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往灿烂的嘉禾》 1. 第1章 洛京市市北的一家生态酒店,环境清幽,空气馨香。 下午三点。 赵嘉禾身着职业西装,手持麦克风,姿态轻盈地站在酒店线下会场的发言台前:“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现场以及线上的各位投资者朋友,大家下午好,我是和丰环境的董事会秘书,Kitty,赵嘉禾。” 款步半踱,她微微偏身,引导着现场的视线集中于她身后。 电子大屏上呈现的PPT课件,选用了清新绿色的背景,课件第一页正展示着本次证券路演的主题: 【雨顺春和,秋满盈丰】 ——和丰环境2024年业绩说明会暨投资者互动交流会 她的声音温和轻柔,几分甜脆: “感谢各位于百忙之中来参加和丰环境2024年年度业绩说明会暨投资者互动交流会议,感谢大家在过去的一年里对和丰环境的密切关注和大力支持,今天和我一起出席会议的管理层嘉宾分别是……” 介绍完本次会议出席的管理层嘉宾之后,她播放了一则宣传短片,通过画面与视觉的直观呈现,与大家共同回顾了和丰环境这一路的成长历程。 她手中的激光笔翻过一页PPT,清晰的时间轴跃然呈现在屏幕上,再翻过一页,展示着亮眼的财务指标: “其次,让我们共同来回顾2024年度公司发展的经营业绩和业务布局。2024年和丰环境财务数据稳步增长,全年实现营收***亿元,同比增长***,净利润***亿元,同比增长***,现金流情况……非财务指标工作亮点介绍,公司ESG治理表现与绩效评级……” 温言软语却不卑不亢。 她的话如和风细雨轻拂过现场,字字句句皆无讨巧取悦之嫌,官方之中却又能够让各位投资者们耳目一轻,表情松弛,听得专心又专注。 “当然,在过去的一年当中,我们也遭遇了一些失败和挑战,以下我将诚实地向大家总结说明我们吸取到的几点经验教训……” - 生态廊上的植被葱郁,废弃旧物利用改造后的风景景观独显奇特。 迈步走在悠长回廊上的一双大长腿,不知不觉缓了步伐。 与他同行的助理贺衡有所察觉,将视线投向身后的大屏转播。 几秒钟的反应时间,贺衡向他介绍道:“上个月和丰环境完成了年报披露,今天他们召开业绩说明会,正在发言的那位就是董秘赵嘉禾,Kitty。” 模板化的发言稿,斟酌过的官方话术和语气,是身为上市公司董秘这道窗口的谨慎与保守。 “Kitty说话的语调便是这般不紧不慢、温柔软和。虽说发言是官方了些,但官方发言人发言官方,这才是官方发言嘛!” 自认为绕口令式的回答幽默感十足,贺衡瞧过去视线,但并未获得任何眼神回应。 可能是自家老板气质沉冷了些,也可能是见面的机会寥寥无几,距离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一年前。贺衡同他站在一处时,总忍不住多说些话,好让周边的气氛没那么紧抑。 “您可能也听出来了,Kitty的声线比较独特,甜美音腔却又不失成熟质感,就让人听着耳朵特别舒服,也让人忍不住想要和她多交流几句。” 贺衡想到什么趣事,嘴角扬起明显的弧度:“Kitty就是有那样的本事,无论多强势的人同她聊过三两句后,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她影响,音调自动降低三层,语气缓和五分,而那些投资人无论来的时候有多气急败坏,经由她的安抚后,走的时候准能心平气和。在今后的一周内,他们时不时的,还会夹起来嗓子说话呢。” 贺衡夹起了嗓子:“您有没有听说过那件事?” 和丰环境上市一年后股价大跌,激进的投资者围堵工厂; 还有那件,拟上市阶段,竞争对手匿名发布有关和丰环境的不实信息造成的舆论攻击;以及,某次,因中介公司的私自操作引发了工厂劳务派遣员工强烈的不满情绪,导致部分产线停滞。 贺衡说,以上他举的这些事例,无一不考验着Kitty的危机舆论处理能力,但她每一次都能靠自身过硬的专业素养把握时效,处理得利索又漂亮,既维护了企业信誉和形象,也加强了资本市场的信心。 所以,Kitty才能够年纪轻轻位居高位。 上市公司那么多家,但试问95后董秘能有几位? 工作能力强、长得漂亮、学历高、性格好、还足够幸运,Kitty是名副其实的多边形战士。 “您作为和丰环境的前投资人”,贺衡强调了“前”字,“这些我其实都有和您汇报过,就是不知道您还有没有印象了?” 贺衡开朗热心,说起话来不知疲倦。 纵使林树沉原本无意关注,仍是架不住贺衡左一句,右一句。 口碑式宣传。 林树沉移动了下清淡的视线,看向转播画面。 这是一次预料之外的遇见。 女性职业西装裹肩如削,掐着腰线束收,冷白肤色,浅如棠梨。 树梢枝头挟来一阵清风。 布谷和乌鸫,于林间,歇倦旋起。 这一幕恬静淡然的春日风光,符合林树沉心里关于赵嘉禾的人物画像,甚至,这一刻,他在脑中刻画出她更为柔和的面部细节。 她的脸型小而圆,一双圆眼如荔似杏,眼神明亮而清透,唯独她的身高比他预估的稍有差距,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目测有一米七一。 而他推测的她,应该是身高一米六七到一米六八之间的高知识女性。 林树沉的视线缓缓下挪,落在距离台面3厘米的高度处,那是一双漆黑皮革的女士高跟鞋。 - 现场已随着一段轻松诙谐的商业趣事,进入到投资者互动交流环节。 董秘是企业对外的窗口,听她标准化地解答过几个常规性的问题后,林树沉收回视线,正要继续往前走,却又听到现场一位投资者问了个至少在这个场合不那么常规的问题。 “贵司致力于环保产业的发展和创新,跟随着国家政策大风向,很难说得清是为了公益,还是为了抓住风口机会实现盈利。” “但就我个人而言,我努力赚钱的动力很大程度上来源于想要改善个人和家庭生活条件的决心,当我的经济不再拮据,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可这势必会造成资源的浪费,我想从董秘你的口中听到一些建议。” “董秘,你在追求物质生活水平、保持节俭以及提高个人环保意识三者之间是如何身体力行,保持平衡的呢?” 林树沉的视线便没有收回,而是重新聚焦在赵嘉禾的面部细节上,秀小挺直的鼻骨上方架一副金丝边框眼镜,镜片透薄,眉梢挂着玲珑巧笑。 官方发言人。 她会如何官方地回答这个问题? “财富积累、物质水平提高与保持朴素的生活方式本质上并不冲突。在这样的场合下,我高谈论阔我个人的一些生活经验或许会有作秀的嫌疑,等到会议结束以后,我们可以再聊一聊这个话题,我也将向您分享一些我个人的心得。” 的确不见纰漏,也没在这个场合偏了题。 只是—— 林树沉唇角轻扯的瞬间,赵嘉禾的笑容也已敛拢几分,唇角两侧弧度收紧,酒窝的窝型因此变得细小而光洁。 她顿了须臾,似乎是在斟酌着场合,而后继续道:“我的观点是,基于个体经验的分寸感。” 她闸述了她的观点:“资源有限,谈论环境的话题不分场合,永不过时。如果我们提高生活水准的代价是过度消耗物质资源,那么,一棵百年大树 的倾塌,一条河流的干涸,每一个消失的野生种群……这些悲哀在我们身边频繁发生,就像经历战争时穿过身体的子弹,最终了结我们生命的那颗,不一定正中心脏,我们会因为流血和疼痛而亡。” 人如其音,甜美的嗓音下隐藏着一颗蓬勃灿烂的心。 十多秒的偏题发言,也可以同精妙的演讲,不分轩轾。 当情感共鸣的掌声响起,不管这呼吁环保意识的时效长短,这一刻,她对过去,对当下,对未来,对生活,对事业,对共同生活的地球家园。 灿烂、鲜活,而热爱着。 林树沉的脑海中出现这样的印象。 这是林树沉第一次见到赵嘉禾,小满时分的谷穗,向往光,倾力生长,柔净绽放。 往昔他从友人口中一句一句捏起的人物画像,开始具象化了起来。 外化而内不化,是,向往灿烂的嘉禾。 一朵粉色的花朵落在他肩上,林树沉拾起花,收回视线,神色无波地在夹竹桃的花枝间提步,只半晌沉默中开口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并不知是回应的贺衡哪一句:“我对嘉禾,不算陌生。” - 两人继续沿着生态廊往前走,夹竹桃的粉嫩色片过渡成白色细腻的绣球花花团。 轻风吹散花团,砸到玻璃窗上的动静微弱,毫不起眼,却叫醒了病床上闭着眼睛打着营养吊瓶的老人。 躺在病床上靠名医名药续命三年有余的林晏章,缓缓睁开眼,他只剩下微弱的气息,吊着一口气活着,完全是因为在等自己唯一的孙辈,好见到他最后一面。 视线透过窗户看到了林树沉和他的助理,苍白的嘴唇嚅动了好一会儿,林晏章才艰难地说出句完整的话:“我知道他会来的。” 嫡长孙就是命好。 年过半百的律师笑了笑,平静地道出自己的从业经验:“没有人会放弃继承祖父的亿万家产和庞大的商业帝国,纵使是身家万亿的林先生也不能免俗。亲情、友情、爱情,所有感情上的亏欠在天价物质补偿面前都可以用很多中性程度的词语来弱化,比如‘严厉’、‘疏忽’、‘欠缺’、‘只是考虑没那么周全’……钱是收买人心的金钥匙,最擅长开启沉重的心锁。” 通俗来讲: “没有人会嫌钱多。” 林晏章虚弱地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刚才一句话已经说得他脸色惨白扭曲,咽喉里更是如同卡着石块般沉重。 他再无法开口辩驳了。 心里却如玻璃镜般明朗。 他的孙儿绝对不是来听他说这个的。 如果只有这些,他不会来。他如今拥有的远比他能够给他的要多得多。 况且,用商业野心来衡量他,那是一种对他的亵渎。 他心境淡泊,早已出世,是如闲云仙鹤一般清朗的人。 他来,只是因为责任与担当。 几分钟之后,林树沉走了进来,正式接手了晏林集团以及林晏章的巨额家产,并听到了那句亏歉了他很久很久的: 年迈苍老、充满热泪、哽咽、艰难而生涩的: 孩子,这一生,我、很、抱歉。 …… 不多久后—— 林晏章去世。 林树沉成为这样一家横跨境内外市场,集金融、高端制造、以及绿色环保经济等产业的商业帝国实际掌权人。 加之他自身在半导体芯片、人形机器人、大数据处理以及绿色经济等产业取得的投资成就,他的身价翻了一番。 但由于他为人刻意保持低调,整个洛京市乃至全国,并无人知晓他究竟有多少身家财富,只是认识他的人对他的评价出奇一致。 朴素淡泊,低调神秘。 是身后口碑、名望、声誉远远高于身前财富,宁静致远的自强者。 2. 第2章 早上七点,赵嘉禾坐在独立办公室里。 简单的准备工作过后,她登录进公司内网,公司内网是打工人苦难的温床,此刻床上正嗷嗷躺着72封未读邮件,以及68条待审批事项。 右上角的床头柜上还有一行小字: 【亲爱的Kitty,您上一次登录的时间是2025年4月27日02点17分,工作很努力哟!企业的明天因为有您而灿烂,感恩您的付出,让我们携手并进,共同打造绿色的办公环境!】 当这些来自内外部各单位的邮件/审批事项处理了百分之六七十之后,鼠标点一点,击一击。 页面刷新。 未读和待审批,那就更多了。 多到让人想玩游戏。 “打日本地鼠游戏开始啦。” 赵嘉禾手持迷你小榔头,短暂从工作中抽离,稍作精神休息。 她的摸鱼项目不多,除了打地鼠游戏,有时也会寻找别的解压途径,比如,打开蚂蚁森林种树,在神奇海洋里找拼图。 又比如,换一个微信头像。 赵嘉禾顺手将微信头像换掉了,换成了面目狰狞的卡通形象。 刚放下手机,耳边就响起了广播播报声。 健身气功八段锦。 赵嘉禾从人体工学办公椅上起身,跟随广播里平缓的节奏打了套八段锦,以便心平气和地面对接下来络绎不绝的电话声、敲门声及临时处理事项—— “Kitty,9点30分有和Eric的电话会议,提醒您准时上线。” “Kitty,季度数据会计报表已发送到您的邮箱,请您抽空查阅。” “Kitty,一季度计提减值准备议案通知的邮件同步抄送给您。” “Kitty,5月4日下午两点召开财务滚动预测会议,会议议程已在内网给您安排。” “Kitty,审计高级经理的复试需要您一并参加,简历我已经发至您的邮箱,时间上Gray希望能够安排在本周六晚上九点,您这边可以吗?时间上是否会有冲突?” “Kitty,股票互动区的问答我已整理并进行初步回答,麻烦您审核一下我的答稿。” “Kitty,战略投融资部门打算针对相关人员组织一次投资案例分析课题的培训研讨会,有关培训项目的几个维度,我想请您给我些建议。” “……” 临时事项处理得半着半落,赵嘉禾又接到了总裁谢炯延的内线:“Kitty,现在有空吗?你过来我办公室或者我过去找你?关于SFY跨境并购交易的项目,我们碰个头,简短交流几句。” 赵嘉禾与Felix的谈话尚未结束,于是在电话里回复谢炯延:“我这会儿有一些事情正在处理,大约十二点半过去找您?” 赵嘉禾听到电话听筒里传来包装袋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谢炯延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OK,那我中午煮螺蛳粉招待你。” 办公重地。 大可不必。 谢炯延不会读心,还在电话中继续邀请:“浸满汤汁的太阳炸蛋酸辣绵软,木耳爽脆、酸笋咸香,我们边吃边聊。” 大概是因为她的沉默,电话里,谢炯延又换了个招待法:“哦,对了,你刚出院,是不是该吃点清淡的?我还是叫助理出去给你买份干贝粥。” 总裁盛情难却,她,虽不恭,但却之。 赵嘉禾看了坐在对面的Felix一眼,柔细的指腹轻抚慢捻,随后她决定在五分钟之内结束和Felix的交流。 她在电话里及时改口:“您千万不要……” 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千万不要为我费心。”赵嘉禾:“我马上赶过来。” 电话里撕包装袋的声音果然停止。 “OK,那我等你。” 和谢炯延聊完,赵嘉禾再次婉拒了这位五官深邃、英俊潇洒的中法混血总裁的午餐邀约,尽管他已经提议将午餐的场所换到附近新开的法国餐厅。 从谢炯延的办公室出来,赵嘉禾贴心地为他关上了门,推开了窗。 与分管研发的副总裁Margot擦肩而过时,Margot先关心了一下她的身体健康,紧接着向她打听总裁现在时间上是否空闲:“我方便去打扰他吗?” 赵嘉禾善意一笑:“取决于您期待什么样的午餐?” Margot神色一变:“他又在办公室里煮什么?” “螺蛳粉。” Margot立刻捂住口鼻,连退三步:“OMG,让他好好洗个澡,我下午再找他。” “下午有位前任投资人过来。” “那高办会他还参加吗?” “Gwen主导,他可能过来收个尾。” “那我会议结束后去堵他。” “嗯。” 于是,Margot成为了赵嘉禾的午餐搭子。 两人边往员工餐厅走,Margot说:“你还记得吗?上个月他在办公室里煎了长沙臭豆腐,上上个月在办公室煮榴莲清远鸡煲,上上上个月红烧安徽臭鳜鱼,上上上上个月,他用微波炉加热了北京豆汁儿……” “还有上上上上上个月,他说想吃融合菜。”赵嘉禾眉眼一弯:“于是,他自创了榴莲馅儿的铁板臭豆腐。” “欸,可不是嘛。谁能想到融合菜,是榴莲融合臭豆腐啊。”Margot乐呵呵地道:“总裁猎奇,伤害的,可全是你我,我们这群总裁的知心爱人。” 副总裁和董秘两个人在不算安静也不算嘈杂的员工餐厅边吃午餐,边背后蛐蛐上级总裁。 “你说,他为什么喜欢吃这种闻起来怪异,吃起来也不知道到底算不算好吃的食物呢?”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赵嘉禾笑说:“食物的奥妙与精髓就在于此。” 嘴巴张开,腮帮子的肌肉提紧三十秒,Margot还是忍不住直言:“这会儿就你跟我,我们两个人背后说几句总裁坏话,找找乐子,你也要三分官方,七分滴水不漏吗?” 赵嘉禾眨了下眼,忽而,言简意赅地说:“他是吃货。” “那他为什么非要在办公室里吃砒霜?” 非要这么用省略句,对吧? 再次听见一句“他是吃货”从对面卡座传过来,Margot笑出声:“你啊你,你不官方了,但你开始敷衍了。” 赵嘉禾梳着低低的丸子头,安静吃饭,闻言,只好无奈地笑了笑,替谢炯延挽回点儿形象:“英俊潇洒的混血总裁,真性情的一面,与他商场上的杀伐果决形成鲜明对比,会比较有活人感。” 赵嘉禾说:“其实也挺可爱的,对吧?” “不愧是总裁的头号知心爱人”,Margot舀了口清爽的蛤蜊汤,从汤匙里抬起头时,意味深长哼哼了声,“你就宠他吧。” - 午餐过后,赵嘉禾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悄咪咪地蹬掉了脚上的高跟鞋,然后换上一双轻便又舒适的妈妈牌小草渔夫鞋。 她仰卧在人体工学座椅上,短暂休息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足够高精力的她慰籍忙碌的一上午,并以饱满的精神迎接下午和晚上的强负荷工作。 在洗漱间里洗了把脸,赵嘉禾继续坐在工位前处理着邮件和审批事项。 刷新页面。 呼! 未读邮件99+! 待处理审批事项99+! 未读无法清零,审批源源不断。 刷新,邮件无限繁殖大法。 除此之外,还有,登录账号。 下午一点半,微信准点弹出贺衡的语音通话邀请。 贺衡是过去和丰环境一位主要投资人林树沉的私人助理。 赵嘉禾最初到和丰环境任职,就认识了贺衡。 贺衡性格开朗、为人热心,也善于沟通,一来二去两人就熟络了起来,并且互相加了微信。除了工作方面,两人有时也会闲聊,是经营了七年的朋友圈相互.点赞的深厚交情。 赵嘉禾按下接听键,尚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到贺衡在电话那头热络地唤她一声,“YellowKitty。” 这边,话一说出口,贺衡就咬了下舌头,十分懊恼。 他原本是想说:“Hello,Kitty!” 但她的微信头像是黄色的Kitty……他一时嘴瓢……也怪他,好久没出门,也好久没跟人交流了,语言功能都退化了。 大概知道贺衡是口误,赵嘉 禾到了嘴边的招呼语收回,纠正对方的语气绵软轻快中还带了一点儿熟人之间的揶揄:“你是说我新换的微信头像吗?她是HelloKitty的妹妹HelloMimmy。” 贺衡连声抱歉,为自己的口误,也为自己认错了猫脸人身的小女孩。 他以为猫脸人身的小女孩只是换了件黄色的衣服,原来是换了小女孩。 “不只是衣服。”赵嘉禾亲和而自然地将贺衡口误的yellow引向表示颜色的yellow:“Mimmy的蝴蝶结发卡也是黄色的。” 贺衡当然发现不了猫脸小女孩的发卡,他只能关注到Kitty换了微信头像。 “可爱。”贺衡说:“你的新头像和旧头像一样可爱。” 三两句解围话之后,贺衡在语音通话中告诉赵嘉禾,他和他老板受邀来访,还要麻烦Kitty做一些指引。 挂了电话,赵嘉禾重新换上了高跟鞋,走到访客迎接中心迎接他们,她以为他们二位会像其他投资人一样开着豪华舒适的商务车,心情好时还会在她面前表演一个紧急刹车,比如这段时间股价大涨,股市连续飘红,投资者们最容易意气风发,对她也更容易产生热情。 但—— 与赵嘉禾印象中的霸总投资人不同,两位,两位是骑着山地自行车来的。 骑自行车的霸总很少见,骑自行车的投资人,她也是第一次遇见。 两辆山地自行车并排停靠,只共享了一个贵宾停车位,并且二位贵宾好似已等候多时。 见到赵嘉禾,他们两位从软座沙发上起身,贺衡与记忆中上次见面的模样没差,都市精英职场人,西装领带整洁英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清淡的男士香水味若隐若现。 如此隆重的打扮,有且仅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刚上班对工作充满热情,要么,就是公司里还有他在乎的人。 贺衡显然应该是后者。赵嘉禾这般想着。 赵嘉禾很自然地顺着看贺衡的视线,看向他身边的林树沉。 与他们穿着职业正装不同,林树沉仅仅是穿着户外休闲的黑色软壳外套,和同系列的软壳裤子。 他不是那种精瘦的身材,相反,他身姿高大挺拔,相较一般男性更显得健壮魁梧,与贺衡站在一块儿,存在感也更加强烈。 但他的气质却是温润清冷的,像春意盎然的长桥边站着的一棵玉兰树。 明明与周边的芬芳不入,却又让人恍惚以为自己本就是因为玉兰树的静谧而驻足这春山中。 飘忽的思绪一闪而过,贺衡已充当起二人之间的桥梁,将两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分别介绍给对方了。 介绍过后,赵嘉禾率先伸出了女士的礼仪之手:“林总,初次见面,我是Kitty,赵嘉禾。” 商务场合,形形色色的上位者,赵嘉禾见得不少,等待对方握手回应的刹那里,赵嘉禾在猜想,他会是哪一种类型?冷中带拽的?热情直白的?不拘小节的?又或是不擅交际的? 好像,都不是。 只见—— 林树沉已绅雅地抬手,回应她的商务礼仪,并缓声道一句:“听闻嘉禾姓名已久。” 他的声音音调偏低,音色有种清沉的磁质感,似乎遥远,又似乎亲近,像寺庙里的铜钟,清晨时分被风轻轻撞击,沉沉叩着人心。 礼仪性的握手,慢条斯理地回撤。 “幸会。”他又道。 听闻嘉禾姓名已久,幸会。 这完整而连贯的一句话,经由他口中道出,竟恍若久别重逢。 听闻嘉禾姓名已久,幸会。 是比她还要擅长的官方客套的话术吗?还是贺衡曾向他提起过她的名字,他果真留下了一些印象? 真真假假,礼貌与教养,无须深究,也无须认真。 赵嘉禾主导着话题,将这一带而过。 因为谢炯延这会儿还在洗澡梳头发喷香水,做自我清洁,赵嘉禾征求两位的意见:“John此刻正在做一场经营分析会的开场陈词,我们先过去洽谈室,边聊边等他?” 赵嘉禾的话外音委婉含蓄。 贺衡看向林树沉,等待指示。 林树沉谦朗而随意:“他在办公室煮榴莲了?” 3. 第3章 林树沉的语气不见波动,面部表情也毫无变化,至始至终都带着疏淡的笑意。他洞悉着职场的一切隐藏规则与障眼法,又有心透露出他的态度,就好似在说:讲事实就好。 赵嘉禾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一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睛,欲望和情绪在他眼中藏匿,如同望不见尽头的公路在云与海的交汇处收拢隐没,令人难以揣摩。 从容、富有涵养。 却又深沉、不可糊弄。 也无法隐瞒。 这便是赵嘉禾和林树沉首次见面,他给她留下的印象。 “其实是——”赵嘉禾眉眼浅弯,很快缴械坦诚:“螺蛳粉。” - “螺蛳粉,不仅是一碗美食,更是区域性特色饮食文化浓缩的剪影。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美食是大自然的馈赠与人类智慧的共同结晶,如同我们这个行业的诞生,亦是人类发展与自然资源走向平衡的必然。” 洽谈室里茶香清爽,此刻正在说话的就是和丰环境的总裁,也是赵嘉禾的直属上司,谢炯延,John。 他爱吃榴莲,也爱吃螺蛳粉,爱炸鸡可乐,也爱糖醋排骨。 他常说,地锅鸡贴小饼,胜过米其林。 总之,他爱一切美食,是个吃啥啥都香的吃货大帅哥。 秘书来斟茶时,赵嘉禾和林树沉的视线再一次偶发相碰。 赵嘉禾注意到他不是像谢炯延和贺衡这样的白皮帅哥,他是浅麦肤色的那种气质型男。 在赵嘉禾的审美观念里,能够驾驭这种肤色的男人,别的方面先不谈,就是硬核帅。 再细细描摹他的五官细节,脸型轮廓硬气英朗,是典型的骨相型长相,浓眉高骨,一对窄薄的双眼皮线条平滑,在眼尾处延展铺开,眼尾的弧度与翘度都收止得恰到好处,多一分显得浪荡,少一分又显得拘谨,只有不多不少,才最是汹涌。 先前他还是投资人的时候,怎么不多出来企业之间走动走动? 加强企业与投资人之间的粘性互动其实挺有必要的,还能够提高董办员工的工作积极性。 结合他的穿着,软壳冲锋衣外套、登山鞋,赵嘉禾猜想,他应该喜欢户外活动。 是登山,还是徒步? 他是骑着山地自行车过来的。 如果不是硬凹人设的话,他应该还喜欢骑行? 也许得益于他大量的户外锻炼,他的骨架看起来饱满结实,软壳外套并不能够完全藏起来他优越的身材,窗外不懂事的春风一吹,他肩部和胸部的肌肉/欲鼓不鼓,但窗外懂事了的春风一收,他们又蠢蠢欲动,跃跃欲试,呼之欲出了。 嗯,确实就是硬核帅。 工作习惯使然,既然聊到了美食与饮食,赵嘉禾便顺着话题去了解林树沉的饮食偏好。 赵嘉禾自认为打量他的目光委婉,表情也得体,但不知为什么,他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似笑非笑地回应着她的目光打量。 谢炯延性情直爽,见林树沉没有马上回答,便替他回答了:“Soren的饮食习惯,和我是两个极端,他是清淡的素食主义。” 赵嘉禾倾听着,原来他是素食主义。 不知是纯素食主义者,还是蛋奶素。 这想法冒出来的时候,赵嘉禾又觉得有些无厘头,饮食是人类生存的基础,而食物链非鄙视链,不管是荤素食、纯素食、蛋奶素,任何人的任何饮食习惯都应该获得同样的尊重。 “蛋奶素。” 林树沉却在这个时候开口,回答了她并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他有窥心术。 赵嘉禾嘴角扬起笑,原本浅浅浮着的酒窝慢慢漾开,像两颗莹润沁透的水晶葡萄。 这温柔却清甜的笑容,让林树沉莫名又想起月初那场业绩说明会来。 自信智慧、自有定见,是灿烂的嘉禾。 “他喝的奶,以植物奶为主,动物奶为辅。”贺衡补充:“蛋就是鸡鸭鹅下的蛋。” 话题围绕着衣食住行和天气展开。 聊到了出行,赵嘉禾随意问起他们是不是从公司过来,路上骑行花费的时长。 贺衡解释他只服务于林树沉一个人,并没有固定的坐班场所,所以,他是从家里直接过来。 “我骑得快,只骑了一个小时就到了。”贺衡回答:“我到的时候,老板已经到了。” 至于林树沉从哪里过来,路上骑行花了多久,贺衡和赵嘉禾一样不知。 贺衡把话题递给他:“您呢?” 和贺衡事无巨细都要解释个清楚有所不同,林树沉言简意赅:“我居无定所。” 这话听上去,就像是财务自由的上位者,房产奇多,今日住市中心,明天住江景房,后天住郊区的别墅。 林树沉无意多说自己的事,但还是向赵嘉禾解释了下他目前的状态:“因为失业。” 因为失业,所以,居无定所。 听上去有几分落魄。 不过,失业这两个字实在是跟他的气质不搭,赵嘉禾想象不出来他是基于哪种情况下失业。 谢炯延调侃好友:“你哪里是失业?你就没上过班。” 若是两年研究员的工作经历不计算在内的话,林树沉点头,“可以这么说。” 原来如此。 难怪他头发那么多。 还是太有实力了! 只有足够有实力的人,才会坦然说出失业两个字。 因为失业两个字,对于普通失业者而言,可能意味着,这班,想上不能上;而对于有实力的人来说,却意味着,这班,他是爱上不上。 财富自由的上位者,确实没必要没苦硬吃。 享受生活就可以。 “难怪您身上一点儿班味都没有。” 微风携来他身上干净香爽的气息,像久住在森林里才特有的松脂清香,赵嘉禾心情愉悦地和他开了个玩笑:“貌似也有一点遗憾?” 他似乎对她熟络的玩笑话挺感兴趣,哂笑了声,问:“哪一点?” “就像没有参加过高考一样,没上过班的人生也是不完整的。” 谢炯延和贺衡一同道:“他确实没参加过国内高考。” 赵嘉禾:“……” 林树沉笑了下:“看来是两点。” 赵嘉禾:“……” 从他们的交谈中,赵嘉禾得知,林树沉是谢炯延在法国时期的中学同学,也是维系了多年的好友关系。 “Soren还是我的中文老师。” “成长的道路上能够遇见像林总这样一位亦师亦友的同龄伙伴,您是非常幸运的。” 四个人在洽谈室又简单聊了会儿,赵嘉禾将自己主导的话题巧妙结尾,告辞起身,随后把洽谈叙旧的空间腾让给总裁和贵宾。 贺衡跟着她出来。 因此,林树沉和谢炯延在贵宾室进行二人会谈的时候,赵嘉禾和贺衡也在露台上坐了会儿。 贺衡跟她出来主要是想就刚才【YellowKitty】的口误事件,再正式向她道个歉,赵嘉禾原本并没有将这件小事儿放在心上,却也被贺衡的敏感心细温暖到。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贺衡说起自己的工作性质,他居家办公七年了,连个固定的办公场所都没有,自从他老板从和丰环境退股以后,他的工作量也“水降船低”,是越来越少了,最近一个月,他更是像个边缘人一样,一点工作都没有被安排到。 < p>他有时也会疑惑,他是不是被他老板冷处理了? 他是不是已经失业了啊? 但是每个月按时到账的六位数薪水,和月月按照洛京市最高指导基数足额缴纳的六险二金,这些又明明白白提醒着他,他并没有失业,老板的记忆力也还行。 他这工作真的就只是,事少钱多居家办公而已。 赵嘉禾:“……” “感觉我这班上了又像是没上。”贺衡:“Kitty,你能帮我分析分析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是令人嫉妒的一回事。 赵嘉禾站在贺衡的立场上,虽然很难,但她还是艰难地同他共情了下,总结道:“林总没上过班,而你的班似上非上。” “不如,你和林总开诚布公地谈一谈,问问他对未来有什么打算?”赵嘉禾端起职业化笑容,为他出谋划策:“如果他对未来没什么打算,你也好另做打算。” 她真是善解人意,就跟他想到一块去了。 贺衡如释重负:“你也这么觉得?” “嗯嗯。” “那我听你的,今天就问。” “好。” 赵嘉禾垂眼看了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时间差不多了。 她得参加高办会去了。 - 高办会持续了三个小时,临近下班时间,赵嘉禾在会议室先看到了姗姗来迟参会的谢炯延,紧接着收到了贺衡的微信。 贺衡在微信上给她文字留言,说他们准备回去了。 贺衡表示,他将会听从她的建议,等会儿回去的路上,他就问问老板对他的未来到底有什么打算。 Kitty:【好,祝好运。】 贺衡:【对了,你什么时候下班?】 赵嘉禾抬头看看刚开始做总结陈词的谢炯延,他说他再耽误大家几分钟。 他的几分钟,通常和数学老师在室内体育课上走进教室时,说的几分钟,一样长。 而她还有无限繁殖的邮件和审批。 Kitty:【林总没上过班】 Kitty:【你的班似上非上】 Kitty:【我的班只上不下】 Kitty:【微笑.jpg】 贺衡:【你好辛苦啊。偷笑.jpg】 - 贺衡回完微信,终于想起来自家老板,头一抬,发现他正跨坐在山地自行车狭窄的车座上,外套拉链裹着他锋利的下颌,目视前方,肩颈端得平直,长腿支撑着地面,紧绷的大腿肌肉屈抬弹起,看起来紧实而富有弹性。 他跨骑在自行车上的姿势既优雅又硬朗,连发丝都显得从容而潇洒。 贺衡心想,幸好他没有穿得很正式,否则路过的蚂蚁都得停下来,仰头欣赏。就像人,仰头看月亮。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您已经走了。” 林树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走,是因为贺衡突然念出的那句"哈哈,Kitty说,她的班,只上不下"吗? “准备走。”林树沉仍然不迫,回答得从容:“就在这儿分开吧。” “您不和我一起吃饭吗?” “跟我吃饭,不是一件享受的事情。” “工作对我来说就是一件享受的事情,您看我今天特意穿得这么职业化,难道是因为他们公司里有我在乎的人吗?”贺衡:“我只是在意这难能可贵的上班机会。” 林树沉不主动给他工作,贺衡就主动问他要工作:“我想工作,我要上班,我要和您一起吃饭。和您一起吃饭,就是我的工作,我的班。” 林树沉看了贺衡一会儿,不理解但选择了尊重。 他想了想,不吝赞美道:“劳模。” 4.第4章 “您见过每月工作时长不足二十个小时的劳模吗?” 贺衡在心里为自己打气鼓劲,按照他们见面的频次,这些话今天不说,也不知道哪天才有机会说:“坦白说,我很焦虑。” “焦虑什么?”握住车把的手掌修长宽大,林树沉又侧过视线来:“你被命运扼住的咽喉?” 贺衡一噎,怎么这种时候,他还能这么松弛地开玩笑呢! 当前失业人数2400万人,就业市场又即将涌进1200万[1]大学生,他们便宜又好用,性价比超高的。 能不叫他这种又贵又…也挺好用的…人焦虑吗? “命运扼不住我的咽喉,只有您给的饭碗可以。”贺衡顿了顿,他并不是被动等待命运宣判的人,索性一鼓作气了:“您说别人上五休二,我上二休五,上两天休五周。长此以往,您会不会觉得我也没什么价值?您会不会觉得有我没我都一样?现在经济下行,大环境也不太好,各行各业都在裁员降薪,而我的工作量又极度不饱和,那我会不会被裁啊?” “你在担心什么?” “没钱。” “多大点事?” 贺衡愣在原地。 不是,他琢磨这事儿大半年了。难以启齿。好不容易在榜样女性的鼓舞下,鼓足勇气向他开口了,他就一句,多大点事? 林树沉理解他的顾虑,若有所思地点头:“会支付给你丰厚的补偿金。” “有N+1吗?我最满意的补偿方案其实是2N,最低能接受的方案是N。”他踌躇须臾,继续道:“啊,不是。您真有这个打算啊?那您计划什么时候裁掉我?我好先有个心理准备。” 林树沉轻轻瞥过他一眼,收回视线的同时臂腕力道收紧,腿部肌肉弯曲,膝盖下沉,独自向前方骑行而去,只借着风留给他一句:“等我破产的时候,我们再来谈论这个话题。” 金山银山,都不如老板开门见山! 贺衡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林树沉给他的是多么浪漫的承诺。 据财富管理师团队的整理,林树沉的资产十辈子也挥霍不完,再来一千个人帮他一起挥霍,一千个人一起挥霍十辈子,也还是挥霍不完。 偏偏他身上还跟装了“财富雷达”一般,财商惊人! 无论他投资什么领域,都能赚得盆满钵满。就连他在二级市场随手买个股票,没有连续十个涨停都算他没发挥好。 偏偏还总有人争着抢着送给他巨额财产,去世的外祖母给他留了一笔大的,剔发为僧的外祖父给了他一个度假胜地,房地产行业大赢家的祖母退休前给了他一些楼,还有这个月刚去世的祖父,虽然最不熟,但给得最多。 自己能挣,家里给的又多。 别的独生子女要养四个老人,他这个独生嫡长孙被四个老富人追着养。 偏偏,他还是个极简主义,吃穿住行比贺衡都要朴素。 他到底要那么多钱做什么用?? 所以,贺衡端的是个金饭碗。 铁饭碗、银饭碗,都不如老板给的金饭碗!! 贺衡心情大好,既不敏感,也不内耗,更不焦虑了,扬起嗓子追着林树沉的背影问一句:“那您最近住在哪里?哪个方位?如果我要找您,该去哪里找您?” “洛津湖一带。” “我知道了,大隐隐于市。豪宅贱卖,临湖而居,您就是当代梭罗。”贺衡恍然大悟,喊得更大声了:“洛津湖,您心中的瓦尔登湖。” 林树沉:“……” 林树沉已经骑远。 贺衡仍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 春风得意地鼓动,枝干不屈,树叶哗啦啦作响,软壳外套包裹着他挺阔的肌肉,肩背的弧线和绵绵的山脉一样顺长平滑。 夕阳变成火凤凰,羽翅挥出迢迢尾尖,浓墨重笔一刷,将天空拖长,将云朵染成渐变的橘黄。 - 橘黄攀着窗户,铺进去万千栋楼宇中。 夜幕手持一把快剪,将浑圆的落日剪下一盏盏明亮的灯,平等地延续着每一个人的白昼。 一盏光照进赵嘉禾的办公室里,一盏光跟随着赵嘉禾回家的地铁,一盏光柔软了赵嘉禾小小的书房。 冰箱冷冻室里的食物碗整齐地排列,从周一到周日都标注了时间。 妈妈今天来过,下周的“母爱预制菜”已经就位。 赵嘉禾取出写着“周日晚”的食物碗放进微波炉里解冻、加热,坐在餐桌边揭盖吃饭。 周日是素食日,所以今天的晚饭只有米饭、青菜、胡萝卜和豌豆,还有一小份菌菇汤。 简单迅速地解决完晚饭,赵嘉禾继续窝在小小的台灯下办公。 在这盏小小的台灯下,刻苦学习、努力工作,她曾经独自度过了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她学生时代积累了一些实习经历。 上市公司法务部门、国企财务部门、拟上市公司战略投融资部门,精品投行、外资投行等等,毕业后,她选择了一家证券公司的投资银行部履职,后又经由曾经的领导推荐,加入了和丰环境,从证代时期的各种表格台账,资料,报告,信披、三会……到现在无穷尽的会议、电话、邮件和审批,她也从执行层面走到了公司的经营决策层面。 他人艳羡她的光鲜,常常恭维她一句,风华正茂,高位有为。 但她严于律己,深深明白,树木只有开出漂亮的花朵、结出灿烂的果实,或者拥有粗壮有力的枝干,才会被路过的人注意到价值。 在台灯下接到工作电话,赵嘉禾有时候会起身活动一会儿,或走到窗户边,望着月色和树影、望着路灯忽明忽暗……或隔窗逗一逗停歇的小鸟,喂少许米粒,或皱眉,或浅笑,不耐烦时还会抠一抠窗户玻璃,只是语气仍保持一惯的温和,叫电话那头的人听不出她的态度。 “气死我了,Cole就这样把责任推给我们,你不生气吗?” “嗯,比如呢?什么样的举动?” “把他的头皮掀掉。” 赵嘉禾神情微麻:“嗯嗯。” “不那么极端也行,你冲他发发脾气什么的,把他给大骂特骂,痛骂一顿,发泄一下不爽的情绪,爽什么不能爽了别人,苦什么也不能苦了自己,反正John最后肯定站你。” 话糙理不糙。 但Eva火辣的性格与她不同。 “无论是哪家企业,部门和部门,同事与同事之间总会发生一些不可避免的良性冲突。”赵嘉禾耐心道:“John他站的不是我,站的是公道和客观事实。” “良性冲突?”电话那头的Eva顿了顿,气儿倒是消了一大半,好笑地说:“你呀,一套一套的,官方得不得了。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听不见回声,那些无能狂怒的推诿行为才因此更加让人觉得可笑。不过,只是你一贯讲道理而已,你要是不讲道理试试,反正我觉得John会无脑挺你。” “他是无脑的人吗?” “好吧,他不是,他只是在美食面前无脑。” “好啦。”赵嘉禾宽慰道:“情绪人很难有效地解决问题,只有理性人可以。” Eva津津乐道:“啧,我要是有你这种气量和心态,假以时日,或许我也能够做你这个位置。” 面对Eva的玩笑话,赵嘉禾柔润的眼眸轻眨,眼尾收窄,也同她开玩笑说:“那行,先把我的一部分岗位职责梳理分解给你,为不久后的继任者评估提供数据佐证。” Eva:“……任何不抹奶油层的蛋糕胚,一律归为画大饼哈,赵总是不是想白嫖我?” 电话挂断后,赵嘉禾倚着玻璃窗,低垂着笑眼,顺手推开了窗户,落落大方的斑鸠一下一下啄着她手心的米粒,月光落在她的肩上,均匀涂抹着柔煦的窗台夜话,她的手心微微凉微微痒。 两个小时后—— 赵嘉禾伸伸腰,打着呵欠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洗漱过后,她扑向床,自我表演了一个三秒入睡。睡了大约十分钟,她又猛然睁开眼,瞬间清醒,还没做今日的工作复盘。 怎么能不做工作复盘呢? 对照着工作排程表大脑快速运转,她发现有封战略发展经理发来的年度行业洞察分析报告遗漏掉回复批示了,手揉着干涩的眼睛,掀开被子下床,脚伸进拖鞋里,重新在书桌前坐下,拧亮台灯,打开电脑,编写回复邮件,检查,发送。 又有几封新的未读邮件和几条待处理的审批,她顺手把它们处理掉,查漏补缺,确认没问题后,赵嘉禾重新爬上床。 但,睡不着了。 - 睡不着也没关系。 她还有同样晚睡的闺蜜。 赵嘉禾翻身拔掉床边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趴在床上打开微信,点进一个名叫【少睡人不老,熬夜致富早】的微信群聊。 Kitty:【睡了吗?】 配了一张HelloKitty的文字表情包。 这条消息刚发在群里,群里就来了通话邀请,赵嘉禾接通。 于倾可那边还显示连接中,但甘露的手已经出现在屏幕上了,那是什么样的一双手呢?那是一双在景德镇学陶艺,刚刚拉过陶胚的手。 甘露在深夜玩泥巴,甘露在玩深夜泥巴。 紧接着,视频那端出现了真正的陶泥艺术品,一张铺着陶泥黄的厚厚的面膜泥的脸。 深夜的疲劳一扫而空,赵嘉禾打趣她:“敷最原始的面膜,熬最晚的夜?” 甘露把手机立在洗漱台上,打开水龙头洗手,叹了一口气:“唉。” “三十而立,成熟冷静,又没有爱情。” “叫我如何能够安心入睡?” “嘉禾。”甘露眨眨眼,陶泥黄的面膜泥从眼角掉下来一块:“你不是每次出去应酬,喝多了酒,回家都要逼着我和可可听你背文言文吗?还美其名曰,你是在释放被酒精抑制住的记忆力。那出师表你都背了多少回了?每次你不都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还好,还记得,还是聪明的嘉禾。我们闺蜜之间的这些行为其实差不多,都属于朋克风格的修身养性。我是朋克护肤,你是朋克背书。” “……好吧。”赵嘉禾盘腿坐在床上,薄肩轻耸:“这怎么能不算一种殊途同归呢?” 两人继续聊着,赵嘉禾听见甘露在视频里感慨,现在的就业形势是真的越来越严峻。 每年都是最难就业年,这款面膜还是她向之前面试过的一位生物化学方向的博士校招生购买的。 2023年秋招季,这位博士生没有能够找到合适的工作,就带个小团队自主创业了。这款陶泥面膜就是她的小团队配方研发的。只是护肤品的营销很重要,他们资金却紧张,现在走直播平台,都是自己出镜主播。 甘露是一家光伏行业龙头企业的HRBP,中层经理级别,三十岁处在企业里中层干部这个层级,原本并没有给同龄人“拖后腿”。 只是海外关税屡次加码,内部产能过剩,光伏行业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内忧外患,才一步步迈入了今天这样行业大洗牌的局面。而昔日的资本市场的宠儿,这家曾多次创造佳话的企业,股价一跌再跌,距离高位跌幅已超过百分之七十,确实给了光伏人重重的一击。 想到近期还在跌跌不休的光伏板块,赵嘉禾问:“你们公司现状怎么样了?” “唉,各基地工厂,减产的减产,关停的关停,好不凄凉。别的岗位且不说,单单我们HR团队,整体就减员了四分之三。” “我经手的最后一批裁员名单今天已经全部约谈结束,解除协议全部都签掉了,离职交接也基本上控制在五一假期前。” 甘露洗完脸,叹了口气爬上床,她自己是这一批裁员名单的最后一位。今天她也象征性地约谈了她自己,她给自己拿了一支笔,两份解除协议,她对自己说:“轮到你了,甘露,你我之间就不多废话了,干脆点,签字吧。” 裁员的尽头是自裁。 5.第5章 再心有不甘,但这的确就是甘露十年的峥嵘岁月。 一个职场女性的职业生涯大约在三十到四十年,她将她职业生涯的三分之一时间都贡献给了一家企业,人生中最美好最有拼劲的十年时光黯淡收场,荣耀不再,赵嘉禾不知道前方等待好友的会是什么挑战,也不知道好友还有没有力气重新进入一个全新的行业,再从头去拼十年。再拼十年后,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样的未知数? 不过,当昔日共同奋斗的伙伴们一位一位在她的约谈下离开,有人拍桌愤怒,将情绪发泄于她;有人流泪感性,有人不舍同僚之情,有人焦虑伤怀……她承受了太多他人的情绪,也许“自裁”的确是她当下最好的一种自我解脱方式。 赵嘉禾共情到闺蜜的处境:“宝贝,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 甘露继续告诉她,委屈有,感动也有,人性向来复杂,最挣扎的其实是温饱层。 三十四岁已婚未育的女性同事,房贷车贷将她的肩压低,在得知连调岗的机会都没有的时候,抬手抱住了头。 四十二岁已婚两孩的女同事在她面前掩面痛哭,丈夫五年前事故缺了一条腿,失去了劳动能力,赔偿款至今没到位。 零二年的妹妹救助了二十五只流浪猫,五只小狗,三只仓鼠,还有垃圾桶旁边捡到的两只兔子,一盒金鱼。妹妹挠挠耳朵,说,裁员倒是没关系,就是不知道,两个月内能找到工作吗?她饿几顿倒是没关系,可这些小可爱…… 二十年工龄的老员工,两段婚姻,前妻没带走女儿,再婚的妻子带来了三个孩子,两个是再婚妻子和前夫的,一个是再婚妻子的前夫和前妻的,他因此有四个孩子要抚养,最小的一个孩子才刚刚八岁。 甘露不知如何向他说起裁员的事,他却主动伸出了他的双手,他的手粗糙皲裂,只有指甲缝里填斥着操作机器时留下的油污,他颤颤开口:“单子给我吧,甘经理,你也身不由己。” -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赵嘉禾在手机里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以后打算怎么办,是两年前甘露知晓公司可能会有裁员计划的时候,就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她当时也很快采取了行动,她去面了试,也拿到了新兴行业不错的offer,但她放弃了。 因为,裁员的风刮起时,有同事和她说: 如果公司真到了那一步,我希望坐在我面前的HR能够是你。我不信任公司,不信任资本家,但我信任你,是因为你,我才加入光伏行业,加入这家公司。我不后悔过去的选择,十年前,我硕士刚毕业,是你到工厂外面来迎我进来,我仍希望,走的时候,是你再送我一程。 一句有始有终,她留了下来。 两年时间过去了,一张张解除协议由她负责打印,也由她封存,她的心境早已在厚厚的纸张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们这个年纪的职场牛马好像都有那个休息休假羞耻症,不管是高精力人还是低精力人,大家都觉得停下来就是罪恶,对休息休假有种不配得感。”甘露如实回答:“前几年我也是,总觉得快乐源于忙碌,活着就得卷卷卷。但可能是这两年过得太疲惫了,我想gap一段时间。” 她有一些存款和补偿金,或许支撑不了太久的gap,但两三年问题不大。 甘露又问:“嘉禾,这些年你觉得累吗?” 你也会有一瞬间想要摆脱工作,尽情地只享受生活吗? 怎么会不累呢?怎么会不想享受生活呢? 这次住院她的身体并未完全康复就返回到忙碌的工作状态中,她也想完全放下工作来休整一段时间的。 只能是想。 人们反刍过往,追赶当下,焦虑未来。 这日复一日的忙碌与压力看不到尽头,每天都在赶DDL,那么,短暂的喘息并不能缓解疲累,只会让人愈加觉得未来不可期,只怅然。 可,木石尚且有摆放的位置,何况是人? 人不甘心做木石,人有征服高山峻岭的野心和意志。 因此,不管多累,赵嘉禾从不敢停下来休息。 停滞就是退步,落后就要挨打。 履历上的空档期,永远都是收入的谈判筹码。 甘露换了个侧躺的姿势,将略显得沉重的情绪裹得轻松些:“嘉禾,你说在gap的这期间,我能不能尝试一下发展自媒体?” 再怎么说,她也是光伏大厂被裁,做辞职博主,讲讲求职面试指导,分享一些大厂趣闻,不至于一点流量都没有吧? 赵嘉禾对自媒体领域不太了解,但好友有想尝试的领域,赵嘉禾当然支持,她点点头:“那你不妨试试。” “离职赛道?”于倾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上线了:“这个赛道已经很卷了,三年前我离职的时候就已经替你尝试过了,放弃吧,宝贝。我也是大厂离职,我的离职身份还比你干净点,我是主动离职。” “失业还有鄙视链呢?” “失业等同于失恋,倾注了大量时间和感情的公司就像昔日里如胶似漆的恋人,跳糟是甩人,裁员是被甩,那心情能一样吗?” 想到自己失恋时的经历,甘露表示:有时候甩人的滋味,其实也不好受。 但她明显此刻顾不上愐怀她那死去的爱情:“那要不,gap期间我去夜市摆摊吧。” 于倾可:“是我没摆过吗?” 那些儿童玩具。 闲鱼卖二手,连卖带送的,她都处理了一年才清仓完她积囤的那些货。 她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批量采购儿童玩具。 还有一次,于倾可摆摊卖茉莉冰豆浆,赵嘉禾和甘露为致敬友情,下了班去帮忙,茉莉冰豆浆没卖完,送也送不掉,在无法忍受浪费行为的赵嘉禾苦口婆心劝说之下,三个人每人都喝下了1.5L的茉莉冰豆浆。 三个人扶着肚子,走路时,肚子里都能听见摇晃的水声。 赵嘉禾显然也想起了这件事,憋着笑,问:“是打算卖茉莉冰豆浆吗?” 两人连连摆手:“不了,不了,不了。” “别人怀孕肚子哐哐,我肚子哐哐是怀了茉莉冰豆浆。” “……” “那摆早餐摊卖煎饼果子吧,我之前面试过一个候选人,他说,他卖煎饼果子不比上班少挣。” “那他为什么去你那里面试?”赵嘉禾理智发问。 “因为要早起,他不想早起。”甘露:“卖煎饼果子就是要早晨5点起床的。” 赵嘉禾和于倾可同时喊她:“露露。” 赵嘉禾说:“你可能早晨五点还没有入睡。” 于倾可说:“但你绝对不可能早晨五点已经起床。” “……”甘露:“我渴望的友情是被姐姐妹妹带飞,而不是被姐姐妹妹创飞。” 有关即将失业带来的那种紧张感和焦虑感消弥掉一些,三个人吐槽互损对方,乐了好一会,赵嘉禾建议说: “露露,你既然都已经打算gap了,不如将人生的脚步放得再缓一些,去旅行、、提升自己,去见好久没见的朋友……去和还不错的男生恋爱,和前男友复合,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做,就那样静静地任时光虚掷。” 于倾可也正经道:“嗯,我刚刚逗你玩儿的,人生有一万种可能,你看我,gap了三年,不也活得好好的。作为闺蜜,我们支持你在gap期间尝试各种可能性。” “短暂的gap是为了让我们看清楚自己真正热爱的生活,为了修心养性,也为了让我们能够更好地再出发。”赵嘉禾:“雏鸟每一次振翅,都是为了更好地飞翔,或许我们每一个人都需要一段gap,来认清自己的内心。” 这晚,赵嘉禾做了一个梦,她梦到自己失业了,失业期间,她每天睡到自然醒,在家里种花喝茶写书法,养身护肤练瑜伽,在户外徒步,在公园里守株待兔,学姜太公钓鱼虾,在边疆自驾,在海拔高地看星河万里,璀璨无垠…… 总结起来就是,她在梦里尽情陶冶个人情操,尽情享受生活,她还、还谈了场甜甜的恋爱! 梦里的男友虽然看不清脸,但身材比例极为绝妙,宽肩窄腰倒三角,尤其是那冰箱门一样的宽肩,堪称洗面奶的大胸肌,三维坐标系同款肌腹流线,既令人震惊又令人欢喜。 赵嘉禾醒来仍觉得轻松快意。 快意过后,是无尽怅然和一点儿荒谬。 绿色环保行业前景广阔。 她在她的岗位上努力勤奋,且游刃有余。 压力虽大,但也深受着实控人、董事、投资者以及各位同事的信任和肯定。 她并不具备被动失业的可能性。 除非,她 是主动失业。 也就是辞职。 是跳槽?或者gap? 跳槽也可以拥有短暂的gapweek。只是,跳槽是谨慎又谨慎的行为。 除了薪水,她更念的是一份情怀。 她和谢炯延同进同退的七年,也是她人生中最美好、最灿烂的七年。 至于gap—— 她觉得自己足够理智。 在梦里奢侈地梦过就足够了。 跳槽?或者gap? 出门前,赵嘉禾又笑着摇了摇头。 - “跳槽?或者gap?” “一定是跳槽。” 战略投融资中心的实习生Li抱着一摞文件敲门进来,放下文件之前感慨一句:“Kitty,您是打算跳槽吗?” 赵嘉禾从电脑屏幕上缓缓抬起视线,从她手中接过文件,笑了笑:“每年年报季过了,都有这种类似的传闻,Li又是从哪儿听说,我要跳槽?” 她那是那种甜美知性的姐姐长相,五官线条柔和圆润,情绪稳定,就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向她靠近,Li来公司不久,已经成为了她的唯粉。 “我猜的。”Li自来熟地分析:“您的办公室布置得就像随时随地都可能离职的样子。但像您这般热爱工作的职场精英人,肯定是有了更好的去处才会离职,所以,我才这样猜测的,您是跳槽,而不仅仅是想要gap。” 赵嘉禾不置可否,静静地等待着小实习生继续说下去。 “您看啊。”Li打开手机一张图片,指给她看:“这是我的办公工位,工位上的布置可是我斥巨资请朋友圈里的风水大师指点过的。” 赵嘉禾顺着她的手指投过去视线,看见她的工位摆得满满当当,人都不一定能坐得下。 人体工学座椅、护腰座垫,笔记本电脑、外接显示器、手机支架、电脑支架、换上了漂亮键帽的机械键盘、静音的薄膜键盘、台灯、发财树、绿萝、文竹、巴西木、加湿器、取暖器、煮茶器、空气净化器、加热杯垫、小风扇、马克杯、保温杯、蜜蜂狗、bubu…… “大师说,像我这样摆,既能防工贼,又能保佑我顺利通过实习考核。” 难怪说,现在的年轻人在悬梁刺骨和旋转跳舞之间,选择了玄乎其乎。 “但您一个人独享这么大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里却没有任何一件您的私人物品。”Li用手臂环了一圈比划着:“还有您这么大的办公工位上,仅仅只有一台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水杯。” “我有私人物品啊。”赵嘉禾说。 “是什么?” 赵嘉禾将藏在工位下的一双笔直纤细的腿平移过来,向她展示了她的小草渔夫鞋,随后璨璨一笑,默默拉开了抽屉:“我还有一个打地鼠游戏机,和一包卫生巾。” Li唇线抿得直直的,梨涡都快长出来了:“……” 逗了下小实习生,赵嘉禾心情很不错,她看着图片里Li既拥挤又整洁的工位,清了清嗓子,有意端起姿态,换了个方式继续逗她:“你是来上班的吗?” Li并没有被她的突然正色唬住:“像我这样愿意精心布置工位的员工,才有可能是全公司最稳定的工仔。把工位当成宿舍,我不但是来实习的,还是打算长期发展的,只要能和我的桌面“小伙伴们”待在一起,7*24小时工作制,那都不是事儿。您可以随时差遣我,我愉快接受,同时,我希望公司和领导们也不要辜负了我的信任。” 赵嘉禾点点头,翩翩然嗯一声。 “您这样的,一台笔电、一个水杯,就像是随时随地要跑路的。”Li再次总结道。随后,她话锋却又一转:“不过,您还是偷偷给我透露一下吧,这公司是不是要爆雷?” 赵嘉禾:“……” 大概是被小实习生的快言快语给打败了,进入谢炯延办公室之前,赵嘉禾脑子里还在反复跳出那几个字: 这公司是不是要爆雷? 是不是要爆雷? 因此,等赵嘉禾坐在总裁办公室,听到谢炯延说他有意向董事会辞去总裁职务,向股东大会辞去董事职务,清仓减持他的全部股份时,赵嘉禾的第一反应是: “在我不知情的时间里,您埋了什么雷?” 6.第6章 “怎么会这么认为?”谢炯延体面道:“我不至陷你于水深火热中,更不至于甩甩袖子走人,要你来为我收拾烂摊子。” “抱歉,是我唐突。” 谢炯延笑了,他笑起来是典型的混血长相,五官深邃饱满,黑发褐眼,眼窝很深,棕褐色的瞳孔滢亮。 他并没有给公司埋雷,他只是计划着五年内要离开中国了。 片刻的怔然之后,赵嘉禾很快恢复常态:“我能问为什么吗?” “当然。”谢炯延说:“Kitty,你不仅是我事业上的合作伙伴,更是我在中国的好朋友,我理应诚恳向你说明我这么做的动机。” 谢炯延有一个庞大的家族体系,家族里执事的长辈们年事已高,应对全球化发展趋势越发力不从心,家族的生意需要小辈们回去分担。所以,他才决定用五年的时间逐步结束他在中国的事业,回到他的家人身边去。他的家族企业在亚洲国家有一些业务,或许将来他们也还会到中国来拓展商业版图,但家族事业的重心仍会留在欧美市场。 朴素又现实的理由。 赵嘉禾的手臂失了力,轻轻一滑,滑脱到腿膝上搭着,手指微微攥紧。 这大概就是前两天那位从未露过面的前投资人林树沉到来的原因,以他的好友身份给予一些建议,赵嘉禾想。 谢炯延肯定了她的猜想。 当初,他的家族反对他到中国来办企业,但他的个人资产只能够满足公司早期的经营和运行。 他急于向家族证明自己。 他的野心远不止在异国他乡成立一家小微型企业。 “Soren向来关注绿色环保事业的发展和技术创新,我们虽然年纪上相仿,但事业上他确实是我的前辈。我向他求助,他提供给我早期所需要的足够资金,是我的天使投资人。” “我邀请他过来,将我的打算告诉他,也想请他从我的角度为我参谋。” 谢炯延没有好意思告诉赵嘉禾的是,当时林树沉听完他的五年规划后没有很快开口,两个男人四目交接,他就那样看着他,目光不偏不倚,眼神里多了几分罕见的凝视,几分压迫感。 林树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笑一声,开口的第一句是说: “人生当自由,你去留随意。” 紧接着,他又说了第二句话,“不如,你和嘉禾开诚布公谈一谈,你该向她说明你的打算,她也好早做打算。” 职场上的缘分时常短暂,很多人做同事、做上下级一共都做不到五年,谢炯延认为告别不慌于这一时:“还有蛮久的时间,好像也不太着急?” 每个人的时间观念不同,林树沉认为,既已是板上钉钉,不如尽快说明。他平和沉静地道:“你应当给予嘉禾充分反应的时间,如若有必要,也应换位思考,为她做一些价值考量。” 过去的十年,时代浪潮赋予这一代九零后的是一个选择大于努力的十年,选对了路,就是受幸运女神的眷顾,在这层幸运色的庇护之下,再付之个人的努力,大浪淘沙,越努力的人越幸运。 “你和我都吃到了时代的红利,Kitty也不例外。” 他颇为自信地告诉林树沉,当公司的控制权发生变化后,对方自然会对原有的高管制定相应的留任激励机制。而Kitty的能力有目共睹,无论公司将来是由什么样的领导班子来管理,他都相信她仍能在和丰环境这个舞台上发光发热。 他用英文诗句般的语言赞美她:“实力与气运并存的优秀女孩,鲜花在她的舞鞋上盛开,演绎一支支荣耀的春日舞曲。” “Kitty并不需要我额外关照,但如果她有需要,为她物色更好的雇主,我也义不容辞。” 而此刻—— 不管内心如何五味杂陈,赵嘉禾仍然表现得理性又自持,唯独职业西装包裹的腿有些紧绷,坐着的姿势有些发僵。 纤细如天鹅一般的颈项微微缩滞,有那么几秒钟,赵嘉禾想问问他,这家企业不是您的心血吗?您倾注了全部青春和感情的事业,怎么能够这么轻松地说放下就放下? 也有那么几秒钟,她想问问他,他们之间这几年来那些超出了上下级之间,微妙的相处是她在自作多情吗? 但又觉得没什么必要,他连自己亲手打造的事业都能轻松放手了,那么,那些没能说出口的情意,一不够浓,二不够深,到了人生的分岔路口,就如同旧掉的衣服,自然是要被脱在过去的。 如果她有庞大的家族企业要继承,或许,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吧?洒脱也是人生的一门必修课,她修得虽晚不迟。 成年人的洒脱有时就是,你不说,我不知。 你要走,我笑着挥挥手。 镜片下的眸光温柔坚定,赵嘉禾面色平静地笑一笑:“既然您已经做出决定,那我理应配合您去做后续的工作推进。” “谢谢你的理解。”谢炯延抿了下唇,轻松的玩笑中似乎也藏了些许意味不明:“我原本以为这个决定会让你有些难以接受,但你看起来似乎丝毫不在意。” “怎么会呢?”赵嘉禾眼睫一闪,婉婉道之:“那是属于您的人生,我由衷地祝福着您前路美满,鲜花拥簇。” “我怎么听着你的祝福有点儿官方?” “如果人能够剖心自由。”赵嘉禾:“您就会看见诚挚是鲜红色的。” 谢炯延不知想证明些什么,身体故作轻松地往后一仰,轻薄的衬衫布料刮蹭椅背嘶嘶地响,抵着椅背的肩背微绷,颈项往前倾塌,搁在桌上的右手下意识地开始转笔,他进一步追问道:“那如果,是站在朋友的立场上呢?” 赵嘉禾又笑一声:“我为朋友更广阔的人生旷野而喝彩。” “啪”的一声,手中的万宝龙钢笔砸到桌面上,谢炯延跟随她笑了笑,眼尾滋生出几分痒涩坚硬,他似乎对她的回答不太满意,但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距离五年期的离别约定还有段漫长的时间,或许她反射弧线较长,尚未能在短时间内产生不舍情绪,如若不是因为好友的建议,谢炯延也不会这么早向她透露。 两人又简单聊了些公司战略规划及下一阶段的投资方向,然后结束交流。 就在赵嘉禾准备起身离开时,谢炯延向她推过来两盒巧克力,巧克力用纤维纸简易包装着,仅仅是看包装,就知道应该是环保人士会倾向的选择。 “Soren托我转赠予你。” 市面上很出名的一款巧克力,价格也同样担得起它的名气。投资人群体的手笔向来敞亮阔绰,一份伴手礼也无意间透露出其雄厚的财富实力。 赵嘉禾对收到转赠的礼物并没有太多意外,因为经常给投资人准备礼物,她也常会收到投资人的回赠,总裁谢炯延是位美食专家,想必他的好友体面周全,在投其所好给他准备礼物时,也顺道儿给她准备了一份。 一句“请您替我转达谢意”后,赵嘉禾一手抓着笔记本,一手拎着两盒巧克力走出了总裁办公室,又在遇到Li的时候,请她给大家分发掉。 赵嘉禾手里捧着水杯,独自杵在办公室的落地窗边,唇边的漫漫笑意敛收起,她咬了下嘴唇,齿印处唇色泛白,而后深深吐出一口叹息,唇色重新变得鲜红泽润。 谢炯延要走了。 他是没有给公司埋雷。 但他的计划却是赵嘉禾这个春天最大的惊雷,惊醒了七年来,她对一份事业,对一家企业的专注,也惊醒了最近这几年来,他们冠以朋友之名的坦然暧昧。 所有相处时的心安理得,就这样被雷暴猝不及防地劈醒,那些开始让人后知后觉到心虚的过去,正如同汹涌的江水奔腾而来,将她整个人彻底吞噬。潮涨潮落,他们的爱情尚没有来得及在翻滚的浪潮中开始,就先被浪潮打翻,五年后的分离,现在就该进入到潮退期。 要怎么告别呢? 静静地看着他离开?还是,或许她也该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转身? 暧昧随风去,她只追逐晴日。 他们一起努力将公司做到了行业top,他们共享胜利的果实。 可当这种共同的奋斗信义被其中一方背弃,那么这透支生命式的忙碌工作好似不再像从前那样有吸引力,与暧昧有关,但又不全关乎暧昧,还有那些共同奋斗的点滴,所有的忙碌、疲惫、疾病、争论、算计、推诿、陷害、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这些负面情绪全成了压死职场骆驼的最后一摞稻草。 骆驼将倾…… “跳槽或者gap?” 赵嘉禾脑中再次跳出这个大胆的想法。 上次住院医生的建休单开的是一个月,但她出了院就来上班了。 说来也好笑,那天进手术室前,她还在讲电话交待这交待那,术后麻醉清醒后第一时间拿起手机回复这回复那。 她其实急需一段时间的gap来休整自己,跳槽于她而言,也不再是一件毫无吸引力的事情了。 天气在这个时候陡然骤变。 心里的乌云爬出窗外,巨大的阴暗笼罩着大地,惊雷声滚滚而来。 “轰!” - “轰!” 一声声惊雷,急转直下。 伴随着隆隆的巨响,惊雷和闪电交缠,雨水织得混乱不堪。 谢炯延驱车沿着洛津湖畔兜了好大一圈,才隐隐约约看到雨雾中一顶军绿色的充气帐篷屋。 他将车停好,撑着伞没入大雨中,道路泥泞,他顺着绿色的树林用腿拨出一条路,找到了正悠闲坐在帐篷门厅防雨天幕下聆听雨声的林树沉。 一室一厅的充气帐篷驻扎在树林背面,地面上是裸石路,沿湖的空旷处雨势不大,凉快清爽,与另一面宛如两个世界。 一面的世界狼狈匆忙,一面的世界,静听着雨声微荡回响。 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湖面上,耳边泛起雾花花的白噪音,视野却像童年电视机信号断连时的雪花屏。 雨天雨中聆听雨声。 他可真会享受生活。 谢炯延收起伞,在林树沉旁边支开一把月亮椅,他将手机和车钥匙摆放在面前的igt桌面上,热情地替朋友招呼着自己。 “中午吃什么?”他问林树沉。 林树沉面前摆了本《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手抄本,这会儿他单手枕在脑袋后,仰靠在一张纯黑的高背椅上,软壳冲锋衣的衣领立起来,挡去利削的下颌,鼻梁高挺,眉眼锋锐,他漫不经心地回答:“空气。” “……”就像没听到一般,谢炯延自说自话:“你这边能叫到外卖吗?我中午想吃南昌拌粉,你要不要?” 南昌拌粉终于让帐篷主人有所反应,起身去冰箱里拿出一袋全麦吐司和一盒植物燕麦奶放在桌面上,重新落坐时,不忘再提醒客人一遍:“下次,没必要在饭点来。” 顺着他落座的动态画面,谢炯延敞开吐司的包装袋。 简单手揉工艺的麦麸土司切成薄片,口感有些粗糙,但谢炯延也能吃得可口。 他向来如此,好吃的、不好吃的,他吃什么都能吃得津津有味,这对和他一起吃饭的人来说,其实是一种促进食欲的享受。 这是赵嘉禾对谢炯延的评价,但谢炯延没想明白,既然和他一起吃饭有促进食欲的功效,那么她为什么会经常拒绝他的用餐邀请呢? 谢炯延嘴上吃着吐司,心里想着赵嘉禾。 他很快又想到了,她就喜欢像这样拿全麦吐司涂抹菠萝果酱,当作早餐吃。 “要是有菠萝果酱就更好了。”谢炯延说。 没有菠萝,也没有果酱。 不过见他吃的挺有食欲,原本打算午饭吃空气的林树沉也取出一片吐司来干巴巴地咬着。 比起填饱饥饿,他似乎更在意品尝出食物本身的滋味,就连干巴的麦麸吐司,他也吃得慢条斯理。 “雷雨天气,你这儿能安全吗 ?”谢炯延问。 摆在多单元igt桌面上的手机突突震动,林树沉垂眼一看,来电人正是贺衡,自那天一别,他比从前黏人,这几天像吃饭一样,一天问候他三遍。 看来丰厚的离职补偿金也不能打消他的职业焦虑,或许更担心他的财务状况。 林树沉接通电话的同时回答了谢炯延的顾虑:“没做亏心事。” 这话同时通过听筒传到贺衡耳中,贺衡接着他的话道:“不做亏心事,就不怕遭雷劈了吗?” 林树沉咬着吐司的动作停了下来:“……” 林树沉眼尾稍稍抬起,神色不明,半晌,他道:“我会去找份工作。” “那我呢?” 林树沉缓缓启唇,线条平滑,低沉好听的嗓音混着雨水声落在贺衡耳中,在均匀的节奏感里传递一种清晰的音质感,也无比动听:“找份能带你一起的。” 那就好。 贺衡想了想,压低了声音:“您多保重,留得生命在,看遍湖中湖。只要您的心胸足够广袤,无论是洛津湖还是酒店里人工挖的沟谷,它们都可以是瓦尔登湖洛京分湖。” “……”谢炯延咬着吐司的动作同步也慢了下来,腮帮微紧:“Hugh,他开免提了。你小不小声,我都听见了,你也太会拍马屁了。” “哦,那就我不多说了。”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他此刻岁月安好。” 广阔的洛津湖畔,垂枝瑜的长枝,轻扫着嶙峋的怪石。 湖面上片片横卧的睡莲盛开出潋滟的鹅黄色,是雪花屏幕上摇曳闪烁的抹抹春彩。 - 电话挂断后,谢炯延三两口啃完吐司,五六口喝完燕麦奶,有些意犹未尽道:“下回,你能不能为我准备几瓶风味调制牛乳?” 林树沉侧目看了他一眼:“这话你好像不应该对我说。” “那我应该对谁说?” “便利店的店员。” 说完两个人都无端笑了下。 谢炯延又拎起桌上的瓷釉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汤透明且无色无味,他喝了一口,果然是清水。 清淡的人,煮不出浓茶来。 谢炯延放下了寡淡的杯子,说起他淡淡的惆怅。 谢炯延向赵嘉禾说明了他五年内会逐步回归他的家族的想法和计划,得到了她的理解和祝福。惆怅是,向她说明这件事之前,其实谢炯延心里是忐忑和期待交加。他既担心她会生气,又担心她不生气。 但当她果真表现得一点儿也不在意,仿佛他的离开就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时,他心中又隐隐感到有些失落。 他们花了七年的时间建立起来的革.命友谊,她这样的平淡反应,就叫人心中哭笑不得。 “你说,为什么友谊也会让人觉得心脏堵堵的,酸涩又慌张呢?” 山雀鸣于深春枝头,鸬鹚在雨中机敏地张开口。 鱼藻浮游涨,鹈鹕饮水浅。 今日风意犹盎然。 林树沉收回落在雨景中的视线,从白噪音的世界里分出一点儿注意来。 他还没说话,谢炯延却已经自己得出了结论:“看来我是有分离那个焦虑症。” “但我为什么只对Kitty产生了分离焦虑?而对你却没有分离焦虑呢?”谢炯延:“明明,你们都是我的好友。” 看到好友如此期待他排忧的眼神,林树沉不负他望:“可能……” “可能我对Kitty不只有友情。”不等林树沉说完,谢炯延思考过后已经有了结论:“男女之间比友情更深一些的是爱情,而因为爱情产生的分离焦虑,解释我这种分人型的分离焦虑也更为合理。” 林树沉:“或许……” “谢谢你给了我启发”,谢炯延起身,朝他一笑,“我要走了。” 林树沉哑然失笑:“我什么都没做。”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就像伟大的思想家、哲学家,你静静的存在,对我就是一种启发。我们心连心,我信任你。”谢炯延站起身,笑得眉眼开阔:“你自己注意安全,如果发生特别紧急的事件,你记得打电话给110,120,119和Hugh。” “不如,你先冷静……” “我冷静不了,我的爱情迫在眉睫。”谢炯延拿起伞,认真地边走边说:“友谊是通往爱情的捷径,我却把爱情当作友谊走了好长一截弯路。” 想起什么,伞下的谢炯延捂了捂剧烈的心跳声,回过头来理一理领带冲好友露出个自信的笑容:“请等候我,向你分享喜悦。” - 这雨一直下至深夜。 在临窗的雨声中处理完工作,赵嘉禾纤薄的背紧紧贴着墙站立。 她一边练肩背,使自己保持完好的体态,一边点开【少睡人不老,熬夜致富早】的微信群。 群聊语音通话已经进行了一会儿。 她们三个人就住在同一个小区,不管能不能见上面,但每天都会抽出时间聊会儿天,有时是一个小时,有时是五分钟,有时又只是在群里发一句你俩怎么还没亮灯/我睡了/忙死了/还活着/好累啊/你们什么时候发达,我好想靠闺蜜带着飞…… 相识二十多年的闺蜜,同住一个小区。 有友谊如此,似乎也足以慰籍疲劳的每一天。 赵嘉禾加入群聊,听到甘露正在报备她的gap进度:“姐妹们,停下手里的一切事务,现在全体起立,让我们一起恭喜甘女士,贺喜甘女士,从今天0点开始,31岁的甘女士就正式失业啦。” 赵嘉禾将手机放到一旁,开了外音,重新贴着墙而站,她刚想问问甘露想要什么样的庆祝仪式,就听见于倾可用同样的句式宣布了她的人生节奏: “姐妹们,先别忙着坐下,这里还有一位于女士也值得恭喜。” “恭喜于女士,贺喜于女士,从今天0点开始,31岁的于女士就正式开始创业啦!” 7.第7章 于是,赵嘉禾和甘露异口同声:“创业?” 于倾可肯定地“嗯”了一声。 说起事业上的打算,于倾可露出久违的神采。 十年前,她们选择她们的事业时,并不能随心所欲,因为她们各自的学历,因为她们的所学专业,也因为她们需要一份完整的工作经历为生活兜底,成为各自事业上的退路,所以她们的选择实则受限。 赵嘉禾本科学的是金融,辅修了法律专业,毕业时获得了金融和法律专业的双学士学位。 她的硕士是在英国念的,两年制,碳金融方向,是全球范围内比较早批次毕业的碳金融方向的硕士研究生,比她们晚两年就业。 甘露学的是工商管理人力资源管理方向,校招进入东家单位后,一直从事着HR相关的工作。 而于倾可自己学的是市场营销(国际贸易方向),所以选择了做外贸销售,后又转了内贸。 在第一次择业时,她们都选择了与所学专业对口的工作。 但,这些工作,真的是她们喜欢的工作吗?她们选择的行业,又真的是她们想要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吗? 当初填报高考志愿的时候,一句“这个方向不好就业吧”,有多少人对真正的兴趣专业望而却步? 想学野生动植物保护的,选择了金融;想学基因检测的,选择了通信工程;想学动物医学和水产养殖的,选择了企业管理和旅游管理。 gap的三年,于倾可已经对这个问题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十年的工作经历,无论是在金钱上、工作经验上,或者成败得失的心态上,都让我们具备了重新选择的条件。”于倾可:“现在,我已经准备好重新出发了,我打算创业,露露,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甘露的职业字典里并没有创业二字,但她这会儿显然也陷入了片刻沉思。她倒也没犹豫太久:“创业吗?我没想过这个可能性。相对于创业期需要承担的巨大风险,其实保守一点的工作更适合我。” 为他人做职业规划做得多了,甘露对自己的职业方向倒也比较清晰。其实她很喜欢HR这个职业,她对行业也不太挑,只是再想找到一家企业文化和她个人价值观高度契合的企业,还是有一定的难度。 “不过,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你真的决定创业吗?” “嗯。”于倾可摘下一对珍珠耳环,坚定地道:“三年的gap足够让我认清楚自己的野心和目标,是时候向前再出发了。” “那你的创业项目是什么?” 于倾可发来一份《创业计划书》,赵嘉禾活动了下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墙,腿膝微微弯着,屈指点开了她的PDF文件。 她的创业计划书共有三十二页,从创业背景、到市场调研……从周边区域竞争关系的优劣势分析,到她独特的教育理念和创新点等等,都阐述得十分详尽。 她的创业项目是开设一家幼儿托育管理机构。 并非一时兴起。 她已为此做了很多准备。 比如,她已经租好场地,并通过了相关部门的验收,她取得了开办幼儿托育机构的各种资质,也早早地考取了从业资格证书。 她已做过一些调研,微信里添加了很多目标客户,宝妈宝爸、宝爷宝奶,宝公宝婆,甚至还有宝太爷和宝太奶。 她与宝妈宝爸保持着良好的日常互动和节日问候,偶尔分享一些育儿心得,与其他人则保持着超市商品打折和新店开业领鸡蛋的消息互通。 赵嘉禾知道可可从不是安于现状的女性,被迫离开职场的三年,她看似消沉,实则是在不甘中不断挣扎、沉淀,当然也磨平了往昔年轻气盛、几分骄傲的棱角。 她已修得沉稳。 没什么可多说的了。 赵嘉禾微微挑眉:“囤儿童玩具了吗?” 于倾可战术性咳嗽:“……哈!你真逗。” 甘露揉揉肚子:“看来囤得不少。” “营销策略嘛!” 玩笑归玩笑—— “既是锋芒锐气的苍鹰,迟早该到更高处去展翅飞翔。”赵嘉禾片刻施然:“我支持你。” “我也支持。”甘露紧着说。 收到好友们的无条件支持与理解,于倾可有些动容,吸了吸鼻子:“谢谢宝贝,我爱你们。” 睡觉的时间差不多到了,互道过晚安之后,于倾可突然提议:“对了,我们明天要不要去祈福?” “什么主题?” “祈祷上天的……”于倾可仍在动容中,嗓子一哽,道出口的音节变了调调:“锤炼。” 于倾可话音刚落,甘露一身寒:“好可怕的诅咒,我被锤炼得还不够多吗?” 赵嘉禾脚尖踮踮高,揶揄道:“新老板转身,格局观不修自大,于老板企图携两闺蜜没苦讨苦吃。” “……”于倾可汗颜:“不好意思,于老板太激动了,于老板不想吃苦,才打算携最亲爱的闺蜜,一起祈祷上天的垂怜。”垂怜二字,咬音略重。 “去哪儿呢?” “京古寺吧。” 一个要创业。 一个gap过后,也是打算找工作的。 而另一个在职的,也该希望自己的职业生涯顺风顺水,企业盈利、股市长红。 只是赵嘉禾白天萌生的关于她职业新的想法并未过早地与好友交流。 离职如离婚,她也需要冷静期。 三个人里,两个人都还处于失业状态,时间自由,就只有赵嘉禾一个人是有工作的,虽然是冠以弹性工作制的高管岗位,但紧凑的工作节奏并不能够允许她法定节假日休假自由。 “我先不去了,我明天要上班。” “明天不是五一吗?” “嗯,但明天排了我四场会议,都很重要。”赵嘉禾身不由己:“我没办法缺席。” “你能不能线上参会?” - “好,各位,现在我们通报本场会议的出勤情况。应会人数二十八人,实际参会二十八人,其中,线上参会两人。” 第一场会议是财务条线有关国内业务毛利率提升的项目评审会。 蓝牙耳机里传来财务总监主持会议的声音,而耳机外面听到的却是山顶远处的寺堂中,京古寺,古钟晨鸣,悠悠回荡。 商业经营、佛堂钟声,两种声音的碰撞揉捻,倒也让这场财务会议多了几分肃穆与庄重感,财务会议就该有财神爷的远程加持。 赵嘉禾今天穿了身简单的速干运动套装,肩上的托特包是尼龙材质,轻便环保,里面背了台随时可能会用到的超薄笔记本电脑。以及,随时可能会派上用场的便携折叠环保篮框、环卫夹等等垃圾清理工具。 甘露和于倾可落后于赵嘉禾五六节台阶,一边爬台阶,一边又小声聊着天,尽量不去影响到她开会。 她们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三人行,习惯了她无时无刻不背台电脑,毫无征兆的临时会议,以及接个不停的电话。 现在好一些了,前几年,三个人在外面吃顿饭,她都有可能随时会掏出台笔记本电脑来,连一顿饭都吃不安生。 嘈杂的火锅店,热气腾腾,别人辣得大汗淋漓,她就那样,电脑一架,降噪的耳机一塞,专注地敲着键盘,牛油在她的餐碟里冷却结了一层油块,她与周遭的热闹烟火气格格不入,却独自安静美好。 她们和她开玩笑时,会说那句网络上的流行话—— 失败固然可怕,但朋友的成功更令人揪心。 嘉禾,无疑就是她们那位成功的朋友。 不过,那的确只是一句玩笑话。 上市公司的高管,统筹兼顾多个部门的职能,披露出来的高薪酬,他人看起来艳羡不已,但她们知道,她的努力和付出担得起这样的高薪。 虽然她极少向她们倾诉工作中的高强压力,也极少向她们抱怨什么算计,但她们其实都明白。 人生哪有什么一马平川? 每条鲜花盛放的路上,不被看见的,也是荆棘丛林遍布。 至于她们为什么要走在她后面,她们也有一些共同的认知,她们生怕她开会时过于投入,万一她一个不留神,脚下踩了空,她们好能够及时护一护她。 朋友的人身安全,永远比朋友的成功更令人揪心。 除了姐妹,谁会稳稳接住摔倒的嘉禾呢? 耳机里,财务总监结束一段发言,赵嘉禾在他发言的基础上又补充提了几点或实或虚的要求,回头望一望身后,弯弯曲曲的台阶不见尽头,她们已行至半山高处。 赵嘉禾回头和闺蜜带着歉意地笑了下,抬眼望过前方的更高处,那是一条用石块砌筑的直路,石阶很陡,视觉效果呈笔直的坡度。 山顶云雾低矮,缭绕在千年古寺的周围。 熙簇簇的白绒飘落下,自山高处而来。 “下雪了?” 赵嘉禾有些懵,投入在主题会议中的沉浸式讨论,好似让她忘了今天已是五月天。 赵嘉禾伸手,拢起的手心里洼了几片绒瓣。 “海棠似雪胜似雪。”后面两个人异口同声:“是妹妹心里在下雪。” 五月,山上海棠花盛开的季节,白色的花瓣随风扬起,飘飘洒洒,在霭霭云雾的掩护下,竟如同落了一地春雪。 好美的景。< /p>她总是在错过风景,错过春天的花,错过夏天的雨,秋天的落叶,和冬天的雪。 工作顺意,生活中却已有无数遗憾发生。 如果,她是说如果,离职冷静期不会让她改变她的跳槽想法,那么,她想在切换下一份工作的时候,给自己留有几周的gap时间,偷偷喘上一口生活的气。 赵嘉禾弯腰捡了一朵白雪海棠别在耳边:“我与山顶海棠,孰美?” 于倾可即刻按下拍立得的快门键,一张氛围感的复古照片抓拍住,从胶片出口缓缓吞吐。 她无疑是很好看的。 甜系女孩的长相,骨架小,人显得纤瘦,皮肤是冷白皮,巴掌大小的鹅蛋脸型,五官婉约,声音柔和清甜。被她别在耳边的一朵白海棠,更是温柔地点缀着她的成熟知性。 好看是好看。 不过—— 朋友的美貌,远比朋友的成功以及朋友的人身安全,更令人揪心。 “海棠再美,怎敌舌战群儒的你?”把拍出来的照片递给嘉禾后,甘露和于倾可齐齐道:“开会去吧。” 会议里的良性冲突,不但会让她觉得外在的美貌一文不值,还会让她觉得,心灵的美貌也没什么必要。 三个人继续沿着台阶向前走去,因这一段小插曲,赵嘉禾倒觉得步伐愈加轻盈。 再抬眼时,那被白雪海棠覆盖住的石阶尽头,站着位闲云野鹤一般的遁世高人,他一袭白素色长袍,双手背于后腰,站姿挺拔,修长的身形与海棠树笔直相衬,又比海棠更静谧。 有那么一瞬间,风止住,海棠不赏,钟声不响,时间好像就此凝固住,唯有苍山低眉,菩萨慈悲。 显然三个人都被那样的景色吸引住,半晌,甘露愣愣开口问了句:“那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是什么人?” 风吹起,那人的长袍迎风而鼓,佛堂里的钟声再次回响,海棠流动,耳机里正在发生“部门之间的良性大乱斗”。 赵嘉禾目不斜视:“阿拉伯人。” 她双手背于身后,面露坦然之色。 听她这样信誓旦旦地说,甘露和于倾可两人一时八卦心起,也不着急着到山顶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认识他吗?” “没想到你的人脉这么宽广,除了企业家、投资人这样的商业大佬外,就连穿素袍的男人都有你认识的,还是位阿拉伯籍的国际友僧。” 其实赵嘉禾不知道。 她也不认识,但她长着一张会让人无条件信任的脸蛋。 赵嘉禾重新提步,肩背挺得堂堂正正,神色依然淡定,只是咳了咳,才揭晓答案:“因为阿拉伯男人爱穿白色长袍。” 好刻板的印象。 家住南极的企鹅听了都得扑棱扑棱,大叫一声:“人,快给我织件毛衣,冻死鹅鹅啦。” 甘露如企鹅一般抱住了手臂:“……好冷啊。” 于倾可抖了抖肩:“……我瑟瑟发抖。” “会不会是那种功德深厚的得道高僧,专为指点俗世的迷途而来?”于倾可细腻的内心与她酷酷的外表多少有些反差:“你们看,他往那儿一站,就像是在指引着我们走向光明的未来。” “又有点儿像远离世俗的隐士。”理想主义者甘露说:“也有点像武侠里高深莫测的剑客。总之,就是很神秘啦。” 白雪海棠随着风力纷飞不停,那人虽往那儿定定一站,他的衣角却被花瓣掀起了波澜,人不动,衣袍与花香共舞,群鸟惊翻枝头,慌张失色遁逃。 赵嘉禾想起曾在纪录片里看到的仙鹤,大雪纷飞时,白仙鹤在雪地里蹁跹起舞。 耳机里,国内业务毛利率提升的项目评审会议结束,赵嘉禾退出会议界面,摘下蓝牙耳机放到包里,双手插进薄外套的衣兜。 耳边重新灌入风声,垂眼时,棒球帽下的八字刘海细微凌乱,随手绑的低丸子头凭添几分俏皮随性,她温温一笑,说:“像仙鹤。” 两人根据她的描述脑补了下。 “别说哈,还真挺有那种意境的。只是——” “只是什么?” 脚下是一块宽敞平坦的露台,树荫斑驳、星星点点,甘露手腕灵动一翻,指尖像花朵一簇盛开,原地跳了小段维吾尔族舞蹈,并道:“一鹤独舞,不如双鹤共舞。” 于倾可短发黑衣,脖颈儿上戴了条细细的choker蛇链,加入甘露跳起了拉丁舞,又接着她的句式玩起了诗句接龙:“双鹤共舞,不如三鹤齐舞。” 赵嘉禾往前一步,却直接在一块花岗岩石头上坐下了。 是的。 有的人走着走着,她就坐下了。 8.第8章 赵嘉禾坐在一块花岗岩石头上,指尖虚虚地撑着下巴说:“三鹤齐舞,不如群魔乱舞。” 甘露和于倾可不跳了,两个人停下来,喘着气儿,分别坐在赵嘉禾两边,两人对视后,伸了手挠其纤长的脖颈儿和腰枝:“说谁群魔乱舞呢?” 赵嘉禾怕痒,耳后和腰枝处尤其敏感,只一会儿,她就求饶认输:“我错了,我错了。” 语气却是一惯的温和软糯:“这世间万物万福,都不如二位姐姐翩翩起舞。” 三人之中,于倾可的性格最为外向,甘露次之,相比之下,赵嘉禾稍显得内敛一些。明明三个人都不是特别闹腾的性子,但聚一块儿的时候,又好像有那样的魔力,吸引着她们释放自己,快乐的情绪悄声鼓涨,连嘉禾都会比平时松弛热闹许多。 这可能就是嘉禾一直说的,能量型朋友的相处魅力。 赵嘉禾在中间,甘露和于倾可分坐左右侧,三人姿态亲昵,一张合照经由拍立得拍出来。 然后她们又换了位置,甘露在中间,于倾可在中间……每个人都获得一张以自己为中心的姐妹合照,在她们友谊的世界里,她们都是彼此的主角。 闹腾够了,三个人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又喝了些水,才重新迈开脚步。 因为赵嘉禾得了空,三个人后半段路程,一句两句没什么主题,也没什么营养地聊着。 友谊的路上,她们敞开心扉,什么心声都可以坦露给对方,但在今天这段难得的幽幽深路上,她们都选择了不聊工作,不聊失业,就只聊些生活中的趣事,不吵闹,但热闹,一路就这般自在地聊到了山顶。 咦,那位世外高人呢? 眨眼的功夫,山顶已空无一人。 唯有露水清明,烛火不灭,烟香袅袅,佛音不绝于耳。 刚才的所见所闻,恍如产生的幻觉,所谓仙境,不过是迷惑了世人无数的山野雾瘴罢了。 - 走进三门殿,净手焚香,弯腰弓身,双手合十,在绵久的佛音中虔诚地跪拜过三千尊佛身塑像。 偏殿有一处专为香客提供的灵签台,三个人依次坐了下来,取出手机,电子扫码。 京古寺虽是千年古寺,但商业化程度却很低,看得出来住持无意去经营这些,佛缘佛缘,主打一个真佛系、真随缘。 好在香客虽零零散散,却也不算特别少。 整座古寺既注重环保,又能够保持与时俱进,竟已经领先于很多企业,率先实现了无纸化办公。 三个人填写好各自的生辰八字,然后进入抽取签文的界面。 手机屏幕上灵签的种类分了四大类,分别是事业、健康、财运和姻缘。 甘露把四类灵签涵盖的释义分别都读了遍。大抵是这样的场景见得多了,看出她想把所有种类的签文都抽一次,灵签台的小僧敲着木鱼,道:“灵签还是只抽一支最为灵验。” 甘露仔细想了想,她的事业暂无悬念,财运跟着事业运走,所以财运也是暂难亨通。 她刚做过离职体检,身体也还算健康,至少比嘉禾的指标好看多了。 “?”嘉禾:“长寿的秘诀是心胸开阔,而不是沾沾自喜。” 总之,甘露最后抽了支姻缘签。 于倾可笑话她:“老实说,其实你就是想看看你和严泽柏(bo,2声)还能不能破镜重圆吧?” 甘露“呃”了一声,神色微微有些不自然,却又否认道:“才没有的事。” 于倾可“呵”了声。 紧接着,于倾可也抽了支姻缘签。 “?” 甘露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老实说,其实你就是想看看你和骆明能不能白头到老吧?” 于倾可倒是大方:“我合情合理且合法着。” 最后,赵嘉禾也抽了支姻缘签。 甘露、于倾可:“哇哦?” 赵嘉禾神色坦然:“为了证明我合群,我保持队形。” 三个人都低低地笑了起来。 忘了自己已经是三十岁的成熟女性了。 三十岁又如何,没有人规定,三十岁的女性一定要时刻都露出自己成熟理性的一面。 她们也有俏皮、欢乐和轻松的时刻,她们有能量型朋友,在这匆忙紧凑的人世间赶路,她们赋予彼此难得的喘息和快乐。 解签就在签文旁边显示,三个人找了条长椅坐着,仔细,并同步交流彼此的签文解说。 签文解说是其次,玄学有时不过是看了个热闹,但在交流中,三个人会顺着话题,告诉彼此自己当下的感情状态。 昨天是甘露在东家单位就职的最后一天,整理物品时,她看到了严泽柏的车停在公司北门,就在她所在的那栋楼的侧面马路上。 刚才抽签时否认,这会儿甘露倒是坦然承认,看到严泽柏虚倚着车门的时候,她心里还是会扑通扑通乱跳,在那擂鼓一般的心跳声中,她想,如果他是来找她求复合的,也许那一会儿她会毫不犹豫地立马答应。 人在脆弱的时候,那些曾经轰轰烈烈过的感情最容易死灰复燃吧。 趁虚而入的不一定是爱情,有时只是寂寞的衍生品。 不管是爱情还是寂寞,甘露当时都有一些认命。 但是严泽柏没有给她认命的机会。 那辆黑色的新能源轿跑在她楼下停了一个下午,在下班前五分钟驶离,而这期间,严泽柏没有给她打一个电话,没有发一条短信,甚至连手机都没拿有出来看过。 说不定,他守在她们公司楼下,是想来挖人的吧,如今这种经济情况下,他倒也用不着挖,每天都有一批失业人员走出公司,他直接站在公司门口“捡”就可以了。 或者在大马路上捡,每走几步,他就能捡到一位失业人员。 就像夜市摆摊卖西瓜,无须和西瓜讨价还价,西瓜就会自己喊,嘿,你要不要?我五块一斤,我四块,我两块,我五毛……我白送给你,好不好? 失业人员也会自己喊,给我一万月薪就给你卖命,雇我雇我,我七千就把命给你,我只要五千,我四千,我更便宜,管吃管住再给我交个五险一金就对你死心踏地…… 只要他读过小猴下山这个故事,那么,不一会儿,他就可以分别带着玉米、蜜桃、西瓜和芝麻,一起回家。 而他名下的猎头公司、劳务派遣和劳务外包公司,可以将这些新鲜的玉米、蜜桃、西瓜和芝麻全都消化。 “你把严泽柏从通迅录的黑名单里释放出来了吗?”于倾可问。 “哦,那没有。” “那他怎么打电话给你?” “他换个号码不就完了?” 三个人当中,只有赵嘉禾没有谈过恋爱。 也不是一直清心寡欲,只是上学的时候对学习的征服欲超过了对男生的好感,以及,她明白学生时代,于她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 工作的时候又太忙了,无论是在投行部门做项目还是跳槽到甲方公司筹备IPO,再到现在负责统筹三个部门的工作,她根本没有时间谈恋爱。 偶尔有过相互心动的男人,但也都没经得住时间的考验。 比如,昨天被她灭灯的谢炯延。 赵嘉禾想了想,佛堂面前讲一个前世今生缘,或许真正的缘分是需要经过时间考验的。 “你怎么还信起了宿命论?” 听她感慨,两个人顺着视线看见了她的签文解释。 【故知难再聚首,初识喜结良缘。】 难怪呢,故知难再聚首,故知是指她那位上司? 那他是突然宣布有正式交往的女友了?还是突然宣布要和别的豪门千金联姻了。 “他要走了。”赵嘉禾低头看了看手心。 “去哪?” 回到他的家族集团里去。 之后,他宣布正式交往的女友,和宣布联姻,都再正常不过,只是时间的早晚问题。 “你还好吗?” 双手撑在身后的椅面上,赵嘉禾笑了笑:“有什么不好?” 女性人格、思想和经济的独立又不依赖于男性存在。 三个人当中,最先遇到爱情的是甘露,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走到一半却还是散了。 但最先步入婚姻的却是酷姐于倾可。 “骆明还是老样子。” 可可说,给她们讲个有意思的事情,骆明这次终于晋升成功了。 可喜可贺,三十岁的骆明终于成功晋升为经理了。 有人晋升很容易,比如赵嘉禾,几乎每年都在晋升,不是职位晋升,便是薪酬晋升,年年都不落空。 而有的人晋升就很困难,有多不容易呢? 哪怕骆明只是想从专员晋升为经理,前后也花费了十年的时间。 “等下个月,骆明的晋升任命公示了,来我们家吃饭。” 这任命一天不出,于倾可倒是心里一天没底。 骆明太倒霉了呀!就没见过比他更倒霉的职场倒霉蛋了。 “好呀。” “好呀。” 于倾可低下头去在祈福带上专心写自己的心愿。 赵嘉禾和甘露也开始思考自己的祈福带上都写些什么。 “好了,我写好了。” “我也写好了。” 于倾可的红色祈福带上字迹很小,写得密密麻麻,她甚至还列出了愿望清单1、2、3,她逮着一个菩萨使劲地薅! 菩萨头秃时,每一位香客都不无辜。 同理,员工头秃时,每一位老板都不无辜。老板向员工许愿,员工为了实现老板的愿望而努力奋斗着。每一个稀疏的脑袋背后,都是一个不断许愿老板。今天他许愿公司做大做强,明天许愿公司实现百亿,后天许愿利润翻八番,再过几天,糊了,嘿,他开始许愿降本增效了。

“你真贪。” “菩萨慈悲,定不会责备我贪,菩萨若是难以抉择,那便按照先后顺序吧,只保佑我家于泱莳就好啦。” 甘露和于倾可打趣的时候,赵嘉禾没加入,她正专心地在纸上写下一句祝福:【愿天佑众生,普降甘露。】 甘露看了看嘉禾的祈福带,又看了看自己的:“……是嘉禾你的愿望太官方了,还是我格局小了?” 赵嘉禾只是没想到要写什么,落笔甘露二字时,她才觉得这美好的愿望经由好友悬挂才更应景:“那我和你交换愿望。” 她偏过脑袋,看见了甘露写的:【我渴望有人持续爱了我多年。】 赵嘉禾:…… 那就不太好交换了。 “露露。”赵嘉禾也打趣她道:“你这个“有人”的指向性是不是有点太具体了?” 于倾可补刀:“你干脆把严泽柏的名字写上去算了。” - 写完祈愿条,院里的住持老师为她们进行了一些洗礼仪式,点过长明灯后,三个人便到古树处去悬挂祈福带。 据说这棵树自建寺起就种下,如今也已生长了千年,树上已经系满了红色的祈福带。 每一条祈福带下都是一颗温暖而柔软的心脏,这棵千年古树装载着人们的美好心愿,是人文历史最灿烂的见证。 于倾可在枝条上系好祈福带,甘露心血来潮,说要将心愿挂到最高处去,住持慈眉善目,告诉她登高梯所在的位置。 甘露把手里的祈福带交给嘉禾,可可和她一块儿借梯子去了。 赵嘉禾想来没那么多讲究,便踩在台阶上,踮起脚,往树上系自己的那条祈福带。 系好后—— 那条红色丝带挂在树梢上,随着微风,摇曳飘扬。 【愿天佑众生,普降甘露。】 这愿望许得宏盛,大爱无疆。 赵嘉禾对自己的心胸很满意。 收腿时,大抵是走了神,赵嘉禾一脚踩空,整个人猛地往后仰去,就算她急于去找点儿能够踮脚的支撑点,也没能立刻如愿。 而她的闺蜜也不在她身后等着了。(本文完)^_^ 是吧?她许的愿望太虚伪了。 人固有一摔,或摔于石板路。 或摔于,某个强劲有力的宽敞怀抱。 赵嘉禾并没有后脑勺着地,而是跌入了一个宽敞温暖的怀抱里。 那不是女性的怀抱所能够拥有的坚实触感,因此,不可能是她去借梯子的朋友们复返而归。 该怎么描述这样一个怀抱呢? 就像一不小心从屋顶上失足,抱着流血的决心下坠,可坠落到地上时才发现自己原来早已经被厚厚的积雪包裹住了。明明是很胆小的人,却享受到了勇敢者的冒险体验,且身体无恙,头发无损。 而抚慰余悸残存的那种失重感的是,对方胸膛里支撑出来的紧实的回弹力量,那韧结软弹的触感,安全感满当。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鲜活的血液在血管中汩汩流淌,密密麻麻,回弹穿透她的神经,在另一个空间里精神共鸣。 这复杂的感受也不是不可以简单概括:舒服。 接住她的人,难道是住持吗? 这念头倒让赵嘉禾心生出局促来,周遭气压在这一刹那急剧压低。 赵嘉禾迅速站稳身,随后看见了住持正慈悲地站在一旁,半眯着眼睛,朝她和蔼地笑着! 赵嘉禾做好表情管理,朝住持微微颔首示意,以歉意掩释尴尬,只素净白皙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粉雾,额发微拧成缕,眼眸明丽玲珑。 而那双托着她肩的,宽敞有力的手臂随后被收起,赵嘉禾转过身去向好心游客致谢,他同步已退至了社交距离。 他高出她一大截,两人的体形差明显,尽管素袍宽松,领口处鼓耸的肌肉块垒还是将他发达的身材曝览无余。 因为比较亲密的接触距离,他身上那股清淡的松脂香变得浓烈,充斥而包裹着她。赵嘉禾恍惚产生那样的错觉,森林里日月更替,晨露与晚霜交替,他好似是住在大自然里枕水而居的人。 无论在何处,无论在合适,他好似都有这样强烈的存在感,看清楚对方的面容之后,赵嘉禾有些诧异于在这儿见到林树沉,斟思之余,倒听得他好听的声线率先一震。 他先开口跟她打了招呼:“又见面了,嘉禾。” 林树沉递过来一块崭新的手帕,示意赵嘉禾先拍一拍裤腿上沾染的尘土。 如同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他谦和涵润,礼貌绅雅,却也神情疏离。 二人简单往来招呼寒暄道谢后,赵嘉禾接过来他手中的手帕。 赵嘉禾没急着清理裤腿上沾到的尘土,倒是林树沉扫了一眼她手里紧紧握住的祈福条,眼中藏匿着似有若无的淡笑。 他的唇型很好看,上唇薄,下唇立体饱满,张唇时,唇肉半阖轻启:“求姻缘,这边不灵。” 9.第9章 海棠受惊,花瓣赧然。 枝叶羞答答。 - 在赵嘉禾担心被林树沉看到她手里的祈福带,会有损她成熟稳重、知性干练的职业形象时,他竟说什么灵不灵的。 思路被他带偏,赵嘉禾脱口问道:“那哪边灵?” 林树沉目光考究地看了她一会儿,道:“中国·浙江。” 赵嘉禾:“……” 赵嘉禾差点笑出来,她做表情管理的时候,并未留意到一旁的住持揉了揉耳根,似乎是因为风大没听清。 住持想让林树沉再说一遍,他于是问:“哪里啊?” 林树沉倒是坦荡,又补充一句:“灵隐寺。” 雾薄山青,风声嘶嘶。 住持不爱拿自家孩子同别人家孩子比,但出家人胸怀宽广,处世智慧,于是捻转佛珠,笑着圆场一句:“佳偶天成,心诚则灵,有心人呀,在哪儿都能圆梦。” 赵嘉禾听见林树沉轻哂了一声:“无得而得,那便祝嘉禾,心想愿成。” 好丢脸。 赵嘉禾决定对林树沉使用一下记忆消除术。 她要请他遗忘,而不是,使他难忘。 遗忘法则,第一条,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他人。 第二条,官方人,就讲官方话。 赵嘉禾慢慢将祈福带揉进去手心里,面带着笑意,云淡风轻道:“谢谢住持老师開惑,也谢谢林总的祝福,愿天佑众生,普降甘露,我们大家都能够心想愿成。” 林树沉饶有兴味地看着赵嘉禾,她前额的一缕碎发别于耳后,细软的鬓丝上粘着一枚粉白的花瓣,耳垂小巧美观,瓷白发光的面颊施带绯晕,眉眼间巧添几分娇俏。 赵嘉禾轻盈地再次承迎他的目光。 回首来时的路道,她松开勾住背包的手指,纤葱指节斜斜一偏,视线也瞥向那处去,她说起,刚刚行至半山处时,她在低处看见他了。 话出口,赵嘉禾敛息迟疑。 那会儿他站在高处往下望,颇有一番睥睨众生的王者气度,又有一种可解世人忧惑的智者风范,而她则以一种仰望的视角仰望着他的俯望。 不知仙家客来处,我已独自看过人间烟火无数。 赵嘉禾脑中突然浮现出这样的凡间仙象。 显然这样的仰视角度并不适合如实表达出来,容易让人误会为成年男女的语言撩拨,尤其,她这会儿面对的还是一位不熟的异性上位者。 话到一半,赵嘉禾无意识地勾了勾双肩包的背带,薄肩微提,面上仍保持着无懈可击的笑容。 原与他对视的视线稍稍一落,她眼周的神色轻松了下来,白皙细腻的颈项半抬半垂,唇线抿着,似是思索。 他没有表态,也没有对她的迟疑急切地追问什么,他只是在慢慢等着她说下去。 赵嘉禾保持笑色,收住迟疑,温声地转移了话题:“您在这儿是修行?” 大抵是觉得她这话转折得有趣,他并未计较其中的生硬,仍双手背于身后,笔直的肩沉稳宽健,神情闲散,眸光中含着未明的笑意:“我在这儿,是做义工。” 他这答案多少又有些令人意外,总是与她刻板印象里的投资人形象不符。但赵嘉禾很快想到他的确处处都与别人不同,而财富自由不需要为工作烦神的投资人,他拥有大把的时间,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赵嘉禾并没有深挖,只是顺着他的话,道:“原来是这样,您很特别。” 他眼皮微阖,仍以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态:“哪里特别?” 一句场面话,他也没有放过她,赵嘉禾只好从他着装上稍微讲一讲:“我原先以为,义工服务会穿常服。” 为了使气氛稍微活跃一些,她拎了下自己的衣领,手指拱在肩上,补充一句:“常服外面再套件黄色小马夹。” 她的音色辨识度高,语调柔和,林树沉唇角的弧度闲闲地扬起。 这些细小的、排除在常规之外的偶发事件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真实和俏皮,是与那些她想留给别人成熟稳重的印象,区别着的,生动着的。 他便提扯着唇线:“嘉禾的意思是,我穿得很特别?” 唉…… 她总不能说,是的,您特别到不像我们这个国家的人…… 吧? 好在拥有读心术一般特异功能的男人已经清清淡淡地回复她了一句:“宽袖宽袍,有助于舒筋缓心,养气解乏。” “中医学问?” “养生学吧。” “原来如此。您涉猎广泛,学问透彻,也深谙着养生之道。” 三五句简短的吹捧交流后,赵嘉禾寻思着差不多就可以以【我的朋友在那边等我,那林总,我先过去。我们回聊。】这种万能句式,来结束交流了。 赵嘉禾薄圆的唇型微微一掀,刚要开口说话,便又听见林树沉主动说:“那就先不打扰嘉禾和朋友们祈福了。” 他不但有窥心术。 他还是知趣人。 或许,他也觉得离开了贺衡和谢炯延,两位不算熟悉的人,聊起来还是蛮尬的,礼节到了,不如趁早结束。 赵嘉禾摊直纤柔手指,同他挥挥手:“那林总再见,我们回聊。” 林树沉停顿了片刻,似乎也在思考他接下来的的叮嘱有无必要。 他思考的结果是,淡声嘱咐一句:“嗯,注意安全。” “嗯嗯。”赵嘉禾承他好心,手指偏了下挂满祈福带的千年古树,礼貌地报备行程:“等会儿祈完福,我们就先下山了。” 大概是这一无心举动,又让他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唇角的笑意似有若无,但眼神倾压过来,黑沉沉的眼睛明显再一次扫过她握成实拳的手心,她的手心里攥住的正是那句【我渴望有人持续爱了我多年】。 赵嘉禾:…… 如果时间能够重…… 赵嘉禾心里的话尚未陈述得完整,听见他已落的话音叠了她的心声前几个字—— “如果时间能够充裕,嘉禾,可以留在院里吃一碗素面。” - “京古寺的素面果然名不虚传,好好吃呀。” 听到旁边桌的香客感慨,再看看这素面餐厅明显比院里别处多出几倍的人气,甘露抽出纸巾擦拭嘴巴,问:“嘉禾,你连来寺里上个香,都要做足攻略吗?” 赵嘉禾的确有大小事项提先规划的习惯,但这次只是陪朋友祈福而来,且目标明确,她并没有额外做用餐的攻略。 赵嘉禾低头吃着面,咬断筷子上的银丝面条,细嚼慢咽吃完了,才向好友们说起刚才发生的事情。 甘露听了她的描述后,总结道:“这么说,我们在半山处看到的那位阿拉伯人,其实是你们公司的前任投资人?” “中国人。” 甘露脑回路千回百转,转来转去转出一句:“那投资人,不是阿拉伯人,那他是出家人吗?” “……”赵嘉禾一愣,转而又笑:“不是,他做义工。” “投资人应该挺有钱吧?” 嗯,赵嘉禾点头。 虽然不太清楚他具体的身家财富,不上班也不代表他不工作,但仅凭一句没上过班就足够有分量了。 “那他还挺特别的,到寺庙里来做义工。我还以为有钱人攒功德,都是直接打造金身佛像,挣着抢着烧新年的头香,或者直接修缮一处地方佛堂呢。原来,有钱人也会到寺庙里做义工为自己攒功德。” 赵嘉禾低头咬一口汁水充盈的香菇,摇摇头表示不太清楚。 接触不多,她对他的了解非常片面。 “多片面?” 赵嘉禾想了想,那天的闲聊,她除了知道林树沉自小学阶段就在法国念书,没有参加过国内高考,在英国博士毕业后没上过班,他可能喜欢户外活动、喜欢山地自行车骑行,他没有固定的住址之外,今天又猜测,因为有钱有闲,他可能喜欢在寺庙里做义工,喜欢把阿拉伯特色的白袍当成义工服穿,可能还在中国浙江杭州的灵隐寺里做过义工,或许他涉猎广泛,走过很多寺院,对宗教文化和寺庙文化都颇有研究,他除了是一位蛋奶素素食主义者之外,他还是养生达人,对他也没有再多的了解了。 甘露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已经了解得够多了。” 于倾可:“已婚女人对自己老公的了解,也不见得比你对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男人,了解得更深入。” 且,于倾可还抓住了重要细节:“也就是说,严肃的商务场合社交才会接触的人,他看见你手里拿着露露 写的那张祈福带了?” 不愧是要当老板的人,一下便说到重点了! 赵嘉禾咬一口汁水充盈的另一个香菇,点头默认,饱含无奈。 于倾可心直口快:“那不就跟严泽柏看见露露手里拿着这条祈愿带没什么区别吗?” 甘露脑补了一下同样的场景,代入了自己和严泽柏,身体蜷了蜷,她已经开始脚趾抠地了。 而且,在未来的一周内,内耗人都会反复想起,反复蜷缩,反复抠地。一个月后,还会诈尸性蜷缩,诈尸性抠地。甚至一年后,还会鞭尸性蜷缩,鞭尸性抠地。 甘露张了张口,没敢吭声。 软嫩的香菇滑进口腔,未禁咀嚼,直接吞咽了下去。 赵嘉禾有被噎到堵到,连咳了好几声,才哑着嗓子幽幽道:“……心上人与前投资人,千差万别!” 甘露弱弱举手:“报告闺蜜,是甘露的前心上人。” “前心上人和前投资人,也有点共通之处的。” “比如,都是过去式关系。” 于倾可扫码买了单:“你们都会有光明的未来。” - 尝过京古寺的素面,三个人在一家名叫【一禅一茶】的茶馆里又坐了几个小时,这期间,她们续了一壶白牡丹,甘露和于倾可参观茶馆的布局和珍藏典籍、佛经,赵嘉禾则在檀香袅郁中,结束了一场辩经式的会议。 天色不早了,她们也该返程下山了。 随身携带的便携垃圾框里毫无收获,三人开玩笑说: 这座山大抵是整个洛京市环保行动做得最好的一座山,一路上使人弯下腰的不是一片纸屑、一个果皮、一个塑料瓶,只是别在耳边的一朵白色海棠花瓣。 又一场会议接至,赵嘉禾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耳机里正在通报【智能环卫业务战略研讨会】的会议出勤情况。 她专注于会议,因此,下山时再不会回头看一看,再看一看山上的那一整片白雪海棠,以及,无限春日风光。 但凡她回头,只要她回头,她就能够看见,林树沉还站在那儿,身姿修长笔挺,风骨卓然,他的智慧可解他人郁惑。 林树沉站在那一排海棠树下,清风扶起衣袂,比海棠更静态,比院墙更萧冷,他目送着赵嘉禾下山,就像看着她的来时路一样。 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独自沉静,唯有素色的衣袍轻拂着风,寺院红墙向落日低语诉说着脚下石阶的坚毅。 寺院的大门在身后关上。 高龄的住持面慈心善,走近他身边,同他一道儿站着。 住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遥遥的下山路,翠亭池边有几位游客停歇驻足,他心领神会道:“义工先生立大功。” “戏入三分,惟妙惟肖。”林树沉善意提醒:“演过头就无趣了。” 林树沉接着反问一句:“我是来做义工的吗?” 住持眯眯眼,和蔼地反问回去:“你不是吗?” 他故作惊讶道:“呀!难不成,你是来出家的?剃发修行?那我得为你择个黄道吉日赐你法号,就叫慧装。” “义工就义工吧。”林树沉视线遥远,唇弧轻哂:“多辩无益。” “喏,这就对了。多亏了义工今天的鼎力援助,才避免了我寺一场安全事故的发生。” “慧演住持不必客气。”林树沉神色不变,微微颔首,同他客套疏远:“安全无小事,人人记大责,我也只是刚好看见。” “只是刚好看见?你不是从【愿天佑众生,普降甘露】,就已经在那儿看呆了吗?” 住持抚摸着平滑的颌线:“人生数十载,我也身子骨半截入土的人了。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天佑众生,普降甘露】这么大爱无僵的心愿,求的是姻缘。” 林树沉:“……” “我这边求姻缘怎么就不如浙江灵了?”住持又道:“那灵隐寺给你发媳妇啦?” “……没去过。” “你还遗憾上了?” 住持哼哼声,转过身。 林树沉问:“去哪?” “给我外孙媳妇点盏长明灯去,以后我每天为她祈福三遍。”住持:“心诚则灵。” 他想了下,又说:“不争馒头争口气,我让你看看灵不灵!” 10.第10章 从京古寺祈福回来,甘露正式进入了失业期。 把微信状态改成了“美滋滋”后,她开始了属于她的gap。 于倾可陪女儿于泱莳去了一趟彩云之南,好山好水、热带雨林,亲子旅行回来后,也正式投身到她的托育事业当中去。 新店开业,朋友圈海报推广,进店就送十枚土鸡蛋,报名领取儿童玩具礼盒,二人同行砸金蛋赢现金大奖,三人成团享七折优惠。 甘露穿着卡皮巴拉工作服,头戴发箍去那儿帮了几天忙,于倾可按照她之前的日薪结给她报酬,甘露不肯要,推脱不过,转头给于真真(于泱莳小名)买了个最新款的学习机。 赵嘉禾腾不开帮忙的时间,匆匆过来看了一眼,别人送花篮,她托人捎来了一座小花坛,小花坛里种植的是西红柿、南瓜和四季豆。 “你店门口那块地空着,也是空着,给孩子们吃点放心的蔬菜,有机、环保,还美观。”她解释说。 晚上三人在赵嘉禾家里一起吃盒饭,于倾可化身邪恶长辈:“你俩快生。” 赵嘉禾捧着土豆泥沙拉:“叫露露生,有人爱了她很多年。” 甘露:“天佑众生,普降甘露,也会有人爱你很多年,我们一起结婚一起生。话又说回来,如果去父留子,你这工作性质,就算有时间生孩子,也没时间带吧?难道你要一边扶着奶瓶,一边开会吗?” 嘉禾:“谢谢您的关心,但不用您担心。” “我妈妈,金牌育儿嫂。” 甘露比了“ok”的手势:“我还是担心担心我自己吧,你妈妈,金牌育儿嫂,我妈妈,每晚都在远航。” “我呀,我来带。”于倾可拍了拍胸口:“于老板现在专业解决“有人生没人带”的老大难题,你只管找人生,生完送来,我来给你带。” “我找谁生啊?” 两人同声:“严。泽。柏。” 甘露瞠目:“……又有严泽柏什么事!” 于倾可和赵嘉禾乐不可支。 友谊地久天长。 - 赵嘉禾灭掉了谢炯延的灯,快刀斩掉了并不混乱的暧昧之后,继续为她的高薪事业,燃烧着她宝贵的健康和寿命。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她也正在利弊权衡,独自经历一段属于她一个人的离职冷静期。 五月在忙碌中拉开序幕,也在忙碌中步入下旬。 一场关于【2026年年度绩效方案考核实施】的研讨会,从早上八点开到晚上八点,持续讨论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也没讨论出个什么定案。 绩效指标的制定,每一条都是既得利益,既然放开了民主制定权,便注定要出舌尖大儒,辩个不可开交。 在利益相关方的唇枪舌剑、刀光剑影中,会议被迫叫停。 赵嘉禾疲惫地走出会议室,再说不出“有时候,良性冲突也是必要的”这句话。 她只感觉到了—— 上那个班好累。 那就到蚂蚁森林里去种树,到神奇海洋里找拼图。 最后,再打会儿地鼠。 不知道是不是人一旦产生了离职的念头,那念头便像蒲公英的种子吹得满脑都是,请它不走、摘它不掉,任由它一点一点儿吞噬理智,直至再也无法消逝。 而且她会开始时常想着这件事,也因此放大企业里现存的一些问题,吹毛求疵,曾经努力去克服的每一个困难,攻破的每一道障碍,都变成了拦路虎,她也开始会因为要对抗而感觉到烦躁,感觉到不安、不满。 她也会想,为什么她一个人要做三个人的工作? 她也会开始幻想,是不是跳出去就好了? 职场里是不是也存在一个乌托邦? 轻快解压的通关旋律中,摆在办公桌一角的手机连续振动,赵嘉禾收起打地鼠游戏机,接通电话。 “Hi,赵总,是我,Neil。还记得我吗?” 原来是那位连续四年,每年都会关心她有没有换工作意向的猎头尼尔。 “您今年还是不考虑换工作吧?哈哈!每年都要问您一遍,真是不好意思,您别嫌我烦哈。我知道您对现在的工作各方面都很满意,而且现在经济形势这么不稳定,您肯定也不会轻易跳槽,这些我都知道。那给您打这个电话呢,主要是因为我老板是个烦人精。” “嗯?” Neil一不小心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不动声色地挽尊:“哈哈,我和您开玩笑呢。我老板问我为什么今年没有您的求职意向跟进记录,所以我就是例行问一问哈!在您跟前露个脸,看工作找Neil!哈哈!不打扰您休息啦,周末愉快,拜拜!” 赵嘉禾:“……” 尼尔跟进她的第五年,已经学会了替她回答。 但前四年的答案,已经不是她的答案了。 “等等。”在对方电话挂断之前,赵嘉禾叫住了他:“你好,Neil,现在方便聊聊吗?” Neil光着上半身,在健身房里做俯卧撑,两只手的后三根手指支撑着手臂做俯卧撑的屈伸动作,而拇指和食指在身下的笔记本电脑上熟练地操作电脑。 复制: 【2024.4.30致电赵女士,对当前工作环境很满意,不考虑新的工作机会!】 粘贴微调: 【2025.5.18致电赵女士,对当前工作环境很满意,不考虑新的工作机会!】 “嗯?”刚贴完跟进记录的Neil回一声:“方便!” 超级无敌特别方便! 同时,他按住挂断键的手指用力划到屏幕别处去,避免电话真的挂断。仿佛他刚才的武断预判,只是手滑。 鼠标点击刚刚那句热气腾腾的备注,选中删除,他在原来的地方重新敲出两个字【有戏】。 随后,他一个利落的后空翻站了起来:“您不会是有换工作的意向吧?” “机会又要被我给等到了吗?”Neil抓起一件T恤往身上套:“这就是我们等等党的福报吗?那么,赵总,我们现在要见面聊吗?” “可能没有那么急迫。”赵嘉禾温声道:“我的计划是半年之内会有一次跳槽。” 她还没有时间为此来做一些详细的规划,所以,说不准是哪天,有可能是下个月,也有可能是第六个月。总之,先等她规划一番。 “但如果不为难的话,我想麻烦你有一些相关的JD时,可以同步转发给我。” “不为难,不为难。”Neil收住了换鞋出来的腿,又缩回健身房去:“怎么会为难呢?” 看来他老板说的对,机会稍纵即逝,这电话还是要打的。 Neil的老板姓严,是一家专注于人才发展的上市企业的老板。 他名下还有遍布全国各地的猎头公司、劳务公司、咨询公司,家政、安保公司,同人力资源有关系的,他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涉猎。 Neil和老板是这样汇报的,他跟了赵嘉禾赵女士几年了,她没有跳槽意向。她在和丰环境的待遇很好,又是跟着实控人打江山的元老,别说她自己,他都想不出她有什么要跳槽的理由。 “如果我是赵女士,我要么干到退休,要么把公司干到倒闭。” Neil信誓旦旦地说。 倒是老板反问他,赵女士考虑跳槽的理由,就只能是因为待遇和是否被尊重这两种情况吗? Neil并没有和赵嘉禾讲述他和老板的这一段掰扯,只是提供了专业的服务:“能够成为您的独家猎头,对我来说,已经足够有意义。” 听明白那头Neil的疯狂暗示,赵嘉禾在电话里笑说:“当然,Neil如此有诚意。” Neil的效率很高,看上去就像还在电脑前加班一样,他很快就给赵嘉禾发来了一份PDF文件,以及微信语音: “近期匹配您的一些岗位,我都整理在这儿了,您先看看,有感兴趣的工作机会,我们再详细聊,每周七天二十四小时竭诚为您服务。” 赵嘉禾点开Neil的微信头像,为他设置备注时,看见了他的微信签名:【本猎头可舔可狗,可撩可骚,二十四小时在线卖笑。】 十分美好的精神状态。 看来,大环境的压迫波及各行各业,就连曾经的高端猎头行业如今也要专注下沉市场,过得挺不容易。 唇角微弯,赵嘉禾给Neil发了转账红包感谢:“谢谢,我会仔细看的。” Neil退回红包:“赵总,别客气哈,猎头费,我们只收企业给的那份。” 赵嘉禾又给Neil转了回去,劳烦他每年记挂,给他时间上带来诸多不便,她说理应请他吃顿饭,并且,赵嘉禾表示自己有一个私人请求,如果他不收的话,她也不太好意思麻烦他。 私人请求。 一顿大餐的钱,看似是合理范围之内的报酬。 配得感由低变高,那……客套客套就行了罢。 Neil迟疑片刻后接收转账。 而赵嘉禾只是拜托他帮忙关注一些HRBP、HRM这类的JD,并着重关注下相应的企业文化。看似是帮忙,实际是送资源,她站在他的立场上考虑问题,还付给报酬,又让人接受得没有负担。 这种情况……好像有点儿眼熟。 “咦,您是帮朋友关注的吗?” “对,怎么了?” “奇怪,最近关注HRBP和HRM这个方向,并且比较在意企业文化的人,好像有点儿多。” 赵嘉禾笑了笑:“还有谁吗?” Neil想说,我老板啊。 两个月前,老板也给他转账,说是私人委托他留意HRM和HRBP方向的岗位,但老板太过于吹毛求疵了,不是嫌他推荐的公司老板有桃色绯闻,就是嫌弃他推荐的公司老板抠门,就连他推荐的公司老板在工厂里,驱猫赶狗他都要皱眉头……几番掰扯下来,老板最近都开始亲自对接业务了,不然也不会发现他今年没有跟进赵女士的求职意向。 不怕老板穿金戴银,就怕老板抽查你的工作日记。 不怕老板嚣张跋扈,就怕老板突然开始过问你的业务。 难道说,他们公司也出现了财务危机? 老板他该不会是在为自己找后路吧?那老板为人还挺脚踏实地的,市值百亿的上市公司总裁一朝陨落,竟然能接受从中层管理岗做起! 司丑不可外扬,Neil维护了一下公司形象:“没什么,可能是最近失业的HR比较多吧。” 但连HR都开始大规模失业了,可见,这就业大环境是有多糟糕。Neil决定要更努力一点,毕竟,他们公司的企业文化就很不错,值得珍惜! 就算公司因经营不善倒闭,他也要有拿得出手的业绩,让他老板精挑细选二次就业的时候,也顺带能捞捞他。 - 晚上,赵嘉禾只加了一个小时的班。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她把电脑装进斜挎的尼龙包里,关好水电和办公室门窗,走出办公楼,走到公司门囗。 提前打好的顺风车凑巧抵达,赵嘉禾佩戴着一顶棒球帽和一枚纳米口罩坐进车后排,她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手表、珠宝首饰这些都没有。从棒球帽的金属活动框扣里钻出来的头发,梳成丸子发型,也仅是用一根简单的发绳绑着。 她的生活主义是:极简、节俭、环保。 顺风车师傅按照路程远近,先送了另外两位乘客抵达目的地,最后才送赵嘉禾往观棠小镇的方向去。 在小区门口通过人脸识别,在业主柜里提走提前购买的礼物,赵嘉禾进入到小区里面,轻车熟路。 她在电梯入户厅摘下帽子、口罩,换了鞋,手刚握住门把,便听见屋子里传来了热闹的笑声。 11.第11章 这些热闹的笑声当中,没有一声,是属于赵嘉禾的妈妈梁华秀,也没有一声是属于赵嘉禾的奶奶梁素娥。 梁素娥原本随夫姓李,叫李素娥,是梁华秀的前婆婆。梁华秀和前夫李廉离婚以后,独自带着儿子梁献生活,李素娥也跟李廉断绝了母子关系,终生不再往来。 李素娥临着另外两个儿子李仁和李义生活,帮忙带带两家的孩子。 李素娥年纪大了,两家的孩子也长大了,两个儿子一商议合计,就将李素娥送到了养老院养老,人没去探望过,也没缴纳过养老费用。 几年前,梁华秀得知这件事后,结清了养老院那边拖欠的费用,把李素娥接到身边来一起生活,李素娥就把姓李改成了姓梁,尽管过程比较曲折,但她现在的名字叫梁素娥。 梁华秀不是赵嘉禾血缘关系上的母亲,梁素娥也不是赵嘉禾血缘关系上的祖母,她们是很特别的一种亲人关系。 - 赵嘉禾将门推开了条缝隙,看见梁素娥坐在沙发右侧的轮椅上,脑袋稍稍低下来,比起阖家欢乐,她脸上更多的是愁容和提防,而梁素娥的两个儿子、儿媳、孙辈,占据了客厅大部分的空间,他们有说有笑,热热闹闹。 赵嘉禾的视线越过众人,越过横厅,看到梁华秀独自在厨房里张罗晚餐的背影。 赵嘉禾深吸一口气,做好表情管理,随后推门走进去。 这些亲戚虽与她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她还是会随着弟弟梁献,称呼他们一声叔叔婶婶,堂哥,堂弟堂妹。 简单招呼过后,赵嘉禾轻松脱身,穿过横厅,走进厨房帮忙。 “妈妈,辛苦你了。” “不辛苦。”梁华秀往她嘴巴里塞了颗甜枣:“生日快乐。生日吃口甜头,我们嘉禾就到生活的甜处去[1]。” “谢谢妈妈。”赵嘉禾吐出来枣核,弯腰拿了件全身围裙往身上套,小声问:“怎么没安排在外面吃饭?” 梁华秀哪里想得到他们会来。 今天是赵嘉禾的生日,原本一家人计划着在家吃顿团圆饭,梁华秀饭做到一半,门铃响了。 梁华秀以为是赵嘉禾或者梁献回来了,结果门打开,是这乌泱泱一大家子,梁华秀两眼一黑,堆在嘴角的笑容收都收不回来。 “大嫂见到我们一点不意外啊,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 他们说想来看看他们的妈,梁华秀就是心里不乐意,面上却也不能拦着不让。这小区的邻居非富即贵,都是体面人,回头别他们出去了在小区里乱说话,叫邻居们看了笑话。 梁华秀站在燃气灶台前翻动锅铲,告诉赵嘉禾来龙去脉,这一家人打着来看望梁素娥的名义不请自来,实则是想和赵嘉禾多些走动。 赵嘉禾择菜:“和我走动什么?” “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你在公司里当高管,都想让你给他们介绍工作呢。”梁华秀刚才已经试探清楚了:“我说了你都不一定敢信,那一屋全员失业。” 赵嘉禾心里默默数了一下客厅的脑袋,神情微微凝滞:“全部吗?” “全部。” 梁华秀说,李仁夫妻俩上班刷单,挨班长发现,两人都被裁了,两个儿子一个在家全职啃老,一个在家全职炒股,据说,啃老的啃不到了就开始骂老偷老抢老,炒股的炒得走火入魔,房子没了,还欠了一屁股网贷;李义夫妻俩在家弄什么网聊,前些日子被逮进去蹲了段时间,要不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李义的儿子更是扶不起来,成天白日做梦想靠富婆养着,追求厂长的女儿失败后又去追求厂长的老婆,这次故意弄了个工伤,被厂长租酒店客房养了段时间,还讹了公司和社保几万块钱,这不刚过医疗期,厂长也不乐意养了,宁可甩钱完事。 李义夫妻俩好不容易有个成绩优异的女儿李玥仪,头脑灵活,光宗耀祖,考上了985大学,梁华秀能看出来,梁素娥也是打心眼里为这孩子高兴,李玥仪上大学的那年,梁素娥还给了她一万块钱。但也不知道什么情况,李玥仪念到大三退学了。 赵嘉禾倒是清楚李玥仪退学的原因,习惯使然,她需要将一些主动权把握在自己手中。尽管外面这一屋子的人与她毫无干系,但确实每个人都有一些不光明的事情握在她手里,以备不时之需。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 梁华秀饭菜备得差不多了,豆腐下锅,最后再煲个豆腐银鱼羹就完工。 “献献还没回来吗?” “应该快了。” 刚刚在顺风车上的时候,梁献给赵嘉禾发过信息了,说他还有二十分钟到。 赵嘉禾不小心手上沾了些油渍,站在料理台前洗手。 说到李玥仪也要找工作,赵嘉禾视线落在客厅里张望了几眼,问:“怎么没有一起来?” “来了呀。”梁华秀也探过去脑袋:“人不搁那儿站着了吗?” “咦,人呢?”梁华秀:“刚刚还在,现在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赵嘉禾想到什么,敛起眉,抬步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入户门和梁献房间的门同时打开。 赵嘉禾站在横厅与厨房交界的地方,视野里同时出现梁献和李玥仪。 梁献站在入户门处,喊:“阿姐。” 李玥仪站在梁献房间门口,喊:“我的天呐。” 那一瞬间,李玥仪向外一抛,无数的纸张在空中散乱开,又散落下来。 “爸爸妈妈叔叔婶婶奶奶,你们知道吗?难怪嘉禾姐都30了,还不结婚。”李玥仪踮脚从空中接住一张纸,说:“原来她是在等献献哥毕业呢,他们搞乱/伦。” 梁献一手抱着大捧的紫色满天星花束,一手拎着HelloKitty形状图案的生日蛋糕,脸上洋溢着的明朗笑容,瞬然冻结。 初夏炎炎。 他双腿僵在原地。 而他小心翼翼绕于舌尖唇齿的那句,阿姐,三十岁生日快乐,就那样裂变成伦理碎片,愣生生地吞咽,经由气管吸入心肺,重新聚合成心底一座沉重的道德碑。 时间在这一刻,像是被人为按了暂停键。 - 时间的开关重新被人为拨动。 最先拨动时间开关的是梁素娥手中的那根拐杖,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轮椅上起来了,在别人弯腰捡地上的纸片证据时,她拎了拐杖朝着李玥仪挥下去,却又在一个高度停了下来,最终只是颤抖着警告道:“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可没胡说,献献哥的保险柜里没有钱和贵重物品,只塞满了写给嘉禾姐的日记和情书。” 那些被李玥仪翻出来的纸片,洋洋洒洒落了满地,有几张就轻轻地掉在赵嘉禾的脚边,被岁月封藏的秘密,就这样轻飘飘地被揭开了。 赵嘉禾垂着眼看见了自己清理旧物时处理掉的旧笔记,几张照片,还有一些铅笔速写画,画她画得传神,以及她顺着视线看过去的,密密麻麻的书信、日记纸。 梁献是梁华秀和前夫李廉所生,赵嘉禾的父亲赵冷波带着赵嘉禾搬进他们家的时候,小小年纪的梁献豁了门牙朝她笑,赵嘉禾忘不了他向她自我介绍的那个早晨。 “阿姐你好,我叫梁献,梁是栋梁的梁,献是奉献的献。我要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我要为人民群众奉献生命。” 阳光洒在门槛上,落下细密的光斑,他说话时漏风,那是一种毫无攻击力的轻轻柔柔的可爱,所以,他们的相处没有排他性,没有磨合期,自然而然地就处成了相亲相爱的姐弟原本应该有的模样。 那时候赵嘉禾十二岁,梁献三岁,她尚且需要弯下腰才能与他平视。 她捏着他软乎乎的小手,纠正他:“献献,是奉献爱心,不是奉献生命,记住了吗?你要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你要为人民群众奉献爱心。” 这个早晨后来拓在赵嘉禾的记忆里,属于她内心珍藏着的为数不多的柔软时刻。 而此刻,没有阳光,只有打碎的灯光和嘈杂扰耳的人声。 “那他们还是姐弟恋呢。” “什么姐弟恋,这分明是童养媳。” “我说大嫂这么好心呢,为了供一个外人的孩子出国念书,宁可卖掉唯一的住房,去租房子住,原来是在培养儿媳妇啊。” “好心啥呀,大嫂可不是省油的灯,她那套房子哪里来的?还不是大哥给的分手费?” “不是大哥主动给的,是大嫂硬要的。” “拿大哥的钱供别人的女儿出国念书,这不是趴在我大哥身上吸血吗?” “精明的大嫂好大一盘棋,竟把大哥当日本人整。” “……” “这是什么?【图书出版合同】【影视改编合同】,唷,献献还是个大作家呢,《影子爱人》这部电影我看过,虽然我是睡着了,但是往上口碑很好,被网友夸得天花乱坠,说是什么BE美学天花板。欸,那电影讲的好像就是弟弟爱上姐姐的乱/伦故事吧?” “把对你姐的不良心思搞成了纯爱电影,还是你小子会谈爱情嘞。” “那还等啥,登记结婚呗,可千万别忘了给我们都包个大红包,啊。” 李姓一家,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吵得赵嘉禾脑袋生疼。 没什么逻辑的胡话,赵嘉禾懒得回应一句。 某个时光的罅隙里,她看向梁献,梁献也同她一样没有作出回应,他只是背过身,进了自己的房间,但赵嘉禾留意到他肩部塌下去的那一抹落寞,而后心脏产生了钝钝的痛感。 …… 民警在这个时候敲开门:“你好,我们是观棠派出所的。” “我们接到报案说,有人入室盗窃,请问是哪位报的警?” 民警身后还站着一位老人,是住在楼上的邻居余书伦。 梁献从房间里走出来,沉默一晚上,始终置身事外的他终于开口:“是我。”民警拍照取证后对着一室人道:“那就都去派出所坐坐吧。” - “真闹到派出所里去了?”于倾可问。 接到群聊视频的时候,赵嘉禾已经从派出所里出来了。 她沿着马路走了一会儿。 这会儿,路灯昏黄,她疲惫地靠着一棵根筋粗大的树,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理?” 对于李姓的一家亲戚,赵嘉禾是打算置身事外的,但梁献漫长的暗恋心事确实给她造成了一些情感上的负担与愧疚。 那些梁献沉积在岁月里的,压抑在、电影里的感情,早已不再是情窦初开的青春期,光光是靠言语或者心理引导就能够去解决的事情。 她这一晚上都在复盘,究竟是哪一步出错了? 是不是她在经年的相处中,没有把握好对待弟弟的分寸感? 她为什么没有能够及时察觉到他的感情,早些时间做出干预? 听完赵嘉禾的转述,两位闺蜜也为她出了些主意。 隔了一会儿,甘露突然感慨:“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京古寺好像有点灵啊。” 赵嘉禾和于倾可脱口而出:“你跟严泽柏复合啦?” 什么脑回路?甘露急眼:“这次到底又有严泽柏什么事!?” 紧抿的唇微微一松,赵嘉禾问:“那它灵在哪里?” 视频当中,甘露右手的食指小心翼翼地伸出来,于倾可很快意会过来,竟还默契地伸出了左手食指,两人隔着屏幕对了对食指,而后,两人又同步着眉眼一扬,食指指向屏幕,异口同声道:“灵在你身上了。” 赵嘉禾:“……” 三个人的友谊,注定拥挤。 好想跟自幼儿园时期就亲密无间的两位好友绝交。 赵嘉禾脑补了一下,绝交后两闺蜜跪地求她原谅的模样,无意识地舔了下唇角,紧抑的情绪松解许多。 不知道为什么,赵嘉禾突然又想到了那天在山顶偶遇林树沉,他说:“求姻缘,这边不灵。”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亲身求过,也亲身验证过。 总之,他讲得对,京古寺求姻缘,的确不灵。 不灵就算了,还张冠李戴了他人的心愿。 其实,那天在山顶分别之后,赵嘉禾还见过林树沉一次。 那天她从外地出差回来,乘坐公交回家,经过一条宽阔的湖泊,她逆着光看向窗外,孤山、空树、成排的电线杆和铁塔,错落成一丛丛油画。 林树沉骑行的身影穿梭其间,晚风追着他洒下了慷慨的细纹,这些细纹在树叶的缝隙里碎成斑驳的光阴,公交车也同晚风一样追随着他的车辙缓慢行驶,那一路静谧的湖面,淙淙粼粼。 夕阳美景,大自然用画笔画出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画卷。 这一幕让赵嘉禾想起了网络上,时常有网友无意间抓拍到陌生人封神的照片。 赵嘉禾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打算拍摄下来送给他作为收他巧克力的回礼,转脸一想,他们并不熟,不熟但又不是完全陌生。 于是赵嘉禾收起手机,也收回视线,作了罢。 一晃而过的走神,再回神时,赵嘉禾的心脏软了一塌。 甘露说:“老板支付给我们薪水,指望我们给他们打工。那我们给菩萨烧点香火,不也是指望他们给我们打工吗?” “打工人共情打工神,菩萨们在办业务的过程中犯点小错,张冠李戴,也是神之常情嘛,罪不至死。” “再怎么张冠李戴,也不能乱点鸳鸯谱。” 赵嘉禾反驳:“我跟献献,怎么谈?” “你跟献献,怎么不能谈?反正你跟你那个上司也没可能了,怎么就不能给我们献献亮盏灯?我们献献长大了,既是一位畅销书作家,又是军校名校的大学生,年轻,身体素质好,体验不一定比你那上司差。” “体验什么?” 甘露开始闪烁:“这那……那这……” 赵嘉禾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这个月都Gap了些什么?” “利用视频教学和文字资料提升我的文学素养。” 赵嘉禾无言可对:“要不你还是找份工作干干吧。” 虽然创业约等于找份工作自己干干,但也时不时会到一些比较复杂的网站提升文学素养的于倾可悄咪咪地转移话题:“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那我们就再给菩萨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吧,叫他们也点点你跟其他人的离谱,不是,鸳鸯谱。” “?” “没准儿,还有别人也爱了你多年。” 一辆出租车在赵嘉禾的面前停下,问她需不需要打车,赵嘉禾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她不太习惯在乘车的时候接视频,这就准备退出群聊了。 “……”结束通话之前,赵嘉禾这心里突然又有些发毛,搁楞一瞬,眼睫轻眨:“不会这么邪门吧?” 12.第12章 就是这么邪门。 - 这种邪门很快得到了验证。 出租车停在沐荷小区门口,赵嘉禾侧身推开车门下车,手机页面停留在支付过后的微信界面。 页面返回。 三人小群里有新鲜出炉的语音消息,赵嘉禾往耳朵里塞了粒蓝牙耳机,边走路边点开语音。 “今天不愧是520,刚刚遛娃回来看见一路的情侣你侬我侬,难分难舍。对了,嘉禾,你家楼下还有个蛮帅的男人在搞土味浪漫。” “你说会不会是菩萨给你点的另一个离谱,不是,鸳鸯谱?” Kitty:【?】 “你到家啦?” 【嗯嗯】 “那我们现在过来给你过生日。” 【嗯嗯嗯】 - 沐荷是一个相对平价的小区,商区设施绿化都不比观棠小镇,主打经济适用,前排是几栋洋房,后排都是高层,赵嘉禾住的那栋楼,楼高十一层,她住在十一层。 收回眺望顶楼露台的视线,步子一拐,赵嘉禾走到自己所住的楼栋,看怔了眼前的一幕。 楼底下的空地上布置了螺旋型的蜡烛塔。 蜡烛火苗点燃了夜的舒盈,香薰淡淡的清香营造出几缕缱绻的氛围。 风轻长,夜缓迢迢。 赵嘉禾看见谢炯延的车就停在旁边的临时车位上,车门半开着,车内播放着一首法语歌,曲风柔软,女歌手的缠绵情话在耳边反复,婉转低诉。 看见她回来,谢炯延推开车门下车,手工皮鞋,休闲西装,翻折的衬衫领下系着一枚深夜色的直边领结,还修了个时尚的三七分纹理棕发。 他一如既往的精致优雅,如同从古老城堡里走出来的贵族公子。 原来,她家楼下还有个蛮帅的男人在搞土味浪漫,说的还真是她的另一个鸳鸯谱。这次不算张冠李戴,这次是过期爱情。 谢炯延一手抱着大捧的紫色满天星花束,一手拎着HelloKitty造型图案的生日蛋糕。 看清楚他手中所拎礼物的赵嘉禾:…… 就是这么邪门的。 要不是梁献人现在还在派出所里沉着张脸,赵嘉禾甚至忍不住想要怀疑,这两位是不是刚上过某二手平台,并完成了一次同城的线下交易。 赵嘉禾摘下棒球帽子,露出挽在后脑处的丸子辫,恬静明亮的脸上拼凑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您过来,是找我?” “对,我来找你。”在快要打破社交距离之前,谢炯延收住脚步:“你知道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商业模式下催生出的新型收割节日。 赵嘉禾指指他手里的蛋糕,笑着道:“我生日。” “对,你的生日是个美妙的日子。”谢炯延顺势献上他为她订的满天星花束:“生日快乐。” 虽然这个生日与快乐不沾边,但赵嘉禾接过来并道了声谢谢。 除此之外,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谢炯延也没有再立刻开口。 两人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赵嘉禾没什么寒暄的兴致,她说:“那我先回去了。” 谢炯延笑问:“不邀请我上去坐坐?” 赵嘉禾将棒球帽勾在指尖上,一截雪白的指节在烛光下落拓成影。 她幅度轻浅地摇了摇头:“今天可能不太方便。” “家里有客人?” 她又点了点头,眼眸暗着,视线微微抖落在一旁的旧衣物回收箱上:“嗯嗯。” “好。”谢炯延:“那我有些话想对你说,还方便听吗?” “您请讲。” 谢炯延就讲了,比起配合默契的上下级关系,比起相互尊重的朋友关系,他更想要跟她进一步发展,成为情侣关系。 车内播放的音乐依旧动情,他一双眼如琥珀般眷恋。可惜过期了的糖果,虽甜,已不再适合食用。无论是物品还是关系,又或是思想,赵嘉禾对生活所持的态度是断舍离,她也从不为自己已经做出的决定动摇。 工作上是如此,她第一次跳槽,从投行跳槽到甲方公司时没有犹豫,也至今不曾后悔;以及这一次,她也已经做好要二次跳槽的准备。 感情上亦是如此,在得知他做了五年内离开中国的计划时,她就已经单方面结束了对他的那些好感和暧昧。她是他的旧衣服,他同样也是她的旧衣服,既然已经决定丢在过去了,那就是已经丢在过去了。 这二十多天里,她也一直有意地回避着他的示好,有意疏远他,同他刻意保持着距离,尽管她能够意识到,他这段时间里的试探可比之前更加直白坦率得多。 没有说明白的话,都可以揣着明白装糊涂。 而说明白了的话,却不可以继续再揣着明白装糊涂。 扣住手臂的手指关节微动,赵嘉禾看着他的眼睛,没什么犹豫不决,风沙撞了下眼睛,她抵住下眼角,拒绝得干脆利落:“抱歉,这不是我想要的关系,我不能答应您。” 她的果断并不拖泥带水,谢炯延眼中的深情有一丝破裂。 他似乎没想过这样的可能性,五月以来,他认真回忆了他们认识的这些年,他们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 才发现—— 原来,他已经爱了她很久很久很久。 久到,他也不知情从何处起。 他们一起打拼事业、熬夜加班无数个通宵,他与她分享世界各地的美食,共享许许多多个激动的时刻,喜悦的心情,足够令人难忘的约会活动,深夜里的一场电影,一支玫瑰,投影前的一场球赛,节日里的烛光晚餐,情到浓时江边上散步也曾牵起过她的手……他生病她住院时,他们也曾彼此床前照应。 如果这都不算两情相悦? 令人颇为感慨的情感电影,他动了情,她也曾在私下里笑着回应过他的玩笑话。 【要是我们一直都没能够寻觅到相爱的另一半,那我们就凑合凑合着结婚过日子吧。】 这样的玩笑话,她就真的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她就真的只是在和他逢场作戏,同他开玩笑吗? 她明明说过,好。 “你遇到比我更合适的人了?” “暂时没有。” 要说赵嘉禾一点儿没对他动过心,谢炯延是不信的。 “那为什么?”谢炯延问。 他的为什么,并不是此时此刻赵嘉禾三言两语就能和他讲得清楚明白的,这是他们需要用长篇幅的表达来告别的过去。 但显然,这会儿的赵嘉禾没有心情像平时一样心平气和地同他坐下来,耐心开导宽慰他,一场因她而起的失恋。 因她而起,一波未平,一波涌起。 右手拇指指腹的位置抵 在额角摁了摁,舒缓着突突震跳的神经,白天高强度的工作,晚上闹剧一般的家庭生日宴会,她这会儿又饥饿又疲惫。 “别说你不喜欢我。”谢炯延并不给她逃避的机会。 赵嘉禾仍是尽最后一点儿耐心,想要体面地叫停这场表白:“晚点再说,可以吗?” “你至少先给我一个理由?”谢炯延感觉到她今晚对他的不耐烦,有些口无遮拦道,“因为你家里的客人,是男人?” “?” 赵嘉禾屏息忍耐。 “对不起,我情绪有些失控。” 谢炯延缓和下来,追问:“难道是因为我准备的表白仪式,落俗了吗?” 谢炯延从高定西装裤里掏出一把叠得方正的纸团向她展示,他准备了二十种表白方式,然后沐浴更衣、净手焚香,在京古寺跪拜过三千佛像,虔诚地抓阄。谢炯延也有点委屈,烛光告白虽然是二十种方式里最为老土的一种,但入乡随俗,中国人不都讲究一个顺应天意吗? 听到京古寺三个字时,赵嘉禾只感觉到头皮一阵发麻。 额心突突跳着。 怎么又是京古寺? 还就真这么邪门儿。 赵嘉禾最后一点儿耐心告罄。 她裹着手臂,抱着花,鼓起腮,扭头吹出一缕风,可那些蜡烛好似灌过长情的酒,竟也邪门儿地一支不灭。 她的两位好友,计划着重新陪她过生日的两位好友就躲在拐角处,明明进退都行,可她们不向前,不退后,手握酒瓶,探着头,表情难尽,眼神未明,兴致勃勃看她表演一出戏。 祝今晚酒兴。 “……”看着那些纹丝不动的烛火,赵嘉禾彻底生出恼意,僵硬地扯唇:“因为你不爱护环境。” - “她说我不爱护环境。” 谢炯延坐在京古寺的义工宿舍里,向林树沉倾诉。 “我接受不了这样的理由。” 林树沉被他哭得心烦,但又认为今晚应该宽容他的一切情绪,于是起身推开窗户,平静地问:“理由。” 理由他刚不是说了吗?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有没有听我说?有没有?有没有?有没有?” “你能不能看在我失恋的份上,对我多点耐心?听我说!” “听我说!因为我不爱护环境,我不爱护环境,不爱护环境,不爱护,不爱护,不爱护!所以她不爱我。不爱我。不爱我。不爱我!” 林树沉还是认为今晚值得宽容任何事情。 任何行为。 任何情绪。 义工宿舍外面有一位义工经过,他失业有段时间了,一直都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工作就像相亲,他合适的不合适他,合适他的他不合适,所以他到寺亩里来做义工,积攒人品。 他边走边哼唱:期待着一个幸运,和一个冲击……绿光在哪里。 最烦这些有班上的人了。 有班上还不好好上,还想着谈恋爱? 好事还能给他们全占了吗?做了几天义工啊? 这班他们要是不想上,让他来上。 没有宽容他人的义务,他就是这般严于律人,宽以待己! “他是问你,你接受不了那女的拒绝你的理由的理由。”那人把头伸进窗户里,下巴一抬,挑衅道:“你的母语不是汉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