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物回收记录》 1. 八卦名片 这个夜晚平淡无奇,世界照常入睡。她后来才知道,那正是既定命运偏离轨道的地方。 夜深人静,叶晓拖着疲惫的脚步独自穿行在小巷中。因为甲方一句“别的设计师可以连夜改稿,为什么你不行”,她不得已加班到很晚,此刻只想抄近道,尽快回到出租屋,蒙头睡上一觉。 这条小巷她走了很多次,再是熟悉不过,今天似乎有些异样。 巷口昏黄的路灯忽明忽暗,只是初夏,空气却闷得人要喘不过气来。一只橘猫迅速从墙头窜过。 叶晓停下脚步,仔细辨认,因为她听到了断断续续的脚步声,还有人在求救。声音不大,但是清晰可闻。一个女人在喊“救命”! 声音中蕴含强烈的恐慌和惊惧,犹如汹涌的巨浪一遍遍冲刷着叶晓的耳膜。 她当机立断,拨打了报警电话。警察需要时间过来,但是求救声持续响起,隐隐带着哭腔。 叶晓略作思考,谨慎地观察四周的环境,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她一边拿出自己帆布袋里的防狼喷雾,一边在手机上搜索,找到警笛的音频,大声播放起来。 小巷里霎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嘀呜嘀呜嘀呜”。 走到十字路口,果然看到右边那条小巷里有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孩,女孩似乎视力不良,拄着一根拐杖,跌跌撞撞往前疾走。她大约跌倒过,漂亮的连衣裙变得脏兮兮的,沾满泥渍。 在她身后,一个五大三粗的光头男人穷追不舍。 如果是普通的小贼,听到警笛声应该有所忌惮,但是那个光头完全不为所动,依旧跟在长发女孩后面,他脚步虚浮,看起来像是喝醉了。 光头男人眼睛泛着诡异的猩红,面目狰狞,时不时拿拳头狠狠锤墙,粗声粗气地恐吓长发女孩:“再不给爷停下来,没你好果子吃。不就要个联系方式吗?矫情什么?” 长发女孩一听,满脸惊骇,咬着牙稳定心神,继续用拐杖探路,加快脚步。 叶晓关掉警笛音频,躬身藏在拐角的矮墙边。墙边茂盛的月季花藤挡住了她的身形,隐隐还有月季花香传来。 长发女孩没有发觉月季花墙下的异常,匆匆走过。很快,那个光头也走过来,一身酒气隔老远就能闻到。叶晓瞅准时机,对着他按下防狼喷雾,再迅速跑开。 “啊!” 那人惨叫一声,停下脚步,急急捂住眼睛,热辣的灼烧感让他眼泪直流。 长发女孩眼睛看不见,先是听到男人的惨叫,紧接着又听到有人跑过来,不明所以,慌乱中脚步一乱又要摔跤,叶晓及时过去扶住她:“别怕,他被我喷了防狼喷雾,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我们,警察马上就要来了。” 长发女孩立马就明白了,是这个人救了她。“谢谢你。对了,小心点,他还有一个同伴在后面。” 同伴听到光头男人的惨叫,已经跑了过来。那是个板寸头,同样是彪形大汉,双眼也泛着猩红。 他先前瞧着光头逗那个盲女,跟猫捉耗子似的,因而只是远远缀在后面,任由他折腾,没想到形势反转了。 “光头,你行不行啊,连个瞎子都搞不定。还得要我出手!” 他说话毫不客气,无论是对同伴还是对其他人。 光头骂了一句脏话,大声嚷嚷:“她有帮手,暗地里搞偷袭。你去,给她们点颜色瞧瞧!” 叶晓扶着盲女走不快,瞧见后面有人追上来,只能叮嘱盲女:“你先往前走,左拐之后就是大路。” “我们一起走。”后者不放心,拉着叶晓踉跄往前挪动。 叶晓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没事儿,我能应对。” 板寸头气势汹汹地追过来,嗤笑一声:“哪个都别想走!” 盲女旁边站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扎马尾辫,斜挎帆布包,斯斯文文,一看就是那种长年坐办公室的白领,手无缚鸡之力,他并不放在眼里。 板寸头刻意踏出响亮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啪嗒,仿佛战场上急促的鼓点。 瞧见盲女禁不住颤抖起来,他有些得意,再一瞧,扎马尾的女孩却是一脸平静。她以为凭手上的防狼喷雾,就能震慑住他?呵,天真。 板寸头越走越近,然后在防狼喷雾的射程之外站定,从身后拿出一根棒球棍。 板寸头将棒球棍抡得虎虎生风,毫不留情地往叶晓身上砸。 叶晓学过些拳脚功夫,一一躲开砸来的棒球棍。 板寸头见状,将矛头对准了盲女。叶晓拉开盲女时,手中的防狼喷雾被他打掉在地。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趁板寸头得意之时,叶晓出其不意狠狠踹了他一脚。 板寸头吃痛,弯下腰捂住膝盖,疼得挤眉弄眼,在脸上挤出了一堆肥肉。他没想到这个貌似人畜无害的小白领,力气还挺大。 “好好,算你厉害。我放你们走。”板寸头认输,似乎是不想再纠缠下去。 叶晓戒备地看着他,扶上女孩,警惕地往前走。 寒光闪现,一把水果刀刺了过来。板寸头不讲武德,假意认输,就是要趁她们不备偷袭。 叶晓一边推开长发女孩,一边侧身躲开刀刃。 她这一躲,被逼到了墙角,踩到下水道的井盖,井盖没有盖好,被她一踩,陷下半边,叶晓一个踉跄,反倒往板寸头举着的那把水果刀栽去。 叶晓暗叫不好,井盖误我! 大脑飞速运转,她正在想办法扭转身子时,变故突生,胸前的吊坠散发出一阵暖流,她被一根绿藤拽住,站稳了脚跟。 紧接着,一股力量猛地拽住板寸头的脚腕,他整个人腾空,头朝下,倒挂在空中,上衣朝下滑,露出圆滚滚的啤酒肚。 板寸头在半空中挣扎,扭头四处瞧,根本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这条小巷里,根本没有其他人的身影!他莫名其妙就被什么东西吊起来了。 那东西的动作快如闪电,他甚至没有看清那是什么。 昏黄灯光下,树影幢幢,犹如鬼魅。 箍着他脚腕的力道越来越紧,还有尖锐的东西刺破他的皮肤,怎么那么像是鬼爪? 他越想越怕,一嗓子嚎起来:“鬼啊!” 一股骚臭的液体从他的□□流出,顺着啤酒肚流向他的脑袋,最后嘀嗒嘀嗒落在小巷的青石板上。 像是嫌弃他身上的臭味,那股力量将他大力甩飞出去,掷出几米远。他脸朝地面摔下,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事发突然,叶晓也有一瞬间的惊诧。 她迅速环顾四周:长发女孩的眼睛看不见,只听得到那人在鬼哭狼嚎;光头被防狼喷雾迷了眼,也没看清。只有叶晓明白发生了什么。 “萧队,在这边!” 又有脚步声响起,这次是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来了。 叶晓快速瞥了一眼攀爬在墙上的月季花藤,那里已经恢复原状,看不出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被唤作萧队的男警官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一股正气,服帖的制服衬得他肩宽腿长,气质卓绝。他首先过来查看两个女生的状况:“有没有受伤?” 看向叶晓时,他的眼底掠过一丝疑虑。他刚刚感受到了能量场的波动,还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药草味。 跟在他后面的那个警察年纪更小一些,眼神清澈,看起来像大学生,大约刚参加工作不久,走过来扶起倒在地上的长发女孩。 叶晓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制服跟寻常警服有细微差别。她摇头表示自己没事,转而扭头查看长发女孩的状况。 女孩名叫顾妍,在附近开了一家盲人按摩店,清清白白的正经营生却被那两个地痞无赖纠缠,所幸叶晓及时出手。除了受到惊吓,她只在刚开始摔了一跤,身体并无大碍。 萧晔给两人做完笔录之后,手机提示音恰好响起——收到一条信息,刚刚找同事查的资料发送过来了,他快速 浏览一遍:叶晓,出生于北安市,父母双亡,目前在一家设计公司工作,未登记灵物。 那头陆泽安已经将光头和板寸头拷上了警车。那两个混子偷鸡不成蚀把米,一个还没消解防狼喷雾的威力,一个摔伤以及走不出尿裤子的心理阴影,之后还要接受法律的制裁。 “萧队,刚刚用车上的设备做了检测,这两人体内有少量幻灵粉……”意识到旁边还有两个普通人,陆泽安及时止住了话头。 萧晔了然,转而吩咐他:“最近这一片不太平,你开车送顾妍回去,我送叶晓,然后局里会合。” 叶晓住的地方不远,步行就能到,并不需要陪同,更何况做笔录时,她隐瞒了一些事情,并不想跟暴露自己。 于是找借口推辞了几次,萧晔却不松口。叶晓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疑心,看来刚刚的说辞,他并不完全相信。 他那双眼睛,仿佛能一眼将人看穿。 果不其然,送她回去的路上,那道清冽的嗓音再度响起:“一个坐办公室的设计师,面对两个壮汉也毫不慌张,还真是胆识过人。” 叶晓一怔,这人竟然这么快就查清了自己的信息,连她的职业都清楚。她暗自加快脚步,又重复了一遍做笔录时的说辞:“我略懂一些拳脚,而且这两人看着膀大腰圆,实际上内里已经被酒色掏空,不难对付。” 感受到审视的目光落在脸上,叶晓继续装傻:“板寸头的伤跟我没关系,是他自己摔的,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 萧晔自然不信,他在这一行工作数年,一眼就能看出板寸头不是自己摔伤的。 见他还要说些什么,叶晓抢先开口:“萧大队长,我不是你的犯人吧?该说的早就已经说过了。”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没有一再回答的义务。 萧晔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站在陷阱边缘,静静等待猎物掉进陷阱,然后耗尽力气。叶晓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都没有逃过猎人的眼睛。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换了种更像闲聊的口吻:“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板寸头一直嚷嚷着有鬼,是鬼把他吊在半空,然后甩飞他的。 叶晓略微有些犹疑,最终选择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不知道。” “板寸头被吓成那样,你一点都不害怕吗?”萧晔学着叶晓的口吻,称呼那人为“板寸头”。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与对方的语言风格匹配,可以拉近距离,提升信任度。 叶晓并不买账:“打工人的怨气比厉鬼还重,没什么好怕的。” 多说多错,叶晓决定不再搭理旁边这个人,却又听到他开口:“其实,我觉得,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并不全面,也许真的有一些超凡力量存在。” 不是,他顶着这一身挺括的制服,竟然为了套话,这都敢说。 “跟你恰恰相反,我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叶晓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当然,信财神除外。” 在上班和上进之间,选择上香。 封建迷信嗤之以鼻,财神殿前长跪不起。 不易察觉的笑意从萧晔那张严肃的脸上一闪而过,凝重紧绷的气氛有了一丝松动。 说话间,目的地到了。这是一个老旧小区,挤挤挨挨地竖立着几栋没有电梯的矮楼。 终于可以结束这场试探,叶晓迫不及待要爬楼梯上去,萧晔却抬起一只手,拦在前面。 叶晓挑眉,戒备地看着他。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递来一张圆形名片:“我有预感,我们还会再见。如果遇到麻烦,可以打这个电话。” 头一次见到这么古怪的名片,一条曲线将圆形一分为二,一半黑一半白,还各有一个小圆点,这不就是八卦图吗?白底的那部分印有一串数字,没有名字,没有职位,只有一个座机电话号码。 叶晓不置可否,却鬼使神差地接下了那张名片。 2. “第九间”古董店 本来就加班到很晚,又因为小巷里发生的事情耽误了不少时间,直到凌晨两点,叶晓才躺到床上。 没有外人在,紧绷的精神得以放松,疼痛迅速席卷而来——又来了。 仿佛有成千上万根针往脑袋上扎,细细密密的汗珠从额头冒出来,叶晓疼得紧紧攥住被子,因为太过用力,指节发白。 忍着头疼,她将藏在衣服下的吊坠扯出来,细细摩挲。这是父母留给她唯一的遗物。一个普普通通的金属圆球,纽扣大小,泛着金属光泽,肉眼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是叶晓知道,它并不普通。大约是在十岁的时候,学校组织爬山活动,她一个人远远地走在同学们后面,因为一些事情而分神,结果没蹋稳,骤然跌倒,从山路旁的斜坡滚了下去。 那次也是,金属圆球散发出一阵暖流,就有一根树藤牢牢缠住她的脚踝,止住了她的下滑。最后她自己爬起来,除了蹭上一些土和小小的擦伤,没有大碍。 她的老师和同学都没有发现她摔倒了,更不知道一根树藤救了她。 过后,那次也是这样头疼不已。 那时候,父母已经离开数年了。他们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个金属圆球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的,怎么使用,只留下让她摸不着头脑的只言片语。 叶晓记得,他们接连出事,前后间隔不过数月,虽然被定性为意外事故,但是叶晓心里的疑问从未消除过。 因此,大学毕业后,她重回北安市,不止是为了探究金属圆球的秘密,更是为了查清父母蹊跷离世的真相。 不过,一个普通人的力量终究有限,要查就需要大量钱财和人脉,所以她努力工作攒钱。 现在这个折磨人的头疼又来了,她必须尽快查出点眉目。 意识逐渐模糊,身体一会儿发冷一会儿发热。 恍惚间,自己仿佛在公司加班,又仿佛回到了十九年前,那时候她还是个懵懂的小孩,爸爸妈妈陪她去坐摩天轮,当他们的座舱转到最高点时,妈妈突然抱着她哭了,嘴里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晓晓,如果爸妈不在了,你要照顾好自己。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向前看。” 小叶晓乖巧地向前看去,透明窗户外的风景一览无余,天空很蓝很广阔,摩天轮下的人变得小小的。 爸爸拍了拍妈妈的肩膀,也跟小叶晓说了一些她听不懂的话:“藏好它,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也不要随意使用它的力量”。 叶晓蒙在被子里,整个人头晕目眩,冷汗涔涔,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实还是梦境。朦胧中,那个怪异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找到它们……没时间了……快找到它们……” *** 清晨,急促的闹铃响起。 “嘟嘟哒嘟——”响亮的胜利号角穿透噩梦迷雾,直击灵魂。下一秒,闹铃骤然停止,就像河水被大坝凭空截断——叶晓第一时间关掉闹钟,继续昏睡。 几分钟后,闹钟再次响起来,再次被关掉。来来回回几次,叶晓终于顶着黑眼圈艰难地起床了。 洗了把冷水脸,清醒不少,头已经不疼,在上班前,她点开通讯软件,给一个名叫“磨剪子嘞戗菜刀”的人发去信息:有消息了吗? 对方没有回复。 快到中午,叶晓才听到新消息提示音响起。点开,一行字映入眼帘:好消息,找到识货的主了,这次是真有眉目了。 这个“磨剪子嘞戗菜刀”是叶晓从网上找的,他专门卖各种灵异神怪、奇闻轶事等小道消息,据说口碑不错,但愿这个是靠谱的。在此之前,她已经找过好几个人了,没有任何收获。 按照规矩,叶晓转过去两百块钱。 对方很快发过来一个地址:百花巷44号“第九间”古董店。 精神为之一振,叶晓高效完成手头的活儿,准点下班,坐地铁来到了百花巷。 夕阳斜照,阳光正一点点从百花巷移出,留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第九间”古董店不仅名字古怪,所处位置也奇怪,七拐八绕,才在百花巷深处展露真容。 酒香也怕巷子深,古董店的生意很是冷清。 叶晓踏进店内,一个人都没瞧见,连店员都没有。 店面不大,但是布置得精巧雅致,店内物品种类繁多,从文房四宝、古籍特藏、陶瓷书画到古典家具,应有尽有。 “请问有人吗?” 叶晓的声音被安静的空气所吞噬,宛如迷失在古老时光中。 片刻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上来吧。” 叶晓注意到,有一段雕龙刻凤的木质楼梯通向二层。 一踏上二楼的地板,一股醇厚的茶香扑鼻而来。 二楼的露台上,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端坐在方桌旁,正在沏茶,夕阳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暖光。 看神态气度不难判断,这就是古董店的老板。她穿着精致讲究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漂亮的珍珠耳环和金丝眼镜。她静静坐在那里,膝盖上盖着毯子。 岁月染白了她的头发,留下了清晰可见的皱纹,却带不走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睿智和从容。 她将茶杯递给叶晓,动作优雅端庄:“这是来自云南古茶树的普洱茶,汤色明亮,滋味浓醇,尝尝?” 叶晓接过茶水,有一丝错愕,对方跟她说话的神情和语气,透着自然而然的熟稔,仿佛她们认识了很久。在记忆深处翻找了一翻,她也想不起来,对老太太没有任何印象。 撇开心里那点怪异感,叶晓找出一张照片,递到老太太面前,切入正题:“‘磨剪子嘞戗菜刀’介绍我来的,您认识照片上的东西吗?” 这个人的网名太有个性,听得人一愣一愣的,叶晓又赶紧补充了一句:“他的网名叫这个,我不知道他的真名。” 老太太微微一笑,接过照片:“如果有实物,更好判断。” 尽管衣服下挂着这个吊坠,叶晓依然警惕地摇摇头,表示没有实物。 空气安静下来,老人扶了扶金丝眼镜,沉默地端详着照片,脸上神情复杂,仿佛在看一位久别重逢的故友,微微点头的神情又仿佛在说原来如此。半晌,她将照片递回,凝视着叶晓:“有时候,知道不一定是好事,无知未必不是福气。你确定要知道吗?” 有些事情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无法关闭,甚至带来灾祸。 叶晓坚定地点点头,她需要一个真相。早在重回北安市时,她就想清楚了,那些尘封的秘密既 是保护罩,也是困住她的囚笼,不亲手打开,她没法向前看。 在电影《黑客帝国》中,主角曾经面临红色和蓝色药丸的选择。如今,她面临类似的情况。她也选择红色药丸,直面现实。 老太太没再多问,拉开方桌的抽屉,拿出一张没有任何文字和符号的黑色卡片,交给叶晓:“今晚十二点,在百花巷公交站,坐夜14路公交车,到终点——山海鬼市,找‘五总龟’,他会告诉你想要的信息。” 夜色渐浓,月亮被乌云遮住,一阵晚风吹过,树叶窸窣作响。 在百花巷的公交站台,叶晓查看了两遍,也没在站牌上找到14路公交的踪影,环顾四周,除了自己,再也没有其他等公交的人了。 在手机上查找夜14路公交和山海鬼市,也没有找到有用资讯,她一度怀疑被骗了,直到午夜十二点,夜14路公交车准时出现。 叶晓忐忑地上车了,这辆车与寻常公交车无异,只是车上没有任何可以刷公交卡的地方。司机一直严肃地盯着她,直到她拿出那张黑色的方形卡片,这才挥手示意她坐好。 车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六七个人,没有人说话,车内一片寂静。 叶晓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扭头就瞧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孩,在车辆后面狂奔,奋力追赶缓缓启动的公交车。 司机不知道有没有通过后视镜看见她,反正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女孩跑得奇快无比,竟然追上来了,跑到了挨着叶晓的那扇窗外。她冲叶晓努努嘴,示意叶晓把车窗拉开。 叶晓摸不清楚她的意图,配合地打开了车窗。 女孩一个助跑起跳,竟然扒在了车窗上,然后大剌剌地从车窗爬了进来。 扒在行驶中的巴士上,这需要多大的臂力! 叶晓差点被这位怪力美少女惊掉下巴,这能是寻常人的身手?牛顿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怪力美少女的出场方式不能说技惊四座,至少也是震惊四方吧。 她穿着一套天蓝色的牛仔连体裤,配上两个丸子头,青春可爱的造型跟她粗犷豪放的出场方式形成极大反差。 在震惊中,叶晓往过道那边挪了下位置,女孩顺势坐在了叶晓原先的座位上,大大方方开口:“司机大哥,你怎么不等我?我有卡,你知道的。” 司机瞧了她一眼,额角一抽,又是这个姑奶奶。他安静地闭嘴,不接话就不会惹上麻烦。 见司机不理她,她又热情地转向旁边的叶晓:“谢谢你帮我开窗,有缘千里来相会,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叶晓见过社牛,但没见过这么牛的社牛。 “我叫红钰,你呢?”她说完,满腔热忱地伸出一只手,要跟叶晓握手。 那份热烈简直让人没法拒绝,叶晓礼貌回应,跟她交换了名字。 不到十分钟,红钰自来熟加话痨的特质展露无遗,一打开话茬,她便拉着叶晓说个没完。大到她的人生目标,小到晚上吃了什么,她都要跟新朋友一一分享。 叶晓很快得知,红钰此行的目的,是要去山海鬼市给小叔叔庆生。看来,红钰很了解这个地方,叶晓眼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亮。 “山海鬼市是干什么的?” 3. 山海鬼市 “晓晓,你是第一次来吗?”瞧见叶晓点头,红钰热心解释,“鬼市是一种凌晨开市、天明即散的集市,不是正规的市集,所以鱼龙混杂,卖什么的都有。这个山海鬼市呢,尤其特殊,只有每个月农历十五开一次。” 已经凌晨,今天正好农历十五。 红钰继续给叶晓科普:“山海鬼市有一大堆奇奇怪怪的规定,比如有准入门槛,只有拿到那张方形黑卡的人,才可以进去。而且,它在郊区一个偏僻的地方,还不允许大家开车,只能坐这个免费的摆渡车。还有啊,在山海鬼市,绝不能问货物的来源;货物一经售出,概不退换。” 也就是说,既不保证货物来源,也不保证货物质量,更没有售后一说,买到什么样的货,全凭买家的眼光和运气。 “这个地方卖消息的人多吗?”叶晓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既然什么都卖,那么不管活物死物还是资讯,应该都有。 果不其然,红钰轻点下巴,将自己知道的都告知叶晓:“在山海鬼市,要买消息,基本都是找‘五总龟’。这是一个代号,听起来怪怪的,但大家都是这么叫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其实,叶晓刚刚等车时,已经在网上查过老太太提到的“五总龟”了。传闻,龟每两百年长出两条尾巴,合称一总,活到一千岁时,就有五总。活了一千年的龟无所不晓,所以就用五总龟代指“万事通”或者博学多识的人。 也许,这次来对地方了。 说话间,车子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到了。”司机打开车门,示意大家下车。 红钰掏出手机,把通信软件的二维码举到叶晓面前:“加个好友吧!要不要我带你逛?不过我还有点东西要买,如果要带你逛,就得等我买完……” 红钰兀自纠结,叶晓加上她为好友,笑道:“没事儿,你忙你的,我自己逛逛。” 她要找“五总龟”问事情,红钰在旁边不太方便。 红钰本来还想邀请叶晓一起吃饭,不过看她的样子,必定是有事在身,只能算了。 两人下车后走了一小段距离,就听到了稀稀拉拉的说话声,紧接着,一个立在路旁的简易木牌映入眼帘,牌匾上写着四个潦草的毛笔字:山海鬼市。 这个小木牌显然是个临时装置,随时能从泥地里拔出来带走。 这里果然不是一般的集市。 绕过木牌,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形广场,上空飘浮着十二排并列的红灯笼,灯笼齐齐亮着,给这个诡异的市集增添了几分喜庆氛围。灯笼下方,一条河流蜿蜒流过,将广场一分为二,从高处鸟瞰,像是个八卦图。 又是八卦图,几个小时前,叶晓刚从一张名片上看到了八卦图。 广场上摆着些小地摊,各类商品琳琅满目,不仅有人在卖上了年头的陶瓷古玩,还有人在卖最时兴的潮流玩具,可谓是新旧碰撞,中西合璧。 穿过广场,有几条小路向外延伸,在朦胧的月光下,一眼望不到头。小路上摆着各式地摊,甚至扎着帐篷,还有摊贩推着流动小车叫卖,各式小吃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给这个神秘的大集市增添了些许烟火气。 红钰给叶晓指完路,挥手告别,朝左边的那条小路去了。 叶晓直奔“五总龟”所在的灰色帐篷。 帐篷里灯光昏暗,只有一位六旬老人,鹤发鸡皮,佝偻着身子,在用小锉刀磨一个小木雕。这位就是传说中的“五总龟”。 听到帐篷被掀开的声音,老人继续手上的木工活,头也没抬,淡淡道:“在这里,消息只卖有缘人。” “何为有缘人?”叶晓想到了三种可能性,试探性地打听,“是给够钱?或是报上特定暗号?还是通过某种考验?” 叶晓默默捂紧了钱包,如果要花高价买消息,她打工挣的那三瓜两枣,可就贻笑大方了。她毕业之后就进了这家设计公司,三年都没涨过工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钱不够花泪直流。 听了这话,老人缓缓抬头,两道锐利的目光钉在了叶晓脸上。他的目光停留了许久,似乎穿越时空,回到了过去,嘴里喃喃自语:“真像。” 啊?叶晓没有听清,上前一步,正要问个明白,又见老人拿出一副龟甲,往木台上一撒,嘴里念念有词:“稽问神明,决之蓍龟,卜巳居世何所宜行。” 这是在卜卦。叶晓看不懂卦象,却听老人开口:“你想打听什么?” 所以卦象显示自己是有缘人?缘分真是门玄学。叶晓赶忙把照片递过去。 对方没接,只略略瞥了一眼,便将照片推了回去:“这个东西,外形普通,单从照片,看不出来什么。” 这个回答在她的意料之中,她知道这个东西有古怪,但不知道从哪里着手,只能四处打听。叶晓干脆将照片收起来,问了另一个问题:“您知不知道,这世间有什么物品有特殊的力量?” 既然从金属小球着手,问不出什么,那就干脆抛却外相,回归本质。此人叫“五总龟”,必然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老人又忙起了手中的木工活,像是闲聊般随意道:“我听过的东西很杂,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小姑娘看起来有眼缘,我可以给你讲讲,你就当听个故事,本单我分文不取。” 那可太好了,叶晓拉过一个小板凳,坐到他对面。 “黄粱一梦的故事听说过吧?” 这个故事可谓家喻户晓,叶晓自然听过。 唐代沈既济的《枕中记》记载,一位姓卢的书生在邯郸旅店中遇到道士吕翁,向他倾诉家境贫穷、怀才不遇。吕翁取出一个枕头让卢生枕着睡觉:“这个枕头能让你梦想成真。” 在梦里,卢生高中进士、官运亨通,一时风光无限,后经历贬官和流放,一生几经坎坷,也享尽荣华富贵。 等他梦醒时,发现店家炉火上蒸着的黄粱也就是小米还没熟,由此感慨人生的荣辱得失不过黄粱一梦。 “江郎才尽的典故,相信你也听说过。”“五总龟”老先生像一位沉着的师长,用耳熟能详的典故循循善诱,“你发现这两个故事有什么共通之处吗?” “江郎才尽”最早出自南朝·梁·钟嵘的《诗品·齐光禄江淹》,讲的是南北朝时期的文学家江淹的故事。相传,他曾宿在冶亭,梦见一个叫“郭璞”的人向他索笔:“我曾经给过你一支笔,现在该将这支笔还给我了吧!” 江淹往怀中一摸,果真找到一支五色笔,于是在梦里把笔还给了那个人。 梦醒后,江淹才思减退,再也写不出好文章了。 “共通之处是, 都跟做梦相关?”一线灵光从叶晓脑海中一闪而过,在江郎才尽那个故事中,有一样东西隐身了,那就是枕头——睡觉就需要枕头,“换句话说,都跟枕头有关?” 老者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示意叶晓继续往下想。 叶晓大胆猜测:“江淹宿在冶亭时,也许那个枕头有特殊的能力,可以给人消极的心理暗示,类似催眠的效果,所以他后来写不出好文章了?” “小姑娘脑子灵光得很。”老者放下手里的锉刀,换成砂纸,一点点打磨木雕,木雕初具雏形,竟然是个枕头木雕。“我这儿有个道听途说的故事,跟你的猜测不谋而合。” “相传江淹少时家境贫寒,但他刻苦自学,创作了很多精妙的文章和诗作。 “众人口口相传,为他积累了好名声,后来受到朝廷重用,步步高升,春风得意马蹄疾,惹得不少人眼红。他靠才华起高楼、宴宾客,文采是他的平生得意事,便有人要毁掉他的高楼,泯灭他的文采。 “在他晚年,他的政敌不惜花重金求购了一个神奇的枕头,然后买通他的随从,让他枕着那个枕头睡觉。自那以后,他一写文章,就觉头疼,心里还生出不自信的感觉来,渐渐地,他便停笔了,并从官场隐退。” 没想到,众所周知的典故背后隐藏着鲜为人知的内情,叶晓打量着老者手中拇指大小的木雕,若有所思。“老先生,那个枕头后来哪儿去了?” “《开元天宝遗事》中提及:‘龟兹国进奉枕一枚,其色如玛瑙,温温如玉。其制作甚朴素,若枕之,则十洲、三岛、四海、五湖,尽在梦中所见。帝因立名为“游仙枕”。’” 《开元天宝遗事》是五代王仁裕所著的笔记,主要讲述唐朝开元、天宝年间的奇闻逸事。这段话的大意是,龟兹国进贡了一个枕头,它的颜色像玛瑙,材质温润如玉。如果皇帝枕着它睡觉,那么五湖四海的美丽景致,都会在梦境中一一呈现。唐玄宗因此将它命名为“游仙枕”。 “我的祖上倾向于认为这个游仙枕跟前面两个故事所提及的枕头,正是同一个,此后就找不到相关文献记载了,那个枕头不知所踪。游仙枕是不是真的存在,有人不信,但有人深信不疑。” 老者缓缓停下手里的打磨动作,将做好的木雕枕头放到货架上,转而拿起一本年代久远的记事簿,递给叶晓。 “五总龟”与其说是一个代号,不如说是一份从古代沿袭至今的家族职业,无论是他,还是他的爷爷,抑或他爷爷的爷爷,数不清往上多少代,一直都从事买卖消息的行当。他们消息灵通,对奇闻秘辛了如指掌,因而多少能窥见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他隐隐感觉到,今天这个小姑娘的到来,会让那些尘封多年的秘密浮出水面。 叶晓接过记事簿,翻开泛黄的纸页,看向用书签夹着的那一页,那里写着游仙枕三个字,后面是一串数字。 “多年来,一直有人要买游仙枕,这是买方出的价格,但是没有卖方出现过。” 数清了后面的六个零,一个牛马打工人轻轻碎了,这得没日没夜工作多久才能挣到这么多钱呀? “据说它的能耐大得很,除了你猜测的催眠、心理暗示,它还可以编织梦境、读取记忆,甚至改写记忆。现在,还觉得这个价格高吗?” 4. 具灵之物 游仙枕可以做的事情太多,比如商战,比如政坛上的斗争,悄无声息地改变对手的想法,让一个个错误的决策摧毁对方的事业和名声。 这么说来,价格确实不贵,因为它带来的收益无可估量。 “回到你一开始所问的问题,这世间有什么物品有特殊的力量,除了游仙枕,据我所知还有不少。如果你要问我它们的来处,我也说不清楚。我只能告诉你,它们应该是从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各自身负神秘莫测的力量,如今有个共同的名字——具灵之物。” 具灵之物?叶晓心里猛的一跳,她相信游仙枕的存在。直觉告诉她,爸妈留下来的金属小球,大概率也是具灵之物。他们是从哪里得来的?为什么不跟她透露任何信息?他们的意外是不是跟它相关? 老者收起记事簿,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提醒道:“如果你拥有具灵之物,那就收好,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以免招来祸事。” 具灵之物的存在,只有少数人知道,就像这个世界的财富,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在普通人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时,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人因为具灵之物你争我夺、大打出手,还有人为此头破血流、家破人亡。 过去二十五年,她听从养父母的安排,规规矩矩地上学、上班,成为一个按部就班的大人;不出意外的话,将会度过平平淡淡、平平安安的一生。 如今,因为她对内心疑问的执着,掀开了这个世界离奇诡谲的一角,也许风雨欲来,但是她不后悔,至少,她离十九年前的真相更进一步了。 因为思绪纷杂,她从“五总龟”的帐篷里走出来时,没有注意方向,再加上她本来就不擅长认路,直到转到一面宽阔的湖边时,她才发现走错路了。 湖面雾气氤氲,寂静的小径上,一个行人也没有。这里充斥着荒郊野岭的寂寥与荒凉,值得庆幸的是,湖边也安装了几盏路灯,依稀能看清前方的路。 掏出手机,试图使用导航,发现也是徒劳,手机根本没有信号。 转身往回走,却发现雾气越来越浓。 半夜三更,只身一人在野外迷路了,心里多少有些发毛,不过想起金属小球在身上,就安定不少。 可惜,对于不同的具灵之物如何使用,“五总龟”老先生知之甚少。关于使用之后是否有副作用,他也没有提到。 循着记忆往回走,不久,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传来,中间夹杂着几声猫叫,还能听到有人说话:“交出幻灵粉!” “哈哈哈哈,痴心妄想,你能不能回去还是个问题。” 走近,才发现有一群人在打架,确切地说,是六个人围攻一个人。说来也巧,被围攻的那个人,叶晓昨晚就见过,是那个对她疑心重重的萧队长。 围攻他的人一看就是练家子,身法快,出手狠。 叶晓躲到一棵树后观察,这个萧队长的身手和心态都很稳,即使以一敌六,依然镇定自若。 唰! 他伸出右腿横扫一人下盘,力道奇大,使得小路上尘土飞扬,对方猝不及防,摔倒在地。 紧接着他移动脚步,踹向另一人的腿弯。 啪! 一身脆响,应当是骨折了,那人疼得弓起了身子,脸部涨得通红,像一只烤熟的大虾。 余下几人中的头目一使眼色,众人纷纷出手,还有人掏出了武器,不是刀不是棍,竟然是弓弩,弩箭反射出银白的光亮。好复古的武器,这群人还真是古怪。 叶晓不禁提心吊胆,萧队长纵然厉害,但也没有三头六臂,对方人多,还有武器,他赤手空拳,难免吃亏。 手机没有信号,暂时无法报警。试着感应金属小球,没有反应。叶晓清楚,自己那三脚猫功夫,在这群人面前不够用——他们跟昨晚那两个小混混可不一样。估计帮不上萧队长,只能耐心等待恰当的时机。 萧晔被两人缠住身形,无法脱身,这时,有一人绕到萧晔后方,架起弓弩,准备偷袭,眼见寒光闪闪的箭尖即将射向他的后背! “小心!”叶晓忍不住出声提醒。虽然不想跟他再有关联,但是总不能见死不救。 就在这时,一只三花猫不知道从哪里窜出,腾空跃起,一爪拍掉了偷袭之人的弓弩,一爪抓向那人,那人躲闪不及,脸上霎时出现了三条血红的抓痕。 与此同时,树林里飞出一群麻雀,如一片灰云扑向那群人。麻雀仿佛有灵性般,专啄那几人的眼睛。 几人纷纷挥手格挡,形势顿时变得混乱。 萧晔趁机又踢飞两人。 “撤!”那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人高喊一声,便有人扶起受伤的伙伴,准备撤退。 然而,想走却也没那么容易。三花猫和麻雀似乎能够感知萧晔的想法,左突右冲,阻拦几人撤离的脚步。 落在最后的那人已经被萧晔擒住,双手被反扣在后面,拷上了银闪闪的手铐。 不能让手下人被抓走!眼见不妙,那个小头目从手提箱中拿出一个物件来,竟是一柄造型别致的皮扇。 他手拿扇子,对着湖水轻轻一扇,立刻就有一股气流在湖面盘旋,很快,湖面被撕开一个裂口,形成了一个漩涡。 漩涡越转越大,一道扭曲的水柱快速升起,底部疯狂搅动,溅起白沫,仿佛有猛兽要破水而出。 水柱越升越高,几乎有数层楼高。 龙吸水! 叶晓立马猜到,这个扇子是具灵之物,有控水的能力,竟然能在数秒之内形成一个小型龙卷风! 气流裹挟着水柱急速旋转并且快速移动,径直奔湖边的萧晔而来。 麻雀和三花猫都怕水,立刻散开。 萧晔闪至一棵树旁,但是水柱仿佛瞄准了他,直直追过来。 他转头朝那个小头目的手部抓去,眼见接近了,但是水柱速度更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人吸了进去,并且带着萧晔往湖中漂移! 不过,在离岸的前一秒,萧晔瞅准时机,将小头目手中的一袋东西一起带向了湖中。 瞧见那袋东西救不回来了,小头目望湖兴叹,然后放弃了,转头将扇子妥善收回手提箱中,带着手下跑了。 随着他们跑远,水柱的力量越来越弱,旋转速度也越来越慢,最后在湖中烟消云散。 扑通!被水柱劫持到半空的萧晔跌落水中。那袋东西也随之入水,粉末状的白色物体浸入水中,继而融化得无影无踪。 很明显,萧晔不会游泳,但是他只挣扎了几下,很快便镇静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头部浮在水面上,阻止湖水涌入口鼻。 “你再不出手,我就要溺死了。从法律上讲,旁观者明知情况危急,且自身具备救助能力,却选择不采取任何救助措施的行为,构成见死不救。” 他的声音从湖中央幽幽地传进叶晓的耳朵。 这个幽怨的语气,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都这个时候,这人还有力气阴阳怪气。不过人还是要救的。 叶晓倒是会游泳,但在陌生环境、不知湖水深浅而落水之人身形高大的情况下,没有十足的把握将他救上岸。 稳妥起见,她还是不要下水。 快速环顾四周,发现湖边有几棵粗壮的大树。怕树倒下来,有人在树的四周都安了木棍用来支撑。 人在紧急情况下,往往能爆发出更大的能量,她三下五除二就拆下来几根支撑木。 “何必费那个劲,你让那些藤条飞过来缠住我就行,就像昨晚对板寸头那样。” 原来他说的具备救助能 力,是指这个。那人倒是淡定,漂在湖面上,还有空继续试探她。 不管他怎么想,反正叶晓真不知道如何使用金属小球或者说具灵之物。好像只在她有危险时,金属小球自动触发了两次。 叶晓手里不停,利用现成的固定支撑木的铁丝,将几根支撑木快速绑定,连接成一根长杆,飞快跑到离萧晔最近的岸边,将长杆伸了过去:“快!抓住这根杆子,我拉你上岸!” 幸好萧晔落水的地方距离岸边不算太远,他顺利抓住了木杆。 叶晓稳住下盘,弯腰用力把人往岸边拉。 一分钟后,萧晔成功上岸,只是浑身湿漉漉的,衣服裤子都在往下滴水。 湿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健硕有料的身材一览无余。 即便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但叶晓还是出手相救了,萧晔走近,礼貌道谢:“谢谢。” 叶晓摆摆手,不过举手之劳。 虽然已是初夏,但是郊区的夜晚温度不高,风一吹,湿衣粘在身上,冰凉黏腻,有些难受。萧晔想将湿衣服脱下来,掀起衣摆的手停在半道,意识到叶晓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只得问道:“我要脱衣服,你确定要盯着看?” 不是,这话说的,怎么听怎么像是说她耍流氓。这个萧队长多少有些疑心病在身上,看谁都像嫌疑人,跟谁说话都像在审犯人。明明是他脱衣服的动作太快,让她反应不及,他还倒打一耙。 叶晓不想跟他计较,赶紧转过身去。 身后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对方应该是脱下湿衣服拧出了一大摊水。 脑海中莫名有画面了,有时候联想力太强也不是什么好事。叶晓赶紧站远了一些。 萧晔拧干衣服,重新穿上,看着站远的叶晓,他犹豫一瞬,最后只是揪起裤脚勉强拧出一些水。 昨天他就发现,她身上有具灵之物,但是她很谨慎,怎么试探也不松口。今天还特意用最费劲的方式救人,也是为了隐藏具灵之物的存在? “你还不走吗?”萧晔不太确定,对方等在这里是因为什么。 叶晓转过身,老老实实承认:“我迷路了。” 这一点,萧晔倒是不怀疑,这里地形复杂,烟雾缭绕,不容易走出去。 “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都没有说话。 寻常人并不知道山海鬼市,叶晓却出现在这里,萧晔有心盘问几句,但是没有由头,人家去哪里都是她的自由,况且她刚刚还救过他。 叶晓就怕萧晔问东问西,所以对方闭嘴,她求之不得。 有一说一,萧晔看起来严肃端方不好说话,实际上还挺靠谱。他走得并不快,所以即便他们七拐八绕地走过好几条林间小道,叶晓也没有跟丢。 几分钟后,他将叶晓带到一个岔路口,停下脚步:“往右走,就是广场。” 这里已经能看到一些摆在路边的小地摊,路上还有几个行人。 “沿这条路走多久?”叶晓踏向右边那条路,最后向他确认。 “以你的步速,五分零六秒。” 这么精确的吗? “我还有事,先走了。”萧晔身影一闪,拐进左边的小路,没了踪影。 事实证明,他说的没错,大约五分钟后,叶晓走到了来时的八卦形广场。 刚站定,就听到有人叫她。 “晓晓,没想到,我买完礼物又碰到你了!” 叶晓转身,瞧见红钰老远就冲她挥手,满脸惊喜,手中比来时多了一个手提袋。 这个小广场是几条小路的会合处,碰到也不稀奇。 “这就叫有缘千里来相会。”红钰大声招呼,“既然这么有缘,择日不如撞日,你跟我一起去吃饭吧?!” 5. 特殊事务管理局 叶晓点亮手机屏幕,一看时间,凌晨四点。再过一会儿,天都要亮了。 连续两个晚上没有好好睡觉,已经无力社交,急需休息。 正打算婉拒红钰的热情邀约,却见她突然双眼发亮,朝着一个地方呼喊:“这里!”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叶晓都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那棱角分明的轮廓,那颀长挺拔的身形,不是萧队长又是谁? 红钰说过,她是来找她小叔的,萧队长竟然是她小叔?!谁家长辈这么年轻的? “他是你亲叔吗?你俩都不是一个姓。” 红钰猛猛点头,又讪笑道:“其实,我全名萧红钰。上学时,班上的男生很皮,总给我取外号,叫我“小红鱼”,我不喜欢这个外号,气得要揍人。后来,但凡自我介绍,索性只说自己叫红钰。” 原来是这样。 萧晔不知道去哪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重新变得清爽整洁。 虽说他俩算不上冤家,但鬼市确实路窄——又见面了。 对视几秒,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了。 叶晓也微微点头。 “小叔,你们认识?你也去找‘五总龟’了吗?”红钰左右扭头,惊奇地打量两人。 萧晔没有回答,联想到叶晓在湖边迷路,便想明白了,她是第一次来山海鬼市,主要为了找五总龟。看来,她大概是误打误撞得到了具灵之物,但对它知之甚少,使用也不熟练,因而他之前试探不出什么。 听到叶晓拒绝红钰的邀约,萧晔淡然开口:“一起吧,对于你想知道的事情,我能解答。” 萧晔一招手,一只三花猫快步跑过来,窜上了他的肩头,卧在那里,安安稳稳地闭上眼睛打盹。 这是刚刚帮萧晔拦下致命一刀的那只猫!叶晓的困意瞬间少了几分,望向萧晔的目光多了几分了然。 再有灵性的动物,也很难达到跟人并肩作战、配合默契的地步。所以他拥有让动物听命于他的能力——无论是这只三花猫还是那群麻雀。这就意味着,他身上带着某种能够御兽的具灵之物。 *** 三人穿过各色贩卖小吃的流动推车,来到一处简易面摊前。这个露天的小摊没有支招牌,没有起店名,只卖一样东西——鸡汤面,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是摊前的食客却不少。 四周摆了好些桌椅,都已坐满,只剩最后一张远一些的小桌子,勉强能坐三人。 三花猫不知何时醒了,从萧晔肩头窜下,一溜烟跑远了。 红钰一坐下,就打开了话匣子:“你们一个叫叶晓,一个叫萧晔,也就是一个夜宵,一个消夜,还真是注定要相逢。今晚可真是夜宵和消夜一起吃消夜。” 红钰兀自开心,被自己的笑话逗乐。 被调侃的两人没有说话,对视一眼,有些微妙的尴尬。 叶晓很想要捂住红钰的嘴,安静地当一个吃货不好吗? 红钰表示,安静不了一点,就没有她热不了的场子。话锋一转,她又开始给新结交的朋友介绍这个小面摊的不凡之处。 “这家小摊没有名字,却是整个山海鬼市最受欢迎的小吃摊。” 其他小吃摊前冷冷清清,而这里熙熙攘攘,它的人气可见一斑,但是味道还不好判断。 奇怪的是,小摊之上没有鸡肉,没有面条,摊主拿着刀正切割一幅画,画上正好画着一只鸡。 “你听说过煮画变面吗?”红钰神秘兮兮地凑近,“这是失传已久的奇门遁甲之术。” 伴随着红钰的话音,摊主已经利落地把画切成了一张张纸条,再将纸条一股脑倒进热水沸腾的锅中,不出两分钟,纸条消失不见,面条浮现,还有几块鸡肉点缀其中,倒进碗里,就是热气腾腾的鸡汤面。 摊主将一碗碗鸡汤面端到各位食客桌上,竟是货真价实的鸡肉和面条,味道也不赖。 众人赞叹不已。 “这也是具灵之物的作用?”叶晓看向萧晔,他说过会解答她的疑问。 “这个不是。那幅画是特制的,再加上一些障眼法,就有了煮画变面。”萧晔解释。 叶晓的视线锁定在了萧晔的脖颈间,之前他落水,上岸后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时,她就发现了,他胸前突起一块,跟她一样,他也佩戴着一样饰物,类似玉珏的形状。 发觉她的视线,萧晔并不隐瞒:“这个是。” 他的御兽能力来自这个珊瑚玦。 不止他有,红钰也有。叶晓的目光搜寻一圈,落在了红钰白皙手腕间的褐色手串上。 手串是用红绳串成的,上面串着一颗颗木珠子,在橘黄的灯光下,散发着淡淡的光辉。 红钰惊人的弹跳力和跑步速度,大概率是因为这个手串。 萧晔扬眉,惊讶于叶晓敏锐的洞察力,很快脸上又恢复了平静,微微一笑,肯定了叶晓询问的眼神。 “具灵之物不应该很稀有吗?”叶晓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好家伙,今天一晚上,就让她遇到了三件——萧晔脖子上佩戴的那个,红钰的手串,还有湖边那伙人手上的扇子。如果算上她自己的这个,一共四件了。 萧晔不答,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皮夹,亮出了自己的正式证件。 证件上同样印着一个八卦图案,跟他前一天给叶晓的名片一样,不同的是,这次的证件上写着几个大字:特殊事务管理局,特别行动队队长,萧晔。 萧晔给叶晓的那张名片上,印的是特殊事务管理局的热线电话。 在一旁听了半天的红钰,终于弄清楚了情况,忍不住插话:“小叔,你不要这么严肃。晓晓,不用紧张,特殊事务管理局是一个拥有官方背景的特殊机构,只不过负责的是跟具灵之物和灵植相关的特殊事务。特管局是这几年成立的,一般都秘密行事,所以听过它的人很少。” 萧晔严谨地纠正:“确切地说,管理具灵之物和灵植的组织自古就有,只不过那时候是一个松散的方士联盟,多为帝王服务,没有具体名字;到了现代,官方正式成立管理超自然力量的机构,命名为特殊事务管理局,简称特管局。” “具灵之物散落各地,有的被人获取,有的被长期掩埋,而埋藏它的地方,常常会生长出一些奇特的植物,被称为灵植。 “具灵之物所拥有的强大力量,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所以有具灵之物的地方,就有尔虞我诈、强取豪夺甚至自相残杀。普通人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未必能守住。”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叶晓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筷子,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身上就带着具灵之物,他要劝她乖乖上交吗?她当然不愿意。 萧晔发觉她的抵触情绪,开口宽慰:“不用担心,特管局不是土匪,也受法律和规章制度的约束。如果遇到具灵之物的拥有者,我们首先会提出高价购买;如果对方不同意,想要自己保留,则需要到特管局将灵物登记在册和签署协议,约束自己的行为,不得用具灵之物影响普通人的生活,更不能实施违法犯罪行为。否则,特管局就会强制回收并且封存。” “这个我知道,”红钰吸溜吸溜吃完鸡汤面,舔舔嘴唇,大剌剌地说,“我就跟特管局签署协议了,签完之后,就成了特管局的编外人员,如果特管局有需要,我们有义务提供支援。特管局有专门的研究团队,研究具灵之物和灵植,不过好像进展很慢。” 在某种程度上而言,对具灵之物的使用不当,会成为社会不稳定因素,因而催生了特管局这种组织,专门对它进行管理和回收。 对某些人而言,人生在世,无非是为了钱权名利;具灵之物是个烫手山芋,如果有人出高价,他们也愿意卖。 而另一些人,享受具灵之物带来的强大感,选择留有具灵之物,但是跟特管局保持友好的合作关系。 当然,必然还有一些人,不愿意与特管局合作,对具灵之物的存在秘而不宣,默默用它满足自己的私欲。 “所 以,你愿意跟我们合作吗?”萧晔抛出橄榄枝,朝叶晓伸出一只手。 他足够坦诚和耐心,叶晓已经放下了心中的戒备,跟他浅浅握了握手:“合作愉快。” 她不会卖掉父母的遗物,但是可以选择第二种方式。她对具灵之物知之甚少,跟他们合作,能得到更多信息。 “好了,正事搞定。小叔,快吃面吧,你的面都要坨了。”红钰将那碗没有动筷的面条往萧晔面前推了推,“这是我专门让老板为你做的长寿面,生日快乐!” 说完,她从手提袋中拿出一个精致小巧的蛋糕,往上面插上两根数字蜡烛——28。 她今天特意来找萧晔,就是为了给他过生日。 唱完生日歌,红钰让萧晔许愿,后者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我从来不许愿。”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靠自己得到,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地愿望上。 红钰已经习以为常,她小叔每年都是这样。她就不一样,她喜欢许愿,喜欢许很多美好的愿望,人总要活在希望中。但红钰不会勉强别人接受自己的理念,她扭头又从手提袋中掏出一个礼品盒。 “这可是我跑了好几个地方才淘到的。你快拆开看看。”红钰一脸求夸奖的表情。 她特意搜罗了一对古董袖扣,据说来头不小,成色极佳,低调优雅。 萧晔收下礼物,脸上淡淡的,似乎并不热衷过生日。 “祝小叔牙好胃口好,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 今天居然是萧晔生日? 得知自己稀里糊涂乱入萧晔的生日聚餐时,叶晓已经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了。这个萧红钰,怎么一开始不说清楚呢!人有时候真的挺无助的,她跟一个刚认识的人,给一个昨天认识的人庆祝生日,这场面也太荒诞了,现在溜走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 她也没有什么礼物可以送,最后只能硬着头皮送上祝福:“祝寿星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萧晔淡淡应下:“借你吉言。” 红钰开心地张罗着切蛋糕,将蛋糕刀递给萧晔时,动作幅度太大,碰倒了面碗,汤汁在桌面胡乱地流淌,继而洒了一地。 叶晓从帆布袋里掏出纸巾去擦桌子,一袋糖果从包里掉了出来。封装好的纸袋破开,露出里面的一颗颗糖果。 坐在旁边的萧晔突然皱起眉头。他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珊瑚玦不仅使他拥有御兽的本领,还让他的鼻子变得如野兽一般灵敏,他总能闻出别人察觉不到的气味。 有问题。 他看着那袋糖果,问道:“可以给我吗?” 叶晓不明所以,递给他一颗糖果。但是他的手掌仍然摊开,等着。 他这是要一袋盒糖果?真是看不出来,一副禁欲老干部的模样,反差这么大,竟然热衷甜食。叶晓在心里感慨,索性把那一袋都给他了。 萧晔看着叶晓脸上丰富的表情变化,嘴角抽了抽,到底也没有解释,用取证袋将糖果包了起来。 收好糖果,他正要安排尽快检测这袋糖果,电话恰在这时响了,带来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挂断电话,萧晔转向叶晓,又恢复了严肃:“抱歉,你暂时无法回家,麻烦跟我走一趟。” “因为这袋糖果?”红钰比叶晓本人还震惊。 “昨天小巷那两名男子,一死一失踪。”萧晔盯着叶晓的眼睛,“我需要带你回局里问话。” 光头男刚被放出来不久,就被发现死于家中,与他合租的板寸男下落不明。 案发现场颇为特殊,房门紧锁,窗户装有防盗网,没有发现第三人进入的痕迹,勒死光头男的绳子上没有留下指纹。 失踪的板寸男有嫌疑,因为房屋的另一把钥匙在他手中,不排除两人存在矛盾的可能性。 此外,拥有具灵之物的人也有嫌疑,尤其是可以控制植物的具灵之物,比如控制阳台的藤蔓勒死死者,神不知鬼不觉,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6. 杀人动机 天边泛起鱼肚白,黎明悄然而至。 特管局所在的位置靠近郊区,隐于山林中,低调神秘。 大厦门口安保严密,出入需要证件和访客登记。大楼右侧则是个漂亮的巨型花园,其中有好几个玻璃房。 来不及细看,叶晓被领上了楼。楼上是一间间办公室和一张张办公桌,跟普通的写字楼差不多,只不过楼内的装饰更漂亮一些,绿植也更多一些。 红钰坚持跟了过来:“我不可能对朋友不管不顾。” 但是,她被萧晔拦在了问询室内。 问询室内,叶晓忍不住打了个呵欠,萧晔递来一杯热巧克力:“清晨喝点热的,对肠胃好。这次问询是例行公事,因为工作需要,接下来我可能会换一种态度对你,但是对事不对人,希望你不要介意。” 虽然跟叶晓接触不多,但是凭借多年的办案经验,他并不觉得这件事情是叶晓干的。至于实情如何,他会一步步查证。 昨日凌晨,光头男和板寸头被自己和陆泽安带走审问,直到晚上七点才被放出来。晚上十点左右,一人毙命一人失踪。 萧晔坐到审讯桌前,打开桌上的黑盒子,盒子上亮起一个红色的小灯。 “你昨天晚上去过哪里?” 叶晓一五一十地讲述自己的行踪。 六点下班,先去了第九间古董店,然后在附近吃了个晚饭,溜达了几圈,一直等到十二点,坐上夜14路。 古董店老板、餐厅老板,夜14路上的司机和乘客,都可以证明她没有撒谎。 萧晔双臂交叉,环在胸前,指出不在场证明的时间漏洞:“公交站台附近没有监控,也就是说,你出了餐厅之后,九点至十二点之间的行踪,没有人可以给你作证。” 叶晓本来觉得自己的动线很简单,没什么好说的,没想到萧晔还发现了盲点。 “我没有杀这两人的动机,也没有这个能力。” “你得罪了那两个小混混,担心他们报复,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悄悄了结他们。因为不用亲自动手,你觉得查不到自己头上。这算不算动机?”萧晔盯着叶晓,要从她的表情中找出蛛丝马迹。 “至于能力,”萧晔的表情变得严厉,指了指亮着红灯的黑盒子,“这是个检测具灵之物的仪器,亮红灯,就表示你身上有具灵之物。你脖子间戴的,应该就是吧。让我猜猜,它可以控制植物,你让死者卧室窗外的树枝伸进屋中,活活勒死了他!” 叶晓这才明白他递巧克力时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这态度果真判若两人,但凡心理素质差一些,就要被他激出几句未经思考的话。 叶晓平复心绪,拽出佩戴的金属球,平静回答:“我根本不知道怎么使用它。” 说话间,房间里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警铃声,是火警! 外面有人喊:“着火了,快出去!” 滚滚浓烟从门缝挤了进来。 一切发生得很快,叶晓来不及细想,迅速起身,往门边跑。惜命是最美的品德。 萧晔动作更快,他离门更近,三步并作两步去拉门把手。 “嘶!” 门把手被火烤之后,迅速升温,烫得他发出抽气声,立刻缩回了手。手上顿时被烫得发红,肿胀起来。 房间内的温度很快升高,速度快到怪异。锁芯变形,导致仅有的那扇门无法打开。 呛人的烟雾源源不断地蔓延进来。 警铃越来越急促!耳膜几乎要被尖锐的铃音刺破! 叶晓飞快从包里拿出纸巾打湿,捂住口鼻。 “你们这里没有自动灭火喷淋系统吗?”叶晓焦急地跺脚,这间屋子没有窗户,再这样下去,火烧到这里之前,他们就要被烟呛死了。 “这间屋子比较特殊,没有喷淋系统。” 今天是什么黄道“霉”日吗?先是被怀疑有杀人嫌疑,接着又遇到火灾,真是不宜出门!叶晓在心里骂骂咧咧,目光快速逡巡一圈,寻找逃生的可能。 “我的御兽能力,在这间房子里派不上用场。”萧晔的声音有些沮丧。 叶晓的目光锁定在房间角落里那盆一人高的富贵竹上。 她将注意力集中在胸前的金属小球上,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控住那盆富贵竹,撬开那扇门。 随着她的想法越来越清晰和聚焦,一股暖流在身体内流动,金属小球凭空飘浮起来。 有希望! 叶晓继续发力,紧接着那盆富贵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起来。 生长的力量最为强大。植物的萌发可以掀翻压在头顶的巨石,那也可以掀翻一扇门。 叶晓全神贯注,握紧拳头,继续催发那盆富贵竹。 这是她第一次有意识地使用具灵之物的力量,心里既惊奇又惊喜。 突然,警铃停下,烟雾也不再飘进来了。整间屋子的温度突然就恢复了正常。 扭头一看,萧晔泰然自若地重新坐了下来,摘下看起来异常红肿的道具手套。叶晓瞬间明白,这又是一个试探!其实根本没有起火,而是萧晔利用房间的升温系统、烟雾和道具演了一场戏。 没有迫在眉睫的危险,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叶晓突然觉得天地旋转,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了特管局医务室的病床上。 红钰坐在病床旁守着,瞧见人醒来,立刻露出笑容:“晓晓,你终于醒来了。医生说你在精神高度紧张的情况下,操控具灵之物,用脑过度,所以晕倒了。” 叶晓昏睡了五个小时,可把她吓坏了。 “你第一次使用具灵之物,还不熟练,所以用力过猛。”站在窗边的人缓缓开口,正是害她晕倒的始作俑者,“等你适应了,后面用起来就会得心应手。” 良好的涵养阻止了叶晓想抄起一旁的水果砸过去的冲动。他还好意思说! 叶晓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眼不见为净:“走过的最长的路,就是您萧大队长的套路了。” 她不擅长跟人争论或者吵架,就连阴阳怪气都表现得没什么杀伤力。回头有空真得学一学这个技能。 萧晔清楚,她情绪是正常的。毕竟数个小时前,对方还好心好意将他从湖里救起,转头他就将人骗得团团转。不过,这是非常高效的做事方案,一个简单的试探,已经让他得到了答案。 “抱歉,你需要我怎么补偿?”他并不为自己多作解释,而是直接寻求解决办法。 这话听在叶晓耳朵里,反而不是那么回事。这人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脸还臭臭的,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叶晓咬牙切齿:“至少得赔偿我的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 “医药费特管局会报销,精神损失费我现在转你。” 红钰凑过来,幸灾乐祸:“晓晓,我也觉得他过分,就该狠狠宰他一笔。” 她迅速把叶晓的联系方式推给萧晔,然后拿过叶晓的手机,给她点了通过好友申请。 叮咚,收到转账:一万元。 本想让金钱上的损失刺痛他泯灭的良心,未料到他是这个反应,爽快到视金钱如粪土,天降横财反倒刺痛了叶晓的良心。 说到底,她没受伤,也没怎么样,她甚至怀疑自己昏睡五小时只是因为缺觉。而且误打误撞能使用具灵之物了,也算好事。她尚存的道德高地不允许她收下这笔横财,但她蠢蠢欲动的爱财之心不允许她拒绝天赐的礼物。 她都晕倒了,收点补偿并不为过吧? 怎么办,好纠结。 萧晔看着她变换的表情,看着她对金钱 的纠结完全代替了她对自己的咬牙切齿,暗自觉得好笑。他打开支付软件,输入叶晓的手机号,给她再次转账一万元。 听到手机提示,叶晓一脸问号,她还没想明白要不要点收款,他怎么换个平台又转了? 在萧晔看来,这个问题完全不需要纠结费神:“这个平台不用点接收,直接到账。” 好吧,既然他如此善解人意,那她就“勉为其难”收下吧。 红钰对他叔知错立马补偿的做法表达了满意,然后说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情:“晓晓,小叔和他们部门那个新员工,找到了百花巷一家小商店的监控,可以证明案发时你不在现场。” 叶晓没有作案时间,对具灵之物的使用也不熟练,基本可以排除嫌疑。 刚松一口气,却听那人又开启了公事公办的审问模式:“糖果是从哪里来的?经检测,糖果里含有违禁物幻灵粉。” 红钰给蒙圈的叶晓解释:“幻灵粉是一种对人体很有害的东西,上头严禁买卖和服用。沾上这种东西之后,不但会上瘾,还会变得暴躁凶残,对社会危害极大。特管局正在调查毒物的来源。” 萧晔拿出手机,给叶晓播放了一段监控视频。 画面里,一个穿着polo衫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出现在小学门口,当时正值放学,小学生和家长将校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那个男人毫无征兆地突然暴起,左突右冲暴揍旁边的陌生人。有人过来拉架,也被一拳打得鼻血直流。男人一身蛮力,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场面一度陷入混乱,十几个人受伤,直到警察过来把人拘走了。 万幸的是,那人手里没有武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最后一个画面,那个男人抬起头,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摄像头。 “这个人被查出服用过量幻灵粉,以致发狂。”萧晔收回手机,跟叶晓解释,“准确来说,幻灵粉会刺激神经系统,带来短暂的快感,同时也会激发和放大服用之人本性中的暴虐和恶念。所以,我们必须在幻灵粉还没影响到更多人之前,尽快将它一锅端。” 叶晓想起来,昨天那个叫陆泽安的年轻工作人员说过,在光头男和板寸男体内都检测出了幻灵粉。萧晔和陆泽安正好在追查他俩,所以及时出现在了小巷里。他们两人的眼睛,也泛着诡异的红色,但是没有视频里的男人那么吓人,因为他们的用量并不多。 萧晔前往山海鬼市调查,是因为从光头男和板寸男的口供中找到蛛丝马迹,而红钰要给他庆祝生日,顺势就约在那里碰面,正好多个帮手。结果红钰去晚了,萧晔发现了售卖“幻灵粉”的团伙,追到湖边,可惜让人跑了。不过,他们手上的幻灵粉洒进湖中销毁了,也不算全无收获。 与此同时,萧晔也安排了人着手追踪山海鬼市出现的那伙人。他在抢走那袋幻灵粉时,也悄悄往那个小头目身上放了追踪器。 正所谓放长线,钓大鱼。 大鱼还没钓出来,转头又发现叶晓身上的糖果有问题。 “糖果是我的同事余姚给的喜糖。”装糖果的红色纸袋上还印着一个大大的“囍”字。 余姚跟她是同一家公司的员工,比叶晓早一年入职。 余姚性格好,善良温暖,对叶晓颇为照顾。叶晓刚去公司时,很多事情都要咨询余姚。一来二去,两人成了上班搭子。前些日子余姚回老家办婚礼,返岗后给办公室的人都送了喜糖。虽然叶晓没有请假去参加婚礼,但是红包到位了。 余姚特意给她带了一份手工制作的喜糖,还有一份伴手礼,因为不喜欢吃糖,所以这袋糖一直放在包里没动。 喜糖里为什么会有幻灵粉? “为了不打草惊蛇,请你帮忙约她出来谈一谈。” 对于怎么约余姚出来,叶晓有些犯难。 7. 海猴子要来吃小孩了 步入职场后,社会竞争的残酷体现得淋漓尽致,同事之间的相处,讲究分寸二字,不似学生时代的掏心掏肺、亲密无间。 上班搭子是一种微妙的存在,在公司时,搭子可以说是打工人的精神支柱,一起干饭,一起摸鱼,一起骂领导;要是一方离职了,另一方可能比失恋还难受;但是,搭子有搭子的边界感,出了公司,基本不联系。 余姚发完喜糖之后,突然请了几天假,已经好些天没来公司,甚至没有跟叶晓打个招呼,多少有点不告而别的意味,这就显得很奇怪,因为搭子法则有二:有八卦第一时间分享,要请假第一时间告知。 这是叶晓头一次在下班时间找余姚,给她发信息没有回复;打电话过去,手机里传来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更奇怪了。 反而是针对山海鬼市那个小头目的追踪很快有了进展:他在出租屋停留后,坐高铁前往了邻市的一个小县城——仓渔。不过,追踪器只记录到仓渔,之后就没了信号,大约是被对方发现然后毁掉了。 幻灵粉是幻灵树种子磨成的粉末,幻灵树这种灵植多生长在北方的海边,仓渔靠海,正好符合它的生长条件。巧合的是,余姚的老家也是仓渔。 “我们需要去一趟仓渔,如果方便,想邀请你协助本次任务。”萧晔重新出现在病房时,身后跟着陆泽安,他背着双肩包,手提电脑包,一副出差打扮。 他们这趟,免不了要跟幻灵树这种灵植打交道,带上叶晓,确切地说,是带上她的具灵之物,兴许能在关键时刻帮上大忙。不难看出,它控制植物的能力非常强大。 叶晓没有急着答应,反而问道:“你们的档案里,有记载这个金属小球吗?” “暂时没有查到跟你的具灵之物相关的记录,还不确定它到底是什么,有待进一步观察。” “使用具灵之物会有副作用吗?” “不会呀,恰恰相反,具灵之物放在身边会有延年益寿的效果呢!”红钰插入进来,开心地晃了晃自己手上的手串,她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天天戴着它。 “小叔,我也要去看热闹,哦不,要去帮忙。”她赶忙改口。 萧晔未置可否,等着叶晓的回答。 叶晓心中对具灵之物的疑惑更多了。好像这一次,确实没有头疼。为什么前两次会有? “这次算是出外勤,局里会有不菲的补贴,编外人员同样有。” 叶晓不得不承认,萧晔这句话有那么一点点让人心动。难不成他看出了她的“穷鬼”本质? “我需要赶在周一回来上班。” “如果周一之前没有解决这件事情,你可以提前回来。” 陆泽安在旁边暗自点头,他们队长雷厉风行,好像没什么是他解决不了的问题,他说周一之前可以回来,那就不会拖到周二。 红钰早就注意到了陆泽安,绕着他走了一圈:“这个帅小伙我是第一次见,你就是我叔招进来的大学生吧,没想到长这么帅。” 看起来就很好欺负的样子。 陆泽安的脸唰的一下变红了。 陆泽安今年大四,最后一个学期没什么课,毕业设计也早早完成,因而已经出来工作。因为擅长IT技术以及搜集和处理信息,被招进这个神秘机构,基本被萧队长当行走的“搜索引擎”用。 他出过好几次任务了,已经被数桩诡异事件重塑三观,尽管如此,他身上还是带着大学生独有的单纯和青涩气息。 他红着耳朵给大家发了仓渔的相关资料。 仓渔是离北安市最近的海,高铁两小时直达,依托地理优势,逐渐成为旅游小城。不少北安市的打工族,选择周末来仓渔看海放松。 下午,一行四人抵达目的地。 仓渔有不少海景酒店,但是他们订了一家小民宿。倒不是因为经费紧张,而是这家民宿是余姚家开的。 “听海小院”民宿坐落在一个略显偏僻的小渔村里,距离繁华的商业区和热门海湾有些距离。 渔村里还有不少渔户,保留着原汁原味的渔村烟火气。这里的房子多是“人”字形斜顶的,屋顶铺着海草之类的东西,为了防风,还会用大石头压在上面。 “听海小院”由一栋三层楼的农村自建房改造而成,房子被刷成蓝色,窗户是白色的,外墙挂着海星、海螺、贝壳、渔网作为装饰,海洋气息浓厚。房屋四周围着白色篱笆,前院还架着一个秋千。 蓝白色调间,窗户上的鲜红“囍”字显得异常突出,可以看出,前不久这里举办了一场婚礼。 靠海的那面墙开了一个大大的落地窗,几人一进门,一大片蓝色的海洋和天空就映入眼帘。屋里就如寻常人家的客厅一般,摆放着沙发和圆形茶几;墙上挂着一些颜色绚丽的手绘插画,有看海的少女,也有在海洋中遨游的鱼群,整体布置温馨而文艺。 “老板,办入住!”红钰高声喊道。 “来了——”后院的女人正在处理几条海鱼,听到人声,用清水冲了冲手,往围裙上一擦,起身走到前屋。 民宿老板姓姚,四五十岁年纪,皮肤被海边的炽热阳光晒成了古铜色。 她利落地走过来,看到几人,笑着说:“空房多的是,给你们安排视野最好的海景房。” 五月的海水依然有些凉,不适合下水,所以这个季节来的人不多,等到暑假和国庆,才是真正的旺季。 “谢谢老板!”红钰是自来熟的性格,热络地跟老板攀谈起来,按照辈分和年纪,应该管老板叫“姨”的,但是红钰嘴甜,把人往年轻了叫,“姐,窗户上贴着‘囍’字,你们这里要办喜事呀?” 姚大姐的笑容滞了滞,很快又恢复正常:“我女儿的婚礼,前不久刚办完。这柜台上还放着喜糖,来,想吃随便拿,就当自己家。” 柜台上果然放着喜糖,用玻璃碗装了一大碗。红钰抓起几颗,塞到萧晔手里,眼神示意他:快看看有没有问题。 萧晔接过,闻了闻,随即摇头。这些喜糖没有问题,明显是从商铺买过来的,跟余姚给叶晓的那袋手工糖果不一样。 姚大姐刚刚在处理海鱼,手上还有些黏腻,担心弄脏女儿给她买的新电脑,因而没有触碰电脑,而是喊道:“姚姚,快过来,帮我做个住房登记。” 一人踩着拖鞋,噔噔噔从里屋走出来,脸上满是不情愿,正是数日未见的余姚。 她穿着珊瑚绒睡衣,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脸色发白,看起来无精打采的,跟她在公司时精致的样子大相径庭。 瞧见叶晓,余姚有些愣神。 姚大姐用手臂推了推她:“愣着干什么,快给人办入住呀!” 余姚挤出一丝笑容,问叶晓:“跟朋友过来玩?” 叶晓只能点点头。她不擅长撒谎,尤其是在熟人面前,再多说就要被看出破绽了。 “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有这么帅的朋友?”余姚嗅到了一丝八卦的气息,朝萧晔的方向挑了挑眉。 “刚认识不久。”叶晓硬着头皮说,然后迅速切换了话题,“你身体不舒服吗?怎么突然请假了?” 余姚应了一声,也没有多作解释,倒是姚大姐忍不住问余姚:“来熟人了?” “这是我同事。” 姚大姐很是热心肠,一听说是余姚的同事,立马赠福利:“今天晚餐 就在家里吃,我给你们煮海鲜,正好昨天来的两个客人也要一起。现在淡季,这附近吃饭不方便。” 叶晓要给钱,姚大姐却怎么也不愿意收:“嗨,就添几副碗筷的事。” 一楼是公共区域,还有两间卧房由老板家自住,客人的房间在二楼和三楼。叶晓四人订了两个标间,被姚大姐安排在了视野极佳的三楼。 其余三人将行李拿上去,姚大姐忙活起来,屋子里就剩叶晓和余姚。 “余姚,你给我的那袋糖果,还有吗?” 余姚有一丝错愕,不知道叶晓为什么突然问起糖果的事情,心里一阵烦闷:“你要是喜欢,回头我让我妈再做点给你带回去。” 难道余姚对于糖果中有幻灵粉一事,并不知情? 叶晓还想再问,却被余姚抢了先:“你先四处逛逛吧,我去帮我妈处理海鲜。” 说完,她便往后院去了。 看得出来,她情绪不佳,不愿多说自己的事情,也不想过多应付。两人当了三年同事,对彼此有一定了解,叶晓可以确信,她在隐瞒或者说逃避某些事情。 叶晓把“听海小院”里里外外也被逛了个遍,没有瞧见什么幻灵树。根据陆泽安查到的资料,余姚的爸爸多年前在一次海难中出事,姚大姐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孤女寡母的,不像是能跟具灵之物扯上关系的样子。 跟余姚迟早要聊一聊,但不急于一时,至少得找个她愿意开口的时机。当务之急是去找幻灵树。 叶晓四人先去附近的电动车租售店租了三辆电动自行车。幻灵树生长在海边,仓渔的海岸线不算太长,他们兵分三路,带上特制的无人机,沿着海岸线骑行,一路搜寻。 红钰不会骑车,于是跟叶晓同行,坐在了叶晓的后座。 这是叶晓第一次来海边,某种程度上而言,算是公费旅游了。 骑着蓝色的小电驴,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吹着无拘无束的海风,心情瞬间变得愉快。大海仿佛能将人的心胸打开,让人觉得所有烦心事都不过如此,甚至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烦恼的。 “这边的海一般,没有仙本那的玻璃海那么梦幻,也没有马尔代夫的海水那么清澈,沙滩也没有圣灵群岛的细腻。”红钰坐在小电驴后座,一边兜风看海找树,一边诚实地评价。 “红钰,你不用上班吗?”叶晓知道,红钰比自己小两岁,大学刚毕业一年的小孩,哪来那么多时间那么多闲钱出去玩?而且,她看起来就不像是被职场摧残过的样子。 “不用,我家最不缺的就是钱,所以不需要拿时间和自由换钱。” 扎心了,老铁,其实可以不用这么诚实的。叶晓非常后悔问出这个问题了,小丑竟是我自己。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两人骑了很久,也没有看到幻灵树的身影。想想也是,如果灵植长在这么显眼的地方,早被发现了。 骑回小渔村时,天快黑了。一路驶来,发现附近的人家都早早关门了。 四人在租小电驴的店铺附近会合,发现各自都没有收获。 这会儿出租小电驴的店主正急着要关卷闸门。他家有个四五岁的小男孩,闹着要在外面玩,被老板照着屁股打了几下,开始哇哇大哭。 “亮亮,今天是农历十五,海猴子要来吃小孩了,你还敢在外面玩!”老板粗声粗气地呵斥自家儿子。 一听“海猴子”三个字,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立马不哭了。奶奶跟他讲过海猴子的故事,对海猴子的恐惧立刻盖过了想要出去玩的热情。 他有些害怕,眼睛往暮色中乱瞟,瞧见几个模糊的暗影移动过来,立马躲到爸爸背后大喊:“海猴子来了!” 8. 渔村怪谈 “别瞎说,那是来还车的客人!”店老板看着过来的四人,将卷闸门停在半空。 亮亮探出头,发现走近的几个人,正是下午见过的叔叔阿姨。那个笑起来很亲切的阿姨,还送给他一包盐焗小鸡腿,可好吃了。 爸爸忙着锁车、退押金给客人。小男孩就挪到那个阿姨身边,大着胆子提醒:“阿姨,爸爸说今天会有海猴子出现,所以晚上不要出门哦。” 叶晓已经接受了被人叫阿姨,饶有趣味地看着小男孩:“亮亮,谢谢你的提醒,再送你一包坚果,好不好?” 因为频繁加班,有时候晚上会饿,所以叶晓包里常常放着小鸡腿、苏打饼、坚果之类的小零食。 不难看出,这个皮肤黑亮的小男孩钟爱零食,接过坚果时,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脸上绽放出笑容,露出白花花的牙齿。 亮亮一边嚼坚果,一边跟叶晓分享奶奶讲过的故事:“奶奶说,海猴子只在农历五月月圆的时候出现,这一晚我们不能出门。奶奶说,海猴子可吓人了,长着红眼睛、绿鼻子,四只毛蹄子,背上还驮着乌龟壳,会从海底爬上岸来吃小孩。奶奶说,海猴子吃小孩就跟嚼豆子似的,咔哧咔哧,一口一个手指……” 亮亮将奶奶讲过的话,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抖搂出来。 叶晓笑笑,并不当真。每个地方都有类似怪物吃小孩的传说,只不过对怪物的叫法不同,有的叫熊家婆,有的叫野人嘎嘎,还有的叫老猫猴、虎姑婆…… 见叶晓一脸不信的样子,亮亮挺起胸膛,急于证明自己说的话:“零食阿姨,这是真的,真的有海猴子。我的好朋友豆豆,去年就因为看到海猴子,被吓得发烧了!悄悄告诉你哦,我有一次偷偷听到奶奶跟爸爸聊天,说海猴子是从永留岛来的,那里有好多好多海猴子,红的绿的白的黑的,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亮亮扳着自己的手指头数数,向叶晓展示海猴子的数量。 说曹操曹操到。亮亮的奶奶从里屋走出来,发现自家小话痨又拉着客人胡说八道,连忙捂住他的嘴:“哎哟,姑娘你别听小孩子瞎说,这个年纪的小孩,想象力最丰富了。” 奶奶不想吓到新来的游客,毕竟这些事情大多是道听途说的,但是犹疑了几秒,她还是好心提醒:“下午我瞧你们是从余家的旅馆来的,今晚最好不要出门,千万记得锁紧门窗。” 这个电动自行车店和余姚家的民宿相隔不远,奶奶这么说,是知道些什么吗?难道余姚家有什么古怪? “奶奶,这附近不太平吗?” 奶奶欲言又止,最后讪讪笑道:“倒也没有,这附近有点偏,晚上刮阵阴风、冒个黑影什么的,胆小的容易被吓着。” 奶奶不肯多说,拉着小孙子要往屋里走。 叶晓在后面追问:“奶奶,您知道永留岛在哪儿吗?” 奶奶转过身,叹了一口气:“这永留岛啊,在村子东北方向的海上,暗礁遍布,船只到了那里,特别容易触礁。很少有人去那边。你们可不要坐船去那里玩,那岛上古怪得很,打我记事起,祖辈就告诫我们,不要去永留岛。” “余姚姑姑的爸爸,就是在那片海域没了的。”亮亮吮了吮手指,凑过来插话,虽然他其实并不懂“没了”是什么意思,他只是鹦鹉学舌,复述奶奶的话。 “妈,你老带着亮亮跟村里的老人讲八卦,瞧瞧这小孩,现在都要成村里的大喇叭了。”老板退完押金,有些无奈地抱怨,“哪哪都有他。” 人类天生喜欢八卦,小孩也不例外。 奶奶作势要敲老板的头:“那得怪你,天天在店里跟客人瞎扯淡。” 老板没有继续争辩,催促几人快点回去,就把店门紧紧关上了。 站在紧闭的门前,叶晓突然想起什么,转向同行的陆泽安:“你发给我们的资料里,是不是提过余姚的爸爸?” 因为是好几十页的电子文档,叶晓当时只匆匆浏览了一遍。 “对,在这里。”陆泽安迅速滑到了那一页,将手机递到叶晓面前,“还有永留岛。” 根据仓渔县志记载,二十年前,一个渔民,也就是余姚的爸爸架船出海打鱼,在永留岛附近,船触礁,翻了。人掉入海里,被翻涌的海浪推动,头部撞到礁石而丧命,几天后,尸体被海水冲回了岸边,好巧不巧,就停留在余姚家附近。 在电子文档中,还有一张余姚爸爸的旧照片。一张被海风浸透的脸,憨厚、朴实,古铜色皮肤上闪烁着光泽。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是关于永留岛的备注:一个怪事频发的荒岛,据传岛上烟雾弥漫,上岛之后极易迷路,上过那座岛的人,出岛后都会头疼不已。 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果幻灵树不在沿海,那么在永留岛的可能性最大。 叶晓从手机上抬头,发现萧晔正看着她,对方说出的话跟她的想法不谋而合:“今晚大家好好休息,明天天一亮,咱们去永留岛。” 一轮圆月被乌云遮住,漆黑夜幕下,余姚家的房子仿佛笼罩了一层神秘面纱。这栋房子就这样孤零零地伫立在海边,离街坊四邻都有些距离。 一阵风吹过,阴冷刺骨。附近的海上断断续续响起呜呜声,仿佛有人在哭泣。 “刚刚那小孩说得有板有眼的,这冷风一吹,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红钰扒住叶晓的胳膊,打了个寒战。 “你放心,要真有海猴子,它肯定跑不过你。”叶晓回想第一次见到红钰的场景,她的速度比公交车都快,该害怕的应该是海猴子。 一行人又回到旅馆,姚大姐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余姚在一旁打下手。 他们前脚刚到,后脚又有人推门进来,其中一个人摆弄着手里的摄像机,另一个人身形更娇小的人叮嘱:“阿鹏,检查一下,今天拍的素材都备份了没?可别像上次那样辛苦拍的素材打水漂了。” “哎哎,都备份到云端了。老猫,你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被唤作“老猫”的人穿着冲锋衣和牛仔裤,进屋后,她摘下鸭舌帽,露出长长的马尾和白皙的面容,竟然是个女生。 叶晓很快认出来,这个女生就是全网有百万粉丝的灵异博主老猫。她先前在网上关注过一拨民俗灵异类博主,这个老猫让她印象深刻。一个民俗系的女大学生,看起来娇俏玲珑,但是胆子奇大,实地探访过很多地方,记录各种灵异传说,视频的基调是打破封建迷信,结合当地的地理、文化、环境等因素进行分析,科普专业知识,视频点赞量很高。 这就是姚大姐口中昨天入住的 那两个客人。 听到说话声,姚大姐从厨房探出头来:“哟,都赶一起回来啦,这敢情好,马上就开饭了。” 阿鹏、老猫跟众人打个招呼,算是认识了,等他们收好摄像机等设备再下楼时,姚大姐和余姚已经将晚餐端上桌——一桌丰盛的海鲜大餐,甜虾、螃蟹、贝类、海鱼,应有尽有。 众人围坐桌前,食指大动。 红钰咬了一口红烧鱼,不吝啬赞美之词:“好吃!姚姐的手艺真是精湛。” 姚大姐脸上染上笑意:“喜欢就多吃点。” 红钰是个打探消息的小能手,三言两语间,就把话题引向了永留岛。 一听这个地名,全场除了余姚,全都停下手里的筷子,望向姚大姐,后者脸上浮现一丝转瞬即逝的悲伤。 “唉,我家那口子,就是在永留岛附近翻的船……”姚大姐陷入沉默。 老猫宽慰了几句,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试探着问道:“姐,听说永留岛还有一种怪物,叫作海猴子,是真的吗?” 受红钰的影响,大家都亲切地管老板叫“姐”。 她和阿鹏今天走访了好几家老渔民,听到了关于海猴子的各个版本的传闻,传闻中唯一不变的是两个地点:永留岛和听海小院。据说有人在这两个地方见过海猴子。 阿鹏插嘴:“听说海猴子还会扮成逝去亲人的模样上岸抓小孩?” 姚大姐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然后摆摆手:“没有的事,不要听那些人瞎说。” 余姚有些走神,没有仔细听大家的谈话内容,耳朵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声响。突然,小院的院门被人拉开。 余姚站起来往外走,透过窗户,瞧见外面站着位高个儿女人,一身职业装,脚踩长靴,不像是来海边度假的,倒像是来出差的。 女人径直进屋,手里拉着一个小行李箱。 姚大姐站起身,走到柜台前,给女人办入住:“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我们刚开始吃晚饭,姑娘你要不要一起?今天是请我女儿的朋友们吃饭,晚饭不收费。” 宁叶嘉将身份证收好,点点头:“我放完行李就下来。” 她一路奔波打听,中饭只简单对付了几口,这会儿确实饿了。 吃完饭,刚过八点,睡觉尚早,大家三三两两坐在公共区域的沙发上闲聊。 红钰热情地叫住余姚和宁叶嘉:“加上你俩,一共八个人,咱们来玩狼人杀吧!” 余姚果断拒绝,借口太累,回屋睡觉去了。 宁叶嘉比几人年纪要大一些,工作也比较忙,所以没有接触过狼人杀这种游戏。她想了一会儿,决定留下来:“狼人杀是你们年轻人的游戏,我没玩过,可能会影响你们的游戏体验,不如我们聊聊天?” 她此行的目的,是来找人,跟大家多聊聊,也许有意外收获。 在律所摸爬滚打多年,她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这一屋子的人,都不像是来休闲度假的。红钰、叶晓那四人,两个女孩看不出来是干什么的,但是她们后头那两个正襟危坐的男人,一身正气,像是保镖又像是体制内的。总归是有些来头的。 更重要的是,她认出了那个网红博主老猫:“你们这是要拍摄新一期的素材?能不能剧透一二?” 9. 托梦 老猫被平台归为灵异博主,其实并不准确。她的视频,更多的是记录和分析各地的民俗异闻,她会采访当地人,听他们讲背后的故事,也会实地探访那些奇异之地。 一开始,她和同学阿鹏搭档,只是为了完成老师布置的田野调查作业,后来,她越做兴趣越浓厚,干脆在网上专门开了一个栏目,用科学的方法记录、分析和拆解那些有趣的故事。其实,她的视频并不吓人,一开始关注的人寥寥无几,但是在她拍了几期独自在鬼宅和荒坟睡觉后,一下子火了起来。 她和阿鹏这次出现在这里,属实是有原因的。 老猫神秘兮兮地凑近,压低声音:“你们知道,我和阿鹏为什么要住这家民宿吗?” 她这么一问,大家都咂摸点不同寻常的味道出来。 老猫作为全网胆子奇大的奇女子,最喜欢挑战网友口中那些恐怖的地方。她的意思是“听海小院”会发生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看来这家民宿多少有点说法。 红钰缩起脖子,挽住了叶晓的胳膊,对着老猫抱怨:“你别吓我!” 老猫大大咧咧地笑笑:“咱们这么多人,怕什么!” 红钰环顾四周,陆泽安不愧是萧晔的兵,跟他一样寡言少语,有时候她都忽略了他们的存在。不过,真要发生什么事情,他俩肯定是最靠谱的。 宁叶嘉反而兴致勃勃地看向老猫,等着她往下说。 其实,老猫和阿鹏搜罗到的故事,跟红钰她们今天在电动自行车店听到的大差不差,无非就是遇见海猴子的那个倒霉蛋不一样。 听到老猫绘声绘色地描述海猴子的外形,红钰感觉自己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老猫正说着,啪嗒一声,大厅的灯忽然灭了。黑暗犹如化不开的浓墨,瞬间占据了整栋楼,和屋外的漆黑逐渐融为一体。 正在厨房洗碗的姚大姐慌忙走出来,拿出几个手电筒分发给众人:“真是不好意思,好像是保险丝烧断了,我这就去看看。” “姐,我跟你一起去。”阿鹏主动请缨,他平时老看他爸爸干这些事,看多了,就会了。 “不用不用,很简单,哪能麻烦客人,我自己就能行。你们早点去休息吧,天色也不早了。”也不等阿鹏反应,姚大姐自己往后院走了。 职业敏感度驱使老猫打开了手机摄像头,月圆之夜,果然不会太平。 “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老猫举起手机,对准了窗外。 沙沙沙。这个有节奏的声音刺破宁静的夜空,一点点传到屋内。 所有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屏住呼吸。 声音越来越近,几乎是刹那间,门口出现一个模糊的黑影,探头探脑往屋里瞧。 海猴子的传言不像是空穴来风。怕什么来什么,海猴子不会真的来了吧?红钰被吓得一个激灵,本能地抄起沙发上的抱枕扔了过去! 黑影“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既然会怕疼,那就不是什么吓人的玩意儿。叶晓打开手电筒,照向黑影。 “妈?停电了吗?是我!”谭鸿文站在门口,用手挡住手电筒照来的强光,不敢往前迈步,生怕再飞来“横祸”。 唰,灯亮了!屋里又恢复了光亮。 姚大姐适时出现,打破了大厅诡异的氛围。“鸿文,你来了呀,来了就好,吃饭了吗?” 谭鸿文这才进屋来。 “我吃过了。妈,姚姚呢?” 姚大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谭鸿文按在椅子上,给他泡了一杯茶:“你先坐会儿,我去叫她。” 这是叶晓第一次见到余姚的老公真容,之前只见过他的照片,真人与照片差不多,个子不高,眼睛细长,戴着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看起来是个很精明的人。 说实话,听到余姚说要跟他结婚时,叶晓的第一反应是震惊。在她看来,余姚聪明漂亮,性格和审美都很好,而谭鸿文长相平平、工作平平、家世平平,偶尔还会听到余姚抱怨,两个人吵架,总是谭鸿文吵赢,一点儿不让着她。 奇妙的是,一开始余姚恰恰是被谭鸿文的能言善道所吸引。 叶晓打心眼里觉得余姚值得更好的,但是她只是余姚的上班搭子,不好明晃晃说出来这种不合时宜的话,即便说出来对方也不会听,反而会让她们之间产生隔阂。 更何况,清官难断家务事,感情上的事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叶晓很有分寸地选择闭嘴。 从现在的情形来看,这对新婚夫妇之间的状态很奇怪,约莫是吵架了,一个躲回娘家,一个追到这里求和。难怪余姚心情不好。 谭鸿文见众人看着他,迅速调整了状态,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一改先前的狼狈,摆出一副主人家的姿态:“我们这是不打不相识呀,也算缘分。大家来了我们旅馆,就当自己家里,吃好,玩好。” 他眼尖,发现只有宁叶嘉坐的位置距离大家比较远:“美女,一个人来的?” 宁叶嘉只礼貌笑笑。也不知这人是心大还是好面子,明显头顶一堆麻烦事,还有闲心在这跟人闲扯。 过了一会儿,姚大姐从余姚屋里出来,让谭鸿文进去,并且小声叮嘱:“你跟她好好聊聊,有什么事情就叫我。” 虽然余姚的房门关着,但是众人坐在公共区域依然能听到争吵声。 姚大姐望了望那扇门,眉头一皱再皱,最后忍不住跑过去敲门。姚大姐一进去,在大厅的几人就听不到声音传出来了。 红钰同样对宁叶嘉很好奇:“总感觉你不像是来玩的。” “我来找人。” 宁叶嘉并不藏着掖着,直接拿出两张相片,一张泛黄的黑白相片,上面是一个扎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姑娘,穿着简单朴素的“列宁装”——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典型装束,中间系一根腰带,干练利索,精气神十足。另一张是彩色照片,明显是姑娘变老后的样子。 “这是我姨奶奶的照片,彩色那张是用AI合成,模拟她现在可能的样子。正好老猫在,你是专业的,也许能给我一些建议。”宁叶嘉目光灼灼地看向老猫,“你相信托梦吗?” 老猫眼里的好奇被最后一句话点亮,不过她不敢托大,谨慎道:“我算不上多专业,未必能给出建议,不过很想听听你的故事。” 红钰在一旁跟着点头,虽然跟她们要找的东西可能没关系,但是她最喜欢听故事了。 “我奶奶这两年身体不太好,老念叨着自己时日无多,想要见一见她心心念念的小妹。上个月,她怎么也不愿意住院了,说什么也要回家。一回家就支走其他人,把我叫到床前……” 宁叶嘉想起奶奶周晓凤,眼里不由自主泛起泪花,那天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 她是奶奶带大的,跟奶奶感情很好,最听不得奶奶说“时日无多”这类的丧气话,每次都会生气地拦住奶奶的话头。她的奶奶当然会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这一次,她又想要反驳老人家的话时,却见奶奶神情郑重,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那张珍藏已久的相片,温柔地摩挲着相片上的人脸。 “小嘉,奶奶想求你一件事。”老人家的视线从相片上缓缓抬起,描摹着孙女的脸,其实小嘉的性格跟小妹很像,都是风风火火、敢想敢做的人,如果小妹还在,应该也会很喜欢小嘉的。如果小妹还在,应该也是满头华发了吧? “奶奶,你跟我还说什么求不求的?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你想做什么,我 就陪你做什么。”宁叶嘉拿起奶奶手中的照片,叹了口气,“如果还是找姨奶奶这件事……” 宁叶嘉没有往下说,她知道奶奶的心结,知道奶奶一直想要找回自己的小妹,可是,人海茫茫,去哪里找? 这几十年里,她奶奶从来没有放弃过,托各种人打听,登报寻人,甚至联系寻亲机构,无一不是石沉大海。她们一个普通家庭,人脉和资源有限,能做的事也很有限。 “我,我梦到她了。”奶奶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不一样的光芒,那光芒如流星一闪而过,给那张苍白的面容带来些许血色。 宁叶嘉欲言又止,奶奶不是第一次梦到这个最小的妹妹了。她小到大,听过很多次,奶奶经常梦到跟妹妹的小时候,经常跟她讲她们的故事。 在那个物资匮乏、生活条件艰苦的年代,父母下乡了,只留周晓凤一个懵懵懂懂的少女,照顾年岁尚小的妹妹晓岚。两人相依为命,同甘共苦。 那时候,邻居康家婶子负责帮她们领每月的口粮。康家婶子欺负两个女娃娃年龄小,总要克扣一些粮食。 周晓凤年纪小主意却大,很快发现了康家婶子的小动作。她没有声张,而是偷偷观察康家婶子的行踪,最后弄清楚了康家放粮食的地方。 等到康家婶子出门,她就溜进康家,从米缸里舀几杯米,用干净的丝袜偷偷带出来。这一天,姐妹俩终于饱餐一顿,那天的米饭尤其香甜。 康家婶子精得很,发现米缸里少了米,一下子就猜到是怎么回事。她不由分说就揪住周晓凤的耳朵,一通辱骂。小妹胆子也大,最见得别人欺负自家姐姐,照着康家婶子的手臂就狠狠咬下去,直咬得康家婶子哎哟哟求饶,再也不敢欺负两姐妹。 也许是日子太苦,所以一点点甜、一点点温暖都刻骨铭心。宁叶嘉很能理解奶奶想要找到妹妹的执念。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奶奶梦见小妹只因为思念过甚。 奶奶看穿了她的心思,急忙解释:“这次不一样,跟以前那些梦不一样。不是小时候,我看到了成年以后的晓岚,她在一个崖洞里,头上的辫子已经散了,身上穿着离家那天穿的衣服,沾满泥土,她拉着我的手,一直在说‘姐,我好冷。姐,我好想回家。姐,接我回家好不好’……我能感受到她的那种痛苦,那种无助。晓岚是真的在向我求助。小嘉,奶奶年纪大了,已经走不动了,你能不能帮我做点什么?” 两行清泪从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缓缓淌下,挂在干瘪的嘴角,迟迟没有滴落。 宁叶嘉心一软,答应了奶奶。可是等她冷静下来,又觉得自己在陪老人家胡闹。 如果姨奶奶还在世,已经年逾古稀,怎么还会是奶奶梦里那副年轻模样?而且,她只听说过鬼神托梦的说法,如果真是姨奶奶托梦,那她岂不是不在人世了? 宁叶嘉讲到此处时,有些黯然。 姚大姐听到几人的谈话,从厨房出来,在大厅里插上电蚊香,这个季节已经有蚊子了。她递给宁叶嘉一杯热牛奶:“有些事,没法用科学解释,也许你奶奶和她妹妹有某种心灵感应。” 她这一辈子起起伏伏,经了不少事,反倒愿意相信这些事情。 萧晔对气味敏感,闻到电蚊香的气味,眉峰微蹙。 老猫附和:“我之前也听过类似的故事,人在生病时,磁场会有改变,也许能感应到她心心念念之人的磁场。” 老猫这话说得比较委婉,因为她不想惹得宁叶嘉伤心。确切地说,人之将死,身边往往会出现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 “关于她所在的地方,你姨奶奶还在梦里给出过什么提示吗?”叶晓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既然宁叶嘉寻到这里,一定是找到了某些线索。 10. 尘封往事 宁叶嘉点头:“在梦境的最后,奶奶看到一座海岛,临海悬崖边有一根高高的海蚀柱,上面立着一块石头,形似一只猴子蹲在石柱上眺望大海。” “石猴观海?永留岛上就有这样的石头!”姚大姐突然想起来什么,呼吸有些急促,她一把握住宁叶嘉的手,“好孩子,你跟我说说你姨奶奶的情况,她为什么会跟家人失联,越详细越好!” 宁叶嘉从网上搜索到了好几处有石猴的海岛,在来仓渔之前,她已经实地探访过几个地方,但没有找到线索。 瞧见姚大姐不同寻常的神情,她的心里隐约燃起一丝希望的亮光。 姨奶奶的故事,要从哪里说起?如果姨奶奶周晓岚还在,她会如何回顾那段时光? 周晓岚在大姐的拉扯下,长大成一个勤劳正直的热血女青年,并且靠着优异的成绩成为一名教师。 因为爱岗敬业觉悟高,备受赞誉。 就这件事,大姐为她的小妹骄傲了一辈子。 就在周晓岚正值大好年华,未来一片光明时,有人将她拉下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一年,学校空降一个了一个领导——副校长赵振宇。 说来也巧,这个赵振宇跟大姐曾经是小学同学,有几分同桌的情分,能说上几句话。 大姐曾经拎着鸡蛋去过赵振宇家里,一则叙叙旧,二来请老同学多多关照自己小妹。 赵振宇和媳妇一起接待了她,但是赵振宇是个清廉正直的人,没收鸡蛋,只笑呵呵地告诉大姐,周晓岚表现很好,组织上自然会提拔。 因为老同学的叮嘱,赵振宇见着周晓岚也会关心几句。 这本来是极其寻常的事情,却被有心之人利用。 一天,周晓岚下课后回宿舍,却发现门锁被撬开,另一个副校长孙卫东溜进她的宿舍里,鬼鬼祟祟地东翻西找。 “你干什么?!”周晓岚怒喝。 孙卫东瞧见她也不慌,从她的衣柜里翻出一件白衬衫,眯起眼睛恐吓:“我收到举报,说你和赵振宇有不正当男女关系,这件衣服是赵振宇的,这就是赤裸裸的罪证。” “你放屁!这不是我屋里的,就是你刚刚偷偷放进来的,这根本就是诬陷!”周晓岚被气得气血翻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跟赵振宇清清白白,从来没有任何逾矩行为。 双方争执不休,动静闹得大了起来,惊动了赵振宇,他急急忙忙从自己的宿舍赶来,还没等他开口,另一个副校长张强适时出现。 学校一共三个副校长,一个管行政,一个管教学,一个管德育,现在都齐了。 张强上来便指责赵振宇:“好你个老色坯,有家有室,竟然在外面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有好几次,我看到你半夜从周晓岚的宿舍出来。” “无稽之谈!从来没有的事情,任你怎么栽赃诬陷,也不会变成真的。”赵振宇清楚,孙卫东和张强不过是想联合起来对付他,强行将屎盆子扣他头上。 校长即将退休,传言组织上要从三个副校长中选出校长。这两个阴险小人想往上爬,就要把他拉下水,苦于抓不到他的把柄,就想出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往他身上泼脏水,对周晓岚而言,当真是无妄之灾。 赵振宇身正不怕影子斜,不屑于跟这种奸佞之辈多作口舌纠缠,只温言安抚周晓岚:“没事,你先回家去,我来处理这件事情。” 张强和赵振宇不仅把这件子虚乌有的事情上报,还在私底下做了大量“工作”。第二天流言四起,关于周晓岚和赵振宇私下不检点的谣言满天飞。 在那个年代,对一个女性来说,被造黄谣简直是灭顶之灾。周晓岚解释、辩驳、自证、愤怒,却怎么也逃不出谣言的魔爪。 上级领导派人来调查,来的偏偏是一个跟赵振宇有过节的阴险小人。他巴不得赵振宇越惨越好,结果白的变成黑的,假的被说成真的。赵振宇被撤职查办,周晓岚被停职,她申诉无门,被逼到奔溃的绝境。 在某次射击比赛前,她领到了一支枪,因为之前有参加民兵训练,她的枪法很好。于是,她拿起枪,没有出现在比赛场上,而是找到诬陷她的两个罪魁祸首以及来调查的那个人,连开数枪,当场将他们毙命。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既然他们要毁掉她的人生,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等她冷静下来,心里有些害怕,她害怕连累大姐,害怕看到她的学生们单纯的眼睛,最后她带着零星几样东西跑了。她要逃离那个让人窒息的环境,逃离那些离谱的谣言…… *** 听到这里,姚大姐豁然起身,把大家吓了一跳。她像是没听见旁人的惊呼,喃喃地说着:“是她是她,也是一个可怜人。” 姚大姐从卧房出来时,脸上的神情有些恍惚,手里拿着一个银质的长命锁,锁面有些发黑,随着摆动的幅度,锁下的三个小铃铛发出微弱的响声。 “你看看这个锁。” 姚大姐的异常让宁叶嘉隐隐猜到了什么,她接过那个长命锁,翻来覆去查看,终于在背面发现一个小字——岚。 她奶奶也有一个相同样式的长命锁,上面刻了一个小字,是她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凤。 “她真的来过这里?!” 宁叶嘉特意挑了这家民宿,就是因为这家靠近渔港,出海方便,即便在上个世纪,这里还没有变成旅馆,要出海的人总归是要经过这里的。 “万事皆空,因果不空,万般不去,唯业随身。”姚大姐轻轻坐回靠背椅里,轻轻念叨,继而又有些释然,“你千辛万苦找到这里,这个长命锁终于可以交还到合适的人手里。这桩几十年前的旧事,也终于有个了结。” 这桩尘封的往事,姚大姐是从婆婆那里听来的: 那一年大旱闹饥荒,秀儿逃难到了这个小渔村,被一户好心人家收留,一来二去,跟这家的儿子石头成了家,后来生了小石头。 石头勤劳踏实,出海打鱼养活一家人,她操持家务,小石头活泼可爱,日子过得和美且平淡如水,直到那天石头从沙滩上捡回一个晕倒的女人。 那女人扎着两个麻花辫,眉清目秀的,灌点糖水下去,人就醒了。醒来也说不出自己叫什么,来自哪里,只推说是失忆,请求他们帮帮她。 但是,秀儿瞧着,女人根本不像是失忆。 更可疑的是,女人一听收音机里播报社会新闻,就很紧张。收音机里的播音员,用冰冷的声音播报着新闻——警察正在追捕一个杀人潜逃的女人。 收留了女人几天,秀儿实在忍不住跟石头抱怨:“咱们家也不富裕,不能天天养着闲人,更何况是来路不明的人。” 这话被女人听到了,当天她就开始打听,这附近有没有安静人少的小岛。那时候的永留岛,还不像现在这般雾气弥漫,除了暗礁太多,去的人少,其他情况还好。 在女人的请求下,石头送她去了永留岛,带上了一些生活物资。女人交给秀儿一个银质的长命锁,说多少能抵点钱,请求石头每个月去给她送点东西,等挨过这阵子,等她联系上家人,一定会补偿他们一笔钱。 女人就这样在永留岛住了下来,石头给她送过一段时间的物资,后来秀儿又怀孕了,她便不准石头去了:“哪儿那么多时间老往那 里跑,我现在怀孕了,更需要人照顾。你告诉她,咱们就送这最后一次,给她带些种子,她要是长留,那就自己种菜。” 石头拗不过媳妇,只能照做。 后来就再没有了女人的消息,也没听说有人从永留岛上下来过。直到几年后的一天,她开始做噩梦。 梦里,她在一个潮湿的岩洞里,空气中是海水咸咸的味道,能听到洞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啦声。 洞穴深处,有个女人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两个散乱的麻花辫披在身后,看起来毫无生气。 “是你吗?”秀儿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面孔。 女人慢慢转过头来。 等看到女人的正脸后,秀儿被吓得节节后退。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不,确切地说,那算不上一张脸,根本看不到嘴巴、鼻子和眉毛,只是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苍蝇。那些苍蝇似乎有所感应,纷纷扭头,一只只红色的复眼齐刷刷望过来,让人不寒而栗。 秀儿转头就往外跑,跑到洞口才发现,这个洞穴在悬崖之上,下面就是大海和礁石。她跑得太快刹不住脚步,直直往下跌,失重的感觉让她整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在跌到海面之前,她惊醒过来,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全身被汗水浸湿。 这个梦,她连续做了三晚,每晚都是一模一样的噩梦。自那以后,永留岛长年充斥着白色迷雾,无人敢靠近。 *** “我婆婆临死前,一直握着我的手,跟我说,她那时候心肠太硬了,也许那是女人的求救,她却什么都没做。永留岛那地方,太荒凉,一个姑娘家,怎么活得下来……她一直念叨,小石头在永留岛附近丧命,白发人送黑发人,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因果。” 秀儿口中的小石头,正是姚大姐的丈夫。 提起亡夫,姚大姐眼睛有些湿润,但很快平静下来,“其实都是命,我家那口子的船翻了,不过是场意外,我婆婆难以接受这种事情,总想找些因果出来。” “总之,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留下的人应该好好活着。”姚大姐拍拍宁叶嘉的肩膀,既是安慰别人,也是安慰自己。 宁叶嘉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她一直希望,姨奶奶好好地活在世间的某个角落,安安稳稳地过着一生。可是,命运对这个女人太过残酷,苦水里浸泡着长大,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可以大展拳脚时,又被三个无耻之人拖进无尽深渊。 砰的一声,余姚的房门洞开,谭鸿文从房间里跌出来。 “出去!这婚我离定了,你不要再来这里!”余姚吼完这句话,又砰地把门关上。 这么多人齐齐望过去,谭鸿文脸上挂不住,回敬了一句:“疯子!” 他本来也只带了一个背包,这会儿拿起背包就走。 姚大姐赶忙拉住人:“这么晚,都没有车了。你在这里住下,我去跟姚姚好好谈谈。” 谭鸿文还没来得及说话,余姚打开门,盯着自己的妈妈,怒气冲冲:“没什么好谈的,你要留他是你的事情,这日子,我反正是没法跟他过下去了。还有,你不要指望对女婿好,女婿就会对女儿好。这个时候,请你跟自己女儿站在一边。” 姚大姐站在那里,心里很不是滋味。在她看来,婚姻就是一起过日子,就是互相包容,互相体谅,不能动不动就喊离婚。她跟余姚的爸爸见了一面就结婚了,照样能过下去。这个孩子是不是被她惯坏了? 她开口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最终只是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点零七分,时间不早了,今晚不能跟女儿起争执。 她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11. 你一直都这样不按常理出牌吗^^…… 姚大姐在女儿房门口踟蹰不前,最终转过头来对大厅里的客人说道:“时间不早了,你们早点上楼休息。” 姚大姐这么说,显然是希望有隐私空间来处理家事。 众人很有眼力见儿,纷纷上楼。 红钰和叶晓同住一间。房间面积挺宽敞,摆了两张床,看海那面也是一扇大大的落地窗,在屋里就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 红钰就近选了一张床,一边打呵欠一边躺了上去:“也不知道怎么了,这会儿特别困。” “估计是今天奔波太累了,困了就睡吧。” 叶晓话还没说完,发现红钰歪在床上睡着了。 这睡眠速度,简直可以打破人类百米跑的世界纪录。 叶晓洗漱完,躺到另一张床上。其实她脑子里有一堆事情,无论是今天听到的两桩旧事,还是余姚要离婚的事——刚办完婚礼为什么要离婚?余姚真是个口风很紧的人,竟然一点风声都没透露。友谊的小船是纸做的吗? 本以为今晚很难入睡,没想到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叶晓是被一阵腹痛惊醒的,肠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挤压、拉伸,甚至还打上了一个死结。 估摸着是因为海鲜吃多了拉肚子。 她爬起来,走进卫生间。 有小便宜,得大解脱。 等她响应肠胃号召,解决了它们的急迫需求,突然听到一阵说话声。 “晓晓,晓晓。” 有人在叫她。 她打开卫生间的门,瞧见红钰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根本没有醒来的迹象。 “晓晓,晓晓。”声音还在继续。 叶晓从卫生间走出来,发现声音是从走廊传过来的。这大半夜的,谁会在走廊叫她? 她走到房门口,从猫眼望出去,外面一片漆黑,走廊的感应灯并没有亮,按理说应该没有人在,但是人声持续响起。 “晓晓,晓晓。” 事情有些不对劲。 “红钰,你听到声音了吗?”叶晓走到床边,一边说话一边晃了晃红钰的手臂,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红钰优质且深度的睡眠,她依旧沉睡,怎么也叫不醒。 红钰怎么睡得这么沉? “晓晓,妈妈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犹如一道电流,瞬间流过叶晓的后背。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有那么两秒,它几乎停止了跳动,继而疯狂地撞击着胸膛——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在诉说同一句话:这是妈妈的声音!她日思夜想的声音! 大脑变得昏昏沉沉,像是糊了一层浆糊,理智逐渐被本能取代。叶晓走过去,想要拉开房间的门。 没有拉开。 她笨拙地打开防盗锁,终于成功打开了门。 走廊里没有她想念的人,但是熟悉的声音依然在前方响起。叶晓循着声音响起的方向,一步步往前走。 就在她来到楼梯口,即将下楼时,一个人猛地从后面扣住了她的手腕。那个人力道奇大,她被拽得转身,猝不及防撞进他的怀里,鼻尖磕在坚硬的锁骨上,疼得她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疼痛让她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 叶晓这才意识到,刚刚那个声音极具蛊惑性,她毫无防备地就跟着走了。 “清醒了吗?” 这是萧晔的声音。 叶晓的大脑清明了一瞬,借着窗外的月光,她看见萧晔高大的身影立在漆黑的走廊,刚刚就是他及时拉住了自己。 两人挨得很近,自己的手腕还被他抓在掌心,叶晓挣开他的手,摸了摸发疼的鼻子,悻悻退开一步,站得离他远了一些。 这么硬的锁骨,可以当杀伤性武器用了。 可是很快,妈妈的声音再度响起来,这次的呼唤更加焦急、更加不安。 叶晓的眼神重新变得迷茫而焦躁,她像是忘记了刚才的事情,完全忽略站在一旁的萧晔,自顾自转过身,又要朝楼下走去。 叶晓明显是入幻了。 萧晔抓住她的手臂,当机立断将人拽进了他和陆泽安的房间。 手下的人一直不老实,铆着一股劲,要拽着他往屋外走,两人就如同拔河一般,朝着不同的方向努力,所幸萧晔的力气更胜一筹。 不过,他也不敢掉以轻心,此刻叶晓跟撒手没的哈士奇毫无二致,一个不注意,就可能跑出二里地。 当务之急是先让她清醒过来。 他将人带进卫生间,打开淋浴器,将水阀调到冷水这一侧,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时,他又迟疑了,叶晓是个娇滴滴的女孩子,跟他这种糙汉不一样,凉水直接兜头浇下去,恐怕会给人浇感冒了。 想了想,他又将人拉到洗漱台前,单手扯下毛巾,用冷水浸湿,试图给叶晓擦脸。 叶晓当然不让他如愿,她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跟着那个呼唤她的声音走,但是有一股力量一直钳制着她,怎么也挣脱不开,她有些生气,低下头,一口咬上萧晔的手掌外侧。 叶晓用了十足的力道,萧晔虽然吃痛,却没有松手,那只手上留下两排清晰可见的牙印;反而是叶晓疑惑地抬起头,不明白这人为什么不怕痛。 趁她愣神的工夫,萧晔迅速调整姿势,把她两只手一起扣在身前,将人圈进怀里,空出另外一只手,用湿毛巾给她抹了一把脸。 被冰凉的毛巾刺激之后,焦躁不安的人逐渐安静下来。 灯光下,叶晓白皙的脸庞微微变红,乌黑的长发透着暖黄的光晕,睫毛如蝴蝶翅膀一般微微颤动。 房间里落针可闻,静到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 不过她只安静了数秒,又开始挣扎着往外跑,挣扎的力气很大,终于有一只手挣脱桎梏,她抬手将萧晔手里的毛巾打飞出去,毛巾飞向洗漱台的镜子,发出砰的一声响。 萧晔顾不上甩飞的毛巾,只能用两只手抓住对方。他有些无奈,一个女孩子怎么比过年的猪还难按。 “听话,别动。” 眼前的人好像听懂了,真的停下动作,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向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萧晔怔愣了几秒,直到对方冲他吐出一句话:“妈,你回来了!” 萧晔嘴角微抽,最后拿起另一条毛巾打湿,又给她擦了几下,这次稍稍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凉意和疼痛透过皮肤渗进来,驱走了脑海中混沌不明的迷雾,叶晓终于从幻觉中抽离出来,自己接过毛巾,换成热水洗了把脸。 今晚真是邪乎。幻境中那个声音太像妈妈的声音了。迷迷糊糊中,她还看到了妈妈。 “你们怎么没有产生幻觉?”叶晓走到单人沙发前,疲惫地坐下。从她进门到现在,闹出那么大动静,陆泽安依然安稳地睡在单人床上,丝毫没有被吵醒。“红钰也是这样,叫都叫不醒。” “不止他俩,今晚这里所有的住客都会昏睡过去。”萧晔看向墙壁下方的一个插座,那里原本插着一个电蚊香,现在已经拔掉了,“姚大姐给大家下了迷香。” 电蚊香里混了迷香。 叶晓立马想起来,在一楼时,姚大姐也放过一个电蚊香,难怪大家都犯困。后来她因为海鲜吃多了肚子疼,这才醒了过来。 叶晓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 么做?” “我猜测,她没有恶意,只是不希望有人在夜间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萧晔一早闻出了不对劲,不过姚大姐的迷香剂量不大,他本就是特殊体质,不会受到影响,因此将计就计,没有声张。 他猜到,今晚这栋房子会陷入一场诡谲的幻境,对其他人而言,昏睡过去是一种保护。没想到叶晓醒了过来。听到隔壁开门,他就知道她入幻了,这才过去阻止。 “执念越深的人,越容易入幻。”萧晔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叶晓,“明天的永留岛,你可以不去。那里藏着这场幻境的源头,只会更加危险。” 叶晓平静地回视:“放下执念最好的方法,就是直面它,不是吗?而且特管局的工作人员就在这里,还不能保证我们这些小市民的安全吗?” 这里有太多谜题和怪事,背后跟具灵之物脱不开关系。既然她想了解更多具灵之物的信息,并且来了这里,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萧晔没再坚持,他发现眼前的人看起来是个脾气很好的乖乖女,说话温温柔柔,实际上聪明倔强,一旦拿定主意就不会轻易改变。 事实也的确如此。大学毕业时,叶晓要来北安市工作,养母不同意,叶晓并不跟她争执或争辩,只是自己做决定,然后默默行动,养母曾经说她是“一头温柔的倔驴”。 萧晔走到阳台,望向黑黢黢的大海。 手机上显示十二点。 要来了。 此刻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到。就在叶晓打算收回目光时,海平面上突然闪现一簇亮光。 那团亮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仿佛一轮明月从海底冉冉升起。 亮光朝这边快速移动! 什么东西过来了? 等到近前,那团亮光露出清晰的轮廓——那是一艘渔船。 渔船像往常一样驶进港湾,从渔船上下来一个黑影。 黑影移动速度也很快,转瞬之间,就出现在“听海小院”里! 这就是街坊四邻口中的“海猴子”?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海猴子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吓人。 门前的灯忽地亮了。 现在,叶晓可以清晰地看到,站在楼下的黑影是个男人模样,身形不胖不瘦,憨厚、朴实,顶着一张古铜色被海风浸透的脸。男人两手各提着两条很大的胖头鱼,加起来起码有二三十斤。 “他,他是余姚的爸爸!”叶晓惊道,尽量压低声音,“陆泽安给的资料里,有他的照片。” 一个死去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也是幻觉吗? 萧晔点点头,注视着楼下的人影,没有说话。 大门被人打开,中年男人迈进屋内,从两人的视线中消失不见。 萧晔本想让叶晓留在楼上,但是又怕她再次陷入幻境,将局面搅得更乱,只得问道:“我需要下楼去确认一些事情,你想去吗?” “当然。”叶晓没有一秒犹豫,她有些好奇自己的上班搭子家到底有什么秘密。 下一秒,一副锃光瓦亮的手铐铐上她的右手,萧晔将手铐的另一边铐在了自己左手。一人戴上一个“银手镯”。 “萧大队长,你一直都这样不按常理出牌吗?”叶晓扭头瞪着他,这怎么还铐上了,连他自己也不放过? 萧晔一脸淡然:“怕你被幻境影响。” 今晚变数太多,他已见识过叶晓入幻之后有多不可控,为免对方身陷险境,还是将人铐在身边更为稳妥。 叶晓想到自己确实有“前科”,也不想再被暴力洗脸——某人力气可太大了,擦得她脸疼,只得默默咽下反驳的话。 12. 不辛苦,为人民服务 两人悄悄下楼,大厅里没人,厨房的门敞开着,透出微弱的灯光。 楼梯旁有一张沙发,正好藏身,叶晓和萧晔一左一右蹲在沙发后面,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厨房的一角。 姚大姐坐在一张竹背椅上,沉默地看着丈夫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她明显精心收拾过自己,头发盘起来了,身上的衣服也比白天的精致。 男人在灶台上熟稔地杀鱼、刮鳞、切块,一气呵成。 姚大姐在他身后说话,语气听起来稀松平常:“今天打到了什么鱼?” 男人一言不发,只专注杀鱼。 姚大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男人话家常:“这两年,来仓渔旅游的人挺多,咱们旅馆的生意越来越好了。还得多亏咱闺女的主意,把旅馆换成这种装修风格,客人们都很喜欢。咱们墙上挂的画,都是闺女自己画的。你说,是不是画得很好?” 她好像听到了满意的回答,继续说下去:“闺女今年领了证,前不久刚办完婚礼,你要是早点来,还能喝上喜酒……” 说着说着,姚大姐自嘲地笑笑,又指指特意放在碗柜上的喜糖:“你尝尝咱闺女的喜糖。” 男人像是没听到她的话,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手起刀落,将鱼剁成大块。 姚大姐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日常小事,抬眸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二点二十六分。 她说话的速度不由得快了,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她还有很多话要跟他说,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候,厨房门口悄悄出现了一抹黑影。 余姚堵在厨房门口,望向切鱼的男人的背影。 “爸,我要离婚,你一定会赞成,对吧?”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父亲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虽然知道他不会回答,余姚内心依旧五味杂陈。 男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机械地用盐抹在鱼块上,腌好。 姚大姐闻言,腾地站起来,竹背椅呼啦作响。 余姚仿佛张开满身尖刺的刺猬,挑衅地看着姚大姐。 “你要任性也得挑场合,跟你爸说这些干什么?!” “任性”两个字刺痛了余姚的心,妈妈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她呢?妈妈越逃避这个话题,她越觉得难受,哪怕对方跟她吵一架,她也觉得比沉默不语要好。 “如果爸还在,一定会站在我这边的,不像你,永远护着外人!更何况,我再任性,也好过你,每年盼着一个虚妄的幻影,却不关心真正在你身边的人!” 越亲近的人,越懂得如何伤人最深。 姚大姐最不想听到“虚妄的幻影”这五个字,也不想在此时此地讨论丈夫的事情,他担心任何变故会惊扰到“他”,更担心“他”明年不再出现。 被刺痛的姚大姐强忍怒火,对余姚说话的语气不自觉变得严厉:“如果你们刚办完婚礼,就要离婚,你让亲戚朋友怎么看我们?以后街坊四邻会怎么嚼舌根?从你爸没了之后这些年,他们背地里说的还不够多吗?” 余姚说妈妈不关心她,只是气话,她知道妈妈是最爱她的人;这些年妈妈的辛苦与不易,她全都看在眼里,听到妈妈这么说,积压已久的情绪和泪水一同决堤:“别人怎么想跟我没关系,我只在意你的看法,我只想要得到你的支持。” 女儿的泪水软化了那颗坚强的心,姚大姐没有松口,但是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们挑个合适的时间再聊好不好?时间不多了。” 墙上的挂钟悄悄指向十二点半。 厨房里的男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深深看了姚大姐一眼,紧接着一步步慢慢往外走。 余姚让开一条道。 意识到时间到了,姚大姐眼角泛红,满是不舍,她伸出手要拦,最终还是无奈地看着男人走出厨房。 叶晓正专注听着厨房里的说话声,冷不丁瞥见楼梯上冒出一个人来,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一闪,差点把她右侧的萧晔撞翻在地。 萧晔单手撑地,稳稳扶住了她。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谭鸿文实在睡不着,听到楼下有动静,于是下来察看,此刻他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借着厨房透出来的灯光,先是看到了藏在沙发后面的两人,紧接着就看到了厨房门口的余姚。 他的疑惑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巨大的恐惧取代,因为下一秒,余姚的爸爸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余姚的爸爸在她小时候就已过世,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在他们结婚时,他还给余姚爸爸的牌位上过三柱香,遗像上的面容他记得清清楚楚,就跟眼前这个男人一模一样! 他绝对没有认错。 闹鬼了?! 他想往楼上跑,但是双腿跟灌了铅似的,无法挪动一步。 他浑身发抖,眼睁睁看着余姚的爸爸从他眼前走过,距离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鱼腥味。 余姚的爸爸走出小院,消失在无边夜色中。 余姚看到他这副样子,没好气地说:“我爸说上来看看,我过得怎么样,你如果执意纠缠我,他不介意带你走。” 谭鸿文双腿一软,吓晕过去。 “你俩也别藏了。”余姚直接打开大厅的灯,明亮的光线驱走了屋内的黑暗。 姚大姐出了厨房,见到躺在地上的谭鸿文以及从沙发后走出来的两人,叹了口气:“你们也……看见了?不用怕,他……不会伤害谁。” 她本来还疑惑,两人怎么是清醒的,又怎么在楼下,随即就想明白了什么。也许是迷香的量太少了,也许是其他原因。 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两人手上的手铐,心下了然。现在的小年轻,跟他们那个保守的年代不一样,小情侣玩些小游戏也很正常。她开旅馆这么多年,也算见过世面,不会大惊小怪,更不会多嘴。 叶晓一看姚大姐脸上那副看破不说破的丰富神情,就知道被误会了。不是,姚大姐到底脑补了什么?她在哪儿学来的“知识”?叶晓无可奈何地按了按额角,想要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看向余姚,用眼神求助:管管阿姨的想象力吧。 余姚意会,指着谭鸿文跟姚大姐告状:“你的好女婿对你向来是阳奉阴违,上次你亲手给他做的手工糖,他一口没尝;今晚你给他端的热牛奶,也是一口没喝。” 余姚这话不假,姚大姐给他的那杯牛奶里加了安眠药,如果他喝了,就不至于在这里被吓晕。 姚大姐看看不省人事的谭鸿文,没有立刻将人扶回屋,她还需要跟另外两人交代一些事情。 “你们两个娃娃,胆子还挺大。我看你们不像是寻常人,今晚的事情,帮我们保密,行吗?”姚大姐言辞恳切地看着叶晓和萧晔,直到两人答应不说出去,这才坦白,“我家那口子没了的第二年开始,每年忌日之后的月圆之夜,他就会回来,不,回来的是他又不是他……他来了不说话,也听不到我们说话,只做自己的事情,在厨房里忙完就走,就好像是,在这栋房子里重播多年前的一段录像片段。” 第一次,她震惊,不可置信,还以为他真的回来了,但是短暂出现之后,他又消失不见。第二次、第三次……后来,她就只当自己做了一个美丽的梦,珍惜这难得的三十分钟。 年年如此,难免会被人撞见。夜深人静之际,村里人瞧见海上来的怪异黑影,恐惧催生可怕的联想,再加上以讹传讹,“海猴子”的传说越发像模像样。 “回来的是他的执念。”萧晔已经猜到几分,这附近有东西留住了他的执念,所以在忌日之后的月圆之夜这个特殊磁场内,他的执念会回来。 这个从物资匮乏年代生存下来的男人,最深最朴素的执念,是怕妻女吃不饱,所以他要将鱼带回来,然后不停地杀鱼切鱼腌鱼,为两人储存足够的口粮。 姚大姐也想明白了这一层,泪水打湿她的眼眶:“这傻瓜,现在条件好太多,我们哪里还会饿肚子……” 姚大姐心里难受,没有再说话,独自回到房间,掩上房门。 余姚有些懊悔,妈妈最珍视这三十分钟,却因为她的捣乱,没来得及跟“爸爸”好好告别。 最近发生太多事情,余姚很想找个人聊一聊,可是,有时候越亲近的人越难以沟通。 她叫住准备上楼的叶晓,指了指自己 的卧室:“晓晓,今晚你还能睡得着吗?要不然……我们聊聊天?” 叶晓点头,然后抬起手,示意萧晔将手铐打开。 萧晔解开手铐,在大厅的沙发坐下:“太阳升起之前,你都会受到影响,我在这里守着。”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叶晓真不想麻烦萧晔,可是如果她陷入幻境跑出去,萧晔要去寻她,只会更麻烦。 “那辛苦你了。” “不辛苦,为人民服务。” 萧晔冷不丁冒出这一句,叶晓眨了眨眼睛,愣了几秒,然后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笑。 谁能想到,一身正气的萧队长还能一本正经地搞笑。 *** 余姚的卧室比姚大姐的卧室大很多,还带有独立的卫浴,可以看出,姚大姐对女儿是很好的,最好的都留给女儿。 “没想到会让你看到我们家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余姚趴在床上,用枕头捂着脸。 叶晓找了张椅子坐下:“谁家还没点事呢?不过,我猜你爸妈感情一定很好,所以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的执念都没消。与其说这是你爸的执念,不如说是你爸妈共同的执念。姚大姐应该很期待每年的这一天吧。” 余姚转过身来,眼神里先是怀念继而是决绝:“没错。我爸对我妈很好,我也想要这样的爱情,所以我一定要离婚。” 这次,叶晓没有选择闭嘴,她干脆道:“只要你想清楚了就去做。” “你就不问我为什么?”余姚从床上坐起身,惊讶地看着叶晓。 “结婚是为了幸福,离婚也是。” “要是我妈也这么想就好了。”余姚又颓然地躺下,重重叹了口气。 叶晓环视房间里温馨有爱的布置,有些感慨:“某种程度上而言,我还挺羡慕你的。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所以你可以跟妈妈发脾气、哭闹,因为你知道妈妈会永远包容你。我是被养父母带大的,从来没跟他们吵过架,因为不确定哪句话会真的把他们推远。” 这句话也许不合时宜,却是叶晓此刻的真实想法,她突然就想抛下所谓的分寸、时宜、善解人意,莽撞地说几句真心话。 余姚明显被触动了,看向叶晓的眼神多了几分心疼,她并不知道叶晓的成长经历,平常看她笑意盈盈的,总是温柔耐心,根本不像是遭遇过重大变故的人。 “你放心,我养父母对我很好,我没长歪他们功不可没。” 只是人总会想念自己的爸妈。尤其今晚,尤其在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时,尤其在看到一对深爱对方却不擅长沟通的母女时。 共享一个秘密,会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余姚从床上起身,也拉了把椅子,坐到叶晓身边:“借你的肩膀靠一下。” 余姚轻轻靠在叶晓肩头,好像忽然之间,自己肩头的那份重量减轻了一些。 “我和谭鸿文是在旅行途中认识的,你应该听我说过。” 叶晓点点头,安静地听她往下说。 余姚比叶晓大两岁,因为上学晚,所以只比叶晓早一年进公司。在仓渔这种小地方,民风淳朴也保守,上学时不让早恋,但只要一参加工作,好似立马就到了该结婚的年纪。 每次回家,她都会被催婚,除了妈妈催,还有七大姑八大姨,几乎要被她们的唾沫星子淹没。 余姚不在意别人的话,却在意妈妈的感受。 后来在旅行中,偶然结识谭鸿文,两人谈起了异地恋,很快闪婚。谭鸿文特意申请调到了余姚工作的城市。一开始,余姚很是感动,对两人以后的生活充满向往——两人一起看电影,一起做晚餐,一起夕阳中散步,平淡且美好。 现实很快击碎了她的美梦。 领证之后,之前那个嘘寒问暖、甜言蜜语的伴侣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会在出门前,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她,然后用看似商量却不容质疑的语气提议:“怎么穿成这样?那件长袖更适合你。” 当她说起工作中的委屈时,他不再安慰,只是说:“你太冲动了。我早告诉过你,除了我,没人受得了你这脾气。” 13. 巨浪 有一次,妈妈寄来了自己做的萝卜干,那是余姚从小到大最爱吃的小零食。第二天,她在垃圾桶里找到了那瓶萝卜干。“你为什么要扔掉我妈做的东西?” “我什么时候扔了?你自己扔的,又怪到我头上。再说了,这种东西吃了也不健康,扔了就扔了呗。”谭鸿文一边狡辩一边不屑。 两人出去吃饭时,余姚明确表示自己不能吃辣,但是谭鸿文仍然会选择因为辣度出圈的网红店,美其名曰:“什么都要尝试,吃着吃着你就习惯了。” 家庭聚会的时候,他会在亲戚面前毫不掩饰地贬低她:“她呀,平时就刷刷手机,也不学习,除了明星八卦,还懂什么?” 余姚忍无可忍,每次跟谭鸿文吵架,他总有千百种话术等着她。诡辩、转移话题、胡搅蛮缠,信手拈来。 余姚打电话给妈妈,想要取消婚礼。 妈妈很震惊,因为在她看来,谭鸿文工作体面,没有不良嗜好,对女儿不错,对她这个丈母娘也挺尊重。 只有余姚知道他撕下完美假面之后的样子。 妈妈半信半疑,更多是劝余姚,两人已经领证,还有一周时间就要举行婚礼,请帖早早发出去了,喜糖喜饼伴手礼和婚宴所需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怎么可能因为这些小事不过了。 在她看来,出轨、家暴是无可容忍的,但是其他不涉及原则的问题,都是小事。两夫妻过日子,总有磕绊。 意识到余姚想要离婚,谭鸿文开始强调自己是爱余姚的,开始下跪道歉,许诺一定会改。 余姚被劝住了,决定再给他一个机会。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妈妈听说谭鸿文爱吃甜食,特意给他做了一堆健康又好吃的手工糖果,余姚却听到谭鸿文私下里吐槽:“这些原料买的都是便宜货,还巴巴地做给我吃,我只爱吃国外进口的巧克力。”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婚礼后没多久,余姚在谭鸿文的手机上发现,他口中买的房子,竟然是租的。 余姚对买房子没有执念,即便租房,她相信也可以过得开心。但是,她不能容忍欺骗。 那个时候她才幡然醒悟,他根本是个谎言张口就来的戏精,结婚前,异地恋给了他伪装的舞台和空间,住到一起后,他就原形毕露。 “再跟他过下去,我真的会疯掉。一旦我有了小孩,就会有更多顾虑,更加会被他拿捏。我很怕会跟他纠缠一辈子,不管我妈同不同意,我都要跟他离婚,但是我真的希望得到妈妈的理解和支持。” 余姚抹掉脸上的泪水,眼神越发坚定。 “姚姚,很抱歉,妈妈之前有那么多顾虑,我只是担心你,担心你的未来。”姚大姐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叶晓晃了晃藏在一旁的手机,她早就偷偷拨通了姚大姐的电话。 母女俩之前的沟通,各有考量,各执己见,总免不了夹枪带棒。真正有效的沟通是从倾听开始的。 姚大姐安静地听完女儿的肺腑之言,突然明白了,她不愿看着女儿痛苦,如果非要在女儿的幸福和外人的评价之间选,她当然选女儿的幸福。 姚大姐哽咽的声音响起:“有些时候,我们的观念会有冲突,但是妈妈永远希望你能快乐,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听到这些话,余姚如释重负,笑起来:“妈,今晚我想跟你睡。” “好。” “妈,以后你做的萝卜干,我要全部吃光。” “好。” 在母女俩的温馨对话时刻,余姚想起承诺过叶晓的事情。 “对了,妈,再做点手工糖果,叶晓说她喜欢吃,给她带点回去。” 天赐良机,叶晓赶紧接话:“对,您能不能教教我,需要用哪些原料,有加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姚大姐从复杂的情绪中回过神来,想了想才回应:“都是网上买的原材料,很简单的。我这还有剩的,明天可以给你做一些。” 末了,姚大姐在电话那头喃喃:“上次黑子也嚷嚷着要跟我学,在一旁打下手。一个大小伙子,竟然对这些感兴趣,这样,明儿把他也叫上,正好你们明天要租的船是他家的。” 叶晓拉开门,离开卧房,走到大厅,萧晔还在沙发上等她,他的耳力好,几人的对话自然逃不过他的耳朵。他和叶晓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捕捉到了关键人物——黑子。 他们早就查探过这栋房子,没有幻灵粉的踪迹。如果不是姚大姐将幻灵粉放进去的,这个黑子就有很大嫌疑。 次日一早,谈鸿文睁眼,发现自己好端端地躺在床上,一切如常。 在楼下遇见正吃早餐的叶晓,他忙走到旁边,迟疑地问:“昨天晚上,你有没有瞧见……” 他咽了咽口水,想说“鬼”,但是又不敢说,瞥见一旁的萧晔,想起来昨晚萧晔也在,急忙求证:“你也瞧见了那……那东西,对不对?” 两人一脸无辜地看向他,齐齐摇头。 怎么会这样?昨晚的恐怖场景还历历在目。谈鸿文一闭眼,脑海中就浮现出那张脸,鼻子还能闻到那股腥臭味,刺骨的凉意从脚底升起。 叶晓不再搭理他,一勺接一勺地舀粥喝。 倒是一旁的宁叶嘉瞧出了不对劲,昨晚她睡得莫名地沉,这个地方多少有点说法。她没管神神叨叨的谭鸿文,餐桌另一边的萧晔看起来就不太好说话的样子,所以她坐到了叶晓的旁边,凑近问道:“你们四人今天要出海?能不能带上我?” 昨晚,她听到几人找姚大姐帮忙雇船。宁叶嘉敏锐地察觉,他们的目的地很可能与自己一样。直觉告诉她,跟他们一起,比独自去要安全得多。 叶晓两手一摊,她可做不了主。 不等宁叶嘉再问,萧晔果断拒绝。 吃完早饭,姚大姐口中的黑子就出现在门口。这人皮肤黢黑,个子不高,但是身材健硕。 “黑子是这一片水性最好的小伙子了,船开得也好,你们要出海捕鱼,找他准没错。”姚大姐热情地给他们介绍,黑子这孩子跟自家闺女一般年纪,是她看着长大的,最是信得过。 “黑子,等出海回来,留在阿姨这里吃饭。正好我要给他们做糖果,你来帮我打下手。” 黑子笑笑,应了下来。 现如今,仓渔的渔民很少出海打鱼,多是在近海牵线拉网养殖海鲜,出海打鱼是给游客提供的体验项目。五百块钱包一条小渔船,捕到的鱼都归雇主所有。 渔网是提前布下的,船上的人只需要帮着一起拉网。简单、省事,体验感也不错。 黑子这辆船并不大,萧晔四人错开坐,刚好能装下。 叶晓怕晕船,坐在了中间位置,牢牢抓住船舷,不敢乱动。 红钰胆子大,坐在前排;出海玩有些兴奋,但叶晓在她后边,说话不方便,她只好拉着一旁的陆泽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陆泽安话少,只时不时应上一声。 黑子驾着船,朝海中驶去。 刚开出去没几分钟,萧晔就让他改变了航向:“去永留岛。” 黑子心里咯噔一声。作为土生土长的仓渔人,黑子自然知道永留岛的方向。不仅如此,他小时候还听过各种版本关于永留岛的邪门事儿。总结起来就五个字——一定要远离。 黑子面露难色:“几位是外地来的,可能不知道,这永留岛……” 他想劝他们不要 去永留岛,但是话还没说完,就被萧晔打断了。 “开船吧。永留岛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以前也有人登岛。我们的船小,只要尽量避开那些暗礁,问题不大。另外,酬劳加倍。”萧晔这句话客客气气却不容拒绝。 黑子没再说话,一边往永留岛驶去,一边腾出一只手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出去。 快到永留岛时,一片清明的海面突然升起了雾,白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突然起雾了,看不清方向,不如先返回?”黑子望向前方,面露担忧。 天光逐渐隐去,黑云压顶,很快变得天昏地暗。 “不好!”黑子望着前方,脸色大变,猛然把船掉转方向。 刚刚还风平浪静的海面,刹那间起了变化。 海面上,狂风怒号,巨浪滔天,汹涌的潮水以摧枯拉朽之势奔袭而来! 小渔船在翻腾的海浪中上下颠簸,水花四溅,船上的人紧紧抓住船弦,这才没被甩下去。 一个巨大的水柱旋转着腾空而起,要将船上的人吸进水柱之中。 好熟悉的场景!又是龙卷风! 叶晓想起了在山海鬼市时,那人用龙皮扇轻轻一扇,霎时就有一阵小旋风攻击萧晔,难道那个人就在附近? 突然,船被旋风猛地抛入高空,眼看就要狠狠跌落,将众人甩进海水中时,萧晔凝神聚气,将注意力集中在脖颈间所佩戴的珊瑚玦上,心念一动,果然招来了四只海龟。 海龟驮着小船往东游了一会儿,不过相隔数百米,同一片海域就呈现截然不同的景象。 之前他们所在的那片区域依旧波涛汹涌,而在这边,晴空万里,海面风平浪静。 冰火两重天。 “怎么会这样?”黑子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奇怪的景象。 “很明显,有人故意制造事端,巴不得这一船的人都沉入海底。你刚刚通风报信的时候,就没有想过,那人并不在乎你的死活?” 不远处的永留岛上,一个人影快速闪过,消失不见。 萧晔鹰隼一般的目光凝视着黑子,他不由得心虚起来,开口解释:“我告诉辉哥,是因为他经常包我的船,算是我的VIP客户。他昨天跟我说,如果有人要上永留岛,提前跟他说一声。我真的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你给谭鸿文的糖果投毒,也是他指使的?”萧晔刻意加重语气,强调“投毒”二字。 黑子一听,脸色发白,嘴唇发抖,连连摆手:“那个不是毒药。辉哥说只要加进去一点,就能让人露出真实面目,我只是想让姚姚看清,谭鸿文不是什么好东西。” 辉哥来过多次,黑子也见识过他的本事,所以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 黑子是在余姚第一次带谈鸿文回老家时见到他的。男人最懂男人。见他第一面,黑子就不喜欢他。 “听海小院”墙上的插画都是余姚画的,所以听到谭鸿文贬低那些画,像个“专家”一样事事插手、评头论足时,黑子就在心底得出了结论,这个人没法给余姚带来幸福。 黑子和余姚从小一块长大,后来余姚考上大学,离开了家乡,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而他高考落榜,只能留在这个小渔村里。那些微妙的情愫就被永远埋在了心底。 他希望余姚能够得到真正的幸福,所以在听说那袋手工糖果是专门给谭鸿文做的之后,黑子就往里面悄悄放了些东西,他希望余姚和姚阿姨能够早日看清这个人的真面目。 萧晔信了七八分,被戳穿之后,黑子的慌张和心虚不似作假。 “你口中的辉哥,也来了永留岛?” 黑子点头,今日天蒙蒙亮时,辉哥就包船上岛了。 14. 乌托邦 永留岛的地势西北高东南低,山岭主要集中在西北部。 渔船在永留岛平缓的东南一侧靠岸,几人陆续下了船。 踏上小岛的那一刻,就被浓重的雾气遮挡了视线,能见度不过几米。岛上似乎存在一个巨大的磁场,指南针在这里一通乱指,毫无用武之地。 黑子将船系在岸边,一屁股坐在礁石上:“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们记得沿路做好记号,完事之后原路返回。” “你们放心,虽然辉哥是我的熟客,但我跟他没有太多交情,刚刚你们也看到了,他做事不会顾及我的死活,所以我绝对不会再跟他搅在一起,只老老实实等你们回来。” 萧晔的本事,他已经见识过了,所以不想给自己惹任何麻烦。 黑子留守岸边,是个不错的主意,既能防止有人故意破坏他们的船,又能在紧急情况下有个外援,所以其余几人都没有意见。 四人走出礁石滩不远,步入一片树林。 萧晔走在最前面,一边开路一边做记号,叶晓和红钰手挽手紧跟在后面,以免走丢,陆泽安负责殿后。 走了半晌,红钰忍不住嘀咕:“咱们又绕回来了。” 她指了指树上的记号,几人已经经过这里好几次。 萧晔停下脚步,他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叶晓,你走前面带路。” 欸?叶晓睁大眼睛看着萧晔,这个重任怎么突然落到她头上了?她一个平平无奇的路痴,平常就容易迷路,更别提在这迷雾重重、杂草丛生的荒岛了。 萧晔直接告知操作方法:“找一根藤蔓,用你的能力控制它,让它朝有阳光的地方生长,我们就能走出这片迷雾。” 根据他的调查,这片岛屿只在外围有一圈白雾,中心地带反而视野清晰。这圈白雾就像一条白色的巨蛇,将这片岛屿圈禁起来,阻挡好奇心旺盛的人往里探寻的脚步。 叶晓找到一根粗壮的绿藤,正要尝试,就听到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白雾中现出几个模糊的黑影。 *** 宁叶嘉下定决心要去永留岛一探究竟,正好老猫和阿鹏也想来,三人一拍即合。去到租船的地方,开船的师傅一听要去永留岛,连连摆手。 这倒难不住他们。 老猫不仅胆子大,掌握的野外生存技能也多,这种简单的渔船,她自己就能开。 三人租了条船,也不用开船师傅,自己就出发了。 他们出发的时间比叶晓四人的更晚一些,很幸运地,没有遇见风浪,顺利登上了永留岛,还在礁石滩遇见了黑子。 黑子瞧见这三人,更觉头大如斗。怎么一个两个都往这里跑,这永留岛哪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这里没有经过开发,岛上很危险,你们快回去!”他知道这三人也是听海小院的客人,要是出了什么事,就麻烦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来都来了,老猫自然不会听从黑子的劝阻。 “大哥,正好你在这,顺便帮我们也看一下船。” 黑子没拦住,眼睁睁看着三人走进白雾中。 雾气弥漫的密林中,老猫被地上的石块绊了一下,摔进荆棘丛中,手臂和脚踝被小刺划出了一道道细小的口子。同行的宁叶嘉连忙将人扶起,阿鹏瞧见她细细密密的伤口,免不了打退堂鼓:“老猫,赶紧回去吧,这里挺邪门的,跟咱们之前拍过的地方都不一样。” 他们在这里绕了半天,一直原地转圈,就跟鬼打墙似的,根本进不去小岛的中心地带。 “没事,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老猫并不在意,也不着急离岛。 宁叶嘉也不想这么快就打道回府,搀着老猫继续往前走。 “谁?出来!” 一声断喝。 三人一惊,往前看去,雾气浮动,隐约能看见前面有几团黑影。 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下,胆小的人容易吓破胆。 “不会是海猴子吧?”阿鹏想起昨天听到的传说,缩到了老猫背后。职业素养促使他本能地架起机器开始拍摄。 “哪那么容易遇着这些东西?”老猫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阿鹏属于典型的人菜瘾大,既喜欢跟着她到处拍猎奇素材,但是遇到一点风吹草动,又容易吓成鹌鹑。 宁叶嘉壮着胆子喊了一句:“红钰、叶晓,是你们吗?” 对面显然愣了下,然后回应了一句。 双方小心翼翼走近,这才发现,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吓自己人。 叶晓一行也在这片林子里打转,看见黑影,还以为是黑子口中的“辉哥”埋伏在这里。 误会解除,两边一会合,队伍瞬间壮大了。 萧晔并不赞成带上这几人,但是人都已经来了,他也没法赶他们走,只能让他们跟着。 叶晓在队伍最前头,闭上眼睛,感受着手中藤蔓的蓬勃生机。这次出奇地顺利,当她集中注意力时,那根藤蔓按照她的心意,一路往前生长。 叶晓顺着藤蔓往前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来到一片平整的草地,氤氲的雾气散尽,就好像揭开了遮挡在眼前的白纱,视野变得开阔清晰,岛上绵延起伏的小丘陵尽收眼底。 红钰欢呼雀跃的声音紧接着响起:“终于走出来了!” 一行人也从警惕状态放松下来,阿鹏从包里翻出碘伏棉签给老猫消毒。 老猫和阿鹏走在最后面,并不知道叶晓用了什么方法领他们走出来的。阿鹏好奇地开玩笑:“你们是会魔法吗?” 红钰哈哈大笑,为了不露馅,忙找补:“我们呀,算是一个科研考察团,那俩人是研究动植物的专业人士。” 红钰指了指萧晔和叶晓,又补充:“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考察这座岛上的动植物,所以来之前就做了充分准备。” 原来如此,阿鹏点头,一扭头,却发现宁叶嘉看他的眼神充满看傻子般的同情。 阿鹏纳闷:她这是什么意思? “嘎!嘎!嘎!”突然,天空传来几声鸟叫。 叶晓抬头,看到一只黑色的大鸟从空中飞速掠过。等她的视线再从蓝天移向身后时,骤然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数秒之前,还在她身后的同伴,纷纷不见踪影,凭空消失。 四周一片死寂,只余头顶的乌鸦兀自啼叫。 他们为什么不见了? 事发突然,还没等她想明白,一阵眩晕感袭来,天旋地转,半晌后,四周的场景变了模样。 此刻,她身在一所学校的教室里,木质桌椅对她来说有点小,坐在小木椅上摇摇欲坠。木桌上被人刻了一个“早”字,桌上放着几本教科书,封面是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风格。 教室前面的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粉笔字。 教室里坐满了十二三岁的青少年,讲台前站着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此刻正低头看书,麻花辫垂在两侧,很是好看。很快她抬起头,像这片土地的领主一般,自信地环视整个教室,正好与叶晓的目光对上! 叶晓看清了她的面容——周晓岚,宁叶嘉苦苦寻找的姨奶奶周晓岚! “这位同学,请你来回答黑板上的这个问题。”周晓岚盯着叶晓,示意她站起来回答问题。 被威严的老师盯着,叶晓的脑子突然变得混沌起来,想起来自己是谁,想不来要干什么,就连“周晓岚”“宁叶嘉”两个名字也变得模糊,宛如太阳底下的水渍,逐渐蒸发、消失无痕,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不能惹怒周老师,周老师即权威。 老师的话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叶晓像每一个好学的学生一般,努力想看清黑板上的字,但是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白色,越看越着急,最后难为情地低下头,下意识回答:“我不会。” “很好,这位同学很诚实,值得表扬。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预想中的惩罚不但没有到来,周老师反而夸奖了她,随着周老师的话音落下,一片银色的花瓣在她手背显现出来。 她脑海里没由来地浮现这个世界的规则:诚实的人可以得到花瓣,集齐五片花瓣能够兑换礼品;撒谎的人得到树叶,一旦手背出现 树叶印记,就会受到惩罚,出现五片树叶印记的人,将迎来最终审判。 一节课很快过去,下课铃响起,学生们一窝蜂拥出教室,冲向操场,有的三两一组玩跳皮筋,有的玩捡石头,还有的扔沙包。 叶晓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意识深处,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教室里还剩一些人,无精打采地坐在座位上。两个男生偷偷凑到一个女生的书桌前,翻找一阵,最后从桌斗里掏出一包卫生巾。 等书桌的主人从厕所回来时,就看到自己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两个男同学不怀好意地看着她笑。女生将手伸进桌子里翻找,果然没找到自己要找的那件东西。 “是不是在找这个?”其中一个男生戏谑地拿出卫生巾,耀武扬威般举起来,好让教室里的人都能看到,“这种污秽的东西,不好好藏起来,还这么明晃晃地摆在这里。” 教室里其他男生哄堂大笑。 女生满脸通红,生气地瞪着他。东西明明藏在了桌子的角落里,明明是他翻出来的!顾不上争辩,她急忙走过去,要从男生手中抢回自己的东西。 在她要碰到东西的前一秒,男生将它往外一抛,精准地投向另一个男生的方向,后者轻巧地接住了。 两人就这样抛过来接过去,将女生耍得团团转。 叶晓腾地站起来,想要喝止他们时,周晓岚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月经是一种正常的生理现象,你们生物课没有学过吗?你们觉得这是件可以羞辱的事情?” 她的声音不大,却立刻让两个男生停了手。刚刚还很得意的两个人此刻低头垂手站着,像老鼠见了猫一般噤若寒蝉。 其他围观的人也安静下来,收敛了笑容。 气氛紧张,空气变得紧绷。 “回答我。”周晓岚的声音依旧温和。 其中一个男生发起抖来,顶不住周晓岚眼神的压迫感,最后摇头否认:“我没有。” “撒谎。”周晓岚淡淡得出结论。 那个男生手背上立刻出现一片银色的树叶印记,惩罚如约而至。一阵电流穿过他的身体,带来钻心的疼痛,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同时啃噬他的五脏六腑。 那种感觉,太疼了,他忍不住掉下眼泪。 另外一个男生见状赶忙求饶,大喊:“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不会再拿这件事取笑女同学!” 这个倒是没有撒谎,并且承认了错误。 但是,第二个男生同样没有逃脱惩罚。 第二条规则凭空进入叶晓的脑海中: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看到两人受罚,围观的人都瑟缩地低下了头。 “我看到你们在笑,”周晓岚的目光从刚刚发笑的人脸上一个个扫视过去,“你们是在嘲笑50%人类都有的正常生理功能吗?那你们会嘲笑心脏跳动、肝脏代谢吗?” “你们的妈妈如果没有月经,你们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还觉得这是件好笑的事情吗?” 她的话掷地有声。 叶晓只觉得灵魂深处似乎被打上了某种烙印。她抬手按住太阳穴,忽然眼睛被一阵亮光闪了一下。 在她右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一个年轻女人,女人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柄古铜镜,古镜的背面雕刻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只神兽。那镜子古色古香,跟这间教室格格不入。 年轻女人在不断调整镜子的方向,在某个角度,叶晓正面对上了镜面,刹那间,周围的人一动不动,如同被按了暂停键,画面的一切都定格下来。 意识挣脱混沌,恢复清明,叶晓明白过来,刚刚的一切,应该是周晓岚编织的幻境,在那里,她如同造物主,试图创造一个完美的社会蓝图,在这个乌托邦里,没有谎言,没有恶念,没有不公。 任何可能破坏那个理想世界的行为,都要受到惩罚。但是,那些周晓岚讨厌的事情,还是像杂草一般,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追根究底,大概是她潜意识中清醒地知道,世界无法永远完美地运转下去。 15. 记事珠 叶晓继续看着那柄铜镜,镜中逐渐出现周晓岚的身影,而镜子仿佛一座桥梁,连接起叶晓与镜中人的感受,让她被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所包围。 镜面中是周晓岚登上永留岛之后的情形:一开始,隔一段时间就有物资送过来,她对生活依然抱有希望;后来,再也没有人登岛了,短暂恐慌之后,她镇定下来。 岛上有野果,可以捕鱼,加上之前缩衣节食省下的食物,支撑她等到播种的谷物丰收的那天。收获小麦的那天,她也曾被喜悦笼罩。 凭借勤劳勇敢和顽强的信念,她硬生生在荒岛活了下来。她也曾幻想过,等那件事情的风头过去,她要找一艘船,离开永留岛,然后给大姐寄一份信。 事情的急剧变化始于她从开垦的荒地中发现的一个布包裹。 层层油纸和绢布包裹着两颗天青色的珠子,小巧玲珑,熠熠生辉。周晓岚一见就爱不释手,每天带在身边。 自那以后,她的记忆力变得出奇地好,过去的任何一件小事,甚至是某年某月某日路人穿的衣服,她都能想起来。 除了方便找到犄角旮旯的旧物,超强的记忆力更多地是带来痛苦,因为记忆偏爱疼痛,却总是忽略美好。 她会一次次想起被诬陷、被造谣、被凝视、被唾骂的细节,别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次皱眉,都会让她反复揣摩;她想起枪口下那一张张扭曲的脸;她想起鲜血溅到手上时那种灼热的痛感。 每次回想,不再是模糊的痛苦,而是鲜活的惊愕、恐惧、屈辱和愤怒。 时间非但没有冲淡一切,反而加深了执念。 无法停止的回忆成了永不停歇的刑具,成为一种疾病,变成痛苦之身的养料。 她找不到停止回忆的按钮,她想逃,她要逃到一个没有回忆的地方。她在岛上找到一个隐秘的山洞,洞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很多,她却不觉得冷,因为这样正好可以冷却她运载过度的大脑。 镜中的画面陷入黑暗,叶晓与镜中人的连接骤然断开。 拿着古镜的女人看完镜中的一切,大概了解了周晓岚在岛上的经历。 女人猛地站起身,快速往外走,叶晓紧紧跟在后面。 身边的环境飞速往后倒退,教室、操场像泥鳅一般滑走,女人来到了一个郁郁葱葱的灌木林,看起来像是天然茶园。 仔细一看,叶晓才发现,那一丛丛低矮的灌木,不是茶树,而是特管局正在寻找的幻灵树,尖尖的叶片中间结满了鼓鼓囊囊的果子,跟之前在图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暗暗记下路线,她又跟着女人穿过灌木林,绕到了一座山崖的底部,山崖一侧正对着波涛汹涌的大海,女人乘船在崖边来回漂荡,视线牢牢锁住山崖的中央,寻找那个山洞的入口。 然而,山崖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大块大块的石头,根本看不到任何洞口。 女人环顾四周,想要从崖底爬上去,就在这时,叶晓看到了女人的脸,那张脸跟她有七八分像,眉眼神情都是她所熟悉的——那竟然是她的妈妈!不过,跟叶晓记忆中有些许不同,这个妈妈更为年轻,更为青涩。 妈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巨大的疑问冲击着叶晓,心神震荡间,视线再度模糊,几声清脆鸟叫传来:“啾啾啾。” 红钰抓住她的手臂,晃了晃:“晓晓,晓晓。” 四周还是那片平整的绿地,起伏的山峦不悲不喜地伫立在那里。 她哪儿也没去,只不过进入了一场幻境。不仅是她,其他六人也进入了幻境,不过他们比叶晓清醒得早一些,没有看到那面铜镜,也没有看到幻灵树和山崖,只经历了学校里的规则考验。 “哎哟。”阿鹏疼得叫出声来。 叶晓这才注意到,阿鹏躺在草地上,抱着自己的一条腿嗷嗷叫,看起来受伤很严重。 老猫在包里翻找伤药,一脸担忧:“怎么会这样,我们刚刚是做梦吗?为什么会真的让人受伤?” 等她挽起阿鹏的裤脚一看,却没有发现伤口,但是阿鹏的疼痛不像是作假。 宁叶嘉忍不住问阿鹏:“你在‘梦境’里干了什么?” 阿鹏悄悄瞥了一眼老猫,故作轻松道:“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梦里那个周老师追着我惩罚。话说,周老师长得真像你姨奶奶年轻时候。” 他没好意思说出实情,他在梦里早恋,差点没被这位严厉的老师打断腿。 阿鹏也见过周晓岚的照片,暗自疑惑,怎么会梦到周晓岚?难道是故事听多了,才会做这种奇怪的梦? 老猫心下一惊,她梦到的也是周晓岚!两个人同时梦到她,这就不太对劲了。 阿鹏先前说的没错,这座岛太怪异了。 虽然他们拍过多期节目,但是更多的是民俗风情和“走近科学”,很多怪异的事情,不过是以讹传讹和夸张叙事,不能当真。这次却不同,真真切切地怪异。 “可能是岛上的雾气含有某种物质,有致幻作用。不用担心,这种痛感会慢慢减退。”为免这三人胡思乱想陷入恐慌或者后续再受伤,萧晔出言安抚并且做了安排,“宁叶嘉和老猫陪阿鹏在这里休息。我们还有事情,等我们回来,带你们一起走。” 专业人士说的话应该靠谱,阿鹏放心不少,举双手赞成,这次老猫也没有反对。 宁叶嘉不同意,因为她也梦到了周晓岚,这绝对不是巧合,也许根本不是梦境。她也不信这几人是来科研考察的,他们要做的事情一定跟这座岛上的怪异现象相关。 萧晔板着脸,一副不容商量的神态。 宁叶嘉转向叶晓:“我在梦境中看到你了,好像是你,但看起来比你年纪大一些,发型和衣着也不同。我的梦境似乎跟其他人有些不一样,也许我可以帮到你们。” 如果宁叶嘉也能看到妈妈,那么岛上的幻境不止是幻境,更像是周晓岚主动创造的世界,有的明显是由她的真实记忆编织而来。 叶晓的妈妈不可能是周晓岚凭空幻想出的,更合理的解释是,妈妈真真切切登上过这座岛。 叶晓心念一动,将萧晔拉到一旁,告诉他自己在幻境中看到的两颗珠子。不过,她没有说出在幻境中见到妈妈的事情。她的脑子里堵了一大团疑问,需要先由自己理清楚。 “这座岛上的怪事,应该就跟那两颗珠子相关。它们很可能是具灵之物,对不对?” 萧晔说过,灵植生长的地方,大概率有具灵之物。这座岛上的幻灵树就是最好的证据。 萧晔微微颔首,早在听海小院出现异状时,他就有了猜测:“记事珠。特管局的机密档案里提到过,记事珠是一种蛊惑性极强的具灵之物,它会不断强化人类的执念。 不止是岛上的幻境,就连余姚已逝的父亲每年回去一次的怪事,也是记事珠 的缘故,因为他在永留岛附近出事,所以深受它的影响。他的执念幻化成形,每年回去看望妻女。但那不过是一段虚妄的幻象,因而无法与余姚和姚大姐沟通。” 也是记事珠将周晓岚的执念不断放大,这才导致她后期痛苦不堪。 “记事珠”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叶晓立刻想起来,她在《开元天宝遗事》中读过。 之前五总龟老先生说起游仙枕时,提过《开元天宝遗事》这本书,所以在来仓渔的高铁上,叶晓浏览过它的电子书。 游仙枕的前一个条目,就是记事珠:“开元中,张说为宰相,有人惠说二珠,绀色有光,名曰‘记事珠’。或有阙忘之事,则以手持弄此珠,便觉心神开悟,事无巨细,涣然明晓,一无所忘。说秘而宝之。” 大意是说,开元年间,有人送过宰相张说两颗珠子,天青色,闪着亮光,名叫“记事珠”。只要把玩这两颗珠子,就能想起所有遗忘的事情,事无巨细,全都清楚明白。于是张说将珠子秘密藏起来,视为珍宝。 有些古籍野史,天马行空,难辨真伪,看似痴人说梦,实则天机暗藏。 也许叶晓身上戴着的这个具灵之物,也在古书中有迹可循。她好像逐渐摸到了真相的一角,这次来仓渔的决定果然是对的。 既然发现了记事珠的行踪,萧晔势必要将它带回特管局封存。叶晓猜测,她在镜中所看到的,周晓岚最终消失的崖洞,一定有记事珠的下落。 在幻境中,她的妈妈似乎也是为记事珠而来。然而,妈妈没有找到崖洞的入口。 “带上宁叶嘉吧,在幻境中,我没有看到崖洞的入口,可能周晓岚并不想让人找到,宁叶嘉也许是个突破口。”叶晓斟酌着措辞,尽量不暴露妈妈的出现。 萧晔望着她若有所思。叶晓的幻境跟其他人都不一样,幻境中的某些事情让她心绪起伏很大,即便此刻,她依旧脸色有些发白,但是她有所隐瞒,并未和盘托出。 但是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一致的,因而同意了她的提议。 凭着记忆,叶晓带着几人找到了幻灵树所在的地方。 这一片幻灵树规模并不小,大部分都已结果,正陆陆续续成熟。幻灵粉主要来自成熟的幻灵果。如果这些幻灵果都被做成幻灵粉流失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这件事情也不难处理。 只要让幻灵树不再结果,就对人类无害。陆泽安临行前就备好了这种药水,能够让幻灵果从树上脱落,并且能让幻灵树再也无法结果。 陆泽安留下来处理幻灵果。剩下三人继续去寻找崖洞。 陆泽安解下背包,蹲在地上,将包里的无人机放在平地上。只需操控遥控器,就能让植保无人机完成喷洒药水的工作。 他正全神贯注操控无人机,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风声。 一个拳头狠狠砸过来——有人在背后偷袭! 陆泽安敏锐察觉,迅速侧身躲开背后袭来的拳头,并趁势抓住那人的手腕一扯,将人带到身前。 随即右侧有另一人狠狠踢出一脚,陆泽安松开原先那人的手腕,堪堪躲过这一脚。 站定后,陆泽安才看清,自己被四个人团团围住。为首的那个,正是山海鬼市贩卖幻灵粉的那个小头目——张辉,黑子口中的“辉哥”。 张辉扬了扬手中的龙皮扇,即便不用它,四个打一个,也是胜券在握。 16. 隐藏入口 世间事都逃不过不能高兴得太早的金科玉律。 张辉没来得及得意太久,身后就传来他并不陌生的声音:“藏头露尾下黑手算什么本事?” 萧晔和红钰一南一北,挡在小路中间,加上陆泽安,形成三角夹击之势。 张辉暗骂一声,他没料到,萧晔几人竟然去而复返。 其实,早在找到这片幻灵树时,萧晔就闻到了张辉的气息,于是假装离开,引他们现身。 这么一来,形势瞬间逆转,张辉一方从优势变为劣势。 即便只有萧晔一人,他们也未必能赢。更何况萧晔还有另外两个特管局的帮手。 张辉眼见时机不对,立马下令撤退:“今天算小爷我倒霉。兄弟们,撤。” “小叔,我来帮你抓住这些人。” 红钰的速度和力气远非寻常人能比,说时迟,那时快,她瞬间跑到一个黄毛的前面,将人踹翻在地,绑了起来。 陆泽安一记肘击,也撂倒一个。 张辉反应很快,死道友不死贫道,他得抓紧跑。在最后一个手下的掩护下,他矮身钻进幻灵树丛中。 他的下属并没有支撑多久,就被萧晔铐住了。 好在张辉常来这里,对地形了如指掌。 大片大片的幻灵树丛形成天然迷宫,能挡住追击者的脚步。 但他低估了萧晔对气味的追踪能力。 凭借敏锐的嗅觉,萧晔牢牢追着他不放。 张辉一边弯腰在叶片中穿行,一边使劲拍打幻灵果,让里面的粉末喷射出来,干扰萧晔的嗅觉。 这片幻幻灵树丛既然被发现了,就注定会被特管局接管。他们无法从中获利,这里就没有利用价值了。当务之急是逃跑,绝不能让手中的龙皮扇落入他手。 要想逃,就得制造混乱。他心一横,瞅准一个空挡,掏出防风打火机,脱下外套,点燃,扔向身后。 幻灵果的果壳干燥易燃,眨眼间,一簇簇火苗熊熊燃烧起来。 张辉用龙皮扇一扇,树丛中刮起一阵大风,烈焰被风一吹,火势更猛了,蔓延更快了。 幻灵果受热破裂,喷射出粉末,遇上火舌,不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宛如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火星四溅,这一片幻灵树丛很快被火海吞没一半。 从高空向下俯视,仿佛一条条火龙在岛上升腾跳跃。 一只黑色的大鸟悄无声息地飞过来,然后猛地下冲,狠狠地啄向张辉的头顶,直接撕下来一块头发,霎时鲜血直流。 张辉闷哼一声,不敢叫出来。他挥舞双手赶跑黑鸟,跑进更易躲藏的密林中。 在火势初起之时,萧晔就从树丛中退了出来,但衣服还是被火焰烧出了一个大洞。 前有火海阻隔,已经追不上张辉了。 萧晔、陆泽安、红钰三人分工合作,在火海之外砍出一条隔离带,阻止火势继续蔓延。 萧晔给叶晓的任务是保护宁叶嘉,所以她没有掺和对张辉的追击。外面的打斗声停下后,她从藏身之处出来,帮忙将张辉的三个手下绑到一起。 如果之前叶晓还对此次出行的重要性没有实感,现在心里由衷升起一股除暴安良的正义感。 这简直是一伙有组织、有手段的法外狂徒——贩卖违禁物、寻衅滋事、放火烧山,必须严惩。 随后,她和宁叶嘉也去帮忙砍隔离带,在五人的努力下,火势得到控制,并且逐渐偃旗息鼓。 剩下的那一半幻灵树,陆泽安用无人机撒药,遏制果实成熟。之后,这片幻灵树就不会再结果了。 “咱们分头行动,泽安、红钰先将这三人押回岸边,顺路带上老猫和阿鹏。咱们在停船的礁石滩会合。” *** 叶晓领着萧晔和宁叶嘉顺利找到了那处山崖,但是根本看不出哪里有入口。 崖顶的风很大,崖下浪花拍岸。到处都是石头,哪里有什么洞口的影子? 也许,周晓岚并不想让人找到这里? 正想着,身后的宁叶嘉,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脱下鞋子,哗啦啦往外倒石子。这些小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鞋里,很是硌脚。 叶晓瞧过去,突然就发现了不对劲。刚刚那里明明很空旷,只有一块耸立的巨石,而此刻,巨石旁多了一个石头坑,里面全是光滑的小鹅卵石。 鹅卵石看似是随机掉落在石坑里的,实则排列有序,一共八组,每组三行,围成一个圈。 是八卦图。 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 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 叶晓略知皮毛,并不太懂。 “八卦分为两种:先天八卦和后天八卦。这个八卦图应该是先天八卦,但是有几处的位置却不对。”萧晔围着石坑转了几圈,发现了端倪。 先天八卦图从乾到坤形成“天—地”的经线,从坎到离形成“水—火”的纬线,相对两个卦的阴阳爻恰好相反,比如,乾卦纯阳,坤卦纯阴,它们一南一北、一上一下,相互对峙;离为日居东,坎为月居西。水火不容,因此一东一西。 萧晔将石头的位置按照先天八卦图的方位一一调整,一旁巨石就微微晃动起来。 他们站立的地方忽然裂开,一个黑黢黢的小洞出现,几人猝不及防掉了下去。 下面是一个又长又窄的甬道,三人从弯弯曲曲的甬道滑落下去,大约十来分钟,终于到底。 宁叶嘉率先从地上爬起来,观察四周的环境。 起先四周有些昏暗,紧接着一阵白光闪过。 奇怪的是,她竟然回到了律所,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下一刻,她已经忘记自己原本在干什么,忘了永留岛,一心扑在手头的案子上。 这是一个遗产纠纷案,女儿尽心赡养父母,照顾瘫痪在床的父亲多年,儿子完全撒手不管,结果二老驾鹤归西后,遗产全部被儿子霸占。 开庭前夕,当事人告知她,已经跟弟弟达成和解,弟弟会拿出一部分遗产给她。一问数额,不到总遗产的五分之一,但是当事人就此妥协,不愿再打官司,因为她觉得,父母总是偏爱弟弟的,即便他们留下遗嘱,也只会给她分配那么多。 能拿到五分之一,她已经知足,不想再争。 宁叶嘉只觉得气血上涌,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更觉可悲。 从小 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当事人已经习惯,习惯付出,习惯牺牲,习惯不公,习惯不被偏爱。 怒火和无力感交织在一起…… 叶晓是第二个从甬道滑下来的。 同样是白光一闪,她仿佛一下穿越回十九年前,映入眼帘的是她心心念念的家,她忘记拿手工作业了,回家去取,爸爸在楼下等她。 等她下楼时,亲眼看见一辆车发疯似的疾驰而来,三米,两米,一米…… 它失控地撞向那个躲闪不及的男人,然后轧过去,留下血肉模糊的一地狼藉。 叶晓僵在原地,她想尖叫,但是喊不出来,人在面对巨大的痛苦或者恐惧时,往往是失声的。 痛苦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她的理智,令人无法呼吸。 那场车祸是她最不想回忆的画面。 一只温暖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妈妈抱住她,用颤抖的声音安抚她。 记忆变得混乱,如同一盒磁带正在倒带,叶晓突然回到了摩天轮之上,听到妈妈那句:“你要照顾好自己。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向前看。” 向前看,与过去的痛苦和解。 金属小球散发出一阵热浪,让人感觉像是晒了许久的太阳,身上暖暖的。 叶晓逐渐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她正在永留岛,这些痛苦的回忆被放大,是受到记事珠的影响。 她睁开眼,看清了甬道底部是什么样的。 这是一个阴暗的洞穴,位于悬崖底部,洞内非常潮湿,不时能听到滴滴答答的水声。 在洞的深处,空间骤然开阔,中央有一处平坦的石块,两颗天青色的珠子安静地躺在那里,闪闪发光,它们跟叶晓在幻境中看到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更亮一些。 记事珠受执念滋养越多,光华越盛。 此刻珠子将石块周围照亮得如同白昼。 在叶晓身旁,宁叶嘉和萧晔立在一旁,如同被施展了定身咒一般,一动不动,双眼紧闭。 出乎意料的是,叶晓在他们头顶分别看到一个硕大的发着光的泡泡,泡泡中的画面正是他们各自的回忆。 回忆里的萧晔还是孩童模样,他拿着一张张奖状,一次次递给一个严肃的中年人看,那个被他称作“爸爸”的男人没有一丝笑意,只是冷冷地挥手,让他离开。 他邀请那个人去看他的篮球比赛,但是中年男人一次也没有出现。 刚开始,小男孩还会失落、沮丧、躲在角落抹眼泪,后来他就再也不会主动凑到那个人跟前,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消失…… 再看宁叶嘉,她处理着一个案子又一个案子,那些遗憾与无力让她困在格子间里…… 记事珠果真厉害,只需要放大人们心中的沮丧、压力、痛苦、遗憾与恐惧,就能让他们无法前行。 叶晓猜测自己是因为所佩戴的具灵之物而清醒过来,毫无来由的,她心中升起一种感觉,觉得她可以做点什么。 顺应所感,她伸出手,在那两个发光泡泡上一点,画面停止了。再一戳,它们宛如泡沫一般破灭。 果然,泡泡消失后,萧晔和宁叶嘉同时醒过来,恰如大梦一场,恍惚半晌,才回到现实。 17. 你确定不是在诋毁我的偶像 三人一同朝洞穴深处走去。 走到近前,记事珠闪着耀眼的光华,叶晓忍不住想要伸手触碰。 就在这时,洞穴的角落里出现周晓岚的身影,她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快速扫视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人。没有看到自己期待的那个人,她的目光又暗淡了下来。 她的声音飘过来,像是吟唱又像是诅咒:“它们能让你们不断看见此生那些痛苦的回忆,那些不愿记起的事情,那些无法弥补的缺憾。” 三人已经短暂体验过了。 周晓岚上下打量宁叶嘉,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与自己的血脉联系:“你跟他们不一样。” 正因如此,周晓岚才让他们看到了这里的入口。 “姨奶奶,我来接你回家。”宁叶嘉一直在洞穴里寻找周晓岚的身影,此刻终于见到了,百感交集,“我奶奶她很想你。” 周晓岚就跟照片上一样,年轻漂亮,扎着两个麻花辫,身上丝毫没有留下岁月的痕迹。 周晓岚怔住,定定望着宁叶嘉,她的眉眼像极了大姐。 大姐应该已经很老很老了吧,可是大姐依然没有忘记她,让她的孙女来接她了。她终于等到了,心里那块坚硬的石头松动了一些。 “你来得太晚了,要是再早些,该多好。”周晓岚轻轻叹了口气,她已经被执念困住太久太久,久到她的执念被记事珠激发得越来越强大,她可以控制整座岛,这座岛即为她,“你们走吧,我可以保你们平安出岛。” 不知何时,萧晔手里多出一个青铜鼎,直径一尺左右,鼎外刻有山川形势等图像,还雕刻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只神兽。 叶晓心中一凛,这些花纹跟妈妈手中拿的那柄铜镜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 “九州鼎,可以封印记事珠。” 对人类而言,具灵之物是一种极其强大的超能力工具。有时候,太过强大的东西,会给人带来难以想象的痛苦,也可能带来难以控制的祸事,于是有人造出了另外一类工具,用来封印前者。 “能不能等等?等宁叶嘉和周晓岚聊完。”叶晓对周晓岚的遭遇既心疼又同情。 九州鼎会将记事珠连同周晓岚的执念一并封印,但是,如果多给她们一些时间,哪怕宁叶嘉能给周晓岚带来一丝丝慰藉,消解掉一点点执念,也是好的。 那头的宁叶嘉倔强地昂起头,眼里满是坚决:“我一定要接您回去,这是奶奶最后一个愿望。” 她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视频。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新闻切片,新闻的主角是医院的一个护士,因为被造黄谣,怒而枪杀造谣诬陷之人。 与周晓岚的经历非常相似。 不同的是,另一个人的案件被有公信力、有良心的媒体看到,追踪调查,为她写文章鸣冤,最终法院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而非死刑。 视频末尾说道:“被诬陷,被造谣,被毁掉前程,她何其无辜!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正义女神不睁眼,于是她亲手夺回属于自己的正义!” 周晓岚从角落里走出来,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个视频。 此刻,因为相似的苦难,因为另一个女性的被看见,因为有人在替她们鸣不平,因为另一种结局的可能性,周晓岚深埋在心底的冤屈、愤怒、痛苦与迷茫好似被人稳稳接住了。 “姨奶奶,岛外的世界早已不是过去的模样。身体羞辱与恶俗谣言,正一点一点失去它们的土壤。越来越多的女性,不再受困于他人目光、言论所织就的囚笼。我们可以发出自己的声音,有更多的选择权,也在努力走出不被定义的人生。” 即便现实并非完美无瑕,但她相信,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宁叶嘉拿出自己的律师证:“奶奶说,曾经,你想成为一名律师,现在,我做到了。我可以帮助更多处于困境中的女性,拿起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 宁叶嘉听奶奶讲过很多周晓岚的事情,周晓岚一直是那个敢爱敢恨、嫉恶如仇的奇女子。宁叶嘉觉得,周晓岚的执念,除了她自己,还有为更多人不公的大爱。 果不其然,听她这么说,周晓岚眼中闪出奇异的光芒,那光芒盖过了记事珠的光辉。 她在这座孤岛上,创造了一个理想的乌托邦幻境,却总逃不过潜意识中那些不安、恐惧的侵蚀。 真实的世界依然不完美,但已经在变好。粗糙但充满希望的真实比虚假的完美更加珍贵。 “小嘉,我的尸骨在那块石头旁边,你带回去安葬吧。” 当年,她忍受不住被记事珠加强后的执念的侵扰,逃进这个崖洞后不久,就一病不起,肉身消散,留下来的是她的执念。他们所看到的她,不过是执念的化身。 而今,执念已消,即将叶落归根,她可以安心了。 周晓岚心下释然,那抹影像散发出光芒,逐渐变得透明。 宁叶嘉仰头,怔怔看着周晓岚像云烟一般消散。好消息是,终于找到了周晓岚的下落;坏消息是,除了那堆白骨,周晓岚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人死如灯灭,非人力所能为。 奶奶再也见不到她的小妹了,但是她心心念念的人,最终魂归故里,对她来说,多多少少算种宽慰吧。 宁叶嘉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石头旁,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叶晓和萧晔也走过去,弯腰,庄重地鞠了一躬。 等到宁叶嘉脱下外套,郑重收敛好周晓岚的遗骨,记事珠的光芒黯淡下去。 萧晔以手捏诀,金光大现,随即将九州鼎的鼎口对准记事珠:“收!” 记事珠飞进鼎中,光芒完全熄灭。 记事珠被封印后,一直困扰着三人的痛苦的情绪,像是地毯上的灰尘被吸尘器吸走,大脑变得清明,好似一所房子经过大扫除之后,窗明几净,纤尘不染。 *** 一行人坐船回到仓渔村时,夕阳落幕,暮色四合。 老猫和阿鹏并不知道后续发生了什么,对于船上多出来三个被绑着的黄毛小混混,他们也没问出个所以然。 他们这次采风,只有前一天对村民的采访能用,永留岛没拍到太多有用的东西,“海猴子”可能只是岛上迷雾的致幻作用,更多的是以讹传讹,这期的节目只能以此收尾。 宁叶嘉比他俩知道的多,但是她全程闭口不提在岛上的遭遇。她将周晓岚的遗骸放在行李箱里,需要及时安葬,所以急匆匆地买了最近一趟高铁赶回家去。 临行之前,她很有眼力见地拉过叶晓,做了一个拉链封嘴的动作:“永留岛的诡异事情,我一个字也不会往外说。” 即便说了也没人信。 作为一个聪明人,她知道,这一系列怪事的关窍在于那两颗珠子;这般厉害的东西往往与各种麻烦事纠缠不清,而她这种普通人能不沾边就不沾边。 关于周晓岚的经历,她会给奶奶一个合理的解释。 记事珠顺利回收,特管局小分队的人马也该连夜回北安市了。 叶晓看着忙前忙后给她装小特产的姚大姐,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总不得劲。她亲眼见过姚大姐如何珍惜与丈夫的短暂相处时光,如今,没了记事珠,她的丈夫不会再出现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他不会回来了,您会不会难过?” 闻听这话,姚大姐抬起头,很快明白了叶晓话中的深意。两人心照不宣,都知道那个“他”是指什么。 两个小时前,记事珠被封印的那一刻,姚大姐似有所感,心脏莫名地抽痛了几下,她好像意识到,她所执着的,即将离她而去…… “其实,早就接受了他的离去,只不过,总想跟他好好告个别,但是总以为还有机会,一拖再拖,就拖到了现在……” 是她没有抓住之前的机会;是她下意识认为,只要不告别,他就还会回来。 姚大姐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却莫名让人心酸。 叶晓想为她做点什么。 红钰还在楼上收拾行李,陆泽安等 着帮她搬箱子。萧晔倒是早早收拾好了,等在楼下。 “萧队长,跟你商量个事呗。”叶晓摆出笑脸,就差把“有事相求”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萧晔听见了她和旅馆老板的对话,轻易就能猜到她想干什么,但是这事有点冒险,还没等她提出请求,他就拒绝:“原则上不可以。” 叶晓却听出了不同意味。原则上不可以,潜台词就是还有商量的余地。 她拦住他的去路,好声好气地商量:“能不能通融一下?在永留岛时,我看到了你和宁叶嘉的回忆,我好像可以控制记事珠。” 她想试一试。 那双黑亮的眸子就这么盯着萧晔,盯得他不得不移开视线,败下阵来。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记事珠还没带回局里,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算正式封存。等她用完,再重新用九州鼎封印吧。 萧晔捏了一个诀,金光一闪,一颗记事珠从背包的九州鼎中飘出。 叶晓屏气凝神,专注地看着记事珠。 她专注于想要做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她感受到了! 一股微弱的能量波动从记事珠中传来。 姚大姐正在自家后院发呆,突然看见叶晓打开后院的门,探出头来,神秘兮兮道:“只有十分钟哦,抓紧时间。” 下一秒,她把门关上,顺手把灯灭了,院中一片漆黑,月亮躲进乌云中。 月光下,那个她念念不忘的人影渐渐显现出来…… 叶晓守在后院的门前,防止有人进去打扰他们。 萧晔倚在墙边,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对叶晓说出的话更像是告诫:“善良是好事,但别让它成为别人拿捏你的把柄。” 叶晓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但是这话再配上他那严肃的语气,太像是长辈教育晚辈,明明某人不过大她三岁。 其实,她有分寸的,也有原则和底线。她知道人心险恶、世态炎凉,也看过人性的幽暗,但还是选择为值得的人点亮一盏灯。 “知道了。”她不想跟萧晔争辩什么,没必要。很多时候,一个人的告诫更多的是对过去受伤的自己说的。 萧晔不满:“你这样子,过于敷衍。” 叶晓挠挠头,暗自腹诽:张飞莫笑李逵——一般黑。他最后还不是同意了她的提议。 不过这话她没说出口,以免显得她过河拆桥。话又说回来,自打从永留岛回来,他好像一直心情不好,是不是因为那段回忆? 也许,她还可以做点什么。 她心念一动,紧接着,萧晔面前出现一个虚幻的人影,人影逐渐凝实,变成了他最喜欢的那个篮球明星。 球星个子高大,存在感极强,往那一站,立马就吸引了萧晔的目光。 他一边运球一边靠近,以一个完美的空气投篮结尾。大高个拍了拍萧晔的肩膀:“嘿,bro,你球打得真好,下次我们来比一场。” 这话还带着一种滑稽的塑普口音。 萧晔哑然失笑,看向一旁的始作俑者:“叶晓,你确定不是在诋毁我的偶像?” 叶晓耸耸肩,不无自豪地昂首挺胸:“明明跟你记忆中的偶像一模一样!” 虽然这个场景是她制造的幻象,但是人物建模可是一比一还原。 萧晔看见她扬起嘴角,脸上仿佛写着几个大字:你就说我牛不牛?! 她确实很有天赋,学习能力也很强,短短几个小时,就能用记事珠制造幻象,甚至能剥离痛苦的记忆,筛选出快乐的瞬间,加以利用,给他造一个美梦。 就在那一刹那,月亮挣脱了乌云的束缚。清辉遍地,万物澄净。 晚风拂过,撩起她的长发,几缕发丝在空中轻盈地散开,月光为它们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竟有些晃眼,看得萧晔有一瞬间的失神。 与此同时,一股柑橘的清香幽幽飘来,那是她发梢或衣襟上的味道,干净、明亮,像秋日里切开第一颗橙子的瞬间。 18. 紧急联系人填他 在回北安市的高铁上,叶晓用手机搜索关键词“九州鼎”。 对于九州鼎,她其实并不陌生。禹制九鼎是尽人皆知的古代神话传说,就连《左传》《史记》中都有记述。 相传,夏禹命人贡献青铜,铸造九鼎,象征着对九州的统治。鼎面铸刻名山大川、奇珍异兽,帮助百姓识别精怪、趋吉避凶。 手机上并没有搜到更多新的信息。 她以为九州鼎不过是传说,即便真实存在,年代久远,也早已失传。 谁承想,萧晔随随便便就能掏出一个九州鼎,更出乎意料的是,九州鼎竟然可以封印具灵之物。 世界隐匿着太多未知,那些被轻描淡写为“神话”的故事,或许正是古人投递给未来的密信,等待后世的有缘人去拆解。 “你误会了,九州鼎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的。”萧晔端坐在餐桌的另一侧,一本正经地解释,“我打过报告,经过层层审批,才获批将九州鼎带出来。” 有具灵之物的地方,往往会有灵植,反之亦然,所以他早早做好了准备。 现在已经过了饭点,高铁的餐车里只剩叶晓和萧晔两人;红钰和陆泽安吃完东西,已经回到他们的车厢,方便看管带回来的那三个黄毛小喽啰。 “具灵之物也是大禹造出来的吗?”叶晓轻声问。 “不是,具灵之物与九州鼎不太一样,目前并不知道它们来自哪里、出自谁人之手。” 特管局成立时间不长,对于具灵之物处于探索期,因此,他能对叶晓透露的信息也很有限。 叶晓不知内情,以为萧晔有所隐瞒,不过她也能理解,这等重要的消息,人家为什么要和盘托出。 “萧队长,我想向你买一份资料,一份全面的资料,所有与具灵之物相关的信息,我都要买下。这次出外勤的补贴,全数给你。如果不够,你可以另外出个价。” 看着她那犹如要在商场豪掷千金的气势,萧晔觉得好笑:“我有个更好的提议,你不需要花钱,反而能收到钱。” 叶晓放下手机,等着他往下说。 停顿几秒,萧晔不疾不徐地开口:“加入特管局,这样你既可以获得一手消息,又能得到特管局的薪资津贴。如果你暂时不想失去现在这份工作,那你可以选择在特管局兼职,特管局不需要朝九晚五,不需要打卡,更不需要天天到岗,除非有急事。” 萧晔提出这个提议,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经过深思熟虑。 首先,叶晓身上的具灵之物力量有多强大完全未知,必须放在特管局眼皮底下监管。其次,叶晓聪明、好学,而她对具灵之物的操控能力更是惊人,如果能加入他的特别行动队,将会是一大助力。 叶晓眼睛一亮,显然被说动了,但是随即又露出犹豫的神色。她有自己的事情要查:爸妈给她的具灵之物是从哪里来的?从永留岛上的幻境中来看,妈妈肯定上过岛,手上拿的古铜镜也非凡物,妈妈到底想干什么?爸妈身上的谜团还未水落石出,跟特管局深度绑定是好是坏? 萧晔看出她的纠结,并不急于一时:“不着急,你有一周的时间考虑。” *** 永留岛的事情顺利结束,新的一周开始,再度回到办公室时,恍如隔世。 好消息是,余姚结束休假,也在周一早上踩点坐到了工位上。 叶晓的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余姚发过来的表情包:一只毛茸茸的小猫歪头卖萌,上面配的文字是——我承认前两天没理你,是我不对,现在我上班了,可以和我聊天吗? 这是打工人才懂的笑话,很适合两人的对话场景,因为聊天对话框中,前面几条信息是此前余姚请假期间,叶晓发给余姚的,没有任何回复。 叶晓被逗笑了,同样发了张梗图:小猫拿着小皮鞭问——下次还敢不敢? 余姚的状态不错,一扫之前的阴霾。妈妈是她最重要的人,只要得到妈妈的支持,她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找了个律师打离婚官司,然后光速回来上班了。 看到朋友勇敢地开始新生活,叶晓为她感到高兴。 叶晓自己也做了一个重要决定——在特管局兼职。 萧晔申请将叶晓调入特别行动队,上级领导已经批准。 周六,叶晓第二次来到特管局。 上次来,她是被萧晔当成嫌疑人,直接提进了问询室;而这次,她是来入职的,心情天差地别。 特管局位于一个隐秘的园区内,占地面积很大,门口依旧有两队安保人员站岗,秩序井然。 萧晔将人领进门。 “你的工作内容,主要有两项,其一,照料特管局的灵植,配合科研部门的工作;其二,参与外出任务,配合回收具灵之物以及采集灵植——如果有需要的话。另外还有两名同事——老马夫妇,他们是退休返聘,不出外勤,只负责照料这些花花草草。今天周末,他们没有来,以后你会见到。” 萧晔不浪费一分一秒,边走边介绍,带人从一楼大堂坐上电梯,去往十六层。 “其他正式队员,今天都能见到。先带你去签合同。” 叶晓暗暗点头,她跟红钰打听过,出外勤的时候不多,毕竟,具灵之物和灵植是相对少见的,不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特管局是弹性时间制,不用打卡,不用坐班,有时间就来照料花花草草,简单轻松,对一个爱花之人来说,简直是神仙工作。 既不影响现有工作,还能多一份薪资补贴,更重要的是,能得到各种一手消息,堪称完美。 另外,让人惊喜的是,上次出外勤的补贴,已经打到她的银行账户了。特管局的效率真高!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人力资源办公室。跟入职普通公司一样,需要签订劳务合同;不同的是,还需要签订一份保密协议以及一份极其详尽的承诺书。 承诺不会随意向人透露具灵之物的存在,更不能暴露特管局的机密。 承诺不会用具灵之物伤害他人,更不能在公众场合随意使用。 另外,叶晓还填了一份表格,登记她所持有的具灵之物的外形、特点、能力、持有时间等等。 最后一栏是紧急联系人,笔尖顿住了。 她最想填的紧急联系人,已经不在。至于养父母,她不想再给他们添任何麻烦,更何况她瞒了他们很多事情,包括加入特管局一事,紧急联系人肯定不能填他们。 还真有些为难——如果有突发状况,她好像没有谁可以联系。 手里的笔突然被人拿走了。 萧晔什么都没说,拿过笔,替她写下一串数字。 她认出来那是萧晔的电话号码。 紧急联系人填他? “如果队员出现紧急状况,我这个队长责无旁贷。”萧晔语气平淡,轻巧地化解了这个难题。 < p>叶晓轻轻点了点头。 完成入职流程,萧晔领着叶晓熟悉部门同事,主要是特别行动队的成员。 特别行动队在一片独立的办公区,除了队长萧晔,还有四个正式队员。 一起去过仓渔村的陆泽安,叶晓已经认识。 另外几个各有特色。 看到叶晓出现,江晓华第一个迎上去,热情地打招呼:“这就是新来的美女同事吧!我的工位就在你旁边,咱也算是邻居了。” “江晓华,你别吓着我们家晓晓。”因为新朋友今天入职,红钰特意来了特管局。她虽然是编外人员,但是时不时会来特管局晃荡,跟特别行动队的人都很熟,吐槽江晓华也毫不客气,“晓晓,有事找我。江晓华不是什么好人,记得远离。” “哎哎小红鱼,不带这么诋毁人的啊。” 听到这个令人讨厌的外号,红钰牙齿咬得咯咯响,揪着江晓华胳膊上的软肉,狠狠地拧了一把。 江晓华疼得龇牙咧嘴,坐到自己工位,看着叶晓收拾新工位,依然热情不减:“前几天就听说了,你可是我们萧队长亲自招进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冲叶晓挤眉弄眼,那意思是,有没有什么内幕消息可以透露? 他们队长平时是个工作狂,做事严肃认真,从没跟哪位女性走得很近,因此江晓华见着叶晓,就跟猫闻见鱼腥味似的凑过来,势必要打探出个一二三来。 有个这么爱八卦和刨根问底的邻桌,叶晓表示头大,她根本没有任何内幕可以分享。正在发愁之际,一个留着大波浪的美女身姿窈窕地走了过来,先是止住了江晓华的八卦,然后把一大堆笔记本、笔、便利贴等东西放到叶晓桌上,笑道:“这是给你领的办公用品,还有你的工牌。” 美女姐姐将一个带有名字和照片的吊牌递给叶晓,凭工牌才能自由进出特管局。 江晓华忙给她介绍:“这是玲姐,咱们组最坚实的后盾。我们出外勤,全靠玲姐保障大后方。” 唐玲有家室,基本不出外勤,主要负责人员调配、沟通、物资补给、经费支配。一言以蔽之,她是这个小分队的大总管。 “谢谢玲姐。”叶晓冲玲姐笑道。 唐玲优雅地捋了捋长发,柔声道:“不用客气。” 她转过身在办公室里看了一圈:“铁哥人呢?说好今天都来局里欢迎新同事入职的。” 她口中的“铁哥”就是特别行动队的最后一个队员褚铁。 她话音刚落,褚铁扛着一大堆快递从电梯出来,远远看去,仿佛一个人身上长满了纸箱子。 “玲姐,这是你的东西吧?为什么全写我的名?”褚铁人如其名,是个身材结实的大块头,有着健康的小麦色肤色,看起来高大威猛,说话的语气却是委屈巴巴。 “因为你力气大,扛得动。”瞧见快递,唐玲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灿烂,指了指工位旁边的空地,让褚铁将快递放下,“谢了,正好帮你锻炼肌肉。” 显而易见,唐玲是个网购狂魔,工位旁的快递都要堆成山了。 褚铁也不生气,当完领快递的工具人,依然情绪稳定地回到工位。叶晓注意到,褚铁的工位摆满了毛茸茸的小玩偶,大部分还是粉色的。 好一个铁汉柔情,反差这么大的吗?这帮同事给叶晓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熟悉完同事,萧晔将她领进了大楼旁边那个漂亮的玻璃花房。 19. 先菌子后小人 玻璃花房里种有各种罕见的奇花异草,旁边还贴有科普知识小标签,介绍它们的名字、习性等信息。 泡泡草细细长长,每根细叶都能吐出七彩泡泡。 仙鹤兰开的花像一只真实的仙鹤,亭亭玉立,振翅欲飞。 还有一株树,结出来的果实看起来像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但是它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珠玉树。 严重怀疑,这个名字取自“珠圆玉润”。 花房里还有一棵幻灵树,那是他们在永留岛寻到的,萧晔移栽了一株小树苗,带了回来,方便科研部进行研究。 叶晓本来就喜欢花花草草,当下就拿起花房里的养护说明,照着提示给各类花草浇水、施肥、除草。 不过灵植不比寻常植物,需要具灵之物的能量滋养。想必,特管局的具灵之物就封存在这附近,包括他们从永留岛带回来的记事珠。不过这是特管局的机密,自然不好打听。 随着她的走动,那些植物的叶子微微颤动。 “你的具灵之物有控制植物的能力,跟灵植更是相辅相成,你可以多练习如何控制它,直到收放自如。在这里,不用有顾虑,也不会有人干扰你。” 可以看出,萧晔是个责任感极强的人,下属入职第一天,他自动上岗,当仁不让地担任叶晓的灵物使用教练。 “摒除杂念,聚焦于你想做的事情。” 按照他的指导,叶晓尝试了几次,一次比一次顺利,一次比一次轻松。 她现在甚至能让泡泡草长高两厘米。不是一厘米也不是三厘米,而是精确的两厘米。 太好了! 她几乎能感应到,自己和金属小球之间的特殊连接。 徒弟的进步,教练的勋章。 叶晓站在萧晔右方,瞧见他嘴角扬起一抹弧度。趁他心情不错,赶紧打听点消息:“队长,你知道有什么具灵之物跟镜子相关吗?” 妈妈出现在永留岛时,拿过一柄特殊的古铜镜,那面镜子让她摆脱幻境,反而能窥探周晓岚的记忆。 “镜子?我听说,有一种具灵之物叫照胆镜,用它能辨善恶见人心。但是它失传已久。”萧晔微微皱眉,“为什么突然问起镜子?” “没什么,那天在《开元天宝遗事》中看到,随口问问。”叶晓搪塞过去,转移话题,“在特管局工作的人,对具灵之物都很了解吗?” “在特管局,只有执行特殊任务的特别行动队对具灵之物比较了解,其他行政部门对此只知皮毛。特别行动队里,只有我们俩有具灵之物。” 果不其然,陆泽安、唐玲等人身上没有具灵之物。特管局发现具灵之物之后,更多的是进行封印保存。哪怕是特管局的员工,也没有使用权限。叶晓和萧晔情况特殊,具灵之物是他们自带的。 叮。 萧晔的手机响了。 “你的内部账号下来了,可以登进特管局的内部软件,里面有一些资料介绍。” 叶晓立马下载特管局的内部软件,第一时间登录进去。 她在检索栏里搜索父母的名字,想看看他们是否曾在特管局任职,或者在特管局登记过什么具灵之物。没有找到相关记录。 她不死心,又把养父母的名字输入进去,依然没有记录。 如果不是替特管局办事,妈妈为什么要去找记事珠?爸妈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 叶晓入职前,特管局对她做过背景调查,所以叶晓想查什么,萧晔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在不违反特管局规定的前提下,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帮忙时尽量伸出援手。 “这是张辉那三个手下的口供,你可以看看。” 萧晔递过去一沓文件。 咚咚咚。 玻璃门外响起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唐玲探进来半个身子:“老大,要到饭点了,为了欢迎晓晓入职,中午咱们小队聚餐吧。” 其实,唐玲已经把餐厅订好了,先斩后奏。 果不其然,队长同意了“出去搓一顿”的提议。 她订的这家餐厅,滇菜做得特别出彩,店名就叫“彩云之南”。店老板是个大腹便便、笑容可掬的中年男人。 唐玲是熟客,老板一见她,就热情地招呼起来。 老板安排了一个宽敞的包间,坐七个人绰绰有余。 唐玲轻车熟路地点了一大堆招牌菜:“汽锅鸡、包浆豆腐、香茅烤鱼、爆炒牛干巴、过桥米线……” 老板神秘兮兮地凑近,压低声音:“你是咱们店的超级VIP,我才给你推荐,今天来了一批新货——见手青,可新鲜了,要不要试试?” 如果不是听到了老板后面那句话,就冲老板那神秘、紧张、兴奋的神情,还以为他要卖给他们违禁品呢。 “这才五月下旬,哪来的见手青?” 唐玲可是老吃家,对什么时候吃什么应季菜如数家珍。野生见手青在雨季之后才大量上市,一般要到七八月份。 “这就是重点,正是因为这个季节的少呐,我才给你推荐,好不容易才抢到手的。”老板说得眉飞色舞,恨不得向全天下人安利他采购的这批菌子,“那味道,绝对是仙品。” 无非是大棚里人工种植的,值得老板这么推崇吗? 架不住老板的热心推荐,唐玲最后点了一份爆炒见手青。 见手青是破损后会变成靛蓝色的一类牛肝菌的总称。网上说它富含蛋白质、维生素和矿物质,因为味道鲜美、营养丰富而备受欢迎。但是,见手青含有毒性,所以在烹饪过程中用高温热油炒熟,是解毒的关键。 看到叶晓在搜索见手青的毒性,给大家点菜下单后的老板笑道:“不用担心,你们点的是爆炒见手青,我们肯定会保证炒熟到没毒了再端过来,不会有问题的。”末了,老板又补充,“还有客人点菌子火锅的,我们都不会提前发筷子,一直到确认菌子煮熟了才给顾客,来我们店吃菌子,主打一个放心。” 老板都这么说了,叶晓也不好再查,来都来了,那就试试。 菜陆续端上来,确实是色香味俱佳。那道见手青一上来,大家都期待满满,菌子看起来黑乎乎的,其貌不扬,中间点缀着青红辣椒。 江晓华开玩笑说:“以前人是这东西有毒,我不吃;现代人是这东西有毒,那我高低得尝尝咸淡。” 一屋子人哄堂大笑,纷纷动筷。 夹一筷子放进嘴里,见手青口感脆爽,汁水丰盈,味道异常鲜美。 果然名不虚传。 众人吃得酣畅淋漓,口齿留香。 小队成员都好相处,大家说说笑笑,吃吃喝喝,一顿饭下来,距离近了不少。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叶晓已经记不清了。 当她从饭桌上抬起头时,眼前忽然有些模糊。 她揉揉眼睛,发现自己回到了特管局,正站在玻璃花房中,眼前树立着几棵低矮的树苗。更奇特的是,几棵树围成了一个圈,中间的那块土地还冒着热气。 “一定是太干旱了,土地都开始冒热气。因为太干了,所以这几棵树长不高。”叶晓心想,“需要给它们浇浇水。” 定睛一看,正好有一壶水摆在旁边。叶晓抄起那壶水,就开始给旁边的小树浇水。 嗯,她真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好员工。 首先遭殃的是坐在叶晓旁边的江晓华,正吃着蘑菇,唱着歌,突然就被劈头盖脸浇了一脸水。万幸的是,这壶是清凉的柠檬水,要是热水,都得给他烫秃噜皮了。 江晓华一脸蒙圈地看着叶晓,对方拍拍他的头,满意地说:“小树多喝点水,快点长高吧。” 他自动忽略了“小树”的称呼,只感觉自己的身高好像被嘲笑了。啊喂,敢不敢让人站起来说话?谁家好人坐着能到一米七八吗? 但是还没等他开始抗辩,手持水壶的人又转向了左手边的红钰。叶晓摸摸她的头,觉得这棵树看着真顺眼,长得真水灵。她举着水壶,认真思索着这棵树需不需要浇水。 “看着水灵灵的,那就先不浇了。” 红钰幸运地躲过一劫。 旁边被浇了的江晓华:只有我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但是,他没来得及开玩笑,只觉得脑袋一阵发蒙,然后突然开怀大笑,大喊起来:“下雨啦,下雨啦,雨地里来了一群小歌唱家。” 淅淅沥沥的雨幕之下,一群撑着小花伞的蓝色小人在他眼前又唱又跳,欢快极了。 蓝色小人冲他招招手:“一起来唱歌呀!” 江晓华从菜碗里捡起一朵小小的蘑菇,捏在手上,学着蓝色小人的样子,将小伞撑过头顶,自顾自地唱了起来:“天空好像下雨,我好想住你隔壁……” “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 “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暖暖的眼泪跟寒雨混成一块……” “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与你躲过雨的屋檐……” “你知道,就算大雨让这座城市颠倒,我会给你拥抱……” 或粗犷或婉转,或男声或女声,不同歌手、不同音色,他都信手拈来,模仿得惟妙惟肖。他一边唱歌一边跳舞,时不时扬起手中的“伞”,让脸暴露在“雨”中,然后一脸享受,仿佛一颗小草迎来了期盼已久的春雨。 叶晓这会儿拎着水壶来到了褚铁身侧。她正想看看这棵树需不需要浇水,却发现树动了起来。 褚铁站起来,一言不发就开始对着椅子打拳。这张可怜的椅子,成了练功桩,被打得嘎吱作响。 一时之间,场面好不热闹。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萧晔,他对食物的喜好很专一,基本只吃了桌上的鸡肉,那盘蘑菇他并没有碰。 一看这情况立马明白过来,这三人菌子中毒,产生幻觉了。 叶晓吃蘑菇比较多,症状发展最快最明显,其次是江晓华和褚铁。剩下四人吃的都不多,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赶紧把他们三个送医院。” 他这一句话,让看戏的几人如梦初醒。 大家站起来,有的抓人,有的拨120,有的忙着录像,包间里乱成一团。 20.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叶晓正拎着一壶水四处瞧——为什么这些树突然长高了?嗯,一定是浇水起作用!那就继续浇,肯定能长得更高。可是为什么树都动起来了?转瞬间叶晓又想明白了,特管局的灵植肯定是不一般的。 她锲而不舍地撵在小树后面浇水。 红钰逃过一“浇”后,看着这你追我赶的滑稽画面捧腹大笑。她跟在叶晓后面录视频——真正的朋友就是要记录下彼此的“美好时刻”。 此刻,萧晔是那棵被瞄准的倒霉“小树苗”。千钧一发之际,他抓住叶晓的手腕,抢过水壶,远远拿开。 红钰唯恐天下不乱,从桌上拿起另一壶水,递给叶晓。看她小叔狼狈躲闪,简直是百年难遇的大场面。 叶晓想不明白,水壶怎么飞了,又飞回来了;也想不明白,那棵最高的树怎么一直在闪躲呢?浇水可是对它的生长很有帮助! 秉持着持之以恒、坚持不懈的工作精神,打工人将目标牢牢锁定在这棵高大的树上——今天一定要给它浇上水。 萧晔故意放慢脚步,等叶晓追上来后,出其不意转身,顺走了叶晓手上的水壶,然后瞅准机会弯腰,抱住她的双膝,直接将人抗在肩上,大步往外走。 “你们把另外两个人带过来。” 这个包间的阵仗太大,惊动了饭店老板,等他奔进包厢时,看到混乱的场面,头大如斗。 老板娘跟在后面,一看这情况,立马想到了症结所在,她揪住胖老板的耳朵:“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这种反时令的东西,吃了容易出问题?” 胖老板哀声求饶:“阿辉跟我保证过,这批蘑菇没问题的呀。再说了,我自己也尝了,什么事儿也没有。” “又是在外面认识的三教九流的朋友,太不靠谱。”老板娘气得手上力道更重了,“你从小到大吃过那么多蘑菇,怕不是早就产生免疫了。回头再找你算账,先解决眼下的问题。这桌免单,留好联系方式,要是有什么事情,咱们负责到底。” 救护车呜呜呜地来,又呜呜呜地走,把神志不清的三个人拉到了医院。 医院里,叶晓从混沌中醒来。 头怎么昏昏沉沉的,像是宿醉的感觉?她记得去餐厅吃饭时没喝酒呀。 晃晃脑袋,她从病床上坐起来。 “晓晓,你终于醒了。”红钰刚好提着饭盒从外面进来,看到叶晓醒了,很是开心,打开饭盒,递给叶晓,“这个是小米粥,医生估摸着你这会儿该醒了,让我给你准备点清淡的食物。” 红钰第一时间给她播放了中午拍摄的视频,声音中的幸灾乐祸要满溢出来:“说实话,认识小叔这么多年,头一次见他这么生动的样子。” 视频里,叶晓追着给萧晔浇水的画面,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叶晓无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天哪,哪里有地缝,在线等,挺急的!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她不是一个人。如果说铁哥沉迷于“揍椅子”的好笑程度是10%,她沉迷于“浇水”的好笑程度是100%,那么江晓华撑着小蘑菇唱跳一条龙的好笑程度是1000%。 另外两个人比她醒得早,已经出院了。 其他人还好说,大家开个玩笑就过去了。 但是萧晔,他平常一副严肃不好惹的样子,这会不会得罪他了? 病房里不见他的身影,红钰也没提他去哪里了。 “哈哈哈哈哈,想起你们仨,就觉得好好笑……”红钰笑得停不下来。 谁家好员工入职头一天,就拎着水壶把上级撵得满屋跑。回想起那个画面,叶晓既想哭又想笑,默默拉上被子盖住脸…… *** 回到家好好休息了一晚,第二天睡到中午,神清气爽,昨天的闹剧抛诸脑后,无所谓了,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叶晓细细翻看昨天上午萧晔给她的口供。 那三个黄毛小子招供了一个重要信息,他们和张辉同属一个组织——岱峤会。 不过,这是一个神秘的组织,关于它的信息寥寥无几,就连那三个已经入会的小子,知道的不多。他们更像是一个公司的外包员工,不了解核心机密,只管听命办事,从来不问为什么。 他们的上级张辉才是这个组织的重要人员。 如果哪天萧晔他们抓住了张辉,她一定要好好问问永留岛的事情。 其他没有太多有用的信息。 萧晔还给她提供了一个关键词——照胆镜。 对于照胆镜,书上能找到一些资料。 其典故可以追溯至《西京杂记》卷三所记载:“有方镜,广四尺,高五尺九寸,表里有明,人直来照之,影则倒见。以手扪心而来,则见肠胃五脏,历然无碍。人有疾病在内,则掩心而照之,则知病之所在。又女子有邪心,则胆张心动。秦始皇常以照宫人,胆张心动者则杀之。” 传闻,秦始皇宫中有方镜,可以照见人的五脏六腑,可以照出疾病所在,甚至可以洞察人的正邪。秦始皇常用来照宫人,如果胆张心动,就说明居心叵测,一概杀之。 难道在永留岛时,妈妈手上拿的是照胆镜?可是尺寸对不上,传说中的照胆镜约莫一米宽、两米高,而妈妈手中的铜镜不过两个巴掌大小。 顾妍的电话就是这时候响起的。 叶晓想了半晌,才想起来,上次在小巷,她从两个小混混手中救下来一个女孩,正是顾妍。事后,顾妍留了她的电话。 “我还没有正式谢过你,心里总惦记着这件事情。怕你工作日很忙,所以没有打扰。今天周日,如果你有时间,想请你来我的按摩店聚一聚。” 对方很有分寸,言辞恳切,叶晓推辞不过,最后答应了。 反正下午闲着没事,而且顾妍的按摩店离她住的地方不远,过去很方便。 按摩店在一个居民区里,招牌并不显眼。 店铺虽小,五脏俱全,人也不少。 叶晓一眼就看到人群中的顾妍。她长相清秀,长发披肩,眼眶比常人深邃,双眼无神。但是那双无法看见光彩的眸子,倒是显出几分超然物外的平静和淡然。 她正在和人说话,整个人淡淡的,说起话来有如春风拂面。客人问了一句,她温温柔柔地回答:“嗯,年卡和次卡都有优惠,您想办哪种?” 前台的大姨瞧见新的客人进来,立马拉过柜台上的小立牌,热情地介绍起各种按摩推拿套餐。与西式的养生spa不同,中式的按摩 推拿根植于传统的经络学说,注重穴位按压和手法调理,旨在调和气血。 白色毛巾往肩膀一盖就能按,简单方便,完全不像西式spa那么麻烦,无须脱衣涂抹黏黏乎乎的精油,对i人很友好。 叶晓问了问价格和时长。 顾妍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听力很敏锐,一下子就听出叶晓的声音,很快就过来了。 为表感谢,顾妍给叶晓安排了一套全身按摩:“你可千万不要推辞,这是我擅长也是我最骄傲的事情。” 说这话时,顾妍脸上没有自惭形秽,只有对自己靠手艺养活自己的自豪。 叶晓心中生出敬意。有些人身体完好,心灵却早已残缺;有些人身体残缺,灵魂却始终不屈。别用怜悯的眼光看他们——他们不需要,也不稀罕。 那就却之不恭了,安心体验一番吧。当代脆皮打工人,谁还没个颈椎病、肩周炎。 顾妍的手很巧,力道拿捏得刚刚好,一通按摩下来,叶晓顿时觉得肩颈松快不少。 前台的大姨再次敲门进来:“店长,又来了几个老顾客,点名要找你按摩。” “正好这边忙完,现在可以过去。”顾妍有条不紊地擦擦手,转头柔声对叶晓道,“以后如果肩颈不舒服,随时可以过来找我。” “嗯,你快去忙吧。” 顾妍一走,芳姨一点也不见外,拉着叶晓就往前台走:“你是妍妍的朋友吧?既然是朋友,来,搭把手,今天根本忙不过来。” 叶晓被芳姨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里的技师多是盲人,只有前台负责招待的芳姨眼睛好,客人一多,她根本招呼不过来。芳姨让叶晓帮忙叫号,她负责收银。 两个人互相配合,终于将客人有条不紊地安排好。 “芳姨,咱们店生意还挺好。”叶晓感慨。 芳姨笑呵呵道:“还行还行,店里回头客多。” “顾妍这么年轻就自己开店,真是厉害。”叶晓由衷地称赞。 听到别人称赞顾妍,芳姨与有荣焉:“我们店长那可是人人称赞,这么好一个姑娘,长得也漂亮,学啥都快,还有一门好手艺,要不是眼睛看不见……”说到这里,大姐叹了一口气,“唉,小姑娘真是不容易。” “她的眼睛为什么会这样?” 芳姨絮絮叨叨地讲起顾妍的事情。 顾妍老家在西北的小山村,为了挣钱,和哥哥来到大城市打工。刚来时两人一贫如洗,芳姨见他俩可怜,就把房子便宜租给两人。 “一开始顾妍的眼睛还是好好的,可惜啊……”芳姨想起往事,满眼心疼。 老话说“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一点不假。 顾妍几岁时,父亲在煤矿工作,因矿洞坍塌意外过世。之后母亲改嫁,在很远的地方成立了新家庭,又生了好几个孩子,无暇顾及之前的一双儿女,渐渐断了联系。 顾妍和哥哥顾宏寄养在乡下爷爷奶奶家。 爷爷奶奶含辛茹苦把两个孩子拉扯大,终于等到孩子们都成年,两位老人的身体也耗到了极限,相继去世。 好不容易顾妍和哥哥顾宏都能打工赚钱,眼见着日子好了起来,顾妍却病倒了。 21. 窥探 那时候顾妍刚步入社会,在一家美甲店做美甲师,她为人耐心,脾气很好,审美也在线,所以很多人来找她做美甲。 有一天她正帮客人做着指甲,眼睛被烤灯一照,忽然觉得眼前一黑,世界就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一开始她只当是暂时的,在店里休息了一会儿,但是期待之中的光明却没有降临。 之后,便是漫长无光的求医之路。 医生说这是一种罕见的神经系统疾病——视神经脊髓炎,按照当前的医学水平,查不出病因,无法治愈。 有时候,噩耗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却不亚于雷霆万钧。 这种病发病比较突然,严重时除了双目失明,甚至会导致下肢瘫痪。 发病前几天,顾妍曾经感觉眼睛酸痛,视力模糊不清,但只以为是普通的眼睛疲劳,便没有放在心上,几天后,命运便摧枯拉朽般倾轧而来。 一开始她难以置信,辗转去了好几家医院,得到的都是相同的诊断。 这几年她看过西医,找过中医,吃过偏方,一路寻医问药,就连传说中的玄学大师,她都去碰过运气,但是一无所获。 “别看妍妍平时笑眯眯的,其实她吃了很多苦……”芳姨越说越心疼。 按摩隔间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响,夹杂着人的低呼声。 顾妍在给人按摩时,突然晕过去了。里面的人手忙脚乱把顾妍抬到大厅的沙发上,芳姨赶紧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顾妍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人已陷入昏迷。 救护车很快来了。 店里其他人都看不见,帮不上忙,芳姨识字不多,一出事急得团团转,于是叶晓跟着上了救护车。 *** 一番抢救后,顾妍脱离了危险。医生说,因为精神高度紧张加上原本就有的基础疾病,导致晕倒。 病床上,顾妍依旧睡着,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坐在顾妍的病床前,叶晓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顾妍真的是个很好的姑娘,聪慧坚韧、温柔豁达。偏偏这般美好的人,饱受病魔的摧残。 叶晓掖了掖背角,帮她把被子盖严实了。这时候她突然注意到,病床旁的柜子上,放着顾妍的随身物品,是芳姨帮她拿过来的。顾妍的手机从小包里露出一角,下面挂着一个翡翠平安扣,形状像铜钱,通身墨绿,通体圆滑。 平安扣寓意吉利,取岁岁平安、健康长寿之意。 叶晓下意识凑近前,伸手摸了摸,虽然萍水相逢,但是她也希望顾妍健康平安。 手上传来温润的触感,忽然脑袋变得昏昏沉沉,整个人跟着往下沉。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叶晓在仓渔体验过。 一回生二回熟,有了上次的经验,叶晓淡定下来。 眼前的场景依然是在医院里,自己正躺在病床,眼前一片漆黑。医生在跟哥哥顾宏说明病情。 这是顾妍的视角。这次跟仓渔似乎不太一样,不是幻境,也不只是梦境,更像是窥探记忆。她看到的是顾妍的回忆。 顾妍内心的愤怒、恐惧和无助席卷而来。 是的,一开始是愤怒。为什么让她患病?生活给她的苦难还少吗?本以为,咬牙挺过前面那些年的坎坷,后面都是一马平川。谁承想,日子刚刚好起来,生活又给了她重重一击。 她从小到大,打针从来不哭。不是因为她不怕疼,而是因为她一直告诉自己要坚强,不能让爷爷奶奶担心,但是,她其实非常怕疼,比常人敏感百倍,极其害怕打针。如今,打针已经成为家常便饭。 为什么上天这么狠心,要让最怕疼的人挨的疼最多? 接踵而来的是恐惧。视神经脊髓炎,这个疾病太过陌生。人体是一套非常精密的系统,现代医学还没有完全研究透彻。尤其是涉及神经系统,更是棘手。不知道这种疾病的成因,便没法对症下药,只能用药缓解症状,后续大概率是一步步恶化。 最终到来的是深深的无力感。为什么那些检查手段,比如抽血、比如穿刺,都那么痛苦,都会给身体带来某种程度的伤害? 为什么那些药总有副作用,治好某种疾病,却会带来另一种疾病? 躺在病床上,就像躺在砧板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不过持刀的是病魔,它愿意给人多少生机,没有定论,全凭运气。 前路迷茫,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流。就在叶晓觉得心痛得要无法呼吸时,身边的场景骤然改变。 听声音,应该是已经回到了家里。顾妍的眼睛完全看不见了。眼泪在医院流干了。她不哭不闹,谨尊医嘱吃药。大把大把的激素和免疫抑制剂吃进去,她的身体就跟充气气球一样膨胀起来。 正是爱美的年纪,她摸着自己鼓起来的小腹和日渐圆润的脸庞,黯然神伤。 顾宏是个好哥哥。在顾妍生病期间,一直尽心尽力照顾她,从来没有埋怨过一句。 看到顾妍日渐消沉,顾宏一天比一天发愁。他在网上查阅资料,浏览医学论坛,加入病友群。只要有一丁点希望,他就会努力抓住。各种治病手段,哥哥都说服她一一尝试,为了她,顾宏不计钱财,不辞辛苦。 平安扣就是哥哥送给她的。 突然有一天,他给顾妍带回一袋煎好的草药,颜色黑乎乎的。也就是那时候,她从哥哥身上闻到了一股特殊的青草气味。 这一味药喝下去,第二天,顾妍就感觉到了变化。她眼部的胀痛缓解了很多,时不时麻木的四肢也恢复了知觉。 “哥,这是什么药?从哪里来的?怎么这么神奇……” 顾妍一脸欣喜。 顾宏看着妹妹的变化,喜忧参半:“从一个朋友那里得来的,不知道名字。药有用的话,我想办法再给你弄。” “这个药贵吗?” “不花钱,不过我以后会忙起来,可能没那么多时间陪你了。” 顾妍和哥哥相依为命长大,即便看不见他的神情,她也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丝不对劲。 “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哥,你不要骗我。如果药太贵,我跟你一起想办法挣钱。” 顾宏苦笑一声。这药,他确实没花钱,只是要用其他东西交换。以后,他这条命就不属于自己了。 想了想他又说:“我们妍妍这么聪明,还是瞒不过你。确实有点贵,不过哥在努力挣钱,你不用担心。如果你振作起来,好好生活,也许对病情更有帮助。” 顾妍郑重点头。 这个药当真神奇。喝完第二帖药后,她肿胀的身体慢慢恢复了原先的模样,身体明显好转,她的体力也恢复了很多。 之后她便开始研究还有哪些事情她可以干。 最后她学会了按摩,在哥哥的帮助下开了一家盲人按摩店。 可惜,幸运女神很少眷顾她,每当她以为暗黑的生活要有一丝光亮时,命运又会给她当头一棒。 有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时不时会来她的店里。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两人的语言骚扰让她不堪其扰。 那天,她下班晚,又碰到这两个无赖。 人前,这两人 除了满嘴跑火车,倒不敢做什么。人后,几两黄汤下肚,借着黑暗的掩护,就生出几分龌龊心思。 好在叶晓出手相助。 虽然在外人面前,她表现得很镇定,但是一个人,心里还是止不住害怕。 她开着灯直到天亮。 以往她只要打个电话,哥哥立马就会出现,奇怪的是,那天哥哥很晚才赶回来。不过,只要哥哥回来了,她的心就安定不少。 她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是在沙发上,枕着哥哥的背包睡着了,那是噩梦第一次找上她。 在梦里,她的双眼恢复了,她看见用一根麻神,狠狠勒在一个光头男人的脖子上,顾妍不认识他的脸,但是听声音,就是那个为难她的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一双手像铁钳一般,死死拽紧绳子,直拽得那人的脸色涨得通红。 男人的手脚也被绑起来了,他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怒目圆瞪,嘴唇发紫,没了气息。 顾妍醒来后,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过这件事情,因为梦里的场景和感受太真实了! 仿佛要印证她的猜想似的,紧接着就有警察上门,告知她那个人真的死了!另一个失踪了! 也许是例行公事,警察询问了她和哥哥的行踪。 她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即便知道那不太可能,但她还是真切无比地觉得,自己出现在过凶杀现场。 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无法安睡,只要一闭上眼,就会看到这个可怕的场景:男人已经咽气,但是那双眼睛恶狠狠、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就在这时,病房门的嘎吱一声被推开,打断了这场无声的回忆。 顾妍率先醒来,然后是趴在床沿的叶晓——顾妍回忆中的惊骇画面依旧刺痛着她的神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一抬头,发现顾妍的哥哥顾宏来了。 兄妹俩的外貌有五六分相像,同样五官精致、面容姣好,不过顾妍的长相更清秀,顾宏则是眼眶更深邃,鼻梁更英挺,衬得五官立体,线条分明。 芳姨第一时间就给他打电话了,可能是有事耽搁了,他到现在才来。 顾宏走近时,叶晓闻到了在顾妍的回忆里,那种特殊的草药气味。顾宏身上的草药气息比顾妍身上的更为浓郁。 顾妍简单给两人做了介绍,但是没有人有心思寒暄。 叶晓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紧,顾宏则是看着妹妹一脸担忧。 叶晓拿过热水壶,走出病房,出去透透气,也给兄妹俩留下独处的空间,他们显然有很多话要说。 关上门前一刻,叶晓听到顾宏焦急地问妹妹:“最近老是做噩梦吗?” 确认叶晓已经走远,顾宏拿出第三帖药,悄悄喂给了妹妹。 开水房在走廊的另一侧,叶晓往壶里灌满热水,待在开水房里没有走。 她的思绪还萦绕在顾妍的梦上。 为什么顾宏的草药药效如此神奇?他从哪里弄来的? 为什么顾妍会做这么奇怪的梦?叶晓不相信光头男的死是顾妍造成的,但是她的梦为什么如此逼真?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她会和顾妍实现短暂通感,甚至窥探她的记忆?难道是因为身上的具灵之物在起作用?可是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细细想来,从仓渔回来,她好像不一样了。首先,她的视力更清晰了,能看清暗处的物体;下午在按摩店中,屋内有点暗,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顾妍;其次,她的听力更敏锐了,因为她发现此刻能听到顾宏在走廊打电话的声音。 22. 气味 跟顾宏打电话的是一个女人。 顾宏刻意压低了声音,叶晓依然能一字不落地听清。 “宝宝,我公司有急事,所以没来得及跟你说,下次再陪你去游乐园好不好?” 听称呼和语气,两人应该是情侣关系。本来两人一起在游乐园玩,顾宏接到芳姨的电话后,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留下女方一个人在游乐场。对方应该是生气了,顾宏哄了好久才把人哄好。从头至尾,他只推说公司有事才离开,没有提及妹妹生病。 奇怪的是,在顾妍的回忆中,她的哥哥根本没有跟她提过他在谈恋爱。而且顾宏一心牵挂妹妹,这个时候会有心思谈恋爱吗? 不过,叶晓对人家的隐私不感兴趣,只是敏锐地觉得顾宏带给妹妹的草药有古怪,但是当着顾宏的面,也没办法直接问顾妍。 等到芳姨给顾妍买饭回来,叶晓打完招呼就离开了。 思虑再三,她还是给萧晔发了条消息,涉及具灵之物,她身边没有比萧晔更懂行的人了。既然有“行走的百科全书”在,不用白不用。 “队长,使用具灵之物后,感官会发生变化吗?” 发完消息,她不由得想起昨天急头白脸追着人浇水的画面。 不会把人给得罪了吧? 想想有些忐忑,干脆撤回消息。 周末就不打扰他了,还是换个人问吧。 下一秒,萧晔的语音电话打了过来。 铃声持续响着,叶晓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早知道就不撤回消息了,能用文字解决的事情,何必用语音呢——打电话只会更尴尬。 最后她硬着头皮接起来,熟悉的清冽男声从话筒里传出来:“身体不舒服吗?” 听这语气,对方没有在意昨天的事情,甚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看来这趴被轻轻揭过。 “那倒不是,我的感官变得更敏锐,视力和听力变得更好了。”为了佐证,叶晓补充道,“你说话时,我能听到你周围传来沉闷的回声,还有轻微的水滴声,我猜你现在是在浴室。” 萧晔确实在浴室,精赤上身,下半身简单围了一条浴巾,发梢还在滴水,水珠沿着锁骨缓缓往下滑落。 他刚刚洗完澡,就听到手机响,拿起一看,是叶晓发来的消息,等他读完内容,对方又撤回了。 于是,他干脆利落地回了一个电话。 听到叶晓这么说,他波澜不惊地回答了她提出的问题:“分情况,每件具灵之物都不一样。有的具灵之物能带来好处,也会放大痛苦,比如记事珠。有的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包括让感官变得更敏锐。” 他的嗅觉变得异常灵敏,跟他的这件具灵之物珊瑚玦分不开关系。 叶晓掏出脖间的球形吊坠,摩挲把玩,爸妈留给她的这件东西,不仅能在危难时刻救她,而且能让她的身体素质更好,还真是个好东西。 “那窥探记忆呢?比如能够看到对方的过往经历,甚至对她的处境感同身受。” 萧晔侧头,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空出手来,正拿着毛巾擦拭头发上的水珠,闻言一顿:“窥探记忆?暂时没有听说哪种具灵之物可以实现这种效果,我和萧红钰的都不行。你的具灵之物主要对植物起作用,按理说不会有这种能力。” 叶晓将今天的情况一五一十告知萧晔。 “她的梦境太过真实,仿佛在凶案现场身临其境。我一直在想,问题的关键是不是在于她哥哥?也许她哥哥机缘巧合得到了某件神通广大的具灵之物或者灵植?” “很有可能。我们调查过顾妍及其亲属,案发时,顾妍和她哥哥都有不在场证明,但是如果顾宏也有具灵之物,那么普通的不在场证明说明不了什么。”萧晔从浴室出来,迅速穿好衣服:“你说的气味,再详细描述一下。” “像是草药的气味,但是又不太一样,夹杂着明显的?水汽和泥土腥气?。” 萧晔突然想起来,第一次见顾妍时,她身上就有那种气味,淡淡的,当时他并没有太在意,而他这两天实地调查案件时所闻到的,恰恰就是这种气味。 “顾宏可能还牵扯另外三桩案子。” 昨天下午,市局发来一卷案宗,请求特管局的协助,因为这三起案子有些邪门。 最近的一起案子,是老人失踪案。 一开始有人报警称自己七十岁的父亲走失,并且坚称自家老爷子,身体康健,精神矍铄,也没有阿尔兹海默症一说,不可能自己走丢。 老陈头经常锻炼身体,生平第一爱好是下棋。这天他像往常一样,穿着卡其色夹克出门下棋;与往常不同的是,他再也没有回家。 打电话没人接,消息也不回。问过经常跟他下棋的几个老头,都说他有了新棋友,最近没有在公园见过他。没有人知道他的新棋友是谁,没有人知道他去哪儿了。老邓头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 监控显示,老陈头最后一次出现在镜头里,是在市区,他神情自然,意识清醒,坐上了一辆灰色轿车。 轿车驶向郊区,然后消失在监控中。 案件调查了一段时间,没有头绪。车辆是□□,查不到线索。 直到警方整理近期的卷宗时,意外发现另有两起失踪案,同样出现了一辆灰色的□□,同样查不到后续线索。 第一起失踪案是半年前,失踪者王玉梅,五十一岁,在保洁公司就职,因为好几天联系不上她,公司报警。她失踪的那天,同样上了一辆灰色的套牌轿车。 第二起失踪案是三个月前,失踪者是个年轻男人,算是无业游民,因为拖欠房租,房东一直联系不上他,又打不开房门,担心人死在屋里,最后选择报警。屋里没有尸体,但是年轻男人踪迹全无。警方同样在他失踪当天的监控中,看到他上了一辆灰色轿车。 第三起是几天前,也就是老陈头的案子。 对比三起失踪案,三个失踪者职业不同,年龄不同,生活圈和人际关系也没有交集。 上级让特别行动队协助破获这几起案件,因为萧晔不仅能御兽,鼻子还极其灵敏,最擅长找人寻物。 “从昨天下午开始,我陆续走访了三个失踪者的住处,前两个人失踪时间较长,而且都是租房,房子早已租给别人,所以没找到太多有用信息,但是老陈头不一样,我在他的旧衣物上,闻到了那种混杂着土腥气的草药味,虽然味道很淡,几乎快消散了,但是我能确定与你所描述的气味并无二致。” 难怪昨天从医院醒来后,就一直没有见到萧晔,原来在忙新案子。 “你怀疑老陈头的失踪可能与顾宏有关?” “嗯。”萧晔应了一声,最后叮嘱,“你尽量跟顾宏保持距离,我会派人盯着他,并且查一查他给顾妍的药。” 挂断电话后,萧晔拨通了陆泽安的电话。 *** 又到周一,叶晓挥别脑子里各式想法,专心当牛马。 中午十二点,余姚准时喊她下楼吃饭。 公司的负一层有个自助打菜的食堂,菜肴丰富,价格实惠,过去吃饭也很方便,这栋楼的人都爱去那里吃午饭。 食堂,就是八卦的温床。在这里,你能听到全公司的秘辛。当然,到底能不能听到八卦,还得取决于你有没有一个消息灵通的饭搭子。 叶晓和余姚的饭搭子小团体,还有个流动的编外人员——佳佳。 佳佳是行政部的一员,消息来源最为广泛。之所以说她是小团体的流动人员,因为佳佳拥有数个饭搭子小团体,她每周就跟翻牌子似的,选中哪个就去哪个,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她更像是个尽职尽责的八卦搬运工,将从一个小团体中 听到的八卦搬到另一个。 佳佳眼前的午餐已经解决大半,吃饱喝足时,是她最喜欢的分享八卦的时刻。 “你俩还不知道吧?”佳佳用的是疑问句,说出来的确实肯定语气。叶晓和余姚平时埋头苦干,两耳不闻窗外事,公司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不知道。看到两人配合地摇摇头,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她心满意足地揭秘,“财务部门的方岚谈恋爱了。” “谈恋爱有什么稀奇的?”叶晓不解。 余姚不爱听这种婚恋八卦,关注点反而在佳佳身上:“佳佳,你上周不是剪头发了吗?怎么这么快就长长了?” 佳佳怔愣一秒,很快不甚在意道:“我头发长得快。” 她接着说起八卦:“这你就不知道了,听说她跟那个男的在一个交友软件上认识的,认识没几天,那男的就开始疯狂追她。花啊,巧克力啊,蛋糕啊,奢侈品包包啊,天天跟潮水一般往办公室送,成天有快递小哥给方岚打电话。” “对方这火急火燎的行径,像是生怕人跑了。” “是吧,过于高调了。还不止这些呢,方岚每一天出现在公司,身上就会多一件首饰。金项链、金耳环、金镯子……身上都不够戴的。” “你看见啦?”叶晓好久没去财务部,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方岚了。 佳佳凑近了些,绘声绘色地描述:“何止是看见啊,我那天拿着报销的单子去找她,看见她在电脑上打开一个黄金品牌的官网页面,正在那儿查她手上金镯子的价格呢。 “还有更劲爆的,我听说他们在一起没多久,对方就跟方岚求婚了。方岚打算闪婚然后辞职当全职主妇呢。” “真的假的?”余姚也被这个八卦震惊到了。 佳佳不满余姚的质疑,肯定道:“那还能有假,我听到她亲口说的。” 叶晓无法想象,平时不苟言笑、一丝不苟的方岚,还有这般为爱痴狂的一面。 余姚满脸担忧:“他们前后认识没多久,不会是骗子吧?闪婚有风险,当家庭主妇更得慎重了。” 如果最终发现彼此不合适,要离婚更是伤筋动骨,还牵扯到两个家庭,这个她有亲身经验。她自己的离婚官司现在还在打着,幸好叶晓替她守口如瓶,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佳佳并不知道。 “是不是骗子不知道,但百分百是个土豪。”想起那些奢侈品,佳佳也是不无喟叹。 “吃完去附近溜达一下吧,消消食。”叶晓摸摸浑圆的肚子,一边听八卦一边吃饭,不自觉就吃多了。 公司附近有一个街心小花园,绿化还不错,午休时间,附近写字楼的人都爱在这片溜达。 正溜达着,叶晓突然看到今天八卦的女主角也在小花园溜达。也不是叶晓眼尖,纯粹是因为方岚身上的各种首饰太闪了。 方岚戴着蓝牙耳机,正跟人甜甜蜜蜜地讲电话,看到叶晓三人,还笑盈盈地打了个招呼。 叶晓难以置信,这还是之前那个冷若冰霜、面无表情的方岚吗?今天居然主动打招呼了。很快,叶晓就知道原因了,因为她右手中指上戴着的鸽子蛋大钻戒,让人无法忽视。 两方擦肩而过时,叶晓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气味,那股她难以忘记的独一无二的草药味。 “瞧见那订婚戒指没?我这个瓜保真吧。”待人走远,佳佳压低声音说。 叶晓心不在焉,怔怔地问:“你们刚刚有没有闻到一股气味?” 余姚摇头,佳佳打趣道:“什么气味?金钱的酸臭味?” 叶晓猛然想起,昨天在医院里,听到顾宏打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不正是方岚的吗? 据她所知,顾宏绝对不是什么土豪,草根出身,命途坎坷,为了给妹妹治病,几乎散尽家财。 叶晓望着方岚远去的背影,内心隐隐不安。 23. 杀猪盘 傍晚,一到下班点,叶晓立马收拾东西,抓起包就要跑路。 旁边工位的余姚纳闷:“今儿这么早下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叶晓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句就走了。 再不走,她就碰不上方岚了。 除了年中和年底财务部清账,方岚一般都不加班,以严谨的态度准点下班。 对于这点,叶晓很是羡慕和欣赏。果不其然,她在公司门口堪堪赶上方岚下班的脚步。 “方岚。” 方岚慢下脚步,疑惑地看着她。 两人并无交情,在公司的接触仅限于发票和报销。 叶晓犯了难,她能跟方岚说什么? 方岚和顾宏的感情正处于蜜里调油、鲜花着锦的阶段,这时候有人过来告诉她,她的未婚夫很可能是个骗子,还牵扯进了几桩失踪案,她会信吗? 肯定不会,反而会认为这人居心叵测、挑拨离间。 况且叶晓给不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左右不过是猜测。 脑筋快速转动,最后叶晓清了清嗓子,故作熟稔道:“听说你要办婚礼了,给你推荐一家非常靠谱的婚庆公司,如果你遇到任何困难,一定要打这上面的电话。” 叶晓掏出特管局的名片递给方岚。这张名片是第一次见面时,萧晔给的,叶晓是在入职特管局之后才知道,名片中有定位芯片。 方岚只觉得叶晓有些莫名其妙,两人不过点头之交,对方怎么突然给自己推荐婚庆公司? 不过,她对叶晓的印象不差。对方每次交过来的报销发票,贴得整整齐齐,所有流程都按照公司的规章制度,完成得一丝不苟。 这样的人推荐的婚庆公司,也许真的不错。 但是她看了眼那张奇怪的八卦名片,没有伸手去接。 “对了,说起来也巧,这家婚庆公司的业务还挺全,他们还做背景调查,如果你有想调查的人,尽管打这个电话,背调是免费的。” 叶晓按下心虚的表情,脸上的笑容多多少少有些尴尬。她得尽快跟特管局的同事交代好,一旦方岚打了这个电话,尽量不着痕迹地向方岚透露顾宏的真实信息。 这话更莫名其妙了,难道是在暗示什么?方岚心生不悦,冷下脸来,正要说一句“多管闲事”,但是有一件事情从脑海中闪过,她突然想到什么,最终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 方岚将名片收进包里,一言不发地扭头走了。 在回家的地铁上,方岚越想越觉得不安。 就在昨天,顾宏丢下她一个人在游乐园时,她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个年纪跟自己差不多的女人,她并不认识,但是那人跟了她一路。 跟踪被发现后,那人跳出来打招呼:“你好,我叫何依依。” 何依依亮出一张照片。 方岚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上的人。 照片的背景是一家酒店,顾宏光着膀子躺在床上,眼睛紧闭,睡得香甜。 “你和顾宏是什么关系?”方岚内心暗潮涌动,面上却不显露,只是冷静问道。 “就是你看到的关系。” 方岚却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挑拨的,镇定道:“顾宏说过,他有个对他纠缠不休的前女友,就是你吧?你依然放不下他,知道我们要结婚了,所以来找我说他的坏话,想要破坏这场婚礼?” 何依依被她的话一噎,一时说不出话来。 方岚抬脚要走。 何依依赶忙站起来拉住她。 “他前不久才刚跟我分手,立马就跟你到结婚的地步了?咱们俩肯定时间线有重合,他就是个脚踏两条船的渣男。他单方面宣布跟我分手,断崖式失联,我千方百计联系上他,但是,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冷漠无情,只会逼我离开。现在我才看清,之前的甜言蜜语不过是他演的一场戏。” 方岚听到这话,脑中警铃大作,但是这种事情不能只听一面之词,照片可以合成,不能说明什么。 “你有其他证据吗?” 何依依犹豫了,除了那张照片,确实什么都没有,就连这张照片也是她趁顾宏喝醉时偷拍的。现在想想,顾宏和她谈恋爱时,非常谨慎,连转账记录也没有。虽然给她送过各种礼物,但她一时也没法证明是他送的。 见方岚露出一丝嗤笑,何依依猜到对方在想什么。温言软语叫不醒一个沉溺在幻梦中的人,她的言辞不免尖锐起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自己会遇到一个如此完美的男友,每一处都符合你的心意?他为什么偏偏选中你,图你什么呢?别自欺欺人,说自己是最特别的那个。” 见方岚张嘴想要反驳,何依依又连珠炮似的说道:“你没发现他有很多秘密吗?你到现在也没有一张跟他的合照吧。没有见过他的亲人或者任何一个朋友吧。你不知道他有个妹妹吧。甚至,你根本没有弄清楚,他是腰缠万贯还是负债累累。你看到的从来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 “我早就想明白了,老天让你失去某些东西,也许只是为了让你避开更大的灾祸。既然顾宏如此无情,自然不是我的良配。我还有大好年华,不会浪费在他身上。今天不过是偶然遇见,发现他毫无心理负担地抛下你,想起了类似的遭遇,所以好心过来提醒几句,听不听随你便。” 抛下这几句话,何依依转身,潇洒离开。 方岚说不清道不明,究竟是何依依昨天的话还是叶晓担忧的眼神,让她的心里泛起涟漪。 一石激起千层浪。 其实有些事情,她一直在刻意忽略,就仿佛有人给她的大脑下了封印。 当封印揭开一角,她心里的疑惑自然而然冒了出来。 因为从小家庭缺爱,她给自己筑下高高的心防。为什么一遇到顾宏,她就缴械投降了?除了他长得帅,天然容易让人卸下心防,更多的是因为他完美地契合她。怎么会有人那么完美地符合自己的要求?她不是没听过那句话,太过完美的人设就像杀猪盘。 想了想,她给顾宏打了一个视频电话。昨天顾宏临时有事放她鸽子,之后就不见踪影。 视频电话拨过去很久,没有回应。 等了一会儿,顾宏回了几个语音信息。 “宝宝,我在外面忙,不方便视频。” “忙完我立马找你。” “想你。” 听着顾宏的语音,方岚心里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一下子疯长起来,变成一棵不容忽视的小树苗。 她确实从来没有见过顾宏的任何亲朋好友。他说自己是孤儿,根本没提他有个妹妹。即便是孤儿,一 个人不可能跟这个社会没有任何关系链接,他没有带她认识他的亲人或者朋友,要么就是不愿意她进入他的世界,要么就是特意让她与他的世界隔离,方便达成目的后快速抽离。 假如顾宏现在失联,方岚好像没有办法找到他。 方岚看了一眼地铁线路的换乘信息,突然改了主意。 她要去顾宏的住处看看。 方岚只去过两三次顾宏的住处,每次来都很开心,只是这次,心里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顾宏住的是一个高档小区,小区里绿树繁花,被人打理得很好。 方岚径直来到售楼处,一个看起来经验丰富的销售经理接待了她。 一听说方岚想买房,销售经理立马来了精神。 “马经理,因为我是做生意的人,比较看重风水,所以之前就找风水大师看过这个小区。”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方岚给自己塑造了一个做生意赚了大钱的暴发户形象。 “我们这个小区,风水可是极好的。您来这边买房,准保满意。”马经理陪着笑脸道。 方岚故作神秘,略一沉吟道:“只是这风水大师说,咱们这个小区,南面9号楼的25层风水特别旺我,不知道那一层还有没有房子可买?” 马经理在电脑上查阅了一番,不一会儿眉头微皱:“真是不巧了,9号楼25层之前是有一套空房,业主刚租出去没几个月。业主说过,如果价格合适,他是愿意卖的,只不过跟租户沟通搬离估计需要费些时间。您看价格方面……” “只要房子好,价格不是问题。”方岚爽快道。 一听这话,马经理的眉头舒展开来,点开手机图片,热情介绍道:“先给您看看我们之前拍的实拍图。2501这房子南北通透,特别敞亮……” 2501正是顾宏所在的那套房,也就是说,他几个月前才租下的这套房子。 这里并不是他真正的家。 弄清楚这些信息后,方岚留下马经理的联系方式,宣称要回去考虑一下,便抽身而退。 从售楼处出来,方岚转而进了顾宏所在的那栋楼。 顾宏的房子大门用的是密码锁,她之前偷偷记下过密码,因而轻而易举就开锁进屋了。 这是一套宽敞舒适的三居室,屋内的设计低调奢华,处处彰显着主人的财力。如今再看到这套房子,方岚只觉讽刺。 顾宏话里话外都曾透露这是他自己的房子,没承想,是他几个月前才租的房子。 难道他是为了哄骗女孩、打造人设特意租的? 方岚按下心中升起的一丝怒意,从玄关戴上鞋套,蹑手蹑脚走进屋里。 她审视着屋里每一个地方,倒还真瞧出些不对劲的地方。 顾宏住在带阳台的大主卧,所以方岚去主卧比较多。另外两间卧室方岚很少踏足。 次卧里除了基本的家具,什么都没有。拉开衣柜,里面空空荡荡。 还有一间房间是锁着的。顾宏说里面装着杂物,从不让方岚进去。 里面到底锁着什么呢? 趁他不在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她今天就要瞧个明白。方岚心一横,叫来开锁师傅,说自己的钥匙锁屋里头了,明目张胆让师傅撬了锁,打开了这间上锁的房门。 24. 速度与激情 看布置,这间房应该是书房。 书房里的东西不多,看起来似乎没有异常。然而,一旦心中存疑,恋爱中的女人堪比福尔摩斯。电脑桌上没有电脑,这点反常自然逃不过方岚的眼睛。 书桌有一个极其隐秘的抽屉,一般人难以发现。打开抽屉,里面果然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方岚自小对数字敏感,长大后成了一名财务工作人员,所以当看到顾宏电脑的开机需要密码时,她并没有却步。 电脑已经有些年头,有几个常用的键盘按键已经有一定程度的磨损。 她试着用顾宏的生日数字排列组合,没有解开开机密码。她又分别试了自己的生日、他们的纪念日等各种她能想到的数字,仍然毫无进展。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看着磨损按键上的几个数字,她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在哪里见过呢? 方岚想起来,她曾经偷偷瞥见过,顾宏的手机日历上,标记了一个日期,那是某个人的生日。 方岚问起时,顾宏罕见地拉下了脸,顾左右而言他。 凭着记忆,方岚输入这串数字后,顾宏的电脑成功开机。 这是谁的生日?这人在他心目中一定占据着极其重要的地位。 带着心中的疑问,方岚把电脑里的资料地毯式搜索了一遍,竟然没有发现任何有用信息。 电脑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软件,常见的社交、聊天软件也不见踪影。 方岚在c盘、d盘、e盘找了好久,一无所获,不免有些失望。 费了这么大劲打开电脑,里面不可能什么令人好奇的东西都没有。 方岚自认是个固执的人,有时候这种固执能帮到她,有时候则会带来无尽困扰。 这一次峰回路转,她在e盘找到一个隐藏文件夹。 打开后,里面是五个子文件夹,分别被命名为金、木、水、火、土。 点开“金”,里面是一份体检报告和一份个人资料,详尽地阐述了一个名叫王玉梅的中年女人的各种情况,包括身体状况、学历、工作和喜好。 王玉梅独自一人在外打工,为了帮老家的儿子买房,她干保洁挣来的钱,基本都给了儿子。据资料描述,她平时省吃俭用,一分钱也不敢乱花,爱贪小便宜,一袋免费的鸡蛋或者一箱免费的牛奶就能把她骗走。 再依次点开“木、水、火、土”,同样是某个人的体检报告和详细资料。 “木”文件夹里是个年轻男人,游手好闲,吃喝嫖赌。文档中有一句话被标红:此人是个赌徒,要想控制他,就需要利用他疯狂想赢钱的心态。 “火”文件夹里介绍的是一个“陈”姓老人的信息,结论是可通过下象棋取得其信任。 第三个和第五个文件夹,也就是“水”和“土”文件夹,她分别看到了自己熟悉的两个名字——何依依、方岚。 这两个名字不啻于狂风骤雨,在她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在她的资料里,细致分析了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说哪些话做哪些事能快速攻略她。 所以,从一开始,自己就被顾宏选为目标,并且按照计划一步步攻陷?然后呢?他的目的是求财?可是自己不过是普通人,并没有多少财富。 不同的是,何依依的文件夹里,除了她自己的内容,还夹杂着一个男人的体检报告,但是没有介绍资料。 再次浏览文件夹里的体检报告,方岚觉得后背发凉,一层薄薄的冷汗爬满了僵直的背部。 与此同时,微不可察的“咔哒”一声,有人打开大门的密码锁,不声不响地进了屋。 *** 下班后,叶晓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了特管局。 特管局灯火通明。 萧晔、陆泽安都在加班。 “有什么新的发现?”萧晔递给陆泽安一份炸鸡,两人忙到现在,错过了食堂的饭点,一直没吃晚饭,于是萧晔订了外卖,刚到,还是热乎的。 叶晓暗暗感慨,萧晔这人乍一看严肃端方、疑心病重,再接触就能发现出人意料的反差,不仅时不时冒出个冷笑话,而且口味很接地气,对鸡肉爱得深沉,上次聚餐也是。 陆泽安一边在在电脑上操作一边解释:“我用自己设计的小软件整理这三个人的资料,列出共同点,还真发现一个——他们在同一个体检机构体检过。” “再加一个人,查一下她的资料。”叶晓亮出手机上方岚的照片,方岚社交软件上的头像是她的证件照,“我在她身上也闻到了那种气味,她是顾宏目前的女朋友,确切地说,是未婚妻。” 瞧见叶晓,萧晔随手扔过来一个手串,叶晓不明所以地接过。手串看起来普普通通,不过周身散发着不同寻常的香气。 “这个手串有清心安神的作用,还能缓解头疼。”说这话时,萧晔语气平淡,头也没抬,眼睛依旧盯着另一台电脑上的监控视频。 好像这是最随意不过的事情,与帮同事拿个外卖一样寻常。 昨晚叶晓确实没有睡好,窥探他人记忆的后遗症太强大了。她默默戴上手串,一股温润柔和的檀木香味充盈在空气中,让人感觉温暖安心。因为顾妍梦里骇人场景带来的不适感,在无形中慢慢消退。 没想到萧晔还挺细心,从他给陆泽安买晚饭就能看出,他对下属确实不错。 “这是从哪里买的?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朋友送的,不花钱。” 既然萧晔这么说,叶晓也没再坚持。 很快,陆泽安将方岚的资料搜集好,果不其然,她也去过同一家体检机构——泰康体检中心。 这是一家全国连锁的体检机构。近年来,大家越来越看重健康,泰康体检做得风生水起,在体检行业颇具影响力。 提起泰康,就不得不提到它背后的大股东——大名鼎鼎的兴昌集团,坐拥多家子公司,业务范围覆盖全国。自兴昌集团上市后,它的创始人郭兴昌就稳稳跻身福布斯富豪榜。 “等等,”陆泽安突然发现,电脑的实时位置监控页面上,代表着方岚的那个小红点熄灭了,“方岚好像出事了!” 电脑上的小红点,显示的是叶晓给方岚的那张特管局名片的位置信息。现在检测不到它的方位了。这意味着有人不仅知道特管局的名片有定位信息,还懂得干扰它的信号! 事态紧急,如果不在第一时间找到方岚,之后恐怕更难找到行踪。 “红点最后消失的地点是哪里?” 红点最后消失的地方,是一个高档小区,私密性很好。 陆泽安只能调取周围道路的监控。 与此同时,萧晔用内部耳机联系褚铁,他今天的任务是监视顾宏。 “顾宏接顾妍出院后,就一直在家照顾她,没有出门。” “好,你继续监视。” 萧晔拿过车钥匙,转向陆泽安:“查今天有没有眼熟的灰色车辆出入这个小区。我去一趟,有进展随时同步。” 陆泽安快速翻阅前半个小时的监控视频。 “我跟你一起去!”不等萧晔拒绝,叶晓拉开车门,坐上了他那辆黑色的越野车,“我对方岚更熟悉, 说不定能帮上忙。” 萧晔没有反对,只是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你晕车吗?” “不晕车。” 下一刻,叶晓就后悔这样回答了。 她刚系好安全带,引擎轰鸣,车子如离弦之箭一般飞了出去。 车子开至半途,陆泽安的声音从车载蓝牙中响起:“有发现!跟前几起失踪案相同的那辆轿车十分钟前从小区开出,开往东北郊区方向。虽然车子换了颜色,但是我看过很多遍视频,能够从细节认出来!” “干得好!” 听到耳机里队长的夸奖,陆泽安更有干劲了。不过车上的人反侦察意识很强,全程包裹严实,没有被监控拍到脸,不然他可以用监控系统做更多事情。 下一个路口,萧晔猛打方向盘,车子右转,驶向东北郊区。 车子开得很快,坐在副驾驶座的叶晓下意识抓紧车子顶棚的把手。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叶晓的发丝飞舞。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沉重的夜色中,黑色轿车的行踪诡谲不定。 它很是警觉,一路往监控少的路段钻。 不过,它依然没有逃过陆泽安敏锐的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在陆泽安的远程帮助下,萧晔终于追上了那辆车。 发觉不对劲,黑色轿车猛然加速,试图摆脱后面的尾巴。 如果车子开到郊区的监控盲区,那就真的找不到了。 “坐稳!” 听到萧晔这么说,叶晓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上了。两只手都抓紧了把手,因为太过用力,指尖泛白。在影视剧里看追车戏码,很燃很热血,但要是自己坐在副驾,那就是截然不同的感受了! 萧晔猛踩油门,一路狂飙,紧紧咬住黑车不放。 意识到摆脱不了后面的车,黑车突然一个急转弯,掉头往回走。 萧晔紧跟着掉头,尝试超过去把车截停。 不过黑车司机鸡贼得很,左突右冲,不让萧晔有超车的机会。 奇怪的是,黑车逐渐开回了城里。 追车戏码并没有持续太久。城里的车流很多,两辆车的速度被迫慢了下来。 黑车汇入密密麻麻的车流中,反而像是多了一层保护伞。右侧车道的车插进来,将两辆车隔得远了些。 前方红灯,车流陆续停了下来。 很快绿灯,黑车挡在路中间一动不动,催促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叶晓眼睁睁看着萧晔打开车门,直接下了车。感觉这样有点危险呀。 他在车辆中穿梭,几经波折来到了黑车那里。 车内空无一人。车辆太多,阻挡视线,加上夜色的掩护,那人在红灯的间隙,第一时间弃车跑了!他隐入茫茫夜色中,消失不见。 但是萧晔还不能去追,因为那人肯定不会徒手带着方岚跑,所以方岚一定在车上。他必须首先保证方岚的安全。 他绕到车的后备箱,果然在里面发现了方岚。人是昏迷着的,一探鼻息,万幸的是还活着。 萧晔逐一将黑车和自己的车开到路边,一下车,瞥见叶晓坐在马路牙上,等着医护人员来给方岚检查身体。 “怎么不坐车里等?” 叶晓正在平复飙车后的心情,不太想说话。 “叶晓。”萧晔以为她没听见,又叫了一声。 “您呼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萧晔弯了弯嘴角:“后悔坐我的车了?” 叶晓不确定该点头还是摇头。反正她确认了,不是所有人都适合速度与激情。 25. 五种命格 方岚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在警局,一个年轻的女警给她递来一杯水。 得知自己被警方所救,方岚万分庆幸。迷药的作用尽数散去,身体并无大碍。 “绑走我的人戴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看不清面容,但是从身形和发型来看,应该不是顾宏。”方岚如实说道,转而她又有些惊慌,“但是我在顾宏的房间里发现一些奇怪的东西。” 那个文件夹里的内容至今令她胆寒:“警察同志,顾宏他,是不是加入了某个贩卖器官的犯罪团伙?” 一墙之隔的房间内,有两个人安静地听着方岚的讲述。 这件事警方出面更合适,所以萧晔只在隔壁房间旁听。 因为要解释的事情太多,而叶晓并不想暴露太多自己的秘密,所以也选择躲在隔壁房间,避免与方岚在此地见面。再说了,方岚被骗感情最后差点被绑架,多少有点尴尬,肯定不希望有任何熟人知道内情,尤其是同事。 有警员推门进来,告知萧晔调查进展:“我们的人搜查了顾宏所住的房子,里面没有发现方岚所说的电脑。” “应该是绑走方岚的男人拿走了。”萧晔拿起桌上的资料,递给警员,“请把这个人的资料给方岚确认。” 问询室内,方岚一眼认了出了照片上那个人,连连点头:“对对,除了刚刚提到的四个人,还有他,体检报告上有他的照片。加上我,一共有六个人的资料,但是只分了金木水火土五个文件夹。” 方岚口中的那个人,正是失踪多日的板寸男。 叶晓拿起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试图厘清思绪:“五个文件夹中,四个人已失踪,方岚也差点被绑走,只有何依依没事,那是不是说明原本的选择是何依依,因为某些变故,用同一文件夹中的另外一个人替换了她,所以失踪的是板寸男。也许真如方岚所说,顾宏是为了贩卖器官?” “为什么是这六个人?他们有什么特别之处?血型?健康程度?可是方岚的体检报告上还有腰椎间盘突出突出等一堆小毛病呢。”叶晓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除了体检机构相同,他们的个人特质有什么相通之处吗?她实在想不明白。 “想想文件夹的名字。”萧晔接过笔,在她的本子上给几个人标上,“资料里有他们的出生年份和生辰八字,正好分属金木水火土命格。如果单纯是为了贩卖器官,就不用筛选命格那么复杂。” 这时,陆泽安发来了消息,有新发现:顾宏妹妹的按摩店,房东竟然是张辉,由顾宏低价从张辉手里租下。 光头男和板寸男曾经从张辉那里买过幻灵粉,如果顾宏和张辉有交情,那他借张辉的手,很轻易就能查到那两人的住所和生辰八字。 因为妹妹受到骚扰,顾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用板寸男代替了同样是“火”命格的何依依,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某种程度上而言,何依依算是运气不错,逃过一劫。 而且,顾宏没道理不收拾另一个无赖,所以他有充分的动机要杀光头男。 这么推导下来,完全说得通,只是缺少关键证据。 不过,要搜集那些失踪者的信息,以各种反式接近、拐骗甚至善后,顾宏一个人肯定无法完成,并且他拐骗金木水火土五种命格之人的最终目的,还没有浮出水面。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方岚由警方二十四小时保护。 特管局持续监视顾宏,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以期顺藤摸瓜,但是他就像狡猾的鱼儿,一直不咬钩,只是一心在家照顾妹妹。 失踪的四个人到底在哪里? 萧晔和陆泽安忙着调查那辆被丢弃的轿车,试图从车上找线索。 *** 这周一没有开个好头,为了救方岚,叶晓熬到凌晨才回家睡觉,接下来几天,都在熬夜加班,所以她急切盼望周末的到来。 一定要睡个昏天暗地。 结果,周末第一天,她又被领导叫来公司加班! 一个设计方案改了七八稿,甲方还是不满意,真想站他面前,问他到底哪里不满意,有没有明确的方向。 加了一天班,改来改去,最后甲方终于选定了,他选了第一稿。 谁能理解她那种欲哭无泪的心情! 好在周末还剩一天,周日她还能睡个昏天暗地!然而只昏睡了一上午,她就接到红钰打来的电话:“今天的晚会你去不去?” “什么晚会?”叶晓还没睡够,整个人都是蒙圈状态。 “你的新任务。见面聊,我马上去接你。” 不是说特管局没有那么多外出任务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绝望,因为明天、后天、大后天生活会继续欺骗你。 “要见很多人吗?我可不可以不去?”叶晓嘟囔,“我喜欢私人空间和独处时间。” “巧了,我也喜欢你的私人空间和独处时间,我们一起去嘛……”红钰最后补充,“跟失踪案相关的,你一定会想去的!” 叶晓根本没听清红钰说了什么,挂断电话继续呼呼大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再一次被红钰的电话吵醒。这入室抢劫般的友情让i人无法拒绝。 看到这个破旧小区门口停着的豪车,叶晓才对红钰在仓渔说过的那句“我家最不缺的就是钱”有实感。 “你来炫富的?”叶晓坐上车,一时之间搞不清楚状况。 红钰被叶晓的反应逗乐了,吩咐自家司机开车。 抵达目的地后,看到花木环绕、风景秀丽的别墅区,叶晓再次确认,可恶,某人就是来炫富的! 虽然没来过,但是叶晓听说过,这里是全市有名的富人区。 “晓晓,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跟你说正事呢,”红钰一边笑一边解释,“特别行动队的调查已经有了相当大的进展,今晚要去探一探城北郊区的爱伦堡庄园。这个庄园是郭兴昌的私产,不好大张旗鼓搜查,正好今晚那里有一场晚会,所以我们要混进去。” “就是那个兴昌集团的创始人郭兴昌?” “没错。” 此人白手起家,到如今资产过亿,堆金积玉。他也是本市大名鼎鼎的慈善家,做过很多善事,据说还是个爱妻宠女的好男人。 叶晓记得,泰康体检也是兴昌集团的子公司。巧合的是,顾妍所去的医院,也是兴昌集团旗下的产业。 绕来绕去,好像总跟这家集团有关。当下叶晓最关心的是:“我们要怎么混进去?” “第一步,妆发。” 红钰早就约好了两组造型团队,此刻两组人马已经等在别墅里。 叶晓一进门,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经过两组人马的妙手,红钰和叶晓换上了最适合她们的妆容和发型。 “第二步,盛装出席。” 造型师给两人各选了一套风格不同的长裙。 换上晚礼服,叶晓从内到外焕然一新,整个人闪闪发光。 不过,这么隆重且繁复的裙子,偶尔穿一穿,感觉自己美美的,但是如果每天都这么折腾,那可太累了,而且穿起来麻烦且碍事,做稍微大点的动作或者 快步走路都受限,何尝不是一个精美的囚笼。 门外有人来了。 “第三步,靠她。” 话音刚落,走进来一个身材高挑的短发美女,小麦色皮肤,浓颜御姐范儿,她并没有刻意打扮,身上也没有珠宝,只戴着一对低调的星星耳钉,反而美得松弛,毫不费力。 一进门她就揪住红钰的耳朵,没好气道:“死丫头,只有找我帮忙的时候‘姐姐姐姐’地叫,平时不见你记得我。” “啊——那还不是因为你太忙了……姐,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不许揪我耳朵!”红钰逃脱表姐伸过来的魔爪,摸了摸耳朵,躲到叶晓身后,“我朋友在呢,给我留点面子!” “哦——那我更要让你朋友见识见识,你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真面目了。” 郭乐宜作势又要拧她的耳朵。 等两人嬉闹完,叶晓可算弄清楚了对方的身份。 来人叫郭乐宜,是红钰的表姐,也是郭兴昌的女儿,兴昌集团的千金。 富豪郭兴昌属于大器晚成型,创业晚,结婚生子也晚,只有郭乐宜这一个孩子。郭乐宜的妈妈在她小时候意外身亡,之后郭兴昌没有再娶,网上有一堆对郭兴昌的赞颂,据传他将独生女宠上了天,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虽然这场晚会只邀请了少数富商名流,入场需要邀请函,并且安保严密,寻常人进不去,但是郭乐宜要进自家庄园易如反掌。 红钰拉着叶晓坐上了郭乐宜的车。 “姐,前面路口停一下,咱们再带一个人去呗。” 一听红钰叫“姐”,再听那谄媚的语气,郭乐宜知道准没好事。 “带谁?不会是你爷爷那个私生子吧?” 坐在副驾的红钰赶忙捂住郭乐宜的嘴巴,哭丧着脸:“算我求你了,千万别在他面前提起这茬好吗?小叔最讨厌听到别人这么叫他,为此,他小时候可没少跟人打架。” “巧了,我最讨厌私生子这个物种。” 叶晓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惊天大瓜! 听郭乐宜的语气,难道郭兴昌有私生子? 事情似乎另有内幕。 郭乐宜的只言片语还透露了一个重要讯息——萧晔的身世。 在永留岛时,叶晓见过他的童年回忆,记忆里的父亲,对他很是冷淡,没有一丝笑容,竟是这个原因吗? 郭乐宜嘴上不饶人,最后架不住红钰的软磨硬泡,接上了萧晔。 郭乐宜和萧晔不太对付,他上车后,两人都一言不发。 车里的气氛冷得像冰。就连一贯话痨的红钰,也再三斟酌措辞,不知道该怎么给他们破冰。 叶晓: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她没忍住,微微侧头,偷偷瞄了一眼同样坐在后座的这个人。 萧晔今天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裁剪得体,没有一丝褶皱。利落的线条完美贴合他的骨架,衬得人挺拔如松,更与他棱角分明的轮廓相得益彰。 “在看什么?”萧晔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对上她的眼睛,“怎么,我脸上有花?” 呃,偷瞄人被当场抓包,有些许尴尬。 八卦有风险,吃瓜需谨慎。 叶晓讪讪笑笑,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在做每日练习——和人对视三秒钟,今日份勇气值成功+10。” 前排的红钰扑哧一声笑了。 也不知道萧晔在想什么,脸上表情莫测,看不出变化。 剩下的车程,叶晓都不好意思往他那边扭头。 26. 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爱伦堡庄园是个酒庄,面积很大,主要分为两个区域:其中一片地种满了绿意盎然的葡萄藤,等葡萄熟后酿酒,自产自销。车子从无边无际的葡萄地驶过,仿佛误入绿色海洋。另一个区域是建筑区,最引人注目的是酒庄中央的城堡建筑,在它左右两边分别矗立着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和一个大仓库。 来到城堡前,郭乐宜和红钰率先进去了。 萧晔转到城堡侧面,朝天空吹了声口哨,不一会儿,一群麻雀飞了过来,落在他的肩膀,旋即又飞走了。 这群麻雀会替他察看这片土地。 一转头,他瞧见,在一旁望风的叶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在他上车之前,郭乐宜一定说了什么,所以叶晓在车上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现在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两人根本不在一个频道。 叶晓已经将刚刚的八卦抛诸脑后,不管萧晔是什么出身,他自己无法决定,也不是他的错,并不影响他们之间的革命友谊。 现在,她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这可是你让我说的,”叶晓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跟小鸟沟通的样子,很像童话里的公主。” 在童话故事里,公主的必备技能就是跟动物沟通。如果萧晔再白点,再穿上?蓝色上衣搭配黄色裙子,这不就是活脱脱的白雪公主嘛。 萧晔一愣,没料到她要说的竟然是这个。悬在心里的那块石头轻轻落地,她的目光依旧是澄澈的,没有戴上有色眼镜看他。她的态度让他也跟着轻松了不少。 不过,他面上不显,只是淡淡回应:“我从来不看童话故事。” 这么有意思的点,这人居然不笑,都没有get到她的幽默感,叶晓暗暗吐槽。 晚会在城堡一层的宴客厅举办。 宴客厅两边摆放着精美的方桌,一排排晶莹剔透的高脚杯盛有各式各样的葡萄酒,桌有还有精致的餐点和水果。 一个个服务员身穿白西服,手戴白手套,训练有素地为客人服务。 每开一种酒,服务生就会面带笑容给大家介绍酒的年份、产地等基本信息。 宴客厅里人不多,但是在场的人衣着光鲜,非富即贵,有好几个人都是财经新闻的常客。即便看着眼生,一听名号,也是如雷贯耳。 叶晓对社交和名酒都不感兴趣,溜到角落,偷偷把高跟鞋脱下,换回了自己的平底鞋。高跟鞋简直是现代四大酷刑之一,穿一会儿就脚疼。顺便一提,另外三大酷刑,依她拙见,应该是日报、团建和PPT。 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即便是富人圈,也不例外。角落里,几个人在窃窃私语。叶晓停下动作,凝神细听。 “前几天,我远远瞧见郭先生,跟之前判若两人!简直是返老还童!” 有人附和:“我也瞧见了,不是说他生病了吗?怎么突然如获新生,生龙活虎的!” 另一个人把声音压得更低:“网上有人说,他换血了,所以变年轻了。不过啊,网上说的也不靠谱,坊间还有传闻,说他做了换心手术呢。” 网上确实有过相关传闻,大富豪重病后用秘法返老还童,但更多的是博眼球的标题党,不过几日就消停了。郭兴昌还亲自辟过谣。 几人正聊着,声音陡然停下,被宴会厅另一端的喧闹打断。 叶晓顺着他们的目光望过去,发现喧闹的中心赫然是郭乐宜。 郭乐宜对面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郭乐宜愤然端起一杯酒,泼了他一身。 有人惊呼,有人围过去看热闹。红钰瞧见自家表姐好像受委屈了,气势汹汹地冲过去,像是要跟对方干架。 动静闹得挺大,吸引了整间宴会厅的目光。 萧晔跟叶晓做了个手势,迅速从楼梯上闪身进了二楼。叶晓立马意会,留在一楼继续放哨。 闹剧惊动了酒庄的主人,郭兴昌适时露面,暂时平息了这场争端。 与网上的旧照对比,郭兴昌的变化不是一星半点。之前老态龙钟,脸色憔悴;现在,他似乎年轻了好多岁,面色红润,生机勃勃,完全看不出已是花甲之年。 郭兴昌年轻时大约是极其英俊潇洒的,岁月对他也是厚待的,即便到了中年,依然气度不凡,还增添了些许成熟的魅力。想来他与生俱来的外貌优势,也曾在他白手起家时提供不少助力。 “乐宜,不要任性。” 声音洪亮,自带威严。 “Jason,你去我的房间换件衣服。” 最后这句话是对被泼男子说的,看起来两人关系匪浅,面容和神态也有几分相似。 叶晓立马发信息提醒萧晔,有人要上楼。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宴会厅恢复了热闹,有人上前跟郭兴昌交谈,大家默契地揭过此事不提,继续言笑晏晏。 只有红钰明晃晃冲郭兴昌翻了个白眼。 角落里的那几个人换了八卦的话题。 “哎哟,都把私生子带到这种场合了,还一直营销什么爱妻宠女人设。”有人忍不住跟朋友嘲讽,“听说在国外生了好几个……” 朋友有人拉住她的胳膊:“你可小点声吧,都在一个圈子里,井水不犯河水,犯不着言语上得罪他。” “我就是看不惯他这种做派,虚伪。” 有人抄起一块茶点,塞进她的嘴里,捂嘴意味太过明显,毕竟在人家的地盘,不好闹得不愉快。 叶晓望向郭乐宜,即便富有张扬潇洒如她,此刻的背影也显得落寞寂寥。 “一个人?”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叶晓,那目光让人感觉不适。 叶晓有任务在身,没心思搭理这种人,干脆假装没听到,漫不经心地走开,换了个地方待着。 呵,欲擒故纵?男人不死心,跟着走了过来。 “美女看着眼生,认识一下呗。”他掏出自己的名片,志得意满地亮在叶晓面前,仿佛对方只要看到名片上闪亮的title,就一定会给几分面子。 看到名片,叶晓倒是认出来了,这位是北安市“赫赫有名”的富三代江绍杰,他爷爷创办的江氏集团市值甚至超过兴昌集团。 江绍杰含着金汤匙出生,在金银堆里长大,最善吃喝玩乐,每个月变着法儿似的换女朋友,狗仔拍到的娱乐新闻中,他身边那些花朵一样的面孔换得比衣服还勤。 “来,加个好友。”见对方的表情有了变化,江绍杰又自信满满地亮出了自己的二维码。 叶晓不想过多纠缠,直截了当:“不好意思,不方便。” 拒绝就是拒绝,不需要理由。 一再被拒绝,江绍杰面子上过不去,脸色因恼怒变得阴沉。 他以习以为常的思维看待事物——这个女人一看就不是他们这个阶层的人,身上的礼服虽贵,但是鞋子却显得格格不入。很可能礼服是租的,不过是为了搏一张进入豪门的入场券。他大发慈悲给她个机会向上社交,没想到对方却不识好歹。 愤怒会让原本就差劲的人卸下伪装,露出面目可憎的一面。 他紧接着说出口的话就难听起来:“在这里假清高什么?别给脸不要脸。” 这对叶晓来说,真是无妄之灾。安安静静待在这里,没有招惹任何人,只是不想惹麻烦就被骂了。 叶晓自认笨嘴拙舌,不擅长跟人吵架,但是勤能补拙,前一段时间她特意从网上学了一些万能的回应句式,毕竟,人总免不了要遇到一些不可理喻的人,关键时刻,气势不能输。 好在,怼人的技巧为零,但是,记忆力一 百分。 这句她刚好学过,因此下意识就对上了下一句:“你的脸太丑,没人要。” 事实往往最伤人,这句话狠狠刺痛了对方的神经。造物主深谙公平之道,江绍杰的财富值拉满,与之相反,他的颜值就相形见绌,再华贵的衣服,也改善不了那张脸的缺陷。 人们常常用攻击性来掩饰自己受损的自尊心。 “睁大你的眼睛瞧瞧,你全身上下加起来都抵不过小爷一双皮鞋的零头,穷鬼一个,在这上蹿下跳什么?”富二代以脚点地,愤愤秀出自己那双从意大利定制的高端手工皮鞋。 叶晓仔细看了看他的皮鞋,没瞧出个所以然来,她也不认识什么名牌,在她面前炫耀奢侈品,无异于媚眼抛给瞎子看。平平无奇一双鞋,价格这么高吗?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 江绍杰的话对她毫无杀伤力,因此她也不生气,平静背出怼人宝典中的话:“骨头轻的人,是该配些贵重的东西,不然压不住。” 嘿嘿,真是巧了,这句也学过。叶晓心中只有压中考题的愉悦感,果然上网能学到真东西。 叶晓的平静更加让对方火冒三丈,他气得跳脚,正要破口大骂,旁边有个女服务员出声提醒:“江先生,你裤子上好像沾了东西……不会是屎吧?!” 女服务员声音响亮,让江绍杰一下子成为全场的焦点。 无数双眼睛瞧过来,聚焦在江绍杰的白色西裤上,在他屁股左上方的位置,有一块显眼的黄色污渍,那上面还沾着些东西,稀稀软软,看起来确实像是……屎。 江绍杰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向来高傲自大,口无遮拦,得罪过不少人。 此刻见他出丑,已经有人掩嘴偷笑,还有人悄悄跟友人吐槽:“这江三公子都到了屎都控不住的年纪?” 瞧见众人指指点点,江绍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不敢置信地扭过身子,依稀能瞧见裤子上的污渍。怎么回事?什么时候沾上的? 参加这场晚会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是代表江家参加的,不能丢这个脸。 “你给我等着!”他气急败坏地指着叶晓,狠狠地丢下这句话,狼狈地前往卫生间。 叶晓耸耸肩,她又不傻,为什么要等着他?反正他也不认识她,出了今天这个门,想报复她都没机会。 见他走远,叶晓这才拉过女服务生一脸惊喜:“老猫!” 她刚刚瞧见女服务生神不知鬼不觉地甩了一坨南瓜泥在江绍杰裤子上,正诧异她为何出手相助,转头瞧见女服务生的脸,竟然是熟人——老猫! 上次在仓渔分别后,众人互加了好友,却也没再联系,没想到又在这里见到了! 叶晓对老猫的这一“杰作”拍手称赞。 老猫晃晃脑袋,有些得意——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见到熟人,阿鹏也围了过来。他也穿着服务生的衣服。 “你们是来兼职体验生活?”虽然是这么问的,但是叶晓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人绝对不是简简单单来兼职的。 “当然不是。”阿鹏指了指自己衣服上的纽扣,现在的针孔摄像头伪装得很好,如果不是他特意指出来,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这个庄园的管理非常严格,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混进来!不但死皮赖脸用上了我们李教授的人脉,而且真真切切参加了专业的服务培训!” 阿鹏眉眼耷拉着诉苦,服务行业真是太难了! “你们两个是在搜集新一期视频的素材?怎么,这一期拍富豪秘辛?” 叶晓看过他们之前的视频,基本都在深山老林,没想到这一期会在都市里。 “我们根本没想到这期视频会是这个走向。”老猫跟叶晓咬耳朵,“从仓渔村回来不久,我们就收到一个粉丝的私信,看完她的私信,我们很感兴趣,连夜去了她说的那个地方。” 27. 冒犯了 那个地方是西北的一个小山村,荒凉凋敝,大部分村民都搬走了,只剩少许老人还住在那里。 早年,村子周边发现煤矿,这对村里人来说,就像中了千万大奖一般振奋人心。 村里一部分人筹钱承包矿井,迅速致富,腰缠万贯;还有一部分人下矿井干活或者干运输,虽然累点,但也攒了一部分积蓄。 大家都盼着越来越富,但是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因为地下被采空,村子周围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塌陷区,地没法种了,水没法喝了,房屋开裂倒塌也成了常事。 很多人搬走了,村子渐渐空了。 “就我们这几把老骨头,舍不得从小待到大的地方,一直没走。”一个大爷和相熟的老伙计们坐在村口的大树下乘凉,面对老猫和阿鹏的询问,他颤颤巍巍地开口,“不过,这些年一直有在治理,现在这里的环境好很多了。” “老人家,听说你们这里有种包治百病的仙草,是真的吗?” “什么?”老人家用手拢住耳朵,方便更好收声。 “仙草!”大爷耳朵不好使,阿鹏只得提高音量。 “洗澡?” “一种草药!” “想要尿尿?” “治病用的!” “吃冰棍不?” 阿鹏:有时候真挺无助的。 最后终于打听到一点眉目,代价是阿鹏的嗓子哑了。 早年间,跟煤矿一同发现的,还有一样东西。 那时候,一个矿洞突然坍塌,有三个煤矿工人被困在矿井底下。因作业面有限无法用机械,救援队花了五天时间,才挖通救援通道。 奇迹般的,那三人竟然都还活着。 “最近怎么老有人问起这个……”大爷嘟囔了一句,接着说,“听说啊,他们在矿洞里找到一种特殊的草,靠吃那个东西活了下来。” 另外一个大爷插嘴道:“欸,我听说是一种蘑菇,被传的可神了,说是不仅能填饱肚子,还能治病。那二麻子之前一身病,皮肤烂得哟,让人不敢看,自打从矿洞回来,什么病都好了。” “不是蘑菇,也不是草,是一种苔藓。”第三个大爷坚持认为自己听到的版本才是对的,不过他对那种神奇药草的疗效表示认可,“二麻子那事是真的,我亲眼见过,他的皮肤很快就长好了。因为这个,有一阵子,好多人都去挖他们说的那种东西,但是什么也没找到。” 听到老猫讲到这里,叶晓赶紧问:“然后呢?你们在村里有发现吗?怎么又找到这个庄园里来了?” “我们在山村待了几天,没拍到传说中的神秘蘑菇,倒是发现另外一件蹊跷的事情,当年三个被困矿洞的人,有两个都过世了,而剩下的活着的那一个,竟然是如今大名鼎鼎的富豪郭兴昌。”老猫的语气唏嘘不已,“也许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从小山村出来后,一飞冲天,干什么都赚钱,很快就成了富甲一方的大企业家。” 叶晓抓住了关键词——郭兴昌。 “你们有没有听过郭兴昌患病的传闻?” 老猫点头如捣蒜:“后来那个粉丝又私信我们说,这个庄园里就有那种神奇的药草,联想到郭兴昌生病又好了的传闻,我们才费劲巴拉进来这里看看。牵扯到名人,就有些麻烦,视频不知道能不能上架。不过,如果最后证明是假的,那我们就出一期打假视频,以防真有人被骗。” 叶晓编辑了一个简洁的信息,将听到的内容同步发到特别行动队的群里。萧晔立马安排陆泽安去查郭兴昌的病例。 不过他知道,日常体检和看病,郭兴昌都在他自己投资的私人医院进行,陆泽安要查他的病例,颇费功夫,因而萧晔发消息给红钰,找郭乐宜帮忙。 楼梯间传来踢踏声,有人上楼了。 萧晔躲在三楼的一间客房内,屏气凝神,尽量不发出一丁点响声。 隔壁房间的门打开,又被关上。 郭兴昌的声音在隔壁房间响起,带有一丝不悦:“Jason,我跟你说过,不要招惹乐宜,现在还不是时候。” Jason已经换上了一套全新的西装,依旧华贵得体,看不出一丝狼狈。听见郭兴昌这么说,他笑嘻嘻地回应:“爸爸,我不过是跟姐姐开个小玩笑,她就生气了。” 郭兴昌没有说话,眸色变深,神情莫测,辨不出喜怒,但给人一种不言而喻的压力。 经过这么多年,Jason摸索出一条生存之道,知道怎么才能让郭兴昌更喜欢自己;面前这个说一不二的上位者,绝不容许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所以该低头时就得低头。 Jason迅速切换成那副顺从听话的假面,一字一句应下来:“我知道了,爸爸,以后不会了。” 郭兴昌给了儿子一个满意的眼神,安排秘书给儿子引荐,带他下楼结识几位跟他私交甚笃的富商,为他以后铺路。 他有意让儿子接班,迟早要选个正式的场合公布Jason的身份,但不是现在。 时机未到。 虽然郭乐宜的外祖父周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周家逐渐式微,但是影响力还在,暂时不能得罪。 况且,郭兴昌从爱妻宠女人设中获益颇丰,如果贸然公布他的其他孩子,恐怕会对公司的股价造成波动。 此刻,他更关心另外一件事情。 今天这场晚会,对他来说,至关重要。前一段时间,因为他生病,手底下的人蠢蠢欲动,有人联合其他股东想要夺权,他不是不知道。 如今,他的病好得差不多了,所以,他迫不及待要在这种场合亮相,第一个目的是:稳定军心,向外界释放信号——他的身体硬朗,绝不要生出非分之想。 女儿郭乐宜的翅膀硬了,已经不太听他的话,不过他一直防着她,所以并不担心。将Jason从国外叫回来,也是为了身边有个自己完全信得过的人,能在关键时刻助他一臂之力。 第二个目的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参加这场晚会的都是聪明人,瞧见他的病奇迹般的治愈,难免会有人心动。 毕竟,即便有再多钱,有再多私人医生,是个人就会生病,甚至患上那种以目前的医学手段无法治愈的疾病。 只要对方找他,无论是人脉还是金钱或者其他,他都可以随意开价。 咚咚咚。 屋外的保镖敲门进来,附耳低语:“郭总,顾宏闹着要见您,一定要您答应他一个要求。” “让张辉自己处理了。”郭兴昌面露不耐。 “张辉和那小子有些交情, 帮着他说情,要请您过去。” 随即是下楼的声音。 虽然他们说话声音很低,但是萧晔在隔壁房间听清了关键字眼——张辉、顾宏。 “顾宏今天出门了吗?” 萧晔的消息发送出去,褚铁很快回复:队长,我一直在他家门口守着,没有看到人出门。 “今天有什么人进出他家?” 褚铁挠挠头,想了想:一个保洁大婶,打扫完卫生就走了。 萧晔立刻明白了始终,顾宏装扮成保洁阿姨,假发口罩和帽子一戴,骗过了褚铁。 叶晓虽然在和老猫、阿鹏交谈,眼睛却时刻盯着楼梯间的动静,出乎意料的是,她看到郭兴昌低调地从后门走出大厅。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匆匆说完,她顾不上其他,赶紧跟过去。 郭兴昌只带了两个保镖,熟门熟路地走进了无边无际的葡萄藤中。 天色昏暗,但是明月高悬,借着月光,叶晓能看清几人的身影。 她的视力好像越来越好了。 叶晓悄悄跟在后面,冷不防被人一把抓住手腕,捂住嘴巴。 眼见着人走远,叶晓有些着急,转身就要甩脱那人的束缚。 “是我。” 熟悉的声音——是萧晔。 他拉着叶晓蹲在葡萄架下,低声安抚:“等他走远点再跟。” 人是跑不了的,跟太近容易打草惊蛇。 瞧见空中飞过几只小麻雀,叶晓点点头,示意他放开自己。 萧晔是追踪高手,加上小动物的帮忙,事半功倍。 两人不远不近地跟着,轻手轻脚,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走了一会儿,他们看见,层层叠叠的葡萄腾绿浪之中,伫立着一个直径数米的喷泉雕塑。 这座人造喷泉由大理石建造而成,包括中心轴和大中小三个圆盘,圆盘雕成了花瓣形状,远看像一朵硕大的莲花,最底下是个大大的蓄水池。 水柱不断从上方涌出,落入蓄水池中。 三个人停在喷泉前面。 其中一个贴身保镖对着耳机说了声“老板来了,开门”,紧接着,伴随呲呲的摩擦声,大理石雕塑慢慢转动,不一会儿,水池底部的几个石块上升,露出水面,拼成一座小桥,径直通向中间的雕塑,大理石雕塑一分为二,像两扇门一般打开,显露出一条向下的台阶。 原来猫腻藏在地下,难怪萧晔的小动物们飞了一圈也没有发现异常。 郭兴昌和保镖陆续走进去后,大理石门再次移动起来,小桥也逐渐下降,但是藏在阴影中的两人不敢轻举妄动,一直等到那三人的身影完全走远,才敢现身。 通道在消失,石门即将合上! 千钧一发之际,两条葡萄藤像两只手一般分别扒住石门一边,阻止大门合上。 叶晓全神贯注用意念控制着藤蔓,与移动的大门角力。 但是石门的力道太大,叶晓逐渐有些吃力,石门依旧在闭合,只不过速度慢了一些。 很快,石门只剩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冒犯了。”情况紧急,萧晔搂住叶晓的腰,将人提起,带着她一同踏过即将落下水面的小桥,在石门合上的前一刻,侧身跳进通道中。 28. 地堡 这一跃力道过大,进门后没有站稳,两人齐齐倒在地上,不过萧晔把时间卡得刚刚好,石门“砰”地关上,这声响正好遮盖了两人倒地的声音。 倒地之前,叶晓认命地闭上眼睛,预想之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因为电光火石间,萧晔转动身体,绅士地垫在了她的下面。 萧晔体形高大,肌肉结实,很好地发挥了肉垫的作用,叶晓倒在他身上,一点儿没有摔疼。 两人身处一段楼梯的平台处,楼梯底部有两个黑衣保镖守着,距离两人不过数步之遥。 由于是双跑楼梯,除了顶部的平台,还有一个转折平台连接两个方向相反的梯段,形成了视线盲区,因而黑衣人没有瞧见他们。 为免惊动下面的人,叶晓和萧晔没有说话,也不敢有大幅度的动作。此时姿势暧昧,四目相对,颇为尴尬。 叶晓试图从萧晔身上翻下来,但是她今天穿的这身裙子有些碍事,第一次起身没能成功,反倒是脚下一滑,又摔了回去,重重撞在萧晔身上,手忙脚乱时,甚至摸到了他紧致的腹肌。 身下人将差点脱口而出的闷哼咽回去,那双墨黑的眸子紧紧盯着她,眼神复杂,说不准到底在想什么。 他不会觉得她是故意的吧? 叶晓想起在山海鬼市时,他那句“我要脱衣服,你确定要盯着看?”,那语气像是说她耍流氓。 跟如今的眼神有异曲同工之妙。 六月飞雪窦娥冤哪。这会儿也没法解释。 幸好她的适应能力很强,遇到的尴尬事多了,心态调节能力就好了。 叶晓若无其事地撇开眼神。摸了就摸了呗,萧大队长也不至于封建到要她负责,她也过了因为一点肢体接触就脸红心跳的年纪。 有一说一,八块腹肌的手感还是不错的,就当是出任务的福利了,叶晓淡定地想。 第二次尝试时,她双手撑地,将萧晔的头圈在了中间,借助腰部的力量,终于从萧晔身上爬了起来。 等两人站起来,西装和长裙都已经沾了灰尘,衣服上的褶皱惨不忍睹。 已是晚上,楼梯下面的保镖多少有些懈怠,站了一天,腿都酸了。 更何况这座庄园是老板的私产,这里又在隐秘的地下,很少有人过来。他们在这里干了这么久,也没出什么事情。 两个保镖站着打起了瞌睡。 萧晔拾起几颗小石子,抛到台阶上。 石子在楼梯间弹跳,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仿佛有人一层一层踏下楼梯。 黑衣保镖惊醒,其中一个喝道:“什么人?” 啪嗒声适时停下。 他抬起头,向楼梯之上张望。楼梯间一片黢黑,看不清全貌。 也许是风声? 谨慎起见,他抬步拾级而上,身影消失在转角。 另一个黑衣保镖等了半晌,不见人下来,也没有听见声音。 “怎么了?” 没有人回应他。 “你小子倒是说话呀!” 一片死寂。 黑衣保镖犹疑不决,是该上楼查看还是直接按响警报器? 就在他犹豫的空当,一样东西从楼梯滚下来,定睛一看,那不正是他的同伴吗!他的注意力被昏迷的同伴吸引,冷不防一个人从楼梯跳下来,落在他身后,他的后脖颈挨了一个手刀,立时晕了过去。 除了这两人,没有其他人守在入口。郭兴昌的贴身保镖估摸着会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萧晔招呼叶晓下来。 这地底下平坦开阔,别有洞天。 四处装有照明装置,亮如白昼,能看到很多间不同的屋子,有起居室,有娱乐室,还有医疗室……生活设施完善,并且具备高强度的防护能力,这里赫然是一个修缮完备的地下堡垒。 两人穿梭其间,安静灵活得如同两只猫。 闻到一股消毒水的气味,萧晔停下脚步,用从保镖那里顺过来的门禁卡,打开一道门,闪身钻进去。 这是一间宽敞的医疗室,除了医疗器材,还有一个电脑,电脑的主人大约是用到一半有急事出去了,电脑没有关。 叶晓在电脑文件夹里翻找,意外地看到了郭兴昌的电子病例。病例上详细记载了他的健康状况。 病例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郭兴昌身患罕见癌症,晚期,癌细胞全面扩散,命不久矣。医生束手无策。显示的时间是去年五月。 再往后翻,到了半年前,他的体检报告显示治疗效果很好,有一半的癌细胞被杀死。 接着是数月前,他的身体状况又好了很多。 连续四张报告,一张比一张惊人,时间越来越近,他的身体状况也越来越好,仿佛他一脚踏进了阎罗殿,却被阎王爷网开一面,允许他重返人间。 叶晓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顾妍,同样的奇迹也发生在她身上。 忽然,屋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听声音就是朝这里来的。 这里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藏身! 哒哒哒。 脚步声越来越近! 环顾四周,办公桌的一角放着几件白大褂,是这里的工作人员留下的。 萧晔立马扔了一件给叶晓,两人套上白大褂,刚刚来得及戴上医用帽和口罩,有人推开了门。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两人背对着门站着,脊背绷紧。 来人同样穿着白大褂。这两周连轴转,把他累够呛,刚刚在休息室眯了一小会儿,就接到了上级的催促电话。正要过去,经过这里,听到声音,打开门,没想到还有两个同事没走,于是叫上他们一起:“你俩怎么还在这里,快去种植区,马上要开始了。” 他们签过严格的保密协议,关于这里的事情,绝不能透露任何风声。同事之间也互不认识,平时工作都戴着口罩,就连休息室也是单人一间,只有上级知道他们的身份信息。 萧晔微微点头,含糊道:“嗯。” “快点。” 那人说完,急匆匆走了。 叶晓长舒一口气。 两人低头,不远不近地跟在那人后面,直到三人走进了一间宽敞的温室。 温室里有五大块平整的土地,呈扇形,围绕中央的圆心分布,地块边缘用玻璃围栏围住。 土壤是黑土,一看就知道土力肥沃、适合种植作物。 有四块土地上布满了白色的东西,看起来像柳絮又像是蚕丝,细细密密地覆盖在黑土地上,颜色对比鲜明,令人瞩目。 最后一块土地上空空如也,只是中间有个长方形的大坑。 一股奇特的草药香味扑鼻而来,就是之前闻到的那种味道!但是明明没有看到任何药草。 旁边是一些实验室里会用到的医学仪器。 此刻,温室里有好几个人,三四个同样穿白大褂戴口罩的人在忙碌着。 温室的另一角,郭兴昌正和人说话,很明显面露不悦。旁边坐着的人漫不经心地翘起二郎,也是个熟人——跑掉两次、滑不溜手的张辉。 顾宏则站在郭兴昌前面,两个贴身保镖挡在他和郭兴昌之间。 气氛微妙。 依稀能听到他在说:“我自愿做第五个,只要能让妹妹……” “别看了,快来帮忙!”刚刚那个白大褂招呼道,“别让老板看见你俩摸鱼。” 叶晓和萧晔两人不得已学着他的样子,戴上白手套,拿起了旁边的试管,在一块土地旁弯腰取样,像模像样地装进一些土壤,然后放进一个单独的培养皿。 等等,土壤的颜色好像不太对劲!叶晓定定瞧着,那泥土中似乎掺杂着血丝,一股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而土壤中的白丝在蠕动,仿佛活着一般! 那是什么?! 她手一抖, 试管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怎么毛手毛脚的!不知道这些有多珍贵吗?!”显然说话这人的身份与普通工作人员不同,他穿的是蓝色大褂,说话的语气盛气凌人,像是白大褂的领导。 蓝大褂一边说一边走过来,即便叶晓戴着帽子和口罩,他还是看出了问题。 “你是谁?” 他的声音不小,大家都朝这边看过来。 然后不知道他按了那里,屋子里的警报响起,立马有一队黑衣保镖冲进来,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糟糕,被发现了。 这里大部分人都是蓝大褂亲自招进来的,他环顾四周,又发现一个冒充了。 “这儿还有一个混进来的!”蓝大褂精准地指向萧晔,即刻就有八九个保镖过来,想要将人团团围住。 萧晔一个漂亮的过肩摔,解决一个保镖,更多保镖围过来。 对方人太多,一旦缠斗起来,也是麻烦事。 萧晔的身手好,不止叶晓知道,那些保镖似乎也有同样的判断,火力都被萧晔吸引了,叶晓这边反倒没什么人。 得制造混乱拖延时间! 叶晓提起裙子,拔腿就跑,见着什么就扔什么。好在她先前换上了运动鞋!要是穿着高跟鞋跑路,那才是?冬瓜皮做帽子——霉透顶了。 前面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仪器,她一脚踹翻在地,紧随而至的是蓝大褂的惊呼声:“快抓住她!这些东西很重要!” 叶晓一边跑一边挠耳朵,这个蓝大褂比尖叫鸡还要吵! 两个保镖穷追不舍,叶晓闪身躲过,又朝他们扔了两支试管。两人躲开,试管碎裂,又响起蓝大褂气急败坏的叫声:“不要让她污染试验田!” 好嘞,指哪打哪,不让干什么就去干什么。 叶晓灵活转身,绕过几个过来围堵的白大褂,偏往那五块扇形地里跑。 蓝大褂眼睁睁看着那双运动鞋迅速跨过玻璃围栏,踩上了那片土地。 噗叽,踩出一脚黏液,白色的细丝蠕动得更快了。 站在那里,她才看到,五块地连在一起的圆心处,不知何时冒出一株矮小的生物,明明刚进来时,那里还什么都没有! 那东西长得像灵芝,伞状,菌盖半圆形,却是白色的,外镶一层金边。 郭兴昌也看见了! 一直稳如泰山的郭兴昌突然站了起来,眼里的狠戾一闪而过。他冷冷地命令两个贴身保镖:“十秒钟之内,抓住她,就地埋了!” 好家伙,这些法外狂徒一看就很有经验,不是第一次埋人了。 那两个贴身保镖一身腱子肉,实力不俗,现在他们直冲叶晓而来。 她的心突突直跳。 原本大家没把她放在心上,现在围在萧晔那里的人,分了一多半来抓她。 难道是因为那朵“蘑菇”? 叶晓快步踏过去,一脚抬高,悬在那东西上方:“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踩了它!” 这话说完,所有人投鼠忌器,都不敢动了。 郭兴昌的变脸速度堪比翻书,他毫无征兆地笑了:“本以为你俩是不长眼的小贼,来偷东西,现在看来,一场误会而已。大家不打不相识,交个朋友如何?小姑娘,你先从那里出来。” 叶晓抬着脚没有动。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尤其老男人。 “先叫他们停下。” 郭兴昌一挥手,跟萧晔打斗的几个保镖乖乖停手,但是依然围在他的四周。 “我呢,你们可能都认识,我不知道你们求什么,但是这个世界没有人不需要钱的。想要多少,直接开个数吧。”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是郭兴昌信奉的金科玉律。过往经验无数次证明,确实如此。 叶晓还没来得及说话,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叶晓和萧晔这两个外来者身上时,变故突生,一把锋利的折叠刀抵住了郭兴昌的喉咙。 29. 地仙草 郭兴昌没有料到,此前看起来无害、毫无存在感的顾宏会突然暴起,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用刀威胁过了。 如果他没有把贴身保镖派去抓捕叶晓,顾宏不可能成功得手。 即便被劫持,郭兴昌也没有慌张。在这位善于拿捏人性的顶级高手看来,顾宏不过是因为之前的事情败露,查到他头上了,这才狗急跳墙,出此下策。 只要出言安抚,许以金钱、权势或者对他妹妹的照拂,事情就能解决。 直到听到对方一字一句吐出那句话,郭兴昌眉心一跳。 “我爸死之前,你也是这么骗他的吗?” 他的爸爸? 顾宏是张辉找来的人,郭兴昌只知道顾宏妹妹重病,再没有其他亲人,他的父亲过世,与他有何干系? 瞥见郭兴昌茫然的神情,顾宏在背后幽幽提醒:“你还记得自己的来时路吗?西北的小山村里,跟你一起困在矿洞底下的两个人,完全没想到你会要了他们的命吧……” 郭兴昌脸色微变,攥紧拳头,但是很快恢复如常,又变成了那个叱诧风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商界大佬。 他想起了一些往事,很快反应过来了什么。 “你是顾德发的儿子?他和王麻子都死于矿难,跟我有什么关系?”郭兴昌反客为主,“你是不是听信了谗言?”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如果不是查到了可靠的凭证,顾宏还真可能会被对方三言两语蒙骗过去。他握紧手里的刀,手下用力,利刃在郭兴昌柔软的皮肤上划开一个口子,血液从他脖子上渗了出来。 “当年,你们三个人一起发现了所谓的仙草,然后联系卖家,卖出了一笔不菲的价钱,但是你见钱眼开,不想跟另外两个人平摊,于是骗他们再去挖仙草,然后人为制造意外,让他们死在坍塌的矿洞内。” 郭兴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没有说话。 当年的事情做得隐秘,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当然不会承认,但是顾宏说得如此笃定,难道他手里掌握了证据?尘埃未定,先等对方把筹码全部亮出来。 顾宏厌恶地抬起刀子,将刀上的血迹擦在郭兴昌脸颊,一点点击溃他的心理防线:“当年大家都以为那是意外,因为之前已经发生了两起矿洞坍塌事故,所以草草了事。后来煤挖完了,矿洞封了,村子里的人也都搬走了,你以为真相永远不会有水落石出的那天?” “你错了。因为矿洞被封,反倒完整地保留了证据。岩石破碎的纹路,是水平放射状的‘定向爆破’波纹,说明有人在特定位置安装了炸药。在爆炸残留物中,发现了一枚非该矿统一采购、编号错位的老式电□□。追溯批号,不难发现它属于多年前一个已解散的工程队,而你恰好是其中一员。” “如果你还有侥幸心理,那就大错特错。当年守矿的矿工记得,他亲眼看到那天晚上你们三个人下井,最后只有你一个人上来了。” 也正因为他们是偷偷摸摸下井,违反了矿场的规定,所以事故发生后,顾宏一家只得到了少得可怜的赔偿。想起童年那些艰苦的日子,那些失去亲人的日子,顾宏那张俊朗的脸被汹涌的痛苦和滔天的恨意所扭曲。 郭兴昌手指微微发抖,分不清是因为脖子伤口处血液的流失还是因为顾宏话语的刺激。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那应该是他手上第一次沾上鲜血。 他出身微末,受尽欺辱和白眼,为了挣钱,什么活儿都干过,直到偶然结识同在底层打拼的顾德发和二麻子,三人称兄道弟,感情好到穿一条裤子。 后来,他们跟着二麻子去了西北,因为二麻子老家的小山村发现了煤矿,让几人看到了翻身的机会。 有一次,他们被困矿洞,却因祸得福,发现了一种神奇的东西,他也是很多年以后才知道,那个西北山村的煤矿之下,埋了无数人,金木水火土五种命格的人都有,加上具灵之物的灵气,滋养出来一种灵植——地仙草。 它叫草却不是草,确切来说,它并不是一种植物,而是由一种特殊的真菌寄生在五形草上形成的。 五形草是一种草本植物,叶片宽大肥厚,形状独具一格,叶子有五个长短不一的裂片,看起来像是人的手掌。 更令人震惊的是,叶片上的纹路也与掌纹类似。 五形草共有五种不同的纹路,也被戏称为“五行草”。 真菌寄生后,吸收五形草的精华,直至叶片枯萎,根部逐渐被白色菌丝取代,在具灵之物的作用下,最终长出灵芝状的白色子实体,也就长成了所谓的地仙草。 那时候他们以为那只是一种特别的灵芝,在暗无天日等待救援的矿洞下,他们靠那种小灵芝撑了下来。 获救之后的几天,二麻子发现他的皮肤病好了,三人立马就猜到了原因。风声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郭兴昌年轻时干的事情杂,认识的人也多,有个神秘富豪通过中间人找上他,要出大价钱收购那种小灵芝。 那笔钱的数目,是他一辈子也不敢想的。 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地底那个长有小灵芝的隐秘洞穴在哪里。即便那笔钱拆分成三份,依然是笔不菲的收入。 但是,他清楚地知道,那里已经没有小灵芝了。他们被困数日,能薅的全都薅完了。这笔飞来的横财,他们注定拿不到。 对方却很快回复,即便没有小灵芝,只要领着对方指派的人下矿,找到生长小灵芝的地方,他依然能得到那笔钱。 神秘人还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与巨额财富失之交臂的那种痛苦,他这辈子也不想体验第二次。也许正是那个时候,他的心思有了变化。 于是,郭兴昌心安理得地没有叫上两位“好兄弟”。 他顺利将人带到了那里,看着他们从泥土中挖出了一样出人意料的东西——一根鞭子。 那鞭子看起来毫不起眼,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成的,也不知道在泥土中埋了多久,竟然没有一丁点儿腐烂的痕迹。 当时他只以为那可能是一件古董,完全没有想过它有如此神通广大的能力,也没想过终有一天要靠它来救命,当然这是后话。 那时候,二麻子两人发现他获得了一笔巨款,大言不惭地找他要钱,他把心一横,将两人骗到矿洞…… 一切正如 顾宏所猜测的那样,既然把话说穿了,郭兴昌整个人反倒从容起来。在他的地盘,谁也奈何不了他。在这座地堡,他指东就没人敢往西。 他曾无数次面临各种威胁,但最后的赢家终归是他,如今也会是这样,更何况,他背后还有那个能量超乎所有人想象的依仗。 除了顾宏,还有另外两个闯进来的人,既然来了,那就都别想从这里走出去。 解决他们,就跟捏死几只蚂蚁一般轻松。 “如果你冲动之间做出什么事情,我不能保证你妹妹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这句话正中顾宏要害,他明显怔愣了数秒,刀子移开了一点点。 郭兴昌面无表情地提醒:“你妹妹在医院的所有费用,还是我出的,你没有忘记吧?我承诺过承担她的一切治疗费用,这个承诺依然有效,只要我还在世。不要因为外人的蛊惑而做出蠢事,你父亲的事情,可以交给警方去查,我保证给你一个交代。” 顾宏被他的话牵动了心绪,脑海中天人交战。这个消息确实是别人透露给他的,那个人同样给了他承诺,照顾好他的妹妹。 他已经被警方盯上,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是迟早的事情,但是,他要给妹妹找好出路。 心狠手辣的郭兴昌是不可靠的,他只能赌一把,希望那个人能说到做到。 顾宏又将刀刃贴在了郭兴昌的脖颈上:“让你的保镖把那四块地下边的东西挖出来。” 保镖们看向郭兴昌,得到对方的点头后,这才拿起一把铁锹,挖了起来。 “叶晓,辛苦你将这个过程拍下来,发给警察。” 叶晓掏出手机照做,同时从那几块地里挪出来,给保镖们让出位置。 饶是已经猜到土壤下面埋着什么,挖出来的那一刻,还是给人带来极大的震撼和不适。 四块土地中,每一块土地下面都埋着一个人,确切地说,现在已经是尸体。 血肉已无,只余森森白骨。其中一副白骨旁边,依稀能看到卡其色夹克的残缕。 白色的菌丝如铰链一般,密密麻麻地缠绕在白骨上,有些细小的骨头几乎被菌丝箍碎,看得人心惊肉跳。四具尸体的姿势非常扭曲,可以看出死前经历了剧烈的挣扎。 他们的血肉被白色菌丝吸收殆尽,化为养分,滋养出小小的子实体。 “从王玉梅到老陈头,这就是你们要找的失踪的四个人,郭兴昌为了治病,雇我诱骗、绑架这些人,然后埋在这里,成为地仙草的养分。我和郭兴昌罪不可恕,我自愿接受法律的制裁。”顾宏对着叶晓的手机镜头,自述两人的罪行。 郭兴昌并不慌张,既然彻底撕破脸,他不介意跟这些人说几句实话:“我每年创造的价值能够养活至少三万个人。现在,只需要四五个人,就可以延续这份价值,我相信你们都会算数,能想清楚这是一笔多么划算的交易。优胜劣汰,适者生存——我活下来,就是这个世界赚了。” 经过不屑的努力,他终于拥有了一切,无上的权力、无尽的财富成为他的囊中之物,如今却要被一副残破的病体拖累?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想要的,从来都能得到,无论代价是什么。 30. 报应不爽 顾宏嫌恶地看向这个毫无悔过之意的杀人凶手。 他以为,郭兴昌会和自己一样,多多少少会受到良心的谴责,会被噩梦惊醒。然而,没有。郭兴昌甚至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任何问题。 极致的自私催生出极致的冷漠和极致的自负。 不过,多行不义必自毙。 就在这时,郭兴昌贴身保镖的对讲机突兀地传出声音:“郭董,特管局的人来了。” 看到顾宏出现在爱伦堡庄园那一刻,萧晔就将褚铁几人全部调来,此刻终于赶到了。 一直袖手旁观的张辉,闻言站了起来。 他和顾宏早年相识,对方曾经帮过他,他也还了人情,如今不愿再插手对方和郭兴昌的恩怨,作壁上观。 先前萧晔和叶晓被郭兴昌的保镖制衡,不会威胁到他,但是,如果特管局来了增援,他就得尽早脱身。 提起身侧那只长方形的黑色皮箱,张辉抬腿走向温室的大门。 萧晔盯着那只黑色皮箱,感应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 他当然不会如此轻易地放张辉走。 张辉走到门口时,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只棕褐色的老鼠,老鼠体型硕大,移动速度很快。它像是通人性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向他手里的皮箱。 猝不及防之下,皮箱脱手,砰地掉落在地,一根红褐色的鞭子掉了出来。 众人被这动静吸引了目光,纷纷望过去。 趁其他人愣神的片刻,萧晔绕过两个保镖的防守,疾速奔去,与张辉同时捡起了那根鞭子,一人抓住一端。 两人如拔河般角力,不肯撒手。 鞭子绷紧,成了一条直线。 萧晔紧紧抓住鞭子的末端,因为太过用力,双手被鞭子粗糙的纹理磨出血迹。 没有人注意到,血迹渗进鞭子中,立时被吸收得一干二净。 鞭子突然散发出阵阵红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鞭子中沸腾。鞭子像是有了意识一般,脱离两人的掌控,自动升腾而起,在空中挥舞起来。 随着鞭子的甩动,地下的温度一点点升高。 这场变故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叶晓就站在试验田的旁边,此刻她清晰地看到,那些菌丝在疯狂蠕动,仿佛上千上万只蠕虫在爬行,又像无数根白色发丝在拉伸、蜷曲,从玻璃围栏上探出来,迅速扩展地盘,占领了试验田之外的一大片空间。 那些菌丝瞬间暴长,长成了面条一般长度,并且还在继续增长! 它们失控了! 叶晓想要跑远一点,但是脚像被强力胶水黏住了一般,根本抬不起来。在她没有留意的时候,白色菌丝已经悄悄裹住她的双脚! 顾宏也被这场面惊呆了。 与此同时,郭兴昌向最近的那个保镖使了一个颜色,保镖立马意会,悄悄潜过来,一把夺走了顾宏手里的刀,然后抬腿将他踹翻在地,把人制服。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顾宏甚至来不及反应。 郭兴昌逃离顾宏的桎梏,看着疯长的菌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摘下第四个地仙草子实体! 那颗小小的像灵芝一样的东西,马上要被层层叠叠的菌丝包裹住了! “快去摘下它!”他将身旁的保镖往菌丝地里推。 保镖迟疑了数秒,想想老板开出的奖金,最后还是抓起铁锹往前扑去。 就在他的铁锹要够到之时,丝丝缕缕的菌丝裹住了他的铁锹,并且沿着铁锹往他手臂上钻,保镖吓得立马松手,左右拍打,试图挥开无孔不入的菌丝,但是没有任何效果,那些菌丝依旧沿着他的手臂往上攀爬。 数息之后,白色菌丝火速包裹了他的全身,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具木乃伊。 叶晓的境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挣脱不开的白色菌丝像蚕蛹一般裹住了她的双腿,让她动弹不得。 再不做点什么,她也要被菌丝完全裹住了! 心念一动,胸前佩戴的金属小球悬浮起来。她集中精神,握紧拳头,感受金属小球的能量波纹。 “破!” 伴随着她的话语,已经裹上腰部的菌丝纷纷裂开,掉落在地。 就连那个保镖身上的菌丝也都脱落下来,他终于能够呼吸到新鲜空气了。刚刚在菌丝的包裹下,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如同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又被拉了回来。 束缚解开,叶晓尝试用金属球控制菌丝,意图让它们停止生长,但是事情再一次失去控制——金属小球突然悬浮至空中,和褐红色的鞭子纠缠在一起,散发阵阵热浪。 叶晓想要收回金属小球,试了几次也是徒劳。事情似乎不太妙。 热浪之下,那些白色菌丝不仅在急速生长,而且开始膨胀,数息之间变成手指那么粗壮,很快就长成了手臂那么粗。 众人目瞪口呆。 萧晔率先反应过来,厉声喊道:“所有人立马离开这里!” 原本今夜只是来一探虚实,再加上山庄的安保严密,所以没有带九州鼎,手边没有东西可以制衡两个具灵之物的力量。 那些手臂粗壮的菌丝向着众人蔓延,渴望着活生生的新鲜血肉,一旦缠住,就地绞杀。 很快,这间温室就会被白色菌丝占满!这里即将变成它们的肥料场。 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和保镖们四散逃走,他们都是拿钱办事的,绝不希望有钱拿没命花。 郭兴昌原本并不甘心辛辛苦苦种来的地仙草毁于一旦,但是如今这状况,他必须弃车保帅。他想跑,却被倒在地上的顾宏死死抱住了双腿。 顾宏用尽全身力气固住郭兴昌:“你猜,这些菌丝会不会在意,你创造了多少价值?你觉得它们会因为你钱多就放过你吗?你错了,在它们眼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都是养料而已。” 瞧着暴乱的菌丝,顾宏哈哈大笑,状若癫狂。 他一步步走上不归路,内心挣扎过,也痛苦过,终于可以解脱了。那个罪魁祸首同时也是他的杀父仇人,活该与他一起血债血偿:“郭兴昌,一起下地狱吧!” 郭兴昌不想死,在他心里,他与这些蝼蚁都不一样,这些人与他的命根本没法比。 因为腿部被菌丝缠住,顾宏已经有些脱力,郭兴昌趁机揪住 顾宏的头发,狠狠揍了几拳,鼻血顺着人中沟流了下来。 血腥味吸引着菌丝,大批白色的菌丝如洪水般涌过来,一点点裹住他。 顾宏的手渐渐松了,危急关头,郭兴昌终于挣脱束缚,毫不犹豫地向外跑去。 只是这些动作加剧了他脖子上伤口的裂开,更多的血迹渗出。 菌丝如同海里的鲨鱼,对血腥味尤其敏感。养尊处优的富豪还没跑出几步,脖颈就被菌丝缠住。 菌丝像是裹尸袋一般牢牢裹住了他,一点点将他的面目遮盖,郭兴昌费力伸出一只手,但是那只手也很快被菌丝包裹,没有留出一丝缝隙…… 无论财富地位几何,菌丝平等地吸食他们的血肉,将他们化为养料。 叶晓眼睁睁看着两个活生生的人被菌丝吞没,既惊骇又错愕。 她不明白,金属小球怎么突然不受控制了?她抬头看向金属小球,想要召回它,但是它没有任何反应! 其他人也看到了那一幕,恐慌迅速蔓延,众人竭尽全力往外跑。有人惊慌失措,跌了一跤,但是立刻爬起来,继续向前。 一片混乱之中,萧晔发现,叶晓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的金属小球,根本没有要跑的意思,而汹涌的白色菌丝几乎要把她包围!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行动,顷刻之间,他已经跑过去。一回生二回熟,他弯下腰,不由分说将人扛在肩上,快速往温室大门跑。 他们两人是最后一波跑出来的,白色菌丝已经蔓延到了门口。萧晔反手将门关上,锁住,暂时堵住了菌丝的出路,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将肩上的人放下,板着脸语气不善:“这种时候,傻站在那里干什么!” 叶晓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不知道他生的哪门子气,她当然不是故意不跑,她比任何人都惜命,即便去欢乐谷玩,也不会体验任何刺激性项目。 沉默像烟雾一样扩散开来。 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些凶,萧晔的语气放缓:“我的意思是,我们的能力是有限的,没法控制所有事情,在遇到危险的时候,首先要保障自己的安全;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再去帮助别人。” 她当然知道,一直也是这么践行的。萧大队长真是有操不完的心,不过他确实是出于好意。 叶晓开口解释:“有一瞬间,我好像感应到,那些白色菌丝不会伤害我,它们似乎有了意识,或者说它们身上有了那些被埋在地下的受害者的意识,蠕动的菌丝仿佛在不停地叫嚣着两个字——复仇。它们的目标应该是那些杀害他们的人。” 萧晔静静听着,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具灵之物和灵植有很多出人意料的奇异之处,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见萧晔没有否认自己的猜测,叶晓试探着透露了更多信息:“在我的具灵之物和鞭子缠绕到一起时,我感受到了它传递过来的快乐,仿佛是失散多年的老友重逢。” “具灵之物之间,可能有种特殊的感应。毋庸置疑,那根鞭子也是具灵之物,根据档案记录,它应该是神农鞭。”萧晔还想到另一件事情——他的血,似乎对神农鞭有特殊作用。 31. 神农鞭 萧晔的话音刚落,有人大叫:“队长,我们来了!” 特管局的增援终于到了。 除了唐玲,特别行动队的另外三人都来了,就连萧晔在特管局的直属上级,灵物部的部长林开济也来了。 这是叶晓第一次见到他,这个看起来年过五旬的男人,长得慈眉善目,面容和蔼。 地堡里的人都在往地面跑,特管局的几人逆着人流来到温室门口。 “林部长,里面有神农鞭,灵植疯长,情况不受控制,顾宏和郭兴昌可能凶多吉少。”萧晔言简意赅向上级汇报情况。 林开济心下明了,从容地拿出一个青铜鼎,口吻温和地吩咐:“打开门吧。” 打开门的瞬间,白色菌丝蜂拥而出。 林开济将九州鼎抛至空中,那鼎悬在空中停住,似乎有磁吸力一般,将温室内的神农鞭和金属小球吸出。 神农鞭飞进九州鼎内,金属小球掉进了叶晓怀中。 九州鼎不愧是专门封印具灵之物的宝物!一出场,效果立竿见影。 失去神农鞭的能量后,肆虐的白色菌丝突然失去生命力,掉落在地,停止了生长和蠕动。少顷,白色菌丝开始萎缩,仿佛被挤干水分的海绵,一点点变小。 叶晓此前从菌丝那里感应到的意识也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最后,一切归于沉寂。 温室内一片狼藉,在白色菌丝的挤压和纠缠下,顾宏和郭兴昌已然没了生机。 两人的身体变形,姿势扭曲怪异,五脏六腑破裂,地上一片血迹,场景令人惊骇。 褚铁看了一眼,“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江晓华赶紧给褚铁递去一瓶纯净水。他们铁哥看起来强壮无比,实际上内心比谁都柔软,最见不得这种血滋呼啦的场景。 反倒是叶晓,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镇静,很快适应过来,跟着大家一起收拾残局。 遗骸都被妥善收集,待比对DNA后归还给家属。 地下堡垒的工作人员全部被控制住,因为今晚的事情太过诡异,不少人吓得哆哆嗦嗦止不住颤抖,更有甚者,受不住惊吓晕倒过去。 一针镇静剂下去,这些人都安静下来。 待这些人醒来,得到的解释是——他们在密闭空间孢子中毒,产生了幻觉。 这些人分为两类,一类对地下的罪行并不知情,也没有深度参与,只是负责一些简单的工作,比如只负责守门的保镖,自然对这个解释深信不疑;还有一类人因为钱或者科研理想,泯灭良心,助纣为虐,比如蓝大褂之流,这类人会受到法律的严惩。 特管局会将他们移交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 “部长,这次您怎么亲自来了?”江晓华殷勤地跟在林部长身侧,鞍前马后,颇有几分狗腿子的神韵。 “前几天萧晔跟我汇报情况,说起失踪者符合金木水火土五种命格之时,我就隐隐想起,曾偶然瞥见过类似的记载,但是当时走马观花,已经记不清楚了,所以这几天都泡在特管局的古籍室里。” 皇天不负有心人,倒真让他找到了线索。 一本古籍中只有寥寥数笔的记载:以金木水火土五种命格的血肉滋养出来的地仙草,治疗疑难杂症有奇效。 失踪的王玉梅等四人,加上侥幸逃脱的方岚,正好对应金命、木命、水命、火命、土命五种命格。 在暗黄书页中的一角,有人用几行小字做了批注:地仙草的菌丝体极难保存,不易成活,喜食新鲜血液与鲜肉,还需要借助具灵之物的力量,种植难度过大且过于残忍,阅此医书者严禁外传,后世断不可使用此法。 “刚找到线索,我就赶过来了,还好来得及时。” 回想起挖出白骨的场景,叶晓瞬间感觉地仙草这个名字很有几分邪性。 要用五个无辜之人的命换来患病之人的新生,这味药到底是救人性命还是害人性命?甲之蜜糖,乙之砒霜。甲之神芝仙草,乙之夺命诅咒。 疾病面前,人人平等,无论贫穷,还是富有,都会生病;然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又并非人人平等,有人倚仗自己的财富、权势或者声望,抢夺枉杀、不择手段,只为换来一线生机。 郭兴昌便是如此。 多年前,郭兴昌与地仙草的交集让他得了机缘,青云直上;多年后,同样因为地仙草命丧黄泉。 顾宏为了让妹妹有一线生机,选择替郭兴昌办事,诱拐受害者。那些人的死亡,跟他脱不开关系,最终他的性命也丢在地仙草上。 害人者终害己,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有一点叶晓还没想明白,当年,郭兴昌只是与地仙草有短暂交集,并不知道其中如此复杂曲折的原理,更没有那种能够感染五形草的特殊真菌,所以他背后还有更厉害的势力? 那就只有一个答案,张辉背后的组织——岱峤会。 这个组织不仅极其了解神农鞭和地仙草,而且全程对郭兴昌的残忍做法提供帮助。 显然,神农鞭是张辉带来的,养成地仙草的方法和原材料大概率也是岱峤会提供的。 等等,张辉人呢?! 叶晓记得,局面失控之后,张辉没有立刻走,因为他也想拿回神农鞭,但是特管局的人很快控制了局面,后来就没再瞧见他。 余光瞥见一个穿着保镖服的人悄无声息地爬上了通往地面的楼梯。 叶晓三步并作两步跟了过去,爬到地面,那人不见了。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 站在大理石喷泉旁,极目远眺。 四周都是葡萄藤,视线受阻。如果不是靠着超乎寻常的听力,很难发现一个人在葡萄架下行走。 “站住!” 听见声音,张辉加快脚步,叶晓在后面穷追不舍。 到后面,两个人都跑了起来。 跑着跑着,张辉停下脚步,与她隔着一个葡萄架对峙。 “你这么穷追猛打的,不会是看上我了吧?”张辉勾起嘴角,一脸戏谑。 叶晓也不跟他废话,一拳直接砸过去。 张辉敏捷地闪开,下一拳紧接着袭来,他依旧采用防守的姿态躲开。 叶晓试了几次,都没法擒住对方,奇怪的是,对方只接招,却并不出手反攻。 她干脆停了下来,集中注意力,打算动用金属小球的力量。 一看这架势,张辉赶紧出声打断:“等等,有话好好说,没必要用上它。” 叶晓一愣,他好像很了解她的具灵之物。 “接下来,我问你答。如果不配合,后果自负。” 张辉又笑了起来:“你还跟小时候一样,放狠话的样子也很可爱。” 虽然这句话让她很震惊,但是叶晓不想让他发现,那样便落了下风,尽量维持住了淡定自若的表情,用满不在乎的语气问他:“我们认识?” “何止认识,咱们小时候常见面,不过你可 能不记得了。” 语气中满是遗憾。 叶晓看着他,想要从他的表情中分辨真假。 张辉继续爆料:“咱俩两家算是世交,父母同属一个组织。上次在永留岛,没有机会跟你打招呼叙旧,我可是遗憾了老半天呢。说来也巧,很多年前,你妈妈也去过那里。” 他似乎没有说谎,在永留岛上,叶晓确实在周晓岚的幻境中见过妈妈。此刻她压下内心的惊涛海浪,情不自禁问出最关心的那个问题:“我爸妈怎么可能加入岱峤会?” 在她的印象中,张辉不是什么好人,他所加入的岱峤会也不是什么好组织,贩卖违禁物品,利用具灵之物大肆敛财,甚至参与了郭兴昌的罪行,视人命如草芥。 “哎哎,别苦着一张脸了,眉毛都要拧成什么样了。其实吧,你对岱峤会有点小小的误会。郭兴昌这事,跟岱峤会没关系,我们只是借给他一点东西而已。” “那不就是助纣为虐?” “也不能这么说,我们也除恶扬善的。骚扰你和顾妍的那两个小混混,也算是我们除掉的。我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借给顾宏游仙枕的。你可不知道,我得担多大干系……” 游仙枕!叶晓在他的一长串废话中迅速捕捉到了关键词。 电光火石间,她想明白了:游仙枕能编织梦境,给人心理暗示,甚至能改写人的记忆,顾宏用游仙枕操控板寸男,让他掐死光头男,然后再让他自己上了那辆通向死亡的灰色轿车。 顾宏匆匆赶回家时,游仙枕还在他的包里,顾妍碰巧枕着顾宏的背包睡着了,所以才会做那样的梦,所以才会以为她去过案发现场。 转瞬之间,叶晓已经做了决定,张辉的话半真半假,不能尽信,但是既然他知道这么多事情,还知道游仙枕的下落,那就干脆将人绑了,留下来好好盘问,再一一验证。 她再次聚气凝神,将注意力集中在金属小球上,身旁的葡萄藤微微颤动。 “晓晓!” 红钰的声音。 注意力被打断,葡萄藤又恢复了原样。纷杂的脚步声响起,叶晓扭头,瞧见红钰拨开葡萄藤,走了过来。同她一起出现的,还有郭乐宜。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红钰过来挽住她,带着几分不解,“我听说这里出事了,就赶紧过来看看。” 被她一打岔,叶晓回头再看,张辉已经踪影全无。 可恶,又让他跑了! 张辉太擅长逃跑了。 下次一定会逮到他! 叶晓瞥见郭乐宜站在月光下,眉头微蹙,看不出在想什么。 此刻,郭乐宜还不知道地下发生了什么,如果得知父亲的另一面以及他去世的消息,该是什么样复杂的心情? 创始人去世,兴昌集团即将迎来巨震,婚生子与私生子的遗产大战一触即发,郭乐宜即将面临人生的分水岭。 叶晓默默领着两人来到了地堡入口,在红钰耳畔叮咛:“这几天,好好陪着你表姐,接下来,对她来说,可能是一段难熬的时光……” 林部长亲自出马,找了一间小屋,跟郭乐宜谈了半晌。从小屋里出来时,郭乐宜眼圈红红的,但是依然镇定,没有一丝慌乱。 反而红钰被惊得目瞪口呆。自从她大姨没了之后,她与这个前大姨父很少接触,真没想到他能干出这么多骇人听闻的事。 难怪晓晓让她多陪陪表姐。她这几天哪儿也不去,睡觉也要陪着表姐。 32. 心愿 叶晓戴上手套,挖出一小部分地仙草的菌块,分成几个样本,密封起来。这些样本要带回特管局培育,方便科研人员进行后续研究。剩下的地仙草,需要被清理,以免再被有心人获取,拿来害人。 之前那个长得像小灵芝的子实体不知所踪,也许是被狂暴的菌丝碾碎了,也许是在那些菌丝缩小时,它也跟着消失了。 她小心翼翼地喷洒药水,没注意到林部长向她走过来。 按照正常流程,入职前,叶晓需要接受林部长的面试,但是他那段时间正好在外地出差,于是大手一挥,干脆免了。 这次是两人第一次正式交流。 “小叶,来特管局,感觉怎么样?”他问得很自然,像是闲聊,又像是在认真了解她的真实状态。 叶晓斟酌了一下措辞:“比想象中忙一些,但很有挑战性。同事们都很好。”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温和:“我看了工作记录,你做得很好。” 叶晓一顿,没想到林部长会特意对她的工作表示称赞。 “从记事珠到神农鞭,你都亲身经历,应该能明白,具灵之物所代表的超凡力量被监管的重要性。特管局的工作特殊,能够加入的人不多,眼下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你有没有考虑全职?特管局的薪资福利还是不错的。” 长者的声音不急不缓,却让叶晓一时语塞。 全职?她好像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脑海中,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想法,那就是要找个正儿八经的班上。 虽然她向往更有挑战性、更有趣、更自由的工作,而不只是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但是事实证明,她不敢冒险,不敢跳脱固有认知之外,因此从未想过要在特管局全职,尽管特管局的薪资更高,更符合她的期待。 在她很喜欢的一部电影《肖申克的救赎》中,在监狱中服刑的瑞德说过一段话:“刚开始的时候,你痛恨周围的高墙;慢慢地,你习惯了生活其中;最终你会发现,自己不得不依靠它而生存。” 朝九晚九的设计工作固然不自由,但它代表的是安稳、体面、合群,慢慢地,人会习惯服从指令,习惯小小的格子间——它就像那堵高墙,让人既痛恨又依赖。 她好像没有扪心自问过,那到底是不是她想要的。 林部长的话是种邀请,也是她正视内心的开始。 “我会认真考虑的。” 林开济看了她几秒钟,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客套的、职业化的笑,而是看到好苗子时的欣慰和期待,像是一个园丁看到一株长得特别好的植物,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好好长”的那种感觉。 “这个提议一直有效,随时欢迎你正式加入我们。”紧接着他从自己的公文包中,取出两本书,递给叶晓,“这两本书送你,也许你能用到。” 第一本书的书封印着几个大字——淮南子。 这是西汉刘安与门客共撰的百科全书式著作。 书中一页夹了一张书签,有一处被人用钢笔划线标注:“神农尝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 旁边是一段手写的文字:类似的内容出现在《搜神记》中,细节不同。 而林部长给的第二本书,就是《搜神记》——东晋干宝所著志怪集。 卷一第一篇同样夹了一张书签,正是“神农鞭百草”。 “神农以赭鞭鞭百草,尽知其平毒寒温之性,臭味所主。以播百谷,故天下号‘神农’也。” 大意是,神农氏用赤色的鞭子鞭打各种草木,全面了解草木的平、毒、寒、温的药性,及其主治的疾病。由于他播种各类庄稼,因此天下人称他为“神农”。 同样的钢笔字迹做了笔记:神农鞭具有识别草木的特殊力量,只要拥有神农鞭,便等同于拥有了植物百科全书。 原来如此。 难怪使用地仙草这么邪门的治病偏方,岱峤会了如指掌。岱峤会用神农鞭还做过什么?爸妈接触过神农鞭吗?叶晓越来越想知道岱峤会的底细。 同样对神农鞭满腹疑问的人还有萧晔。 难道他的血对神农鞭有特殊的作用?神农鞭的第一次失控之前,他手上的血液曾经沾到神农鞭上。 虽然夜深了,但是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于是干脆起床,拎着一袋东西下了楼。 小区的花坛旁,高大的男人从袋子里翻出几盒猫罐头,打开,然后整齐划一地摆在地上,又掏出一袋猫粮,倒在小盆里,等着那三只流浪猫过来吃夜宵。 瞧见罐头拉环锋利边缘,忽然,萧晔心念一动,伸出一根食指,轻轻一划,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他将血珠滴进自己的具灵之物——珊瑚玦之中,珊瑚珏周身流光溢彩,但很快就恢复原样。 然而,此起彼伏的猫叫表明事情并不简单。 一双双眼睛在夜色中发出黄绿色的幽光,随着幽光的增多,场景逐渐变得骇人起来。除了小区里经常出现的那三只流浪猫,数不清的毛孩子出现了,方圆几百米的猫都来了。 它们的数量越来越多,聚集在萧晔四周,仰头看着他。 小区里,某个半夜尿床、被一股温热惊醒的小屁孩,经过客厅时,猛然瞧见窗外聚集了无数双发光的眼睛,大叫着去敲爸妈的房门。 “爸爸妈妈,流浪猫成精了!它们在小区里开会呢,我害怕!” 被吵醒的父母也没有在意,宠溺地搂着孩子继续睡觉,只当是自家小孩又尿床了,为了跟爸妈睡,找的借口而已——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 叶晓再一次感慨,自己上辈子一定是个路灯,亮通宵的那种。 上周连加好几天班,又赶上周日晚上出任务,在爱伦堡庄园孜孜不倦地熬夜,导致这一周极其疲惫。偏偏手头上有个着急的设计任务——一本文学类图书的封面设计。 出版社赶进度,给设计师预留的时间很紧。 这本书的作者已经出过几本书,但是不温不火。因为作者名气不高,所以叶晓的上级对这个项目并不重视,将烫手山芋丢给了她。 她熬了几个大夜,将作者的前作翻阅了一遍,又仔细读了这本书的内容,结合内容和作者风格,最终交上去一个很用心的设计方案。 出版社那边非常满意,一稿过。 终于熬到端午,放三天假。 她是睡到下午才起的,醒来发现,有个未接电话,是养母打过来的。 她回拨过去,那边很快接起来:“晓晓,放假了没?” “嗯嗯,放三天。不好意思,上午睡着了,没接到电话。” “好孩子,这用不着道歉。你吃饭了没?” 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叶晓撒了个善意的谎言:“嗯吃了,吃了一顿大餐。你和爸爸呢?” 养母笑容满面,细数今天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菜;说起爸爸和姐姐又给家里装了一个洗碗机,她嫌浪费钱,但是拗不过父女俩;又提起上个月见着叶晓的同学徐之锦的妈妈,对方提到徐之锦也去北安市了,跟她们之前的同学沈倩一起合租,提醒她有时间可以跟老同学聚一聚。 叶晓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回答几句。这两个是她的高中同学,她还有印象,不过好久没有联系了。 在养母问起她在外边过得怎么样、工作忙不忙时,习惯性地报喜不报忧。 “今天过节,给你卡里转了钱,你和爸爸自己买些吃的、用的。” “你这孩子,老转什么钱,留着自己用。我和你爸不缺钱,而且还有你姐给我们钱呢。” 推脱一番,叶晓说服养母收下自己的心意,然 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你和爸听过岱峤会吗?” 对方显然愣了几秒,然后才回答:“没有。” 不出所料的回答。 养父母对她很好,但是每次叶晓想问跟自己亲生父母相关的事情,他们总会转移话题或者搪塞过去,也许他们真的不知道,也不想让她沉浸在过去;也许他们知道点什么,只是为了保护她,从而选择隐瞒。 无论是哪种原因,她总有一天会弄明白的。 “妈,快出牌呀。”手机那边传来养姐的声音。 听得出来,三人原本在打扑克,因为叶晓的电话而不得不暂停,养姐明显等得不耐烦了。 “你们玩吧,帮我跟爸和姐姐带好。” 养姐比她大几岁,刚去养父母家时,养姐对她充满敌意,毕竟谁也不愿意让人分走爸妈的宠爱。养父母费了一般心思,才将两人的关系协调好。 叶晓很早就明白,养姐的担心是多余的,毕竟,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三口,她终归是外人。 听着电话里响起的欢声笑语,叶晓有些羡慕,一家人在一起真好啊。 养母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出口,电话最终还是挂断了。 天大地大,填饱肚子最大。 叶晓下楼觅食,吃到了一晚超级好吃的牛肉面,顿时觉得生活还是很美好的。每一个大口吃饭的人都有自己的心情变好小妙招。 在附近溜达消食,走着走着就来到了顾妍那家按摩店所在的小区。 按摩店的店门敞开着,时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可以看出生意不错。 站在门口就能听到芳姨的大嗓门:“妍妍,不是让你多休息几天吗?你怎么又来店里了?” 顾宏的葬礼刚过,芳姨希望顾妍好好休息几天,兄妹俩感情一直很好,她很怕顾妍想不开。 紧跟着的是顾妍轻柔的嗓音:“我在家里也没什么事情,闲着更容易胡思乱想。放假店里人多,还不如过来帮忙。” 顾妍比之前更苍白了,一股化不开的悲伤笼罩在她脸上。 芳姨很快就瞥见了走进来的叶晓,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晓晓,你来得正好,帮我一起劝劝妍妍,我就担心她身体吃不消。” 听到叶晓过来,顾妍脸上久违地浮现一丝笑容。 “你们放心,我的身体我知道,做点事,心里更踏实。” 她的眼睛能看到一点点亮光了,但是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因为最关心她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没法说服顾妍,芳姨只得由着她干活。 叶晓留在前台帮忙,芳姨跟她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正说着,有新的客人进店,却是出人意料的一张面孔——郭乐宜。 她今日的穿衣风格与之前大相径庭,干练的职业套装让她散发着强大自信的气场,唯一不变的是,依旧戴着那对星形耳钉。 她的脸色略显憔悴,不过数日时间,好像老了几岁。 郭兴昌一死,他在国外的那些私生子全都跳了出来,争夺遗产,抢占公司股份,闹得满城风雨。不过,郭乐宜也不是吃素的,展现铁血手腕,该是她的东西,寸步不让。 “有预约吗?”芳姨小心翼翼地问。这几日的娱乐新闻、社会新闻全都是郭家的事情,她刷短视频刷到好几次了,自然对郭乐宜这张脸并不陌生,只是不明白这种有钱人怎么会出现在这样一家小店。 郭乐宜对叶晓微微点头,简单打过招呼,直入正题:“我找顾妍。” 顾妍从里屋出来后,郭乐宜开门见山表明来意——她将承担顾妍此后的全部医疗费用。 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孩没有被天降馅饼砸晕,也没有急着答应,只是淡淡开口:“给我一个理由。” “因为我欠你哥一个人情,这是他最后的心愿。” 33. 复仇 泪水蓄满了顾妍的眼眶。 郭乐宜见过太多泪水,那颗柔软的心早已麻木。 顾宏是个好哥哥,甚至愿意用命换妹妹一条生路,他的亲人会为他的死亡而伤心欲绝。 但是,对何依依、方岚、王玉梅等人来说,顾宏是渣男,是骗子,在某种程度上而言,更是心狠手辣的刽子手。 他的死亡,对那些被地仙草吸收殆尽的受害者来说,却是大仇得报。 人是一种复杂的生物,很难用一两句话来评判。 郭乐宜没有多说,只是留下合同,然后起身离开。 司机发动汽车,正要驶离,从后视镜看到有人急急跑过来。 叶晓追上去,敲了敲车窗。她有话要问郭乐宜——对方过来完成顾宏心愿这个行为,像是一副拼图最重要的一块,将她脑海中那些松散的碎片拼合在一起。 后座的郭乐宜仿佛早有预料一般,把车门打开:“坐下说吧。” 叶晓犹豫一瞬,最后抬腿上了车。 郭乐宜显然有很多事情要忙,叶晓选择单刀直入:“那天带我和萧晔去种植区的白大褂,是你的人吧。” 郭乐宜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平静发问:“为什么这么说?” 叶晓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当年矿区的事情,也是你派人去查,然后告知顾宏的,对不对?” 郭乐宜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眼神里露出几分欣赏。 去参加晚会那天,叶晓就觉得奇怪,特管局并没有费太大劲就查到郭兴昌那里,似乎背后有一只大手,推着他们找到答案。 “给老猫的私信,也是你发的,是吗?” 郭乐宜引导老猫去查当年的旧事,因为她从红钰那里得知,老猫与她们相熟,再借老猫之口透露给特管局的人。 郭乐宜放松身体,后背倚到座位柔软的靠背上,没有否认:“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既然猜出来了,为什么还来问我?”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放走张辉,或者换句话说,你和岱桥会有什么关系?” 那天,郭乐宜和红钰恰巧出现,给了张辉逃跑的可乘之机。而且,整个庄园都是郭家的地盘,即便他逃走,也不可能完全查不到踪迹。背后肯定有人在帮他。 郭乐宜整个人仿佛陷进了椅背中,脸上神色晦暗不明,眼睛望着前方一个虚空的点,似乎陷入了长远的回忆中。 叶晓没有催促,安静地等着。 沉默半晌,郭乐宜突然开口:“说来话长,你真的想听吗?” 也没等叶晓回答,她自顾自地往下说:“可能是因为我的小名叫星星,我一直很喜欢星星,所以妈妈会给我送各种各样带星形的配饰,发卡啦,项链啦,手链啦……其中,我最喜欢的就是这对星形耳钉。” 她抬手摸上耳朵上的耳钉,仿佛依旧能感受到妈妈的温度。 “有时候妈妈进厨房给我做糕点,都会做成星星的形状。妈妈说,我就是她的小星星。”郭乐宜的眼神变得温柔,眼尾却泛起猩红,“妈妈何尝不是我的月亮呢。她会带我去看海,教我弹钢琴,给我读睡前故事,她一直像夜间的月亮一般,照亮我前行的路。我希望妈妈一直能陪着我……但是,那么好的妈妈,就那么死了……” 从那以后,汹涌的恨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和吃饭喝水一样日常。 “你知道杀她的人是谁吗?”郭乐宜像是在问叶晓,又像是诘问过去,更像是在向上天发问。 与无数个富家女下嫁穷小子的故事开端类似,周婉对帅气郭兴昌一见钟情,那时候他从矿村出来,用赚到的第一桶金做生意,结果血本无归,正处于低谷期,富家千金周婉的出现无异于雪中送炭。 穷小子有手段有魄力也有野心,有岳父一家的帮助,一遇风云便化龙,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 与无数个富家女下嫁穷小子的故事结局类似,周婉发现了他养在外面的女人和私生子。 郭乐宜记得,那一年妈妈变得很不开心,经常躲到角落里掉眼泪。她很担心,跑过去问妈妈为什么哭,妈妈看着她,看着看着,突然就笑了,然后擦干眼泪,坚定地说:“妈妈以后再也不哭了,跟星星一起开开心心的,好不好?” 她懵懂地点头,就听妈妈接着问:“如果爸爸妈妈分开,星星想跟谁?” 她毫不犹豫地选择妈妈。 长久以来,一直是妈妈陪在郭乐宜身边。爸爸总是有事,总是很忙,总是在答应陪她出去玩后失信。后来她才知道,爸爸总是那么忙,不只是因为工作,还因为他在外面有小家庭,还不止一个小家庭,不止一个私生子。 那时候妈妈要离婚,爸爸却不同意,用尽心思挽回,确切地说,是暂时稳住妈妈。因为兴昌集团那时候正要上市,断断不能传出丑闻,而且,他以后还需要周家的势力。 他伪装的深情和愧疚骗过了所有人,包括妈妈和她。郭兴昌带她们出国玩,在那个豪华酒店的后山,有一处陡峭的断崖,用木栏杆围起来了。他哄着她留在酒店里的儿童乐园,然后骗妈妈去后山看日落…… 她一个人无聊,中途去找爸妈,亲眼看见妈妈从山崖掉下去。 她惊吓过度,身体动弹不得,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被谁发现带回酒店的,等她回过神来时,妈妈的尸体已经被盖在了一块白布下面。 跟所有人一样,她以为这是场不幸的意外,直到她偷听到了爸爸跟一个神秘人的对话。 想起那天的场景,郭乐宜眼中闪过恨意,夹杂着一丝无力和一丝费解。年少的她太弱小了,根本做不了什么。 “不是意外吗?”叶晓有些诧异,听说当年周婉过世时,家大业大的周家也派人查过,没有查出什么蹊跷之处。 周婉体内没有查出安眠药或者酒精之类的物质,她当时完全处于清醒状态,而她的丈夫郭兴昌当时正在酒店的西餐厅,给周婉买蛋糕,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酒店的监控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郭乐宜怒极反笑:“这就是郭兴昌的高明之处。神通广大的岱峤会一出手,就能帮他摘得很干净,没有人能够找到证据。” 这句话无异于在叶晓心里炸响了惊雷。如果这件事情跟岱峤会扯上关系,那是不是代表着跟具灵之物有关系? 郭乐宜没有错过叶晓脸上的表情。 “看样子,你猜到了。有时候杀人未必要亲自动手,跟顾宏一样,用游仙枕就能解决,尤其是对付身边人,游仙枕最合适不过了。 “我隐忍蛰伏二十年,才终于有了眉目。郭兴昌早年就已经加入岱峤会,他每年会向这个组织缴纳金额巨大的会费,以此寻求庇护。这个组织一出手,能帮他解决成功路上的一切障碍,包括竞争对手,甚至妻子。 “我之前也很纳闷,为什么妈妈不顾家里的反对,执意要嫁给他;为什么那些妨碍他的人,都会莫名其妙让路或者消失。后来终于明白了,游仙枕能做到的可不止这些。” “不仅是郭兴昌,我还要把岱峤会背后之人揪出来,他们都要为妈妈的死付出代价。对,张辉是我放走的,因为那是给岱峤会的投名状。” 这些年,她兢兢业业扮演好一个乖女儿的角色,暗地里收集扳倒郭兴昌的证据,终于等到那一天。 她知道萧晔和叶晓是特管局的人,于是是想让顾宏当众揭发郭兴昌,来个人赃俱获,让郭兴昌接受法律的制裁。 但是后续的一切完全不在她的掌控之中。 地堡里的意外,也出乎她的意料。她没想到,郭兴昌和顾宏直接丧命。 坦白讲,复仇成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快乐,她对郭兴昌的感情无比复杂,最重要的是,妈妈再也回不来的遗憾,终究是无法弥补的。 叶晓看懂了她的复杂情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忽然听到前排的司机说:“叶女士,您的小区到了。” 车子一直在慢慢行驶,不知不觉中开到了叶晓租住的小区。 “你问了我这么些问题,我只有一个问题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会会这个神秘的组织?” 郭乐宜大可以闭口不谈这些事情,即便被怀疑,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能证明她做了什么。但是她选择和盘托出,因为她需要一个靠得住的帮手。 她知道叶晓在查父母的事情,也听到了张辉对叶晓说的那些话,她敏锐地意识到,与叶晓联手,能更快打入岱峤会内部。 “好。” 这是叶晓深思熟虑的结果。无论岱峤会是不是龙潭虎穴,她总归要去闯一闯的。 叶晓下车后,郭乐宜叫住她:“一个小请求,不要告诉红钰这件事情。” 这些年来,她一直是独自背负这份仇恨和使命。外公外婆年事已高,失去心爱的女儿早就让他们痛苦不堪,她不想让他们再为这些事情操心,就连她的小姨也不知道内情。 而表妹红钰就应该快快乐乐地做那个长不大的小孩。 “我不会跟她说。”叶晓忽然有些心疼郭乐宜,“也许等你想通的时候,可以找个亲近的人聊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你一个人背负。” 郭乐宜抬眼看着叶晓。 她是恨她爸爸,可是恨一个人,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尤其当那个人是她的亲生父亲时。每次下定决心要让他付出惨痛代价时,她内心里也会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问,她这样在他面前虚与委蛇,跟她虚伪的爸爸有什么区别?她是不是也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这份痛苦经常让她的心脏无声撕裂,然后血肉疯长,伤口愈合,继而再次撕裂,循环往复。 她好像是第一次跟人说起这个隐藏多年的秘密,对方没有粗暴地给她打上“腹黑狠辣”“城府深”的标签,而是心疼。 她心里的重负有一丝松动。 34. 顺路 叶晓回到自己的出租屋,熟悉的头疼又来了。奇怪,她今天并没有使用具灵之物。想起之前萧晔送的手串,翻出来戴上,淡淡的香气让头疼有所缓解。 头疼时,电话铃声显得尤其刺耳。 是唐玲打过来的:“晓晓,最近你没来局里,端午节礼品发了,一直放在你工位。今天我开车来局里取这些东西,顺带把你的也捎过去?” 特管局发的东西不少,要是叶晓自己拎回去太费劲,今天唐玲老公开车载她来的,有车运东西很方便,可以顺路去叶晓家一趟。 唐玲一贯的原则就是:有劳动力不用白不用,她老公今天的任务就是搬东西兼职司机。 “好的,谢谢玲姐。”叶晓有气无力。 “听你声音有些不对劲,怎么了?” 唐玲就像一个贴心的大姐姐,不仅古道热肠,而且心细如发。 “有点头疼,问题不大,休息一下就好。” 唐玲本想支使老公把东西都搬到车里去,忽然瞥见萧晔在办公室加班。他们队长太过热爱工作,放假也总在工作岗位,难怪二十八岁还是个母胎单身,唉,让人发愁。 她眼珠一转,突然有了更好的想法。 *** 叶晓躺在床上休息,头疼搅得她根本睡不着。听到敲门声时,叶晓第一反应是玲姐来了。 打开门,结果站在门外的不是唐玲,而是萧晔。 萧晔左手提着一盒粽子,右手提着一箱车厘子,腾出一根手指勾着一袋咸鸭蛋,胳臂底下还夹着一袋大米,全身上下满满当当。 没想到除了节日奖金,还有这么多东西,特管局的福利出乎意料地好。 叶晓穿着一套天蓝色的猫爪睡衣,头发睡得乱蓬蓬的,凌乱着透着点可爱。她显然处在状况外,呆呆地看着萧晔,只是瞧见他身上挂那么多东西,本能地伸手去接。 “有点重。”萧晔绕过她,直接将东西放进屋内,“唐玲说她临时有事,不方便过来,我正好下班,顺路送过来。” 虽然一北一南,但是只要愿意,东南西北都顺路。 并不知道萧晔住在哪里的叶晓礼貌致谢:“多谢了。” 没想到他们这个工作狂队长还挺热心肠。 按理说东西送到了,队长也该走了,但是萧晔站着没动,像是不经意间问起:“唐玲说你不舒服?” 面前之人的脸色苍白如纸。 “头疼。没事儿,老毛病了。”叶晓尽量说得云淡风轻。她不喜欢给人添麻烦,也不习惯向人诉说痛苦。其实,她和郭乐宜挺像,骨子里有股倔劲,遇事自己咬牙硬扛。 萧晔皱起眉头,问出一连串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出现规律是什么?跟具灵之物有关吗?” 叶晓有几分无奈,这连珠炮似的问题加上理性严谨的口吻,很像在审犯人;而他不问出答案誓不罢休的气势,也跟审讯犯人时一模一样。 最终她只能如实回答:“之前我觉得是使用具灵之物的后遗症,但是这一次,用完之后好几天,才出现头疼的症状。” 萧晔想了一会儿,没有草率地给出结论,瞥了一眼她手上的手串而后吩咐她:“手串可以常戴。以后只要出现头疼就告诉我,我现在去给你买止疼药。” “不用了。”叶晓连连摆手,她不想麻烦他。 萧晔幽幽地看着她:“理由?” “我可以在网上买,快递小哥会送到家。” “从唐玲跟你打电话到现在,至少一个小时过去了。网上买药,一般半个小时就能送达。如果你想买,早就买了。所以,真实的理由是什么?” 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心思被拆穿,叶晓老实巴交承认:“我讨厌吃药。” 萧晔都要气笑了,她的脸色惨白,指尖也发白,却还在这里硬撑,居然是因为这么个透着孩子气的原因。 “吃止疼药或者去医院,你选一个。”他列出两个选择,心底更希望叶晓选后者,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也好放心。 叶晓当然不想去医院,又不是什么大毛病,她心里清楚,身体的异样跟具灵之物脱不开关系,只是一时之间还没有找到规律,所以没法对症下药。最后还是选了吃止疼药——这种疼痛确实恼人。 “等我二十分钟。”他刚刚过来时,看到路上有一家药店,往返二十分钟足够了。 萧晔来去如风,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间。 不到十分钟,叶晓的房门又被人敲响。 “这么快……” 话还没有说完,就止住了,因为来人不是萧晔,而是数个小时之前见过的郭乐宜的司机。 “郭小姐说有紧急的事情,但是联系不上您,所以让我直接来接您。” 因为头疼想要休息,她把手机调成静音了,拿起手机一看,果然有郭乐宜打来的未接电话,还有几条消息——岱峤会今晚集会,八点,津港码头。 “郭小姐说,时间紧急,如果您要去,我直接送您到津港码头,她在那里等您。” “去。”叶晓当机立断。 机会难得,她当然要去。 火速换好衣服,她就下楼了。 司机一直在小区门口等着。 叶晓一上车,轿车立马启动,扬长而去,与对向而来的黑色越野车擦肩而过。 轿车很快驶上高速,一路风驰电掣。 津港码头在邻市,从她的住处驾车去津港码头,即使全程走高速,最快也得两个小时。此刻已经六点过五分。 时间很赶。 叶晓坐在后排,默默系紧了安全带。 上一次体验飙车,还是在萧晔的副驾上。 等等,她好像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赶忙给萧晔发过去信息:不用买药了,我有事出门一趟。 郭乐宜说暂时不想让特管局其他人介入,所以她不能告诉萧晔自己要去干什么。 想了想,叶晓又补了一句:我没事儿了。最后配上一张猫猫作揖的动态图:非常感谢。 直到高速路上的“速度与激情”戏码圆满结束,萧晔也没有回复她的消息。 不过,她也顾不上这些,因为师傅刚好在十点差十秒的时候到达了目的地。 津港码头,一艘豪华游轮蓄势待发。 “老板已经安排好了,请您跟着工作人员上船,她在船上等您。” 因为郭乐宜的“钞”能力,叶晓有惊无险地从快速通道过安检和海关,登上了邮轮。 这是一艘豪华邮轮,一共十五层,除了客房,船上还配备主题餐厅、酒吧、购物中心、泳池、健身房、水疗中心、娱乐场、剧院 、艺术画廊等生活和娱乐场所,顶层设有网球场、高尔夫球场等运动场地。 它不仅是承载日常饮食起居的海上行宫,更是一方能让人尽享度假时光、滋养精神世界的私属乐土。 金发碧眼的外国小姐姐领着叶晓大步往船舱里走。 郭乐宜给叶晓订的是一间宽敞豪华的阳台房,躺在阳台就能看见无边无际的大海,与在陆地看海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 郭乐宜已经等在屋里。 “我一直在查岱峤会,发现跟这个组织联系密切的,不止我父亲,还有江家。”郭乐宜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红酒杯轻轻摇晃,“有趣的是,江家好几个人,都出现在这条邮轮的登船名单上。我猜测,岱峤会有大行动。” 不止郭家,竟然还有江家,江家的财力远在郭家之上。岱峤会还真是不简单。 上次的晚会,江家人也出现在爱伦堡庄园,富三代江绍杰还淋漓尽致地展现了自身的“优良品质”。 “我接手公司后,向岱峤会表达入会的意愿。今天他们给了回复,临时通知我登船,所以这次特别匆忙。 “这艘邮轮也是江氏集团的。正因如此,即便岱峤会临时邀请我登上邮轮,依然能按照我的要求,留出两间房。当然,我并没有透露你的信息,只说要带一个助理。 “你放心,细节我已经打点好了。今天你可以好好休息,或者玩一玩,毕竟,这里是休假的好地方。一旦他们有新的通知,我会同步给你。 “我的房间在你隔壁,有事随时联系。” 郭乐宜考虑周全,知道叶晓出门匆忙,因而给她准备了一个旅行包,里面包罗万象,旅行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包括一个移动WiFi,叶晓暗暗竖起大拇指。 时间还早,躺在船舱里,叶晓根本睡不着。披上衣服,在邮轮里闲逛。 庞然巨物在在茫茫大海上乘风破浪,却没有一丝颠簸。 海上一片漆黑,船上灯火通明。五花八门的夜间娱乐拉开序幕,成年人的夜生活刚刚开始,四处都有欢声笑语。 叶晓来到甲板吹风。 甲板上人不多,一个年轻的男人拿着手机正在直播。 叶晓发现,她的耳力似乎变得更好了,在直播声混杂着风声的嘈杂背景音中,她远远地就听到了张辉说话的声音。 踏破铁鞋无觅处,这厮又送上门来。 想想也合理,如果岱峤会要在邮轮上做什么,张辉身为核心成员,怎么可能缺席。 和张辉说话的人,叶晓并不认识。 “神农鞭丢了,老爷子很不高兴。没有神农鞭,它们就没那个效果了。” “老爷子那边,我亲自去解释。至于那批商品,江总您肯定有办法。”张辉咧嘴,对那人的态度像是尊敬又像是漫不经心。 那人没有回应张辉的嬉笑。 张辉正了正神色,提出建议:“实在不行,新老品掺着卖,前期已经打出名号了,那些人只会争着买。” 叶晓不动声色地靠近。 “明天的事,千万不能出差错,江绍杰会配合你的。” 看来这也是个江家人,并且能指使得了江绍杰。 “您放心,万无一失。” 两人交谈结束,分开走了。 叶晓悄悄跟在张辉后面。 35. 等一个好心人收留 张辉径直往客房区走去,一直走到L形走廊的尾端,在一间房门前停下,笃笃笃,敲了三声。 门开后,张辉闪身进屋。 前后没人,叶晓走到那间房门前,依稀能听到声音。 屋里有好几个人,有人在听歌,有人在说话,吵吵嚷嚷的杂音太多,听不清交谈的内容。 环顾四周,走廊里没有人,叶晓干脆把耳朵贴在房门上,这下谈话声清晰多了。 “李教授名单上的人都上船了吗?”张辉问。 一个人回答:“上了。豪华邮轮可不是谁都能上的,更何况这次是免费的,对那种人来说,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屋里响起阵阵笑声。 “这件事没有惊动特管局的人吧?” “我们一早就查过名单,没有特管局的人。再说了,特管局那几个人,哥儿几个都见过照片,不会认不出来。” “嗯,这样我就放心了。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们两个?” 另一个人回答:“去吃夜宵了,我打个电话催一催。” 说话声停了,只剩一连串的电话铃声。 与此同时,叶晓却听到,同样的电话铃声在L形走廊的那头响起——另外几人吃完夜宵回来了! 电话被接通。 屋里打电话的人骂了一句:“吃个夜宵磨磨蹭蹭的,快点,辉哥回来了。” “好好,我们马上到,就剩几步路。” 寥寥几语的通话结束,走廊里的脚步声明显急促起来。 “辉哥,正好他们回来了,我出去抽根烟。” 屋内也传来脚步声。 叶晓立马弹开,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屋里的人说认识特管局的人,那么绝不能被他们发现。 对方人多势众,她那点功夫肯定打不过,走廊里也没有什么植物,她的金属小球发挥不了太大作用。 叶晓低头加快脚步。 刚刚的舱房位于L形走廊的末端,只有一个方向可以出去,免不了要与吃完夜宵回来那几人迎面撞上。 怎么办? 走廊两边都是屋门紧锁的客房,避无可避。 翻遍兜里也没有找到可以遮挡的东西,早知道戴个口罩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咚嗒咚嗒咚嗒,仿佛密集的鼓点,不由得让人心跳加速。 叶晓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攥紧拳头,手心微微出汗。 就在几人即将拐过来时,拐角处一间隐秘的舱门打开,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将叶晓拉了进去。 舱门轻轻关上。 过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昏暗的环境,叶晓这才看清,这是一个工具间,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清洁工具,消毒水的味道扑鼻而来。 出人意料的是,将她拉进来的人,居然是萧晔!为免惊动外面的人,萧晔第一时间伸手捂住了叶晓的嘴巴。 叶晓瞪大眼睛看着他,眼里写满震惊。 相比她的惊讶,萧晔淡定得多,但是满脸写着: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解释。 他出去买个药的功夫,叶晓就跑到邮轮上来了,这趟门可真够远的。 两人相对而立,挤在狭窄的工具间内,影子交叠,膝盖不可避免地抵在一起。 叶晓不敢动弹,绞尽脑汁想说辞。 舱室内鸦雀无声。 萧晔能够听到面前之人轻柔的呼吸声,掌心触感柔软,带着几分潮湿;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手上,仿佛有只小蚂蚁在爬来爬去,有点痒。 在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之中,他又闻到了那股清爽的柑橘香味,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过道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然后,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起,应该是要出去抽烟的那人。半晌,过道内终于安静下来。 两人瞅准机会从工具间出来,一前一后走着,气氛诡异地安静。 直到回到房间,叶晓的心落地,这才开口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其实除了惊讶,还有一点惊喜。 然而,下一秒,那点惊喜就被萧晔的质问破坏了:“这话,应该我问你,这就是你说的出趟门?” 这可不是简单地出趟门,都要出国了。 “要查岱峤会,为什么一个人行动?为什么不跟上级报备?如果遇到危险,你怎么脱身?” 如果不是他买完药回来,在小区门口刚好看到叶晓上了郭乐宜的车,此刻还被蒙在鼓里。 在他看来,岱峤会这三个字就等于危险。她倒是胆子大,岱峤会的地盘说来就来;更气人的是,她居然瞒着他。 萧晔脸上线条凌厉,一旦严肃认真起来,就显得格外不好惹。 “不是害怕飙车吗?坐别人的车就不害怕?你就那么相信郭乐宜?” 在他看来,他和叶晓同为特管局的同事,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郭乐宜一个外人,居然几句话就能挑拨他们的关系,让她瞒着他孤身赴险。 这让他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 叶晓被他训蒙了。 他凭什么这么凶巴巴的? 叶晓原本还在想着要怎么解释,此刻却只剩逆反心理,她的脸冷了下来:“萧大队长,谁说我要查岱峤会了?我来邮轮度假不行吗?现在是假期,去哪里是我的自由,没有跟你报备行程的义务。同事的业余生活,你也要管吗?” 她是个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断,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如果做什么事都畏头畏尾,那么什么事都做不成。 既然选择与郭乐宜结盟,那就应该信任对方——她不想让特管局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一定有她的道理。况且,叶晓也有自己的私心和打算。 萧晔一噎。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关心则乱,语气不好,还没来得及缓和气氛,就已经把人惹毛了。 其实两人都没有错,只不过立场和角度不同。叶晓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如果对方好好说,她也能听进去。 如果对方态度不好,那她只能面无表情地打开房门:“慢走,不送。” 看着她站在门口,一副要划清界限的模样,萧晔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如果不是叶晓正盯着他,他很想掏出手机搜一搜:女生生气了应该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 p>他擅长的是查案审讯,但是面对生气的叶晓时,那些本领都派不上用场。 “我为刚刚的态度道歉,”萧晔说完,乖乖往门外走,经过叶晓时,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罩住,他从兜里掏出止疼药,放到她手上,紧接着又拿出一包苏打饼:“止疼药伤胃,不要空腹吃,如果头还疼的话。” 叶晓抬眸,态度有一丝松动,但是依然没有松口。 萧晔走到门外,在走廊停下,没有下一步动作。 “你这是干什么?”叶晓不明所以,关门的动作一顿。 “无处可去,等一个好心人收留。”萧晔认真解释,“我怕你上了‘贼船’有危险,本着对队员的人身安全负责的做事原则,跟了上来。不过,那时已经订不到房间,能上船是用了些非常手段。” 普通人肯定会被安保拦下,但是萧晔有具灵之物傍身,要偷摸上船倒也不难。 这种邮轮需要提前预订,船上的房间早就订光了,叶晓的房间是郭乐宜安排的,萧晔匆匆忙忙上船,自然没有住处。 看到止疼药和苏打饼的那一刻,叶晓的气已经消了一半。听到他这么说,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只大狼狗无家可归在船上流浪的画面。 即将合上的那扇门重新打开了。 头已经不疼了,不过叶晓依然把止疼药和苏打饼小心地收进包里。 萧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暗暗舒了一口气。 两人终于心平气和,有些事情必须谈谈。 他率先开口,语气尽量和缓:“我知道你想查你爸妈的事情,或许你猜测他们和岱峤会相关,所以不想惊动特管局。你放心,现在是法治社会,不实行连坐那一套,即便他们加入了岱峤会,跟你也没关系。假如他们加入了,也未必做过什么坏事。” 这些话让叶晓安心不少。 一直以来,她确实有很多顾虑,但是她相信爸妈的为人,他们做事有底线有原则,跟岱峤会的行事作风完全不一样。 “如果你不想声张,暂时我不会向林部长报告这件事情。但是,岱峤会的势力盘根错节,深不可测。你和郭乐宜的力量终归有限,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我们一起查,好吗?” 萧晔这句话说得认真,叶晓郑重点头。 想起刚刚的事情,叶晓坐到沙发上,好奇地问:“怎么那么巧,你刚好在那个工具间?” “不巧,我一直跟在你后面。” 她比萧晔上船早,船上那么多人,他是怎么找到她的? 萧晔看出了她的疑惑,目光落在她手腕间的手串上。那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味道,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精准地找出。 叶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恍然大悟。 “言归正传,我偷听他们的谈话,得到两个信息,一是江家和岱峤会牵扯不清,二是岱峤会明天要在邮轮上做什么事情,但是没有听到具体内容。” 萧晔颔首:“还有时间,我们一起查。” 不过,岱峤会的人认识他们,他们却只见过张辉。我在明,敌在暗。探查之前,他们需要换乔装打扮一番。 邮轮上有购物中心,叶晓要给两人各换一身行头。 36. 变装游戏 “太土。”萧晔看着叶晓给他挑的黑色的虎头T恤,明晃晃地表示嫌弃。 跟他的风格完全不搭。 叶晓笑眯眯地看着他:“反对无效。” 萧晔无可奈何地迈着大长腿去了试衣间。 叶晓觉得这就像个好玩的变装游戏,目标:把眼前的帅哥往丑了往怪了装扮。不过,萧晔脸好看,身材也好,肩宽腿长,而且气场强大,穿什么衣服都丑不起来。 难怪大家都说,时尚的完成度靠脸。 但是,这也难不倒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叶晓可算把人改造好了。 曾经一身正气的大队长,如今的气质天差地别:小脏辫配上络腮胡,虎头T加上大花臂,一整个帮派大哥既视感,而且是那种又土又潮、审美奇特却又不好惹的社会大哥。 其实,有些装饰的小玩意儿,购物中心都没得卖,叶晓给导购员塞了一大笔小费,这才如愿以偿。导购员办事灵活,变戏法似的给她找到了很多东西,比如,萧晔手上的大花臂,其实不是真的刺青,而是临时从一个小朋友那里买来贴纸贴出来的。 五花八门的图案贴在一起,勉强拼凑出了一条花花绿绿的大花臂。要是仔细看,就能发现,里面的小图案还有小蝴蝶和小猫咪。 叶晓忍住不笑:“这样才叫脱胎换骨。即便红钰来了,也很难认出你。” 萧晔任由笑意盈盈的女孩给他戴上大金链子,只是淡淡回应:“你开心就好。” 叶晓对这个改造计划很满意,转头给自己选了一身暗黑造型,搭配一顶公主切假发,遮住大半张脸,最后又加了一副大墨镜,傲娇地抬起头——墨镜一戴,谁都不爱。 *** 邮轮餐厅内,服务员小韩百无聊赖地倚在吧台,思绪飘飞。 这趟航程真是奇怪。 他听说,船上明明还有不少空房间,官网上却显示订满了。 不过,船上的游客少一些,他们这种服务人员更轻松,反正工资照结,无非就是小费少一点。 这会儿餐厅里人不多,几个同事在闲聊,他也有一搭没一搭地搭着话,眼睛始终盯着入口方向。不一会儿,他看到一对男女走进来了。 两人看着像是一对,就是打扮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女人留着齐刘海,又黑又长的头发紧贴着两边侧脸,戴一个大大的黑框眼镜,几乎整张面容都被遮住。男人则是大花臂配上大金链子大手表,妥妥的“彪哥”土酷穿搭,却留了一头文艺的小脏辫。 这样的审美凑到一起,怎么不算低山臭水遇知音呢。 不管怎样,来的都是客,小韩换上笑脸,正要上去给他们引座,却瞧见一个黑黑瘦瘦小眼睛的男人也跟着进来了,他一边走路一边刷手机,一个不注意就撞上了前面的女人。 小眼睛不仅毫无歉意,撞到人也不道歉,还不耐烦地瞪了女人一眼:“长没长眼……” 但是他的声音很快小了下来,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瞥见了女人旁边站着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小眼睛转过头,没有与男人对视,而是装作无事发生地走开,自顾自找了一张桌子坐下。 被撞的女人没有说话,呆愣在原地。她身旁的男人眉头蹙起,说了句什么,女人反应过来,摇摇头,制止了男人。 男人朝小眼睛冷冷一瞥,小眼睛毫无察觉,小韩却看得清清楚楚,那股骇人的寒意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这人看起来就不好惹。 小韩硬着头皮将他们引到一处宽敞的座位旁,点菜,下单,一气呵成,然后溜之大吉。 等服务员走后,叶晓抬了抬墨镜,向萧晔炫耀:“瞧瞧,我给你搭配得多成功,你现在由内到外都散发着□□大佬的气质,服务员都有点怕你。” 萧晔敷衍地应了一声,如果不是叶晓拦着,他不介意用点手段,教教小眼睛男人什么叫礼貌。 “他撞到我的时候,我眼前闪过一些画面,好像是他的生活场景,有好几个电脑屏幕,但是没来得及看清,画面就消失了。”叶晓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缓解了记忆窥探带来的轻微恶心感。 “你的能力增强了。”萧晔沉着开口,思考良久,说出自己的猜测,“你并不能窥探所有人的记忆,只有特定条件下的特殊的人群,比如接触过具灵之物或者灵植的人?” “有可能。”叶晓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此,目前只在两个人身上触发了这种能力,顾妍是一个,小眼睛男是一个。既然如此,那就看看小眼睛男有什么特别之处,“等他吃完,我们跟着瞧瞧。” 没过多久,服务员将烤得金黄油亮的烤鸡端了上来:“请慢用。” 叶晓小声嘀咕:“你怎么这么爱吃鸡。” 萧晔专门挑了船上这家据说烤鸡很好吃的餐厅。上次部门聚餐去吃菌子时,他也专注吃鸡。 “专一是一种优良品质。”萧晔波澜不惊,戴上手套,优雅地将烤鸡撕开,撕成一片片,放到盘里,先给叶晓递了过去。 “谢谢。” 诱人的香气钻进鼻子里,叶晓立马拿起筷子开动。 皮酥肉嫩,一口下去,汁水丰盈,味道真不错。 等两人吃完,小韩很有眼力见地走过去。大佬哥买单后,额外递给他厚厚一沓小费。 小韩满脸惊喜,笑容更灿烂了,露出洁白的牙齿。他打从一开始就觉得,两人的打扮虽然……呃,虽然很有特点,但就是透着一股不凡的气质。瞧瞧,出手真大方,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我们是第一次坐邮轮,想请你介绍船上的特色,比如必打卡的地方或者必玩的项目。”叶晓礼貌开口。 这对小韩来说,还不是袖筒里摸胳膊——手拿把掐。 “您二位问我算是问对人了,船上最火的项目有三个,可以升高到几十米俯瞰全船的观景平台南极星、甲板冲浪,以及甲板跳伞。其他的嘛,像攀岩、温泉、碰碰车,还有剧院和乐队的演出,都不错。” 最后,他神秘兮兮地补充:“到了公海,三楼的赌场会开放,那叫一个刺激。不过,明天才能航行到公海。” 有些人选择这趟邮轮,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想体验三楼的赌场。 正说着,餐厅那边响起喧哗声。 小眼睛男人吃完,起身就走,被拦了下来,服务员找他买单,两人起了争执。 “抱歉先生,船上有免费餐厅,也有收费的,我们餐厅是单独收费的。”餐厅经理走过来,耐心解释,态度不卑不亢。 “为什么不早说?”男人不买账,“船上不都是免费的吗?你们就是坑人!你们店长在哪里,我要投诉! ” 叶晓听见几个看戏的服务员窃窃私语:“船上的收费餐厅都有标注,而且菜单上明码标价,他看不出来吗?” “嗨,他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听说,有人中了免费邮轮旅游大奖,所以不花钱就能来玩。看他的样子,也许就是中奖的人,到哪儿都想占便宜。” 免费的邮轮旅游,还有这种好事? 小韩瞧见叶晓的神情,立马解释:“江氏集团搞的活动,赢家就能免费体验豪华邮轮游。听说,中奖的人还不少呢,有四五个!” 小眼睛骂骂咧咧的声音响彻整间餐厅,不依不饶地嚷嚷着这间餐厅多么坑人,多么难吃。实在受不了他的胡搅蛮缠,最后店长出面,免了他的用餐费用。 小眼睛在船上漫无目的地溜达了一阵,最后走进了船上的酒吧。他完全没有发觉,后面有两条尾巴,悄无声息地跟进了酒吧。 酒吧里人声鼎沸,鼓乐喧天。中间有个小舞池,台上的DJ一边搓碟一边跟观众互动:“蹦起来!” 舞池中间的人跟随音乐节拍扭动着身体。 有人架起手机直播酒吧的盛况。 小眼睛找了一个角落待着。 跟在他后面的两人在不远处的卡座落座。虽然点了两杯酒,但是两人都没有碰。还有要事在身,需要保持清醒。 环顾四周时,叶晓敏锐地发现,有两张面孔看着眼熟。 那是一对年近退休的夫妇,妻子素雅沉稳,气质清冷,丈夫温润儒雅,身上透着一股书卷气。 两人同坐一侧,看起来很是登对,而且很容易就让人心生好感。在这嘈杂喧嚣的环境中,两人如同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安静高洁,与四周格格不入。 因为记性不错,再加上他们的气质太突出了,很难让人忘记,叶晓很快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他们——老猫的朋友圈。 老猫是他们在仓渔遇到的民俗博主,在爱伦堡庄园又遇到过一次,那时候她还出手帮过叶晓,叶晓有她的联系方式,偶尔会聊一聊,也会在朋友圈互相点赞。 老猫不仅在聊天中提起过她的老师,还曾发过他们的照片。 她点开老猫的朋友圈,查看置顶的那几张毕业照。 老猫的照片九宫格中,有一张与老师的合照,其中就有两张熟悉的面庞,正是酒吧里气质出挑的两位。 叶晓拿起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这是你老师吗? 老猫很快回复:是的,晓晓你在哪儿遇到的? 叶晓:邮轮上。 老猫:啊,没听老师说起。我们的毕业典礼还没办,老师怎么就出去玩了! 叶晓发了张耸肩摊手的表情包。 过了会儿,老猫扔过来一个“重磅炸弹”:晓晓,你也去邮轮玩了?既然这么有缘,我介绍你们认识! 什么?老猫怎么跟红钰那个社交悍匪附身了一般? 民俗系的学生不多,所以老猫和自己的老师很熟,关系一直不错。她直接拨打了老师的电话。 叶晓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女教授接起了视频电话,她和电话里的人交谈了几句,用手机摄像头扫过四周。 叶晓赶紧转头,留给对方一个戴着假发套的背影,同时伸出一只手,按在萧晔头上:“快低头。” 37. 怎么,怕我对你图谋不轨 萧晔坐在叶晓旁边,距离不远,因而她一伸手就轻而易举将他的头按了下去。 两人头挨着头,维持着弯腰趴在膝头的姿势。 “我不觉得,咱们打扮成这样,她能认出来。”萧晔侧头,好整以暇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咱们再这样,我的人设不保——大哥的头是不能乱摸的。” 更何况是被人按在桌下。 一看两人这偷感极重的样子,叶晓也乐了,暗戳戳收回自己的手。 他们这算是秘密任务,不能跟老猫透露太多,再说了,她和萧晔为何出现在这里,为何打扮成这样,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总不能说是特殊癖好吧。 因此,不被发现才是最省事的。 视频电话的那头,老猫果然没认出来。 镜头扫过一对躲在桌下的“陌生”男女时,老猫还发出了感慨:“这是什么情侣间的小游戏吗?” 她的老师随之看过去,眼神微微变化。 最后叶晓发送了一条文字消息,打断了老猫的热情连线:“我还有点事,先去忙了,改天再认识你的老师哈。” 老猫倒是没有疑心什么,也没有强人所难。 过了一会儿,那对教授夫妇起身离开了酒吧。 酒吧内,热闹依旧。 小眼睛男浅酌了几杯,眼睛不时扫向对面那个喝醉酒的漂亮女生。女生是一个人来的,进来之后就不停地喝闷酒,大概率是情场失意,借酒消愁。 他舔了舔嘴唇,坐等她喝得烂醉如泥,脸上慢慢浮现猥琐的笑容。 只是,他还没等到合适的时机,另一个人先出现了。 那人穿得花里胡哨,全身都是名牌,一看就是有钱人。 富家公子坐过去,抢先搭讪:“美女,一个人?” 女生没有回应他,依然在机械地给自己灌酒。 他又试探了几句,发现女生已经不太清醒,于是抓住她的手臂,把人扶着站了起来。 女生酒量不好,醉得意识模糊,嘴里嘟囔着:“回家,我要回家。” “好好,送你回家。”那人嘴上敷衍,伸手搂着她的腰,把人带出了酒吧。 小眼睛犹豫再三,最后还是跟在了后面。明明是他先看上的,偏偏被那个有钱人抢了先。 一直留意着小眼睛那个方向的萧晔和叶晓,自然也注意到了。 那个穿得花里胡哨的人,竟也是个熟面孔——江家的花花公子江绍杰。 江绍杰带着人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住的是豪华套房,在十三楼,多一重门禁,普通客房的人进不去。 小眼睛眼巴巴地看着江绍杰扬长而去,抬头看看船舱里的监控,最后只能作罢离开。 他后面的两条尾巴却没有跟着他离开。 萧晔一看叶晓的眼神,就知道她要干什么。在玻璃门关上的前一秒,他无声无息地抛下一枚硬币,正好卡在玻璃门中间。 又有一个气球升起,准确无误地挡住了监控摄像头。 两人戴上口罩和帽子,顺利地进了套房区域。 有萧晔在,江绍杰的房间不难找。 江绍杰刚将女生放到床上,就听到敲门声:“您好,客房服务。” “滚,别打扰老子雅兴。” 今天他兴致不错,捞着一个烂醉的,不用花一分钱。 门外的服务员像是没听到,依然不停地敲门,吵得人心烦。 江绍杰忍无可忍,扔了一个烟灰缸过去。烟灰缸砸在门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敲门声仍在继续。 江绍杰火冒三丈,他江家的邮轮上,怎么会有这么没有眼力见的人,反了天了!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今天,立刻,马上开除! 门一打开,他还没看清人影,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兜头罩下来。 紧接着,有人闯进他的房间,照着他的脖子就是一掌,直接把人劈晕过去。 江绍杰被五花大绑,眼睛被蒙住,嘴巴也被堵住。 床上躺着一个,地上晕着一个。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们先把女生送回她自己的房间?”叶晓一心想着救人,还没想好怎么处理江绍杰。 “不着急,既然来了,就给这小子留下点什么。”比如一生的阴影,萧晔暗暗想。 在爱伦堡庄园时,张辉逃走,后来他查过当晚的监控,除了发现郭乐宜的可疑之处,还看到了江绍杰骚扰叶晓的画面。 这会儿他忽然觉得,叶晓给他选的这身搭配不错,恰如其分地符合他现在想做的事情。 “既然他跟张辉有联系,多少知道点岱峤会的内幕。想不想看看他的记忆?” 叶晓恍然:“有道理!但是,应该怎么做呢?” 她不知道怎么才能主动刺探对方的记忆,每次好像都是被动触发。 “试一试就知道了。” 萧晔站在她身后,抬起她的手,啪,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在江绍杰脸上,那里瞬间显出清晰的五个指印。 没想到这个短暂的接触竟然有用,叶晓真的看到了他的记忆,就好像在看电视一般,只是画面转瞬即逝。 “我看到他和张辉站在一起,张辉手里提着一个黑箱子!” “好,那就继续。”萧晔细心地给叶晓戴上了手套——揍渣滓的同时不脏手。 这次叶晓很清醒,并且牢牢掌握主动权,给自己设置了安全的心理边界,不会像上次那样,因为完全感同身受而带来痛苦。 啪,又是一个巴掌,这次扇的是他另外半边脸。 叶晓看到,江绍杰和他的双胞胎妹妹江绍曦坐在沙发上聊天。 “哥,这几年江绍程的AI公司风生水起,让爷爷刮目相看,我感觉,大哥的继承人的身份危矣。” “那谁知道呢,老爷子的心,海底针。” 江绍曦耸耸肩:“也说不准是让他当大哥的磨刀石。” “让他们争去吧,反正轮不是咱们两个,瞎操什么心。” 连续挨了几个巴掌之后,江绍杰的两边脸肿得不成样子,看起来惨兮兮的。 叶晓看到的画面在不停地切换。 “等等,”叶晓喊停,“打得我手疼。” 江绍杰的脸都要肿成猪头了,切一切,卤一卤就是一盘肥瘦相间的上好猪头肉了。 别说,扇这种欠收拾的人,还挺解压,就是扇久了有点累人。 叶晓扇累了,突然福至心灵,也不是非得打他才能窥探记忆吧? 她换了一种方式——一把揪住了江绍杰的头发,竟然也能起作用。 她看到,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正在公司召开股东大会,大脑似乎自动填充了他的身份信息,那是江绍杰的爷爷,一手创下江氏集团的老爷子——江振邦。 即便年事已高,老爷子依旧精神矍铄。叶晓感受到江绍杰的真实想法——老爷子一把年纪,干什么把持着整个江家,赶紧放权。 下一秒,江绍杰和他爹出现在书房里,他爹将一沓账单狠狠摔在他脸上:“咱们二房就指望你了。你呢,天天在外面鬼混,流水的账单寄到家里!从今天起,跟你堂哥搞好关系,跟在他后面混,兴许还能捞着点肉汤喝。” 大概是江绍杰喝了酒的缘故,这些记忆非常错乱,就好像一出剧被人剪辑得颠三倒四,,根本捋不清时间顺序。 窥探了这么久的记忆,叶晓只觉得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再也没法继续下去。 < p>她松开江绍杰的头发,瘫坐在地上。 “很难受?”萧晔看着她皱着一张脸,伸出手去,但很快停在了半空,最后轻轻放下,“以后别轻易尝试了。” 他从冰柜里拿出一瓶没有开封的纯净水,递给叶晓。 叶晓当冰袋敷在额头。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不少。手腕间的手串传来阵阵木质清香,让她感觉好了很多。 蜷缩在地上的江绍杰好像醒了,但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是狼狈地翻了个身,呻吟不止。 他不知道自己是喝醉了还是在做梦。下一刻,一记手刀劈来,他再次晕了过去。 叶晓扶起床上醉得不省人事的女生,从她的兜里找到房卡,最后将人送回了她自己的房间。 送完女生后,时间已经很晚了,叶晓回了自己的房间,萧晔跟在后面。 忙碌了一晚上,两人只找到了一些琐碎的线索,但是没有摸到岱峤会的核心。 张辉那伙人也没什么动静,安安静静地蛰伏在船舱里。 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快睡吧。”萧晔一扭头,就看见叶晓眼皮在打架。 叶晓瘫倒在床上,甚至想不拆假发就睡了,最后还是理智占上风,起床坐到了镜子前。 等等,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两个人,一张床,萧晔睡哪儿? 此刻,他端坐在沙发上,正在摘大金链子和金手表。 大床她是绝对不会让出来的。沙发跟他挺适配。 还剩一个问题需要解决。 瞥见船舱里有一盆绿萝,她想到一个绝佳的主意。 “你先去洗澡。”等萧晔洗完澡,她就可以实施自己的计划。 听见这句话,萧晔指尖一顿,抬眸看向叶晓。 空气安静了一瞬。 “当然,你要是不想洗,就这么睡也行。反正你睡沙发。”叶晓补充。 原来是这个意思。萧晔对睡沙发没有异议,起身去浴室洗澡。 他来得匆忙,随身带的东西很少,好在今天在购物中心买了衣物,叶晓给他选了好几件T恤,虽然风格一言难尽。 水声停后,萧晔穿着另一件灰色的虎头T恤出来了,这是直接当睡衣穿了。 叶晓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的眼光真不错。” 那件T恤又土又酷,穿上它的人,仿佛分分钟就能跟人干架。不过,萧晔是个行走的衣架子,这么丑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竟然也让人越看越顺眼。 萧晔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发觉她看自己的目光,透着满意和欣赏,有一瞬间的失神。 落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他面上不显,扯了扯衣摆,迎着她的目光,大步走向沙发。 叶晓哼哧哼哧将绿萝搬过来。 沙发靠近阳台一侧,床靠近浴室和房门一侧。 将绿萝搬到二者中间,她心念一动,绿萝的藤蔓开始生长、缠绕在一起,像一台织布机一般,自动编织出了一面由藤蔓组成的植物墙,将房屋分成了两个独立的空间。 她对金属小球的控制越发纯熟! 叶晓对自己的作品甚是骄傲。 这样,她和萧晔可以待在各自的地盘,互不打扰,隐私有保障。 原来她是这么打算的。 萧晔:她刚刚的目光算什么,他的心跳失序算什么,人有时候甚至不能共情上一秒的自己。 “怎么,怕我对你图谋不轨?编个笼子把我关起来?”他自己都没有察觉,语气带了几分苦涩,说好的信任呢,怎么防他跟防贼似的。 门在叶晓这边,萧晔那边的空间还真像个小笼子。 叶晓眉眼弯弯,猛摇头:“不,怎么不算对你的保护呢?男孩子在外面也要保护好自己。” 38. 好运气 第二天,苏雨婷是在头疼欲裂中醒过来的,胃里如同在灼烧,火辣辣地疼。 宿醉带来的不适持续了很久。 昨晚发生了什么,她根本记不得,只记得自己在酒吧喝酒,然后就断片了。 她点开手机,发现一件怪异的事情,自己收到一封邮件,发件方是一个陌生的邮箱号,邮件里是一段视频。带着疑惑点开,视频里是她喝醉之后的事情。 她被一个陌生男子扶着,跌跌撞撞地往客房走。那里明显不是她所住的楼层。男人侧头时,眼神透出显而易见的肮脏想法。 甚至,他时不时还会在她身上摸一把。 一股恶心感涌起,苏雨婷厌恶地移开目光。 等到那股厌恶褪去,她才重新点开视频。 不仅是那个男的,在他们后面,还跟着一个小眼睛男人,他的目的可想而知。 苏雨婷后脊发凉,慌忙检查了一下身体,好像没有什么异样。 她注意到,视频下面还附有一段留言:放心,他没得手,还被揍成了猪头。如果你想,下船后可以报警。 P.S.喝太多酒对身体不好,不管你之前经历了什么,不要用伤害身体的方式惩罚自己。爱情会走,朋友会散,工作会换,只有这副身体不离不弃,对它好一点。 看完这些,她后怕不已。昨天晚上,她确实喝太多,不仅伤身体,还给了有心之人可乘之机。 幸运的是,她遇到了不愿透露姓名的好心人。那段留言击溃了她的心防,她缩在狭窄的床上,号啕大哭。 大学毕业后,她没有找到工作,于是转战考研,即便准备了很久,仍然以失败告终。 巨大的挫败感笼罩着她的人生,她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不好,什么理想,什么对生活热情,什么对未来的憧憬,通通化为泡影。 有一天,她在公园里,看到一只小猫,阳光下,它的皮毛油光水滑,它抬头,眯眼,冲着太阳,看起来好自在。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状体好糟糕。她用打零工攒下的钱,换来这次邮轮散心。 可是,邮轮上那些光鲜亮丽、看起来很成功的人,更加衬得她像个一事无成的loser,更加刺痛的她的心,这才跑到酒吧买醉,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 以后不会了,她想。她也不是一事无成,至少她还好好活着,至少她攒够了上邮轮的钱,至少她收获了无比珍贵的善意。 同样是宿醉后醒来,邮轮上的另一个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江绍杰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全身酸痛,尤其脸很痛,不,最痛的还是头皮。 头皮如同针扎一般刺痛,他伸手一摸,有一把头发掉了下来! 他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迎来一个噩耗!头皮上有一个椭圆形的区域,光秃秃的,没有头发。 他斑秃了! 斑秃,俗称鬼剃头。难不成,他撞鬼了! 他对昨晚的记忆异常模糊,仿佛有一个人用手在他的头颅内翻搅了一番,现在里面一团浆糊。 不对,不止是翻搅,还被捶打了无数次,他甚至有种错觉,再多打几次,他脑内的浆糊就要变成糍粑了。 事情很不对劲。可是他找工作人员调取监控也没能查出什么,因为监控被挡住了。 他瑟缩地看看四周,难道这间屋子真有脏东西? 不行,他得换房间! 这是江家的邮轮,而且邮轮上本来就还锁着一些空房,所以他要换房间易如反掌。 等他找人把东西搬到另一间房时,已经是下午,他的助理给他发来消息:老板,到公海了,赌场开放。 靠,倒霉催的,差点误了正事。 江绍杰按下烦躁的心绪,找了顶假发戴上,起身去往三楼。 一到公海,邮轮摇身一变,成为欲望的销金窟和人性的试炼场。 公海不属于任何国家,不受管制。在这种地方,黑暗滋生,欲望被无限放大,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有人一掷千金,有人倾家荡产。 三楼的赌场恢宏大气,灯火辉煌。大厅最中间有一个透明的巨型鱼缸,呈圆柱形,直径几十米,约莫两层楼高。蓝色的海水中,五彩缤纷的热带鱼游来游去,很是好看。 堵厅里分为不同的区域,有各种各样的赌博项目,大转盘、扑克、摇色子、老虎机…… 江绍杰一出现,助理立马跑到他跟前。 “都安排好了吗?”难得这次堂哥给他安排这么重要的活儿,他一定要办得妥妥贴贴。 “您放心,全都安排好了。”助理毕恭毕敬回答。 江绍杰看向大厅一角的监控室。 当下,监控室门外有六个黑衣大汉把守,除了张辉,其他人无法进去,就连他也进不去。 他对这次的行动不甚了解,也不敢问为什么。堂哥江绍聿让他配合张辉,于是人家怎么安排,他就怎么做。 有好几次,他看见张辉拎着一个黑箱子,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张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监控室内,张辉独自坐在转椅上,全神贯注地盯着半空中,那里有一把张开如盖的竹片伞,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兀自飘浮在空中,没有任何牵引。 只有张辉知道,这把伞的威力有多大。 也只有他可以看到,竹片伞的伞面延伸出五条细细的金色光线,金线顺畅地穿过监控室的防盗门,延伸到赌场内。 此刻的大厅里人头攒动,江绍杰扫视全场,视线扫过一个男人时,混沌的记忆闪现。 那个小眼睛男人,他昨天好像在酒吧里见到过。 小眼睛男人所在的赌桌比较简单,就猜骰子的点数是单是双,他玩了好一阵子,手气奇好,一直在赢钱。男人一笑起来,显得眼睛更小了。 “名单上是不是有他?”江绍杰扭头问下属。 “是的,他也是其中之一。” 因为小眼睛男人连赢数把,他身边已经聚了不少人。有一对打扮得怪里怪气的男女,也一直在关注他。 被形容为打扮得怪里怪气的叶晓,用只有对方能听到的声音跟萧晔说话:“张辉进去之后就没出来过。门口那么多人把守,里面一定有重要的东西。” “嗯。不着急,等张辉出来后,我们想办法溜进去。” 也只能这样了。 视线再次投向赌桌,叶晓不由得惊叹小眼睛的好运气,奇了怪了,他怎么把把都在赢?! 哦对,他们已经查到,小眼睛叫严斌,还真是因为中奖而登上邮轮的。 这个人看着人品不行,没想到赌运还挺好。 数不清这是他赢的第几把,现在他面前的筹码堆得跟小山似的,旁边的赌客议论纷纷 ,已经有人跃跃欲试,跟着他一起下注。 果不其然,跟着他一起下注的人也赢钱了。 叶晓有些眼馋。 来都来了,小小的体验一下吧。她很有原则,只玩两百块钱的。赢了最好,输了也不至于太心疼。 萧晔见她颇有兴致地换了筹码,也没有阻止。 严斌将赌注压在单数这边,猜这次的点数是单数。 叶晓跟风。 色盅打开后,真的是单数。 小试牛刀,赢了! 叶晓擦擦手,开始了下一局。 严斌再一次把宝压在单数上。 叶晓不甘落后,全压在单数上了。 然后——又中了! 叶晓桌前的筹码也越来越多。 就在她要继续跟注时,一双手拦住了她。 她诧异地看向来人——居然是老猫的两位大学老师。昨晚在酒吧相遇,没想到今天又遇上了。 女教授拦在她的前面,吐气如兰:“你一定就是老猫提到的朋友吧。她给我看过你们在仓渔的合照。” 欸?打扮成这样,都能被认出来?对方这眼力也太好了! “想请二位喝杯茶,不知是否愿意赏光?” 虽然这个提议挺突然的,但是叶晓没有拒绝,潦草地结束了赌桌上的躺赢之路,跟着人去往邮轮上的茶室。 两位男士在后面默默同行。 去茶室的路上,叶晓趁机给老猫发消息,了解一下她的两位老师。 老猫给她回消息:你们还真是有缘啊。之前跟李老师分享仓渔的经历时,她就着重问过你们。现在换成你来问了。 李淑乔是民俗系的教授,她爱人卢怀是历史系的教授。老猫主修民俗,辅修历史,这俩都是冷门专业,人少,一来二去,就跟教授夫妇走得很近,不时还会厚着脸皮去他们家里蹭饭。 看来两位教授人挺好的,叶晓稍稍放心了。 茶室内,李教授熟稔地净手、煮水、烫杯温壶、摇香、洗茶,最后给叶晓和萧晔奉上了两杯茶。 茶香四溢。 接过茶杯时,叶晓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兰花香气,那是从李教授身上传过来的。 卢教授率温和地笑笑,率先开口:“两位小友也许觉得唐突,不过我俩都是性情中人,觉得投缘,想邀请便邀请了。” 卢教授说话用词很讲究,像是老派电影中走出来的绅士。 “另一个原因是,听老猫说起你们在永留岛的经历,她也算我们半个女儿,所以想要谢谢你们对她的关照。” 叶晓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四人并没有坐太久,闲聊几句,一杯茶喝完,李教授和卢教授就起身告辞。 离开之前,李淑乔教授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赌桌上押的不止是筹码,还有人的业力、气运与劫数。不要轻易参与。” 叶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难道李教授不喜欢人赌博,看不过去,才故意叫她来喝茶,不让她上赌桌? 霍,这简直是禁赌标兵。 叶晓只是顺带体验几把,并没有赌瘾,更不会幻想靠赌博赢钱。她清楚地知道,赌桌上永远没有赢家,因为坐上赌桌那一刻,就已经输掉了两样东西:对风险的敬畏和对人生的掌控。 李教授大概是过度担心了。 39. 一出好戏 被两位教授这一打岔,等叶晓和萧晔再回到赌场时,监控室前的保镖已经撤了。 “张辉已经不在这里了。”根据气味的浓淡,萧晔能判断出,人已经离开有一阵了。 两人绕到监控室前,意外的是,居然很轻松地打开了门。 屋里只有两个正在打瞌睡的保安,听到开门声,其中一个扭过头,迷茫地问:“什么事?” 叶晓不好意思地笑笑:“找错地儿,请问卫生间在哪里?” 保安还怪好心的指路:“出门左拐。对了,把门关上,谢谢。” 离开前,叶晓扫视了一圈,监控室里没有摄像头。监控屏幕上展现的全是赌场大厅的情形。 之前张辉过来时,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箱,现下没在监控室里看到,看来,这件需要六个保镖保护的重要东西又被带走了。 这间监控室内再没有要紧的东西,因此看管变得松散。 两人重新回到赌场大厅。 大厅依旧热闹非凡,严斌还在,已经赚得盆满钵满。除了他,今日赌场有好几个人运气爆棚,接连赢钱。 只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赢就有人输。那些输红了眼的人,不愿离开赌桌,执拗地等待翻盘。 严斌倒是存了一丝理智,见好就收。他抱着小山似的筹码,兑换成了真金白银,脸上的笑容就没停下来过。 在兑换台那里,严斌和另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撞上了,瞧见对方也提着一个小皮箱,里面同样是沉甸甸的钞票。 同为这间赌场里的幸运儿,让他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亲近感,严斌跟他打招呼:“哥,你也赢钱了。” 老杜还沉浸在天降横财的喜悦中,嘴角咧开,露出牙花子,半晌才回过神来,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 说起这个老杜就来劲,他舔舔发黄的牙齿,语调高亢:“随便玩玩,谁能想到今天手气这么好。我就带了一千块进场,结果你猜怎么着?玩了这么久,硬是没输过。” 因为只吃了一顿早午饭,玩了这么长时间,当下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不然根本不可能从赌桌上下来。 没想到赢了钱,赌场经理还贴心地赠送了一顿免费的日料,不吃白不吃。 严斌比中年男人谨慎一些,没有吹嘘自己赢了多少钱。说起来也真巧,他今天下午也没输过。 赌场经理也给他赠送了一些免费福利,但不是日料,送到他手上的是一张水疗券,以及一张剧院的门票。 人逢喜事精神爽。 严斌先将赢来的钱存进客房的保险柜里,然后晃晃悠悠来到了水疗中心,点了一个精油开背套餐,以期小小地放松一番。 工作人员将他领进一个豪华的单间,告知他需要等一小会儿。 他脱下衣服,裹着浴巾,舒舒服服地趴在按摩床上,面庞陷进按摩床的圆洞里,等着给他服务的按摩师进来。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不过,谁能告诉他,这个按摩师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上来就动手,而且力度极大,他还没来得及抱怨出口,只觉得后脖颈一疼,晕了过去。 萧晔将人打晕,拿了好几条浴巾,将严斌全身上下都挡得严严实实,这才把叶晓放进来。 叶晓戴上手套,轻车熟路地揪住严斌的头发。 闭上眼,她仿佛能看到无数个光圈泡泡,里面都是严斌的记忆。叶晓大致翻看了一些,没有发现跟具灵之物相关的记忆,然后她挑到了一个最大最亮的记忆光圈。 她看到,严斌在跟客户谈业务,装孙子装到脸僵,陪喝酒喝到吐,也没有把合同签下来。 男人心里窝火,走在路上,瞧见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女人,身材婀娜,长相清丽,他忍不住盯着她看,内心的想法逐渐下流起来。 女人发现这种让人不适的目光,狠狠瞪了回去。 他本来就满腔怒火,不敢得罪客户,还对付不了一个女的吗?他立时怒气冲冲地走过去,对着她怒骂起来,他肆无忌惮地发泄着怒火,将能想到的难听的词全都朝她喷过去。 女人比他想象的冷静,全程没有过激行为,而是拿起手机,将这一过程拍了下来,然后报警。 警察来的时候,他的酒醒了几分,有一点点慌乱。女人不接受和解,坚决要求赔偿精神损失费并且道歉。 柿子他只敢挑软的捏。 有警察在场,严斌不敢做什么,只能认栽,赔了两千块钱,虚情假意地道歉。 对这个女人,他一直怀恨在心,直到有一天,一个报复的好机会悄然降临。 他有些见不得人的癖好,在浏览一些见不得光的网站时,突然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可以看得出来,有人在酒店安装了针孔摄像头,将洗澡时的视频拍了下来。 他把她的裸照拍了下来,打印了无数份。他暗地里查到,那个女人是名教师,于是偷偷将这些东西散播到她工作的学校。 果不其然,事情闹大后,很快有家长投诉女人伤风败俗,有人将事情断章取义发到网上,网暴她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她被学校开除了。 严斌幸灾乐祸,开心了好一阵。 叶晓没想到,这个人记忆最深的,竟然是这么一件罪恶的事情。猥琐男比她想的还恶劣。叶晓松开手,从他的记忆中抽离,脸色铁青。 也许,她下船后可以想办法找到那个可怜的女人,帮她搜集证据,然后报警,让严斌这个社会渣滓接受法律的审判和制裁。 想想还是不解气。 “萧晔,把他的脸扭过来。” 瞧见叶晓气鼓鼓的样子,他已经猜到了几分,于是照做,把严斌的头转了过来。昏迷的人被摆成了奇怪的扭曲姿势,身体趴着,脸却扭到了后颈。 叶晓驾轻就熟地扇了他几巴掌。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意外看见,严斌身上连着一根金色的光线,细若游丝,光线一直向门外延伸而去。 这是什么东西? 金线稍纵即逝,很快消失不见。 严斌的记忆除了让人厌恶,没有太多有用信息,倒是这缕金光,怪异得很。 叶晓正疑惑,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是郭乐宜发消息来了:在房间吗?有事找你。 “郭乐宜找我,我先回房一趟。”叶晓扭头告诉萧晔,又指指如同死猪一般昏睡在按摩床上的人,“你再帮我多揍他几拳。” 叶晓的意思是萧晔留在这里揍人,反正那人醒来也 不知道是谁揍的;她自己则回房间,正好有事要问郭乐宜。 让萧晔回避,是因为郭乐宜不想让特管局的其他人介入,再者两人一贯关系不佳,所以暂且避免让他们碰面。 萧晔恍若未闻,跟在她后面。 叶晓不得不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这是要干什么? “我必须听听,她跟你说什么。”萧晔自顾自往前走,停在了叶晓房门口。郭乐宜不信任特管局,相应的,他也不信任郭乐宜。 郭乐宜的房间就在隔壁,叶晓不想跟他在走廊争执,只得开门,先让萧晔进去。 她觉得萧晔昨天的话有道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但是她也明白郭乐宜有她的顾虑。 进退两难。 最终,叶晓想到一个折中的方案:“那你躲在卫生间里,不许出来。” 萧晔不置可否。 敲门声恰好响起。是郭乐宜来了。 房间内,身形高大的人站着不动。叶晓上手推他,根本推不动。 敲门声再度响起:“在吗?” “在,马上。”叶晓急了,也不推萧晔了,亮出自己的金属小球,威胁地瞪着他。 他要是再不走,她就是绑也要给他绑到卫生间去。 可真是好样的,她都学会对他用强了。萧晔按了按额角,最终还是藏到了卫生间。 门开后,郭乐宜走进屋里,瞧见叶晓这身装扮,微微诧异,不过很快就想明白了。这样也好,伪装身份,不容易被认出来。 郭乐宜行事讲究效率,也不说废话,直奔主题:“我收到岱峤会的通知了:四点去五楼的剧院,看一出好戏。” 下午四点?此时已是三点四十五,还剩十五分钟。 岱峤会每次都是临时通知,预留的时间非常紧张,这是什么服从性测试吗? “这是他们考察的一部分?”叶晓有几分怀疑。 “也许是。今晚这出戏,不是公开演出,只有被邀请的人才能进去,而且每个人的包厢号码是定好了的,无法更换,听起来就不简单。” 至于这一出好戏是什么,通知里没有提到。 “会不会有危险?我陪你一起去。” “好,我再要一个名额。”郭乐宜看得出来,叶晓是真心实意关心她,这个盟友果然没有找错。 她立马拿出手机,给张辉发消息再要一张票——张辉现在成了她和岱峤会之间的联系人——同样是以带助理的名义。 略一思忖,郭乐宜对叶晓交底:“你放心,我在船上还有一个帮手,只是因为特殊原因,他暂时不能透露身份。” “信得过吗?” 郭乐宜没有犹豫,给了很肯定的回答。 既然郭乐宜如此笃定,叶晓便不再打听,只是问出了憋在心里的问题:“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不想让特管局的人知道?” 郭乐宜沉吟半晌,最终还是解释:“你知道特管局源自岱峤会吗?我查到,岱峤会存在很长时间了,一直牢牢守着具灵之物的秘密,直到多年前,有人叛出岱峤会,这才有了特管局。有很多信息,岱峤会比特管局掌握得更全面、更清楚。我甚至怀疑特管局内有岱峤会的卧底。” 40. 好戏在后头 叶晓半天说不出话来,没想到两个组织还有这样的渊源。难怪特管局所掌握的信息有限,岱峤会却知道很多具灵之物的秘密。 “有证据吗?” 郭乐宜稍加迟疑,最后说:“还在查,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叶晓轻轻“嗯”了一声。事情越来也复杂了,只是不知道她的父母在这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郭乐宜很快收到张辉同意的消息,转头告知叶晓:“搞定了,我先去收拾一下,等会儿咱们一起去。” 等到郭乐宜出去后,萧晔从卫生间走出来。 他在里面,将郭乐宜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特管局的成员大多年轻,只有几个中层和高层在局里多年,等下船以后,我会找人调查。目前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这些只是郭乐宜的一面之词,可以暂且放一放。” 这些确实不是叶晓现在该考虑的问题,也不是她这种小卡拉米能够完全搞清楚的,她更想查的是父母的秘密。 半晌,她发现萧晔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怎么了?”叶晓不明所以。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和郭乐宜各执一词,你会相信谁?”萧晔错开视线,语调平稳,让人听不出喜怒,就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叶晓没想到,有一天她还需要面对类似“如果我和她同时掉水里,你先救谁”的问题;她也不明白,萧晔和郭乐宜较哪门子劲。 她与郭乐宜合作,是存了一份“多个朋友多条路”的心思,如果非要在萧晔和郭乐宜之间选,她选择——摆烂。 如果这两人有矛盾,更该头疼的是红钰吧。 萧晔不依不饶,等着她回答。 叶晓大脑飞速运转,终于想到一个稳妥的回答:“等遇到这种情况再说,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嘛。” 遇事不决,“拖”字诀当先。 提出问题的人显然不满意。 客房茶几上放着新鲜的水果,眼见萧晔要继续发问,叶晓眼疾手快,捞起一个橘子,剥皮,掰开一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到萧晔嘴里。 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用食物堵住他的嘴。 她动作仓促,喂橘子时,柔软的指腹不小心擦过萧晔的唇,后者身形一滞,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的光一晃而过。他又闻到了那股柑橘的清香,不是橘子的,而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幽香。 叶晓没有注意到这些,因为她刚忙着把另一半橘子扔进自己嘴里,然后感慨,这个方法好像还挺管用,对方安静地吃起橘子,没再说话。 门外又响起郭乐宜的敲门声,快到时间了。 叶晓和郭乐宜准时到了剧院门口。 剧院宽大的红漆木门前,站着好几个黑衣保镖,安保严密,就连张辉也守在门口,对进门之人一个个确认,充当人形版“人脸识别器”。 进入剧院的人,郭乐宜能认出好些个,他们都是北安市响当当的人物,横跨政商文娱各界,与她爸郭兴昌在爱伦堡庄园举办的那场晚会邀请的人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艘邮轮可真是卧虎藏龙。 岱峤会将这些人聚集在这里做什么? 另一边,萧晔正隐在远处观察,同样发现了这个问题。他没有门票,这个看似小小的剧院却不好混进去。 叶晓则是提心吊胆,生怕张辉认出乔装后的自己。她紧紧跟在郭乐宜后面,低下头,用长发把脸遮得更严实。 经过张辉时,郭乐宜不紧不慢,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后面的是我助理。” 张辉看了一眼,没有出言阻拦,两人顺利进去。 剧院有两层,一楼是舞台,被幕布遮挡;二楼全是一个个包厢,环绕舞台呈半圆形分布。 包厢内,对着舞台的方向是一大片落地玻璃,一方面视野极佳,可以清晰看到舞台的情景;另一方面,这算是一种保护,即便下一层发生什么事情,也不会波及这里。 难道他们要看的是某种危险的表演? 岱峤会特别邀请的大人物陆陆续续进入一个个包厢。 灯光点亮,照亮了剧场,能看到舞台前还有一排座位,五名观众端坐在那里。即便不用看到脸,叶晓也能猜到坐在那里的有谁,因为她看到了金色的光线。 不止是严斌身上,另外四人同样有着细微连绵的金线,不绝如缕。 严斌不是在水疗中心昏睡吗,怎么会准时出现在剧场里? 其实,严斌也没有料到,自己做个spa能睡成这样,脸还突然水肿,卡在按摩床的洞里了,要不是他提前订好的闹钟把他吵醒,恐怕要错过这个剧场这个福利。 不止是他,他还看到了那个大腹便便的老杜,此外,还有三个人。 因为他们五人在赌场大杀四方,所以都得到了赌场赠送的特殊福利,据说这是为他们特设的节目。老实说,这种特殊待遇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更不用说,参加节目还能得到一笔不菲的奖金。为了奖金,他也绝不能迟到。 二楼是单向玻璃,因而他根本没有发现,有一群人正在头顶注视着他们。 幕布徐徐拉开,舞台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铁笼子。随着金属撞击器物的几声“当当当”响,铁笼子的笼门缓缓打开。 一只体型庞大、体格健壮的猛兽慢悠悠踱出笼子。 狮子雄赳赳气昂昂地绕场一周,然后跳过一个金光闪闪的火圈,紧接着表演了踢足球和骑自行车。 狮子表演完,就有背景音进行介绍。 原来,出于保护动物的考量,在舞台上方的,并不是一头真正的雄狮,也没有真实猛兽在表演,而是借用光影技术进行呈现,效果栩栩如生,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真像啊。”得知狮子是假的后,叶晓既惊讶又对这种充满人文关怀的小巧思充满赞赏。 投影结束,一个魔术师走上舞台,他身穿白衬衫和燕尾服,头戴高高的礼帽,风度翩翩;黑色的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 那张脸,那副身形,看着很是眼熟。 观察片刻,叶晓终于认出来,台上的魔术师竟然是卢怀教授! 他表演了几个经典的魔术,兔子戏法、扑克牌魔术和人体分割术,当看到前排的那位女士在打呵欠时,他停下来,拿起了麦克风。 “接下来,我们要玩一个有趣的游戏,赢家可以获得二十万元奖金。” 说完,他将一个箱子放到舞台上,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一摞摞现钞。 真金白银一出场,台下五人的眼睛都直了,无一例外的,他们脸上都写着四个大字——势在必得。 这么多钱,玩场游戏就能得到,试问谁不想要?这趟邮轮旅行太值了,没花一分钱,反而处处是赚钱的机会,自己最近的运气太好了。打呵欠的女士赶忙端正身体,等 待魔术师说游戏规则。 “今日五位是赌场的幸运之子,手气之最,而这场游戏,最终胜利者就能直接带走这二十万。你们愿意参与吗?” 五个幸运儿中有四男一女,毫无悬念地都表示“愿意”。 魔术师化身主持人,引导五人依次做了自我介绍。除了严斌,嗓子粗犷、声如锣鼓的那个绰号大锣,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让大家叫他老杜,斯文清瘦的那个名叫李鸣,坐在中间的中年女人叫何文娟。 等他们介绍完,卢教授继续往下说:“游戏很简单,只需要从A、B、C三个选项中任选一个,选对了,就能获胜。” 听起来简单,实际上说得含糊,但是卢教授没有给众人反应的时间,马不停蹄宣布:“我们先请第一个幸运儿上台。” 严斌左右打量,大家看起来都跃跃欲试,但是没有人举手,他也按兵不动,继续观察。 安静数秒后,坐在中间的何文娟率先举起了手。 听支持人的口吻,像是要做选择题,应该是某种知识问答,除了李鸣,其他几个人看起来五大三粗的,知识储备未必有她多,她天天辅导儿子的作业,简直是重新上了一遍学。 这就是她的底气。 何文娟面向观众,站到了舞台中央。舞台上立刻升起了三道宽敞的大门,挡在她的面前,一旁还有一个黄蓝间隔的大转盘,黄色和蓝色区域各占一半。 她看不到门后面有什么,但是场下的另外四人可以看到。 主持人继续解释:“从舞台的左边至右边,分别是A、B、C三道门,其中有一扇门后,是箱子,里面放着钱;另一扇门后,是铁笼,里面装着猛兽;最后一扇门是空白。 “在你做出选择之前,你可以向场下最多两名观众求助。如果选中钱,那么,二十万归你;如果选中猛兽,你将面临惩罚,二十万归你所求助的人;如果选中空门,你需要转动大转盘,转到蓝色区域,你和求助的人各得二十万;转到黄色区域,两方分文没有。” 游戏规则很好懂,也就是参与游戏的人从A、B、C三扇门中任选一道。 选中了钱,就是天降横财。 选中了猛兽,就要受到惩罚,主持人没说惩罚是什么,不过舞台上没有真正的猛兽,只有3D全息投影,想必也只是不痛不痒地与投影猛兽互动。足够的利益在前,五个人都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个惩罚。 选中了空白,那就是未知。转动大转盘,有两种可能性,高收益与高风险概率对半开。 “呵,有趣。”郭乐宜微微一笑,她能猜到,跟她一般坐在包厢里的人一定是这样的想法。 这个游戏真正有趣的地方在于,台上的人看不到门后有什么,台下的人却能看到。 台上的人求助,台下的人会怎么回答?真相或者谎言?利己或者利他?求稳或者冒险? 猜疑、贪婪、算计轮番登场。 二楼包厢的人,能将这些尽收眼底。 看似简单的游戏,却是对人性最真实也是最残酷的考验。 更为有趣的是,她刚刚被告知,后台有一个按钮,能够决定台上大转盘的指针到底指向哪里。 换句话说,二楼的人也可以参与游戏,决定那些赌徒的命运。 包厢里的那些人,一定会享受这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甚至决定他人命运走向的感觉。 突然有点期待何文娟会怎么选。 41. 假戏真做 何文娟在台上犹豫几分钟,最后还是决定向李鸣求助。这个人看起来比较靠谱。 她紧紧盯着李鸣,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任何一个细小的动作。 李鸣的目光一一扫过三道门,最后停留在中间那道门上。他举起手里的标牌,亮出了他建议的答案:B。 这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表情平静,台上之人没法从中解读出太多信息。 他到底有没有撒谎? 何文娟眯起眼睛,没有立马作答。 她的视线在其余三人脸上逡巡,试图捕捉他们对这个答案的反应。 大锣似乎在走神,目光虚浮,关注点好似不在这件事情上。 老杜的脸上是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严斌则微微皱起眉头。 “请问你的选择是?”卢教授看向何文娟,等待她做出最终选择。 何文娟紧紧捏着分别写着A、B、C的三张标牌,举起哪张,就意味着她选哪道门。 能不能拿到二十万,成败在此一举。 这笔钱,差不多是她两年的工资! 有了这笔钱,她能买辆好一点的小轿车,不用每天骑着小电驴接送儿子,不用被日晒雨淋;还能给儿子报个钢琴补习班,现在大家都很卷,她的孩子也不能落下;更能买个像样的包包,背出去给自己长脸,想起旧包脱落的皮层,眼里的渴望愈发热切。 她在A、B、C三张标牌之间犹豫,然后挑出了印着字母B的那张。 台下的李鸣手指微微蜷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人,她会相信自己吗? 犹豫再三,最后何文娟拿起话筒,做出了另一个选择:“我选择再求助一个人。” 这次,她选的是严斌。 在她看来,这些人都不可靠,但是,多一个答案,就多一点判断的筹码。 严斌拧起的眉头松开,他很快亮出选择:A。 两个人的选择截然不同! 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谁也不希望到嘴的肥肉被别人叼走。 何文娟有一瞬间的茫然,到底谁是真的谁是假的?抑或两个人都在迷惑她? 但她很快重振旗鼓,思索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将手中的三个选项标牌攥得更紧了。 主持人给出作答的最后通牒:“只剩最后十秒,再不作答视为放弃,十、九、八、七……” 何文娟手心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手里的纸质标牌几乎要被汗水湿透。 “四、三、二……” 在倒数的最后一秒钟,何文娟亮出她的答案:C。 最终,她选择谁也不相信,人性的底色是自私的,她只信她自己。这么一大笔奖金,人人眼红,那些人不会真的帮她。 严斌嘴角浮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他早猜到,何文娟不会相信他们。 剩下几人脸色各异。 何文娟选定答案后,主持人退到了台下,然后才开始走流程:“她的选择正确吗?马上揭晓!” 随着主持人的话音落下,第三道门缓缓下降,露出黑色的铁笼,雄狮趴在铁笼上,虎视眈眈。 何文娟脸色大变——她猜错了!这就意味着,她失去了那笔钱,还要受到惩罚!而她求助的两个人,可以平分奖金! 她瞪向严斌和李鸣,眼底汹涌的怒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奖金近在咫尺,那两人对这仇视的目光毫不在意,各自盘算着拿到钱要去做什么。 另一旁,老杜脸上的羡慕藏都藏不住。 紧密关注着第三道门的大锣,陡然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这头雄狮,跟之前那头似乎不太一样。 “何女士,最好准备,接受惩罚了吗?”主持人说完这句话之后,台上的灯光忽然一暗,紧接着两束顶光分别打在何文娟和大铁笼上。 短暂充当主持人的卢教授隐入黑暗中,悄然离去。 铁笼内外,一兽一人,四目相对。 与之前3D投影的猛兽不同,它身上的毛发清晰可见,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 这是一头真正的狮子! 与坐在台下看虚拟表演不同,此刻何文娟真切感受到它的威慑力。 作为大型猫科动物,狮子身手矫健,咬合力惊人,能够直接咬碎班马的骨骼更别提人了。 这只大猫伸了个懒腰,不知是示威还是打哈欠,张开大嘴,露出了锋利无比的牙齿。 感受到危险的气息临近,何文娟的腿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然而,她心里依然抱有一丝侥幸,所谓惩罚,不过是剧院找来经过训练的狮子走走过场,吓唬吓唬她,不会真的伤到人。 不知何时,笼门洞开,忽然传来一声哨声,狮子怒吼一声,如离弦的箭一般,从笼中冲了出来。 等到何文娟从惊诧中回神时,狮子已经来到了她的眼前。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下一秒,狮子张开血盆大口,扑了过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何文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剧烈的痛感袭来,狮子已经咬上了她的咽喉! 它三下五除二,将人撕碎,吞入腹中! 舞台上徒留一片血迹和骨肉碎屑,触目惊心,还有何文娟的一只鞋子,孤零零地倒在地板上。 台下四人目睹全程,几乎被吓傻! 何文娟真的被雄狮吃掉了?! 他们先是不敢置信,直到血液飞溅到身上,才缓过神来。 环顾四周,主持人已经不见踪影,也没有驯兽师过来控场,更没有安保人员在场。 也就是说,他们没有任何保护地暴露在一只凶兽面前! 没有人来救他们! 台上的狮子舔舔嘴唇,若有所感地扭过头来,对准了台下的观众。 舞台与观众席之间没有围栏,狮子随时可以扑过来,要猎杀他们,易如反掌。 嗓门最大的大锣率先反应,旋即,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响彻剧场,他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啊!” 其他三人紧跟着也跑了起来。 狮子似乎刚刚吃饱,没有着急追赶他们。 大锣气喘吁吁地跑到剧场出口,却发现大门被人从外面锁住,根本打不开! 无论如何使劲摇晃、敲打,大门纹丝不动。 “他爹的!谁锁门了,快开门!” 任凭他怎么呼喊,也没有人过来开门。 他慌了,出不去了?!眼眶发酸,却没有眼泪。在极度的恐惧中,泪腺会失去分泌眼泪的功能,他只能干嚎。 其余几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李鸣紧跟在大锣后面,发现打不开门 ,只能无力地抵在门上,腿已经软了。 老杜跑得最慢,被椅腿绊了一下,摔在地上,慌乱中连滚带爬往前走。 严斌努力保留着一丝理智,大声呼喊:“工作人员快出来!快把这头狮子收回笼子里!这个破游戏居然要命!我要报警!” 死亡的阴影笼罩整个剧场。 “报警?公海之上哪来的警察?”主持人的声音响起,他再度出现在舞台上。 虽然刚刚发生一起血案,但是他完全不受影响,宛如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依然和声细语,不疾不徐:“游戏继续,下一个谁来?” 卢教授语调温和,在台下几人听来,却宛如恶魔低语。 “谁还要玩这个鬼游戏!快放我们出去!”严斌火冒三丈。 “出去?游戏结束之前,你们四个谁都不能出去。”卢教授微笑着补充。 剩下的三人,没有人愿意继续游戏。 卢教授敛起笑容,微微抬头,对着二楼包厢的方向朗声道:“尊贵的各位来宾,下一个上场的人,将由你们挑选。” 二楼之上的人,稳坐钓鱼台,仍然饶有兴致地等待游戏继续。 很快,剧场的音箱响起:“小眼睛那个。” 叶晓这才发现,包厢里还有个蓝色按键,相当于是扩音喇叭,按下去,就能与楼下的人说话。 她不知道岱峤会上演这一出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她能看见,那四条金色的线越来越粗了。 何文娟被狮子生吞活剥后,她身上那条金线看不到了。 另外四条金线通向舞台下方,因为地板的遮挡,叶晓看不见它们通向何处,也不知道另一端连接的是什么。 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还差一点东西,她才能看清事情的全貌。 叶晓附在郭乐宜耳边,悄声说道:“你自己小心点,我出去看看。” 郭乐宜叮嘱:“你也小心。” 叶晓溜出包厢,过道里没有人,包厢都关着门,互不打扰。 她走到过道尽头,发现那里有一部电梯。与邮轮上的常规客梯不同,这部电梯只供剧院的工作人员使用,除了剧院所在的五层,这部电梯直达邮轮的舱底层。 左右无人,叶晓悄悄坐上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外面一片漆黑。 舱底层静悄悄的。 在一片暗色中,她又看见了那几条金线。 她跟着金线往前走,在昏暗的过道里左拐右拐,随后闻到了那股似有若无的幽兰香气。 那是一间监控室,门虚掩着,从门缝可以看到里面的场景: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分割成了无数个小画面,实时记录着剧场里那些人的一举一动,包括包厢里的人。 李教授端坐在屏幕后。 今晚这场大戏,他们夫妻俩,一个亮相台前,一个守在幕后。 一柄伞悬在李教授的头顶,那几条金线连接的另外一端,就是这柄伞! 距离竹片伞不远的半空,还悬浮着一个石枕,色如玛瑙,温润如玉,叶晓的脑海中立马浮现了三个字——游仙枕。 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她已经听到多次,如今终于亲眼见到。 在竹片伞和游仙枕之间,也有五条金色光线连接。 李淑乔很快瞧见了站在门外的人。 42. 阴阳伞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李淑乔对叶晓的出现颇感意外,却没有一丝慌乱,她收回视线,依旧盯着监控屏幕,“这件事情跟你没有关系,你不必插手。” 叶晓干脆推门进屋,直接求证:“李教授,您和卢教授是岱峤会的人?” “不是。”李淑乔顿了顿,“一场交易,仅此而已。” 叶晓心念电转,昨天她听到张辉说起“李教授邀请的人”,眼下已毋庸置疑,他口中的李教授正是李淑乔。 所以那五个人是李教授精心挑选的,目的是借岱峤会之手要他们的命? “您想要那五个人的命?为什么?” 尽管与这夫妇俩接触时间不长,但是她总觉得二人不是那种铤而走险杀人犯法之徒。 “呵,我要他们的命做什么呢?”想起那五个人,李淑乔皱起眉头,轻嗤一声,“不过是一点惩罚,让他们提早迎接命中注定的报应。” 作为大学教授,李淑乔和卢怀能跟那五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有什么交集? 卢教授在茶室说过的话萦绕在耳边,叶晓顿时明白其中关窍。 “因为你们的女儿,因为那些人对她的伤害,对吗?”她还记得,卢教授曾说,老猫也算他们的半个女儿,那个“也”字透露很多信息——他们必然有一个亲生女儿。卢教授说起“女儿”两字时,脸上温柔又悲伤的神色怎么也藏不住。 剧场那五个人,叶晓也许都在邮轮上见过,但是没有留下深刻的印象——除了严斌,她看过他的记忆。 现在想来,那个被严斌害到离职的漂亮女教师,眉眼像卢教授,气质和眼神像李教授。 那正是他们的女儿。 李淑乔终于转头看向叶晓。 这么短的时间内,叶晓不可能查到很多东西,那她能迅速得出结论,唯有一种解释。 “你读过严斌的记忆了?”她站了起来,转过身子,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这个年轻的女孩,“叶家日趋式微,没想到这个节骨眼倒出了个有天赋的孩子。” 叶家?叶晓是随妈妈姓叶的,她很快抓住了重点:“您认识我母亲?” “多年前跟叶家的一个姑娘有过一面之缘,面容确实与你有几分相似。” 她的调查方向果然没有错,父母隐藏的秘密与具灵之物深度绑定。 叶晓等着李淑乔继续往下说,却听对方回归了原先的话题:“在加害者的视角,那是他记忆里轻描淡写的一笔?还是他对自己的报复得意扬扬?” 叶晓没有说话,严斌显然是后者。 “他应该很得意吧。”不用想也能猜到答案,李淑乔冷笑一声,“我家囡囡不仅被害得丢了工作,经历惨烈的网暴,还患上了抑郁症,每天在痛苦的泥潭中挣扎,而加害者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甚至还开心快乐地生活着,这公平吗?” 叶晓第一次看见那张优雅自持的面孔出现裂缝。 短暂的情绪波动之后,李淑乔恢复平静,重新坐了回去。 说再多也没有用,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旁人无法,加害者更加不能,所以她要让加害者原原本本地亲身体验那些痛苦。 她的囡囡没做错任何事情。面对男凝,勇敢反击没有任何错。旅行住酒店被偷拍,也不是她的错。视频被挂到网上,被有心人传播,更不是她的错。 为什么被开除的是她?为什么被骂的是她?为什么痛苦的是她? 为什么受害者要承受一切?这不对! 一想到那么开朗爱笑的女孩,现在整天拉着窗帘,躲在家里不愿出门,不愿见人,不愿见到阳光,她的心就一阵阵揪痛。 “你知道,为什么选中这些人吗?” 李淑乔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点诉说的欲望。 “他们是最具代表性的五个人。严斌,罪魁祸首,你已经知道了;何文娟,带头投诉囡囡的家长,胡搅蛮缠,颠倒黑白,说一个受害者伤风败俗,有违师德,甚至把事情闹到网上,硬生生逼得她丢了工作;大腹便便的猥琐中年男,就是在网上羞辱、网暴囡囡最严重的那个;至于破锣嗓子,是在酒店安装针孔摄像头的元凶;而李鸣,那个恶心的网站,就是他创建的。” “你说,这五个人该不该接受审判?” 叶晓站在原地,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李教授的愤怒与心痛。 她理解李教授的心情,甚至有一瞬间,想要抛下理智,亲眼见证一场大快人心的复仇。 安静一瞬之后,理智回笼——即便在公海上,杀人也是犯法的。 也许正是清楚这一点,李教授才会和岱峤会做交易吧。 这样,一旦出事,也会有岱峤会挡在前面。 可是,岱峤会真的可靠吗? “岱峤会是个危险的组织,”叶晓轻声问,“跟他们做交易,代价是什么?” 李教授诧异了一瞬:“身为执镜人,你竟然不知道?你父母没有告诉你?” 叶晓努力理解李教授话中的意思,照她所说,自己是所谓的执镜人?叶晓头一次听到这个称呼,爸妈从来没有透露任何信息。默了默,她垂眸解释:“我的父母很早就不在了,没有提过。” 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李教授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叶晓跟她女儿的年纪不相上下,早早失去父母,何尝不是一生的缺憾。 “这把阴阳伞,是我的家族历代传下来的宝物,我们世世代代传承者都发过誓,谨遵祖训,绝不擅用此物,也绝不用此物害人。如今,我要破了自己的誓言,事成之后,将阴阳伞交给岱峤会。如有天谴,我自会受着。” 原来它叫阴阳伞——又出现新的具灵之物了。 正想着,突然,叶晓忽觉脖颈一凉,一柄冰凉的匕首突然抵在脖间:“别动。” 锋利的刀刃架在脖子上,犹如雄狮的利齿,随时会刺破柔软的皮肤,能迅速结束一个鲜活的生命。 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 环顾四周,房间里没有任何植物,叶晓举起手,不敢轻举妄动。 “李教授,快到时间了,这里我来解决。”张辉出现在叶晓身后,冲着李淑乔悠悠开口。 张辉不是一个人,他还带着好几名身手不俗的保镖,叶晓打不过这么多人。 李教授看着被挟持的女孩,有些犹豫。 “您安心忙您的,我不会把她怎么样。” 听到这话,李教授这才放下 心来,她不希望伤及无辜。 叶晓被张辉绑在一把椅子上,无法动弹。 张辉坐在另一条椅子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匕首。在灯光的照射下,匕首的寒光随着他的动作,跳跃不定。 其实,在剧场门口,他就认出叶晓了,让她进来,不过是故意放水。他笑眯眯地问:“小叶子,我在哪你就跟到哪,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你知道那喀索斯吗?” “嗯?”张辉不明所以。 叶晓翻了个白眼,懒得接茬。 骂人还要解释,气势就少了一半。 “哦——看这表情,肯定是在骂我,我猜一定是骂我自恋。”张辉放声大笑起来,“你还跟小时候一样,骂人都毫无杀伤力。” 张辉猜得没错,那喀索斯是希腊神话中的自恋狂,喜欢上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最终思念成疾,一命归西。英文中自恋(Narcissisum)这个词就源自他。 此刻叶晓很懊悔,李教授的话语信息量太大,让她一时不察,被偷袭了,一想到自己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就觉得憋屈,听到这人说的话,就更窝火了。 “眼睛都要瞪成铜铃了,别把自己气坏了。”张辉好心地把叶晓的椅子调转,朝向监控画面,凑近到她的耳畔,“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好戏。你这样嫉恶如仇的性格,想必看了一定会觉得解气的。” “这次我们可是在惩罚恶人,你会不会对岱峤会改观?”张辉冲叶晓眨眨眼,示意她好好看看接下来的一幕。 瞧见阴阳伞上的金光大盛,张辉站起身来往外走:“我去外面守着。” 这句话是对李淑乔说的。 走出监控室前,他又回过头来看向叶晓,脸上已经换上了另一副凝重的神情:“不要再查岱峤会的事情。我不能保证,下一次,他们不会对你动手。” 这是警告,也是最后通牒。 门锁被锁上,张辉和一众保镖守在门外。一门之隔,叶晓和身旁的李淑乔齐齐看向大屏幕。 剧场的监控频内,狮子被关回了笼子里,严斌站上舞台,虽然面上努力维持镇静,但是小腿肚子一直在抖。 台下只剩两个人老老实实坐着,脸上惊恐万状,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大腹便便的老杜约莫已经葬身狮腹。 知道他们的身份之后再看这场戏,叶晓的内心起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她猜想,李教授一定是想让这些人饱受恐惧的折磨,眼看着同伴一个个被猛兽撕咬,如同头顶悬着一把利剑,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自己的命运。 可是,事情闹到这么大,李教授和卢教授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刚刚李教授又说不会要他们的命,难道何文娟和老杜没死?刚刚在二楼观看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叶晓的目光在一个个监控画面中寻找,突然,她看到了一个完全黑暗的地方。 那里应该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暗室,伸手不见五指——当然,那是对普通人而言。叶晓如今的眼力非比寻常,她能看到,黑屋中有两个人缩在角落,缓缓地动了一下。 当舞台上的雄狮每吞下一个人,黑屋中就多一道身影。 43. 跪地求饶 剧场里,大戏落幕,没有人得到那笔丰厚的奖金,只有狮子得到了一顿丰盛的点心。 舞台两侧的音箱传出一道提示音:“尊敬的各位来宾,感谢您观看本场演出,至此,演出全部结束,请您有序离场。温馨提示,此次表演无任何动物或者人类受伤。” 包厢门打开,贵宾们鱼贯而出,兴尽而归。他们并不在意,表演是真是假,也并不在意那些人是不是真的被猛兽生吞活剥。 对他们来说,看了一场还算别出心裁的演出,倒也不枉费自己宝贵的时间。 剧场归于平静,灯光渐渐暗下来。 与此同时,一间黑暗的密室内,灯光骤然变亮。在冷白色的灯光下,严斌、李鸣、何文娟、大锣、老杜五人俱在,面色惨白。 他们的脖颈上,无一不戴着一个金属项圈。 适应光亮后,几人有些目瞪口呆。 “怎么回事?我们不是死了吗?” 狮口落下前的极致恐惧,被狮子撕扯、啃咬的致命疼痛,在他们的身体上留下难以磨灭的烙印,不似作假。 李鸣很快发现了项圈的存在,他动手拔扯,但是没有任何效果。 “这是阴曹地府吗?”何文娟恍恍惚惚地问。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其他几人也搞不清楚状况。 “这里是地狱。”天花板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五人惊诧地抬头,发现了一个监控摄像头。 “剧院的戏剧结束了,真正的审判现在开始。”李淑乔看着镜头下的五人,一字一句吐出这句话。 剧院里上演的,都是真的,除了最后一幕——他们的死亡是游仙枕制造的幻像。她的计划,从来不是让那些人草草死去,她要让他们生不如死,让他们余生的每一天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密室内,李鸣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几下。 他建的那个网站,自己弹出来了。 在他的账号下,新建了一个直播链接,里面正在直播这间屋内的境况。他想关掉直播间,但是怎么也关不了! 他立马反应过来,有人在远程操控他的手机——手机被人黑入了。 越来越多的人涌进直播间。很快,人数从数十人升至几百人;几分钟后,直播间的人数已经升至几万人,数字没有停止,仍旧节节攀升。 弹幕在滚动: 【哟,这个小破网站升级了,可以开直播了?】 【有什么刺激的内容?我高低得看两眼。】 【磨蹭什么呢?快点进入正题……】 【是我想的那样?这……真的不会被举报吗?】 然而,一群看热闹的人围观了一会儿,并没有看到想看的内容,直播中的五个主角似乎一头雾水,搞不清楚情况。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耐心耗尽,有人就想退出直播,奇怪的是,无论怎么点击手机屏幕,无论按哪个键,即便是关机,也无法退出直播间,画面永远在实时播放这间房屋的情况。 弹幕里的内容变了风向: 【兄弟们,只有我一个人没法退出直播间吗?】 【有点邪门,我也退不出去!】 有人骂了一句脏话。更多地人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直播间只能进不能出。 随着直播间的人数达到一定数量,密室的天花板再次传来声音:“跪下。” 屋内没有人动。 脖颈的项圈突然传来一阵电流,几人一阵颤抖,刺痛伴随着灼痛感一齐袭来。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何文娟和老杜率先下跪,他们可不想再遭那个罪了。 第二次电击过后,剩下的三人老老实实跪下。 眨眼间,刚刚还空空荡荡的房间,突然多了五个玻璃杯,里面装着红橙黄绿蓝五种颜色的液体。 “喝下去。” 这五种液体,看着就不是寻常的东西。 五人最担心的,是水里有毒或者有其他对身体不好的东西。 幕后之人像是知道他们的心思,冷静地陈述:“水里没毒。” 虽然不信,但是当难以承受的痛感再次袭来时,他们不得不照做。在公海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们不得不审时度势,暂时配合。 严斌已经想明白了,对方本来有机会干掉他们,但是既然没有让他们丧命于兽口,那就不会轻易让他们死。 五杯液体被喝了下去。 与此同时,那些正在观看直播的人发现,直播画面发生了变化,屏幕上出现了一团黑雾,飘渺缠绕。 紧接着,那团黑雾仿佛弥漫到了屏幕之外,幻化成一捆绳索,将屏幕前的人牢牢捆住,让人动弹不得。 天花板又传来声音,这次却是对屏幕外的观众说的:“欢迎你们来到这个独一无二的直播间,你们一定很好奇,这五个人为什么会跪在这里?因为他们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接受审判。” 顿了顿,那个清亮的女声再度开口:“而你们,屏幕外的你们,是这个网站的常客。正是有你们贡献的点击量,才让这类网站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所以,这场审判怎么能少得了你们?” 吃瓜看热闹的前提是不威胁到自己,事情落到自己头上,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弹幕上已经有人在恐慌了: 【我去,不会是有什么诡异的咒术吧?】 【靠,快告诉我这是恶作剧,已经在害怕了……】 也有人不见棺材不落泪: 【哪个孙子在装神弄鬼?至于吗?不就看个小网站?】 这条弹幕显然被直播间的主人看到了,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沙哑:“至于吗?是了,你们完全体会不到,被偷拍的女性的痛苦;也体会不到,某某酒店发现针孔摄像头之类新闻带给人的恐惧,每一个红点都需要警惕,每一块镜面都成了嫌疑犯,每一寸黑暗都可能藏着一只瞳孔;你不知道自己会被何人凝视,会流向哪个未知的相册。 “这样的不安——出门战战兢兢,害怕被偷拍,害怕被造黄谣被网暴——你们,想不想体验一番?不说话我就当你们同意了。” 直播间的观众不可置信,她要干什么? 有人手速快,在弹幕敲下一行字:【不是,你给我们时间说话了吗?他爹的,谁愿意……】 他的字幕还没来得及写完,突然感受到了奇怪的变化。 不止是他,直播间的所有观众都感受到了——他们和屏幕内的人共感了,他们能真真切切感受到脖颈间冰凉的项圈,能看见惨白的灯光打在身上,能感受到膝盖下冷硬的地板,能体会到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的恐惧。 完完全全的感同身受!屏幕内外的人被绑定在一起了。 “准备好迎接第一道刑罚了吗?” 女声再度响起,宛如地狱冤魂索命的声音。 转瞬之间,不止是密室内的五人,屏幕之外的观众一同发觉周围的环境变了,眼前只有一个巨大的蒸笼,他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向蒸笼走去。 热浪袭来,理智告诉他们停下脚步,但是双脚根本不听使唤。 他们眼见着自己爬上蒸笼,皮肤立马被烫出了大面积的血泡,蒸腾的热气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灼烧,疼痛,窒息,他们已经分不清哪样带来的困扰更大。 “恭喜你们通过了第一关,接下来是第二道刑罚。” 女声一响,就有人无意识地颤抖起来。 无论是跪在地上的五人,还是屏幕外的观众,哀嚎求饶的声音此起彼伏: “求求了,放过我吧!” “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快停下来!” 回应他们的是沉默。 各种刑罚接踵而至。 蒸笼之后,是油锅。 在油锅里煎熬一番,他们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不想吃油炸食品了,甚至看见油就下意识地想吐。 再之后,是春臼。在一个巨大的研钵里,他们如同胡椒粉一般,被一根研磨杵,碾压、磋磨,翻来覆去地折磨。 到最后,仿佛有一双手紧紧掐住了自己的喉咙。一时间呼吸困难,只能拼命挣扎,但是身体却纹丝不动,脸都憋紫了。 恐惧如黑夜般覆盖了一切。这些人仿佛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也在一点点流失,却无能为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种精神上的酷刑终于结束。他们发现,自己还跪在原处,没有挪过地方,只是身上冷汗涔涔,不住颤抖,而他们面前又出现了一摞衣服。 “穿上。”又是一声简洁的命令响起。 那些人已经有些麻木,不再做无畏地抗争,况且,穿衣服好像算不上什么惩罚? 下一刻,他们就发现,想错了。 穿上第一件衣服时,他们的脑海中凭空冒出一句句话: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穿成这样,太不检点了,难怪遇到这种事情。” “为什么别人没事,偏偏是你?这说明你多少有点问题。” 纷至沓来的评判声、受害者有罪论,让人头疼欲裂。 这些只是轻的,还有各种毫无缘由的羞辱和谩骂,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和恶意,在他们脑海中像是炸开了锅。 穿上第二件衣服时,他们的脑海中又冒出了很多想法,明明不是他们的,却像长在脑海中一般: “我不理解,为什么网上这些有这么大的恶意,明明大家根本不认识?不理解,为什么他们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说出让人去死的话?不理解,为什么他们明知道这是伤害别人的事情,还会去做?” “人生真的好痛苦啊。感觉自己被困在泥沼里。我一直挣扎,想要奋力爬出来,但是我做不到。我真的好累,累到失去所有力气。黑夜仿佛永不落幕,太阳仿佛永远不会到来。我不知道,放弃会不会更轻松一些。爸爸妈妈,对不起,我真的撑不住了。” 随着衣服一件件被穿上,痛苦和羞耻感几乎凝成实质,像牢笼一般锁住了这些人。 44. 此消彼长 因为精神上承受的折磨太剧烈,李鸣再次拿起衣服的手簌簌发抖。 穿上那些衣服后,他感觉自己被无数双眼睛凝视,毫无隐私、毫无尊严可言。各种纷繁复杂的感受——惊惧、慌张、羞耻、不安、厌恶——像龙卷风一般裹挟着他,将他卷入无间炼狱。 那些感受不止来自一个人,而是来自无数人。 他看着眼前这件衣服,突然觉出几分熟悉来。是的,他在自己创立的网站上见过这件漂亮的混色针织衫,在某个人偷拍的而他看过好几遍的小视频中见过。 当他听从那个声音的指示,穿上这件混色针织衫后,那个女孩发现自己被偷拍后那种暗无天日的痛苦感受,彻彻底底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他觉得自己真的要完蛋了,脑袋马上要炸了,终于想明白今天遭遇的一切是因为什么。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一个女孩突然觉得身上一轻,连月来的郁闷、苦楚一下子烟消云散,那些消极情绪像林间小鹿一般溜走了,不见踪影。 更确切地说,就像一条奔涌的负面情绪之河突然被人截断改道了。 她想起几周前,曾经有人来找她要过一件衣服,并且宣称能够帮她走出困境,她不信,衣服是她妈妈偷偷给的,她妈妈不想放过任何能够帮到她的可能性。 难道那个人真的做到了? 她甚至久违地想起了童年最快乐的几个片段。 *** 邮轮的监控室内,通过监控屏幕,叶晓能看到丝丝缕缕的黑气不断涌入跪着的那五个人身上、涌入李鸣的手机里,那些人全程没有移动过,但是因为游仙枕和阴阳伞的力量,他们经历了各种由李教授编织的梦境,脸上的神色痛苦不堪。 头顶的阴阳伞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一旁的李淑乔平静地执行着她的计划,引导那些人入梦。 临近尾声时,她的手机响起,欢快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内回荡,突兀而违和。 叶晓以为她会挂断电话,没想到对方毫不犹豫地接起:“囡囡,感觉好些了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满是惊喜。 李淑乔又压低声音跟对方说了几句话,语气里尽是难得一见的温柔和爱护。 挂断电话,一丝笑意从李淑乔脸上一闪而过。 “您女儿怎么样了?”叶晓忍不住问了出来,虽然心里已经猜到七八分,李教授引那些人入局,真正的目的,是要利用游仙枕和阴阳伞的力量,将受害者的痛苦转移到加害者身上。 接过女儿的电话后,李淑乔比之前放松一些了,她要做的事情差不多完成,也愿意向叶晓透露一二:“她已经没事儿了。” “阴阳伞的力量是转移吗?” 听到叶晓问出这个问题,李淑乔搬了把椅子坐下来,在等待他们的梦境彻底结束这段时间,饶有耐心地跟叶晓解释:“可以这么说。阴阳伞,最厉害之处,便是流转。 “太极生两仪,阴阳之道,不在别处,在于流动,在于平衡。阴阳伞与宇宙奥义相合:世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盛极而衰,否极泰来,皆是阴阳相推之故。 “有人盈,就有人亏;有人喜,就有人忧;有人聚,就有人散。 “伞面一转,将东边的挪到西边,把上面的转到下面。像极了太极图里那两条鱼,你多一分,我便少一分,你退一步,我便进一步。阴阳相随,此消彼长,动态平衡。阴阳伞能将甲之气运转给乙,也能将乙之劫数转给甲。” 当两件具灵之物绑定在一起时,它们的力量更加强大。 游仙枕加上阴阳伞,她能让上百人甚至上千人亲历同一场梦,也能通过梦境,让她女儿、万千受害者的痛苦转移出去。 这件事情,她筹谋许久,本想瞒着卢教授,但是没有瞒住。 不愧是她选择的爱人,即便她从未跟他说过家族的秘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支持。 要想全身而退,她需要更大能量的支持,比如岱峤会的金钱、人力资源和游仙枕,而岱峤会一直想要她的阴阳伞,于是,她与岱峤会合作,只要完成她想做的事情,阴阳伞归岱峤会。 她有想做的事情,有自己要守护的人,不得不做出这个违背祖训的决定。 一开始,她只是想帮女儿惩罚那些人,把女儿的痛苦转移到始作俑者身上。 她计划以自己的一部分气运为饵,通过阴阳伞,帮助那五个人获得邮轮大奖,让他们与阴阳伞初步绑定;而后在赌场大赢特赢之后,他们与阴阳伞的联系已经牢不可破。他们获得多大的喜悦、幸运与快乐,之后就能转移给他们多大的悲伤、不幸与痛苦。 随着调查的深入,她发现受害者实在太多了。那些女孩,好像无一例外地,将那种羞耻感内化,最后变成对自身存在的否认。 羞耻感不是天生的,是社会规训的结果。如果被拍的是男人,他会觉得羞耻吗?不会。他可能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把他挂到猛男区。 更多的女性则是战战兢兢、提心吊胆,住酒店,要检查插座、遥控器、电视机等每一个有小红点的地方;在公厕,要查看每一个小可疑的圆孔。 她没法完全解决这个困境,但是,至少她还能做一些事情。 于是,有了这场直播,除了她女儿的痛苦,她要把那个网站上的受害者的痛苦、羞耻和无助,尽可能地转移出去。 直播间的那些人,与阴阳伞的连接较为薄弱,约莫只能承接三个月的痛苦;但是跪在这里的五个人,将迎接持续一生的噩梦。 梦境结束时,那五个人已经面如纸色,濒临崩溃。 屏幕外的那些直播观众,也是同等情形,梦境中那些可怖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终于结束了。”李淑乔徐徐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时,身体有些摇晃——同时控制两件具灵之物太耗费心神,她已然疲惫不堪。 卢怀教授不知何时出现,将李淑乔扶了出去。 又有几个保镖进门,将阴阳伞和游仙枕收进黑色的手提箱中,悄无声息地带走。 门被锁上了。 外面的人陆续离开。 也许是李教授交代过,没有人为难叶晓,只是将 她锁在屋内。 空空荡荡的监控室里,只剩叶晓一人。 她费力挣扎,手上的绳索终于松了一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细小的脚步声。叶晓保持安静,生怕是岱峤会的人返回来了。 抬头看监控画面,发现出现在走廊的人是萧晔。 “在这里!”顾不上那么多,她直接向门口喊道。 监控室的门是锁着的。 不过,对萧晔来说,开锁不是难事。他拿出一根铁丝,在锁眼里捣鼓几下,门开了。 萧晔出现的那一刻,叶晓的心安定了一些。 他解开绳索,用目光上下检查了一遍,发现她没有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今天剧院各个入口都有专人把守,没法混进来,他守在门外,等到戏剧散场,唯独没见叶晓和郭乐宜出来。 他翻遍了整个剧场,最后才通过那个电梯下到舱底这一层。 叶晓将发生的事情简要告知萧晔。 “李教授做的这些事情,特管局会找她的麻烦吗?”虽然李教授用具灵之物对付普通人,但是,叶晓不得不承认,私心里她觉得那些人是咎由自取。 更何况,李教授有原则有底线,一直在避免牵扯无辜之人。在赌场时,李教授之所以拦着她,不让她跟着严斌下注,就是不想她沾染因果,以免受到这场直播的影响。 “李教授计划周密,特管局很难定她的罪。首先,事情发生在公海之上,事成之后,阴阳伞归岱峤会所有,她和卢教授完全可以全身而退。况且,那些人并没有受外伤,精神上的损害很难说得清。”萧晔点破李教授这场围猎的高明之处。 叶晓很想再找到李教授,好好问清楚妈妈的事情,但是两人从舱底出来时,剧院里空空如也,李教授的气味已经不在这里了,踪影难觅。 回到剧院包厢,郭乐宜也踪影全无。 叶晓掏出手机,这才发现,不久前,郭乐宜曾给叶晓发过一条信息:岱峤会通知,临时集会。 那时候叶晓被绑在椅子上,根本看不了手机。 等她再打电话过去,那头没有人接。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会出什么事吧?”叶晓不知道岱峤会到底想干什么,很显然,这一趟邮轮之行,他们的计划不仅仅是与李教授达成交易。 “别担心,无论岱峤会想干什么,人总归会在这条船上。”萧晔宽慰道。 “那你能循着气味追踪到她吗?” 萧晔摇头,邮轮上人太多,一旦距离太远,就闻不到了。 “不过,有一个人的行踪不难找到。” 被盯上的江绍杰,正在忙着给张辉善后。严斌五人晕倒在密室内,他吩咐人将他们送回各自的房间。等这些人醒来,不会记得剧场内发生的事情,但是有些东西,会永远烙印在他们的脑子里。 处理完这些事情,就没他什么事儿了,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他打算去泳池游一圈。 他换完泳裤,正要去坐电梯,突然发现迎面走过来一个人,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45. 黑袍集会 两人擦肩而过时,鸭舌帽忽然转过身来,露出一把黑色的小型手枪,电光火石之间,枪抵在了江绍杰的腰间。 鸭舌帽毫不客气地单手扭过他的胳膊,反扣在背后,将人按在船舱的地板上,一只脚踩在他的背上。 鸭舌帽气势汹汹,绝非善茬,再加上胳膊上的大花臂,看起来像是帮派中的狠人。 这条船上,什么贵人都有,哪家保镖秘密携带了真枪实弹,也不是不可能。 江绍杰不敢逞强,趴在地上,险些要哭——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在自家船上接二连三地出事,到底是招谁惹谁了。本来脸就肿着,怼在地板上,被磨得越发疼了。 “哎哟,疼疼疼,好汉饶命,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对方不伤害他的性命,他都可以配合。 整条船都是江家的,事后要找这人算账,也不是难事。 “问什么答什么,否则你就见不着明天的太阳。” “好好好,一定知无不言。”江绍杰满口答应。 “张辉在哪里?”抵在腰上的力道又大了几分,“敢撒谎,就把你丢到海里喂鲨鱼。” 江绍杰没想到是问张辉的,愣了几秒,对方是寻仇的?张辉此刻在哪里,他还真不知道。 “好汉,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负责帮他处理一些简单的事情,根本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萧晔思忖着他的话有几分可信度。江绍杰和张辉交情不深,没必要为外人搭上自己的性命,看他哆哆嗦嗦的样子,应该不是撒谎。 “船上有什么隐秘的地方,普通游客不能去的?”萧晔换了个问法。 “甲板底下还有两层,不对外开放,最底下那层没有电梯,只有逃生梯可以去。”这还是他那天偶然听到张辉和人谈话,才知道的。 原来他们那天从剧院电梯下去的那一层,还不是邮轮的最底层。 一声哨声响起,像是某种提醒,鸭舌帽松开了对他的钳制:“闭上眼睛,趴在这里,数五十个数。” 江绍杰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数数,有几个路人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还以为是某种行为艺术。 直到数到五十,他才敢从地板上站起来。 鸭舌帽已经不见踪影。 江绍杰暗自骂了一声,打电话叫来几个保安。这邮轮,太不安全了!他要立马调监控,看看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威胁他! 晦气的是,监控又被气球挡住了。查不出什么。这人肯定有帮手在放哨,哨声一响,代表着有人来了,鸭舌帽就跑了。 用玩具枪得手的萧晔,已经跟叶晓来到了甲板上。 “江绍杰会上当,我给你挑选的衣服和纹身占一半功劳。”叶晓晃了晃那把枪,枪当然是假的——昨天在购物中心买的,纹身是临时贴的,只有衣服和气势是真的。 “嗯,你功不可没。”萧晔似是随口附和。 叶晓忍不住笑了起来。 舱底最下面那层的入口极其隐蔽,并不好找。 两人在舱底第一层转了一圈,这里就是剧院电梯直达的那一层,但是没有找到可以下去第二层的逃生梯。 “有人来了。”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 凭借优越的视力,依稀能瞧见一个人走到拐角,停了下来,他拧亮一个手电筒,往墙上寻摸,不知道按了哪处机关,舱门轻巧地向两边滑开,露出一段台阶。 他进去后,舱门很快关上。 “身上带了什么武器没有?”萧晔压低声音问。 叶晓拿出藏在身上的防狼喷雾。 “放在随手可及的地方,紧急情况可以用到。下面可能有不少岱峤会的人,万一打起来,能跑你就跑,知道吗?”想了想,萧晔又叮嘱,“如果我们走散了,有事情就吹哨,我一定会过来找你。” 这个哨子也是在购物中心买的,叶晓一心想着乔装打扮,没留意萧晔买了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包括玩具枪和哨子,现在全都派上了用处。 叶晓比了个OK的手势。 她在墙上摸了一会儿,终于摸到一个凸起的按钮,一按下去,门果然开了。 进门后,先是一个长廊,长廊的天花板缀着一长串星空灯,长廊两边的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幅画。这些画都与神话故事相关,其中有两幅叶晓认了出来,分别是盘古开天辟地和女娲造人。 叶晓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舱底似乎用了屏蔽仪器,即便随身带着WiFi,手机上连一格信号都没有。 在画廊的尽头左拐,长廊两边就出现了一扇扇黑色的门,每扇门都紧闭着,听不到一丝声响。再往前走,是一条回字形长廊,长廊横向的部分与现在这条竖着的长廊呈倒T字形分布,就像回字上面倒立着一个丁字。 在横竖两条长廊相交的地方,有一扇宽大的黑门。与其他黑门不一样的是,这扇门是开着的,透出暖黄的灯光。 叶晓悄悄伸头快速瞥了眼,这是一间宽敞的房间,里面没有人。 又有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响起。环顾四周,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脚步声越来越近,依稀还能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只要他们拐过来,就会看到两人! 萧晔反应很快,拉着叶晓的手腕,闪身躲进了开着门的房间内。 屋里没有窗户,只有四面高大密实的墙壁。墙上同样挂着跟画廊上风格类似的油画。屋里的陈设比较简单,只有大圆桌和椅子,布置得像是会议室。中间的大圆桌盖着黑色的桌布,桌布垂得很低,挡住了看向桌底的视线。 桌布中间,有几块黑色的物件,搭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艘船。她又仔细看了看四周,发现每把椅子的椅背中间,也有同样的图标。 好多这样的图标,这是什么意思?这里不像是临时集会的地方,倒像是岱峤会常年盘踞之所在。 脚步声逐渐逼近,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皮鞋踩在地上的节奏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几乎与心跳同频。有一瞬间,那声音近到,几乎就在这间会议室的门口。 两人飞速藏到桌子下面,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一丁点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皮鞋径直进了这间会议室,然后坐了下来。很快,就有第二个进来。 “与会者都到齐了,正在各自的休息室等着。” 是张辉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明显用了变声器:“很好,这批新成员出手阔绰 ,给组织带来一笔不菲的收入。” “郭家那位虽然交了会费,但是……她看起来另有目的。” “无妨。她已经见识过岱峤会的厉害,不会轻举妄动。只要她加入我们,就不会再想退出;入会越久,越舍不得离开。” 听到“郭家那位”,叶晓暗暗握紧了拳头,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们说的是郭乐宜。 又听那人说起:“九件具灵之物,还剩两件没有下落,你们要动作快点,老爷子等不及了。” 张辉的声音显得成竹在胸:“放心,很快就会现世了。” 九件?他们要收集具灵之物做什么?叶晓和萧晔眼神相交,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疑惑,等待那人透露更多。 那人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开启了下一个议程。 “让他们过来吧。” 很快,与会者陆陆续续进入这间会议室。 叶晓小心翼翼将桌布掀起一个小角,朝着门口的方向观察,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那些人的鞋子,她试图从中找出郭乐宜。 进来的人身上都裹着一件长及脚踝的黑袍,头和脸被黑巾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不清面容,甚至雌雄莫辨。黑袍似乎经过特殊处理,掩盖了所有人本身的气味。 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气氛神神秘秘的,没有人说话。 郭乐宜今天穿了什么鞋子?好像是一双玛丽珍皮鞋,平底,咖色。 看了一会儿,找到了! 咖色女鞋和一双红底的男士皮鞋一同走进来,落座。 大圆桌四周很快坐满了人,最后一个人进来后,门咔哒一声上锁了。 那个雌雄莫辨的声音再度响起:“欢迎来到岱峤会。” 叶晓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今天已经让她对“欢迎”两个字产生应激障碍了。 那人话音刚落,呼哧一声,圆桌中央居然燃起了火焰。进门时,两人没来得及细看,其实圆桌中央挖出了一个小坑,上面的黑色小船,是由木炭搭成的。小坑四周涂上了特殊涂层,防止火苗乱窜。 火光大盛,逼人的灼热透过桌面,向下传递,骤然升高的温度,让桌底的两人有些难受,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冒出。 顾不上再观察他们,叶晓放下桌布,将头尽可能地贴进地面,远离热源。 她一侧头,这才发现,自己与萧晔挨得很近,咫尺之外就是萧晔的脸,豆大的汗珠从他高挺的鼻梁滑落。 狭小闷热的空间内,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四目相对,呼吸交缠,紧张压抑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叶晓轻轻往角落里缩了缩。 萧晔眸光一闪,视线从叶晓那张被热得通红的脸上移开。 “仪式开始。” 所有人站起身来,嘴里念念有词,围着火把转圈。 这些人转了三圈,又回到自己的位置,却没有坐下。 “加入岱峤会,拥有完美人生。如果想要反悔,现在还有机会,一旦加入,生是岱峤会的人,死是岱峤会的鬼,生生世世,永远拥护岱峤会。” 一片寂静。没有人临阵退缩。 “歃血为盟。” 这是什么奇怪的仪式?这听着怎么这么像邪教组织? 46. 夕阳 每个人的桌前,都放着一根长针和一碗清水。 郭乐宜拿起针,手指有些僵硬,幸好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匕首,否则更吓人。她很想破门而出,这个邪门的仪式不会真的有什么说法吧?但是如果此刻停下,会不会功亏一篑? 她现在百分百确定,岱峤会有问题,江家有问题,但是还不能打草惊蛇。 就在她犹豫之时,身侧之人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无得意地说:“等着瞧吧。” 那人镇定地站在一旁,拿起长针,眼看着就要向手指头扎下时,屋里的灯突然灭了,只剩桌上的火苗闪烁着发出亮光。 “怎么回事?”有人清了清嗓子发问。 没有人回答他。 圆桌上首的那人同样疑惑不已,因为这不是岱峤会的安排。 屋里蓦地亮了一些,吊顶上有一束光线打下来,投影在地上,显出一行字来:入岱峤会者,死。 这六个字一出,屋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按理说,这一屋子都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人,不该如此慌张。叶晓有些疑惑,黑袍下面那些人,是今天在剧场包厢的那一批人吗?为何与早前的气定神闲判若两人? 不过她还来不及细想,下一刻,船舱的通风口响起细微的嗡嗡声,紧接着冒出不明烟雾。 这是一间密闭的舱室,没有外窗,烟雾进来后,根本散不出去。 “有毒烟!”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恐慌情绪瞬间和烟雾一起在屋内蔓延。 屋内开始骚乱,众人纷纷捂住口鼻,站起来往外跑,却发现门被锁住了,根本打不开。 “快点开门!” 砰砰砰!门被狠狠踹了几脚。 混乱中又有人喊:“这是要谋财害命吗?” “大家先别慌,可能是哪里故障了,厨房的烟雾通道和这里的管道串了。”按理说,房门不会上锁,也不会有烟雾,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张辉编了个理由,想要先安抚众人。 他攥紧手机,快速给手下拨去电话:“门怎么锁上了,快点打开门。还有,这个房间哪来的烟雾?让你们盯着,你们干什么去了?” “辉哥,监控好像坏了,我们没看到。马上过来!”对方的手机里传来乱哄哄的声音。 房间里烟雾越来越浓。 等不及了!紧急关头,一个身形健壮的人弓起身子,卯足劲拼命撞门,他此时只有一个念头——赶紧逃出去,远离岱峤会这个邪门的组织! 他撞了一会儿,就感觉头晕目眩。门依然不为所动,稳如泰山。 剧烈运动加上恐慌,吸入的迷烟很快起了作用,少顷,那人晃晃悠悠地栽倒在地上。 桌子底下,叶晓和萧晔立马戴上了口罩,因为要隐藏身份,所以兜里时时备着口罩,正好派上用场。 “是迷烟。”萧晔压低声音,“等会儿咱们趁乱跑出去。” 叶晓应下来,看着萧晔拿出他先前准备的另一样东西,抛了出去。 长条状的东西横空飞出,在烟雾中显出五彩斑斓的花纹。 “啊——”有人尖叫起来,因为他看到一条蛇横空飞来,不,不止一条,四五条长虫伸出分叉的舌头,在屋里乱窜。 第二个人也看到了,那斑斓的花纹彰显着毒性。 “有蛇啊!” 昏暗的环境会无限放大恐惧。 刚刚堵在门口的一群人,霎时四散开来,在屋里乱窜,有的人踩上椅子,有的干脆爬上圆桌,借着跃动的火光,警惕地看着四周。 燃烧着的火把眼见要烧到底。桌上的火把本来就是为了增加氛围感,并不能支撑多久,火光逐渐暗了下来。 又是啪的一声响,头顶的投影灯不知被什么东西击中,瞬间熄灭。 屋内一片漆黑。 一个女人正在找椅子爬上去,突然发现,自己的脚踝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彻骨的寒意让她定在原地。鼓起勇气低头一看,桌底缓缓爬出一个模糊的黑影,依稀能看出一头黑发,继而露出一张惨白的小脸。 叶晓从桌底爬出,一不小心,摸到一个人的脚,她抬头,刚好与人对上视线。四目相对的刹那,叶晓僵在原地,只不过这个姿势更加让对方害怕了,就听头上响起撕心裂肺的号叫:“我去!有鬼啊!!!” 呃……这真是天大的误会。 本就混乱的场面更乱了,碗碟摔地、椅子倒地的声音不绝于耳,原本在桌上的长针被人拿在手上,勉强用来防身。 大家一时不知道是害怕毒烟还是害怕“女鬼”,是先躲避蛇还是先躲开“鬼”。 “什么人装神弄鬼?!”张辉不信邪,今日一定是有人混进来捣乱!他拨开人,走了过来。 叶晓和萧晔已经从桌底爬出,隐入黑暗中。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了下属的声音:“辉哥,这个门的锁眼被堵死了,开门需要点时间。” 迷烟渐浓,伴随着扑通声,坐在圆桌上首的那个人倒在地上。 “先把管道里的迷烟关了。”张辉吼道,这些人办事不力,迟早拖累他,“都不动脑子的吗?” 他话音刚落,猝不及防就挨了一拳。那一拳力道极大,不偏不倚地砸中他的下巴,下巴立时脱臼了。 张辉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拳砸过来,右脸吃痛,那力道砸得他站立不稳,向圆桌倒了过去,门边的位置被让了出来。 哐当!门开了。 门打开的瞬间,有亮光传来进来,烟雾往外散开。 尚且清醒的那些人朝门外涌去。 叶晓一直关注着郭乐宜的动静,看到她被人拉着往外跑,于是顾不上许多,也拉起萧晔的手就跑,张辉的下属挤在门口,再不趁乱跑,就来不及了。 他们混在人群中,从房间跑出来,爬上逃生梯,一直跑到甲板上,呼吸到新鲜空气,这才慢下脚步。 萧晔跟在后面,目光落在两人的手上。他的手腕还被她紧紧抓住,一股温热的触感从手腕传来。 叶晓也意识到了,很快收回手。刚刚萧晔忙着揍人,她怕再不趁乱跑就来不及了,情急之下这才拉住了他的手腕。 手腕上蓦然一空,萧晔有些失神。 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片刻的放松,叶晓 双手撑在栏杆上,在甲板上眺望大海。 夕阳将大海染成了橘子海,水面浮光跃金,美不胜收。谁承想,在紧张而危机四伏的一天末尾,猝不及防与美景相遇。 在邮轮上看落日,与在地上的感觉完全不同。 天空是梦幻的蓝调,水面之上,那轮即将落下的太阳极大极圆,将四周的云彩染成或暖红或橘黄,将人的心也浸润得温暖柔软。 “你知道吗?我妈妈最喜欢日落,以前常说,错过日出也没有关系,因为还有日落。你所失去的东西,总会以另一种形式回来。” 想起妈妈,叶晓脸上扬起笑容。如果看到这么美的落日,妈妈一定会很开心吧? 萧晔站到她身旁,离她的肩膀不到一拳的距离:“你妈妈一定是个很美好的人。” 叶晓不想承认,内心被这一句话击中,一定是日光太晃眼,才让她眼眶湿润。她眨眨眼,换上轻松的语气:“跟妈妈一样,我也喜欢日落,只不过,我是因为早上起不来。” 萧晔轻笑,继而看向水天相接的地方:“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母亲,她在生我的时候,难产而亡……如果她还在,也许也会喜欢日落。” 海风忽然大了一些,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那张坚毅的脸上显出几分落寞,那双静水深流的黑眸中漾出一圈圈涟漪。叶晓想起在永留岛时看过的记忆,想起那个躲在角落抹眼泪的小男孩,如果他的妈妈看到,应该会心疼吧。 视线相交,萧晔眼里的波澜很快褪去,他换上了玩笑口吻:“同是天涯沦落人,这时候不应该抱团取暖吗?” 听到这句话,叶晓沉默半晌,然后听从自己的内心,转过身,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也说不清,在这个瞬间,是想给曾经的小男孩一个安慰的拥抱,还是那个想念父母的小女孩需要一点温暖。 被抱住的瞬间,萧晔脊背僵直,怔愣了片刻,就在对方即将退回安全距离之前,抬起手将人牢牢固在怀里,加深了这个拥抱。 他想要的不是蜻蜓点水的安慰式拥抱,他不想松手,只想将怀中的暖意维持得更久一点。 萧晔箍住她的腰,将人贴得更近。 叶晓动弹不得,脸贴在对方宽阔的胸膛上,能听到沉稳有力的心跳。 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头顶,手指徐徐穿过发丝,也不知道对方是有意还是无意,大拇指温柔地蹭了蹭她的耳廓。 叶晓的耳尖微微发红。 气氛变得奇怪。 难道海风中掺杂酒精,怎么有种喝醉了似的感觉?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等到对方终于微微松开手臂,叶晓假装侧头咳嗽,顺势从他怀里出来,往后退了一步。 叶晓四处看看,让自己看起来很忙的样子,最后没话找话,指了指船边涌上来的潮水:“有人说,每朵浪都是一个人的思念,涌上来是想看看你,退回去是因为不好意思被发现。你看,那两朵是我爸妈,那一朵一定是你妈妈。” 萧晔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从潮水转回身旁之人,他看见夕阳最后的余晖落进她的眼里,金光跃动,令人炫目。 47. 凭空消失 借着月光,叶晓在甲板上搜寻到了郭乐宜的身影。她被一个穿着黑袍的人,引到了隐秘的角落。 就是那个穿红底皮鞋的男人。 叶晓悄悄跟了过去。 她听见郭乐宜问:“这场混乱,是你安排的?” 经过这么一闹,岱峤会与它想要拉拢的那些人之间的信任岌岌可危。那些人走到如今的高度,最厌恶的事情,就是生命受到威胁。 “门锁、迷烟和激光灯是的,其他不是。”黑袍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兴奋,“我收买了几个江绍聿的手下,就是想要破坏这场仪式,让他没法跟老爷子交代,没想到事情出奇地顺利。能想出装神弄鬼那一招的,真是天才。看来有人跟我们一样,要跟岱峤会作对。” 叶晓:…… 蛇是萧晔买的玩具蛇,黑暗中足以以假乱真。事实证明,萧晔的未雨绸缪是对的。 至于扮女鬼,她能说那只是个意外吗? 那个红底皮鞋换下黑袍时,叶晓看到一张不算熟悉也不算陌生的脸。 因为看过倒霉蛋江绍杰的记忆,所以看到江家人的脸的瞬间,叶晓立马能够对号入座,那个男人是江绍程,江绍杰的堂弟。 郭乐宜说过,这趟邮轮,江家来了好几个人。她还说过,她有一个不愿被人知道的帮手,所以那个帮手是江绍程? 江家是个庞大的家族,人丁兴旺。江老爷子江振邦前后娶了四任妻子,除了第四任妻子没有小孩,因为那时候江老爷子年岁太大了,其他三任妻子一共生了七个孩子,其中两个夭折,剩下的五个子女又给江家带来多个孙辈。 江绍程是他最小的孙子,与江绍杰是堂兄弟。而他口中的江绍聿,是江家的长孙,也是孙辈中最受器重的那个,从小被爷爷当成继承人培养。 这么大的家族,这么丰厚的财富,争权夺利、兄弟阋墙并不稀奇,尤其是在江振邦日趋衰老,权柄即将下移的时候。 “你不觉得,事情太过顺利,反而不对劲吗?”郭乐宜心里依旧有疑问,江绍聿心机深沉,这么重要的事情,能让别人轻易破坏? “江绍聿的经纪公司最近签的那个网红,是我安插进去的。那人还真适合当卧底,很快就取得了江绍聿的信任,好些内幕消息都是她透露的。” 江绍聿正说着,发现手机来了新消息——正是来自他刚刚提到的女网红。 “她说江绍聿房里有我想要的东西,这会儿他不在,咱们去瞧瞧。” 叶晓眼见两人匆匆去了大厅乘坐电梯,他们语气熟稔,听起来应该是旧识。 两条尾巴悄无声息地跟在江绍程和郭乐宜,来到了邮轮的高层。 江绍聿住的也是豪华套房,在舱底,趁他晕倒时,江绍程顺走了他的房卡,因而带着郭乐宜顺利地刷卡进门了。 13066号房间内,依然是千篇一律的豪华装饰,江绍程早就看厌了,一进屋,直奔屋内的保险箱。依照他对江绍聿的了解,如果有重要物品,江绍聿一定会放保险箱里。 郭乐宜四处查看,隐隐生出一丝怪异的感觉。沙发靠背上随意搭着一件长裙,卫生间里摆着昂贵的护肤品和化妆品,梳子上有一根长长的卷发。 “你确定这是江绍聿的房间?这里住的应该是个女人。” 没有男人的痕迹。 江绍程也发现不对劲了,保险柜是空着的,里面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上锁。他的脑子有些乱。 他知道这次的邮轮上有重要行动,江绍聿会亲自主持,于是跟了过来,给江绍聿挖了个大坑。 他想让江绍聿一点点失去老爷子的欢心,然后整死他。既然江绍聿这么在意岱峤会,那么他偏偏要让它出点小纰漏。正好郭乐宜在查岱峤会,他不介意跟这个臭脾气的大小姐合作,给江绍聿添堵。 但是,前面确实太顺利了。他轻而易举就破坏了岱峤会的仪式,轻而易举就让江绍聿中招。那人的警惕心什么时候变这么差了? 直到郭乐宜说这间屋子住的是个女人,他忽然涌上一些不好的预感。在舱底的密室时,那人戴着黑袍,说话用了变身器,根本分辨不出是谁。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嘀嘀嘀嘀嘀嘀。 那是秒表计时的声音。 郭乐宜不仅听到了,她还看到了。在她打开的储物柜里,放着一个小小的定时炸弹,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正在快速跳动。 “十、九、八……” 汗毛随着数字的跳动,一根根竖起,她的心脏跳得愈来愈快! 像是有什么东西捏住她的嗓子,她艰难地发出声音:“跑!” 郭乐宜用此生最快的速度跑出卫生间,往房门奔去。江绍聿很快明白过来,跟在她的后面。就在他们即将跑出房门的瞬间,轰——! 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两人被爆炸的余波冲击,飞出数米远,直接撞到墙上。 五脏六腑仿佛要被撞碎了。 房间里玻璃碎片飞溅,刮伤了两人的皮肤,霎时鲜血直流。 与此同时,叶晓正在房门外等着,突然听到咚咚两声响,随即便没了声音。 走过去敲了敲房门,没有人应声。 “乐宜,郭乐宜。”她小声喊了几句,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里面一定是出事了。 也许是说话声被听见了,过道内闪现一个人影,瞧见有两人站在门口,她掉头就走。 “站住!”萧晔瞥见那人鬼鬼祟祟的,立马走过去拦下她。 那人似乎是被这气势吓到了,呆愣一秒,然后迅速想好了说辞,开口质问:“你们鬼鬼祟祟地在这干什么?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她明显是在虚张声势,语气透着心虚。 叶晓走过来,瞧见女人,瞳孔骤然放大:“你是沈倩?” 沈倩面皮一紧,没想到遇上认识她的人了,但是她盯着叶晓瞧了半天,才认出对方。叶晓这身装扮,跟学生时代相差太大,简直判若两人。 叶晓也是同样的心境。 在她的印象中,沈倩还停留在高中时期的样子,脸肉嘟嘟的,有点婴儿肥,看起来挺可爱。如今的沈倩,身材窈窕,曲线玲珑,精致的浓妆遮盖了原本的容貌,不仔细看,真的很难认出来。 两人已经多年未见,当下似乎不是老同学叙旧的好时机。 “你认识琼姐?”沈倩眼珠一转,诧 异地问道。 叶晓立马反应过来,被人称为“琼姐”,住在江家邮轮顶级套房里的,除了江振邦的第四任妻子唐琼,还能是谁? 叶晓明明听到江绍程说,这是江绍聿的房间,怎么变成唐琼了?还是说有人想让他以为这是江绍聿的房间? “是啊,你也是来找她的吗?刚刚她屋里传来叫声,但是敲门没人应。”叶晓顺着沈倩的话往下说。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沈倩脸上的担忧不似作假,“你等等,我给她打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没有人接。 沈倩立马给客房部拨去电话。 电话是客房部经理接的。就在前一刻,他的顶头上司江绍聿亲自打电话嘱咐过这件事情。因此他不敢怠慢,立马应承,会带着万能房卡过来。 等人的间隙,沈倩好好打量叶晓一番,好奇地问:“你和琼姐怎么认识的?” 她记得叶晓的原籍就在北安市,难道她的家族与江家有什么渊源? 叶晓还真没编好,于是笑笑,不答反问:“你呢?好久不见,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沈倩被夸得心情美了几分,挺了挺腰肢,似是不经意间摸了摸脖子,亮出闪亮的宝石项链:“通过工作认识的。”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叶晓好奇。 沈倩耸耸肩,有几分遗憾:“看来我还是不够努力,你都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 啊,她应该知道吗?毕业后,叶晓跟沈倩几乎没有联系,她不知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叶晓还想再问,客服部的经理很快过来,打断了两人的话题。客服部经理见到沈倩,恭恭敬敬地打了个招呼:“沈小姐。” 经理站在13066号门口敲门,屋内一直没有回应。万能房卡一刷,房门“嘀”的一声开了。 经理进屋查看,却发现一个人也没有。房间内一切如常,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叶晓,你是不是听错了?”在踏进屋内的那一刻,沈倩的神情就紧绷起来。 “看来是一场误会。琼姐也许有事,所以没接电话。”经理迅速得出结论。 “会不会在卫生间?” 叶晓率先踏了进去,里面一览无余,没有人。 奇怪,她和萧晔明明亲眼看见两人进了房间! 地方不大,根本无处可藏,就连衣柜她都偷偷看过了,根本没有人。 两个大活人怎么会凭空消失? 萧晔跟着走了进来,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这房间有蹊跷。” 话音落下,门外的沈倩极快地关上了卫生间的门。就在她关门的瞬间,地板像是塌陷一般,两人直接跌落下去,然后消失不见。 沈倩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没有声音,这说明事情办成了。 她只愧疚了一秒,就调整好了心绪。虽然是老同学,但是叶晓自己撞上来的,怪不得她。再说了,她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也没办法救下叶晓。 她转向客房经理:“出去吧,知道该怎么说吧?今天没有人出现在这里。” 客房经理点头。他是江绍聿的心腹,嘴巴紧得很。 13066号的房门无声无息地合上。 48. 悬在高空 江绍程是被冻醒的,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躺在距离海平面近百米的高台上。这是邮轮上一个预约火爆的观景平台——一个可以360度俯瞰全船的球形玻璃舱,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启明星。 此时,启明星已经升至最高点,四周都是透明的观景窗,月光下,窗外的风景一览无余,然而,本应紧闭的舱门,此刻豁然洞开,海风鼓鼓地灌进来。 他明明记得自己被爆炸波及,倒在江绍聿的房间里,身上全是血。然而此刻,身上没有任何一个血口子,全身部件完好无缺。 然而,虽然没有伤口,那种爆炸带来的痛感却切切实实存在,全身酸痛,骨头像是散了架似的,抬手都很困难。 移动身体时,触碰到了一只温热的手——有人躺在他的旁边不远处,他艰难地转过头,看见是郭乐宜,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只不过曾经鲜活张扬、总是怼他的那个女强人,如今面色苍白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时,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感受到悬在鼻子下方的那根手指,郭乐宜睁开眼睛,抬手打掉他的手:“暂时死不了。你放心,我一定走你后边。” 这次,江绍程没有跟她斗嘴,而是欣慰地笑了。幸好,还能听到她中气十足地骂人。 “喂,郭乐宜,如果这次安全回去,岱峤会的事情你别再插手了,你想知道什么,我来查。” 是他太过自信,小瞧了江绍聿,也低估了岱峤会。 在此之前,他只听说过岱峤会,只知道江老爷子看重岱峤会,对它并不真正了解。他一直怀疑那里聚集着一群坑蒙拐骗之辈,如今,经历过剧场和13066号房间的幻境,以及被瞬间传送到启明星上,反倒见识到它的厉害了。 他敏锐地感受到了其中的危险,不希望郭乐宜再参与其中。 郭乐宜白了江绍程一眼:“我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做决定。我想做的事情,就会去做,风险我自己会评估。” 江绍程叹了口气。 两人从中学到大学,都在同一所学校,小时候他看不惯郭乐宜的心高气傲,郭乐宜也从来嘴上不饶人,这么多年,两人见面不是斗嘴就是互掐,他好像从来没有赢过郭乐宜,这次也不例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没有那么想赢过她了。 “咳咳。”叶晓轻轻咳嗽了一声,“乐宜,你们没事就好。” 对面那两人之间暗潮涌动,她很乐意默默吃会儿瓜,如果不是当下情况不允许,她也不想打破这种微妙的氛围。 她和萧晔在13066号房的卫生间,直接被传送到了这里,其间两人晕了过去,与另外两人前后脚醒过来。 能将他们从房间转移到高空的观景平台,这绝对是具灵之物的力量,她立马就想到了李教授身边的那柄竹片伞。 李教授说过,它叫阴阳伞,能力是转移、是阴阳流转。 李教授用它,将那些受害者的痛苦转移给加害者。 也因为有阴阳伞,游仙枕的力量得到强化,将编织好的梦境搬到了舞台之上,于是有了剧场呈现的那一幕幕惊奇的场景——当时,她甚至误以为是某种投影技术。 阴阳伞不仅可以转移看不见的东西,实物也可以。它将那五个人从剧场转移到密室,约莫也是因为它,他们才从房间来到了这个观景平台。 启明星的外观像是钳子上夹着一个玻璃圆球,吊臂控制玻璃舱升高降落,也能左右移动,延伸至船体之外,眺望无边无际的大海。 此刻,启明星已离开船体,悬停在海上。 舱门敞开着,一旦启明星发生倾斜,他们就会坠入大海。 高台落水对身体冲击极大,如果从百米高空掉下去,水面比水泥地还要坚硬,恐怕凶多吉少,不死也残。 叶晓看了眼手机,随身WiFi又没信号,连求救消息都发不出去。 黑漆漆的海水如同蛰伏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静静等待猎物坠落,最终粉身碎骨。 正想着,启明星的球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这里不太安全,咱们先把门关上。” 叶晓和萧晔一前一后,默契地抓住了舱门,一推一拉,试图将门合上。 郭乐宜见状,立马过来帮忙,同时安排江绍程:“别愣着了,快来搭把手。” 江绍程早就注意到了球体内的另外两人,他并不认识,从郭乐宜的反应来看,这应该就是她之前提过的帮手。 四人合力,推拉硬拽,也没能将舱门关上。 “没用的,你们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白费功夫。”启明星球体内的广播传出低沉的男声。 江绍程立马认出了这个声音——江绍聿。 他环顾四周,发现头顶有一个小小的监控摄像头,此刻正亮着红灯。 对方通过这个摄像头,掌握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江绍程死死盯着摄像头:“江绍聿,真是好算计!你根本没有中招?” 他以为江绍聿在岱峤会集会上中了迷烟晕倒了,没想到他不但没有中招,而且反过来算计了他们。 “当然。”对方低沉的声音不自觉地透出得意,“开公司,你或许很有天赋;玩心眼,你还嫩了点。” 江绍程攥紧了拳头,脸上染上了一层寒霜。 “就喜欢你这种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欣赏一番江绍程的囧态,监控外的江绍聿嘴角噙着笑,继续开口,“你猜猜,舱底昏迷的那个是谁?” 江绍程没有回答,尽管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琼姐。 琼姐与江绍聿年纪相仿,曾经是江老爷子的秘书,后来成了老爷子的第四任妻子,不过,他们依然管她叫琼姐,没有改口。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老爷子面前争取到了一次机会,结果被你搞砸了,而我再一次替你们收拾烂摊子。就在你们自以为得逞的空当,真正的新成员入会仪式顺利完成了。” 江绍程如坠冰窟。原来之前种种,不过是江绍聿将计就计找人 演的一出戏。那些人都裹着黑袍,看不出来是谁,正好可以鱼目混珠。琼姐和张辉都被蒙在鼓里。 原来之前那些消息,都是他放出的烟雾弹。 这些年,江家的二代斗得死去活来,残的残,疯的疯,还有的远走他乡,江老爷子不得不把期待的目光放到第三代,大力培养长孙江绍聿,但从未公开承认过他是继承人。 如今,江绍程的科技公司强势崛起,再加上,琼姐越来越受老爷子信任,不少要紧事都是交给她办的。江绍聿恐怕一直睡不安稳。 而这招可谓一石三鸟。 既让琼姐担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又能让老爷子对江绍程失望,还能让老爷子对江绍聿的善后能力大加赞赏。 “江绍程,你又栽到我手上了。我已经跟老爷子汇报过了,不用我添油加醋,他很快就查到你在中间做的手脚,他最在意的就是岱峤会,你敢把手伸向岱峤会,他会怎么处置你?如果启明星意外出现故障,而你掉到海里生死不明,你说他会觉得少了个麻烦呢,还是心痛呢?” 江绍聿的目光变得森冷。老爷子应该不介意,他彻底除掉一个碍手碍脚的磨刀石吧。即便老爷子查下去,他大可以把锅扣到琼姐头上,她就是现成的替罪羔羊。 玻璃舱又晃动起来,比之前的倾斜幅度更大。 “抓紧扶手!”江绍程心知,他那个心狠手辣的堂哥是真的想要他的命,但他绝不能连累郭乐宜。 四人紧紧抓住舱内的扶手。 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稍有不慎,就可能会从敞开的舱门处滑落下去。 “又看到你惊慌失措、惶恐不安的样子,”江绍聿的声音满是怀念,“多少年过去了,你还是我的手下败将。这次,就连你心心念念的郭家这丫头,都搭上了,心里是不是后悔死了?” “闭嘴!”江绍程忍无可忍,冲着摄像头的方向怒吼。他不想让郭乐宜置身险境,也不想记起那些难堪的过去。 可是,无论过去多久,那些被欺辱霸凌的回忆依然挥之不去。 同在富贵之家,却也有等级高下之分。他小时候不受江老爷子重视,被江绍聿欺负得像条狗,扇耳光,踹几脚,钻□□,徒手接烟灰都是家常便饭,更别提精神上的虐待。 曾经,他试图将江绍聿欺凌他的事闹大,但是没有人替他主持公道。老爷子的做法类似养蛊,他只想要最强的那个,并不在意弱者受了多少委屈和不公。 扬声器那头,始作俑者依旧喋喋不休:“你知道吗?你们现在的高度差不多一百米,将近三十层楼,从这里掉下去,入水速度超过一百五十公里/小时,落入水面时,无异于撞击在水泥地面,生存概率趋近于零。 哦对,忘了说,没有人能来救你们。其他人都聚在邮轮里面,参加狂欢派对,没人会发现你们的困境。悄无声息地死去,然后被定性为意外,这就是你们的结局。欸,真是可怜。” 玻璃舱在不停摇晃、倾斜,叶晓两只手臂紧紧勾住栏杆,但是重力一直拽着人往下掉。 49. 表白 海风更大了,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呼啸的风声中,江绍聿的声音尤其使人心烦。 “这人啰里吧嗦的,他平时是不被允许说话吗?难怪电视剧里的反派死于话多,因为真的很招人烦。”叶晓忍不住跟萧晔吐槽,“有办法让他闭嘴吗?” 从进入玻璃舱后,萧晔一直没有说话,因为他在凝神召唤动物,但是海上鱼类居多,帮助不大。 闻言,他腾出一只手,甩出一枚硬币,将扬声器打掉了,紧接着甩出第二枚硬币,将摄像头砸烂了。 世界终于安静了。 失去对他们的监控,作为报复,操控室内的江绍聿拉动摇杆,上下快速晃动,让玻璃舱在高空“蹦迪”。 郭乐宜被晃得头晕,脚下一个打滑,如果不是她抓得紧,差点飞出去。她心里憋着一股气,连带对江绍程也没有好脸色:“你们江家人癫成这样了?” 江绍聿如今还真是无法无天,虽然郭家不及江家家大业大,但也不是吃素的。如果今天弄不死她郭乐宜,来日一定要让他十倍奉还。 江绍程没敢看郭乐宜,虽然连他也被骂进去了,但是她说的有道理。长期生活在江家这种养蛊的环境下,这个大哥早就不正常了。 在猛烈晃动的玻璃舱内,几人站立不稳,随着晃动幅度,东倒西歪,好在手上的力道没松,一直紧紧抓住扶手。 只是这个太考验手臂力量和耐力了,除了萧晔,另外三人逐渐有些吃力。 “借你哨子一用。”萧晔空出一只手,拿过叶晓脖间的口哨,“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 尖锐的哨音响彻云霄。 因为用力过猛,手臂肌肉牵扯得整个脊背都疼。江绍程的身体似乎还在受那场虚拟爆炸的影响,全身都不舒服,手心被汗水浸湿。 又是一次猛烈的晃动! 江绍程手上一滑,被甩离栏杆,整个人倒在地上,滑了出去! 整个过程很快,不过数秒,其他人根本反应不及,就在江绍程掉出舱门的一瞬间,求生的本能促使他迅速做出反应,两只手扳住了舱门边缘。 但这只是徒劳的挣扎,他手臂青筋暴起,力气马上就会耗竭。 江绍程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支撑不住,悬在玻璃舱的边缘,脚下黑漆漆的大海犹如万丈深渊,深不见底。 另外三人也已脱力,要应付晃动的玻璃舱已经拼尽全力,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会被甩出去,更别提有余力来拉他。 在这种高空,即便其他人扑过来拉他,也根本拉不住,反而会搭上来拉他的人。 他又要输给江绍聿了,好不甘心。虽然早就做好了跟江绍聿鱼死网破的准备,但是依然不甘心,不甘心大好年华就这么草草结束。 他望了一眼秀眉紧蹙的郭乐宜,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最大的遗憾,是从来没跟郭乐宜坦白过心声。 “喂,郭乐宜,被你说中了,我真要死你前头了,死之前,我想跟你说,其实我一直很喜……” “闭嘴,省点力气。”郭乐宜打断他的话,侧过头去,没让江绍程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还没到最后,玩什么临终遗言那一套。 江绍程不知道郭乐宜在想什么,只觉得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她连最后的告白都不愿听,就这么讨厌自己吗? 郭乐宜顾不上安抚他的小情绪,安全着陆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她转而看向玻璃舱内的另一个人:“萧晔,救兵多久能来?” 萧晔这身装扮,一开始她确实没认出来,直到他开口说话,她才听出他的声音。 萧晔的本事,她多多少少听红钰透露过一点。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有办法。 萧晔没有回应,仍旧在吹哨子。 叶晓很想帮忙,但是高空没有任何植物,她的具灵之物发挥不了作用。此时此刻,深刻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实在太过弱小。 玻璃舱又剧烈摇晃起来,江绍程马上就要坚持不住了。他的手指一点点下滑,滑到舱门边缘,最后手中落空,唰地往下坠落。 失重的感觉袭来。 风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耳朵里爆发尖锐的鸣叫。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强烈冲击的到来。 然而千钧一发间,风小了,耳鸣没了,哨声停了。 想象中的惨烈并没有发生,失重的不适消失了,他好像落在一堆毛茸茸的东西上。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一群白色的大鸟托住,稳稳地、缓缓地往下飞行,最后降落在甲板上。 他得救了! 一群信天翁救了他。 确切地说,萧晔的哨声终于引来足够多的信天翁,及时救下了他。 其实,在他们被送到摇摇欲坠的高台之初,萧晔就在试图动物来帮忙,只不过茫茫大海,大鸟飞过来需要时间,最后,在哨声的帮助下,这群大鸟终于找到了他们的位置。 看见这一幕,郭乐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白色的信天翁聚在一起,如同一大朵白色的云彩,将她也安全送到了甲板。 她第一时间过去察看江绍程的情况。 大敞着的玻璃舱内只剩萧晔和叶晓两人。 大鸟们展开翅膀,在下方缓慢逡巡,叶晓从玻璃舱内探出头,用目光丈量着彼此之间的距离。她需要瞅准方位,在信天翁群飞到正下方时,精准地跳过去。 虽然知道前面有两个成功的案例,但是低头看见黑黢黢的大海,心里还是生出一点点恐惧。 生与死只有一步之差。万一没被大鸟们接住,那就是万劫不复。 “害怕吗?”萧晔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别怕,我跟你一起。” 他说完,朝叶晓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安静地等着她握上去。 他的语气温柔得不像话,神态太过自然,就好像两人牵手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叶晓的脑子空白了一瞬,呆呆望着他的侧脸。淡淡的月光下,他高挺的鼻梁在左脸投下一道阴影。 对方若有所感,转过头来与她对视,眼神里的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此情此景太过暧昧,她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 这个手也不是非牵不可,她好像没那么害怕了,完全可以自己跳下去的。 就在叶晓屈膝要跳下去之前,萧晔扣住了她的手腕。 看清自己的心意后,萧晔原本的计划是徐徐图之,但是经过今天这一番折腾,他突然发觉,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珍惜当下的点点滴滴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他本能地向叶晓伸出了手。 不过,刚刚迈的步子太大,叶晓有些退缩。他担心,如果今天不说清楚,对方会开始躲着他。 萧晔又走近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罩住了叶晓,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如果刚刚的行为太过唐突,我道歉。没名没分就去牵你的手,确实不合适,所以我想说我喜欢你,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够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好吗?” 第一次被人表白,就这么刺激的吗 ?这可是百米高空,真的很让人腿软。叶晓心情复杂,与此同时,心里升起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 她对萧晔是什么感觉?她也说不清,至少有信任有欣赏,甚至听到他这么说,感觉甜丝丝的。不过这一时半会的,她很难给出明确的答复。 萧晔见她不说话,又补充道:“我是个笨嘴拙舌的人,不擅长说好听的话,但是一旦认定一个人,就会全心全意对她好。等下去之后,我给你发一份我的简历和家庭背景资料,如果你还有想要了解的,尽管问我。” 简历?他们这是在面试吗?叶晓有点想笑,但她忍住了,这个场合不适合发笑。 就在她的道德和笑点疯狂打架时,又听清冽的男声响起:“不着急今天答复,你可以慢慢考虑,你想考虑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如果一个问题附带两个可选项,人就会下意识地从选项中进行选择,而不是直接拒绝这个问题。 果不其然,叶晓从一脸纠结中回过神来,眼眸亮了亮,最后选择了“两个月”。 只要不用当下考虑这件事情,就感觉轻松多了,两个月后的事情交给两个月后。 郭乐宜在甲板上等了半晌,才等到两人有惊无险地安全落地。 “你们怎么那么久?”她担心是不是有人受伤了。 “呃,没事儿,腿软,缓了一会儿。”叶晓干巴巴地笑笑,然后转移话题,“江绍聿在操控室里吗?” 江绍程第一时间就要去找江绍聿算账,但是启明星的操控室内,人去屋空,对方早早离开了。 “江绍聿一定还在船上,这笔账,我会跟他算。”江绍程咬牙切齿。 “船上多是他的势力,他手上还有两件厉害的宝物,我们要想办法从长计议。” 当下,他们势单力薄,没法跟江绍聿正面硬刚。而江绍聿也不会在明面上要了自己堂弟的命,一开始将他们转移到启明星之上,目的就是伪造成意外。 而今他们脱险,需得低调行事。 几人共同历险,也算熟悉了,叶晓直接问江绍程:“你能查到李淑乔、卢怀的房间号吗?” 这点事情对江绍程来说并不难,很快,他便查到了。 “江绍聿不仅算计江绍程,还把琼姐坑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如果能和琼姐联手,我们胜算更大。她由你们搞定?”叶晓提议,“我和萧晔去找李淑乔、卢怀,咱们分头行动,低调行事,尽量不与江绍聿正面冲突,你们同意吗?” 江家的事情,让江绍程去,最合适不过。李教授和卢教授与江家牵扯不多,但是李教授对具灵之物颇为了解,叶晓势必要问清楚。 众人没有异议,兵分两路。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叶晓不避不让地站在李教授夫妇门口,任凭屋里的人通过猫眼打量她。 他们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叶晓知道他们工作的学校,也能打听到他们的住处,即便在邮轮上对她避而不见,日后总归会被她找到。 卢怀教授打开了门,侧身让两人进屋。他还与之前一般温和有礼,请他们在沙发坐下。 李教授也在屋内。 看见两人,她开门见山,毫不拖沓:“阴阳伞已经交给岱峤会,你再来找我也没有用。” “李教授,我不是来要阴阳伞的。我也知道,您不希望正常的生活被打扰,所以这一次问完,以后绝不会再提。”叶晓真诚地看着她,“您能跟我们说说具灵之物的来头吗?” 50. 归墟 卢教授端上来一盘水果和一碟点心。这是一个释放友好的姿态。 叶晓对他们也没有恶意,况且还真有些饿了,捡了一块点心,小口吃起来。 李淑乔抱着胳膊踱步,少顷,她缓缓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研究民俗吗?可能因为家庭氛围的熏陶,我从小就对传统文化有着浓厚的兴趣。我的父母一生致力于研究古代神话传说,他们一直告诉我,神话不是空想,而是加密档案,当中隐藏着众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叶晓默默点头。她同样对传统文化深深着迷,小时候最喜欢听爸妈给她讲各种神话故事。 “你们听说过归墟吗?” “归墟”是古代神话传说中的海眼,又称“大壑”。叶晓只知道简单的皮毛,具体就不太清楚了。 李淑乔干脆拿出平板电脑,搜索关键词,而后向两人展示。 在网络百科中显示,归墟最早记载于《列子·汤问》等先秦典籍中,在《山海经·大荒东经》中也有提及。 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以为邻居焉。其上台观皆金玉,其上禽兽皆纯缟。珠玕之树皆丛生,华实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 ——列御寇《列子·汤问》 大意是说,渤海东面有一大片深不见底的海沟,叫作“归墟”。四面八方的水汇聚于此,但是它的水位既不增加也不减少。归墟上有五座仙山:岱舆、员峤、方壶、瀛洲和蓬莱。山上的楼台亭观都是金玉建造的,飞鸟走兽都是纯净的白色。到处长着珍珠和美玉的树,还有味道甘美的奇花异果,吃了可以长生不死。 叶晓心念一动,点击电子屏幕,往下翻动。下面还有一段,是讲后来五座仙山中的岱舆和员峤漂走了,归墟上只剩三座。 岱舆,员峤——岱峤会的名字出自这里吗? 她回到搜索引擎首页,那里还关联了两首诗歌,也提到了归墟。 《与将乐令会饮揖仙亭》宋·杨时 滩流斗落惟璠玙,雕栏照水光如濡。 层峦叠巘争蟠纡,翠岩百尺蹲于菟。 何年巨人出归墟,揭竿合负神鳌趋。 飘流人间峙蓬壶,至今犹为仙圣居。 《秋夜古风》宋·晁补之 瑶池始波县圃风,邓林飞叶云搅空。 人间栎社几黄落,晓窗洗黛悲青铜。 常嗟彭祖悔杖晚,不见王母桃花红。 安知帝怒削龙伯,舆峤已没归墟中。 “看出什么了?” “在传说中,归墟是个很神奇的地方,有很多奇珍异宝,您是想说,具灵之物出自归墟?” 李淑乔罕见地露出笑容,那笑意里带着一丝欣赏:“不错。从归墟中流出的宝物,也就是你所说的具灵之物。” 顿了顿,她又抛出一个惊人的观点:“集齐九件密钥,也就是九件特殊的具灵之物,就可打开归墟之门。” 不仅叶晓瞪大了眼睛,就连一旁的萧晔也很诧异。 归墟竟然真的存在,而且还有办法进去? 如果是在见识这一系列超自然力量之前,叶晓一定会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但是,经历这么多事情以后,她已经不会轻率地做出否定,即便对方的说法多么令人震惊。 萧晔很快想到了什么:“岱峤会想打开归墟之门?” 李淑乔没有否认:“据我所知,多年来,岱峤会一直在想办法集齐九件具灵之物,只不过,具灵之物散落各地,隐藏极深,不是那么容易找到。” 叶晓皱起眉头,想起在舱底偷听到张辉和琼姐的谈话——“九件具灵之物,还剩两件没有下落”“很快就会现世了”。 岱峤会手上已有龙皮扇、游仙枕、阴阳伞,特管局控制了记事珠、神农鞭、九州鼎,还有她、萧晔、红钰身上的三件具灵之物,她知道的是,九件现世了,可他们说的是还剩两件没有下落。 对不上。 她和萧晔都与张辉交过手,他一定知道两人身上有具灵之物,也知道特管局有九州鼎,难道岱峤会并不知道红钰身上也有具灵之物? 那还是对不上。 “归墟中一共流出来九件具灵之物吗?”叶晓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止。我不清楚一共有多少件流出来,但我知道除了那九件密钥,还有其他,比如照胆镜。” 叶晓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有多种具灵之物流出来,但是只有其中九件是密钥。 她坐直了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淑乔,等着对方继续往下说。 “我之前跟你说的执镜人,就是拥有照胆镜的人。在古书中能找到关于照胆镜的一些记载,最容易找到的是《西京杂记》中的文字,不过,还有一些隐晦的记载。” 卢教授一直在旁边悠闲喝茶,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直到这句话勾起了他学术研究的热情,笑眯眯地插嘴:“我知道,这就不得不提隋末唐初作家王度创作的传奇作品《古镜记》。” 叶晓和萧晔转头望向卢教授,像是两个求知若渴的好学生,等着他详细解说。 卢教授是历史系教授,正儿八经的历史著作读得多,野史看得也不少,说起这些如数家珍。 “提起《古镜记》,那就不得不提黄帝铸镜的传说:黄帝曾经铸造了十五面镜子,第一面镜子直径一尺五寸,依次递减,最后一个镜子,直径正好一寸。 “相传王度机缘巧合得到第八面镜子,横径八寸。有了这面镜子之后,他就遇到很多奇人奇事,因此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写了一篇,也就是《古镜记》。” 怎么有那么多镜子?叶晓顿觉头大如斗,几乎要被绕晕了:“这跟照骨镜有什么关系?” 卢教授老顽童般耸耸肩,无辜道:“我只是帮你们链接下镜子相关知识,具体怎么回事,记得问李老师了。” 三人的目光纷纷聚焦在李淑乔身上。 后者微微颔首:“根据我家族的长辈猜测,照胆镜同样出自归墟,由黄帝打造成十五块大小不同的碎片,交由十五位执镜人分开保管,不到关键时刻,不得面世。后世,秦始皇召集天下方士,苦寻照胆镜碎片,最后拼凑成了《西京杂记》中所载之镜。” 叶晓更糊涂了:“他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找照胆镜?只是为了照疾病、辨善恶、见人心?” 一代霸主如此大费周章找照胆镜,总感觉没有明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问得好。这件事背后藏着某个没被记载下来的重要目的。”李淑乔紧接着揭秘,“因为照胆镜还有一个隐秘的功能——进入归墟的地图。” “说了这么多,肯定口干舌燥。”卢怀贴心地给李淑乔端去一杯茶。 李淑乔优雅接过,缓缓啜饮,给两人留下思考消化的时间。 叶晓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归墟中有什么? 有奇珍异宝,有珍禽异兽,最重要的是,有奇植灵 果,吃了就能长生不死。 “秦始皇晚年最大的心愿就是长生,所以他要集齐照胆镜碎片,然后派徐福渡海,寻访仙山,获取长生药?” 李淑乔点头,示意叶晓继续往下说。 “可是徐福没有找到仙山,难道照胆镜显示的地图有问题?不,应该是他找到的碎片有问题,也许有的碎片是对的,但是其中也掺杂了假的。您刚刚说过,九件具灵之物是打开归墟之门的密钥,他们没有集齐九件密钥,打不开归墟之门,所以没法找到仙山。” 孺子可教也。 李淑乔满意地补充:“照胆镜显示的是九件密钥的地点,只要集齐九件密钥,归墟之门自会打开。也许是某个半吊子方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抑或是短时间内很难集齐所有碎片,因此那面照胆镜并不是完整的,自然找不到秦始皇想要的。 “黄帝之所以将照胆镜分成十五份,就是想要守住归墟的秘密,不让世人轻易进入。十五位执镜人隐姓埋名,一旦合体,就能准确无误地找到九种密钥,甚至能够强制回收。也就是说,即便有人不愿交出手上的具灵之物,照胆镜也能强行获取。至于具体如何做,我也不清楚。” 李淑乔看叶晓疑惑不解的样子,想起她曾经说过,双亲已经不在,想必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跟她说。 “执镜人的确曾经找过我,很多年前的事了,那个年轻的姑娘跟你很像,姓叶,也是你这般年纪,手里有照胆镜碎片。她是代表岱峤会来的,那也是我第一次跟岱峤会打交道。岱峤会许我很多东西,比如钱、学术上的声望,但是我没有答应,我的祖辈有过遗训,除非执镜人带着完整的照胆镜,否则绝不能轻易将密钥交给他人。” 说到这里,李淑乔自嘲地笑笑,现如今,还是给出去了。比起虚无缥缈的归墟,她最终选择守护家人。 叶晓呆呆地望着她,脑子里乱得很。在永留岛的幻境中,她见过妈妈拿着一面古铜镜。那应该就是照胆镜碎片。 另一旁的萧晔却想到了另一件事情:“前辈,您知道九州鼎吗?” 李淑乔闻言,蹙起眉头,神情带着一丝疑惑:“禹铸九鼎的神话传说我听过,但是未曾听说是与归墟有关。” 显而易见,李淑乔并不知道九州鼎的存在,也不清楚它的作用。尽管特管局才成立没几年,却掌握了不少九州鼎的资料,这倒是稀奇。 萧晔曾经在林部长的办公室,偶然发现对方的文件柜里有一个隐秘的档案袋,里面正是九州鼎的详细介绍。 “该说的我都说了,时间不早了,你们也早点歇息吧。”今日所做的事情太多,李淑乔脸上已有疲态。 卢怀教授随之站起身来,这是送客的意思。 “最后一个问题,阴阳伞不仅能转移情绪、气运,还能转移实物,对吗?”叶晓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想。 “对,不过实物的转移距离很有限。转移之前,都需要锚定目标,以及标记特定场所,并不是随心所欲的。”李淑乔也不藏着掖着,开诚布公地解释,“阴阳伞历经千年不腐不烂,一直由我们家族保管,从不轻易示人,各类书籍中也几乎找不到关于它的记载。岱峤会却清楚地知道,东西在我这里,几次三番联系我,所以这次我才会与他们合作。我猜,岱峤会之中,一定有执镜人。只是拥有的照胆镜碎片超过三块,在一定距离内,依然可以用它感应到具灵之物的存在。” 如果拼成完整的照胆镜,上面会有“活地图”,实时显示九件具灵之物的全部位置。如果有三块碎片,在它的作用的范围内,依然可以感应到某样具灵之物的存在。 51. 触动 从李教授的房间离开后,两人按照约定与郭乐宜和江绍程会合。 四人聚在郭乐宜的房间内。 “你们进展顺利吗?”郭乐宜瞧见叶、萧二人都心不在焉,各自想着自己的事情,于是开口将他们的思绪拉回来。 “还算顺利吧,只是一下子获取太多信息,脑子有些乱。”叶晓挑重点将李教授所说的内容告知对面的两人。 反倒是江绍程一拍桌子,恍然大悟:“我知道老爷子为什么会为岱峤会花那么多心思了。” 几人的目光纷纷聚焦到他身上。 “老爷子的书房里挂着他最喜欢的一幅书法作品,是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中的经典诗句:仙人拊我顶,结发授长生。我曾经想过,大概有钱有势的亿万富翁无一免俗,都想长生,想延续这份荣华富贵,没想到他真的在行动。” 他一步步掌控岱峤会,一步步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如果他当真找齐九件密钥,打开归墟之门,也许不仅是长生,那里的财富、超自然力量,随便拿出一样东西,都够他在这个世界横行无忌了。”叶晓想想,觉得当真可怕,“被他一手养大的江绍聿已经如此不择手段,要是江老爷子当真如愿以偿,后果不堪设想。” 还是那句话,如果一种强大的力量没有得到监管,它带来的往往破坏性的结局。 郭乐宜也深觉不妙,那会出现多少像她妈妈一样的无辜受害者? “我们应该尽快让江绍聿和琼姐知道这件事情。” 江绍程不解地看向郭乐宜:“为什么?” “江振邦要维持他的地位和权力,采用的是制衡之术。江绍聿势力过大时,他就培植你,你的科技公司风头正盛时,他转头就娶了自己的秘书,扶植琼姐。你们这些人斗得死去活来,就没有人威胁到他,他才能专心寻求长生之道。所以,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江绍聿和琼姐比我们更不想看到他长生吧。” 江绍程不自觉地点头:“也许,琼姐已经发现了蛛丝马迹。今天我们去找她,提议结盟,她也乐见其成。” 有趣的是,她的态度与江绍聿早前设想的大相径庭,他以为琼姐会转头对付江绍程,然后两败俱伤。 结果恰恰相反。 江绍程不禁怀疑,琼姐是不是知道的内幕比江绍聿多。 江家的水越来越混了。 “对了,江绍聿还有一个帮手,叫沈倩。”对于这个一见面就将自己带进坑里的老同学,叶晓心情复杂。 听到沈倩的名字,江绍程有些诧异:“你们在13066号房门口遇到的人是沈倩?” 沈倩就是他安排到江绍聿身边的那个小网红。 心念电转间,他想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计划失败得这么彻底,原来是有人在玩反间计。 江绍程点开手机,给大家展示一个视频账号的内容——出镜的人正是沈倩。 沈倩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网红,她的账号内分享的多是美妆、减脂和身材管理的内容。 “她原本是我安插过去的卧底,现在看来,她已经倒戈,之前给的消息都是来误导我的。” “暂时不要拆穿她,之后我们可以将计就计,利用她迷惑江绍聿。”郭乐宜想到了一个好计策。 四人交头接耳一番,将一切商量妥当之后,大家各自回房。 叶晓和萧晔转头进了隔壁房间。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一进屋,叶晓就开口问道。萧晔自打问过九州鼎之后,就不太对劲。 萧晔看着她,淡淡“嗯”了一声,却没解释。 叶晓长腿一伸,干脆坐在沙发上,大剌剌抱着双臂,气势十足:“再不开口,大刑伺候。” 萧晔走过来,抬头揉了揉她的头:“就会窝里横。” 这无奈又纵容的语气,莫名让人想起他在启明星上说的那番话,叶晓耳尖微热,但是气势上不能输,她歪头瞪着他:“怎么,你不乐意?” 萧晔嘴角微弯,坐到了她旁边的位置:“乐意,你在我这里怎么横都行,横着走都行。” 哼,她又不是螃蟹,横行霸道。 叶晓哭笑不得,砸了个抱枕过去。 萧晔眼疾手快,接住抱枕。 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叶晓惦记正事,等着他往下说。 “李教授默认你是执镜人,因为你能够读取特定人群的记忆,目前来看,是与具灵之物有关联的人群。但是,你并没有照胆镜,对吗?” 确实是这样。她不知道妈妈手中那个照胆镜碎片的下落。 萧晔接着往下说:“你还记得每次头疼,都是什么情况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叶晓想了想:“第一次十岁那年,第二次是小巷里与光头男、板寸男交手之后,第三次是看到顾妍的记忆,第四次是郭乐宜坦白之后。” 也许还有其他时候,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只有这四次印象最深刻。 萧晔又问起另外一个问题:“你小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比如一场你记忆极其模糊的怪病。” “还真有。”好像就在父母出事前一段时间,她依稀记得自己生过一场病,每天晕晕乎乎地想睡觉,但是完全记不起来是什么病。 在说出自己的猜想之前,萧晔先解释了一番前情:“特管局有些资料,是保密的。有一次,我在他的办公室,偶然看到一些秘密资料,其中就包括九州鼎的特殊用法。除了封印具灵之物,它还可以将其中蕴含的具灵之力萃取出来,转移到其他事物之上,只是过程曲折复杂,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如果将照胆镜的力量融入一个人的骨血,融合初期,她像是生病一般,昏睡好些天,甚至有生命危险,这是一种极其冒险的尝试。一旦成功,她会拥有照胆镜的力量,对人的善恶有极强的直觉,对人的情绪特别敏感,如果感受到的情绪过于浓烈,就会头疼不已,到后期,她会适应,能够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甚至能够读取人的记忆。” 叶晓已经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第一次,是十岁那年转学,被孤立和排挤,所以爬山活动一个人落在后边。头疼是 因为感受到了暗戳戳的恶意。 第二次,是明晃晃的恶意。 第三次,是一个生病之后挣扎求生之人的强烈情绪。 第四次,是一个被爱意与恨意撕扯之人的强烈情绪。 …… 后来,她逐渐适应了,能看到阴阳伞身上的金线,能读取那些人的记忆。 “所以你猜测照胆镜碎片被融入我的体内了?可是我爸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萧晔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既然想不明白,叶晓干脆倒在沙发上摆烂:“算了,懒得想了,等时机到了,自然就能明白。他们肯定是有理由的,总归不会害我。”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萧晔觉得,她这样就挺好,在没有定论之前,凡事往好的方面想,不给自己太大的思想负担,也不提前焦虑,但是最后说出口的,只是干巴巴的一句:“嗯,好好休息一晚。” “不想动了。”叶晓闭上眼睛。 萧晔挑眉,故意提高声量:“你要抢我的沙发?” 那还是不了吧。叶晓一骨碌爬起来去洗澡了。 洗完澡,神清气爽,反倒睡不着了。 她这才发现,手机收到好几条新消息,是萧晔发的。 第一条消息,是他的简历。 他竟然还记着这件事,真把简历发过来了! 身高、体重、教育经历、工作经历等等,各种信息都包含在内。 他是来应聘岗位的吗?这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的态度,还有点可爱,叶晓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第二条消息,是他的资产清单。叶晓数了数银行卡余额有几位数,越数到后面越怀疑人生,同样是打工人,他上哪儿赚到的这么多钱! 再往后翻,就是他的家庭情况。父亲那一栏是空着的,想起郭乐宜之前透露的八卦,还有萧晔小时候的记忆,看来他和父亲的关系非常疏离。 紧接着是体检报告。他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不良嗜好,经常运动,健康状况极佳。 …… 萧晔没有任何隐瞒,将自己的一切一览无余地摊开在她面前。 叶晓内心触动,心尖像是被人轻轻挠了一下,心里泛起软意。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被推开,刚洗完澡的简历主人从氤氲的水汽中走出来。 他上身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轻薄衣衫下隐约可见肌肉的轮廓,窄腰宽肩,比例优越。 萧晔发现粘在他腹肌上的目光,不避不让地站在那里,大大方方让叶晓看。 叶晓做贼心虚,后知后觉地移开视线。 想当初萧大队长在山海鬼市的湖边,要脱下湿衣服时还生怕被她瞧了去,如今怎么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某人真是变了。 “资料都看到了,有什么疑问吗?”萧晔率先打破沉默。 不是,这种事情,他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要她怎么回答?难道说,没有疑问,很满意,可以进人第二轮面试。 见叶晓不说话,萧晔自顾自回答:“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我正式进入考察期?” 52. 未来的女朋友 真诚的人都不应该被辜负。 在启明星上的海风呼啸中,叶晓听到的杂音太多,脑袋是晕乎乎的,此刻万籁俱寂,她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声。 她承认,在之前的接触中,她也有一点心动。 她也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她坦荡地正面回答了他的问题:“好。” 萧晔瞳孔微缩,身形一顿,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胸腔里的欢喜骤然炸开,他应该要更稳重更沉得住气,但是嘴角的翘起根本压不下去。 他走到叶晓的床前,伸出手:“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你好,我未来的女朋友。” 进入考察期,四舍五入可以算是叶晓的预备役男友了,转正指日可待。 叶晓浅浅握了握他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萧晔用余光瞥见那盆绿萝依然安静地待在角落。 “今天不编笼子了?” 想起昨天晚上的绿萝墙,叶晓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都是出生入死的搭档了,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萧晔非常绅士,从来没有越矩之处,所以叶晓并不担心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问题了,她烦恼的是另一个问题。 今天虽然累,但是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良久,怎么也睡不着。 “失眠了?”萧晔在沙发上,听着她翻动的响声,大概能猜到,这一连串谜团还是困扰着她。 “嗯。”一下子接收太多信息,叶晓感觉脑子在跑,根本停不下来。她支起一只胳膊,撑住脑袋,期待地望向沙发上的萧晔,“你会讲故事吗?” 萧晔默然,这还真是难到他了,在脑海中搜索了一圈,才找到一个:“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两个和尚,小和尚找老和尚讲故事,老和尚说,从前有座山……” 无限循环的故事配上毫无起伏的音调,堪比念经。 叶晓很是无奈:“更睡不着了,还有点饿。” 萧晔从沙发上翻身坐起,在屋里翻找了一通,找到几袋饼干,又拿出水果刀,给叶晓削苹果,外头风浪很大,船身轻轻摇晃,手上一滑,锋利的刀刃划开了大拇指的皮肤,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哎呀,你流血了。” 叶晓抽出一把抽纸,想要给他擦一擦,萧晔却躲开了。 “叶晓,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试验一次。”萧晔抬着手指,不让血珠掉落,看着叶晓的眼睛,“你还记得在爱伦堡庄园的地下,神农鞭突然暴走的事情吗?” 叶晓点点头,那日的混乱场景历历在目。 “在失控之前,神农鞭完全吸收了我手上的鲜血。”萧晔说到这里,短暂停顿,给叶晓理解的时间,接着继续说道,“后来,我用珊瑚玦试过一次,吸收我的血后,它的力量会变得更强大。” 所以,他想换一个具灵之物再试验一次。 叶晓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从衣服里翻出金属小球,看着萧晔将手指上的血珠滴到金属小球上。 不出所料,金属小球同样将血珠吸收殆尽,紧接着,光芒大盛,伴随着“铮”的一声,金属小球的外壳倏地裂开,小球里面的东西完完全全暴露在两人面前。 那是一种黄色的东西,表层疏松,应该是某种土壤,看起来平平无奇。 叶晓突然想到什么,福至心灵,拿起水果刀,在食指指尖轻轻划拉一下,然后将渗出的鲜血按到那块黄色土壤上。 几乎是同时间,海上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掀起惊涛骇浪。 这艘巨轮一直都是平稳地航行在海上,但是在如此的狂风巨浪中,也开始摇晃起来。 船舱内的灯光一闪一闪的,茶几上的水果随着船体的摇晃而滚落,咕噜噜掉到地板的角落里。 叶晓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头脑昏沉,一片混沌。 在这无边的混沌中,一抹青蓝色的身影在一旁飘来荡去。 定睛一看,是一个面容慈祥的奶奶,白发红颜,气色红润,她穿的衣服却是独树一帜——一件宽袍大袖的青蓝色袄裙,呈“左衽”样式;头戴一顶蚌壳式绒帽,显得庄重肃穆。 叶晓是学设计的,大学时选修过服装设计,她记得老师讲过,在古代中原地区,“左衽”是寿衣的形制。 她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她才发现,眼前居然是一座古典园林,她正站在一个小池塘旁边的回廊里。 她还记得自己前一秒还在邮轮上,难道又进了某种幻境? 当下能与她沟通的只有那个白发奶奶,最终她鼓起勇气发问:“您好,请问这是哪里?” 青蓝色声影一顿,半晌才不可置信地开口:“小姑娘,你能看见我?” 也不用叶晓回答,白发奶奶自己确认了,因为无论她飘到哪里,叶晓的目光都追随着她。 “啊啊啊,几百年了,终于有人能跟我说话了,快憋死我了。”她的身影在半空中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以此来表达激动的心情。 虽然声音有些许苍老,但是她的措辞和行为极具反差,一点儿也不像个老年人,反而活泼得过分。 “你可不知道,这么多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没人说话也就算了,还什么都吃不到,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白发奶奶飘到叶晓跟前,嘴里说个不停,还不时戳戳叶晓的脸蛋,拍拍叶晓的脑袋。 不过,她只是一抹虚影,并不能真正碰到叶晓。 “你刚刚问这是哪里,当然是梦境里,不过,也不是普通的梦境,这里是我用游仙枕编造的梦境。”白发奶奶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劈里啪啦讲了起来,“也不对,这里是游仙枕的深层梦境,是属于我的梦境。哦对,你肯定要问我是谁了,我呀,是藏在游仙枕中的一抹灵体。别人看不到我,我却能看到你们。你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人。” 原来如此,叶晓点点头。 当两件具灵之物绑定在一起时,能力会放大,邮轮之上至少有四件具灵之物,再加上她和萧晔的血液,船上似乎出现了将几种具灵之物的能力连在一起的场域,游仙枕编织的梦境影响范围才会这么大,不用枕着它都会受到影响。 她能看见这抹灵体,是不是因为照胆镜的缘故?大概率是的。 “只有我进入了这个梦境吗?您有看见我的同伴吗?”叶晓又试探着问。 其他人看不见白发奶奶,但不一定进不来这里,当时萧晔 和她肩并肩站着,应该也会受到影响。 “你的同伴倒是也进来了,不过,你这么关心他,”白发奶奶飘到她面前,满是对八卦的热情,直白地问,“他是你的小情郎?” 叶晓面上微红,白发奶奶说话可太直接了,头一次见吃瓜直接问到正主头上的。 白发奶奶还眨巴着眼睛,等着正主回答,叶晓只好老老实实回答:“我们还在相处中,以后可能是吧。” 那抹青蓝色身影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眼珠一转,脸上露出笑容:“那我带你去找他。” 身影一会儿飘近,一会儿飘远;一会儿飘到回廊的飞檐上,一会儿飘到小池塘上空。 叶晓跟在她身后,出了园林,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座塔下。 这是一座木结构的阁楼式尖塔,一共九层,朱栏青瓦,飞檐翘角上挂着数不胜数的铃铛。每一个铃铛下面悬着一个发光的泡泡——这些光圈泡泡叶晓再是熟悉不过,它们是一个个记忆光圈。 数不清的记忆泡泡在风中摇曳飘荡。 走近一看,还能看到光圈中流动的记忆和闪烁的人影,她甚至从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郭兴昌和顾宏,甚至还有顾妍的身影。 这里简直就是一座大型的记忆塔。 “这也是您编织的吗?”叶晓瞳孔骤然收缩,感到不可思议。 “当然不是,”白发奶奶灵巧地飘回来,望着这座塔唏嘘不已,“这些都是接触过游仙枕的人的真实记忆,曾经有位执镜人将这些散落的记忆收集在这座塔上。哦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好像是叫叶臻。” 果不其然——是她妈妈的名字。叶晓已经不太惊讶了,一路走来,她对妈妈和具灵之物的密切联系习以为常了,尤其是知道叶家一直是执镜人之后。 叶晓围着木塔走,在塔的背面发现了呆立着的萧晔,他正聚精会神盯着塔上的一个铃铛。铃铛下面的记忆光圈里映出一个女人的脸庞。 “那是你认识的人?” 萧晔在这里已经站了一会儿,看见叶晓出现也不意外,听到她的问话,他沉声回答:“那应该是我妈妈的记忆,但是我摘不下来,也许你有办法能看到里面的内容?” 叶晓还真的能够做到。 她伸出手,心念一动,那个浓缩着一段记忆的光球从高出飞下来,降落在她的手心。叶晓手指轻触,眼前就浮现了一段记忆。 “现在你能看到吗?”她将光球递到萧晔眼前。 对方学着她的样子轻触,但还是看不见里面的具体内容。就好像面对一个视频片段,只能看到视频封面,却没法点开播放视频。 白发奶奶飘到两人跟前,适时给出建议:“小姑娘,你体质特殊,能够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不行。试试牵手,你牵着他,他就能跟着你的视角看到这段记忆。” 萧晔虽然看不到白发奶奶,也听不到她说的话,但是感觉到了周围的能量振动,也发现了叶晓的表情变化。 “还有其他人在?” 聪明如萧晔,很快发现了白发奶奶的存在。 叶晓点头,充当传声筒,给两人作了简单介绍,然后在白发奶奶的催促下补充了她的提议。 53. 试试 “如果你不介意,那我们试试?”萧晔一脸认真。 叶晓一开始以为白发奶奶是故意开玩笑的,没想到萧晔也这么说,试试就试试。 她牵住他的手,手掌相触,一股热量从掌心传来,萧晔的手比她的大很多,在她牵上的一瞬间,他的手指合拢,将叶晓的手整个拢在手心里,让人很有安全感。 等叶晓再次触碰那个光球时,萧晔终于能和叶晓一同看见里面的记忆片段。 狭窄的老房子里,一个脸色惨白的女人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看样子是刚刚生产完,旁边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抱着一个满身血污的小婴儿。 女人开口时有些哽咽:“萧大哥,我知道,这个不情之请太为难你,但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这个我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请你帮我抚养他。” 被称作“萧大哥”的男人下意识要拒绝,女人不等他说话,抢先开口:“你就当我挟恩图报,我之前救过你,现在需要你帮这个忙。你知道的,归墟守门人几乎被赶尽杀绝,这个孩子可能是唯一的希望。别人可能护不住他,请你一定要帮我保护好他,隐藏他的身份……”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双手垂下去,然后一动不动,失去了生机。 归墟守门人? 叶晓扭头看向萧晔,显而易见的是,记忆片段中那个多年前的小婴儿是萧晔,他是归墟守门人? 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执镜人,他们有能力收集打开归墟大门的密钥;那么守门人的存在也不是不可能,顾名思义,他们的职责应该是守护归墟大门,阻止别人进入。 不仅如此,萧晔还发现了另一重真相。如果这段记忆没有问题,那么他一直以为的生父,其实只是他的养父。他的亲生母亲临终托孤,萧元明为报救命之恩,只能答应抚养,为了隐藏他的身份,不得不谎称是他的私生子。 他清楚母亲为什么找上萧元明——除了救命之恩的牵绊,更重要的是萧元明的背景、地位和财富,能够给他足够的保护。 他也能理解从小到大萧元明对他的冷漠和偶尔流露出来的厌恶了。 当年挚爱的妻子刚过世不久,萧元明却不得不往家里接回来一个生母不明的孩子,被迫扛起本不属于他的责任,他的行为甚至被亲生儿子误解为对家庭的背叛。 承受骂名最多的人竟然是被误解最深的人。 萧晔内心五味杂陈。 就在他心里生出一丝茫然时,有人用手指轻轻挠了挠了他的手心,轻轻的,痒痒的。 “还好吗?”叶晓敏锐地捕捉到了身边之人的情绪变化。 “没事。”萧晔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只是将叶晓那只柔软白净的手握得更紧了,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重要的是珍惜当下。“再看看其他记忆,有没有跟守门人相关的。” 那些记忆光球在叶晓手下如同被驯服的动物一般听话,她快速浏览着,但是天南海北的人,杂乱无章的记忆,并非全是有效信息,直到叶晓又看见了熟悉的面孔,那是一段属于她妈妈叶臻的记忆。 妈妈像是能直接看到她一般,定定看着前方,说出口的话也是对她说的:“晓晓,原本,我和你爸爸本希望你能平平淡淡过完之一生,但是既然你找到了游仙枕,成功进入枕灵的梦境,并且看到这段记忆,说明你已经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走上了另一条路。想必你对具灵之物和身上的秘密了解得差不多了,也找到了守门人……” 听到这里,叶晓忍不住捂脸,她只是误打误撞进了这里,那些秘密她还一知半解呢。 好在叶臻后面的话多多少少解答了一部分谜团:“我们留给你的东西,只有守门人的鲜血可以打开,里面装着的黄色土壤,是息壤。它的力量极其强大,一般人难以驾驭。切记谨慎对待它的力量。” 不止叶晓,就连萧晔也无比震惊。 息壤是古代神话中一种神奇的土壤,《山海经·海内经》中记载有崇部落的首领鲧曾“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因违抗了天帝的命令而被处死,后来鲧的儿子大禹继承息壤平治洪水,安定九州。 息壤的“息”有生长、生生不息的意思,据说这种土壤能够自行生长、自我膨胀,从而形成天然堤坝,抵御洪水。 爸妈留给她的竟是息壤?! 叶晓的一颗心跟着妈妈的话而七上八下,她原先只知道这个金属小球可以控制植物的生长,没想到它能做的远不止于此。 紧接着她又听妈妈用郑重的声音交代:“我和你爸爸有自己的使命,也愿意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所以还是那句话,如果爸妈不在了,你要照顾好自己。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向前看。我们希望你开心健康,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另外,如果见到守门人,转告守门人千万守好归墟大门,别让心怀不轨的人打开它……” 后面还有什么话,但是叶晓没有听清,因为不知哪里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四周环境发生变化,地面剧烈晃动起来——好像地震了! 枕灵的梦境里也会地震? “时间快到了,这次的梦境要塌了,你们快出去,再不出去要被关里头了。”枕灵奶奶见状,一手拉住一个人,拖着他们飞快往刚来时的那个池塘跑去。 “晓晓,”枕灵刚刚听到了妈妈对叶晓的称呼,于是也亲热地叫上了,“那伙人用游仙枕做太多事情了,跟着他们好累,不想干了。你很合我眼缘,我跟你走吧。” 两边的景物一点点崩塌,这个园林即将毁灭。 叶晓两条腿快跑冒烟了,她一边奔逃一边问:“我倒是想,但是岱峤会的人把游仙枕看得那么紧,枕灵奶奶,你有什么办法吗?” 池塘边的回廊很快就要到了,枕灵停下脚步,只来得及最后叮嘱了一句:“明天邮轮到第一个停靠点之前,再次唤醒我。” 地动山摇,在回廊坍塌的前一秒,两人的双脚踏了上去。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古典园林消失不见。 萧晔和叶晓意识回笼,眼前还是船舱内的景象,海上的风浪似乎小了一些,邮轮不再摇晃,继续平稳行驶。 *** 这艘豪华邮轮在行驶途中会先后经过两个 岛国,在这两个停靠点都会给游客留出一天时间下船游玩,第二天再启航。 今天邮轮刚靠岸,就有四个人急匆匆地下了船。 工作人员看见他们的身影,下意识叮嘱了一句:“女士们先生们,请一定要记得在晚上十点之前赶回来。” 没有人回应他。 叶晓推了推墨镜,在心里回答:不会回来了。 此刻,她的背包里藏着游仙枕,他们要立刻坐最早的航班回国。 直到顺利抵达机场,登上飞机,叶晓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她也没想到,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可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两个小时前,天刚蒙蒙亮,她和萧晔再次往息壤中滴了一滴血。两人的血液会使息壤的能量场加强,从而唤醒同在一条船上的游仙枕中的枕灵。 枕灵奶奶的计划很简单,她先让张辉那伙人陷入沉睡,叶晓和萧晔溜进门偷到游仙枕就赶紧下船。 邮轮的船舱内,张辉试图抬起沉重的眼皮,但是没有成功。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不知怎么回事,今天这一觉睡得尤其沉。 他没有发现,不止是他,所有人都睡了过去,就连守夜的两个人都歪在地上,不省人事。 萧晔和叶晓用江绍程弄过来的万能房卡刷开房门,轻手轻脚绕过躺在门口的人,按照枕灵奶奶的提示,直奔保险箱内的游仙枕。 枕灵奶奶简直是他们的外挂,连保险箱的密码都清楚告知了。 就在他们打开保险箱时,床上的张辉翻了个身。 两人屏住呼吸,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醒来的迹象,这才将游仙枕塞进背包,快速溜了出去。 在枕灵奶奶的帮助下,从偷到游仙枕到和江绍程、郭乐宜一同下船,直奔机场,一路上都没有出差错。 在飞机上,叶晓抱着背包,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再次见到了那抹青蓝色身影。 “枕灵奶奶,你可太厉害了!早知道这么顺利,我们就把阴阳伞也给偷了。” 胜利的果实尽管是偷来的,但依然让人感到欢欣雀跃。 “阴阳伞被他们藏在另一个地方,我不知道在哪里。” 叶晓叹息一声,要是每一件具灵之物都孕育出了有智识的灵体,都像枕灵奶奶那样心甘情愿跟他们走,那该多好。 “晓晓,我这几天耗能太多,很快会陷入沉睡。这一睡,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来了。在我沉睡之前,你得想办法让我放肆地疯玩一场,体验一把这个时代的好吃的、好玩的,也不枉我跟你走一趟。”枕灵奶奶开始提要求。 这要求听起来还真是童心未泯。 可是,枕灵奶奶是一抹灵体,只能待在游仙枕中,怎么出来吃喝玩乐? 感知到叶晓的疑惑,枕灵补充:“只要带上游仙枕,我就能看见、能闻到,也算是体验了。你是不知道,我之前的日子过得有多无聊。” 叶晓同情地点点头,被困在方寸之间,确实无聊,打工人最能共情这种感受了。 54. 你们俩背着我约会去了? 等叶晓睡醒,飞机正好落地。 郭乐宜的司机已经等在接机口。她那辆低调却价格不菲的车就停在那里。 郭乐宜拉住叶晓的手臂:“我送你回去。” 这几天共经波折,心态已经不同,郭乐宜对待叶晓,颇有几分惺惺相惜地关照。 另外两位男士,郭乐宜完全不想管,也没有邀请他们上车的意思。 叶晓正想说好,却被萧晔抢了先:“她跟我一起回去,不劳你费心。” 萧晔拉住了叶晓的另一条手臂,淡淡看向郭乐宜,等着对方松手。 郭乐宜不满地回望过去,没有动。 两人向来不对付,经过邮轮一遭,关系虽然缓和,但是算不上有多好,此刻谁也不愿意妥协。 气氛逐渐紧绷。 夹在中间的叶晓表示:“其实我可以自己坐地铁回去。” “不行。”另外两人异口同声,僵持不下,势必要叶晓做选择。 江绍程接过郭乐宜手里的小箱子,语气幽怨:“江绍聿整的那劳什子幻境,爆炸跟真的似的,我现在都还觉得全身隐隐作痛,你不该送我这个伤员回去吗?” 说完,不停冲叶晓挤眉弄眼。 叶晓赶紧抢白:“对对,他昨天差点从启明星掉下去,手臂都拉伤了,乐宜你送他回去吧。” 江绍程的手臂确实疼,但是伤得不重,一听这话,立马装出一副需要赶紧进急诊室的架势,哎哟哟直喊疼。 最终,江绍程如愿坐上了郭乐宜的车。 萧晔的车停在了津港码头,还需要找人开回来。这会儿打了个车送叶晓回家。 出租车上,叶晓跟萧晔提起枕灵奶奶的要求。 “我需要将这一情况告知林部长,游仙枕暂时由你保管;至于邮轮上的细节,不该说的我不会说。” 叶晓对此没有异议。 岱峤会背后有个一心想要长生的江振邦,具灵之物落在他们手上,只怕会带来灾祸,也只有特管局可以与之对抗了。 出租车驶到叶晓小区门口停下,叶晓和萧晔刚一下车,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晓晓!小叔!你们俩怎么在一起?” 两人齐齐回头,瞧见红钰一溜烟小跑过来。 “晓晓,你什么情况?从昨天起,给你打电话就显示不在服务区,聊天软件上的视频电话也不接,只敷衍地回了句——在忙,回头联系。”红钰挽着叶晓的手臂,连声控诉,“我还以为出事了,结果却听老猫说,你跑到邮轮上玩去了,居然不叫我!” 她今天刚好有事过来这边,顺路看看叶晓有没有回家,没想到刚巧撞上,当场抓包。 昨天叶晓在邮轮上,不是在舱底就是在百米高空,手机没网,约等于一块板砖。后来终于安全了,也一直在奔波,所以匆匆回了个消息。 叶晓刚要解释,红钰已经转向了萧晔:“小叔,你也去了?所以,你们俩背着我约会去了?在豪华邮轮上约会?你还挺有新意。” 不是,红钰的脑回路怎么如此清奇!叶晓瞥了一眼萧晔,后者也不解释,静静站着,察觉到她的目光,对方回望过来。 叶晓移开视线,赶紧捂住红钰的嘴:“当然不是约会。如果我说我们在邮轮上遇见,只是巧合,你信吗?” 虽然后来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但他俩真不是特意约好的。她暂时也不打算将她和萧晔的约定公之于众——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果如何,保留隐私空间更好。 总之这件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而且不免牵扯到郭乐宜的事——郭乐宜明确说过,不想让这个无忧无虑的表妹担心太多,所以叶晓一时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红钰的嘴巴被捂住,发不出声音,但是她意志顽强地摇了摇头。 她当然不信。如果不是因为叶晓,她小叔才不是那种有闲情逸致去邮轮上度假的人! “昨天确实有点忙。今天是因为要坐飞机,手机调成飞行模式,还没调回来,所以没接到你的电话。”眼见这点说不通,叶晓解释了另一个问题。 叶晓的手松开,她终于可以说话了:“好吧,我原谅你了。” “不过,我最关心的还是你俩的事。”红钰又转回之前的问题,那兴奋的样子,堪比瓜田里上蹿下跳的猹。 叶晓转移话题,决定用真正的美食堵住吃瓜人的嘴:“这附近有一家超级好吃的烤串店,我请你去吃,作为没接电话的补偿,好不好?” 飞机餐不好吃,她没吃多少,这会儿肚子饿得咕咕叫。 “行吧,正好我有大事要宣布。”红钰爽快答应,拉着叶晓就往小区外面走。 烤串店离得不远,很快就到了。这会儿过了吃中饭的时间点,也没到吃晚饭的时候,因此店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其他客人。 服务员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到有客人进来,懒散地起身,将几人引到一张木桌子前。 这家店店面不大,但是有一个大大的冰柜,里面装着各式新鲜的食材,想吃什么需要自己拿。 趁红钰去取食材,叶晓低声问萧晔:“要不趁她没注意,你先撤?” 只要他俩都在场,红钰总惦记这件事情,免不了要盘问一番。而且,她记得萧晔还得花时间把车弄回来,没必要陪在这里。 萧晔波澜不惊地回复:“我们两人一同出游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叶晓刚喝进嘴的茶水差点要喷出来。这人怎么唯恐天下不乱! 正巧红钰回来,听到了后半句:“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你不是说有大事要宣布?”叶晓岔开话题。 红钰一拍脑袋:“差点忘了!咳,今天我在这里郑重宣布,我要开咖啡店啦!来,让我们举杯,预祝我第六十八次创业成功!” 叶晓抓了抓耳朵,生怕自己听错了——第六十八次创业?好小众的词汇。 红钰举着果汁,一一碰过叶晓和萧晔的杯子,眼神中满是期待:“我从毕业开始创业,拥有丰富的创业经验,到现在已经是第六十八个项目了。晓晓,你要不要加入我的创业队伍?” 萧晔放下杯子,不咸不淡地补充背景信息:“前六十七个只赔不赚。” “欸,小叔,怎么说话的呢?我那只是暂时还没挣到钱而已,但我对自己有信心,一定可以挣到大钱的。” 叶晓记得,红钰刚毕业一年, 也就是说,这一年内平均每五天亏损一个项目。 她是该说这位朋友创投眼光独特、精力旺盛呢,还是该夸一句“钱真多”呢?想起红钰的“至理名言”——“我家最不缺的就是钱”,她顿时觉得杯里的果汁不甜了,甚至开始泛酸。 柠檬树上柠檬果,柠檬树下你和我。 “咖啡店开在哪里?” “就在这个附近!我上次来找你,发现附近的一家咖啡店正在转让。我还做过几次实地考察,”红钰双手叉腰,一脸快夸夸我的神气模样,“那家咖啡馆的装修真不错,大落地窗,窗外就是小花园,坐在那里喝杯咖啡,心情都变好了。” 叶晓的公司离这不远,住的小区也在这附近,对这一块还算了解。除了她们公司所在的写字楼,这一片多是住宅区,而且有很老小区,中老年人居多,并不是爱喝咖啡的主力军。 “那你有没有问过,上一家咖啡店为什么开不下去?”叶晓委婉提醒。 “店主说家里有事,所以不做了。”红钰放下杯子,把凳子搬得离叶晓更近一点,“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可是前任店主没有经营好这家店,不代表我不可以。我今天过来,成功把店铺租下了,装修都不用换,改个店名,就能直接营业。前任店主的租金交到下个月十六号,我还能省近一个月的房租呢。” 红钰脸上洋溢着“还没开始,就已经赚到了”的笑容。 既然店铺都盘下来了,那就以鼓励为主吧,即便赔了,对红钰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叶晓举起杯子,真心道:“那就祝你的新店生意兴隆,祝你玩得开心。” 红钰满意地点头,这话说到她的心坎上了。 烤串很快被端了上来。 上完烤串,服务员躲回后厨,占着老板的八仙椅补觉。 “臭小子,”老板一巴掌拍他脑门上,“我的位置也敢占。昨天晚上又去打牌了?困成这样!” 被打的人也不恼,迷迷糊糊点头。 “算了,也就一桌,等会儿我来收拾。你回宿舍睡一觉吧。晚饭前赶回来就行。”老板清楚,这小子租的房子离这很近,回去一趟,要不了五分钟。 小伙子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叶晓三人各自点了一些食材,混在一起上了,不过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萧晔的——鸡柳、鸡翅、鸡胗、小鸡腿、鸡爪、掌中宝…… 鸡大概都没想到,有一天它能得到如此“全面”的偏爱。 “这家小店的招牌是牛肉串,你们尝尝?”叶晓每次发现什么美食,都会热心给朋友推荐,几乎每一个过来的人,都会被它家的牛肉串折服。 不过,好像萧晔只爱吃鸡肉,没见他尝试过其他,叶晓想起这茬,又赶紧补充:“如果不爱吃,可以不吃。” 萧晔倒不是有什么忌口,只是喜好很专一。看叶晓吃得这么香,突然觉得偶尔尝试新事物也挺好,他拿起牛肉串,咬了一口,眼睛一亮。 牛肉提前腌过,咸味和鲜味达成了精妙的平衡,火候也刚刚好,端上桌的前两分钟正是最佳赏味期,一口下去,焦香弹牙,肉香混杂着芝麻和孜然的香气,直钻鼻腔。 她推荐的果然很好。 55. 夸父逐日愚公移山 红钰大口咀嚼着牛肉,吃完惊呼:“好吃!我都想给它家投资开分店了!” 这个主意叶晓举双手赞成,这样即便她以后搬家,也能在其他地方吃到这么好吃的肉串了。 红钰说干就干,转头四处寻找店老板。恰巧一辆面包车出现在店门口,准备卸货,车厢里装的是一箱箱啤酒和饮料。 “强叔,你进的货来了。”司机师傅朝店里喊。 一个男人从后厨走出来,正是被叫作强叔的店老板。他看起来率性不羁,虽然上了年纪,但是穿?着花衬衫?配?大裤衩?,脚踩?人字拖,发型凌乱。 司机将货卸在门口,开车赶下一个地点去了。 纸箱子里面装的都是易碎物品,强叔打算一箱箱慢慢搬进去。 红钰见状,二话不说就开始帮忙。她力气极大,喀喀喀一趟叠上三个大纸箱,不过几个来回,就将这一堆货全部搬进去了。 这点重量对她来说,小菜一碟。 强叔惊得目瞪口呆,哪来的大力士,还是个年轻可爱的小姑娘。 顶着店老板震惊的目光,红钰开始跟他聊自己的投资计划。 听到红钰说要投资开分店,强叔毫不心动地摆摆手:“不开不开。” 强叔的普通话还算标准,但是依然能听出南方口音:“赚那么多钱干什么?我开店就是图个自由,有口饭吃又不那么累,就可以了。人生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嘛。” 这间小店确实独树一帜,一般的烧烤店会开到凌晨,因为夜间是人流量最高的时候,但是强叔偏偏不,他的店中午十二点才开门,晚上八点准时打烊,理由是不能抢占他宝贵的休息时间。 一天只工作八小时,多一分钟也不干。 两人聊了一会儿,红钰发现强叔态度坚决,也不好强求,只能作罢。 “你们几个后生仔爱吃就常来。既然有缘,今天这顿我请了。”强叔说完,又给几人赠送了三份糖水。 “强叔真是性情中人,可惜了这好手艺。”红钰一勺一勺地舀着糖水,手腕间的珠串一晃一晃的。 听强叔说完,叶晓反倒不觉得可惜了。 人与人之间的相遇需要缘分,人与美食的相遇何尝不是呢?离开了那个地方,过了那段时间,有些东西,就是吃不到了。 她的注意力被红钰手腕上的木珠子吸引了:“红钰,你的这个手串是怎么来的?” “我爷爷给我的。”红钰抬起手,盯着那串手串,“据说来头可不小呢!” 红钰的爷爷就是萧晔的父亲,确切来说,是萧晔的养父萧元明。从萧晔母亲的记忆来看,萧元明对具灵之物以及归墟守门人都有所了解。 “能给我讲讲吗?”叶晓只知道那个手串是具灵之物,戴上它之后,力大无穷,速度极快,其他的知之甚少。 “说来话长,本来家里人不让在外讲的,但是你和小叔都是自己人,跟你们说没关系。”红钰环顾四周,店里没有其他人——强叔回后厨休息了,服务员早跑没影了,这才压低声音,“你肯定听过夸父逐日的传说吧。” 叶晓点头。 相传,远古时候生活着一群力大无穷、善于奔跑的巨人,他们的首领叫夸父。 有一次,他们生活的地方发生大旱,火辣辣的太阳炙烤大地,土地干涸,庄稼枯死,族人纷纷死去。 看见这个情形,夸父既难过又愤怒,发誓要把太阳摘下来。于是,他迈开大步,风驰电掣,向着太阳追去。他追了很远很远,中途因口渴而死。 死前,他将自己的手杖扔出去。木杖化为一片茂密繁盛、果实累累的桃林,为此后经过这里的人提供阴凉和解渴的果实。 “夸父逐日的故事最早出自《山海经·海外北经》。原文最后一句是‘弃其杖,化为邓林’。因为有学者考证,古代“邓”和“桃”音近,“邓林”就是“桃林”,所以现在听到的版本大多是桃林。” 还真是,叶晓听到的故事版本,就是桃林。 红钰拨弄着手腕上的珠串,想起爷爷给她讲的故事。 “我爷爷却说邓林就是邓木林,也不知道他怎么研究出来的,给我讲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版本,估计是他自己解读加工后的,我就当另一个故事听。 “据说,夸父手中的手杖是邓木做的,也是一种具灵之物。有了这个手杖,就有了力量和速度的加成。 “有一次,夸父生活的地方,来了一个人,一个别有所图的人,他拥有可以控火的具灵之物,趁夸父族人不在的时候偷袭,将他们的土地和庄稼都给烧了。夸父气不过,和那人打起来。那人带着具灵之物跑了,夸父一路追赶,中途也许是中了埋伏,也许是发生了其他意外,致使他身亡。” 红钰讲得口干舌燥,又喝了一口糖水润嗓子。 强叔坐在后厨的八仙椅上打盹,昏昏沉沉间听到这段话,突然坐直了身体。听墙角并非他的本意,红钰刻意压低声音,寻常人绝对听不到,但是他耳力极好,那些话不知不觉飘进他的耳中。 “然后呢,他的邓木手杖被抢走了?”叶晓听得认真,非常关心故事的走向。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爷爷却问我——你觉得这个故事是谁流传出来的?” 故事的讲述者是谁?肯定不是夸父追逐的那个人,如果真有其事,他的故事视角就不会聚焦于夸父。 叶晓猜测:“难道是路过的人?” 转念一想,两个拥有具灵之物的人相争,堪比神仙打架,路过的人怕是逃命都来不及吧,怎么还会留下这么隐晦的寓言故事。 如果不是路人,难道是夸父自己? “爷爷说,关键在于最后一句‘弃其杖,化为邓林’。手杖由邓木制成,‘化为邓林’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归于源头。夸父不会轻易将具灵之物交给别人,而‘化为邓林’就类似于初始化,手杖回到原始状态,成为一根普通的邓木,但是没有之前的超自然力量了——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在这之后,他的同伴追来,看到了这一幕。”红钰最后补充了一句。 “你爷爷说的也有道理。”叶晓开始跟上思路,“如果这个故事是夸父的族人流传出来的,那就说得通了。他们希望后代缅怀因赶走入侵者而牺牲的夸父,记住他勇敢无畏的精神,所以编写了这么一个隐晦的寓言故事。” “他有什么证据?全靠猜测?”萧晔的质疑掷地有声。 这个问题难到红钰了,这上哪儿找证据? 叶晓却从他的问题中听出了其他意味。看萧晔的反应,他也是第一次听红钰说起 ,看来两人之间关于具灵之物的交流并不多。 空气凝滞了一瞬。 红钰无所谓地耸耸肩,打破宁静:“爷爷猜测的也不一定对。不过,他说我手上这个手串就是用邓木做的。” 后厨内,强叔听得专注。 等到三名顾客吃完烤串离开许久,他还在愣神。 过了一会儿,他将桌子收拾好,径直拉上卷闸门,直接将店铺落了锁。 他自己单独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离烧烤店也不远。回屋,反锁房门,强叔从床底下拉出一个上锁的保险箱。 输入密码,箱盖弹开,一只青铜香炉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外表锃亮,没有任何锈迹;造型精巧,工艺繁复,层层叠叠的山峦造型,宛如传说中的海上仙山。 *** 吃完烤串,回到住处,叶晓立马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她在各类古籍网、电子图书馆、线上百科上搜索“邓木”,能找到的资料微乎其微。 再搜“夸父”,除了之前聊到的,另一个经典的故事映入眼帘——愚公移山。 有个叫“愚公”的老叟,在太行、王屋两座高山对面生活,出入极其不方便,于是召集家人,要一起把山搬到其他地方。 有人嘲笑他不自量力,但是他却说,只要我、我的儿子、我的孙子,世世代代坚持不懈地干下去,没有平不了的山。 他坚持不懈的精神感动了天神,后来,天神派夸父氏两个力大无穷的儿子替他把山搬走了。 同样是夸父氏,同样力大无穷,很难不让人想到,他们同样有邓木手杖。 邓木所做成的手杖、手串应该都是从归墟中流传出来的具灵之物,那就意味着邓木生长在归墟? 如果邓木所做成的东西,都具有超自然力量,那么只要进入归墟,简直可以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 虽然此前就听说归墟有奇珍异宝,但是没有此刻这么清晰地感受到它带来的冲击。 如果归墟之门打开,难以想象世界会变成什么样。难怪妈妈说一定不能让心怀不轨的人进入归墟。 合上电脑,她看见了书桌一角的另外两样东西——林部长送的两本书《淮南子》和《搜神记》。 想起林部长那番话,如今已是迥然不同的心境。 揉揉眉心,缓和心情,她翻看起手中的书来。古籍、传说、各种典故或许都藏着意想不到的重要信息。 无意间,她读到了一句话:“置猿槛中,则与豚同,非不巧捷也,无所肆其能也。” 把猿猴放在笼子里,就和猪没有什么不同。不是猿猴不再灵巧敏捷,而是笼子限制了它。 想到公司那个小小的格子间,叶晓情不自禁叹了口气。 她本来以为进设计公司,是一份充满创造性的工作,结果依然是朝九晚九的工具人,谁来了都能指点一二,客户要五彩斑斓的黑,领导要这个字加大加粗,那个logo移一下,跟她想象的工作内容完全不一样;还有无休止的加班,堪比西天取经的KPI,比裹脚布还长的会议,让人疲惫不堪。 如今,她查到了越来越多的信息,也知道自己很可能是执镜人,也许上天也在指引她,走上她该走的那条路。 合上书,叶晓下定了某种决心。 56. 情侣装 次日一上班,叶晓首先与特管局的林部长电话沟通了一番,紧接着就向设计公司的直接上级提交了辞职信。 叶晓的上级姓邹,同事佳佳给她起了个外号叫邹扒皮。原因无它,只因她对待下属太过苛刻、压榨,与周扒皮无异。 邹扒皮看到辞呈,找叶晓谈话。先是例行询问,叶晓给出的离职理由是“职业规划调整”,这也没错,她确实要去尝试新事物。 然后邹扒皮尝试挽留,毕竟这种钱少活好的劳动力也不好找。 叶晓态度坚定,因为她已经吃不下领导画的大饼,也过了会为言语上的廉价肯定而重燃热血的年纪。 最终协商的结果是,叶晓把手头上的工作做完,给公司留出招聘新人的时间再正式离职,当然,最多不超过三十天。 得知叶晓要离职的消息,最难以接受的是她的上班搭子余姚。余姚放下手中的餐盘,顿时觉得这顿饭不香了:“你走了,我怎么办?这简直比我离婚还难过。” 余姚和谭鸿文正在走离婚流程,因为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所以离婚对她来说,反而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此刻餐厅里的人不多,因而余姚也没有太顾忌,主动调侃起了自己的离婚梗。 叶晓拍拍她的背,宽慰道:“估计还有三十天呢。等新人来了,你就会有新搭子。再说了,咱们私下也可以常聚,是不是?” 从仓渔回来之后,两人的关系比之前更紧密了。 余姚撇撇嘴,无奈点头。 “还有我呢,”同在餐桌上的佳佳倒是接受良好,毕竟她的搭子很多,“你怎么把我忘了?” “得了吧,你那些个搭子,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你一周能有一顿饭和我吃就不错了。” “嘿嘿,不然我哪里那么多独家消息。对了,你们听说了吗?咱们大厦楼下的健身房搞活动,从618一直持续到七月,全场八折。” “你上周不是跟我们说过了吗?”余姚疑惑,佳佳怎么又说起这件事。 “哦哈哈哈,忘了忘了。”佳佳干笑两声,“最近有胖了,急需体重管理。六月不减肥,七月徒伤悲,所以我老惦记着这件事情,哪天下班后你们陪我去瞧瞧?” “行啊,我也需要减肥,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呗。”余姚一口答应。 少数服从多数,叶晓被迫入伙。 因为是要离职的人了,叶晓毫无心理负担地准时下班了。另外,她还有年假没休完,明天请了一天假带枕灵奶奶出去玩。第二天不用上班,下班的心情总是格外轻松。 叶晓和余姚在健身房门口等了好半晌,也不见佳佳的身影,在三人的聊天小群里@她,收到她的回复:啊啊,真的很抱歉,临时有事。你们俩先去探探路,下次我一定去! “这个佳佳也太不靠谱了!她自己约的,又放我们鸽子。”余姚嘟囔着。 来都来了,两人只能先去看看情况。 “律动”健身房在这座大厦的地下一层。 健身房面积挺大,各种设备一应俱全。 两人一跟前台说来上体验课,立马就有教练过来了。 这个教练姓张,一身腱子肉,体格健壮。见到潜在客户,那叫一个热情,恨不得立刻让两人报他的私教课。他带二人试炼了几项器械,最后去踩动感单车。两人坚持二十分钟,大汗淋漓,累到不行。 二人说时间考虑是否报课,张教练只好留了二人的联系方式,恋恋不舍地离开。 叶晓的重心不在减肥,而在于力量训练。她以后要在特管局正式出任务,身体素质非常重要。 对于余姚想要减肥的执念,她表示不理解。 “你这细胳膊小腿的,哪里需要减肥?”叶晓边说边捏捏余姚的胳膊。 余姚拉着她的手往小肚子上去:“你摸摸我小肚子上的肉,前些天还有人在地铁上给我让座!” 叶晓没听明白:“那不挺好吗?” 余姚欲哭无泪:“人家以为我有孕在身才让座的……像我们这种坐办公室的,最容易长小肚子了。你再看看我的前几个月买的裤子,马上就快穿不下了,紧紧勒在肚子上。这不就是勒紧裤腰带的具象化吗?” 叶晓扑哧笑了:“按照标准体重对照表,你的体重正是健康范围。” 余姚却更在意肚子上的赘肉:“那天我还在网上看到一句话,世界上最痛苦的三角恋就是,我爱食物,脂肪爱我;差点被这扎心的话扎个透心凉。所以,在这里办张卡也行,下班了就来锻炼一番,很方便。在你即将离我而去的最后三十天,还不多陪陪我吗?” 这次活动力度大,两个人一起办卡还能折上折。 当然,三个人的打折力度更大。余姚又在群里@佳佳,后者说要再考虑,只让两人先办。 话都说到这份上,连感情牌都打上了,叶晓拿余姚没办法,只能“舍钱”陪君子,和她一起办了健身房的会员卡,不过,余姚办的是年卡,叶晓选择的是次卡,一共二十次,用完即止,私教课就不买了。 在健身房锻炼过后,晚上睡得极香。 次日上午,叶晓精神饱满地起床,收拾完毕,将游仙枕装在斜挎包里,准备带着枕灵奶奶去游乐园玩。 她按照枕灵奶奶说的,滴了一滴血在游仙枕中,只要游仙枕在她身上,她就能听到枕灵奶奶说的话。 游乐园也是枕灵奶奶强烈要求去的,她说在她那个年代,根本没见过这些。 “枕灵奶奶,我还能进入你的梦境,去上次那个木塔那里吗?”叶晓想再看看那里的记忆光球,也许还有一些有用信息。 “暂时不行哦,上次的梦境被你们强行打开,后来崩塌了,还需要时间恢复。”枕灵舒舒服服地躺在游仙枕里,一心期待着今天的游玩计划。 叶晓一下楼,就发现萧晔的车停在小区门口,高大的身影倚在车旁,似乎等了一段时间。他今天穿着一身休闲装,简单的白色T恤干净清爽,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松弛感。 好巧不巧,叶晓今天穿的也是一件白T,两人走到一起,仿佛穿的是情侣装。 “你也要去?”叶晓诧异。 “游乐园人多眼杂,多一个人更安全。”萧晔成竹在胸,早就想好了说辞。 好像也是,毕竟游仙枕可是香饽饽,即便他们已经万般小心,但是万一有什么意外呢?</p >多一个人多一重保障,也好。 叶晓拉开副驾驶座的门,坐了上去。 因为是工作日,游乐园里的人并不多。穿着青蛙玩偶的人在兜售五彩缤纷的气球,卖棉花糖的小推车前围了几个小孩子,棉花糖的甜香四处弥漫。 “好香,来一根!”枕灵奶奶像是小朋友一般,闻着香味就走不动道——当然,她本来也不用走,待在叶晓的斜挎包里,就能被背着四处游玩。 叶晓依言买了一根超大的粉色棉花糖,拿在手里,方便气味更近地飘进斜挎包里。 玩了几个平缓安全的项目之后,枕灵奶奶坐在旋转木马上直嘟囔:“这个太慢了,有没有刺激一点的?我要玩跳楼机。” 叶晓扶额叹息,她很少玩这种刺激性项目:“跳楼机太吓人了,我不敢玩,要不让萧晔带着你玩?” 枕灵奶奶拒绝,理由是萧晔没法直接听到她说的话。 两人商量一番,最后各退一步,采取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去玩激流勇进,既能玩水,又能体验过山车的刺激,最重要的是,不像跳楼机那么吓人,叶晓勉强能接受。 萧晔买了两套雨衣,和叶晓各自穿上,排队去玩激流勇进。 工作日出来玩的好处就是,无论是多么热门的项目,都不用排长队,基本等个一两分钟就能玩。 这一艘大船能容纳三十多个人,有多排座位,叶晓选择坐在船只的中间位置,抢在枕灵奶奶提出要求之前,咔哒一声扣好了安全带。 “怎么不去船头?船头更刺激。”果然,熟悉的声音响起。 “晚了哦,船头已经被人抢了。”叶晓狡黠地眨眨眼,安稳地坐在她觉得相对安全的地方。 枕灵奶奶只好安慰自己——没关系,同一艘船,体验感应该差不多。 萧晔挨着叶晓坐下。 咔嗒咔嗒。 大船沿着轨道慢慢爬上第一个斜坡,船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叶晓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往上走,越来越高,到最高点时,她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船停了一瞬,就在所有人猝不及防时,船身骤然倾斜,朝下俯冲,势如破竹! 疾风吹得头发直往后飞,耳边只剩鼓鼓的风声。 紧接着,船只猛然入水,水花四溅,劈头盖脸朝船上的人砸了过来。 众人纷纷尖叫着低头躲避。 刹那间,萧晔伸手过来,搂住叶晓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他的身体侧过来,挡在叶晓上方,用后背阻隔了这波水浪。 后续的几波水浪都没有打湿叶晓的衣衫,因为萧晔将她稳稳护在怀里,隔绝了外面的风浪。 反倒是萧晔,虽然穿着雨衣,但是依然有水花从领口、袖口钻了进去。 等到这一圈结束,他们从船上下来,萧晔脱下雨衣,他的上半身几乎湿透,湿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枕灵奶奶看了忍不住感慨:“嘶,晓晓,你这丫头吃得真好。” 枕灵奶奶这老顽童,上哪儿学的这些词! 叶晓暗自腹诽,却不敢出声回应,因为萧晔听不见枕灵奶奶的话,但是能听到她的。 57. 告别 激流勇进的出口处,是一个卖照片的小亭子,亭口处有一面显眼的电子屏,屏幕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看到有人从出口出来,便开始吆喝:“帅哥、美女,快过来看看照片,看看你们在船上的精彩瞬间。” 激流勇进的轨道上方,架着几个摄像头,抓拍下了众人在船上的各个瞬间,有全景,有特写;有的滑稽搞笑,有的真实自然。 叶晓快步从出口走过,没有留意那些照片。 落在后面的萧晔瞥了一眼不断变化的显示屏,停下了脚步。 “老板,刚刚那张照片……” 老板一听,迅速滑动鼠标,将照片返回到前面那一张。 那一张照片是眼前这位帅哥和一个靓女的特写,相机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极具氛围感的瞬间,在船只爬上到最高点时,女孩脸上有忐忑也有期待,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起。帅哥正好侧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神深邃。 “哎哟,这照片拍得可真好,两人看着就很登对!”老板适时夸赞一波,“帅哥,如果选中了,照片现场就能打印出来。” 萧晔爽快付钱,买下了那张照片。 叶晓在外围等萧晔,正寻思他因为什么耽搁了脚步,就见他拿着一张照片出来了。 “怎么还买了照片?” “没什么,留作纪念而已。”萧晔将照片快速收了起来。 叶晓来不及细问,因为枕灵奶奶催着他们去下一个项目。 夏日炎炎,衣衫上的水渍很快就干了,免去了换衣服的麻烦。 两人把枕灵奶奶点名的项目全都玩遍,一直玩到下午,老顽童还意犹未尽。 不过她到底没有抵挡住美食的诱惑,顺从地跟着两人来到了第二站——北安市最热闹的小吃街。 枕灵奶奶尝不到味道,但是能闻到,所以无论什么臭的香的,但凡是味道重的,她都要买一份。 叶晓尽可能地满足枕灵奶奶的要求,指哪打哪,她在前面点单,萧晔跟在后面付款,不一会儿,她和萧晔手上就提满了塑料袋。 “嗯,”枕灵奶奶深吸一口气,惊呼,“这次飘过来的气味又是什么?臭中带着焦香,层次丰富。” 叶晓打眼一看,小吃街必备的经典小吃——臭豆腐。好吧,什么也不说了,买。 这个她也爱吃,必须得买两份。 臭豆腐摊前人还挺多,需要排队,叶晓排在队伍末尾,无聊地数着前面的人头,突然,她瞧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队伍前方那个披着中长发的女孩,不正是她的同事晁佳佳吗?她今天不是在公司上班吗,怎么会在这里? 叶晓清楚地记得,她在饭搭子小群里跟余姚和佳佳报备今天不去公司时,佳佳还跟余姚约好一起去食堂吃饭。 叶晓看着那个女孩买了一份臭豆腐,用竹签插着食物,边走边吃。 “萧晔,你帮我排着队,要两份微辣的。我好像看到我同事了,过去打个招呼。” 叶晓说完,追着那个身影跑过去。 在街巷的拐角处,她终于追到了。 “佳佳!” 女孩回过头,瞧见叶晓,眼睛睁大,有一瞬间的错愕。 很快,她反应过来,手里提溜着的臭豆腐也不吃了,一股脑扔进垃圾桶里,快速跑了。 “佳佳,你跑什么?”叶晓感到奇怪,在后面紧追不放。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佳佳。”女孩边跑边回头。 叶晓根本不信,她认识佳佳三年了,对方的身形样貌、神情举止和说话的习惯,不说了如指掌,至少不会认错人。 更何况,佳佳第一眼看到她时,那副神情明显是认识她的。 过往的一些细节突然浮上心头:佳佳剪短的头发忽然变长;饭搭子换得很频繁;先前说过的事情,转眼就忘了……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叶晓不追了,冲着佳佳的背影喊道:“你是不是佳佳的双胞胎妹妹?” 前面的人果然顿住了身形。 佳佳一拍脑袋,她怎么没想到这个解释?! 她转过身来,干笑两声,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你应该是我姐姐的同事吧?总有人把我们两个认错。” 叶晓配合地点点头,上下打量她一番,这个佳佳跟昨天看到的佳佳一模一样,头发的长度也是一样的。 叶晓不动声色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佳佳,你又骗我。” 这个人不是佳佳的妹妹,就是昨天见过的佳佳本人,至于今天在公司上班的那个,才是佳佳口中的妹妹吧。 佳佳脸色一变,正要说点什么,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叶晓,你跑哪儿去了?” 萧晔提着两盒臭豆腐,四处寻找叶晓的身影。 佳佳瞧见叶晓认真的神色,知道骗不了她,只能匆匆承认:“好吧,我确实有个双胞胎,我们俩分工合作,扮作同一个人,一人上一天班。” 叶晓不解:“为什么要扮成同一个人?” “两个人打一份工,这样两个人都能有充分的休息和玩乐时间。你不觉得有一个人能替你上一半班,是件很爽的事情吗?” 叶晓点点头,还真是,上一休一的模式确实很不错,甚至让人羡慕。这也解释了佳佳平常的奇怪之处,原来她们是两个人,难免外形上会有细微差异,也难怪会有对不上账的时候。 佳佳又正色道:“我不想惹麻烦,晓晓,你一定要给我保密哦。有人在找你,这件事我们回头私聊好不好?” 萧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佳佳见叶晓松开了她的手,连忙挥手告别,匆匆跑了。 跑出很远,确定后面的人完全追不上了,晁佳佳这才长舒一口气,给另一个自己拨通了电话:“我今天撞见叶晓了。” 电话那头,顶着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的人叫了起来:“怎么那么不小心?她发现我们的身份了?” “呃,不算吧,她以为咱们是双胞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纠结道:“咱们要不换个地方?要是她们继续查下去,查到了灵境谷,族长会打断我们的腿的。” “先别慌,灵境谷那么隐蔽,一般人绝对找不到。” 电话那头的人叹了一口气:“恐怕没那么乐观。” 正如电话里担忧的那样,晁佳佳跑开之后,叶晓就听到枕灵奶奶的声音幽幽飘来:“那个女孩身上有具灵之物的气息,但是没法判断具体是什么。” 叶晓若有所思,难道所谓的“双胞胎”其实是具灵之物在发挥作用,所以佳佳不愿让人知道? 佳佳小心隐藏着自己的秘密,很可能是知道她已经加入特管局,所以才三缄其口? 叶晓还想再问问枕灵奶奶,萧晔已经走到近前了:“臭豆腐买好了,还要再买其他的吗?” 枕灵奶奶深吸一口气,闻着这浓郁的人间烟火气,感到心满意足。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用买什么了,我的眼皮已经沉重到睁不开,必须得睡一觉补充能量 。这一睡,下次醒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她话还没说完,就突然断了声音,紧接着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叶晓陷入茫然,枕灵奶奶说过,她沉睡后,有可能几十年也有可能上百年后才会醒来。 告别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离别就已经匆匆到来,让人猝不及防。 游仙枕终归是要送到特管局进行妥善保管的,叶晓坐上萧晔的车,来到特管局楼下,忧心忡忡地开口:“游仙枕马上要被封存了,可惜不能再进一次枕灵奶奶的梦境。上次看到的记忆光球里提到,归墟守门人几乎被赶尽杀绝,那你会不会有危险?” 到底是谁要杀归墟守门人?岱峤会吗?没有定论,上一代的很多事情都是一团迷雾。 萧晔侧头,意味深长地反问:“这是在担心我?” 这话一出,他便收到了来自副驾的一个瞪眼。 他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补充:“不用担心,这么多年都没有出过事情,说明养父将我的身份隐藏得很好。如果那些人有所行动,也不是一件坏事,那或许是把上一辈的事情查清楚的契机。” 从邮轮回来后,他联系过萧元明,但是对方人在国外,只与他进行了一次短促的通话,不知道是出于何种考量,并没有告诉他太多有用信息。 暂时只能顺其自然了。 从特管局回来,叶晓收到了余姚的电话。 办完卡的第二天,余姚的减肥热情还在,约上叶晓晚上一起去健身房。 游仙枕的事情告一段落,叶晓晚上有空,便爽快答应了。 两人在健身房门口碰面,先是去跑步机上跑了半个小时,接着去练瑜伽。 瑜伽室的人不算多,除了叶晓和余姚,另外也就八九个人。 瑜伽课开始七八分钟之后,瑜伽室的后门突然被推开,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女人走了进来。她在宽敞的空间里寻了个偏僻的角落铺开瑜伽垫。 瑜伽老师是个气质极好、声音温柔的姐姐,她看到后来进来的女人,亲切招呼道:“到前面来吧,今天人少。”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角落里的女人身上。她穿着宽大的长衣长裤,把全身遮得严严实实。来练瑜伽的人,一般都会把头发绑一绑,方便做动作。 女人却披散着头发,把大部分脸都挡住了。更为奇怪的是,她把鸭舌帽稳稳地戴在头上,看样子并没有摘下来的打算。如此一来,上半张脸都隐在鸭舌帽的阴影里了。 听到瑜伽老师的话,她只低头说了声:“不用了。” 这段小插曲很快过去。大家不再关注女人,各自专心练瑜伽。 五十分钟的瑜伽练完后,浑身舒畅,身心都得到了舒展,最后冥想时,叶晓太过放松,险些躺在垫子上睡着。 余姚笑道:“什么险些,你就是睡着了,还是我把你拍醒的。” 叶晓有些不好意思:“最近实在太累了。” “很快你就可以解放,”余姚眨眨眼,颇有些羡慕,“终于不用看邹扒皮的脸色了。” 两人说话间,瑜伽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她俩和角落里的女人。 女人有意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再把瑜伽室的垫子放回归还处,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走了。 “她好神秘。” “你说会不会是某个明星,来这里运动减肥的?”叶晓好奇地猜测。 余姚觉得不太像,明星一般都请私教,不会来上这种公共课。这个话题很快揭过,两人各自回家。 58. 暴瘦秘诀 去健身房运动的热情仅仅持续了两天,就被忙碌的工作浇灭。虽然叶晓处于工作交接状态,但是邹扒皮决定物尽其用,要让叶晓尽可能地在最短时间内产出最大价值。 余姚同样被安排了一大堆活儿,连摸鱼的时间都没有了。 接下来几天,再也没有人提起“健身房”三个字。 再去健身房已是两周后。 在瑜伽室,她和余姚又见到了那个年轻女人。 一开始,两人也没有认出来站在前排身材窈窕的她,直到瑜伽老师特地夸奖了她一番,说她有了脱胎换骨地变化,这就是多练瑜伽的好处。众人这才发现,这竟然是两周前迟到,躲在角落里练瑜伽的鸭舌帽女人。 女人叫王语兰,这一次,她穿着修身的衣服,显出苗条的身材;头上没有戴鸭舌帽,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白皙瘦削的脸;披散的头发扎成了一束高高翘起的马尾,正如她此刻自信高昂的精神状态,跟上一次的闪躲畏缩截然不同。 这是瑜伽的效果?能有这么神奇吗?她的身材简直比之前小了两个号。 两周前,也就是上上周日,她虽然裹得严严实实,但是依然能看出身上的赘肉、双下巴和肉嘟嘟的脸。 此刻的她,判若两人。身上不见一丝赘肉,曲线玲珑。脸整个小了一圈,双下巴也消失不见,下巴尖得像把锥子。 “练两周瑜伽,她就瘦成这样?这瘦下来的速度,简直骇人听闻。”余姚在叶晓耳旁嘀咕。 摸摸自己小肚子上的赘肉,余姚默默哀嚎,减肥没有那么容易,每块肉都有它的脾气。 仅靠瑜伽瘦成这样太过反常,难以置信。王语兰一定还用了其他办法。只是瑜伽老师要用她做宣传案例,所以把功劳全安在瑜伽上。 果然,有人跟叶晓想的一样。 下课后,好些人围住王语兰,先是夸赞一番,夸她现在好看得紧,然后七嘴八舌询问她的减肥秘籍。大家并不是很相信纯靠瑜伽就能瘦成这样、瘦得这么迅速。 叶晓也好奇地听了两耳朵。 “哇,你真的瘦了好多。” 王语兰谦虚:“也没有啦,是瘦了一点儿……” “你整个人都大变样呀,现在简直光芒万丈。”有人继续夸赞。 “除了练瑜伽,你是不是用了什么减肥药?”也有人试探性地问。 “是不是做了抽脂手术?”还有人不客气地质疑。 “没有用减肥药,没有做手术。”王语兰的话语透着几分神秘,“不过可以给你们推荐一个教练,他对我的减肥很有帮助。” 王语兰给大家推荐的这个教练,姓孙单名一个伟字,入职这家健身房的时间并不长。 看到瑜伽教室有几人当场要去找孙教练,余姚和叶晓好奇心起,也跟在后面,要去看看这个孙教练是何方神圣。 孙教练跟健身房里常见的肌肉男都不一样,他个子不高,中等身材,而且颇为清瘦,看起来并不像个教练。在人群中,他就是个极为普通的人。既然王语兰推荐,他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大家在观察孙教练,反过来,他也在观察大家。听到很多人打听王语兰在他这里上了哪些课,他笑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环顾四周,给大家介绍起了他的私教课。 不少人跟着他上了一节体验课。 一节课下来,他也是带着大家练器材、跳操,跟之前的张教练别无二致。 为什么王语兰上了他的课瘦得这么快? 带着这样的疑问,下课后的叶晓和余姚转角就碰到了之前的张教练。 张教练一脸狐疑地看看她和不远处的孙教练,脸上丰富的表情包含三分惊讶、三分疑惑、三分焦虑,叶晓还读出了一分被背叛的心情。 偷偷上其他教练的课被发现,竟然有种出轨被正主捉奸在床的尴尬。 张教练最终还是不解地问道:“他到底哪里比我好?” 叶晓心虚地扶额,那种感觉更像了…… 余姚开口解释道:“张教练,我们没有要报他的课,只是去看热闹。” “真的?” “真的!” 肌肉猛男瞬间高兴得像个孩子。他凑过来,一副要讲大瓜的郑重表情,神秘兮兮地说道:“孙教练可不简单。” 一看二人来了兴趣,张教练兴致勃勃地分享自己听到的八卦。 孙教练看着清瘦,不太像常见的腱子肉教练,却很有一番手段。刚来一个月,便已经收了全健身房最多的学员,跻身明星教练行列。 但是健身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教练们跳槽来来去去,总有几个人认识孙教练。 据说,孙教练在之前的几家健身房都是明星教练,业绩第一,但是他都只干三个月,三个月一满立即走人,绝不多待。 圈内有各种传言:有的说他怕被仇家寻仇,所以四处游走;有的说他欠了巨款,为了躲债才不能在一个地方久待;还有人说他风流成性,欠下各种风流债,因为前女友们的“追杀”才各种跳槽。 张教练把手拢在嘴边,用说八卦专用的音量说道:“上周,我看到一个漂亮姑娘来找孙教练。那姑娘戴着帽子、墨镜和口罩,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后来两人还吵了起来。” “然后呢?”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另外两人异口同声地问。 张教练耸耸肩:“后来孙教练就跟那个姑娘出去了,当天下午都没有回来。” 到这就没有然后了,张教练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一个有头无尾的瓜最让人难受了。看着对面两人控诉的目光,张教练讪讪地笑,又叮嘱几句“两人如果要买私教课一定要找他”“他才是靠谱人选”之类的话便撤了。 余姚住的远,在健身房匆匆洗完澡就回去了。 叶晓租住的房子离这挺近,因此并不着急,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出来得稍晚一些,没想到在健身房门口,又瞥见了王语兰。 王语兰站在隐秘的角落,嘴巴一开一合,正在跟一个人说话。 “我给你介绍了这么多客人,不是应该打七折吗?” 她对面站着一个男人,对方伸手递给她一包东西,语气不悦:“她们还没买货,这次不算。等买了,自然给你折扣。” 即便那个男人站在阴影里,叶晓也能看清,那人正是孙教练。 孙教练很是警惕,环顾四周,发现叶晓在往这边看,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黑暗更深处。 王语兰飞快将东西揣进包里,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她从自己身边经过时,叶晓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淡淡青草香。 那香气带着几分熟悉,某些记忆又被唤起。 叶晓追上去,主动跟她打招呼。 王语兰一愣,随即想起来,她确实在瑜伽室见过叶晓,这个姑娘眉清目秀的,眉眼温和,看起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她防备地问:“有事?” 叶晓笑笑:“就是羡慕你减肥那么成功,想跟你认识一下,说不定还能打听到额外的秘诀呢。” “刚刚在瑜伽教室已经回答过,相信你也听到了,没有其他秘诀。” 对方不愿回答,叶晓也没有强求,但是那丝气味一直在提醒她,那包东西不简单。 “我能不能留个你的联系方式?” 王语兰眼珠一转,想到什么,正要说“好”,突然脸上一阵刺痛袭来,一声尖锐的惊呼脱口而出。她的左脸仿佛被一根根刺骨的银针深深扎入,左脸开始痉挛,剧烈的疼痛让她整个人忍不住颤抖。 “你怎么了?”叶晓凑上去察看,发现了她的脸很不对劲,左脸又红又肿,肌肉不受控地颤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面皮底下破口而出。 王语兰顾不上回答,伸手捂住左脸。一滴滴白色的液体从她的指缝流出来。她不再理会叶晓,拔腿就走,身影 很快消失不见。 叶晓蹲下身,抽出一张纸巾擦拭对方刚刚站过的地方,待纸巾沾上液体后,用密封袋装好。 正好第二天是周六,叶晓来到特管局,将密封的样品袋交给化验部的同事。 等待化验结果的时间,她跑到玻璃花房照看那些奇花异草,该除草的除草,该浇水的浇水,该施肥的施肥。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内心极度平静,全情投入,几乎忘记时间。 她喜欢这种能够带来心流的工作。而且,泡泡草不会在半夜打来电话让她改方案,仙鹤兰不会要求她二十四小时回复好的收到,珠玉树不会说它明早想结两个菠萝。 从永留岛带回来的两棵幻灵树,稳稳扎根,成功活了下来。 她之前采集回来的五形草,长势喜人。这片五形草没有被真菌寄生,没有成为地仙草,也不需要吸食血肉,气息纯净无害。 心神聚焦于自己佩戴的金属小球——息壤依旧安安稳稳地隐藏在里面,意念一动,五形草又长高了几分。 她现在对植物的控制已经驾轻就熟。 时不时有研究部的同事过来,收集一些叶片和汁液做实验,来的人都会和善地跟她打招呼。 在西南角,十几盆特殊的圆叶茅膏菜快速生长,已有半人高。这是林部长之前出差带回来的种子。他交给叶晓培育,还真被她养得枝盛叶茂。 普通的圆叶茅膏菜很矮小,叶柄不过数厘米长,叶片是圆形的,上面长有无数根细针似的粉色小绒毛,就像是一根长了刺的棒棒糖。 林部长带回来的圆叶茅膏菜却不同,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它的叶片能长到人头那么大,小绒毛也更长,更像是只绿中透粉的大刺猬。 这种植物非常挑剔。 首先,它偏爱潮湿多沼泽地区的沙质酸性土壤。 叶晓特意网购了合适的土壤,加入有机物和特定的矿物质改良剂,还得时常浇水,保持土壤湿润。 其次,它要“吃肉”。 它喜欢吃小虫子,叶片能够自由伸展卷曲,一旦抓住虫子,就不会松开,然后饱餐一顿。奇异的是,它叶片上的绒毛,延伸性极好,就像一条灵活的舌头,几乎可以伸长到好几米远。 如今,这十几株圆叶茅膏菜长得非常好,也因为有它们在,这片区域几乎没有蚊虫。 有时候叶晓还得特意捉来小虫子给它们吃。 转念一想,这不就是最好的驱蚊神器吗?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蚊子也多了起来,特管局大厦里的蚊子并不少,早上那会儿,叶晓在工位放个包的工夫,就被咬了两个红红的大包。 征得林部长同意后,叶晓找来一辆拉车,拉了两盆到特别行动队的办公区域。两个对角,一边一个,这样就完美地覆盖了她和同事们的工位。 这个夏天,告别蚊虫!机智如她! 今天江晓华也来工位了,瞧见叶晓忙上忙下的,很是纳闷:“这两盆毛茸茸的东西是什么?看着怪吓人的。” 叶晓转头瞧瞧,她养绿植就跟养宠物一个心情,听不得别人说它不好,于是自动开启“护崽”模式:“这两株叫圆叶茅膏菜,长得挺可爱的呀,哪里吓人了?再说了,一会儿它们就能消灭办公室里的蚊子。” “这玩意儿真能把办公室的蚊子全部灭掉?”江晓华明显不信,拭目以待。 叶晓无须说什么,事实会是最好的证明。 等了一会儿,有只蚊子嗡嗡嗡地飞了过来。江晓华伸手要拍死那只蚊子,说时迟那时快,几根细长的绒毛眨眼间伸过来,卷住蚊子,又迅速缩了回去,分泌的黏液将蚊子牢牢粘在叶片上。 接下来,但凡有蚊子出现,圆叶茅膏菜就会实施精准抓捕,到最后,办公室里果真没有蚊子了。 江晓华惊呼:“还真的有用欸。” “那是自然。”叶晓充满自豪,就好像别人发现她家的小宠物能够听懂指令一般自豪。 59. 吃醋要吃饱了 上午很快过去,到了饭点。特管局有专门的食堂,叶晓打了几个菜,在食堂选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吃饭。 江晓华瞧见了,端着自己的餐盘,大大咧咧往她旁边一坐。 叶晓暗暗叹了一口气,她满脑子都是王语兰的事情,很想自己安静地吃一顿饭,现在怕是不行了。 这位特管局的同事是个社交悍匪,跟谁都能唠上两句,喜欢打听八卦,还特爱讲冷笑话,别人不笑都不行,跟他一起吃饭,安静不了一秒。 “听说你马上要成为特管局的正式员工了?”江晓华的话痨模式由这个问题开启。 叶晓扒拉一口米饭,“嗯”了一声。 “那可太好了,咱们局里的管理特别人性化,福利又好,来这上班堪比上岸。”江晓华眉飞色舞地聊起来,“以后咱们接触的机会可就多了,有什么事情,尽管找我。” 叶晓笑笑:“谢谢。” 只安静了一瞬,江晓华又开始说话:“想不想听笑话?好人和坏人一起坐车,请问谁先下车?” 叶晓心说,你要不要等我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再说呢? 江晓华也不用她回答,自顾自揭晓答案:“坏人,因为好人坐到底。” 笑一笑算了。 “在讨论什么?”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看起来,你们聊得很开心。” 江晓华感觉有两道难以忽视的目光射向自己,他转过头,发现他们队长正站在一旁,周身寒气逼人。 萧晔端着餐盘,不偏不倚在江晓华的位置站定。 江晓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和叶晓凑在一起,距离离得很近。他突然福至心灵,领悟了队长的意思,挪到桌子对面,把叶晓旁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萧晔极其自然地坐下。 江晓华感觉自己发现了某些不得了的事情,眼珠滴溜一转,他试探着说:“我们在闲聊,哦对,队长你还不知道吧,叶晓整来一种能捉蚊子的植物,叫什么茅菜。” “圆叶茅膏菜,”叶晓纠正,“种子是林部长出差带回来的。” “对对,可管用了,办公室里都没蚊子了。” 萧晔有独立的办公室,上午他关起门来在自己的办公室忙碌,没有注意到外面发生了什么。听到江晓华这么说,他看向叶晓,清冽的嗓音响了起来:“我也不喜欢被蚊子咬。” “啊?”叶晓反应了一瞬,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她只搬来两盆放在她们的办公区域,并没有涵盖萧晔的办公室。他的意思是,他被忽略了? 可是,他能御兽,蚊子在他面前,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吧?他还需要这种捕蚊植物吗? 萧晔依旧看着她,那眼神几乎要把她盯穿了,等着她给出合理的回应,似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叶晓只能回道:“那……我再搬一盆到你的办公室?” “好。”萧晔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 江晓华很有眼力见地端起餐盘,准备溜之大吉:“那什么,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叶晓看着他还剩一大半的餐盘,满头问号。 江晓华悄悄冲叶晓眨眨眼睛,他吃没吃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队长吃醋要吃饱了。没名没分的醋最酸了。 江晓华刚离开,化验部的同事小杨走了过来:“叶晓,我正要知会你,化验报告已出,发到你的内部邮箱了,记得查看。” “谢谢。”叶晓没想到,化验结果这么快就出来了,当即点开电子报告。 小杨指明了报告中的重点:“因为样本量很少,所以样本中的很多成分尚不清晰。不过,有一种成分很是特别,跟你之前采集的地仙草样本中的成分一模一样。” 跟她猜的没错,化验结果显示,白色汁液中含有地仙草的某种成分。王语兰怎么会接触到地仙草? 走之前,小杨又嘱咐:“这种物质很是特殊,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溶解人体的脂肪,接触时一定要小心。” “在查什么?”萧晔微微靠近了一些,想要看清报告的内容。 距离太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又麻又痒,叶晓干脆把手机递过去:“我在健身房遇到一件怪事,一个人竟然在两周之内暴瘦,脸上还会流出白色汁液,与地仙草汁液的成分相似。” 郭兴昌所种植的地仙草,除了留样,其他全部被特管局销毁了。怎么又出现了地仙草?直觉告诉她,这肯定跟岱峤会有关系,当初郭兴昌的地仙草,也是来自岱峤会。 萧晔也想到了:“我会跟林部长申请,咱们部门正式介入调查。” “好。” 吃完饭,叶晓去玻璃花房搬圆叶茅膏菜,萧晔跟着去了。 “我来。”萧晔走向叶晓指着的那盆怪异的植株。 叶晓看着他轻轻松松抬起那么一大盆绿植,一路搬进了办公室,忍不住感慨,八块腹肌果然不是白长的。上次在爱伦堡庄园的地下,她意外摸到过,手感不错。 “叶晓?”萧晔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腹肌。 萧晔叫第二声,叶晓才回过神来,呃……偷看又被抓包了。 她赶紧把跑马的思绪拉回来,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怎么了?” “需要怎么照料?”萧晔重复了一遍问题。 “多浇水。那个,你不用管,我给外面那两盆浇水时,会顺带把这盆也浇了。” 叶晓交代完,一阵风似的跑了。 萧晔看着叶晓仓皇落跑的背影,轻笑一声。她喜欢就好,也不枉他费尽心思展示一番。 叶晓马不停蹄去了一趟化验部。 刚刚在玻璃花房,她采集了一些五形草的样本,再次交给化验部的小杨。 她需要验证自己的猜测。 小杨正好不忙,当下就把叶晓的样本测了。 很快,结果就出来了:“这个没有刚刚那种成分。” “既然你说的那种成分能够溶脂,那是不是可以用它来减肥?”叶晓好像明白了,为什么王语兰能在两周内瘦得判若两人。 小杨点点头:“理论上是这样,但是溶解脂肪的时效多长,以及有没有副作用,有待进一步研究。” “假如,我是说假如把它做成减肥产品,比如减肥霜,抹在身上,抹哪儿瘦哪儿。那岂不是可以发大财了?”叶晓发散思维,也许正因为地仙草身上有利可图,所以岱峤会又开始培育它? 小杨扑哧笑了:“先不说我们还不清楚它的副作用,即便它没有大的副作用,可以用来制造减肥产品,但是在产品中控制适当的剂量是个难题,需要大量实验验证。况且,上哪儿去找那么多地仙草呢?地仙草可太稀少了。不过,这个物质绝对值得好好研究一番。” 叶晓点头。< /p>当天晚上,她又去了“律动”健身房。 这一次,王语兰没有出现。 叶晓趁前台小姑娘没注意时,找到会员登记簿,悄悄存下了王语兰的电话号码。 根据登记簿上的记录,王语兰好几个月前就在这家健身房办了卡,来的频次也不少,看来她要么在这周围工作,要么住在这附近。 令人意外的是,她还在登记簿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她的同事晁佳佳。 自从上次在小吃街碰面后,佳佳好像一直在回避她,本来大家是流动饭搭子,时不时在食堂一起吃饭,现在却几乎见不着了。 佳佳竟然早早在这里办了会员卡,为什么一开始没有提起过? 她现在开始疑心,佳佳是不是故意引她来这家健身房的。 看来佳佳对具灵之物的了解和敏感程度远远超过她。 前台的桌面上还贴着一张值班记录表,她也拍了下来。根据记录表,今天孙教练缺勤了。 一个两个都不出现,叶晓在健身房锻炼了一会儿,有些无聊,早早回去睡觉了,因为明天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红钰的咖啡馆要开业,她得去帮忙。 ***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咖啡馆内,照到三个翘首以盼的身影上。 叶晓捧着一大束鲜花,站在了咖啡馆前面。门头招牌上是好看的花体字——RedCafe。 没错,就是这家了。 咖啡馆由一座平房装修而成,带一个小院。院里有个小花池,里面种了一排向日葵,大大的花盘开得正好,金灿灿的,热烈明媚。 院内还放着两个大缸,缸中的荷叶亭亭玉立,几朵荷花绽开,花香沁人心脾。 推门而入,店面不大不小,装饰清新,绿植和鲜花错落有致。其中一整面墙都是玻璃,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让整间咖啡馆看起来舒适明亮。 时间尚早,咖啡馆里还没有客人,只有红钰和她请来的一个店员和一个咖啡师,听见声音,三人齐齐探着脑袋往门口瞧。 看见叶晓,红绫露出明媚的笑容,迎了过去:“晓晓,你来了!” 叶晓将花束交给她,又从包里拿出包装好的礼物:“开业大吉,财源广进。” 红钰把花夹在咯吱窝,当场开始撕包装纸。礼盒打开,里面是一只灵动可爱的招财猫摆件。 “哎呀,真可爱,喜欢喜欢,寓意也好。” 红钰笑盈盈地招财猫摆到了对着正门的柜台上。 叶晓找了几个玻璃花瓶,接上水,把自己带过来的鲜花分成几份,插进瓶中,分别摆放到合适的位置。 咖啡馆内瞬间被这缤纷的鲜花点亮了。 不一会儿,又响起推门声,四人都很期待第一位客人的到来,然而来的是一位穿着蓝衣服的快递小哥:“一对花篮,请签收。” 红钰过去一看,送花人的落款是老猫和阿鹏。老猫的电话准时打过来,庆贺红钰新店开张。她说,要不是和阿鹏在外地采风,不然一定要过来凑个热闹。 不过,人没到,心意到了。 寒暄一会儿,挂断电话,又开始等客人上门。 门再次被推开,四个人的期待再次落空,进来的是萧晔。 他一手拎着一个果篮,一进门,就对上四双溜圆的眼睛。 60. 新店开张与旺铺转让 “小叔,你不是说有事不来吗?”红钰接过果篮,还不忘调侃几句,她知道,小叔向来是嘴硬心软,虽然不看好她创业的新项目,但是依然会来捧场。 “你们店就让客人这么站着?”萧晔板着脸问她。 红钰扑哧笑了,将人引到玻璃窗前的桌子旁,像模像样地给他点单:“这位尊敬的客人,您想喝什么?” 萧晔其实不爱喝咖啡,也很少进咖啡馆,对于菜单上那些花名,并不太懂。 萧晔转头,看向在柜台后面帮忙擦杯子的叶晓:“你想喝什么?” 叶晓一边将杯子擦干净,一边回答:“我不爱喝咖啡,不用算上我。” “那就来两杯果汁。”萧晔从容下单。 红钰扶额,谁能想到,她的咖啡馆卖出去的第一单,是两杯果汁,而且是用萧晔自带的水果现榨的。可一想到,另外一杯果汁是萧晔替叶晓点的,红钰就不自觉地露出了“姨母笑”,榨果汁时更卖力了。 一上午,除了快递小哥再度登门,送来红钰爸妈的庆贺花篮,再也没有其他人进店。 红钰双手托腮,撑在柜台上发呆。 她爸妈对她创业的行为司空见惯,前面几次还会兴致勃勃地过来,到后面主打一个放养,也不要求她盈利,随便她怎么玩,只要开心就行。这次直接送个花篮,连面都不露了。 眼看就要到中午了,门可罗雀。 开店前在网上宣传了一波,在这附近也发过传单,开业第一天的折扣也很诱人,怎么就没人呢? 出师不利,难不成这次又得重蹈覆辙? 叶晓瞧见红钰耷拉着眉眼,赶忙过来宽慰:“别急着灰心。大周末的,谁不得急头白脸睡个懒觉,说不定,到下午就客人爆满了。” 红钰把头靠到叶晓身上,调整心情:“你说的对!饿不饿?中午我请大家吃烤串吧,还去强叔的烤串店!” “好呀,不过开业第一天,不能中午就关门,我去店里取过来吧,反正也不远,溜达溜达。” 红钰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还是叶晓想得周到,要是大家都去吃烤串了,万一来客人了呢。 红钰怕叶晓一个人拿不过来,刚想叫她小叔陪着一起去,只是话还没说出口,人家已经自觉跟在后面了。 小叔这行动力,脱单指日可待。 红钰笑眯眯看着成双的背影越走越远,越发觉得两人般配。 踏进小巷,等到身后的目光消失不见,萧晔往左移了移,离叶晓距离更近了一些。 女孩白皙的小手近在眼前,他只要稍稍靠近就能握住。他的手抬起一寸,最终还是放下了。 他移开视线,开口问道:“最近忙完了?” 身旁之人一直忙着离职前的交接工作,去特管局的次数不多,除了昨天,两人连单独说话的机会都很少。 叶晓点点头:“差不多,忙完下周,就可以正式离职了。” 萧晔清了清嗓子,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请问这位忙碌的女士,我的考察期还在继续吗?” 叶晓一愣,转瞬明白,萧晔说的是预备役男友的考察期。 她最近太忙了,压根没想起这回事。听萧晔这一本正经的口吻,还以为他要分配什么正儿八经的工作任务,没想到是提醒她这件事。 她只能含糊“嗯”了声,这个“项目”算是在同时进行吧。 “还记得这条小巷吗?”萧晔突然换了个话题。 叶晓环顾四周,这条小巷是她下班常走的一条近路,最是熟悉不过。巷子里有一处墙头爬满月季藤,已经过了盛花期,只零星开着几朵月季。 “这是咱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萧晔提醒道。 叶晓想起来了,初见时,某人疑心病重,逮着她审问个不停,还说那个板寸头被吓成那样,她怎么不害怕。 她当时有点烦,急于脱身,回了一句:“打工人的怨气比厉鬼还重,没什么好怕的。” 谁能想到,后面两人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再次走过这条小巷,心境全然不同。 萧晔干脆转到她前面,停下脚步,挡住去路,再度提醒:“到下周,我们认识正好两个月。” 两个月? 确实如此。 叶晓抬头,视线撞进他深邃的黑眸中,方才如梦初醒。他们当时约定好的考察期正是两个月。 合着在这等着她呢?还以为在忆往昔,原来是在催进度。 然而叶晓却不接招,温柔且坚定地表示:“两个月当然是从邮轮那天开始算起。” 萧晔比眼前的女孩高出许多,他慢慢低下头,向着女孩的方向靠近。 两颗头颅越来越近,近到叶晓能够听到他的呼吸声,最终对方很有分寸地停在她的耳畔,声音温柔,像是询问又像是蛊惑:“能提前转正吗?” 叶晓看着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和优越肩线,有一瞬间色令智昏,差点答应。 萧晔眼见着女孩表情松动,几乎要脱口而出他想要的那个答案,但是很快她恢复理智,表情又有了变化,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看情况,至少不是现在。” 再等等,等她忙完这一阵。 萧晔微微叹了口气:“好吧。” 他想光明正大地拉着她的手,不想再吃没名没分的醋,然而即便他不露声色使了很多劲,她依然坚持自己的原则。 有时候还挺佩服她的定力。 小巷的路不长,两人很快抵达了目的地。 一到烤串店,就瞧见门口张贴着告示,告示上有四个显眼的大字:旺铺转让。 店老板强叔的厨艺很好,赢得了一大批老饕的心,此时正是饭点,烤串店里人声鼎沸,跟红钰那冷清的咖啡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点完单,叶晓趁机问那个爱睡觉的服务员:“生意这么好,强叔为什么突然要转店?” 服务员挠挠头,长叹一口气:“好像是家里有事吧,您已经是第一百零八个这么问的了。您要是爱吃,最近就多来几趟吧,我们这个店到月底就不干了。” 夏天正是烤串大行其道的时候,没想到强叔说不干就不干了。 服务员的语气中也不免带有遗憾。 强叔这人虽然脾气好,但是总有几分神秘,即便他算得上是老伙计了,也摸不清强叔的底,两周前,强叔突然宣布不干了的时候,只给了一个模糊的理由。他也做 不了老板的主,只能这样了。 叶晓和萧晔等了一段时间,直到他们点的食物都打包好了,临走前也没见到强叔露面。 回到咖啡馆,红钰听说强叔要转店,也是满满的惋惜,只觉得手里的烤串好像更珍贵了,因为以后都吃不到了。 直到下午,这才陆陆续续有客人踏进咖啡馆。 不过这些人似乎都认识,拼了一个大桌,坐到一起,中间还空出一个位置,应该是在等人。最后那人现身,竟也是个熟人。 “姐,你怎么来了?!”红钰又惊又喜。 郭乐宜手指轻点表妹的额头,剜了她一眼:“怎么,你还打算瞒着我?” 红钰吐了吐舌头:“我这不是怕你说我嘛。” 从小到大,她的表姐就样样精通,年纪轻轻就在商界颇有建树,如今更是在郭家的继承大战中独占鳌头,迅速掌控了兴昌集团。 她是敬佩表姐的,也想要有一番自己的事业,但是她好像没什么商业天赋,创业屡屡失败,唯一擅长的就是吃喝玩乐。 来不及想太多,红钰很快就发现,这拨人都是她表姐的下属,表姐带自己部门的人聚餐,吃完饭特意请众人来这里喝咖啡。 好吧,开业第一天,第二单虽然是个大单,但也是自家人来捧场。 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又一个小时后,红钰终于等来了第一波野生客人。 先是来了一个女人,坐到了咖啡馆靠里的卡座上,这里被书架隔出一处空间,书架上摆满书籍和绿植,正好挡住旁人窥探的视线。 女人的装扮有些怪异,即便已经进店,晒不到i太阳了,她依旧戴着脸基尼,将全脸遮得严严实实。 大夏天的,这得多热。 很快,她等的人来了。 一个清瘦男人坐在了她对面。 两人正襟危坐,气氛不算和谐。 “晓晓,帮我把卡座那一桌的咖啡和红酒端过去。”因为红钰表姐那一桌人太多,点了很多杯咖啡,这会儿还真是手忙脚乱。 说来奇怪,卡座里的女人居然点了一杯红酒。在咖啡馆里要红酒的人,还真是少见。不过,她表姐刚刚带了一瓶红酒过来,正好派上用场。 “嘘。”叶晓食指竖在嘴前,示意红钰不要叫她的名字。 这又是什么情况?红钰用眼神抛出问题。 叶晓没说话,弯着腰在柜台翻找一通,直到找到了鸭舌帽和口罩,戴上之后,还不满意,又穿上了店里的员工围裙,这才用托盘端着一杯咖啡和一杯红酒,缓缓来到卡座。 “那盒面膜,几乎有一半没有效果。”王语兰明显怒火中烧,但她压抑着暂未发作,“你骗我?” 叶晓将咖啡放到桌上,动作很慢,同时竖起耳朵听两人的谈话,尽量不引起他们的注意,但是孙伟很精明,一直没有说话,盯着服务员,等着她放完咖啡离开。 叶晓无奈,只能慢慢走开。 正如叶晓所猜测的那样,王语兰住在这附近,所以会就近选择“律动”健身房,会跟孙伟约这家咖啡馆见面。 那天晚上,她看到孙伟给了王语兰一包东西,应该就是他们刚刚谈到的面膜。 61. 疯了 卡座里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叶晓耳中。 “上头给的货就是这样,包装都没拆。”孙伟的语气很不耐烦,最近好几个人指出这个问题,他已经焦头烂额,“再说了,我哪有那个本事去造假?” “带我去见你的上家。”王语兰不等对方拒绝,揭开脸上的脸基尼,露出半边脸来。 孙伟毫无心理准备,骤然瞧见那张脸,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他几乎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泛黄灰败的皮肤上,长出一个个红疙瘩,凹凸不平,看起来骇人,更可怕的是,那些红疙瘩正在溃烂流脓,就好像一块正在腐败的肉,又好像海边长满藤壶的石壁,千疮百孔,密集恐惧症的人根本受不了这种冲击。 “怎么会这样?” 王语兰快速放下脸基尼,冷笑起来:“怎么会这样?你觉得呢?你不清楚吗?” 她的手微微发抖,但是她还不能跟这个人彻底翻脸,她知道孙伟的仙草面膜都是上家给他的供货,所以她需要知道更多上家的信息。 孙伟没想到情况会这么严重,心里升起一丝同情,但是他绝不能透露上家的信息,那个组织不是他们能招惹得起的,他只能劝王语兰:“别再用那个面膜了,也别想着找那些人了,算了吧,快去医院看看。” 王语兰只有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孙伟,没有说话。 算了?她怎么可能就这样算了。 她做这么多事情,无非是为了维持住所谓的“美”。她受够了自己臃肿的样子,她受够了无所不在的身材羞辱,她受够了身边人的隐形歧视和嘲笑。既然老天爷让她体验到了“变美”带来的快乐,就休想第二次从她身边夺走这种快乐。她将付出一切代价,捍卫自己的“美”。 刚开始的仙草面膜明明没有这些副作用,用完甚至能让皮肤状态更上一层楼,她很清楚,后面的货掺假了,一定是假货的副作用。只要她找到一辈子也用不完的仙草面膜,就能维持之前的样子。 她眼中泛起狂热的光。 孙伟被她盯得发毛,又劝道:“我会跟上家反馈这个问题,看他们能不能给出赔偿……”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对面的人忽然起身,端起桌上的红酒,急不可耐地灌了下去。 她甚至没有摘下脸基尼,喝酒的动作又急又乱,一半红酒透过脸基尼轻薄的布料,流进她的嘴里,她猛吞了几口。还有一半红酒洒在脸基尼和肩上,让她看起来狼狈不堪。 喝了几口红酒,王语兰仍然觉得渴。那种渴,不是普通的渴,像是从血液里发出的渴望,难以浇灭。她已经顾不上脸上的溃烂,粗暴地扯下脸基尼。 她太渴,嗓子像是被千千万万只虫子叮咬,难受至极。 她又端起桌对面的咖啡,一饮而尽。 不够!还是不够! 王语兰俯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孙伟。 孙伟大吃一惊,完全顾不上自己的咖啡被喝,此刻只觉得汗毛倒竖,那种感觉,像是被一只猛兽盯上。 王语兰突然暴起时,他第一反应就是逃跑,但是王语兰的速度太快了,孙伟刚来得及站起来,迈出一步,就被来自背后的冲击撞倒在地。 王语兰像是一只矫健的猎豹,弹跳起身,窜到他的背上,两只胳膊牢牢箍住他的脖子,即便他倒地也没有松手,而是跟着一起倒下。 两人撞歪了旁边的桌子,桌上的花瓶掉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了满地。鲜花和水一并洒了出来。 孙伟顾不上一地的玻璃碎片,挣扎着爬起来,想要摆脱背后的纠缠,可是王语兰就像绞杀藤蔓一般,死死缠着他。对方比他动作更迅速,一脚踏在他的背上,张开嘴,朝他的脖子狠狠咬去。 “啊!”孙伟吃痛,歇斯底里地喊起来,脖子被咬破后,他感觉到,王语兰在用力吸他的血! “王语兰,你疯了吗?!” 没有任何回应。 孙伟反手肘击背后之人,然而无论他怎么用力,那人像是不会疼一般,完全不在意,依然维持着这个姿势;他的背后如同趴着一条人形蚂蝗,不管不顾地、大口地、贪婪地吮吸着他的鲜血。 两人的动静太大,另一桌喝咖啡的人看过来时,要被这一幕吓傻了——这是见到活着的吸血鬼了?他们看到,王语兰忘情地吞咽着,不时有血液溢出来,她的嘴边、脸颊沾满了鲜红的血液,而她嘴下那个男人,从猛烈反抗到渐渐萎靡,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情。 然后,终于有客人反应过来,开始尖叫,跌跌撞撞往外跑。 一个,两个,三个,店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四散奔逃。 叶晓放下托盘后,一直在柜台后面留意着这边,变故发生时,她立马翻过柜台往卡座冲,等她逆着人流跑到时,看到女人趴在孙伟背上专心致志吸血,对店内的混乱毫不在意,而正在快速流失鲜血的男人已经虚弱到抬不起手反击。 叶晓悄悄接近,手刀砍在王语兰脖颈上,试了两次,才将人劈晕过去,费了一番力气,终于将人从孙伟背上扯下来,扶到卡座上。 孙伟的脖子还在汩汩往外流血,叶晓摘下布围裙,交给他堵住伤口止血。 萧晔原本在院子外面接电话,电话是陆晟安打过来的,最近他和褚铁在南方出差,追查一件可以控火的具灵之物的下落,在电话里汇报工作进展。 电话接近尾声时,萧晔发现有人陆陆续续从咖啡馆里慌张跑出来。 他快步进屋,发现叶晓临时找来一条开业大吉的横幅,勉强当绳子用,将一个女人绑在椅子上,而一旁的男人用手压着脖子,血腥味弥漫得到处都是。 “你没有受伤吧?”萧晔大步迈到叶晓身边,上下打量一番,确认叶晓的状况。 叶晓摇摇头,指着王语兰说道:“她就是我在健身房遇到的那个迅速暴瘦的人。” 萧晔迅速弄清楚了状况。 红钰正在安抚受到惊吓的顾客,只说是王语兰旧疾复发,没有大碍;最后给每人送了一堆折扣券。 郭乐宜又安排车把 员工一一送回家,下午直接给他们放假。 红钰有样学样,也给店里唯二的咖啡师和店员放假了。 咖啡馆里安静下来。 孙伟的血已经止住后,那股眩晕的劲儿过后,除了全身乏力,没有大碍。 红钰不认识这俩人,也不清楚情况,见孙伟人清醒了,没好气地问:“你到底干啥了,惹得人家姑娘要咬你?” 她的新店开业第一天,分文不挣,还出了这样的事情,真是烂西瓜当帽子——霉到顶了。 孙伟眼神闪烁,并不想跟她多说。 “给老板添麻烦了。这是我朋友,我带走,剩下的你们不用管。” 他站起身来要走,却发现挡在他前头的那个高大男人完全没有挪动的意思。 叶晓已经跟萧晔提过孙伟的身份,两人默契地猜到了同一个答案。 萧晔冷冷看着孙伟,说出口的话不疾不徐,却让孙伟周身一寒:“我想你还没搞清楚状况,你如果再敢多说一句谎话,我不介意让她再咬你几口。” 萧晔的视线扫向被绑在一旁的王语兰。 他审问过各种各样的人,知道怎样让不同的人开口。他一眼就能看出,孙伟此刻最怕什么。 孙伟原以为这几人从王语兰口中救下他,只是出于好心,此刻再看,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对面那个女孩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却在变故发生时那么冷静,迅速制住了王语兰,一定不是普通人。 他正在想如何蒙混过去,就听叶晓单刀直入地问道:“你替岱峤会做事?仙草面膜是他们给你的?” “你,你怎么知道这两个名字……”对方不仅知道仙草面膜,还知道岱峤会。 “你可以什么都不说,我们自然有办法知道,但是你可就没那么好受。”萧晔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瑞士军刀,他随手一掷,小刀破空而去,准确无误地扎在了柜台果盘里的苹果上。 孙伟咬紧牙关,依然没有松口,反而问道:“你们为什么想要知道?” 他不明白,岱峤会的事情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不想出卖那个人,但也不想得罪眼前这些人。 “我有一个朋友,也是仙草面膜的受害者,冤有头债有主,当然要找他们讨回公道。”叶晓信口胡诌了一个理由。 孙伟欲说还休,再三犹豫。 既然文的不行,那就只能来武的了。萧晔不再多说,干脆将孙伟也绑了起来,从他兜里翻出了手机。虽然这不符合特管局的人道主义规定,但是,巧的是,他和叶晓都没有提过特管局。在孙伟眼中,他们不过是某一个苦主的朋友。 当一个人的手机被别人控制时,就几乎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面容解锁后,萧晔直接点开了他的通讯录。 叶晓凑过来一同看,近期联系孙伟的人不少,备注的名字不是王姐就是陈姐,后面还带有日期和购买数量的备注,只有一个置顶的名字显得鹤立鸡群,尤为突出。 没有任何前后缀,干干净净的,就两个字——沈倩。 62. 仙草面膜 看到沈倩这个名字,除了红钰,围观的另外三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了变化。叶晓和萧晔在邮轮上被沈倩坑过一次,郭乐宜对这个名字也是印象深刻。 沈倩是替江绍聿办事的,这说明,仙草面膜跟江绍聿脱不了干系。 郭乐宜原本留下来,是为了替表妹善后,没想这件事又跟江家有关。 孙伟和沈倩的聊天记录挺多,转账记录更多。 通过他们的聊天内容,众人捋清了两人的关系。 简单来说,沈倩相当于中间商,负责从源头弄来货物,孙伟负责直接对接卖家,他们所售卖的商品是一款面膜,名字很仙气,叫仙草面膜。 据称,只要将仙草面膜敷上,就能快速实现减肥瘦身的奇效。虽然叫面膜,但它不止是瘦脸,贴在哪里,哪里就能减脂,变得纤瘦。 孙伟会在健身房挑选那些极度渴望减脂的人,先提供试用品,等那些人体验到了它的妙处,再高价卖出。 仙草面膜价格高昂,一千块钱一张,利润极其可观。每次孙伟卖出面膜,就会转给沈倩百分之九十的抽成,自己只拿一点辛苦费。 仅从两人的聊天记录也能看出,孙伟对沈倩藏不住的关心和在意。近期,不断有人反馈仙草面膜出现问题,两人开始争吵,更多的是,孙伟劝沈倩不要再用这个面膜。 看得出来,孙伟对沈倩有几分情意。 不过,孙伟和沈倩两人对仙草面膜的成分、副作用了解有限,除了非常官方的面膜功效和宣传语,其他信息很少提及。 看完孙伟的手机,郭乐宜直接戳破孙伟的心事:“所以,你一直不肯说,是怕我们找沈倩的麻烦?” “不关她的事,她自己也在用,她不知道这个面膜会有这么大的副作用。”孙伟还在维护沈倩。 “那她也被骗了,你再不阻止,她也会变成王语兰那样。” 孙伟看向王语兰,神情逐渐担忧起来。确实如此,仙草面膜绝不能再用了,他一定要把这个状况告诉沈倩。 在几人交流过程中,王语兰一直昏睡着,猛然间,像是感应到了孙伟的灼灼目光,她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茫然懵懂,在看向孙伟的脖子后,倏然清醒,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她怎么会对血液有如此强烈的渴望? 脸上又有白色的汁液流出来,她的脸好痒,好难受,她开始在椅子上挣扎:“放我走!我要离开这里!” 椅子嘎吱嘎吱响。 “别害怕,我们是来帮你的。”叶晓轻声安抚。 看到叶晓,王语兰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点,但是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的状况很糟糕:“我的脸基尼呢?我要戴上它。” 王语兰的语气几乎带了一点哀求,她不希望被人看见这样一副鬼样子。 以她现在的脸部状况,应该立即去医院,戴着脸基尼只会让脸部状况更加溃烂。叶晓有些不忍心,没有说出来,也没有给她戴上脸基尼。 王语兰还被横幅松松垮垮地绑着,她费劲巴拉伸出手,努力去够叶晓:“求你了。” 在被王语兰紧紧抓住时,叶晓看到了一些属于王语兰的生活片段,还有来自她的强烈情绪:羞耻、不安和焦虑。 王语兰小时候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两位老人对她很是疼爱,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她,从不约束她,所以小时候就胖墩墩的。在爷爷奶奶眼中,肉乎乎的小孙女最是可爱。 中学被父母接到城里上学,那里开始了她的噩梦。 因为从农村转学过来,加上身材的缘故,受到同学的排挤,严重的语言羞辱更是家常便饭。这对尚未成年的王语兰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年幼的王语兰将这一切都归因于自己的身材,从此以后,“变瘦”成为她不可磨灭的执念。 很长一段时间,她节食、运动,瘦下来,但是过一段时间又会胖回去。 执念犹如握在手里的沙子,握得越紧,沙子流失得越快。 直到她用了仙草面膜。 不用痛苦地节食,不用吭哧吭哧地运动,面膜一敷,轻轻松松瘦一圈。把面膜敷在有小赘肉的肚子上和腰侧,同样也有惊人的效果。 唯一的问题是,价格太贵,她每个月节衣缩食才能买得起几张。 然而,比起它的效果,这价格不算什么。 她成功实现无痛瘦身,脸上的皮肤都变顺滑紧致了。她从没感觉状态如此好过,也从来没有收到如此多的羡慕和溢美之词。 就连公司的同事,对她的态度都好了不少。她给带了一年早餐的公司前辈,从来没拿正眼瞧过她,只拿她当免费劳动力任意使唤。现在,都开始主动跟她打招呼,问她减肥秘诀是什么。 十多年的压抑和自卑,仿佛在那一刻化为烟雾,消弭无形——虽然这种愉快的感受并没有持续太久。 所以,即便仙草面膜的副作用逐渐开始显露出来,脸上开始发红、溃烂、流脓,她也不愿意放弃。她固执地觉得,这仅仅是因为后面一批货中掺假的缘故。 此时此刻,当她紧紧攥住叶晓的手时,王语兰有种奇怪的感受,她的情绪、她的感受似乎流动起来,从她的身体流向另外一个人,她的羞耻和不安被稳稳接住,取而代之,一股暖流缓缓流回她的心底。 有一瞬间,面前似乎竖着一面镜子,而她从执念中跳脱出来,以一个局外者的身份旁观这一切,惊觉她把太多东西,比如安全感、自信全都押注在虚无缥缈的体重上。 一切外相皆为虚妄。 王语兰试着松开手,那种感觉很快消失不见。 叶晓怔愣片刻,从女孩的记忆片段中回过神后,内心百味杂陈。 即便是瘦身以前,叶晓也不觉得王语兰有多胖,反而有一种气血充足的可爱,只是那时候她不自信,喜欢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总是躲在角落里。 她瘦了之后,更吸引人的是那种自信昂扬的精神面貌,而不是体重本身。 其实,大多数女孩并没有达到医学意义上的“胖”,只不过有点 小肚子或者脸上长了一点肉,就觉得自己“胖”。 那么,现在流行的胖瘦美丑标准到底是谁制定的? 有人说胖了拍照不好看。这个逻辑就更奇怪了。如果是照相机把人拍得显胖,为什么不让照相机更新迭代?为什么不去推动技术发展,造出能把原生图拍得好看的相机? 很多时候,人的执念是环境造成的,如果大环境改变了,她们是不是就不用辛辛苦苦服美役? 缓了一会儿,捋清思绪时,叶晓猛然想起一件事情。 在邮轮上,她曾听到张辉和另一人——事后她才知道,那人就是江绍聿——的对话: “神农鞭丢了,老爷子很不高兴。没有神农鞭,它们就没那个效果了。” “新老品掺着卖,前期已经打出名号了,那些人只会争着买。” 他们口中的“它们”,是不是仙草面膜? 岱峤会背后是江家,他们不仅给了郭兴昌地仙草的种子,自己也没闲着,他们用地仙草做成了面膜,但是神农鞭被特管局回收之后,地仙草渐渐失去了之前的功效,所以后来的仙草面膜没有那么大的功效,但是他们依旧在卖,AB货混发。 此外,用久了之后,仙草面膜的副作用开始出现,不仅烂脸,还让人有嗜血的渴望,就像地仙草。 叶晓看向孙伟,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教练,就能卖出这么多仙草面膜,可想而知,有多少人因此受害。 必须尽快阻止仙草面膜祸害更多人。 *** 沈倩这几日有些心神不宁,孙伟所说的副作用,在她的脸上暂时没有显现。她替江绍聿做事,有一个好处,就是能用到没有掺假的那批货。 她的脸依然好好的,只不过身体出现了奇怪的变化,但是她还能应付。她依然抱有侥幸心理,相信自己与其他人不一样。 “嘀嘀。”手机上有消息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是孙伟发来的。这次的消息没有那些啰嗦的叮嘱,只说仙草面膜的存货卖光了,还需要一批货。 江绍聿正好新给了一批,她可以分一些给孙伟。除了孙伟,她还有另外一些渠道,反正她自己并不直接接触买家,在中间周转,进可攻退可守,风险也更小。 不过,她能操作的空间并不大,仙草面膜的货款,她只拿了一小部分回扣,绝大部分都上交给江绍聿了。那人太过精明,拿得太多会被发现。 虽然她帮江绍聿做事,但是江绍聿不会白送她面膜,她也得花真金白银购买,即便有内部价,比外面卖的价格都要低,但是因为面膜消耗得快,她不止用来瘦脸,全身都需要用,所以买面膜的钱远超她的经济实力,她能捞一点是一点吧。 沈倩把车停在约定好的地下停车场,等着孙伟来取货。 停车场里车不多,她随意找了个空位,反正很快就能走。 不知道为什么,孙伟这次动作很慢,下个楼磨磨蹭蹭的。 沈倩给他发了一条语音信息:“你倒是快点,不是说好下午四点吗?” 63. 血包 以往孙伟会早早等在停车场,从来不会让她等,今天却很反常。 环顾四周,没有任何人影。这里太安静了。 孙伟姗姗来迟,脸色并不好。他拉了一辆手推车,沉默着将沈倩后备厢的货搬下来。 这人不像往常那样跟她说东说西,这更让沈倩觉得反常了。 她坐在车里,没有下车,孙伟拉着一车货物,往停车场的电梯走,在经过车头时,低低说了声:“快跑。” 声音非常低,丁倩没有听清,因为恰好在那时,她的喉咙突然发痒,好像有无数只毛毛虫爬过,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喉咙上。 又开始了,这不是第一次了,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 她已经顾不上孙伟的异常,下一秒,一脚油门,驾着车疾驰而去。 沈倩开车离开停车场后,萧晔的车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了上去。 这次的交易信息,是萧晔用孙伟的手机发出的,目的就是引出沈倩。 原本的一行人兵分三路,叶晓和萧晔负责沈倩这条线;郭乐宜将王语兰送去医院,联合江绍程从江家入手;红钰则留下看守孙伟,顺带将收到的仙草面膜打包寄到特管局,由化验部进行化验、分析。 小轿车最终停在了一个老小区。 狡兔三窟。 他们之前查过沈倩,这里并不是她在明面上的住址。 沈倩走下车,踩着高跟鞋啪嗒啪嗒地进了小区里的一栋楼。 为免被发现,两人不好跟得太近。 啪嗒声逐渐消失在楼道里。大概能判断出,声音消失在四楼。一梯三户,两个嗅觉和听觉极其敏锐的人,很快锁定了四楼其中一户人家。 屋子里动静不小。 一阵阵声音传来,先是窸窸窣窣,接着是叮铃哐啷,最后是砰砰砸门的声响。 可以确定的是,声音是从401传出的。 声音越来越大,还混杂着沈倩和另一个女人的叫喊声。 啪的一声,门锁弹开,房门被打开。 一个衣衫脏乱、头发散乱的年轻女人从屋里冲出来,她虽然瘦骨嶙峋,但是速度太快,冲出来时,冷不防一头撞到楼梯的栏杆上,但顾不得头上传来的疼痛,她撞开站在门口的萧晔和叶晓,踉踉跄跄跑下楼。 沈倩紧随其后,从屋里跑了出来。 瞧见有人围观,她脸色一变,但也无暇顾及那么多,快速冲向楼梯,追赶上了那个走路踉跄的女人。 沈倩跟女人差不多高,但是力气更大,一手揪住对方的衣领,像抓小鸡似的将人拎上四楼。 女人一边挣扎一边哭喊,她说话又快又急,听不太清说的是什么,依稀能听懂“救命”两个字。 这时,旁边402的房门开了,出来一个光头的中年男人,瞧见沈倩,他满脸怒气:“你妹妹有精神病就送去医院!老这样闹,太扰民!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沈倩一脸歉意,赶紧道歉:“实在不好意思,我会注意的,下次不会了。” 对方哐当一声合上了门。 沈倩拎着瘦弱女人就要进门。萧晔伸出一只手抵在门口,挡住沈倩的去路。萧晔这张脸她有些陌生,一开始只以为是围观的邻居,直到看清了被萧晔挡住的另一个人的相貌。 叶晓?这位高中同学与在邮轮上时不太一样,彼时她的穿搭打扮有些离经叛道,这次就正常多了,模样也跟高中时期更像了。在邮轮上,她明明被江绍聿抓了,竟然毫发无损? 看来不能小觑了她。 沈倩已经下意识将叶晓归为江绍聿的死对头江绍程的帮手,所以是江绍程查到了什么吗? 沈倩不动声色敛起惊讶神情,假装不认识,急忙推开两人就要进门:“不好意思,我妹妹犯病了,需要立即吃药,耽误了你们赔不起。” 她口中的“妹妹”同样认出了叶晓。 那个瘦弱的女孩突然扑过去,死死抱住叶晓的大腿,任凭沈倩怎么粗暴地拉拽,她都不松手。沈倩低头剜她一眼,揪着她衣领的手更用力,女孩明显要喘不过气来了。 叶晓低头打量女孩,很是诧异:“徐之锦?” 瘦弱女孩满眼含泪,点头如捣蒜。 叶晓不可置信地望着徐之锦,曾经的高中同学,记忆里那个青春洋溢、善良体贴的女孩,居然变得这么狼狈不堪、惊惧不安。 上次端午节时,叶晓的养母在电话里提到过,徐之锦来北安市有一段时间了,跟沈倩合租。 很明显她被沈倩囚禁了。 “你说我现在报警的话,你会不会被抓进去?”叶晓转向沈倩,眉头紧蹙。 在叶晓的记忆中,高中时沈倩和徐之锦关系很好,形影不离,为什么如今要囚禁自己的好友? 沈倩脸色一青,松开徐之锦的衣领,转瞬之间,她定了定神,干脆敞开房门:“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叶晓也不怕她耍花招,扶着徐之锦进了门。 “先把她捆起来。”徐之锦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嘶哑,指向沈倩的手指因为恐惧而颤抖。 沈倩的状态很不对劲,她似乎在努力克制着什么,看向徐之锦的眼神充满渴望,那是一种对食物的渴望。 叶晓见过这种炙热的眼神,与王语兰发狂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与王语兰一样,沈倩也在用仙草面膜。 不同的是,沈倩比前者更为清醒,一直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给我一针麻醉剂,快点!”她已经开始颤抖,马上要被本能驱使做出失控的事情。 房间里杂乱不堪,一些抽过血的针管随意扔在桌上。 沙发上散落着现成的麻醉剂和绳索,显然是之前用来对付徐之锦的,然后被挣脱了。 叶晓没有犹豫,拿来绳子将沈倩捆住,然后给了她一针,以免她发狂咬人。 对方很快昏睡过去。 徐之锦终于放松了一些。她的东西都在次卧,于是进屋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来,凌乱的头发也绑成了马尾,整个人终于像样了一些。 等徐之锦收拾妥当,叶晓递给她一块牛奶巧克力。 后者似乎几天没有吃东西,看起来随时可能晕倒。她怯懦地伸出手,接过巧克力,放进嘴 里。巧克力一点点在口腔融化,让人感觉好受许多。 叶晓又递过去一瓶水,喝完水,徐之锦说话的声音清晰多了。 “谢谢你。”她说完,露出手臂上的伤口,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地方,遍布大大小小的针眼,触目惊心。 “沈倩把我关在这里,捆住手脚,堵住嘴巴,不让我出门,不让我出声,然后用针管抽我的血,有好几次我差点就逃出去了,但都被她发现抓了回来。有时候我弄出嘈杂的声响,想让邻居报警,但沈倩谎称我是她的妹妹,患了精神病,控制不住自己,把邻居搪塞过去了。” 难怪刚刚从402出来的光头男人那般说。 叶晓看着她那张瘦得要脱相的脸,还有脖子上的疤痕,不免心疼:“因为仙草面膜,沈倩开始嗜血?” 徐之锦没想到叶晓知道仙草面膜的事,立马点头。 一个多月前,因为沈倩的一句“我们一起开公司吧”,她来到北安市。彼时,沈倩已是小有名气的网红,想自己开一家传媒公司,人手不足时,想到了年少时的好友。 也许她并非全无真心,至少一开始,两人真真切切在为开公司做准备。 沈倩一心想让自己变得更美,即便她已经很瘦,依然义无反顾地用了仙草面膜。她甚至推荐徐之锦用,但是徐之锦没敢用,因为那玩意儿太邪门了。 一开始,仙草面膜的效果出奇地好,沈倩也因为做中间商小赚了一笔。但是,很快就有人反馈,用了它会烂脸,沈倩没有在意,紧接着,她身上出现了其他反应。她开始嗜血,对血液的渴望一天比一天清晰。 然后,沈倩对徐之锦下手了,她忍不住咬了好友一口。 徐之锦的血似乎对她很有效,每次只要一小袋,就能很好地安抚她内心的躁动。 等徐之锦意识到不对时,等待她的只有囚禁和折磨。 她变成了沈倩的专属血包,真正意义上的血包。 叶晓听得心里发毛。 地仙草是嗜血的,用地仙草做成的面膜,用久了,人也会嗜血。 但是,沈倩的情况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叶晓看过孙伟的手机,很多顾客反馈,副作用极其严重,而王语兰在短暂清醒后,又陷入了狂躁状态,因此不得不请郭乐宜用专车将她送去急诊。 沈倩比王语兰使用面膜的时间更长,但是她没有溃烂,没有彻底发狂,一直留有理智。 这是为什么? 叶晓端详着徐之锦,突然从她头上看到了一点莹润的绿光,像是夏日森林中发光的萤火虫,又像是森森鬼火。 “你能看见吗?”叶晓扭头问萧晔。 萧晔知道她一定是发现了徐之锦身上的异常,如实回应:“我看不到。” 徐之锦的血似乎有些不寻常。 “之锦,你们家族有没有传承下来什么神秘的东西?”叶晓可以确信,徐之锦身上没有具灵之物,但是她身上有一种跟具灵之物类似的灵气。 徐之锦想了想,摇摇头。 “或者,你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经历,说出来会让人觉得难以置信的那种?” 64. 最好的朋友 徐之锦依然摇头。 她这一辈子普通平庸,规规矩矩上学、上班,在来北安市之前,几乎没有任何与众不同的经历。 “你有。”沙发上的沈倩不知何时醒了,幽幽开口,却停在这一句。 三道目光投向沈倩。 她脸色有些发白,身体状况不太好,但是脑子却是清醒的。 她知道自己对徐之锦的所作所为——非法囚禁加故意伤害,够判个好几年。 但是,事情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徐之锦是个软包子,好拿捏。沈倩觉得,只要自己声泪俱下地求一求,对方一定会心软放过她。 关键是,怎么应对另外两个多管闲事的人。 沈倩微微抬头,首先转向徐之锦,泪眼婆娑:“对不起,我真的不想,但我就是忍不住……那个面膜的副作用太强大了,我根本控制不了……我一直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真心想跟你一起创业致富过好日子的。” 两行清泪恰到好处地流下。 徐之锦别过头去。 “之锦,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伤害你,等我赚到钱,我一定会补偿你的。”沈倩开始抽泣,“你还记得高中时,我们俩是走读生,每天晚上一起结伴回家,路过那家冰激凌店时,你都会说起你的梦想,你想去冰岛,看冰川湖、看黑沙滩……那时候真好……” 年少时,总是真诚热烈,天马行空。长大后,很多人身上已经看不到年少的影子。 徐之锦望着这个陪伴自己走过青葱岁月的好朋友,她们曾经许诺,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她能忍心看到对方在牢狱里受难吗?她好像狠不下心来。 沈倩将徐之锦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我可以坦白交代,这次能不能放我一马?”这句话是对叶晓说的。 叶晓不为所动,静静看着她表演。 如果没有经历邮轮上的事情,如果没有见过沈倩面不改色说谎的样子,叶晓也许会信。 沈倩止住眼泪,抛出谈判的筹码:“只要不把我交给警方,我可以跟你们合作,把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们。我知道,你们要查出仙草面膜的源头。” 某种程度上而言,沈倩算是江绍聿的得力干将,有她的帮助,要查这些事会容易很多;但是,沈倩的心太狠,跟她合作,并不是什么好事。 最重要的是,是否报警也不是由叶晓和萧晔说了算,作为受害者,只有徐之锦有决定权。 沈倩往沙发外侧挪动,离徐之锦更近了些:“之锦,是我对不起你,你打我骂我都行,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沈倩泫然欲泣:“等这些事情了结,我带你去冰岛好不好?” 徐之锦缓缓低头,纠结得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最后她下定决心:“好。” 这个“好”字让沈倩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完全放下心来,就听叶晓对徐之锦说:“曾经有人跟我说,善良是好事,但别让它成为别人拿捏你的把柄。” 曾经说过这话的萧晔挑眉,看向叶晓,没想到她还记得。 徐之锦看看叶晓,又看看沈倩,举棋不定。 因着高中时的同窗情谊,叶晓忍不住多说一句:“之锦,不是所有心软都叫慈悲,如果善良不设门槛,就是给恶意递邀请函。冰岛就在那里,想去就可以自己去,不需要等谁带你去。” 沈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这跟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有什么区别? 她绝不能让叶晓搅黄她的计划。捆着她的麻绳在扭动间,已经松了很多,她立马伸出手,握住徐之锦,看着对方的眼睛:“我们一路相伴的感情,外人是无法理解的。你是我唯一的好朋友,只有你了解我的为人,对不对?” “唯一”这个词触动了徐之锦,眼中有光亮一闪而过。 她性格内向敏感,无时无刻不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沈倩不一样,同样身在泥潭,同样没有人托底,沈倩却目标清晰,努力过上更好的生活,从不在意周围人的看法和评价。徐之锦佩服这样的勇气和生命力。 在徐之锦交不到朋友时,是沈倩给她留出了身边的位置。 最终,徐之锦还是冲着沈倩点点头,解开了绑着她的绳索:“我信你。” 叶晓是个边界感和分寸感极强的人,她从小就懂得一个道理,不要试图改变一个人,更不要勉强别人接受自己的观点。 一个成年人的三观和性格早就定型,不是一句话就可以转变的。 既然徐之锦做出了选择,她不理解,但尊重。 危机解除后,沈倩倒是不拖拉,很快回归正题,说回徐之锦的特殊之处:“之锦,你记不记得高中时,有一次叶晓生病请假,老师让咱俩去给她送作业本?” 徐之锦点点头,好像有一些印象。 叶晓也有印象,但是后面的事情,她并不知情。 那是夏季的一个傍晚,沈倩和徐之锦给叶晓送完作业本,发现叶晓家楼下停着一辆大奔。在那个年代,那种小地方突然出现一辆大奔,是件很稀奇的事情,沈倩不免多看了几眼。 大奔的车窗摇下了一半,她能看见车里坐着三个陌生面孔,开车的是个男人,另外两个女人打扮得很考究,尤其是年纪更大的那一个,让人过目难忘。 那人似乎与她奶奶一般大,满头华发,却穿着定制的修身旗袍,气质出尘。 她和徐之锦往外走,因为脑袋里一直想着刚刚看到的情形,脚步不由得慢了。 徐之锦走在前面,突然顿住脚步,停在原地,面容扭曲起来,嘴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 沈倩没有注意,猝不及防地撞了上去。 她的力气不大,徐之锦却被撞倒在地上,然后痛苦地弓着身子,手掌抚着胸口,剧烈地喘息,发出响亮的哮鸣音。 沈倩立马意识到,徐之锦的哮喘发作了,这是她的老毛病了。 这不是沈倩第一次见到徐之锦发病的样子,她有应对经验,立刻蹲下,拉开对方的书包,火速翻找起来。 往常徐之锦都会随身携带平喘的气雾剂,可是今天翻遍了包,也没有看到。 沈倩大急:“药呢?!怎么找不到?!” 意识迷离间,徐之锦想起来,药好像落在书桌里,忘拿了。此刻,她大汗淋漓,只能勉强蹦出三个字:“落,学,校……” 这下沈倩彻底慌了,这里距离学校那么远,徐之锦情况危急,根本等不到她去学校取药。她需要立马拨打急救电话。那个时候,手机已经普及了,但是她 俩家境不好,加上正是该专心念书的年纪,所以家里并没有给她们买手机。 四周没有行人,根本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她茫然四顾,突然想到了什么——那辆大奔车里的人,一定有手机。 她起身奔向那辆轿车,车里的人早就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有两个人下车看了过来。 “救命!我朋友哮喘犯了,求你们帮忙拨打120!” 那一男一女没有动,而是侧身跟车里的老人汇报情况:“那个女孩的情况不妙,症状很严重,不一定能等到救护车来。” 车里传出的声音平稳无波:“直接救人。” “可是……”负责开车的那个男人有些犹豫,“这么珍贵的东西,怎么能浪费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车里那位老人没有下车,只是平静地问道:“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声音不怒自威。 男人立马低头,压下心中的不满:“芸姨,我错了。” 他和下车的那个中年女人对视一眼,女人微微点头,走过去察看徐之锦的情况。年轻的女孩躺在地上,意识模糊,之前还很急促的哮鸣音逐渐减弱几乎消失。 女人不再犹豫,从一个黑匣子里拿出一颗黄色的圆形果实,沈倩能闻到一股令人心情愉悦的香气。 女人动作干脆利落,捏碎果实,将果汁一点点滴进徐之锦嘴里。 沈倩本来想制止,这几个人来历不明,动机不明,行为更是奇怪,哪有这么随意给病人乱治的,谁知道那颗果子到底是什么,但是她似乎被一股神奇的力量压制住了,根本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只能呆呆地注视着那人的一举一动。 女人沉着冷静地做完这一切,还贴心地给徐之锦擦了擦嘴巴,这才站起身来,离开之前,她冲沈倩一笑:“忘了这一切,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很长一段时间后,沈倩和徐之锦一样,不清楚她的哮喘怎么突然好了,直到她开始帮江绍聿做事,机缘巧合接触到游仙枕,这段沉睡的记忆突然在她脑海中苏醒了。 “游仙枕是什么?”徐之锦听完,懵懂地问。沈倩所说的那段经历,她确实想不起来。 沈倩没有回答,视线扫过叶晓和萧晔,两人波澜不惊,并没有任何疑问,她猜的不错,这两人知道具灵之物的存在。 江绍聿当然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她,只不过她多留了个心眼,偷听到了一些事情。 她比孙伟更早知道仙草面膜有副作用,但是,她需要仙草面膜,需要维持这副好皮囊,仙草面膜比在动刀子更划算。她也知道,江绍聿一直在让团队研究,如何消除它的副作用。 她还知道具灵之物的存在,虽然只知道皮毛。没想到叶晓竟然也知道,也许她知道得更多。 如今看来,当年那三人,也许本就是冲着叶晓去的,才会出现在那个小县城。 “叶晓,有一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沈倩停顿了几秒,却并不需要对方回答,依然不吐不快,“当年救徐之锦的女人,跟你长得很像。” 叶晓僵住,无法掩饰眼底的惊诧。此刻,她清晰地感觉到,沈倩没有撒谎。 一种奇怪的想法从内心不管不顾地升腾而起。 65. 行走的测谎仪 十九年前,同样是这样一个炎热的夏天,两个突如其来的噩耗给叶晓带来了巨大的打击。在父亲车祸离世之后,她的母亲也因为一次山体滑坡而失踪。后来,她被养父母收养,离开北安市,去了南方一个交通闭塞的小县城。 她不记得妈妈为什么一个人去那座山,也不清楚妈妈为什么要在那里露营。当年,救援队在意外现场只找到了破碎的帐篷和带血的衣物,没有找到遗体。 虽然至亲在法律上已被宣告死亡,但是她心里从来都不认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心里一直有一个执拗的想法,妈妈只是迷路了,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因而当沈倩说出那句话时,她根本淡定不下来。 在永留岛上,因为记事珠,她看到过妈妈出现在那里的影像;在爱伦堡庄园,张辉说妈妈曾是岱峤会的一员;在邮轮上,通过李教授得知,妈妈曾经找她要过阴阳伞。这些都在拼凑意外发生之前,妈妈的过去。 与此不同的是,沈倩说的是高中时期,那个时候,那场意外已经发生很多年了。沈倩提到的那个与她很像的女人,会不会真的是她希望的那个人? 叶晓从手机中找出一张翻拍的老照片,照片本身有些泛黄,不过能看清照片中笑得开心的年轻夫妇。那个时候没有电子档,爸妈的相片只有几张打印好的保存下来,所以她把相片好好收藏起来了。 上次在邮轮,没有机会找出相片给李教授确认,吃一堑长一智,她后来就翻拍了几张,存在网盘里,即便换手机,也不怕相片丢了。 她把手机怼到沈倩眼前,指向照片左边的女人:“是她吗?” 沈倩敏锐地发现,自己赌对了。 她提供的信息,叶晓非常感兴趣。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沈倩也不含糊,仔细辨认一番后,没有直接答复,而是回到她最在意的问题:“所以,我们可以达成合作?我可以提供更多有价值的信息,你们可以用来对付江绍聿,但我有两个要求:第一,不能暴露我,江绍聿的报复我承受不起;第二,他们正在研究消除仙草面膜副作用的药物,据我所知,已有所成,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将那个药物带给我。” 叶晓不满地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沈倩的算盘珠子都快蹦到周边人脸上了,她打着合作的幌子,不过是想让他们当工具人,替她找到消除副作用的药物。叶晓并不想被她轻易拿捏。 沈倩也不着急,气定神闲地接过手机,端详那张照片。 “嘶,哎呀,”沈倩吸了一口气,抬手捂住额头,一副烦恼的样子,“好多烦心事,搅得我脑袋不清醒,有点想不起来了。” 叶晓何尝不知道,沈倩这是故意拿乔,装模作样演给她看。她和沈倩同班三年,住的小区也离得不远,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她从来都不知道,沈倩的演技这么好。 “可以。”萧晔站出来拍板,打破僵局。 双方都心知肚明,这只是短暂的合作,但至少目前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除了沈倩,还有其他受仙草面膜副作用影响而嗜血的普通人,为他们找到解药,特管局责无旁贷。 沈倩这时候想起来了,萧晔这张脸并不是全然陌生的,他也上过邮轮,就是跟叶晓一起的那个男人,只不过当时与现在的样子相差很大,她一开始没认出来。 萧晔眼神示意叶晓,可以先同意她的要求,最后叶晓只得点了点头。 沈倩知道,叶晓向来说话算话,终于放下心来,也不再藏着掖着,指着照片确认:“很像她,但是气质有些不一样。” 在沈倩回答时,叶晓看到她周身闪过一阵绿光,叶晓心里产生了一种极其笃定的感觉,对方说的是实话。 那张照片是妈妈年轻时候照的,到叶晓高中时,妈妈已是中年,气质有变化也是正常的。 叶晓又想起在枕灵的梦境中看到的记忆塔,在记忆光球中,妈妈从容不迫地说起息壤,说起他们有自己的使命,也愿意承担后果。 有没有可能妈妈早有安排,那些意外不过是障眼法,实际上,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叶晓已经心不在焉,满脑子都在想,如果妈妈曾经到过养父母的楼下,却没有去找她,是因为什么?后来又去了哪里? 后面的事情,几乎都由萧晔和沈倩进行交涉。 他安排车送徐之锦去了酒店,沈倩同意负责徐之锦的住宿和疗养费用,直到她的身体完全恢复。 沈倩还告知了他另一件重要的事情——仙草面膜的研究地点。 等到两人走出小区,坐回车上,萧晔这才问道:“沈倩说话时,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叶晓刚刚的神情变化全都落在他的眼里,他可以确信,叶晓看见了什么,之后脸上的怀疑一扫而空。 叶晓这才意识到另外一件事情,她好像又增加了一项技能,但是有待证实。 一个好主意从脑海中蹦出来。 “你先告诉我三件事情,得是我不知道的事,还得有真有假,然后我来判断。” 萧晔很快明白了她要干什么,但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的生活简单无趣,很多事情,叶晓已经知道;在叶晓的催促下,只能随意说起一个话题。 “我擅长打麻将。” 叶晓看见一阵绿光,得出结论:“真的。” 这个发现堪比新大陆,正气凛然、热爱工作的萧队长竟然麻将打得很好! 太有反差感了。有机会得切磋一二。 紧接着是第二件事情:“我对花生过敏。” “真的。”叶晓轻车熟路,迅速做出判断,瞧见萧晔冥思苦想的样子,感觉有点好笑,“最后一个问题我来问你,自我加入特管局后,你对我撒过谎吗?” “没有。”萧晔下意识回答。 然而,叶晓却看见他周身闪过一阵红光。 “你撒谎了。”叶晓好整以暇地凑过去,歪头盯着萧晔的眼睛,“萧大队长,说说吧,你有什么事情骗了我?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叶晓自己都没发觉,从邮轮回来之后,她与萧晔建立了某种牢固的信任,因此,即便知道他在某件事情上撒谎了,她的语气也是轻松的。萧晔撒的谎,一定是某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萧晔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瞧见叶晓手腕上戴的手串,这才想起来,他给她这串手串时,确实撒了一个小谎。 手串并不是朋友送的,而是他花大价钱从山海诡市买的。 当时他并不想让叶晓有心理负担,因此随口说是免费的。 “所以,你有了一个新的能力——测谎。”萧晔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这证明我之前的猜测没有错,照胆镜碎片在你体内,所以照胆镜拥有的能力,你也可以逐渐掌握。” 照胆镜可以辨善恶、见人心,同样能够分辨真心与谎言。 叶晓果然没再纠结那个善意的小小谎言,反而雀跃不已——她现在岂不是行走的测谎仪? 新技能,get! 继视力耳力大幅增强、能够读取记忆之后,她现在能够测谎了! 具灵之物真是个好东西,让她越来越强大。 这怎么不算值得庆祝的好事呢! “虽然沈倩没有撒谎,但是她说的那个地方,咱们轻易进不去。”萧晔已经给陆泽安打过电话,对方还在南边出差,却随时带着电脑,很快发过来一些资料。 “问题不大,咱们有后援团。”叶晓冲他眨眨眼,迅速拨通了郭乐宜的电话。 郭乐宜得知此事后,将这个重任交给了江绍程。在另一位盟友琼姐的帮助下,江绍程查到了一些连他都意外的事情。 *** 北安市与邻市交界的云泽山上,一辆商务面包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 除了司机和一个接待人员,车里还坐着七八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互相并不相熟,没有人说话。 气氛安静而压抑。 上车之前,他们都经过了严密的安检和搜身,不仅不能带手机,还被告知不要跟工作人员以外的人交谈,这阵仗弄得人心里七上八下。 挤在一辆车里,不能看手机,不能聊天,众人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向窗外。 正值盛夏,车窗外郁郁葱葱,绿意盎然。 一个中年女人推开车窗,忍不住自言自语:“还是山里的空气清新。” 没多久,接待人员打开手提箱,取出里面的文件,分发给每人一份纸质合同,除了要填写详细的个人信息,还要签署保密协议。 “合同上没有约定酬劳吗?”中年女人拿起合同,着迫不及待地向工作人员确认。 “有,大家可以看合同第三页,上面有明确的金额。” 中年女人翻到第三页,果然看到了一个让她满意的数字。如果不是急需这笔钱,她断断不会来这里。 车厢内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画过纸张的沙沙声。 待大家签完字,接待人员将合同全部收走,不多不少,一共八份。 “之前已经跟大家交代过,再强调一次,如果有人违反保密协议,需要承担十倍赔偿;再者,本次活动遵循自愿原则,如果有人后悔,现在下车还来得及。” 中年女人想到赔偿金额,默默吸了一口气,她没有后悔的余地。 没有人下车,车子继续前行。 行至半山坡,面包车拐上了一条土路,之后跟着这条小路七拐八绕,离主路越来越远。 走了半晌,一阵清幽的花香传来,再拐过一个弯,倏然出现的美景令人眼前一亮。土路两旁,长满了一株株高大的树木,夹道数百步,树冠上绽开层层叠叠的白色花朵,让这条普通的小路变成了美不胜收的花路。 风一吹,落英缤纷,暗香浮动。 花路的尽头就是永昼研究所。 这个研究所占地面积极大,几乎将整个山头都围了起来,带电网和刀片的高墙挡住了外人偷窥的目光。 寻常人能想到的安保措施这里应有尽有,极其严密。门口的安保人员装备齐全,严阵以待。 面包车经过三个哨卡,一一查验无误后才被放行。 车子继续往里驶,层林叠翠之中,除了新式建筑,还能看到几栋旧式洋房。 面包车直接将一车人拉到了一栋三层楼的小洋楼前,拱券柱廊,掐丝玻璃,风格鲜明。 不过,小洋楼上了年头,木门和木窗漆面剥落,赭红色的砖墙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 66. 一年三千万 “进去之后,不要张望,不要多问,服从安排,大家听清楚了吗?”女接待员再三强调这些注意事项,直到所有人都明确表示“听清了”,她这才引领大家穿过那扇深褐色的木门,进入小洋房中。 这栋洋房在百年前就被改造成了医院,沿用至今。一条长长的走廊连通东西,走廊两旁是一间间屋子,每间房门口都贴着方形小木牌,标明房间的用途。 这所隐秘的私人医院里,没有病人的身影,除了工作人员,就只有今天被送过来的这批试验者。 接待员带着众人径直来到了采血室,又分发给大家一个数字号码牌:“请大家按照各自领到的数字顺序排好队,依次采血。” 叶晓低头一看,自己居然是1号。 眼见接待员将他们的资料按顺序交给抽血窗口,戴着口罩的护士开始喊:“1号过来采血。” “哎哟,”叶晓弯腰,捂住肚子,努力作出一副腹痛难忍的样子,“我肚子疼,得先去个卫生间,请问卫生间在哪里?” 那个接待员皱着一张脸,很不高兴:“早就跟你们说过,这几天要清淡饮食,今天早上要禁水禁食,你乱吃东西了?” 叶晓摆摆手,一脸难受:“可能是受凉了,拉肚子。” 接待员只得让窗口的护士从2号开始抽血,她自己领着叶晓去卫生间。 走出采血室之前,叶晓经过7号试验者身旁,在没有人看到的角度,悄悄冲他比了个手势。 接待员不情不愿地领着叶晓,来到走廊的尽头,在卫生间门口等着。 叶晓进去后,就没了声音。 接待员在门口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出来。 “你快点,怎么那么慢?”她一边抱怨,一边往里走。 卫生间不大,她转了一圈,一一推开隔间的门,发现里面竟然没有人! 卫生间只有一扇门,很明显对方是从窗户跑的。 她通过窗户看向外面,哪里还能找到人影。 她立马慌了,上头三令五申强调,一定要管控好试验者,不能让他们在园区里面乱逛,她今天有些累,没有像往常那般谨慎,结果就让人溜了。对方如果是带着其他目的来的,那就糟了。 她马上拨通了安保部门的电话。 一墙之隔,墙外爬山虎叶子轻轻抖动了一下。如果有人抬头仔细看,就会发现,红砖外墙上的爬山虎有些奇怪,茂密的叶片微微鼓了起来,鼓起的形状像是人形,又像是一只体型庞大的壁虎。 叶晓控制着爬山虎的藤蔓,箍住她的腰部,将自己固定在外墙上,同时小心翼翼往上爬动,爬山虎叶片自动为她让路。 上个周末,沈倩给出永昼研究所的地址,在包括郭乐宜、江绍程在内的后援团支持下,他们查到这个神秘研究所的部分资料。 永昼研究所的研究内容,远远不止仙草面膜的副作用。 然而,即便是江家的一份子,江绍程和琼姐也没法染指这家研究所。江老爷子似乎防着所有人,研究所的一应事务,他都会亲自过问,其他人根本没有权限进入这里。 唯一的突破口在于,这家研究所定期会招募一批自愿参加试验的特定人群。具体是什么试验,明面上看不出什么。从合同里给出的酬劳来看,这类医学试验必定存在某种风险。不过,他们给的酬劳足够高,总有胆子大的来参加。 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入选,研究所会进行筛选。根据这一批试验者的信息,他们的共同点是血型都是A型。 据江绍程透露,这些人与江老爷子江振邦的血型一致。 江绍程对查清江家掌权人的核心机密尤其感兴趣,也是他花了一大笔钱,才从两个入选试验的人手中买到名额。 运作一番之后,试验者信息依然是那俩人的,但是进入永昼研究所的人替换成了叶晓和萧晔。 叶晓在设计公司的交接工作基本完成,还有年假没休,干脆请了年假来出任务。 后援团提供了一张大楼结构图,因而叶晓大概知道这栋楼的布局。 叶晓攀墙而上,在墙外无声无息地爬动,一直爬到洋楼的走廊一侧,轻手轻脚地打开了二楼和三楼走廊的窗户。 最后,她停在了三楼的一扇木窗外,侧耳倾听。 这里就是院长的办公室。 屋里有人在说话。 “杨院长,老板今年批给你们的预算有三千万,这才七月份,预算就全部用完了?”一个中年男人在问话,声音平稳,公事公办,不掺杂任何私人情绪。 凭借叶片的遮掩,叶晓微微侧头,瞥了一眼屋内的情形。 两人隔着办公桌相对而坐,叶晓只能看见两人的侧脸。 被称为杨院长的,是个不到四十岁的女人,年轻有为,干练自信。 她将一沓资料从桌上推过去:“梁秘书,上半年的支出明细已经列在这里,你可以看看。一百人团队的工资奖金、实验器材、药品、给试验者的酬劳,哪样不得花钱?” 顿了顿,杨院长又补充:“今年上半年,江总额外指派了一项任务,仙草面膜的研发也消耗了大量人力和财力。” 叶晓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想要看清杨院长说的那份资料,但是那份资料被办公桌上另一头的一堆书挡住了。 仙草面膜的研究,只是额外增加的任务。这个秘密研究所,成立多年,一直在研究什么? 一年三千万的预算依然不够,还有一百人的科研团队,江老爷子可谓下了血本。想到江老爷子最在意的事情,想到江老爷子试图集齐具灵之物的目的,答案呼之欲出。 叶晓还想再听听他们的谈话内容时,楼下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一队安保人员来了。 他们散在小洋楼四周,将可能藏匿人的地方一一搜过。 没时间了。 就在这时,一只喜鹊朝叶晓飞来,嘴里叼着一个蓝牙耳机和一个微型摄像头,它将东西准确无误地抛了过来,叶晓伸手接住,将耳机戴上,微型摄像头则别在衣服的纽扣上。 另有几只喜鹊从空中滑翔而下,除了叶晓,没有人注意到,喜鹊的背上系着一个小竹篓,竹篓里放着几个小瓶子。 几只喜鹊分别飞向三个楼层,准确无误地穿 过一楼门廊和二三楼走廊的窗户,侧身倾斜,将背篓里的烟雾弹丢到了走廊上。 洋楼进行过改装,楼里安装了新型的烟雾报警器,但是没有喷淋系统,只有报警声持续不断地响着。 很快,整栋楼都被烟幕包围。安保人员用对讲机喊话,让大家不要乱,但是烟雾太呛人,火辣辣的,呛得人涕泪直流,试验者和工作人员纷纷从楼里往外跑,楼下一片混乱。 院长办公室内,杨院长和梁秘书被烟雾迷了眼睛,即便开窗,烟雾一时半会儿也散不了,最后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在楼前的空旷区域透气。 即便出门前,杨院长谨慎地锁了房门,依然阻挡不了不速之客的到来。 叶晓戴着特制的眼镜和口罩,护好眼睛,遮住嘴鼻,从窗户爬进了院长办公室。 刚刚那份明细被梁秘书放进手提包里带走了,只能找找其他有价值的东西。 办公室里的布置很简洁,除了一张长方形的办公桌、两张办公椅、一套沙发、一个茶几,就只有一个靠墙而立的大文件柜。 叶晓先翻了翻办公桌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一些生活用品,放着一把折叠的晴雨伞、一把剪刀、一盒外用的膏药,还有一个相框。 相片里是关系亲昵的三个人,杨院长站在中间,眼神温柔,一左一右搂着两个耄耋老人,应该是她的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祖孙三人之间氛围温馨,爱意流动。 打开微型摄像头后,画面就能拍下来,实时传递给另一头的队友。 叶晓敲敲耳畔的耳机,对着里面说话:“查一下这个杨院长和照片里两人的信息。” 耳机那头,陆泽安应下。他和褚铁早前南下出差,是要追查一件具灵之物,但只查到一点眉目,曾经有一个能够控火的博山炉出现,但是拥有者早已隐匿踪迹,带着博山炉北上,查不到具体位置,两人只得回来。 正好赶上这次行动。 陆泽安很快查到了。 杨院长全名杨蕴英,是国内细胞生物学领域首屈一指的科学家,曾被称为“天才少女”,十五岁考入声名赫赫的清北大学,后来进入常春藤名校深造,回国后致力于细胞的运动、分化、增殖和衰老等方面的研究,发表了多篇很有分量的论文,后来不知怎的,渐渐销声匿迹,没想到竟然在永昼研究所担任院长。 照片里的两位老人,正是她的外公外婆。她和外公外婆感情极好,但是两位老人年事已高,日渐衰老,这也许就是她执着于研究细胞衰老的一个重要原因。 陆泽安在耳机里同步这些信息时,楼下的萧晔也能听到。楼前的草地上聚集了一大群人,趁大家没注意时,他也从一只喜鹊嘴里接到了耳机和微型摄像头。 好几个安保队员冲进楼里,排查事故点,洋楼外围的安保人员少了很多,他趁机溜走。离这栋楼不远的地方,还有一栋装修风格相似的三层洋房,比邻而建,不同的是,隔壁那栋楼多了两个露台。 除了门口有两个人守着,再没有其他防守人员。 萧晔拐到侧面,踩着窗沿,手脚并用,灵巧地爬上了二楼的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