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县城小夫妻》 1. 相亲 一九八六年的深秋,风卷起尘土,地里的玉米杆子早就收进了场院,只剩下茬子杵着那里。 李翠莲起了个大早,她把灶台擦了三遍,又去院子里扫了两圈,连鸡窝旁边的杂草都拔得干干净净。因为今天家里要来客人——换句话说是媒人。 “妈,有什么要帮忙的?”沈彦起来就看到这一幕,收拾好自己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亲妈李翠莲忙得跟过年似的,“就是来个人看看,又不是领导来视察,再说咱家够干净的了。” “你快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李翠莲头也没抬,手上的抹布在灶台上擦得飞快,“你爸那个德行指望不上,我再不张罗,你的婚事什么时候能成?” 沈彦撇了撇嘴,没吭声。 她今年十八了,搁城里还是念书的年纪,可在这村子里,十八岁还没定下人家的姑娘很少了。村里跟她同岁的甚至比她小的,孩子都满地跑了。 她是没着急,可有人替她着急。 李翠莲这人嘴上不说,心里头门儿清。家里三孩子:沈彦老大,底下的沈芳和沈军才十岁,八岁的年龄差搁在那儿,说是亲姊妹,倒更像两代人。沈芳和沈军还小,正是费钱费力的年纪。等他们都长大成人,沈彦都二十好几了。那时候再找婆家,能找着什么好人家? 所以趁着现在,赶紧定下来。 “你王婶说了,跟你相看的叫梁述今年二十,就住在隔壁梁家湾,走路只要十几分钟。”李翠莲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王婶就是他姨,住咱们和梁家湾中间那个村,你小时候赶集还从那儿路过呢。” “我知道。”沈彦说。她当然知道。那地方有个供销社,小时候跟着奶奶去赶集,奶奶总在那儿给她买糖吃。 “他姨夫跟你爸认识,以前一块儿开过会。”李翠莲继续说,“人家在中间牵线搭桥的,你可别给我掉链子。” 沈彦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沈家的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四间正房,外加厨房杂物间,院子方方正正,是村里数得着的好院子。她爸沈德厚当年当村长的时候,村里人给面子,批宅基地的时候特意多给了两分地。后来他不干了,院子已经盖好了,倒也没人来说什么。 沈彦坐到炕沿上,对着窗户发呆。她长了一张鹅蛋脸,眼睛又大又亮,皮肤算白的,搁村里算是好看的了。但她自己不在意这些,平时连雪花膏都懒得抹,也就是今天才被她妈逼着擦了一点。 沈彦对自己要嫁个什么样的人,没有太多想法。村里姑娘都是这样,到了年纪就有人上门说亲,看两家差不多,见一面后彩礼商量好,就能订婚。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那是书里的东西,跟她们没关系。 可也不是完全想过这件事,还是别嫁太远,离娘家近点儿,想回来就回来。男方家里也别太穷,因为她没享过福,但也没受过苦,好歹嫁过去不能比现在差太多。长相正正常常的就行,没多大要求。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转,沈彦觉得没什么意思,索性不想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红楼梦》看了起来。 另一边,梁述家里就没这么平静了。梁家现在住的房子是早年盖的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头黄褐的土坯砖。三间正房,坐北朝南,说是有三间,其实东西两间都窄,中间堂屋也不大。六口人挤在里面,转个身都能撞上。院子倒是有一块,但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墙角堆着些劈好的柴火和几件破旧农具。 “梁述,你快点收拾好!”刘桂兰的声音从灶房那边传过来,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清楚楚,“王婶子说了,上午十点前到,现在都八点了,不能给人留下坏印象。” 梁述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个子高,一米八的个头,在村里算是拔尖的。但偏偏长了张偏秀气的脸,眉眼清俊,鼻梁直挺,看着像个文弱书生,跟他那副高挑的身板不太搭调。村里人有时候开玩笑,说他“长了个闺女相”。 “听见没有?”刘桂兰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把碗往炕桌上一顿,“你看看你这副样子,跟谁欠你八百块钱似的。去相亲你到那里给我笑一笑,别绷着个脸。” 梁述抬起眼皮看了他娘一眼,“知道了”,说完就去洗脸了。他今年二十岁,按村里的规矩其实早该说亲了。 但被他爸梁德茂耽误了岁数,说起梁德茂这一生也是波折,当初考上大学,可惜成份不好,村长压着通知书没给他。后来便去当兵了,退伍后在铁路上当站长,最后又回到县里当工人。这中间也是复杂得很。 虽然是工人,可月月工资刚够花,家里三个儿子等着娶媳妇,老大梁诚去年才结婚花销不少,导致梁述的彩礼没攒够。 要不是他姨在中间说合,说他“人勤快,有眼力见儿,是个过日子的料”,只怕人家姑娘连见都不愿意见。 “妈。”梁述洗完脸回来,拿毛巾擦着脸上的水,“女方家条件怎么样?” “你姨说了,比咱家强远了。” “我是说……” “我知道你问的是啥。”刘桂兰叹了口气,“人家家里是大院子,四间大瓦房,他爸以前当过村长,家里条件不差。”她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梁述明白,自家现在这光景,三间破土坯房,墙皮都掉了,院子也小,人家姑娘来了能乐意吗? 可这有什么办法,梁德茂当年在市里铁路上的工作好好的,硬是听了他后奶奶的话,调回县里的工厂看仓库。说是“离家近,好照顾老人”,可那些老人哪个是真心待他的?五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一个比一个精,好处全让他们占了,苦活累活全落在自家头上。 刘桂兰也跟着受了大半辈子苦,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头都记着呢。 “你去了。”刘桂兰把一件半新的军绿色外套递给他,“这是你大哥的,你穿上别显得太寒碜。” 梁述接过来,披在身上。衣服大了一号,肩膀那里空荡荡的,但他身量高,撑起来倒也不算太难看。他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高高瘦瘦的,眉眼清秀,嘴唇抿着,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倔强。 从梁家湾到沈家沟,确实只要十几分钟,很快就到了。梁述手插在口袋里,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梁述啊。”他姨在前头骑车,侧过头来说了一句,“到了人家家里,嘴甜一点儿,别光闷头干活。你大哥就是吃了嘴笨的亏,你三弟倒是嘴甜,可那小子太滑了。你取个中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瞎说。” “嗯。”梁述点头答应。“这姑娘我见过,长得白白净净的,她妈李翠莲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能干,她爸虽然不管事,但人也不坏。关键是她家条件好,你去了别露怯。” “还有件事”,王婶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你家的条件,我没瞒人家。人家也知道你家三个儿子,过得紧巴。但人家说了,主要是看人,不是看家。” 梁述没再应声。他心里清楚,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人家条件好不嫌他家穷,那他至少得让人家觉得,这个人值得。 到了沈家沟村口,王婶指着前面一条土坡:“往上走,第三家就是。” 沈彦在屋里听到院门响的时候,手里的书正好翻到最后一页。 “沈彦!快点出来!”李翠莲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紧张劲儿。 她站起来,抻了抻衣角,往门口走。今天穿的是一件枣红色的对襟棉袄,她妈缝的,新棉花,穿在身上暖暖和和的。裤子是藏蓝色的,脚上一双黑条绒布鞋,头发用皮筋扎了个低马尾。 她走到堂屋门口,先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院子里站着两个人,王婶和一个年轻男人,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军绿色外套,站在院子里有些拘谨。 “这是梁述。”王婶儿笑着介绍,“他姨我今天就不进来了,在外头等着。你们聊,你们聊。” 沈彦看了梁述一眼。他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但能看出底子白,鼻梁直挺,眉眼间有股子俊气。个子很高,比院门还高出半头,看着不像干粗活的庄稼人,倒像个念书的。 “进来坐吧。”李翠莲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脸上堆着笑,“外头冷,进屋暖和暖和。” 梁述点了点头,跟着进了堂屋。堂屋挺大的,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年画,颜色已经发黄了。地面虽是土地面但打扫得很干净。 “坐,坐。”李翠莲招呼着,又朝沈彦使了个眼色,“去倒杯水。”沈彦去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梁述面前。 “谢谢。”梁述闷闷地说,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沈彦“嗯”了一声,退到一旁也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李翠莲赶紧打圆场:“梁述啊,你爹最近忙不?在厂里还好吧?”“还行。”梁述说。 “你大哥是不是在县里学了手艺来着?” “学的木工。”“哦,木工好,木工好啊,走到哪儿都有口饭吃。”李翠莲笑着点头,“你自己呢?你现在在做什么?” 梁述过了两秒才说:“学的盖房子的手艺,没事干干家里的活。” “挺好的!”李翠莲又笑,“现在生活好,盖房子的人也多,这门手艺吃香。”沈彦在旁边听着,觉得她妈今天笑得比平时多,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沈彦又看了眼梁述,心想这人长得倒是不丑,就是太闷了。 李翠莲又问了几句有的没的,梁述一一答了,话不多,但每句都答在点子上,不算出彩,也不惹人烦。 “你们俩坐会儿,我去厨房看看。”李翠莲终于找了个由头起身,临走前又给沈彦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显。 李翠莲走后,屋子里更安静了。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显得特别清楚。沈彦靠在门框上,脚尖点了点地面,不知道该说什么。梁述也一样,端着那杯已经不太热的水,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 过了好一会儿,梁述先开了口:“你家院子挺大的。” “嗯。”沈彦说。 “四间房?” “嗯。” “挺好的。” 梁述抬眼看了她一下。沈彦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弹开。沈彦又想着这人是不是只会说嗯。 梁述则想着沈彦感觉她不太想理人。长得挺漂亮的,眼睛大大的,皮肤白,就是脸上没什么表情。 梁述把水放在桌上,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沈彦以为他要走,正要叫她妈,却看见他走到院子里,弯腰捡起地上一把靠在墙根的扫帚,开始扫院子。 沈彦 愣住了。其实院子刚扫过不脏,但有风,院子里又落了些树叶。 “你——”沈彦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你扫”,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梁述开始扫地, 他扫得很仔细,不光扫大面,还专门把砖缝里的碎叶子用帚尖挑出来,扫完院子,看见水缸边的木桶空了,又去水缸里舀了两桶水,挑到厨房门口放好。 李翠莲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你看你这孩子,来了就是客人,怎么还干起活来了?” “没事。”梁述说,“闲着也是闲着。”沈彦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动,不是讨厌,就是——这人有点奇怪。 别人来相亲,不都是坐着喝茶说话,互相看看长什么样,问几句家里几口人、几亩地吗?他怎么一上来就干活,跟长工似的。 “吃饭了。”李翠莲招呼着。梁述把手里的活放下就要走,吃饭还待在别人家里不太好。但李翠莲拦着好说歹说才把他留下来。 午饭是臊子面,面擀得薄切得细,臊子是用肉末、豆腐、粉条熬的,闻着就香。 梁述这才坐下,而沈彦坐在他对面,低头吃自己的,偶尔抬眼瞄他一下。吃完饭,梁述又帮着收碗。 “真不用真不用。”李翠莲拦住他,“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干活。” 时间过得很快,回去的路上,王婶问梁述感觉怎样,梁述想了想,说:“还行。”“姑娘呢?你觉得姑娘咋样?” 梁述又想了想。她靠着门框站着的样子,懒洋洋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大眼睛,皮肤白,清清爽爽的一个姑娘。 “不错。”王婶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什么都还行。你给个准话。”“行吧。”梁述说。 沈彦那边,送走了人,李翠莲关了院门就开始盘问。 “咋样?你别给我装糊涂。”李翠莲坐到她旁边,“你觉得梁述这人怎么样?” “人倒是勤快。”沈彦回想着说,“来了就扫地,又挑水,眼里有活儿。” 李翠莲追问:“那就是觉得行了?”沈彦点了点头,“妈,你说他是不是不想来相亲?” “怎么会呢?这是他找的咱们,怎么能不想来?”“那他怎么光干活,都不怎么说话?”李翠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说明这孩子实诚,不油嘴滑舌的。你想想,要是那种一上来就嘴上抹蜜的,你敢要吗?” 李翠莲又说:“他家条件是不如咱家,但人家爸好歹是工人,有固定收入。他自己也有手艺也算是门技术活。人勤快,眼里有活儿,你嫁过去不会吃亏。” “妈。”沈彦突然说,“你刚才还说条件好,现在又说条件不如咱家,你到底哪句是真的?”李翠莲被噎了一下,拍了女儿一把:“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沈彦往旁边躲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你到底行不行?”李翠莲追问,“人家那边还等着回话呢。”沈彦翻了翻手里的书,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就是嗯的意思。”沈彦把书盖在脸上,躺到炕上,不说话了。李翠莲看着女儿这副样子,觉得小姑娘脸皮薄,这是同意了,最后站起来往外走:“行了,我去跟王婶儿说。” “知道了。”沈彦闷闷的声音从书底下传出来。李翠莲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天后,梁家请吃饭。其实就是在堂屋里摆了一桌,比平时多了两个菜。刘桂兰从早上就开始忙,炖了一只鸡,蒸了一锅馒头,还炒了几个菜,把平日里舍不得吃的都拿出来了。房子虽然破,但收拾得干净,地上洒了水扫过,桌椅也擦得发亮。 沈家一大家子都来了。沈彦今天换了一件蓝色碎花的棉袄,头发扎得比上次整齐些,脸上还抹了一点她妈的雪花膏。 梁述在门口等着。他还是穿着那件军绿色外套,但比上次整齐,头发也洗过了,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儿。一米八的个子往门口一站,衬得那低矮的门框都显得矮了几分。 “来了?”梁述说。“嗯。”沈彦回答。两个人站在门口,对望了一眼,莫名笑出了声。 院子不大,土坯墙有几处裂缝,房顶的瓦片有些缺了角,但地上扫得干干净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沈彦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饭桌上,刘桂兰使劲劝菜,一个劲儿地往沈彦碗里夹。沈彦碗里的鸡肉堆得冒了尖,很是热情。梁述坐在她对面,低着头吃自己的,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吃了这顿饭,沈彦和梁述的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毕竟两家大人都点了头。 回去的路上,沈彦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梁述的脸,虽然沉默寡言,但竟让她觉得有点安心。这个念头冒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梁述躺在床上思索着沈彦,大眼睛,皮肤白白的,靠着门框站着的样子懒洋洋的。说不上多漂亮,但清清爽爽的,看着顺眼。 然后他就睡不着了,在院子里劈柴,他劈得很用力,一斧子下去,木柴裂成两半,蹦起来滚到墙角。秋夜的月亮又大又白,挂在低矮的房檐上,照着这片土地。 两人的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2. 订婚 婚事订下来后,两家开始商量事宜,其实主要就是谈彩礼。王婶前后跑了三趟,李翠莲开口要两千,这在农村算是偏高的数目。一般人家娶媳妇,彩礼也就是一千二到一千五。 李翠莲心里有数:自家闺女的条件摆在那,十八岁初中毕业,长相清秀,家里还有四间大瓦房。梁家那三间破土坯房,三个儿子挤在一起,彩礼不高一点,闺女嫁过去也受苦,有了钱到时候盖个房子也好。 消息传到梁家,刘桂兰差点没把碗摔了。“两千?这钱是不是要的太多了,咱家啥情况他们也知道,老大刚结完婚没多久,到老二这那有那么多钱?” 梁德茂坐在炕沿上,闷头抽烟,一句话没说。梁诚端着饭碗,扒了两口,低声说了句:“妈,人家条件好,要的多也正常。” “正常什么正常!”刘桂兰一拍大腿,“你爹一个月工资才百十块,两千块钱得攒两年!你弟的年龄也不小了,还得给他攒着钱。” 梁言在旁边插嘴:“妈,要不你去跟姨说说,看能不能压一压?”刘桂兰没接话,转头看向梁述。 梁述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没吭声。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你倒是说句话啊。”刘桂兰急了,“这是你娶媳妇,不是我娶媳妇。” 梁述沉默了一会儿,说:“人家要两千,咱能给多少?”刘桂兰愣了一下,没想到儿子是这个反应。她以为梁述会跟他一条心,觉得彩礼要高了,可听这口气好像不是这回事。 “咱家最多能拿出一千五。”梁德茂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再多就得借。”梁述从小就知道自己在家里的情况,夹在中间不受重视,所以这几年在外面干活,偷偷攒了不少钱,没有全交给刘桂兰。 梁述垂着眼,指尖摩挲着裤缝,他手里有五百加上家里这一千五,刚好够,但是他并不想在家里说出这件事。 “我去试试。”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很笃定。刘桂兰撇撇嘴:“你去?人家认识你是谁?我看还是让你爸去,好歹是长辈,说话能有点分量。” “不用。”梁述站起身,“王婶算媒人,我托她去递句话,比咱们直接去强。”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家的分量,多说无益,不如直接做。 当天下午,梁述提着糖找到王婶家,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王婶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也是个实诚的。行,我去说说看,成不成就看沈家的意思了。” 等消息的那两天,梁述心里像揣着只兔子。刘桂兰没少念叨,梁德茂则整日蹲在门槛上抽烟,眉头拧成个疙瘩。直到第三天傍晚,王婶匆匆跑来,喘着气说:“成了!沈家松口了,一千五,一分不能再少,说这是看在我老婆子的面子上,不然连门都不让进。” 刘桂兰在屋里听见了,掀着帘子出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真成了?这沈家倒还算通情理。”梁德茂也掐灭了烟头,站起身往屋里走:“我去把钱取出来,凑齐了赶紧给人家送过去,免得夜长梦多。” 其实刘桂兰心里有些不痛快,但也没再说什么,反正解决了儿子的终身大事。她咬着牙应了,心里把这笔账记得清清楚楚。 村里订婚不办酒席,在女方家吃一顿饭就行了。梁德茂请了半天假,带着梁述拎着两瓶酒、两条烟、一包糖、一块猪肉,骑着自行车去了沈家沟。 沈家那边,堂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八仙桌上铺了一块新桌布,是李翠莲赶集时扯的的确良,白底蓝花,看着喜气。桌上摆着花生、瓜子、糖果,还有一壶热茶。 沈厚坐在上首,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不怎么爱说话,但脸上挂着笑,看着比平时精神些。 梁述跟着他爹进了门,叫了声“叔”“婶”,就坐在一边不说话了。两家人寒暄了几句,王婶儿在中间搭话,气氛还算融洽。刘桂兰没来——按规矩,订婚这天男方母亲可以不来,她自己也懒得跑这一趟,心里那口气还没顺过来呢。 吃过午饭,王婶儿张罗着换帖。所谓换帖,就是两家交换生辰八字,写在一张红纸上,压在各自的炕席底下,算是正式定下了这门亲事。 梁述坐在堂屋里,听着大人们说那些客套话,心思却飘到了里屋。他不知道沈彦在里面做什么,是坐着发呆,还是在听他们说话。他想起相亲那天她靠着门框的样子,懒洋洋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他不知道的是,沈彦这会儿正竖着耳朵听他说话呢。“梁述这孩子实诚。”王婶儿夸了一句,“话不多,但眼里有活儿,是个过日子的料。” 李翠莲笑着点头:“是,上次来就帮着扫院子挑水,勤快。”梁德茂嘿嘿笑了两声,没说什么。沈厚也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事情本该就这么顺顺当当地定下来。 可就在王婶要收起红纸的时候,李翠莲忽然站起身,走到里屋去了。“彦。”她压低声音,“你出来一下。”沈彦放下手里的书,跟着她妈走到后院。 “你爷爷的事。”李翠莲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爸的意思是,从彩礼里先拿三百出来,给你爷爷看病。” 沈彦愣了一下没说话。她爷爷沈广田今年七十二了,身体一直不好。年轻时候干活不要命,落下了一身病根,这几年一到冬天就咳得喘不上气。前几天又犯了,去乡卫生院看了,说是肺上的毛病,得去县医院好好查查。 可沈家虽说条件不差,也是表面光鲜。沈德厚不当村长之后,家里就靠几亩地和一点积蓄过日子,李翠莲再能干,也变不出钱来。弟弟妹妹还小,正是花钱的时候,爷爷看病的事就一直拖着。 “三百?”沈彦的声音很轻。“你爸的意思,先借,以后还你。”李翠莲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不该动这个钱,可你爷爷的病不能再拖了。” 沈彦沉默了几秒,说:“行。”就一个字。 李翠莲看着女儿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可沈彦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彦儿。”李翠莲想说点什么。沈彦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说委屈吧也不是,爷爷确实需要看病。说不委屈吧,那又是她的彩礼钱。原本梁家条件就差,她嫁过去没什么家底,这一下又少了三百,到时候肯定要生事端。 堂屋里,李翠莲回来后,把沈德厚拉到一边嘀咕了几句。沈厚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咳嗽了一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又放下。李翠莲是不高兴丈夫这样的做法,可是在农村孝多重要呀,尤其沈家就沈父这么一个儿子。 王婶是个明白人,看出气氛不对,打圆场说:“怎么了?有啥事说嘛。”李翠莲咬了咬牙,把事说了。“王婶是这样。孩子他爷爷病了,家里一时周转不开,想先从彩礼里拿三百块钱去看病。回头有了再补上。”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梁德茂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王婶看了看两边,笑了笑说:“这事,得看梁家的意思。” 梁德茂看向梁述。梁述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想什么。“我出去抽根烟。”梁德茂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去了。 梁述没动,他抬起头,看了李翠莲一眼,又看了看沈厚,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茶杯上。 “三百。”他说。“对,三百。”李翠莲赶紧说,“以后有了就还,不白拿你们的。” 梁述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自己的爷爷那个老人从没正眼看过他,他爹梁德茂为了尽孝,从市里调回县城,全家跟着吃苦,到头来人家也没领过情。 可沈彦不一样。 梁述说了句:“行。”就一个字。李翠莲愣了一下,她知道自己这做法不地道,原本想着把这钱让沈彦带回去,到时候也有底气不落人口舌,结果临了沈厚弄这么一出。 “真行?”李翠莲又问了一句。对梁述的答应,她觉得自己没看错人。连忙说道:“你放心,这钱肯定会给你的。” “没事,老人看病要紧。钱的事先不着急,到时候有了再说。”这话传到里屋,沈彦听见了。她不知道梁述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真心实意,还是碍于面子不得不答应。可这句话让她对未来的生活生出希望,她觉得这个人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梁家那边,消息传回去,刘桂兰果然炸了。“三百?!说拿就拿?连商量都不商量?”她站在灶房里,声音大得邻居都能听见,“咱家拿一千五的彩礼,他们倒好,先抽走三百!那算怎么回事?合着咱家出钱给他们家看病?” 梁言嘴快:“妈,你就别气了。反正彩礼是给二嫂的,她愿意拿出来给她爷爷看病,那是她的事。二哥都没说啥,你急啥?” “你知道什么!”刘桂兰瞪了他一眼,“那钱是咱家出的!她拿给她爷爷,跟咱家给她爷爷有什么区别?传出去还以为咱家欠他们家的呢!” 这时梁诚说了句公道话,“这钱本来就是给女方的,人家怎么用咱 也管不着。而且不还跟咱们商量了吗?”梁述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院墙边的青石墩上,思索着这段时间还是要多赚一点钱,一天能挣个三块五块的,缓解家里的压力。 “梁述。”刘桂兰转向他,“你倒是说句话。”梁述抬起头,看了他妈一眼:“妈,三百块钱,我挣。”刘桂兰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三百块钱,我自己挣回来。”梁述低下头继续说道:“她给她爷爷看病,不是乱花。这事我觉得没啥不对,这不说明她很有孝心吗?” 刘桂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着儿子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梁述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问他十句,他能回你一句就算给面子了。 刘桂兰彻底没话说了,她站在灶房里,看着儿子坐在门口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为了那三百块钱,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个闷葫芦一样的二儿子,好像真的长大了。他有自己的想法了,开始护着那个还没过门的媳妇了。 沈广田今年七十二岁,身子骨一直不大好。年轻时候在队里干活,起早贪黑,冬天也不闲着,落下了咳嗽的毛病。这几年一到换季就咳,咳起来整宿整宿睡不着,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家里虽吃喝不愁,但要拿出再多看病的钱却没有,至于这次沈厚要拿出彩礼看病,也是觉得自己没本事,错过这个以后可能没机会给老爷子看病了,只能厚着脸皮不顾闺女的面子做出这件事了。 沈厚拿到三百块钱,第二天就带着沈广田去了县医院。拍了片子,拿了药,医生说问题不大,就是老毛病得好好养着,别受凉,别干重活。沈广田从医院回来,精神好了不少,见了人就夸:“我孙女和孙女婿孝顺,彩礼钱都给我看病了。” 沈彦听了几句,转身去厨房做饭了。她切菜的刀工很好,土豆丝切得细而匀,下锅一炒,脆生生的。这手艺李翠莲有时候都自愧不如。切着切着,她忽然停了一下。又想到梁述在堂屋里说“行”的时候,很干脆一点都不含糊。 沈彦把土豆丝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升起来,挡住了她脸上的表情。 订婚的事就这么定了。两家都没再提那三百块钱的事,好像那只是一个小插曲,翻过去就算完了。可梁述知道,那三百块钱的事,他娘心里过不去,不过他也不是很在意。 刘桂兰嘴上不说了,但有时候在灶房里忙活,会忽然叹一口气,或者把碗摔得山响。她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但又不好明说,因为儿子已经把话撂在那——三百块钱,他自己挣。 梁述也确实在挣。他跟着邻村一个包工头干零活。包工头姓赵,大家都叫他赵老大,专门在附近几个村子揽活:谁家盖房子装修啥的都找他。 而梁述学过油漆,又跟着盖过房子,什么活都能干一点,就是不够精细。赵老大有时候说他:“你这活儿干得,还是得好好学啊。”但说归说,下次有活还是叫他,因为梁述不偷懒,给多少钱干多少活。 订婚后的一个月,梁述接了一个刷墙的活。镇上一户人家盖了新房子,要刷内墙,包工包料,工钱八十块。梁述干了五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全是白点子,头发上都是灰。 他把八十块钱放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现在他手里还有五百八十块钱,都是辛苦赚来的。 从小到大,梁述都知道自己不受重视。大哥梁诚沉稳懂事,是家里的顶梁柱;小弟梁言嘴甜会来事。只有梁述夹在中间,不爱说话,不争抢什么都自己扛着。 上学的时候,梁述经常考第一,家里没人夸过;没考上高中,也没人问他要不要复读;学手艺,说好跟着他妈那边的亲戚学医,结果家里有事又忘了。他在这之中明白要为自己打算,偷偷攒钱算是他的私心。 秋深了天短了。梁述和沈彦的婚事定了,两家开始商量结婚的日子。王婶翻了翻黄历,说腊月十八是个好日子,宜嫁娶。 沈彦在灶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揉面。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揉。面团在她手里慢慢变得光滑,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 她不知道嫁给梁述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但是一个能把别人的难处放在心上的男人,应该不会太差吧。沈彦这么想着,把面团放到盆里,盖上湿布,让它慢慢醒。 就像他们的婚姻一样,还没开始但已经在准备了。 3. 瓦房 订婚离结婚还有一段时间,梁家就出了岔子,起因是那三百块钱。 刘桂兰这人嘴上不说心里想得却多,三百块钱像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她当着梁述的面不说什么,可背地里,跟邻居闲聊的时候,还是没忍不住念叨了几句,不过她也知道分寸外人会看笑话,便找补了几句。 “你说说,我家拿了一千五的彩礼,人家倒好,先抽走三百给她爷爷看病。这叫什么事?合着我家出钱替她家尽孝?”说完她害怕这话传到沈家,话锋一转:“不过,说明我这二儿媳妇有孝心。” 邻居婶子附和了两句,这事本来也就过去了,可偏偏这话传到了大儿媳妇的耳朵里,而沈彦并不知道梁家因为彩礼的事起了波澜。 她这几天没闲着,地里的白菜该收了。霜降一过,白菜得赶紧收,不然冻在地里就烂了。沈彦、李翠莲和沈厚连着干了三天,把两亩地的白菜摘掉,再一担一担挑回家,码在院子里挖好的菜窖里。 沈彦干活不快,但仔细。她砍白菜的时候,刀口贴着地皮,一刀一个,干脆利落,不像她妈那样风风火火。李翠莲有时候嫌她慢,催两句,她也不急,该咋干还咋干。 “你这丫头,干啥都慢吞吞的。”李翠莲扛着一捆白菜从地里回来,额头上全是汗。“快了砍坏咋办。”沈彦头也不抬地说。总算干完地里的活,沈彦能喘口气了,她来到隔壁马丽芳家。 马丽芳是沈彦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跟沈彦同岁,也是十八。她家在村口开了个小卖部,卖些油盐酱醋什么的。马燕她爸马胜利是个和气人,她妈王秀英嘴皮子利索,跟李翠莲倒是说得来。 马丽芳跟沈彦性格相反,但从小就能玩到一块,两人一块上树摘枣、下河摸鱼,别人家女孩儿不干的事,她俩都干过。后来长大了,沈彦越来越安静,马燕还是那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但两人反而更亲密。沈彦有什么心事,都跟马丽芳说。 下午,沈彦从菜窖里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去了马丽芳家。马丽芳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沈彦进来,眼睛一亮:“你可算来了!我都快闷死了。” “你哪天不闷?”沈彦靠在柜台上,随手抓了一把瓜子。“我听说你相亲了?”马丽芳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那男的长啥样?家里干啥的?”沈彦嗑了一颗瓜子,没说话。 “你倒是说啊!”马燕急得拍了她一下。“挺高的。”沈彦慢吞吞地说,“一米八吧,长得还行,挺秀气的。”“秀气?”马丽芳眨眨眼,“好看不?”沈彦想了想,脑子里浮现出梁述那张白净的脸,还有抿着嘴不说话的样子。“还行。”她说。 马丽芳翻了个白眼:“你就会说还行。我问你,你喜欢不喜欢?”沈彦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喜欢不喜欢?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村里姑娘相亲,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看着不讨厌,家里条件差不多,彩礼谈拢了,这事就成了。可她认识马丽芳这么多年,知道她问的不是这个。 “我也不知道。”沈彦老实说,“就见了两面,话都没说几句。” “那你觉得他人咋样?” “勤快。来了就干活,扫院子挑水,眼里有活儿。” 马丽芳托着下巴想了想:“那应该不差。就怕是个闷葫芦,你也是个闷葫芦,两个闷葫芦凑一块儿,家里不得跟没人似的?” 沈彦被她逗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他人不坏。”她说,“我爷爷看病,从彩礼里拿了三百块,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马丽芳愣了一下:“三百?你彩礼多少?”“一千五。”“那不剩一千二了?”马丽芳瞪大了眼睛,“你也真舍得。” “我爷爷病了,总不能看着不管,而且小时候对我挺好的。”沈彦的声音很平静,“他说老人看病要紧。” “谁说的?那男的?”马丽芳问道。沈彦点了点头。马燕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沈彦,你完了。” “啥?”“你动心了。”马丽芳指着她的鼻子,“你还说不知道喜欢不喜欢,你看你刚才说他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沈彦把手里剩下的瓜子扔回盘子里,站直了身子:“你别瞎说。” “我瞎说?我认识你十几年了,你什么时候提一个男的说过这么多话?”马丽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行了行了,我不说了。等你嫁过去,别忘了我就行。”沈彦没接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忘不了。”马丽芳在身后笑得更大声了。 沈彦出了小卖部,站在村口,秋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落在眼睛上。她伸手拨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马丽芳说她动心了,她觉得不算,这应该是感动吧。 梁家的大儿媳妇叫张香玲,嫁过来刚好一年整。她是隔壁张家庄的,娘家条件一般,但她妈张刘氏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嘴皮子利索,脾气也大,谁惹了她能骂上三天三夜。 张香玲她爸在家没什么话语权,家里大小事都是张刘氏说了算。桂香底下还有一个弟弟,比她小五岁,是张刘氏的心头肉,桂香从小就知道,家里的东西早晚都是弟弟的,她得靠自己。 张香玲这人性子随了她爸,平时好相处,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话,脸上总挂着笑,在梁家这一年,左邻右舍没有不夸她的。可她也有随她妈的那一面,平时什么都好说,一旦牵扯到钱和利益,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寸步不让。 张香玲听见婆婆刘桂兰在院子里跟梁诚说话,声音不大,但她耳朵尖,断断续续听了几句。 “你弟弟那个彩礼一千五,人家还不满意呢!你那时候才一千二亏了……”张香玲的手顿了一下。 她嫁过来的时候,彩礼是一千二。那时候她妈张刘氏就觉得少了,跟媒人磨了好几天,最后多要了两身衣裳才算了事。张香玲自己倒没觉得什么,梁诚人好,踏实肯干,她嫁过来这一年,日子虽说过得紧巴,但梁诚对她不差。 可现在听婆婆这口气,老二梁述的彩礼是一千五?居然比她多了三百块?张香玲低下头,继续缝着手上的鞋垫。 到了晚上,回了自己屋,她才跟梁诚提起这事。“诚子。”她坐在炕沿上,手里纳着鞋底,针线在鞋底穿来穿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弟弟的彩礼,定了一千五?” 梁诚正蹲在地上修一把锄头,闻言顿了一下,没抬头:“嗯。”“那我那时候才一千二。”桂香把针往鞋底上一扎,抬起头看着梁诚的背影,“差了三百块呢。”梁诚没说话,继续用锤子敲锄头。 “我不是说这个钱不该给。”桂香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的,“我就是想不明白,一样的儿子,怎么彩礼还能不一样?你比梁述大三岁,你结婚的时候家里啥情况,现在啥情况,咱心里有数。可这差三百块,搁谁身上能不琢磨琢磨?” 梁诚把锄头放下,直起腰,转过身看着桂香。他长得不矮,国字脸,眉毛浓黑,看着就是个稳当人。在梁家三个儿子里,梁诚是最像爹的,不是像梁德茂的窝囊,而是像梁德茂年轻时那股子肯干、能扛事的劲儿。 “香玲。”梁诚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这事你别往外说。” “我没往外说,我这不是跟你说呢嘛。”桂香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厚的布层,发出细微的嗤嗤声,“我就是心里不舒坦,跟你说说还不行?” “彩礼的事,是妈和人家商量的。”梁诚重新蹲下,拿起锄头继续敲,“当时的情况你也知道,咱家穷,拿不出太多。现在梁述订婚,物价也涨了,彩礼高一点正常。” “三百块可不是高一点。”张香玲嘟囔了一句。梁诚没再接话,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锤子敲击锄头和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 张香玲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梁诚这个人,你跟他吵不起来,他就是那种你说十句他回你一句的人,什么事都搁在心里,不轻易表态,而且他是老大,总觉得要让着下面的弟弟。 她叹了口气,把鞋底收起来,吹了灯,躺下了。黑暗里,张香玲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半天没睡着。 她不是不讲理的人,知道梁述订婚比她晚两年,物价涨了,彩礼高一些是正常的可三百块不是小数目,搁在村里,够买一头大牲口了。她嫁过来这一年,省吃俭用,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结果老二还没过门,彩礼就比她多了三百块。 第二天,梁诚一早起来,去院子里劈柴。梁述也起了,蹲在水缸边上洗脸。晨光刚刚照进院子,把土坯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哥。”梁述洗完脸,把毛巾搭在架子上,叫了一声。“嗯。”梁诚劈了一斧子,木柴裂成两半,蹦出去老远。 梁述犹豫了一下,说:“妈是不是在外面说彩礼的事了?”梁诚停下斧子,直起腰,看了弟弟一眼。梁述站在那儿,一米八的个子,秀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听说了?”梁诚问。“没。”梁述说,“我就是猜的。大嫂昨天看见我,笑了一下就进屋了,跟平时不太一样。”梁诚把斧子往木桩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到梁述跟前。兄弟俩站在一起,梁诚比梁述矮半头,但肩背更宽,看着更结实。 “你大嫂没说什么。”梁诚说,“彩礼的事你也别往心里去,妈就是嘴快,过几天就忘了。”梁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梁诚转身回去继续劈柴,他没告诉梁述的是,香玲昨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也睡不着。 他想了一宿,想的不是那三百块钱,而是这个家。三个儿子,爹窝囊,妈嘴快,底下还有一个弟弟没成家。梁述好不容易定下亲事,要是因为这点事闹出不痛快,传出去让人笑话是小,伤了兄弟感情是大。 他是老大,这个家,他得撑着。 梁德茂买房子的事,是在订婚之后第二个月定下来的。 说起来也是巧了。镇上有一户人家,儿子在外地落了脚,要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三间瓦房,带一个厨房一个厕所,院子不小,就是房子盖的年头久了,有些旧,瓦片碎了几块,墙根也有些返潮。要价一千二,好说歹说,最后一千块成交。 梁德茂这回倒是没犯糊涂。他攒了大半辈子的工资, 加上跟工友借了二百,凑齐了一千块,把房子买了下来。买房子的事,他事先没跟任何人商量。 他下了班骑着自行车回来,把房契往桌上一拍,说:“我买了套房,三间,在镇东头。”刘桂兰正在灶房里搅粥,听到这话,勺子都掉了,“你说啥?” “买了个房。”梁德茂坐到炕沿上,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三间瓦房,院子挺大。诚子和梁述搬过去住,咱俩还住这儿,梁言跟着咱。” 刘桂兰愣了半天,回过神来说:“你哪来的钱?”“攒的,还借了二百。” “你疯了?”刘桂兰的声音拔高了,“老大老二都没分家,你买房子分开住,算怎么回事?” “没分家也没事,先住着。”梁德茂吐了一口烟,“不买这房子你看现在的房子能住下人吗?这房子太小了,六口人挤不下。诚子结婚了,梁述也要娶媳妇,总得有个地方住。镇东头那房子虽说不算好,但好歹是个窝,比挤在一块儿强。” 刘桂兰还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梁德茂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梁德茂这个人,平时什么事都不管,家里小事都是刘桂兰说了算。可一旦他做了什么决定,那就是铁了心的,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像当年从市里调回县城,刘桂兰哭过闹过,最后还是跟着回来了。 买房这件事,也是这样。知道买房子后,张香玲很兴奋,终于不用和婆婆挤在一起住了,连忙让梁诚和梁述去看房子。 这房子确实算不上好,三间瓦房,坐北朝南,但朝南那面墙的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砖块。房顶的瓦片碎了几块,得重新铺。厨房小得只能转开身,茅厕在院子西北角,是用土坯垒的,门都关不严实。 但院子确实大。比老屋的院子大了两三倍,靠墙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伸展开来,遮了大半个院子。地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 “院子不错。”梁诚站在院子中间,四下看了看,“开春了能种点菜。”梁述没说话,走到那棵槐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树枝光秃秃的,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把撑开的骨架。 “哥。”梁述忽然说。 “嗯?” “这房子,咱俩怎么住?”梁诚想了想,说:“你住东边那间,我住西边。中间那间做堂屋,以后两家吃饭在一块儿。” 梁述点了点头。他没说的是,两家吃饭在一块儿,那大嫂和沈彦,能处到一块儿去吗? 他想起沈彦的样子,又想起大嫂张香玲在灶房里和面时的背影。两个女人,一个是还没过门的媳妇,一个是已经进门一年的嫂子,来到新地方肯定都想当家做主…… 搬家那天,梁诚和梁述用板车拉了三趟,才把东西搬完。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梁诚屋里就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外加几件农具。梁述更简单,一张床,一个木头箱子,箱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几本旧课本。 刘桂兰帮着收拾了一上午,把两间屋子的炕重新糊了一遍,又在地上洒了水扫干净。她站在东屋门口,看着梁述把那个木头箱子摆在墙角,忽然说了一句:“等沈彦嫁过来,这屋子还得添置些东西。柜子太小了,她衣服没处放。” 梁述没接话,把箱子摆好,直起腰看了看。屋子不大,但比他原来和老三挤在一起的时候强多了。至少是一个人住,关上门,就是自己的地方。 梁诚两口子搬进了西屋,张香玲进屋的第一件事,是把墙角的一堆杂物清了出去,又用抹布把窗户擦了三遍,最后在窗台上摆了一个玻璃瓶,瓶里插了几枝从院子里摘的枯草,算是个装饰。 梁诚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嘴角带着一点笑。“你笑啥?”张香玲回头看了他一眼。“没笑啥。”梁诚说,“就是觉得你收拾屋子挺利索。”张香玲白了他一眼,继续擦桌子。 可她心里是高兴的,不管怎么说,现在有自己的屋子了,不用跟婆婆挤在一个院里。虽说这房子破了些,但是也比那边的房子好,而且关起门来,是自己说了算。 “诚子。”张香玲忽然停下手中的活。“你弟弟的媳妇是个什么样的人?”梁诚想了想,说:“我也没见过几面。听妈说,长得清秀,话也不多好像做饭挺好吃。” 张香玲“哦”了一声,没再问了。她把抹布洗干净,挂在门外的铁丝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 院子真大。那棵老槐树要是到了夏天,树荫能遮半拉院子。东边那间屋子还空着,窗户关着,看不见里面。等沈彦嫁过来,就住那间。张香玲忽然觉得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东屋这边,梁述把木头箱子打开,从里面翻出一本旧课本。初中的语文课本,翻得起了毛边,书角卷着,有几页还沾了水渍。他随手翻开一页停了一下,又合上了,把课本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梁述把手插进口袋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腊月十八,还有不到两个月。 4. 备嫁 越临近结婚,日子过得越快。沈彦以前没觉得时间走得有多急。每天早起做饭,喂鸡扫院,一天天没什么变化。可自从腊月十八的日子定下之后,她每天早上睁眼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还有多少天。 “彦儿!起来了!今天得去镇上扯布!”李翠莲的声音从堂屋那边传过来。 沈彦应了一声,爬起来穿衣服。棉袄是去年做的,袖口磨毛了边,她低着头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又用手指拢了拢头发,拿皮筋扎了个低马尾。 早饭已经摆上了桌。小米粥和窝窝头,一碟腌萝卜。沈厚坐在桌边,端着一碗粥,呼噜呼噜地喝。沈芳和沈军坐在另一边,沈芳吃得很慢,沈军用筷子戳着窝窝头。 “爸,你去不去镇上?”沈彦坐下,端起粥碗。沈厚摇摇头:“你们去吧,我在家看着。” 李翠莲从灶房端着一盘咸菜出来,瞪了沈厚一眼:“你就知道在家待着。闺女办嫁妆,你这当爹的也不跟着去看看。” “你们娘俩去就行了。”沈厚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抹了抹嘴,起身走了。李翠莲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擦了擦手拿上布票和钱:“走吧。” 沈芳从饭碗上抬起头:“妈,我也想去。” 李翠莲问沈芳:“你去干啥?净添乱。”“我不添乱。”沈芳放下碗,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沈军也跟着嚷嚷:“我也去我也去!” 李翠莲看着孩子的脸,点了头:“行,都去。去了别乱跑,跟紧你姐。” 从沈家沟到镇上有七八里路,骑车要半个钟头。沈彦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沈芳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搂着她的腰。沈军骑着他那辆小车,链条有点松,蹬起来乱响。李翠莲骑在前面带路,背影挺得笔直。 风迎面灌过来,带着凉飕飕的感觉。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沈芳把脸贴在沈彦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姐,你嫁人了,我还想你给我梳头?”“让妈给你梳。”“妈梳得紧,揪得头皮疼。” 沈彦没接话,脚下的踏板蹬得快了些。镇上还是老样子,一条主街,两边是供销社、粮站、邮局、卫生院。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街上人不多。 李翠莲领着三个孩子直奔供销社。柜台是木头做的,擦得发亮,玻璃柜里摆着布匹、搪瓷盆、暖壶、毛巾、香皂。 “同志,看看布。”李翠莲走到布料柜台前。售货员烫着卷发,脸上没什么表情,从柜台上搬下几匹布:“这些是刚到的,棉布、的确良……你们看看。” 李翠莲伸手摸了摸那匹枣红色的棉布,又摸了摸藏蓝色的布,回过头问沈彦:“你看着哪个好?” 沈彦伸手摸了摸那匹枣红色的布。手感厚实,颜色不扎眼,沉甸甸的。“这个吧。”沈彦回答,“做被面?”李翠莲点点头。 李翠莲又指着旁边一匹白底碎花的棉布:“这个做被里,配不配?”沈彦看了看,碎花是浅蓝色的小花。“行。” 李翠莲跟售货员磨了半天价,最后两匹布一共花了十八块。她又给沈彦扯了一块大红色的布做嫁衣,又买一块灰格子布做外套,零零碎碎加起来又是十几块。 “做两身衣裳,够你穿一阵子了。”李翠莲把布卷好,用绳子扎起来,递给沈彦,“嫁过去不能穿得太寒碜。” 沈彦接过布卷,抱在怀里。沈芳在旁边看中了一双白球鞋,扯着李翠莲的衣角不放。李翠莲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掏了钱。 沈军没吭声,但眼睛一直盯着柜台里的一把玩具手枪。沈彦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递过去:“买吧。” 沈军抬起头看她,接过钱,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姐”,转身去找售货员了。 从供销社出来,李翠莲又领着去了隔壁的杂货店。两个暖壶、一个搪瓷脸盆、两条毛巾、两块香皂,堆在一起用网兜装着,沈彦提着,手指被勒得发红。 “妈,够了。”沈彦看她妈还要往里走。“枕头还没买呢。”沈彦说:““枕头我自己做。” 李翠莲看了她一眼,笑了:“你那针线活,缝个扣子都歪。” 沈彦没接话,提着东西往自行车那边走了。回到家,沈彦把布匹和东西搬进自己屋里,一样一样摆在炕上。枣红色被面、白底碎花被里、大红色的衣服料子、灰格外套布、暖壶、脸盆、毛巾、香皂等等。 她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去了灶房。李翠莲正在灶台前忙活,手里切着白菜。沈彦站到案板前,拿过另一把菜刀,切土豆。刀落下去,土豆片薄而匀,一片挨着一片,码得整整齐齐。 “彦儿。”李翠莲没回头,忽然叫了她一声。“嫁过去之后,有几句话你记住。”沈彦手上的刀没停,“婆家不比娘家,你要受委屈了就回家找妈,妈给你做主。可不要受了委屈自己咽,咱家虽然没钱人却不少,记住了没!” “记住了妈。”沈彦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放下菜刀,猛地伸出胳膊抱了一下李翠莲,李翠莲被她勒得轻轻“哎哟”一声,却没推开,只是抬手拍着沈彦的后背,掌心带着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傻孩子,哭啥。”她的声音也有些发颤,“都要成大人了。” 沈彦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了闷闷的一声:“妈……” 李莲花拍着她后背的手顿了顿,指尖悄悄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湿意,“梁述话少,但你嫁的是他,不是他家里人。他家里人什么样,你别太往心里去。” “钱的事,你自己拿着。梁述挣的钱别让他交给他妈。你攥手里,手里没钱腰杆直不起来。”沈彦突然有些好奇:“妈,你嫁给我爸的时候也这样?”她问。 李翠莲切菜的声音停了一瞬。“我嫁给你爸的时候十六,你奶奶厉害,你爸不爱管事,受了不少气。后来自己硬气起来了,人家就不敢欺负你了。” 李翠莲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切菜。“你不会受气,你不是那个性子。我看你骨子里还是像我。” 从那天起,沈彦每天除了做饭又多了一件事练针线活。她把李翠莲压在箱底的那些碎布头翻出来,一块一块地缝。坐在炕沿上,针线在布面上穿来穿去。缝几针就停下来看看,针脚歪了就拆了重来。 李翠莲有时候过来看一眼。“针脚别太密,费线。”“线别拉太紧,布会皱。”沈彦听着,手里的针放慢了些。 做枕头比缝 扣子费事。裁布、缝边、塞棉花、收口。沈彦做了三个晚上,拆了两回,第三回才做成。枣红色枕套,白布里,素面,没有绣花。针脚还是不太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但至少是个枕头的样子。 她把枕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叠好,放在柜子里。下午没事的时候,沈彦去了一趟马丽芳家。沈彦推门进去,马丽芳正坐在柜台后面说话,见她来了之后,很是热情。 “你可算来了。”马丽芳站起来,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布包,往沈彦面前一推,“给你的。”沈彦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对枕套。白底,绣着粉色的荷花和绿色的荷叶,针脚细密,边角镶了一圈蓝色滚边。 “你绣的?”沈彦把枕套展开,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绣了一个多月,手指头扎了多少下你自己数,这可是我绣的最好的一次了。”马丽芳伸出右手,食指上果然有一个红点。 沈彦把枕套叠好,重新放回布包里。“太好看了。” “就这一句?我绣了一个多月,你就说一句好看?”沈彦嘴角弯了一下,把布包夹在胳膊底下,假装转身要走。 “哎,你急什么?”马丽芳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拉住她,“我问你,那个男的到底咋样?你们后面有没有接触过。”沈彦摇了摇头,“没见过,就见过那几次。” 马丽芳看她还是傻傻的样子,松开手。“你这也太仓促了都不多见面,行了行了,你走吧。嫁过去要是受委屈了,回来找我。” 沈彦夹着布包走出小卖部,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肯定会找你,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进入腊月,沈彦的事更多了。嫁妆要最后检查一遍。两床被子,一床厚的一床薄的,已经絮好了棉花,被面被里缝在一起,四角抻得平整。她自己做的那对枕头,加上马丽芳送的那对枕套,套好之后摆在炕上,一红一白,倒也像样。两身衣裳叠好了放在柜子里,脸盆暖壶用布擦干净,一样一样码在堂屋角落,上面盖了一块布。 李翠莲又添了一样东西,一台缝纫机。崭新的,面板上还贴着保护纸,脚踩踏板,针头嗒嗒嗒地响。 “妈,这得多少钱?”“你别管。”李翠莲坐到缝纫机前,脚踩着踏板,手推着碎布头,针脚在布面上跑的又快又匀。“你学着用,以后给孩子做衣裳方便。” 沈彦站到缝纫机旁边,看了一会儿。李翠莲停下来,让她坐下。沈彦把脚放在踏板上,踩了一下,针头动了一下,又踩了一下,缝纫机发出嗒的一声。不连贯,断断续续的像不会走路的孩子。“多练就好了。”李翠莲说。 腊月十七,婚礼前一天。沈彦把嫁妆又过了一遍。确定东西一样不少后,她把那块盖布重新蒙好压了压四角,站在堂屋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了自己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好几本书。书边已经起毛了,封面折了一道印。她随手翻了翻,就把书合上了。随后塞进嫁妆箱子最底层。箱子里还有几件换洗衣服、一面小圆镜、一把梳子。她把箱子盖好,锁扣咔嗒一声扣上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沈彦吹了灯,躺在炕上,拉过被子盖到下巴。窗纸上映着淡淡的月光,院子里偶尔有一声鸡叫。她闭上眼,明天就是腊月十八。 5. 婚礼 腊月十八,天还没亮,沈家沟的鸡就叫了。沈彦是被灶房里的动静吵醒的,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李翠莲跟人说话的声音。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躺了半分钟,掀开被子坐起来。屋里冷,棉袄冰得像铁皮,她咬着牙套进去,缩着脖子把扣子系好。 推开门,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灶房的烟囱冒着白烟,李翠莲系着围裙在里头忙活,案板上摊着七八张已经烙好的葱油饼。沈芳蹲在灶台前烧火,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沈军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起来了?”李翠莲头也没抬,手里的铲子在锅里翻着,“去洗脸,吃了饭还得梳头,等会你大姑找来化妆的就来了,你今天可要好好打扮一下。” 沈彦应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倒进脸盆。水冰凉,浇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拿毛巾擦了脸,对着挂在墙上的小圆镜看了看自己。跟昨天没什么两样。但今天是腊月十八,今天她要嫁人。 早饭是葱花面叶,卧了一个荷包蛋。沈彦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端着碗吃,李翠莲在旁边收拾东西,嘴里念叨着:“嫁妆单子我写好了,贴在箱子盖上。被褥两床,枕头一对,衣裳两身,脸盆一个,暖壶两个,毛巾两条,缝纫机一台……你都记住了,别到了人家那儿说不清楚。” “这缝纫机你可要看好,虽说是我给你添的,但到了那边,就是你的东西。”李翠莲停下手里的活,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彦吃完面,把碗洗了,回屋换衣裳。枣红色棉袄,藏蓝色裤子,黑条绒布鞋。衣裳是李翠莲找村里的裁缝做的,很合身不紧不松。 化妆的人来的很快,这时候的妆容也简单,没花多少时间。化完妆后,沈彦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皮筋扎好,感觉就是脸白了点,嘴巴比平时红。 这时,沈芳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把塑料梳子。“姐,你帮我梳头发吧。今天是最后一次了。”沈芳说着就站到她身前,沈彦从镜子里看见妹妹低着头,嘴唇抿着,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受气的包子。 “行了。”沈彦转过身,把梳子从她手里抽走,“以后你自己梳,别老找妈。”沈芳没吭声,低着头出去了,其实她好舍不得姐姐,不想让姐姐嫁人。 八点钟,梁家来接人的车到了。不是轿车,是两辆拖拉机。车头扎着红布,车厢里铺了木板,木板上垫了麻袋。这在当时的农村,算是体面的迎亲队伍了。 梁述坐在第一辆拖拉机的副座上,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新棉袄,是刘桂兰扯布找裁缝做的,领口有点紧,袖口长了一截。他的头发刚理过,耳朵边上的青碴儿茬子还看得见。一米八的个子缩在拖拉机副座上,比平时精神。 拖拉机在沈家门口停下来,梁述跳下车,站到院门口,没有进去。按规矩,新郎要在门口等着,等女方家的人出来招呼才能进。 李翠莲从堂屋出来,脸上堆着笑,嘴上说着“来了来了,快进来坐”,一边往灶房那边张罗茶水。梁述进了院子,站在堂屋门口,没往里走。跟他一起来的还有梁诚和两个本家叔伯,梁德茂没来,他在家里招待客人。 沈彦在里屋,听见了外头的动静。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停了,院子里多了人声,有人说话有人笑,乱糟糟的。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那个布包——里面是她的嫁妆单子和两百块钱。李翠莲早上跟她说:“彩礼一千五,妈留下两百,剩下一千你带回去。不是妈舍不得,是你弟弟妹妹还小,家里也紧巴。这一千,你拿着过日子用。”沈彦没说话,把布包塞进了嫁妆箱子。 “沈彦,出来了。”李翠莲推门进来,声音压低了,“人家来了,你别在屋里蹲着。”沈彦站起来,拿起炕上的布包,里面是她随身带的几样小东西。 堂屋里,梁述正站在八仙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也没放。看见沈彦出来,他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去。沈彦也没看他,径直走到沈厚面前。 沈厚坐在太师椅上,穿着那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他看着沈彦,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过去了好好过。” 沈厚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纸包,递给她。沈彦没接,李翠莲在旁边红了眼眶,但没哭,拉着沈彦的手把红包塞进她口袋里:“到了人家家里,勤快点,别让人挑理。”说完就转身往灶房走了,背影挺得笔直。 接亲的规矩不复杂。女方家的人把嫁妆搬上拖拉机,码在车厢里。沈彦的那个木头箱子也搬了上去,梁家的叔伯帮着搬东西,嘴上说着“好嫁妆好嫁妆”,眼睛在缝纫机上多停了两眼。 沈彦被李翠莲领着出了院门。院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有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嘻嘻哈哈地笑。马丽芳站在人群最前面,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冲沈彦挤了挤眼睛。沈彦看了她一眼,笑了出来。 梁述站在拖拉机旁边,看着沈彦走过来。她穿着枣红色棉袄,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他往旁边让了让,沈彦踩上车轮的轮毂,翻进车厢里。车厢里垫了麻袋,坐上去不硬。 梁述爬上副座,坐在她前面。有人喊了一声“走了”,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车身震了一下,沈彦赶紧扶住车厢板。围观的邻居们开始往外扔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碎红纸屑飞起来又落下去。沈彦从车厢里回头看了一眼。 沈厚站在院门口,双手背在身后,没动。李翠莲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围裙角,没擦眼睛,但眼眶是红的。沈芳和沈军站在更后面,沈芳咬着嘴唇,沈军手里还攥着那把玩具手枪。 拖拉机拐了个弯,沈家沟的房子被挡住了。沈彦转回头,面朝前方。风有点大,前面梁述的后背为沈彦挡住了大半的风,后脑勺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翘。 从沈家沟到梁庄,骑车几分钟就到了,拖拉机走得更慢些,坑坑洼洼的路面颠得人屁股疼。沈彦攥着车厢板,跟着车身的节奏一晃一晃的。嫁妆箱子在旁边跟着晃,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梁家这边,新房已经收拾好了。镇东头那三间瓦房,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枯草都拔了。东屋门上贴了一副红纸对联,是梁诚找人写的,上联“喜结良缘”,下联“百年好合”,横批“幸福美满”。字写得一般,红纸也皱巴巴的,但贴在那里就是喜气的。 东屋里面,梁述置办的那些东西都摆好了。松木桌子靠窗,两把椅子一边一把。柜子摆在床头,里面空空的。炕上铺了新炕席,竹篾编的,压得平整。褥子是旧的,但洗过晒过,闻着有股太阳的味道。被子是新做的,蓝底白花棉布,棉花是刘桂兰去镇上弹的,絮得厚实。 刘桂兰在新房里转了好几圈,摸摸桌子,拍拍被子,嘴里念叨着“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张香玲也过来帮忙,把窗台擦了又擦,还在窗台上摆了一个玻璃瓶,插了几枝从院子里摘的干芦苇。 “老二媳妇的东西比我的多。”张香玲看着墙角那台缝纫机,笑着说了一句,语气不重,但刘桂兰听出来了。 “那是人家娘家陪送的,又不是咱家买的。”刘桂兰把话题岔开了,“你那边屋子还缺什么不?”看着儿媳妇陪嫁的东西,她心里的不满也少了,毕竟当时可能是真有难处。“不缺。”张香玲笑了笑,转身回西屋去了。 拖拉机到了梁家湾,先在老屋那边停了一下。新媳妇要先到婆家老屋认门,再去新房。梁德茂站在老屋门口,穿着一件旧军大衣,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刘桂兰站在他旁边,围着围裙,双手在裙子上反复擦。 梁述先跳下车,走到车厢后面,把手伸给沈彦。沈彦借着他的手,自己踩着车轮翻下来了。 沈彦跟着刘桂兰进了老屋。三间土坯房,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墙上贴着年画,地面是砖铺的。她站在堂屋中间,叫了声“妈”,刘桂兰应了一声,脸上的笑容很大。她又叫了声“爸”,梁德茂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纸包递给她。沈彦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爸”,把红纸包揣进兜里。 张香玲从西屋探出头来,笑着叫了声“弟妹”。沈彦叫了声“嫂子”,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没多说什么。梁言从灶房端着一碗水出来,笑嘻嘻地递给沈彦:“二嫂,喝水。”嘴甜得不像个十七八的小伙子。沈彦接过碗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 在老屋待了不到一刻钟,刘桂兰就说:“行了,去新房吧,那边都收拾好了。”新房这边,沈彦第一次走进东屋。 屋子比她想象的大一点,但也没有大多少。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柜子,炕上铺着被褥,简简单单的。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把随身带的布包放在炕上,坐到炕沿边,看了看窗外。窗外是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梁述站在门口,没进来。他在院子里跟梁诚说话,声音不大,沈彦听不太清。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了,盆沿上搭着一条新毛巾。 “洗把脸。”他把盆放在地上,转身又出去了。沈彦蹲下来,把手伸进盆里。水不凉,温热温热的,毛巾是新的,棉线的,有些硬,擦在脸上有点扎。她把毛巾拧干挂好,又坐回炕沿上。 今天的婚宴在院子里办,一共四桌,亲戚邻居坐满。梁德茂借了几张圆桌和板凳,刘桂兰带着张香玲在灶房忙活,菜已经备好了——炖鸡、炒鸡蛋、烩豆腐、粉条白菜,加上凉拌菜和馒头,在当时的农村算是体面的席面了。 沈彦坐在屋里听着外头的动静。梁述一直没进来,在院子里张罗着搬桌子摆板凳。她隔着窗户看见他的背影,穿着那件藏蓝色新棉袄,腰背挺直,在人群里显得比旁人高出一截。 中午十二点,酒席开了。沈彦从屋里出来,坐到桌边。梁述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刘桂兰张罗着上菜,一盘一盘往桌上端,嘴上说着“吃吃吃,别客气”。 亲戚邻居们吃着喝着,有人劝酒,有人划拳,热闹是热闹,但跟沈彦没什么关系。她低头吃饭,吃得不多。梁述也没怎么吃,时不时站起来去灶房端菜、给长辈敬酒。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脸喝得发红,耳朵根子都是红的。 梁家的五个叔伯来了三个,另外两个没来,只托人捎了礼金。来的这三个在酒桌上坐在一起,说话声最大。老大梁德福端起酒杯,对着梁述说:“老二有出息了,娶了媳妇,以后好好干,别给你爹丢人。”话是好话,但语气听着不怎么舒服,像长辈训晚辈。 梁述举杯碰了一下,没说啥。老二 梁德禄在旁边接话:“听说彩礼花了一千五?梁述,这媳妇可不便宜啊,你可得多挣点。”话刚落,桌上几个人笑起来。梁述端着酒杯没笑,沈彦也没笑。 刘桂兰在灶房听见了,脸色不好看,但没出去,使劲搅着锅里的汤。 酒席吃到后半段,有人起哄让新郎新娘“喝交杯酒”。梁述看了沈彦一眼,旁边人拿来两个酒盅,倒了白酒,梁述接过来递给她一杯。两个人胳膊绕在一起,各喝了一口。酒辣,沈彦呛了一下,偏过头咳嗽了两声。梁述把她的酒盅接过去,放在桌上。 有人还想闹,梁诚站出来挡了:“差不多行了,天冷,让新媳妇进屋吧。”他这样说了之后闹的人也就散了。 客人走了之后,院子里一片狼藉,刘桂兰和张香玲在收拾,梁诚帮着搬桌子搬板凳。梁述站在院子里,被风吹得打了个冷颤,酒劲上来了一些,脸还是红的。 沈彦本也想帮忙,但是刘桂兰不让,新娘子第一天到家门,不差这一会。她回到东屋,把门窗关上,坐在炕沿上。她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红纸包,一个是沈厚给的,一个是梁德茂给的。沈厚那个包了六十块钱,票子新的,折得方方正正。梁德茂那个包了四十,票子旧,皱巴巴的。她把这把钱叠在一起,揣进里衣口袋。 梁述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彦正坐在炕沿上发呆。他在门口站了一下,走进来坐到桌边的椅子上,跟她隔了一米远。两个人都没说话。屋子里很静,能听到院子外面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远处谁家收音机里放着的晋剧。 沈彦先开口了。“你喝了不少。醉不醉?” 梁述说:不醉。”沉默了一会,梁述从棉袄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推到沈彦那边。布包不大,用一块蓝布裹着,绑了几道绳子。 沈彦解开绳子,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钱。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有纸币有硬币,最大的面额是十块,一共也没几张。钱皱巴巴的,有的票子上还沾着灰,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她抬头看梁述,有些惊讶。 “给你。”梁述说,声音不大,“你先拿着。以后家里的钱都给你。”沈彦低头看着那沓钱没接。梁述以为她嫌少,又补了一句:“不多,以后会多的。” 沈彦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在炕边。她还是没说话,但坐到了桌边的另一把椅子上,跟梁述面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 沈彦先关注的是梁述的手:“你手都裂了。”梁述下意识把手缩了缩,“干活干的,我都习惯了。”说完梁述把手插进口袋里。 到了晚上,刘桂兰端了两碗面过来。臊子面,面擀得厚切得宽,臊子里的肉还挺多的。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把面递进来就走了。梁述把两碗面放在桌上,一碗推给沈彦。 吃完面,梁述把碗送到灶房。刘桂兰正在灶台前刷锅,看见他进来,说了一句:“碗放那儿吧,明天我洗。”“谢谢妈。”梁述把碗放进水池,转身走了。 回到东屋,沈彦已经在炕边坐着了。梁述关上门,吹了灯。屋子里黑下来,只有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摸黑脱了棉袄,放在椅子上,躺到炕上。 沈彦躺在他旁边,隔着一床被子的距离。两个人都没动,也没说话。黑暗里,沈彦听到他呼吸的声音。她没动不过梁述还是把自己的被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院子外面偶尔有风刮过,槐树的枝丫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沈彦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向梁述,没想到梁述也瞪大双眼盯着她,气氛一下就变得暧昧起来,不知道是谁先有动作,两人度过了美好的夜晚。 折腾了很久,沈彦累的睡着了,一旁的梁述听到她均匀的呼吸,闭上眼睛慢慢地也睡着了。 婚后第一天,梁述天没亮就醒了。等沈彦起来时梁述已经不在屋子里。她穿上棉袄推开门,发现梁述蹲在井台边洗脸,水泼在脸上,哗哗的。他听见门响,回头看了她一眼,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水。 “厨房里有饭你趁热吃。”梁诚和张香玲一大早就出门了,给这小两口留下时间相处,省得见面尴尬。沈彦走到灶房,灶台上摆着一锅小米粥,一碟咸菜,她盛了一碗,站着喝了两口,又跑来院子里问梁述:“你吃了吗?没吃赶紧吃两口。” 此时,梁述已经洗完了脸,站在院子中间,“我不吃了,今天我得去赵老大那边干活,有个活赶工期。”沈彦咬了一口馒头,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中午不一定能回来吃饭,你做自己的饭就行,不用管我。”梁述站在那里,感觉没什么要说的了。他转身回屋,拿了件旧外套,又从东屋门口推出自行车,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来,听见沈彦叫他,“你那个馒头再走,饿了还能垫吧垫吧。”说着她把手里的大馒头塞给他。梁述看着手里的大馒头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我走了”,就跨上自行车骑出去了。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沈彦站在灶房门口,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转过身把碗和锅洗了,灶台擦干净。然后回到东屋,把炕上的被褥叠好,桌子擦了一遍,环顾四周发觉没什么活要干了。顿时有些无聊,而且她对这里一点也不熟悉。 6. 回门 新媳妇出嫁第三天,要回娘家这叫回门。沈彦天没亮就醒了,她有些兴奋,而梁述还没醒。她轻手轻脚地下了炕,院子里结了薄薄一层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沈彦去灶房生了火,烧了一锅热水倒进两个暖壶。忙完这些回到东屋时,梁述已经醒了,坐在炕沿上揉眼睛。 “几点了?”梁述问嗓子带点沙哑。“还早。你可以再睡会儿。”“不睡了。”梁述穿上衣服,来到院子里洗脸。水缸里的水结了薄冰,他用葫芦瓢把冰敲碎,舀了半瓢水倒进脸盆,泼在脸上,激得嘶了一声。 沈彦从灶房端了两个碗出来,饭很普通还是咸菜和粥。两个人坐在灶房门口,喝完了粥。梁述把碗放下,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在她手背上碰了一下。“手这么凉。”沈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没反应过来。梁述便从屋里拿副手套给她带上,然后转身去推自行车。 “带什么回去?”他一边推车一边问。沈彦思考着说:“妈说了,带两包糖,两瓶酒还有一块肉。” 梁述点点头,去老屋那边拿东西。刘桂兰已经把东西备好,两包红糖用草纸包着,上面压了红纸,两瓶酒一块五花肉用麻绳提着。 “早点去早点回。”刘桂兰把东西递给梁述,从梁家湾到沈家沟,骑车不到十分钟。梁述骑车载着沈彦,后座上绑着那两瓶酒和那包糖,肉挂在车把上晃来晃去。沈彦侧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扶着座垫。 “坐稳了。”梁述说了一声,车子往前走了。出了村口,路开始颠。沈彦的身子跟着车晃,手指攥紧了座垫的弹簧。梁述骑得不快,但路上坑多,过一个坑的时候颠了一下,沈彦没扶住,身子往前一倾,手撑到了梁述的后腰,她赶紧把手缩回去。 梁述道:“没事,拽着我衣服更稳一点。”他没回头但车速慢了一点,又过一个坑的时候,他特意绕了一下。 风吹过来,沈彦闻到梁述棉袄上有一股洗衣皂的味道,她看了他的后背一眼,棉袄领口缝了一小块补丁,藏蓝色的布,针脚走得粗,线头还露在外面。 到了沈家沟,沈彦远远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近了才看清是沈芳,穿着一件花棉袄,双手插在袖筒里,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姐!姐回来了!”沈芳看见她,转身往院里跑,“妈!姐回来了!”梁述把车停在门口,沈彦跳下车。李翠莲已经从堂屋出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把葱,围裙上沾着面粉。 “回来了?路上冷不冷?”她嘴上问着沈彦,眼睛却看着梁述,上下打量了一下。梁述把车支好,叫了声“妈”,把东西从车上解下来递过去。 “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李翠莲接过东西,脸上是满意的。她又看了梁述一眼,“瘦了?”“没瘦。”梁述说。“手怎么裂了?”李翠莲眼尖,看见了梁述手上的口子。梁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干活弄的不碍事。” 沈厚从堂屋出来,穿着那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他看了沈彦一眼,又看了梁述一眼,点了点头。“进屋吧,外头冷。” 堂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沈彦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到炉子旁边。沈芳挨着她坐下来,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说:“姐,你给我带啥了?” 沈彦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水果糖,是梁家办酒席剩的,她用纸包了几颗带在身上。沈芳接过去,眼睛亮了,攥着糖跑了出去。 沈军没跑出去,坐在炉子对面的小板凳上,看着梁述。梁述坐在八仙桌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李翠莲倒的茶,正好暖暖手。 “梁述,你爹最近还好吧?”沈厚问。 “还好。前天还去厂里了,说年底活不多,但也没闲着。” “厂里效益怎么样?” “一般。听他说工资能按时发,就是不多。” 沈厚又问了几个问题,梁述一一答了。沈彦听着,发现梁述在她爹面前说话比平时多几句,虽然还是话少,但每一句都说得实在不敷衍。 李翠莲在灶房里忙活,沈彦进去帮忙。灶台上摆着切好的菜,白菜、豆腐和粉条,还有一块五花肉,比她带回来的那块大多了。“你坐下,我来。”李翠莲把沈彦推到一边。沈彦没听她的,站到案板前,拿过菜刀切葱花。李翠莲看了她一眼没再拦着,低头搅锅里的汤。 “梁述对你咋样?”李翠莲关切地问。沈彦切葱的手没停,“很好,他把挣的钱都给我了。”李翠莲搅汤的手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沈彦。“多少?” “一百七十多块。他把身上的钱全掏出来了,一块两块的,皱皱巴巴的,攒了好长时间呢。”沈彦没说实话,只说个数字,不然她妈还要问。 李翠莲点了点头继续搅汤。过了一会,她才开口:“他肯把钱给你,说明心里有你。你好好拿着别乱花。他那个人话少,但话少的人不一定心冷。你爸话也少,过这些年了对我还凑活。” 中午饭摆在堂屋里。红烧肉、白菜炖粉条、凉拌萝卜丝,比梁家平时吃的丰盛多了。沈厚坐在中间,梁述坐在他旁边,李翠莲端着最后一道菜进来,在围裙上擦了把手,坐到沈彦旁边。 “吃吃吃,别客气。”李翠莲一边说一边往梁述碗里夹菜。梁述端着碗接,说了一句“够了够了”,但李翠莲还是往他碗里堆,堆得冒了尖。沈厚倒了杯酒,递给梁述。“喝一杯。” 梁述接过酒杯,跟沈厚碰了一下,一口闷了。沈厚拿起酒壶还要倒酒,沈彦抬头看了梁述一眼,“爸,他喝不多一杯够了,你以后也少喝点。” 沈厚举着酒壶的手顿了一下,看了看沈彦,又看了看梁述。梁述坐在那里,耳朵根子已经开始发红了。“他喝多了骑车不稳当。”沈彦又说了一句。 沈厚把酒壶放下了。“行,不喝了。”他嘴角带着一点笑,“你倒是有福气,我闺女这才嫁过来几天,就管着你。” 沈彦低头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慢慢嚼。李翠莲在旁边看了沈彦一眼,放心了这两人感情应该还行。 沈芳吃完了第一碗饭,又去盛了一碗,回来的时候路过梁述身边,忽然说了一句:“姐夫,你耳朵好红。”满桌安静了一瞬,沈彦差点被饭噎着。李翠莲拍了沈芳一巴掌:“吃你的饭,少说话。”沈芳瘪了瘪嘴,低下头扒饭。 梁述端着碗面色如常,但沈彦看见他的耳朵更红了,不是喝酒红的,是另一回事。 沈彦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吃完饭,沈彦帮着李翠莲收拾碗筷。梁述在堂屋里跟沈厚坐着,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沈彦端着一摞碗进灶房,李翠莲跟在她后面,把门半掩上。 “三百块钱的事,梁家没人提吧?”李翠莲压低了声音。 “没有。” “他那个大嫂,人怎么样?” “还行。没怎么说话,见了我都笑嘻嘻的。” 李翠莲皱了皱眉。“你以后多个心眼。不该你管的事别管,该你做的活别躲。你带回去的那一千块钱,藏好了,别让任何人知道。”沈彦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多,沈彦和梁述准备回去了。 李翠莲从灶房里提出一个布包,塞给沈彦。“带回去吃,自己做的。”里面有十几个馒头,一罐腌萝卜和一小块腊肉,用油纸包着。 “妈,你留着吃。”“家里有,你拿着。”李翠莲把布包系好,挂到梁述车把上。沈厚站在院门口,还是那副样子,双手背在身后,还是那副表情。 沈芳拉着沈彦的袖子不放,沈彦把手抽出来,摸了摸她的头。“好好念书,别老跟妈顶嘴。”沈芳没说话,眼圈红了。沈彦没再看她,坐到梁述的后座上,“我走了妈爸,你们赶紧回去外面冷。”

看着父母走进去,沈彦这才转回头面朝前方。风比早上大了些,吹得她眯起了眼睛。梁述的后背挡在她前面,棉袄的领子竖着。车子颠了一下,沈彦的手下意识扶住了梁述的腰,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松开。梁述没回头,但车速慢了一点。 沈彦的手放在他腰侧,隔着棉袄,能感觉到他腰上的骨头硬邦邦的,没什么肉。她把手放了一会儿,才收回来。“梁述。”她叫了一声,“你喝酒上脸,下次少喝点。” 梁述答应了,不过他补充一句:“爸倒的酒不能不喝。”沈彦没再说什么,风吹过来,她把脸偏了偏躲在梁述的肩膀后面。 回到梁家湾,天还没黑。沈彦进了东屋,把李翠莲给的布包打开,馒头和腊肉放进灶房,腌萝卜罐子就放在自己房间。刘桂兰从老屋过来,看见灶台上的东西,问了一句:“梁述呢?” “他在院子里放自行车。”沈彦回答。刘桂兰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妈还给你拿什么了?”沈彦知道她问的不是馒头和腊肉。“没了。”刘桂兰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天黑透了,沈彦在灶房热了两个馒头,炒了一盘腊肉,又切了一碟腌萝卜,端到东屋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煤油灯放在桌子中间,火苗一跳一跳的。梁述洗了手回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炒腊肉了?” “嗯。你快尝尝。”梁述夹了一筷子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吃。你炒的比我妈炒的香。”沈彦嘴角弯了一下,低头吃饭。 收拾完后,沈彦把梁述叫过来:“你手抹点蛤蜊油。裂了口子不抹,开春更严重。”梁述看了自己的手一眼后,发现沈彦从柜子里面拿出一盒蛤蜊油,挖了一块,拉过梁述的手,涂在他裂口的地方。 梁述的手僵了一下,没缩回去。沈彦低着头,把蛤蜊油涂在他虎口、指节、关节处,涂得很仔细,连指甲缝旁边都抹了一点。她的手指凉,蛤蜊油在手心里搓热了才往他手上抹。 梁述低着头看她,煤油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影子。“好了。”沈彦松开他的手,把蛤蜊油盖子拧上,梁述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裂口的地方抹了油,亮晶晶的,不再那么干巴巴的了。 晚上,梁述坐在桌前看书。沈彦坐在炕沿上,把梁述身上的棉袄拿过来准备重新缝补。她现在缝纫机还没学会,先用手缝一针一针的。 煤油灯的光不够亮,她凑近了看,梁述翻了一页书,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离远点,对眼睛不好。”沈彦没管他继续缝。 梁述放下书,把煤油灯往她那边推了推。灯芯已经烧黑了,他拿剪刀把灯芯剪了一截,火苗跳了一下比之前亮了些。 沈彦低着头,手里的针没停。梁述坐回去,又翻了两页书,但没有再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沈彦缝衣服。她低着头,手指捏着针,不急不慢。 “你看什么?”沈彦没抬头,但感觉到他的目光。梁述把目光收回去,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水。“就是关于建筑这方面的书。” 梁述衣服的缺口不大,没花多少时间就补好了。 吹了灯,两个人躺在炕上。沈彦把被子拉到下巴,忽然开口:“你以后干活的时候,注意点你的手,手记得抹油。” 梁述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沈彦没看见,但她听见了他呼气的声音,比平时长一点,不太一样。 “你是不是笑我了?”沈彦问。 “没笑。” “你明明笑了。” 梁述不承认。“没笑,你听错了。” 沈彦闭上眼睛翻了个身,不想理他:“赶紧睡吧。”梁述在黑暗里弯了嘴角,把手从脑袋底下抽出来,面朝着沈彦。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床被子,但他能感觉到她身上的热气,从被子缝里透过来温温的。随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7. 饺子和年货 结婚后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现在天冷,梁述还有活干,再过段时间应该就没了。沈彦在家洗衣服,扫院子和学缝纫机。中午梁述一般不回来,她随便吃一口下午接着忙。大哥大嫂也都过着自己的日子,双方保持着距离。 东屋的炕烧得越来越热。梁述每天回来都要往灶膛里添两回柴,炕席摸上去烫手。沈彦第一次睡这么热的炕,半夜总踢被子,梁述不吭声,等她睡着了又把被子给她掖好。 这些事沈彦不知道,因为第二天早上醒来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她还以为自己睡觉老实,梁述自然没跟她提过这事, 小年到了,按规矩小年要祭灶、扫尘、吃饺子。沈彦提前一天发了面,剁了白菜猪肉馅。白菜是她从沈家带回来的,猪肉是梁述从镇上买的,大概半斤剁碎了拌在馅里,闻着很香。 梁述现在没活了,赵老大那边的活已经收尾,说要等过了正月十五之后才开工。他闲在家里也不肯闲着,上午把院子里那堆乱柴火重新码了一遍,又把东屋的窗户用旧报纸糊了缝。 沈彦在东屋桌上擀饺子皮,梁述坐在对面帮她包。他的手大捏出来的饺子褶子歪歪扭扭的,站都站不稳,趴在盖帘上一排一排的。沈彦看了一眼。“你包的饺子像耳朵。” 梁述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的,又看了看沈彦包的,她的饺子整整齐齐,褶子均匀。“能吃就行。”梁述说,“要不你教教我,我以后给你包饺子。” 沈彦没拒绝,两人干活总比一个人好。不过他学得太慢,让他去擀饺子皮自己包。梁述和她换个位置擀皮,饺子包的不好,但他擀皮还不错,厚薄适中。沈彦包的快,两人搭配的刚刚好。“你擀皮跟谁学的?”梁述问。“看我妈擀,看多了就会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这时张香玲走进来,“弟妹,你这饺子包的真不错,二弟还给你搭把手比他哥强多了。”她瞅了一眼盆里的馅,笑着说:“能不能给我也匀点,这日子不好过我好久都没吃过肉了。” 沈彦看着面已经用完了,点点头:“那嫂你就拿走吧。”张香玲占了便宜后,赶紧招呼着梁诚进来,喊着他干活。案板这里两人一起忙碌着,沈彦发觉这两人感情也挺好的。 梁述站起来去烧水。水烧开沈彦把饺子下锅,用笊篱推了两圈,盖上盖子。饺子在锅里翻滚,白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灶房里全是面香和肉香。 梁述站在灶房门口,闻了闻。“闻着就饿了。”沈彦没回头。“熟了你就多吃几个。” 饺子出锅,沈彦先捞了一碗让梁述端去老屋给刘桂兰。虽然不住在一起,但过年过节的规矩不能丢。梁述端着一碗饺子出了门,沈彦在灶房把剩下的饺子捞出来,盛了两大碗,又调了一碗醋蒜汁。 梁述把饺子递到刘桂兰手上时,饺子还是热的。刘桂兰接过碗低头看了看,饺子皮薄馅大,没一个破的。“这是你媳妇包的?”她问。梁述嗯了一声,刘桂兰没再说什么,端着碗进了堂屋。梁德茂正坐在炕沿上抽烟,见刘桂兰端着一碗饺子进来,把烟掐了。 “老二送来的?”“嗯,她媳妇包的。”梁德茂凑过来看了一眼。刘桂兰把碗放在桌上,拿了两双筷子,递给他一双。两个人夹起饺子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白菜切得碎,挤得干,猪肉不多但剁得细,咬开有汤汁,味道真好。 梁德茂嚼了嚼,咽下去。“不赖。”刘桂兰没评价,又吃了一个。“比她大嫂包的强。”梁德茂又说了一句。刘桂兰瞪了他一眼。“吃就吃,别乱说话。”梁德茂不说了,继续吃。刘桂兰也拿起筷子,她吃得慢。 沈彦送来的饺子分量足,刘桂兰吃不下把碗往梁德茂那边推了推。“你吃吧,我吃不动了。”梁德茂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碗里还剩五六个饺子。“你不是吃不动,你是心里不得劲。” 刘桂兰没接话,站起来去灶房舀了一碗饺子汤,端回来放在桌上。梁德茂把剩下的饺子吃完了,端起饺子汤喝了一口。 “老二媳妇这人,话不多但这为人处世不错。”刘桂兰开口,“手底下有活,这饺子包的,面硬软刚好馅调得也匀。”梁德茂放下碗。“你不是一直嫌她彩礼贵?” “这不是一回事,人家有优点我还不能夸了?”刘桂兰把碗收起来,端着往灶房走。梁德茂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张香玲把沈彦给的饺子馅放在案板上,拿筷子搅了搅。白菜猪肉,跟自家平时包的差不多,但闻着就是香一些。“你闻闻。”她端着碗凑到梁诚鼻子底下。梁诚闻了一下。“挺香。” “人家调的馅就是比咱家的香。”张香玲把馅料放下,梁诚没接话茬。“他们今天送饺子,咱一会还送吗?”张香玲问。“不送了,我想着妈也吃饱了。赶紧搭手把这饺子包好吃了,我都饿了,你可别瞎想。”梁诚说。 张香玲包着饺子,忽然想到什么,示意梁诚凑近点,小声说:“梁诚你说,老二媳妇这个人,是不是故意包那么好,还送过去老屋那边,让妈觉得她比我强。” 梁诚转过身看着她。张香玲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腮帮子绷着。“你想多了。”梁诚恳切地说。“真的是我想多了?”张香玲的声音低了一点,怕传到东屋,梁诚道:“香玲,你跟她比什么?她刚嫁过来,妈新鲜几天就过去了。再说你刚嫁进来不也是这样。” “我可跟她不一样。”张香玲嘟嘟囔囔道,“我觉得她这个人,心里什么都明白,就跟你二弟一样。她这碗馅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 “你就当她是真心的。”梁诚的声音很稳,“你对她好,她自然对你好。还有你快点下饺子,水都开了。” “行行行。”张香玲一忙起来也不想东想西的了,等饺子出锅了,她端着碗说:明天我做好吃的你给妈带过去。”梁诚答应下来,“不过她这手艺真不错。” 沈彦两人在屋里吃饺子,梁述吃了一个又一个,吃得比平时还快。“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彦说。 梁述放慢了速度,但还是比沈彦吃得快。他吃完一碗,又来了一碗。沈彦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夹了几个放到他碗里。梁述看了她一眼,低头吃了。 吃完饺子,沈彦收拾碗筷。梁述端了两趟,然后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天灰沉沉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雪。 “沈彦。”他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明天我去镇上买年货,你去不去?”沈彦从灶房探出头来。“买啥?” “对联、鞭炮、还有糖。” “糖上次带的还有。” “那是回门带的,不是过年的。”沈彦想了想。“那我去,明天记得叫我。” 这是一年最后一个大集。梁述把自行车停在集口,拉着沈彦往里走。他走前面,沈彦跟在后面。有人从对面挤过来,梁述侧了侧身子,挡了一下,让沈彦走靠里的位置。 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都是买年货的。梁述让沈彦在门口等着,自己挤进去买对联和鞭炮。沈彦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有卖糖葫芦的,有卖窗花的,有卖冻柿子的,还有小孩骑着大人的脖子从人堆里挤过去。 马丽芳从人堆里冒出来,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一眼就看见了沈彦。“沈彦!你也来赶集?”沈彦转过身,“你一个人?”“跟我妈来的,她去买布了。”马丽芳递给她一串糖葫芦,“给,刚买的。” 沈彦接过来。“多少钱,我给你。”“拉倒吧,一串糖葫芦还跟我算账。”马丽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瘦。”马丽芳咬了一口糖葫芦,含混不清地说,“看来你这日子过得还行,这我就放心了。” 马丽芳把手里的糖葫芦吃完,把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堆,拍了拍手。“你啥时候回沈家沟?我去找你玩。” “过了年吧。正月里没事。”“到时候我来找你。”两人约定好时间,马丽芳她妈把她叫走了,“我先走了拜拜。”“拜拜。” 梁述从供销社挤出来时,手里提着一卷红纸和一挂鞭炮。他看见沈彦手里的糖葫芦,问了一句:“谁给的?”“马丽芳。”梁述哦了一声,没再问,把鞭炮和对联绑在自行车后座上。“还有啥要买?” 沈彦想了想,“买点瓜子吧。”梁述点点头,又挤进人堆里去了。沈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米八的个子在人群里很显眼,藏蓝色的棉袄在人头上面不断移动。 梁述从人堆里出来,手里不光提着一袋瓜子还有一袋花生。“就这些了,走吧。” 两个人往回走,路过一个卖头绳的摊子,梁述忽然停下来,看了看摊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头绳,有好几样:黑色皮筋一分钱一根,红色毛线扎的两毛,还有一种带塑料小花的各种颜色都有,花心里嵌着亮片,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那个多少钱?”他指了指那包带小花的。 摆摊的人头都没抬。“五毛。”梁述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里面的几张毛票。他想起沈彦每天早上用皮筋扎头发,黑色的,扎两圈有些绑不住。 “给我拿一个蓝色的。”摆摊的人这才抬起眼,找了找递给他。梁述拿起来看了看,蓝色的小花上面的亮片一闪一闪的。 到了家,梁述把年货搬进东屋。沈彦去灶房烧水,梁述跟进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根蓝色头花,递给沈彦。“买头花了?”沈彦看了一眼。 沈彦拿起来看了看,还挺漂亮的,露出大大的笑容,这是老梁述第一次看到她这么开心。心里发誓,以后有好东西都要给沈彦带一份。 8. 矛盾 腊月二十八,梁德茂来了一趟院子,提着一块猪肉和两条带鱼,这是厂里发的年货,他拿过来分给两个儿子。梁诚和梁述都在家,三个人在堂屋里坐了一会。梁德茂抽着烟,看着两个儿子沉默了很久。 “年后你们俩各自打算咋办?你们现在也成家了,我和你妈也管不了你们了。”他问。梁诚说:“种地。地里的活不能扔,闲的时候看能不能找点活干。”梁德茂点点头,看向梁述。梁述说:“我先跟着赵老大干,他说明年开春县里的活比今年多。”梁德茂又点点头,把烟掐灭,“你们俩好好干,别吵架。” 说完这话,他站起来走了。梁诚和梁述把他送到院门口,沈彦在东屋听见了梁德茂的话,隔着窗户看见他走出院门的背影。他穿着那件旧军大衣,背有点驼,步子不快,一个人走远了。 沈彦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梁家的时候,梁德茂坐在炕沿上抽烟,沈厚也不怎么说话,她这两个爹都是话少的人。但沈厚是不想管,梁德茂是管的多,还是不一样。 年三十那天,沈彦和梁述在老屋吃的年夜饭。张香玲主厨,沈彦打下手。两个人站在灶房里,一个人切菜一个人烧火,配合得还算默契。张香玲切菜快刀落得急,沈彦烧火慢柴添得稳。 “弟妹。”张香玲切着菜,忽然开口,“你回门那天,你妈给你带了不少东西吧?”沈彦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几个馒头,一罐腌萝卜,一块腊肉。”“就这些?”“就这些。”沈彦回答。 张香玲没再问,她把切好的菜拨进盆里,端到灶台边。沈彦站起来炒菜,张香玲退到一边看着。沈彦炒菜的动作利索,先放油,油热了放葱姜,炸出香味再放菜,火候掌握得准。张香玲看了一会儿,笑着说了一句:“弟妹做饭确实比我强。” 沈彦没接话。张香玲的笑她见过好多次了,她总是对谁都笑,但笑底下藏着东西。但只要不在沈彦面前发作,她就当没看见。 年夜饭摆在堂屋的大桌上。凉拌粉丝、炒鸡蛋、红烧肉、炖带鱼、白菜豆腐汤,外加一大盆饺子。梁德茂坐在上首,刘桂兰坐在他旁边,梁诚和梁述分坐两边,张香玲和沈彦坐在各自男人旁边。梁言最后坐进来,笑嘻嘻的,嘴就没停过。 “二嫂,你炒的这个带鱼好吃,比大嫂炒的强。”张香玲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沈彦端着碗,说了一句:“大嫂炖的肉也好吃。”张香玲的脸色缓了缓,笑了一下。刘桂兰把话题岔开了。“过了年,梁言也该说亲了。” 梁言笑嘻嘻的。“不急,我还小。”“小什么小过了年就十八了。”刘桂兰看向梁德茂,“他爹,你得上心。”梁德茂端着酒杯,点了点头。 年夜饭吃到一半,梁德茂又倒了酒,要敬两个儿子。梁诚喝了,梁述也喝了。沈彦看了梁述一眼,没说什么。这是年三十,她不会在这种场合让他少喝。 梁述喝了三杯脸红了,他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菜低头慢慢吃。张香玲注意到沈彦看了梁述一眼,那一眼很快。但张香玲看见了,她端起自己的碗挡住半张脸,嘴角动了一下,看来这二弟还是个妻管严。 沈彦和梁述在老屋拜了年,就回到新院子,因为梁述喝了点酒,所以话比平时多。他坐在东屋的炕沿上,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 “沈彦,大嫂今天是不是不高兴?”沈彦正在叠衣服手上的动作没停,“没看出来。”“我看出来了。你说她红烧肉好吃的时候,她笑的那一下才是真的笑。”沈彦把叠好的衣服放到床尾转过身看着梁述。“你观察得还挺细。” 梁述被她看得不太自在,把目光移到窗户上。“我就是看见了。”沈彦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坐到桌边拿起那件灰格子的外套继续缝。这件衣服她从腊月缝到现在,快成了就差两个袖口。 大年初二,梁诚和梁述带着各自媳妇回娘家。沈彦回了沈家沟,她走之前把东屋收拾干净,灰格子的外套叠好放在柜子里。她戴上梁述给买的发圈,亮晶晶的。 李翠莲自然看见了她头上的发圈。“这个好看哪买的?”沈彦不好意思地说:“梁述买的。”李翠莲多看了沈彦一眼,知道她日子过得可以,心也放下来了,转身去灶房做饭。 沈彦和梁述从沈家沟回来的下午,梁述先去老屋一趟,她一个人先进了东屋。 到了门口,她发现不对劲,门锁看着好好的,但她出门时习惯把搭扣别到最底下一格,回来时搭扣却歪了卡在中间那格。她蹲下来看了看锁鼻,没有撬痕但铜片上多了几道细细的划痕,像是用什么东西弄过,但是没弄开。 沈彦没声张,把柜子打开检查了一遍。钱还在,缝纫机也还在,李翠莲给的腊肉、腌萝卜、馒头,一样没少。她把柜门关好,起身去灶房烧水,静静思索是谁干的。 灶膛里的火刚点着,西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张香玲端着一盆脏水出来泼在院角,脚步声轻,不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沈彦蹲在灶台前添柴,没抬头。张香玲泼完水没有立刻回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又轻手轻脚地回了西屋,门关得比平时慢像是在听什么。 水烧开后沈彦先灌了暖壶,又添了一瓢凉水继续烧。灶房离西屋近,隔墙不厚。她听见张香玲在跟梁诚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灶房的烟囱道和西屋的炕洞相通,声音顺着墙缝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我就是看看,反正她又不在家。她屋门上的锁真结实,弄了半天没弄开,你说她防谁呢……”是张香玲的声音,语气里还带着不满。而梁诚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 接着,张香玲的声音又高了半度:“我啥也没拿!我就是想看看!她妈回门给了她东西,你当我不知道?我回门我妈就给了两棵白菜,说实话你是不是嫌少!” 梁诚又说了什么,张香玲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她的声音再响起时,低得像叹气:“我就是心里不舒坦。同样都是闺女,她妈愿意给她那么多好东西,而且她还有弟弟。我妈就给我两棵白菜……你让我咋想?”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沈彦手里的柴火柴填的也差不多了。张香玲一个人坐在西屋的炕沿上,梁诚跟她说不通出去了。她盯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两股绳绞在一起。 一股是她妈的话,张刘氏的话像钉子一样从小钉到她脑子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婆家才是你的家。但是你就一个弟弟,他年龄小将来还得靠你,你别把心思都花在婆家,得想着娘家。”这话她听了十几年,听得耳朵起茧子,可每次回娘家,妈还是这套,翻来覆去地说。 另一股是今天下午亲眼看见的——沈彦从沈家沟回来,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布包,鼓鼓囊囊的,进了东屋半天没出来。她妈从来没给过她这些。她每次回去从不空手,回来却两手空空。梁诚没说啥,她其实心里也过不去,还跟梁诚吵了一架。 张香玲把脸埋在手心里,狠狠揉了揉。 “我就想看看。”她对自己说,“我又没偷,我就是想看看她到底有多少东西。再说我不是也没进去吗?” 她想起妈说的话:“你要是过得好,你弟弟将来也有个依靠。你要是过得不好,谁管你?”妈的意思很明白——她得在婆家站稳,以后才能帮衬弟弟。可站稳靠什么?靠钱,靠东西,靠男人的本事。梁诚老实肯干,可挣不来大钱……张香玲把被子一拉,躺了下去。 “不想了。想多了也没用。”可这句话她跟自己说了一百遍了,每次说完,下次还是会想。 沈彦蹲在灶台前,火光照着她的脸。她把张香玲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想计较,是想知道以后该怎么跟这个人处。一个想进你屋子看看的人,你没法当她不存在,也没法当没发生过。 她站起来把锅盖盖上,走到东屋门口。梁述还没回来,锁放在门槛上,铜的泛着黄光。她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钥匙尖硌着掌心的肉。 墙那边,张香玲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她梦见自己回了娘家,妈给她做了一桌子菜,笑着说:“香玲,你过得好了,妈就放心了。”她端着碗想哭,可碗里的饭怎么也送不到嘴边。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她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等梁述回来后,发现沈彦的情绪有些低落像是明白了什么,站在她身后忽然说了一句:“大嫂要是做了什么,你告诉我,我去跟大哥说你别憋在心里。” 梁述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头,煤油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在暗处。沈彦没想到这男人能察觉出她的情绪,不过有他这句话就行了,说明他不是躲在女人背后的男人。 9. 走亲戚 正月初五,沈彦闲不住把家里收拾一番:把东屋的针线筐推到柜子底下,用水把炕沿擦干净,碗筷洗了摆整齐。 梁述从老屋回来,手里端着一碗饺子,说是刘桂兰让拿的,沈彦接过来饺子还是热的,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就是有些咸。不过也能吃,她和梁述把一碗都吃了。 “下午去二叔家。”梁述坐到炕沿上,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我爸说正月里该走的亲戚得走一遍。”沈彦把碗放下。“二叔是哪个?” “梁德福,我爸的二弟。咱们结婚那天坐酒席头桌那个。” 沈彦想了想,那天酒席上确实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坐在梁德茂旁边,说话声音大,笑起来声音更大。她没记住脸,只记得那个人敬酒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媳妇长得不错”。 “还有三叔、四叔、五叔。”梁述掰着手指头,“我爸排老大,底下四个弟弟。结婚那天来了三个,二叔、三叔和四叔来了,五叔有事没来。” “这么多亲戚,啥时候能走完?”沈彦有些头大,她并不喜欢走亲戚,而且沈家人口简单,除了她爸以外她还有两个姑姑。她妈那边就一个大舅和小姨。” “每家坐坐喝杯茶就走,我估计一天走完。” 沈彦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灰格子的外套。这件衣服她腊月缝到正月,总算做完了。针脚还是不太匀,但比之前有进步。她套在身上试了试,大小刚好。 “穿这个去?”她问梁述。梁述看了看。“好看。” 沈彦把外套脱下来叠好,又去灶房拿了两包糖用网兜装好。这是走亲戚的礼数不能空手上门。 下午两点,梁述骑着自行车,沈彦坐在后座上,先去梁家湾东头的二叔家。 二叔梁德福住在村东头的院子里,房子比梁德茂的老屋大还是砖瓦房,院子铺了水泥一看就比梁家宽裕。院门口停着一辆八成新的自行车,车把擦得锃亮。 梁述敲了门,二婶出来开的。二婶姓赵,胖墩墩的,脸上挂着笑,嘴上说着“来了来了快进来”,眼睛把沈彦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这就是老二媳妇?长得真俊。”二婶拉着沈彦的手往屋里走,手心热乎乎的,攥得有点紧。 屋里生了炉子,很暖和。梁德福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茶壶茶碗。看见梁述和沈彦进来屁股没离椅子,只点了点头。 “二叔,过年好。”梁述把糖和酒放在桌上。“来就来了,带什么东西。”梁德福嘴上客气着,眼睛看着带来的东西,伸手拿起来看了看牌子,“还行。” 沈彦站在梁述旁边,叫了声“二叔”。梁德福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二婶端了两杯茶过来招呼沈彦坐下。沈彦坐到炉子旁边的板凳上,接过茶杯没喝,捧在手心里暖着。 梁德福开始问梁述话。“年后还跟赵老大干?”梁述点点头。“赵老大那人我知道,干活不行,你跟他干学不到啥正经手艺。”梁述没接话。 梁德福又说:“我认识县里一个包工头,姓孙,人家干的都是大工程。你愿意的话,我跟他说说,让你去他那边干。”梁述沉默了两秒,“不用了,赵老大那边干得挺好。”梁德福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被笑盖过去了。“行,你自己拿主意。” 二婶在旁边搭话:“梁述这孩子从小就犟,自己有主意你二叔是为你操心。”梁述“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二婶转向沈彦。“你娘家是沈家沟的?沈厚是你爸?”没等沈彦回答,二婶自顾自地说起来:“你爸当村长那时候,你二叔跟他打过交道。你爸人不错就是不爱管事,后来不当了太可惜了。” 沈彦没接话。二婶的话听着像夸,但“不爱管事”三个字说出来,总让人觉得不是好话。坐了不到一刻钟,梁述站起来说要走了。梁德福没留,二婶送到门口拉着沈彦的手说了一句:“老二媳妇,你有空来串门,二婶给你做好吃的。” 沈彦笑着说好然后跟着梁述出了门。出了院门,沈彦低声问了一句:“你二叔是不是不太高兴?你没答应去孙包工头那边。”梁述把自行车推出来,跨上去。“他介绍那个人,去了得给他抽成,他不是为我操心。” 沈彦明白了坐到后座上。梁述蹬了一脚车子往前走。“你二婶说话听着亲热,总觉得哪里不对。”沈彦说。梁述没回头。“她就这样,看着跟谁都热情,热情完了该咋样还咋样。” 第二家是三叔梁德禄。三叔家在村西头,院子比二叔家小,但收拾得利索。院墙上贴着瓷砖,大门刷了红漆看着挺气派。三叔在屋里看电视。黑白十四寸,正放着电视剧声音开得大。看见梁述进来,三叔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但没关。 “来了?坐。”三叔指了指沙发。沙发是木头的,垫了层薄海绵,坐上去有些硌屁股。三婶从里屋出来,手上沾着面粉她在包饺子。她看了沈彦一眼,问梁述:“这就是你媳妇?” “嗯。沈彦。”三婶哦了一声没叫名字,也没叫“侄媳妇”,转身回里屋了自己忙去了。本来沈彦还在纠结要不要帮忙,看她这态度算了吧。沈彦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三叔倒的水。 三叔问梁述:“你们那个新房子,住得惯不?”“还行。”“三间瓦房比老屋强。你爹这回算办了件好事。”梁述没接话。三叔又说:“你大哥那边,跟你处得咋样?没闹矛盾吧?” 梁述摇摇头,三叔说:“没有就好。兄弟俩分家了也是兄弟,你看我们几个兄弟几十年了还那个样,有事互相帮忙。” 梁述端着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三叔说的是梁德茂跟五个兄弟之间的关系——同父异母,面和心不和,这些年没少互相算计。而且三叔说的帮忙仅限于他们几个亲兄弟之间,至于梁德茂则是单方面的付出。梁述从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坐了不到十分钟,梁述站起来要走。三叔没留,三婶也没出来送。出了门,沈彦问:“你三婶是不是跟咱们不对付?”“他们都那样,只是表现的不一样。”梁述把自行车推出巷口,“走吧,去四叔家。” 四叔梁德瑞住的离老屋不远。房子是旧式的土坯房,跟梁德茂家差不多。院门是木板的,关不严实用一根铁丝别着。 梁述推开院门,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个破旧的拖拉机轮胎靠在墙根,看着乱糟糟的。 “四叔!”梁述喊了一声。堂屋门开了,四叔探出头来,上沟壑纵横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他看见梁述,眯着眼睛看了一会,才认出来。 “梁述?进来进来。”四婶在屋里咳嗽,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四叔把堂屋的椅子上的杂物挪开,让梁述和沈彦坐下。“这是你媳妇?”四叔看着沈彦,眼神不太聚焦,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东西。 “你爹身体咋样?”五叔问。 “还行。”“那就好。”五叔说着自己咳了两声,把痰吐在炉灰里。 沈彦坐在旁边,看着这个破旧的屋子。墙上糊着报纸都发黄了,有的地方已经翘起来了。炉子烧得不好,屋里有点冷,她缩了缩肩膀。梁述看见她缩了一下,待的时间更短了,比在二叔三叔家都短。 从四叔家出来,沈彦问了一句:“五叔是不是跟 别的叔伯关系不好?不过我看四叔对你挺好的,还叮嘱你。”“四叔老实,分家的时候被二叔占了便宜,这些年一直过得不顺。”梁述把自行车推上坡,“走吧,去五叔家,他家住镇上。” 五叔梁德礼家在镇上一处居民楼里,砖混结构的三层楼,五叔家住二楼。这是梁家五个兄弟里条件最好的。 梁述把自行车锁在楼下,领着沈彦上楼。楼梯窄灯也不亮,沈彦踩空了一级,手扶住了墙。“小心。”梁述回头看了她一眼,放慢了脚步。 五叔开的门。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齐,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五婶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打了个招呼。 “梁述来了?进来进来,正好你婶炖了排骨,一会儿吃了饭再走。”五叔的声音热情,但沈彦听出来了他们说的只是客套话。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地上铺了地板革,沙发是皮面的,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和一盘糖。“梁述,听说你跟着赵老大干?”他坐到对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 “赵老大那人不行。你也别生气,叔跟你说实话,跟着他干没前途。”五叔的语气像是长辈在指点晚辈,但沈彦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高傲。 他又说:“我认识县里建材公司的经理,你要是愿意,我跟他说说,让你去建材公司上班。坐办公室的比你干装修强。” 没有看到梁树对他的殷勤,五叔眼神里带着不满,笑着说:“你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跟你爸一个样,你这样可不行。” 梁述不缓不慢地说:五叔,建材公司那边,是不是得先交钱?”五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什么交钱?我跟经理熟一句话的事。” “上回你说介绍我去孙包工头那边,也说一句话的事,后来要交两百块介绍费。”客厅里安静了。五叔的笑容慢慢收起来,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两下。 “那不是介绍费,是打点关系的钱。你不懂这些。”梁述说!“叔,我是不懂。所以我现在跟着赵老大干,不用打点。” 五叔的脸色不太好看,五婶从厨房端着一盘排骨出来,看见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吃饭吃饭,排骨好了,先吃饭。” 沈彦坐在旁边全程没说话,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这个五叔,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是要从梁述身上捞钱。梁述不傻之前应该吃过亏。 饭桌上,五叔不再提介绍工作的事了,转而问沈彦,“你娘家沈家沟的?沈厚是你爹?你爹那人,我打过交道。当村长的时候还行就是不爱管事。早早就把村长辞了,可惜了。” 沈彦发现,梁述的叔叔们对他爸当村长的事嫉妒多于羡慕,都觉得他爸不应该辞了村长这个职务。经过这一天的认识,沈彦对他们家的亲戚也有了一些了解,大部分性格比较强势,而且混的还行喜欢对人说教。 回到新院子,天快黑了。梁述把自行车推进灶房,沈彦在东屋换鞋。张香玲从西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看见沈彦回来了,笑了一下。“弟妹,走亲戚累不累?” “不累。” “去了几家?” “四家。” “你们这速度还挺快的。”张香玲把盆扣在墙根,发现沈彦的新衣服。“弟妹这外套挺好看的,自己做的?” “针线活不错。”张香玲笑了笑,转身进了西屋。梁述从灶房进来,手里端着一壶热水。他看见张香玲进西屋的背影,问沈彦:“大嫂说什么了?” “夸我外套好看。”梁述看了她一眼,没信也没问。 10. 春种 正月一过,地里的活就来了。梁家的地不多,一共六亩都在刘桂兰名下,因为梁德茂属于城市户口名下没有地。梁述分到了二亩多在村北。土质不算好,一亩种的苹果树,另一亩去年中的玉米。梁诚分到的地跟他差不多,分的时候刘桂兰就说:“都是儿子公平起见都分两亩地。” 梁述在家收拾农具,该磨的磨,该修的修。锄头有些卷刃,他蹲在院子里的石头上磨了半天,最后拿手试了试。沈彦看见她在磨锄头,蹲在旁边看了看,“磨得不错。” 正月二十,梁述开始下地,他们先把地翻了一遍,沈彦跟着一起干。两个人在地里干了一天,中午来不及回来,还带了两块干粮和一壶水坐在地头吃。 今天风有点大,沈彦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主要是梁述在翻地,沈彦蹲在地里捡石头——坡地石头多,不捡干净没法种。她捡了一上午,手指冻得通红像萝卜一样,手上都是泥巴。 梁述在前面翻地,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回去歇着,这些我等会干。” “两个人干快一点。”沈彦没停,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扔到地头。 梁述没再劝,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发现沈彦的想法都很坚定。他加快速度继续翻地,每一锄都挖得深,土块翻过来用锄背敲碎,再耙平,干得非常仔细。他想着赶紧弄完和沈彦一起捡石头,这样沈彦也能少干点活。 干了三天,地终于翻完了。梁述在地头点了一堆火,把地里的秸秆和杂草烧了,灰烬拌进土里当肥。沈彦站在火堆旁边烤手,火光照着她的脸,长脸上的大眼睛映着火光,亮闪闪的。 梁述看了她一眼。“你脸上有灰。”沈彦用手背蹭了一下脸,蹭完发现手背上的灰比脸上的还多。梁述伸手在她颧骨上抹了一下,指腹粗粝,蹭得有点疼。火堆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被风吹散。 等火烧完,梁述转身去收拾工具,沈彦跟在他后面,他捡起地上的铁锨,扛在肩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地头的土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一高一矮,看上去很和谐。 弄完地里的活,梁述来到镇上赵老大家里坐了一下午。他在县城接了一个活,县供销社要翻新仓库,需要人手刷墙铺地。赵老大接了,跟梁述说:“你来不?一天三块干一个月。” 梁述想了想,“一个人?”赵老大说:“我再找两个小工,你带着干。”梁述答应下来,没还价,毕竟他现在算小工价钱也就不高。三块钱一天,在农村算不错的工钱。 找下活后,梁述回来跟沈彦说了,沈彦正在灶房里切土豆丝。刀落得快,土豆丝细而匀,码在案板上。 “三块一天?”沈彦手上的刀没停,算了算:“那你一个月能赚九十块,除去下雨停工,大概七八十,这收入可以了。”沈彦把切好的土豆丝拨进盆里,添了水泡着。“那你专心干活,地里我一个人能行。” 梁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系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一截白。梁述的目光在她手腕上停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 “开春种玉米,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梁述看着她,“我干完县里的活,回来帮你。” “行。”沈彦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灶台上面的碗柜里拿出一个碗,倒了一碗水递给他。梁述接过来喝了两口,把碗放在灶台上。 “大哥大嫂去哪里了?”梁述好奇地问。“大哥去地里干活了,大嫂好像娘家有事,回娘家了。”沈彦回答。 梁述没再问。张香玲回娘家回得勤,隔十天半月就要回去一趟,每次回去都要带点东西,鸡蛋,豆腐啥的。 时间过得很快,梁述去县城干活了。他们村离县城不远,骑自行车得一个多小时。梁述早上五点多就起了,沈彦给他蒸了四个馒头,用纸包好,塞进他军绿色的帆布包里。 沈彦一个人在家,把东屋收拾了一遍,把灶房擦擦,院子扫扫。张香玲从西屋出来,端着一盆衣服去井边洗,路过沈彦身边笑了一下:“弟妹,梁述去县城了?”沈彦笑着说:“嗯对,他去县城了。” “那他一天能挣多少钱?”张香玲眼里闪着好奇的光,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却透着股急切,显然想知道答案:“那他一天能挣多少钱?我听说工地上的活儿累得要命,总该多给点吧?” “没多少。”沈彦的声音淡淡的。然后她顿了顿,像是怕她不信,又补充了一句:“勉强够糊口,跟种地差不多。” “噢,这样啊。”张香玲的笑容没变,蹲到井台边开始搓衣服。沈彦看了她一眼,回屋拿了针线筐,坐在堂屋门口做针线。她准备给梁述缝一件新衬衫,年前赶集买的布一直没做。 张香玲搓着衣服,又开口道:“弟妹,你那个缝纫机,能不能借我用用?”沈彦手里的针顿了一下说:“可以啊,大嫂。” “那谢谢了,我想给梁诚做条裤子手缝太慢。有了缝纫机应该做的快,没想到弟妹你这么大方。”张香玲说。“一台机器,有啥不让的。”沈彦头都没抬,“你用完了给我搬回来就行。” 张香玲愣了两秒钟,低下头继续搓衣服。“那行,下午我搬过来用。” 下午张香玲来搬缝纫机,沈彦帮她把机器抬到西屋门口,张香踩了几下踏板,针头嗒嗒嗒地响起来,比她手缝快多了。她踩了几圈,露出笑容说:“好使。” 沈彦看着张香玲踩缝纫机的样子:低着头,专注地盯着针头,手指推着布块往前走,跟平时都有些不一样了。 “嫂子,你以前用过缝纫机?”沈彦问。“在娘家用过,不过我家那台比较老,不太好用。”张香玲头都没抬,“你这个好使,我家那台比不了。” 嗒嗒嗒的声音在院子里响着,沈彦转身回了东屋。晚上的时候,张香玲把缝纫机搬回来,放在原来的位置。她还带了一双鞋垫,红布面的上面绣了几朵花,针脚不算细,但看得出是用心了。 “弟妹,这个给你。我自己绣的,不太好,你别嫌弃。”沈彦接过来,鞋垫上的花是梅花,粉红色的瓣儿,黄色的花蕊。 “嫂子,你自己留着穿。”沈彦不好意思要,“我有,这个给你。”两人谦让了几下,沈彦最后把鞋垫收下,放在柜子里。 梁述在县城干了半个月活,终于能歇一天。沈彦给他炒了一盘鸡蛋,切了一碟腌萝卜。梁述吃完,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 “赵老大结的,上半个月的。”沈彦拿起来数了数。四十五块,都是五块的票子。“你留着。”梁述说。 沈彦把钱折好,塞进柜子里的布包。她数了一下布包里的钱——一千块的彩礼加上梁述之前给的,算上今天的和花的钱,还有一千四百多。 梁述给完钱后,又站起来到院子里劈柴。他劈柴的力气大,一斧子下去,木柴裂成两半蹦出去老远。沈彦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劈柴,想起相亲那天他在沈家扫院子的样子。一样的人,一样的闷头干活,不一样的是她现在不觉得他烦了。 二月下旬,梁述又去县城干活了。沈彦一个人在地里种玉米。她一个人干得慢,别人家都是两口子一起干,她一个人刨坑、撒种、覆土,一行一行地往前挪。地 头到地尾一百多步,一个来回种两行,种了三天才种完。 张香玲那几天也在自家地里忙,路过沈彦的地头,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弟妹,你一个人种?梁述呢?”“他在县城干活。”沈彦说。” 张香玲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她扛着锄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又折回来,把锄头往地上一插,蹲下来帮沈彦撒种子,沈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闲着也是闲着。”张香玲低着头,把玉米种子一颗一颗按进土坑里,“两个人干快一点。”沈彦感谢地看向她,“别看了你赶紧继续刨坑。”两个女人一前一后在地里忙了一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最后一行玉米种完了。 沈彦站直身子,腰酸得直不起来,拿手背捶了捶后腰。张香玲也站直了,把锄头扛在肩上。“走,回去做饭。”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拖在地上,又长又细。沈彦看着前面张香玲的背影,想起她帮忙撒种子的样子,蹲在地里,膝盖上全是土,手上也是。 “嫂子。”沈彦叫了一声。张香玲没回头。“嗯。”“谢谢你。”张香玲的脚步没停,肩膀动了一下,像耸肩又不像。“谢啥,不就帮你撒几颗种子。” 沈彦没再说什么。她快走了两步,跟张香玲并排走在了一起。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脚步是一个节奏。 二月二十八,梁述从县城回来了。赵老大那边的活干完了,结了账又挣了四十块钱。他把钱交给沈彦,坐在炕沿上喝水。 “地种完了?”他问。“种完了,大嫂还帮了一天。”梁述端着粗瓷大碗的手猛地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讶:“她帮你?” 话音里藏着点疑惑,大嫂素日里总说地里的活累,心里却忍不住琢磨:是大嫂转了性子,还是有别的缘故? 沈彦没察觉他的异样,应了声:“嗯,说是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过来搭了把手,下午我们就回去了。大嫂种子撒得比我还好。”沈彦把钱放进柜子里的布包,转过身看着梁述,“你大嫂那个人,就是嘴上爱计较,心不坏。” 沈彦坐到他对面,把手放在桌上。“她借缝纫机,还给我双鞋垫。我发现熟了之后大嫂还是挺好的。梁述把碗放下,看着她。“你不怪她上次想进你屋子的事了?”沈彦沉默了几秒。“这就一次,如果还有下次,那我肯定不会和她熟稔起来。” 梁述点了点头。 窗外天快黑了,老槐树的枝丫在暮色里只剩轮廓。沈彦站起来去灶房做饭,梁述跟在她身后,端着一盆水去浇院子里的菜地——沈彦在墙根开了巴掌大一块地,种了几棵小葱,刚冒芽,嫩绿嫩绿的。 梁述蹲在墙根,看着那几棵葱芽,伸手摸了摸叶子。沈彦从灶房探出头来。“别摸,摸死了。”梁述把手缩回去,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死不了。”沈彦没理他,缩回头继续切菜。 梁述站在院子里,看着灶房里透出的灯光,听着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灶房门口把柴火码齐了,又去井台边提了一桶水倒进水缸。 水缸满了,灶房里飘出葱花炝锅的香味。梁述吸了吸鼻子,站在灶房门口没进去。“沈彦。”他叫了一声,“你下次也尝尝我的手艺。”灶房里安静了一瞬。菜刀落案板的声音停了,“那我可等着了!”然后切菜声又响了,比刚才快一点。梁述站在灶房门口,嘴角弯了一下。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挂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面,又大又白。灶房里的灯亮着,烟囱冒着白烟,院子里弥漫着炒菜的香味。 11. 县城装修 梁述推着自行车进院时,车链条发出几声轻响,他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下颌线绷得直直的,可沈彦眼角余光瞥到他这模样,心里已经有了数。 沈彦把叠好的床单搭在臂弯里,转过身时,故意盯着梁述的脸看:“从赵哥家回来,看你这嘴角压得跟秤砣似的,眼角却快翘到天上去了,肯定是有好事。” 梁述刚支好自行车,闻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刻意压着的弧度终于绷不住,悄悄扬了起来:“你这眼睛够尖的。”他往沈彦身边走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些,“赵老大说,县里有个活,邮电局家属楼有两套房子要重新装修,问我接不接?他接了个大活,这活就介绍给我了。” 沈彦悄悄问她:“房子多大的?”梁述想了想:“两套,各六十来平,加起来不到两百平。工期一个多月,工钱大概四五百。”沈彦心里算了一下,四五百。材料主家出,他只要出工,比在村里种地强。 沈彦弯下腰把地上的盆端起来。“那你得找人吧?我看一个人干够呛。”“那肯定。”梁述跟在她身后,“我明天先问问大哥,一个人干不完得找俩人,我现在就去找他。” 梁诚在西屋收拾工具,张香玲在灶房腌鸡蛋,听见梁述的声音,手里的动作慢了一下。 “哥。”梁述站在西屋门口,“县里有个装修活,干一个月,你来不来?”梁诚放下锄头,抬起头看着他。“多少钱?”“工钱四五百,但是我还得再找一个人干。” 梁诚没吭声,张香玲探出头来,“才四五百,我之前听村里人说这干装修不是挺挣钱的吗?”她看了梁述一眼,“那到时候你拿多少。”梁述说:“现在还不知道干多少天,活都是按天算钱的。哥,你要是来,咱俩一起干。” 梁诚低下头,拿起锄头用布条缠了缠手柄。“我不去了。地里的活开始了,地还没翻完,你嫂子一个人忙不过来。” 张香玲本想答应,可梁诚这一说让她的话咽了回去,她斜睨了梁诚一眼,眉头拧得紧紧的,眼里明晃晃带着气——就算那点钱不算多,总比在地里刨土强吧?这人怎么就转不过弯来! 然后目光扫过梁述,火气又变成了酸。凭什么梁述就能在外头挣着现钱,自家男人却守着几亩地打转?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带子,嘴唇抿得紧紧的。 等梁述走后,她一把拽住梁诚的胳膊,将他拉回屋里,反手“砰”地带上房门,压低声音质问:“你傻啊?梁述都把路子指到眼前了,为啥不去?放着现成的钱不挣,非要在地里刨食,你图啥?” 梁诚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揉着胳膊嘟囔:“我不想把钱和兄弟搅在一起,到时候说不清道不明的,伤了和气咋办?” “伤和气?我看你是没出息!”张香玲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下去,指着他的鼻子骂,“人家梁述都能在外头挣着钱,你倒好,守着你那几亩破地当宝贝!亲兄弟搭个伙怎么了?难不成还能坑你?” 梁诚蹲在地上,抓起炕沿的草绳无意识地搓着,眉头拧成个疙瘩。他哪是不想去?梁述说的那活儿他听着就动心,可一想到张香玲的性子,心里就打怵——真要是去了,万一她觉得分少了、吃亏了,保准得去找梁述闹,到时候兄弟俩的情分怕是真要磨没了。 张香玲看着他这样子,随即更气了:“你是不是怕我闹,我是那不讲理的人?梁诚我告诉你,你就是胆小!前怕狼后怕虎,这辈子也别想挣着大钱!” 梁诚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没再辩解。有些话没法说透,他太了解张香玲了,只能先选那条看起来最稳妥的路。窗外的日头渐渐斜了,屋里的空气却像凝住了似的,闷得人心里发堵。 从西屋出来,梁述直接去找村东头的王老四。 王老四大名叫王根生,排行老四,村里人都叫他王老四。三十来岁,一身腱子肉。前几年跟着赵老大干过,后来家里的活没人干就回来种地了。家里孩子也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梁述在村东头找到王老四,他正蹲在地上修锄头,旁边放着一把铁锹和一把镐头,像是刚干完活。 王老四看见梁述,抬起头,一张方脸,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一条缝。“梁述?有啥事?” 梁述蹲下来,跟他平视。“县里有个装修活,干一个月,你来不来?那天算工钱,一天三块干不干。” 王老四问:“干啥活?”梁述回答:“刮腻子、刷墙、铺地板啥的。你干过,不复杂。” 王老四想了想,“行,啥时候走?”“下周一,你把手里的活安排安排。”王大柱点了点头。从王老四家出来,梁述又去了李二牛家。 李二柱正躺炕上睡觉,被梁述叫起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梁述?大中午的,不让人睡觉。” “有活,县里装修大概干一个月,工钱按天算干不干。”李二柱一下子坐起来了,“我当然干啊,不过这价钱?” “一天三块,下周一开工。就是刮腻子、刷墙、铺地板……你爹是木匠,你别说你不会。” 李二柱咧嘴笑了。“会。我爹那手艺,我学了个七八成,铺地板我在行。”梁述点了点头。“行,周一早上村口集合。”李二柱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收了一下。“梁述,这活你接的?你能拿多少?” 梁述看着他,沉默了一秒。“我拿我的,你拿你的,我肯定不会亏待你。”李二柱盯着他看了两秒说:“行,信你。” 晚上,梁述把他之前买的建筑类的书翻出来,摆在桌上。他翻到刮腻子的那一章,书上写着腻子要刮三遍,第一遍找平,第二遍细找,第三遍打磨。每遍之间要等干透,不能急。他以前跟着赵老大干,赵老大为了赶工期,经常两遍腻子一天刮完,干是干了就是不平,他自己干可不能这样。 梁述用手指在书页上描着那些图,嘴里念叨着:“第一遍,第二遍,打磨……”沈彦坐在床上看向梁述,只见他低着头,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影子。嘴唇微微动着,在默念书上的字。 沈彦看他这副样子说:“你是不是有些慌?”“没慌。”“没慌你走来走去的。”沈彦靠近他:“你不是干过装修吗?又不是头一回。” 梁述把书翻开,指着上面一张图。“这不是我第一次自己干,万一干不好影响我名声。”沈彦把他的手从书上拉过来,翻过来看了看手掌。虎口磨出了新茧,硬邦邦的。 “你肯定行。”沈彦说着,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将他的手掌合上又松开,指尖带着力道,“你以前也没学过刷墙,不也刷得挺好?” 说完,沈彦转身朝向柜子,后背对着梁述,衣料随着动作轻轻绷紧,勾勒出柔和的线条。梁述望着她的背影,悄悄凑上前,伸手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就把她转了过来。 沈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低头在额头亲了一口,很轻的一下带着些仓促。她愣了愣,抬眼撞进梁述有些不好意思的眼神里,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离下周一还有三天。梁述每天除了准备工具,就是看书。他把那本书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重点的地方用铅笔圈了又圈,他还去镇上买了本子和铅笔。 周一,梁述带着王老四和李二柱去了县城。这两个房子是对门,在三楼。梁述在屋里转了一圈,拿步子量了量尺寸,把数字记在纸上。王老四和李二柱站在门口等着,王老四手里提着两把刷子,李二柱扛着一卷塑料布。 “四哥,你跟我先刷底漆。二柱,你把地面铺上塑料布,别把地弄脏了。” 王老四点了一下头,撸起袖子开始兑涂料。李二柱蹲下去铺塑料布,铺得慢,边角对不齐,梁述过去帮他拽了一下。 活干起来比梁述想的简单,他们三个搭配。李二柱干活慢但稳,刷墙的时候刷子走得匀,一遍压一遍不留痕。梁述看了两眼,放了心。 中午在工地上吃干粮。三个人蹲在台阶上,一人啃两个馒头,就一壶凉水。梁述啃着馒头,脑子里还在想下午的活。 “梁述。”王老四忽然开口。“你这刷墙做得比赵老大强。赵老大做那玩意没你这个平。”梁述没接话,把馒头咽下去喝了口水。 李二柱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梁述念过书,比咱们强。” 梁述把水壶盖子拧上,“念书不管用,得会干。你们俩要不会,看我怎么做的,学会了你们也上手。”王老四和李二柱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沈彦这几天也在想事。 梁述要出门干活了,一走一个月。地里的活还没开始,种玉米要到四月。这一个月,她一 个人在家做什么?洗衣服、做饭、扫院子。这些事半天就干完了,剩下的时间干什么呢? 马丽芳的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以后你开个饭馆,我给你当跑堂的。”那是去年备嫁的时候,两人在小卖部聊天时说的,当时只当是玩笑。下午,沈彦去了一趟马丽芳家。 马丽芳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沈彦进来,她把瓜子壳吐了,拍了拍手。“你来了!你家梁述是不是出去干活了?” “是。”沈彦靠在柜台上,随手抓了一把瓜子,“丽芳,你说我除了种地,还能干点什么?”马丽芳愣了一下。“你咋突然想这个?”“梁述在外面挣钱,我在家闲着,不是个事。” 马丽芳把收音机关小了,转过身正对着沈彦。“你会做饭啊,之前咱们不是说过,你做饭那么好吃,你开个小吃摊呗。村口卖个包子、面条啥的,肯定有人买。” “对啊。你忘了?之前你做的那个红烧肉味道真好,你要是在村口卖饭,我第一个去买。”沈彦仔细想了想,把瓜子放回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夜色渐深,梁述干完最县城里的活,赶路回来。吃过饭又坐到桌边,拿起那本翻得卷了角的书琢磨着。 沈彦静静地坐着,手里没像往常那样拿针线活,只是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抬起头,声音不高带着点试探:“梁述。” “嗯。”梁述应了一声,视线从书页上移开,落到她脸上,眼里带着一丝询问,显然察觉到她语气里的异样。 沈彦抿了抿唇,下定了决心说:“我在村口卖个早点,行不行?”梁述闻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坐直了些定定地看着她。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确认自己没听错:“卖早点?” “嗯。”沈彦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了些神采,语速也快了些,开始解释自己的想法,“就做些馒头、稀饭,再弄点简单的小菜。村里人早上大多要下地,或者赶工,哪有那么多时间慢慢做饭?要是能在村口买上现成的,又热乎又方便,应该能有人买吧?” 梁述听着,慢慢把书合上放在桌上,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他沉默了片刻,显然是在认真考虑她的提议,语气里带着关切:“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早起一会儿就行。”沈彦连忙接话,声音里透着股轻快,像是早已盘算好了,“你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上工,你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事干,不如找点营生做做,还能添补点家用。” 梁述开口说:“那试试。”抬眼看向她时,语气里多了几分叮嘱,“别累着。” 沈彦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用力点了点头,先前发呆时的怔忡一扫而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三月底,活干完了比想象的快。赵老大来看了一圈,摸了摸墙,蹲下去看看瓷砖的缝。“梁述,你行。”赵老大难得夸人,“这活干得比我想的好。下个月还有个活,县百货公司装修,到时候你跟我干。” 梁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王老四和李二柱在旁边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结工钱,梁述拿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王老四和李二柱,“一共干了三十二天,你们俩一人九十四,我给添点一人一百。” 他们接过钱数了数,揣进内兜里说:“以后有活还叫我。”李二柱在旁边补了一句,“我肯定去。”梁述点了点头,骑上车回家了。 沈彦不在家,梁述在东屋找了找,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上扫过了,桌上那本书还翻在他昨晚看的那一页。 他站在院子里,听见院门响了一声。沈彦回来了,裤腿卷到膝盖,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被太阳晒得发红。 “活干完了?”沈彦弯下腰把裤腿放下来。 “干完了。”梁述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递给她,“两百。” 沈彦接过去把钱塞进柜子里的布包,转身出来,看见梁述还站在院子里,脸上还有白灰还没洗掉。梁述伸手抹了一下,没抹掉。 沈彦拿出一条湿毛巾,走到他面前踮起脚,他比她高出一头,踮脚也够不着,这时梁述弯下腰,沈彦给他把那点白灰擦了。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气味。老槐树还没发芽,但枝头鼓着苞,过不了几天就该绿了。 12. 卖早点 梁述现在主要县城干装修,早出晚归,最忙的时候一连几天不回来。沈彦一个人在家无聊,就琢磨卖早点。她想了想村里卖早点不现实,谁家有那闲钱。可镇上不一样,镇上人多还有个小集市,早上赶集的人多,但卖吃食就那么两三家,卖的都是馒头,油条和豆浆,没有卖包子和卖豆腐脑的。 沈彦又跟梁述商量了一回,拉着梁述坐在炕边,把自己细化的想法跟他细细说了一遍,从买面粉的地方到该怎么摆摊,都盘算得有模有样。 梁述等她说完还是那句话:“你想干就干。”又补充道,“真要是亏了,算我的。”“本来就是你挣的钱。”沈彦被他逗笑了,转身从炕柜里翻出那个用布包着的账本,摊开在他面前,指着上面一笔笔攒下的数目,眼里带着点小得意,“你看,咱们攒了这么多钱了,我打算拿一百出来试。就算真亏了,也就一百,不打紧的。” 梁述低头扫了眼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那些数字在他眼里不如沈彦说话时亮晶晶的眼神实在,他没多言语,伸手把账本合上递还给她,语气平淡却透着实在:“你多拿点,万一不够了,别手紧。” 沈彦接过账本,抬眼瞅了他一眼,嘴角噙着笑,带着点打趣的意味:“哟,你这还挺大方的。”心里却暖烘烘的,知道他不是嘴上说说。 梁述去县城干活之前,去镇上给她买了一袋白面、一袋碱面、一包酵母、一袋黄豆。白面是精面粉比普通面一斤贵两分钱,做包子得用好面,味道要先吸引住人。黄豆是专门做豆腐脑用的,他挑的粒粒饱满。 头天晚上,沈彦没睡踏实。她躺在炕上,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面什么时候发,馅什么时候拌,豆腐脑的比例是多少……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还在揉面。 鸡叫头遍,她就醒了。窗纸上还是黑的。她摸黑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下了炕,怕吵醒梁述——他昨天从县城回来累得倒头就睡,呼噜打得很沉。沈彦把被子给他掖好,出了东屋。 灶房里她先生了火,柴是昨天劈好的,堆在灶膛旁边,她拿了几根细的塞进去,划了根火柴。等火旺起来,灶膛里的光照亮了半间灶房。她添了两根粗柴,坐上大锅又添了水,最后盖上锅盖。 沈彦开始磨豆浆,黄豆是前一天晚上泡的,泡了一夜,用手一捻就碎。沈彦把石磨搬到灶房门口,把泡好的黄豆倒进磨眼,开始推。石磨沉,推一圈胳膊就酸,她推几圈歇一下,推了几十圈才磨出小半盆生豆浆。她甩了甩胳膊继续推,天边露出一点白的时候,豆浆终于磨好了。 她把豆浆倒进锅里,烧开,撇去浮沫,用纱布过滤。滤好的豆浆晾到不烫手,点石膏水搅匀,盖上盖子等着。 接下来和面。白面倒进大盆里,约莫有七八斤。她用手指在面堆中间挖了个坑,把酵母用温水化开倒进坑里,再加了些凉水。沈彦把袖子卷到手肘,面团在她手里慢慢变得光滑且不粘手,连盆壁上面也干净了。她把盆放到灶台边上,让面发着。 拌的馅料是韭菜猪肉的,昨天下午她从地里割了一大盆韭菜,一根一根拣过,洗了三遍,沥干了水。现在她把韭菜切成碎末,切完韭菜,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块五花肉,梁述前天从县城带回来的,有一斤多,肥的多瘦的少。她把肉切成小丁,肥的瘦的分开。 锅热之后,先下肥肉丁小火慢煸,油滋滋地冒出来,肥肉丁慢慢缩小,变得焦黄。她快速翻炒两下,加酱油、盐和其他调料,香味一下子冲出来,整个灶房都是肉香。 沈彦把炒好的肉丁倒进韭菜盆里,用筷子拌匀,尝了尝咸淡又加了一点点盐。韭菜馅不能太咸,一蒸就咸了。 这时候豆腐脑也凝固了。她揭开锅盖,白嫩的豆腐脑在锅里微微颤动,嫩得像鸡蛋羹。她舀了一勺尝了尝,豆香浓口感滑,刚刚好。 卤汁也准备好了。昨天赶集的时候她买了木耳和黄花菜,泡发之后先切碎,然后用淀粉勾芡,熬了一小锅香得不行。面和馅都备好了,豆腐脑也成了。沈彦把手洗净,开始包包子。 她包包子的手艺是跟李翠莲学的。面皮擀得中间厚边上薄,馅放进去,左手托着,右手捏褶子,一圈捏下来,最后封口一个包子就成了。她包得不快,但褶子均匀,大小差不多,摆在盖帘上一圈一圈的,白白胖胖,看着就舒服。今天包了四笼,将近四十个。 灶膛里又加了一把柴,火锅里的水开了白汽往上冒。沈彦把包子放上蒸笼盖上盖子。 她还烙了一摞葱油饼。面是剩下的擀成薄片,抹上油撒上葱花和盐,卷起来再擀开下锅烙。油饼烙得两面金黄,外酥里软,一层一层的,撕开来能看见薄薄的分层。 沈彦蹲在灶台前,往两个灶膛里轮流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额头上沁出了细汗。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沾了一道灰。 梁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灶房门口,穿着秋衣秋裤,头发乱糟糟的。“你起来干啥?”沈彦头也没回。 “闻着香,睡不着。”梁述走进来,蹲到她旁边,看了看灶台上的东西——四笼包子,一摞葱油饼,一锅豆腐脑,一锅小米粥。 “你这是要赶集?”沈彦说:“嗯。先去村口试试,不行再去镇上。”沈彦把包子翻了个个,看了看还有些没熟又盖上。 梁述站起来,从水缸里舀了瓢水洗脸,回屋穿上衣服,又回到灶房。沈彦把葱油饼用油纸包好,放进一个布袋里:“拿着,早上记得吃。” “我先用推车把东西给你送到那。”梁述说。“你今天不是要去县城?”沈彦说。“晚一会儿不碍事。” 这时天刚蒙蒙亮,梁述拉着推车,沈彦骑着自行车。包子和葱油饼放在一个盖着棉布的竹篮,粥和豆腐脑装在桶里,盖着木盖,用绳子绑好。碗筷用布包着,车一动还叮叮当当的。 镇上离村不远,大概三十分钟。那有一块空地靠着大槐树,是村里人平时等车、歇脚的地方。梁述把车停下,帮她把东西搬下来,又去附近搬了几块石头,支起一块木板,把碗筷摆上。 “你回去吧。”沈彦说。梁述看了她一眼,没走。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周围——天刚亮,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叫声。 “我等你卖完再走。”他说。“头一锅不知道啥时候能卖出去,你等着干啥?”梁述没接话,蹲到大槐树底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本书,翻了两页心思却没在书上。 沈彦没再赶他,她把盖子揭开,热气冒出来,小香味顺着晨风散开了,飘出去老远。第一拨来的是刘大爷,七十多了,牙掉了一半,每天起得最早,拄着拐棍转悠。他闻到香味,走过来看了看,眼睛亮了。 “这是啥?包子?”“猪肉韭菜馅的。”沈彦站起来,“大爷,来两个尝尝?”刘大爷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两毛的票子,递过去。“来两个包子,一碗豆腐脑,多浇点卤。” 沈彦接过来,麻利地用油纸夹了两个包子,舀了一碗豆腐脑,浇上卤汁,撒了点香菜末,端过去。刘大爷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眯起眼睛。“这包子做得好,面发得暄馅也香。” 他又舀了一勺豆腐脑吸溜进去,连连点头。“豆腐脑也嫩。” 梁述蹲在大槐树底下,看着沈彦。她站在木板后面,系着围裙。有人来她就招呼,没人来她就低头整理碗筷,安安静静的。 刘大爷吃完,又买了两个包子带回去给他老伴。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姑娘,你明天还来不?我家老婆子肯定爱吃。” “来。”沈彦说。“那我明天还来。”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赶着去镇上卖菜的王婶,买了一碗豆腐脑一张饼,蹲在路边吃完了才走。在砖瓦厂上班的李师傅,买了四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夸“这包子比我媳妇做的强”。还有上学的学生,一人买了两个包子一碗豆腐脑,边吃边说笑。 还有个骑自行车路过的小伙子,看着像是供销社的,闻着味儿停下来,买了一碗豆腐脑尝了一口,又要了三个包子和两张油饼,说是带回去给同事尝尝。 头一锅包子卖出去大半,油饼卖了五六张,豆腐脑卖了大半锅。沈彦忙得满头是汗,但嘴角一直翘着。梁述站起来,把书揣进口袋,走到她旁边。我走了。”他说,“你这些卖完了早点回去。” 梁述骑上自行车蹬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沈彦正低头给一个老太太找钱,硬币在木板上一枚一枚地数,一分两分五分,找得仔细。她数完了,把硬币递过去,抬起头,正好对上梁述的目光。 “你咋还没走?”她问。梁述没回答,看了她两秒钟,转回头,蹬着车子走了。骑出去几十米,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彦已经转过身去招呼下一个客人了,围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头发被吹乱了,她伸手拨了一下。 他转回头加快了速度,链条哗哗地响,风从耳边灌进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好好干,多挣点,让沈彦不用这么辛苦。 快九点的时候,包子和油饼卖完了,豆腐脑卖得一滴不剩。沈彦把钱收拾好,硬币在木板上堆了一小堆,一分二分五分一角两角五角的,还有两张一块的。她数了两遍,一共八块六毛三分。 居然有八块多,她愣了一下,又数了第三遍,没错是八块六毛三。刨去成本:白面、猪肉、韭菜、黄豆、调料、柴火——大概能挣五块左右。一天五块,一个月就是一百五,顶梁述在县城干一个月。 沈彦把钱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才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蹲下来,把碗筷收进篮子,把木板上的碎渣擦干净,盖上棉布。旁边卖菜的大姐——姓周,三十来岁,脸圆圆的,凑过来看了看她的摊子。 “姑娘,卖完了?”“卖完了。”沈彦抬起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明天还来不来?你这个位置好,今天我是来得早占了旁边,你要是明天来,我把这个位置让给你,我往旁边挪挪。” 沈彦看了大姐一眼。“周姐,谢谢你。”“谢啥,你包子做得好给我也尝尝。”周姐笑着从自己菜摊上拿了一把菠菜,塞到沈彦篮子里,“拿着,自家种的,不值钱。” 沈彦收下菠菜,又把东西搬到推车上绑好往回走。沈彦推得不快,她在心里算账——今天包了四十个包子,卖了三十八个,两个给周姐了,油饼烙了十二张全卖光了。豆腐脑做了一大锅,卖了二十多碗。明天得再多包一些,油饼也可以多烙几张。 回到村口,她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大槐树底下,是梁述。自行车靠在一旁,他蹲在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本书,看着路口的方向。看见她过来,他站起来迎了上去。 “你咋回来了?现在才十点多。”沈彦停下车,一只脚撑着地。“活干完了。本来就剩了一点尾巴。”梁述接过推车:“大家干得快。” 沈彦看了他一眼没信。县城的活哪有干完干不完一说,干完了这边的还有那边的。他就是想早点回来帮她,但她没说破。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沈彦走在前面,梁述推着车走在后面。进了院子,沈彦把东西搬进灶房,洗了之后放好。然后坐在床上,把今天挣的钱从口袋里掏出来。 梁述坐过来,看了看那堆钱。“卖了这么多?”沈彦把数好的钱摞在一起:两块的一摞,一块的一摞,毛票一摞,硬币一小堆。她把账本拿出来,上面写着日期,包子四十个、油饼十二张、豆腐脑一锅。收入八块六毛三分,除去成本挣了五块一毛三。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嘴角翘起来。 “梁述,你一个月干装修能挣多少?”梁述想了想,“赵老大那边一个月干二十来天,七八十块。加上自己接的小活,一百出头。”沈彦把账本合上放在柜子里,“我要是天天出摊,一个月也挣一百多。” 梁述看着她把钱叠好包起来,塞进柜子深处。“别太累。”他说。“不累。”沈彦把柜门关上,拍了拍手,“比种地轻省。” 梁述站起来走到灶房,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还有半锅小米粥,是早上剩下的。他盛了两碗端到桌上,沈彦洗了手坐过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沈彦端起粥碗:“梁述,你说我要是天天去镇上摆摊,是不是能挣得更多。”梁述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镇上得交管理费,我问了赵老大,一天五毛。” “五毛不算多,多买点就回来了。”梁述放下碗看着她,“你决定了?”沈彦点了点头。梁述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去盛第二碗,走到灶房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早点摊的招牌,我给你做一个,写上沈记早点让买的人都知道。沈彦愣了一下,“你还会做招牌?” 下午梁述没去县城在家待了半天,他在院子里找了几块木板,钉在一起,用砂纸打磨光滑。沈彦从灶房窗户里看着他在院子里忙活,锯末飞得到处都是,他弯着腰,手被木刺扎了一下,还是继续干。 她端了一碗水出去放在他旁边,梁述没抬头,说了句“放着吧”,手里的锯子没停。 晚上,梁述把做好的招牌拿给沈彦看。木板刷了白漆,上面用红漆写了四个字“沈记早点”。字写得不算好,一笔一划的,像是照着什么样子描的,但看得出用心。沈彦摸了摸那几个字,漆还没干透,手指上沾了一点红。 “你写的?”她拿起那块用木板做成的招牌,抬眼看向梁述,眼里带着点惊讶。“照着报纸上的字描的。”梁述声音低了些,手上还沾着点木屑,几道细小的划痕在皮肤上格外显眼。 沈彦看了他一眼,转身就朝他走过来。“把你手拿过来。”她语气带着认真。“不用,我都习惯了。”梁述往后缩了缩手,想避开。这点小伤在他看来实在算不得什么,平日里干活磕磕碰碰是常事。 见他不配合,沈彦直接上前一步,伸手就把他背在身后的手给拽了出来。梁述的手掌很大,还有干活留下的茧,新添的划痕看着格外刺人。她从抽屉里翻出药膏,挤在指尖,小心翼翼地往他伤口上抹,动作轻柔。梁述先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摆弄,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心里莫名地软了一块。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沈彦在黑暗里弯了嘴角,梁述的手从被子那边伸过来,碰了碰她的手指,很快又缩了回去。沈彦没动,但心跳快了一拍。“沈记早点”,她的摊位。沈彦在黑暗里又轻笑一声。 13. 占摊位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沈彦的早点摊在镇上摆了十来天,已经小有名气。赶集的人都知道,路口拐角的“沈记早点”,包子馅大皮薄,豆腐脑嫩滑,油饼酥脆。回头客越来越多,每天不到十点就卖得精光。 沈彦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磨豆浆、包包子、烙油饼、做豆腐脑,一下忙到六点多,梁述先送她去镇上,帮她支好摊子再去县城干活。有时候梁述活多走得早,她就自己推车去。 卖完早点回来,沈彦觉得累是累,但精神头比以前好。每天晚上记账的时候,看着数字一天天往上涨,心里踏实。 梁述的装修活也顺,赵老大对他越来越信任,开始把一些小活直接交给他独立干。梁述带着王老四和李二柱,现在又加了两个人,村东头的刘铁石和镇上的孙明,队伍慢慢壮大。虽然活还是从赵老大手里接的,但梁述已经开始琢磨自己找活的事了。 可好事总有人眼红。这天沈彦照例在路口摆摊,周姐家在镇上来的早,提前把位置给她留好了,她的菜摊就在旁边,两个人挨着互相照应。 七点多正是人多的时候,沈彦忙着给人盛豆腐脑、夹包子,忙的脚不沾地:“来了?坐!包子几个?豆腐脑一碗?好嘞。”忽然有人从后面撞了一下她的摊板。 碗筷哗啦一声倒了一片,两个碗掉在地上摔碎了,东西撒了一地。沈彦先扶住摊板,抬起头眼前是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手里提着一个空篮子,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让让让让,我这卖油条的得摆这儿。”胖女人把篮子往地上一放,占了沈彦摊板前面的位置。 沈彦认得她。镇上就两家卖早点的,一个是卖油条豆浆的老刘头,摊位在集市的另一头;另一个就是这个胖女人——老刘头的媳妇姓钱,大家都叫她钱嫂。老刘头的油条炸得一般,豆浆兑水多,生意一直不如沈彦。 “钱嫂,这个位置是我天天摆的。”沈彦蹲下来捡碎碗片,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你天天摆就是你家的了?”钱嫂把篮子里的油条一根一根拿出来,摆在一块油腻腻的木板上,“这路口是公家的,我想占就占。” 钱嫂来得早不早她不知道,但刚才她撞摊板那一下是故意的,碗摔碎的声音不轻,旁边几个正在吃早点的顾客都停下了筷子。 周姐在旁边看不下去了。“钱嫂,你这就不对了。人家姑娘天天在这儿摆,你从来不来,今天一来就撞人家摊子,啥意思?” “我啥意思?我占位置的意思。”刘嫂嗓门大,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你们评评理,这路口是公家的不?她摆得我摆不得?我卖油条的,她卖包子的,各卖各的,我碍着她啥了?”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看热闹的,有替沈彦不平的,也有觉得钱嫂有理的。 沈彦懒得跟她吵,她把碎碗片捡干净直起腰说了一句:“钱嫂,你摆你的,我摆我的。但你刚才撞我摊子,摔了我两个碗,这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谁撞你了?我走过来不小心碰了一下。”钱嫂把手一挥,“两个破碗值几个钱?你少讹人。”“两个碗不值几个钱,那你也得赔。”沈彦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要是不认,那咱们找个人评评理。这边的大哥都看见了。” 她指了指旁边吃早点的几个人。那几个都是老顾客,其中一个是镇上供销社的采购员老赵,跟梁述认识。老赵放下包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渣。 “钱嫂,我看见了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故意推了一下她的摊板,这事可不地道。”钱嫂的脸红了一下,但嘴还硬,“你是她家亲戚吧?你说话能算数?” “我是供销社的,你不认识我?你要不要跟我去供销社找主任评评理?”钱嫂一听“供销社主任”几个字,脸色变了。供销社是镇上最大的单位,老赵是采购员,得罪了他,万一给自己使绊子咋办?她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两毛钱扔在摊板上。“两个碗,够了吧?”说完提起篮子,灰溜溜地走了,油条也没卖成。 沈彦把那两毛钱捡起来,没装进口袋,而是放在摊板一角。她看了看周围,笑了笑,说:“没事了没事了,大家继续吃。粥洒了不好意思,今天这几位大哥的粥免费。” 几个老顾客都说:“不用不用”,但沈彦坚持不收他们的粥钱。老赵笑着说:“姑娘,你这人实在以后我天天来。” 人群散了,摊子恢复了正常。周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那个钱嫂不是好东西,你以后小心点。”沈彦点了点头,继续招呼客人。 中午收摊回去,梁述不在家。她把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钱嫂不会就这么算了。这种人今天退了,她面上过不去下次还会找茬。 下午梁述回来,沈彦把事跟他说了。梁述听完没吭声,蹲在院子里抽了根烟。“老赵帮的忙?”他问。“嗯!“梁述把烟掐灭说:“我明天去找老赵请他吃顿饭。人家帮了忙,不能白帮。” 沈彦看了他一眼。以前梁述不会想到这些,请人吃饭还人情,现在他慢慢在学,虽然不是他擅长的。 “带两瓶酒去。”沈彦说,“柜子里还有一瓶汾酒,一直没喝。”梁述点了点头。钱嫂的事刚消停两天,又来了别的麻烦。 那天早上,沈彦刚把摊子支好,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男人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是摆摊的?交管理费。一天五毛。” 沈彦接过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管理费收取通知”,盖了一个红章但章上的字看不清楚。纸张是新的,折痕还在。“同志,这是哪个单位收的?”沈彦把纸递回去。 “管理办公室。”男人把纸叠好揣进口袋,伸出五个手指,“一天五毛,先交一星期的,三块五。” 沈彦没见过这个人,镇上以前没有收管理费的,梁述问过赵老大,赵老大说这边的集市不收费,是镇上为了鼓励做买卖,怎么忽然冒出来一个收管理费的?“同志,我问问管理办公室在哪儿?我去交。”沈彦说。男人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你不用去,我收了给你开票就行。” “我还是去一趟吧,认认门,以后方便。”沈彦擦了擦手,做出要跟他走的样子。男人的脸色变了。他把纸从口袋里又掏出来,塞回口袋,走之前丢下一句话:“你等着。” 沈彦站在摊板后面,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确定他不是什么管理办公室的——要么是骗子,要么是有人故意找茬。 旁边卖布头的老张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姑娘,那个人前几天也来找过我,说要收管理费。我没给,他骂了两句就走了。你也不用理他。”沈彦把这事记下了。 中午收摊回去,她跟梁述说了。梁述想了想说:“会不会是那个钱嫂找的人?”沈彦也想过这个可能但没证据:“不知道,他要是再来再说。“ 第三天,那个男人果然又来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男的,都穿着灰布褂子,看着像是村里游手好闲的那种人。 “交不交?”男人站在摊板前面,声音比上次大,“不交就别在这儿摆。”沈彦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盛豆腐脑,她先把豆腐脑端给老太太,然后才转过身来。 “你是哪个单位的?你把证件给我看看。”沈彦的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男人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晃了晃:“证件没带,这就是凭证。” “没证件我不能交。”沈彦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放在摊板上,“你要是不让我摆,那我就不摆了。但你得说清楚,为什么不让我摆。是全镇都不让摆了,还是只不让我摆?”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周姐、老张头、老赵,还有几个常来的顾客都在。 男人也不想把事情闹大,看到围观的人多了,脸色也变了。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这伙人走的时候一个劲儿回头看,像是在记住沈彦的脸。 老赵走过来,低声说:“姑娘,这几个人不像正经的。你以后小心点,要不让你男人来接你收摊?”沈彦谢了老赵,心里把这件事和上次刘嫂找茬连在了一起。先是有同行挤位置,然后有人来收假管理费,太巧了。 晚上梁述回来,沈彦把今天的事说了。梁述坐在炕沿上说:“明天我去接你。”沈彦说:“你不是要去县城?”“我跟赵老大说一声,晚去一会儿。”沈彦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之后梁述都陪着沈彦摆摊,他没走近,把车停在远处,坐在一棵槐树底下,眼睛看着摊子的方向。钱嫂今天没来,收管理费的男人也没来。 但来了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骑着自行车,在沈彦的摊子前面停下来,看了看招牌,买了两个包子和一碗豆腐脑。“姑娘,你这摊子开了多久了?”中年人蹲在路边吃,边吃边问。 “十来天。”“包子做得不错。”中年人吃完了,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我是镇上食品厂的副厂长,姓王。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们厂合作?给我们厂食堂供 早点。” 沈彦接过名片,看了看。“王厂长,我就是个小摊子,供不了多少。”“每天三十个包子,一锅豆腐脑。我们厂食堂的师傅手艺不行,工人们都不爱吃。你要是能做价钱好商量。”沈彦想了想。“王厂长,我先回去跟我男人商量商量,明天给你答复。” “行。”王厂长骑上自行车走了。梁述从槐树底下走过来,接过沈彦手里的名片看了看。他把名片还给她,露出一种我媳妇太能干了的表情。 “你觉得呢?”沈彦问。“你忙得过来吗?”梁述蹲下来,帮她收拾碗筷。“三十个包子,早起多包一笼的事。豆腐脑多做半锅。”梁述站起来,把碗筷摞好。“那就干。” 晚上,沈彦在灯下算了半天账。食品厂一天三十个包子,按五分钱一个算,是一块五;一锅豆腐脑八毛,加起来两块三。加上摊子上的收入,一天能到十块出头。她把账本合上,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 梁述洗完脚,端着盆出去倒水。回来的时候看见沈彦还坐在炕沿上,眼睛盯着柜子,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啥呢?”他问。“想那个收管理费的。”沈彦抬起头,“他要是再来捣乱怎么办。”梁述把盆放好,坐到她旁边。“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我问了孙明,他是钱嫂的侄子在镇上混的,叫钱三。这钱三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吓唬两句就老实了。” 沈彦思考片刻说:“下次他再来,我自己跟他说话。”随后的日子,沈彦的摊子照常摆着。这天钱三又来了,这回就他一个人,穿了一件花衬衫,头发抹了油,嘴里叼着根烟吊儿郎当地走过来。 沈彦没等他开口,先说话了。“钱三,你上次说要收管理费,我去镇上问了李主任说这边不收。”钱三嘴里的烟差点掉下去,他没想到沈彦知道他的名字,更没想到她真去问了李主任。当然其实沈彦没去问,是梁述告诉她的。 “你少拿李主任吓唬人。”钱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我没吓唬你。”沈彦把一碗粥递给旁边的顾客,不紧不慢地说,“你要是正经收管理费的,你把证件拿来,我二话不说就交。你要不是,你来了我也不怕。” 钱三把烟叼回嘴里,眼睛盯着沈彦看了几秒钟,哼了一声走了。之后,没再回来过。周姐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等钱三走远了,竖起大拇指。“姑娘,你行。你是真行。” 沈彦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包包子。她心里其实也怕,手是抖的但她不能让钱三看出来。 这种事,你软一尺,人家就进一丈。 晚上梁述回来,沈彦正在灶房炒菜。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翻铲子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沈彦,钱三今天又来了?”沈彦说:“来了,被我说了几句就走了。” 沈彦把菜盛出来,端着盘子转过身。“他要是能让我吃亏,我就不叫沈彦。”梁述接过盘子,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灶房里的油烟还没散,灯光昏黄。梁述看了她两秒钟,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沈彦发现梁述会时不时弄点小动作,不过她并不反感。梁述把盘子放在桌上,拉出椅子坐下。沈彦把碗筷摆好,坐到他对面。 “食品厂王厂长那边,我明天去谈。三十个包子一锅豆腐脑,一天两块三。我想跟他再谈谈,多加十块钱馒头。”梁述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你谈,现在你比我厉害。” 沈彦盯着他看了一会,“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下巴都尖了”梁述把碗端起来,扒了一口饭。“没瘦。”沈彦没搭理他,从灶房端了半碗红烧肉放在他面前。梁述知道她的意思,把红烧肉拌进饭里,吃了个干净。 吃完饭,做早点柴用的很快。所以梁述有空就在院子里劈柴。沈彦从灶房的窗户里看着他,月光照在院子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胳膊抡起来的时候,影子也跟着抡起来。 梁述砍玩柴,把灶房的灯吹了。进屋时,沈彦已经躺在床上,她还没睡着,眼睛睁着,看着他进来。梁述脱了衣服,吹了灯,躺到她旁边。“钱三要是再找你麻烦,你告诉我。”沈彦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梁述听见她笑了一下,很轻。“告诉你你会怎样?”梁述沉默了一会儿。“我找他去,我教训他。” 沈彦又笑了一下,这次重了一点:“行了,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梁述把手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手指。两个人的手指搭在一起,谁都没动。过了一会,沈彦的手指动了一下,梁述的手僵了一瞬,然后轻轻握住。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14. 租房 沈彦的早点摊生意现在稳下来了,一个月下来能挣一百八十块比梁述干装修还多,但她不满足。 镇上就这么多人,赶集的也就来来回回那几个人,生意做到顶了也就这样。想再多挣得去县城。 梁述早跟她说过,县城有个农贸市场,从早到晚都有人,不光有早市,中午晚上也有人吃饭。那个市场摊位费一天一块,但人流量是镇上的好几倍。沈彦这事琢磨了好几天,终于她下定决心跟梁述说:“明天你带我去县城看看。” 梁述正在院子里磨刮刀,抬头看了她一眼。“看市场?”沈彦点头:“嗯。看看人家怎么卖的,能挣多少钱。”梁述把刮刀在磨石上又蹭了两下,拿起来看了看刃口。“行。明天我跟赵老大请半天假。” 天没亮沈彦就醒了。今天不去镇上摆摊,但她还是四点就起来,她昨天就跟来的顾客说今天家里有事来不了,省的跑空。梁述骑着自行车,沈彦坐在后座上,往县城去。 从镇上到县城比从村里到镇上远得多。路也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骑了一个多钟头才到。沈彦在后座上颠得屁股疼,两只手抓着座垫,眼睛看着路两边。出了镇子就是庄稼地,过了庄稼地是一片片的村子,过了村子远远看见几栋楼房,县城就到了。 县城的农贸市场在城南,挨着汽车站,是一个很大的棚子,铁架搭的顶上铺着石棉瓦。棚子下面一排一排的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粮油的分门别类。沈彦和梁述到的时候快八点了,正是人多的时候。人声嘈杂,自行车铃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沈彦让梁述在门口看着自行车,自己走进去转了一圈。 卖早点的集中在市场东侧,七八个摊位一字排开。有卖包子的,有卖油条豆浆的,有卖馄饨的,有卖面条的,还有一个卖肉夹馍的。沈彦挨个看了看,问了问价发现这里的东西比镇上都贵一点。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每家摊子前面都有人排队,赚的不比镇上少。 她又问了问摊位费。一个卖包子的大姐告诉她,市场里的固定摊位一个月十五块,外面的散摊一天五毛。大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你也是卖早点的?” “我现在在镇上卖,想来县城看看。”大姐笑了笑,压低声音:“县城是好卖,但你得能吃得下这个苦。我们每天两点就起来,三点多到这,生火、和面、准备东西。你从镇上过来,路远更得早起。而且东西也不好带,面、馅、豆腐脑,这些都得从家里拉过来,路上颠簸,豆腐脑容易散。” 沈彦点了点头,把这个记在心里。她又去市场外面转了转。外面路边也有人摆摊,但零零散散的,不如里面集中。路边有个卖煎饼的,生意也不错。但风一吹,灰全落在煎饼上,沈彦皱了皱眉。 梁述在市场门口等着,看看见沈彦推着小推车出来,他径直站起来迎上去,“怎么样?” 沈彦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股无奈:“生意是好,一早做的东西都卖得差不多了。但东西不好带啊——从咱家到县城,骑车得一个多钟头,路又颠得厉害,你看这豆腐脑,到这儿就散成渣了,客人看着不乐意买。” 梁述没接话,推着自行车跟她并排往回走。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走了段路,沈彦又开了口,语气里添了几分犹豫:“而且得起更早。我现在在村口卖,四点起来就赶趟,要往县城来,两点就得爬起来准备。一天两天还行,真要天天这样,我怕撑不住……”话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挫败。 梁述突然停下脚步,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支,支好脚撑,转过身站在她旁边,眼神定定的:“那就不来县城。” 沈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又回头看了一眼市场的方向。隔着老远,还能看见里面人来人往。她心里清楚,县城的生意确实比村口好得多,但那个卖包子的大姐说得对——路远,东西经不起折腾,还得熬更深的夜。她不是怕吃苦,只是怕这苦吃了,最后却落得个白忙活,连本钱都回不来。 “梁述。”沈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若有所思。“嗯。”梁述应着,脚步没停,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镇上有没有合适的房子?”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是能当店面那种。”梁述闻言,侧过头看她,眼里带着点意外:“你想在镇上租房?” “主要县城太远了,东西实在不方便带。”沈彦一边跟着他往前走,一边把心里的盘算一股脑倒出来,语速轻快,“要是在镇上租个房子,还能晚起一会。再说,你以后你也是要在县里干活,这样咱俩都方便。” 梁述听着沈彦的话,转身跨上自行车。他说:“回头我帮你打听打听。”沈彦在后座,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望着两旁往后退去的田埂,心里那点因县城碰壁而起的沮丧,早就被这新的想法冲得烟消云散。 回家经过镇上,沈彦碰见周姐。“姑娘,县城咋样?”周姐问。“生意好,但太远了。”沈彦把钱装进口袋,“所以我想在镇上租个房子。”周姐眼睛一亮。“租房子?你要开店?” “也不算开店,就是有个地方干活,不用每天从家里拉东西。” 周姐拍了拍大腿。“你找我就对了!我家隔壁那个院子,原来是租给一个卖面的,上个月搬走了。你要不要去看看?”沈彦没想到这么巧。“周姐,你帮我问问多少钱一个月?” “我问过了,一个月八块,这院子不小。”周姐把菜摊上的菜收了收,“你要是愿意,下午我带你去看看。” 下午,沈彦跟着周姐去看房子。房子在一条巷子里,离集市不远走路七八分钟。推开木门,沈彦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房子还行,没有那么脏乱。灶台是砖砌的,墙上糊着旧报纸,有的地方翘起来了。地面是砖铺的,扫干净了也还行。 “一个月八块,水电另算。”周姐在旁边说,“房东是个退休老头,就是有点抠。你要租的话,我帮你说说看能不能便宜点。” 沈彦在屋里走了 两圈,打开柜门看了看,柜子空空的。她又看了看窗户,窗户朝南,白天采光应该不错。“周姐,你跟房东说说,七块行不行?行我就租。” 周姐答应一声,去找房东了。沈彦站在院子里等,听见周姐跟房东在隔壁屋里说话,声音时大时小像是在讨价还价。过了一会儿周姐出来,脸上带着笑。“成了,七块。押一付三,你要是愿意,明天就能搬。”沈彦从口袋里数出二十八块钱,递给周姐。“周姐,你帮我给房东,下个月一号开始算。” 梁述知道后:“明天我帮你去收拾。”沈彦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请了一天假,明天还能请假吗?” 梁述说,“没事,我现在自己也找活干,县城一个单位的小礼堂刷墙,活不是很大,但是是我自己找的,万事开头难嘛。” 沈彦说:“单独对接?”“嗯。以前都是赵老大去谈,我干活就行。这次我自己去谈价钱。干五天,连工带料一百二。” 沈彦算了算,刨去材料和工人的工钱,梁述一个人能落个五六十。她把账本翻开,把这一笔记上。“梁述。”你那个队伍,现在几个人了?” “王老四、李二柱、刘铁柱、孙明。四个。”梁述掰着手指头,“加上我,五个。”沈彦觉得这干活的人还不少。 第二天一早,梁述和沈彦把东西搬到镇上。车上装满了东西:面盆、瓦罐、白面、黄豆、油、调料瓶瓶罐罐……沈彦坐在车斗里,扶着那些东西,梁述拉着推车,慢悠悠地往镇上去。 到了镇上,梁述帮她把东西搬进租的房子里。房子沈彦先简单打扫一遍,地上扫干净,灶台上的铁锅换了新的,柜子擦了,垃圾也清理了。梁述看了看灶台,伸手摸了摸锅底,点了点头。 “还行。”他说。沈彦把面盆放在灶台上,瓦罐摆在墙角,碗筷摞好。她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虽然破,但这是她自己的地方。 隔壁院子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眯着眼睛打量着院里搬东西的两人,声音带着点邻里间的熟稔和好奇:“你是新搬来的?” “嗯,刚租的房子。”沈彦直起腰,手里还攥着卷没开封的白纸,冲老太太笑了笑。老太太“哦”了一声,又打量了两眼院里的动静,没再多问,缩回头去木门随之轻轻合上了。 沈彦没太在意,转过身继续忙活。梁述正踩着板凳往墙上糊纸,她就在下面递浆糊扶板凳,两人配合得默契。白纸一张接一张贴上灰扑扑的土墙,原本昏暗的屋子像是被剥开了一层旧壳,渐渐亮堂起来,连空气里的灰尘似乎都少了些。 等把最后一张纸糊好,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吠。沈彦看着焕然一新的墙面,心里踏实得很——从明天起,镇上这个小房子,就是她沈记早点的根据地了。 她抬手摸了摸还带着点潮气的纸,指尖微凉,心里却热乎乎的。就像这张干净的白纸,往后的日子,会慢慢红火起来。 15. 大嫂的想法 搬家的事一敲定,沈彦对着院里的梁述语气认真道:“咱爸妈那边,还是得说一声瞒着总不是事。” 梁述正蹲在院里修自行车链条,手上都是油污,听到这话,用布擦擦手:“我说这边,你说那边,咱们分工合作。” 沈彦先回了一趟沈家沟。一进门,李翠莲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闺女回来,先上下打量一眼,心疼地说:“瘦了。”“没瘦。”沈彦把手里提的一块猪肉递过去,李翠莲接过肉放到灶房的案板上,操心的问道:“你那个摊子生意咋样?” “还行,一天能挣个五六块。”李翠莲愣了一下:五六块,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六,比种地强多了。“镇上人多,生意好做。”沈彦坐到院子里的石墩上开门见山说:“妈,我在镇上租了个院子,打算搬过去住。以后在那边做买卖,不用每天来回跑。”李翠莲正在拍被子的手停了。 她转过身,眉头皱了一下:“租了院子?在哪儿?”沈彦回答:“镇的东面那离集市近,一个月七块。” “七块不便宜。”李翠莲把被子搭在绳子上,走过来坐到沈彦旁边,“你那个摊子才挣几个钱,租房子就得七块再加上材料,你算过账没有?” 沈彦安抚李翠莲:“妈,你放心我算过了,在镇上租了房子不用每天从家里拉东西,还能多卖一些,怎么也比现在强,刨去房租还能剩。” 李翠莲忍不住追问:“梁述知道这事?” 沈彦解释道:“当然知道,房子是他陪我一起看的,而且他以后干活不也离得近了。” 李翠莲看着女儿眼里的劲,没再多说反对的话,“行了,既然定了就好好干。”语气里带着点不舍,却更多的是支持。“不过你们俩都去,那这边地咋办?”沈彦说:“地先让他爸帮着照看,梁述说以后活多了,地就少种点。” 相对于沈彦,梁述那边就没这么顺利了。他到老屋的时候,刘桂兰正在灶房里熬粥。梁德茂坐在堂屋里抽烟。“妈。”梁述站在灶房门口。刘桂兰回头看了他一眼,“吃了没?” “吃了。”梁述靠在门框上停了一下,开口说道:“妈,我跟沈彦在镇上租了个院子,过两天搬过去住。”灶房里安静了一瞬。刘桂兰搅粥的勺子停了,“你说啥?”她把勺子从锅里拿出来转过身。“租了个院子在镇上。沈彦做买卖方便,我干装修也方便。” 刘桂兰把勺子往灶台上一搁,声音高了几度:“你们在镇上租房子?那这边的房子咋办,要不是为了你们,你爸能花一千块买房吗?你们住了不到半年就要搬?” “房子还在又不是卖了。”梁述的语气还是平平的,“妈,我们只是搬到镇上住,这边的房子留着。”刘桂兰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火苗往上蹿映着她的脸。她蹲在灶台前,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你们搬走了,这院子就剩你大哥大嫂两口子。你让村里人怎么说?说梁家兄弟不合,分家分得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刘桂兰站起来,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着。“你那个装修活,以前不也干得好好的,为啥非要搬到镇上住,来回骑车不就行了?沈彦那个摊子在村里摆不行,非得去镇上?” “妈。”梁述的声音不大但打断了她,“我们都已经决定好了,有的东西都搬过去了。” 刘桂兰被噎住了,她看了梁述一眼,又看了堂屋里的梁德茂一眼。梁德茂坐在那儿,跟个没事人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梁德茂从堂屋里走出来说:“想搬就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咱们老了管不动了。” 刘桂兰瞪了梁德茂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把手在围裙上一拍,没再说什么。 知道他妈这关事过了,梁述从口袋里摸出一卷钱放在灶台上。“妈这是二十块,给你和我爹零花。”刘桂兰看了一眼那卷钱但没拿:“你拿回去,你们在镇上开头难,花钱的地方多。”梁述没接话把钱放在灶台上,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刘桂兰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声音微弱但梁述听见了。“你搬走了,有空回来看看。”梁述应了一声“知道了”,出了院门。 张香玲是在吃晚饭的时候知道这件事的。梁诚从地里回来,洗了手坐到桌边。张香玲把菜端上来,一碗炒白菜,一碟咸菜,两个窝头。 “梁述他们要搬到镇上住。”梁诚说。张香玲手里的窝头停在半空中。“搬到镇上?什么时候?”梁诚说:“大概就这几天。”张香玲把窝头放下盯着梁诚:“你妈同意?”“妈不同意也没办法,人家俩都商量好了。” 张香玲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说话但脸色不好看。梁诚低着头吃饭,没看她。 “诚子。”张香玲开口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着的劲,“你说梁述他们搬到镇上,是不是嫌弃咱们?”梁诚把窝头掰成两半,蘸蘸菜汤,塞进嘴里:“你别瞎想,他们就是为了挣钱。” “我瞎想?”张香玲把碗往桌上一顿,“你弟弟两口子,又是摆摊又是干装修,现在又要搬到镇上住,风风光光的。咱俩呢?种地!种地!还是种地!你弟弟一天挣多少钱,你一天挣多少钱。” 梁诚把嘴里的窝头咽下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接话。张香玲看着他这副样子,火气更大了一点,“我不是说你不好,我是说你弟弟有本事,你也有手艺,你为啥不去跟着干,你跟着他干不行?” “他跟赵老大干,又不是自己当老板。”梁诚把碗放下,“等他自己接活了,再说。”张香玲看着他的脸色张了张嘴说:“诚子,你说梁述他们搬到镇上,这个院子就剩咱俩了。你妈那边——” “我妈那边没事,”梁诚打断她,“他们搬走了咱俩更清静了,这么大院子就住咱一家不好吗?” 这顿饭因为这消息吃的没滋没味的。张香玲把碗摞在一起,端到灶房去洗。水从缸里舀出来,浇在碗上哗哗的。她蹲在灶房门口,洗着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梁述搬到镇上,说明他挣到钱了。能租房子,能搬出去,手里肯定有积蓄。她嫁过来一年多了,梁诚老实肯干,但种地能挣几个钱?她不是眼红沈彦,她是着急。梁诚不急可她急。她妈每次回娘家都问“你男人挣多少钱了”,她每次都说“还行还行”,嘴上说还行,心里虚得慌。沈彦命好,嫁了个有本事的男人。 她呢?张香玲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摞在碗柜里,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她站在灶房门口,看了看西屋。梁诚已经躺下了,灯没吹,等着她回去。 她没回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出来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东屋的灯灭了,梁述和沈彦已经搬了一些东西过去,院子看着空了不少。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但就是心里不舒坦,像有口气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沈彦和梁述又从家里拿了些要用的东西,她把房子里的床擦干净,铺上带来的褥子和床单,被子叠好摆在墙角。还有柜子摆在对面,里面放两个人的衣裳。 这院子他们住了其中一间,另一间空着地上堆着破烂:空酒瓶、烂纸箱还有半袋发了霉的玉米面。沈彦拿扫帚扫了两遍,地上还是黑乎乎的,但至少不粘脚了。梁述把工具搬进西屋:“这间光线还行。” “窗户朝南,白天亮堂。”沈彦把窗台上的灰擦掉,又用抹布擦了擦玻璃,“以后我在这儿做包子,你在外头干活,回来就有饭吃。” “那更好了!”梁述说着,又蹲下来把工具一样一样摆好。他的工具比刚结婚那会儿多了不少,光铲子就有三把,大的、小的、中等的。还多了一个水平尺,是他上个月买的,花了两块多心疼了好几天。收拾到中午,两个人累得坐在堂屋门槛上。 沈彦看了看院子,土坯墙,砖地缝里长着草,墙角堆着几块碎瓦片。院子虽然破,但收拾干净了还行,“下午把院子扫扫,草拔了。你那几块木板,钉个架子放杂物。”梁述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沈彦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没学会,偶尔抽一根。”听到沈彦这样说,知道她不喜欢烟味,梁述把烟掐灭了接着说:“别人递的,不好不接。” 两人说了一会话,知道梁述明天就要开工,沈彦说!“明天你去干活,我在收拾收拾。后天开始我在镇上出摊。” 下午,沈彦在院子里拔草。墙根下长了一人高的艾蒿,连根拔起来费劲,她蹲在地上,手上沾满了泥。梁述在院子里钉架子,锤子砸下去咚咚响,回声在巷子里传出去老远。 隔壁院子的老太太又探出头来了。老太太姓吴,六十来岁,瘦小还驼背,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地。沈彦搬来的第一天她就露过头,今天又探了两次,每次都是扒着墙头往这边看一眼,缩回去,过一会儿又看一眼。 沈彦拔草的时候,老太太第三次探出头来。“姑娘,你们是租刘叔那院子的?”沈彦抬起头,“嗯。”老太太又说:“你们住这儿?”“嗯,我在这儿做点小买卖,卖早点。” 老太太“哦”了一声,这回手里端着一碗水,“姑娘,喝口水。看你忙了一下午了。” 沈彦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接过碗,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锅味。 “谢谢大娘。”老太太姓吴,老伴去世好几年了,一个人住。她指着院子跟沈彦唠了几句——说这院子空了半年了,上一个租户是个卖面条的,干了两个月就跑了,欠了刘叔一个月房租。又说刘叔这个人抠门,什么东西坏了都不修,要是屋顶漏了得自己掏钱修。 沈彦听着,没接话。吴大娘话多,嘴上说着刘叔不好,眼睛却打量着沈彦的院子,像是在盘算什么。“姑娘,你卖早点,几点起来?” “三四点吧。”吴大娘皱了皱眉。“那么早?我家就挨着你灶房,你生火做饭,烟不就往我那边飘了?”沈彦看了她一眼。吴大娘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你别吵着我睡觉,别熏着我。“大娘,我尽量把烟道弄好。要是有烟,你跟说,我改。” 吴大娘点了点头,缩回去了。梁述在旁边钉架子,锤子落下去的声音重了些。沈彦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脸上没表情,但手上的劲大了。“听见了?”沈彦问。 “听见了。”梁述把钉子钉进去,把锤子放下,站起来,“这老太太不好处。”沈彦蹲下来继续拔草。“不管她。咱干咱的。” 晚上,沈彦在新灶房里做了第一顿饭。灶台是旧的,火不好烧,烟从灶 膛里倒灌出来,呛得她直咳嗽。她蹲下来扒拉了一下柴火,烟少了。锅热了倒油,葱花下去刺啦一声,香味出来了。 梁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沈彦忙活。新灶房比村里的灶房还小,站一个人转身都费劲。沈彦站在灶台前,火光映着她的脸,头发上落了一层灰,但她嘴角翘着心情不错。 “看啥?”沈彦没回头,铲子在锅里翻着。“看你能不能把这个灶搞定。”沈彦把菜盛出来,端着盘子转过身。“搞不定也得搞,这是咱自己的地方。” 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吃饭。堂屋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碗筷是新买的,盘子是旧的。菜很简单,炒鸡蛋、拌黄瓜、馒头。沈彦吃得不快,梁述吃得快,一碗粥几口就下去了。 “慢点吃。”沈彦又给他盛了一碗。梁述接过碗,这回喝得慢了些。他看了看堂屋——墙是灰的,屋顶有一道裂缝,但收拾干净了像个家的样子。 “沈彦。”梁述的声音传来,“嗯。”沈彦正蹲在地上整理蒸笼布,闻声抬头应了一声。“后天出摊要不要我帮你?”他看着她问道。 沈彦愣了一下,随即反问:“你不用去县城干活?”梁述走到她旁边蹲下,看着地上堆的那些东西:“就一会没事。” 沈彦眼里露出笑意:“那你帮我拉东西吧。头一天在镇上出摊,锅碗瓢盆、面粉馅料的,东西肯定多,我一个人确实拿不了。” 梁述“嗯”了一声,伸手拿起一个笼屉看了看,又放下:“我把车好好擦擦,装得多些。” 搬好家,这是第一次在镇上出摊。天没亮她就起来了。灶房的灯亮着,她在里头忙活——和面、拌馅、包包子……梁述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包了两笼包子,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粥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几点起来的?”梁述站在灶房门口,声音还带着睡意。“四点。”梁述抓紧时间去院子里洗脸,回来帮她搬东西。推车上装了面盆、炉子、案板、碗筷以及梁述做的那块招牌“沈记早点”,靠在后斗上。 天边刚露白,两个人骑着三轮车往集市去。街上没人,推车轱辘碾过路面,发出响声。 到了路口,梁述帮她把东西卸下来,支起摊板,摆好碗筷。沈彦把招牌立在前面的位置,退后一步看了看。 “正了没有?”她问。梁述往左推了推。“正了。” 天亮了,陆陆续续有人来了。老赵第一个到,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公文包。“姑娘,搬到镇上来了?以后天天能吃到你的包子了。”沈彦笑着给他盛了一碗豆腐脑,夹了两个包子。“老赵哥,今天算我的。” 老赵没推辞,蹲在路边吃完了,走的时候把两毛钱压在碗底下。沈彦看见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追不上就把钱收了。 周姐也来了,没买菜先来吃早饭。“姑娘,你租了刘叔的院子,你得好好收拾收拾。” “收拾了,还行。”周姐压低声音:“隔壁那个吴老太太你见了吧?那人不好处,事儿多,你小心点。”沈彦点了点头。 今天生意格外的红火。镇上人多来来往往的。包子卖得快,豆腐脑也卖得快,不到九点,东西卖了大半。 快收摊的时候,吴老太太来了。她拄着拐棍,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在摊子前面看了看招牌。“沈记早点?你姓沈?” “嗯。”沈彦递给她一个包子,“大娘,尝尝。”吴老太太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味道还行,多少钱?” “不要钱,送您的。”吴老太太从口袋里摸出五分钱放在摊板上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烟囱冲着我家院子,早上熏得我睁不开眼,你弄弄。” 沈彦看着她的背影,把钱收了没接话。 晚上,沈彦坐在堂屋里算账,把今天挣的钱倒在桌上,一堆硬币毛票,花花绿绿的。梁述洗完碗进来,看见她在数钱,坐过去帮忙捋。 “包子卖了四十二个,豆腐脑二十一碗,粥……粥也二十来碗,油饼十二张。”梁述把数好的钱摞在一起,数了两遍,“一共十一块四毛。”沈彦接过钱数了第三遍,十一块四毛,没错。刨去成本,净挣七块多。 沈彦把钱锁好,把钥匙挂在脖子上,钥匙还带着体温。“今天那个吴老太太,要是找你麻烦你得告诉我。” 沈彦吹了灯,躺到床上:“她能找我什么麻烦?顶多嫌烟呛、嫌吵。灶房烟囱我看拐个弯就完了。”梁述躺到她旁边,两人睡在一起,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了一方亮。 沈彦说:“你说咱俩搬到镇上来了,以后回村是不是就少了?”梁述沉默了一会:“逢年过节回去,除了看看爸妈,应该也没啥必要。” 西屋的灶台上,面盆里和好了明天的面盖着湿布。黄豆泡在盆里,粒粒饱满。豆腐脑的石膏水兑好了,放在灶台角上。明天的包子馅韭菜猪肉的一一拌好,用盆扣着,放在案板底下,一切都就绪。 院子外面的巷子里,吴老太太的灯也灭了。她躺在床上,想着隔壁那对小夫妻——女的起得早,男的个子高,两个人看着像好好过日子的。就是那烟囱,明天得让他们改改。 灶膛里的火早灭了,余温还在。明天天不亮,沈记早点又要开张了。 16. 营业执照 窗外漆黑一片,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墙角虫鸣的细碎声响。凌晨四点的光景,沈彦还没醒,梁述却先睁开了眼。他侧躺着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见沈彦微蹙的眉头。 身边人的呼吸声有些不稳,不像是沉在梦里的安稳模样。“醒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嗯。”沈彦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还埋在被子里,尾音拖着点没完全舒展开的沙哑,不由自主地往梁述身边挪了挪,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体温。 梁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笨拙却带着安抚的意味:“要不你多睡一会,我给你准备好你要用的东西。” “还是算了吧。”沈彦想着自己的赚钱还是起身了。两个人坐起来摸黑穿衣服,穿好后沈彦先把灯打开,光瞬间照亮了屋子。梁述把被子叠好,沈彦把头发扎起来,别上发卡。 灶房里的灯也开了,梁述蹲在灶台前生火,沈彦开始和面。灶膛里的火着了,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响声。梁述往灶膛里添了两根粗柴,站起来把灶台边上的水缸添满了水。 “你去睡,你这一天还得干活呢。”沈彦低着头揉面,面盆很大,她弯着腰胳膊使劲,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随着揉面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梁述没听沈彦的话,他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时不时添点柴火。面和好后盖上湿布放在灶台边上发着。沈彦和梁述开始磨豆浆,小石磨嗡嗡地转,豆浆从磨缝里流出来,白花花的,豆腥味混着清晨的凉气,在灶房里散开。 梁述站起来,把豆浆过滤了倒进锅里。沈彦开始拌馅,切韭菜,炒肉丁。菜刀在案板上当当当地响,节奏又快又匀。 四点多的灶房里,火光跳动映照着沈彦的侧脸。她的手是真快,面皮在左手心里轻轻一转,右手的指尖飞快地捏出匀称的褶子,几秒钟的功夫,一个圆滚滚的包子就成了形。白白胖胖的,在盖帘上一圈圈排开。 “你看啥?”沈彦头也没抬,手里的活计没停。“看你包包子。”梁述就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她翻飞的手上,语气挺实在。“包包子有啥好看的。”沈彦嘴上这么说,捏褶子的指尖却好像更灵活了些。“好看。”梁述又说,声音不高却听得清清楚楚。 沈彦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动起来,只是那速度好像慢了半拍。耳根子悄悄红了。好在灶膛里的火光正旺,红通通的光映在脸上,梁述眼里只瞧见她专注的神情,倒没看出那点不自在来。 五点,天刚蒙蒙亮。包子上了笼,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豆浆烧开了,沈彦点了石膏水,盖上盖子等着豆腐脑凝固。她烙了十来张葱油饼,一张一张摞在竹篮里,盖上干净的白布。 梁述把推车从院子里推出来,把东西一样一样搬上去——包子笼、粥罐、豆腐脑罐、油饼篮、碗筷、调料瓶。沈彦锁了院门,跳到车斗里坐着,扶着那些瓶瓶罐罐。 “出发!”她说。梁述推车,沈彦坐在后面,两个人出了巷子拐上主街。天还没大亮,只有零星的几个路人。骑到路口梁述把车停下,沈彦把东西卸下来,支好摊板摆好碗筷,把“沈记早点”的招牌立起来。 沈彦把蒸笼盖子揭开一条缝,热气冒出来,包子香顺着晨风散开了。“你走吧。”沈彦说,“别耽误了工作。” 沈彦站在摊板后面,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扎得利索,红色的发卡别在耳朵边上。“下午我来接你。”梁述说完,骑上自行车走了。骑出去几十米,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彦正在往碗里盛粥,围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他转回头,加快了速度。 早上的县城比镇上热闹得多,梁述今天不去赵老大那儿报到,他之前找到一个刷墙的活。是王老四跟他说的,县城南街有个小礼堂,年头久了墙皮掉了不少,单位想找人翻新。王老四路过的时候看见门口贴着张纸,写着“礼堂翻新,寻施工队”,下面留了个电话。梁述让王老四把电话抄了,自己去邮电局打了个电话,跟对方约了今天见面。 他骑车到了县城南街,找到了单位——县文化馆。院子不大,一栋旧办公楼,后面是一个小礼堂,窗户是老式的钢窗,漆皮翘得老高。梁述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心里有了点数。 文化馆的馆长姓陈,五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领着梁述进礼堂看了看,屋顶很高,墙皮确实掉了不少,舞台地板也有几处烂了。 “你看这活能干吗?”陈馆长问。梁述在礼堂里走了一圈,敲了敲墙又看了看屋顶,蹲下来摸了摸地板。“能干,墙要铲掉重抹,刮腻子刷两遍漆。地板这几块换了再打磨上漆。屋顶要检查一下,有漏的地方得补。” 陈馆长点了点头。“你干过类似的活?”“干过。给供销社刷过墙,给饭馆装修过。”梁述没说大话,他现在虽然干的活不是很多,但每一件都实实在在。 陈馆长又问了一句:“你一个人干?”“我带几个人,都是干过多年的。”陈馆长想了想:“那我们这个价钱?”梁述把来之前算好的数字说了出来。陈馆长皱了皱眉,还了一个数,比梁述的报价低了两成。 梁述没急着答应,他从随身的工具袋里拿出一张纸,是他在家用沈彦的账本纸背面算的——材料钱、工人的工钱,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陈馆长,这是成本。您给的那个数,我连工钱都发不出来。”陈馆长接过纸看了看,字不好看但数字清楚。他把纸还回去笑了一下:“你这账算得细。行,那就给你加二百,不能再多了。” 梁述在心里算了一下,刨去成本自己能落个三百来块,够可以了。而且是他自己找的活,也算迈出了第一步。 陈馆长又问:“那什么时候开工?”梁述觉得越快越好,省的出问题:“明天就行,我收拾一下东西。” 梁述从文化馆出来,骑上自行车往回走。路过一个卖包子的摊子,他停下来买了两个。咬了一口,面发得不够暄,馅也咸了,不如沈彦做的好吃。 回到镇上时,日头刚过晌午。沈彦正在院子里清洗早上用的笼屉和碗筷。看见梁述推门进来,她连忙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眼里带着点期待:“谈成了?” “成了。”梁述点点头,语气里透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下周一开工,在文化馆的小礼堂,给墙面刷浆、补补门窗什么的。” 沈彦没问工钱多少,只是弯了弯嘴角。她转身回灶房,很快端了一碗晾好的凉白开出来,递到他手里。梁述接过来,仰头一口气灌了大半碗,最后把剩下的也喝净了,才把空碗放在旁边的石墩上,瓷碗和石头碰撞出清脆的响。 “沈彦。”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怎么了?”沈彦应着正伸手要去收拾那只空碗。“这个活,是我自己找的。”梁述像是在强调什么。 沈彦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然后呢?”她轻声问,眼底带着点了然的笑意,没想到梁述还有这样的一面。梁述没有听到沈彦的回答,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但很快就恢复,因为沈彦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清晰地落在梁述耳朵里:“梁述,晚上给你做红烧肉。” 梁述嘴角慢慢往上扬了扬,起身往灶房走去烧火。 搬家后的第五天,沈彦的早点摊出了点事。早上她刚把摊子支好,一个穿灰褂子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站在摊板前面,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沈彦:“你是老板?” “是。您吃点什么?”男人没理她的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摊板上。“我是镇上工商所的。你这个摊子办执照了没有?” 沈彦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摆摊还要办执照。毕竟在村里摆没人管,在镇上摆了一个多月,也没人提过执照的事。 “同志,我不知道要办执照,怎么个办法?”男人把纸收回去,面无表情地说:“你先别卖了,办了执照再来。”说完转身要走。沈彦看了看周围,已经有人在排队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叫住那个男人。 “同志,我问一下这个执照在哪儿办?需要什么手续?我下午就去办。今天早上这些东西都准备好了,不卖就坏了。” 男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沈彦站在摊板后面,围裙系得整整齐齐,手上有面粉,脸上带着笑。“那行,你先卖吧。下午来所里找我,我姓吴。”男人说完走了。 旁边卖菜的老刘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姑娘你小心点,那个姓吴的不是好东西,上次收了我五块钱才让我摆的。” 沈彦点了点头,心里记下了。中午收了摊她没急着回去,先去了趟工商所。工商所在镇政府大院里头,一间小办公室,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工商管理所”。她敲了门,里面有人喊“进来”。 姓吴的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看见沈彦进来,把腿放下来。“你是早上那个?”“是,吴同志,我来问执照的事。”姓吴的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扔在桌上。“填表。填完了交五块钱,执照过两天来拿。” 沈彦拿起表格看了看,上面的字她都认 得,但是不清楚内容,所以她把表格叠好,装进口袋里。 “吴同志,这五块钱是执照费?”姓吴的看了她一眼:“执照费两块,管理费三块。” “管理费是什么?”沈彦有些疑惑地说。男人不耐烦的说:“你在镇上摆摊,就要交管理费。一个月三块。” 沈彦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桌上。姓吴的收了钱,开了张收据给她,上面写着“执照费贰元”,没有写管理费。沈彦看了一眼,把收据装进口袋。 回到家,她把这事跟梁述说了。梁述蹲在院子里磨瓦刀,听完抬起头:“他收了你五块?收据上写的多少?” “两块。”梁述把瓦刀放在磨石上,站起来。“明天我去找他。”“不用。”沈彦把收据从口袋里掏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这个月交了就算了。毕竟咱们不清楚,我先问问周围的人。”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彦把工商所的事又想了想。姓吴的收了五块,只给两块收据,那三块进了他自己口袋。这种人背后肯定有关系,不然也不会有恃无恐。 她想起老刘头说的“收了五块钱才让我摆的”。不只是她一个人被收,卖菜的也被收。要是有人能管就好了。沈彦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脑子里转着这些事,但没跟梁述说。他忙着准备文化馆的活,不想让他分心。 接下来的几天,梁述忙着干活。他找王老四和李二柱让他们赶紧来干活,并且还去找了梁诚。 傍晚,他骑车回了一趟梁家湾。梁诚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梁述进来放下斧子,抹了把汗。 “哥。”梁述把自行车支好,站在院子里。“啥事?”梁诚问道。“我接了个活,县文化馆的小礼堂翻新,干十来天。你来不来?” 梁诚把斧子插在木桩上,拿起搭在柴堆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没说话。张香玲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梁述一眼又缩回去了。 “一天多少钱?”梁诚问。 “跟其他人一样。活干完了结。” 梁诚有些犹豫:“我要是去了,地里的活怎么办?” 梁述看了一眼院子外面的地。玉米长到膝盖了,绿油油的该施肥了,确实嫂子一个人干不了。“哥。”梁述蹲到他旁边,“你不想一辈子种地吧?” 梁诚码柴的手停了一下。“地里的活我来干!”张香玲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攥条抹布,看着梁诚还是不说话,有些心急:“你去!地里的活我干。” 梁诚抬起头看了张香玲一眼。张香玲的脸上眼睛亮了一下,有种总算等到了的感觉。梁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行。我去。” 张香玲把手里的抹布攥紧了些,看他答应下来放心了。梁述站起来,看着大哥的背影,想起沈彦说的——“你要是拉他一把,他会来的。” “地方在县里的文化馆,早上六点。”梁述说完骑上自行车走了。 梁述的速度很快,回来的时候沈彦刚做好饭。今天她多做了几个菜,红烧肉、凉拌黄瓜、一碟花生米还蒸了一锅馒头。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吃,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偏房的屋顶上圆圆的。 梁述吃得快,沈彦一碗饭没吃完,他已经吃了两碗。她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放到他碗里。“开工了,多吃点。”梁述点点头,把红烧肉拌进饭里吃了个干净。 吃完饭,沈彦站起来收碗,梁述把碗摞好端到灶房。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擦,水声哗哗的,碗在手里转来转去,配合得比刚结婚的时候顺当多了。洗完碗,沈彦把灶台擦干净,梁述把院子里的工具用塑料布盖好,怕夜里下雨。 回到屋里,沈彦刚躺下就被梁述从身后轻轻揽住了。他的胳膊很壮,带着劳作后的温度环在她腰上,不重却让人挣不开。沈彦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下敲在她心上。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给屋里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辉。梁述伸手拉灭了灯,屋里霎时陷入一片静谧,只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虫鸣低了下去,月光温柔地笼罩着小小的屋子,安宁而平和。 第二天天快亮时,沈彦才猛地惊醒,一看窗外的天色,不由得懊恼地拍了下额头——往日这个时辰,她早已经在灶房忙活开了。再看旁边没人,赶紧起来收拾。等到了厨房,发现东西都已经被整理好,旁边还有一张梁述留下的字条。 “不用着急,我已经收拾好了。”沈彦看着心里想吃了蜜一样甜。 17. 口碑 文化馆的活干了没几天,梁述的嗓子哑了。不是生病,是话说的比平时多。每天跟工人们交代活计,跟陈馆长沟通进度,有时候还得跟来送货的建材店老板掰扯材料的好坏。一天说的话比在村里一个月说的都多,结果嗓子受不了。 沈彦给他泡了胖大海,装在保温瓶里让他带着。梁述不爱喝那个味儿,但每天出门前都灌上一瓶,到了工地上想起来就喝两口。 中午,工人们蹲在礼堂门口吃干粮。王老四啃着馒头忽然来了一句:“梁述,你这嗓子不行啊,说话跟破锣似的。”李二柱在旁边闷声接了一句:“破锣也比以前话多,以前一天说不了三句。”大家都笑了,梁述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喝口水去检查刚刷好的墙面。 其实他心里是高兴的,以前跟着赵老大干,他只要闷头干活就行,不用说话不用操心。现在自己接活,什么都要管——材料够不够,工人干没干到位,甲方满不满意,钱什么时候能结。操心的事多了,但心里踏实。 文化馆那个小礼堂,墙面铲了重抹,刮了两遍腻子,刷了乳胶漆,屋顶补了漏,舞台地板换了新木板打磨上漆。干到后面的时候,陈馆长来转了一圈,站在礼堂中间点了点头,表示干的不错。 “梁述,你这活干得细。”陈馆长摸了摸墙角线,线条直溜溜的,“比去年那拨人强多了。”梁述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刷子,身上的工装沾满了涂料点子:“应该的。”陈馆长又走到舞台前面,蹲下来看了看地板。新铺的松木板打磨得光滑还上了清漆,木纹清清楚楚的,忍不住问道:“这地板谁铺的?” “我大哥,梁诚。”陈馆长站起来,看了梁诚一眼。梁诚正蹲在角落里收拾工具,听见有人提他的名字,抬起头又低下去了。“你们兄弟俩都不错。”陈馆长说完走了。 快结束的时候,赵老大来了。他骑着他那辆崭新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进文化馆院子,把车停在礼堂门口,晃悠着走进来。梁述正站在脚手架上刷顶棚的边角。赵老大仰头看了他一眼,喊了一声:“梁述,下来。” 梁述从架子上下来,把刷子泡在桶里,在裤子上擦了把手。 赵老大没看他,视线还黏在文化馆小礼堂的顶棚上,嘴里慢悠悠地问:“这活你自己找的?”梁述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子。 “陈馆长怎么说?”赵老大又问,语气听不出喜怒。“说活儿干得细致,还行。”梁述答得简洁,没多余的话。 赵老大这才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梁述。他比梁述矮小半头,看人的时候得微微仰着脸,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在掂量什么物件。“梁述,你小子行啊。”他扯了扯嘴角,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我不给你介绍活了,你自己倒能找到门路了。” 梁述没接话,只是垂着眼,视线落在脚边的一块碎砖上。他知道赵老大是村里最早带队伍出来干活的,以前总帮衬着给些零散活计,如今这话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赵老大从口袋里摸出根烟,叼在嘴里,用火柴点上,猛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你那个队,现在几个人?” “五个。加上我就六个。”梁述报了数,心里猜到他要问什么。“够不够?”赵老大把烟夹在指间轻轻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烟灰落在地上。 “目前手上的活,够。”梁述答得实在。赵老大“嗯”了一声,沉默片刻才开口:“我那边有个活,县二中翻新教室,活不算大但工期紧,就半个月。我手里的人都派出去了实在腾不开。”他抬眼看向梁述,“你要是方便,带人帮我干了。工钱按行规算,一天两块管两顿饭,不让你白受累。” 其实这价钱是偏低的,但梁述想到之前赵老大的事,还是应承下来:“什么时候?”“你这干完就可以来找我。” 说完,赵老大拍了拍梁述的肩膀,转身走了。摩托车突突突地响起来,开出院子,拐了个弯不见了。 王老四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梁述,赵老大是不是想让你给他打工?”梁述把刷子从桶里捞出来,继续刷顶棚。“不是打工。是他活多干不过来,分一点给我。”王老四“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晚上回到镇上,梁述把这事跟沈彦说了。沈彦正在灶房切菜,听完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他。“赵老大让你帮他干?”“嗯,县二中翻新教室。”“给钱吗?” “当然给,就是价钱有点低。”梁述说道。沈彦想了想,停了一下问:“梁述,赵老大是不是在拉拢你?”梁述靠在门框上说:“不知道。” “你留个心眼。”沈彦把切好的菜拨进盆里,“他以前是你老板,现在你自己接活了,他找你帮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他认可你的手艺,坏事是你给他干活,你自己的活怎么办?” 梁述没接话,沈彦说的有道理。他现在自己接活,虽然活不多,但每一单都是他自己的。给赵老大干活挣的是工钱,不是老板的钱。 “那个活我接了。”梁述说,“但我以后不能老给他干。”沈彦点了点头,把菜倒进锅里,她翻着铲子没回头:“你自己拿主意。” 文化馆的活干到第十天,全部完工。陈馆长来验收,在礼堂里走了三圈,又上舞台踩了踩地板,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仰头看顶棚。顶棚刷得白白的,灯一照亮堂堂的。 “行。”陈馆长从口袋里掏出信封,递给梁述,“工钱,你数数。”梁述接过信封揣进兜里。陈馆长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说:“你倒是不数。”梁述笑着说:“信得过您不用数。” 陈馆长又笑了一下。“以后文化馆有活,还找你。” 梁述从文化馆出来,骑车往镇上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块五花肉和一只鸡。卖肉的认出了他笑着说:“又给你媳妇买肉?”梁述“嗯”了一声把钱付了,把肉挂到车把上继续骑。 回到镇上,沈彦还没收摊。梁述把自行车停在院门口步行到路口。远远看见沈彦站在摊板后面,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一个碗,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盛豆腐脑。她的动作一气呵成,速度还快。 沈彦的摊子跟前有三个人:一个中年男人要了两个包子一碗粥,蹲在路边吃;一个年轻女人买了一张油饼,还有一个老头要了一碗豆腐脑站在摊板前面,一边吃一边跟沈彦说话。 梁述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他看见沈彦笑了。他转身回了院子,进了灶房,先把肉和鸡放在案板上。肉是刚从镇上肉铺割的五花肉,带着层薄薄的白膘;鸡是农家散养的,还带着点温热。 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先烧了锅热水。水开的时候,他把五花肉整块放进去,扔了两片姜,撒把花椒,让肉在水里慢慢焯着。 趁这功夫,他拿起菜刀处理鸡。刀刃锋利,“咚咚”几声,就把鸡剁成了大小匀称的块,剁好的鸡块倒进另一个盆里,用温水淘洗了两遍,直到水变清透。 五花肉焯得差不多了,捞出来用凉水冲了冲,趁着热乎劲,用刀切成半指厚的片。他往锅里倒了点油,抓了把白糖扔进去,直到糖化成深褐色,赶紧把肉片倒进去翻炒。肉香混着糖香一下子涌出来,肉片渐渐染上诱人的酱色。 接着处理鸡块,锅里重新倒油,油热后放了葱段、姜片、干辣椒呛出香味,把鸡块倒进去大火煸炒。灶膛里的火不断,火光照着他专注的侧脸。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混着肉香,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他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肉已经烂乎了,汤汁也收得差不多,浓稠地裹在肉片上。又往鸡锅里撒了把盐才算完成。 沈彦回来的时候,饭已经做好了。她推着三轮车进院门,梁述帮她把东西搬下来。 “今天咋回来晚了?”梁述问。“人多,排队的多了。”沈彦把围裙解下来,挂在灶房门口的钉子上,“你呢?活干完了?”“干完了。陈馆长把工钱结了。” 沈彦掀开门帘进来时,灶房里满是肉香和鸡汤的鲜味。她愣了一下,看着桌上摆着的红烧肉和炖鸡块,眼里闪过点惊讶:“你做好的?” “嗯。”梁述解下腰间的围裙,往挂钩上一挂,“文化馆的活今天提前干完了,顺道在镇上买了点 肉和鸡,加两个菜。”他说话时语气平淡,眼神却往她脸上瞟了瞟,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沈彦走过去,伸手碰了碰装红烧肉的碗边还热乎着。她夹起一块肉,肥瘦相间的部分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咬了一小口,软糯入味,咸淡正好。“手艺不错啊。”她笑着夸了句,眼里的笑意比刚才更亮了些。 梁述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沈彦端菜出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月亮还没出来,天边还剩一点亮,橘红色的映在碗里。 沈彦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梁述碗里,“这几天你歇歇,别把自己累坏了。”梁述把红烧肉塞进嘴里,今天的肉炖得软烂,肥的不腻瘦的不柴。 “沈彦。”梁述声音不高,却让正扒着饭的沈彦停了下来。“嗯?”她抬眼看向他,嘴里还嚼着一口饭。“你的摊子,最近生意咋样?”他问视线落在她沾着点面粉的衣服上。 沈彦咽下嘴里的饭,从口袋里掏出个用橡皮筋捆着的小布包解开,把里面的钱一股脑摊在桌上。一块、两块、五块的纸币,还有一毛两毛的毛票,混着几枚硬币,零零散散堆了一小堆,闪着朴实的光。 “今天卖了九块六。”她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堆钱,“比前两天又多了几毛。”梁述的目光在钱上落了落,又抬起来看沈彦。她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一枚红色的塑料发卡别在耳后,衬得皮肤愈发白净。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一截手腕显得格外细白。 “明天我去给你帮忙。”梁述忽然说,语气很笃定。沈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帮什么忙?你又不会招呼客人也不会包包子。” “我会收碗。”梁述说得认真,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客人吃完了,我帮你把碗收回来,再擦擦桌子,你就不用两头跑了。” 沈彦看着他一脸正经的样子,刚想拒绝,却看见他眼里带着点期待,只是点了点头:“行啊,那你可得早点起。” 今天梁述做饭所以沈彦洗完,他俩平时都是分工着来的。梁述坐在院子里,望着她的背影,她的影子长长的,一直到他脚边。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影子,伸出手指碰了一下。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挂在偏房的屋顶上。院子里的那棵不知名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晚上,沈彦趴在桌边记账,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账本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你看啥?”她没抬头手里的笔也没停,声音里带着点专注。“看你记账。”梁述就坐在对面的板凳上,目光落在她握着笔的手上。“记账有啥好看的。”沈彦嘴角弯了弯,笔尖在“今日收入”那一栏顿了顿,又继续写下去。“好看。”梁述的声音很清晰,“看你一笔一笔记着心里踏实。” 沈彦的笔停了一下,耳尖悄悄泛起点热。她偷偷抬眼瞟了他一下,见他还在看着自己,赶紧又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今天陈馆长说,以后文化馆的活还找我。”听到梁述的话,沈彦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在看着她的方向。“那你得好好干,不能让人家失望。”沈彦说:“你那个手艺,现在比以前强了。现在墙角的线是直的。以前你刷的墙,有些歪。” 窗外的月光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轮廓。梁述在黑暗里低低地笑了一下,带着点意外:“你还懂这个?” “你天天看那本书,搁在桌上敞着页,我没事翻过几页。”沈彦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点不以为然的轻描淡写。梁述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明天我给你买本新的,那本旧的页脚都翻烂了,字也磨得不清楚。” 沈彦立刻装作气恼的样子,声音拔高了点:“你买书自己看就成,别给我买。我又不看那些文绉绉的东西,买来也是压箱底。” 黑暗里只听见他轻轻的呼吸声,过了会儿,他才低低地“嗯”的一声。沈彦侧过身,能感觉到他翻身时被子带动的微风,嘴角忍不住抿了抿,藏住了那点偷偷冒出来的笑意。 18. 联合签名 执照的事沈彦心里一直挂念着,以及乱收钱的事,所以她下定决心要搞清楚。 等包子卖完了,粥也见底后。她把摊子收了,推车往回走。路过镇政府的院子时,她停了一下在门口瞥了一眼。政府有二层小楼,门口挂着几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旁边还写着“工商管理所”。 接下来的几天,她一边摆摊,一边留意打听。卖菜的老刘头、隔壁摊子卖布的大姐、常来吃早点的老赵都被她问过。每回问话都不多,像是随口一提。老刘头的摊子在她左边,那天收摊的时候,沈彦问了一嘴:“刘叔,姓吴的要收钱你每个月都交?” 老刘头正往车上搬没卖完的菜,听见这话,停下来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每个月三块,交了快一年了。”沈彦把碗摞好,又问了一句:“你问过他们没有?管理费收的什么名目?” 老刘头把车上最后一捆葱码好,拍了拍手上的土。“姓吴的说你摆摊占了公家的地方,就得交管理费。我说那你给我开个票,他说管理费不开票,爱交不交,不交就别摆。” 第二天镇上赶集,人来人往格外热闹。沈彦刚把早点摊支棱起来,就看见不远处卖布的摊子也铺开了,那块熟悉的蓝印花布在晨光里格外显眼。摆摊的是孙大姐,三十出头的年纪,总是笑眯眯的。 之前沈彦忙着招呼客人,没怎么跟她搭过话,今天趁着刚出摊人还不算多,主动走过去笑着问:“孙姐,今天来挺早啊。你在镇上摆多久了?” 孙大姐正往竹竿上挂一匹花布,听见这话回过头,也笑了:“得有一年多啦。镇上赶集日子固定,来顺了就不想歇着。”沈彦心里记挂着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那工商所的人来收过钱吗?” 孙大姐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点:“来过。前阵子刚收过,一个姓吴的,看着挺横。”她撇了撇嘴,“收了我四块。我说旁边卖菜的大姐才交三块,为啥我多一块?他说我卖布占的地方大,料子又占地方,就得多交一块,没处说理去。” 沈彦心里大概有了数,又跟孙大姐闲聊了两句,才回到自己的摊子前。沈彦想了想问:“孙姐,你认识的人多,有没有人去找过他们,跟他们说道说道?” 孙姐笑容里带着苦涩和无奈:“找过。去年去找过,说这个钱不该收。你猜怎么着?姓吴的第二天就不让摆了,说占道经营。交了十块钱罚款才又摆上的。” 通过一番努力,沈彦知道了姓吴的那个人名字叫吴忠华,不是工商所的正式职工,是临时工。而且在镇上干了好几年了,一直转不了正。 他收的那些钱,部分上交了,部分进了他自己口袋。上面也不是不知道,但没人管。一来他收的不多,没人愿意为这几块钱去告他;二来他背后有人,镇上一个领导是他亲戚。 下午,沈彦把三轮车停在镇政府门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传达室的老头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见她没进去就没管他。 回去之后,她把院子里的偏房收拾了一遍,把不用的瓶瓶罐罐归置好,地面扫干净,角落里的蜘蛛网用扫帚挑了。干完这些,她坐到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老刘头交了快一年,每个月三块,一年三十六块,够买一件新棉袄了。孙姐一个月四块,一年多交了将近五十。整个镇上摆摊的少说有十几二十个,姓吴的一个月能从这些人身上收走多少钱?沈彦在心里算了算——就算一个人平均三块,二十个人就是六十块,一年七百二,顶得上种十几亩地的收入。 她不是没想过去找人告,告到镇上,告到县里。但告了之后呢?姓吴的背后有人,她人生地不熟拿什么跟人家斗?现在不是硬顶的时候,但不硬顶,不等于什么都不做。 等梁述从县城回来,洗完脸坐到桌边吃饭。沈彦把工商所的事又跟他说了一遍。 “他背后有人?” “吴忠华的有个亲戚是镇上的领导。”梁述把筷子放下,看着沈彦。“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办。”沈彦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该交就交,别让他觉得咱不老实。等我多认识几个人,站稳了再说。” 执照的事过了几天,吴忠华又来了。这回他没找沈彦,直接走到老刘头的摊子前面。老刘头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称菜,看见姓吴的过来,手抖了一下,称杆差点掉了。 “老刘,上个月的管理费还没交。”姓吴的站在摊子前面,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老刘头把菜递给老太太,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钱,一张一张地数。一块的、五毛的、两毛的,凑了三块钱,递过去。姓吴的收了钱,给了他一个识相的表情转身走了。 沈彦在旁边的摊子上看着这一切。她看见老刘头把剩下的钱揣回口袋的时候,手是抖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种了一辈子地,到老了还要在镇上摆摊卖菜,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还得被姓吴的拿走三块。 她把手里的包子放下,“刘叔。”老刘头抬起头,看见是她勉强笑了一下:“小沈没事。”沈彦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钱,放在老刘头的摊板上。“刘叔,这是你刚才交的钱。你拿着。” 老刘头愣住了。“姑娘,你这是——”“刘叔,你听我说。这钱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等我把姓吴的事弄明白了,这三块钱你请我吃顿饭就行。”老刘头看着那三块钱没拿。沈彦把钱塞进他的口袋里,转身回去了。 那天晚上,沈彦问了问工商所收管理费的事。她又去了趟镇政府,找了办公室一个年轻干部,二十多岁看起来好说话。 “同志我想问一下,在镇上摆摊,工商所收管理费,这个有没有文件规定?收多少?有没有收据?” 那人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夹,找出了一张纸。“有规定。摆摊的管理费一个月一块钱,开了收据才算数。超过一块的,多收的部分是不对的。”沈彦把那张纸看了看,记住了上面的内容。 没几天,吴忠华又来了。他走到沈彦的摊子前面。“你的执照办下来了。”他把一张纸放在摊板上,“拿好了,丢了不补。”沈彦拿起来看了看,上面盖着红章,写着“营业执照”四个大字。她点了点头,把执照叠好,装进口袋。 她回到家时梁述还没回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棵不知道什么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思索片刻:发现吴忠华只会变本加厉,到时候不光她一个人吃亏,老刘头、孙姐,这些跟她一样摆摊的人,都得跟着吃亏。沈彦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趟。得想个办法,让他不敢再来。 她停下脚步,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第二天,天没亮她就起来,照常和面、包包子、磨豆浆。梁述帮她生完火,骑自行车去了县城。 沈彦把摊子支好,趁着还没上人的时候,走到老刘头的摊子前面。“刘 叔。”老刘头正在往车上搬菜,看见她过来,停下手里的活。“小沈,咋了?” 沈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老刘头。老刘头接过去看了看——纸上的字他大半不认识,但他认识那几个数字。“刘叔,你回去问问你家孩子,这上面写的啥。你要是觉得行,就在上面按个手印。”沈彦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 老刘头把纸又看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沈彦。“姑娘,你这是要……”“刘叔,姓吴的收的那些钱,不光你一个人交过。你帮我问问,别的摊子上的人,愿不愿意也按个手印。” 老刘头愣了几秒钟,把那片纸叠了又叠攥在手心里,手微微发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沈彦又去跟孙姐说了。 孙姐正在摊子上摆布匹,听了沈彦的话,把手里的一匹花布放下,擦了擦手。她没看那张纸,先问了沈彦一句:“你这要是被姓吴的知道了,他饶不了你。” “我知道。”沈彦说,“孙姐,你被他多收了一年多的钱,你甘心?”孙姐没接话。她接过那张纸看了看——纸上写的是几行字,大意是说,摆摊的这些人,每个月被一个姓吴的人收了管理费,数目不对,没有收据,希望有管这事的人能来过问一下。纸上空白的地方用来签名按手印,名字和摊位、交了多少钱、交了多久,都空着等他们自己填。 孙姐看完了,把纸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算我一个。”孙姐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一个上午,沈彦走了四个摊子。老刘和孙姐、周姐……还有不少人都答应了。 最后,沈彦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梁述。梁述接过去看了看,抬起头看着她。“你要我怎么做?”他没问为什么,也没问靠不靠谱,先问她怎么做。 “你帮我看看这上面写得对不对。有没有话说得不清楚的地方。”梁述把纸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一遍。沈彦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话说得清楚。他指了指中间一行:“这个地方,你改一下。”沈彦接过纸,点了点头。 梁述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把纸上句子改了改。改完以后,他又看了一遍把纸递还给她。 “沈彦。”梁述叫了她一声。“你怕不怕?” 沈彦把纸叠好,装进口袋。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半个身子照亮了。梁述站在暗处,逆着光看她,看不清她的表情。 “怕。”沈彦说,“但姓吴的比我还怕。”当天晚上,沈彦把改好的纸重新抄了三份。梁述蹲在旁边,沈彦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把纸吹干,叠好。 “明天我去找他们按手印。”沈彦把纸揣进口袋。“我陪你去。”梁述说。沈彦看了他一眼。“你去干啥?你脸上写着‘我媳妇在跟人对着干’,吴忠华一看就知道你要干什么。” “你在县城干好你的活。”沈彦站起来,躺到炕上。梁述躺在她旁边,两个人在黑暗里都没说话。 夜已经深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沈彦的手慢慢伸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梁述的手指,带着点试探的温度。梁述没说话,只是顺着那点触感,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握得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道。 沈彦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动,没抽回去。黑暗里,谁也没说话,但那相握的手,却像一根无声的线,把两颗心连在一起,给了她踏实的力量,让她心里不再恐慌。 19. 成功 第二天,沈彦将修改好的联名信递给众人,大家都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满怀希望地期待着沈彦能扳倒吴忠华。可这封信被沈彦压在柜子底下,压了快一个月。 沈彦不是不想递,是没找到合适的人。姓吴的背后有人,镇上的一般干部不敢管,管事的那个副镇长听说跟吴忠华沾亲,更不能去找。沈彦跟老赵打听过,老赵说这事得往县里递,县工商局管着乡镇工商所,但县里的门朝哪边开,她不认识人去了没人搭理她。 她按捺住自己的心,每天照常摆摊。吴忠华自打那天之后再没来过。沈彦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迟早还会来。不是收管理费,就是找别的事。 沈彦也在等,等一个机会。终于有一天机会来了。 老赵来吃早点,一边吃一边跟她说:“小沈,县里要来人了。听说新调来一个副局长,姓孙,分管乡镇工商所,第一站就来咱们镇检查工作。” 沈彦正在盛豆腐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什么时候?”“明天。”老赵把包子咽下去,喝了口粥,“明天上午先开会,然后可能要到集市上转转,你留意着点。” 沈彦把那碗豆腐脑端给客人,回到摊板后面,心脏咚咚跳。她把围裙上的面粉拍了拍,深吸了一口气。“赵哥,你说那个孙副局长,要是看到有人乱收费,他会管吗?”老赵把碗放下,看了她一眼,隐晦地说:“那得看怎么让他看到。” 沈彦明白了,她把老赵的碗收了,又给他多盛了一碗粥不收钱。老赵笑了笑没有推辞。 当天晚上,梁述从县城回来,沈彦把灶房门关了,把联名信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灯光照在纸上,手印还是红艳艳的。 沈彦把那封信仔细放好,指尖点了点说:“明天县里来人。”她抬眼看向梁述,语气里带着点郑重,“是姓孙的副局长,分管工商所那块。” 梁述闻言停下动作,站起身走到桌边,看着她手里的信封:“你要递给他?他明天来镇上,你咋递到他手里?” 沈彦把信封揣进围裙口袋里,用手拍了两下,像是要把那份忐忑也拍进去:“要不明天我去镇政府找他。听人说他要在那儿开个短会,散了会总能堵着。” 梁述站在桌边没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心里掂量着。沈彦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有点发怵,但这事躲不过,怕也得硬着头皮去做。 “沈彦。”梁述忽然叫她,声音比刚才沉了些。沈彦应着,抬头望过去。“明天我陪你去。”他说得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沈彦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开口说“不用”—可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峰微微蹙着,眼神里没有半分敷衍。沈彦发慌的感觉忽然就淡了,她吸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行。”梁述这才松了点眉头,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像在安抚一只紧张的小兽。 第二天,沈彦跟平时一样起来和面,包包子,磨豆浆。梁述帮她生好火,没去县城,留在镇上。 五点多,沈彦把摊子支好,梁述站在旁边,帮她把招牌立稳。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他什么时候来?”梁述问。 “老赵说上午先开会,开完会可能到集市上转。”沈彦把碗筷摆好直起腰,“你在这儿等着也不是办法,你去路口盯着,看见有车来就喊我。” 梁述点了点头,走到路口,站在一棵槐树底下。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镇政府的方向。沈彦在摊子后面忙活,虽然心里装着事,但手上的活一点没乱。 老刘头从旁边走过来,低声问了一句:“姑娘,今天是不是有啥事?”他这几天看沈彦的眼神不一样,知道她在等什么。“刘叔,今天县里来人。到时候你帮我看着摊子。”老刘头点了点头,没多问。 九点多,梁述从路口走回来。“车来了。一辆吉普车进了镇政府。”他的声音不大,但沈彦听得清清楚楚。她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放在摊板上,拍了拍身上的面粉。 “你在这儿等我。”沈彦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攥在手心里。“我跟你去。”梁述说。“你去了人家还以为咱们是闹事的。”沈彦把信封揣进口袋,整了整头发,“我一个人去就行。” 梁述站在摊子前面,沈彦的眼睛很亮,眼神里带着自信的光芒。“行。”梁述说,“我在这儿等你。” 沈彦转身往镇政府走。梁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快,步子稳,围裙虽然解了,但褂子上还有一点面粉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忽然想追上去,但脚没动。 沈彦进了镇政府大院,吉普车停在院子里,她站在车旁边等了一会儿,不知道孙副局长在哪间办公室。门卫老头从传达室探出头来,认出了她——上次来问工商所收管理费的事,跟这个姑娘说了几句话。 “你找谁?”老头问。“大爷,我找县里来的孙副局长。”老头指了指二楼:“楼上会议室开会呢,你先等着吧。” 沈彦站在楼下等着。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地上铺了一层金黄。她攥着口袋里那个信封,手心出了汗,信封的边角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等了半个多钟头,楼上下来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五十来岁,戴着眼镜,走路不快,步伐稳健。后面跟着的人沈彦认识——镇上的副镇长,姓周,吴忠华的亲戚。 沈彦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孙局长。”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孙副局长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周副镇长皱了皱眉,往前一步,挡在孙副局长前面。 “你哪个村的?有什么事?”周副镇长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善。沈彦没看他,眼睛看着孙副局长。“孙局长,我是镇上摆摊的,在路口买早点。有点事想跟您反映。”周副镇长想说什么,孙副局长抬手挡了一下:“你说。” 沈彦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去。孙副局长接过去,打开后抽出里面的三张纸。纸上的字整齐且清楚,还有很多手印红艳艳的。他一页一页地看完,把纸装回信封,抬起头看着沈彦,确认道:“这些人的情况都属实?” “属实。”沈彦语气肯定,“他们都在镇上摆摊,这上面记的是大家被收的钱数,大多收得不明不白。”孙副局长点点头,眉 头微蹙,看完后把纸单重新折好,递给身后跟着的一个年轻人:“小刘记一下。” 那个叫小刘的年轻人连忙拿出笔记本和钢笔,接过纸单快速翻看着,笔尖在本子上沙沙作响,边记边点头:“孙局,我记下了。” 孙副局长这才看向沈彦,语气缓和:“你说的事,我会让人去调查核实。如果确实存在乱收费的情况,肯定会给大家一个说法。” 周副镇长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当着孙副局长的面,不好发作。他看了沈彦一眼,那眼神带着警告。“孙局长,我等您的消息。”沈彦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镇政府大门,她的腿软了一下。她扶住门框,站了几秒钟,心跳得厉害,耳朵里嗡嗡的。然后她深吸了两口气,慢慢走回摊子。梁述站在槐树底下,远远看见她过来,迎上去:“咋样?” 沈彦如实说:“应该没啥大问题。”梁述看见她额头上有一层细汗,从口袋里摸出手绢递过去。沈彦接过手绢,擦了擦额头,把手绢攥在手心里。 孙副局长说话算话。第三天,镇上来了两个人,都是县工商局的。他们到了镇上,先去了镇政府,然后到集市上转了一圈。沈彦不认识那个姓孙的,但她认识那个姓李的——就是之前在办公室给她看过文件的年轻人。 小李看见她,笑着点了点头。两个人转完了集市,又去了几个摊子,问了些问题,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吴忠华那天没来上班。沈彦听老刘头说,吴忠华一大早就骑车走了,说是“家里有事”。 又过了两天,镇上的公告栏贴了一张纸。沈纸上写的是:关于规范集镇市场管理的通知,摆摊的个体户每月只交摊位费一元,凭收据缴纳,严禁任何单位和个人擅自加收管理费。 老刘头站在公告栏前面,大部分字不认识。但他看懂了那个“壹圆”的“壹”字,老刘头站在公告栏前面,老泪纵横。他转过身,看见沈彦站在不远处,“姑娘。”老刘头的声音哑了,“谢谢你。” 孙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沈彦旁边,看着那张纸,她眼眶红了。她把沈彦的手拉过来,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不知道怎么感谢她好。 还有赵大姐从市场最里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串葡萄,塞进沈彦手里。“自家的葡萄,你尝尝。”沈彦把那串葡萄拿在手里,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白纸黑字的通知。 “成了。”沈彦望着通知,她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梁述一直站在她身边,这时转过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他伸手接过沈彦手里提着的那串葡萄,另一只手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而安稳。 两个人就站在公告栏前面,谁都没再多说什么。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没人特意注意到这对站在角落的男女。阳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梁述把葡萄举起来看了看,揪了一颗塞进沈彦嘴里,然后看着沈彦说:“甜。” 沈彦被他的举动弄的有点不好意思,但却只是仰头看着他,葡萄汁水在舌尖散开,清甜的滋味漫开来,确实甜。她顿时觉得这段日子的奔波和忐忑,都值了。 20. 赶集 活干完之后,梁诚揣着工钱回了家。他没数,梁述给的时候用纸包着,上面写着数。他把纸包揣进里衣口袋,骑车回村的路上,一只手攥着车把,一只手隔着衣服按着钱生怕颠掉了。 梁诚回到院子时,晾衣绳上挂着刚洗好的床单。张香玲正踮着脚晾床单,听见院门口的动静,便把床单往胳膊上一搭,眼睛先在他脸上仔细扫了一圈,“干完了?”她问。 “干完了。”梁诚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支好脚撑,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了过去。 张香玲赶紧把胳膊上的床单晾上,腾出手接过纸包,手指有些发颤地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十块、五块、两块、一块的纸币整齐地摞着,连毛票都码得顺顺当当。 她屏住呼吸数了一遍,指尖划过那些带着油墨味的纸钞,像是不敢确信。又数了一遍才抬起头看向梁诚,眼里亮得惊人。 “多少?”她的声音有点发紧。“梁述说一共四十。本来是三十八,他特意凑了个整。”梁诚说着往灶房的方向瞥了一眼,想找点水喝。 张香玲把钱紧紧攥在手心里,指节都捏得发白。四十块啊!她心里头“咚咚”直跳,这比家里种地挣得多多了。梁诚在地里起早贪黑忙活一个月,刨去买种子、化肥的钱,到头来能落进手里的也就那么十几块。没想到在外面干这几天活,就顶了地里好几个月的收入。 “诚子。”张香玲的声音有点紧,“梁述说没说,后面还有活没有?”梁诚蹲下来,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喝了两口,用袖子擦了擦嘴。“他说有活就找我。” 张香玲把钱塞进自己口袋里,“你以后可要主动点去找你弟,问他接下来有没有活。他那边要是没有,你去县城找找,别老指望一个人。” “那地里的活呢?”梁诚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根草茎,轻轻捻着。眼下正是除草追肥的时节,地里离不得人。 张香玲闻言:“地里的活我干。你一个大男人,在家刨那几亩地有啥出息?”她声音提了些,“你跟着梁述干装修,一天四块,就算一个月干二十天,也能落八十块。种地呢?一年到头风吹日晒,除去种子、化肥、浇水的钱,能落下钱就烧高香了,这账你算过没有?” 梁诚没说话,草茎在指间被捻得变了形。他当然算过,种地挣不挣钱,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春种秋收,哪一样不要力气?遇上旱涝年头,更是血本无归。 可他也清楚,装修的活不是铁饭碗,今天有活干,明天可能就歇着了,不像地里的庄稼,只要下了种,操点心,到了时节总归有收成。 张香玲看出他的犹豫,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他手里的草茎抽掉:“我知道你担心啥。可你看梁述,不也是从零散活干起来的?现在都能自己带队伍了。机会摆在眼前,总不能老守着地里那点念想。” 梁诚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烈,晒得院子里的石板发烫。他摸了摸后脑勺,心里像有两个声音在较劲,一时没了主意。 张香玲见他油盐不进:“诚子,我不是逼你。你看看你弟弟,在镇上租了院子,日子越过越红火,咱也要像他们学,不然到时候有孩子了都没钱养。” 梁诚蹲在地上,声音闷闷地说:“我再想想。”“你还要想到什么时候?”张香玲的声音里带上了点急意,“诚子,我不是嫌你挣得少。”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眼里带着恳切,“我是觉得你有力气,手艺不差,他能带着人出去干,你咋就不能试试?” 梁诚沉默了片刻才说:“等梁述那边有信再说吧。他要是还缺人,我再合计合计。” 张香玲看着他紧绷的背影,知道他一时半会改变不了注意,只好松了手说:“行,我等你信。” 张香玲把刚才数好的钱从口袋掏出来,又数了一遍。四十块,她想了想,抽出来三十五块,用布包好,压在柜子底下。剩下的五块留下身上,等赶集的时候买东西用。 梁诚回来后,第二天一早就要去地里干活。张香玲想让他多歇会非不乐意,只好由着他。早上她做饭的时候特意做的好一点,平时早饭就是窝头咸菜。锅里是白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一戳就流黄。她端着碗走出来,递到梁诚面前。 “吃了再干活。”她说。梁诚看着碗里的面条和鸡蛋:“你吃了吗?”“我吃了。”张香玲把筷子塞进他手里,“你吃了咱再去地里。” 梁诚呼噜呼噜吃了面,连汤都喝干净。地里,玉米已经长到齐腰高了,绿油油的。梁诚弯着腰锄草,锄头落下去,草根翻上来,土腥味扑了一脸。 隔壁田里,赵老四正蹲在地头抽烟。他看见梁诚,喊了一声:“梁诚,你咋又来了?不是说你跟着你弟弟干装修去了?” “干完了。”梁诚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挣了多少?”赵老四把烟掐灭,站起来。 梁诚说:“没多少。”然后弯下腰继续锄草。赵老四识趣也不追问,咧嘴笑了笑:“你这刚回来就来地里,你媳妇也不让你歇歇。” “我不想歇,再说我这地里的活还一大堆呢,我媳妇对我好着呢。”梁诚说。“那还行,你也别老让她操心。”赵老四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扛起锄头往自家地里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梁诚,你要是真能挣着钱,就别老在地里耗着了。咱这地,种不出金山银山。” 梁诚直起腰,看着赵老四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锄头。锄把被手汗浸得发亮,握久了掌心磨出了一层薄茧。他弯下腰,继续锄草。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后脖颈发烫。他不知道干了多久,从地这头锄到地那头,又掉头锄回来,一行一行,跟从前一样,但脑子里的想法悄悄改变了。 逢三六九,镇上赶集。张香玲一早便起了,把家里收拾停当,又喂了鸡,才换了件干净衣裳出了门。她提着一个布袋子,想趁赶集买点便宜的棒子面和盐。村里的小卖部贵,镇上能便宜几分钱。 到了镇上,天刚亮透,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各色摊子顺着主街摆了一溜,人声嘈杂,空气中混着尘土和牲口的气味。 张香玲沿着街边走,买了一斤盐,又问了问棒子面的价钱,还没拿定主意买不买。她拐过路口,远远就看见一个摊子前面排了七八个人,围得满满当当。蒸笼的热气白花花地往上冒,香气飘出老远,隔着几十步都能闻到。 她走过去几步,看清了那摊子上挂的招牌——沈记早点 。只见沈彦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正低着头从蒸笼里拿包子,热气扑了一脸,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去招呼下一个客人。 她手上动作利索,一边包油饼一边收钱找钱,嘴上还能跟老主顾说笑两句。那些排队的人也不急,有蹲在路边吃的,有拿了边走边咬的,还有隔空喊“小沈,给我留一碗豆腐脑”的。张香玲站在路边,看着那个围着白汽的身影,脚像生了根,一步也走不动。 她想起来,沈彦刚嫁到梁家那会儿,还是靠在门框上不怎么说话的样子,懒洋洋的,像什么都跟她没关系。可眼前的这个人,夹包子、盛粥、递油饼,一气呵成,动作熟得像是干了半辈子。 旁边一个等包子的大嫂跟她搭话:“你也是来买包子的?”张香玲摇了摇头:“不是,我看看。” “那你可得尝尝,这家的包子肉多皮薄,比她家对面那个钱嫂的强多了。”大嫂热心肠,指着摊子上的招牌,“看见没?老板姓沈,一个女娃子能干着呢!” 七点多,人开始多了。沈彦忙得脚不沾地,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和汤汁,额头上全是汗。 “弟妹。”沈彦抬起头,张香玲站在摊子前面,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大嫂?你咋来了?”沈彦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摊板后面绕出来。“来赶集,顺便看看你。”张香玲的眼睛在摊子上扫了一圈,“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还行。”沈彦搬了一个凳子过来,“大嫂你坐,我给你盛碗豆腐脑。”张香玲没坐,站在摊板前面,看着沈彦盛豆腐脑、浇卤汁,动作又快又利索。然后收钱找钱,张香玲看着,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沈彦忙完这一波,端了一碗豆腐脑和两个包子过来,放在张香玲面前。“大嫂,你尝尝。”张香玲接过去,咬了一口包子。韭菜肉馅的,面发得暄,馅调得香,比她在村里吃过的任何包子都好。她慢慢嚼着,没说话。 “好吃不?”沈彦问。“好吃。”张香玲把包子咽下去,放下碗,“弟妹,你这摊子一天能挣多少?”沈彦笑了一下说:“没多少,够吃饭。”张香玲知道她没说真话,也没追问。她把一碗豆腐脑喝完,从口袋里掏钱,沈彦按住了她的手。 “大嫂,你吃就吃了,给啥钱。”张香玲把钱收回去,没再掏。“梁述呢?他不在?”张香玲问。“他去县城了。前阵子活干完了,他看看有没有新活。”沈彦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回答,手里的活没停。 张香玲站在旁边,看着沈彦忙。她注意到沈彦的手比以前粗糙了,但她的脸上带着笑,跟客人说话的时候声音脆生,跟以前刚嫁进来的姑娘完全不一样。 “弟妹。”张香玲叫了一声。“怎么了?”沈彦正低头给一个小姑娘盛粥,头也没抬。“你在这儿摆摊,梁述在县城干活,你们俩见面的时间少了吧?” 沈彦把粥递给小姑娘,直起腰,看了张香玲一眼。“他早上帮我弄好才走,晚上回来我们一起吃饭,不少。” 等忙完这一阵,沈彦轻松下来:“大嫂,你中午在这儿吃吧。”“不了,我回去还得给你大哥做饭。”张香玲提着布包,转身就走了。 21. 三轮车 进入六月,沈彦的摊子稳定下来。也有了回头客,东西准备的比之前多了但还是不够卖。排队的人越来越多,沈彦一个人忙不过来,有时候周姐会过来帮她收钱。这些都是小问题,主要她推车越来越吃力。 眼下用的推车还是村里常见的那种板车,轮子都有些不行了。每次装东西都得用绳子捆了又捆,稍不留意就晃悠,生怕碗碟笼屉摔下来。更要紧的是沉,她身材本就单薄,拉着车往镇上走,没多远就汗湿了后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这车不行了。”梁述蹲在车旁。沈彦闻言起身,额前的碎发都黏在脸上:“确实该换了。”她犹豫了一下继续说,“要不咱们买个三轮车吧?听说那种带轮子的省力,装得也多。”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在打鼓。偷偷算了算攒下的钱——零零总总加起来快两千,可一辆新的三轮车,稍微像样点的就得五百往上,这笔钱掏出去,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再看看吧。”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轻了些。 梁述干活的时候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中午他跟工友吃饭,聊着聊着就提了一嘴:“你们知道哪儿有卖三轮车的?好一点的。” 有人嘴里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城里应该有还是大牌子,后斗大稳稳当当,就是贵。”他伸出一个巴掌比划了一下,“好几百。” 家里的钱虽然是沈彦管着,可他大概也知道有多少,直接说:“贵不怕,多少钱。” “六百多。”那人把馒头咽下去,喝了口水,“你要是真想买,应该能便宜点。” 梁述把这事记在了心里。第二天一早,他便拉着沈彦坐了早班车去了县城。县城的比镇上的大多了,他俩来到了商店,里面摆着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沈彦走到自行车区,一眼看见那辆停在角落里的三轮车。 深绿色车架,后斗是铁皮围的,车厢底铺了一层橡胶垫,三个轮子,中间那个大梁粗得结实。车把上拴着一块硬纸板,写着价格:六百八十元。沈彦站在车前,伸手摸了摸车斗的铁皮。她回头看了梁述一眼,有点想要。 梁述走过去,蹲下来捏了捏轮胎,又摇了摇车把,扶着车架晃晃,试了试稳不稳。站起来,在车斗里按了两下:“结实,比那个推车强多了。” 沈彦把价钱又看了一遍:六百八,够是够,但一买就感觉家里的钱都要掏空了。梁述走到她身边,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卷钱。他把钱递给她:“拿着,去买吧。” 沈彦接过那卷钱,里面是厚厚一沓票子,十块五块两块一块的,摞得整整齐齐,边上卷了毛。她看着那些钱,手心里沉甸甸的,皮筋在指头上硌出一道印。她直愣愣地看着梁述,梁述把目光挪开,看着那辆三轮车,“该花就花,别省。” 沈彦把那卷钱攥在手心里,抬头看着那辆绿色的飞鸽三轮车。车架上贴着一张出厂标牌,上面写着“天津飞鸽自行车厂”,字印得工工整整。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推车换成三轮车,每天能多出不少力气,早上不用那么累,晚上回家也能骑得快些。长远来看还是挺值。 “那买了吧。”她说。两个人把钱递给售货员,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带着眼镜,接过钱数了数,在一本收据上写了几笔,撕下来一张递给沈彦。 “车归你们了。”梁述把三轮车推出供销社门口,拍拍车座,试了试高度又蹲下去把链条紧了紧。沈彦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新车检查了一遍。他的手指在车轮的链条拨了拨,干得很仔细,这辆车从今天起就是他们家的了! “你骑着试试。”梁述站起来,把车把给她。沈彦跨上去,脚踩在踏板上,蹬了一下。三轮车往前走了几步,稳稳当当的,不像那辆推车,走两步就歪。她又蹬了几步,拐了个弯又拐回来,停在梁述面前。 好骑吗?”梁述站在一旁看着,手还下意识地护在车后斗旁,怕她没停稳。“好骑。”沈彦从车上下来,手还舍不得松开车把,指尖摩挲着光滑握把,“轻快得很,拐弯也稳,比那辆老推车强多了——以前拉半车东西就费劲,这个装满了都不觉得沉。” 她又低头看了看崭新的车斗,里面还空着,却仿佛已经装满了明天要卖的包子和粥,心里踏实又敞亮。转头看向梁述时,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像盛着满满的光“这下再也不用天不亮就拉车了。” 梁述笑了一下,嘴角弯着,跟平时不太一样。“以后早上出摊,你就可以骑这个去。” 回到镇上,沈彦把三轮车推进院子,停在灶房门口,拿抹布把车把和车斗擦了一遍。梁述蹲在旁边,把链条上了一遍油。 天快黑了,灶房里的灯点上了。沈彦把晚饭端出来,两个人坐在石墩上吃。“今天花了六百八。”沈彦说。“花了就花了。”梁述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塞进嘴里,“以后不花,攒着就行。” 沈彦没再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喝粥,眼角的余光却总落在院子角落——那辆崭新的三轮车就停在那儿,车身在灯光下泛着光,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她知道,梁述是怕她心疼钱,才说得这么轻巧。 梁述很快吃完了一碗,把空碗递过来,要再添一碗。沈彦接过碗,起身往灶房走,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路过三轮车时,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车座,心里那点因为花钱而起的舍不得,早就被幸福盖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的出摊,沈彦骑着新车去的。后斗装满了蒸笼、瓦罐、碗筷,稳稳当当,不晃不歪。到了路口,她跳下来,支好车,把招牌立起来。围裙系好把笼盖揭开,热气往上冒。 梁述今天特意起晚了半个钟头——沈彦叫他别起那么早,他现在走到路口,远远看见那辆绿色的三轮车停在摊子旁边。沈彦站在摊板后面,阳光照在她头发上,身边围满了等包子的人。 沈彦正低头给客人盛豆腐脑,抬头的时候,眼角瞥见了那 棵树底下站着的人。梁述双手插兜脸上挂着一个不明显的笑,她低下头嘴角也弯了一下。 崭新的三轮车停在镇上的路口,车斗擦得锃亮,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晃眼的光。在买早餐的时候,围过来几个等着买包子的孩子,小脑袋凑在一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斗,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忍不住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光滑的车壁,又赶紧缩了回去,怯生生地看着沈彦。 “摸吧,没关系。”沈彦看着他们好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手里的活计没停,语气却放得格外柔和,“这车子结实着呢,不怕摸。”孩子们一听,顿时放开了手脚,你摸摸车把,我拍拍车斗议论着:“这车子真好看!” 沈彦听着他们的话,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她心里也跟着亮堂——这车子不仅省力,还能让孩子们这么稀罕,看来这钱花得值当。 买车也算人生中的一件大事,所以趁着有空的时候,沈彦对梁述说道:“梁述。咱俩回一趟梁家湾吧,把车骑回去让爸妈也看看,而且这么久了都没回去看一趟。” 梁述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沈彦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带着点小炫耀,是跟平时不太一样,现在的她鲜活又好看。 从镇上去梁庄的路,骑车十几分钟。沈彦骑着三轮车带着跟在梁述,轮子碾过土路压出一道辙。路过村口的时候,几个坐在树下乘凉的老头看见了,伸着脖子张望。 “那不是梁家老二吗?骑三轮车的是谁?” “他媳妇。听说在镇上做买卖呢。” “啧,这车不错崭新崭新的。” 沈彦听见了,腰背挺得更直了些。到了老屋门口,沈彦把三轮车停在院门外头,车斗朝着院门的方向。刘桂兰正在灶房里,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先看见梁述,又看见沈彦,目光最后落在院门外那辆崭新的三轮车上。她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眨了两下眼睛。 “那是谁的车?” “我买的。”沈彦走过去,手扶着车把说:“妈,你看。”刘桂兰擦了擦手,快步走出来。她在三轮车旁边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车斗的铁皮,又弯腰看了看车轮。 “这得多少钱?”她问。“六百八,飞鸽牌的。”刘桂兰“嘶”了一声,皱着眉看着沈彦。“六百八?你们也真舍得,刚在镇上安顿下来就花这么多钱。那推车不能用?非得买新的?” 梁德茂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了一眼院门口的三轮车,眼睛在那车架上停了好一会儿。“花了就花了。”梁德茂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年轻人置办东西是正事。” 刘桂兰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六百八,够买三头猪了。” 她嘴上数落着,但手还搭在车斗上,来回摸着那铁皮,摸完了又摸了摸车把,又拍了拍车座,像怕这车跑了似的。梁述站在旁边,看见他妈那双手在车上来回摩挲的样子,他都没见过他妈这个样子。 22. 不读书 见刘桂兰还要说什么,沈彦先开口说,“妈,我们买了这个,以后出摊方便多了,不用推车了骑这个去,梁述要搬东西也能用。” “那也贵。”刘桂兰语重心长说,“你们挣两个钱不容易,别瞎花。该省的地方得省。” 说着她又瞥了一眼车架上的标牌,嘴里嘟囔着,说完刘桂兰往灶房里走,走到灶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那车还在不在,然后才低头进了屋。 梁德茂站在门口,把茶杯放下,走过去,绕着三轮车走了一圈。他以前在厂里开过三轮车拉货,对这车不陌生。他蹲下来看了看轮胎的纹路,用手指弹了弹车斗的铁板,又站起来试了试车把的松紧。“好车。”他说,“老牌子,以前厂里用的就是这个。”刘桂兰从灶房里又探出头来。“你懂什么好车坏车,赶紧进来吃饭。” 梁德茂没理她,拍了拍车座,对梁述说了一句:“好好用,能骑好些年。”说完慢悠悠走进灶房了。梁述跟着进了院子,沈彦把三轮车靠院墙停好,正要进去,院门外面来了个人。是隔壁的赵婶,她路过门口,眼睛粘在那辆绿色三轮车上就没挪开过。 “哟,梁述媳妇,这是你们家买的?”沈彦笑了笑:“赵婶,我刚买了辆三轮车,以后出摊用。”赵婶凑近了看了一圈,啧啧出声:“飞鸽的呀,县城买的吧?这得好几百吧?” “六百八。”赵婶倒吸一口气,“老天爷,这么贵!你们可真舍得。”她嘴上说着贵,手却在车斗铁皮上拍了两下,像是在跟车打招呼。拍完了才直起腰,扭过头往自家院门走,“赶明儿我也让我家那口子看看,人家梁家老二两口子都有三轮车了,咱家还啥也没有呢。” 沈彦站在院门口,听着赵婶朝隔壁院子里喊了一声:“老五,你出来看,梁述媳妇买了辆飞鸽三轮车!”那嗓门大得像是村里广播。 灶房里,刘桂兰正往桌上端粥碗。可那竖起的耳朵动了一下,她假装没听见,但嘴角是翘着却骗不了人。 饭桌上,刘桂兰还是时不时念叨两句“六百八太贵了”“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可她夹给沈彦的菜比平时多了好几筷子。沈彦端着碗,低头吃饭。 吃完晚饭,天色也晚了。梁述和沈彦骑着新车回到老家的院子里,梁述在前面骑自行车,沈彦坐在后面。后斗里装着刘桂兰塞的白菜、葱、红辣椒等等,刘桂兰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梁述和沈彦骑着车进了院子,三轮车轧过门槛发出咯噔一声轻响,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灶房门口的空地上。 张香玲听见动静,她的目光落在院门口那辆崭新的三轮车上。 梁述下了车,沈彦也跟着下来,把车把上的东西解下来。张香玲看着那辆车,很是羡慕。还是沈彦叫了她一声嫂子这才回过神。 张香玲有些激动地说:“这是你们新买的?”“嗯,今天刚去县城买的。”沈彦把白菜抱进灶房。 虽然沈彦没说多少钱,但这肯定不便宜。张香玲的手一颤,捏着那件褂子角半天没放。她走近了两步,指尖轻轻碰了碰车斗的铁皮。梁述低头去解三轮车后斗里的那包红辣椒。他把辣椒串提起来,往灶房门口挂。 张香玲激动之后,很快平复下来。她站在灶台前,想起梁诚跟着梁述干完活拿回来的那四十块钱,想起自己跟梁诚说的那些话果然是对的,这才几个月两人就能买个车。 梁诚回来后,在门口的水盆里洗了洗手。“那车真不错。”张香玲说,“铁皮厚实,能装不少东西。”梁诚低着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嗯”了一声。 “诚子。”张香玲转过身看着他,灶房里没点灯,她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你好好跟着梁述干。咱们也会有那一天的。”梁诚点点头,觉得自己也不能死守着土地,也得让生活过得更好一些。 第二天,“买车的事还没跟我妈说呢。”沈彦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择着一把韭菜,“上次回去都好久之前了,我妈肯定惦记着我。” “今天去一趟我家,之后估计又没时间了。”沈彦把择好的韭菜码进盆里,“趁这两天,把该跑的地方跑了。”梁述没犹豫,站起身说:“那走吧早点去,还可以多待一会。” 沈彦进屋换了一件干净衣裳,是件浅蓝色碎花的短袖,领口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梁述也换了件半新的半袖,头发用水抿了抿。两个人锁了院门,梁述和沈彦骑着新三轮车,沿着通往沈家沟的路走。 六月的田野绿得发亮,树上的叶子也多,风一吹哗啦啦响。沈彦骑着新车,后斗里装着一包点心和一捆梁述从镇上买的粉条。 到了沈家沟村口,几个坐在树下乘凉的老太太看见沈彦骑着三轮车过来,眼睛都亮了。“哟,沈彦回来了?这车新买的?”沈彦笑着应了一声:“嗯,刚买的。” 老太太们凑过来看了看车斗,又摸了摸车架,嘴里啧啧地夸着。沈彦把车骑到自家院门口,李翠莲已经听见动静迎出来了,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深绿色的三轮车停在跟前,目光在车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转到沈彦脸上。 “你买的?”没等沈彦回答,李翠莲绕着三轮车走了两圈,用手拍了拍车斗,铁皮发出厚实的回响:“结实。这得不少钱吧?” “六百多,这可是大牌子。”李翠莲“嘶”了一声,嘴上说着“太贵了太贵了”,眼睛却没从车上移开。沈厚从堂屋里出来,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到车跟前,打量了一下:“好车。当年供销社进了一批这种车,一辆得小七百,一般人买不起。” 沈彦把后斗里的东西拿下来,又把粉条提进灶房。李翠莲跟在后面,把点心打开尝了一口,抿了抿嘴:“县城买的?味道还行。” “供销社称的。”沈彦把粉条挂在灶房的房梁上,“妈,你留着慢慢吃。”李翠莲看了她一眼,沈彦瘦了,但精神头比以前足多了。以前在家的时候,沈彦整天闷着不说话,现在说起话来眼睛亮亮的,腰背也直了。 “你那个摊子,干得还好?”李翠莲问。“好。”沈彦把围裙解下来,擦了擦手,“一个月能挣一百多,比种地强。”李翠莲心里算了算账一百多,比沈厚当年当村长的工资还高。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灶房烧水泡茶,嘴里嘟囔着“我去给你俩煮碗面”。 堂屋里,沈厚已经泡了茶,跟梁述面对面坐着。沈厚给梁述倒了碗茶,推到他面前:“最近活怎么样?” “还行。”梁述双手接过碗,端端正正地捧着,“刚干完一个文化馆小礼堂的翻新,歇两天,下个月还有一个活。” “活是你自己找的?”“嗯,自己打听的。” 沈厚点了点头,看着梁述:“你那个装修活,能一直干下去?” “能。”梁述把茶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县城活多,我现在带四个人忙不过来还得加人。” 院子里,沈芳从外面跑回来,鞋上沾着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她看见沈彦站在灶房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喊了一声:“姐!你回来了!” 沈彦转过身,沈芳已经跑到她面前了。半年不见,沈芳又长高了不少,像个大姑娘了。“你又没梳头。”沈彦伸手把她乱糟糟的头发拢了拢,“都多大了,还天天疯跑。” 沈芳嘿嘿笑了两声,把野花塞进沈彦手里,转身跑到院子里去看三轮车了。她围着车转了两圈,爬上去坐进车斗里,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着。 李翠莲从灶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沈芳!下来!别把你姐的车弄脏了!”“我不弄脏!我就坐坐!”沈芳赖在车斗里不下来,仰头看着那棵伸过院墙来的槐树,脚在铁皮上轻轻敲着。 沈彦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妹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时间过得真快,上次见她还好像是个小孩,现在已经抽条了,胳膊腿都长了,再过几年就该说亲了。她正想着,李翠莲从灶房出来,走到她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彦儿,你跟我进来一下。” 沈彦跟着她妈进了里屋。里屋是沈彦出嫁前住的那间,炕上还铺着她以前用的那床旧褥子,柜子靠在墙角,门没关严里面空了大半。李翠莲把门掩上,坐到炕沿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沈彦坐下。 “妈,怎么了?”李翠莲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跟刚才在灶房里那个风风火火的样子判若两人。 “是你弟的事。”沈彦愣了一下。“沈军?他怎么了?”李翠莲把手搭在膝盖上,攥了攥衣角:“他不想上学了。” “今年刚上初中,这才一学期就不想去了。整天跟村里几个大点的孩子混在一起,人家逃课他 也逃课,人家打架他也跟着瞎起哄。你爸说了他几回,他嘴上应着转过天又跑了。”李翠莲的声音低下去,“老师找过我两回,说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不学,再这样下去,初中都毕不了业。” 沈彦坐在她妈旁边,听着那些话,脑子里却浮现出沈军的样子。十岁出头,个子才到她肩膀,跟她也不怎么亲近。姐弟俩差了八岁,本来话题就少,之后跟这个弟弟见得面就更少了。 “你爸管不了他,我管他他也不听。”李翠莲的声音里带着疲倦,“彦儿,你是他姐,你说话他兴许能听两句。” 沈彦把她妈的手拉过来,攥在自己手心里。李翠莲的手粗糙,指节粗大。这双手从她记事起就一直在干活,做饭、洗衣、下地、喂鸡,这活就没停过。现在她又要操心沈军的事了。 “妈,你别急。”沈彦把她妈的手攥紧了些。李翠莲抬起头继续说,“他倒好,一天到晚不着家,跟他爹一点都不像。” “妈,沈军的事我管。”沈彦拍了拍她妈的手背,“你先别上火,过两天我找他谈谈。”李翠莲抬起头看着女儿,眼眶有点红,但没掉下来。“你能管得了?他现在谁的话都不听。” “我试试。”沈彦站起来,“他是我弟,我不管谁管。”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李翠莲还坐在炕沿上,低着头,手还保持着被沈彦握过的姿势。 堂屋里,梁述和沈厚还在说话。沈厚难得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点着头偶尔插一两句话。灶房里,李翠莲已经收拾好情绪出来了,正弯腰往锅灶里添柴。沈彦走过去帮她择菜,母女俩蹲在灶房门口,说着其他的话。 午饭是手擀面,臊子是用肉末、土豆丁、豆腐丁熬的。沈彦吃了一口面条,还是那个味跟以前一样好吃。 饭桌上,沈芳扒拉着面条,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姐,你那个三轮车,能借我骑骑不?”沈彦还没来得及回答,李翠莲伸手拍了她一下:“你才多大,骑得了那个?别添乱。” “我会骑!我二哥那辆自行车我就会骑!” 沈厚沉声开了口:“你先把碗里的饭吃完。”沈芳瘪了瘪嘴,低下头继续扒拉面条。沈彦看见她碗里还剩大半碗,拿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沿:“好好吃饭,吃完了我推着车,你在上面坐着,我带你溜一圈。”沈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三两口就把剩下的面条刨干净了。 吃完饭,梁述帮沈厚把院子里的柴火重新码了一遍。一捆一捆的,老的放在下面,新的码在上面,整整齐齐。两个男人一句话没说,但配合得比说话还顺。 沈彦推着三轮车出了院门,沈芳爬上车斗坐好,两条腿搭在车斗外面,一晃一晃的。沈彦推着她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又从村西头走回来。村里人都看见了,打招呼的时候,沈彦笑着说:“我妹,坐我新车呢。”沈芳坐在车斗里,腰背挺得直直的,嘴角使劲往下压着,但到底还是翘了上去。 回到院门口,沈彦把车支好,沈芳从车斗里爬下来,嘴里还叽叽喳喳地说着“真稳当”“姐你什么时候再来”“下次我也要骑”。沈彦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该走了。梁述已经把车推出来了,后斗里多了几个布袋——李翠莲塞的花生、干豆角、还有一块自己做的豆腐。沈彦走到灶房门口。李翠莲正在刷锅,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妈,沈军的事你别操心了。我过两天找他。”李翠莲刷锅的手停了一下,嗯了一声。沈彦站在门口多看了她一眼。她妈的背影比以前矮了一些,肩背也有些驼了,像是被日子压下去的。 梁述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沈彦先坐进三轮车的车斗。车刚要走,院门又吱呀一声开了,沈芳跑出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跑到车旁边,把那东西塞进沈彦的手里,又转身跑回院子里去了。沈彦低头一看,是一颗用红纸包着的糖,纸都揉皱了。 她没吃,攥在手心里,收好了。梁述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车斗里,手里握着那颗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天。“走吧。”她说。 梁述转回头,蹬了一下踏板,深绿色的车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穿过麦田、穿过村口,往镇子的方向去了。 风吹过来,暖融融的。沈彦攥着那颗糖,心里却装着事,沈军这孩子到底要怎么管。 23. 打工 从沈家回来的晚上,沈彦把沈军的事跟梁述商讨了一下,“十几岁就不想上学了?”梁述声音带着疑惑,因为他当时是想上学。沈彦听得出来他不太赞同,“不念书能干啥?下地都嫌他小。” 沈彦把一颗花生剥开,放在手心里把皮搓掉。“我妈说他在村里跟几个大孩子混,老师都管不住。”她顿了一下,把花生壳扔进灶膛里,“我去找他谈谈,也不知道他听不听。” 梁述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手里的花生米拿过去,丢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开口:“主要你们这年龄差的大了?” “就是说差八岁呢。”沈彦的声音低了低,“我嫁人之前没怎么带过他,家里活多,我自己都忙不过来。他跟沈芳也玩不到一块去,天天跟着村里那几个大的在外面野。” 梁述想到了一个主意,抬头看向沈彦:“你把他带来镇上来。” “带他出几天摊。让他看看,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梁述继续解释:“在家里跟他说大道理,他耳朵一闭就过去了。你让他跟你干几天,他要是看了这些还不明白,那说什么都白搭。” 沈彦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也是。他总觉得学习没有用,来看看说不定就明白了。”她望着远处镇上的方向,又补充道,“我得回家让他抽空过来一趟。” 沈彦雷厉风行骑自行车回到了沈家沟。她一个人进院门的时候,李翠莲听到动静看见沈彦回来,愣了一下。 “咋又回来了?摊子咋办?”沈彦把自行车支好,直接问了一句:“沈军呢?” “在屋里睡觉呢,还没起。”李翠莲指了指西屋,“昨晚又不知道啥时候回来的,门锁了我都不知道他啥时候溜进来的。” 沈彦没等她妈再说别的,推开了西屋的门。沈军趴在被子上,穿着一件跨栏背心,裤腿卷到大腿根,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脚从炕沿上耷拉下来。炕桌上摊着几本撕了封面的课本,翻了几页的,上面画满了小人。沈彦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军。起来。” 沈军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不动了。沈彦把他的被子一把掀开。“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沈军这才醒了,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才认出是谁,表情从迷糊变成不耐烦。“姐?你咋又回来了?我还没睡够。”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变声期男孩那种粗嘎的尾音,沈彦听出了里面夹着的一丝意外。 “你起来洗把脸,跟我走。”沈军一愣,他看了一眼沈彦的表情,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李翠莲,还没等他说话,沈彦已经把衣服丢在他脸上了:“赶紧穿上,别磨蹭。” 沈军咕哝了一声,慢慢爬起来,光着脚在地上找鞋。沈彦出去了,站在院子里等着。过了好一会儿,沈军才磨磨蹭蹭地从屋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衣裳皱巴巴的,脸上还有枕头印子,眼睛半睁半闭。 等收拾完,沈彦跟她妈打了声招呼,然后载着沈彦走了。到了镇上时间还早,沈彦转身推起那辆崭新的三轮车,车斗里放着今天出摊的东西,“走。”她说,“跟我去摆摊。” 沈军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深绿色的三轮车,又看了看他姐。“摆摊?去哪儿?”“镇上。” 沈军愣了一小会儿,不情不愿地爬上车斗,沈彦蹬了一脚,三轮车吱呀一声往前走了。一开始还坐得直直的,后来慢慢歪靠在车斗边上,腿晃着。他不吭声,沈彦也不吭声。沈军的目光落在前面他姐的后背上。他姐的衣裳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后背瘦瘦的,但腰挺得笔直。 到了地方,沈彦把三轮车停在路口,开始往下搬东西。蒸笼、面盆、瓦罐、油桶、碗筷,一样一样地搬下来摆好。沈军坐在车斗里没动,看着她忙。 “下来帮忙。”沈彦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沈军慢慢从车斗上滑下来,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沈彦把一叠油饼递给他:“端着,别掉地上。”沈军接过去,油饼还冒着热气,有些烫手但他没吭声,两只手倒换着捧着,站在那儿。 沈彦支好摊板,把招牌立起来,打开蒸笼包子的香味顺着风飘出去。沈军站了一会儿,闻着那个味,肚子叫了一声,在清晨安静的路口格外响亮。 沈彦听见了,从蒸笼里夹了一个包子用油纸包好递过来:“吃吧。”沈军接过去,咬了一口,烫得吸溜了好几口气,忽然他眼睛亮了一下,低头又咬了一口。 沈彦没理他,转身去招呼第一个客人。沈军站在旁边啃着包子,看着沈彦忙前忙后。她盛豆腐脑的手很稳,碗倾斜着,勺子从锅底往上舀,一勺豆腐脑落在碗里颤巍巍的,动作利索熟练。 沈军把包子吃完了,油纸上连个碎屑都没掉,左右看看,悄悄把油纸攥在手里,趁人不注意塞进了裤兜里。沈彦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 一早上,沈彦就没停过。包子上了一笼又一笼,豆腐脑卖了一锅又一锅,她的手就没离开过案板。七点半之后人最多的时候,她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沈军蹲在摊板底下,看着从他头顶飞过的收钱的手和递包子的手,在他头顶织成一张网。 “别蹲着了。”沈彦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去把后面那筐豆角洗了。” 沈军从摊板底下钻出来,找到了那筐豆角,又找到了水桶,蹲在路边一棵树底下开始洗。豆角是沈彦从镇上菜店进的,一捆一捆的,上面还沾着露水。他一根一根地洗,洗完了放在旁边的干净石头上。洗到第二捆的时候,手指被水泡得发白发皱,太阳晒在后脖子上火辣辣的。 沈彦忙过那一阵,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豆角洗得还算干净,码得也算整齐。她没夸他,只说了一句:“洗完了把水倒了,别泼路上。”沈军把水端到路边的排水沟倒了,回来的时候,沈彦递给他一碗粥。“喝吧。早上吃了那个包子知道你没吃饱。” 沈军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小米粥,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蹲在树底下喝完了那碗粥,把碗还给沈彦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她姐姐的手。沈彦注意到他的目光,把手缩回去,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假装生气说:“看什么看,快把碗拿进去。” 沈军没顶嘴,把碗端回摊板后面,放进了水盆里。 忙到九点多,赶集的人渐渐少了。沈彦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蹲到沈军旁边,递给他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沈军接过本子打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账——面多少钱、油多少钱、韭菜多少钱、今天卖了多少钱、挣了多少钱,整整齐齐。 “你帮我算算,今天挣了多少钱。”沈彦说。沈军愣了一下,看着那些数字。他从小学一二年级起数学就没及过格,加减法算得磕磕绊绊,之后更是一塌糊涂。他捏着笔,犹豫了半天,把本子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地加起来,加错了好几回,算了好几次才得出一个数。 “八块四毛二……”他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刨去成本呢?”沈军又把成本那一页翻出来算了一遍,动作比刚才更慢,额头上渗出细汗。最后他抬起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五块一毛六。” 沈彦看着那个数字,把本子从他手里抽回来装进口袋。沈军坐在地上低着头,忽然觉得手里的地砖比刚才更硬了。五 块钱,是姐姐站在锅边上忙了一早上换来的——他被这个念头钉在原地,好半天没有动。 收摊回家的时候,沈军没坐在车斗里,跟在车后走着。沈彦没催他上车,由他在后面慢慢走。到了上坡,沈军伸手扶住了车斗的边缘,沈彦感觉骑着轻松比之前。 第二天的早点摊,沈军又来了,这回是他自己主动来的。沈彦正在院子里和面,看见沈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短袖衫,头发用水抿过了,手里攥着一个馒头,从家里揣来的。 “你怎么又来了?”沈彦问,沈军没回答,走进来,伸手拿起一块面,学着沈彦的样子搓了搓,搓不成形,软塌塌地瘫在手上。 “姐,这个怎么弄?”他的声音里没有之前的抵触,只有一股实实在在的好奇和想要学会的急切。 沈彦看了他一眼,把手上的面粉拍掉,走到他后面,带着他揉面。沈军低着头,看着面团在他和姐姐的手心之间慢慢变圆。 那之后连着五天,沈军都跟着沈彦出摊。从一开始什么都不会,到能帮着洗菜、摆碗、擦桌子,再到能帮沈彦收钱找钱。他收钱的时候手还不太稳,偶尔算错账,被沈彦瞪一眼,缩缩脖子重新算。 一天早上,一个中年女人买了两碗豆腐脑,递过来一张五块的,沈军算了半天找错了钱,多找了对方三毛。女人接过钱数了数,把多找的三毛推回来,笑着看了沈军一眼:“小孩,你姐姐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和面了,你找错钱她得多卖多少包子才能挣回来?” 沈军的脸腾地红了,他捏着那三毛钱,站在摊板后面,好半天没抬头。沈彦在旁边听见了,笑着接过女人手里的碗,又往里面添了一勺粥。 收摊回去的路上,沈军走在沈彦旁边,低着头踢着石子。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姐,你说我好好读书,以后能做什么?” 沈彦的脚步慢了下来,侧头看他一眼。沈军还在踢石子,脚尖一勾一勾的。“你看我念书也念不好,我爸说念不好书就得种地。种地能挣多少钱?”他的语气里有迷茫,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害怕,这是孩子有的不确定的害怕。 沈彦推着三轮车往前走,过了一个路口才开口:“我小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能做什么。你好好念书,至少念完初中。念完了,你想做什么再说。” 沈军把石子踢出去老远,落在路边的草丛里:“那我要是念完了,能跟你干吗?”沈彦没有停下脚步,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念完了再说,你要是连初中都毕不了业,我这儿不要你。” 沈军站在原地,看着三轮车越走越远,车斗里的东西作响。他怔了一会儿,跑步追了上去,跳进车斗里坐着,两条腿在外面晃荡。沈彦蹬着车,风从她耳边吹过,带着六月田野里青麦的气味,她感觉到车斗那边的重量,心里有一个很小的角落,在一点点变暖。 第六天,沈军说要回村了。沈彦没留他,给他带了几个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他手里:“带回去给妈尝尝。” 沈军接过油纸包,放进书包里。他站在院门口,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脚上穿着那双磨掉鞋底的布鞋,看着沈彦在院子里收摊。梁述蹲在院子里磨瓦刀,沈军迟疑了一下,走到梁述面前。 “姐夫,你以后还会找我姐出摊吗?”梁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你姐。”沈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姐!我回去好好读书了!”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亮度,在六月的阳光里飘出去,很远很远。 沈彦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有股慰籍,弟弟也长大了。 24. 生病 沈军回村的第三天,李翠莲就发现了变化。头一件是沈军早上没有赖床。以前不到日上三竿,他是不会动的,李翠莲喊一声动一下,喊三声还不一定起来。 可那天李翠莲端着饭从灶房出来,沈军已经洗了脸,把被子叠好了,正蹲在院子里刷他那双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白球鞋。鞋刷在鞋帮子上来来回回蹭着,白色泡沫从手指缝里溢出来,他低着头,刷得很仔细。 李翠莲站在灶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把饭端过去放在桌子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刷鞋干啥又不赶集。”沈军没抬头,声音从膝盖底下传上来,闷闷的:“洗干净了穿。”李翠莲没追问。她转身回了灶房,从窗户里往外看了好几眼。 第二件让李翠莲心里亮堂起来的事,是沈军主动翻书了。她刚喂完鸡,手里还攥着半空的米糠袋,路过西屋门口时,无意间往里瞥了一眼,脚步猛地顿住了。 沈军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的,竟然是那几本被他画满了小人的课本。书页被他翻得“哗啦”响,偶尔停在某一页,他会用手指轻轻点着上面的字,眉头蹙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李翠莲捏着米糠袋的手紧了紧,袋子边缘的粗糙磨得手心有点痒。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以前这孩子看见课本就头疼,书页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小人,有的还被涂得乌漆麻黑,她劝过多少次,他都把课本往炕角一扔,说“认字有啥用”。 这会儿,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几道光斑,课本上那些幼稚的小人在光线下若隐隐现,可沈军的注意力,分明在那些被小人盖住的字上。 李翠莲悄悄退了两步,转身往灶房走,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眼眶却有点发热。她往锅里添了瓢水,心里盘算着,晚上得给儿子煮个鸡蛋补补脑子。 那天晚上,她跟沈厚在炕上多说了几句话。“军儿这次回来以后,好像不太一样了。” 沈厚正在翻一本旧日历,头也没抬:“你让他跟他姐去镇上待了几天,不是白待的。” “你说他姐跟他说啥了?”“哪能说啥,肯定是看着他姐早出晚归的不容易。”沈厚把日历翻到下一页,停了停说。 李翠莲没再问了,她把灯吹了,黑暗里想着女儿的背影——骑着三轮车,后斗里坐着沈军,车轱辘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浅浅的辙印。 过了几天,沈厚在村口碰见了梁述。梁述刚从县城回来,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捆新买的电线,是帮赵老大带的,他顺路送一趟。沈厚远远看见他,喊了一声:“梁述。” 梁述在路口停下来,一只脚撑着地说:“爸。”沈厚走过去,站在自行车旁边,看了看后座上那捆电线:“还忙着呢?”“现在县城接了个小饭馆的装修,七八天。” 沈厚点了点头。他往梁述脸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自行车,链条都松了,车把上的橡胶把手磨得发白。“你这自行车该换了。”沈厚说。梁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辆旧车,笑了一下:“攒点钱再换。” 沈厚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梁述接过来,别在耳朵上:“爸,沈军回来以后怎么样?”沈厚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开始翻书了。”他没多往下说:“你跟沈彦费心了。” 镇上那边,沈彦的早点摊照常开着。六月末的天越来越长,清晨亮得早,太阳出来得快。沈彦每天三点起来和面,包包子,磨豆浆,五点半到路口支摊。绿色三轮车稳稳当当地停在摊子旁边,一如既往。 那天早上天气还挺好,天边一丝云都没有,太阳白晃晃地挂着。沈彦把摊子支好,还跟周姐说笑了一句:“这天热得,中午得少穿一件。”周姐笑着应了。 可到了八点多,天忽然就变了。从西边涌上来一大片乌云,灰黑色的,像一床厚棉被从天上盖下来。风猛地大起来,吹得招牌哗啦响,蒸笼盖子被掀了一下,沈彦赶紧伸手按住。 “要下雨了!”旁边卖布的大姐喊了一声,开始往三轮车上收布匹。沈彦也赶紧收摊,包子还没卖完,她顾不上那么多,把蒸笼一层一层摞好,盖紧盖子捆上麻绳,往三轮车上搬。碗筷还没擦干,她胡乱摞进篮子里,然后扣上布塞进车斗。摊板还没来得及拆,雨就下来了。 不是一点点下的,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雨点又大又密,打在铁皮车斗上啪啪响,砸在地上溅起泥点子。沈彦被浇了个正着,头发贴在额头上,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沉甸甸的,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跳上三轮车蹬着就跑。雨太大路都有些看不清,车轮在泥水里打滑,她咬着牙使劲蹬,一口气骑回了院子。 进了院门,她把三轮车推进灶房,浑身湿漉漉地站在屋檐下喘气。水从头发上往下淌,顺着脖子流进领口,衣裳紧紧贴在身上,一阵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冷战。她去灶房烧了一锅水,灌了一碗热姜汤,咕咚咕咚喝下去,换了干衣裳,擦了擦头发,躺在床上歇了一会儿。 她觉得没什么大事,就是淋了点雨,睡一觉就好了。可到了下午,身上开始发冷,被子盖了两层还是冷,手脚冰凉。头也沉,像灌了铅,眼皮子重得抬不起来。她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会儿,醒了感觉浑身热得烫手,被子被汗浸得潮乎乎的。 梁述那天收工回来比平时晚,县城那个小饭馆装修到了收尾阶段,他多干了一个多钟头才走。骑到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进了院子,屋里没亮灯,他愣了一下。平时这个点灶房的灯早亮了,烟囱该冒烟了。他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炕上缩着一团影子,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沈彦的额头,烫得他手指一缩。“沈彦?”他叫了一声。沈彦没应像是睡着了,又像是烧迷糊了。她的呼吸粗重,鼻尖泛着不正常的红。 梁述把外套脱了,先去灶房生了火,烧了一锅水。他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翻箱倒柜找药——家里没有退烧药,平时也从来用不着。他端了一碗热水进屋,把沈彦扶起来半靠着墙,把水碗凑到她嘴边:“沈彦,喝口水。” 沈彦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漏下来,梁述用手接住了,又把她嘴角的水擦了。然后把她放回枕头上,盖好被子。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但比下午小了些。他把挂在外面的雨衣取下来套上,推出自行车,冒着雨去了镇上的卫生院。 卫生院门已经关了,他敲了十分钟才敲开。值班的医生披着外套出来,梁述买了一盒退烧药、一盒感冒药、一小瓶酒精,又往家赶。雨夜里路滑,他骑得急,车轮在泥里打滑了两次差点摔了,他都用脚撑住了,膝盖也磕在车架上。 回来的时候沈彦还在烧,脸颊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梁述按照药盒上的说明给她喂了药,又用酒精兑了温水,拧了一条毛巾,敷在她额头上,过一会儿毛巾热了,又换一条凉的。沈彦在迷糊中伸手抓了一下,抓住了梁述的手腕,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梁述坐在炕沿上,握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他一整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沈彦的烧退了一些,眉头也舒展了。梁述坐在炕沿上,后背靠着墙眯了一会儿,但不敢睡实,过一阵就伸手摸一下她的额头。天彻底亮了,他才松开她的手,站起来去灶房熬了一锅粥。 接下来几天,沈彦一直断断续续地发烧,整个人没精神。梁述没去县城干活,把能推的活都推了。白天他守在床边,照顾着她,生怕又发烧了。 沈彦昏沉沉地躺了三天,等她彻底好了。梁述端着粥碗进来,沈彦发现他瘦的厉害,下巴尖了,眼睛下面一片青黑。沈彦看着他端着粥碗坐在炕沿上,把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来,他的拇指上还贴着那张跟她一样的创可贴,边角也翘着。 “你这几天是不是都休息不好?”沈彦问。 梁述把粥勺递到她嘴边:“喝了再说。”沈彦张嘴喝了粥。粥熬得稀,米粒都化开了。她喝了大半碗,又躺下了。梁述把碗放回灶房,回来的时候坐在炕沿上,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我没本事,让你雨天出摊,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 沈彦躺着没动,但眼睛睁开看着梁述,郑重其事地说:“梁述,下雨又不是你的错。” “是我没照顾好你。”梁述的声音低下去,手指在膝盖上掐了一下,“我要是有钱给你买个房子,你就不用淋雨。” 沈彦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梁述坐在炕沿上,背微微弓着,脖子上的筋绷着,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 在梁述的细心照顾下,沈彦终于好了,能下地了,他这才去县城干活。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沈彦醒着,听见他轻手轻脚地穿衣服,关门的声音很轻。她躺在炕上听着那串动静,觉得比以前多了几分急促的 声响。 从那天起,梁述在县城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以前他天不黑就回来,现在有时候天黑透了才进门。他接的活也越来越多——赵老大那边的活也接,自己找的也接,有时候一天跑两个地方,工地上的油漆味还没散,又赶去下一个。 王老四说“梁述疯了”,李二柱说“梁述是不是缺钱”。梁述没解释只是活越接越多,人也变瘦了不好。他的装修队从四个人扩到七个人,又扩到十个人。他在县城租了一间临时的小仓库放工具和材料,又给自己配了一辆半新的自行车,后座加装了货架,能驮更多东西。 沈彦的病好后重新出摊,但每天梁述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梁述走的时候她还没醒。两个人同一个屋檐下住了七八天,说的话却比之前少了不少。 傍晚沈彦提早收了摊,去镇上割了半斤肉,又买了几个西红柿和几根葱,回来做了一顿红烧肉。梁述回来的时候,沈彦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等他。他推着车进院门,沈彦看见他愣了一下,梁述没想到沈彦还没睡说:“你还没睡?你这身体可好好好修养。” 沈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袖子下面的胳膊硬邦邦的,全是骨头,外套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你瘦了多少?”她问。“没瘦。”梁述说。“你骗谁呢。”沈彦的手没松开,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摸到他手臂上一道新结痂的划痕——不知道是在哪个工地上蹭的。“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啥?”梁述编不出来了,沈彦转身进了灶房,把红烧肉和馒头端出来放在石墩上。梁述看着那碗红烧肉,端起来吃了好几块,把馒头掰开夹了肉吃的很香。沈彦坐在他对面静静看着他吃,。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梁述低着头吃饭,没敢看她的眼睛。“我提早收了摊。”沈彦把围裙叠了叠,“梁述,你最近接了多少活?”梁述把馒头咽下去:“没数。”沈彦心疼地说:“你自己知不知道你瘦成什么样了?” 梁述放下馒头,沉默了一会儿。“沈彦。”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从深处慢慢浮上来的迟疑,“你生病那天晚上,我骑车去卫生院买药,路上摔了一跤。”沈彦攥紧了叠好的围裙。 “膝盖磕破了,没多大事。”他说,“但那天晚上我坐在卫生院门口等着医生开门的时候,我想了一件事,我连一个棚子都没给你搭好,让你雨天在外面淋着。” 沈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梁述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身后是灶房的灯光,她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眼睛亮亮的。 “梁述。”沈彦低下头看着他,“你那天晚上没睡,我也没睡实。你帮我换毛巾、擦汗的时候,我心里知道。”梁述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你累成这样,我心里也不舒服。”沈彦说完,蹲下来,把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磨出了新茧,虎口那道裂口又深了,指关节上贴了两块新的创可贴,“你看你的手又裂了。” 沈彦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蛤蜊油,还是之前买的那盒,盖子有点松了。她拧开盖子,挖了一块涂在他虎口上。梁述的手被她的手指捏着没缩回去,低头看着她在他手上揉开那块油。沈彦的手比他小,手指细,凉凉的,指甲修剪得短而齐,虎口有一道被蒸笼边沿磨出的红印子。 “梁述,”沈彦低着头,继续给他抹蛤蜊油,“你以后别这么拼了。咱们慢慢来。”梁述把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沈彦的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蛤蜊油在两个人的掌心里被体温化开,慢慢渗透进那些细小的裂纹里。梁述忽然说:“沈彦,等我干完这两个月的活,咱们在镇上买个自己的地方。” 沈彦抬头看他。“不租房了。”梁述说,“买个院子,写你自己的名字,到时候找个临街的也可以开店。”沈彦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自己的手还裂着呢。”梁述没回答,把她的手握住,拢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摩挲着沈彦烫伤留下的浅淡红痕。 院子里的夜风安静地吹过,带着点草木的清味,轻轻拂过两人的衣角。灶房的灯光还亮着,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沈彦和梁述手紧紧握着,谁都没松手,也都没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却比任何话语更让人安心,两人的心靠的更近了。 25. 招人 尽管和沈彦敞开心扉后,梁述迫切赚钱的心冷静了一些,可是他没有完全放弃。而且现在活越来越大,人手有些不够。梁述想从村子里招人毕竟知根知底,他招人的消息传的很快。 他没贴告示,也没托人打听。只是在县城干活的间隙,跟王老四提了一句:“活多了,人不够用,有合适的你介绍一下。”王老四回去跟自家婆娘一说,婆娘在村口洗衣裳的时候跟邻居念叨了一嘴,消息就从村头传到村尾,从梁家湾传到了隔壁几个村。 最先找上门的是梁庄的赵三柱。赵三柱家住村西头,三十出头。从小在村里一起长大,他爹赵老栓是个老实人,种了一辈子地,六十多了还在田里劳作。 赵三柱本人长得倒是膀大腰圆,一身力气,在村里出了名的能扛能挑,但就是懒。种地嫌累,学手艺嫌苦,给砖瓦厂拉过几天砖,嫌起早贪黑不干了,在村里闲了大半年,谁见了都摇头,这孩子算是废了。 赵三柱是跟他爹赵老栓一起来的。来的时候梁述正在院子里洗工具,他低头搓着刷子上的涂料,听见院门响了一声。赵老栓先进来,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兜鸡蛋,用草纸包着。赵三柱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辆崭新的三轮车上,停了两秒。 “梁述。”赵老栓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老人办事的小心。梁述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赵叔?你咋来了?” 赵老栓把那兜鸡蛋放在石墩上,搓了搓手:“梁述,叔听说你活儿多,缺人手。你看三柱,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你能不能让他跟你干几天?不用多给钱,管顿饭就行。” 梁述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赵三柱。赵三柱长得结结实实,手大脚大,一看就是干活的料,但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东看看西看看,就是不往梁述脸上落。“赵叔,活儿有。”梁述说,“但得好好干,偷懒不行。” 赵老栓赶紧点头:“他不敢偷懒!他在家我天天说他,让他好好干活,他答应了。”梁述没有立刻答应,他走到赵三柱面前:“你先干三天看看。一天三块,干得好再加。”赵三柱点了点头,眼神却飘忽不定。 第二天赵三柱就来了,梁述把他安排在工地上干最基础的活。头一天赵三柱干得还行,虽然动作慢,但好歹没偷懒,梁述心里想着,也许这人就是缺个机会。 可到了第三天,梁述从脚手架上下来,发现赵三柱蹲在墙角打瞌睡,手里的工具扔在地上,头顶的太阳晒得他后脖颈发红,他靠在墙根睡着了,周围工友都看见了都在笑他。梁述站在他面前,等了一会,赵三柱还没醒。 “赵三柱。”梁述喊了一声。赵三柱猛地睁开眼,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看见梁述站在面前,赶紧站起来:“我、我就歇了会儿……” 梁述就那么看着赵三柱,眼神没移开半分,眉头微蹙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神情严肃得让人不敢喘大气。 周围的工友们手里的活计没停,却都低着头闷声干着,谁也不敢搭话。瓦刀敲在砖上的声音、砂纸磨过木料的声音,在这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小心翼翼。 赵三柱的目光在脚手架的铁管上飘了飘,又落在旁边工友手里那把沾着油漆的刷子上,甚至瞟了一眼脚边的碎木屑,就是不肯往梁述脸上落。他捏着抹子的手紧了紧,额角渗出点汗来,顺着脸颊往下滑也没敢抬手擦。 当天收工的时候,梁述走到赵三柱面前:“明天你不用来了。”赵三柱愣住了:“为啥?” “你干了三天,第一天还行,第二天慢,第三天打瞌睡。”梁述的声音不高,但周围的工友都听见了,“我这活不养闲人。” 赵三柱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想争辩,王老四在旁边插了一句:“三柱,你好好想想,梁述对你够意思了,就这你还打瞌睡。你走吧,别在这儿耽误人家工期。” 赵三柱站在原地没动,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心里头那点怨恨像野草似的冒了出来——都是一个村的,梁述如今能带着人干活,就不能看在老乡的面子上,给他安排个递递东西、看看料的轻松活计?非要让他干这又累又脏的抹灰活。 他攥了攥手里的工具,指节用力得发白,随即“咚”一声把工具往地上一放,工具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再看梁述一眼,转过身就往外走,脚步迈得又快又沉,浑身带着忿忿不平的劲。 旁边的工友们偷偷瞥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谁也不敢吭声。梁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眉头皱了皱,终只是弯腰把赵三柱扔下的东西捡了起来。 当天晚上,赵老栓就来找梁述了。他不是来吵架的而是来求情的。赵老栓站在院门口,背比之前更驼了一些,手里攥着一顶草帽,帽檐被他捏得变了形。 “ 梁述,叔求你了。你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懒是懒,但他有力气,你让他干粗活,不让他动脑筋,他肯定行。他要再偷懒,我打断他的腿。” 梁述站在院子里,看着赵老栓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和那双露着脚趾的布鞋。他是村里少有的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却为儿子的事来求一个晚辈。 “赵叔,不是我不给机会。”梁述说,“赵三柱要是想干,让他自己来找我,让他跟我说清楚,他想怎么干,能干多少天。”赵老栓愣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这就回去告诉他。” 赵三柱又来了,这次他没让他爹陪着,自己一个人来的,站在院门口,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把新买的刷子,是刚从镇上杂货店买的。 “梁述。”他喊了一声。梁述从灶房出来,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赵三柱抬起头说:“梁述,我想好了。你再让我试一次。我不打瞌睡了。你要是再逮着我偷懒,我自个儿走,不让我爹来求你。” 梁述看了他一会儿,走进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石墩上:“明天早上六点,县城南街。别迟到。”赵三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两下头,转身快步走了。 赵三柱偷懒被辞退又回头求活的事,在村里传了几天,就渐渐没人提了。但梁家那几个叔伯,却因为梁述招人,心里不痛快。 最先开口的是梁德福。那天下午,梁德福和梁德禄在老屋门口碰上了,两个人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你知道梁述现在带多少人干活了?”梁德福问。 “听说了。十来个。”梁德禄点了一根烟,“一个毛头小子,带十来个工人,也不怕折了腰。”梁德福冷笑了一声:“他倒是越干越大了。赵三柱那样的懒汉他都敢用,你说他胆子多大,早晚得栽跟头!” 梁德禄抽了一口烟:“咱们劝劝他?让他收着点,该给人打工就给人打工,别自己当老板。不然不光他倒霉,他爹妈在村里也抬不起头。” “你劝他他听你的?”梁德福把烟掐了,“不过他爹妈还在村里住着呢。他要是不听劝,到时候出了事,他爹妈跑不了。” 两个人站在树底下说了半天,声音不高,但路过的张香玲听得真真切切。她刚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着泥。听见那番话,她 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当啷一声,梁德福和梁德禄同时转过头来。 “二叔。”张香玲站在巷口,说话带着一股不容人打断的硬气,“你们说这些,是盼着梁述好,还是盼着他不好?”梁德福愣了一下:“香玲,你这话说的,我们是长辈——” “长辈?”张香玲往前走了两步,“长辈就该盼着晚辈好。梁述现在干得好好的,没偷没抢没欠钱,你们在这儿说‘早晚得栽跟头’,这叫什么盼着好?” 梁德禄张了张嘴:“香玲,我们也是为他好。”“为他好?”张香玲追问道:“叔,你去年找我婆婆借过钱,还了吗?” “二叔,你前年跟梁述说要给他介绍活,让他先交介绍费,那活是不是黄了。”张香玲看着梁德福,“你们一个个的,嘴上说着‘为你们好’,做出来的事哪件不是从人家身上抠好处?梁述现在能挣着了,不用靠你们了,你们心里不舒坦了,就跑来说风凉话了?” 梁德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梁德禄已经想拉了拉他的袖子了,张香玲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二叔,梁述好了,我们家也能跟着好。你们要是把梁述说跑了,梁诚又得回来种地,我们家喝西北风,你们管?”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梁德福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香玲,你——” “叔,你们要是真为梁述好,就别在背后说这些。要不就不管,要管就管得正大光明一点。躲在树底下说三道四,你们不嫌丢人,我还替你们臊得慌。” 梁德禄拉着梁德福走了,走远了还回头看了一眼,但脚步比来时快得多。嘴里嘟囔着“没规矩”“泼妇”,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张香玲站在原地,看着两个背影消失在巷口,才弯腰把那把锄头重新扛上肩。她进院门的时候,梁诚正在院子里修架子车,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刚才听见了。”他说。 “听见就听见了。”张香玲把锄头靠在墙根,进了灶房,“我说错了吗?”梁诚低着头继续修车,过了很久来了一句:“没错。” 有人买包子的时候,和沈彦说了这件事。沈彦把张香玲在巷子里怼二叔四叔的事说给梁述,梁述正在院子里洗手,水哗哗地流着,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水从指缝间淌过。 “大嫂说的?”他问。 “嗯。当着二叔四叔的面说的。”沈彦从灶房端出菜来,放在石墩上,“她说梁述好了,梁诚也跟着好。谁要是不让梁述好,就是不让梁诚好。” 梁述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坐下来端起了粥碗。沈彦坐在他对面,拿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放进自己碗里。 “大嫂平时看着跟咱们不亲近,可这关键时候,是真能顶事。”沈彦往梁述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里带着点佩服。 梁述扒了口饭,微微扬了下眉,算是默认。他嚼着嘴里的米饭,忽然话锋一转,说起了工地上的事:“赵三柱干活又偷懒,我把他辞退了,他爸来找我说情。今天又来找我说保证以后不偷懒了。” 沈彦停下筷子说:“他那样子,怕是没定性,我看是难改。” “明天再看看,毕竟还是要给叔个面子。”梁述咽下嘴里的饭,拿起桌上的咸菜碟往自己碗里拨了点,“明天让他跟着搬砖,实打实的力气活,看他能不能踏实下来,改改那投机取巧的毛病。要是还那样,这活他也别干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沈彦看着他,点了点头:“该这样,干活就得有干活的样子,不能惯着。” 26. 夏忙 赵三柱这次看着是真老实了,他到工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梁述正在工地门口清点工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赵三柱站在面前,梁述下巴往工地里面一抬:“把地上那堆水泥搬进去。” 赵三柱什么也没说,弯腰扛起两袋水泥,往工棚里面走了。一袋水泥一百斤,两袋两百斤压在他肩上,他的背弯了一下又挺直了,稳当当的。王老四从旁边经过,小声跟梁述说了一句:“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梁述没接话,转身去搭脚手架了。 一连五天,赵三柱没再打过一次瞌睡。每天早上到得最早,走得最晚,别人搬一袋他搬两袋,别人休息他继续干。梁述在第五天收工的时候把他叫到一边:“你留下来了。”梁述说,“明天还来,按天结。偷懒一次,自己走,不用我说。” 赵三柱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工具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梁述,谢谢。”声音不大,像堵在嗓子眼里,含含糊糊的,但梁述听见了。 赵老栓后来在村口碰见梁述的时候,特意停下来多站了一会儿。老人家没说什么感谢的话,就站在那儿,看着梁述,嘴角微微抖了两下,然后转身走了。梁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巷口,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人用目光轻轻拍了一下肩膀。 天热起来之后,沈彦的摊子多了个新东西——绿豆汤。 每天凌晨她磨豆浆的时候,顺手把绿豆泡上,出摊之前熬一大锅,晾凉了装在瓦罐里,带到路口。起初不收钱,老主顾买包子豆腐脑的时候她顺带舀一碗递过去:“天热,喝碗绿豆汤,解暑的。”老刘头喝了一碗,擦擦嘴说:“你这也太亏了,绿豆不便宜。” “我批发的,便宜。”沈彦嘴上这么说,其实绿豆是从供销社称的,比批发的贵了两分钱一斤。她不跟老主顾计较这几厘几毫的账,但每一次递出去那碗绿豆汤,看见对方捧着碗喝完之后舒坦地长出一口气,她就觉得那两分钱花得值。 周姐说她傻,孙姐说她太实诚,大部分顾客每次喝完绿豆汤,碗底都会多放一毛钱,沈彦追出去还给他们,他们摆摆手说:“你不收我下次不好意思喝了。” “沈记早点”的回头客越来越多。有人开始叫她“沈老板”,沈彦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愣了一下,过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是在叫她。她没应,低头继续包包子,但手上捏褶子的速度快了一点点。旁边等包子的大婶笑着拿胳膊肘捅了捅她:“叫你呢,沈老板。” 沈彦抬起头,第一次轻轻地“嗯”了一声。告诉梁述时,梁述不假思索说:“你本来就是老板。” “小摊子算什么老板。” “你一个人撑起来的,怎么不算,你要不是老板,谁是老板。”沈彦没接话,盯着梁述的衣服看了一会,“你过来一下。” 梁述走过去,沈彦指着他身上穿的那件褂子,指着袖口:“这儿线松了,我给你缝几针。”梁述脱下褂子递过去,沈彦接过来坐在小板凳上,从针线筐里捡起一根与褂子颜色相近的线穿针。 她把针凑到灯前抿了一下线头,穿了好几次才穿过去,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梁述站在她旁边,靠在灶台边沿上,低头看着她的手。捏针的手指细长,动作不快,但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针脚密密匝匝的,比她自己做枕套的时候规整多了。 “你针线活比以前好了。”梁述说。沈彦没抬头,手上的针又穿过去一针:“天天补笼屉布,练出来的。”她缝完了袖口,把线咬断,捏着褂子两端抻了抻,叠好递给他,“穿吧,下次脱线了早点拿过来。” 梁述接过褂子,顺手往身上套,刚穿到一半,胳膊抬着还没把袖子捋顺,沈彦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去,忽然顿住了。 他平日里穿着工装看不出来,这会儿没穿衣服,肩背的轮廓看着明显,胳膊上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起伏,是常年干活练出来的结实样子。沈彦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收拾针线笸箩,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顶针,叮的一声轻响。 梁述起初没察觉她的异样,把褂子穿好,拽了拽袖口:“缝的比我好多了。” 沈彦“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闷,眼睛盯着笸箩里的线团,没敢抬头。灶房里的光线有点暗,映得梁述后背的布料绷出流畅的线条,她忽然觉得手里的顶针有些发烫,找个借口出去了。 梁述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他指尖摩挲着刚缝好的袖口,像是明白了什么。沈彦站在外面平复心情,忽然一回头时撞进梁述含笑的眼眸。他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带着皂角和阳光的味道。 “刚才看什么呢?”他俯身,视线落在她泛红的耳垂上。沈彦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说:“没看什么。” 梁述却往前半步,指尖轻轻碰了下她发烫的耳垂:“是吗?我可不信。”沈彦的脸“腾”地红透,张嘴想反驳,却看到他的眼神深邃,带着洞悉的笑意。 沈彦的心跳得要炸开,却偏偏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唇越来越近,最终轻轻落在她的唇角,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 六月的最后一天,梁述从县城回来的时候没有直接回院子,而是绕了一段路。他骑着自行车沿着镇上那条主街从东到西骑了一遍。镇子不大,主街就那么一条,两边是供销社、粮站、卫生院,还有一些零散的小铺子。 快到街尾的时候,他注意到路南边有一处院子,紧挨着路口,门口贴着一张红纸,纸边已经晒得发白,上面写着几个字:“此院出售”。 梁述刹住车,一只脚撑在地上,看了看那院子。院门是老式的木门,门板上的黑漆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的木头。门框上方的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黄泥,房顶的瓦片有几处缺了角,但整体结构还算完好。 他推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院子不大,正房三间,靠街那面是一排低矮的杂物间,其中一间的后墙正对着主街,要是把墙拆了,可以直接开店。灶房在院子东头,比他现在租的那个宽敞不少,通风也好,灶台虽然 旧了但没塌,修一修就能用。 梁述站在院子里没动,看了一圈,心里把那排临街的杂物间多看了几眼。那面后墙正对着主街最热闹的那一段,来往的人多。 他看完出来的时候,隔壁院子走出来一个老头,看了他一眼:“你来看房子?”梁述点了点头:“大爷,这院子是谁家的?” “老李家的。老李搬去城里儿子那儿住了,院子空了大半年。”老头指了指门框上那张红纸,“上面写的价钱,你看了没?” “看了。”老头打量了他一眼:“你买得起?”梁述没接话。他又看了一眼那座临街的院子,推上自行车走了。 一路上他在心里算账。八百块,从买完三轮车后,他们两个现在手头攒了不到四百,如果加上之前攒的够是肯定够。 这个院子位置太好了,临着主街,要是在那儿开店,沈彦就不用天天在路口风吹日晒了。他想着沈彦每次下雨天把摊板往三轮车上塞的时候,围裙被雨浇透贴在身上的样子,脚下蹬得更快了。 晚上回到家,沈彦正在灶房里擀面。他坐在石墩上,过了一会站起来,他从柜子里拿出那个记事本,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镇东头老李家院子,临街,三间正房带灶房,要价八百。”写完把本子合上,放回柜子里。 沈彦从梁述放在窗台上的旧裤子里抖出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那排字。她看了一遍,把纸条叠好,原样放回口袋里。她趁着收摊多绕了两步路,特意骑着车从那条街上经过了一次,在那个院子门口停下来看了看。 门缝里看进去,院子比她想象的大,灶房的烟囱还在,墙角有一棵枣树,结了青绿色的小枣,密密麻麻地缀在枝头。她看了看那面朝着主街的后墙,又看了看路口来来往往的人,心里默算了一下距离,蹬着三轮车走了。 晚饭后,梁述蹲在院子里磨刀。沈彦洗完碗出来,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他磨。磨石上浇了水,刀在石面上来回蹭,发出沙沙的声音。 “今天那个院子,你看了?”梁述低着头,手里的磨刀石在刀刃上来回蹭着,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声音被盖了一半。“看了。”沈彦应道,目光落在院墙边那丛凤仙花上。 “位置行不行?”他又问,磨刀的动作没停。“行。”沈彦的声音轻轻的,那院子离镇上的街口不远,有两间正房带个小偏厦,院墙也结实,比他们现在租的屋强多了。 梁述继续磨着说:“不过这院子要八百。” “我知道。”沈彦点点头,心里早把这笔账算过了。现在手里的积蓄八百不是问题,但若能再攒两个月,应该就更宽裕了。 “再干两个月,”他看着她语气笃定,“差不多就够了,到时候把那面墙拆了,开个窗,你就不用在外面摆摊了。” 中午收摊,沈彦把赚的钱数了一遍,仔细捋平每一张毛票的折角,叠得方方正正,又拉开柜子底下的木板,把那个装钱的铁皮盒子拿出来看了看,盘算着还要多久才够。 27. 买房砍价 日子进了七月,天热得像蒸笼。沈彦的摊子照常出,但她的三轮车有时会多绕一段路,从老李家那处临街院子门口经过,看一眼那张写着“此院出售”的红纸还在不在。红纸一直在,边角被太阳晒得卷了起来,纸面褪成了浅粉色,但字还看得清。 梁述每天晚上回来都蹲在院子里算账。他把那个记事本翻出来,上面画满了数字——这个月挣了多少,下个月预计挣多少,能攒多少。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道计算痕迹,他算了几个晚上,把八百的数目反复核对很多遍,最后把本子合上,跟沈彦说:“再干一个半月就够了,就不用动咱们之前的钱了。” 梁述觉得那钱是给沈彦的,总不能给了之后又把它花了。而且这些钱攒着也更有安全感,万一出什么事了心里也不慌张。 沈彦正在灶台前刷锅,手上的动作没停:“我这边也有。”“你的钱你留着。”梁述说。“买房子是两个人的事,分什么你的我的。”沈彦说道。 梁述没再争,他想起老李家院子的位置,想起那排可以拆了墙开店面的杂物间,想起门口那块能摆四张桌子的空地。八百块,他二十一岁,凭自己的手挣出来的钱。 不久,沈彦算账的时候发现存的钱够了。她把那个铁皮盒子从柜子底下拿出来,把里面的钱倒在炕上,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十块的,摞在一起,厚厚一沓。 沈彦盯着钱看了一会,把炕上的钱一张一张捋平,用一块包起来,重新放回铁皮盒子里,压回柜子最底下。她坐在炕沿上没动,心跳比平时快了些。窗外那棵枣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是被人按了慢速。 梁述天黑透了才进门,他蹲在院子里洗手,沈彦迫不及待地想跟他分享这个消息:“ 钱够了。”梁述愣了一下说:“真的吗?太好了!” 两人决定明天就去找老李,省的夜长梦多,那天晚上两个人睡得比平时晚。第二天一早,两个人简单吃过早饭,换了身干净衣裳,骑上自行车去了镇上。 老李家的院子门锁着,梁述敲了几下,没人应。隔壁院子那个老头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认出了梁述:“找老李?他住城里儿子家呢,平时不回来。你们要买房,得去城里找他。”老头报了个地址又说:“他一般周末回来看看院子,你们碰碰运气。” 梁述和沈彦对视了一眼。今天是周四,离周末还有三天。“去城里找他。”梁述说。 沈彦想了想:“去,这事不能等。”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往县城去。天热,路远,骑了大半个钟头才到。按照老头给的地址找到了老李儿子住的那片职工家属楼,红砖楼,楼前种着几棵泡桐,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 老李儿子住在三楼,梁述敲了门,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问他们找谁。梁述说了来意,女人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爸,镇上有人来找你,说要买你那个院子。” 屋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不一会儿,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走到门口,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背心,手里摇着一把蒲扇,上下打量了梁述和沈彦一眼。“你们要买我那院子?” “是的叔。”梁述说,“我们攒够了钱,想跟您谈一下。”老李把他们让进门。屋里不大,家具半新不旧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老李坐到沙发上,拿着蒲扇扇了两下:“我那个院子,你们看过了?” “看过了。”沈彦说,“位置挺好,灶房也宽敞。”老李点了点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咂了咂嘴:“那我也不跟你们绕弯子。八百不卖了,现在得九百。”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梁述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李叔,你门上的红纸写的八百。” “那是年初写的。”老李把搪瓷缸子往茶几上一放,“现在物价涨了,木头涨了,啥都涨了。我那院子临街位置好,你们也看见了。隔壁老赵家那个小院,比我的还小,上月卖了一千一。” 沈彦看了一眼梁述。梁述的脊背绷得很直,下颌的线条收紧了,她把手伸过去,在梁述的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李叔,”沈彦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是诚心买的,钱也准备好了。八百是您自己定的价,我们按这个价来的。” 老李看了她一眼,蒲扇又摇了两下:“我说了,现在不是那个价了。”他站起来,“你们要是觉得贵,再去别处看看也行。不过镇东头那个位置,你们也清楚空不长的。” 沈彦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今天是谈不成了,“李叔,我们回去商量商量。”老李没留他们,把他们送到门口:“想好了再来。” 下楼的脚步声很重,梁述走在前,沈彦跟在后。出了单元门,梁述把自行车解锁,推着往外走。沈彦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才开口:“你生气了?” 梁述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就是感觉近在咫尺的东西没了。”“那就再谈谈。”沈彦拍了拍自行车后座,“先回去再说,别在这儿站着。”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长,太阳晒在后背上,路面被烤得发烫。骑到半路,梁述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半句:“要不是位置好……” 沈彦手托着下巴,把刚才在老李家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李涨价是他看出他们想要那个院子。他在那一刻判断出来他们不会放弃,所以才敢开口叫九百。 之后她没去县城,梁述问她要不要再去一趟,沈彦说不着急。中午她去了一趟马丽芳家。马丽芳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沈彦进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咋来了?”沈彦把她拉到墙根底下,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马丽芳听完,眼睛亮了一下,把湿毛巾往盆里一扔,忽然笑了:“这种事你找我算是找对人了。” 第二天下午,老李正在家午睡,有人敲门。马丽芳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衬衫,烫了头发,手里夹着一个崭新的人造革手袋,站在门口,笑眯眯的:“李叔,听说你在镇上有个院子要卖?” 老李揉着眼睛把人让进来,马丽芳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把手袋放在膝盖上。“我是镇上布匹厂的,想自己出来干点买卖。看中您那个院子了,临街位置好,开个裁缝店正合适。” 老李半信半疑:“你看过院子了?” “看了,昨天在镇东头转了一圈,就您那院子好。”马丽芳从手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铅笔画了几道线,“您这院子,灶房够大,朝街那排屋子要是拆了墙,门脸能 有三米多宽,够用了。” 老李接过那张纸看了看。纸上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朝向、尺寸、门脸宽度都标得清楚,看着像是真的做过功课。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纸还给马丽芳:“价钱好说,你先出个价。” “八百。”马丽芳说,“您门上写的,我看见了。”老李端着搪瓷缸子晃了晃:“那是年初的价了,现在……” “那就九百?”马丽芳放下茶杯,歪着头看他,笑盈盈的,“九百我再去看看别家。” “先别急,”老李把搪瓷缸子放下,手指在茶几边缘敲了两下,“九百可不行,你诚心买我也诚心卖,最低一千。” 马丽芳想了想说:“行,我再考虑考虑。过两天给您信。” 过了两天,马丽芳又去了一趟。这回她带了一个中年男人,说是她表哥在县里做生意的。两个人在老李家坐了一个钟头,问东问西,问得老李口干舌燥,茶水添了三回。最后马丽芳说:“李叔,我是诚心想买,但这院子确实贵了,我再想想。”临走的时候,老李听见她表哥在门外低声说了一句“位置是不错,但有些不值当”。 老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开始打鼓。第三天,马丽芳没有来。第四天也没有来。老李坐不住了,白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门口有没有人,可那扇木门始终安安静静地关着,没有任何人来敲。 又过了一天,有人敲老李家的门。老李开门,看见沈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衫,“李叔,”沈彦说,“那个院子,您还卖吗?”老李看着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要买?” “八百。”沈彦说,“就这个价。”老李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只搪瓷缸子,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那个“马丽芳”已经五天没露面了,八成是不买了,这院子空了大半年,再空下去瓦片还要掉,下雨天还得专门跑回来盖塑料布。而且秀秀那边还等着这钱呢,跑了一个这个可不能跑了。 “八百就八百。”老李把搪瓷缸子往门边的鞋柜上一搁,“今天去过户,不过要现金立马结账。”沈彦一口答应下来。 到了镇上,梁述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老李看了一眼梁述,又看了一眼沈彦,把钥匙递过去:“进去看看吧,以后就是你们的了。” 梁述接过钥匙,捏在手心里。沈彦走到他旁边,没有看那把钥匙,而是伸手把他领口翻进里面的衣领翻出来才说:“走吧。” 梁述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簧咔嗒一声弹开了。木门推开,院子还是那个样子,枣树还在墙角,枣比上次来的时候大了一圈,沉甸甸地缀在枝头。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老李看了看四周,没再说什么,从梁述手里拿过钥匙串,把院门的钥匙单独卸下来,放在窗台上。“院子是你们的了。”他又补了一句,“那棵枣树,每年结的枣子挺甜。”然后转身出了院门。 梁述站在枣树底下,抬头看着满树的青枣。那些青枣一颗挨着一颗,挤挤挨挨的,像攒了几个月的心事,终于落到了该落的地方。 梁述回过头来,隔着院子看向她:“沈彦,你是怎么把价钱说下来的?”沈彦嘴角弯了一下说:“你猜一猜。” 28. 不速之客 梁述实在猜不出来,沈彦将事情告诉他之后,他竖起大拇指:“佩服佩服!”沈彦看着他的样子笑着说:“你别贫了。”拿到钥匙的第二天,两个人一大早就到了新院子。 灶房重新砌了灶膛,原来那个灶台还能用但烟道堵了火往上反,一做饭满屋子都是烟。梁述把旧灶台拆了一半,重新砌了烟道,用新砖抹了面晾了一上午,下午就能用了。沈彦蹲在旁边递砖递泥,看他干活。他的手法比以前利索多了。 接下来是那排朝街的房间,梁述站在里面比划了一下,拿着卷尺从这头量到那头。“把这道后墙拆了,往外扩一截,砌上新的门窗,门脸就有了。”他用手在墙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轮廓,“这边留门,这边开窗采光好,路过的也能看见里面。” 沈彦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在墙上比划的那个长方形。透过那面墙,她仿佛已经看见了早晨的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蒸笼冒着白汽的模样。“那就拆。”她说。 这工程量不小,梁述将自己的装修小队拉来干活。他们几人先抡起锤子,再将砖块卸下来,这操作灰尘飘的到处都是,呛得沈彦退后了几步,但她没走远。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面墙慢慢变成一个门的样子。梁述站在飞扬的灰尘中间,像个泥人一样满脸是土,但手里的动作没有停过。 墙拆完之后,又砌了新门和新窗。砌得比他自己那间装修的活还精细。砖缝勾得匀,就连门拿水平尺都卡了三遍。他把门框刷了一遍新漆,又弄了一块大玻璃当窗户。 沈彦把摆摊的东西往里摆,梁述还特意打了好几个架子放东西。新的店面比路口那个摊子宽敞多了,而且再也不怕风吹雨淋。 店铺简单布置好的那天,沈彦站在店门口,不管是骑车路过的还是赶集的人,远远就能看见新刷的“沈记早点”招牌——还是以前那块,梁述把它擦干净了重新刷了一遍漆,挂在了门上。 正式开张那天,沈彦特意把老顾客都通知了一遍。周姐头一个到的,菜都不卖了,先来她店里坐了一会儿。“这店面真气派,比你原来那个路口强多了。” 孙姐跟在她后面,挨个把新砌的墙摸了一遍,评价说“这窗台抹得平”,又补了一句“这男人干活还挺细”。老刘头来得最晚,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进来,沈彦出去喊他,他才慢慢走进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豆腐脑一个包子。吃完以后在桌子上放了一个红纸包说是贺礼。 沈彦打开看了一眼是五块钱,等她追出去,老刘头已经走远了。他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他的空菜筐拐过街角不见了。 生意比沈彦预想的还好,新店面敞亮干净,还有桌子和板凳能让人吃的舒服一点。位置也好,在路口最显眼的地方。一早上下来,沈彦发现比在路口摆摊的时候多卖出去将近一半。 中午收了摊,沈彦坐在店里歇脚,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梁述蹲在门口修一个歪了的桌腿,锤子敲了两下桌腿正了,他站起来把桌子挪回原位。“今天人多。”他说。 “太多了。”沈彦把围裙解下来,“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得找个人帮忙。”梁述看了她一眼:“找谁?” “周姐说她想跟着我干,反正她的摊子也挣不了几个钱。我寻思着让她来试试。”梁述蹲下来把锤子放回工具箱:“周姐行。她人实在手脚也快。” 沈彦坐在小板凳上,抻了抻酸胀的胳膊阳光把门框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像一条铺在地上的界线。她看着那道影子,心里盘算着明天要早起多蒸两笼包子。 开了七八天,店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稳。周姐已经正式来帮忙了,早上四点就跟沈彦一起和面,六点出摊,人多的时候两个人各守一个灶眼。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顺利得让人忘了镇上还有别的变数存在。 那天早上人正多的时候,门外忽然停了一辆黑色的自行车。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从车上下来,穿着灰蓝色的工作服褂子,臂上戴着护袖,推开门帘走了进来。他个头比梁述矮半头,走路带风,不像来吃饭的。他站在门口停了一瞬,目光扫过店里的桌椅、墙上的招牌、灶台边上的面盆,最后落在沈彦脸上。 “你是这店的老板?”男人站在摊位前,声音透着股不耐烦,眼神在沈彦身上扫来扫去,带着审视的锐利。 沈彦手里的勺子刚舀起一勺粥,闻言顿了一下,她抬眼看向男人尽量让语气平和:“是,您想吃点什么?包子刚出笼,粥也有甜有咸。” 男人没接话,嘴角往下狠狠压了压,周围排队的客人察觉到不对都停了声,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沈彦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见男人猛地探身,一把抓住面前那张折叠小桌的边缘—— “哐当!” 一声巨响,桌子被他硬生生掀翻在地。碗碟摔得粉碎,滚烫的粥洒了一地,吓得旁边的客人惊呼着往后退。沈彦攥紧了手里的粥勺,盯着男人涨红的脸,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这是干什么?” “就是你骗了我爸!”男人的脸涨得通红,指着沈彦,“你八百买了我家的院子,现在钱呢?我爸说你们没给他。” 沈彦把勺子放进锅里,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她没有后退,站在那张被掀翻的桌子旁边,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你爸姓李?” “你少装蒜!” “你爸卖院子的时候,你在场吗?”男人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你爸亲口跟我谈的价八百,他自己报的数。你回去问他,是不是有人逼他降价,是不是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男人站在碎瓷片和粥汤中间,拳头攥紧又松开,浑身上下绷得紧紧的。周姐在他身后低声喊了一句:“要不要去喊人?”沈彦没有回头,只微微摇了摇头。她转身从灶台上拿了两个新碗,盛了两碗粥,端到最里面那张没被波及的桌子上,转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你坐下,把事说清楚。” 男人站在原地,像是没想到沈彦会让他坐下。他脚底的碎瓷片踩得咔咔响,他没有挪步,也没有说话。沈彦把粥碗往前推推:“你爹卖了院子的钱,我可是当时就给他了。” 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他走到桌子对面坐了下来,没有碰那碗粥,只是忽然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爸说你们没给钱,在问他就什么也不说了。” 沈彦觉得这中间有蹊跷,她先安抚住男人,她冷静的态度安抚住了男人,男人走时留下名字——李忠。 李忠来走后,沈彦蹲在地上把一块碎瓷片捡起来,用抹布擦了擦地上的水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周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个真是老李的儿子?”沈彦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他说是。” “那刚才那阵仗……他爹呢?” “他爹拿了钱没分给他。”沈彦把围裙重新系上,弯腰把歪了的桌子扶正,“他以为钱被咱们骗走了。” 周姐“哦”了一声,慢慢坐回凳子上,不再追问了。店里的客人陆续散了,地上扫干净了,碗筷重新摆整齐了。阳光从新开的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刚擦过的砖地上,留下几道没干透的水痕。 夜里沈彦躺在炕上没睡实,她翻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老李卖院子那天精神头很好,蒲扇扇得比上次还起劲,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别处,不像在跟她谈价钱,倒像是心里装着别的事急着要走。 第二天下午,沈彦骑上三轮车去了县城。她把三轮车停在老李儿子家楼下那棵泡桐树底下,坐在车斗里,面前人来人往,时不时有人朝她看一眼,但她坐在那里没动,一直盯着单元门。到了傍晚才回去,一连好几天。 到了第五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老李终于出现了。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似乎打理过,还换了一双新皮鞋。他走到楼门口四下看了看,然后没有上楼,沿着街边拐了个弯,进了一家门脸很小的小馆子。 沈彦把三轮车停在路边,坐了一会儿,走到小馆子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老李和一个女人面对面坐着,女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正端着茶杯笑盈盈地跟老李说话。老李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两瓶汽水,他正在剥一颗花生,剥好了放进女人的碟子里。 沈彦在门外站了不到半分钟就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沈彦开店之前先去找了李忠来。他开门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一夜没睡。沈彦站在门口没进去:“我看到你爹了。” 李忠来愣了一下:“在哪儿?” “他和一个女人在镇上一家小饭馆吃饭。”沈彦说,“那个女人烫着头,戴银镯子,大概四十出头。” 李忠来的脸色变了。他靠在门框上,手攥着门把,关节泛白,像要把铁皮拧断。“杨秀娥。”他的名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珠子,“我妈走了才没多久。” 沈彦没有多问,李忠来忽然抬头看她:“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彦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回答,想了一下:“你那天掀我的桌子,是因为你觉得你爹的钱被我们骗了。现在你知道了,不是我们骗的。你爹是心甘情愿卖的,卖完以后他自己把钱拿走了。”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你心里清楚,问题不在我这儿。” 李忠来靠着门框,过了好一会儿,声音哑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上来的:“那院子是我妈留给我的,就算卖了钱也应该给我。”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谁家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戏曲声顺着墙根滑过来。回到店里后,沈彦把围裙系上把面盆端出来,开始揉面。心里想着先让他们父子俩闹一闹,到时候再找李忠算账。 29. 偷偷道歉 李忠父子俩消息是周姐带来的,当时沈彦正在店里给客人盛粥,周姐从外面进来,东西没放下先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老李家闹起来了,在县城那家小饭馆门口,父子俩吵得整条街都听见了。”沈彦把粥碗递给客人假装好奇地问道:“为啥?” “还不是因为女人,听说那个女的叫杨秀娥,吵架的时候她在中间拉架,越拉越火上浇油。”周姐说道。 沈彦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对周姐说:“你帮我看一下店,我去看看。” 梁述在县城一处新工地干活,沈彦骑着三轮车绕到工地门口,远远看见他在脚手架上刷墙,仰头喊了一声:“梁述!”梁述从架子上探出头来,看见沈彦站在工地门口,翻身顺着脚手架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白灰:“怎么了?” “老李家的事你听说了?”梁述点了点头:“听王老四说了。” “我去县城看看,店里有周姐看着。”沈彦骑上三轮车,蹬了两下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梁述一眼,“你也别上工了,跟我一起去。” 梁述愣了一下,把工具交给旁边的王老四,跨上自行车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骑到了县城那家小饭馆门口。 小饭馆门前已经围了十几个人,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一个半圆。老李站在人群中间,穿着一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但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着。 李忠站在他对面,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褂子,袖子卷到肘弯,攥着拳头。杨秀娥站在老李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脸上做出一副着急的模样,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别吵了别吵了,有话好好说”。 “我问你,你把钱花在哪儿了?”李忠的声音很大,嗓子像被沙子磨过,“这院子可是你和我妈共同的,现在卖了院子拿了钱,钱去哪里了?” 老李把胳膊一甩,从杨秀娥的手里抽了出来:“钱是我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那院子是我妈留下来的!”李忠往前逼了一步,手在发抖,“你拿我妈的院子养别的女人,你还要不要脸?”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杨秀娥往前一步,伸手拉了拉老李的袖子,嘴上说着“老李,别跟他吵了,咱们先回去”,声音轻得像是专门让周围的人听见,说完又退后半步,把位置重新让给老李。 老李果然被那话激得更生气,他指着李忠来,声音抖得厉害:“你给我滚!你妈的院子?这是我的院子,我想买就买。谁给你的胆子跟我争钱了!” 李忠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了老李一眼,又看了杨秀娥一眼。杨秀娥站在老李身后,低着头,手指绕着手腕上那只银镯子,表面上看像在局促地转圈,但沈彦注意到她的嘴角——很轻地翘了一下,像一根线被捻紧了又松开。 两个人隔着人群看着嘈杂的中央,老李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高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你要是不认我这个爹,你就给我滚远点!以后别来找我!” 李忠站在那儿失望地说:不认就不认!”他转身走了,穿过人群的缝隙,沿着街边越走越远。沈彦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那天他站在她店门口的样子,现在整个人被抽掉了骨头,无精打采的。 “他那个儿子也是倔,当着这么多人敢这么说他爸。”“那女的看着也不像省油的灯……”杨秀娥站在老李旁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饭馆里面拉:“老李,别生气了,回去吧。”她嘴上说着,眼睛却往人群散去的方向瞟了一下,确认那些议论声已经远了,才跟着老李回到她的住处。 李忠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赵改改补那件磨破袖口的工装褂子,低垂着头,手里的针线穿过布面时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把手里的针线搁在一旁上:“回来了?锅里还热着饭。”她说着把一个扣着盖子的搪瓷碗端出来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半碗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边上略微有些凝固了。 李忠坐在桌前,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条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没咽下去。赵改改坐到他对面,犹豫了一下开口:“你爸那事我二叔路过的时候跟我说了。”她声音不大,“他说你在街上跟你爸吵起来了。” 李忠放下筷子:“以后别管他叫爸了。”赵改改没有接这话,她把李忠来搁在桌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作出无声的安慰。 “她跟我爸认识不到一个月就住到一起了。”李忠的声音低沉,“院子卖了的钱,我爸一分都不给咱们,我实在咽不下了这口气。”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今天他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跟我断绝父子关系。” 赵改改坐在他对面,片刻后才开口:“你爸说那话的时候,旁边有人。他可能是一时下不来台。你说你爸不要你了,那你呢,你还认他吗?” 李忠不知道如何回答,“钱的事你打算怎么办?”赵改改问。 “那也有我妈留下来的一部分。”李忠低着头,“她临走前说了,那院子留着,是给咱们以后有个底。结果到最后,院子没了钱也没了。” 赵改改松开他的手,把桌上那碗快凉透的面条热了热,又端回来放在他面前:“先把饭吃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李忠端起碗把面条吃完,汤也喝干净。赵改改把碗收了,他坐在凳子上没动,忽然开口:“前几天我去镇上,把人家一个店给掀了。” 赵改改正弯腰在水盆前洗碗,背影顿了一下:“谁的店?” “就是买了我爸院子的女老板,她丈夫姓梁。我以为是他们骗了我爸,把她的桌子掀了,碗也摔了。”他用手指的关节在桌面上重重磕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那笔钱是被我爹自己拿走的,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赵改改放下碗,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他:“那你怎么补偿人家?” “她当时没有跟我计较,但是我不能当做不知道。”李忠说。赵改改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钱数了数,凑了五十块包好,放在桌上。 “你砸了人家的桌子碗筷,总得有个交代。”她抬头看着他,语气平静,“你过意不去,日 子就过不痛快,赶紧还了人家。” 傍晚的时候,李忠骑着车去了镇上。半夜街上没人,沈记早点的店门已经关了,门板上了锁,窗户里面黑着灯已经打烊了。他把车停在门口,走过去蹲在店门前,从口袋里掏出包着的钱和一张对折的纸,压在门板底下的缝里,又用手把纸边往里面塞了塞,确保不会被风吹走。 五十块钱叠得整整齐齐,一张一张按面额码好。信纸上只写了几行字,是他亲自写的,字迹工整。内容大概为:“沈老板,那天是我糊涂不该掀你的摊子。碗钱我赔给你,以后你店里有什么事,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开口——李忠。” 他把信和钱塞好了,没有多留,站起来骑着自行车走远了。 清晨,沈彦开门的时候,门板底下压着的东西掉了下来。她弯腰捡起来,打开手帕,里面是五十块钱。她展开那张纸,把上面的字看了一遍,把钱叠好放回围裙口袋里,低头看了一眼门框下沿那道细缝,把门板又推开了一些,确认没有别的东西了,才转身回到灶台边。 周姐正在帮她往蒸笼里摆包子,看她手里攥着手帕进来,问了一句:“谁搁的?”沈彦把钱和信一起放回围裙口袋里:“一个要还钱的人。”她把灶台上的蒸笼盖好,又试了试蒸锅的水温。 杨秀娥在县城边上租了一间房,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利索。窗台上摆着一盆假花,床头挂着一块花布帘子,老李坐在床沿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秀娥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油刺啦响了一声,炒了几个菜,盛出来端到桌上。她解下围裙挂在门后的木钉上,坐到老李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别气了。你那个儿子脾气犟,跟你一个样。” 老李盯着窗户的方向没动弹。杨秀娥手心覆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目光他眼尾那几道比之前深了一点的纹路上:“院子是留给你养老的,你还没到躺床上不能动的时候呢,怎么就什么都要替他们存着。” 老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是不是做的有点过火了。”杨秀娥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松开了手说:“先吃饭。”老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没尝出味道。 又过了两天。老李在屋里待不住,一个人在街上走了两趟。他走到一中门口,李忠当年念书的地方,门关着,门卫室的老头也换了人。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老李回到了杨秀娥家,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秀娥,我想去趟儿子那儿。” “你是去跟你儿子道歉?”杨秀娥的声音不高,“那天街上说了那么难听的话,你现在去他就能认你了?你以为你去了他就会开门?你去低头,他不一定领情,你还能当街再跪一回?” 老李扶着门框的手慢慢放松,他挺直了些腰板,喉结动了动,一股熟悉的固执又漫了上来。确实,当爸的哪能跟孩子低头道歉?传出去,邻里街坊该怎么看他?这要是认了错,往后家里的大小事岂不是要被这小子拿捏住,骑到自己头上来了? 他想到这心里那点愧疚被自尊心压了下去,他就在这等着,不信这孩子不来找自己道歉。 30. 添花样 在杨秀娥的鼓动下,老李鬼使神差把钱转给了她。 因为杨秀娥说要去县城信用社办个手续,老李没多想把自己那本存折从柜子深处翻出来,跟着她出了门。存折里还剩不到一半的钱——大头给了杨秀娥“保管”,剩下的他留着日常开销。 信用社柜台后面,杨秀娥填单子的时候手很稳,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老李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等着,看着柜台想起那年头他第一次来这里存钱,存的是李忠的学费。柜员把单子递过来让他签字,他接过去,笔尖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低头写下自己的名字。 杨秀娥把存折收进自己包里,拍了拍,笑着挽起他的胳膊:“走吧,中午给你做红烧肉。”老李跟着她出了信用社,太阳照在脸上,一时看不清楚眼前的人。 周姐正式上工之后,沈彦轻松了不少。 早上人少了之后,沈彦难得有工夫坐在板凳上歇口气,周姐擦着桌子说:“这两天好像有人在巷口晃。” 沈彦把馒头咽下去:“谁?” “没看清,像是老李。”周姐把抹布搭在水池边沿上,“站一会儿就走了。” 下半晌,店里没什么人了,沈彦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韭菜。一辆自行车在门口停下来,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骑车的是个女人,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 “你是沈老板?”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小心。 “是,不过现在没有早餐了。” 女人摆摆手:“我不吃。”她把自行车支好,站在沈彦面前说,“我是李忠的媳妇,赵改改。”沈彦放下手里的韭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坐。” 赵改改没有坐,她把那个布兜放在柜台上:“李忠让我带给你的。他说给你尝尝,要是好吃明年再给你带,之前的事实在对不住。”沈彦看了一眼布兜里的苹果没有推辞:“他最近还好?” 赵改改沉默了一瞬,垂下眼睛笑了笑。“还行。上班,下班,回来吃饭。跟以前一样,就是话比以前少了。那天晚上,他在门缝底下塞了钱回来后,还是过意不去让我来一趟。” 沈彦把钱的事记在心里:“他爹那边,还有动静吗?”赵改改站了一会儿,斟酌半天才开口:“前两天他爹来了一回,在我们楼下站了半个多钟头。他站在窗户边,一直看着底下没有下去,他爹也没上楼。” 说完赵改改把布兜往柜台里面推了推:“苹果你留着吃。我先回去了,我中午回去还得做饭。” 沈彦送她到门口,赵改改骑上自行车,蹬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沈老板,你店里要是缺人手,跟我说一声。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说完骑着车走了。 沈彦站在门口,看着赵改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回到店里。梁述晚上回来的时候,沈彦把那兜苹果拿出来洗了几个,放在桌上。梁述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酸得眯了一下眼,又咬了一口,说:“酸是酸但这味道还行。” 沈彦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没吃,看着他在灯光下咬了一口又一口:“这是李忠的媳妇送来的。” 梁述把苹果从嘴边拿开:“她来干啥?”“送苹果,顺带说了几句话。”沈彦把苹果在手里转了两圈,“她说老李前几天去找过李忠,在楼下坐了大半天,李忠在楼上没下去。” 梁述顺口说了一句:“看来这父子俩还有的磨。”说完听见沈彦问:“你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 “县城新开了一家百货商店,要装修门面。我去看了看,要是接得下来够干一个多月。”沈彦注意到他说“一个多月”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店里的生意稳下来了,沈彦却在心里盘算别的事。 菜单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包子、豆腐脑、米粥、绿豆汤。老主顾们天天来,天天吃,吃腻了也是迟早的事。沈彦发现最近有几个人开始隔天才来一次,以前天天来的王师傅现在连着三天没露面了。周姐也跟她说:“那天老刘头买了两包子,觉得有些吃腻了。” 沈彦把那话在心里搁了一整天,她坐在灶台边择菜的时候,心里就在琢磨这事,把手里那棵韭菜的不好的地方掐掉后丢进盆里,想了想才开口:“周姐,我想给咱店里添两样东西,添啥好?” 周姐放下手里的碗:“包子是咱的招牌,豆腐脑也好卖,油饼跟粥都稳当。缺啥?我没想出来。” 沈彦把菜搁下想了想:“添一个韭菜盒子怎么样,比包子快,面皮薄,烙一烙就能出锅,赶时间的人买两个就走。韭菜、鸡蛋、粉条,不费啥功夫。” 周姐眼睛一亮:“这个好!跟包子的馅料一样,也不费功夫。而且你做的肯定比他们的好。明天试试,我一早来帮你。” 第二天,沈彦比平时早起了一个钟头。她把韭菜鸡蛋粉条拌在一起,尝了尝咸淡。 第一锅韭菜盒子出锅的时候,周姐被那股香味撞了个正着:“这味,比镇上那家香多了。你这面皮怎么擀的这么薄,还没破?” “面要醒透。擀的时候别着急,慢慢来。” 梁述晚上回来的时候,灶台上还剩了两个韭菜盒子。沈彦用油纸包着,放在暖水瓶旁边。他进门闻到味,走到灶台边打开油纸咬了一口:“新做的?” “中午烙的。我给你留了两个。” 梁述咬了两口,低头看了一眼韭菜盒子边缘烙出来的金黄色的脆边:“沈彦,你这韭菜盒子比县城卖的都好。面皮薄,馅香,皮脆。” 梁述站在灶台边,咬了一口韭菜盒子,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半年的日子跟这饭一样好。他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把碗搁在灶台边上,又弯下腰去帮她把洗好的笼布一一抖开,搭在晾衣绳上。 韭菜盒子上了菜单,沈彦没提前跟老主顾说,她只管做。头一锅出来的时候,老刘头正好走到店门口:“姑娘,今天这是啥?” “韭菜盒子。韭菜鸡蛋粉条馅的,您尝尝?”老刘头买了一个,站在门口咬了一口。油从面皮边缘溢出来,糊了他一手指。他嘬了一口,又把那个韭菜盒子翻来覆去看了看,才慢慢咬了一口:“这皮这么薄,怎么还烙得这么脆?” “先煎后盖盖焖,蒸汽把馅焖熟了,底子还是脆的。”沈彦把第二个递过去。老刘头吃了两个韭菜盒子,抹了抹嘴:“沈老板,你这东西加得好。” 月底算账的时候,沈彦发现这个月的收入比上个月多了将近三成。她把账本合上,放回铁皮盒子里。 沈彦在店里忙活,发现沈军来了。他长高了不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肩上挎着帆布书包,站在店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迈步。 “姐。”看到沈军,沈彦好奇地问:“你不上课?”“今天县里考试。”沈军站在门口没有坐下,书包带子在手里拧了拧,“我数学考及格了。” 沈彦抬起头看着他,沈军的脸上有一种憋了好久终于说出来的表情,嘴角压着想翘上去又没完全翘上去,“上次月考,六十三分。”他又补了一句。 沈军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沈彦给他端了一碗汤,又夹了两个韭菜盒子放在碟子里推到他面前。他低头喝了一口,抬头看了沈彦一眼:“姐,这个是你新做的?” “嗯。”沈彦站在桌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慢慢吃,吃完再去考。”沈军低头咬了一口韭菜盒子,嚼了嚼,垂下眼睛,顿了一下:“我下次争取考七十。”那话像是说给沈彦听。 吃完韭菜盒子,沈军还在慢慢喝汤。沈彦看了他一眼:“你几点考试?” “下午两点。”沈彦把围裙解下来:“现在还早,你去后面屋里睡一会儿。走的时候我叫你。” 沈军愣了一下:“不用了姐,我坐会儿就行,不困。” “不困也躺一会儿。”沈彦把灶台边上一块干净的布帘掀开,指了指后面那间小屋子,“早上起那么早赶路,现在走了还得熬到下午。你眯一觉,比坐着强。” 沈军犹豫了几秒,被她推了一把后背,顺势往那边走了。沈彦把他领到那间小屋子门口——一张木板床靠着墙,上面铺着一床干净褥子。她收拾过了,枕头上还套了一个洗过的新枕套。 “你躺下睡,到时间了我叫你。”她帮他把门带上。 沈军站在屋里看了一圈,脱下外套叠了叠搭在床尾,褥子软软的。他翻了一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几分钟后,呼吸渐渐变深。沈彦站在门外听了几秒钟,确认他睡着了,才转身回到灶台边。 她继续收拾案板,手上的活没停,但动作比平时轻了些,连关门的时候都特意把铁皮门框的响声压了下来。周姐看了她一眼,没问,也放轻了手里的动作。 过了一个多钟头,沈彦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窗外。太阳升高了,巷口的光线明亮起来,街上的人声也渐渐密了。她把灶台上的新锅盖扣好,擦了擦手,走到小屋门口轻轻敲了两下:“沈军,起来了。” 31. 邻居 屋里窸窣响了几声,沈军推开门出来,头发翘起来一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比早上精神多了:“几点了?” “快一点了,赶紧洗把脸,我送你去学校。” 沈军走到院子里,蹲在水缸边弄了两把凉水,然后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洗完脸之后看着清爽了很多。这时沈彦已经骑上三轮车在院门口等了,她拍了拍车斗边沿:“上来,我送你。” 路上沈军坐在车斗里,两条腿耷拉在外面。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伸手拢了拢,但很快又被吹乱了。路过一片新修的小楼时,沈彦回头看了一眼路标:“你们学校是不是在那条街对面?” 沈军抬头看了看:“是,再走一段就到了。”到了在学校门口,沈彦停下来,沈军从车斗里跳下来,他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然后背上书包:“姐,我走了。”他走出两步又回头,“那个韭菜盒子……你下回还做吗?” “做。”沈彦说,“你考完再来吃。” 沈军点了点头,转身往学校里面跑。沈彦看着他的背影,书包带子在肩上一晃一晃的,跑了几步又回头朝她这边挥了挥手,然后不见了。 沈彦调转车头,没有直接回店里,她先去了趟供销社。买了些东西用纸包好,在车斗里摞整齐。经过菜摊时又停下来,挑了几样菜,用草绳捆好放进车斗。回到店里,她把那捆菜和油纸包好的东西仔细摆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扎紧袋口。 下午早餐店准备关门的时候,沈军考完又跑了回来。他的额头微微冒着汗,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姐!我考完了!提前交卷!”沈彦正蹲在灶台前烧水:“考得咋样?” “不知道,但我把最后一道大题写满了。”沈军把那张草稿纸展开给她看,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演算,字迹潦草但用力,“这次肯定及格了!” “嗯知道了,别跳了。”沈彦站起来,回屋提了一个布袋出来,“这个你带回去。” 沈军接过布袋,低头一看,里面鼓鼓囊囊的。韭菜盒子用油纸包了三层,外面的油纸还微微渗着热气。一包炒好的油茶面,用牛皮纸扎了口。还有一大块红糖、两包挂面、一包奶糖。沈军捧着那些东西愣了好一会儿:“姐……这是……” “韭菜盒子和油茶面是让妈尝尝的,红糖和挂面留着家里吃。奶糖给你和沈芳带的。”沈彦把布袋口子又扎紧了一些,“你回去跟妈说,店里忙完了我就回去看她。” 沈军低着头,把布袋抱在怀里,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姐,我以后一定考个像样的学校。到时候你在镇上开店,我在县城上学,有空就来看你。” 沈彦没有回答,伸手把他肩上那根卷进去的书包带子翻了出来:“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下次考要是考到七十,给你做更稀罕的。行了快走吧,天快黑了,再晚赶不上车了。” 沈军点了点头,把布袋跨到肩上,跑出了巷口。沈彦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刘桂兰家的隔壁邻居叫赵巧珍,五十出头,男人叫周德顺,家里种地日子过得紧巴巴。她家有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闺女,都成了家,但没一个混出头的。她跟刘桂兰当了十几年邻居,以前两人差不多——家里都穷,儿子都不争气,她俩凑在一起还能相互倒倒苦水。 可现在不一样了。 先是梁述带着沈彦搬去了镇上,接着听说沈彦在镇上开了店,梁述自己干装修,梁诚也跟着沾光,张香玲逢人就夸“我家老二两口子真有本事”。赵巧珍听在耳朵里,酸在肚子里。她男人周德顺还是在地里刨食,两个儿子在县里打零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她的闺女嫁得远,一年也见不上几回。 赵巧珍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那天,刘桂兰是在镇上供销社门口碰见赵巧珍的。她去镇上买点针线和肥皂,刚出供销社的门,赵巧珍从对面布摊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块新扯的花布,脸上挂着笑,像是攒了一肚子话等刘桂兰落单。 “哟,桂兰姐,你也来赶集了?” “买点针线。”刘桂兰把东西往篮子里装好,“你扯这布干啥?家里谁做衣裳?” “给儿媳妇扯的,她快过生日了。”赵巧珍低头抖了抖那块布,“她天天在县里干活辛苦,我这个当婆婆的也不能光看着。” 刘桂兰“嗯”了一声,没说别的,把蓝布包好的针线盒塞进篮子里。赵巧珍跟着她一起走,步子不快不慢,正好能说上话。 “桂兰姐,你家老二媳妇现在可真是厉害。听说她在镇上开的那店,天天排队。你家老二也出息,自己都带人干装修了。你家梁诚也沾光了吧?”她嘴上说着梁诚沾光,眼睛却从刘桂兰的肩膀上方越过去,看向远处路口那棵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的杨树。 “还行。”刘桂兰说,“他们年轻人自己折腾,我管不了。” “怎么能叫管不了呢?有你这么好的婆婆,他们才敢折腾啊。要不是你在后面撑着,沈彦一个刚嫁过来没两年的媳妇,能说开店就开店?”赵巧珍捏着布角的手指微微用了一下力,把那块新布捏出一道浅浅的痕来。 刘桂兰的脚步没有停,脸上面无表情:“是她自己能干,我没撑什么。” 赵巧珍笑了一声:“你这话说的,儿媳妇能干那也得有婆婆点头。我听说沈彦在镇上租院子、买房,都是她自己拿的主意?她一个年轻媳妇,主意这么大,也不问问你的意思?这要是搁我们家,我们德顺肯定不答应。” 刘桂兰停住脚步,转过头看着赵巧珍,手里的篮子提稳了:“巧珍,你这话我不爱听。”赵巧珍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沈彦开店,是她自己的本事。她不怕吃苦,起早贪黑自己干出来的。我一个老婆子,腿脚也不利索,不给她添乱就是帮她。”刘桂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她挣的钱是她自己攒的,花的也是她自己的。我这 个当婆婆的,没什么可说的。” 赵巧珍张了张嘴,手里那块新布被她攥得变了形,像一棵被烈日晒蔫了的豆角。她还想说什么,但刘桂兰已经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步子比刚才快了些,脊背挺着,跟以前缩着肩膀走路的样子不一样了。 赵巧珍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刘桂兰的背影拐过巷口,把手里那块花布抖了抖,叠好放进篮子里。她低下头,嘴唇抿了抿,像是想把一句没说完的话咽回去。她转身往自己家方向走了,但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时,她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走另一条道上走了。 到了家,她进了灶房,把布放在炕上,坐在炕沿上发了会儿呆。她男人周德顺从地里回来,在院子里搁下锄头,一进灶房就看见她坐在那里不动。他愣了一下:“你这是咋了?布买了不裁?坐着想啥?” 赵巧珍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想啥?我想你要是能有梁述一半本事,我也不用在这儿看人家脸色。”周德顺被她呛了一句,擦了把汗,没吭声转身去井台边打水了。赵巧珍坐在炕沿上,把布又拿起来抖了抖,看了一会儿,又搁下了。 过了几天,村里有人传话说“刘桂兰现在可神气了,走路都带风”。赵巧珍听见了,在院子里骂她男人“连个风都带不起来”,骂完了又缩回灶房里去切菜了。菜刀落在案板上,当当当的,一声比一声重。 刘桂兰从镇上回去,又在村口碰见了张香玲。张香玲刚从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看见刘桂兰手里提的篮子,喊了一声:“妈,你去镇上了?” “嗯。买点针线。”刘桂兰站住脚,在篮子里翻了翻,“对了,赵巧珍今天跟我说了会话。”张香玲一听这名字,眉头就皱了:“她又说什么了?” 刘桂兰把篮子重新挎好,看了张香玲一眼,她顿了顿才开口:“她说沈彦有主意,我管不住。” 张香玲愣了一瞬:“那妈你是怎么说的?” 刘桂兰看了她一眼:“我说她自己的本事,我没撑什么。这又不是假话,她做得就是好。” 张香玲站在泥地里,手上还攥着一把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草。她看了看刘桂兰的背影,觉得她走得比前几年直了,张香玲在原地站了一下,把草扔进地头的筐里,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往灶房的方向走去。 又过了几天,镇上的店里来了一个人——周德顺,赵巧珍的男人。他在门口站了半天,不进店也不走。沈彦在灶台后面看见,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门口:“叔,你有事?” 周德顺搓了搓手:“我……我想问问你店里还缺不缺人。我孙女在镇上上学,我想找个活干干,接送她方便。” 沈彦看了他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灶台边上正在忙活的周姐,又转过头来:“叔,我这店小,暂时不缺人。梁述那边有时候缺人,我帮你问问。”周德顺来的时候耷拉着肩膀,走的时候脚步变快了,像是捡到了什么他本来没指望的东西。 32. 厚脸皮 赵巧珍知道周德顺去找沈彦后,先生气然后又想到两家关系还行,而且周德顺也算他叔,肯定得弄个好差事。 自那以后,周德顺像是找准了目标,隔三差五就往沈彦的包子铺跑。来了也不说话,眼睛四处瞟着,就那么干坐着。 起初沈彦以为他是来歇脚,还客气地递过包子或者韭菜盒子:“周叔,尝尝?刚做的。”周德顺也不客气,接过去就吃。 可次数多了,沈彦也瞧出了门道,他哪是歇脚,分明是等着梁述问差事。心里明白了,再见面时便没了之前的热络。周德顺再来,她只顾着招呼客人,擀皮、包馅、递包子,动作麻利,权当没看见他。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所以梁述直接来到店里,装作惊讶地说:“周叔?你来了。” 周德顺终于盼到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轻轻咳了一声:“梁述,你老婆说你有时候缺人,我寻思着过来搭把手。我年纪大了,精细活干不了,但搬搬抬抬的还行。” 梁述也不客气,直接把他带到工地。他抽出一把铁锹递过去:“周叔,你先帮我把后院那堆沙子和灰拌了,拌好了我叫你。” 周德顺接过铁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敢相信说:“梁述,你让我一个长辈干拌沙子的活?我这腰也不行,蹲不下去……”他的声音不大,但话里的意思分明,他不是来当小工的。 梁述把铁锹从周德顺手里拿回来,靠回墙角:“那周叔你坐着歇会儿,等有了轻省的活我再喊你。你先坐那边凳子上。” 周德顺嘴角往下耷拉:“梁述,你这就不对了。我好心来帮你干活,你就让我坐着?这是待客还是用人的态度?我这把年纪了,你爹见了我还得叫一声老周。” 梁述直接点出他的意图:“周叔,你真的是来干活的?”周德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恼羞成怒道:“你什么意思?我来帮你忙,你这态度?” “你来干活,我就按干活的标准安排。你来串门,我让沈彦给你倒茶。”梁述也不客气地说,“活就是干出来的,不是坐着等来的。” 周德顺面子挂不住了,他转身离开,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到了村子之后他先去了梁家。 刘桂兰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周德顺进来,手里的簸箕没有放下:“老周?你咋来了?” 周德顺站在院门口,把烟杆从口袋里又掏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桂兰,你家老二那个脾气,你得管管。我好心去帮他干活,他倒好,让我坐着等。” 刘桂兰放下簸箕:“不能吧,你跟我说,等他回来的时候我收拾他。” “他说活不是坐着等来的。你说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去帮他干活,他就这态度?” 刘桂兰看着他明白了:“都怪我没教育好他,不过这话也没错。你要是想干,就别拿长辈的架子压他。他忙得很,没工夫陪人耍嘴皮子。” 周德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刘桂兰,你这是什么话?你儿子出息了,你也跟着抖起来了?咱们做了十几年邻居,你就这样说话?” “我凭啥不能说?”刘桂兰往前站了一步,“我儿子有出息,我儿媳妇能挣钱,我不偷不抢不欠谁的,我凭什么不敢说话?” 周德顺被她堵得无话可说,气得手发抖,气恨恨地说:“行,你们梁家现在能耐了,我高攀不起!”话音刚落,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时,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刘桂兰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声,真把自己当回事。 入秋以后,白天一天比一天短。 梁述从县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没像往常那样先洗手吃饭,而是蹲在灶房门口的石阶上,半天没动。沈彦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像在想什么事。 “怎么了?”沈彦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 梁述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有立刻说话。“今天去五金公司了。”他的声音不高,“仓库翻新的活,人家说给我留着,但要公司的合同。” 沈彦在他旁边坐下来:“公司合同?” “对。”梁述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人家说单位走账必须跟公对公,个人接不了。赵老大以前也碰到过这种事,后来他挂靠到别人公司名下,让人家抽一成。” “沈彦,我想自己开一个。”梁述说。 沈彦侧头看着他。暮色里他的侧脸轮廓被最后一抹天光勾出一道线,鼻梁挺直,下颌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那就开。”沈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等等我。”沈彦把存折拿出来,这还是她听客人讲的,毕竟钱放在家里就不安全,放进银行谁也拿不走。 梁述打开看了一眼,又推回去:“沈彦,这钱是留着备用的。” “备用就是备着用的。”沈彦塞回他手里,“你有了公司,以后能接更多活,比放在我这儿攒着强。你又不是没手艺的人,活干得好,还怕挣不回来?” 梁述看着手里的存折,眼圈红了。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那我明天去办。” “嗯。名字想好了没有?”梁述想了想:“就叫中达装饰。” 第二天一早,梁述骑自行车去了县城,到了工商局门口,排队站了半个多钟头。窗口里的办事员是个年轻女人,低头翻他递过去的表格,从表格抬头的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用笔在“经营范围”那栏点了点:“你干装修的,写细一点。” 梁述把表格拿回来,趴在窗口旁边的台子上,把经营范围重新填了一遍——“室内墙面处理、地面铺设、油漆涂刷……。”他把表格递回去,办事员看了一眼,接过表格,在上面压了一个红章:“三天后来取执照。先去东街刻章铺把公章 刻了,拿着章来领证。” 从工商局出来,梁述去了东街的刻章铺。铺子很小,玻璃柜里摆着各种印章,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接过纸条看了几眼:“中达装饰,这名字不错。” 老头拿出橡皮坯子,用刻刀在上面走了一圈,动作很稳,刀刃沿着笔画边缘划过,木屑卷起来落在围裙上。 三天后,梁述又去了一趟县城。他把公章和执照一起拿到了。执照是一张纸,上面印着名字,右下角盖着工商局的公章。他拿着执照站在工商局门口,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叠好放进了外套内袋里。 他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五金公司。陈经理正在办公室里翻文件,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笔。“执照办下来了?”梁述把执照递过去。陈经理接过去看了看,又递了回来:“行,明天来。合同我已经准备好了。” 从公司出来,梁述推着自行车走了一段。路过县一中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见里面操场上有学生在跑圈,蓝色的校服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骑上车继续走。 回到镇上,沈彦正在店里忙。周姐在灶台边包包子,沈彦在柜台上给人盛粥。梁述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有五六个客人,热气腾腾的。“办下来了?”沈彦把最后一碗粥递给客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办下来了。”梁述从内袋里掏出执照和公章,放在柜台上。沈彦拿起执照看了好一会儿,她把执照还给梁述,又拿起那枚公章翻过来看了看底部。 第二天签完合同,梁述接过那份属于他的合同,叠好放进口袋。出了五金公司的大门,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合同展开看了看,边缘有点皱,那是被他手心的汗洇湿的。 到镇上的时候,店里的灯还亮着。沈彦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手边摞着一叠毛票,她低着头用铅笔在本子上划来划去。梁述推门进去,先把合同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签了。” 沈彦放下笔,拿起合同看了一遍,目光停在那枚公章上,又看了看梁述的签名。她把合同叠好,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合同装进去,放进抽屉里。“明天开始干活?” 梁述点点头,沈彦把抽屉合上,拍了拍手,转过身看着梁述。她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眉毛弯着,连眼角都跟着往上扬:“你现在是名副其实的老板了。” 梁述被她那个笑晃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刚签了一个合同,算什么老板。” “你有了章,有了执照,有了自己的名字。印章都刻上了,还不是老板?”沈彦按捺不住激动的心:“今天咱们去外面吃吧。” “家里的饭来来回回就这几样”,沈彦说。出去吃,梁述当然愿意。他俩来到饭店,店铺不大,可是人不少,可见味道应该不错。拿到菜单,梁述递给沈彦:“你来点。” 33. 喜讯 沈彦把菜单拿过来,就是一张手写的纸,用塑料封皮压着,上面列了十几道菜。沈彦翻了翻,用手指点着一行字:“葱烧排骨,一个醋溜白菜,再来一碗汤。”她抬起头看了梁述一眼,“还想吃什么?” 梁述看了一眼菜单:“再加个炒鸡蛋。”“行了。”沈彦把菜单还给老板娘,“就这些。” 菜上得很快。葱烧排骨是用小砂锅端上来的,还在咕嘟冒泡,排骨炖得很烂,油亮亮的,混着葱花和姜片的香气,在桌上飘开来。醋溜白菜味道很好,汤是一碗简单的蛋花汤,撒了葱花。 梁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肉质软烂,轻轻一咬就脱骨了。沈彦给自己夹了一筷子白菜,碗筷偶尔碰在一起,这顿饭吃得很愉快。 梁述跨上自行车,沈彦侧身坐到后座上,一只手扶着他的腰。自行车蹬起来,风从耳边过去,沈彦的手在他腰上收了收,隔着薄薄的衣裳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梁述车速慢了一点:“你靠紧点,别掉下去。” 沈彦的手收得更紧了,侧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能感觉到他背上的肌肉随着蹬车的动作起伏。 梁家湾,几个婆娘聚在树下剥豆子,赵巧珍也在。她一边掐豆角筋一边说:“你们说说,梁家那两个媳妇,一个嫁过来两年了,一个也快一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家德顺去帮他家干活,他连杯水都不倒。就这还得意呢,得意啥?娶个媳妇不会生,再能挣钱有什么用?” 旁边有人小声接了一句:“沈彦那店开得可好了,一天挣不少呢。” 赵巧珍把掐断的豆角扔进盆里,声音没压低:“挣钱有什么用?钱能当孙子抱?你们看看我家那两个儿媳妇,刚过门就给我生孙子孙女。她沈彦再能挣,能挣出一个娃来?” 几个婆娘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接话。赵巧珍见没人附和她,又补了一句:“我这是实话实说,难听归难听,但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个理?一个家没有后代,挣再多钱有啥用?到时候老了,钱给谁花?” 起初,只是这几个人说闲话,后来传的越来越远。刘桂兰在地里拔草。她蹲在自家菜地边上,手里的草一把一把地扯,扯出来的根上还带着湿泥。她听见赵巧珍的声音从路边传过来,像是在跟谁说话,正好顺着风飘进她耳朵里。 “……不下蛋的母鸡……” 刘桂兰手里的草根断了,她直起腰,把手上沾的泥在裤子上拍了拍,看见赵巧珍正挎着篮子从路边走过去。刘桂兰从菜地里走出来,三步并两步走到赵巧珍身后,一把薅住了她的头发。赵巧珍尖叫了一声,篮子掉在地上,东西掉了一地。刘桂兰的手攥得紧紧的,语气里带着威胁:“你说谁是不下蛋的母鸡?你再说一遍?” 赵巧珍被她扯得歪着脑袋,伸手去掰她的手指,嘴里喊着:“你松手!刘桂兰你松手!”刘桂兰没松。她的指甲掐进赵巧珍的头皮里,像是要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掐回去:“你男人来求我儿子要活干的时候怎么不说?现在倒好,跑到路上来嚼舌头了!” 赵巧珍好不容易挣开了,头发散了一半,她后退两步喘着粗气:“刘桂兰你疯了!我说的是实话!你家两个媳妇都不生,你心里没数?” 刘桂兰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却没有再扑上去。她盯着赵巧珍,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管好你自己家的事。我儿媳妇生不生,跟你没关系。” 赵巧珍捡起地上的篮子,东西也不敢捡,趿拉着鞋走远了。刘桂兰站在路边,胸口还在起伏,手心里的头发丝还没抖掉。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滚落的豆角,一脚把它踢走,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菜地。 张香玲是其他小媳妇告诉她,赵巧珍说的那些话。她听完之后,心里不是滋味。她回家的时候,看了一眼在院子里整理农具的梁诚,没有提这事。 心里藏着事,张香玲没有胃口吃饭。她端着碗,筷子在碗沿上拨了几下,菜没怎么夹,饭也没怎么动。梁诚坐在她对面,看了她几眼,见她碗里的饭几乎没怎么动,伸手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豆腐夹到她碗里:“快吃。” “嗯。”张香玲应了一声,夹起那块豆腐咬了一小口,剩下的搁在碗边没再动。她端着碗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不饿”,把碗放到灶台上进屋了。 梁诚把碗里的饭吃完,去灶台边看了看张香玲的碗——那碗粥还是满的,米汤已经在碗沿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皮,他用锅盖把粥碗扣住,走到门口朝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虚掩着,灯已经关了,床上一团沉默的影子。 过了几天,沈彦回梁家湾给刘桂兰送点吃的。她骑着三轮车进村的时候,在村口碰见了赵巧珍。赵巧珍正蹲在路边除草,看见沈彦的车过来,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沈彦没有停也没看她。但她骑过去之后,赵巧珍抬起头,朝她背影啐了一口:“得意什么,不下蛋的母鸡。” 村里陆陆续续有人知道了赵巧珍跟刘桂兰打架的事,张香玲坐在门口,听着几个婆娘走过时压低声音的议论:“听说刘桂兰薅了赵巧珍一把头发……”“为啥呀?”“还能为啥,说梁家媳妇不会生呗……”那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可却死死留在张香玲的心里。 一连几天,她的情绪都不对劲,梁诚也发现了,他把门推开走进去,蹲下来说:“香玲,你咋了?”张香玲翻了个身面朝墙,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又闷又涩:“没事。” “你这两天饭都没怎么吃。” “吃不下去。” 梁诚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灶房下了一碗挂面,卧了一个荷包蛋,端到床头柜上。张香玲坐起来看了一眼那碗面,没有吃,但也没再把身子转过去。梁诚看着她把面一口一口吃完。她吃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用筷子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说:“明天去卫生院看看吧。” 梁诚顿了一下:“看什么?” “看看我是不是真的不会生。”她的声音很平,但筷子上那个荷包蛋被她夹破了,蛋黄流出来,洇进汤里。 第二天,梁诚陪张香玲去了村里的卫生所。卫生所不大,一间诊室,药柜占了半面墙。老医生姓王,在村里看了二十多年的病,戴着一副老花镜,把脉的时候闭着眼睛,手指按在张香玲的寸关尺上停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了看张香玲,又看了看梁诚,然后把手收回来:“你们去县里医院查查,看着像有了。” 梁诚愣了一下:“有了?” “脉象滑,像是有喜了。但卫生所设备不够,你们去县里做个检查确认一下。” 梁诚坐在板凳上,看了张香玲一眼。张香玲的手还搭在脉枕上没拿下来,她的手指慢慢蜷了一下又松开。 当天下午,梁诚骑车带着张香玲去了县城。县医院比 卫生所大得多,他们在妇产科门口的凳子上等了大半个钟头,梁诚的手一直攥着自己的膝盖,紧张的不行。 轮到张香玲进去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白色的门关上了。过了没多久,门开了,张香玲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单子。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不是哭的红,是另一种,嘴唇微微抖着。 梁诚迎上去:“怎么样?” 张香玲把那张单子递给他,上面的字他看不太懂,但他看见了那一行手写的结论。他抬起头看了看张香玲,又低头看了看那张单子,然后把张香玲的胳膊攥住了:“你坐下。” “我站着。” “你坐下。”梁诚把她拉到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自己站在她面前,又低头把那几个字看了一遍。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要把这个消息从嗓子眼里慢慢咽下去,再让它落到一个安放它的地方:“几个月了?” “一个多月。”张香玲的声音有点颤,“大夫说日子还浅。” 梁诚弯腰把她手里那张单子拿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蹲在椅子前面,低着头,好一会儿没抬起来。过了好久他才站起来,把她扶起来,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梁诚出来的时候在台阶上站住了:“香玲。” “嗯。” “咱们有娃了。” 张香玲站在他旁边,眼眶是红的,嘴角却往上翘。她低下头,用手背按了一下眼角,说出来的话是哑的:“我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没变化的肚子,伸手隔着衣裳按摸了摸。 回去的路上,梁诚骑得很慢,张香玲坐在后座上,侧脸贴着他的后背。自行车轮子轧过路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但他骑得比任何时候都稳当。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背,这一刻很安心。 到了村口,梁诚把车停了一下。他回过头,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先回家吧。晚上我多做两个菜。”张香玲看着他,笑了一下。这个笑是梁诚从赵巧珍开始说那些闲话之后,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的。 晚上,梁述和沈彦来了。梁诚去镇上叫的他们,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脚上的泥还没掉完,说:“香玲有了。”梁述表情有些惊讶:“你说啥?” “有了。今天去县城查的。” 沈彦从灶台边绕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嫂子怀孕了?”她说完看了一眼梁诚,梁诚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梁述赶紧邀请梁诚进来吃饭:“哥,你进来坐,今晚在镇上吃。” 梁诚站在店门口,摇了摇头:“家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你们改天回来看看。”走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上还有干活的茧,但攥着车把的力气比之前多了一分。他跨上自行车,往村口骑去的时候,风从耳边灌进来,他第一次觉得这条路骑起来不颠了。 当天晚上,张香玲睡得很踏实。梁诚躺在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房梁,过了很久,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搭在张香玲的肚子上,隔着被子,手掌平贴着,像在跟里面那个还没成型的小东西说一句他还不会说的话。 刘桂兰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张香玲站在灶房门口低着头:“妈,我有了。”刘桂兰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掀开锅盖,往碗里多舀了一勺粥:“太好了!你坐着别动,我去给你拿个鸡蛋。” 34. 刘桂兰的往事 刘桂兰把两个鸡蛋煮了,剥了壳后放在碗里端到张香玲面前。张香玲接过去,咬了一口,蛋黄还带着一点溏心。刘桂兰站在旁边看着她吃,没有说什么话。 下午,刘桂兰又把家里那只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汤里放了红枣、枸杞,香气从灶房里飘出去,隔壁院子的人家闻见了,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赵巧珍在自家院门口探头闻了闻,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桂兰姐,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呀,你家炖鸡了?”刘桂兰没有回话,把灶房的门关上了。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水汽模糊了窗户,刘桂兰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她想起当年她嫁进梁家的时候,梁德茂在外面上班,她一个人种地、挑水、做饭、喂鸡,那时候还是后婆婆当家,每天天不亮就喊她起来干活,做饭晚了骂,挑水慢了骂,地里的草没拔干净也骂。她那时候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将来自己当了婆婆,绝不这么对儿媳妇。 刘桂兰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想起自己刚嫁进来那几年,天不亮就起床,等后婆婆起来的时候早饭就要端上桌。有时候梁德茂从市里回来,看见她瘦了想让她歇两天,后婆婆就在旁边说:“咱们农村媳妇哪有那么金贵。”梁德茂那时候不敢吭声,她也习惯了,咬着牙把活干完,夜里躺在炕上腰疼得翻不了身。 她流产过两次,都是因为干活累的。第一次是婚后第二年,怀了三个月,在地里挑粪的时候滑了一跤,过了两天就没了。第二次是隔了一年,怀到四个月的时候,后婆婆让她去井边挑水,路滑摔了一跤,又没了。后婆婆当时只丢下一句:“不争气的东西。”这句话她记了二十年。 后来梁德茂退休了,回到村里,后婆婆年纪大了也折腾不动了。梁德茂有时候想起那些年的事,会沉默地抽完一整根烟,然后说一句“我对不起你”。刘桂兰没有应过这句话,但她也没有再提过那些年的事。可她心里一直记着,记得那些年自己受过的苦,记得后婆婆说的“不争气的东西”,记得那些没能留下来的孩子。 锅里的鸡汤炖好了,刘桂兰盛了一碗,端着走进屋里。张香玲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看见婆婆端汤进来,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你坐下。”刘桂兰把汤碗放在炕桌上,“把汤喝了,凉了就不好喝了。” 张香玲低头看着那碗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红枣已经炖烂了,枸杞泡得发胀,香气混在鸡汤里,喝起来暖暖的。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有些烫她又喝了一口:“妈,你也喝一口?” “我喝过了。”刘桂兰在炕沿上坐下来,看着张香玲喝汤。她以前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这个儿媳妇,刚嫁过来的时候瘦瘦的,脸上没什么肉,现在脸圆了一些,但下巴还是尖的,颧骨上有一片日晒留下的小雀斑。刘桂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张香玲鬓角一根掉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张香玲端着汤碗愣住了。 “以后地里的活你别干了。”刘桂兰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你就待在家里,想吃什么跟我说。” “妈,这才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也是有了。”刘桂兰打断她,“你听我的。”张香玲端着碗点了点头,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接下来的日子,张香玲成了家里重点关注的对象。地里的活她不用干了,梁诚每天早上去地里之前先把水缸挑满,傍晚回来再把柴劈好堆在灶房门口。刘桂兰每天给她煮鸡蛋、炖汤、熬小米粥,变着花样让她多吃。 村里的人开始注意到刘桂兰的变化。她走路的时候腰板挺直了,脸上有了明显的笑意。有人好奇问她:“桂兰姐,最近有啥好事?”刘桂兰只是笑:“没啥好事,日子照常过。” 赵巧珍也注意到了。她在村口碰见刘桂兰的时候,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目光在她日渐红润的面色上逡巡了两圈,想说什么,但刘桂兰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径直走过去了。 刘桂兰没有声张。张香玲才一个多月,还没到能往外说的时候。但她心里高兴,跟谁说?跟梁德茂说。梁德茂坐在堂屋里喝茶,刘桂兰端着一碗鸡蛋羹从他面前经过,忽然停了一下:“德茂,香玲有了。”梁德茂端着茶杯正在看报纸,手指在茶杯把手上停了一下,放下茶杯:“多久了?” “一个多月。” 梁德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蹲在院子里磨了一把镰刀,磨石上浇了水,刀刃在石面上来回蹭,发出沙沙的响声。刘桂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磨镰刀。 张香玲的身子还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沈彦再回梁庄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她带了一兜苹果、两包红糖、一块五花肉进门,刘桂兰接过去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沈彦进了西屋,张香玲正靠在炕上吃花生。她看见沈彦进来,拍了拍炕沿:“弟妹,你来了。”沈彦在炕沿上坐下,把苹果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在炕桌上:“嫂子,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就是老想睡,一睡就起不来。”张香玲把花生壳放在炕桌边,“妈天天给我炖汤,我都胖了。” 沈彦看着她,她脸上的确比以前圆润了一些,气色也好了,以前眉间总锁着的那道纹路不见了。沈彦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腕:“你好好养着。”张香玲把花生壳搁下,看了沈彦一眼,声音低了一些:“弟妹,你跟梁述也抓紧点。” 沈彦的手顿了一下,她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身去灶房帮刘桂兰摘菜了。她蹲在灶房门口,把豆角一根一根掐成段,手指捏着豆角两端一折,筋扯下来。梁述站在院子里跟梁诚说话,看见沈彦蹲在灶房门口摘菜,走过去蹲到她旁边,把她手里那根还没掐完的豆角拿过来,顺着纹路掐了一截:“嫂子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沈彦又拿起一根豆角,“就说让我也抓紧。” 梁述他把掐好的豆角放进盆里,站起来去水缸边舀水洗手了。沈彦蹲在原地,把他掐过的那根豆角拿起来看了看——掐得挺整齐,比她掐的还整齐。 回沈家沟那天,李翠莲正在院子里晒豆角。看见沈彦进院门,她把手里最后一根豆角搭在绳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回来了?店里忙不忙?” “还行。周姐顶着,我抽空回来看看。”沈彦把带的东西放在石桌上。李翠莲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没有急着拿:“沈彦,你过来,妈问你个事。” 沈彦跟着她妈进了灶房。李翠莲把灶房的门半掩上,转身看着她:“是不是你大嫂有了?” “你怎么知道。”沈彦有些奇怪,从来没有人说过这件事,李翠莲沉默一会,然后开口说:“这还用你说,我能感觉出来。那你呢?你肚子怎么还没动静?”沈彦靠在灶台边沿上,无所谓地说:“妈,我跟梁述商量过了,现在先不急着要。” “不急着要?”李翠莲的声音高了一点,“你们俩现在日子过好了,店也开了,公司也办了,还有什么可等的?” “等钱攒够了。”沈彦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梁述公司刚起步,店里也刚稳住。要是这个时候怀了,我顾不上店,他也顾不上公司。到时候两头都顾不上,日子倒回去了。” 李翠莲看着她的脸,还想要说什么,但沈彦先开了口:“妈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沈芳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沈彦喊了一声“姐”。沈芳长高了不少,扎着两条辫子,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糖渍。沈彦放下粥碗,伸手把她嘴角的那点糖渍抹了:“又偷吃糖了?” “妈买的!不是我偷的!”沈芳往后退了一步,又凑上来,“姐,你给我带啥了?”沈彦从布袋里拿出一包奶糖递给她。沈芳接过奶糖,蹲在灶房门口拆包装纸,糖纸的声音细碎又清脆。 沈军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半本书,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沈彦。他也长高了不少,肩膀比上次见的时候宽了一些,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 “姐。”他叫了一声。“我数学这次考了七十八。” 沈彦看着他,他站在那里等着她说话,像是一个等着验收成绩的士兵,脊背挺得笔直,连站姿都比以前端正了几分。沈彦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上次说考七十,考了七十八,不错,加油干!” “嗯。我每天晚上多做半小时的题。”沈彦伸手,把他肩膀上那根睡醒后忘了捋平的衣领翻平:“那下次能不能考到八十?”沈军想了想:“能。” 沈芳在灶房门口听见了,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二哥上次还说能考九十呢。”沈军瞪了沈芳一眼,沈芳缩了缩脖子,跑回灶房去了。沈彦看着沈军的样子,笑了一声。 沈彦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结果李翠莲在院子里磨磨蹭蹭地收了几件衣裳,又拿起笤帚扫了扫根本不脏的地面。沈彦把她妈手里的笤帚拿过去靠在墙根:“妈,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李翠莲在石墩上坐下,手指反复捏着衣角:“香玲有了,你婆家那边肯定高兴。妈就是怕……怕你婆家那边不高兴。” “他们没有不高兴。”沈彦坐到她旁边,“梁述也没有不高兴。我们两个商量好的事,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李翠莲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沈彦的手背:“彦儿,你从小就比沈军沈芳懂事。你心里有主意,妈知道。就是有时候你主意太大了,妈怕你一个人扛着。” “妈,”她停下手里的活,“我不是一个人扛着。我跟梁述一起扛的。” 晚上沈彦和梁述在镇上院子的灶房里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的菜很简单——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两碗粥。 沈彦提到和李翠莲的谈话,忍不住去猜测梁述的反应。她放下粥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梁述,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要孩子?”梁述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把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抬起眼:“等你准备好了。” “那你呢?” “我随时都行。”他把碗放下,手指顺着碗沿慢慢滑了一圈,目光落在她脸上,“但这是两个人的事。你想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要。你不想,咱们就等。” 听到这话,沈彦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一下,两个人的膝盖碰到了一起。梁述低头看了一眼她靠过来的膝盖,把手伸过去覆在她手背上。 梁述用指腹沿着她掌心摸了一遍,像是在读一行只有他能看懂的字:“我觉得咱们现在日子刚稳住,店和公司都在起步,确实不是最好的时候。但你要是想要,我也能扛。” 沈彦抬眼看他:“你能扛什么?” “如果你怀孕了,不用担心,钱我去挣饭我来做。你别怕。” 沈彦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覆在他的手背上。梁述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梁述的睫毛扫过她的眉骨,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眼睑。梁述打横抱起来沈彦,屋里的光暗了,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从窗纸透进来的光铺在两个人的身上。 35. 竞争对手 贺建国是镇上土生土长的人,他家离沈彦的店隔了不到一百米。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一楼是门面,二楼住人,是他爹贺福利年轻时盖的,盖的时候镇上的房子还不多,他家算是最早一批搬到街面上来的。 贺建国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上面有两个姐姐,都嫁出去了。父母把他当宝贝疙瘩养着,从小到大没让他干过什么重活。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书了,在镇上晃荡了几年,跟人合伙卖过一阵子衣服,赔了;又去县城给人开过半年货车,嫌累不干了。 后来就一直在家待着,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在街上溜达一圈,中午回家吃饭,下午找几个闲人打牌,晚上喝点小酒,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 他爹贺福利在镇上的粮站干了一辈子,退休了有退休金,够一家三口吃饭。他妈王雪梅在供销社退了休,每个月也有钱。两口子加起来日子算好的。他们对这个儿子没什么大的指望,只盼着他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贺建国不这么想,他觉得他爹妈没本事,一辈子就攒下这栋楼,他自己得有出息,得干点大事。贺建国注意到沈彦的店,是去年秋天的事。 沈彦刚把店从路口搬进老李家的临街院子,开业那天门口排队的人排到了巷口。贺建国正好路过,看见那么多人围着一家早餐店,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看见沈彦系着围裙在灶台后面忙活,她一个人招呼十几个人,动作又利索又从容。当时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没有佩服,只有一个念头——卖早餐能这么挣钱?他站在电线杆后面,看着沈彦柜台下面的钱匣子被毛票和硬币塞得越来越满,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站在远处看。沈彦每天天不亮就开门,收摊时柜台下面的钱盒子总是装得满满的。他还注意到沈彦雇了周姐,周姐手脚麻利,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的活,但贺建国觉得那是沈彦太笨,雇人是多此一举。 他看了大半年,得出的结论是:做早餐没什么技术含量,谁不会?就是起早点,谁都能干。贺建国觉得自己什么苦都能吃,只是以前没找到值得吃的那一口。 他把这个想法跟他老婆刘小娥说了。刘小娥是刘木匠家的闺女,跟贺建国一个性子,两口子都认为自己能干大事,就是没碰上合适的机会。她听了贺建国的分析,二话没说就点了头:“你干,我帮你收钱。” 贺建国又跟他爹妈说了。贺福利一开始没同意:“人家开店是正经营生,你啥也不会,别瞎折腾。你连和面都不会,开什么店?你从小到大进过几次灶房?米在哪儿放着你知道吗?” 贺建国被问得噎了一下,但王雪梅护着儿子,劝了贺福利好几天:“建国好不容易想干点事,你还不让他干?咱家这楼一楼空着也是空着,他开个店试试,又亏不了多少。亏了也就亏点面粉钱,你一个月退休金够买多少面粉了?总比他在家闲着强吧?” 贺福利沉默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烟灰落了一地,最后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点了点头:“让他试。但要亏了就得收手,不许再折腾。” 贺建国的早餐店开张那天,门口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开业大酬宾,包子三分一个,粥一分一碗”。都比沈彦店里便宜一分钱,红纸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他还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条街,震得对面裁缝铺的老板娘都探出头。 头几天确实有人去了,镇上的人图便宜,贺建国的店门口也排起了队,虽然没有沈彦那边长,但也有十来个人。排队的人有几个是好奇尝鲜的。 贺建国和刘小娥站在柜台后面收钱,两人都换了新围裙,系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笑,他爹贺福利在后厨和面,他妈王雪梅在灶台边剁馅。 两个老人从天不亮就开始忙,贺福利的腰不太好,揉面的时候时不时直起来捶两下,王雪梅的刀工倒还行,但她一个人又要剁馅又要熬粥又要看着蒸笼的火候,手脚不够用,急得满头是汗。 贺建国看着门口排队的人,笑着跟刘小娥说:“看见没有,我说什么来着,做早餐有什么难的。人家能干的,我也能干。” 刘小娥把钱一张一张捋平放进钱匣子里,也笑了:“比你之前找的的活强。那活又累又挣不着钱,还是这个好,站着就收钱。” 可没过几天,问题就出来了。 最先出问题的是包子。贺福利年轻时是粮站的会计,没干过厨子的活,和面全靠自己琢磨。头两天发的面没醒透,蒸出来的包子面皮发死,咬上去黏牙,像一块没烤熟的砖。 王雪梅剁馅倒是舍得放油,但贺建国嫌成本太高,让她少放点,于是馅料又变得干巴巴的。包子皮厚馅少,咬一口全是面,馅缩在中间一点点,像一颗被裹在棉袄里的枣核。 供销社的老赵头买了两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咽下去。他把包子翻过来看了看,皮厚馅少,面也没发透,咬上去黏牙。他端着粥喝了一口,粥稀得跟米汤一样,碗底沉着几粒米。 贺建国从后厨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跟老赵头视线撞了一下。然后把那个咬了一口的包子拿起来看了看,里面的馅缩成一团,边缘还有没熟透的面粉。他皱了皱眉,把包子扔进泔水桶里:“他妈的,嘴这么刁。” 接下来的顾客都不满意,有的实在不舍得硬着头皮吃了。刘小娥嗑着瓜子,看到贺建国脸色不好,放下瓜子壳:“又走了一个。” “爱吃不吃。”贺建国说,“几分钱你还想吃出肉来?” 到了第五天,贺建国家门口排队的只剩三四个人了。老主顾们尝过新鲜之后,又回到了沈彦那边。沈彦的店门口队伍还是那么长,韭菜盒子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隔着几十步都能闻到。 贺建国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脸色不太好。他手里攥着抹布,抹布已经干了,被他攥得皱成一团。刘小娥坐在旁边嗑瓜子,瓜子壳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堆了一小堆:“要不然咱们再降降价?三分钱降成两分?” “再降就赔死了。爹妈的 面粉不要钱?煤球不要钱?油不要钱?”贺建国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摔,“不干了。这破买卖谁爱干谁干。” 贺福利在灶房里听见了,把手上的面粉往围裙上拍了拍,走出来站在灶房门口:“建国,你说什么?” “我说不干了。” “干得好好的,为什么不干?” “没人来吃,还干个屁。”贺建国把围裙解下来扔在椅子上,“累死累活挣不了几个钱,还一堆人嫌这嫌那。他们爱吃不吃,老子不伺候了。” 贺福利站在灶房门口,围着那条沾满面粉的旧围裙,脸上的皱纹在日光灯下像一道道干涸的沟渠。他没有说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下来开始刷锅。锅沿上有一层硬结的面痂,他用钢丝球来回蹭了好几遍,才把那些干硬的边角慢慢搓下来。 王雪梅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腰疼得直不起来,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把自己的围裙也解了,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她看了儿子一眼,转身出了灶房。 贺建国的店开了不到十天就关了。门口那张红纸被风吹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耷拉着,露出底下斑驳的门板。 沈彦是下午知道贺建国关门的。周姐从外面跑回来,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葱:“关门了!姓贺的不干了!”她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轻快,像是松了一口气。沈彦正在擦灶台,手上的抹布没有停:“关了就关了。你帮我称一下明天的面粉,多称两斤。” “你早知道了?”周姐把葱放在案板上,拿过秤开始称面。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关。”沈彦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但我知道他干不长。他那个包子我让人买回来尝过了,面没发好,馅也调得不对。” 周姐把称好的面粉倒进面盆里:“你说他咋想的,开个店连好好学都不学,直接抄你的菜单。” “抄菜单谁不会。”沈彦把面盆端到案板上,“抄的是菜单,抄不来的是手艺。” 周姐想了想,点了点头。她转身去把挂在墙上的围裙又重新系紧了,弯腰把明天要用的碗筷从柜子里拿出来洗,水声哗哗的,沈彦在案板后面低头揉面。 贺建国关了店之后,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在街上溜达一圈,中午回家吃饭,下午找人打牌,晚上喝点小酒。他路过沈彦店门口的时候从来不往里面看,但他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笑声,还有周姐跟老主顾打招呼的声音。 刘小娥也消停了几天,但没过多久又开始在家念叨:“早知道开个早餐店这么不容易,当初就应该让你去学个手艺。你看看人家沈彦,婆家那么穷都能干起来,咱们家底子比她好,怎么就不行?”贺建国把牌一推:“你行你上。” “我上就我上。你先把你爹妈借的钱还了再说。”贺建国沉默了。开店的启动资金是他爹贺福利拿的,买面粉、买煤、买油、买调料,零零碎碎花了将近一百块。这些钱赔了,他爹没说什么,但他知道那笔钱是他爹攒了好几年的,心里不免有些愧疚。 36. 骗术 他带着愧疚的心在县城转了一天找活,但是眼高手低最终没找下。 东街的有个市场热闹,几个包工头看他长的人高马大的,过来问他“会干啥”,贺建国说“啥都会”,人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就没有下文了。他站到晌午,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也没有人叫他。 沿着街边,肚子咕噜叫了一声。路过一家小饭馆,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半截蓝布门帘,上面用粉笔写着“家常菜”三个字。他掀帘子走进去,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盘花生米、一碟拍黄瓜、二两白酒。 老板端上来的时候,碟子周围不是很干净,但贺建国不在意,夹起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看着窗外发呆。 旁边那桌坐着一个女人,一个人占了一张桌子,面前摆着一碗面,已经凉了,她没怎么动,托着下巴看着窗外。贺建国起初没注意她,但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的时候,扫了他一眼,又移开了。这个女人就是杨秀娥,她把老李的钱骗走后,对他爱搭不理。 但是老李和儿子闹翻还没有和好,加上身上钱不多,只好去干苦力活养活他俩。 贺建国不认识她,她穿着一件桃红色的毛衣,头发烫过,耳边别着一个银色发夹,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银镯子,发夹和镯子都不是贵重的,但搭配在一起很巧妙。她看了贺建国一眼,没有急着开口。 贺建国又夹了一颗花生米,正要往嘴里送的时候,杨秀娥先说话了:“这位兄弟,看你坐在那儿半天了,是有烦心事吗?”贺建国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有烦心事?” “你桌上就一碟花生米、一碟黄瓜、一瓶酒,没有主食。”杨秀娥笑了一下,端起茶碗,“你要是心情好,怎么也会点碗面。” 贺建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辣呛得他咳了一声。杨秀娥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没有收,声音低了些:“来县城找活干的?我看你坐着的样子不像本地人。” “这你就看错了,我可是本地人,镇上的。” “镇上跑县城来找活?”杨秀娥把茶碗放下,“镇上不好待?” 贺建国懒得搭理她的问题,只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酒,杨秀娥主动走到贺建国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兄弟,你要是真想找活干,我认识一个人,在县城做生意的,最近正缺人手。你要是愿意,我帮你牵个线。” 贺建国抬起头看着她:“什么活?” “跑跑腿送送货,不累。”杨秀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片,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你要是信我,明天下午去这个地方看看,就说是我介绍的。” 他接过纸片,低头看了一眼——县城南街,红运商店。他把纸片叠好放进兜里。杨秀娥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她的背影被午后的阳光勾了一道细细的轮廓,很快就融进了街上的人流中。 第二天下午,贺建国去了纸片上的地址这是一家开在县城南街的商店,门口摆着几个玻璃柜台,里面放着烟酒糖茶,还有几排货架。店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肘弯,正拿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打。贺建国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找谁?” “杨姐介绍我来的。”男人把算盘放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杨秀娥介绍的?进来坐。” 贺建国走进去,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男人给他倒了一杯茶:“杨秀娥说你想找活干?” “嗯。” “我这店缺个送货的,每天跑跑腿。”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本翻开,“一天两块,干得好再加。你要是愿意,明天就能来。”这活可以啊,一天两块,一个月六十,比在家闲着强。他点了点头:“行。”男人笑了一下,把账本合上:“不过得先交十块钱押金,怕你把货弄丢了。” 贺建国愣了一下:“押金?”“干满一个月退给你。”男人把账本放回抽屉里,“这是规矩。”贺建国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柜台上。男人收了钱,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抬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八点来。” 贺建国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口袋里的十块钱没了,但心里踏实了一些。然后他被一阵糖炒栗子的甜气拽住了脚步,停下来买了一包,热乎乎的捧在手心里烫手。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想起刘小娥说的“还钱就还钱”。只要干满一个月,就能把钱挣回来。 头三天,贺建国干得还行。每天送货、搬货、活不算重,老板也按时给工钱。到了第四天,老板叫住他:“小贺,你手头有没有闲钱?”贺建国正在往货架上摆东西:“咋了?” “我这边有个买卖,来钱快。你要是愿意投一点,过几天就返你,利息比存银行高得多。”老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我这边好几个朋友都投了,钱生钱的事。”贺建国放下手里的货,看着那个信封:“什么买卖?” “这你就别管了,就一句话你干不干。”老板把信封放在柜台上,“你要是不放心,少投点试试。”贺建国一咬牙把口袋里的钱摸出来数了数,抽了三十块递过去:“就这些。” 老板收了钱,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他:“三天后来拿,连本带利。”贺建国接过那张纸看了看,上面写着一个日期和一个数字,旁边盖了一个红戳。他把纸叠好放进口袋。三天后,老板给了他四十块。 贺建国把钱数了两遍,四十块,比他投的多了十块。他把那四十块攥在手里,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松动了——原来钱可以这样来。他把三十块本钱收进口袋,把多出来的十块揣进另一个口袋,当天的晚饭多加了两个菜,还给自己买了一包好烟。 又过了几天,老板又问他:“还投不投?” 贺建国这次投了八十。五天之后,他拿到了一百一。 贺建国开始四处跟人说这个事。他回到镇上的时候,在村口碰见了王老四——梁述装修队的人。王老四正蹲在路边修架子车,贺建国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老四,最近有闲钱没有?” 王老四抬头看了他一眼:“干啥?”贺建国把投钱生钱的事眉飞色舞地说了一遍,连比划带描述,把返钱的具体数字和日期都报了出来。王老四一开始没当回事,但听到“三十变四十”“八十变一百一”的时候,嘲弄的神情收回去:“真有这好事?” “我骗你干啥?你自己算算,存银行一年利息才多少?我这个十天就能翻三成。”贺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着数字的纸在王老四面前晃了一下,“你 要是不信,先投一点试试。” 王老四犹豫了两天,没忍住诱惑投了五十。三天之后,贺建国把五十五块交到他手里。王老四攥着那五十五块钱,心里的什么防线就塌了一个小口。他把这件事跟李二柱说了,李二柱又投了六十,几天之后拿回了六十八。 贺建国在梁述的装修队里一下子出了名。王老四逢人就说“贺建国那个路子来钱快”,李二柱也跟身边人提过几嘴。梁述听了这事,把王老四叫到一边:“你投了多少?” “五十,已经拿回来了。” “别再投了。”梁述说,“这种事听着不靠谱。” 王老四没吭声,他嘴上应着“知道知道”,心里还惦记着贺建国说的那个“能翻番”的数。几天后他又投了一百,这回贺建国告诉他:“五天后来拿,能拿一百四。” 五天过去了,贺建国去了县城那家商店。门开着,老板还在,把一百四十块递到他手里,拍拍他的肩,说:“下回多投点,返得更多。” 贺建国攥着那沓钱,手指捏着票面边缘的折痕,把它们一张张捋平了叠好。他没有多想那些钱的来历,只是开始盘算自己手头还能再凑出多少。 梁述这边,他把这事跟沈彦说了。沈彦正在揉面,手停了一下:“你说王老四也投了?” “投了。李二柱也投了。”梁述无奈地说,“我跟他们说了,让他们赶紧收手。他们说知道了,但我看那个意思,没全听进去。” 沈彦把揉好的面盖上布:“你再去跟他们说一遍,就说这种来钱快的买卖,八成是骗人的。把钱拿回来别投了。” 梁述点了点头,第二天又去找了王老四和李二柱。王老四正蹲在门口洗工具:“梁述,我知道你为我好,但贺建国那钱真的返了,我都拿到手了。你说这是骗人,那返回来的钱是假的?”李二柱也在旁边说:“我还想再投一回,这次多投点。” 梁述看着他们,没有再劝。他蹲下来,把手里的工具放回工具箱里:“你们想投就投,但别把家底都搭进去。自己掂量着办。”他说完站起来走了。王老四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蹲下来继续洗那把铲子,他还感觉梁述是在嫉妒他赚钱了,对他的说法有些不屑。 又过了十天,贺建国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投了进去,还从刘小娥那儿拿了一百。他站在那家商店门口,手里攥着一沓票子,踮起脚跟往里面看了一眼,老板在柜台后面低头打算盘,手指拨着算珠,噼里啪啦地响。贺建国走进去,把钱放在柜台上:“这回全投了。” 老板数了数钱,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么多?”“你说了翻番的。”老板把收据开了,盖上红戳,递给他:“五天后来拿。” 五天过去了。 贺建国到县城南街的时候,那家商店的卷帘门拉着。他站在门口,敲了两下没有人应。他绕到后面巷子里,后门也锁着。屋里凌乱像是有人匆匆忙忙走了,他蹲下来从门缝往里面看了一眼,货架空了,柜台上的算盘还在,但柜台后面的椅子倒在地上。 贺建国坐在商店门口的石阶上,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剩下几个钢镚,是他坐车回镇上剩下的。心里隐约感觉到不对劲,他安慰自己,可能老板家里有事呢?对,就是这样。 37. 骨折 太阳已经落山,天边剩下一道暗红色的光,像一道被划开的口。虽然贺建国那样安慰自己,可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站在那儿,看着镇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不能回家,回家没法跟刘小娥交代,没法跟他爹贺福利交代。 他爹的钱赔在早餐店里了,连响都没听见一声就没了。这下又被人骗了,他蹲在县城一家旅馆门口的台阶上,蹲了一整夜。 本来他也不算什么好人,所以他开始在县城里找那两个人,红运商店的老板和杨秀娥。他每天早上从家出来,沿着县城的路走,经过每一家商店都停下来看一眼,看见女人就多看一眼。 但是这两个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红运商店的卷帘门一直拉着,门上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一张写着“招租”的纸条,下面的电话是错的,拨过去是空号。 杨秀娥知道贺建国不会善罢甘休,刚好她把老李的钱也骗到手了,所以她带着钱已经来到另一个县城了。她坐在一家小旅馆的床沿上,面前摆着一个挎包,包里是一摞用牛皮筋扎好的票子。红运商店的老板姓马,真名叫什么没人知道,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脚翘在床沿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你这回找的这个人,油水不够厚。”老马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才几百块,跑一趟不值当。”杨秀娥把挎包合上,拉链拉到顶:“积少成多。这个月都几单了?你光嫌少,你倒是找几个有钱的来。” “有钱的谁上这种当?”老马把烟别到耳朵后面,“还得是你,眼光毒,一看就知道谁兜里能掏出钱来。那个贺建国,你一眼就瞅准了。” 杨秀娥站起来,把挎包挂在肩上:“他那种人最好骗。有点小钱,又觉得自己聪明,还爱跟别人炫耀。你让他赚了一回,他就觉得第二回也能赚。等他上钩了,他自己就会把身边的人拉进来,不用咱们费口舌。”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老马一眼,“你赶紧换地方,别在一个县城待太久。”老马摆了摆手:“知道。下个地方去哪儿?” “往南走。县城越小越好,镇上的人也越容易上钩。”杨秀娥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街面上的人声盖住了。 老李还不知道杨秀娥已经跑了的事情,他还苦兮兮的在工地搬砖。心里想着今天结的钱回去买个烤鸭吃,犒劳一下自己。 梁述是在工地上知道这件事的。他发现王老四干活速度很慢,像是在磨洋工。梁述从脚手架下面经过,抬头看了他一眼:“老四,你今天手慢了不少,你是干不动还是心里有事?” 王老四想着自己的钱,对梁述的话充耳不闻。突然,他忍不住自己的情绪,“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手里的刷子顺势垂下来,涂料滴在地上。 梁述这才知道他的钱被骗走,只是没有想到王老四投了一百八,李二柱投了一百二,这钱是家里一个月的柴米油盐,是他在工地干了两个多月挣来的。梁述在下面站了一会儿,仰头喊了一句:“老四,你下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王老四从架子上爬下来,站在梁述面前,脸上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眼窝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整个身体看起来被掏空了一样。梁述看见他这副模样:“你去报警。” 王老四愣了一下:“报警?” “那两个人骗了不止你一个。你想想,贺建国能认识他们多久?他们能只骗他一个?”梁述的语气不急不慢,“你去派出所把事说了。钱能不能追回来是另一回事,但你不说,他们就接着骗别人。” 王老四抓紧时间往派出所的方向去。李二柱也紧跟着。梁述站在工地上看着他们走远,弯腰把王老四落在地上的刷子捡起来,在涂料桶边沿刮了刮,搁在架子上。 派出所的民警听了王老四和李二柱的叙述,翻了一下记录本:“你们说的是县城南街红运商店?”王老四点了点头。 民警合上记录本:“这已经是第三起了。前面还有两个人来报过案,也是被一个老板和一个女人合伙骗了。手法跟你们说的一样,先是让投小钱返利,等投大了就跑路。” 他看了王老四和李二柱一眼,“我们已经在查了,但这伙人流动性很大,在一个地方待不了多久就换地方。你们先回去等消息,有进展会通知你们。” 王老四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李二柱站在旁边:“老四,走吧。”王老四没有动。他坐了很久,阳光晒在他的后脖颈上,皮肤晒得发红,但他就那么坐着。 下午回到工地,王老四又上了脚手架。他比上午更慢了,像是脑子里塞着一团棉花,刷子举起来的时候迟了一拍,落在墙上的时候又重了一拍。梁述在下面看着,觉得不对,正要喊他,王老四的脚在架子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外歪过去。 梁述一步跨过去伸手拽住了他的腰。脚手架上的钢管硌着他的手臂,王老四整个人往下坠,全部重量猛地沉在他的胳膊上。梁述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了架子上的横杆,指甲刮过铁皮,几根指缝瞬间涌出暗红的血痕。王老四的脚在空中蹬了一下,终于踩到了下一层的踏板上。 梁述的左手垂下来了,手腕那截骨头已经不听使唤了,手腕翻过去的角度不对,像一节被折断的树枝,弯到了一个不正常的弧度。王老四这才缓过神来,脸色发白:“梁述,你的手……” 梁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嘶了一声。“你没事吧。”之所以要帮王老四,是因为万一他摔下来,到时候出事还得赔钱。王老四看着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我送你去医院。”梁述没有拒绝,因为他已经试过了,那只手抬不起来。 王老四骑着自行车把梁述驮到了县城医院。梁述坐在后座上,左手搭在膝盖上,不敢动,一动就钻心地疼,但他强忍着疼痛。到了医院,医生让他拍了片子,看着X光片说:“腕骨骨折了,位置不太好,得打石膏。至少三个多月不能干活。”梁述点了点头。 王老四站在诊室门口,脸色比刚才还白。梁述坐在诊室的椅子上,等着护士调石膏水,他的眼睛垂着,看着自己那只不自然垂着的手:“老四,你回去跟沈彦说一声,别让她担心。”< /p>王老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骑到镇上沈彦店里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站在店门口,没有进去,沈彦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脸色不对:“老四?梁述呢?” 王老四站在门口:“梁述手伤了,在县医院。”沈彦的手顿了一下。她把账本合上,放在柜台上直接问:“哪个医院?”王老四说了医院名字。 沈彦转身进灶房解下围裙,把围裙挂在门后的木钉上,拿起挂在门口的外套,走出店门的时候又折回来,把柜台抽屉里的铁皮盒子拿出来揣进口袋,然后出了门。周姐在后面喊了一声“沈彦——”,她没听见。 沈彦到县医院的时候,梁述正坐在急诊室门口的椅子上,左手打好了石膏,白生生的,从指尖一直裹到小臂中段,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打了石膏的手。 “你手怎么了?”沈彦气喘吁吁的说,她一路骑着自行车过来。“骨折了。” “怎么弄的?”沈彦心疼的说。 梁述沉默了一下开口:“王老四从架子上滑了一下,我拉了他一把,结果自己的手别了一下。”看着沈彦快要掉下眼泪,杨烁还有心情安慰她。 沈彦低头看着他那只打着石膏的手,打石膏的时候袖子剪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一道淤青,一路蔓延到腕骨附近。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石膏的边缘,又缩回来了:“医生怎么说?” “先打石膏,拆了再养一阵。”沈彦在他旁边坐下来。灯管发着白惨惨的光,走廊里偶尔有人推着病床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看着梁述的手:“疼不疼?” “现在不疼了。刚打了麻药。” “王老四呢?” “他还在后面呢,我急着过来找你。”沈彦她坐在梁述旁边,手伸过去,碰了碰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地握住了。梁述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晚上,梁述留在医院观察了一夜。沈彦没有回镇上,在旁边一张空椅子上坐了一夜。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给了她一床薄被,她盖在腿上,靠着椅背,看着梁述躺在病床上,他侧着脸,面朝她的方向,那只打石膏的手搭在被子上。 天亮的时候,梁述睁开眼,看见沈彦还坐在椅子上,眼睛下面有一圈青色的阴影,头发也散了一些,“沈彦,你回去睡。”沈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出院?” “今天。” “那我去办手续。”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一颤,很快又平复下去了。她攥着口袋里钱,这钱是凌乱的,因为来的时候很着急,顺便从盒子里抓了一把。 梁述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打着石膏的手,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隔着石膏传来一点微弱的麻木感。 中午,梁述出了院。沈彦骑着自行车,后面载着梁述。阳光照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梁述侧过头看着沈彦,她正赶路。他那只打着石膏的手不能动,但他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揽住沈彦的腰。 38. 一家人的到来 梁述骨折的事,沈彦原本不想声张。她跟梁述商量过:“爸妈年纪大了,知道了跟着操心。等拆了石膏再说也不迟。”梁述同意她的想法便说:“嗯,那就别跟他们说。”沈彦以为这件事就能这么过去了,以后提起来老两口最多念叨两句,也就过去了。 但消息没瞒住。 王老四在干完活回去跟赵三柱说了句“梁述手折了,在家歇着呢”,赵三柱又把这话说给了村里人听。村里人不知道梁述不想让父母知道,吃完饭在村口槐树底下乘凉的时候,顺嘴就提了一句:“梁家那老二手断了,你们听说了没? ”说这话的时候刘桂兰正好去井边打水,井台离槐树不远,她手里攥着井绳,绳子勒进掌心里。但赵巧珍在旁边听见了,扯着嗓子问了一声:“梁述手断了?咋断的?”声音尖利亮的,隔了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晚上刘桂兰坐在灶房门口,心里焦急得不行。梁德茂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蹲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一把葱,葱已经择完了,她还在那儿来回地捋。梁德茂走过去蹲下来:“你听说了?” “听说了。”刘桂兰把手里那根捋软了的葱放在案板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灶膛里闷了一下午的炭火,“梁述手骨折了。在镇上养着。” “那咱们明天去看看。” “他不想让咱们知道,我去会不会给他添乱?”梁德茂在灶膛前蹲下,把手伸过去试了一下灶膛壁的温度:“他不想让你知道,是他替你着想。你要是不去,是你自己想不开。”刘桂兰站起来,把案板上的葱收进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行,明天去。” 第二天一早,刘桂兰就开始收拾。她把家里攒的鸡蛋装了三十个,用纸一个一个裹好,码进篮子里。又把前几天晒好的干豆角、干蘑菇装了一布袋。梁德茂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码进篮子里,没有插手,只是在旁边抽了一根烟,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我去跟诚子说一声。”他转身出了院子。 梁诚正在地里锄草。梁德茂走到田埂边,喊了一声:“诚子。”梁诚直起腰,手里的锄头拄在地上:“爹,啥事?” “你弟弟手骨折了。你妈要去看他,我也去。你在家看着香玲。”梁诚愣了一下:“梁述手折了?严重不严重?” “打了石膏,养着呢。”梁德茂站在田埂上,晨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你妈说要去镇上住几天,照顾照顾他。”梁诚把锄头从土里拔出来:“我也去。” “你别去了。”梁德茂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稳,“香玲有身子了,家里不能没人。万一有个啥事,你一走,谁搭把手?” 梁诚握着锄头站在地里,锄刃上还沾着湿泥,他把锄头又插回土里:“那你们去吧。跟梁述说,等他好了我来看他。”梁德茂点了点头,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媳妇那边,你多上点心。” 梁德茂从地里回来的时候,梁言正站在院子里。他穿着一件半新的军绿色外套,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头发理得短短的,比上次回家的时候看着精神了不少。 他在县城一家饭馆当学徒,跟着师傅学了快一年了,切菜、颠勺、烧火、洗锅,什么活都干。这次是师傅给他放了两天假,他本打算回来歇歇,结果在村口就碰见邻居说二哥手骨折了。 “爸,妈,”梁言把帆布包放在石墩上,“我跟你们一起去镇上看看二哥。”刘桂兰正在灶房里把煮好的鸡蛋往篮子里放:“你师傅那边能请到假?” “我师傅说两天假,我自己匀一天出来。”梁言走到灶房门口,把袖子往上撸了撸,“二哥那手,谁照顾他?” “你嫂子在呢。”刘桂兰把最后一个鸡蛋放好,盖上布,“走吧。” 三个人出了村口。梁德茂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篮子,篮子里那些鸡蛋被草纸裹得严严实实,在车把上轻轻晃荡。刘桂兰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那个装干豆角和干蘑菇的布袋。 梁言骑着他那辆从县城带来的新自行车,跟在他们后面。从梁家湾到镇上,路不长但坑坑洼洼的,路过那棵大槐树的时候,刘桂兰回头看了一眼,树叶已经黄了大半了。 到了镇上,他们按照沈彦之前给过的地址找到了院子。刘桂兰在院门口敲门,透过院墙看到院子里面有一棵枣树,枝头的叶子已经落光,只有几颗的红枣还挂在上面。 刘桂兰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她在等梁德茂,梁德茂也下车后,把车支在路边,走到她旁边:“进去吧。”刘桂兰这才迈过门槛。 沈彦听见动静从早餐店出来了,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她看见公公婆婆和三弟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把韭菜放在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爸妈,梁言,你们怎么来了?” 她嘴上问着,眼睛已经看了梁述一眼。梁述从灶房里走出来,左手打着石膏,垂在身侧,右手里端着一碗刚倒的热水,看见父母站在院子里,手里的碗停了一下,最后搁在了灶台边上。 刘桂兰的眼睛落在梁述那只打着石膏的手上,上下扫了一遍,从指尖看到手肘,像在丈量什么。“你手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干活的时候不小心弄了一下。”梁述站在灶房门口,右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没事,打个石膏修养修养就好了。” “没事?”刘桂兰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石膏,“没事能打成这样?你干活从来不是毛手毛脚的人。”她伸手,想碰一下那只打着石膏的手,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怕碰疼了他,悬在半空中,“你从小就不爱吭声,什么事都自己扛,手折了也不说一声,要不是村里人传话我到现在还不知道。” 梁述低着头,不好意思笑了笑。他站在灶房门口,右手垂着,左手打着石膏。刘桂兰看见他这副模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合上了。她转身走到灶台边,把带来的鸡蛋和干菜放在案板上,开始解布袋口的绳子。 沈彦站在旁边看了刘桂兰一眼,她解布袋的手指微微发抖,一个绳结解了好几下才松开。沈彦走过去,从她手里把布袋接过来:“妈,我来。你们先坐,梁言你把凳子搬出来,我去倒茶。” 屋里的人沉默了片刻,灶膛里的柴火在梁言坐定之后噼啪响了一声,像是在替他们补上那句没人说出口的话。 梁德茂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他看了看正房的门框,用手摸了摸窗台的边沿,蹲下来看了看砖缝——砖缝抹得整齐,墙角没有积水,排水沟是通的,柴火码在灶房门口,劈得大小匀称,码得整整齐齐。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梁述面前:“这院子是你买的不错。” “嗯,确实。当初就是看对眼了才决定买的。” 梁德茂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院子比老屋那个院子规整。”他又看了看灶房的窗户,窗玻璃擦得透亮,窗台上那盆青蒜长势喜人,蒜苗已经长高了,每一根都直愣愣地朝着窗户的方向生长。“你们两口子,能折腾。”他说完转身走到枣树底下,背着手看那棵光秃秃的枣树,没有再说话。 梁言把凳子搬出来放在院子里,又回灶房帮沈彦倒茶。他进灶房的时候,看见沈彦正在往碗里倒水。梁言站在她旁边,接过她倒好的水碗端出去。沈彦跟在他身后说:“梁言,你二哥的手,你在县城跟别人别多说。” “我知道。家里的事,我不往外说。”沈彦看着他,他穿着一件干净的军绿色外套,头发剪得整整齐齐。看着比之前利落许多,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中午饭是沈彦做的。刘桂兰帮着烧火,两个人一个灶台,配合得居然比跟周姐还顺。刘桂兰添柴的时候,看着沈彦切菜、炒菜、盛菜,手里的活一点没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饭桌上,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桌上是沈彦做的几道菜。刘桂兰坐在梁述旁边,时不时往他碗里夹菜:“多吃点。” 梁述用右手夹菜,左手打着石膏搁在膝盖上,有些不方便。刘桂兰看见他用右手夹菜时微微倾斜身体去够菜碟的样子,就把他够不着的那碟菜端起来直接放到他面前:“你左手少动,养伤就得好好养,别不当回事。” 梁言在旁边插嘴:“哥,你那装修队现在谁管着?”“有人盯着呢。有事他来找我商量,大的活我在这边画图纸、安排料,他带人干。”梁述用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趁这段时间,我把账和图纸理一理,以前没时间做的事现在能做了。” “你倒是想得开。”梁言夹了一筷子菜,“要是我手骨折,我肯定躺不住了。”梁德茂把筷子放下:“你不躺也得躺。养伤就是要静养。”他看了一眼梁述的石膏,“你就在家好好待着,你媳妇能干,你不用担心店里的事。” 沈彦没有说话,她把一盘红烧肉往梁德茂那边推了推:“爸,你尝尝这个肉,我今天多炖了一会儿。”梁德茂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还行。” 沈彦听了那个“还行”,嘴角动了一下,知道这是他爸能说出的最高评价了。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没有再说话。 吃完饭,梁言帮沈彦收拾了碗筷,把碗端到灶房水池里,一个人蹲在水池边把碗洗了。他洗得很细致,每一处都洗到了。沈彦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梁言,你现在洗 碗真仔细。” 梁言头也没抬:“那可不,我现在在饭馆天天洗。” “你师傅那边学得怎么样?” “还行。切菜已经能上灶了。”他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摞进碗柜里,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二哥这边你们多看着点,他那人从来不知道歇。” 沈彦点了点头。梁言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院子里梁德茂正在跟梁述说话,梁德茂坐在石凳上,梁述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梁德茂问道:“你那个装修公司,注册的时候花了多少钱?” 梁述指尖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回答:“不多。刻章、办执照,杂七杂八加起来,一百多块钱。” 梁德茂眉头微蹙:“一百多?这可不是笔小数目。”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梁述身上,又问,“你现在带多少人?” 梁述往后靠靠,想了想说:“加上王老四、李二柱他们几个老伙计,再算上这阵招来的人,拢共十五六个。”他说着,嘴角勾起点笑意,“都是肯下力气的,干活利索。”梁德茂“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端起水抿了口,提醒他:“人多了就要管好,别出事。”梁述点了点头。 梁言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头,看见他爹把茶杯放下:“你手好了以后,别太拼命。钱挣不完,命只有一条。”梁述没有回答,但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下午,梁德茂站起来说该回去了。梁言也站起来,把帆布包重新挎上肩膀。“你们多住几天吧。”沈彦说。刘桂兰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没有动:“我不走。”梁德茂看了她一眼:“你要在这儿住?” “梁述手成这样,沈彦一个人又要开店又要照顾他,忙不过来。我在这儿住几天,帮他做做饭、洗洗衣服。”刘桂兰把灶台边上的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沿,“等拆了石膏我再回去。” 梁德茂看着她同意了,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那你住吧。过几天我再来看你。”他转身走了。梁言跟着他走到院门口,回头朝灶房的方向喊了一声:“二哥,二嫂,我走了!妈,你照顾好自己,过两天我来看你。”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脚步声在巷口渐渐远了。 梁德茂走到巷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关着,看不见里面的光景,空气里淡淡的炊烟气息,是从烟囱冒出来的,混着镇上的人声和远处的狗叫,不像村里的安静。他转回头继续走了,梁言跟在他身后,推着自行车走了一小段路。 沈彦把院门关好,回到灶房门口。刘桂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睡哪间?” “东边那间。被子我都晒过了。”沈彦领她去了东屋,里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晚上起夜可以用。灯罩擦得透亮,炕上铺着洗过的褥子,叠着一床薄被,枕头上套着一个新洗的枕套,边角上还有一道压痕。刘桂兰站在门口看了看:“比老屋的屋子亮堂。” “窗户朝南。白天太阳好。”沈彦把被角又抻了一下,“妈,你先歇着,我去把灶房收拾了。” 刘桂兰在炕沿上坐下来,环顾着这间屋子。屋角的柜子是新漆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桐油味;窗台上放着一面镜子;墙上贴着去年的月份牌,纸张已经卷了边,但还牢牢地粘在墙上。 她伸手摸了摸那床被子的边角,是晒透了之后,收进来叠好的太阳的味道。 对面另一间屋子的说话声隐约透过隔墙传来,梁述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点虚弱,沈彦的声音在收拾灶台,碗筷碰撞的声响从那边慢慢飘过来。 沈彦和刘桂兰一起做了晚饭。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炒菜,一个添柴。刘桂兰添柴的时候说:“沈彦,你那个店最近忙不忙?” “还行。周姐帮着,我一个人也能撑。”刘桂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我在这住几天,早上帮你搭把手。”沈彦的手在锅铲上停了一下:“妈,不用……” “我闲着也是闲着。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给你搭把手。”沈彦连忙摆手:“妈,这哪行啊,您年纪也不小了,店里的活又杂又累。” 话还没说完,刘桂兰已经干脆利落地拍了下大腿:“就这么定了!明儿我就起来,保管给你弄得利利索索的。你呀,别跟我客气,我也是你妈,帮衬一把是应该的。” 她眼神亮得很,带着一股子不容推辞的热络,沈彦看着她这股子实在劲儿,到了嘴边的推辞话,倒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好笑着应下:“那就谢谢妈了。” 刘桂兰这才满意地笑了,又低头忙活起来,嘴里还念叨着:“谢啥,你这店赚钱了,我也跟着沾光不是?” 39. 好婆婆 刘桂兰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因为她有些认床。她在老屋睡了几十年,猛地换了地方换了炕,按理说该翻来覆去到天亮才对。可那天晚上她躺下之后,头挨上枕头,没过多一会儿就睡着了。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一个。半夜里醒过一次,听见院子外面的风声和远处镇上的狗叫,只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窗纸还是黑的。她躺在炕上,听着隔壁屋子里的动静——很轻,像是有人刻意压着脚步。她摸黑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推开屋门,看见灶房的灯已经亮了,门缝里透出一道昏黄的光。 沈彦正蹲在灶台前生火。她穿着一件旧衣服,外面罩着围裙,头发已经扎好了。沈彦听见门响回过头,看见刘桂兰站在门口,手里的火柴还没划下去:“妈?你怎么起来了?才四点半,你再睡一会儿。” “睡不着了。”刘桂兰走进灶房,在灶台边蹲下来,伸手把沈彦手里那根火柴接过去,划了一下,火苗蹿起来。她塞进灶膛里,引燃了干柴说:“我帮你生火,你该干啥干啥。” 沈彦没有再劝,她把面盆端到案板上,开始和面。刘桂兰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说实话这还是第一次两人这么长时间待在一起,不过没有想象中的尴尬。 屋子又传来动静,窸窸窣窣,听着好像是脚踩在地上的声音。梁述穿着衣服站在门口,左手打着石膏,右手扶着门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你起来干什么?”沈彦放下手里的面,走过去。“听见你们起来了……”梁述用右手揉了揉眼睛,“我起来帮你们收拾收拾。” “你收拾什么?你手这样怎么收拾?”沈彦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肩膀上翘起来的衣领按下去,又看了看他那只打着石膏的手,“你回去躺着,把伤养好比什么都强。医生说一个多月不能动,你这才几天?” 梁述站在门口,没有动:“我睡不着了。” “睡不着也躺着。闭目养神也算休息。”沈彦把他往屋里推了一下,“你回去躺好,等我们忙完了再起来。你要是实在睡不着,就把你之前的书拿起来看看,但不能下地干活。” 梁述从语气里知道沈彦是坚决不会让他干活,但他还是不想回去。这时沈彦已经把面盆端起来了,她的动作很快,揉面的声音在厨房里格外清晰。 察觉到梁述不会还是听话,沈彦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梁述,你要是现在不好好养,到时候拆了石膏还得重新打,更耽误工夫。你是想把装修公司的事全都让别人管着吗?” 梁述这才转身回屋,过了片刻,屋里传来床板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沈彦嘴角动了一下。她弯腰把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 刘桂兰烧好火后主动询问:“还有啥要干的。我来帮你,早干完早收摊。”她走到案板前,沈彦看着她,愣了一下:“妈,你……” “我什么我?快说,要我干啥。”见她打定主意要干活,沈彦把擀面杖递给她:“那你帮我把面皮擀了。厚度要匀,中间厚边上薄。” 刘桂兰接过擀面杖,在案板上撒了一层面粉,开始擀皮。她的动作一开始有些生疏,擀出来的第一张皮子厚薄不均,但是她上手很快。第二张比第一张好一些,第三张已经像样了。沈彦在旁边包包子,偶尔侧头看一眼,没有纠正。刘桂兰擀到第五张的时候,沈彦轻声说了一句:“妈,擀得挺好的。” 刘桂兰手里的擀面杖没有停:“以前在家也擀过面,后来老了就懒了。”沈彦鼓励她:“妈,你这不比年轻时候差。”刘桂兰还是那副表情,但她擀皮的速度快了一点。 六点多,周姐来了。她推开门,看见沈彦和刘桂兰站在案板前,一个擀皮一个包,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摞已经包好的包子,排列得整整齐齐。周姐愣了一下:“哟,阿姨来了?” 刘桂兰抬起头看了周姐一眼:“你是周姐?”“是是是,沈彦跟我提过您。”周姐把围裙系上,“你起得可真早。” “睡不着,来帮忙。”刘桂兰把手里的擀面杖放下来,“包子已经包了两笼了,粥也熬上了。” 周姐看了看案板上的包子——皮薄馅大,褶子捏得匀,白胖胖的码在盖帘上。她又看了看旁边那摞擀好的面皮,皮子大小均匀,厚薄一致,整齐地摞在案板角落。 周姐笑着看了沈彦一眼:“今天咱们三个人,动作能快不少。平日里沈彦一个人又擀又包,包子还没上笼呢手上的活就排到后面去了。”沈彦低头包着包子,嘴角弯着:“多亏有妈帮忙。”她把手里的包子放进笼屉里,又拿起一张面皮。 刘桂兰擀完了最后一张皮子,直起腰来,站了一会儿才缓过劲。她把手里的擀面杖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还有什么要干的?”周姐已经把粥锅端上灶台了:“你先歇着,剩下的我跟沈彦来。” “我不累。”刘桂兰站在灶台边,看着周姐搅粥、沈彦上笼、两个人配合着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碗筷在柜台上码放成两排。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确实插不上手了,就在靠墙的凳子上坐下来。 六点半,天亮了,第一批客人来了。最先到的是老赵头,推开门进来,看见沈彦系着围裙站在柜台后面,热气正从她身后的蒸笼缝隙里翻涌出来,把她的背影裹得时隐时现:“沈老板,今天有什么?” “包子、油茶、韭菜盒子、小米粥。”沈彦掀开蒸笼盖子,白汽呼地涌出来,模糊了她的脸,“赵叔你今天来早了。” “早起有事路过你这儿。”老赵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见旁边坐着刘桂兰,“哟,这位是?”沈彦把包子和油茶端到他面前,手指在碟子边沿碰了一下,确定不烫了才放稳:“我婆婆,来给我帮忙的。” 老赵头上下打量了刘桂兰一眼,又看了看沈彦:“你婆婆?好福气啊。我儿媳妇天天跟我吵,你倒好,婆婆还来帮你干活。”刘桂兰坐在凳子上,露出来笑脸。 接下来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供销社的采购员老赵、镇小学的孙老师、卖菜的老刘头、送信的邮递员小陈——每个人进来都先看一眼刘桂兰,然后问沈彦:“这谁呀?”沈彦每次都笑着说:“我婆婆,来帮忙的。” “哎呀,好婆婆啊!”“沈老板你有福气。”“你婆婆一看就是实诚人,这大早上的就来帮你。”刘桂兰坐在靠墙的凳子上,听着那些话,心里乐开了花,她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把沈彦放在水槽里还没来得及洗的笼布拿起来搓了。沈彦想过去拦,刘桂兰把笼布从水里捞出来拧了一把:“你忙你的,我洗一下。” 一早上忙完,快十一点的时候店里人少了。沈彦把最后一个客人送走,回到灶台边,看见刘桂兰正蹲在水池边搓笼布,袖子挽到肘弯,手上全是泡沫。 “妈,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不累。”刘桂兰把搓好的笼布在清水里涮了一遍,搭在盆沿上,“比以前在家种地轻省多了。在你这店里还没有太阳晒,比在外头干活好。” 沈彦蹲到她旁边,把池子里剩下的笼布接过来:“那我下回忙不过来的时候就喊你。” “你喊我就来。反正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刘桂兰站起来,捶了捶腰,“行,到时候我肯定来。” 刘桂兰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在凳子上坐下,沈彦把最后几个碗洗了。她看着沈彦弯腰洗碗的背影,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细细的手臂。 想起二十多年前她自己在地里干活的样子,也是这样。但是那时候没人帮她,后婆婆坐在屋里休息,她那时候想过,以后自己当了婆婆一定不这样。 沈彦洗完最后一个碗,转过身来:“妈,走吧,回去看看梁述。” 两个人关了店门,沈彦走在前面,刘桂兰跟在后面,两个人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她推开院门,看见梁述正蹲在院子里扫地,用右手拿着扫帚,扫帚在砖地上划拉,一下一下的,虽然慢但地面已经扫了大半。 “梁述!”沈彦快步走过去,“你怎么起来了?”梁述直起腰:“我躺到八点多,躺不住了。用一只手也能动,右手还是好的。” 沈彦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扫过的地方——墙角、砖缝、枣树底下,连石桌下面的碎叶都扫出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他两句,又咽回去了:“你扫完了就回去躺着,午饭我来做。” “知道了。”梁述把扫帚靠墙放好,“你们上午怎么样?” “挺好的。妈帮我擀皮子,我们三个人比平时快了一个钟头。”中午沈彦做了一锅面条,臊子是刘桂兰炒的,肉末、豆腐丁、木耳、黄花菜,油放得足,香味从灶房飘到院子里。 三个人围坐在石桌上吃面,梁述用右手使筷子,夹面条的时候不太方便,刘桂兰看见了,把自己碗里那勺臊子倒进他碗里:“多吃点,骨头长得快。” 梁述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臊子:“妈,你自己吃。” “我碗里还有。” 梁述没有再推,低着头把面条吃完了。 下午沈彦要去菜市场买菜,刘桂兰跟着一起去。两个人骑着三轮车,沿着镇上的街走。菜市场在镇子西头,摊子上摆满了蔬菜有萝卜、白菜、土豆、大葱……堆得像小山一样。 沈彦挑菜的动作很熟练,拿起一把大葱抖了抖,看看根部的新鲜程度。刘桂兰跟在后面帮她拎菜,看着她挑菜、讲价。她在沈彦身上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的色彩,在心里默默埋下了一颗种子。 买完菜,沈彦把菜筐放进三轮车斗里:“妈,咱们去商店逛逛,买两件衣裳。我这衣服穿了好几年了,还是结婚那年做的。” 刘桂兰看了看她身上的灰格子外套——领口磨白了,扣子有一粒换过,看着看着旧旧的。“是该买了。” 两个人去了镇上的百货商店。商店不大但东西不少,柜台里摆着布匹、成衣、鞋袜,墙边挂着几件外套和裤子。沈彦在成衣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看中一件杏色的衣服,领口是圆领的,袖口收得利落。她拿起来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刘桂兰站在旁边看了看:“合适。你穿这个显白。” 沈彦把那件棉袄放下,又看了看旁边货架上挂着的一件深红色衣服:“那件衣服也不错。”沈彦翻过衣服看了看内衬的接缝,针脚收得很整齐,没有多余的线头,是件正经东西。“妈,你试试这个。”她把衣服递给刘桂兰。 刘桂兰往后推了一步:“我不用,我穿不着新的。” “妈,你就试试吧。”沈彦把衣服展开,在她身上比了比。刘桂兰站着没有动,沈彦把那件衣服在她肩头铺开比了一下,大小刚好。她低头又看了看肩线的接缝,凑近仔细端详了一下。 “多少钱?”沈彦问售货员。售货员报了价。沈彦把手伸进口袋去掏钱,刘桂兰赶紧拉住她:“太贵了,别买了。我穿不着这么好的衣裳。” “妈,你帮了我一早上,我还没谢谢你。这件衣服就是谢你的。”沈彦把钱递给售货员,她把衣服叠好放进布袋里。刘桂兰站在旁边看着她付钱、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彦又给自己挑了两件衣服:一件新的外套和一条裤子。她还给梁述看了一件衣服深灰色的,她拿在手里看了看,打算有时间带他来试,免得尺码买不准。 从商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西边露出一道橘红色的光,店铺的灯陆陆续续亮起来。沈彦推着三轮车走在前面,刘桂兰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个装衣服的袋子。 回到院子,刘桂兰把袋子放回自己屋里,坐在炕沿上。她把那件深红色衣服从布袋里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针脚匀称,领子不高不低,袖口的收边也是干干净净的。这是她收到的最贵的衣服,她以前穿的衣服都是自己买的便宜布料做的。 刘桂兰坐在炕沿上没有动,伸手又摸了摸袖子。她的心里很是感动,对沈彦之前的有些不满都随之消散。 40. 围堵 贺建国回到镇上之后的头三天,没有出门。他对刘小娥的说辞是在外面累了,需要休息。刘小娥也没怎么管他,天天在外面打麻将。其实他每天坐在床上,看向远处的风景。 窗外的叶子风一吹就打着旋落下去。他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从裤兜里翻出几个钢镚,又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毛票,加起来不到三块钱。他把那些钱放在枕头下面,拿起来看了又看。 他也没敢回父母家,贺福利和王雪梅还不知道他把钱赔进去了。他蹲在县城找了半个月,一分钱没找回来,反倒把身上最后一点钱也花光了。突然,想到了之前的那群朋友。 他去找了刘二毛。 刘二毛是以前在镇上混的时候认识的,跟贺建国一样,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书了,家里开着一家小杂货铺,他平时帮家里看店,闲了就蹲在路口看人下棋。跟贺建国算是“酒肉朋友”,关系不算多铁,但有什么事能搭把手。 刘二毛正蹲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剥花生吃,看见贺建国过来,把手里一颗剥好的花生扔进嘴里:“哟,建国?好久没见你了,听说你去县城发财了?怎么瘦成这样?” 贺建国蹲到他旁边,沉默了一下:“二毛,我被人骗了。”刘二毛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怎么回事?” 贺建国把事情说了一遍。他说的时候没有看刘二毛,他没有说具体被骗了多少钱但刘二毛听懂了。他是被人下了套,杨秀娥和老马一唱一和,把他的钱全卷走了。 “你报过警没有?”刘二毛问。 “报过了。派出所说查起来麻烦,让等着。” 刘二毛把手里剩下的花生壳扔在地上,拍了拍手:“派出所等着,那是让你等黄了。你要是真想找那个女的,我帮你打听打听。我在县城那边认识几个人,消息比我灵通。” 贺建国拍了拍刘二毛的肩膀说:“谢了。” “谢什么,你当年请我吃过的饭也不少。”刘二毛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碎屑,进了铺子里。贺建国站在外面,听见他在里面打了个电话,声音低低的像在跟谁交代什么。 过了三天,刘二毛给贺建国带了个消息:“有人在隔壁县城南街附近见过那个女人,她住在那一片。好像是租了间民房,不确定现在还在不在。”刘二毛说得不太确定,“听说她走得很勤,东边住两天,西边住两天,不怎么在同一个地方过夜。” 贺建国把那个地址记下了,他立刻去找车,隔壁县城叫安远县跟平川县差不多,出租的民房不多,只要蹲上几天,总能等到她出门的时间。他一定要找到杨秀娥! 与此同时,在杨秀娥消失不见后,老李也回到了李家。 李忠来是在晚上发现他爸回来的。那天他下班回来,听到屋里有动静,把门打开一看,原来是老李回来了。 老李坐在沙发上,不知为何李忠来看着他有些局促。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鬓角的白发比之前多了不少。在她消失的这段时间,李忠来想他爸在外面的日子应该过得不是很好,不像之前红光满面的。 老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李忠来站在院门口,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李忠来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爸你回来了?”李忠来看着他,想问的问题很多,但最后脱口而出了这一句。 “嗯,回来看看你们。”两个人谁都没有提钱的事也没有提杨秀娥。李忠来没有问,老李也没有说。老李回来的事,赵改改还不知道,因为她带着孩子回娘家了。那天晚上父子俩吃了一顿简单的饭,桌上只有一碗炒白菜和一碟咸菜。 老李没有主动提去镇上找儿子的事,李忠来也没有提那天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台阶上他爹坐了一下午的背影,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绕开了那些事。 赵改改是第二天知道的。李忠来回屋的时候脸色不太对,她问了一句:“爸回来了?”李忠来“嗯”了一声,坐到凳子上没有往下说。赵改改没有追问但她心里明白——老李回来了但钱的事还没影。 过了两天,赵改改跟李忠来说了心里话:“忠来,你爸那个卖房钱不能老放在他手里。他年纪大了,再碰见个什么人又被骗走了。咱们得跟他商量商量,把钱拿出来,在县城买个房子或者商铺,这谁也拿不走。”李忠来坐在凳子上沉默了很久,天黑透了他才站起来:“行,我去跟他说。” 第二天晚饭,李忠来坐在老李对面:“爸那个卖房的钱,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理?”他的语气很冷静。 老李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我还没想好。”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害怕抬头会撞上儿子的目光。 赵改改在旁边补了一句:“爸,我们没有别的意思。我们商量着,这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在县城买个房子,以后也值钱。您要是愿意,我们陪您一起去看房。”她的语气很软,但是老李的筷子开始抖了。 老李把筷子放在碗上,端着碗的手没有动:“先不急。”李忠来发觉他爸的手在发抖:“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老李难以将事情的真相告诉儿子,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就想溜走结果被李忠来按住了肩膀:“爸你说清楚,那钱到底还在不在?”老李站在那儿,脸色变来变去,声音沙哑:“钱……没了。” 屋子里安静了。李忠来站在他爹面前失望地看着眼前的人,他就知道不到这种地步,他爸是不会回来的。“被杨秀娥拿走了?”虽然这句话李忠来是反问的语气,但结果他可以肯定。 老李保持沉默,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回答。李忠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李忠来对他爸是彻底失望。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过了很长时间才说:“你知不知道这笔钱也有我妈的一部分,你防着我却轻易的给了一个外人。” “我知道。”老李轻轻的说,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的鬼迷心窍,轻易的相信了杨秀娥这个女人,害的自己钱财两失,和儿子的关系也冷淡了。 “你当初为了那个女人跟我断绝关系,你连我妈留的东西都不要了。”李忠来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夜色铺满了院子,他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折返回来取走了挂在墙上的外套。“我去派出所。”他的声音从夜色里传回来,隔着一道门有些发闷。 他走到派出所把情况说了。杨秀娥骗走了他父亲的卖房款,具体数额多少,什么时间,以什么名义。民警把笔录做了,告诉他“会调查,先回去等消息”。李忠来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夜风冷冽干燥,灌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碎冰碴。他握了握拳头,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走进了夜色里。 日子又过了几天。贺建国那边先有了进展。他托人打听消息后,天天蹲在巷子对面的早点摊旁边,连着蹲了三个早上。 第三天上午,他看见杨秀娥从那扇门里出来了。她穿着桃红色的毛衣挎着包,锁好门转身往外走。贺建国站起来,正要穿街过去,巷子另一头有个人也正快步走来——那人穿着一件灰布工装,步子很大脸色铁青。两个人在巷口面对面站住了,都盯着杨秀娥。 贺建国不认识他,但李忠来也 不认识贺建国。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都把目光转向了杨秀娥。杨秀娥也看见了他们,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快速扫了一遍,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变了一下。 李忠来先开口:“杨秀娥。” 贺建国也往前走了一步:“你跑不了了。”他站在巷子那一头,和李忠来形成了一个夹角,把她夹在中间,前面是李忠来,后面是贺建国,左右两边都是墙。 杨秀娥站在原地,她的目光从李忠来的脸上跳到贺建国的脸上,像是在快速衡量什么。她没有跑。然后垂下了肩膀,声音低下去:“行,我跟你去派出所。” 三个人一前两后地往派出所走。杨秀娥走在中间,李忠来走在前面,贺建国跟在后面,只有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到了派出所门口,杨秀娥先进去了,坐在值班室的凳子上,把手放在膝盖上,这副模样挺哄人。 派出所里,民警把三个人分开问话。杨秀娥坐在凳子上,将事情交代了清楚。李忠来的事好办——杨秀娥骗了老李的卖房款,人证物证都有,杨秀娥也认了。她当着民警的面把剩下的钱从包里拿了出来,放在桌上。她说:“少了五百,已经花了一部分,剩下的在这。这些先退给你。” 李忠来看着桌上那沓钱,伸手拿过来装进口袋里。他没有再多看杨秀娥一眼。贺建国这边就没有那么顺利了。 “贺建国,你跟杨秀娥之间是什么关系?”民警问。贺建国坐在椅子上:“她骗我投钱,说翻番的利,然后跑了。” “她骗你多少钱?” “一百多,还有别人投的。” “钱是她收的,还是别人收的?” 贺建国沉默了一下:“是另一个人,一个男的姓马的,开红运商店的。” 民警翻了一下记录:“老马?” “对,就是他。杨秀娥把他介绍给我,又让我投钱,让我拉人。” 民警放下笔,看了看贺建国:“贺建国,按照你目前提供的材料,你只能证明杨秀娥给你介绍了一个人,你投的钱是交给了老马,不是交给她。 “她在这个过程中的角色是介绍人,只是负责牵线搭桥。没有证据证明她参与收取钱款,或与老马有其他经济往来。你这个情况,很难直接追究她的责任。” 贺建国听到这话,猛地站了起来。他绕过桌子攥紧了拳头,杨秀娥看见他站起来也缩了一下,朝后退了半步:“你打我有什么用?你钱又不是我拿的。”贺建国的拳头抬了起来,作势要打她。 边的民警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他:“干什么!不许动手!”贺建国被拦住了。他的手被民警按下去,整个人被挡在桌子这头,那口气没地方出,只能砸在自己腿上。他的拳头砸在自己的膝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杨秀娥被留在派出所配合调查。李忠来先走了。他走出派出所门口的时候,在台阶上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里面。贺建国还坐在椅子上,脸埋在两只手里。 贺建国在派出所里坐了很久。笔录做完了,民警让他先回去等消息。“有进展会通知你,但如果涉及老马的部分证据不足,而且这个人极为狡猾,报案的不只是你一个人,你回去等通知吧。” 贺建国出来的时候,李忠来还在外面。李忠来问他:“你是贺建国?” “是。” “你也被她骗了?”贺建国低着头:“我是被老马骗的,本来想着能赚大钱,结果钱都被骗走了。” “咱们两个命还一样,都不容易。”说完,李忠来主动邀请贺建国去吃饭,贺建国答应了,两人也算是认识了。 41. 拆石膏 吃过饭后,两人分道扬镳。贺建国推开家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挤出来。贺福利坐在靠墙的木椅上,椅背被磨得发亮,他指间夹着根烟,烟灰长长一截,快要掉下来时,才猛地吸一口。 王雪梅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屁股只沾了个边儿,双手攥着衣角,布料都被捏出深痕。她时不时抬眼瞟一下贺福利,心里焦急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呼吸都带着急促。 贺建国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上,始终不敢进去。脚抬了几次,都在离门槛半步的地方停住,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拉扯——进去吧,总要面对的,可进去了,又该从哪句话说起?他就那么僵在那,在门外转来转去。 最后,他还是抬脚迈进家门,贺福利抬起头看见他:“回来了?”贺建国走进去,站在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他张了张嘴,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爸,钱又没了。” 贺福利听闻顿了一下:“什么钱?” “之前不是早餐店黄了,我去找工作,认识了个老板帮他送东西的时候,他告诉我在他那里投钱,很快就能返给我,而且还能赚一笔,结果被人骗了。”贺建国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王雪梅心里隐约不安了好些天,此刻听到这话,她抬起头,声音发颤,眼睛瞪得圆圆的,望着贺建国一字一顿地问:“全没了?”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这个结果。 “全没了。” 贺福利猛地站起来站起来,刚想说什么。忽然身体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桌沿但身上没有力气,手从桌沿上滑下来,整个人向后倒去,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爸!”贺建国扑过去扶住他。王雪梅赶紧冲到门口大声喊着隔壁邻居帮忙叫车。 贺福利被送到了镇卫生院,医生说是急火攻心,血压上来了,得住院观察几天。贺建国守在病床前,看着他爸闭着眼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吊针。给了自己两个大巴掌,恨自己不争气。 贺福利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睁开眼,看见贺建国趴在床沿上睡着了。他失望地把脸转向窗户,声音虚弱:“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了,也别让我给你擦屁股。” 贺建国看着他爸的背影,贺福利没有转过来,目光落在窗外的杨树,贺建国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王雪梅端来的粥搁在床头柜上已经凉透了,却没有人动。 李忠来这边,钱拿回来之后,他没有跟老李商量,直接去县城看了一处房子。 房子在县城东街,面积不大,但离菜市场和车站都近。房主要价不算高,李忠来跑了三趟,硬生生砍下来两百块。他东拼西凑把剩下的尾款补齐,又添了添把手续办好,钥匙拿到手之后才告诉老李。 老李是在饭桌知道这件事,李忠来把钥匙放在桌上,钥匙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县城东街的房子,我买了。我跟你说一声。” 老李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桌上那把钥匙,只是把碗端起来继续吃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知道了。” 李忠来看着他:“爹,要不你搬过去吧?” “我不搬,我在这里住惯了。”老李没有抬头,筷子在碗里扒拉着,把碗底的几粒米拨来拨去。李忠来坐在桌对面,目光落在他爹花白的后脑勺上。眼见气氛不对,赵改改出来打圆场:“不搬就不搬,爸和我们住一起也热闹。” 这两家的风波算告一段落。 梁述的石膏是在第四十三天拆的。沈彦陪他去了县医院,石膏锯开的时候,梁述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皮肤比右臂白了一截,手背上的青筋比之前更明显,手指也显得细了一些。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节有些不听使唤,关节处有一股僵硬的酸涩感。 医生把他的左手翻过来看了看:“肌肉有点萎缩了,得慢慢恢复。不能一下使劲。先做康复训练,每天拉伸、握拳,慢慢适应。” 梁述用右手握住左手的手腕,转了一下手腕:“多久能干活?” “至少再养半个月,干轻活可以。重活还得再等等。”医生把病历本合上递给他,“下次来复查,到时候再看恢复情况。” 沈彦站在旁边,把医生的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出了医院,两个人并排沿着街走了一段路。秋天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梁述的左臂露在外面,凉风一吹,他下意识缩了一下,沈彦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搭在他肩上:“先套着,别着凉。” 梁述低头看了看那条围巾,是一条深灰色的厚围巾,织得不算多紧,但很暖和。他看了一眼沈彦,沈彦走在前面,他紧跟在后面,他试着攥了一下拳头,力道软绵绵的。 回到柳林镇的院子,刘桂兰正在灶房里忙活。她端着一碗刚炖好的排骨汤放在石桌上,石桌上已经摆了一碟拍黄瓜、一盘炒青菜还有四个馒头。 “回来了?医生怎么说?”她看见梁述左臂上的石膏拆了,眼睛亮了一下。 “医生说慢慢恢复,不能急。”梁述在石桌边坐下。 “那就好。”刘桂兰在他对面坐下,把排骨汤往他面前推了推,“汤还热着,你快喝了。” 梁述端着汤碗喝了一口。汤里炖得时间久,排骨已经脱骨了,筷子一夹就散开。他低头喝着,刘桂兰坐在对面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她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样子,跟她记忆里的闷头不吭声儿子,好像是一样的,又好像不一样了。“妈。”梁述放下汤碗,“你来这几些天,辛苦了。”刘桂兰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来:“辛苦什么。我就是帮你们做做饭。” 等沈彦出来的时候,两人的对话已经结束,他们围着一张石桌吃午饭。饭桌上梁述尝试用左手拿碗,有些不稳晃了一下。沈彦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碗,“我给你盛。” 吃过饭,梁述坐在院子里试着做康复训练。沈彦坐在旁边看着他,手里攥着一把还没择完的韭菜,目光跟随着他那只转动的左手:“疼不疼?” “不疼。就是有点僵。”梁述放下手腕,试着握了一下拳头,“这感觉跟不是自己的手一样。”“慢慢来 。”沈彦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医生说了,不能急。” 刘桂兰从灶房出来,端了一盆热水放在石桌上:“把手泡一下,热水泡了松快些。大夫说要慢慢来,不能急,我生你那年月里落下的腰疼也是慢慢养好的,急不得。” 梁述把左手伸进热水里,热水漫过手腕,包裹住左手。刘桂兰把晾衣绳上挂着的干毛巾摘下来搭在椅子背上,然后走回灶房去了。沈彦蹲在梁述旁边,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偷偷跟梁述说:“妈现在会关心人了。以前她来看你,坐一会儿就走。” 梁述把左手从水里抬起来,甩了甩水珠:“她以前不是不关心,是没有时间。”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干毛巾擦手,擦得很慢。 第二天早上,沈彦去店里的时候,刘桂兰比她起得更早。灶台边已经摆好了和好的面,案板上放着调好的馅料,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刘桂兰正弯腰从蒸笼里往外端馒头,看见沈彦进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今天想多睡一会儿,结果躺不住,干脆就起来帮你们把面先和了。” 沈彦看着案板上已经包好的一半包子,一个个白胖胖的,惊讶地问:“妈,你几点起来的?” “四点不到。” 沈彦拿起一张面皮开始包,刘桂兰在旁边擀皮,两个人一个擀一个包,配合默契。中间不需要递话,只要看见对方手边空了,就知道该递一张皮子过去。 沈彦抬起头看刘桂兰擀皮的样子,她左手扶着面皮,右手推擀面杖,动作比以前熟练了不少。“妈,你擀皮越擀越好了。”刘桂兰埋头擀着:“那当然,你妈又不是笨人。”她又擀了一张,然后说,“等梁述手好了,我就回去。”沈彦愣了一下:“不再多住几天?” “你店里也忙得过来,梁述手快好了,我在这儿也是添乱。”刘桂兰又擀了一张皮子,“我回去看看你爸。他也一个人在家好些天了,怕是连顿热饭都没好好吃上。”沈彦没有再劝。她包着包子说:“那妈你什么时候想来了,告诉我我去接你。” 沈彦在屋里补觉,梁述见太阳好把被子拿出来晒晒,刘桂兰站在他身后,看他用一只手抖开被罩,被罩角缠住了,他甩了两下没甩开。她走过去帮他把被罩角拽出来,两个人一人拽一头,把被子抖平了搭在晾衣绳上。 晾衣绳上的被子被风里吹起些微动静,她说:“梁述,你以前在家,我管你管得少。你是老二,上面有你哥,下面有你弟,我总觉得你省心,不用我操心。后来你考第一我也没说什么,你没考上高中我也没让你复读。” 她站在晾衣绳旁边,“这会你手折了,我才想起来,你以前小时候也摔过一回,胳膊擦破了一大片皮,你自己拿水冲了冲,也没跟我说……” 刘桂兰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这么多年以来她第一次说出来,语气里满是愧疚。让梁述想起小时候的自己,考了第一名后卷子拿回来的时候没人问。高中没考上那天,也没有人来问他打算怎么办。 梁述站在那里,有些遗憾。这些话来的有些晚了,他不再是等着家长回应的小孩了。 42. 好友的到来 一大早,刘桂兰就要回家。沈彦和梁诚让她再待几天,死活都不愿意。梁述要送她,刘桂兰摆摆手说:“你的胳膊还没好,就在家歇着吧。我自己坐车,然后让你爸来接我。” 她坐车到镇口,梁德茂已经在路边了。他的车把上挂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一兜买的鸡蛋,看见她下了车:“回来啦!” 刘桂兰把包袱挎在身上,坐在后面:“回来了,你别说这些天没回来,还怪想念的村里的生活。”进了村口,树底下照旧聚着几个人。赵巧珍、李婶、孙家媳妇,还有两个正在晒太阳的老头。刘桂兰从自行车后座上下来的时候,她们的目光已经聚过来了。 “桂兰回来了?”“哟,在镇上住了这么久,咋样?你那儿媳妇好不好?”“听说梁述手骨折了,好了没有?”刘桂兰还没站稳,一连串问题已经围上来了。她捡几个重要的问题回答:“好了。石膏都拆了,医生说不碍事了。” 赵巧珍坐在树底下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边磕边说:“桂兰,你去这么长时间,你儿媳妇也没给你买个什么东西?人家都说沈彦开店挣了不少钱呢,怎么着也得给你这个当婆婆的买件新衣裳吧。”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轻蔑的笑。 刘桂兰那能让她这么得意洋洋,他顺势把包袱放在树根旁边解开。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件深红色的毛衣,叠得整整齐齐。她把毛衣拿出来,给这群人展示:毛衣的针脚密实、颜色鲜亮。周围的人一看,这就不是便宜货。 “这是我儿媳妇给我买的,不是地摊上的便宜货,百货商店买的,羊毛的。”刘桂兰把毛衣搭在胳膊上,“她非要给我买,我说我有穿的,她说妈你穿这个好看,还是我这个儿媳妇孝顺啊。” 赵巧珍手里的瓜子也不吃了,她眼红那件深红色的毛衣,愤恨地想自己的儿媳妇怎么没有这么好? 李婶弯腰看了看那件毛衣:“这毛衣厚实,摸着就暖和。”孙家媳妇也凑过来:“百货商店买的?那可不便宜。你儿媳妇舍得给你花这钱,说明她心里有你这个婆婆。” 刘桂兰把毛衣叠好放回包袱里,站了起来:“她心里有没有我,我心里清楚。”她挎上包袱,转身进了院门。赵巧珍坐在树底下,看着院门关上了,把手心里没嗑完的瓜子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有什么了不起的。一件毛衣就显摆成这样。” 梁述的石膏拆了之后,歇了五天,就重新去工地了。左手还不能使劲,但他用右手干,尽量不碰重的。王老四看见他来了,把手里的铲子放下走过来:“梁述,你手好了?” “好了但不能使劲。”梁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五金公司那个活,验收了没有?” “昨天验完了,甲方说行。”梁述把本子翻开记了几笔:“那下个活呢?是不是还没着落?我明天出去找一找,不能让工人等着。” 王老四看着他翻本子的动作,还是跟以前一样利索,心里才放松下来。毕竟他的骨折有自己的过错,要是留下后遗症,这辈子都还不了。梁述把本子揣回口袋里,“你带他们把南边那面墙砌了,我去县城一趟。” 梁述骑着自行车去了平川县城。他没有直接去找熟人,先在街上转了一圈。县城比镇上热闹多了,街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他停在一家正要换招牌的理发店门口,下来问了问:“老板,你这店里要不要重新刷墙?”老板看了他一眼:“你是干装修的?” “对。我干了好几年了,自己有队伍。” 理发店老板走到门口看了看自己店里面的墙面,墙皮已经开始剥落了,墙角处还有水渍留下的淡黄色痕迹:“你留个电话吧,我这几天忙完了再跟你联系。不过我也不急,先问着。” 梁述把自己的电话写在纸上递过去,从理发店出来的时候,口袋里的本子上又多了一行字。他骑着车继续往前,拐过一个弯,看见一栋旧楼门口贴着“招租”的纸条,纸条上的墨水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但贴在门上的位置还算显眼。 他看了一眼门牌号,把这个位置也在本子上记了下来,准备回去之后可以打听打听是谁家的铺面,新租户如果愿意把门脸重新拾掇一下,那活说不定就来了。 一连三天,梁述每天早出晚归。他跑了好几家店、两家正在搬家的单位、三栋等着出租的旧楼,本子上记了十几个名字,但是都没有确切的答应。 沈彦晚上看见他在灯下翻本子,翻到某一页,用笔在下面画了一道线。第二天早上梁述出门的时候,沈彦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你今天去哪?” “城南。昨天路过一个正在盖的小楼,看着像要装修。”他把粥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沈彦把碗收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把那件厚衣裳穿上,天冷了。”梁述点了点头,走到院子里换了一件厚外套。 傍晚梁述回来的时候,沈彦知道他肯定找到活了。因为他的表情面带着微笑,手里还拿着一个烤鸭。没有等沈彦开口,他迫不及待的说:“今天城南那个盖楼的,他活可以给我干,但要下个月才能进场。” 知道他有活之后,沈彦也很开心,因为这几天她看着梁述在外面跑来跑去,骨折养好的身体,现在又瘦了下来。 星期一的下午,沈燕正在早餐店打扫卫生,她在擦桌子时,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她一抬头,原来是马丽芳。她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衣服,头发剪短了,看着利落不少。她先探头往店里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沈彦身上。 “你站在门口干啥?进来。”沈彦把手里的抹布放下。马丽芳这才迈进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手里提的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点东西。” 沈彦接过布袋放在柜台上,倒了两碗水端过来:“你咋有空来了?” “我要是再不来,你都快忘了还有我这个朋友吧。”马丽芳端起水碗喝了一口,“你现在是大老板了,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哪还记得我。” 沈彦在她对面坐下:“你少来。你忙你的小卖部,我忙我的店,谁也不比谁闲。你今天过来,肯定有事。”她说着往马丽芳脸上看了一眼。马丽芳嘴角压着,被她这么一问,那点压着的笑就盖不住了。 “我……要结婚了。”马丽芳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又像是觉得不好意思,低下头转着碗沿,“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在县里办。” 沈彦愣了一下:“跟谁?” “他叫孙志强,在县供销社上班。”马丽芳端起水碗喝了一口,这件事她已经在心里酝酿了好几天了,终于对沈彦说了出来。“去年他来我们村收山货,老在我家小卖部门口歇脚,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他人老实,不怎么爱说话。后来托人来提的亲,我爹妈都点了头。” 沈彦看着马丽芳,她的脸比以前圆润了一些,看这个样子,对这庄婚事还是挺满意的。沈彦问:“定了多久了?” “上个月定的。”马丽芳把水碗放下,“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一声,到时候你得来,还得坐主桌。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不在场,我这婚结得没意思。” 沈彦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那肯定的。你结婚,我能不去?”沈彦说,“到时候我早点来,然后给你做点好吃的。” 马丽芳愣了一下:“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呢?是不是之前特意瞒着我。”马立芳装作生气的样子说道。“我这不是给你一个惊喜吗。”沈彦把桌上的瓜子拆开,抓了一把放进她手里,“你先尝尝我的瓜子。” 马丽芳接过那把瓜子,嗑了一颗,嚼了嚼:“味道还行。”“那你带回去些。”沈彦把布袋系好放到她手边。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马丽芳说起孙志强去她家提亲的时候紧张得把烟拿倒了,她爸坐在屋里假装镇定,结果腿抖得出卖了他。沈彦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她知道马丽芳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完,不用问。 马丽芳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沈彦一眼:“沈彦,到时候你来早点。我没别的姐妹,就你了。帮我看看妆。”沈彦一口答应下来。 马丽芳又说:“到时候你得包个大红包。”两人说完之后,马丽芳还要准备结婚的东西先走了。沈彦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马丽芳的背影消失在街口。 她想起以前在沈家沟的时候,马丽芳隔三差五就来敲她的门,两个人蹲在院墙底下嗑瓜子,嗑完了一地瓜子壳也舍不得站起来,一个下午就那么过去了。 现在马丽芳都要结婚了,她居然开起了店,梁述公司也上了路,日子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 43. 见对象 天一天比一天冷了,沈彦的早餐店照常开着。天亮得晚,她起床的时间也跟着往后挪了小半个钟头,从前四点起现在是四点半。周姐还是那个点来,两个人摸黑在灶房里忙活,面团在案板上翻动的声音和柴火噼啪的响声混在一起。 这个店已经开了快半年了,老主顾们都知道她的规矩:包子现包现蒸,油茶现炒现卖,韭菜盒子只做到上午十点,卖完就收。来晚了的人站在门口往里望一眼,看蒸笼已经盖上了白布,就知道今天没戏了,第二天来得更早一些。冬天生意比秋天差不了多少,豆腐脑和热粥卖得好,韭菜盒子很抢手。沈彦算了算,每天净收入都还行。 今天早上天特别冷,屋檐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霜。周姐搓着手进来:“今天比昨天还冷,外头的风跟刀子似的。”她说着,把围裙系上,走到案板前接过沈彦递来的面盆。两个人像往常一样配合着擀皮、包馅、上笼,沈彦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街面上还灰蒙蒙的,天还没亮透。 门被推开,一阵冷风灌进来,裹着一个裹着军大衣的熟悉身影,步子急匆匆的,是镇中学的孙老师。“沈老板,四个包子一碗油茶,带走,今天起的稍微晚了。” 沈彦掀开蒸笼,热气呼地涌出来,她把包子用油纸包好,又舀了一碗油茶盖上盖子,一并递过去。孙老师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冻得通红,他说了句“谢谢沈老板”,转身推门又裹着那股寒气出去了,风铃在他身后叮当响了两声。 沈彦弯腰从柜台底下把今天要用的面粉袋拖出来,面粉袋比之前轻了一些,她想了想,在账本上记了一笔:“面粉半袋,明天要补。”她合上账本的时候,抬头看见街对面有个女人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过来又没过来,看了两眼就走了。她也没在意,把那本账本合起来放回柜台底下,转身去帮周姐把新一摞笼屉端上灶台。 日头爬到头顶附近时,马丽芳才掀开门帘走进店里。饭点的热闹劲儿早过了,几张桌子空荡荡地摆在那,椅腿边还有点没擦净的油渍,周姐已经回家了,沈彦在收尾。 “沈彦!” 马丽芳的声音从柜台那边传过来。沈彦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新衣服,头发披着露出干净的额头,脸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鼻尖也是红的,但眼睛亮亮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喜庆劲。 “你今天怎么来了?店里不忙?”沈彦把手里的韭菜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忙也得来。”马丽芳走到柜台前面,胳膊肘搁在柜台上,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什么悄悄话,“沈彦,我想让你帮我看看他。” 沈彦愣了一下:“谁?” “还能有谁,孙志强啊。”马丽芳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就压不住了,“他今天刚好休息,我说带他来镇上转转,顺便让他认认你的店。我跟他提你好多次了,他说想见见你。你帮我把把关,看看这个人行不行。” 沈彦看着她,马丽芳站在柜台前面,手指在柜台边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目光朝门口的方向飘了一下又收回来,像是在确认那个人还没有进来。“你之前不是说他定了亲什么的,怎么还要我把关?”沈彦问。 “定亲是定了,可我还是想让你看看。”马丽芳的声音低了些,手指停下,攥了一下柜台沿,“咱俩从小一起长大,你比我看人准。你觉得行,我就踏实了。”她说完这句话,往门口探了一下头,然后转回来说,“他在外头停自行车呢,一会儿就进来。我先跟你说一下,他这个人老实,不爱说话,你跟他说话他可能回得慢,你别介意。” 沈彦看着马丽芳,她的表情比以前认真了许多。以前马丽芳说话都是风风火火的,从来不会说“你别介意”这种话。她低下头,把手里的韭菜拢了拢:“行。你让他进来吧。” 马丽芳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朝外面喊了一声:“志强!你好了没有?进来呀!”她喊完就侧身站在门边,像是在等那个人跨过门槛。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缩着,不知道是冷的还是什么原因。 孙志强推门进来了。他比沈彦想象的高一些,戴着一副眼镜,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色夹克,衣领竖着,像是被路上的风吹得缩了一会儿脖子,头发理得很短,利落,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进门之前先用目光扫了一圈。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等看清了屋里的布局之后才跨进来。马丽芳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柜台这边带:“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沈彦,我最好的朋友。” 孙志强在柜台前面站定,他个子比马丽芳高出将近一头,站在她旁边的时候低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朝沈彦笑了笑,那笑容是温和的,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你好,常听丽芳提起你。她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特别好。” 沈彦脸上堆着笑,脚步轻快地迎上来,声音里满是热络:“快坐快坐!我去给你们倒碗水。对了,你们吃午饭了没?灶上刚熬好的小米粥还温着呢,不嫌弃的话盛两碗垫垫?” 马丽芳拉着身边的孙志强,往靠窗的那张方桌走,椅子腿在地上蹭出轻微的声响。她摆摆手说:“我们吃过了,在家刚垫巴完。你别忙活那些,就倒碗水就行,我们歇会儿说几句话。” 沈彦转身去灶房倒了两碗水端出来。她把碗放在桌上的时候,孙志强伸手接了一下,碗沿碰到他手指的那一刻,沈彦看见他的右手拇指根部有一块小小的咬痕,已经结了痂,边缘发白,像是什么小东西咬的。没等沈彦细想,孙志强已经将手收回去了。 沈彦在马丽芳对面坐下。马丽芳正低着头摆弄桌上的水碗,孙志强坐在旁边,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左手搭在右手上面,刚好盖住了那块咬痕。他的手指修长,关节分明,指甲剪得很干净 。 “你们定了日子了?”沈彦端起自己的水碗。“定了,下个月十八。”马丽芳抬起头,“在镇上办,他那边县城的人也来,我这边就是咱们村的亲戚。我爹妈说了,不搞太大,热闹就行。”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带着那种心里踏实了才能有的松弛,“到时候你得来,还要坐主桌。” “那肯定的。你结婚,我能不去?”沈彦说。“那说好了。”马丽芳笑着拍了一下桌子,“你要是放我鸽子,我可跟你没完。”她转头看了一眼孙志强,“你说是不是?” 孙志强点了点头:“是。丽芳说了算。”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一切都听你安排”的顺从。沈彦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唇线微微牵动,有些僵硬。 马丽芳开始跟沈彦说筹备婚礼的事,桌布用什么颜色、酒席请谁掌勺、要不要请吹唢呐的班子。她说得很细,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孙志强在旁边坐着,偶尔点头“嗯”一声,手一直搭在桌上。 沈彦注意到他的目光,他很少看马丽芳,大多是看着桌面上某个固定的点,偶尔抬起来扫一眼窗外。窗外有几个小孩在跑,追着一只被风吹跑的纸飞机,纸飞机歪歪斜斜地飞了一阵,落到路对面的台阶上了。 孙志强的目光追着那个纸飞机看了一会儿,在纸飞机落下以后没有立刻收回来,他看着那几个小孩跑过去,弯腰捡起纸飞机又跑远。“志强?”马丽芳叫了他一声。 “嗯?”他把目光收回来。 “我说三舅妈那边要请两桌,你觉得够不够?” “你定就行。家里的事你说了算,我没有意见。”他的手从桌面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沈彦注意到他放下去的时候,右手拇指又碰了一下左手的虎口,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替自己掩饰,并且之后他很快就把那只手放进外套口袋里了。 马丽芳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要走了。孙志强跟着站起来,先她一步走到门口,推开了门。他推门的时候侧过身,让马丽芳先出去,自己跟在后面。门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沈彦听见马丽芳在街上说:“哎呀你走那么快干嘛——”声音带着一点笑。然后是孙志强说了句什么,声音低没听清。 沈彦站在门口,望着马丽芳和孙志强并肩走远的背影,直到两人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心里头莫名地堵得慌,尤其是一想到孙志强刚才那副样子——脸上挂着客气的笑,说话时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可不知怎的,那笑容总像是浮在水面上,透着点说不出的疏离和刻意。 她就是对孙志强生不出半分好感,总觉得这人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实在。方才说话时,他眼神偶尔飘向别处,嘴角的弧度也像是事先量好的,少了点发自内心的热络。沈彦轻轻蹙了蹙眉,甩甩头想把这没来由的念头抛开,可心里那点别扭劲儿,却怎么也散不去。 44. 试探 马丽芳走在街上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阳光照在路面上,薄薄的一层,影子被拉得细细的,随着她的动作不停地变化。 “怎么样?我朋友不错吧?”马丽芳偏过头瞥了一眼孙志强,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她做饭也特别好吃,我以后要跟她学一手做给你吃,而且她做的韭菜盒子比镇上谁家的都香,你刚才没尝,可惜了。” “嗯。她看着人是不错。”孙志强走在她旁边,步伐稳健,紧跟在马丽芳后面。随后他脸上的笑容收敛,推了一下眼镜,目光落在路面上,佯装不好意思地问:“你跟她认识很久了?” “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的。”马丽芳踩着一块松动的砖,“她比我懂事儿,以前在村里的时候她就比我厉害。现在更厉害了,你看她的店开得多好。村里好多人都夸她,说她有本事。她男人也不差,在县城干装修,听说也有了自己的公司。” 孙志强听完她说的话,思索了片刻。走到她旁边,放在口袋里的手微微收紧。他想起沈彦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样子,目光具有一种侵略性。但她正眼看他的时候,又很光明磊落。孙志强觉得她的目光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向他不想露出的地方。 “志强?”马丽芳叫了他一声,“你想什么呢?”“没什么。”孙志强把步子调整了一下,让她走在自己内侧,“你那个朋友,平时忙不忙?” “忙啊。她那个店早上都有人,早上天不亮就起来,下午才收摊。”马丽芳说,“所以我都不怎么去找她,怕耽误她干活。不过她上次说,下回我去她店里坐坐,她给我做好吃的。” 孙志强停了一下,像在想怎么接这句话。“丽芳,你那个朋友挺聪明的。她老公在县城干装修,她在镇上开店,日子过得这么好,你跟她走得近了,你不用什么事都跟她说。”孙志强本来想直接让马丽芳不要和沈彦联系,但是又怕引起怀疑。 “你什么意思?”马丽芳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很生气,语气也冷淡下来。 “没什么意思。”孙志强又开口说道,“就是觉得你在家守着店挺好的,你店里的事够你忙了,不用总往镇上跑。你朋友生意好,肯定也忙,你老去找她反而打扰她。” 马丽芳站在原地看着孙志强往前走,孙志强自顾自地说起来,走出几步后发现她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走啊。” “孙志强,”马丽芳说,“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跟她来往?”孙志强看着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什么呢。我就是怕你老往镇上跑,你店里没人管。你也知道,你妈一个人看店看不过来。再说了,以后咱们结婚了,事情也多了起来,我这不是害怕你忙不过来吗?” 马丽芳看着他,觉得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可是她心里还是很不舒服。不过他们马上快要结婚了,她只能先压住内心的不满。对于孙志强的说法,她才不要听,腿长在自己身上。 马丽芳心里想的孙志强不知道,他还以为说服了对方。她跟上来继续走了:“你说的也对。那我以后少去镇上。”又走了两步,“不过沈彦要是来咱家,我还是得招待她。”孙志强没有接话,他走在前面半步,把衣领又竖起来一些。 孙志强回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直接回自己住的那间单身宿舍,先拐去了他母亲住的那栋红砖楼。楼道里灯坏了,他摸着黑上了二楼,敲了两下门。 门开了,一股炖白菜的油烟味涌出来。孙金枝站在门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旧围裙,手里攥着一把锅铲:“回来了?你把马丽芳送回去了吗?”她侧身让孙志强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然后又朝屋里补了一句,“饭刚做好你先洗手。” 孙志强在门口换鞋,没搭理她。看到他这副模样,孙金枝手里的锅铲往灶台上一磕,发出“当”的一声响,她转过身瞪着孙志强:“问你话呢,你这次可别被人家哄得团团转!之前那个就是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跟人嚼舌根。” 孙志强甩了甩手上的水,眉头皱得紧紧的:“马丽芳不一样!她性子直,有啥说啥,昨天我跟她提了句家里缺劈柴,今天一早就扛了一捆来,比你都上心!” “我上心不上心轮得着你说?”孙金枝拿起锅铲往锅里扒拉了两下,蒸汽腾得她眯起了眼,“我是怕你再栽跟头!过日子不是看一时表现,得经得住磨!” “知道了知道了,”孙志强不耐烦地摆摆手,走到桌边拿起一个馒头啃了起来,“她跟我还没到过日子的份上,你操这闲心干啥。” 孙金枝把炒好的白菜盛进粗瓷碗里,重重放在他面前:“我不操心谁操心?你当我愿意管你?要不是看你一把年纪了谁管你!快吃你的吧,堵不上你的嘴。” 孙志强嘟囔了两句,却还是把饭往嘴里送,热乎的粥进入胃里,心里那点烦躁也跟着顺下去了些。孙金枝又问了:“今天去了她朋友家,怎么样。”孙志强不耐烦地说:“她镇上有个朋友开早餐店,人看着挺厉害的。也是村里出来的,她男人在县城干装修的。” “嫁到镇上开店?”孙金枝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目光在孙志强的碗沿上落了一下,“那你得注意点。镇上开店的人见的人多,嘴也碎。你那些事她要是知道了,还不得给你搅黄了?” 孙志强夹了一块白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孙金枝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粥碗,“你这个岁数了,不能再挑了。那个姑娘我不管她条件好不好,关键是她要老实,能带好孩子。你要是再找一个跟你前头那个一样的,我可伺候不了了。” “你放心吧她挺老实的。”孙志强低着头吃饭,看着碗里的米粒,筷子停在碗沿上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夹起下一口饭。灶台上的锅盖还没盖上,蒸汽从锅缝里往外冒,模糊了他脸侧的方向。 晚上梁述从县城回来,沈彦正在灶房里热饭。他把外套挂好,洗了手走进来,看见沈彦站在灶台前发呆,一只手搭在锅盖上,一只手垂着。“怎么了?”他把 碗端出来摆在桌上。 “今天丽芳带她那个对象来店里了。”沈彦转过身。“那个孙志强?县城供销社的?” “嗯。他来看我,丽芳想让我帮她把把关。”沈彦在桌边坐下,梁述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桌上一碟咸菜。沈彦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马丽芳怎么带他进来,他坐的位置以及种种表现。 “你说他那个人……”梁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是不是有事瞒着?”沈彦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觉得不对。我看人不会错。” “他家是不是在县城?要不我明天去县城,你也问问那个老赵?你不是说他天天来吃早点吗?”梁述放下碗。 沈彦抬起头:“老赵?对,老赵在镇供销社干了那么多年,县里供销系统的人应该也都认识。他可能知道孙志强的事。”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什么方向:“你这个主意不错。” 第二天早上,沈彦比平时更早地站在了柜台后面。她一边给客人拿包子盛粥,一边留心着门口的方向。门口的风铃每一次响动她都抬眼去看。那些面熟的老主顾依次进来,坐在惯常的位置上,跟她说笑话、问今天的菜新鲜不新鲜,都聊了两句闲话。 一直到八点多,门才被推开了。老赵裹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走进来,在之前习惯的位置坐下,要了包子和粥。沈彦端着碗走过去,把东西放在他面前,但这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就回灶房,而是站在桌边多留了一会儿。 “赵叔,你有空么?想跟你打听个人。”她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老赵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来:“谁呀?” “孙志强。县城供销社那个。这是我朋友的未婚夫。”老赵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包子掰开,咬了一口,好奇地问:“你怎么突然问起他来?” “他跟我朋友定了亲。我想知道这人到底怎么样。”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蘸了醋的包子,像是那上面有什么重要的答案。“他以前结过婚,”老赵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有个孩子。离婚了,他妈在县城出了名的厉害。前头那个媳妇,是被他妈逼走的。” 沈彦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那他还跟我朋友定亲……?”老赵把包子放下,抬头看了沈彦一眼,那眼神里有话,但他没有立刻说出来。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你那个朋友,老家是哪儿的?家里条件怎么样?” “柳林镇下面的村子,家里开小卖部的,条件还行。”老赵长长地“哦”了一声,像是这个答案正好坐实了他心里刚刚描出来的形状。他放下粥碗,声音更低了:“沈彦,你帮我提醒你朋友一句,有些东西,结了婚才知道,那就晚了。” 沈彦坐在对面,看着老赵把那半碗粥慢慢喝完,放下筷子站起来:“赵叔,谢谢了。”老赵摆了摆手:“你是个聪明人,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老赵走了之后,沈彦坐在桌边没有动,把他说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然后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筷收了。 45. 闲话 孙志强要结婚的消息,在县城那条巷子里传了个遍。都没想到这个人居然还能找到老婆,毕竟他前面的孩子都三岁了,孙金枝还那么厉害。 最先传开这消息的,正是从孙金枝自己的嘴里。她提着菜篮子从楼下过时,见卖豆腐的赵婶正往竹筐里码新豆腐,脚步就顿住了,脸上堆着藏不住的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凑过去扬着声说:“赵婶,跟你说个事儿,我家志强下个月办事,到时候可得来喝杯喜酒!” 说这话时,她特意挺了挺胸,声音里带着股子抑制不住的得意,仿佛自家儿子娶媳妇是多大的荣耀,眼神往赵婶脸上瞟着,就盼着对方露出羡慕的神色。 赵婶手里的豆腐刀顿了顿,随即笑着应道:“哎哟,这可是大好事!志强总算有着落了,恭喜恭喜啊!”孙金枝这才满意地笑了,提着篮子走了没几步,赵婶转头就跟来买布料的隔壁裁缝铺老板娘说了:“听见没?孙志强要娶媳妇了。” 裁缝铺老板娘正拿着皮尺给客人量裤长,闻言手一抖,皮尺还搭在客人腿上没放下来,就压低声音凑过去:“又娶?他前头那个才走多久?这才多长时间,这回又是哪家的姑娘?” 消息就像长了腿,顺着巷子犄角旮旯往四处钻,没过半天,周围的人都知道孙志强要再娶的事了。 “听说是下面镇上的,家里开小卖部的。”赵婶把手里的豆腐搁在案板上,声音压低了一些,“那姑娘不知道他有个孩子吧?孙金枝那个人,能跟人家说实话?” 裁缝铺老板娘把手里的皮尺收了收:“那姑娘也是倒霉。孙金枝那样的婆婆,谁嫁过去能好过?前头那个就是被她骂跑的。” 赵婶叹了口气:“那有什么办法,人家要结婚,谁还能拦着?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都是这么过来的。”她拿起豆腐走了。裁缝铺老板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回店里继续裁布了。 巷子里的人都知道,孙金枝的厉害不是一天两天了。前头那个儿媳妇嫁过来的时候也是好好的一个人,不到三年就被骂得回了娘家,连孩子都没带走。现在孙家又要娶媳妇了,新娘子还蒙在鼓里。 有人想过要不要提醒一下,可想想孙金枝那脾气,谁也不敢去捅这个马蜂窝。再说,人家婚事都定了,你去说人家儿子以前结过婚还有个孩子,这不是存心找事么? 所以那些话都压在巷子里,没有传出去,也没有人敢传出去。 马丽芳那边,情况却不太一样。 从镇上回来的那天晚上,她没有睡好。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孙志强那句“你那个朋友挺聪明的”,一直挂在她脑子里。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他的话让她不舒服,听起来不像夸人,倒像在说沈彦不好相处。 “你老去找她反而打扰她”,这话她听了也不舒服,怎么就跟沈彦说句话,就成了打扰?她说不上来具体为什么不对,但她清楚地记得那天在巷口,孙志强的语气和表情,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海里反复浮现。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下巴,还是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的眼圈有些发青。王秀英端着粥碗过来,看了她一眼:“咋了?昨晚没睡好?” “有点睡不着。”马丽芳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想啥呢?是不是要结婚了紧张?”王秀英在她对面坐下,把一碟咸菜推到她面前,“我那时候要嫁给你爹,也睡不着,老想着嫁过去以后日子怎么过。” 马丽芳端着粥碗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米汤在碗沿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皮。看到闺女的情绪不对劲,王秀英不停追问,马丽芳才说,“我就是觉得,志强好像不太想让我跟沈彦来往。他说沈彦精,说沈彦忙,说我老去镇上耽误她干活。可我又不是天天去,我就是想让她帮我把把关。” 王秀英把剥好的鸡蛋放在马丽芳碗边:“这事啊?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去找沈彦问问。”马丽芳看着碗里那个剥好的鸡蛋,“我想知道她到底觉得志强怎么样。她那天什么都没说,我心里一直搁着这件事。”王秀英沉默了一会儿:“行。等你爹从地里回来,让他骑车带你去。” 马丽芳点了点头,端起粥碗把那碗粥喝完了,鸡蛋也吃了。她站起来把碗收了,转身出灶房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冬天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雪。 马丽芳还没去找沈彦,沈彦先回村了。梁述骑着三轮车,拉着沈彦和一堆东西回了梁家湾。车斗里放着两袋面粉、一桶油、一包红糖、两匹布,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吃食。沈彦坐在车斗边上,腿耷拉着,围巾把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 “先回你家还是先回我家?”梁述在前面蹬着车,头也没回。 “先去梁家湾。把东西给妈放下,再去沈家沟。”沈彦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大嫂那边也好些日子没见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梁述没说话,蹬车的速度快了一些。冬天的风从田埂上刮过来,穿过光秃秃的杨树和干枯的玉米茬子,吹得人脸颊发疼。车轮在冻硬的土路上碾过,留下两道细细的辙印。 到了梁家湾,刘桂兰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三轮车停在门口,她放下手里的簸箕迎了出来,手里的玉米粒还没拍干净:“你们咋回来了?冷不冷?快进屋。”她弯腰看了一眼车斗里的东西,“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家里啥都不缺。”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买点东西给你们。”沈彦从车斗里跳下来,把面粉和油搬进灶房,“爸呢?” “在屋里听收音机呢。”刘桂兰跟着进了灶房,看见沈彦把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没有多说什么,弯腰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兜鸡蛋,“你拿回去吃,自家鸡下的,比镇上买的强。” 沈彦把鸡蛋接过来放在车斗里:“大嫂呢?她最近咋样?”刘桂兰的眉眼间明显舒展了几分:“好着呢。在屋里歇着,你进去看看。”张香玲怀孕后又搬回来了,毕竟梁诚去地里干活,她一个人在家,老两口都不放心。 沈彦进了西屋。张香玲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沈彦,放下手里的针线,笑了:“弟妹?你咋回来了?快坐。”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沈彦腾出一个位置。 沈彦在炕沿上坐下,上下打量了张香玲一眼。她的脸比以前圆润了,气色也好了很多,脸颊有了一层红润,跟秋天的时候比像是换了个人。棉袄的扣子比以前宽松了一些,领口那里露出一截白毛衣的边角,看着暖和又 利索。“你胖了。”沈彦说。 “胖了快十斤了。”张香玲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妈天天给我炖汤,不胖才怪。”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用手掌在上面轻轻覆了一下,“现在快四个月了,已经有动静了。这两天老在肚子里动,晚上踢得我睡不着。” 沈彦看着她的肚子,那层棉袄下面是一个隆起的小弧度,“你冷不冷?”沈彦问。 “不冷。妈给我做了条厚棉裤,穿着可暖和了。”张香玲低下头,手指在棉袄的扣子上绕了一圈,“弟妹,你下次来不用带那么多东西。家里啥都不缺,你留着给自己买点好的。” “没事。店里挣得还行。”沈彦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大嫂,你好好养着,等孩子生了我再来看你。”张香玲点了点头,拉着沈彦的手拍了一下:“你也是。别光顾着干活,该休息就休息。” 沈彦从西屋出来的时候,刘桂兰正站在院子里往车斗里装东西,一兜鸡蛋、一捆干豆角、一瓶自家腌的酸菜。她看见沈彦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大嫂现在身子重了,不能操劳。家里的事我多干点,让她歇着。你不用担心她,你操心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沈彦应了一声,跟梁述一起把车斗里的东西重新码了码,又跟刘桂兰说了几句话,梁述骑上车,三轮车出了梁家湾。 他们到沈家沟的时候,李翠莲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三轮车拐进巷口,她把手里的被子往绳子上搭好:“彦儿?你咋回来了?咋又带这么多东西。”说完梁述把东西卸下来放进家里。 今天沈军和沈芳都在家。沈军长高了不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衣服,比以前壮实了一圈。他看见沈彦进来,叫了一声“姐”,声音比以前厚了,像一根正在慢慢长粗的树苗。沈芳跑出来抱住沈彦的腰,下巴搁在她肚子上:“姐!你都好久没回来看我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忘了谁也忘不了你。”沈彦摸了摸她的头,“期末考得怎么样?” “还行。班里前十。”沈彦笑了一下:“还行是什么水平?” “就是还行的水平。”沈芳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歪着头看她,“姐,你是不是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李翠莲也在旁边细细端详了沈彦一眼:“瘦了。你店里那么忙,该歇就歇。”沈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梁述从旁边轻声截住了:“知道了妈。” 李翠莲看了梁述一眼,噗地笑了一声,转身去灶房烧水了,三个人在屋里坐着。 沈彦回村的消息传得很快。梁家湾的人都知道沈彦回来了,沈家沟的人也都知道沈彦回来了。马丽芳正在自家小卖部里摆货,她爸马德胜从外面进来,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沈彦回来了。跟梁述一起,给两边老人送东西呢。” 马丽芳手里的酱油瓶停在半空中。她把瓶子放回货架上:“她回来了?在沈家沟?” “在呢。刚到的,这会儿估计还在她妈家。”马德胜点了一袋烟,“你要去找她?” 马丽芳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嗯。我过去一趟。”她走出门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吹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攥了攥口袋里的钥匙,怕沈彦离开,她拐到了一条更窄的岔道这里更近。 46. 揭开 马丽芳到沈家沟的时候,沈彦正蹲在院子里帮李翠莲打下手。沈彦蹲在灶台前,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得她脸通红,咕嘟咕嘟的声响从铁锅底下钻出来,混着肉香。 “妈,肉切大块点吃着过瘾。”沈彦头也没抬冲着灶台另一边喊。 李翠莲正站在案板前,手里的菜刀“咚咚”剁着五花肉,案板上还摆着白菜和土豆。她笑着应:“知道了,早给你留着最好的那块了。” 锅里的肉汤越煮越浓,沈彦往灶膛里塞了最后一把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盯着锅里的肉咽了咽口水:“妈,啥时候能好啊?太香了。” “急啥,”李翠莲把切好的白菜倒进锅里,蒸汽“腾”地冒起来,“再炖半个时辰才叫香。” 忽然她听见院门响了一声。 马丽芳站在门口,围巾围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等到沈彦出来才露出一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你回来了!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沈彦疑惑地问:“怎么了?”脚下已经顺着马丽芳的意思,拉着她往里屋走。门帘被掀开时带起一阵风,在屋里打了个旋。 进屋后,马丽芳往门框上一靠,没坐只是低着头。鞋尖在泥地上碾来碾去,把一小块地方蹭得发亮,像是有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口。沈彦在炕沿坐下,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刚要开口,马丽芳忽然抬起头,眼里带着点豁出去的恳切:“沈彦,你跟我实话说,孙志强到底怎么样?” 沈彦的话卡在喉咙里,犹豫着没接。她害怕因为这些话伤了马丽芳的心;可要是瞒着,又觉得对不住她这份信任。 沈彦抿了抿唇,半天没吭声,屋里只剩下灶房传来的隐约剁馅声,敲得让人心头发沉。 “那天去你店里,你看了他好几眼。虽然你什么都没说但你的眼神不对。”马丽芳的声音有点抖,“你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你什么样我知道。” 沈彦拉着她坐下:“丽芳,你自己有没有觉得他有什么不对?” “有。”马丽芳的声音低下来,“但他妈对我挺好的,他也挺客气的,我没法说他坏。可你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心里一直不舒坦。那天在店里,他不太想让我跟你多说话。我回去越想越不对,就睡不着了。” 沈彦看着马丽芳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丽芳,孙志强以前结过一次婚。还有一个孩子,三岁了跟着他妈住。” 马丽芳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发出声音,只有眼睛瞪得圆圆的,直勾勾地盯着沈彦,不敢相信。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说什么?”尾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置信,“他结过婚还有孩子?” “他从没跟我说过……”马丽芳喃喃自语,眼神空茫地看着地面,只剩下错愕和冰凉。 “他前头那个媳妇,也是下面乡镇的,嫁过去不到两年就受不了了。他那个妈在县城出了名的不好处。我找人问过了,你要是不相信,咱们去他家附近看看。” 马丽芳没有再说话,她一时有些接受不了。沈彦握住她的手:“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那我怎么办?”马丽芳问:“婚都定了,东西都买了,村里人都知道了。我爹妈那边怎么交代?” “那你想好好想想这件事,不管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沈彦声音温和却坚定,“先好好歇歇,等你想好了该怎么做再说。” 马丽芳木然地点了点头,脚步有些虚浮地往门口挪。沈彦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不放心,转身跟李翠莲打了声招呼:“妈,我送丽芳回去,晚点回来。”不等李翠莲应声,就快步追了上去,顺手拿起墙上的衣服穿在身上。 沈彦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走慢点。” 马丽芳的胳膊僵了僵,却没挣开,任由她扶着往前走。两人一路没说话,沈彦能感觉到身边人的身体还在微微发颤,便刻意走得慢些,时不时往她那边靠靠,替她挡点风。 快到马丽芳家时,沈彦才轻声说:“要是心里憋得慌,就哭出来,或者跟我说说话,别自己扛着。”马丽芳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眼里蒙着层水汽,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谢谢你,沈彦。”沈彦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进去吧,我看着你进门。” 直到马丽芳的身影消失在屋门后,沈彦才转身往回走。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可她心里却想着,等明天天暖些,得再去看看丽芳,别让她一个人钻了牛角尖。 天黑的时候,梁述和她吃完饭回去。路上沈彦把马丽芳的事说了,“你打算怎么办?”梁述问。 “这件事只能看她自己。”沈彦坐在车斗里,围巾裹着脸,“我今天把话跟她说了。她要不要去查,查完了怎么办,那就只能靠她自己了。” 到了院门口,马丽芳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环上没有推开。透过门缝,王秀英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她爹马德胜蹲在灶房门口劈柴。 她鼓起勇气推开门走了进去。王秀英回头看了一眼:“回来了?找沈彦……你怎么了?” 马丽芳低着头穿过院子,绕过她爹脚边那堆劈好的柴火,进了自己屋。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门闩插进去的声音很轻,但王秀英听见了。王秀英手里攥着一件还没叠好的褂子,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丽芳?”她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马德胜也停下了手里的斧子,站起来:“怎么了?” “不知道。回来就不对劲,一句话没说就进屋了。”王秀英把褂子搭在绳子上,走到女儿屋门口,抬手敲了两下,“丽芳,你咋了?出啥事了?” 屋里没有声音。“丽芳,你把门开开,跟妈说句话。”还是没有人应。王秀英站在门口,又敲了两下,屋里传来一声闷响,马丽芳说:“妈,我没事让我 一个人静静。”王秀英的手停在门上,没有敲下去。 “让她自己待一会儿。”马德胜重新蹲回柴堆旁边。王秀英做好了饭,端了一碗放在女儿门口,敲了敲门:“丽芳,饭放在门口了,你饿了就吃。”里面没有动静。王秀英来看过两次,碗没动她又端走了。 马丽芳坐在炕沿上,背靠着墙,膝盖蜷到胸口。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地面上,一道窄窄的白光。 她想起那些事:孙志强第一次来她家小卖部,买了一包烟,站在门口抽完才走。他说“你家的东西比县城便宜,以后常来”。后来的确常来,隔三差五就来一趟,买烟、买酒、买酱油,买了一堆东西坐在门口跟她说话。 他说他在县供销社上班,结了婚以后她可以跟他去县城,不用再守着这个小卖部。他说他爸妈都好相处,他妈就是嗓门大,心肠好。他说他这个人不爱说话,但会过日子。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她觉得这人可靠。 她想起他带她去供销社,走在街上,孙志强跟人打招呼的时候,有些人看她一眼就走了,笑都是僵的。她以为那是他不爱说话、人缘一般,现在才想起来,那些笑里藏着别的东西。 她想起那天在他家楼下,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从楼道里跑出来,差点撞到她身上。他一把把孩子拉开:“跑什么跑,没看见有人吗?”他蹲下来,把孩子夹在腋下拎回了楼道里,回头跟她笑了一下:“邻居家的孩子,太皮了,整天到处跑。” 当时没多想,甚至觉得对小孩还挺有耐心的。现在她坐在黑暗中,想起他拎着那小孩时那只手,拇指根部正好有一块圆圆的暗红色咬痕。她当时看到了,但是没有问。 马丽芳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出来但是没有发出声音,肩膀在月光下抖动,枕头被她抓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躺下来,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王秀英一晚上就没合过眼,炕上的粗布褥子被她翻来覆去蹭得发皱。窗外的天还墨着,只有远处鸡笼里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咕咕声,她就披了件厚棉袄下了炕,脚刚沾地,冻得一激灵,赶紧往鞋里缩了缩。 一步步挪到女儿门口,她没敢敲门,只是贴着门板蹲下来,屋里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听不真切,王秀英的心揪得发紧,张了张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丽芳啊,不管出了啥坎儿,你别怕,你还有爹妈呢。天大的事,家里替你扛着。” 说完,她眼睛盯着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点微光,门里面安静了好一会儿,久得王秀英都以为女儿没听见,正要再开口,才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嗯”,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却清晰地钻进了王秀英的耳朵里。 她心里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赶紧抬手抹了把脸,又压低声音说:“饿不饿?妈去给你烙两张糖饼?”里面没再应声,但王秀英知道,女儿听见了。她慢慢起身,拍了拍蹲麻的腿,转身往灶房走。 47. 对峙 做好糖饼后,王秀英端着进了女儿的房门。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马丽芳靠在床头,眼睛红肿,头发凌乱。 马丽芳看见她妈进来,想坐直一点,但后背僵着没使上力。她昨晚在炕沿上坐了大半夜,背靠着墙腿蜷着,天亮时才歪在枕头上眯了一小会儿,整个人被抽走了精气一样。 王秀英把饼放在床头上,在炕沿坐下,看了一眼女儿的脸:“哭了一晚上?”马丽芳低着头,没有否认。她的睫毛还是湿的,鼻尖泛着红。她开口的时候嗓子是哑的:“妈,孙志强以前结过婚,还有一个孩子,三岁了。他都跟我到这一步了,什么都没跟我说。” 王秀英听到这个消息,看着女儿低垂的头,手指在被面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沈彦告诉我的。”马丽芳的声音低下来,“她去找人问过了,那个人跟孙志强一个部门的。他说孙志强结过婚,还有一个小孩,他那个妈在县城出了名的厉害,前头那个媳妇是被她逼走的。” 王秀英有些不敢相信:“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这家人这么欺负咱。” “八九不离十。”马丽芳抬起头,眼睛红肿,目光却很坚定,“她不会骗我。她要是没确定,不会跟我说。” 王秀英坐在炕沿上,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鸡叫声,早晨天亮得慢,院子里还是灰蒙蒙的。她伸手把床头上的饼拿起来,已经不烫了:“你先吃。” 马丽芳大口吃了起来,将心里的事告诉父母后,放下了一块石头,胃口也回来了。吃完饼她对着王秀英说:“妈,我想去县城看看。”王秀英看着她:“看什么?” “看他是不是真的有那个孩子。看他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沈彦说那个孩子三岁了,我想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王秀英看着女儿执拗的眼神,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那就去。我陪你去。” 马丽芳抬起头:“妈?” “你自己去,我怕你受委屈。我跟你一起去,有什么事我还能替你说话。”王秀英站起来,“你把脸洗了换身衣服,咱们就走。” 马丽芳走到脸盆架边,弯腰洗了一把脸。水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眼睛还是肿的,但比昨晚好了一些。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把头发重新扎了起来,拿了围巾把自己围好,走出了屋门。她妈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穿着厚棉袄,围巾裹得严严实实。马德胜已经把三轮车推到了院门口,他在车斗里垫了一层厚麻袋,拍了拍座位上的灰:“上去吧,我推你们到村口。” 马丽芳上了车,坐在车斗里,她妈坐在她旁边。冬天的风从田野上刮过来,吹得她脸发疼,她想起昨天晚上自己一个人在屋里坐着的时候,屋子里安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声,那个时候她觉得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 可天亮之后,她妈端着糖饼进来,她爹已经把三轮车推到了门口,她忽然觉得,天没有塌。她只是看到了一些她该早点看到的东西。 三轮车出了村口,马德胜把她们放在了去县城的班车经过的路口,把布袋递给王秀英:“到了给我捎个信,不要着急。”马丽芳看着站在路口挥手她爹,整个人裹在一件旧棉大衣里,背后是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 班车在县城街口停下来,王秀英拉着马丽芳下了车。县城比镇上热闹一些,街上有人骑着自行车,有人推着板车,路边几个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白汽,焦糖的甜气混在冷风里,贴着脸飘过去。 王秀英站在街边四下看了看:“他住哪条街来着?我都有些忘了。” “他提过一次,说是北街那片老居民楼,旁边有个修车铺。”马丽芳把围巾拉下来一点,指着前面,“就是那条巷子。”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里走。巷子窄,两边是灰扑扑的老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路边停着几辆落了灰的自行车,二楼窗台上晾着衣裳,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马丽芳停住了。 她看见了孙志强的自行车。半旧的飞鸽,车架上的绿漆已经磨掉了好几块,车筐里放着一个空饭盒,搁在楼门口对面的墙根底下。她认得那个饭盒,那天他来她家的时候,车筐里就装着它。 “是这个楼。”马丽芳的声音低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王秀英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辆自行车,又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几楼?” “二楼。左边那户。” 王秀英拉着她的手:“走,上去看看。” 马丽芳被拉着上了楼。楼梯窄,灯也坏了,扶着墙才能走稳。二楼左边的门关着,门板是老式的木门,漆面斑驳。王秀英站在门口,正要抬手敲门,门里面忽然传来一个小孩的笑声,尖亮的,然后是一个老太太的喊声:“小军!别跑!把鞋穿上!” 马丽芳的手攥紧了围巾边角。 王秀英的手停在半空中,又放下了。她转身看了女儿一眼,忽然把马丽芳拉到楼梯拐角,自己站在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门里面传来脚步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端着一盆水出来,走到走廊尽头泼了下去。 这就是孙金枝。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头发花白,颧骨高高凸起,嘴角往下耷拉着,一看就是刻薄的面相。她泼完水转过身的时候,看见了站在楼梯口的马丽芳和王秀英。她的目光在马丽芳脸上停了一瞬,认出了她,然后眉头皱了一下,没有一点热络,很不耐烦。 “你怎么来了?”她把盆扣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志强不在家,上班去了。” 马丽芳站在楼梯口,没有往前走。她看见门里面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探出头来,穿着一件偏大的旧毛衣,裤腿卷到了脚踝,手里攥着一辆木头小汽车。他好奇地看了马丽芳一眼,又缩回去了,但那个小汽车搁在门框边上没有拿走。 孙金枝嘴角撇得更厉害,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烦:“你们来有什么事?”那语气,像是在赶上门讨嫌的街坊。 王秀英往前挪了半步,身后的马丽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王秀英压着心里的火气,声音却忍不住发紧:“孙金枝,你之前可不是这样啊?”想起前阵子商量婚事时,孙金枝三天两头往她家跑,手里提着红糖鸡蛋,嘴甜得像抹了蜜,一口一个“亲家”,热络得让人招架不住,哪像现在这副冷脸?“那会儿你求着我们家丽芳嫁过去,话说得多好听,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 孙金枝“嗤”了一声,直起身梗着脖子:“我这个人就这样,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干不来!怎么了?”她斜睨着王秀英,眼神里带着点“你能奈我何”的挑衅,“我儿子优秀,还怕找不到媳妇?” “优秀?”王秀英被她这话噎得胸口发闷,往前又逼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当初订婚时说得好好的,你怎么不早说?你儿子以前结过婚,还有个三岁的孩子!这事你藏着掖着,安的什么心?”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孙金枝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了僵,随即又梗起脖子,声音却虚了些:“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提 它干啥?男人嘛,谁还没点过去?” “过去的事?”王秀英气得手都抖了,“这是能瞒着的事吗?你这是骗婚!我们家丽芳清清白白的姑娘,凭什么要去给人当后娘?” 孙金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却依旧嘴硬:“什么后娘不后娘的,孩子又不跟你们过!再说婚都订了,你们还想反悔不成?” 孙金枝看了看王秀英,又看了看马丽芳,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他有孩子就不能娶媳妇了?他孩子在跟前又怎么了?我儿子在县供销社上班,正经工作,铁饭碗,你家闺女一个农村姑娘,在村里开小卖部的,能嫁给我儿子是她的福气。有孩子怎么了?有孩子也是你们高攀了。” 马丽芳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攥着围巾边角的手收紧了几分。王秀英看着孙金枝:“你说什么?” “我说,你闺女一个农村的,能找到我儿子这样的,已经是烧高香了。”孙金枝把门拉开了一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我儿子有工作是铁饭碗,又不是缺胳膊少腿。他前头那个走了,那是她自己没福气。你闺女要是觉得委屈,现在还能反悔。不过我话说在前头,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我儿子在县城不愁找。” 门缝里,那个小男孩又探出头来,趴着门框看外面。他的手指在门框边缘一下一下地抠着。王秀英往前跨了一步,指着孙金枝:“你再说一遍?” 孙金枝靠在门框上:“我说了怎么了?你闺女一个农村的,能嫁到县城就不错了。有孩子怎么了?你瞧瞧你闺女那样,还能找到比我儿子更好的?” 王秀英把手里的布袋往地上一放,她瘦瘦的,站直了也比孙金枝矮一点,但气势汹汹。“我闺女怎么了?我闺女清清白白一个姑娘,你儿子骗她说没结过婚、没孩子,你还有脸说她高攀?你儿子要是正大光明,为什么不说?你们这家人没一句真话!” 孙金枝的脸沉了下来:“你骂谁呢?” “我骂你们家不要脸!”王秀英的声音高起来,“你儿子结过婚有孩子,瞒着不说,你还有理了?你这什么人家?你们家什么家教?” 孙金枝一甩手,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你再说一句!” “我说了怎么了?你们家不要脸!骗婚骗到我家头上了,还想让我闺女忍气吞声?我告诉你,我闺女不嫁了!” 孙金枝伸手推了王秀英一把。王秀英被她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楼梯扶手上,腰磕了一下,王秀英见状,冲上去也推了孙金枝一把,两个人扭在了一起。 马丽芳也不是吃素的,冲上去帮助他妈。楼下的邻居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站在巷子口往上看。孙金枝攥着王秀英的棉袄袖子,王秀英拽着孙金枝的头发,两个人你推我搡。 “你闺女嫁不出去才来我们家!”孙金枝扯着嗓子喊。 “我闺女就是一辈子不嫁,也不进你们家这个门!”王秀英一把推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门缝里那个小男孩已经退到客厅中间了,他从门口露出半边脸,手里攥着那辆木头小汽车,像是知道不该再走近。他歪着头看着走廊里的动静,过了几秒钟,跑进屋里去了。 孙金枝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她看了一眼跑进屋里的孩子,又看了一眼站在楼梯口的马丽芳和王秀英:“你们走。” 王秀英弯腰捡起地上的布袋,拍了拍上面的灰,拉着马丽芳的手:“走就走。”完了还在后面呸了一声,大声说:“闺女,咱走。” 48. 报复 孙志强下班回来的时候,发觉楼下赵婶正奇怪地看着他,看见他进来后没有像往常那样打招呼,而是转身走了。他感觉摸不着头脑,又往前走两步,听见那边传来压低了声音的说话声。 “孙家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下午他对象跟她妈一起来了,在楼上吵得可厉害了,整栋楼都听见了,有人看见孙金枝脸上都挂彩了。” “啧啧,那姑娘也是可怜。好好一个闺女,被骗成这样。” “谁说不是呢。前头那个也是被孙金枝骂走的,这回又找个乡下的,人家知道了能不闹吗?” “那他家那个小孩呢?下午我看见孙金枝带着孩子在楼下站着,孩子还什么都不懂,在墙根底下玩。唉,你说这事闹的……”忽然声音高起来一点:“你说这婚还结不结了?” “结什么结,人家妈都打上门了,还能结?换我我也不嫁。孙金枝这个人,哪个姑娘嫁过来都得被她折腾死。前头那个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不到两年就跑了。” “可孙志强也不容易,带着个孩子,他妈又不消停,找对象本来就难。” “那他也不能骗人家呀。你早说清楚,人家愿意就愿意,不愿意拉倒。他瞒着不说,这不是坑人吗?” “就是。做人不能这样。”邻居在他家楼下树底下低声说话。声音不高,等他走过去的时候,说话声停了一下,等他走过又响了起来。 孙志强上了二楼,拿钥匙开门。门推开的时候,孙金枝正坐在椅子上,那姿势像是坐了很久没动过。 “妈,今天怎么了?”孙志强换鞋,“楼下的人都说什么呢?” “没什么。”孙金枝转了一下身,把脸往阴影里偏了偏,用手背挡了一下,“锅里有饭,你快吃吧。”她说话的时候嘴角牵连到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 孙志强径直走到他妈的面前,发现左脸靠近颧骨的地方有一片淤青,已经开始发紫了,嘴角也破了一小块,血已经干了。他指着那片淤青:“你脸上怎么回事?” 孙金枝把脸转开了:“没事,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能摔成这样?”孙志强蹲下来,看着他妈的侧脸,“妈,到底怎么回事?”孙金枝沉默了一会儿:“马丽芳她妈来了。到家里来闹,推了我一把。”孙志强蹲在那里说:“她妈来了?” “她带着她闺女一起来的,在门口堵着我问。我就说了几句,她妈就动起手来了。”孙金枝委屈地说。孙志强听到这里立马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她知道了?” “知道了。”孙金枝把粥碗放下,“她妈说她闺女不嫁了,婚退了。”她用手摸了一下嘴角的伤口,“还是没瞒住啊,不过她一个村里人,肯定不舍得退婚就是吓唬咱们呢,我看你也别管了。” 孙志强无奈地说:“不不不,我觉得这婚事要黄,不行我去买点东西到她家里看看。” 他又看向孙金枝:“她妈具体说什么了?你快告诉我!” “就说不嫁了,说咱们家骗婚,说咱们家不要脸。”孙金枝靠在椅背上,“志强,你要去道歉的话,不要拉上我,你自己去说吧,说清楚我可不想再丢人了。”说完她就抱着小军去睡觉了。 孙志强一个人在客厅里面,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着。灯光照着桌面上那辆木头小汽车,是他儿子孙小军白天玩完忘了收进去的。他把小汽车拿起来,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期间他的脑子没有停过:到底是谁把这件事告诉她的呢?马丽芳不会知道这件事。她家在村里,认识的人不多,本来知道他在县城结过婚的人就少。凭她一个人的脑子,她想不到这一层,一定是有人告诉她了。她把这事告诉了她妈,她妈才会上门来闹。 孙志强靠在椅背上,把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最有可能的是沈彦,她看起来比马丽芳精明得多,她男人在县城干装修,认识的也是县城人,万一认识个人知道他就全打听出来了。 孙志强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了看。巷子里没有人了,路灯还亮着,他把窗帘拉上,又坐下来,都怪沈彦坏了自己的好事!她把这件事说了出去。他愤恨地想着:你过你的日子,非要管别人的闲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想了很久,报复的方式不能太明显。他不能直接去找她,他也不能去找她男人,他是在暗处的,他要做一件让她查不到源头的事。等她自己吃够了亏,才会明白有些人不该惹。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孙志强在供销社门口碰见了王三友。王三友是县供销社的司机,平时给各单位送货,认识的人多,路子也杂。他跟孙志强关系一般,但两个人经常在门口抽烟,能搭上话。 孙志强递了一根烟过去:“三友,你认识柳林镇那边的人吗?”王三友接过烟,别在耳朵后面:“柳林镇?认识几个跑运输的,还有开杂货铺的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个人,在那边开了个早餐店,我想打听打听。”孙志强低头点了一根烟,“那个店听说干得不错。”王三友看了他一眼:“你想干啥?” 孙志强把烟灰弹了弹:“不干啥。就是随便问问。”他又补了一句,“要是想找人去店里找茬,你能不能帮忙找几个愿意跑腿的?”王三友看看他,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点上,抽了一口才开口:“志强,你这是得罪人了?还是谁得罪你了?” “你别管。你就说能不能。”王三友想了想:“能倒是能。不过得花钱,跑腿费总要给的。” “钱好说。”王三友没有再追问。他把烟抽完,烟头在鞋底上碾灭:“行,我去问问。到时候怎么找你?” “你知道我家在哪儿,你有空来就行。”王三友转身走了。孙志强站在供销社门口,把手里剩下的半根烟也抽完了,烟头弹进路边的水沟里。冬天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没有再看那个方向,转身走进了单位大门。 而与此同时,柳林镇东街的早餐店里,沈彦刚擦完最后一张桌子,听见动静回头见是马丽芳,手里的抹布顺势搭在桌沿:“你怎么了?” 马丽芳走进来,带起一阵外面的寒气,径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把裹在脖子上的灰围巾拉下来,露出冻得发红的脸颊。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我今天去县城了,去了孙志强家。” 沈彦没插话,静静听着。 “他妈看见我就没好脸色,”马丽芳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像是在数着什么,“说我一个农村姑娘,能嫁给她儿子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还说我高攀了他们家。” 她转过头看向沈彦,眼底藏着点红:“我妈气不过,跟她吵起来了,后来就打起来了。孙金枝脸上被我妈抓了两道印子,挂了彩。”沈彦拉过对面的凳子坐下,看着她疲惫的脸:“那你呢?你自己怎么想的?” 马丽芳低头,视线落在桌子上的纹路,手指无意识地沿着纹路画圈,画了两圈才低声说:“我想这应该也算退婚了吧,都闹成这样了。” 沈彦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尖冰凉。“想通了就好。”沈彦的声音很轻,“日子是给自己过的,委屈谁也不能委屈了自己。” 马丽芳没说话,只是反手紧紧攥住了沈彦的手,像是在汲取一点力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里那点红散去些,嘴角慢慢牵起个极淡的笑:“嗯,不嫁了。” 两人在屋里静静坐了会儿,沈彦端来一碗热粥,碗边还冒着白汽,放在马丽芳面前:“喝点热的再走,暖暖身子。” 马丽芳双手捧着碗,指尖触到瓷碗的温热,慢慢喝了一口,粥里的小米熬得糯糯的,混着点南瓜的甜,进入胃里,熨帖得让眼眶有点发热。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沈彦,孙志强他们会不会来找你麻烦?你帮了我这么多,要是让他们知道是你说的那些事……” “你不用担心我。”沈彦在她对面坐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笃定,“他真要来,我有办法应付。梁述也在家呢,总不能让他在我家门口撒野。” 马丽芳抬起头看她,沈彦的表情平静得很,眼神里没一点慌乱,像是早就把这层顾虑盘算过了。她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落了落,又低头喝了两口,把碗轻轻放在桌上:“那你也自己小心点,他们家那性子,说不准会干出啥来。” 她站起身,把围巾重新往脖子上绕了两圈,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感激:“沈彦,这次真的谢谢你。” 沈彦笑了笑,摆了摆手:“快走吧,天看着要黑了。以后嫁人多看看,别急着定。”马丽芳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沈彦站在灶台边,听见风铃响了一声,又安静了。她拿起抹布继续擦灶台,擦完以后熄了灯,锁好店门,回到院子的时候,梁述正蹲在院子里洗手。 “马丽芳来过了?”梁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抬头看向屋里的沈彦。 “来过了,”沈彦正把刚摘下来的围巾往墙上挂钩上挂,“婚退了。”她顿了顿,转过身看着梁述,眉头微蹙,“她临走前还念叨,怕孙志强那家人气不过,会来找我麻烦。” 梁述擦干手,大步走进屋,站到她面前。他比沈彦高出一个头,阴影轻轻覆在她脸上,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要是敢来我在,我保护你。” 沈彦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知道他是认真的。她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胳膊,嘴角弯了弯:“我知道你在。但他要是真敢来,我也有办法应付。”她抬眼望进他眼里,语气认真,“你别冲动,咱们好好过日子,犯不着跟那种人置气。” 梁述的眉头松了松,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带着点凉意:“我知道分寸。但谁敢让你受委屈,我饶不了他。”沈彦被他这霸道又实在的话逗笑了,往他怀里靠了靠:“知道你厉害。今天你做饭,我饿了。” 49. 挽回 马丽芳说完这事后,心里放下了这一块石头。可没等她完全恢复,孙志强又来了。 孙志强为了挽回马丽芳,尝试苦肉计。他故意不骑自行车而是走着去,从县城到马丽芳所在的村子,骑车要半个多钟头,他走了将近一个钟头。 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两瓶酒、一包红糖、一袋苹果——他在县城的供销社买的,走之前挑了又挑,挑了一包成色最好的苹果,还特意用红纸包了一层,显得更重视。 到了村口,他首先观察一眼马丽芳家的方向。发现院门关着,院子里还没有亮灯,不过透过窗户能看见人影在晃动,说明已经起来了。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院门口,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王秀英,她手里攥着一把扫帚正准备扫院子。她看见孙志强站在门口,手里的扫帚没有放下:“你来干什么?” “婶子,我来看看你们。”孙志强把布袋提起来,往前递了递,“我带了些东西。”王秀英没有接。她站在门口没有让开身子,警告他:“你以后不要来了,东西你拿回去。我们家不要你的东西。” “婶子,我是来道歉的。我知道我不对。”孙志强往前半步,布袋又往前递了递,“那些事我不该瞒着丽芳,是我的错。你让我跟丽芳说句话,我当面跟她解释。” 王秀英把扫帚横在门口:“没什么好解释的。你走吧,别在门口站着了。大冷天的,也别让人看笑话。” 孙志强站在院门口,布袋还举在半空中。王秀英的话并没有打消他的想法,他冲着院子大声地喊了一声:“丽芳!丽芳!”但是没有人搭理他。他趁着王秀英不注意要硬闯进去,王秀英拿起手里的扫帚往他身上抽,边抽边让他滚。 最后,孙志强实在扛不住了,把布袋放在门槛旁边,布袋的口敞着,露出里面那个红纸包着的苹果。“婶子,东西我放这儿了。是我的一点心意,你留着吃。” 王秀英垂眼瞥了眼脚边的布袋子,语气干脆:“你拿回去。” “婶子,这点东西您就收下吧。”孙志强上前半步,执意想把袋子留下。 “我说了你拿走。”王秀英弯腰拎起门槛上的布袋,不由分说直接塞回他怀里,淡淡开口,“家里不缺这两瓶酒,你带回去给你妈喝。” 话音落下,王秀英转身便合上了院门,“咔嗒”一声,门闩狠狠插进门扣,清脆的声响隔着门板传出来,半点不留商量的余地。 孙志强抱着布袋僵在原地,站在台阶前愣了许久,反复掂量也明白这是铁了心不肯收,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一股闷气瞬间涌上心头,他脸色沉下来,憋着一肚子火气,大步转身愤然离开。 回去之后,孙志强就把钱递给王三友,那天平川县城下了一场薄雪。雪花落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印子。王三友接过钱,塞进外套内袋里,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说:“三天之内,给你办妥。” 孙志强站在台阶上说:“别弄出人命,也别让人看出来是谁干的。” “你放心。我找的人嘴严。”王三友把烟重新叼上,“不过你要对付这人,她男人在县城干装修的,手下也不少人啊” “她男人手底下有人,但是也查不出是咱们干的吧。”随后,他笑着说:“你不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了。”王三友沉默了一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你就等着吧。” 王三友找的人,是他以前跑运输时认识的。一个叫刘秃子,一个叫麻杆。刘秃子是因为早年跟人打架时被酒瓶划破了后脑勺,那一片头皮再也长不出头发,索性全剃光。 麻杆则是瘦得过分,一米七五的个子,站在风里像一根站直的柴火。两个人都在县城边的村里住,没有正经工作,平时靠给人跑腿、看场子、讨债过日子。王三友给他们一人分了三十块钱,剩下的他自己留了。 “柳林镇有一家叫沈记早点的早餐店,老板娘姓沈。”王三友把地址和店名写在烟盒纸上递过去,“别伤人就行,你们整她几天,她受不了,自己就知道不该管别人的闲事。” 刘秃子接过烟盒纸扫一眼,眉头一挑:“她是得罪什么人了?”王三友冷冷瞥他一眼,语气带着警告:“不该打听的少打听,干完活踏实拿钱,管好你自己的嘴。” “明白,明白。”刘秃子把烟盒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和麻杆蹲在工地围墙根底下抽完了一根烟才走。 他们先来了柳林镇踩点。两个人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从柳林镇东街骑过去。镇子不大,主街就一条,店铺也不多。 沈彦的店他们一眼就认出来了——门口摆着一块写着“沈记早点”的木头招牌,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户玻璃擦得透亮,门帘是深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他们路过的时候正是中午,店里没什么客人,沈彦正坐在柜台后面择菜。 刘秃子放慢了车速,多看了两眼:“就她?”麻杆也看了一眼,“看着挺老实的。” “老实?”刘秃子把头偏了一下,“老实人能得罪人?人家花那么多钱来搞她,肯定不是省油的灯。” 第一天晚上,刘秃子和麻杆趁夜摸到了沈彦的店门口。镇上的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照到店门口的时候光线已经很暗了。他们蹲在巷口等了将近半个钟头,确认周围没有人走动,才起身走到店门口。 刘秃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煤灰,是从县城老锅炉房门口的地上铲的,他沿着门缝撒了进去,又用一根铁丝把锁孔塞住。之后他往门板上泼了一桶泔水,是从镇上一家饭馆后门偷的,混着菜叶和油污的酸臭味在冬天的冷空气里散开。做完这些之后,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快步走远了。 第二天早上, 沈彦闻到一股酸臭味迎面扑来。门板上的泔水有的冻住了,黑乎乎的一大片,挂在门板上。门缝底下渗出来的煤灰铺了一层黑印子。 看到这一幕,沈彦猛地皱紧眉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胃里一阵翻涌。她捂住口鼻,目光沉沉扫过满是污渍的门板,随即冷静下来。她先用热水把冻在门板上的泔水冲干净,然后用刷子一点一点地刷。周姐来的时候,她正蹲在门口刷第三遍门板,手指冻得通红,围裙上溅满了水渍。 “这是谁干的?”周姐站在她身后,看着门板上的污渍。“不知道。”沈彦把刷子放进水盆里,退后一步看了看门板,“看来是有人不想让我开店。” “那今天还开不开?” “先不开了,这卫生顾客来了都要嫌弃,先打扫干净吧。”沈彦把水盆端起来倒进排水沟里,眉头始终拧着,方才看到的污秽景象还堵得她心里发闷。她们两人分工擦洗门板、清扫地上黑灰……收拾好大一会,空气里难闻的酸臭味才彻底消散,门窗地面总算恢复干净清爽。 这一幕被不少顾客看到,纷纷议论。“沈老板,你这门咋了?”是赵叔的声音。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布兜,站在台阶下面,看了看她手里的刷子,沈彦说:“可能有人看我不顺眼吧。” 赵叔走近了两步,皱着眉看着地上那些污渍:“谁干的?这也太缺德了吧。”他弯腰看了看门口那些被踩碎的煤渣,“你得罪谁了?跟我说说,我帮你打听打听。我在镇上住了几十年,谁干的我心里大概有数。” 沈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没事,我自己能处理。” 打扫干净,时间也不早了。老主顾们照常往这边走,孙老师推着自行车过来了。他在门口停住,看了看门板上残留的水痕和地上那些还没有完全干透的煤灰印子:“今天不开了?” 沈彦站在台阶上,略带歉意开口:“孙老师,今天没有早餐了,店铺门面被砸坏,我得收拾一下。” 孙老师没有多问,把自行车掉了个头:“那你先忙,明天我再来。”他骑上车走了,骑出几米远又侧过头来朝沈彦这边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不急”。 接下来又来好几个人,有拎着保温桶的老刘头,有赶着上班的供销社大姐,还有两个结伴来吃油茶的中年男人。沈彦每一个都抱歉地重复着同一句话:“今天没有早餐了,门面出了点事,实在对不住。” 众人听完原委,只是摆了摆手:“不碍事,那我们明天再来。”大多数顾客都十分体谅,只有零星几人低声抱怨两句。沈彦心里清楚,人家特地跑一趟,到头来什么都没吃到,心里有落差、发几句牢骚再正常不过。 打扫干净后,沈彦这才喘口气,坐在板凳上和周姐思考,这到底是谁干的。她们细细想想生意上也没有得罪人啊。 50. 收拾两人 很快,沈彦联想到孙志强。但是她没有打草惊蛇,她知道这人不会善罢甘休,一次肯定不能打消他的报复心。这人肯定还有后手,所以,沈彦在门口张贴了一个告示:因家里有事,停业三天。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晚上,刘秃子和麻杆又来了,这次他们来得更晚,等整条街的灯都灭了,才摸到店门口。 他们偷偷撬开后窗的插销,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窗户扔了进去,石头发出一声闷响后砸在灶台上,把一只装酱油的瓦罐砸碎了,酱油溅了一灶台。他们又溜进厨房把堆着的半袋面粉拖出来,撒了大半个院子。做完这一切,他们在门上贴了一张纸条。纸条是提前写好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刻意换了左手写的——“少管闲事,不然下次不是面粉。” 沈彦经营的早餐店与自住的院落本就在一个院子,店铺住房紧挨在一起。深夜里刘麻子的动静根本瞒不住他们,声响毫无阻隔地钻进屋,瞬间惊醒屋内睡得正沉的两人。 梁述最先睁开眼,睡意顷刻消散,整个人陡然警觉起来。他伸手先揽住身旁骤然坐起的沈彦,掌心轻轻拍着她后背安抚:“别怕我在。”他低声说,“你先躺好别动,我去看看外头情况。” 沈彦攥紧他的衣袖,声音发哑,有些后怕,没想到这两人如此嚣张。“我大概知道这是谁干的,你先不要出去,万一他们带刀子了怎么办。” “好,那我等没动静了出去看看。”梁述俯身,看着沈彦说。“家里还有你呢,我不是让自己受伤的。”梁述不敢贸然出声,轻手轻脚挪到窗边,微微掀开一角窗帘,眯着眼朝外仔细打量院中的动静。 外头不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两人在屋内等候,沈彦贴着梁述的胳膊,直到院外彻底归于寂静,再听不到半点杂音,梁述才摸索着快速套上外衣,轻手拉开门走出去。 梁述踏出房门,目光扫过院内,眼前一片狼藉让他心口一沉。面粉撒得到处都是,上面还有脚印;装酱料的瓦罐碎成一地,酱汁淌满地。 他弯腰拾起那块砸东西的粗石头,放在掌心沉沉掂了两下,然后顺手将石头搁在桌子上。转头门板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他上前看清上面的字,面上反倒看不出半分波澜,可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骨泛出发白,紧绷的拳头藏住了心底翻涌压抑的怒火。 看完之后,梁述回了屋内,沈彦一听见脚步声立刻抬眼望过来,“怎么样了。”梁述坐到床边,伸手把人揽进怀里,语气压得平稳柔和,藏起方才的怒意:“别担心,我都看过了,是有人故意捣乱,拿石头砸烂了瓦罐,撒了面粉,灶台也泼上了酱油,门上还留了纸条。” “不过有我在呢。”梁述顺着她的长发轻轻拍打,掌心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安抚道:“东西坏了咱们重新收拾,酱料面粉都能再置办,今晚先好好休息,明天再解决。” 他絮絮低声宽慰了许久,沈彦连日早起忙活本就疲惫,紧绷的神经慢慢松下来,靠在他肩头,困意渐渐席卷上来,没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了过去。 梁述却毫无睡意,小心翼翼挪开身子,怕惊扰到怀里的人。他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房顶,脑海里反复回想院里留下的脚印、那块行凶的石头,还有门板上字迹潦草的纸条,心里暗暗盘算着该如何找出背地里搞破坏的人。 天光微微透亮,沈彦早早醒了,眼底还带着倦意,她洗漱完便走到院里,望着满地狼藉出神。梁述拿着收拾工具出来时,恰好看见她盯着门板上的纸条发呆。 沈彦语气笃定地对梁述说:“昨晚想来想去,这事十有八九是孙志强找人干的,他怀恨在心想出这种下三滥的法子。”梁述眉头紧锁,默默点头,心里早已和她猜到一处。 另一边,干完坏事的刘秃子和麻杆正凑在一处,两人想起昨夜砸罐子、泼洒酱料的场面,觉得这一下定能吓得沈彦关门歇业,当二人晃悠着路过早餐店,一眼瞧见门板上新贴的白纸告示,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店铺暂不营业。 “你看!果然被咱们吓住了!”麻杆咧嘴大笑,气焰越发嚣张,“这下他俩不敢开店了,咱们赶紧去找王哥报喜领赏!” 两人兴冲冲找到王三友,把店铺停业的消息告诉他。王三友随后告诉孙志强,孙志强眼底立刻浮起得意的笑意,先前的闷气一扫而空,暗自得意,这一招真奏效,让这女人多嘴。 王三友看着孙志强势得意的神色,开口问道:“既然他们已经主动关了店,接下来你要不要收手?免得逼得太紧,惹出麻烦。” 这话落下,孙志强脸上的笑意更深,他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他慢悠悠摆了摆手,语气嚣张:“收手?当然不。我现在改主意了。她不就是一个乡下开店的,我现在要让她做不了生意,乖乖滚回农村去,再也别想在镇上立足。” 说完,他转头看向王三友说:“王哥,你给那两个小子说,让他们接着往下干,不用手软。” 梁述已经连续三个晚上没有睡实了。他现在都把铁棍搁在床头靠墙的位置,和衣躺下,一听见院墙外头有一点风吹草动就睁开眼。不出所料,刘秃子和麻杆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身上带着几包死老鼠。他们在巷口蹲了半个多钟头,看见店里的灯熄了,院子里的灯也熄了,才猫着腰摸到店门口。麻杆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正要去撬门板底下的锁扣,院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梁述站在门里,手里攥着那根铁棍,没有说话,铁棍在他手里握着,被他攥得微微发颤。他的眼神锐利,终于逮到人了。 刘秃子刚喊出一声“你——”铁棍就落下来了。梁述没有留情,第一下砸在刘秃子的肩膀上,铁棍砸进棉袄里发出一声闷响,刘秃子整个人被砸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另一只手还没扶住墙,第二下就抡上来了,砸在他举起来挡的手臂上,他 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麻杆见状不妙转身就跑,梁述直接抡到了他腿上,他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院子里响起一声短促的喊叫,又很快被压住了。麻杆趴在地上,膝盖蜷起来捂着腿,还在试图往后退,但退了两下就靠在墙根上不敢再动了。梁述提着铁棍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铁棍指着蜷在地上的两个人,气息还有些重:“谁让你们来的?” “不知道,真不知道。”刘秃子捂着肩膀,脸因疼痛而扭曲着,“有人给了钱,让我们来捣乱几天就完了。” “谁?” “王三友。县供销社开车的,他给的活儿。我们就拿钱办事,别的什么也不知道。”麻杆蜷在墙根底下,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票子,手抖得厉害,“钱在这儿,我们不要了。” 梁述低头看着那几张票子:“滚。要是再让我看见你们,就不只是砸几下这么简单。” 然后,两个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顺着巷子跑了。刘秃子跑的时候肩膀耷拉着,腿脚有些发软,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梁述还站在院门,随即他加快了脚步。 麻杆跟在后面,拐过巷口时被台阶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在墙边,刘秃子低声骂了句什么,回头把他拽起来,两个人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梁述站在院门口,把铁棍靠在墙边,没有立刻回屋,他站在那缓了一会,月光照在他的手背上,虎口微微发麻。 麻杆和刘秃子没敢去卫生院,脱掉衣服后,刘秃子的肩膀肿了一大块,麻杆的膝盖也青紫了一片。他们蹲在屋里,用热毛巾敷了一宿,天亮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 刘秃子一想起梁述,后颈就一阵阵冒冷汗,他重重摆了下手,语气坚决:“不干了。” 麻杆胆大还盘算着往后从王三友捞油水,听见这话顿时愣了,急忙凑上来:“为啥突然不干了?” “你没有发现沈彦那媳妇瞧着温和老实,可她男人藏着股狠劲,绝对不好惹。再接着掺和这种事,早晚要栽大跟头,弄不好要吃大亏。”刘秃子压低声音,满心都是后怕。 麻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喜色褪得干净,愁眉苦脸问道:“那王哥咋回话?咱们拿了他的钱,现在撂挑子,他能善罢甘休?” “直接跟他说这活做不了。”刘秃子半点不松口。“他要是不依不饶为难咱俩咋办?”麻杆又问。刘秃子嗤笑一声:“他不答应也没用,能把咱俩怎么样?他还敢去派出所告咱们?” 麻杆一下子反应过来,恍然大悟拍了下大腿:“可不是嘛!告啥告,本来就是他私底下出钱雇咱们上门捣乱、砸人家铺子。真闹到派出所,他雇人的事最先兜不住,这不等于把他自己也一并扯进去了?他比咱们更怕把事情闹大!”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打定主意再也不接这活了,还是命重要。 51. 结束 梁述把刘秃子、麻杆上门被打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给了沈彦。沈彦听完长长松了口气,压着的郁气散了大半,轻声道:“他俩心里发怵,往后应该不敢再来找麻烦了。” 另一边,刘秃子和麻杆怕惹祸上身,收拾东西直接躲出了镇子,压根没再露面回话。孙志强等了整整一天,迟迟不见两人,他直接来找王三友,这才知晓二人直接跑路了。 不过沈彦不想就此放过他们,她同梁述商量妥当后去派出所报了警,把前因后果完整交代清楚,警察很快找到了孙志强,当场被带走调查。 没过几天,就告诉她已经查清楚了。是两个人干的:一个叫刘秃子,一个叫麻杆。是孙志强找人雇的,至于王三友他发现不对的早已经跑了。 派出所来人带走孙志强的消息,没一会儿就传遍了整条老街。传到孙金枝耳朵里时,她正坐在门口择菜,手里的青菜叶簌簌往下掉,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老实的儿子,居然能干出雇人砸别人早餐店的事。在这巴掌大的老街里,街坊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出了这种丑事,等同于把孙家的脸面狠狠踩在了地上。 孙金枝想当作不知道,可邻居三五成群凑在一处,压低声音对着孙家院门指指点点,议论声断断续续钻进孙金枝耳朵里。 “没想到孙志强看着人模人样,背地里净干这种缺德勾当。” “人家本本分分开店做生意,招谁惹谁了,平白被人恶意捣乱。” “这下好了,被警察直接带走咯!” 议论像针一样扎在孙金枝心上。她本就护短又泼辣,哪里受得了旁人这般指指点点。慌乱和心虚瞬间被恼羞成怒取代,她双手往腰上一叉,对着周遭嚼舌根的街坊直接骂了回去。 “都围在这里嚼什么闲话!事情原委你们谁亲眼看见了?胡乱编排我儿子!”她嗓门又尖又亮,蛮横地瞪着众人,“不过是小纠纷,多大点事?轮得到你们在这里说三道四?一个个闲得没事干,不如回家管好自家的嘴!” 众人被她这番蛮不讲理的话怼得一愣,见状纷纷摇头散去,心里更是对这护短护得没底线的母子俩嗤之以鼻。 孙金枝看着空荡荡的巷口,强撑出来的蛮横瞬间垮了大半,心口又慌又闷。街坊散去之后,孙金枝在家里坐立难安。 她活了大半辈子,最看重脸面,更舍不得儿子受罪。一想到孙志强要被派出所处置,她心里又急又恨,把所有症结都算在了沈彦头上。 若不是沈彦非要揪着不放、非要报警,事情怎么会闹到这步田地?她咬咬牙,收拾了脸上的狼狈,急匆匆往沈彦的早餐店赶去。 此时院里已经收拾干净,满地面粉污渍已经冲洗完,碎瓦罐也尽数清走。沈彦正蹲在墙边整理杂物,两人安安静静忙着活计,打算休整一日重新开张。 院门“哗啦”一声被人大力推开。孙金枝一进门,脸上先堆出一副可怜恳切的模样,快步走上前对着沈彦低声下气:“沈彦啊,算我求你了!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志强一般见识!他就是年轻不懂事、一时糊涂,才犯了浑,不是故意要害你们的!” 沈彦停下手里的动作,静静抬头看她,没有说话。孙金枝见她不吭声,以为有戏,语气越发卑微:“我知道这事委屈你们了,店里东西坏了、耽误做生意,我都认。该赔多少钱我们赔,该道歉我们道歉,行不行?你赶紧去派出所把案子撤了,把志强放出来!他这辈子要是留个污点,这辈子就毁了啊!” 一旁的梁述淡淡开口:“做事就要担责。他雇人上门砸店捣乱的时候,没想过会毁别人的生意吗?。”一句话堵得孙金枝脸色一僵。 软的行不通,她心头的急火瞬间翻涌上来,方才的可怜样一扫而空,瞬间变了脸色,开始胡搅蛮缠。她往院里一站,嗓门陡然拔高:“你这话什么意思?多大点鸡毛蒜皮的事,你们非要赶尽杀绝?!” “我们志强就是心眼实在,跟你们无冤无仇,不过是闹点小别扭!你们倒好,小题大做,直接报警抓人,非要把人往死里逼!” 孙金枝越说越激动,双手往腰上一叉,瞪着沈彦,句句带刺:“我看你们就是太小心眼!不就是一点面粉几个破罐子?值几个钱?你们故意揪着不放,是不是就想借机拿捏我们家?我告诉你,做人别太绝!” 沈彦站起身,神色格外坚定,半点不被她的撒泼气势压倒:“这是小别扭吗?是你儿子先做恶事,既然敢做,就该敢担后果。” 孙金枝被她堵得哑口无言,看着眼前冷静沉稳的小两口,知道求情没用、撒泼也唬不住人,只能气得浑身发抖。最后,孙志强丢尽了脸面,和其他人也不来往了。 沈彦的早餐店这次开业,比平时忙了不少。她店里的油茶现在卖得最好,热乎乎的一碗下肚,整个人从头暖到脚,赶集的人都愿意坐下来喝一碗再走。韭菜盒子也是一锅接一锅地烙,面皮薄馅料香,包好了往油锅里一放,香味飘出去半条街。周姐一个人擀皮已经跟不上了,沈彦不得不把备料的时间提前到凌晨三点半。 下午收了摊,沈彦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歇脚,把今天的账算了一遍。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了几下,数字停在了一个比上个月高出不少的位置。她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的提着一袋面粉,有的扛着一卷红纸,还有小孩举着一串糖葫芦跑过去。她把账本放回柜台抽屉里,手搁在桌面上,盘算着下个月的开销。 梁述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推着自行车进院子时,天已经全黑了。他先把车支好,进屋把厚外套脱下来挂好,然后在洗脸盆里洗手。沈彦从暖壶里倒了一碗热水给他:“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又接了个活。” 梁述接过碗喝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五金厂新盖了一间仓库,要铺砖刷墙。我去看了活不小,比上次五金公司那个大。”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沈彦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脸上还有点干。她把碗收走:“那你那边的活就接上了?” “接上了。”梁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大概人手也够,如果不够到时候加两个临时工就行。”沈彦说:“我这边也加个人。” 梁述抬起头:“店里忙不过来了?” “这几天赶集的人多,周姐一个人擀皮跟不上了。我算了算,加个人一个月也就多点钱,能多卖不少。”沈彦把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手指点在某个数字上,“加了人手,效率更高,也能休息好。” 梁述接过账本看了看,没有多问:“那你看着办,找人的事你比我懂。别把自己累着就行。”沈彦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嗯。我今天跟周姐说了,让她帮我留意,看有没有合适的人。” 知道孙志强的消息后,马丽芳又来了。她站在店门口,手里提着一兜苹果,她把苹果放在柜台上:“给你的,自家院里那棵树上结的。存在地窖里还脆着。”她的表情比上回敞亮了一些。 沈彦伸手接过马丽芳递来的苹果,随手搁进柜台底下,柔声问道:“你现在怎么样了?”马丽芳神色坦然:“肯定比从前舒心多了。就是村里难免有人闲言碎语,我妈倒是看得开,跟我说旁人爱嚼舌根随他们去,我踏实肯干,又不是嫁不出去。” 她顿了顿,眼神格外认真:“沈彦,自打那天从你这儿回去,我琢磨了许久,你说得一点没错,嫁人万万不能着急,一定要擦亮双眼,不能随便将就。往后你要是认识老实靠谱的人,也帮我搭个线介绍介绍。” 沈彦看着她释怀的样子,重重点头,语气真诚:“放心,我多帮你留意,一定给你介绍个踏实可靠、待你好的。” 马丽芳大大咧咧地摆摆手,笑得敞亮:“我这次看开了!嘴长别人身上,爱说就让他们说去。我现在吃得好睡得香,比啥都强!反正我信你,你眼光准,你帮我挑的人绝对错不了。” 两人是从小一处长大的好朋友,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贴心话。东拉西扯聊了半晌家常,外头日头渐渐偏西,马丽芳才猛然想起家里的活计,一拍脑门。 “坏了,光顾着跟你说话,差点忘了回家了!”她站起身,利落拍了拍衣服的褶皱。沈彦被她这样子逗笑:“不着急,路上慢点。” “没事,离得不远”马丽芳眉眼弯弯,爽快道,“我下次抽空就往你这儿跑,专门来蹭你的早饭、跟你说话!你可千万帮我把靠谱人留着,有消息就赶紧捎信喊我来!” 沈彦笑着点头应下:“放心,忘不了。你随时来,我这儿永远给你留座。”马丽芳挥挥手,脚步轻快地蹦出小院,满心欢喜地盼着下次见面。 52. 卖炸货卤肉 自从重新开张后,沈彦的店里一直忙到了腊月二十,她收了摊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店里歇脚。 她把账本翻开看了一遍,记到“腊月二十”的时候,发现距离除夕还有十天。按往年在自己家的时候,李翠莲早都开始准备年货,她只管做帮手。但是她忙的这十天里该备的年货一样没弄。 今年不一样了,她得自己备了。沈彦把账本合上,弯腰从放锅的架子底下把闲置了大半年的铁锅端了出来,用铁砂纸擦了一遍才架到炉子上。做完这些她又用抹布把锅沿擦了擦,这才脱了围裙挂回门后。 腊月二十一,沈彦的早餐店照常开着,不过人少了,但灶台旁边多了一口大锅。沈彦把它搁在灶台旁边的炉子上,准备用来炸丸子和卤肉。周姐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这是干啥用的?” “过年用的。我想着年前这几天不忙,把年货提前备出来。我妈以前每年腊月都要炸一大盆丸子,够吃整个正月。我打算今年自己做一点。” “咱们店这么忙,你还有空做这些?”周姐很佩服沈彦。沈彦说:“忙也就忙到腊月二十八。这几天人少了我能早休息,下午把东西准备好,直接在这做还方便。” 今天,她收摊比平时早一个小时,周姐走的时候她还在灶台后面忙活,她早上做豆浆的时候特意做的多,豆浆磨好之后把渣子过滤,烧开后点石膏,弄出一大块豆腐。她要做炸豆腐丸子。 她把先把豆腐切成小丁,混上剁碎的木耳、葱姜末,加上面粉、盐和五香粉,搅成黏糊糊的一团。然后烧油,油热了以后用手挤出圆圆的丸子,顺着锅沿滑下去,滋啦一声响,丸子从锅底浮起来,在油里翻滚,等它变成金黄色再捞出来控油。 第一锅丸子出锅的时候,整个灶房都是香味。顺着门缝飘出去,飘到了街上。 孙老师正好路过,骑自行车骑到门口,车刹了一下,连人带车都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把。他偏过头在门缝里闻了一下,又往前骑了几步,又退回来,推开门探头进来:“沈老板,你这是在做什么?我在街口就闻到味了。” 沈彦正蹲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第二锅丸子。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炸豆腐丸子。这不过年了,我先做点。” 孙老师把自行车支在门口走进来,站在灶台边看着那一盆刚出锅的金黄色丸子,外皮酥脆,在空气中微微冒着热气,他不好意思上手拿,但目光一直停在上面:“我能尝尝吗?” 沈彦用筷子夹了一个递过去,放在一张干净的油纸上。孙老师接过去吹了吹,咬了一口,眼睛刷的亮了:“这丸子里面放了什么?感觉跟我家的不一样?又酥又鲜,还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香味。” “放了点藕丁。”沈彦把锅里的丸子捞出来控油,“我的秘诀,我觉得放了藕丁丸子里面多了脆脆的口感,不全是面跟豆干。” 孙老师一边嚼着一边点头:“藕丁?我说呢,吃着不一样。你这个点子好,藕丁脆生生的,咬到嘴里跟面粉丸子一下就分开了。你家这丸子回头能卖不?我想买点回去过年吃,外面没有这样的年货。” 沈彦愣了一下,从她开店到现在,有人买过包子、油茶、韭菜盒子,但没人说要买她刚炸出来的年货:“这个还没想好怎么定价。你要多少?” “你先定个价。”孙老师说,“四斤五斤都行。” 沈彦想了想,把剩下的那盆丸子放在案板上,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面粉、豆腐、木耳、莲藕、油,算上柴火,一斤的成本大概两毛出头。她记得镇上供销社卖的炸丸子要三毛五到四毛一斤,还都是面疙瘩。她定了价:“三毛五,四斤的话再送你一包炸油茶面,你回家自己冲。” 孙老师二话没说,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数,拿出一块四毛放在柜台上:“我先定四斤。” 沈彦接过钱的时候还有些意外。她把钱放进口袋,找了一块干净的白布,把丸子包好扎紧:“吃完了再来,我到时候给你多炸点比这个更好吃。保证外酥里嫩,拿回去放到正月都坏不了。” 孙老师提着那包丸子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沈老板,你多做点吧,我觉得不止我一个人要买。” 果然,孙老师那句话像一块石子投进了水潭。当天傍晚,沈彦在灶台边炸第二锅丸子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门又被推开了。她抬头,看见镇供销社采购员老赵站在门口,大衣领子还没翻下来。 “沈老板,孙老师说你做了豆腐丸子?”老赵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那一排排还冒着油光的新鲜丸子,伸手捏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嚼,一边嚼一边说,“孙老师说得没错,你这丸子跟他家的不一样,咬下去是脆的。” 沈彦手里攥着漏勺:“你要多少?”老赵想了想:“五斤。一大家子人往年都不够分。”他把钱数好放在柜台上,又问了一句,“你还做别的吗?光丸子也单调了点。” 沈彦犹豫地说:“我还会卤肉。只是要花的时间长,明晚才能好。到时候你来尝尝。” 老赵眼睛一亮:“卤肉好,你卤啥?” “猪头肉、猪蹄、豆腐干。我有秘制的卤料,味道保管跟别人不一样。” “多少钱?” 沈彦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猪头肉生的一斤八毛,卤完缩水,加上香料、煤火、人工,成本就过了一块。镇上卤肉摊卖两块二,她定价一块五已经比外面便宜不少了。豆腐干成本低一些,卖八毛。“猪头肉跟猪蹄一块五,豆腐干八毛。比镇上卖的便宜,不算贵了。” 老赵听完痛快地点头:“那我一样来点儿。猪头肉三斤,猪蹄来四个,豆腐干两斤。这些加起来多少钱?”

沈彦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三斤猪头肉四块五,四个猪蹄六块,两斤豆腐干一块六,一共十二块一毛。她收整了个整数:“十二块就行,零头不要了。”老赵把钱数好放在柜台上,笑着走了。 老赵走了,柜台上的钱摞成一小沓,还没有散开。沈彦站在案板前,低头算了一笔账,四斤丸子赚不到一块钱,但三天之内订出去的炸货可比早餐挣钱。 她站在堆满面粉袋、卤料罐和铁锅的灶台之间想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那个新买的小号卤料锅端了出来,洗了一遍,晾在案板边上——既然味道已经被记住了,那就趁这几天把能备的活都备齐。 当天晚上,梁述回来的时候,看见灶台上多了两排包好的丸子,用草绳扎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摞着一叠写好了名字。沈彦往大锅里添水,灶台边沿搁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晒干的八角、桂皮、花椒、草果和一点陈皮。 “这是什么?”梁述凑到她旁边看了看。“卤料。”沈彦把布袋口扎紧,放进锅里,“我配的,我妈教我的。做卤菜的关键就靠这个打底。” 梁述看着沈彦把配好的料包放进锅里,又掏出一块洗干净的猪头肉放进锅里,盖上锅盖。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火苗舔着锅底,热气从锅盖缝里往外冒,混着那股复杂的香料味,在灶房里慢慢散开。 梁述发现沈彦做了很多,好奇地问:“你今天接了订单?” “接了。而且我做的豆腐丸子、卤肉都有人定了,价格比供销社便宜点,但也能赚一点人工费。”卤肉的过程里,梁述眼巴巴地看着,沈彦说:“你要不要来一块尝尝?”她掀开锅盖热气涌出来,用筷子夹了一小块卤好的豆腐干,递到梁述嘴边。 梁述咬了一口,豆腐干吸饱了卤汁,咬下去满口都是复合的香气,咸淡正好,后味有一丝回甘。他把那口咽下去:“比县城的卤肉摊强。” “那当然。我放了自己配的料包,别家没有那个味。”沈彦把锅盖重新盖上,继续准备明天的年货。梁述帮她打下手,看着火候。 第三天的时候,沈彦的炸货生意彻底火了,好多人找她订货。当最后一批年货交到了老主顾手里,她算下来订了丸子四十斤,卤肉二十斤,卤豆腐干十斤,还有二十包油茶面,里面加了花生碎和芝麻。零零碎碎加起来,进账将近三十块钱。 她坐在灶台边,拿过账本把数字记了下来。梁述迫不及待地问:“卖了多少?” “比我想的还多。”沈彦合上账本,把笔搁在桌面上,转过头来,“去年咱们想着过年是花钱的,今年好像不一样了。” 梁述在她旁边坐下来:“明天咱们也备点年货。今年赚了不少钱,咱们能过个丰收年。”确实,他们这一年赚的够给家里添几件像样的年货了,而且给两边老人的红包要包个大的。 53. 年关 腊月二十三,沈彦把早餐店来了一个彻底的大扫除,完事之后解开围裙挂回门后:“年前这几天就不开了,顾客们临近过年也不怎么来了。”周姐说:“那行,正好回去把家里扫扫。年后什么时候开门?” “十六吧。到时候你早点来,有好多活要忙。”沈彦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纸包递过去,“过年了一点心意,你拿着。” 周姐看着那个红纸包,不好意思接过去:“你这太客气了!那今年就再见了,十六我准时来。”风铃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腊月二十四一早,梁述骑自行车去五金厂结工程款。这已经是第三趟了。仓库的活干完快半个月,验收报告签了,钱却迟迟不给。 前两趟会计说:要不是领导不在,要不就是账上暂时没钱,只是让他等。梁述把自行车支在五金厂门口,没有直接进会计室。他拐了个弯,先去了一趟仓库,这是年前新盖的,他带着王老四他们弄得。他在仓库门口站了一下,然后找到了仓库保管员老孟:“孟师傅,你们仓库新进了那批设备,放哪了?” 老孟领着梁述进了仓库,看见墙角整齐地码着一排崭新的电动机和传动带,外包装上还贴着厂家的出厂标签,最上面一层箱子侧面盖着一个蓝色印章,日期是三天前。梁述蹲下来看了看包装箱上的标签:“这批设备进库的时候,验收签字了没有?”老孟说还没签,分管设备的副厂长去市里出差了。 梁述站起来:“那我明天再来,等你那边签完了我再过来。”老孟没有多想,梁述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接着骑车去了县城南街的邮电局,给五金厂厂办打了一个电话:“请问陈厂长在不在?我是梁述。”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陈厂长在开会,你有事?” “没事,就是问问仓库新到的那批设备,验收单我这边还没有签收。这个不签的话库房账目对不上,年底盘库可能会卡住。”他没说钱的事,只提了验收。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等一下。”过了一会儿换了一个声音:“梁述?你那个活干完了?” “干完了,验收报告也签了。会计室那边说账上紧张,让我再等等。”陈厂长沉默了一会儿:“你明天来一趟。” 第二天一早,梁述去了厂长办公室。陈厂长正在签文件,看见他进来,把笔放下:“账上确实有点紧,但是车间那边等着用仓库,你先把钥匙交过来。”梁述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钥匙我带来了。”陈厂长低头看着桌上钥匙说:“会计室在二楼,你去吧。” 梁述从厂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停了一步,把口袋里那本记账的本子拿在手里,然后往二楼走了。会计室的门开着,会计正在打算盘,噼里啪啦的。梁述把厂长签过字的条子递过去:“陈厂长让我来的。” 会计看了一眼条子,拉开抽屉数了一沓钱递过来:“你看一下,没错就签个字。” 梁述接过钱,放在桌面上慢慢数了一遍。数完之后,他把钱摞整齐装进外套内袋里,在桌上的单据角落签了自己的名字。完了,会计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打算盘了。梁述从五金厂出来,把内袋的扣子又扣了一遍,骑着车往家赶。 晚上回到家,他把钱放在灶台上。沈彦从灶台边站起来,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拿起那沓钱,数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刚刚好。” 梁述蹲在水池边洗手:“那就行,要账真不容易。”沈彦把钱收进柜子里。梁述甩了甩手上的水:“明天去县城买年货,多带点钱。” “今年多买点好的。”沈彦转过身看着他,“给爸妈做一件好点的衣裳。”她伸手比了一下,“爸个子高买个大的。妈那边选个红色,过年穿喜庆。” 沈彦拉着梁述先进了百货商店。布料柜台前排着几个人,她站在后面等了一会儿,目光在柜台上那几匹料子上来回扫了几遍。排到她的时候,她先看中了一块暗红色的毛呢料子,摸上去很厚实,不像本地的布料。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手里攥着木尺说:“这块是上海来的,六块五一尺,整个平川县就这一批。做外套穿挺括,不起球。你要多少?” 沈彦心里算了一下,做衣服应该要两尺八到三尺。“三尺。”她说,“这块我要三尺。”售货员量好布,剪刀沿着木尺边划过去,布面分开时没有一点毛边。她叠好布,又抽出一张牛皮纸铺在台面上:“三尺,十九块五。还要别的?” 沈彦又看中了一块藏蓝色的棉布,比毛呢料子薄一些,但手感密实,颜色也正。“这块呢,多少钱?”售货员看了一眼标价签:“棉布的,两块二一尺,本地织的,做里衣或者夹袄都好。”沈彦想了想:“这个也扯三尺,颜色不挑人。”售货员又量了三尺,剪开叠好:“六块六。” 沈彦付了钱,把两块料子叠好放进布袋里,又走到成衣柜台前面。成衣柜台比布料柜台热闹得多,墙上挂着几件已经做好的外套,旁边有人正在试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沈彦看中了一件暗红色的衣服,领口是立领的,前襟盘着几颗布扣子,袖口收窄,看着精神。 “这件多少钱?”她问。售货员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十三块,这买回去是现成的,不用改。这件中号的,适合个子不高的人穿。” 沈彦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又翻开领口看了看内衬的针脚,针脚密实,没有多余线头。她把棉袄叠好放在柜台上:“包起来吧。”她又把柜台上挂着的另一件深蓝色棉袄拿了下来:“这件呢?大号的。” “这件十四块五,大号,个子高的人穿正好。”沈彦打开看了看肩膀的宽度,比暗红 那件宽出两指,领子也高一些,下摆够长。她想象了一下李翠莲穿着它在灶台前弯腰剁馅的背影。“也包上。”两件棉袄、两块料子,加上围巾和皮鞋,加起来四十八块多。沈彦把钱数好放在柜台上,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布袋里。 梁述在旁边看着,等她买完了才开口:“爸那边的,我来买。”他走到卖男装的柜台前面,看中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挂在衣架上,领口是翻领的,一排深色的树脂扣子钉得整整齐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这件多少钱?”售货员看了一眼标签:“二十七块,上海货毛呢的,内衬加了一层夹棉,冬天穿扛得住。” 梁述摸了摸大衣的内衬,手指沿着夹棉的缝线走了一段:“有大码的吗?”售货员从柜台后面翻出一件,梁述抖开看了看肩膀的宽度,又比了一下身长。“就这件。”他又走到旁边卖鞋的柜台前,看中了一双皮鞋,鞋底的橡胶纹路很深,鞋帮缝得结实,鞋口处还衬了一圈薄绒。他说:“这双也包上。” 沈彦站在旁边,看着他付钱,“你还给爸买了双鞋?”梁述把袋子拿好:“他脚上那双鞋底都磨平了。”梁述说完顺手把她手里的东西也接过来。不过沈彦让他拿了一会,因为东西太多了。 从百货商店出来,沈彦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给刘桂兰的,一个装着给李翠莲的。梁述手里也提着两个布袋,装着给梁德茂的呢子大衣和翻毛皮鞋,以及给沈厚的烟和酒。 年货买完两个人又沿着街走了一段,在路口一家卖年画的摊子前面停下来,挑了一副对联和几张福字。摊主说特价六毛,沈彦看了一眼纸的厚度,付了钱把对联卷好塞进袋子最上面。 回家的路上,酒在袋里轻轻晃动,沈彦坐在后座上,手插在梁述的外套口袋里:“今年过年,爸妈都能换身好衣裳了。”梁述蹬着车没有回头,但车速慢了一些:“明天去百货大楼,给你挑一件毛呢长大衣,再配一双加绒牛皮皮鞋。” 沈彦心头一热,脸颊轻轻贴在他的后背上,呼吸都染上了一点暖意,“那咱们都置办上新衣裳吧,忙活这么久,也该好好犒劳一下彼此了。” 梁述脚下蹬车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寒风刮在耳边,心里却熨帖得厉害。他淡淡应了一声:“好,都买,一件都不落。等穿上新大衣,过年走亲戚,咱们一家人整整齐齐。” 回到家,梁述把自行车支好。沈彦拎着袋子快步走进正屋,将买回来的物件一一规整妥当。 屋子里煤炉烧得正旺,沈彦把双手凑到炉子边,指尖一点点恢复温暖。梁述收拾妥当进屋,随手关上屋门挡住风,看着她哈气暖手的模样,担心地说:“刚在外头冻透了吧,别一下子贴太近烫着。明天去百货大楼挑大衣,咱们趁早去,好料子抢手。”沈彦抬眼看向他:“好。” 54. 置办齐全 梁述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拉着还在熟睡的沈彦起来,两人收拾妥当之后到了县城,他们没有急着进商场,先在街边吃了一碗面。 面摊摆在街角,大锅冒着白汽,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梁述要了两碗刀削面,加了两勺臊子,一共六毛钱。两个人坐在长条凳上,面条筋道味道不错,在这大冬天里吃上一碗面浑身都热乎了。 “今天县城人少。”沈彦夹了一筷子面,“年前该买的都买完了,街上没前几天挤了。” 梁述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那正好,不用排队。” 两个人先去了百货商店。沈彦在前面走,梁述跟在她后面。看了好几件都没看对眼,往门外走的时候,梁述忽然停住。 沈彦走出去几步才发觉他没有跟上来。她转身,看见梁述站在商店门口的橱窗前。橱窗里有一件驼色的毛呢大衣,挂在一个塑料模特身上。大衣是收腰的款式,领口是翻领的,腰间配了一条同色系的腰带,袖口上镶着一排扣子。展台角落用白纸卡片写着“上海呢子大衣,纯羊毛,六十八元”。 梁述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大衣裁剪利落,肩线服帖,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像专门为沈彦打造的。旁边货架上摆着一双棕色的小皮靴,靴筒不高,鞋头是圆的,鞋底是厚实的橡胶,踩在雪地里不打滑。 梁述推开门走进去,绕到成衣柜台前。沈彦跟在后面:“你怎么啦?” “你进来先别看。”梁述回头看了她一眼,另一只手已经把那件驼色毛呢大衣取了下来。沈彦看不见他在挑什么,点点头答应他的请求。过了一会儿,梁述转过身,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他走到沈彦面前:“这个给你。” 沈彦接过那个牛皮纸袋打开,里面露出驼色毛呢大衣的领口和那双棕色小皮靴。她把大衣拎出来,衣服的重量压在手心里。她的第一反应是轻薄,和棉袄不一样的感觉。内衬贴了一层薄薄的夹棉,腰间那条腰带被叠得整整齐齐地插在大衣口袋里。她翻过来看了一眼内衬的标签,上面写着“上海呢子大衣”。她又把皮靴拿起来看了看,靴筒刚好到脚踝,鞋底厚实, 沈彦抱着那件大衣,售货员在旁边看了他们一眼:“你男人刚才在这件大衣面前站了半天,翻来覆去看了好久。他说你穿肯定好看。” 沈彦把大衣叠好放回牛皮纸袋里:“多少钱?”“问他。”售货员指了指梁述。梁述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不贵。” “不贵是多少?”沈彦又问。梁述说:“不贵。”沈彦提着纸袋,站在百货商店门口。冬天的阳光从门外面照进来,落在她手里的纸袋边沿上,纸袋被她攥得有点皱,她低头看说:“那回家再说。” 梁述走在她旁边,并肩走出大门。出了商店,沈彦没有把大衣放回布袋,她抱在怀里。她侧坐在后座上,把袋子放在膝盖上,冬日的阳光照在纸袋表面,在纸面留下一个晃动的光斑。她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纸袋上被折出来的那道棱,把它抚平。 回家的路上,沈彦叫住梁述停下,来到另一家店,她在男装看了一圈,给梁述挑了一条灰色的裤子。梁述看沈彦弯着腰在裤架前翻找的背影:“裤子不用买了,家里还有一条。” “那条膝盖都磨出洞了,你当我没看见?”沈彦把挑好的裤子在他身上比了一下,“这条颜色好配你的外套。”出了店,沈彦手里又多了两个袋子,装着新买的衣服。梁述走在她旁边:“今天花了不少钱了。” “该花就花。你手骨折那个月,咱们哪都没去,省下来的钱够了。”沈彦说,“再说今年赚的钱挺多的了。明年你的活加上我的店,这些钱很快就挣回来了。” 沈彦走在他旁边,忽然停下来,又说了一句:“梁述,还有几个人,咱们是不是也该买点东西?” “谁?” “大哥大嫂,还有三弟。还有我的弟弟妹妹。”沈彦把布袋换了个手提着,“咱们今年日子好了,他们还在老家,平时跟咱们来往不多,但毕竟是自家人。过年了,好歹表示一下。” 梁述推着自行车走了一段:“嗯,年前看大嫂,她肚子已经显怀了,开春应该就生了。要不给大哥买件外套,给大嫂买条围巾,再带点鸡蛋红糖。” “三弟呢?”沈彦问,“梁言在县城当学徒,大过年的也不一定能回家。买点东西给他寄过去,或者托人带过去,也算咱们当哥嫂的心意。” 梁述想了想:“给他买条好烟,再买两瓶酒。他跟着师傅学做饭,烟酒不一定用上,但送人也好。” 沈彦细细盘算着家里人:“沈芳和沈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平时舍不得花钱。给他们一人买一双鞋。他们也喜欢好吃的,这点小心愿总得满足。鞋子尺码我都记着呢。” 梁述侧头看了眼身边的沈彦,眼底漾着笑意,伸手轻轻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头发。“都依你。”他应声。沈彦弯起唇角,往他身侧靠了靠,寒风似乎都柔和了不少,满心都是对新年安稳日子的期许。 于是,两个人又折回供销社,在鞋帽柜台前挑了两双鞋:一双是女生穿的白球鞋,鞋帮子是帆布的,边沿有一道红色的条纹,对折了一下,软硬适中。另一双是男学生的黑球鞋,穿着走远路不费脚底板。然后又买了一条围巾,这围巾摸着很软和。 另一边,梁述已经挑好了一件深蓝色的棉外套,袖口有松紧带,干活的时候防风又利索。“这件给大哥,他个子跟我差不多。”他又挑了两瓶酒、一条烟给梁言。 两个人都觉得差不多够了,但站在柜台前,梁述忽然说了一句:“沈彦,你妈那边,还缺不缺什么东西?我记得她那个旧暖壶漏过水,修了几次没修好,该换一个了。” 沈彦愣了一下,看着他。他那 句话的语气很轻,像顺口提了一句,但她站在柜台前面听见了。他记得她妈的事,比她自己记得还要清楚,真有心。 “那就再买个暖壶。”她转身对售货员说,“要那种铁皮的,大号的。” 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两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自行车后座上挂满了布袋,车把上也挂满了。坐车有些不方便,沈彦便走在前面,梁述推着车跟在后面,车链子在冬天的空气里发出轻微的响动。沈彦走了一段路,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梁述,你说咱们今年是不是跟去年不一样了?” 梁述推着车走到她旁边:“哪里不一样?” “去年过年,咱们啥也没有。今年不光给自己买了,还给两边老人买,给你大哥三弟买,给我弟弟妹妹买。这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今年都做到了。” 梁述没有回答。他把车把上挂得歪了的布袋重新挂正,把沈彦手上提的那个重量最重的布袋接过来挂到自己车把上:“以后每年都这样。一年比一年好。” 沈彦站在街边,看他把那些布袋一个一个挂好系紧、拍然后转过身看着她。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往车座上跨。她看见他的手背被布袋的纸绳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在冬天偏白的光线下格外显眼。她伸手把袋子重新挂到车把上,然后拍了拍车后座:“走吧,回家了。再不回去天要黑了。” 梁述跨上车,沈彦侧身坐上去,手插在他的外套口袋里。布袋在车把上晃着,里面的东西随着车的动静轻轻碰撞着。田野在两边铺展开来,沈彦坐在后座上头偏着,看着那些逐渐变近的树木和屋顶。 回到镇上院子以后,两个人把东西搬进屋。沈彦让梁述把房间角落的木柜腾出来,擦了擦柜底,铺上一层旧报纸,然后才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去。她给两边老人、大哥、三弟、沈芳、沈军的布袋分门别类,在每包外面贴了一小片纸,用铅笔写上名字,搁在柜子最上面一层,布料盖上,纸边压平。 “大哥大嫂的东西放左边,三弟的放右边。”她蹲在柜子前面,侧着头看着梁述,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叠白纸标签的边角,确认它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沈芳和沈军的搁在中间,你拿的时候好拿,不用翻。” 梁述站在她旁边,把最后一只布袋也放进去,柜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弄完这一切沈彦拍拍手,“终于买完了。” 这几日早餐店歇业,沈彦反倒比平日里的时候更劳碌。家里家外的活一桩接一桩。窗台要仔细擦拭,被褥拆洗晾晒,灶台烟囱逐一检修,每一处角落都要收拾得干干净净。 比起按点开店、规律忙活的日子,置办年货才真正费心。她拿着小本子细细罗列清单,长辈的新衣面料、姐弟俩的衣服,一趟趟往百货大楼跑,来回比对价钱和料子,生怕疏漏半点。梁述跟在身后陪着她一起忙活。 55. 回老家 除夕前,梁述和沈彦骑着三轮车回了梁家湾。 三轮车后斗里塞得满满当当:给两边老人买的年货、年前炸好的丸子和卤肉、还有沈彦那和梁述的新衣服,沈彦坐在车斗里,腿边挤着几个布袋,梁述在前面蹬车,今天的日头还不错,晒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到了梁家湾,院门开着。 刘桂兰听见动静从灶房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一把擀面杖。她看见三轮车停在门口,看到车斗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又带这么多东西?家里啥都有,你们留着自己用。” “过年用的,早晚都得上。”沈彦从车斗里跳下来,梁述弯腰把吃的东西布袋往厨房里搬,完了之后,两个人拉着刘桂兰往自己的院子去。 刘桂兰已经提前把他们的屋子收拾好了。推开屋门,床上铺着新床单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户上的玻璃透亮,窗台上放着一盏擦得干干净净的煤油灯,以防停电的时候使用。地面扫过,洒了水,砖缝里还带着一点潮意。沈彦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把怀里抱着的布袋放在地上,用手指按了一下被角:“妈,这被子是新絮的?” “旧棉花弹了弹,又加了二斤新的。”刘桂兰站在门口,“你们俩一年到头在镇上忙,回来就睡个踏实觉。” 沈彦笑着应声:“谢谢妈!”她把东西归置好,又把毛呢大衣取出来挂在衣柜里。大衣的剪裁利落,肩线服帖。一看就是好东西。 “这件大衣好看!”刘桂兰眼睛亮起来,破天荒半句嫌贵的话都没说,“版型料子一看就顶好,你过年穿别提多体面了。”沈彦指尖轻轻捋平衣褶,软声说:“是梁述买的呀。” 刘桂兰瞥了眼自家儿子,模样照旧,脾性却变了不少,如今竟晓得给媳妇挑好东西了。她心底不由泛起点小失落:怎么就没想着给我带一件?但很快又把这念头压下去,孩子们过日子也不容易,算了。沈彦早瞥见她那点失落,却为了后续的惊喜,并没当场把备好的衣服拿出来。 除夕,天蒙蒙亮。刘桂兰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案板上摆着已经和好的面团和调好的馅料。梁德茂在院子里扫雪,扫帚在砖地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梁述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子落下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沈彦钻进灶房笑着开口:“妈,我来给你搭把手。”刘桂兰正忙着包饺子,抬眼就摆手:“不用,我一个人能忙得过来。”沈彦没应,挽起袖子站到案板旁,捏起张擀好的面皮就包:“今天人多,得多包些才够。” 上午贴对联。梁德茂搬了一把梯子靠在门框上,梁述扶着梯子,沈彦在下面递对联和对联浆。对联是年前在县城买的,红纸金字,梁述把上联按在门框上问:“正不正?” 沈彦退后两步看了看:“左边高了一点点。”梁述把上联往上抬了抬:“现在呢?”沈彦说:“行了。” 一大家子人陆续聚齐了。梁诚扶着张香玲出来,张香玲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托着腰,另一只手被梁诚搀着。她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可算坐下了,站一会儿就累。”刘桂兰从灶房端了一碗红糖水出来递给她:“你坐着别动,饺子好了叫你。” 还差小半饺子没包完,沈彦擀好一张饺皮递过去,梁述接过来的动作比去年利落太多,两人很快收尾,刘桂兰把饺子下进了锅里。 堂屋里,梁德茂已经把八仙桌摆好了,刘桂兰把凉菜端上桌,一盘拍黄瓜、一盘拌粉条、一盘猪头肉,还有沈彦炸的东西。梁德茂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今年过得快。” 梁诚坐在他旁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明年香玲就生了,家里多一口人。”梁德茂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多一口人好。热闹。” 饺子出锅的时候,刘桂兰用笊篱把饺子捞出来端上桌。堂屋里坐满了人,梁德茂坐在主位,刘桂兰坐在他旁边,可惜梁言今年没回来,在县城的饭馆里值班。“吃吧。”梁德茂端起了酒杯,“过年了。”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响起来。有人家已经等不及了,在院子里放了一挂小鞭,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冬天的夜里传出去很远。梁述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夹了一个。沈彦坐在他旁边,低头咬了一口饺子。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梁述就醒了。他推开门,院子里旺火还在燃烧,火势没有昨晚那么猛了,但煤块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他走到院子中央,往旺火里又添了几块煤,火苗重新蹿起来,把周围的寒气逼退了几步。 沈彦也起来了。她穿上那件驼色毛呢大衣,站在屋门口,对着结了一层薄霜的窗户玻璃,系好了腰间的带子,又把买的衣服和布料递给了刘桂兰。 “妈,这是我和梁述的一番心意,今天过年你就收下吧。这衣服是我特意给你选的,红色喜庆。这里还有爸的衣服,你们都穿上吧。”沈彦说。 刘桂兰接过新衣裳先是愣了愣,指尖摸着领口的布扣摩挲两下,立马就往身上套。她扯了扯袖口念叨“刚好合身”,随即不好意思地笑开了,扬声喊:“老头子快过来,儿媳妇给你买新衣服啦,赶紧穿上试试!” 换上新衣的老两口顿时精神了不少,笑着开口说道:“这新衣服太合心意咯!”恨不得立马出去炫耀一下。 早饭还是饺子,配着年前卤好的猪头肉和几样小菜。吃完饭,梁述和沈彦先给梁德茂和刘桂兰拜年。天彻底亮了后,村里开始有人走动,远远传来拜年的说话声和笑声。梁述站起来,走到沈彦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院门口,看着村道上陆续走过穿着新衣裳的人们。 梁述眼睛里带着笑容说:“过年好。”沈彦侧头望向他,唇角弯起弧度:“过年好。”两人看着对方的模样傻笑,最后还是沈彦说太冷了回屋子里去。 刘桂兰在堂屋 的穿衣镜前侧过身看看,越看越好看。梁德茂也从屋里出来,他穿着新衣服和鞋子,他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用鞋底蹭了蹭砖地,像是在试鞋底的花纹是否防滑。 刘桂兰看见他穿着大衣站在院子里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这大衣穿上精神,新衣裳果然不一样。快把扣子扣上,别着凉。”梁德茂低头把大衣扣子扣好:“你这个也好看。红得不刺眼,穿着合身。” 吃早饭的时候,刘桂兰让梁德茂端着一碗饺子给隔壁赵婶送去,图个吉利。梁德茂端着碗出了院门,他手里托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赵婶正在院子里扫炮仗皮,看见梁德茂走进来:“德茂哥,新年好。”她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大衣,“你这大衣什么时候买的?这么精神,看着就暖和。去年你还穿那件旧棉袄,今年可真是换了一身新气象。” 梁德茂把饺子碗递过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老二媳妇年前从县城买回来的,非要给买。我不要,她说过年穿新衣裳图个吉利。” 赵婶接过饺子碗,又看了他一眼:“这大衣料子不便宜吧?摸着就不一样,比你去年那件强太多了。老二媳妇有孝心,你真有福气。”梁德茂没有接话,站在院门口像是不知该不该立刻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大衣的袖口:“行,我先回去了,碗你回头再送。” 梁德茂从隔壁院子回来的时候,看见刘桂兰正站在院门口跟邻居李婶说话。李婶看着刘桂兰身上那件暗红色新罩衫:“桂兰姐,你今年这件新衣裳真好看,颜色也正。谁给你买的?” 刘桂兰低头扯了扯衣摆:“老二媳妇年前去县城买的,非要给买。我说家里有衣裳,她说过年穿件新的喜庆。” 李婶啧啧了两声:“你这老二媳妇真是没得说。你们老两口一人一身新衣裳,这街坊邻居都看见了。”刘桂兰没有说话,伸手把罩衫的领口又理了理。 然后沈彦翻出围巾。她拿着围巾走到西屋门口,张香玲正靠在炕沿上,手里还织着那件小毛衣。她看见沈彦进来,把手里的毛线放下:“弟妹,你咋来了?” “嫂子,过年好。”沈彦站在炕沿边,把那条围巾递过去,“这个给你,冬天出门的时候围着暖和。你怀着孩子,不能冻着。” 张香玲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条围巾,没有立刻接:“这是给我的?”“不然还能给谁?”沈彦把围巾放在她手里,“梁述也说这颜色衬你,我就买了。” 张香玲把围巾展开,摸了一下:“你花这个钱干啥?我家里有围巾。”她嘴上这么说着,手指却沿着围巾的边沿摸了一圈,舍不得放下来。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弟妹,你有心了。”她好一会儿才把围巾叠好放在枕头边上,“那我就收下了。” 沈彦没有多留,转身出去了。之后只要外出张香玲就戴着围巾,围巾围在她脖子,末端在胸前垂下来,衬得她整张脸都红润了几分。 56. 回娘家 大年初二清晨,沈彦早早就醒了。窗外还蒙着沉沉的夜色,身旁的梁述翻了个身,半眯着眼扫过窗纸上的微光:“几点了?”沈彦瞟了眼墙上的挂钟:“才五点多。”他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再睡会儿,七点再起。”话音落,两人便又沉回了梦里。 七点整,梁述窝在被子里缓了好一阵才彻底醒透,披上棉袄开口问:“东西都收拾妥了?”“昨晚就理好了,搁在桌上呢。”沈彦边系大衣腰带,边抬脚往灶房走,打算烧壶热水。 随后,两个人把东西搬上三轮车,里面装着一瓶酒、两包红糖、三斤水果糖、一兜年前炸好的丸子,还有沈彦年前买回来的布料和衣服。 梁诚在院子里扫雪,看见他们推着三轮车往外走:“这么早就走?不吃了饭再走。” “路上吃。”梁述把三轮车推出院门,“哥,我们先走了。”梁诚站在院门口看着三轮车拐过巷口,才弯腰继续扫雪。 从梁家湾到沈家沟的路,梁述骑了大半个钟头,主要雪天路滑。沈彦坐在车斗里,大衣下摆盖在膝盖上,把东西拢在身边。 到沈家沟的时候,村口已经有人走动了。几个穿着新衣裳的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攥着还没放完的小鞭炮,看见三轮车过来,纷纷往路边让了让。沈彦跳下车,把三轮车推进院门。 沈彦的三轮车从巷口拐进来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沈秋兰,村里出了名的大嗓门,嫁到沈家沟二十多年了,男人叫沈成贵,在镇上砖瓦厂上班,她一个人在家种地带孩子,嗓门亮得能隔着半条街喊人回家吃饭。 “哟,沈彦回来了!”沈秋兰起身朝三轮车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车斗里大包小包的,一看就是日子越过越红火了。你们看,她男人穿的衣服比去年好多了。” 旁边坐的是沈秀英,排行老二,村里人都叫她“二嫂”。她是外村嫁过来的,嫁到沈家沟快三十年了。她说:“可不是嘛。沈彦那个店,年前卖了那么多炸丸子和卤肉,光咱们村就好几家去买了。我二妹家的外甥女在镇上住,年前还托我捎了两斤卤肉回去,说是比县城买的都香。” 沈春娥也凑过来,怀里抱着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穿着一件新做的红棉袄,裹得像个粽子,兜帽上缝了一圈白绒毛,孩子露着一双黑亮的眼睛东张西望。沈春娥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嫂子,年前我婆婆还念叨呢,说李翠莲家闺女有出息了。她说她以前去李翠莲家串门,看见沈彦闷头干活不爱说话,谁能想到现在自己开店当了老板。” 沈秋兰说了一句:“李翠莲那个人你们也不是不知道,一辈子要强,家里家外一把好手。她闺女能差到哪儿去?她干活利索,做人敞亮,咱村谁家有红白喜事她不搭把手?去年马三爷家办丧事,她在灶房连站了三天,切了几大盆菜,愣是没喊一声累。她闺女得了她真传。” 沈秀英把菜篮子放在门槛边沿,压了压竹筐沿:“她那闺女嫁给梁家老二,也是好眼光。以前梁家在村里那条件你也知道,三间破土房,梁家老二又是闷葫芦,谁能想到现在自己拉队伍干装修了。” 沈秋兰端着蒜盆往自家灶房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撂下一句:“人家过得好了,那是人家有本事。咱们看着羡慕,也得跟人家学学。你看人家沈彦,起早贪黑干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李翠莲教得好,她闺女也争气。”她把盆里的水泼在墙角,端着盆进了灶房。邻居家的孩子从门槛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奶奶”,灶房里传出沈秋兰爽朗的笑声,和切菜的当当声混在一起。 这边,李翠莲听见动静出来:“来了?我正想着你们该到了。”她看了一眼车斗里那些布袋,“又带这么多东西,上次不是拿过吗?” “上次是年前的,这次是拜年的。”沈彦把布袋一个一个搬进灶房,“这瓶酒是给爹的,红糖你留着喝,丸子你们自己吃,这块布料是给你做件新衣裳的,给你送过来。”她把布料在案板上展开,边角平整地铺在桌面,“你看看喜不喜欢这个颜色。要不年后我拿到镇上找人给你做成成衣,你就不用自己动手了。” 李翠莲放下擀面杖,“这颜色可以,我自己做就行,不用找人。”她弯腰把布料叠好,放进了里屋的柜子里。沈芳从里屋跑出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新棉袄,头发扎了两个小辫,辫梢上系着红头绳:“姐!你咋才来?我都等你半天了!” 沈彦看着她:“你等我干啥?” “等你给我红包呗。”沈芳笑嘻嘻地伸出手,被李翠莲在肩上拍了一下:“没规矩。等你姐先坐下。” 沈彦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纸包放在沈芳手心里:“给你的。好好念书。”沈芳捏了捏红包的厚度,跑回里屋去了。 沈厚从堂屋出来,看见梁述点了点头说:“来了?”“来了。”梁述把车支好,“爸,过年好。” “过年好。”沈厚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案板上摊开的年货和酒,“今年日子好过,带的东西比往年多。” 梁述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沈彦从灶房出来:“今年挣得多,该买的就买了。”她看了梁述一眼,然后补了一句,“年前梁述还给我买了件大衣。” 李翠莲从灶房探出头来:“啥大衣?” 沈彦只是站在院子里,让他们自己看。李翠莲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大衣的袖口:“这料子不便宜吧?摸着手感就不一样。梁述买的?”她问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梁述。 “那当然了,对了妈,我还给你买了一件衣服,你等会试试。”沈彦说道。沈芳又从里屋跑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上下看沈彦的大衣:“姐,这大衣是县城买的吗?” “县城的百货商店。”沈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衣,“你长大以后给你也买一件。” “那得等多久?” “等你考上高中。”沈芳把嘴里那粒瓜子壳吐在手心里:“那我现在就好好念书。”李翠莲在灶房里喊了一声:“别在外面站着,进来吃饭!” 饭桌上沈厚开了一瓶酒,给梁述倒了一杯:“过年了,喝一杯。”梁述端着酒杯没有推辞,跟沈厚碰了一下,一口闷了。沈厚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你那个公司,开春活儿多不多?” “有几个在谈。县城一家新开的百货商店要装修门面,通过五金厂陈厂长介绍的,我跟他们约了年后去看看图纸。”梁述放下筷子,“活不小,要是接下来够干两个月的。” 沈厚点了点头:“能干两个月,就不愁了。你手底下的人够不够?” “王老四带着几个老手,到时候再招两个人。反正一步步来。”梁述又端起了酒杯。沈芳在旁边插嘴:“姐夫,那你是不是又瘦了?” 梁述端着酒杯顿了一下说:“没瘦。” “你上次来比现在胖一点。”沈芳又看了一眼梁述的脸,像在比较,“过年应该胖才对,你怎么还瘦了?”李翠莲瞪了她一眼:“你管你姐夫瘦没瘦,吃饭!” 沈芳瘪了瘪嘴,低头继续扒拉碗里的饺子。沈厚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瘦了好,瘦了精神。” 吃完饭,沈彦帮李翠莲收拾碗筷。李翠莲站在水池边刷碗,她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比平时慢:“彦儿,你那件大衣,真是梁述买的?” “真的。”沈彦把碗放进水池里,“我在柜台前面挑料子的时候,他在后面自己看中的,没跟我说。”李翠莲又刷了一个碗:“那你今年过得比去年强多了。”她顿了一下,“你那个店,年后还开?” “开。年前答应周姐十六开门。”沈彦接过她妈手里的碗擦干,“我跟梁述商量了,今年如果店里忙得过来,想再雇一个人。”李翠莲放下手里的碗,转过身看着她:“你那个店就那么大,雇两个人浪费不。” “所以我想着,要是能再盘下一间铺面,把店面扩一扩。”沈彦继续说:“年前接年货订单,老主顾们都说好。我想着要是能把卤肉、炸丸子这些做成常卖的,不只是年前卖一回,那生意还能再往上走一点。” 李翠莲沉默了一下:“你心里有数就行。” 傍晚的时候,李翠莲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兜炸好的油糕:“这个你们带回去,我今早刚炸的,热了吃。” “妈,我们带的东西够多了。”沈彦站在车斗旁边。“你不吃给梁述。”李翠莲把油糕放进车斗里。沈彦低头看了一眼车斗里那兜油糕,没有再推。离开时,沈厚站在院门口,沈芳站在他旁边,沈军也出来了,目送着他们离开。 57. 电视机 正月初五天放晴了。雪停了之后,太阳照在房顶的积雪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屋檐上的冰凌开始滴水,滴答滴答的,落在墙根的雪堆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没多久,村东头钱大旺家买了台电视机的消息传开,瞬间像落进人群里的火星子,大伙凑在一起议论纷纷,毕竟那年头能买得起电视的人家少得可怜。 钱大旺这个人,在梁家湾算是头一份。他爸在县供销社干了一辈子,退休的时候给钱大旺留了一笔钱,加上他自己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这些年攒了不少家底。 他家是全村最早盖砖瓦房的,院墙比别家高出一截,大门刷了红漆,门楣上还贴了瓷砖,比别人家气派得多。以前村里谁家娶媳妇,钱大旺随礼都比别人多两块钱,他走在村道上,看人的时候下巴比旁人高半寸。 “电视机?”旁人搭话问道:“多大尺寸的?多少寸呀?” “听说是十四寸的,黑白的,上海产的。”说话的是钱大旺的邻居,他蹲在墙根底下,一边剥花生一边说,“昨天下午拉回来的,用三轮车从县城拉回来的,车厢里装着一个大纸箱子,上面印着上海牌电视机几个字,红颜色的,可显眼了。听钱大旺说他花了四百八十块,四百八十块啊,咱们种一年地也攒不下这么多。” 蹲在边上晒暖的吴老六把碗往膝盖上一搁:“四百八?他可真舍得下本!镇上供销社那台样品才卖四百二,他这儿反倒贵了六十。” “这台是黑白的,要彩电得一千多呢。”钱大旺的邻居弹掉花生壳,“人家说了,等看腻这台再换彩电。” 几人纷纷咂嘴赞叹。冬日的太阳晒得人浑身暖融融的,没过片刻,有人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尘土:“走,去瞧瞧,反正也没别的事。”这话像颗石子落进水面,墙根下蹲着的人对视几眼,陆续都站了起来。 钱大旺家的小院早围满了人。大门敞着,堂屋门也大开,一台崭新的电视机摆在堂屋正中柜上,底下还垫着块白净的布。电视机是深灰色的外壳,屏幕不大。天线的顶端还扎着两根红布条,像是刚撕下来的包装带,还没来得及处理。电源线从电视机背后伸出来,顺着柜角垂到地上,一路引到墙角的插座边。 钱大旺站在电视机旁边,穿着一件崭新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攥着一根天线,正对着窗户的方向调整角度:“你们看,这个天线是这样调的,转到一个方向信号就清楚了。这机器灵敏度高,收县电视台的信号可清楚了,声音也大。”他说着拧了一下旋钮,屏幕上先是一片雪花,滋滋啦啦地响了一阵,然后画面慢慢清晰起来,出现了一个播音员的脸,正播着新闻。 十来平米的小屋里,原本低声絮语的人群骤然炸开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带着满溢的新奇与雀跃。几个挤在后排的人互相推搡着往前凑了凑,踮着脚把脖子伸得老长,生怕漏过半个细节。 站在最前头的老头忍不住脱口赞叹:“这画面真清楚!连人脸上的细纹都看得明明白白,比前阵子供销社柜台上摆的那台样品,清楚得可不止一星半点哩!” “那当然。”钱大旺把天线固定好,退后一步,“供销社那台是展示用的,放久了落灰,肯定比不上我这台新的。我这四百八花得不冤枉。”他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但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人群,在门口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梁述挤在人群末尾,没往里凑。他斜倚着院门,双手揣进兜里,望向屋里那台旧电视机。屏幕里正播着春耕备耕的新闻,播音员的声音慢悠悠飘出来,在冬日冷空气中漾出几分悠远感。沈彦就站在他身侧,也没往前挤半步。 钱大旺一眼瞥见梁述,立刻迎上前,在门槛内站定,热络地扬声招呼:“梁述,你也来了?快进来瞧瞧!这台上海牌彩电只要四百八,全县都没几台!以后你家要是也添上一台,来客了就能放给大伙看,多风光啊!”他这话嗓门特意拔高,摆明了就是说给梁述听的。 梁述就站在门槛外摇了摇头:“不用,我站这儿看得清。” “那哪行,凑近点才看得真切啊。”钱大旺往旁侧挪了挪身子,摆出要拉他进门的架势,“站那么远多没劲。” “我眼神好得很。”梁述照旧没挪步,“这儿看得清清楚楚。” 钱大旺笑了一下,那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瞬,转身回屋里了。他的步子不急不慢,回到电视机旁边的时候,伸手调整了一下天线,给电视找一个更显眼的角度。 沈彦挨着梁述站着,目光压根没往钱大旺那边飘,反倒落在围拢的看客身上。孩子们早挤到最前头蹲稳了,仰着小脸纹丝不动。有人朝钱大旺搭话问这电视能收到几个台,他立马接话:“三个,县城台、省台加中央台,就是信号偶尔飘,得手动调天线才行。” “四百八……”旁边有人小声嘀咕,“我一年挣的还没他买电视花的多。” “人家有能耐,都在县城开起店了。梁述你也不差,你的公司近况如何?开春活多不多?”那人转头望向梁述,暗自拿他对比。 “手头活儿还挺顺手,”梁述开口,“就是最近太忙。”“那你今年也添置一台呗。”梁述没应声接话。沈彦站在他旁边,看着屋里那些看热闹的人。 村里的老老少少几乎都来了,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个小小的银灰色屏幕。屏幕上的画面跳了一下,又恢复了。钱大旺在人群中间,声音敞亮,不时有人问他问题,他的应答在屋里时不时传来。 梁述在人群外静立片刻,转身缓步走向巷口。走了几步察觉沈彦没跟上,他回头瞥去,只见她侧对着屋内的电视机,目光没落在屏幕上,反倒看在那群人的背影上。 梁述轻声唤了她一下,她快步跟上来,没提钱大旺,也没说电视机的事。就这么挨着他慢慢走,低头扫了眼梁述的衣服:“你这棉袄掉了颗扣子,等回去我给你缝上。”梁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扣:“嗯,回去再说。”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冬天的太阳照在雪地上。身后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播着一条关于正月初八县城集市的消息。钱大旺的声音又从人 群里响起来:“明天晚上还能看!县电视台放电视剧。” 第二天傍晚,梁述去井台挑水的时候,碰见了刘三柱。 刘三柱是钱大旺的表弟,跟梁述年纪差不多,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眉毛很淡,看人的时候眼睛总像是眯着。他爹是钱大旺爹的堂兄弟,家里几亩薄地,日子过得紧巴,这些年全靠钱大旺家接济。钱大旺买了电视机那天,刘三柱是第一个到的,干得比谁都快,很是殷勤。 梁述正弯腰把水桶放到井里,刘三柱从巷口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他看见梁述停下来,把茶缸换了个手端着:“梁述,挑水呢?” “嗯。” “你家还没打井?”刘三柱站在井台边沿,没有要走的意思,“钱大旺家前年就打了压水井,不用天天来挑。你年底干装修赚了不少钱了吧?也该打一口,省得天天往这儿跑。” 梁述把水桶提上来,水桶里漾着波纹:“我家离这不远,挑一趟也不费事。” “那倒也是,省下打井的钱,还能干点别的。”刘三柱把茶缸盖掀开一条缝,低头看了看里面,又盖上了,“听说你那个装修公司今年接了不少活?上回看到你骑三轮车进村,车上拉着东西呢,架势不小。你是干大事的人,这点小钱还看在眼里?” “还行。”梁述说。 “还行是啥样?”刘三柱蹲下来,把茶缸放在腿边,“钱大旺说他今年年底要换彩电了,他那台黑白才买几天,等过几个月看腻了就换。你这装修干几年也存了不少钱了吧,要不要也买一台?”他说话的时候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语气,茶缸盖子在他手指间转了两圈。 梁述把水桶从井绳上解下来:“我家不缺电视看。” “那倒是,你忙得脚不沾地,哪还有空看电视。”刘三柱站起来,端起茶缸喝了一口,“不像我们这些闲人,冬天没事干,就指着钱大旺那台电视过日子。他那人也大方,说想看就去看,反正电费他出得起。你说人家这日子过的,啧啧。”他端着茶缸走了,走到巷口回头又补了一句,“梁述,改天你也来坐坐,看看那电视,真清楚。看了你就知道钱花得值。” 梁述弯腰把扁担放在肩上,水桶在扁担两端微微晃动。他挑着水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井台边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漉漉的砖地,他踩过去的时候,鞋底在砖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他挑水回来的时候,沈彦正在灶房里切菜。她听见院门响了一声说:“怎么去了这么久?井台那边人多?” “刚碰见刘三柱了。”梁述把水桶往灶房门口一放。沈彦的手一顿:“他说啥了?”梁述笑起来:“没大事,就站在井台边捧着茶缸唠半天,劝咱们家也买台电视。” 沈彦边把菜板上的白菜往锅沿推边说:“他可真会替别人大方花钱。”梁述直起身接话:“他说钱大旺年底打算换台新彩电。” “随他折腾去。”沈彦把切好的白菜下进油锅,菜叶裹上热油滋滋作响,“他换他的彩电,咱们过咱们的日子。” 58. 算计 在过年的日子里,每家每户都喜气洋洋。但是有一家不同,那就是梁家湾最穷的人家——孙满囤家。 孙满囤年轻时候有一把子力气,日子好过一段时间。后来粘上赌了,地里的活不好好干,输了钱就回家打老婆,最后家里的钱也输光了。他老婆张桂芬是个能忍的,忍了二十年,给他生了五个闺女,终于生了一个儿子。他的儿子叫孙宝,是孙满囤四十岁那年得的,一家人当宝贝疙瘩养着,五个闺女从小吃不饱穿不暖,好东西都紧着弟弟。 孙家五闺女,大的叫孙大妮,今年十九了,早早就嫁给了邻村一个瘸腿的光棍,换了一百块彩礼钱。老二孙二妮十七,去年被孙满囤说给了县城一个四十多岁的鳏夫,过门不到半年就跑回来了,被孙满囤打了一顿又送回去了。老三孙三妮十五,老四孙四妮十三,最小的孙五妮今年刚满十二。 孙家的日子越过越紧巴。孙满囤还是赌,张桂芬在地里刨食,五个闺女挤在一间漏风的偏房里,炕上连一床完整的褥子都没有。但张桂芬心里有自己的盘算。她坐在灶房门口择菜,眼睛却看着院门外那条通往村口的大路,已经看了大半个正月了。 张桂芬凑到男人身侧,刻意压低声音:“他爹,”她抬眼往院门外瞟了瞟,确认巷口没人往来,才又轻声开口,“你说梁述那个媳妇,嫁过去快两年了吧?” 孙满囤正蹲在台阶上抽旱烟,粗糙的指节捏着磨得发亮的烟袋杆,他慢悠悠吐出口带着焦香的烟圈,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沉声应道:“算着日子是快一年了,咋了?” “肚子还没动静呢。”张桂芬把手里的菜放在膝盖上,“你说她是不是不能生?梁家条件现在越来越好,梁述在县城干装修,听说还开了公司。那沈彦光开个店,一天进账也不少。你说这要是换个能生的……” 孙满囤抬起头说:“你啥意思?”张桂芬压着嗓子:“咱家三妮今年十五了,再过两年就能说亲了。她长得不丑,瘦是瘦了点,但养两年也能长开。要是能跟梁述那边搭上关系,咱家小宝不也沾光了。” 孙满囤本来也不是好东西,听完这事反倒觉得在理——都是男人,哪能不懂这点心思,顿时高看张桂芬一眼。 正月初六,梁述和沈彦在村里走亲戚。孙满囤去村口挑水,看见梁述蹲在井台边洗什么东西。他在井台另一头站了一会儿,放下扁担走过去:“梁述,你在家过年呢?” 梁述抬起头看见是孙满囤,带着几分意外:“满囤叔,你挑水?” “嗯。挑水。”孙满囤把扁担搁在井沿上,粗糙的脸颊露出一抹关切的笑意,语气热络地问道,“听说你在镇上干得不错,开春活多不多?” 梁述指尖擦过井边的绳索,神色平和,淡声应道:“还行。年后有几个活要谈。”孙满囤站在井台边沿,没有要走的意思,眼神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询,迟疑着开口:“梁述,你媳妇呢?” “在家。” “你家那个结婚快两年了吧?”孙满囤把声音压低了一点,“还没有动静?”梁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满囤叔,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啥事,就是随口关心两句。”孙满囤笑了笑,“你岁数也不小,该要个娃了,咱们村跟你同岁的,孩子都满地跑啦。”他说着话,视线始终没落在梁述身上。梁述压着心头几分火气起身:“满囤叔,我自家的事我会张罗好。”说完端起盆转身走开。 孙满囤杵在井台边,盯着梁述的背影越走越远,狠狠啐了口唾沫:“有啥得意的?连个儿子都生不出,就算能赚再多钱又能顶什么用。”他折回院里,张桂芬正在灶房剁菜,抬眼瞥见他进来,立刻撂下菜刀问:“人见着了?” “见着了。” “他咋说的?” “没咋说。”孙满囤在灶房门口坐下,“他那个人你也知道,闷葫芦一个。不过他那媳妇确实还没动静,我提了一嘴,他没接话。”张桂芬把剁好的菜倒进盆里:“没接话就对了,他心里肯定也急。” 孙满囤以为猜对了梁述的心,蹲在灶房门口,观察着院子里正在扫地的孙三妮。三妮穿着姐姐穿剩的旧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扫帚在砖地上划过,扫得仔细。 “三妮,”孙满囤叫了一声,“你过来。”孙三妮放下扫帚走过来,站在她爹面前,低着头:“爹。” “你今年十五啦?再过两年就十七咯。”孙满囤眯着小眼搓了搓手,咧嘴一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掌心粗粝指甲里还嵌着泥,“到时候爹给你找个县城有本事的好人家,保准让你过上好日子。” 孙三妮心知爹没安好心,手攥着袖角直犯嘀咕。就见灶房门口张桂芬探出头:“把菜端进去,别在外面站着。” 孙三妮转身进了灶房。她低着头把菜盆端到案板上,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上面有一道浅浅的青痕,这是孙满囤喝酒打的。 孙满囤仍蹲在灶房门口,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手,像在盘一笔迟迟没到账的账。孙三妮站在灶台后,背对着门口。自打两个姐姐相继出嫁,她早料到自己离嫁人不远。她想逃,可既没钱也没力气,还没等跑远,就会被逮回来。 晚上,孙三妮躺在炕上虽然猜不透孙满囤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可面对他突如其来的亲近,她只觉得胃里翻涌,一阵阵恶心。 这屋子冷得像冰窖。她躺在硬板床上,身旁挤着两个年幼的妹妹,薄薄的旧被子根本挡不住四处钻进来的西北风,土墙缝隙呜呜作响。 孙满囤和张桂芬以及孙宝住在隔壁的屋子,比起这间房子,那个房子起码能挡寒风,一样是亲生骨肉,待遇却大不相同。孙三妮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梁。她心里清楚,在爹娘眼里,她们几个闺女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外人,孙宝才是这个家唯一的根。她蜷缩起身子,把两个妹妹往中间拢了拢,心头沉甸甸的。 正月初七,孙三妮是被她妈推出来。张桂芬往她手里塞了一个陶碗,碗里装着半碗自家腌的酸菜:“去,给梁述家送去。就说你爹让送的,年前借了人家一把铁锹,一直没还,这个算谢礼。” 孙三妮低头看着手里那碗酸菜:“妈,咱啥时候借过他家的铁锹?” “我说借了就借了。”张桂芬把她往院门口推,“去了别多说话,把碗放下就回来。要是有人在,多看两眼也行。” 孙三妮端着那碗酸菜出了院门。她穿着一 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沿着村道往东走,路两边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湿泥。 梁述家的院门开着,孙三妮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进去。她看见一个女人在院子里。这是孙三妮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沈彦。她比自己想象的瘦一些,但看着并不柔弱。 “你找谁?”沈彦抬眼望去,门口站着个清瘦的姑娘,手里捧着只粗陶碗。 “我妈让我来送酸菜。”门外的孙三妮站在门槛边,神色有些局促,“年前借了您家一把铁锹一直没还,这碗酸菜就当谢礼了。” 沈彦轻声问道:“你是谁家的?”小姑娘黑亮的眼睛怯生生抬起来,又飞快低下头,声音轻轻飘过来:“孙满囤家的。我家在村西头,那棵老枣树旁边的土坯院就是。” 沈彦接过那只陶碗,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酸菜,颜色黄亮亮的。她把碗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回去跟你妈说,铁锹的事不记得了,酸菜我收下了。你等一下。”她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这个你带回去,自家炸的麻花,过年剩的,给家里人尝尝。” 孙三妮接过那个布袋,攥在手心里,布袋还有一点余温,隔着布传进她手心。她低头说了一声“谢谢婶子”,转身走了。她走得比来时快了一些,布袋在她手里晃荡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彦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走远,她注意到那件旧棉袄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她把那碗酸菜端进灶房,放在案板角落。 中午梁述回来的时候,沈彦正在切菜。“刚才村西头孙满囤家的闺女送了碗酸菜过来,说年前借了咱家一把铁锹,一直没还,拿这个当谢礼。” 梁述正在洗手:“咱家什么时候借过铁锹给别人?” “我不知道,是不是大哥借的?到时候问问。”沈彦把切好的菜下进锅里,“不过酸菜腌得挺好的,我收了。给她回了一包麻花。” 梁述没有多想,甩了甩手上的水,在灶房门口坐下:“孙满囤那个人心眼多,少跟他家来往。他闺女多又养不起,整天想着从别人家弄点东西回去。” 没几天,孙三妮又来了。这回她带了一个大白菜。她站在院门口:“我妈说酸菜不够,让我再送点白菜来。”沈彦看到这孩子的鞋子破了,有个洞。 “你叫啥名字?”沈彦把衣裳搭好,走到院门口。 “孙三妮。” “三妮,你回去跟你妈说,酸菜够了不用再送了。”沈彦接过白菜,“不过既然送来了,我就收下。再给你回点东西。”她转身回灶房,拿了一双旧棉鞋出来,“这个你拿回去穿,我穿有点小。你试试。” 孙三妮看着那双棉鞋,是深蓝色的灯芯绒面,鞋底还厚实,比她自己脚上那双露着脚趾的布鞋好多了。她不好意思接,只是低头看了一会儿:“谢谢婶子。”最后还是沈彦把棉鞋塞进她怀里。 孙三妮看着手里的鞋子,把它夹在胳膊底下,像怕把它弄脏一样。沈彦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这一次她注意到更多东西:旧棉袄的袖口已经短得遮不住手腕,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旧伤疤,像是被什么划的,已经长好了,但痕迹还在。 59. 梁述的提醒 冬夜格外漫长,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呜呜地刮过院墙,拍得窗棂作响。屋里却暖融融的,炕烧得热热的,驱散了冬日的寒冷。 沈彦盘腿坐在炕沿边,身前摊着几张裁好的大红窗花。她趁着夜里清闲,慢慢细细地修剪。剪刀在她指尖灵活转动,细碎的红纸絮簌簌落在干净的炕席上。她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红纸,花纹渐渐成型。 院子里传来最后几声利落的劈柴声,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梁述走了进来。冬日的夜风刺骨,他方才在外劈了许久的柴,指尖被冻得泛红。 挨着沈彦坐在炕沿上,高大的身形挡住了一些光。梁述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今天孙满囤家那个闺女又来了?” “来了。”沈彦手上的剪刀不停,“她给了个白菜。天太冷了,我看她站在风口里冻得瑟瑟发抖,临走前抓了些麻花塞给她。”梁述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认真剪纸的侧脸上,轻声追问:“她今天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要紧的。”沈彦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关心的事手里的窗花,语气淡然:“我看外头风大,招呼她进来坐会儿。” 梁述搭在膝盖上的修长手指骤然一顿,细微的动作落在昏暗的灯光里,带着一丝凝重,他抬眼追问:“她没进来坐下?” “嗯。”沈彦这才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看向身旁的男人,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如实说道,“就安安静静站在院门口片刻,没踏进堂屋一步,随口问了两句家常,没多停留,转身就走了。” 她看着梁述沉敛的神色,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轻声反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屋内一时陷入短暂的安静,窗外风声呼呼的,衬得屋里的沉默愈发清晰。梁述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前几天我去打水,刚好碰见孙满囤。” 那天孙满囤格外殷勤,与平日里刻薄算计的模样截然不同。“他主动跟我搭话,一个劲夸咱们,还问问我的生意。”梁述复述着当天的对话,“我感觉他不安好心。这几天让三妮过来咱们家,肯定有小打算。而且人心难测。孙满囤重男轻女,女儿在他家是可以交换利益的物件,他这样肯定是憋着不为人知的坏心思。” 沈彦看着梁述凝重的神色,明白了他的顾虑。原来这几日的上门探望,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谋划的算计。 沈彦看着自己手里的窗花:“你说他图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不对劲,她要是再来你注意一点。” 沈彦想到孙三妮瘦弱的身体,和她大大的眼睛以及她局促的模样说:“我看是孙满囤让她来的。对了,我今天还给一双鞋。” 梁述转过头看着她:“你给了她一双鞋?” “是我穿旧的,放着也是放着。”沈彦没有看他,“我看她的鞋破了,鞋尖都裂开口子,雪水往里灌,就给了她。我瞧着她身上的棉衣也不合身,薄薄一层挡不住寒风,手上还长满了冻疮,太可怜了。” 梁述目光落在沈彦柔和的侧脸上:“我知道你心软,见不得有人受苦。只是孙满囤那人心思不正,他一门心思打着算盘,咱们这份好意,怕是会被他拿来做文章。” 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放低几分:“三妮是个老实姑娘,做不了她爹的主。可孙满囤要是知道你接济她,指不定就会借机到处散播闲话,咱们不能给他机会。” 沈彦手里的剪刀顿了顿,眉头轻轻蹙起。梁述见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咱们凡事得多留个心眼。尽量别私下给她物件。孙满囤打的什么主意,咱们心里大概有数。别让你的善意,反倒成了别人算计咱们的把柄。” 第二天傍晚,沈彦又看见巷口闪过一个瘦小的身影。孙三妮站在巷口的墙根边上,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直接走到院门口,像是被什么绊住了脚,又像是在等一个开口的机会。 沈彦放下手里的衣裳,走到院门口:“三妮,你站那儿干啥?”孙三妮从墙根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个东西,攥得紧紧的:“婶子,这是我拿的花生,之前你给我鞋子也没啥好报答的,这个你就拿着吧。”她说着把手里的花生递过来。 沈彦接过碗:“你妈知道你来吗?”孙三妮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沈彦的脸上移开,落在她脚前那块砖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三妮,”沈彦把碗放在门槛旁边的石墩上,“以后没有事,不用往这边跑了。外面太冷了,小心感冒了。” 孙三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知道了。”然后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之前沈彦给她一些麻花,她藏了一些。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把那麻花从袖口里掏出来。她攥着麻花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下,转身快步进了偏房。偏房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孙四妮正坐在炕沿上发呆,看见姐姐进来,小声问:“姐,你回来了?” “嗯。”孙三妮在炕沿上坐下,把麻花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孙四妮,“你把这个吃了,别让妈看见。” 孙四妮接过麻花,没有立刻吃:“姐,妈今天把你的鞋拿走了,给孙宝穿了。”孙三妮的手顿了一下:“啥时候拿的?” “你走了以后。”孙四妮的声音压得很低,“妈说你的脚配不上那么好的鞋,孙宝穿正好。她让孙宝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还说要让他穿出去给村里人看看。她高兴得不行,跟爹说:‘看我这主意咋样?还没开始动手,东西就自己送上门了。往后让三妮多去几趟,还怕弄不到好东西?’” 孙三妮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半根麻花,指节捏得发白:“那鞋……是婶子给我的。” “我知道。”孙四妮咬了一小口麻花,“可妈不管。”她又咬了一口,“姐,那鞋你不心疼?”孙三妮没有回答,又递了一半给孙四妮:“你吃吧,别让她们知道。” 偏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丝灶房的灯光。孙三妮坐在黑暗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布鞋的鞋帮更破了,脚趾露在外面。她攥着那半根麻花在手里捏了很久,没有吃,起身把半根麻花塞进炕席底下。 张桂芬拿走鞋子后,立马让孙宝试。孙宝穿上那双蓝棉鞋,走了一步就停住了:“太长了,脚尖顶不到头。” 张桂芬蹲下来,手指探进鞋后跟,捏了捏多出来的空隙,又用手掌比了一下鞋底:“确实大了半指。你三姐的脚比你长,你比她矮半个头呢。”她早料到会这样,把鞋从孙宝脚上脱下来,翻看了一下鞋底,“不过没事,妈有办法。” 她进屋翻出一个针线筐,筐底放着几块旧布头和一团棉花。她在炕沿上坐下来,把鞋口翻过来,沿着鞋帮内侧缝了一圈厚布衬,又把鞋尖里塞了一层薄棉花,用手压了压,试了试松紧,又往里加了一层旧棉布垫在鞋垫底下。 她一边缝一边哼着小调,手指翻动间缝得很快,毕竟做惯了这样的活计。缝完之后她把鞋垫抽出来重新剪了一副,边角裁得比原来小了一圈,压进鞋底,又用手指顺着鞋帮内侧的衬布抚平了一道线:“好了,你再试试。” 孙宝把鞋重新穿上,跺了跺脚,又走了两步:“这回正好。不松也不晃。妈你真厉害。” 张桂芬把针线筐放回柜子里,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线头和棉絮,嘴角翘着:“你三姐脚长,你脚短,但这鞋给你改一改,照样能穿。往后多听 你妈的,你妈有的是办法。”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一点也没有顾及孙三妮的感受。偏房里没有点灯,孙三妮坐在炕角,隔着门缝看见她妈的背影正往鞋口里塞着棉布垫片,一针一针地把那圈厚衬布缝牢在鞋帮内侧,收针的时候顺手打了个结,又用力拽了一下。她低下头,把自己那双露着脚趾的旧布鞋往脚上套了套,套不进去,只是把脚趾往更深处缩了一下。 穿上鞋子孙宝在院里满地跑。鞋底厚实,不像以前那些破布鞋,穿着脚冷。孙宝跑了几圈,又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鞋面:“妈,这鞋真暖和,比我的旧鞋强多了。” 张桂芬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看着儿子穿着那双新鞋满院子跑,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那当然,你妈我眼光还能差?这鞋是灯芯绒的,你爹过年都舍不得给你买这么好的。你穿着出去,村里人见了都得问。” 孙满囤抬头看了一眼孙宝脚上那双鞋,又看了一眼张桂芬:“你这是拿三妮的东西给宝儿穿,三妮回来没闹?” “她闹什么?”张桂芬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那鞋本来是她拿回来的,但给谁穿我说了算。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有好东西也轮不到她。宝儿是咱家唯一的儿子,好东西不给宝儿给谁?再说了,三妮那脚也配不上这么新的鞋。” 孙满囤弯腰看了看那双鞋:“灯芯绒的。这料子不便宜。”他直起腰看了张桂芬一眼,“你让她去了几次,弄回来一双鞋,还弄回来一包麻花。你怎么跟她说的,我看她有点不乐意。” “乐意不乐意都得去。”张桂芬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孙满囤面前,压低声音,“我逼着她去梁述家,反正去了能混点东西,回来给咱们改善改善生活。你看,这才去了几回,东西就来了。麻花她肯定不敢全吃了,鞋子呢,已经穿在宝儿脚上了。所以她不去也得去。”她越说声音越低,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孙满囤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孙宝,又看了张桂芬一眼:“那下一步呢?光弄点麻花鞋子有什么用?咱家要的是大实惠。你脑子好使,你说说。” 孙满囤被拉到灶房门口,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傻?她天天往梁家跑,梁家那边能不心软?梁述媳妇不能生,迟早得急。到时候让三妮多在那边晃,让他们觉得三妮懂事、能干、会心疼人,等时机到了,咱家再把话递过去——梁家要是想要个能生养的,咱家三妮现成的。到时候还用愁吃穿?” 孙满囤看着媳妇得意的样子,撇撇嘴喊道:“三妮,你过来。”孙三妮走到他面前,低着头:“爹。” “你今天去梁家,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婶子让我以后没事别去了。”孙满囤和张桂芬对视一眼:“她真这么说的?” “嗯。” 张桂芬立马恶狠狠地说:“她说让你别去你就不去了?她那是客气话,你去她还能轰你出来?”她伸手捏了捏孙三妮的胳膊,“你明天再去,就说你爹让你去的,问你她家要不要帮忙干活。” 孙三妮站在院子里,低着头,脚趾在鞋底里蜷了一下:“妈,她说了不用帮忙……” “她说不帮忙你就不去了?”张桂芬的声音高起来,“她给你麻花,给你鞋的时候咋不说不用呢?”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告诉你,你明天就去。你要是不去,这个月的饭你就别吃了。咱家不养闲人。” 孙三妮站在院子里,一直低着头。孙宝蹲在地上,用鞋底蹭了一下地上的土,抬起头看了看他妈:“妈,这鞋是不是能一直穿?” “能。穿坏了咱再要新的。”张桂芬转身回了灶房,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笃定的轻快,“以后有的是你穿的。” 60. 坦白 正月初十,天晴了。天空蓝得透亮,没有半分云絮遮挡。沈彦坐在凳子上纳鞋底。张香玲坐在她旁边,她的肚子很明显了。她说:“你是不知道,梁言前几天来信了,说在县城饭馆干得挺好,师傅说要给他涨工钱。” “这是好事啊。”沈彦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之前说好正月十五前就回来,可到现在也没见着人影。”张香玲抿了口水笑着说道,“今早梁诚还念叨,说这小子翅膀硬了,连家都不肯回。”语气里半分抱怨都没有,反倒透着感慨。 沈彦刚把鞋底翻过来,正准备搭话,院门忽然轻响。她和张香玲同时起身,沈彦连忙道:“你行动不便,我去开门就好。”她刚推开门,就撞见孙三妮立在门口。她双手垂在身侧顿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跨进来。 张香玲也顺着沈彦的目光看过去,打量了一下门口那个瘦瘦的姑娘:“这是谁家的?” “村西头孙满囤家的三闺女。”沈彦问,“三妮,你咋来了?” 孙三妮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婶子,我妈让我来,可我不想来了。”听到这话,张香玲走了过来,扶着腰站在门槛边上,看着门口孙三妮说:“你先进来坐吧。” 孙三妮跨进门槛,在院子里站定,没有往屋里走。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碾了一下:“婶子,我妈把那双鞋给孙宝穿了。她把鞋口改小了,加了一层棉花垫了垫,孙宝穿着正合适。”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压着什么,“我妈说让我以后多来你家,把东西拿回去给孙宝,她说你心软,说我多来几次你还会给。” 张香玲倚在门槛边听完这几句话,眉头不由慢慢蹙起。她瞅瞅孙三妮,又望望沈彦,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开口搭话。沈彦立在院当中,目光落在孙三妮头顶,她直接问道:“那你自己呢?” “我不来了。”孙三妮红着眼眶抬起头,“我不想偷东西,更不想骗你。”她又垂眸低下头,“婶子,你是好人,我真不该来你家讨东西。” 沈彦靠近垂着头的孙三妮面前,语气温和中带着坚定:“三妮,你抬头看着我。”孙三妮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慢慢抬起头。“你没有骗我,更没有偷东西,”沈彦的目光软下来,“这是你妈让你来的,不算你的错。往后你不用事事都顺着你妈的心意,想来这儿玩就安心来,要是不愿意就不来了。” 孙三妮指尖紧紧攥住袖口,眼神带着怯意:“真的?我以后还能来吗?”“能,”沈彦说道,“但得是你自己想来,不是被你妈逼着来。” 张香玲在后面轻轻咳嗽了一声:“先进来喝口水再说。”她侧身让了让,像是要给那个瘦小的身影留出一条通往门槛的路。孙三妮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跟着沈彦进来了。 孙三妮跟着沈彦进了客厅,在小板凳上坐下。沈彦给她倒了一碗热水,放在她面前。过了片刻,她低声开了口:“婶子,我妈让我来找你要东西,我爹不是光想让我拿东西。” 她说到这里,喉咙里堵了一下,垂下目光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水纹:“他跟我妈说婶子你嫁过来快两年了,肚子还没动静,说婶子你生不出来。他说梁叔现在有本事了,不缺钱,到时候肯定要再找。他让我多往你家跑,让我在梁叔面前晃,等时机到了,他就要跟梁家开口,说把我给梁叔,让我给梁家生儿子,把婶子你换出去。” 张香玲原本靠在门框边,听到这话冻住了。她重重地说:“你爸说什么?换出去?他当我们梁家是什么?这种话他也说得出口!他真敢上门来跟我婆婆说这种话,我第一个不答应。” 张香玲说得急,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语气里那股气还没散:“我嫁到梁家这么久,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要东西还不够,连人都算计上了。他孙满囤自己什么德行,全村谁不知道?五个闺女,一个儿子,全指着从别人家抠东西过日子。现在倒好,抠东西不够,想把人家媳妇换出去。”她越说越快,声音也高了,沈彦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 沈彦的手从张香玲胳膊上收回来说:“你爹是这么说的?”孙三妮吞吞吐吐地说:“我爹那天跟我妈说的话。我在偏房听见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婶子,我不想干这个。我不想害你。” 张香玲斜眼瞅着孙三妮开口:“你倒还算有良心,你爹那算盘打的,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说着又扫了沈彦一眼,“弟妹,这事别硬扛,他真敢来,我陪你一块跟他理论!” “没事。”沈彦安慰她,“他不敢把我怎么样。三妮你记住,以后你不想来就不来。要是你爹妈逼你,你来找我。”孙三妮低下头,把手里那碗已经凉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碗沿遮住了她半张脸:“我记住了,谢谢婶子。”说完这话,她整个人彻底松了口气,没有过多停留就走了。 梁述刚踏进家门,沈彦就把孙三妮的话一五一十说了。梁述愣在原地:“鞋被孙宝穿走了?”他还是高看了孙满囤,没料到这人竟如此厚颜无耻。 沈彦开口道:“嗯,她妈改小了给孙宝穿上了。”梁述愣了好半天才问:“那她妈还打算让她来咱们家吗?” “是。她妈让她来,她不想来了。”沈彦在梁述旁边蹲下来,“我觉得那孩子是个好的。她知道自己妈做的不对,她跟我说了。”梁述转过头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办?”沈彦说,“她要是来的话,要吃的就让她在咱家吃,东西不能让她带回去。” 之后几天,孙三妮回到家的时候,两手空空。她想偷偷推开院门,绕过正房直接进偏房。手刚搭上偏房的门框,正房的门帘一掀,孙满囤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出来:“三妮!你过来。” 孙三妮攥着满手心的汗,埋着脑袋磨 磨蹭蹭挪过去。门口的孙满囤咬着烟嘴,瞪了她一眼,嗓眼里滚出两个字:“东西呢?” 孙三妮钉在他跟前,脑袋埋得快贴到胸口,声细如蚊:“她没给。”“没给?”孙满囤压着的声音像沉重的石头,咚地砸在地上,“你耗了这么长时间,半点儿东西都没捞着?”他把烟杆换到另一只手里攥紧,眉骨直跳:“你蒙谁呢?上次她既塞麻花又递鞋,你跑了这么多趟,这次能空着手?” “她家啥多余的东西都没留。”孙三妮垂着头小声嗫嚅,“她说……” “她说啥?”孙满囤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催道,“你倒是快说啊!” “她说以后你别登门了。”孙三妮咬咬牙吐了句,声音发颤,“真想要东西,让你自己上门讨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门帘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露出张桂芬的半张脸,又缩回去了。孙满囤把手里的烟杆往墙根下一摔,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抬手指着孙三妮:“你跟她说了啥?你跟她说了是不是?” “我没说。” “你没说她能说出这种话?”孙满囤往前一步,手抬起来了。孙三妮躲了一下,手落在她肩膀上,把她整个人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脚后跟踢在门槛上。 “你还敢躲?”孙满囤又往前一步,“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让你去了就说好话,嘴甜一点,心软一点,你倒好,啥也没拿回来,还让她把你轰回来了?” 张桂芬从正房出来,只拿眼睛斜楞着孙三妮,像在看她身上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掏,恨不得榨干她的骨血。 “爹,”孙三妮站在门槛边上,“她说了,以后我不能再从她家拿东西回去。” “她说不能拿你就不能拿?”孙满囤的手又抬起来了,“你是我闺女还是她闺女?你吃我的喝我的,我让你去拿点东西你还跟我讲起道理来了?” 这时,孙宝从房里跑出来,穿着那双改过的棉鞋,绕着院子跑了一圈,又跑回去了。孙满囤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着孙三妮缩在门框边的样子。张桂芬往他手里塞了一根新烟杆,声音低下去:“行了行了,明天再让她去,说不定明天就给了。” 孙满囤把新烟杆叼在嘴里,没有点,在灶台沿上磕了两下:“明天去。拿不回来东西你就别回来吃饭。” 孙三妮转身推开偏房的门,轻轻合上。屋里没有点灯,她靠在门板上站着,手指攥着袖口的边角,攥了很久,慢慢松开。她蹲下来,伸手往炕席底下摸了一下,麻花还在。她把炕席重新压好,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传来孙满囤骂骂咧咧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最后被吞没了。 她在黑暗里呼出一口气偷偷地笑出声,终于不用昧着良心去婶子家要东西了。她把掌心贴在炕席上,感觉着布料底下的冷意,缓缓松开了攥了一整天的拳头。 61. 扭伤 之后孙满囤消停了,正月十五之前,沈彦再没在院门口看见孙三妮的身影。后来听人说,张桂芬把三妮送去县城一家饭馆帮工了,管吃管住,每月能落几块钱。沈彦跟梁述提了一句:“她走了也好,在那边比在家强。” 元宵节那天的梁家湾,从一大早就热闹起来。天还没亮透,就有小孩在巷子里放小鞭炮了,噼里啪啦的,在清晨的冷空气里传出去很远。刘桂兰天不亮就起来揉面,灶房的案板上堆着一排排白胖的元宵,馅是芝麻红糖的。 沈彦手法快,把馅团成团然后不停地翻滚。张香玲坐在灶房门口晒太阳,手里还在织那件小毛衣,毛衣已经织了大半了,袖口都收好了,只剩下领口还没锁边。梁诚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在井台边洗了洗脚上的泥:“地里化冻了,再过些天就能翻地了。” “今年你忙得过来不?”梁述蹲在院子里修一把旧锄头,把松动的楔子敲紧。 “地不多,能顾过来。”梁诚在井台边坐下来,“你那边开春活多不多?” “有几个在谈。等回镇上再去县城跑一趟。”梁述把楔子敲到齐平的位置,用手指摸了摸松紧,“要是活多,你再过来搭把手。” “行。”梁诚应了一声。 村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白汽,汤圆的甜香混着鞭炮的硝烟味,过完节沈彦和梁述没有在梁家湾多住。正月十六一早,刘桂兰把一兜新蒸的馒头和一坛腌萝卜放进车斗里:“镇上买的不如家里做的好吃。”她又看了沈彦一眼,“回去别太累,该歇就歇。” 沈彦应了一声,把东西在车斗里放稳。梁述把车斗里那些东西又重新码了一遍,布袋和篮子之间塞进两条旧棉被,防止在路上颠散。三轮车驶出梁家湾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照在田野上。沈彦坐在车斗里,手扶着车斗边沿,大衣裹得紧紧的,围巾围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风从田野上刮过来,带着解冻的泥土气息,不再像年前那样扎脸了。 到了镇上,院门的锁还是年前走的时候挂的那把。梁述掏出钥匙开锁,推开院门,一股灰尘味扑出来。院子里落了一层灰,灶房的窗户上也灰蒙蒙的,窗台上有几片被风卷进来的枯叶 梁述把车斗里的东西搬下来。沈彦推开了灶房的门。灶台上铺着年前走的时候盖的布,布面上落了一层灰。她走的时候跟梁述一起把东西盖好,她说:“把案板和锅碗盖一下,不然回来全是灰。”梁述把布四角压好,又把碗柜的门关紧了,用布条把柜门缠了一道。 沈彦站在灶房门口,把围裙从门后摘下来抖了抖,系在身上:“先把东西搬进去,我来打扫。” 梁述把车斗里的东西搬进灶房,墙角那堆劈好的柴火还在,码得整整齐齐,没有被雨雪淋湿。他在院子里扫了大半个上午,把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又用铁锹把墙根底下那层薄冰铲掉了。 沈彦在灶房里擦了三个多钟头。灶台擦了三遍,案板擦了两遍,碗柜里的碗拿出来重新洗了一遍,用干布擦干放回去。然后蹲在地上擦桌子,桌子是木头的,木头纹理上的灰被棉布蘸湿了,缝隙里那些积灰被擦干净。擦完桌子之后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沿上。 梁述扫完院子,进灶房看了一眼还有啥忙活的。发现沈彦的动作很快都打扫完了。收拾完灶房,他们又把堂屋扫了扫,把窗户推开通风。冬天的风从窗外灌进来,把屋里的灰味换出去。 午饭后,两个人推着三轮车去了镇上的菜市场。正月十六的集市已经恢复正常了,摊位比年前少了一些,但该有的都有。沈彦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面粉、韭菜、黄豆、小米……她在粮油摊前停下来,要了二十斤白面,又秤了三斤黄豆、两斤小米。卖粮油的老板认识她:“沈老板,开张了?” “明天开。” “你这开业够早的。”老板把面粉袋口扎紧,递过来,“别人家都还没动静呢。” 沈彦接过去放进车斗里,转身去了菜摊。韭菜摊上摆了好几捆,她弯腰拣了一捆,挑了叶子挺实、根部新鲜的,又挑了两把葱花,还有其他的配菜。卖菜的大姐帮她装好:“过完年菜价还涨了点,过几天就好了。” “没事,该买还得买。”沈彦付了钱,把东西放进车斗里。最后去了调料摊,买了一包碱面、又在油摊前打了一斤菜籽油。梁述在旁边把东西一样一样码进车斗里,面粉在最底下压着,油和调料搁在最上面。 买完菜,沈彦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零钱叠好放进口袋。她从车斗边沿侧身下来,打算先开门,不然三轮车不好进去。每次她都是提前下来开门的,她脚踩下去的地方看起来跟别处没什么两样,实际上是背阴处雪水化了又冻上的一层薄冰,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摔倒的时候脚腕别了一下,整个人坐在了地上。 梁述猛地刹住三轮车,跳下来蹲到她跟前:“怎么了?”沈彦撑着地面坐在地上,愣了半天才开口:“没事,脚下滑了下。” 梁述没有信她的话。他蹲下来,伸手去碰她的左脚,手指刚碰到脚踝外侧的骨头,她嘶了一声,缩了一下。梁述低头掀开她的裤脚,露出脚踝。在下午偏西的日光里,那截脚腕已经肿了起来,鼓起来的一圈在细瘦的脚踝上格外显眼。“你脚崴了。” “没多大事。” “肿了。”梁述把她裤脚放下,站起来转身背对着她蹲下,“上来,我背你回去。” 沈彦望着他的后背,棉袄洗得发旧,领口都磨得泛白。她没推辞,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子。他托住她的膝弯稳稳起身,她轻声问:“那车怎么办?” “先放着。一会儿 我回来推。” 梁述背着她进了院门,放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他又蹲下看她的脚,肿得比刚才更厉害了,像一圈发面馒头,紧绷绷的,碰一下都疼。他没有直接按上去,手指在脚腕旁边停了一下,像在隔着那层皮肤估算肿起的范围:“疼得厉害吗?” “还行。” 梁述站起来,去灶房生火烧水,又从院子的大缸里舀了一盆水。用手试了试温度,凉得刚好。他把盆端到沈彦面前蹲下来,把她的脚轻轻托起来,悬在盆面上:“先冷敷,不能热敷。医生说的,热敷会让肿得更厉害。之前我听医生说的。”他拧了一条凉毛巾叠好,敷在她肿起的脚踝上。冰凉的触感隔着毛巾渗进去,沈彦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梁述蹲在盆边,一只手托着她的脚后跟,另一只手把毛巾按在脚踝上,没有压太重:“疼的话你跟我说。” “不疼。就是凉。” 梁述每隔一会儿换一次毛巾,一连换了三四次。脚踝的肿胀没有立刻消下去,但那种灼烧感散了不少,只剩下一层钝钝的酸胀。他从屋里翻出一卷干净的布条,沿着她的脚踝缠了一圈,从脚底绕到脚背,又从脚背绕回脚踝,不松不紧地包了一圈:“脚抬高,别落地。今天晚上别下地,明天如果还肿得厉害,我陪你去卫生院。”他转身回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叠好的棉被,垫在她脚下,把她的脚踝搁在棉被上。 晚上沈彦没有做饭,梁述做的饭。沈彦的脚搁在棉被上,梁述坐在她旁边,吃完了才开口:“明天早上你别起来了,我去给你开门。” “我一个人在家也待不住。” “那明天我陪你去店里。”他说,“你在柜台后面坐着,我跟周姐说一声。让她多干点,你少动。” 沈彦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沈彦看着梁述把碗端到灶台边,又从柜子里翻了翻,找出一卷新的胶布。他蹲下来把她脚踝上的布条重新拆开,检查了一下肿起的程度,比下午好了一些,但还是鼓着。他把药膏重新涂了一层,然后换上了新的布条。“明天早上我再换一次。” 沈彦倚在床头,受伤的脚直挺挺地架在厚实的棉被上。她低头看着刚被重新缠过的脚腕,布条一圈圈绕得平整又妥帖,末端在脚踝外侧打了一个利落的结。 她微微阖了下眼,再睁开时,窗棂外的月亮已经悬在高处了。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梁述蹲在煤炉前忙活的动静。他手里拿着火钳,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炉膛里的蜂窝煤,火苗“呼”地窜起一截,橘红色的火光便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跃。屋里的陈设在这暖光里显出几分陈旧的温厚,墙上日历的数字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梁述没说话,沈彦也没出声。她垂下眼,看着那只被妥善安放的脚踝,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煤烟味,慢慢放缓了呼吸。 62. 开张 正月十七早上,镇上的街道还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晨雾。沈彦比平时晚起了半个时辰。她睁开眼的时候,窗纸上还是灰白的,梁述已经不在炕上了,因为她隐约听到院子传来扫帚划过砖地的声音。 她坐起来,披上棉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昨晚梁述又给她换了一次药,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腕,肿消了大半,但走路还是使不上劲,脚跟不敢着地。 “梁述?”她喊了一声。扫帚的声音停了,梁述从门口进来,手里攥着扫帚把:“醒了?你别动,粥在锅里。” “脚好多了,我自己能走。” “好多了也不行。”梁述把扫帚靠在门框上,“你坐着指挥就行,我来给你做饭。”沈彦在炕沿上坐住了:“你弄?” “我看了你弄了两年,再不会也太笨了。”他说完转身出去了。沈彦坐在炕沿上,看着门口漏进来的晨光,听见灶房里传来锅盖掀开的声音和柴火添进灶膛的噼啪声。 她扶着墙慢慢走到灶房门口,梁述正立在灶台前,一手扶着大瓷盆,一手握着长木勺,腰背挺得笔直。桶里磨好的豆浆已经煮开,热气腾腾往上翻涌。他小心翼翼把卤水缓缓淋入豆浆中,木勺沿着盆边轻轻搅动,动作略显生疏。豆浆慢慢凝出细嫩的豆花,只是搅动的节奏稍急了些。 沈彦靠在门框上轻声提醒:“慢一点,力道放轻,搅太狠豆花就碎了。”梁述立刻放缓手上动作,微微调整卤水的流速:“这样能行吧?” “差不多了,先停手,盖上盖子焖一会儿才能成型。”两人一前一后守在灶房里,一人操作,一人指点。天边的晨雾渐渐消散,晨光顺着木窗斜斜落进来,铺在案板上,将预备好的辣椒油、腌菜小碟子照得透亮。 六点半,梁述把三轮车推到了店门口,车斗里垫了一层厚棉垫。沈彦扶着车斗边沿坐进去,把伤脚搁在棉垫上。梁述蹬了一脚,三轮车在镇道上稳稳地往前走,车轮碾过路面上的薄霜,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周姐已经在店里等着了。她系着蓝布围裙,头发用发卡别得利利索索,怀里还抱着一个干净布袋。她看见三轮车停在门口,小跑着过来:“你脚咋样了?我听梁述说崴了?” “就是滑了一下,没大事。”沈彦扶着车斗边沿跳下来,脚尖刚落地就皱了一下眉,“今天辛苦你多干点,我坐着指挥。” “你坐着就行,别乱动。”周姐帮她推开店门,“面我昨天就揉好了,馅也调了,就差炒油茶了。你先坐,我来。”沈彦在灶台边坐下,把伤脚搁在另一张凳子上。梁述把车斗里的东西搬进店里,又蹲下来检查了一遍沈彦的脚:“中午我回来看你。你别走动。” “你忙你的去吧。”梁述站起来,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沈彦已经坐稳的背影,然后转身走了。周姐在旁边看着,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他这人是真细,你脚崴了他比谁都上心,一天能跑好几趟,连你坐的位置都先用手背试了试凳面凉不凉。” “他就是那个性子。”沈彦没有抬头,把油茶面倒进锅里,“心里有事不会说出来,但手上会一直替你张罗。” 豆腐脑的香味从锅里溢出来,周姐在旁边包包子,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你要是不舒服了就喊我,别一个人硬撑着。” “我心里有数。” 六点半,第一锅包子出了笼,豆腐脑也好了。门一开,老赵头第一个进来。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在惯常的靠窗位置坐下:“沈老板,你这脚崴了?这大正月的,路上滑得很,我昨天也差点摔了。” “没事,养两天就好了。”沈彦把包子和油茶端到他面前,“包子刚出锅,油茶也是热的。”老赵头掰开包子咬了一口:“嗯,还是那个味。正月没吃你家的包子,总觉得缺了点啥。”他低头喝了一口豆腐脑,“正月十六一到,我就念叨该开张了。” 孙老师也来了。他推着自行车,把车靠墙停好,在门口跺了跺鞋上的土:“沈老板,新年好。听说你脚崴了,不耽误干活吧?” “不耽误。坐着也能干。”沈彦把一碟包子放在他面前,“孙老师,你今天不上课?” “下午有课,上午过来吃个早饭。开学了正好路过,想着头一天开张来坐坐。”他坐下来喝了一口油茶,“还是你家的味儿正。” 两个赶集的中年人结伴进来了。一个穿着灰棉袄,一个戴着蓝帽子,在靠门的位置坐下,一人要了两碗粥、四个包子、一张油饼。“这油饼还是热乎的,刚才在街口就闻见味儿了。”灰棉袄那个咬了一口油饼,朝沈彦竖了一下大拇指。他旁边那位低头掰开一个包子,看了一眼馅料,尝了一口,然后放慢了吃粥的速度。 沈彦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店里慢慢坐满了人。她的脚搁在另一张凳子上,还有点疼。她低头数了一下今天的零钱,把硬币摞好放进抽屉里。 中午客人散了以后,周姐把碗洗了,灶台擦干净,又把案板上的面粉扫进簸箕里:“你脚现在怎么样?” “好多了。下午没什么事,我在这儿坐一会儿,到点就关门。”“那行,我先回了。”周姐把围裙叠好放进布袋里,“明天老时间。”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彦,你这店开了两年了,我看着你一步步撑起来的。今年咱们也好好干。” 沈彦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推开门走进午后的日光里。风铃在门边响了两声,又安静了。她一个人坐在店里,把今天的账算了一遍,然后她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里。 下午,梁述骑自行车去县城。从镇上去县城的路他骑了两年了,闭着眼都能骑到那里。下午的太阳斜斜地照在路面上,光落在他身上,路边的杨树还是光秃秃的。 他骑到县城南街,在一栋新盖的三层楼前面停下来。楼体外墙已经砌好了,水泥砂浆的印痕还没有被雨水冲刷过,门框和窗框刚刚装好,还没有刷漆,楼前散落着一些沙子和碎砖,旁边还堆着几捆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木板。 梁述把自行车靠在一根电线杆旁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栋楼的外墙,心里盘算了一下工期和人员。他已经在心里搭过一遍架子了,现在看到实物,比图纸上的尺寸多了一截,他目测了一下,在脑子里又调了一遍数据的边距。 百货商店的负责人姓吴,四十多岁,戴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他站在一楼大厅门口,看见梁述推着自行车过来,朝他招了一下手:“梁述?年前陈厂长跟我提过你,说你的活干得细。你跟我进来看看。” 梁述跟着他走进去。大厅空荡荡的,地面是水泥的,墙还没有抹平,露出底下灰色的砖块。吴经理带着梁述从一楼走到二楼,又从二楼走到三楼,告诉他哪里要做展柜、哪里要铺地砖、墙面造型……他说得很快。 “活不大,但工期紧,一个月,有没有问题?”吴经理站在三楼的窗边,指了指对面那条街,“隔壁那家商场再过一个多月就要开业了,我这个门面必须在它之前搞完。” 梁述沿着窗户走了一圈,用步子量了量墙面的长度,又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用手掌按了按地砖的坡度:“没问题,一个月能赶出来,我把人员安排好,你等着验收就行。” “我不管你怎么安排,我只要一个月后能用就行。”吴经理侧过身,“价格方面,陈厂长说了你的报价,我这边可以接受。你要是愿意,马上签合同。”梁述站窗边说:“行。” 他跨上自行车往回骑,链条在冬末的薄暮里发出细密的转动声。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找活时的样子——在 文化馆门口站着,等着人家让他进去看场地。那时候他口袋里装着一根铅笔和一块橡皮,进门之前手心全是汗。 现在他车筐里放着一卷卷尺和一个本子,本子上已经写好了工期和人员安排,纸边被风翻得微微卷起。出发之前他已经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了,手心里没有再冒汗,不像之前那样紧张了。 回到镇上,沈彦正在热饭,她把伤脚搁在另一张凳子上,弯着腰往锅里倒水,动作有点别扭。梁述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两秒钟,没有出声,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水壶:“你坐着,我来。” 沈彦退回去坐下:“谈得咋样?” “谈好了。签好合同了,工期一个月。”梁述把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活不小,得重新组人手。王老四、李二柱、刘铁柱那边都要叫上,可能还得再招两个临时工。”沈彦算了一下:“那这一个月你都在县城?” “大部分时间在。”梁述在灶台前蹲下,添了一根柴,“活比较紧,来回骑车太耽误时间了,可能得住那边。”沈彦把受伤的脚从凳子上放下来,脚尖轻轻点着地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就住那边。我这边你不用担心,周姐能干,我也能撑。”梁述担心的说:“你脚还没好利索。” “过几天就好了。”沈彦把灶台上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碗沿的热气扑在脸上,又放下,“你那个活干好了,比什么都强。我在店里坐着,能顾得过来。你不用担心我。” 梁述把柴火放进灶膛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我去跟周姐说,让她多照看你一点。”“她心里有数。”沈彦说,“过完正月再说。” 梁述把开工要带的工具清单重新翻了一遍,把缺的东西记在了本子上。沈彦把明天要用的面盆端出来放在案板上,盖好湿布,又把黄豆用清水泡上。她看见梁述正低头看着本子非常认真,还把工具名称和对应的价格在旁边标了出来。 “梁述,今天孙三妮来过了。”沈彦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穿了件干净衣裳,说是从县城饭馆请假回来看一眼。给我带了两个她做的馒头,说饭馆师傅教的,做得还行。” 梁述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咋样?” “她说在饭馆干得还行。虽然累,但能吃饱饭。”沈彦继续说:“她跟我说,以后要是能攒够钱,也想开个小摊。她说在饭馆学了不少,师傅对她也还行,有个打杂的大姐也照应她。”梁述欣慰的说:“她以后有指望了。” “是啊。”沈彦感慨,“有指望就好。” 正月十八早上,梁述骑自行车去了县城工地。他出门比沈彦还早。沈彦起来的时候,灶台上放着一碗扣着盖子的粥和一张纸条,纸条上用铅笔写着:“粥在锅里记得吃。”沈彦把纸条叠好放进了柜子里,然后把粥端出来放在案板上,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一个人安静地喝完了。 梁述在县城工地上住了下来,每两三天才回镇上一次。白天忙着干活,晚上还得核对用料。沈彦一个人管着店,脚伤慢慢好了,走路利索了,店里也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正月里赶集的人比年前少一些,但每天的收入稳住了。周姐在灶台边忙活,沈彦在柜台后面算账,两个人各干各的。每天晚上她关了店门,把账记好,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备好。 二月二龙抬头,梁述回来了一趟。他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但精神还不错。沈彦从灶房端出一碗热面条放在石桌上:“吃吧,吃完再说。”梁述坐下来低头吃面:“我就想你做的面。” “工地那边怎么样了?”沈彦坐在他对面。 “墙面快完工了,地砖铺了一半,下周开始装货架。”梁述把面条咽下去,“比预想的快。吴经理又介绍了一个活,说等我这边完工了再谈。” 63. 工地招人 梁述回来的时间短暂,第二天一早就又去了县城。施工现场梁述心里算了一笔账,活儿不复杂,但面积不小,几道工序叠在一起,光靠王老四、李二柱等人根本干不完。年前赵三柱来干过一阵子,但他家里地多,正月里一直没来信,像是还没拿定主意。梁述回去之后想了想,还是得再招两个人。 从工地收工回来,梁述蹲在临时搭的工棚门口吃晚饭。王老四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碗,碗沿磕着筷子,吃了几口停了下来:“梁哥,我认识一个人是邻村的,叫高满红。以前在县城干过装修,手艺很不错,就是脾气不太好,跟人处不来。你要是缺人,我去问问他来不来。” 梁述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他以前跟谁干过?” “好像是跟县城一个姓孙的包工头干过,后来闹翻了,就回家种地了。”王老四喝了口热粥,说:“他手艺没得说,抹墙贴砖都麻利,就是嘴上不饶人。你要是不介意这点,我帮你去问问他,反正只干一个月,吵也吵不了几天。” 梁述稍作思忖,几口喝完碗里的粥,搁下碗说:“你明天去问他,来试工三天,能干就留下,不行就走。” 王老四应了一声,把碗端起来去水龙头底下冲了,甩了甩水,搁在工棚门口的木头架子上。梁述坐在工棚门口的砖头上,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把远处那几栋还没封顶的楼轮廓揉成了一团深灰色的剪影。他弯下腰,把旁边的卷尺捡起来拢进工具箱里,收好了搭扣。 王老四跑到工地外的小卖部打电话,小卖部的公用电话放在柜台角落,用一块蓝布盖着,王老四把蓝布掀开,拿起话筒,拨了村里小卖铺的号码,因为高满红家没装电话,得让他去喊人。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王老四对着话筒说:“喂,老李家?我找高满红。我是王老四。对对对,梁述工地上的那个王老四。麻烦你叫他来接个电话,就说我等着呢。”他听见那边有人喊了一声“满红!电话!”,然后是一阵脚步声。 约莫五分钟过去,电话那头响起高满红的声音:“谁呀?”王老四接话道:“满红,我是王老四。县城百货商店有个装修活,干一个月,你要不要来?”高满红追问:“啥活?” 王老四答:“贴地砖、刷墙、装展柜。活不重,就是赶工期,你手里有活没有?” 高满红说:“家里地翻完了,暂时不忙。给多少钱?”王老四压低声音对着话筒说:“一天七块,中午管一顿饭,干满一个月再给加十块奖金。梁述说了,你先来试三天,能干就留下。你要行,这一个月就稳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梁述?就是你以前说的那个自己开公司的梁述?” “是他。人家现在自己拉队伍了,活还不少。你来不来?” “去。啥时候开工?”高满红答应下来。 王老四催促:“都开始干了,你明天一早到县城南街百货商店门口就行。到找梁述,他给你派活。” “行。那我明天到。”高满红说完,又补了一句,“老四,你跟梁述说一声,我干活的时候脾气不好,但我跟他干的时候不耽误手上的事。” 王老四笑了一下:“知道了。明天见。”他挂了电话,把蓝布重新盖在电话上,走出小卖部,把兜里零钱数出来放在柜台上:“电话费。”然后回到工地告诉梁述这个消息,“他说明天来。” 梁述正在刷墙头也没抬:“行。王老四,你跟我干多久了?我记得是去年开春那会儿吧。你认得的人比我多,以后招人的事,你帮我先看一圈,差不多的再叫我拍板。” “我也干了快一年了。”王老四想起来,去年跟着梁述干文化馆小礼堂的时候,还是四月份的天气,那时梁述还不是老板,他也不是老工头。他点了点头,“行。以后再有人,我先过一遍。” 第二天一大早,高满红就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到了工地,穿着一件旧衣服,袖口磨得发亮,身上带着一股沧桑的感觉,像是刚从哪个旮旯里被人拽出来的。他个子不高,肩膀宽,四十来岁,脸膛晒得黑红。进门之后没有多话,先把工具袋放在墙角,看了一眼工地上的墙面:“这是要抹腻子?” “抹完了。明天开始贴地砖。”梁述看了他一眼,“你以前贴过地砖没有?” “贴过。”高满红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地面的平整度,“你这地面找得还行,误差不大。”这一手,梁述知道这人是熟手:“可以啊,你今天先熟悉一下,明天开始上工。” 高满红第一天干活确实利索。他贴地砖的时候动作很利索,先在地面上弹线,把每一块砖的位置都标记清楚,然后才开始铺水泥砂浆。他铲灰的时候薄厚均匀,地砖一贴下去,用橡皮锤轻轻敲两下,边角严丝合缝,没有一块歪的。王老四在旁边干活,多看了两眼,觉得自己这技术也应该增进一下了。 但到了下午,高满红的脾气就露出来了。刘铁柱推着一车沙子从他旁边经过,车轮压到了一块碎砖,车歪了一下,几粒沙子溅到了高满红刚铺好的地砖上。高满红站起来,手里的橡皮锤往地上一搁:“你眼睛长哪儿了?我这刚铺的砖,你拿沙子往上糊?”刘铁柱也不是好惹的,把车停住:“我又不是故意的,路不平你没看见?让一下不就行了?” “你推车不看路还有理了?”高满红生气地说。王老四在旁边听见了,放下手里的铲子走过来:“老高算了,铁柱也不是故意的。把沙子扫了就行了。” 高满红没再说话,蹲下来把地砖上的沙子扫掉了。王老四转身走开了,梁述站在二楼楼梯口看着,手里攥着一把卷尺,没有出声,把工具袋的拉链拉上,转身下了楼。收工以后,工人们都走了,高满红正在 收拾工具,梁述从工棚里走出来,叫住了他:高满红。” 高满红听到声音:“梁述,下午那事,不是我先挑的头。”他又补了一句,“干活就是干活,撒沙子总得有人管吧?” 梁述扫了一眼他干过的活,干净且整齐。于是他说:“老高,你干活利索,我看见了。但在我这干活,有一条规矩:吵架是吵架,记住不能动手。他推车不看路,我会告诉他,但你不要置气。” 高满红知道梁述也没有怪他的意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知道了。”他把工具袋口扎紧,搭在车后座上,推着自行车走出工地的时候,在路上想到之前在工地里干活。老板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他骂了一顿,其实他也很委屈。 晚上梁述骑着自行车回到镇上,天已经全黑了。沈彦房间里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热粥还在炉子上热着。沈彦听到声音,知道他回来了,从被子里坐起来。“大晚上的也没啥好吃的,你把这粥喝了,暖暖胃。你今天干活的情况怎么样?” “我又招到了人叫高满红。”梁述在水盆里洗手,“干活行,今天下午还跟刘铁柱吵了一架。不过我觉得他可能对质量要求高,其他人但凡打乱他的计划,他脾气就上来了。” 沈彦说:“其实这样的才能干出好活?那你没有当面下他面子吧?” “我收工以后说的。让他别摔工具,好好干就行。”梁述三两下把粥喝完了,然后换好衣服躺在床上,怀里搂着沈彦感觉这日子真幸福。 第二天早上,高满红准时到。他没有搭理刘铁柱,低头继续贴地砖,一上午贴了二十多块。刘铁柱推车经过他旁边的时候特意放慢了速度,车把微偏,把路面上的碎砖提前踢开了。高满红看了一眼地面,觉得这个人可以原谅。 王老四从旁边路过的时候,发现这两个人虽然没有说话,但行为上其实算是和好。可能两个大男人也说不出什么话,毕竟两个人也没有熟悉到那种程度。 而沈彦这边,她店里收到了一封口信。是一个来镇上赶集的老人捎来的,他说是县城一家饭馆的学徒托他带的,那学徒说自己是梁家湾的人。 沈彦不认得老人,但是大老远的送来这封信也不容易,便叫他坐下喝碗粥再走。老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喝完粥,把碗擦干净了才开口:“那个女娃跟我说,她在饭馆挺好的,下个月能发工资了。”老人歇够了,站起来,把碗放回灶台上:“她说是给你带个话,说你不用惦记她。她说了,下个月能发工资,自己攒着,往后也有个底。”沈彦站在柜台后面,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老人走了,风铃安静下来。沈彦把老人用过的碗洗好放进碗柜里。正月还没过完,但那个瘦瘦的身影已经在县城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沈彦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搭在台面上,不由得舒一口气。 64. 扩张 沈彦的店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镇上供销社刚退下来的老会计张德胜。他不像其他人进来直接点餐,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把店里的布局打量了一圈,才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沈彦正在灶台后面拌馅,抬头看了他一眼:“吃点什么?” “来碗豆腐脑,一笼包子。”张德胜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包子要韭菜鸡蛋馅的,你家的韭菜馅比别人家的香。”沈彦把包子和豆腐脑端到他面前。 张德胜吃得很慢,细嚼慢品。他用筷子轻轻掰开包子,扫了眼里面的馅料,咬下一口,点点头。“沈老板,”他放下筷子,“你今年有没有想过把店再扩大一点?” 沈彦正在擦灶台,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扩店?怎么个扩法?”张德胜用筷子指了指隔壁的方向:“我听说你家隔壁的房子要出租了。原先是个杂货铺,姓刘的开了三年,去投奔儿子了。铺子一直空着,房东嫌麻烦,没急着往外租。” 张德胜用手比划了一下,“门脸比你这间宽一米多,后头连着一个小院子,要是租下来打通了,你这店面能翻一番。做吃食的生意,门面宽了,人看着就想进来。” 沈彦把手里的抹布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张会计,那间铺子每个月租金多少?” “我打听过了,一个月十五。”张德胜把包子吃完,把碗往桌边推了推,“你这边要是肯租,我跟房东说一声,让他给你算便宜点。老赵跟我认识几十年了,我帮你开口,他不好意思多要。” 沈彦站在柜台后面:“十五一个月,一年就是一百八。加上打通墙面的工钱和材料,再加上多雇人的工钱,这笔账不小。” 张德胜站起来:“生意的事你自己琢磨,我就跟你说一声。过年的时候你炸丸子和卤肉卖得那么好,说明你东西做好了,不怕没人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沈彦一眼,“你这早餐店开了两年了,也该再往前迈一步了。做买卖这事,迈出去一步,后面就容易多了。老守着那点地方,自己把自己圈住了。”说完推开门走了。 下午收了摊以后,沈彦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店里算账。她锁了店门,特意绕到隔壁那间空铺子前面走了一圈。铺子的门板关着,锁是旧的,锁上积了一层灰。她弯腰从门缝往里面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 回去的路上她拐到了菜市场。已经是下午了,菜摊上剩下的东西不多,她蹲下来,在一个相熟的摊子前挑了一把青蒜,又买了一块豆腐、一小捆粉条。卖菜的大姐正在收摊,看见她过来:“沈老板今天买这么多?家里来人了?” “没有。就是想做个红烧肉,自己也想补补。”沈彦把菜放进篮子里,“给我割半斤五花肉。”肉摊老板把一块五花肉放在案板上,肥瘦相间,边缘切面还泛着油光。沈彦接过去掂了掂,把肉放进篮子里。“这个五花肉好,肥瘦合适。做红烧肉最合适了,炖一炖满屋子香。” 卖菜的大姐在旁边收拾菜筐,“沈老板,你那店生意这么好,该给自己做顿好的。光顾着挣钱,把自个儿累垮了不值当。” 晚上,沈彦一个人在灶房里做了一锅红烧肉。她把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锅里放油,加冰糖炒糖色,等糖色变成暗红色的时候把肉块倒进去翻炒,肉块在锅里裹上糖色,小火慢炖,整个灶房都是肉香。 她又炒了一盘青蒜豆腐。豆腐煎到两面金黄,加青蒜段、盐、酱油,翻炒几下就出锅了。饭桌上摆好了碗筷,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甜咸合适,肥肉已经化软了,在嘴里慢慢化开。 她边吃边思考,拿出一个新本子放在桌上,翻到第一页拿起铅笔写了一行字,是关于早上张会计说的事。她盯着字看了一会,又把账本合上。 梁述是第二天傍晚回来的。他进门的时候带了一身涂料味,外套前襟上沾着几处白点,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沈彦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吃了吗?” “还没。” “锅里给你留着饭。”梁述走进灶房,看见桌上扣着一碗饭,饭上面盖着红烧肉和炖豆腐,肉汁已经把米饭浸润了一层深棕色的边。他坐下来端碗吃饭,夹菜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饿了很久。 “沈彦,”他吃了几口之后放下筷子,“明天能不能停一天?大嫂那边快生了,咱妈让人带话,让你回去看看。”沈彦说:“明天停一天也行。店里的事我跟周姐说了,她能顾得上。那你去不去?” “我那边工期紧,后天再回去。”梁述低头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你先回去,看看大嫂那边什么情况。缺什么你帮忙张罗一下,钱不够你跟妈说。”他用筷子把碗底最后一粒米拨进嘴里。 “行。”沈彦给他倒了一碗热水放在桌子上,“你那天早上别骑太快,天亮透了再走。现在天还短,一路上风也大。” 第二天早上沈彦提前去了店里,她把东西准备好。周姐没一会也到了。沈彦跟她交代事情:“我要回梁家湾一趟,店里你撑着。东西我已经弄好了,剩下的你跟平时一样,该怎么弄就怎么弄。”周姐答应下来:“你去吧。能忙得过来。” 回去总不能空着手,沈彦骑着三轮车去镇上的供销社买了一兜红糖、两包点心、一块新棉布,又在集市上买了十几个鸡蛋和一把青菜。卖菜的大姐看见她车斗里那些东西:“沈老板,你这是走亲戚?”沈彦把鸡蛋篮子放稳:“回村看看。” “那你买这么多鸡蛋干啥?村里不都自家养鸡吗?” “自家养鸡也有不够的时候。”沈彦把菜放进布袋里,“多带点,省得老人再跑一趟。” 沈彦骑着三轮车往回走的时候,经过镇口老槐树的时候放慢了速度,抬头看了一眼枝条。去年冬天光秃秃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米粒大的嫩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到了梁家湾,沈 彦先来到老院,刘桂兰看见三轮车停在门口:“你咋一个人回来了?梁述呢?” “他在县城赶工,现在时间紧张就没回来。”沈彦把东西搬进灶房,“大嫂咋样了?” “这两天说腰酸,睡不太好,翻身也费劲。”刘桂兰跟在她后面,看见灶台上那些东西,“又带东西,家里啥都不缺。以后回来就别买这些了,在镇上留着钱你自己花。” “该买还得买。”沈彦把红糖和点心放在灶台架子上,“妈,我去看看大嫂。” “我刚从那边过来,你去找她说会话。”刘桂兰说。沈彦跑到自己的院子,喊了声大嫂。张香玲正靠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翻来覆去地看,这是她亲手缝的,蓝布面,边上滚了一圈白花边,领口缝得整整齐齐,袖口收边处没有一根毛线头露出来。她听见声音后:“弟妹,你回来了。” “妈说你不舒服,我回来看看。”沈彦把东西放在桌上,在炕沿上坐下来。她仔细看了看张香玲的脸,比年前圆润了一些,但眼下有青影,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踏实了,眼皮也比往常肿了一些。“腰酸得厉害?” “这两天夜里睡不踏实,翻个身也费劲,总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张香玲把手里的衣裳叠好放在枕边,“昨天去了趟镇卫生院,大夫说月份大了,让我多躺着别累着,地里的活别沾手。”沈彦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大夫有没有说大概什么时候生?” “说是三月中旬前后。”张香玲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快了。还有不到一个月。东西都准备好了,小衣裳、小被子、尿布,妈都帮我弄好了。” “那你别操心别的了。家里的事有妈和我,你只管把自己养好。”沈彦伸手摸了摸那件小衣裳的布料,“针脚走得好,比我缝的好看多了。嫂子你手真巧。” 张香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闲着也是闲着,就想给孩子做点什么。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做的衣裳都是中性的,男孩女孩都能穿。”她把小衣裳翻了个面,“弟妹,你今年……有没有打算要孩子?” 沈彦的手在膝盖上放了一下:“想过了。等梁述那边的工程忙完,店里也稳下来了。我跟梁述商量过了。”沈彦笑着说,“得先把两边都安顿好,不然有了孩子也是手忙脚乱。” 张香玲点了点头:“那就好。你心里有数就行。”沈彦坐了一刻钟才出来。刘桂兰问她:“她怎么样了。” 沈彦说:“还没睡。精神还可以,就是腰酸。”“月份大了都这样。你今晚住下吧,明天再回去。现在天也黑了不安全。” 沈彦看了下时间:“行。那我明天一早走,店里还有活,周姐一个人顶着。我回去了她也能松口气。”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沈彦就起来了。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张香玲屋里的窗帘还拉着,里面没有动静。她动作很轻,推着三轮车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镇上走。 65. 生产 梁家湾,梁诚被身旁的动静弄醒了。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看见张香玲正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肚子上,眉头皱着,像是忍着什么。她面朝炕沿,手攥着被角,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 “怎么了?”梁诚带着刚醒的沙哑声,支起手肘探身凑近。“肚子有点不对劲,”张香玲皱着眉面露忧色,“一阵一阵发坠,跟以前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梁诚坐起来了,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不烧啊,是不是快生了,我去叫妈吧?” “再等会吧,看看能不能缓一缓。万一不是就白折腾一趟。”张香玲说着又皱了一下眉,手攥紧了被角,又松开了,“以前也疼过,没这么紧。”梁诚穿上衣服,时刻准备着。他坐在炕沿上看着张香玲把身子侧过去又翻回来,每隔一阵就攥紧一次被角,然后慢慢松开。 过了一会儿,张香玲吸了一口气:“你去叫妈吧。跟之前都不一样,像是要生了。”她的手按在肚子侧面想缓解疼痛。梁诚赶紧掀开被子站起来,穿上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张香玲一眼,她正按着肚子,闭着眼,嘴唇抿着。他推开门,脚步在院子里响起来,往刘桂兰的老屋方向去了。 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手扶了一下门框才稳住,然后快步穿过院子。院子里还黑着,鸡窝里的鸡被他急促的脚步声惊得咕咕叫了两声,他踩到了一根散落的柴火棍,脚下一滑,又稳住了。他推开老屋的院门时,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把正在睡觉的刘桂兰吓了一跳。 “妈!香玲肚子疼得不行了!”梁诚站在房门口喘着气说话:“跟以前不一样,疼得一阵一阵的,她说是要生了。” 刘桂兰的睡意瞬间消散,边说话边往身上套衣服:“你去推车,我去看看她。”她经过梁诚身边的时候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先别慌,套车去。我拿了东西就来。”梁诚转身往院子角落里那辆架子车走,整个人慌的不行,蹲下来把车轴上的麻绳解开的时,手指在绳结上磕了一下,指节渗出一丝血痕。 刘桂兰拉开柜门,拿了一块新棉褥子卷起来塞进布袋,又抓了一把干净的布和一卷棉线揣进去,布袋都没有来得及合上就出了门。 她走过梁诚身边的时候,把布袋往车斗里一放,说了一句:“走吧。别急,急也没用。稳着点赶路。”梁诚把车拉出院门,车轴发出吱嘎一声钝响。他迈出去的第一步比往常大了半步。 三月初的早上,沈彦正在店里揉面,刘桂兰的邻居赵婶跑来了。她站在店门口,喘着气,扶着门框说:“沈彦,你家大嫂发动了!今天早上天没亮就疼得不行,你婆婆让我来镇上跟你说一声。” 沈彦手里的面团放了下来:“啥时候开始的?” “半夜就开始疼了,一开始还忍着,天亮那会儿实在忍不住了。你婆婆让梁诚套了车送她去镇卫生院了。你赶紧去看看吧。”赵婶说完转身走了。 沈彦把围裙解下来,跟周姐说了一声:“周姐,我先去卫生院一趟,我大嫂要生了。店里你先看着,面案上东西盖好了,别让面干了。” “你放心去。这边有我。” 沈彦来不及换衣服,穿着一件旧棉袄出了店门。她骑着自行车,往镇卫生院的方向走。早春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味,她心里算了一下:张香玲预产期本来就快到了,日子差不多。 镇卫生院在镇西头。沈彦到的时候,梁诚正蹲在卫生院门口紧张的踱来踱去。他看见沈彦,像找到一个安心的人说:“你来了?你大嫂在里面。” “进去多久了?” “一个多钟头了。”梁诚担心的说,“早上来的时候大夫说还早,让等着。进去以后就没动静了。”他站在门口,指节攥得发白。 沈彦站在他旁边,隔着门板听见里面传来张香玲的声音,不大,但能听见是她在喊什么,被门板阻隔了,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到声音。 “你坐下等。不要着急。”沈彦在墙根底下的长椅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梁诚坐了下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一直落在门板上,像是想把那道门板看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 又过了一会儿,刘桂兰从外面进来。她看了一眼梁诚:“还没生。大夫说头胎,没那么快,还得等一阵子。你不用着急。”她说着也在长椅上坐下来,双手叠在膝盖上,坐了几秒钟又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坐下了。沈彦看着她坐立不安的样子,没有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位置。 卫生院走廊里的钟走了两圈。十点多的时候,诊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梁诚家属?生了,男孩,七斤二两,母子平安。” 梁诚从长椅上弹起来,整个人像一根被松开弓弦的箭,整张脸都在那一瞬间松开了,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才开口:“母子平安?” “平安。过一会儿你就能进去看了。”护士关上门回去了。梁诚站在走廊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抖着。他转过头看着刘桂兰:“妈,生了,男孩。” “我听见了。”刘桂兰站起来,眼圈发红,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只是拍了拍梁诚的胳膊,“你去门口等着,别让风灌进去。”梁诚走到诊室门口,侧着身子站着,像怕自己的呼吸声会打扰到里面。沈彦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沾着早上揉面时留的面粉。 过了大约一刻钟,护士抱着一个襁褓出来了。小孩裹在蓝布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皮肤还是红的,眼睛闭着,像一枚刚剥开壳的杏仁,还没有完全睁开。 梁诚站在护士面前,不敢伸手。他的手指在襁褓边沿上方悬 着怕碰碎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碰了一下襁褓的边角:“他睡了?” “刚生下来都这样。”护士笑着说,“你媳妇还在里面,你们谁进去陪她?”刘桂兰先进去了。沈彦站在门口,隔着门缝看见张香玲躺在病床上,头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脸色发白,看着刘桂兰走进去,嘴角动了一下。沈彦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下,转身走到走廊尽头,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当天下午,梁述从县城赶了回来。他骑自行车来的,车把上挂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一兜鸡蛋和两包红糖。他在卫生院门口停下自行车,大步走进走廊:“生了吗?大嫂怎么样现在。” “生了男孩,你大嫂没事。”梁诚从诊室里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缓过来了,嘴角带着笑,“母子平安。” 梁述在走廊里站了一会,没有过度的打扰,他走到沈彦面前,把布袋递给她:“你还没吃饭吧?先吃个鸡蛋垫垫。”沈彦接过布袋:“你怎么知道今天生?” “赵婶来县城找的我。她在镇上听说大嫂发动了,想着你肯定在这儿,就跑了一趟跟我说了一声。”梁述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我本来打算后天完工的,今天干了一半就停了。明天再赶回去。” “工地那边没人盯着?” “有人盯着在。这边的事要紧。”梁述说。 诊室里传来小孩的哭声,细细的。梁述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生男孩,大嫂高兴坏了吧?” “高兴。”沈彦站在他旁边,“梁诚刚才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他蹲在门口好几回都站不直。” 当天晚上,张香玲和孩子留在了卫生院观察。梁诚守在床边,刘桂兰回去拿东西。沈彦进去看了看张香玲。 “咱们先回去吧。”沈彦说,“明天你还得赶回工地。”梁述知道自己在这里也不方便,便推着自行车走了。两个人出了卫生院大门,沿着镇上的街道往回走。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面上,早春的夜风还有些凉,但不像冬天那样冻人了。 沈彦走在梁述旁边,她想起下午隔着门缝看见张香玲躺在床上时的样子,她脸上明明累得发白,但在看到孩子时还是露出一抹微笑。 沈彦拉着梁述的左手走了一段路,然后说:“今天大嫂生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等着生孩子真不容易。”她说完停了一下,脚踢了一颗小石子,又继续往前走。 梁述说:“确实,生孩子真的太伟大了。不过这小孩看着真小,像一块嫩豆腐一样。你想要孩子吗?”语气带着一丝紧张。 “还行吧。”沈彦的脚步慢了一点,等他跟上来,“你呢?”梁述沉默了几步:“我想要个闺女。”他推着车走在昏黄的路灯底下,侧脸被灯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沈彦不假思索的说:“当然是闺女。看来咱们的想法一致。” 66. 满月 沈彦今天站了快十个小时,蒸了八笼包子,烙了几十张油饼,午间还抽空把明天要用的黄豆泡上了,胳膊酸得提不起来。周姐走之前跟她说:“沈彦,你这两天眼底下青了一圈,我看着都替你累。要是再招个人,咱们三个轮着来,你也能歇口气。这店开得好是好,可你不能一个人把所有的活都扛在肩上。” 沈彦其实早有这个打算,可始终不能下定决心。她把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二天早上她跟周姐说:“你说得对,再招一个。你认识合适的人吗?” 周姐乐得直拍手:“我有个远房侄女叫马小娥,十九岁早嫁了,婆家是种菜的,地里活不忙,她想出来找份工。人实诚手脚麻利,就是没接触过早餐店,得从头学。你要是乐意,我就让她明天过来试试?” 沈彦第二天早上见到了马小娥。她扎了一个低马尾,露出一张圆脸,肤色白净,下巴微微圆润,看着像个踏实的人。她站在灶房门口,,先叫了一声“沈老板”,浑身透着一股稳当。沈彦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指了指灶台旁边的案板:“你以前做过饭吗?” “在家做过,会包饺子擀面。”马小娥说,“周姨跟我说了,说包子皮要擀得中间厚边上薄,我可能得练几天。”沈彦点了点头,递给她一块面团:“你今天先学擀皮。擀不好的话揉回去重来,别急。” 马小娥接过面团,在案板上撒了一层面粉,开始学着擀。她擀的第一张皮子厚薄不均匀,边上薄中间也薄,她把那张皮子揉回面团里重新擀。第二张好了一些,第三张已经勉强能看了。 沈彦在旁边包包子,偶尔侧头看一眼她擀皮的进度,没有出声纠正。等到第四张皮子擀完,沈彦把手里包好的包子放进笼屉:“皮子擀薄了不匀的话收口会裂,你手指匀着点劲,别急着把面压平。” 马小娥听了,放慢速度,按照沈彦说的重新试了一遍。这一次擀出来的皮子虽然还不够圆,但厚薄已经均匀了许多。沈彦觉得这人还可以,决定把她招进来。 招了马小娥之后,店里明显松快了不少。沈彦不用再一个人包两筐包子,周姐也不用一个人端碗收银。三个人各司其职,虽然马小娥还不太熟练,但已经能分担不少杂活了。沈彦站在灶台后面,看着马小娥和周姐两个人一起干活。 张香玲在卫生院住了三天,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没有大碍,明天就能回家了。梁诚这几天守在床边忙来忙去的,黑眼圈都出来了。他把车套好,铺了两层褥子,又盖了一床被子,让张香玲和孩子躺在里面,自己拉着车往村里走。 回到院子的时候,刘桂兰已经把西屋的炕重新烧热了,炕上铺着新晒过的褥子,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梁德茂在院子里劈了一堆细柴,码在灶房门口,方便烧水用。梁诚把架子车拉到院门口,先跳下来,再小心翼翼地把张香玲和孩子扶进屋里。 刘桂兰收拾东西,把张香玲住院时带去的布包、暖壶、换洗衣裳一样一样理出来,该洗的放在盆里泡上,该收的叠好放回柜子里。孩子一路上都在睡,到了屋里也只睁开过一次眼,看了看头顶的房梁又合上了。 张香玲出院那天,沈彦把店里的事情安排妥当后,特意去了一趟供销社,买了一块细棉布,布面柔软,给小孩做贴身衣裳。 回到梁家湾的时候,张香玲正靠在炕上,怀里抱着一个裹着蓝布襁褓的小婴儿。她看见沈彦进来,把孩子轻轻侧了侧,让沈彦能看到他的脸:“弟妹,你来了。你看他,醒了也不哭,就睁着眼四处看。” 沈彦在炕沿上坐下,低头看着这个小东西。出生才几天,脸还是小小的,脸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偶尔眨一下,又闭回去了。 “你们给他起什么名字?”沈彦问。 “还没取。梁诚说要等他爷爷取。”张香玲低头看着孩子,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嫩得像一块刚点好的豆腐,“小名先叫平平。平平安安的平。” 沈彦说:“这名字好!”她把手里的布放在床上:“我给他买了块棉布可软和了,做贴身衣裳穿不磨皮肤。” “你又花钱了。”张香玲嘴上这么说,但把布包接过去看了看布面,“这布好,比我买的那个舒服。我那个摸起来有点硬,怕磨着他。”她把布叠好放在枕头边上,“弟妹,你现在跑回来,店里不忙?” “店里周姐顶着,我又招了一个人。而且今天镇上没啥大事,我出来半天不碍事。” “那你下午在这吃了饭再走,妈昨天去地里拔了萝卜,说是要炖排骨。你来了正好赶上。”张香玲说着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家伙,他已经睡着了,眉头舒展。 沈彦在西屋坐了大半个时辰才出来。刘桂兰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她睡了?” “孩子睡了,她也跟着睡了。她说下午再喊她起来吃饭。” “那就让她睡。”刘桂兰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这几天她累坏了,晚上还要起来喂奶。” 沈彦在灶房门口的小凳子上坐下来:“妈,孩子满月的时候,你们打算怎么弄?” “还没想好。梁诚的意思是办两桌,请几个本家亲戚。他爹的意思是简简单单弄一顿就行。”刘桂兰低头继续剥蒜,“到时候看你大嫂身子恢复得怎么样,好了就热闹热闹,不好就简单吃顿饭。” “到时候我提前一天回来帮忙。”沈彦说。 刘桂兰手里的蒜停了一下:“你有心了。”她把蒜放进碗里,“你那个店,最近忙不忙?” “还行。开春之后老主顾都回来了,收入比年前稳。梁述那边也忙,百货商店的活快收尾了,他说干完这个能歇两 天。到时候我俩回来一趟,好好看看孩子。” “那就行。你们也忙自己的事,不用惦记家里。”刘桂兰端起蒜碗站起来,转身进了灶房。 三月下旬,满月酒。 沈彦和梁述提前一天回来了。梁述从县城带了半扇猪肉和一条整鱼,用草绳捆着挂在三轮车车把上。沈彦车斗里装了一兜鸡蛋、一包点心。刘桂兰看见东西,也没再念叨“又花钱了”,接过猪肉在案板上铺开,看了一眼肥瘦:“这肉好。明天能多做几道硬菜。” 梁述在院子里把带来的东西从车斗里搬下来,搁在灶房门口。张香玲已经能下地走动了,穿着件干净的蓝布棉袄,头发也梳整齐了,看着比出院的时候精神了不少。她怀里抱着平平,小家伙身上穿着一件红布小褂,是刘桂兰用沈彦上次买的那块细棉布做的。他比满月前圆润了一圈,脸上有肉了,眼睛睁着,正朝四周打量。 满月酒那天,刘桂兰和沈彦在灶房里从早上忙到中午。梁言也回来了,这下让他大展身手,看到底学的怎么样。由他掌勺,刘桂兰烧火,梁诚和梁述在院子里摆桌子。 梁德茂坐在堂屋门口的椅子上抱着平平,小孩在梁德茂怀里不哭不闹,偶尔咿咿呀呀两声,梁德茂粗糙的手指托着他,动作比以前抱梁述兄弟时生疏了不少,但架着的手没有松动过。 日头渐渐斜向西边,客人们陆续散了,个个都夸今天这桌饭菜做得特别对味。刘桂兰骄傲地搭话:“这是我小儿子亲手做的,往后大家有活尽管找他。”梁言也嘴甜,顺势向周围邻居推介自己。 “后天回镇上?”梁述问。“后天回。明天再待一天,帮妈把剩菜收拾一下。”沈彦站起来,“你那个百货商店的活,什么时候能彻底干完?” “还差一点收尾,下周末之前能交工。” “交工以后呢?” “后面还有活,我先歇两天再说。”梁述侧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客人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刘桂兰正在收拾桌角的空碗,梁诚把椅子往墙根底下搬,梁德茂抱着平平在院子里慢慢踱步,孩子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 沈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明年这时候,平平应该会走路了。” “嗯。”梁述说,“到时候咱也带一个回来。”沈彦斜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会安排。孩子也不是说带就带的,你先把你的活干完再说。连自己都忙得脚不沾地,还顾得上带孩子?” 梁述看着院子里正在踱步的梁德茂和他怀里的平平,平平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于是开口:“那等活干完了再说。我肯定不当甩手掌柜。” 沈彦拍拍他的肩膀说:“到时候尿布啥的都等着你。”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转身进了房间。梁述看着她的背影,跑过去找梁德茂,他现在就学学怎么带孩子。 67. 馄饨 梁述的百货商店工程终于交工了。他比合同提前三天干完的。吴经理验收那天,在三层楼里转了两圈,摸了摸墙面的平整度,又蹲下来划了一下砖缝。梁述站在门口等着验收。 “干得不错。”吴经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比我想的还好。下次我这边还有活直接找你。”当天下午,吴经理结了尾款,又多加了三十块钱,说是提前完工的奖励。梁述没有推辞,接过来放进口袋。 回到镇上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彦正在灶房里炒菜,听见脚步声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梁述站在院子里,把外套内袋里的钱掏出来放在石桌上。沈彦走过去看了一眼,没有数,把钱拿起来放好,装进了柜子里的铁皮盒子:“你瘦了。” “不好了,老板!”周姐急急忙忙的跑进来,沈彦听到声音后说:“怎么了周姐。”周姐说:“老板,对面街口也有人要开早餐店了,就在咱们家正对面,隔着一条街,已经收拾好了。”沈彦问:“谁开的?” “听说是一个姓冯的,叫冯贵,以前在县城给人家饭馆帮过厨。前一阵不知道从哪儿弄了点钱,说要自己干。他家他老婆帮忙收钱,两个人一起撑摊子。”周姐又说,“他那个店前天就开始装修了,昨天还挂了一块红布招牌,上头写着‘冯记大碗’四个字,写的是分量足,实惠管饱。我看他那个阵仗不小。” 沈彦站在自己店门口的台阶上往街对面看了一眼。铺子的门脸收拾得利索,门口的红布招牌已经挂上了,“冯记大碗”四个字是白漆写的,字迹端正,一看就是找人写的,不是自己糊弄的那种。 门板刷了新漆,窗玻璃擦得透亮,门槛边沿堆着几袋还没来得及卸完的面粉,袋口扎得紧紧的,她看了几秒钟,转身回来。 冯记大碗开张那天,沈彦没有去看,但周姐替她去了。周姐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家的包子比咱家的大一圈,价钱跟咱家一样。头一天去尝鲜的人多,排队都排到街口了。我买了一个回来尝尝,味道确实不如咱家的,面也没发透,馅料调得一般般,就图个大。” 沈彦接过周姐手里那半个包子掰开看了看,发现这个包子只是皮厚所以看着大,馅料团在中间只有一小团,边缘的面皮发干,没有揉透的迹象。她把那半个包子放在案板上:“你说他能撑多久?” “不好说。刚开始生意都旺,大家都图个新鲜。”周姐把围裙系好,“你最近多备点料,把老主顾稳住就行。他新鲜劲一过,来你这边的人就又回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彦店里的客人确实少了一些。图便宜的食客被“冯记大碗”吸引过去了,沈彦一早上卖出去的包子,比平时少了一笼半。她不慌,也没有降价,照常蒸包子、烙饼。马小娥有些着急:“沈姐,对面的生意真的好,咱们要不要也把包子做大一点?” 沈彦正在往锅里下豆腐脑:“不用。大不代表好吃。咱们的包子多大他们就知道了,不用跟他们比大小。”又过了几天,沈彦的生意回复了一些。最先回来的是老赵头。他在沈彦店里坐下,要了往常的早餐:“对面那家的包子,吃了三天就腻了。面没发透,馅还咸,吃完了胃里不舒服。”紧接着孙老师也回来了。他推着自行车路过沈彦店门口的时候,自己把车停下走了进来:“还是你这儿的对味。” 沈彦把热包子端到他面前:“他家的分量确实大。” “分量大有什么用?吃进去不好消化,还不如少吃两口舒坦。”孙老师掰开包子咬了一口,“沈老板,你别急。咱们都是吃过你两年包子的人,谁好谁不好,大家心里有数。他家新鲜劲一过就没人了。”沈彦把蒸笼盖好,低头擦了一下灶台。 冯贵的生意在半个月后就撑不住了。刚开始的光景褪去之后,回头客越来越少,来尝鲜的人又不断失望而归,恶性循环。他还把包子做得更大,个头涨了,但面发得更差了。有人买了一个掰开一看,馅料缩在中间,咬一口全是没发好的面疙瘩。刘铁柱在镇上跟人闲聊时提了一嘴:“冯贵那边现在一天卖不出几笼包子了,他媳妇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这不是他第一次干这种事。”说话的是旁边修车的老李,“他之前在县城的饭馆帮过厨,这回又来镇上了。他那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会照葫芦画瓢,人家卖包子他也卖包子,人家卖油饼他也卖油饼。等他撑不住,自己就会关门走了。” 沈彦站在灶台后面听见了这些话。她弯下腰,把明天要用的面盆端出来放在案板上。当天傍晚,她锁好门转身往院子里走的时候,街对面的灯已经灭了,那幅写着“冯记大碗”的招牌在暮色里还隐约可见,白漆字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发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梁述自然知道开了一家包子店问沈彦:“今天生意怎么样?”“还行。”沈彦从暖壶里倒了一杯水,“对面那家冯记大碗开了十多天了,生意感觉还可以。” 梁述说:“他家包子不如咱做的好吃,怎么还有人买?” “他家的包子是不如咱们,但他分量大一点,确实留住了一帮人。下苦力的不在乎馅好不好吃,只在乎塞进去能不能顶饱。”沈彦说:“这几天营业额少了将近两成。” 梁述说:“那你有什么办法没有?要不要我让王老四去那边买几个包子回来给你看看?” 沈彦沉默了一会儿:“不用。买了也没用,他家的包子怎么做我看一眼就知道,跟咱们不是一个路子。”她站起来,看着院子里的风景。“我在想,能不能加一样新东西。” “加什么?” “还没想好。”沈彦说,“但不能再等了,我去店里找周姐商量一下。” 第二天早上,沈彦比平时提前了半个时辰到店里。她把周姐和马小娥叫到一起:“这几天营业额你们也看见了,对面那家店一直在抢咱们的客。咱们不能干等着。”她用手指在案板上画了一条线,“咱们现在卖的是包子、油茶、豆腐脑、油饼、粥。这几样对面也能做。要想拉回客人,得加一样他做不了的东西,要么是他不会 做,要么是他舍不得用料。” 周姐想了想:“加面条?咱们以前不是说过吗?那对面也可以加面条。” “面条他可以加。”沈彦说,“我的想法是加一样费工夫的东西,需要提前准备、用料实在。比如小馄饨。馄饨这个东西,皮薄馅鲜,汤头得提前熬。他们舍不得花时间熬汤。”周姐看了她一眼:“小馄饨你做过没有?” “做过。我之前在家里琢磨过。”沈彦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皮子得自己擀,不能买现成的。肉馅要搅上劲,汤得用鸡架和猪骨熬。这样一碗馄饨端上去,老主顾吃习惯了的,还是会在咱家吃。” 马小娥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听完沈彦的打算,开口问了一句:“沈姐,馄饨是不是比包子费工夫?” “费工夫。”沈彦说,“但正因为费工夫,别人舍不得做。要是只想跟对面比大小,那路子就窄了。咱们走咱们自己的路,不等别人先走。” 当天下午,沈彦去了趟镇上卖鸡架的地方。她在案板前站了一会儿,挑了几副鸡架,又在隔壁肉摊上买了一根猪骨。摊主问她:“沈老板,今天买这么多骨头,要熬汤?” “嗯。试验个新东西。” 晚上,沈彦在灶房里忙到很晚。她把鸡架和猪骨焯过水,放进大锅里,加了葱姜和一小块陈皮,在灶台上用小火慢炖。灶房里弥漫着一股越来越浓的骨汤香气,梁述从堂屋走过来看了一眼:“你这是在做什么?” “馄饨。”沈彦蹲在灶台前添了一根柴,“要是成了,以后店里多加一样东西。”她在灶台边沿站了一会儿,弯腰把火调小了一些,用锅盖虚掩着锅口,让蒸汽从边上慢慢往外渗。她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看着火苗在灶膛里跳动,又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手边那碗还没有下锅的馄饨。 晚上沈彦在灶房里熬汤熬到将近十点。汤已经熬了两个多时辰,满屋子都是骨头和鸡肉混合的香气。她把馄饨皮在案板上铺开,用筷子挑了一小撮肉馅放在皮子中央,对折,捏紧边角,再用手指一翻一拢,一朵小馄饨就成形了。 梁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低着头包馄饨的动作跟包包子不一样,要慢一些。她从锅里舀了一勺汤,再把馄饨放进滚水里,用漏勺轻轻推了一下。 馄饨在沸水里浮起来,皮子变成半透明的,粉色的肉馅透过皮子隐约可见。沈彦把馄饨捞进碗里,浇上热汤,撒了一点葱花和虾皮,端到梁述面前:“尝尝。” 梁述低头看着那碗馄饨,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葱花和虾皮在热汤里微微滚动。他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没有立刻说话。然后夹起一只馄饨吹了吹,咬了一口,嚼了好一会儿。 “怎么样?”沈彦站在案板后面,手里还攥着漏勺。“比我妈做的好吃。”梁述说。他又夹了一只馄饨放进嘴里,“汤鲜,皮也薄,肉馅是嫩的,咬下去能咬到肉。你打算卖多少钱一碗?” “还没定,先让周姐她们也尝尝再说。等他们尝过了,我心里才有底。” 68. 春深 四月天气暖和了。镇上的树冒出了新叶,沈彦把店里的那盆青蒜搬到了院子里,换了一盆新土,把去年冬天留在盆里的旧根拔出来,又掐了几根新蒜苗埋进去。她蹲在院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店里的馄饨已经卖了快半个月,每天一到中午就卖光,马小娥现在擀皮已经不用人盯着了,擀出来的皮子薄厚均匀,叠在一起码在案板上,盖着湿布,等着包下一锅。她在案板前站着的时候低着头,两只手交替地推擀面杖,偶尔抬头看一眼沈彦在灶台边忙碌的背影,又低下头继续擀面。 “小娥,”沈彦从灶台边探出头,“你跟周姐说一声,明天早上多泡两斤黄豆。粥卖得快,中午就不够用了。”马小娥应了一声,放下擀面杖去了灶房门口。 她回来的时候没有立刻拿擀面杖,在灶台边站了一下:“沈姐,我想跟你说个事。”沈彦正在往锅里下馄饨,手没有停:“你说。” “我爹托人带话,说家里今年想盖一间偏房,问我能不能多挣点回去。”马小娥低着头,手指在案板边缘划来划去,“你这边活也够忙的,我要是提加钱,怕你觉得不合适。要是不提,我爹那边又说我不懂事。” 沈彦把漏勺里的馄饨倒进碗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她:“你跟我干了快两个月了,擀皮也擀得差不多了。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多给你三块钱,我这边帐上能走。不过活儿不能比现在少,别人忙的时候你多跑几步,不忙的时候可以歇一歇。” 马小娥站在案板前面,手指停在案板边缘:“沈姐,你……你答应了?” “你干得好,我自然留得住。”沈彦把馄饨碗端到灶台边,“你要是想让你爹知道你挣钱了,你就拿回去。以后你爹再跟你提钱的事,你让他直接来跟我说。” 马小娥没有说话,背对着沈彦把案板上的面粉扫进簸箕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爹不会来。他就是嘴上说说,真要他跟外人说话,他比我还怕。”沈彦没有再追问,弯腰把明天要用的葱切成末,刀在案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晚上梁述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些。天还没全黑,院子里的光线还是明的,他从自行车上下来,在井台边洗了把脸:“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沈彦正在灶房里做晚饭,听见他回来探了一下头。 梁述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百货商店的吴经理又介绍了一个活,县城东街一家新开的面馆要装修,活不大,三四天就能干完。我去看了看,还没签合同。”沈彦把菜盛出来,两个人坐在石桌上吃饭,“那个活你接了?” “接了。”梁述夹了一筷子菜,“工钱不算多,但干完了能连上下一段。王老四他们也有活干,不空档。” 沈彦把碗里的饭扒了几口,放下筷子:“梁述,我这边店里最近都还行。馄饨卖得比预想好,对面冯记那边已经冷清了不少。周姐说再这么下去,他可能撑不到夏天。” “他那个店的底子薄。之前跟着你卖包子还能靠分量大抢人,现在你加了馄饨,他那边就接不住你的新东西了。”梁述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菜,“要是他能把自己店里的东西改一改,倒也不是不能撑。可惜我看他不会改。” 沈彦坐在对面,看着他把剩下的饭吃完。她把空碗摞起来端进灶房,梁述站在院子里收晾衣绳上的衣裳。他收了沈彦那件灰格子的外套,抖了抖,叠了两折搭在手臂上,又把沈彦的裤子收起来,叠好一起抱进屋里,放在炕沿上。沈彦从灶房出来,正好看见他把衣裳叠好放在炕沿上,她走过去把外套挂回衣架上:“你这几天在县城吃得好不好?” “还行。工地门口有个面摊,面挺筋道,就是汤不如你做的。”他把外套的领子抚平,手指在衣架上停了一下,才放下来,“沈彦,你那个馄饨,要是能带去县城卖,估计也挣。” “带不了。馄饨就是吃个现煮,凉了就不好吃了。”沈彦把衣服挂好,转身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来,“要不你明天带一碗馄饨走,我早上包好了放在搪瓷缸里,你中午用热水烫一下再吃。” 梁述轻笑一声,跟在她身后进了灶房:“就知道你心疼我,你简单装点肉馅包子就行,馄饨等我有空了,你亲手给我做。”沈彦自然答应下来。 梁述在县城百货商店的活干完以后,名声慢慢传开了。吴经理把他介绍给了两三个同行,他又接着干了两个小活,一个是在南街的理发店翻新墙面,另一个是给一家新开的五金店装货架。两个活都不大,干完以后对方都挺满意,有人留了话说下次还找他。 干完活,梁述正在院子里收拾工具,把刷子上的涂料用水泡着,用铁丝刷子来回刮掉干结的涂料块。院门响了一声,邮递员小陈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个信封,信封边角已经被捏出折痕,上面印着县城的邮戳:“梁述,有你的信。县城寄来的挺厚的,像是重要东西。” 梁述把刷子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接过信封。信封上没有寄件人的名字,只写了收件地址,字迹端正,封口处用浆糊贴得严严实实。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页信纸和一张名片。信是县城一位姓周的经理写的,说自己正在市区接手一个项目,需要一个靠谱的装修队,听人介绍了梁述,想请他过去看看。地址在市里,离平川县坐车要将近四个小时。 梁述把信看了两遍,叠好放回信封里,没有跟沈彦提,把信和名片一起压在了工具箱最底下。 第二天早上他在院子里磨瓦刀的时候,沈彦看见他蹲在井台边,刀在石头上来回磨着。沈彦好奇的问:“你今天怎么不急着走?” “今天不用去县城,活干完了。”梁述没有抬头,瓦刀在磨石上又蹭了两下,把刀刃翻过 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市区那边有人写信来,说有个项目想让我过去看看,是临县的市区,坐班车要将近四个小时。” 沈彦站在石桌旁边:“你想去?”梁述把瓦刀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我还没想好,市区那边的活,肯定比县城的大,工钱也高。但要是在那边接了活,至少一两个月回不来。你这边刚招了人,店里也忙。” 沈彦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低头喝粥的样子:“你去看看再说。看了不一定要接。你要是觉得那边有活能干,那就干。这边我能撑住。”梁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撑住吗?” “我一个人撑了两年了。你又不是不回来了。”沈彦在他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来,“你要是怕我撑不住,那就早点把活干完早点回来。” 沈彦去店里的时候,周姐正在案板前揉面,马小娥在灶台边择菜。她系上围裙,把面粉袋从柜子里拖出来放在案板上,弯腰把面粉袋口解开,倒了一些面粉进盆里。周姐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么了?比平时少说话。” 沈彦正在往面粉里加水:“梁述收到一封信,市区有人找他干活,他在犹豫去不去。”周姐把手上的面拍掉:“那是好事啊。市区活大,干一单顶县城好几单。他能接大活是他有本事,你该高兴才对。” 沈彦把面粉揉成团:“他说去了市区至少一两个月回不来。”周姐把揉好的面团放进面盆里盖上布:“他出去挣钱,你在家守着店。他挣了钱回来,你们的日子越过越好。他要是不去,心里一直惦记着,往后有更好的活来的时候他还会犹豫。日子都是往前走的,哪有一直停在原地的。” 沈彦没有接话。她把揉好的面放进面盆里,盖上了湿布。晚上梁述回来的时候,沈彦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他推门进来,走到她旁边:“我白天想了一天,市区的活我打算去看看。”沈彦手里的韭菜没有停:“那就去。” “来回要好几天。坐班车到市区,看看现场,要是能干就签合同,不能干就回来。”梁述伸手把她膝盖上沾的一片菜叶拿掉,“你一个人在店里,周姐和小娥在,我也放心。” 沈彦把手里的韭菜放下:“你到了那边,找个能打电话的地方,到了跟我说一声。别让我干等着。”她站起来,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端着盆进了灶房。 梁述蹲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晃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着沈彦正把韭菜放进水盆里清洗,她弯腰时后颈的头发被灯影映出一小片碎光。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沈彦,等我回来,咱们去拍个照吧。” 沈彦沥干韭菜放进竹篮搁在案板上说:“那你先把市区的事敲定,我在家等你。”然后弯腰拿抹布擦净水渍,始终没有回头。梁述立在门口静静望着。她动作与往日并无两样可他看得格外久,仿佛要将这一幕妥帖收进大脑深处。 69. 出发 班车在镇东头停下的时候,王老四、赵三柱和刘铁柱已经等在路边了。王老四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扎着绳子,绳子在袋口绕了两圈打了个结。赵三柱蹲在路边抽烟,看见梁述走过来站起来把烟掐了:“梁述,车来了没有?” 梁述往路那头看了一眼:“快了,咱们等着就行。” 班车来的时候车身晃了一下才停稳,门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生涩的摩擦响。王老四第一个上了车,把蛇皮袋举到行李架上,又伸手拍了拍上面的灰。 赵三柱紧跟着上去,把工具箱搁在过道边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侧过头贴紧车窗往外看了一眼还在上车的刘铁柱,又转回去面朝前方。梁述最后一个上车,在车尾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旁边坐着王老四,对面是赵三柱和刘铁柱。 车子发动以后窗外的景象开始往后退。赵三柱靠在椅背上,把帽子往脸上一扣:“先睡一觉,到了叫我。”路越走越宽,两边的土路慢慢变成了柏油路,路边开始出现电线杆,隔不远就有一根。 王老四看着窗外:“这路修得真平,比咱们那边的土路强多了。你看那电线杆上的线,一排排的,像是有人在上面画过一样。” 梁述把布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布袋上,看着窗外的景色慢慢变化。路边开始出现更多的房子,有的红砖有的灰砖,有的屋顶上还架着电视天线。路上的车也多了起来,有货车还有几辆外壳刷得锃亮的轿车从旁边超过去,扬起一小片尘土,很快又被他们甩到了身后。 车子又开了大半个钟头,路两边出现了一排排更高的楼,有的三四层,有的五六层,外墙贴着白色或浅黄色的瓷砖。车上后门下来的人拎着布兜往不同方向走。赵三柱醒了过来,把帽子从脸上拿下来,看着窗外说:“到市区了吧?” 司机在前面应了一声:“快了,再走十来分钟就到。”梁述侧过头看着窗外。那些楼比他在县城见过的都高,有几栋顶上有广告牌用铁架子架着。 梁述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布袋上的手,班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司机拉了手刹,车门打开:“市区长途站到了,下车的拿好行李。” 梁述拿好行李架上的行李,王老四和刘铁柱也各自提起了放在脚边的工具袋和蛇皮袋。赵三柱把搭在车窗边的外套拿下来甩了两下搭在胳膊上:“走吧,下车看看这大地方。”他率先跳下车,站在路边仰头往四周看了一圈。 “梁述,你站那儿看啥呢?”刘铁柱在路边喊了一声。梁述收回目光,把布袋往肩上拢了一下:“没看啥。走吧。工地在前面。”他走到第二家店铺门口的时候,放慢了一瞬。店铺门口橱窗的玻璃里亮着一盏小灯,灯下码着一排他不认识的东西,瓶瓶罐罐的,每一个都贴着花花绿绿的标签。 到了工地门口,周经理已经等着了。周经理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朝他们招了招手,指了指身后那栋楼:“这栋,三层的。一楼商铺,二楼三楼出租屋,墙面地面都要重做。两个月工期,你们先跟我进来看一下现场。”他推开工地铁门走了进去。梁述跟在后面,他的目光从刚铺好的台阶表面掠过,水泥砂浆还没有完全干透。 王老四走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这活确实不小。”梁述嗯了一声,跟着周经理走进里面。 梁述走之前,沈彦四点起来比平时还早一点。她起身的动作很轻,怕吵醒梁述。梁述醒来穿上衣服走到灶房,沈彦正在往布袋里装东西:油饼、腌萝卜、几个煮鸡蛋。 “你几点起来的?”梁述站在门口。 “四点。”沈彦把布袋的绳子又扎紧了一圈,“你路上吃。班车要坐四个多钟头,到了市区还不知道能不能找着地方吃饭。” 梁述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沈彦身上,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爱意,几乎快要溢出来。视线舍不得从她身上挪开。 “你看看还缺什么?”沈彦直起腰,转过身看着他。梁述走进灶房,拿起那个布袋掂了掂:“够了。多了也背不动。这个市区的活,是吴经理介绍的。他之前跟我提过一嘴,说市区那边有人找装修队,他觉得我能干,就把我联系方式给了对方。那边是一个姓周的经理,在电话里说得挺靠谱的。” 沈彦了解了:“行。那你到了先看看,能干就签,不能干就回来。” “我知道。”梁述把布袋背在肩上,站在灶房门口看了她一眼,“那我走了。”沈彦把他送到门口。 来不及多想,沈彦在店里又要开门了。第一锅包子出笼。她站在灶台后面,低头把一笼刚蒸好的包子端出来放在案板上,把蒸笼盖揭开,把包子的边沿翻看了一下情况。 老赵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两个包子一碗粥,吃到一半的时候抬头问了一句:“梁老板去市区了?”沈彦正在往锅里下馄饨:“今天一早走的。” “市区那边的活好干不?”老赵头掰开一个包子蘸了一下醋,“不过工钱肯定比咱们这边高多了。不过那边的人也不好伺候,干活得紧着点,不能出岔子。你男人手艺好,应该能揽住。” 沈彦把馄饨捞进碗里:“他先去看看,能接就接,不能接就回来。工钱再高,人也要安全。”老赵头没有再接话,埋头把剩下的东西吃完了。 第二天早上沈彦开店的时候,马小娥看了一眼她的脸:“沈姐,你是不是没睡好?”沈彦正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攥着漏勺,低头在锅里搅动:“睡得还行。”马小娥没有再问。 下午电话响了。沈彦正在店里收拾灶台,小刘跑过来,在门口探进头来:“沈老板,你男人打电话来了,说让你去接一下电话。”沈彦放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跟着小刘快步走去,推开门进去接起电话:“喂?” “我到了。”梁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隔着听筒有些远,带着一些被线路拉长的杂音,“市区这边的工地我看过了,活确实大,工期两个月,工钱也合适。我打算签合同。” 沈彦握着话筒:“你住的地方找好了没有?”梁述在电话那头说:“工地上有临时工棚,住的地方不用再找。条件不算好,但能住。吃饭可以在工地的食堂解决。”沈彦把话筒换了个手:“那你签吧。签完了再打个电话回来。” “行。”梁述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店里还好?”“好着呢。周姐和小娥都在,客人也稳定,你不用担心。”沈彦拿着话筒,“你那边要是活干完 了,早点回来。”梁述在电话那头说:“我知道。”他顿了顿,“那我挂了。这边还有事。” 梁述把合同签了之后,很快开工。刚把工具从工棚里搬出来,蹲在门口检查电线和水平尺。一个瘦高个男人从围墙根底下晃过来,穿着一件沾满灰的旧军大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毛衣。他在梁述面前站定,没说话,先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目光在梁述的工具袋上停了一下,开口了:“新来的?” 梁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嗯。”“哪儿的?”瘦高个把双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脚在地上蹭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站着的位置,“这边的工地,不是谁都能进的。” “市区那边周经理让我过来的。”梁述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灰。“周经理?”瘦高个眯了一下眼,像在辨认那个名字的分量,“周经理介绍的你?”他又上下打量了梁述一遍,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有点,“干装修的?” “对。” “这地段是我在看着。”瘦高个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下,“你在这片干活得有人照应。我叫老七,这片工地都是我在看。你也看到了,这边的砖、砂、水泥,都堆在露天,晚上要是没人盯着,东西少了几袋你都不知道找谁。你一个人在这边干活,总得有人帮你盯着点。” 梁述没有搭理他,蹲回去继续检查水平尺。老七弯下腰,凑近了一些:“你干的活不小,工钱少不了。要不这样,我每天过来帮你看看场子,保证没人偷你的材料,没人找你麻烦。你给点茶水费就行,一天两块钱。你这么大的活,一天两块钱不算啥。都是规矩。” 梁述撇了老七一眼:“我这边的活是周经理包的。要是有人来闹事,我就直接找周经理。你认识周经理吧?” 老七脸上的笑变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快闪过:“周经理我当然认识。我跟他也熟。你有事先跟我说,不用惊动他。” “行。”梁述把工具袋提起来,“那就不麻烦你了。我这边自己看着就行。要真有人闹事,我直接找周经理。” 老七站在原地,嘴里还叼着那根没点的烟,他站在那儿看了一眼地上的工具箱,又看了一眼梁述走向工棚的背影,把烟别回耳朵上:“有事来找我。”他说完转身走了,走出十多步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 中午,一个戴安全帽的工头过来跟他搭话:“你是新来的那个装修师傅?你碰见老七了?”梁述正在整理工具:“碰见了。他说这片他在看,要收费。” “他谁都收。”工头蹲下来,压低声音,“他就是个闲汉,整天在工地晃悠,不干活。你要是给了一次,他会天天来要。你不给,他也没真本事赶你走。周经理知道他是谁,懒得管他。你只要不理他就行了。” 梁述听了,把最后一根电线卷好放进工具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晚上梁述在工棚里铺开被子,蹲在灯下看了一遍合同,又翻了一下明天要用的材料清单。 他伸手把油灯拨亮了一些,拿出随身带的铅笔在纸边圈了两行字,又叠好收进工具袋夹层。光线在纸面上停稳了之后,他把清单收好,跟合同一起放进了枕边的工具箱里保存好。 70. 共同奋斗 生意上的事,不会因为梁述不在镇上就停住。沈彦的早餐店照常开着,馄饨已经成了招牌,每天早上七八点那阵子,店门口排的队伍比去年冬天又长了一截。有人从隔壁村子专程赶来,说听亲戚讲“镇上那家沈记早点的小馄饨好吃”,点了一碗尝尝,第二回来的时候又带了一个朋友。 早上五点沈彦到店里的时候,先把围裙系好,把昨晚醒好的面团从盆里挖出来,撒了薄薄一层面粉,擀面杖在案板上滚起来。她擀完一摞皮子叠好放在案板边上,伸手去拿下一块面团的时候,另一只手已经把湿布盖在擀好的皮子上面了。沈彦有时候站在灶台后面看马小娥擀皮,周姐有时候在旁边看着,低声跟沈彦说一句:“小娥现在干活利索了,比以前快了不少,皮子也没有破的。”沈彦嗯了一声,低头把拌好的肉馅端出来放在案板边上。 馄饨的馅料是沈彦自己调的,每天早上现拌。她先把五花肉剁成肉糜,加了盐、酱油、姜末、胡椒粉和一小勺香油,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搅到肉馅发黏发亮才停。马小娥擀好皮子以后,两个人一个包一个煮,沈彦包馄饨的时候手很快,一朵小馄饨就成形。她包完一整盘馄饨,把盘子端到灶台边,在水开了以后沿锅沿一推,馄饨顺着汤面的方向滑下去,在沸腾的锅里慢慢浮起来。 馄饨卖得好,连带包子、油饼也跟着多卖了一些。以前有些客人买了包子就走,现在会在店里坐下,点一碗馄饨配一个包子。沈彦在柜台后面收钱的时候发现,客人的平均消费比之前高了一些,只吃一碗粥的客人如今也愿意多加一碗馄饨。她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把钢笔盖拧上,放回抽屉里。 不过对面“冯记大碗”的店门还开着的。沈彦有时候收摊早,站在店门口往外看一眼,能看到冯贵的媳妇站在柜台后面打瞌睡,门前的台阶上散着几张油渍的旧报纸,被风吹到墙根底下也没人捡。 老赵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馄饨,低头吃了几口,忽然抬头说了一句:“冯贵那店里,现在一天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十碗粥。”沈彦正在给旁边的客人找钱,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把钱递过去以后才转头接了一句:“他还在撑?” “撑着呢。他那个人,你是不知道,那年在县城帮厨的时候就死要面子,亏了也不关门。据说他现在把房租赊着了,老婆天天跟他吵架。他那个人,你让他关门比让他赔钱还难受。”老赵头低头把那碗馄饨吃完,把汤也喝干净了,用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你这馄饨,他学不来的。” 沈彦没有接话。她把空碗收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看他能赊多久。”老赵头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他那边也是瞎搞。分量大有什么用,味道不对,人吃一回就不来了。” 下午,马小娥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她择完了韭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沈姐,我看对面那家店要撑不下去了。我今早路过的时候,看见冯贵在外面跟他老婆吵架,他老婆骂他‘连房租都交不起,还开什么店’,他蹲在门口抽烟,一句话没吭。” 沈彦正在案板上切葱,刀没有停:“他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肯认输。”她说完了,低头把切好的葱拨进碗里。 生意上的事,沈彦没有跟梁述在电话里提。她每次打电话的时候只说“店里都好”“馄饨卖得不错”“客人都稳定”。 签完合同,一楼商铺地面得先找平,二楼三楼墙面要铲掉涂层刮腻子,水电管路部分也要配合重新布置。他把手里的本子翻到空白页,用铅笔画了一个简易的进度表,按照先后顺序排了一轮,又在旁边注了几笔。 “咱们分成两组,”梁述把本子合上,“王老四你带三柱负责楼下,先做地面找平。我跟铁柱上二楼。先干三天看看进度,谁慢了就互相帮一把。” 刘铁柱拎着一把铲刀站在楼梯口,往二楼看了一眼:“他这墙是砖混的,比咱那边老房子的墙还结实一些。墙皮铲完了要是不赶紧刮腻子,过两天受潮就白铲了。得趁天气好赶紧封一遍底胶。” “那就先刮一遍底胶再铲其他的。”梁述把工具袋背到肩上,踩着楼梯上了二楼。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都在同样的节奏里度过。六点起床,六点半开工,中午在工地外面的路边摊买两个馒头一碗汤,蹲在工棚门口吃完,下午继续干到天黑。 市区的比镇上热一些,中午的时候太阳晒在后脖颈上已经有些发烫了。老七第二回出现在第四天。梁述正蹲在工棚门口吃饭,王老四在旁边蹲着就着咸菜啃馒头。老七从围墙根那边绕过来,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手里什么都没拿,走到梁述面前站定:“干活了?” 梁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 “活干得咋样?”老七弯腰,目光落在梁述手里的馒头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你吃饭就吃这个?工地上也不管饭?” “路边有卖的,比食堂还方便,买了就能吃。”老七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周经理那边,给你开多少工钱?” “不高不低,能干就行。”老七把烟别到耳朵上,眯了一下眼,像是要把梁述那句话从头到尾再捏一遍:“你这个人话不多,但句句不好接。你是不是怕我抽你的成?”他笑了一下,笑容没有持续太久,像一阵风吹过。 梁述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我不怕你抽成。我就是个干活的,挣的是自己的力气钱。你要是跟我一样干活,我请你吃馒头。你要是每天来蹲着看我干活,那就算了。”他把吃剩的馒头皮收进空碗里站起来。 老七蹲在原地,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看了看:“行。那你先干着。有事找我。”他站起来,转身走了。王老四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不知道。”梁述把铲刀在手心里转了一下,“反正不是干活的。” 工地的第一周结束的时候,一楼的找平已经完成了一半,二楼的墙皮也铲干净了大半。梁述蹲在二楼窗台上,用手掌按了一下刚刮完腻子的墙面,指尖沿着接缝处摸了一 遍,确认腻子已经干透了,没有起皮。 “王老四,你过来看一眼,腻子收得还不错,就是有些地方还要补一道。” 王老四从楼梯口探出半边身子,手扶着墙走过来,蹲下来用手指按了一下墙角接缝的腻子:“还行,补一道就行了。”他站起来,“梁述,这边干完这一层,下一层的料得提前拉上去。你那个料单子写好了没有?”梁述从口袋里掏出本子翻了翻:“写了,明天一早我跟你一块儿去材料库搬料。早点搬完早点开工。” 晚上梁述去工地门口的公用电话亭给沈彦打了个电话。沈彦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活干得怎么样了?”梁述握着话筒:“还行,第一周过去了,进度不算慢。下周开始装管线。”他顿了一下,“你那边还好?” “好着呢。”沈彦的声音被线路拉得有些远,“你那边早晚凉,多穿点别感冒。” “知道了。”梁述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话筒边缘有些凉,他把话筒换了个手握着,“那我挂了。这边还有事。” 电话挂断了。梁述把话筒放回机座上,在电话亭门口站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街道尽头,路灯亮着,把柏油路面照得发白。路对面的那排店铺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有几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从路口拐过去,车铃在安静的空气里响了一声就散开了。他转身沿着街往回走,口袋里的硬币随着脚步发出声音。 工棚的灯还亮着,王老四和赵三柱坐在各自的床铺上说话,刘铁柱正弯腰在水桶边搓洗一件沾了涂料的工作服,袖子上的白灰在水里慢慢散开。 梁述没有直接走进工棚,他坐在门口的砖头上,用铅笔在进度表上补了一笔,然后合上本子,抬头看了一会儿远处几栋楼顶的轮廓在夜色里慢慢模糊成一片。 梁述推开工棚门的时候,王老四在自己床铺上躺着,赵三柱靠在床头翻一本旧杂志。三个人看见梁述进来,目光都抬了一下。 王老四先开口:“打完了?” “打完了。”梁述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床头的木板边沿。“嫂子说啥了?”王老四撑着床沿,“有没有说让你早点回去?”梁述坐在床沿上,弯腰解开鞋带:“说了。她说店里都好,让我不用惦记。” 刘铁柱蹲在墙角把铲刀翻了个面,没抬头:“没问你在市里过得咋样?” “问了。我说还行。”梁述把鞋脱了,放在床脚。赵三柱从杂志上抬起眼睛看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翻他那本卷了边的旧杂志。 工棚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赵三柱把杂志合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盖住自己。王老四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刘铁柱走到门口,把门板合拢了一些,又回身看了一眼搭在床边的那件外套,然后弯腰把他的工具袋往墙角推了推,让出一片空地,转身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梁述靠在床头没有立刻躺下,灯还没有熄,在工棚顶的灯罩里发出昏黄的光。他坐着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路上似乎有一辆货车经过,在安静下来的夜色里留下声音。 71. 存款 梁述出发去市区以后,沈彦一个人在灶房里坐了半个晚上,把钱从铁皮盒子里拿出来数了一遍。确认数目没错,又把账本翻到最新一页,用铅笔画了一道横线,把总数写在了横线下面。她看着那个数字发了会儿呆,数字比她预想的多,已经不适合再放在铁皮盒子里了。 第二天早上开店之后,沈彦把钱揣在棉袄内袋里,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镇上的信用社在供销社旁边,一间灰砖门脸,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写着“柳林镇信用合作社”几个字。沈彦推开那扇带着旧漆的门,柜台的地面比大门低了两级台阶,光线也从敞亮变得暗了一些。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白衬衫,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有系,领口敞开一小截,松松垮垮的。他正低头翻一本杂志,杂志的封面卷着边,边角有些磨损。沈彦走到柜台前面:“同志,我来存钱。” 男人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沈彦脸上,又往下移,在她的棉袄和布鞋上停了一下。沈彦穿着一件半旧的衣服,袖口磨得发白。脚上是一双布鞋。他的目光上下打量她一眼又停了一下才收回来,然后开口:“存多少?” “存一笔定期。”沈彦把蓝布包放在柜台上,解开系带,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一千二百块。存三年。” 男人斜眼扫过那叠钱,抬眼直盯着沈彦:“一千二?”他“啪”地合起杂志往椅背上一靠,沉声道:“你这些钱到底是哪来的?” 沈彦站在柜台前面:“开早餐店挣的。”“早餐店?”男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镇上的早餐店能挣这么多?你不会是在别的地方弄来的吧?我们这儿存款要来源清楚的,要是来路不明,我们不能收。” 沈彦往柜台前一站,死死盯着这男人:“每一分钱都是我亲手挣来的。”语调没有半分退让,“你敢怀疑,就拿出实锤来。”男人把蓝布包推了一下:“这个我们做不了主。你要存钱的话,得先提供收入证明。”他伸手指了指柜台旁边的告示,“上面写着呢,大额存款要有证明。” 柜台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告示,纸边已经发黄了。沈彦走过去看了看,上面写的是关于贷款和转账的说明,没有提到存款需要收入证明。她看完那张告示,又走回柜台前面:“那个告示上写的是贷款,没有写存款也要证明。” 男人向后仰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容置喙:“我说要就要,你拿不出证明,别在这儿耽误工夫。”沈彦立在柜台前,手指搭着蓝布包:“你叫什么名字?”那男人愣了瞬:“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记下来,回头跟你们主任反映存款所需材料的事。”沈彦站在柜台前盯着他,“哎,你工牌上不就写着名字吗?” 柜台角落里放着一块工牌,上面写着“王建军”三个字。王建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牌,又抬起头看着沈彦:“你存不存?不存就别在这儿站着。”沈彦把蓝布包重新系好,装回棉袄内袋里:“我会去找你们主任问清楚的。” 王建军翻了一个白眼,目光在她那件旧棉袄上扫了一圈:“你们这些做小买卖的,也就这点见识了。一千二就觉得自己是大款了?我们这儿每天过手的钱比你一年挣的都多。你这种态度,这钱存不存都一样,反正存了也没多少利息。” 沈彦站在柜台前面,没有转身走:“我做小买卖的怎么了?一千二块钱是我一份一份挣的,每一分都干净。你是吃公家饭的,一个月工资可能比我还少,你凭什么看不起人?” 王建军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坐直了身体:“你说谁工资少?” “我说你。”沈彦在柜台前,语气冷了几分,“你方才那眼神,摆明了就是觉得我一个卖早餐的,不可能攒下这么多钱。你一个月到手的工资,未必抵得上我半个月的钱真是狗眼看人低!” 听到这话王建军准备破口大骂,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柜员从里间走出来,看了一眼柜台前的局面:“怎么了?”王建军正想开口,年长柜员已经看到了沈彦,对王建军说:“你先进去我来办。”王建军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年长柜员的脸色,咽了回去,转身进了里间,门在他身后合拢的声音有些响。 年长柜员坐下来,看了沈彦一眼:“你要存定期?”“存一千二。”沈彦把蓝布包重新解开放在柜台上,“存三年。”年长柜员接过钱,数了一遍,填写了一张存单,又在一个大本子上记了一笔:“你拿好,到期凭这张单子来取。”他的声音不急不慢,手里的动作没有停顿,边角对齐之后又压了一下,才递过来。 沈彦接过存单,低头看了一眼。存单上印着她的名字和金额,还有今天的日期和信用社的印章。她折好存单放进内袋里,跟蓝布包放在一起,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在门槛边沿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里间那扇关着的门,然后推门出了信用社。 沈彦推开门走出去以后,信用社里安静了片刻。 王兆丰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门合拢。他转过身,推开里间的门走进去。王建军正坐在椅子上翘着腿,低头拿一支笔在纸上画着什么。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她走了?” “走了。”王兆丰站在他面前,把里间的门关上,“建军,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来办业务的人,你管她穿什么衣服、做什么买卖?你把钱给人家存进去就行了,多说那些话干什么?” 王建军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样子。一个卖早餐的,穿得破破烂烂的,拿着一千二来存款,还要存定期——我就 多问了一句来源,她就跟我吵起来了。我这也是按规定办事,一千二不是小数目。” “你按规定办事?”王兆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按规定办过事?你上周早退了两次,上个月有三个人投诉你态度不好,上上个月你给人家办贷款填错了一个数字,还是我给你擦的屁股。你要是再这么干下去,不用别人投诉你,主任自己就能把你换掉。” 王建军的脸色变了一下:“叔,你说这些干嘛?” “我叫你好好上班。”王兆丰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压在实处,“你爹把你安排进来,不是让你天天在这儿气客人的。你要是连个卖早餐的顾客都容不下,你还能干成什么事?她是来存钱的,存的是她的钱,咱们是给她办事的。你倒好,把人赶走了。她要是去找主任投诉,你能兜得住?” 王建军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没有再顶嘴,低头翻了翻桌上那本杂志:“我知道了。” “你知道?”王兆丰在门口停了一下,“你要真知道就好。再有下一次,你自己去跟主任解释。”他拉开里间的门走出去之前,又在门口站了一下,“那个女的,她是镇东头开早餐店的。她那个店开了快两年了,镇上人都知道她。你以后对她客气点,别让自己难做。” 他说完带上了门,脚步往柜台方向去了。王建军坐在椅子上,把那本杂志合上,靠在椅背上愤愤不平。 …… 梁述躺在工棚的硬板床上,大约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听见了一阵的声音。然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在工地。梁述坐起来,动作很轻。他摸黑穿上外套,弯腰从床底下抽出一根铁管,推开工棚门走出去。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蹲在堆放水泥的墙角,弯腰把一袋水泥往手推车上搬,穿着一件深色衣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搬得很快,一袋接一袋往车上码,动作熟练。旁边一辆手推车,车斗里已经装了三袋水泥,第四袋正被他拽着边角往上搭。 梁述很冷静他握着铁管走过去。等他快靠近时,人影仿佛感觉到背后有人一样,猛地直起腰,转过头来。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大概三十来岁,瘦长脸,颧骨凸出,眼睛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看见梁述手里的铁管,没有犹豫,转身就跑。他的脚步在碎砖和沙土堆上磕绊了一下,但很快稳住。这人应该提前踩好点,直奔向围墙缺口,身影在围墙外闪了一下就消失了。手推车留在原地,车斗里四袋水泥还没来得及搬走。 梁述走到缺口处看了一下,没有看到人影。就走到手推车旁边,弯腰把四袋水泥搬回墙角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蹲下来用手按了按靠墙的几袋水泥,又抬头看了一眼围墙缺口的方向,才站起来走回工棚。 第二天,他告诉其他人这件事,都很震惊。 72. 守夜 天亮以后梁述把昨晚的事跟王老四说了。王老四正在往铁锹上装木柄:“有人来偷水泥?”梁述蹲在门口洗脸,水珠从下巴滴下来:“嗯。不过没抓住跑了。”王老四把铁锹往地上杵了一下:“那你有没有看清长什么样?是不是那个老七?”梁述把毛巾拧干搭在绳子上:“不是老七,是另一个脸生的人。” 中午老七不请自来。他从工地围墙那边绕进来,蹲在工棚门口的阴凉处,看了一眼墙角那堆水泥袋,目光在它们上面停了一下:“听说昨晚有人来偷水泥?”梁述正在清点工具:“消息够快的呀!” “偷了多少?”老七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四袋,但是没偷走。”老七把烟点着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梁述,你刚来这边,不知道这片的规矩。工地上的料,白天有人看,晚上没人管,周边的人知道了就会顺手牵羊。你要是不想天天夜里被人惦记,就得找个人替你看着。”他把烟灰弹在地上,“我认识几个人,晚上可以在工地外面看着,保证没人来偷你的料。一天两块钱不贵。你要是愿意,今晚就能安排上。” 梁述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不用了。我自己看着就行。昨晚的事是个意外。”老七把烟灰弹在脚边,“那我先不管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梁述没有睡实。他把铁管放在伸手能够到的地方,穿着衣服躺在床上,听着围墙外面的动静。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墙角那堆水泥袋还在。他蹲在井台边洗脸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围墙缺口的方向。 光靠梁述一个人盯着肯定不行,赵三柱从床铺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要不咱们排个班,轮流看着?一人值一晚上,轮着来。反正白天干活累,晚上一个人盯两三个钟头,别的兄弟能睡。轮流值班总比天天被动等着强。” 王老四想了一下:“行,轮流排班。我排第一晚,刘铁柱第二,三柱第三,梁述第四……轮完了再从头排。” 当晚王老四值夜。他没有回工棚睡,在工地门口靠墙坐了一整夜,把那根铁管放在手边,抽了大半盒烟。天亮的时候他进工棚,把铁管靠在床边:“一夜没事,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按理说昨晚这时候该有动静了,结果连个脚步声都没听见。” 第二晚刘铁柱值夜。他也带了一根铁管,蹲在水泥堆旁边的砖垛上,蹲了一夜,也没等到什么动静。他回来的时候把外套上的灰拍了一遍又一遍:“连只猫都没经过。倒是听着远处好像有人说话,没过多久就散了。” 第三晚赵三柱值夜。他在工地门口坐了一夜,铁管搁在膝盖上。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在工地上走了一圈,墙角的水泥堆码放整齐,砖垛上被夜露打湿的麻袋还保持着傍晚的位置。他推开工棚门,把铁管靠墙放好:“没人来。会不会是那小子回去以后把事情捅出去了,别人知道了不敢再来?” 第四晚梁述值夜。他坐了一夜,没有等到任何动静。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围墙缺口处,低头看了一眼墙角——水泥没少,连封口的麻绳都没有被碰过的痕迹。 连续四晚的值夜,没有任何异常。第五天晚上,梁述没有再安排人值班。“不用守了,”他说,“他们已经知道这边有人看着,不会再来了。多一个人没睡好,白天干活的效率就落一截。” 当天晚上,工棚里四人都睡了一个整觉。而在城区另一头的一间出租屋里,瘦脸的男人正蹲在墙角。他脸上有一道新伤,颧骨处一片乌青,嘴角也破了,混着干透的血迹,老七站在他面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你跟我说,你去了然后被他发现了,然后就跑了?”老七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威严。 “他手里拿着铁管,我没法硬来。”瘦长脸蹲在墙角,没有抬头,“他出来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到跟前了才被我发现。” “那你怎么不先把水泥搬完再走?四袋水泥,你搬了三袋还剩下两袋。” “来不及了,他离我不到十步。”老七蹲下来,把烟别到耳朵上:“我让你去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我说那工地是新来的外地人,还没摸清这边的门路,趁夜里把料搬走几袋,他不敢声张。你倒好,头一回就让人家逮住了。” 瘦长脸低着头,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那下次我再去。” “还去?”老七站起来,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折了一下,“你知道他第二天干了什么?他带了四个人,四根铁管,在工地门口坐了一宿。你以为他是好惹的?他这是告诉你,他不吃这套。” 瘦长脸蹲在墙角:“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算了?”老七把折断的烟扔在地上,“当然不能算。他不是硬气吗?那就让他硬气到底。他现在生意越做越大,等他站稳了,这块地就没咱们什么事了。” “等一阵子。等他放松了再说。”瘦长脸从墙角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住:“那下次还我去?”“下次再说。”老七伸手把窗户关上了。窗台上的旧报纸被风吹落在老七的脚边。他弯腰捡起来团成一团,丢进了墙角的水桶里。 馄饨上架之后,每天早上七点到八点半那阵子,店里坐满了人,连门口那两把加出来的凳子都有人坐着等。一碗馄饨配一个包子,或者一碗豆腐脑,老主顾们吃得熟门熟路,不用开口沈彦就知道他们要什么。周姐收钱收得快,马小娥擀皮擀得快,沈彦在灶台前一站就是两个时辰,胳膊酸了也不歇。 她有时候收摊早,站在店门口透口气,会不自觉地往街对面看一眼。冯记大碗还在开着,但那扇门一天比一天关得早。门口的招牌还在,但油漆有点褪了色,边缘卷起来的红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也没人换。玻璃窗上糊的价目表,边缘已经发黄了。 早上沈彦正在包馄饨,忽然听见街对面传来一阵声响。是铁勺摔在案板上的声音,隔着条街也清清楚楚。 “天 天亏天天亏!我说别开了别开了,你非不听!你拿什么交房租?你拿什么进货?人家那边生意那么好,你这边连个人影都没有,你还要撑到什么时候——” 那声音尖利亮的,带着一股气像是攒了很久终于憋不住。沈彦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她把最后一只馄饨包好,搁在盖帘上,拿手指蘸了一下水,把边角捏紧,然后拿起案板上的抹布擦了擦手,走到灶台边往锅里看了一眼。 街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又是那个声音:“你听见没有?人家卖得那么好,你呢?你连房租都交不起!你要开你自己开,我不跟你丢这个人了!” 哐当一声,又安静了。沈彦站在灶台后面,把馄饨下进锅里,用漏勺轻轻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街对面,冯记大碗的大门已经拉下来了,门上那副红底白字的招牌还在,但门已经关了。 沈彦转身回了灶房,重新系好围裙,把新一笼包子放上蒸锅,盖上盖子,再弯腰把案板上的葱段和姜末归拢到一只小碗里,上面盖了一片湿布,防止变干。 门拉下来以后,冯贵蹲在门板后面,他媳妇刘小爱站在他旁边,把手里的铁勺往案板上一搁,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她会不会来?” 冯贵眼睛转溜一圈:“应该会来。她一个女人,听见人家因为她的店吵架,心里肯定过意不去。等她来了,你就在旁边哭,我来跟她说。让她觉得是她把咱们逼成这样了。她要是心软,说不定会把馄饨的做法告诉我们。” “她要是来了但不肯说呢?” “那就继续哭。”冯贵把烟别到耳朵上,“她一个女的心肠软,肯定看不得别人因为自己闹离婚。” 两个人蹲在门后面,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街上有人走过,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过了一会儿又有一阵脚步声过来,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每次有人停下来,刘小爱就屏住呼吸,攥紧冯贵的胳膊,但门始终没有被敲响。 怎么还没来?”刘小爱压着嗓子问。冯贵把门掀开一条缝,眯着眼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沈彦的店里照常有人进进出出。有人端着馄饨碗走出来,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吃。沈彦正站在灶台后面低头往锅里下馄饨,那样子分明是没有往这边看过一眼。 “她怎么不来?”刘小爱的声音低下去,“她听见了呀,她肯定听见了。” “再等等。”冯贵把卷帘门放下来,“她可能是忙,忙完就会来。”他又蹲回地上,把那根烟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看,又别回去。 过了将近一个钟头,沈彦的店门口排队的人散了,只剩零星几个客人还在。她弯腰把案板上的面粉扫进簸箕,又把蒸笼盖好,一副收摊在即的样子。 刘小爱实在按捺不住焦虑,扑到窗沿边,眼睛死死盯着巷口:“她是不是根本没打算来?”冯贵被她问烦了,皱着眉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烦躁:“你就不能再等等吗?”而沈彦根本不知道这夫妻神奇的想法。 73. 妹妹来了 这周末沈芳来找沈彦了,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衣服,头发扎成马尾,随着她走路的步子轻轻摆着,站在店门口笑着朝沈彦喊了一声:“姐!” 沈彦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视线刚落到门口人影的瞬间便认出是沈芳,“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平日里淡然的表情此刻被点亮,语调里满是压不住的欣喜:“呀!你咋来了?今天不上学?” “今天学校放假,明天才上课。”沈芳走进店里,往柜台前面探了探头,“我和一个同学来镇上玩,路过你这儿来看看你。”她往身后招了招手,“丽娜你进来呀,这就是我姐开的店。” 一位圆脸姑娘从她身后走了进来,梳着两条短辫,身穿浅红上衣。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迈步,先四下打量一圈,目光在沈彦身上稍作停留,开口招呼:“姐姐好。” 沈彦说:“你是沈芳的同学?” “同班同学,也是同桌。”沈芳在旁边接话,“她叫赵丽娜,我们班学习最好的那个,上次考试她考了全班第一。她说想来镇上看看,我就说带她来你的店。”沈彦看向赵丽娜说:“你俩吃饭了没有?” “还没,早上赶车走得急,只吃了个馒头。”沈芳拉着赵丽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姐,你这店里有什么好吃的?我想尝尝你的馄饨。” 沈彦转身走到灶台边:“你们坐着,我去给你们下两碗馄饨。”她掀开锅盖,往沸水里放了两份馄饨馄饨在沸水里浮起来的时候捞进碗里,浇上热汤,撒了葱花和虾皮,又各卧了一个荷包蛋,端到两人面前。 沈芳低头看着那碗馄饨,还没拿起筷子先深吸了一口气:“好香。”她又说,“姐,这碗比我在县城吃的碗还大,汤还多。”她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汤,“好鲜!丽娜你快尝尝。” 赵丽娜低头吃了一口馄饨:“好吃!。”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底也鲜,跟别处吃的不一样,连汤都想喝光。”沈芳已经埋头吃了起来,嘴角还挂着一小片葱花:“姐,你在店里忙不忙?” “忙,但比去年好多了,新招了人,还加了馄饨。你要是想吃,下次来之前先跟我说一声,我提前给你留一碗。”沈彦在她对面坐下来,“你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沈芳把碗里的馄饨吃完了,连汤也喝了半碗,“上学期期末考了班里前五,咱妈高兴坏了,说今年过年要给我做新衣裳。”她放下碗,看了赵丽娜一眼,“丽娜比我还厉害,她考了年级第一。” 赵丽娜正在喝汤,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也没有,就是运气好。”“运气好也考不了第一。”沈彦看着赵丽娜,“你们今天打算去哪儿玩?” “镇上有什么好逛的?我想带丽娜去那个百货商店看一看,听说新进了一批布料,还有卖发卡的。”沈芳看向沈彦,“姐,你有空吗?你能不能跟我们一起去?你眼光好,帮我挑挑。” 沈彦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边:“行。正好现在不忙了。”三个人出了店门,沿着镇上的主街走。沈芳走在中间,赵丽娜在她左边,沈彦在她右边,她走路的时候脚步比在店里轻快了很多,一蹦一跳的,像个小兔子。 到了百货商店门口,沈芳拉着赵丽娜先进去,直奔卖发卡的柜台,两个人弯腰看了一会儿塑料和皮筋编成的发饰,沈芳挑了一对红色的小花发卡,举起来在头上比划了一下:“姐,这个好看吗?” 沈彦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好看,不过你皮肤白,戴那个蓝色更适合。” 沈芳把红色的放下,拿起了旁边那对蓝色的小花,对着镜子别好,左右偏了偏头:“确实蓝色更好看。”她朝赵丽娜招了招手,“丽娜,你也挑一对,我姐眼光好,让她帮你看看。”赵丽娜也挑了一对,浅粉色的,戴在头上跟她的圆脸很搭。 出了百货商店,沈彦带她们去路口的凉粉摊,各要了一碗凉粉,淋了醋和辣椒油,又加了一勺蒜水。沈芳吃得嘴上一圈红油,赵丽娜斯文一些,低着头用筷子慢慢夹,两人的筷子在碗沿上碰了好几次,谁也没有把碗挪开。沈彦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吃,沈芳吃着吃着抬起头:“姐,你真好。” “一碗凉粉就好啦?” “不是凉粉。是你陪我们逛。”沈芳低头又夹了一筷子凉粉,“咱妈说你现在是老板了,忙得很,让我别老来打扰你。可是我就是想来。”沈彦伸手把她嘴边那点辣椒油擦了,“你想来就来,不过来之前要跟家里人说一声。” 下午的时候沈彦带着她们在镇上又逛了一会儿,走到一家卖鞋的铺子,沈彦停了一下,看了看铺子里摆着的几双布鞋。“你俩一人选一双鞋,也算是我这个当姐姐的一点心意。”沈芳看着那双鞋,犹豫着没动脚,沈彦已经弯腰挑了两双浅灰色的,让她们各自试了试,然后让老板包好了。 回店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赵丽娜上车以后,班车关上门,在路面上扬起一小片尘土,拐过街口不见了。沈彦站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刚要转身往回走,却发现沈芳还站在原处,手里拎着那双新鞋的纸盒,没有跟她一起往站台里面走的意思。 “丽娜都上车了,你还不走?”沈彦回头看了她一眼。沈芳站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把鞋盒换了个手拎:“我跟丽娜说了,让她先回去,我晚点再走。姐,我……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地面上,脚尖踩了一下又松开。 沈彦在台阶上站了一下:“那走吧,回店里,晚上我给你做好吃的。”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放慢了一些,留出让她跟上来的间隙。沈芳快步跟上来,走在她旁边,过了一个路口才开口:“姐,你店里的馄饨,真的比县城那家好吃。” “那下次你来,我多给你包几个。” 两个人沿着街往回走,阳光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沈芳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看着那块“沈记早点”的招牌,风把招牌的边角吹得微微晃动:“姐,我以后也想开一个店。” 沈彦推开店门:“那得先把书读好。考上高中,考上大学,到时候你想开什么店都行。”沈芳嘟嘟嘴。 晚上,沈彦下了两把挂面,切了一把青菜,卧了一个荷包蛋。沈芳坐在桌子对面,吃得比中午还慢。 “好吃吗?”沈彦问她。 “好吃。” “比学校食堂的强?” “强多了。食堂的汤跟水一样,面也煮得烂,夹都夹不起来。”沈芳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低头咬了一口。她又夹了一块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在筷尖上颤了一下。 吃完饭,沈彦把碗收了,沈芳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看沈彦洗碗。沈彦洗完碗,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头看了她一眼:“看什么?”“没看什么。就看你忙。”沈芳说。 两个人并排躺在炕上。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透过窗纸照进来。沈芳侧着身,面朝沈彦的方向,开口的声音很轻:“姐,你睡了吗?” “没呢。” “我想跟你说个事。”沈芳把被子拉到下巴,声音闷在被子边沿后面,“我们班有个男生,老给我传纸条。我都没理他但他还传,写作业的时候也传,传到我这来,我压在本子底下装作没看见也没打开,就放在那里。”她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同学说他是喜欢我,可我觉得不是。我觉得他就是闲的,找个人递纸条玩。” 沈彦在黑暗里侧过头,看着她妹妹的轮廓:“那你自己怎么想的?你喜欢他不?” “不喜欢。”沈芳说,“他字写得跟蚂蚁爬一样,我都看不懂。我就想好好念书。”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可同桌老拿这个笑我,后来我就不理她了。”她停了片刻,像是想起什么,声音又低了一截,“同桌后来不跟我一起吃饭了,她跟前面那个女生一块走。” 沈彦在黑暗中看着她,没有说“这不值得放心上”那种话:“那你以后吃饭怎么办?” “我自己吃。也不是不行。”她把声音放低了一些,“就是有时候一个人端着碗在食堂里坐下,周围都是结伴的,有点孤单。”她说“孤单”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彦说:“一个人吃饭也没什么。我开店之前,很多时候也是一人。习惯就好。”沈芳沉默了一会儿:“姐,你说我是不是太不合群了?” “合群不是非要跟每个人做朋友。”沈彦翻了个身,面朝她,“这很正常。你只要自己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就行。” 沈芳在黑暗中轻轻舒出一口气:“姐,跟你说话真好。”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下次我考了第一再来跟你说。” “我等着你。” “好。”沈芳的声音在黑暗里变得含糊,像是快要睡着了。没过几分钟,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74. 涨价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沈彦把洗干净的布包递到沈芳手里,包里塞了吃的,还有一点零碎钱。沈芳攥着布包,眼眶红红的,舍不得挪脚步。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家里记得捎个信过来。”沈彦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沈芳点点头,低声应了一声,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渐渐走远。 沈芳走了以后,店里的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沈彦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围着围裙在灶台边忙到十一二点,等最后一波客人散了才开始收拾桌子。 冯记又撑了几天,门时开时关。后来有一天早上,沈彦开店的时候,看见街对面那扇卷帘门拉下来了,门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店铺转让”四个字。字是手写的,墨迹已经干了,纸边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她站在店门口看了几秒钟,转身进了灶房,把面盆端出来放在案板上,低头继续和面。 市区那边,梁述的活干到了二月中旬。墙已经刷完了,地面铺了大半,管线也排得差不多了。工地上开始有人来验收,周经理转了一圈,说还行,让把收尾的活做干净。梁述站在二楼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街对面的店铺招牌一排排地亮着灯,暮色里那排光在窗玻璃上叠出斜斜的倒影,像一条淌着光的河。他看了一会儿,把卷尺从口袋里掏出来量了一下窗台的高度,低着头记在本子上。 晚上梁述在电话亭里给沈彦打了电话。线路那头传来沈彦的声音:“你那边快干完了吧?”梁述握着话筒:“快了,收尾了。下周应该就能回来。”他又说,“对面那个冯记关门了。” “你也知道了?”沈彦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我昨天刚看见他门上贴了红纸,说是要转让。你这边活干完回来,能赶上休息两天。”她说着停了一下,“你那边顺不顺利?” “没有什么不顺的。就是活多,晚上睡得少。”梁述说。电话亭的玻璃门合拢着,街面上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又被风卷走了。他握着话筒的手换了一个姿势:“你那边天气热了没有?” “热了。街上的人开始穿短袖了,咱们院子里那棵枣树叶子绿得发亮,看着不像刚开春那会儿了。”沈彦在电话那头说,“你回来的时候,带点市区的点心。” “行。带两包。”电话挂断以后梁述从电话亭里走出来,路灯已经亮了。他在路灯下站了几秒钟,往工棚的方向走回去。 沈彦正蹲在灶房门口洗笼布,一辆自行车急急停在院门口,老陈也就是肉铺老板,他没下车一只脚撑着地,隔着院墙喊了一声:“沈老板!” 沈彦抬起头,看见老陈坐在车座上,围裙也没解,像是刚从肉案后面直接骑过来的。他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眉头拧着,嘴角往下压,像是憋了一路的话终于找到地方放了。 “沈老板,我跟你说个事。”老陈说,“这几天镇上周边连着下雨,乡下土路全泡烂了,磨面坊那边停工了,赶集收肉的路也断了。我今天去进货,连个猪毛都没见着。镇上粮油店那边贴了通知,精面、猪肉全部涨价,精面涨了两成,猪肉涨了三成,还限量供应,不是你想买多少就能买多少的。” 沈彦站起来,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涨了多少?” “精面原来两毛八一斤的,现在涨到三毛四。猪肉原来一块五的,现在涨到一块九。这价说变就变,通知也没提前,今天早上一贴出来,粮油店门口就排了好多人。”老陈说着叹了口气,“你这边用量大,一天得好几斤肉、十几斤面,这么涨下去,你店里的成本一下子就上去了。你店里的包子和馄饨卖价还是以前的价,得多卖多少才能把这个窟窿填上?” 沈彦眉头轻轻蹙起,嘴唇抿成一道浅线,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围裙边角,天色已经在暗下来了,她站在原地,心里把成本算了一遍。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那肉呢?能保证每天都有吗?” “肉摊那边说尽量匀,但不敢打包票。”老陈把自行车掉了个头,“我明天早上再看有没有货,有就给你送过来。你先算算账,怎么个卖法,自己拿主意。” 老陈骑着车走了,车铃声在暮色里响了一下,拐过巷口就听不见了。沈彦站在院子里,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身走进灶房,把煤油灯点上了。她坐下来,翻开账本,把精面和猪肉的旧价格划掉,在旁边写上新价格,又算了一下成本,然后在下面画了一道线,把数字圈了起来。 她看着那个数字,把笔帽盖好放在账本上,把灶台上那碗中午剩的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她也没去热,就着凉粥咽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沈彦开店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小半个钟头。她站在灶台后面,把昨天算好的账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周姐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抹布,没有干活:“沈彦,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沈彦把抹布搭在水池边沿:“面粉和肉都涨价了。精面涨到三毛四,猪肉涨到一块九,还不一定能买到。” 周姐站在案板前面,愣了一会儿:“那咱们怎么办?价格还是以前定的,要是按原价卖,这一个月的利润怕是要被成本吃掉。要不要提价?” 沈彦沉默了一下:“先不提。涨价容易,涨了再降就难了。你信不信那些老主顾,他们吃了两年多,什么价、什么口味都习惯了。要是突然提价,就算只涨一分钱,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也会犯嘀咕。我决定先按原价卖,靠跑量把成本摊薄。只要汤底和馅料的味道不降,客人就还能留住。” 她弯腰把面粉袋拖上案板,“面粉这边,我打算改一下配方,掺一点杂粮面,让包子皮多一层韧劲,成本能压低不少。肉馅那边,我会在肉馅里多加一些豆腐丁和粉条,替代一部分肉,这样口感不会差,成本也能压下来。”周姐站在灶台旁边看着她低头和面的背影,没有再多问。 第一批包子出笼的时候,沈彦特意多放了一会儿,在蒸笼里蒸透了再揭盖。她 把包子端上桌,跟以前一样,价目牌上写的还是原价。老赵头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今天的包子跟以前不太一样?皮子更有嚼头了。”沈彦正在给旁边的客人盛粥,没有回头:“今天掺了一点杂粮面,吃着更香。” 老赵头低头吃完了那个包子,又伸手拿了一个。吃完第三个包子,他把筷子放下,看了沈彦一眼:“沈老板,我吃了你两年包子,今天这个不对,但不是不好吃。” 沈彦正在往锅里下馄饨,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哪里不对?” “馅料里多了东西。”老赵头用手指把包子掰开,低头看了看里面的馅料,“咬下去口感更多样了。你往里面加了东西?”他仔细瞧了瞧,“好像有粉条?” 沈彦把馄饨捞进碗里:“加了一点豆腐丁和粉条。面粉和猪肉都涨价了,我不想提价,就想办法把馅料调一调,让口感不降。你要是觉得不好吃,我下回改回来。” 老赵头摆了摆手:“谁说不好吃了?好吃。比以前更有咬头。”他把剩下的半块包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镇上面粉涨到三毛多一斤,猪肉涨到快两块了,我家里老婆子天天念叨菜贵了。就你把价格还压着,馅料还不减量。你这也叫会过日子。”他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你这脑子转的挺快的,有头脑。” 老赵头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沈老板,不涨价是对的。你这两年的名声摆在这儿,大家都认你的东西。现在镇上都涨价,你偏偏不涨,这才是真本事。” 中午的时候老陈又来了,车把上挂着一块用荷叶包好的五花肉,他把肉递到沈彦手里:“今天运气好,抢到了一块,给你留的。你掂掂,肥瘦匀称,比前两天的还好。”沈彦接过荷叶包,隔着荷叶能感觉到肉的凉意:“多少钱?” “按一块七吧,你先用着。”他把荷叶包的角折好,压平了放到灶台边上,“这阵子供货不稳定,我也帮不了别的,只能尽量把好的留给你。” 沈彦低头看着那块肉,荷叶边角被折得整整齐齐,她把它放进灶台下面的阴凉处:“等这阵子过去了,我再好好谢你。” 晚上梁述的电话打来,沈彦去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梁述在电话那头说:“我听说镇上物价涨了,面粉和肉都涨价了?”沈彦握着话筒:“你怎么知道的?” “王老四路过邮局的时候碰见镇上一个熟人,那人跟他说的。”梁述的声音从线路那头传过来,“你那边还行吗?” “能。我这边改了一下配方,肉馅里加了豆腐丁和粉条,面里掺了杂粮面,成本压住了,不用涨价。”沈彦站在电话亭里,把话筒换了个手,“你这边的活干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下周收尾。干完了就能回去。市区这边的活比想象的要多干几天,但钱也比预想的多。”梁述在电话那头说,“等我回去。”沈彦把话筒又换了一个手:“知道了。” 75. 归来 最后一铲灰抹平的时候,梁述直起腰,把瓦刀搁在桶沿上。他退后几步看了看,没转身把工具收进袋子里,把瓦刀上的灰刮干净,然后放进了工具袋的夹层。 周经理来的时候梁述正在把最后几根电线绑好。周经理在屋里走了一圈,蹲下来用手指划过一块地砖的接缝,又站起来拍了拍手:“行,收尾干得干净。”他把尾款递过来,“下次有活,我第一个找你。你做的活,心里有底。什么时候回?” “今天。”梁述把钱收进口袋,“车票买好了,下午走。” “不留一夜?市里比你们镇上好多了,繁华,热闹。” “不了。”梁述弯腰把工具袋的带子收紧,“家里还有事。” 周经理没有再挽留,站在门口目送梁述提着工具袋走出工地。梁述走到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三层楼在午后的阳光下一切都是新的。他转回头,把工具袋换了个肩膀,迈向了车站。 班车摇摇晃晃,他靠窗坐着睡不着。窗外的景象从楼房慢慢变成平房,又从平房变成田野。路边的杨树比走的时候密了一层,叶子在午后斜照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 到镇上的时候,太阳还没有落山。梁述站在车站门口,把工具袋从肩上放下来搁在脚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镇子还是原来的样子,路还是那条路,街边的铺子还是那些铺子。他拎起工具袋沿着街走,经过沈彦店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他看见门板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光。 院子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灶房的灯亮着,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微微跳动,案板上放着半盆和好的面,盖着一块湿布。水缸边沿搭着一条拧干的抹布,台阶上扫过,连角落的落叶都被清理干净了。他弯腰把工具袋放在墙角的铁架子上,直起腰的时候,灶房的门开了。 沈彦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系着,头发用皮筋扎在后面,耳朵上还别着红色的发卡。她看着梁述站在院子里,在暮色里站了两三秒,她先看见了他的工装裤和卷在脚踝处的裤脚,上面还沾着涂料点子和灰浆印子。她激动的说:“回来了!” “回来了。”沈彦转身进了灶房:“饭马上就好。”灶台上的锅盖被她掀开了一条缝,白汽涌出来,梁述站在院子里,走到井台边,舀水洗了手,水珠顺着指缝滴下去,在砖地上洇开几滴深色的小点。 饭桌上摆了三道菜,一盘青椒炒肉,一盘凉拌黄瓜,一碟花生米,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馄饨。梁述在桌边坐下,先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味道怎么样?”沈彦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粥。“好吃。”梁述又夹了一筷子,“市区的饭馆菜味重,吃完嘴里发干。还是家里的饭菜合口。”他低头喝了一口馄饨汤,汤的温度刚好,沿着喉咙滑下去。 沈彦看着他:太阳穴旁边那一片肤色比脸颊浅了一圈,晒出来的印子,边缘还有些发红。她想起他走之前穿的那件工装外套,袖口已经被磨薄了一圈。她放下筷子:“你瘦了。” “没瘦。”梁述把碗里的馄饨吃完,喝了一口汤,“就是晒黑了。”“下巴都尖了。”沈彦看着他,“你在那边一天吃几顿?” “三顿。有时候工地上忙起来,两顿也凑合。不过现在都回来了,多补补就好了。市区那边没有你做的馄饨好吃。”他说完又夹了一筷子黄瓜,嚼了几口,“周经理说下次有活还找我,我跟他说了,暂时不接了。先歇一阵子。” 沈彦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那正好。店里最近也忙,面粉和猪肉都涨价了,我一个人撑了两个星期,正好你回来了多个人搭把手。”她顿了一下,“对了,镇上那家冯记大碗……。”沈彦絮絮叨叨说着这段时间的事情,梁述在一旁听着。 梁述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放下筷子:“明天我去店里帮你。早上几点开门?”“跟以前一样,四点半生火。”沈彦站起来收碗,“你先去洗澡换身衣裳,把身上的灰洗了。衣裳在柜子里放着。” 梁述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见沈彦正弯腰把碗放进水池里,灯的光落在她肩上,把她耳朵上红发卡照得微微发亮。他想起他走之前那天早上,她站在灶台边往布袋里装东西的样子,也是这样弯腰。他站了两三秒,转身走到院子里,弯腰从工具袋边上的夹层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他走回灶房门口,把油纸包放在灶台边上:“给你带的点心。多余的给家里人送去。” 沈彦伸手把油纸包打开一角,里面是几块用糯米纸垫着的桃酥,个头不大但卖相整齐,中间嵌着一颗核桃仁。“市区的点心比镇上的精细。明天我让人捎过去。” 天黑透了,梁述从偏房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刚洗过,湿漉漉的。沈彦转过身说:“你头发还湿着,明天早上起来该头疼了。”她走到他身后,从门后摘了一条干毛巾搭在他头上,隔着毛巾按了按,他的头发被她用掌心压了一下,水汽在毛巾下慢慢散开。“把头发擦干了再睡。” 梁述坐在那里,感受着沈彦的动作。毛巾擦过头发,带着沈彦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梁述微微垂着头,后颈被她指尖轻轻蹭过,一阵酥麻缓缓漫开。任由她一遍一遍替自己揉搓湿发。明明只是很普通的动作,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擦完头发后,沈彦说:“今天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梁述躺在床上想起来:“沈彦,我走的时候说,等回来了去饭馆吃一顿。”沈彦想让梁述休息休息,于是她说:“你刚回来,等你歇过这两天再说。”“那就等歇过了再说。” < p>梁述一只手枕在脑后,身上那件干净的旧布衫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皂香。沈彦躺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床被子的距离。“沈彦。”梁述开口说。 “嗯。”沈彦已经闭上了眼睛,但还没睡着。“那两包桃酥放在灶台上了,明天你记着带过去。要是喜欢,下回我多带两包回来。县城那边没有卖这个的。”梁述侧过头,在黑暗里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一个侧躺的轮廓,被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勾出一道极细的边。 沈彦睁开眼,侧过身面朝他,手搭在被子上:“你去了这么久,就带了两包桃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梁述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还给你买了礼物。”他顿了顿,“我留着,没拿出来。”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在枕头上侧过头,声音在黑暗中变低了一点点,“是一条项链。”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盒子,放在两人之间,“本来想明天再给你的。” 沈彦她侧躺看着那个小盒子边:“为啥藏着?”“本来想给你惊喜。”梁述把手收回去,重新枕在脑后,沈彦伸手碰了碰小盒子的边角,然后把它放进了枕头底下,翻过身来:“梁述。” “明天早上我多蒸一笼包子,你吃完再补觉。你走了快两个月,发生了好多事。你不在的时候,对面那家店也撑不住了。他们想用吵架来激我过去,等着我去劝架,好跟我套馄饨的配方。”沈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隐约的得意,“我没去。” 梁述侧过头,在黑暗中看她:“你怎么想的?”“他们家以为我是个女人,心肠一定软,听见人家夫妻吵架一定会过意不去。但我又不是来镇上劝架的,我是来做生意的。”沈彦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那几天老赵头还专门来问我,说对面那家是不是在演戏,我说不管是不是,都跟我没关系。” 梁述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那你呢?”沈彦侧过身,手指搭在被面上,“你在市里有没有人找你麻烦?” “有。”梁述的声音平了一下,“有人来偷水泥,被我发现跑了。后来有个叫老七的,说是管这块的,想收保护费。我没给,他也不来了。”他说得简短,像是在清点一件已经翻篇的工具,“走之前我都处理完了。” 说完这些,梁述发现沈彦好像没有睡意,正定定望着自己。他抬手一把将身侧的沈彦轻轻拽进怀里,力道温柔却不容她半分躲闪。下一秒,他微微低头,俯身吻了上去。在触碰到她温热柔软的瞬间,尽数消融无踪。 沈彦被他的动作打的猝不及防,“你干嘛。”梁述没有回答,只是用动作来表达。他一只手稳稳揽着她的腰,将她牢牢扣在怀中,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后颈,动作极尽轻柔。两人唇齿相贴,呼吸交缠,一室静谧温柔。 76. 搭手 天还没亮透,梁述已经不在身边了。沈彦听见院子里传来水声,井台边有人在搓洗衣服,她穿上衣服推开门,梁述正蹲在井台边洗昨天换下来的工装裤,手在搓衣板上来回蹭着,肥皂沫顺着水流淌进砖缝里。 沈彦站在门口:“你几点起来的?”“比你早一点。”梁述把裤子拧干搭在晾衣绳上,“昨晚上梦见你店里和面盆裂了,怕耽误今早干活,醒了就睡不着了。” 沈彦看了他一眼:“盆没裂,你洗完了进来帮忙。”她转身进了灶房,把围裙系好,弯腰把昨晚醒好的面团端出来放在案板上。梁述甩了甩手上的水跟进来。“你帮我切葱。”沈彦头也没回地指了一下灶台角落的菜板,“葱切碎,别切太细,太细了炸不出香味。” 梁述走到灶台前,拿起菜刀。他切葱的动作不快,但一刀是一刀,长短匀称,切好的葱花被他拢成一堆,用刀面托着拨进碗里。他切完一把葱,又拿起第二把。“葱花够了。”沈彦在灶台另一边说了一句。 梁述放下菜刀,把切好的葱花碗端到灶台边上。他站在她旁边,等着下一句话。沈彦正低头往锅里下馄饨,她放馄饨的动作很轻,沿着锅沿滑下去,馄饨在沸水里打了个转,慢慢浮起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站在这儿也没事干,帮我把蒸笼端出去。” 梁述弯下腰,把案板边上那摞装满包子的蒸笼搬了起来。他双手托着蒸笼的底部,指节稳稳地扣住笼屉边沿,转身走到店门口,把蒸笼放在架子上的时候,确认放稳了才松手。 六点半,老赵头推门进来。他看见梁述站在灶台前面,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好的粥,停了一下:“梁老板?你回来了?” “昨天到的。”梁述把粥碗放在老赵头惯常的桌位上,“包子马上好。”“回来就好。”老赵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你媳妇一个人开店,不容易。” 梁述点点头同意他的说法,然后把刚出锅的包子端了出来。他放下蒸笼的时候,还顺手把笼屉边缘的水汽用抹布擦了一下,又退回后面,把那些还没端上桌的粥碗按顺序排成两列。 最忙的时候,沈彦和梁述在灶房和店堂之间穿梭得几乎不需要开口。沈彦在灶台前下馄饨……沈彦有时刚拿起漏勺,梁述已经把放馄饨的碗递到了她手边。她有时候刚把蒸笼盖掀开,他手边的空笼屉已经撤走了。 九点多的时候,店里的客人渐渐少了。沈彦在柜台后面数钱,马小娥蹲在灶房门口洗笼布,周姐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案板上的面粉扫进簸箕里,把剩下的葱花和姜末用碗扣好放进灶台柜子里。梁述把最后几个空碗摞进水池里,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还剩多少包子?” “两个。”沈彦打开蒸笼看了一眼,“留着吧,有人来的话能卖,没人来的话我们中午吃掉。”十一点左右,沈彦把门关上,周姐和马小娥已经走了,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上:“忙了一早上,先做午饭吧。” 午饭很简单,中午他们端了一碗粥、一盘鸡蛋炒葱花、两碟咸菜、两个凉透的包子。梁述把包子放在锅边热了一下,又端了回来,一人一个,就着粥吃完了。 吃完饭,沈彦把碗收了,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伸了一下腰:“我那个自行车,后轮那咯噔咯噔响。你帮我看看是什么毛病。” 梁述把沈彦那辆自行车翻过来架在墙根上,用手转动后轮,轮子转了一圈又一圈。他把耳朵凑近轮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楚。他空转了好几圈,停下来,弯腰用手捏了一下后轮的链条,又试着掰了掰轮圈,确认轮圈本身没有变形,才把目光落回轮轴的位置。 “轴承里头的滚珠可能磨坏了。”梁述把那辆自行车翻过来靠在墙角,用手摇了一下后轮,“轴承里的滚珠可能磨坏了,转起来的时候有杂音,你骑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后轮在某一圈会卡一下?” “有那么一点。”沈彦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后轮,“不过不严重,我就没管。”弄清楚原因后,梁述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扳手,开始拆后轮。 沈彦蹲在井台边洗菜,拧螺丝的声响从身后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带着节奏。她低头把菜叶上的泥冲干净,把水珠甩了甩,放在菜筐里。 梁述把轴拆开以后,用一把旧螺丝刀挑出了滚珠的架子,检查了一遍,挑出三颗表面磨损发毛的旧滚珠,从工具箱底下翻出一个装着备用滚珠的小铁盒,挑了三颗新珠子换上,又往轴碗里抹了一层油。他把车轮装回去的时候,转了一圈,轮圈转动的声音变得光滑了,他转了转踏板,轮子转了好几圈才慢慢停下来:“现在换好了,转起来顺了。” 他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油渍:“好了。你试一下,应该不响了。”沈彦推着自行车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骑上去沿着院墙转了半圈,蹬了几步,停下来:“确实不响了。刚修完,手还挺快。”她把自行车支好,“下午去买菜,你骑着它去,正好试试。” 梁述把工具箱收好,扳手放回工具箱底层:“行。你先歇一会儿,等会儿一起去。”沈彦洗完菜,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两个人并排靠着墙,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梁述站起来,把那辆刚修好的自行车推到院门口:“走吧,去买菜。回来还能歇一会儿,再去饭馆吃饭。今晚的菜省得做了。” 下午的摊子比早上少了一些,但卖菜的还都在。梁述把自行车停在市场门口,沈彦提着布袋走进去,在一个相熟的菜摊前蹲下来,拣了一把青菜,又挑了几根黄瓜,拿在手里掂了掂,递给摊主称重。梁述跟在她旁边,接过她递来的菜放进布袋里,又接过一把葱。 路过肉摊前的时候,老陈正在案板上剔骨头。他看见沈彦说:“沈老板要卖肉吗?现在剩下这块,肥瘦差一点,你要是要,我算你 便宜点。”他把案板上一块五花肉翻了个面,肉的纹理还算分明,只是边缘的肥膘比早上那块厚了一圈。 沈彦弯腰看了看那块肉,用手指按了一下瘦肉的部分:“这块也行,你帮我称一下。” 老陈把肉上秤称了,又添了一根筒骨进去:“这根骨头送你,回去熬汤用。你男人回来了?看着眼熟,以前来过?”他看了梁述一眼,“这么高个子,站你旁边像堵墙。” “这就是。”沈彦一边指着梁述说,一边接过肉放进布袋里,“他刚回来,今天陪我来买菜。” “哦,那挺好。”老陈把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继续低头剔骨头了。 买完菜出来,沈彦把布袋挂在车把上:“走吧,去饭馆。”饭馆在南街,门脸不大。他们到的时候刚过五点,店里还没有什么人,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一本翻卷了边角的杂志,看见他们进来把杂志合上:“来了?找个靠窗的位置坐吧。”她认识他们,上一次来是秋天,梁述刚注册公司那天。 两个人还是挑了上次那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木纹照得清晰可见。老板娘把菜单递过来:“今天有新来的鱼,清蒸还是红烧?新鲜得很,早上刚到的,还在水盆里养着。” “清蒸吧。”沈彦把菜单翻了一下,“再来一个葱烧排骨,一个醋溜白菜,一个蛋花汤。”老板娘记好菜单,转身进了后厨。梁述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比县城的馆子清静。” “县城的馆子人多,说话全靠喊。”沈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香气淡淡的,在杯沿上停了片刻就散开了,“你上次说要来这家吃,说了好几次了。” “这次不是来了吗。”梁述低头喝茶,杯沿遮住了半张脸。菜上得很快,葱烧排骨还在砂锅里咕嘟冒着泡,清蒸鱼铺着葱丝和姜丝。梁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肉炖得烂,骨头一抿就脱开了。他又夹了一筷子鱼,鱼肉很嫩裹着葱姜的鲜气。 沈彦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酸味正好。两个人吃着饭,话不多。最后一道蛋花汤端上来的时候,梁述拿起勺子舀了一碗汤,低头喝了一口,喝得很慢。沈彦端着茶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把茶杯放回桌上,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吃完饭以后,梁述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饭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春末夏初那种温热的气味,混着街道上残留的煤炉烟气和不知从哪家灶房里飘出来的葱油香。路灯已经全亮了,把路面照得泛白。梁述推着那辆修好的自行车走在她旁边,沈彦走在他右侧。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 “这顿饭比上次那顿好吃。”沈彦说。“下次再来吃。”梁述推着车,沈彦走在他旁边消消食,她走了几步才开口:“行。” 77. 闲话 张桂兰第一次来店里,是六月初的一个早晨。当时沈彦正在厨房后包馄饨,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周姐是招呼客人的,她赶紧上前。只见来的人五十来岁,头发用一根黑发卡别在耳后,穿一件碎花褂子,手上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搁着一把葱和几个青椒。 她站在柜台前面,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店里的环境,目光在灶台、案板、价目牌上依次停过。“老板,来一碗馄饨。”她的声音不低,带着一种自己觉得应该被听见的敞亮。她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把竹篮放在脚边,又抬头看了一眼价目牌上的馄饨价格,“这价格,镇上就你最敢开价。”说完这句话,她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筷子,用指腹在筷身摸了一下,确认这双筷子是不是干净的。 沈彦正在往锅里下馄饨,没有搭理她的话茬。马小娥正在案板前擀皮,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目光在张桂兰的后脑勺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张桂兰吃完最后一口馄饨,她抬眼扫向旁桌搭话的两个女人,眼尾漫出一抹嗤笑,下巴微扬着,嘴角斜斜撇向一边说:“你这馄饨味道是确实不错,”她先夸了一句,又往下接,“不过我就好奇啊,一个女人家开小店,生意这么好,店里还请了两个人,这得要多少本钱?我认识那粮油店的人,说面粉都涨到三毛四了,猪肉快两块钱一斤了。你们老板这价钱还不涨,还能雇这么多人,你说她是咋做到的?” 旁边桌的女人放下筷子:“可能是以前攒了点家底吧,毕竟开店之前也是存了钱的。” 张桂兰没有反驳,嗤笑一声:“攒家底?那可不一定。我听说她男人老在外面跑,好几个月不着家,也不知道在外面干什么活。这年头,挣钱的门路多得很,谁知道哪些是台面上的、哪些是台面下的。” 沈彦包馄饨的手在皮子边沿捏了一下,力道比平时重,馄饨皮边缘被捏出一道略深的压痕。她把它放在盖帘上,又拿起下一张。周姐站在柜台后面,脸上敛着平日的温和,不等沈彦出声,手里捏着找零的硬币,抬眼就朝桌边说闲话的人开口。 “吃饭就好好吃饭,嘴上别没个把门的。我们老板天不亮就生火和面,一双手天天泡在冷水里,挣的每一分都是血汗钱,有什么好瞎揣测的。” 一旁的马小娥垂着头,只顾埋脸擀皮。听见争执,她肩膀微微缩了缩,不敢抬头看向那边,擀面杖依旧在案板上来回滚动,手上的速度没快也没慢。 张桂兰看到她这副模样,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她把竹篮挎上,又对着旁边桌的女人说了一句:“我也就是随便说说,你们别往外传。人家做生意也不容易,我就是觉得这世道,钱来得太容易的,总得留个心眼。”走到门口,掀开布帘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灶台的方向,正好撞上沈彦的目光,她挑衅地说,“老板,明天我还来。” 她走后,店里的气氛不像之前那么自然了。旁边桌两个女人的对话停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低头继续吃馄饨,另一个把钱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朝沈彦这边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沈彦站在灶台后面,把盖帘上最后一只馄饨放进锅里,动作跟平时一样,但她的手指在锅沿上停了一下才松开。 周姐走到灶台前,压低了声音,像在对灶台说话:“刚才那个女人你认识她吗?”“不认识。”沈彦拿起漏勺把馄饨捞进碗里。 梁述回来后,在院子里停好车,掀开门帘发现沈彦坐在那里表情严肃,不知道在想什么。他顺势坐过去,关切的问:“怎么了?” 沈彦说:“今天来了一个新客人。吃了碗馄饨,然后跟旁边桌的人闲聊了几句。”她把面团翻了个面,“说我一个女人家开个店,哪来这么多本钱雇人,说我男人在外面跑,不知道钱是正经来的还是别的门路。” 梁述听完之后眉头紧紧拧起,眼底压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安分做生意都要被人背后嚼舌根。”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愠怒,拳头不自觉攥了攥,“我找人查查她。” 沈彦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先别去。”她语气沉静,“现在还弄不清楚这人的打算,万一发现反倒落了话柄,旁人还以为我们心虚,吵开了流言只会传得更凶。” 梁述转头看向她,胸中的火气还没散,满心都是心疼。沈彦每天起早贪黑熬着身子守这家小店,平白无故要受这些无中生有的闲话。他强把那股冲动按下去,脸色依旧沉得厉害。“就这么任由她乱讲?” “不是任由。”沈彦拍了拍他的手背,“日子长着呢,大家眼睛都看着。只是不能用吵架的方式解决。”梁述沉默片刻,胸口起伏,终究是顺着她的力道缓缓松了攥紧的拳头,可眉宇间的郁气,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午后日头偏暖,街上行人稀疏,早餐店彻底过了忙碌的时间段。店里收拾妥当、剩余的食材也尽数收纳规整后,沈彦便叮嘱周姐照看店面,打算去街口的杂货铺补购一批面粉和调味料。 “我去去就回,很快回来。”沈彦拿起布包,轻声交代完,便转身走出了店门。店门被微风带得轻轻合上,隔绝外头的喧嚣,店内瞬间安静下来。 梁述缓步走到桌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语气褪去了方才的温和,多了几分沉稳郑重,看向正在擦拭碗筷的周姐。“周姐,方才店里的事,我都知道了,你跟我说说细节,你也知道沈彦她报喜不报忧。” 周姐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梁述。相处这么长时间,她也清楚这两口子的性子。沈彦是包容,不愿与人结怨;可梁述不一样,他看着沉稳内敛,最见不得 沈彦受半点委屈。 犹豫片刻,周姐放下手里的抹布,叹了口气,终究是没再隐瞒。“梁老板,不是我多事,实在是那女人说话太恶毒。”她将上午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细说开来。 从张桂兰特意掐着人最多的点进店,暗讽沈彦一个女人家做生意来路不正,赚的钱不干净。不止如此,周姐还说这人说话极有技巧,字字诛心。专门对着客人、街坊邻居散播。 “这女人是存心的!”周姐越说越气,语气里满是不平。“我们老板太善良了,她天不亮就起床,一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手上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薄茧,每一分钱都是血汗钱,凭什么被人这么污蔑?” 梁述安静听着,原本温和的气息彻底冷了下来。他放在膝头的手,指节一点点收紧。“她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梁述说。 “好像叫张桂兰。不过我也不太熟。”梁述缓缓颔首,尽数记在心里。“周姐,辛苦你了。”梁述压下眼底所有戾气,语气依旧平稳,“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了。” 周姐懂他意思,立刻点头:“我明白,梁老板,你别冲动,好好处理就行,千万别让老板再受冤枉了。”梁述轻轻应了一声。 弄清楚名字之后,梁述开始找人打听。他如今也算手里带着一帮工人的小老板,城里里外外认识不少人,有些交情可以动用。嘴上答应了沈彦不冲动闹事,暗地里却已经打定主意,要把事情摸个清楚。 梁述将事情简短交代了几句,对方便答应下来,他只托对方帮忙打听张桂兰平日里的行事,看她这番闲话是随口碎嘴,还是背后另有图谋,一并查查她平日里在外还散播过哪些是非。对方很快便着手去打探。 做完这件事后,他收敛了自己的脾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他不想违背对沈彦的承诺去当众吵架,但也绝不会任由沈彦平白受委屈。 梁述找的人叫老何,他是本地人,人脉广,街巷里的家长里短,谁家什么底细,他都能打听得到,为人守口如瓶,拿钱办事,不多嘴外传。找到老何的时候,对方正坐在自家院门口修理竹筐。梁述递过去一包卷烟,没有绕弯子。 “帮我查一个人,名字张桂兰。摸清几件事:她平日里都跟哪些人扎堆,到处都在传些什么闲话,另外看看她家里近况,有没有什么难处,有没有别的歪心思。” 老何把烟揣进兜里,点点头:“懂,不惹事,就摸底细。两天给你回话。梁述叮嘱一句:“务必保密。” 分开之后,老何没有直接去找张桂兰本人,找了两个常在街巷闲逛、消息灵通的熟人,分头行动。这两人在他的生意里作用很大,一般都是打听的角色。老何给他们一人一块钱,这两人拍着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78. 裂痕 张桂兰第二天果然又来了。她来得比昨天晚了一些,店里最忙的那阵已经过去了,灶台前的蒸笼空了两层,案板上还剩几摞没有包的馄饨皮。沈彦正在弄豆腐脑,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抬起头,看见张桂兰站在门口,手里还是挎着那个竹篮,篮子里换了一把豆角和几根黄瓜。 “老板,今天还是馄饨。”她在昨天那个位置坐下来,把竹篮放在脚边,抬头看了一眼价目牌上那道手写的馄饨字迹,“你这馄饨确实好吃,昨天回去我还惦记着。”她说完这句话,目光扫了一圈店里的几张桌子。 沈彦把馄饨下进锅里,张桂兰坐在那里,等馄饨端上来的时候又开口了:“老板,你这店里请了两个人?一个月得给他们开一样的工钱吧?”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店里安静,她的话像一块石子投进水面。 马小娥正蹲在灶房门口搓笼布,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她低着头,没有抬头看张桂兰,但她手里那块笼布被她攥着在水里搓了两遍。 沈彦把馄饨端到张桂兰面前,碗沿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轻响:“雇人跟不雇人,各有各的账。该开的工钱我开得起,她们也干得值。”她没有看张桂兰的脸,说完转身回了灶台。 张桂兰没有追问,她低头吃馄饨,吃到一半的时候放下筷子,又说了一句:“现在镇上生意难做,能撑起一个店的都不容易。你这店开得这么好,肯定有你自己的一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听着像是夸人,但“自己的一套”那四个字被她念得比前后都重一些。 旁边桌的一个中年女人放下筷子,看了沈彦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可疑的痕迹。沈彦正在往锅里添水,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 下午,马小娥比平时早走了一会。她走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围裙叠好放进柜子里,而是把围裙团成一团塞进了布袋里出了门。沈彦站在灶台后面,看着她走出店门。周姐收拾完碗筷,从柜台后面绕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小娥今天不太对劲,话也少,干活也发愣。” 沈彦把擦过的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沿:“她可能在琢磨什么事。明天来了我再跟她说说。”傍晚,沈彦关店门的时候,老赵头从供销社那边走过来,在门口停了一下:“沈老板,我跟你说句话。”他站在台阶下面,没有上来,“这两天那个张桂兰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个人就是那样,谁家过得好她都要去转两圈,说几句让人不痛快的话。”他顿了顿,“不过你也要注意,有些话传多了,总有人会当真。你该防还得防着点。” 沈彦正在锁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赵叔,谢谢你。”“不用谢。”老赵头摆了摆手,“你在镇上开店不容易,有人帮你看着点,也是应该的。”他转身走了,大衣的下摆在晚风里微微摆动了一下。 晚上沈彦回到院子,把今天的事跟梁述说了。梁述问:“她今天又说了什么?”“说我能撑起这个店,肯定有自己的一套。”沈彦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把明天要用的黄豆从灶台底下端出来,“她说话每一句都让人听了不舒服。” 梁述站在院子里,把搭在木桩上的外套拿起来披上:“我明天去找她。”他语气里没有商量,“她来一次说一次,我去跟她说清楚。” “你别直接去找她。你一找上门,反倒遂了她的心意,回头她到处散播,看吧,被我说中了,她男人都急眼了。心里没鬼,犯得着这么大反应?咱们越接她的话茬,她闹得越起劲。” 沈彦将黄豆哗啦倒进木盆,清水往里一浇,盆里的豆子四下散开,又沉沉聚在盆底。指尖撩过冰凉的水面,神色冷静,没有半分被流言中伤的慌乱。 “她打的就是这个算盘,就盼着我动怒失态。我要是沉不住气跟她吵,正好坐实她嘴里那些闲话。我越是暴跳如雷,旁人反倒要跟着疑心几分。”梁述立在院中,眉头紧锁,肩头的火气还没有压下去,伸手要去拿搭在木桩上的外套,显然还是打算出去找人。 “那便任由她肆意编排?”沈彦端起泡着黄豆的木盆,脚步顿在灶房门口,回头望他,眼神清醒坚定。 “不是任由她。先不主动上门对峙。她爱嚼舌根,就让她先说,咱们默默收集着,哪些场合说的,说了什么,周姐、店里的客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顾客心里自有一杆秤,咱们包子馄饨味道实在,待人厚道,老食客不会单凭几句闲言碎语就否定咱们。但她要是得寸进尺,没完没了,咱们也得反击回去,主要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她来店里说这些话,等我找到证据后叫她当众把话收回去。” 头天夜里回到家中,马小娥饭也吃得心神不宁。晚饭桌上,她把白天店里有人散播闲话的事跟丈夫说了一遍。她丈夫本就心胸狭隘,听完闷头扒着碗里的饭,眉头拧得紧紧的,嘴上没多说什么,心里却暗自犯起嘀咕。 在他看来,无风不起浪,流言既然传得沸沸扬扬,未必全然是空穴来风。转念又扯到工钱上头,暗自揣测,会不会是沈彦生意出了问题,往后会不会要给自己媳妇少算工钱。 这些心思顺着马小娥耳边飘了过来,本就胆小怯懦的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店里那些闲言碎语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越想心里越乱。一会担心流言真的连累店铺,自己这份安稳活计就此丢掉;一会又受丈夫的话影响,忍不住胡思乱想,暗自掂量沈彦的生意到底还能不能长久做下去。一整夜睡得浅,断断续续,压根没有歇踏实。 第二天早上,马小娥来的时候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她低着头走到案板前,把擀面杖拿起来,比平时多站了几秒钟才低头开始擀皮。沈彦站在灶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小娥,你过来一下。” 马小娥放下擀面杖走过来。沈彦看了她一眼,从柜台底下拿出那个记账本翻到中间:“这是上个月的账,收入和开销都在上面。”她把账本调转过来推到马小娥面前,“你自己看,你上个月干了多少天,拿了多少钱都在上面。你要是 觉得少了,你跟我说。”她说话的语气像在聊天,马小娥低头站在案板前面,看着那些数字,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我不是觉得少,昨天那个人说的话,让我心里有点发堵。” “她说什么了?” “她的话让我感觉你给工资不公平。”马小娥的声音低下去,“我回去想了一夜。”沈彦看着她:“那你觉得你应该拿多少?” “我觉得你给的是应该拿的。”马小娥抬起头,“你从来不拖欠工钱,我跟周姐请你帮忙包车费的时候你也没多问一句。” “那就行了。她说什么让她说去。”沈彦把账本收起来放回抽屉里,“你要是心里还不踏实,可以和我商量。” 马小娥站在案板前面,没有再说话,但她拿起擀面杖的时候,手指在杖身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的擀皮速度比前两天快了一些,面皮在擀面杖下滚动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张桂兰第三天没有来。沈彦照常把蒸笼端上灶台,快到中午的时候,周姐从外面倒完垃圾回来,走到灶台边上低声说了一句:“我听说张桂兰家男人这两天身体不好,她在家照顾。这几天怕是不会来了。” 沈彦正在往碗里舀粥,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那她家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周姐愣了一下:“不太好。她男人在退了以后,身体就一直不行,药钱花了不少。她家闺女出嫁以后也不怎么回来,她自己在街上找些零碎活干。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又爱面子,嘴上不肯认穷。” 得知这件事后,沈彦想会不会有人指使她。于是对梁述说:“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件事。她说的那些话不像是一个随便发牢骚的人能说出来的。她挑拨店里关系……句句都踩在点上。更像是在替什么人办差。” 梁述看着她:“你是说有人指使她?”“她家日子过得紧,男人身体不好,闺女不常回来,她缺钱。有人给了她好处,让她来店里捣乱,把生意搅黄了。”沈彦把擦手的毛巾搭在灶台边沿,“她那种人,自己嘴碎不假,但做到这个程度,背后没人指点我是不信的。她每回挑的时机、说的话,都太准了,像是有人在背后告诉她今天该说什么。” 梁述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现在敌在暗,镇上做餐饮生意的,眼里能容得下我这块肉的,我想来想去只有两种人——要么是同行,要么是在别处吃过亏还惦记着要还回来的人。冯贵的店关了以后,他跟他老婆暂时也没找着新活。你觉得他们会不会不甘心?他们家的手艺差,靠价格战撑不起来,就想用别的招把我的名声弄臭。” 梁述站在灶台边沿,看着沈彦低着头,像是在把那些还没有完全成型的话一点一点理清楚:“你打算怎么查?” “我先不查。她要是背后有人,那她过几天还会来,说出来的话会更狠。我只要等着看。她要是来了,说的话变了路子,那就说明背后有人给她递了话。”沈彦把面盆端到墙角,“我暂时不动,等人自己露出尾巴。” 79. 证据 清晨的天还蒙着一层灰蓝色,街上的路灯还没有完全熄灭,早点店的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沈彦穿上蓝布围裙,周姐拎着布包跨进门,熟练地把收钱的匣子摆上柜台,马小娥跟在后面,神色有些恹恹,眼底淡淡的乌青还没有消去。 这几日店里总飘着些若有若无的闲话,马小娥心里压着事,做事的时候总是分神。她走到案板边,拿起擀面杖,一下一下擀着馄饨皮,擀面杖撞击案板的声响,听着比往日沉闷几分。 “小娥,精神不太好?”周姐一边擦拭柜台,压低了声音问道。马小娥手腕顿了顿,飞快地抬眼扫了一眼灶台前忙碌的沈彦,又慌忙低下头:“没什么,夜里睡得浅了些。” 她不敢多说,她把店里有人嚼舌根的事讲给丈夫听,丈夫一番猜忌,那些话像一根细刺扎进她心里。沈彦手里握着漏勺搅动着馄饨,她将二人的对话听在耳里,经历过上一回张桂兰来店里搬弄是非,沈彦心里早有防备。她不打算草木皆兵,可也不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天光大亮,街上行人渐渐多起来。上班的工人、赶集的百姓陆续涌入早点店,包子的麦香、馄饨骨汤的鲜气弥漫整条街巷,店里一如往日热闹。 大约上午八点多,正是客流最旺盛的时候,张桂兰又来了。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双手随意揣在衣兜里,慢悠悠走进店里。今天她没有买吃的,径直站在店铺当中,目光扫过满堂食客,嗓门刻意抬得老高,让好几桌客人听得清清楚楚。 “沈老板,你这生意看着红火,可有些事旁人都在背后议论呢。”喧闹的店里瞬间安静了,附近几桌客人下意识停下手里的筷子,纷纷侧目望过来。 周姐正在柜台找零,指尖猛地一顿,抬眼看向张桂兰,脸色沉了下来。马小娥攥着擀面杖,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缩到案板底下,生怕被卷进这场是非。 沈彦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漏勺轻轻搅动锅里沸腾的汤水,脸上不见半分恼怒,神色依旧平和:“大姐,要吃点什么?包子还是馄饨,我让周姐给你算。” 可张桂兰这次过来,本来就不是为吃东西。见沈彦不往圈套里钻,她心里有几分落空,随即更加得寸进尺,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吃不吃倒是其次。我就是好心提醒你一句,女人做买卖抛头露面,风言风语本来就多。别一门心思想着挣钱,家里的日子也得顾好。有的人呐,外面看着风光,背地里的事可不见得干净。”这话字字句句都带着恶意的暗示,处处都是可以遐想的空间。 桌边几个老顾客互相交换眼神,低声窃窃私语。“这话是什么意思?”“沈老板平日里待人挺好的,怎么说这种话。” 沈彦终于停下手里的活计,直起身子,平静望向张桂兰,“大姐,有什么话明明白白讲出来。若是想吃东西,我欢迎。若是来讲别的,我这是做买卖的铺子,客人都要吃饭,不要在这里说闲话耽误生意。”沈彦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店内。 张桂兰没料到沈彦这般稳得住,任凭自己抛出重话,依旧不动声色。预想之中的争吵、红脸全都没有出现。她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焦灼。 她原本盼着沈彦恼羞成怒,只要沈彦一吵,就正好坐实她口中的流言。可沈彦偏偏不上当。张桂兰眼神飘忽了一瞬,下意识往店铺街口的方向瞟了一眼。就是这转瞬即逝的小动作,被沈彦捕捉在眼里。 张桂兰瞟完街口,又强行找回底气,撇了撇嘴:“行,算我多管闲事。反正好话歹话我都说到了,听不听随你。”话说完,她也没有停留,转身就快步走出早点铺。 店里短暂的骚动慢慢平息,客人们重新拿起碗筷,只是不少人看向沈彦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等到客人少了些,晌午的阳光斜斜照进铺子。周姐擦完柜台,快步走到沈彦身边,压低嗓音:“这个张桂兰实在太过分,平白无故上门泼脏水。刚刚你就该当众质问她。” 沈彦拿抹布擦拭灶台边缘的油污,轻轻摇头:“现在吵,正中她下怀。她巴不得我闹起来,越闹,那些没影的闲话传得越真。” “可总不能任由她一次次过来胡说八道。”周姐眉头紧锁。 “不会一直任由她。”沈彦抬眼,目光清明,“她方才下意识往街口看,像是看什么东西。这背后定然有人撺掇她。只是现在我们手上没有证据。” 一旁的马小娥全程默默听着,既同情沈彦,又畏惧惹祸上身,什么话都不敢说,只一味埋头干活。 另一边,梁述这边,调查已经有了眉目。老何在这一带人头熟,跑了好几天,四处打听街坊邻里的闲谈,蹲守观察。 傍晚,梁述听到敲门声。老何跨进门手里捏着半张卷烟。“老板,查出来一些眉目。”他把门合上,“那个叫张桂兰的女人,我盯着她两天。昨天傍晚,看见她跟冯贵躲在巷子拐角碰头,两个人低声说了许久。冯贵还给了她几张票子,看着是在给钱。两个人说话的时候神色鬼鬼祟祟,生怕被旁人撞见。” 梁述指尖微微收紧。街对面倒闭转让的冯记大碗,老板正是冯贵。原来是他在背后捣鬼,“能确定他们说的内容吗?”梁述沉声问道。 “距离隔得有点远,听不清完整对话。但看神态,就是冯贵在交代张桂兰做事。”老何顿了顿,“张桂兰家里日子过得拮据,很需要钱。冯贵抓住这点,出钱唆使她来店里散播流言,毁掉嫂子的名声。” 梁述眼底漫上一层冷意。“辛苦你,继续帮忙多留意,尽量找能够拿得出手的证据。不要打草惊蛇,不要直接去找冯贵对峙。” “我明白。”老何点头应下。然后梁述把老何打探来的消息,低声讲给沈彦听。沈彦并不觉得意外,只是没想到这人这么恶毒。 “果然是冯贵。”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铺子竞争输了,不反思自己,反倒要用这种方法。” “要不要我直接去找冯贵。”梁述的嗓音压得很低,压抑着心底的火气,“既然知道是他在背后指使。”沈彦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胳膊。 “现在不行。我们目前只是知道他们碰过头,真闹起来,冯贵可 以随便找借口搪塞,说只是邻里之间借钱。” 她思索片刻,眼底生出几分盘算:“张桂兰拿了冯贵的好处,还会再来。我们设一个局,逼她自己露出破绽,叫在场的人都看得明白。” 往后两日,早点铺安安稳稳。沈彦照常开门营业,仿佛张桂兰上次上门的风波已经翻篇。 马小娥依旧心事重重。丈夫依旧时不时在耳边念叨生意风险,她一边干活,一边心里悬着,做事时常走神。 没几天张桂兰又来了。这一回,冯贵就躲在街对面的墙角,隔着一段距离,远远朝店铺这边张望。店里坐了不少熟面孔,张桂兰昂首走进门。 “沈老板,有些事不是我非要嚼舌根,是不少人都在传。一个女人家生意做得这么红火,钱来得途径未必干净。男人常年在外跑工程,谁知道家里是什么光景。” 周姐气得脸色发白,就要开口反驳。沈彦抬手拦住周姐,神色平静,看向张桂兰。“大姐,你说这些话,都是听谁讲来的?既然说得这么笃定,把传话的人说出来,咱们当面对质。” 张桂兰被这一问,愣了一下。她的那些说辞,全部都是冯贵教给她的,哪里有什么真正的源头。她只能含糊其辞:“街上人人都在传,到处都能听见,我哪里记得是谁先说的。” “人人都传?”沈彦往前踏出一步,声音清亮,足以让周围所有客人听得清清楚楚,“我这铺子从开张到现在,来来往往这么多街坊。若是都在传这些闲话,怎么偏偏就只有你,三番五次跑到我铺子里来讲?” “说明我这个人比较热心,害怕大家蒙在鼓里。”张桂兰说。沈彦目光直视她,到底是谁,在背后教你这些话,叫你一趟一趟过来搅我的生意?” 张桂兰心里慌了神,她原本只是拿人钱财办事。沈彦步步追问,她圆不上自己的说辞,开始前后矛盾。 旁边的老陈放下手里的汤碗,皱起眉头:“是啊,我们天天在这条街上走动,怎么就没听过这些闲话,偏偏就你一趟趟上门来讲。” “平白无故,何苦这般为难做小买卖的。”另一位老街坊也开口附和。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张桂兰身上,质疑的声音四起。 张桂兰被一屋子人看得浑身不自在,额头冒出细汗,支支吾吾。她没敢再多逗留,狼狈地拨开人群跑了。 街对面躲着观望的冯贵,看见这一幕,脸色铁青。他预想的场面完全没有发生,非但没有毁掉沈彦的名声,反倒让张桂兰当众露怯,引得一众食客心生怀疑。 梁述安排的老何继续跟进。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找到了关键线索。老何找到一位住在张桂兰隔壁的老太太,那天老太太恰巧在家门口纳鞋底,无意间听见冯贵与张桂兰的交谈,听清楚了冯贵出钱,雇张桂兰到早点铺散播谣言,败坏沈彦名声的全过程。老太太为人正直,看不惯这种勾当,愿意出面作证。 “人证有了,我们完全可以把冯贵的所作所为全部揭发出来,让他当众认错赔罪。”梁述指尖叩了叩桌面。沈彦摇摇头,“这可太便宜他了,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80. 代价 老何是第三天傍晚来的。他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轱辘碾过街边碎石,稳稳停在沈彦店门口。天色还没全黑,他没有贸然进店,只扶着车把站在门口,目光往院子里探,扬声喊了一句:“梁老板在不在?” 沈彦正站在灶台前收拾厨具,手上擦着锅,听见门外陌生的声音,随手放下抹布探出头来。院门口逆光,她看不太清来人模样,礼貌应声:“他不在,傍晚才回。你找他急事?有事跟我说也行。” 老何闻言顿了顿。原本梁述特意叮嘱过他,能自己对接就绝不惊动沈彦。可现在梁述不在,消息已经查到最后一步,再拖就怕夜长梦多。他站在门口迟疑几秒,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街巷,确认无人路过,终究还是锁好车,抬脚走进院子。 “那我跟你说吧,这事也该让你知道。”他走到院中石墩旁坐下,沈彦看人眼色极准,老何这副慎重模样,绝不是来串门唠嗑的,必然是有正事。她轻声道:“你说。” 老何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梁老板怕你操心,从头到尾都没让我跟你透一句。但梁老板看不得你平白受委屈。他嘴上顺着你的意思,不让你心烦添堵。可他私底下一刻没停,转头托我留证据。” 沈彦瞳孔轻轻一凝,整个人微微怔住。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暂时按下了。万万没想到——他背地里已经悄悄布局。 老何看着她骤然安静下来的神色,继续往下说:“梁老板的想法很简单,不想让你操心那么多。”片刻沉默后,沈彦轻轻吸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道:“辛苦你了。查出结果了?” 老何点头,神色再次沉下来,回归正题:“查出来了。张桂兰隔壁住着一个吴老太太,七十多了,耳不聋眼不花,一辈子老实本分,不爱掺和是非,就喜欢天天坐在门口纳鞋底看热闹。” “前天我专门绕路过去跟她闲聊,旁敲侧击问最近巷子里有没有陌生人、有没有奇怪动静。老太太嘴严实,但人心正,看不惯有人专门欺负老实做买卖的。” “她跟我说,上个月有一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她坐在门口纳鞋底,亲眼看见张桂兰站在自家院门口,跟一个陌生男人偷偷说话。” “那男人不是街坊里的人,穿得看着不是普通干活的。两个人躲在墙角阴影里,压低声音说了很久。老太太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听着不对劲,多听了几句,刚好清清楚楚听见那男的说了一句。” 老何顿了顿复述:“‘你只管去店里散播闲话,把她名声搞臭,把她生意搅黄。她生意一旦黄了,剩下的事我来办。 老何顿了一下:“老太太说,那男的管张桂兰叫张姐,问她沈老板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沈彦想了想说:“那老太太愿意出来作证吗?” “愿意。”老何说,“她说她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下作的事。她还说,要是需要她出面,她随时可以来。”沈彦转身给他倒了一碗水:“老何,你再帮我盯一个人。” “盯谁?” “冯贵。我怀疑他就是老太太撞见的那人。”老何接话道,“行,明天我去县城一趟。” 第二天上午,老何从县城回来了。他站在沈彦店门口,把自行车支好,跟沈彦说:“冯贵现在在一家饭馆干。他老婆也在那家饭馆打下手,两个人都在。他们可能还不知道张桂兰已经露馅了。”沈彦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沿:“那就不急着动。” 当天下午,沈彦关店以后去了县城。她坐的是下午唯一一班去县城的班车,车上的座位空了大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下慢慢后退。到了县城,她沿着南街走到那家饭馆门口,没有进去,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冯贵正在门口择菜。 晚上梁述回来的时候,沈彦正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择韭菜。他蹲下来,在她旁边坐定:“今天去县城了?” “去了。”沈彦把择好的韭菜放进菜筐里,“看见冯贵了。他在那家饭馆干活,还不知道张桂兰已经被戳穿了。他老婆也在,两个人都在那家饭馆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彦掐掉韭菜根部:“我明天再去一趟,亲自跟他说。”她站起来,把菜筐端进灶房,“他以为花钱雇人败坏名声,我拿他没办法。他还在那家饭馆干,说明他觉得自己还能在县城待下去。我要让他明白,他在县城也待不住了。” 梁述站起来:“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去了他反而觉得咱们把他当回事。我一个人去就行。”沈彦把菜筐放上案板:“我明天早上去。中午之前回来,不耽误下午开店。” 沈彦坐了头班车去县城。她在南街那家饭馆门口站定,推开门走进去。饭馆里还没有什么客人,几个桌子空着,地上刚拖过,还有水渍的痕迹。冯贵正在往柜台里码碗碟,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沈彦站在门口,手里的碗顿住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自己是该笑还是该躲,但那只碗已经偏了,差一点从指缝里滑下去,他赶紧换了个手才接稳。 “沈老板?”他把碗放进柜台里,“你怎么来了?”沈彦径直走到他面前:“冯贵,我来跟你说件事。你让张桂兰来我店里散播谣言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张桂兰已经当众承认了,她收了你的钱。” 冯贵把碗碟放下,手指在柜台边沿攥了一下:“沈老板,你说这个要有证据。” “我有人证。”沈彦的声音不高,“你要是还想在这里干下去,我建议你现在就收拾东西。你要是还不走,我就让证人去派出所报案,说你雇人诽谤,扰乱经营。镇上的人都知道你开冯记大碗的时候是怎么关的门,你要是想在县城留下,你就乖乖道歉。” 冯贵站在柜台后面,嘴唇动了动。他老婆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看见沈彦站在柜台前面,又把头缩回去了。冯贵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想要我怎么样?” 沈彦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我要你当着顾客的面在镇上的人面前道歉。还有张桂兰也要道歉。另外,你们俩各写一份保证书,白纸黑字,写明收钱雇人散播谣言的事,保证以后不再犯。你要是写不出来,我找人帮你写。签了字,按了手印,这件事就算了。做不到我就去派出所把证据交给公安。”她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张桂兰接到口信,说沈彦让她明天上午到店里一趟。她第 二天早上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血色,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进来。 沈彦正在灶台前包馄饨:“进来坐。”张桂兰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东张西望,低着头看着桌面。冯贵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边被他捏得发皱。他站在柜台前面,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沈老板,我……我写好了。” 沈彦把那页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内容写清楚了:收了多少钱、什么时候给的、用来干什么。她在末尾看完,把纸叠好放进了抽屉里:“张桂兰,你的呢?”张桂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桌面上。沈彦接过来看了一遍,也收进了抽屉。 早上最忙的时候店里坐满了人。老赵头坐在靠窗的位置,孙老师跟他隔了一张桌子,还有两个供销社的职工和几个常来的老主顾。 冯贵站在最前面,向沈彦道歉:“我开了冯记没开好,心里不服气,就花钱雇了张桂兰,让她来你店里散播闲话,说你钱来路不正、店开不长久。这事是我做的。”他说完站在那里,干瘦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目光垂在地砖上。 旁边几桌的食客都放下了筷子。张桂兰站在他旁边,手指攥着衣角:“沈老板,是我不对。我家日子紧巴,他给了我钱,我就干了。那些话是我瞎编的,你不欠谁的解释。” 灶台上的水还在开着,白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发出轻微的嘶响。沈彦说:“今天在座的都是我店里的老主顾,大家也都听见了。这件事都是这两人搞出来的,现在也可以还我清白了。” 老赵头把筷子放下,看了一眼合拢的布帘,又转回目光落在沈彦身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老板,你这件事办得漂亮。以后镇上谁再说你什么,我第一个不答应。”他把茶杯放下,“你那馄饨还有没有?再给我来一碗。” 孙老师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也放下碗:“我以前就觉得不对劲,张桂兰那些话说得那么有鼻子有眼,原来是有进项。现在事情清楚了,反倒是她把自己的脸丢干净了。沈老板,你店里以后要是再有人来捣乱,你跟我说一声,我在镇上待了这么多年,有些人该怎么说,我还是知道的。”他站起来把钱放在桌上。 旁边一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她是镇上的裁缝,平时话不多,来店里吃早饭也不常开口。这时候她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不低地接了一句:“我在镇上住了十几年,什么家长里短没见过。这回算是看明白了,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沈老板,你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别让人家几句闲话把你脚步绊住了。” 几个常来的食客低声说了几句,声音不大:“我说嘛,沈老板这店开了快两年了,要是真有问题早就有问题了,还用得着她来说。”另一个接话:“张桂兰自己日子过不好,就见不得别人好。这回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有人说:“以后她再来说什么,没人会信了。” 那几个供销社的职工互相看了一眼,其中那个戴眼镜的放下了筷子:“沈老板,我回去跟单位同事也说一声,免得还有人被那些闲话带偏了。你在镇上开店,凭的是手艺和诚信,不是靠谁的施舍过活。你这个店稳得住,咱们这些老主顾也稳得住。” 81. 怀孕 冯贵和张桂兰的事过去以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店里的生意受影响之后又恢复了,反而有几个之前半信半疑的客人专门来了一趟,坐下吃了碗馄饨,像是要亲眼确认这家店还在正常开着。 八月底的时候,天气开始转凉了。早上的风不再闷热,带着一丝清爽的凉意。沈彦最近总觉得困,早上起来的时候眼皮发沉,站久了腰也容易酸。她以为是夏天累的,没太在意,只是晚上比平时早睡了半个时辰。 早上她在灶台前切葱花,切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胃里翻了一下,一阵酸水涌上来。她放下刀,扶着灶台边沿站了片刻,等那阵恶心慢慢退下去。周姐在柜台后面看见了,走到她旁边:“老板,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歇会儿?” “没事,就是有点反胃。”沈彦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可能是早上吃得太急了。” 周姐看了她一眼,转身给她倒了一碗温水放在灶台边上。沈彦端起碗喝了一口,温水的热气在胃里散开,那股恶心慢慢平息了。但那阵反胃没有完全消失。 连续几天都是这样。每天早上到店里不久就开始犯恶心,闻到油烟味就更明显。周姐在第三天的时候忍不住了:“老板你是不是……有了?” 沈彦正在往锅里下馄饨,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有了?” “我看你这几天反应像是。以前我怀我家老大的时候也是这样,闻不得油烟味,早上起来就想吐。”沈彦把馄饨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 下午沈彦有空去了一趟镇卫生院。卫生院的医生姓林,四十多岁,在镇上干了快二十年,跟沈彦也算认识。她给沈彦把了脉,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放下手:“是有了,日子还浅,不到两个月。你自己不知道?” 沈彦坐在诊室的椅子上:“不知道。我以为是自己太累了。”林医生看了她一眼:“回去休息,别太劳累。头三个月不稳定,要多躺着少站。你那个店早上是不是挺忙的?” “忙。”沈彦说。 “那早上让员工多干点,你坐着收钱就行。头三个月最怕劳累,你店里那些油烟味,能躲就躲着点。”林医生把病历本合上,“头三个月如果感觉不舒服了就及时来,不要硬撑。该歇就歇。” 从卫生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沈彦站在台阶上,手无意识地放在小腹上,隔着衣裳什么也感觉不到,但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她没有急着回店,沿着街慢慢走了一段。 回到院子,梁述正在偏房门口修一把旧椅子,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他听见院门响了一声,抬头看见沈彦进来,她的脸色跟平时不太一样,没有疲惫,但有一种说不清的安静,像一口已经烧开了又放凉了的水,底下的热气还在,但表面已经平静了。他放下手里的活:“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 “我去了一趟卫生院。”沈彦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林医生说是有了。日子还浅,不到两个月。” 梁述手里的螺丝刀停在半空,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坐在偏房门口,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把螺丝刀放在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你说什么?” “我怀孕啦!”沈彦脱口道,“才不到两个月!林医生说头三个月千万注意,别累着!”梁述蹲在她面前,消化这几个字的重量,然后抬起头郑重其事地说:“那你明天别去店里了。” “我不去店里谁做馄饨?” “馄饨可以让周姐先顶着,你跟她说一下怎么调馅,让她学着做几天。”梁述蹲在那里,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腕,“你以前说过,馄饨馅是手调的不一样。那你教会她,教会了她就能顶上几天。” 沈彦看着他蹲在面前的样子,他的头发有一段时间没理了,刘海长了,遮住了一点额头,额角的发梢在暮色里微微翘起,蹲在那里像一只小狗。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小腹:“那我再干一个月,把周姐教会了再歇。店里不能一下子没人管,不然客人该觉得店要关了。” 沈彦看着他蹲在面前的样子,他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额头,她开口想说“你别蹲着了”,话还没出口,梁述忽然站起来,双手绕过她的后背和膝弯,把她整个人从板凳上端了起来。 沈彦没有防备,整个人腾空了一瞬,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肩膀:“梁述!你干什么!”梁述两只手臂稳稳地托着她的脊背和膝弯,像托着一件易碎的东西。他低头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压不住。 “你放我下来。”沈彦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让人看见了。” “这个院子就咱俩。”梁述抱着她站在暮色里。他低头用额头碰了一下她的额头,沈彦伸手抓住他肩膀上的衣料:“你放我下来,你要稳重一点。”梁述这才把她轻轻放回板凳上,然后退后半步说:“你坐着饭我来做。” 吃完饭,沈彦已经躺在炕上了,她听见梁述进来的脚步声。梁述拉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他的手从被子底下慢慢伸过去,像在试探水温一样,先在炕席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他的手掌宽大,指节粗粝,碰到她肚皮的时候那层薄薄的棉布衣料被他的掌心压下去了一点,力道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你干什么?”沈彦说。“我摸摸。”梁述的声音低低的像怕惊动什么。“还不到两个月,他还没成型呢。”沈彦说,“你现在摸什么也摸不到。” “那我也摸摸。”梁述手没有收回去。手指在她的小腹上虚虚地搭着,沈彦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把他那只手推开。“梁述,你手心全是汗。”她又说了一句,语气带着一 点嫌弃,“手别抖了。”“我没抖。”他的声音闷闷的,从黑暗里传过来,带着一丝的紧张。 第二天早上,店里客人散了以后,沈彦把周姐叫到灶台后面,低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周姐,我跟你说个事。”周姐正在把桌上的空碗摞起来,听见她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放下手里的活:“什么事?” “我昨天去卫生院了。林医生说,我怀孕了。”沈彦的声音不高,说完了以后顿了一下。周姐连忙把碗放回桌上,眼睛已经亮起来了:“真的?你有了?那太好了!梁述知道了没有?” “知道了。昨天就跟他说了。”周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这是好事!你跟梁述结婚这么久了,早该要一个了。那你现在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医生怎么说?头三个月可得小心,不能劳累,你早上起来别那么早,我来就行。” “周姐。”沈彦打断她,“我还没打算让太多人知道。头三个月不方便声张,我想先把店里的活安排好。等稳下来了再说。”周姐立刻放低了声音:“知道知道,我不往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彦靠在灶台边沿:“我想让你多干一些活。从明天开始馄饨馅我来调,你来包。”周姐说:“我学东西快,你教一遍我就会了。” “还有一个事。”沈彦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纸包,“从这个月开始,给你加三块钱工钱。你多干一些,我也能少站一会儿。”她把红纸包放进周姐手里,“你干活扎实,我心里也踏实。” 周姐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纸包喜笑颜开:“你这就见外了。”然后沈彦说:“你看好了。”她往肉馅里加了一勺盐、半勺酱油、一勺姜末、一勺香油、一小撮胡椒粉,然后拿起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动,筷子在盆里画圈,肉馅渐渐变得黏稠,她放慢速度,把筷子递到周姐手里:“你试一下。” 周姐接过筷子,学着她的手法搅了几下,先快后慢,等肉馅完全吃透了油和香料才放下。“做完之后,周姐把筷子放回盆里:“我记住了。你明天早上别起那么早了,多睡一会儿。” 周末,梁述骑着三轮车回村子里,他特意在车斗里铺了一层旧棉被,让沈彦坐在上面。沈彦刚开始不肯:“我又不是病人,不至于这样弄。”梁述不肯听她的:“路不平颠着不好。”他说完把棉被的边角压好了才站起来:“走吧。先回梁家湾,下午再去沈家沟。坐稳了。” 从镇上到梁家湾的路他骑得不快。车沈彦坐在车斗里,手扶着车斗边沿,棉被在身下软软的。到了梁家湾,车还没停稳,刘桂兰正好在院子里晒豆角。她看见三轮车停在家门口,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出来:“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吃了没有?”她说完,看到沈彦发现她坐在棉被上,立马问:“这是怎么了?” 82. 报喜 沈彦扶着车斗边沿站起来,梁述伸手搀了一下她的胳膊才松开。他站在院子里,伸手接过沈彦手里那个布包,转身放在灶台上:“妈,我们有个事跟你说。” 刘桂兰疑惑地问:“什么事?你说。”“沈彦怀孕了。”梁述说,“快两个月了。”刘桂兰一下激动起来:“快两个月了?那你们还骑车回来?”她转身去灶台边倒了一碗热水端过来,放在石桌上,“先喝口水。梁德茂!你出来!” 梁德茂从堂屋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本翻旧了的杂志:“怎么了?”刘桂兰把声音放低了一些:“儿媳妇有了,快两个月了。”梁德茂站在堂屋门口,目光在沈彦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杂志放在桌上:“那是好事。” 刘桂兰已经在灶台前忙开了。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你别在这站着了,进屋坐着。我去给你煮碗红糖水。”沈彦走进堂屋坐下的时候,刘桂兰已经把红糖水端过来了:“头三个月最要紧,你以后别来回跑了。想吃啥让你梁述捎话回来,我给你做了送去。”她把碗放在沈彦手里,“你坐着别动,我去把那只老母鸡杀了,给你炖汤。” “妈,不用杀鸡。” “怎么不用?你怀着身子得补补。”刘桂兰已经走到院子里,弯腰从鸡窝里抓出一只大母鸡。中午的饭桌上,刘桂兰一直在给沈彦夹菜:“这排骨炖得烂,你尝尝。这鸡蛋是自家鸡下的,比镇上的好。”她每夹一道菜都要说一句,要用那些菜把沈彦的碗填满,再把她肚子里那个还没成型的小东西也一并喂饱。 梁述把三轮车骑出院门的时候,刘桂兰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眼,直到那辆三轮车在巷口拐了个弯,才转身回了院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鸡在墙根底下刨食的动静。她走到灶房门口,没有进去,在门槛上坐了下来,梁德茂正蹲在院子里磨镰刀,磨石上浇了水,刀刃在石面上来回蹭着,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走了?” “走了。”刘桂兰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枣树,“结婚快两年了,我一直没说出口,但心里一直搁着。她那肚子一直没动静,我怕她不能生,怕村里人说三道四。现在好了总算有了。” 梁德茂把镰刀翻了个面,继续磨:“你以前也是结了婚两年才有的梁诚。那时候你比她还急。”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活没有停,镰刀在磨石上来回蹭着,声音一直没断。 刘桂兰没有接话。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围裙的一角,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弯腰把门槛边沿掉落的几片枯叶捡起来扔进了灶膛里,然后转身进了灶房。 灶台边上还放着那碗没喝完的红糖水,碗沿已经凉了,她用指腹碰了一下碗沿的温度,端起来倒进自己碗里,喝了一口,低头看见碗底还剩一小块红糖没化开,她用筷子拨了一下把它搅化了,然后洗了碗扣在碗柜里。 “咱们家也算是双喜临门。平平现在白白胖胖的,梁诚抱着他在院子里走一圈,他两只手攥着拳头。现在沈彦也怀上了,这两个孩子岁数差得不大,就一年左右,以后能一块儿长大,互相也有个伴。”她说着直起腰,“咱们梁家有后了。” 梁德茂在院子里把镰刀翻了个面,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就差梁言了。他要是能在县城站稳脚跟,再找个对象,咱们家就齐全了。” 下午,梁述又蹬着三轮车往沈家沟去了。三轮车在沈家沟的院门口停下,李翠莲正坐在院子里剥玉米,听见动静抬起头。她看见沈彦从车斗里下来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须:“你脸色怎么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她的目光在沈彦脸上多停了片刻,又落在她小腹上,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但没问。 沈彦走进院子,在石墩上坐下来:“妈,我怀孕了。”李翠莲手里的玉米停在半空中,又低头剥了两粒,才站起来:“多久了?” “快两个月。”李翠莲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你快两个月了还来回跑?你没在镇上好好歇着?你店里那些活,能不能放手?”她把剩下的玉米放进簸箕里,“你坐着别动,我去给你冲碗鸡蛋水。梁述,你自己找个凳子坐。”她转身进了灶房,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沈厚从屋里出来,站在堂屋门口:“有了?”沈彦点了点头。沈厚没有再问,转身进了灶房。李翠莲正在往碗里打鸡蛋,看见他进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听见了?”沈厚点了点头:“听见了。”李翠莲没有说话,把打好的鸡蛋用开水冲了,搅了两下端出来。 傍晚的时候李翠莲把沈彦叫到里屋,关上门:“你现在有身子了,店里的事能放就放。钱什么时候都能挣,孩子要紧。”沈彦在炕沿上坐下来:“已经安排好了。周姐在学调馅,早上我不用起那么早。”李翠莲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就好。你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自己扛,这次可不要逞强。” 从沈家沟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梁述骑得比来时慢,车斗里多了两袋东西——一袋红薯、萝卜、一兜鸡蛋,还有一个装着油茶面的布袋。 沈彦不能像以前那样从早站到晚,周姐一个人撑着灶台,马小娥擀皮、包馄饨、洗碗,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周姐有时候忙得直起腰来捶后背,沈彦正在柜台后面记账看到后,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我在想再招一个,你们也能松快点。” 周末,沈彦刚把店门口的布帘放下来准备收拾,一个瘦瘦的女人站在门口,她看着沈彦正要关门,连忙开口:“沈老板?你是沈老板吧?我听说你店里生意好,想问问你这边还缺不缺人。”她的声音透亮一 看就是做了准备才开口的。 沈彦放下门帘,打量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陈劲香。以前在县里干过三年,后来老板不开了,我就歇了一段时间。这几天镇上有人说你这边忙不过来,我就想着来问问。我会包包子、擀面条、炒臊子,洗菜切菜这些更不用说。”她说话很利落。 沈彦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你今天有事没事?没事的话进来试试手。”陈劲香跟着她进了店,把带来的围裙系上,走到水池边弯下腰开始洗蒸笼。她洗蒸笼的动作快,先用刷子刷一遍,再用水冲,最后用干布擦干摞好,一气呵成。沈彦在旁边看她干活的速度:“你以前在面馆干了三年,怎么没自己开店?” “一个人撑不起来。”陈劲香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蒜皮,“开店不光要手艺,还得有人搭把手。我就一个人,顾了灶台就顾不了前面。” 沈彦看着她沉稳踏实、手脚麻利的样子,心里已然有了定论。这就是店里最需要的人手。她当即点头:“行,你手艺和手脚我都看明白了,明天直接过来上班就行。” 陈劲香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郑重地点头应了下来。 翌日天刚蒙蒙亮,街边的商铺大多还未开门,陈劲香就早早赶到了店里。比约定的上班时间早了足足半个多小时,进门便主动开灯、打扫店面、擦拭桌椅、整理后厨厨具,默默把开店前的准备工作打理得妥妥当当。 天色渐亮,街上人流多了起来,熟客们陆续进店吃面。推门进来的常客一眼就留意到店里多了个生面孔,看着手脚勤快、不停忙活的陈劲香,笑着朝沈彦打趣:“沈老板,你这店里真是越办越红火了!都专门添人手啦,看来生意是一天比一天好,越来越像样了!” 沈彦闻言浅浅笑着应声,目光扫过一旁认真忙活的陈劲香,心里安稳了不少。有了这么一个得力的帮手,之后的活也能干完。 梁言在县城那家饭馆干了快一年了。他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切菜切得厚薄不均,颠勺颠得手腕酸了三天。但他嘴甜见谁都叫得亲热,后厨的大姐们喜欢他,师傅也愿意多教他两手。干了大半年,他已经能独立上灶炒几个菜了。 饭馆叫“好再来”,在县城北街,门脸不大,但开了七八年了,在街坊邻居中间口碑不错。老板姓郑,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对梁言还算满意。梁言嘿嘿一笑,继续低头切菜。 店里没什么客人的时候,梁言蹲在后巷择菜,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端着盆出来倒水。梁言抬头看了一眼,是个姑娘,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端着水盆走到排水沟旁边弯腰把水倒了。她倒完水转过身,看见梁言蹲在菜筐旁边。梁言看她面生问:“你是新来的吗?” 83. 何小燕 “不算新来的,我叫何小燕是服务员。”何小燕回答完后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来了快一年了,可能咱俩错开了。”从那以后,梁言开始留意前台的动静。他以前不太关注前台的事,只管在后厨埋头干活。 “小燕,三号桌的菜单拿过来了。”梁言有一天端着炒好的菜从后厨出来,正好碰到何小燕在往菜单架上夹单子,她应了一声,把单子接过去,抬头朝他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写单子了。 “梁言,你最近出菜怎么这么积极?”后厨的大姐打趣他,“以前你恨不得在灶台后面蹲到下班。” “我积极还不好?”梁言翻了个白眼,但手里颠勺的动作没停。 何小燕家在县旁边的村子,走十分钟就到城里了。父母都是农民,家里条件一般。她初中上了两年就不上了在外面当服务员。 梁言开始在休息时间找何小燕搭话。有时候是端一碗刚熬好的绿豆汤过去:“老板说今天天热,让给大家喝点绿豆汤。你那份我特意多放了点糖,我琢磨着你应该爱喝甜的。” 何小燕看着那碗绿豆汤,碗沿还有一点白糖没搅匀,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朝梁言那边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擦桌子了。 有一次梁言下班比平时晚,收拾完灶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看见何小燕一个人蹲在饭馆门口的台阶上系鞋带,背包搁在旁边,像是刚准备走。他走过去蹲下来:“你一个人?” “嗯。”何小燕站起来,“今天我锁门,你就别管了,回去吧。” “这么晚了,我送你一段。”梁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正好也回宿舍,咱们顺路。”何小燕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住哪儿?”“不知道。但县城就这么大,走到哪儿都能拐回去。” 两个人沿着路灯往下走,街上人不多,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晚风吹过来,何小燕走着走着忽然说:“你跟你哥长得像吗?” “有一点像,但他个子比我高一些,话也比我少。”梁言说,“我爹说我们兄弟三个就我话多,以后别被自己这张嘴给坑了。”何小燕笑了一下:“你哥是干什么的?” “他干装修,自己带队伍。我嫂子在镇上开早餐店,做得可好了。”“那你呢?”何小燕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后打算一直干厨子?” 梁言走在她旁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腹上有一道刚烫出的红印子,是下午端锅的时候碰的:“先干着。等把师傅的手艺学全了,再说以后的事。”他们在街角分开,何小燕拐进了左边那条巷子,梁言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走远,等她走进巷口那盏灯照不到的地方才转身。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何小燕忽然问了他一句:“梁言,你周末有空吗?”梁言正蹲在水池边刷锅,抬起头来:“有。什么事?” “我休息,想去看场电影。你来不来?”梁言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水珠顺着锅沿往下淌,激动的说:“当然来,几点?” “下午两点。”“行。”梁言又低下头继续刷锅了,这锅被他刷了第三次,锅壁锃亮。 到了周末那天,梁言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深蓝色的褂子,头发也用水抿了抿,在宿舍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前面偏了两下头,觉得差不多了才出了门。他在县城电影院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何小燕从街对面走过来,穿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散着,辫子在肩上走起路来轻轻摆了一下。 两个人进了电影院。幕布上的画面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坐在她旁边,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味。何小燕看得认真,梁言偷偷侧过头看了她几眼,发现她的睫毛在电影的光影里轻轻扇动,他赶紧把目光转回幕布上。电影散场以后,两个人沿着街慢慢走了一段。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有小贩推着三轮车卖烤红薯,烤红薯的甜气在暮色里散开,能拐过一个十字路口还追着人。 “何小燕。”梁言叫了她一声,“等我师傅教完我那道招牌菜,我请你吃饭。不在店里吃,去外头吃。”何小燕走在他旁边,脚步慢了一下,没有停下来:“那你师傅什么时候教完?别让我等太久。” “快了。”梁言说,“最多一个月。”晚上梁言回到宿舍,把衬衣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在床沿坐了片刻,脑子里都是何小燕的身影。 梁言第二次约何小燕看电影的时候,比第一次从容多了。他提前跟郑师傅打了招呼,把后厨的事都安排妥当了,收工以后换了深蓝色的衬衫,在宿舍那面小镜子前面把头发又梳了梳。 他到电影院门口的时候何小燕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捏着两张票,一见他走过来就递了一张给他:“我怕你忙忘了,就先买了。”她说完偏了一下头,“走吧,快开场了。” “我怎么会忘。”梁言把票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场次,“你什么时候买的票?今天轮到你休息,你还专门跑一趟来买票?” “早上没事,就过来了。”何小燕走在前面,梁言跟在她旁边。他注意到她今天穿的还是碎花连衣裙,但比上次多了一件淡黄色薄开衫,头发换了个扎法,用一根蓝皮筋挽成一个低髻,脚步都比上次轻快。 电影散场以后,天还没有全黑。两个人沿着街慢慢走了一段,路边有人推着板车卖糖葫芦。梁言停下来买了两根,递了一根给何小燕:“你今天怎么想起来自己先买票?” “怕你又像上次那样在门口傻等,等票卖完了才知道着急。”何小燕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嚼了两下,“再说你师傅那家店也忙,你们后厨收工又没个准点。你要是下班晚了,我不提前买,等咱们到了说不定只剩前排的位子了。”梁言 咬了一口糖葫芦,酸甜在嘴里化开:“我师傅说,我再练两个月,就能自己上灶炒大菜了。” “那你以后是不是就不在好再来干了?” “不一定。先干着,等手艺再扎实一点再说。”梁言把糖葫芦的竹签拿在手里,没有立刻扔掉,“以后要是真能独当一面,我去哪儿都不怕没饭吃。”何小燕没有说话,低头走着,把那颗糖葫芦咬碎了咽下去:“那你以后要是去别的地方开店,还会回来看我吗?” 梁言手里的竹签在路灯下映出一道极短的影子:“那你跟我一起去,不就得了。”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何小燕隔了一小段路才开口:“那你先把大菜学好再说。” “梁言?”梁述看着前面的身影不确定的喊。梁言听到声音回头,发现是二哥二嫂。“哥嫂,你们也来看电影啊。” 梁述目光顺着方才何小燕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姑娘的背影已经融进街边往来的人流里。他方才远远瞧着,没贸然上前搭话。 “是我喜欢的人。”听见梁言直白的交底,梁述收回视线,落在自家弟弟脸上。耳根微微泛红,明明声音压得很低,可嘴角却不受控地往上扬,藏不住雀跃。 “好再来饭馆的?”梁述放缓了声调。 “嗯,她是服务员。”梁言挠了挠后脑勺,脚尖轻轻蹭着脚下的柏油地面,“人勤快,性子也软,本来打算确定了再跟家里提一嘴。” 梁述叮嘱道,“你年纪还轻,相处要踏实,别凭着一时热乎。既然处对象,行事就得端正,别委屈人家姑娘,也别闹出什么闲话来。”梁言连忙点头,眼里满是欢喜:“哥我晓得,我不会胡闹的。” 梁述看他这副模样,浅浅勾了下唇角,又想起沈彦怀着身孕,便催促了一句:“时间不早,别在外头耗太晚。” 这次他和沈彦出门,压根不是单纯逛街闲逛。午后天气温润,风不燥日不烈,两人特意腾出空闲,专程去挑选细软布料。想着提前挑些肤舒服的棉布,回家做成贴身的小衣裳、小被褥。 两人细细挑了许久,选了几匹浅色系的细腻布料,妥帖收好之后,看时间还早,难得二人都得空,便想着放松片刻,顺路来街口的电影院看场电影,打发一下时间。没想到这么巧,竟会在影院门口撞见梁言,还意外撞破了他的小心思。 梁述拿着手里的布料袋子,沈彦慢悠悠跟在梁述身侧,方才远远瞥见腼腆的何小燕,又看了看一脸青涩欢喜的梁言,眼底噙着淡淡的笑意。 “没想到梁言悄悄处对象了,看着倒是挺认真的。”沈彦轻声开口,语气温和。梁述侧头看她,目光落在怀里的布料上,眉眼柔和下来:“他长大了,心里有数就好。” 晚风徐徐,两人并肩走在路上,手里揣着为未出世孩子准备的温柔期许。 84. 见面 沈彦的肚子已经三个月了,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但她自己能感觉到腰围紧了一圈。早上店里忙完以后,沈彦正坐在柜台后面歇脚,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她抬起头,看见梁言站在门口,旁边站着何小燕。梁言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夹克,头发理过了,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精神了不少。何小燕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半旧的白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提着一个布兜,布兜口露出一截葱叶。 “嫂子。”梁言站在门口,带着一股认真劲儿,“我带小燕来看看你们。她今天休息,我就想带她来镇上转转。”沈彦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进来坐。你们吃饭了没有?” “吃了。”何小燕走进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布兜放在脚边,“梁言说你们店里的馄饨好吃,我早就想来了。”沈彦转身进了灶台:“那正好,我给你们下两碗馄饨。” 梁言在何小燕对面坐下。何小燕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看着灶台的方向,馄饨很快就好了。沈彦要给他们端过去,何小燕看到了连忙起身,“我来吧姐,你就歇着吧。” “小燕,你尝尝。”最后何小燕端过来一碗,另一碗梁言端过来。沈彦期待地说:“尝尝看,跟你们县城的比怎么样。” 何小燕低头喝了一口汤:“比我们县城那家好吃多了。梁言跟我说过,嫂子的馄饨是镇上出了名的。”她又夹了一只馄饨咬了一口,“好香啊,这汤也很好喝。”沈彦在旁边坐下来:“你在好再来干了多久了?” “没多久。我之前在一家小饭馆干过,后来那家不开了,就去了好再来。”何小燕放下筷子,“梁言说你们都在镇上,哥干装修你开店,你们俩都能在一块挺好的。” 沈彦坐在对面:“梁言在店里干得怎么样?”何小燕看了梁言一眼:“他干活认真,师傅也喜欢他。他跟我们说,等把师傅的手艺学全了,以后想自己出来干。” 下午梁言和何小燕在镇上转了一圈。沈彦没有跟他们一起去,她坐在柜台后面算账,她把数目在纸看了一遍,把笔帽盖好放回柜台上,又把今天收的零钱重新数了一遍,确认数目和账本上的数字对上了才合上抽屉。 傍晚的时候梁言和何小燕回来了。何小燕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嫂子,我们回去了。天黑之前得赶到县城。”沈彦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梁言他哥最近也在县城干活,你俩以后多走动。” 梁言站在院门口:“嫂子,那我走了。”他看了何小燕一眼,朝沈彦点了点头,才转身跟她一起往巷口走。走了几步,何小燕回头朝沈彦摆了摆手。沈彦站在店门口也摆了摆手,梁述回来以后,沈彦跟他提了一句:“梁言今天带那个姑娘来了。”梁述正在院子里洗手:“怎么样?” “挺稳当的一个姑娘。”沈彦继续说,“她说话也实在。梁言跟她在一起,应该是踏实的。”梁述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她身边:“那你觉得梁言跟她能成?” “梁言今天在她旁边话不多,但眼睛一直在看她。”沈彦把热水碗放在灶台上,“他那个性子你也知道,能让他安安静静待着的人不多。她应该是那个能让他定下来的人。” 十一月底,早上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沈彦起来的时候披了一件厚衣服,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地面——砖缝里泛着白,踩上去咯吱响。她呼出一口气,白汽在晨光里凝成一团又散了。 周姐来得比平时早。她推开店门的时候打哆嗦,“今天冷,我多穿了一件毛衣。”她把手在灶台上烤了烤,“你肚子现在多少大了?衣裳还合身不?” 沈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已经能看出一点弧度了,弯腰的时候那道弧度更明显,“还合身。再过一个月可能就不行了。”她把围裙重新系了一下,“到时候得做件新的。” “我帮你做一件。”周姐从案板下面抽出一块布,深蓝色的棉布,摸上去软软的,“前两天我去供销社,看见这块布不错,就扯了一块。给你做件孕妇穿的罩衫,宽松,你在店里穿着也方便。”她说着把布在案板上展开比了一下,“袖子做宽一点,腰身不收,穿到明年开春应该没问题。你这身子一天天大起来,穿太紧的衣裳不舒服。” 沈彦看着那块布:“你什么时候买的?”“前几天,你去医院复查那天。”周姐把布叠好放回案板下面,“你忙店里的事忙得厉害,我给你准备点东西也是顺手的事。” 店里忙完以后,沈彦坐在柜台后面,把还没做的罩衫布又拿出来看了看。布面是深蓝色的,摸上去确实软,边角剪得也齐整。看完之后,她把布叠好放回案板下面,弯腰把明天要用的黄豆从灶台底下端出来泡上。 下午,刘桂兰来了一趟镇上。她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布袋。她把车停在店门口,拎着布袋走进来:“我看你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就过来看看你。” 沈彦正在灶台前切葱花,放下刀:“妈,你骑车来的?冷不冷?” “不冷,穿了厚衣裳。”刘桂兰把布袋放在柜台上,“给你带了些东西。自家腌的萝卜,几斤鸡蛋,还有一块腊肉,你留着慢慢吃。”她看了一眼沈彦的肚子,“已经显怀了。比上个月看着明显多了。” “妈,你坐下歇会儿。我给你倒碗水。”沈彦转身去倒水。刘桂兰没有坐,站在灶台边看着沈彦把水碗端过来,接过去喝了一口:“梁述最近在县城干活,你是不是一个人撑着店里?”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沈彦身上。 “周姐她们都在。我早上晚到一个时辰,去了也在柜台后面坐着,灶 台上的活都是她们在忙,馄饨馅是我调好了她们包。” 刘桂兰把水碗放下:“你顾着自己就行。要是店里忙不过来,我过来帮几天。”她在店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灶台、案板、墙角的价目牌,“你这店开了快两年了,越开越像样了。”她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没有急着走,“梁言前几天打电话回来了。” 沈彦正在擦案板:“他说什么了?” “说他在县城干得还行,师傅最近让他单独上灶了。还说他跟那姑娘处得不错,打算过年带回来给我看看。”刘桂兰说着,语气里带着满足,“他以前那些事我也不提了,现在看他好像比以前稳当了一些。” “那个姑娘我见过。”沈彦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挺稳当的一个人,看着踏实。”刘桂兰点了点头:“那就行。他自己看准了,我就不多说了。” 傍晚梁述回来的时候,沈彦把刘桂兰来过的事说了。梁述说:“妈来过了?说什么了?” “带了腌萝卜和腊肉,还说要是不忙就过来帮我几天。”沈彦站在灶房门口,“她没催你弟,就说等他过年带回来看看。”梁述甩了甩手上的水:“那就等她见了再说。” 夜色沉沉,屋里早已熄了灯火,四下静得只剩两人平缓的呼吸声,安静得温柔又妥帖。黑暗里,梁述的声音低低闷闷的,带着一丝倦意:“咱们孩子的贴身衣服、换洗的尿布,样样都得提前备齐。还有摇篮,妈说了不用去外头买,让爹抽空亲手打一个,结实又安稳。” 沈彦静静枕着枕头,心底软软的。她轻声追问:“那你手上的活,什么时候能彻底闲下来?也好安心准备孩子的东西。” “快了。”梁述放缓了语调,语气笃定:“手头剩下的一点活,再有几天就能全部完工,到时候就彻底清闲了,我陪着你咱们慢慢去置办齐全。” 沈彦轻轻侧过身,面朝梁述躺着的方向,借着朦胧月色望向他,轻声缓缓开口:“梁述。” “你弟要是今年能和小燕把婚事定下来,妈这么多年悬着的这块心头大石,也就彻底落地安稳了。”家里一直最挂心的就是梁言的终身大事,如今他长大也踏实定下了对象,长辈自然满心宽慰。 梁述说:“感情的事,终归是他自己过日子,只要是他真心看准、心甘情愿好好对待别人,踏实安稳就够了。爸妈再多操心,也不如他自己心里有数。” 说话间,他温热的手轻轻探过来,覆在沈彦隆起的小腹上。隔着棉被,清晰摸到腹中孩子凸起的温柔弧度,温热的触感层层传递过来。沈彦在黑暗里的嘴角弯起一抹笑。 “好了,不说了你赶紧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沈彦催促梁述赶快睡觉。“嗯,你也快睡吧。”说完屋里彻底安静了,不一会两人都进入甜蜜的梦乡。 85. 上门 十二月初五,梁言带着何小燕回了梁家湾。前一天晚上他专门往家里打了个电话,跟刘桂兰说:“妈,明天我带小燕回去看看你们。”刘桂兰知道他有对象了,但见家长还是第一次:“几点到?我准备饭菜。” “上午到,坐班车到镇上,然后骑自行车回去。不用准备太多菜,简单就行,我们到了做也不着急。” “知道了。”刘桂兰说,“那你到了再说。”她放下电话回到家转了一圈,转身去柜子里把干净的褥子铺上。 第二天早上,刘桂兰天没亮就起来了。她把灶台擦了两遍,案板上的东西归置整齐,鸡窝里的鸡蛋捡了六个放在碗里,用布盖好。她又把堂屋的桌子擦了一遍,桌布换了一块干净的。梁德茂在院子里劈柴,把灶房门口的柴火垛又重新码了一遍。 上午十点多,村口出现了两个人影。梁言穿着灰夹克,旁边跟着何小燕,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棉袄,头发扎得利利索索。何小燕手里提着一个布兜,布兜鼓鼓的,里面装着一包点心用网兜兜着。 刘桂兰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个身影从村道上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还没等到两人过来就去接她们。 “妈,这是何小燕。”梁言站在院门口,侧身让了一下,“小燕,这是我妈。”何小燕站在梁言旁边:“婶子好。”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紧张。 “快进来,外头冷。”刘桂兰侧身让开,梁德茂从灶房出来,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梁言带着何小燕走进院子。 刘桂兰侧过身让开门口:“进屋去,炉子烧得旺暖和。这手都冻红了,愣着干什么?” 何小燕跟着梁言进了堂屋。屋里的炉子确实烧得旺,铁皮炉盖被烧得发红,上面坐着一把水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汽。何小燕在炉子旁边坐下,把手伸过去烤火。 快到中午的时候,刘桂兰系上围裙往灶房走:“你们坐着,我去做饭。”梁言站起来:“妈,我给你搭把手。”刘桂兰没有拦他:“那你来帮我把那棵白菜切了。” 何小燕也站了起来:“婶子,我也来帮忙吧。”刘桂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不用。你是客人,坐着歇着就好。”何小燕站在灶房门口:“我闲着也没事,在堂屋坐着也是干等着,不如帮您搭把手。” 刘桂兰顿了顿,心里暗自掂量。若是把何小燕单独留在里屋,就只跟梁德茂两个人待着,反倒显得拘束尴尬,不太合适。可真让未过门的姑娘下厨,又怕委屈了人家。几番权衡,她便松了口。何小燕跟着进了灶房。灶房不大,刘桂兰站在灶台前,梁言正蹲在墙角择白菜。何小燕走到水池边想帮忙洗菜,刘桂兰把菜筐端起来换了个位置:“水凉我来干,你烤烤火就行。” 灶房里木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刘桂兰忙着择菜切肉,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梁言在一旁整理配菜。他之前在县城当学徒,跟着师傅学过不少做菜的手艺,平日里很少有机会施展,今日正好借着这个机会露上一手。 “妈,这道红烧肉交给我来做吧。”梁言挽起袖口。刘桂兰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往旁边让了让:“行啊,那你来试试,我给你打下手。” 何小燕见他们母子忙开,便主动坐到灶前的小板凳上,伸手往灶膛添柴。火苗窜起,映得她脸颊暖融融的。 梁言掌勺,翻炒、调味动作熟练利落,看得出是实打实练过的功夫。何小燕守着灶火,柴不够就添,火太旺就抽出来两根,两个人一烧火一炒菜,搭得十分默契。刘桂兰反倒退到一旁,洗洗碟子,偶尔搭句话,看着两个年轻人配合,眼底藏着笑意。没有多久,一桌饭菜便齐齐端上堂屋的木桌。 今日的饭菜格外丰盛,一盘油亮诱人的红烧肉块,还有煎得金黄的土鸡蛋,一碟腌咸菜,另外炖了一锅热腾腾的萝卜肉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香气漫满整个屋子。 刘桂兰拿过碗筷一一摆好,望着满桌饭菜说:“家里简单凑了几样,小燕你别嫌弃,多吃点。”今天刘桂兰心里又欣慰又欢喜。从前梁言年纪小,在家只会帮着烧火扫地,外出当学徒不仅性子沉稳了许多,如今当着何小燕的面展露出来,她脸上格外有光彩。 梁德茂从屋里走了出来,看着桌上色泽鲜亮的菜肴,忍不住笑着夸赞:“今天这饭菜也太丰盛了,好小子你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听到夸奖,梁言耳尖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目光下意识偏向一旁的何小燕,语气谦逊:“就是随便做做,家常味道,算不上多好。” 何小燕坐在椅子上,眉眼弯弯,眼底带着真切的笑意。方才她全程站在灶边烧火,亲眼看着梁言掌勺的模样。一举一动都沉稳可靠,让她心里愈发欢喜。 她轻声附和:“刚刚在灶边我就闻着香味了,比我在县城饭馆吃到的家常菜还要香。” 刘桂兰乐呵呵:“你们两个就别互夸了,小燕你别拘谨,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 冬日的正午,阳光透过堂屋的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桌面的饭菜上,烟火气十足。何小燕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肉块炖得酥烂入味,肥而不腻,入口轻轻一抿便化开,鲜甜的酱汁裹满舌尖,浓郁的肉香在口腔中散开。她眼里满是惊艳,忍不住由衷赞叹:“太好吃了,肉一点都不柴。” 刘桂兰看着她爱吃,心里格外舒坦,连忙催着:“爱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管够!女孩子就该多吃点,别总不好意思动筷子。” 说着,她主动给何小燕夹了好几块红烧肉,又舀了一勺滚烫的萝卜肉汤放进她碗里。萝卜吸饱了肉汤的鲜香,软糯清甜,暖胃又舒服。 饭 桌上,梁言始终默默留意着身旁的姑娘,不用何小燕开口,便主动替她盛汤、夹菜,专挑鲜嫩的青菜和肥瘦均匀的肉块,细致又周到。何小燕被他照顾得妥帖,脸颊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红晕。 刘桂兰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趁着吃饭的间隙,语气温和地拉起家常:“小燕,你在县城饭馆干活辛苦吧?每天早出晚归,肯定累坏了。” “不辛苦的婶。”何小燕连忙抬头回话,声音轻柔乖巧,“店里活计还算规整,同事和老板人都很好,待我很照顾,日常就是洗菜、端菜、收拾店面,慢慢做也就习惯了,一点都不累。” “那就好。”刘桂兰点点头,语气温和,“年轻人在外打拼,不受委屈就是最好的。你性子文静懂事,又勤快能干,真是难得的好姑娘。”第一次被长辈直白夸赞,何小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梁言怕耽误何小燕回去的时间,跟家里人叮嘱了两句,便带着她一同出门了。两人并肩走出院门,脚步声渐行渐远,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堂屋里只剩刘桂兰和梁德茂老两口。刘桂兰目光望着门口的方向,忍不住感慨:小燕这闺女,是真的没得挑。”刘桂兰越说越满意,“我本来还怕在外做工的姑娘不够稳重,今天相处这大半天,我算是彻底放心了。她跟梁言站在一起,看着就般配。” 梁德茂坐在木椅上,缓缓点了点头:“是个稳当孩子,看着就是会过日子的人。梁言眼光不差。” “何止不差,简直是捡到好姑娘了!”刘桂兰语气急切了几分,是真心盼着孩子们安稳落地,“我看这事不能再拖了,赶紧给两个孩子把婚事定下来。” 她心里早就盘算得明明白白。梁言年纪不小,在外学了手艺,心性也成熟了,正是成家立业的好时候。何小燕人品样貌、性格脾气样样出众,难得的是两个人情投意合,彼此看着顺眼,实在难得。 “咱们普通人家过日子,能跟梁言好好过日子就行了。”刘桂兰接着说道。她转头看向梁德茂:“我看就趁这阵子日子好,托媒人跟她家那边好好谈谈,把亲事尽快定下来。先把婚约定了,年后挑个好日子把喜事办了。两个孩子情投意合,咱们做长辈的,早点敲定,心里也踏实。” 梁德茂吸了一口旱烟,烟雾缓缓散开,他沉稳开口:“你说的在理。孩子心性稳重,两个人合得来,就是最好的。既然咱们两边都满意,那就尽早安排,把事情敲定,免得夜长梦多。” “对对对!”刘桂兰连连应声,悬了许久的心事终于落了地,“梁述成家早,日子安稳踏实,如今就剩梁言这一桩心事,只要他婚事定下来,咱们这个家,就彻底圆满了。” 刘桂兰越想越高兴,恨不得立马把婚事定下来。另一边何小燕对梁言的父母也很满意,回到家就和父母说了这事。 86. 大雪 镇上的日子也在往前走。沈彦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周姐给她做的那件深蓝色罩衫已经穿上了,宽宽松松的,在店里走动的时候下摆轻轻晃荡。陈劲香来店里快一个月了,已经跟马小娥配合得默契多了。她手不停,嘴也不停,说的都是些家常话,灶房里多了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多了份热闹。 “沈老板,你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以后孩子生了是个男孩还是女孩?”陈劲香一边擦桌子一边问,语气跟聊今天的菜价一样自然。 “不知道。没问医生。”沈彦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男孩女孩都行。” “那倒是,健健康康的就好。”陈劲香把抹布搭在水池边沿,“我当年生我家老二的时候,七个月就早产了,在卫生院住了半个月,花了好多钱。你这几个月了?” “快四个月了。” “那还早,不着急。明年开春生,正好。” 沈彦点点头之后合上手里的账本,这阵子店里生意忙,她趁着空档核对完这几日的出入账目,指尖轻轻捋过纸页边角,把账本仔细检查好。 方才陈劲香见她怀着身孕,忍不住随口多问了几句待产的事,听见沈彦这么说,想想也确实还有不少时日,便没有继续往下追问,转身走向灶台,动手收拾起台上堆着的碗筷。 周姐守在店门口留意着来往过路的客人,方才两人的对话断断续续落进耳朵里。店里的活计暂时告一段落,没有客人要招呼,她便从门边走过来,接过话头关切地问了一句:“沈彦,孩子的东西开始准备了没有?” “还没。梁述说等这个活干完了,他陪我去买。”沈彦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店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这两天他应该就忙完了。” 第二天傍晚梁述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些。他把自行车推进院子,后座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用麻绳横竖捆了好几道,绳头在车架的铁管上绕了两圈才扎紧。他蹲下来解开麻绳,把布包抱下来放在客厅。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捆一捆的竹条——已经打磨过了,边角光滑,每一扎都用细麻绳扎得整整齐齐。底架、围栏、支撑腿分门别类地裹在布包里,连接处用的榫头都削好了,大大小小的竹片叠在一起,像一盒刚刚拆封的拼图。 “爸让我带回来的,说是给孩子的摇篮。他说怕做完了不好带,就拆开让咱们自己装,组装完再打磨一下。”梁述把竹片按照形状分开放好,他低头比了一下底架和围栏的接口,“等我干完活回来组装。” 沈彦放下手里的韭菜,走到台阶边蹲下来,拿起一根围栏竹条摸了摸。竹条被砂纸粗略打磨过,摸上去不扎手,接口处凿得平整。“爸做了多久?” “说是做了半个多月。白天干活,晚上在院子里编的。”梁述把底架翻过来看了看接口的方向,“他说等孩子会翻身了再换木头的,这个先用竹的,轻便。”他把底架靠墙放好,把围栏拢成一摞叠在底架上。沈彦手指沿着底架的弧线走了一遍:“你会装吗?”梁述自信的说:“肯定会啊。” 腊月初八那天,镇上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是后半夜开始落的,天亮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下去脚踝没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沈彦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眼,她裹着那件灰格子外套,把围巾拉到鼻尖,呼出的白汽在晨光里凝成一团雾,又慢慢散开。 梁述比她起得早,已经把院子里的雪扫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从灶房门口通到院门。他正弯着腰把扫帚靠墙放好,手里的扫帚柄在砖地上磕了两下,抖掉上面沾的雪沫:“今天雪大,你别去店里了。” “店里不能不开门。老主顾该吃的还得吃。”沈彦系好围巾,在院子里站了一下,“我走路去,慢慢走没事。” 梁述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屋拿了一把铁锹,把灶房门口那几级台阶上的薄冰铲掉,又撒了一层煤灰,踩实了才放下铁锹:“我送你去。” “你那个活不是快收尾了吗?” “不差这一早上。”梁述扶着她,“走吧,我走你旁边,滑了也能拽住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沈彦走在前面,梁述跟在她旁边,在她快要踩到被雪覆盖的暗冰时伸出手臂挡了一下,横在她身前半步的位置,待她绕开那块地方才收回去。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落在肩头,落在围巾上,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前面。街上的人少了很多,有些店铺干脆没开门,门前的积雪还没有扫过。 到了店门口,周姐已经在里面生火了。她看见沈彦进来,把手里的火钳放下:“今天这么冷,你还来?我早上过来的时候路上都没几个人。”她看了一眼沈彦身后的梁述,“梁老板今天也在?” “我送她过来。”梁述站在门口,“店里忙完了我再来接她。”沈彦把围巾解下来挂在门后,套上周姐做的那件深蓝色罩衫,在柜台后面坐下。灶台上的锅已经烧开了,白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模糊了窗户上的霜花。周姐和陈劲香在灶台前忙碌着,锅铲碰着锅沿的声响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脆。 早上来的人比平时少,但老赵头还是来了。他推开门的时候身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在门口跺了跺脚才进来:“这天还开门,你真是个倔脾气。”他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你这肚子越来越大了,还天天守着店。” “守着店心里踏实。”沈彦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端到他面前,“赵叔,今天还吃包子?” “吃。老规矩,两个包子一碗粥。”老赵头低头喝了一口粥,“对了,你听说了没有?县里要修一条新路,从县城通到咱们镇上,说是明年开春动工。” 他放下粥碗,“到时候路修好了,县城的人来镇上也方便了,你这店里的生意怕是要更好。” 沈彦坐在柜台后面:“新路什么时候能修好?” “说是明年年底。”老赵头吃了一个包子,“你要是想把店再做大,现在就得盘算了。路通了人就来了,到时候你再想扩店就晚了。”他说完把另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下午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雪地照得白晃晃的。梁述来接她的时候,两个人并排走在街上,地上的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沈彦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放慢脚步,侧过头看着地面上两串并排的脚印,在雪地里蜿蜒成两条并行的线。 “梁述,新路要是修通了,你说我要不要考虑把店再扩大一点?现在虽然够用,但长远看客人多了地方不够坐。” 梁述走在她旁边:“你要是想扩,那就扩。我都支持你。”院子枣树的枝条上压着厚厚一层雪,沉甸甸的但没有折断。她伸手碰了一下最矮的那根枝条,雪簌簌地落下来。 屋里火盆烧得正旺,沈彦裹着厚棉袄坐在炕沿,她轻声提议,“家里还有冻肉片、白菜、豆腐和肉,咱们中午吃火锅好不好。” 梁述自然应下,转身去灶房收拾。土灶烧起火,把熬好的骨汤倒进铁锅,炭火慢慢把汤底烧得咕嘟作响,热气一点点漫开来。 案板上,冻得硬实的猪肉切出薄薄的肉片,嫩豆腐切方块,大白菜择洗干净,土豆切片,干粉条也提前泡软,一碟碟齐齐摆好。沈彦挪到灶房门口,倚着门框站着,看梁述来回摆弄食材。窗外风雪簌簌,屋内柴火燃烧,安静得只听见锅里汤水翻滚的轻响。 之后把铁锅挪进堂屋,架在炭火炉上。两张木凳分列两边,各色食材围着锅边摆了一圈。窗外雪花还在悠悠扬扬往下落,天地寂静,屋子里却暖意蒸腾,白雾往上飘,蒙得窗玻璃朦朦胧胧。 汤底彻底沸腾,泛起细密的水泡。梁述先下进去几片白菜,又夹起肉片下入锅中,鲜红的肉片落进滚汤里,片刻便蜷曲变色。 梁述拿着漏勺,把煮好的肉片捞进沈彦的粗瓷碗里,特意多煮了一会儿:“慢些吃,当心烫嘴。” 沈彦捧着温热的瓷碗,热气扑在脸上,驱散了身上所有寒意。她小口吃着,抬眼看向对面的梁述。 偌大的院子被大雪隔绝,外界的喧嚣仿佛都被风雪挡在了门外。没有店里络绎不绝的客人,没有邻里往来应酬,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锅里汤汁咕嘟咕嘟不停响动,肉片、豆腐、干蘑菇轮番下进去,鲜香味在小小的堂屋里四处弥漫。梁述也慢慢吃着,时不时伸手替她添汤,留意她碗里的菜够不够。吃到后半截把泡软的粉条下进锅里,粉条吸饱浓郁的汤汁,非常入味。吃完火锅让人浑身发热,连指尖都暖融融的。 87. 回村 腊月二十六,沈彦来到店里后:“周姐,明天把店里收拾干净,后天就关门吧。今年早点回去准备过年的事。” 周姐放下手里的东西说:“那也行。这几天客人也少了,大家都忙着办年货,早点关了也好,你也能多歇歇。”她说着看了一眼沈彦的肚子,把剩下的碗筷顺手也洗了。 下午,沈彦开始收拾要带回去的东西。她把梁述从县城买的两包点心放进去。陈劲香站在灶台边上,用抹布把灶台边沿擦了最后一遍:“沈老板,过年有啥打算?就在村里待着?”她问完又自己接了一句,“也是,你这身子也不方便来回跑,在村里过年舒服。” “今年家里人多。”沈彦说,“梁言也带对象回来,老大一家也都在,今年凑齐了。”她说着把布袋口扎紧。 陈劲香把剩下的笼布洗了晾在绳子上:“那可热闹。我婆家那边人多,过年的时候光饺子就得包五六盖帘。你们家里人多了也得包不少吧?” “应该要包不少。”沈彦在她身边站着说,“去年就我们和大哥一家,今年添了人,包饺子的盆也得换大的。” 第二天,沈彦到店里的时候,周姐已经收拾干净了。笼屉叠好盖着白布,案板也收进了柜子里。陈劲香在门口等着了,车把上挂着一袋年货,看到沈彦来了之后说:“沈老板,我走了。”她骑着自行车出了巷口。 沈彦把店门锁好,锁在冬日的晨光里泛着冰冷的黄光,她把钥匙放进口袋,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块“沈记早点”的招牌,过了一年,红漆已经有些剥落了,笔画也比刚挂上去的时候淡了一些。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弯腰把门框边沿一片被风吹卷的旧对联撕下来,又贴了一副新对联。 回到院子,梁述已经把东西都搬上了三轮车。车斗里垫了一层棉被,棉被上面搁着布袋和包裹,“都装好了?”沈彦站在车斗旁边检查了一下。“装好了。”梁述弯腰把麻绳紧了紧,“你坐上来,坐稳了。” 沈彦在棉被上坐好,梁述骑上三轮车,蹬了一脚,车斗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朝巷口驶去。车斗里放着几个大包小包,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了一下。 从镇上到梁家湾的路比平时长了一些。梁述骑得不快,遇到坑洼的地方提前绕开,绕不过的就慢下来碾过去。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在天空里缓缓散开。沈彦坐在车斗里,手搭在边沿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 三轮车拐进梁家湾的村口时,已经快中午了。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看见了,其中一个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梁述,这么早就回来了?”梁述在车上应了一声:“嗯,今年早点回。”那人又看了一眼车斗里的沈彦,“你媳妇肚子都这么大了?明年开春该生了吧?” “快了。”梁述没有停,骑着车继续往前走。三轮车在院门口停下,刘桂兰已经听见动静迎出来了。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车斗旁边伸手去扶沈彦:“慢点慢点,让我接一下。”她直接把她的胳膊架住下车。 “你先进屋歇着,东西我来搬。”刘桂兰说完弯腰拎起一个布袋,又拎起另一个,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往房里搬。 梁言正从灶房里出来,穿着一件旧棉袄:“哥,嫂子,回来了?”梁言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暖水袋,“嫂子,这个给你,妈灌的。外面冷你手都冻红了。” 晚上的时候,张香玲抱着平平过来了。平平裹着一件厚棉袄,脸蛋圆圆的,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但精神很好,一进门就朝院子里左看右看。沈彦坐在堂屋里,看见平平,伸手逗了逗他:“又长胖了。”平平不认识她,先躲了一下,又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伸出一只小手想抓她手指。张香玲把他抱正了:“他现在认人了,见了生人躲,见了熟人又不理。你肚子几个月了?” “五个多月了。”沈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明年开春生。” “那正好,天气暖和了坐月子不遭罪。”张香玲抱着平平在对面坐下,平平在她腿上坐着,又扭头去看梁德茂手里的旱烟杆。“你东西准备好了没有?小衣裳、尿布、包被,还有奶瓶,这些都得提前备好。” “我准备的,妈那边准备了不少。”沈彦说,“梁述说等过了年再买剩下的。”张香玲点了点头:“那就行,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她低头拍了拍平平的后背,“你这一胎生完,家里就热闹了。两个小的凑一块,到时候院子里天天都是跑动的声音。” 除夕那天,天还没亮,刘桂兰就在灶房里忙开了。灶台上的锅盖掀开又盖上,案板上铺满了面团。梁述在院子里贴春联,梁言在旁边扶着梯子,梁诚把新买的红灯笼挂在了门楣上。沈彦坐在灶房门口,面前放着一盆馅料和几摞饺子皮,刘桂兰在旁边擀皮,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飞快,皮子一张接一张地码好。 “妈,你擀皮还是这么快。”沈彦拿起一张皮子放在掌心里,手指翻动,一个饺子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就成了,褶子均匀,肚皮饱满,在盖帘上稳稳地站着。 刘桂兰擀着皮子,没有抬头:“包了几十年的饺子了,多练练就能练出来。”她把擀好的皮子叠成一摞放在自己手边,“你今天少包点别累着。”她说完放下擀面杖,弯腰把案板上的面粉拢了一下,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去看看炉子上的汤。”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梁言掀着棉门帘从院子里走进来,肩头还带着屋外的寒气,手里高高提着一串崭新的红灯笼,红纸的穗子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荡。他把灯笼小心搁在墙角,拍了拍手上沾的尘土,几步走到案板跟前,一眼就看见沈彦正包饺子。 “嫂子包饺子呢?”梁言眼睛一亮,撸了撸袖口主动往前凑,“我来包吧,正好让你看看我在外头学徒学的手艺咋样。” 沈彦抬眼看他,指尖还捏着半只没捏完的饺子,唇角含着笑意:“在饭馆还学上包饺子了?行 啊,那你来试试。”说着往旁边挪了挪位置,给他腾出一块案板,又递过一张饺子皮。 梁言伸手接过来,指尖拈起小勺,舀起适量的馅料放在皮中央。不多也不少,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既不会因为馅太少瘪塌塌,也不至于馅太多撑得破皮。他轻巧地一折一捏,手指翻飞,褶子一道挨着一道,整整齐齐,捏到末尾处时用力按紧封口。 不过短短两三秒,一个模样饱满的饺子便落在盖帘上。肚子圆滚滚,边褶排列得漂亮,立在盖帘上稳稳当当,完全不会歪倒趴卧。沈彦看着都有些意外。平日里自家包的饺子,有的会歪歪扭扭,有的褶子胡乱捏在一起,可梁言手上出来的,像模像样的。 “可以啊。”沈彦看着盖帘上接连摆开的饺子,忍不住赞叹,“没想到你这手艺练得这么地道,褶子捏得这么好,个个都能站得住。” 梁言听见夸奖,耳尖微微发热,手上动作却没有停下,一张皮,一勺馅,翻飞捏合,速度还越来越快。一个个饱满的饺子整齐码在盖帘上。 “在饭馆干活,逢年过节要包很多饺子,天天练,直到捏得规整才行。”梁言手上不停,嘴上解释,“一开始我包的也歪歪扭扭,还总漏汤,被师傅说了好几回,练久了慢慢就顺手了。”说话间,他手里又落下一排,盖帘上大半都被他包出来的饺子铺满,个个精神饱满,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刚好刘桂兰从外面进来,探头往灶房一望,看见盖帘上一排排整齐好看的饺子,再看看梁言忙活着的手,不由得笑出声:“嘿,真看不出来,出去学了一趟本事,连饺子都包得这么周正。比我包的都好看。” 梁德茂也跟在后头跨进灶房,目光扫过盖帘上的饺子,点点头:“手艺是练出来的,做事细心,干什么都能做得像样。”梁言被一家人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手上依旧不停。 沈彦笑着说道:“这下好了,有你搭把手,这一大盆馅,很快就能包完。等会儿下锅煮,这饺子看着就好吃。” 张香玲抱着平平坐在堂屋门口,平平已经醒了,手里攥着一块馒头皮在玩,把馒头皮捏成各种形状。天黑透了以后,院子里点起了灯笼。红纸灯笼挂在门框两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把雪地照出一片暖融融的暖橙色。 晚饭摆在堂屋的大桌上,梁德茂坐在上首,刘桂兰坐在他旁边,梁诚和梁述分坐两边,张香玲抱着平平坐在梁诚旁边,沈彦坐在梁述旁边,梁言坐在靠门的位置。 桌子上摆了满满一桌菜。刘桂兰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梁德茂旁边坐下。梁德茂把酒杯端起来,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今年人齐了。”他没有多说什么,把酒喝了后又看了一眼桌边围坐的人。 窗户外面传来一阵零星的鞭炮声,像是谁家等不及除夕,在院子里提前放了一挂小鞭,响声传的很远。沈彦低头喝了一口碗里的汤,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慢慢散开。 88. 找工作 过年走亲戚,梁述骑着三轮车,车斗里坐着沈彦,在村道上颠颠簸簸的,走过一家又一家,到了五叔梁德礼家门口。 五叔家院子宽敞,盖了新瓦房,堂屋里摆了一台十四寸的电视机。梁述把三轮车停在门口,扶着沈彦下来,又从车斗里拎出两瓶酒和一包点心。五叔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茶杯,看见他们进来只说了一句:“来了?进来坐吧。” 梁述和沈彦进来发现堂屋里已经坐了二叔和三叔。二叔正在喝茶,看见沈彦进来,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哟,沈彦这肚子都这么大了?快生了吧?” “快了。开春的事。”沈彦在靠边的椅子上坐下,梁述拉了条凳子坐在她旁边。 五叔从堂屋后面端了一个果盘出来放在桌上:“吃瓜子,自己炒的。”他坐下来,目光在沈彦身上停了一下,“沈彦,我在家老是听说你店里生意好,现在雇了几个人?” “三个。”沈彦回答。 “三个。”五叔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心里掂量,“那你这店里,还能不能再加一个人?”沈彦正在剥一颗花生,听到这话手停了:“谁?” “你五婶娘家那边的一个侄女,叫王小云,二十出头,在村里闲着没事干,想出来找份活。我也跟她说了,你那个店忙,雇人也是常事。她听说你在镇上开店,就托我来问问,看能不能去你店里帮忙。”五叔说话的语气听着像是在商量,但“托我来问问”那五个字让他整个人往后靠进了椅背里,像是在等一句让他满意的回话。 “五叔,我店里三个人已经够了。再多一个,活分不过来,工钱也开不出去。”沈彦把手里剥好的花生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她也不要多少工钱,管顿饭就行。她家里条件不好,就是想出来见见世面。”五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说你现在怀着身子,店里也忙不过来,多一个人搭把手也是好事。你不用给她开多少工钱,她又不是冲钱去的。” 旁边坐着的三叔梁德禄放下茶杯插了一句:“老五,你这话说的,沈彦开店是挣钱的,又不是开善堂的。管顿饭不要工钱,这话说出去谁信?” 二叔梁德福也接了一句:“就是,你让她去试试也行,但工钱该给多少给多少,不能让人家白干活。沈彦雇人也是按规矩来的,不能随便加人。”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沈彦脸上停了一下,像是让沈彦在给五叔一个台阶下。 五叔放下茶杯:“这有什么不行的?都是一家人,帮衬一把怎么了?沈彦你店里的活,你教了她就会了,又不是什么难事。你五婶都跟我念叨好几回了,说那丫头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出去干点活好歹能见见人。” 沈彦把手里花生壳放在桌面上:“五叔,不是我不肯帮衬。我店里三个人,早上忙得刚刚好,再多一个人反而转不开。而且我现在身子重了,很多事已经交给她们在做,招新人也没有精力教。你把那姑娘叫来,她学不会,我也带不动。到时候她干得不顺手,我也落个不痛快。你让五婶再问问别处,镇上别的店应该也缺人。” 五叔的脸色沉了一下,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沈彦,你这话说的,好像我非要把人塞进你店里似的。我就是问你一句,能帮就帮,不能帮就算了。你五婶那边我也是随口一提,你要是不方便,那就算了。”他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二叔在旁边打了个圆场:“行了行了,老五你也是,人家店里忙不过来,你就别难为人家了。你那个侄女要是真想干活,镇上那么多店,让她自己去问问就行了。”他说着站起来,“今天天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五叔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送客。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梁述,你媳妇有本事是好事,但有时候也得顾着点亲戚情分。” 梁述正在门口穿外套,拉链拉到一半:“五叔,亲戚情分不是用来换工作的。”然后他把拉链拉好,拉着沈彦的手往三轮车那边走。五叔站在堂屋门口,没有再说什么,但那根旱烟杆在他手里转了两圈,最后在门框上磕了一下才收回屋里。 回去的路上,沈彦坐在车斗里,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她的肚子微微鼓着,在正月的风里显出一个柔和的轮廓。她侧头看着路边的地,“你五叔那张嘴,还是那样。” “他一直那样。”梁述蹬着车,“你要是不高兴,下次不来就是了。”“我没有不高兴。”沈彦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就是觉得他心眼太小了。” 寒风顺着衣领钻进来,她微微缩了缩肩膀,往后靠了靠,贴住梁述的后背。车轮碾过路上薄碎的残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 沈彦声音放得轻,“你五叔的性子就那样,我看他是眼看梁言的婚事要落定,又知道我怀了孩子,心思就摆到明面上了。” 梁述脚下蹬车的力道稳了几分,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随他怎么想,日子是我们自己过。”“我知道。”她低声应道,“就是看着难免心里感慨。人各有活法,我们守好自己这一小家就够了,不要为了别人的面子逞强。” 两人走后梁德礼回到屋里,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五婶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见他脸色不好:“咋了?不是说沈彦他们来了吗?” “来了又走了。”五叔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脚翘在炉子边沿,“我跟她说了小云的事,她没答应。”五婶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没答应?怎么说的?” “说她店里人够了,说教不了,说带不动。”五叔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现在的意思是,咱们家的人,去她店里干活还不够格了。” 五婶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穿过布面,拉紧线头:“她以前不是挺好说话的嘛。去年她回村,还专门给各家送过油茶面。怎么现在 连这点忙都不肯帮了?” “有钱了呗。”五叔把脚从炉子上放下来,“她现在在镇上开店,雇了三个人,听说生意好得很。她男人在县城也接了大活,日子过得比咱们强多了。人一有钱,就不知道姓什么了。我把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人家就是一口回绝。我还能怎么办?总不能跪下来求她吧?” 五婶把鞋底放下,在膝盖上拍了拍灰:“那小云那边怎么办?她爹妈都跟她说好了,让她去镇上干活挣钱。要是去不成,我这脸往哪儿搁?”她带着一股怨气,“沈彦也是的,有钱了就不认亲戚了。前几年她刚开店那会儿,咱们也没少帮衬她。现在她起来了,就觉得咱们是累赘了。” 五叔靠在椅背上,把旱烟杆拿起来,在炉子沿上磕了两下,烟灰落在炉灰里:“她爱帮不帮。小云的事我再想想别的办法。我就不信,离了她沈彦,咱家还找不到活干了。” 王小云是个急性子,听到五婶传话说沈彦那边“暂时不缺人”,当天下午就骑着自行车来了五叔家。她把车支在院子门口,连门槛都没跨稳就开始问:“五叔,沈彦那边怎么说?她说让我什么时候去?” 五叔听见她的声音抬起头来,手里攥着一把旧螺丝刀说:“她说店里人够了,暂时不缺人手。你的事我不好再开口了。”王小云站在院子中央,脸上的笑收了一半:“人够了?她肚子那么大了,店里不正是缺人的时候吗?”她低头站了一会儿,把五叔的话重新琢磨一遍,“五叔,她是不是不愿意用咱们家的人?”话说到后半句,声音低了一些,目光落在地面上那根断掉的柴火棒上。 五婶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菜刀:“我也跟你五叔说了,沈彦就是有钱了,觉得自己厉害了,看不上咱们这些穷亲戚了。”她说话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你说你一个小姑娘,去她店里帮忙,能吃她多少粮食?她倒好,连个人情都不肯做。” 王小云站在院子里,又追问道:“那她说什么时候缺人了再让我去?” “她没说。”五叔把锄头放在墙根,“你先回家待着,有合适的活我再帮你留意。”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觉得是自己当时夸下海口,给了她希望。 王小云听完他的话之后,跨上自行车然后说:“那我先回去了。五叔,你要是再听到有活干的消息,记得跟我说一声。” 她骑着自行车出了门口,越骑越快。风从迎面灌过来,把围巾吹得往后飘,她也不去拢,就那么骑着。到了村口老槐树底下,她猛的把车刹住,一只脚撑着地停在路边。 嘴里愤愤不平:“什么叫暂时不缺人手?她店里雇了三个人加我一个又怎么样,她现在肚子都那么大了,过几个月就得生孩子,到时候坐月子谁来干活?”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我去了又不是白吃饭的。洗菜、揉面、端碗,哪样不能干?她连试试都不肯试。”王小云越说越气。 89. 锲而不舍 正月十七,沈彦的店重现营业,店里正坐着几位熟客。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一个姑娘走进来,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棉袄,围巾裹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站在门口没有说要吃什么饭,而是打量了一下店里的环境:柜台、墙上价目表等,最后目光在几排手写的菜名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冻得发红的脸,站在沈彦面前站定了:“你是沈老板吧?我是王小云。五叔应该跟你说过我的事。”她语气很笃定,带着自信。 沈彦正在柜台后面整理零钱,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说过。我跟他说了,店里暂时不缺人。” “我知道。”王小云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把手套摘下来塞进口袋里,“但我还是想过来试试。你让我干一天,不用给工钱,你只管看。要是你觉得我干得不行,我二话不说就走。你店里现在人多,多我一个也挤不着谁。但你要是不试一下,怎么知道我不行?” 沈彦看着她,她站在柜台前面,下巴微微抬着,虽然眼神里有一点紧张。但是沈彦拒绝了她:“我这店里三个人已经够了,多一个人活分不过来,工钱也开不出。” “我不要工钱,你先让我干一天,管顿饭就行。”王小云的声音不高,但咬得很紧,她站在柜台前面,目光落在桌面那层漆面上,没有移开,“你就是让我洗一天碗也行。” 沈彦正犹豫着,灶台边的陈劲香忽然喊了一声:“沈老板,馄饨馅调好了,你来试试咸淡。”她转身走过去,低头尝了一口,咸淡刚好合适。直起腰时,瞥见柜台前的王小云她人没走,也没坐下,就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等着沈彦的吩咐。沈彦看她那架势也知道这人比较固执。但是沈彦还是不想开这个头,所以也没管她。 结果到了上午十点多,店里的客人渐渐少了。王小云已经待了两个多小时,起初她是站在那里,后来沈彦让她做下。最后沈彦从灶台后面走出来:“你先把那摞碗洗了。”王小云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然后应了一声“哎”,走到水池前挽起袖子开始洗碗。 她洗碗的动作快,先用刷子刷一遍,再用水冲,最后用干布擦干摞好,一气呵成。洗完一摞又洗第二摞,水池里的碗碟在她手里慢慢变少,叠好的碗筷在案板上排成一列。陈劲香路过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沈彦的表情,没有说话,转身去把案板上的面粉扫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王小云把最后一摞碗洗完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在灶台前面:“沈老板,碗我都洗完了。还有没有别的活?” 沈彦正在整理案板上的调料瓶,把酱油瓶和醋瓶换了一下位置:“你会切菜吗?” “会。” “那把案板上那捆葱切了,切成葱花。”沈彦指了指案板角落那捆葱,“切完你就可以走了。” 王小云低头看了看那捆葱,没有说话,拿起刀开始切葱。她切葱的动作不快,但长短一样,切好的葱花被她用刀托着拨进碗里。切完那捆葱,她又拿起第二捆,切好以后把案板上的碎葱屑拢进手掌里,丢进垃圾桶里,然后把刀冲洗干净,放回刀架上。 “沈老板,葱切好了。”她站在案板前面,把那碗葱花放在灶台角落,“还有没有什么要洗的?”沈彦正在把蒸笼盖好:“没有了。你回去吧。今天辛苦你了。” 王小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上:“那我明天还来。”她没有等沈彦回答,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风铃在她身后响了两声,又安静了。 沈彦站在灶台后面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周姐走到她旁边:“这姑娘倒是有点犟劲。”沈彦把蒸笼盖上:“明天早上她要是还来,就让她干半天。干完半天,她自己就会累走的。”周姐把抹布洗好搭在水池边,“要是不累,那就不一定了。” 第二天早上,王小云来得比昨天还早。沈彦到店门口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台阶上了,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棉袄,扎着利落的马尾,她看见沈彦走过来,往旁边让了让:“沈老板,早。” 沈彦看了她一眼,伸手掏出钥匙打开店门,门吱呀一声推开,夜里积攒的寒气顺着门缝漫出来。“你真来了。” “我说了今天还来。”王小云跟着她跨步走进店里,屋内光线昏沉沉的。她熟门熟路走到门后,把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围裙,麻利地往腰间一系,绳结在身后快速打紧,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些,抬手捋了捋袖口。“今天有什么活?” “先烧灶,把大锅添上水烧开。之后要择菜、剥葱捣蒜,等会儿周姐和陈劲香过来,就要开始擀皮包馄饨。”沈彦一边说着,弯腰把昨夜备好的一筐青菜拎出来放在地上,“活不算轻,一早客人多,手脚得快,要是扛不住,直接跟我说。” 王小云点点头,转身就往灶房走。蹲下身,熟练地往灶膛里添碎柴火,火柴一划,火苗“呼”地窜起来,舔着锅底。火苗越烧越旺,不多时铁锅里面的水便隐隐泛起热气。 她做完这一桩,又拎起菜筐,端到水池边。冷水哗哗淌过菜叶,她指尖灵活,摘去发黄的老叶子,根须泥沙仔细搓洗干净,一捆捆码放在筛子上沥干。做事不偷懒,也不多嘴,安安静静埋头干活。 沈彦站在灶台边看着她的背影。昨天王小云过来试工的时候,还带着几分局促生涩,今天进步不小,手脚放得开,眼里看得见活,不用旁人反复叮嘱使唤。 街上渐渐热闹起来,陆续有早起赶路的行人路过店门口。外面传来脚步声,是陈劲香挎着布袋子来了,紧跟着周姐也到了。 “哟,小云今天来得这样早。”周姐一进门就看见忙活着 的王小云,随口搭了一句。王小云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点浅淡笑意:“早,周姐。” 陈劲香放下东西,径直走到案板跟前,开始准备馄饨皮。灶上大锅咕嘟咕嘟冒出白蒙蒙的热气,整个小店都暖融融的。 “水开了。”王小云从灶房探出头来汇报,额角微微沁出一层薄汗,碎花棉袄的领口都浸了一点潮气。沈彦应声:“行,准备调汤底,马上就要上客人了。” 一上午,王小云没有歇过。午间收摊的时候,她主动拿起扫帚把地面扫了一遍,又用湿抹布把灶台边沿的油渍擦干净。店里其他四个人各忙各的,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中午沈彦留她吃了一碗面,她端着碗坐在靠墙的凳子上,低头吃了半碗就放下,站起来收碗、洗碗、把碗放回碗柜,整个过程像流水一样顺畅。沈彦看在眼里,但还是直接对她说:“明天不用来了。”沈彦正在整理账本,没有抬头,“你干了两天,活干得确实不错,但我店里确实不缺人。”但王小云很执拗地说:“那我明天还是来。”她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等她走出店门之后,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方才在店里那副踏实肯干的表现骤然消失不见,眼底的顺从敛得干干净净,流露出几分压不住的不耐烦。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冷风一吹,缩了缩脖子,回头望向那块“沈记早点”的招牌。 招牌被日晒雨淋,边角磨得发旧,写的字却依旧醒目。王小云的目光牢牢钉在上面,嘴唇紧紧抿成一道直线,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才猛地挪开视线。 “一个卖早餐的,拽什么拽。”她压着嗓子低声嘟囔,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她抬手把脖子上的围巾往上扯了扯,裹严实冻得发僵的下巴。“要不是为了……我才不来这干,我还就不信了。” 可还没走出多远,刚拐进巷口,步子忽然慢了下来。她垂着头,手揣进棉袄口袋,心里正在反反复复盘算得失。 王小云嘴上说得硬气,心里打的却是另一套算盘。她来沈记早点,哪里是单纯想找一份干活糊口的差事。沈彦家的馄饨调料很多人眼馋这份手艺。她就是奔着偷学秘方来的,只要把法子摸到手,往后自己随便找个铺面,照样能开店挣钱,犯不着在沈彦手下看脸色过日子。 方才那股赌气的气焰,一点点被现实浇下去。心里那股不服气,在肚子里绕来绕去,转了一圈,终究还是拐了回来。赌气归赌气,可她不能丢了这份机会。 这两天待在店里,她只零零碎碎看见一点皮毛。沈彦调馅料倒是也没有避着人,只是她不能太光明正大的去看。不然引起注意就不好了,想到这里王小云眼底的烦躁压下去大半,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在沈记早点站稳脚跟。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加快脚步,匆匆消失在巷子的深处。 90. 偷师 第三天清早,王小云照旧准点来了。沈彦推开店门时,她已经站在台阶上等候,看见沈彦过来,仍像前两天那样主动问好,紧跟着沈彦的身后走进店里。 “你怎么又来了?”沈彦在灶台前站定,把围裙系好。 “我说了我肯定会来的。”王小云把围裙摘下来系上,走到水池边开始忙碌。沈彦则开始准备今天的馅料。她把剁好的肉馅从灶台下面的柜子里端出来放在案板上,拿起那瓶酱料罐,往肉馅里倒了一圈。 王小云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沈彦又往肉馅里加了一勺姜末、一勺香油、一小撮胡椒粉,然后拿起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动,她搅得慢,手腕转动的幅度不大,但王小云把她每一个动作都看在了眼里。 这时陈劲香从外面进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见王小云在灶台边沿站着,她看了一眼王小云站的位置,没有出声,转身去案板前开始揉面。王小云做完手里的活,也没有找别的活干呆呆的站在那里,盯着沈彦的动作。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问道:“周姐,沈老板这个馅料,是每天早上现调的吗?” 周姐正在往锅里下馄饨说:“嗯,每天早上现调,调好了就包,新鲜才好吃。放久了就不鲜了。” “她放的那些料都有什么呀?”王小云压低声,凑到周姐耳边像说悄悄话,“我见她加了酱料、姜末和胡椒粉,还有别的吗?”周姐回头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啥?” “没啥,就是好奇。我自己在家也包过饺子,但总觉得馅料没有店里的香。”王小云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抹布解释道:“我就想要是学会了,以后在家里也能自己做着吃。” 周姐没有多想:“她那个馅料,看着简单,但比例是关键。你要是想学,等她不忙的时候问她也行。”她说完又转身继续忙了。 王小云听完这番话,了然地点了点头。她没有再多言语,轻手轻脚地转身走到案板旁,静静站在马小娥的身后,专注地看着她擀面皮的动作。 她脚步极轻,注意力全然落在马小娥娴熟的手法上,以至于一心专注手头活计的马小娥,压根没有察觉到身后多了一个人。 看了片刻,王小云看着案板上的面皮,忍不住轻声开口夸赞:“小娥,你这皮子擀得真好,大小规整,薄厚还格外均匀,看着就干净利索,是跟谁学的手艺?” 骤然响起的人声就在耳边,马小娥被吓了一大跳,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拍了拍胸脯,长舒了一口气,平复下慌乱的心神。 缓过神后,马小娥手腕一动,手中的擀面杖再次在光滑的案板上飞快滚动起来,动作十分熟练,她笑着应声:“是沈姐手把手教我的。” 紧接着她又补充道:“我最开始学的时候笨得很,手法僵硬,擀出来的皮子要么一边厚一边薄,要么大小参差不齐,怎么都做不好。我耐着性子天天练,才慢慢找准手感彻底上手。” 王小云听得认真,闻言又微微往前凑近了半步,目光落在平整圆润的面皮上,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原来是这样。那你刚开始练习的时候,沈老板是怎么一步步教你的?她有没有特意叮嘱过你啊?” 马小娥说:“她就是让我多练。擀得不好就揉回去重擀,练着练着就会了。”她说着抬头看了王小云一眼,“你要是想学,让她教你也行。” “我就是随便问问。”王小云笑了一下,退后两步,转身去把案板角落那几根散落的葱捡起来放进菜筐里。陈劲香正在灶台前切菜,王小云走到她旁边:“陈姐,你在镇上干了好多年了吧?” “几年了,到处帮过厨。”陈劲香的刀没有停。“那你知不知道,沈老板店里这个馄饨馅,跟别家有什么不一样?”王小云蹲下来,“我吃了两回,总觉得比别人家的鲜一些。” 陈劲香把切好的菜拨进盆里,转过身来看着她,刀尖朝下搁在案板边沿:“你想学这个?”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 “我就是好奇。以后要是自己开店了,也能用上。”王小云感觉引起陈劲香的怀疑了,连忙解释:“其实我想给家里人做,让他们尝尝我的手艺。” 陈劲香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把刀在水里冲了一下放回刀架上:“你要是真想知道,直接去问沈老板,她比我们清楚。”她说完转身离开了。王小云知道是自己心急了,但是这三天她一直来,沈彦也不松口。 中午忙完以后,周姐走到沈彦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个王小云,今天有点奇怪,一直在问馅料的事。”她说着看了一眼正在门口穿外套的王小云,“她刚才又去问陈劲香了。” 沈彦正在把案板上的面粉扫进簸箕里:“我知道。她今天早上进了店,眼睛没往灶台上放,净往案板上瞟。”她放下簸箕,“明天她要是还来,你跟她们说一声,谁也别告诉她。” 第二天早上,王小云又来了。沈彦正在往肉馅里加调料,她看着沈彦的每一个动作。沈彦加完了酱料,又加了一勺姜末、半勺香油,最后捏了一小撮盐撒进去。王小云站在柜台前面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默记。 周姐端着一摞空碗从她旁边经过:“小云,你今天来这么早?”“嗯,今天起得早。”王小云应了一声,目光从沈彦手上移开,落在灶台下面那排调料瓶上。她看了一会儿,又收回目光,然后走到水池前开始洗菜。她低着头,手指在水里翻动着菜叶,像是消化刚刚记住的东西。 整个上午,王小云没有再问过关于馅料的问题。她变得跟之前两天一样勤快,像是在用行动证明她只是来干活的。但她经过灶台的时候,目光总会在调料瓶上多停一下。 王小云回到家里,把一袋东西放在灶台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纸上是她用铅笔匆匆记下的几行字:“酱料、姜末、香油、胡椒粉、盐。”下面还画了几个圈,标注了顺序。这是她离开后匆匆记下来的,害怕自己忘了。 她翻箱倒柜找到了家里剩下的大半瓶酱油、一小罐香油、一袋胡椒粉和半袋盐,又去村里的杂货铺买了一袋酱料。她蹲在灶台前面,把那些调料瓶 一字排开。 学着沈彦那样拿起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动,直到肉馅变得黏稠发亮才停下来。她低头闻了一下,又觉得不够香,又加了点调料。 搅匀以后包了几个馄饨,她用漏勺捞进碗里,浇了一勺汤。她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把筷子放下了。馄饨的味道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差,但也不像沈彦店里的那样好,皮有点硬,馅料偏咸。 沈彦早上开门的时候,门口空荡荡的,台阶上没有人等着。她把门推开,走到灶台前生火,马小娥走进来的时候发现她没来:“王小云今天没来?”沈彦正在往锅里添水:“没来。”马小娥把围裙系好:“是不是不来了?” “应该是。”沈彦把锅盖盖上,转身把案板上的面粉袋解开,把面粉倒进盆里,低头开始揉面,“她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马小娥愣了一下:“目的?什么目的?”她说着放下手里的抹布,“她来干活不是为了挣钱?” “她一开始就不是来干活的。”沈彦把揉好的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她的眼睛盯着案板上的调料瓶,比盯着锅里的馄饨还认真。她学的是怎么做馄饨。我第一天就看出来了。” “那你还让她干了三天?” “她学了也做不出我那个味。”沈彦弯腰把灶台底下的酱料罐拿出来放在案板上,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又盖上了,“调料的比例、手劲的大小、搅馅的时间,这些不是看几眼就能看会的。她以为自己学会了,回去做出来,味道肯定不对。”她把酱料罐放回原位,“到时候她自己就会知道,偷来的手艺撑不起一个店。” 马小娥担心的说:“她要是真的开了一家店,跟咱们对着干呢?” “ 那也不怕。”沈彦直起腰,“她那个馅料里缺了一样东西。”她说完低头继续揉面,没有再多说。 上午,沈彦正在往锅里下馄饨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常来的客人。那人是镇上的平时在菜市场卖菜,隔几天来吃一回早饭。他坐下来点了一碗馄饨,吃完以后用袖子擦了擦嘴:“沈老板,你听说了没有?村西头那个王小云,昨儿个在家里试做馄饨,今天拉着她爹在镇上打听哪里能租到门面。听说她打算自己开个馄饨摊。” 沈彦正在收碗,手没有停:“味道怎么样?”菜贩子想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尝到的味道:“她昨天端了一碗去邻居家让人尝,我正好在隔壁蹭了一口,还行,不算难吃,跟你这儿的比差远了,不过她家也不靠那个挣钱,她爹当了一辈子木匠,手里有两间闲钱,正好够她试错。” 梁述从县城回来也知道这件事了:“听说王小云要自己开馄饨摊了?”沈彦正在把笼布抖开搭在绳子上:“消息传得还挺快。” “她学的那些东西,能撑起一个摊子吗?”梁述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撑不撑得起来是她的事。”沈彦把最后一块笼布搭好,“她以为学了我那些料就能做出一样的味道,她缺的配方在我脑子里,不在案板上。她要是真能干起来,那也是她的本事。” 91. 王记早餐 王小云的店开在镇南街的一个拐角,门脸不大,是一间空的旧铺子。她爹托熟人租下来的,她又在店里添了几件像样的家具:凳子、新锅灶、碗筷和调料架……置办完东西后,她把自己关在家里练了几天,把从沈彦那“学”来的配方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遍,直到自认为已经练得差不多了,才在门口挂了一块手写的招牌——“王记早餐”。 开张那天门口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新店开业,馄饨特价,尝鲜有礼”几个字。第一天没什么人,她爸为了撑场面,自己掏钱叫了几个人去捧场。第二天有人路过,看了一眼招牌,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低头包馄饨的王小云,有人好奇尝了一碗,觉得味道还行,但也没好到值得特地再来一遍。大部分人是冲着“新店”两个字去的,去了一趟,尝了鲜,就没有第二趟了。 不过有个顾客问了一句:“你这馄饨做法挺像镇东头那家沈记早点的,你跟她学过?”王小云正蹲在门口择菜,抬起头来:“嗯,我在她店里干过几天。她的配方我都学会了。”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高了一些,是特意想让更多人听见,“她的馅料怎么调的,我都知道。” 消息传得很快。镇上的人听说王小云是从沈彦那儿“学”来的手艺,都抱着尝一尝的心理去了她的店。老赵头那天路过的时候也看见她门口排了几个等餐的人,但是他没有进去。 听说是学的沈彦的手艺,好多人来她的店里尝鲜。门口排了七八个人,里面空间不大所以顾客端着一碗馄饨蹲在路边吃,这时有人站在门口跟旁边的人说话:“听说她是从沈老板那边学来的手艺,味道应该差不了。” 这让正在吃的人对自己嘴里的味道产生了怀疑,虽然这碗馄饨味道还行,但是比起沈彦的还差的远。他不信邪又尝了一口,最终发现自己的味觉没有错,立马觉得自己上当了,发誓再也不来这个店。 第三天早上,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在王小云店里坐了下来,要了一碗馄饨。王小云把馄饨端上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馄饨,吃完后擦了擦嘴:“你这馄饨,跟沈老板那边的比,差了不少。她的馅料调味真是一绝,你这个馅有点散,姜味也太重。你说是跟她学的,她要是真这么教你,你应该找她赔钱。” 王小云站在灶台后面,脸上有点挂不住了:“我就是按照她的方法做的,你吃不惯是你的事。”她说完转身去整理灶台上的碗筷,没有再看那个男人一眼。中年男人没有再说什么,把钱放在桌上走了。 接下来几天生意越来越差,那些冲着“沈彦配方”来的人失望而归。有人回来说:“味儿完全不对,就是包了肉的皮而已。”也有人摇头:“跟她那儿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她这个馅料吃着也不香,皮还厚。”还有人更直接:“她就是说大话,根本没学到沈老板的手艺,就在这儿糊弄人。” 王小云站在灶台后面,听着外头客人的议论没有吱声。偷偷仿照着沈记早点的配方开的店,可做出来的馄饨味道总是差上一大截。开业这几日,上门买馄饨的客人寥寥无几,摊子前常常冷冷清清。眼见生意惨淡,本钱一天天耗出去,王小云心里越发焦灼。 她舍不得把前几日剩下的馅料全部丢掉,便动了歪心思。之后几天,她把存放了好几天的馄饨皮、拌好的旧馅料拿出来卖给上门的顾客。不少客人冲着便宜,吃下了并不新鲜的馄饨。 没过两天,出事了。接连有吃过她家馄饨的人闹起肚子,上吐下泻。这天上午,几个捂着肚子的顾客直接找上门来,堵在了摊子门口。 王小云她爸得知消息,匆匆赶过来,在摊子门口站了半晌,碍于旁人的目光没有往里闯,往台面上搁下一个粗布袋后转身就走了。 王小云僵在灶台后头,伸手把布袋扯开瞥了一眼,里头装着一包面粉,还有几把新鲜的大葱。她垂着眼看了片刻,随手将布袋搁在案板边上。 灶上的锅盖虚虚盖着,锅沿早已凉透。盖帘上还摆着不少没卖出去的馄饨,馄饨皮暴露在空气里,边缘已经变干。顾客的质问声一声接着一声传进来,吵得她脑袋嗡嗡作响。 尤其是堵在摊前的人脸色都很难看,双手捂着肚子,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王小云,你这馄饨到底用的什么东西?昨天吃完回去,半夜就闹肚子,跑了好几趟茅房。”一个大婶捂着小腹,声音带着火气,“我家男人也中招了,今早浑身发软班都上不了!” 旁边另一个小伙子跟着附和:“我就说吃的时候口感不对劲,馅料吃着不新鲜,怪不得便宜,原来是拿放久了的剩货糊弄人。”路人听见动静围拢过来。 王小云后背绷得笔直,手心沁出一层冷汗,强撑着不肯认账。“不可能,我馅料都是新鲜的,你们怕是吃了别的东西坏的肚子,怎么就赖到我馄饨头上。”她不肯低头,这话一出,反倒把前来讨说法的顾客激怒了。 “不是你家的还能是谁,晚饭就只在你这吃了一碗馄饨!”大婶气得拔高音量,伸手就要往案板上指,一眼就瞥见盖帘上发干的馄饨皮。 “你看看!这馄饨皮都干成这样了,还敢往外卖!”围观的人顿时一片哗然。刚好送面粉过来的她爹还没走远,听见里面吵吵嚷嚷,又折返回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气,几步跨进摊子,压低声音呵斥王小云:“你还犟嘴!是不是用了剩下来的馅?” 王小云被她爸当众戳破心事,脸上火辣辣的,嘴唇抿得死死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且铁证摆在眼前,再辩解也没有用。有人提议要去找工商所的人过来评理,王小云心里咯噔一下,这下要是被找过来,店是铁定保不住,说不定还要罚钱。她方才那点硬气瞬间泄了大半。 她爸见状叹了一口长气,转头对着一众顾客赔好话。“是我家闺女不懂事,贪小便宜做错了事,你们的医药费我们承担,千万不要去找公家。”可受伤的顾客并不打算轻易罢休。 小镇的消息传得飞快,没过几天,就连隔壁街上都听说了,王小云的馄饨摊子拿隔夜剩料坑人,吃坏好几个人。这边的风波, 也多多少少飘进了沈记早点铺。 周姐擦着柜台,听见街上人的议论,悄悄跟沈彦说了一嘴:“听说那个王小云,自己摆馄饨摊,把人吃拉肚子了,摊子那里闹得厉害。” 沈彦手里正捏着漏勺,锅里的馄饨咕嘟咕嘟翻滚,她抬眼往街那头望了一眼,神色平静。“当初她一门心思想进来学手艺,目的就不纯。手艺可以学,可做生意要有良心。” 陈劲香也听见了,停下手里的活,小声道:“舍不得扔旧馅料,拿过期的东西糊弄客人,哪里能长久。”马小娥站在案板前擀皮,听见王小云出事,心里有点发怵,擀面杖的速度都慢了几分。 另一边,王小云的摊子前还没有平息。她爹掏出来家里的钱,挨个给几位吃坏肚子的顾客补偿医药费,不住地鞠躬道歉。人群吵吵闹闹折腾大半晌,才慢慢散去。 人散之后,摊子跟前一片狼藉。盖帘上的馄饨散落一地,装馅料的盆也被人掀翻,只有方才送来的面粉还搁在案板边上,原封不动。 王小云垂着肩膀站在原地,眼眶通红。她一心想偷学沈彦的手艺,想着尽快赚大钱,到头来秘方没拿到手,自己的摊子还惹出这么大一场祸事。 她爸脸色铁青,声音疲惫又恼火:“你说要做生意我给你弄,但你这刚开始就一门心思耍小聪明。我看你这店也开不了多久。”王小云咬着嘴唇,知道她爸说的话是对的。可心里又悔又不甘。 下午关店以后,陈劲香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沈老板,王小云的店恐怕开不了几天。我今天路过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在店里坐着,门口一个客人都没有。” 沈彦正在把蒸笼叠好:“她学了我的馅料,以为看几眼就能学会,回去试试,发现做出来不是那么回事,又舍不得把那些东西丢掉。” 陈劲香把抹布搭在水池边沿,手上还沾着一点水汽,抬眼看向沈彦:“老板你就不怕她真学会了?万一她把咱们的门道摸了去,以后跟咱们抢生意。” “她学不会的。”沈彦将一摞蒸笼端到木架子上,笼屉碰撞发出轻轻的闷响,“明天早上多包两笼包子,这几天会有客人回来。” “你怎么知道?”陈劲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有些不解。方才街上闹得沸沸扬扬,不少人跑去看热闹,她还担心会被搅得店里客源受影响。 “他们去尝过其他味道,自然就会回来。”沈彦语气笃定,“镇上的人好不好吃,一口就分得出来。王小云只学得了皮毛,顾客吃过那边的亏,心里就有对比了。” 一旁的马小娥听见二人对话,怯生生插了一句:“那会不会还有人,图便宜往那边去?”“贪图便宜的人总会有的,但是大部分人都是正常人。” 周姐笑着接话:“还是老板看得通透。经这么一遭,大伙心里更清楚谁家东西实在,往后咱们店里,只会更热闹。” 经过王小云那档子事,不少吃过亏的顾客心里有了掂量,往后再想吃一碗热乎馄饨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沈记早点。 92. 念春 三月最后一周,沈彦坐在院子门口晒太阳,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低头的时候几乎看不见自己的脚尖。她把手里还没缝完的小衣裳翻了个面,针线在布面上走得很慢,连手指的动作也跟着变缓了。 “歇着吧。”梁述蹲在她身旁,将搪瓷水杯递到她手边,语气带着几分心疼,“别缝了。” 沈彦指尖还捏着细针,头也没抬:“就剩最后一针了。” 话音落,她低头咬断棉线,抬手把手里的小衣裳抖开。是一件浅蓝的小褂子,领口、袖口都细心包了软边,防止磨到孩子的皮肤。虽比不上刘桂兰做活那般熟练,但每一针都缝得很认真。梁述静静看着她,暖黄的阳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然后沈彦把衣裳抚平,轻轻放进装婴儿物件的竹篮里。 晚上沈彦刚躺下没多久,肚子忽然紧了一下。感觉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孩子翻身的动静。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等了一会儿,那阵痛又来了,比上一次更清晰。她伸手推了一下旁边的梁述:“梁述。我肚子疼。”梁述醒了,动作比平时快得多,坐起来的时候被子从他肩头滑下去:“要生了?” “可能。”沈彦的声音没有犹豫,“你把三轮车推出来。”梁述三两步穿好衣服往院子里走。三轮车被推进院子的时候车身晃动了一下,铁架在夜色里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把棉被铺进车斗里:“你先躺着,我去开门。”完了之后沈彦慢慢走出来,坐上三轮车。 从院子到卫生院的路不长。梁述把三轮车骑得很快,夜里风大,天边还挂着一弯月亮,照在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到了卫生院门口,梁述跳下车,没有锁车,快步走到值班室门口敲了几下。值班室的灯亮起来,门开了,林医生披着一件外套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只袖口还没翻好的衣袖:“要生了?” “要生了。”梁述站在门口,“已经开始疼了。”林医生快步走出来,看了一眼车斗里的沈彦,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先进去我看看。” 在产房门口,梁述被拦了下来。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产房的门板合拢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水面,又很快归于平静。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手插进口袋里,听见里面传来林医生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听不太清,像是被一层厚布隔开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时钟在走。 他站的姿势没有变过,直直的站在门口。到了早上七点产房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对着梁述恭喜:“生了。母女平安。”梁述站在走廊里,像是没有听懂那句话。他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大人没事?” “没事。孩子也健康。女孩,六斤二两。”林医生侧了一下身,“进去看看吧,别待太久。”梁述走进去的时候,沈彦正侧躺在产床上,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脸色有些白。她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蓝布包着,露出一张红红的小脸,眼睛还闭着,眉毛细细的,像两片还没展开的嫩叶。 他在床边蹲下来,先是看了沈彦一眼,然后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她……”他的声音有些哑,“她长得像你。” “像谁都行。”沈彦的声音有些虚,但嘴角是弯的,“只要健健康康的就行。”梁述蹲在床边,伸出手指,在那个小东西的脸颊旁边悬停了一下,没有直接碰上去,手指在空气里停了一会儿,才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襁褓里的小东西动了动嘴,又睡过去了。 卫生院的走廊里陆续有了脚步声。刘桂兰是第一个赶到的,她提着个布包,里面塞着红糖、鸡蛋、小米,还有两件早就做好的小衣裳。她快步走进病房,看见沈彦躺在病床上,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声音压低了:“生了?男孩女孩?” “女孩。”梁述站起来,“六斤二两。”刘桂兰弯腰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小脸,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手:“好,好,平安就好。”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等真正进了门看见沈彦才把那些话放回了自己心里。 中午的时候,梁诚和张香玲也来了。张香玲抱着平平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往里面探了一下头:“生啦?我看看。”她走进来,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小脸,“真好看,跟她妈一样。”梁诚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在走廊里隔着门看了一眼:“女孩好。” 下午梁述从家里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袋,里面装着煮好的小米粥和两个鸡蛋,外面裹了一层旧棉布保温。他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下看到沈彦在睡觉,推门进去的时候放轻了脚步。 沈彦正侧躺着,怀里抱着孩子。她睡着了,头发散在枕头上,被子只盖到腰,肩膀露在外面。梁述把布袋放在床头柜上,弯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动作很轻。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孩子也睡着了,呼吸又轻又匀,小拳头攥着搁在脸旁边。他蹲下来,伸手把那根裹得有些紧的包被边角松了松,又退回凳子上坐下。 沈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些。她睁开眼,看见梁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搭着床沿,像是没有换过姿势。她动了动身子,牵动了一下伤口,嘶了一声。梁述马上站起来:“你别动,要什么?”他的手已经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肩膀,“水就在床头柜上,搪瓷缸子里还有米粥,我捂着棉布带过来的,温度刚好。你躺着,我给你倒。” 沈彦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不烫。她把水杯递回去:“孩子呢?” “睡了一个多时辰了,中间醒了两次,我抱着走了走,又睡下了。”梁述把水杯接过去放回床头柜上,“孩子我刚刚给她喂完奶睡着了。。” “你怎么知道 她饿了?” “她哭的时候嘴在动,我就知道她饿了。”他顿了一下,“我从家里带了一桶奶粉,你用勺子慢慢喝,我来抱她。”这罐奶粉还是沈彦为了以防万一买到,现在派上用场了。 沈彦靠在床头,看着他弯腰去抱孩子。他把婴儿从床上轻轻托起来,一只手托着后脑勺,一只手托着身子,姿势不熟练但很稳,像是事先在心里练习过很多次。 孩子在他手里比刚才小了一些,被他宽大的手掌托着,像一片刚落进掌心的叶子。他在房间里慢慢走着,脚步很轻,边走边低头看孩子,他的手此刻正托着一个刚满一天的生命,动作比他在工地上打磨最精细的墙角还要慢上一点。 “你抱着她的时候,手别抖。”沈彦喝了一口粥,声音还有些虚。“我没抖。”梁述低头看着孩子说,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嘴角,又安静了,“她很乖,比我想象的好带。你在睡觉,她醒了就自己睁着眼睛看房顶,我抱着她也不哭,就把手攥着放在脸旁边。” 沈彦低头喝粥,粥的米香在唇齿间散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喝了几口放下勺子:“咱们给她起个名字吧。” “念春?”沈彦轻声念了一遍名字,“是赶上春天出生,才叫念春么?” “嗯。”梁述垂着眼,小心翼翼拢了拢怀里襁褓,声音压得很低,怕惊醒怀里熟睡的孩子。他平日里有空总爱翻几本书,说起名字,语气便多了几分书卷气。“生她这天,院子里的枣树刚冒出新芽。我看书上说,春是万物回生的时候。叫念春,一是记着她出世的时节,二是心里存着这份春日的盼头。” 沈彦斜靠在枕头上,细细琢磨了两声,眉眼舒展开来:“梁念春,听着顺耳,寓意也好。”她端过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抬眼瞧他还搂得紧紧的,笑着打趣:“还舍不得撒手,你抱够了没有?” “没有。”梁述的目光牢牢落在襁褓里小小的婴孩身上,指尖小心翼翼虚虚护着孩子柔软的肩头,生怕力道重了半分。沈彦靠在枕头上望着他,唇角漾开浅浅笑意,声音放得柔和:“那你再抱一会儿。” 她把粥碗搁回床头柜,身子往被褥里靠了靠,静静看着灯下父女二人。窗外晚风掠过枝桠,屋内安安静静,只剩下孩子细微匀净的呼吸声。 梁述抱着孩子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柳树的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她在黑暗中又动了动嘴,像是要哭,梁述把她换了个手臂托着,轻轻拍了两下后背就安静了。他低头看着她,小小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 晚上梁述没有睡实,每过一阵就醒来一次,先看一眼沈彦,再看一眼孩子。孩子睡在他旁边的床铺上,裹着带来的小衣裳。半夜醒来,他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重新躺下,手搭在床沿边一晚上没有阖眼,直到天亮才眯了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