻地搬来凳子,踩在上面,在陈昭的笑意下,一边说“你笑你完了”,一边刻下量线:188cm。 岁杳沉默了,岁杳羡慕了。 这还是光脚量的,要是穿个鞋什么的,不就奔190cm了! 岁杳跳下板凳,真诚地发问:“陈昭同学,你吃什么长大的。” 陈昭扶着她说:“慢点。” 岁杳抱着手,挑着眉:“你还真把我当小孩子了?” 陈昭捏了捏岁杳的脸,说:“今天黄心怡要来,你不是想吃火锅?现在该出去买材料了。” 岁杳成功被转移注意力,恍然:“对哦。再不去,等会回来就晚了。” 两人说出发就出发。 周别的生活区发达,有一个超大型的超市。 岁杳推着推车,急速前行。她一来就瞅准了肉区,什么牛肉羊肉鱼肉,通通丢入推车当中。家里水果多,没去水果区,转战去了蔬菜区。茄子金针菇西葫芦,全部买买买。以及海产区,虾大闸蟹鲈鱼毛肚千层肚,都买买买! 两人站在调料区。 岁杳摸着下巴,沉思说:“你和黄心怡是不是吃麻酱的?” 陈昭看过来:“我吃。她,我不知道。” “我吃不来麻酱,只吃香油。”岁杳捞起香油和麻酱,一起丢了进去,“不买香菜哦,我不吃香菜。” 陈昭在她身边:“我知道。” 岁杳对他笑了笑:“深得我心。” 这样平静的生活,像是命运的垂怜。岁杳与陈昭,一起在厨房忙活,她切菜,陈昭给这些肉做按摩spa。 忙碌一上午,岁杳满意地看着一桌子的杰作。 叮咚。 “来啦!” 黄心怡才按下门铃,就听到岁杳欣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挡都挡不住。 门一开。 黄心怡目光审视,打量着眼前在大热天还穿高领衣的某人。 岁杳眨了眨眼,疑惑地说:“你看什么?” 黄心怡不着痕迹扫了一眼屋内,除了一些男性的生活痕迹,更多的,就是眼前这个,自己最好朋友的。她半挑眉,调侃:“你们要结婚了?” 岁杳被打个措手不及,表情变得古怪:“.......黄同学,你的思维跳得有点快,我跟不上。” 黄心怡踏入玄关,给自己套上鞋套,表情一言难尽:“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们什么情况,我能不知道?” 岁杳跟在她身后:“....那也没到你说的结婚。” 黄心怡不胜在意:“陈昭对你还不错,你跟他,我放心。结婚宴上,记得给我安排最前面的位置就行了。” 岁杳:“......” 黄心怡逗着岁杳好玩,笑着回头,瞅着她跟夕阳一个颜色的耳垂,说:“怎么,你还害羞上了?” 岁杳捏着耳朵,嘴硬说:“我才没有。” 黄心怡走过来,手搁在她肩膀上,贱兮兮地捏了捏她的脸,说:“岁杳同学,你撒谎时的演技太差了。” 岁杳眉尖拧成蝴蝶结,躲开她的手,不满说:“你们怎么都这么高。” 重生后的黄玫语,身高176cm。 黄心怡一把甩开长发:“天赋异禀咯。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一向天赋异禀。” 岁杳呵呵两声:“你就装吧。” 陈昭把碗筷搁在桌上,取下腰间的围裙,对着两人说:“洗手,过来吃饭了。” 岁杳馋这一口好久了,她欢呼雀跃:“来啦。” 黄心怡抱着手,面无表情,走在岁杳后面。她可没忘记,今天是岁杳“兴师问罪”的日子。 陈昭和黄心怡是麻酱碗,岁杳是香油碗。 黄心怡坐在对面,一瞅,不解问:“火锅本身就油了,你还蘸着油吃?” 岁杳捻起筷子,笑说:“诶,这你就不懂了。这是在山城最常见的吃法,你别看香油,里面有个油字,其实啊,主打的是个香字。这是解腻的,一点都不油。” 黄心怡表示不理解,但尊重:“我不要,我还要管理身材呢,不想吃油中油。” 桌上是鸳鸯锅,顾名思义,一个锅,用一块铁板隔成两半,一半清汤,一半红汤。那清汤就是给黄心怡和陈昭吃的。 这两位,吃辣可不太行。 岁杳开开心心筷子夹着毛肚,在滚汤中上下涮烫约15秒,待其边缘微卷、表面起小泡,便捞出。 吃毛肚,讲究一个口诀:七上八下。 黄心怡挑着鱼肉往清汤里丢。陈昭则是默默往红汤里下牛肉等一些食材。 岁杳呼着气,咬一口毛肚,笑着说:“我们先从哪个问题开始呢?” 两人肉眼可见的手一顿。 岁杳说:“我先问问,你们两个怎么联系上的?” 黄心怡说:“我初中在三中就读。他来三中演讲过一次,我意外看到了他的脸。主动找上去联系的。” 岁杳恍然,原来如此。 岁杳:“好,下一个问题。” 岁杳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毛肚,重复以上动作,捋了一遍思绪说:“我入局,是从那张死亡档案开始,你们让我知道了陈昭会死的消息,你们知道,我肯定会用暗示的方式,告知陈昭,让陈昭知道。所以这才是死亡档案真正的作用。接着,是我脖子上这枚护身符,黄心怡你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我戴上,进行时空穿梭。有两点,但我只知其一,黄心怡你知道,我时空穿梭能带回去东西的标准,你是知情人,当时,也是因此,更大几率猜测到你的身份。其二.....我看了,这就是一枚普通的护身符,我想不明白你让我带回去的目的。” 黄心怡烫着嘴,吃了一块黄瓜:“死亡档案那事儿,是我故意让你替我去杂物间,为的就是让你知道这条消息。护身符是陈昭给我的,原因我不知,不过申明一下,这两件都是陈昭让我干的。” 陈昭淡定喝了一口白水:“你还记得当初我给你补过的羽绒服吗,我绣东西有个习惯,会在收尾阶段,做个小巧思。我给你的平安符上,绣的字,做了同样的小巧思。十七岁的我,一看就能联想到,苏林就是陈昭。” 陈昭:“我的目的,的确是以你为媒介,给十七岁的我传递消息。当初你和我有过共同的猜想,规则以你为眼,如果能间接改变命运,那么,这个间接的界限在哪儿。十七岁的我,跟我是同一个选择,要你完全被摘出去,完全不知情,直接不参与,这样,你和我,才能全身而退。” 岁杳一顿:“原来如此。这就是你藏了十八年身份的真相吗?你们瞒着我所有的过往,连墓园相关的一切,都做了掩藏。就是为了,让我完全不知情地全身而退.......” 陈昭:“十七岁的我,的确不知道间接改变的界限。但是现在的我,知道。” 岁杳:“原因?” 陈昭:“一个人。一个成功被你间接改变命运,但最终,仍旧被世界绞杀的人。” 岁杳问:“谁。” 陈昭:“朱玲兰。” 黄心怡夹起的黄瓜落回碗中,她抬起头:“铃兰姐?” 黄心怡并不知道,岁杳在欢欢店铺经常投喂的小女孩是铃兰姐。 岁杳跟黄心怡解释了一番,黄心怡愣住。 陈昭说:“朱玲兰原有的人生轨迹,应该是十几岁就辍学,然后被家里人安排去结婚生子。她亲口对我这么说过。‘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我早就该放弃了,但是,我心中总有一团不熄灭的火,告诉我,一定要读书,一定,一定要成为.....成为什么,成为什么啊,我为什么想不起来了。’是你,当初的劝诫,间接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让她想要反抗。但环境是能够改变一个人的,长时间与所有人背道而驰,她一个人在黑暗里太久,久到,迷失了自己。” 岁杳的心在抖:“当初在车上,铃兰姐说过,曾经有人试图帮她一把,但是她拒绝了。那个人,是你?” 陈昭:“是我,她忘记了你,但还记得我,我,试图帮过她。可那时候,已经晚了,她拒绝了我的帮助.......你会怪我吗,没有把朱玲兰拉起来。” “我知道,你做过了。而且,”岁杳摇头说:“鸡蛋,从外打破是食物,从内打破才是生命。” 岁杳久久回神。她说:“我还有三个问题,一,时光腕表的来历、具体能力。二,死亡档案,你为什么不直接写具体的你要出事的日期。三,你真正的死局,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昭将当初与江誉华所有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岁杳这才知道,从那时起,陈昭就在骗她。她没有怨气,只有满心的心疼。 谁承担因果,谁承担代价。 这十个字,成了陈昭往后十八年,坚持的动力。 陈昭说:“我知道,你还有一点很疑惑。死亡档案,这种能够影响过往进程关键消息,为什么能传递成功。” “死亡档案,是我亲手做的。我最多只能写到,陈昭,死亡。这个程度。具体的死亡日期我写不了。最开始我写了我具体的死亡日期,但刚出门就被车撞了。” 岁杳瞪大了眼睛:“被车撞,好熟悉.....我刚知道这消息,去到26年,就被车撞了。当时的司机还说是车自己动的,不是他开的。我以为他想肇事逃逸呢,原来.....是这样。” 陈昭:“对不起。” 岁杳:“哎呀,陈昭同学,干嘛道歉。再说,当初是你救了我呀。但话说回来,我还是不理解,就算没写具体死亡日期,你就写个陈昭,死亡,这种,也 是超规的啊。” 陈昭说:“这个问题我想过。换一个角度想,不站在十七岁的我和你的角度,单单站在现在我的角度,我并没有死,这是假消息,这消息并不影响过去,自然,是可以的。 岁杳:“.......怎么这么像卡bug。难怪会撞我。” 陈昭:“过去影响未来,未来,同样影响过去。” 岁杳:“先不急着回答第三个问题。现在,我又多了一个问题。我是时间的异客,规则以我为眼睛,在此基础上,你这场局,准备了这么久,不止是为了瞒住我,还是为了瞒住规则。最终目的,是要破坏时光腕表开启条件,从源头上破坏,让我结束时光穿梭,把我带回来。但我不太明白,对于十八岁的我而言,是怎么破坏的?” 陈昭说:“开启附加条件:人生中最重要的两条生命。从你个人实验来看,一条生命,同样能开启,只是会延缓很多年才会开启。真正要破坏,必须百分百不达成这个条件。” 岁杳恍然,这就是她为什么会在十八岁开启时光腕表的原因,但她困惑说:“可是,不可能啊。我妈妈生我,注定会死。那我手腕上的倒计时,又是怎么被破坏的?条件仍是达成了一半啊。” 陈昭:“不妨大胆猜想。” 岁杳沉思。 陈昭:“我一直以为,这两条生命,是我,还有陈允儿。事实,确实是如此。但,十八岁的你,和刚出生的你,身上所携带的‘状态’是不同的。对于十八岁的你来说,已经背负了陈允儿的命,开启了穿梭能力。你回到了因果开始的地方,那时起,那则附加条件,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两条命,从我和陈允儿,两个人,变成,我,一个人。” 岁杳:“变成,一个人?” 陈昭慢慢解释。 开启附加条件:人生中最重要的两条生命。(也称,人生中因果缘最深的两条命) 刚出生岁杳:陈昭,陈允儿,两条命。 十八岁岁杳:陈昭X2,两条命。 “于十八岁的你而言,三十七岁的我曾逃过一次,十七岁的我,再逃一次,我两次死里逃生。因此,彻彻底底破坏了开启条件,十八岁的你,倒计时破碎,你方能提前回归。” 岁杳愣神:“一个人,抵两条命......我感觉,我钻了一个巨大的漏洞。” 陈昭:“得益于你自身的能力,过去与现在来回穿梭,能力逆天,自然不能用常理的规则来理解。因果循环这东西,太复杂。” 岁杳缓了一会儿,整理了得到的信息,再问:“好。那你当时的死局又是怎么回事?” 陈昭慢慢复述。 陈昭在岁杳出生的前一天,2月16日,接到p国大使馆通知我取资料的消息,在离开的必经路上,碰到了落水的陈允儿。 他本就推测,死局里可能有陈允儿在,见到这一幕,他怀着警惕的心理,快速、费力地把陈允儿从海水中救了起来。 陈允儿被及时救起来,没呛太多的水,但极度脱力,并受到了严重地惊吓,一看就是要提前生了。 陈昭没来得询问,陈允儿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也没来得及,掏出手机拨打120.他刚把人抱到陆地上,一个人影从身侧的灌木丛里冒了出来,举起刀,狰狞狠厉地向陈昭心口刺去。那人,是钱宁。 听到这里,岁杳猛地一怔:“是他....是钱宁推我妈妈下水,是他,一刀捅到你心口,差点杀死了你。” 陈昭:“预知与突然,两个词,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结局。” “十七岁的我,推测死期大概率就是现在,一直警惕着,一直注意着身边周围。在钱宁刺过来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发现了他。当时,我有余力躲开这一刀,但,绝躲不开第二刀。钱宁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人,我就赌,赌他,不敢接着下手,所以,我干脆将计就计,让第一刀,就刺中我。不过,我计算好了角度,刻意偏了一点,让那刀,刺到心侧,而不是心口。” “好在,我赌赢了,钱宁刺了我一刀后,他自己反而被吓得尖叫,拔腿就跑,惹来周围的路人,抓了他,报了警。” “既按照历史轨迹,被钱宁刺中,又刻意避开致命刀口,躲开死局。” 这就是十七岁陈昭成功逃脱死局的全部经过。 岁杳:“你.....陈昭,我真的.....” 陈昭要不是提前警惕、提前发现,就算有余力,也来不及躲开,他就真的,死在那一刀下。 陈昭:“总觉得,冥冥之中,早就注定了。” 整场局。 站在三十七岁的陈昭角度:破死局—隐瞒身份以苏林的名字布局—朱玲兰事件—彩票事件—死亡档案—护身符—消息传递成功,与年少的自己合作—达成岁杳全身而退最终目的 站在十七岁的陈昭角度:彩票事件—死亡档案—猜疑苏林身份—知晓时光腕表前因后果—护身符—接收未来自己的合作邀约—破死局 站在岁杳的角度:彩票事件—死亡档案—猜疑苏林身份—护身符(未知)—时光腕表破碎,突然回归 岁杳:“我都明白了。其实,我们是共同身处一场死局中吧。如果没有长大的你与年少的你合作设下这场局毁坏我手上的腕表,我会在某次穿梭中提前耗尽寿命死亡,如果没有你妈妈以我妈妈为实验体,机缘巧合成就我,我不会回到过去给你传递消息,你会在某个黄昏,为救一个怀孕的女孩而死。少一种可能性,我们其中一个,都得死。” 千言万语,陈昭只说了一句:“都过去了。” 沉默良久,黄心怡感慨说:“你们两个想活下来,真是不容易啊。” 85. 人形子宫她她她 岁杳同样感慨万千,于是大口吃了陈昭夹来的牛肉:“脑子累,我需要补补脑。” 黄心怡在清水锅里夹了些牛肉,放入口中:“我脑子也累,听了这么多,快要炸掉了。” 就如黄心怡所说,岁杳和陈昭,想要活下去,可真是不容易。走到现在,更是千难万险。 好在,都过去了。 三个人还能聚在一起,优哉游哉吃着火锅,享受着难得闲暇时光,畅想未知但注定幸福、充满希望的未来。 黄心怡笑说:“诶,岁杳,你还记得除夕夜那天晚上吗,你不是吐槽有暴发户放烟花。那个暴发户就在这里呦。” 岁杳手一顿,看向陈昭,愣道:“难道....给我放的?” 黄心怡:“给你庆生放的。我说为什么不搞无人机烟花秀,他非要说,你喜欢热闹。传统的烟花,在天空上绽放,很热闹。” 陈昭又往岁杳碗里放了些牛肉,说:“对了,今天6月25日,你们高考成绩要出来了。” 岁杳和黄心怡同时一怔。 尤其是黄心怡同学,论,前后间隔十八年,两次参加高考是什么体验?! 岁杳连忙放下碗筷,掏出手机,一看:“黄心怡,快点,群里都在说出成绩了!” 黄心怡睁大双眼,吞下最后一口鱼肉:“这么快?” 岁杳捞起沙发旁的笔记本电脑,双腿盘膝,打开查询网页,输入自己的考生号,黄心怡跟着凑过来:“不行啊,查的人太多了,一直转圈圈啊。” 岁杳:“别急别急,马上就出来了。” 黄心怡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啊,我的出来了!590分,够了够了,足够我上京影学院了!岁杳,你呢?” 岁杳眨了眨眼,看着自己屏幕上的显示的内容。黄心怡斜眼瞥过来,惊道:“你的成绩被屏蔽了?” 岁杳:“勿艳羡,此乃基操。” 黄心怡:“能得你。你成绩一向很好,之前八校联考你不是第一?你说,你会不会是省一啊。” 岁杳:“上面显示我的分数进入了省前十,具体分数需要过几天才能查询。” 黄心怡:“听说被屏蔽生出成绩前,会有京大和华大来招生,怎么回事,没人联系你吗?” 岁杳的手机为防止骚扰电话,常年静音。熟悉的人都只在微信上联系。她点开快要结蜘蛛网的联系人界面,果然,有好几个来自京都的未接电话。 黄心怡:“......你真大牌。” 岁杳掐灭手机,心虚说:“.....个人习惯。好啦,黄同学,现在你跟我都是准大学生了,你可是舞蹈类,全国艺考专业测试第一,以后什么打算?” “艺考第一算什么,”黄心怡抬起下巴,高傲地说,“以我的实力,当然是向着世界芭蕾舞大赛前进。我要让全世界知道,华夏黄心怡的名字!” 岁杳言笑晏晏,为她鼓掌:“你才是真的狂,真的傲。不过,真好。” 黄心怡余光瞄向她:“你呢,你还没跟我说过,你要选什么专业。” 岁杳说:“我喜欢写作,选,汉语言文学吧。以后,当作者,自由创作者。” 黄心怡:“自由职业好啊。我记得,你写作是不错,可惜,我从来没看过。” 岁杳咳了一声,转移话题:“我很厉害的,前几天还收到了签约邀请呢,绿江文学城的,你要看看吗?” “这平台我知道啊,版权板块卖的飞起,”黄心怡立马去商城下载了app,凑过来,“文名,让我来品鉴品鉴。” 岁杳念了一个文名,黄心怡在搜索栏打下文名,点进书本,挑眉说:“好多人在催更诶。岁杳大大,怎么不继续更呢?” 岁杳:“.....日更四千,是我的极限。” 黄心怡点进开始,一边品鉴,一边说:“不不不,还没到你的极限。在线催更哦,岁杳大大。” 岁杳拿笑脸花玩偶,扑了黄心怡满脸。 陈昭盯看她俩几分钟,一脸镇定地往锅里放菜,捞菜,然后说:“别闹了,你们两个,快回来吃饭。” 岁杳最先爬起来,举起手臂:“来啦!” 黄心怡甩开玩偶,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向陈昭奔去的岁杳,冷哼一声,随即,悄悄勾起唇角。她想:我希望你永远幸福,岁杳。 历尽千险,一切尘埃落定。 这天夜里,岁杳趴在枕头上,凝望着窗外漆黑的天空,心思沉沉。陈昭躺在她身后,注意到她的情绪,垂眸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怎么了?” 岁杳一动不动,像是忧虑明天还有没有小鱼干吃的猫:“我想去做一件事。” 陈昭自然没意见,但也没问岁杳要去做什么事。 既然她没说,那就是不想说。 陈昭尊重岁杳的任何决定,他说:“放手去做,我在你身后。” 岁杳忽然愉悦地笑了声:“谢谢你,陈昭同学。等这件事做完,我,就真正的自由了。” * 岁杳久违地回了龙海路的房子。 她在这间屋子留的时间不长,满打满算,差不多一年的时间。不过,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以至于,对于这房子,她印象深刻到,永生难忘。 岁杳今天回来,是来收拾行李的。 墙面斑驳陈旧,家具落了许多的灰,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整间屋子,相比起十八年前2027年,满是死气。 岁杳慢慢地走了进去,手从门框,抚摸到沙发。十八年前,这里还住着一对母女,她们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在门框上贴下了新年对联。笑着说,福字要倒着贴,这样,福就到了。 她像是陌生人一样,上下前后,打量了一圈,良久,沉默地想:物是人非事事休。 忘不掉,忘不了,这里发生的所有故事。 房子里没有人,陈桂芬还在医院没有回来。岁杳拉着行李箱,去到房间,拉开陈旧的衣柜,开始一件又一件地收衣服。 岁杳拉着行李箱,在很多地方打过工,停留过,她不在任何地方留下自己的痕迹。这座房子,亦是。 收拾到一半儿,身后对准的门口,突然传来一道试探地声音说:“是....岁杳吗?” 岁杳拿着折到一半的短袖,转身侧眸。半开的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她是孙婶儿。 孙婶儿是个很好的人,在回青市的一年内,一直都是她帮衬着岁杳和陈桂芬。 孙婶儿见证岁杳的出生,见证陈允儿的死亡。岁杳突然看见她,心情略微复杂。 岁杳:“孙婶儿,有什么事儿吗?” 孙婶儿探出头来,见岁杳在收拾衣服,表情古怪,但没多问,她笑说:“我还以为是陈大姐回来了,没想到是你。我想着来打个招呼,正好,我家里要吃饭了,买了很多鱼,你要不要上来吃两口?我家囡囡,一直想着你。正好,你们两姐妹,可以在一块儿玩玩。” 岁杳本想拒绝,但她了解孙婶儿的性格,一向热情好客,要是不答应,会一直磨到你答应。再者,孙婶儿确实帮过她很多,这点要求就没必要拒绝了。 岁杳放下手上的衣物,关上房门,朝孙婶儿走去,笑说:“好,我也很想梅梅姐,麻烦你们了。” 孙婶儿提起手上的鱼:“哎呦,这有什么麻烦的,快来吧,大家在一起才热闹。” 岁杳跟着孙婶儿,进了她家。 刚进门,就有无数双眼睛唰唰飞过来。打量、好奇,什么都有。 岁杳移开眼,淡说:“你们家在请客吗?” 孙婶儿在一旁换着拖鞋:“是啊,有事没事请个客,热闹热闹。算是熟人之间的往来。” 岁杳颔首不语,自顾自套好鞋套,丢下一句:“我去找梅梅姐。”便径直离开了客厅,打开了里屋的房间。 原玉梅说了一声进,看向门口来人,目露欣喜:“岁杳,你怎么来啦?” 岁杳关上房门,阻隔了客厅轰天的闹音,含笑说:“你妈妈碰到我了,邀请我来吃饭。说你想我。” 原玉梅冲上来给了岁杳一个大大地拥抱:“想啊,当然想你。你都多久没来找我玩儿了,都高考完了,怎么不来找我,还在兼职?” 岁杳不知从何解释,干脆点头说:“嗯。” 原玉梅心疼地垂眸:“你啊,真是不容易。我上个月刚发了工资,还有点钱,我都给你。” 这并非岁杳本意,她摆手拒绝:“别别,梅梅姐,我挺好的。这次考得也不错,上大学会轻松不少。” 岁杳连忙转移她的注意力,说:“你呢,见到我就一脸愁容,怎么了?” “不是你,”原玉梅颓丧地坐在化妆镜前,单手托腮,“是我妈。她好烦,一直催我相亲。我说不想结婚,她说要打断我的腿。你说,就因为我是独生女,所以就必须把自己嫁出去?” 岁杳清楚,本质,是风险转移,原玉梅就是这个“风险”,嫁人了,除掉风险,还能增加一层生存保障。何乐而不为。 岁杳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选择反问:“你自己怎么想的。” 原玉梅面容迷茫:“我不知道。大家都说,女人,迟早要嫁人生子,这是传统。我心里不太舒服,但,也没很抗拒。所以,我不知道。” 岁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叹息了一口,抱着手,倚靠门边,望向窗外,有一只鸟,从树枝飞向了天空。 岁杳没给原玉梅答案,她凝神说:“遵循你自己的意志。做出一个决定之前,请考虑好,自己是否能承担背后的责任与后果。这是一个成年人,最基本的素质。” 原玉梅仰望着岁杳,没吭声。 此时,门外,孙婶儿再喊:“梅梅,你二侄女来了,出来陪她玩会儿!” 原玉梅朝着门:“哦,知道了。” 原玉梅站直身,岁杳跟着她出了卧室,去了客厅。 男男女女凑在一个客厅里,说说笑笑,还有几个小孩按遥控器,看动画片。 原玉梅走过去,抱着她二侄女,坐在沙 发上。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置,岁杳应了一声,坐了过来。 原玉梅二侄女还是个婴儿,她抱着晃了晃,小声对岁杳说:“我最烦这么多人来家里做客了。可我爸妈偏偏喜欢请客。不对,应该是这一个家族都爱请客。我一点不喜欢。” 岁杳低声回:“我也喜欢清净。” 岁杳说着,目光在客厅扫视。刚进门的几个中年女人,说了几句,然后笑着去了厨房帮忙。 她的视线跟着那几个中年女人移动、定格。 一方格内,一只苍老的手按住了翻着白眼、不停摆动的鱼。客厅的男人在催促,伴随着女婴的哭闹,孙婶儿连忙回应,说马上就好,再等一会儿。手起刀落,喀嚓,一颗血淋淋的鱼头滚了滚,它不甘地翻着白眼,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的鳞片被一片片刮落。 滚滚白烟,高压锅哗啦啦地叫,孙婶儿装好菜盘,扬起嗓音,听得出来她很高兴地说:“鱼好啦!大家快来吃!” 真是一盘让人食欲大振的鱼。 一个年轻的男人说:“哎呦,二姐,你的手艺又好了啊,来来来,快坐下来吃。” 一个少年说:“二婶,有猪蹄吗,我想吃猪蹄。” 一个啤酒肚中年男人说:“她在家经常练呢,手艺当然好。猪蹄晚上做,中午先吃鱼。来来来,大伙儿别愣着,快来尝尝这鱼的味道怎么样。” 又一个秃头中年男人说:“你们家梅梅,最近是不是在相亲啊,看得怎么样了?” 啤酒肚中年男人说:“哎呀,不着急,我还不想我的宝贝女儿这么早嫁出去。我就她这么一个女儿,她自己喜欢就好,喜欢就嫁,不喜欢就留在家里,我和她妈,还养得起。” 一个中年女人捧场:“哎呦,舍不得啊?你们家还真是宠女儿。梅梅,以后可要好好孝顺你爸啊。这样的好爸爸,不多见啊。” 啤酒肚中年男人谦虚两声:“只要以后不要有了男朋友,就忘记我这个爸爸,就好咯。” 中年女人抱着自己的儿子,大笑说:“听着真是好福气啊。这叫什么,家和万事兴。女孩儿还是要好好找个归宿,嫁个好男人,生个孩子,平平淡淡过一生,才是真。现在的女孩子可真少,我儿子幼儿班里就几个女孩,以后都不够分,儿媳妇都要趁小提前预定,我家邻居女儿就不错,乖巧懂事。要说我,生儿子要操心好多,还是女儿好,省心。” 秃头中年男人说:“要说我,生儿子生女儿都好,一家人在一起,吃咸菜都是幸福的。” 孙婶儿跟着笑:“说得对,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是幸福的。梅梅,别愣着啊,不给你叔叔伯伯们敬一杯?” 秃头中年男人摆手:“小女孩儿不会喝酒,再说,我们都是一家人,别搞这些虚的。” 孙婶儿说:“她哪里还小呀,都快二十五岁了,都是大姑娘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原玉梅蹙眉说:“妈妈,我才二十二,哪里有二十五。” 孙婶儿说:“虚岁二十五,不是吗?” 抱着自己儿子的中年女人哈哈大笑:“你们母女俩啊。梅梅,这么大了还跟你妈妈撒娇?” 原玉梅目露不满,但张了张唇,又闭了嘴,什么都没说。 啤酒肚中年男人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鱼肉,笑说:“她们母女俩平常在家就这样,日常拌嘴,我都习惯了。” 中年女人乐说:“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羡煞旁人哦。” 岁杳仿佛置身事外,始终是局外人。她被包围在欢声笑语中,冷漠地看着一大桌子的男人如猎狗抢食,分吃了鱼。 那是一盘让人食物大振的鱼。 鱼头上的鱼眼死死睁着,不愿意合上,直到眼睛被一筷子戳走,森森白齿,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鱼宴。 吃的是鱼。岁杳却看见,他们在吃人。 刀与鱼。 谁是刀,谁是鱼。 谁又从鱼变成刀。 岁杳并没有吃几口,她厌恶这里的一切,这里的所有人,是的,所有人。 一顿饭下来,聊天的聊天,喝酒的喝酒。 她想离开,刚起身,突然有人在门口惊呼:“你们快来看,楼上下来了好多警察!” 一时间,一屋子的人全部挤到门口探出头凑热闹。出口被堵得严严实实。 紧随着,不知道他们看见了什么,发出连连惊恐: “好多血,这是杀人了吗!” “天啊,这是那层楼的!” “好像是十七八楼的!” 岁杳心中莫名涌起一股不好地预感。她挤在人群后面,踮起脚尖,从缝隙口往外看。 医护人员和警察刚好走到他们这层楼,正厉声驱赶人群:“别看了别看了,大家让一让!” 医护人员一前一后,抬着两个白担架。一男一女,两个人浑身是血,从门口路过时,留下一路血痕。 岁杳瞳孔紧缩,手扶住玄关,止不住地颤抖。 那个女孩,是扬静。 86. 百日重见新枝再发 我曾怯懦、崩溃、自我怀疑,内心有什么东西腐烂了,恶臭熏天,直到我逃离大山,打开另一个世界,那是教育给我的新世界,那是我生命的无限可能。 ——塔拉.韦斯特弗《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一下午的时间。 整个小区都知道了,有一栋楼里出了一桩命案。 女儿杀死了爸爸。 好事儿的人都伸长脖子往里看,而那栋楼前的警车停了好久才走。 高考成绩才出没多久,就发生了这样的惊天命案。 一中各个群都传遍了。 扬静,杀死了她的亲生爸爸。 要说这扬静,在高考前一段时间,那也是一中的“风云人物”,是很多人口中的饭后谈资。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在一个日常的大课间,有一个“人贩子”跑来,非要拉着她出去结婚。后来听说,好像真是她妈,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谁让教导主任严令,谁都不许传播,谁都不许造谣。 但由知情人士告知,这扬静啊,性格胆小,成绩一般,长相,也很一般。 就这么一个人。 杀了自己的亲生爸爸? 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很多人的反应是。 “真的吗?不会是编的吧。” “为什么啊,她为什么要杀了自己的爸爸?” “心理变态吧,竟然干出杀人的混蛋事。” “我早就觉得她很装了,没想到,还是个死变态。” “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些高考失利,正在伤心的同学,见到这个消息,最欢喜。 他们会想: “啊,高考失利算什么啊,还有人的人生比我更糟糕。” “同龄人都杀人了,我只是做卷子失败而已,来年继续战!” “我的人生,原来是未来可期的,至少,我没杀人,没亲手断送自己的一生。” 岁杳第一时间,通知了黄心怡和陈昭。 她先一步赶到了医院,眼睁睁看着扬静在医护人员的簇拥下,被推进了手术室。 扬静面色苍白,紧闭着双眼,腹部那一块,全是蔓延的血。 手术室外,等着扬静的,没有她的家人,都是神情冷冽的警察。 两名警察看到岁杳,走过来问:“你认识她?” 岁杳手还有些软,扶上冰冷的墙壁,点了点头:“我是她朋友。” 两名警察面面相觑,对视一眼,对她说:“我们想向你了解一下她,还有她的家庭情况。请你配合。” 岁杳当然配合,她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和自身看法,全都说了一遍。 两名警察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又问:“他们一家,之前有什么矛盾吗?” 岁杳说:“她爸我不清楚,没见过。我见过她妈。对她,挺不好的....在快要高考那段时间,她妈,来学校逼她退学,回去...结婚。” 两警察沉思:“这就是导火索了。” 岁杳问:“她爸,真的死了?” 一名警察说:“死了,已经移交给法医尸检。” 岁杳那句怎么死的,咽了回去。 没过多久,扬静的妈妈带着一个小男孩来了,她刚来,四下环顾,赤红着眼,看到警察,就跟疯了一眼跑过来,开始哭喊。 岁杳后退了几步,跟她拉开了距离。 手术外乱成一团,没过一会儿,陈昭和黄心怡都来了。 陈昭风尘仆仆,问:“发生了什么?” 岁杳盯着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苦涩地解释了一遍。陈昭垂下眼,说:“我去联系一个人。她会帮忙来解决。” 黄心怡扶着额头,略微惆怅说:“今年是有点倒霉,怎么又跟医院这么有缘分。” 岁杳沉默说:“或许,今年发生的这些不好的事情,是把往后的霉运都抵消掉了吧。” 黄心怡大起点精神:“你这个说法我喜欢。” “扬静啊,刚高考完那一天还跟我联系过,”黄心怡目光沉思,她说,“还提过要去找暑假工,攒攒钱,为上大学做准备。也是自从那天之后,她就再也没给我发过消息了,我以为是找到工作,兼职去了。现在想来,怕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岁杳说:“她家里人一直不想要她读书,想要她嫁人。可能从假期第一天开始,她就出事了。” “不会是把她关起来了吧?”黄心怡说,“啧。不会真有这样的父母,不让女儿读书,就想着让她嫁人?!” 岁杳说:“我们都知道她妈是什么德行。这样的家庭,哪有什么正常人可言。说得好听点是嫁人,说得难听点,就是卖人,换取彩礼钱。” 黄心怡担心说:“虽然我很赞成她的做法,但是,这毕竟犯法,扬静以后该怎么办?” 岁杳屏息良久,说:“扬静算题很快,记忆力很好,思维活跃,她比你我想象的都要聪明。总之,我们全力配合警方的审讯,不管真相如何,尽你我所能,一定要把她从腐烂的深渊里拉出来。” 扬静做完了手术,人却还处于昏迷当中。 为了防止打扰她休息,不许任何人靠近扬静的病房。 他们跟着一起去了警察局,岁杳和黄心怡作为扬静在校中唯二的朋友,配合警察,简单的做了审讯,让警察更加了解扬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做完笔录,都还没走。 岁杳想要了解真相,她一直坐在外边的招待室里,想要等他们忙完,再多去问一问。 陈昭说,联系到了一名金牌律师,正坐飞机赶过来,要不了多久,就会到了。 岁杳听到金牌律师,胸腔莫名地开始跳动。 不会是她想的那个人吧。 时钟滴答滴啊。 冰冷的墙接住了阳光的吻,半开的门外,一只红色的高跟鞋哒哒哒踩入眼帘,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我们都多久没联系了,”乔可可推开门,她一头海藻波浪长发,身形高挑,身着职业装,整个人干练又耀眼,眼中带着浅淡的笑意,“好久不见。” 岁杳和黄心怡在一瞬间,站了起来,望向门口。 乔可可半挑着眉,视线从岁杳和黄心怡扫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目露狐疑,又看了看两人。 陈昭依旧不苟言笑,面容冷淡说:“是好久不见了。” 乔可可回神,自知方才失礼,毫无风度地莫名奇妙就盯着两个小朋友看。她自己也觉得惊奇,自从踏入社会后,多久没做出这样的举动了。 乔可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两个陌生的面孔上,给她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遗忘的梦。 乔可可半是试探,半是询问:“陈昭,你身边这两位小朋友,不介绍介绍?” 岁杳一阵哽塞,忽然觉得有些遗憾,当初说开学再见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好好告一场别。多年后再见,她早就不存在于对方的记忆中,那些过往的青葱岁月,好像真的就成了一场梦。 岁杳是被乔可可忘了,黄心怡却是在乔可可心中早死了。重生这种事,有几个人会相信? 黄心怡与岁杳一样,在这一瞬间,与曾经的好朋友,竟然,相顾无言,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命运与时间,真是神奇,她们谁能想到,曾经一起罚站、一起骑车、一起翻垃圾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关系,到了往后多年,会是,故人相见却不相识。 陈昭并没有回答,他把话语的权利,还给了当事人。 岁杳上前一步,伸出手,扬起微笑,一如当年:“你好,我叫岁杳。” 乔可可笑着握上岁杳的手:“你好,我是乔可可。” 岁杳身后,黄心怡扬起下颌,姿态高傲地迈上前,微微颔首:“黄心怡。” 乔可可松了手,目光落在黄心怡身上,恍然间,她道:“你们是高中生?” 岁杳说:“刚高考完。” 警察同志今天的工作量巨大,审讯的人还有很多,在等待期间。 她们齐齐坐在沙发上,乔可可双手叠放在腿上,一副精英律师的派头,她了然:“刚解放啊,那可真好。这个假期,可是你们人生当中,最美好的一个假期,一定要好好珍惜。” 岁杳抬眼道:“乔律师呢,高考结束的那个假期,你过得开心吗?” 乔可可顿了一下,垂眼道:“不太开心。那个假期,我的一个好朋友重伤,一个好朋友去世了。” 一个是陈昭,一个,是黄玫语。 黄心怡心灰沉沉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记忆,似乎又被翻了出来。她伤心于岁杳的消失、被遗忘,不想,她死了,同样有人为她伤心。经年,不忘。 “不说这个,”乔可可问两人,“你们有想好上哪个大学,选什么专业吗?” 岁杳莫名失笑,这个问题,还真是经常被问呢。她说:“去京都。我吧,选文学类专业。” 黄心怡沉默了一瞬,说:“京影,舞蹈专业。” 闻言,乔可可盯着黄心怡看了半晌,道:“你,真像我的一个朋友。只是她,太倒霉。” 说起这个,乔可可眼神露出一丝落寞,她抬眸对陈昭说:“杨逍最近忙着一个案子,比较忙,现在还在路上,估计还有个半小时就到了。一别多年,我们三个难得聚在一起,抽空了一起喝一个?喝完了,一起去祭拜祭拜黄玫语,不知道她在下面过得怎么样了。” “她脾气那么差,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朋友。” 黄心怡当众听到自己的坏话,还是当着她本人面前光明正大说的,她还不能怼回去,于是默默抿唇,皮不笑肉也不笑。 乔可可一见到陈昭,就好像打开了回忆年少时光的按钮,怀念道:“还记得当年我们四个疯玩的场景吗,特别是你生日那次,我们一起迟到,被蔚大魔头罚站,被一整层楼看笑话的时候吗?当时觉得丢人,现在想起来,还真是啼笑皆非。” 岁杳左手食指搭在右手背上,有一搭没一搭,点鼓似的。 陈昭一向沉默寡 言,不怎么爱说话,乔可可知道他性子,早就习惯了,一直自顾自回忆地说。但忽然间,他纠正说:“不是四个,是五个。” 岁杳动作顿住,意外地掀开眼皮,看向他。 乔可可表情有一瞬间茫然,她想了想,语气困惑说:“我们之间,我还忘记了谁吗?没有啊,不可能是班上那个小胖子吧,他没跟我们一起玩啊。” 乔可可自己说着说着,奇怪地说:“其实吧,一直以来,我觉得我们四个能玩到一起特别神奇。简直可以列入世界十大奇迹。” 陈昭朝乔可可瞥了一眼,乔可可又接着说:“你性子淡,不爱说话,黄玫语脾气差,不爱理人,也不爱说话,就杨逍那二百五,一天天跟个机关炮没完。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玩到一起,还是你在网吧看量子力学,黄玫语也在里边玩植物大战僵尸。现在想想,你们两个像是中邪了一样.....” 黄心怡:“......” 这么多年,乔可可不知道是不是被杨逍传染了,也变成了一个超级话痨。她见陈昭聊不动,就转战岁杳和黄心怡,结果发现黄心怡也聊不动,于是跟唯一聊得动的岁杳,聊得天昏地暗。 天将黑未黑,警察同志们终于审讯完了。那些人泱泱离开后,四人出了招待室。 恰在此时,某位傻鸟终于姗姗来迟。 岁杳再次觉得,时间是一位造型师。 杨逍脸上的青涩消失,变得成熟,耳侧还多了一条伤疤。他没穿制服,随意搭了一身便装,但他刚进警察局,就被刚出来的警察同志认出来了:“你是,杨队?” 杨逍笑着与他握手:“你好你好,你认识我?” 这位警察同志神情兴奋,紧握说:“嗯!您是我的偶像,我想当警察,就是因为您!您还记得十年前你从毒匪手中救下的小孩吗!” 杨逍惊诧道:“是你啊,岁月不等人,你都长这么大。不错,很棒。你现在也是为人为民的警察了。” 这位警察同志眼含热泪:“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杨逍轻拍他肩膀,笑了笑:“能走到今天,全靠你自己。”他刚说完,余光立马瞥见了一个人,扬起嗓音,兴奋地喊:“昭哥,你也在啊。” “好啦好啦,我今天来是见朋友的,不是公事,小同志,你也去忙吧。” 他点了点头,敬了一个礼,径直离开了。 “昭哥,好久不见了,前段时间有了空,还想联系你一起聚一个呢,”杨逍两步并作一步,上前来,“可惜那时候你忙,没时间。这些年啊,不是你忙,就是我们忙,今天能聚在一起,还真是不容易。” 陈昭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这么多年过去,冷死人的效果比之当年,更甚!杨逍只见,他昭哥朝身边的短发女孩瞥了眼,收回目光,冷淡说:“现在见到了。” 杨逍这只傻鸟,经过十多年的大染缸锻炼,早就练就了火眼金睛。他一个眼神,就知道谁谁不对劲,谁在撒谎,谁话中有话。 显然,他昭哥,此刻就是话中有话。 杨逍很快锁定陈昭身边的短发女孩,直觉告诉他,昭哥话中有话,是因为她。他笑嘻嘻凑近,套了个近乎:“你们好啊,我叫杨逍,初次见面也没什么礼物可以送——” 乔可可打断他:“你行了啊你,今天来是有正事,别把不正经那套摆出来。安静一会儿,他们说有监控,正在调。” 杨逍天不怕地不怕,跟毒贩子肉搏都没怯过的人,在乔可可面前,一下子就瘪了。他闪到乔可可身边,跟她捏着肩:“老婆大人辛苦了,老婆大人说得对。” 岁杳虽然已经猜到了,但措不及防听到杨逍没脸没皮喊乔可可老婆大人,还是脑子短路了片刻。 杨逍相比起乔可可,那可是不知高多少倍的话痨,他一会儿凑岁杳面前套话,一会儿凑黄心怡面前套话,简单几句,大概摸清了对方的性格和底细。 在了解得差不多之后,杨逍心中那股八卦之火,犹如燎原烧了起来。他是许久没见陈昭了,随之胆子也是越发的大了。 他默默挪到陈昭身边,看着眼前三个女生聊后续准备采取的方案,侧着身子,用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打探问:“昭哥,你跟那位叫岁杳的小同学,关系匪浅啊。” 杨逍其实只是觉得,两人之间可能发生过什么事,有什么渊源之类的,比较好奇、八卦。从未朝着其他的思维方向发展。毕竟,就陈昭十年如一日无性恋、性冷淡的样子,他早就接受他昭哥是无心和尚转世,这辈子都不会对任何人动心。 谁知,这话落在陈昭耳中,就是另一层意思了。他冷冰冰说:“她是我未婚妻。” 杨逍差点脚底一个踉跄,用一种从未认识过陈昭的眼神看向他,声音尖锐了点:“你说啥?” 乔可可如利箭的目光飞了过来,杨逍浑身僵住,手动给自己的嘴唇拉上拉链,表示闭嘴。 乔可可扭回头,继续跟岁杳和黄心怡讨论。 杨逍下意识松口气,他憋了许久,终于欲言又止地说:“昭哥,你真禽兽啊。” 87. 百日重见新枝再发2 监控调出来了。 扬静的家里,只有她的房间装有监控,也是这个唯一的监控,把事发当时最关键的画面拍了下来。 ...... 高考结束的那一天,天空下了很大的雨。 扬静孤身一人,低着头,踩上路边的直线,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小巷尽头是灯火阑珊,走在路上,她回头张望,一只灰扑扑的小鸟站在墙头高处的自由中,正静静地俯瞰。 今夜的海边小城,是沸腾的。 庆祝苦尽甘来。 庆祝曙光降临。 庆祝崭新的未来。 扬静考完试,没回家,而是在繁华的市区与街区转悠。 她胆子小,第一次做出这么大胆的事情,一家一家地问:您好,招人吗。 得到的回答往往是礼貌地拒绝微笑、冷漠的眼神:“抱歉,我们不招暑假工。” 黑夜中,她像是在细雨中漫步,当回过神时,全身已经被淋湿了。 扬静很颓丧。 开门回家时,最先迎来的是一个巴掌,再是咒骂。 “死东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扬静偏过头,苍白湿润的脸颊上,多了一道鲜红的五指印。 中年女人单手叉腰,另一只手狠狠揪住扬静的耳朵,拧起来:“耳朵聋了!你弟弟还饿着,还不快去做饭!” 有的人,一出生就带着罪,一种名为“女人”的罪。她要用一生去赎罪,才能洗去一身的恶臭淤泥。 扬静被抱出子宫,睁开眼睛,见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眼,是冰冷刺眼的白光。她哇哇大哭,不知道是面对陌生的害怕,还是,对未来悲苦自己的哀伤。 感受偏见、被咒骂、无光地仰望。 扬静在这三个词语中,活了十八年。 扬静的世界,像是在一个黑布隆冬的洞里,空气进不来也下不去,心在窒息中变小。 光,到底是什么? 扬静神情麻木,她浑身湿漉漉的,在狭窄的厨房里,切着腐烂的菜,撒着沉闷的海盐,黑漆漆的眼睛里闪烁着火光。 “吃饭了。”她小心翼翼把饭菜端到桌上,小声地说着。 家和万事兴。 一家人整整齐齐坐在饭桌上,中年男人醉醺醺放下白酒瓶,中年女人满脸担忧、宠溺,对着一个小男孩说:“别看手机了,乖,吃饭了。” 小男孩置若未闻,不停咯咯笑刷手机。 中年男人其貌不扬,长着一张肿起来的红脸,闻声迷了瞪地看了过来,臭气熏天的嘴巴张开,从喉咙里发出咆哮:“让你吃饭,没听到吗!” 小男孩面带菜色:“我就不吃,你管我!” 中年男人的少男玻璃心一下子被戳中,眼神有点对不准焦,但立马怒了,一巴掌拍在桌上,发出“核弹”般的动静:“你给老子返了天了?!” 小男孩顿了片刻,显出几分懵逼。 中年女人勉强笑了一下,放下筷子,小心翼翼又表现得谄媚地问:“儿子想玩玩手机,玩完了再吃——” 她话还未说完,一只肥硕宛若猪蹄的手,飞快扇了过来。中年女人凄厉地尖叫了一声,被扇飞了半米。 中年男人对着地上的“破落户”啐了一口,拎起酒瓶,仰头咕咚咕咚往下灌。 他喝完,痛快地呼出口气,单手拿起筷子,往桌上敲了一下,中年女人捂着脸,马上爬了起来,给他倒酒。 中年男人在一片鸦雀无声中,四下一扫,甩着光膀子,舒坦得意说:“我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中年女人无端受到牵连,没有任何脾气,安安静静回到座位:“是,是。” 罪魁祸首的小男孩,不甘不愿地收起手机,抱着碗吃饭,什么都没说,置身事外。 扬静始终低着头,一语不发,双腿在暗中偷偷哆嗦。 中年男人大腹便便,一边挑挑拣拣夹菜,一边跟猪似地哼哼唧唧喝酒。 扬静眼皮子在打颤,经过一番心理纠结,她胆怯开口:“爸爸,喝太多伤身体。” 饭桌上,空气刹那间凝滞,噤若寒蝉。 中年男人正漫不经心往嘴里夹肉,闻言,抬头看向扬静,目光撞上,扬静惊恐、做贼心虚地躲开了。 扬静心头的那颗肉都快跳出来了,她无声地咽了咽口水,接着说:“商店的王叔,就是喝太多,身体——” 中年男人“啪”的一声,把筷子摔在饭桌上,毫不犹豫站起来,一把揪住扬静的头发,扬静哆哆嗦嗦被迫仰头,瞳孔里满是恶魔狰狞的面孔。 她的头皮薅小一层带血根的头发,疼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中年男人冷静、熟练地冲着她的脸狠狠扇了一巴掌,然后一脚踹在她的腹部,嫌弃不解气,脚尖在她小腿上恶踩了一下。 “呸,晦气玩意儿。狗老王不就是喝的酒比我好、比我多吗!得意劲儿个什么玩意,瞧不起谁啊。” 扬静像一只濒死的蚂蚁,蜷缩着身体,在碗筷碰撞的安静声音中,无声颤抖。中年男人越想越气,伸出一只肿胀的手,往地上的扬静一指:“你,去商店给我买二十瓶烧刀子回来,我看谁敢瞧不起老子!” 扬静半张脸肿起来,嘴里全是血,她哆哆嗦嗦从地上爬起来,捡走桌边的钱,两张百块。钱不够,但是没关系,她的目的达到了。 夜半三更,路上游荡的人不少。他们忽然瞅见扬静,纷纷跟见鬼一样,差点腿软跌倒。 有小朋友望着扬静说:“妈妈,那个姐姐怎么了,要不要120啊。” 小朋友妈妈立马捂住了他的嘴,低声呵斥:“别说话,管这些干什么!” 有人认出扬静,与身边的朋友窃窃私语:“她又被她爸爸打了吧,啧啧啧。” 这人的朋友蹙起眉,不理解说:“她经常被打吗?不帮忙报警?” 这人拉住他,小声说:“你干嘛帮她说话,不会是看上她了吧,可她长得也不好看啊。听兄弟一句劝,这破事,别管。小心引火上身。” 扬静垂着脑袋,在商店装了二十瓶烧刀子。 收银台,商店老板拧起眉,盯着她恐怖的脸看:“我这可是新进来的精品酒,你这两百块也不够啊。” 扬静肿胀的眼皮翻了翻,她说:“我可以先欠着吗。要是不买回去,我爸爸会打死我的。” 这混账话,谁听了不说一句造孽啊。 王老板连骂了好几声畜生:“你真是,你个小姑娘家家,受欺负了不会报警吗?” 扬静出声说:“这是家务事,不会管的。” 王老板一脸晦气的表情,挥了挥手:“算了,给你赊着,以后记得还啊。” 扬静忽然歪嘴笑了笑:“谢谢你....王叔。” 一个瘦弱的女孩,提着一大袋酒瓶子艰难地爬上楼梯。老式筒子楼就这点不好,全是步行梯,东西多的时候,上上下下,几乎要半条命。 这么多好酒,中年男人心头大悦,一时间对扬静都多了些好脸色。抬起手来拍扬静肩膀的时候,扬静一抬胳膊,想要挡在脸前,男人伸过来的小臂挨了一下,她倏然垂了下去。 中年男人在客厅,腿搁在玻璃桌上,一边喝酒,一边看电视。忽然对收拾碗筷的扬静说:“这些天好好收拾一下,死气沉沉,畏畏缩缩的,像个什么样子!听到没有,过半个月我带你去见个人。” 扬静心中警铃大作,动作一顿,回头颤声:“谁?” 中年男人:“你老公。” 扬静脸颊抖动,一时间,她竟顾不上恐惧,心头只剩下燃烧的野火,顿时冲他说:“我不嫁人!你们为什么总是要我嫁人!我要读书!我要上大学!” 中年男人纹丝不动。中年女人已经冲上来,帮他一巴掌扇在扬静另一半完好的脸上,啐说:“死东西,给你脸了是不是!怎么跟你爸说话的!” “上次你跟你死同学合伙整我,我还没给你算账!越长大越不听话,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巴掌,扬静凌乱的黑发下,眼神犹如幽幽鬼火,死死盯着中年女人,一字一句喝道:“不许你侮辱我朋友!” 不出意外,扬静又挨了一巴掌。 中年女人狰狞着脸,像是对待仇人一样,往死里打扬静。比起仇恨,她更像是在向她身后的男人证明着什么。 扬静想要还手,可是还手的后果,她从小就清楚。在这样的惊惧之下,她竟然被驯化得不敢有一丝反抗的念头,更不敢还一丁点手。 过了好一会儿,中年男人半倚在沙发上,看着混作一团的两个女人,发号施令:“行了,别打死了,打死了谁嫁。” 中年女人立马停了手。中年男人掀起眼皮,看了地上的女儿一眼,对上她愤怒又卑微的眼神:“你在愤怒什么?” ..... 为了防止扬静逃跑,一家人干脆没收了手机,把她锁在了房间里,还在她的房间里装了监控。 房间门被紧紧关上,扬静从里面狠狠踹了一脚,一脚没踹开,紧接着又一脚。门锁是铁的,螺丝都生锈了,但依旧无法用人力踹开。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的愤怒和反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扬静闹得狠了,或者是想要绝食,不出意外地又挨了一顿打。不过变了一点,他们不打她的脸,只踹她。后来害怕把她打死了,下手又会轻很多。 于是,吃尽苦头的扬静,终于想通了,在一天早晨,对着中年女人说:“我想通了,我嫁。” 中年女人狰狞普通的脸,一扬,露出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她连说了几声:“好女儿。” 扬静的未婚夫是一个四十岁的男性,穿着不合身的劣质西装,戴着一副平光眼镜,打量的目光,在她身上不停地扫荡。 那天,一顿简单的饭。自称父母的一男一女,以十五万的价格,把扬静卖了出去。约定,一个月后成婚。 十五万,让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中年男女笑得嘴都合不拢。 扬静从始至终,没说一个字,了无生气的样子,像是不在意。 扬静在成婚之前,依旧没有出房间的权利,她还是被关着,像是农场里的猪。 这一天,中年女人带着小男孩出门买菜买酒,中年男人在客厅喝酒,脸颊红肿,醉醺醺对着电话里的说:“是,再过几天我就发财了,到时候给我找个嫩的啊。哎,你这是什么话,我这不叫卖女儿,我这叫嫁女儿。再说,女人是人口吗?不是资源吗?” “你怎么不去死!” 一声尖锐的吼声突然从紧闭的房门里传出来。中年男人挂断电话,暗骂了声草,眼神在桌上转悠,拎起一把刀,随即摇摇晃晃,拿钥匙开了房门,一脚踹向扬静:“你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 扬静躲避不及,被踹中小腿,她龇牙咧嘴,对着他吼:“去死去死去死!” 这句话彻底刺激到了男人的权威和面子,他肿胀的脸抖动,横眉怒眼,气急攻心之下,揪住她的手臂,握着刀柄,想也不想,往她腹部刺去:“去你妈的,小婊子,你敢咒老子去死!” 扬静像是一条死鱼一样挣扎,但没什么反抗力气的她,只能像一只死鱼一样,垂死挣扎,眼睁睁看着那尖锐的刀尖泛着白光,捅入自己的腹部。 鲜红的血液,在她的腹部盛开成花。 中年男人松开手,醉醺醺啐了口,摇摇晃晃,转过身,要去走客厅,但就在这一刹那,他背后快要倒下的女孩儿,双手握住插/入腹部的刀柄,狠狠一抽。她双眼流下滚滚热泪,呼吸断断续续,胸膛虚弱欺负,她疼过很多次,这一次,是最疼的。 扬静抬起眼,仰望着男人肥大的背脊,双脚交叉往前走,她无声地哭泣、淌血,举起浸染自己血肉的刀刃,猛地朝毫无察觉男人的腰部,狠狠刺了下去,听着男人痛叫,看着刀划破他的身体。 扬静浑身都在颤抖,她下意识松开手,一眼没给倒下去的男人,跌跌撞撞奔向客厅,在抽屉里翻找自己的手机。 她哆哆嗦嗦打开手机。 6月25日。 扬静打开高考查询地址,输入考生号,在感受身体的血液与心脏的跳动间,网页跳了出来。 考生:扬静 语文:130 数学:94 外语:141 物理:81 生物:93 思想政治:90 总分:629 扬静忽然笑出声,大声放肆地笑出声。< /p>从小被教育姿容婉顺,从小就知道,她生来就是为了未来的某一天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以换取另一个家。她没想过反抗。 直到遇到岁杳。 终于明白人生漫长且短暂。 她不愿意。 她的生命中有一场大雾,但有人从远方走来,携带着光,替她驱散了迷霾。 这一刻,扬静无比确定以及肯定:世界是我的牢笼,亦是我的天地。 中年男人侧躺在房间里,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扬静隔着一道门,对上那犹如垂死挣扎蝼蚁的愤怒眼神,轻声说:“你在愤怒什么?” 说完这句话,中年男人瞪如铜铃的眼睛,忽然往上一翻,他的嘴里吐出一道道的白泡沫,身体抽搐。扬静歪着头,仔细看着他。旋即,她明白了什么,那眼中的困惑一点一点变成前所未有的兴奋。 ........ 岁杳看完房间监控,看着男人倒地盯着门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又怎么了,突然翻白眼和吐泡沫。 她一直以为,男人是被刀捅死的。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如此。 岁杳沉思琢磨着,在很多次的监控声中,男人都有提到让扬静买的酒非常不错,下一次还让她去赊账买,这一点,她有些在意。 没一会儿,她听到了尸检报告。 该男子腰侧的刀伤并非致命,真正死于酒精中毒。 岁杳猛地抬眼,又想到刚刚被审讯过的各种人,其中就有商店老板,心里琢磨出不对劲来:调取监控不难,监控他们早看了吧,看了还审讯了那么多人。他们是怀疑扬静故意主动多次买高度数白酒给嗜酒如命的男人喝? 不过现在看来,有那么多人证明,一个家庭,一个家暴的男人,一个懦弱的女人,一个置身事外的儿子,扬静是主动还是被动,已经很明显了。 乔可可暗示说:“这种案子我处理过很多,你们放心,我会好好处理,你们的朋友,不会有事。” 这案子,有很大的操作性。 扬静那一刀根本不至于让男人死亡,真正让他死的,是酒精中毒。 既然是死于酒精中毒,那么,导致他酒精中毒死的那些酒,是谁买的,就非常关键。如果是扬静蓄意谋划的,扬静就犯了罪。如果不是蓄意,而是意外,那么,扬静就有很大几率无罪释放。 目前种种都指向扬静被迫去买,但不管她是被迫还是主动,乔可可都表明了要保下扬静。 扬静在三天后醒来。 等她恢复了不少,警察同志们才来细声细气地询问了她一个问题:“报警电话与监控录下的出事时间,相隔了十分钟,为什么?” 那十分钟,直接耽误了最佳抢救时间。 他们没有太大恶意,是公事公办。扬静虚弱地撩开眼皮,说:“我害怕,我没力气,我找不到手机。” 警察同志们点点头,记录了下来,然后说:“好的,好好休息。” 岁杳和黄心怡走到她床边。 黄心怡看着这样的她,哽说:“你啊,好样的。” 岁杳也说:“你做得很棒,后面有个很厉害的律师姐姐帮你,你不用担心,好好休息就行。” 扬静眼眶闪烁着泪花,点点头:“我在报警之前,登录了高考成绩查询网页,可能会有登录记录。” 岁杳:“别怕,我们会给你解决。” 扬静红着眼,说:“好。” 一开始,扬静怂恿男人买很多的高度数白酒,就是想要他酒精中毒去死。 只是事与愿违,她没等到他酒精中毒,反而先刺出了一刀。 她刺那一刀的时候,不知道老天会在这个时候垂怜她,不知道他会酒精中毒、马上就要死了。她没想那么多,就是愤怒,非常的愤怒。 好在,都过去了。 扬静激动又小声地对岁杳说:“我考了629分,我可以去京都读大学了!” 岁杳扬起笑容,手在她头上揉了揉:“你很棒。” 扬静开心地眯起眼睛,盯着她说:“我觉得,你像是天上人。” 岁杳:“天上人?” 扬静眨着眼,没说她看见了岁杳能凭空消失,只说:“嗯,天上宫阙的仙女。” 岁杳不知她小脑瓜再想什么,笑着说:“那谢谢你啊。” 就在这时,一位阴魂不散的狗皮膏药,又贴了进来。刚进来,又是一阵撕心裂肺地哭喊。讲真,岁杳真不明白,她怎么那么喜欢哭喊。 “你个死东西啊!你杀了自己亲爸,你怎么好意思活着!死的为什么不是你!”女人四肢犹如枯枝,面容皱皱巴巴、普普通通,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着,就想冲过来打扬静。 岁杳和黄心怡可不惯着她。 黄心怡更是直接一脚踹过去,看着女人被踹倒,听她骂骂咧咧,抱着手,哼了一声:“我就踹了,有本事去告我。” “你要我怎么办!你把他杀死了,你要我和你弟弟怎么办!你要我怎么活?!好好的找个好男人依靠不好吗!只需要做做饭带带孩子,又不用出去上班劳累!我对你这么好,你竟然杀了你爸!” 吃女。 吃女者大快朵颐,被吃者心甘情愿,更甚者,绞杀同类一起沦为盘中餐。至亲全是伪装起来的食客,曾经,扬静有时候既害怕又无力,不知道谁是同类,不知道怎么逃出去。 千帆过尽,扬静躺在病床上,视线冷冰挪向地上撒泼打滚的女人,淡淡说:“我要的是自己能够选择的权利,权利,你能明白吗?算了,跟你无法沟通。” 这种疯子,黄心怡最不喜欢惯着,她亲手把人丢出门,把人隔绝在外。再喊人把人拉走。 扬静真心地说:“谢谢你们,一直帮着我,陪在我身边。” 岁杳说:“不用谢,我们是朋友,亦是,盟友。” 岁杳曾在网络上,看见一本书的书评:一个人放弃现有的生活,是证明了这人的胆怯,还是能够重新开始的秉性? 与之相对的,还有一条评论:个体如此复杂,胆怯又具备勇气。 扬静不破不立,在坍塌中重建。 在刀刺下去的那一刻,她竟分不清指尖划过的究竟是身体的血水,还是多年前幼小的自己流下的泪水。 88. 花龄少女哺乳产女 有些鸟儿毕竟是关不住的,因为它们的羽毛太光辉了,当它们飞走时,你会由衷地庆祝它获得自由。——电影《肖申克的救赎》 岁杳的衣物只收拾到一半。 她回到了那栋充满故事的楼,刚到门口,发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陈桂芬佝偻着身躯,正在往冰箱里放蔬菜,听见声响,如同树懒一样慢慢回过头。她声音苍老,惊诧说:“回来了。” 岁杳的目光最先定格在她的头发上,几天不见,似乎又白了些。如果把人形容成一棵树,那现在的她,就是一棵行将就木的枯木。 岁杳在原地:“你,出院了?” 陈桂芬弯下腰,像是一根折弯的树枝,她捡起塑料袋里的嫩黄瓜,伸长手臂,放进定格外层:“好得差不多了,一个人在医院太无聊,就回来了。正好,我准备做晚饭,你先看会儿电视吧。” 岁杳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在膝弯,盯着黑屏电视里的自己。 陈桂芬忙碌的背影,渐渐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合。 时间,她又想到了时间这个词。 岁杳在陈桂芬的身上看到了时间的具象化。 她老了。 她正在慢慢变老。 岁杳还记得,她最喜欢做辣炒腊肉、黄瓜炒蛋、炖土豆,每一个菜的味道既好吃又普通。还记得,自己上小学,每天要走很远的路,她会早起给自己煮鸡蛋,塞到自己的手里,说路上小心。 冰冷的雾气扑在干裂的脸上,手心里鸡蛋的余温,这么多年了,好像还在。 陈桂芬的一头白发和满脸的褶皱,很扎岁杳的眼。 香喷喷的肉菜端上了饭桌。 “饭菜好啦,快去洗手吃饭吧。” 陈桂芬围着围裙,步履蹒跚地端来最后一个碟子。 岁杳扶住她,说:“饭我来舀。” 陈桂芬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一下:“好。” 每一道菜,都是记忆中的味道,非常符合岁杳的口味。只是一个眨眼,自己从小人长成了大人,眼前的人,佝偻了身躯,从大大的人,变成了小小的人,满头黑发成了鬓霜白发。 这房子往日的热闹光景不再,只剩下了暗沉的光。眼前的人,她的半生劳碌换来一身尘。 岁杳忽然之间,心有些灰扑扑的酸涩,很不好受。 陈桂芬相比之前,多了很多的碎碎念,她会问,岁杳最近过得怎么样。高考考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有趣的事情。有没有交到新的朋友。 岁杳一一回应。 她们之间有个多年来的默契,那就是不提及陈允儿。岁杳以前固执,问不到答案就一直问,她想要知道妈妈的一切,想要知道的妈妈的名字,妈妈的过去。 而现在,她不会再开这个口。 不仅仅是已经知道真相,更多的是,早就不想知道了。 吃完饭,岁杳在厨房洗完碗,陈桂芬在她身后,手背着,盯着她看了良久,说:“陪我出去散散步吧。” 岁杳擦干手,回头说:“好。” 这一年,总会想起山城小镇的那棵黄桷树,那儿夏日的蝉鸣嘶叫,春日的百花齐放。夕阳喜欢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在消失前的一场盛大告别。 陈桂芬说:“日落了。” 岁杳抬眸说:“嗯,天真美。” 两人慢悠悠走在路上,就像是一对真正的婆孙。陈桂芬浑浊的灰眸中多了苍老,她与岁杳并行,走着走着,忽然说:“你不问问我,你妈妈的事情吗?” 岁杳第一次在陈桂芬面前,感到意外,她顿说:“你,说说吧。她是个怎样的人。” 陈桂芬说:“一个傻孩子。喜欢当冤大头的傻孩子。真傻啊。你妈妈啊,比不会讨饭的小猫小狗都傻,她总跟我说一些我不理解的话,我不懂,但我愿意支持我的孩子,看着她,就跟看海边的鸥鸟一样,看她飞得高高的。” “我啊,不喜欢泥巴,又脏又难洗。直到,我自己亲手垒起来一座泥堆。在山城的时候,你的妈妈埋在后山,那最矮的泥堆就是她。回到青市,有一个人帮了我,给了我一点钱,我才有能力给你妈妈,换了一座更大、更美的房子。” 陈桂芬转过头,看着岁杳的脸,眼神眷恋:“你和你妈妈很像,不仅是性子,你的眼睛,你的鼻子,都跟你妈妈一模一样。要是她还在就好了,她看到长大后的你,听到你喊她妈妈,不知道能有多高兴。” 岁杳眸光微颤,没了声音。 陈桂芬深深地看着岁杳,许久才移开视线:“她很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半晌,岁杳哽道:“我知道。” 陈桂芬:“我们有多久,没这么好好走一起,好好说说话了。还记得你小时候,抱起来没一条手臂长,转眼间,你比我都高上这么多了。” 岁杳的身高并不是很高,事实上,是陈桂芬变矮了。 两人又相顾无言。陈桂芬的心噎着,她看到了岁杳的行李,想问岁杳为什么要搬走,话到嘴边,又说:“你似乎遇到了不错的朋友们。” 岁杳:“嗯,我很高兴遇到这些人。” 陈桂芬:“真好,真好啊。” 陈桂芬停下脚步,声音在风中响起:“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听过你喊我外婆了,岁杳,你,能原谅我吗?” 行人纷纷扰扰。 岁杳再次站在阳光下,就像是儿时一样,仰望着无尽的自由,轻声说:“不原谅,我不原谅。” 陈桂芬想要伸出的那只手,木木地僵硬在原地。 岁杳没看她,平静地诉说着: “小时候,家里穷得买不起米,但你,凌晨出门卖菜,会卖菜很多天,给我买一根冰糖葫芦。” “我在邻居家看动画片,被电视里的鬼吓得在黑夜瑟瑟发抖,你会搂着我,拍着我的背脊,哄我睡觉。” “上初中后,家里穷得吃不起一块肉,我在假期偷偷去城里酒店做服务员,酒店经理质问我有没有十六岁,我笑着撒谎,获得了那份工作,赚了第一笔工资。你心疼我,心疼得落泪。说他们欺负我的乖乖。我从十四岁起,自己养活自己,赚了钱自己交学费,赚了钱给你买肉吃。” “现在回想,你的好,一个手掌都数得过来。还记得吗,多少次,你在黑夜里,骂我畜生。说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你骂我扫把星,会在夜幕降临前,把我赶出家门。我没办法,只能在竹林里缩着睡一晚。那些夜,那么的黑,那么的冷,你却一点不 管,就这样放任我睡在竹林里。” “你没读过书,认知不高,从小大小受了很多的苦,你最爱的女儿因我而死。你怪我,你恨我,可你又因为我是你女儿的女儿,而,怜爱我。” “你知道什么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那是一种心理现象,受害者在遭受威胁或控制时,对加害者产生同情、认同甚至依赖的情感。你觉得,跟我像吗?” 陈桂芬垂下脑袋,没吭声,就像是犯错了不敢承认的小孩子。 岁杳看着这样的她,说:“我讨厌别人满口的无奈与借口,伤害就是伤害,说再多,想再多,伤害就是伤害了。你的过往悲苦,你受了很多的伤害,你很痛苦,可是,这是你的人生课题,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喜欢你施舍的小恩小惠,但我曾经的世界太小,以为那就是唯一,那就是真正的爱。还真是,跟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一模一样。” 这个世界如此美丽,又如此恶心。 陈桂芬的一切不安和焦虑全部反馈到岁杳的身边,她会像个疯子一样对岁杳破口大骂,在短暂地发泄过后,又紧紧地抱着岁杳嚎啕大哭,一遍又一遍说着对不起。 很奇怪,陈桂芬好像无法面对她自己的情绪,就....好像是刚刚被生下来不适应这个世界的婴儿,无亲无故的那种。 但岁杳更好奇,是什么让陈桂芬这么一个花甲之年的女人,试图在十几岁的少女身上寻求母爱一般的包容。 要真是如此,那岁杳感到抱歉,十八岁的她胸脯里无法分泌乳汁,无法把花甲之年的女人轻轻地抱在怀里哄吃哄睡、唱宝宝快闭眼。 岁杳说:“你养我十四年,我养你后半生。等我工作后,我会每月给你一笔生活费,打在你的银行卡里。我不是心软,这是我的义务和责任。” “外婆,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外婆。今天,我是来跟你说永别的。这辈子,就别再见了。” “我,本身就不欠任何人。包括,我的妈妈。” 陈桂芬手在颤抖。 此生不见,此生不见。 岁杳对于今天这副场景,幻想过很多次。 她以为自己会声嘶力竭地痛苦、愤怒。 可当她真走到了这一天。 唯有平静。 岁杳绝不回头,她大步地向前跑,一步、两步、三步,耳边呼啸,是她在风中笑。此时,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人,铃兰姐、西施姐、李淼姐、扬静..... 生命是有光的,火不会灭,它欲燃愈烈。 岁杳忽然很兴奋,兴奋到停不下来,仰起头往前看,前路有多少星光璀璨的姐姐或妹妹,站在自己的道路上,微笑回头看,像是在说:“跟上我们,我们一起奔向属于我们的旷野与自由。” 她们无坚不摧、无所不能,拥有不一样的灵魂,拥有着自己的故事,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她们在看世界,而不是在被世界看。 岁杳想。 李淼姐,终于有一天,我学会了找到自己,拥抱自己,爱上自己。我给了自己真正的自由。 陈桂芬停在黄昏的尽头,良久后,她浑浊地叹息了一口气,用丑陋、温热的手指抹过眼角湿痕,转过身,佝偻前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至此,与岁杳背道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