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庶女日常生活》 1、穿越 这是袁君穿来此地的第三日。 她拥着被子翻了个身,裹紧发冷的身体,昏昏沉沉的想着:穿越真不是人干的活,以往那些小说和电视剧都是骗人的。古代医药不发达,除了请巫师、捣鼓符水外就靠人硬捱,再命硬的人也经不住如此折腾。 三日前,她刚穿来此地时因举止异常被巫师说是邪祟入体,灌了碗不知名的符水,随后被扔到此处自生自灭。 拜那碗符水所赐,袁君连着高烧三日不退,直到今夜人才清醒一点,有精力去想身处何地。 高考结束后,她独自去了网红景区散心,却因岸边地面湿滑失足坠湖,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时人就已经在这间泥砌起的房屋内,这间房屋的风格和陈设很奇怪,不同于袁君以往在电视剧里看见的古装房间。 这间房很简陋,四周居然是土墙建筑,墙面粗糙斑驳,糊着层黄泥,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脱落。 屋内陈设更加寒酸,连张像样的床榻都没有,就在地面铺了层木板加薄蒲席,直棂窗上蒙着的绢布积满灰尘,屋内无法透光,大半地方视线昏暗。 袁君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身在乡野。 —— 此时已经是深夜,外头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寒风的呼啸声。 袁君从床榻上爬起来,就着昏暗的烛火给自己倒了杯冷透的茶,短暂缓解喉间的渴意。 隔壁屋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是那几个婢女,袁君昏睡时听见过她们的闲聊。 原来那日她被灌下符水晕过去后,那个巫师对当家夫人说她身上的邪性还未消,要独自辟屋别住一段时间,然后她就被扔到了这里,随行来的还有四个婢女。 不过那四个婢女害怕袁君身上未消的邪性,根本不敢靠近她,几乎是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等死,连她高烧三日险些死去都不知情。 袁君低头打量了下这具身体,身形瘦弱,短胳膊短腿,居然是个幼女,估摸着最多十一二岁。 她躺回榻上,望着头顶的灰布纱帐发呆,穿越来此地已经三日,溺死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袁女士耳中,不知道听到她死亡的消息,袁女士心里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的难过。 袁女士本名袁盼儿,是袁君的母亲。袁君自八岁起就和她分开,此后十年,母女二人不曾见过一面。 袁君的父母很早的时候就离婚了,早到她从记事起就没有关于父亲这个人的记忆。 袁女士从来不跟她说这些,袁君也不爱提,因为每次提起父亲,袁女士的情绪便会极其不稳定,会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她。 袁君不愿去深究那个眼神的意味,那总归不是一个母亲看待女儿的眼神。 袁女士是家中独女,但并不是受尽千般宠爱长大,而是一直活在被嫌弃不是儿子的阴影里。因此她很要强,事事都要做得极致,方方面面都要比男子更优秀。 她也确实做到了,从小到大,一骑绝尘地将亲戚的小孩和同龄人牢牢甩在身后。凭借优异的成绩考入国内名列前茅的大学,并收获了童话般的爱情。 她在大学遇见了风流倜傥的丈夫,两人一见钟情迅速坠入爱河,并在大学毕业后领证结婚,怀上了爱情的结晶——也就是袁君。 只可惜,命运这个东西是说不准的。在袁女士确认怀上袁君那刻,她和袁父同时入选了去国外公司交流的机会。 在那个年代,这个机遇可谓是可遇而不可求,人人都想挤破脑袋出去镀一层金。袁女士和袁父也不例外,可是袁女士怀孕了,并且怀得很辛苦,她的身体根本不可能支持她出国,除非她不要这个孩子。 袁女士主动放弃了这个机会,最后出国的是袁父。 后面的事情袁君不动脑子便能猜到,袁父去了国外再也没有回来,他只隔着万里远洋寄来了一封离婚协议书。 当时所有人都劝袁女士不要生下孩子,可袁女士谁的话都没听,她签了离婚协议书,并且一意孤行生下袁君独自抚养。 那个时候,袁女士是爱着袁君的。只是在后来鸡飞狗跳的生活里,她渐渐后悔了。 她把失去的出国机会、一败涂地的婚姻、单亲母亲生活的艰辛等原因全部归咎于女儿身上。她开始厌恶、痛恨自己的女儿。 八岁那年,袁君偶然收到一张照片,得知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在大洋彼岸已经再婚,有了新的家庭和小女儿。 那张泛黄的照片上,他将小女儿抱在怀里亲吻额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身边是他的洋人妻子。 后来那张照片被袁女士撕了,她被那张照片刺激得发疯,将整个家砸得稀巴烂。她清醒后,把八岁的袁君扔给了父母照顾,独自一人去往别的城市生活。 被送走那天,袁君抱着袁女士不肯撒手,一遍一遍叫着“妈妈不要送我走,我会听话”。 她不停地道歉,“我错了妈妈,我再也不敢了!求你别送我走!” 袁女士只是冷漠地拉开她,关紧房门,不论她哭得多撕心裂肺,都没有出来看一眼。 对于小袁君而言,袁女士就是她的全部。她不能失去母亲。可她只是一个孩子,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只能被迫接受。 袁君在她房门外哭闹了一宿,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最后被得到消息赶来的外婆抱走。从那天起,继失去父亲后,袁君又失去了母亲,彻底变成了孤儿。 外婆曾多次劝过女儿,但没有任何人能改变袁女士的决定,就像她当年坚持要生下袁君一样。 外婆心疼袁君,但她更心疼自己的女儿。外公重男轻女,连自己的独女都不喜欢,更不用说外孙女。至于父亲那边的亲戚,从袁君出生到满十八岁,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 外婆身体不好,她去世后,袁君只能和外公生活在一起。 她的童年和袁女士一样,在充斥着偏见与嫌弃的家庭里长大,陪伴她长大的是那一句句刺耳的“赔钱货”,还有“野孩子”。 袁女士还有母亲护着,而她只有一个人。 屋外的拍门声打断袁君的回忆,除了拍门声外,还夹着几道女声的呼喊。——这是三天以来的唯一动静。 隔壁屋子传来细碎的声响,一个婢女披着外衣,捧着盏微弱的陶灯,趿着鞋匆匆忙忙走出来开门。 袁君起身走到门口,透过门框的缝隙往外看,黑漆的两扇大门被人打开,院外站着四个古典女人,最前方的两人提着风灯走进院内,明亮的火光瞬间将黑暗冲散。 提着风灯的是两名年轻的婢女,中间较年长的妇人脑后盘着圆髻,身上裹着深褐色衣裙,整张脸沉敛肃穆,很像宫斗剧里的老嬷嬷。 她身边的年轻妇人长发用银簪挽在脑后,发色浓黑如青黛,五官秀丽,美得不似凡尘人,一身翠色绕身长裙,越发衬得她面容白皙如雪,带着股若有若无的鬼魅感。 开门的婢女向来人屈膝行礼,“奴见过姜姬、王媪。” 隔壁屋里偷懒的其他三个婢女见到来人不敢再耽误,胡乱套上外衣匆匆忙忙出来行礼,四个人垂首跪在院中,等候发落。 很快那个面容肃穆的王媪就开口了,语气很冷肃,“未到戌时你们便回屋休息,无一人在女公子处侍候,这般惰怠,留你们何用?” “奴……” 王媪原本还想再训斥几句,奈何身边的姜氏按捺不住率先问道:“女公子如何了?” 四个婢女自从来了这里便恍若休假般,整日里无所事事,缩在火塘边取暖闲聊,完全忘记病榻上的袁君,这时如何答得上来? 王媪看见这四人支支吾吾半天回不上话,面色顿时沉了下来,“好一群懒怠婢子,叫你们来此地是照料女公子,你们倒好,一味的偷闲躲差,怠慢主子,今日定要重重责罚你们,绝不姑息!” “王媪,婢子们知错了,求您饶过我们这一回吧!” 这番厉声斥责的话吓白了几人的脸色,纷纷哭天抢地的求饶磕头。还有人想要去拉王媪身边姜氏的裙角,想祈求姜氏放过她们。 安静的院子突然嘈杂起来,袁君心中大乐,扒着门缝想:活该,就该让这群婢女受些教训。将她一个人撂在此处不闻不问,若不是她硬熬过去,这会就可以直接帮她收尸了。 袁君目光落在姜氏身上有些出神,这人深夜带着婢女前来叩门,面带焦急,难不成是这具身体的母亲? 没等她细想,姜氏就已经抬步朝她所在的屋子走来。袁君不再耽搁,转身回到榻上,将脸半盖住开始装睡。 屋内的陶灯接二连三的亮起,内室被火光充斥,明亮清晰。 袁君缩在被子里动了动,装作被吵醒的样子坐起身,本想装出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敷衍过去,却被一个带着清雅淡香的温热怀抱紧紧拥了个满怀。 她一时间有些愣住,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摆放。从来没有人这样抱过她。 姜氏将袁君抱在怀里不肯松开,像是抱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她泣着泪,背脊微微颤抖。 “我的阿奴…” 王媪躬身上前,表情变得有些温柔,她伸手拍拍姜氏的肩膀,低声安慰:“姜姬,女公子大好,该开心才是。” 袁君靠在姜氏肩上,目光落在木质地板上,不合时宜的走神:姜氏和这些婢女居然都是穿着足袜进的屋。 这个礼仪和汉朝的褪履上殿很像,而姬、媪这些称呼也符合汉朝的风俗,面前这些婢女身上穿的绕身服饰也和汉朝的曲裾有些相似,所以她这是穿越到汉朝了? 原主的身份基本可以确定:汉朝某户富贵或官宦人家的庶女,且是不受宠的那种。 袁君迷茫地眨眨眼,她是一个理科生,对汉朝历史知之甚少,只知道汉朝有东西两汉之分,刘皇叔差点再造大汉,其他的就不甚清楚了。 但她再孤陋寡闻也知道,西汉末年王莽篡汉,朝野人人自危。东汉末年董卓乱政,群雄割据,战乱不休。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世道太平还好说,若遇上乱世,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袁君这边还在绞尽脑汁地回忆脑中那点残留的历史知识,姜氏已经松开她,转而用一种爱怜的目光打量她,素白的手指在她的脸上轻柔抚摸。 “阿奴,你现下感觉如何?” 袁君尴尬地后退些,她很不习惯和人这样亲近。并且阿奴这个名字她有点接受不了,这名字只比二丫,三妞好上那么一点。 袁君张了张口,刚想问现在是谁在当政,突然想起三天前被灌下的那碗符水,身上抖了一下,将唇瓣死死抿住。 她不是原主,不知道原主曾经的性格和习惯。面对姜氏这个原主的母亲,她该如何做才能不露破绽,避免再次被误会阴邪入体而被灌符水。 袁君决定,在尚未了解这个时代和姜氏前,她还是暂时不要说话为好。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指指喉咙,摇摇头,示意自己说不出话。 姜氏黛色的长眉慢慢蹙起,伸手探了探袁君的额头,手下果然滚烫一片。 她朝身后的王媪吩咐两声,王媪很快应声,躬着身子退出屋内,离开时还狠狠瞪了那四个玩忽职守的婢女一眼。 姜氏手摸向榻上被褥,指尖触到一片湿冷。她低声训斥了那群婢女两句,只是声音偏柔,听不出什么责骂的意味。 期间袁君一直在打量她,看见这幕松了口气,看起来姜氏很重视她这个女儿,那她就放心了。 姜氏来了之后那群婢女不敢再偷懒懈怠,很快就换了床暖烘烘的被衾和铺垫,屋里也摆起两个陶炭盆,一左一右,很快就驱散了潮湿冷意。 袁君也终于喝上了一口热水,她困倦地躺进干燥暖煦的被窝里,没有一丝不好意思,任由姜氏用湿热的帕子给她擦拭身体,换上一套干净舒适的蚕丝绵寝衣。 没多久王媪就带着个年纪约莫三十来岁的妇人走进来,那人身上还挎着一只编得密实的青竹篮。守在袁君身前的姜氏立刻起身迎上去屈膝行礼,神情很是礼待。 袁君瞧见这幕微微吃惊,已经猜到了这人的身份,竟是个女医。她听说过汉朝民风开放,女性地位很高,这普通内宅里都养着女医,看来此话不假。 女医也朝姜氏回了一礼,在姜氏牵引下进了内室,她跪坐在床榻前的茵草席垫上,朝榻上好奇的袁君温和地笑笑,轻声询问症状。 袁君不说话,只摇摇头。女医又问了几句,袁君还是摇摇头,一声不吭。 姜氏在旁边担忧地说了句,“您给瞧瞧是不是病坏了嗓子?” 女医眉头蹙起,俯身靠得离床榻近些,取出一块干净的素帕搭在袁君瘦骨嶙峋的手腕上,指尖随后落下开始号脉。 片刻后她收回手,细细打量袁君的脸色,十二岁的幼女生得异常瘦弱,面颊凹陷,发色枯槁发黄。身形远不及同龄孩童,四肢细弱如柴,与之前粉玉雕琢的模样相差甚远。 女医也听说这位小女公子前些时日落水重病一场,好不容易救活过来后又阴邪入体,灌了碗符水下肚。这几番折腾下,原本尚好的底子可算是彻底废了。 她翻找出药包,一边道:“小女公子经此大难气血亏虚,早已损坏根本,咽喉久积郁热,气道不畅,需长久温补静养,万万不可再受风寒、食粗冷之物。” 姜氏连连点头,尾音藏不住的焦灼,“那这哑疾何时能好,是否会影响以后?” “小女公子这哑疾无碍,多给她食用些润喉之物,过些时候便能开口说话了。”女医翻找出几味药材递给身后的婢女,细心叮嘱用量和吃药的次数。 姜氏闻言轻舒一口气,从得知女儿不能开口说话起,她的心就跟在油锅里煎熬似的。内宅女子若是患了哑疾不能说话,对以后的亲事影响极大。 说句不好听的话,患上哑疾,这辈子就无缘嫁入官宦之家做主母,要么做妾,要么草草配人了事。 姜氏望着榻上骨瘦如柴的女儿,万般自责涌上心头,只恨自己粗心大意,未尽到为人母的责任。隆冬腊月,湖水冰冷刺骨,竟叫女儿失足落入水,酿成这般大祸。 那日仆妇将孩子从湖里捞起时,人早已浑身僵冷,气息全无,任凭她如何揉搓唤哄,都没有半点回应。 想到当时的害怕,姜氏鼻尖发酸,泪珠沿着颊边缓缓滚落。 王媪上前一步扶住姜氏,轻拍姜氏的背脊安慰,“女医方才说了,只要好生将养,女公子定无大碍。” 袁君只和姜氏接触了片刻,便摸清了她的性格——她同袁女士的要强截然不同,十分柔弱。 喝完药后袁君抵挡不住困意沉沉睡去,许是药效发挥,也许是姜氏的到来让她放松,这一觉她睡得极安稳,一夜好眠到天亮。 2、搬家 姜氏在女儿的事情上事事不假手于人,衣食住行全部包揽,不许任何人插手。一日三餐都是她亲自下厨,变着花样给女儿进补,日日煮粟米熬浓粥,加干枣、山药同熬。 为避免女儿饮用冷浆粗茶,姜氏还在屋中置一小火炉,用甘草加茅根煮水,时时温着,供女儿日常润喉饮下。 不过数日,袁君脸颊已经圆润一圈,面颊生出淡红,再也没有前两日病殃殃的模样。 昨夜大风呼啸,初雪纷扬而至,袁君被姜氏打扮成福娃娃的模样,左右两边发髻各系一条朱红发带。 她坐在床榻上,身上里里外外穿了数层粗葛厚襦,瘦弱的身体被裹成球形,手中捧着一个粗陶手炉取暖,看着屋内的婢女来回走动。 每日辰时初姜氏要去给夫人请安,只留下她身边那位肃穆的王媪看顾袁君。 外头大雪纷飞,不过半刻功夫,地面便积起一层厚厚的白雪。姜氏也不是什么苛责人的主子,一早便让这些婢女进屋休息,在火塘边取暖。 袁君憋闷在屋里数日,没有手机电脑,也无人陪她讲话玩乐,连本书都没得看,整个人闲得发霉。 王媪不苟言笑,性格刻板,看不惯先前照顾袁君的那群懒散婢女,一日内总要训斥她们几句。 这厢,王媪又在训斥那群婢女,其中有个比较年长的,见姜氏不在,又仗着自己有后台,回怼了王媪两句。 “不管再如何说,我也是夫人派遣过来的婢女。便是要指摘责罚,那也只有夫人才能罚我,你不过一介仆妇,凭何罚我?” “就是,我们都是夫人派遣过来的,姜姬都没说什么,你个老媪倒是会摆架子,整日责骂我们,真把自己当主子了不成……” “她倒是想做主子,只可惜年老色衰,怕是不能够咯。” 婢女脆声讥讽的声音传入内室,袁君不由得支起耳朵细听,原来这些都是夫人派来的人,难怪对她的死活不关心。 王媪本人不见恼怒,倒是她身后两个年纪尚轻的婢女,被这番话气得脸红,忍不住要上前理论。奈何嘴笨,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对面驳了回来。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袁君还没反应过来,她们便扭打在一起,其他婢女见状上前帮忙,一群人吵吵闹闹混作一团,好不热闹。 袁君来此地约莫快十日,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此刻看见一群人吵架扯头发的一幕,不由得有些兴奋。 可惜这热闹没看多久,王媪还是有很大威严在的,只听王媪一声怒喝,乱作一团的婢女们被强硬的分开,对面几个明显很不服气。 王媪见内室里女公子一脸好奇的望着她们,眉间的褶皱越发深刻。她将所有的婢女都赶到屋外,反手带上屋门,隔绝袁君好奇的视线。 袁君:“……” 她掀开膝盖上的锦被,穿着白绫袜下了榻,层层环绕的曲裾本就限制走路,更不用说穿得如此厚实,连迈步都困难。她只能将两侧的衣摆提起,跟只企鹅一样迈着小碎步走到墙边 袁君伸手摸摸墙壁,又跟好奇宝宝一样挪到炭炉前东看西看。屋外王媪的声音起起伏伏,伴随着她的声音,袁君将内室的陈设摸了个遍,这些可是真正的汉朝古物。 两个炭炉将屋内烘得暖意十足,再加上一层层包裹的厚衣,袁君背上已经开始冒汗,她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走几步路就开始气虚胸闷,感觉喘不上气。 屋内没有后世那种带靠背和高足垂足坐的椅子,这里全民实行席地跪坐,双膝跪地,臀部落在脚后跟;袁君一个现代人实在不习惯这种坐姿,跪坐片刻,她双腿就会麻胀不适。 好在屋内还有张黑木小秤,类似于现代矮板凳,袁君静坐片刻,听见屋外已经没了声响,闲不住的打开门走出去。 院中的婢女都被王媪带去隔壁屋中训斥,整个院落空荡荡的,漫天飞雪连绵不绝,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瞬间带走身上残留的暖意。 袁君望着那扇黑漆大门,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她穿越后一直待在这方寸之地,不曾见过外头的景象,心中早已按捺不住想要出去看看。 因姜氏外出,大门并未上栓,两扇门掩在一起,中间露出条细缝。她将门拉开一扇,探头出去观望,入目是一条狭窄的甬道,甬道尽头处是一堵高高的院墙,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袁君的视线里除了高墙外,只有清澈透蓝的天空,她想看看甬道拐角后有什么,刚要抬步出门,大门便被大力合上,关得死紧。 “女公子,没有夫人的吩咐,您不能出去。” 袁君仰头看着不知何时到来的王媪,收回搭在门框上的双手,看着她不说话。 王媪看着面前的女公子,小女孩安安静静的立着,一双澄澈的杏眼望着人,身形安静纤瘦。 她神色收敛了些,蹲下身将袁君抱在怀里往屋内走,用衣袖遮在袁君头上挡风,温和道:“外头天寒地冻,女公子莫再出来,担心受凉。” 袁君乖乖点头,任由王媪将她放在榻上,又往她身上加了件衣物。她接过王媪递来的甘草热汤,捧在手上取暖,小口地饮着。 没多久姜氏就从夫人处回来,一个照面袁君就察觉到她心情很好。姜氏简直干净得像张白纸,半点不会隐藏自己的心思。譬如现在她很开心,眉梢都染着喜意,腮边出现淡红靥窝,越发衬得她容颜清丽无双。 王媪见状问:“可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姜氏担心自己身上的寒气影响袁君,在暖炉边烘了会后才走到袁君身边跪坐,眉眼带笑,“夫人说阿奴病已大好,可以搬回去了。” 王媪也露出笑:“夫人有说什么时候搬吗?” 姜氏摇摇头,“夫人没说,这里距离主宅甚远,做什么都不方便,还是尽快搬回去吧。等会午时最暖,我先带着阿奴回去,王媪你留在这里收拾东西。” 王媪低头称诺。 袁君捧着陶碗遮住小脸,默默听着她们的交谈,心中忍不住腹诽,她好像不是因为生病才来这里的吧,不是说她的邪性未消,要辟屋别居么? 她有些无语,本来好端端的什么事都没有,倒是叫那碗符水差点送了命。那巫师就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什么本事都没有,说不定手上还沾着几条人命。 姜氏和王媪在袁君身边交谈搬家事宜,袁君喝完甘草汤,学着淑女做派擦干净嘴,静静地望着她们。 敲定好搬家细节后,姜氏拿来一件粗麻帔子搭在袁君的肩头,护住她的头脸和肩背。 一架四人抬的小暖轿停在院中,四周皆用厚实的粗布帷幔遮挡,袁君坐进去,手中被姜氏塞了个暖手炉,里头当真是密不透风,一丝冷意也无。 四个健壮仆妇稳稳当当抬起暖架往外走,袁君偷偷撩开身侧的帷幔往外看,姜氏只穿着一件黛青深衣,和另外两名婢女走在暖轿边,脸颊被冷风吹红。 拐过狭窄的甬道后,眼前豁然开阔,空地宽敞平整,整座后园银装素裹,层层积雪压弯细枝,湖水凝结成冰。 暖轿停在一座独门独栋的小院前,屋舍排布宽松,厅堂高大开阔,采光充足,看着就很宏敞豁达。小院内人影走动,墙角种着几株松柏长青,一点苍绿衬着地面的素白银雪。 袁君很满意这间院落,但她发现暖轿并没有进入这座独栋小院,而是等前面的一队婢女过去后,拐进了旁边狭窄的夹道。 沿着夹道走了约莫十几米,暖轿这才真正停下来,姜氏撩开厚重的帷幔,牵着袁君下轿。 面前的院子也有独立小门,但和刚刚那座院子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院落狭小,廊道窄矮,夹在正院与仆役杂院之间,隔壁婢女院里的杂声一声不漏地传入耳中。——这里是妾室居住的西院。 姜氏牵着袁君进入院子,里头早已等候的两名仆妇、六名婢女整齐地站在檐下,齐声行礼。 袁君抬头快速看了一圈,这是个标准四合院,跟之前的偏院不同,这里四周都修建了屋舍,正对大门的便是正院,是姜氏的居所。 旁边那间西偏屋是袁君的居所,东偏屋则是院内婢女的住所,靠近大门这边的左右两侧小屋专门用来堆放杂物。 这里感觉比养病那间偏院还要狭窄,很明显,姜氏在内宅的地位并不高,她的穿衣打扮并不华贵,身上穿的基本都是颜色老气的旧衣,颜值全靠那张脸撑着。而且除了王媪和她身边的婢女,其他婢女待她多多少少都有些轻慢。 这让袁君有些好奇,姜氏这样罕见的容貌居然都备受冷落,看来这座内宅中卧虎藏龙。 袁君呼出一口气,在心中安慰自己:好歹不是什么贱妾奴仆之类的身份,如今吃穿不愁还有人伺候,已经是极好的生活了。 见袁君一直不曾抬步进屋,姜氏以为她又开始发热不舒服,摸着她冰凉的小手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袁君点点头,她手脚好冷,怎么也捂不上热。她以前没有这个毛病,有时候穿多了手脚还会出汗。 姜氏拉着袁君进入西偏屋,吩咐婢女端来热水给袁君泡脚,她握着袁君的双手心中生忧,手脚发冷,莫不是冬日落水的后遗症,会不会对以后有影响…… 袁君双脚踩在铜盆里,水温正正好,泡得她身体渐渐暖起来。她不知姜氏心中所想,扭着头打量屋子。 全屋夯土白墙,坐北朝南,满地铺着蒲草席,被缃色帷幔分成内寝和外室,内寝放着一张形制规整的矮榻,榻后面放着两个酒红色的漆木大箱。 外室放着张黑漆朱纹矮书案,摆着竹简木牍和一盏雁足灯,旁边两张漆木柜,用来收纳针线绣样等零碎物件。 姜氏帮袁君擦干净脚,拿起一旁蓬松暖和的被子盖在她膝上,心不在焉道:“你病已好,明日又是十五,得去给夫人请安了。” 袁君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姜氏鬒黑如漆的发髻上,那里插着一只素面银笄,她似乎很喜欢这只银笄,整日带着不曾离身。 经过这些天的接触,袁君心里也有底,姜氏是一个很好糊弄的人,她决定不再装哑巴,开门见山道:“我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姜氏被突如其来的绵软声音吓了一跳,她怔怔地抬头,眼底露出希冀,“阿奴,你能开口说话了?” 袁君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喉咙已经不疼了。” 姜氏这些时日压在心头的忧虑尽数消散,她欣喜万分,“那就好,明天要去给夫人请安,你能说话就再好不过。” 她似乎完全忽略了袁君的话。 袁君再次强调:“我病重多日,好些事情都不记得了。” 姜氏眼含疑惑,“不记得什么了?” “譬如你叫什么、我叫什么、主君夫人是谁、我有几个兄弟姐妹。” 袁君顿了顿继续道:“还有,当今天子姓甚名谁?” 3、卫家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姜氏蹙眉问道。 袁君思考片刻,觉得姜氏应该不太能接受女儿已死,身体芯子换了个灵魂的事实,她放缓语气,歪着头道:“重病一场后,好些事情都不记得了。不过我还记得阿母,阿母身上的香味很特别,很好闻。” 姜氏闻言眉目稍舒,眸中愁云渐散,轻声解惑:“你本名卫少君,主君是五经博士卫敦,夫人是温家次女,家中一共三子四女,你在家中排行第七,上头有三位阿兄和三位阿姊。” 卫少君?这个名字还成,比阿奴好。袁君很愉快地接受了这个新名字。 “那这三子四女的母亲分别是谁?” “夫人育大公子卫烁、二女公子卫元君,李姬育三公子卫焕、四女公子卫昭君,姚姬育五公子卫熠和六女公子卫幼君。剩下一位便是你,排行第七,我所出。” “大公子年方十六,三公子年方十五,他二人平日都在太学读书,每旬回府一次。二女公子和四女公子年岁相当,年方十三。五公子前岁因病去世,六女公子和你年岁一样大,今岁十二。” 卫少君被她这一连串的公子和女公子给绕糊涂了。三个公子的名字她没记住,倒是将四个女孩的名字记得清清楚楚。元君、昭君、幼君、少君,这取名风格果然符合汉朝。 孩子们的齿序都排在一起,也不算太难记,只需记得一三五是男,二四六是女。而她排行七,府内都称呼她为小女公子。 姜氏垂下头,面色失落,“主君比较看重公子们,我没能为你添个弟弟,连着你在府里也不受重视。” 卫少君觑着她,冷不丁地问:“哦,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是个男的很可惜?” 姜氏立刻摇摇头,“我从没这么想过。” 卫少君最讨厌在这个问题上撒谎的人,重男轻女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偏偏有些人喜欢嘴硬,明明心底介意至极,嘴上却偏要否认。 譬如她那位死不承认的外公,嘴上说着生男生女一样,实际上人人都能瞧得出来他的心思,就差没把嫌弃女儿四个字写在脸上。 她唇角抿成直线,小小眉眼间凝着几分恹恹的沉郁,语气不快,“倘若我是个男子,也许主君就会更看重你了。” 姜氏不明白女儿为何突然生气,她看着女儿紧绷的小脸,有些无措道:“我不需要主君看重,我有阿奴就够了。” 她说这话的神情很认真,卫少君顿时泄气,移开眼别扭道:“你还没说当今天子姓甚名谁。” “如今国号景,天子名讳……”姜氏面容迟疑,丹唇微动,“当今天子名讳不可直言……” “私下说说也不成吗?”卫少君神色恹恹道。 姜氏直起身体往外看了看,确认门外无人后才飞快小声道:“当今天子姓祁。” 卫少君呆坐在原地,汉朝不都姓刘吗,这个祁是谁?她脑袋有些晕,所以这里是汉朝,却又不是汉朝,这只是一个和汉朝民风相似的架空朝代。 “怎么了?喉咙又不舒服了吗?”姜氏坐到榻上,轻轻抚摸女儿的背脊。 “没有,”卫少君努力打起精神,“你呢,你叫什么?” 姜氏心中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自从女儿落水醒来后好似变了个人一样,说话做事的风格和从前全然不同。 姜氏垂下眼,声音低落下去,“我已经很久没用名字了,不太记得了。” 卫少君看了她两眼,不明白她怎么突然间就不开心,难道是因为不记得名字了? 她敷衍地安慰道:“不记得也没关系,再取一个就行。” 姜氏低低的应了声,脑袋垂下埋在胸前,身子半佝偻着,半晌没说话。 受原生家庭的影响,卫少君和袁女士一样冷漠,喜欢独来独往。对于姜氏这样敏感的人,她以前都是敬而远之,她不喜欢在别人身上投入太多的情感,更不喜欢为别人提供情绪价值。所以她没有多少能交心的朋友。 但现在不行,姜氏是原主的母亲,也是她在这个朝代生活的立身之本。卫少君忍着不耐追问:“你为什么不高兴?” 姜氏漂亮的眉目失了神采,心中止不住发苦,“你病好后对我生疏了许多……到现在都不曾叫过我阿母……” 卫少君:“……”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她是一个成年人,并非真正的孩童,孩童那种撒娇卖痴的情态,她实在做不出来。 况且她之所以不喊姜氏阿母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叫什么,担心叫错了又被当成鬼上身,那鬼符水她绝不会再喝第二次! “阿母。”卫少君拉拉姜氏的衣袖,扑在她怀里,小手搭在她肩上,脑袋在她颈间胡乱蹭蹭,一副幼童使小性子的模样。 卫少君在姜氏怀里抬起头,抬眼眸光明净,“我以为阿母不喜欢我,把我独自扔在偏院养病,那些婢女懈怠不尽心,没有人来照顾我,阿母也不来看望我,我心中不高兴。” 姜氏被女儿蹭得心口发软,她将女儿抱在怀里,心中的爱怜止不住泛滥。自从女儿大病一场后待她这个母亲便不如以往亲近,连肢体接触都很少,更遑论这样抱着她撒娇。 她抬手轻轻抚上女儿的发顶,眼中闪着泪光,“都是阿母的错,阿母该早些去陪你。” 卫少君趴在姜氏怀里,闻着姜氏身上的清香闭上眼。这个女人和她想象中的一样,好骗易糊弄,若换做王媪在此,少不得要多追问几句。 —— 翌日清晨,平熙九年腊月十五。 卯时中,天才刚蒙蒙亮,姜氏就把卫少君从睡梦中叫醒,吩咐阿栗和阿麦给她梳洗打扮。 阿栗和阿麦是姜氏替卫少君新选的两个婢女,原主原来的两个贴身婢女因看顾不周导致原主落水,已经被夫人罚去了田庄里。 这两人年纪比卫少君大一些,阿栗今年十四岁,阿麦十三岁,都是新调进院的婢女,以前没见过原主,卫少君很放心地收下了。 卫少君陷在暖融融的被褥里不肯起来,冬日,早上六点,如果每天都要这个时辰去给夫人请安,那跟高中早读有什么区别! 她不肯起来,阿栗和阿麦两人束手无策,双双跪在床榻前苦着脸,小声哀求。 卫少君蒙着被子幽幽叹了口气,若换做现代这两人也不过是个初中生。她们一哭,她就感觉欺负小孩似的,心里总有一股负罪感。 天知道她是凭借多大的毅力才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幼女的发髻和衣衫很简单,阿栗和阿麦手脚很快,不到一刻钟就帮她收拾好了。 卫少君盯着铜镜里的人影,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把人照成歪嘴眼斜,面容模糊看不清的东西叫镜子?她本来还想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如今看来还不如找盆水照照。 她让阿栗去打盆干净的冷水过来,阿栗却踌躇不前,因为姜氏交代过,不许女公子碰任何生冷的东西。 卫少君见状只能再三保证不会碰冷水,阿栗才在她的催促下打来一盆冷水。 卫少君躬身站在水盆前,对着清澈见底的水面临水自照。原主相貌继承了姜氏,生得很不错,面庞小巧,肤色瓷白,两道细眉浅淡柔和,一双乌溜溜杏眼干净通透。五官清丽柔和,看着极为乖巧柔弱,有七分像姜氏。 “阿奴,收拾好了吗?”姜氏扶门走了进来,瞧见女儿站在水盆前问道。 卫少君点点头,迈着小碎步来到姜氏身边,主动牵上她的手,仰头乖巧道:“已经好了,阿母,我们走吧。” 外头积雪越来越厚,冷风迎面扑来,卫少君缩缩脖子,将脸埋在姜氏的衣袖处挡风。 母女两人带着王媪和婢女走到先前那座轩敞宏阔的正院外,禀了名号,很快就有婢女前来接她们进院,引着她们进入正屋。 这间屋子极大,几乎有卫少君居室的三倍大。屋内摆着张漆木小屏风,上面彩绘了一幅栩栩如生的鸾鸟,此外还有许多玉石摆件和大量成卷的竹简,一看就很有钱。 最左侧被隔出一间独立小屋,地板铺设厚厚的毡毯,正上方放着张宽阔的彩漆榻,下方摆着六张圆形棉垫坐具。 卫少君和姜氏进去的时候,左侧最前方的位置上已经坐着一对年轻母女。 见到来人,身穿浅青罗纱曲裾的年轻妇人便起身迎上来,拉着姜氏亲热地打招呼,“姜姊来了,冷坏了吧,快坐下烤烤火。” 姜氏似乎很不习惯妇人这种亲热的举动,有些勉强地回应着,拉着卫少君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 姚氏坐回原位,目光移到一旁乖乖坐着的卫少君身上,关心道:“咱们小女公子这回可真是遭罪了,脸都瘦了一圈。可得好生将养补回来,我那里还有些补品,等会儿就让人给姜姊送去。” 姜氏拘谨地笑笑:“怎好收姚妹的东西,这不妥。” 姚氏怪嗔道:“姊姊跟我还见外什么,这是妹妹的一点心意,都是为了孩子,你就别推辞了。” 卫少君努力装出一副天真孩童的模样,余光悄悄打量姚氏,平心而论姚氏是个美人,可在姜氏面前就有些不够看了。五官不够出众,但却有很多小巧思,描画的妆容、发饰和穿衣打扮将她柔媚的优点全部衬出,属于是越看越有韵味。 并且口舌玲珑,说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对比之下,只会点头微笑的姜氏就变得有些木头美人了。 卫少君移开目光,视线和姚氏身边的女孩对上。那女孩满眼好奇地看着她,被抓包也不见任何慌张,反而朝她眨眨眼。 这位想必就是她那位六姊卫幼君了,年纪和她差不多大,想必和原主从前很相熟。 卫少君礼貌地回以笑容,老老实实收回眼神坐在姜氏身边,眼观鼻鼻观心。 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不见其人先闻其声,“难得二位妹妹这般殷勤,倒是赶在我前头了,莫不是都听说了夫人要为女公子们请夫子的事。” 帷幔被人撩起,一袭暗红深衣曲裾,满头金饰的李氏从外头走进来,她生得明艳丰腴,狐狸眼睛上挑,丹唇鲜亮,甫一张口,一股子盛气凌人的泼辣劲儿扑面而来。 昨夜卫少君缠着姜氏将府内几人的性子摸了个大概,这位想必就是泼辣娇俏的李氏。据说她母家是乡野富户,祖上世代务农,坐拥数百亩良田,佃农数十户,每年栗、麦、菽收成堆积满仓。比士族出身的夫人温氏还要有钱。 卫少君那个便宜老爹在官场上打点的银钱基本出自李家,是以这位李氏在内宅地位仅次于温夫人,连带着她的一双儿女也很受宠爱。 李氏身边的女孩也是满身金玉,衣襟边缘用金线勾勒,简直跟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俏丽的脸上带着倨傲,小小年纪便学得一副用鼻尖看人的模样。 李氏带着女儿卫昭君坐在右侧的位置,眼风淡淡扫过后面的姜氏和卫少君,毫不掩饰的讥笑:“姜妹妹还是喜欢打扮素净,差点让我误认成婢女。” 李氏来后,姚氏收敛锋芒,听见这番话也只是笑笑,默不作声的看戏。 卫昭君是个比较活泼大胆的女孩,她跪坐在李氏身边,笑盈盈的接过话,“七妹妹怎么也打扮的如此素净,也叫我险些看成了奴婢呢。” 面对这样的口头刁难,姜氏束手无策,只能尴尬地笑笑,垂头不语,双手攥紧衣袖。 卫少君无声叹了口气,像她这样的内宅闺阁女儿,除非自身特别优秀,其他一切都得仰仗母亲。母亲若是厉害有本事,她的生活自然无需操心,可若是母亲软弱无能,连自己都顾不上,更遑论照顾孩子。 很明显,姜氏完全靠不住。 卫少君露出微笑,半倚靠在姜氏身上,天真无邪道:“阿母,你说四姊是不是眼神不好呀,连我都认不出来。” 不等姜氏回复,她便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卫昭君,轻声说:“四姊,眼神不好是病,得治。你可不要因为怕吃苦药不治病呀。” 卫昭君脸色一垮,下巴高高扬起,“你胡说什么,我眼神好得很!”——眼疾和哑疾一样,一旦传出去便会影响婚事和名声,卫昭君已经十三岁,过不了两年就要及笄议婚,自然很注重这个。 李氏声音陡然拔高:“小女公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卫少君害怕的往姜氏身后躲了躲,委屈道:“是四姊自己说她眼神不好的。” “你!”卫昭君瞪着卫少君,手中的帕子绞在一起,她有些不明白,往日闷葫芦一样的卫少君,怎么就突然变得会说话了? “在闹什么。”清冷平缓的声音从帘后传来。 这位内宅主母,温氏夫人终于露面。 她穿着件碧色深衣曲裾,发髻梳得规整,仅横插一支温润玉笄,两侧点缀两粒小巧白玉珠花,腕间带着单只青玉镯。 周身饰物少而精,举止从容舒缓,将通身金饰的李氏瞬间衬得跟暴发户一样。当真是端庄大气,颇有当家主母之风。 她身后跟着的嫡女卫元君不愧是她所出,目不斜视,衣饰素雅大方,鬓边三两枝素色绢花点缀,小小年纪就有大家闺秀的端静娴雅。 至此,卫家内宅的一位夫人、三位妾室以及卫氏四姐妹已全部到齐。 4、请安 温夫人携卫元君出现后,屋内顿时安静下来,连李氏都不敢造次。 卫少君将这幕看在眼底,对温夫人滋生几分警惕,能将内宅收拾得服服帖帖,这位温夫人必然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温夫人带着卫元君坐在上首那张宽阔的彩漆榻上,下方的三位妾室带着三个女儿起身,规规矩矩的站在中间,双膝微屈,双手合握置于腰前,躬身肃拜。 “夫人万安。”——卫少君这个半吊子昨夜紧急被姜氏培训一二,好在她学东西很快,此刻倒也做得像模像样,挑不出错处。 锦绣斑斓的曲裾裙摆层层叠叠铺散开来,如云霞铺地,煞是好看。 “都坐吧。”温夫人微抬手,朝身边的仆妇点点头,很快一群训练有素的青衣婢女手托漆盘进入内室,分别给几人奉上清茶和饴糕。 温夫人端起朱色漆杯微晃,“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卫昭君不忿地看了卫少君一眼,嘴比脑子快,不顾李氏的眼色道出方才的事,末了还补上一句,“母亲,您得为女儿做主。” 姜氏身体渐渐紧绷起来,刚要出声为女儿辩解一二,便被身侧的卫少君拉住。 卫少君小幅度的摇摇头,示意姜氏不要说话。她也想借此事看看这位内宅权柄最重的温夫人,到底是个什么处事方法。 温夫人听了卫昭君添油加醋的告状,表情未变,只淡淡应了声。 她看向卫少君,出声唤人上前。 卫少君乖巧地起身跪坐在温夫人身前,学着姜氏的姿态垂下脑袋,“母亲万安。” 温夫人仔细打量面前女孩的神色,苏醒那夜的疯癫举止完全不见,脸上的病容也彻底消退。举手投足间少了曾经的怯懦和畏缩,眼神清亮坦荡,气色竟比未落水出事前还要雪白粉嫩。 温夫人收回眼神,“气色很好,看来那个巫师果然有些本事。” 从李氏进来就不曾作声的姚氏掩唇笑道:“谁说不是呢,当时小女公子从湖里捞起来的时候都没气,府里都开始准备后事。幸亏夫人请来那巫师,竟真的将小女公子从鬼门关救了回来。夫人大善!” 这一番话说的可真真是漂亮极了,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夸赞的话说得恰到好处,又不过于刻意讨好,让人听起来只觉舒心大方。 卫少君在心里肯定地点头,这位姚氏当真是个妙人。 温夫人没说话,抬手拨弄了下头上的玉笄,当时卫少君已经没气,她正要着人准备后事,姜氏涕泪连连的求到她面前,请她找巫师试试。 温夫人本不想理会她,人死怎么可能复生?但姜氏在她院外跪了一宿,模样实在可怜。她也是个母亲,自然知道丧女的痛楚,最后还是松口,只当替姜氏了一桩心愿。 谁料……竟真的误打误撞救活了卫少君。纵然温夫人经历过不少,那天晚上的情景还是吓了她一跳。那早已了无生息的孩子突然醒来,不但举止疯癫还连声惊叫,口中吐露出些稀奇古怪的话语,当真是骇人至极。 因着这桩事情,温夫人看卫少君也有些瘆得慌,她移开眼,也没说要不要替卫昭君做主的话,就将卫少君遣了回去。 卫昭君看见这幕心有不忿,还想不依不饶地说些什么,却被身侧的李氏制住。李氏隐晦地看了眼卫少君,也觉得心中有些发毛,这个孩子死过一次之后,行为举止和之前大不一样。没准是身上的邪性还没消干净,还是少招惹的好。 卫少君转身回到姜氏身边跪坐,看见她悄悄松了松肩头,暗自舒出一口长气。 她不着痕迹的皱皱眉,姜氏这性子还真是软弱,半点撑不起来,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卫少君退下后,温夫人就直奔主题,将李氏口中说的要为女公子们请夫子一事娓娓道来。 请夫子教女公子们读书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三个妾室和三个君都很开心,连声赞叹温夫人厚德慈仁,见识高远。 卫少君对于读书一事也很期待,知识改变命运,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而已,并且读书能帮她快速融入这个朝代,弄清楚更多事情。 姚氏心思确实活络,长袖善舞,很快就提起一个温氏和李氏都感兴趣的话题,三人闲聊起来。唯独姜氏,如局外人般坐在一旁,神色局促,插不进去嘴。 卫少君避开卫昭君频频投来的挑衅眼神,拿起一旁云纹木几上的饴糕塞入口中。卫昭君对她而言就是个初中生小女生,她犯不着跟小孩子生气。 饴糕甜度一般,以谷物本味为主,还有些粘牙糊嗓子。卫少君一个吃惯了现代工业糖的人自然吃不惯这个,匆匆用了两口就放下。 约莫过了一刻钟,温夫人才正式发话可以散了,卫少君轻轻呼出一口气,还好结束了,再跪坐下去她腿就要麻了。 几人有序退出正院,卫少君穿来此地的第一次请安工作也圆满落下帷幕。 经此一遭,她也将卫府内宅妻妾女儿的性格大致摸清,四个君都是跟随生母长大,不论是性子还是容貌都与生母接近。 姚氏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李氏娇纵跋扈盛气凌人。温夫人看着不显山不显水,实则驭下手段了得,抬举姚氏和李氏互相制衡。姜氏嘛,不提也罢。 回去的路上卫少君从姜氏口中得知请安需得一日两省,分别是晨省和暮省。非重病不得推脱,也就是说,她以后每日都得晨起来给温夫人请安,日暮时也得来问候一下。 这消息对于卫少君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她才刚刚结束高考,连假期都还没来得及享受就穿越到这里。这具身体才十二岁,距离及笄嫁人至少还有三四年,她难不成要连着四年日日早起请安? 卫少君跟随姜氏恹恹地回到院内,王媪已经将偏院那边的东西全部收拾好,正式搬回西院。此刻正在院中指挥婢女收拾东西,归置整齐。 姜氏见了王媪很高兴,将卫少君能开口说话和请安时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于她。 王媪由衷地为姜氏感到高兴,看向卫少君的眼里却藏着一丝明显的忧虑。 卫少君避开王媪,慢吞吞地往自己屋子走,王媪是个很细致严谨的人,她在内宅浸淫多年,看人的本事一绝,说不定已经发现了她的异样。 屋内的阿栗和阿麦看见卫少君回来,小跑到她面前,帮她褪去丝绢鞋履,扶着她进入屋内坐下。一边打来热水给她擦手擦脸,一边给她按摩放松肩颈和腿脚。 卫少君靠在流云凭几上,鱼尾裙摆铺在地上,舒服地眯起眼,罪恶又快活地享受着。要不说那么多人想当皇帝呢,她一个不受宠的庶女都能过上呼奴喝婢前呼后拥的奢靡生活,当皇帝肯定更爽。 —— 卫少君午睡醒后,趴在床榻上双眼放空。穿来之前她刚刚结束高考,长时间的高压得到放松,自然就开始放飞自我,熬夜刷短视频追剧。 但这是古代,没有手机和网络,连个能闲聊八卦的人都没有。整日无所事事,除了吃就是睡,无聊到发慌。 卫少君想起早上温夫人的话,年后夫子就会进府来教她们读书写字。她坐起身,把在外间擦地的阿栗叫进去,“阿栗,你去找王媪,让她寻点书册来给我看看。” 阿栗办事很利落,很快就抱着一堆竹简走进屋内。 卫少君双眼一亮,穿着寝衣赤脚下榻,快步走到阿栗身边接过竹简翻看。 阿栗和阿麦瞧见这幕顿时如临大敌,一个去床榻边取衣衫和绫袜,一个拉着卫少君坐在靠近炭炉边的黑漆小秤上。 竹简上墨色字迹偏长方,线条平直,是隶书。卫少君初中时曾练过一段时间的书法,对隶书还算熟悉。隶书常用字写法和现代字体很相近,例如人、山、水、日、月、天、地等,她一眼就能认出来。除了极个别的异形偏旁和生僻字外,有七成的字体她都认识。 阿栗做事周到,不仅拿来了竹简书册,还带来了笔墨和干净的竹片。卫少君拿起竹片把玩,竹片两侧原本锋利的木屑被磨得光滑,不会伤手,约莫二十厘米长,按照隶书的大小一片竹片能写三十多个字。 这个时代生产力低下,不仅没有书写的纸张,其他物资也很匮乏,她已经连续吃了好几日的白米饭配菜羹,偶尔会有新鲜的鸡鸭鱼等肉菜,但缺少丰富的调料,烹饪方式基本是蒸、煮、炖,做出来的食物味道非常一般,甚至可以说是难吃。 卫少君将竹筒放在一旁掉漆的原木书案上,这张书案原先的漆画很漂亮,以玄黑、朱红两色为地,漆面光滑耐磨。只可惜年代久远,漆画掉得差不多了。 她跪坐在书案前,没一会儿就感觉腿脚发麻胀痛,默默换成盘腿坐,掩耳盗铃般拿起一旁的披帛盖在膝盖上遮掩。 阿栗拿来的是《急就篇》全文,共三册,第一册是姓名和服饰;第二册是饮食、器物、草木鸟兽;第三册是官职、律法等。卫少君一一看过去,遇见不认识的字会手动标记出来。 姜氏忙完后回屋查看女儿的状况,见她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前认真看书,心生喜意。女儿这次大病初愈后,她总觉得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举手投足间褪去了稚气,人也更加稳重,像个小大人。 姜氏静默片刻,没有打扰卫少君,转身离开屋内。王媪跟在她身后几番欲言又止,思虑百转,终究还是将心中疑惑尽数道出。 “姜姬,奴觉得女公子这次病后变化很大。她从前性子胆小,从不敢高声说话,面对四女公子的口舌刁难,素来都是默不作声。可今日却敢回嘴,和从前的她判若两人,你说会不会是——” 王媪这话说的还留有情面,从前的卫少君生性羞怯,胆气不足,只在姜氏面前活泼些。面对外人太过内敛,主君曾说过好几次,女公子怯懦内向,遇事畏畏缩缩,少了几分大气。 “当然不会。”姜氏打断她,“阿奴在阎罗殿前走了一遭,性子有变化是自然的。她是我的女儿,她什么样子我最清楚了。你别瞎想了。” 王媪心中的疑虑并未被打消,但姜氏却破天荒地强硬起来,不许她再提起这件事。王媪回头看了眼屋内专心读书的卫少君,将心底的纷纷扰扰压下去,不论如何,女公子终究还是活过来了。 卫少君不知道姜氏和王媪的交谈,她得了打发时间的东西,恨不得日夜扑在书案上钻研高深晦涩的文言文。 —— 大雪连续下了十余日,巍峨的都城立于漫漫霜雪之中,放眼望去一片雪白。 转眼来到岁暮日,这是汉时的除夕夜,是很重要的节日。温夫人自十日前起就免了府内妾室的请安,专心操办岁暮和正旦。 岁暮日的清晨,除卫少君的屋子外,整个西院都进行了全屋大扫除。阿栗和阿麦双手揣在衣袖里,缩在屋门口看其他婢女姊姊扫雪擦地,给大门两侧更换新的桃符。整座院落清清爽爽,处处焕然一新。 她们两人是女公子的贴身侍婢,平日只需要伺候女公子饮食起居,其他粗活无需她们干。姜氏疼爱卫少君,因着不用去给温夫人请安,她便准许卫少君每日睡到辰时中再起。 阿栗从怀中掏出一个干净的手帕,将里面的饴糖递给身侧的阿麦,“女公子昨日赏给我们吃的。” 阿麦欣喜地捻了颗饴糖放入口中,甜滋滋道:“女公子好像不爱吃饴糖,每次都给了我们。” 阿栗刚要回话,转头听见屋内传来的声响,将饴糖收拾塞入袖中,拉着阿麦进屋。 深色的厚绢帷帐隔绝外室的光照和声音,将榻内遮得黑漆漆一片。这是女公子特意要求的,说能安安稳稳睡个好觉。 卫少君枕在芦花软枕上,眯着眼问:“外面怎么那么吵?” 阿栗麻利地拉开两侧帷幔,天光骤然涌入,内榻豁然明亮。她雀跃道:“女公子,今日是岁暮,姊姊们在洒扫庭院更换桃符。等会未时,要祭拜先祖,酉时举办家宴。听说夫人还请了巫师来举行傩仪,逐疫驱祟,祈求阖府来年无病无灾。” 卫少君打着哈欠问:“请的哪个巫师?” 阿麦边伺候卫少君穿衣边回:“就是上次救女公子的那个巫师。” 卫少君好脾气地笑笑:行啊,那个半吊子巫师居然还敢来招摇撞骗,那就好好跟他算算账。 5、岁暮 因着岁暮辞旧迎新的旧俗,卫少君今日身上的衣衫配饰皆是全新。月白短襦配碧色素曲裾裙,外头罩一件浅朱绵衣,胸前挂着五色彩丝编织的长命缕。 阿麦端着漆盘走进屋内,将朝食整齐地摆在卫少君面前的漆案上,两块香软的麦饼、一碗饴糖粟粥、咸香腊肉加鲜葵小菜,还有一碗黑乎乎汤药。 卫少君跪坐在食案后的茵席上,无孔不入的苦味钻进她的鼻尖。她嫌弃地皱皱眉,从醒来后这苦药就没断过,一日三餐当饭吃,她感觉自己都要被腌入味了。 姜氏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乌发中分理顺,尽数拢至颈后挽作椎髻。她今日也换了身青灰色的双饶曲裾新衣,颜色依旧沉闷,明明是不到三十的大好年纪,偏偏穿得跟老气横秋的老媪般。 见卫少君眉头轻皱,她柔声哄道:“趁热把药喝了,今天有你爱吃的腊肉。” 卫少君收回视线,捧住药碗,皱着鼻子咽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连续含了三颗蜜渍梅才压下苦味。 因着一碗碗下肚的苦药,她对那骗子巫师的怨念不断加深。 卫少君并不是爱吃腊肉,而是这些味道平淡的菜肴里,只有这道咸香腊肉味道较重,比那些没滋没味蒸煮出来的菜羹强上许多。 她含着蜜渍梅,双手托在下巴上,睁大眼睛看着姜氏,“这药还要喝多久?” 姜氏摸摸女儿的双丫髻,柔声道:“你的病气已经完全褪去,今日是最后一天,往后都不用喝了。辞旧迎新,也是个好兆头。” 卫少君咬着麦饼,谷物的清浅麦香压过药味,她怨念也消散了些,含糊地问:“那我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从偏院搬进西院后,除了给温夫人请安外,姜氏从不许她外出。说是外面天寒地冻,风雪交加,怕她着了寒气,再次生病。 卫少君求了许多次,素日里对她百依百顺的姜氏在这件事上却铁了心,不肯松口。 姜氏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连日来的大雪终于停歇,云开日出,天光放晴。她松口道:“让阿栗和阿麦陪着你,不许走远,更不许去湖边。” “好。”卫少君眉眼弯弯地展露出笑容,三两下解决了朝食,拉着阿栗阿麦离开西院。 姜氏刚松口又后悔了,追着卫少君的身影出院,扶着门框担忧地喊道:“不许碰雪,若冷了立刻回来。” 卫少君摆摆手,头也不回道:“我知道了。” 带着冷意的清冽空气进入胸中,长久憋在深宅内的郁气尽数散开,她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获得了自由,步履轻盈矫健。 出了西院,主仆三人沿着丈高的围墙慢悠悠走着,将整个内宅逛了一圈。卫府是一座典型的三进院子,第一进是前院,用于待客和安置车马,第二进是主君和公子们的起居处,第三进便是内宅。 卫少君停在二门处观望,仆从守卫严密,四周的院墙垒得又高又厚,看不见外头的景色,也听不见外头的声音。 她问着身边的阿栗和阿麦,“怎样才能出去?” “没有夫人的准许,所有女眷都不能去前院,更不能出府。”阿栗说。 “那怎样才能得到夫人的准许?” 阿栗迷茫地摇摇头,“奴不知,除了节日主家开恩外,奴这等替身侍婢也不能随意离开内宅。” 卫少君心情不由得有些郁郁,从前她受不了外公的嫌弃和冷待,不太爱回那个家,一有时间就在外面闲逛游荡。久而久之,养成了不喜欢有人管束,无法无天的性子。 能在这个深宅大院里安安静静待上月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卫少君压下心里的不耐,在家庙外转了几圈后回到西院,找了处回廊坐下歇息,阿栗阿麦陪在身边。 阿栗好奇地站在卫少君身后,觉得女公子和其他孩子很不一样。没进西院的时候阿栗在李氏的北院做活,四女公子是个很闹腾的主子,每餐必要仆妇捧着食器一口口喂食,不肯自己动手;每到入夜就寝,总要缠人相伴,百般哄劝才肯闭眼,稍有不顺便闹脾气,十分娇气难缠。 小女公子和四女公子恰恰相反,她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幼童。比如现在,若换做四女公子在这里,必然已经将姜氏的叮嘱抛诸脑后,高高兴兴的去玩雪。 而小女公子只是坐着,静静地看着远方,展露出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稳。她的起居不用过多费心,自己持箸进食,入夜安安静静卧榻,无需旁人安抚哄劝,十分省心。阿栗有时候甚至觉得,没有她和阿麦在,小女公子也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干坐半晌后,卫少君终于觉得无趣,她踢了踢脚下的裙摆,起身往回走。 她找到正在忙碌的姜氏,跟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姜氏身后转悠,“正旦过后,我能不能去街上逛逛。” 姜氏回头看见女儿期盼的神情,迟疑地摇摇头,“不能。” “为何?阿母不能去跟夫人说说吗?” 答话的是王媪,“女公子,主君和夫人治家严明,未嫁的女公子除了跟随夫人出府赴宴外,不许独自出门抛头露面。” 卫少君问:“可我听那些仆妇闲聊说过,外头许多女子都能二嫁,想必社会风气十分开放,对女子没有过多的束缚,为何我们家如此迂腐?” 姜氏为难道:“咱们家不一样。” 卫少君追问如何不一样,姜氏却答不上来。她满心失望,可怜兮兮道:“难不成我一辈子都要困在内宅出不去。” 她这副模样甚是可怜,王媪笑着安慰:“待到女公子及笄,夫人便会带你们赴宴相看,等您出嫁后做了主母,就能随时出门。” 卫少君并没有被安慰到,她今年才十二岁,距离及笄还有三年。更何况,谁说嫁人后就能得到自由?这个时代讲究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万一她未来的郎婿也是个迂腐古板的,那岂不是从这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 连现代女子都不一定能用婚约换取自由,何况在这礼教森严的古代。 —— 这是卫少君第一次见到她的便宜父亲,府内的主君,卫敦。约莫三十来岁,相貌堂堂,面容方正,眉间沉敛威严,下颌留着一缕整齐长须。 他面色肃穆地走进家庙,身后跟着两个亦步亦趋的稚气少年,身量不算高,统一穿着深色玄黑的曲裾,低头垂眸,脊背挺直,恭谨有礼。 看来这两人就是卫府的两个公子,卫烁与卫焕,分别是温夫人和李氏所出。 女子不能参与主祭,温夫人带着一众妾室和女儿们等在家庙两侧回廊上,安静地等着祭祖结束。 卫少君和姜氏站在最后面,她盯着卫敦的身形看了许久,忍不住轻嗤,居然跟她那忘恩负义的亲爹长得挺像。 身侧有人挤过来,卫少君偏头看去,卫幼君不知何时从姚氏身边离开,跟她站在一起。见她看来,卫幼君弯起眉眼,露出贝齿,“七妹妹,你病好了吗?” 卫少君看见她就想起了姚氏,那天给温夫人请安时姚氏拉着姜氏说的亲亲热热,回去后就将要送补品一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卫少君细声回:“已经好全了,多谢六姊关心。” 卫幼君偷偷看了眼前面趾高气昂的卫昭君,跟卫少君咬耳朵,“你在屋里养病的时日里,鲁县老家送来一批蓝田玉珠耳珰,本是我们四个姊妹都有,那日你不在,四姊便将你的那份索要了去。现下你病已大好,不如去找她要回来?” 卫少君摇摇头,“算了吧,四姊喜欢就给她吧。” 卫幼君抬手取下自己耳垂上的玉珠耳珰递给卫少君看,“你应该没见过蓝田玉吧,看看。” 浅绿色玉珠打磨得光滑圆润,玉色纯净,确实是好东西,只可惜对卫少君没有任何吸引力,玉可不如黄金来得实在。 她这些时日也琢磨出了原主的性格,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又在姜氏身边长大,抛开卫元君不谈,卫昭君和卫幼君可不是省油的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原主的性格肯定不会太外向。 卫少君艳羡地看着那玉珠耳珰,低声嗫嚅,“是很好看。”说完她就闭上嘴,垂下头颅,一副忍气吞声委曲求全的模样。 卫幼君面露失望,看那日卫少君当堂回怼卫昭君的模样,她还以为卫少君转了性子,终于能支棱起来。没想到还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她郁闷地带回耳珰,回到姚氏身边。 卫少君轻哼一声,就这点小伎俩也想让她上当,那她岂不是白活十八年。 —— 时至酉时,日影西斜,一家人移步前堂开宴,婢女已在堂内摆上九张朱漆食案,时下用膳为分餐制,讲究一人一案,案上小盘分盛,不共大盘。 正上方的座位自然而然地是府内主君卫敦的,他身侧的位置是温夫人,左侧下方第一个位置是卫元君,再往后便是李姚姜三妾携三个庶女共坐。 对面右侧单独坐着两位公子,卫少君和姜氏依旧坐在最后面、最靠近门外的地方。 大门敞开,细碎的冷风从帷幔底钻出,卫少君缩缩脖子,姜氏见状低声吩咐身后的婢女将炭炉移近些,未料那婢女只是看了她二人一眼,转而将炭炉移到姚氏身后。 姜氏没有生气,脸上只有一片无力怅然。卫少君瞥了那婢女一眼,记下她的相貌。 岁暮这顿是卫少君穿来此地后吃的最好的一顿饭菜,单人食案上有冷腊四盘、热菜三盘、羹蔬两碟、主食两盘,另甜食果饵三碟。女眷案上还有米酒和浆果饮子。 当然,正式开餐前必然少不了“年终总结和未来展望”,上首卫敦清咳两声,所有人放下筷箸,正襟危坐,身子微微侧向上首,听他讲话。 卫敦先是对这一年进行了总结,当众盛赞温夫人持家有道,两位公子学业大有进益,顺带还提点夸奖了李氏几句。 李氏受宠若惊,面皮泛起一层薄红,满心的高兴藏不住。对比之下,温夫人神色如常,只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眼底似乎带着讥讽。 卫少君再度看过去时,温夫人又恢复了往常端庄贤淑的模样,眉目温和平正,周身气度沉静温婉。 总结完后,两位公子率先起身站在堂中央,随后是四个女公子。卫少君站在卫幼君身旁,跟着她的动作行礼,混在人群里蒙混过关地说祝词。 卫敦捋了捋长须,看着堂下日渐长成的儿女非常欣慰,将早已准备好的五福香囊命人发放下去。 这个场景对于卫少君来说有些新奇,她还是第一次给长辈拜年拿红包。说来惭愧,过去十八年里,只有外婆会在过年这天偷偷给她塞点钱,她从没拿过一个光明正大的拜年红包。 卫敦又依次问了儿女几句话,目光落在最后面的瘦小身影上,皱眉道:“不是说阴邪入体要辟屋别居吗,怎么出来了?” 温夫人低头喝了口茶,淡淡道:“巫师说别居一段时间即可,妾见少君已无大碍,又临近岁暮,便让她搬出来了。” 卫敦心中不悦,他最忌讳这些阴邪之事。拜那巫师所赐,这些时日卫少君“死而复生,阴邪入体”的流言在外面沸沸扬扬。 已经有不少人暗自揣测,认为是他自身品行有亏,行事失德,才招致祸祟登门,降临在他幼女身上。他废了不少力气才将流言压下去。 卫敦厌恶地移开眼,语气不快,“还不快下去。” 霎时间,所有视线全部看向卫少君,有可怜同情,也有幸灾乐祸。如果她真的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此刻只怕已经脸颊烧得通红,难堪到抬不起头。 很可惜,这种压力对她而言就是洒洒水。卫敦还不如她以前高中那个班主任有威严。 卫少君完全没看见卫敦脸上的不喜,她恭敬地向卫敦和温夫人行了一礼,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失态。 对上姜氏担忧心疼的眼神,卫少君低下头,捏了捏手中的五福香囊,里面除了柏子、干枣、茱萸、栗、菱外,还有三颗杏子果核大小的金珠。 这三颗金珠约莫十五克左右,按照当下的市价换算,一克黄金大约是四十枚五铢钱,可以购置十二斤粟米、半匹粗麻布,抵得上一个粗使仆妇半月劳作的酬劳。 卫敦的态度她早就猜到了,压根没当回事。要是有一分在意她这个女儿,也不会多日来不管不问。倒是这三颗金珠是意外之喜,有了钱,往后做什么都方便。 卫少君低头避开卫昭君和卫幼君频频投来的眼神,继续用饭。 用膳时大堂异常安静,只有筷箸轻碰漆具的声音,非常符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卫少君突然察觉有人在看她,她循着视线看去,对面食案后的卫烁正看着她,见她抬头,卫烁微微一笑,抬手指着唇边。 卫少君伸手摸摸颊边,指尖摸到一粒碎屑。前些时日卫少君养病的时候,卫烁还派人给她送了些东西,这便宜大哥人还不错。 用完膳后,温夫人着人去安排等会的傩仪仪式。 等待期间,温夫人和卫敦提起年后打算为几位女公子请夫子的事情。卫敦表情未变,嘴角却下降了几分,温夫人和他夫妻多年,自然明白他这是不悦了。 卫敦淡淡道:“她们最后都要嫁出去,与其埋头苦读诗书,不如潜心修习持家之道,教养子女的本事。” 此话一出,堂下的女眷纷纷坐直身体,心中有些紧张。 温夫人眼神带着安抚地扫过几人,稳如泰山道:“妾身听几位相熟的夫人说,宫中太后喜女子读书,常招王公贵族家学识出众的女公子进宫作伴,听说都城内的官宦人家都给女公子请了夫子。” 卫敦拿起帕子擦擦手,“如此说来,我们家也不好落下,请夫子这事你看着办就是。读书固然是好事,但所学篇目须有取舍,万万不可失了女子本分。依吾看,除了开蒙的书籍外,只需让她们读些《列女传》《礼记·内则》等,至于策论、纵横游说、游侠杂文那些就不要读了。” 其他人听闻这话松了口气,唯有一向温婉娴雅的卫元君变了脸色,温夫人看了她一眼,回应卫敦的话,“主君说的是,妾会吩咐下去。” 卫敦满意地点点头,将两个公子招到跟前,逐个考较他们的功课,又同温夫人说了些明年两位公子在太学读书的事。 卫少君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看来这便宜老爹也是重男轻女的很。女子只让学些德言容功的书籍,男子却悉心教导学问,安排书院前程。 这个时代看重男子没什么,但关键是,女儿们在家里私下读些其他书也没什么,他至于特意强调不许读吗,未免有些太过迂腐。 约莫坐了半个时辰,一穿着鸦青曲裾的体面仆妇快步走进来,道:“傩仪已全部准备好,请主君和夫人移步。” 一群人乌泱泱的起身往外走,卫少君落在最后面,阿栗趁机凑上来,扶着她穿鞋。 卫少君压低声音:“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阿栗紧张地点点头,手心全是汗,“女公子,咱们真的要这样做吗?万一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你安心去办,万一出事我一力承担,绝不连累你。”卫少君快速道了一句,提裙跟上大部队。 姜氏看着女儿唇边开心的笑容,不禁有些讶异,女儿很少这样开心过,“阿奴,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卫少君牵上姜氏柔软的手,朝她点点头,笑得眯起眼,“嗯嗯,等会有好戏看了。” 姜氏眉间也展露笑意,傩仪一年一次,对于小孩子来说自然是热闹。 6、大傩 傩仪古称大傩,是华夏流传千年的巫祭礼仪,岁暮这日,豪族和世家会在家里举办傩仪,意为驱逐疫鬼,扫去灾殃,祈求明年平安顺遂。 卫府半数的奴仆出动,手中高举火把,击打木鼓,绕着整座宅院晃荡一圈。 卫少君落在后面,打量前方的领头人,是那巫师,他今日扮成了方相,戴黄金四目的狰狞面具,黑衣红裳,一手持戈,一手举盾,口中诵读驱疫咒文。 听说他最近过得很是风光无限,因着救卫少君“起死回生”,在都城里打出了响亮的名声,惹得一众王公贵族追捧,成为贵人们眼中的“贵人”。 冬日的夜晚很冷,卫少君双手揣在袖口,捂着暖炉取暖,裸露在外的小脸被风吹红。她看着那个男人的身影,唇角微微弯起:希望你有些真本事在身,不要太过不堪一击。 正午时分家庙光线明亮,看着只是有些压抑,待到入夜,家庙四下昏暗沉郁,隐在夜色里的正门黑漆漆一片,宛如一张深渊巨口,看得人心头发寒。 随行的胆小婢女留在外面没有进来,卫昭君和卫幼君已经躲进各自母亲的怀里,埋首不敢乱看。 就连一向镇定的卫元君也面露害怕,紧紧抓着温夫人的衣袖。卫少君从姜氏身后探出头,乌黑透亮的眼珠四处转动,循着家庙四周的围墙张望打量。 姜氏担心女儿害怕,正准备低声安慰两句的时候,却见她目光神采奕奕的望着一个方向,唇边挂着狡黠的笑容,哪有一丝害怕的模样。 穿堂冷风吹过,姜氏脸色有些发白。 卫少君回头看见一个熟悉的婢女,她悄悄伸出手搭在对方身上,凑过去低声道:“姊姊,你看那边是什么?” 那婢女疑惑地抬起头,目光顿时僵住,发出一道石破天惊的叫声。 尖利的声音在这阴森诡异的夜晚,听起来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女眷们被她的叫声惊得慌乱起来,回廊上的人开始骚乱拥挤起来,卫少君被姜氏抱在怀中往后退去,离开那惊慌失措的婢女身边。 卫敦站在正前方,看见这里的骚乱,回头大声斥责:“乱什么!” 当家主君到底威严深重,这一声斥责成功让回廊安静下来。 很快就有两个仆从压着那婢女重重跪在地上,膝盖磕地发出清脆的响声,疼得她五官皱成一团。 卫敦皱眉不悦道:“贱婢乱叫什么!” 婢女被吓得瑟瑟发抖,颤巍巍地抬手指向西侧:“有……鬼……” 众人的目光随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家庙西侧的顶上飘着一个黑影,那东西悬浮在半空中来回飘动,面目隐在暗影之中,难以看清容貌,但看身形,似乎是个人。 在一片寂静中,黑影动了一下,它从西侧缓缓飘到东侧,正对着回廊上的众人,缓缓转头,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啊——” 伴随着一声惊叫,黑影“嗖”的一声消失不见。 这下人群可真是如开水沸腾般炸开锅,再顾不得什么往外涌去,女眷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响起,混乱中有人喊道:“有巫师在!镇静!都镇静!” 这一声喝止成功让骚乱的人群再度安静下来,时人笃信巫师,更何况请来的巫师还是近日声名鹊起,有“起死回生”之能的方士。 卫少君缩在人群里,唯恐天下不乱地说:“刚刚那个东西好像进了家庙。” 姜氏吓得脸色煞白,立刻捂住卫少君的嘴,抱着她躲在人群中,不让她再出声。 卫少君被姜氏抓在怀里不肯松手,她回身抱了抱姜氏,低声道:“阿母,我没事。” 姜氏没有吭声,只将卫少君牢牢抱在怀里。 卫少君无奈,只能奋力扭头去看庭院中的男人,按时间算,那致幻药粉也该生效了。 卫敦趁机稳住人群,沉着脸看向巫师,言语中带着施压,势必要让巫师将那鬼祟抓出来,给众人一个合适的说法。 “巫师,立刻进家庙,势必将那鬼祟驱除,还我卫家安宁!” 家庙内阴风阵阵,烛火忽明忽暗。巫师立在原地半天没有动静,宽大的袍衫下,双膝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他眼前渐渐出现重影,看见那个无面鬼飘到他身前,白茫茫的脸上长出血窟窿的眼睛,张着血盆大口朝他咬来。 巫师顿时吓得浑身汗毛竖起,拿起手中铁戈重重地砸过去,头也不回地往外跑,“鬼啊!有鬼!救命……救命……” 他仓皇地扎进仆从堆里,宽大的衣袍随风乱摆,一面大叫有鬼,一面抢过仆从手里的火把往外扔。 原本尚平静的仆从群被他这番举动闹得骚乱起来,众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发疯,明明院中什么都没有,那巫师却吓得面色发白,神情癫狂,不顾方向四处冲撞,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卫少君差点笑出声,她还当这人有多大本事,连什么咒语黄符都没扔,就这么吓得屁滚尿流跑了?果然是招摇撞骗的半吊子。 “拦住他!” 卫敦顿时怒不可遏,好好的傩仪闹成了这个样子。他好不容易才将女儿身上的流言压下,要是再传出岁暮见鬼事情,整个卫家就要名声尽毁。 他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脸色阴鸷下来,话音陡然变冷,“来人,送巫师进家庙驱邪!吾倒要看看,究竟是哪方邪祟缠上了我卫家!” 几个健壮的仆从走向发疯的巫师,没两下就将他制住,钳住他的双臂,拖着他往家庙走去。 在巫师眼里,那座家庙不是家庙,而是一座为他准备好的坟冢。他大幅度地挣扎起来,双腿在地上胡乱踢踏,害怕地喊道:“府君,小人错了!小人根本就不会驱鬼,您别送小人进去,小人进去会死的!” 卫敦挥挥手,几名仆役俯身按住巫师的臂膀,屈膝抵住他后腰,将人牢牢摁压在地。 卫敦眯起双眼,面皮紧绷,强压着怒意道:“你说你不会驱鬼,那我这小女儿起死回生是怎么回事?” 巫师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小人也不知道,小人只是做了场法事,小人也不知女公子为何突然就活了。” 卫烁上前一步,双手抱拳置于胸前,垂首躬身,“父亲,儿子曾在古籍上看到过,有些溺水的人会因气息紧闭而假死,七妹妹应是如此。” 温夫人站在卫敦身后,脸色有些难看,当日她是亲眼所见卫少君没气,在这巫师做法下却突然转醒,是以原本不怎么信巫术的她也开始迷信上了巫术,还特意在岁暮这日花重金请人进府,不曾想闹出这些祸事。 她眉目发冷,“那醒来后你又为何说她阴邪入体?” 巫师继续哭喊道:“当时女公子突然醒来,小人也吓懵了,又见女公子行止疯癫诡异,这才顺水推舟说的阴邪入体。”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戏弄本府!” 卫少君听到这话有些不开心,她哪里有举止疯癫,是个人在那样的情况下醒来都会被吓个半死,她已经算镇定了。 原本她只是想揭穿这骗子的真面目,不让他再继续招摇撞骗害人性命,没想到误打误撞之下洗清了她死而复生,阴邪入体的名声,倒是意外之喜。 “父亲,鬼神之说太过飘渺,依儿看,要么是巧合,要么有人在背后装神弄鬼,当务之急还是先查清楚刚才的事要紧。”卫烁继续道。 卫敦怒意暂消,环视一圈,见在场人面上都流露出害怕之意,心知今日这事若不能解决,卫家将会不得安宁。 他厌恶地瞥了眼巫师,冷声道:“将人先押下去。” 随后吩咐家庙外围的仆从举着火把进去搜寻,卫烁则是对身边的仆从低声吩咐两句,那仆从领命,快步退出回廊,往家庙外走去。 卫少君缩在姜氏怀里,偷偷打量卫烁,这人倒是很敏锐。 很快,去家庙里搜寻的人就出来了,他们在里面没有发现任何东西。而卫烁派去在家庙外搜寻的人则拿着一截丝线、黑布和一根木棍从外面走进来。 “回主君,奴在外面找到了这些。” 卫敦盯着那两样物件,皱眉问:“这是什么?” 卫烁看了两眼,拱手道:“还请父亲稍安勿躁。” 他吩咐侍从将那块黑布挂在屋檐下,又将那十字木枝塞到黑布下固定住,一个黑色的人影便显露出来,挂在檐下摇摇晃晃,赫然就是他们刚刚看见的鬼影。 卫敦脸色骤然沉下来,明白了一切:“是谁在装神弄鬼!” 自然无人答话,卫敦脸色难看至极,他居然被一个小小的把戏骗了过去,连儿子都看出来了,他居然没看出来。 他自觉丢了面子,转头怒气冲冲的责问温夫人:“你就是这么管的家?竟叫这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进了府门?” 家庙内瞬间一片死寂,人人屏息不敢出声,主君当堂斥责夫人,这可是少有的事情。 温夫人脸色有些不好看,强忍着没露异样,垂眼后退一步请罪:“妾身有罪。” “以后不许再提起此事,更不许再请巫师入府!” 卫敦冷冷看了她一眼,转身拂袖离去。 他倒是一走了之,但这里的烂摊子还需要有人收拾。 温夫人按了按眉心,吩咐人将那巫师关押下去,等正旦过了送廷尉府处置,同时对在场的仆从婢女一顿敲打,不许将今日一事透露出去半分。 随后她才对身后等着的妾室等人道:“都回去吧。” 卫少君拉着姜氏的手率先离开家庙,站在家庙后半段时,她手脚都开始发凉,恨不得立刻回去烤火。 回去的路上姜氏一脸心事重重,卫少君没有注意到,只一门心思在脑中复盘今夜的算计。她让阿栗动手前查探过这里,今日是岁暮,卫府大半仆从都休沐回家。家庙更是重地,平时不会有人来此,所以今夜,绝对不会有人发现阿栗的踪影。 她摸摸香囊里的金珠,那里只剩下一颗。阿栗的母亲在庖厨做活,她身为女儿进出庖厨很容易,也不会引起怀疑。 卫少君便用两颗金珠让阿栗找门路买了些致幻的药粉,偷偷混在巫师的饭菜里。时间掐得刚刚好,闹鬼加药效发作,两相结合,足以吓得那巫师跪地求饶。 当然,要是那巫师有些真本事自然不会出事,怪就怪他自己没本事。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今日就是他的报应。 两件事情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任由温夫人将府里翻个底朝天,都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7、私塾 岁暮过后便是开春,万物苏醒,柳芽初绽。卫少君的身形也如同抽苗开始长高,渐渐有稚弱少女的模样,在她将那篇《急就篇》能完全背下来时,温夫人安排的夫子终于进府了。 让卫少君兴奋的是,这位居然是位女夫子。 温夫人在自己院落里单独辟出来一间小屋改作书塾给四个女儿读书用。 屋内上首摆着一张宽大书案,供夫子使用。正中央则是整整齐齐地摆放了四张书案和四个蒲草垫。卫元君和卫昭君在前,卫幼君和卫少君在后。 这位女夫子长相特别让人舒服,笑起来唇边还有两个梨涡,十分清秀可人。她姓孟,单字凝,年二十二,听说也是出身世家,家族曾经鼎盛一时,后来日渐衰败,只剩些老弱妇孺。 尚年幼的她便站了出来,靠自己的学识开始辗转于各高门宅院教女公子读书,养活家人,至今未曾婚配。 温夫人为她们介绍这位女夫子的时候前面语气都很正常,甚至带有几分钦佩,唯独最后一句语气有些异样,明显表露出不喜之意,“可以同她学书,但不要学她做人。” 在这个时代,卫少君的文化程度可以说相当低,便是不爱读书的卫昭君也开过蒙。唯独她只读过《急就篇》,连字都认不全,是以第一日开始教学时,卫少君便闹出了笑话。 起因是孟凝问几个女孩都读过些什么书,卫元君说了一大串,长到卫少君根本记不住。卫昭君和卫幼君也说了几篇。 唯独卫少君只说了个《急就篇》,惹来其他三人的嘲笑。 她心中很是郁闷,想她一个985名校的录取生居然被几个初中生嘲笑学识,真真是奇耻大辱!但她又没办法反驳,因为在这里,她确实是文盲程度,好些字都不认识。 卫家的四个女儿年纪虽然相差不大,文化程度却有很大的差异。 卫元君自幼随温夫人读书,幼儿开蒙的书籍基本都已读齐全,对诸子史书也有涉及。卫昭君和卫幼君的学识也还行,至少读完了几篇开蒙的书籍。 垫底的便是卫少君了,孟凝便将四个女孩分为三队,制定不同的教学方案,一对一教学。 卫少君瞧着这一幕心道:孟凝可真不容易,一份束修带三个班。 她到底不是真正的小女孩,又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和三年高中,无论是学习方法还是记忆力都比其他三人强,一天便将那些不认识的字全部认全了。 孟凝的到来给卫少君枯燥无味的生活增添了很多乐趣,她从这位女夫子口中得知了很多外面的事情。 在这个时代,女性地位确实很高,太后公主可以摄政掌权,女子改嫁乃是常事,普通女性可以行商养家糊口,学识出众的还可以教书育人,甚至还可以独立女户。 至于卫家为何如此迂腐封建,乃是因为卫敦。他官职为五经博士,秩比六百石,主要职责为研习典籍、传授经书等。这个官位不算高,属于中级文官里的底层。但官职清要,士林名望极高。 最最重要的是,卫敦专治儒家经学,出身齐鲁儒学大族,算是本朝儒学的领头人。 儒家讲究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从卫敦教育女儿的方式上来看,他很推崇这些,以至于不许女儿们学习其他诸子史书。 卫少君不由得暗叹自己倒霉的命运,她的投胎技术简直差到没边。 好在有孟凝这个典型的新时代女性标杆在,这让卫少君对以后的生活燃起希望,一改往日闲散的生活态度,拿出当年高考冲刺的精神学习那些晦涩的古书籍。 她没有远大的理想,青史留名什么的她也没有那个本事。只想像孟凝这样,将自己的命运牢牢掌握在手中,有一份可以养活自己的事业,将来独立女户,不用受限于其他人。 —— 这日休沐,刚刚搬到隔壁的张府君家的女眷来卫府拜访,温夫人把四个君都叫出去见人。 这种场合姜氏是没有资格去的,她很不放心卫少君独自出门,再三叮嘱阿栗和阿麦照顾好卫少君,不要靠近后园的湖泊。 其实姜氏不说卫少君都已经忘记了这件事情,姜氏一提,她便按捺不住要去那片穿来的湖泊看看。 阿栗和阿麦自然不是她的对手,叫她三两句话哄得服服帖帖,还答应帮她保密。 那片湖卫少君其实看过一次,从偏院搬出来的时候在轿子里望了一眼,那时冰天雪地,湖面冻上一层厚冰。 现在已经开春月余,冰面早已融化,阳光落在水上,碎成一片粼粼波光。 卫少君停在湖泊不远处,没有靠近。她心里有个念头,也许从这里跳下去,再溺一次水,就能回到现代了。 阿栗和阿麦心情很紧张,两人紧紧围在卫少君身侧,深怕她再一次失足落水。 良久,卫少君望着湖面幽幽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在这里挺好的,想必袁女士在现代也会过得很好。这样就很好了,谁也不打扰谁。 她与袁女士那点浅薄的母女情分,就到此为止了。 因着拐去后园湖泊看了一会,卫少君抵达正院时迟了一步,张夫人已经领着张家女公子们进了大堂。 她在门口望了一眼,暗道不好,这时进去跟课堂上突然闯进去打断老师讲课没有什么区别。不,还是有区别的,老师最多只会罚站或是打手板,这里就不一样了,在外人面前失礼可是大罪。 卫少君顶着温夫人院里婢女狐疑的眼神退出院外,心中踌躇不定:是进去还是不进去?进去就是迟到失礼,不进去就是藐视嫡母,这可真是世纪难题。 阿栗问:“女公子怎的不进去?” 卫少君愁眉苦脸道:“迟到了,进不进去好像都要挨罚,夫人罚人狠吗?” 阿栗摇摇头:“夫人治家很严,对奴婢们基本是动板子或罚学规矩,您是主子,应该只罚跪。” “只、罚、跪?”卫少君僵硬转头,缓缓出声。她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跪过,来到这里,因姜氏宠她,连跪坐都少有,更不用说跪了。 “不成,还是得想个办法,你们了解这位张夫人吗?” 阿麦举起手道:“奴知道一点,这位张夫人最喜绿梅。” 卫少君灵光一现,狠狠夸赞了阿麦一番,朝阿栗吩咐道:“后园那正好还有一株盛开的绿梅,你去折两枝绿梅下来。” 阿栗略一福身,往后花园疾步而去。 阿麦害羞地抿着唇,望着卫少君道:“女公子,那奴呢?” ”你回去找个陶瓶,”卫少君顿了顿,“能找到吗?” 阿麦肯定地点点头,很快消失在夹道上。 阿麦十二岁,在卫少君心里就是个小孩子,是以她不怎么吩咐阿麦做事。但目前看来,是她想差了,古人早熟,十几岁的孩子便能顶半边天了。 很快两人便回来了,卫少君将绿梅插在圆口陶瓶里,抱在怀中往屋内走去。行至门外时,她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才踏进去,“母亲见谅,女儿来迟了。” 屋内的交谈因她到来被打断,温夫人脸上的笑容渐渐停歇,望着堂下的卫少君不语,一旁的卫昭君忍不住幸灾乐祸起来,拉着身侧的卫幼君看热闹。 不待温夫人说话,卫少君便缓步徐行走到张夫人身边屈膝行礼,将怀中的绿梅递上去,恰到好处的微笑,“夫人安好,听闻您上门拜访,母亲便吩咐少君去折一枝绿梅,请恕少君来迟一步。” 绿梅插在瓶中,花瓣上还带着新鲜的露珠,带着清淡的绿梅清香。 张夫人很是欣喜,双手接过卫少君手里的绿梅,爱不释手,一面说着:“温夫人,您真是太客气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去岁冬日我家里那几株绿梅不知为何不再开花,原以为要再等一年才能见到,没想到你这里居然还有。” 温夫人不愧是当家主母,见过不少世面,很快便接过话头,跟着笑道:“是一株靠近湖泊的绿梅,尚未凋零,知道你喜爱绿梅,特意叫这孩子刚去折的,你若是觉得还不错,我再让人去折几枝送你。” 张夫人将绿梅放在身侧的木几上,喜笑颜开,“这便够了,折多了反倒不美。” 她看向身前的卫少君,女孩年纪尚幼,一身淡绿锦缎小袄白裙,小脸雪白,圆眼乌亮,恰似一朵初绽的绿梅。 她越看越喜欢,索性退下手腕上一只翠玉镯塞给卫少君,见她一双小手冻得通红,忙道:“好孩子,不怪你迟到,快去暖炉边坐下烤烤吧。” 卫少君不敢接过玉镯,偏头请示温夫人。 温夫人点点头,“长辈所赐,接下吧。” 卫少君这才双手接过那只翠玉镯子,乖巧道谢:“少君多谢夫人。” 张夫人端详着卫少君,细细打量其举止仪态,越瞧越是称心,唇角不自觉扬起。 卫少君转身走到卫昭君和卫幼君身边跪坐下,低头把玩手里的翠玉镯。绿意深浅相宜,质地坚实,触手滑腻,看着品相不错,颜色很衬姜氏。 温夫人也让人端了碗热姜汤上来,卫少君捧着姜汤捂手,这手是她刚刚在外故意用冷水冻得,苦肉计果然不错。 那边温夫人和张夫人已经热聊起来,瞧着比刚才还要热络几分,张夫人脸上一直带着笑,说话也更加真诚。 卫昭君挤到卫少君身边,一双眼直往她手上的翠玉镯看,酸溜溜道:“你倒是机灵,知道拿绿梅讨好张夫人。” 卫幼君在一旁轻声细语地附和:“张夫人送我们的都是一对青玉耳铛,唯独送七妹妹的是翠玉镯,看来她很喜欢你呢。” 卫少君手掌渐渐生暖,抬头瞥了眼两人,没有吭声。 卫昭君心底生出不快,往常卫少君可不敢如此怠慢她,每次见她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怎的如今变化这般大? 她伸手去扯卫少君的衣袖,惹得动静偏大,“你将那玉镯给我瞧瞧。” 温夫人和张夫人正在闲聊没注意,倒是张夫人身边的两名女孩听见动静抬眼看来。卫元君注意到这幕,回头蹙眉道:“外人在此,不许胡闹。” 卫昭君气焰瞬间歇了下去,老老实实跪坐好,低头不再出声。温夫人和卫元君对她这种庶女有着天然的压制力。 卫少君和卫元君对上眼神,见这位不熟的二姊一直望着她,眼底带着浅浅的疑惑。 卫少君朝她露出一个笑,卫元君立刻不自在地移开眼,转头端端正正地坐好。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卫幼君忍不住问:“七妹妹和以前大不一样,以前的你不会迟到,不会折绿梅讨好张夫人,更不会对二姊笑。” 听得这话的卫元君、卫昭君两人瞬间竖起耳朵,想听卫少君的回答。 卫少君拿起案几上一块细米饼吃着,装傻道:“人都是会变的。就像小时候喜欢吃糖,长大后就不喜欢吃了。” 几人闲聊时,张夫人也道出她的来意,原是她听说卫家为四位女公子请了一位夫子,想让张家的两位女公子也一起到卫家来读书。 两家本是近邻,主君官职相当,张家子息也争气,很得陛下青眼,不过多两个女公子来读书的小事,温夫人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 这话成功转移了卫家四个女儿的视线,她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对面端坐的两人,张家大女公子张令德和小女公子张令容。 这两人年岁和卫家四个女儿差不多大,大的十四岁,小的十二岁,比卫少君年纪还要小一些。姊妹二人生得容貌相仿,皆是肤白容秀,一身书卷气,看着很好相处。 卫元君看着妹妹们好奇的目光,低声解释:“张家大女公子是张夫人所出,小女公子是妾室所出。” 张家同卫家出身相似,同是齐鲁大族,就连家中主君的官职都一样,都是五经博士出身,是以两家关系非常好。 送走张夫人后,三个女孩也离开了温夫人的居所,只剩卫元君一人还在。 温夫人看着女儿欲言又止的模样,将她拉到身边坐下,语重心长地教导:“有话直言便是,吞吞吐吐的看着就让人不喜。” 卫元君受教地点点头,“阿母,女儿觉得七妹妹变化好大。” 她将方才姊妹间的闲聊拌嘴一五一十的说给温夫人听。 温夫人眼神微动,试探地问:“那你觉得,你七妹妹是现在好,还是之前好?” “自然是现在好。从前的七妹妹行事畏畏缩缩,现在的七妹妹聪明敏捷,也不像从前那样怕人。” 温夫人又问:“你七妹妹今日折梅一事你如何看?” 卫元君思忖片刻,抿唇道:“若我是七妹妹,肯定想不出这样的办法来遮掩。” 温夫人欣慰地笑笑:“不必失落,你不是她,你是个守时的孩子,自然也无需担心迟到后该如何遮掩。你七妹妹有些小聪明,这无伤大雅,怕就怕她仗着这些小聪明不知天高地厚,闯下祸事来。” 卫元君不解:“那阿母怎么不罚七妹妹,让她长个记性。” 温夫人摸摸卫元君的头,微笑道:“你七妹妹是个女儿家,重罚不得,轻拿轻放她也不会长记性。你要记住,让一个人长记性最好的方式不是罚她,而是处罚她在意的人,这样,不管她以后再做什么,都会三思而后行。” 卫元君抬头看着母亲,懵懂地点点头。 8、争吵 从温夫人处离开后卫少君就回了西院,一进门便看见院中的婢女脸色如丧考妣,姜氏屋门紧闭,王媪不见踪影。 这是很奇怪的事,姜氏从不会青天白日紧闭屋门,更何况她从温夫人处回来,依照姜氏的个性,必要守在门口等她才对。 卫少君走到姜氏的房门口抬手敲门,便听着里面的动静问:“阿母,你在里面吗?” 姜氏没有回话,反而是王媪打开屋门走出来,又很快将屋门掩上,对着卫少君道:“女公子,姜姬身体不适已经睡下,您从夫人处回来应该也累了吧,快回去歇息吧。” 卫少君道:“我不累,阿母哪里不适,可有请女医来看过?” 王媪点头:“请了,说是这几日都不能见风,要好生将养。” 卫少君“哦”了一声,转身准备回自己的屋子。 王媪松了口气,却见卫少君非但没有离去,反而抬手推开屋门,大步走了进去。 她在身后急急叫道:“女公子,不可!” 卫少君才不管王媪如何,她想做什么,谁都拦不住。她连鞋履都未褪,撩开垂在地上的帷帐径直走进内室。 姜氏侧身躺在榻上,盖着云纹素绢厚被,背对着她,乌黑长发尽数散开,青丝铺漫在软枕之上,耳后一点红痣清晰可见。 卫少君提着裙摆走上前,轻轻坐在榻边,伸手拍了拍姜氏,“阿母,你睡了吗?” 姜氏没有回头,反而往被子里缩了缩,含糊回道:“马上睡了。” 卫少君听出她的声音不对,心中一沉,直接屈膝上榻,掀开了姜氏身上的厚被。 只见姜氏原本白皙的脸颊红肿不堪,印着叠起的巴掌印,看起来触目惊心。 姜氏不料卫少君突然动手掀被,她捂着脸无助地坐起身来,垂头不知该如何面对女儿。纵然她心性软弱,却也不想让女儿看见她如此狼狈的模样。 卫少君看了姜氏几眼,突然转身往屋外走。 姜氏跌跌撞撞地下榻,赤着脚跑出来拉住卫少君,紧紧攥着她的手臂不放,神色慌乱不定,“你去干什么?” 卫少君扭着身子要往外走,声音带着恼意:“我去找夫人,问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不能去,你要是对夫人不敬,她会罚你的。”姜氏急得满头大汗,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肿,鬓发凌乱地贴在颊边,反而别有惊心动魄的美感。 “本来就是我的迟到,罚我是应当的,为何要迁怒你?”卫少君腮帮子微微鼓起,压不住心头蹭起的火气,语声陡然拔高。 她很生气,这是她穿越来这里情绪波动最大的一次。从前她在现代也经常被人欺负,深知不能忍气吞声的道理,否则那些人只会更加得寸进尺,变本加厉地刁难。 她知道温夫人此举是在敲打她,警告她,一旦她犯错,姜氏便会受罚。但很可惜,她天生是个不受教的。 “我要去问问她这是什么道理,是我迟到,罚我就是,冲你撒什么火。”卫少君眼底带火,伸手去扒拉姜氏的手,说话声音很冲。 她这些时日叫姜氏悉心将养着,不仅身上长肉,连身高也拔尖了不少,挣扎之下姜氏险些拉不住。 姜氏惶急之下热泪翻涌,眼泪一颗颗砸在卫少君的手背上,“是我没有教导好你,夫人应该罚我……” 卫少君低头去扒拉姜氏的双臂,使出吃奶的劲挣扎,小脸憋得通红。 她听了姜氏的话恼火不已,语气又气又急:“你这是什么歪理,我看你是被洗脑得不轻!你真该喝几副中药好好清醒清醒!” 卫少君是个倔脾气,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譬如她因为一口怨气可以和袁女士赌气冷战十几年,譬如现在,她铁了心要去找温夫人算账,谁也拦不住。 卫少君挣扎得气喘吁吁,回头正准备骂两句时,看见姜氏肿高的双颊和泪眼盈盈的眼睛。 她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散了力气,任由姜氏把她拖进内室。 姜氏把女儿拖到榻边,按着她坐下,心口酸胀一片,含泪笑了起来,“阿母真的没事,阿母知道你心疼我,这就够了。” 卫少君将头扭到一边生闷气,姜氏只能不停地低声哄她。 “阿奴乖,别生气好吗,阿母给你做糖糕吃。” 听着姜氏柔声哄孩子的语调,卫少君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过去的十八年里,她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她很早就知道,她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没有人会为她的情绪买单。而现在,她却敢肆无忌惮地朝姜氏发脾气,这是为什么? 王媪早在母女两人闹起来时就把婢女赶去院中,关紧屋门不让她们看笑话,屋内只剩母女两人。 卫少君沉默地坐在原地,她上次这样释放情绪的时候还是在袁女士要送走她的那天,她不停地哭闹撒泼,却没换回一个眼神。 也是在那天,她清楚的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爱孩子的父母。 卫少君转头静静地看着姜氏,这个女人柔弱无能,毫无主见,遇事只会哭哭啼啼。但有一点却比所有人都好,她全心全意的爱着自己的女儿,有一双会为女儿流泪的眼睛。 那是卫少君穷其一生都想要追寻的东西。 卫少君拿过药膏,用木片蘸取药粉轻轻抹在姜氏脸上,朝她红肿的脸颊轻轻呼气。 姜氏见女儿这般亲近的模样,一颗心仿佛泡在温水里,又舒适又酸涩,眼睛一酸,一颗泪忍不住落下。 卫少君用指腹抹去她的泪痕,感受她脸颊的热度,两张模糊的脸在她眼前来回交替,一张冷漠无情,一张温柔如水。 “不能哭,眼泪落在伤口上会痛。”卫少君眨眨眼,轻轻抱住姜氏,将头搁在她的肩膀上,轻声道:“阿母,我是你的女儿。” “阿奴,我的奴奴。”姜氏抱紧女儿,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这是她捧在手里的女儿,是她的命。 卫少君想,她没有了母亲,姜氏没有了女儿,也许老天都在可怜她们,这才将她们凑成一对母女。 卫少君眨去眼泪,贪婪地汲取姜氏身上的清香,用脸颊蹭蹭她的手掌,有些抱怨的开口:“为何给我取这个小名,一点都不好听。” 姜氏爱怜地摸摸她的脸颊,声音软得不像话,“那你觉得什么好听?” 卫少君坐正身体,掰着指头数:“什么昭,晞之类的,听着就很有文化,很高大上。” 姜氏目露怀恋:“以前孩子难养活,大家都喜欢给孩子取个贱名。奴奴是我家乡的传统,意思是宝儿。” 卫少君耳后开始发热,没想到是自己没文化,“奴”在这里并不是“奴婢”的意思,而是“宝宝”的意思。 她心中有个小人儿在疯狂尖叫呐喊,原来姜氏每次都在喊她阿宝,宝宝。这实在是有些太肉麻了,她一个成年人被喊宝宝像什么样子! 卫少君慢吞吞地开口:“听起来还不错。” 姜氏喜笑颜开,动作不小心牵扯到了脸上的伤口,她“嘶”的一声,捂住脸低下头。 卫少君看得心中很不是滋味,她伸出双手不停扑棱着给姜氏扇风,歪着头问:“你有没有想过固宠?” 姜氏一惊,下意识地摇摇头,“没有,你怎么会问起这个?” 卫少君经过今日一事决定不再摆烂下去,再摆下去她和姜氏俩能被人欺负死。凭她的聪明才智,绝对能帮助姜氏在内宅争斗中胜出,稳固地位。 “夫人敢如此欺侮你,就是因为你不得主君宠爱,你看李姚二妾,夫人待她们就和善许多,起码不会当众下你的面子。” 姜氏微微摇头,“夫人待我们还是很不错的。” “哪里不错?她都让人把你打成这个样子了还不错?”卫少君真想抓住姜氏的肩膀狠狠摇晃两下,这古代尊卑之别还真是会给人洗脑。 “夫人持家公正严明,不会刻意偏颇谁,也不会刻意责罚谁。你我母女在内宅不得主君看重,夫人却从不曾少了你我的吃穿用度,她统管全家,若不赏罚分明,杀一儆百,又有谁会服她。” 卫少君简直要吐血,生气的扭过头,“你还帮她说话,好好好,是我枉作小人。你不会是因为她才故意避宠的吧?” 卫少君早就看出来了,姜氏哪里是不受宠,是她自己根本不往主君面前凑。平日里缩在西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隔壁两院的李姚两人变着花样给主君送点心膳食刷存在感。 难得的家宴上,其他人打扮得鲜艳亮丽,唯独她穿着一身老气横秋的衣裙,头发半挽遮住脸颊,只怕主君早就忘了内宅还有这么一号人在。 “不是的……”姜氏有些难以启齿,脸色羞红一片,似乎在女儿面前提起这些格外羞人。 卫少君瞧着她这副表情,心中一个咯噔,难不成是卫敦那老东西有什么怪癖,喜欢折磨人?她小声问:“他是不是在床榻上打你,他有怪癖?” 姜氏瞬间羞得抬不起头,又爱又恨的捏捏女儿的脸颊,“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怎么知道这些的,不许乱想!” 卫少君一脸莫名,这不算什么吧。见姜氏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模样,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好吧好吧,她的思想对于这些古人来说果然还是太超前了,接受不了也是常事。 姜氏平复好心情后,道出原因:“是因为……从前你很怕他,每次他来,你总是缩在屋里不肯出来。” 姜氏平复好心情后,道出原因。有没有主君的宠爱对她而言无关紧要,她只是不想再看见那孩子孤零零的躲在屋里,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一起,眼中满是惧怕和畏缩。 卫少君眼神有片刻的发怔,竟是因为这个原因。在这内宅之中,主君的宠爱大于天,她居然就因为这个开始避宠。 卫少君心中突然很不是滋味,姜氏全心全意的爱着她的女儿“卫少君”,她只是一个冒牌货,现在所拥有的母爱都是偷来的。她就是个卑劣的小偷。 她偷窃了“卫少君”的人生,偷走原本属于“卫少君”的爱和一切。 “阿奴,怎么了?”姜氏看着女儿突然冷漠下来的面容柔声问。 卫少君复杂的瞥了她一眼,起身往屋外走,“女儿不打扰阿母了,阿母早些休息。” —— 今日张家两位女公子也已经来了,私塾内座位重新排序,卫元君和张令德坐在第一排,卫昭君和卫幼君坐在第二排,卫少君和张令容坐在最后。 卫少君眼睛不太舒服,看了会书后就开始脑袋放空发呆,趴在书案上休息,盘算着该如何让姜氏受宠,提高她在内宅的地位。 “你好。” 卫少君从发呆中回神,顺着书案上的手臂看过去,张令容不知何时靠近她的书案,正一脸腼腆带笑的看着她。 “有事吗?”卫少君问。 张令容从书案下取出一方手帕递给卫少君,唇角轻轻抿住,面带赧然:“少君姊姊,这是我亲手绣制的手帕,送给你。” 卫少君接过手帕放在书案上,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礼貌道谢。 见卫少君都不曾打开看过一眼,张令容眸光轻轻黯淡下去,默然低下头,心底的欢喜转瞬逝去。 端坐上方的孟凝明显察觉到今日学堂里气氛很安静,大约是新来了两个不熟的同窗,几个女孩有些拘谨。 孟凝想了想,道:“大家先将手中的竹简放下,读书讲究劳逸结合,不如来一局射覆雅戏放松一二。” “你们按座位分队,我来出题,答对一题积一分,率先获得三分的队伍可免去今日的课业。” 射覆玩法:由孟凝出题,只给出简单的线索,让六人来猜,孟凝只会根据六人的猜测回答“是”或“否”。 卫少君对这个雅戏没什么兴趣,但其他五人却兴致冲冲,面露喜意。她叹了口气,合上手中的竹简,等待孟凝出题。 “第一题线索:诗经。” 卫元君率先回答:“《蒹葭》。” 孟凝:“否。” 张令德猜:“《桃夭》。” 见六个女孩各猜各的,孟凝轻笑道:“同伴间可以互相讨论。” 卫元君和张令德对视一眼,卫元君主动起身坐到张令德身边,两人悄声议论起来。 卫昭君和卫幼君也不甘落后,凑在一起开始嘀嘀咕咕。张令容看向卫少君,心中几番踌躇,不知该不该迈步上前。 卫少君往旁边挪了个位置,空出一半的茵席,示意张令容坐过来。张令容眉眼一下子舒展开,露出笑意,提着裙摆跪坐到卫少君身边。 席间响起细碎低语,前面几人猜了几次依旧未猜中。张令容悄声道:“少君姊姊,你有头绪吗?” 卫少君单手撑着头,百无聊赖地点点头。她知道射覆的技巧,不过《诗经》里她就知道《关雎》《蒹葭》,就算有技巧估计也猜不出来。 见卫少君兴致缺缺,张令容小心翼翼问:“少君姊姊,你不想玩吗?” 卫少君偏头看了她一眼,张令容在张家的地位估计跟原主差不多,张家姊妹只有两人,这孩子估计从小到大都没什么玩伴。此刻见了年纪差不多,身份差不多,地位差不多的卫少君,自然心生欢喜,想要亲近。 是个小可怜。 上方的孟凝见卫少君和张令容两人一直未出声,点名道:“你二人为何不参与?” 见躲不过去,卫少君歪头想了想,坐直身体,“弟子想问,是否与鸟兽禽畜有关?” 孟凝微露讶异,“是。” 卫元君反应极快,“是《关雎》。” 孟凝摇头:“否。” 卫少君拉拉张令容的衣袖,低声问:“诗经里还有哪篇名是鸟兽禽畜相关的?” 张令容眼睛一亮,“《鹿鸣》!” 孟凝微微一笑:“猜对了,第三组获胜。” 张令容亮晶晶地看向卫少君,“少君姊姊,你好聪慧。” 卫少君唇角微微上扬,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射覆而已,找准诀窍就行。 后面两局卫元君和张令德也找了诀窍,两人学识远在其他人之上,胜负毫无悬念。 不得不说孟凝这招很有效,六个女孩很快熟悉起来玩到一起,十几岁的小女孩喜好都大差不差,今日你送我糕点,明日我送你手帕,或是凑在一起闲聊时兴的衣衫首饰。 卫元君和张令容性子娴静,两人都喜欢读书,一般不参与玩乐,多是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看书,偶尔凑在一起交流一番。 剩下四个当属卫昭君最闹腾,仗着自己年纪大喜欢使唤人。卫幼君和卫少君自然不会搭理她,她便将目光放在最小的张令容身上,一会使唤人家给她拿东西,一会使唤人家帮她收拾书案。 张令德对张令容这个妹妹并不在意,看见这情况什么都没说。卫昭君见了更加得寸进尺。 卫少君不喜欢和她们凑在一起,小女孩们叽叽喳喳的很是吵闹,她还在绞尽脑汁跟那些天书似的文言文较劲。 休憩时,温夫人派人送来了六碟金栗粢糕和柘浆。这个时代没有冰糖与白糖,甜味一概取自粮食鲜果,因提炼技术粗陋,熬制出的糖甜度不足,滋味清淡。金栗粢糕是用上好的岭南石蜜所制,糕点珍贵少见,往日只有节日时卫家女儿们才会分得一点。 卫昭君眼珠提溜一转,拿了自己那份还不够,还想要张令容的。张令容不敢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份被拿了去,模样很是可怜。 卫少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起身准备去取自己那碟,她没那闲工夫帮别人出头。这世上的事往往是靠山山倒,靠海海枯,自己不能撑起来,走到哪里都会被欺负。 只是她没想到卫昭君如此贪心,拿了两份还不够,还想抢她的。 卫昭君叉着腰,趾高气昂道:“七妹妹,反正你也不爱吃甜,这金栗粢糕不如让给我。” 卫少君拒绝:“不要。”该她的就是她的,就算她不爱吃,还有姜氏和阿栗阿麦她们,轮不到卫昭君。 卫昭君才不管卫少君愿不愿意,在她的记忆里,这个妹妹懦弱无能,什么都抢不过她。她直接把那碟金栗粢糕拿到自己的书案上,还回头挑衅地看了眼卫少君。 卫少君心头的火气蹭蹭上涨,从前这人就一直抢原主的东西,大到衣衫首饰,小到吃食点心,原主在这个四姐身上吃的亏最多。 卫少君不是原主,可不是个好惹的。她直接站起身,从卫昭君手里将属于她的那份拿回来。 “这是我的东西,我就算扔了也轮不上你。” “你!” “你什么你?”卫少君冷冷道:“从前你抢过我多少东西你心里清楚,别得了点颜色就开染坊,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 卫昭君听不懂卫少君的话,但很明显,这话是在骂她。 她当众被拂了面子,脸上犹如火烧,气得一把打落卫少君手里的东西,抬脚碾碎糕点,大声嚷嚷开:“不过就是一碟金栗粢糕,也就你眼皮浅看得紧!” 卫少君鼓鼓腮帮子,心里暗骂:这她丫就是欠教训! 袖子一撸,头发一扎,有我没她。 9、撕打 卫少君趁所有人都没注意时动手拽住卫昭君的头发,狠狠一拉,再一脚踹在其膝盖窝上将人放倒在地。 紧跟着一屁股坐在卫昭君的腰上制住她,对着她的脸左右开弓起来,“姑奶奶不发威你真当我是病猫啊?” 卫昭君整个人都懵了,被扇得回不过神来,只知道捂脸尖叫。 其他四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卫元君嘴唇半张,看着卫少君骑在卫昭君身上,久久回不过神,这还是她那怯懦柔弱的七妹妹吗? 倒是那些在外守着的婢女们见自家女公子被欺负,纷纷跑进来帮忙。 卫少君的胳膊被一左一右架起拉开,卫昭君得了自由瞬间反制,抓狂的大叫一声,不顾婢女的阻拦,扑在卫少君身上撒泼乱打。 “你敢打我!我跟你没完!” “阿栗阿麦,救我!!”卫少君被她扇了两下,整个人瞬间炸了,居然不讲武德叫帮手。那她也喊。 “女公子!”阿栗看见这副场景吓白了脸,天呐,她在卫府做工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副场面。阿麦人狠话不多,冲上去直奔卫昭君胸口就是两拳,将卫少君从她的魔掌中解救出来。 卫少君今日算是发现了,她这具身体实在虚弱得很,连打架都不占优势。被卫昭君骑在身上居然挣脱不开,这会更是心跳得飞快,胸腔像是快要炸开般。 她在阿麦和阿栗的搀扶下起身,将气喘匀后一脚踢在卫昭君的后腰,再度扑上去。 卫元君、卫幼君,张令德和张令容四人看得目瞪口呆。 —— 卫少君鼻子里塞着一截柔软的绸布,脸颊上两道血红的爪印,颈脖破了好大一块皮,双丫髻被扯成了垂髫髻。 卫昭君也没好到哪里去,头发被薅秃了一块,衣衫下皮肤青紫一片。 两人老老实实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双手托着漆盘举过头顶,旁边还有个凶神恶煞的仆妇看守。 也是她们两人倒霉,正好撞上了提前告假归家的卫敦。 卫少君腿跪得难受,手臂更是酸胀,在一旁艰难地蠕动两下,换来了那个仆妇的瞪眼。 她脸上面无表情,心里已经开始骂人了,偏偏又不能像刚刚那样掀桌子骂娘,卫敦和温夫人可不是卫昭君,他们一只手就能捏死她。 卫少君习惯了无人管束,无法无天的日子,这样受制于人的日子对她来说真不好受。 紧闭的小黑屋被人拉开,数名仆妇手脚麻利地搬来几张锦席和凭几矮案,奉上几盏热茶。 很快,卫敦携温夫人、李姚姜三妾、元君幼君姊妹走进来。屋内门窗紧闭,除了几名心腹仆妇在,其他婢女全部被遣下去。 卫敦一坐下便毫不留情地拍案骂道:“两个孽障!居然敢在学堂里打架斗殴,还是当着外人的面,你们身为世家贵女,当众撕扯打闹,简直不成体统!” “平日反复叮嘱你们恪守闺礼,全都当成耳旁风,如今让旁人看笑话,整个家族颜面都被你们丢光了!” 卫昭君缩着脖子狡辩,“父亲,不关女儿的事,是七妹妹先动手的,女儿只是自保。” 瞧见这三堂会审的架势,卫少君心中不由得打鼓,不管怎么说,她先动手就是她不对。 她悄悄伸手掐了把腰间的伤口,眼泪瞬间飙出,含着泪委屈道:“四姊说的是,都是我的错。若是往日,四姊不管要我什么东西,我肯定会像以前那样让给四姊的。只是过不了多久便是我阿母的生辰,这金栗粢糕我想着拿回去给她尝尝,这才没有让给四姊,可四姊非要不依不饶抢我的东西,我实在没有办法呜呜……” 卫少君垂下脑袋,肩头微微耸动,小声啜泣起来。 这番话听得在场众人都有些动容,姜氏更是忍不住泣泪,她起身跪在李氏身边,低声哀求:“主君,夫人,都是妾的错,求你们看着小女公子一片孝心的份上,饶过她这一次吧。” 她身着颜色老气的素布曲裾,乌黑发丝松松挽在脑后,脖颈线条纤细柔和,一身布裙难掩姝色。 卫敦连续看了她几眼,语气也放缓了些,“虽情有可原,她也不该直接动手。” 卫昭君心中恨得牙痒痒,明明事情和卫少君说的完全不一样。她愤愤不平道:“就是,不过是一碟子糕点,就算你是为了给生母过生辰,也不该对着我大打出手。往大了说,你这就是谋害姊妹!” 卫少君侧过脸,露出脸颊上的爪印和颈脖上的伤口,眼眶通红,睫毛浸着湿泪,“方才打架之时,四姊让你的婢女按住我,双手尽往我脸上招呼。四姊,到底是我谋害姊妹,还是你谋害姊妹。” 卫昭君大怒,她伤的不比卫少君轻,可怪就怪在卫少君专往看不见的地方使劲,她脸上除了头发凌乱根本看不出什么伤。 她气得扑上去,张嘴咬人。 “还敢动手!”卫敦狠狠拍着手边的矮案,额头气得青筋暴起,抬手将漆杯用力摔在地上,“你们满天下去瞧瞧,哪家贵女像你们这样,为了一口吃食大打出手,还是当着外人的面,你们两个孽障,尽会给家里惹祸,不如打死了干净!” 卫昭君从没见过卫敦发这样大的火,吓得牙齿开始打颤,哭得满脸是泪,抽抽噎噎说不出话,哪有方才的张牙舞爪。 相比之下,卫少君就显得镇静得多。 温夫人端坐在一旁,指尖捏着古朴的漆杯,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女孩睫毛纤长,面色白净,五官精致秀气,宛如一樽烧制好的瓷娃娃。 最关键的是,如此动静下,卫昭君已经吓得畏畏缩缩,这个孩子非但没露怯色,反而眼眸清亮,身形跪得端正笔直。 李氏在一旁看得心疼,捂着胸口哀叫一声,扑在卫敦脚下抬手抹泪,“主君,不过是一场小女儿的口角,您何至于发这样大的火。” “不过是一桩小事?你可知此事传出去我们家女儿的名声会如何,好在那张家与我们相熟,夫人又及时送去了礼品,这才把事情按下来。倘若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去,坏了全家女眷的名声,谁能担得起责任?去请家法来,今日不让她们长长教训,来日还不知要闯下什么祸事!”卫敦越训火气越旺。 卫少君垂下头,不屑地撇撇嘴,不就是打了场架吗,至于说得如此严重吗。时下风气并不刻板,女子二嫁三嫁是常事,女儿家就算打架外人也只会嬉笑几句性子泼辣云云,偏这迂腐的老古板认为是天大的祸事,拿捏着不放。 不过很快,卫少君就说不出来话来,那家法的板子足有成年人大腿那样宽,持杖的两个仆妇更是膀大腰圆,手臂粗壮。这二十板下去她这小身板还有命活吗? 李氏和姜氏见卫敦打算要动真格,再也坐不住,纷纷跪在卫敦和温夫人身前磕头求情。姜氏祈求地望着温夫人,希望她能出来帮忙说句话。 温夫人适时出声:“主君,到底没有酿成大错,两个女儿家身子弱,二十板下去怕是扛不住。” 卫敦看向姜氏,就见她泪眼盈盈的望着他,眼底满是哀求,身形比去年消瘦许多。 “罢了,既有这么多人为你们两个求情,免去二十杖刑,罚抄《列女传》全篇。你们也不用去私塾了,老老实实在此处面壁思过反省,好好学一学什么是女子四德。” 满屋的人离去后,只剩卫昭君和卫少君留在原地。等人一走,卫少君立刻瘫软在地舒展腿脚,她的腿跪得又麻又痛。这老登话真多,好在姜氏平日里都会给她多穿两件衣服,此刻躺在冰冷的地砖上也不觉冷。 卫昭君见卫少君一派舒适的模样气不打一出来,抬腿踢踢卫少君的腿,开始撒泼,“都怪你,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卫少君坐起身,双手按捏跪麻的小腿,冷哼一声,“不想再挨打就消停点,这里可不会有人来帮你。” 卫昭君提高声音:“我会怕你?” 卫少君才懒得理她,她这会心思全部飞走了,方才她看得清清楚楚,那老登一双眼一直在姜氏身上,今天晚上,他该不会去找姜氏了吧? 卫少君心里很不喜欢卫敦,这人迂腐古板,妻妾成群,哪哪都配不上姜氏。若是姜氏是正妻,她少不得要撺掇姜氏和离另嫁,可姜氏是妾,妾是不可能脱离卫家的,除非卫家自己把她送人。 卫少君歇了会后揉揉脸,以她现在的处境也做不了什么,不如尽快把书抄完从这里出去。她本以为抄书很简单,但当她看见小山高般的竹简时,脑中的那根弦“啪”的一下断了。 “怎么会这么多?”卫少君喃喃道,以前那些电视剧里面不是随随便便就罚抄十遍二十遍吗,她还以为一遍很简单。 卫昭君在一旁无情地嘲笑:“就知道你是个没读过书的,《列女传》全篇五万七千字,就是日夜不停息也得抄三天三夜。” 卫少君无语地翻白眼:“说的好像你不用抄一样。” 卫昭君哽住,也不再说话。两人埋首奋笔疾书,日头消失后,屋外有人敲门,卫昭君随口使唤:“你去开门。” 卫少君猜想应该是送吃食的人来了,也没有拒绝,起身走到门口。她猜的不错,门口果然是来送吃食的人,不过来人却是李氏身边的仆妇,她见了卫少君面露警惕,伸长脖子往里头望:“我家女公子呢?” 卫少君一把抢过她怀里的食盒,“啪”的一下关上门。废话,送到她手里的东西就是她的。 屋门被那个仆妇在外拍得震天响,屋内的卫昭君狐疑地回头:“外头谁来了?” 卫少君把食盒递过去,顺便顺了盒药膏和蒸饼,“你阿母的仆妇。” “好啊,你敢抢我的东西。” 卫少君当着她的面咬了口蒸饼,半分不虚的顶回去,“你之前没抢过我的?这就当是你还的。” “你不要脸!” 卫少君坐回自己的书案前,捧着蒸饼咔咔咬了两口,“有那时间叫板还不如快点吃完抄书。” 卫昭君气呼呼的坐下,眼睛死死地瞪着卫少君,恨恨地咬着嘴里的蒸饼,“你根本就不是卫少君,你肯定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占据了我妹妹的身体,等我出去了,一定要去告诉父亲,让他找人诛灭你!” 卫少君丝毫不怕,她性情大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不信温夫人看不出来,温夫人都没动静,卫昭君更掀不起半点风浪。 吃完李氏送来的蒸饼,外头又有人来敲门,卫少君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外头来的居然是王媪和阿栗。 王媪单手夹着一床絮棉被,“小女公子,奴来给您送些东西。” 卫少君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抱着絮棉被往屋里走,回头开心地说:“多谢王媪,我在这里很好,你跟阿母说别担心我。” 卫少君打开食盒,看见里面放置的都是她爱吃的食物,抱着絮棉被坐在地上,渐渐出神。 高二之后学校要求全员住宿,一个月才放一次假,平时校门口总会有很多父母来看望孩子,同寝室的舍友每次都会提着大包小包回宿舍。 每到这个时候,卫少君就会很羡慕。也总有些人,知道没人给她送东西,会说些不好听的话来刺她。 卫少君不愿意在外人面前露怯,嘴上说着不在意,心底却在意的很。在意到每天放学后都会绕去门卫室,去问问有没有人给她送东西。整整两年,一次都没有过。 卫昭君见她长久盯着食盒发呆,忍不住跑过来看了眼,嗤笑出声:“这种东西我院里的仆妇都不吃,还送絮棉被来,难不成你要在这里久住?” 卫少君真是烦死她了,没好气地回:“你别跟我讲话,我不想理你。” “不理就不理,谁稀罕!”卫昭君气呼呼地坐到位置上,提笔抄书。 卫少君抱着絮棉被放在一旁临时搭建的睡榻上。温夫人走时让仆妇给她俩搭了床,也准备了被子,不过卫少君自从落水后身体比较畏寒,姜氏担心她晚上冷,这才特意送来一床絮棉被。 待到夜间,卫少君抄得手痛,索性放下笔躺在矮榻上闭眼睡觉。 卫昭君见状讥讽道:“吃了就睡,你是猪吗?” 卫少君掀起被子盖住脑袋,她今日打架加抄书精力消耗太大,没一会就熟睡过去。 卫昭君提笔写了两个字,回头看着睡得香甜的卫少君,最终还是放下笔,爬上隔壁的榻。 —— 正院的东厢房内,温夫人拆散发髻,心事重重地坐在铜镜前,陈媪跪坐在她身后替她通发。 温夫人指尖摸着漆奁上的花纹,语气沉重,“少君这个孩子,确实很不一样了。” 陈媪压低声音,“夫人,您说会不会真是什么东西上了小女公子的身……” 温夫人声音骤冷,“噤声,你忘了岁暮那日的事了吗?主君现在非常讨厌这等鬼神之说,况且出了那行骗巫师的事后,不论这个孩子表现多异常,都没办法再拿这个说事。” “夫人何必多虑,不过一小小庶女,将来随便配个人打发出去就是。” 温夫人叹息:“虽说不是亲女,但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做不出这等作践人的事,婚约之事全看自身造化,若她真有那份富贵命,我也不会阻了她。” “夫人心善。”陈媪想起卫少君纤细单薄的身形,忍不住多嘴两句,“可奴看着,小女公子身体怕是很难养好,往后的婚事怕是不太顺遂。” 温夫人意味深长道:“那倒未必,你来说说,咱们府里的这四位女公子,谁相貌最好。” 陈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乳母在我面前何必吞吐,我心知肚明,四个女公子里,少君随了姜氏,容貌最出众,其次是幼君,至于我儿元君,相貌则是最平凡。” 陈媪忙解释,“夫人可别这样说,女大十八变,小时候好看长大了未必。” “乳母不必哄我,我从不在意这些,高门大户娶妻,从来不是看颜色,而是德行。元君的名声自有我去给她筹谋,她只需要按照我给她规划好的路去走,一定能嫁入高门,富贵无忧。” “那夫人在忧心什么?” 温夫人目光带着忧虑,“若是以前的少君,我自然不担心,性子太过怯懦,翻不不出什么风浪。可现在的,我却拿不准,我总感觉,她会给家里闯下弥天大祸。” 10、妻妾 卫少君不知道温夫人给她如此高的评价。如果她知道,一定会给温夫人点个赞,温夫人真的很会看人,她确实是那种一旦倔强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性子。 睡到半夜,卫昭君感觉浑身凉飕飕的,脚下冷得像冰。她挨不住冻,摸黑跑去了卫少君的矮榻上,陷在热烘烘的暖窝里睡去。 卫少君半夜被挤醒,望着睡得死沉的卫昭君满脸无语,她们关系好像还没有好到能同榻而眠吧? 她推开八爪鱼似的卫昭君,给两人掖了掖被子,翻身继续睡去。 翌日一早,卫少君睁开眼就看见面前放大的脸,她嫌弃地起身,简单梳洗过后坐到书案前抄书。 卫昭君醒来后,想起昨夜自己爬到卫少君的床上,脸上一红,担心卫少君会借机讥讽她。不曾想卫少君根本没抬头看她,埋头在那里奋笔疾书。 后面几日,两人面上依旧还是别别扭扭过不去,时不时打打嘴仗,但到了夜间,便默契地睡在一起,毕竟倒春寒的夜里实在是太冷了。 连续几天日夜不停抄书后,卫少君才回到自己的小屋,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昏天黑地的睡上一觉。醒来时发现姜氏正坐在榻前,帮她缝衣。 卫少君揉了揉眼,看着昏暗的屋子问:“怎么不点灯?” “看得见。”姜氏满脸心事重重,就差没把话写在脸上。 “阿母想说什么?”卫少君摇摇发酸的手腕。 姜氏放下衣衫,伸手帮卫少君按捏手腕,心疼地看着她红肿的手指,低声道:“为何要同你四姊动手,就算她抢你东西,你也不该直接打她。” 卫少君冷漠道:“四姊不敢欺负二姊和六姊,只敢欺负我,这分明就是欺软怕硬,面对这种人,一味的退让只会让她更加得寸进尺。” “我若是不闹这么一出叫她长记性,她以后还会欺负我,这次虽然受了罚,却也狠狠震慑了那些心怀鬼胎之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下次她们再敢如此,我依旧会动手打回去。” “她硬气,我就要比她更硬气,这样她以后就绝对不敢再欺负我。”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是卫少君一直信奉的道理,她要不如此强势,早就在学校被人欺负死。 姜氏张了张嘴,咽下口中的劝阻,女儿说的也有道理,都怨她没本事,护不住孩子,让她平白无故受了这么多委屈。 卫少君看见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又在想些有的没的,转移话题问,“这几日主君是不是都歇在你这里?” 姜氏心里的自责褪去,脸色发红,怪嗔地看了她一眼,“只歇了一夜,三天前,主君外出公干了。” “公干?他一个五经博士有什么好公干的,又不是什么实权官。”卫少君不屑。 “不许如此说,叫人听见了又要说你没规矩。” 卫少君笑嘻嘻凑到姜氏跟前,“我就在你面前说。” 姜氏无奈,温声道:“是你父亲主动请旨去的,去长沙国重修典籍,推行儒学教化。” 卫少君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去多久?” “三个月。”姜氏拿起衣衫缝完最后一针,将衣衫抖开在卫少君身上比划。那是一件浅青色短款曲裾衣襟,衣襟袖口镶一圈细卷云镶边,衣身织着淡淡的涡纹,袖口收窄方便写字。 “我衣衫够穿了,你少做些,仔细眼睛。”卫少君从榻上起身,张开双手任由姜氏摆弄。 姜氏温柔笑着,“你最近身量渐长,又和张家的两位女公子在一起读书,总不好再穿那些旧衣。” “我不在意这些。” 卫少君从前跟外公一起生活,外公本就不喜欢她,又是长辈,只定期给她提供生活保证,让她饿不死就行。 她又没有女性长辈和朋友,对梳妆打扮这些完全不懂,加上在学校里都是两件校服来回换着穿,对服饰这些没有特别的要求。 “阿母在意。”姜氏蹲在卫少君面前,一拃一拃量着尺寸,琢磨哪里还需要改。 她笑盈盈的抬头,“别人都有新衣,我家阿奴也要有。” 夕阳从身后铺洒进屋,姜氏站在暖阳之下,笑靥清妍,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 连续早起给温夫人请安一个月后,卫少君已经养成了跪坐眯眼睡的绝技,反正每次请安她和姜氏都坐在最后,并且无人问津。她悄咪咪躲在姜氏身后打瞌睡也不会有人发现。 只是她没想到这次的请安与往日大为不同,卫府平静的湖面被撕开裂缝,让她亲身体验了把卫府内宅间妻妾之间的交锋。 故事的起源是几匹齐纨。 卫家出身齐鲁大族,卫敦虽然官职不怎么高,但在士林的名望极大,加之其在太学任职,是以老家那边很看重都城卫家,隔三岔五便让人送来一些珍稀古玩、绫罗绸缎等。 这日也不例外,时值开春,齐鲁那边的齐纨名满天下,老家那边送来了一车上好的齐纨,共十二匹,绛橙青绿紫,颜色都很适合年轻妇人和幼女。 按理说很好分,三个妾室和三个庶女各一匹,剩下的六匹归夫人和嫡女,这是家中惯有的份例。偏李氏却不愿意,由此拉开了一场腥风血雨,最后结局的走势连卫少君都没有料到。 那日请安,卫少君和姜氏到得最迟,母女俩进门时,那十二匹齐纨已经被整齐地摆在红漆木盘上,横二竖六的摆在地板上。 卫少君依旧乖乖跪坐在姜氏身后,靠在她的背脊上打瞌睡。对她而言,这齐纨和身上穿的布料没什么不同,不管是什么材质,总比后世那些聚酯纤维穿在身上舒服。 姜氏更不会在意这些,她如往常一样垂头不语,安安静静地扮作透明人。 温夫人简单说过几句后,就开始分配齐纨的分例,颜色最好的六匹自然已经被她收入囊中,剩下的六匹则是让李氏先挑,姚氏其次,姜氏最后。 李氏坐在原地没动,甚至拉住了迫不及待上前去挑齐纨的卫昭君,她以手掩唇,声音洪亮:“夫人,主君离家前曾亲口许诺妾,说这批齐纨会另外再拨两匹给妾和四女公子制衣。” 温夫人掀起眼皮,“是吗?主君未曾告知本夫人。” “夫人这话说的,难不成妾身还会说谎骗夫人不成?” 温夫人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姚氏打着圆场:“李姊,你手头素来富裕,不过两匹齐纨而已。” “我是有银钱不错,可该我的就是我,谁也不能短了我!”李氏腰身微挺,抬眼直视温夫人,话语锋芒毕露。 “那你倒是说说,什么你一个妾室该有的?”温夫人嘴角挂着讥讽。 卫少君睁开眼,伏在姜氏背上打了个哈欠,姜氏察觉到女儿的动静,伸手摸摸她的小脸,眼底带着化不开的忧虑。 “夫人何必吓妾,这话是主君亲口同妾说的,夫人若是不信,不如等主君回来亲口问问。”李氏提高音量,试图压过温夫人的气势。 卫少君捋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瞬间就精神起来,从姜氏身后探出脑袋来吃瓜。看见李氏这副战斗力爆棚的模样不禁暗叹,难怪卫昭君也喜欢抢东西,原来是随了李氏。 卫元君神色如常的端坐着,但衣袖下微微颤抖的手已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卫昭君缩在李氏身后,脸上表情明显呆愣,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卫幼君嘛,则是跟姚氏一样,眼底透出同样的兴奋,恨不得温夫人和李氏立刻干起仗来。 卫少君忍着心里的激动,今日可真是热闹,居然能赶上现场直播。 温夫人一向镇定,就算妾室舞到她脸上也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她只淡淡扫了眼屋内的四个女孩,冷静吩咐:“先带四个女公子下去。” 守在温夫人身后的仆妇立刻起身,垂首敛目地招呼四个女公子,让她们跟随自己出去。 卫少君的失落简直掩不住,她低下头,恨不得扑到温夫人面前摇着她的肩膀大声质问为什么不让她听,姜氏的事后转播和现场直播完全没有可比性。 温夫人身边的仆妇将她们带到正屋,唤了两个婢女来伺候她们就离开了。 卫少君跪在锦席上坐立难安,身上像是有蚂蚁在爬,她可是在考前冲刺的时候听见有人打架也要出去看热闹的人。 卫少君看了一圈,很显然,其他三个也和她一样坐立难安,神情不平静。她再也忍不住,率先起身走到墙边,趴在上面偷听。 旁边的三人看见她这副做派简直惊掉了下巴,卫幼君磕磕绊绊道:“七妹妹,你这是做什么?” 屋内伺候的两个婢女更是难掩震惊,上前要来拉着卫少君坐下。 卫少君回头摆摆手:“嘘,别说话,我听见了。” 卫昭君性子急,问道:“你听见什么了?她们在说什么?” 卫少君将耳朵贴在墙壁上,听见李氏嚣张跋扈的声音:“夫人,主君这次外出公干四处打点银钱的全是妾身所出,妾说句不该说的,这齐纨自然该由出力最多的人得。” 难怪,卫少君撇撇嘴,往常李氏虽然张狂,却决计不敢跟温夫人撕破脸对着干,卫敦可是一个很注重长幼尊卑的人。原来是便宜老爹要用钱,李氏家里出了大力,难怪她敢如此嚣张地和温夫人对上,这是看准了卫敦会看在银钱的面子上给她撑腰吗? 不过她的如意算盘应该打错了,卫敦在女儿的教养上都不落人话柄,更何况是这妻妾尊卑上,不管李氏在官场给他出了多少力,在他的眼里,妾就妾,是绝越不过妻的。 卫少君长久的不回话,让卫昭君和卫幼君的耐心告罄,纷纷舍弃那些规矩体统,和卫少君一样走到墙壁前,贴上耳朵偷听。 卫元君独自一人再也坐不住,迈出了第一步。 见四个女公子全部蹲在墙角听墙根,两个婢女顿时头大如牛,这要是让夫人知道…… 卫少君垂眼看着脸色紧绷的卫元君,轻声道:“二姊,你也不想母亲知道我们偷听的事吧,那两个婢女你去搞定。” 卫元君纵然脾气再好也忍不住生气起来,脸颊微鼓:“你还知道怕?” 卫少君眯起眼睛笑得跟只小狐狸似的,她抬手指指墙壁,做口型:“认真听。” 卫元君看着面前笑颜如花的妹妹,突然有种预感,以后家里将会因她闹得鸡飞狗跳。 隔壁,温夫人不知四个女儿如此胆大包天地偷听她们讲话。她望着神色得意的李氏,没给她留任何情面,“你在沾沾自喜什么?你以为你倾全族之力扶持他荣登高位,他就会休了我,扶你为正妻吗?” 温夫人毫不留情地刺道:“卫氏最重规矩典范,莫说扶妾室为正,便是宠妾灭妻都不能够。这些年来,你见我温家没落,而你李家日盛,便处处仗着外家撑腰冒犯于我。往日我不曾和你计较,你倒越发蹬鼻子上脸。我告诉你,就算我温家没落到无一人做官,也不是你一个乡绅之女可比的。” 李氏被戳中心中隐秘之事,踉跄着退后一步,方才的嚣张气焰全部散去。 墙外的三个人看着脸色青白交加的卫昭君,默契地没有出声。 难怪温夫人火力全开之前将她们四个赶出去,若是当着孩子的面怒斥其生母,女孩儿家面皮薄,面子上肯定过不去。 少君对温夫人的敬佩再度加深,不管温夫人其他方面如何,最起码在做嫡母这方面没得说,对待几个女公子一视同仁,并没有像小说电视剧里对庶女的极尽苛刻与虐待。 她继续听下去。 里头李氏的气焰被打灭,声音小了下去,听起来有些模糊:“……主君答应过我的。” 温夫人不屑冷笑:“他答应过你什么?答应过你要把你扶正,还是答应过你要休掉我?” 李氏脸色煞白一片瘫倒在地,主君从没说过这些明确的话,他只是暗示过她两句,一切都是她自己误会了。误会了主君要扶正她,所以不惜掏空娘家也要凑齐银钱帮他打点官场,明明她只是个妾室,这一切都不该她来做才对…… 温夫人合上眼皮,一语不发。她身后的陈媪接收到讯息,肃声道:“李氏一介妾室冒犯夫人,按照家法,杖刑三十,禁足一月。” 李氏瞬间瘫软在地,脸色煞白一片,她育有一子一女,自身的一言一行与子女深度挂钩,若是她当着全家的面被如此责罚,阖府上下便会知道她得罪夫人,荣宠尽失。她的两个孩子也会跟着受连累,颜面尽失。 “夫人,妾知错,求夫人手下留情啊……” 求情的细碎声音传到隔壁屋子,卫昭君已经双眼通红,气息急促。卫少君看她脸色不对,趁她要闯进去时一把抱住她,捂住她的嘴不许她出声,“不能进去,还没听完。” 旁边的卫元君嘴角抽了抽,见四妹已经濒临炸开的边缘,隐晦地看了眼卫少君,迟疑道:“母亲应该不会罚李姬的。” 卫少君还在琢磨她这话的意思,就听见隔壁屋子里传来姜氏的声音,整个人瞬间不淡定了,这个傻瓜干嘛!没看见人姚氏明哲保身老老实实当木头桩子吗,她出来求情做什么,真是该当透明人的时候不当透明人。 姜氏见李氏模样实在可怜,忍不住出来为她求情,“夫人,李姊已经知道错了,还望您从轻发落。” 温夫人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道:“方才她要齐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将你那两匹让给她,如今倒是会出来做好人和稀泥了?” 姜氏垂下头,捏紧袖口,“妾愿意让出一匹给李姊。” 温夫人不悦:“你没听见她说要两匹吗?” 卫少君这下脑门上都急出了汗,那齐纨又不是很好的东西,给了便给了。她这会也没有什么心思再去管卫昭君,恨不得冲进去帮姜氏回话。 姜氏明眸中蒙着薄薄水光,面露祈求:“夫人,小女公子至今还没有一件拿得出手的衣衫,她如今与张家女公子们一起在私塾读书,妾身只是想为她制一件新衣。” 外面的卫少君微怔,温夫人正在气头上,什么解释都听不进去,只见她冷笑两声:“你的意思是,本夫人苛待了庶女?” “不,不是,”姜氏连忙说道,“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姜氏连续俯身磕了几个头,眼底急出泪意。 温夫人却不想再听人辩解,阖上眼冷漠地说:“你既为她求情,那这罚便你替她受了。来人,拉下去,杖刑三十。” 一墙之隔,偷听的三人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卫少君,卫少君这下才明白卫元君那个眼神和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脸上紧绷,立刻起身往外走,屋内几人一时不察竟没拦住她。 11、顶撞 砰然一声,木门被人大力推开,门扉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闷响。 卫少君像头小牛犊子冲进隔屋,迎着几人吃惊的眼神,掷地有声道:“母亲处事不公,女儿不服!” 温夫人目光冰冷,视线透过卫少君,落在身后追赶出来的三人之上,声音平静无波,“很好,谁教你们的规矩,竟敢偷听长辈谈话。” 卫元君清楚自家母亲的性子,心知她这会已是怒急,越解释她越生气。她一句话未曾辩解,老老实实走到堂中跪下请罪。卫昭君和卫幼君紧跟其后。 唯独卫少君还保持闯入的姿势,站在屋门口没动弹。姜氏急忙膝行到卫少君面前,拉着她的手想叫她跪下给温夫人请罪。 “阿奴,别倔,快向夫人认错!” 卫少君才不怕温夫人冷死人的眼神,她拂开姜氏的手,走到卫幼君身边跪下,背脊挺得笔直:“女儿偷听长辈谈话,确实有错,母亲要罚,女儿并无异议。但女儿有句话不得不说,今日冒犯您的是李姬,而非姜姬,您不能罚她。” 温夫人今日一再被妾室庶女冒犯,心中已然是怒极,森然道:“你是在教本夫人做事?” 卫元君暗自给卫少君使眼色,就连卫幼君也拉着卫少君的衣袖让她不要再说了。 卫少君没有理会她们,固执己见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姜姬是因恻隐之心才为李姬求情,若母亲因此罚她,便是在告诉我们姊妹,往后倘若有人出事,其他姐妹也应该袖手旁观。” “母亲若因姜姬不肯赠予李姬两匹齐纨而罚她,这便更说不过去,为何愿意相让齐纨的姜姬要被罚,而讨要齐纨、对您大不敬的李氏却能逃脱责罚,这是什么道理?” 卫少君语速飞快,堵住所有人的劝告:“李姬家中富庶,主君官场需其家资打点。母亲虽恼恨李姬以下犯上不知所谓,却不想重罚李姬,因为罚了她,主君那边交代不过去,李家那边也交代不过去。但您又不想损了当家主母的威严,便拿姜姬做筏子,拿她做挡箭牌,将一切事情推在她身上,用来两全!” 卫少君一番话将卫家内宅这层遮羞布狠狠撕开。 温夫人万万没想到这样一个十二岁的幼女居然将她的心思看得透透彻彻,外人只知她这当家主母大权在握、威风凛凛,却不知这内里的艰辛。 卫敦确实是一个很重规矩、不允许宠妾灭妻的人,但他心中更看重自己的仕途,温家渐渐落败,帮不到他什么,李家却不一样,李家世代务农,家资颇丰,一应官场应酬都是李家所出。 这也导致李氏在内宅里地位仅次于她这个夫人,虽没有越过她去,但李氏这人张狂愚蠢,时常冒犯于她。罚轻了,以后谁还服她这个主母,罚重了,主君和李家那里又会有意见,这其中分寸很难拿捏。 温夫人为了保住自己管家的颜面,只好拿其他二妾作筏子,偏偏姚氏心机圆滑,处处不落话柄,她也只得从姜氏身上着手。以往这种事情发生过不少次,每次都是以处罚姜氏收场,这番敲山震虎后,李氏也会老实一阵。 温夫人自认有愧,平日里对姜氏母女的生活也更上心些,从不短她们的吃穿。大家心照不宣地维持表面的体面,蒙混过关地过了几年。 但现在,平稳的局面却被这个孩子无情地打碎,将她当家主母的面皮和威严狠踩在地上,将她的窘迫暴露在这些人面前。 温夫人怒极,抬手狠狠砸下漆杯,语气森然:“你敢顶撞嫡母,你可知这是大不孝!” 温夫人此话一出,室内众人神色大变,尤其是姜氏,她直接扑在地上,不停地朝温夫人磕头求情,哽咽得说不出话,“夫人……小女公子绝没有这样的心思……她年岁尚小,口无遮拦,求夫人饶她一次……求您了……” 卫元君也大喊:“母亲!” 温夫人紧绷着脸颊,嘴唇抿得死紧,她也知这话太过了些。不孝乃是大罪,倘若传出去,卫少君一辈子就这样毁了。但让她轻易放过卫少君,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她以后如何掌管全家? 唯独卫少君神情未变,她双手交叠在腹前,神情镇定得不像个孩子:“昨日孟夫子刚教女儿们何为‘不孝罪’,蓄意谋害、殴打辱骂、遗弃供养、言语忤逆、告发长辈皆为不孝。若是父母告去县衙,罪名成立即刻判处死刑,甚至不能用钱财来赎罪减刑。” “既知是大罪,你还敢冲撞嫡母?” “别说了,快快向母亲认错!”卫元君也被温夫人吓得够呛,她拽住卫少君的手,不停地摇头示意卫少君住嘴,她是真不明白这个怯懦的妹妹为何变化这般大,面对如此危险的场景,居然还能镇定自若地辩解。要知道,母亲一旦发起威来,连她这个亲女儿都害怕。 卫少君将手从卫元君的弯臂中抽出来,双手齐平放于胸前,恭恭敬敬地给夫人行了一个大礼,“夫人是女儿的嫡母,姜姬是女儿的生母,女儿自知不该忤逆母亲,但让女儿眼睁睁看着生母受罚而无动于衷,女儿做不到。我想,二姊、四姊、六姊,也做不到。母亲请来夫子悉心教导女儿们孝悌典故,让女儿们知礼仪明事理,应该也不希望女儿们冷血无情,利益至上。” 卫少君想起姜氏以往受的那些委屈,声音开始发颤,眼眶发热:“阿母常对我说,母亲您持家有道,赏罚分明,她对您很是敬仰。可您不能仗着这份敬仰只欺负她一人,她是个老好人,看见受伤的鸟儿都要哀叹两声,这样一个受了罚都不会怨怼的人,就活该被欺负吗?” “今日女儿忤逆嫡母,这罪名女儿认,要打要罚全凭夫人处置。但姜姬无错,夫人不该罚她!”卫少君俯身磕头在地,一滴泪落在地板上,晕开点点湿痕。 跪在卫少君身旁的卫昭君嘴唇颤抖,眼圈泛红,方才李氏被斥责的时候,她就忍不住要出来为母亲求情辩解。 姜氏身形颤颤,泪眼朦胧的将卫少君抱在怀里,哭得不能自已,“夫人...是妾的错…您要罚就罚妾,妾认罚。” 卫少君抬头,明亮的杏眼清泠泠的看着她,“阿母,你可以软弱,但不能是非不分,错就是错,对就是对,错了就要受罚。不是你的错,你为何要认?” 卫少君伸手擦去姜氏脸上的泪痕,眉眼弯起:“我不是一个需要你藏在羽翼下的孩子,我也可以保护你。” 温夫人眉眼渐渐恍惚,手掌紧紧抓着旁边的绿檀凭几没有说话。这个孩子…… 卫元君眼眶生热,匍匐几步来到温夫人身前,抱着她的腿哭泣求情:“母亲,求您开恩,饶过七妹妹吧。” 卫昭君咬咬牙,伸手抹去脸上泪珠,跪直身体大声道:“母亲,都是女儿的错,是女儿今日跟李姬撒娇卖痴让她多要两匹齐纨。是女儿贪心,想抢其他姐妹的东西,您罚女儿吧。” 一旁瘫坐在地的李氏见女儿出声,急得上火,连发髻上的金钗歪了都不知情,“昭君,你乱说什么,这同你有何关系!” 卫昭君哭嚷道:“阿母,七妹妹说的对,错就是错,错了就该认罚。” “可是,可是!你个蠢娃!”李氏急得大骂,伸手要去扯卫昭君。 温夫人狠狠拍在手边的漆花小几上,震出一声裂响:“住口!孩子都要比你懂事!” 李氏浑身一哆嗦,忙跪正身体不敢再说什么。 温夫人也懒得再去管这蠢货,她看着没有出声的卫幼君,问:“幼君,你两个姊姊都给少君求了情,你呢,如何想?” 卫幼君无措地看向一直置身事外的姚氏,见姚氏对她不着痕迹的摇摇头,示意她不要插手,坐山观虎斗就成。 卫幼君紧咬着下唇,心中纠结不已,她觉得七妹妹没错,可是姚氏素来教导她的是要明哲保身,不要惹一身腥。 卫幼君低下头避开姚氏的眼色,低声嚅道:“女儿也想求母亲开恩,饶过七妹妹。” 姚氏眉心蹙起,面露失望,看向卫幼君的眼神里带着责怪。 温夫人情绪也已经平复下来,她半垂着眼皮,有些疲倦地开口:“前些时日里,你们姊妹还在学堂上吵闹动起手来,今日倒是齐心协力。一笔写不出两个卫字,你们姊妹能互帮互助,这样很好。” 卫少君也没有想到这三个人会为她求情,不过求情归求情,下次再敢欺负她,她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温夫人伸手摸摸卫元君的头,拉着她坐到身边,心中拿定主意:“按家规,李氏冒犯主母,杖刑三十,禁足一月不得出。四位女公子偷听亲长谈话,有失礼仪,罚抄《内则》三篇,为期一月,不许耽误课业。少君口无遮拦,罚二十笞,其他人观刑,希望这次的惩罚能让你们懂得何为谨言守礼,举止得体。” 李氏直起身,不可置信地叫嚷,声音变调:“夫人要罚妾?” 温夫人面色疲倦,她缓缓起身,望着李氏的眼底冰凉一片,“我早该罚你,否则也不会纵得你今日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往后,不论谁犯错,都要依家规受罚。” 温夫人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院外随即涌进来六个身形健壮的仆妇,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四人按住李氏往外走,看样子温夫人还是给李氏留了颜面,没在女儿们面前罚她。 剩下两个仆妇则是来到卫少君面前,板着脸让卫少君伸出手,姜氏不愿女儿受罚,还想再说些什么代为受过的话。 卫少君板着小脸将她推到卫元君身边,对坐在一旁的三位姊姊道:“今日多谢三位姊姊替我求情,此恩少君铭记于心。现下还请你们再帮少君一个忙。” 卫元君看见那根黑硬的长条手板,咽下了口唾沫:“什么忙?” 卫少君指着姜氏,满脸严肃:“待会无论发生什么,请将我阿母按住,不要让她捣乱。” 卫元君呼出一口气,不是帮忙受罚就行。她点点头,扶住姜氏的手臂。 卫少君跪坐到那位行刑人面前,伸出白净柔软的掌心,内心有些郁郁。她只小学的时候挨过手板,上了初中后成绩突飞猛进,算得上是老师们心中的宠儿,就算犯错也只是口头批评几句,基本不会动手。 她望着那根高高举起的黑黝黝的手板,背脊绷直,故作不在意地移开眼,二十下手板而已,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唰唰的破风声传来,卫少君手心一阵剧痛,再也维持不住高冷的风范,眼角浸出泪花,龇牙咧嘴地捧着手心惨叫。 事实证明她很有先见之明,姜氏瞬间就坐不住了,卫元君等人根本拉不住,另一个仆妇见状直接半拖半拽地拉着姜氏出门。 行刑的仆妇挥挥手中的木板,面无表情,“小女公子,还有十九板。” 卫少君委委屈屈地伸出手,掌心已经泛起红痕。二十板打完后,她已经跪坐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卫元君怀里,左手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又麻又痛。 其他三人看见卫少君的伤口,心有余悸地移开眼,还好她们只是罚抄书。 手掌被包扎后,卫少君依偎在姜氏怀里,肩头颤抖,鼻尖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哼唧声。 姜氏满眼疼惜,声音带着浓厚的鼻音,“怎么下手这么重。” 卫少君趴在姜氏肩头晃晃肿痛的左手,突然察觉到不对,她这分明是被温夫人算计了啊。 12、女学 卫少君望着被裹成猪蹄的左手,眨眨眼,所以她才是那个不仅挡枪,还得冲锋陷阵的角色。 也许温夫人一开始确实想和以前一样故技重施让姜氏顶缸,但被卫少君这么一闹,她瞬间就转换了思路,顺水推舟重罚了李氏,狠狠立了场威。 并且毫无后顾之忧,卫敦那里也能交代得过去,毕竟连家中幼女都知道李氏仗着主君和李家行事张狂,若是再不重罚一顿,上行下效,以后哪有规矩可言,没得将女公子们也教坏了。 卫少君恨不得双手给温夫人鼓鼓掌,能如此迅速地在一团乱麻中找到正确方向,还玩了一手将计就计,漂亮地收拢了局势。这演技和心计,她简直甘拜下风。 同时她又有些不高兴,有一位手段如此高超的主母,她还怎么在内宅大展拳脚?就她这水平,跟人家过不了一招就成了渣渣。 以前那些穿越女在内宅大杀四方的故事都是骗人的吧,这从小在宅斗里耳濡目染长大的士族贵女,和现代和谐社会长大的姑娘,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想明白的卫少君忧郁地叹口气,温夫人如此厉害,且为人还算不错,内宅在她手里翻不出什么花样,看来自己这一身本事注定是要被埋没了。 她歇了半晌,下午就去私塾上课了,非是她热爱学习,而是温夫人明确说过,不许耽误课业,准她半天假已经是格外开恩。 卫少君一进入书塾就吸引了其他五人的注意,尤其是张令德和张令容。这两人并不清楚卫家发生了什么,看见卫少君被纱布层层裹住的左手,很是吃惊。 张令容小脸上满是担忧,问道:“少君姊姊,你这是怎么了?” 卫少君晃了晃被绷带包住看不出形状的左手,思忖该用什么借口蒙混过去。 卫元君这时说:“七妹妹帮姜姬亲自煮药,不慎烫伤了左手。” 张令容赞道:“少君姊姊孝心可嘉。” 卫少君嘴角抽了抽,没有一丝心虚的点头承认。 —— 四姊妹因为这桩事感情进步了不少,没了往日的吵闹拌嘴,闲暇时还能凑在一起玩笑几句。 在太学读书的卫烁和卫焕得知她们被罚后,时不时让身边的仆从送些吃食甜浆过来,一时之间,卫府后宅兄友弟恭,姐妹和睦。 卫少君发现自己这具身体连打架都吃亏后开始早起锻炼,放弃了早晨多睡的那半个小时,拉着阿栗和阿麦在西院里晨跑锻炼身体。 从她将姜氏过去受的委屈嚷嚷开后,温夫人心中的愧意加深,不但提高了母女俩的生活待遇,还私下给了姜氏一笔银钱做补偿。 有了银钱自然不能亏待自己,姜氏日日给庖厨塞银钱开小灶,新鲜的肉食与时令蔬果每日不重样,外加一碗生牛乳。 一月下去,整个西院人人都圆润了一圈,脸上红光满面,气色甚好。 卫少君是个闲不住的人,抄完书后,她就开始琢磨怎么改善生活,除了一些方便舒适的日常生活用具外,她最在意的就是食。 这时的生牛乳是直接从母牛身上挤下,没有煮沸杀菌,也没有脱脂工序,腥味很重,很多人喝不惯,只有少数游牧民族和胡人爱喝。 卫少君开始喝的时候根本喝不下去,好在她知道如何给牛乳去腥,虽然比不上现代的牛奶,但勉强能入口,多加些糖还能品尝点好喝的味道。 除了牛乳,她在香料和调味上也做了很多改变,经常会研究出一些现代零食和菜肴送给温夫人和其他人吃。俗话说得好,要想抓住一个人的心,必须先抓住他的胃。 在卫少君的连番投喂下,卫府后宅,上至温夫人和李姚二妾,下至三姐妹加两公子,全部被她收服。 无需动用那些内宅算计手段,自然而然的就提高了母女俩在内宅的地位,隔三差五就有人送东西来当做谢礼,或是以物换物。 经过两个月的锻炼加食补,卫少君的身形日渐丰润,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她的身形开始日日抽长拔高,个头很快便超过卫幼君和卫昭君,身姿纤秀挺拔。容貌愈发像姜氏,母女俩人站在一起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卫少君的容貌还要更偏柔弱可怜一些,肌肤莹白通透,五官生得恰到好处,眉眼间总是萦绕着一股稚弱感。若是双眉微蹙,眼底蒙着一层水光,叫人实在狠不下心来苛责她。 六月六,卫少君在这里度过了第一个生辰日,进入十三周岁。 不同于以往生日的冷清,姜氏和王媪早早就开始准备帮她过生辰,除了卫家三姐妹外,张家的两个女公子也来帮她庆生。 温夫人和李姚二妾,还有在外读书的两位公子也都送了生辰礼,卫少君可谓是收礼收到手软,瘪瘪的香囊瞬间充斥起来,里头的小金珠都能串成手链了。 温夫人自从那日起就开始对四个女儿严加管束,尤其是最不省心的卫少君。她决心不能任由这个孩子再如此肆无忌惮下去,一定要将性子掰过来,免得去了外面还如此无法无天,给家里闯下祸事。 可偏偏这丫头鬼精鬼精,当着你的面装的不知多乖巧,安安分分待上两个月,叫所有人都以为她学乖了,变成端庄淑女时,她又会跳出来给你当头一棒,叫人眼前一黑。 又是个惯会装相的,每次温夫人要罚她的时候,她又会很麻利地乖巧认错,赌咒发誓下次再也不会了。事后依旧我行我素,该怎么样就是怎么样,从来没有变过,活脱脱一个小魔星。 对于这种“刺头”,温夫人有的是办法收拾,打上两次保准叫她长记性。可这丫头实在是叫人又爱又恨,生得玉雪玲珑古灵精怪,撒娇讨好起来没几个人能招架得住,连元君都喜欢得不行,处处为这个小妹求情。 久而久之,温夫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们去了,反正在她眼皮子底下,少君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 夏六月,一则太后诏书打破了都城的平静。 太后下旨,太学即日起开辟女子学院,女子可以同男子一样入太学读书,学习君子六艺,学院成绩优异者,还有机会被选入宫中任女官。 这则诏书一出,朝堂上的谏言如雪花般飞向陛下的案头,许多学子聚在司马门前,抵制这则诏书,其中打头的就是奉行儒学的几位祭酒和博士。 卫少君那个便宜老爹不在这些人中,他还在外地公干,约莫六月底归家,正好躲避了这场“闹事”。 因主君不在,温夫人在听闻这道诏书的第一时刻就关闭了府门,并将两个公子叫到跟前细细叮嘱,不许他们对此事多加评判。若是有人问起卫家的意思,一概不许回答,要装糊涂蒙混过去。 卫敦出身儒学大家,更是儒家学术里五经博士的主心骨,这个节骨眼上,他的态度非常重要。 他不在都城,温夫人很快就紧闭府门谢绝来客,并不许儿子在外乱说,更不许家中奴仆议论此事,看来是卫敦离去前就叮嘱过她什么。 卫少君趴在书案上,听着卫昭君和卫幼君的闲聊,无聊的打了个哈欠:看来卫敦那老小子挺会做官的,他肯定早就知道都城会有这么一出,所以才故意接下长沙国重修典籍的差事,借此躲避这场风波。 毕竟他一个儒学的领头羊,自然要表态不支持女学开办。这里可不是现代网络能随意发表意见的地方,一个不小心说错话就有可能连累全家。 上头神仙斗法,他们这些小人物可不敢多说什么,万一没揣摩到上天的意思站错队,那就得全家上刑场了,躲避是最好的办法。 卫少君一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忧愁,卫敦和温夫人如此精明,她不用担心自己会因为他们的过错丢了性命,她只需要担心她自己,在家里还好,出去了就得谨言慎行。 孟凝从外头抱着竹简走进学堂,听见卫昭君和卫幼君的争论,她微笑道:“两位女公子在说什么?” 卫昭君率先回道:“回孟夫子,弟子们在讨论太学开办女学一事。” 孟凝笑盈盈地看着堂内六位女公子:“既如此,大家不如说说自己的看法。” 卫昭君快人快语:“弟子认为女学开办能成功,六妹妹则觉得女学开办不能成功。” 一直安静埋头读书的卫元君听见这话,细眉蹙在一起,她缓缓起身,不赞同道:“孟夫子,此事不妥,母亲说过,不许我们议论此事。” 孟凝示意卫元君看向窗外,微笑道:“女公子少安毋躁,这是温夫人的授意,是你们上半个月的考较题目,人人都得参与进来。” 六女一同朝外看去,四周的仆妇婢女全部被遣走,只有温夫人独自一人站在学堂外,朝她们点点头。 卫元君放下心,朝孟凝屈膝行了一礼,“还请孟夫子见谅,弟子先说吧。” 孟凝起身避开这一礼,“女公子请说。” 卫元君:“弟子和六妹妹持一样的意见,这女学怕是开办不成功。” “为何?” “从古至今,不论前朝还是本朝,都没有开办女学的先例。” 孟凝点点头,“其他人呢?” 张令容起身作答:“弟子与元君看法相同,察举取士仅限男子,后宫女官职位稀少,大部分女子学成后无法为官,并不能为朝廷效力,只是平白加重国库负担而已。” 卫幼君见卫元君、张令德与她意见一致,心中已经认定自己赢了大半,她矜持地抿抿唇:“弟子与二姊、令德姊姊意见一致,如今都城内人人都在反对女学创办,太后若一意孤行,只怕会引起民愤。” 此话一出,孟凝和外头的温夫人同时皱眉,虽说可以私下议论此事,但不论如何也不该议论天家,倘若传出去,这便是旁人攻讦卫家的把柄。 卫少君坐在卫昭君身后摇摇头,提笔在竹简上写下几个字,所谓多说多错,便是这个道理。 孟凝转移话题,“四女公子,你呢?” 卫昭君不开心地扭了扭身子:“开办女学是好事,我认为它能办成,这还需要说什么理由?” 孟凝摇头失笑,看向卫少君和张令容,“两位小女公子,到你们了。” 张令容站起身,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一双眼直往卫少君身边飘。 卫少君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自从那日她当着张令德和张令容两人的面暴揍卫昭君一顿后,张令容就格外崇拜她,天天黏着她玩。 她站起身,礼貌地行礼后才开口说话:“弟子认为,女学创办一事可行。” 张令容立刻接话:“弟子和少君姊姊意见一致。” 卫昭君双眼放光,回头望着卫少君开心道:“七妹妹,你终于开窍了。” 不待卫少君回话,她傲气地朝卫幼君扬扬头:“你们三人,我们也是三人,平局。” 卫幼君轻声细语道:“四姊,七妹妹还没说完呢。” 孟凝敲了敲书案,卫昭君和卫幼君都安静下来,老实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不再吭声。 “小女公子,你继续说。”孟凝看着卫少君,目光带着鼓舞。 卫少君伸出双掌掰手指开始数数,不确定道:“距离太后诏书下发已经过去十余日了,是吗?” 孟凝点头:“已有十三日。” 卫少君:“十三日过去了,朝堂谏言、学子游街、联名上书、该闹的都闹了,诏书却还在,这不就能说明问题了吗?” 其实卫少君想说的是,闹也没有什么用。这个时代太后的权力虽然比后世大得多,但这等大事必定也是要陛下首肯才能发出诏书的。否则诏书还没出宫门就会被拦下来,根本不会有显于人前的一天。 诏书不仅下发,甚至已过去十余日,引起了轩然大波,人人沸议。宫中却什么表态都没有,死一般的寂静,这就更能说明问题了。 卫少君见孟凝不吭声,继续道:“俗话说得好,不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 孟凝复杂地看了卫少君一眼,出声让她坐下。 她翻开竹简,和平常一样开始上课,可仔细看去,她握着竹简的手臂有些发抖。 卫少君扭头看了眼窗外,温夫人已经离去,屋外静悄悄的,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一般。 唔,定是她刚刚那一番话让温夫人刮目相看了。 卫少君拿起那支笔,有些自得地转了两圈,却忘记手中的是毛笔,而不是圆珠笔。 墨迹洒了她一脸,同时也弄脏了卫昭君新制的衣裙。 “卫少君!” 13、争夺 卫少君猜测的不错,不过三日,宫中便传出旨意,寻了个借口,将太学里闹腾最欢的几人全部抓进廷尉府,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 反对的声音在一夕之间被压了下去,毕竟在家人的生死和荣华富贵面前,抵制女学根本不值一提。 陛下命将作府亲自修建女学学舍,并降下旨意,俸禄比千石以上的官员女儿皆可入女学读书,各家一个名额。 卫敦这个五经博士俸禄才六百石,压根够不着去女学的边。 卫家四个女孩去不了女学,自然也没有竞争的冲突。不过姊妹几个对女学格外感兴趣,整日叽叽喳喳在私塾里闲聊,讨论哪家的女公子能去。 就连一向不爱参与闲聊的卫元君也多说了两句,“听说女学课业与男学一模一样,不仅教授经史子集,还会传授君子六艺。” 卫少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偷偷摸摸看杂书,这是她托张令容偷偷带来的。这是本地理志,主要收录都城内百姓生活的风俗习性等。她出不了卫府,只能靠书籍中记载的寥寥几语来推测出现下的民生近况。 听闻卫元君的话,卫少君心念一动,很快又把心里头那点蠢蠢欲动压下来,连二姊都去不了女学,更何况她一个不受宠的庶女。 六月中旬,炎日高悬,私塾内虽有冰鉴,却也还是异常闷热。卫少君穿着一身浅碧齐纨单襦,宽袖卷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胳膊。 她跪坐在书案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竹简上的字体,手摇半扇给自己扇风,无比想念现代的空调和风扇。 “少君姊姊,你不好奇女学吗?” 卫少君头也不抬,“有那时间还不如多读些书。” 按照卫敦的态度,只怕过不了多久就要开始给四个女孩择婿定亲,等及笄后就要被嫁出去。这个时代可不讲究什么自由恋爱,全部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不定成亲前两人都没见过面。 若是运气好,遇上个靠谱的人,后半辈子还算过得去,若是运气不好,往后日子大可不必再过。 卫少君一向运气不好,连投胎都比普通人要倒霉些,更不期盼自己这辈子能得遇良人。 她得趁着年纪尚小,好好为自己和姜氏筹谋一番,谋些安身立命之本,免得被婚事打个措手不及,万一卫敦把她嫁给大几十岁的人作续弦或是拿去换前途,她也好提前跑路。 这日孟凝课上到一半,温夫人身边的陈媪前来传话,道主君公干回来,请四位女公子前去一见。 四人褪履进屋,垂头敛目的屈膝行礼,落座,期间莲步轻移,整齐的像是从壁画上走下来的仕女图,让人挑不出错处。 三月不见,四个女儿身量渐长,一举一动恪守闺门礼仪,叫人一看便知教养不凡。 卫敦赞赏地看向温夫人,“夫人教导的很不错。” 温夫人恰到好处地微笑,端正地坐在卫敦身侧,神情不骄不矜。 卫敦外出公干三月有余,整个人清减不少,一双眼倒比往日更有神采,长须随风微摆,穿着一件素纱蝉衣加月白内衬,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感觉。 平心而论,他相貌不差,卫家儿女有一半像他,个个相貌堂堂,容貌秀丽。 卫敦伸手抚须,沉吟道:“今日叫你们来做什么想必你们都知道,陛下与太后在太学开办女学,同时升任为父为博士仆射,位列诸博士之首,秩比千石。” 卫少君刚刚跪坐下去,就看见其他三人直起身,高兴地恭贺卫敦升迁。她在脑中回忆这是个什么职位,行礼的动作慢了一步,被眼尖的卫敦看见,换来一句叱责:“三月过去,你怎的还是如此没规矩?” 卫少君磨磨牙,她真是受够了这老匹夫,每次碰见她都要训斥几句,难怪原主如此怕他。 她压下心里的不爽,头颅低垂,声音软下去,“女儿知错,请父亲责罚。” 卫敦见她这副柔顺的模样火气消散,又见这孩子一张小脸肌肤莹白细腻,眉眼生得清润秀气,玲珑秀美,安安静静垂手侍立,浅碧夏衫衬得她容貌愈发清丽,惹人怜爱。 他目光微闪,挥挥手:“罢了,且说正事。依朝廷律令,俸禄秩比千石之臣,家中可得一女学名额。为父身居博士仆射,总领太学课业,陛下格外恩赏,另特许卫家一个名额。” 温夫人唇边的笑意渐渐止住,她并不知道这事,卫敦什么都没跟她说。 如果她知道卫家有两个名额,一定会劝阻卫敦压下此事,元君是嫡女,女学的名额一定有她一个,可剩下的三个庶女都是卫家的孩子,名额给了谁都偏心。 若要她来说,这个名额谁也不要给,不如送给老家那边换个人情。 卫少君也被卫敦这句话打得措手不及,余光里已经看见卫昭君和卫幼君眼底的火热和势在必得。她暗地冷笑两声,卫敦是嫌家里太安宁了吗? 三个女儿抢一个名额,不抢破天才怪。 这些时日在孟凝的教导和温夫人的引导下,卫家四个女儿比以前和睦许多,今日就因为卫敦这一番操作,直接把三月来的平静撕了个粉碎。 卫少君心中也不免有些蠢蠢欲动,那可是太学,当下的最高学府,地位堪比现代的清北。 去了太学,她就能挣脱卫府这座牢笼,去见识外面的风光,并且太学拥有这个时代最好的师资,她也不用再让张令容偷偷摸摸给她带杂书。 从正院出来后,卫昭君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两个妹妹,口气极大,“这个名额我要定了,你们谁也不许跟我抢。” “四姊,我们姊妹三人同为庶女,人人都有机会,凭什么要把名额让给你。你说是吧,七妹妹?” 卫少君敷衍地点点头,越过她们俩人往西院走,不打算跟她们纠缠下去。卫昭君和卫幼君虎视眈眈,她现在的处境很不妙啊,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个名额都落不到她身上。 卫昭君被卫幼君的话激起火气,两人不顾头顶高悬的炎日,停在路中间就开始争执起来,路过的婢女踌躇地停在原地,不知该不该上前劝阻。 卫少君抬手遮阳,拉着看热闹的阿麦快步往回走,她得好生琢磨琢磨该怎么抢下这个名额。 后面几日,卫府内宅一改往日的清净安宁,女学是庶女唯一能翻身的机会,李姚二妾手段百出,势必要为女儿挣下这个女学名额。 不仅在卫敦那边小意温柔,更是在温夫人面前大献殷勤,期盼温夫人能替她们在主君面前说几句好话。 私塾内,卫昭君和卫幼君更是打得不可开交,两人一改往日的懒散偷闲,不论孟凝提出什么问题,都争相抢答,势必要把对方比下去,闹得孟凝都有些无可奈何。 张家府君和卫敦一样,因着陛下罢免了不少太学闹事罢工的博士,他也因保持中立被陛下升职,家中也得了两个女学名额。 张家本就只有两位女公子,名额无需争抢。张令容趁孟凝被卫昭君和卫幼君吸引视线时,伸手拉拉卫少君的衣袖,“少君姊姊,女学的名额你不争吗?” 卫少君双手托着腮,眼睛快速眨了两下,“争啊,为何不争?” “那你怎的不着急?” 卫少君幽幽叹口气:“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名额最终决定人是我那便宜……尊敬的父亲大人,讨好他才是王道。” 关键是卫敦看她极为不顺眼,素日见她到高地总要上来训斥几句。前几日还心血来潮考教她的功课,她支支吾吾没答上来,卫敦立马又是劈头盖脸斥责她“偷懒懈怠功课”。 卫少君简直烦死这人了,偏偏在这重孝道的古代,她还不能顶撞回去,只能憋憋屈屈的忍下。 卫少君目光被前方争吵不休的两人吸引,卫敦那里没有门路,那只能从竞争对手身上着手,倘若卫昭君和卫幼君都出了事,无法去太学,那这名额就只能是她的了。 夜里准备安寝时,姜氏满怀心事地坐在女儿床榻前,“阿奴,女学的名额,你想要吗?若是想去,阿母去求求主君和夫人。” 卫少君对上姜氏忧心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她想去女学,但不需要姜氏去求人,凭自己也能拿到。 卫少君入睡前,把阿栗和阿麦叫到身边来,翻出自己的小金库塞给她们,低声吩咐几句。 —— 三日后用午食时,卫少君用完饭,余光瞥见食案上没动的解暑冷麦饼,看了几眼,吩咐阿栗将糕饼装好:“下午容易饿,把这糕饼装上带去私塾,等会分给姊姊们吃。” 姜氏放下汤勺,关心道:“够吗,要不要再带一些。” 卫少君摇摇头,笑眯眯道:“这个就够了。” 说完,她就让阿栗提着食盒跟她去了私塾,将阿麦留在西院。 卫少君到了私塾,将那盒糕点放在脚下,悠哉游哉地拿起半扇开始扇风。 待到课间休憩时分,卫幼君目光闪烁,回身望着卫少君脚边的食盒,轻声问:“七妹妹,这是你带的糕点吗?” 卫少君停下笔,弯着眼睛回:“是呀,是冷麦饼,六姊,你饿了吗?” 卫幼君抿抿唇,“有些,不如你将这糕饼拿出来分食了吧。” 卫少君将食盒摆在书案上,将里面的冷麦饼端出来,双眉蹙起一脸苦恼,“阿母只装了三块麦饼,似乎不够分。” 卫幼君主动上前分食冷麦饼,“没关系,我们三人吃就行。” 她主动拿起一块冷麦饼递给身侧的卫昭君,小意讨好,“四姊,你尝尝。” 卫昭君冷哼一声,接过冷麦饼塞进嘴里,“算你识趣。” 卫少君也拿起剩余的一块冷麦饼,无视身侧张令容渴切的眼神,掰下一块小口吃着。 卫幼君将头埋在胸前,脸上难掩兴奋,那块冷麦饼被她捏在手心没吃,因过于激动手掌用力,指缝的饼屑簌簌往下掉。 —— 正院内,温夫人因多日来的后宅官司有些疲倦,她眉眼微凝,不解地看向卫敦,“主君此法,似有不妥,若姊妹因女学名额争吵,闹得家宅不休——” “不必多言,吾心中自有定论。”卫敦半倚靠在凭几上,手中捧着竹简翻看。 “主君已决定让谁去了?” 卫敦近日被同僚多番庆贺恭维心情不错,难得有兴趣和温夫人玩笑几句,“夫人若不猜猜?” “主君属意的应该是昭君那孩子。” “为何?”卫敦挑眉问。 温夫人斟酌片刻道:“其一是长幼有序,其二则是李家那边,李家为主君官场助力良多,前些时日,妾身又重罚了李氏,这个女学名额应当给昭君安抚李家。” “夫人,你哪哪都好,就是行事太过瞻前顾后,不过一妾室外家,也值得如此安抚?” 卫敦起身往外走,独留温夫人一人坐在屋内,思忖他话里的意味。 陈媪轻手轻脚走进屋内,见温夫人垂首静坐,孤身默然思索,不言不语。 “夫人,主君可有说另一名额给哪位女公子?” “并未言明。” 不过温夫人与卫敦夫妻多年,不敢说是这个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但至少能猜到他七分心思。 她唇边勾出一抹讥讽,“咱们这位主君可比谁都看得长远,他早就知道女学开办势在必行,主动外出公干躲避都城里的腥风血雨,还借此机会向陛下表明忠心得已升迁。在其他人认为女学只是供女子读书的时候,他却看到了另一条路。” “什么路?”陈媪问。 “一条跨越阶级的通天之路,男女学虽然分开教学,但同在太学内,相见的机会可不少。能入太学读书的都是各家的优秀儿郎,其中不乏累世豪族和皇亲勋贵,咱们主君这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话音刚落,一青衣婢女快速走到屋外,急速道:“夫人,女公子们出事了。” 14、下药 里屋霎时间没了声息,陈媪到底是跟着温夫人在内宅浸淫多年的老人,见过不少大场面。听见婢女的话也只稍稍愣了一瞬,很快就反应过来扶着温夫人起身。 陈媪伸手帮温夫人整理好衣襟和鬓边,扶正松垮的玉笄,接过婢女递来的细竹便面为温夫人遮阳。 温夫人对于这件事情毫不意外,从卫敦提出家里有两个女学名额起,她就知道内宅会乱起来。 在她的预料里,李氏和姚氏早该为了争这个女学名额大打出手,拖到现在才爆发已经在她的意料之外。 回廊上暑气蒸腾,正值未时,一日中最热的时候,正院内的婢女都已歇在凉亭檐下乘凉,余光瞥见温夫人领着一群仆妇气势汹汹地从身前走过,心中大惊,纷纷起身行礼。 报信的婢女垂眸跟在队伍后,将事情原委简洁明了地告知温夫人,“今日午间小女公子带了一碟冷麦饼去私塾,课间歇息时,六女公子腹中饥饿,便和四女公子、小女公子分食了冷麦饼。不过半个时辰,四女公子和小女公子便发作起来,手脸和身上起了红疹,灌了瓜蒂汤催吐也不见好。孟夫子已着人去请女医。” 温夫人仅剩的浅淡笑意一瞬收尽,眼神发冷,平日李姚二妾争宠耍点手段心机无关紧要,但若是敢用阴私手段算计孩子,她绝不会放过。 “其他人呢?” “其他女公子无事,六女公子并未食用那冷麦饼,也未出事。” 陈媪一脸忧心忡忡,“前不久才当着两位张家女公子的面姐妹互殴,这个节骨眼上又闹出饮食有异的问题,张家那边还不知道要怎么想。” 那婢女回:“夫人放心,四女公子和小女公子发作时是在外间,除了孟夫子和伺候女公子们的婢女外,并无其他人知道。” 温夫人:“为何她二人在外间?” “小女公子不慎打翻砚台,弄脏了自己和四女公子的衣裙,两人便去了外间梳洗收拾。” 温夫人脚步微顿,眼尾轻轻一挑,眼底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一行人到了私塾,孟凝已经用其他借口打发了张家两位女公子离去,正领着卫元君、卫昭君等在私塾外。 见温夫人到来,她立刻迎上前,心中很是内疚,“夫人,我……” “不必多说,我心中有数,孟夫子,是我卫府管家不严,连累你跟着担惊受怕。”温夫人虚虚握住孟凝的双手,神色温柔,声音轻缓地开口。 “你先回去,今日之事还请孟夫子帮忙遮掩一二。” “夫人放心。” 孟凝能在各大勋贵府里混迹这些年,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守口如瓶、装聋作哑,这年头哪家没点阴私之事,卫家这点事情和其他家比起来完全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孟凝离开后,温夫人吩咐陈媪将正院闲杂人等全部清走,又命人去将前院的卫敦和三个妾室请到这里来。 卫幼君自温夫人来后便缩着脑袋躲在卫元君身后,听见温夫人着人去请卫敦,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起来,手心全是汗渍。 温夫人何等人物,见到卫幼君的第一眼便已经将事情猜了个大概,她淡然移开眼,视线落在了浑然不知发生何事的卫元君身上,暗自叹息一声。 她素来洞察世事,精明干练,女儿却半点不像她,心性干净纯良。这样好也不好。 温夫人见两人鬓发已被汗濡湿,小脸热得红扑扑,便叫她们进屋里纳凉。 这间屋子是收拾出来给几位女公子课间休憩用的,并不大,屋内连张矮榻都没有,卫少君和卫昭君两人只能半趴在圆形锦垫上,抱着个粗陶唾壶吐个不停。 阿栗半扶着卫少君,一只手不停的拍打她的后背催吐,急得满头大汗。 跟在女公子身边贴身婢女年纪都不大,没什么经验,碰上大事就开始束手无策。 温夫人皱皱眉,吩咐两个有些年纪的仆妇接管吐得昏天黑地的两人。 卫少君吐出胃里最后的一口酸水才觉得人好受些,她半瘫在那个仆妇怀里,衣襟汗湿一片,嘴唇半张着喘气。 这可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那什么瓜蒂汤比之前喝的那碗驱祟符水还要苦。 很快医女提着药篮匆匆赶来,开了两副药剂缓解两人的症状。 不多时,卫敦和三名妾室也赶到私塾。 卫敦一进门就阴沉着脸,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在生气。 这间房屋狭窄矮小,乍一下来了许多人,气息一下子就闷沉起来,屋内不仅没有地方下脚,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卫敦心底火气更甚,眉间皱在一起,“人如何了?” 温夫人淡淡瞥了他一眼,慢悠悠摇着半扇扇风,“已经催吐完,人轻松不少,就是身上的红疹还在,一时半会好不了。” 卫敦撩开帷幔往里看了一眼,两个女孩养在深闺,肌肤雪白干净,如今满脸红疹,连白嫩的胳膊上都布满星星点点红疹。 “怎么会这么严重,她们到底误食了什么?” 温夫人朝陈媪看了一眼,陈媪从身后端着一个小漆盘走上前呈给卫敦看,“回主君,是这冷麦饼,方才医女查验过,里头下了藜芦粉。” 卫敦很快就明白过来,他冷笑一声,回头环顾屋内立着的一众妻妾,“你们长本事了,还学会下药谋害人了?” 卫敦心知这是那女学名额惹的祸,温氏曾跟他说过名额分配会引发内宅不宁,他当时正沉浸在升迁的喜悦中,并没有将这话当回事。没想到一转眼就出了如此大事,狠狠打了他的脸。 “查!给我狠狠地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已经叫人去查了。”温夫人接过话头,目光径直越过要哭不哭的姜氏,直直望向李氏和姚氏,神色平和淡然,“主动坦白从轻发落,倘若抵死不认,查出证据后一律重罚,绝不姑息。” “没错。”卫敦猛地一甩袖,“我卫府容不下此等心怀鬼胎之人!” 卫幼君心简直要跳到嗓子眼,紧紧盯着姚氏的身影,身上冷汗直流。 李氏见卫敦和温夫人盯着她,顿时不悦地撇撇嘴,扭着身子眉头倒竖,声音尖利道:“主君,您不会是怀疑我下的手吧,若是我下手,昭君又怎会出事!这冷麦饼可是从西院拿来的。” “对呀,这冷麦饼是小女公子拿到私塾的,一直放在她身边,怎么会有毒呢。”姚氏轻声细语道。 姜氏膝盖一软,跪在地上磕磕绊绊地解释,“这饼确实是从西院拿出去的,可妾身没在里面下毒,真没在里面下药……” 里间的卫少君突然坐起身,吓了卫昭君一跳,她捂着胸口怒道:“做什么突然坐起来,吓死我了。” 卫少君没理会她,捂着胸口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那架势,恨不得把肺咳出来。 温夫人眼中划过一抹笑意,“少君也吃了那冷麦饼,人现在还在里面躺着,若是西院下毒,她自己又怎么会吃下去。” 姜氏连连点头,含着泪道:“妾身怎么会害自己的孩子,还请主君和夫人明察。” 温夫人示意陈媪扶着姜氏起身。她与卫敦心知肚明,卫府内宅里,谁都有胆子敢下毒,唯独姜氏不敢。且她将少君看得跟命根子一样,绝对不会对孩子下手。 李氏眼尾上扬,目光上下打量一旁瑟缩的卫幼君,高声道:“六女公子,听说那饼是你先嚷嚷着要吃的,为何四女公子和小女公子都吃下去中了招,你却没吃?难不成,那药是你下的!” “不!不是我!”卫幼君立刻失声否认,满脸心虚,“是因为那饼不小心掉在地上,我……嫌它不干净才没吃的。” 卫敦穿着一身长袍,在这闷热狭窄的屋子里待着浑身不适,见几人来来回回的辩白说不到重点,当下冷了脸。 “去将所有经手过这冷麦饼的婢女拘来,先打二十大板,不信审不出来。” 温夫人淡淡道:“主君,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妾身已经找到证据了,带上来。” 一身形矮胖的粗衣仆妇被人五花大绑,堵着嘴捆进来,李氏在看见这人后眼皮一跳,心中慌乱起来。 陈媪拿出一张薄薄的绢布摊开呈给卫敦看,“主君,这是此人最近进出府和她去东市薛家药铺购置的药粉的记录,以上证据皆有人按手印,请您过目。” “是谁指使你的?”卫敦并未看那绢布,他和温夫人夫妻多年,知道温夫人从来不做无把握的事情,这证据必定没有问题。 那仆妇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看向脸色煞白的李氏,“是……是李姬……” “你撒谎!是谁买通你这贱妇污蔑我的,我若是下药,为何不叮嘱四女公子不让她吃那饼!” 温夫人冷冷道:“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那饼会被少君带来私塾,也不知道昭君会误食,你的目的是少君。你买通了庖厨的人在西院的饮食里下药,要让我把人带上来和你当堂对质吗?” 李氏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脸色涨红,半晌说不出话。她做得如此隐秘,温夫人为何会知道的这样清楚,这怎么可能…… 李氏触及到卫敦厌恶的眼神,只感觉脑中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站不稳倒在地上。她看见卫昭君从里间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跪在她面前泪流满面地问:“阿母,真的是你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氏被女儿的质问逼得心血上涌,她能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为了她自己吗!她只不过是想为自己的女儿争上一争而已,谁料…… “够了!”卫敦喝住卫昭君的哭泣,厌恶地挥挥手,“李氏从今日开始禁足,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温夫人早就猜到卫敦不会重罚李氏,毕竟他还指望李家这个钱袋子。姚氏虽然有些意外,却也没说什么,垂下眼帘暗自盘算着。 姜氏则是全程云里雾里,一心牵挂女儿的伤势,“夫人,小女公子她没什么事吧?” 卫少君趴在锦垫上撩开帷幔,声音微弱,“阿母,我没事。” 她嘴上说着没事,可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乖巧的蜷卧在小小的锦垫上,肩背塌着,四肢轻绵绵垂落,连抬眼的力气都欠缺,脸色苍白,如同一只孱弱的小猫。 姜氏顿时心如刀割,抱着卫少君泫然欲泣,低声喃喃:“疼不疼啊?” 卫少君回抱姜氏,在她怀里蹭了蹭,摇头道:“不疼,痒。” 纵然温夫人知道卫少君这副模样大概率是她故意装出来示弱,但还是忍不住心软,开口道:“主君,不如就趁今日把女学的名额定下来,免得再生事端。” 卫敦阴沉着脸颔首:“就按夫人说的办,这女学的名额,就让少君去吧。” 卫幼君心中着急起来,原本以为李氏出事,卫昭君失去竞争资格,名额铁板钉钉要落在她头上,怎么会是少君呢? 她迫切地看向姚氏,希望无所不能的母亲帮帮她。 姚氏果然按捺不住,柔声道:“主君,夫人,女学七日后便开学,小女公子如今这副模样怕是去不了女学。况且若论长幼,也该是六女公子去才是。” 温夫人见她不依不饶不肯见好就收,也没有再留情面,打断她:“李氏有罪,你也不无辜。幼君为何吵着要姐妹们分食冷麦饼,又为何自己没吃下去,你心知肚明。” 姚氏脸白了白,后退两步跪在地上,素纱单衣轻飘飘般浮起,衬得她身形如弱柳扶风。 姚氏眼尾蒙着一层薄薄水汽,泪眼盈盈道:“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怀疑妾身吗?妾身又不是神仙娘娘,如何会知道李氏会下毒,小女公子会把麦饼带到私塾?” 卫少君看热闹听了半晌,明白时机已到。她凑在姜氏身边低语几句,朝她示意。 姜氏面露难色,但想到那女学名额,咬咬牙豁出去,跪在卫敦身前柔声祈求,目光盈盈地看着他:“主君,小女公子落水才刚刚见好,如今又不慎中毒……妾身这心里实在是不好受。” 卫敦眼神飘忽,清咳两声,板着脸拍板,“让少君去,就这么定了,任何人都不许再兴风作浪!” 卫少君单手支着头打量姚氏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心中好笑,在姜氏面前耍美人计,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卫敦离去后,姚氏垂头遮掩住脸上的愤恨,拉着失落无措的卫幼君离开。 屋内只剩卫少君、姜氏和温夫人。温夫人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卫少君,冷声道:“你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我心知肚明,看在你没有害人之心的份上,这次不追究你的过错,去了女学老老实实读书,不许像在家里一样无法无天。” 卫少君本就没想过这拙劣的手段能瞒过温夫人,她跪正身子,乖巧地低下头,任由温夫人训斥。 温夫人顿了顿,见女孩脸色煞白,语气不由得放缓了些,“外头不比家里,在家里你受了委屈可以撒泼打人,最多就是一顿板子。在外面,就算别人踩到你头上来也得忍着,知道吗?” 卫少君很感谢温夫人,她看得出来温夫人对她的处处偏颇。她给温夫人行了个大礼,恭敬道:“母亲放心,女儿必定安分守己,绝不给家里惹祸。” —— 回去的路上,温夫人询问卫元君,“今日的事情,你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卫元君猜出大概,“李姬想给七妹妹下药,七妹妹误打误撞将那饼带到了私塾,不慎让四妹妹和六妹妹误食药饼,这才引发后面的祸事。” 温夫人本也不指望女儿有多聪慧,索性掰开了给她讲:“你七妹妹早就察觉到那饼有问题,她还知道西院内有眼线,故意将饼带到私塾放出消息,让姚氏那边察觉。姚氏想坐收渔翁之利,就让你六妹妹在其中推波助澜,顺势解决两个对手。” “竟是这样……那母亲为何还要帮七妹妹?” “你七妹妹确实聪慧敏捷,特意避开了张家的女公子。她这般行事周全,我也就不担心她去了女学会捅篓子。” 更深层次的缘由温夫人并未说明,李姚二人估计都从卫敦微妙的态度里察觉到他属意少君去女学,这才选择对少君下手。 李氏确实是下了红疹药想让少君出事去不了女学,不过那药却被姚氏偷偷替换成“别的东西”,想一箭双雕剪除两人。 少君谨慎有心眼,也偷偷将那药饼替换掉。若不然,今日可不会就这么简单善了。两个妾室招数阴狠,犯了温夫人的忌讳,她自然不会帮她们。 15、初见 内寝素色帐幔半垂在地,地上铺着柔软锦垫,母女两人相对跪坐,旁边的描红几案上放着漆盒药膏和干净的竹片纱布。 女孩白皙的脸颊上生出许多密密麻麻的殷红小点,令人触目惊心。姜氏指腹轻轻抹开药膏,眼底漫开一层湿意,心口酸胀得发堵。 “她怎么能在吃食里下药,还好只是起疹子,若是别的……”姜氏不敢去想,年前女儿落水险些丧命的那一幕,到现在还是她的噩梦。 “没事的阿母,只是一些生藜芦粉,吃几天药就好了,也不会留疤。” 姜氏放心不下,女儿家的容貌可是重中之重,马虎不得,“不成,还得找女医来给你看看。” 卫少君拉住她,挽在一边的乌发如瀑布般散开,衬得小脸越发莹白,“阿母,药是我亲手下的,我当然知道。” “药不是李氏下的吗,怎么又变你了?”姜氏秀眉拧在一起,彻底糊涂了。 药膏冰冰凉凉,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药香,穿堂凉风徐徐吹过,发丝拂过脸颊,卫少君觉得有些发痒,伸手摸上侧脸。 姜氏按住她的手,柔声哄道:“不能乱碰。” 卫少君只好动动腮帮子缓解痒意,黑溜溜的眼珠转动一圈,“七日后女学便开学,争名额最万无一失的办法就是让其他人卧床去不了。从吃食下手是最简单的,阿栗的母亲在庖厨做工,我一早就让她帮忙盯着庖厨,原本以为东院和北院会互相狗咬狗,没想到东院先盯上我了。” “我正愁没有破局的办法,李氏就把机会递到我眼前了,我若是不动手,岂不是白白错失良机。” 知晓前因后果的刹那,姜氏只觉心口阵阵发疼,女儿被人暗中算计,身为母亲的她却未曾察觉半分异样,让女儿独自面对危险。 她失神的喃喃:“下次不许这样了,多危险,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我省得,阿母放心。没有把握的事情我不会冒险行事。” “对了阿母,”卫少君拉拉姜氏的衣袖,指着院内一个四处张望的婢女道,“昨日我出门时将阿麦留下,阿麦亲眼看见这人去了姚氏的北院,这人是眼线留不得,你让王媪找个借口打发她出去。” 卫少君起初并不知西院有眼线,不过电视剧里都会在对手身边安插眼线,她只是留了个心眼,没想到一试就试出来了。 姜氏轻轻应了一声,跪坐到女儿身后的锦席上,避开她脸上的红疹,将柔顺的乌发小心收拢起来,用银簪固定。 这段时日里,有不少人明里暗里地跟她说过,阿奴和以前很不一样,像是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 姜氏虽嘴上都驳了回去,心底却已堆起满满异样,她的阿奴绝不敢顶撞温夫人,也绝对不会有这样的心计和本事。 可现在……姜氏指尖骤然攥紧木梳,心底翻涌着难以按捺的慌乱,不慎绷断卫少君几根发丝。 卫少君吃痛地捂着脑袋,眼泪汪汪地回头问:“阿母,好疼啊。” 姜氏触及到女孩那双清澈分明的眼神,心口骤然一痛,不敢再细想下去,连忙放下木梳揉揉女儿的脑袋,将心底的异样强行抛开。 不管旁人如何说,眼前人就是她的女儿。 —— 女学名额之争告一段落,在卫敦和温夫人的雷霆手段下没有人再敢动什么歪心思,卫少君又老老实实喝了五日的苦药,脸颊上的红疹已经全部褪干净。 这日她坐在黑漆小秤上,对着面前的铜盆临水自照,脸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肌肤光洁如初,蕴着淡淡的红晕。 她的容貌也长开了些,面若凝脂,白净通透,尤其是一双眼瞳,亮如点漆清透含水,叫人一见便觉惊艳。 卫少君坐在水盆前欣赏了很久,琢磨着让人打磨一块清晰的铜镜随身携带,时时欣赏自己的美貌。 这些时日她每日早晚都会拉着阿栗和阿麦跑步锻炼,还让人做了两个小型的铜制哑铃锻炼手臂。 如今早已没了三月前病殃殃的模样,身形窈窕,手腕有力,现在的她一次能打两个卫昭君。 明日便是去太学报到的日子,姜氏领着阿栗和阿麦在屋内来来回回走动,替卫少君收拾去太学的行囊和一应用具。 太学规矩严苛,女学和男学要求一样,前去读书的学子必须住在太学的学舍内,每旬一假,学子需统一着装,不许携带仆从婢女,凡事亲力亲为。 姜氏从晨起到现在就没有停下歇息过,女儿是第一次离开她身边独自居住,她实在放心不下,一会担心太学膳食不好,一会又担心学舍环境简陋。 王媪跪坐在姜氏榻边,将叠好的层层衣裙整齐地放进樟木箱里,一共四套学子服加两套常服夏衫,从上到下全部搭配整理好,卫少君要用时直接拿出来穿就行。 姜氏拉着卫少君一一叮嘱,“这个是衣物箱,那边是器物箱,日常梳妆奁手首饰等物品都放在里面。” 相比于姜氏的放心不下,卫少君可就轻松多了,毕竟她不是第一次住校。她只有些担心学业问题,太学教授的经史文书对她一个理科生来说还是有些难度的。 卫敦昨日特意把她和卫元君叫去正院训话,要求两人去了女学后不能给卫家丢脸,要比在家里读书更加上进,每半年的结业必须获得甲等。 他说这话的时候,双眼一直盯着卫少君不曾转移。卫少君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卫敦这老小子要求还不少,看来她得把高中那股头悬梁锥刺股的劲头拿出来拼搏了。 —— 夏日炎炎,连吹来的风都是热的,卫少君忍着燥意趴在车窗上打量人声鼎沸的街道,这是她穿越来这里大半年第一次出门。 长街的黄土被压得夯实,马车行过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两边商铺林立,街上除布衣百姓外,还有不少金发碧眼的西域胡商。多种方言夹杂在一起,听在卫少君耳里跟天书一样。 她看得目不转睛,街道繁华,还有不少她没见过的吃食和浆饮,一派盛世升平之象,看来当今陛下治世不错,应该不会出现乱世的局面。 马车慢悠悠的拐进一条宽阔大道,四周只见高墙大院,不见临街商铺。偶有四面垂锦帷的驷马安车徐徐驶来,车厢顶垂下的金饰发出叮当脆响。 嗒嗒几道马蹄声传来,其中还掺杂着几声少年人清亮的呼喝声,卫少君抬手将竹车帘卷得更高些,探头出去观望。 四五名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正疾驰而来,马蹄踏过黄土扬起薄尘。领头那人胯下骏马通体乌黑无杂色,鬃毛修长顺滑,四蹄强健,当真是气势凛凛。 离得近了,才发现他们几人皆是利落短打劲衣,袖口紧束至腕间,腰间佩剑,马背上还挂着箭篓。 卫少君望着那匹神驹,呼吸不由得微顿,这场景倒真应了那句鲜衣怒马少年郎。不知什么时候,她也能像这几人一样,身骑骏马肆意奔驰,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很快那几名少年便疾驰至眼前,与卫家马车擦肩而过,卫少君目光顺着最前方那人移动,渐渐看清他的面容。他生得很好看,瞧着约莫十五六岁,眉眼桀骜张扬,身姿挺拔如松,立于骏马之上,容貌绚烂夺目。 卫少君一时看呆了眼,目光直直落在那人身上,全然忘了周遭喧闹。 劲衣少年偏头瞥来一眼,眼尾微微上挑,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往来车马,嘴角噙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世间万物都是蝼蚁,皆入不了他的目。 卫少君有被冒犯到,她退后些,啪的一下拉下车帘,双手环胸坐在位置上,冷哼了声。 还真是拽啊。 卫元君坐在马车对面,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细细翻阅,神色柔和宁静,见卫少君坐在位置上一副气鼓鼓的模样,柔声道:“怎么了,看腻了?” 卫少君想起方才那人一副睥睨天下的眼神,不由得撇撇嘴,“二姊,太学里王侯子弟是不是有很多?” “不是很多,是全是。” 卫元君放下书册,想起这位七妹妹在家中的各种壮举,以及离家时母亲耳提面命叮嘱她看好妹妹,忍不住念叨几句。 顾及前方骑马的卫敦,她压低声音道:“太学里,我们家的家世算是最低的,其他人家中都有权有势,不是咱们能得罪得起的。并且他们非常排外,很多人喜欢恃强凌弱欺负人,若是在太学受了委屈,你就告诉我,可千万不要跟他们硬碰硬。” 卫少君晃悠着双腿,哦了一声,就是做乌龟忍气吞声呗。她可以试着忍忍,不过嘛,若是那群人实在太过分,该出手还是得出手。 风里传来玉珏相击的脆响,那少年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普通的黑漆榆木马车行驶的方向似乎是太学。 所以方才那只呆头鹅,是女学的新生? 16、祁煊 太学坐落都城城南,外围用丈高的夯土高墙合围住整片学域,正门南向,设两重大门,时刻有吏卒值守,晨昏时分开启闭合。 卫少君亦步亦趋地跟在卫元君身后,脑袋四处转动打量太学,乌黑透亮的眼珠子滴溜转,一边闲不住地问:“二姊,你知道女学的学舍是如何分配的吗?” 卫元君目不斜视地回答,腰间佩戴的压衣玉珏纹丝不动,“二人一宿,随机分配。” 方才卫敦已为她们姐妹二人办理好入学手续,因他是太学新任仆射,需要处理的公务很多,便让一名官吏带着姐妹二人来学舍办理入住。 卫少君脸微微垮起,嘴角往下抿,居然不是单间,这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居然也能接受? 她倒是不介意合宿,只是这里不是现代那种人人平等的社会制度,若是和什么皇族翁主、侯府嫡女分配在一起,岂不是日日都要被人当成婢女使唤。 卫元君见卫少君脸色不对,便道:“要不我去同父亲说说,将你我二人分配到一处,也好有个照应。” 卫少君想起卫敦那张一直板着的脸和絮叨起来没完的嘴,打了个激灵,摇头,“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到达学舍后卫少君才知道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在这个阶级分明的时代,她一介庶女根本不配和那些王侯贵女住在一起。 一排排规整房屋连绵成片,东西各六列,按甲乙丙丁戊己排列,每列十二间房,中间用一堵高墙将男女学舍分开。 学舍大堂内挂着的一张尺长的素绢帛,上头写着分配好的学舍房间和人名。卫少君的名字和张令容排在一起,住在丙舍第十二间,最远最偏的地方。 卫少君和张令容是此次入学女学生中唯二的两个庶女,自然而然被分配在一起。因两府主君官职相近,卫元君和张令德也被分在一起,就住在卫少君隔壁。 卫少君很满意这个分配,四个人在一起互相还能有个照应。 陈媪和王媪奉温夫人命令来替两位女公子收拾学舍,卫少君走进分配好的学舍,张令容已经入住进来,并且收拾好了行李。 见卫少君进来,张令容很是欣喜,心中不安的情绪瞬间消散,拉着卫少君的手臂开心地说个不停。 卫少君一面听着,一面打量这间学舍,房间不大却五脏俱全,粉漆白墙,还有独立的洗浴室,屋内的陈设家具皆是两份,一东一西泾渭分明,装潢并不奢靡,胜在亮堂雅致。 王媪帮卫少君整理好铺盖,遮遮掩掩的拿出一个香囊递给卫少君:“女公子,这是姜姬让奴给你的。” 卫少君伸手捏了捏,里面放着成串的五铢钱,满满当当一包。她把香囊塞回去,伸手拍拍自己的腰间,豪气道:“我上次生辰收了好些银钱,不需要这个。” 王媪难得没有板着脸,目光慈爱地望着卫少君,笑道:“女公子还是收下吧,姜姬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若不收,她还不定想些什么呢。” 卫少君略一思忖,觉得王媪说的很有道理,依照姜氏的性子,若不收下这银钱,她指不定会在脑海里脑补自己在太学过得多艰难苦楚。 收拾好东西后,陈媪和王媪便离开了学舍,太学不许学生留婢女仆从在身边伺候,但一些擦洗清扫和浣衣的活计自然不能指望这些养尊处优的贵女动手,太后便从宫中拨了数十位宫婢下来,专门做这些粗活计。 不多时,所有入学的女孩们全部入住学舍,原本安静的长廊上四处都是叽叽喳喳的闲聊声。 卫少君躺在床榻内,将四周的帷幔放下遮挡视线,墙角的梨花木几上放着一盏小巧的陶灯,将这昏暗的帐内照亮。 无人能看见她在做什么,她自然也无需再端着淑女做派,将从家里带来的软枕堆在床头,舒舒服服地倚在上面,翘着二郎腿翻看竹简。 身侧的床榻上垫着一张宽大素白的四方缎布,里头装着她从家里带来的小食和糕点,还有一壶在冰鉴里储存过的甜浆饮子。 学舍也有冰鉴,此刻屋内凉爽阴凉,和现代的空调房没有任何区别。 张令容艳羡地靠在门口,双眼直愣愣的望着最前方那间宿舍,听着里头女孩们雀跃清脆的笑声,落寞地垂下头。 她也想过去同她们亲亲热热的玩在一起,可那些贵女只喊了隔壁的长姊和卫家姊姊,并没有来唤她和少君姊姊过去玩乐。 张令容看了会儿,丧气地垂着脑袋回到自己的床榻边,双手撑在床沿,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地面。 “少君姊姊,你说她们为何不喊我们去玩乐,是不是我们做错了什么?” 卫少君眼睛并未离开竹简,塞了块糕点在嘴里,漫不经心地回:“我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在她们眼里,我们两人是庶女出身,不配和她们玩在一起。” “可是学院里不是说没有身份地位之分,不分高低贵贱吗?”张令容万分不解,连声音都有些低闷。 “嘴上说说而已。”卫少君放下竹简,撩开帷幔喝了口浆饮润润嗓,声音带着几分嘲弄,“越是拜高踩底阶级分明的地方,就会强调什么不分高低贵贱人人平等。” 见张令容苦着脸,眉眼耷拉,卫少君难得生出了怜弱之心,她拉开帷幔,招呼张令容过来跟她一起吃东西。 卫少君捏起一块糕点,抬手递到张令容唇边,眉眼弯弯,带着几分促狭笑意,哄着喂她,“她们不跟我们玩就不玩呗,我们来这里是学东西的,不是来玩乐的,你只需要记住这点就行。” 张令容偏头叼住糕点,懵懂地点点头,眼底藏不住满满的崇拜,含糊道:“少君姊姊,你真的好厉害,好像不管在哪里,在什么境地下,你都不会害怕。” 卫少君瞥了她一眼,问:“你想变成像我这样吗?” “想。“张令容忙不迭地点点头。 卫少君说得轻描淡写,仿若闲话家常:“倘若你自幼活在苛责偏见,处处充斥恶意的环境里,自然也会淬炼出一副无所畏惧、坚韧不拔的心性。” 张令容愣了楞,嘴唇嚅嗫两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张家人口简单,即便她是庶女出身张夫人也不曾苛待她什么,只是她自己胆小如鼠,心性怯懦。 见张令容一副被吓到的样子,卫少君莞尔一笑,唇角轻快扬起:“我骗你的,我这副本领是天生的,旁人很难学会。” 张令容舒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她还以为,少君姊姊以往在家里过得就是这样的日子呢。 卫少君拿起洗漱用具往浴房走,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早些休息吧,明日就开始上课了。” —— 东方破晓,旭日初升,响亮的铜角声在学舍外响起,忽高忽低极有韵律。 卫少君被吵得烦不胜烦,蒙头翻了个身,身上寝衣凌乱,下摆卷在肚子上,露出一截腰肢。 张令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地上的铜漏已到辰时,一个激灵坐起身,伸手去拉隔壁的帷帐,急切道:“少君姊姊,已经辰时,要起床了。” 卫少君郁闷的睁开眼,掀开被子在床榻上翻了两下,闷闷道:“知道了,马上起。” 学子服布料为透气的细葛棉麻,衣身呈绀青色,款式简洁大方,仅在领口、袖摆、下摆处镶绣绢边,配以二寸宽的素绢大带,穿在身上显得极为朝气。 卫少君在铜镜前倒腾半天才梳出来一个像模像样的双环发髻,张令容已经收拾好,抱着书袋坐在榻上,安静地等着她。 卫少君往发髻上插上一支小巧玲珑的素银簪,捋捋额前的碎发,伸手钩住自己的书袋,牵着张令容往外走。 门外,卫元君和张令德已等候多时,见两人匆匆忙忙的出来,卫元君不由地问:“看你们起得挺早的,怎么现在才收拾好?” 卫少君捋着微乱的头发,一双眼弯成两道月牙,“头发不太听话,下次不会了,我们快去用朝食吧。” 膳堂依旧是分成男女席位互不干涉,门口的长案上整齐地摆着各类漆碗漆勺,从栗米羹汤到米糕甜浆应有尽有。 学生只需用饭,其他一应事务都由太学的小吏和仆从收拾,卫少君也是体验了把上贵族学校的待遇。 此次入学的女学生们年纪约莫都在十二岁到十四岁,学识差别甚大,不能单用年龄来分班。负责教学的几位博士商量后便打算举行小考摸底,用来分班。 女学的学生比男学将近少一半,只有甲乙丙丁四个班级,每个班二十人。讲堂在太学最北边的大院里,分前中□□。 前庭为夫子们休憩落脚备课的地方,中庭是讲堂,一共十间讲堂,四间为女学,六间为男学。后-庭则是供学生们散心玩乐的地方。因需避嫌,男女学上课的时间和课休的时间全部错开,避免学生们经常碰面。 卫少君和张令容毫不意外地被分到了丁字班,座位也在讲堂的最后面。 张令容收拾好自己的书案,回头望着卫少君郁郁寡欢的脸色,关心地问:“少君姊姊,你不舒服吗?” 卫少君趴在书案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她只是一时半会不能接受自己成为学渣班的吊车尾而已。 太学的课程分为主课与兼修课,主课为五经,兼修课为六艺。 读过书的女子不多,学问高深的女子更是少见,太学短时间内只找来了三位女夫子教女学六艺。 五经则是由年迈的男夫子教授,这几人迂腐守旧,举手投足间带着对女子的刻板轻视。教课时全程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的念书,遇到比较晦涩的地方更是直接忽略过,叫人听得云里雾里。 与细心教授六艺的几位女夫子相比,高下立见。更令众人叫苦不迭的是,这群老儒布置的课业格外繁重。除了当日教授的三篇经文须背诵外,还要作一则短札,阐述“仁者爱人”之义,第二日便要呈交上来。 若是逾期不能完成,不但要受笞责,还会被当众罚站。对于女学生们而言,笞责尚在其次,倘若在外罚站被往来夫子与隔壁男学瞧见,颜面尽失,才是最难堪的事。 卫少君非常怀疑这群老夫子是故意的,他们就是当时反对女学开办的那批人,碍于皇权才不得不低头松口。在他们心里,女子是不配有资格读书的。他们不能阻止女学的开办,便想从女学生们身上下手,想用恶劣的态度和艰难的课业来让女学生们知难而退。 课休时间,丁字班的女学生们全部凑在一起闲聊玩乐,她们在家中时经常参加各家宴席,基本都认识,乍见卫少君和张令容两个生面孔,不由得凑上前来好奇道:“二位妹妹是哪家的女公子,怎么以前不曾见过?” 数十道视线齐齐看来,张令容心头慌乱,脑海顿时一片空白,缩在卫少君身后磕磕绊绊说不出话。 一方脸女孩见状扬起下巴,眼尾飞扬,神色鄙夷:“看你这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的样子,你们就是那两个走运入学的庶女吧。” 其他人纷纷议论出声,“庶女怎么能入学?” “你竟然不知,陛下给了太学仆射家额外的名额,这两家的庶女便入学了。” 见卫少君和张令容久久不搭话,那方脸女孩又讥道:“你们莫不是两个哑巴,不会说话?” “不能啊,哑巴怎么来上学呀。”女学生们顿时笑作一团。 张令容被她们说得面红耳赤,泪花在眼底打转,头恨不得埋在地底。 卫少君鼓鼓腮帮子,把温夫人和卫元君叮嘱她不能肆意妄为的话在脑海里回忆几遍,忍住脱口而出的回怼。 她深吸一口气,将头垂下,一副委屈模样,声音小得几乎不可闻:“各位姊姊,我们……我们……我们……” 众女等着她的下一句,不曾想她这句一直卡在我们、我们,半晌说不出别的来,让人不由得心里发堵。 那方脸女孩是个急性子,大声嚷道:“原来你不是哑巴,是个结巴!我们什么我们,你倒是说啊!急死人了。” 此言一出,女孩们轰然哄笑,挤在一块儿交头接耳,满眼嘲弄。 有人看不下去,打着圆场,“算了算了,咱们不跟她们玩就是了。” “那是城阳王殿下吗?”一道惊呼声传来,瞬间吸引众人注意力。 众女再没心思找卫少君和张令容的麻烦,一股脑地挤到直窗棂处,脸颊泛红,少女怀春般望着长桥上经过的少年身影。 卫少君收了表情,拿出帕子给张令容擦泪:“别哭了,擦擦吧。” 张令容泪眼朦胧的抬头,微微抿唇:“少君姊姊,我是不是很没用?” “嗯,很没用。” 张令容一哽。 卫少君望着她,“你哭有什么用,难道你哭了,她们就不会再欺负你了吗?有的人,你越哭,她就越来劲,越想欺负你。” “我下次一定忍住不哭。”张令容将眼眶揉得红红的,像一只被欺负惨了的小兔子。 卫少君无声地叹了口气,对她实在生不起气来,伸手揉揉她的脑袋:“你喜欢哭就哭吧,反正有我在,也不会让你受欺负。走吧,我们也去瞧瞧,那位城阳王殿下何许人也。” 她牵着张令容往直窗棂边走。 长桥上走过一群身着绀青色学子服的少年人,勾肩搭背的凑在一起嬉笑怒骂,朗朗笑声四散开来。 岸边杨柳轻垂在湖面,微风拂过,柳条轻轻晃动,遮掩得那群人面容有些模糊。 “快看,中间那位就是城阳王殿下,如此英姿,当真是凤子龙孙,龙章凤姿。”有人捧着下巴双眸发亮。 卫少君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暗地点评。唔,果然貌甚美,瞧着还有些眼熟,竟是昨日遇见的那个劲衣少年。 她问张令容:“这人是什么身份,皇子?” 张令容小幅度地摇摇头,“城阳王殿下本名祁煊,他并非皇子,乃是当今陛下胞弟济川王的独子。” “济川王战死沙场后,独子祁煊十岁受封王爵。陛下怜他失怙,将他接入宫中亲自抚养,特许诸多逾制优待,连皇子在他面前都要矮三分。” 卫少君想起昨日祁煊瞥来的一眼,冷呵一声,难怪一副眼睛长在天上的模样。不就是比旁人会投胎吗? 17、短札 女学生们挤在一处窃窃私语,目光频频落在中间那人身上,议论声几乎没停过。 张令容问:“少君姊姊,你觉得城阳王殿下如何?” “也就那样。”卫少君敷衍道。 张令容双手托腮,语气艳羡,“他身份尊贵,容貌俊朗,是全都城女娘的心上人。” “打住,别算上我。” 张令容眼睛睁得圆溜溜,像只懵懂小猫,“少君姊姊,你不想做城阳王后吗?” 卫少君转身离开直棂窗回到座位上,张令容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后,听她慢悠悠道:“我日后若是嫁人,只嫁喜欢我,乐意听我差遣,一辈子只娶我一个人的郎婿。城阳王这等王侯之子,从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张令容目露迷茫,“可姊姊,要嫁也不应该嫁你喜欢的吗?” “小令容,我今天教你一个道理,你要记牢,若遇不上两情相悦的良人,要选喜欢你的,不要选你喜欢的。” “我不懂。”张令容苦恼地说。 “不懂就不懂吧,反正我会在你身后帮你保驾护航。”卫少君摸摸她的头,过了把撸猫瘾。 卫少君转头对着夫子布下的短札作业发愁,她一个连短札都没看过几篇的人,要如何在短时间内写出一篇短札来,要不请人代笔? “啪——” 一只素白手掌按在她书案之上,其中指、无名指上各套一枚金戒,黄灿灿的恨不得闪瞎人的眼。 卫少君说不出什么有文采的话,只能暗叹一句:“好有钱。” “喂。” 头顶传来声音,卫少君抬头望去,是那方脸女孩,以她的角度只能看见这人高高的鼻尖,“听说你是卫仆射的女儿,文采应该很不错吧,我的短札,你帮我写了吧。” 卫少君眼睫垂落,弱弱道:“这位姊姊,我们同为丁字班的学生,学识应该不相上下。” 方脸女孩被噎住,双手环胸,满脸趾高气昂,“我不管!以后我的课业全部由你帮我做。” 旁边的张令容坐立难安,鼓起勇气小声开口:“这位姊姊,夫子说过,不许请人帮忙代笔。” 那方脸女孩斜眼看过去,眼里的傲慢不加遮掩,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你不说,我不说,她不说,谁能知道?要是夫子知道此事,那必定是你们两人告的密,我定饶不了你们两人!” 张令容被她吓得缩回去,卫少君眨眨眼,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我可以帮姊姊你代写课业,但是我的学识很一般,字迹也很丑陋,姊姊确定还要我写吗?” “当然。”方脸女孩满意地点点头,赞许地看了卫少君一眼,“你倒是个识时务的,不愧是庶女出身。” 卫少君没有受她话里讥讽的影响,反而笑盈盈一口答应下来,“明日我就将写好的短札拿给姊姊看。” 方脸女孩离开后,张令容担忧道:“少君姊姊,你真要帮她写短札吗?不然我们去找长姊和卫姊姊,请她们帮忙从中说和。” “总不能事事都去找姊姊她们解决吧,我有分寸,你放心。” “可是……”张令容不知该如何说,那人明显就是在欺负人。她想让卫少君不要帮那人写短札,又担心那人心存芥蒂,事后找卫少君的麻烦。 见张令容一脸纠结,小脸皱成一团,卫少君拍拍她的肩膀柔声哄道:“咱们初来乍到的,尽量不要同她们起冲突,不就是写篇短札吗,简单!” 张令容眼神发亮,“少君姊姊,你会写短札,那你能教教我吗?” 卫少君理直气壮道:“我不会,我今天才知道有短札这个东西。不过我二姊肯定会写,等会咱们去她们那里,让她指导我们写完短札再回去。” “嗯嗯!”张令容开心地笑起来。 —— 翌日一早,卫少君和张令容早早就来到讲堂等候,其他人陆陆续续结伴而来。 昨日卫少君已经跟卫元君打听过丁字班女学生的家世,不同于昨日的两眼一抹黑,今天的她已经能将其他十八人全部对上号。 她叮嘱张令容,“等会跟着我叫人。” 张令容还没听懂卫少君这话是什么意思,就看见卫少君对两位迎面而来的女学生露出微笑,熟稔地打招呼,“王姊姊安好、樊姊姊安好,我叫卫少君,卫仆射家七女,以后还请二位姊姊多多关照。” 走来的两名女学生脚步微顿,不约而同地露出迷茫的眼神,对视一眼后确定彼此都不认识眼前这位打招呼的女孩。 但老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就算不认识,人家清晨态度极好的给你问好,无论如何都得好生回应。 两人屈膝还礼,“少君妹妹安好。” 卫少君面上微笑着,手在底下拍了拍呆愣的张令容,张令容猛的回神,紧张的行了一礼,磕磕绊绊道:“王姊姊安好…樊姊姊安好,我…” 卫少君挽住张令容的手臂,接过话茬,“这是令容妹妹,张博士家次女。” 王、樊两人微笑还礼,她们走后,张令容后怕地拍拍胸口,“少君姊姊,你怎么认出她们的?” 卫少君一边给张令容科普,一边拉着她去认识新来的女学生,“二姊跟我说过,丁字班里身量最高的那位是樊车郎将的独女樊婉,她同长安令之女王姈是知己好友,平日里形影不离。昨日刁难我们的那人叫连昭华,是太常丞幼女。” 说话间,卫少君看见连昭华的身影,立马拿出写好的短札迎上去,讨巧道:“连姊姊,你的短札我已经写好了,你瞧瞧?” 连昭华随手翻了翻,见这篇短札写的中规中矩,字迹也还算工整,矜持地点点头,“不错,就这样吧。” 她伸手要去拿短札,卫少君比她更快一步收起竹简,她正要发怒,却见卫少君朝她微笑,“连姐姐,你好生坐着,这短札我去替你交。” 连昭华收回手,下巴微扬,“你去吧。” 卫少君笑意更深了些,转身将两份短札放在讲席边的竹篮里。 —— 下午课钟刚刚敲响,昨日那位布置课业的秦夫子拿着一卷竹简怒气冲冲的走进讲堂,连声音都含着愠怒,“连昭华是何人?” 连昭华一脸茫然地站起身,不知发生何事,“回夫子,学生便是连昭华。” 秦夫子:“你呈上的这篇短札,究竟写的是何物?通篇妄言谬论,全无经义章法,简直是不堪入目!” 连昭华被夫子猝不及防地点起来骂了一通,脸色霎时涨红,这里谁不是家里娇生惯养长大的,从来没被人指着鼻子这样骂过。 女孩家本就面薄,连昭华顿时就气出了眼泪,含泪大声问:“不知学生做错了什么,您要这般大声斥责学生!” 秦夫子冷喝一声:“你交上来的短札你自己看!” 竹简被秦夫子狠狠掷在地上,散落开来。 前排有人念出声:“仁者爱人,不可穿衣蔽体。衣物取自桑麻,有伤草木生机,身无寸缕,方称得上仁德。” “仁者爱人,不可进食五谷。五谷乃是天地生灵所化,食之便是戕害性命,唯有绝食不餐,方称得上仁德。” “噗嗤——”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连昭华不可置信地望着那竹简,怎么会是这些内容,卫少君交上去之前她明明看过的,上面写的根本不是这些。 “这不是我写的!”连昭华大声道。 秦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还不承认,上面署的你名字,不是你写的还有谁!” 连昭华转头看着卫少君的方向,指着那边:“是她!” 卫少君冲她扬扬眉,下巴微抬,视线里带着挑衅。 秦夫子大怒道:“是谁,难不成你是找人代的笔!” 连昭华被喝得浑身一震,眼泪瞬间就落到书案上,她依旧不肯低头,硬气回怼:“你不过是一介博士,可知我父亲是谁!” 秦夫子不屑地笑笑,环视众人,目光阴鸷,“我管你父亲是谁!在太学里,你们的身份只有一个,那就是太学的学生,而不是谁家的女公子!太学里只有师徒,没有君臣。此乃太祖建立太学时亲口所述,便是皇子到了太学里也不能仗着身份压人!” 连昭华被他这番话斥责,顿时吓得六神无主,扑在书案上大哭起来。 “休要啼哭!即刻出去罚站,一直站到这堂课结束!” 连昭华还想再哭闹辩驳,却见秦夫子脸色阴沉地似乎要滴出水,当下不敢再说什么,瑟缩着走到外面廊下罚站,眼含泪光,狠狠地盯着卫少君。 张令容惊讶地看着这幕,眼神直往卫少君身上飘,起先是惊喜,很快又转换为担忧。 卫少君目不斜视的望着前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在竹简上敲着,仿佛这一切变故与她没有半分干系。 待到这节课结束,秦夫子一走出讲堂,外头的连昭华立刻闷头冲到卫少君面前,抬手就一巴掌扇过去。 卫少君快准狠地擒住连昭华的手臂往后一推,无辜道:“连姊姊,你这是做什么?” 连昭华恨得牙痒痒,“就是你这贱人暗算我!” 卫少君立刻气红了眼眶,脸上带着几分难堪,连声音都带上哭腔,“连姊姊,我一向对你礼待,你先是不分青红皂白上来要打我,现下又辱骂我,我虽人微言轻,却也不能任由你欺负。” 其他人也陆续围过来,张令容挡在卫少君面前,即使自己怕得浑身发抖,也依旧没有退后,没有任何威慑力的瞪着连昭华。 樊婉素来不喜有人以大欺小以强欺弱,不悦道:“连昭华,好端端的你又是动手又是骂人,你想干什么?” “我!”连昭华此时可谓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若是卫少君帮她代笔一事传到秦夫子耳里,她就彻底完蛋了。 见众人都被卫少君蒙蔽帮她说话,连昭华简直恨得牙痒痒,朝卫少君丢下一句:“我表姊是舞阳翁主的好友,你敢欺负我,给我等着!”气哭而去。 卫少君垂着脑袋,双手局促攥住衣襟,小声地哽咽,叫人忍不住怜爱。她早上四处结交问安的好处便在此刻显现出来,樊婉和王妗纷纷出言安慰,让她不要害怕,就算连昭华闹到夫子那里去,她们也会帮她说话。 卫少君擦干眼泪,朝她们一一道谢。等人离开后,她坐在书案前沉默不语,张令容凑过来小心翼翼问:“少君姊姊,你没事吧?” 卫少君没有回答,她还在琢磨连昭华那句话,连昭华之父只是太常丞,并无实权,所以她才敢动手算计,只是她没想到连昭华居然还认识舞阳翁主。 舞阳翁主是昌邑公主的次女,而昌邑公主是当今陛下同父异母的长姊。此番前来太学的女学生中,论身份尊荣,当属舞阳翁主为首,且城阳王祁煊还是她的表兄。 半晌后卫少君突然自言自语道:“不成,得先下手为强。” 待到日暮时分,众人结束一天的课业回到学舍休憩,张令容刚刚坐下就被卫少君拉着出了学舍,一路避开人群往后-庭休憩放风的地方走。 两人面纱遮脸,躲在一棵大树后,连昭华正背对着二人,蹲在一处花坛前,一边泪眼汪汪一边辣手摧花。 张令容用气音问:“少君姊姊,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转移注意力。” 卫少君匆匆说了一句,从袖里翻出一个麻袋,叮嘱道:“等会你不论看见什么都不要出声,切记。你在这里给我望风,要是有人来立刻扔石头提醒我。” 张令容乖乖点头,下一刻,眼瞳骤然睁大。她看见卫少君悄悄摸到连昭华身后,快准狠地将麻袋套在连昭华身上,一通拳脚将连昭华撂倒在地上,揍得连昭华哀叫连连。 张令容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连卫少君何时回到她身前时都没有发现。 卫少君跑回树下拉着呆愣的张令容往外走,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未料这一眼却叫她险些吓得魂飞魄散,那大树上,竟坐着一人。 那人后背懒懒地斜靠在树干上,一条腿屈膝踩住枝杈,另一条腿悬空晃荡,身形松垮,没有半分端正姿态,视线漫然俯瞰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