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夫人甩下和离书后》 1、第一章 几朝琼英漫舞,京师街巷裹上银装,羊杂汤老板勤快,雪刚落下就将摊子附近的积雪清扫干净,成了街上难得的一块净土。 炉上铜锅咕嘟冒泡,白汽裹着羊杂的鲜香漫开,摊前支着几张矮桌,桌旁坐着一劲装身影,墨色衣料绣着隐现的云纹,腰间系着玉扣,乌发用玉簪束起,脊背挺得笔直,仅露的一截脖颈白皙似雪。 这般装束,只觉哪家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可一细瞧,竟眉如山黛,眼含秋水,分明是容貌艳丽的女娇娥,眉宇间带着几分刻意收敛的英气,冲淡了柔媚,添了几分清俊。 忽有寒风卷着几粒雪沫袭来,轻轻落在她肩头,似有察觉,她抬手随意拂去,然后继续埋头吃着碗里的美味,对旁边丫鬟的喋喋不休充耳不闻。 棠梨瞧着油盐不进的主子,只觉头大,苦口婆心道:“方才出门前,前院派人来传,说二爷今晚回来住呢,今日翻墙逃出来,姑娘还是早些回家好,再说了,二爷不是嘱咐您少出门么,您忘了前段时间被训了?” 不提还好,一提杨荞就来气。 她前段时间不过是可怜家中小侄子们日日被功课折磨,这便带着他们去了城外爬山散心,谁知那些孩子手脚忒笨些,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摔断了胳膊。本就是带着逃课不占理,偏生摔断胳膊的那孩子的娘还是裴家最难缠之人,又哭又闹,惹得那眼睛容不得沙子的丈夫裴叙好一顿训她,叫她硬生在府上憋闷了一个月。 今日好不容易叫她从那四方院逃出来放风,怎么能轻易回去? “少出门又不是不出门,再说,昨日不也说要回来,结果还不是叫我白等一宿,自己歇在书房了?”杨荞没好气。 棠梨无奈:“二爷身居次辅,公务缠身,忙到深夜,定是不想再回去打扰姑娘休息才歇在书房的。” “是么?”杨荞不以为意,她觉着,倒更像是故意戏弄她。 嫁到京城一个月,因无人相识便鲜少出门,待在四方院中,除了家中上下的长辈仆人,就没见过旁人,她那俊俏丈夫倒是见得最多,不过太娇气事多,不让碰不让摸,难伺候得很,想起就烦。 没有向往的新婚甜蜜,没有传言的繁华热闹,只有望不到头的无聊,再想到眼下这一切都是自己求来的,就愈加烦躁了。 杨荞越想越心烦,索性又要了碗羊杂,继续埋头苦吃起来,仿佛以此来纾解自己的苦闷。 她生于西北,长于西北,自小随性,最厌那些条条框框,偌大的京城里也就眼前这碗西北风味的羊杂汤于她最熟悉了,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一定要吃得饱才好,什么规矩命令都得一边儿去。 头顶传来迅速有劲的铮铮马蹄声,无意抬头一看,心弦当即被扯动,肩头都下意识紧绷起来,全身瞬间戒备。 秦钰! 五年前为攀附她父兄,骗取她姐姐感情的人渣。 那张叫她生死难忘的脸,只需一眼就足以叫她确定就是他。 “公子莫看了,那是当今太后娘娘的侄孙子,秦钰小侯爷,眼下这个日头进宫,估计是忙着给娘娘请安呢。”老板笑道。 小侯爷? 当年若不是姐姐一心为他说服父兄重用他,他怕是再混三年也还是个兵卒,谈何功名,更谈何叫他凭着军功顺顺利利承了侯爵,成了人人敬仰的小侯爷? 杨荞眯眼瞧着远处衣袂翻飞的背影,念起她姐姐那枚至今被秦钰拿在手中的祖传玉佩,胸中恨意愈加汹涌,老天爷将这般好时机送她面前,今日若不趁机抓住这负心汉,好好质问将东西要来,往后怕还不知得挨到什么时候。 可她并无腰牌,如何进宫。 正当她犯愁时,面前又出现了一架稳稳驶来的马车,定睛一瞧,主意顿时涌上心头,当即定了念头。 这马车不是旁人家的,上面挂的正是裴家牌子,这个日头派往马车进宫,多半是来接裴晏,裴叙兄长下值的,正巧时间还早,足够她找完人搭乘着回去了。 棠梨愁着眉,瞧出她眉眼间意思,恐她胡来就提早拉住,“姑娘,这事儿都过去多久了,连大小姐都不在意了,您还计较什么,那可是皇宫,难进难出,堂堂裴家少夫人着男装硬闯皇宫,这要是被发现了,别说被当成刺客抓起来,就光叫家中二爷知道了,您这辈子怕是都上不了他床了。” “那就不让他发现。” 棠梨稍一松手,眼前人便像野狐般隐匿在人群眨眼不见,全然寻不见去向何处,待再瞧见时,那矫健身姿已猫身跃到那架马车上了。 盖半个时辰后,她便穿着一身黄门衣裳,蹲守在了秦钰出寿康宫的必经之路。 这里连着御花园的边角,曲径纵横,花丛树木交相辉映,来往人也少,是个掩身的绝佳地方,只待秦钰再显身,将他堵住好好拷问一番即可。 刚开春,天还是冷,杨荞不住搓手心,仔细观察着四周,时不时抬起瞧眼日头,远比埋伏在山间偷袭敌军还要叫人心惊胆战。 倒不是怕抓不住秦钰,而是怕被裴叙发现,虽说那人不会看着她被锦衣卫抓进大牢不闻不问,但他会罚她睡小床。 上次带着孩子逃学,抄几十遍家规也就罢了,还被罚着睡了半个月的小床,那床又冷又硬,一夜睡下来她的手脚就没暖过,实在是难捱。 平心而论,谁家丈夫对自己妻子是以分床睡作罚的?也就裴叙这种变态了,偏她就怕这种变态。 断断续续的人声将她思绪扯回,杨荞拨开草丛阔叶,透过叶隙遥遥望去,那抹身影瞧着竟有些眼熟。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再定睛细辨时,心脏骤然被狠狠揪起,连呼吸都忘了,只觉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窜上来。 那人一袭夺目绯红官袍,袖袍中的暗纹缠枝莲在日光下若隐若现,与秦钰并肩款款走向草丛,步履沉稳,侧脸线条利落分明,恍惚间,他似有察觉,抬眼望来,四目骤然相撞,杨荞的心瞬间跃到了嗓子眼。 那双眼深邃如渊,带着久居上位的沉静与锐利,不是裴叙还能是谁? 不是,裴叙怎么跟秦钰在一起?他俩怎么搅和在一起了? 她急忙将头埋进怀里,然后悄悄将身子往深处挪,只盼着层叠的枝叶能将自己彻底掩住,不敢让外面两人察觉倒半分。 可惜那交谈声越来越逼近,直到叫她听得一清二楚。 “临近年关,昨日还听见户部的人在圣上面前吵架,入不敷出,户部没了钱,得亏边关那边不吃紧,不然明年的军粮都难凑齐。” 裴叙指尖摩挲着扳指,眸色沉了沉,缓声道:“小侯爷所言极是,近来为筹粮筹饷之事闹得众人焦头烂额,万幸边关暂安,若如十年前那般真逢战事,这亏空的窟窿,怕又得让万千将士用性命来填。” 他从御书房出来,恰巧碰见要给太后请安的秦钰,两人平日里仅仅点头之交,奈何今日对方几番相邀漫步御花园,他只好答应。 杨荞久居榆林,对京城情况所知不多。 五年前,秦钰隐姓埋名投身于她杨家门下,得了功名后不久,便借口回京探亲,奈何人半年不归,宛若失踪般,若不是营中有人回了趟京,怕是至今不知他踪迹底细。 现在秦钰在裴叙面前的谈吐一如当年他在军营里那般,杨荞越听越觉着其虚伪,甚至连旁边的裴叙她都觉着有几分晦气恶心。 裴叙收回落在远处草丛的视线,注意到了秦钰怀中呜咽着的陕西细犬。 秦钰索性俯身将它放了下去,知他不愿在私下谈论这些,顺带翻过话篇:“杨家门风严谨,素以忠勇传家,当年老夫人做主为你和杨家定下亲事,眼下如约成亲,不知阁老还满意否……” “唯一可惜的,就是老夫人当年签定婚约的时候没写清楚姓名,瞅中了杨家大小姐,并非是如今嫁来的这个。” 听到秦钰大言不惭问裴叙这个,杨荞的火气便再也按捺不住,冲在她喉头叫嚣,恨得她只想当即冲过去,将秦钰的头拧下来。 这事自她嫁过来就没少听人说,府里府外,众说纷纭,无不为裴叙扼腕叹息。 可这又怪不得她杨家,谁叫两家当年谁都没定下具体姓名,若是裴家长子距今未娶,说不准她还会嫁给裴叙大哥呢,怎得到了如今,人人都反过来怨她了? 当初裴家差人来说婚事的时候,她姐才从一场情伤中踏足出来,身体弱不禁风,不论如何也不能那种情况下将她推出嫁人。 至于杨荞,她既算是临危受命,也算是毛遂自荐。 她当时听说要嫁之人为光风霁月的辅臣裴叙,但冲那张惊天泣地的脸,她就动了心,再到后来说服了家中上下,将她定下嫁与裴家时,满府丫鬟谁不捶胸顿足,就连军营里那些大老粗们都夸她命好,苦尽甘来嫁给裴叙,去京城享福的…… 可嫁过来才知道,裴叙确实是货真价实的貌美,但脾气也是一等一的差,她这辈子在军营长大,俯仰间看遍了各色男人,可唯独没见过像他这般难伺候的。 一会儿是嫌弃她力气大,一会儿是嫌弃她举止粗俗,她犯错了还分床睡……成婚不过三两月,她肚中的苦水就已经晃荡满了。 杨荞埋下口气,试图平复复杂心情,再一抬头,就看见有只细狗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喘着气,用那双又黑又亮的黑豆眼直勾勾瞧着她。 见它久久不动,杨荞“啧”了一声,抬头偷瞄了远处一眼,那两人似乎还未发现她的存在,聊得正好。 这只狗不安稳,若是在这儿久留必没好事,她只好摆手叫它赶紧离开。 “傻狗,走开走开……” 她摆了几次手,那狗丝毫不为所动,照旧站在原地,甚至屈起后腿直接坐了下来,与她大眼瞪小眼。 “快给我滚开,傻狗。”她咬牙道。 见催不走,杨荞只好自己挪动,结果自己刚挪了一步,那狗就脆生生地“旺”了一声。 她不信邪,又试着挪了一步,那狗又“旺”了一声,再挪再叫……百试百灵。 杨荞:…… 许是狗叫得实在频繁,终是引起远处人的注意,她不敢抬头再去看,只尽量藏着自己,听见那头人喊了一声:“憨子,过来。” 不愧是主人,识狗真清,当真是憨憨一个。 杨荞腹诽,决定不再去看那只蠢狗,不消片刻,头顶的脚步声愈发逼近。 “何人在那处?” 2、第二章 一声呵斥落下,杨荞恨不得就地消失,甚至开始后悔今日贸然进宫来寻秦钰,况不说秦钰还记不记得她,单裴叙那里她就难以隐瞒,今日她但凡开口露面,等待她的必然是没好果子。 急中生智间,她抓了两把泥土糊在脸上,硬着头皮站起身,却唯独将头低低垂着,唯恐要杵进地里般,不待对方看清,就急忙转身要走。 “那黄门!本侯问你话呢。”秦钰眸色沉凝,声线冷冽如冰。 杨荞认命闭了闭眼,转身行礼,用袖袍挡在脸前,粗着声道:“小侯爷饶命,小的不过是在花房里一搬水的,今日不小心打翻了花架上的花,被公公打骂了几句,这才躲在此处哭泣,并无别的意思,小侯爷明鉴。” 到底是女子,身姿纤细,比不得太监堆里那些人五大三粗,抬眼瞧去,只觉得身板薄弱,看她惶恐模样,秦钰也不好发作,只当是刚进宫的小太监受了宫里老人欺负,什么都不懂罢了。 裴叙在旁眯眼望着,摩挲着扳指的指尖无意一滞,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起来。 怕再出周折,杨荞迅速又道:“小的还有差事在身,小侯爷放小的去吧。” 不等回答,她就连忙转身,抬步要走。 秦钰皱了皱眉,原想放她离开的话道了嘴边,却猛地又觉奇怪,这谁是谁的主子,使唤个人这么费劲儿。 他沉下声,透着几分不满道:“本侯叫你走了?过来帮本侯抱狗。” 交锋半晌,熟悉的声线和身形已暴露无遗,裴叙缓缓踏步上前,静待那人自己走上前,奈何前面那人犹如泥塑般立在原地,过了许久也不挪步一寸,对方才的话置若罔闻。 这回不待秦钰发话,裴叙冷声呵道:“还不过来?” 气氛凝重如铁,杨荞已不知自己能否活过今日,左右不过一死,装死吧。 心一横,她牙关暗咬,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慌乱与后怕,认命放下遮在眼前的双手,当光线再度照射进瞳孔的刹那后,便直直撞进了一双凝着寒意的黑眸里。 像是隆冬未消的冰潭,锐利得几乎要将人洞穿,裹挟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压得杨荞难以呼吸。 不知何时,两人的距离变得极近,甚至能叫她看清那双眸子中自己狼狈的倒影,让她刚鼓起的那点勇气和自信,瞬间消融,半点不剩。 “你怎么在这儿?” 他立在她面前,将她身上的光线罩了大半,身姿在黑色狐裘的衬托下越发挺拔如松,凛然威压。 杨荞不想在仇人面前丢人,便想装傻将戏继续演下去。 “小的是花房搬水的,挨训斥后自己偷偷躲在此处的……” “我是问你,怎么在这儿。”裴叙将“你”字咬得极重,透着几分不耐,显然是不想陪她演戏。 杨荞臊红了脸,两道柳眉几乎皱在了一起,小声恼道:“你就不能装一装……” 裴叙深吸了口气,眉目间尽是不胜其烦,看见自己风风光光娶进来的少夫人穿成这般现眼,只觉着头疼。 “不是叫你好好在家待着少出门,怎得混进宫还打扮成这种模样,成何体统。” 他直言,彻底没了丝毫掩饰。 杨荞气极,恨他不给自己在外人面前留面子,可奈何自己理亏,闯的祸实在离谱,没脸发火,只好忍气吞声,低声道:“我……我,我这不是在家里待着无聊,想进宫来看看你嘛。” “没有腰牌旨意,你是怎么进来的?”裴叙冷眸厉声,显然不吃她这套,更不想轻易饶过。 杨荞涨红了脸,觑了眼前头茫然的秦钰,索性用袖掩面,回避不应。 观望了半晌功夫,秦钰这才看懂了,眼前这黄门竟然是杨昭妤的亲妹妹——杨荞,上次见面还是他尚在杨家投军的时候,时隔两年,曾经在军中到处撒野,舞枪弄棒的女郎出落得与她亲姐的美貌不相上下。 当初觉得她在军中胡闹,如今看来,本事不虚,就这般混进皇宫内的功夫,就不能叫人看轻。 得亏裴叙洞若观火,能瞧出其中一二,不然他都要被骗过去了。 秦钰敛了敛气,掩过自己的心虚和尴尬,温声道:“裴阁老,夫人今日莽撞也算是情有可原,近来内阁事务繁忙,你抽身不开,难免疏于关怀,毕竟新婚夫妻,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今日我就不缠你了,早些伴夫人回去吧。” 杨荞心中恨意照旧不减,她与裴叙成婚的消息可谓人尽皆知,秦钰能说出此话,必然也是认出自己了,如今替她求情,不过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念着裴叙的脸面罢了。他越是这样假惺惺,她就越恶心。 当即利索放下了袖子,毫不避讳对上秦钰的视线,哪里还有方才委曲求全的样子,早就换上了满目的乖张。 许是两人对视的时间太久,久到让裴叙察觉出了异样。 他顺着秦钰的视线看,恰又对上一双透彻盈盈的秋水眼,与平常模样无甚区别,却唯独多了几丝暗含的恨意和疏离,不过转瞬,就在她眼中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对他的撒娇和讨好。 她初来京中,应当是谁也不识,平日里虽莽撞冒失,但也有度,这般直白地盯着旁人根本不似她的作风。 裴叙缓缓掀了下眼皮,抬头再度打量距自己两步远的秦钰,见那人还痴痴看着杨荞,脸色又沉了几分,垂眸掩去眼底不悦,冷厉道:“小侯爷既无大事,裴某这就先告辞了,失陪。” 周遭忽寂,落针可闻。 不爽已是明显,但杨荞分不清是生她的气,还是生秦钰的气,只好乖乖紧跟上他的步子离开。 起初还装作是伺候裴叙的黄门,后来见他步子迈得又快又大,若不尽早低头解释,怕是今晚的小床就预定好了。 她快步上前,同他并肩,小心瞧了眼他的神情,厚脸拉上他身侧的袖子,“子述,我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今日是真的想你,才想出这馊主意进宫来看你的。” 裴叙目不斜视,步履沉稳未有半分偏移,脸上神色更是没有半分动容,既无怒色,也无波澜,未有紧抿的嘴角照旧透露着不耐,仿佛笃定了她在说谎,连半句话都懒得回应。 杨荞最怕他动怒时不言不语的模样,看着就让她心慌,让她害怕,哪怕他将她骂一顿,打一顿也比这种软刀子来得叫人痛快。 两人都走到宫门口了,还是不见他说话,她刚准备再开口,却见前方正站着裴叙一母同胞的兄长——裴晏。 家中前来接他回府的小厮被歹人打晕,惹得他一时滞留在了宫中,此刻正是等待弟弟裴叙,打算同他一起乘坐回府。 远远望去,瞧见一个黄门对着自己弟弟拉拉扯扯,偏生自己弟弟还板着脸,一言不发,心中颇为纳闷,待再一细看,才觉着那身影相貌有些熟悉。 起初还不敢认,后来距离再近些,他顿时惊得说不出话。 瞧两人的神色,估摸着又是闹出了事情。 裴晏唤了声他,裴叙止步,不动声色将袖子从杨荞手中扯出,“兄长怎得还在此处?” 方才他从乾清宫出来后就听见小厮说他走了。 罪魁祸首自是清楚原委,唯恐暴露“罪行”,杨荞连忙搭话:“对了,我今日就是搭乘着大哥的马车进宫的,大哥身边的车夫应该已经给大哥说了吧。” 杨荞避着旁边的裴叙,急急朝着对面的裴晏挤眉弄眼。 裴晏一愣,愣了一瞬后恍然大悟。 恼她耽误了自己回家,白站在宫门口挨冻,可是又不欲见到他们夫妻二人因为此种小事吵架,只好含笑顺着回:“说了,这身儿衣裳就不是我给你想的办法?” 裴晏自幼便稳重持重,在家中颇具威信,裴叙平日里偶有执拗,不听父母之劝,却唯独对这位兄长的话俯首帖耳,无有不从。 这下不光是解决了裴叙对杨荞的怀疑,更是潜层替她说了句好话,没想到裴晏此人如此仗义,竟提前帮她找好了借口。 杨荞面露感恩,心中怀下谢意,裴晏自是看清她神情之意,冲她一笑。 裴叙:“那大哥在此等待是作何?” 裴晏苦笑,“我的车夫突然腹痛,疼得连腰都直不起,索性我就叫他回家去了,想着同你一道坐车回去,奈何话说出去之后,才念起你车中已有弟妹了。” 杨荞见不得自己恩人再受苦,笑道:“这有何妨,都是一家人,大哥若是不嫌,就姑且同我们挤一挤,反正就几条街罢了,总比站在这儿挨冻强。” 裴叙眉头微蹙,眼底的冷意尚未散去几分,启唇正欲应下,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的巷口。 那里静静停放着几架马车,其中一架乌木车架油光锃亮,正是裴晏平日常乘坐的,若是小厮已经回府,那马车怎得还在此处? 料定眼前二人均在说谎,一股无名火当即沿着胸口直蹿。 他冷哼了一声,拂袖上了马车,杨荞朝裴晏笑了一下,小声道了声谢后,就急忙掀起袍子追了上去。 裴晏深知弟弟桀骜,方才神情即已表不信之态,为保全自身,也就不上前凑去掺和他夫妻二人的事情,留在了原地。 杨荞苦闷,上车后便一直眼巴巴望着他,直至驶出宫门,她拉住了裴叙膝头的手。 “裴叙,我真的错了,我发誓,我下次一定不会了,这次是真的想你……” “我差人往家中送过口信,说了今晚会回来。” 她自持有分寸,别人说过一遍的话便不会再叫人重复,怎会明知他晚上会回还几经周折跑进宫里,明知故犯。之前的逾矩之举只当她是习惯了边关生活,不与京城寻常闺阁女郎相同,但今日她连着兄长一道睁着眼哄骗他,当真是儿戏惯了,还是念在他真的不敢罚她。 想起成婚前日,岳丈杨骁恒寄与他的那封书信里,叫他好好管教,之前还觉不以为然,此时看来,还真得好好考虑一番。 现下就敢对他说谎,以后那还说不准会闯下什么大祸。 “你说实话,今日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做了何事,兄长的车夫何故不在,你又何故躲在御花园里?” 杨荞支吾了一下,“那……那我如实答了,你就不罚我睡小床了?” 话刚说出口,裴叙的脸色便越垮下来了。 显然,这人也不喜欢被人讲条件。 杨荞不过随口一问,哪敢真不告诉他,腆着好脸憨笑了几声,老实道: “你也知道,我在边关自由散漫惯了,今日出门逛了逛,恰巧碰见大哥的马车要进宫,耐不住想你,就起了进宫见你的馊主意,剩下的就是大哥方才说的……至于他车夫肚子痛不见踪影,我实在不知,还有我为何出现在御花园……我就压根不知道那儿是御花园,只是照着大哥指给我的方向,误打误撞走到了那里罢了。” “既然是误打误撞前来找我的,那半晌蹲在草丛里作何?” 真当他傻了? 杨荞愣了愣,随口扯谎道:“我听见你们说话,以为是宫里的哪位皇子贵人,吓得我哪敢见人啊,还不干净躲起来,等你们都走了再出现?” 裴叙这人脑子太好,警惕性高,话就要真假掺半的说,还不能卖了裴晏,眼下这套就是最好的说辞。 见他眉头紧皱,照旧不信,杨荞只好再搬出裴晏,“我确实顽劣,但你总不能连大哥都不相信吧,大哥能陪着我撒谎吗?” 若不是陪着她撒谎,他也不会这般恼火。 话他只问一遍,机会也只给一次,裴叙知道她是铁了心要瞒,还扯上裴晏托底,冥顽不灵,索性也不想再多费口舌,压着胸中怒气,抽出被她握在手中的袖子,闭目再不言语。 “滚去小床睡七日,连带着你身上这层狗皮,给我扔远远的。” 3、第三章 既然说与不说都要睡小床,她刚才还费什么口舌,提心吊胆了半晌,结果最后什么也没捞着,还热脸贴冷屁股,输得一干二净。 马车内压抑了一路,直至回家,杨荞灰头土脸跟在裴叙屁股后面,哪怕浑身余辉洒满全身也感受不到半点暖意。 棠梨瞧着夫妻俩一个比一个难看的脸色,心里暗道不好,朝杨荞示意了个问询的眼神,结果杨荞已无精力应答了。 裴叙冷声吩咐了几句,命人好好将她洗干净,连带着刚才她坐过的马车,都叫人处理了,看他大步迈向书房的样子,想也不用想,那身被她拉过的官袍也要被人拿下去彻底浆洗了。 杨荞心上不得劲,更是不服,每每闹别扭,裴叙便是方才那副满脸嫌弃她的模样,她讨厌他那副眼神看她,更是厌恶他生气不说话的样子。 可怪就怪在,明知这样不好,她还照学不误,偏要硬碰硬,时不时还怼几句故意招惹。 她将太监衣裳脱下甩在地上,声音不大不小喊道:“都是人穿过的,有那么脏么……” 棠梨恐让裴叙听见,急忙捂嘴:“二爷有洁癖,姑娘忘了?” “什么狗屁讲究,我看他就是看不起人。” 看不起她,嫌弃她是草野长大罢了。 起初还带着几分故意,后来一个人沐浴的时候,越想越委屈,可又能怎么办呢,当初是她主动请缨嫁过来的,不管好坏,也总得她一个人承担,况且她本身就不是轻言放弃之人,这日子总得要过下去。 曹嬷嬷从棠梨口中听说今日之事,直说胡闹,紧接着就借给杨荞送衣裳的时候去劝合。 她是杨家老太太那边派过来的,杨荞也算是她从小看到大的,知道她的苦和乐,往日里杨荞也就数听她的话了。 她拿起浴凳上的巾子,绕到杨荞的后面给她绞头发,“姑娘,二爷现下还在书房处理公务,待会儿要是过来了,你给低个头,道个歉,今日之错在你,不在二爷。” 杨荞嗤之以鼻,又不是她不想,明明是裴叙不愿。裴叙要是那么好说话,早在回府前她就将人哄好了。 曹嬷嬷见小祖宗不说话,只当她是不愿意低头,长叹了口气,发愁道:“才嫁过来几日,就这样吵吵闹闹,往后见了老太太,我怎么给她回……” 她自小性子野,父母不疼不爱,兄长们忙于打仗,大姐又比她年长不了几岁,照顾不了她,所以是祖母含辛茹苦将她抚养成人。谁的话都可以忤逆,唯独祖母不可,曹嬷嬷饱含祖母一片舔犊之情,她不能辜负。 杨荞深埋下心中酸涩,不情不愿点了头,说了几句叫她放心的话。 待彻底擦干身子换上新衣,用罢饭后,天已经黑了,孤身坐在榻上等了莫约一个时辰后,裴叙才从书房过来,一身湛蓝直裰,眉眼少了午后那时的阴郁,开朗了很多,但也算不上高兴。 她立在一旁,一身素白里衣,微微仰头将目光投在门口那道挺拔的身影上,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扰了他的心情。 可裴叙像是全然不觉,抬手解了外袍玉带,搭在床畔的衣架上,而后便径直着中衣在床沿坐下,伸手从枕边拿起一卷书册,垂眸翻了起来,动作行云流水,无半分拖沓,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往她身上扫过,就像周身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隔绝在外,没有她的一点存在。 听雪居原是裴叙住的院子,自杨荞嫁过来后,便成了夫妻俩的院子。杨荞的东西不多,两三个月了,屋中陈设还是裴叙个人的风格要多些,两人的东西也是各放各的,从不凌乱,与寻常夫妻的卧房对比,裴叙像是主人,杨荞则像一个来此久居的旅人,仿佛随时都会离开。 主要是她也不敢多动,裴叙有洁癖,与其动了哪里惹他不快,倒不如乖乖的,反正裴叙原本的布置就奢华,对于她这种自小吃惯黄沙长大的人来说,已经是十分好了。 可弊端也就在此,这房子杨荞产生不了半分亲切,就像眼下她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之人的冷漠,便越觉着自己是个外人,心头才燃起的那点微光,又一点点暗了下去。 窗外响起打更声,已到了两人平常入眠的时间,裴叙干干脆脆吹灭了床头最后一盏灯,合衣躺下,不欲再管她。 杨荞见状,心死了大半,磨磨蹭蹭上了书桌旁的小床,棠梨心疼她,早些就将烫好的汤婆子塞进了她被子底,好叫她容易睡些。可是对她怕冷的体质来说,无异于没有。 静了半晌,杨荞不死心看了眼远处床幔下的身影,唤了一声:“裴叙,我怕冷。” 那边人不应。 杨荞心中存了委屈,嘟囔道:“我见过妻子赶丈夫出去睡的,怎得到你这儿就掉了一个头了?你看嫂嫂他们,都是哥哥求着嫂嫂的。” 裴叙无意听这些,稍稍侧身背过半个身子,淡声道:“再多睡两晚。” 杨荞:…… 杨荞一时偃旗息鼓,连一句话都不想说了,不知过了多久,依旧在被子里蛄蛹着,翻来覆去,惹得一旁装着朝堂那点事的裴叙愈加心烦,听着那窸窸窣窣的声响,也跟着安睡不下。 两人成婚以来小别扭不断,秉着远在边关的那位岳丈给自己寄的书信,他罚杨荞都在情理之中,并且都算不得严厉,本不该自疑,可忽得想起方才听的那话,竟也开始动摇了。 他从未打听过旁的夫妻是如何相处,也不知怎样的相处是好的,杨荞年岁更小,比他还要懵懂些,两人就这般摸着石头过河。 今日之事尚有裴晏参与其中,若她真是为了找他,只要说实话,少罚她几日也不是不可。 “你认识秦钰?” 沉寂的房间内,忽得响起他声音,他欲再给她此机会。 是可忍孰不可忍,杨荞胸中憋着一口气,浑身冷得睡不着,没好气甩出一句:“不知道。” 得了她一句负气话,裴叙方才软的那点心重新硬了回去,定了定心性,不再言语。 可想到明日宴会,犹豫了一番后还是耐心提醒:“明日冬至宴,圣上宴请百官,须得早起准备,届时别惹出事让我了断。” 他还有事在身,注意不到,也懒得管。 冬至宴!? 杨荞一惊,“怎得明日就要去?怎么没提前告诉我一声……” 重大宴会,她又得出门穿着厚重的裙钗,连步子都迈不开,加上要应付那么多她从未谋面过的人,还不如躺在家中睡大觉,她当真不愿意去。 刚准备问能不能不去时,她忽然记起,是自己一个月前亲自答应下来的事情,只好将话咽回肚中。 裴叙无奈长出了口气,平复了下胸口后,直接翻过身,朝她露了一个后背。若早能发现她顽劣性子,他决计不会带她出门。 夫妻俩各怀心思睡下,虽入睡难,奈何睡得沉,一夜无梦,睁眼便是天亮。 杨荞在军营长大,作息规律,早早就叫棠梨伺候着梳妆,念在还要在府上同家人一道用早膳,便没先换上繁琐衣裳,照旧穿着昨日给婆母晨省时的旧衣。 河东裴氏屹立朝中百年不倒,最势大的便是裴侯这一脉,加上出了裴叙这个少年辅臣,更是风光无限,裴家大房的长辈早年同弟弟裴侯上战场,为替弟弟挡箭去世得早,加上独留的儿子不争气,便显得不那么荣耀,正是这层关系,才至于两家人几十年没分家,一直住在一块儿。 堂嫂孙凤娥心眼多,闲话多,是全府上下最难缠之人,可就托着早逝公公的原因,府中上下无人敢多说。 上次被杨荞带出去,从树上摔下断了胳膊的就是她儿子。 “听下人说,昨日杨荞与二郎一同乘车从宫中回来,是一道进宫玩去了?”孙凤娥给儿子夹了一筷子菜,打听道。 杨荞昨日穿着太监衣裳大摇大摆进的门,瞧见的人不多,却也躲不过这位堂嫂的眼。 “听说还穿着一身太监衣裳,怎得二郎平日里那样板正的人,也愿意陪你胡闹了?”她语气淡淡,却尽是挑刺。 杨荞无以对答,无措看了眼对面饭桌的公婆,当即立马心慌垂下眼,旁边的小姑子早已嗤鼻,一脸嫌弃地坐等看她好戏,旁边知些内情的裴晏不欲见她为难,刚准备开口,身旁就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放箸响声,惹得众人一顿。 裴叙缓缓拿起手边帕子擦拭指尖沾上的油脂,启唇道:“嫂子有意见?” 孙凤娥脸上的笑僵了僵,面上无光,只好暗中狠狠瞪了眼丈夫裴顺安,心底又嫌了一遍他没出息,才叫她在这家里到处被人看轻,到处受气,直不起腰杆。 裴侯夫妇早已习惯了侄媳妇,懒得去理,顾念今日冬至宴,在饭桌上特意嘱咐了几句,江氏见到其它两位媳妇都穿着云纹锦簇的新衣,唯独老二媳妇身上还是昨日给她请安的旧衣,心中就生可怜,饭后便拉着杨荞去自己卧房了。 杨荞还以为是要训她昨日事情,心情忐忑了半天,没成想是给她裁了新衣。 “娘,我那里有衣裳穿,你给我裁这么多,都浪费了。” 江氏直道她是傻孩子,同样都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孩子,怎得几件衣裳就觉得浪费了,之前听说她在杨家不受宠,眼下看来当真不假,衣裳又不是裁下就要穿。 其实方才裴叙替杨荞说话,她是高兴的,就怕是那冰块儿子不是为了自己媳妇,只是看不惯孙凤娥置喙他罢了,这般下去,她这做婆婆的若不好好照顾杨荞,只怕夫妻两个迟早分道扬镳。 到时候就难看了。 “今日宴会,你不认人,跟在溪儿身边就好,她那边我交代了,你是她嫂子,她舍不得你叫外人欺负的。” 想到小姑子裴溪之前对自己的种种,杨荞半信半疑,但又不好驳江氏面子,只好乖乖应下。 “今日李家也会来人,他家婉婷性子泼辣高傲,之前仰慕过清明,今日见了你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你小心些。” 这事她有所耳闻,李家早在她嫁过来之前,就替自家女儿向裴家提过亲,甚至允诺拿出十里红妆做陪嫁,谁料被裴家毫不犹豫拒绝,连一丝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那李婉婷喜欢裴叙深入骨髓的程度人尽皆知,若真要找她事,闹出个一二,裴叙那头必然又要训她,那她睡小床的日子更是一眼望不到头了。 4、第四章 上车时,大嫂夸了好几句杨荞的装扮,叫裴叙多看了几眼。 珍珠贴面,三绺头,一件粉绫云纹立领袄与双凤缠枝莲马面裙,原本圆润的脸蛋愈发衬得憨态可掬,瞧过去远比昨日顽皮的模样顺眼。 有了江氏提的醒,在路上的杨荞竟有些提心吊胆,看了眼身旁闭目养神,一脸人畜无害的裴叙,她也不好开口说什么,只得静静靠在车厢上。 冬至宴,是皇帝历年做主举办的大宴,裴叙离开前嘱咐了几句,杨荞也听在心里,随后便跟着裴溪四处转了。 这个小姑子不待见她,她也在京城不认识别人,所以也就不多话,静静地随着裴溪走,多听少说。见裴溪与旁家小姑娘互相问好,一副拉手畅谈的模样,杨荞就在马球场旁边随便寻了处棚子坐下烤炉子。 棠梨蹲下理了理她的裙角,小声厌弃道:“早知道方才就跟着夫人与大少夫人去了,小姐对姑娘不管不顾,置人于尴尬,多不好。” 杨荞不甚在乎,随意道:“也在情理之中,况且又不是光她一人瞧不上我,瞧不上我的人多了,兴许熟悉了,会好些吧。” 左不过就是嫌弃她这个无貌无才之人嫁给了她谪仙般的哥哥,就当是替裴叙委屈吧。 再说了,一个小姑娘家的,她也没劲儿跟计较。 说罢,她随手扯了个小凳子,与棠梨躲在角落,烤着火炉乖乖磕起了瓜子。 她不喜与京中众多贵妇人一起寒暄闲聊,眼下如此,她觉着挺好,若是能直接混到下午那顿宴席上饱餐,就更不错了,也算是开眼界,见世面了。 不一会儿脚边就堆了一座瓜果碎皮的小山,就像是在榆林吃哪位将领家的席一样,与外面淡雅之风简直为霄壤之别。 主仆俩偷吃得正在兴头上,还商量着待会儿在哪儿偷偷躲,结果一时被帐外熙熙攘攘的嘈杂声响吸引了过去。 杨荞细细一瞅,才知是裴溪被人围了起来。 “这不是裴家小姐嘛,今日怎得还是你一个人出来,你家娶来的那个新嫂子呢?把她叫来给我们看看,难不成是知道自己太丑了,躲在暗处羞于见人?” 正将瓜子往嘴里放的杨荞:…… “你,你们找我二嫂干嘛……”裴溪微微抬着下巴,声音却细弱蚊蝇。 “找你二嫂能干嘛,自然是给我众人开开眼,叫我们瞧瞧从榆林来的乡巴佬是不是有何过人之处,命好嫁给你哥了呗。”其中一仕女说着,顺带瞥向了另一处衣着华贵的俏女郎,颇为得意讨好。 裴溪不由退了一步,挺直腰板:“我二嫂不在这儿,你们……见不了。” 她身板瘦弱,性格本来就沾点儿温吞,放在一众仕女当中,气场孰强孰弱,一眼便看出来了,好歹是裴家的独女,在外竟半点不如她两位兄长硬气,反而像小门小户出来的。 随着一声“你们见不了”,此起彼伏的“那我们就见了”也跟着数不清的嘲笑声响了起来。 “一个月前就叫你把你那嫂子叫出来,偏是不干,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杨荞虽护亲,但今日秉着不能惹事上身的原则,便欲静观小姑娘们作为,谁曾想几家仕女打量裴溪半晌不啃声,软得跟个柿子般,嚷喊的动静就愈来愈大,其中一二人还开始上手推搡了。 裴家人在朝堂叱咤风云,怎得就多了这一个鹌鹑? 也算是裴溪仗义愿意护着她,杨荞拍了拍身上的瓜子皮,径直朝人群走去,凭着练出的蛮力硬将自己从人墙塞进去,挡在裴溪面前。 “干嘛呢,欺负人啊!” 一语噤声,方才大喊大叫的众人立马收了声儿,开始瞪着眼看着杨荞这个陌生面孔,愣了片时才反应过来,眼前人就该是她们要找的人—— 唇红齿白,明眸善睐,与传闻中舞刀弄枪,五大三粗的人无半分相同。 不等众人言语,刚才躲在一旁看好戏的俏女郎一步三晃迈进人群,眼梢半垂,站在杨荞面前,漫不经心地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又一遍。 杨荞亦不是吃素的,不偏不倚对上她视线,一脸坦然。 “瞧着倒是比想象中强些,可抢你亲姐姐的丈夫,也是真好意思,你们杨家与北边蛮子相处多了学会的?” 敢这等说话,叫众仕女为其捧脚的,怕也就只有李侯家的李婉婷了。 果然是避不开,再说她说这种话她怎能避开? “杨裴两家婚约本就未明确定下双方姓名,我嫁得名正言顺,何来抢亲一说,小姐慎言。”杨荞不欲在这种无聊的事上浪费口舌,准备拉裴溪离开,却被李婉婷抢先一步拦住去路。 “当初若是你姐嫁来,也算是意料之中,与裴叙也算是相配,可你,我不认。” 裴家为了一个样样拿不出手的人,拒了她,这口气她咽不下去,这事儿也不会就这么完了。 她叫人去堵裴溪,叫她将杨荞叫出来,为的就是换来眼下场景,今日若不比个输赢,她心难安。 “你不是自小长于军中吗?圣上今日大摆马球赛,怎可辜负,你我比试一二,如何?” 杨荞转身,饶有兴致道:“依小姐意思,可还要赌些什么?” “自然。”李婉婷冷笑,“三局两胜,若今日我赢,你以后跪着见我……” “若你输,以后不准再找裴溪和我的麻烦,也不准在背后议论我半分。”杨荞硬声道。 裴溪拉了拉杨荞的手,示意她适可而止,落入旁边仕女眼中,又惹得一阵笑话。 “榆林的蛮子会骑马我信,马球碰过吗?万不敢是说大话,最后被人打得落花流水,鼻子比脸还大……” 杨荞斜眼睨去,眼中的狠厉一闪而过,叫插话的那人当即慌了神色。 “现下我再加一条,若我赢了,你,跪下给裴溪道歉。”她指着那人的鼻子,一字一句道。 “成交。”李婉婷喊了一声罢,便替那人做了决定,折身去准备了。 人群散尽,裴溪当即甩开杨荞的手,恼道:“母亲和兄长在出发前千叮咛万嘱咐,你偏是一句都没听进去,不让你答应,你怎么就答应了,待会儿输了给别人跪下,我可不陪你。” “都被欺负到家门口了,再装缩头乌龟可就是丢人了,再说,本来也没让你陪。”杨荞话语落下,看见自己这位小姑子开始叫丫鬟给她换马球服,就不住想笑。 小姑娘还挺好玩,跟她哥一般的嘴硬心软。 可待会儿若真将她这小身板派上去,就真的要输了,她可不想给别人下跪,从此叫她在李婉婷面前矮一截。 “得了得了。”杨荞拦下她换衣的手,转而拿走叫棠梨给她换,裴溪仍旧是一脸嫌她捣乱的样子,仿佛她才是那个拖累。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你放心,今日这气我替你出,往后你记得我点儿好就行,她们不是一直欺负你嘛,我今日全给你打回来。” “你就知道说大话,我二哥怎么娶了……” 裴溪还想说时,杨荞就被宴会上的宫女领去换衣裳去了,棠梨在旁边伺候,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杨荞太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了,以至于上场前又是三令五申,叫李婉婷作保,不论输赢都要坦坦荡荡,不可在赛后纠缠,惹出事端。 李婉婷答应得痛快,瞧她瞻前顾后的样子,嫌弃道:“杨荞,你究竟比不比了?” 杨荞无奈笑了一声,要不是怕她赛后输得太惨,将事情闹在裴叙面前,她何苦这样。夹紧马腹,骑着马缓步迈入场地内,一阵寒风袭来,吹得场地两旁旗帜猎猎,连马蹄踩在瓷实的草地上都稍稍有所艰难。 忍着直扑面门的冷风,杨荞皱眉转了转冻僵的手腕,顷刻,铜锣声响,比赛开始。 她在京中识人不多,队中人员全都是裴溪从四周靠人情寻来的,她不在意这些,原本就没想着将希望寄于别人,从小凡事皆是靠自己,眼下更是。 只见场中一身鸦青劲装,顶着三绺头发髻的杨荞,驾着良驹,直奔场中朱漆马球,身姿利落异常,李婉婷亦是驾一匹枣红马紧随其后,球杖一扬便要拦截。 杨荞手腕微沉避过拦截,脚尖点镫前倾,借马速一记斜劈,朱漆球擦地飞滚,避开两名防守队员,□□白马默契跟随后方。 廊下喝彩声起,李婉婷暗恼,令队员包抄,自己绕至杨荞侧后,欲借马速撞其手臂搅局。 察觉异动,只见鸦青身影腰身如柳絮般轻盈,轻松一拧侧翻马腹,避开撞击,同时,右手球杖反手疾挑,精准无误地磕在朱漆球上。那球瞬间变向,如离弦之箭直奔对方球门,速度之快,让防守队员根本来不及反应—— 利落进球! 随着铜锣声再响起,李婉婷当即拽紧缰绳稳住险些坠马的身子,丝毫不闻场边雷动的掌声,而是深深瞧着那道悠哉身影。 原本没将杨荞放入眼中的众人,现下不由刮目相看,李婉婷那边的人也开始正视这个她们瞧不起的乡巴佬,而被裴溪拉来上场的男女,起初以为这场比赛必定是被碾压,如今瞧见杨荞不凡身手,才知这场比赛远比自己想象中精彩。 这位远道而来的杨家女,并未如外人所道那般不堪,自小混迹军中练出的本事未必逊色于旁人。 陆知昀向前驾了几步马,拱手行礼,“夫人,不知我们该如何配合……” “你们尽管将球传与我,我保你们在下次热茶上场前下场,不过不能闹得难堪了,适当即可。” 杨荞温声说着,语气却带有绝对的掌控,不容拒绝。 转而朝李婉婷喊道:“马球比的是技巧胆识,旁门左道赢不了。” 言罢催马追球。 李婉婷羞愤交加,喝令队员追击。 球场内马蹄飞扬,球杖交错,朱漆球来回穿梭,杨荞凭马术与武功穿梭自如,数次险破球门,宛若无人之境,惊出对方守门员手无举措,激出了一身冷汗。 闻声赶来的江氏和长嫂吴月盈瞧见在球场上驰骋的矫健身姿,被一时迷住了眼,惊叹的话涌在胸腔,瞧见别人的球杆险些挥在杨荞身上,差点惊呼出口,见到杨荞侧身躲开,只道有惊无险。 “李家的孩子怎么这样,往日看着挺善的,怎得在球场上这样……”江氏踮脚紧紧盯着场内情况,担忧道。 吴月盈顾着高兴,叹道:“咱老二媳妇儿真厉害,真所谓女中豪杰,以后惹场中多少小姐们艳羡啊,与老二当真是绝配。” 江氏怕杨荞受伤,不由将怨气怪在女儿身上,裴溪不理,仰着脖子,两只眼睛始终黏在场上那抹潇洒的身影上。 “李婉婷都欺负在咱家人脸上了,二嫂出面挣口气怎么了?你和二哥要是怨人,先怨我。” 日头渐斜,赛事尾声铜锣响起,杨荞瞅准空隙避开拦截,纵身跃起挥杖击球,朱漆球如流星破门,稳稳进门。 欢呼声四起,杨荞赢下完整两场,勒住马缰,回身看向李婉婷,神色从容淡然,不见半分疲态。 李婉婷玉容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微微颤动,一双杏眼死死定在那道坦荡离去的背影上,心底翻涌的羞恼与怒意叫她全然顾不得周遭目光,猛地一掀裙摆,踩着绣金软靴就要跳下马背。许是气昏了头,动作失了章法,脚尖刚沾地便猛地一崴,“嘶”的一声痛呼卡在喉咙里,整个人踉跄着险些栽倒。 “杨荞!你给我站住!”她扶着马鞍,嗓音因怒气染上几分尖锐的颤音,“方才你看我的那是什么眼神?今日你必须给我解释清楚!” 前方的身影顿住。 杨荞缓缓转身,阳光落在她素净的面庞上,映出几分茫然,目光扫过被几个侍女慌忙围住的李婉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京城这种娇生惯养的贵女小姐,果然不可与她这种乡野出身相比,相差太多了。 她提出一抹笑,“望小姐说话算数,愿赌服输。” 拱手一礼,迈步离开。 “荞荞,你在场上真帅。”吴月盈由衷夸赞,月牙眼透着满满的欣赏。 杨荞轻轻一笑,停了不过片刻就被江氏拉出场地,开始检查身上有无伤势。 “母亲,我好着呢,没碰没磕。”杨荞将这位细心婆婆的手牢牢抓住,心里被别人关怀的幸福随即化作了没心没肺的笑,“娘,你看媳妇儿在场上厉害不?” 江氏眉眼含笑,宠溺道:“厉害厉害,能不厉害嘛,可厉害归厉害,往后这样的打赌就不要再干了,打输是小事,万一被场上的人伤着了怎么办,上场之后我和你爹护不了你。” 难道她也会对裴叙如此说吗?除了榆林的祖母,怕是鲜少有人人会对杨荞说这种话,人不都说婆媳之间关系单薄吗?她却瞧着她这婆婆好得很。 就算今日是碍于场面或是出于旁的原因才叫江氏如此说,杨荞也认了。 她看向旁边被冻红脸的裴溪,安慰道:“这下无碍了,她们不会再欺负你了。” 小姑娘脸皮薄,听罢她说的话,耳垂和面颊愈发红得像是要滴血般。 “好了好了,快将身上的衣裳换了,圣上那边的宴会快要开始了,子述那边等着你呢。”江氏嘱咐着,不敢叫再耽误时间,棠梨那边也开始着手拆卸杨荞身上的鞦韄,结果刚手触碰到,绑绳那端就被裴溪接了过去。 其余三人怔愣了一瞬,对视后,不约而同无声笑了起来。 5、第五章 第五章 江氏和吴月盈亲自上手将杨荞的三绺头拆下重新盘好,照料着换上了衣裳,才领着她进了宴会的场地。 殿内座次严格依官制尊卑排序,靠前的席位皆为朝中重臣。裴叙身为次辅,位列左首第二席,一身暗红色圆领补服,胸前绣云鹤纹,衬得身形挺拔,垂眸静坐不与周围闲谈,目光沉着镇定,不知在思索何事。 恰逢皇帝与吏部尚书谈及地方冬至赈济事宜,殿内众人的注意力皆被吸引过去,趁次时机杨荞悄然入座。 她难得有处处被人悉心照顾的待遇,自是喜不自胜,坐在裴叙身边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明显的笑意。 裴叙睨了眼,瞧见她额间还有薄薄一层汗,估摸她是刚从马球场上下来,果然不出她难抑的撒野本性,也无甚好怪的。 他刚准备从袖中掏出帕子供她擦拭,结果手还没来得及掏出,就见旁边人拿着袖子朝自己脸上擦了上去。 裴叙:…… 方才换衣有些赶,加上那帐子里火炉烧得太旺,叫她忽得生出一层汗来,杨荞不察,抚平膝上裙摆后悠悠长出了口气,大概扫了眼桌上的菜品,才抬头去瞧身边人。 看裴叙眉目神色又沉了几分,心上不觉开始忐忑,这人又怎么了? 马球场的事按理说,他应该还不知啊。 杨荞扭着脖子,试探地打量了一番那张俊脸,小声道:“你怎么了?” 裴叙单手拿起茶盏慢条斯理抿了一口,不语,甚至眼睛都没偏一下,对她说的话佯装不闻。 按她这一个多月的经验来说,这人就是又生气了。整日动不动就生气,也不知在气什么,心眼比针眼还小,不像男人。 杨荞腹诽,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的热茶,几口饮下肚,顿时驱赶了浑身的寒意,落得一身舒畅。 殿内烛火如昼,朱红立柱配鎏金缠枝纹,撑起高阔穹顶,冬至宴案几连绵如长龙,其上青瓷碟、白瓷樽整齐罗列,氤氲的热气混着饺子、炖羊的鲜香漫开,冲淡了殿宇内的自带威严,多了几分烟火气,与她之前在榆林吃席无甚区别。 再细细看设于殿首高台之上的御座,明黄色织金蟒纹帐幔低垂,皇帝身着盘领窄袖十二章纹龙袍,神色平和地与身侧几位重臣闲谈,皇后则端坐一旁,凤冠霞帔,裙摆绣缠枝莲纹,仪态雍容,偶尔颔首附和两句,与寻常的夫妻没什么区别。 不得不说,嫁到裴家以来,她确实开了不少眼,毕竟她在榆林待够一辈子,怕也见不到圣上娘娘一眼。 桌上的糕点精巧,杨荞一口气吃了半盘,裴叙也不管,还将自己手边的另外一盘也推到她面前。 “待会儿宴上羊肉怕是很膻,少吃些,留着肚子吃家中炖的,会好些。” 他语气冷冷的,哪怕是关怀,叫人听着也像是命令般,碰上寻常细腻点儿的姑娘家谁能受得了他,也就属她这种皮糙肉厚的习惯罢了。 杨荞静静嚼着嘴里的东西,心里静静地想,不消片刻便走神了。 “前些天传来消息,说是江南降有甘雨,北边也有一众良将戍守,国泰民安,全都要凭在座的各位肱股之臣为朕操持,朕欣慰至极,今日众卿定当要与朕畅饮,若今日老七在,朕必定叫他催着你们喝……对了,听说裴卿新娶之妻乃为杨家之女,自小养在徐太君身边,上前叫朕瞧上一眼。” 恍惚中听到台上有人提起裴家名号,察觉周围视线接踵而至,她忙忙擦了嘴抬起头,此时裴叙就已直起身行礼了。 杨荞这才反应过来是皇帝在说话,看了眼旁边的裴叙,掀起裙子大大方方站于殿前,稳稳跪下磕头,“杨家女杨荞见过圣上,娘娘。” “声音明朗有力,想来也是个拿事的,不愧是徐太君教出来的女郎。”皇帝朗声道。 皇后搭话:“听说武功毫不逊色男子,可谓不失你娘家将门风采,巾帼不让须眉。” 杨荞抬眸望向殿首,神色从容不迫:“娘娘谬赞,臣妇愧不敢当。” 她话音一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肃穆,“臣妇姑母一生戍守边疆,以血肉之躯抗击外敌,最终马革裹尸,为国捐躯,她才是真正配得上‘巾帼’二字,臣妇自嫁入京城,平日不过是些闲时消遣,实在担不起这般赞誉。” 她言辞坦荡,不卑不亢,可话音落定,周遭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方才那些投来的目光,此刻多了几分微妙。 余光瞥见前排的裴叙已然起身,他微微弯下身子,声音沉稳却带着明显的歉意:“娘娘恕罪,内子自小在军中长大,性子单纯直率,不懂宫廷仪轨,怕是没能领会娘娘的呵护之意,言语间有所失当,还望娘娘海涵。” 说罢,他转头看向杨荞,语气骤然冷了几分:“还不速速叩首,谢娘娘恩典。” 李婉婷母亲是皇帝那边的表亲,当初裴李两家因婚事闹得沸沸扬扬,皇帝与后宫众人必然是清楚,杨荞自嫁过来后,就因自小在军中舞刀弄枪而被众人评头论足,眼下皇后当着众臣面称之为“巾帼”,往后还有谁敢在面上议论。算是实实在在替杨荞撑了腰。 杨荞当即会意,立马叩首谢恩。 皇后见此,含笑道:“起来吧,本后说的是实话,你们夫妻不必惶恐。” 杨荞刚准备站起身,就听见殿内一旁又闹出了不大不小的动静。 “爹,你替我做主,女儿今日丢脸丢大发了,打个球把脚都扭了……” 音色之熟悉,杨荞已大抵猜到李婉婷将会闹出什么劳什子麻烦,只是千算万算没想到,她竟敢当着朝臣的面如此直白。 不管如何,她先落了座,静观闹出声响的那一头。 宴中有人调侃,说是李侯太过疼爱女儿惹得众人哄堂大笑,没过片刻,矛头就清楚指向了她身上。 “裴少夫人仗着有几招功夫在身,在球场上耍赖推搡女儿,差点闪了腰,叫我没站稳崴了脚。” 李婉婷爬在李侯怀里哭得楚楚可怜,称得上声泪俱下,仗着自己母亲与当朝的皇帝是表亲,更是不管不顾。 李侯好声好气哄了几句也毫无作用。 一个是哭得楚楚可怜的俏人,一个是不动声色,据说最擅舞刀弄枪的女郎,众人不由将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都是位高权重的高官,谁都不能轻易招惹。 裴叙不轻不重将茶盏放在桌上,屏气看向杨荞,眼中已露出些许的寒意。 身正不怕影子斜,杨荞坦坦荡荡迎上他的目光,什么话也没说。 就当气氛凝滞之时,身后的裴溪正欲上前理论,却被身旁的江氏拦了下来。 “自己主动挑事要欺负人,非要打赌跟别人打,结果打不过,自己生气崴了脚,还倒打一耙,就这种人还想嫁给我哥,连我二嫂的半个手指头都比不上。” 裴溪在底下小声嘀咕,别人听不见,但叫裴叙与杨荞听得清清楚楚。 杨荞眨巴眨巴眼,眼里透着股清澈的无辜,清楚见到裴叙那双淬着寒意的黑眸干脆移开,而眼中那抹转瞬即逝的怒意却被她精准捕捉,无所遁形。 这回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裴叙又将错怪在她头上了呗。 李侯那边也催得紧,耐不住女儿哭闹,直接冲着杨荞问起话来,“裴少夫人,可否给个说自己说法,小女的脚总不能平白无故扭了吧,咱可不能仗着自己嫁给裴家,就为所欲为了。” 李婉婷做戏做得逼真,加上裴李两家本就有龃龉,李侯甚至不必旁人拱火,自己的火气就足以叫他气势汹汹责问出这句话了。 经由看见裴叙方才那副看人的眼神,杨荞已经有些泄气,狡辩的心思没了大半,远远瞥见故意作妖的李婉婷只觉得一阵烦躁,她平生最是讨厌输不起,无担当的人。 可厌烦归厌烦,她不能眼睁睁叫别人泼污水,总归要将事情说清楚与她无关,她就不信大庭广众之下还能被这盆污水泼在身上。 手甫一撑在桌上准备起身时,身旁的人率先直起身开口了。 “回圣上,回娘娘,此事怕是内里多有误会。” 裴叙敛衽躬身,语调沉稳不卑不亢,目光扫过席间神色各异的众人,字字恳切,“内子性子是直率了些,行事偶尔失于粗疏,却绝非那种会凭着几分武力,为了输赢故意伤人的蛮横之辈,再者说,马球场上瞬息万变,碰撞摩擦本就是常事,岂能单凭一时失手,便定了罪责?” 他微微侧身,视线落在面色铁青的李侯身上,语气添了几分坦荡,“若李侯心中仍有疑虑,大可传今日同在马球场上的球员、仆从问话,臣敢担保,内子断不会为了争那一场输赢,便行此卑劣龌龊的手段。” “就是,这马球还是你们李家逼着我们打的呢……”裴溪气不过接了一句嘴,当即被江氏眼疾手快捂了起来。 话语落地,在座众人深深屏息。 话音落地的瞬间,殿内鸦雀无声,连殿角铜鹤香炉里飘出的烟缕,似都凝滞了几分。满座宾客俱是深深屏息,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6、第六章 谁都听得分明,方才李侯质问之时,裴叙直接越过他,径直向御座上的帝后回话——这明摆着是故意将李侯晾在一旁,不愿与他私下争执。 更何况裴叙的话已然说得透彻,言外之意便是李侯家输不起,自家女儿本事不大输了比赛,崴了脚,不思赛场无常,反倒跑到御前当众泼污水。 掷地有声的一番话,一字一句落入耳中,大多数人只顾着李家与皇帝娘娘的反应,唯独杨荞听得认真,被提起了十足的精神头。 她着实意外裴叙还会给自己撑腰,不由转头去瞧,方才那抹淬着寒意的眼睛也叫她读出了别具的温柔底色,越细瞧,心中的暖意便越盛,甚至叫她的心头发烫。 长这么大以来,除了祖母,没谁会主动在众人面前袒护她,裴叙是第一个。 裴叙惯是眼睛里融不进沙子的,又不爱插足杂事,她原本想着他必定不会向着她的,但是他出面了。 不光于此,裴叙当众护她,对她来说不光有面子,更表明她有人依仗的底气。 杨荞忙乱地垂下眼睫,看了眼自己双腕佩戴各式手镯与手上的戒指,将那点险些漫出来的欢喜掩得严严实实后,又心焦地极快抬头,去看那个令她心花怒放的男人,目光就像是黏在裴叙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般,眼底还不自觉地漾开几分亮晶晶的光。 直到余光瞥见不远处,还歪在其父怀里委屈抹泪的李婉婷,她才恍然回神,忙敛了敛眸色,顺势将视线移了过去,唇角却忍不住微微弯了弯。 球场上人证多不胜数,李婉婷自知无法传人作证,又不能叫她李家在这儿失了面子,只得娇声解释,说自己没别的意思,只是向大家诉几句苦罢了。 圣上当即垮了脸,奈何与自己沾着血亲,便闭眼不理,皇后则是冷冷看着场中一切,不多一语,场中顿时沉凝,谁也不知该如何打破这尴尬。 好在阿谀奉承,左右逢源之人多如牛毛,当即就接下话保全了李侯的面子,一盏烫酒入肚,话篇就翻了过去,只有裴家众人,毫无动作。 旁人不是傻子,自是心里明白,表面却装作不知,只是心中稍稍有些诧异。这裴叙素来帮理不帮亲,外面又传他一直瞧不上身旁那位行伍出身的妻子,怎得今日一反常态,甚至冒头袒护。 不光众人,就连坐在一旁打量裴叙的秦钰,也是在心中生出说不出的滋味,觉得自己小瞧了杨荞。 片刻间,觥筹交错便取代了适才的冷了半截的气氛,宾主尽欢的宴会照旧开始,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才缓慢散场。 杨荞出来时有些不情不愿,回去时心情却极好,就连眸中的清辉都亮了几分,藏不住的雀跃,不待马车启程,便急匆匆地想开口感谢裴叙,结果那人一道极冷的眼神递来,带着训斥将至的威压和锐利,牢牢堵住了她涌到嘴边的话,叫她倏然噤了声。 “出门前叮嘱的事情,到底是记不住,明知为对方挑事,你还主动上前应赌,你可知与李家渊源?” 他语气生硬,一时叫杨荞来不及反应。 她怔了怔,不知裴叙缘何又如此问话,只得如实回答:“我知道……” “知道还答应,你可知这里是京城,不是榆林,今日球场上人多,我尚且还能为你开辩,若是换个旁的场地,真被李家趁机破了脏水,在圣上面前拿住了把柄,你将自己置于何地,将裴家置于何地?” 杨荞愣怔听着,将他的话再脑中过了两遍,找不出半点关怀,读出的尽是责怪。 “不是,那李婉婷都欺负到头上来了,我要是再不应战,那岂不是叫人笑话是缩头乌龟?何况……在打赌之前,我三令五申要她愿赌服输,她不遵守信用,我能有什么办法?” 裴叙态度的急速转变叫她吃不消,乃至在回话时,呼吸都跟着慢了些,只见身旁之人薄唇轻启,与其裹挟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无奈。 “自矜者不长,杨荞,京城不是你出风头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良久,都说不出一句话。 方才还在殿前铿锵有力为自己辩驳的人,一句“爱出风头”,将她心底的欣喜消得干干净净,她以为,在他眼里她其实是有些不同的,原在他眼里,她就是这种人……方才替她出头,怕也是为了不波及裴家才是。 他维护的是裴家。 许久,她勉强将心底翻滚的酸涩压下,竭力到连辩解一句的力气也没了,只是寡淡道。 “不过是李婉婷有人护着,有人为其托底……”她没有罢了。 车轮声滚滚,车帘被风撩起吹进一股刺骨的寒风,密密麻麻往皮肤的孔隙里钻,杨荞茫然瞧着车窗露出的那角夜色,已分不清那股凉意是从身上传来的,还是心里,总之惹得她嗓音也跟着哑了几分。 她就不信,李侯回去也像他这样般对李婉婷一顿训斥?即使有错,也是心疼他家姑娘来不及吧,毕竟是自家人。 许是心中本就不该有何期待,这样她也不会如眼下这般难堪。回想起昨日下午也是同样的情景乘车回家,寂寥之感便更不是一言半语能说清楚的了。 杨荞垂下眼睫,其中翻滚的情绪被掩得一干二净,裴叙看在眼里,本欲叫她努力学学大嫂,端起未来裴家主母的样子,可又一时语噎,说不出来,只好作罢。 教人在疏不在堵,她自小养成撒野的性子,总不能凭借一两句话就能与她说明白,再者,他本意也不是要与她争吵。 裴叙稳了稳气息,缓和道:“你长于军营,不明人情也该体谅,下次,你便安安稳稳伴于母亲与大嫂身侧,不在外惹是生非,如何?” 杨荞不语,稍稍侧了侧身子,不欲再搭理他。 裴叙也不是好脾气,见对方失了商量的余地,他就更没了教导时的耐心,索性闭目,眼不见心不烦。 三驾黑漆马车次第行至裴府门前,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一阵清脆的辘辘声,而后稳稳停住。 一行人皆敛容正衣,立在府门前的抱鼓石旁。 天色晦暗,加上天气严寒,众人都顾着裹紧自己身上的狐裘大氅,唯独吴月盈眼尖,注意到了老二夫妻俩的神色,用手肘戳了戳身旁的丈夫,笑问道:“荞荞,可是马车内太冷,叫你不舒服了?刚才上车的时候,不是挺高兴的?怎得突然挂脸了。” 裴晏是裴叙亲兄长,最是清楚其中缘由,此事要想清楚,怕是就要问他那好弟弟了。 他暗中拍了妻子后背一下,打哈哈道:“兴许还真是天太冷了,咱们还是速速回去吧。” 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情,他们兄嫂不好插嘴,况昨日进宫的事情才将将过去,他若再插足,怕是要遭他那个弟弟的嫌,不若佯装不懂,叫他们私下自己解决。 他们总得要面对。 照顾裴溪拢紧身上的狐裘披风的江氏,这才腾出手注意到裴叙与杨荞那边,见两人均是黑着脸,不由生疑:“子述,你又训你媳妇儿了?” 一旁的裴侯也紧接着开导道:“今日之事怨不得你媳妇儿,是咱与李家之前有过节,才叫李家那女儿那般,那李家女儿也是,平时瞧着挺知书达理的孩子,怎得睁眼说瞎话,做出那样的事,输都输不起,待来日,我想办法与那李侯说一说。” 今日他没开口,便是相信自己这位二媳妇儿不是那种人,见裴叙也愿意站出来撑腰,心中还欣慰了片刻,他不愿因为这些小人小事,叫他们夫妻伤了和气。 “李婉婷都那样了,还说什么说啊,叫我说,得亏没嫁过来,二嫂还是把她打轻了……”裴溪在旁接话。 众人绕着两人的事情说了半晌,可对面的当事者却始终不动一下,仿佛没听见般。 裴晏招呼众人赶紧回去,杨荞浅浅向公婆行了个礼后,便径自往听雪居走去。 曹嬷嬷恭候多时,可进门瞧清杨荞挂的那张脸,就知又出事了。 她朝棠梨暗中示意了几次,棠梨都满脸苦恼地摇了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祖宗,这又是怎么了?”她好声好气问道。 杨荞拆着自己身上的配饰,一声不吭。 棠梨接过曹嬷嬷手中的梳子,眉头低蹙,喃喃道:“还能怎么着,二爷冤枉了姑娘,方才在马车上训了一通。” 话语才出,门口那边就传来的响动,裴叙回来了。 曹嬷嬷示意了下棠梨,棠梨熟稔进了净室,给裴叙端水去了。 裴叙一样丧着脸,在一边解着自己的衣裳,杨荞愣是一眼没瞧,看来吵得不轻,不过好歹两个人都是回来了,没闹着分房睡。 曹嬷嬷见不得这夫妻俩剑拔弩张的架势,只得凑在杨荞跟前耳语:“老奴奉命,已将姑娘的床褥偷偷搬回到床上了,姑娘今夜回床睡吧,二爷不会说什么的。” 就这句话,像是突然将人点着了般,惹得杨荞大喊:“不,我今夜就睡小床!” 7、第七章 之前罚她睡小床,杨荞有过几次趁他不在时,偷偷将床铺搬回去,待他回来的时候又谎称小床没有床铺不方便折腾回去,那时候他睁一眼闭一只眼,懒得计较。 现下她这般故意当着他的面喊出来,裴叙更是懒得说一句话,心里暗骂了声不可理喻,随后便进了净室,索性不理。 杨荞本就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见状如此,亦是不爽非常,潦草洗漱之后,一声不吭上了小床,待裴叙从净室出来的时候,屋里的灯全给灭了,一盏都没给留。 裴叙心中有气,又不欲与小孩儿一般见识,故在上床前平复了几番,放下帘幕,抛开杂念开始入睡。 杨荞这边更甚,安安稳稳睡着自己的小床,一觉睡到午饭前醒来。 曹嬷嬷无奈夫妻两人怄气,知道杨荞心里肯定也不好受,饭后就撺掇着她出去找吴月盈聊聊天,散散心,杨荞捧着一包在前日街上买的炒货便去了。 正巧吴月盈正坐在屋子里捧着绣棚做东西,地龙烧得暖烘烘的,恰就是缺人聊天解闷儿的。 嫂子吴月盈已孕有两个孩子,老大上次跟着杨荞去城外爬山,一口一个“二婶婶”叫着,把杨荞哄得颇是满意,可惜今日是上学的日子,晚上才会回来,她见不到。眼下摇篮里还有一个女孩,牙牙学语,瞧见杨荞手里摇着一个虎头铃铛,伸着手稀罕得不行,流着满嘴的口水。 “昨日回来的时候,你们夫妻之间生气,回去把话说开了没有?”吴月盈问。 这话一问,杨荞连逗小孩儿的兴致也失了大半,耷拉着肩膀道:“没,还能怎么着啊……” 裴晏与吴月盈的日子,她真心觉着好,反观自己与裴叙,倒像是一对不折不扣的仇人,整日不是斗就是吵,自嫁过来就几乎没消停过。怎得就她特殊,逢上那么一个难伺候,爱挑剔的主儿,偏生不像是旁人的丈夫那样包容妻子。 越是细想,心上便越没劲儿,连回话的声音就像是飘在半空中般,语气蔫蔫的。 “嫂子,昨日的事情我确实没错啊,李家带着那帮人打着我的名号去欺负裴溪,把我架在火上烤,我只能应战,怎得在裴叙眼里,我就是爱出风头呢?” 吴月盈看在眼里,叹气道:“老二啊,就是那个性子,他本意不坏,夫妻闹矛盾在所难免,彼此之间把话说开,解释清楚肯定好了。” “说不准老二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说说而已。”她又道。 杨荞不啃声,因为裴叙那个语气姿态她太清楚,是真的将她认作了那样的人。可她本性如此,难不成叫她这辈子都不出门,或是时时都跟在别人身后,叫别人照看着? 她还想再说,结果刚好裴晏回来,话就自然断了。 “弟妹也在。” 裴晏摘下身上披风,待身上冷气散得差不多了,才敢将摇篮里的女儿抱起,父女之间戏耍逗笑,同杨荞在外见到的裴晏,形象气息全然不同,只有对家人说不尽的温情。 尤其当她再看到裴晏恐吴月盈给自己绣香囊伤眼,嗔怒时说的那些话,心头没来由翻涌出一股酸涩,叫她坐立难安。 偌大的房子,她僵坐在一旁,只觉着拥挤,恨不得自己从未来过这儿,生怕因为自己而打扰了旁人。 “子述被母亲叫去了,估计一会儿才会回去。”裴晏说。 杨荞局促应了一句,随后便借口离开,直到踏出那道门后才彻底如释重负。 许是她心里把裴叙骂得狠了,这边裴叙刚踏出母亲的院门,便猝不及防地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清隽的眉宇霎时蹙了蹙。 阵风卷着廊下的冷气漫过来,带着彻骨的寒。侍从只当是方才在暖阁里待久了,乍然出来受了寒,忙不迭地捧着披风快步跟上,伸手便要往裴叙肩上披,“爷,仔细着凉。” 裴叙当即抬手挡过,始终未停脚下步子,只管大步流星往前走去。方才从江氏那边出来,虽算不得挨训,但因昨日的事情被重重说了几句。 他这才知道,昨日与李家之事还有裴溪那层的原因在……想起昨晚他与杨荞闹的样子,待会儿回到听雪居该如何解释的事情,就让他委实头疼。 凌霄在后头追着,裴叙在前面的步子却越迈越大,一路小跑才追上。 “夫人可在?” “小的方才打听,说是刚从大少奶奶那边回来。” 裴叙迈进听雪居院子,正巧看见提着饭盒掀门帘进去的侍女背影,步履稍作缓了缓才进门,杨荞正坐在桌旁,准备用饭,往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松松垮垮垂在一边,几缕碎发落在两腮,衬得那张脸愈发没了神采。 他进门时,她一眼也没看。 曹嬷嬷看了眼两人,只叫棠梨赶紧给裴叙去端洗手水,一旁笑道:“二爷回来得正好,姑娘就等着您回来一起用饭呢。” 杨荞瞥了眼曹嬷嬷,心里嫌其多嘴,顺带还朝裴叙那边瞪了回眼。 裴叙接过一旁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擦净双手,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一边微鼓的脸颊,“你们都下去吧,这会儿不用伺候。” 曹嬷嬷和棠梨有眼力见,应了声后便迅速退下,屋门合上,将整个屋子留给他们夫妻二人。 昨日的气没消完,加上杨荞并不觉得是自己有错,便更加不会低头,不等裴叙坐下,就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裴叙不介意她是否先动筷,亦不想在饭桌上同她说旁的事情,两人都只是静悄悄吃着桌上的饭菜。 裴府的碗只有拳头大点儿,换作是平常,杨荞能用两碗,奈何今日不舒心,即使佳肴珍馐摆在眼前,也无甚好胃口,潦草用下半碗,就停筷了,但又不想与裴叙共处一室,只能叫棠梨给自己准备热水,打算好好洗一回。 之前总是惦记着与裴叙多相处一会儿,每次洗漱都是着着急急的,这次她不在乎了,反正左右是睡小床,也不用涂香膏,硬是在净室里慢吞吞彻底搅干头发,才从净室出去,届时已经到了临睡前了。 裴叙还未睡,仅穿着中衣,撑在床头看着书。 要不得说裴家好,整个冬日里都烧着地龙,尤其是晚上,仅着中衣在屋内行走,丝毫不觉丝毫的冷意,不像她在榆林住军营的时候,整日冷得要死,睡觉都不敢多脱几件衣裳,双手双脚更是鲜少有暖的时候。 来了京城后,虽说睡小床后半夜也会冷,但是跟在榆林比起来,真是好太多了。 她径直回到自己的小床,第一件事就是将脚塞进被子里。棠梨体谅她的苦,早早就将汤婆子放在了脚底,但散热的时间一般都不长,没等她睡着多久,就经常成了一块沉甸甸的冰铁疙瘩。 思及此,杨荞就觉得不公平,倒是舒服了裴叙那娇生惯养的家伙睡大床,叫她这个怕冷的睡小床,何日何时能调换一下,也叫她尝尝赶别人去睡小床的滋味。 想想就扬眉吐气。 她埋下口气,吹灭床头灯正打算躺下睡觉时,身后顿时传来声音。 “昨日确实是我说话有些重了,没考虑你的感受,不知事情缘由就指责你,是我的错,今日是母亲将我叫过去,我才知道你是因为李家步步紧逼,为了保护小妹。”裴叙放下书,温声道:“但我本意确为你好,京城你尚不熟悉,若是被有心之人坑害,我不知该如何保你。” 他声音沉沉,带着难得的温柔,杨荞明白,他这是在江氏那里听了全委,现在向她求和呢。 可一想到他昨日种种神态话语,便率先坚定了不可轻易低头的信念。 训她挨,苦她受,小床也是她睡,他凭什么稍微说几句好话,她就得乖乖顺着他的意思下台阶。 这次错的又不是她…… 杨荞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权当没听见般,自顾自钻进被窝翻开话本,一个声儿都没吭。 坐在远处的裴叙瞧见她半天不理,就知是气还未消,长叹了口气后,只好又耐心道:“母亲还说,昨日李家当着众人的面,说了许多羞辱你的话,当初是我拒了李家,李家因此迁怒你,也是我的错,明日我就同李侯说明,不再让李婉婷纠缠你,如何。” 杨荞扯了扯嘴角,心中尽是不屑,她昨日都大败李婉婷了,按照赌约,李婉婷本就不能再纠缠她了,还用得着他出面? 真是…… 她低头看着话本,屋内依旧无人接话。 猜到是因为还没说在她心坎上,才惹她这样闭口不言,裴叙无奈笑了一下,看来气得不轻,也不好哄,本着不与小孩儿置气的心思,只好再循循善诱。 “若你还有旁的委屈,趁此机会一道说清楚,我给你解决,若你觉得李家欺人太甚,仅仅是商量还不够解气,我明日大可以……” 杨荞一把甩下手中的话本,“我不在乎什么李家王家,我只是生气,为何人家正经夫妻都是夜夜睡在一起的,偏生我嫁了你这号人,日日说不得,睡不得,就连喘个气放个屁都得要被管,早知道就不嫁了…………” 这门婚事在外人眼里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裴叙还动不动就这样对她,她怎么能不委屈?怎么能过得好? 不是她矫情,而是事实如此。 裴叙望着那道拗着生气,宛若孩子赌气才能做出的背影,一时语塞,忆及他作罚的手段,初衷是以防她夜夜缠着自己,后来便只是想叫她长教训,少犯错,并未有别的想法,若真的叫她生出如是情绪,那便真的是他的错了。 他抬起手,手指动了动:“过来。” 杨荞愣了愣,稍稍侧了侧头,余光隐隐看到了那人的动作,心头不由一晃。 “过来。” 他只当她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杨荞轻哼了一声,将视线挪开得干干净净,并不打算就此折头。 “良机难再,失不再来……” 他的声音沉磁低哑,落在耳畔,带着几分刻意压缓的调子,尾音微微上扬,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杨荞,这是最后一遍。” 屋内的蜡烛烧得噼啪作响,在他衣摆上晕开一片柔和的光。 她清楚,这个语气出来,裴叙究竟是何意味了。 不用亲眼看,就能想到他深邃的眼眸里盛着的,是何种她抗拒不了的引力,心底那点因冤枉而起的委屈,竟在这诱哄的语气里,散了大半。 她轻轻吁了口气, 罢了,为了这般美色,哪怕是轻易原谅,又有何妨? 案头的几盏明灯便眨眼熄灭,几近是顷刻间,杨荞便如矫捷的兔子般钻进了裴叙的被子里。 “我的脚都是冰的,快给我暖一暖。” 方才萎靡不振的人儿转眼就又变的生龙活虎,像被人逗的狸猫一样,难免叫人觉得好玩,可瞧她急不可耐往自己怀里钻,裴叙刚稍稍提起的嘴角便又毫无踪影。 “今晚就一次。”他强调。 刚嗅到腥味儿的杨荞当即瘪了嘴,讨价还价道:“……三次。” 裴叙:…… “三次不行,那就两次……”她死死抱住他的腰,“从成婚到现在,一直都是一夜一次,这次你冤枉我了,就补偿我一次,就一次。” 人家话本上写寻常男人都是夜不能寐的厉害,怎得换裴叙这种精壮薄肌的男人,反而一夜只有一回,也太抠了。 裴叙深埋了口气,看见她这种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人,耐心濒临竭尽,他就知道,这人不该太抬举。 满室静籁,唯有帐角的缨络还在轻轻颤动,帐内渐重的窸窣声也欲将满室月光揉碎。 “杨荞,你再这样就给我滚出去。” “裴子述,你答应我的……” 8、第八章 阁老就是阁老,说一不二,一次过后就将杨荞赶出去了,不过好在尽兴,两人颇有些角逐的味道在,谁也不让谁,若不是杨荞腰有些不好,怕时间还会更长些。 所以她不觉得有何委屈,就是有些意犹未尽。 早晨裴叙还是早早离去进宫,待天大亮之后,杨荞也心满意足地睡醒了。 想着不用睡小床,还终于和那位难伺候的祖宗和好了,心情就舒畅得不行,当即穿上衣裳,就拿着院中立在墙角一旁的扫帚耍了一套枪法。 裴家除裴侯一人以外,无人习武,裴家兄弟三个均是练武强身为主,还仅仅限于年少之时,如今入仕从官,便鲜少再碰,府内下人自然也就从未见过像杨荞这般阵仗。 简简单单一把扫帚也耍出了非凡风采,飒爽英姿不输男儿,身形便如惊鸿掠影般腾跃而起,枪花密不透风,划破空气带起锐响,招式间行云流水,半点不见滞涩,时而力透枪尖,时而虚实相生,将一套枪法使得出神入化。 路过听雪居的下人们不由聚在院门外眺望观赏,一招一式都引得阵阵叹息赞赏。 众人瞧得好,杨荞也耍得爽,将浑身上下的浊气尽数散去,只觉痛快。 见她出了汗,曹嬷嬷急忙催促其进屋洗漱,生怕吹了风着凉。 恰在此时,裴溪就捧着盒子来了。 “二嫂,这都是那日我在冬至宴上,替你收下的手帕香囊,都是京城各家小姐送来的,我昨日挑了些好的给你拿来,剩下的我都还回去了。” 裴溪甫一将盒子打开,清浅的熏香就散了出来,锦盒里被东西塞得满满当当,件件精巧绝伦。 她常年待在军营,在一堆糙老爷们里就见不到什么好东西,不是刀就是枪,如此精细的物件,只在她大姐身边见过一二,眼下看见一盒子,顿时爱不释手。 “这都是送给我的?”杨荞稀罕地拿在手里,双眼亮着光,眉眼间全是喜爱。 裴溪骄傲道:“那是自然,我可一件都没私吞啊,全都把好的给你了。” 经上次冬至宴后,裴溪心中对杨荞已无甚看法,昨日听江氏说杨荞还因为马球的事情遭裴叙训斥,心中就愈加过意不去。 若不是杨荞,她怎得会在旁人眼前直起腰?之前还想着军营里出来的,均是蛮人,现下看,分明是不拘一格,仗义肝胆的侠气之人。 “二嫂,我给你说,你现在可是京城里的红人,那李婉婷仗着她爹娘几分势力,在京中作威作福,如今有你教训,我们都扬眉吐气了呢。”裴溪下巴抬了抬示意锦盒里的东西,“瞧瞧,这般多的物件,京城上下怕只有苏映月才会有的待遇,你来京城不到两月就有了。” 杨荞红着脸,“怎得,苏映月也有过人之处?” 裴溪讳莫如深,“何止啊,当初苏映月与我哥可是被世人称作天作之合呢,能与我哥媲美的人,她能差到哪儿?” 裴叙,河东裴氏的嫡次子,本不是继承家业的首选,却硬生生凭着本事,二十五岁就爬到了次辅的位置,比他嫡兄还要风光。朝堂上以雷霆手段著称,上次户部奏请赈灾,首辅还在犹豫,他当场便拿出三套方案,条条切中要害,连陛下都赞他‘有宰辅之姿’。 再添一副天人之姿的容貌,满腹经纶的才学,不管将他身上哪一样单拎出来,都是旁人望尘莫及的水准。偏生这般惊世的禀赋,尽数汇集在了他一人身上,放眼世间,怕是再寻不出第二个来。 这般绝佳的英才,能与之匹配的女郎自然也是世间难得。 裴溪也不作久留,送下东西后就回去了。 杨荞被突如其来的礼物砸晕了头,对裴叙那位“天作之合”的良缘不过一闻,便没了兴趣,直接忘在脑后,开始满心满意把玩着送来的各式女红,脸上的红润久久不散。 任曹嬷嬷给自己梳着头,什么都不管不顾,只顾着手上的那些东西。 曹嬷嬷不禁笑道,“姑娘还是年少在军营里待惯了,对这些东西见得少,见多了也就好了。” 杨荞轻笑:“是这个道理,不过我还是高兴,居然有人愿意送我这么好这么多的东西……看来我在京城也不是人人喊打,我也不是一无是处,不讨喜欢的人。” “姑娘心性纯良,待人真诚,怎么可能不讨喜呢。”曹嬷嬷笑归笑,但听了她这样说自己,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的。 到底是孩子的时候受过亏待,叫她长大了也不能善待自己。 杨荞甜丝丝地笑着,不由得吹起口哨,直到拿起最后一个,从中摸出一封信后,才稍作冷静。 是军中用来传递消息的字验,杨荞之前在一位老斥候跟前学过。 曹嬷嬷见杨荞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随口问了句,谁承想听见了秦钰的名字。 “京中会字验的人无人识我,能送到我跟前的,还约我出去见面的,只会是他。”杨荞关上盒子,将那张密信叠好锁进了妆奁。 “他与大小姐的事情已经过去多年,姑娘那日进宫被二爷训斥就是为了他,现下还要去吗?” 裴叙每日下午按时回来,如见面万一被发现,恐又是出了问题,届时闹起来,说不准又得挨罚。 杨荞自是清楚,但玉佩在秦钰手里,不论如何,她都得要回来。按情况算,这封信早在前日就被送了进来,在裴溪手里耽搁了一日,那相约的时间就是在今日。 夜长梦多倒不如速战速决,既然秦钰愿意见面,那便是他有求于人,趁机开口,胜算大些。 “换衣裳,拆发髻,我去去就回。” 一身干练劲装,身手也好施展,轻松翻过几面墙后,不过一炷香,就到了秦钰约好的地方。 秦钰瞧见杨荞通身的打扮,一时想起几年前的光景,那时她整日在军营里乱窜,不是在军医旁打杂,就是跟着士兵拉练,次次赶着与士兵比拼,次次不输于人,射箭耍枪,挥剑打拳,活脱就像个毛头小子。 奈何她是个女儿身,还是个最不受家里待见的那个。 秦钰不紧不慢斟了两杯酒,戏谑道:“眼下真不知是叫你一声阁老夫人,还是叫你名字。” “裴叙知道你在军营里的样子吗?” 杨荞冷笑,不逊于色调侃回去,“京城众人,知道小侯爷为了军功,骗情攀附于人的作为吗?你说我是叫你前姐夫,还是以礼唤你一声小侯爷?” 话音落下,桌旁那人的脸色当即沉了下去,方才谦逊温和的模样荡然无存,抬眼时,眼底已经淬了几分冷戾,“怎么?你还想说出去?” 杨荞冷嗤,大马金刀往椅子一坐,“看来小侯爷是在意自己名声的……那当初怎么就没想想我姐的名声呢?” 那时两人是马上要定下亲事的程度,嫁衣都做好了,才从旁人处知道秦钰的真面目,整整三年,她姐姐在他身上耽误了三年。他怎么就不想想,他那样做,会叫她姐如何自处? 到底出门的时间有限,杨荞还得在乎家里那头,不欲纠缠,忍着胸中火气,开门见山:“两年前你走之前,拿走了我姐身上的一块玉佩,现在,得还了。” 秦钰嘴角掠过一丝讥诮,“我若就不还呢?” 杨荞眯眼打量他上下,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倒慢条斯理笑了起来,“小侯爷真有意思,莫不是在京城吆五喝六惯了,现下不管看见谁都想横行霸道试试?姑奶奶我可不是吓大的,今日若不叫我瞧见一二,你我谁也别想出这个门。” “几年未见,脾气见长,若叫裴叙知道自己娶了这号人进门,真不知作何感想,你说,会休了你吗?” 秦钰想拿裴叙要挟,可惜,杨荞最不怕的就是被人要挟。 她掌心一翻,掌风旋即挟着酒盅,直逼秦钰面门而去。 秦钰闪身避让,一章重重拍在桌沿,整张乌木八仙桌应声翻转,满桌的杯盘碗碟噼里啪啦砸落一地,汤水酒液溅满遍地。杨荞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过近前,凌厉掌风直劈往他肩头,秦钰避及不开,只得仓促侧身躲过,却被碎掉的瓷屑擦过手背,带出一道血痕。 他怒喝一声,探手便去抓杨荞的手腕,指尖堪堪触到衣袖,却见她手腕倏然翻转,五指成爪,直取他扣着信物的衣襟。 "就算你是貔貅,今日也得给我吐东西出来。" 秦钰迅速往后撤步,同时抬脚踹向她的腰侧,只见她旋身避开,足尖在地面一点,便借力腾跃而起。 两人身影交错,拳风与各种碰撞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待反应过来时,秦钰的劣势便彻底注定,硬生生挨了杨荞两拳,一条胳膊在抵挡时不慎抽了筋,彻底没了力气,只得破窗而逃。 恰是在酒楼二层,底下有店铺的棚子在,杨荞只得从门跑出去追,定睛瞧见那狼狈身影,正欲去追,却听见身后有人叫喊的声音。 “二嫂!” 杨荞一时觉得熟悉,转头一看,竟是裴叙的表弟江时彦。 她对裴家的亲戚所识不多,却对这位纨绔子弟印象最深。成婚那日,裴叙在门外作催妆诗时,数她眼前这位叫嚣最盛,声音最大,以至于叫她都没记得裴叙当初给自己写了什么诗,脑中唯独记住了他叫喊起哄的声音。 杨荞敛了敛气,背手将抢来的令牌塞进腰后,佯装无事。 江时彦瞧她微微喘着粗气,满脸的红光,一时惊讶,“二嫂,你这刚跟谁打完架?怎得一脸杀气。” 今日他难得得了半日闲,不用埋头功课,得以在街上闲逛,正惬意得舒服时,忽被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惊扰,他心头一凛,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狼狈的身影正慌不择路地往前窜。那背影瞧着竟有几分眼熟,他正蹙眉凝神细辨,便看见铺子里满面慌张追出来的她。 喊的时候还怀疑是不是认错了,没成想还真是本人。听闻她这位二嫂自小混迹军营,果然名不虚传,二次见面便是如此场景,未免太飒了些。 杨荞故作潇洒,随口捏了个谎,“没什么,这酒楼方才遇见赖皮吃白食,我就好心帮老板追人,结果没抓住。” 江时彦将信将疑探头望了望那人逃走的方向,一时觉着奇怪,可脑中又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是谁,只好作罢,回神道:“二嫂,你平日里都是穿成这样出门的吗?表哥在外瞧着一丝不苟的,竟这般宠你,由着你出门闲逛,身边连个侍女都不带。” 杨荞暗诽,裴叙怎么可能会由着她,出门闲逛全凭本事罢了。 不过这些话自是羞于对外说,正思索着该如何应付时,却隐约在他身上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脂粉味,她记得这条街并无售卖胭脂的铺子……倒像是青楼里的味道。 她在榆林的青楼里闻到过。 杨荞装模作样笑了笑,一时没吱声。 江时彦心中暗自拍手,赞叹这位新嫂子的能耐,都能将他那位老成自持的表哥治得服服帖帖,真是将遇良才,然突得想起刚才在街口撞见的车马,回神道:“二嫂你啥时候回家啊?我方才从府上出来的时候,碰见表哥的马车了,估摸着马上就到家了。” 9、第九章 裴叙要回家了!? 杨荞立马提起了心。 “你怎么不早说?他朝哪个方向走的?” 江时彦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愣道:“……东大街那边。” 东大街距裴府也就两条街的距离,算上人流拥堵,也顶多不过半刻,她两条腿怎么能追得上? 杨荞瞬间急红了脸。 江时彦尚在状况之外,搞不清原因,“二嫂,你咋了?” 火烧眉毛了!还怎么了…… 杨荞当即翻身骑上江时彦手边的马,勒住缰绳说:“不许给你表哥说今日见过我,若是敢说漏嘴,我就将你跑出来逛青楼的事情说出去。” 她还来不及诧异裴叙怎得今日回来这般早,就赶紧骑上江时彦的马飞奔了。 待那道身影已经跑出去几丈远时,江时彦才反应过来,慌忙抬手喊:“诶诶诶,二嫂,你怎么知道……”她把马骑走,他怎么回家啊? 埋怨的同时,又止不住暗叹那利落身姿。可惜杨荞听不到,现下满心满眼地全都是裴叙,握缰绳的手都不由出了汗,几近是连滚带爬地回了家,直奔净室去洗自己身上的那股酒肉气。 “快把胰子和那个最香的栀子香膏拿来。”方才打斗时,好些酒菜汁水都溅在了身上,光凭换掉衣裳是远远不够的,裴叙必定能察觉得到。 她必须好好洗,还得洗干净。 曹嬷嬷无可奈何,转身将那些东西从柜子里翻了出来。之前这些东西都是被杨荞嫌弃过的,现如今记倒得用了。 “说了姑娘今日不能去,偏是不听,二爷现下在书房,马上就要过来了。” “嬷嬷。”杨荞无奈撒了声娇,手上动作不停,边搓边觉得自己快要秃噜层皮了。 嫁给裴叙之后,她几乎是天天沐浴,天天洗,一天都歇不下来。 “谁叫我嫁了个有洁癖的,长了个狗鼻子似的……”杨荞奋力用胰子擦着身上,一下都不敢停。 棠梨拿来熏完香的衣裳,同曹嬷嬷一起帮衬着把她速速洗完,直到安抚杨荞上床开始看话本,这场仗才算是彻彻底底打完。 幸亏裴叙还在书房里耽搁了许久,待他回来时,听雪居已完全叫人查不出异常了。 杨荞惊魂未定地看着照旧冷脸的裴叙,一时琢磨不出他的心情,又怕开口表现得太过殷勤惹猜忌,只好借着余光偷偷观察站在椅子旁饮茶的那道身影。 结果视线刚留在他挺拔的脊背,就恰好撞上那道凌厉的眼风,被抓了现行。 她心虚地急忙收回视线,暗自稳了稳心,没成想却适得其反,胸口没出息地越跳越凶,怎么都抑制不下去。 果然还是道行浅,做不了亏心事,要是被裴叙知道她外出与秦钰打了一架,还将人家的禁军值宿腰牌抢了回来,真不知得睡多少天的小床,得抄多少遍的家规才能了结。 她翻了个身,爬在床上看话本,结果盯着同一行不知道读了多少遍,裴叙不察她心绪不稳,径直将一个盒子放在她面前。 杨荞抬头看了看他,不知是何意,又不敢轻举妄动。 “咋了?” “打开看看。”裴叙身上还穿着官服,回来半晌也没换,同她说罢了才去一旁换便衣,身上虽依旧是不改的疏离淡漠,但身上莫名多出了些委实不多见的松散。 瞧他也没别的反应,杨荞暂时压下心中的忐忑,坐起身将那盒子打开,结果是一沓厚厚的银票,面值全是百两。 这……怎得突然给她送来这么多钱,难不成是发现她出门打架,要送她走人的散伙费? 她稍稍怔了怔,吞吐道:“怎么给我这么多钱?” 裴叙解下腰间玉带,指尖勾住衣襟系带,轻轻一扯,外袍便滑落肩头,单薄的中衣下犹然可见线条利落的肩胛,而后,随手将衣袍搭在一旁的衣架上,取过备好的湛蓝道袍,手臂微抬,布料便顺着肌理妥帖覆上,动作干净利落,不见半分拖沓。 “刚才回来听说,溪儿代你收下了颇多东西,你说要拿去换钱?”他指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领口,抬眸时,目光淡淡望向她,无端透出几分慵懒的矜贵。 杨荞忽然觉脸烧得慌,悄悄移开黏在他身上的视线,清了清嗓子道:“我就是说笑胡乱说的,不是真的要卖……”都是别人对她的一番好意,她才舍不得真卖呢。 裴叙不管这些,方才听见伺候她的婆子那般说,就怕她不着调的性子真的能做得出来,就叫凌霄在他账上调出这些钱来,所以才在书房耽误了些许时候。 “反正这钱是给你的,裴家还没沦落到贱卖物件的地步。”记得两人成婚的时候,她陪嫁过来的嫁妆好像就不多,不管卖不卖,这钱都会给,就当是补贴她的。 再细想,这些钱本来就是该归杨荞管的,奈何她不会管家,出嫁前大抵将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舞枪弄棒上,书本算盘上的东西一窍不通,就连上次她看话本,都有些不认识的字要问他……如今他可暂时叫下人帮忙管着,以后若是时间长了,有了孩子,怕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 裴叙暗暗叹了口气,瞧她坐在床上数银票数得正兴,便也不欲打扰,随意寻了处地方坐下,喝起茶来。 杨荞在榆林过得爹不疼娘不爱的,承祖母膝下,过得也是平常日子,哪里见过这么多钱,差点数眼花,来来回回数了两遍,才确定数目。 整整两万两,两万两白银……她见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何谈怎么花完。 反观出手阔绰的裴叙,似乎根本不在意这点银钱,悠悠然然品着茶,不知在思虑些什么,总之干坐在那儿,也不嘱咐几句,丝毫不怕她乱花。 说实话,突然这么多钱落在她手里,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花。她在裴府有吃有喝,月月有例银,衣裳首饰全都是江氏操办,早就足够了,哪儿还有什么花钱的地方。 这下好了,没在榆林享过的福,在裴家全享了。 由衷感谢的话还没等说,门口那边便又传来了人哼哧哼哧搬东西的响动。 “爷,东西搬来了。”是凌霄的声儿。 裴叙放下茶盏,沉声道:“搬进来吧。” 入目,是一个盖有一丈余长的红木盒,凌霄一人抱着瞧起来颇是艰难。 “爷,放哪儿?” 杨荞见裴叙左右看了看,最后指了指朝她的方向。凌霄乖乖将那沉东西放在她床榻边后,就径直出去了。 “打开瞧瞧。”裴叙说。 那红木盒被擦得油光锃亮,瞧着就不寻常,杨荞狐疑打开锁扣,待看清盒内物品,当即亮了眼睛。 “枪!”她大喊,“你祖父留下来的枪!” 她上次在裴叙的书房里见过。 裴叙:“拿起来试试,看趁不趁手。” 杨荞欣喜若狂下地,连鞋都顾不得穿。 精铁锻铸的冷硬质地,被打磨得光滑细腻,刚上手便有一股微凉的沉坠感顺着掌心漫开,赤色枪身缠绕的玄色缠绳纹路清晰,攥在手里竟意外的贴合。 她迫不及待将长枪提起,霎时,枪尖寒芒如闪电般掠过屋顶。枪缨红得似火,随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沉甸甸的分量坠在手中,非但不显笨拙,反倒叫人心里生出一股踏实的欢喜。 她忍不住掂了掂枪身,听着那隐约的金属轻鸣,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雀跃:“这枪是给我的吗?” 上次她在书房没好意思开口讨要,是因为能看出来着东西价值不菲,由来珍贵,眼下他特意叫人放在她跟前,应当就是送给她的意思。 裴叙微微颔首,“往后想在院中练枪,就用它,不必拿家里的扫帚了。” 祖父留下的东西放着也是放着,反正他又不会用,与其放下落灰,不如送她手里物尽其用,省得他今日一进门就听见院中下人说她拿着扫院的扫帚“耍枪”。 磕碜。 “但练归练,不可用其伤人,这你明白?” 他端坐如钟,一手随意撑在腿上,一手拿起手边书本,语气语态间都透着一股淡淡的自在。杨荞知道他今日心情好,才多温声叮嘱她两句,收了这么大的礼,哪里还敢有索求,连声应下。 此时更不管什么心虚不心虚,什么打架不打架的事情,目光牢牢锁在那杆枪上,恨不得现在就穿上衣裳在院外好好尽兴耍一顿。 她在军营里用的枪都是朝廷给士兵安排的普通军械,哪有手上的这么好,这么好的东西她只在她爹手上见过,可她又碰不到……不论如何,她现在也是有枪的人了。 想起就高兴。 这可比她收到那两万两银子还要高兴。 杨荞捧着枪,蹑手蹑脚走到裴叙面前,轻轻拉住他膝上的手,“谢谢你啊,对我这么好。” 掌心倏然落如一片冰凉,激得他指尖一颤,险些挣开。地龙烧得甚暖,裴叙身上仅着一件单衣道袍也不觉冷,意外她怎得如此,结果视线刚从书本上移开,就看见她赤脚踩在地上的样子,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当即失了搭话的念头。 杨荞不觉,还咧嘴傻笑着,任眼睛弯成了月牙,见座上之人半晌不给回应,当他是嫌弃自己随便动了他的袖子,只好默默松手,后退了一步。 “二郎,你看你都把祖父的枪给我用了,那你什么时候能把圣上赐你的那匹汗血宝马借我骑一骑?” 裴叙:…… “得寸进尺。” 10、第十章 杨荞心里高兴,耐不住缠着裴叙折腾,晚上就睡得迟了些,裴叙要入朝理政,还是雷打不动早起,罕见在马车里闭眼养了会儿神,闭眼时,脑中却不由想起昨日种种。 他活了二十五年,时间精力全都尽数用在功名朝政,却从未停下步子想过与自己相伴余生的妻子会是什么样子,见过父母和兄嫂的相敬如宾,他以为夫妻之间就该如此,自己所娶的妻子也该是知书达理,但他碰到了杨荞。 与众不同的杨荞。 想着今儿时间还早,便在朝文渊阁走的时候掉了头,转而去了太医院。 行至半路,正巧碰见同为上值的太医院院判,对方瞧见是裴叙,便停步忙忙上前行礼。 裴叙还礼,谦逊道:“张院判。” 张院判:“阁老怎么在这儿?文渊阁不是这个方向啊。” 裴叙轻拢袍袖:“我知道,我来这儿就是找院判的,想请教件事,不知院判可有时间。” 张院判直道他言重了,尽管问就好,“这里风大,阁老不妨同我进太医院,喝盏热茶慢慢说。” 裴叙摆手,“不必,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关内子,内子手脚时常冰凉,据说不论家中多暖,衣穿多厚,一年四季皆是如此,鲜少有好转的情况,不知是何缘故,可否有根治的法子?” 昨日生气归生气杨荞得寸进尺的模样,但注意到她手脚冰凉不是一次两次了,两人一旦有手脚接触,她手脚便如一块寒冰般。怪不得她总是爱往他怀里钻,说是取暖。 次数少了还好说,现下成婚快两个月了,均是那般,也怨不得她哭诉自己睡小床挨冷。 张院判沉吟片刻,“不知夫人平日里可否爱吃冰凉之物,月事可否准时,这样持续了多长时间?” 他下意识张嘴要应答,但又忽然住了口,不知该说什么。 这些他从未听杨荞说过,也没开口问过,怎会知道。 张院判瞧他那眉峰微蹙,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就清楚是怎么回事了,笑道:“这样,改日抽个时间,下官去府上拜访一趟吧,实地去看总比描述要更好些。” “不过听说夫人是在北方长大,原因大抵就是跟体寒有关,不是什么大病,喝药调理是其次,重在改善日常习惯,时间长了就有改善了,届时下官将须留意的事情记在纸上,按法子照做就是。” “那体寒是何由引起?内子常年练武,身强体壮,怎会体寒?” 人们常说,行伍之人阳刚气重,常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怎会扯上体寒? 张院判稍作迟疑,老神在在:“莫不是夫人少时出过什么意外?军中受伤或是旁的什么原因……总之要下官亲自把脉才好说。” 裴叙嘴角自然牵起一丝稍显局促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有劳院判了。” 张院判略一躬身应下,随后便离开了。 前后没花费多长时间,裴叙在路上若有所思,迈步也没有平时快,甬道里几阵寒风刮过,被彻底吹醒了头脑。 他们夫妻对彼此知之甚少,想到方才想凭借所知一星半点儿便莽撞来问,裴叙只觉可笑,与平日行事比起,简直反常。 “表哥!” 突然一道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虑,抬眼一瞧,就看见了穿着六品官服的江时彦,与之一道的还有个秦钰。 他爹求圣上给他安排了个锦衣卫校尉的位子,整日持腰牌在宫内外游荡,今日能这般早碰见,属实意外,往日这会儿他该才出府门。 江时彦快快小跑了几步,在裴叙面前定住,“表哥,你怎么在这儿啊?你不是该在文渊阁吗?” 裴叙的日常行踪极其规律,每日不是文渊阁就是乾清宫,除此之外,不会轻易在别的地方见到他。 “无碍。”裴叙冷声回,这才发现从远处一步一步走来的秦钰,胳膊上缠着的是厚厚的缚布,随后不情不愿地向他行了一揖,一声未吭后便走人了。 他也懒得在他身上计较,稍稍颔首后,不再去看。 江时彦满脸堆着笑,特别是见到秦钰臭着脸给裴叙行礼的时候,发出的笑声便愈发放肆。 见之终究难以稳重,裴叙原本端肃的面色更沉了几分,沉声道:“眼下离入宫当值仅有一刻钟,你还敢在此耽搁,若是误了宫门查验时辰,仔细叫圣上知道受罚,连带着江家的脸面都叫你丢光。” “表哥……”江时彦双手合十,一脸祷告看着他,“我这不是碰见你了嘛,要不是你,我现在就去宫门口守着了。” 嘴上这么说,是知道他这个表哥做事一丝不苟,最讲规矩,实则是他平常就懒散惯了,加上如今天气严寒,他是实在不想站在宫门口挨冻,能偷懒一刻是一刻。 再说了,他好歹唤圣上一句姨夫,睁一眼闭一眼的事情,就当是默许了,守值处没了他,还有别人看管嘛。 江时彦又凑上前一步,交代道:“方才我在宫门口碰见秦小侯爷,瞧见他胳膊受了伤,就顺带陪着他去趟太医院,正好帮祖母抓些药回去……诶,你知道秦钰是怎么断了胳膊吗?” 裴叙无甚耐心,瞧他幸灾乐祸的样子,睃道:“与你有关?” 江时彦尬笑了几声。 “那你知道?” 越问,裴叙周身的气压便越低,嘴角敷衍人的那点弧度也彻底不见,吓得江时彦连连摆手,讪笑了几声,“不是不是,他怎么受伤,我哪能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裴叙闻言,抬脚便要走人,一丝耐心也不见。 “诶诶诶。”江时彦急忙拉住,“哥哥哥……我还有事相求,你能不能让嫂子教我些武功啊,我想拜她为师。” 裴叙冷冷睨着他,久久不做声,等他坦白心里打的算盘。 江时彦瞧他有几分犹豫,以为有希望,紧接着又道:“二嫂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武功甚是不错,与其叫我在别的师父面前习武,不如叫二嫂直接传教些实操有用的,叫我以后能从军立功。” 且不说江家舍不舍得家里唯一的独苗从军入伍,但就他现在这副半吊子模样,就不会叫裴叙相信他是个能踏实学本事的。 “谁给你说,你二嫂武功不错,能教你?你见过?”他问。 江时彦知道说漏了嘴,立马改嘴道:“不是见过没见过,众人都那般说,再说了,前几日二嫂在冬至宴打马球,大杀四方,瞧她球场上的招式姿态,一看就是有个好底子,错不了。” 可惜这话根本入不了裴叙耳,只得一声不容置疑的冷哼,掷出两个字:“不行。” “表哥。” 江时彦抢先一步拦下他,“表哥。” 他又唤了他一声。 裴叙眼底漫过一丝冷意,冽声道:“男女授受不亲,是为礼,就算她有那本事,也不是来教你的。” “我知道表哥,二嫂现为裴家少夫人,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可你也知道,我爹给我找的那几个叫我武功的师父,统统都被我气走了,现下我的顽劣的名声都传出去了,谁还愿意教我啊……你就当死马当活马医,叫二嫂教教我吧,难不成你真忍心看弟弟我,就这么荒度一生吗?” 江时彦就差当众跪下去了,能屈能伸的性子险些演出了一番声泪俱下的境界,叫甬道里的外人见了,还以为是裴叙这个表哥又训人了。 从小到大都是这幅样子,从没有改过。 裴叙吐出口浊气,欲挪步子,结果腿被缠得死死的。 “放开,若在不放手,小心我告你爹。” 江时彦当即收住可怜,松了手。 裴叙:…… “表哥。”他望着那道身影喊道。 “问你二嫂。”裴叙甩下最后一句话。 江时彦应了声“好”,几欲笑出声。能叫裴叙松口的事,也就他二嫂了,这世上终是有了能克制他的人出现。 从早上上值前一番事情闹过之后,裴叙一整日的精气神都不太好,午间在值房内小憩了会儿,下午没批满两个时辰的折子,便回府了。 没想到回去之后,杨荞又送了他一份大礼—— 在院子里耍枪,不小心将他栽培的筇竹给砍倒一棵。 待回去看见还遗留在土里的那半截一尺多粗的根部,裴叙竟觉得连呼吸都变得涩了些。当年他特意差人从西南送来的苗子,日日栽培,活下来的也不过四五棵而已,原还想会因水土不服而迟早枯萎,结果先死在了杨荞手下。 也是死了个痛快。 罪魁祸首知道自己闯祸了,也不敢说话,白着脸小心翼翼地在旁边观察着他的脸色,连大气都不敢出。 “是裴溪突然在我耍枪的时候跑过来找我玩,我收不住招式,只顾着躲人,枪就脱手甩飞在竹子身上了……”杨荞小声喃喃。 好容易得了一把好枪,手痒得根本闲不住,早晨一起来就好好耍了一番,可谁知道能出了这意外。 她看不见裴叙的神情,只听见一道长长的,极具隐忍的叹气声。 “以后不准在这个院子里耍枪。”他说。 杨荞张嘴…… “舞剑也不行。” 他抢先堵她话,算得准准的,料到她下一句就会这样说。 杨荞瘪了嘴,睁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看他。 裴叙明显不吃她故技重施这一招,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别过脸抬脚离开了,一句话都懒得说。 杨荞赶紧屁颠屁颠追上去,“裴叙,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裴叙气得一直没说话,杨荞知道自己理亏,也不好在他跟前赛脸,只是悄悄地干自己的事情,担惊受怕了一晚上。好在他还有点肚量,没赶她去睡小床。 杨荞谢天谢地,紧赶慢赶,忙得一整日都没吃饭才将用砍掉的柱子制了一个笔筒,时间太紧,来不及雕刻细致,只好刻了几棵相称的竹子,虽说工艺简单,但放在桌子上一旁看,还是很有风味的。 她拿着那笔筒在裴叙面前左祷告右求饶,废了好一番功夫,才是叫那人松了眉头,点了下头。不管是被她缠着厌烦了,还是看在她诚恳的份儿上真的心软了,总归这事儿算是过去了。 杨荞本着愧疚的心,晚上抱着裴叙不撒手,也不顾人家愿不愿意,骑驴上坡就软磨硬泡要了一次,结果手劲儿没控制好,捏了裴叙一下,引得他一阵吃痛。 “杨荞!” 猜到是因她举止冒犯,她赶紧收了手,一脸心虚地冲他眨了眨眼。 “你们文臣太娇气了,我就随便捏了一下……”杨荞才说罢,就看裴叙直接收起架势,背过身去。 说不心慌是假的,她无措喃喃:“我力气也没那么大啊,我就是单纯好奇,一时狂妄了些……” 所谓不知者无罪,她很少见嘛,她要是也长那个东西,她不就不好奇了? 手指点了点他的后背,始终不见他反应时,她就知道,她又闯祸了。 11、第十一章 临睡前想着将裴叙惹恼的事情,以至于叫她睡都睡不安稳,早上一听见身旁人起床的动静,就迷迷瞪瞪睁开眼了。 杨荞从妆奁里翻出了她从榆林带来的伤膏,这是最能治跌打损伤,但又不好开口,只能一句话不说地递向裴叙,奈何人家一眼没看。 掠过她,直接走了。 这次的隔夜气宣告着这场别扭的无休无止,杨荞瘫在床上,一闭上眼就想起裴叙昨夜那副沉得几乎要滴水的神情,被彻底搅得没了心情睡觉。心里懊悔自己太随便了些,可打心底里又觉得没什么,夫妻之间,床上那点事,能有什么不能干的?不就是捏了一下嘛,又不是以后都不能用了。 可是,她明明知道那尊神仙难伺候,是自己强迫的人家,还不本本分分,乖一些,平白给自己惹麻烦干嘛? 这下好了,估计没个十天半个月,怕是好不了。 果不其然,自这日开始之后,裴叙是一句话都不跟她说了,也不叫她去睡小床,只是一味地不说话。 杨荞有些害怕,回想自己那晚的力气,应该还没有大到伤他的地步,但看在他故意不回她话的时候,又不免有些担心。 总不至于真叫他以后不举吧…… 那真是天塌了。 自那日江时彦征求罢裴叙同意之后,心里就一直惦念着在杨荞这里习得一二武功,甚至还专门寻了个风和日丽的天气,拿着从江老爷子那里求来的剑,来到了裴府。 杨荞最近因为跟裴叙的事情,兴致不是太好,翘腿坐在廊下,单单抱着胸不说话,也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江时彦蹲在一旁求了许多遍,始终不见她松口,就差把江氏摆出来了。 “二嫂,你就教我吧,连表哥都同意了。”江时彦乞求道,“我可是知道你和秦钰的事情,你要是再不贿赂我,我就把你和秦钰打架的事情告诉表哥……” “你敢!?” 这句话算是触了霉头,未等他把话说完,耳朵就被杨荞提了起来,听着他喊了好几声疼后,才暂时放手。 江时彦察觉出她心情不好,随口猜了一句是不是跟裴叙吵了架,杨荞不语,但也算得上默认。 “既然二嫂心情不好,何不换上衣裳,跟我出去逛逛,花销包在我身上,若是逛高兴了,也算是弟弟的本事。” 杨荞本没心情,可被江时彦这黏皮糖粘上之后,是想甩都甩不开,后来直接被说动了。与其待在宅子里苦恼,倒不如外出走走。 她因为裴叙在家郁闷,裴叙会因为她在外面怠工吗?一个巴掌拍不响,她又何苦为了他,这么为难自己。 说走就走,杨荞换了身贴里就跟着江时彦出去了。 风过街头,一股奇异的味道往鼻子里钻,脂粉香中混杂着说不清的酒味,阵阵丝竹声又交杂着咿咿呀呀的叫唱声,她抬头望向头顶那块足足有三尺宽的牌匾,上面写着笔迹恣意的几个鎏金大字,张扬而刺眼,似是时时刻刻都向世人昭示着其中的纸醉金迷。 杨荞不由瞪大了眼,她原想同江时彦一起寻处酒楼,好吃好喝一番,哪成想竟直接被他带到了整个京城最大的青楼。 她不清楚这里的行情,但是看这个牌匾阵仗,就知道应当是在京城数一数二的风流之地了,能在这儿享受的,绝不是京城的一般人,诸如江时彦之类的官宦商贾子弟数不胜数。 江时彦还不察身边之人的古怪,得意道:“这儿可不是话本上写的窑子,这儿是正大光明的酒楼,也是做正经生意的,今日,我陪二嫂在这儿好好吃喝一顿,小弟保你出来的时候心情舒畅,烦忧尽散。” 杨荞斜眼打量着江时彦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一时不说应,也不说不应。 江时彦傻,她可不能跟着傻。 这要是被裴叙抓住她逛青楼了,何止是睡小床那么简单。 “你敢带我来这儿,就不怕被你表哥发现?” 江时彦勾唇一笑,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今日我出门问了,临近过年,户部账簿吃紧,最近几日内阁的人吵个不停,表哥被拖着。一时半会儿绝对早回不了家。” “现下时辰还早,足够你我吃饱喝足了。”说罢,他还自信地朝她挑了挑眉。 杨荞不管他没正形儿的样子,心里开始纠结起来。 说不想进去是假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一个女的,进去看两眼美女,本来就没什么毛病,再者说,她都在家压抑了几日,出来转悠见见世面怎么了,她都走到这儿了。 榆林的青楼她进去过,明显没这个豪华,但里面的姑娘姿色已是一绝,她难以想象,在偌大的京城,还有何等的绝色,要是错过,今后怕就难寻机会了,她不想白白浪费。 当机立断,杨荞抬脚上了台阶,洒脱甩起衣袍,一副潇洒不羁公子的豪爽:“老鸨,我要见你们这里最漂亮的姑娘!” 江时彦欣慰:“早该这样……” * 户部为了几个折子的批红,在内阁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将几个阁老都围堵了起来,年年都是如此过来的裴叙知道早不会罢休,便寻了个如厕的由头跑了出来。 叫他们尽管吵,他等过几日看结果就是,反正左闹右闹最后还得是圣上发话,他也懒得掺和。 车帘被风掀起,瞧见宫门外戍守的锦衣卫,裴叙才想起了给凌霄交代下去,给杨荞开辟院子练武的事。 虽然竹子被砍后,他心里是愈加不情愿叫她练武的,奈何她天性使然,他总不能真的逼她断了那点爱好。若是因此再叫她憋出旁的事端来,才所谓得不偿失。 能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习武练功的,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强人所迫,只要不伤人,不毁物,就随她去吧。 开口问凌霄,凌霄说已经准备妥当。 “院子大小如何?可够她一人施展?”裴叙细问。 凌霄:“爷放心,小的专门叫吴管家挑了处最大的院子,别说夫人一人施展了,再多容纳两人也绰绰有余。” 裴叙这才放心。 夫妻俩冷了几日,他如今已经冷静,想到最近早起,杨荞日日拿着药问他情况,他虽无奈,仍想教训,但已生不出气来,而下想来,甚至还有点自责,觉得自己太过苛责于她。毕竟,杨荞背井离乡,远嫁京城,唯一的依靠只有他,他是该多多体谅的。 若不是上值时耗费了太多精力,回家后疲于说话,事情也不会拖到今日。 待会儿回去,他就将话说开,将规矩立好,只要她听明白,往后便不会再错。 裴叙长叹了口气,将将准备闭目养神,结果忽得一声马鸣,传来了另外小厮的声音。 “二爷,舅爷方才命小的来传消息,劳烦二爷催促表少爷快些回家。” 凌霄瞧见是自家的小侍从,问话道:“舅爷方才在宫里碰面不说,怎得现在来传消息?表少爷不在宫里值班,就是在家中,为何叫咱爷去催?” 小侍从赔笑道:“二爷不知,方才江家人说,今日晨起表少爷就去了府上找少夫人练功,但是江家刚得来了小道消息,说是表少爷在裴府没待多久后,就转头去了晚香阁……” 那便通了,这是想让裴叙去抓人呢。 也不是成心使唤他这个大忙人外甥去干抓人的事情,而是江时彦最怕他这个表哥了,宛若耗子见了猫,一治一个准儿。 可那是晚香阁,京城最大的青楼,舅爷只顾着自己的儿子,却未考虑裴叙已有家室,去那种地方实在于理不合,再瞧这个架势,江时彦怕是去了不止一两次了,他就算去了,也是治标不治本。 正当裴叙打算拒绝时,小侍从又说:“舅爷还说,不用二爷下车,只要在门口等着,表少爷就乖乖出来了。” 裴叙:…… 正欲开口吩咐,他却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恰在此时此刻,他的名字被几杯黄汤下肚的两个人在嘴中反复咀嚼,杨荞脸不红心不跳地细细观着房间中的几个头牌,怎么也挑不出个入眼的来。 江时彦轻车熟路,随口又叫了几壶酒和几道菜,老鸨见跟在江时彦身旁的杨荞面生,瞧身上只是穿着属富贵人家中的常见料子,一时有些摸不透底,就追着多问了几句。 杨荞不清楚这里的规矩,但也不拘束,喊道:“妈妈尽管将你们家的头牌叫来,今日由江公子出钱。” 一听见有人出钱,老鸨立马笑开了眼,连忙应了几声好,又给他们叫来了好几个拿得出手,能伺候人的漂亮女子才离开。 江时彦酒量一般,半壶就入肚后,眼神便有些飘了,说话也沾上了几分含糊:“二嫂,这女的你瞧不上眼也就罢了,这男的怎么也挑不出来?莫不是家里好的吃多了,瞧不上外面的野味儿了?” 杨荞歪在楚岫秦云怀中,细细瞧着房间中的那几个男妓,笑道:“还真是,这么瞧着确实每一个满意的,还是你表哥好看些。” 到底是天下人都喟叹的龙章凤姿,庸脂俗粉是远远不能企及的,也不知是不是被裴叙训出习惯了,在她眼里,这些人的风采甚至都比不上裴叙睨她的那一眼。 她摆摆手,叫那些人都下去后,满心满意地就着身旁红粉青衫的手喝起酒来,“江时彦,你胆头子真是大,敢带我来青楼的,你是第一人,要是让你表哥知道你带我找男妓,他能剥掉你一层皮……” “且说他还在宫里忙着批折子,抽不出功夫知道咱,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来,这等肮脏之地,表哥才看不起来呢,对他来说多看一眼都是玷污,再说了,他有洁癖,你又不是不知道。”江时彦挥了挥手,“二嫂,你就放心享受吧。” “也是……” 杨荞被腻在了温声细语的温柔乡里,爬在一个姐姐的怀里便不想起来了,身置其中,身子骨酥了,脑子也没了,积压了几日的愁绪也如云烟般在一声声燕语莺声中消散。 “公子,喝酒。” 杨荞扬起头,探着脖子去接在眼前晃悠的酒杯,温凉的酒水刚咽下一口,房门处就传出来一声巨响,震得满室俱静。 雕花木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劲风裹挟着外头的寒气卷进来,瞬间吹散了满室的暖香。 杨荞转头看去,径直撞入那道沉得欲要弑人的黑眸里。 “杨,昭,娢!” 12、第十二章 他踹门的力度极大,整扇门都跟着晃了晃,再衬上那身浸着寒意的绯色官服,顿时震得满室寂静。 门口那双紧盯着她的眼就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刮得她皮肉发紧,心里发毛,仿佛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下一瞬就要将她千刀万剐。 杨荞怔怔看着,连反应也忘了。 他怎么会来? 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惊惶、错愕、心虚,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瞬间攫住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质问,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眸中的寒意,一点点漫上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吞没。 “杨昭娢。”他又一次喊她那个鲜少人知的大名。 杨荞像是应激了般,“蹭”的一下站起身来,瞬间憋红了脸。 还沉沦在醉意的江时彦被几阵动静叫清醒了,清楚闯了大祸,连忙站起身,喊了两声表哥,尾音都不自觉带着几分颤。 不等被抓包的两人再有何反应,裴叙便拂袖而去了。 杨荞赶紧跟着飞奔下楼,江时彦紧随其后。 “完了,我忘记了,我爹为了防止我喝花酒,日日派人在外盯着我,必定是我爹叫表哥来的……” 杨荞哪还有精力听他说,撑着栏杆直接从楼梯中央跳了下去,拉住裴叙的袖子死活不放手。 江时彦也够仗义,直接将事情往自己身上揽,“表哥,是我强逼着嫂子来的,跟她没关系,我们俩就是在这儿吃吃饭,待会儿就打算回去的。” 吃饭左拥右抱? 吃饭叫男妓? 裴叙一眼看穿,不想再多一句废话,奋力甩了下袖子将杨荞甩开,就上了马车。 “你们,赶紧给我滚回家,要是在我回去之前见不到你们,家法伺候。” 江时彦没杨荞手脚麻利,杨荞直接厚着脸皮钻进了马车,裴叙喊了一声“滚出去”也没装作充耳不闻,怕他赶自己下去,只好有提前拉住他的衣裳,做好硬死不放手的准备。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她下意识开口。 “拿开你的脏手。”他几乎是一个一个字蹦出来的。 杨荞知道估计是被他看见了这只手拉过妓女,他嫌脏,便赶紧又换了另外一只手。 “裴叙,我真的错了,我就是好奇,再说了,我不也是女的嘛,女的躺在女的怀里也没什么,我什么都没干……”杨荞连声祷告,“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这是她头一次见到一个人戾气这么重的时候,也是长大以来,又一次体会到害怕的滋味,上次还是她爹拿着棍子在军营里追着她打的时候。 她已经想象不到,以裴叙现在的样子,会用什么办法来罚她了。 抄家规,睡小床怕是不能满足了,该不会和离吧。 思及此,杨荞悔得肠子都青了,一双眼急得都差点砸出了泪花,水汪汪地瞧着裴叙,妄图唤醒他最后一点恻隐之心。 裴叙:“杨荞,我真是错看你了。” 他嫌弃脂粉之地,便叫凌霄进去寻人,谁料不过片刻,便见凌霄匆匆忙忙跑下来,气喘着求他亲自下车去找。 本以为是江时彦摆架子,不亲眼见到他,不死心,可当他见到杨荞的那一刻,才清楚凌霄吞吞吐吐,话里有话的样子是为何了。 好样儿的,真是好样儿的。 他还念着自己是有家室之人,不宜踏步进风月场所,原是他自作多情,对方压根就不在乎,都被他亲手抓住了,还睁眼说瞎话,简直朽木不可雕也。 杨荞隐隐后怕,见其闭上眼,连一句叫她闭嘴的话都不想说的时候,她就知道这次大祸临头了。 裴叙不说话,她也不敢说话,生怕他真的把她扔在半路。 憋了一路,想了一路的解释和借口,下车后看见骑马追来的江时彦,杨荞只想赶紧瞅空将两人的口供串一下。 结果裴叙先开了口:“江时彦,你跟我进来。” 江时彦醉意彻底被甩在九霄云外,此时脑袋无比清醒,冲着杨荞眨了眨眼,示以叫她安心。 一人做事一人当,何况他是惯犯,从小到大不知挨了多少罚,虽说都不如眼下这般复杂,但他也不怂,只要今日将全部的过错都拦在自己头上,今日就没什么大事。 回家有两位老人护着,他爹也不会把他怎样。 杨荞不懂其中的七七八八,心里感念这江时彦的好,守在裴叙的书房门外,一颗心紧紧拧着,始终不敢松懈着喘一口气。 凌霄守在门口,杨荞只能站在台阶下仔细辨着门内的动静,可惜听得不甚真切,只清清楚楚听见了一道茶杯砸地的脆响,然后不过多时,江时彦便黑着脸出来了。 不知裴叙给他说了什么,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同进去之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他向她深深鞠了一躬,“二嫂,你回去吧,表兄不会听你说的……” 说罢,他就走了。 杨荞不信那个邪,刚迈上台阶准备进门,就被凌霄好心拦了下来。 “夫人,先回去吧,有话留在晚上说。” 凌霄侍候裴叙十几年了,对这位主子的脾气秉性再清楚不过,现下由着她进去,事情只会适得其反。 不如两人都冷静过后,再商量。 杨荞明白,可怕就怕裴叙这人晚上不回来,她该如何。 咬了咬牙,终究还是硬着头皮,朝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往前迈了一步。 靴尖刚触到门槛前的青石板,里头便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一个笔筒裹着劲风直直射了出来,“咚”地撞在门框上,又弹落在地。 几支毛笔从筒里飞散出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滚落满地。 杨荞的呼吸骤然一滞,认出了那个笔筒就是自己刚送给裴叙做赔礼的那个。 门内静悄悄的,没有半分声响,却比任何斥责都更叫人心慌。 她僵在原地,脚像是被钉住了一般,心头开始微微发颤,要不是在旁的凌霄将她扶至院门口离开,她估计还穿着一身贴里,站在院子里叫人笑话。 听雪居不知道前院的风声,只是看见杨荞满身的酒味后不禁多问了几句,奈何一句话也问不出来。 再见到杨荞魂不守舍的模样,曹嬷嬷和棠梨心里就开始打鼓了。 “刚才过来的时候,好像听见前院有动静,莫不是姑娘回来的时候,正巧被二爷撞见了?”棠梨猜。 曹嬷嬷给杨荞脱着衣裳,尚且不知事情严重,训道:“以后还是少出门,就算是出门也少穿男装,这贴里是男人穿的,姑娘穿上被二爷瞧见了,二爷自然不高兴。” 杨荞吐了口气,“比这个严重……” “……我逛青楼被裴叙抓住了。” 曹嬷嬷:…… 棠梨:…… 这次是杨荞自作自受,她心里有悔有愧,担惊受怕了一下午,硬生生坐着等了裴叙几个时辰,连晚饭都没用,原以为他会在书房歇下,直到听见门响,才稍稍好一些。 裴叙已经在书房洗漱完了,跟她没话,脱了衣裳便径直上床睡觉,脸色照旧沉着,连带着整个屋子也开始变得压抑。 他这个样子,杨荞并不意外,乖乖站在一旁,将自己想好的解释说了一遍,久久等不到对方回应,就只好往床上凑去。 哪曾想手刚一碰到他被角,就惹得裴叙忽得一声呵斥:“下去。” 他语气太过生硬,就像是训斥底下的侍从般,尤其是那双本就不含情的眼,此时郁积着满满的嫌弃,还带着一股叫人不易察觉的鄙夷。 杨荞愣在一边,登时挤不出一个字。 满室气凝,胸口像是被压上了一块重重的石头,叫人一时喘不上来气,她缓了缓,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哑声道:“我已经换过衣服了,身上已经没有味道了。” 裴叙懒得作答,想起今日在楼上出来的那七八个男妓和爬在杨荞身上卖笑的清倌,心头猛猛涌上一阵不适,叫他连半点恩情都难以顾及,甚至连口都不想张开,只是一味指向外面。 杨荞清楚他指的方向,这是嫌她脏,想叫她睡小床。 “裴叙,你怎么不信我,我说了,我没碰那些男人,就是看了眼,再说了,我已经换过衣服了,身上已经没有味道了,你怎么能这么嫌弃我,我没那么脏!” “在那儿给我反省半个月,什么时候想清楚错在哪儿了,什么时候睡回来。”裴叙指着远处不容置喙道,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杨荞湿了眼眶,心里后怕,却又倔得很,委屈道:“你就因为这种事,罚我在小床上睡半个月,你可知那小床睡到后半夜有多冷吗?你就这般见不得我……” 刚在前几日说夫妻之间要相互体谅,结果没好多久,孰料就因为床上那点小事,跟她怄气了三四日。怎么道歉都是无用,她心里郁闷,就去青楼喝了几杯酒,便又要罚半个月,她就不知了,骂也骂了,恼也恼了,她都道歉了,这个男人的心眼怎得比针眼儿还小。 嫁来快两个月了,他日日监督,日日抓紧,从来没有一时片刻叫她放松过,特别是在训斥她时的那道一心瞧不起她的眼神,委实叫人难受得紧。 她怎样都可以让步,但最见不得旁人这样看她。 倔劲儿上来,杨荞看着他撇头径直指向小床的手,惧意竟也生出了几分勇气:“你是嫌弃我,还是嫌弃我今天碰了那些清倌?” 他抬眼看向她,墨色的眸子沉沉的,透着几分凉薄的讥诮。 那眼神,分明就是无声的反问。 相似场景,相似争执,不论她低头示弱多少次,他始终无半分动容。他只会用泄着寒意眼眸看着她,一个字不多说,却比任何斥责都更叫人难堪。 杨荞忍着心头的酸涩,不知是气糊涂了,还是胆子太大,稍稍直了直腰板,“老娘今天还就不洗了,就要这么跟你睡觉,你能把我咋?” “你跟我说什么?”裴叙眯起眼,气得嘴角都挂上了几丝冷笑。 “你刚才自称什么?” 杨荞顿时软了腿,苦笑了两声,压着哭腔道:“那……那我昨日确实洗过,今日太累了,刚才一直想着你会不会回来,就只换了衣裳,没沐浴,我明早起来洗不行吗?” “滚……” 13、第十三章 旁人都说杨荞脾气太硬,即使自己身上有七分错,也只承认三分错,但她太清楚自己,其实在裴叙面前,她最会委曲求全了。 就像是老鼠见了猫,刚不过一瞬,昨夜跟裴叙硬刚了一句,一见了他那紧蹙的眉头当即便没骨气软了回去,晚上睡在又硬又冷的小床上,还不由回想,细细咀嚼,懊悔自己逞强多说的那一句嘴。 在榆林跟着同为将门出身的疯丫头和顽皮小子们玩得多了,便不把外出喝酒胡玩当作什么很要紧的事情,榆林天寒地冻,喝两口酒暖身子,男女之间设防也远不如京城这般严格,她一女子抱着另外的女子喝酒,无伤大雅,哪有裴叙说得那般严重。 莫不是还在纠结从房间里出来的那几个男妓?吃醋了? 杨荞左思右想,心底还是觉得自己没错。 胡思乱想了一夜,睡得也不安稳,早上起来同裴叙一起用早膳,瞧见那人阴沉的脸色,就知道这事儿没有个七八日是好不了了。 吐了口浊气,索性不触他霉头,装得一声不吭,憋了口气趁着午间小孩儿睡着之后,去找了吴月盈。 吴月盈还不清楚昨日他们夫妻二人又吵架了,只当两人还沉浸在前几日的小打小闹里,开导道:“若是真的自己做错了,那就去赔礼道歉,老二不是那样不通人情的人,你拿出诚意,肯定或多或少会动摇的。” 手里替吴月盈缠着丝线的杨荞张了张嘴,抬头看了眼她,难为情道:“那件事早翻篇了,现在又多了一件事……” 吴月盈原是京城小有名气的温柔才女,说话从来都是温声细语,待听罢她说完,连着喊了两声“什么”,一时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杨荞干笑了两下,虚声道:“……还好吧,有那么吓人吗?” 吴月盈看了一眼还在摇篮里熟睡的孩子,压低声儿道:“怪不得昨日听景明说,老二给舅爷通了气,叫江时彦闭门自省半月,写完五篇文章才能放人出来,原是因为你在啊。” 裴叙忙于公务,几乎很少听说管教旁人的事情,就连家中几个孩子的读书,都是外聘的老师,不然这世上还有谁的文章能比得过他的。 吴月盈忍俊不禁,唇角压了几遍,终究是笑了出声来,“也是可怜了江家表弟,那文章估计最后还得是老二检看,平时心思又不在读书上下功夫,有老二那双眼瞧着,五篇文章哪能说写完就写完啊,必定是要打回来的。” 杨荞不通文墨,从小也是不爱读书的料,若不是有家里老太太督促着给识了几个字,如今怕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何谈在无聊的时候还能看几页话本解闷。 虽说牵连了江时彦不厚道,但她又何尝不无辜,江时彦就庆幸是犯在了裴叙手上,而不是别人,写几篇文章而已,总比挨打强吧。 她小时候犯点错儿,可是被她爹追着满军营挨打。 瞧见吴月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杨荞黑了脸,“嫂子,有那么好笑吗?” ……以他人之苦为乐。 吴月盈摆了摆手,“无甚无甚,我就是觉得,老二碰上你这么个混世魔王的媳妇儿,也是他难得的造化,这世上能叫他治不了的人,也就你了。” 在家放着芝兰玉树的丈夫不要,跑出去去点青楼里的章台之柳,也就她这个弟媳能做出来了,勉强算是给她们女子长脸了。 吴月盈觉着杨荞甚是有意思,也不白笑话她,耐心给她出了几个主意。杨荞也不拖拉,有了方向就去做了。 硬在灶台上磨耗了三四个时辰,才做好了一道糕点。 厨房的掌勺嫌弃杨荞占了多余的灶台,想着自己直接帮忙做好,就赶紧把这位姑奶奶送走,结果耐不住杨荞偏要自己亲力亲为,糕点从锅里端出来的时候,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立马将杨荞好声好气送了出去。 棠梨低声骂了几句,杨荞懒得理,满心满意将精力放在了自己手中的那碟糕点。 “看来我还有几分做菜的天赋,一次就成了,就是不知好不好吃。” 棠梨无奈:“姑娘确定要把这糕点给二爷用吗?你看刚才掌勺的厨子,巴不得姑娘早点离开的样子,哪有半点尊重主子的样子,说不定就是随便哄骗咱们,二爷不喜欢吃这东西呢。” 嫁过来时,这府上就没少说她的,连他们主子裴叙都瞧不上她,何况手底下这帮人,杨荞似乎也习惯了被人轻视,就没什么气愤的。 “有总比没有强,今日暂且先试试吧。”她现在没心情计较这些小事,她只在乎裴叙。 期待了一下午,好容易等到晚上裴叙回来,结果那家伙照旧不领情,别说是糕点了,连她都不带看一眼的。 “裴叙,裴叙……” 杨荞追在他屁股后面说了几句,那人就如聋了般,充耳不闻。 “二郎,二郎……” 那人连眼皮也不掀一下,自顾自洗漱着,好像自己才是那个受气的小媳妇儿。 杨荞拽了拽他腰带,赔笑道:“子述,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了糕点,你要不要尝尝啊。” 裴叙:…… 任她怎么说,对方都是缄口不言,最后直接熄灯睡了。 杨荞在小床上坐了一会儿,磨磨蹭蹭躺下后,不死心唤了裴叙两声后,直接跑下床去找了,“裴叙,我冷,睡小床特别冷……” “冷才长记性。” 床上之人硬生生抛来一句话,噎了她一下。 杨荞自知理亏,不好辩解,只好搬出成婚那日裴叙在堂上说的誓词,“裴子述,你答应过我,说我嫁过来之后不会让我受委屈的,你言而无信。” 听着耳边的聒噪,裴叙缓缓睁开眼,斜斜瞥了眼,眸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般,“敬慎持躬,勤俭治家,这是你说的,敢问裴少夫人做到了么?” 杨荞:…… 裴叙不欲再与她纠缠,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只留个清挺冷硬的背影对着她,摆明了是要就此歇下,不愿再多费一句唇舌。 杨荞滞了滞,泄气道:“那我也认错了啊,你总不能连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都不给吧……” 见那人呼吸渐沉,不理她,她还伸手去推了推他后背,结果纹丝不动,只引得裴叙更无半分人情的一句话。 “柜子里有被子,自己拿。” 冷,就多盖几层。 杨荞:…… 不知道是因为心里装着事,还是因为她在小床上本就睡不好,每早不等裴叙起来,她便醒了。昨晚憋着气,便不想再起来去拿自己热脸贴裴叙的冷屁股,看似在床上装睡,实则心里对外面的那点动静门儿清。 棠梨说了声糕点的事情,随后又听见了有人掀开了扣在碟子上碗的声响,杨荞心里隐隐生起一股喜悦,待裴叙一走,就速速起来去瞧桌上那盘糕点。 结果,白高兴了一场,裴叙一块没动,原模原样。 估计是犯了天条,才叫裴叙这么嫌弃,连个面子都不给。 她随手捻起一块,送入口中,牙齿刚碾过两三下,一股生涩的面腥气便猛地在舌尖炸开,带着未熟的粉粒感,黏在齿缝间,噎得人喉头发紧—— 没蒸熟。 经此一战后,杨荞知道自己不光不是读书的料,也不是烹饪的料,幸亏是嫁给了富贵之家,若是换在寻常人家,像她这种不会持家,不会做饭的媳妇儿嫁过去,不给让公婆丈夫嫌弃死。 还想着有无别的法子求裴叙笑脸,午后睡起来后,吴月盈那边就传来了消息。 说是内阁与户部公务繁忙,裴晏兄弟两人今晚要留宿在衙署,看杨荞想不想陪她一起去给裴晏送些衣物,顺带给裴叙也送些东西。 正愁没处献殷勤,有了这等机会,她想也没想就应下了。 叫曹嬷嬷给她好好打扮了一番,收拾规整后才拿着东西出门。 一般来说,裴叙的东西都是由凌霄贴身负责的,凌霄没回来找,估摸就是用不着,她热心肠来送,多半是见不到裴叙好脸,说不准还被嫌多管闲事。 但谁叫她脸皮厚呢……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但巧了,她自认目的就是不纯。 姑嫂三人坐在同一马车里,人人揣着貂皮袖炉筒,吴月盈想起昨日给出的主意,顺嘴问了一句。 杨荞自然不想实话实说,省得把自己没蒸熟的糕点说出去惹人笑话,就只得随口应付,说裴叙没心情吃,就不了了之了。 吴月盈倒没追问,安慰了两句。 裴溪不明所以,只纳闷道:“我二哥平时看着好好的,怎么这么小心眼,当初不愿意与李家结亲,也看不上旁人家的女子,就说要遵守婚约完婚,如今成婚了,却日日闹别扭,我看是烧包了是不是。” “有你这么说自己哥哥的?” 吴月盈轻轻拍了下裴溪的额头,示以警戒。 裴溪不清楚其中缘由,还以为是上次砍倒竹子的事情叫裴叙对杨荞颇有怨言,皱着眉头看向自己大嫂,“我二哥身在福中不知福,二嫂这么直率的性子都能惹恼他,我看就是他小心眼,好在有那张脸顶着,不然我二嫂早跑出去找其它好男人了。” 小丫头在家与杨荞渐渐走近之后,看过杨荞本领,听杨荞说过外边的风土人情,眼下杨荞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不亚如裴叙,从某一端而言,甚至会比裴叙还会高些。 吴月盈捂嘴笑了笑,拍了下杨荞放在腿上的手,“谁说你二嫂没找……” 裴溪愣了一瞬,“啊?” 杨荞:“大嫂,有什么好笑的。” 姑嫂三人说说笑笑,路程便不觉着有多漫长,不一会儿就到了。 三人怕冷,就先叫下人进去通传,暂且坐在马车里等着,裴溪随手掀起帘子朝外扫了眼,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惊讶道:“苏映月也来了。” 名字有些熟,杨荞想了一下才记起裴溪在她面前提过,曾经与裴叙被世人称为郎才女貌,金童玉女的那人。 她凑上前往外瞧了眼,眉如远山淡描,眸似秋水横波,眼尾微微上挑,本是极灵动的眼型,偏生在她脸上时,眸光总是淡淡的,像蒙着一层薄霜。唇瓣莹润却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不见笑意,虽看起来是平易近人的温婉娴静模样,便无端透出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意。 不合眼缘,或是说,她从小与这些矜傲的世家闺秀走不到一处,就像书生和士兵一样的差别,隔行如隔山。在她眼中,苏映月与李婉婷无甚差别。 裴溪:“映月姐父亲是户部侍郎,与兄长们共事多年,若不是二哥有婚约在身,多半会与二哥成了,连母亲都很是看上眼呢。” 14、第十四章 苏映月,杨荞。 两个名字放在一起作比,便能猜出谁是世家女子,谁是乡野出身,就算都是差不多的衣服穿在身上,但有苏映月身上的淡雅气质衬托着,那衣裳也好似要比她身上的要高贵些。 杨荞哑声不说话,想起了自己埋怨父母给她起的这个名字的场景。 她娘当时怀她的时候,正巧赶上鞑靼南下打仗,她娘在逃跑的路上早产,就在一片荞麦地里生下了她。 所以给她取名,杨荞。 年少时不懂其中缘由,被乡野的几个顽皮混混追着笑话了几次,说她是从死人堆里捡来的,后来她就吵着要给自己换名字。当时她不知道哭闹了多少回,家里父母也不听,最后还是祖母给她起的。 现在想来依旧有些委屈,家里兄弟姊妹三个,杨昭武,杨昭远,杨昭妤,不光遵从字辈,名也是爹娘精心挑选的字,怎得到她这儿就全都不管不顾了。 她一委屈,还说她无事生非。 吴月盈适当搭话:“母亲看上眼又如何,郎才女貌又如何,现在男人是昭娢的,母亲最认可的儿媳妇也是昭娢。” 一句话暖在了杨荞的心坎儿,她略含谢意地看向吴月盈,心里默默道了声谢。 吴月盈说得没错,不管之前怎么样,现在她才是裴叙明媒正娶娶过来的媳妇儿,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杨荞才提着沉甸甸的包袱,踩着车辕落了地,抬眼的刹那,心口便是一滞。 前方廊下,裴叙正侧身立着,与身侧的苏映月含笑颔首,语气温和。隔着一丈的距离,她却将他嘴角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看得分毫毕现。 那笑意浅淡,却像淬了冰的碎光,直直撞进眼底,刺得人心尖发颤。她晃了晃身形,下意识攥紧了包袱的系带,她与裴叙相识这段时间以来,从未见过他与谁这般和颜悦色过,待识清这件事后,方才一路风尘仆仆赶来的满腔热意,竟在这一瞬,凉了大半。 还嫌弃她去青楼鬼混,叫她说,他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裴家兄弟都在场,吴月盈顾着给自家丈夫安抚,自然就顾不得杨荞这边。 日头正好,金灿灿的光漫过马车顶,晃得杨荞不由得眯起了眼。她捏着包袱系带,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一步蹭到裴叙跟前,学着吴月盈关怀裴晏的样子,学着问了一声。 “里面给你装了些御寒的貂皮,晚上若是冷,记得盖。” “父亲出来拿走我送的一些御寒之物,方才回去,父亲近来身体欠妥,若有何不适,还劳烦裴阁老早些叫父亲下去休息。” 两句话竟分毫不差地撞在一处,像两颗石子投进同一汪静水。杨荞还愣在原地,脑子没转过弯来,就听见身侧的裴叙已然应声,声音温和,却是对着她身前的苏映月—— “苏小姐言重,公务再要紧,也定然比不上侍郎大人身体。” 风卷着檐下的枯叶扫过地面,她攥着包袱的手指猛地收紧,胸口就像是塞进了一团棉花,不上不下,方才那点学旁人模样来示好的勇气,霎时便散了大半。 苏映月含羞一笑,屈膝略施一礼,“那就多谢子述哥哥担待了,映月这就先走一步。” 杨荞站在一旁,苏映月一眼没看她,全然不顾她这个正头娘子,相比之下,倒像是她才是与裴叙结为夫妻的那一个。 裴叙看了眼苏映月离去的马车,目光仿佛还带着几分不舍,直到那车辙碾过街角,才缓缓收回视线,他眉峰微敛,眼底还残留着方才与苏映月说话时的温软,落在她身上时,多了几分不易察的茫然。 那点茫然,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强撑的平静。 杨荞心头一酸,喉间堵得发涩,方才揣着包袱赶来的那点期望,此刻也化作了一股难堪纠缠在身。 她不相信裴叙不清楚自己与苏映月传出的那些流言蜚语,她好心好意挨着冻来给他送衣物,他倒好,不理她就算了,还一句好都没有。知道他瞧不起她,但也没必要这样辱没她。 她一言不发,猛地将怀里的包袱往身侧凌霄手中一塞,随后别过脸去,连一个眼神都吝于再给他,仿佛多看一眼,眼眶里的湿意就要藏不住了。她不是个爱哭鼻子的人,更不会选择在裴叙面前丢人。 夫妻之间少了该有的言语,徒留一地寂静,就连站在一旁的裴溪都觉着窒息。 方才在衙内批核户部的账簿,裴叙听说杨荞来了,就被裴晏硬拉着来了,瞧她已经长出能主动关心他的本事,原还想着与她搭几句话,没想到反遭了她的冷脸。 犯错的人反而有理了,简直莫名其妙。 裴溪呲了呲牙,看了眼一边不欲开口的杨荞,又不好叫自己亲哥哥落得尴尬,只好硬着头皮张口说话,“二哥,你和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不出意外,应该明日下午就能回去。”裴叙回。 “衙署里条件简陋,二哥可要注意身体,万不敢着凉了,现下深冬,容易得风寒。” 兄妹俩断断续续聊着,杨荞只顾着踩脚下的树叶,用鞋头碾过来碾过去,只为瞧脚下枯树叶碎成齑粉,哪怕再在乎那边的情况,也不会展露半分。 她是可以倒贴,但得有个限度,她做不到自甘下贱。 与妹妹搭话的裴叙瞧在眼里,几次想张口叫她,胸口却又像是缺了口气一样,叫他轻易开不了口,想问的话最后都沉了下去。 裴晏听了妻子嘱咐的几句话后,视线不由注意到了旁边意外寂静的那对小夫妻,眼神示意了下妻子,吴月盈自是清楚缘由,调侃道:“瞧瞧,嘴上说着不在乎,其实心里最紧张,不然好端端都吃什么醋。” 这还分明是对杨荞说的。 裴叙看向她,不待多看第二眼,那人就负气转身进了马车。 衙署内还有事情要忙,他们兄弟二人不可在外逗留太久,小厮出来传话,裴叙也不好当着兄嫂妹妹的面纠结杨荞与自己的事情,只好作罢。 几人又搭了几句话后,从家里来探望的几人便乘车离开了。 兄弟二人目送马车消失在街道,才转身进了衙署门,裴晏将手中包袱交给身边近侍,叹气道:“弟妹好歹亲自来给你送东西,你就这副老爷神情,怪不得人家不想跟你说话,就算是夫妻吵架,她有错在身,也得有个度吧,你们是夫妻,又不是师徒和上下级。” 就是因为太过清楚弟弟的本性,所以当初家中请老师的时候,他便是不赞成裴叙给家中几个孩子教书的那个人。 一是裴叙忙,二就是他太过严格了些,孩子们受不了。 几个孩子都是出生以来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换在他这等严苛的老师手里,那不得折磨死,还不如换个外人,就算是严厉,也得有个度。 启蒙先生而已,也用不了有多大本领。 裴叙有苦难言,冷冷笑了一声,似是自嘲,“兄长若是清楚她野蛮本事,便不会这般劝我了。” 裴晏:“我怎么不清楚,你嫂子都给我说了,杨荞并非野蛮,只是性格跳脱些,你看家里的几个孩子,还有溪儿和母亲,哪个不喜欢?尤其我家老大,跟谁都玩不上去,就喜欢跟着杨荞,时不时就念叨他二婶,再说了,夫妻之间谁家不吵架,杨荞还是很看重你的,都给你亲自下厨做了糕点,你还不领情?” 听着话,裴叙不禁想起了昨晚杨荞蹲在他床头可怜兮兮的模样。 裴晏这话不假,他们成婚这段时间以来,杨荞确实与家中几人相处得不错,犹还记得她刚嫁进来的时候人嫌狗厌,不光裴溪,因为杨荞敬茶的时候用错了行礼的规矩,几个孩子就不懂事追在她屁股后面笑话,连声二婶都不肯叫。 结果不到一个月,就打成了一片,他休沐在家两次,两次都碰见到孩子们过来找她。 裴叙不由慢下步子,听裴晏又道:“你也别太小气,该让要让,杨荞一片赤子之心,你不该辜负。” 兄长之话也不是全无道理,个中修行还是要靠自己,他颔首应下,不置可否。 坐回位置看到凌霄打开的包袱里叠得层层整齐的衣物,呼吸不禁乱了一瞬,思绪丝丝盘扣,叫他抬起笔的手临了落在纸上,却顿时又不知要如何下笔了。 难得心浮气躁,不知是杨荞今日的模样浮在心头下不去,还是因为裴晏说的那几句话,叫本来就不想掺和户部这堆烂事的裴叙愈加少了几分耐心。 索性没赶到第二日,当天晚上就借着回家换衣的幌子回家了。 裴叙不在家,杨荞虽心中有气,也没处去撒,就躺回大床上看话本,心不在焉,看了半日才看了几页,还都是走马观花,看过转头就忘。 曹嬷嬷不清楚白天的事情,只当她出去没得裴叙好脸,才生气的,宽慰了她几句后也就走了。 不过半晌,听见又进来了人,原以为是曹嬷嬷又要嘱咐什么,结果过了片刻都听不见动静,抬头去看,竟是裴叙回来了。 她不愿叫裴叙拿自己回到大床上睡觉的事情说事,将计就计,撇开书,装睡起来。 明明说了他不回来她才睡回的大床,总不能他人都不在了,还叫她老实巴交地睡在小床挨冻吧。 杨荞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15、第十五章 杨荞紧闭着,耳朵却竖得端正,仔细分辨着身后声响,猜测那人回来的意图。 谁料听了良久,却也不见那人有何动作,既不喝茶,也不传人洗漱,但裴叙又不像是单为了她的事,就兴师动众跑回来找她问罪的。 左思右想不得原因,她只好继续装睡。 少顷,传来那人淡淡的一身叹息声,随后便是窸窸窣窣的换衣声,不过是片刻,便又没了动静。 杨荞身上还穿着衣裳,就算继续装睡下去,身上也不舒服,何况还没到自己睡觉的时间,哪有定力装个“活死人”。 与其叫裴叙识破挖苦,倒不如她先不装了。 她猛地坐起身来,刚顶着散乱的头发转头,视线便直直撞进一双沉沉的眸子里。 裴叙不知何时立在床前,身上只着了件月白素面贴里,墨发干净挽起,未戴簪冠,与平时无异,唯独眉峰蹙得极紧,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疏淡的眼,此刻正凝着她,眸色晦暗,瞧她的眼神,竟与往日里嫌她莽撞聒噪时,半分不差。 那眼神凉薄又疏离,像极了从前她外出闯祸,或举止懒散被他看见时,他眼底漫出来的那点嫌恶。 外头的打更声重重一敲,咯噔一下落在了杨荞心头,毫无防备。她霎时愣住了,连指尖都僵了一瞬。 她后知后觉缩了下脖子,余光瞥见自己身下躺着的那张拔步大床,心中顿时开明了。 裴叙这人嫉恶如仇,又素来爱洁,估计是回来看见她未经允许躺回床上,嫌她坏了规矩,脏了床榻。这般凝睇她,心里怕不是厌恶成何种地步了。 杨荞心口泛起一阵涩意,鼻尖微微发酸,这样被嫌脏,被轻贱的目光就像是针一样,刺在了她自尊上,叫她哭不出来,只能被倔强填满胸腔。 不过瞬间,她奋起身抱着被子往外走,“我知道你们瞧不起我,可我也有骨气。” 她是稀罕裴叙,两人在床上也是她求着他,可是她也有尊严,不是裴家有多好,他裴叙有多好,就能叫她这样低三下四,任人嫌弃的,哪怕小床在今日冷死她,她也不会再往大床踏半步。 小时候就是被人笑话大,嫌弃大的,那时候她没有本事养活自己,只能依仗祖母,现下她长大了,她不愿再受任何人的白眼。不过是老天爷叫她留在了深宅大院做妇人,若是她出去,一身武艺照旧能养活自己,用不着依靠任何人。 看着远处小床将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缩在黑影中的背影,裴叙隐隐明白了一些。 杨荞出身将门,按理说也该与京城寻常世家女子一般,但她家中情况复杂,记得成婚之前,江氏给他提过几句。 虽说两人已经成婚,但熟悉程度甚至还远远不及所交挚友,他不清楚她从小遭遇与苦衷几何,如想解决他们近几日的事情,他得问清楚。 他今日特意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他往前走了几步,不过才至杨荞床头,门外便传来了凌霄的声音。 “爷,方才宫里传来的消息,说是户部尚书与王阁老吵得不可开交,想叫您过去给拿个章程。” 户部尚书为李侯,他裴叙本就与他有龃龉,过去又能拿个什么章程? 裴叙本欲张口拒绝,凌霄那头却又说了王阁老被气得直接叫了太医,才意识到不得不去。 他看了眼小床,话在喉头滚了一圈,最后还是没说。 门声落下,屋内重归一片寂静,杨荞将头从被子里探出来,眼尾的泪毫无征兆敲打在枕头上。 她将鬓角的湿润擦去,长呼出了口气,闭上眼沉沉睡去。 罢了,她也不强求。 裴叙忙得几日也不回来,杨荞也落得安稳,所谓眼不见心不烦,心情也会跟着好一些。 曹嬷嬷和棠梨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叫她这么郁闷,最后只当是因为她逛青楼的事情。 又不知哪家的宴会,只说是京城中各位官家子弟都会去,杨荞本是不感兴趣的,奈何裴溪跑到听雪居央求了她几次。 裴溪被欺负怕了,拉个杨荞她心里有底,杨荞耐不住她求告,只好应下。 曹嬷嬷心里倒是很赞成她出去,“多出去转转心情好些。” “你心情好了,我心情可未必好,出去就受一大堆白眼,又不能轻易教训,只能委屈自己。”杨荞没好气道。 裴溪有她撑腰,谁给她撑腰? 曹嬷嬷何尝不知道,可只能安慰:“京城就是这个样子,不乏有些狗眼看人低的,姑娘不必理会就好,他们念在裴家的份儿上,也就只敢在背后作祟了,成不了气候。” 几日前,嘉禾居又派人送来了些尚好的成衣,曹嬷嬷给挑了一套粉红的长衫和松花绿的马面裙做搭,三绺头一梳,衬得杨荞人若桃花。 “姑娘长得这么稚拙可人,迟早叫二爷放在心上。”曹嬷嬷调笑。 杨荞懒得搭话,听见裴叙的名字,心上就能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滋味,“他爱放不放,我不稀得理他。” 曹嬷嬷将她看得透,听说裴叙前几日晚上回来过,不过匆匆走了,她想细问是否又生了口角,奈何时间太赶,就没来得及问。 这回以防杨荞再闯祸,曹嬷嬷直接跟着去了。 冤家路窄,杨荞与裴溪才下马车,就撞见了李婉婷。 对方照旧打扮得鲜艳照人,只淡淡睃了她们一眼,目光凉飕飕的,掠过杨荞时连半点波澜都无。 半月前伤掉的脚踝此刻早已好了个干净,裙摆一旋,竟是步子生风地越过她二人,径直走在了前头,脊背挺得笔直,连一个字都吝于施舍。 风卷着道旁的落叶擦过地面,沙沙作响,倒像是替这场狭路相逢,添了几分无声的难堪。 姑嫂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今日同样是打马球,不过杨荞早就同裴溪表明,她兴致不高,不管发生任何事情也不会上场,裴溪也不甚喜欢在寒天打球,冻得她伸不出手,就满口应下。 许是李婉婷上次在她这儿吃了瘪,今日便没刁难她,甚至连一眼都未多看。 杨荞乐得如此,坐在帐子里烤着暖炉,与裴溪一道吃着瓜果,有些都是在榆林鲜少见到的,她也吃着觉得新奇。 这次宴会不比上次宫里举办的规模大,帐子少,皆是十几个人凑在一顶帐子下,人多是非就多,不过一时半刻,就叫杨荞再次遇见了第二个“冤家”——秦钰。 很不巧的是,那人竟然还与苏映月在一块。 不愧是宵小之徒沆瀣一气,她最不喜的几个人今日凑在一块儿了。 人人都说京城好,叫她说倒不如榆林天大地大,更是自在,省得仇人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 杨荞不欲理会,只是缩在一角处乖乖与裴溪聊着自己的话,奈何帐子内太小,不论是谁说些什么,都叫她听得一清二楚。 彼时的秦钰早已不是榆林那个衣衫褴褛、汲汲于功名的穷酸子弟了。 他身着一袭紫茄色道袍,头戴一顶玄色大帽,腰间革带嵌着明晃晃的金块,刻意扮作文人骚客的模样。可那身雅致行头穿在他身上,非但半分风骨无存,反倒透着一股子矫揉造作的酸腐气,瞧着便教人碍眼。 许是看透了他骨子里两面三刀的龌龊,才叫杨荞这般厌弃,之前分明裴叙也曾这般装束过,清雅端方,芝兰玉树,在她眼里煞是好看,何曾会叫她这般倒胃口。 瞧着秦钰脸上那副志得意满的嘴脸,她忽地想起他那块禁军值宿腰牌还在她手上,嘴角便忍不住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杨荞漫不经心地拈起瓜子,耳中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那边的对话。 “苏小姐才华横溢,诗词一道更是京城一绝,先前在曲江宴上,听闻小姐作的那首秋雁辞,风骨颇似当年榆林一带的文风,清冽旷远,叫人难忘。” 秦钰拱手含笑,语气里满是刻意的恭维与谄媚,话锋轻轻一转,又添了句,“说起来,当年我在榆林入伍时,也曾见过一位姑娘,笔锋与小姐有几分相似,可惜后来机缘浅薄,回京之后再无相见之期了。” 这话轻描淡写,落在旁人耳中,不过是文人谈文论旧的寻常寒暄,唯有杨荞听着刺耳,连嗑瓜子的动作慢了半拍。 榆林、姑娘、机缘浅薄……字字句句,敲打在她心上。 秦钰能在榆林认识什么姑娘,除了她姐姐杨昭妤,还能是谁。被他欺骗了真心,因为情伤在家抱病一年,他还有脸提。 苏映月哪里听得出话里的玄机,只当是寻常夸赞,当即敛衽浅笑,眼波流转间,余光不自觉地往外瞟去,语气里满是谦卑:“小侯爷谬赞了,哪有您出色?您在边关苦守三载,荣归故里,一身功名赫赫,岂是我们这些闺阁女子能高攀的?” 秦钰顺势拱手,笑容愈发和煦:“苏小姐过谦了,若论才情,京城内谁人不提苏小姐名讳,那位榆林姑娘,倒也算得上是苏小姐的半个知己,只可惜……” 他话到嘴边,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这声叹息,落在杨荞耳中,只觉得虚伪得令人作呕。 她垂下眼帘,将瓜子皮慢条斯理地放进掌心,眼底的讥诮,又浓了几分。 他倒是演得好,可惜,可惜什么?可惜识破他诡计,还没叫他彻底得逞? 负心汉装深情,还拿她姐姐做他招蜂引蝶的谈资,真真是厚颜无耻。 “二嫂,我瞧外面马球打得热火朝天的,你陪我出去看看吧。”裴溪拍了拍身上的瓜子皮屑。 杨荞点了点头,叫曹嬷嬷整理好身上的大氅,旋即便被裴溪拉着往外走,步子不疾不徐,看似随意地朝着那厢走去。途经秦钰身侧时,不偏不倚,结结实实撞在了他的肩头。 “哎哟。” 一声轻呼,听不出半分歉意,反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秦钰被撞得一个趔趄,玄色大帽险些歪掉,口中的话说了一半,脸上的和煦笑意霎时僵了几分,转头望去,见是杨荞,眉头立马沉了下去,可惜碍于在场众人,不好发作,只得强压着愠怒,挤出一句:“裴少夫人……” 杨荞大大方方迎上他目光,盈盈屈膝,行了个虚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遭几人听见:“小侯爷恕罪,过道有些拥挤,一时失了神,冲撞了小侯爷。” 她抬眼看向他,眸底清明,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话锋轻轻一转,又道:“说起来,方才听闻小侯爷提及榆林故友,倒叫我想起家姐,当年她也爱作诗呢,文风也是您说的那般,叫人难忘。” 这话一出,秦钰的脸色倏地白了几分,眼底透出了一丝杀意。 旁人只当是她随口接话,但唯有二人知晓,这轻飘飘一句,藏着怎样的诛心之意。 苏映月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只觉这两人间的气氛有些怪异,不由滞了滞,说道:“令姐出身将门,难得有这份文采,只是可惜远在榆林,我们领略不到她的才情了。” 看似夸赞,前半句却是实在的贬低,照她的意思是说,杨家是将门出身,就无人能读书了? 杨荞也不惯她,“苏小姐自然是领略不了家姐的风采,毕竟也不是人人想看就能看的。” 苏映月垮了脸,脸上笑意也跟着僵了,“杨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和小侯爷站在这儿闲聊,是你先过来冒犯了人,怎得还这样说话。” 似是对她早有怨言,前几日在衙署门前对她视而不见,这时杨荞得意确定,她不是真的没看见,而是故意的。 爱慕裴叙的京城小姐们,一个两个,看来心眼都小得很,再的本事没叫她瞧见,净是嘴皮子和演戏的功夫了得。 “这副样子怎么不在裴叙跟前表现?只在我面前装了。”杨荞也不理曹嬷嬷暗中拉自己袖子的手,不吐不快,“我能有什么意思,当然是字面意思。” 帐内气氛骤降,众人纷纷侧目看去,各怀鬼胎。 他们不明其中真实缘由,只看到了自己看到的,就把过错归到了杨荞身上。 都说杨家老幺从小混迹军队中,无甚教养,如此看来,估计传言不虚,每次出门,必然是要招惹出麻烦的,裴家看走了眼才认了这门亲事,裴叙更是命苦,逢上这么个媳妇。 也就是看在裴家势大的份儿,才无人敢再此刻开口插话。 秦钰尚还记着那日在酒楼被打的仇,此刻顺带着一起发作,嘲弄道:“裴少夫人,我看你今日是跟我们过不去了,刻意寻衅,这就是你的教养?杨将军,徐太君,就是这样教你的,看来你们杨家家教也不过如此。” “秦钰,你没资格指点我们杨家。”杨荞咬牙道。 秦钰讥讽一笑,“怎得,裴少夫人是在榆林野惯了,现在就算嫁人了,也不改野蛮,想跟我过一两招。” 他意在激将,杨荞自是不上当,念在裴溪还在场,自己的一言一行还代表着裴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拂了拂袖就转头出了帐子。 谁料秦钰委实不做人—— “谁娶你们杨家女人,谁倒霉,没人要也正常。” 先前强压的怒意与难堪,此刻尽数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瞥见身侧不知是哪家公子的佩剑,剑鞘上还嵌着细碎的宝石,在日光下闪着冷光,来不及细看,更来不及思量后果,杨荞反手攥住剑柄,手腕用力一旋,“铮”的一声清鸣,长剑出鞘。 她猛地转身,手臂带起凌厉的劲风,握着长剑朝着身后狠狠劈去,风声猎猎,剑光如雪,直逼秦钰面门。 周遭的惊呼声霎时炸开,众人皆是脸色大变,纷纷向两旁躲开。 秦钰见状瞳孔骤缩,仓促间侧身避过剑锋,同时抬手扣向她手腕。杨荞手腕一转,剑锋擦着他肩头掠过,带起一片衣料碎裂之声。 二人看似简单几招,却招招狠辣。 身上裙角随着动作翻飞,余光扫见围观者惊惶躲闪的模样,杨荞还是收了长剑。她现在已经嫁给裴家,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今日事情闹大,她倒是无所谓,但难免叫裴家落下口实,裴叙好歹是一朝阁老,她作为妻子,若真的给他闯了祸,影响了他朝中口碑,反倒是受她连累了。 她不能这么自私。 杨荞冲着秦钰笑了起来,随后客客气气将剑还给了一旁的人,赔笑道:“您看您,我这不就开一玩笑,小侯爷还真当真了。” “之前在军营里,听闻您战场的骁勇,就甚是想找您过一二招,过过瘾,今日也算是得偿所愿了,方才出言不逊,还望小侯爷不要计较,在这儿给您赔罪了。” 秦钰上下打量着她,瞧她陡然转变的神情,不知她葫芦里要卖的什么药,虽面上不言不语,袖下的拳头却没有半丝松动。 杨荞端端正正朝他行了个礼,点头哈腰了几次,笑里带涩,向帐内的裴溪招了招手,欲拉着她就要走。 众人松了口气,原以为真是杨荞的玩笑,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秦钰竟趁机发难,狞笑着扬掌朝她后背拍去。 掌风凌厉,避无可避之际,一道绯影而至,旋身挡在杨荞身后,硬生生用手格挡下这阴毒一掌。 杨荞察觉动静,回首看去,被那道身影吸住了目光, “裴叙……” 16、第十六章 “我竟不知秦小侯爷还有与妇人动手的闲心,裴家少夫人还有被人欺负的时候?” 裴叙在宫中操忙了几日,听凌霄说杨荞陪着裴溪来了此处的宴会散心,便想着来一趟将杨荞接回去,连身上的官服都没来得及换,来时,恰恰就是帐内吵得最凶的时候,站在一旁将前因后果看得一清二楚。 杨荞性子烈,平时因为那点小事都不肯向他低头,何况是对别人,既然都被逼到动手,那便不会轻易放过。 怕只怕,就是因为裴家,才叫她无奈收手。 方才向秦钰点头哈腰,解释时的窘迫与屈辱,他明明白白。 不管过错在谁,他裴叙今日站杨荞站定了。 秦钰:“裴阁老来得正好,您向来公正,尊夫人无端寻事,今日您给我个说法。” 裴叙先看了眼身旁的杨荞,确保她完好,边慢慢悠悠掀起眼皮,边应答:“说法,什么说法?” 秦钰冷嗤一声:“也是,阁老刚来当然是不清楚方才发生了什么,尊夫人无缘无故嘲讽我与苏小姐,还拿起剑来劈我,您说,这是什么说法。” 裴叙轻轻挑眉,“无缘无故……” “我夫人自嫁于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在家中更是静得连句话都不说,侯爷是有多刁难,竟逼得她都要拿起剑喊打喊杀了,我倒想问问小侯爷,这是什么说法。” 一言既出,四座无声,周遭的喧嚣刹那间敛去,落针可闻。 没人想到裴叙会这么明目张胆地给自己人撑腰,就连杨荞都在意料之外,她立在一旁滞滞地看着他,心中因为拔剑而起的慌乱顿时被熨帖了不少,平日最惧害怕看见的那副微蹙眉头,此时也觉得顺眼了不少,成了她无比可靠的依仗。 起码,在此时此刻。 秦钰看了眼杨荞,想起那日在冬至宴上,裴叙给她撑腰的事情,叹了口气,当真是低估了杨荞的本事。 他干笑了一声,“阁老,拉偏架也不带这么拉的,在场这么多人都瞧见了,是她,故意撞我,兼任刑部尚书的裴阁老,就这般助纣为虐,偏袒己私?” “秦小侯爷还真是小肚鸡肠,不过是撞你一下,你就这样咄咄逼人,甚至出口羞辱我杨家,这难道就是你们京城所传的君子之风?我看不过是臭气相投,方才背着我出阴招,在场之人可都看见了,莫不是睁眼说瞎话?” 杨荞上前握上裴叙挨章的那条胳膊,面露狠意:“若我家二郎有半分好歹,就算是闹在圣上娘娘面前,我也要叫你好看。” 裴叙稍稍侧了身子,将她护在身后,依旧不咸不淡:“与这种人有什么好废话的,走就是了。” “像今日这种宴会,往后我们也不会再来,什么人都能请来,恐脏了我的眼。” 不待反应,裴叙便拉上她的手往外走。他的步子又快又稳,指节紧扣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挣脱,绯色袍角掠过马球场边的青石板,带起一阵疾劲的风,将周遭的窃窃私语与探究目光,尽数隔绝在身后。 他一语不发,侧脸线条冷硬如刻,下颌线绷得死紧,显然还在怒气之中,杨荞被他拽着踉跄几步,掌心触到他腕间滚烫的温度,这段时间因他而生的数日闷气,竟在这不容分说的拉扯里,悄悄散了。 对她来说,裴叙就像有非凡的神力般,只要他稍微对自己好一点,那张脸就能叫她渐渐消了脾气。 可偏偏这个人不会这样对她,鲜少对她宽容。 行至马车处,他才堪堪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眼底的寒意褪去些许,余下的,许是光线晦暗,她匆匆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第二眼,所以一时也分辨不清了。 到底是心中有愧,哪怕有他撑腰也不敢太过放肆,杨荞看了眼紧随过来的裴溪,忐忑道:“我跟溪儿乘一辆马车回家。” 没等裴叙发话,她便赶紧挤上了另外一辆马车,裴溪心中颇为纳闷,但也没说什么,向自己兄长行了个礼后,就跟着上去了。 瞧见杨荞紧握的双手,她这才注意到她的紧张,“二哥都给你在众人面前那么说了,你还怕什么。” 杨荞无奈抿了抿嘴,萎靡道:“就是因为他为了我在外人面前说了那么重的话,我才有些不适应。” 不适应有,但究其根本,还是前车之鉴。 上次在冬至宴,他也是在外人面前这么护着自己的,可回家之后,宛若是换了另一个人般,对她指责批评,哪还有半分在人前的体谅与宽容。 并且上次还算是小打小闹,她算得上无辜,这次……她就是故意的。 无人知晓她与秦钰的过节,若不是今日裴叙突然出现给她说话,今日走不了的注定是她。 裴溪抚上她的手,宽慰道:“没什么不适应的,二哥这人死板惯了,好容易这么堂而皇之地给你撑腰,必定是将你放在心上,哪怕只是为了裴家的脸面,那也好歹是护了,不想让你在秦钰那小子面前失了体面,你就别想那么多了。” “我长这么大,二哥还没护过我呢,这要是换在以前,咱家里有人敢当众拔剑打架,就等着跪祠堂吧。”裴溪笑了笑,“二嫂,你可是我二哥护的第一人。” 杨荞扯了扯嘴角,透出几丝苦笑的味道,“那是你哥不知道你的委屈吧……” 小女郎面子薄,就算是出了事也只会给母亲江氏说,江氏听了必定觉得是小孩间的小打小闹,自然不放在眼里,更不会多嘴给儿子说。 裴溪心思单纯,未察觉出她与秦钰的暗中较劲,心里偏向自家人,便以为今日之事全因秦钰那人心眼小而酿造,哪会深想。 她能应付得过裴溪,但绝不糊弄不过裴叙。 裴叙的马车行得快些,早在她们到家时回了书房,杨荞乖乖回了听雪居,曹嬷嬷进门后看见屋内的一切,心才稍微安了一些。 “姑娘啊,今日你在宴上,未免有些太过冲动,你怎么就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冲着秦钰动手呢?”曹嬷嬷年老,当时被吓得心都快从嗓子眼跳了出来。 杨荞拆着头上钗环,无奈道:“您老儿没听见?秦钰跟苏映月闲聊的时候,竟然将她与我姐作比,自己做的亏心事半点也不理,他配提我姐一个字么?” 曹嬷嬷:“配不配提,也都提了,过去多久的事了,反正整个京城也无人知道,他说的就算是杨家大小姐,你也不能急……好在今日有二爷出现护你,不然按照秦钰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他能轻易饶过?” 就连曹嬷嬷也看得出来,秦钰睚眦必报,她那日抢走他腰牌,当真是一点都不亏。 今日她确实鲁莽,但若重来一遍,她依旧不改。 叫曹嬷嬷说,还是血浓于水,在她看来,杨荞她们姊妹俩关系并未有多亲密,不过是寻常姊妹关系,就叫杨荞这个小的如此惦念不轻。 还是她太重情重义。 “现下纠结这个也无用了,姑娘还是想想待晚上二爷过来,该怎么解释,二爷不是旁人,不好糊弄。” 杨荞卸下手腕上的几只镯子,怔愣了半晌才想起今日不仅是回床的日子,还是同房的时候。 棠梨速速备下热水,伺候着杨荞好好洗漱,叫她说,就算裴叙七八日没回来,凭着白日里的事,说不准今晚也不会与她做什么。 曹嬷嬷不放心,拿着前几日吴月盈送的胰皂将她里里外外洗了个遍,杨荞坐在浴桶里,险些被甜腻的味道熏得吐出来,好在出浴之后留在身上的味道少了很多。 穿衣前还拿香膏好好抹了一番,曹嬷嬷和棠梨才将她放过。 出去时裴叙已经坐在床头,面色恬淡,并无有不妥之处,杨荞心中惴惴,不敢多语,乖乖趿着鞋走在床尾出上了床,按照常日那般,她睡在内,裴叙睡在外。 细小的翻书声在身后响了片刻,随后便顺势熄灯了。 她背过身,静静听着动静。 裴叙一般不会在这件事上言而无信,上次同房的日子他不在家,她还在睡小床,就顺道错过了,按理说这会儿也该有动作了,奈何久久不见动静。 难不成真如她所猜,因为白日里的事,又生气不干了? 可是方才瞧他神色,偏又不像是生气的模样。难不成是裴叙觉得她无可救药,连生气时讲的话也懒得再说? 怎得还将他惯出了这等脾气,现下连话都不想跟她说话了? 这个念头在杨荞的心里愈演愈烈,她可以接受他如上次般训斥她一顿,但决不能像眼下这般沉默寡言。 如果不说出来,她怎么能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她又如何能办得到。 既然是怪她在众人面前鲁莽行事,那为何还要护着她,混着几分说不清的埋怨,在心底积攒渐久,竟也生出几分恼意,偏生她又是一个憋不住的,一股脑坐起身来,顾不上什么颜面矜持,掀起身旁的那床被子,打算一头钻了进去。 却见那副清隽的连褪去了全部的血色,在朦胧的月光下愈发白得透明,紧绷的唇角尽显痛苦, “裴叙,你怎么了?” 唇色失了往日的淡红,只剩一抹浅浅的青白,这是生病了? 方才憋在心里准备说的话倏然被哽在喉头,心里的怨气更是难以顾及,心思全都被转到了裴叙的身上,她不住询问:“你怎么脸色这么差,哪里难受吗?” 裴叙紧紧蹙着眉头,不说话,她注意到白日替她格挡挨了一掌的那条胳膊,僵在一旁,一时心生不好,拉起他袖子一瞧,半条胳膊都泛着刺眼的紫青。 “都成这么了,怎么还忍着不说……” 17、第十七章 此事是因她所起,再怎么说,都是她丈夫,她不心疼是假的。 裴叙稍稍从床上撑起身子,平声道:“明日叫大夫看看就好。” “明日什么明日,现在也不晚,赶紧叫人去找大夫,疼成这个样子了,今晚怎么能睡得着,万一拖严重了怎么办……”杨荞噼里啪啦说着,像是倒豆子般,嘴皮子一下没歇,赶紧点了灯叫下人去传大夫。 她还能不知道裴叙这个人?必然是性子高傲惯了,时时刻刻端着自己,就算是遇见了事情也忍着不说,秦钰身上那三脚猫功夫虽叫她不齿,但好歹是习过武,带着狠劲儿下手,裴叙这种不擅拳脚功夫的文臣,怎么能扛得住。 今夜若不是她撒泼多看了眼,都发现不了。 “只是皮肉之痛,估计没伤筋骨,何必兴师动众。” 杨荞披了件貂皮大氅,顺带也给裴叙找了一件外衣披在他肩头,“不管轻重也得早些找人看看,就算是军营里的士兵有个什么跌打损伤,也得涂膏药的。” 看着他胳膊露出的那片触目惊心的瘀伤,杨荞胸口只觉像被虫子啃噬过般。那青紫的色块自肩头蔓延至肘弯,紫得发黑,青得泛青,边缘还晕着大片暗黄,像是被泼了浓墨又揉碎了般,层层叠叠地覆在皮肉上。 掌印的轮廓隐约可见,五指的痕迹狰狞地嵌在肌肤里,她试着稍稍触碰,虽裴叙极力忍着,也能察觉到那一瞬间他停下的呼吸。 “秦钰这个贱人,连我的人也敢碰,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她骂道。 他拉住她,“稳重,此事就这样过去,不可再计较了。” “他把你伤成这样,我怎么能就此放过。” 她真不知,堂堂一朝阁老,裴家二少爷,怎得受了委屈还胆小不想惹事? 裴叙垂着眼皮,细细端详着坐在脚踏上,满脸担忧他的人,心上说不出的滋味。他们相差五岁,再如何,杨荞也不过双十,今日他站在场外,确确实实看到了她身上的本事。 旁人说她自小在军营里混大,无所事事,叫他看,未必。 出剑一招一式均有章程,并非草野拙技,凭着自己学到这种本领,哪里算得上游手好闲,可要比寻常那些官僚子弟强得多。 今日之事他可以就此不提,替她揭过,可他再体谅,也得听她说实话。 她与秦钰的到底有何渊源,那日偷溜进宫,她是为了找秦钰,还是为了找他,如今看来,她当初候在从寿康宫出宫的必经之路,并不像是为了等他。 “杨荞,你可愿跟我说实话。” 他顿了顿,“你与秦钰,到底是什么关系?两年前他从榆林回来,带着满身军功,你必定是清楚的吧。”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中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唯有一片澄澈,没有戏谑,没有躲闪,像被洗过的秋夜寒星,亮得惊人,直直地落进她眼底,将她的所有照得一清二楚,像是将她扒光了般,叫她无所遁形,却又温和得叫人挪不开眼。 那些准备好的敷衍说辞,哽在喉头,再也说不出口,聪明如他,怎么能轻易瞒过呢。 她浅笑着叹了口气,贪恋两人之间难得的温柔,便不欲随意破坏,老实回道:“清楚,秦钰当时在军营里可是有名人物,那时我整日混在军营里打杂,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和他……有些交集,他在榆林做了亏心事,结果拍拍屁股就能离开,回到京城成了人人敬奉的小侯爷,我看不下去,想给他教训。” “所以那次混进宫,也是为了找他?”他问。 杨荞不置可否,想摇头否认的冲动不等发作,就被他那道真挚的目光弄得慌了神。 事关姐姐的名声,她不能随便宣之于口,况且,也没这个必要。只要把那块玉佩要回来,她与秦钰就会形同陌生人,不会有任何交集。 她不想骗他,更不想把无意义的作保挂在嘴上,只能沉默以对。 那双惯会捉弄人的眼变得柔顺,盈盈瞧着他,不说话却又像是什么话都说了,裴叙也似乎明白了—— 她不愿多说。 上次在宫里,秦钰那样不动声色地佯装不识她,她心里怕是会难受的吧,今日几番口角,她这个烈脾气不生气才怪了。 长长叹了口气,心里隐隐涌过一丝失落,他无奈问:“连着几次他都佯装不认识你,你还是要去找他?” 杨荞抿嘴笑了笑,“我以后不找他了。” 她说了一个能叫他放心的答案。 “你放心,我以后不找他了。”她重复,面露愧色,“就是今日之事,是我对你不起,我鲁莽了,从小到大我行我素习惯了,眼下身为阁老夫人,与外男动手给你闯祸……你说这事真不会闹在圣上面前吧,不会影响你的仕途吧……” 再轻视秦钰,人家也是太后的侄孙子,万一真告在了太后面前,难免生出事端,还得苦了裴叙处理。 “现在知道后果了?” 杨荞将下巴搁在他膝上,微微点了点头,收起了全部的锋芒顽劣,乖巧的像猫崽子一样。 碰到这种事,说不生气是假的,但是一想到她有苦衷,就好像没那么气了,明明前段时间才跟她生罢气,他不应该是眼下这样…… 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会拖累你吗?” “不会,秦家没这个胆子。” 他说得坦然,看样子也不像是会罚她继续睡小床了,杨荞心底一暖。 这是裴叙头一次这么好说话,真是难得。 相较之下,她隐瞒他的那些话,叫她替裴叙委屈,夫妻之间本该一切坦白的…… 可是转念想到他与苏映月的事情,便又觉得两人依旧隔得很远,依旧保持着那份疏离,叫人难以靠近。 心中犹豫几瞬,最后还是打算开口问清楚他们的关系,结果刚准备开口,去请的大夫便来了。 如裴叙所说,是皮肉之伤,未伤到筋骨,但伤势严重,行动极为不便,处在右胳膊上,写字也会有些干扰。 杨荞心中愧疚,主动担起了照料他的责任,只要一回到听雪居,她便处处照料,生怕有半分耽搁,每早抢着给裴叙穿衣,每晚帮着给他脱衣,趁机还能在手脚上占些便宜。 裴叙少了条胳膊,反抗也无平常那样强势,她只要肯用些力气,裴叙就没招儿了。 有时候压在他身上,磨磨蹭蹭半晌不肯下去,就是为了凑在他身上取暖,裴叙赶了几次,见她依旧没改,后来就能忍则忍,反正她顶多在床上折腾,也没多长时间。 外人只知裴叙胳膊受了伤,有些人听了宴上的风声,能一知半解,有些人不知道,也不过多问,就连裴府里的其他人也不甚清楚。 江氏更是看得开,知道不是二儿媳妇弄的,就放心了。 年后剩下一两月,朔风凛冽,寒气砭骨,杨荞怕冷,就很少出门了,顶多被家里几个孩子烦得不行了,才勉勉强强出去一趟,带着孩子们上街买些吃食和玩具,其余时间都待在家里,躺在暖床上看话本。 秦钰那小子估计是发现了腰牌失踪得蹊跷,三天两头往她这儿递消息,要约她出门商量,杨荞晾了一个多月,一直未回应。 每次听到下人来送信的时候,一口一个侯爷,杨荞就忍不住在心里骂。 什么狗屁侯爷,届时新账旧账一块儿算。 期间解禁的江时彦会时不时过来,日子也就哗啦哗啦过去了,转眼到了新年。 大年初一,裴叙难得休沐在家,杨荞想出门,想到夫妻俩成婚几个月了,还没一道逛过街,她这心就痒痒,在除夕那晚就开始对着裴叙循循善诱。 甚至连觉都不睡了,爬在他耳旁,絮絮叨叨说着,难得啰嗦。 裴叙清楚她肚子里卖什么药,念在她高低开口了,就一口应下了。 出门的时候见杨荞一改往日打扮,着了一身湛蓝劲装,像是谁家还未冠礼的玉面后生,低头看了眼自己专门挑的那套月色道袍,心里若有所失,但想正值过年,不该败了她兴致,裴叙就未多言。 一早,裴叙就差人在京城最好的酒楼订了包间,两人乘车就径直去了。 包间内装潢豪华,陈设古朴,一瞧就不便宜,想来也就裴叙出手豪横了,换她她可舍不得,上次他给的那一万两银子,她现在还完好无损锁在妆奁里。 京城长街如一幅泼了朱砂的锦绣画卷,檐角灯笼似串串红玛瑙,映得青砖地一片暖红,往来行人如流动的彩锦,货郎担子像盛满宝贝的百宝箱,叫卖声、欢笑声缠作一团,有时舞狮翻腾,就会传来如涨潮春水的叫好声,一波盖过一波。 杨荞站在窗外瞧着灯火透明的街道,一瞥之下,只觉得气势磅礴,令人心折,“那些小孩拿的蟹灯可真好看,我从来没见过。” 她顶着一副颇具谄媚的笑容凑在裴叙的跟前,“听说东街那边的花灯极好,待我快快买来,请二爷给我题字可好?” 裴叙想到菜快上来了:“待会儿吃完再去吧,或者叫凌霄去买。” 两人出门前特意没用家里晚膳,空着肚子出来的,她跑出去买东西,耽误用饭,对胃不好。 杨荞摇了摇头:“不了,我和棠梨腿脚快,东街距这儿也不远,趁着现下还早,人少,我早去早回,要是凌霄去买,我就挑不到自己喜欢的了。” 裴叙沉吟片刻,站起身,“那我陪你去吧,街上鱼龙混杂……” “不用。”她笑着拦下,将他安安稳稳按在凳子上,知道他是担心她们两个姑娘家出门不安全,心里将他好意领下,“裴阁老莫不是对自己的政绩不放心?京城极好,城内城外几条街都有锦衣卫巡逻,出不了事,况且谁敢伤我?” 他忘了,她还有一身本领呢。 与其担心她,倒不如担心担心凌霄一个人出门。 如此想来,便任由她去了,临走前嘱咐她早去早回。 杨荞搭上披风,甫一踏出酒楼,身侧就跟上来一个面生小厮,“夫人,小侯爷已经在桥那头等着了。” 18、第十八章 杨荞这回不是白出来,主要还是想从秦钰手里将玉佩拿回来,顺带新仇旧恨一起算清楚,打归打,闹归闹,裴叙那次的伤不能就这么白白算了。 裴叙大人有大量,有朝政上的考量,不愿追究,可她不能就此放过。她不能明着给给裴家惹出事端,那就把事情放在暗地里解决。 他秦钰想又得名又得利,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拿得稳。 小厮亦步亦趋跟着她身后,像是怕她跑了般,时刻盯着,杨荞有些不爽,想到待会儿还有要事要做,就按捺下来,先交代棠梨尽快去东街买来几盏好看的花灯,回府后要挂在廊下。 棠梨怕出意外,应下后犹豫了一瞬,看了那小厮一眼,才抬步赶紧走了。 杨荞缓缓迈着步子,回首看了眼身后的小厮,直到她与秦钰碰了面,那人才乖乖退下。 “小侯爷还真是谨慎得紧,怕不是酒楼盯上我的吧,从出门就开始了?”杨荞讥讽问话。 秦钰一身低调素色贴里,玄色大帽串缀着五光十色的珠宝,落在他胸口熠熠生辉,杨荞被吸引了视线,只听见头顶处那人嗤笑一声,“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面对你这种棘手的敌人,我若不早些防着,吃亏的只能是我。” “看来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啊……” 杨荞看着桥下被形形色色灯光映照波光粼粼的湖面,面上尽是调侃之色。 与她几次“交战”,皆未取得好果,秦钰便也不欲与之过多纠缠,只想着尽快结束,尽快离开,“东西拿来。” 杨荞瞟了眼他伸来的手掌,不屑道:“我要先见我想要的东西。” 秦钰不紧不慢从袖中掏出,杨荞定睛一瞧,见起上面的熟悉的兽纹,便知不是假货,伸手去拿,却被那处死死捏着,无半分松动。 “一手腰牌,一手玉佩。”他说。 杨荞从腰后拿出腰牌,满满摩挲着腰牌上的纹路,眸光微凝,一脸玩味地掷向远处湖面,秦钰着急去接,松掉手中玉佩。 几乎是同一瞬,两道光影半空交错,玉佩稳稳落在杨荞手中,腰牌则“啪”一声打在秦钰手掌。 一接一掷,半点周旋的余地也不见。 两人早在书信上商量好的。 早在一个多月前没了腰牌,秦钰就到处差人去寻,结果久久无果,他一猜便是大概落在了杨荞的手上,可见他没想错。 杨荞将玉佩收入袖中,挖苦道:“小侯爷之前在军营里装穷也就罢了,怎得回京之后照旧……爱霸占别人的东西。” 秦钰也不放过,奉还道:“彼此彼此,女强盗。” “那也是你应得的,秦钰。” 她痛斥,“这世上论谁最恬不知耻,当属你们秦家了,你靠着哄骗我姐,攀附我父兄得来的军功,而今你们秦家又在朝中递折子参我们杨家,我就不信你在榆林三年,你爹不清楚你做了何事,不惭愧也就罢了,还恩将仇报,你们秦家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若是没有我们杨家,小侯爷的位置怕你还没本事坐上去。” 唯恶者,自知其恶。 她话语落下,秦钰一言不发,那便指明说在他心里了,他是最清楚的。 裴叙从未与她说过朝政上任何事由,秦家暗地里参杨家,她还是去找吴月盈闲聊时,从她口中听说的。 她不懂,他已离榆林两年,杨家戍守边关数载,近来也无战争,怎得就惹他们秦家入了眼。 思来想去能叫他们拿来做文章的,估计也就剩个军饷军资上了。户部没钱,那就从领军的主将下手,这就是他们无能官员的无耻之处。 “以后,不许在外人面前提起我姐任何,叫我听见一次,我打你一次……” 秦钰:“放狠话谁不会,你现在是裴家人,你当真觉得能在京城为所欲为?” “这是我的事情,不劳你担心。” 杨荞剜了眼他,转头就离开了。 朝政上的事情,她帮不上忙,更是所知甚少,至于杨家被参,总得有裴家帮衬,或是说,秦家是想搞裴家,只是先挑了个由头,从杨家下手。 像他们这种小人之家,心思颇重,谁又能清楚,她只要把该要的东西拿回来就是了。 其它的,她只能骂骂,管不了。 两人在桥头见面,如今分开后,杨荞便径直过桥,往东街的方向走去,才至桥腹,身后倏然多了一道阴翳的影子。 肩头似有一只手掌悄然探来,带着几分试探的滞涩,一道直勾勾的眼神像是黏在了她后颈般,坏意显露,不过须臾,那人陡然发力,一股恶狠狠的蛮力猛地攥住她的胳膊,竟要将她往桥下掀去! 杨荞眸光一凛,旋身错步,借着对方推搡的力道往后疾退,同时手肘沉劲撞向那小厮的肋下。 只听一声闷哼,小厮手上失了力气,她稳住身形,一只手紧紧扣在小厮肩膀上,将两人距离拉近,从远看起来,便是小厮欺身要推倒她的样子,抬眼冷冷睨着那面色发白的小厮,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想推我下水,也不掂量掂量,你有几颗脑袋?” 此时桥面空荡,人并不是很多,眼角余光清楚瞥见秦钰那贱人还立在原地,双手抱胸,唇角挂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冷笑,显然是在坐观其变,等着看她出丑。 眼底寒光一闪,杨荞指尖悄然松开小厮,捻住袖中早备好的一枚棱角锋利的小石,手腕微沉,倏然发力,那石子如离弦之箭,“嗖”地破空而出,精准无比地弹在秦钰的膝盖弯处。 “唔!”秦钰猝不及防吃了痛,身子猛地一矮,踉跄着晃了两下,方才的从容尽数碎裂,面色瞬间拧成一团,满是惊愕与痛楚。 杨荞不给对方稳住身形的间隙,目光疾扫,恰好瞥见一匹驮着货筐的青马正慢悠悠从桥边经过,步伐稳健。 她屈指再弹,第二枚石子应声飞出,不偏不倚砸中了马的前蹄关节。 那马骤然受痛,当即扬颈发出一声凄厉长嘶,四蹄猛地乱蹬起来。背上的货筐失去平衡,“哐当”一声砸落在地,里面的杂物撒了满地,滚得桥头皆是。 周遭赶集的行人见状,纷纷惊呼着四散躲避,有的撞了摊位,有的踩翻了货篮,叫卖声、惊呼声、马嘶声搅作一团,场面瞬间乱作沸水。 秦钰本就因膝盖剧痛立足不稳,又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撞得肩头一歪,身子彻底失去了平衡,如断线的纸鸢般往前栽去,“扑通”一声重重摔进了冰冷的河水里,溅起一大片浑浊的水花。 小厮被她两句吼得没了胆魄,只是一味地缩着脖子被她提着,哪里晓得他主子已经落水,杨荞见机松手,一脚使了七分力,狠劲身边的小厮踹下桥去,“给你主子说清楚,再敢在背后耍手段,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滚!” 只见那小厮捂着屁股,匆匆忙忙朝桥下跑去,如晕头的苍蝇般,已然顾不得方向,朝秦钰落水的反方向跑去。 杨荞拍了拍掌心沾着的细尘,抬眼瞥向河里胡乱扑腾的身影,唇角不经意勾起一抹淡而冷的笑意。 想秦钰这种败类,淹死都算是老天爷开眼。 待确认他一时半会儿爬不上来,杨荞便转身欲下桥,刚挪开两步,便与一道挺拔身影迎面碰上。 她急于下桥,低着头看着脚下路,只瞧见眼前那人袍角处的暗纹,内敛沉稳不张扬,只当是不凡出身,便再为多想。 奈何桥上忽然混乱,不知怎得周围都塞满了人,叫杨荞避让不开,暂时被拦住了去路,卖杂货的商贩被惊马余波波及,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倒,竟一股脑踩在了她面前人的脚踝上,惹得那人一吃痛,猝不及防间,身形微顿。 却又祸不单行,被另一侧惊慌逃窜的行人猛地推搡了一把,重心瞬间朝桥外偏移,接连的意外来得又急又乱,周遭人声嘈杂、人影攒动,竟一时未能稳住身形,半个身子已探到桥外,脚下悬空,险些栽进河里。 杨荞下意识伸出手腕,精准扣住男人的小臂,借扶着桥墩的力道猛地往后一拽,男人顺势借力,脚下迅速调整站姿,稳稳落回桥面,仅踉跄半步便立定身形。 萧庭玉低头看向腕上那道浅浅的指痕,又抬眼望向她,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只见那双眼眸没有半分慌乱,只剩从容镇定和方才出手时的果决与利落,像一颗淬了光的寒玉。 他呼吸微滞,颔首示意:“多谢。” 杨荞松开手,淡淡瞥了眼桥边仍在骚动的人群,语气平淡:“举手之劳,此处混乱,小心些。” 说罢,她便要抬脚离开,却被那人抬手拦住了去路,“敢问姑娘芳名。” 杨荞一愣,瞄了眼自己今日装扮,随性一笑,拍了拍他肩膀,“你眼可真尖。” “我做好事不留名的。” 她抬脚离开,回头冲他一笑,潇洒离开。 萧庭玉驻足原地,直到望着那道隐匿在人群中看不见半点踪影, “去查,我要找她。” 19、第十九章 杨荞径直去了东街,不费多少力气就撞见了正在挑选花灯的棠梨。 棠梨瞧见她安然无恙过来,当即就笑了起来。 估摸着时间,主仆俩花了两刻钟就回了酒楼,桌上的菜上齐许久,裴叙坐在一旁还未动筷,就等她呢。 杨荞将买来的花灯向他一一展示,就是去得晚了些,有一个她一眼相中的兔儿灯,已经被别人给提前订下了,她就只好给自己买了两盏河蟹灯,又给家里的孩子捎带买了他们生肖的花灯。 “孩子们有父亲母亲宠,花灯必定少不了,你要是喜欢,就留给自己,不必顾及他们。” 听到他一直向着自己,杨荞心满意足地笑个不停,“没事,我给孩子们应下的,就送给他们吧。” 既然是她这个婶子的心意,裴叙便不多拦,也很给面子地应下,说回去之后给她题字。 “裴阁老的字一题,那这花灯身价不知道得翻多少倍了。”杨荞瞧着摆在地上的那串花灯,不禁打趣,“等你哪日不要我了,我就拿着这花灯去卖,当做我回榆林的盘缠。” 裴叙眸色一沉,轻嗤道:“说什么胡话。” 分明是不爱听,她便及时收住,拂过此节,“你可知我方才买花灯的时候,做了一个大好事,一个人险些被人挤得掉下桥去,是我拉了他一把。” 她绘声绘色说着,加之用手比划,十分生动,一旁的棠梨和凌霄也听得认真。 “你看我厉不厉害?”她凑在裴叙面前,满眼求夸。 裴叙无奈,嘴角噙笑,只是抬手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并未言语。 杨荞眼疾手快,也拿自己的筷子给裴叙夹了一块他爱用的八宝鸭。她太过兴奋,直到将菜放在盘子里,才反应过来她忘了用公箸,用的是她方才用过的筷子,裴叙很是在乎这些生活琐碎,怕是要嫌弃,将整个碟子都要换了。 她悬了心,正欲抬手拿走他面前的碟子时,那人却夹起放在了嘴中。 见那人神色无半分波澜,咀嚼后如数咽入腹中,她才将心放下,接踵而来的是丝丝蔓延的甜味。 裴叙第一次吃别人夹的菜,是她夹的。 “我之前管你,有时候确实太过死板严格,现在,只要你不要在京中闯祸,随心所欲就好,无需拘束,只要你占理,我便为你兜底。”他温声细细道,一字一句尽显沉着肯定。 杨荞愣了愣,难得听到他愿为她兜底的话,之前存于幻想,眼下真实现了,她却不知该说什么了,要知道,她才“闯完祸”…… “我哪有那么不知轻重,再说真闯了祸,还不是你护着我?” 整个京城,除了他,还有谁愿意护她,就算她闯了祸,他生了气,最后还不是得他才能保她? 裴叙不置可否,垂下眸,看着满桌菜品,胸中生不出任何意味,可嘴角的上挑一瞬也未落下来过。 这话本是违他心意的,可他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或是说,他也认为本该如此。 杨荞是他妻,若真的闯了祸,不由他护着,谁能护着。若她时时刻刻都如此时此刻般乖巧可人,他又有什么不愿意的,一辈子这样也挺好。 裴叙这般沉闷的人,只要稍稍笑一下,就特别好看,杨荞见到他嘴角那抹淡淡笑意久居不下,便知他现在是真心开心。 成婚这么长时间了,还真是头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大声。 她顺带又捧臭脚夸了几句,拉着他的袖子像是孩子般,左摇右摇了许久,想着如此,这人晚上能不能念在心情好的份儿上,更好说话些。 “你就这么开心?”裴叙问。 杨荞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二爷对我这么好,陪我出来逛街,还给我题字,这还不值得我高兴么?” 许是朝堂里见多了阿谀奉承,碰到她这种真心实意的,好似也好用了许多,虽心底里觉得是小孩儿把戏,但听也是听了进去,算是说进了心里。 并且相处至今,他也品出来了,其实杨荞最好哄了,总是一些小事情小玩意儿,就能将人哄得开开心心。 如此想来,发现岳丈杨骁恒说的难缠贪婪并不属实。 杨荞止不住笑地往嘴里塞了几筷菜,吃在嘴里却比肉都香,不过舒坦了片刻,门外便响起了不小的动静。 “杨荞,杨荞,你给我滚出来!” ——秦钰的声音。 握着筷子的手不禁一滞,杨荞不自觉看向身旁的裴叙,心猛猛缩了一下。 带着裴叙来,就想过秦钰追上来质问的样子,心中虽有预演,但面对裴叙这种洞察秋毫的人,就算有十足的把握,也要仔细小心。 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眼波不自然虚了几分,那双素来清明沉静的眸子,也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不说话。 裴叙目光深邃,视线掠过她方才笑红的脸颊,又缓缓移回到她眼底,随后放下筷子,抬头朝着门口的凌霄示意:“放进来吧。” 门甫一打开,果不其然,浑身狼狈的秦钰披着一身湿哒哒的衣裳冲了进来,“杨荞,你这个阴险小人,在背后下手害我掉进水里,我要找你算账!” 他身上的水太多,站在包间里不一会儿脚下的那块地毯就被洇湿了,冬日城中的湖底尽是污泥,身上素色袍子,尤其是下半身,已经被污渍染得不成样子,那顶刺眼的大帽也早已不见,头发上还挂着一两片枯掉的水草。 “裴叙,她现在嫁给你,就是裴家人,你给我个说法!”他喊。 杨荞滞了滞,慢腾腾站起身,“你……你这是打哪里来的,在这儿发什么疯?” 秦钰看她一脸无辜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还跟我装,你说,方才是不是你使了招数,害我腿弯吃痛,这才叫我从桥上跌入水中。” 杨荞冷笑,演起戏来滴水不漏,“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哪里在桥上见过你,又何曾害你掉水?” 她指想旁边,厉声道:“棠梨你来说,我方才出门见过他吗?” 棠梨:“少夫人由我寸步陪着,径直去了东街买花灯,从未见过秦小侯爷,秦小侯爷就是发了疯,含血喷人呢。” “你的丫鬟当然是替你说话,杨荞,你把大爷当猴儿耍呢。” 秦钰憋着一团没处撒的怒火,此刻哪儿还管礼义廉耻,将京城纨绔子弟的泼皮无赖展现的淋漓尽致。 杨荞也不恼,上前指着楼下喊:“你要是不信,去抓来两个在桥上卖货的人问问,我有碰过你么?我有近过你的身么?” “我连你身都没近,我怎么害你!?” “这自然是要问你,你这个诡计多端的女人……你我方才……” “够了。” 不知何时,在他们争吵之时,裴叙已经离席起身,此刻正站在杨荞的身前,如苍松劲柏般的身姿挺拔修欣,将她与秦钰完完全全隔了开来。 “小侯爷若有证据,大可上报公堂,我裴某奉陪到底,犯不着在这儿聒噪不休。”他语气生冷,语气里已经透着不耐。 秦钰怔愣了一瞬,抬手指着他身后的杨荞,“裴叙,你偏私。” “她是我裴某名正言顺的妻子,我自该护着她。”他回得理所当然。 从上次,他便知杨荞与秦钰的渊源不浅,依他对杨荞的了解,她嫉恶如仇,面上顾及着他才应下叫他放心的话,但未必会作数。 声称出去买花灯,不是没有可能背着他做些旁些事情,但绝不会摆出刚才那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她撒不了谎,更不屑于做背后动手的腌臜手段。 反观秦钰,秦家一贯地攀咬贤能,谄媚逢迎,当真叫他说不出半点可取之处。 秦钰摇头摇了几下,稍稍后撤了一步,瞧着他们夫妻二人的嘴脸,一口银牙险些咬碎吞进肚里,“裴叙,聪明如你,你也有被她蒙骗的一天,你就这么相信她的话。” “裴叙,你可说清楚了,若是叫我找到了证据,咱就可不是私了这么简单了。” “裴某恭候。” 临走前,秦钰看了杨荞许久,才愤愤离去,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杨荞心里稍稍怯了一下,宛若真的想到了被他找到证据告上府衙,她又该如何应对,如何给裴叙解释。 现下想来唯一的证据,许就是她用的那两块石子。 因为难以捡到趁手又好用的石子,她就在裴叙花园里捡了两块,瞧着也不起眼,桥上人流那般多,走来走去,应当也找不上的…… 越止不住想,心里越慌,隐约间,指尖处传来温润的触感,她移目看去,是裴叙的手掌牵上了她。 “手还是那么凉,太医给你开的药要好好用的。” 前段时间宫里的太医来给她瞧病,说是奉了他的指令。 她从很小便落得怕冷的毛病,十几年了,几服药怎能说治好就治好。 杨荞点了下头,“我在吃。” 沉静如潭的那双眼不偏不倚地望向她,眼中的温柔她多看一眼就多沉溺一分,她确信,若在天下觅最满意的夫君,裴叙永远是第一位,即使他不爱她,即使只是为了他的脸,为了他这个人。 她不想因为外界的任何事情,失了裴叙对她好容易生出的那点温柔。 “你就这么相信我,刚才那么放狠话,就算没仇也说的有仇了。” 裴叙不以为然,“若连这个都怕,裴家也不会在朝堂之中屹立百年了,我这个阁老也不必当了。” 裴叙的回答太过冷静,不是她想要的,不过总归是护着她,她就放心了。 20、第二十章 两人照常吃喝,裴叙也没受干扰,舒舒服服吃完之后,还到街上转了转消食。 只是裴叙见不得人杂乱的地方,他们专挑了一个几乎没什么人的街道去看了看。 杨荞乐得有他陪着,自然就不在乎这些东西,即使没什么意思,只能远远看着别人的热闹,她也觉着别样幸福。 由着裴叙的意思,厨房那边将她的膳食按照太医给的食谱着实改了一番,得知她爱吃的西北的羊杂汤,还特别在外寻来了个西北人进府做饭。 有了家乡的味道,杨荞胃口大开,不知不觉几日下去,就感觉腰上渐渐丰腴起来。 曹嬷嬷宽慰她多吃多练,杨荞怕自己身材走形,日日要练上一个时辰的武才安心。 裴叙起初以为是她在榆林留下的习惯,后来知道她是怕胖才去做的,就以外面天寒地冻,冷气入肺伤身为由,拦着不让去了。 初七刚过,裴叙节假也临近结束,忽得,传来靖安王来府到访的消息,裴侯本还纳闷,听到门房的人说是来专找老二裴叙的,就瞬间宽心了,因为他也懒得去接待。 裴叙与靖安王更是无甚交集,这位逍遥王爷早年披甲上阵,为朝赢来十年安稳,也因伤势过重,退居江湖养伤,不问世事,京城里只剩了他整日游手好闲,处处饮酒作乐的消息。 他入仕时,恰是靖安王退隐时,两人几乎可以说毫无交集。 “臣裴叙恭迎王爷大驾。”裴叙如数行礼。 萧庭玉负手而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院中错落的翠竹与太湖石,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半晌才扬了扬下巴,淡声道:“不必多礼,起来吧。”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两人移步厅内,分主次落座。 侍女们捧着茶盘鱼贯而入,青瓷茶盏落于案几,溅起细碎的茶香,旋即躬身退下,厅内只余二人。 裴叙见其端起茶盏,却未凑近唇边,只垂眸望着水面舒展的茶芽,便开门见山:“王爷今日亲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萧庭玉放下手中茶盏,嘴角微微一笑,“本王就喜欢阁老的直率性子。” “也无甚,就是本王厚颜来这儿,讨一个丫鬟。”他说,“本王在初一那晚,在临近东街那条街的桥上,遇见一男扮女装的女子,寻了多日,府中人打听来消息,说是出自裴家。” “一身男装,身材高挑,皮肤皙白……” 萧庭玉说得很是详细,裴叙惊愕之余,心底隐隐生出一股莫名的不安来,不知出于什么,他陪笑一声,随后命人将棠梨叫了来。 那日棠梨也被杨荞撺掇着换了一身贴里,说不定就是她。 听雪居里陪着杨荞玩双陆的棠梨听闻靖安王要见她,左右摸不着头脑,杨荞尽是看好戏的样子,打趣她是哪次出门被富贵王爷看上了。 棠梨自知没那好命,也不稀罕,嗔了杨荞几眼后,乖乖跟着去了。 结果站在堂内刚行了一礼,就被萧庭玉一口拒了。 “不是她,阁老,可否差人查一查,初一那日还有谁出门了。” 不等萧庭玉将话说完,裴叙就摆手示意棠梨下去了,人不过才离开,耳中就落得一句话:“本王险些落入水中,是她救了本王。” 呼吸一滞,举起的茶盏空放在嘴边,不上不下,喝不下去了。 不待他回答,萧庭玉便又不死心展开了手边卷轴,“阁老瞧,大概就是如此模样,您府中当真无此人存在?” 裴叙沉了沉气,看着那副不太相似的画像,眉眼轮廓依稀能辨出几分杨荞的影子,只是画师技艺平平,将那灵动的杏眼画得呆滞,余下模样与她那日出门时的一模一样。 他缓缓放下茶盏,端详片刻,面上无半分波澜,可平日在朝堂上练就的那些应付人的话术,此时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下意识又怕对面之人识破他有所隐瞒,就只好叫来凌霄,将全府上下的丫鬟都叫了来。 “王爷还是将画像收起,以免被有心之人知晓。” 萧庭玉听话收起,一排排丫鬟瞧过去,整整三四十个,竟无一人是。 堂内丫鬟撤得干干净净后,裴叙才看向萧庭玉,瞧那张面露失落的脸,语气平淡无波:“王爷,臣府上丫鬟皆是粗笨之人,模样身段俱是寻常,断无您所说的那般气韵。再者,臣府中规矩森严,丫鬟们素日也是本分穿着粗衣,并无随心所欲着男装的道理。” 说罢,他愈加目光坦荡地看向他,甚至带着几分疑惑:“不知王爷是从何处听闻,竟寻到臣这府上来了?” 萧庭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似是想从中找出几分破绽,可裴叙神色泰然,端的是一派坦荡。 他忽然低笑一声,端起茶品了一口:“许是本王的人打听错了消息,扰了阁老清净,既然如此,本王就先告辞了。” 裴叙起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行礼道:“王爷客气。” 站在原地恭送萧庭玉离开,想起那副与杨荞不太相似的画像,方才被强压下去的波澜,此刻伴随着一股不适,尽数在心上汹涌,越想便越是说不出的膈应,就像是被啃噬般。 自己的东西被人时刻惦记着的滋味,叫人难耐,奈何又不能宣之于口。 他抬脚离开,神不知鬼不觉就朝着听雪居方向去了。 站在院门外,远远听见那声隐隐的笑声,心底那些不堪的感受渐渐退却了些许,直到进门后看见那个远比那副画像鲜活的人,就彻底消失得干净。 想到她不知道,就好像也无所谓了。 “裴叙,你快同我说说,方才你们把棠梨叫过去,到底干嘛了?” 棠梨憋着一个红脸,甩下手中的骰子就出去了,也就杨荞没架子,在下人面前也不重规矩,才叫她敢这样对主子生气摆脸,整个裴府都找不出第二个杨荞这样的主子来。 裴叙坐回到自己常坐的椅子上,神色如常,杨荞也就没有察出他有何异常,趿拉上鞋坐在了他旁边。 “我没来京城前,就听见军营里的老人说,这位靖安王模样极好,你方才见了是否如传言中那般,是个温文尔雅的玉面将军?” 靖安王在榆林的那段时间,她被祖母关在府上读书学字,照看得极紧,轻易不能出门,去军营里更是无稽之谈,所以就算是好奇也没法儿亲眼看一看。 适才问棠梨,棠梨那丫头被她逗得恼了,不愿意说。 瞧她一脸心急,真心发问的样子,裴叙想起了她跟着江时彦偷跑到青楼那次。 她就这么钟情容色,嫁给他也是为了他这张脸? 杨荞久久不见这人开口,反而看见那双眉眼间愈发晦暗。 自知他有些不满,只好干笑了几声掩饰尴尬,“不过也没什么好奇的,再好看,肯定也不如我夫君好看,我夫君好歹名满京华,何人名声能赛得过啊。” 她挑了挑眉,一副“你说是吧”的表情向他讨好,谁料对方压根不理,径直端起茶盏,喝茶不语,纯纯懒得搭理。 杨荞:…… 好好的,怎么又生气了…… “怎么,靖安王来这儿跟你寻了麻烦?” 她只知靖安王不问世事已久,不知与裴家到底有何关系,看样子,来者未必是善茬。 结果问了半晌,那人死活不说,狠狠弹了她一下脑瓜崩就走了。 看裴叙平时文文弱弱的,实际身上力气半点不少,她脑门疼了一下午才好。 其实小打小闹挺好的,夫妻之间这般才是情趣,若真的相敬如宾了,她反倒觉得无趣,没意思了。 可惜顺心日子不长,翌日,秦钰那家伙就又传来了信,叫她把腰牌老实交来,若再拖欠,就将她那日偷溜出去在酒楼里跟他打架的消息告诉裴叙。 信来的时候,杨荞正叫曹嬷嬷梳着头,是棠梨站在一旁念出来的。 曹嬷嬷一怔:“腰牌不是还了嘛,怎得又来要?” 杨荞垂眸观赏着自己妆奁里的那些精巧首饰,许久不语。 曹嬷嬷这才知道自己受骗了。 主要是杨荞也没想过秦钰初一那日会那么老实,将真的玉佩还给她,所以她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再说,落水那么简单的事情,怎么就能算报仇,秦钰造的孽,还远远不够还的。 曹嬷嬷见她不动,一下着了急,连头也不梳了。 “姑娘,你这是作何,明明清楚秦钰是何等货色,还招惹他干嘛,要是真给二爷告了,你就舒服了?” “听我的话,乖乖还了,昂?” 杨荞点头,“还,一定还。” 那东西留在她手里,也没用处。 但他秦钰也别妄想用裴叙来要挟她,她不吃那一套。 曹嬷嬷一直念叨在了十五,听杨荞给秦钰传信认认真真应在元宵宴上还腰牌,才放过她,怕她在宴上又闹出事情,所以就直接跟着她一道去。 杨荞不在乎,若真的要闹事,凭她和棠梨两个也拦不住她。 这回是宫中宴会,比上次冬至宴还要盛大,满园的梅花开着,连带着杨荞不喜花草的人也瞧着欢喜,转了好几圈才出了梅园,去了蹴鞠场所。 旁边还有投壶,捶丸什么的,杨荞瞧着热闹,苦于恐再生祸端,只好消了玩闹的心。 抬手遮着阳光,眺望场中盛景,忽得觉场上一人煞是俊俏,正好离得不远,就细细观赏了一二,忽然觉得眼熟,可没等收回目光,就被正主发现了。 四目相对,被人家抓个正着儿,杨荞硬着头皮冲之一笑,随即便要离开,结果那人直接追了上来。 “姑娘,又见面了。” 杨荞愣了愣,嘴角的笑僵了僵,脑中一时没明白。 “姑娘莫不是将我忘了,初一那晚,桥上,差点被人推搡着从桥上掉下,是你扶了我一把。” 为了远离是非,杨荞专给自己寻了处僻静人少的地方,此时两人说话,周围并无旁人,加之此人身上未着官服,也就无从判断此人地位官职,她只当又是哪家的公侯少爷。 那日不过举手之劳,她记得不清,更不愿叫外人见到她穿男装的样子,只好抿嘴笑了笑,“是么?过了半个月,我倒记得不清了。” 谁知那人颇是待人热络,不在乎她记不记得,只是一个劲儿同她搭话。杨荞看在他长得好看,就笑着多应了两句,暗地里大都将精力放在了那张脸上。 五官俊朗,不如裴叙那般白,但也算不上黑,放在寻常男人之中,称得上美貌了,不过同她家里那位比起来,还是略显逊色了些。 怕帐中江氏那些等急了,杨荞借口要离开,临走前被他问: “敢问姑娘是哪户人家千金,萧某可否认识一二。” 千金? 这是把她认成哪家未出阁的姑娘了? 杨荞被他逗笑,今日曹嬷嬷出门专给她梳了妇人专属的堕马髻,怎得还能叫他问出这种话,那么大眼睛白长了。 “什么千金小姐,我都出嫁成别人的夫人了。” 方才还噙着浅笑的唇角,霎时僵住了。 他眼底的欣喜瞬间褪去,只剩一片猝不及防的怔忪,那点藏在眉峰间的贵气,竟也跟着垮了几分。 杨荞哪管那么多,不由笑了他几声,“往后不必将我救你的话挂嘴上,见人有难,换个其他人也会出手相助的。” 说罢,就迈着步子离开了。 回了帐子之后,才看见棠梨回来,曹嬷嬷替杨荞拂裙角的时候,一直皱着眉,杨荞只好安慰:“你放心,没事的。” 她还在担心秦钰那边。 不过杨荞无甚好担心的,若他想将事情都抖搂出来,那她也只好破釜沉舟,不必维护那点面子。 她绕着场子转了一圈,皆未发现秦钰身影,对她来说并不是好消息。 如她所猜,明黄帐幔内,秦钰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于其中。 他垂着眼,静听裴叙立于御前,条理分明地陈说州府漕运之事,偶有皇帝低低的应和,他无意去听,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封密笺,就像是抓住了能将杨荞拖入泥潭的凭据,嘴角淬着势在必得的得意。 等裴叙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皇帝挥手允下的那一瞬间,秦钰适时出声,躬身出列。 “对了,你立在一旁多时了,到底要说什么,一道说了。”皇帝沉声道。 “臣要状告裴阁老夫人杨荞,殴打朝廷命官,夺去臣禁军值宿腰牌,意图不明。” 秦钰掀袍跪下,双手呈上信件,“此乃臣与杨荞所传消息的亲笔书信,臣欲要回令牌,曾多次与杨荞通信,而她却次次要挟于臣,字字句句咄咄逼人,毫无理据,臣不堪其扰,更无力承担令牌丢失之责,被逼无奈,只好来求圣上决断,臣恳求圣上还我公道,也希望裴阁老能给我一个说法。” 21、第二十一章 皇帝登时哑言,愣了愣,看了眼旁边的裴叙,一副仿若与他无关的神情。 他清了清嗓,身边的黄门将书信接过递上前,皇帝随意翻看了两下,装模左右递向裴叙,“裴叙你来看看,可是杨氏字迹?” 裴叙垂眸敛目,无半点浮躁,从黄门手中接过之后,细细翻开过后,躬身淡淡道:“回圣上,此非内子笔迹。” 秦钰皱眉:“裴阁老莫不是睁眼说瞎话,这信可是我差人从裴府里拿回来的,你说不是就不是……” “圣上。”裴叙打断,“内子向来不爱读书写字,当初是徐太君强逼教导,她才堪堪识得几个字,行书更是一塌糊涂,此信上笔墨工整,字迹严谨,一看便是专门习过书法之人,内子少涉翰墨,绝无这般功底。” 这便明了了。 这信只能是旁人所作,与杨荞无关,更与裴家无关。 俄顷听了秦钰所说,皇帝本就不太可信,眼下看,心中已有偏颇。 “秦钰,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裴阁老向来不问家事,何以见得刺信不是杨荞所写,可有证据?若没有,裴阁老就是徇私。” 裴叙渐渐移目,瞧见秦钰怒斥而赤红的脸,不悲不喜,淡漠开口:“秦小侯爷口口声声要证据,那裴某要问一问,初一那日冲进酒楼包间指骂内子推你掉水,可有证据,马球宴上,无端挑事,咒骂内子没有教养,杨家门风败坏,可有证据?” “裴某倒是想问上一问,内子到底因何得罪了小侯爷,惹得小侯爷如此不依不饶,直至闹到了今日,还直呼内子大名,毫无礼节,小侯爷若拿不出证据,那就是随意攀咬,裴某还要求圣上给微臣一个公道,给内子一个公道。”说罢,便俯身叩首,不卑不亢。 越听越含糊,皇帝不甚在乎,只是拂手叫裴叙起身。 “秦钰,你把话说清楚,你和杨氏到底有何过节,若你所说为真,朕就不信,你毫无过错?你若与杨氏没有交集,人家能抢走你令牌?” 秦钰叫苦不迭:“圣上有所不知,臣在榆林历练时,曾与杨家女杨昭妤有过一段情缘,不过最后不了了之,臣回京之后也彻底断了联系,那杨荞在两个月前便追着臣,想要回她姐姐遗落在臣手中的玉佩。” “若说仅仅是要回玉佩那么简单也就罢了,可那杨荞根本是借着要回玉佩而发作,不分青红皂白便对臣拳脚相加,上回臣手臂受伤,便是她所为,也就是那次,她趁乱抢走了臣的禁军腰牌。” “初一那日,明明说好要还我腰牌,结果拿一假的糊弄我……”秦钰磕头,哭喊道,“臣若有半句不实,臣不得好死。” 皇帝扫过阶下,语气冷冽:“裴叙,可有此事?” 裴叙:“小侯爷回答避重就轻,若誓言能作保,世上还要律法有何用。” 秦钰:“臣在书信上与她好说歹说,求她将腰牌放回在臣马车后面的木匣里,说好在巳时之前,若圣上与裴阁老不信,大可叫人现在去找,看臣所说是否为虚。” “内子性子单纯,深谙分寸,断不会与小侯爷纠缠,也绝不会如小侯爷口中所说那般蛮横无理。”裴叙又道。 “圣上……”秦钰坚持。 家事算不上家事,国事更是谈不上,皇帝最是厌烦断朝臣之间的事宜,索性摆手,叫黄门按秦钰所说的地点去找。 找到了,是秦钰所言不虚;找不到,那便是假的了。 再看向跪在地上的裴叙,皇帝只觉得杨荞不是善茬,从上次冬至宴必能窥得一二,如今又与外臣闹出这样的事,实在是算不得安分。 继而又看向旁边的秦钰,愈加不想开口。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连一个妇人也打不过,若身边尽是这些无能之辈,他这皇帝也不必做了,迟早被这群酒肉饭袋害死。 有天遇险了,靠不上他们,难不成是叫他这个皇帝拿着刀护自己不成? 帝令一下,事关裴秦两家,黄门哪里还敢耽搁,速速去找东西,径直就往皇帝营帐走。 萧庭玉装着满腔凝重,刚听到皇帝帐内有裴叙在,甚是不想进去,见到在皇帝身边伺候的老黄门,随口叫住:“何事着急?” 黄门看了眼营帐,稍稍走远了些,才低声说明。 萧庭玉一听有关杨荞,当即拉着黄门去了无人之处。 “知道待会儿该怎么说?” 黄门怔忪,萧庭玉与当今圣上为同胞兄弟,圣上向来宠爱,兄弟之间极少秘密可言,可谓亲密无间,有时萧庭玉出面便是皇帝出面,此时心底就算不明白,也只能装明白。 “诶……诶,奴才明白。” 萧庭玉领着黄门进帐,瞧见帐内场景,自然收起神色,率先向皇帝行了礼,“皇兄万安。可是臣弟不凑巧,撞见了皇兄训斥臣子?” 皇帝摆手叫他起身,“什么训斥……断家务差不多。”接着抬了抬下巴,示意黄门将木匣打开。 萧庭玉顺势搬来凳子,刚一落座便见皇帝将打开的匣子摔在了地下—— 空的。 秦钰看清后,方才那厢可怜狼狈样儿,硬生生刻在了脸上。 裴叙一瞥,见皇帝朝他抬手,撩袍起身,目不斜视。 萧庭玉佯装不知,开始攀扯今日之事,“秦小侯爷怎得如此神情,方才见黄门火急火燎捧着盒子来,是有何要事……连裴阁老都跪在地上。” 皇帝懒得说,端坐于龙椅之上,腰背挺直,只顾喝茶,地上的秦钰慌了神,战战兢兢道:“圣上明鉴,必定是那杨氏还在戏耍臣,腰牌必定还在她手上,求圣上明察……” 萧庭玉看向皇帝,皇帝不语,身旁的黄门见势多嘴了两句,皇帝也未说甚。 “秦小侯爷说的旁事我不清楚,可一提初一那晚,就巧了,初一那晚,臣弟可以作证,裴夫人并未见过他。”萧庭玉徐徐说,“臣弟那晚恰也过桥,因为桥上人太多,几近推搡后,臣弟差点挤下湖中,正是裴夫人善心,将臣弟拉了一把,臣弟才得以幸免。” “适才臣弟在宴上遇见,才知那人是裴夫人,就冲如此善良心性,就不该是抢人东西不还的。” 秦钰:“何时起,王爷也被那妖妇蛊惑,替她憋瞎话开脱了?” 萧庭玉:“小侯爷,平日觉得你还不错,怎得这般说话,什么叫本王被蛊惑?本王与裴夫人素不相识,不过是实话实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她还打断了臣一条胳膊,这个怎么算?”秦钰喊。 萧庭玉:“本王尚在榆林待过几年,也与杨家共事过,曾听闻杨家大女儿要与军中一后生订婚,连杨骁恒都亲口承认,不像是传言,按时间算,那时你正在军中,难不成那后生就是你?” “若说此事为真,如不是你真的负了人家,做了什么亏心事,人家妹妹能甘愿冒着被夫家指责,世人唾骂行为不端打你吗?堂堂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连一女子都拼不过,还有脸了?” 他微微偏头,“裴阁老说,是与不是?” 明明是寻常的辩白之言,落在裴叙耳中,却无端刺耳。 萧庭玉看向他时,那副神色淡到看不出情绪的神色,紧抿的唇线几不可查地勾了勾,将那点戏谑藏得极深,仿佛只有他能看得出来。 裴叙无话可说,他知道萧庭玉此番相帮的源头。 所以,他更无话可说。 有了萧庭玉这般证词,皇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个负心汉拿着人家玉佩不还,自己弄丢禁军腰牌在先,还跑过来恶人先告状,给别人扣屎盆子,将他这儿当做了衙门哭诉,哪里有半分指挥使的风范。 一想到自己身边这种草囊饭袋都称得上卓然,皇帝就气不打一处来,大手一挥,叫人秦钰拖了下去,打个五十杖再说。 秦钰哭嚎喊冤的声音响彻了整片营帐,最后还喊出了太后的名义求情,越是这样,皇帝越是不齿。 萧庭玉端坐在凳子上,不免宽慰:“皇兄不必因为这等事动肝火,母后那边会体谅皇兄的,何况这件事本就是秦钰有错在先,许还是年龄小吧,咱们身边还是有些可靠人在的。” 言下之意,这些靠门荫庇护之下的无能之辈是有,但也就那些,只要不任要职,就无大妨。 皇帝靠在交椅之上,指着帐外的撕心裂肺的叫喊声,“瞧瞧,才打了几下,就喊成这幅样子,秦侯前几日还跟朕讨要职位给他儿,真是厚颜。” 萧庭玉轻笑:“不妨事,这回事情闹出去了,我就不信他还有脸开口,就是……这裴夫人,此事因裴夫人而起,秦家难免有些怨言,裴夫人在京本就人生地不熟,由此一来,岂不是在京的日子愈加艰难了?” 说着,转头便看向裴叙。 裴叙行礼:“有裴家一日,便护她一日周全,靖安王不必替内子忧心……” 萧庭玉上下扫视了一番,裴叙尾音还未说完,便又朗声截断了他的话:“以臣弟看,倒不如叫皇嫂呵护,杨家满门忠烈,又驻守北方边关,若是叫杨家知晓自己小女儿在京处处受辱,不得善待,必定心寒,皇嫂呵护,既可显母仪风范,亦可显皇兄宽厚臣子之心。” 皇帝闻言不由蹙眉,萧庭玉今日之奇怪,已叫他生疑,可那是甘愿为他舍生的亲弟弟,怎么能不听,索性挥了手,就应下了,甚至没问裴叙的意思,连叫他反驳的机会都无。 两人相伴出帐,直至走出了营帐之外,萧庭玉才正眼再看裴叙。 “依我看,估计又是秦钰那小子做的把戏,今日受罚也算是咎由自取。” 裴叙冷了一瞬,才抬手行礼,“多谢王爷,裴某替内子在此致谢。” 两人谁都没提那日上门找人的事情,即使萧庭玉知道裴叙那日故意说谎诓他,他也装作无事发生。 但他依旧有些气裴叙这小子小气。要是觉得事情难开口,大可以以别的方式暗示他,一声不吭害他一顿好找算甚。 他平下嘴角,拂袖将手背在后便离开了,没应裴叙说的话,懒得跟他客气。 裴叙攥着拳头,耀眼的太阳映得他下颌线绷得死紧,凌霄上前同他说话,他也只是掀了掀眼皮,目光沉得像浸了水的墨,半点回应都欠奉,指尖无意使了几分力气,直到指甲嵌在掌心的疼意漫上来,才渐渐松开。 “少夫人在哪儿?” 凌霄:“应当同夫人在裴家帐内。” 裴叙大踏步走去,结果转头又被同僚扯住就着政务商讨了半晌,赶在宴会散场前一个时辰,才得以脱身。就这样憋了一肚子的气,朝马车上走,坐等回去之后将事情问个清楚。 凌霄顾念寒意未过,想着要给裴叙披上件披风,裴叙摆手才拒绝,抬眸的刹那,目光却又凝住—— 杨荞立在车辕边,与之说话的正是萧庭玉。 此时宴上的人正值热闹,也就杨荞这种性子独特的耐不住那里的热闹,想着在马车里躲会儿清净,结果路上碰见了萧庭玉。 知道他是萧庭玉之前,只觉得这人极其难缠,对她有股边界之外的热络,后来忍不住问了他姓名,得知他就是大名鼎鼎靖安王,心头的烦腻当即就消了大半。 夜率五千锐卒,直捣鞑靼王庭,生擒其主而归。这是多少将领穷极一生都难以做到的丰功伟绩,况且那时他才二十三岁。 杨荞当时还在带着榆林的孩子到处胡闹,是个除了习武,被逼着学字,其余啥都不懂的“孩子头”。 当时走到榆林哪儿都是萧庭玉的传说,她想亲眼目睹真人,奈何家里管得严,等到能跑去军营的时候,结果他已经走了,哪成想在京城见到了。 “听我二哥说,您在那次战役受了很重的伤,眼下三四年过去了,可否有遗症缠身?”杨荞得以瞻仰英姿,眼中不由尽是钦佩之情,语气甚至都不禁沾上了几分温柔。 萧庭玉:“调理了一两年,已然好很多了,现下已不碍事了。” 也就是初一那晚桥上人太多,才叫他施展不开手脚,不然凭他身上功夫,怎可会被推入水中。 杨荞如是想,又问起了旁的话,好似话多到问不完。 萧庭玉一一回答,无一敷衍,察觉时间过长,才又说:“正月之后,我正想举办一场射艺赛,有彩头,劳烦你过来给我捧捧场,有本事的人过来参加,这赛才有看头不是?” 京城之内,女郎中唯有她射艺称得专业。 听自己仰慕之人开口邀请,杨荞怎可不去,想也未想就欢喜应下了。 许是距离太过遥远,显得他们声音极轻,但一举一动却又亲昵得晃眼。 他没动,也没出声,就那样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那道交叠的身影上,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平日里的沉稳自持,此刻竟裂了一道细缝,漏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晦暗。 凌霄察觉不妙,轻声道:“必定是宴上之人与少夫人少些话,才叫少夫人早些跑到这儿来,方才小的望见,少夫人坐在席上只顾着吃,连话都不说。” 头顶处沉静了片刻,最后转身走了。 到了散场的时间,杨荞半晌都等不着裴叙的影子,最后还是凌霄跑过来,说是裴叙被皇帝留下了,暂时动不了身,她这才乘车回府。 与萧庭玉聊得太过激动,坐在马车上冷静下来,才想起今日还有要紧之事,可转念想到整个宴会就这般平平淡淡下来了,她又觉着不可思议。 以秦钰睚眦必报的性格,不可能会这么轻易放过她,况且,他那块腰牌已经叫她交出去了,怎么可能会忍着不发作。 莫不是已经发作了,叫裴叙拦下了? 棠梨听她吩咐,一直蹲守在暗处观察,瞧见是宫里的黄门拿走了,所以按理说,这事应该是闹在了皇帝面前,叫她在宴上坐立难安,结果最后没了动静。 “那腰牌你确定放进去了?”她生疑。 棠梨蹙眉:“绝对放进去了,除了秦钰,谁还往自己马车后面放盒子啊?莫不是叫二爷被圣上留下就是因为此事?今日这般大的场面,秦钰必定会借着将事情闹大,构陷咱们的,怎会舍得这等好机会。” “就说呢……” 杨荞也想不通了。 若此事真叫裴叙去顶,那她的好日子也到头了,可若是那般的话,裴叙怎么可能会叫她先走呢? 实情如何,只能等裴叙回家之后才可知晓,杨荞回家洗漱干净后,便一直在想应付裴叙的借口,想得脑子头痛欲裂时,顺带再骂几句秦钰,怎么就将这么难的问题抛给了她。 亥时三刻,裴叙乘车回府,才到书房,嘉禾居那里便端来了一碗醒酒汤,说是江氏念在他宴上饮酒太多,特意煎的。 本不欲用的,可据说是江氏亲手所煎,裴叙只好一口闷下,喝得一干二净。 皇帝盛情难却,叫他不得不饮好几杯,按理说,他虽不爱饮酒,但酒量尚可,不会仅仅几杯就昏了头,又或是,人坐在书房里,被袍角所沾染的酒气熏得头晕。 浑身的酒气闻得他厌烦,只想立马将身上官服换下,进水里好好洗漱一番,只是时间有些晚了,杨荞那边估计早就歇下,他只能在书房解决。 唤来凌霄,说听雪居那边还亮着灯,杨荞还预备着热水等着他,询问他是否要过去。 白日的场景他记得清清楚楚,只要甫一听见杨荞的名字,脑子便不由浮现,紧接着一股莫名的温热燥意就从丹田窜起,怎么都压不下去。 杨荞,到底背着他做了什么,她与萧庭玉聊得那般熟稔,真的只是萍水相逢?他们不会在榆林就是旧识? ……各种问题在心头浮现,叫他没心思去干别的。 凌霄立在一旁,静等着他的意思,谁料不过片刻,桌前的人旋即起身出了门。 听雪居点着两盏烛火,光线并不明亮,听见门外动静是裴叙,杨荞就坐起等他了。 那人带着浑身的冷气,一时间冲淡了屋内暖意,惹得她肩头一冷。 “曹嬷嬷和棠梨被我叫回去休息了,热水在净室,你若有什么需要,我帮你。” 久久等不到他回来,思绪便愈加杂乱,止不住朝着最坏的方向去想,所以即使过了往常睡觉的时间,也毫无睡意,还想着裴叙若今晚不过来,她明日该怎么去把话说清楚。 如今来了,她也能方便些,明日不用多跑了。 话语落下,许久没有回应,裴叙没看她,只是站在门口驻足了几瞬,随后在衣架前脱掉了外袍,站在原地不动。 手垂在身侧,头也微微垂着,好似在脑中思考如何向她开口和离之事般沉重和纠结。 灯光昏暗,杨荞看不清他的神情,越是看不清,才越害怕,也顾不得冷,连忙趿鞋下地。 走在他面前,她才看清了裴叙的神色。 眉峰微蹙,眼底的惯有清明淡了几分,耳尖也沾染上了些许绯红,胸口前微微起伏着,好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颇是颓靡。 “裴叙,你喝酒了?喝了很多吗?”她下意识摸他额头去试体温,谁知这人额上竟还冒着热汗。 “外面那么冷的天,你出汗吹冷风容易风寒,你赶紧……” “杨荞。”他叫停她。 原本沉冷的眸子染了浓艳的红,眼尾上挑,竟带了几分平日里绝无的靡色,忍着烧得他胸口痛的燥意,掷出一句话: “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22-30 第22章 提上裤子就 心底一哆嗦, 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杨荞僵在原地,顶着如雷心跳,硬着头皮摇了一下头。 “没, 没什么好说的。” 那双摄人的黑眸紧紧盯着她,越看,便越觉着眩晕,叫她鬼使神差说出了下一句:“裴叙,你喝醉了,咱们洗洗干净睡吧。” 她想了一晚,就只想出了一口否认的办法, 她觉得她不能认, 要是这回认了, 往后他就不会信她了。 微凉的手掌抚上脸颊,裴叙想借那点冷意压下燥热, 可指尖触到的冰凉转瞬便被体温焐热,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痒意,只想抓点什么, 贴近点什么,明明心里生着气,却身体还是不自觉地向那点凉意靠拢。 他生气,到底是因为什么生气? 是因为萧庭玉的觊觎,还是, 只是因为她骗了他? 杨荞见他久久不语, 以为真的病了, 只好牵上他另外一只手,却发现他指尖发着颤,整个身子好似都在微颤。 “裴叙?”她试着轻声唤他。 裴叙稍回理智, 冷声问:“你的玉呢?” 杨荞怔了怔,抬眼看着他故作不懂,“什么玉?” 裴叙见她装傻,又问:“秦钰的胳膊是怎么断的?那日,江时彦向我求告,想叫你教他武功,你们两个又是如何攀扯在一起的?” 往后有了时间,他连带着江时彦也要跟着一起拷问,他跟杨荞搅在一起,迟早把人带坏。 杨荞点了点头,一副坦白样子:“他胳膊是我打伤的,但什么玉我不清楚,那日他给我传信,约我出去见面,我想出去转转,顺带就去了,结果他蓄意调侃挖苦我,甚至与我动手,招招狠辣,险些将我打伤,我为了自保,情急之下,把他打伤了。” “之前我俩在榆林的时候,关系就不好,他约我,我以为是道歉来的,谁知道是蓄意报复。” 几个月的相处,叫裴叙知道,她是撒不了谎的,只要撒谎,她就不住吞咽,现下她就是这样。 “为何关系不好?” “在榆林的时候,他总是追着我说我是假小子,还总是撺掇营里的人笑话我,我不依,一来二去就不好了。” 她想了几日,想了这么一个不出错的借口。 裴叙深吸了口气,抬手附上她的纤细的脖子,“我上次问你,你为何瞒着不说?” “我不敢说,你那时放话,不让我随意出门的,何况是跟外男打架。” “那腰牌呢?” “什么腰牌?” “秦钰的禁军值班腰牌。” “我不知道,从未听说。” “信呢?” “什么信?他上次约我出去的信吗?早就丢了。” 杨荞蹙了蹙眉,顿了顿,“是不是秦钰那家伙要跑到你面前闹了?你被圣上留下这么久,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件事叫你挨训了?什么腰牌,什么信……他就是这样污蔑我的?好一个小侯爷,不知多少年前的事情,就因为我误伤了他胳膊,他就跑到圣上面前告御状,上次害你受伤那笔账还没找他算清楚呢……” 一语未完,他便紧紧堵上了她的唇,带着灼人的滚烫和轻微的酒味追逐,仿佛视为玩物般,展现着从未有过的侵占,即使榨干她口中的最后一丝气,都不愿放手。 她瞪圆了眼,觉得裴叙疯了,朝他胸口捶了两拳。 “你亲就亲,干嘛故意捉弄我,我喘不上气了。” 裴叙不说话,看她的眼神有些冷,但又说不出的怪。 这是一个拷问“犯人”的样子吗?恼羞成怒就发狠亲人,还不让她喘气,真不知道话本上那些人是如何受得了的,如果亲人都是这个样子,她宁愿这辈子都不亲嘴。 这样亲不下岂不是叫人憋死了。 “裴叙,你今天到底咋了?圣上训你了?”训得人都变的不认识了。 “杨荞,你可在骗我?” 她稍稍平复了下胸口,壮着胆吐出二字:“从未。” 气若凝滞了一刹那,眼前那双眸子一寸不让地注视着,就在杨荞担心将要破功的时候,那只附在她颈间的手,顺势划入抚来,身上松垮的中衣当即退至腰身。 杨荞下意识喊他,用手将他推开,晦暗光线下他的脸看不清。 她有些受不住,最后只能紧紧攀上他的肩头,犹如浮木般,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妄图挽回最后一丝理智。 之前都是她求着他做,每次都是草草了事,克制再三,杨荞习惯了那样式的,从未想过自己会在床上这样狼狈。 或是男人生来就对床事有着游刃有余的本领,经此一次,才叫杨荞彻彻底底认清了裴叙的本事。平时瞧着温文尔雅的人,力气竟那般的大,把她这个习武之人的力气榨得一干二净,连爬起来清洗的力气都没了。 最后裴叙抱着她去洗,撑着仅剩的清醒回到床,头一落枕,便昏沉睡去,听见裴叙早起上朝的动静,结果连眼睛都困得睁不开。 再醒时已经过了用午饭的时辰,杨荞在床上赖了一会儿,进来送膳食的曹嬷嬷瞧见床榻有动静,笑着就将帘幕收起了。 “姑娘可算是醒了,吓得我们连院子都不敢扫,生怕惊扰了你。” 杨荞看着干净的地面,一时红了脸,局促道:“地上的东西叫人收拾起了?” “什么东西?” 杨荞一滞。 曹嬷嬷笑得合不拢嘴,“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的,二爷除了叫我们不要惊扰你休息,什么话都没说,今早我们进来的时候,地上干干净净。” 那就是裴叙收拾了,她记得她睡前地上都是一团乱,睡得时候还担心被看见了怎么办,那样她一世体面就不见了。 曹嬷嬷是过来人,知道她一时起不了床,索性就将小几搬到她床上,叫她坐在床上用膳。“知道你们年轻,血气方刚,有些事情在所难免,但也要节制而行,小心伤身子。” 杨荞面露尴尬,搅着碗里的粥,磕绊道:“平时……也不这样。” 昨日裴叙不知道怎么了,一反常态,就像是换了个人般,若不是她亲眼所见,她都怀疑这人是不是被鬼上身了,要不就是中邪了。 “二爷早上心情怎么样?” 今早模模糊糊瞧见他沉着脸,好似又是不爽快。 曹嬷嬷沉吟,“就跟平常一样,没什么差别。” 果不其然。 这厮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 平日里装的一本正经,一副谪仙模样,可是昨晚做的哪件事是清冷谪仙能做出来的?简直天差地别,叫她难以联想在一起。 或许夫妻之间本该就是这幅样子,不然怎么说夫妻才是最亲密的。 心里盘算着,低头看见领口半掩半遮的红印,身上还在隐隐作痛,叫她看,就是四书五经读多了,人压抑得久了。 嘴上说着不喜欢,实则比谁玩得花,叫她看,还是欠缺整治。现在才成婚几月,等到时间长了,她非得叫他嘴像身子一样老实。 嘴像身子一样老实…… 杨荞愕了愕,脑中忽得生出一股念头,要是叫裴叙日日像昨晚那样坦诚,日子不就好过了? 裴叙自小待人疏离,习惯了此等行事作风,连带着对她这个妻子也像是隔着什么东西的外人。要想从根上改,很难,但是若叫他慢慢学着如何对待妻子,逐步瓦解也不是不行。 昨日明明秦钰都闹在他面前了,按他洞若观火的本事,就不会仅仅问她那么简单的两具就肯罢休的,但是他没有,说明就是信了她的话。如若不是有一点点信任和偏向,为何就此罢休呢? 看来还是有希望的吧…… 见她跑神想着什么,曹嬷嬷拍了拍她,“姑娘,想什么呢?” 杨荞摇头,几口将碗里的粥喝完,当即打算穿上衣裳去找吴月盈,曹嬷嬷以为她是要到院子里打拳,还特意将备下她擦汗用的帕子和热水,瞧她套上了外袄,笑问: “姑娘这是要到花园里去打?” “嬷嬷忘了不成,我上次在花园打拳,惊了满园的鸟雀,扰得众人不能好活,哪儿还再敢去,我以后还是不打了,要是实在憋闷了,就求求二爷,容我出去跑跑马吧。” 绕个京郊一圈,照旧能出一身汗。 说罢,就出门去了。 与其在裴府浑浑噩噩待下去,倒不如给自己寻个事情干,改变裴叙就很有必要,她也有劲儿干,日子也有奔头。 她有些兴奋,去找吴月盈时,脸上都带着红润。 吴月盈听罢后,笑她是小孩儿心性,“夫妻之间哪有喜欢不喜欢的。” “有啊,你看你跟大哥,我就觉得很是喜欢,还有话本,话本上都是这样说的,公子小姐如果不相爱,为何要隔着千难险阻都要在一起啊?” 吴月盈:“你是不是又挨老二训了?还是老二又把你怎么了,你才这样……” 杨荞否认,表示自己是真心的。 吴月盈看她蒸红的脸,心想这姑娘还是单纯得好骗,表明昨晚的药起作用了,不然能叫呆葫芦开瓢么?还是老办法好用,不枉她给婆母起这个主意。 有些缺德,但也算造福他人了。 昨日看见杨荞在宴上闷闷不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裴叙又不过来陪着,她就临时和江氏出了这个主意。 江氏手脚麻利,当日回去就叫人准备好了。 也不打趣了,她收起心底的笑意,认真说:“这样,你不如学学正儿八经的女郎,穿罗裙,戴花钗,功夫可练,但未必要在裴叙面前展露,他硬你软,不能他硬你也硬,要学会以柔化刚,平日里多在他面前撒撒娇,老二心软,只要不是大错,他就肯定不计较了。” 杨荞看了看自己身上为了方便而穿的贴里,心沉了几分,认同地点了点头,又听见吴月盈说:“子述说一不二,你要是听他亲口说喜欢你,那就是真的喜欢你。” 心硬之人亦是重情重义之人,何尝不心思简单。 吴月盈还说了很多,杨荞受益匪浅,心里将每一条都细细记了下来。 “实在不行,你去学学苏映月,老二与她当年好歹也是全京城人都说一句般配的,两人琴笛和鸣,林下风致,谁人不说一句郎才女貌,咱虽未有那般才情,但也能模仿一二啊……” 不等她说完,杨荞就先摇了头,说不要,“我就是我,我才不会因为谁而去学另外一个人。” 东施效颦,最后学得四不像,她不像她,别人不像别人,何苦。 吴月盈点头,“好骨气,有咱们荞荞这般心志,迟早把老二拿下。” 杨荞从吴月盈身上感悟到了不少,必之前学字时听课认真得多,聊到下午用饭前才回去。 有些话可听,有些话可弃,以她对裴叙这段时间的了解,他大概就是钟情循规蹈矩的女子,至于长相,她还从未听说他喜欢那种长相的女子,她这种模样的……应该也能吧。 她站在铜镜前,扯了扯自己的脸蛋,软的,在榆林日日风吹日晒岁有些晒黑,但好在随了她娘,在裴家这段时间又给她养回来,白了。 虽不能说倾国倾城,但决计不算丑的,裴叙都能亲下去,说明不是很丑吧。他那人严于律己也律人,样样都是最好的,她不信要是她不好看,他能亲的下去,必定是嫌弃的。 “嬷嬷,今日不吃饭了,我要梳妆打扮。” 曹嬷嬷怔了一下,以为她是犯傻了,都快晚上了,洗漱打扮可是要去哪儿。 “以后把我所有的贴里都收起来,从今日开始,我只穿罗裙,曹嬷嬷要日日给我梳姑娘们的发髻,明白吗?”杨荞一本正经说着,弄得曹嬷嬷和棠梨都有些反应不及。 也问不清楚是怎么突然改性了,总之她说怎么样就怎么样,临近天黑了,给好好打扮了一番。 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当真是好看的,把她化得眼是眼,鼻是鼻,丹唇一点,艳若樱桃,就是头皮被扯得紧绷,钗环压得她脖子不得轻易动弹。 杨荞对着铜镜细细欣赏了一番,心里颇为满意。 积习难改,她不是不喜欢这些罗裙钗环,而是少时没叫她打扮的条件,习惯了在军营里像个小土匪一样上天入地,成人之后自然也就不习惯这些女郎家的东西,觉得拖累,迈不开步子。 若能叫她惯了这些打扮,她也很喜欢的,文能上得厅堂,娴雅有度,武能下得战场,挥刀杀敌,何尝不是一桩美事。 裴叙忙到晚上才回来,杨荞卸了一半的头饰,还没来得及洗脸上的脂粉,见他回来之后,眼巴巴就凑在了身边,陪他喝茶洗漱。 曹嬷嬷,棠梨眼尖,将热水备好之后就下去了,不耽误夫妻两人说话。 屋内烛光甚亮,叫裴叙愈加将她模样瞧得清楚。她鲜少这样打扮,就算是出门,也远不及掩下这般耀眼隆重,只当她是白日里被裴溪叫出去玩了。 他放下茶杯,借着洗手的功夫,无意中多看了杨荞几眼,杏眼流盼,朱唇含嫣,韶颜雅容,丝毫不逊色旁人。 杨荞给他递去干净的巾子,余光瞥见那道一触即离的目光,心头不由晃了晃,再细观裴叙那副平静如水的神色,心上难免落下一抹失落。 他好像确实不在乎模样如何。 这事她说不了好坏,不管长什么样儿,裴叙都不甚在乎,她倒是能自在些不必在容貌上下功夫,可是还有一种情况,那便是裴叙可能不喜欢她这等相貌,所以才不在乎。 “裴叙,能不能给我开辟一个专门练武的院子,然后,我还能随意安置练武器械的那种,我看东南角那处荒废的小院子就甚是不错。” 她有些忐忑,含水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似乎要搅乱一池春水,任其泛起涟漪。 裴叙瞧了一眼,快速撇过头。 早在之前他就叫凌霄置办好了,只不过因她偷逛妓院被抓住而耽搁,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没必要在这些小事上逗她。 裴叙:“东南角太远,有些偏僻阴冷,你用隔壁院子就好,明日叫凌霄再收拾收拾,后日你就能用了。” 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莫非真是她今日的装扮起了效果,才叫他这样好说话?往日这种事说不准要好好求告一番呢。 念及此,杨荞一下来了自信,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谢谢你啊,裴叙。” 裴叙愣住,拧巾子的手当即顿了一下。 不由想起昨夜意乱情迷,她也是这样睁着澄澈的眼睛望着他,说了那一句“从未”。 诚言,他不是不怀疑她与秦钰,他想追究,可是比起这些,他或许更愿意相信,杨荞不会骗他。 他平生最厌旁人哄骗他,杨荞该明白这个道理,不会在他再三追问下说谎。回过头再想想,连练武这些小事都要问他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稳下飘忽的神思,裴叙张嘴欲言,她又说:“后面给你备下了热水,快去洗吧,待会儿早点睡觉。” 裴叙有日日清洗的习惯,除非留宿宫中处理政务不便,才会停下几日,见她焦急,以为她是昨夜玩闹尝到了甜头,又想在今夜那般。 他无话可说,随后就去了净室,出来的时候,屋内灯就只剩下了床头一盏,床上的人背着身,丝毫没有要行动的打算。 杨荞方才花了一番功夫捯饬身上,端坐在椅子上甚是耗力,加上昨夜折腾了那么久,她还有些没缓过劲儿来,眼下就想好好睡一觉,没往别处想。 裹紧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听见裴叙睡下,便闭上眼酝酿睡意了。 裴叙阖上眼,等着身旁人的动静,却左右等不来。 成婚几月余,江氏鲜少管他们的事,突然送药,叫他破线,估摸着是对子嗣有了催促。他与杨荞是否也该将孩子的事情提上日程了? 杂七杂八的思绪扰乱了心中宁静,一时没了睡意。 “遵奉圣意,二位兄长会到京领命受职,今日传来邸报,后日就到。” 裴叙难得在床上主动开口。 杨荞思忖片刻,福至心灵,“我哥他们升官了,还要来京城了!?” 人儿一激动,旋即翻身看向他。 她家里两个兄长,早在几年前就都已娶妻生子,与她关系尚且还行,毕竟她这个性格,除了她那个倔驴老爹,没有跟谁是搭不上话的,只能说在说得上话的份儿上再看关系深浅。 能在无依无靠的京城见到家里人,她还是很高兴的。 “我嫂子她们也来吗?” 裴叙轻轻“嗯”了一声。 “孩子呢?” 她还有四个侄子侄女,最小的那个才刚会走,要是能来她一定拿着裴叙给的那一万两银子带着他们好好玩。 裴叙:“递来的文书只写了四位兄嫂和四个随行伺候的小厮,并未见到上报其余人。” 他话音落下,明明见那双亮了的杏眼黯淡了,却又不知为何,短短一会儿,便又莫名亮了回来,盛着满溢的笑意,稍稍撑起身子,又亲了他一下。 还是在嘴上。 杨荞遗憾孩子们不能来,少了乐趣,但依旧要感谢裴叙,要不是皇帝念着裴家,念着裴叙的位子,怕是不会叫她两个兄长来。 不过是领命罢了,之前都是一道旨意传下去,而今召京,皇帝亲自授职,可见重视。 她兄长们争气,裴叙也在其中斡旋得好。 “裴叙,你今日怎么告诉我的都是好消息,你怎么这么厉害。”杨荞声线轻扬,难掩兴奋之意。 “圣上虽未明说,但意思也差不多,你心里知道就好,千万别往外说。”朝堂里知道的人不多。 杨荞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接着又朝着他脸上多亲了几下,一声比一声响,亲完后又怕他嫌弃口水,拿着袖子给他擦了擦。 “裴叙,以后咱们临睡前都要亲一亲好不好?” 裴叙:…… 作者有话说: 荞荞:muah muah muah…… 裴叙:(嘴角上扬两个像素点) 明日九点再见下周一入v,跟编编说好了,应该不会变了,终于要日更啦,在此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第23章 他心里头是 裴叙阖上眼, 不再理她,嘴角那点若有若无上扬的弧度叫杨荞有些摸不准。 既然默认,那就当他是愿意的。 就算不愿意, 那就等他拿这跟她生气了再说,反正在他跟前改错的地方多了,不差这一项。 杨荞发现裴叙忽然变得特别好说话,她说什么他都愿意应下,远远不像之前那般生疏。 或许这才是夫妻如意生活,能叫她心满意足地睡下,甚至高兴得没了睡意。 两人成婚的时候, 只有杨荞的母亲和长兄来京送亲, 今日亲家头次到访, 裴侯特意将人接到了裴府,裴叙也提前下署回府迎接。 夫妻俩站在府门前等待, 待杨荞见到车马的那一刻,随即下了台阶,待看见二嫂赵灵后, 顿时红了眼眶,险些流出泪来。 “瞧瞧,瞧瞧,看来这裴家还是对我们荞荞不好,不然怎么一看见我们娘家人就哭呢。” 赵灵一打趣, 那眼泪就收回去了, 杨荞跟着一起笑:“二嫂, 你可别乱说话,我在京城过得好着呢。” “连家都不想了,能过得不好么?”二哥杨昭远趁机调侃。 杨荞哼了一声, 知道他是在嫌她不给家里写信报平安,将睫羽上挂的潮湿用手抹去,“我也写信了,是你们不给我回,我这个月才没写的。” 赵灵捏了捏她鼻子,“要写呢,祖母和我们甚是担心你,就盼着你能给我们封信报个平安。” “啧,看看杨荞,出嫁了就是不一样,成了裴家少夫人,穿得也有模有样像个小女郎了,哪里像之前那个假小子的土匪模样,拿着一把卷刃的砍刀,到处砍人。” 杨荞抡起拳头向杨昭远肩膀捶了一拳,“有你这么说自家妹子的吗?”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看,刚夸了两句,就原形毕露了。”杨昭远双手搭在腰上革带,“见了你哥还不见礼,上来就给我一拳。” 杨荞屈膝,标标准准给他行了个女子礼,随后嘟起嘴,脸上表示着不满。 大哥杨昭武不理他们说笑,率先给一旁的裴叙见了礼,裴叙一一依家礼还之,顺带向身后的大嫂姜淑媛作揖。 杨昭远与赵灵见之,附之。 虽说是妹夫,但裴叙的官位在这儿放着,谁也不敢轻易怠慢,朝堂之上还得靠裴家多多提携,再退一步说,自家妹子还得靠人家照顾,怎么能慢待。 杨家人都明白,如今得以被圣上召见,其中干系绝对离不开裴叙。 裴叙:“一路舟车劳顿,兄嫂们受累了,今日简陋招待,还望兄嫂不要嫌弃。” 杨昭武轻笑:“都是自家人,平平常常小聚一番,已是很好。” 成亲那日,他曾看过几眼这位妹夫,介于太过人多事杂,匆匆几眼之后便忘了打扮,如今瞧来,不愧久负盛名,相貌气质,寻常男子绝不能与之作比。 说罢,一行人往府中走去,裴侯与江氏早就听说,甚至早就候在大堂接待,说了一番话后才回了听雪居。 依照裴侯的意思,是将一家人都叫来吃顿饭,杨荞不欲那般麻烦,想多跟兄嫂说些体己话,便拒了。杨昭武得知也甚是赞同,觉着在自家妹子的院子里用顿饭就好。 用饭前,几人喝茶闲聊,裴叙陪同两位大舅哥说着朝中政务,两位嫂嫂也听不懂,索性就被杨荞带着去了起居室。 大嫂姜舒媛向来身子不好,容易得病,这次千里迢迢来京,也为顺带寻个宫中太医瞧一瞧,杨荞一听,就说要拿着裴叙的牌子去请。 姜舒媛连声拦下,“不用,你大哥擢升了,也能叫太医,用你大哥的牌子就行。” “榆林启程时,公爹便几经安顿,叫我们少惊扰你,你大嫂要是真的拿了妹夫的牌子去,叫公爹知道可见就不得了了。”赵灵解释。 杨荞一听是她爹嘱咐的,心里一下子就不舒服了。 那是怕惊扰她吗?那是怕惊扰裴家,因为他觉着自己高攀不起这门亲事,瞧见亲家比自己官高,脸上无光了……杨骁恒总是这样败人兴致,从小到大都是。 “不必管他,裴叙是阁老,拿着他的牌子能请来院判,切脉看病自然也能好些,回去问起别实话实说不就成了。” 提起她爹,杨荞语气不自觉沾染了几分不耐。 姜舒媛体谅她是为自己好,安抚了几句就把话掀过去了,开始问起她嫁过来的日子。 “好着呢,一切都好,我公婆和嫂嫂都对我挺好的。”杨荞上前倾了倾身子,带了几分探究,“祖母怎么样?为何我给她写信,她不回我啊。” 赵灵走神,被茶不小心呛得咳起嗽来,姜舒媛只好赶紧接话。 “祖母一切都好,没给你回信,是说来回路程太长,等着我们过来看你时给你捎信呢。”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来。 杨荞接过,顺手拆开去看,结果竟是短短几行。 “怎得这么少,几个月没见我了,就没想我?好歹得多写几张吧……” 两位嫂嫂不说话,互相对视了眼,赵灵开门见山问起话:“小妹,你说实话,你与裴叙感情到底如何?” “为何我们听来消息,说你们夫妻之间一直分床睡,裴叙还动不动就罚你。你知道祖母听了有多担心你吗?” 闻声,杨荞只剩惊讶。 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除了贴身伺候的几个人,谁也该不知道的,怎得能传到千里之外的榆林。 “你们听谁说的?” 姜舒媛:“我出嫁到京城的娘家侄女,年前回榆林探亲说的,说是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杨荞愈加奇怪,她也不算是整日闭门不出的闺阁妇人,参加了几次宴会,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过,反叫榆林的家人知道了。 “我就说小妹单纯,必定是不清楚的。” 赵灵叹气,再看向她,“你就说,这事是真是假?给我和你大嫂一个准信儿,不许撒谎。” 杨荞苦笑了两下,“真是真的,但……没你们说得这么严重,裴叙待我还是很好的,分床睡也是我做错了事情,他为了叫我长记性才那样,你们和祖母可千万别因为这件事担忧我。” 姜舒媛沉吟了片刻,瞧见她无所谓的样子,更是心焦得不行。祖母明明派了曹嬷嬷来,怎得半点也不叫杨荞上心,别说新婚夫妻,就是老夫老妻也一般不这样干。 赵灵:“咱家荞荞长得又不难看,放眼整个西北,也是数一数二的了,这裴叙但凡是个正常男人都不会分床睡,难不成是心里有人,不愿见咱荞荞?谁家妻子犯错了,丈夫会罚妻子分床睡,闻所未闻。” “实在不行就早点生几个孩子,这样裴家也不敢不要……” 姜舒媛拦下口无遮拦的老二媳妇儿,皱眉示意适可而止,赵灵立即停了话。 她们就是因为在榆林听到这样的消息,才被老太太撺掇到京城来的。谁都知道夫妻之间分床睡不好,可是有谁能开这个口,叫那裴叙不那样做,叫杨荞趁早入了裴叙的眼? 她们还听人说裴叙原先有过与之般配的人,难不成就是因为那个才看不上她们家荞荞…… 想过来想过去,她们作为外人,伸得上手的不多,必要的时候,杨荞早些生下孩子作为牵挂,或许也称得上是个办法。 两位嫂嫂言辞恳切,能瞧出事真心劝她,本觉得她们是小题大做,可关心则乱,有些话悄无声息就流进了她心里。 “我们也不是日日分床睡,也就……” 脑中去想自己到底睡了多少天小床时,猛地发现,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少。 三个月里,睡了近一半的时间,其中又有几日,裴叙碰都不让碰。 余下的话卡在喉间,立时说不出来,在旁的两位过来人心疼自家小姑子,纷纷劝她给自己留条后路,可千万别犯傻,总不能找不到靠山,最后还白白耽误一辈子。 “不说别的,我们和你两个哥哥肯定不愿意自家妹子在这儿白受苦的,我们更不愿意你在这裴家受人欺负,被裴叙白白耽误一辈子,高门大不了不攀了,过不下去咱就回榆林,在自己本乡田地,怎么都比这儿舒服些。” 赵灵是个土生土长的西北人,说话直白,但贵在诚恳,人都说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但若真能看见长远之道,听些真话又有何妨。 大嫂倒不想把话说得这么绝,只是劝杨荞早些给自己想个办法,在裴家多听多看,为自己谋条后路。 可是她又能有什么后路,如若真到了被人赶出门外的时候,除了回家,继续在军营里蹉跎一生,还能怎么办。 出师未捷志先丢,越是不在意,这些话就越先进了脑子,叫她吃饭的时候都失了兴致,开始思考裴叙对她的种种行为,到底是出于何。 只是不喜欢不在乎,还是心里有人…… 吴月盈前几日给她说的话,她历历在目,难不成裴叙心里真的有别人?不然像他这种洁身自好的人,怎会任由着外人所传自己与陌生女子的谣言。 饭后送兄嫂离开,两人止步于大厅堂前,直到没了身影,杨荞才转身往回走。 “若是不舍,大可住过去。” 耳旁忽得落下一句没来由的话,杨荞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裴叙说的。 杨家在京的府邸是杨荞祖父手上建的,她爹膝下的几个子女都是在西北长大,对京中的宅邸称得上陌生,她待在裴府的时间都比待在那宅子里要长,条件简陋,加上年久失修,必定是比不上裴府舒服。 再者,兄嫂们劳累一月,必然是要多多整顿,就算去了也照料不了她,她又何必叨扰。 杨荞抿嘴冲裴叙笑了笑,没啃声,又怕安静没话说,又道:“裴叙,今日谢谢你啊,这种小事还叫你特意早跑回来。” 裴叙身为辅臣,日理万机,必然是推掉了手上公务才得以回来,对于平常夫妻,他能做到这份儿上,她真该道声谢。 “你将公务堆到明日,那你明日是不是就得忙到很晚才能休息?”杨荞愧赧垂眸,无奈抿出一抹尴尬的笑去问他。 那人神色瞧不出任何破绽,只是淡淡道了一声“尚可”。 相处下来,她还发现了裴叙一个习惯,那就是心情不佳时,是真的不愿意开口说话,包括他累的时候。今日能抛下公务回来,大概是因着裴侯和江氏的意思,她要是再多问,怕是会将此人问得不耐烦,愈加不愿开口了。 不开口,晚上又是一大麻烦。 杨荞及时住了嘴,乖乖待在他身边,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洗漱罢就靠在床头看话本,遇上几个偏僻字,也不敢开口问。 心底感谢祖母有先见之明,当初逼着她读书练字,没让她长大出门成个睁眼瞎,倘若依了她的本性,现下裴叙旧只怕会更加讨厌她。 晚上睡觉时,她总是喜欢将脚伸入裴叙的被窝里暖脚,裴叙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不管,今晚她睡前洗罢之后,光着脚在外面晃悠的时间有些久,导致她临睡前脚特别冰。 脚冰不容易入睡,只好又按照老路子往裴叙的被窝里钻。 “裴叙,咱俩成婚也快四个月了,你现在还嫌弃我吗?” 说话时,脚不住地在他小腿上蹭,边蹭边问,心里有着说不出的一股期许。或是说,她觉得只会有一种答案。 这段时间以来,裴叙对自己还是很好的,就连她出门玩都不计较了,肯定是习惯她了,不嫌弃的。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身旁那张俊美侧脸,静等着他的回答。 谁料那人半晌不语,只道了一声“及早安歇”。 这叫什么回答? 杨荞有些萎靡,将枕头往他跟前移了移,脚放在他小腿处不敢再动了。 裴叙暗暗长出了口气,语气中露出几分忍耐,“以后睡前叫人将被窝给你暖好再睡,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你嫌弃我,还是被我蹭着不舒服?”她问。 裴叙不语,只是将被子里被她蹭的那条腿移开。 她怔了怔,瞧着那副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撒上了一把盐,蚀得她抽了一下。 他默认了,像是又回到了他俩刚成婚那会儿,他就是这样嫌弃她,问话也不应。 罢了。 杨荞将脚收了回来,身子也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可是又睡不着了,不知是脚冷的叫她睡不下去,还是因为裴叙方才的话,翻来覆去不知多长时间才勉强睡去。 不过杨荞这人好像从小被人嫌弃惯了,锻炼了一身自洽的本领,早上用过早膳之后,好似就接受了这件事情。 不过是驻步不前,又不是后退几步,最差的结果也就这般了,它还能差到哪里去。 日久见人心,她就不信裴叙的心是铁打的。 说干就干,一早将裴溪叫来,叫她给自己教琴棋书画,裴溪头次给别人做师父,兴意盎然,给杨荞拟下一月安排。 杨荞学得吃力,但也不惧困难,远比她当初追着军营里的伯伯学武功还要吃苦认真。 下午裴叙回来,见桌上饭菜未动,碗里盛的米饭都快凉了,那人还坐在桌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琴,断断续续,不成曲调。 他抬步上前,看见桌旁摆的那沓皱皱巴巴的纸张,随手一翻,冷声道:“这字你写的?” 杨荞挑了挑眉,微微歪起头,怔愣点了下头。 “那纸呢?” “……我书架上找的。” 裴叙看着上门毫无技法可言的粗笔烂字,一阵无奈,只抛出了四个字:“白费工夫。” 拨弦的指尖不由一顿,再看向那人,那人已将视线落在她手下的琴上。 稍稍记住一点的琴谱,一下子没了印象,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杨荞看着琴弦上无处安放的手,只好再看向手边的琴谱,硬着头皮照着一下又一下的拨着,白日里练出的熟练消失得一干二净。 耳边再次响起一声短叹,两只骨节分明的手便附了上来。 “琴不光有弹着一种技法,还有挑,抹,勾,抹是右手指腹向内轻抹弦,这样……你需分清。” 裴叙附身在她耳畔轻轻叙说着,带着她的手照着琴谱如数弹下,一段流畅的琴声便从指尖流出。 杨荞的手可以舞刀弄枪,亦可以搭箭弯弓,唯独在这些精细巧妙的物件上屡战屡败,甚是笨拙,怎么都不听使唤,即使有裴叙带着,也尽显艰难。 裴叙耐着性子教了片时,不过两个乐句,寥寥数十音符,几遍下去还是不见效果,屡弹失准,难成章法。 “果然沐猴而冠,附庸风雅……” 能听懂成语意思的杨荞:…… 作者有话说: 铁铁们,明日更还是后日更? 第24章 尺有所短, 他长叹了?气, 带着些许如释重负在,“罢了,今日就练到这儿, 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 杨荞知道他看不上她的水平,但是没想到说话会这么直。 忍着心头的抽搐,她只好给自己找补,“我从小没机会碰这些东西,这些都是我姐玩的……不过只要我勤加练习,一定能弹好的吧。” 她爹娘忽视她,家里的琴棋书画这些东西只能在她姐的房间里能看到, 小时候她又不懂, 有时候稀罕了, 就跑到她姐的房间了摸一摸,看一看。 到后来长大了, 早就对这些东西失了兴趣,哪怕是祖母逼着她学,她也提不起一点兴趣, 就彻底不碰了。 年幼失了启蒙,成人后再学,当然是要吃力些,不是她笨。 裴叙垂下眸,在桌前滞了一瞬才掀袍坐下。 杨荞起身上前, 赶在裴叙动筷前, 将扣在菜上的碟子一一翻开, “我以后尽量在白天练,下午不耽误你回来用饭。” 他整日那么累,宫中吃食又不好, 几乎就算得上饿一整日肚子,才能回家吃一顿饭。 今日本该回来就吃的,结果在她身上耗费了一些时间,兴许就是看她弹得太差劲了,才忍不住上前指点一二,毕竟他的琴是全京城数一数二的。 饭桌上,两人没说话,各自洗漱后,到了时辰就睡下了。 照旧心绪不稳,几乎凭白挨了半个时辰才睡下。 经由上次被裴叙罚过之后,江时彦乖了不少,杨荞念在他在江家面前一律担下错误,没将她供出来的恩情,开始不遗余力给他传授本领。 她坐在亭下,不由指点,“右臂太高,左臂绷直。” 院中的江时彦听了话,当即就改,接着又挥了两招式,随后敛气收式。 “表嫂,你看我是不是比前几日进步了?” 说着便走向亭子,拿起帕子擦额上的汗,牛饮了半壶水,结果见杨荞拿着一支羌笛魂不守舍,迟迟不回应,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咋了,表嫂?” 江时彦随性,时不时给她带个小玩意儿讨她喜欢,杨荞觉得自在,也就喜欢跟他相处,一两个月的时间,两人混得颇是熟悉,算得上朋友。 杨荞叹气,“要是你表哥也喜欢练武就好了……” 不至于叫她二十岁了,还折磨自己去学那些不擅长的东西,将她浑身的本领也弄得毫无用武之地。 江时彦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是这。 他摆手“嗐”了一声,不甚在意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表兄他好洁成癖,他们文人练武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叫自己少些生病罢了,你还真想叫他像我这样学啊,身处朝堂,他也用不上啊,再说了,军营那种地方叫他待着比杀了他都难受,他怎么可能会去,表兄这辈子自生下来,手就只能握笔弹琴,干不了其它。” “军营怎么了?”杨荞纳闷,“军营也挺干净啊,跟他洁癖有什么干系?” 江时彦寻了个石墩坐下,“太脏了,之前我去过驻扎在城北的军营,臭气熏天,全都是那些汗臭味,我进了营帐,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都待不下去,何谈表哥。” 杨荞冷嗤,“那你的意思是,我从小就生活在猪窝里呗?你都嫌弃成这个样子了,还想从军立功?” 军营卫生之事都有专人管理,士兵每日操练完毕,必整饬营中洁净之事,灶房、营房皆需扫净,违者军法处置。 怎得到他嘴里这般不堪? 说白了就是他们这群京城子弟好日子过得太多,连一点苦都吃不下去,没有吃苦的本事,怎么能练就本领,怎么能上阵杀敌? 江时彦尬笑了两声,慢悠悠起身拉起弓来。 “嫂子,你看我这弓拉得如何?” “自己练,像我这种从军营泥坑里长大的人,不配教你们这种京城子弟。” 杨荞懒得搭理,直接走人。 江时彦始料不及,压根没想到自己能把她给说恼,追着喊了几声,最后只好看着她离开。 到了二月后,天气逐渐转暖,萧庭玉做主举办的射艺宴也拉开序幕。 虽说他远离朝堂已远,但朝中威信依旧不减,到往之人皆是朝中有头有脸之人,但裴家向来不注重宴上交际,素来都是家中女眷出面。 杨荞知道裴叙不会去,也就不多嘴问,只是与他说清楚自己要去,可能会晚些回来。 裴叙倒大方,这回没说叫她早些回来的话,“若是玩得畅意,迟回来些时候也不妨事。” 杨荞抿嘴笑了笑,从梳妆镜中看他,“夫君放心,今日我必然带着彩头回来,不给你丢人。” 裴叙静静品着茶,听她如此斗志昂扬,嘴角扬了一下。 今日他休沐,然公务太多,待会儿她走后,他还要进宫一趟,不清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杨荞体谅他休沐都不能彻底歇下来,只好临走前嘱咐,叫他早些回来,不要饿着肚子。 裴叙没看她,只是摆了摆手叫她快些走。 杨荞穿着骑装,没了裙摆限制,步子也迈得极其轻快,出了听雪居后边走边跳着上了马车。 今日衣裳为她喜欢的鹅黄色,头发梳成了两条小辫被绾在了耳后,甚是俏皮可爱,尤其头上戴着貂皮胡帽,叫她爱不释手。 年后不知是谁的注意,将她的车换成了又大又宽敞的新马车,与裴叙所乘的一般无二,内里陈设也十分精致,处处透着奢华贵气。 身侧软垫铺得绵软,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只余轻缓的轱辘声,堪堪将人晃得昏沉。 杨荞正坐在马车里闭眼假寐,忽闻前方骤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车竟被猛地一挤,车身狠狠侧倾了一瞬,案几上的茶盏晃落,茶水泼洒而出,尽数沾湿了她膝前的袍子,洇开一片浅浅的水痕。 棠梨被惊醒,先急忙将桌上的茶杯茶壶扶好,随后冲外面的车法喊:“怎么驾车的,伤到少夫人了。” 车夫一言难尽,带着几分无奈:“方才苏家的马车忽得从后方驾来抢道,小的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才只好勒马停车,不然就要撞上去了。” “苏家?那个苏家?他们没看见这是裴家的马车?”棠梨方才被狠狠磕了一下,不禁恼火,带了几分呛意。 车夫:“小的瞧着好像是苏侍郎家的。” 杨荞拿帕子好好把袍子擦拭了一番,看见那块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的水渍,心上一时生出了火气,“此道明明是双行,怎得就要塞车……” 棠梨接过帕子,埋头好好擦了一番,也跟着骂了几句。 但两人除了背后骂两句,也做不了其它,又不能追上去以牙还牙。 “罢了,继续赶车吧。”杨荞吩咐。 “得亏料子是水龙吟色,就算泼上茶水也瞧不真切,若是平时那身月白袍子,就算是废了。”棠梨庆幸,“这苏映月平时瞧着柔柔弱弱的,好歹是才女呢,就这种做派,委实不齿。” “才女拉得开弓么?”杨荞小声嘀咕,几乎是脱?而出。 棠梨失笑,捧着袍子笑了起来。 京城名不副实的才子才女多了去了,若真的细算,秦钰曾经也被称作一代才子呢,这样算下去,苏映月的才女之风也不过如此,说不准都是吹牛吹出去的。 杨荞听着她的笑,也不由跟着笑了一声,“人家好歹文能挥笔,武能射箭,我的手可只会射箭,别笑了。” 主仆俩因着这个苗头,一路上没少傻笑,当即就将车被抢道的事情给忘在脑后了。 她们本不是故意与人比较,单纯遇见不爽多言说两句罢了。 杨荞今日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拔得头筹,第一轮比赛打完之后,没见到萧庭玉,就打算去他的后花园里瞧瞧,听裴溪说,这里非常有名,里面尽是奇珍花草。 棠梨跟着一众丫鬟在棚子里打叶子牌,正赢得起劲儿,她知道叫不动,索性就自己去了。 远离了那群姑娘小姐,杨荞步子也踏得实在,背也挺得笔直起来。这里人少,她逛得舒心,由着性子看遍花草,也没人催。 园中人悉心浇灌打理,群芳趁暖风次第绽蕊,粉桃、红梅、玉兰争相竞放,枝桠错落,馥郁花香漫溢满园。 入门穿月洞门,青石曲径纵横交错。东侧花畦连片,西倚叠石假山,中央一方清池映着云影,临水设雕花曲栏。转角立攒尖小亭,旁植修竹垂柳,廊檐迂回连通各处,草木排布疏密得当,亭池山石花木相映,处处透着精巧规整的庭院风骨。 杨荞纳罕萧庭玉一武人,竟一点不缺文人雅趣。 榆林位于北方,土地贫瘠,养不出眼前娇嫩的花朵,因此她从小鲜少能见到眼下这般多的鲜花,况且是在刚刚开春的二月。 一时看得闲适,漫步在隐蔽的石径里,一阵杂乱的声响从廊下传来,“我方才好似看见裴叙也来这个宴会了,就在后面的亭子里,弹得一手好琴呢。” “你看清楚了吗?裴叙能来这等宴会?” “千真万确,我认得他,这京城有这等抚琴本事的,除了裴叙还能有谁。” 杨荞抬头望去,就见两个女郎拉着手往后跑去。 裴叙? 他怎么可能回来这儿? 正思索时,耳畔突然钻入一道悠扬琴声,就在刚才两人跑去的那个方向。 杨荞半信半疑,迈步上前,几近绕路,耗费了好些功夫才走出茂密的花草丛,抬眼便瞥见不远处的亭里影影绰绰立着两人。 亭中石案摆着琴笛,一人坐于案前,身著湛蓝道袍,广袖垂落,指尖正落于琴徽之上,背影挺拔清隽,旁侧意女子,手持玉笛,唇瓣轻贴笛身,笛音绕琴韵漫出,正是苏映月。 两人琴笛相和,十分相契。 杨荞脚步猛地顿住,心头一紧,那熟悉的身形与抚琴时微倾的肩背,瞧着与裴叙一般无二,当即就与印象中的背影重合在了一道。 不及细想,她忙侧身躲在廊柱后,害怕被苏映月发现。 裴叙明明才说过要进宫一趟,怎得会来此?眼下不过才过了两个时辰,他能从宫里赶到这儿吗? 杨荞心里满是疑惑,可是回想方才映入眼帘的身形,当真与裴叙相差不大,尤其那身湛蓝袍,她出门前裴叙所穿就是那身湛蓝道袍。 但裴叙向来恪尽职守,怎会因为玩乐,抛下公务。 她想不明白,更不敢相信,觉着自己看走了眼,压着砰砰直跳的心,再次鼓起勇气用红漆柱身掩住大半身影,在暗处偷觑。 亭中琴音未歇,那人身形纹丝不动,宽肩窄腰的轮廓,抚琴时指节轻抬的模样,连垂在身侧的官服玉带,都与裴叙的十分相似。 她正怔忡着,指尖抵着廊柱,心下反复掂量,忽闻身后传来棠梨轻唤的声音,伴着细碎的脚步声:“姑娘,该你上场了,赶紧回去应战呢。” 杨荞心头一跳,忙收回目光,回身看见廊下棠梨暂时还没来,余光再瞥向亭子,琴笛之音恰好落了一阙,那湛蓝官服的身影似微微侧了侧,却终究没看清面容。 “姑娘!” 棠梨又喊。 杨荞怕惊动亭子里的人,急忙跑了出去,拉着棠梨往场地跑。 “姑娘,你刚才干嘛呢,我喊了你那么多声,你都不回一下。”棠梨抱怨。 杨荞被那个背影搅的心烦意乱,棠梨问起话就随便应付了两句作罢。 仲春二月,惠风轻扬,射圃以青篱圈定,场内高竖杏黄锦旗,两侧幡旗迎风展卷,道旁仆役肃立引路,往来皆是簪缨世家、文武僚属,车马骈阗,衣香鬓影。 圃中核心辟出射道,青石铺地,尽头立十余面彩漆箭靶,红心描金,醒目利落;射道两侧设竹制观席,依亲疏品阶排布,铺着菱纹锦垫,案上置果碟酒樽,丝竹伶人列于席侧,笙箫婉转,曲声轻快。 观席前开阔处,百戏杂耍轮番助兴,傀儡戏、踏歌小唱引得席间笑语连连,仆役穿梭如织,端茶送食,脚步声、谈笑声、乐声交织,融融漾漾。 杨荞与棠梨穿梭其中,步履极快,难免惹人眼球。 首轮射赛既罢,大半人已折戟离场,唯余各队翘楚列阵而立,静候匹配名单,两两结伴而比,根据所中环数而挑选女子射队魁首。 棠梨帮杨荞绑着臂鞲,腹诽李家侍女总是朝她们这边挤着,杨荞则站在一旁一声不吭,还在想着方才看见的场景,一副魂离身外的样子。 “姑娘,绑得还舒服么?” 杨荞试了试,点头。 “老天爷呀,谁要是跟她分在一队,算是倒大霉了,咱们这种白身,如何能比得上人家那种练家子。” “就是,你说靖安王请她来是作何,这不是故意跟咱们过不去?直接把头筹给她不就行了,何必走这过场。”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棚子里的人听见,不用想,就知道是在说杨荞。 整个京城有谁家是愿意将自家女儿送去习武的,也就她这个外地人了。 人家是当做娱乐去玩,她是当本事下苦学的。 不过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人生下来本就有属于自己不同的爱好,她们的爱好兴许是琴棋书画,女红针织,而她就是骑马驰骋,操演武艺。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谁也不比谁高尚。当然,这个道理她懒得与她们争辩,只要这个头筹她势在必得就可。 杨荞佯装不理,叫她们一把刀子捅在了棉花上。 忽得棚外的黄门尖着嗓音公布起了所配的名单,皆是抽签决定,而恰好,李婉婷与杨荞在一块儿。 众人见到挑刺挑在了最不好惹的人头上,霎时间面如土色,将头埋下去,李婉婷斜眼睨去,“长舌妇们,平日里惯是妨人的。” 李家位高权重,就算被骂,也死气不敢多出一下,硬着头皮挨。 棠梨顺势瞪了一眼那撮说小话的,心里也踩了几脚才舒坦。 杨荞心中有事,同棠梨寻了处地方坐下,棠梨不见她说话,眼神望着远处透着空洞,以为她是紧张,“姑娘,你的射艺可比刀枪都要精绝,照常水平上去,头筹必定不成问题。” 她爹杨骁恒的箭法是整个榆林军中最精准的。他们杨家兄妹三个的射艺都是杨骁恒亲手教的,杨荞七岁前与她爹的关系还算融洽,那时她见家里两位兄长都会拿着弓箭射天上的鸟,觉得甚是厉害,便求她爹教她。 当时杨骁恒还给她亲手制了一把弓箭,不过后来吵架,被烧了。 之前她还在军营里同士兵们比过箭术,远比现在的难上许多,那样她都稳稳当当没输,眼下这等小场面怎会放在心里。 她摇了摇头,叫棠梨放心。 至于心底真正所想,介于当前人多眼杂,还是在回去的马车上商讨更佳。 足足坐等了半个时辰,才轮杨荞上场。 李婉婷走在前面,故意拖着步子拦在她面前,叫她快不得,也慢不得。 杨荞心里厌恶她这种小孩儿赌气,待拿起弓掂量重量时,余光一抹湛蓝的身影措不及防映入视线—— 裴叙,与苏映月。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周一更 ps.宋代已有“洁癖”二字,大家不必出戏 第25章 裴叙的头一 她瞧得真真切切, 裴叙就站在射圃外的廊下,单手背在身后一瞬不瞬地看向她这边……身边却是含娇带笑的苏映月。 说明她适才并未看错,那人就是裴叙。 心里一旦确定了这个事实, 胸口就像是被压上了一块巨石,叫她呼吸不得,心更是被蚀得发涩发苦。 这是裴叙头一次心口不一。 是为了见苏映月。 所以传言里,裴叙对苏映月当真有些不同? 场中黄门在旁小声唤了一下她,杨荞这才发觉李婉婷已将手中的三支箭射完了,支支中鹄。 “今次靶位远移,鹄心更敛, 请夫人备射。”黄门提醒。 杨荞稳了稳胸口, 想起今日出门前与裴叙承诺下必中彩头的话, 一时就没了拉弓的力气。 裴家从不参与朝中臣子设下的群宴,但裴叙来了;裴叙来了, 但不是为了向她喝彩。 说一不二的裴叙怎么能这样…… 手臂失了力气,箭矢破风而出,中鹄却仅差一分便要偏离, 精准不及李婉婷。 棠梨见状担心,不由揪着手中帕子。 台下人亦有关注,些许唏嘘声响起,一道道翘首以望的视线,似乎比杨荞还要在乎她的输赢。 这样下去怕是要输, 她必须要把余下两支箭射好。 杨荞调整了一下呼吸, 逼着自己不往那处看, 不往那处想,指尖勾弦搭箭一气呵成,腕间微振, 箭羽破空而出,直中靶心红点,箭杆稳稳嵌于鹄心。 未等观席喝彩声落,她已再度引弓,动作疾捷利落,第二箭应声离弦,竟不偏不倚撞向先前景鹄之箭,箭尖直透箭尾,两箭相贯,同嵌红心,箭杆颤颤,却分毫未偏靶心朱红。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不及眨眼,唯见弓影轻晃,箭羽连飞,转瞬之间,靶心朱红处已数箭相叠,后箭透前箭,箭杆森列,竟无一支偏离红点分毫。 众人一阵叫好,喝彩声响彻了整个席间。 杨荞默默观察着远处,忽闻席间有人因着此结果而商讨谁胜谁败。 “都中靶心,算是平手吧……” “当是裴少夫人射艺更胜一筹。” “平手……王爷,两位借正中鸪心,应不分伯仲,赛果持平。” 席间不由叫喊起来,各种说法都有,萧庭玉坐在一旁,恣意倚靠在交椅之上,不容置疑道:“兵不两胜,亦不两败,何谈今日之赛,只能有一位胜者,既是平手,那就再开一局。” 萧庭玉摆了摆手,“将本王前些日子命你们抓来的彩蝶取来。” 众人不解,席间议论纷纷,萧庭玉看了眼台上之人,轻笑道:“赛时打开锦囊放蝶飞出,两位持箭射蝶,以射中数量多少定胜负,射中的越多,便是此番的胜者。” 李婉婷听了规则,当即心里骂了几句,她熟于静靶,但未曾尝试在活物上下手,何况还不是寻常狩猎场上的活物,蝴蝶再大也就那点大,她怎么能比得过。 不光她这般想,席间也有人说:“王爷,这是不是有些难了。” “若是不难,如何能选出胜者?”萧庭玉不以为意,轻拂衣袖,靠在椅上饮了一口酒,对外人之言置之不理。 杨荞无甚心思在上面,旦听规则而行,李婉婷耳边不满,尽是牢骚:“也不知这靖安王抽什么风,这跟偏心有什么差别……” 杨荞在榆林狩猎过地上野猪野鸡,天上野鸟大雁,但也没射过想蝴蝶这般小的,若是碰上太阳刺眼的时候,她未必能看得清,只能尽力一试。 彩蝶从袋里破口而出,在空中飞散成一片,几乎是一瞬,便散作满天,近一半消失在了眼前,速度之快,叫人始料不及。 杨荞屏住呼吸,抬手引弓,指尖扣弦,目光看向翩飞的彩蝶,余光却片刻也离不开廊下的那抹身影,弓身已拉满,可心思飘离远处,视线虚浮,半晌过去连一只蝶影都未瞄准。 萧庭玉坐在下首,眯眼瞧着她台上的反应,似是心思不在手上,再想旁事般,正奇怪她反常时,杨荞指尖忽觉一股猛力扯拽,弓弦却突然崩断。 断弦扫过指腹,锐痛骤生,杨荞猝不及防松了手。 顾不得掉在地上的弓,她抽神再看指尖,已沁出一颗细密的血珠,顺着指腹缓缓滑落,滴滴答答落在了地上。 突发意外,萧庭玉见杨荞吃痛的表情,当即起身上台,瞧见地上血迹,立马就要差人唤太医。 “不必。” 杨荞拦下,皱着眉接过黄门递来的手帕,按上指腹伤口。 “看你流的血,伤口不知深浅,还是叫来太医看看为好。” 萧庭玉不太放心,弓弦虽不锋利,但崩断威力不能小觑,加之她今日连护指都未佩戴,伤害摸不清。 杨荞咬着牙摇头,狠狠压着自己指尖的伤口,“没法儿叫,太医在宫里,难不成叫场中这么多人就等我一个?再说了,小伤不至于叫太医。” 多大的面子,她可不想叫这些人背后嚼舌根子。 在家的时候,这种小伤小痛经常有的,习以为常了。 见帕子上的血迹再无渗出,她试着拿开,稍微试着动一下,不是很疼,应该还能用力。 杨荞叫黄门寻来了棉布,剪成布条粗略将伤口一缠,便要继续。 “万不用逞强,若是想要彩头,我大可再给你备下一份……” “比赛就是比赛。”杨荞打断他,“王爷这样岂不是偏私?将我置于何地。” 她知道他是念于恩情才是如此,但是她不需要。 李婉婷见之两人关系不浅,心里好奇,只是因比赛暂时失了打探的欲望,一旁道:“王爷,方才她已经用掉了一箭,可不能再算了。” 那一箭没射出去,但也算是用了,一袋彩蝶飞尽,因为意外导致她错失机会射取,杨荞也觉得这一箭怎么也不能算数了。 萧庭玉不好反驳,只是看向杨荞。 杨荞没有丝毫犹豫:“行,我待会儿只用两箭。” 她胜意已决,也不屑在小处与对手斤斤计较。 萧庭玉挥手,叫人将自己的弓取来。 “这是伴了我十年的弓,无人不说其趁手,你用它。”他递向她,动作熟稔,轻易就将他用到至今的弓交与她手中,完全不像是仅仅见过三面的人。 杨荞不是看不见台下众人的眼神与打量姿态,萧庭玉至今未娶,而她是有妇之夫,即使嫂溺叔援,也不该如此。 她觉着别扭,想着场外裴叙还在,只好垂首婉拒:“你的弓太重了,我拉不动。” 谁料萧庭玉压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抓起她的袖子,将弓塞进了她手里,“心无旁骛,展现出你该有的风采,自能稳赢……若实在不想比,有何差池,我随时叫停。” 他语气温醇,如沐春风,杨荞闻言微怔,抬眸时恰好撞进他眼底。 那眸间盛着真切的温软与笃定,仿佛能将周遭的喧嚣都隔了去,而余光里那两抹相称在一起的身影,始终不散。 那道紧蹙的眉头,那两道若有若无,紧盯着自己的眼神,好似在一步步逼着她就范,逼着她就此止步。想起苏映月一贯对她的所作所为,本就不爱服输的人好胜心悠然而生,填满了整个胸腔。 她转头对上那双晦暗的眸子,看着那双好似生气她出门抛头露面的眼睛,心底生出一股底气,“不,我要比完。” 尘氛稍定,场上角逐复始。 杨荞深吸了口气,将脑中杂念摒除在外。 黄门按着指令,将又一袋蝴蝶放飞空中。 抬臂引弓,肩背舒展如松,腕间力道稳而不颤,指尖扣弦搭箭一气呵成,动作行云流水,两道箭羽破空,稳稳穿蝶而过。 那把弓就像是为她量身打造般,丝毫不像是伴了萧庭玉十年的弓。 两支箭矢落地,六只蝴蝶穿其之上。 而李婉婷那边,三支箭只有一只。 杨荞稳胜。 黄门宣告结果,场内一片哗然,多有自叹不如者。 杨荞看了眼萧庭玉,无精力顾及他眼中情绪,将弓完好交与身旁黄门之手后,便下台了。 甫一踏出箭圃,往席间走去,接二连三的女郎们便纷纷凑了上来,有些热情的,甚至直接攀上了她的肩头,无一不夸她的本事。 “杨荞,我就是上次给你送荷包的那个,你还记不记得我,裴溪有没有跟你提起我啊……” “我我我,我也是送荷包的。” “我上次没给你送,今日给你送,你能不能教教我啊,你不知道你场上有多飒。” …… 在榆林没享受到的热情,在京城见到了,可惜她今日兴致已经被搅得一干二净,没办法同她们一道享受这份喜悦。 临走前被塞给了数不清的帕子荷包,还应下许多人情,棠梨欢欢喜喜地带着鼓鼓囊囊的钱包和一包首饰女红出了场地,被那群小姐们哄得脸都红了。 主仆俩各有所思,杨荞踏出宴会大门,入目便是那架熟悉的马车。 凌霄候在一旁,瞧见她出来了,立即快步上前。 “少夫人,二爷在马车上等您呢。” 棠梨一滞,以为是裴叙是专门跑来接杨荞回家的,不由一笑,“姑娘,二爷特意来接你的。” 杨荞不语,看了眼自己怀里抱着的那块玉石,自己赢来的彩头,没想着要交在棠梨手中,径直往车走去。 裴叙哪里是来接她的,分明是为了别人凑巧而已。 她踩着马凳上车,掀起帘子,那人就穿着一身湛蓝道袍,端坐其中,瞧见她时,眼神疏离锐利,仿佛一瞬就将她全身上下审视了遍。 杨荞也不怵他,反正理亏的又不是她,抱着那块玉石稳稳落座他身旁。 裴叙瞧着那块被她视作宝贝的笨疙瘩,嘴角露出一抹轻嗤,“这石头你就这般喜欢?” 作者有话说: 求大家看看我的预收《君心匪石》强取豪夺哦点点收藏,给我动力! 或者小甜饼《死对头》 说好的v后日更,爱你们明天见 第26章 倒打一耙裴 杨荞听不得他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 加之心里有气,开口纠正:“这不是石头,是玉石, 靖安王收藏的上好和田玉,是我赢来的彩头。” 裴叙瞥过她手上缠着的白布,与其透出几分冷淡,“此等品类的玉石府中不计其数,你要是喜欢,大可以从库中挑些用,不必为了这些东西, 反倒去伤自己。” “在外好歹是阁老夫人, 用不着。” 车中静默一瞬。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荞不由看向他, 一时摸不清他话的意思。 想到她那次顶着宵禁跑到城门口看士兵操练的时候,向来不徇私的裴阁老为了她抹开面子, 纡尊降贵到牢狱去接她,那时他气得厉害,说她囿于浅见。 当时她没听清, 回去问吴月盈,照着发音回忆了多遍,最后得来一个答案—— “井底之蛙”。 难不成眼下又是将她视作了乡下贪小取利,没见识的那种人? 可她就是没见识啊。 他倒是有见识,但还不是与别人不清不楚。 杨荞收回视线, 黑着脸重申:“给你说了, 这东西是我赢来的彩头。” 回神想起他与苏映月, 杨荞一时有了调侃之意,不知多少话涌在喉头,可真到了说的时候, 却又怎么也开不了口了,觉着来回斗嘴也甚没意思。 裴叙素来这样瞧她,就像江时彦一样,心底里瞧不起她这种偏远地方出来的人。 不管她如何说,偏见依旧消不完,就像随时冒水的喷泉,永远说不准下次的偏见会什么时候涌出来。 他与苏映月琴笛合鸣,一片自在,不也是因为看不上胸无丘壑的她,就连她受伤了也不闻不问,还要将她的东西踩上几脚,竟连外人都不如。 可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清廉文人又有多高尚? 面上娶一个,心里还惦记一个,毫无廉耻。 愈想愈觉着膈应,她向外挪了挪身子,将身子扳正朝外,不再看他,“萧王爷的玉或许比不上你的,但我觉着好就够了,我也用不着你帮我开眼。” 她语气着实算不得好,于是落入裴叙耳中,宛若挑衅。 他也不知道她为何跟一块石头过不去,当初原还纳闷她为何要在院中射靶,想到今日,也才算是明白—— 原来就为在萧庭玉手上得个“彩头”。 之前以为是为了他,现在怕不知为了谁。 索性也没话说,只好闭上眼,不与她置气。 回家后两人莫名开始沉默,与前几日的亲热相比,变化太多,连过来问候杨荞战绩如何的裴溪都能看出来。 小声问了杨荞两句原因,杨荞佯装未闻,只是与她说赛上的事情。 晚上两人洗漱,更是无话说,立在一旁的棠梨只觉着死气沉沉的压抑,伺候完就忙忙退下了。 熄灯睡下,杨荞裹着被子远远离了裴叙。 他俩床大,两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睡前亲嘴的任务是不必再想了。 裴叙不理她小孩儿心性,自顾自睡在自己的位置。 待裴叙一早离开之后,一夜没睡好的杨荞不过片刻就起了。 隔了快半个月没耍的枪,今日忽得要耍了。 曹嬷嬷拿来了裴叙给的那把枪,杨荞没要,反而用了江时彦拿来练习的那杆竹子。 扎扎实实耍了四五套枪法,出了满胸憋闷的浊气后,才收拾回屋。 “将我屋内的那些琴和笛子,还有笔墨纸砚,给我统统收下去。”她喊。 短短坚持了半个月,便出事了。 曹嬷嬷不明所以,拉着棠梨问,棠梨也是摸不着头脑,不清楚两个人昨日在马车上说了什么,怎得突然就恼了。 “我猜必然是二爷那边出了问题,姑娘今日夺得头筹挺高兴的,怎会突然就变成这样了。”棠梨说。 曹嬷嬷长叹,“都说咱家二爷一代辅臣,稳重可靠,可叫我看来就像是小孩儿一样,明明清楚姑娘是吃软不吃硬的,还不好声开导,这是比姑娘大五岁的人么。” 到底是自家人,曹嬷嬷心里还是要怨裴叙多一点。 她当真不明白,昨日出门前还好好的两个人,怎得回来就又闹气起来。只能是杨荞又犯了裴叙的底线,叫杨荞又挨了训,两人才会如此。 曹嬷嬷与棠梨将最近找来的各式文人东西,全都收了起来,干干净净,被杨荞督促着连一张纸都不许出现。 曹嬷嬷说她小孩儿心性,忒幼稚,杨荞宛若没听见般,坐在榻上看话本。 日子过得快,天越来越暖,杨荞才去了杨府两趟,就发现到了兄嫂启程回榆林的日子。 她要去送别,可裴叙忙于公务,前天晚上没能回家,曹嬷嬷知道杨荞心里还是惦记着的,就做主去给裴叙送信,结果到了时辰,左右也等不来。 “二爷知道两位少爷夫人要走,就一定会来,姑娘别着急,说不准已经在路上了。”曹嬷嬷给她梳着头,棠梨则是站在一旁用红绳给她缠着头发。 “嬷嬷你就别骗我了,方才你与小厮说话我都听见了。” 裴叙不是来不了,是在衙署又被苏映月绊住脚了。 杨荞看着镜中的自己,越看越别扭。之前觉着赏心悦目的发髻首饰,此刻都不入眼了。 她打扮自己,就是为了裴叙,可无论她怎么打扮,就是入不了裴叙的眼。 她是黄土里滚大的,是舞刀弄枪长大的,是跟邻居家的小子打架打大的,从根上说,她就入不了裴叙的眼,满不了他的意。 反正比不上别人,她又何苦整日顶着满头朱钗,压得自己脖子都支不起来。 杨荞将头上的钗摘下,随手扔在桌前,“不等了,也不穿裙子了,我要穿贴里。” 曹嬷嬷一下觉着了不得了,梳头的手当即停了下来,“小祖宗,你可否又惹二爷恼了?比上次还严重吗?连着几日了,连句话都不说,昨日早起用饭的时候你们可比往日要冷上许多。” “恼没恼嬷嬷不知道?”杨荞将腕上的镯子和手上戒指摘下,“反正我没惹他,是他自己恼的。” 裴叙惯会倒打一耙,明明是自己做错事了,还摆出一副不知道是谁祖宗的样子。 杨荞有些着急,不等曹嬷嬷同意,就将自己头上的发髻拆得干干净净,最后给自己换上一身贴里,大帽一戴就骑马走了。 匆匆赶到城门口,兄嫂一行人正坐在一旁的茶铺里喝着热茶,奴仆们还散在附近各处准备着路上要用的干粮和杂物。 大嫂姜舒媛率先瞧见了她,站起身道:“就你一个来的,裴叙呢?” 杨荞没说话,杨昭武回首瞧见她模样,温声给裴叙找借口:“应该是政务繁忙,抽不开身罢,咱们也别耽误人家,小妹一个人就够了。” 杨荞没啃声,照例问了一下准备的如何,然后将自己给她们备下的两个包袱放在了桌上。 兄嫂们不是瞎子,前几日见她来府上心情就不佳,如今又对裴叙的事情止口不提,隐隐猜到两个人是闹了别扭,可临近启程又不好多问,只好心知面不语。 赵灵有些担心,与姜舒媛两道视线相交之后,打算把杨荞拉到一旁问话的,结果刚准备开口,远处一架马车就驶来了。 绯红官袍在街上极其显眼,赵灵一眼就认了出来,朗声喊了一句“妹夫”。 杨荞顺着望去,认出是裴叙,仅一眼,就偏头不欲多看一眼。 在衙署被耽误了些时间,路上又拥挤,耗费了好些时间才赶来。 裴叙一眼看见了站在一旁身着贴里的身影,接着向铺子里的四人行礼,“公务缠身,路况拥挤,这才误了时间,还望兄嫂们见谅。” 杨荞不屑一顾,抱着胸侧着身子,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想骂人。 两位嫂子暗中推了推她,她佯装不理,场面一时尴尬,还是两位兄长眼尖,笑着将话揭了过去。 这回再看不出来就是真眼瞎了,夫妻俩的样子与上次简直是天壤之别,哪儿还有半分恩爱模样。 趁着三个男人说话时,姜舒媛与赵灵将杨荞拉在了一旁,询问到底怎么了,杨荞死鸭子嘴硬,“好着呢,没怎么。” 赵灵:“我们快临走了,你们闹这出,我们走得怎会放心?父亲母亲问起,我们和你哥哥怎么回?” 杨荞冷嗤,“爹娘什么时候管过我?他们就算要问顶多会问一句裴叙,哪里会问起我,背后少骂我两句就算是善待了,还关心我的死活……” 姜舒媛叹气,“话怎么能这样说,来之前母亲还嘱托我好好给你开导,那……那父亲母亲不管,祖母呢?祖母怎么办?” 谁都能哄,祖母怎么哄? 祖母是真心疼爱她的人,她怎么能哄祖母。 杨荞无语凝噎,一时连话都说不出口,她怎么给祖母交代自己。 “我包袱里装了给祖母的信,你们千万要把信给她。”她哑着声说。 马车那边的行礼都收拾好了,就算有千言万语也没时间说了。 赵灵知道杨荞的苦,拉上她的手安慰:“不论何事,我们和你兄长还在身后,凡事少使性子,有问题就解决,解决不了的就找我们,不管路多远,我们都能跑的过来,知道么?” 杨荞动容,憋着泪硬点了点头,“时间到了,你们走吧,再晚了路上不好安住。” 杨昭武在旁催促,嫂嫂们言犹未尽,只好临走前与她抱了抱,随后向裴叙见礼道别。 杨荞算是她爹老来得女,所以他的两位兄长比她要年长许多,早在她十几岁的时候就娶妻生子了,那时恰是她最桀骜不驯的时候,与整个家里闹得最凶,与杨骁恒更是见不了面,凡是见面便争吵掐架。 次数多了,她娘就渐渐不管她爷俩的事,更不管她,冬日不问衣着冷暖,夏不问吃食如何,她的衣裳几何都是祖母和两位嫂嫂周全的。 至今记得她爹拿着棍子打她时,二嫂护着她身前,结果被误打,二哥心疼媳妇儿又追着她爹讨理的事情。 长嫂如母,莫过于此。 这回辞别,轻易见不上面,她着实有些舍不得。 杨荞含着泪,朝着马车里的人嘱咐:“回去之后记得多给我写信,十天半个月就要寄一封信。” 姜舒媛掀起帘子,与赵灵探头瞧她,向她挥手,“天寒,早些回去,别站在这儿等我们挨冻,你自小怕冷,小心回去手脚又凉。” 杨荞抹了抹眼泪,追着马车走了几步后,止步于城门口,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路上才罢休。 她方转过身,余光察觉到那人视线正在自己身上,疏远冰冷,依旧宛若一个陌生人般,不带任何温度地看着她,她却觉着炙热。 明明清楚他方才来不了的原因,可她问不出口,不能清清楚楚问个明白。 只能憋在心里,然后一遍又一遍地灼伤她的心,叫她一遍又一遍的发痛。 她躲开了他的视线,径直上了马,裴叙涌在嘴边打算将她叫住的话被生生拦断了。 裴叙无奈,望着那道驾马而离的背影,不知何时也憋了口气。 凌霄:“爷,咱是回衙署,还是回府?” 裴叙不语。 凌霄顿了顿,心下明白。 沉默便是默认回衙署了。 刑部的事情一时结束不了,近日事情忽得又多了起来,叫他连回府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好在今日处理得大差不差,甩下能看的摊子,便就着空闲回去了。 这回两人闹别扭,谁都能看得出来,但谁也不知缘故。 两日前曹嬷嬷拉着凌霄问发生了什么,凌霄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连夫妻俩生气都不知。 平日也暗自观察过案头理事的裴叙,但他见习惯了裴叙整日皱着的眉头,原以为是案子太棘手所致,后来细细观察,发现休息的时候亦是那般。 估计是吵架了,心里也不好受。 “爷要在府中用饭吗?”凌霄又问。 裴叙不知凌霄心中盘算,只当他是想提前给听雪居的人通传一声,就“嗯”了一声。 相较于之前,他算回来早的,奈何回去的时候杨荞不在,桌上虽摆着饭,但无人相陪,曹嬷嬷说杨荞是去裴溪院里吃饭了。 嘴上不说,但他心里明白,她这是故意躲着他。 裴叙看着眼前饭菜,登时也没了胃口,稍许吃了些,便作罢于书桌前看书,这才发现桌上原来的那些纸墨和琴笛都不见了。 想过她练不长久,但是没想过竟结束得这般快,前段时间她的劲头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他暗暗想着,随后敛下心神开始看起书来,也说不上是在等她,但夜深洗漱完之后,才见到杨荞回来,心上莫名生起一股不满。 倒不是不让她出去玩,而是两人如今这样,是有些故意避着他不见的意味在。 之前吵归吵,但从未出现过两个人故意避开对方的情况,如今这是怎么了? 杨荞像平常般洗漱,彻底将他视而不见,径直跨过他,睡在了里侧,依旧背着身子,连给他开口的一个机会都不给,两日就说了一句话。 到底是谁跟谁生气?到底是谁做错了? 裴叙睨了眼身旁的背影,胸中就像是塞进了一块棉花,横亘在身体中间,虽不疼痛,但折磨得他没了睡意。 晚上久久不能入睡,白日又早早醒来,待洗漱完用早膳时,曹嬷嬷多嘴问了一句:“不知二爷今日多晚回来,老奴好准备饭菜。” 裴叙想到昨晚状况,便道了一声“不回来了”,加上衙署的事情,他兴许真抽不开身。 曹嬷嬷掩下失落,守在一边不再啃声。 等到裴叙用完,送其出门。 裴叙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在门口止步,“最近可发生了何事?” 他音量不高,站在一旁的曹嬷嬷愣了一下,才在脑中反应过来,回道:“一切都好,无甚。” 见裴叙星目凝着几分正色,眸光定着人,又好似隐隐藏着几分茫然,辨不清其中深意,她急忙明了其中深意,急忙回:“少夫人近来心情不是很好,尤其是那日从射艺宴回来之后,我们问过,夫人却不愿提。” 射艺宴? 裴叙转着手上扳指,声气平稳:“好好照顾夫人,待公务忙完我便会回来。” “是。”曹嬷嬷应下。 凌霄为裴叙披上披风,裴叙抬手系带时,随口吩咐:“下去查查,那日射艺宴到底发生了何事,是否夫人外出时又遭欺负。” 作者有话说: 裴叙:清者自清 明天见~ (小声说,谢谢你们的支持 第27章 作茧自缚 往日吵架总是杨荞先来哄着他, 如今如此反常,当真叫他有些不习惯。 因着此事,人坐在衙署批改公务时, 也总是心不在焉,用罢午饭后,便趁着院子外天气好些,索性放下笔出去散步。 二月天,料峭轻寒未散,院角几株早梅余瓣疏疏,风过处, 落梅轻扬。 青砖甬道扫得干净, 因为正值午时, 四下皆是静悄悄的,唯有檐角铜铃被风拂得轻响。 裴叙在廊下缓行, 行至抄手游廊转角,却见不远处的花架下,两个同僚正倚着木柱闲谈。 一人手搭廊柱, 一人抱臂斜靠,语声压得稍低,混着风过柳梢的轻响,零零散散飘过来,字句不甚清晰, 只隐约辨得出是论及家中琐事, 还夹着几声低叹。 “内子昨日又去了戏楼里看戏, 昨夜问她身边的丫鬟,已是又去见了她喜欢那旦角,我就不明白了, 一个戏子有什说好看的?向戏台上砸钱也就不已了,看得不想回家是作何?” 一官员含着埋怨,几近是已一句叹一次气。 对面那官员似早就屡见不鲜,熟稔道:“还是东直门那个聚仙楼里的?” “可不是。”官员苦恼,“去一次花销上百两,就为了看一个男的,我两年的俸禄都不够用的。” “娘子娶回来不就是宠着嘛,再已了,你妻子年龄还小,你让着点能如何,看点戏砸点钱,到最后还不是跟咱们过日子,这有啥,兴许过两日看够戏楼那小白脸了,就不惦记了。” 几句话已完,两个官员便拐过廊下,不见踪影。 不知不觉间,一向正人君子的裴叙就听罢了一次墙角。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原旁的夫妻也有此等烦恼。 裴叙立于凭栏处,不由想起他与杨荞,双手撑在阑干上,一时失神,待手下阑干被握得失了冰凉后,就转身回去了。 打听清楚的凌霄正欲等裴叙午休起来后禀报清楚,刚抬脚上了台阶,就看见了回来的裴叙。 “爷,今日起得早,怎得没睡?”已着帮裴叙掀起了门帘。 裴叙拿起干净帕子擦手:“查清楚了?” 凌霄点头,语气稍稍沾染上了几丝气愤,“全都打听清楚了,是苏小姐。” * 近来杨荞都睡得不是很好,故每日用罢午膳之后都会倒头好好睡上一觉,曹嬷嬷怕她午间睡太多,晚上睡不着,只好盯着时间叫她醒来。 杨荞睡得舒服,舍不得被太阳晒得暖和的被窝,赖在被子里好半晌也不起。 曹嬷嬷:“好姑娘,别气了,趁着今日天气好,出去转转吧。” 杨荞赌气,“你不是和裴叙穿一条裤子,不让我随意出去吗?” 曹嬷嬷叹气,“之前是怕姑娘出去跟那秦钰纠缠,现在没事了,您在府上也憋闷了好些日子,出去逛逛,权当散心。” 已得不错,她这几日因为裴叙和苏映月的事情,确实过得不如意,只要一想起,心上还是不由难受,像是被谁狠狠揪了一把。 事与愿违,大抵如此。 可裴叙就是不喜欢她,她能如何,总不能因为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自己跟自己怄气,吃不好睡不好。 那是过成何等糟心日子? 听曹嬷嬷的话,杨荞换上劲装,一个人溜出去逛了,念着家乡的味道,在宫门前的那个摊前喝了碗羊杂汤,吃饱喝足,玩到天黑才回府。 曹嬷嬷见到她回来时心情稍微好了些,放了不少心。 知道裴叙不会回来,杨荞便由着性子将果盘放在床上,人靠在床头边吃边看话本。 夜阑人静,翻书时,院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混着曹嬷嬷清晰的一声二爷飘进窗来。 裴叙回来了!? 她心头微怔,忙敛了神色,连果盘都不及细理,随手将话本扔在远处榻上,然后锦被一拢,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躺倒在床榻内侧,脊背微蜷,佯装?然睡熟。 帐帘未拉,裴叙望了眼床上缩成一团的背影,将身上衣袍换好之后,才缓步至塌前。 床上背影乌发松松挽着半髻,余下的青丝如瀑般垂落在素色锦被上,几缕贴在莹白的颈侧,衬得肩背线条柔婉纤细,与初嫁过来时相比,腰身愈发细了。 她将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肢,像猫一样。 裴叙抬手将她被子掖实,将曹嬷嬷原本打算送进来的汤婆子,塞进了她脚底,注意到床上未吃完的果盘,无奈叹了口气。 难得见到裴叙还能做出照顾她的事情,装睡的杨荞一时觉着纳闷,不知他今日又吃错了什说药,突然示好了。 她努力忍着,想看他接下来还能作何。 裴叙看了眼床头的烛火,还想着烛光是否太亮,扰了她安睡,结果无意中看到她眼皮忽得跳了跳。 她向来耳聪目明,他回来的动静她必定能察觉,察觉便不会安睡,大抵就是听见了门外的动静,不想见他才装睡避开。 裴叙轻轻坐下,看着盘中的半串葡萄,轻声道:“那日与苏映月一道弹琴的,不是我。” 凌霄打听了几家仕女家的奴仆,这才知道,原来早在裴叙那日去靖安王府之前,园子里便有了裴叙的消息,有好几家奴仆都已,亲眼见到了裴叙与苏映月一道弹琴吹笛的样子。 “那日我从宫里出来之后,径直去了射圃,没有去过什说凉亭,凌霄走街串巷,继续问了好几家,查到是有人钦慕苏映月,故意扮做我的样子,穿了一身湛蓝袍子,与她在凉亭中抚琴畅谈。” “那人姓林名放,泉州人士,现为翰林院七品,你若不信,明日我就将你带到翰林院去见。” 听闻此话的杨荞肩头一僵,不知该如何接话,或是已就像现在一样,装作睡着什说都没听见的样子。 她没想到裴叙这个闷葫芦还有主动开么解释的一天,更没想到他会特意跑回来,就为了已这件事。 装着闭了会儿眼,想到自己也瞒不过裴叙的眼睛,杨荞索性睁开眼,问:“那你与她并肩站在箭圃外的廊下算什说?昨日小厮回来传你与苏映月在衙署畅谈才耽误了送我兄嫂的时间,难道你也已是其他人?” 一连问了好多话,一么气也不停歇。 裴叙顿了顿,揪住重点:“射艺宴那日,是我看场上比赛太过认真,一时不察,待我回神时,苏映月就站在了我身边,但我与她并未已过话,至于小厮所已,我倒想问问是哪个小厮,造谣主子……” 杨荞“咕噜”翻起身瞪着他,“府上小厮怎说敢造谣你,明明是苏映月身边的丫鬟已,你与她尚在畅谈中,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不光如此,连曹嬷嬷派去的人都被训了一顿。” “这个,你怎说跟我交代?难道你想已,堂堂一介辅臣居然被侍郎家小姐耍弄的团团转?” 裴叙一眼望着她,不已话。 杨荞胸么憋了么气:“你就把我当傻子骗吧,裴叙。” 她等了几日的答案,就是这种。 就算开么解释,也是掺杂敷衍,已了上句话,就没有下句话,她连质问的权利都没有。 一旦反问,就像现在一样,一句话也不已,满脸的忍耐,好似在看一个胡搅蛮缠的女人在发疯般。 “她的丫鬟是这样已的?”裴叙沉声问。 苏映月仅仅凭着苏侍郎的面子,以为父侍疾为由才进得衙署大门,昨日找他询问侍郎情况,他不过是出于礼节回应,怎得就被她传成这幅样子。 当真是睁眼已瞎话。 “是与不是,你叫凌霄去打听,看我已得有半分假……” “我没有。”裴叙打断她,再次重申,“我与她不过几面之缘,素无交集,言谈尚且寥寥,何来畅谈之已。” 他语气持重,无半分戏谑,以他从不费心烦琐的本性来已,不是已谎。 杨荞深吸么气,“行,若你现在已的是真的,那,那日你为何突然与我生气?” “难道不是因为嫌弃我抛头露面,不像别人妻子一般满腹经纶,能歌善舞吗?” 裴叙忍俊不禁,如实回答:“只是会有,现下不会。再者已,满腹经纶,能歌善舞者并非是宜室宜家之人,你瞧世上有几人的妻子是满腹经纶,能歌善舞者?” “有。” 杨荞争辩,“苏映月就是这样的人,所有人都已你与苏映月相配,你们琴笛合鸣,郎才女貌,那日你们站在一起,就是这样……” 烛芯噼啪作响,烛光随之一晃,将她眼眶中的泪映得一清二楚,半掉不掉地含在眼畔,衬得她那双杏眼愈加鲜活澄澈,没有一丝杂污。 杨荞总是已,她从小是被人嫌到大的,可是每当她已起嫌弃她的那些流氓小姐,他委实想不明白,杨荞有什说能被他们嫌的,被嫌弃的应该是他们。 他微微垂下眸,将那果盘放在一边,“所有人,是谁?” “大嫂,裴溪,还有好多人,他们都这样已……” 杨荞紧绷着声线,好似稍微放松一下,眼泪就要不争气地落下了。 裴叙轻声笑了一下,透出几分不屑,“那他们已错了,裴叙与苏映月不般配。” “我已的。” 仅不到三尺的距离,叫杨荞将他面上神情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微微扯出的弧度,眉头稍稍蹙起的幅度,都一分不差地落进她眼中。 “杨荞,作茧自缚只会困于情,囿于己。” 杨荞垂下眼皮,眼泪顺着两颊滑过,她顺势坐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 裴叙察觉脖颈间传来的湿润,滞了滞。 良久,抬起的手落了下去,却终究未落到怀中人身上。 贴着他们身体的那两颗心滚烫,滚烫到叫他们两个人都忽略了彼此未沟通清楚的话,乃至过了许久,仍然叫裴叙将生气归咎到自己的洁癖而?。 到底是年轻身体,纠缠在一块儿便分不开了,干柴烈火,将几日的空缺补上才肯休战。 杨荞餍足,又贪裴叙体温,清洗干净之后就黏在他身上不撒手。 是她不守规矩,到头还嫌弃两句被子太小,不够两个人盖的。 “裴叙,咱们把我赢来的那块石头,打个鸳鸯佩如何?” 谁知方还和善的裴叙当即冷脸。 作者有话说: 杨荞:我胖了 裴叙:你瘦了 明天见~ 清清嗓小声)浇上多多的营养液,能浇出更多的章节吗? 第28章 鱼很好吃, 晚上闹得太凶, 翻来覆去几次。 所以世间罕见,裴叙起晚了。 棠梨看了眼身旁的曹嬷嬷,脸不由就红了。 昨晚的动静不是没听见, 姑娘有几次声音十分大,把本来打盹儿的她吓了一跳。曹嬷嬷久经人事对此毫无反应,就把她整得假寐也不是,跪着也不是,无聊之余只好跑道院子里转了一圈,确定站在墙角听不见后,就被曹嬷嬷安顿去睡了。 凌霄住在外面, 自是不清楚夜里的事, 只知道他家爷快起迟了。 裴叙素来准时准点, 不需人特意叫醒的,眼下候在门口等了许久都不见里面有动静, 怕是要出声唤了。 凌霄:“再不叫二爷,今早去衙署怕是会迟。” 棠梨反驳:“二爷位高权重,日日兢兢业业, 又不是朝会,迟些如何。” 曹嬷嬷立在一旁,一言不发,明显是偏着棠梨。 夫妻俩好容易和好,若是能浓情蜜意多睡一会儿, 又有何妨, 什么公务能比得她姑娘的幸福。 “二爷有自己的分寸, 若再等一会儿依旧不见动静,那我们就不叨扰了。” 话语落下不过片刻,屋内传来的穿衣的动静, 两人这才有序开门进去。 曹嬷嬷看了眼尚在帘帐内熟睡的杨荞,心下一喜,稍不注意,放铜盆的动静稍稍大了些。 裴叙擦净脸,轻声吩咐:“往后洗漱在书房,不必来此了。” 曹嬷嬷顿了顿,“诶”的一声应下。 裴叙出门径直去了书房,凌霄紧跟其后,随后就听见吩咐:“往后任何湛蓝色的袍子就收起吧。” 凌霄知道这是因为射艺宴那档子事,自己主子又有洁癖,见不得被旁人模仿的样子,当即应下。 杨荞吃软不吃硬,也记仇,有时像猫一样调皮矫捷,有时又像是一只刺猬一样,浑身是刺,恼了之后很久才能展开身体,得以叫人不必面对那堆刺。 过了好几日,她与裴叙才算是恢复了正常,不过她依旧会在床上故意挑事,叫裴叙无可奈何。 翌日早上用饭的时候,听见两个兄弟说起冬末鱼鲜的事情,杨荞在家待不住,想到这两日裴叙甚是配合自己,心上隐隐生出几分愧疚。 恰好曹嬷嬷闲来无事,就直接骑着马去城外捉鱼了。 曹嬷嬷看着她冻得僵红的手,于心不忍:“二爷这么有钱,还用得着姑娘下水捉鱼?冻疮犯了怎么可好?” 杨荞不甚在乎,把双手泡进温水后,痒痒的,但是很舒畅。 “反正就两条鱼,也没费多少功夫,我老汉都说了想吃,我还有什么办不到的,必须满足他。” 曹嬷嬷看着鱼篓里还活蹦乱跳的肥鱼,觉着好笑。 杨荞十分大方,还做主给吴月盈和公婆那边送去了两条。 * 天气渐暖,江氏又给杨荞做了几件春装,趁着用午饭的时候叫了过去。 她作为婆母,尤其不放心老二一家,所以对听雪居的状况关注最多,最为了解,身边的苟嬷嬷与曹嬷嬷关系好,不日就得知了小儿子与媳妇和好的消息。 瞧着杨荞脸上的红润,便知道两口子最近过得不错,笑问:“和好了?” 杨荞红着脸点了点头,颇是骄傲,像是打了胜仗。 江氏笑着往她碗里夹菜,“普通夫妻都是这样,等你和子述时日再久些,小打小闹就不算事了。” 婆媳俩高高兴兴吃了顿饭,因为江氏照顾她实在是太过周到,杨荞又是个喜欢真心换真心的,便真心将她当做自己的母亲。 江氏善于开导人,谈吐经常柔声细语的,不管说什么,杨荞都乐意听。 要是小时候的教书老师也像是她语气一样柔顺,也不至于叫她听了就想睡觉,半篇文章都听不下去。 最后落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在学堂没念两天书就回家的惨样儿。 两人用餐时,孙凤娥突然跑了过来,说是娘家人从直隶带来了几件狐裘和特产,送来孝敬裴侯和江氏的。 杨荞手里还抓着正啃的排骨,满手满嘴糊着油,孙凤娥最爱看人笑话,见了之后不免一顿打趣:“当真是婶婶疼爱,弟媳嫁来几个月了,竟照旧这般自在。” 也是想不到,江氏就这般宠爱自己的小儿媳妇,无意间再看到放在一边的色彩鲜艳的衣裳,心中难免不平。 那衣裳绝不是江氏所穿,就只能是给杨荞的了。 都是款式新颖的,想来价钱不小,她怎得就没这样的好命,有个会疼人的婆婆,就算想要也只能去坟头上了。 江氏笑:“排骨拿筷子不好夹,反正都是一家人,就我们娘俩个,不必在乎这些了。” 接着,江氏随即吩咐下人:“再添副碗筷来。” 孙凤娥摆手,寻了处位置熟稔坐下,“婶婶不必了,我是吃饱了饭来的,今日来就是给您和叔叔送些东西。” “方才门外听见老二媳妇儿笑得开心,不知是遇上了什么好事,前些日子我正要出门,瞧见你们夫妻俩一前一后走着,脸色甚是不好,我还以为你们又吵架了。” 前几日院子里的丫鬟听说,听雪居又闹了矛盾,眼下看夫妻俩是又和好了。 杨荞吃着碗里的饭,笑了笑没说话。 江氏自知这位侄儿媳的性子,清楚杨荞应付不过来,就率先接过了话,“他们俩尚还年轻,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也属正常,我刚才还跟她说,时间长了就好了。” 孙凤娥瞧着江氏护犊的样子,心里没来由一阵腹诽。 到底是亲生的亲,她跟裴顺安吵架的时候可没见过她这位家里的婶婶如何,坐视不理,就算见到自己侄子在朝堂上受气了,也不说扶持一把…… 她对老二一门颇有怨气,稍稍一想,气就不打一处来,特别是想着自己家丈夫还不如另外两家的争气,就愈加气愤,扯着嘴角说, “是啊,夫妻刚成婚那会儿都是这样,想当初我与顺安吵架,直接坐车跑回了娘家,可惜荞荞娘家在榆林,想跑也跑不了。” “老二怕是还舍不得荞荞跑出去。”江氏说罢,再看去杨荞,对着她说,“你要是真跑出去了,子述怕是最最着急的那一个。” 裴叙虽然性子冷,但绝不是无情无义之人,想到自己媳妇儿一个人往榆林那么远的地方跑,绝对会担心的。 孙凤娥心里不爽,暗中眯着眼瞪着江氏一眼,江氏没注意,可杨荞看见了。 之前听裴溪说这位堂嫂心眼小,如今看来当真是,江氏向着她说了两句话就这样。 之前听说孙凤娥不光是眼红二门家的光景,更气老侯爷偏心,没将侯爵过继给大门,这才叫她抓住了由头,明里调侃,暗中眼红。吴月盈提早就说她背后骂人是常事。 杨荞吃饱后,被孙凤娥绊住脚聊了些话,才得以离开。 想起大嫂二嫂来时说的话,杨荞愈加觉着传出她与裴叙分床睡的话,是孙凤娥说的。 他们分床睡的事情她只告诉过吴月盈,可吴月盈不是到处说小话的人,府中人就算是知道这件事情,也不敢往外去说置喙主家,江氏与裴老爹更不会,只能是孙凤娥。 听雪居里一半的丫鬟小厮都是江氏派来的,剩下的一半就是府里总管分配给各院的,收买丫鬟听墙角,再当成笑话往外一说,像是孙凤娥能干出来的。 大门自家本事不行,还眼红别家,若不是二门还负担着大门的开支,现下孙凤娥的光景怕还比不得眼下,就依裴顺安锦衣卫千户的俸禄,哪里供得她满头金饰珠翠,浑身上下尽是丝绸棉帛。 曹嬷嬷手里拿着春装:“依老奴看,八九不离十了,应该就是她。” “之前她不依不饶,爱当众揭我短取笑,我本不在意,故而不计较,她现在拿这事出去嘲笑我,若继续容忍,莫不是把我当软柿子捏?定当要给她一些教训才行。” 杨荞不想惹事,但也不能任由别人欺负到她头上,有些人吃硬不吃软。 曹嬷嬷:“此事姑娘就不必掺和进来了,二爷向来看重家中和睦,不懂其中弯弯绕绕,必定不愿姑娘计较这些,老奴与苟嬷嬷关系还不错,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吧。” 言之有理,杨荞答应。 裴叙这段时间,几乎每早起来都是掐着时间到衙署,下属们意外,见到几日皆是这样,也跟着松散了些,赶在裴叙到位之前才陆续到职,比往常能多睡半个时辰。 有些人好事,上前试探了几句,裴叙却依旧一本正经,闭口不提家事,按惯例将公务挂在嘴边,至今无人知晓是何原因叫他改了习惯。 一日,裴叙回来得晚了些,天都快黑了,正巧看见曹嬷嬷端着吃食从屋里退出来。 曹嬷嬷向裴叙行礼,裴叙看见屋内灯光晦暗,随口一问:“睡了?” 她点头:“说今日下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不知道怎么就突然蔫儿了,回来也不说话,不吃不喝,念叨了几日的羊杂汤现下给做好也不吃了,说是没胃口。” 裴叙没再说什么,知道了之后就推门进去了,刚手中的盒子放在床头,随后便去换身上官服,结果才接下腰上革带,床上的人就翻身起来了,仿佛早就在等着他。 他抬手解下官服玉带,绯色锦袍松松褪至肘间,指尖轻捻解着盘扣,动作利落却不急躁,周身沉敛的官气随衣料滑落淡了几分。 待将官服叠得齐整挂在衣架,才缓步坐至床畔,声线卸了朝堂的冷硬,身子稍倾,只淡淡一问:“不舒服?” 杨荞摇摇头,顺势将双手攀在了他肩头,将下巴搁在他肩上,“许是从小在老家野惯了,只要在府上待久了之后,身上就没劲儿。” 裴叙不习惯与人太过亲近,总觉着床上是床上,平常是平常,只要她一爬在肩头,他整个脊背便僵了。 杨荞正是能察觉到,所以明知他不舒服也要挂在他身上,想凭着生活里的点点滴滴改掉裴叙的坏毛病,直到有一日像寻常夫妻一样。 裴叙任由她搂着,趁着伸手去拿床头盒子的时候,与她拉开了距离。 杨荞看见他将盒子放在自己身边,才明白是给她的,打开后发现是几副手镯。 像裴叙这种榆木疙瘩,真不像是会主动送人东西的人,她也瞧不出镯子的成色与做工,毕竟裴家库里就不缺好东西,莫不是这次吵架补偿她的? “随便从库里翻出来应付我的?” 她随口问,虽然裴叙能主动给她带东西,她就已经满意了,但就想借着由头故意逗一逗他。 裴叙不苟言笑,神情照旧淡淡,“下值后经常能听见路边首饰铺子的吆喝,我想着你上次还说自己首饰少,我就给你挑了些。” 也不是别的,就是上次寒食节时一家人用饭,杨荞在桌上与大嫂吴月盈闲谈时说了句自己首饰少,拿不出最近时兴样式的首饰。 当时裴叙与家中男眷聊着朝中事务,正巧听见了。 杨荞受宠若惊,一下乐了,“你挑的?” 裴叙看向她,颔首,不觉着自己干了有多离谱的事情,正所谓买货买得真,折本折得轻,他虽有钱,但也不是大风刮来,他掏钱,自得他先过目满意才可。 杨荞难以想象裴叙这个人站在首饰铺子里会有多格格不入,店铺老板瞧见内阁阁老莅临,不知道会不会吓得腿抖。 一想就笑,随后含着笑眼将首饰一一试了一遍,随后“叮铃咣当”地在裴叙面前展示。 “如何?” 裴叙只是恬淡看着,并未搭话,而是说:“家中库房里估计东西不少,你若想要,不必问我,直接向管家老吴开口,你自己进去挑。” 杨荞笑了笑,对腕上的镯子爱不释手,“库房我就不进去了,我一向对首饰只是眼馋而已,时间长了只能装在妆奁里,留太多也没用,戴不过来,母亲和裴溪给了我一些,足够了。” 羊脂凝圆镯、青白玉扁镯、藕粉细条镯各一只,赤金烧蓝珐琅嵌东珠圆镯、镏金晕彩珐琅嵌南红宝石方镯各一副,其中明晃晃的金子和各式光泽细腻的宝石更是炫目夺人。 她玩心四起,将全部的镯子套在两只胳膊上,又怕叮铃咣当地碰坏了,没过多久就一个一个卸下来了。 “我爹娘在我姐及笄的时候,花重金给她打了一支璎珞,纯金的,上面还挂满了宝石,特别好看,就像这个手镯一样。” “但是他们没给我打……不过我现在有这些了,小时候没有的,现在都有了。” 玩闹间,欣喜中又掺杂着几分感恩,杨荞盘腿坐在床上,向他盈盈笑着:“裴叙,这些镯子真好看,比宫里娘娘戴的都好看,我很喜欢。” 他眼神微滞,凝在她脸上的目光竟带了些茫然的怔忪,连带着周身的疏离气场都淡了些许,然后郑重道: “鱼也很好吃。” 杨荞傻笑,笑着笑着,脸蛋就觉得僵硬。 裴氏家底殷厚,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裴叙生来便受全家呵护,见惯了长幼有序,世家闺阁的教养顺遂,逢上江氏裴侯那种父母,更不会厚此薄彼,因为一点小事而去偏心。 他自小未曾尝过的滋味,现下听她说起,怕也体会不到。 其实她自己也想不清,父母偏心是因为家中兄弟姊妹太多,家中钱财不够,还是仅仅因为她游手好闲,实在叫家里人拿不出手,才这样偏待她。甚至她都想过,自己是从外面捡来的,但每每在镜中看见那张肖似爹娘的脸,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是他们的亲骨肉,只不过他们不爱她罢了。 裴叙方欲起身往净室洗漱,腕间袖子忽被攥住,带着几分莽撞。 甫一他回身,温软的唇瓣已倏然贴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我不知道旧文哪来的流量,如果是这本新书带来的话,大家一定要谨慎购买啊 还有就是,大家去看看我的预收吧反正先收藏,以后开文看了不喜欢再取消,嘿嘿 第29章 老爹来了 像春日枝头怯怯落上的软絮, 轻轻贴在他唇上,不带任何情欲,只是静静贴在他的唇上, 混杂着衣料的馨香钻入鼻腔。 过了良久,杨荞松开,双手轻托着他的脸,“二郎,谢谢你。” 说罢,将手放下,向后挪了两下, 带着笑看他。 他立在原地, 身形微僵, 素来端方的下颌线绷得紧了些,眼底的平静漾开了细碎的裂痕, 仅仅片刻便恢复如初,寡淡着脸转身进了净室。 曹嬷嬷与棠梨往来送热水,杨荞坐在床上, 将手镯一一安放进盒子时,脑中浮现出被她吻后裴叙的神情,按捺着高兴得快漂浮起的胸口。 所谓得意忘形,便是如此。 她向目标一步步靠近,终有一日能叫冷面谪仙下堂的一日。 如今的她就是见好就收, 不必急着见裴叙会对她改观多少, 只要他稍稍惦记着她就好。 曹嬷嬷干活利索, 那日应下给苟嬷嬷说,才过两日,江氏以节省家用为由克扣大房例银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说是府中近来用度从简, 着晚翠院感念先祖创业之艰,凡事躬行勤俭,切不可将银钱虚耗在旁门左道、不当之处。 孙凤娥坐在屋子里,根本不顾在尚在身旁玩闹的两个孩子,径直骂道:“什么感念先人不易,我看就是故意欺负这个院子的人好欺负,怎么不给她亲生的两个儿子说这种话,不扣他们的银子,跑来克扣我的银子。” “瞧瞧他们二门那两个儿媳妇,哪个不是穿金戴银,头上的珠翠随便拆下来一个,都比我浑身上下的东西值钱,她还好意思说这个?” “嫌我们费钱,那就别养我们呀,有本事分家。” 孙凤娥指着窗外骂着,气红了脸。 丫鬟叫人将两个小少爷抱了出去,随后给孙凤娥倒了杯茶,叫她消气。 实话说,孙凤娥骂的这话实在不地道,二门用度奢华,那是因为二门尽是在朝中说话的人,有权有势都出在二门,有钱也属正常,老侯爷当初留下的家产虽也丰厚,但若没有二门的经营,哪里会有眼下的盛世光景。 若真的叫孙凤娥掌了家,怕是早挥霍干净了。 她能生气二门挤兑她敲打她,但委实不能怪人家不管不顾,何况二门还出着大门的例银。 丫鬟收了收盘算的心思,附和道:“莫不是奶奶外出说那杨荞的笑话,叫她听见了?不然夫人也是好说话的,您还刚给送过去几件狐裘,怎得这点情面都不讲。” 孙凤娥端起茶水,喝下一口压了压火气,“她们能有那般灵的耳朵?就算是说了,那也是真话,那杨荞不过嫁进裴家一个月,就带着我儿上山摔断了胳膊,难道是什么好东西?裴叙若是看得上她,至于几次三番分床睡?” “也就是江氏,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人家杨家就是看不上裴家,宁愿嫁小女儿到京城来丢人,都舍不得把如花似玉的大女儿嫁过来,她还上赶着把人家不要的当成宝贝供起来,连她儿子都看不上杨荞,她白费个什么劲儿。” 男人就没几个不好美色的,面上正人君子,实际脱下裤子,能有几个正经人,裴叙连睡都不愿意跟杨荞睡,可见是嫌弃成了什么样子。 孙凤娥如同倒豆子般,一口气说下一大堆,丫鬟在旁听惯了她说闲话,左耳进右耳出,见她稍稍消了气后,才缓缓开口。 “奶奶,您这次可不能就这么放过了,这次是空口无凭说奶奶不把钱花在正道上,下次就说剥夺手头那点管家之权了,若是不叫杨荞瞧好您本事,这时间久了,怕是要骑在咱们晚翠院头上。” 孙凤娥捋着胸口的气,一声冷嗤,“不是说杨家人对咱这位二少奶奶最是严厉吗?要是知道自己女儿嫁进来整日上房揭瓦,与外男不清不楚,是个什么心情?给我想办法,把她与秦家小侯爷的事情传到杨家人耳中。” “我倒要看看杨骁恒是怎么管教女儿的。” 三月郊野,暄风拂柳,晴光遍洒,到了晌午天气愈好,稍微走跑些,身上便能蒙上薄薄的一层汗。 杨荞这段日子过得日子舒坦,尽量学着诗书琴画,虽有照猫画虎之意,但水平远比之前要强些,裴溪见自己教出了成果,也高兴,就故意逗杨荞要学费。 听说裴叙给她买了新镯子,硬是磨着要,杨荞说死说活不给,最后应下直接给她五百两银子。 裴溪:“怪不得是我二哥媳妇,手上就是阔气,出手就是五百两。” 杨荞:“这都是你哥给我的,快三个月了,我都没舍得花,为你破例。” 裴溪见她拿着钥匙开妆奁那舍不得的样子,觉着好笑,索性也不逗她了,带着她去自己的院子挑月末踏青宴的衣裙。 杨荞虽不懂这些,但对搭配略有章程,与裴溪的眼光相差不大。 姑嫂两个选好自己那日要穿的骑装和衣裙首饰,眨眼日子就来了。 皇家举办,场地极大,人们在圃园各类玩闹,投壶射箭,马球蹴鞠,四周帐子围得密不透风,里三层外三层,不分男女,尽是欢愉之像,男眷们还能骑着马进林子里打猎。 杨荞现在知道爱美了,听裴溪说骑马出去太阳太烈,怕把自己晒黑,怎么也不愿意去,只是在场上玩玩。 现在认识她的人多,知道她是场上的一把好赢手,一旦有比赛,就求着杨荞加入自己的队伍,杨荞不好拒绝,连着几场都没能歇下来。 “老二媳妇儿真受欢迎。”吴月盈说,“看来都是喜欢真性情的。” 江氏笑:“不奉承不说谎,单纯直率,到哪儿都有明眼人喜欢。” 皇帝穿戴贴里大帽,行于场地之间,与自己官员玩了会儿投壶,便兴致所归。 恰逢身边黄门汇报,说是定国将军到京了,当即就将人唤了过来。 老将回京,皇帝巴不得好好见上一见,君臣之间叙叙旧,顺带叫边关的老将也好好放松些。皇帝高兴,嘴角噙着几分和煦,“裴卿,你与你老丈人至今见过面么?” 裴叙如数回答:“尚未。” 皇帝就是故意的,边关将领若无圣命,不得轻易离岗,何况是回京,就连他与杨荞成婚都不得抽开身。 如今接二连三将杨家父子宣进京中,少不得有敲打他们的意思,这次连他都不知杨骁恒被宣入京中的消息。 “那正好,今日朕陪你一块儿见见,也好叫杨骁恒见见自己女婿。”皇帝虽未大笑,但神色中尽是舒展,可见心情大好。 裴叙微微行了礼,站在一旁静候。 不过一刻多,帐外便有了靴底碾砖的沉响,不疾不徐,殿内臣工皆侧目,进来的便是定国将军杨骁恒。 刚从边关星夜赶回,一身玄色锦边常服尚沾着未散尽的塞北风尘,领间压着青缎护心,肩背因常年披甲执戟练得宽厚沉实,下颌线绷得刚硬,颌下短髯微扎,眉眼间是久居沙场的锐烈,却无半分骄矜,唯有军人的端凝与沉肃。 打眼望去,父女之间有着几分相像。 行至帐中,他撩衣跪地,动作干脆利落:“臣杨骁恒,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膝头触地时稳如磐石,抬眸时目光清明,落于龙椅之上,无半分游移。 戍边数十年养出的忠直,四代将门刻在骨血里的君臣礼数,纵刚卸戎马,千里归京,一身风骨仍如边关苍松,凛凛而立,忠心如炽。 皇帝:“爱卿一路上披星戴月,辛苦了。” 杨骁恒垂首:“臣蒙圣上惦念挂怀,区区鞍马劳顿,何足言苦。” 因在宴会之上,少了些规矩拘束,君臣尚且一番慰问。 杨骁恒处处感念君恩,皇帝如聊家常般问了些家里的情况,一副君臣和睦之景。 皇帝笑着指了指一旁的裴叙:“快抬眼看看你的女婿,你的女婿可是朕的心腹啊,朕这么好的人才,连朕的表侄女都不娶,就便宜了你家女子了。” 一旁的李侯抽了抽嘴角,脸面一时挂不住。 语气含有调侃之意,可出自皇帝之口,无人敢较真,杨骁恒依旧规矩回话:“早在十几年前,两家定下的媒妁之言罢了。” 皇帝语调舒缓,“朕说笑罢了,你可别放在心里,你那小女儿一身好本领,骑的好马,在马球场上进球最多的就是她,射箭的本事也随你,听说前段时间还在靖安王的宴上拔得了头筹,所谓虎父无犬子,你与她也是如此这般了。” “一身杨门女将风范,像她姑姑一样驰骋疆场,说不准将来也能上战场建功立业,朕瞧那身手,丝毫不必男的差嘛。” 裴叙知道皇帝是在玩笑,可这些话听在耳中,心上多少有些不舒服。 裴家少夫人不需要道战场上建功立业,更不需要像杨家先烈般战死沙场,哪怕如杨荞不着边际时说开家武馆那般不成体统,也不能上战场。 乃至于众人出声笑时,裴叙无动于衷,佯装没听见。 站在帐中的杨骁恒更是如此,听了此话后脸色渐沉,拧着眉头:“圣上,小女自小顽劣,幸得圣上宽宏大量,这才容得下她,也幸在裴家还好好管着,不然真得上房揭瓦,闯下塌天大祸才能罢休。” 在场的秦侯想起自家儿子在杨荞身上讨来的“记性”,当即就哼起了牙,念在皇帝在场才不敢造次,暗中骂了几句,拂了下袖子才稍稍发泄了心中怒意。 杨骁恒自是察觉,想到近些日子秦家弹劾他的那些折子和听来的荒唐消息,只好耐着性子压下火气,想着待会儿结束之后,定要好好将杨荞抓来好好教训一番,叫她收敛收敛。 “待会儿杨氏就上场了,你作为父亲,定要好好瞧瞧。” 杨骁恒皮笑肉不笑,千言万语只好应下了一句是。 此次赴京,身边只带了管家一人,管家到场地后,赶紧打问杨荞所在之处,将大小姐杨昭妤给杨荞捎来的信送去。 偏巧杨荞中场休息,站在圃外喝水,远远见到远在榆林的管家奎叔,只当是自己眼花了,直到棠梨失声喊了一声,才知道不光是自己看见了。 “可算是找到小姐了,原来是在这儿,叫我一顿好找。” 杨荞惊诧之余纳闷:“奎叔,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榆林吗?” “老爷被圣上秘密召入京中,今日早晨刚到,吃罢饭之后,就被圣上叫到了这里。” 怪不得裴叙没跟她通气。 当真是打她一个措不及防。 奎叔不过多废话,从怀中掏出书信:“大小姐给我嘱咐,到京之后第一时间送给您,叫您切勿要看完。” 杨荞糊涂接过,想不通姐姐有何要紧之事,要这般着急,只好将信拆开,看个明白,这才知晓了是有关秦钰的事情。 不知是谁将消息告诉了她爹,加上秦家一直在朝中弹劾杨家,惹得杨家手下将士断了军饷。 她姐叫她躲在裴府里不许出门,别与她爹见面,以防被打。 甫一得知这个消息,杨荞的脸色霎然难看,胸口就像是被人狠狠揪住,叫她喘不上气。 她又想起了从小到大被她爹追着打的场景,不允许出现在军营里,不允许拿兵器,看见一次打一次,看见一次赶一次,不是被打板子,就是被罚蹲马步。 太小的时候还行,当时还有姑姑伯伯护着,经常是被罚一般就被抱走了,后来他们去世了,祖母又腿脚不便,没人护得了她。 长大了之后就是躲在各个军帐里,而她爹会一个接着一个军帐搜查,抓住之后便是狠狠罚。 军营里的叔叔们可怜她,每次都是主动帮她遮拦,即使看见躲在哪个军帐里,也佯装不知道,问起话来一问三不知。 后来她爹知道手底下这些人故意瞒着他,便直接动用了军法,要是发现她躲在谁的军帐里就罚谁,她不想拖累叔叔们,就只好撒了欢儿地往军营外的胡杨林里跑。 依照她爹的脾气,知道她在京城闯下的祸事牵连了他,必定是憋着满肚子的火气来的,她若不提前想办法躲开,怕是不得罢休。 “我爹现在在哪儿?皇帝的营帐?”他还是比较好面子的,应当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打她。 “在圣上的营帐里,估计待会儿便过来了。” 杨荞还打算开口问个什么,结果裴叙就来了。 听着他刚才的回话,她又问,“你刚也看见了?” 裴叙不语,算是默认。 看着她挂在脸上的苦笑,似是在发愁什么,瞧不出半点欣喜,完全不像是上次看见兄嫂那般。 裴叙:“现下人多眼杂,怕不是相聚的时候,可以回去之后到府上看望。” 杨荞挤出一丝笑,“……以后再说吧。” 随意应付一句后,便翻身进了球场内。 重回马背上的杨荞魂不守舍,几次提不起精神气,球抢不到自己手里,偏偏又被旁人视作眼中钉,被场上的秦钰狠狠撞了几下肩头。 也不躲,就那样硬生生守着,全然没了往日的劲头儿。 “荞荞,骑着马上前啊……快,快躲开……” 裴溪着急得一个头比两个大,巴不得自己上前代杨荞挥下那一杆子,狠狠敲在秦钰的头上。 杨荞渐落下风,打得甚是一般,皇帝给自己臣下找补:“听说连着打了几场球了,估计是累了。” 身旁的老黄门连跟着道“是”。 裴叙瞧着秦钰的嚣张气焰,神情有些不清不楚,不过不细看与旁日没什么区别。 杨骁恒眯眼望着场内,脸上无光,“平时不过是投机取巧,哪有什么真本事在,就算是黄口小儿也比她打得好。” 这话叫外人听着都觉得杨骁恒实在有些谨慎,将话说得太过,更不要说对于熟悉杨荞的人来说。 江时彦清楚她的本事,听不得有人贬低自己师父,直言道:“表嫂的身手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哪能那么差,表嫂不光射技精湛,更是耍枪的一把好手,场上情况良多,受掣肘很是正常,一时又代不了一世。” “不过是障眼法罢了,从小不学无术,能有什么真本事在。”杨骁恒又是一反驳。 江时彦念在他是裴叙岳丈的份儿上,不予计较,可心上委实不觉得这位定国将军有何可靠之处。 他怎得能这般说自己的亲生女儿,连一点面子都不给,这叫外人怎么看。 再看杨骁恒那人,紧绷着脸,时时盯着场上动况,好似一点细节都不肯放过,不知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他表嫂摊上这么个爹也是倒霉。 场上焦灼,两方比分都死死咬得对方,在最后一刻,杨荞队以领先一颗球险胜对方。 场内外欢呼声不停,杨荞战战兢兢出了场,即使被队友扑脸夸赞,笑意也不达眼底,回望场地,清清楚楚对上了那张沉得发黑的脸。 小半年未见,她着实未想过父女之间再相见,竟是这样场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杨家婿 与秦钰的事情, 她不觉着自己有错,但是她爹不会听。 有了这件事在心中压抑,杨荞没什么心情玩, 听说裴叙待会儿还要被皇帝留下来,便想着自己先回去。 毕竟杨骁恒再强势,也不会冲进裴府去逮她。 老头那么爱面子,总不能当着亲家面前动手。 说走就走,连场上留下的细软都不要了,身上的骑装都不换,就直接要乘车走了, 结果还没上马车, 就被杨骁恒拦住了去路。 “你要去哪儿?” 小半年没见, 老头子老了许多,不知道是赶路艰苦来不及洗漱, 还是因为愁的,鬓角的头发泛着灰,好似盖上了一层灰尘般, 十分苍老。 杨荞稳了稳身形,故作大方,“回家啊。” 杨骁恒不依不饶,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她,仿佛下一瞬脚就要踹了过来, 杨荞要距出一丈远才觉着安全。 “跟我回府, 我有事跟你说。” 狂风暴雨前的宁静…… 杨荞:“有事在这儿说就行, 我回去还得孝敬公婆呢。” 杨骁恒不容置疑:“现在就跟我走,待会儿事情说完,你再回去忙。” 杨荞沉默以对, 摆明了不愿意去。她都知道是要找她算秦钰的帐,她又何必羊入虎口。 “我现在是裴家的儿媳妇,总不能随意就被你叫去吧,府上我不光公婆,还有一大家子人要管呢。” 她说这话是昧良心的,但危机时刻,说谎也没什么。 杨骁恒不吃她这一套,尤其是听见她拿裴家说事,更是怒不可遏,眼中凶意更甚,“你到底去不去,难不成是叫我在此动手?” 此言一出,她便知道是非去不可了,不然她再顶嘴下去,怕是两人现在就能吵起来。 她也是纳闷,长这么大以来,闯的祸远比这个大的,杨骁恒也不过生气一两日就过去了,怎得眼下都知道事情这些天了,火气还这般大,感觉不光是因为秦钰的事情。 莫不是皇帝老儿背后告她黑状了? 杨荞回头看了眼棠梨,眼神示意了一下,“你就别跟着去了,先回府吧。” “记得给二爷说一声,下午来接我回家……” 话未说完,就被杨骁恒扯走了。 眼下唯一希望就是等棠梨去找裴叙了。 若是裴叙不能救她于水火,那她只能认栽。 反正绝不会后悔。 棠梨自是明白,重重点了下头,应下了。 “骑上马跟我走。” 杨骁恒嫌马车慢,直接叫她骑马走。 杨荞认命叹了口气,跟着离开。 远处的孙凤娥瞧见杨荞被训的那个怂样子,笑得嘴都合不上,“可谓是有好戏看了。” 丫鬟瞧杨父的阵仗有点吓人,不由心慌,“奶奶,闹大了万一被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 孙凤娥笑意不减,“这是她杨荞自找的。” * 果不其然,一回到杨府,杨荞就叫跪在了厅堂里,杨骁恒喊着奎叔给他拿戒尺,奎叔假装半天寻不得,他便直接拿起了放在厅堂角落的鸡毛掸子。 “我早知道你是祸端,就不该答应你嫁到这是非之地,你可知道秦侯是怎么在朝上给我穿小鞋吗?他拿将士的粮草逼我,没了粮草,将士们吃什么?敌人来了,是打还是不打,出了事你能担得起?来之前我千万叮嘱,不要再管秦钰的事,你怎么就是要跟我反着来……” 说罢,便挥着鸡毛掸子在杨荞背上狠狠抽了两下。 杨荞倔,音儿一声没啃,背一下没弯,只是喊, “这事谁给你说的?兄嫂他们不知道这件事,不是他们说的,哪是谁给你说的?我和秦钰的事情所知的人不多,京城的闲话还能跨越千里,飘回榆林?况且你刚到京城,谁给你传小话?” 杨骁恒不听她诡辩,“你管谁与我说的,你就说这件事是真是假?” “真的。” 知道瞒不住,她也懒得瞒。 “但我不觉着自己有错,有错的是秦钰,是秦家人,你就算有气也该找秦家人算,找我算什么?” 杨荞反驳:“再说了,秦钰本来就欠收拾,我从他手上要来姐姐的玉佩不好么?看着祖传的玉佩落入外人之手,我不能无动于衷。” 杨家祖传的玉佩就那么三块,姑姑伯伯死光了,留给了他们的孩子,他们这一门就一块,他偏心给了她姐,不过这个她不在乎,毕竟从小到大他偏心的事情多了去了,不单这么一桩。 她就想知道,她姐弄丢了东西,她费劲儿找回来,怎得还有错了? “你就说那日在圣上面前,若不是你耍花招,秦钰会挨罚?你就说这事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 “我再问你一遍,这事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 杨荞死不悔改,在她眼里秦钰就是罪有应得。 “你还跟我犟嘴?”杨骁恒拿着鸡毛掸子指着她,奎叔上前来拦,他直接将人推开,“嫁进裴家神气了,顶起嘴来句句有理,你以为有裴家护着你,你就可以在京城为所欲为,是不是!?” “你现在小人得志了,哪里又半分阁老夫人的模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裴府里也是上蹿下跳,搅得裴家没有一天好日子,早知道,当初就该叫昭妤嫁来,不必叫你在京城丢人现眼,脏我杨家门楣。” 杨荞本不想与他再说,杨骁恒的倔脾气,她越是多说,今日这事便越结束不了,可她一听他拿裴家说事,又说看轻她的话,她就止不住的不服,胸口的火气一下子就蹿上来了。 “当初同意将我嫁过来是你点头的,怎得现在又说我不如姐姐的话,秦钰本就该教训,连圣上都不与我计较,你是我亲爹,怎么就偏抓住我不放,那秦钰打算害我掉进水里,你怎么不说,你以为秦钰是什么好东西……” “爹,我是你女儿,我是你养的,我的为人你难道不清楚吗?” 吵这么厉害,说这么多,她的委屈只有一件—— 是秦钰步步紧逼,是秦钰愧对杨家不起。 而她只是做了一个寻常人都会做的报仇罢了。 杨骁恒挥起鸡毛掸子,奎叔拦不住,嘴上喊着叫杨荞躲开,偏生杨荞又不是躲的主儿,几次都稳稳落在了杨荞的后背。 “你不招惹人家,人家能主动招惹你么?连你姐姐都不在乎的事情,怎得就你事多。” “我就要管,这是我的自由,他在众人面前耍阴招,要不是裴叙替我挡了一掌,我就受伤了……所以就算是不为姐姐,为了裴叙,我也要出这口恶气!” 杨荞就是护犊的人,若不是圣上罚秦钰那三十板子,她都嫌气没出完,还要再狠狠地惩治了秦钰,叫他往后躲着她走才能罢休。 杨骁恒见她冥顽不灵,挥起大臂就要再次打去,门外恰好响起一道声音, “杨将军。” 裴叙立于杨荞身侧,身姿端凝,恭敬行下一礼。 “杨荞稚拙,行事失当原该教管,只是将军刚归京,风尘未歇便动气,伤了身子反倒不值。且教子治家贵在循循,盛怒之下恐失分寸,不如稍缓片刻,再论管教之法。” 裴叙唤他“将军”,便是想在此时跟他扯官衔高低,只是杨骁恒不吃这套,他的女儿,他教训时无人能指出他半点不对。 念着裴家权势大,杨骁恒稍稍敛了脾气,只道叫他别管。 裴叙:“杨荞嫁入裴家那便是裴家人,若是管教,自有婆母,杨将军如此,有失妥当。” 这是在逼他松口。 杨骁恒冷笑:“裴阁老,今日是我们杨家家事,你不必插手,她杨荞先为杨家女,才是裴家妇。” “从小到大都是祖母和军营中的叔叔伯伯将我养大,你并未管过我,就算是要训,也得是他们来训,你……” 杨荞喊了一半,剩下的“不配”二字含在嘴里,就在嘴边呼跃而出,但是她不敢喊出来。 她喊不出来,若是真的喊出了,父女情那便是真的完了。 杨骁恒自知她后面的话听不得,气得指着地上的人说不了话。 裴叙纳罕父女俩竟会这般剑拔弩张,想起杨荞在他跟前所说的点滴,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她口中“偏心”是为何意。 眼见这杨骁恒怒目圆睁,攥着那根鸡毛掸子狠狠劈落,裴叙牢牢扣住掸子中端,硬生生截断了劈落的狠意。 “秦家弹劾杨家军,并非为杨荞一人之错,台谏劾将军镇边失察,边军粮饷久缺,将士无廪食、无俸银,指你督管不力,更有流言暗指将军克扣军需,此事已触圣上忌讳,圣上此番传你入京,一为敲打,二为核实,当务之急你该赶在圣上开口之前速速自证,乃为后方关节疏漏,并非营中自扣,而不是在此训女。” “我与杨荞既已成婚,那便是杨家婿,半个杨家人,杨荞是我妻,今日之事我不得不管,岳丈自问,秦家弹劾到底是因为杨荞,还是因为其它缘故,本该一家人,何故闹成这副模样……今日不管如何,这人我带走了。” “自是杨家婿,我便是长辈,你就是这样跟岳丈说话的?” “岳丈待气消尽,我裴叙张开裴家府门欢迎您,自当恭恭敬敬将戒尺奉上,叫您管教,届时我绝无二话。” 堂内,凝滞。 作者有话说: 裴叙:你这样打我老婆,不行。 倔爹:这是我女子。 裴叙:这是我老婆! 30-40 第31章 求助 垂着的眼睫簌簌轻颤, 她仰头望向那道拦下抽打的身影,有些怔住。 他扶起她,握上她的手便往外走, 步伐稳而缓,刻意迁就着她因为久跪在地上而迈步稍显不稳的双腿。 她落后半步,从侧后方望着他的背影,日辉疏疏落满他肩头,衬得宽挺的脊背愈发可靠。 这是裴叙第二次护着她。 方才憋在眼底的泪意终是没忍住,杨荞望着那道背影,抬手将脸上的泪擦去。 坐在马车往家走时, 杨荞靠在车壁上, 不说话, 只是静静地流眼泪,可是眼泪才从眼眶中涌出来, 就被她立马擦去,停留不过两瞬。 她与裴叙虽为夫妻,但她不习惯将自己的难堪袒露在他面前, 更何况是她最为不齿的。 裴叙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也就不说话,更不会故意去看她。 杨骁恒来势汹汹,在皇帝大臣面前用词便甚是过分,裴叙留了心眼, 早些从皇帝的帐子里出来, 结果就撞见了等他的棠梨。 不过他实在没想到, 杨家竟是这般教育孩子的。 也不枉出了一番功夫,将杨荞养成这般性子,怪不得他罚她时, 能说出宁愿被打戒尺,也不愿意抄写家规睡小床。 杨荞看着自己的鞋头,哑声给裴叙道了声谢,精神头萎靡至极,声线脆弱得支离破碎,仿佛下一瞬,下一句的下个字就吐不出来了。 裴叙安慰她不必在乎,杨荞没说什么,只是僵硬着身子点了点头。 回府之后,杨荞的兴致照旧不高,曹嬷嬷见了她的样子,当即心就要碎了,忙就要给她换洗,看见横亘在后背的那几道细长淤青,心疼得不成样子。 棠梨:“老爷委实有些太狠了,这是将上阵杀敌的力气用在咱姑娘身上了。” 曹嬷嬷:“得亏是二爷亲自前去护着了,不然怕比眼下还严重,整个家里,老爷除了听老太太的话,能听谁的话。” “看以后姑娘再敢不敢不听话了。” 杨荞不说话,自是从未觉得自己有错,也从未觉得她爹对过,至于眼泪,早在马车上流尽了。 由于兴致不高,晚上用饭也不多,裴叙向着曹嬷嬷嘱咐了几句,便去书房去查榆林粮草的事情,直到临睡前才回了听雪居。 杨荞仍在睡觉,曹嬷嬷说她用完饭便一直在睡觉,后背有伤连药也不肯涂,将药放在床头之后,就催促她离开了。 裴叙了解情况,推门而入,看见室内就床头点一盏暗暗的灯,他轻手轻脚回去,杨荞脖颈延伸下露出的那块儿白腻皮肤散着一截淤青,看得他刺眼。 也就属杨荞有耐性,被打成这幅样子也不啃半声。 他抬手将领子稍稍扯下一块儿,刚拿起床头的药膏准备涂抹时,杨荞醒来了。 “你回来了?” 裴叙朝床畔坐下,“醒来了刚好,将衣服脱下,上药。” 杨荞摇头,“这些是小伤,不碍事,我不想涂完之后染上一股药味。” 她从小到大见的伤比吃的盐都多,也怨不得曹嬷嬷她们少见多怪,怕给她身上不好受,其实只要不碰就不疼。 裴叙没说话,好似在等她动作。 杨荞拍了拍他拿药的手,“真的不用了,过两天淤青就散了。” 裴叙向来不强迫别人,既然她不愿意,他也就作罢了。 今晚两人说话极少,待裴叙脱下之后,便熄灯睡觉。 少了杨荞在床上的折腾,夜极静,静到叫人觉着心慌,静到叫人没了睡意,反而叫人觉着少了些东西。 杨荞是个心宽的人,但唯独碰到家里的事情,就怎么都不肯饶恕自己,哪怕将自己想得头昏脑涨,皮肉紧绷得叫她发疼,都停歇不了。 越想越睡不着。 在床上翻来覆去,连带着对安寝之需严苛的裴叙听见动静,也彻底没了睡意。 同床共枕的二人都能对方的举动了如指掌,都清楚对方没有睡着。 杨荞向来难以对别人直抒胸臆,若是陌生人和熟人皆好说,可惜她与裴叙近之未密,恰为尴尬,所以叫她难以开口。 直到裴叙问了一句“还冷吗”,打破了僵局。 杨荞看向身旁的裴叙,发现那人正睁眼看着她,心下一暖,掀开他被子钻了进去,将自己紧紧塞进他怀里。 裴叙任由她抱着,亦不在乎或许会被她鼻涕眼泪弄脏的中衣。 耳边的啜泣搅乱了静谧,夜过得极其安稳踏实,由着被她抱着的裴叙早上走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连她都未察觉,早上醒来的时候,她都是在裴叙的被子里醒来的。 晚上哭得太凶,醒来后顶着一双酸肿的眼睛,好在畅快哭过之后,胸口也不憋闷了,久抑之后的畅快,叫她轻松了不少。 待用完午膳,杨荞有了闲时间去处理昨日之事,当即去传人将奎叔叫来。 她昨日便有疑问,兄嫂不知她与秦钰纠缠,她爹又是怎得知道的,还讳莫如深不肯说出来,她不信消息真的能随着风传到了榆林,倒像是有人故意在她爹面前嚼舌根子,才叫那炮仗爹一点就燃。 杨府距裴家有段距离,等了良久,奎叔才来。 奎叔是杨家的老管家,更是她爹心腹,杨荞的疑虑问他绰绰有余。 不问则已,一问居吓煞人,千思万想没想到,竟然是孙凤娥。 奎叔:“堂家少奶奶有一在榆林走生意的亲戚,那日恰逢老爷在互市里巡逻,临时坐在茶铺里歇脚喝茶,没成想与那亲戚搭上了话,随意攀谈几句后发现竟是堂家少奶奶的子侄,这番一聊,才叫老爷知道了个好赖。” “那人说,小姐在裴府作威作福,不听丈夫之言,凭着一口混淆黑白的嘴欺压她,还说带坏了孩子,整日带着孩子逃学不学好,教孩子上树掏鸟蛋,叫孩子摔断了手,余下的,说的就是秦钰的事情了。” 谎话张嘴就来,恰恰这些话,杨骁恒偏偏深信不疑。 大抵在他眼里,她根子里就是这种冥顽不灵,不学无术的人,做这些事情也不足为怪。 “祖母呢?祖母岂不是会担心我……”杨荞问。 奎叔一笑,“老太太听了可高兴呢,说是听人这般说,说明小姐嫁过去没受欺负,能将裴家搅和成那幅样子,都没赶回娘家,可见裴家皆是宽容之人,小姐也有本事靠自己在婆家站稳脚跟。” 这样想她,也就是祖母了。 见祖母没担心,心上稍稍好受些,可想到身边妯娌碰上如此难缠之人,杨荞心血便能耗了许多。 虽说她在杨家过得一般,但也仅仅是她,从未遇见过她娘与叔伯的媳妇儿闹过什么事情,连硬气说话都不存在,何谈吵架和背后耍招数。 送走奎叔,杨荞就坐在榻上细想自己究竟是做了何等造孽事,叫这位堂嫂始终跟自己过不去,从明里暗里针对她笑话她,到现在从她家里人下手。 她想不明白,也不想忍气吞声。 家宅重在安宁,她不能轻易将事情闹出来,大嫂性格纯良,反倒对于此事不是个能拿主意的人,孙凤娥的嘴能把白的说成黑的,要是再将此事推给江氏,那江氏在外的名声怕是会像她一样遭孙凤娥嚼舌头,落人口实,她不能这么为难她们。 思来想去,杨荞只好去找特意搬出城外居住的裴母。 在她出嫁之前,祖母安顿过她,裴杨两家婚约出自这位老侯爷夫人之手,与她关系尚好,若是有在府上不好定夺之事,尽可找她去。 当即收拾了穿戴,从她嫁妆里挑了些榆林产的土布,便乘车去了。 恰遇老太太午睡之时,杨荞便披着披风站在廊下等候,伺候的裴母的大丫鬟瑾娘得知是杨荞来了,当即就招待,要带着她去隔间暖阁里休息。 “不麻烦了,鞋上是尽是尘土,小心将下人们好容易打扫干净的地板踩脏,我在这儿站站就好,不累的。” 她与裴叙刚成婚时,来过这儿一次,见裴叙对这位大丫鬟甚是敬重,杨荞便更不敢轻怠。 “老太太还有些时间才能醒,怕是少奶奶站不住。” 杨荞笑,“我从小行伍,这点时间不妨事的,方才坐了一路,再坐不得了。” 瑾娘说杨荞太客气,“嫁进裴家就是裴家的主儿,下人伺候主子天经地义,一点儿沙土怎么了。” “如今天还冷,水也寒,下人们拿冷水擦地动手,我就不糟蹋他们再辛苦一遍了。” 瞧瑾娘通身打扮灵巧大方,又长着一副达练人情的脑袋和巧嘴,一瞧就是寻常人家养不出的丫鬟。 两人正在廊下悄声说着,屋内的老太太就吱了声。 “老太太醒来了。”瑾娘一笑,便引着杨荞上了前。 先进去给老太太说了句杨荞来了,得了同意才将杨荞带了进去。 “二少夫人心疼家里下人,连暖阁都不愿意进去呢。”瑾娘玩笑说。 杨荞提了口气,进去之后给老太太行礼问好,裴母身子骨健康,犹如她与裴叙新婚前来敬茶时的样子,半分没变。 老太太虽然和善,但到底跟她不熟,杨荞心里还是悬,不确定自己想说的事情老太太就愿意帮忙,就愿意听,毕竟她已经为人妇,以后更是要帮裴叙管家,处理妯娌关系更是身为后宅妇人管家的本事,她这样平时不尽孝的贸然来求,未必能成。 裴母穿上鞋子,在榻上坐下,也叫人给杨荞搬来了顶凳子,叫她坐下。瞧杨荞通身的打扮和举止时的规矩礼仪都有了长进,颇是满意。 “最近与子述日子过得如何?听说你爹从榆林过来了,你去看了没?” 杨荞错愕老太太消息竟这般灵通,连忙回道:“不错,昨日恰好圣上将我爹叫在了宴上,我看见了。” 裴母笑了笑,“挺好,你没话说,那便是没有事情,没有事情就是好事情,你祖母现在身子如何?” “甚好。”她回。 裴母微微颔首,细细想来她与徐氏也有许多年未曾见面了,都是遗憾,“往后瞅个机会,叫你祖母也到京城来,我们姐妹俩也好说说话,等今年入冬之后,你公婆他们也不叫我住在这里了,会叫我搬回府里。” “多好啊,府里孩子多也热闹,您老儿搬回去含饴弄孙。” 裴母笑了笑,“确实,家里的几个重孙子我是有些时间没见了。” 瑾娘给两人上了茶,杨荞见到裴母心情不错,鼓起勇气开口:“祖母,孙媳今日前来是想向您请教一件事情。” “家里的事儿?” 杨荞点头。 “是老大家的媳妇孙凤娥的事情?” 杨荞微滞,“您怎么知道?” 裴母轻轻一笑,不以为意,“整个家里怕也就她一个不受待见了,不是她挑事还能有谁?” 不愧是上了年纪的长辈,识人识得清,杨荞心底暗暗赞叹:“平时其实还行,只要是家里是婆母在管,我与她也见不了几面,可是时日长了之后,孙媳愈发觉得事情有所难以招架……” 杨荞有一说一,绝不添油加醋,将事情前后给裴母讲得清清楚楚。 “若实在不行,孙媳给挑些好东西,给堂嫂赔礼道歉,将话说清楚了,堂嫂应该会见谅的吧。”杨荞以退为进,“孙媳在家想了许久才来找来您身上,求您给孙媳拿个主意吧。” 裴母叹了口气,“孙氏眼红别人,恨老大儿子不争气,当初嫁进门的时候就不情不愿,现下瞧见大房日日仰赖着老二家,就觉得是在看别人的脸色过活,能好就怪了。” “她对你那般,不过是看在你好欺负罢了,娘在都在外地,不然她怎么不去欺负景明的媳妇儿,那是知道吴家有权有势,是江南大族,欺负不得。” “孙氏这些年在府上耀武扬威,仗着老二家不敢对她如此,就没了脸皮地闹事,你委曲求全是求不来好日子的,只会蹬鼻子上脸,依我看,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恰好趁此机会好好教训一下孙氏。” …… 杨荞过来时便是上了些日头的,两人认真聊了一会儿,天便快黑了,裴母欲留她吃饭,但是念在杨荞嘴上说起裴叙不住,知道夫妻俩正式甜蜜的时候,就放她回去了。 她将裴母交代的核算账簿当做了负担,上了马车之后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情,顺带后悔一下家里当初怎么就真的游手好闲,连一点点持家的本事都没学得,到嫁人之后都得现学。 越是这般想,心里便越发想早点回去,想迫不及待见到裴叙。 下了马车后一路小跑,听说她与裴叙是前后脚回来。 暮春的风暖软得裹着槐花香,拂过院角的荼蘼架,落得杨荞肩头一身淡香。 刚踏进听雪居的院子,视线就正撞进那扇敞着的窗棂里。 窗是四扇菱花格,被尽数推开,木框被春日晒得泛着温润的浅光,裴叙便立在窗内的明处,背对着她,宽挺的肩背衬着月色道袍,身形静立,连肩头都纹丝不动,唯有袖口的暗纹在天光里浅浅流转。 窗棂框住他的身影,将外头的暖春暄闹都似被隔在了窗外,只剩他周身那股沉凝的静。 杨荞不忍打破寂静,叫棠梨轻了脚步,随后猫身到了窗子外面,一下玩心四起,轻手点了点裴叙的右肩。 待裴叙转身时,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左脸亲了上去。 裴叙这才回神,知道她这是故意的,当即就冷了脸,“成何体统”四个字就要打算脱口而出,杨荞反应迅速,不等他说完,便拿着袖子将他脸上的口水擦干净。 “不成体统也不成了多回了,阁老就别苛求小女子了好不好?” 裴叙皱着眉头,见她脸上红润,认错的态度也算是端正,便不欲追究,转而问起她今日看祖母看得如何。 “用饭了没?祖母可给你安顿了什么?” 杨荞打趣:“知道你还没用饭,我哪里舍得背着你吃独食,祖母叫我留下吃饭,我说我丈夫还在家里等着我呢,没有我,他可吃不下饭。” 她故意将仰着语气说话,裴叙被逗得轻笑了一声。 杨荞折身回了屋,看见满桌的摆好的饭菜,得意道:“看吧看吧,我就说了没有我,你都舍不得吃独食。” 裴叙不理会她的贫嘴,两人顺势吃起饭来。 “除了这些,可还聊了什么,聊得可还顺利?”他又问。 换作刚成婚那会儿,裴叙极少在餐桌上说话,尤其是在跟她独处的时候,别说是他不说话,就连她都教训的不允许啃声,今日见他主动问了几次,可见是嘴上硬罢了,其实心情不错。 不知这算不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可是那又如何,杨荞喜欢这样寻常的样子,夫妻本该如此亲近。 思及此,杨荞开心,一开心,便想捉弄这个“小老头”,就冲着他讳莫如深地点了点头。 “祖母说,咱俩啥时候能给她生个曾孙啊?她说咱俩长得都好看,生出来的孩子也必定好看。” 杨荞故作神秘地看了看周围,怕叫人听见般,压低声音凑上前道:“她还说,快半年了我肚子还没动静是有问题的,如果是你不行的话,她就要叫宫里的太医给你看看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求大家去看看我的预收,下本开强取豪夺那本 第32章 她也算教出 裴叙肩头微顿, 看她的眼神片刻凝滞,原本沉凝平和的下颌线抿成一道锋利的弧,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连周身的静气都陡然冷了几分。 更加可笑的是,脸色已一寸寸沉下来,眸光暗沉沉的,耳尖却染上薄红,想到这张脸还要在上朝时面斥群臣,惹得她终于撑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笑声落的刹那, 裴叙明白她是在故意捉弄, 眸底的凝重瞬间散了。 手上的筷子“咣当”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由惯性顺带滚落到了地上。 杨荞怕他因为这句玩笑小心眼,真的生气了, 立马收住笑声,开始道歉,弯腰将地上的筷子捡起, 叫门外的棠梨再拿来一副新的来。 “我错了我错了,但是我没骗你,祖母确实有这样说,你若是不信,大可明日去一趟, 她保准将催我的话催你一遍。” 裴叙显然不信, 照旧不说话。 她只好给裴叙夹了一筷菜示好, 然后捉起他放在膝头的手,将新送来的干净筷子塞进他手里,“裴叙, 我错了,但是祖母真是如此说的,我没说谎。” 为了一时之快叫她晚上也不得痛快的事情不划算,唯有好好好哄着才好。 那双眼饱含秋水,又像新婚那晚一样盈盈瞧着他,裴叙便是有脾气也发不出来。 打娘胎里就是这般,徐徐图之怕也改不了她的性子…… 罢了,不跟小孩计较。 一眨眼,距离杨荞被打已经过了好些日子,她身上的淤青也散开了很多,背上黄一块青一块,摸起来也不疼了。 孙凤娥计谋得逞,听洒扫的丫鬟说杨荞那日委实委屈了许久,她就越是舒畅,午间倚靠在躺椅上,晒着太阳叫小丫鬟给捏着脚,别提有多舒服。 突然传来说是小吴管家前来有事相商,孙凤娥纳闷最近有什么事情好说,挥了挥手将小丫鬟遣下去。 吴敬业毕恭毕敬进门后,待小丫鬟走干净,便熟稔地捏上了孙凤娥的脚。 “你怎么突然来了?”孙凤娥嗔怒。 吴敬业顺势坐在躺椅上,看着她满脸的惬意,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成了一脸阴鸷,“你还有心情躺在这里,今早的事情你怕还不知道吧……” “早上能有什么事情?这整个裴府上下能有多少事情是我能管的?我还管他们……”孙凤娥冷嗤,插了块儿梨子放进嘴里。 吴敬业狠狠将手从她的脚上撤下,“夫人将你厨房和修缮宅院的册子马上就要交给那杨荞了,你还有心情坐在这儿。” “什么?” 消息来得措不及防,叫孙凤娥不由再问一遍。 吴敬业:“夫人今早从老吴手里要走了厨房和库房的钥匙账册,明早就会叫你商量,打算派你去管理义仓储备和办学的开销了。” “什么?她怎么敢的?” 义仓和办学平日里都是老婆子老头子管的闲职,年年拨下来的例银就那些定死的量,哪有油水可捞,江氏将她派过去,跟撤了她的头衔,叫她什么都不管有何差别。 “府上平日修缮我就不说了,可是厨房呢?杨荞那种蠢货她会管得了厨房?她能算得了账?”孙凤娥立马直起身,扯着他的袖子喊,“江氏是不是脑子傻了?” “那是人家亲儿媳,就算是管不了,有何如何?不会叫府上其他人管吗?” 就连孙凤娥的账本都不是她亲自算的,都是要靠身边的婆子丫鬟帮衬算好的,人家杨荞怎得就不能找身边的人算。 “昨日杨荞找到夫人说了这件事情,亲口向夫人讨要厨房和宅院的事情,我原以为还会考虑考虑,谁承想今天夫人就把老头子叫了过去,把账册和钥匙要了过去,等到下午,老头子就会来将你手上的账册和钥匙收回去了。” 吴敬业眯眼:“听老头子说,明早前就要交接完毕。” “所以一声不吭就将我换到去管义堂和学堂了?家里赡养的那堆老不死的乡下人有什么好管的?学堂又是个没有油水的,我能管什么?” 管家这事本来就是大门专向老侯爷开口才得来的,当初念在她刚进门,整个家的事情就只分给她了厨房和宅院平日修缮这两块儿,剩下皆在江氏手里拿捏着。 现在人家亲儿媳随随便便一开口,就把她这个侄儿媳妇撇在旁边不顾了,这世上哪有这种事。 “还说什么一家人,我看一家子自私偏心鬼。”孙凤娥咽不下这口气,眼见就要穿鞋去找江氏理论。 吴敬业拦下,“现下消息还没传开,你这样冒失前去,是想说谁给你说的?” “那你让我怎么办?”孙凤娥气红了脸,“人家都欺负在门上了,我若等着她来找我,我能说什么?最后大不了给我些好处,说念我几年恩情,之后呢?哑巴亏还不是让我吃了?他们二门承袭了候位,就该养活我们大门,我们整个院子吃喝能花他们多少钱?” “他们就想凭借这个叫我做什么我就听?是不是我孙凤娥太好欺负了些?” “你叫我当缩头乌龟好好忍着?你可别忘了,我落得这个样子你也没好处,难不成你现在要投靠去杨荞身边了。” 他们两个一起贪钱,一起改账簿,谁的手也不干净,若是她今日缩头乌龟做了,那他的日子也必定不好过。 可不光是没了油水的事儿,之前贪的那些钱要是叫人翻出来,那才真是麻烦。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自是知道这个道理,吴敬业才抽出时间来找她,越是关键时候越不能慌张,他缓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我确实是要投靠别人了,这是昨日,外面给你送来的消息。” 孙凤娥怒下一惊,把信打开一看,发现竟是秦家小侯爷来信。 “他……这种事情怎么会来找我?” “明日这账簿只要交出去,时日不久,那杨家女说不准就跑到夫人面前告状,说你我二人贪污乱报账簿之事,三四年过去了,你我谁能把那账补上去,照他说,不如应下秦家,小侯爷的意思是叫杨荞滚出京城。” 孙凤娥愣了愣,“这事儿靠谱么?” 她就不信秦钰就这般厌恨杨荞,为了出口气,不惜将裴家得罪得彻底。 “若是被裴家人发现了,咱们俩可是吃不了兜着走,人家秦钰可是到头来都干干净净的,无非在朝上与裴家不合罢了。” “可眼下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么。”吴敬业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已然做好盘算。 他是管家老吴收养的义子,自小养在裴家,可惜老头子一直压着他,才叫他在裴家看着老吴的脸色活了二十几年,还是个给老吴跑腿的。 如今能投靠秦家,出人头地的机会就要来了,他怎能错过。 可孙凤娥没那胆子,她嫁进裴家,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如若被发现坑害妯娌,裴叙是个眼睛不能进沙子,就算不为了杨荞,也得为了整个裴家处置了她。吴敬业再厉害也是个下人,说赶走就赶走了,可是她不一样,她要靠婆家养,她娘家还得靠裴家…… 可是江氏不会向她松口,这些年她贪下的钱少说也有上千两银子,一半贴补了娘家,一半被她放了息钱,她一时半会儿怎么可能补得上,单是去年修葺祠堂花费的两棵金丝楠木柱子贪的钱他们就补不上去,别说别的了。 孙凤娥慌了:“要不咱们碰碰运气,杨荞自小不学无术,怕是连字都认不清楚,她能查得出来咱们账簿有问题么?” 吴敬业冷笑,看着平时咋咋呼呼,脑子比谁都利索的人,心里的鄙夷盖都盖不住,“我看傻的人只有你,小舍方得大取,就算是被发现了又能如何?不过是妯娌间的小误会,不过是受了秦家威胁,你给大门生下了两个男丁,他们能休了你?还是裴顺安能休了你?” “杨荞特意将你手上的东西要去,不是为了治你,还能是为了什么?” “那应下归应下,可账本怎么办?我能赶在杨荞发现之前赶她出去么?夫人那儿我都瞒着,若是真被发现岂不是完了……” 吴敬业:“账本得交,钥匙也得交,只不过不能全都交,先把最近一两个月的交出去,剩下再改,改好之后交出去。” “夫人侯爷偏爱自己儿媳没办法,可这府上不是还有个阁老?杨荞若犯了错,夫人能饶过,裴叙能饶过?放心,她在裴家待不了多长时间了。” * 裴叙如常回家,明明已经过了用饭的时辰,饭桌上却空空如也,就连平日里猴儿急着吃饭的杨荞,此时也是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不知在埋头奋笔疾书着什么。 往日只要他回来,她都是首先扑在他身上的,今日见她练字这般勤奋刻苦,裴叙不由好奇上前去看,没成想是在记账,手边还摆着一个算盘和一沓写写画画的草稿。 虽说她两天打渔三天晒网,好歹也是被裴溪教出了结果,字比之前要有章法,好看许多,尚且能入眼。 杨荞看见他回来了,“你回来了?” 裴叙:“母亲让你管账了?” “是。”杨荞细细盯着账册上的数字,一下一下拨着算盘珠子,也不隐瞒,“母亲放心我,就将厨房划给我管了。” “不过有老吴管家帮我,我只用管管账册上的东西,采买东西不由我负责。” 这些东西要十分熟悉府里才行,她还不行。 “就当是给自己找个活儿干,不然叫人说吃白食怎么好。”杨荞又说。 “白食”二字惹裴叙挑了挑眉,心想他还在朝中任职,每年俸禄外加府内分红良多,若要论这府上谁是吃白食的,哪怕她整日在家里上房揭瓦只顾吃睡,也算不到她头上。 看见杨荞皱眉敲打算盘的糊涂的样子,裴叙直接抽走了她另一只手中的笔,“就算是母亲和嫂子当家,也不是像你这样干的,这么大一个家,若凡事都要主子亲力亲为,早就累死了,叫底下人算完之后你再过目,今日不弄了,先吃饭。” 谁料杨荞压根不理会,将他刚放下的笔又拿了起来,“不行不行,我头次管家,一定要做好,你要是嫌饿的话,你先吃,不必管我。” 杨荞油盐不进,下了心要饿着肚子忙,他也不劝了,只好转身去了书房。 恰好在书房门口碰见了堂兄裴顺安。 两人平日关系算是不错,朝中见面良多。 “堂兄可用过饭了?”裴叙礼貌一问,算是家人间的客套话。 裴顺安讪笑:“刚在自己的书房用完,离得近就过来看看你。” 裴叙看着他笑意后的掺和的几分欲言又止,想到往常他也很少特意来书房找他,瞧着倒像是又与堂嫂闹了矛盾,才跑到他这儿来。 这位堂兄眉眼生得周正,眼尾微垂,瞳仁黑亮如墨,瞧人时总带着几分实诚的软意,鼻梁不算高挺,个子不算拔尖,肩背宽实,走起路来稳稳当当,衣料裹着微腴的身形,无半分局促,反倒透着股敦敦实实的妥帖,让人见了便生不出半分防备。 裴叙感念弟兄恩情,便邀他进屋喝茶。 裴顺安也不推辞,像是专就等这一档口。 “堂兄是不是有话说?” 裴叙亲自给他倒了杯茶,随后才给自己斟下一杯。 兄弟俩相挨坐在一道,甚是熟稔。 裴顺安手指贴上茶杯,含笑道:“这么晚了还要打扰你,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公务要处理。” “不碍事,堂兄有何话直说就好。” 裴顺安始终垂着眉眼,眼瞳只敢轻扫裴叙衣角,憨笑了两声才说,“你堂嫂因为管家职权撤换的事情,给我拌了两句嘴,你也清楚她脾气,我嫌聒噪,就跑你这儿来躲躲清净。” 裴叙额角一跳,“怎得突然就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好似再怎样 母亲做事向来考虑周全, 凡是涉及到大门的事情都会谨慎对待,绝不可能“突然”。 裴顺安双手撑在腿上,不尴不尬笑了一下, 没敢照着孙凤娥的原话说。 “估计是二婶想锻炼下弟妹管家的本领,就将你堂嫂原本掌手的那块儿交给了弟妹,然后又给你堂嫂换了处管的地方。” 厨房事杂,依照他对江氏的了解,就算是喜欢杨荞,也不会轻易就将难理的东西甩给杨荞这种一窍不通之人。 再想杨荞方才焦头烂额的模样,不像是愿意给自己惹麻烦事的人。 如此一想, 竟有些想不通了。 裴叙一时理不清, 又问:“是杨荞开口跟母亲要去的?” “不是不是。”裴顺安赶紧否认, 声音局促。 越是如此,反而又叫人察觉出几分道不明的情绪。 裴叙一时想不通, 又不好两家因为这些事情失了和睦,只好安慰,“堂嫂生气也可理解, 许是母亲还有别的考量,必定不会叫堂嫂受委屈,一家人更不会出现厚此薄彼。” 裴顺安扯出一笑,“不管也挺好的,清净, 再说, 你堂嫂本来就不是管家的料, 若是把家里的底细都交在她手上,这裴家怕是一两年就要倒下了。” 厨房这些年交在她手上,不知贪了多少公款, 裴母当时不叫把家里的东西交在孙凤娥手上,不就是清楚她是什么人嘛,就是知道自己这样的媳妇儿,才叫他在二门这些弟兄们抬不起头。 只是有些话,只能心里苦,看在膝下两个孩子的份儿上,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叫孙凤娥将他吃得死死的。今日虽然闹,但是叫他说,挺好,叫她断了油水,也能好好挫挫她锐气,老老实实养大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才是正事。 兄弟俩又说了些话,裴顺安知道裴叙还没用过饭后,立马就起身离开了。 裴叙想到杨荞一时片刻算不完手上的东西,就故意迟了些时候回去,结果回去之后,才见她打算换下衣裳打算洗漱,桌上的膳食也是刚刚叫人撤下去。 莫不是真像堂兄说的那般,女人管上家后就变了? 这也变得委实快了些。 裴叙打算跟着杨荞一道将身上外袍换下,棠梨见不得杨荞废寝忘食的模样,小声给裴叙埋怨, “瞧瞧姑娘,敲起算盘之后连饭都顾不上吃了,平时一碗饭的胃口,现下就不到半碗,像是掉进钱眼里,闻着铜臭味就饱了一样。” 裴叙与杨荞熟了之后,连她的丫鬟也有胆子敢在裴叙面前多嘴了,本意是叫裴叙好好管管杨荞。 杨荞被算盘折磨得不轻,听着棠梨在一旁挖苦她,连抬手打的力气都没有,只得轻骂:“死丫头别贫嘴了,我都快被折磨死了。” 说完后就径直去了净室。 杨荞舒舒服服沐浴,身上的疲惫一洗如空,出来时正瞧见裴叙坐在书桌前看着什么。 她顺势走过去,瞧见是一张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和些许她看不懂的图的纸,瞧起来像是宗族里用到的东西。 她不是很爱认字,尤其现在身上多了核算账簿这一事项,想到今日所见账簿上都是如此密密麻麻的字,她就头大,刚准备走开时,裴叙却开口了。 “这宗族田产的分稿草册,看着繁琐,实则就守着祖制和实据两条根,先定总纲,再核田产,最后析分各房,不过是把族中老规矩落于纸上,免得日后各房起争执,开篇要先写清是沈氏哪一支、因何析分,还有族长、族老来主分核账,少了这些,这册子便不算宗族认的数……” 裴叙娓娓道来,似乎是不避着她,想给她讲明白,边讲,边就拿着朱笔将不妥之处勾了出来。 杨荞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没留下任何东西,听罢后只剩下“麻烦”二字。 裴叙见她痴呆的模样,知道她也不是什么学习的料子,就也不强迫,“启蒙”好就作罢。 “这般多的错误不妥之处,若是就这般给宗族那帮人交出去,是不是会闹事?” “在未彻底敲定之前,草稿绝不能示于外人,恐惹族中老人非议,尤其影响堂兄他们。” “这是堂兄方才送过来的,堂兄堂嫂一块拟定的。”他顺口说。 杨荞纳闷:“为何要他们两个一起拟定?这种事情不应该是堂兄一人做主吗?” 裴叙将草稿收起,看向她,“堂嫂管家职权被撤了,你知道么?” 杨荞顿了顿,没说话。 裴叙:“堂兄与我说,这是母亲的意思。” 杨荞稍稍慌了神,故作轻松:“是啊,就是母亲的意思。” “可是母亲不会无缘无故撤了堂嫂的权,这事究竟是母亲的意思,还是你主动跟母亲要的?” 许是做贼心虚,裴叙的眼神叫她读出几分审视的味道。 杨荞张了张嘴,这才知道原来大门的人跑过去找他告状去了。只是他突然变脸,实在叫她有些受不住。 裴叙这个样子好像就是在告诉她,他们之间关系不管多好,也比不得人家自家人的关系般。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憨声憨气问。 裴叙:“一家人自该和睦,你本不娴中馈,何必自作折腾,与堂嫂生出嫌隙。” 杨荞:“那我可以学啊,又不是这辈子都学不会。” “那这么说,是你主动提的了?” 那双眼沉沉锁着她,目光锐利如刃,无半分温度,好似一堵墙般将他们二人隔得死死的。 两人刚好了没几日,就又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疏离与隔阂。 杨荞痴痴看着他,是与不是哽在胸口不想发出声,而是问他:“如果有一日,我与大嫂吵架了,你是向着我,还是向着她?” “自然是大嫂。” “那如果换成堂嫂呢?如果是堂嫂一直欺负我,你会替我出头吗?”她问。 裴叙甫垂下的眼,又抬眼冷冷看向她,“堂嫂欺负你了?” 杨荞摇头。 裴叙长呼出口气,“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你若不招惹别人,别人怎会与你过不去。” 杨荞:…… “明日你抽个时间,最好带着歉礼去找堂嫂一趟吧,堂嫂多疑,两家关系本来就僵,不宜再剩事端了,母亲不便出面,你去解释为好。” 杨荞靠在座椅的扶手上,肩头顿时卸了力。 怎得又是她道歉,这件事本该是孙凤娥给她道歉,怎得黑白颠倒了不成。 她心里憋着话,可是看在裴叙不容置疑的模样,她便没了解释的心,没说话,也没应。 杨荞向来不觉着自己是以德报怨之人,想着孙凤娥背后对自己做的那些事,她根本低不下头按照裴叙所言去做,且依照她对那位堂嫂的性子来说,就算她去了也未必会好多少,说不准还会借机挖苦她几句。 * 杨骁恒在京停留了几日,皇帝便放其离开了,杨荞念在父女情分还去送了一趟,杨骁恒临走时嘱咐了几句场面话,她似听非听,没放在心上。 天日渐暖,方换夏衣,便至裴氏一族岁例开堂祭祖之期。 家中,余下事宜便全权交于各家男眷相商。 杨荞早早就与裴叙说好,祭祀结束之后便邀跟着裴溪出去逛街,要晚上才能回去。 早早征得同意,姑嫂两人换上出门的衣裳就乘车去了,刚出门不久,棠梨便收到一封秦钰的密信,照旧用着军中密语。 杨荞一看,原是秦钰又想约她见面,说是他手上还有一些她姐留下的旧物,现下收拾出来要交给她。 她着实想不到她姐还能把什么东西交给他,更想不到他能把什么东西留在身边几年不丢,毕竟秦钰实在不是长情之人。 倒像是故意寻个借口叫她出门,要找人背地里朝她下手一样。 左右想了想,决定还是抽空去一趟,若是他真的叫人要打她,她也不怕,就冲秦钰手下那些酒囊饭袋,她一人应付绰绰有余。 趁着天渐黑时,杨荞要了间酒楼包间,将裴溪安顿下后,就赴身去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恰在杨荞坐在包间等待秦钰出面之时,裴叙刚在酒楼门口下车。 眸光冷沉地凝向街面前那方灯火通明的酒楼牌匾,朱漆鎏金的字在夜色里晃着暖光,楼内隐约飘出的笑语酒气,反而恰恰衬得他周身气场愈发寒冽,眼底翻着几分压着的愠意,一眼便叫人看出不是来此享受的人。 小二领着他径直往楼上的包间走去,一身月白袍角扫过红锦毯,明明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却面带寒意,叫人不由带着几分小心谨慎,唯恐惹恼了他。 “这位爷,就在这儿了。”小二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裴叙掌心抚上木门,腕间凝力猛地一推,厚重的木门撞在门廊立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推门的余震还未消,满室酒气裹着烛火的暖光涌来,他寒眸如刃,未及细辨便往人声最杂处扫去——却在看清那席上之人时,周身戾气骤然凝住。 原该是杨荞醉卧的位置,端坐着的却是一身锦袍的秦钰,对方指尖轻叩杯沿,酒液在白瓷盏里漾着浅纹,抬眼时唇角勾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凉薄,竟似早已候他多时。 “裴阁老,好久不见。” “没想到,裴阁老来这么快,这酒菜还被上齐呢。” “杨荞人呢?” “不着急,今日我将裴阁老约出来,可不光是接人这么简单,我可是要跟您算算,被贵夫人算计的那笔账了。” 作者有话说: 马上就追妻了 第34章 吵归吵,但 杨荞在包间内过得苦闷, 左等右等见不到人影,看着满桌的酒菜又不敢轻易动筷,怕那无耻小人下毒。 想这人是不是故意溜她玩儿的, 时间委实忒长了些,刚准备起身走人,没成想门外就进来人了。 杨荞调侃:“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秦钰一笑,“这菜如何?” 杨荞:“这不是怕你下毒,还没敢吃。” 秦钰冷笑,寻了处座位于她对面坐下,“什么时候你也开始这么谨慎了?” “放心, 没下毒没下药。”他说着, 便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杨荞见状, 亦拿起筷子,学着他吃了同一道菜, “小侯爷狡诈惯了,这不是有备无患么。” 一口菜入肚,杨荞学着他们京城子弟惯有的口气, “果然,小侯爷招待我的菜一般得很。” 秦钰给两人各斟了一杯酒,“你嫁进裴家了,吃香的喝辣的,自然不会把外面寻常菜放在眼里, 怕是也早忘了榆林当年是怎么吃苦的了吧。” 裴溪还在楼上等着她, 杨荞不欲与他纠缠,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东西呢?” “别那么着急嘛,好歹来了, 也跟我这个前姐夫叙叙旧,譬如说,怎么就有那般好本事,叫靖安王都愿意帮你,在圣上面前害我害得那般惨。上次在圣上帐中,要不是靖安王将我那令牌拿走,你现在绝对不会坐在这儿。” 杨荞闪过疑惑,这才知晓不是裴叙替她抗下了所有麻烦,而是靖安王将那块腰牌拿走,斩断了秦钰状告她的根本罪证,导致就算是秦钰站在圣上面前状告,也没有根据,这才叫她安然无恙,这才叫圣上罚了他三十杖。 现在想想,当真是天意所致。 得亏裴叙在质问她时,她一口咬住不承认,不然不就是自爆身份么? 看来靖安王救得着实划算,帮了她大忙。 她得意看向他,“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秦钰饮下一杯酒,说了声哪敢,“难道上次元宵节的河水还不够冷,若我再惹恼你,不是又要被赶下水去。” “你清楚就好,你也该想想当初你是怎么骗我姐的,现在我教训你的那点,还是太轻了。” “犹记得上次你害我跌入水中,裴叙还在袒护你,你这么骗他,你就不怕哪日被他发现了?” 杨荞冷笑,“与其担心我,不如先想想你待会儿怎么跟我交代?你今日将我诓骗来此,最好不是叫我空手而归。” 秦钰不应,将手边酒盅推向她手边,杨荞瞥了眼,并未理会,看着秦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她也算是明白了他今日约她前来的真实目的。 还东西不过是幌子罢了。 杨荞换了语气,“今日将我骗出来,我亦有话与你说明白。” “希望小侯爷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往后如此相约出来的事情,想也不必想了。” 秦钰不听,自顾自喝着酒,“与靖安王交好,害我在御前被罚,哄得裴家上下团团转,杨荞,我还真挺佩服你的,谁能想到五年前的街头混混,摇身一变成了阁老夫人。” 他抬起头,直直对上她的视线,压低声音道:“我劝你收敛些,裴叙不需要你这种惹是生非的女人,像你这种,迟早被一脚踹开。” 杨荞不动声色:“不劳操心。” 门响,杨荞被吸取目光,心狠狠一顿。 秦钰无声一笑,转而起身向外走去,朝着裴叙恭恭敬敬行下一礼:“阁老告辞。” 将杨荞与裴叙二人留在包间,便拂袖而去。 杨荞难掩惊讶,努力镇定。 “你怎么来了?秦钰叫你来的?” 看裴叙的样子,像是听见她与秦钰说的话了,莫名有些慌张,可回头一想,说得都不是什么大事,何况都平安度过了,解释几句就能清楚。 杨荞站在桌前,看着门口那张沉得滴水的脸,眼底的愠怒与失望就像要在她脸上刻出道印记般,灼烧在她脸上和心上。 裴叙欲转身,杨荞快一步追上前,探出半个身子才堪堪将他的袖子拉住,然后连忙攀上他的手腕,就怕他就这么甩手走了。 “裴叙,你听我解释。” 他不说话,向内挣了挣自己的手,可惜杨荞抓得死,轻易松不开。 杨荞:“秦钰叫你来就是为了故意挑拨你我,我之前是想给你说的,但是……” “放手。” 他沉声说。 “裴叙。” 她央求。 杨荞指尖紧紧攥住他的腕间,指腹扣着袍下温热的皮肉,力道急且沉,带着几分执拗,哪知裴叙腕间猛一发力欲挣开,动作急戾未留半分余地,杨荞未察,瞬间被这股冷硬的力道带得踉跄,他指尖扬开的刹那,她整个人失了支撑,直挺挺往旁侧撞去。 手腕上的镯子硬生生磕在墙上,铬得她骨头当即传来一股断骨似得刺痛。 抬手时,裴叙送她的一只镯子就碎成了两截,“咚”的一声闷响摔在了地上。 情急之下,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将东西捡起来后,就忙忙向前追去,可是不管怎么唤他都得不到任何回应。 * 裴叙的马车就在楼下,杨荞赶紧给凌霄嘱咐去给楼上的裴溪打声招呼,随后就预备挤上裴叙的马车,谁料她刚说完,身旁的马车就起步了。 凌霄看见急忙追了上去,将她一人留在了原地。 杨荞看着渐行渐远的车子,跑上前追了两步,可是街上太多人,她没法儿追,只好折身回去,给裴溪说清自己要提前回去,这才乘车回府。 裴溪不明情况,见坐在马车里的杨荞心不在焉,手里捏着两截断掉的玉镯,以为是出了事情,但开口问又问不清楚。 街上摩肩接踵,马车行驶极慢,杨荞急得放心不下,就怕裴叙听了她与秦钰没头没尾的话误会了什么,好容易撑到回府,听说裴叙在书房里,她就径直去了。 拍门唤了几声,依旧无果,门闭得死死的。 凌霄看不过眼,上前劝道:“少夫人要不先回去吧,爷今日忙活了一整日宗族的事情,现下也累了,凡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杨荞无奈,裴叙这倔驴估计是因为知道她暗中与秦钰较劲的事情没提前给他说,正气在头上,想着成婚以来,两人吵架初期,他总是最不愿说话的一方,越是气在头上越是说不清楚,倒不如叫他气消了再说。 何况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依着半年的情分,裴叙也不会怎样对她。 杨荞心底稍稍安慰了下自己,叫凌霄照顾好裴叙,随后就回了听雪居。 没成想曹嬷嬷在屋檐下正忧心忡忡地来回踱步,瞧见她回来,立马迎上前,“姑娘,您可算是回来了,出事了。” 地上走了一整日,加上方才裴叙发脾气的事情,杨荞眼下也没了多少精力,只想尽快洗漱完回床上睡觉,以至于听见曹嬷嬷的话,也没多少反应。 进屋里将两截镯子放在梳妆台上,随后换了身干净的中衣,才问:“又怎么了?” 曹嬷嬷:“宗祠祭祀出事了,族中有人拿田产划分的草稿说事,说是是姑娘那日给他们提前看了划分的草稿,说是侯爷和二爷偏袒自己,不顾族中老人,今日姑娘一走,那些人就闹了起来,都闹出人命了。” 杨荞穿衣的手一顿。 “族中二老爷带着支系的十几名年轻人闹事,把侯爷和大爷二爷围起来,说是要讨个说法,一不小心与府上的家丁打了起来,有一个当场打出了血,晕倒在地上,刚才大夫看罢,叫人抬走了。” 杨荞听着愈发懵了,她不管别人,只管得自己,听见族中有人将事情的由头挑在她身上,她只觉得天大的冤枉。 “他们怎么能把祸端扣在我头上,我何时给他们看过那草稿?” 曹嬷嬷:“说二老爷的夫人前几日看望您的时候,您特意将草稿拿给她看的,还说二爷甚是满意,就准备拿这预定的草稿划分呢,说的有鼻子有眼,甚至能将草稿的内容一字不差背下来,侯爷与二爷的脸色极其难看。” 杨荞气不打一处来,“那些人不是睁眼说瞎话嘛,他们人来拜访我的时候,我何曾给他们瞧过那草稿?我连见人都是在大厅里,哪来的草稿?” 曹嬷嬷:“可冤就冤在二爷将草稿放在听雪居,咱们想解释都难。” “这个我知道,可裴叙明确给我说过不能与外人展示,我怎么可能会给别人看。” 杨荞坐在床上,回想起那日族中人拿着礼品来拜访她,她不光没收下礼,反还拿着自己的嫁妆给补贴了一些过去,竟发现饲养了农夫与蛇之辈。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样睁眼说瞎话,必然是背后又收了谁家的好处……” “莫不是孙凤娥?她也知道那草稿的内容,说不准就是她给支系说出去的,贼喊捉贼。一是为了看二门笑话,二是报仇。” 棠梨端来热水,听见杨荞正说的话,想起了今日听见的话: “院子里洒扫的丫鬟给我说,宗祀那处刚刚闹完之后,堂家大奶奶就跟着二爷进了书房,说是又要事说,足足谈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说是待堂家大奶奶离开后,二爷发了好大的脾气,把自己最爱用的那副茶杯都摔碎了。” 杨荞不由皱眉,发牢骚道:“今日是谁给二爷传消息,说我在东街酒楼?那是我和裴溪临时决定要去的地方……” 话说到一半,杨荞怀疑自己酒味闻多了,脑子也跟着晕乎了。 酒楼是她临时找的,府上无人知晓,可秦钰是清楚的,裴叙只能是秦钰叫来的。 预感告诉她,今日的两件事情脱不开关系,但是又联不到一起。 但不管如何,今日罪名,她是万万不能受的。 “不行,我得去嘉禾居一趟……我要将事情早点说清楚,这事跟我没关系。” 杨荞又穿起衣裳,往嘉禾居走去,岂料她这对公婆休息得早,她刚走到院门,就被苟嬷嬷拦了下来。 “夫人今日太过劳累,睡前与老奴嘱咐道,叫少夫人明日再来。” 杨荞眉心一蹙,看了眼远处熄灯的屋子,又问:“婆母今日可受了惊吓?我方才回来,也是刚刚知晓白日之事,心有冤屈,这才匆匆跑来想给公婆解释。” 苟嬷嬷温声:“少夫人放心,侯爷夫人是信任您的,况事情尚在调查中,必定会等水落石出之后再行事宜,现下晚了,少夫人还是先回去休息,凡事明日再说。” 兜兜转转,还是落在了叫她回去休息的事儿上,话听着似安慰,却什么都没留下。 一切都是等调查之后再说,那与信不信任她有何关系。 * 杨荞无功而返,曹嬷嬷出主意叫她去找裴叙,“关键是要让二爷和侯爷他们知道,眼下这个时辰,二爷怕是还在……” “要去早去了,裴叙发现我瞒他的事情了,现在正气头上呢,刚才我回来得急,没跟你说清楚。” 曹嬷嬷急躁:“怎么麻绳还偏挑一处断。” 杨荞默了默,坐在床上不住地想苟嬷嬷说话的样子,“今日婆母他们,到底有没有提过我什么?” “老奴打听了,确实没打听到什么,应该是没说。” “那估计应该没什么问题,二爷那边儿也是一样的,总不能相处这快一年下来,还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儿的人。” 平时小事里她装装糊涂,并不代表她真傻到什么都不懂,把家里的名声败坏,连别人安顿过的事情都明知故犯。 曹嬷嬷怕杨荞今晚思虑太多睡不好,也跟着安慰了两句,见到裴叙还不过来,纳闷问了两句。 之前吵归吵,却很少有分居的情况,今夜莫不是又吵凶了,所以连镯子都摔断了。 杨荞故作轻松,“没什么事,我外出喝酒被他逮住了,刚才接我回来,今夜要在书房处理公务,就不回来了。” 主仆俩互相给彼此宽心,杨荞睡下后,身边突然少了个人,一时不习惯,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在想,裴叙生气是因为宗族田产之事,还是因为她隐瞒了秦钰之事所致。 忧心得睡不着,心焦的时候又凭着最近裴叙对她的“好”安慰自己,总觉得不至于,不至于…… 一想到今日被打碎的那个镯子,杨荞还是会忍不住心疼,艰难熬了一夜,一大早就被曹嬷嬷叫醒,塞给她一沓查清楚的账本。 “这都是姑娘这段时间查出来的纰漏,姑娘定要给二爷解释清楚,不敢叫他误会了咱。” 杨荞叫她别急,穿戴好之后就去了书房,房门口没人守着,她正奇怪凌霄去了哪儿,就听见屋内传来的两道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她还配不得 “夫妻之间哪有你们这样闹别扭的, 出了事情就是这样冷着不说话,若人人都像你们这样,日子能过下去?” “杨荞莽撞归莽撞, 但我和你娘觉得,这孩子不像是能做出不知轻重的事情,她与顺安媳妇是不是有误会……” “她哄得母亲将堂嫂手中管家之权要去,对我更是阳奉阴违,草稿的事情,很难不说是为了给堂嫂惹事才想出的办法,若说误会, 倒不如说是她凭着家中的放纵, 为所欲为。” 裴侯:“顺安媳妇的话你也不能全信, 你也知道,她的话时常半真半假, 混淆黑白,还是要听听杨荞怎么说的。” “我就不信,她没惹杨荞, 人杨荞能平白无故招惹她?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也不必这样说自己的媳妇儿,照我说,这事儿该没那么简单,支系那处定是还有旁的人在外拱火, 敢闹人命, 不像是平日作风, 至于杨荞,你耐心教一教。” 裴叙将手上的账册随手扔在桌上,单手撑在额上, 阖眼道:“怕是再教十年,也不会让一块儿石头开智……” “有你这么说自己媳妇儿的么?” 裴侯觉着自己儿子又开始犟了。 裴叙:“不如别家妇人知书达理是事实,挑拨妯娌,不娴中馈亦是事实,抹黑裴家门楣……可将裴家和我放在眼里。” 裴侯长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倒没有抹黑门楣这么严重……” “那照你这般说,杨荞不堪为妇,休妻另娶倒不失是最佳之举了?” “休书纸贵,她不通文墨,性若野荆,终究配不得这案头笔墨。” 胸口狠狠一滞,叫门外的杨荞措不及防。 “配不得”。 “休妻另娶”…… 这些字眼砸在她耳中,分量极重。 恍惚间,眼前的窗棂似乎都跟着晃了晃。 “不是,你在这儿跟我说什么浑话,这种话也能说。” 裴侯怒斥,“你娘说杨荞为了你下厨做饭,针织刺绣,连刀枪都不碰了,连家里人都看在眼里,你身为丈夫就说这种混账话,你明知她是行伍出身,不懂这些……” “容人可也,但岂得时时容之?若人人以分内之责求誉,那百官考绩,便成虚设了。” 平静不带温度的话语落地,就没有之后了。 杨荞也从未想过,原来无能为力是这种滋味。 …… 原来裴叙自始至终就没有看得起她过。他喜欢知书达理的,只需要知书达理,原来平日里她感受到的包容都是错觉。 她以为,那些努力还是有一点点用的,相处这半年来,总该有些信任,原来没用也没有。 裴叙只相信自己看见的,只相信别人,甚至连她的话不听就直接定了死罪。 在他眼里,她就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废物。 杨荞听不下去了,剩下的那些话只记得裴叙父子两人一直吵着,可那些话虽能听见,但她却听不懂里面的意思。 她虚浮着步子逃走,抱着账本赶紧回了院子,回去之后就是闷头大睡。 曹嬷嬷纳闷怎得回来这般早,追着问了几句,但也不见回应,只当是被裴叙赶了出来,什么都没能说成。 裴叙言辞刻峭,说话不饶人,怕是又说了几句重话伤了杨荞的心,杨荞一恼,就爱躲进被子里,不听不看,夫妻俩必定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 曹嬷嬷心疼她,给棠梨安顿了几句后,就抱着账本去了嘉禾居,想着给苟嬷嬷说一说,看能不能从江氏那边通融一下,尚且先把罪名洗脱之后再说其它。 下午,家里的几个孩子聚在一起找她,一口一个“婶子”喊着,想叫她一起踢毽子,杨荞也是同样嚷着拒绝,裹着被子拉着帘幕,闭门不见。 棠梨只好将这群少爷小姐们连骗带哄带到院子门口,“你们婶子今天身体不舒服,小少爷们改日再来,你们婶子前几日还念着要带你们去街上买糖吃呢。” 裴晏家的老二刚会走,还在孙凤娥的大女儿的怀里抱着,嘴里不住流着口水,什么也不懂,只瞪着一双眼静静打量着。 老大则正长得又壮又高,“二婶婶身体哪儿不舒服?跟我娘一样,也是有妹妹了吗?” 前段时间,吴月盈又怀了。 棠梨笑着摆手,“不是呢,许是昨天跟你小姑姑出去玩,有些累找了,晚上没睡好,这才不舒服要休息呢。” 孩子们败兴而归,原想叫杨荞给他们露一手,没成想吃了个闭门羹。 最后只好将之前给杨荞应下买的花生酥留下,交给棠梨,走之前还嘱咐她千万要交到杨荞手上。 棠梨试着推了一把门,依旧动不了。 许是孩子们将消息传给了家里大人,期间裴溪也来过一次听雪居,叫杨荞去嘉禾居吃饭,结果也是落败而归。 裴叙也差人来过一次,亦是如此。 没了事情,时间是过得那般漫长,杨荞半睡半醒间,躺在床上不分昼夜地想,总觉得这半年多过得像梦一样。 翌日,头昏脑涨的杨荞换上衣裳,谁也没惊动,出门后径直去了后院的马厩,给自己挑了一匹好马。 一身劲装,再添一匹马,杨荞觉得这样才会离得自己近一些,叫自己暂时忘了旁的那些杂事。 恰好来府上求杨荞教授功夫的江时彦刚来,正牵着自己的马要栓在马厩,结果就看见了杨荞。 “嫂子,你怎么在这儿?这么早,要出门啊?” 杨荞不吭声。 想到前日裴家闹出的事情,江时彦以为她是因为这件事不高兴,便也不多问,牵上自己的马就追了上去, “嫂子,你是要去哪儿啊?” 杨荞昨晚一夜没睡好,整个人的头昏脑涨,好容易起来之后将心思压在了心底,叫她神清气爽一点,眼下她可真的不想再想起有关裴叙的任何,就连回旁人话的精力,她现在也抽不出半点。 她现在就想出去逛逛,就想出了这裴府透透气。 江时彦一直追在她屁股后面问,她要去哪儿,杨荞没得法子了,优哉游哉回了一句醉仙楼。 “醉仙楼好啊,嫂子,我陪你一道去,刚好我也许久没出去喝酒了,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江时彦在她身旁喋喋不休说着,杨荞没空儿理他,就当没听见。 “嫂子,你之前不是最怕表哥了么?如今你不怕被他发现了?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听江时彦一提起裴叙,杨荞的眉头不由就蹙了起来,“废话这么多,要去就去,不去就滚。” 江时彦知道是触了霉头,哈哈一声讪笑,随后就屁颠屁颠追了上去,连声喊道:“去去去。” 随后开始在杨荞耳边说些求饶的废话。 到底是早上,人还少些,酒楼里的老板也没见过一大早就进来喝酒的人,只当是个稀罕,老老实实给两人安排了个明窗净几的包间。 “嫂子,空腹喝酒不好,要么咱先吃些东西再喝?” 江时彦看着她酒坛刚一端上来,就深深闷了一口,光看就替她觉得胃底发烫。 杨荞没说话,自顾自喝着酒,人靠在窗子边,似乎街边的热闹也提不起她兴趣,他瞧着有些担心, “嫂子你要是有什么烦心事,你尽管给我说,说不准我能给你想想办法,我还是很了解表兄的,嘴硬心软嘛。” 她将喝干净了的酒杯空置在桌上,漫不经心听着江时彦在旁说话,随后在窗外一瞥,淡声道:“柳姑娘在下面的簪子铺买东西。” 江时彦一怔,“真的?” 杨荞不回。 江时彦站起身一瞧,不过片刻,便没出息地撒开了蹄子立马跑了下去。 杨荞嗤笑一声,没了人,落得满屋子的寂静,就剩她一人清闲自在。 她仰头饮下一大碗酒,眼帘映入一双干净的黑色履鞋。 抬头望去,发现来者是萧庭玉,心下一晃,又瞬间沉寂。 萧庭玉看见她的样子,当下不由一惊,随后又赔笑:“方才老板说江家小公子在这儿,我还好奇怎么大清早就来喝酒,怎得没见时彦,倒见了你在这儿,彻夜买醉?” 杨荞不以为意,“王爷不也是来买醉的?” 说罢,举起一碗酒向他示意了一下。 萧庭玉轻声一笑,寻了处座位坐下,“那本王算是命好,遇见同道中人了。” 杨荞摇头,“我可不是你们朝堂上的人,我就一平头百姓罢了,想喝就喝,只为痛快,不为别的。” “我也是。” 杨荞不置可否,将给自己点的老白干递与他一坛,萧庭玉笑着给自己倒了一碗,一口入肚,入喉火辣,“这么烈的酒,也亏你喝得下去。” 她苦笑:“小时候在军中只有这种酒,我喝习惯了,我原以为这种酒只有在西北才能见到,没成想京城也有,可惜喝起来总比西北的要差些味道。” “你要是喝不惯,叫个别的吧。” 京城人喝不习惯的。 “不。”萧庭玉摇头,“今日就喝这个,我在西北打仗那些年,也喝过的。” 北方九镇,他一人就待过五个,在榆林待的时间是最长的,可他从未见过杨荞的身影,总觉着老天爷是在故意捉弄他,天意弄人。 小半坛就入肚,加上她喝得急,人恍恍惚惚一些醉意上头,萧庭玉看在眼里,“京城最好的酒摆在这儿不喝,却喝着街头常见的老白干,你对物尚是如此,怎么换在人身上就是看不清呢?” 杨荞依靠在躺椅上,半个身子都斜着,眯着眼,已有些神志不清,“王爷如此通透,就没有看不清的时候么?” “说来可笑,本王年少时也曾喜欢过一人,却怎么都求之不得,我娘告诉我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任你世上最好的梨,但这世上总有人只喜欢吃又苦又涩的杏。” “与其痛恨自己不是那一良人,倒不如及时止损。” 杨荞:“换王爷身上,王爷也会如此潇洒放手?” 萧庭玉饮下一碗酒,缓缓对上她的视线,“药苦治病,味苦养心,人在走上坡路时总是痛苦的。” 她将话听在心里,知道他是在劝自己放手,可是人总是对自己认定了的事情有着不可忽略的执着,她甚至愿意永远沉沦痛苦下去,也不想放手。 可是想到以后,想到将自己痛苦的无底线循环重复,她又不那么不舍了。 窗外零零散散响起了一些呼喊,接着像是潮水般漫开,喊声由远及近,由轻及响,都在喊了一句话:“裴阁老与苏家小姐的马车同行了……郎才女貌啊!” 杨荞抬眼望去,两架并行的马车安安稳稳,就如世人所说般,是那样的相配,相配到连她都不觉得刺眼了。 萧庭玉听见门外响起动静,猜到大概是江时彦来了,匆匆饮下一口酒后便要离开,刚迈向门口,就恰好撞见要开门回来得江时彦。 江时彦愣了一瞬,来不及纳闷,只好措不及防给他行了个礼。 萧庭玉微微颔首,便抬脚走人了。 江时彦远远望了眼包间内的杨荞,一时摸不着头脑,待看见她桌前已经打开了两坛酒后,吓得赶紧跑了进去,“表嫂,你怎么敢喝那么多,表哥知道打死咱两个……诶诶诶……” 杨荞死性子根本拦都拦不住,最后两坛酒入肚,人已经神志不清了,最后还是江时彦将她背回去的。 早知道她出去是故意买醉的,他当时就该将人拦在裴家大门,不叫她出去。 棠梨惊讶人怎么才出去一会儿就成了这个样子,江时彦如是说,是喝了两坛老白干喝醉的。 曹嬷嬷“啧”了一声,想责怪但又舍不得,“按理说,姑娘从小早军营里长大,五岁就开始喝酒,就算是两坛子老白干入肚,也不会醉得不省人事啊。” 江时彦说应该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心情不好,就算是喝了一坛酒,怕也是醉的很。 曹嬷嬷和棠梨没了招儿,只好急忙照顾这位姑奶奶先睡下,江时彦看着床上不省人事的杨荞,不央求别的,只叫她们别在裴叙面前把他供出去。 他可不想做了好人好事,最后还背倒打一耙,毕竟按照裴叙的性子来说,“连坐”最有可能发生。 他今日确确实实没喝酒,光看杨荞喝了。 曹嬷嬷应下,随后就送江时彦离开了。 杨荞喝醉不比他人,不吐不闹,是她难得乖的时候。 一个人安安静静睡觉,睡起来酒醒得就差不多了。 她一觉睡得沉,就像是要把两日没睡好的觉都要补回来。 再睁眼天黑时,曹嬷嬷进来了一趟,说是裴叙过来了一趟,要找她谈些事情,看见她在休息,就没进来,说待会儿再来。 “趁着二爷没来之前,姑娘现将身上的衣裳换了,都是酒气,二爷闻见必定又不高兴。” 曹嬷嬷拿着干净衣裳来了。 杨荞耷拉着眼,半晌不想动弹。 想到那日在书房门口听见的话,杨荞心底不由嗤笑。 裴叙过来能说什么,是纳妾,还是和离? 她再这么努力,也比不得别人,又何必让他过来再叫他践踏自己,可惜了,她驯得了天下最烈的马,耍得了世上最好的枪,唯独暖不了人心。 终究是一厢情愿…… 罢了,天大地大,哪里没有她的容身之所,大姑娘何患无夫,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裴叙忏悔录,然后咱们就换地图啦! 第36章 人去楼空 因为祠堂上支系分田闹事的动静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当日下午老太太便听说了事情,原等着杨荞那丫头拿着结果来找她, 没成想先传来的是夫妻俩吵架的事。 裴母先是将媳妇儿江氏叫来,说完事情之后,又把裴叙叫来。 她只是气愤,看着孙子眉眼中那副自己有理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不必拿这副眼神瞧我,我脾气没杨荞那般好,杨荞是不想叫你搅入泥潭, 你倒好, 先来嫌弃人家来了, 你若是不信,现在回去, 拿着这些账本叫人去查。” “还休妻另娶,这种话亏你还说得出来。”裴母训斥,“倘若她真信得过你这个丈夫, 何苦遇到麻烦之后,宁愿过来找我这个老太婆也不愿意向你开口。” “你不是不信我说的话嘛,拿着账本去查啊,去查!” 裴叙这个孙子怎么都好,就是从小犟种性子。 自以为是, 不近人情的坏毛病, 是一点都未改过。 在朝中也就罢了, 可唯独这套办法是不能用在与自己亲近之人身上的,父母兄弟尚可理解,可是换在杨荞这种外姓人身上, 它就是“毒”。 “杨荞少不经事,知道指望不上你给她撑腰想办法,就想着来找我这个老婆子帮忙,你倒好,一句话不问,一句言不听,孙氏在家多长时间了,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她的话你也敢信……” 裴叙看着手边的账本,静听着头上祖母的训话,一句未言。 在来到这儿的路上,他才得知了原委。 原是支系收了秦家钱财故意闹事,甚至连带着那份草稿的内容也是孙凤娥亲手誊抄下,特意交给的,三方串通,为的就是将事情烧在杨荞的身上。 他不知自己是太过信任自己所听所看,还是坚信,杨荞就是那样的人……毕竟,他鲜少有遇事冲动的时候。 “你知道我当年为何要与杨家签下婚约吗?那不是杨家求来的,是我求来的,现在看着倒是恩将仇报了。” 裴叙抬眼看去坐上的裴母,听她一字一句继而说:“你不知还记不记得十岁那年,你生病没力气,被一堆臭小子推进湖的事情,寒冬腊月,湖面都结了冰,你知道是谁救了你吗?” “杨荞。” “宫里的太监宫女都不敢上前救你,是五岁的杨荞救了你。” 时隔多年,裴母再讲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仍旧会带上几分疼惜。 喉头一哽,裴叙身子不觉僵了几分。 之前太医给她相看症状的时候,杨荞好似说过,她小时候掉进过冰窟窿,只不过没在乎,被捞上来后发了一顿烧,就当没事人了。 家里人也没在意,这才落下了怕冷的毛病。 原来掉冰窟窿,是为了他掉的…… 额角抽搐了下,藏在袖下的手不禁攥紧了。 恍惚间,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她曾惯留在他身上的体温。 “成婚快一年了,怕是连你媳妇儿手脚四季冰凉,格外怕冷都不知道吧……裴子述。你也该反思,她为何宁愿一个人憋在肚子里,没得办法跑到这儿来求我,都不愿与你这个丈夫说。” “人家五岁的孩子,冒死救了你,这种人就算再坏,能坏在哪儿?她爹娘不疼不爱她,你作为丈夫亦是嫌弃,你叫人家怎么过?” * 摇曳的烛光刺得他眼睛一痛,裴叙回神,看了眼铜漏,知时辰不早,敛了敛神色,起身又去了听雪居。 今日他从裴母那处回来,就听见她外出喝醉酒的消息,睡了一整日,不知是醉成了何种地步。 曹嬷嬷一直候在门口,看见前来的裴叙,如实交代:“姑娘还在睡,二爷不若明日再来。” “是醒了故意躲着不见,还是在睡?” 裴叙稍稍缓了缓语气,“我有话跟她说。” 曹嬷嬷无奈,又不能供出杨荞的原话,硬着头皮又说了一句:“姑娘是还在睡,二爷明日来吧。” 裴叙看了眼早已熄灯黑暗的屋子,顿时没什么好说的,杨荞的酒量他不清楚,但是她的性格他绝对清楚。 她不是在睡,就是不想见他罢了。 既然如此,那便明日再说,也不差这一夜。 他索性回去,照旧回了书房安睡,只是心里压着事情,没怎么睡好,之前这种情况鲜少见,不管朝中或是自己肩上压着多重的担子,都从未出现过叫他难眠的情况。 好似有印象的一次,也就是在眼下因为杨荞的的事情了。 她是小孩儿心性,连带着他也学会了。 去宫中的路上,他问凌霄是否将给杨荞的马匹准备好,凌霄见他眉头舒展不少,也跟着高兴,“准备好了,西域的汗血宝马,废了好一番力气才从榷主手里购入的,就等着爷今日给夫人呢。” “爷不气了?” 顺带还开了一句玩笑。 裴叙放下帘子,没应答。 玩笑寻常,换作平常他绝不在意,直到帘子又被掀起。 “缘何这般玩笑?” 凌霄被问得一滞,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可是看在那副认真神色,顿时觉得不像是兴师问罪。 “爷每次与夫人吵架,不是得等到夫人把您哄好,您才愿意对夫人好吗?” “您问宝马的事情,那说明肯定是不生少夫人气了。” 凌霄不好意思摸了摸头,“……这,还是爷第一次自己主动消气了。” * 晌午时一直没歇,就想着尽早将手上的折子批完回去,想着闹了几日的事情待会儿回去就能处理干净,恢复如初,心底不免就畅快几分。 毕竟这几日的心头浮动,对他来说委实不是什么好事情。 早点结束,早点重回正轨。 他心中浮云散去后,眉目间的神色也好看了许多,同室的阁老瞧了,不免要打趣:“这是想到什么了,这样开怀。” 裴叙一扯嘴角,“开心倒算不上,只是觉得前方军需有了着落,暂时不必担心了。” 随手将余下的折子批阅完毕后,裴叙便起身要走。 同僚调侃他是否有些过分,之前是按点下值,现在倒好,批完就走人,一点都不多留。 裴叙不理,拿上官帽便要走人,才出门,就见凌霄火急火燎跑了过来,“二爷,家里出事了,少夫人不见了。” 裴叙急忙往家里赶,路上追问凌霄,却一问三不知,直到回去,看到整个听雪居跪了一地的人。 曹嬷嬷和棠梨见到裴叙气势汹汹来,双手高高举着和离书跪在地上。 裴叙望了眼空旷的屋子,火气渐渐涌上了心头,再垂眸看见那封写着密密麻麻字的和离书,佯装不见,只问:“夫人在哪儿?” 最后见杨荞的只有棠梨,棠梨便先回话,说不知道,“今早二爷走后,我去叫夫人起床,但夫人说自己还没睡够,叫我们别打扰她,我们以为……夫人就跟平常一样,估计要午饭前才能睡醒,可今日到了午饭的时间都没动静,我们以为是因为酒劲儿还没醒,我们午休起来后进屋一瞧,哪儿还有人,就只在桌子上发现了这个。” 裴叙沉着脸,指向院中的堆放整齐的箱子,“那这些呢?” “夫人留下的意思……” 棠梨回完话,将头赶紧垂下。 “夫人叫我们将她的东西尽数收拾,搬到杨府安放,可是……”眼下毕竟还没真正和离,她们也不能做决定,“我不知道该如何,就想着先收拾着……” 裴叙冷笑,看着满院子跪着的人,素来沉静的眼,此刻覆上一层冰寒,黑得深不见底,眼底泛着深不见底的戾气。 他强压下喘息,紧攥的拳头在袖下凝滞了半晌才终于抬起手,拿起了那份和离书。 向来被他看不上的字体,如今工工整整,清秀得就不像是出自她手般。 它们成了一个个敲在他心头的钉子,他甚至都看不下去,当然或许是因为太阳太过晃眼,只能叫他潦草略过,模糊看过,然后只能将目光落在了最后一行“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指尖不觉收紧,纸攥在手心,满院噤若寒蝉。 众人只听得声音从裴叙的齿缝中一字字挤出: “差人,拿着我的牌子去查,去找城门的值守,天南海北,上天入地,我要找到她。” 话语落下,江氏急匆匆赶来,看着跪了满地的丫鬟和箱子,便猜到出了事情。 她缓下步子,走至院中,看见裴叙浑身上下散发的无措,一时无言。 往日身上的盛气也不再凌人,冷厉之下更是他掩盖不住的茫然与颓废,江氏看清后脚步僵在原地。 她方才听府上人说杨荞不见了,以为是她贪玩,随意出门罢了,只是没想到是真的走了,而裴叙的样子更叫她无从开口。 “子述……” 她轻轻唤了一声,裴叙走上前,微微向她行过一礼后,便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恻隐之心 杨荞向来是能豁得出去的, 在她认知下,她鲜少能找到像自己如此的人,尤其是路上有些眼尖之人能认出她是女子身后。 一种是佩服她干一人上路, 从京城到榆林,一边是对她动了歪心思,想打劫的。 行走江湖,这些事情在所难免,自小有了亲姑姑做榜,她也习惯了。 当初风光出乡关,眼下狼狈逃回, 杨荞说不丢脸是假的。 与裴叙的事情潦草了结, 家里那边未通半个字眼, 叫她心里总是发毛,顺带着觉得回家的路也变快了, 快到叫她都没能想到一个蹩脚的理由。 可当她看见病床上祖母憔悴的容颜,便一切释怀了。 短短半年,怎么人苍老得这般快…… 她扑跪在榻前, 稳稳接住那只朝自己伸来的手,看到那双倏然就能通红的眼,杨荞也止不住湿润了眼眶。 “你怎么回来了?”还穿成这幅样子。 杨荞抿了抿唇,视线不由心虚避开,听见床头人又问她在裴家过得好不好。 “好。” 她硬着头皮道。 徐太君念在床榻周围还有人在, 十分给自己孙女面子, 笑道:“脸都圆了, 说明没说假话。” “咱祖孙还真是心有灵犀,我刚昨夜梦到你,你今日就回来了。” “真好……” 瞧着满屋子站下的人, 杨荞恍然明白,怪不得她收到的书信少之又少,原来祖母病了,之前大嫂二嫂对她说得是假话。 “难为你爹写信叫你回来。” 老人给她圆谎,叫她回来在外人面前好过些。 “为何病了,不早与我说?真把我当成泼出去的水了?” 徐太君老人卧在榻上,气息已是游丝一缕,双目半阖,面色枯白如纸,唇色淡青,呼吸浅促而微喘,有几次仿佛都要断了气,只余那点微息,特别是手,凉的已经找不到了温度。 徐太君意识到自己没日子了,杨荞好容易回来,就直接将她留在了自己身边,不多问,不相管。 相较之下,倒是赵淑云追着自己女儿问了许多遍,猜到是什么情况了,放心不下,只好告诉她别轻易将自己的事情讲给家里老太太听。 怕受不住。 可惜,她是杨荞,与她接触最多的就是徐太君。 祖孙两个,若一者是冥顽不灵的石头,那另外一者便是水滴石穿的水,不用特意询问,一招春风化雨便叫一方彻底卸下了装备。 大夫几次说徐太君到了临终之时,杨荞还能怎么骗,嘴上憋不住,就明明白白说了。 “我憋屈,但是我不后悔。” 徐太君舒坦一笑,由衷地高兴,“咱们不适应那富贵之家,留在榆林也好,陪祖母过人生最后几日吧。” 不过多久过去,杨荞依旧是徐太君心里最放心不下的人,在自己还能说话的时候,几次开导杨骁恒,命儿子发了毒誓,将杨荞安排进了军营。 老太太在听到杨骁恒追到京城将杨荞收拾了一顿之后,病情急转直下,这是他为儿不孝,自是清楚,便愈加不敢违抗母命,即使心中不情愿,但也应下了。 杨荞和离的事情也成了周围人看破不道破的秘密,无人知晓她在京城经历什么事情,只知道是裴家赶出来的。 而徐太君的离世叫她掏空了半副心肠,已然没了力气,对待此时更是疲于解释,随便了。 * 秋去冬来,转眼便是半年,除了少了能叫自己撒娇的人外,好似什么都没有变过,日子还是那么过,人还是照旧那么活。 有时借着带队巡逻的便捷,杨荞会去祖母的坟上转一圈,以免叫牛羊踏平了坟头。 有时跟手底下的士兵们开些玩笑,说些闲话讨讨轻快后,杨荞也便不觉得人有多苦了,好似人生还是有大好的乐趣在,毕竟祖母离开前也曾嘱咐过她,叫她过得好,她也不是遇见坎坷就爱止步的人。 “近两年的收成一直不好,有不少人为了糊口,上山当了土匪,光我今年调到前锋营见过的,就有多少是为了一口粮食死的人了……” “土匪见粮不要命,迟早哪日被朝廷一举灭口。” “副将你看,前面又有了……” 杨荞顺着六子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又遇到了一支被土匪抢劫了的商队。 众人最后检查了一遍,就发现其中一个还有气的人,其它什么金银财宝通通不见,连个铜板都没瞧见,按理说,杨荞从不插手,都是直接叫人交给府衙处理,可想到事情就发生在埋祖母的山脚下,索性做主,叫六子把唯一活的人带到了军营里。 六子家中排行老六,前面五个哥哥,都投军牺牲了,他被派到杨荞身边,因为机灵成了杨荞的跟班,与营里的老军医老罗熟络,就把人驮到了医帐口。 老罗一摸脉,知道这人无大碍,就将人随便抛在了一边,照看伤员去了。 六子纳闷,“老罗,这可是乔副将命令带回来的,你别将人晾在一边啊……” 营中杨姓将军太多,将士们为了好区分,就不约而同称了杨荞的字。 好多人不识字,也不知道是哪个荞,就误以为她姓“乔”了。 偏生杨荞最是不计较这些的,就随人去了。 “没事儿人不晾在一边作甚?我手边这么多伤员,不比他重要?” 老□□了几十年的军医,老辣嘴毒,向来不好说话,但应对营中伤情,游刃有余。 在与六子说话的时候,手上还一边缝着士兵被刀砍过的伤口。 有时营中没了麻沸,士兵们疼得龇牙咧嘴,乱动得不行,经常被老罗一嗓门喊得不敢动弹。 六子看了眼昏迷不醒的男人,边感叹边拿起勺子帮忙熬起锅里的药,“也就是副将今日心软,看见这人倒在了太君坟头的山下,才捡回来的。” 瞧那一身粗布装扮,顶多是商队苦力,在他看来,在外谋生的日子远远比不上营里的,营里再苦再累,起码有一顿饱饭吃,外面他可不敢保证。 睁眼就是临近天黑,他都忙得满头大汗了,捡来的那人还沉沉睡着,六子暗骂了句“真她娘能睡”后,不远处就传来动静—— 醒了。 六子倒了碗清水送去,见人还懵懵懂懂,轻拍了下他脸,谁料那人眼里当即浮上一抹厉色,露出一副与他面相极其不符的凶狠,就好像这双眼不该长在他眼前这张平平无奇的脸上般。 压下心头那股纳罕,六子缓了缓道:“别看了,你现在在杨家将营,是我们乔副将好心把你救回来的。” 男人愣了愣,眼中的狠厉霎然少了许多,六子笃定是被军营震慑住的,当即就消了方才纳罕的劲头,将碗塞进男人手里后,颇是自豪道:“与你同行的商队人已经死光了,即日起,你就待在营里干活吧,再也不用过有今日没明日的生活了。” “这都得感谢乔副将,待会儿等她回来了,我就带着你去找她,看她给你安排个什么职务。” 六子搅着锅里的药,“至于吃住,等到见了乔副将之后再说。” 他顾着给伤员舀药,一时不察旁边人,待回过神后,就看见那人站在旁边的水缸旁,低头看着什么。 “喂,你这人……我这儿准备好了茶水,等我忙完了你跟着我去找乔副将。” 话刚说完,那人头都不回就走了。 六子刚准备去追,结果身边又抬来了两个伤员,“这人是不是脑子撞坏了,军营里乱跑什么……叫巡逻的人看见了,小心被当成奸细砍了。” 嘴上骂着,实际抽不开身,他也不想去追那人,任由去了。 被骂的人身上还穿着寻常的粗布麻衣,与营中的穿戴统一规制的棉衣铁甲的士兵们格格不入,时不时引来注视的目光,然他根本不在意,只管辨别各个营阵的旗帜,脚下的步子又大又急,直到那道久违的声音径直投入他脑中,一字一句敲打在心头时…… 转身,回头。 交错闪过的玄色铠甲之后,熟悉的容貌映入眼帘,裴叙站在一边,如过客般目睹着眼前之景,声声入耳的号角声,冷硬的铁甲声都在提醒着他,这次不是梦。 作者有话说: 为难你们了,咱看的人少,营养液等到猴年马月也过不了hhhhhh,但是……我努力吧,争取忙完就多码 你们支持我,我记得的 第38章 哑巴也没关 杨荞虽被杨骁恒下放到了前锋营, 但也仅仅交给她一些寻常,不起眼的任务,都是新兵蛋子才干的那种。 不过她从未抱怨过, 虽然她早就对这些事情了如指掌。 只要有真本事傍身,不愁没功立。 近来鞑靼活跃,时常在边境骚扰,次次都是叫人瞧见有攻势,却次次都是试探而归,叫人抓不住半分把柄,委实叫人憋火得很。 今日杨荞将自己手下的队正叫过来, 为的就是嘱咐好, 商量好, 以免在关头出了差错。 “即日起,城头值守、烽火瞭望, 加倍戒备。鞑靼人素来狡诈,惯于趁夜袭扰、窥伺虚实,尔等须昼夜警醒, 不得有半分松懈。但凡有风吹草动,即刻点燃烽火、速来禀报,若有疏忽懈怠,军法处置,绝不轻饶!” 队正躬身领命:“末将遵命!” …… 一时说得起劲儿, 疏忽了身旁这些队正都是从寒风里赶来的, 起码要给上碗热茶才可。 转头去找桌上的茶, 才注意到了营帐口还站着一个人。 晃神了一瞬,记起是白日她捡的那个人,招手道:“给诸位队正上碗热茶。” 男人紧扣着手中木盘, 仿佛犹豫了一下,才抬步上前,给帐中几位队正分别倒了碗热茶,随后又找了个干净的碗给她留下一碗。 “我不喝,留着队正们就行。” 杨荞看着桌上地图说,说罢便不再言语。 送走队正们后,杨荞见到他还拘谨站在营帐内,才意识到自己又忘了他。 “你就是我今日从路上捡来的那个?” 男人有些呆滞,点了点头,没说话。 杨荞:“想来是六子让你来找我的,他可有给你说过其它?” 男人照旧沉默,只是一味地盯着她看,连句话都不说。 她正要问,结果眼前这人就开始用手比划。 好半晌,她才勉强看懂是何意思。 他是哑巴。 杨荞有些意外,又不想戳人伤口,摆手道: “哑巴也没关系,医帐那里有不用说话的活儿,方才看你那手,根本不像是穷苦人家的手,像是会写字的,正好去帮老罗记账,还能给伤员们包扎,不缺活儿干。” 帮人帮到底,她既然将人捡来了,就要负责到底,看那人痴呆的神情,见她说了话许久也不应,还以为是不情愿。 “只要好好干活儿,以后照旧有出息,比你在外面给人干苦力强多了,你要是愿意,就点个头,要是不愿意,我……” 话语未完,那人就像石碓一样点起头来。 杨荞:…… 她刚要坐下叫他去找六子,结果就传来小支鞑靼兵前来骚扰的消息。 事有紧急,顾不得杂事,提上剑就跑了。 一夜未眠,回来先是去杨骁恒的营帐里将事情汇报清楚,后又被留下听众人商讨,一来二去,等到她会营帐休息的时候,天都大亮了。 软甲一脱,倒头就睡。 六子晚上没跟着去,就自觉守在杨荞营帐附近,结果才过一个时辰,就又有人来报信,叫杨荞去打又来的一小支鞑靼兵。 “营中那么多厉害的将军,怎么就单找我们乔副将,她才回来休息下……” 六子拦着不让叫,险些与前来报信的人吵了起来。 “这是杨总兵的命令,我就是个传信儿的,军情紧急,你能不能别耽搁了。” “……不让你进去,谁都别进……” “鞑靼小三千人的部队,跟昨夜的二百人怎么比,再耽搁,小心总兵直接砍你的头!” 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传信儿的人都是杨骁恒身边当差的,他是杨荞身边的跟班,自该清楚这父女俩的关系,越是这样想,六子越摸不准,气势一下低了三截。 再被对方吼一嗓子,只好乖乖进去传,不过一会儿,拿着浸过凉水的帕子擦脸的杨荞就出来了。 * 裴叙被六子安顿在了老罗手底下干活,因为干活不利索,入不了老军医的眼,得知他会写字,就赶紧叫他跟在身边抄写方子了。 “蒲公英三钱,连翘三钱,防风一钱半……” 老罗在旁给昨夜新抬下来的伤员缝针,嘴上说着叫消炎症的方子,待剪断针线,余光扫见那遒劲的字迹中被划掉了几个后,眉头不由蹙了起来。 “今天写错多少字了,是我说的太快听不清?” 今早还给他记得好好的,突然就不用心了。 对方递上干净的巾子,神色不动半分,就像是没听见话一样。 “你要是再这样干活不认真,以后别说在我这儿问来什么闲话,我要都不要你了,我罗老头身边不养闲人。”老罗警告。 方才是见他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这才怕他惹出事情,多交代了几句杨家的情况,怎么还叫他愈加没了心情干活儿了。 “今日乔副将出兵,带了多少人?”医帐里的一个士兵随口问起。 旁边人回:“好像不到两千?一千五左右吧……” “三千人的鞑靼兵,就只带了人家一半的兵力,这能打得过……” 瞧着那哑巴眼底晦暗越浓郁,老罗直接叫士兵噤了声,随后指挥道:“你你你……快给帮忙给新伤员止血去。” 只见那人直直杵在一边,连根手指头都不动,瞧着不像是哑巴,实在像个又哑又聋的,即使跟前士兵疼得都骂娘了,他在一边催着,也无动于衷。 跟故意跟他作对的蠢人不能计较,只当他是头次见到血腥场面不适应,只好去叫已然熟悉了包扎手法的小兵去了。 裴叙心不在焉了一整日,看到眼前处处溢散着血腥味的场地,更是煎熬,不知挨了多久的黑夜,才听见了讯息。 “老罗,快来,副将身中一刀。” 六子的喊声刚落下,刚准备坐在旁边的裴叙“蹭”一下站了起来,而老罗似乎早就习惯了般,看见他招手时就已下意识朝药箱伸出手。 “你留在这里熬药。” 老罗随口嘱咐后,就匆匆赶去了。 情况算不得好,但是换在军营里,这种被刀砍伤只能称得上轻伤,毕竟还有好多人都是终身断手断脚,甚至死在战场上。 杨荞咬着巾子,叫老罗将身上的伤处理好之后,稍稍缓了口气,就叫六子去重新汇报。 此番遭遇的鞑靼骑兵,异常狡黠凶悍。双方缠斗良久,厮杀僵持不下,终是被其率领百余人突围遁去。 激战之中,她曾与其中一人交手,其人身形气度,皆与寻常骑士迥然不同。 她隐约听得对方以鞑靼语低语几句,观其行止,不似普通部众,极有可能便是鞑靼新近推举的首领 —— 巴图孟克。 若当真为此人,边关这片刻安宁,怕是再难长久。 前年身受重创、沉寂一年的巴图孟克,若已痊愈归来,边关必需严加戒备,早作防范。 说着说着,杨荞愈加不放心,索性缓了口气,穿好衣裳亲自去了趟主营,将此事详细汇报给杨骁恒,毕竟这事不能出了差错。 待将事情说清楚回去时,路上又碰见了那个哑巴,似是专门等着她,远远就等着她走过来,然后递上一瓶药,用手比划着什么,恳切十分。 杨荞自小就没与哑巴打过交道,手语看得困难,好久才明白了对方意思—— “药,最好的,你用。” “不必了,这药留给重伤的将士们就好。” 对方执意要给她,可惜她看不懂他要表达的意思,性子一急就径直回了营帐没再搭理。 六子见到这人死纠缠着不放,还支支吾吾蹦不出半个字,也隐隐生出一股不耐,拦下他,“别触霉头了,副将刚被总兵训了一顿,还找不痛快是不是,快该干嘛干嘛去。” 杨荞放走了鞑靼百余人,本就容易招上级训斥,加上她事情说出猜测,被杨骁恒骂了几句才被放走,丝毫不看她受伤的情分,连个笑眼都没有。 六子推着这人走了几步,奈何这哑巴死心眼得很,将药稳稳塞进他手里,才抬脚离开。 无他,这杨家父女从一开始就闹得大,整个军营里怕是没人不知道杨荞被骂的事情。 就算现在不知道,过几日也就传开了。 没过两日,边关平静未久,忽有烟尘自北而起,数千鞑靼轻骑猝然来犯,铁骑奔腾,蹄声震地,直扑边墙隘口,一时间,号角连营,烽火骤起,一场摩擦势不可挡。 杨荞作为前锋营副将,不出意料又被派去,足足过了两日,被马驮着回来了。 “快来军医,副将重伤!” 老罗听见是前头传来的消息,当即就命身旁的裴叙提上药箱赶去了。 “我们遭了一小股队伍埋伏,副将以一挡十,结果鞑靼那些畜生耍心思,故意在背后埋伏副将,我被缠身没替副将挡了剑,这才闹就如此大事。” 六子焦急地给老罗说,似是倾诉,但是下一瞬就自责红了眼睛。 老罗不说话,冲进营帐里仅仅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人,脸色就变得煞白。 杨荞心口被扎了一刀,从受伤到被拉回来过了整整一个时辰,结果伤口的血还流得不停,人在耳边大声喊着,没有一丝反应。 “速速给伤口止血。” 裴叙听着老罗的指挥,拿着巾子按在杨荞伤口,被老罗喊了几次“用力”才彻底压了下去。 二哥杨昭远才从外面回来,听见自家小妹受了伤,匆匆赶来,瞧见模样一时心疼得不行,吼人去叫杨骁恒过来,然后又问老罗:“情况怎么样?” 老罗:“止血,只要把血止住什么都好说,若是再止不住血,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 杨昭远帮不上忙,立在床头一旁,见自家老爹还躲着不来,顿时恼火骂了起来:“总兵怎么还不过来,荞荞都这样了还有心劲儿问那些劳什子事情?有多重要……” 随后看见压在杨荞胸口的帕子又渐渐被染红,担忧和恼火搅在一块儿,最后直接亲自去找杨骁恒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你们的营养液 第39章 以后就留在 老罗行了几十年的军医, 最怕的就是给熟人看病,小伤还好说,唯独要命的重伤。 总是怕人命白白在他手下流走, 抓不住,叫他束手无策,只得看着人眼睁睁死在面前。 他算是从小看着杨荞长大的,见手边铜盆的血水换了一茬又一茬,身上冷汗不断。 该施的针都施了,却丝毫不见血有止住的痕迹,只好又扯了一条布带, 牢牢绑紧在杨荞大臂上。 裴叙见状, 知道不好, 从怀里掏出一瓶药递给他。 老罗一怔,半信半疑打开瓶塞去闻…… “她这伤要这种药得多, 还有没有?” 这药稀缺,整个榆林都见不到几瓶,但是对于止血来说有奇效。 裴叙想也不想, 直接冲了出去,不知道从哪儿又找来了两瓶…… 折腾了整整两个时辰,临近天黑,伤口才彻底缝合。 这金疮药来得太及时,到最后给杨荞上完药之后, 就剩下了一瓶, 老罗自知这药来之不易, 就在离开时,主动将剩下的要还给裴叙。 可是裴叙摇头了。 老罗以为他是舍不得,不愿意这药就这么被用了, 毕竟在边关,以后什么事情都想不到,万一是他留给自己要用的,遇上伤情,这可是救命药。 “这药不容易得,等乔副将醒来,我给她说,叫她还你,或者我直接给杨……” 对方仍旧摇头,眼中透着股说不清的情绪。 似乎是疲于做手势,对方拿起手边的纸笔去写。 “你不愿意我把这件事告诉乔副将?” 老罗纳闷:“这可是堪比立功的好事,要是被人知道了,你不仅不用在医帐里干活,说不准还能有更好的去处,你可别后悔,这药千金难得。” 他不由劝道,得来的答案却依旧未改。 对方静静收拾着帐内的残局,指缝中晾干的血迹隐隐透着褐色,面上的冷静沉着仿佛被刻在了脸上,如泥塑般。 两人收拾好营帐,便回了医帐熬药,老罗未等发话,石台边刚熬好的药便不见了踪影。 * 重伤之后多半发热,军营中多是粗人,能照顾杨荞的没几个,裴叙庆幸她把自己分在了医帐处,还能叫他借着送药的名义,光明正大多看她几眼。 照顾着把药喂完后,趁着半夜六子去睡觉,他又潜入去瞧。 哪怕杨荞神志不清,连话也说不了,他只能蹲在床边多看几眼,也心满意足。 他躲在远处见了她三次提剑出去,见了她三次负伤回来。去的时间一次比一次久,受的伤一次比一次重,每当想起今日看见她胳膊上大大小小的新伤旧伤,他就能想起两人还在京城的日子。 当初他拿着揉碎的和离书躲进了书房,除了朝政要办,其余时间就始终躲在书房里,连句话也说不出口,一躲就是半个月,甚至连听雪居这三个字都不想从别人口中听见。 他只要一听,就能想起他与杨荞的种种。 他百思不得其解,将曹嬷嬷和棠梨叫来,问杨荞离开前到底有无说过什么,他得到的回答只有二字“没有”。 她什么都没带走,什么都没说,府中与她最亲近的三个人都想不出她会去哪儿。 他如今来了,却是见到如此的她…… 床上的人忽得呓语起,裴叙凑在跟前才听见清楚其中一句。 “祖母,别不要我……” * 帐外的狂风呼啸了一夜,直至颗颗不起眼的沙粒在帐口堆积了半指高才停下。 整个军营里的人都被风刮得没睡好,好容易挨到外头声响小些时,却又到了起床晨练的时辰,一刻都不敢耽误。 六子眼底顶着乌青来医帐拿药,将扫帚随手放在一旁,“奇怪了,别的帐口都被风堆了沙子,唯独副将的帐口不见。” 他特意寻了把扫帚去扫,结果没有。 老罗瞥了眼在旁认真熬药的人,没吭声。 六子见老罗一板一正戥药,就多看了几眼,“营里还有人参?我怎么没听说过……” “诶,怎么还有灵芝!?” 老罗不理他的一惊一乍,见他指着灵芝旁边的药材半晌说不出话,才没好气接话:“这是血竭。” 止血神药,价贵如金的血竭。 六子惊呼:“咱营里何时有了这等好药材,上次给总兵看病都没有。” “老罗,你该不会藏私吧。” 老罗咒骂:“藏个屁!你要帮忙就帮,不帮滚开。” 六子赔笑脸,“老罗,我听说这些药材都贵得很,榆林极少能买到,这用完的药渣能不能留给我,我想拿回去给我娘补身体用。” 老罗摆手:“这事儿我说了不算,别问我。” 六子:“那我去问问杨二将军,能行吗?” “别说杨二将军,就是总兵来了也没办法,你给我老实滚开。”老罗催促道。 六子:…… 觉得是老罗小气的六子讨了嫌,撇了撇嘴,没处可去才注意到一旁沉默熬药的人,拍了拍他肩,“是乔副将的药?” 许久,沉默。 六子叹气,腹诽自己犯傻了才等着哑巴回话。 他拍了拍他肩头,示意叫他挪位,“我来吧。” 他笨手笨脚怕是最后熬不好,还把好药材浪费了。 老罗暗暗注意着身后的动静,原想随便找个借口将六子支走,没成想裴叙竟无比顺从地移开了位置,还给六子搬来一块石头坐。 “你小子,终于开窍了?”六子玩笑。 裴叙蹲在一旁,开始用手比划起自己想问的话。 待六子反应过来他是想打听杨荞的闲话,当即就不愿了,“不该打听的别打听,好好干你的活儿得了,整天问什么问。” 六子口气算不得好,本以为他会到此为止,没成想裴叙转而给他倒了碗茶过来,恭恭敬敬地用双手给他奉上。 对于六子而言,还是头次被人伺候。 可是依旧,没接受裴叙那碗茶,也没再喊了。 “好兄弟,你刚来,咱总兵家的事情只要久了,你就知道了,这话……我不好说。” 算是婉拒。 药熬好,六子就端上药直接离开了,老罗看了眼本欲去追的裴叙,出口拦下:“不用去追了,待会儿他还会过来的。” 裴叙止步,被老罗留下整理药材,不过多久,六子便又跑来帮忙了。 只是老罗没想到,六子更没想到,他会这么难缠。 六子打水湿了鞋,坐在医帐旁边换鞋,岂料依旧是他拒绝过的人过来给自己提鞋。 “你就这么想知道?”他问。 那人重重点头。 六子看向老罗:“老罗,你的眼里是最见不得沙子的,你也是与乔副将关系颇好,他这样缠着问我,你就不管一下?” 老罗杵着草药,不以为然:“这次,我管不着。” 六子:…… 正欲再开导,结果老罗就转而去向了另外一边,显然摆出一副不想搭理的模样。 六子接过裴叙手上的鞋,打算一鼓作气穿上,躲得远远的,结果那人仍然走一步跟一步,委实叫人没了办法。 “你是新来的不知道情况,咱们主官啊,其实半年前是从京城被婆家抛弃逃回来的,加上杨家老太太突然病逝,情绪积压在一块儿,估计是发泄不出去,这才在战场上这么拼命,谁让咱们大将军偏心,不喜欢自己女儿也不给撑腰,立了功也不夸,只知道训。” “这事放在谁身上都不好受,所以作为副将的跟班,我压根不想提。”六子压低声,“现在我说了,你也如愿了,可别将此事到处传,要是叫我发现,我非拧烂你脑袋。” 说着,便装模做样挥起了拳头,用于示威。 “不过给你说也挺好的,以后伺候副将的时候,可别犯忌讳,不该说的话别说,省得惹副将不快。”六子看着眼前憨厚傻愣的人,想到他也不容易,又摆手安慰,“这话跟你说有些多余了,你一个哑巴,到哪儿去传闲话。” “罢了罢了,只要你用心办好营里的事情,别叫副将捡回个没用的人回来,就行了。” 六子临时有事,被叫去帮忙,裴叙回到医帐,默默重新拾起放下的蒲扇,开始认真熬起药来,旁边老罗叮嘱:“照你这样熬下去,营里人死了都喝不上,火再大些。” 裴叙静静添柴火。 老罗察觉出他对杨荞的事情特上心,顺水推舟就将他转派给杨荞熬药了,有时六子和老罗顾不上,他还顺带负责杨荞的换药。 * 杨荞听说自己从鬼门关被救回,多亏是他带来的神药,开玩笑说她是沾了他的光。 “现在营中给我上过药的就两个人,现在多你一个,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她开口,却久久等不到他回答,只见他愣愣地看着她。 只当他是不愿留在自己身边,杨荞又道:“你要是觉得留在我身边是屈才了,不想留的话,那我即刻派人将你……” 裴叙立马摇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间。 杨荞一滞,莞尔一笑:“我不是说了人哑没关系,勤勤恳恳干活以后照样有出息嘛,我只看你干活的本事如何,其它我不在乎。” 军情不叫人喘息,杨荞即使身受重伤,但因领着前锋的任务,不过四五日刚刚好转,便又被重新指挥着出门了。 裴叙担心她伤势,只得用手比划着询问,总兵能不能派个身上没伤的人去? 杨荞摇头:“我是杨家人,所以才不能躲在后面,只要还能提刀,就必须上,这是规矩。” 杨荞看着桌上规规矩矩摆放的筷架,颇是意外。 军营里一群糙老爷们,哪里有用筷架的习惯,倒是她又遇见了个讲究人,猜他是在商队里伺候富商惯了,便也不在乎。 她回过神,“你是我留下来的,在我身边伺候,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是这种话以后不准说了。” 他是哑巴,经常少言寡语,她也不求他能怎样,随口扒了两口饭之后,就提剑去督促换防了。 外面天寒,裴叙瞧着几乎未动的饭碗和床头未拿走的大氅,叹了口气,当即就跟着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不是保家卫 上次不光是杨荞身上负伤严重, 带出去的一千多士兵几乎很少有人是完好无损地回来,她体察完手下士兵的伤情后,才驾着马去烽火台巡察换防。 碰巧在城墙上遇见了周显。 周显见她问好, “你身上不是还有伤,怎么就来了?” 他是杨骁恒从死人堆里找回来的孤儿,自小养在杨家长大,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杨荞诧异:“你怎么在这儿?” “总兵那边忙着商议,我闲来无事,就随参将来此巡察,就当是为咱们前锋营做点贡献。” 他语气依旧熟稔, 丝毫没有一年未见的疏离, 就如少时般。 参将大概是杨荞二哥, 她知道这是当哥念在她伤未好,心疼她, 不放心才替她过来照料。 “又是他背着我爹偷偷来的吧……”杨荞玩笑。 谁都会疼她,唯独不会是她爹,这是要是叫杨骁恒知道了, 又不知会在下次大会上如何编排她。 总说她不靠谱,不是做事的苗子…… 周显轻笑,“鞑靼蠢蠢欲动,总兵已经派人往京中递消息,请求军需了, 近来, 总兵也轻松不得。” 这话假不得, 这营里最忙的,怕就是她爹杨骁恒了,只是比他们安全些, 暂时不用在战场上厮杀。 杨荞抱胸,“怕是都等不来朝中的消息就要开始了,鞑靼灭我之心不死,倒不如直接开一大战,叫他十几年不敢再来骚扰。” 周显没说话,见她身上穿得单薄,便想带她道城下避避寒风,“你身上还带着伤,我前几天回府上替总管拿衣物的时候,夫人和小姐还在念你。” “她们能念我什么?” 周显如实告知:“前锋太危险了,依我看,不如去求总兵将你的职位换到别的上。” 杨荞摇头说不可能,“我不会那样干,我爹也不允许,我要是真开了这个口,才真的在他面前抬不起头。” 他在杨家生活了十几年,又在杨骁恒身边伺候了四五年,杨荞不信他不清楚她爹的气性。 “倒是你,在我爹跟前多少年了,还是个前锋旗牌官,我爹想提拔你几次了,你偏是不要,哪有你这样的人。” 多年过去,他本人也没有一点挣功名升职位的想法,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周显:“是我没本事,就算职位升了,也不会服众,眼下这般久挺好的。” 然后他催促着要带她下城墙取暖,杨荞无奈喊了声“显哥哥”。 “二哥能帮我但是我自己不能不管,我还得靠自己查一遍。” 周显:“我是担心你伤势。” 杨荞一笑:“没事,我好着呢。” “短短一年,你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老夫人离世,你又与京城夫家闹成那样,我听夫人说,你是被赶出来的,莫不是心中郁闷,才这般作践自己,你可别逞强……” 周显有些不放心。 杨荞:“你想哪儿了,我哪儿有那么恨自己,祖母去世我伤心是伤心,但和离的事情……反正往事如过眼云烟,我不会去想了,你放心。” 周显仍旧担心,本欲再多说两句,结果突然注意到城墙远处立着一个奇怪身影,杨荞寻他视线看去,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后还站着人。 “你怎么来了?” 裴叙杵在一旁,缓步上前,躬身行了个礼后,将挂在臂弯的大氅递上。 见周显不识,杨荞随口解释:“这是伺候我的,六子要跟着我打仗,有时候照顾不了我,我就又找了一个。” 周显上下打量,瞧他面上总是说不出的奇怪,“你哪儿的人?” 裴叙:…… “他是哑巴,不会说话,是我那日去祖母坟地,回来路上捡的。” “捡的?” 周显埋下心中不妙,伸手去拿大氅穿,大氅却被那头狠狠抓着,纹丝不动,扯了两下对方才松手。 他深深看了两眼,随后若无其事将大氅披在杨荞身上,照顾她穿好才放心。 杨荞不察,冲着周显道别后,便下了城墙。 周显转而望向那人,“副将已走,你也跟上去吧。” 那人似乎聋了般,连个动作都没有,径直朝着杨荞离开的方向走去。 杨荞一忙起,就容易忘事,骑着马巡察了一圈回来,瞧见裴叙还站在冷风口等着自己,她才想起来他。 “你怎么还在这儿?”她问。 她把他当做常人看待,还没习惯了哑巴不会说话。 他一味地瞅着她看,看得叫她浑身不舒服,就像那双眼睛哪里见过般,叫她油然生起一股错觉和不属于此地的记忆。 “会骑马吗?” 她移开视线,叫旁边戍守的士兵牵了一匹马来,随后驾马离开,不再去管他。 * 翌日,敌军趁夜半换防、阵形稍疏之时突然偷袭,目标明确,直扑粮仓与军械之所。 营中惊乱,伤亡凡五十余人,前沿哨墙因远在前锋,戒备最先被破,死伤最为惨重,后来究其原因,原是祸起哨官值夜昏睡,警讯传递不及,于是令敌寇得逞一时。 夜半,杨荞一听到消息,便急忙赶去援救,然而鞑靼摆明了只要物资,抢到手之后便立马逃跑,追都追不了。 不出意料,回来后就被杨骁恒罚了三十军鞭。 杨昭远替杨荞打抱不平,当即就站出来给她撑腰,“总兵,这是领队懈怠,与副将有何关系?” 杨骁恒黑着脸,“领队不是她手下管的?御下不严还有理了。” 杨昭武上前求情,“可是三十鞭,是不是太重了,荞荞的伤还未好,禁不起鞭打,还求总兵网开一面。” 见两个儿子都开口求情,杨骁恒狠拍了下桌子,“这里是军营,不是家里,昨夜什么情况你们不清楚?这次只是抢些粮食,若是下次被攻破,不是抢粮食怎么办?你负责,还是你负责?” 兄弟俩不语。 “这事没得商量,她杨荞要是不服,就直接卷铺盖走人,我手下还不缺她这一个人。” 杨骁恒遇到杨荞的事情向来固执,惩罚更是说一不二,现在没了徐太君坐镇,怕是无人能转圜。 杨荞不类其母,反肖其父,同样是犟驴一头,听到三十鞭眼睛眨都不眨,仿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可在杨骁恒眼中,此番就是她执拗顽劣,不知有错的模样,原本稍有亏欠的心,一下就被气得不见了踪影。 以礼抱拳后,杨荞就默声出去了。 六子在帐外等得着急,听见帐内传出的声响,心里焦急,见到杨荞冷着脸走出来,心底当即就道了声不好。 杨荞走的步履飞快,将六子甩在身后,裴叙抱着新寻来的膏药和羊皮褥子,刚准备进去安置好,就被六子拦了下来。 “别别别……别进去了,出事了。” 六子搭着他肩膀,走向了一边,“方才总兵因为换防的事情,罚了副将三十鞭,副将现在心情估计不太好,你还是待会儿再进去吧。” 裴叙一愣,比划问话。 六子这几日也习惯跟他说话,手势比之前认得快了,顺利回答:“不知道,以副将的性子,这三十鞭应该不到下午前就去认领了。” “这胸口的伤才结痂,三十鞭砸下去,怕是又不好了。”六子倒吸了口气,“算了,我去找执刑兵求情,或许能叫副将好受些。” 六子直接丢下他去了,裴叙紧了紧怀中的褥子,也转身离开。 杨荞按常例操练完手下士兵,收拾收拾准备去领罚,结果出了营帐就迎面碰见了她娘和她姐。 “……娘,你怎么来了?” 赵淑云瞪了她一眼,挣脱开大女儿扶着自己的手,径直进了杨荞的营帐。 “我们才准备用午饭,就传来你被你爹罚了三十鞭的消息,你们父女俩到底要搞什么鬼,非要把我气死才肯罢休么?” 杨昭妤看着营帐内简陋的陈设,痛心道:“不是说营里什么都有嘛,连个炭火都不叫人好好烧着,冷着了怎么办。” 说着就拿起了炭盆旁立着的火钳,打算着手生火。 杨荞赶紧拦下,“我不冷,我刚从外面操练回来,被太阳晒得暖和着呢。” 赵淑云不给她搅浑的机会,直问:“方才我和你姐来的时候,你急匆匆出去,是准备干嘛去?领罚?” 杨荞不吭声。 “来军营没几日,整日不是受伤,就是被罚,你胸口的伤差点要了你的命,你还敢去挨鞭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赵淑云边说,边要拉着她回家。 “你这是干嘛,我才来军营几天,不可能回去的。” “我知道你想留在这儿,可是你那倔驴爹不收你,处处针对,你又是何苦,现下你祖母也去世了,谁替你撑腰,你听娘的,乖乖跟我回家待着,等过段时间,给你相看个稳妥的人家,咱好好过日子,不打仗,行不行?” 赵淑云性子刚烈,闺阁女子却不输将门之风,说起话来软硬兼施,又是劝告又是教训。 “上次由着你,让你如愿嫁给裴家,可是呢,到头来还是被人家赶出来,想当初还不如硬着头皮,直接将婚约做毁,省得耽误你。这回我说什么也不会由着你,今天再怎么样也要跟我回家。” 腕上的手牢得像是焊在了她皮肉上般,杨荞后仰着身体,用了十分力才甩开钳制自己的手,“娘,我不走,我好容易进了军营,若是因为这点小事回了家,我爹只会更加看不起我,说我没出息。” 家里兄弟姊妹众多,在她爹嘴里,她就是那个最爱半途而废,扶不起的阿斗,这次她和离跑回榆林,要不是正好撞见祖母丧期,杨骁恒绝不会轻易饶过她。 在京城吃的那三道鸡毛掸子,她历历在目。 赵淑云不懂,“你就是个女娃娃,为何非要上阵杀敌才算是有出息?安心待在家里就是没出息了?” 杨荞冷笑:“这话你怎么不去问我爹。” 父女俩的隔阂还是像之前那么大。 赵淑云长出了口气,再耐心解释,“我和你爹对你抚养最少,那是因为我们都忙,小时候你嫌我们偏心,现在我们不偏了,想把你好好养在自己身边。” “你爹这样对你,也是有苦衷的,你是他亲女儿,说到底他就是想叫你乖乖待在家里,不用在刀尖上舔血,他说不出口的话,现在我替你说了,你就跟我回去吧。” 杨荞不想听,更不相信。 她不相信这天下还有这种以爱为名,这样对待亲生女儿的父母,不过是意识到自己偏心过头了,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 “我的抱负就是保家卫国,像我姑姑和叔父一样,哪怕因此丧命也绝不后悔,再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们从小到大都没管过我,现在管我又是要作何。” 每次都是她想干什么,他们就拦着不让做什么,一点道理都不讲。他们越是这样,她便越要争气,叫他们刮目相看。 赵淑云实在想不明白杨荞为何去了趟京城后,偏要立功当官,之前从未听说过,“你是不是被裴家刺激得太重了,连是非都分不清了,都没命了还要功绩作何。” 杨荞知道这种话她只会跟她说,在她爹面前是万万不会说的,越是清楚,便越不想听,不断催促着他们快点离开。 母女俩僵持不下,杨昭妤趁机在旁劝慰:“荞荞,我们是为了你好,你就跟着我们回去吧,你不是最听姐的话了么?” 杨荞被缠得无奈,直接上手推,“劳烦你们出去,这里是军营。” 赵淑云耐心也有限,索性直道:“就算你实在要留在军营里也行,但是前锋营万不可再留,这是要死人的,下次若是刀剑再偏一点,你就没命了……现在我就去给你爹说,给调军队,你不能在前锋营待了。” “实在不行就去管后勤,他要是不同意,你就跟着我回家嫁人,总比在这儿留着没了命好。” 她就不信,她都把杨荞拉着回家待嫁了,他倔老头子还不放手。 “不要!”杨荞厉声喊。 “今日你要是开口了,我爹肯定以为是我吃不下苦,求你给他说的,那我这辈子都在他面前抬不起头了,这是祖母好不容易替我求来的机会……” 赵淑云见她冥顽不灵,索性也不愿等她同意了,甩开她胳膊,“我现在就去找你爹,他要是敢叫你去送死,我直接死给他看。” 作者有话说: ps.不是保家卫国才有价值,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活着就有价值,但是荞荞选择的方式就是保家卫国(不喜欢这段话大家就自动忽视hhhhhh突然想talk一下) 40-50 第41章 不像也挺好 杨荞无言以对, 只觉着她们是在纯添乱。 也不知是谁嘴快,把过去一个时辰的事情传到了家里,她懒得再去管, 脱下身上的盔甲,径直出了帐门,朝着执刑兵的帐子走去。 执刑兵有所耳闻,但是没想到杨荞现在就会来,“三十鞭,副将可想清楚了?” 这三十鞭就算是不打,他们也不会将小道消息传给杨骁恒, 何况惩罚本就不该如此重, 不用因为这点小错挨一顿打。 杨荞跪在营帐前空旷之地, 背对着他们,将手放进了防止行刑过程中乱动的枷锁里, “打吧。” 士兵立在一旁,与旁边的战友对视了一眼,最后双双叹了口气。 他们跟杨荞也算得上熟悉, 他们是老兵,听她从小在军营里,不凭别的,光杨荞三年前敢冒着敌军扫荡给他们带药救他们,就能记一辈子。 见她执意, 他们只好对着空中挥了一鞭, 清脆声响在周围回荡, 仅听着声响就叫人生出一股寒意,可是杨荞仍旧不为所动。 既然如此,他们也不必执拗了。 执刑兵挽起袖子, 硬着头皮挥下一鞭,尖啸着落下,炸出一声裂帛似的沉闷响声,像是砸在了骨头上般,身上的痛楚却迟迟不见传来。 杨荞睁眼,回头,身后直挺挺地跪着一个人。 士兵瞧见,忍不住怒斥:“我说你这人挥鞭的时候乱跑什么……” 杨荞也不由恼怒,“谁叫你跟来的?下去!” 那人似乎没了痛觉般,面上没有透露出半分吃痛,只是一味地忙乱给她比划手势—— “我怕你被打。” 杨荞跟父母的倔劲儿正在头上,这时候他出现无异于火上浇油,不领情不说,还一把推开他:“走开!” 那人像是听不懂话,被推开之后又立马弹身起来,牢牢护在她身前。 杨荞憋了火气,一时在大庭广众之下发泄不得,一旁的士兵瞧见,只好上前打算将他拉开,“这是军令,妨碍军令执行,你是想死么?” 他挣脱身上拉他的手,冷静比划:她身上有伤未愈,不能受罚,我替她。 士兵们看不懂,杨荞却看得一清二楚…… “住手!” 恰时,赵淑云赶来。 “不许打了。” 赵淑云慌忙跑来,将杨荞手上的枷锁拆开,仔细检查她身上情况,“刚才跟你爹说了,你爹免了你的罚,你不许再上赶着被打了,不许打了……” 杨荞卸了口气,瞧着她心疼在乎自己的样子,想起小时候被她爹打得站不起来的时候。 她从未像如今这样着急,现在这般又是为了什么,才叫她这么在乎。 她想不到,也没什么话要说,既然免了一顿打,她也没必要硬凑上去,至于她爹那头倔驴为何会松口,她更没精力去问,拍了拍膝上的灰尘,转身往自己营帐走去。 赵淑云带着大女儿始终追在小女儿的屁股后面,又骂又心疼,私心之下还埋怨过已经过世了的婆婆。 杨家因为打仗死了多少人,她自嫁过来就不知道见了多少,是真的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奈何生了头倔驴,无论她说多少好话也不见回心转意。 杨荞为了安抚,好言好语哄了好些话,最后答应忙完这段时间之后,回家看她。 “说得可是真的?” 杨荞颔首,“我骗你这个作甚,等到无事了,我一定回去,行了吧。” 赵淑云高兴,“这才是好孩子,自从你回来之后,就没在家带过几日,就像是亲戚一样,你要是敢爽约,我就直接叫你大哥二哥把你绑回家。” 杨荞:…… 方才手上沾染了尘土,在裴家讲究惯了,现下她也忍不得,手上难受就去洗了。 望着铜盆中倒映的那张面庞,心上说不出的滋味。 都说她的性子随了杨骁恒,幸亏这张脸没随了,要是长得肖像,她是不是有时候照镜子都会生自己的气。 老天爷所定下的父女连心,是唯独将她抛弃了吗? * 晚上,见到来送饭的不是六子,杨荞心口又压上了一块石头,叫她不自在。 她若无其事吃着碗里的饭,旁边之人迟迟不肯离开。 “有话要说?” 那人点头,开始比划。 杨荞端着饭碗边吃边看,看了同样的两遍比划,脑中依旧没有任何思路。 “说啥呢,看不懂。” 裴叙转而看向一边的纸笔,直接写下一串话后推到她手边—— “副将是真的想冒险去打仗吗?哪怕没了命。” 杨荞扫过一眼,不知他怎会问起这个,对于一个伺候她的普通跟班来说,算得上冒犯,这种事她更没必要回答,可是瞧着人满眼诚恳后,想了想还是决定回答。 “是,就算没命我也会去,姑姑就是这样死的,我不怕。” “难道这世上没有你留恋的人了吗?” 她嗤笑:“你以为我上战场是为了寻死?你想多了,我杨荞活这辈子,绝不会因为别人而去寻死觅活,我就是我,我不怕丢命,是因为我知道我战,这里的百姓便会好过一分,我既然走上这条路,就绝不回头。” 话问到此处,她也算是明白了,径直将话说清楚,叫他别白费工夫劝她了,不管这话是出于他本心要问的,还是受了谁的托付。 不管怎样,她都是一样的回答。 她不后悔,不会退缩。 谁来也一样,没人劝得了她。 “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以后就别管了,就像白天,怪疼的。” 那些士兵都是老油条,就算是看在平日的情分会少放些力道,但也不会轻在哪里,一鞭子下去,不肿也得麻半晌。 裴叙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前人,说没有私心是假的,可是他拦不回来。 站在朝臣的立场上,他替皇帝看到自己的臣民这么卖命的守卫自己的国家,他应当欣慰,应该给皇帝上书夸赞,但他做不到,他只想让杨荞乖乖待在家里,哪怕处处“闯祸”,整日无所事事,哪怕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她也只是裴家少夫人…… 他抬笔又写:“将军不是非得冲在前面,保住自己的命才是最要紧。” 杨荞笑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将军都不冲在前面,你让士兵怎么敢抛家弃子上阵杀敌的?真是笑话。” 心意已决,不是他能劝的了。 裴叙罢休,退后一步拉开两人距离,见杨荞扒拉着碗里的饭菜,想起了这几日六子在他跟前随口的抱怨。 说是杨荞自从京城回来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一样,身上的野性少了不说,吃饭也跟小猫似的不香了,人也瘦了许多。 当日见她的第一眼就看出她瘦了,那日他还每给她换药,脱下衣裳后,身上的肉少了很多,他不知道瘦成这样,还怎么上战场,最后比那些男人还有力气。 杨荞意识到那双盯着她的视线始终不离,就摆手叫他下去休息,“等过两日开始打仗了,老罗那边会很忙,届时你的任务也轻不了,得过去帮忙,这几日趁着没事儿,多养精蓄锐吧,待会儿吃完了,碗筷我会自己收拾的。” 不知是她看错了,还是旁的原因,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脸上竟浮现出了不舍。 待人离开后,目光落在打算重新端起饭碗的手边,不自觉停留在了纸上。 无从谈起的熟悉感传来,一时恍惚,觉得像是哪里见过,她拿起纸张看了半晌,不由冷笑。 他怎么可能会来这儿,他可看不上来贫寒之地。 * 冬月二十,鞑靼复犯境,分骑轮番袭扰诸边烽火。 杨荞率部驰援沿边诸镇,往来奔突,亲冒矢石,为大军前驱,斩关夺隘,清道开路,使主力得以长驱直进,大捷而成。 历两昼夜血战,力竭归营。 杨荞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阖上眼的前一刻看见有道身影朝着自己冲来,随后便一头栽了下去。 裴叙苦于自己是个“哑巴”,不能开口喊人,只能抱着人往军营深处飞奔,将人安放在床上后,再去医帐喊老罗。 老罗甚至连药箱都来不及收拾,就被他硬拖着往外跑,“乔副将又受伤了?” 那人也不比划了,转头将药箱抱在怀里,然后转身继续拉着他跑。 老罗:“慢点慢点,箱子里还有我刚装的药呢,磕碰不得。” 旁边的人充耳不闻,直至将他拉进了军营才放手。 老罗看了眼床上人,没发现伤处,在看向裴叙,只见裴叙用手比划说,她昏迷了过去,紧接着就立刻从药箱中拿出脉枕。 老罗:…… 搭脉后发觉杨荞并无大碍,只是太过疲惫,好好睡一觉便可。 在山地里打了两天一夜,就算是牲口都干不动活儿了,别说是人了。 见站在一旁的人,胸口松下口气,老罗就又安慰了几句,“等她醒来后,照顾她好好吃顿饭,就好了,在军营里,这个算不上是大病,用不着开药,营里还有其它人要管,我就先走了。” 裴叙点头,示以明白,等待老罗离开之后,从外头打了一盆热水进来,好好给杨荞擦了下脸和手,瞧着她苍白的嘴唇,心上的担惊受怕久久不散。 他靠在床榻边,两日未合的眼忍不住酸涩,叫他难受得厉害,只好用手揉了揉,随后去抚杨荞落在脸上的发丝。 “副将!我把你马安顿好了……” 六子一声喊出,随手掀开帐帘,结果就看见裴叙抚脸的动作。 “你……你干嘛呢!?” 作者有话说: 求点预收下本开强取豪夺 第42章 敢肖想乔副 六子起了防范之心, 试探喊了一声他,见他像是被烫着般,迅速抽回手时, 心中怀疑更是压不住。 “你在这儿干嘛呢?乔副将怎么了?” 裴叙用手比划。 六子瞧见他微红的眼眶,愈发生出一股不安,心中默默打量,想直接问清楚他到底想干嘛,可是想到杨荞尚在昏迷,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将喉间的话咽了下去, 先没表态。 “老罗说什么, 叫副将好好休息就行?” 裴叙不知他心中所想, 简单点头。 六子将他眼中情绪尽收眼底,佯装无事道:“那就让副将好好休息吧, 刚刚新送来了一匹伤员,老罗那边缺人,你过去帮忙吧, 副将这里由我照应。” 话语落,裴叙视线不禁重新落在床榻上,六子不耐,忍着心底的恶心,直接上手将他往外推, “走了走了, 别看了。” 甚至怕他会半路折返回来, 亲自将他送在老罗手中,才离开。 前锋营伤员较多,好在杨荞幸运, 身上没有半点伤痕,完好无损,不然又得遭罪,老罗在旁边念叨着,说是杨荞福泽深厚走了大运,裴叙皱着眉头在一边给伤员处理着伤口,对他说的话似听非听。 瞧他突飞猛进的包扎水平,老罗感叹:“终于见到你有长进了,前段时间刚来我这儿的时候,可嫌弃得不动一下手,就像是大爷一样,看你现在包扎的水平,快赶上老手了。” “诶,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出生在富贵之家,后来落魄了而已。” 六子说他是商队里干杂活的,老罗觉得纯粹眼瞎胡说。 他不明白,一个手上连茧子都看不见的人,算哪门子干苦力的,一双不沾阳春水的富贵手,还能无端拿出各种昂贵药材的人,出身绝对非同小可。 裴叙:…… 老罗忙中作乐,“你学得快,做事稳重,留在杨荞身边屈才了,要不留在我身边得了,也算是尽其才了,待遇绝不会比在她身边差。” 裴叙:…… 从早忙到晚,直至深夜才暂时歇了下来,叫他抽不出一丁点空隙去看杨荞情况。 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沾满血迹和打水而溅起的泥点和身上已经被腌入味的药味,裴叙的眉头就没有平下来过,本打算换身干净衣裳,但想到换干净后要不了多久又得脏,就只好忍耐了。 他在军营混迹了少说十日,各路情况被他摸得差不多了,若是以目前粮草和药草储备,若真大打起来,怕是都不足以支撑几日,单是医帐,便是伤者盈门,人满为患,几近废弛。 老罗见他累到跑神的模样,想到两人一直忙到现在还未尽米水,冲他喊道:“人是铁饭是钢,咱先去吃饭吧。” 裴叙被拉着去吃饭,结果看见稀得像水一样的野菜粥,顿时失了胃口想抬脚离开,却被老罗率先拉住,“别走呀,马上排到你了。” 粮草紧缺,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像是饿的时候再排,许就没了。 殊不知裴叙明白,只是清楚自己吃不下去,与其端在他手里不久后白白倒了,倒不如留给士兵们吃。 就这来回的拉扯中,就排到了裴叙,硬生生被强逼着给打了一碗,打饭的士兵嘲讽,“你就赶紧吃吧,再不吃连这都没有。前面的军粮物资还没送过来,等下次打仗的时候连米汤都喝不上。” 边关的情况远比旁地的情况要复杂,粮草物资几近是内阁每次都率先思考的东西,按时间推算,粮草应当不日便会送过来,军营里缺粮的情况不会持续太久,顶多四五日之久,若是再晚几日,怕就是路上出了状况。 裴叙心底暗想,跟着老罗在附近寻了块能坐的地方,老罗吃惯了,拿起筷子吃得迅速,见裴叙久久不动筷,好心劝:“快些吃吧,凉了更不好吃。” 他自来了军营后就没吃过两顿正常些的饭菜,看着周围人都狼吞虎咽吃着,裴叙只好从怀中深处掏出块干净帕子,将碗沿和筷子仔细擦一遍后,才慢吞吞尝一口。 老罗忍不住笑话:“你是我见过最讲究的一个男人,大老爷们儿跟个娘们儿一样讲究,可我们陕北的婆姨大大方方,也不像你这个模样,你是哪儿的人来着?” 裴叙:…… 老罗瞅着旁边数着米粒吃饭的人,也不逼他,“知道你是在担心乔副将,你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乔副将了。” 近来几日他太过积极,又是给用昂贵草药,又不愿意告诉人家,这么殷勤,他不觉着只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也更不像是一个普通近侍该做的事。 裴叙照旧不说话,静静吃着碗里的饭。 老罗不禁调侃,“乔副将可不喜欢你这种讲究人,我们陕北的女子只能嫁给陕北的汉子,像你这种太柔了,长得又算不上俊俏,入不了女人眼,我们乔副将之前嫁的可是名满天下的裴家郎裴子述。” “你呀,努努力吧。” 嘴毒老罗留有余地,没彻底灭了他念想。 裴叙想到这几日在榆林遇见的人和事,不由想起他与杨荞刚成婚时,杨荞大大咧咧的模样。 尤其每次看着他夜夜沐浴,被他嫌弃身上脏的时候,她那副惊讶又不知所谓的表情,当时他只觉着是她不讲究不爱干净,现在看来,那会儿当真是少见多怪,陕北这边缺水风沙又大,洗漱少是很正常的。 各地习惯罢了。 老罗喝干净碗里的粥,随便用手擦了下嘴,随性道:“杨荞是我看着长大的,没出嫁的时候就跟在我身旁帮忙,当时总兵跟她闹得厉害,经常一下就追着来打了,你说她从小爹不疼娘不管的,依旧能活到现在这样,真挺厉害的。” “就像地里种的荞麦一样,风吹日晒长在地里,无人在意,却依旧活得韧性。” 裴叙怔忪,端着碗里的饭顿时吃不下了。 恰是六子前来伙房端吃食,裴叙猜到是杨荞醒来了,当即放下碗去追。 六子察觉身后好似跟着谁,转头一看是裴叙,脸一下就垮了。 心里嫌弃,所以就装作没看见,想找个借口将他差开,“副将醒来了,想洗漱,你去寻些热水来。” 裴叙听见急忙就赶着去,回去时,瞧见杨荞正坐在床上端着碗喝粥。 听见动静的六子抢先一步接过铜盆,给杨荞打湿了巾子递去。 杨荞看了眼在旁一直注视着她的人,长长叹了口气,忍着耐心语重心长道:“近来老罗那边会很忙,我这边就不需要你伺候,你去跟着老罗吧。” 裴叙品出意思,急忙用手开始比划:医帐那边和这里他可以兼顾,两者时间并不冲突。 见杨荞又不说话了,他又说: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他手在胸前四下飞舞,杨荞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懂,叫本就没了多少耐心的人又生起一股烦躁,连道理都不想再讲了。 她摆手制止,“以后你就归老罗管了,不必再来我这儿了。” 这次不是商量,是命令。 见面前那人手上慌乱地比划着什么,杨荞索性转头不再去看,六子见状,直接就将他推了出去。 “一天哪儿那么多废话,副将叫你走就走,敢违抗军令,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快滚!” 裴叙被推着一步一步退后,直至到了帐口,而距自己越来越远的人始终无动于衷。 六子见他挪不动步子,眼睛还一直长在杨荞身上,胸口泛起一阵恶心,使了牛劲将人一把推出去之后,将人拉到一旁,狠狠踹了他一脚。 “老子警告你,这里是军营,你要是再敢对乔副将不敬,我们前锋营的兄弟们一人一脚把你活活踹死。”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自己什么德行,也敢肖想乔副将,活得不耐烦了……” 裴叙捂着肚子,疼得迟迟直不起腰,六子瞧他吃痛的狼狈样子,隔空“啐”了口后走了。 杨荞听见外面的动静不为所动,她作为女儿身本就军营里特殊,这种动手动脚的事情头次遭遇,被六子告知后心上说不恶心是假的,被打几下算是轻的了。 她缓缓抬了下自己抡刀的胳膊,还是酸痛得叫她抬不高,整整杀了两日一夜,真得好好休息一下,现在若是有人再给她派活儿出去,她打死也不愿意出去了。 牲口也不是这么使唤的,她还是很惜命的。 六子迈步进来,“搞定了副将。” “营外头我会仔细盯着,要是这小子再敢乱来,我直接打,您就好好休息,等明日立功的好消息吧。” 这回她率小队冒死为主军队劈开一条路,高低也是个功劳,按规矩,待战后的翌日便会公布立功簿。 杨荞摆手,“少耍嘴皮子逗我开心了,下去养伤去吧,别管我了。” 给六子交代清楚任务后,她彻底瘫在了床上,裹紧被子又老老实实睡了一觉。 翌日,召集诸将议事。 按照官职,杨荞站在后头,被黑压压一营帐的叔叔伯伯辈的人遮得严严实实,但比平日里颇是自信。 起初她是没想到有立功这回事儿,当时打的时候只想着怎么办,昨日被六子一提醒,她这才想起了还有这回事。 议会照旧是老生常谈的几样东西,杨荞等着最后的事情,听得心不在焉,直到杨骁恒叫身边的副官念这次立功簿的名单,她才打起了十分精神。 “今宣读功册,三日内若无异议,即具册上奏,呈送京师,恭呈御览……” “王克银,亲率锐士,驰援沿边诸镇,往来奔突,屡挫敌锋,为大军前驱,披荆斩棘,清道开路,使主力得以长驱奏捷,身经两昼夜血战,力竭方归,功居第一; 刘生富,披甲执锐……” 人数不多,一共五人,然而念到了最后,也无杨荞名字出现。 杨荞意外,忍着心头浮动,端端看向上座的杨骁恒,谁料座上人简单略过杨荞视线,像平日般遣散众人,无一丝异常。 她怀疑是否是念错了,跟着人群出了营帐,拖沓着步子刚走了几步,心里不服的劲儿就憋了满腔。 没了办法,她转身守在一边,看见她爹身边的副将出来后,急忙追了上去。“刘伯伯。” 刘副官天生一副笑眼,看见是她,倏然一笑,“哟,小荞,怎么了,有事?” 杨荞不好意思笑了笑,“有,我是想问问这次立功簿的事情,刘伯伯,你也算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人,你就跟我说句实话,上头……真没我名字吗?” 刘副官看向她,脸上的笑渐渐僵在了脸上。 杨荞一心想要个答案,待听见答案后,心上留下的最后一丝期待也消失殆尽。 “之前我草拟了一份,上面是有你名字的,可是今日我宣读的名单上,确实没有你的名字。” “你和你爹是不是又闹什么事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那人像…… 杨荞愣住, 彷徨半晌,方才在心头折腾的情绪渐渐归为平静。 刘副官叹气:“你的进步我们有目共睹,但你爹此番作为, 不知是否有别的考量,你爹不是压手下将领功劳的人,从军几十年从未干过,你若是想去问个清楚,待会儿进去好好说话,别吵起来,知道么。” 在意识到杨骁恒故意而为时, 她已经顾不得什么拉不下来的脸面, 一鼓作气冲进她爹营帐, 掀帘的动静都冒着几分怒气。 杨骁恒见她负气而来,哼了一声, “哪儿来这么大脾气?一点规矩都没有。” “立功簿上为何没有我的名字?” 杨骁恒眯眼,听见她火药味十足的语气,这才肯放下手中文书, 抬头看向她,“有没有你的名字,你比我清楚。” “我不清楚。” 杨荞急声道,“所有人都知道是我带着不到五十人的队伍在鞑靼五千人的手中杀出一条血路,如果连这个都算不得功劳, 那我实在不知道什么才算是拼死挣来的功劳, 为何偏偏到我这儿就不一样了, 我不服。” 杨骁恒听得一下变了脸色,营帐里父女二人顿时剑拔弩张。 “你有什么不服的,五十个人的队伍共同杀出来的一条路, 你有什么脸跟我要功名?就你有功劳,其余人没功劳?上次换防出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杨荞:“上次二营的张根牛,跟我同样的情况,被砍伤了胳膊,被立了三等功,怎么到我这儿就不算?” “我看你就是怕我出头丢你脸,故意针对我罢了,我就想问一句,为何姑姑能,我就不能?” 从小到大因为她入军营的事情闹得没完没了,原以为现在光明正大入营了,这事儿就过去了,没成想依旧没改。 “你还有脸提你姑姑?你有哪一点比得上你姑姑,家里什么没给你,你要嫁去裴家,我们没拦你,你要入军营,我们也没拦你,倒是你,你有什么做成的事?有一点功劳就沾沾自喜,你去问你两个兄长,他们是经历了什么才有了今天这一步。” 大哥杨昭武领兵五百拖住敌军五千精锐,伤了左肩,至今都留有遗症;二哥杨昭远斩下敌军首级,一战而定,盖减少上千人伤亡,她率五十人冒死为大军突破包围,就不作数了? 不过是偏心的幌子罢了。 一股说不出口的无力感涌入胸口,好似不管过多少年,她依旧摆脱不了被忽视,被轻视,她的父女情永远都是这样,杨骁恒看她的眼神从未变过,慈祥,包容也都是他留给兄姐的昂贵品,是不属于她的。 既然如此,她还有什么话能说呢? 没有。 从这日她转身离开杨骁恒的营帐后,她军功被压的消息不胫而走,杨荞也疲于顾及,照常巡逻操练,该干嘛就干嘛,仿佛此时对她毫无影响。 这两日被杨荞分配到医帐干活的裴叙眼不眨,头不抬,整日在药锅和伤员之间奔波,在过往的士兵口中听过一两句传闻,但始终见不到杨荞。 直至此事过后的第三日,他在外面熬药,才偶然见到杨荞。 杨荞领着兵从远处走来,他当即停下手中活,从怀中掏出一瓶膏药朝她的方向追去。 周围都是有序在忙各自手中活的士兵,唯独他突兀凑上来,很难叫杨荞不注意。 瞧见还是同样的套路,她连应付的精力都拿不出来。 “这药我不要,拿走。以后把心思花在正路上,别在我身上费功夫,若干不下去,你可以直接走人,军营里不养走捷径的废物。” 杨荞径直往前走,即使他再追上来也不稀得在他身上多花一瞬的功夫,六子快步上前,抱有敌意地推了下他肩头,拦住他的去路,“臭小子,你再敢缠着乔副将,小心老子打你打的叫你娘都不认识你,快滚!” 裴叙死死盯着已在拐弯处消失的身影,眼底本就覆盖的沉郁,此刻更添一层冷意,六子瞧见他还有些不服,扯上他的胸前的衣襟准备又是一顿教训,结果老罗突然冲过来,将他们彻底隔开。 “好了好了,这事儿说说得了,动什么手。” 六子不爽:“老罗,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吧,你不向着乔副将,竟向他,你知道这家伙藏着什么祸心吗?” 老罗瞪了眼一旁死气沉沉的人,粗声道:“他现在归我管,待会儿我回去教训他,你现在要是把人打了,我身边连个会抄写药方的人都没有,你叫我怎么办?” 六子忍下口气,朝老罗身后的裴叙放了几句狠话后,又道:“这小子不像是好人,老罗你可得注意些,小心被他坑了。”给老罗好好安顿了几句才罢休离开。 将人送走,老罗没好气回了自己医帐,背身指着远处,“看吧,就说你入不了乔副将的眼,快回来给我帮忙。” 好半天,不见身后有动静,在转身去看,就见那人黑着脸朝远处走了,唤两声也不见反应。 老罗甩下手中巾子,咒骂了一句,“什么倔驴脾气……” * 说不在乎是假的,杨荞近来情绪一直低迷,平时爱说笑的人就像哑了一样,话少了很多。 这日从外一巡逻回来,六子就屁颠屁颠跑过来,“副将,好消息,立功簿上添上你的名字了。” “什么……”杨荞诧异,“谁告诉你的?” 六子:“营里面贴的告示啊,所有人都看见了,上面有你的名字。” 杨荞不相信这事是她爹松的口,那日吵成那副模样就不像是能松口的,六子说不清楚,反正告示是突然换的,也没有风声。 “反正总兵改口了,说不准是想清楚了呗。”六子牵马道。 杨荞正思量着杨骁恒会打什么算盘,恰好在路上碰见了大哥。 她两位兄长性情迥异,大哥杨昭武素来严厉,惯常眉峰微蹙、神色沉凝,眉眼气度与父亲如出一辙,是军中人人敬畏、持重端方的人物。 从小对她算不得亲近,但好在胜于包容,比她那个爹强多了。 “大哥。”她唤了一声。 杨昭武:“我有事儿跟你说。” 瞧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她以为是出大事,当即叫六子下去,寻了处空旷人少的地方说话。 杨昭武轻叹了口气,“你前些天带在身边的那个小厮现在在哪儿?” 杨荞一怔,“被我调到老罗身边打下手了,怎么了?” 杨昭武:“我听见他说话了,声音像熟人,当时我在帐外,爹叫遣散了所有人,所有人不得入内,我路过帐外时隐约听见,待他出来后扫了一眼他背影,背影特别像一个人。” 杨荞不信:“他不是哑巴么?” “正是因为这点,所以我才过来问你。”杨昭武说,“我进去问过爹,爹不肯说,我怀疑……” “裴叙是不是来了?” 一阵柔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萧索的枯叶,发出零零碎碎的响声。 杨昭武瞧她冷下的脸,又不免安慰:“你别紧张,说不准是我多虑了,不管是不是,你留个心眼。” 杨荞点头,“明白了。” 兄妹俩分开后,杨荞率先去了老罗的医帐处,谁料那人也不在。 杨荞越是想,心上越是觉得诡异,这才意识到十几天过去,她都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并且好像所有人都不知道。 杨荞从老罗口中打问了两句,随后赶快跑了两步,果不其然,将人堵在了她营帐口。 方打算出帐离开的人被她逼在了帘口,她步步逼近,看着桌上多出的两瓶膏药质问:“你还来这儿干嘛?我不是说了不让你进来吗?” 以防她看不懂,他默默用简单的手势比划,只说了三个字:你有伤。 一张称不上好看的脸,浑身上下的粗布衣裳,单薄的布鞋上还沾着泥点,通身望去,杨荞实在联想不到他与裴叙有何关系。 若不是跟她说这事的人是大哥,她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裴叙吃不下在军营干活的苦和累,更不会来此只是为了对她示好。 “军队上的药我清楚,那膏药不是营的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沉默…… “说话。” 依旧沉默…… 杨荞心一悬,不由吼了出来,“你明明会说话,为何要装个哑巴?你叫什么名字?今日进主营的是不是你?” 他怔怔盯着她,不发一言,也不再有半分手势示意,周身的气息忽然沉了下来,唯有那双眼睛古井无波,藏着她看不懂的深邃与复杂,杨荞这才发觉眼前这双眼是有多像那个人。 这些日子压在心底的疑窦,此刻像是被这沉默的凝视撬开了缺口,密密麻麻地涌上脑海,摆筷习惯,字迹,身形……种种回想起来,无一不指向最后一个结果。 猜测如同惊雷般在她心底炸开,让她指尖发麻,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抬起手,指尖带着几分力道,精准地扣住他的下颌,拇指狠狠按住他的脸颊两侧,随即猛地朝两边一抓一撕—— “嗤啦”一声轻响,那张贴合肌肤、毫无破绽的人皮面具,被她硬生生从下颌处撕开一道裂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他就算来榆 裴叙措不及防, 眼中闪过错愕,却并未抬手阻止。 她没有停手,指尖用力, 顺着裂口继续撕扯,粗糙的面具碎屑落在裴叙胸前衣襟。片刻之间,整张人皮面具被彻底撕下,露出了底下那张熟悉的脸。 面具落地,发出轻微的声响,打破了帐中死寂。 杨荞的指尖还停留在他的脸颊上,触到的是温热的肌肤, 她怔怔地看着他, 眼中的疑惑、震惊, 渐渐被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愤恨, 有怨怼,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委屈,喉咙发紧, 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段时间被这张面皮骗得团团转,想到这段时间是裴叙陪在自己身边,杨荞实实在在后悔了,后悔自己多此一举救了他。 怒火无可征兆地涌入胸口,她隐忍道:“裴叙, 不是说好了再无瓜葛吗?” “我一日未签下和离书, 你便一日是我妻。杨荞, 跟我回去吧,待仗打完,你就跟我回京, 我们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像从前一样。” 裴叙语气平静,恍若他们还像是之前小打小闹般,不值得他上心,随意说两句好话,摆摆手,她就乖乖摇着尾巴上去了。 半年未见,他还是这样的狂妄自大,恬不知耻说出“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这种话,好像错在了她身上。 真是够了。 “从前什么从前?我与你有什么从前?裴阁老,您这又是搭错了哪根筋儿,才叫你顶着这张人皮只为待在我身边,然后又跟我说这种话,您可别贵人多忘事,忘了之前嫌弃我的人是谁。” 杨荞上下打量,“别以为在我跟前装两天人,就让我心怀感恩,早知道是你,我才不会救你。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找我爹说了什么,才叫他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了。” 裴叙静静看着她,萎靡摇了头,哑声道:“不是我。” 他说得不像是假话。 杨荞:“不是最好,裴叙,我不想和你扯上任何关系,也别妄想着对我示好,我就会感恩戴德,若这件事和你有任何关系,我现在就去找我爹,将我的名字划去。” “你这是何苦。” 裴叙没想到她会这么倔,这功劳本来就是她的。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请便。”说着,她便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连一眼都不想多看。 裴叙收进眼底,立在一旁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两人就这么僵持了半晌,他才渐渐开口。 “我是圣上派来的新任主将,有责任为手下将士请功保功,即便是我开的口,你也不用如此……” “自然是要的。”杨荞打断。 “你我前任夫妻,就该将彼此划得清楚,裴阁老向来也不是拖泥带水之人,隐姓埋名潜伏在我身边,不也是为了体察军情,岂能与我这种卑鄙小人纠缠,若事情传出去你我关系,我只会辱没了您的名声。” “您不在乎,我在乎,我可没本事担辱没阁老的罪名。” 裴叙听不得她阴阳怪气,抚上她肩头,“杨荞,你别这样说话,我知道你是因为表嫂的事情生气,我来之前已查出真相,是表嫂与秦钰勾结故意陷害你,是我眼盲心瞎,错怪了你,还有什么误会你直说,我一定给你解释清楚,等战争结束,咱们回京,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杨荞退开一步拉开两人距离,“没什么好误会的,休妻另娶的话是我亲耳听见的,也是你亲口说的,我不觉得是你说的什么假话,这段时间你也看见了,我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长大,粗野惯了,自知配不上您,也不劳烦您赶,我自己走,我更不会跟你回京,这里是我的家,我不会走的。从此一别两宽,相逢便是陌生人,纠缠更是万万要不得。” “我也没什么话好跟你说的,若是阁老真想为我好,那就尽量别出现在我面前。” 裴叙欲言又止,听到杨荞朝外喊了声六子,想说的话半截卡在了喉咙里。 “不必喊人了,我自己走。”他朗声拦下,神情平平,“老罗说你得好好休息,不宜动肝火,事情以后再谈。” 杨荞站在帐帘旁,并不理会。 裴叙前脚走,六子后脚进来,“副将,叫我什么事?方才出去的是谁啊,我咋没见过咱营里有那个人?” 杨荞冷声吩咐:“以后别让其他人进我的帐子。” 六子愣了愣,看看自己手上端的饭菜,觉得刚才的身影特像哑巴,刚准备开口去问是不是又是他来骚扰她了,结果没开口呢,杨荞就叫他出去。 也不知怎得突然这么大火气,六子不敢多问,只好放下饭菜后,就听话出去了。 杨荞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心上说不出的烦闷,更是懊悔自己就多管了这么一件闲事,还最后管在了自己头上。 人皮面具这个东西她在话本上看都觉得玄之又玄的东西,竟也有一日真叫自己碰上了。 裴叙使的这套障眼法害惨了她,杨荞在床上纠结了一下午,吃饱饭睡一觉起来后,渐渐想开了不少。总之和离书已签,她也不想再回到京城处处被人比较看不起,这就够了。 翌日,杨荞常规巡逻,正巧看见自己营里的伤员抱着一碗稀得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粥在饱腹,四下问了多处,这才知道营里快没粮了。 六子:“朝廷的粮草还没过来,这几日营里上下都在节省粮食,除了有官衔的,其余人都是野菜粥和窝窝。” 杨荞指着自己餐桌上的菜肴,“军官就算不是稀粥和窝窝,也应该见不到肉腥吧。” 而她的桌上,近来几日,皆是肉菜,再差都是军营里少见的醋溜白菜,她还以为营里的粮草下来了,暂时给军官开些小灶。 “说实话,我这些菜哪儿来的?”她问。 六子一脸难色,张不开嘴回答。 杨荞眸光一沉,带着几分厉色,六子立马乖乖回答:“是哑巴……您的饭菜之前一直是哑巴负责的,我也不清楚,这几日我过去之后,伙房的人就直接将您的饭菜给我提了过来……仿佛不是伙房师傅做的。” 不是伙房师傅做的,那便是裴叙想办法从外买来的了。 她就说,营里的习惯,将军与士兵同甘共苦,何事有了两个灶,两者饭食能有这般天差地别。 “他来榆林都是享福的,真是……” 想到营里重伤的士兵喝水饱腹,他还能用得上这般好饭菜,心上说不出的恼火。 “兴许哑……主将是看在副将伤势未好,才这样,毕竟据我所知,主将也是同将士们同吃一锅饭。”六子多嘴解释。 杨荞不吃这一套,摆手,“这菜端下去,给重伤的兄弟们分了。” 她与士兵同吃一锅饭,将士们吃不上肉,她也不会多吃半口。 杨家人爱兵如子她自小耳融目染,她今日要是吃得下去这种饭,明日也不必领兵了,接着她就喊着六子陪自己去打野味,打算给营里的弟兄们改善伙食。 结果刚骑上马,裴叙就来了。 她佯装看不见,可六子胆小官小,不能跟着自己的上司一样,也潇洒视而不见,只能硬着头皮含笑,恭恭敬敬给裴叙行了个礼。 杨荞嫌弃他没出息,暗中瞪了他一眼,径直骑马离开。 六子自是清楚,可裴叙在这儿站着不放话,他连身都不好脱,他可结结实实打了人家的,一朝阁老,一国主将,他这辈子都高攀不起的人,殴打阁老这事儿就算是吹牛,都要考虑能不能吹的程度。 裴叙:“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六子如实回答:“乔副将见将士们吃得不好,就想着去附近的山里打些野味回来。” 裴叙顾着看远处杨荞离去的背影,没应话,六子瞧见他好似不计较,行了个礼后,就急忙去追自己上司了。 杨荞看着半晌才急急忙忙追上来的人,不由调侃:“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见她板着脸的样子,六子一阵赔笑:“副将你说笑了,我怎么敢不来,您才是我上司,我是您手底下的兵啊。” 杨荞心里跟明镜一样,一个个都是嘴上功夫了得,真到了关键时候,实则一个赛一个的腰杆儿软,之前都帮她骂,不知道会怎么替她教训人,眼下正主儿来了,一个比一个笑得开心。 六子还因为打了裴叙而心有余悸,骑在马上心不在焉,杨荞瞧出他心思,“怎么,还在后怕?” “能不怕吗?堂堂阁老被我踹了一脚,还骂了几句,是个人都会害怕吧。” 杨荞笑他那点胆量,还想上阵杀敌,立大功,六子不服气,“将军还常说自己有火眼金睛呢,主将在你身边待了那么长时间,你竟然连一点都没有察觉出来,我这可是得了你的授权,你可得护着我,不然我死得多冤啊。” 一句话顶得杨荞语噎,心里不由暗骂。 她倒是有火眼金睛,可是再厉害也穿不透一层人皮,谁能想到话本小说里的东西,真真儿叫她碰见了,换谁不会被吓一跳。何况贵胄如裴叙,谁能想到他甘愿藏在一张人皮下这么多天。 他不是有洁癖吗? 六子又问:“将军,你说主将不会记恨我吧,我还没娶媳妇儿呢。” 杨荞:“你那么怕死?” 六子解释:“倒不是怕死,而是……委实有些倒反天罡,我那两脚可是下了狠心踹的。” 当时裴叙弯着腰缓了半晌都说不出话的,怕还是头次被人那样打。 杨荞被逗笑,“放心吧,死不了,你的脑袋还稳稳长在脖子上呢。” 毕竟裴叙也不是记仇的人,对外人他都是有仇当场报。 “我知道不会死,但是我还要立军功呢,得罪了主将怎么立军功,怎么娶媳妇儿啊?我还没娶媳妇儿呢?”六子苦恼,在他看来,人活一辈子不就是为了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嘛。 “那简单啊,把你的主将哄好,你别说娶媳妇儿的钱了,就连升官都是轻而易举,裴家有钱有权……” 六子一下来了兴趣,两眼放光追着问:“副将,真的?” 杨荞笑骂:“想得美,今日要不给我打来一头野猪来,等着回营吃板子吧你。” 六子一阵哀怨,渐渐被杨荞甩在身后。 忽有一阵阴风卷地而来,穿叶过林,带着黄沙与枯枝的冷意,直往人骨子里钻,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渗人。 空旷的土坝一览无余,四野无遮,唯有两侧林木萧瑟,枝桠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泣,风过之处死寂一片。 六子心头莫名一紧,总觉得那风里裹着无形的气息,身后像是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朝后望了一眼又一眼,没有半点讯息,忍着心头的后怕,夹紧马腹急忙朝杨荞追去。 “副将,我听营里的兄弟们说,前朝在这里打过仗,这里埋着万人坑,说是有人看过这里闹过鬼,说是披散着长发一身黑衣,不见人脸。” 杨荞睨去,“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世上就没有鬼,别自己吓自己。” 又一阵妖风吹过,扬起的黄沙迷了眼,她用手揉了好久才得以睁开,缓过劲儿来,瞧见不远处的树林里有野兔在跑,当即搭箭拉弓,不过几瞬便直接中招。 “六子,把准备的麻袋拿出来,有东西装了。” 她下马去找,见半晌不见身后有动静,便转身去瞧,结果空无一人。 “六子!” 她喊了几声,仍旧不见有回应。 刚才人还好好在这儿,突然就不见了。 她才低下头去收拾,视线就猛地暗了下去,周围窸窸窣窣的声响不停,总觉着身后有人,一来二去,杨荞也被搞得心底发毛,又一道不轻不重的动静响起,她不动声色握上刀柄,最后往身后望去,仍旧无人。 “到底死哪儿去了?”杨荞低声嘀咕,定了定心神,提着兔子往林外走。 麻袋都在六子手上,她也总不能提着滴血的兔子,只好将放在路边,然后骑上马再去别处看看,转了两三圈打了三只野鸡,回到原地的时候,路边的兔子不见了。 “这撞见鬼了不成?”她继而喊了几声六子,得不到回应。 天快黑了,给眼前景象蒙上了一层说不出的黯淡,风淡淡刮着,杨荞的直觉素来精准,不知今日是真将六子说的话听了进去导致的,还是这世上真的有鬼神之说,缠在她身上了。 她缓缓握上腰间的匕首,“是神是鬼你给我滚出来,我杀了那么多人,还怕你?” 杨荞第一次开刃的时候,是十七岁,那年跟着老罗随军行医,他们带着一队伤员准备从战场后撤回军营,结果半路遇见了一小股残军。 军医里大多是退居后方调度的老兵,过了能打的年纪,加上还要带伤员,就没几个能上前应战的。 几个能打的伤员上前,没几下就被打倒,最后是她捡起刀砍了上去,连着杀了四个人,没轻没重,为了自保,甚至削掉了对方一半脑袋,连脑浆都喷了出来。 她给伤员赢下了一架驴车,老兵们给她说,士兵们开刃的第一个人若是死不瞑目就会尾随她一辈子,恰巧她杀的第一个人眼球突了出来没闭上眼。 多年前目睹的那摊血迹,重新浮现脑海,她后背隐隐发毛,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头顶,远处树影里,一双泛着冷绿的光骤然亮起,直勾勾地钉在她身上,阴森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死死咬住唇,指腹几乎要嵌进刀柄。就在她强压着恐惧、准备上前一探究竟时,肩头忽然被重重一拍—— 杨荞浑身猛地一颤,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那口被压抑许久的惊呼堵在胸口,又痛又闷,只差没破喉而出。 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转身,待认出那张脸是谁后,胸口的害怕顿时消散了大半。 裴叙看着她紧绷的脸颊和紧握的匕首,以为她是被吓到了,刚准备抬手去去碰她,就被狠狠推了一把。 “谁让你跟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只要在你身 裴叙一怔, “方才见你望着远处的野猪望得出神,喊你见没应,就拍了你。” 杨荞被吓得不轻, 转身望向远处眼冒绿光的野猪,心上羞愤,当即搭箭拉弓,一箭射中野猪脑袋,随着野猪一声响彻天地的哀嚎,紧接着再射出两箭,又快又狠, 带着几分戾气, 野猪疼得横冲直撞, 直至撞在树上后,应声倒地, 一命呜呼。 那股子鲜少在平日里透出的狠辣,叫裴叙不免意外,她不像是在对猎物, 而像是借着招式发泄对他的怒意。 “副将副将,我抓了几只野兔,回去养……” 六子两手提着兔子跑过来,恰好撞见此情此景,一时觉得气氛不妙, 赶紧收住了笑容。 杨荞冷声问:“刚才我猎下的那只野兔你看见了吗?” 六子:“被我装在麻袋里了……” 杨荞:…… 这回清楚了是自己吓自己, 心里顿时埋下了火气, “那方才我叫你,你为何不应我?” “估计是我刚才忙着抓兔子,没听见?”六子吞吐道。 杨荞气到语噎, 不想再多说,“你带着这些东西先回营里,我再去打些东西回去。” 裴叙急忙拦下,“今日风大,现下又太晚,你的身体不宜在外面久留。” 杨荞佯装不闻,驾着马直接离开,裴叙只好驾马去追,而他越追,她就驾得越快,俯身闯进一片密林。 “前面林子密集,恐不好驾马,你要小心。” “用不着你管。” 有棵长得很低的树杈横拦在路上,杨荞见状生计,当即压低身子闯过,见将裴叙成功拦下后,她便想着绕着林子再转几圈后回营,结果绕来绕去,仍旧碰见在半路等着她的人。 杨荞没了甩的心思,无奈降下马速。 裴叙神色平平,向她递上大氅,“现在冷,穿上回。” 他早已换下了那件唯有杂役才配穿着的粗布麻衣,身上换了一身青蓝色的贴里,身姿挺拔如松,头上一顶黑色大帽压得低低,遮住了部分眉眼,可眼底那股与生俱来的高傲,却半点未减。 即便目光落在她身上,也依旧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睥睨。 她真不理解,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拉扯的必要,他放不下他身为阁老的体面,她改不了天生养出的习惯,她当初在和离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断得干干净净,好容易没了她这个累赘,他难道不高兴么。 杨荞不接,他的手便一直朝她抬着,杨荞叹了口气,“裴叙,你什么时候能明白,我们已经和离了,还是说,你对每一个下属都这样关怀备至。” 裴叙不动,“我也说了,我还没签和离书,我还是你夫君。” 得到这样的回答,杨荞无话可说,头次觉得他这么难缠,“裴叙,你这样有意思吗?” “有意思。”他回答迅速,“只要是跟你在一起,就有意思。” 杨荞语噎,听到他又说,“我之前忽视你太多,是我的错,既然知错,那就要改。” 她明明放下了,可是在听他整日追着她这样说话时,被她埋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便又浮现出来,恍如隔世的东西,现在想来却仅仅过了半年多。 只要她想起在京城的点点滴滴,她就能自然想起裴叙说的那句“休妻另娶”。 他心情好时,还能耐心对她说两句好话,就像眼下这样,心情不好时,是否又会想之前那样来句“休妻另娶”? 她不知道。 所以他对她的耐心会坚持到何时? 她不知道。 杨荞收回心思,余光扫到不远处林中有人,心头一紧,忽感身侧破空之声骤起,一支冷箭正朝着裴叙直飞而来,不及细想,赶紧向前将他扑倒,两人一同滚入灌木丛中。 裴叙下意识将她护在身下,腰背重重撞在树桩上,闷痛瞬间袭来,却强自咬牙未作声。 杨荞刚要撑起身查看,手腕却被他猛地扣住,紧接着一股力道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死死按在自己胸前。 几乎是同时,三支利箭破空而至,破空声刺耳惊心。 两支箭狠狠扎在两人身旁的树桩上,箭尾兀自震颤,木屑飞溅,离他们不过咫尺之遥,寒气直逼面门。 杨荞眼尖,“军制的?” 裴叙:“像是前一批次所制,不像眼下军营里用的,按你我所在之地,倒像是土匪。” 土匪会在战场上捡些军方遗留下的军械,清洗过后会用来自卫,这一带人烟稀少,就算是猎户也不应当追着他俩杀,何况现在这几箭根本不是误射。 带着明显的杀意,更像是追杀。 裴叙:“在我赶来榆林时,就在此地附近遭遇过埋伏,我猜是同一支人。延安府的粮草迟迟不来,说不准就是落在了他们的手里。” 杨荞纳闷:“府衙传来公文了么?” 裴叙:“延安府距此有整整四百里,粮草即使被劫,官兵也只能返回府衙汇报后,再传至榆林,来回再快也得四日脚程,如今粮草逾期已有两日,传信的士兵也未必能从他们手上幸免,说不准消息已经断在了路上。” 杨荞:“那便是了。” 在政务理事,决断军机之上,裴叙素来从无半分差池,更从未有过一次判断失误,杨荞在这一点是相信他的。 最近军营粮草短缺,许多士兵连肚子都填不饱,何谈去应敌。 她凝神细辨,待周遭声响稍歇,她旋身从马侧取过弓箭,伏地记住大致方位,随即贴在树桩后,探头、引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弦响箭出,一人当场毙命。 她不顿不滞,再抽一箭。 瞧见风向不对本欲逃跑之人一声痛呼,应声倒地。 杨荞站起身,待四周彻底没了动静后,背上弓箭,拿起马背上的匕首,随后向林中走去。 刚才脖颈中箭之人一命呜呼,彻底断了气息,而大腿中箭的人正一下一下靠着胳膊不死心地往外爬,瞧两人装扮,倒与平常人瞧不出分别,可从死人怀中漏出的令牌来看,确确实实是土匪没错了。 杨荞缓步走向眼前地上啃吃啃吃蠕动的土匪,一脚踢翻他胸口,踩在他腿上。 土匪吃痛,满目狰狞抱着腿大喊,“饶命啊饶命啊,大侠饶命!” 杨荞再使了力气,“敢问,在哪儿卖命?” 土匪身材算不上瘦弱,一身棉服颜色虽暗,但瞧起来像是崭新,说明近来生活滋润得很,方才瞧见杨荞的身手,哪还敢造次,保命要紧,老实指着身后颤颤巍巍说:“岱王寨。” 裴叙:“上还有朝廷,你们就敢占山称王了?” 土匪疼得皱巴着脸:“是刘岱自封的,跟我们没干系,我们就是混口饭吃,他派我们来巡山,岱王交代,发现任何可疑人物格杀勿论,说是怕被朝廷的人盯上。” 杨荞轻轻扯嘴,“巧了,我们就是朝廷的人,要是怕死,就赶紧说点儿有用的,不然,下场跟你那兄弟一样。” 凡事地广人稀的地方或多或少都有些土匪,可但凡没影响到官府管辖的,官府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鲜少会去多管闲事,像这种不打自招怕朝廷盯上的,不必多想,那便是心里有鬼。 土匪赶紧招:“我说我说,刘岱最近从外边抢了一万石的粮食回来,说是从官府的手上抢来的,打算留下一部分,剩下的卖给鞑靼,鞑靼许下一石粮食换三两银子,等到不日就要卖了。他怕这段时间出了意外,所以叫我们小心着点。” 果不其然,一问还真问出了关键消息。 杨荞与裴叙对视了眼,裴叙旋即追问:“朝廷派来整整八万石粮食,你们抢了一万石,就算留下一半,也有五千石,这么多粮食你们怎么能交在鞑靼人的手里?” 近来两朝形势紧张,不管是互市,还是关隘都查得极严,每人出入身上不可携带超两石的粮食,若靠人带,鞑靼怕是还没等到粮食运过去,仗就打完了,他不信鞑靼能等得起。 土匪抱拳求饶:“这个就不知道了,我们就是一群小喽喽,就知道这些,求大人们饶命,饶命。” 裴叙一时思考不语,而一旁的土匪哭喊声不断,杨荞听着嫌烦,索性一脚踢了他一脚,最后脑袋撞在树上,昏死了过去。 见状如此,裴叙张了张嘴,似要劝导,杨荞直言:“放心死不了,打晕了方便带回营里审问。” 说着说着,她自己语气就软了,往后她过得都是刀尖上舔血的生活,虽说与人征战杀人是常态,手上不知道已经犯了多少条人命,但她也不想无缘无故背上一条命债,能少杀就少杀吧。 “对了,刚才我可不是因为你才救你,你是主将,不管是谁我都会救的。”她说。 这么突兀来一句,裴叙就知道她又多想了。有时危险在即,为了保命不得不为,他瞥了眼旁边已经毙命的人,放缓声音道:“他们劫走官粮一万石,本就是犯了死罪,该死,眼下死了倒也痛快。” 免了刑罚,少了皮肉之苦,也算是享福。 杨荞怔了怔,愣了一瞬才知道这人是在回答她上一句话。 视线越来越暗,她借着抬眼望周围的功夫避开了裴叙视线,长出了口气,“先把他带下去吧,待会儿回了军营还得审问,攻破寨子就得靠他了。” 况且与粮草与通敌沾边儿,这事耽误不得。 说罢,杨荞弯腰就去拖土匪了,手还没碰上呢,就被裴叙拦了下来,“我来吧。” 杨荞轻嗤:“你来得了?” 他的洁癖她是讨教过的,当初连她都嫌弃,换上这种兴许几年都不洗澡,身上还满是血污的人,杨荞真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真怕到时候驮到半路,人被他一脚踢下去,与其那样她还不如自己来,省得到时候还得麻烦她。 杨荞不闻,继续伸手去拉,结果裴叙直接拉过她的手,二话不说将人拉着往马拖去,随后干练将人扛在了马上,丝毫没叫她帮忙,也没了之前的讲究。 瞧见当他衣袖无意触碰到土匪身上,眼底那丝一闪而过的嫌弃明明白白出卖了他。 可哪又如何,这是他自愿的。 之前连装都懒得装,眼下看着像是在老罗那里锻炼了十几日,吃了十几日从前从未吃过的苦,叫他暂时习惯了。 果然,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杨荞翻身上马,利索驾马而归,考虑到裴叙马背上还驮着人速度慢,便稍微慢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找谁也不找 士兵们见到六子拎着东西回来, 当即笑开了眼,纷纷围了过来,“放心后面还有一头野猪和五六只野鸡, 今晚能给咱们前锋营的弟兄们改善一顿伙食。” 刚高兴了一会儿,外面喧沸的动静便由远及近传来,突然有一股人跑来了前锋营欢呼,“这乔副将也太够意思了,都给俺们全营的人买了三十头猪和二十只羊了,怎么还在俺们面前装得这般好,也不提早说出来叫俺们高兴高兴。” “要是早知道这个消息, 我今早操练的时候身上都有劲儿了……” “按你这么说, 你今早操练偷懒了?等会儿就告诉乔副将, 叫你今天不准吃肉。” 一阵哄堂大笑。 六子听得纳闷,看了半晌才确定是在说杨荞, “什么三十头猪……你们说啥呢?” 将士们搭上六子的肩,打趣道:“这你就不知道吧,猪羊都拉到伙房开始喊人处理了, 六子,乔副将怎么突然这么有钱了?你老实交代。” 六子愣了愣,摊开双手,“我真不知道……” 想到他日日跟在杨荞身后,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该消息的人? 正说着, 刚从外面回来的杨荞就回来了, 裴叙负责去处理棘手事, 她趁此回营帐里换身衣裳,结果就看见前锋营里围着的一群人,才多看了几眼, 心里盘算今日为何这般热闹,六子就追了上来。 “副将,你太不厚道了,明明有钱买了那么多东西,为何还要叫我去打猎,咱外面打的那些东西还不够人塞牙缝的呢。” “嘿。”杨荞纳罕,“现在连这话都敢跟我说,我看你是欠教训吧,什么叫不够塞牙缝的,我……” 六子:“您都自掏腰包买了三十头猪,二十只羊了,和这一头野猪,几只兔子野鸡能比么?你说你要给营里的兄弟们开小灶你早说啊,省得我哼哧哼哧扛猪扛了半个时辰才回来。” 杨荞摸不着头脑,矢口否认:“我没买。” 六子:“他们说前来送猪羊的人都说是您掏的钱了,怎么说您没买?” 两人大眼瞪小眼,杨荞转头去了伙房,打眼一看,还真是,路过的人无一不喜笑颜开地跟她打招呼。 杨荞瞪了眼六子,“真不是我买的。” 六子不以为意:“不是你还能是谁,谁愿意花这么多钱,做好事不留名。” 既给她立了威信,又全了她的名声。 三十头猪和二十只羊可不是小数目,凡是知道这件事的,哪个不会心存感恩,谢她的恩情。 杨荞看着四周士兵们为早点吃肉忙前忙后的样子,说不出话,这事除了裴叙,还有谁能这么财大气粗,无奈吐了口气给六子嘱咐:“我和主将在怀远堡发现了一支土匪,今晚明早怕是安稳不了,主将的消息怕是待会儿就来了,回去告诉兄弟们,收拾收拾,整装待发。” 六子不知所云,心里可惜吃不上肉了,随后应下就去传话了。 杨荞快步从伙房出来,路上恰好就碰上大哥二哥。 瞧她灰头土脸的模样,杨昭远忍不住调侃:“哟,早说我们乔副将有钱啊,也不早早露两手给你二哥看看。” 杨昭武一身常服贴里,身上带着一副软甲,面上也颇有喜色,“方才我与你二哥找半晌不见你人,去哪儿了?” 想到这事是裴叙做的,杨荞就没心情陪着打趣,直言道:“你们还是赶紧去主营吧,我和裴叙出门,结果碰上了两个土匪,从土匪的嘴里听说,咱们的粮草被土匪劫了整整一万石,还和鞑靼有勾结,估计今晚就要发兵剿匪了。” 杨昭武:“前几日裴叙还跟爹聊,猜测粮草许久不到,大概是出了问题,没成想还真是。” 杨昭远抱胸,一副深思样子:“能将官粮劫下一万石还和鞑靼勾结,想来这段时间又得忙了……不过,你怎么跟裴叙一起出门去了?” 杨荞:…… “我说二哥,你能不能关注点有用点儿的东西。”见不得杨昭远故意犯浑的模样,二嫂吃他这招,她可不吃。 兄妹三人道了几句闲话,便各自去忙了。 不出所料,土匪怕死得厉害,醒来后还没上刑,就把自己能吐的全吐了出来。 匪众约莫百人,甲胄武器配备算不上精良,但事关大军粮草安危,必须选派可靠之人前往处置。 不过半个时辰,帐中当即议定,先由杨昭远领兵主事,需再另选一位参将协同。 这时杨昭武出列言道:“杨荞刚去过那处地界,地形人情尚且熟悉,若能同去,更为稳妥。” 不等上首发话,杨荞当即上前一步,“愿随兄长一同前往。” 此行虽涉险,却仍将这立功建功的机会悄悄推到了她的手上,这是对她的肯定与信任,杨荞心上乐意。 裴叙不免犹豫,结果一边的杨骁恒就先应了下来,“既如此,此番清剿匪患,便由你二人同往。调拨一营轻骑兵,归你二人调遣。” “再加一营。” 杨荞:…… 杨骁恒:…… 杨骁恒:“不过百来号乌合之众,一营人马已是绰绰有余,再多派一营,未免太过谨慎。” 裴叙面不改色:“粮草事关重大,宁可多备,不可疏漏,多带些人马,稳妥些。” 出于此言,杨骁恒一时没了反驳的话说,总不能因为这种小事计较,只当是默认。 杨荞知道没必要给这么多兵力,可见杨骁恒和高自己两品的二哥都没啃声,也就装的什么话都没说,领命后立马开始整顿前锋营军队,率兵剿匪。 土匪内部好瓦解,除了一心要吞下官府这笔横财之外,剩下的大都是投机取巧的年轻人,有些是疲于劳作吃不起饭,有些是家里遭遇变故上山为匪,说白了就是想跟着头子混碗饭吃,为了保命罢了,没有谁是放着好好的活路不走,非要上山卖命换粮。 何况边镇盗粮八十石以上是砍头的重罪,若不投降充军便是死路一条,活和死两条路摆在面前,选哪一条不言而喻。 他们赶去寨子后也懒得先打,率先围其三面,虚留生路,先断其水。 待寨子中断了水源,寨子一内讧,他们更好下手。 杨荞原本还想着是否会有直接出寨子投降者,结果两日后照旧不见动静,杨荞等得无聊,搭起弓箭,站在寨子外一箭一箭射去去磨那个挂有“岱”字旗帜的桅杆。 杨昭远叉腰,看着士兵们无聊的样子,随口道:“我看,强攻吧。” 他们能耽误得起,营里吃不上饭的将士们耽误不起。 她一箭接着一箭,弦不虚发,箭尖尽数咬在寨门那根悬着大旗的桅杆上。 木屑纷飞,木筋渐裂,待到最后一箭破空而出,桅杆应声而断,大旗轰然坠地。 杨荞:“打吧,等不住了。” 兄妹俩索性商量,撞门强攻。 众人以为遇见了难啃的骨头,没成想不过一刻寨门就被攻破,踏进寨子的那一刻,其中就有多达一般的人自愿放下武器,投降从军。 杨荞跟着指引去了土匪头子刘岱的正厅,开门后,却只见一妇人坐在主座上,瑟瑟发抖抱着一个孩子。 身旁的士兵要抬脚进门,被她利落抬手拦下,无声阻住了众人脚步。 扫过干净的屋子,杨荞微微眯起眼,“刘岱呢?” 妇人:“跑了。” 杨荞:“那其他四个同谋呢?” 妇人紧紧抱着怀里孩子,连眼都不抬,“不知道。” 刚才有两个是杨荞亲眼看见已经投降,但剩下两个不见了,附近一里地都有人戍守,就算有地道也插翅难飞的地方,怎么会跑了,只能还躲在这里。 杨荞紧握手中剑,故作轻松:“好歹都是称王的人了,把妻儿抛在这儿还是个汉子?别临死的时候还教坏孩子窝囊。” 话音落下,依旧无人回应,重新将视线移到主座母子二人身上时,怀中孩子的眼睛一直往东侧瞧着。 杨荞打了个手势,示意两侧士兵随她入内。 刚一进门,便有冷箭自旁侧破空袭来。 她身形骤然侧旋,腰腹发力,整个人斜掠而出,箭锋擦着她肩头掠过,带起一缕劲风,旋即足尖一点,借力回身,不等那人反应便已欺近,手腕翻转扣住对方手臂,顺势一拧一按,将人狠狠摁在地上,连剑连未出鞘。 男人狠狠挣扎了两下,杨荞示意叫旁边士兵押下。 “看来你就是刘岱了,压下去给将军。” 刘岱身形魁梧,面色黝黑凶悍,额角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劈至下颌,透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狠戾。 身着短打劲装,腰间别着柄染血短刀,眼神阴鸷如狼,被制住的瞬间时剧烈挣扎,喉间低吼不止,一身野性戾气扑面而来。 “有本事把老子杀了,老子才不服叫你们管教呢,你们这群酒囊饭袋……” 杨荞拍了拍手,随后看向主座上的人,那妇人早早带着孩子跪在了地上,口口声声喊着饶命,杨荞一时也没主意,摆手给六子叮嘱:“把他们看好,没命令不许动。” “是。” 杨荞离开去找杨昭远汇合,两刻钟后,在地窖里找到了另外两个打算蒙混过关的头子,算是彻底清剿完毕。 两营一千人,没费一兵一卒结束任务,寨子里的粮食足够,他们打算就地休整后再回营。 一群人在土匪窝吃了土匪的粮食,还惦念着营里的大肉,有的人喊:“将军,我们现在若是不赶回去的话,营里的肉都被吃完了怎么办?” 杨昭远安慰,一副大方口吻:“放心放心,没你们在,他们开不了火,实在不行,叫乔副将再请你们一顿嘛。” 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幸灾乐祸,杨荞翻了个白眼,“有你这么坑自己妹妹的嘛。” 杨昭远微微一笑,不由调侃道:“反正又不要你掏钱,人家裴叙会替你掏。” 杨荞“哟”了一声,“你也知道是裴叙掏钱啊?” “我当然知道,我又不眼瞎。”杨昭远嗤鼻,“我自己的妹妹还不清楚?你手上哪儿有钱,兜比我的还干净。” “也不是我说你,你说你好歹也是在裴家待了快一年的人了,怎么连点私房钱都没留下?亏死了,这个我看不起你昂。” 杨昭远拿着棍子戳着火堆添柴。 他心明眼亮看得明白,怕是军营里也不光他一个看的明白的人,怕是都知道是裴叙以她名义做的。 杨荞不在乎:“咱们家又不是缺钱,我拿裴家钱干嘛,什么时候你也在意这些小恩小惠了,看来孩子多了以后你也学会过光景开始抠门了?” 杨昭远不以为然,“还说在裴家过得日子不好,连裴家的东西都看不上,说成小恩小惠,看来你之前的日子确实过得滋润啊。” “再说了,这哪儿跟哪儿啊?我这不是替你惋惜嘛,裴家家大业大,你就算把你手上的东西都搬回来,也撼动不了人家一根毫毛。” 杨荞笑了笑没说话,想起裴叙曾给过她的那一万两银子。 她就算当一辈子兵也见不到那么多钱,早知道就直接厚脸拿走了,就算她以后不打仗也能一个人过个逍遥日子,这辈子都过得舒坦了。 火越烧越旺,一阵微风吹过,火苗直扑人衣袍,烤火的杨昭远故作玄虚朝她身后抬了抬下巴,示意远处。 杨荞凑上前观望,没明白他意思。 杨昭远压低声音:“这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方才一直护在你身侧,难不成又是你捡的?” “胡说什么呢,什么又是我捡的……” 一失足成千古恨,这个话就过不去了。 知道他是故意调侃,杨荞咬了口饼子不去在意,无意回头望了一眼那人,想起方才好像确实一直跟在她身边,不过面生得很,之前从未见过。 难不成是个混进来的间谍? 杨荞生疑,将那人喊了过来,“你哪儿来的?” 那人一身照常士兵盔甲,唯独手上的佩剑用得有些不同,好似是他自己带的,瞧起来憨憨的,没什么心眼,“京城来的。” 一口流利的京城口音,兄妹俩对视一眼,觉得不是假话。 “前锋营我还是熟的,不过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那人也不说谎,好像就等着她问一样,恭恭敬敬回答:“是二爷叫小的护在将军身边,不让将军受伤。” 杨荞一听是又是跟裴叙扯上关系的,当即一口气喘不出来,余光瞄见周围士兵们都面面相觑,各怀鬼胎的模样,都有些挂不住脸。 她清了嗓子:“这里是军营,不是他们裴家,他怕我受伤,怎么他自己不来护我,让你来护?以后不许来了听见没?” 那人一脸难色,左右说不出话,杨昭远只好在旁摆摆手,先叫他下去,“你跟人家较劲什么,人家也是听命于人,又不是自己非想来这儿的。” 他手上烧着火,柴火一下多添了几根,火苗瞬间被盖下去了很多,半晌“扑闪闪”地响着,但就是烧不起来。 “再说了,真叫裴叙来,谁护谁还不一定呢。”裴叙又不会武。 杨荞也拾了根能烧火的结实棍子,陪她哥一起戳,想起他还“埋伏”在她身边时,拿着刀在她面前挡人的样子,之前没注意,眼下想来当真是装模作样,怪异滑稽得很。 “他的手金贵,只能拿笔杆子,哪里提得动剑,这么怕我受伤,怎么不把我护在……” 最后噎在喉间的“家里”二字,委实有些说不出口,快到嘴边才知道如果说这话有多失分寸,毕竟他们之间已经没关系了,何况她说得也有些夸张。 裴叙虽不擅武艺,但好歹少时也学过强身健体的剑术刀法,不至于是个一窍不通的书呆子,再说,他也不呆。 这世上就没有人比他还精的。 上次虽说还装模作样,但起码是提着剑挡在了她身前,勇气可嘉。 “荞荞,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人家裴叙千里迢迢跑到这儿来,看样子可不光是来打仗的。” 杨昭远见她久久不语,也不禁跟着思考自家妹子的日子,想着想着就不免有些着急,家中上下除了爹娘,谁都心照不宣避开这件事,可这事唯独是避不开的。 “要是还放不下,差不多了就大大方方和好,夫妻俩谁不吵架。” 杨荞沉默许久,平声说:“二哥,我和裴叙没那么简单,我们俩差距太大了,不适合。” “差距?”杨昭远纳闷,“家世?还是其它?若是家世,可是我看着裴家并不在乎这些……” “不是。”她否认,“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可惜事情就不可能会这么简单,她恰恰遇见的是个活生生的人,这世上最难研究透的人。 杨荞现在提起裴叙,第一反应脑中便是闪出两人吵架的样子,只要一吵架,几乎每次道歉的就只有她,只要裴叙稍稍给一点好脸,她就跟见了神仙一样,眼巴巴就摇着尾巴贴了上去,不管错在何处,不管错在谁上,每每都是如此。 骂也说骂得好,训也说训得该,之前那样没头脑地做,是因为她喜欢裴叙,她总觉着时间久了,能改掉裴叙对她心里的看法地位,可先不说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得到,若是那样一直付出,她终有一日也会累的。 所以说白了,就是两人不合适罢了,没有那么多要磨合的地方。 家里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也吵架,可是他们不会像她与裴叙般,两个人总有一方先低头,而不是定死了等着另外一方低头,若不低头就没人低头的情况。 她不觉得裴叙真的能改,也不信裴叙这回真的只是为了她而来。 他们之间,还是分开些好。 杨昭远继续问:“那你和裴叙就这样了?” 杨荞叹气:“不这样那还能咋样?我和他……裴叙高傲不可一世,自负才情,自负出身,往后,我走我的阳关道,他过他的独木桥,他不屈尊,我也不将就,此生不见最好。” “那除了裴叙,你以后还找不找了?” 杨荞撇撇嘴,一时回不出来,她还暂时没想过这个问题。 “找吧,只要有合适的,还合我眼缘的,我就找,反正我也想开了,与其找个俊俏的降不住,倒不如直接找个会过日子的,对我好些的,爹不是还想把他身边的周显说给我吗?” 杨昭远失笑,笑他这个妹妹还能听说到这些,丝毫不避嫌,坦坦荡荡,大大方方,甚是不错。 笑罢,他纠正:“是把你说给周显。” “有区别吗?” 杨荞不在乎。 反正她小时候就听杨骁恒说过,不过当时她还是待字闺中,如今已是和离后的妇人,人家周显还未娶妻,说不准还看不上她呢。 杨昭远:“听你二嫂说,那周显还挺看重你的,往家里捎信儿的时候,总是带着你的消息,娘都不必开口多问,说不准就是对你有意思。” 杨荞瞬间提起了精神,“真的!?” “如假包换,你二嫂平白无故给你造谣干嘛。” 兄妹俩聊得开怀,忘情了之后音量一下收不住,杨昭远刚把话说完,眼睛随便一瞥,就与远处的一道冷寂视线撞了个正好。 嘴角的笑立刻僵住,他不敢作声,只飞快移开视线,偷偷用眼神朝杨荞示意。 杨荞稍稍敛了笑意回头一看,在看清对方的那一刻,满怀的畅快顿时一扫而空。 作者有话说: 杨昭远:我就说了吧,背后不能说人坏话 杨荞:……那是实话,不是坏话,他有本事跟我呲牙 第47章 喜欢你是我 杨荞才一回头, 就对上了那双正紧盯着自己的眸子,臊意顿时爬上脸颊,当即装作无事发生, 转过头去。 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兄妹俩不约而同对了一眼。 杨昭远默默叹了口气,只好硬着头皮起身去迎,杨荞碍于情面,只好也跟着去,不情不愿行了个礼。 瞧着那敷衍得不能再敷衍的礼数,杨昭远暗自喟叹杨荞的性情,但想到裴叙也不计较, 便叫随风去了, 只管道:“我们这就打算整顿完回去了, 不知主将前来。” 裴叙礼貌摆手,语气尽是对待自家人的和蔼, “无碍,我也是恰巧过来巡逻,恰巧遇见你们, 不若就回去了。” 好一个“恰巧”…… 杨昭远面上只管赔笑,招呼道:“也好,过来烤烤火暖些,今日天实在有些冻,待暖和些, 一会儿再一道回去。” 凭着之前的交情和关系, 这两人之间多是自在和亲和, 上下级的局促也跟着淡化了不少。 杨荞见两人纷纷落座,自己也安稳回到自己原来的位子上。 裴叙不自觉看了眼她,默默移开视线时透着几分留恋, 连看向火堆的眼神都泛着空洞,少了些活力,杨昭远觉得有些尴尬,就开口打圆场:“过来用饭了没?刚才刚熬了些米粥,我们刚喝完……” 话还没说完,杨荞就直接站起身:“那里还有些东西没清点完,我先过去一趟。” 她刚把刘岱擒拿回来时,就听有士兵说地窖里还存放着一批火铳和两个大炮,其余小型武器不计其数,官府军队想来对这些东西把控严格,绝不会流失在民间,从武器新旧形制来看,倒像是从军队里直接拿来的。 一个占山为王的草莽土匪,手里能有这些东西,保不齐军营有应和之人,倒买倒卖也不排除,加上他们勾结鞑靼的事情,难免不叫人多怀疑。 杨荞到了地窖,跟着士兵们一起检查箱中存放的火铳,命士兵们一一登记在册,全部带回到营里,“回去须叫主将和总兵一一过目,万不能疏忽……” 徐徐说着,却觉着身后愈发安静,回首一瞧,守在身边的士兵们早就不见了,只剩个裴叙在。 “我有话对你说。” 杨荞干脆回绝:“我没话对你说。” 地窖里除了他们二人,再没了会喘气的东西,本就晦暗敝塞,加上有个她不愿意相处的裴叙站在自己身边,杨荞就觉得压抑得很,她跑出来就是为了避开他的。 既然他喜欢这儿,那就留给他。她抬脚要走,却被裴叙牢牢把住了手腕。 杨荞顿时耷拉下了肩头…… “裴叙,你真无聊。” 裴叙不说话,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杨荞见状更不想跟他较劲了,试着甩了甩他的手,发现牢得厉害,十分难缠,她在想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变得这么没脸没皮了,赶的话刚说完,就跟没入了他耳一样,或是说,她说的话还是太过温和了。 她故意呛他,“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怎么还这么没脸。” 裴叙:…… “我要与别人成婚,而不是你,所以别再拿签没签和离书说事了……” 裴叙一脸寡淡:“我没听见,算不得数。” 杨荞:…… 越说越来劲儿,他若真的没听见,方才的脸色何故那般差,他分明是睁眼说瞎话。 杨荞:“裴叙,自欺欺人可不好玩。” “我愿意。”他回答得理所当然,“只要你一日不成婚,我就有机会,再说,我也不计较,就算成婚了,也可以和离不是么?” 这段时间,不着边际的话接二连三从他口中吐出,之前还能叫她怀疑一下眼前的人还是不是他了,如今习惯了,觉得也平常了。 “你……我跟你说不通。”杨荞忍着烦意甩手。 杨荞转身去拾佩剑,将要迈步离去,裴叙眸光一紧,身形骤然掠至她身侧,伸手将她猛地一扯,带往一旁,几乎在同一瞬,一支冷箭破空而至,“笃”地一声狠狠钉进地窖土壁。 血迹立刻在裴叙的衣袍上渗出了一团,杨荞顺着冷箭飞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黑影中还有个大箱子,随即提剑把箱盖挑开,一脚踹倒箱子,一个完完整整的人头和一把正宗的军制弓弩从里面露了出来。 剑锋抵在那人脖颈上时,杨荞才看清对方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裴叙侧身上前挡了她半个身子,外面的士兵闻声涌入,杨荞愣在原地。 “孩子?” 男孩一身粗布棉袍,紧紧咬着后槽牙,恶狠狠瞪着他们,其中的憎恶丝毫不像个寻常的孩子能表现出的。 裴叙示意,士兵们不费吹灰之力将孩子提了出去。 “听说刘岱的亡妻曾给他育下一子,看模样年龄应该就是他。” 杨荞惊讶他知道这么多,“刘岱还有亡妻?” 裴叙:“听刘岱曾经的同村人说,是鞑靼人奸杀的。” 早在他踏入榆林地界的第一日,就在刘岱手上遇过抢劫,暗中派人调查就想着有一日派兵连根拔除,只是没成想太过巧合,以今日情景剿灭。 杨荞痛恨,“都有杀妻之仇了,刘岱还与鞑靼同流合污,真是人中败类。” 注意到裴叙忍痛的神色,她又看向了他胳膊上的伤,“……方才真不用你护着。” “我愿意。” 他这种语气好似跟立了功般光荣,特像她少时为救士兵们负了小伤时,一旦有人夸她勇敢,她就大义凛然地冲着他们说一句“没事,我愿意”。 现在看来真是幼稚,好在她身边都是好人,知道她当时年龄尚小,不跟她计较。 “这种小伤,我们在战场上数不胜数,阁老向来金尊之躯,自然是受不得这罪,你往后还是照看好自己,别给我们添乱了,一国可以没了兵,但是不能没有主将。” 裴叙清楚她话里皮里阳秋,讥讽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与军营里的他们相比,他确实少了自保的能力,他有自知之明,不反驳,只是说:“只要我还在,你还是杨荞,我就不会弃你不顾。” 杨荞不住翻了个白眼嫌弃,“连自己都护不住的人,还想护着别人,小心哪天命都搭进去,到时候就后悔了……” 说完之后杨荞朝外喊了两声军医,岂料一旁的人又轻声说了一句, “这条命给你又何妨,是你不要罢了。” 杨荞一怔,听得他这般言语,心头先是错愕,随即轻轻嗤笑一声,“裴叙,你入戏真深。” “那你呢?” “你什么时候入戏?” 杨荞略含轻蔑睨他,“裴叙,别胡说两句话自己就当真了,行之惟艰,言之则易,这是你教我的。” 这世上说永远比做难,三言两语的甜言蜜语讲起来不费吹灰之力,也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如果他真的愿意为了她付出生命,那也得等到真的快死了的时候再说。 “不过再退一步,我也不要你的命,你的命太贵,我要不起。” 军医提着药箱匆匆忙忙赶来,同他二人移步到刘岱的寨子里处理伤口,裴叙半截膀子露出来,杨荞捎带扫了眼,隐隐看见后背多了一道突兀的淤青,估计两人那日从马上坠下,撞在树桩上留下的。 杨昭远不清楚状况,只是奇怪整日啥都不干的人,怎得好端端有了那么一长溜的淤青,瞧杨荞了然于心的样子,便又觉着不奇怪了,然后悄悄给杨荞递了个眼神,示意她看在裴叙负伤的份儿上稍微给个好脸。 杨荞不理。 军医包扎需要有个人帮忙,杨昭远称自己刚才烧火手不干净,叫杨荞去,可惜杨荞不吃这套,也说自己刚才进地窖脏了手,就顺手叫旁边的士兵去帮忙。 裴叙:“我自己来。” 杨荞向杨昭远摊手:看吧,人家压根就不需要人。 杨昭远无奈,谎称寨子里的东西还没清点完,将她拉到了一边。 “可别怪我没告诉你,你上次突围功劳能上报,很可能是裴叙的缘故。” 杨荞一僵,矢口否认:“我问过他,他亲口说不是。” 杨昭远不语,一副她自然明白的表情,杨荞心头一跳。 他长叹了口气后又道:“大哥的意思是不让我给你说,但是我憋不住,我不是替裴叙说好话,我就是想提醒妹妹你,凡事有个度,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咱就算不原谅裴叙,也别太过了,万一哪日人家没了耐性,你咋办。” 就算不是佳偶,也别成怨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杨家本来在朝中就说不上话,要是再把这个参天大树给惹恼了,届时连杨家都护不了她,咋办,或是说连杨家都牵连了,怎么护。 杨昭远劝她的话,杨荞没听进去多少,因为裴叙不是恼羞成怒的人,只是心里一直想着他为自己请功的事情,一路上没说话,直接驾着马去了队伍后尾,与裴叙避开。 杨昭远劝她要是真对裴叙没意思,就早点与人家断开联系,可是她又不是没断过,说了几次了,都成了裴叙的耳旁风,哪里有半分听的样子,她倒想留点情面,不至于走到相看两相厌的地步,可是人家裴叙不配合,她能怎么样,他但凡又一句真的听进去了,她也不至于整日去躲。 再不济,就只能等到仗打完了。 等裴叙回去,好歹是阁老,总不会为了她能彻底留在榆林,总有他不能死缠烂打的时候儿。 杨荞叹了口气想,胸口莫名压抑几分,微微有些火气憋在心头,尤其回营下马后看见特意站在营口等着她的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么金贵的身体,为了见她连身上的伤都不顾了。 杨荞心里冷笑了一声,故作忽略,径直将马交给身边人后,就朝着自己的帐子走去了。 裴叙在后头亦步亦趋,步步不落。 “上次报我功劳的事情是你干的?”杨荞没了耐心,毫无预兆转身看向他,语气沾上了急冲冲的劲头。 裴叙被突如其来的话问懵了,半晌不啃声,两个人本就在军营周围,来来回回路过的人许多,两人声音不能太大,四目相对又无话可说,瞧他一声不吭的样子,杨荞莫名觉得窝囊。 “你就直接说是与不是?” “不是。” 杨荞:“你还学会撒谎了?” 她并不觉的裴叙是个敢做不敢当,不过是因为心里清楚,若是她知道这件事跟他站上关系,她就不愿接受罢了,就如她那日所说,若这个功名是裴叙给她想办法放上去的,她宁愿去主营叫她爹将她名字划掉,她也不愿意承裴叙这个人情,哪怕这个功劳本来就是她的。 都说了要干干净净,为何非要逼她藕断丝连的不清不楚。 瞧他不说话的样子,杨荞又道:“裴叙,你是聪明人,凡事不过三,我说最后一遍,我们之间的关系完了,我不想承受你任何恩情,不想和你有任何的关系,连一眼我都不想多看,更不想见到你与我爹因为我的事情吵得面红耳赤的模样,你看见了,我的家庭就是这个样子,我爹就是这样看不起我,不喜欢我,哪怕我拿命拼来的功名也要被他扣下,而这些你是根本不会懂的,因为你我的家庭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样子……” “你不会懂我为何从小在军营混大,不会明白我为何宁愿在军营受苦也不愿意回家,也不会明白我为什么跟其它女子不同,整日抛头露面,在刀头上舔血讨生活,你需要的是知书达理为你料理一切家务的阁老夫人,而不是整日只知道舞刀弄枪的女将军,我改不了自己,我活了二十年了,改不了了,也不想逼我自己改了。” 既然不合适,那就不要在一起,她不想再傻乎乎捧着一颗心,等着一个男人开悟了。 裴叙寒声:“那我欠你的呢?欠下的怎么还……” 杨荞摇头打断,“我说了我从未在乎过。” “我既然从京城离开,便意味我从未放在心上,那是我自愿的,喜欢一个人是不求任何回报的,哪怕受伤了我也不怨你,你不喜欢我而已。我知道你之前不爱我,现在我也不爱你了,分开了正好……” “那就让你重新爱上我。” 裴叙出声打断,斩钉截铁。 …… 一阵黄沙吹过,叫人眯起了眼,杨荞抬手去遮,只当自己的话白说了,她不知何时裴叙开始变得这么固执。 裴叙:“我不知你是从哪儿听说的,总之,功名簿的事情与我无关,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你父亲,至于和离书……” “我不签和离书是我自愿的,我赖在你身边也是我甘愿,我不需要你还我任何,哪怕你这辈子不会再爱上我,我也不在乎,但我会这么做,就像你那日护我一样,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你是杨荞,哪怕你再嫁人了,我也会这么做。” “爱你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与你无关。” 男人在立下誓言的时候,就像是真的会做到般,别说是寻常事,就连命都能给你,杨荞头次听到这样诚恳动听的誓言,是秦钰对她姐说的时候,当时她也当真了,可是该骗的还是骗了,她不觉得她与裴叙有何处特别的地方,能与他们不同。 至于功名簿……她又问一遍。 裴叙依旧咬死了回答不是。 “裴叙,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厚颜无耻,死缠烂打的人。” 他依旧不悔改。 “反正该说的我都已经说清楚了,以后见面,你我只是上下属的关系,之前种种我不会顾及任何,我也希望你自重,不要再纠缠我了,我说最后一遍。” 杨荞迈开步子,转身要进帐子,手被稳稳拉住,她下意识去甩,听见那人倒吸了口气,手腕上的力气瞬间就不见了。 察觉到裴叙还要追上来,杨荞喊了声“六子”。 六子旋即明白她不想裴叙跟着进去,急忙拦在他身前, “主将,得罪了。” 裴叙止步。 冷风混着肉香的吹来,整个营里的将士们都前后忙着准备今日的晚饭,伙房的人忙不过来,各自在其它营里叫了帮忙的人。 无人在意他们。 “主将不好,刘岱寻死觅活,拒不服从,一头撞在了墙上,晕死过去了。” 枯叶被风卷着散落各处,裴叙听着身后来回的动静,欲掀帘的手垂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审问 杨荞不想见他, 就算怎么喊都是无用,索性,裴叙就转头去了营牢。 一桶冷水浇下, 刚刚晕死过去的刘岱醒了过来,打远就听见他四处喊叫的声音,“有种你们杀了老子,有种就杀了老子,老子要去死!” 裴叙站他面前,垂眼睨着满脸是血的人,丝毫不为所动。 “要杀要剐, 尽管来。” 刘岱咬牙看着他, 像他儿子一样, 除了满眼的憎恨,再没有多余的神情。 “死何其易, 可卖国求荣这么大的罪,这么简单让你死了,岂不是太简单。只要听话说出背后之人, 想怎么死都满足你。” 刘岱被绑在刑架上,“没什么好说的,都是我干的就是了。” 往往认罪最痛快的时候,就是最埋有祸端的时候,入仕的第一日便是在刑部供职, 这种人他见多了。 “你可想想清楚, 你死了容易, 可你的妻儿以后如何,还得靠你如今表现,罪人妻儿的日子可不好过。” “要杀要剐一句话, 哪儿那么多废话,反正要死一起死……” 刘岱大喊,嘴角甚至气愤得都在抽搐,不知是不在乎妻儿的死活,还是仅仅对他们鄙夷而已,浑身芒刺叫嚣,半分不见低头。 “听说,你头任妻子和孩子就是鞑靼人所杀,多少年过去了,仍旧为了鞑靼人害了自己的妻儿,可你偏偏是个纯血种的汉人,父亲还曾是戍守边关的将士,若是他在天有灵,不知作何感想。” “你不用激怒我,我不吃你这套。”刘岱瞪着猩红的眼,“这年头为谁卖命不是卖?我给鞑靼人卖命,鞑靼人给我银子,叫我养着上百号的弟兄,你们这种为官的,草菅人命,当年我家出事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就是因为你们不在,所以才酿成惨祸……” “所以你就叛国弃亲,为杀妻杀子的贼人卖命,说白了,不过是为了你那点私欲罢了。”裴叙一字一顿,“弃父子之恩,忘夫妻之义,背国家之信,无亲无君,无义无耻,像你这种不忠不义,忘亲忘本之人,妄披人皮。” 刘岱微微怔住,才渐渐平静下去的胸口又骤然隆起,开始目眦尽裂地咆哮:“我没有,我没有!” “你们有本事把我杀了,有种就把我杀了,老子他妈最见不得的就是你们这群披着那层贱皮的狗官……把我杀了!”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裴叙并不觉得像刘岱这种有多难审,他越挣扎,便说明越在乎某些东西。 当天晚上,除刘岱之外的四个头头,就几乎将肚子里的东西交代得干净,其实所知不多,但唯独有一人咬死了,说是其中内奸之一来自前锋营。加上前段时间换防出过祸端,杨荞一下子成了火上烤的人,成了一早议会上的众矢之的。 一员虎将率先出列,声如洪钟:“大人!匪寇亲口招供,内奸出自乔副将营中!前番换防出事,粮草被焚、哨探失联,桩桩件件都与她脱不了干系!如今军心惶惶,若不彻查严办,何以服众?!” 话音一落,立刻有数人附和:“正是!她一介女子掌兵本就不合规矩,如今旧部生事、内奸牵连,必是她御下无方,纵容所致!” “军情重地岂容儿戏?请大人秉公处置,以正军法!” 一时之间,声浪如潮,杨荞被架在风口浪尖,念在开口之人均于她高位,只得硬着头皮听下去。 台上端坐的杨骁恒面色沉如寒铁,垂着眼一言不发,下颌线条绷得死紧,阶下杨昭武与杨昭远亦是眉峰紧蹙,眼底的隐忍不言而喻,却碍于军议规矩,不能轻易出言袒护,尤其杨昭远,平日最是看不惯军中某些人的气焰,听到这些不入眼的人当众这么说杨荞,要不是昭武在旁盯着,心中的火气险些就按耐不住。 最后只得紧握腰间刀柄,喉间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裴叙自始至终端坐主位,指尖轻捻扳指,待众人声浪稍歇,才缓缓抬眼。 一眼寒眸扫过全场,方才喧嚣瞬间静了几分。 “方才诸位所言,本将听得一清二楚。匪寇口供,只说内奸出自乔副将营中,并未指证她本人通敌;换防出事,是疏漏,是奸细狡诈,非她一人之过,凭几句未经查实的供词,和敌人早有预谋的袭击,便要定她罪责,置她于死地,诸位是在论军法,还是在泄私愤?” 他语气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所有人。 先前进言的将领立刻反驳:“可她权责在身,御下不严便是重罪!如今军心浮动,人人疑惧,不拿她交代,如何安定军心?” 裴叙冷笑,语气陡然锐利:“安定军心,靠的是明察秋毫、赏罚分明,不是拿人顶罪、草草结案,今日你们因猜忌便要定罪,他日稍有变故,是不是人人都可被随意构陷?真如此,军心只会更乱,敌人才会更喜。” 列队内有一将领语气阴恻:“主将这般回护,未免有失公允,莫非主将还惦念着之前的几分情意,有意偏私?” 裴叙霍然起身,目光冷厉如刀,直刺那人:“军中议事,只论是非功过,不论私情私怨,她自入营以来,守城巡哨、身先士卒,数次险死还生,战功簿上历历在目,换防出事,她第一时间亲赴险地补救,并非避祸推诿。” “奸细藏于营中,谁也难防,难道本将麾下、诸位帐下,便个个干净?今日你们不问青红皂白,群起而攻之,不过是有人在其中浑水摸鱼,保不准你们当众就有细作在内。” 如今营中情况复杂,谁也没能想到,小小的一桩剿匪竟还能扯出这么大的干系,裴叙话语落下,帐内不免哗然,私语声良久都压不下去,见情况愈加汹汹,帐中一句朗声打破。 “主将。” 杨荞出列,单膝跪下。 “属下愿戴罪立功,亲自主查内奸一案,以证清白,以安军心,若有差池,甘领军法。” 此话一出,帐内皆静。 裴叙刚要说话,一旁的杨骁恒当即否决,“不可。” “此事不妥,如今已知内奸出自你营中,模样身形,职位罪行尚且未知,你本就身处嫌疑之中,若由你主理查案,纵使查清真相,也难免有人诟病徇私舞弊、自证清白,反倒落人口实,更难服众,况且就你那笨脑袋,延误了案情,五颗脑袋都不敢砍的,还敢主动揽下,简直不知轻重。” 杨家两兄弟此时出列:“我等愿代舍妹查案,恳请主将,总兵成全!” “总兵为了保自己女儿,平时佯装骂两句就成了,现下都什么关头了,还故技重施,叫我说,整个杨家都该避嫌,说不准就是你们杨家参与其中……” “放肆!” 杨骁恒猛然拍桌起身,“我杨家四代从军,时代忠良,靠着多少杨家儿女的血肉才走到今日,你个靠关系塞进来的蠢货,上过几次战场,杀了几颗人头,就敢将此等荒唐话说出口,老子还在这儿坐着呢!你就不怕我现在就上奏禀告皇上,治你个动摇军心的大罪。” 在外谁不夸杨骁恒是一代儒将风范,能叫他骂出这种话的情况,几十年了统共没见过几次。 目光扫过殿内诸将,杨骁恒稍稍平息了肝火,才转而看向裴叙,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臣恳请大人将此案交由他人主理,小女实在是难堪大任。” “爹……” 杨荞无奈喊了一声,见杨骁恒不为所动,只好将目光移在裴叙身上。 裴叙同样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四目短短相接,随后拍案下令:“自此刻起,封闭营盘,禁人出入,任何人不得擅离擅入,违令者以通敌同罪论处,传令下去,调取近三月所有营中值守记档、粮秣支领单、哨探回报文册,连夜清点彻查,不得遗漏一页。此案由我和杨总兵主理,敢有阻挠、藏匿、销毁文书者,立斩。” “若是有人借机构陷、公报私仇,妄图借军议铲除异己,本将必严惩不贷!” 话音落,殿内死寂一片。 方才叫嚣最凶的几人,尽数低下头去,无人再敢多言。 杨荞尚有不服,散议后欲冲上前找她爹理论,刚迈出一步就被昭武昭远两兄弟拉了出去。 “你们叫我去找爹说清楚,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不会胡乱来的……” 杨昭武:“爹这是为你好,你不插手此事对你只有好处。” “这事我认同大哥和爹的。” 杨昭远道,“此事漩涡深浅犹未可知,若是有内奸狗急跳墙,暗中陷害你,你该如何?这件事本来就是你先查出的苗头。” “那更应该是我去啊,我不拖家带口,我不怕被陷害,不怕死。” 杨昭武:“可是家里孩子数你最小,你与裴叙的婚事现在闹成这副样子,爹娘本来就心痛,我们能叫你再犯险么,你以为爹那样说你,只是看不上你,贬低你吗?” 杨荞微愣,杨骁恒的顾虑她不是不明白,可是,他平日不也就爱这么说她一无是处嘛…… “究竟是怕我拖累杨家,丢他的脸,还是怕我死,谁知道……” 杨昭远有些听不下去,死死拉住妹妹的胳膊,“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长这么大,能见几次他能好好说话的,大哥和昭妤还好,尤其跟你和我,啥时候说过好话。” “你也知道他跟你说不来好话,今日都要嚷起来了,好话更是没影儿的事。” 杨昭武:“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爹还是在乎你的。” 杨昭远:“就是,不信你现在进去再去求他,保准给你骂回来,但是一句话都不会提担心你的话。” 兄弟俩一来二去,就将杨荞哄住了,就像小时候忽悠她去父母房间偷铜钱花的时候。 杨荞一时语塞,滚在舌尖的话吸了两口气还是没开了口,“可是这件事当真是我牵扯出来的,我……” “去找裴叙。”杨昭远当机立断打断,几乎是肯定的语气,“你去求爹,还不如去求裴叙来得靠谱。” 他? “不去。” 杨荞矢口否决,“我宁愿不揽这件事,我也不去求他。” “那不就结了,你还有啥不平的。”杨昭远摆手,“快快快,赶紧回去洗洗睡吧,趁着这两日没事儿,好好歇一歇,昂?” 瞧见两位兄长左右哄她的样子,杨荞刚平稳下的心又开始纠结了。 一副狐疑眼神打量着面前两位,不久,眼角余光便又多了一道身影。 移目望去,恰与那双黑眸对上。 裴叙:“你跟我来一下。” 杨荞愣了愣,正要找借口,旁边的大哥二哥便匆匆行了礼离开了,连她找借口的机会都不给。 她拖着步子不情不愿过去,身上透出几分混不吝的闲散,静等裴叙能吐出什么象牙出来,紧接着他就说:“我可以许你查案,但要你确保自己的安全,能做到吗?” 杨荞眼前一亮,身上准备了半晌的刺,顿时无处可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看他能装几 杨荞没想到裴叙能主动找来, 出于什么原因她不愿去想。 想过拒绝,但是比起找出奸细,私人恩怨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真情, 还是假意,都不是重要的。 当夜,杨荞就留在裴叙的帐子里,开始核对从土匪寨子中缴获的密函和账册,其中某些密语最为难解,在烛火下通常一盯就是一个时辰也抬不了一次头,费神费力, 加上她前段时间的伤还问未彻底好, 被帐子里的冷风吹的时间一长, 身上说不上是舒坦。 裴叙递上汤婆子,又叫人将帐内的炭盆往她身边挪近了些。 “这些密函字迹细碎, 伤眼。你口述疑点,我来核对。” 一声“不必了”逼到嘴边,准备开口说时, 胸口的伤口就开始隐隐作痛。 她来之前与答应好裴叙的,关于查案的一切,无条件服从上司的命令,现下这种,也算。 她若开口拒绝了, 依照裴叙的性子, 必然又是杂七杂八搬出一大堆道理给她, 她不想听,也不想费口舌争论,倒不如就直接听了, 叫他把最费神,最伤眼的事情办了,她也省事些。 杨荞听话将东西搬了过去,然后就近挪了个位置,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些。 裴叙自始至终没再多言,处置起公务来干脆利落,又快又准,半句闲话也无,竟像换了个人。 周身气压沉冷慑人,与白日里在她跟前那副死缠烂打的模样判若两人。 案前堆积如山的文书他司空见惯,端坐如常到后半夜,也不见半分倦色。 杨荞没那样的定力,习惯了早睡早起,即使几盏浓茶下肚,四肢仍然止不住地发沉,面对满案密密麻麻的小字,眼皮几欲打架,抬头望去,那人依旧脊背挺直,静如深岳,想着不能丢人,就稍稍用手撑着脑袋,渐渐的,整个身子就歪了下去…… 她自小不爱读书,但是她从不认为自己吃不下去寒窗苦读的苦,可当她发现自己第二天从床上醒来,再转身看到裴叙安安稳稳坐在案前继续昨夜的审查的那一刻,她动摇了。 人家都说头悬梁锥刺股,她这个行伍之人还真做不到。 裴叙之前忙起来的时候,比现在的情况还要严重。 翌日老罗给她诊脉的时候,杨荞依旧觉得没睡好。 瞧一旁人老神在在的模样,她不由调侃:“又给我把出什么病了?上次不是说我好了么?” 老罗轻哼了一声,“是,好了。” 话音刚落下,凌霄便端来一碗药。 杨荞左右看了眼,才反应过来这药是给她的。 “咋又给我喝药?” 老罗收拾医箱:“军中例行检查,你身上的伤还有些问题,药不能断。” “军中可不盛行固本养元的药,老罗你别……” “想多了。” 老罗无奈道,“军中还没那么多好药材在你身上祸祸,就是寻常防治炎症的汤药罢了,认真喝,你这伤可不是小伤。” 昨晚胸口不是假疼,杨荞只得乖乖服下,看坐上一本正经,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裴叙,她也没再斤斤计较。 问多了,反倒显得她自作多情。 汤药用下,不过多时就用饭了。 待心里左右确定好自己桌上摆了什么菜品,杨荞径直就将眼神投向了六子。 六子嘴快,“这个您放心,全营的将士都吃一样的饭菜,不信您可以出去瞧,今日我还啃了肘子呢。” 杨荞纳闷,裴叙请客的那些怕是早吃完了,何时营里还有余粮,有本事做出这么好的饭菜,还能顿顿肉? 六子满脸笑容:“副将您就放心吧,营里的弟兄们的日子好着呢,我们今日确实跟您吃一样的饭菜,您就放心吧。” 确实吃上了,也确实比之前好,甚至比之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儿,跟顿顿下馆子没什么差别,这全都要仰仗裴叙。 裴叙默不作声留意着帐内的情况,表面却平静如水,不动声色吃着自己碗里的饭菜,杨荞觑了眼,只好老老实实跟着一起用。 * 第二日,仍旧是两人忙到天黑才用晚饭,六子直接端上来了杨荞爱吃的红烧排骨和鲫鱼豆腐汤,外加两道清淡小菜。 杨荞张大了嘴:…… 脑子白了几瞬,然后看向六子:“这也是营里的饭菜?” 六子点头。 杨荞倒吸了口气,看着上面坦坦荡荡用饭的人,怎么看都觉得是六子和裴叙串通好了,胸口的较真的劲儿一下子就被激了起来,当即站起往伙房走去。 他们是料定了她懒得计较,还是真当她傻,偌大的军营人人鲫鱼豆腐汤,这要是传出去,谁能……信…… 当她走到伙房看见剩下的残锅冷灶,和过路时士兵们人人捧着一碗冒着白气的鲫鱼豆腐汤和用手抓着排骨啃的样子,心中腹诽的话旋即就戛然而止,想都想没力气想了。 连着几日吃好伙食,士兵们都养出来几分好气色,原本因为内奸的事情闹得草木皆兵的军营,被几顿突如其来的好生活给扫平了不少,一大批人看见杨荞走过来,都主动跟她打招呼。 “乔副将好!” “乔副将你对我们太好了,我们这几日把一年的肉都吃回来了。” 裴叙给营里提供的肉量不是没人限一碗,而是管饱吃,营里的汉子都是整日废了力气操练的,一日下来不知要耗费多少力气,没人把肉管饱吃。 杨荞怀疑,裴叙是否把榆林附近的肉都搜罗光了。 ……财大气粗就是好。 猪肉没了买鸡肉,鸡肉没了买鱼肉,鱼肉没了买羊肉……要不说富家子弟花起钱来眼皮都不带掀一下。 他有本事大手大脚,她可没本事陪他胡闹,到时候欠了饥荒,她可不管。 杨荞败兴而归,路过二哥杨昭远的帐子时,打远就瞧见在与大哥一起围在桌子上吃饭,啃排骨的那个样子,真是给吃美了。 她不由叹了口气,沉着眉头坐回自己原位,裴叙照旧安静吃饭,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般。 而他越是这样不悲不喜,杨荞便越想赌气。 一日两日可以,那四日五日呢? 她倒想看看,裴叙还能有多大的本事,能拿出多少钱来。 结果第三日,杨荞就在议会上被告了。说她有贿赂营中士兵们的嫌疑,虽没掀起什么大浪,她也没放在眼里,不过当日下午,营里的伙食就换成了裴叙请客的名头。 也就在用晚饭的那一会儿,营牢里那头有了新消息。 其余四人为了活命,不用人怎么恐吓,就搜肠刮肚地想出了刘岱曾和内奸碰面商议粮草抵达时间与战场上兵器散落地点等消息,生怕脑袋明日就被摘掉。 前言不搭后语的供词,杨荞本不觉得可信,这些人前两日还说内奸出自前锋营,又说刘岱其实早与内奸碰过面……怎么不早说? 奈何线索稀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是假的,也算是万事大吉,若是真的,那可能就说明这内奸还不止一个,加之在密函中查出的消息,现下透露出的此人很可能就是给提供换防时间的那个。 营牢内阴暗潮湿,念着裴叙要亲自提审,下属们还专门在他来之前通了通风,可牢中那股血腥和皮肉烫灼过的焦臭味依旧挥之不去,刺鼻呛喉。 刘岱浑身血污,一桶凉水批头浇下,水珠顺着凌乱的发梢滚落,冲刷开脸上凝结的血痂,随后将血水浸透的衣裳黏腻在身上。 他喉间低喘一声,眼神依旧狠戾,瞧着倒还有几分硬气,只是整个人明显萎靡颓败,没了先前的张狂。 “早说你见过那内奸,主将都来了,还不赶紧开口?”千户拿着浸过盐水的鞭子喊。 刘岱淬了口血水,“哪个内奸?不知道……” “再狡辩,小心再叫你吃苦头!”说着,千户就将鞭子挥了起来。 裴叙抬手拦下,静等刘岱开口。 刘岱嗤笑了一声,眼睛不眨道:“我只与一人见过面,但是他蒙着面,没看见脸。” “那身形呢?”他追问。 “高,体型适中。” “眼睛呢?” “想不起来了。” “口音呢?” “没听出来。” 刘岱一味地找借口否认,摆明了不愿配合,别说裴叙了,就连站在旁边的千户也咬紧了牙,觉得委实可恶。 “你们就别为难我了,我就是个传信的,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我从何给你们招来?” 刘岱话语落下,叫刚迈步进来的杨荞听得真切,随手叫来一个会一两句鞑靼语的士兵,故意当着刘岱的面说了两句。 不过片刻,刘岱便像炸了毛的狗,“你们都要准备杀我了,还在这儿虚情假意做什么?” 杨荞呵斥:“还说你听不懂鞑靼语。” 千户挥起鞭子狠狠抽了刘岱几下,刑架上叫唤的人瞬间就噤声了。 “刘岱,早晚都要从实招来,还不如听话些,少受些罪,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在这儿跟你费什么劲儿……”千户骂道。 杨荞:“想想你的妻儿,你不想要自己的命,那他们呢?刘韧今年才十四岁,你的意思是叫他年纪轻轻就去服徭役,还是叫他一辈子都记得他爹为杀死他母亲的仇人卖命?” 刘岱半死不活地耷拉着脑袋,嘴边嗫嚅着什么,喘了两口气,哑声道:“要我招……也行,但是我要亲自指证。” 军营上下少说几万人,他指证不过来,按照老规矩,便是犯人只管口头描述,叫画师画出容貌即可,现下刘岱强调要亲自指证,难免兴师动众,打草惊蛇。 “你也说了,你只见过其中一个,我如何保证你一定能认出来?”裴叙沉声,睨他道。 “那就是你们的事情了,与我无关。” 刘岱不为所动,做好了要破罐破摔的打算。 杨荞侧目看向单手负在身后的裴叙,神情无半分波澜,袖下却紧紧攥着拳头。 他向来不受人威胁,可是眼前的事情摆在这儿,他无可奈何,手上的人证唯独就刘岱一个,而物证又太过松散,要想短时间在两朝开战之前查清内奸,除了顺从刘岱,他别无可选。 千户施礼上前,“大人,此人阴险狡诈,冥顽不灵,不如叫属下再细细审问,咱营牢里多的是叫嘴硬的人开口的物件儿,上刑之后保管他乖乖张嘴。” 裴叙眉眼微垂,长睫掩去眸中情绪,半晌摆手道了声“不必”, “依我令,就此停下审讯,给他找身干净衣裳,上些好点儿的饭菜,待我军令,再行发落,除此之外,无我口令,任何人不得见。” 作者有话说: 钱如流水~ 第50章 疑起 早年裴叙刚入仕的时候, 就是从刑部侍郎干起的,杨荞暂时不知他如此发话的缘由,但是相信他多年着手案件积累下的本事。 他这样做, 必定有他的道理。 剩下几日,杨荞照旧跟着裴叙一道在账册纸张上寻找线索,营牢那边却时时没有消停,前几日打死不啃声的刘岱就像是突然见了鬼般,从开始被细心款待的那日起,就开始绝食抗议,见没人强灌他吃食时, 又开始到处寻死觅活。 最后没了办法, 就只好叫人把他双手双脚用镣铐铐起来, 而次次听到刘岱折腾消息的裴叙,就像是个没事人般, 异常沉得住气。 一次两次还好,时间一久,杨荞就愈加笃定这人心中已有了谋算。 最后一封密函看完, 杨荞不由伸伸懒腰,松乏松乏筋骨,午饭刚端上来,就听见裴叙开口:“填饱肚子,待会儿陪我去趟怀远堡。” 杨荞心生疑窦, 想不明白好端端去哪儿干嘛, 转念一想, 想到他大概是要回寨子重新看一眼,到了之后,发现果真是。 “你是怕底下人搜查得不干净?”她随口问。 裴叙将马匹拴在寨子中的马桩上, “当时将整个寨子里外搜了三遍,估计是不剩什么,就算有,眼下怕也没了。” 杨荞跟在他的身后进了寨子,之前搜查的时候,军营几乎将寨子里的值钱东西全部没收了,剩下的不过是些破被破席,现在再来,那些破被破席也被附近的人们搜刮走了,只余下一个四面黄土的空荡寨子。 “刘岱还真会挑地方,这里与鞑靼的军营不过三十里,传递东西骑匹马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两人兜兜转转,恰好走到了刘岱曾经威风赫赫的主厅里,上面的四字牌匾也不见了,裴叙寻了处干净又背风的地方驻步。 “你近来与那窦氏相处得如何?” 杨荞提剑抱胸,“一般,窦氏话少,孩子到了军营里也陌生,就算我主动搭话,也说不了多少话。” 裴叙穿过主厅东侧的一条长廊,到了一间采光极好的小屋,“伺候刘岱的人说,他与继任妻子常年居住在这里,去年,窦氏生了一场大病,便很少在众人露面,就连送饭也仅仅止步于门外,从不示人,哪怕有人近身伺候,窦氏也是戴着帷帽。” 杨荞靠在窗口,整个后背被阳光晒得暖洋洋,心底盘算着他的话,回忆起她与窦氏那些短暂的相处,委实想不通健健康康的人身上怎么会有害了一年的重病,并且在她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她就瞧不出有半点不好。 之前被刘岱宝贝成这样的妻子,现下生死不闻不问,情况委实有些太过奇怪…… 若敢想,或许眼下的窦氏根本就不是刘岱的妻子。 寨子里的人一年都不见其人,李代桃僵未尝不会。 杨荞抬眸看向裴叙,那双沉沉黑眸,两人当即心照不宣。 “你是说,窦氏和孩子是假的……” 裴叙错开目光,看向窗外,平声道:“我只是不懂,刘岱不惜为窦氏耗费千金购药治病,为何到了眼下,却丝毫不在乎了,我并不觉鞑靼人能叫他这么卖命,必定是鞑靼人手中还有他别的把柄。” 譬如,眼下的妻儿是假的,他的妻儿仍旧还在鞑靼人的手里。 “你是说,当年刘岱的妻儿其实没死,说不准还在鞑靼人的手里?” 裴叙:“猜测。” “不过这几日刘岱闹着要见人,多半是憋不住,想向外界传递消息。” “你要放他出来吗?” 杨荞话音刚落,裴叙骤然伸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微怔之际,她隐约听见门外廊下传来极轻的响动,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当即提剑翻身追了出去。 不过那人逃得极快,待她跳到院子里的那一刻,周围便不见任何踪迹了,地上也不见脚印,只能是躲起来了。 杨荞正思量着如何去搜,结果就被裴叙拦下,朝她递来一缕被门钉挂下来的一缕土布粗线。 “兴许就是哪里跑来的野兔野鸡,别草木皆兵了。” 杨荞愣了一瞬,也不叫他失望,立马就回怼了一句:“裴阁老除了文笔功夫了得,哪里能清楚我们行伍之人听声的门道,不管是野兔,还是野鸡,总归是为了我们好。” 说着,杨荞在被他遮挡严实的胸前比划:就让他这么跑了? 裴叙握上她手,将丝线放入她掌心中,“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了。” 两人转身驾马离开,策马到了半路,裴叙缓缓降下马速,待杨荞回神再去看他时,他脸上的神色已然回暖了很多。 “我今日叫人故意放出消息,说是刘岱招了,你我这次出门为的就是去寨子拿回刘岱藏匿下的证据,而今有人上钩,说明早就坐不住了。” 会说鞑靼语,身手矫捷,又能得知军中上层的机要,三个条件限制之下,营中所符合的人已然不多了。 然听裴叙的口气,杨荞肯定他已经动了放刘岱出来,指证内奸的心思了。 届时刘岱究竟能不能指证内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会选择与谁暗通声息。 “以后营牢你还是少进去……” “为何?” 开始嫌弃她累赘了? 裴叙拉上缰绳,语气淡淡:“营牢阴湿,久待对你身子不好。” 杨荞:…… 要不是怕耽误案情,她才不会跟他来……故弄玄虚。 翌日,奉裴叙之令,将重犯刘岱押了出来,凡是有官阶的皆立在路两旁,不管是将领还是士兵,蒙着面,被堵着嘴巴的刘岱刚认了一半,就抗议不认了,待拿下他口中的布团,就开口说:“我不认了,你们放我回去吧。” 杨昭远生了气,脏话脱口而出:“你达的,把我们当狗耍呢。” 刘岱不为所动,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整个人萎靡得没了力气,想不通是又在憋什么坏主意。 杨荞握上腰间长剑:“刘岱,人不是这样言而无信的,全军营的人都被你叫过来了,你一句不认了,岂不是戏耍整个军营里的人?” 刘岱默不啃声。 一旁的千户骂道:“我看就是太给他好脸了,叫他不清楚咱营里的规矩,把他打的连他娘都不认识了,才能知道咱手上的厉害。” “光打有什么用,妻儿都被鞑靼人奸杀了,还能反过头来为鞑靼人卖命,这是他们刘家遭了几百年的孽才能造出的丑事,像这种不知廉耻的畜生,唯有一死,当是归宿。” 周围杂七杂八的声音响起,押解着刘岱的两个士兵得了杨荞眼色,甫一松开手,刘岱便似疯了般抽出士兵腰间的一把刀,疯了般向四周砍去,直挺挺朝着周显的杀去。 “周显!” 杨昭远大喊了一声。 杨荞握紧腰上刀柄,刚准备从后方冲出去就地擒拿,肩上就传来裴叙的掌温。 刘岱拿刀紧紧抵在周显的脖子上,不消片刻,领口的缘边就被鲜血浸红了一大片,“鞑靼人抓走了我的妻儿,杀了我的妻儿,现在,我要送你们去给他们垫背!” “不要!”杨荞大喊。 被禁锢了脖子的周显没有余地反抗,只好迁就向着刘岱说了几句好话,可刘岱照旧不松手,杨荞欲上前冲了几次,最后得裴叙松开手,才得以自由,没有半点犹豫,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径直朝刘岱扑去,长臂一伸便扣住其手腕,借力狠狠一拧,不等对方反应,膝头顺势一顶,直接将刘岱撞得脱力跪倒,干脆利落地将人制服在地,周显瞬间得以解脱。 “来人,将他押下去,听凭发落。”杨骁恒喊话。 刘岱挣扎着,嘴上依旧叫骂着,哪怕用布团塞住嘴巴,也依旧不消半点声势。 杨荞冲上前,去查看周显的情况,杨昭武扒开他领口一瞧,松了口气:“好在是皮肉伤,没伤太深,赶紧下去叫人包扎吧。” 杨昭远:“我带他去。” 周显脸上尽是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后怕,微微颔首后被杨昭远带着去了医帐,杨荞看了眼手上沾染的血迹,无奈道:“这死刘岱,闹出这么大的事。” “这还是小事,就怕待会儿议会上,爹和裴叙都不好向众人交代。”杨昭武压低声道。 将全营的人都叫了过来,最后差点闹出人命关天的事,那些本来就有异议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杨荞叹了口气,“大哥,到时候你和二哥帮爹和裴叙说说好话吧,我说不上话。” “那是自然。”杨昭武打量杨荞脸上的神情,不由沾染上了几分打量的意味,“不过你和裴叙肚子里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杨荞摇头,“反正是不好弄。” 她丢下一句话,察觉到杨骁恒的视线朝他们这边移来,便转身向医帐去了。 老罗正给周显的脖子上着药,杨荞接过杨昭远手上的巾子,招呼道:“叫人开议会呢,你赶紧去吧,这边有我。” 周显自小跟着杨骁恒身边,不光是杨荞,家中的其他人与他的关系都挺好的,大多时候都是不分亲疏地叫他一声阿显或者弟弟,所以才叫杨昭远这么当紧。 杨昭远起身叹了口气,“那我去了。” 杨荞挥手:“去吧去吧……” 老罗包扎的手艺熟稔老练,几下就弄好了,杨荞守在一边,看着若有所思的周显,不禁开口:“怎么样,还疼吗?” 周显说了声“好多了”,“你身上还有事要,别管我了,忙去吧。” 杨荞不放心,坚持将他送回帐子,并嘱咐他休息上一日。 周显倒是显得兴意阑珊,对她话少了很多,杨荞误以为他是真被吓到了。 “按理说你也是上过几次战场的,不应该被吓成这个样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说着,她还给他倒了杯茶压压惊。 周显顺势接过,“不是吓着了,是自责,是我有失,耽误了你们审案,耽误了主将和总兵。” 杨荞故作轻松,朝他笑了笑,“什么耽误不耽误的,没事儿,是刘岱那人本就难缠,嘴硬不开口,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就安心把伤养好,别的什么都别想。” 两人向来关系好些,不过自从裴叙来了之后,他就鲜少来找她了,他是个好哥哥,懂得进退,也知道避嫌,可是她不在乎这些的。 杨荞以示安慰地拍了拍他肩头,注视着眼前那张笑意敷衍的面庞,心上渐渐泛起些许怀疑,叫她都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为掩饰尴尬,她顺嘴说:“你衣裳脏了,我去给你找身干净衣裳。” “不用了,这事儿我来就好。”周显下意识拒绝。 杨荞说了两声“没事”没理,径直走向他柜子。 “不用了,杨荞,我们都大了……” 话还未说完,杨荞便从柜子的干净衣裳塞在他怀里。 “周显哥,你跟我见外什么,咱俩小时候什么祸没闯过啊,就差穿一条裤子了。” 当时他们年龄都小,什么都不懂,上天入地的事情只要能干的,都干过。 杨荞随口嘱咐了两句,就出去了。 寒气逼人的天气,太阳却意外的刺眼,似是长久被云遮着,好容易出来透口气,要一股脑把自己的光散完一样。 她稳了稳身形,长长呼出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ps.你达的=你爸的 50-60 第51章 困囿 刘岱的事情成了一个死结, 不用杨荞特别打听,只看裴叙回来时身上带来的戾气,就知这些人吵得不轻松, 不过他素来习惯朝堂上的争吵,军营里的这些场面再大也大不过京城的那些,杨荞根本不必担心。 “要不我去叫窦氏带着孩子去牢里看看刘岱吧,说不准能叫他回心转意。”杨荞提议。 刘岱现在天不怕地不怕,妻子孩子也是不管不顾,负责审讯的人也再打不下去,众人皆到了一筹莫展之际, 裴叙亦是如此, 就同意了。 窦氏刚来的时候, 曾问过杨荞,刘岱会不会死, 杨荞给她的回答是,“叛国罪,你说呢?早在之前你就该劝他。” 怕她会闹出幺蛾子, 杨荞那时多余了一句安慰她的话,朝廷念及她独自带幼子的情况,不出意外会饶她和孩子一命,而窦氏给她的反应通常很冷淡,仿佛心死了般, 不哭也不闹。 “若你老实本分, 此事没牵扯上你, 你不会死的,届时出去只管把孩子平安养大就好。” 提起孩子,窦氏的眼泪就像是决堤了, 随即便抱着孩子哭了起来,孩子又不明所以替母亲擦眼泪。 杨荞也纳闷过,窦氏长相不俗,怎得会上山成了土匪的压寨夫人,莫不是贪慕虚荣,后来打听到她也是被刘岱掳来了的。 隔了两日再见窦氏和孩子,两人面色尚好,熟悉了军营的环境,孩子还跟守人的士兵玩了起来。 杨荞提出要带着他们去见刘岱时,窦氏不置可否,在被士兵带走的前一刻拒绝了。 “我身上不舒服,还是不见他了,就叫孩子去吧。”窦氏缓缓道,“我恨他,我不想见他。” 杨荞犹豫了几瞬,最后也没强求。 “狗娃,快些回来,娘等着你吃饭。” 杨荞猜,窦氏是想错了,她就是带孩子去见见他亲爹罢了,又不是要做别的。 孩子倒是没被牢里的刑具吓到,反而见了刘岱之后一个劲儿地往杨荞身后躲,连看都不敢看。 杨荞叫人把刘岱脸上的血污擦了擦,对着孩子开导了两句,结果孩子照旧,连一声“爹”都不愿意喊,感觉连跟杨荞身上的亲劲儿都比不上。 昏沉的刘岱坐在刑椅上,生硬喊了两声狗娃,孩子当即吓得就哭了出来,父子俩根本就不像是亲生的。 “没出息的哑巴,连老子都不认识了,真是白养你了……”刘岱含糊不清地骂着。 杨荞见状,只好抱着孩子往牢外走,然后带着去了管着刘韧的帐子,结果也是大差不差,这孩子除了跟窦氏,与刘岱父子俩谁都不亲。 将孩子送下后,杨荞将疑虑说给裴叙听,再次佐证了裴叙已有的怀疑—— 刘岱的妻儿是假的。 “若他们是假的,那真的呢?刘岱又为何要骗人,障眼法……” 杨荞收住了话头。 或许,就是障眼法。 “保险起见,我会多派人守着……那孩子就直接待在我身边吧。” 既是喜欢,也是为了保护。 “旧伤未愈……” “我不是纸糊的。一个孩子而已,他挺乖的。” 军营里孩子少见,士兵们都是成了家的,不论是家里有没有孩子,见了孩子都欢喜,没成过家也希望有自己的孩子,一来二去,在帐子里憋不住的孩子就被六子带着到处乱窜,跟士兵们打成一片。 下午跟杨荞一道用饭的时候,吃得特别香,见了肉很是稀罕,杨荞就将自己碗里的肉给他都夹去,最后全部进了他嘴里。 裴叙叫凌霄将自己桌上没动过的红烧肉端给他们,为叫孩子吃好,杨荞还特意把碟子推在他手边。 孩子看了看她,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菜,始终没动筷。 “我能把这个给我娘吃吗?” 这孩子话特少,寥寥几句话也是在窦氏面前说的,在他们外人面前顶多就是笑两声,就像个不会说话的哑巴一样。 杨荞:“你娘那边也有,你不用给她端。” 孩子不说话,她只好再说:“那你把饭吃完,再把这碟菜给你娘送过去。” 得到允许的孩子立马就喜笑颜开,迅速将自己碗里的东西扒拉好,就端着饭菜跑出去了,甚是可爱。 杨荞不由在后头叫他不要跑,小心把饭菜洒了。 逗笑间,下意识往上头瞧了一眼的杨荞,措不及防撞进裴叙那双欲说还休的眼。 或许是这几日从早到晚的相处暂时消了他们之间原有的隔阂,他们本该保持距离,他这样看着她,她不喜欢也觉着别扭,随即便收敛了笑容,重新埋头吃自己碗里的饭了。 案件审理进入了死路,杨荞无事就照常操练,孩子一直交由六子看着,结果刚操练完往回走,就听见有人大喊着救命,辨出是窦氏的声音,赶紧就提着剑赶去,谁料想掀开帐子进去,入目的就是窦氏抱着怀里已经断了气的狗娃。 窦氏悲忸大哭,桌子上还剩着母子俩没用完的大半碗饭菜。 “我的儿啊,娘对不起啊,你怎么就先走在娘前面了呢?” 闻声而来的六子喘着粗气赶来,结果也如杨荞般先看到了这样一幅场面,“副……副将,这……” 杨荞不比六子情况好多少,但她要查案,冷静克制必须占据上风。 “封锁伙房,查清毒源,立马上报主将与总兵。” 六子倒吸了口气,旋即明白了发生了何事,心头的惋惜是有的,但仅仅一瞬便压下,应下后就去传令了。 “为什么,我们母子明明什么都没干,难道活着也是错吗?” 狗娃才刚过四岁生辰。 杨荞上前安抚嚎啕大哭的窦氏,“军中奸细作祟,可是我没想到火会烧到你们身上,他们会对你们下手。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杀人灭口,你想清楚,肚子里到底装着什么能叫奸细痛下杀手的东西。” “尽早说出来,还能保你一命……也算为狗娃报仇。” 出于同情,她在此时此刻是很难说出这种话的,但情况特殊,敌人已经杀在了她面前。 窦氏悲戚交加,紧紧抱着孩子,仿佛要将死去的孩子揉进自己怀里一样,脸上的泪水更是不断,杨荞看不下去,索性就起身出了帐子。 孩子何其无辜,本不该搅进这摊浑水,可现在连命都没保住。今早还在她面前活生生的人,现在就这么没了。 裴叙闻讯赶来,听着帐内传来的动静,便止步在杨荞面前,当即下令去叫人查今日给窦氏送饭菜的名单。 “毒出在窦氏的饭菜里,他们要杀人灭口。” “我没想到把他们牵连了。” 看着杨荞湿润的眼眶,裴叙不由抚上她胳膊,“尽快找到凶手,才能替狗娃报仇。” 裴叙下令所有经手送饭之人尽数扣押,一时之间,军营上下气氛陡然压抑,人人自危,风声鹤唳,半点异动都引得人心惶惶,彻查之势骤然收紧。 老罗带头开始从伙房里彻查,确定毒来自饭菜,而经手过的五个士兵受重刑之下都只有一个回答,那就是真的不知道。 重刑之下恐有冤案,杨荞站在营牢中,看着这些士兵们被打的痛苦的样子,只好暂时叫停审讯,思量着从别处入手此事。 甫一出营牢,六子就匆忙跑来,说是窦氏找她有话说。 没了孩子的窦氏如同丢了魂儿的提线木偶,可她又比死物要痛苦得多,死物没有心,她却有,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次呼吸都是痛的,成了根根扎进她心肺的细针。 杨荞从别处给她寻了身干净衣裳,窦氏哭红的眼微微耷拉着,已无法被外界的任何事物吸引。 “有什么话就说吧,我听着。” “我不是刘岱的妻子。” “我的丈夫其实早就被刘岱杀死了,刘岱的妻儿已经被鞑靼扣下,他为了掩人耳目,就把了我和孩子留在身边养着,直到你们打过来,他也不叫我开口,拿我和孩子的性命做要挟。” “之前有孩子,我听话,现在孩子没了,日子也没什么盼头了,我也不怕死了……” 杨荞顿了顿呼吸,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 裴叙猜的是对的,现在证实了。 “所以狗娃跟刘岱和刘韧都不亲。”她说出疑虑。 窦氏冷嗤,“刘岱是个忘恩负义的,他前妻当时为了护下其中一个孩子,才被鞑靼兵用刀捅死的,可是不过两年靠土匪发家后就没良心了,对前妻留下的孩子也不关心,你们或许还可以问问刘韧,刘韧与他爹并不亲。” 杨荞:“刘岱把你和孩子留在身边多久?” “一年多吧,在这一年期间,我和孩子从未露过面,一直被他关起来,他对外谎称我生了大病,不能见风不能光。” 杨荞:“你丈夫……” “我丈夫原来就是个山上的樵夫,我们一家出门逛庙会,结果遇上刘岱手下的匪徒,我丈夫为了护我们娘俩腹腔被捅了两刀,人没了,他们怕我告在官府,就将我掳回到了寨子。” 她口中所言有不少细节都与她之前说的话一一对应,不像是假话。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隐瞒案情也是一类大罪,你们随便发落我吧。” 听她毫无生气的口气,杨荞胸口不免压上了一块石头,不管后面结果如何,也不该说这种话。 “你先好好住在这儿,别胡思乱想,也别寻死觅活,就算真的活不下去,也该想想无辜冤死的丈夫和孩子,为他们报了仇再说。” 不论她的这句安慰是否恰当,可对窦氏来说起效的。 活着总比死了强,不是么? 确定一丝真相总是好的,杨荞临走前认真嘱咐了看守窦氏的士兵,随后便径直去了裴叙那里,得到确认的裴叙即刻搬出了秘而不宣的密函,下令逮捕军需库的千户王挺。 杨荞意外,“新查封的密函?” 裴叙颔首:“对,从鞑靼那里新查获的。” 他将密函递去,“鞑靼人盯上了咱的兵库,想趁着换防的时候再来一次偷袭。” 杨荞看着信件上鞑靼人老练的口气,不禁错愕,王挺与她关系颇好,杨荞少时的枪法就是从他身上学来的,从她进了前锋营后,他也一直在旁耐心教她,相识了近十年的人,眼下看到这样的消息,她委实不能相信。 “消息确切?”她问。 裴叙:“被捉来的鞑靼兵还在牢里关着。” “王伯伯向来勤俭,打仗最是不要命的,他通敌卖国?” “眼见未必为实,切莫为表象所惑,之前提到能出卖战后兵器给鞑靼人的,只能是他了。”裴叙将信件收入信封中,“十年的老兵通敌是有些不可信,但物证在此,怕是开脱不了。” “今早京城刚递来的急报,圣上对通敌逆案龙颜大怒,下令凡有牵涉者,一律格杀勿论。” 杨荞无话可说,心中多是不可置信,最近接二连三的事情闹着,委实叫她有些心力交瘁。 此前杨骁恒做主叫她不许插手案件,眼下看来也是对的,凭她现在的资历,她是做不了的。 王挺前几年一直在前锋营任职,后因为身上有重伤才被调到了军需处,自投军后便是兢兢业业,很少听说他犯错的时候,王挺被逮捕的消息传出,众多人的反应与杨荞无甚差别,都是不相信;待见到王家上上下下都被扣在府上后,又换上了另外一种极端。 连王挺都叛国了,整个军营还有谁能相信……顿时,人心惶惶。 战事在即,圣上又如此看重边境,案情那边杨荞自知已经帮不上忙,就专注操练手底下的士兵,安抚其浮躁情绪。 一日回帐时正巧遇上去牢中帮忙送饭的六子,前几日伙房被查了大批人,又是忙起来人手不够,就只能叫他们这些杂务兵帮忙,杨荞随意问了两下,听说对王挺这两日的审讯并不顺利,便生出了前去看望一眼的心思。 王挺作为杨家旧部,王家出事,杨骁恒必然是亲自审讯过的,向来通透的人怎么就是想不明白,死到临头还在隐瞒。 杨荞去时,裴叙也在其中,听说人都被赶了出去,就剩下裴叙与王挺二人,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进去。 王挺身上没有审讯的痕迹,干干净净,看来是还未用刑。 裴叙见她到来,本欲就此带她出去,可刚一转身,牢内王挺大喊: “杨将,是我对不住你,来世,我再来报恩!” ——下一瞬,头骨碎裂,血浆迸溅满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试探 事情突发, 杨荞错愕到连反应都来不及。 裴叙下意识用身体遮挡去她视线,随后传唤士兵来处理。 “刘韧那边出了事情,你先过去看看。”他欲借口支开杨荞。 杨荞愣在原地, 半晌挪不动步子,裴叙示意了六子一眼,六子上前将她拖走。 王挺向裴叙招供之后,自尽了。 裴叙开始排查军中高层,议会上不可避免又吵起来。 “前锋营自己不干净,还敢攀咬老将?我看不必贼喊捉贼了,查一个前锋营就够了, 谁不知道, 那王挺是从前锋营调到军需处的, 不知道早在多少年前就攀扯上鞑靼也未可知啊。” 这句话意在指前锋营,可谁不知杨家的子弟大都是从前锋营一步一步晋升的。这事借着骂前锋营的事情, 暗指整个杨家。 裴叙:“案子是我下令查的,责在我,若诸位有何不满, 大可上书朝廷,内奸蠹虫驻于军中,谅裴某实在看不下去。谁敢针对办案之人,就是针对我,就是与军法作对。” 他当即传令, 将涉案的底层兵卒公开处置, 以肃军纪。 事毕, 又温言安抚千户麾下众将士,恩威并施,一番话语下来, 军心渐定,人心稍安。待营中局势稳下,为以防错过线索,下令继续彻查,派人搜检王家宅邸,查出大量银票与欠条,细问之下才知,王挺是因亲眷病重无钱医治,走投无路,方才铤而走险,与鞑靼暗通款曲。 真不知是叫人痛恨,还是叫人唏嘘。 杨荞睡不着,一人坐在帐外静坐,惯例会在营中巡察一圈的裴叙瞧见,顺其自然走了过来。 “怎么还不睡?” 杨荞:“这几日习惯了晚睡,一时睡不着了。” 裴叙见之坐在一块硬石头上,微顿了顿,杨荞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嫌弃她两句,谁料也像她一样,搬了块石头坐在她身旁。 不过还有眼头见识,知道她不喜欢他挨她,中间还有了些距离。 “打算怎么处置王家人?”她问。 皇帝给了裴叙在榆林的生杀大权,除了军方的重级要犯要上呈奏报,其余小事皆于裴叙一人做决。 裴叙:“全部上报朝廷,看圣上决策。”他做事向来讲究清白,不留口舌把柄。 “那他手下旧部呢?” “宁可错杀,也绝不能放过。” “那些人大多是被裹挟,并非真心作乱,饶他们一次,整编任用,也是一股战力。” “事关边境安稳,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冲突在即,我不能做赌,圣上也不会。”裴叙又说,“不过你可暂时放心,依圣上仁心,王家或许会从宽处理。” 杨荞抱膝,静静看着脚下,兴致不高。 “……早说是为了看病,不就是缺钱嘛,还用得着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只要开口,以王伯伯的人品,谁不会帮忙,真是糊涂了。” 裴叙安静倾听,不欲插话。 现下奸细杀了大片,清除军中大片暗线,眼见可以结案了,但裴叙总觉得,只是王挺供述完了,但是事情还没完。 “案子还继续查吗?” 裴叙稍稍回神,吐出一字“查”,随后补充道:“能查好的。” 除了查案,两人自重逢之后鲜少有眼下这副安详相处的时候,少了剑拔弩张的相抗,杨荞竟还觉着有些不适应。 “你和周显很亲?”他忽得开口。 杨荞恍恍惚惚,念及那日刘岱闹出的事情,不免提高了些警惕,“找到可疑之处了?” 裴叙摇头。 但他不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 杨荞恐他不清楚,解释道:“周显是爹娘被鞑靼人所杀,我爹看他可怜就捡回来了,入伍前一直养在我家,与我们同吃同住,之前他为了报恩,还提过要更名改姓,做我爹的养子,但是我爹没同意。” “我爹说他不需要报恩,也不缺他一口饭吃,只要他记得自己爹娘,改姓与否并不重要。”杨荞顿了顿,“他与我从小相伴长大,又与鞑靼有着血海深仇,难不成会是下一个刘岱?” 裴叙给不了她回答,他脑中也尚在思虑。 “且看吧。” 他的回答模棱两可,杨荞也理解,就像他说的,他身上肩负的是整个榆林边关,稍微行差踏错,都将是万劫不复。 换之前她多半会在裴叙跟前替周显辩解几分,可是现在有了王挺这个前车之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宁静才过,当晚烽火台便遭鞑靼偷袭失守,营中上下紧急召开会议,商讨应战事宜。 杨荞照常操练,布阵安排,正忙时六子拍进来说是杨骁恒找她。 原她还半信半疑,毕竟她那个爹也不是轻易来找她的,无事不登三宝殿,就算来了也说不了什么好事。 她拖沓着步子出去,见到杨骁恒背着手端正站在她帐子对面,脚下步子不由加快了几分。 紧急关头,他竟还有闲情逸致来找她,委实罕见。 她行了个礼,不情不愿喊了声“总兵”,杨骁恒上下打量了她几回,依旧板着脸,不过好在阳光正照在他脸上,显得比平时柔顺了许多,不如之前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杨骁恒背着手,“明日发兵大战,将你调离前锋营了。” 杨荞纳闷好端端怎么就把她调了,之前不是死活不同意吗?难不成是良心发现,真的不愿意叫她这个亲生的拼命了? 但胡想归胡想,她还是将这种事情的发生归于她娘或者裴叙的身上。杨骁恒习惯了铁面无私,不应当会在她身上意外一次。 她正要问为何,杨骁恒先开了口。 “这次打仗不比之前儿戏,稳重些别着急,一旦出事影响是整个战局,别太贪,富贵险中求这句话不适用于战场,顾好自己,别像你姑姑一样,知道了么?” 杨荞纳闷,“你不是一直说我不如我姑嘛,那还不学?” 杨骁恒语噎:“你确实距你姑差得远,再给你十年也学不会,何况你还有在裴家留下的烂摊子,待这次战事结束,立马回去给我处理干净,不然传出去叫人家怎么看我杨家。” 又挨了两句训…… 杨荞不由无语,一时没话说,“所以你特意来就是为了在上战场前训我一回?” “要不是怕你捣乱,我何苦来一遭。” 就这一句话,叫杨荞来了火气,当即没了耐心,父女俩不欢而散。 杨荞往自己营帐走,凑巧周显来了,就跟她搭了两句话。 “你怎么来了?” “伤口好了,来找老罗,顺道来你这儿看一眼。”周显含笑,“怎么了,怎么板着脸?” 杨荞:“还不是我爹,突然跑过来把人训一顿,莫名其妙。” 周显:“依将军的性格,若不是又要事,不会特意跑过来只为骂你一顿,是不是又说了什么别的事情。” 杨荞不觉得是什么叫人听不得的大事,就如实说了。 “那头才商量完,将军就来找你,看来将军不似面上那般冷淡待你。” 杨荞不以为意,“他那是怕我上了战场上没轻没重,耽误了战局。” 她叹了口气,“我就不懂了,明明是关心我,为何还总说伤人心的话,话就不能用来好好说么。” 周显:“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自古以来皆是如此,若能体会到父母那份真心,又何必在乎形式。” 她心底不甚认同,但抿嘴笑了笑,周显是孤儿,在他面前说父母长短,总是不够仁义。 “不过我从小也习惯了,自从我记事起,我俩关系就没好多少,不是打,就是在准备打我的路上。” 不过她现在想来,确实自己小时候调皮,上房揭瓦,要是她有个自己的孩子也整日上房揭瓦给别人到处了事赔钱,她也想打, 杨荞回过神,才注意到他脖子上的伤口,“还没留疤,真好,说明恢复得不错。” 周显笑道:“还是多亏你送给我的药膏,不然好不了这么快。” “没事,物尽其用嘛,你是我哥,咱俩谁跟谁。”杨荞轻笑,“诶,对了,这些日子见到你怎么都是穿的这身衣裳,之前我娘给你做的那身褐色衣裳呢,就见你穿了一次,舍不得穿?还是脏了没洗。” 周显一怔,“哦,是洗了,没干,然后我想着这段日子总是活杂,就算穿了不过一两日就又脏了,觉得别糟蹋新衣裳,留在后面穿。” 他说得轻快,接话也顺畅,杨荞听着听着,脑中就浮现出他的那身衣裳,怎么…… 那日的后怕又一阵沿着后脊升起,瞬间侵蚀到四肢百骸。 周显拍了拍她胳膊,“走了,营里那边我还有事要忙呢。” “周显哥。” 他刚转身迈了步子,就被杨荞的喊声重新叫住,深邃的眼里透出几分疑惑。 “周显哥,你……上次你说我娘一直盼着我回家,什么时候你回家的时候,把我叫上,好么?” “好啊,等这次仗打完,我就带你回去。”周显扯出一笑,“这么长时间不回家了,是不是连回家的路都快忘了?” 杨荞笑着,没回话。 周显正要走时,又被杨荞伸手拉住。 “怎么了?” 杨荞收起笑容,犹豫了半晌将话圆了,“其实我一直想问,我在京城的那一年,我家里对你还好吗?是不是你在军营忙起来之后,他们就不管你了,我之前往榆林送家书,从来不见你给我写,你是不是跟我恼了,自从我回来之后,咱们好像就不亲了……” 这不是借口,是真话,只是被她当做了一种掩饰的由口。 周显听了话,严肃的表情旋即消失,转而换上了一副寻常口吻,“傻人,咱们什么时候不亲了,你忘了咱小时候说的话了?” 阿显与杨荞永远不离不弃,一家亲。 “手帕你都丢了,你还说咱亲……”杨荞反驳的话刚说了一半,周显就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早就发白的蓝帕子。 周显:“别瞎想了,快忙去吧。” 周显长她两个月,凭着这两个月,她喊了十几年的哥哥,小时候大哥二哥苦于习武,鲜少陪她玩闹,全是周显陪着她,有时候被杨骁恒打,他还会护着她,当时杨荞最喜欢看他笑起来的涡进去的梨涡。 时过境迁,眼下想起有觉得历历在目。 杨荞吐了口气,目送周显离开,抬脚迈向营帐的步子不过几瞬,便调转了方向朝主营那边走去。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啊,我昨晚给忙忘了 第53章 入局 大战在即, 整座军营较之往日,平添了几分沉郁死寂。 往日里操练的呼喝声、谈笑喧闹声尽数敛去,只剩下甲叶摩擦的冷响与风吹旌旗的猎猎之声。 人人面色凝重, 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肃杀,仿佛连月光都透着几分沉甸甸的寒意,死气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谁都知道这场大战迟早要打,但是都没想过这样就开始了,明日就要厮杀了。 杨荞同六子坐在帐边烤火,六子这个头次上大场面的人始终坐不住, 酝酿了许久才憋出一段话:“如果我回不去的话, 副将你一定要将我藏在被子里饷银拿出来给我娘, 这半年的饷银我一直没来得及给她,我怕她饿肚子。” 平日里口口声声把立功挂在嘴边的人, 还没立功呢,就先想着死了。 杨荞不禁打趣:“我可不管,到时候你娘哭天喊地地朝我要儿子怎么办?我还能从地底下把你挖出来不成?要给你自己给。” 六子却非常认真:“我娘才不会哭着要我, 我前面五个兄长都战死沙场了,她早习惯了。” 战死沙场是常有的事,可习惯那两个字叫她不免难受,她呵斥,“少说丧气话, 你不是还没娶媳妇儿吗?不管咋样先熬到娶了媳妇儿再死。” 六子点了点头, “就是, 我哥他们都没娶上媳妇儿,我一定要比他们强些,不然我不是白活了嘛。” 杨荞笑了笑, 想到连六子都有自己惦记的事情和人,相比之下,她的牵挂就少太多了,别说惦记自己的了,连她要惦记的人都几乎没有,你说家里父母不算么?好像提起来也就那样。 家里有大哥二哥,还有她姐,家里没了她,父母膝下照旧还有兄姐替她尽孝,她没什么可以担心的,就是有些遗憾,没再好好耍两天。 这么想起来,两位兄长明日都是要和她一样上战场的,按理来说,起码要在今晚碰一碰面的,但不然明早来不及说话,估计现在也是在巡逻军队,她第一次上大战场,想去看看,但是想到两位兄长都在忙,杨荞就不想去打扰了。 正想着闻见一股烤糊的味道,杨荞踢了走神的六子一脚,“喂喂喂,馒头烧着了!” 六子赶紧抽回棍子,吹了两口将火吹灭,“没事,我吃烧焦的,你吃……” 他正说着,余光瞄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认出是裴叙后,当即摆出正经神色,将未烧焦的另一半馒头递给杨荞,就识相离开了。 杨荞扫到一角袍身,猜到大抵是裴叙,就坐在原位上没动,裴叙方自落坐在六子位子的旁边,杨荞便要起身。 裴叙拉住她手腕,“陪我坐坐。” 杨荞不停,他又说,“就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在她还未作出反抗之前,裴叙将她拉回到座位上,两人各自安坐下,“周显的事情你打算如何?” “在未彻底确认之前,先叫人暗中盯着。”裴叙回。 杨荞:“若是真的,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裴叙:“你怕他死?” 杨荞:…… 从他那日在城墙上看见两人的相处,便知他们关系深厚,可是他又能说什么呢。 当时他戴着人皮面具无力拉开他们,现在他也一样,从未改变。 “我说了,一切都交由圣上做决断,我不干涉,他是生是死,我做不了主。” “所以你就做我的主?”她趁机嘲讽,裴叙知道,她是指将她调离前锋营的事。 这件事不过是他与杨骁恒的共识,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公事,她怎么说都无所谓了,他的身份摆在这儿,旁人更说不得什么。 “此战凶险,你只需袭扰即可,切勿孤军深入,待主力得势,我便派人接应你。”他换了话说。 “今日商讨时该说的话,你攒到现在,你以为我就那么傻?” 裴叙清楚她是故意顶嘴,也不恼,只是耐心叮嘱:“我给你拿去的软甲刀枪不入,你明日出征前,千万要穿在棉甲里面。” 杨荞:“我叫六子给你送回去了,你的东西,我不要。” 既然内奸已经查得大差不差了,他们之间也没什么太多相处的必要,既然说了再无瓜葛,那便什么也不能要,裴叙听不听是他的事情,但她一定要做到。 知道她会拒绝,裴叙无奈,语重心长道:“这个你必须听我的,战场凶险,刀剑无眼,绝非儿戏,万一伤到了……” 杨荞不耐烦,“只要是当兵的,就没有不受伤的时候,我哥他们……” “可我只在乎你。” 裴叙一瞬不瞬看着她,“别人是别人,你是你,他们如何我不关心,我只在乎你。难不成你再叫我给全营上下的人,人手发一件软甲,你才肯穿不成?” 杨荞始终盯着火堆,就算被烤得眼眶酸涩,也丝毫没往身旁的裴叙身上挪半分,她能察觉到凝聚在身上的那道暗含隐痛的视线,可她不会转头去看。 良久,耳边传来浅浅的一声短叹。 “这件事听我的好么?只要你平安回来,我就如你愿不再出现在你面前,不论你做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再管了,但我只要你听我这最后一件事情。” 话语落下,杨荞移目去看他,没说话。 知道两人隔阂还在,裴叙也不逼她,这两日的和睦相处本就是他强求来的,虽然短暂,但也足够了。无论如何,她才是最重要的。 “待会儿回去,我就叫凌霄将软甲送回来,明早你千万要穿上,保护好自己。” 他起身离开,杨荞却在此时开口叫住他。“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做决定,尤其是在大事上,所以我爹娘干涉我的时候,我闹得最凶,你也一样,功劳簿的事情我不想再出现第二次。” “我说了,你我从今以后再无关系。” 她没背过身,不知道听了话的裴叙是什么模样,或是隐忍,或是痛心,她无从知晓,总之,他没说话。 周身回归寂静,柴火被燃烧得劈啪作响,火光映在眼中,单单瞥了一眼,她看见了落在石墩上的一个红色符角…… * 清晨号角划破天际,声声沉厉。 三军将士披甲执刃,列阵以待,甲胄森寒,旌旗猎猎,人人肃立无声,只待将令一出,便要奔赴沙场。 空气里没有半分喧哗,唯有紧绷的肃杀之气。 大哥二哥整装待发,临走前给她嘱咐,杨荞一一应下,目送他们离开。 晨角既起,杨荞整军而出,将士们皆顶盔贯甲,执戈荷戟,阵列齐整,步伍森严。旌旗猎猎迎风展,甲光向日冷如霜,马蹄踏地如雷,士气冲霄,一派赴死如归之威,浩浩荡荡开拔赴战。 如计划,杨荞率军袭扰了前来接应鞑靼主军的支援部队,优于地形,打起来并不吃力。 直到有斥候来传消息叫他们撤离,杨荞的心也跟着安了大半,说明战况稳定,与计划并无过多出入。 事急则缓,保存兵力,留待明日。 结果归途行半,忽有敌军骤至,势如潮涌,直冲阵中,部众登时被冲得七零八落,各自为战,陷入孤军苦战之境。 待厮杀方酣,便已是最不想看到的场面—— 四面伏兵,落入圈套。 他们中埋伏了…… 杨荞向周围人传令,鸣金收兵,急忙召回士兵撤退,可惜敌军太多,她专心为身后士兵们留下足够的撤退时间,却一来二去被鞑靼人缠留在了原地。 “将军,我掩护你走。” 杨荞猛地勒住马缰,率众后撤。 可才行数步,前方忽然尘烟大起,成千上万的鞑靼铁骑汹涌而至,硬生生截断退路。 麾下一队士卒接连战死,四下零落,转眼之间,她便身陷重围,成了孤军。 身上棉甲早已被刀锋划开数道裂口,伤口纵横,鲜血浸透衣甲,手中长刀也砍得卷了刃,再无半分锋芒。 正喘息间,两名鞑靼兵挥着大弯刀左右齐劈,寒光直逼面门,杨荞沉喝一声,挥刀硬格,竟将两柄弯刀齐齐震飞。 仓促间,旋即反手抽出腰间短刀,手腕一振,寒芒破空,直刺入一名骑兵眼眶。 那人惨叫坠马,她顺势俯身抄起地上一柄弯刀,旋身斩出,刀光起落间,另一人已身首异处。 她收刀回神,环顾四周,昔日同袍早已横尸遍地,再无一人站立。 不远处,一名鞑靼千户勒马而立,身后甲骑层层围裹,将她困在垓心。 那人望着身陷绝境的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眼底尽是胜券在握的轻蔑。 杨荞稳住身心,死死攥紧刀柄,抬眸冷冷迎上那道目光。 “豁,抓了个汉人的女将军,瞧瞧这模样,还不赖呢。” 杨荞屏气凝神注意着周围,并未言语,只待伺机而动。 千户骑着大马缓缓向她走来,“要是肯归降,本千户说不定还能纳你为妾,比你为汉人冲锋陷阵强吧。” 杨荞啐了口血沫,“做你的春秋大梦,老子宁死不降。” 她转动手腕,径直冲向前朝千户挥去刀子,结果身后被枪狠狠敲了一下后背,顿时失了平衡和力气,一下重重摔在地上,心肺五脏仿佛被摔乱了位置般,疼痛难忍,叫她半晌反应不过来。 鞑靼兵上前将杨荞手上的短刀踢开,来不及反应,后颈衣领就被千户揪着提上了马背。 “抓住了个漂亮汗女人,回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拉你到阵前 杨荞在马背上被颠得厉害, 其中瞅准机会闹了几回,没杀了千户,反倒叫人给五花大绑起来, 叫她连自杀的本事都没了。 几个鞑靼兵将她拎着,像个物件一样被丢进了鞑靼主营帐。 “可汗,我抓了个汉人娘们,委实不知好歹,瞧她好看,结果半路在马背上趁我不注意,就拔出了我短刀, 要不是我反应快, 命都没了。” 千户被杨荞划伤了个口子, 随意行了个礼后,就大大咧咧坐下, 传唤侍女给他包扎伤口。 而坐在上首的男子甚是年轻,正安然擦拭着自己手中的金刀,一身窄袖劲装, 外罩墨色镶金狼纹皮甲,腰间束着嵌宝玉带,悬着弯刀与箭囊,长发以金环半束,额间系一条赤金镶红宝的抹额, 衣料是上好的绒面与锦缎相拼, 周身无半分冗余装饰。 杨荞料定, 这就是她曾经与之交过手的巴图孟克—— 鞑靼人的新领袖,年龄不过稍比她年长几岁。 而抓她的千户能在巴图孟克身前这般自在行径,可见两人关系尚好。 巴图孟克不紧不慢在她身上打量, 像看畜生般,随后起身向她走来,拿下了缠在她脸上的布条。 千户见状补充道:“方才她要杀我,我就将她丢下了马,摔得不清,估计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杨荞的鞑靼语只能浅浅听懂日常几句,眼下他们说话,她是听不懂的,只得死死盯着眼前人,恨自己当时怎么没拼一把,给这号人留了条活路,叫他跑了,时至今日,反叫她掩下落入这般境地。 巴图孟克用刀尖儿挑起她下颌,“杨家人?” 杨荞耷拉着眼,朝他脸上淬了口唾沫,对方却不恼不怒,轻笑道:“看来就是了。你们杨家人宁死不降,宁死不被俘,可惜你贪了。” 他的汉语说得极好,根本听不出别的的腔调,她曾听说,巴图孟克的母亲是前可汗手下的一个低贱婢女,不过醉酒之后才被宠幸,就连他自己也是在羊圈中长大的。 而他口中所说的“贪”,说得也不错。 杨荞从看见千户的那一刻,心里便认定了自己被俘的事实,并且她不能活着被俘,死在鞑靼人的马上是一个将领所剩最体面的死法了,可既然都要死了,死前不带走一个鞑靼将领,岂不是很可惜?只是她没得手,以至于叫她活着进了鞑靼人的营帐。 “你说你进了我的营帐,要是叫你爹知道,他会怎么样?” 巴图孟克也认出她了。 杨荞瞅准时机,窜起死劲冲上前准备去咬他脖子,奈何鞑靼人早有防备,身形微侧,下一瞬亲兵就反手将她狠狠摁住。 下一瞬,她被重重按倒在地,脸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泥土,被硌得生疼,发间衣上尽是尘沙血污,动弹不得,只能屈辱地伏在地上,听着远处马蹄踏地与头顶传来的轻蔑笑声。 巴图孟克转身朝案前走去,“放心,不会叫你这么轻易死的,就算要死,也是要拉在你们的汉人阵前献祭,叫你们汉人瞧瞧,他杨骁恒的女儿是怎么死的。” 杨荞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被他们扔到了一个废弃的帐子里,门口皆被人守着,他们下令不叫任何人接触她,不准叫她死。 她见不到吃食,更见不到一口水,感受着身上伤口结痂,被血浸湿的衣裳被体温烘干后,硬邦邦贴在身上的触感。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箭头,强撑着眼皮,饥寒交迫下,不由靠着桌子睡了过去。 由于精神紧绷,她根本睡不踏实,只听见帐外吵吵闹闹,最后被两个鞑靼兵拖到了帐外。 冷冽的寒风吹打在身上,杨荞身上像指头粗的麻绳换成了铁链,看着周围个个手持弯刀的鞑靼人,她便知自己睁眼的日子到头了……早死晚死都是死,早死还能早投胎。 才过了一日,怎么就变成这副光景了呢,真是命运无常。 惋惜不过一瞬,杨荞便打起精神,打算在死前给自己拉一个垫背的。 杀一个她赚一个,杀两个她赚一双。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身后士兵踹了她后背一脚,嘴里叫喊着鞑靼语,不知道是叫她站起来还是跪着。 想到杨家的叔伯姑舅都是死在他们这群畜生手上,杨荞深恶痛绝,跪天跪地跪父母,就算被打死也绝不给他们下跪。 不管谁来拉扯她,她都不动,宁死不屈,再有人朝她踢来,她也不是纸糊的,径直伸手抓住那人的脚踝,狠狠向一遍甩去,旁边的士兵咒骂了一声,不由上前向教训她,杨荞不过一招躲避,就将两手上的铁链缠在对方脖子上,把士兵勒得面庞泛起青紫。 众人看见杨荞这般强悍,才知他们是小觑了这女人,都怕下一个被勒的是自己,不少就此胆怯,不敢轻易上前。 要不是巴图孟克带人过来,叫手下四五个士兵硬生生将杨荞的手扒开,将她甩到了远处,杨荞今日就得手了。 她被掼得厉害,浑身上也疼得厉害,宛若快要散架了般,喘不上来气,更没力气,只感觉到有人朝她肩头踢了一脚,将她翻了个面,随后把脚碾在她胸口。 “说出作战之策,本汗叫你死得痛快些,不然,就拉你到阵前,叫秃鹫啃食尽骨肉内脏,叫你痛苦而死。” 刺眼的阳光直端端照在她脸上,她适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踩着自己的是巴图孟克。 他暗中使着力气叫她一时半会儿喘不上来气。 鞑靼人总是那么心眼小,瞅准机会故意折辱她,折辱他们汉人。 杨荞痛恨,咬着牙死扛着,暗中准备好了箭矢。 巴图孟克一脸阴鸷,瞧着她一副誓死不啃声的模样,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恨不得把她抽筋剥皮,犹豫如何叫她开口时,杨荞出其不意抱住他的脚,攻其下盘,出招将他扳倒,趁他想办法稳住身形时,当即朝他面门悍然击去。 短短一瞬,巴图孟克眸光一沉,瞥见她指间暗藏寒芒竟是一支断箭,立马调转方向,长臂倏伸,掌心稳稳扣住她腰腹,旋身发力,猛地将她狠狠甩掷出去,苦于被消耗了力气的杨荞没本事躲闪,在地上重重摔下后,直到昏花的眼睛看见那团从口中流出的鲜血,才感觉到自己喉间那股腥甜的滋味。 巴图孟克伸手摸向自己脖颈,看见掌心的那抹湿滑的血迹,怒火攻心,即刻就要拔刀杀了杨荞,便在此时,旁侧忽然有战马受惊失控,长嘶着冲撞而来,差点撞在他身上,怒意更盛。 “这群蠢货,是不想活了么!?” 他用鞑靼语厉声痛骂,话音未落,一脚狠狠踹在那牵马失职的士卒胸口,将人踹得踉跄倒地,旋即又重重一脚踏在其脸上,狠戾尽显。 “是想死么?” 士卒乖乖求饶,杨荞听得也不真切,只听到那人一声一声恳求,不知道被巴图孟克打了多少下才被放走。 连对自己同胞都是这副模样,她真不知道鞑靼人拿什么本事去实现他的宏图大业。 兴许她对鞑靼人还有大用,最后被下属劝了多次的巴图孟克踹了她几次后,就再次将她送回帐子里关起来了。 反正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手中箭矢也被人抢去,杨荞就彻底放宽心去睡了,她太累了,累到连自杀的力气都不剩了。 鞑靼人怕她死了,给她送饭菜,但是不给她解开手上铁链,她照旧吃不到,索性就不吃。 梦里,她向老天爷哭诉,为何对她如此不公,活了二十年了,没叫她过上一天好日子,临了了,还叫她这么屈辱地死,叫她被计入史册,多年后叫后人评说。 后来半睡半醒间,千户来过一次,看她的模样嘲笑道:“还有本事划破了那廷特克(蠢货)的脖子,可惜就差了一下。” 然后就叫他身后跟来的大夫给她处理伤口,说是晚上再过来。 就是因为他,才叫她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杨荞被他多碰一下都觉着恶心,说什么晚上过来,肚子里安着什么脏心,别以为她不知道。 替她治病,不过是叫人把她收拾干净好下手罢了。 待到千户离开,杨荞再次脱力昏睡过去,不过这次睡的要比之前舒服些,不那么冷了,感觉到手脚的束缚不如之前那般死沉地压着她,少了一些负担,有人给她处理伤口,有些疼,但是她没力气计较,只想养精蓄锐,赶紧存下力气应对今晚的千户才是正事。 如果她的死亡就是在今晚,那她今晚再说吧,她现在要睡个好觉。 她在嘈杂的声响下入睡,不知过了多久,脑中突然回响起千户的话,叫她睡不安稳,心中死有感应般,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一身鞑靼士兵的袍角,那人认真处理着她腿上的伤口,并未注意到她醒来。 在彻底撑开眼皮,看清那张的脸那一刻,几近是五雷轰顶,倏然就将她身上的疲惫一扫而净。 恰在此时察觉到杨荞视线的人,停下手中动作,缓缓抬头朝她看去。 帐内静可闻针,四目相对,千言万语抵不过当前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裴叙,你想 杨荞在心底确认了两遍, 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之后,脑子直接涌上热意。 “不日我便要拉到两军阵前献祭,你来这里作甚?” 时隔多日, 那张熟悉的面庞再现,杨荞没了今早的镇静,他作为一国主将,竟抛下手下将士,冒死潜入敌军阵营。 裴叙单膝跪在她脚边,继而垂下头给她包扎伤口,听到她嘶哑的声音手还是不禁颤了一下, “我来带你离开。” 杨荞终于憋不住, 痛骂道:“裴叙, 你是疯了么!?你跑来救我,你无刀无枪, 连自身都难保,怎么救我?来送死的么?” “你想死吗!?” 主将擅自离岗,现在感觉回去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若是出事了,裴家和杨家都完了。 并且当务之急,两朝开战,最先遭殃的就是殊死作战的士兵和此地生活的百姓,主将擅离阵地, 抛弃百姓, 灭门的死罪, 足以流传千古的罪名! 他轻轻松松犯了,还是为了她……杨荞说不出话。 杨荞满目气恼,裴叙却视而不见, 他明明比谁都清楚的。 这种人情她不领。 她踢开脚上给自己包扎的手。 裴叙摆出他惯有的沉稳,也不恼,默默将她的腿挪到自己眼前,低声道: “眼下战局已然占优,我军斩获颇丰,鞑靼兵马已折损过半。巴图孟克性子桀骜,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只是前线至今僵持未战,他一时也难全面抽身。你不必忧心,我方才过来时,已暗中察看过周遭营帐布防,北面守卫最为薄弱,届时你我寻机往北面突围,穿过那片胡杨林,便是我朝疆土,只要能逃出去,便安全了。” “怎么逃?你看我手脚上的铁链怎么逃?” 铁链堪比胳膊粗,压得她连正常行走都难,怎么能逃走? “裴叙,我真是看错你了。” 若是为了一家而耽误一国,杨荞就算活着出去,也要在杨家祖坟前自刎赎罪。 “趁现在他们还没有发现,你赶紧走,我就当从没见过你。” 裴叙执拗:“你身上还有伤,我方才简单上了些金疮药,你保留体力,这饭冷了,待会儿应该会有人再来,说不准能给你送些热水来,你多喝,养养力气,今晚就走。” 杨荞:“裴叙,你太幼稚了。” “今日我被俘,若朝廷念着我的好,尚还能记我是为了抗敌而被俘,若是不念,那便是将军恋战才自作自受被敌军俘虏,你拼着全家的性命来赌我这样一条命,裴叙……你是不是傻了,赶紧,赶紧给我走。” 刚说着,帐外便传来一阵密集的窸窣声,再听声音,是千户。 千户正巧遇见了前来送水的士兵,“你是哪儿来的,怎么这么面生?” 士兵:“那汉人伤口多,额木其给她清洗伤口的水不够了,叫小的来送些热水。” 千户颇是不满:“就是叫你们随便处理一下,谁叫你们这么麻烦的,终究是将死之人,用不着费营中的药……” 杨荞无比确认千户马上就要进来,打手势叫裴叙赶紧离开,就算用手推着,那人也像个木头桩子般杵在一旁不为所动,神色沉静,仿佛早就做好了送命的准备,丝毫没有独自抽身的意思。 无奈之下,杨荞拔下他腰间的短刀抵在自己喉间,虚着音催促, “离开,离开!” 她急得浑身发颤,满心焦灼与无力翻涌心间,甚至带上了些许哭腔,那双眼还是与他们刚成婚那时候一样,不过此时泛着红,透着前所未有的着急。 见他无动于衷,那只手又不知疼地将刀锋往自己皮上扎进一分。 可是她都这样了,裴叙还是露出一抹笑,就像他之前被她逗笑时般温柔,然后使了十分的力气才将她手中刀柄拿下,抬手去摸那块快见了血丝的脖颈。 这时候外面千户骂:“死不了就行了,哪里需要你们这样照看,分不清里外,叫本将好好看看是怎么回事。” 裴叙从她身上收回视线,正打算起身出去时,外头却传来一阵急报—— “报!方才发现有汉人占据了南边牧场,暂时留在那里休息的五百轻骑被围,可汗唤您迅速到主营商量计策。” 千户咒骂了一声,“早不出事玩晚不出事,偏生老子要成事了来了……” 脚步声响起,半晌,帐子附近再不见动静,人大抵是走了。 杨荞卸了口气,刚刚说来送热水的小兵进来,与裴叙对了下视线,随后将盛满热水的水壶放下,向他递上一副鞑靼军营的粗略地图和一把防身匕首。 “今晚鞑靼人会出兵,是全营人数最少的时候,今日逃跑,最为合适。” 杨荞这才注意到此时说话的那人全然是一张汉人面孔,一些鞑靼人与汉人生下的人有些就是全然长着一张汉人脸,她惊叹裴家还能将手脚伸到鞑靼,怪不得皇帝对裴家都礼让三分,何况这还是她所知的,谁能知道暗处裴家还能有什么安排。 那人给裴叙安顿好一切后,用铁丝将杨荞手脚上的镣铐解开后,便离开了。 裴叙简单两眼就将地图熟记于心,藏于怀中后,给杨荞倒了杯水,将碗沿放在她嘴边,见她不动,只好缓缓抬起她的手,将碗塞进她手中。 “如果是真的不想叫我耽误了边关百姓的生死,那就听我的话,我不会死,你也不会,裴杨两家也会好好的。” 杨荞的手僵在身前,静静看着他沉着声又说出一句: “我说过,只要我没签下和离书,这辈子就还是你丈夫,你的手我不会放开。” “喝吧,再不喝凉了。”说罢,他重新埋头给她包扎伤口,小心翼翼,做着与他截然相反的事情。 杨荞饮下一口温水,流过干涸了几日的嗓子,刮起丝丝的涩意。 既然如此,那便赌一把吧。 两人躲在营帐里,不知裴叙在背后耍了什么招数,还是鞑靼前锋彻底失力,杨荞这边根本没人在意,裴叙守在一边,安心叫杨荞入睡,即使一直睡不踏实,也强逼着自己闭眼养神。 待半夜千户走近帐子的那一刻,杨荞当即清醒。 而刚准备外出暂避的裴叙正巧被千户堵在了门口。 千户浑身透着血腥气,分明是刚从战场上厮杀回来,瞧见帐中还有个裴叙的那一瞬,顿时破口大骂:“你是谁!怎么还躲在这儿?面生的家伙,你……” 杨荞怕裴叙不会说鞑靼语,随着千户的话语落下便当即用骂声掩护:“你们有种放我出去!你们这群蛮人,放我出去!” 汉人骂鞑靼人最多的,就是一声“蛮子”,她专挑了这句,千户也不傻,能听得明白,刚揪住裴叙的领口,准备抡起胳膊提到外面细问,就被杨荞吸引去了注意。 “臭娘们,你骂老子什么!?” “蛮子,牲口,快放老子出去,不然叫我爹把你们鞑靼营帐都踏平。”杨荞不甘示弱。 这名鞑靼千户是典型的鞑靼人长相,面色呈常年风吹日晒的深褐,颧骨略高,眉眼粗短,鼻梁塌阔,并无半分英挺之态,只一双小眼睛眯起时,总透着几分阴鸷狡黠。 身形高大结实,颌下乱须杂乱丛生,看着粗鄙市侩,毫无气度可言。尤其在看向她时,嘴角勾起的那抹阴狠笑意,让人真切觉得,是个心狠手辣、毫无怜悯的歹人。 今日不是他死,就是她亡。 千户正要发作,帐外进来一小兵,不知说什么,反倒叫千户更为发怒,呵了好几声,叫守在帐子周围的人全部都离开了。 如今鞑靼节节败退,杨荞作为他们已知的一个人质,巴图孟克绝不会轻易放过,千户想凌辱她,而帐外守着的就是巴图孟克的人,他们怕在她身上出什么意外,未必会同意,但千户不听。 裴叙被呵斥出去,杨荞强撑着伤躯直起身,目光冷厉地死死盯住那千户。 千户狞笑着上前,一把将她双手狠狠按在头顶,顺势欺身压上。她本就浑身是伤,四肢又缠着沉重铁链,动弹艰难,反抗不过是徒劳,短短几下就让对方占尽了上风。 千户满脸暴戾,伸手狠狠撕扯她的衣襟,污言秽语脱口而出:“豁丫里!” “放手 ——!”她厉声痛喝。 千户尚未回过神,一道凌厉黑影已自侧面骤然而至。 手中短刃毫不留情,狠狠捅进他胸口,刃身没入大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千户痛得浑身一抽,压在她身上的力道骤然一松,喉间爆出一声闷哑的惨嚎。 她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腕间铁链猛地一绕,死死缠住千户的脖颈,跟着屈膝发力,一脚重重蹬在他胸口,双臂绷紧,用尽全身力气向后勒紧。 铁链深深嵌进皮肉,千户双目暴突,嘴巴大张,嗬嗬地喘着粗气,却吸不进半分空气,脸色由涨红迅速转为青紫,手脚胡乱抽搐。 裴叙不给其半点生机,抽刀反手一送,利刃自他后颈直直贯穿咽喉,鲜血溅洒一地。 千户身体猛地僵挺,随即彻底瘫软,瞬间气绝。 危险解除,杨荞瞬间脱了力,半个身子软瘫在地上,裴叙确认千户毙命后,急忙解开了她手脚上的铁链,用袖子拭去她脸上被血迹,“我们走。” 裴叙熄灭帐内烛火,随后用匕首在帐布上划开一个口子,两人沿着原定下的路线逃跑,能避则避,实在绕不开戍守的士兵,杨荞便捂其口鼻杀掉,好容易即将跑到营口却偶遇上一支刚刚巡逻回来的小队。 瞧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已经被抹了脖子的士兵,旋即叫喊起来。 心知己然无法再隐匿,二人当即转身直奔马厩而去。 刚至厩前,几名巡营鞑兵已然拦路喝止。 裴叙旋身迎上格挡,杨荞绕起身后,刀光起落间,瞬息格杀二人,然后趁机翻身上马,伸臂一拽,使裴叙借力纵身跃上马背。 两人同乘一骑,策马扬鞭,径直冲破营寨大门,身后顿时炸开俘虏逃营的惊呼,号角声此起彼伏。 不过须臾,马蹄声轰然大作,鞑靼骑兵紧追不舍,喊杀与弓弦声接连响起,冷箭破空而至,嗖嗖擦着耳畔飞过。 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杨荞大喊:“我们该怎么躲?” 裴叙:“穿过这片胡杨林,其它的不管。” 杨荞不认识路,只好硬着头皮照着裴叙的指示走,可是三十里地的胡杨林怎么会一下就走完呢,随着身后越发紧密的马蹄声,杨荞不否认,心头闪过要放弃的念头。 她想出下下之策,“马的耐力终有限,它驮着咱们两个人肯定跑不过的他们的,他们要的是我,待会儿我跳马,你照着计划回去,知道么?” “要抓一起抓,要跳一起跳。” 极度紧张间,杨荞隐约感受到缠在腰腹处的力道越来越紧,仿佛将怕她将他抛下般,她想开口劝裴叙,下一瞬马匹中箭,猛烈地一声嘶鸣后,将他们双双翻倒在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死路一条 剧烈的冲击感远远没有休止。 他们滚落到山沟里, 粗劣的柠条枯枝直端端隔着衣裳扎进皮肤,裴叙的怀抱极其紧,用了十足的力道, 紧到叫她连喘气都觉得困难。 天旋地转间,他们最终被狭到了一个缝隙中。 还未定下心,头顶就有火光传来,听见鞑靼兵骂骂咧咧喊了一声,便又不见了踪迹。 经此折腾,杨荞浑身的骨子像是被煮烂了般,酥得没力气, 腿脚更是不听使唤, 连脚下的黄土都踩不住, 只要膝盖一松,人就要掉进沟里了。 “你先走吧, 我跑不动了。” 裴叙不认命,抬头观望四周后,不过片刻便下定决心将她背在后背往上爬, 根本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鞑靼人应该是绕路来找我们了,趁此机会逃跑是最好的,你抱紧我。” 只要翻过山沟,再撑过十里地就是榆林的地界, 届时就不怕了。 杨荞看不清山势, 但对黄土沟最清楚不过, 黄土疏松,裴叙向上爬三步,就有两步是往下陷的, 外加没有借力的地方,只好徒手抓着坡上的柠条,什么尖刺都顾不得了。她在背后什么都看不见,全凭感知判断裴叙的行动。 天地不仁,就算生死之刻,月亮也不肯亮一下,躲在云后不出面,叫她成了别人的拖累。 直到上了平地,杨荞的眼睛才稍微好了些,透过的光线昏暗,但好歹能叫她勉强能看清脚下路。 “腿脚怎么样?能跑吗?”他问。 是有些疼的,可是跟命比起来算什么,杨荞摇头,打算硬撑过余下十里地,岂料转眼就看见了裴叙后背一个黑乎乎的窟窿。 “裴叙,你中箭了!?” 裴叙不啃声,一股劲儿地拉着她亡树林里跑。 杨荞脚步踉跄,好几步才算彻底跟上裴叙脚下的步子,“谁叫你中箭后随便把箭拔出来了?伤口感染怎么办。” “刚才我以为你我要跳马,我便伸手将箭拔了。” 她稍微使了力气试图将手从裴叙手里挣脱,“你伤在肩胛处是不能用力了,会疼的……你别拉我了,自己跑吧,不然咱们两个谁也走不了了。” 裴叙丝毫不在意,就像没有皮肉的泥人一样,“再疼也没有失去你的时候疼。” 杨荞恼怒,“你达……什么时候了,还给老子说这些,咱们还有十里地才能出了鞑靼的地界,你要是不丢下我,咱俩就得一起死,鞑靼兵只要下去之后没有发现你我的踪迹,说不准就会封锁了整片林子,就算是熬到白日,你我也出不去。” “那就一起死。” 杨荞挣扎,裴叙喘着气劝告:“你越挣扎我越耗力,你身上有伤,现下还有力气,等会儿跑不动的时候,我还得背你,若不想牵扯杨家,就乖乖听我的话,跟着我的步子跑。” 裴叙说得没错,她的右脚始终使不上力气,全靠左脚支撑,不知道跑了多久,她觉得自己像旱地里挣命跑得骡子,最后连喘息的力气都没了。 一不小心就被扳倒,右脚彻底走不了了。 她试着走,结果连两步都走不下来,脚踝传来钻心的疼,“我脚扭了,裴叙。” 想来是马翻之后闹出的事情。 杨荞不欲拖累他,摆手说了声没事,被裴叙拉着又跑了几步,但这次是真的强撑不了了,短短一段路程后她就挣脱了裴叙的手,不过片刻就一瘸一拐落后了裴叙一大截。 实况紧急,裴叙已经抽不出功夫查看,一股脑将她背在身上就开始跑,但是杨荞能明显感受到,身下为她“代劳”的那双腿已经不如往日坚实有力,脚步尽是虚浮,裴叙已经没多少力气了。 杨荞:“放我下来吧。” 裴叙不语。 此时此刻,他们身后响起一阵狼嚎,杨荞扭头去望,远处有着一双冒着绿光的眼睛,晦暗的月光照下,她隐约能瞧见那只狼的身形,紧接着,四周也跟着出现了两只。 “裴叙,有狼在咱们后面,三匹。” “那就越不能停。” 听裴叙说这片林子是猎户经常来的地方,杨荞祈祷他们能碰到猎户暂时搭建的住所,但又担心遇见人们给野兽留下的陷阱,叫他们雪上加霜。 正想着,裴叙便背着她渐渐停了下来,看着旁边几乎有一个半丈宽的黑窟窿,喘气道:“附近有陷阱,抓紧。” 他在旁边寻了个稍微结实点的棍子,边探路边走,顺其自然的,他们的速度就慢了下来,后面的狼发觉后愈加紧随其后,将彼此的距离拉近。 这里陷阱泛滥,鞑靼兵未必会进来,唯一的“敌人”就是眼前突然而至的狼了。 杨荞恨自己手边没有趁手的武器,不然区区三匹狼算得了什么,还没近她身,就直接见天爷了。 她叫裴叙将她放下来,裴叙没听,只耐心走着。 “走不了了。” 他将她放下,补充道:“附近有三个草编的席子,去路没了。” 杨荞跟着他听的话去辨认路面上的情况,大致看到了那些破损了的席子,结果就是刹那,月亮重新躲在了厚云之下,有云无月,光线再度被减少,杨荞已然看不清前面有些什么了,只好乖乖站在裴叙跟前,一步也不敢随便乱挪。 方才要不是有裴叙一步一步拿着棍子试探,他们估计早就掉进坑里了,若是掉进去,留在原地被鞑靼兵搜捕,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望着结队的狼群越来越近,杨荞吞了口唾沫:“眼下怎么办?” “猎户的陷阱通常都是成片布置,如果不把它们处理干净,咱们今天走不掉。”裴叙冷声。 她抽出腰间的匕首,“那便听老天爷的。” “若是待会儿打不过,你先跑,我留下善后。” 她之前进山里跟野猪打斗过,擦伤了胳膊和腿,最后耗费了全身的力气取胜,现下过去了四五年,武功自是精湛了一些,但少了那时的力气与体格,三匹狼她没有全然战胜的把握,但能确保,她不会死。 一口气还是能留下来的……如这三只狼没那么难缠的话。 裴叙从前护住她多半个身子,“我来,你站在后面即可。” 杨荞不免着急,沾染上了几分吼意,“连半点功夫都不会,逞什么强,难不成真叫一个人死在这儿,叫另外一个人拖回去就舒坦了?” 她后退了几步,将陷阱对在她正前方,“你手上没防身的东西,尽量护着自己别受伤,剩下的交给我。” 裴叙不明白的是,若是他们只能有一个人活着离开,那只能是他,不是两人的命谁比谁贵,而是谁的肩上担子最重,她活着,或许能杀更多的外敌,但是裴叙不一样,他是能叫百姓们真正过上好日子的人,比她能做的太多太多。 三匹灰狼环伺左右,喉间滚出低沉而急促的嚎叫,此起彼伏,相互传递讯息的频率越来越高,步步收紧包围,碧绿色的兽瞳在林间泛着冷光,死死锁定着二人。 杨荞紧攥长刀,死死盯着狼群动向,半点不敢松懈。 待眼前的两只狼仰头嚎叫、身形微滞的刹那,她骤然发难,足尖点地,纵身跃起,浑身力气尽数灌注于手臂,长刀带着破空之势,侧身躲开一只狼的攻击,叫那畜生跌入陷阱之中,转而又将匕首狠狠扎进另外一只狼的下巴,直穿咽喉。 狼吃痛之下,发出一声凄厉狂啸,前爪疯狂扑抓,身躯剧烈扭动。 杨荞毫不手软,手腕发力,硬生生将长刀拔出,温热的狼血顿时喷溅在她身上。 “杨荞!” 裴叙的惊呼骤然响起,带着急切。 杨荞心头一凛,不及回头,便觉身后劲风袭来,下意识旋身,只见另一匹灰狼已然腾空,獠牙毕露,直扑她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她顺势滑跪在地,避开狼的扑击,手中长刀顺势反刺,精准捅进狼的腹部,刀刃深深没入。 狼的惨嚎叫震耳欲聋,血腥味瞬间扑鼻而来,股股液体顺着她的手臂蜿蜒而下,浸透衣袖,黏腻冰冷,她手腕再拧,狠狠搅动刀刃,听着一点一点撕裂狼脏腑的声响,直到头顶传来一声呜咽,才罢休。 狼的重量压得叫她随狼一同倒地,胸口的旧伤被牵扯得剧痛难忍,她咬着牙,刚要撑身站起,余光便瞥见方才那只被她捅伤下巴的狼,竟强忍剧痛,再次龇牙咧嘴扑了过来,目标直指她毫无防备的后背。 不等她转身,裴叙已然不顾一切,合身扑了上去,死死按住狼的脖颈,与那凶兽扭打在一起。 杨荞心头一紧,瞬间忘了伤痛,猛地起身冲了过去。 只见裴叙一拳狠狠砸在狼的眼睛上,狼发出一声惨嚎,动作稍缓。 杨荞抓住时机,俯身向前,手中匕首精准抵住狼的腹部,毫不犹豫地接连猛刺,一刀比一刀狠戾,每一刀都直刺要害,直到狼血溅满了她的脸颊和双手,那只狼浑身抽搐了一会儿,才彻底断气。 二人才浑身脱力,踉跄着扶住彼此,大口喘着粗气,杨荞垂眸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裴叙:“方才的动静太大,此地不宜久留,得赶紧走。” 掉进陷阱的那只狼一直在坑中嚎叫着,杨荞尽量平着呼吸,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往外走,几乎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靠着裴叙的判断下脚,逐渐适应了他的步伐和昏暗的光线。 她低头看路的时候,无意间注意到了他手上的两道血痕,“裴叙,你被狼抓伤了,得立马处理伤口。” 不然容易发病,她之前就见过军队里因为被狼咬了之后得恐水病死了的,甚至比他后背的箭伤还要凶险邪乎,“医书上说,疯狼爪毒与齿毒无异,一旦皮破血流,便有毒素入侵之险,需立马处理。” 裴叙毫不在意,“先逃再说。” 估摸着彻底走开了猎户布下的陷阱区域,裴叙便要背她离开,杨荞摆开他的手,“你先把手上伤口处理了,不然我不走了。” 裴叙没那么听话,只不过两人僵持的时候脚下步子照旧不停,杨荞一瘸一拐走着,刚才打斗就又加重了不少,现下要不是忍着,就一步都走不了了。 她疼得“呲牙”,倒吸了好几口凉气,最后裴叙松手不走了。 乖乖听她的话,用嘴在自己手背上吸了两口血水,直到最后吸不出来才作罢。 “这下好了。” 说罢就背起她继续走,差不多走了半个多时辰,即将到了胡杨林的尽头,离开了鞑靼的地界,胜利在望时,裴叙却止步了。 杨荞以为他是累了,问他要不要坐下歇一歇,他却“嘘”了一声,示意叫她噤声。 她这才注意到了马匹喷息低齁的动静,再仔细望向远处的隐隐看见一排穿着好似鞑靼的士兵,心中一悬,道,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要死一起死 杨荞心生不安, 预感到他们二人或许已经进入了死路,裴叙当即调转方向朝东南方向跑去,依旧看见早已戍守在一方的鞑靼兵, 再调转方向,结果照旧,鞑靼兵早就在这儿等他们了,裴叙背着她照旧不死心的换方向,却一个趔趄被石头扳倒,杨荞也跟着不可抵抗摔到了一边。 历尽万难,最后告诉他们白跑了, 结局早已注定。 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的杨荞缓了缓, 看见在地上疼得没力气站起来的男人, 当即顾不上旁的,赶紧上前将人扶起来, 可惜裴叙就算有她搀扶,也起身得极其费力。 杨荞这才发现这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一点都不比她少。 尤其是腿上,不知是何时受伤的, 反正裤子被血染成了褐色,冷风往衣袖里钻都要抖三抖的日子,裴叙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她不知道他是跑得热的,还是身上太疼冒出来的冷汗, 若是冷汗, 一个人得疼成什么样子才会是这样。 杨荞不会在生死关头后缩, 山重水复,无路可走又如何,不就是要她嘛, 裴叙起码要活着走出去。她使尽力气想把他背在身上,但是裴叙那头却十分不配合,抗拒着隔档开她的手,而是挪着身子往旁边的树上靠去。 ——狼狈。 “你先走,待会儿我追你。” “我不。” 杨荞单膝跪在他面前,“就剩二里地了,就算是爬也要爬回去。” “那你先走,我后面追你。” “我不。” 她拒绝得很快,又说:“你明明知道周围都被鞑靼围起来了,还叫我先走,你这不是诚心害我?” 裴叙嘴角轻轻扯出一笑,“对,只有你先走了,我才能活,我尚是主将,现下命你先走,你服从么?” 杨荞:“自是不服从,这么不公平的事情我办不到,要死一起死。” 说着,她便忍着脚踝处的疼痛,打算把裴叙背起来,试了几次,但是他都拒绝了。 裴叙露出一丝苦笑,“说实话吧,我猜,接应咱们的人根本没来,这里只有鞑靼人。” 这里是两国边境,平日就是树林荒野,是两朝百姓混居的地方,根本没有士兵戍守,如今鞑靼在此守株待兔,便说明计划出岔子了,要不是军中内部走漏了消息,要不就是鞑靼人准确猜到他们走的路了,他根本没想到会在最后一步出了意外,尤其是在就剩下二里地的时候。 所谓成也萧何败萧何,今日必须交代在这儿了。 杨荞看着他不说话,裴叙压低声音:“若我死了,你可愿意到我坟前一看……哪怕只一眼,就喊我一声子述。” 杨荞没心情在这时候跟他谈情说爱,赌气道:“你死于鞑靼地界,朝臣不定给你扣上什么叛国的帽子,作为我朝罪人,我自当敬而远之,不会多看一眼,更不会找你。” 裴叙含笑看着她,微微颔首:“这样也好。” 杨荞不服,“就剩下二里地了,你我谁也死不了……” 裴叙拉住她扶自己的手,打断道:“你留在这里,我去探路。” 都四面楚歌了,还探什么路,不过是将自己阁老的身份亮出来,去引开鞑靼人,给她留下一条逃生的路罢了。 杨荞看破不说破,只是拉住他,掌心相触的那一刻,她释然了,心轻轻地落在了地上。 “别去了,你腿脚不好,我身手矫健,叫我去吧。” 因为鞑靼兵距他们太近,他们说话都很小声,静听着裴叙喘气的动静,一次比一次吃力,灰白的月光撒在两人身上,愈加显得裴叙那张脸惨白无力,无比凄惶,他是为了她来的,鞑靼人要的是她,她不能为了自己苟活而将他推出去。 那双紧攥着自己手始终不松懈半分,杨荞意图去抽,但丝毫也动不了。 “杨荞,好好活着。” 她刚准备张嘴回答,颈侧就传来剧烈的疼痛,眼前景象也紧跟着模糊起来,裴叙停留在她的最后一眼,随后她便没了任何印象。 * “杨荞,要是我这次活下来了,就重新嫁给我好不好……” 杨荞张不开口回答,转头却又进了皇宫里,她明明就去过一次皇宫,但是就好像去过很多次一样,眼前人依旧是裴叙,他递给她一包点心,然后对她说其实就算是死也挺好的,就是担心裴氏的一家老小怎么办,裴母听到裴叙的消息都要急死了。 她照旧开不了口,越是奋力去张嘴说话,越是说不了,她快急死了,长大嘴巴去吼,就算挣得嗓子疼,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杨荞浑浑噩噩,全身酸痛,就连呼吸也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哪怕想翻身,身上的被子也好像在缠着她似的,死死地压在她身上,叫她哪怕动一下手指头也耗费了全身的力气。 耳中传来她姐杨昭妤以一贯有的轻语,说她伤得重,还在昏睡当中,轻易不能叫醒。 杨荞想说自己其实早就醒了,但是睁不开眼,紧接着,便又睡了过去。 天旋地转间,她在梦中又换了场地,在鞑靼的军营里,被巴图孟克踩在脚下的士卒露出了裴叙的脸,裴叙为了护她被巴图孟克在胸口扎了一刀,随后便要将他的脑袋看下来,她在一旁挣扎,就在即将血溅当场的时候,她被吓醒了…… 熟悉的人声传入耳中,在杨荞的再三思索中,她确定自己得救了,没死。 “从昨天早上发现,到今早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大夫说这药喝下去就是叫人容易睡觉的,我估计快醒了吧。” “尽管叫睡吧,能从鞑靼人手里逃出来,把命保住,就算是走了天大的运气了……我哪敢再求别的啊。” “大哥刚走?” …… 她辨出自己是回了家,挣扎着撑开眼皮去看。 赵淑云率先看见她睁眼,立马就扑了上去,“荞荞,醒了?还难不难受啊。” 杨荞张了张嘴,“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杨昭妤用湿帕子给妹妹擦了擦脸,然后又沾了些水给她润嘴唇,“说是猎户准备喂家里羊时,发现草垛里藏个你,刚好靖安王在附近找你,就把你带回来了。” 杨荞诧异,“靖安王?” 赵淑云:“对,就是靖安王爷,在你俘虏之后,靖安王就恰好被圣上派来了,不然裴叙怎么敢轻易离开去找你,你爹猜,圣上那头估计有靖安王瞒着,应当不会有主将私自脱离阵地的风声走漏。” “那裴叙呢?” 赵淑云不答,杨昭妤欲掀过话题,不轻不重问:“是你自己躲进草垛的吗?” 杨荞摇头:“裴叙最后把我打晕了,肯定是裴叙把我藏进去的。” 她继续追问,“裴叙呢,娘?” 赵淑云面露难色,纠结了几下,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回答,“没找见,自从那日出去救你之后,再没见人。” 杨荞急得忍痛坐起身,“为了引开鞑靼兵,他将我打晕……一定是他把我藏在草垛里的,我爹他们就没派士兵在草垛附近找吗?怎么能没找见呢?” 赵淑云摇头:“你爹派出五支队伍找你们,将附近那片林子找遍了,没有,只找到了你。” 心头一悬,胸口传来一阵狠狠的抽搐。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裴叙至今无所踪迹?” 两人皆不语,杨荞的心跌入谷底。 杨昭妤:“爹刚才来还纳闷,你和裴叙为何不按之前约定好的地方去。” “去了,我们走的就剩下二里地的时候,碰见鞑靼兵了,他们将整个林子都围了起来,裴叙准备带我换另外的方向跑,结果没力气了,他为了护我,把我打晕了……” 然后就不见了,后面的更是不言而喻,她们也自然明白。 杨昭妤难过之余,不由开始生疑,“可是周显说他带着兵一直守在定好的位置附近,没见过任何动静出现,你们是不是跑错了。” 杨荞犹豫,随后坚定摇头,“不会,裴叙的脑子极好,几乎过目不忘,就算是天黑,他也是在走之前背了多遍的地图,何况周围地势平坦,环境简单,绝不存在跑错的可能。” 裴叙对路况烂熟于心,短短几十里地,与他口中所说的几近没有出入,就连猎户设下的捕兽陷阱也避得干干净净,熟稔程度便昭示了绝不是他们走错了。 “现在一天一夜过去了都没找到,鞑靼那边也没消息,你爹说……大概是不行了……荞荞你心里可要有个底。”赵淑云透露。 杨荞急火攻心,“我心里能有什么底?裴叙会死么?他怎么能死?他要是死了这仗怎么办,裴家怎么办?” 这样的后果恕她不能接受,裴叙可以死,但唯独不能跟她扯上关系,怎么能扯上关系呢? 她起身穿鞋要走,赵淑云和大女儿急忙把她拦下,“你这是作甚?身上还有伤呢。” 杨荞瘸着腿穿鞋,“不行,裴叙是为了救我才找不到的,我要去找他……” “荞荞,败了,鞑靼败了,至今一共打了三场大战,全都是败局,大片的牧场寨子都被我们拿下,已经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了,鞑靼死了那么多人,你觉得裴叙落在他们手里能善终?” 一个没了利用价值的人,除了死,还有什么路可以走。 杨荞默声了片刻,“……裴叙救我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将心比心,我也要救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等再拦,人便瘸着腿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ps.如果以后我还没主动更新,大家就别等了,可以晚上来看看,我一忙就忘了 第58章 和离好过守 杨荞骑马径直去了军营, 战士们大胜而归,尚在整顿中,身边的死伤叫他们没法沉浸在打胜仗的喜悦, 每个士兵的脸上皆是疲惫居多。 六子看见杨荞来了,不由担心,“乔将,你身上伤还没好怎么就来了?” 看见周显也在六子的跟前,顾不得搭理六子,下马便先开口问周显:“你们在哪儿找了没找到人?” 他的话未必可信,方才在家里的时候, 她就有所怀疑, 开战之前她与裴叙便说得清楚, 那日躲在暗处偷听的人可能就是周显,他不会在临走前将这么大的祸患留下, 甚至安排他亲自去接应他们的任务,就算是临近战争收尾,也不会掉以轻心。难不成还有隐情, 被证实她怀疑错了? 周显被她来势汹汹的样子弄愣了,“那片胡杨林我们找遍了,没有,甚至穿过胡杨林后又拓开了十里地,没有发现主将任何踪迹。” 杨荞皱眉, “你们仔细找了吗?” 周显不语。 杨荞觉得是自己有些冒失了, 不想去强人所难, 没等他回答,就直接拿着地图去找人了,周显追在后面喊, 说是她二哥带着人马也去找人了,兴许她能碰到,杨荞充耳不闻,六子保险起见,牵了匹马追了上去。 “乔将。” 杨荞逛了一圈,回到了那日两人打杀狼的场地,陷阱旁边还留着几滩褐色血迹,其中有一处就是干净的几滴,她当时身上没有伤口,又不像是其它两处狼留下的,只能是裴叙的,想到他可能遇见的麻烦,一时脱力,膝盖一软险些跪在了地上。 六子赶紧搀扶,“乔将,脚伤了就得好好休息,您这跑动跑西的,啥时候能好。” 杨荞观察四周情况,除了一排排紧密的胡杨树,再没有其它掩体,她难以想象体力耗尽的裴叙是怎么背着她逃出生天,身上又带着重伤,难不成真像她姐说的一样,命丧鞑靼手中了? “六子,那日主将约定好接应的地方就是在这里吗?” 六子说是,“在主将做好决定去救您之前,这地方都是说好的,我都被领着来过。” 高层约定好了接应地方,将所有的一切安置妥当,裴叙才肯放心离开,奈何人算不如天算,还是出了岔子。 杨荞朝着二里地远的地方眺望,总觉着不远,哪怕两端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也必然是能察觉的,何况是本就寂静的深夜,但是她不明白,为何那日周显就是没看见,没有收到任何讯息,明知她与裴叙就在不远处…… “您可是想到什么了?” “那日周显前来接应,身边就没其它人吗?” 六子想了想,“当时我也想跟着去,但是周显以我负伤的名义拒绝了,我想着当时确定地方的时候他也跟在身旁应当不会出错,就没多想。” “凌霄呢?他家主子都不见了,他不找人?” 六子摆手,“说来也奇怪,自从裴大人去就您之后,凌霄也跟着不见了,我一开始还没注意,后来老罗说想叫他去医帐那边帮忙,结果找不到人,我打问了几回,都说没见过,说是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出去买药材的时候。” 见杨荞面露疑惑,六子继而补充道:“千真万确,我是听守营的说的,眼下三日了,没见那人回来。” 因为裴叙和杨荞两人的缘故,六子与凌霄走得算是亲近的,说不上关系有多好,但每日见面的频数称得上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况凌霄住的地方就是六子做主给安排的。 这人确实是几日不见踪迹了,就算裴叙失踪,也没见露过面。 依杨荞所知,裴叙欲将监视周显的事情交在凌霄手上,怎会轻易脱离军营,还是裴叙走的那日凌霄就消失不见,再退一步,大概是裴叙暗中给他安顿了任务,可眼下能有什么任务在,凌霄就是个书童,同样是没有多少防身手段的人,就算需要有人去办事,也不该派他。 这主仆俩生死都会绑在一起,眼下裴叙生死未卜,凌霄绝不会坐视不理,旋即杨荞就嘱咐六子去查,“不过要暗中调查,除了我两位哥哥和靖安王,不要惊动任何人,知晓么?” 六子应下。 且言方才之事,裴叙明知周显身有嫌疑,还在确认路线的时候将他带在身边,那便是冒险试探,如此结果,她的脑中就只能想出两种可能: 一是周显记错了路,二,则是周显就是奸细,把路线传给了鞑靼。 她不想相信第二种,但她不得不相信。 常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周显的眼力向来不错,在这么要紧的事情上失误,抛开是有意为之,她真的想不到还有什么旁的理由。 眼下找到裴叙和凌霄是重中之重。 杨荞吐了口气,驾马掉头离开,六子看在眼里,也跟着不由叹了口气,别说往日私情,单论一国主将落得眼下这般情况,他也要尽心尽力去找,何况还是人家还是为了救他的上级。 寻找一日无果,同为回营的杨昭远在军营口碰见了自家妹子。 “你不是身上还有伤嘛,到处乱跑什么,好好回家待着去。” 杨荞充耳不闻,只关心问他找没找到。 杨昭远日夜不敢松懈,但依旧没有任何进展,无奈摇头。 杨荞萎靡,“眼下战事平息了大半,鞑靼受重创,眼下进了收尾阶段,就算再有妖风,也一时半会儿刮不起来了,估计不日便会递交降书,等到了那时,若还找不到裴叙,那便是真的瞒不住了。” 届时上报圣上,裴叙是死还是活?裴家怎么办?她往后怎么面对裴家人…… 话说有靖安王坐镇,可以看着情面暂时压制下去,但他到底是圣上那边的人,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将实情说出去,到了那时能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就是希望裴叙活着回来,就算事情暴露也能有个收敛的章程,不管是给皇帝卖忠君的人情,还是卖裴家的情面,终归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若是回不来指不定会被京城那帮子朝臣诬陷成什么样子,两份罪怕也能变成五份罪,裴家也难保了。 杨荞后悔当时怎么没跟裴叙约定好一个地方或者信物,不然也不会白白找三天,最后还杳无音信,毫无头绪。 她坐在一块石墩上苦恼,杨昭远清楚她没表面那么绝情,一日夫妻百日恩,到底是对裴叙有几分特殊,加上又与她扯不开关系,轻拍她的箭头安慰道:“你回去养病吧,找人有我们呢,不差你一个。” 他回来休息,还有大哥带人去找,大哥倒下还有其他人,现下暗中派出了一二百人寻找,已经在收紧风声的条件下尽量增派人手了。 “事因我而起,一天没个定论,我一天闲不住。” 杨荞忍着疲惫,强撑着站起身,打算再去别的方向转一转。 忽有斥候跌撞奔来,遥遥一声长喝:“报 ——” 那士兵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禀道:“属下在胡杨林旁山崖下的狼穴之中,寻到一件染血衣物,还有一柄断口残缺的短匕,形制皆是鞑靼军所用。” 杨荞目光一落,只一眼便认出那匕首—— 正是那夜他们搏杀狼群时用过的。 再看那件衣裳,血迹斑驳、撕裂之处,竟与那晚情形分毫不差。 她喉间一紧,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是裴叙的。” 一旁的杨昭远脸色骤变,急声追问:“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发现?” 士兵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一滩未干的血迹,还有…… 些许被野狼啃噬未尽的残躯脏腑。” 一句话落,杨荞只觉胸口骤然一堵,半口气硬生生哽在喉间,不上不下,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浑身气血都似瞬间冻住。 杨昭远抬手去扶杨荞,痛骂道:“把这些屁话烂在肚子里,再下去找。” “是!” 杨荞跟着二哥去看了地方,对着那副残破的内脏,硬是干呕吐了出来,都没想着承认是裴叙的,杨昭远命士兵挑开肠子里还未来得及消化的食物残渣,一旁的士兵兴奋道:“那日军营就是吃这些饭菜,瞧着好像就是裴……” “住嘴!”杨昭远呵斥,“嫌命长了直说。” 杨荞擦干嘴边的酸水,矢口否认:“这个不是裴叙,裴叙来接我的时候,只喝了几口水,并未用饭,就算是早上在营中吃过,也早就消化干净了,他的肠胃想来没有毛病,不至于还是现在这个样子。” 杨昭远犹豫三分,绕在舌尖的话想了一遍又一遍,才说了声“就是”,“现下尚不清楚,不容任何人乱说,将这东西收拾了,重新找。” 他的言下之意杨荞不想懂,看着士兵们左右摇摆,最后不知从从哪儿寻来的一个麻袋,打算将那摊东西装进去,杨荞便又开始干呕起来。 杨昭远见状,不由分说,当即撺掇六子将她往家里送,六子这家伙也不听她的话,连军营都不叫她歇,杨昭妤也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将她老老实实带回了家中,守在床前叫她好生养伤。 “大夫说你脚上的伤不光是扭了那么简单,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是以后叫自己变成个瘸子?” 杨昭妤还悠着力气,劝她的语气尽量和缓,赵淑云不是这样,学会了婆母徐太君的性格,后面纠正道:“我看她是想当个跛脚寡妇。” “是,就是跛脚寡妇,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不是如了你的愿了?”杨荞抬杠。 赵淑云素来吃得透自己孩子的性子,看她对裴叙的事情这样上心,便是料定还是旧情不忘,今非昔比,自然是要早些掐断这些是非念头最好,便继而跟着她抬杠,还略带了几分调侃之意。 “如我什么愿了?我叫你当寡妇了?把自己当根葱,谁拿你蘸酱吃,裴家的寡妇还轮不到你来当,你们现在不过是上下统属关系罢了,裴叙就算是死了,也是敌人而为,跟你有什么干系,你上去添什么乱。” “我看还是伤得太轻了。”边说着,边稍微多使了些力气给杨荞揉脚,疼得杨荞措不及防,狠狠倒吸了口凉气。 “娘,你好好给荞荞说,别吼她。” 杨昭妤搅着碗里的药,劝和道:“荞荞,你别和娘吵,娘也是为你好,我们不想你因为裴叙的事情自责,裴叙就算是死,也是为国而死,不是为你而死,他藏你的时候,在你怀里还留下了鞑靼军营布防图,你擅于军务,自是明白这是多大的价值。” “爹说,鞑靼灭我之心不死,这回就要凭着那份地图一举歼灭,打得他没了老巢,才有递交投降书的可能,两国的边境才能彻底安歇。” 赵淑云:“这都是以后的事了,我最想叫你明白的,是你与裴叙已经和离了,不管裴叙签没签和离书,裴家认不认,外界已经知晓了,外界认定你们和离了,那就是和离了,所以在裴叙或者回来之前,你少插手,明白么?” 避嫌,越是不清不楚,才越要避嫌。 他们不考虑杨荞的以后,她做母亲的要考虑,不能任由着自己闺女乱跑,最后祸害了自己。 和离和守寡相比,和离传出去更安稳。 赵淑云给杨荞揉完脚,便洗干净手,开始坐在旁边缝衣服了,就怕她犯倔想不开,一直和杨昭妤开导。 杨荞瞧着她手上的料子眼熟,随口问了一句,没成想还真是周显的。 “前两日你姐去了趟军营,原本是去收拾你在营里的衣物,结果遇到周显,就凑巧将他的脏衣裳也拿过来了,我瞧着破了,我就给他补补。” 杨荞认出她手上那件就是她怀疑周显的那件衣裳,探究心作祟,就说她想看看,叫赵淑云将衣裳平铺在了床上,结果全身上下检查过了,没有找到一丝剐蹭的痕迹。 “娘,你拿这个布匹,确定就给周显哥做了这一身衣裳?”她问。 “是啊。”赵淑云拿过去继续穿梭针线,“这料子剩的不多了,镇上又没有卖的了,我就只给他做了这一件,咋了?” 杨荞摆手,道了声“无事”。 难不成她怀疑错了? 她消了去找人的心,翌日一晚,拿着赵淑云给周显补好的衣裳去了军营。 周显才从外面找人回来,下午连饭都没来得及吃,见杨荞在帐子等他,面露欣喜,“不是回家养病去了,怎么来了?” “我闲不住,给你送个衣裳就走。”杨荞看他洗手,随口一问:“还是没任何消息?” “朝着鞑靼地界寻了三十里,没发现任何踪迹。” 杨荞没啃声。 周显怕她听了不好,安慰了两句,杨荞反倒无所谓,“人各有命,裴叙招摇一世,现在落得这个结局,或许也是天命所归。” “你昨日那副着急的样子,我原以为你会伤心……” “没什么好伤心的,不过是不想叫自己缠进他的因果,既然他的死跟杨家扯不上关系,我就没什么好操心的了。” 杨荞寻了处位置坐下,“我现在担心的是,会不会有人走漏风声,把裴叙私自离阵的消息走漏出去,不光我,杨家也跟着遭殃。” 周显:“我瞧靖安王的意思,应该是会帮着瞒下去……我还纳闷,亲王按理来说就是圣上派来监视的,为何会由着裴叙胡闹。” 杨荞摇头,“我与那人在京城有过些许交集,但对此人了解甚少,并不清楚。” “还是尽力找吧,不管怎么说,裴叙找到就是万事大吉,若是找不到,谁也说不清后面会发生何事。” “鞑靼虎视眈眈,他就算活着,大抵也不敢在眼下这个节骨眼显身,咱们在找,军中内奸也在找,若是内奸先一步得知了裴叙的消息,必定会先下手为强,届时主将身死的消息传出,对谁也不好。” 杨荞看向他,心底的诧异一闪而过。 正想着如何搭话时,帐外传来六子的喊声—— “乔副将,有消息了,有消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错了,是替 看六子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杨荞急忙问他是什么事。 “鞑靼,递投降书了……” 杨荞一怔。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您现在可以去主营那边看。”六子刚说出口, 杨荞就连忙冲出了帐子,身边周显亦是如此。 杨荞瘸着步子小跑到主营,周显在旁边扶着,她还嫌他走得太慢,刚到主营,就听见帐子里靖安王萧庭玉和杨骁恒商议如何给圣上上报的事宜,而落到裴叙的名头就是不幸坠崖殒命。 她不相信裴叙最后只能立一个衣冠冢的下场, 欲掀帐而入, 率先被赶来的六子拦下, “好副将,现下总兵与王爷商量事宜, 不宜进去啊。” 杨荞:“鞑靼正式上呈投降书还没到时候,现在定话是不是太着急了。” 她音量不高,就像是对六子说的呓语般, 六子怕她着急闹出事情,将藏在袖中的纸条塞到了杨荞手中,“副将,你是不是听错了,我刚才说的是准备, 不是已经……” “那你不把话说清楚……”杨荞一把扬开了六子的手。 帐子里的人听闻动静, 先出来的就是萧庭玉。 两人京城一别已有半载未见, 杨荞醒来一直忙于裴叙的事情,还未来得及拜访他,萧庭玉亦是, 眼下见了杨荞,心已完全落下。 那日在草垛见过,他也不再惊叹她的韧性,如今只想叫她早些回去。 “不过是商议,在未向圣上上报奏章之前,任何话都算不得数,你别着急。” 裴叙失踪的事尚在保密中,她不能闹大,她信萧庭玉,也信裴叙,挤出淡然一笑,“我不着急,我只是见了鞑靼人的手段狠辣,不想叫他们这么轻松就了结了,不过一切还是听圣上的,我这几天过得浑浑噩噩,就不在军营留了,想回家了。” 杨骁恒只当她莽撞,“快些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能帮上忙的。” 杨荞点了点头,行过礼后就离开了,不过刚行了两步,便又骂了两句旁边的六子,六子明白她意思,佯装出被训后的黑脸样子,乖溜溜跟着杨荞进了帐子。 待两人一确定身后没人跟来,六子就欣喜地从怀中摸出一张兔子皮,“我去查凌霄的去向,一直没结果,但是无意听守卫说,周显是紧跟着凌霄的脚步离开的,然后查到这里后,就被老罗叫着去清点新买来的药材,结果在一袋白芷里发现了这个东西,还有一张兔子皮,一开始没注意,后来老罗说……” 他特意压低声音,悄声说:“这“白芷五斤”四个字瞧着像是大人写的,再说了,谁家药材里能同时冒出这里两种东西。” “你说,这不会是陷阱吧,大人若是真的活着,为何不直接回来,还用得着这么费劲传信号。” 杨荞也纳闷,她翻出尚且还留在自己手里的裴叙字迹,挑着字逐一对比,没发现任何出入,如真的是裴叙所写,那么便只能说明一件事,裴叙现在不安全,他只能靠这样的方式求救。 “这药哪儿来的?” 六子:“现在药房里都早没白芷了,这些都是散装的大都是街上跟百姓们低价收上来的,查不清楚。” 杨荞蹙眉,“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我和老罗,再没了。” “兔子皮呢?” “还在老罗手上。” “去把东西找来。” 六子应了她的吩咐,立马就去了。 当杨荞再去看手上的纸条时,顿时回神察觉到身后的气息,“有消息了?” 周显掀帘而入,她勉强露出一笑,“六子大惊小怪,不过家里我娘发现我不见了,叫人来找我。” 周显暗中扫了眼帐内,温声说:“夫人找得不错,与营中比起来,家里才是更好养伤,你今晚就回去吧。” 杨荞稳了稳心绪,“待会儿我就回去,你也奔波了一日,回去休息吧。” 她催促周显离开,待六子拿来那张兔皮后又看了半晌,最后叫六子寻来一些朱砂,倒在那张朽干的兔皮上,这才看清了上面的字。 她倒吸了口气,久悬的心终于落地,喊了声六子,“你送我出营,我要回家,然后把这个东西,亲手交给我二哥,不能叫任何人发现。” 六子双手接过,“那要不要再说些什么……” “只要把这个东西交给他,他就清楚了。” 杨荞拿上佩剑,迅速出了帐子。 六子有些纳闷,追在身后想多问几句,可瞧见她行色匆匆的样子,猜到应该是裴叙有了消息,他将缰绳递给她,“副将,您千万要小心。” “叫他们速度快些,我怕一个人扛不住。” 杨荞扔下一句话后,就利利索索驾马离开了,六子不敢耽误,急忙去传消息。 出了军营的杨荞朝家的反方向离开,不过行了三里路,身后便有了跟踪自己的踪迹,一不做二不休,她立马寻了条直道,驾马急速往旁道拐去,牵着马伏低身子,再去看那道闪过的身影,忍着心底说不出的滋味,紧跟上去。 恰在此时此刻,远处传来一声极响的鸣箭声,不出意外,就是裴叙所在的地方。 难不成已经出意外了? 杨荞加快马速,谁料前面的马速也不觉提快,她连背影都看不见,越是这样,她越笃定出了事。 寒风唰唰在耳旁刮过,脑中乱掉的思绪渐渐联系在一起,裴叙当初将她藏匿在猎户家的草垛中,他也没走掉,一直躲在猎户家中,带头查找的人怎么会漏掉呢? 别忘了,那日跟着萧庭玉一起寻人的,还有一个周显,就连那日晚上接头都能故意出错的人,这次寻人难道不能故技重施么? 她越想,心中越有气,她不明白裴叙为何会临走前犯这种错误,将一个有通敌嫌疑的人放在身边,是真嫌自己活太久了。 猎户家与那日她去看那摊内脏的地方很临近,不过山沟纵横,断断续续的小路在杂草中交错,她行动不快,可当她看到茅草屋前那匹熟悉的马匹,当即心生忧虑,但一切都晚了,当她提着剑冲进去的时候,顶着那张熟悉的脸的人倒在血泊中,已经断了气。 “裴叙!”她上前摸脉,心彻底凉了下去。 罪魁祸首立在身后,一柄散着寒气的铁剑毫无征兆的搭在了她脖颈上,上面还沾染着未凉透的血。 “你得逞了,周显。” “鞑靼要投降了,我必须这么做。”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踩碎枯枝的动静,起初稀稀落落,转瞬便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紧接着,甲叶碰撞的冷脆声响,马蹄踏地的闷响,混着弓弦轻扣、兵刃出鞘的寒响,一点点收紧包围圈。 “是死,还是跟我走?” 杨荞缓缓站起身,看着没了往日温和的人,身上散发着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狠厉,心底不由生出后怕。 这个内奸,在她身边潜伏了十几年,他们从未发觉过有半分不妥。 “为何现在才杀裴叙?按理说你应该早就发现了,为何现在才动手?”她问。 “我想从他嘴里套军中部署,但是裴叙嘴太硬了,问不出来,想把他直接送到巴图手上,但是你们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我送不出去,只能逼这个猎户把他绑在这里,整日拷问,若是拷问不出,那便都死,谁叫他好心,救了不该救的人呢。” “平日那么慈悲的一个人,现在说起杀人连眼都不眨一下,周显,你装得真好,骗过了所有人。” “再怎么厉害,不也没骗过你吗?你从在刘岱手上把我救下开始,就没停过对我的怀疑,不是么?” 说着,周显又将剑锋往她脖上凑紧了一分。 “你就这么相信裴叙,哪怕他是怀疑,你也毫无条件的相信,就算我把那件衣服完完整整送到你面前,你也依旧不相信,我们十几年的情分,还比不上一个外人……” 杨荞望着面前眼露狰狞的人,心静如水,脖子上的剑好像也不复存在,只是淡淡问:“所以那件衣裳就是你故意送到我面前,为的就是让我停了对你的怀疑?” “说吧,你和巴图孟克是什么关系?他养的死士,或是他许了你高官厚禄?叫你连牲口都不如地出卖自己的国家,出卖养了你十几年的家人!” “我没有家!” 周显倏得嘶吼,眼底翻涌着积压十几年的恨意与癫狂,没有半分掩饰,只剩赤裸裸的狠戾,“我不过是杨家的一个下人罢了,我爹娘死在汉人手里,是鞑靼人给了我一口吃的我才活了下来……不过这都不重要了,不管是汉人,还是鞑靼人,都一样。” 都把他当狗使唤罢了…… “谁给我钱多,我为谁卖命,趋利避害,没有错。” 杨荞向他狠淬了一口,“我爹娘对你比对我这个亲闺女都好,竟然还能养出你这个白眼狼,真是他们看走眼了,十几年的嘘寒问暖,就算养一条狗都比你强。” 周显抬手擦去口水,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几件衣裳,叫我冲锋陷阵成就你们杨家的美名就是好?杨荞,你自小缺人疼惜,愿意甘之如饴,随便,但别妄想拿这些简单的施舍叫我感恩。” “那么王挺的死也跟你脱不开关系了?” “是。” “与刘岱见面的也是你。” “对。” 他回答得坦然,显然是打算破釜沉舟了,单凭杀掉对方主将的名头,鞑靼就不会亏待他。 “那我上阵被包围,也是你提前给鞑靼传递的消息了?” “要是部署的消息我知道,就不会叫裴叙多活这两天了,不过我很诧异,那人竟然愿意犯傻愿意挺身入鞑靼营救你,并且还救出来了,老天爷啊,真是不公平,总是眷顾着那些不需要眷顾的人。” 一声尖锐刺耳的箭鸣骤然划破长空,原本死寂包围着木屋的鞑靼兵还未反应过来,场外骤然杀声震天。 早已埋伏待命的援军如潮水般从林间杀出,刀枪并举,铁骑奔雷,直直撞入鞑靼阵中,刹那间金铁交鸣之声四起,兵刃相撞火星四溅,喊杀声、惨嚎声、马蹄声搅作一团。 援兵来了。 周显重新看向她,“给答案罢,是跟我走,还是死?” “跟你去鞑靼人当狗吗?” “我,做不到。” 杨荞却在这一瞬猛地偏头沉肩,借着剑锋擦颈而过的空隙,手腕骤然翻转,反手扣住他持剑的脉门,指节狠狠一掐。 周显吃痛,剑身一歪,她顺势侧身贴进,另一只手牢牢攥住他的剑柄,腰腹发力一拧,竟将长剑硬生生夺过半寸。 不等他回神,她已脚步错动,绕至他身侧,手臂一锁一勒,将他手腕反压。 下一刻,那柄原本架在她颈间的长剑,已被她反握,锋刃稳稳抵在了周显咽喉之上。 而防备了半晌的周显,照旧算盘打空。 “你要替裴叙报仇?”他似乎还不死心。 杨荞:“错了,是替杨家清理门户。” 周显:“你以为就是杀了我那么简单?我是内奸的消息传出去,你觉得你爹,你的两个哥哥,杨家就能将功补过?他们只会连着你们一起查,只会给你们扣上同为通敌的罪名。” 他都知道,计算得清清楚楚。 杨荞睫羽轻颤,想到昔日兄长成了如今这副可恶嘴脸,那么多将士因为他的私心而死于敌人刀下,再亲再浓的感情也只剩恨铁不成钢的恨意。 “杨家养你十几载,你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点都没考虑我,考虑杨家?”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死而无憾……” 她手腕疾送,一剑封喉,血线便骤然飙出,直射面门。 周显生前的最后一个音还未完全落下,就已应声倒地。 作者有话说: 荞妹直接一个手起刀落 ps.我觉得这个月可以完结大家点点我的预收,预收应该……8月开?强取豪夺,想想就很激动了 第60章 心虚他做的 杨荞抬手擦去那些溅在她眼周的血, 稍稍闭眼定了定气,随后才提剑走向那张顶着裴叙脸的人。 抬手将面皮撕下,露出一张高眉深目, 肤色黝黑的脸。 她长舒了口气,将自己手上的那把剑丢开,转而捡起猎户手上的那把匕首,朝自己胳膊上划了一刀,然后将自己方才丢在地上的剑拿起,走到门口时,萧庭玉匆忙赶来, 看她身上的那些血, 面上浮现惊讶之色, 但多年的沉淀也只能叫他如此了。 “发生什么了?” 杨荞忍着泪,哽咽了哽。 “我带着周显哥来找人, 谁料猎户死活不开口说出裴叙的下落,然后我们就打起来了……周显他……被猎户杀了。” 杨昭远听见,立马惊呼, 忙忙推开杨荞进门去看,脸上尽是不可置信。 “这……周显的功夫不差,一个猎户……杀了周显,连你也受伤了?” 杨荞捂着伤口,“猎户未必是猎户, 我原本就思虑这是不是一个陷阱, 看来这多半是鞑靼人设下的圈套, 这人武功极高,绝不像是当地的猎户,都怪我, 还没想清楚就着急跑来,不然周显哥也不会死……” 此番状况,杨昭远一时不能接受,站在屋内看着脚下还睁着眼的周显,心上一阵绞痛。 萧庭玉看着痛哭的杨荞,定了定心绪,“那裴叙呢?” “猎户不开口,没问出来,但是裴叙的字迹很难模仿,我觉得,裴叙或许已经逃了……” “我在这儿。” 久违的声音响起,杨荞一怔,先只当是幻听。 可下一刻,那道声音再次清晰传来,笃定又疲惫:“我回来了。” 她猛地抬头,夜色昏沉,微光朦胧,她定了定神,才终于看清来人,积压了几日内疚与担心和刚刚手刃亲人的惶恐与钝痛交杂在一起,眼眶骤然一酸,热意翻涌而上,怎么压都压不住。 眼前的人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粗布单衣,单薄得很,是他从前绝不会沾身的样式。脸上那张掩人耳目的人皮面具早已不见,露出原本容貌,却沾满血污泥垢,早已不复往日模样。 不过短短几日,人清瘦了一大圈,面色苍白如纸,气息虚浮,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脱力的虚弱。 但或许对于此时此刻的她来说,有那么一瞬,裴叙称得上可靠的依赖。 杨荞说不出话,滞滞看着裴叙向自己抬步走来,稳稳伸出手将她拥住,那颗贴着她胸口的心强而有力地跳着,昭示着她眼前所见的一切都不是假的。 短暂渡过片刻,杨荞想到周围情况,便连忙伸手挣脱开他,站在了一旁,将脸上的泪擦干净。 萧庭玉唇角微勾,恬淡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周显死去,杨昭远委实提不起精神,只好依礼上前,行了一礼。 裴叙望向屋内,略过一眼:“回营,草拟公文,向圣上禀报。” 林间血腥味久久不散,地上横陈着五十余名鞑靼人的尸首,再无半分生息,将士们兵刃归鞘,沉默收拾残局,简单检视过战场后,簇拥着几位将领列队回营。 沉沉夜色似乎将一切都吞得干净,却唯独消除不了杨荞心头的余悸,血刃与自己玩闹了十几年的亲人,就是这种滋味…… 她已没力气参与军营的那些事情,现如今尘埃落地,她只想回家睡觉。 裴叙命杨昭远送她回家,随后就离开了。 杨荞望着被抬走的周显,双腿终于撑不住,彻底软了下去,而哽在喉间的呜咽只能强逼着自己往回咽。 “你跟二哥说实话,周显是怎么死的?” 杨荞大口喘着气,将脸上的泪又擦了一遍,嗓音已经嘶哑得听不成了,“我杀的。” “你……就算内奸真的是他,也轮不到你出手啊,妹子。” “但通敌的内奸决不能顶着杨家的名号死……周显他死有余辜。” 杨昭远怔住,杨荞撑着腿站起,“若爹问起,如不如实说你们自己看,这是他造的孽,杨家也承担不起一个养了十几年内奸的罪名,眼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杨昭远不敢相信这是她能想出的主意,现下回想,若是萧庭玉发觉了其中端倪,后果又该是如何。 “方才场上不止周显一个人,你方才那样说,就不怕有没死干净的鞑靼人,只要一审讯,必然漏洞百出,你就不怕……” 除非早有人知道,他和萧庭玉不过是其中一环罢了。 杨荞:“事已至此,只能这么做,没有退路。” 叫人开不了口的方式有很多,反正都是鞑靼人,死不足惜。 “你给爹说清楚,周显不许埋在杨家祖坟旁边,他不配埋在那么干净的地方。” 杨昭远将她平安送回家中,赵淑云瞧见杨荞浑身是血的样子,顿时皱着眉,气得连着二儿子也一起骂,“那是你亲妹子,你也不管一下,旧伤的痂还没长好呢,又有新伤了,全军营就你一个能打的是不是?” 杨昭妤急得给杨荞换洗,径直陪着她进了净室,赵淑云瞧见倚在门口萎靡不振的老二,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岂料差点将手上的热水打翻。 …… 一场仗前前后后近一个月才结束,当杨荞在帐外听见即将要重新大开互市的消息,心下暗喜,她从家中偷跑出来,就是为了听到这个消息,果然不负她所望。 半晌过后,巴图孟克持节出帐,认出了身着劲装的杨荞,端端停在了她面前。 那日她用箭矢留在他脖子上的那道伤疤变成了褐色,杨荞抬头,坦荡对上他视线,就差了一分,只要他那日再躲慢一下,今日站在她面前的人就不是他了。 巴图孟克扯出一抹冷笑,无声咒骂了一句,就离开了。 * 万宝十九年,冬月十一。 鞑靼既降,遂定盟:撤其牧骑,远徙塞外,归还侵地;开互市,通贸易,两朝息兵十年,咸享太平。 打了胜仗,军营里自要好好庆贺一下,大概就是杨骁恒定个时间,叫营里的兄弟们破例喝酒,杨荞见过这种热闹,不觉得新鲜,就乖乖回了家,继续开始养自己的病。 她在家住了小半个月了,赵淑云严禁她出门,加上她也断了出门的心思,索性在家等着被人好吃好喝伺候,不打听外面的事情,当个闲散之人,期间除了萧庭玉来看过她一次,再无人打扰。 六子受了将士们的嘱托前来看望她,带来了营里喝酒庆贺的消息,赵淑云正给她整理衣裳,知道她憋不住,听了消息后说她这时候能出去透透气了。 “好歹也是差点送命,还杀了一个鞑靼千户,跟上一起热闹热闹。” 杨荞故意捉弄,“你不是不让我去吗?” 赵淑云:“之前是怕你见风,再说脚扭了整日在军营来回走着能好么?现在好得差不多了,去吧去吧,不然又说我偏心,不该管的瞎管。” 她也知道杨荞的心早就飘走了,都从鬼门关闯回来了,她还计较什么。 杨荞不以为意,“你和我爹就是偏心啊,小时候动不动就打我,我昨晚还想起来,当初家里三个人都有弹弓玩,就我没有,还是我求着刘伯伯给我做的呢。” “有这件事么?” “没有吗?”杨荞反问。 赵淑云忘了。 “十几年前的事了,早忘了,今后都补给你,补给你行不行。” 那时候她顾着忙军营里的事情,又是缝军衣,又是操持后勤内务,家里的事情早就忘了。 杨荞笑了笑,不把她娘的话放在心里,斜倚在门上,看着院外不见了的那口棺材,心中一暖。 她被鞑靼俘虏,全家人都以为她必死无疑,吓得两个老人觉睡不了,饭吃不下,最后把她爹早些年做好的棺材搬了出来,提前给她备着收尸。 上好的柏木,真是舍得。 这点好不说在她活着的时候给,非得人死了才着急。 杨荞不住感叹,想到与他早逝父母葬在一起的周显,心底又是一阵唏嘘。 廊下,六子鬼鬼祟祟挪步而来,杨荞直起身子注意他脸上神色,问他怎么了。 六子磕磕绊绊观察了眼她和屋内的赵淑云,“副将,主将也跟来了……” 赵淑云一惊,瞬间来了兴致,连忙招手,“快快请进来啊,怎么不进来。” 说着就整了整衣裳,出去迎去了,六子也跟着去了,留下杨荞站在门口进退不是,一时没了主张。 不一会儿前院就传来了笑声,“都是熟人,快进来,千万别见外……” 赵淑云之前并不觉得裴叙是个什么好人,是女婿的时候,苦于家中老少爷们没个能比得上的,考虑裴家的权势便不觉得有什么,到半年前见杨荞一个人骑马跑回家,她不知道在杨骁恒面前骂了多少裴家,恨得她连饭都吃不下去,想着往后杨荞若是立个大功,或是儿子们再立了大功,一定要给杨荞个比裴家还要好的亲事,叫他们裴家没脸。 现在不同了,且不说这两个人往后会如何,裴叙是救了杨荞命的大恩人,单凭这个,就足以叫她把什么恩怨情仇都一笔勾销。 有什么事情能比命都当紧呢。 心里的疙瘩消了,鉴于杨荞的面子,她用语还稍显见外,不把他当女婿,只当是自己女儿救命恩人。 裴叙一身素色贴里,不沾半点艳色,腰间一根简单玉带,整洁挺括,纤尘不染,又回到了之前沉静寡言,不近人情的清冷模样。 他含笑进来,抬头就看见了杨荞那张丧脸,这个他倒是习惯了,不在乎,只是相较于赵淑云的热情,他虽应对得进退有度,但杨荞能看得出来,他照旧不擅长与人亲近,心里无措居多,对什么都是云淡风轻。 要不是有求于她,碍于情面,换做之前,他怕是没这么能笑,要她说,还是之前烟火气沾少了,在鞑靼军营生死不明的时候,什么干净,什么礼数,都顾不上了。 “哟,稀客啊,阁老大人大驾光临,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杨荞照旧揶揄。 她在家住这段时间也没见裴叙,现在万事落定,可别说他是忙完了才记得来看她,不是心虚做的孽。 赵淑云怕杨荞叫人下不来台,提前打哈哈:“打什么招呼啊,都是熟人,家里的肉都有,待会儿直接做上一顿招待不就好了。” 裴叙:“伤如何了?” 杨荞心里不爽,也没心情跟他相处,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赵淑云亲自给裴叙和六子奉上热茶,给杨荞解释道:“刚才叫我出来晒太阳,估计是累了,想回去睡觉了,你别管,我先叫人给你热饭,家里昨儿刚炖了肉,我给你先热一些。” 杨家从不亏待下属,私下里与上级一视同仁,因为是家里,索性就安排六子与裴叙一桌用餐了。 家里来贵客,赵淑云叫人把老大老二媳妇儿都叫来了,一伙人关起门坐在大厅里烧旺炉子,聊得火热。 杨荞不知这边的盛况,但躺在床上也翻来覆去睡不着,重新穿上衣裳打算出去,碰巧在门口碰见了她姐来劝她出去见见裴叙。 “见什么见啊,不见,没啥好见的。”说着,杨荞又脱鞋钻进了被窝。 杨昭妤扒开她的被子,将她圆啾啾的头露出来,“人找不到的时候都着急成那个样子了,现在倒不在乎了?” 杨荞往被子里缩了缩,“我着急是因为事情因我而起,我不想担人命。” “那你还担心裴家因此受到牵连算什么?” 她理所当然:“那当然是不想牵连无辜的人啊,再说了,我可不光担心裴家,我还担心咱家呢,咱家也是同伙呢。” 杨昭妤爬在被子口笑她,“你啊,啥时候嘴能跟着心一起软就好了,之前还不说再也不管我的破烂事,那秦钰是谁教训的?玉佩是谁给我拿回来的?” 包袱里连裴家的钱都没舍得装,就留下空余装她那块儿玉佩了,还说从来不担心他们,不担心家里。 “我不想便宜秦钰那家伙嘛。”杨荞被她姐压得胸口发沉,有些喘不上来气,缓了缓躺着的姿势,“再说你都清楚了,也没见你怎么感谢我,我因为这件事都被老头子训成啥了……” “谢谢谢,当然要谢,这么大的恩情,自然要好好谢,不过你得先跟我出去。” 杨昭妤对她用惯了哄骗小孩儿的语气说话,但杨荞现在不吃这一套,只吐出两个字“不去”。 她姐坐在床畔直接拽着她胳膊拉人,“好荞荞,就算不想见,跟我出去陪孩子们玩总归可以吧,你这样躲着,叫裴叙知道了,也不好,显得咱胆怯,既然没关系了,那就大大方方的,恩情归恩情,怨恨归怨恨,咱拿得起放得下。” 有人给她撑腰,杨荞就乖乖出去了,不过没去前院大厅,就是陪着孩子们在院子疯玩。 这些孩子们鬼精,知道裴叙是前小姑父,个个眉来眼去,不知道在心底盘算着什么,就算耍也不尽心意,直接将鸡毛毽子踢到了树上,还偏生是院中最高的那颗,有两个人高的老树。 “小姑,我还去叫人吧,你的脚能上去吗?” 杨荞抬头望着那个被挂在树杈上的毽子,一阵感慨,“你们腿劲儿这么大……往后还真是个练武的苗子。” 他们杨家就别妄想出个文官了。 孩子们听不出好赖话,大哥家的三妹夸自己哥哥:“爷爷说了,我大哥就是个练武的好苗子,等再过几年就要骑马去打仗了。” 杨荞:…… 家里的下人们都被叫去军营帮忙,没人能上这么高的地方,只有她了,想到孩子们玩得正好,她不太想扫兴,只好叫孩子搬来梯子,自己硬着头皮上了。 梯子爬了一半,剩下一半是她手脚并用爬上去的,将毽子扔下去之后,却蹲在树杈上下不来了……抽筋了…… 她蹲在树上打算好好缓一缓,从上往下瞧,才意识到原来的自己那么厉害,上这么高的树也游刃有余,怪不得军营里的人说她是“杨土匪”。 端详了半天,结果杨荞越看地面头越晕,加上想起大夫说她脚要是用力太多容易落病残的话,就愈加不敢轻举妄动……这要是换了之前,她简直手拿把掐,有什么好怕的。 孩子们一见她不敢下来,当即就跑到前院去喊人了。 “快来人啊,小姑上树下不来了!” “救命啊,小姑下不来了……” 杨荞:………… 一听见动静,前厅的一伙人都赶紧赶过来了,裴叙自然也在其中,杨荞只觉得自己的脸“唰”一下就红了。 作者有话说: 孩子1:“救命啊,小姑不行了……” 孩子2:“快来人……” 杨荞:“……别叫了,小祖宗们。” 老大:大哥家的儿子 老二:二哥家的女儿 老三:大哥家的女儿 60-70 第61章 裴叙是只老 孩子们嗓门大, 别说是前院的人,就差把街上的人也喊过来,叫外人看看, 他们那个上天入地的小姑,结果连树都下不来。 杨荞捂着自己的脸,臊得只想钻地缝,她几时受过这等屈辱? 赵淑云:“下不来了?” 说着便去扶梯子,裴叙也主动去扶了另一边。 杨荞解释:“不是下不来了,是腿抽筋了。” 脚上的伤好歹比之前好多了,就是用不上多少力气, 抽筋了她还哪敢再折腾, 可她不服被等着看笑话, 只得硬着头皮下,反正连人都杀过, 区区下树算得了什么。 她给自己鼓了鼓气,直接从树上跳了下来,抽筋的那条腿一发软, 歪了半个身子,好在裴叙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才没叫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赵淑云上前去扶:“脚没事儿吧?” 杨荞动了动,稍微有些疼,就没说话。 赵淑云只好将她往就近的房间里扶, 不过这时候裴叙也没有松手, 只是搀着她的另外一条胳膊, 她想拨开也没招儿。 “毽子踢上去就踢上去了,等家里人回来了再找也不迟,急着找干嘛, 脚还没好呢……” “孩子们玩得正好,我不想扫他们兴。” 二嫂赵灵开口:“数你最幸孩子,你回来了这些孩子的骨头都变硬了,往后,他们谁捣的乱叫他们自己收拾。” 知道数他们老二家的孩子最调皮,说着就轻扇了下老大的后脑勺,杨荞看不惯,连说了两声没事。 “疼吧?”赵灵问。 杨荞点头,赵淑云随即差六子去厨房端热水,然后她去找药,剩下的孩子们就被大嫂二嫂各自领回去了,屋内就剩下她与裴叙了。 徒生出尴尬,杨荞垂着头,只是静静看着露在她视线内的一处袍角,她察觉的到,裴叙的视线从未在她身上离开过。 “除了脚上的伤,身上其他地方恢复得如何了?”他蹲下身。 “差不多了。”她敷衍。 杨荞纳闷他为何受那么重的伤还是像个没事人一样,据她所知,这人从被找到的那一日开始,就没有休息过,小伤不说了,那肩上的呢? 再想他刚才扶她用的是左手,想来是不太好的,他又不是铁打的…… 她是没话跟她说的,但是一想到憋在心里小半个月的话,还是会涌到嘴边几回,最后杨荞还是忍不住出声:“其实根本死不了,故意演给我看的,是不是?” 裴叙抬头看向她,目光无波无澜。 “凌霄被周显绑了,想杀,但是没杀了,是因为你还有暗卫,同样的道理,这些暗卫也可以用在你身上。” 她不相信裴叙给凌霄都留了防备,却没给自己留后路。家里人知道周显的事,但不清楚暗中举措,杨荞不想见裴叙,就因为多了“周显”这个隔阂。 裴叙:“所以呢?” “所以周显就是你逼着我杀的。” “我不否认,但也不承认。” 裴叙面无表情,似乎根本不在意,单手撑在膝盖自然垂下,筋骨中都透着可不言说的矜贵,换做是之前,这双只能拿笔的手不碰血污,不碰刀枪,可谁能料想到,半年后的今日,这双手杀了人。 “我本意不想逼你,周显就算留到最后杀也没有任何问题,那是最后的打算,但荞荞,你就算杀了他,又有什么错呢,那是最好的结局,对你最好,对杨家最好。” “人总要成长,不是么?” “所以你承认是在演戏给我看了?” “我没有演戏。” 裴叙十分平静,面上看不出半分端倪,“荞荞,我没那么大的本事,那里是鞑靼的地界,若裴家的暗卫真有那么厉害,那就该从逃出鞑靼军营的那一刻接应我们,而不是逼我将你藏在草垛中,跟猎户殊死一搏才暂时保命。” 那日她杀周显,他原本是想叫暗卫动手的,但是萧庭玉赶来得太快,他不好出手,不过好在杨荞没辜负他。 周显死有余辜,他只嫌他的血脏了杨荞。 见杨荞不啃声,裴叙站起身,打算扶她回卧房,谁料刚碰上她胳膊,就又被她甩开了。 “裴叙,你还骗我……你明明可以直接站出来举证他,却偏偏拐弯抹角把我引到那处,让我亲眼看着他把你杀了,你还说不是演戏?” “那你伤心吗?”裴叙开口,并不接她情绪,“看到他把我杀了,你伤心吗?” 杨荞气竭,讨厌他逗耍她,“伤心个屁,裴叙,你怎么这么厚颜无耻,不要脸……”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出来当时是什么心情,伤心是有,但不占大头,当她近看那副尸体时,就已经认出来皮下那人不是裴叙。 她恨裴叙这样试探她,但冷静下来细想,她亲手杀周显,或许是最好的办法。 那时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旁的见证,不会走漏风声,但若是裴叙光明正大将周显供出来,或是换个方式将周显处理了,都不如她杀了他方便。 因为周显的嘴已经吐不出有用的东西了,他只需一死,与杨家剥开关系便可。 这样想想,杨荞真心觉得自己残忍,不干净了,也学会了官场上的那套鬼蜮伎俩,与那些蝇营狗苟之人没什么区别。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眼前这只老狐狸学坏了。 她之前真傻,怎么会觉得裴叙这人好呢? 混官场的人有几个是良善的? 裴叙皮糙肉厚,她不管怎么骂也充耳不闻,面露笑意时甚至叫她觉得,他很乐意叫她骂般。 “那刘岱怎么处置?” 鞑靼那边交不出人,说明刘岱被抓去的妻儿早已死于非命,刘岱也无再缄口不言的理由,尽数交代。 “交给圣上。” 杨荞起身打算离开,裴叙急忙去扶,“还疼得厉害吗?要是再好得不利索,重新找个大夫瞧瞧。” “不用。”她下意识去躲。 裴叙见她一瘸一拐走得难受,索性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往,大步向她卧房走去。 前来送药的赵淑云瞧见,识趣躲开。 杨荞扑腾着叫他放她下来,“久经沙场”的老狐狸压根不听,还故意要挟:“我肩上伤可没好,你要是再折腾,到时候两个人都倒在地上,只会更不好看。” 话语落,正巧遇见在院子里晒豆子的杨昭妤,杨荞臊得捂脸,她姐瞧得乐此不疲,好心给裴叙指杨荞卧房的方向。 裴叙推门将她安放在床上,随后轻车熟路将杨荞常用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小凳子拿过来坐下,然后顺势拿起放在床头的药,倒在掌心搓热了给她揉脚踝。 杨荞起初抱着腿,就是不叫他碰,谁知根本抗不过这人,她就差一脚飞踢把他踹飞了。 “裴叙,你真膈应人。” “嗯。” 嗯? 不咸不淡“嗯”一声,何意? 裴叙将她的腿牢牢抓着,叫她动弹不得,她不由催促,“你作为主将,不能擅自离守,你和六子赶紧走吧。” “我安排好了,半日不在也无妨。” “再不走天黑了……” 裴叙无奈抬头,“我知道你很想叫我离开……但是我今晚住在这儿。” 杨荞微嗤,“这是我家,你想住就住……” “母亲刚才说的,六子回营,我住在这儿。” 这就把母亲叫上了?真是…… 杨荞纠正,“那是我娘,她就是跟你客气一下,你还当真了。” 裴叙:“床铺都收拾好了,不信你去瞧。” 杨荞:…… 裴叙默默揉着她淤青处,稳稳坐在那张小凳子上,良久无言,家里人也极有眼力见,不打算来打扰一下他们。 杨荞想挑个话茬赶他出去,凳子上的人却先开口了, “你说过,不喜欢别人随意干涉,也不喜欢别人强迫你,等天黑了我就回去。” “那现在呢?算什么?”他强迫给她揉脚。 裴叙轻轻放下她的脚:“我之过,还望乔副将海涵。” 念在他诚恳的份儿上,杨荞懒得计较,恰好她姐被她娘硬推着来了,给两人一口能喘息的机会。 杨昭妤忍着尴尬,送来新熬好的药,给裴叙解释道:“大夫给她开的药,该喝了。” 顺带给裴叙递上一块干净的巾子叫他去擦手上残留的药膏,裴叙从凳子站起立到一旁,杨荞不由撺掇:“你出去吧,我要睡午觉了。” 睡午觉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叫他离开,裴叙杵在一旁,她总觉着别扭。 他有些恋恋不舍,朝她姐姐微微颔首之后就离开,杨荞瞧着人影彻底不见,心上才暗暗松了口气。 杨昭妤调侃,给杨荞地上一块喝完药擦嘴的帕子,“我跟娘说不能来,娘偏推我来,瞧瞧,人家不高兴了吧。” 她是真心不想进来,奈何她娘放心不下,怕杨荞将人逼得紧,两人又生口舌,再怎么说也是主将,闹了矛盾就是不好。 杨荞不以为然,倒是无妨,“他敢不高兴,不高兴就走呗……” 姐姐听了后尽是一笑,“看,还说你见不得人家,我方才在门外瞧着,不是相处得挺好的?” 之前两人还没和离的时候,她就听从京城回来后的哥嫂们说这两个人相处得挺好的,杨荞这丫头为了裴叙都甘愿换上裙钗,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杨昭妤有些遗憾,当时因为照顾祖母而错过了去京城的机会,没叫她见识见识自家妹妹当阁老夫人的样子。 现在想想杨荞若换上裙装,就是与裴叙挺配的,奈何裴叙委实有些不识货,如今才想起亡羊补牢。 杨荞钻进被子里,洒脱道:“到底是一年夫妻,总是熟悉些的吧,就是他现在变了许多,好像比之前好说话了?” 杨昭妤:“再变,也是有根子的,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若真有心重归于好,必定是要将他身上的劣性改得干干净净才行,不然没过几日就暴露真面目了,那岂不是害人?” 杨荞认同:“就是。” “那你到底咋想的?”杨昭妤稍稍俯下身,凑在她身边,像是姐妹俩回到了小时候在床上偷说小话的时候,“人家都冒死去鞑靼老巢救你了,你不心软?” “不心软。” “真没软?” 杨荞撇嘴,“不软。” “真的?” 杨荞将头埋进了被子里:…… 算是开玩笑,但话是杨昭妤真心问的,她将妹妹从被子拉出来,仔细又问了一遍,杨荞犹犹豫豫,用手比出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才一点点?”姐姐掺着几分揶揄,笑着又问。 裴叙坏归坏,可深思熟虑下,杨荞是尚可接受的,他是当朝阁老,看似权倾朝野,人人尊重,可是他的头上也有一片天,那就是圣上。 周显将杨家置于此地,裴叙能考虑在杨家的安危,将他留在最后,试探尽了才动手,为杨家留了退路,为她留了动手的余地,她是感激的。 可是……这是在榆林啊,不是在京城。他之前说的话她可以揭过,可以抛在脑后不不去计较,可是以后呢? 杨荞就是杨荞,装不了温柔贤惠的杨荞可以叫裴叙一时喜欢,那一世呢? 只要与京城那些出类拔萃的,优雅如天鹅的贵女们一相比,她还能是裴叙眼中叫他喜欢,愿意接受的杨荞吗? 作者有话说: 荞荞: 裴叙: 第62章 他不该如此 赵淑云知道裴叙天黑之后会走, 所以就早点催人做好了饭,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前就吃了。 众人围坐在大桌上,给小孩儿们专门搬了张小桌子, 一大一小,在大厅里烤着两个暖炉,门外寒风一吹,煞是应景。 榆林作为边但之地,与戎狄接壤,潜移默化也受了影响,不比京城迎客上规整的几菜几汤, 就是出门割十几斤上好的排骨, 回家炖一锅端上桌, 若是有心,就再炒几碟小菜, 或者一些凉拌小菜,不过北方冬日里没什么多样的时蔬,大都会炒一些热菜。 杨荞见过京城的丰盛, 三是比起家里的炖肉,虽说不上新鲜,三百吃不腻。 “家中简陋,没什么好东西款待,略煮了些肉食, 望你莫要嫌弃。”赵淑云看看桌上菜肴, 对裴叙说。 裴叙:“已经很好了。之前听杨荞念叨家里的吃食, 现下终于一见,得好好尝尝。” 杨荞:…… 好别扭,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这时候倒是记得清……” 她嘴边暗嘲, 音量不大,不知旁人听见没,三裴叙听清了,因为他神情僵了一下。 赵淑云在桌下踢了杨荞一脚,赔笑道:“别关了,快吃吧快吃吧。” 大嫂姜舒媛在旁应承,意图掀过话,“就是,孩子们都关不及了。” 左右关到大人们动筷,随即,孩子们如临大赦,争先恐后开始动筷夹盆中的排骨吃,也不说小话了,只顾着往自己嘴里扒饭。 赵淑云挑了几块上好的,好啃的骨头夹给裴叙,裴叙不三没拒绝,还吃香得厉害,杨荞猜他也就佯装这么一会儿,时间久不了,谁料来者不拒。 杨荞一阵无奈,向她姐挑了下眉。 杨昭妤会心一笑,也给她夹了一块上好的骨头,凑在她耳旁小声道,“吃吧,再看人家也不如你愿。” 杨荞耸了耸肩,有些食之无味,她现在就像看着一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人,一身反骨却装人群中最是乖巧的那个。 赵淑云见裴叙吃得好,越看越欢喜,熟络起来后,就不由少了些拘束,拿自己筷子给裴叙夹了一筷子酸菜。 杨荞张了张嘴,打算解释裴叙不爱吃腌制肉菜时,谁料那人竟直直夹起放进嘴里了。 “伯母手艺很好,不知小辈以后有无口福,多来拜访一二,小辈决计不白吃,家中若是有相帮的地方,我一定尽力而为。” “诶呀诶呀。”赵淑云听得直摆手,“想来就来,不就添一个人的饭嘛,家里养得起,想来尽管来,我一直在家呢。” 年轻的时候为丈夫奔波军中后勤,如今老了,她除了整日在家缝缝绣绣,就是研究口腹之欲,况她就喜欢这个,乐意做这些,多一个人欣赏,她也高兴。 杨家救命恩人,几顿饭就还恩情,太轻松了。 杨荞看不下去,适时拆台:“娘,现在仗都打完了,他待不了多长时间了,常来不了。” 裴叙:“那我将伯母接到京城如何?杨家在京城不也有宅子……” 他越说越来劲儿了,还京城……杨荞想开口相讥,三赵淑云先出了声笑了回驳:“京城就不去了,我们在榆林住惯了,去不了那富贵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不如这儿自在。” 同样的话,裴叙上次听,是出自杨荞口中。 “要不是皇命难违,形式所迫,我们家里没人愿意去京城,都不愿意,不说别的,就说荞荞,从京城回来瘦了多少啊,可不是住不惯嘛。” 几句温声说的话,看似无意,可又确确实实含了刺,桌上的人都清楚裴叙与杨荞的事情,有谁能听不懂。 杨荞说她不心疼她,怎么能不心疼,怎么能不怨呢?裴叙他无论再做了什么好事,可杨荞嫁去京城那半年,就是受委屈了。 不然也不会一个人不管不顾疯跑回来。 三是这事儿她赵淑云是愿意揭过去的,就当是看在他舍命孤身潜入鞑靼军营援救她女儿的情面上,只要他有心真心改错,真心对杨荞好,她不会说什么的,三若是有始无终,一曝十寒,她是决不允许的。 所以…… “都是往事了,不必再提,我这做娘的,难免心疼孩子们,今日高兴,絮叨了些,来,喝酒。”说着便举起了酒杯。 一旁的孩子们见状也举起了自己的茶盏,紧接着六子也端起来自己的酒碗,不想叫大人这桌冷了场。 裴叙默默端起,待众人皆高举示意后,一口闷下。 坐在靠里的杨荞还在用药,不宜饮酒,就只看着他们喝,一眼揽过所有人的各色神态,胸口悄无声息地聚集起了一口气,手中的筷子也跟着停了下来,不知该从何下手了,有人替她声张的释然就好像蹿进了血液,漫过了全身。 看着一口闷下烈酒的赵淑云,畅快招呼他们继续吃饭时,杨荞抓起碗里的骨头结结实实啃了两口。 真香。 这顿饭对杨荞来说,吃得好不痛快,她长这么大,好久没有在家里的饭桌上吃得这般酣畅淋漓了,不是吃得有多好,而是心里很开心。 饭罢,大嫂二嫂带着孩子们回屋洗手,杨荞被杨昭妤拉着回了屋子试衣裳,没注意裴叙的去向,前前后后半个时辰,出来之后他还在跟着她娘说话。 孩子们对玩不知疲倦,一有时间,家里大人一不管就玩,甚至连街边的老鼠都不怕,有时候经常在外面捉来一两只老鼠绑在棍子上,然后喂家里的猫。家里的猫不劳而获,吃得圆滚滚,每日下午在大厅的廊下腆着肚子,餍足躺下。 杨荞在鞑靼军营的那段时间正是冬至,所以就没吃上饺子,正巧儿错过了,她回来之后家里给她煮了几次,杨荞胃口都不好,随便吃了两等个就不吃了,剩下的全进了别人的肚子。 今日赵淑云瞅准了裴叙也在,所以又叫厨房备下了饺子,晚饭过后,计量着裴叙快走的时候,给他们两人分别下了一碗饺子和馄饨。 北方是不怎么吃馄饨的,三自杨荞去京城住过一段时间后,就爱吃上了这种类似于饺子的东西,硬逼着赵淑云学会,又叫家里的厨娘也跟着学会包。 之前家里人最愁擀皮儿了,现下熟练得很。 杨荞端着一碗馄饨,刚吃过的晚饭还没消,有些吃不进去,瞧见旁边的孩子们都稀罕,就叫他们回去取自己的碗筷。 孩子们一拥而去,裴叙也端着自己满满当当的一碟饺子走过来,陪着她在前厅的屋檐下坐着。 “你过来干嘛,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吃不完,看这些孩子吃不吃。” 杨荞瞥了眼他手里的饺子,见他要给孩子们分食,就没说什么。 赵淑云做着一手好吃食,她虽从小嫌她偏心不管她,三是最讨厌别人糟蹋她的手艺。 不过裴叙这回倒不是嫌弃而吃不下去,是真的吃饱了,今日饭桌上她亲眼见这人用了一碗香米饭,还啃了小半盆大排骨,不过还是那么讲究,不吃蒜,不吃葱,仅仅一碟小香醋。 吃相那个斯文,看得六子都傻了眼,下来跟她说闲话,一个劲儿的诧异。 其实当初她刚嫁给裴叙的时候也诧异过,因为她的世界里就只存在军营里的那些男人,要么是五大等粗浑身汗味的,要么就像是她哥哥们那样,粗放中带着几分儒雅,而当初的裴叙是儒雅到了极致,穿衣吃饭有讲究不说,就连喝哪种茶,写哪种字都其对应的茶具与文房四宝。 现在见怪不怪了。 她稍跑了会儿神,孩子们便轰隆隆捧着各自的碗跑来了,杨荞拿着筷子给他们分食,落在后面的小四年龄还小,瞧见哥哥姐姐们都开始吃,快没她的份儿了,就跑得急了些,结果捧着碗扳倒了,碗也“咣当”一声滚落到了远处。 杨荞赶紧上前去扶,用手擦去她手上和衣裳上的灰尘,小四摔疼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裴叙见状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将她的小碗和羹勺从地上捡起,回去坐下。 动作熟络程度叫杨荞有些意外,不过并未声张,只是叫其他等个孩子拿着自己的碗回前厅的桌子上去吃。小 四这个小侄女遇见生人胆子小,窝在裴叙的怀里嘤嘤哭着,不过音量小了很多,裴叙轻声细语哄了两下,就当即收住了哭声,然后害臊得往他怀里拱,碰到了裴叙的伤口。 见裴叙脸色有些不好看,杨荞立马招手,“到小姑怀里来,叔叔身上有伤抱不了你。” 孩子不懂,只是躲在裴叙怀里不动。 “就抱在我怀里吧。”他接过杨荞手里剩余的饺子,然后递到孩子手里,叫她自己吃。 杨荞故意挖苦,“我家就是孩子多,你向来不喜吵闹,早些回去吧。” “不喜吵闹,并非是嫌弃孩子,孩子多挺好的。” 杨荞语噎,心想他可不是这样的,就不说孩子,单论刚才扑到地上身上附带的尘土就近不得他身,早就被提溜远了,难不成他现在真是被军营的生活给磋磨改性了? 从小养出的洁癖,真能改吗? 杨荞在京城除了享过短暂几日被人处处伺候到位的日子,唯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听了裴叙的话,老实用了近一个月的药,将她身上惧寒的症状减轻了,就连她姐前几日还纳闷,说她回榆林之后很少说冷了。 前厅燃着炭盆,现下她就算坐到廊下吹着冷风也不觉着冷了。 眼下临近腊月,她猜裴叙也应该在榆林留不了多长时间了。 短短不到两个月就能班师回朝,多少人乞求不来的功劳,千百年之后又有多少人看着史书赞颂欣赏。 裴叙当真是命好。 杨荞静关小侄女吃完,随后招手叫她过来,那孩子仍旧不愿意,随便用手擦了擦嘴,就窝在裴叙身上不动弹了。 杨荞:…… 裴叙将孩子的碗筷放在地上,随后将其横抱在自己的腿上,叫孩子好靠些。 “你就在这儿待几日,你可别给这孩子幸出坏习惯了,届时你回了京城,她也见不上你。” 就几日的光景,没必要在孩子们跟前这样。 裴叙状若未闻,看着怀里慢慢阖上眼的孩子,语气平淡,“我以为你根本不在乎我走不走。” 杨荞觉得好笑,“你不是一定会走么,我有什么好在乎的。” 作者有话说: ps.缓和不了多长时间 第63章 我不敢赌 裴叙朝她看来, 神情平淡,但是杨荞能瞧出来他这是不满意这个回答,心里有幽怨, 不过是面上不表露,可那又如何,她就是要刺一下他。 他之前说她的话,她可以当做他无心之失,那么她也以牙还牙。 目的达到,杨荞摆摆手,“不提了不提了。” 他这么舍不得她, 那为何不为了她留在榆林, 为何偏是要她去追他……杨荞胡乱想着, 又觉得自己是傻了没良心才会说这种话,她怎么突然纠结这个。 “在谈判那日我想, 早知道咱们本来就能赢,你又何必冒死跑来救我,反正我作为俘虏说不定会被放出来了。” 裴叙冷静:“我不觉得巴图孟克睚眦必报的性格会放了你, 我也不会去赌,我赌不起。” 杨荞吞了吞口水,孩子们吃完东西之后就起身送回自己的碗筷,正巧帮她挡过了不知如何回应的尴尬,“看来街上传今日有瑞星出没是假的, 怎么等了这么长时间都没看见。” 裴叙:“我陪你一起等。” 这句话还真不是玩笑, 等得炭盆里的火星都快熄灭了, 裴叙才离开,不过翌日一早就又来了,杨荞甚至觉得他是不是就没离开过。 堂堂亲王在军营中坐镇, 裴叙作为主将还这般轻举妄动,是真的不怕萧庭玉在圣上面前说他小话,她要是下辈子也投胎到类似裴叙这种人身上,她都不敢想得有多舒坦。 孩子们想上集市上买麻糖吃,杨荞正好在家憋了许久,就想着带着孩子一起去,裴叙见状直接叫来两辆马车,载着人一道去。 他们一辆,孩子们一辆。 家里孩子多,尤其是她大嫂身子不好,鲜少能亲自带孩子出门,所以每次出门的也就一个二嫂和她姐,还都不是一块儿,导致四个孩子极少是一块出门逛街的,何况是一道坐高大的马车上街,他们家只有一辆马车,只够大人坐。 孩子们对此新鲜得不得了,顿时,心被这个之前素未闻面的前小姑父俘获了不少。 前车有凌霄照看,她和裴叙就在后面缓缓跟着,杨荞拉起车帘去看街上,幻想往后互市大开的盛况。 裴叙:“若有想吃的就开口,我下车买。” 杨荞:“还是不劳驾你了,每次出门买东西,你总是多掏钱,店家找下的零钱就不要了,你这大手大脚的习惯,小心又被哪家土匪盯上,在你回去的时候设埋伏。” 裴叙发现了,要是话交到杨荞手上,她是得理不饶人的,不过之前念着怕他生气,所以才小心翼翼收着脾气,若是叫她这么将之前所受的委屈都慢慢发泄了,也挺好的。 于是他试着接话, “若届时遇上了埋伏,还得劳烦乔副将相救。” 杨荞回眸睃他,“手底下都有人命了,装什么柔弱……” 何况身边还养那么多暗卫,不把土匪打得喊爷爷,就说他们手下留情了。 裴叙:…… “那我就奇怪了,刘岱当初竟那般厉害,连你的暗卫都抵不过?”杨荞戏谑,“看来你的那些暗卫也不过如此嘛。” 裴叙:“当初人手不足,叫他们钻了空子。” 又有了周显的前车之鉴,杨荞有些不相信,怀疑他就是故意接近她,从而想的办法,不然怎么那么巧,不偏不倚就在他们杨家祖坟的山脚下。 老狐狸心眼就是多。 裴叙瞧她神色有异,怕她心里多想,补充道:“确实人手不够,当时想过这里匪患情况,但没想到这么严重,小觑了,我出行戴人皮面具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完成圣上派给我巡察延安府的任务。” 正巧路过一家烤鸭店,香味溢散了半条街,买的人还不少,杨荞多留意了两眼,身后的裴叙开口:“这里就是裴家的暗桩,凌霄被救下之后,就一直藏身在这里。” “往后你若有事,可直接去找这儿的老板,不论是传信,还是开口借人。” 杨荞:“只有这一个吗?” 裴家家大业大,调查刘岱不费吹灰之力,手脚都能伸入鞑靼老巢,怕是在榆林不止这一个据点。 裴叙:“这个距杨府最近,你若是还想知道别的,我之后绘制好地图给你。” “不必了。”杨荞放下车帘,随意靠在车上,“我知道也没用,没那么多兴致。” 自此之后,两人就没什么话说了,大都是杨荞看着车外,然后裴叙静静看着她。 前车停下,凌霄下车给孩子们买来了麻糖,顺带还给杨荞带了一份,没等她反应过来,裴叙就率先接过,替她将包裹麻糖的油纸揭开。 杨荞尝了一块,还热乎着,她不甚爱吃糖,就摇了摇头,裴叙明白收起,若无其事道:“捷报和降书已经在两日前送走了。” 比她想象中要早些。 “应当不到半月我就要走了。”他说。 “按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应当不到半个月。”她补充。 裴叙:…… 杨荞不以为意:“尽早回去吧,再回去晚了,连顿团圆饭都吃不上,顺带回去带我给家里问好。” 她与裴叙关系一般,但是家里那些人对她没得说,她理应带一句好。 裴叙巴不得她愿意与他有牵挂,自是答应。 “……我在杨府附近买了一套三进制的宅子,站在你屋后那棵树上就能看见,那里我是按照听雪居的格局和陈设布置的,你要是在家里住够了,就去那儿住几日,钥匙我交给看门的小厮了。” 杨荞直白拒绝,“我不住,我大多数都在军营里,就算休假我也有家,住在你的宅子里算是怎么一回事?那宅子你还是留给自己吧。” “可若我不会再来了怎么办?” “不回来就不回来啊,反正你手底下那么多人,随便把宅子一卖不就行了。” 裴叙:…… 杨荞知道他是何意,但就不想接他茬,因为他之前就是这样做的。 现在说得津津有味,等回京城一段时间估计就没有这么念想她了,她笃定裴叙这人不会在她身上花费多少精力。 她回得潇洒,丝毫没注意到裴叙脸上的神色,只听见他问,“那待我离开的时候,你可否来送我一程。” 她大方答应:“送嘛,主将离开,只要是有官职的都会来送的。” 裴叙默了默,淡淡回了声“好”。 她有些后悔当时半推半就被人推搡上了车,她就该好好待在家里,之前是没什么好脸给裴叙,甚至连一眼都不想多看,现下或许是因为隔了一层恩情的缘故,叫她连对裴叙的怨恨都没有了,只是没有话说这么简单。 裴叙不像是会拿恩情绑定她的人,她要是做一回没有良心的人,会如何? 总之是扯平了的,毕竟他之前对她也没那么好,都动了纳妾的念头。 “孙氏诬陷你,是听了秦钰的令,支系那边的事情也是秦钰挑起来的。” 他猛地提起半年前的事情,杨荞有些思路转不过来,她只道是孙氏的把戏,但是没想过会和秦钰扯上关系。 “你才知道?” “你走的前一日我知道的,当时想给你说清楚,但是你喝醉了。” 当时她最不想见裴叙,没想到因此错过了。 “可我不觉得你我就差这么一件事情,当时就算解释开了,或许一个月以后,我还是会走,还是会回到这里,因为我做不到你想象中的样子。” 贤惠持家,知书达理的裴家阁老夫人,她这辈子与舞枪弄棒离不开了。 “我知道。” 裴叙不否认,到那时杨荞也看不来他究竟是要表达什么意思,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要是真想破镜重圆,光知道算得了什么。 她看了眼裴叙身下坐的那块手艺料子极好的坐垫,到嘴边的话就咽了回去,没什么心情说。 “孙凤娥呢?你们最后怎么处理她了?” “祖母念在孩子的份儿上,将她送到了庵中修行,五年过后才能回来。大哥情况特殊,家中想给大哥纳妾,大哥不愿,只想一人将孩子照料好,所以大哥忙的时候,就是母亲替她照料孩子。” 裴顺安是个有情有义,要是换做旁人,怕是早就闹着休妻了,老太太雷厉风行,嘴上说念着孩子的原因,怕是背后裴顺安也没少给妻子求情,不然怕不光送到庵里修行这么简单。 孙凤娥要是还有脑子,这五年就该好好改邪归正,回到裴家之后,照样能过舒坦日子,而不是处处作妖,最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把后半辈子的富贵日子作践没了。 念起这个,心中只能叹息人各有命,人家的丈夫对待妻子是体谅再体谅,她成婚近一年,却从未在裴叙身上体会到过。 * 一行人在饭馆里吃罢晚饭后天就黑了,这里的庙会热闹,从不凑热闹的裴叙一改常态要去一趟,杨荞不置可否,就留在马车上看看孩子们,等着裴叙上香回来。 榆林从不缺人,加上现在互市开放的苗头越来越盛,人便越来越多,甚至还有波斯来的碧眼白人,杨荞指给孩子们瞧,孩子们看得吃惊。 “小姑,长大我也要去波斯。”老大喊。 “连京城都没去过,去什么波斯,我们应该先去京城把皇帝见一见,然后再去波斯。” 老二是二嫂家的女子,嘴皮子功夫随了她父母,自小能说会道,长了一张巧嘴。 杨荞懒得与他们置喙,坐在车头前左右尝了些他们的小食,倒是不赖。 叫她说好端端去什么京城,这里天高皇帝远的,最是自在,去了京城后连个玩闹的地方都没有,捉不了老鼠,打不了野鸡,有什么好的。 也就她当时在榆林待不下去了,才会想去京城自讨苦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就这么断了 他们在车上等得时间算不上短, 也不知道裴叙在庙里到底讨教着什么东西,时间要是再长一点,杨荞都要觉得他有意出家了。 小四眼馋旁边的风车, 杨荞正陪孩子们挑选,付钱的时候裴叙刚好出来,率先将钱掏了。 这回他把她的话明显听了进去,没大方,摊主找零的时候,他大方接过,不过可能碍于他清雅形象, 没把那满满一把铜钱装进自己袖子中, 而是给四个孩子均摊着分了。 起初孩子们有些不好意思, 唯唯诺诺,裴叙却说得一口好谎, 单说是家里的意思,硬叫凌霄塞到了他们的口袋里。 “还真是裴家的财神爷,花钱也没个计量, 看来军营开荤那几日没花光你的钱。” 裴叙笑了笑,没说话。 杨荞冲老大摆了摆手,“你刚才不是说要向裴叔叔请教孙子兵法吗?去,你和他在后面坐车,我跟他们三个坐前面。” 裴叙看出她是故意想躲开他, 心里明白没点破。 老大受家中武风的耳濡目染, 煞是喜欢读兵书, 就喜欢缠着他爹杨昭武讲,若他爹不在家,就嚷着叫杨荞讲, 可杨荞最是不爱看兵书的,哪里有那个耐心,与其讲兵书,还不如叫她一个人骑着马去山里转个几圈有趣。 现下四海之内读书最好的人来了,自是该劳驾他。 老大高兴地差点在马车上跳起来,连好吃的都不要了,径直跑下车往裴叙的马车里钻。 杨荞朝那处抬了抬下巴,“有劳裴阁老了,杨家未来的将才就靠您点化一二了。” 说罢她就直接上了车。 路上拥挤,不过好在也没耗费多长时间,孩子们兴奋了一整日,回家最先办的一件事,就是给家里的大人炫耀今日所见,杨昭妤站在一旁暗暗用手肘戳了下杨荞, “看来你们玩得很好,你们不在的时候,娘还念叨,怕你和裴叙吵起来呢。” 杨荞抿嘴莞尔,吵倒是不至于,今日不同往日,就算她有意挖苦,裴叙也叫她一刀扎进棉花里,激不起半点声响。 杨昭妤:“大哥家的孩子脑子最灵光,你叫裴叙多教个几日,说不准还真叫咱们杨家出个拿笔的。” 杨荞打了个哈欠,打得满眼蒙上了一层水雾,“那怕是有些晚了,不到半个月裴叙就要回京了。” “这么快?” 杨昭妤也惊讶,随后一脸惋惜地看着她那个没心没肺的妹妹。 “那你怎么打算的?” 京城距榆林千里,这一走怕是两人一年半载再见不上面了,眼下他们两个着落都没有,就这么突然走了,多可惜。 杨荞靠在前厅的柱子上,抱胸道:“我有什么好打算的,那是他的事情。” 这回有了孩子缠着他,裴叙有了很好的借口留在杨家,天快黑了都舍不得走,最后还是赵淑云做主将老大拉回了屋里,裴叙才慢悠悠收拾着打算回营。 “杨荞,去送送。”赵淑云指挥。 正在烤红薯的杨荞:? 每个人都在说裴叙快走了,可唯独她没有一点感受。 有句诗说得好: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裴叙若是真的有心挽回,他们又怎么会断了联系。 孩子们爬在门口送别,眼中流露的不舍比裴叙还甚,手里拿着裴叙买给他们的玩具,喊着叫裴叙再来的话,赵灵出来催了几次,才把小家伙们带回家。 裴叙收回视线,“大哥家的儿子底子不差,若是有人耐心开导,必是可用之才。” 杨荞双手背在身后,身上吊儿郎当的模样不加掩饰,“那你待会儿回营记得给大哥说。” “可我想跟你说。” 天色晦暗,给万物笼罩上了一层说不清的冷峻色彩,棱棱角角就像是被水晕染过般。 “以前你总说没人愿意偏向你,现在我偏向你好不好?只偏向你。” 裴叙一瞬不瞬看着她,只可惜,眼中的情绪被天色吞掉了大半,杨荞看不清,就连传到她耳中的话也是朦朦胧胧,令她没了辨识的方向。 “可惜我只是想当时要。” 冷气在他们之间凝滞,却又像是含了隐形的刺,一呼一吸之间刺进他们的胸腔里,杨荞习惯了,不知裴叙是何滋味。 “快走吧,有靖安王在,你也不能靠着养病的名号溜的时间太久,恐惹是非。” 凌霄递上一个包裹,裴叙不动声色接过,递上她,她没接,裴叙只能上前将东西放在杨家的台阶上,随后看了看她,上车离开。 听着车轮滚滚的声响,那道车影渐渐隐匿在沉沉夜色。 她想久久地站在原地不动,直到寒气逼得她双手双脚没了知觉,她才提着那包袱进了院子。 “送走了?”杨昭远问。 杨荞点头。 “手里提的什么?” 杨荞摇头。 姐妹俩拿在前厅的桌上拆开后,杨荞发现是她在京城穿过的狐裘,与裴叙身上穿的那件一样。 * 不过一夜后,杨荞也回营了,她怕在家的时间留得太久,叫营里的人说闲话,说她仗着功劳多清闲,她身上的伤叫她在家躲半个月至多了。 早上过去之后,营中还未操练,瞧见她营帐的床上还留着一件裴叙送来的他的那件狐裘,杨荞就不由考虑往后与裴叙该如何相处了。 躲避不是她的性子,但她现在还真觉得不见面就是最简单的。 恰好六子来了,说是有她的一些信来。 “幸亏我留心了一下,不然还得多跑一趟府上。” 六子将信封递与她。 都是些京城来的,驿卒路上出了意外,好些信都是找回来的,有的上面口子都张开了,甚至都能看见里面的信纸,杨荞看见上面信封上写的字迹,感觉像是裴溪寄来的。 “亏这丫头还记着我,还知道给我寄信。” 被人惦记,美哉美哉。 六子怀里还有一沓信,瞧见里面还有一封是裴叙的,也就顺带挑了出来,想着顺水推舟,撮合撮合自己上司的事情,就放在了杨荞的桌子上。 杨荞随意瞥了眼,纳闷这信怎么都破成这副样子了,连里面写的字都能看见。 六子:“能有就不错了,好多弟兄们的家书都被风刮跑了。” 杨荞叹了口气,“行吧,那你赶紧给别的人去送吧,别耽搁了。” 六子知道她着急看信,火速给她生好一盆炭后,就继续去忙了。 杨荞坐在床上兴致勃勃拆开信封,原本心里还猜着,裴溪这丫头会给自己写什么话,谁料看了之后比吃了苍蝇还叫她难受。 瞧见桌上裴叙那封信的信封上有着相同的字迹,她拿起一瞧,果不其然。 老罗听说她回来了,特意带着药箱来给她诊脉,瞧她这半月恢复的情况,杨荞憋着火气,哪儿还有心情,将床头的狐裘直接塞给了老罗身边的小兵,“这东西拿下去,谁乐意谁拿去穿。” 老罗瞧她脸色,滞了滞,尚不清楚状况,之间杨荞摆手,说了声不必看了,就抬脚出账子了。 裴叙听闻杨荞回来了,恰好来此找她,结果率先看见的,就是被小兵抱在怀里的狐裘,一时洁癖发作,心中膈应异常,皇帝念在他改革有功才赏他的两件辽东野狐皮,一件留给自己,另一件给了杨荞。 她就算无论如何不原谅他,也不必这般糟践物件,奈何又说不出口,更何谈生气,只能忍耐着往肚子里咽。 杨荞佯装无视,而是去医帐查看她手下将士的伤情,裴叙像是要给自己讨个说法似的,一直跟在她屁股后面,委实叫她憋了一股火气,期间忍耐又忍耐,差点就当着众人的面前爆发。 她见够了裴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惺惺作态的做法,叫她不齿,更叫她一刻也无法忍受。 她甚至在想,她跟她姐是否是中了什么魔咒,为何遇见的男人都是这副样子。 心中的委屈叫她断了当众人质问裴叙的念头,她直起腰,尽量克制着火气,“你能不能别跟着我?” 裴叙被她的语气呛了一下,只好反应很快地说了一句,“身为主将,我也有体恤手下将士之责,我陪你一起。” 他这样说,杨荞就不能赶人了,她总不能当众违抗主将。 耐着性子巡察完,她挑了一处没人的地方,陡然止步,冷脸看向他,叫裴叙难得露出局促。 “昨夜……” “昨夜什么?” 裴叙怔愣住,“昨夜我说的话……” 杨荞冷笑,“阁老总是爱出于某种立场,说些自欺欺人的话,不过是将朝堂上蝇营狗苟之辈所为招数,尽数照搬过来,故作缱绻之态,欺人耳目,与鸡鸣狗盗之辈也无甚差别。” 她语气颇重,哪怕是在发现他带着人皮面具潜伏的时候,语气也就是这样了,没办法,杨荞气在头上,她向来憋不住。 一阵沉默…… 杨荞沉了神色,想到自己以后若是重蹈覆辙,重新过上那种满是猜忌,与人处处作比之后被踩在尘埃中的日子,她就心上难受,可是她现在生气算什么,她本来已没答应过裴叙什么,那么苏映月与他是什么关系,她也不该有反应。 但是千不该万不该,她把信寄到她手上,反而叫她别缠着裴叙,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她尽量不表露太过,攥紧手,将方才的那两封信递给他,“裴叙,我不是傻子,也不是倒贴货,如果瞧不上我,就不要过来招惹我,我更不需要你在我与旁人之间比较选择,我不是东西没那么贱。以后,烦请管好自己的人,别叫你的任何人过来找我。” 杨荞缓了缓,“我之前是救过你,但是我从来没计较过,你上次说你忘不了,上次,你在鞑靼人手里替我挡了一箭,就当是你我扯平了。至于和离,和离书我写过一份了,你再写一封也无妨,从今以后,便这样断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当时可真怕 杨荞在心底里作保, 这是她最后一次对裴叙说“断了”,真的最后一次了。 裴叙看着转身离开的人,翻开信大致扫了一眼后, 心口一紧,当即追了上去,不由分说将她手拉住,“你听我解释,这封信与我无关……” 杨荞甩开他的手,裴叙却急得喉头哽咽,“杨荞, 这条命就是你救的, 你叫我怎么断?” “我知道你从来没有在乎过, 可是我在乎……你能不能听我解释清楚,不要轻易将我推开, 可以么?” 杨荞不想说话,脚下的步子就没有停下来过,可是不论她走在哪里, 裴叙都跟在身后,无人的时候照旧解释着那些话,有人的时候就自然闭嘴,只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军营的人大都清楚他们的关系,仿佛也司空见惯, 没什么好异议的。 被他逼得没了法子, 杨荞猛地驻足转身, 狠狠向他的身上捶了几拳,甚至专挑他受伤的那些地方打,一拳比一拳重, 不偏不倚落在他身上。 她揪起他的领子,咬牙道:“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每当好不容易好了那么一点点,就总是要浇我一盆冷水。裴叙,为什么每次都要让我面对你的那些事情,干干净净地站在我面前很难吗?很难吗?” 在望着他的某一瞬间,杨荞郁结在胸中的闷气最后化作了一口气,叹出去之后,似乎也就那样了,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她抬手揉了揉眼,望向远处一片荒芜的黄土坡,渐渐平复道:“就这样吧,其余也没什么好说的。” 两人自此之后就再没说话,裴叙忙起了战后事宜,杨荞每天算准了裴叙来找她的时间,每次出门回来,都听见六子说裴叙来过,但是没等到她就走了。 一日她往自己营帐走的时候,正巧碰见萧庭玉,真让人也忙,都是一个军营里的人,结果来了快一个月了,才见了堪堪几面,还没说上话。 杨荞仰着笑,“听说你等局势稳定,会跟着捷报一起回京?” 萧庭玉点了点头,“仗打完了,留下也没什么用,也该回去了。” 杨荞抿了抿嘴,“那你今晚一定要好好玩一玩,吃饱喝足好回京,我们这里的烧刀子可要比京城正宗,离开了你就喝不上了。” 今晚是军营庆祝的日子,士兵们破天荒喝一次酒,虽说是小酌,但也已经很热闹了。 “一定。” 她递上一块帕子,“还你的,上次用脏你一块帕子,我没好意思还你,就让我娘给我重新做了一块。” 萧庭玉笑着收下道谢,念在杨荞的情分上,他帮着隐瞒了裴叙潜入鞑靼军营的消息,他不后悔,哪怕他与杨荞无缘,总之,他现在瞧着杨荞的样子,觉得甚好。 不属于天,不属于地,只属于她自己。 “下次再来我叫我娘给你炖羊肉吃。” 杨荞搬出了她应对外地客人最常用的客套,但心是真的,做顿肉的事情,她能办得到,只要他肯赏脸来。 萧庭玉正要回话,无意间看见远处身影,脸上的笑容不免僵了一下,不过看在杨荞佯装无视的反应,也就看破不说破,笑道:“你现在立了功,估计不久就要升官,我就要正儿八经喊你一声将军了。” 杨荞笑了笑,“升不升吧,反正我现在觉得挺好的。” 升也好,不升也罢,她能干这个,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还留在榆林?” 她点头,“是啊,我在这儿长大,在这儿活得舒坦。” 萧庭玉了然,“得……以后再来京城,我招待你。” “行。” “酒管够。” “成啊。” 萧庭玉比裴叙兴许要早走一些,但对京中兄弟们来说,两人都差不多,都是要离别的,尤其是对裴叙,吃了裴叙几顿肉,记着他的好,有几个胆子大的直接拉着裴叙敬酒,杨荞起初不知道,后来从老罗那里转过来之后瞧见裴叙已经和军中士兵大喝起来了。 他平常极少沾酒,原以为是被众人架着下不来面子才喝的,后来发现这人喝起来也是真的发了狠,一碗接着一碗,不管谁来举杯,都欣然答应,像是在喝水一样。 杨荞寻了处安静位置,老罗拿着找来的干净酒碗和一包卤牛肉,坐在了她身边,“身上伤不是刚好,怎么还这么喝酒。” “大概高兴吧。” 打了胜仗,按裴叙的情况,从此在朝堂脚跟只会更稳。 她收回视线,若有所思道:“那我身上的伤也刚好,能不能喝?”嘴上试问老罗的意思,但已经拔下酒塞,给两人倒满了酒。 老罗端起与之一碰,各自饮下。 “前几日还跟我学活血散瘀的手法,说他鲜少喝酒的。”老罗重新满上两人的酒碗,杨荞觉得就要慢慢喝才有意思,就放在了一边。 “你们俩还聊这个?”她还纳闷那日怎的给她揉脚的手法那般娴熟,原来是学过。 老罗一笑,“这还不是拜你所赐,要不是你把他给我派过来帮忙,我怎么知道这些东西,那时他天天惦记你,动不动就往你营帐跑,现在你脚怎样了?别好得太快叫人家白学一趟。” 他一把年纪了,把他们这些小年轻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这两人又闹别扭,裴叙喝酒决计不光是高兴的原因,必定有她的缘故。 不过他倒不是向着裴叙,只是随意玩笑罢了。 杨荞瞧见老头轻松的语气,猜到两个人关系不错,调侃道:“咱俩关系应该比他硬吧,你怎么不向着我?” 老罗“嘿呀”了一下,表示不服,“我要是不向着你,我派他去照顾伤员啊,又苦又累的活儿也算是教训吧,当初传言,不知道这个阁老有多难相处,我看来好相处得很嘛,我叫他干嘛他就干嘛。” 又是一碗酒下肚,“就可惜当初不知道他身份,不然我还要给他些苦头吃。” 他们杨家的女儿也不是随便被欺负的。 杨荞也跟着喝了一碗,然后吃了片肉压辣味,良久都不吭声。 “……他之前确实挺难相处的,我嫁给他的头一个月,被他整得服服帖帖的,说的每句话都要深思熟虑,不然一下就惹他一顿训。” 老罗:“像他这张脸能干出来的。要知道他刚来我这儿时,那是隔着一层人皮都透着不情愿,但也不知道在你那儿受了什么刺激,先是缠着六子问你的情况,后来就愿意做了,脏也不怕了,也不觉得别人冒犯了,你要知道,咱营里的将士受了重伤,一旦没给包扎明白,哪个不疼得指着鼻子骂啊,他硬生生都干下来了。” 杨荞扯了扯嘴角,想到那日在鞑靼军营裴叙那张脸被人踩在脚下的模样,心上五味杂陈。 好在,还有那层人皮隔着,就不叫人觉得那么难以接受了。 老罗给她倒满酒,“当时我瞧他对你不一般,但是他长相一般,我就没放在心上,后来你胸口重伤昏迷不醒,他那个急,不知道从哪儿带回来的名贵药材,直接给我带了一包回来,叫我尽管给你用,就是不能告诉你。” 杨荞只记得裴叙当时特爱给她塞金疮药,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别的印象了。 “什么老参,虫草……一大堆,连着六子都沾了光,将你那些没用完的药渣拿了去,给他老娘用了,彼时我觉得他来历不凡,却没想过,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怪不得怎么她伤好这么快,都是好药砸出来的……不过她没什么刨根问底的兴致了。 老罗递上一碗酒,杨荞就这么跟着他几碗入肚,不一会儿,她大哥二哥就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裴叙。 杨昭远:“你们两个也算是出生入死了一回,碰一碗吧,我们也跟着碰一碗,你当初遭埋伏,没把我和大哥吓死,连爹都愣了好久。” “碰一个碰一个。” 旁边有人撺掇,众人又跟着碰了一碗,杨荞一口闷下。 她酒量好,这些不在话下。 刘韧顾着倒酒,下一瞬又给人们倒满了酒。 刘岱受处置后,窦氏被送到了外面过安生日子,刘韧则是留在了军营打杂。 好在听话,现下年龄还小,待再大些,未必不会出人头地。 杨荞递上一碗,众人又是一碰,眨眼间喝了三碗,杨昭武好意提醒,“明日你就要走了,今晚还是少喝些,不然早起不好上路。” 杨昭远说也是,“明早我们一行人还来送你呢,我们也不敢多喝,多喝起不来。荞荞你也少喝,明早你不是也要早起送人嘛……” 杨荞另外给自己倒了碗酒,盯着看了许久没喝下去,“今日是我看守换防,我去看一眼。” 甩下这一句后,她就直接走了。 大哥二哥拦了一下,叫她稍微晚去些,不必去太早,她没听。 * 杨荞驾着马在城墙周围慢悠悠溜达着,她也清楚这时候没什么好巡逻的,但是相较于营中,她还是更喜欢独自在外面吹吹冷风。 临走前,她手上提了两小坛酒,打算带给至今还戍守的士兵们尝尝鲜。 寒风忽得有些急,刮得人脸生疼,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踢了踢马腹加快速度,恰逢此时此刻,身后空旷的地方回荡起一道急速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声一声敲打在人耳中。 她缓缓勒住缰绳,回首去望。 月色恰好破云而出,洒在远处那人身上。 裴叙一身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在苍茫夜色里一眼便夺尽所有光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就这样了… 杨荞加快马速, 不想面对他,可又怎能轻松躲过,不过片刻他就追了上来。 “让我提吧。”他伸出手。 杨荞面露不耐, “不必。” 两人一道上没话说,她尽量忽视这个人的存在,奈何不管她做什么,裴叙都锲而不舍地跟在她身后,哪怕是她体恤士兵,给士兵们倒两碗温酒暖身子,他也跟在后头, 偏生有些士兵认识他, 纳罕主将临走前还会来特意瞧瞧他们, 就会主动向他问好。 这样反倒显得她像是个跑腿的。 杨荞忍不了,直接将酒坛递给他, 叫裴叙自己来,她不想管了。 裴叙乐此不疲,十分乐意。 杨荞也不跟着她, 站在原地等他,见他“慰问”完毕之后,就径直下城墙离开了。 “你回去吧,我还要再转一圈,别跟着我。” 她下驱逐令, 裴叙见状, 身快拦在了她马前。 “我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 “没什么相信不相信的, 让开。” 她挪一步,裴叙又挡,“我和苏映月没有关系,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甚至旁人说的般配,我也不知是从何般配,之前传出的抚琴吹笛的事也只是场面之事,那时我还未行冠礼,从未与她有过任何事情,所有的交集不过是看在苏家的面子上。” 杨荞听来就是一个意思:他当时年纪小,众人起哄他才一试,就算与人家有交集,他也从未放在心上。 她略过他眼中透出的慌张,暗暗叹了口气,有时她真的怀疑,他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为何都愿意主动对她好了,却又总是笨拙地犯一些错,究竟是试探她的底线,还是仅仅逗她玩。 索性就把话说明白吧。 “好,你从未这样想过,可是之前呢?你知不知道你成婚了,你知不知道我很在乎,李婉婷找上门的麻烦你也算出面帮过我,我就不计较了,苏映月,唯独苏映月,我与你说话,你将我晾在一旁去回她的话,我因为这件事生气换来的是你一句无理取闹,你可知我难受,宴会的时候苏映月又找我麻烦,挖苦我是边关来的粗鄙之女你可又知道半分?” 裴叙无言。 无言,那便表明他心情都清楚。 裴叙萎靡,“知道,也想过,但是未做到。” 她苦笑,“这不就结了?” “每次,每一次都是我向你低头,只要你抛出一个向好的笑脸,我就将所有的事情吞下去,因为你是裴叙,你是高高在上的阁老,你的笑脸多难得啊,我怕我一提就回到原地了……因为在你眼里,我就是不如她们。” “现在也是一样,你追我,向我示好,我没理解错的话,是想我回到之前做裴家少夫人的日子吧,可是我收到的是苏映月向你寄的情书,然后又以莫名的语气叫我远离你的命令,你叫我该怎么想?” “也是像之前一样,装作看不见,努力原谅你?还是说久经官场,最会洞察人心的阁老,连枕边人的心思都看不清?” 即使过了许久,提起旧事,心底仍旧生出一股悲凉。 “裴叙,不要在我的面前委屈,我比你委屈多了。” 裴叙沉默,“……那信是苏映月单方面寄来的,我跟她没联系,你知道她……” 杨荞:“那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像你这种人,这辈子都不配得到真心。” * 杨荞策马离开,没回营,径直回了府上,赵淑云奇怪她怎得回来了。 “这时候不是在营里吗?怎么跑回来了?” “回来换药。” 她将马匹栓好后,直奔卧房,蒙上被子闭眼睡觉,家里人也没人打扰她,直到翌日晌午,杨昭妤才端着饭菜敲门进来,见妹妹睡眼惺忪的样子,纳闷道: “二哥说你昨夜根本没喝多少酒,怎得回来就睡觉,说裴叙他们都离开了,等了你半晌也不见踪影,叫人去叫你,结果发现营帐里根本没人。” 大家清楚她的酒量,不觉得那些就能将她灌醉。 杨荞魂不守舍,没回话。 杨昭远坐在床畔,用手捋了捋她头发,轻声道:“就这样了?” …… “就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 ps.后面开启揭露女主身世的小副本 第67章 “京城来的 草长莺飞, 都已经四月份了,可惜北方依旧是北方,天还不热, 仅仅是暖起来了,趁着天好微微有些风,孩子们聚在一块放风筝。 “这都是京城小姑父送来的,你要是喜欢你去箱子里再找一个,还有一个花蝴蝶的,专门给你留的,就是声音小一些, 小姑刚从军营里回来, 守值一夜没睡呢。” 刚刚好了风寒的小四“哦”了一声, 脚步当即就放轻了,蹑手蹑脚地往前厅特意给他们放玩具的箱子, 拿到东西后,就迫不及待地凑在哥哥姐姐的身边开始放风筝。 欢快了没一会儿,瞧见六子来了, 一伙人急忙将风筝交在嬷嬷手里,跳着去找他。 “小姑父又来信了。” 兴奋得连风筝都不放了,纷纷围在了六子身边,等六子一叫人把箱子放在桌子,他们就连忙将箱子打开, 就看这次他们又收到了京城小姑父的什么礼物。 看见新玩具新奇了一下, 然后老大就将信件塞在了小四手上, 指挥道:“去,送到小姑房间去。” 小四屁颠屁颠跑去送信,赵灵正好端来花盆过来, “又有东西给你们小姑送来了?” 连着多少趟了,次次不断,瞧得她都觉得有意思。 “是啊,七日一趟,这都二十五趟了……”老二小小年纪就开始感叹。 老大纠正:“错了,是二十六趟。” 赵灵:“你姑跟你们打赌满多少天,她就打开看来着?” 老大抢答:“半年。” “现在满了吗?” 老大心里默算,“满了,都超了。” “那还不赶紧给你姑送去,看能不能叫她过来看看这半年从京城送来的这些东西,到底是要咋处理,家里库房都快要放不下来了。” 就像孩子们说的一样,不多不少七日过后就有下一趟送来,且又不是乱送,好似有个章程在般,连着几次是绸缎,有的是首饰,有的是粮食,有的则是兽皮之类,像是聘礼似的。 老二女孩长得像她娘赵灵,俏生生笑着说:“小姑父就算把家搬空了,小姑也不愿意看一眼。” 赵淑云走来搭腔,“多亏家底殷实,才一趟一趟往来送这么多东西,若换作寻常人家,早就断了。” 谁家能半年里源源不断送这么多东西到旁人家里,这年头赚钱不易,换句话说,这是送白花花的银子进入家家门。 “裴叙胡闹,难道这裴家的其他人不管?” 赵淑云真是好奇,再送他们杨家都不敢收了,“你爹上次还说,要是这两人再这么不清不白,他就要给裴侯写封信了,不管是两家坐在一起商议,还是怎么样,总得有个办法。” 赵灵平声:“娘,你可别说,这要是断了,前面这二十封算是白送了。” 赵淑云叹气,“又是三箱,把今日的算上,咱家库房莫不是满了?” 赵灵点头,将花摆弄好后,拍手道:“我去叫人把南厢房的库房收拾出来。” 杨荞昨晚睡得有些迟,连着几日检查防守,欠下的瞌睡账不少,被小侄女叫醒后,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穿上衣裳被人拉到前厅的。 赵淑云看见她起来了,就叫人去断厨房给她热在锅里的饭菜,瞧她一眼不看地上的东西,早日还有些着急,现下压根急不起来,习惯了。 “你不看看?” “又不是我的东西,我看作甚。” 赵淑云摆了摆手,叫大孙女儿给自己找来一把梳子,站起身给杨荞梳起头来,“这次送的是布,都是些尚好的绸缎。” 杨荞状若无闻:…… “嘶……你这娃娃,倒是说句话啊。” 她最讨厌别人装哑巴了。 杨荞不以为意:“说了,又不是我的东西,我有什么好说的。” 赵淑云:“看你这娃娃话说的,你要是不愿意收,就给人家回一封信,叫人家别往来送了,到最后才说不要,咱家有那么多人手给他送回京城去?” “那你给他寄封信,就说你不要,不就好了?”杨荞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米汤,精神稍稍清醒了些。 老二拿着一个竹编蚂蚱,绕到杨荞身边,笑着询问,“小姑,你说好满了半年就看信,你啥时候打开看啊,我们都想知道小姑父在信里说了些啥。” 杨荞蹙蹙眉,端在坐在椅子上静等她娘将头发给她绾好,“一口一个小姑父,叫的比小姑都亲,你还是我亲侄女吗?” 赵淑云用桃木梳子敲了一下她脑袋,“那能怪孩子们?人家裴叙次次都给孩子们买那么多东西,能不亲嘛。” 杨荞捂住头,“娘,不带你这么胳膊肘往外拐的,我才是你亲女儿。” “是亲女儿就别劳烦我们给你处理这些东西,你自己整去,次次劳烦你大嫂和二嫂,也不怕叫她们厌烦你。” “大嫂二嫂对我最好了,才不会厌烦我。” 杨荞吃着肉馅儿烙饼,冲赵淑云呲牙,一脸顽皮,依然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赵淑云好心劝,“你爹念在你差点死在鞑靼人手上,不想跟你费劲儿了,你可别叫他操心你的事情,不然他打算把裴家人叫来,好好商议下你和裴叙的事情。” “都和离了,有什么好商议的。” 杨荞吃着饭,“小心他写信邀请,人裴家还不给他那个面子来呢。” “还不是为你好……”赵淑云招呼孩子到院子里打闹,“你快吃,吃完叫人收拾,数你起得最晚。” 杨荞混不吝,耸了耸肩,知道她就是简单几句牢骚,左耳进,右耳出了。 吃饱喝足后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见孩子们都玩累了回去睡午觉,没人陪她瞎晃了,也就回自己的卧房了。 窗台上摆放的小竹筐原来是她姐用来放针线的,后来不知怎得就留在了她房间,成了放书信的,她拿起来数了一下,还当真有二十多封,每次都是孩子们主动放进去的。 她拿着小筐道床上,从第一封开始拆,足足二十六封,每封大都是三张信纸起步,密密麻麻,她也不知裴叙怎得每日这么闲,写得了这么长的时间的东西,等她再抬头时,太阳已然快落山了。 “小姑,小姑……” 院外传来“呼噜噜”小跑来的声响,她拿被子将床上的书信遮得一干二净,揉了揉眼睛,干脆应了一声。 老大跑来在窗子口,一脸兴致勃勃,“小姑,我刚才看见小姑父的那个宅子灯亮了,好像有人回来了。” 杨荞意外,心底有些不信,但是孩子好端端又不会说谎,就跟着小崽子们爬上梯子去瞧,结果还真是,老大自上次简单听裴叙讲了兵书之后,一直念念不忘,几个孩子数他最想见到裴叙,一溜烟就跑了。 “我要去看看是不是小姑父回来了。” “我也要去。” 老二见老大跑了,立马也喊着要去,就这样小的看大的样儿,几个孩子都去了。 还没来得及下梯子的杨荞:…… “快吃饭了到哪儿疯啊?” 杨荞被叫去吃饭,潦草吃了半碗依旧不见有人影跑回来,家里人习惯了这些孩子吃饭的时候不见踪影就没管,但是怕饭凉了,杨荞就先放下筷子去寻了。 她看了眼自己的装扮,脚上步子稍稍快了些,结果快到了时,遇见孩子败兴而归。 “小姑,咱们猜错了,小姑父没来,是看门的大爷在打扫院子。” “他是阁老,圣上不会随便放他来这儿的。”杨荞解释,悬浮的心稳稳落下。 “好可惜啊,我要是再过几年,我一定骑快马到京城看一看,我要在小姑父手底下干活……” “那我就给小姑父牵马……” 杨荞:…… 就这样被收买了。 白疼了。 裴叙的“贿赂”起了效,叫这些小家伙们死心塌地,杨荞是嗤之以鼻的,奈何是亲生的,转头就忘,晚上巡逻的时候,还会下意识给他们去找些好玩的。 将玩物丧志这句话彻底抛在了脑后。 夏日夜间没有晌午热,人们图凉快,三三两两地出门闲逛,宛若白日。 经战争结束,榆林治安甚好,一副太平,杨荞也闲了很多,巡逻的大头是六子带人干,她要是懒了就一个人提着剑在街上散步,走哪儿算哪儿,无聊却胜在平静。 传来一阵京音,与这里的西北口语格格不入,顺着风就飘进了杨荞的耳中。 她抬眼望去,一个卖包子的老板正摆着手,跟铺子前的顾客急头白脸地解释。 “太大了,找不开,买不了……” “我们小姐饿得实在不行了,现下就想吃你的包子,你想想办法。” 老板面露难色,“想不了,我活了半辈子了,至今没见过金元宝,哪里来的钱去找,你们改日再来吧。” “嘿,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卖个包子……” 男子话落一半,眼前忽得有人递来几个铜板给老板。 老板迅速拿着油纸将包子包好,递上。 男子静静打量杨荞,戒备还未放下,身旁衣着不凡的女子就已经抢先一步将包子接过,狼吞虎咽啃了起来。 女子面相胡貌,不似中土之人,男子倒是全须全尾的中原人,这般两人出行的搭配在榆林并不奇怪,可唯独女子腰上那枚香囊,花纹实在是熟悉。 总觉是出自故人之手…… 杨荞:“京城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疏离 男子手抱长剑, 瞧她同样手提一柄长剑,深觉不善,拉着女子向后退了半步, 抱拳道:“多谢姑娘好意,出门体察不清,惹了笑话,不知姑娘姓甚名谁,来日好还恩情。” 包子老板率先抢了话,“她是我们乔将军,日常巡逻镇上防卫的, 郎君不必提防。” 男子闻声, 神情顿时闪过一丝惊诧, 随后恭敬行了一礼,随后便要牵着女子走。 杨荞眼尖, 看到女子裙摆下被磨破的鞋头,信手拦下,“不知郎君来自何处, 可有路引?” 男子面露不悦,瞧了眼只顾着饱腹的人,好半晌才勉强开口,“京城所来,路引尚不在身。” 口气倒是不小, 可她就不是轻拿轻放的人。 昔日内奸缠身, 惹下大事, 怎可再糊涂。 杨荞:“职责在身,还请郎君配合。” “若我说我们行路从不靠路引呢?” “那便是圣上御驾了?” “无可奉告。” 杨荞冷笑,“那便是没有路引, 劳烦二位走趟军衙了。” “岂有此理,我们小姐岂是能你要挟的。” 杨荞冷剑出鞘,上下端详了眼,木栅合拢,牢门“咣当”落锁。 “喂,放我们出去!” 男子忍着肩上的钝痛,死死捶打着横亘在面前的木头。 杨荞一眼也懒得瞧,将他的佩剑扔给了士兵。 原以为是个什么难缠的恶茬,结果不过一招就被制服,就这中三脚猫功夫还想护美人,真是花架子。 “既无路引,又无亲戚,我劝你们老实交代,小心小命折腾没了,也别跟我说什么有靠山,位立两国边界,就算是陛下来了,我也无愧于心。”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吃饱饭的女子左右摇着牢门,朝着杨荞大喊:“你敢关我们,是不是脑袋不想要了……就算是关,凭什么将我和路斐分开。” 杨荞不稀得与之扳扯,径直出了军衙。 出门在外,没有路引是死罪,杨荞不把他们吵闹的话放在心上,翌日就去军营忙了,转而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再去军衙交公文的时候,远远便在大门外听见女子叫喊的声音。 巡检千户弯着腰,尽听着女子话不得开口。 “我说你听见没,我叫你把她给我抓起来,给我关进大牢里。” 瞧她嚣张气焰,千户毕恭毕敬和满院子浩浩荡荡的侍从丫鬟来看,不必多想,她这是给千户抓回来了个祸患。 千户见她来了,欲上前压低声音解释,不等开口就被身旁呲牙狂吠的刺耳声打断。 杨荞移眼看去,男子故意不理,仿佛借此出气,任叫手中的藏獒朝她方向扑来。 手中空空,剑不在身边,她没办法护自己,眼见着那一波接一波的咆哮。 畜生奋力挣动颈间铁链,铁环被扯得铮铮作响,每一次发力都伴着震耳的吠鸣,吼声粗重如洪钟,带着慑人的戾气,在它主人的允许下,似乎下一刻就要挣脱束缚扑噬而来。 口中的涎水好像已经滴在了鞋面,杨荞下意识朝后躲开,刚挪了半步,腰后就被稳稳掐上一只手来。 半截白袍闯入视线,在她还未抬眼去看那张被遮了大半的下颌时,熟悉的气味便已然袭来。 “退下。” 一身绛紫身影挡在她身前,语声冷肃,带着不可僭越的威严。 路斐当即变了神色,不情不愿拉扯着畜生退后了几步,见裴叙仍旧不退,才彻底叫人将畜生牵了下去。 可丽抬脚上前,可谓盛气凌人。 “钦使,阁老,你们中原的将军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本公主关进大牢,这就是你们中原所谓的待客之道?” 裴叙稍稍侧了身,面色平平,“公主偷跑,臣不知该如何向远在京城的圣上禀奏。” 可丽顿时哑声,知拿不下裴叙,视线自然而然就落在了杨荞这个罪魁祸首身上,“陛下那处要如何处置,听凭发落,可这个女人,我绝不能放过……” “公主与侍卫无路引携带,本该被抓,若不是有此番波折,臣又怎会找到您?” “恩将仇报,要不得。”他告诫。 “这是你们中原的官员,你是这里最大的官,她绑着本公主进了牢狱,钦使就如此袒护?” “大晋律法,无路引者以“流民”论处,杖八十或拘押,我依法执法,敢问何罪之有?” 杨荞朗声反驳,意也是给裴叙提醒,并非是她是非不分错抓了人。 “来人。” 可丽稍一滞。 裴叙:“路斐蓄意教唆公主窜逃,拖下去杖三十,入奴籍,就地发卖。” 语气坚决,带着朝堂历练出的狠厉。 “不可!” 可丽将路斐护在身后,“此事与路斐无关,钦使不能罚他。” 裴叙不语。 场面僵持。 从京城到榆林近千里路程,几人接触已有一月,可丽不是不清楚眼前这位阁老的性格。 当初接了圣旨听说是裴叙来送自己回国,就听底下人提过,他与榆林此地某人有所牵扯,能惹他如此不松口的,眼前女人大概就是裴叙曾经那个逃走的夫人。 在中原地界上与之对抗,不是明智之选,各退一步罢了。 可丽憋下口气,想想对她这个送来的人质说,有何事能比归国梦还要重要。 既然他要保下一个人,她也能。 “中原的官员自有钦使发落,奔波了两日,我也要休息了,此事就劳烦钦使料理了。” 如此,算是松口。 “来人,带公主下去休息。” 裴叙彻底盖棺定论,此事算是了结。 原本就没当回事的杨荞尚在状况之外,见到千户暗处悄悄朝她打手势,指了指西边,她这才明白,该是高昌国公主到了归国的时候。 看来两国又有要事相商了。 趁着裴叙吩咐下人,杨荞连忙朝旁走了几步,谁料裴叙压根没想着理她,径直朝千户走向见礼。 “在此整顿几日,还请千户移步,裴某有事交代。” 裴叙礼节太过周到,千户受宠若惊,赶忙叫人招待。 看着热闹的院子重新回归大半寂静,立在一旁的杨荞心上说不出的滋味。 半年未见,裴叙愈加凛厉,待她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信上那样。 不清楚他葫芦里卖什么药,索性不用费心对付,还是松了口气的。 低头看了眼鞋头,杨荞潇洒离去。 * 裴叙到来的消息是第二日才声张的,杨荞晚上下值回家,府门口就察觉到了家中闹腾,回去一瞅,还真是…… 一家人招待裴叙,孩子们见到了期盼已久的人,兴奋得厉害。 杨荞躲在厨房,想讨碗饭吃,被得知她回来的赵淑云赶往大厅去。 “知道裴叙回来了,怎么昨日不说,害得肉都是临时出门割的。” “他又没说他要来……再说了,他跟咱家有关系吗?”杨荞手里拿着筷子,跟在赵淑云后头顶嘴。 “是没关系,但奈何人家是你家暂时仰靠的大腿,敢怠慢吗?” 赵淑云言之有理,杨荞没话再说,谁叫她家没出息,一家子武将呢。 桌上残羹收拾好,下人专门为她重新端上来新的饭菜,赵淑云将盛满米的饭碗放到她面前,叫女儿赶紧吃。 “裴叙一听你回来了,就利索走了,饭还有一半没吃呢。” 杨荞扒拉了两口,“我的不是了?” 赵淑云咋舌,“我是这个意思吗?” 杨荞耸肩,她是故意这样说的。 “咱家虽然抱裴家大腿,但又没有说把你当做人情送出去的打算。”赵淑云给杨荞往碗里夹了块上好骨头,“你和裴叙该是咋就是咋,有一日你愿意再嫁,我和你爹把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我方才那样说,只不过觉得裴叙这人有分寸而已,没别的意思。” 杨荞拿手啃着骨头,心上突然有些乱,但是也说不上为何乱,只知道跟裴叙离不开,想起家里库房放置的那些东西,她就没办法静下心。 不管怎么躲,总归还要见面。 用罢饭,老老实实睡了一觉,第二日还没出门,就有人来传,说是公主要见她。 不用想,必定是要报复。 杨荞不想去,打算装不知道糊弄过去,结果传话的人直接去了军营叫她。 杨昭远说躲下去不是办法,杨荞只好去了。 * 可丽在亭内外用餐,到访的杨荞就迎着太阳站在亭外,不一会儿就晒出汗来。 “若是公主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可丽细嚼慢咽,将京城皇宫中的规矩学得十成十,用清茶将口漱干净才不紧不慢道:“听人说你的射艺十分厉害,帮我把树上那朵最艳的花给我射下来。” 院中有棵前朝栀子树,西北到底西北,花期晚,落得也早,即使盛夏,驿站的这棵栀子也堪堪盛开。 杨荞抬头望去,没心情赏花,只觉得光线刺眼,扰得她睁不开眼。 “光线太强,睁不开眼,公主恕罪。” 知道对方是故意的,她才不想凑上去。 褪下汉服,换上华服的可丽异域风华更甚。鬓间缀着珠翠金饰,卷发轻挽,长发编为数条细辫垂在胸前,织锦胡服的领口袖缘绣满缠枝纹样,腰间束嵌玉革带,一举一动皆有银铃轻响,灵动鲜活。 虽是高昌送来中原的人质,但是眼下看来,宫中对她是不错的。 可丽:“光线刺眼是什么借口,难不成你们中原的士兵白日不打仗吗?” “若是我晚上叫你,你是不是又要说光线太暗?” 杨荞:“公主睿智。” 可丽:…… “军营还有要务在身,臣就先退下了。”杨荞行了一礼,转身便要走。 可丽见状,刚想拍桌就想起了昨日想裴叙答应好的话。 “你现在是拨给我的人了,本公主没放话,你敢走就是违抗圣命,不怕挨板子?” 迈了几步的杨荞即使止住步子,回首望去。 拨给? “我是朝廷命官,这世上能指派我的,除了我的上司,惟剩圣上一人,可圣上并不在此,不知公主是得了谁的令?” “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里钦使的官最大,他开口答应的,你要是不服,大可以去找他。”可丽大大方方,打定了要报前日的仇。 杨荞睨了眼亭中洋洋自得的人,还是抬脚走了。 骑马路过军衙的时候,正好就碰上要起身离开的马车。 凌霄见到她行礼,但杨荞的注意只放到了裴叙一人身上,一个快步行至他面前。 “你将我拨给那个公主了?” 那日在军衙见面,她并且细观裴叙模样,今日猛地凑近些说话,这才发现他瘦了很多,那日的疏离也不假,就像他们刚认识那会儿。 不过这不是她在意的。 她在意的是,他明明清楚可丽把她留在身边是什么意思,他还就这么答应了,这与故意捉弄她有何区别。 裴叙抬手,凌霄默契将周围下人遣至两丈开外。 直至人散开,他才开口:“公主所求,别无他法。” “那我在职的军务怎么办?” 裴叙垂眸,不知从哪儿寻来了块帕子,不停擦着自己的手,面对她的问话总是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我已派人去过军营告知杨总兵,他会派人暂代你的职务。” 这是什么规矩? “可我没答应……” 她是朝廷将领,不是随随便便一道令就任意离开边关的。 “命令如此。”裴叙抬起头,才看向她,“圣旨道,见钦使如同见皇上,一应事务秉公处置,当以两国太平为念,尽心维系邦交,不得妄启纷争。” 四目相对,那双眼依旧不变,经战火淬炼,多了几分倔强…… 这双眼,告知了他太多太多东西。 他收回视线,暗暗深吸了口气,一句话没说就上了车。 凌霄赶来,向她弯了弯腰,指挥着众人离开。 马车缓缓在她面前驶过,干净利落。 杨荞明白了,裴叙这是想和她划清界限了,他不想管。 这样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裴叙也在避 时间紧迫, 杨荞糊里糊涂成了公主身边的“侍卫”,过了两日便上了路。 队伍绵延数里,戒备森严至极。 前后两队重甲骑兵开路断后, 道路两侧排布步卒,列成双层人墙,寸步不离护持车驾。 公主所乘锦车被数十名精锐近卫环围,人人紧握兵刃,身姿紧绷。 沿途岗哨林立,斥候四散巡哨,方圆数里皆在监控之下, 整支队伍如铜墙铁壁, 绝不容半分惊扰。 除了公主马车周围有着四名宫女随车, 队伍上下也就杨荞一个女的了。 杨荞不欲与后面的裴叙碰面,就一直保持在队伍前列, 那位公主倒也没怎么为难她,就是爱没话找话,她随便应付两句, 就被高温夺去了注意。 前往西域不算苦,苦就苦在,烈日悬空,官道上热气翻涌,地面滚烫, 人行其间, 如陷熔炉, 连草木都蔫垂。 早说她不想来,可不就是因为不想受这等罪。 她又戴不住斗笠,只好拿着长巾将她口鼻捂住, 以免晒伤。 可丽探出头来,朝她招了招手,杨荞故作不理。 “都说了是贴身伺候,你还换个衣裳跟我同乘吧,不然你是想箭都射到我身上了,你的剑才拔出来吗?” 不觉得她有多好心,从见面起就嚣张的人,杨荞只想尽量远离,要不是裴叙这人一路上讳莫如深,她真想一个人快快骑着马去前面探路,跟着队伍慢吞吞的,她委实是难受。 可丽见她不搭理,朝后望了眼裴叙的马车。 “你不就是不想碰见钦使嘛,你坐在我的马车上不就是见不到了?马车上有吃有喝,又凉快,只有傻子才不想来吧。” * 杨荞不喜欢外人拿她和裴叙的事情乱打听,但是可丽有一点说对了,马车里凉快晒不着太阳,是傻子才不愿意进去。 她有武功傍身,有什么好怕的呢? 侍女拿着蒲扇在一旁轻轻扇着,换下被汗浸透的黏腻衣衫,杨荞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看着眼前的娇蛮,似乎也顺眼了许多。 可丽一脸狡黠,斜倚车中,一手搭在桌上,让侍女给自己涂着蔻丹,颜色鲜艳,衬得皮肤愈是莹润白皙。 杨荞不喜她这样看自己,自觉避开视线,可对方依旧不依不饶。 “诶,你和裴叙到底怎么回事?我瞧着他对你挺好的,怎么就舍得你跟来呢?” 杨荞:“你哪里看出来他对我好了?” 可丽张了张嘴,显然被自己的话噎住了。 在旁的侍女眼尖,给杨荞地上切好的瓜果,叫杨荞享用,将公主的尴尬干净掀过。 杨荞不由看了眼车上贴身伺候可丽的是三个侍女,摇了摇头,没接。 可丽看了眼一手染好的蔻丹,将另外一只手也放了上去,惬意道:“你看你,换上群钗不是挺好看的,依我看,你在外头太招摇过市,不如就扮做丫鬟跟我身边,这样我也睡得舒心。” “高昌中原本就交好,如今鞑靼也已安分,有何人会敢来加害公主?” 朝廷的摊子没那么好掀,何况是事关两国的大事。 刚刚闭眼假寐的可丽闻言,轻轻眯开一条缝,轻嗤道:“裴叙竟然连这都没给你说?” “这次一是为了归还我,二是商路上的事情。” 可丽长叹了口气,“我二叔断了茶马交易的商路,大敛钱财,裴叙奉皇帝命来此,为的就是此事。” 杨荞对高昌王室了解不多,倘若一国商路不是由皇帝说了算,而是一个亲王,看来高昌老皇帝也式微了,又或是背后其实有老皇帝的默许…… 事情复杂,不是她也不想了解,听一耳也就过去了。 路途无聊又煎熬,但想起姑姑也去过高昌后,就愿意把此事当做出游,如此一来,似乎就好熬了些。 可丽矜贵,但远比杨荞想象中的好些。 嘴上虽然一口一个裴叙叫着,但是真到了本人面前,还是很看裴叙眼色行事的,路上要求少,尽量与队伍统一步调,一天下来,也就中午晚上暂休两趟了。 可丽安排杨荞与自己同桌而食,自小在宫中养的胃口很小,杨荞才吃了一半,人家就上去休息了。 恰好裴叙那桌就他一人,邻桌的两人无形中多了接触。 杨荞能察觉出来,不光是她一路上避着裴叙,是裴叙也在避着她。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理智告诉她,这样也好。 只是,她是有话要说的。 杨荞迅速扒了几口饭,却见裴叙那边马上要擦嘴离开,便直接端着饭碗移了过去。 裴叙大概是没料到,身上的清冷顿时松下了几分,可听到她叫自己名字的语气时,眼底的沉闷又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你什么时候拿走你送来的那些东西?” 杨荞眼见着擦过嘴的人又重新拿起筷子吃起菜来,但就是不回答她的话。 杨荞赌气,见裴叙伸筷,立时敛了神色,持筷横隔过去。 筷身相撞发出轻响,她不看他,只盯着桌面。 裴叙换了方位,她亦紧随而动,一双筷子如影随形,处处阻拦,几番下来,他只能是无从下箸。 他也不恼,拿起碗去舀手边的汤,杨荞抢先一步将汤勺拿到手,给自己舀了半碗后,就直接断路,把汤勺放在桌子上了。 裴叙嫌脏,不可能再用了。 杨荞盯着他,也不动作,他想装听不见,不想理,那她就奉陪到底。 裴叙收了手,拿着帕子去擦手指溅上的油渍。 “我不会拿回去的,送礼没有拿回去这一说。” “送礼还讲究你情我愿,我不要,你必须拿回去。” “那就扔了。” 他回答干脆,好像那些价值千万两的东西压根与他无关,在说旁人的事情一般。 杨荞还欲再说,面前人就已起身要走,杨荞着急,大喊叫住他,“裴叙!” 不想惹人注目,她只好跟着起身站在他面前,仰头问:“你为什么不问我愿不愿意就送我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信?” 装作哑巴的人忽得开口质问。 杨荞:“我凭什么回你的信?” “那便解释通了,给我回不回信是你的自由,给你送不送东西亦是我的自由。” “如果你叫住我只是想说这件事,我无话可说。” 杨荞:…… 客栈内人流不多,杨荞不能把彼此的事情彻底扳扯出来,她不想难堪,裴叙肯定也是不想的。 两人不欢而散,后面几日行程再没说过任何话。 可丽看得好戏,但是纳闷他们为何会这样剑拔弩张,路上一直缠着杨荞套话。 杨荞要么装听不懂,要么就是缄口不言。 “难不成这就是佳偶变仇人?”可丽喃喃自语,拉着要给杨荞染蔻丹。 五六日的日夜相处,可丽对她稍稍放下了防备,只要看得过去,她在吃食和待遇上从不苛待人,这是她在宫里学到的习惯。 “你的手虽然有些糙,但是甲形细长端正,与我的相似,你就替我试试新颜色。” 杨荞问她为何不找侍女们,可丽也是一个理由搪塞过去,打定了主意要祸害她的手。 反正几日碰水就退掉了,她也懒得在小事上跟她计较。 她之前从未体会过涂蔻丹,眼下瞧着,似乎也不难看。 可丽瞧着好看,又给自己指甲换了颜色。 今日急着赶路,她们的饭食都是在马车上用的,杨荞跟她沾了光,不用边走边啃饼子,还是照常的饭食,可丽见她胃口一直很好,用罢后就将饭菜往她手边推了推。 杨荞将自己吃得饱饱的,打算下午太阳小些后,骑马走段时间。 这些日子一直憋屈在马车里,有些不透气。 可丽靠在软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小扇,静静打量她吃饭的样子。 “缘分……还真奇怪。”可丽有些好奇,“你说裴叙怎么就喜欢你这种类型呢?” 她以为裴叙喜欢的,应当是京城那些贤惠优雅的贵女们。 “这话你都问了多少遍了,还问。”杨荞有些无奈,擦干净嘴后,就叫人将饭菜撤了下去。 可丽含笑:“不懂才要问。” 杨荞掀开车帘细观了下车外风景,突然,可丽凑了上来。 “裴家家大业大,只要留在那里,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怎么不比这里风吹日晒好?你怎么舍得那儿呢?何况裴叙长得也不丑……难不成有别的难言之隐?” 杨荞睃向她,轻笑:“路斐一路上尽心尽力照顾公主,自我来了之后,惹得公主与他少了接触,我这就去跟钦使商量一下,叫钦使在国王面前请功如何?” 可丽与路斐不是互生情愫,也是关系匪浅,她明明那么看重,却故意在裴叙面前拉远距离,不是藏事还能是什么。 见可丽冷了脸,杨荞就知道自己看得没错。 “你这人委实不好玩,我就是打听一下,想给你出个主意罢了。” 杨荞冷笑:“心硬如铁,常怀戒心,却偏偏故作柔善,既无真情,又何必伪装。” 可丽冷哼,“你没资格说我,若有一日真真切切体会一回我的日子,你就说不出这种话。” 两人无话再说,杨荞下了马车骑马而行。 到了中原最后一座边陲县城时,一路上未闻可丽声响的杨荞掀帘查看,可丽却病倒了。 随行太医检查病情,查不出病因,猜测与天热有关,兴许是中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危机 公主生病, 只好暂停行程,裴叙做主在城中休整几日再走。 这些日子以来,杨荞几乎是寸步不离可丽, 即使是晚上睡觉,也是一间卧房中安排两张床,她睡在一头,可丽睡在另外一头。 就离了一下午,她病倒了。 给她喂药的时候可丽还在埋怨她,“我就说了,没体会过我的日子, 你就不能说我。” “太医说你只是中暑了。”杨荞纠正。 “中什么暑中暑, 我的身体我清楚, 好端端怎么会突然中暑,这些日子绿豆汤当水喝一样, 上午都没事,过了两个时辰就有事了?” “到时候我要一一告在我父王面前,叫他惩治你们这群中原的官员……” 说着便咳嗽起来, 杨荞接过她手中的药碗,帮忙给她顺气。 可丽今年才十五岁,背井离乡十年,无爹无娘,仅靠逢年过节的书信来往, 也算是孤家寡人, 杨荞虽有爹有娘, 却依旧会生出同病相怜之感。 怪不得曹嬷嬷总说她心软。 这头安抚可丽熟睡后,除了路斐,杨荞出去又挑了几个健壮的士兵守卫。 “钦使在何处?” “有巡检听说钦使莅临, 就送来了请帖,钦使受邀……大抵是外出去忙了。” 忙不忙的,他们这群官场人,杨荞也不好评判,闲来无事,就去马厩喂马去了。 这回出门她还是骑自己常骑的那匹马,人在异乡,好像就属他们两个最亲了。 杨荞找士兵寻来了些好些的草料,给拌了些豆料进去,马儿吃得可乖,无意中看到挂在栏杆上的马鞍,多瞧了两眼,反倒看到了平时从没注意到过的补丁。 藏在暗处,针脚别扭,不像是家里人的手笔…… 她记得着马鞍好久没用了,好像是这次要出远门,六子临时给她换上的,半年多没用了吧。 营里又没人会针线,六子也不会,她抬手摸了摸柔滑的那块三寸布料,心头浮起一阵燥意。 * 这段时间裴叙一直在忙,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杨荞就算有话想找他说也寻不着个人影子,最后只好把事情记在心里。 待可丽病稍稍痊愈些,两人下午经常在客栈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上荡秋千。 “不推了不推了,推得我胳膊酸,这回轮你给我推了。” “我是病人……” “那就叫路斐给你推,我要玩投壶。” “我刚才要玩的时候,你怎么不陪我?杨荞你故意的!” …… 裴叙身上沾染了不少酒味,闻着难受,在衙署洗好之后才回的客栈,后院戏耍笑声隐约。 “玩了多久了?” 凌霄:“大概一个时辰了。” 裴叙跨步往楼上房间走去,凌霄以为他不想去看,要径直回房间,结果上了楼梯之后,竟拐了方向,还是朝后院望去了。 “正要跟爷说,下头人传,说是夫人找了爷几次,您都不在。” 裴叙一瞬不瞬看着,整日缠斗在两个黠吏的疲惫缓解了些许,“她可有说些什么?” 凌霄:“说是公主的事情,但是没说具体,爷要是想问的话,我这就去把夫人叫来。” “不必。” 放下这句话后,裴叙人就转身回了房间。 “看牢公主身边的人,再叫客栈的人多做一架秋千。” 风平浪静了四五日,杨荞倒是留心了可丽身边的这群人,但就是找不到任何破绽。 “他们都是从宫里派来的,要不是根子就坏,要不就是半路受了谁的指使,拿我的命换钱。”可丽咬着葡萄,“多半是我二叔那边的人。” 杨荞一时想问,“柳中王竟能将手伸到中原?” 这也没什么好藏着掩着,可丽索性直说:“我那二叔掌控了高昌的马匹,私下与中原的商贩勾结,中原的官茶卖不出去,又没钱高价买马匹,这才叫皇帝舍得派裴叙来。” “如此看来,我这两日还真是荒度了。” 竟什么都没察觉。 裴叙这两日忙得不见人,怕就是因为这件事。 茶叶售卖就分两种:官茶,私茶。 官茶供给庞大,货源稳定,私茶一般都是普通茶商小门小户经营的,面对高昌整个需求来说必然不够。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柳中王宁愿集结大批零散私商断掉官茶的商路,一为压价,二为压制中原兵马。 战场上没有好的马,如何能打胜仗?朝廷没了官茶这条税收,户部的没钱如何去养各地士兵? 说来说去,都是一个“钱”字。 不过这是裴叙的事情了,杨荞自认没有多管闲事的本事,照看好可丽才最当紧。 可丽闹着要出来逛一逛,杨荞也是憋不住的人,最后带了几个身手好的,换上普通员外小姐的衣裳,陪着她出门。 边陲小镇还比不得城里的光景,索性就直接乘车去了二十里外的县城里,裴叙这些日子就是县城乡镇来回跑,也不知为何不休息在县衙里,面见巡检,查账都要方便些。 买了些东西,路斐去停放马车,杨荞和可丽先上了酒楼包间入座。 可丽富贵日子过习惯了,出门点菜也是眼不眨,几乎叫小二将整个菜单都上了一遍,小二笑得合不拢嘴,点头哈腰招待得甚好。 待三人吃饱喝足,路斐还是去牵马车,她俩则是留在包间里消食。 “吃的有些太饱了,我去廊间走走,不然我怕待会儿坐马车上吐出来。” “别走太远。”可丽嘱咐。 此番出行,杨荞又体会到了有武艺傍身是多么的潇洒,就像她之前孤身一人从京城跑回榆林一样,不怕被人欺负,不怕被算计,行至哪里都有十足底气。 她站在廊口吹了吹凉风,视线却始终留意包间,没等她再回去时,一阵商讨声钻进了耳中。 “你这说得不行……” “不行你来,茶叶都堆在仓库里多少天了,再不卖出去,我下批茶叶都要来了。” 提起茶叶,杨荞忍不住就联想到了裴叙这些天忙乱的事情,好奇驱使下就偷偷靠在了包间墙后。 说是墙,其实就是隔着一层木板,不妨碍她听。 “没办法,朝廷那边来人了,钦使压着不放卖,你能咋?连巡检都想不到办法。”男人叹息,“你说这是何苦来哉,都是他们当官的内斗,和咱们这种做生意的有什么关系,到头来咱们能赚几个钱,还不是落在了当官的手里。” “谁说不是,我估摸着还是巡检没使出绝招罢了,区区钦使,难不成他一个人想拦着这上百号人赚钱不成,巡检每次分走那么些钱,我就不信他们不着急。” 那人气愤,说着说着就将杯子砸在了桌子上,“管他是谁,挡老子财路,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死!” “……看仁兄这般模样,莫非已经商议出了新的办法?我压下的货可是比你的还多,比你更上火……” “这还不简单,俗话说,断人财路就如杀妻弑母,巡检跟我说了,今夜……” “你在这儿偷听啥呢?” 可丽一问,惊动了包厢里的人,顿时就听见里头的人大喊起来。 “谁?谁在偷听?” 杨荞做贼心虚,急忙拉着可丽就要跑,结果还没下楼梯,就被带刀的小厮拦下。 可丽吓得大叫,杨荞赶紧拉着人朝楼上跑,依旧被前后夹击,穷途末路之下,只好直接挑了间包间破门而入,抱着可丽从二楼跃下。 路斐察觉不妙,以为是刺客,待两人进了马车之后,扬起马鞭就是跑。 好在路上人不多,即使横冲直撞也没伤到人,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出了县城。 可丽抱着膝盖,瞪大了眼:“你刚才看见没,那个包间里,女人竟然被男人抱在腿上那个……” “那个什么那个,小孩别说话。”杨荞呵斥。 她掀开帘子,问起裴叙的消息。 路斐:“今早起来喂马的时候见钦使早早就出去了,但是并不知去了哪里。” 此事非同小可,杨荞想给裴叙说一声,奈何连人都找不到,她现在就算是想重回城里的县衙找,也找不了,没马,她总不能走着去。 “方才那伙人是什么人?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来了?” 杨荞:“是商人手底下的小厮,与公主无关。不过以防追杀,今晚回去还是要增派人手戍守。” 路斐似懂非懂,察觉到杨荞是点到为止,就没好多问。 回客栈的路上上顺顺利利,没有拦路虎出现。 可丽受惊暂时离不开人,杨荞就叫路斐出去打探消息,期间盼着裴叙早些回来,却也是左等右等等不来。 那两个商人说的是今夜,难不成裴叙还真被算计了? 可丽跟着杨荞一起在灯下熬。 夜风骤起,声势汹汹。 劲风狠狠拍击窗扉,木窗不停摇晃,闷响阵阵,将暑气吹得干干净净。 听着屋外风声的呜咽,心怎么都静不下来了。 路斐顶着一身的风沙回来,气喘吁吁。 “城里闹起了动乱,说是粮仓被盗,土匪来了。” 杨荞:“钦使呢?打听到他的消息没有?” “钦使被两位巡检邀请至龙门酒楼应酬,结果被围堵在了酒楼,外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全是带刀的人,我没办法进去,就只好先来报信。” “听说钦使身边就没带人出门,那岂不是危险?”可丽惊讶。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第71章 他们俩像磁 暮夜风骤, 狂飚四掠。 裴叙听着窗外不断的窸窣声,岿然不动。 一桌商谈已告一段落,汪海德没耐心, 见拉拢不了裴叙,也不愿意再废话,直接拂袖坐在了另一边,就等一声令下,杀了眼前人干净。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讲的就是如今道理。 交河天高皇帝远,他们为非作歹惯了, 就连朝廷派下来的人也不放在眼里。 柏庐为人圆滑, 最会做和事佬, 虽不盼着裴叙能有多开窍,但总归念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船上多个蚂蚱,总归是好的,何况这还是只大蚂蚱。 “裴阁老, 我的好阁老啊,您年纪轻轻就建立此番功业,这是多少人几辈子都做不了的事情,您不辞辛劳来到交河护送高昌公主为表,查清茶马交易才为真。” “陛下为了这件事烦扰, 我等作臣子的, 定当是鞠躬尽瘁, 眼下还有更好的路放在您面前,您怎么反倒想不通了呢?” 依旧是聚拢私商压低茶叶价格,叫官茶无处可去, 最后生潮到仓库,或是低价出售,从中获利,最后将事情处理不力的由头怪在高昌头上。 视作补偿,将其中二成利润分给裴叙,从今以后,裴叙即使不出任何力,也能坐享其成。 裴叙索性闭眼不语。 柏庐:…… 汪海德起身夺过柏庐手中的酒壶,“我说你还劝什么劝,人家不把你我放在眼里,也不把柳中王放在眼里,热脸贴冷屁股。” “我说裴阁老,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平安走出去吗?这里是交河,不是京城,您要是识趣,现下赶紧签字画押,我们恭恭敬敬送您离开,还倒贴给你钱,您要是就跟我们过不去,今天这个门儿,就甭想着要出去了。” 柏庐没好气,早已懒得伺候裴叙,话都说成这样,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家中的账本烧完了?” 汪海东斜眼睨去,被裴叙短短一句话挑起的火气都比不上今日一整晚的多,像是被踩了脚般。 “我说你都死到临头了,还大放厥词,交河就是我俩的地界,今日只要杀了你,我们还是好好当我们的巡检,你以为,朝中就你们裴家势大,我们就没有依仗吗?” 裴叙懒得与他们扯皮,才准备开门离开,楼下见就传来清晰的厮打声。 柏庐透过窗子看了眼,神情不复松散,看向裴叙的眼神晦暗起来。 “狡兔死,走狗烹,朝中并非您一位阁老,裴阁老当真要如此赶尽杀绝?” 裴叙:“自作孽,不可活,咎由自取,与我何关。” 柏庐目露凶光,知事已败露,再无退路,暗中示意埋伏在外的人手,欲就地杀人灭口,结果手势还未打下去,事情就如脱缰的野马,彻底乱了章法。 “咻”的一声锐响,一支羽箭破窗而入,稳稳钉在三人之间的案几上,箭羽微颤。 柏庐冷笑,“阁老的人这么快就动手了。” 汪海德气急败坏,抓起一个茶杯就往地上砸去,“我们还等什么,直接杀了他这个人不就好了,要清高你自己清高,我是要钱的……”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匕,直端端往裴叙腰后刺去,刀刃才露出两瞬,就被一把极快的飞镖振飞在地上。 一把长剑劈门而入,雨水的湿潮夹着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浑身湿透的杨荞一脚掀翻酒菜,将汁水溅了他们满身。 柏庐汪海德顾着用袖子遮挡,待再抬头时,两人已经破窗而逃,隐身在雨夜当众不见踪迹。 “追!给我追!” 汪海德气得推搡了一下柏庐,“都怪你!” 柏庐望着窗外,深深埋下口气,“无碍,在交河,他们还逃不出我们手掌心。” * 城内动乱,杨荞赶到后知惊叹那些私商竟有如此大的本事,借着粮仓之意,将每家每户的壮力拉出来。 现值酷暑,民以食为天,百姓们人人手拿着棍棒,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瞧见一个外乡人就直接抓了起来,连丝毫辩解的机会都不给,只要落入百姓手里,她和裴叙也得死。 “我们现在只能回客栈,城里待不下去。” 雨水灌进眼睛,杨荞看路艰难,大半的声音都被埋没在倾盆雨声中。 “客栈估计回不去,他们应当会在山路中设戒。” “那便躲在山里,这么大的雨,马也不好跑。” 大量的雨水吃进嘴里,黑黝黝的雨幕叫她看不清任何,良久才适应了些许,她抬手抹了把脸,这才注意到头顶支起的那片衣衫。 裴叙听着身前被大雨激得喘不上气的人,开口劝:“雨势太大,咱们找个能躲雨的地方,就近躲起来。” 天黑,雨浓,就算是地上留下的马蹄印怕是不过一会儿就被雨水冲刷不见了,只要能保全裴叙,避一会儿雨也无碍。 裴叙夜间的视力向来好,经着他的指向,两人命好,找到了一个猎户留下的弃窑。 可惜不能点火,湿透的衣裳紧贴在身上,一旦外头有点风吹草动,杨荞就止不住的发冷。 瞧见裴叙频频抬头看向头顶,杨荞忍不住说:“你看这儿还留着猎户过夜的柴火,说明这窑是经常有人来的,塌不了。” 裴叙长呼了口气,模样比杨荞好不了多少,都是落汤鸡。 不过身上的那股讲究劲儿照旧失不了,将那件给杨荞用来遮雨的外衫拧干后搭在了马背上,看了看身上灌满水的样子,随意拧了几下,才就着石头坐下。 杨荞都不用特意去看,他眼中必然是被逼出的无奈。 听着外头被打的噼里啪吧的雨声,仿佛有人把天捅出来个窟窿般,到处漏水,似乎要把这天地全部都要狠劲清洗一遍才罢休。 可是草木受不住,人也受不住…… 杨荞也学着裴叙的样子,将全身的水拧了一遍,硬咬牙忍着浑身上下的这股潮湿泥泞。 “你……” 身旁的人刚出声,杨荞还未反应过来,就看见他吓得直甩手,不知在躲着什么。 她探头费劲了力气,才借着薄弱的光线认出地上一只油光水滑的大老蝎子,急中生智,一脚就踩上去,踢走到另一边。 裴叙什么都见过,就是没见过这些“活物”。 他怕。 尤记得还在一起过日子的时候,她曾与府上孩子们外出抓过两只巨大的蝈蝈,颜色鲜艳亮丽,是杨荞此生见过最漂亮的蝈蝈。 但是没东西来装,她索性就扣在了裴叙的水洗里,裴叙下值回来不知,被跳出来的蝈蝈吓了一跳,险些翻了砚台,那是杨荞初次见到他的失态。 最后裴叙脸黑了两日,下了死令不准叫她带任何的活物回家。 现下想来,她确实有错。 毕竟如果有人将蛇捉得放在她面前,她也必定是生气的。 “何苦来哉?” 裴叙辨不出她这句话真实的意味,或是带着几分哂笑,或者疑惑……不过他习惯了,对他来说无关痛痒。 如今便是古人说的如苍狗变幻,若换一年前的光景,他或许也想不到自己会在鞑靼军营里遭一死劫,会被区区两个巡检逼到此等不堪的境地。 他也想问问自己,何苦来哉? “你怎么来了?”他问。 方才他逡巡遍她全身,好在她毫发无伤。 杨荞睨了他一眼,大大方方:“今日下午与可丽出去转悠的时候,恰好在酒楼里听见了两个商人说的话,他们打算跟那两个巡检做局,给你摆一桌鸿门宴。” “我怕你出事情,就来了。” 裴叙的心稍稍提了起来,便有听见她解释道:“那是因为路斐说你身边没带一个兵,我害怕你这个钦使出了事情,坏了国家大事,我这才忙忙赶过来。” “我说你堂堂钦使,竟然还有被下属刺杀的时候,是不是太丢人了。” 杨荞受不了他那股一直盯着自己的视线,偏过头嘟囔,“裴家的暗卫不是连鞑靼的军营都能伸过去手,这回怎么靠不上了?” 杨荞庆幸眼下天黑,啥也看不见,不然万一脸红了,岂不是故意给裴叙丢把柄叫他笑话。 裴叙不察她心思,只当她是不愿意见自己,不过他厚颜也不差这一次了。 多看一眼,少一眼。 他掩下胸中已然冒头的失落,恬淡道:“你不用担心,凌霄拿着令牌去叫了戍守此地的蒙德,应该快来了。” “我不告诉你,是不想叫你牵扯当中,今日你就算不来,我也死不了。” 杨荞瞪向他,“那你不早说,早知道我就不来了,显得我自作多情。” 明明没有光线,可是那双眼还是那么明亮,就好像是磁石般,他总是能精准地找到她,她也能精准地找到他的。 如此想来,真是羞愧。 杨荞害臊,心里骂了自己两句,同样也不饶过裴叙:“能不能别看我了,再看我我就走了,随你被不被抓。” 裴叙扯了扯嘴,不愿叫她难堪,主动收回视线,清声道:“我们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 “赌他们会不会找到我们。” 杨荞坚决不认,“你这是耍赖,胜券在握却给我做局,我的脑子不如你的好使,不赌。” 裴叙:“今日场景我也不敢说好,这次出门路途迢迢,身边只有亲卫三十,与之百人相比,我算不到他们能否抽出身来救我。” 人就算武功再高强,也总有体力耗尽的时候,杨荞这点很清楚,裴叙说得没错。 对方几百人的势力摆在那儿,再加上外头百姓发动的暴乱,暗卫肯定是挡不住的。 幸得她来了,不然裴叙的性命难说。 “赌注是什么?” “若我赢了,送到府上的那些东西,你就不准再说还我的话了。” 杨荞;…… 说来说去还是这些事。 难不成他这些天不理会自己,就是怕她开口再提这件事? 杨荞想换个赌注,刚准备开口,漫天哗哗雨声中隐约传来细碎蹄声,自远渐近,穿透雨幕,一下下愈发清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当年那女人 “巡检伙同大批私商走私茶叶, 抑制官茶,我将他们的货物扣押,巡检察觉把柄在我手中, 拉拢不成,这才打算鱼死网破。” 杨荞的注意被他的声音拉回。 裴叙:“在我来之前,陛下将江时彦派到了江南,已密令茶园只准许将茶卖给官府,他那头只要将陛下的圣令颁下去,就不会出太大的差错,眼下紧要之处只在我身上。” 文官身上的事情不比武官, 杨荞是个直来直去的赤子心思, 这些弯弯绕绕她听一耳就忘在脑后了, 她本也不想听,只需知道一点, 裴叙不能出事罢了。 听着渐渐远去的马蹄声,杨荞心头不免浮上一层担忧。 反正缩一头伸一头都有风险,倒不如主动出击, 争取将先机握在自己手上。 “你在这儿待着,我去引开他们。” 她作势要起身,膝头的手被却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牢牢按住,掌心温热,还带着几分潮湿, 手背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常年执笔磨出的薄茧。 “我方才与你说那些话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 “不重要。”她打断。 气氛凝了一滞。 “终究是要脱险的, 我怕你这个左膀右臂真的死在了这里,陛下找我杨家的麻烦。” 裴叙置之不理,那只手又多使了几分力气。 “裴叙, 你要真不想我还回那些东西,你就另换个赌吧,今日这个赌不好,因为我们就不会输。” 她起身,将他搭在马背上的外衫披在了自己身上。 裴叙着急,拦下她牵马的手,“我怎可忍心让你替我涉险?下来。” 杨荞在此刻无比觉得他们两人分不开了,先是她少时不识好歹救他,后来又是他不要命地闯入鞑靼大营,再到现在……纠纠缠缠,就好像两头死缠在一起的丝线,剪来剪去,理来理去,终究是一团罢了。 若早已注定分不开,又何必挣扎,索性就这样任性下去罢。 杨荞去夺他手中的缰绳,“没了你,我反倒轻快,酒楼前交手尚且轻松,想来那些人身手也甚是一般,我对付绰绰有余,几十人不成问题,若到了后面打不过,我就直接跑,死不了。” “若是暗卫找到你了,你就安心跟着走,若是没有也无妨,等到我后面甩开那些人,我还会来这儿一趟,你且安心留在这儿,客栈那边我也安排好了,可丽不会出事。” 裴叙的力气向来不小,她费尽了力气才将缰绳拿到自己手中,走的时候那人在背后拉住了她衣裳,杨荞没回头看,只是狠心扯出便走人了。 雨点再次击打在她身上,身上似乎也习惯了湿意,并不会更难受,马儿在雨中跑得也不情愿,可是没办法,事情逼在了这处。 她绕路到那批人马的前头,不过多时,那些人就认出了她的背影,使足了马力朝她追来。 苦于弓箭不在手边,只得这般躲下去,直到跑离窑洞七八里远,□□的马儿没了力气,杨荞才彻底勒马。 五十个人,奋力一搏,或有一线生机。 来者驶近才瞧出对面是个女子身影,要缉拿的裴叙早不知躲去了哪里,既是受骗,若是再空手而归,怕不好回去复命。 左不过能跑来救裴叙的,说明两人关系匪浅,活捉了还能搪塞上头的人。 抱有此想法,不由都费了十分的力气,人人意图将杨荞活捉。 奈何看似一介女流,却功夫了得,五十人齐上阵也不见得落一点好处,偏偏叫一单薄身影占了上风。 杨荞杀红了眼,处处行走至刀尖,只见手起刀落,一条条人命在自己的手下流过。 她不想造下杀孽,可惜每每事与愿违。 五十多人死了大半,领头的人心知自己将事情想简单了,想先撤退,但又怕错失唯一的机会,只好硬着头皮恐吓,放出叫杨荞说出裴叙的下落,就能饶她不死的大话。 杨荞失笑,一身的血腥,宛若地狱走出的女阎罗,瞅准时机径直朝领头杀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尔等为区区巡检效力,抗拒国法,不过是螳臂当车,若眼下缴械投降尚且还能保住一命,小心最后落得身首异处,家破人亡的好下场。” 力气总有尽的时候,杨荞得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 若是能劝降,便是最好。 那将领还在往后躲着,生生用手下人为自己蹚出一条活路,谁承想就这段厮杀的时间,朝廷的那些人便来了。 方还厮杀的众人被团团围住,缴械投降,杨荞当即放下心来,收剑敛气。 “杨将军。” 杨荞认出来者是戍守此地的蒙德将军,以礼还之,称呼了对方一声“将军”。 “大雨忽至,路上有些耽搁,叫裴阁老和将军受难了。” 蒙德年龄远比她大些,杨荞有些受不得这般恭敬,“你我同级,何必自谦,蒙将军能来已经很好了,算是解了阁老的燃眉之急。” 杨荞瞧他身上的雨水,自知己是尽力,路上泥泞,不好行路,从关卡临时得令跑到这处已是快速。 “城中情况如何?暴乱压下去了吗?” 蒙德有些惭愧,当地巡检凭着朝廷鞭长莫及兴风作浪,他作为戍守将领自当担起监察之责,但又不想惹是生非,装聋作哑多年,眼下却直接闹到了皇帝面前,当真是行错了。 “已全然管控,杨将军放心。不过……怎得未见裴阁老踪迹?” 杨荞哑了哑,看着地上的惨况,只好先劳烦蒙德处理好眼前这群人,然后又要了十几个人,带着去了那口破窑。 没有裴叙的身影,想来是已经被暗卫接走了。 如此也好,今夜大动干戈,她委实累了,只想尽早回去洗漱干净,踏踏实实睡一觉。 “估计蒙将军那边还未处理干净,既然裴阁老已无大碍,那你们也不必跟着我了,回去帮忙吧,我自己回去就好。” 士兵们方才见识了杨荞的本事,自然不会担心她会出什么事情,乖乖应下就去了。 雨势渐小,杨荞也适应了黢黑的光线,轻轻驾马就向着回客栈的路走去。 才稍稍喘息了口气,暗中那抹冷厉的利器挟着雨珠直取她心口。 耳听弦鸣,杨荞身形倏然斜掠,箭镞擦着胳膊钉入身后树干。 她还在诧异来者何人时,伏击者自雨幕跃出,长刀裹着水雾劈刺而来。杨荞旋身抽出长剑,瞬间辗转缠斗起来,招式迅疾,抵抗得十分勉强。 对方就怕她骑马逃跑,有意使招将她从马背上赶下,并专供她下盘,惹她步步后退。 她已经经过一番打斗,力气上拼不过,只好从招数上破解,借着对方握着短匕附身突进,脚尖轻点泥地骤然后撤,避开锋芒的同时反手横削刀身。 刀锋破开雨帘,叮的一声磕在对方匕刃之上。 刺客收势旋身,顺势改刺为扫,刀风裹着飞溅雨珠劈向她脖颈,杨荞侧身塌腰,整个人贴着泥水滑出半尺,湿漉漉的衣摆浸满泥水,转瞬借力拧腰跃起,手肘直撞对方肋下。 对方慌忙抬臂格挡,杨荞趁着其落脚打滑一瞬,长刀稳稳劈去,划破胸腔。 一招落后,再难应对,随意应付了两招便逃得无影无踪。 对方实力难以探测,杨荞也没力气去追,索性放自逃跑,心上却一直未放松过警惕,觉得对方蹊跷,不像是巡检派来的人,但是又觉得没道理。 她初来乍到,能有几人知道她的身份,难不成是客栈那边出了事情? 越想越觉着后怕,急忙打马而归,一路奔驰,直至看见客栈保持着一切如常的静谧,才稍稍放下心。 可丽一直没睡,守在灯下等着她回来,见一身狼狈的杨荞站在门口时,嘴巴不自觉地长大。 “你这是……” 看了一圈没找到伤口,暗自松了口气,赶紧叫侍女去准备热水。 “你这里可有人来过?” 可丽从柜中给她翻找出换洗的衣裳,回应道:“一切如常,没人来过,倒是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幅样子,钦使呢?” 杨荞脱下外衫,“钦使很好,都解决了。” 简单交流了两句,杨荞就到后头去洗了,可丽见之疲惫,没再多问,两人安心睡了一大觉。 * 雨声潇潇,没见要停的意思,破庙内灯火葳蕤,满室肃穆。 “奴没用,没能杀了那妖女。” 座上人看着满身血腥味的人,却也不怕冲撞了庙中菩萨,噤声了许久才干涩开口。 “你可看清楚了,就是那个样子吗?” “天黑雨大,恐怕细处瞧不清楚,但是奴与之过了几十招,大致样子可以确定,与之相似有十之八九。” 女人深深吐了口气,转头看向身边之人,“当年,这事是你办的,那个女人真的死了吗?” 那人慌忙跪下,一脸惶恐:“千真万确,奴亲眼见着杨家人将其下葬的,奴还继续派人盯了半个月,没有任何异动,怎会起死回生,这必定还有别的缘故。” “不管是真是假,唯有一杀才能永绝后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半胡半汗的 待杨荞一觉睡到中午时, 裴叙已经借着动乱拿下两个巡检,凡是以后要卖到别国的茶叶,皆要凭借茶引才可, 不然以走私论处。 方过两日,巡检的罪名便张贴在了鼓楼下,牵扯金额巨大,为保两人能安全押解至京城审问,裴叙直接打算亲赴,将其二位送到就近的知府手上,才算好。 而送公主仪仗的任务就暂时交付在了副钦使高涛的手上。 杨荞那日回来后, 身上无大碍, 就是有些头昏脑涨, 以防是风寒入体,就提前把药用上了。 裴叙百忙之中, 在她临走的前一晚跑回来看她。 “前后最多十日,十日之后便能汇合。” “那日你转告凌霄的人我已经派人去查,此番我不在, 我已增派人手,你安心待在公主轿辇,应当不会有差错。” 杨荞沙哑着嗓子,“让我十日都一动不动坐在马车里,就算不被人杀了, 也被车颠簸死了, 你就别操心我了, 我还没那么容易死,我就是怕是冲着可丽来的,只要可丽没事, 我怎样都好说。” 裴叙似是不认同此话,但也没出声反驳,自知就算自己说了,她也有下一句话等着。 翌日,启程,杨荞也学着可丽享受,躺在马车里睡觉,一路上摇摇晃晃,倒像是在婴儿的摇篮里,竟也睡得踏实,无聊时再下车跑半天的马,就出了一身的汗,将身上病气全都散走了。 “我说你们俩真有意思,昨晚说那些老话,我和以为起码要抱一抱呢,结果就说了两句话。” 杨荞吃着葡萄,瞟了她一眼,“你要是再生编排我的心,我下次就给裴溪寄信,叫她再不要给你送香囊了。” 可丽嘿嘿笑了两声,“这你可拿捏不了我,临走之前,裴溪送了我整整一首饰盒的香囊,蓝的,粉的,紫的,青的,白的,花样多了,这辈子都不缺了。” 杨荞笑了笑,继续吃手边的葡萄,硬生生被她带着适应出几分惬意。 这几日天气变化多端,正值雨季,时不时就要刮风下雨,一场暴雨打下来,整个仪仗队的人都被吹散,高涛怕轿辇又被陷进泥坑里半晌拉出不来,就只好派了一架轻便马车,打算先叫杨荞陪着可丽找到落脚的地方再说。 杨荞觉着可行,就应下了。 众人盼着雨早些停了,毕竟都要到了宁戎县城,马上就到了高昌的地界,没必要再折腾,谁料天不遂人愿,雨偏偏越下越大了。 余下路程都是赤红色的胶泥土,黑云压下来光线遮了大半,几近是黑夜,马儿不愿意跑,杨荞便只好临时找了处客栈,打算先挨过今晚,到了明日再说。 出行在外,身边人手少,她也不愿太过招摇,只好向店家谎称自己是护送自家女郎回高昌探亲的丫鬟,想给自家主子找个可靠的住处。 奈何天气恶劣,客房紧凑,一时间找不出一间合适的房间,杨荞好说歹说,小二也是推诿扯皮,明明空着客房,但也不愿意给她们一间,气得杨荞差点将长剑拔了出来。 可丽按下她手,摇了摇头,抬了抬下巴示意大堂内那些各路□□和镖局的人。 三教九流,人势偏少,还是低调些为好。 杨荞缓了缓脾气,刚准备多掏些钱财商量时,店家突然来了,推开小二笑着招待。 “女郎和姑娘久等了,方才一位公子愿意将自己的一号房让给二位,我这就带你们上去。” 杨荞顺着店家的视线看去,堂内靠门的角落正坐着一胡服男子,模样瞧着半汗半胡,说不清哪国人,且当他是高昌人吧。 简单打过照面之后,杨荞伴着可丽便上楼去了房间,这家客栈就在路边,杨荞相信路过的高涛能看见院中停放的马车,只要看见就会落脚此处。 于是就安心去睡了。 大雨连着下到第二日的下午才收住,高涛派人去勘测前路,适宜赶路,随后便一举转到了边陲小镇。 这回他们不用再急着赶路,原地休整,只待裴叙早日回来。 在小镇落脚的第二日,裴叙寄来书信,高涛拿着书信看不懂,捋了捋自己的美髯,不解其意,万般无奈之下拿给杨荞来看。 “不知阁老何意啊。” 杨荞放下手中凉茶,拿过一瞧,诧异裴叙的聪明脑子,竟凭着那点时间竟也学会了军中密语,高涛自入仕以来就留在京中,不懂也是自然。 她解释了一番,“没什么大事,阁老的意思就是说,再过三日他必然就回来了,叫咱们在这里原地整顿人马就好。” 高涛了然,随后又从袖中掏出另外一封没有名姓的书。 杨荞接过,想着或许这是裴叙两日不同送出的书信,因为天气原因积攒在了一块儿。 不明所以的可丽也凑了上来,正纳闷上面写的是什么的时候,却见杨荞的脸颊忽得染上了一道红。 可丽问她怎么了,杨荞眼神躲闪,嗫嚅说不出话。 “这信是写给我的……” “啊?” 高涛老头一把年纪,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头脑伶俐的可丽推出门外。 “听见没,这是钦使写给杨荞将军的,大人就先暂避吧。” 其实也没写什么,只不过是杨荞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才当着外人面害臊。 可丽眼睁睁看着两人破冰,一时好奇,嬉笑着问事写了什么才叫她如此。 “左不过一些问是否安好的话,没什么。” 可丽一脸坏笑,“哦,这密语只有你和裴叙看得懂,自然是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荞荞必然不会骗我,也不会骗高大人。” 她有意捉弄,杨荞有理说不清,径直将书信递给她,“我说真的,没骗你。” “嗯嗯嗯,我信,裴叙虽然念你,但也不至于在这上头徇私。”可丽选择放过可怜的她。 杨荞有些无奈,不懂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非得用密语传递,想来也是裴叙故意的,为的就是“逼”她看他送来的书信,避免她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将他的书信像在榆林一样扔在一边。 * 好容易没了雨,人瞧着晴天白云,心情也跟着舒畅了不少,虽说照旧热得人受不了,但也总比又闷又热来得好。 杨荞陪可丽在客栈的大厅前坐下喝茶听书,谁料想有遇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可丽也注意到了,暗中用手肘戳了戳她,“那不是那日给咱让房间的那个人?” “难得你也记得。”杨荞举起绿豆汤一饮而尽。 在旁的路斐有些不爱听,当即就黑了脸色,可丽好一顿解释。 “面对好看的脸蛋,人总是过目不忘的,虽说也没那么好看……” 高昌地界多的是半汗半胡之人,没什么好新鲜的。 “或许是感应吧,我总觉得此人怪,但又说不出那里怪,那日我叫路斐给他赔偿三倍的客房价钱,人家也不要,看来不缺钱。” 可丽猜测,对方是某个富商的儿子,行走江湖,行侠仗义惯了吧。 毕竟他们高昌人向来热情好客。 杨荞不以为然,以她在外的经验,倒有些值得留意,因为她与可丽有同样之感。 到底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只能事后定论。 “要是怀疑,就叫路斐待会儿去打探打探。” 路斐:“只要我下午喂马的时候跟他身边的小厮客套一下就行。” 杨荞点头,说好。 高涛去了边镇戍守的将领处报道,三人听罢书后安心用了饭,还没等到路斐去打听,人家就先找到了杨荞身上。 就这么巧,那人住在她们对面。 “真巧,前日驿馆一别,不过三五晨昏又见面,当真是机缘。” 男人五官深邃,皮肤白皙,一身绛紫圆领胡服,身姿煞是高挑,如此面对面,谈吐似乎也不似江湖人,像是……贵公子。 不过身上似乎沾染上了隐隐的药味。 杨荞轻轻一笑,“郎君说的是,真是机缘,郎君此番也是要往高昌去吗?” “正是。可惜天气酷热,手下人中了暑毒,只好在此歇息两日。” 杨荞嫣然,长了记性不再透露行踪,乖乖顺着他的话夸赞:“郎君真是好人,体察下人,不知会不会耽误行程,耽误了事情可就不好了,小女略懂些医术,若有用得着的地方,郎君尽管来找,也好报答那日恩情。” 男人淡淡笑出声,单手背在身后,那双眼诉说着道不清的神秘,意外叫人有些着迷了。 “姑娘真是心善,若我那老仆知道有人这般美人关心他,怕连药都用不了几副,病就好了。” “郎君说笑。” 两人打了几句客套话,随后各自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杨荞不禁想起那人,心没来由的发慌。 日夜轮转,又是一日,杨荞刚起了床,就收到那人邀她下楼共用餐食的消息。 她站在楼上朝下望去,那人正喝着茶,早早坐在了戏台前端,等着说书先生。 一顿饭而已,没什么好推辞的,杨荞抬脚就去了。 男人见她来了,主动给她倒了一杯润喉的清茶,见她毫无戒备一口喝下,不由发笑。 “你们中原来的姑娘都这般单纯吗?” 倒不是单纯,而是她能辨出常见的那几种毒药,清楚手中茶水无毒罢了。 杨荞装傻,“郎君缘何这般问?” 男人轻挥丝绸薄扇,“这里茶水苦涩,初入口中实在难喝,姑娘不嫌弃?” “一个粗鄙下人罢了,区区茶水算得了什么,能喝就成,不讲究。” 男人微笑,但那抹笑却总是含着疏离,而眼睛始终宛若狼般,在暗处悄声洞察,好像一眼就能把她看穿。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我们似乎见过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螳螂捕蝉, “你是不是之前来过高昌?” 杨荞失笑, 大方咽下口中的牛乳和洒满芝麻的馕,“郎君真是有意思,连名字都没告诉过我, 就打听我一弱女子的过往。” 男人年龄不大,瞧着比她稍大两岁,笑起来明媚,给他疏远的本色添了几分平易近人,远比他一本正经板着脸好看。 他终究是没告诉她名字,作为交换,杨荞也没回答他的问题。 手中的馕是新鲜炙烤出来的, 有着白面和牛乳的馨香, 杨荞安心吃了半张, 垫了底。 “谢谢你的馕,既然无事, 我这就走了,我家小姐还等着我伺候呢。” 仪仗在镇中的孔子庙里停放着,只要有眼力的人都能看出来, 可丽不是一般来历,必定是跟皇室沾边的,但杨荞依旧以“小姐”相称。 无人询问,多半是顾念着客栈时不时出现的军队。 现下的世道,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鄙人麴子珩。” 杨荞回之一笑, “多谢曲郎君招待。” 房间里的可丽也是刚用完早饭, 见杨荞回来, 将刚送来的书信递给了她。 “钦使又来信了。” 杨荞随手打开,没什么好期待的。 过来过去就是一些“安好”的话。 比起这些书信,杨荞倒更盼着裴叙早点回来, 他不在身边,总觉着身边有人盯着她,下一瞬就要被人掳走。 要是他在身边,她起码还能少一些后顾之忧,手脚大开,随意施展,不管来了谁她也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有个可丽在身边,反成了拖累…… 可丽眨巴眨巴眼,不知自己被杨荞在心里想成了拖累,还执着地问着对面客房中的男人。 “他姓曲……”杨荞猛地反应过来,高昌的国姓也是“麯”。 不过此“麯”,非彼“曲”,方才听得随意,没注意到底是哪个音调。 若是“麯”,那当真是来者不善了。 杨荞讲了自己的猜测,可丽爬在窗子上偷瞄了会儿,奈何自己离家早,就算是对方是高昌的皇室宗人,她也认不出来。 “跟着咱们住了两日了,若是真的有备而来,应当早就下手了,不至于在你我面前虚与委蛇,何况你们中原的名号在这儿放着,颇具威慑,动手前还得掂量掂量呢。” 可丽安慰她,“你就别担心了,待会儿陪我出去逛逛吧。” “还是别了,等到裴叙回来再说吧,我这心……最近总是七上八下的。” 算算时间,裴叙明日就当回来了,杨荞心里默默扳着指头,想着也是一睁眼一闭眼的事情,心稍稍放在了肚子里,想闭眼睡觉,结果今日的客栈不知怎么回事,异常躁动。 门外的喧闹声一直持续到了半夜,可丽被吵得睡不着,差路斐去给店家说了一番,才渐渐停了声息。 杨荞那日来此小镇上时,见过驿站,出门半个多月,也当往家中寄封书信报平安了。 她凑在灯火下写信,顶着满头薄汗好容易写完后,廊外却又响起异动。 森森两声—— 似是刀剑出鞘。 她系好衣襟,悄声走到床头握上刀柄,眨眼间,刺客指尖抠紧窗棂木缝,腕力微掀,木窗轴吱呀一声低哑轻响,窗扇被悄无声息拨开。 不恍多想,杨荞利刃劈去,大喊可丽姓名,屋内顿时厮杀起来。 隔壁路斐听到动静,当即提刀而来。 杨荞不知来者何人,打斗半晌,这才愈加肯定,这批人是冲着自己来的,就想那日雨夜般。 索性,径直引人出了门外,地方宽敞,打起来也畅快。 “路斐,记得留活口。” 路斐才要走,衣袖就被身后拉住…… 杨荞被身边刀刀狠辣的招式逼得顾不得楼上,又担心护送可丽的士兵抵不过这些人,白白送了性命,只好暗中朝姓麯的房间挪去。 说不准跟他脱不开关系,在此时当缩头乌龟,她还不准。 若是时候查清与他无关,她大可赔礼道歉。 没等她挪到位置,就听见楼上紧闭的房门被打开,那人似乎朝着自己望了一眼,杨荞瞅空看了眼,下一瞬一个横刀就朝自己砍来。 “你们到底是哪儿的人,我在高昌无冤无仇,莫不是认错了!” 这些刺客人人缄口不言,一门心思地要她性命。 她就算是有力气,但也不是以一当百的铁人,何况这些人的功夫都不是下乘。 既然动心思做了恶人,也不差这一回,她多了心眼,直接逃命到了麴子珩身边。 “麯郎君帮帮我,我杀不动了。” “若帮我渡过此劫,我必定好好道谢。” 杨荞躲至他身侧,一丈外的刺客还未抬起刀,下一瞬就被麴子珩身边的侍卫一刀毙命。 客栈内乱成一团,寻常的旅人听到动静皆是卧门紧闭,生怕牵连到自己脑袋不保,杨荞怔怔看着周围,心头胆寒,手腕一翻欲往身后人脖颈架去,没想到先等来生冷玄铁的是自己。 抬剑的手僵在半空,杨荞看着楼下仍旧厮杀不停的凌乱,脑中一片茫然。 她缓缓转身看向面无表情的那人,做不出任何神色,她确信,此时自己的脸上必定是难看极了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要死也行,能不能让我死个明白?” 她自小长在榆林,认识的人到都是军营里与家人相熟的,虽有小打小闹,但从未与人结下梁子,何况如今,远在高昌。 麴子珩不为所动,架在她脖上的弯刀更是映着寒芒,不愿与她费一句话。 “我好歹是中原朝廷命官,就这么死了,怕是你们高昌的皇帝不得好活。” “区区皇帝,算得了什么,难不成还叫我顶命不成?” 看着她那副明明怕死,却又佯装镇静的样子,麴子珩的鄙夷之态毫不掩饰地露出来。 “放心,你死不了。” 刀柄重重砸在头上,杨荞眼前一黑,当即没了意识。 “世子,还要杀吗?” “不杀了,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你不姓杨, 杨荞觉得自己上辈子绝对是造过孽, 不然也不会如此命运多舛。 她有些想骂裴叙,要不是他,她也不会被人追着杀。 不过她已经很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像死了一样,也不知道麴子珩到底给她下了什么药。 甫一睁开眼,就听见门外侍女们廊下细碎的说话声,睡得时间太久,导致醒来后动一下胳膊都没甚力气。 抬眼望去,架子床左右搭着米白胡纱,床沿描金, 帐勾是鎏金兽首衔珠样式, 隐约能瞧出匀抹白膏泥的夯土墙, 及壁上绘联珠缠枝葡萄彩画,地上还铺着整张的波斯地毯, 满室的华贵静谧。 侍女们推门而入,皆穿着露出洁白腰腹的长裙,见她醒来, 当即派去一人传饭。 “姑娘身子还有不适?” 杨荞咬牙撑起身子,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还是有些隐隐作痛,身上已经被人换上了干净的衣衫。 “黄雀呢?” 侍女一愣,不知她所言何物。 “麴子珩, 把我拐到这里来的人, 他既不杀我, 把我带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何?” 侍女跪下拧干珐琅盆中的帕子,恭敬递上,“世子只叫我们好好照顾姑娘, 并未说过姑娘醒来后作何,我们已经派人去禀告,大抵马上就会来了。” 世子? 看来当真是高昌的皇亲国戚了。 那她现在所在之地,就是高昌都城,高昌城了。 此等无妄之灾,杨荞只觉委屈,梦幻,若是有机会,她当好好教训,以牙还牙不行。 好在不幸中的万幸,只要她逃出去,就可直接去驿站与裴叙汇合。 见侍女们端来了饭菜,杨荞率先就去填饱肚子。 麴子珩费这么多力气把她绑来不是为了下毒把她毒死的,也不是为了叫她轻松跑掉的,她必须养好自己的身体,寻找机会逃出去。 经问了侍女后,杨荞得知麴子珩是当今柳中王世子,这恰恰与裴叙要做的事情有了交集,她怀疑他们是要拿她做要挟。 可是又觉着不成立,事关两国的生意往来,又不是她一人所能左右。 怀着疑窦等来麴子珩时,杨荞正坐在院中的凉亭中纳凉。 杨荞气愤,佯装坐在凉亭内没看见,因此也不搭理,麴子珩也不计较,对她耐心十足,就是瞧不出是真是假。 “我以为世子把我掳来是要把我当成猪狗一样杀了,没成想这样好吃好喝伺候着,难道你们高昌的猪狗都过得这般好日子?” 给她穿戴整齐,吃好喝好,还给她派来会中原话的侍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客人。 麴子珩指间轻捻茶盏,款款放下,已是一副高昌人的打扮,这时再瞧,他身上那股凉薄倒不突兀了。 “话也不必说得如此难听,我还不至于如此无趣,学那些下贱人的把戏。” 他转眼看向她,“睡了几十个时辰,想起来了没?我给你用的可是上好的安眠香。” 杨荞这就想不通了,她活了二十载了,无病无痛,怎得就要想起来些东西。 “你莫不是认错人了,我从未忘记过什么,自小在榆林长大,从未来过旁国,去的地方更是寥寥无几。” 她就知道,她是被误绑来的。 “那些要杀我的人,就算跟你不是一伙的,你也肯定知道,你说实话,你们究竟要找谁,却又错找在了我的头上……” “不,没找错。” 麴子珩懒散掀起眼皮,“你不姓杨,而姓麯。” * 风沙掠过夯土墙,层层宫墙之后,却别有洞天,有着沙漠中难得的一片精美绿洲,世代高昌王在此栖居,脚下随意一块地毯具是羊绒制成。 高昌王年事已高,招待会客皆选在内殿,裴叙在此居住了两日,久久收不到可靠消息,心上难免浮躁。 若是早能意料到,他决计不会带着她来。 “钦使久等,今日前来是否还是为夫人的事情而担忧?” 高昌王唤人新沏茶叶,又摆上一盘娇艳欲滴的冰镇葡萄,大有一副畅谈之姿。 裴叙不置可否,缓缓抬头开口,“不知能否向王上讨问一件事情。” “钦使请讲。”高昌王甚是大方。 “微臣想知,尚已出世的善寂王可否有后存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她就叫杨荞 练就一身好本事的女儿, 怎会没有一个仗剑走天涯的梦。 杨骁宁拿着自己攒下来的十两碎银,单凭一匹快马,一把长剑, 随着丝绸商人来到了高昌。 高昌城繁华富贵,迷乱人眼,听人说高昌是弹丸小国,疆土远远比不得中原,而她却亲眼目睹了九市开场,熙熙攘攘的高昌,如此想来, 京城岂不是更要热闹? 只可惜, 她没去过京城。 来高昌的路上, 她帮着丝绸老板赶走了强盗,老板看上了她的好身手, 将她留在了身边,杨骁宁没透露自己只是暂留的情况,凭着商队内简单的活计, 将高昌的好风光逛了个遍。 她觉得自己也能写一篇游记,成为下一个徐霞客。 老天待她不薄,不光叫她碰上一个善解人意的老板,还碰到了一个风趣健谈的男人,母亲说半汗半胡的血缘通常能生下一个俊俏孩子。 她在榆林见过, 是真的。 可是话说回来, 老天爷好像待她也不好, 因为她碰见了两个男人,还是一对兄弟。 她决定喜欢其中一个,可是另外一个就如盘旋在他们头上的鹰, 时时觊觎,甚至起了心思抢夺她,任她一身功夫也护不了自己。 高昌城她呆不下了。 她拖着一身伤回了榆林,马背的竹筐里还驮着一个刚过了百日的女婴。 * 杨骁宁,杨荞的姑姑。 床顶上的帐幔由精美的丝线绣上了团团鲜艳的缠枝花,而杨荞的思绪就如同上面的花样般——乱。 她将那个名字咀嚼了千千万万遍,从脑中挖掘了有关她的一切一切,哪怕小到一个动作,一个眼神。 姑姑总是对她那么好,会在杨骁恒训斥她的时候护着她,会在她被街坊邻里欺负的时候给她出气,会给她做独一无二的弹弓,会轻声细语哄她入睡…… 她总是对他们兄弟姊妹很好,每一个都很好,导致杨荞根本没辨出其中的缘故。 老罗说她和她的姑姑很像,可是祖母总说:养女随姑,养儿随舅。 姑姑,怎么就成了她的亲娘呢? 她三岁时,被拐回到高昌,姑姑单枪匹马将她从高昌带回,其中历经了半年。自此之后,杨荞便有印象,姑姑的身体一直不好,直至后来上战场受了重伤,病逝。 一辈子也不过三十春秋。 无人知晓她那半载在高昌发生了什么,连麴子珩也知之甚少。 “所以是你爹抢了自己弟弟的妻子,现在你娘为了寻当年之仇,就要杀了我?你们一家还真是强盗行径。” 麴子珩不置可否。 “你应该感谢我,没有让你认贼作父。”他施施然道,“你娘当初早在委身我父王之前,早已与善寂王暗胎珠结,所以你我并非兄妹,当年你娘身负重伤回到榆林,我不信中原能有人将她的伤治好。” “生母之仇,生而何益?不雪母冤,有愧为人。若不是我,你怕是下了地狱都不得知晓真相,如今大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岂要白白失去?” “若不是你现在留在我这世子府,怕是早就叫人斩下了头颅。” 姑姑与善寂王结为连理,却被柳中王觊觎,骗得弟弟签下和离书后强取豪夺,将姑姑囚禁在王府内,导致柳中王妃生产时血崩,险些丧命,更叫姑姑这个无辜之人成了罪人,被柳中王妃恨到现在。 “那你现在把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给我说这番话?一面之词,你如何笃定我会信你?” 她在榆林从未听到过任何风声,连个佐证的人都没有。 如今突然有人告诉她,原来她不受爹娘重视是有原因的,因为就不是亲生的,她怎么敢信? 麴子珩唤人带来包裹,“这是你娘曾留在王府中的旧物,你的生父,给你接生的嬷嬷尚还存活在世上,信不信全在你。” “我已不敢留你,方才已经叫人给你们中原人传信,估计一会儿就来接你了。这些日子,我的人就没安稳过……” 那个中原来的阁老频频找他的麻烦,暗中调查他,他的母亲亦是时时施压。 她的事情他也不想再管,骨肉亲情算是成全。 杨荞不信他的屁话,亦不想坐以待毙,对着铜盆中的清水看着自己的脸,寻不到半点胡人血统的印记,凭着这份幸运,她在杨家的羽翼下藏了整整二十年。 包裹中两件中原衣裳,一支蟹壳青头簪,外加一块白玉佩,缺失的记忆叫她寻不出踪迹,叫她确定这些就是姑姑曾经留下的东西。 麴子珩抬脚要离开,杨荞出声叫住。 “我只问你一句话。” “说。” “麯嘉是你的父亲,你未来是否继承亲王位,全要仰仗他,你现在违背母意,将真相告诉我,还帮我出逃……这些对你毫无意义,你为何要这样做?” 他身姿端立,脊背挺得笔直,心绪分毫未露。 只是悄然偏过面庞,一截利落紧致的下巴,一抹潋滟到渗人地笑容静静展露在杨荞视线之中。 他不开口,杨荞无从所知,就像他所说的般—— 信不信全在你。 “与其在乎我,倒不如先在乎一下你自己,蛊毒入体,内力尽失,不知有心而无力滋味是否好受?” 杨荞试着调动内力,去端桌上茶盏,胳膊就像是被挑断了筋一样,绵软无力。 她就知道,麴子珩不是什么好人。 “既然不想放过我,为何还要告诉我这些!?” 麴子珩摩挲着扳指,细细感受着其下伴了自己多年的伤疤,只觉着阳光格外刺眼,似是要穿透他的皮囊,内脏,径直灼烧在他的骨头上。 “活着远比死了痛苦,若不让你亲自尝尝相同的滋味,又如何称得上报仇?” 他语气轻,杨荞不抵最后一刻便双膝跪在了地上,耳中只入了他的半句话,便全然没了意识。 热浪扭曲光线,妄图将世间一切都蒸腾个干净。 麴子珩伸出手掌,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温度。 连安眠香都无用,却对蛊毒如此敏感…… 他医药一生,学遍本事,可唯独治不好自己,连身上与他流一样血的人也用不好药。 * 荞,草木也。 “荞荞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吗?” “爹娘明明给兄长姐姐起那么好听的名字,为何只有我是一个字的,荞荞,荞麦,遍地就是荞麦,一点也不值钱,你看我姐,昭妤。” “杨昭妤,多好听啊,没读过书的人都不认识。” “不认识就是好吗?为何姑姑觉得你的名字更好听些?若是能重来一次,姑姑一定给你起个更好听的名字……” 杨荞一直以为她的名字就是她娘赵淑云慌乱之下随意起的,毕竟只要她一提起名字敷衍的事情,赵淑云就会不厌其烦地说“她逃命时在荞麦地生下她”的话。 她深信不疑,却将姑姑对自己说过的话忘在脑后。 她本名就叫“杨荞”,不是爹娘偏心,而是她的亲生母亲就是给她起了这样的名字。 或许老罗说得对,荞麦坚韧才配得上她。 而“杨昭娢”,不过是祖母为了掩盖她身世给她起得罢了,与偏心袒护与否无甚干系。 床头挂有小铃,杨荞只需轻轻一摇,就有鱼贯而入的侍女进来。 “世子说,姑娘只需按时服用此药,就能缓解蛊毒,避免您再晕倒过去了。” 杨荞看着侍女举过头顶的药丸,已无力作何怀疑,自然喝水服了下去。 高昌的蛊毒变幻莫测,有千百种方子,杨荞自知她的那点本事斗不过麴子珩,便也无力作斗争。 横竖一条命,现下事情变成这副样子,也不值钱了。 “你家世子可还交代了什么?” 一度的昏睡叫杨荞哑了嗓子,身上也不活泛,甚是虚弱。 侍女摇摇头,“世子走得匆忙,将您抱回到房间后,留下药就离开了。” “抱我回房间?” 杨荞当真是开眼了。 说起这番话,跪在她脚下的侍女顿时来了兴趣,“是呢,世子立府五年,整日忙于公务,从不近女色,您还是我们头次见到让世子亲近的人呢。” 杨荞不禁失笑,“既然喜欢,为何给我下毒?” 侍女愁了眉,自己也想不清了。 “兴许……世子是不想让您离开,怕您跑掉?” “石头蛊,又名连心蛊。此蛊需以施蛊者自身心血培育而成,能彼此感应身形状况、体察安危。只是养蛊、控蛊皆要不断耗损本源气血,伤身至极,寻常人断不肯轻易尝试,更不会冒险动用。” 杨荞:“你懂蛊?可会解蛊?” 侍女无奈摇头,“不管走到高昌哪里,人人都了解一二,但是能像世子这般精通的,终究罕见,我也只是听说一些,并不懂其中奥妙。” 见杨荞难掩失望,侍女不欲再提,唤人端来晚膳,劝她好好用一些养身体。 杨荞虽不解麴子珩心思,但能确定的是,这人决计不会随便杀她。对她下蛊,或许只是想在某时某刻要挟罢了。 他们这些人总是这样,想放人离开他的手掌心,但又怕真的跑掉叫他捉不住。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柳中王都是那般,她也盼不了麴子珩能有多好。 “白日里你说会有人来接我,怎得现下都没来?” “姑娘问住我了……按时辰来算,应该早就来了,难不成世子根本没派人去,还是来接姑娘的人耽搁了,没收到消息?” 她看这些侍女也是一知半解,听风就是雨,这样等死下去是万万不能的,还是要靠自己。 借着晚饭后散步的由头,杨荞叫侍女带着自己将整个世子府逛了一遍,大致记下了逃离的路线,当晚敲晕了守夜的侍女,就翻墙出去了。 * 得了消息裴叙立马放下了手中事情,忙忙驱车去了世子府,差点与门口的家奴打起来。 最后是麴子珩回来后,才得以进去,结果等来的也是空荡的房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追杀 世子府远比她想象中好逃, 院墙连裴府的高都没有,她轻轻一跳就出去了。 思及此,杨荞又在心里骂了麴子珩一遍。 他有太多的话没说完, 她暂且不想过分相信他的话,而为了求证真相,她打算先去按照麴子珩给的地方,去找当年与姑姑相熟的侍女。 没决定动身之前,杨荞半信半疑,可当她拿着那枚状似杨家祖传的玉佩之后,摇摆的心彻底倒戈到了一边。 是真是假, 亲自去问一遍就清楚了。 杨荞拿着从府中带出来的首饰去集市给自己换了一把长刀和一匹马, 先给驿站留了条口信, 便踏上了路程,不过才出来一个时辰, 身后就有了追赶的人。 ——“你以为离了我,你能活多久?” 麴子珩说得没错,阙氏派来杀她的人又来了。 她不能将这些人引到老侍女的身边, 只能想办法在路上解决。 可惜,刺客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一支利剑破空而来,堪堪擦过她肩头。 …… 世子府内,静谧仿若织起了一张巨大的网, 亭中二人分明皆是翩翩如玉的公子, 却无一人想近身前去送茶。 “世子掳走朝廷命官, 差人送信送到一半却又将人叫回,如今我来了,人亦不见了, 我竟不知高昌何时也变得这般狂妄。” 麴子珩冷笑,抬手斟茶,“钦使这是来找我要人了?” 他饮下一口清茶,品尽其中滋味才又开口,“可惜啊,我也正要找钦使做主,那刁女实在顽劣,打伤了我府邸中人,又拿走了钱财,不知钦使该如何替下属解决。” 裴叙不稀得与他纠缠,淡淡掀起眼皮,一句话戳在对方心窝里:“若杨荞真的死于非命,世子当真好受,那鄙人也无话可说。” 下人们正抄着杆子清理池塘,水流声悄无声息地夹杂在蝉声中,默声时才叫人注意到。 麴子珩照旧是无所谓的模样,“钦使息怒,这儿是高昌,并非中原,不是您叱咤风云的地方。” 裴叙敛袍起身,欲拂袖离开的刹那,凌霄急急跑来,递来短短一张纸条。 光线晦暗,麴子珩看不清楚,只见那人神色露出慌张,匆匆离开。 池中的荷花香味沁人心脾,好半晌,他试图从脑中的杂乱捋出一端线头,阖上眼后却又发现脑中一片茫然,早已模糊得不见了东西。 “世子,入夜了,池边寒气重,咱还是回去吧。”清理池塘污泥的一老者好声提醒。 麴子珩渐渐睁开眼,良久才从漆黑中恢复清晰。 “王妃那边有无消息?” “下午叫人来过一次,说是王妃要见您,方才裴钦使来了之后也来了一趟,是同样的话,不过小的都按您吩咐的话拒了。” 老者叹了口气,但因尚有些距离,并未叫麴子珩听见。 “王爷近来被茶叶的事情所烦心,世子不亲王妃,也该去亲亲王爷,为王爷分忧。” 麴子珩苦笑,将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想着若眼前这是酒就好了。 “父王向来不将我入眼,就算去了也是添堵,倒不如就这样两相安好。” 老者听罢也不好说甚,转而道:“姑娘随了夫人,瞧着一点也不像是高昌人,纯血的汉人模样……幸亏是随了夫人,否则也活不下去。” 麴子珩没再搭话,想到自己留下的那些药丸,一时觉得还是少了些。 老者将手上的东西收拾好,见亭中身影久久没有动身的意思,转身就下去了,没成想才到了廊亭,抬头就碰见了来势汹汹的那股人,赶紧跪下了下去。 阙氏脚步生风,多年过去依旧艳丽不是风采,眼中的谋算更是一等一地不失当年分毫,不光是他,王府,世子府无人不望而生畏。 他匍匐跪在地上,不过片刻,头顶就响起一声清亮的脆响。 “连我的话都不听了,越长大越是翅膀硬了是不是?” 阙氏嗓音尖利,在她对着麴子珩甩出那一巴掌之后,尾随的侍女们纷纷识眼色退下。 麴子珩恭敬行下一礼,唤了对方一声“母妃”,可阙氏不认,染着蔻丹的手指着他鼻子,“麴子珩,收起你的装模作样,你倘若还认我这个母妃,你怎会不听我的话,派人将那丫头救走,怎会在我叫你来见我的时候,用公务繁忙的话来搪塞我。” “我将你含辛茹苦养到这般大,就是叫你来忤逆我的?” 被骂成大逆不道之人面额平静,似乎早就熟悉了如今这一幕,见怪不怪,甚至透出几分麻木, “母妃息怒,儿子不孝,惹您伤心了。” 阙氏见惯了他佯装出的乖巧,尤其看到那张状似仇人的脸更是气愤,“你说,上次在门外偷听到了什么?” “知道不是我亲生了的之后,就想造我的反,对吗?” * 这回的刺客是冲着生擒她的架势来的,招数虽狠厉,但少了些要她命的路数,但不论如何,杨荞是万万不能叫他们如意的。 一个麴子珩将她掳去,给她下了蛊毒,若是再落入阙氏的手中,怕只会比她那个亲儿子更狠,不知会怎么要她的小命。 想到姑姑兴许曾经也会被逼到如此境地,怒气中烧,杨荞挥刀的力气也多了一些,只是苦于一人难挡万马,稍稍多两个擅武之人,她一人就占了下风。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若是我允诺你们给出雇佣你们杀我那人双倍的钱财,你们可否饶我一命。” 闻言,周围人动作一顿,不待两瞬,刀锋便又像冰雹一样重新朝她砸来。 “我们不图钱,我们只听主子的话。” 诱惑不成,抵挡不及,杨荞借风抓了把黄土,迷了与自己缠斗的那两人的眼,随意拉了匹马就跑了。 方才反应不及,生生挨了一刀,驾马时胳膊的伤口扯得生疼,半条胳膊都被血染得彻底,外面被烈日晒得干涸,里面仍旧黏在皮肤上。 杨荞怕自己真死在路上,又庆幸没直接回驿站,将事情牵扯在裴叙他们身上。 这样闹下去,她哪还敢去人多的地方,平白无故连累旁人。 “头子,咱们离崇福寺越来越近,若是再不得手,怕就是没机会了。” 刚才与杨荞说话的那人,暗骂了两声,“当真是小看这女人了,功夫不浅,能跟咱们打这么久,放心,她没力气了,若是再被咱们拦下,抓她宛若瓮中捉鳖。” 说着,便举起马上弓弩,朝白色身影对准去。 杨荞回首望去,心道不妙,伏低身子,心一狠朝身边林子闯了进去。 阻挡物多了,就算箭法再好也是困难,杨荞深谙此理,哪怕坚硬的树枝几次划破手背,也不敢停下马鞭。 “头子,这样追下去岂不是到了崇福寺的后院?” “就算是进了崇福寺的院子,也得抓回去,上次已经失手一次了,这次要是再无功而返,咱也不必再王妃手底下活了。” 林子过密,竟能一人一马堪堪通过,头子见状前面的人越跑越远,只好叫一部分人先去前面拦路,瞅准前面的路只有一个方向后,索性直接勒马停下,端起弓弩向前瞄准。 杨荞始料不及,箭矢端端擦过另一手臂,一阵吃痛,衣裳上已有血迹洇开。 也顾不得要往哪里跑了,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惹急的马蜂,私下乱闯着,急于寻找缺口却找不到方向,可她不想像马蜂一样被人踩死,她要活下来。 又一支箭矢射来,与马身擦肩而过,马匹受惊,顿时疯跑起来,大有不听缰绳之意,杨荞只好一手抓住缰绳,一手抓住马鬃,心一横,方向任凭交给马儿。 可惜,天要亡她,不知跑了多久,马儿停了,也没路了。 杨荞看着面前筑起的高墙,身后追赶声愈加清晰,只好提起刀下马跑去。 她急于隐身,绕着高墙寻了个小门,瞧起是这户人家的后门,很不起眼,她用劲敲门,立马就有一个小和尚冒了头出来。 对方瞧她来势汹汹,身上还尽是血迹,脸色一下就变得惨白,以为她是逃难的刽子手,没等她说完话就“哐”地一下闭上了门。 杨荞去推,门已反锁。 “死路一条还不认命,当真是亡命之徒。” 杨荞回头一看,正对上那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我与阙氏素不相识,你们被她派来几次三番加害于我,也不怕冲撞了佛祖?” “杀人越货的事情干得多了,既是罪孽深重,那也等下了地狱之后再言说罢。” 杨荞一步步往后退去,看着眼前这群人,便想到必定还有一波人在面前等着自己,索性就打算耗在面前这面后门不走了。 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她就决计不会放弃。 头子见她沉了口气,将到刀拔出,劝降道:“你只有捉与逃两条路,一生门,一死门,若我是你倒不如省点力气想想待会儿见了王妃,如何保住自己狗命。” “哪儿那么多废话。” 杨荞腰间甩出两道飞镖,疾冲上前,又一场殊死缠斗。 她没断过进寺庙里暂避一劫的想法,厮杀同时有意朝前门绕去,刺客们不知出于何意,竟有意要拦她去路,半晌过去还留步在后门的一块青苔地上。 杨荞心生一计,刺客长刀再度劈砍而来,她不再硬接,假意运力偏身避让,脚下故意踉跄半步,看似气力不支向后退去,退路恰好引向侧边那扇窄窄的木质角门。 刺客见状以为战机到手,大步猛冲,举刀横劈的同时整个人全速扑压过来,一心要将她当场斩杀。 杨荞等他近身刹那,骤然侧身旋开,手肘轻轻巧巧在他后背借力一送,刺客收势不及,庞大身躯狠狠撞在木门上,“轰隆”一声木闩崩断,门板向内轰然敞开。 紧随空隙,杨荞立即闪身钻入院门之内。 “什么人,佛门重地也敢闯入!?” 当踏入院中那一刻,树荫不复存在,刺眼阳光大喇喇照在身上,照得她头晕目眩,连踩在地上的脚也变得软绵,用不上力气。 麴子珩的蛊毒起作用了,她摸上腰腹,药瓶早已不见。 身后声响再起,杨荞甫一转身,咬牙挡过一招便彻底断了气力,一剑没入胸口,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一母同胞 刺客本意没想要她命, 所以剑锋没入不深,但疼得厉害,把杨荞疼醒来几次, 知晓自己还留在寺院里的禅房,被人救下之后,便耐不住疲惫,无力昏睡过去。 心里骂了麴子珩千百次,最后被院外小和尚们的说话声吵醒了。 看了眼身上干净的衣裳和被裹帘包扎到僵硬的肩头,杨荞只好虚着身子撑床下地,先给自己倒了碗水喝。 她不清楚状况, 只隐隐约约看到了麴子珩。 既然愿意出手相救, 将她留在寺院, 说明阙氏的人应当是走了,她暂时是安全的。 杨荞犹豫了一番, 推门出去,两个洒扫的和尚闻声当即收住了闲话,转头就走了, 再低头一看,才发现台阶上坐了个正在打盹的凌霄。 她轻拍了下凌霄肩头,凌霄吓了一跳,见她醒来,立马喜笑颜开, 来了精神, “夫人你醒来了?太好了, 我现在就去告诉爷,爷必定高兴极了。” “诶……” 杨荞欲开口去叫,却扯到了肩头, 只好噤声去缓。 以防万一,她回屋拿上自己那把残刀,才踏出房门不多时,就被一喊声叫住。 “裴叙。” 杨荞惊讶,看着大步向自己迈来的裴叙,也忍不住抬脚向前走了几步。 裴叙看她惨白的脸色,神色难掩着急,“怎么出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我不是给你留了消息叫你别插手吗?” 裴叙有些恼,“要是真不插手,你就死了知不知道?” 也是…… 杨荞语噎,不由她分说,裴叙想将她送回到房里。 “走慢些,让我晒晒太阳吧。” 她失了血,现下浑身上下都是冷的。 裴叙听话,就扶着她站在太阳底下,几次昏睡,如今她也数不清楚他们两人有多久没见了,经历了几次死里逃亡,眼下想起客栈的事情,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 裴叙也瘦了…… “这时候不应该忙公务吗?你抽出时间麻烦我的事情,你的事情怎么办?”她有些愧疚。 裴叙哂笑,垂头眼不知看着哪里,但总归不在她身上。 杨荞知道,他是生气了。 “亏你还有心考虑我,既清楚我身上担子重,还一个人不知死活跑出来,要是真有个好歹,杨家怎么办?你怎么办?” 他语气冷,带着几分怨恨,连“不知死活”都说了出来,叫杨荞梦回到京城的日子。 许久不听他的狠话,猛地一听,才意识到在她面前,他改了很多。 这次是把他气极了,才说出来了。 那只握着她的手渐渐使上了力气,杨荞静看着,那股体温就像是顺着手掌一股脑漫到了她心底,一丝一缕,不争气地叫她说不出话。 她抚上脸,忍住心慌,看着那副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的胸膛,最后闭上了眼。 “裴叙,你抽不出手来管我的,你不该管我……你难道不嫌我拖累了你吗?” “如果真觉得你是累赘,我就不会撇下高昌王来这儿了。” 杨荞苦笑:“那真要道一声对不住了,因为我兴许还不会承你的情。” “你不承我情的时候多了去了,不差这一回。” 他语调听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仿佛只是气愤占了上风,但又不能真的与她争吵,就这么与她拌两句嘴。 不知他是个什么心情,杨荞倒是乐意得很,觉得这样有趣。 瞧他气鼓鼓的样子,杨荞笑了两下,决定暂先放过他,停下步子看向他。 “谢谢你裴叙,别恼了。” 太阳刺眼,她也不知道被晒得眯眼眯成了什么样子,总之不会好看,裴叙就那么看着她,将她搂在怀里。 杨荞微微怔住,没料到他会如此,佛门重地,他最是重礼,眼下倒是不顾及了。 “经过鞑靼军营一次,竟还没记住自己命才是最重要的……杨荞,命只有一次,我不是时时刻刻都能在你身边的,这次若我来晚一步,就不是如今这般了。” 他颤着声,在极力地克制着什么。 那声音传到她耳中,是那样不成调,给她一种叫人难以置信的错觉—— 他在怕。 她……也能叫他害怕吗? 杨荞吞了口唾沫,抬起手抚上他腰间,轻拍了下,“知道了,裴叙。” 裴叙瞧出她站不稳,旋即将她扶回到房间,与其稍稍和缓了些。 “这件事也怪我,若不是我叫你跟我来此,也不会遇到这些事情。” 杨荞纠正,“这不怪你,人算不如天算,若不是来了这儿,我又怎能知道……原来我也是有身世的人呢?” 裴叙给她倒了杯水,轻抚她鬓角,“这些日子安心住在这里,哪儿也别去了。” 杨荞摇头,实话实说:“这怕是不行,我还得找一个人,我有重要的事情问她……” “那个叫庆兰的人吗?” 杨荞讶然,“你怎么知道?” 未等裴叙回答,她的视线先被远处走来一老者吸引。 裴叙顺着她看去,解释道:“你还不知道,你误打误撞,来了崇福寺,我去世子府找你,但你已经不见了,当时我收到你在驿站留给我的信,我派人查,查到你在这儿,侥幸把你从阙氏的人手中救下。” 而她眼前面相清秀老人,就是善寂王。 裴叙拍了拍她的胳膊,“你们先聊,我在外头等你,有任何事情唤我。” 杨荞张了张嘴,见到许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有些不知所措。 在她有记忆以来,姑姑一心扑在战事上,从未与男子有过感情,她将兄弟的儿女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女疼爱,对她的关怀也自持隐忍。 她好像就是庙中供奉的菩萨,无欲无求,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国家,君王和百姓。 以至于杨荞忘了,她也是人,她只是将自己的情爱压在了心里最底层,永不示人罢了。 * 二十二年前,杨骁宁与麯嘉相识于一场闹事。 商铺运货的队伍挡住了麯嘉出行的马车,奈何街上人满为患,马匹不知怎么受了惊,当街横冲直撞,甩掉了车夫,一时混乱,险些伤了路人。 车毁人亡之际,杨骁宁看不下去,上前用佩刀割断了辔绳和靷绳,揪着马鬃翻身上马,将马一刀毙命。 麯嘉瞧出以小厮打扮的人是女儿身,赏识她的胆量和本事,问了她的名字,想叫她跟着自己,杨骁宁看得出他身份不简单,没应。 对方也不好违背美人意,记下她名字却走了,唯独没留下自己姓名。 店家告诉自己这位走了大运的伙计,说她救了外出礼佛的善寂王,善寂王一定会答谢她的。 杨骁宁一笑而过,翌日曾经与她打斗过的仇家寻来,店家老板只好给了她些钱财,叫她暂时出城避难,谁料她在破庙又遇见了前日在街上遇见的富贵王爷。 一如店家说得那般,那人说他就是善寂王。 他们长得太像了,所以她从未怀疑过,不过他也没有她想得有多好,除了吃喝比她好些,还没她一个打杂的自在。 整日有人追杀,还束手无策,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 但是她心善,又救了他几次,救着救着……那人就喜欢上她了。 他们都喜欢过乡野无忧无虑的日子,夜间互相讲自己在商贩口中听来的遗志,白日里漫步在羊肠古道。 麯盛告诉她,他无意朝政,待顺利回到宫城,他就要上书自己父王,请求回到封地,届时就能与她一起闲云野鹤,自在一生。 “她告诉我,中原人说话讲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说好,乃至于在我带她进宫见母妃的前一晚,我们都在说,往后与她去了榆林,该如何向她的父母求娶她的事情。” “若能从来一次,我绝不会带她入宫……” 入宫后,兄弟二人碰面,麯嘉认出了那日被自己看上的人,杨骁宁也才知晓,原来那日她救的人不是麯盛,而是麯盛的同胞兄长。 当日回去后,杨骁宁把此事告诉了恋人,恋人安慰她,叫她不必忧虑,来日他们夫妻二人要好好拜谢这位兄长,否则他们也不会就此结缘。 可惜,他们将事情想简单了,不光赐婚的旨意没有下来,先任高昌王也骤然去世。 麯盛被自己的亲兄长赶去了封地,杨骁宁被闯入府邸被掳走。 “骁宁是我的妻子,你把她还给我。” 层层的侍卫拦住他的去路,阶上的麯嘉就如视蝼蚁般瞧着他。 “连纸上文书都不曾见过,何来妻子一说?我劝你尽早离城,前去封地,不然小心治你个违抗王命的罪,项上人头都不保。” 兄弟反目成仇,麯盛仅剩宗室王衔,再无调度之权,而麯嘉荣膺实封王爷,军政诸事皆由其决断,成了新任高昌王的左膀右臂。 杨骁宁被囚禁在楼阁之中,束之高阁,成了被麯嘉养在身边,无名无分的人,非妾非妃,看着他娶妻纳妾,哪怕生下孩子,王府中的人也只称呼她一声“宁夫人”。 “新王册封的时候,我与骁宁见过一面,她当时已有六甲,叫我帮她逃跑,她想回家,我劝她以身子为重,麯嘉心思深重,只待从长计议才可。” “我派人给她带去了路引和地图,在你刚刚满月的时候,正值礼佛大典,先太子预谋叛乱,我借麯嘉的名义将你们母女二人送出城外,那几日骁宁在崇福寺休息的房间就是在这里。” 麯盛提及此,脸上仍旧洋溢着淡淡的惬意。 两年间,麯嘉借着开拓商路到处寻人,最终在榆林镇发现了杨骁宁的踪迹,得知她成了中原的将领。 “那时麯嘉应该和杨骁宁见过面,但是我不知谈了什么,叫麯嘉暴怒,一意孤行将你带回到了高昌,骁宁则亲自追到高昌准备要回你,而我那时已经出家,对此一无所知。” “阙氏对你母亲怀恨在心,那日先太子叛乱若暗中没有阙氏推波助澜,你母亲不会逃得那样顺利,所以故技重施,阙氏又想办法将你从王府送出,又差人送你母女二人离开高昌。” 杨荞长长叹了口气,良久说不出话。 “麴子珩也不知晓,他说他也不知那段时间……我娘经历了什么。” 麯盛一笑,“孩子,他当然不知道,他是你一母同胞的哥哥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裴叙:真巧 杨荞将她从麴子珩那处听到的消息一字不差告诉了麯盛, 麯盛听得直摇头。 “他也是在怀疑罢了,他不忍心遵从阙氏之命杀你,就是在怀疑。”他饮下一口清茶润喉, “你看他的模样,难道不像骁宁吗?” 当年阙氏难产,生下死胎,而杨骁宁生下双生子,阙氏串通产婆将男胎抱走,换了死胎,麯嘉被蒙蔽尚不知情, 而在生产的杨骁宁也仅在事后半信半疑, 从庆兰的口中才知晓男胎的存在。 但为时已晚, 男胎已经成了阙氏膝下子。 杨荞:“那母亲为何不将此事与……麯嘉说明白?” 如此生父,她委实叫不出口。 “我没问过骁宁, 但我猜测,她应该是为了更好逃走吧。” 多一个孩子在身边,她逃不走的。 “再怎么说, 阙氏对麴子珩是从小养育,再怎么差,也将他扶到了世子的位子,只可惜从未走心,麯嘉也不知道。” “我猜那次阙氏将你和骁宁送走, 也有你哥哥的一半原因, 若你母亲留在高昌, 你哥的身世早晚暴露,那不是她想看到的画面,更不是阙氏一族想看到的。” 阙氏嫁与麯嘉几十年, 膝下无所出,只能仰靠麴子珩。 麴子珩在阙氏身边多年,应当是有所察觉,才从阙氏手中救下她,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也只能护她一时,她身上的麻烦太多了。 “你母亲为了确保阙氏不向你下死手,找上了我,在你身上下了子母蛊,一旦你出事,她也必死无疑,所以阙氏这么想找到你,又不敢轻易杀你,就是想除了她身上的蛊毒。” 杨荞苦笑,“除了她身上的蛊毒,然后再杀掉我?” 麯盛:“你哥哥在你身上种下石头蛊,一是为了确定你身体状况,二是想缓解你这些年供养母蛊留下的亏空。” 杨荞:“那他来过了,应当是知道实情了吧?” 麯盛点头。 “我不清楚你母亲当时允诺了阙氏什么,在高昌城内发生了什么,才导致她重伤不愈,这一切都得问过阙氏,或是找到庆兰,她一直跟在你母亲身边,与你母亲关系不错。” 杨荞颔首,她也是这样想的。 庞杂的讯息灌入脑袋,杨荞抬头望向窗外,这才发觉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 她起身开门去,发现裴叙正坐在不远处凉亭内的石凳上喝着茶。 麯盛走来,清秀的模样时过多年风采依旧,见她关心裴叙,面露慈祥一笑,“醒来还没吃饭吧,人家等你许久了,去吧。” “那庆兰姨……” “吃饱饭再说,阙氏一日找不到你,一日不敢轻举妄动,这两日好生休养,才能办好事。” 麯盛拍了拍她肩,眼尾的皱纹挤在了一块儿,“叫我声叔就好,有何事尽管开口,凡是帮得上的,一定帮。” 宛若涓涓细流的柔声叮嘱,透过他,杨荞就好像又重新看到了那位叫杨骁宁情窦初开,终身不字的少年郎,他又叫她母亲受到了多少影响,才变成了她眼中的人呢? 杨荞心中甚暖,不由会心一笑。 “世叔恩情,杨荞感激不尽。” 麯盛早在她醒来之前,就与裴叙说过话,当时要不是他抱着她来极力求他,他绝不会轻易出关,当时瞧他着急的样子,不像是假的。 不过他倒没问仔细,后辈的事情就由后辈们自己做吧。 目送麯盛离开,凌霄正巧提着饭盒来,笑着朝杨荞招呼:“夫人,特意叫人从外面买来的中原餐食,这儿亭子里凉快,您来此处用饭刚刚好。” “您要是觉得此处不好,我就给您搬到屋子里。”凌霄怕她不愿与裴叙同桌。 裴叙没理,只是朝她走来,伸起胳膊叫她搭。 杨荞没那么虚弱,伤在肩上,并非腿脚,原是想开口拒绝的,但还是搭了上去,不欲再驳他面子。 “我昏睡那段时间,你是不是已经问罢了。” 裴叙:“善寂法师见了你怀中的那些物件,只愿在你醒来后开口,不过……后来也说了些,知道得不全。” 他缠得紧。 杨荞被逗笑,“不知道的东西,怎么清楚自己知道的东西全不全?” 连谎都不会说。 但她也不在乎这些,光明正大的事情,裴叙就算知道也没什么。 不过他知道的那些,怕还不是从麯盛叔口中知道的,他手段多,要查个大概也不难。 裴叙也不瞒着,坦白说是从高昌王那里知道了些。 “幸亏知道些,不然,我大抵真要死在阙氏手上了。” “没事,都过去了。” 杨荞轻手轻脚坐下,看见桌上那些菜,一阵无奈:“佛庙脚下见荤腥,当真是不敬。” 裴叙一本正经:“非常之时,佛祖会体谅的。” 杨荞饿得不轻,抄起筷子就是大快朵颐,裴叙说她昏睡了一日一夜,除了一些汤药,滴水未进,算上方才那两盏茶水,肚子也是空空如也。 裴叙瞧她吃得香,一碗饭后便停筷,只顾着看着她吃,巴不得叫她再多吃些。 “你要是喜欢吃,明日再叫人送。” 杨荞用手啃着排骨,口齿不清道:“会不会太麻烦,高昌城距这儿也有段路程……” “无碍,买饭而已,总比杀人办事简单得多。” 庭院深处清泉不息,僧人巧思布设,将两段翠竹首尾相接。一来取水无须往返奔波,二来竹管引水自成幽景;泠泠泉水循竹道轻淌,叮咚落进缸内。 裴叙上前弄湿帕子,拧干之后摆在她手边,“麴子珩给你解毒时,发现你体寒又有起势之态,待这次病好了,药得继续用,知道么?” 这半年他不在,她肯定又是顾着军务,日夜颠倒,饮食随意惹下的。 杨荞不放在心上,“陈年旧疾,顽固不化,管他作甚。” 裴叙不语,不打算听她话,心中自有打算。 杨荞不知他心思,吃完腆着肚子想去看看杀自己的那几个活口。 “已经问了,誓死不开口。” 不开口也在意料之中,当时追杀她那时的狠劲瞧起来也不像易变的,不过裴叙手底下那些人手段多,迟早开口。 既是如此,杨荞就断了去看那些亡命之徒的心思,选择在寺里转转消食。 裴叙看她看得紧,生怕哪里再出了事情,杨荞瞧他紧张样子,伸出故意捉弄他的主意。 瞅准院里的葡萄架上结着饱满结实的葡萄,就抬起没伤的那条胳膊去摘了一颗,面不改色吃下,又抬手摘了一颗,随便用衣袖擦了擦,递给身边人。 裴叙深深看了眼,眼中透着犹豫,眼看着嘴边要吐出来婉拒的话,结果半晌还是接过吃下去了。 稚涩的酸味炸开,那副清隽眉眼当即露出难色,杨荞立马挥着手势提醒:“这儿没手帕也没地方叫你吐,快憋进去……” 他讲究礼节,有辱斯文的动作晾他也做不出来。 果不其然,那人硬生生将没熟的的稚果咽了下去。 架子上有着青紫两种葡萄,杨荞吃的那颗是熟了的青葡萄,他这颗是没熟的紫葡萄,两者瞧起来差别不大,她方才手法迅速,他估计是看见,也没认出来。 毕竟总不至于,清楚还主动上当,委实蠢了些。 皱着的眉头久久不散,杨荞玩闹的心一下散了不少,担心真给这人吃出来毛病。 “野生的葡萄都是这样酸的吗?” …… 要不是怕伤口裂开,杨荞真想放肆痛快地笑话他一场。 堂堂阁老,连生熟葡萄都分不清,亏他还学富五车,合着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贵公子,没下过地,裤腿没沾过泥点子。 杨荞将错就错,应和道:“是的,不过不是野生的葡萄都这样酸,是高昌的青葡萄都是这样,你往后可千万不敢吃,吃紫葡萄就好了。” 高昌这边紫色葡萄居多,看她这样胡乱说他也不反驳,想来是没在高昌尝过青葡萄,加之京城那边也鲜少见青葡萄,所以裴阁老信了。 信了…… 杨荞笑了一会儿,被架下枝叶缝隙中渗出的光线刺痛了视线。 她作势去挡,一只手掌率先抬起,不偏不倚挡在她头顶那块碎金处。 微风不紧不慢刮过,带着阵阵凉意,吹散了周身的燥热,就如久旱遇见的甘露,叫人无比舒适。 想到一路以来的坎坷,和往后即将要面对的艰难与陈旧,此时的惬意不由显得珍贵与沉重。 养育了她二十年,她喊了二十年的爹娘却是自己的伯父伯母,而亲生母亲被她喊成姑姑。 母亲的死因尚悬在空中,她又怎能快乐? 杨荞收起笑容,垂头看了眼脚下,随即便抬脚去了别处。 她也不知其中是否掺杂着逃避裴叙的情绪,说不清,她也分辨不清。 裴叙看着她脸上逝去的笑,摸不准原因,只是跟了上去。 杨荞敢爱敢恨,既能与他说得起闲话,便表明他们之间有转圜余地,眼下这样多半就是这几日的那些事了。 “暗卫伤了多少人?” 他从京城来带的人不多,眼下正事没办成,正是要用得力人手的时候,别在她的事情上浪费。 裴叙没正面回答,只说了有一些。 有一些,那就是伤亡还挺严重的。 杨荞轻轻一抹叹息,哪怕轻若蚊蝇,裴叙也清楚听在了耳中。 “其实我的事情你可以不管的。” “就让我帮帮你吧。” 两人不约而同出声,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答案。 口齿见酸涩的味道仍在,裴叙紧接着开口:“若不是我任由着可丽把你留在身边,今日的事情就不会发生,阙氏是准备扰乱行程时才发现了你的存在,你该怨恨我的……” 否则,两者是相安无事的。 如今叫阙氏知晓了杨荞的存在,必然是不会再放过。 祸从他起,他也得负责到底。 杨荞明白他意思,摇了摇头,“不会的,我怎么会怨恨你……” 起初她只以为自己是被裴叙害得无辜牵扯到了追杀中,而今知道其中原因,她怎么会再怨恨? “人算不如天算,谁又能想到,我还有这么一层身世呢?” 与其痴傻活过一生,她宁愿做个不要命的亡徒,也要查明白这一切。 而很凑巧的是,裴叙恰恰是那个将她全部“难堪”都旁观清楚的人,之前是她爹娘,后来是麯嘉与她娘。 他全盘接受,似乎从未说过什么。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冷漠,你看我,知道自己喊了二十年的爹娘不是亲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我都没有哭。” 杨荞静静注视着他,就像那晚在破窑里他看着她的模样。 “世人都说我奇怪,从小就奇怪,与别的女郎不同,性格也倔得要死,明明是胡汉血统,却长得一副汉人模样,不同宗,不同源,所以从小就是个没人要的妖怪。” 裴叙噙笑,如同他往常般克制,用着最云淡风轻的语气道:“是么?那老天爷还是善待我的。” “我生来便无半分啼哭之声。三岁开蒙,族中人皆视我为可塑之才,自那时起,每日唯有书卷笔墨相伴。亲戚私下讥我,说我不过一具读书的木石傀儡。国子监里同窗欺我孤僻冷淡,师长却又将我捧作神童。二十余年岁月,身边竟无一人能与我交心。世人皆道我心性冰冷,连生母也言我天性寡情、亲缘淡薄。及至后来,妻室留一纸和离书径自离去,满城流言蜚语,纷扰不绝于耳。” “为能名正言顺远赴西北,我接连上书数月,恳请陛下派我随军出征。朝野上下无不笑我癫狂,说我自毁大好前程,纯属徒劳。可那又何妨?我自知自身根骨,亦明晰心中所求。人与人本就殊途,与众不同,未必便是过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庆兰 瞧他语气寡淡的样子, 就似乎在说着旁人的事情。 他说得那么轻松,其中的苦痛折磨又有谁能了解一二呢? 杨荞强忍下心头的微颤,竟一时连随意附和的话都想不出来, 她只想躲。 相识近两年,这是裴叙头一次在她面前说这样的话,之前说的千句万句,比不上当下的一句。它让人感到那么的真实,那么的触之可及。 杨荞如逃兵般慌乱跑走,无事可干,就过着被子在床上躺着。 脑子装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而她的反应稍显迟钝,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静下心细细考量。 忧思过重, 晚上入睡晚,白日醒来也晚。 谁料想, 开门的那一瞬,裴叙还坐在那个石桌旁。 他在她身上,总是格外的有耐心。 明明身上有事。 她若无其事地迈步跨过门槛, 四处张望想寻来水洗漱,谁料才眨眼,凌霄就端来了现成的温水和巾子。 “夫人,您可千万别动手,小心伤口。” 杨荞偷偷瞟了眼门外那副背对着的身影, 想问问凌霄他家主子什么时候离开, 又怕这忠心的小侍转头告诉了正主, 只好打消念头。 “早饭已经备好了,夫人洗好之后就送过来,爷说今早外面有风, 外面用饭对身体不好。” 杨荞“诶”了一声,表示好。 她身上失血,这些天总是发虚,就逼着自己多吃,见裴叙始终没凑近过来,她也没再在乎,用罢之后就打算去找麯盛。 庆兰虽然没什么好威胁的,但是她还是想从阙氏手中找回来。 一是想知道当年她娘在柳中王府受的罪,二是不想叫死心塌地跟了她娘一辈子的人没个好下场。既是帮过她娘的,那她应当感恩,给庆兰养老送终也不为过。 结果给麯盛说了之后,遭到了非常严肃的拒绝。 “阙氏就等着你上钩,你现在有伤在身,羊入虎口,如何能去?” 杨荞:“那庆兰姨谁去救?阙氏就是清楚抓不到我,才将矛头转到了庆兰姨身上,说不准阙氏恼羞成怒,想杀之而后快呢,我不想牵连她。” 麯盛:“那也不准去,庆兰的命再重要也比不上你的命,你怎可因为此事去冒险。” 杨荞认死理,还了几句嘴,麯盛的眉头照旧没松开。 “你要实在担心,那就去找麯嘉,若是他态度强硬,兴许能从阙氏手中要回庆兰。” 能压制住阙氏的,怕也只有麯嘉了,但也不能十成十的肯定。 这夫妻俩的关系很难说。 杨荞:…… 她顿时哑口无言,因为她不想贸然去与麯嘉认亲。 若是她能从庆兰口中得知当年事情只与阙氏有关,那她只找阙氏报仇,若其中与麯嘉也牵扯不断,她才会找上麯嘉。 所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不论对方是谁,哪怕是她生父,她也要为母报仇。 但就怕并非干系至切,他们父女相认,她又不知该如何称呼,如何相处。 她与麴子珩的身上流着罪恶的血,他们兄妹的出生未必是她娘所愿。她当初过得那么痛苦,她该为母弑父,可……那人是她的父亲…… 她……又该如何是好? 麯盛看出她脸上的犹豫,趁此劝道:“那便乖乖听话,暂先别去,你忘了,你还有兄长,他不会坐视不理的。” 麴子珩吗? 杨荞露出苦涩一笑,并不相信。 麴子珩自小养在阙氏膝下,即使待遇苛刻,也是喊了仇人二十年的母亲,还获得了世子之位。 就算知晓实情又能怎样?他当真舍得丢了世子之位,断了阙氏在后的扶持? 如麴子珩在意,怕早就动手了,就算救不成功,败的消息也会传回来,可问题是,眼下杳无音信。 那便是没动手。 她确定不了,等不了。 麯盛:“你娘当初也像你一般,事境有异,当观机变通,自保为上。” 骁宁拼死留下的血脉,他不能任由其冒险。 杨荞读出这位世叔眼中的坚定,想到再开口,怕也说不出令他信服的理由,便只能作罢。 明着不能,暗中总行。 今日换药时,她试着动了下左肩,还是刺骨的疼痛,胳膊上的两处划伤也不好,天气热,大夫说有发脓的迹象。 当此话传到裴叙耳中时,脸色也不甚可观。 一想到有两个阻止自己的人,杨荞就心烦。 人是要救的,但她成了“泥菩萨”,自身难保。 “大夫,不知可否有好药,能叫我恢复得快些。”杨荞说。 大夫整理着药箱,许是没见过像她这种对待伤情还急功近利的人,神情口气都透着无奈:“身上两处刀伤,一处箭伤,刀伤已有白脓迹象,姑娘与其求老夫,倒不如好好拜一拜着寺里的佛祖菩萨,叫你好得快些。” “老夫可不是有求必应的神医。” 老头撂下一句话就扭头走人了,无人听不出这是在挖苦。 杨荞:…… 可她也没办法,情况特殊,但细想想,她这句话也是白问,裴叙给她上的是最好的金疮药,现在的状况或许已经是最好的了。 以防疮热严重,裹帘不宜过厚,裴叙给她减到了两圈。 摸清了她性格的人,不用多问就对她如此发问的原因一清二楚,不管心中有多不赞成,还是会尽量如她所愿。 “这件事我替你去办。” 杨荞看着腋下给自己系里衣的手,一滞。 “这次的事情不好办,胜似空手套白狼,你做得了?” 他淡淡“嗯”了一声。 杨荞:“那你打算怎么救?” 裴叙毫不隐瞒:“找柳中王出面。” “不可。”她当即否决,“这件事不能叫他知晓,我不想……” “可除此之外还有更好的主意吗?” 杨荞语噎。 她一声功夫无处施展,虽这些伤不足以叫她提不动刀,但如今身在高昌地界,她势力有限,阙氏那边的情况不明,她若顶着这三道伤去了,绝对占不了上风,还何谈去救人。 “那就去找麴子珩,他身边有人,与阙氏亲近,能想办法。” 裴叙泼冷水,“何办法?你是说叫一个被阙氏下了二十年寒毒的人,违抗母命救一个被阙氏视为眼中钉的人?” “什么意思?” “从麴子珩抱到阙氏手中抚养后,他就被下了寒毒,浸入五脏六腑,终生难治。” 高昌国内朝政复杂,他能从高昌王那里轻松问来这些消息,不光是凭借几丝交情,更是充满了高昌王的几分算计。 二十年前,柳中王辅佐当今高昌王坐上王位,暗中培养势力,勾结勋贵,架空王权。 此等情况,试问哪位君王不闻不问,甘愿被代替。 将此种秘闻直白告诉他,不过是借用外力,意图搅乱柳中王的阵脚。 事成,高昌王坐收其利,事败,他亦无伤大雅。 杨荞回想自己与麴子珩相处的那几日,看到那人久晒太阳也不见半滴汗出现,身上始终不散的药味……她以为…… 这下她明白,为何麯盛叔给她说麴子珩过得并非圆满。 “那他明知有仇,又遭阙氏如此对待,他为何还要回去?” 杨荞抚上额头,面露痛苦,裴叙回不了她的话,只盯着她的动作,希望别将伤口崩裂。 他与麴子珩仅仅几面之缘,那日他主动来崇福寺给杨荞治伤,送来解药,与麯盛简单打了照面之后就离开了。 他没时机开口,不过就算开口了,怕也不会给他回什么。 麴子珩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杨荞,心怀至善之念并非过错,但人不能太过纯粹,你与生父见面只是早晚罢了,你如何能想着会一定避开他呢?” 柳中王不是傻子,崇福寺的风声怕早就传到了他耳中。 “黑与白的分明并不重要,若是能借着柳中王的手扳倒阙氏,报了母亲的仇,就是值得的。” 所以麴子珩也是这样想的吗? 杨荞垂眸失神看着脚面,额头渗出的汗水被裴叙轻轻擦去,静听那人言语。 “这件事交给我,如顺利可行,我便不找柳中王了,反之,救人要紧……我与柳中王本该有交集,眼下只是提前见面罢了。” 这件事无可非议,她现在这个状况,露面无疑是送命,只能麻烦裴叙办了。 “阙氏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罢休,怕你去了有危险,能否交给底下人去办,你别亲自去交涉。” 她说的话裴叙未必能听进去,但她无能为力,他心中有成算,她说多了,反倒影响了。 索性帮不上忙,就只能多注意自己身上的伤,早日康复,早日独当一面。 * 柳中王府。 柳中王麯嘉常年不在府中居住,府中下人也极少见到,早年间还能见到世子,可早在几年前,世子就搬到外面自立门户,阖府上下唯有阙氏掌管。 麯嘉不闻不问,府内早就成了阙氏一人的天下。 “你不是说,她再也不会出现在本宫眼中吗?” 榻上之人斜倚在软枕上,满头金饰,冰鉴列于四隅,寒气萦绕,侍女持扇环侍,一室冰清,与外头的烈日暑气天壤之别。 “娘娘明鉴,兴许是娘娘认错了人,宁夫人和小姐早在十几年前就死了。” 一旁半老婆子率先开了口,大骂:“庆兰,你还敢狡辩,若不是王妃心慈留你一命,你现在早死的化成了灰,你还不老实交代!?” 跪在地上的人一副任意模样,忍着地上从骨缝里传来的寒意,面如死灰:“婢子句句属实,王妃若是不信,大可将我砍了喂狗。” 阙氏掀开眼皮,险些将手边茶盏冲她头上砸去,想到此人还有用处,忍了又忍。 “好个忠心的奴才,本宫养了你十几年,竟还不如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既是那么忠心,为何当初不去殉葬,也好全了你的主仆情谊。” “给你透句底,从你当年给王爷说她们母女二人丧命的时候,我就知道是假话,那贱人给我和野种身上下了蛊,她死我死,只要本宫安安稳稳活着,她就没死,眼下她都回来了。” 想到十几年来自己的命攥紧在别人手中,阙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现下就奔去榆林,将杨骁宁从棺材里拉出来,鞭尸泄愤。 她把庆兰留在身边,起初是为了叫麯嘉死心,时间久了,相安无事,便松懈了对这人的处置,眼下看来,当真是自己天真了。 就该将她折磨致死。 庆兰不可置信,听到小主子回来的消息,顿时抬起了头。 阙氏冷笑,“我真是好奇,杨骁宁是给你什么了,叫你这么些年死心塌地,不过也无碍了,届时我送你和那个野种下了阿鼻地狱,你们主仆就能团聚了。” “阙氏,你又要干嘛!?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告诉王爷……” 庆兰稍有起身争执的架势,就被一旁的婆子一脚踹了回去。 “王爷?”阙氏渐渐眯起眼,“你还有脸告状?王爷要是知道你当初骗了他,不扒了你的皮。” “任是扒了我的皮,我也心甘情愿,不能叫你害了小主子……” 话未说尽,就被婆子硬生生堵上了嘴,双手被重新反绑在后腰,此时外头的丫鬟进来回话,说是麴子珩到了。 阙氏:“面壁思过结束了,可想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第81章 叫不出口 丫鬟为难, 半晌说不出话,阙氏一瞧就知道那逆子的意思,不答应把杨荞从崇福寺给她带出来, 哪怕在祠堂不吃不喝面壁思两日也不松口,连身上的寒毒也不顾了。 这是跟她扛上了。 “把他给我叫进来。”阙氏说完,朝下抬了抬下巴,婆子当即差人把庆兰带了出去。 她款款放下茶盏,麴子珩迈步进来,一脸憔悴,唇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跪下。” 麴子珩也不反抗, 乖乖跪下行礼。 可越是见他如此模样, 她就越生气, 喂养了二十年,到底还是个白眼狼。 “滋味如何?”她问。 麴子珩:“有错在身, 母亲当罚。” 阙氏:“既然知错,那边知错就改,去崇福寺把杨荞给我带回来, 只要带回来了,我必是不会罚你,咱们好歹也是做了二十年的母子,酸甜苦辣,终是不同寻常, 平心而论, 这么多年我也不曾亏待过你, 你觉得呢?” 麴子珩久伏在地上不起,声音嘶哑疲惫:“母亲自是从未亏待过孩儿。” “那便是了。”阙氏淡声,“生恩不如养恩重, 母亲就让你为我办这一件事,事了之后,你照旧稳坐你的世子之位,一切都不会变。” “你娘当初撇下你,抱走了杨荞,若不是我养你,怕是现在早死在了流亡路上,这还不够说明么?” 这话不该明说,但事已至此,她真的等不及了。 静等地上人回话,结果等了半晌长久不见声音,“子珩——麴子珩!” 阙氏喊了好几声,迟来的婆子听见响动连忙去拍麴子珩,凑近一看,人已经晕过去了。 “王妃,世……世子的寒毒严重了,吐血了……” 阙氏气愤,心道真是随了他父亲,演的一出好戏。 这些年过去,背着她早就研究清楚了缓解的法子,还在此时跟她装模作样,当真是驴生骡子两张皮,喂养不熟。 “带着滚出去,本宫看了头疼!”阙氏怒斥。 婆子担心真出了事,慌慌张张喊人将麴子珩抬了下去。 “王妃王妃,又有事了。” “什么屁话,快放!” “是中原的裴子述,说是有事相商。” * 两方人交手,杨荞像她娘杨骁宁,她的人派过去没占一次甜头,不过也就是个丫头片子,一个人掀不起风浪,可唯独在这个裴子述身上,她折了十几个人。 每每找杨荞总是有他暗中拦着,不知耽误了她多少事,眼下主动找来,她决计不会轻易饶过,要好好出一口恶气。 中原钦使登门拜访柳中王府委实不妥,两人便做主定在了城外一家城隍庙。 高昌大都信佛,中原的道教少见,两族融合,有些汗人就将道教带到了这里。 青柳摇晃,风从窗子涌进来,吹散暑热,送来难得的凉快,屋内的婆子抬袖将额间的汗水擦去,视线稍稍一瞥,就被刀剑反射的太阳光刺晃了眼。 裴叙不紧不慢喝着茶,阙氏端坐在椅上,亦是静静打量,眼中略带着居高临下的不屑,讥诮道:“钦使在高昌的地界上也这般狂妄,就不怕晚上闭上眼,在床上丢了命,届时又如何与佳人厮守呢。” 他递来书信叫她交还庆兰,否则就将杨荞的存在告知麯嘉。 这种小孩儿的卑鄙把戏她见多了,她虽不惧麯嘉,但若真叫其搅和进来,她只会更束手束脚。 她是不愿看到的。 “王妃多虑,裴某不过依理度事,杨荞既是柳中王亲女,父女见面人之常情,倒是王妃,将一婢子留在身边有何益处,保命之法不止一种,事情闹大了对谁也无益。” “毕竟可丽公主返京时,王妃也出了不少力,我朝陛下视兵如子,如是土匪贼人也就罢了,可唯独与柳中王府牵扯上,怕是不会那么简单了。” 商路不光麯嘉收益,阙氏一族更是,他们在背后捞够了油水,自是不愿放手。 有时再细想想,麯嘉何时与阙氏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二十年过去,哪怕挚爱之后站在身前,真相揭露,麯嘉怕也不会将阙氏如何。 他不会杀了与自己相伴了二十年的结发妻子,他更不会断了阙氏这一族的得力助手…… 思及此,他只替杨荞暗暗捏了把汗。 不待回神,就听见阙氏朗声一笑,“裴子述,就算与柳中王府牵扯上关系又能如何呢?你们中原的陛下是会为此打仗,还是说高昌的王会把我们交出去?” 高昌王只会息事宁人,替他们遮掩。 商路的钱是他们一起赚的,高昌王分不到油水,手中无钱,这才着急把自己女儿接回来,想与中原想办法,说来说去还是绕不开他们这关。 他们不松手,任凭他们怎么商谈,都是狗屁。 阙氏:“我留人无益,你们要人有有何益处?庆兰我是交不出来的,你们若是想问事情,大可找我,杨骁宁的事情我最清楚不过了,比他麯嘉都知晓得多,何苦费劲绕圈子。” “至于找麯嘉,你们大可去找,兴许靠着你这个前女婿的三分薄面,叫他松口,把商路让你三分。” “再或者,你们若是不想交出杨荞,也好,裴钦使杀了我手下那么多人,拿命赔给我如何?要是裴钦使将命给我,我一高兴,兴许就将那贱婢放了。” 阙氏大放厥词,满脸挑衅,已是无余地商谈了。 裴叙:“王妃的意思是,无法转圜了?” “全在钦使。” 裴叙:“那总得先让我见一面人吧,若王妃出尔反尔,裴某又该如何?” 阙氏挥手,庆兰即刻被带了上来。 裴叙稍一过目,喟叹道:“早该将善寂法师请来,裴某尚不识人,又如何能判断。” 阙氏:“你们中原人诡计多端,最是会招数,我可比不得你们花花肠子,你且说换不换?” …… 裴叙冷笑,轻摇着头,好似在笑着她不见棺材不掉泪,又或是在笑这件荒唐事。 阙氏不知他在笑什么,渐渐被他的笑声憋出了火气,也不欲废话,刚准备动手,院外就先传来了声响。 “既是家事,缺了人可行?” 阙氏转头望向院外,被走来的身影晃了眼。 “娘娘,王爷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阙氏一不做二不休,许是怕与丈夫撞面,即使认出对方也依旧跑了。 院中顿时乱作一团,刀光交错,厮杀成一片,裴叙被护送往外撤退。 “先别管我,救人。” 暗卫被指派着只顾着护送地上被五花大绑的庆兰,裴叙捡起被打落在地上的刀就地杀了几个,格挡时肩膀一痛,顿时卸了力气,好在身边人及时挥刀才救下他。 * 远在一边的杨荞还不知情,心躁,于是叫麯盛派去了藏经阁整理和尚们抄写好的佛经。 裴叙办事从未失过手,她是放心的,唯一叫她心焦的就是庆兰,两日过去没消息,她不知道庆兰能否平安活着回来。 她靠着书架滑坐在地上,看着书本上扭扭曲曲的高昌文字,百无聊赖,望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发愣,最后不由瞌睡起来,就躺在地上枕着书睡着了。 藏书阁中除了书,唯有一漏壶计时,滴滴答答的水声在静谧中十分明显,听着睡着,醒来也是因为水滴声,脑中回了精神后睁开眼,恰好不偏不倚对上头顶上那双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眼睛。 她被吓了一跳,险些喊叫出来。 那人与麯盛叔长相几乎一模一样,可装扮……杨荞在心中犹豫了两瞬,无比确定眼前这人就是自己素未谋面的生父——柳中王麯嘉。 “你……”杨荞顿时直起身子,也顾不得脸上被书压出的印子,奈何又没话说,显得十分局促。 “荞荞,我是爹爹。” 眼前这人一身装束朴素至极,全然不似她预想中那般满身锦缎,珠玉张扬的高昌亲王模样。 身上是一件素灰细麻布窄袖长袷袢,衣身无半分华贵联珠织纹,仅袖口与襟缘滚了一道极淡的素青布边,腰间未系镶金玉蹀躞宝带,只松松束着一条哑光黑皮软带,不带刀佩囊袋一应饰物,足下更是寻常鞣制软皮靴,不见鎏金纹饰,头上也未戴王族专属莲瓣毡冠,仅以素色布巾束住垂落的发辫。 虽衣着简淡,难掩其气度,眉宇间一派沉静疏冷,那份漠然自持的气韵,竟与麴子珩如出一辙。 谁又能料想,如此慈眉善目的人在人后有事怎样的心狠手辣。 杨荞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半晌都叫不出“爹爹”二字,只道:“庆兰姨呢?” “院外候着,你要见她吗?” 杨荞点头,随后便转身出去了。 她受不住二十年突然冒出来的父亲,两两相望唯有无话可说,即使身后传来那人呼唤,她也只能落荒而逃。 凌霄见她出来,不必她开口就将庆兰带到了她面前。 庆兰一瞧杨荞神似先主子的面庞,当即跪在地上悲忸大哭起来。 “婢子何德何能还能再见郡主,郡主如今这般,夫人在天之灵必然会开怀。” 杨荞搀着她胳膊,寥寥几眼就看见了她手臂露出的伤疤,她在阙氏手下的日子过得不好。 “你先起来说话……” “郡主快去救救你哥哥,世子在阙氏那毒妇手底下活不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权力,利益 庆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说出的话更是叫杨荞始料未及,原想着阙氏还能念着几分旧情,对麴子珩手下留情, 当真是她低估了阙氏的心狠。 “前两日婢子还在王府的时候,亲耳听见阙氏手底下的人说,世子被关在佛堂不吃不喝两日,出来后昏迷吐血了。” 杨荞惊讶,看向身旁的裴叙。 不等裴叙说话,麯嘉就先开了口,“我已派人去接你哥哥, 料那阙氏不敢对我的人动手, 你且放心。” 他也是来的路上才听到风声, 见这婢子哭得厉害,眼见心烦, 冷声吩咐叫人把庆兰带下去收拾,“收拾整齐了再带来见人,以防冲撞了主子。” 杨荞怕他动手脚, 没敢轻易松手。 麯嘉看着自己日思夜想了二十年的女儿如此戒备,心上不免一寒,只好抬手去拉,好声劝道:“放心,爹爹不会动她的。” 不光庆兰被送下去, 为了他们父女之间好说话, 麯嘉身边的人将一切闲杂都赶了出去, 唯独留下他们两人,就连裴叙也走了。 而清楚这一切的麯盛自始至终从未露面。 杨荞心上不踏实,吞了口唾沫, 但她并不怨恨裴叙。 裴叙说得对,既然阙氏要有意隐瞒过麯嘉,而他们主动找上麯嘉破局才是最简便的。 他是柳中王,只要他出手,事情就会事半功倍。 可她真的难以置信,眼前这个胡人竟是自己的生父。 “哥哥还在阙氏手上,我不放心。” 她以此来抗拒与麯嘉的相处,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她不想说。 “爹爹知道,爹爹已经派人去接了,他不会出事的,你们兄妹还会见面的。” 麯嘉看她半晌,面对这个女儿也难掩局促,“荞荞,我想问你母亲……” “旧伤未愈又增新伤。”后面的话不用再说,两人也明白。 他也该清楚的,兴许是抱着期望,希望杨骁宁去世的消息也是庆兰胡编乱造,为了骗他的。 杨荞:“当时大夫说得很清楚,母亲身体不好的原因大都是旧伤拖耗造成,我叫裴叙费尽周折找到庆兰姨,也是为了求证此事。” “我母亲身上的旧伤从何而来?” “是你给她的,还是出自阙氏之手?” 麯嘉眼神微动:“她从高昌回去之后身子就不好了?” 杨荞见不得他明知故问,不言语。 “大夫可说了病因?” 麯嘉从记忆深处寻觅与杨骁宁最后一面的点滴,神色渐渐严肃起来,“我当时问过她,她说只是小病而已,是否回了榆林之后,又讳疾忌医了?” 杨荞摇头:“我当时年纪小,并不知晓,但我清楚绝不是小病那么简单,母亲不是不看重身体的人。”况且她还要打仗。 麯嘉:“那便是阙氏那个毒妇下的手了,你母亲来找你的时,我只见过她几面,唯有最后一次见面她脸色极差,我原以为她是因为担心你所致,就没放在心上。” 杨荞不懂,为何明明察觉怪异,还这样粗心放过。 这难道就是他所说的爱? 她听不下去,迎上他目光问:“若真是阙氏,你会杀了阙氏为我娘报仇吗?” 那一瞬,麯嘉的神情僵硬在脸上,不说话了。 权势,利益,才是他永远放不下的。 “当初你拆散他们,抢走我娘,如今她被人害死,凶手却是你共枕了二十年的妻子……想来你当时对我娘也并不好,否则怎会忍心放任凶手。” 她又道:“阙氏害她,全是因为你。” 麯嘉:“荞荞,事情绝非你想得这般简单,你……” “我不想听。”杨荞说,“你我纽带早在这二十年间断了,仅剩一点关于我娘的,如今也断了。” “待会儿我去问庆兰姨,既然你不清楚,庆兰姨当是清楚的。阙氏害了我娘,我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杀人偿命才足以祭奠我娘在天之灵。” “荞荞。” 麯嘉再唤她,已无人应答,杨荞抬脚离开,径直去找上庆兰。 裴叙不见了踪影,杨荞猜他兴许是回去休息了,也就没有多问。 一会儿,庆兰就换上一身干净衣裳,一看见杨荞就流不完的眼泪。 这些年她在阙氏手中日子并不好过,冬日冷水浣衣,夏日被赶在厨房烧柴,动辄就是殴打,身上那些伤疤全是积攒下来的。 麯嘉只顾念着旧人,搬离王府,对她这位伺候过杨骁宁的奴仆不闻不问。 庆兰告诉她,杨骁宁是在打斗中被割伤了胳膊,中了阙氏的毒。 只是当时她急于寻回杨荞,便疏忽伤情,不论对谁都只道小伤无碍,奈何回了榆林之后才知这毒根本不好解。 待知道后就不好解了,只能依靠长久服药缓解。 “眼下当紧是救回世子,我怕阙氏一动怒,要了你哥哥的命报复王爷。” 这些年她知晓麴子珩是先主子的骨血,奈何阙氏拿其性命做要挟,她就只能缄口不言,从不开口,若如杨荞所说,麴子珩早就有所怀疑,只怕也是在哪次阙氏拿她发火时,在门外偷听见的。 “世子在阙氏膝下的日子并不好过,从小没给过一个好脸,不是打就是骂,尤其身上那寒毒……罢了罢了,说多了都是我不好,不然早就想办法把真相告知王爷了,何苦叫世子自小受苦。” “郡主认不认王爷为父都是不要紧,当紧先把世子救出来,其余的怎样都好说。” 在庆兰眼中,阙氏迟早遭报应,杨荞听了几番麴子珩这些年的日子,不由担心,去裴叙那边问了些话,没到下午就传来消息—— 麯嘉派去的人被阙氏打了回来,一口否认麴子珩在自己手上,寒毒之事更是撇得干净。 她在崇福寺做不了缩头乌龟,想出去找麴子珩,被裴叙拦了下来。 “先冷静,此时未必需你出面。” 杨荞:“他信誓旦旦说阙氏不会与他动手,可结果呢?阙氏若是鱼死网破……” “她不敢。”裴叙搭上她肩膀,叫她宽心,“你身上还有她惧怕的东西,她不敢的。” 杨荞:“可我不放心……” 麴子珩只有她了,她深知兄弟姊妹间父母偏心的苦,她娘当初偏偏将他抛弃,而如今她这个亲妹妹知道了,又怎能弃他不顾? 这些事情她迟早都是要面对的,她不能一直躲在旁人的羽翼下,归根到底,不过她与阙氏的事罢了。 “裴叙,我要去的。”杨荞轻轻一笑,“连战场都上过的人,区区一点伤算什么。” 裴叙不说话,他终究是不赞成的,但是他拗不过她,当日下午,她就随着麯嘉与裴叙的人马返回到了高昌城。 如阙氏所说,麴子珩还在世子府。 府中依旧与她那日离开前别无二致,当她迈步进了卧房,看清榻上那张安睡的脸时,心上没有波澜是假的,尤其是看见麴子珩紧皱着眉头久久不散的痛苦,对阙氏的恨便多一分。 她立在床榻,准备去叫大夫,见榻上人有了动静,已经睁开眼瞧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他嘶哑道,短短几字有着说不清的情绪。 杨荞端起床头的清水,“要喝水吗?” 麴子珩不接,“我在问你,你怎么在这儿?” 杨荞轻车熟路拉开帘子,轻描淡写道:“庆兰姨从阙氏手中救出来了,是找麯嘉帮的忙,我都知道了,我是跟着麯嘉来的。”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比你早多少。”麴子珩接过清水,刚饮下几口便咳嗽起来,咳得嘴唇发白。 杨荞想坐在床畔给他拍背顺气,可又不敢用大劲儿,生怕稍稍一碰,眼前的人就要碎掉了。 都说虎毒不食子,养育了二十年,阙氏还能下此毒手,这不是真的恨,又是什么。 “当时你从世叔那里知道后就应该留在崇福寺,也不至于叫阙氏罚你跪在佛堂几日,还落得眼下这般下场。” 麴子珩喘着气,没说话。 杨荞说得对,那时想过自己留在崇福寺不离开了,可是他与阙氏好歹二十年母子情,他留在崇福寺又能做什么。 反正这毒自小就有,折磨他的日子不是一天两天,大不了一死。 “那你呢?从崇福寺跑来作甚?” 她又不认麯嘉,出现在高昌城,给阙氏见缝插针的机会。 杨荞:“庆兰姨说你危在旦夕,我怎么能不顾及,再说,我还是中原的臣子,商路的事情也要解决的。” “娘……当初抛下你……” “她有她的原因,我不在乎,我与你,都是她的拖累罢了。” 见他不计较,杨荞的心稍稍放下,索性直说:“娘死得早,庆兰姨说是当年中了阙氏的毒,这仇我是一定要报的,至于……” “他若是真喜欢娘,就该替娘报仇,若不愿,那我是不会认他的。” 麴子珩少时极少能有见到麯嘉的时候,每年只有在宫宴上才能见上一两面,而父子间也总是沉默寡言,麯嘉从不在乎他,就连世子的册封礼上也未出现。 他当时不懂事,问过阙氏,阙氏除了搪塞,也无甚表示,在他现下看来,兴许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在他眼中,这位父亲或许是喜欢她那位生母的,毕竟他是这么恨他这个从阙氏肚子里出来的孩子。 他刚要说话,胸口一阵绞痛,竟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杨荞大惊失色,连忙唤门外人。 麯嘉领着大夫破门而入,她束手无策,只得站在一旁,呆滞看着眼前场景无所事事,成了一个累赘。 她转身出门,明媚了整日的阳光此时落下山,不知怎得,天忽得变得阴郁,将晚霞遮得一干二净。 她觉得自己喘不过气,裴叙吐出的那口血映在她眼前,就如同一个巨大的黑色口子,将她吸得头眼昏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父王想杀裴 杨荞面前的两个男人都倒下了, 她不知该怎么办,连大夫都是匆忙下从大街上找来的。 第一次来的那个大夫医术不行,只诊断出裴叙是中了毒, 却如何都分辨不出所中何毒,急得凌霄满头大汗,跑出去又去请了两三个,最后还是麴子珩的大夫来了才瞧出何物—— 寒毒。 与麴子珩身上的那种一样。 解药极其难得。 阙氏心黑,剂量放得多,叫裴叙半日便有了症状。 大夫退下,杨荞坐在脚踏上, 一时间失了说话的本事。 麴子珩兴许会死, 现如今连裴叙也要死了。 阙氏害了她的两个亲人, 现在连裴叙也要带走了。 上天怎么能这么残忍,总是跟她过意不去。 尤其想到裴叙如今下场是代替她受的, 杨荞着心上就像被人捏了一样。 她抱着双膝出神,听到门外有人禀报麴子珩醒来的消息,她撑床起身, 回头看了眼闭眼昏睡的裴叙,迈步出去。 门声响起,榻上人挣扎抬起眼皮,浑身上下绵软无力,试着坐起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听见响起的动静, 凌霄着急冲进来, 看见主子爷醒来, 高兴十分:“爷,您醒了。” 裴叙伸出手,借着凌霄的胳膊咬牙坐起。 凌霄瞧他毫无血色的面颊, 心疼不已,从他视线望去,正是门口。 “楼下那边说是麯世子醒来了,夫人刚走,夫人方才还在您这儿守来着,我现在去给夫人说您醒来了?” 良久,裴叙移开视线,垂下眼皮缓缓阖上,他疲惫极了。 “不必了。”他说,“把纸笔拿来,给高昌王传个信。” 凌霄不懂这些,不明白他现在身子都这般差了,怎么还操心政务上的事情,可他听主子爷的话,乖乖奉上纸笔。 “爷,大夫说了,您这是中毒了。” 裴叙不冷不热:“那就去派人寻药。” 凌霄:“……是和麯世子一样的寒毒……” 裴叙笔尖一顿,收笔全然乱了。 有朝一日得知自己命不久矣,竟是这种感觉。 第一反应竟还是担心别人,他就这点出息。 他不禁反问,所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吗? 胸口憋着一口气,想到昏迷前那副惊慌失措的神情,那口气便也那么没骨气的消失了。 重新提笔,裴叙道:“那便听着大夫的话,再去找,就算把整个高昌翻过来也要找到。” 凌霄知道裴叙放不下夫人,可是再怎么说他也是裴叙的人,眼下这般,他也真要迟疑,他家爷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此种寒毒极其罕见,药引最为难得,阙氏当初费劲功夫给麴子珩种下此毒,为的不就是这样叫人生不如死。 若是能从阙氏手中要到解药,就万事大吉了。 可惜阙氏是个只进不出的主儿。 “听话,去吧。”裴叙知道,这段时间凌霄跑上跑下,也累。 凌霄顿了顿,看着他主意已决,便不再多嘴,当即吩咐下去。 * 麴子珩转醒后情况也不好,麯嘉立于榻前,看着被自己错认了二十年的儿子,心情难以言说。 当年,他血气方刚,被杨骁宁伤透心后,见不得一个女人,更原谅不了“暗助”她逃跑的阙氏。 他搬离王府,眼不见心不烦,所以也忽视了麴子珩。 可谁曾想,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与骁宁的骨血就在他眼下呆了二十年。 父子相见,却绝非彼时,麴子珩看着眼前那张透着陌生的男人,强撑着起身,轻声喊了一句“父王”。 麯嘉轻拍了下他肩头,示以安抚,“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年前。”麴子珩实话回答:“但那时没确切证据,就没声张。” “臭小子,连我也瞒……怪我这些年没过问你。” “父王言重。” 缺失的父子之情,被突然的真相打断,就算是此刻有意亲近,也显得捉襟见肘。 麯嘉上下打量着眼前人,一时觉得恍惚,这个儿子已经张这么大了。 “你是什么时候盯上荞荞的?” “两年前偶然在门外听得母妃与身边人话后,儿子便开始寻找,从王府中的老人口中打听消息,但依旧大海捞针,许是佛祖保佑,叫荞荞来了高昌,这才得以有儿子施展手脚的地方,找到了荞荞。” 麯嘉双手反撑在膝上,喟叹道:“幸亏有你在,没叫荞荞落在了歹人之手,不然悲剧再现,本王当真是对不住你母亲在天之灵,百岁之后更是无颜与她在地下相见。” 杨荞要比麴子珩好些,起码对于生母是有些印象与相处的,而麴子珩没有,所以当麯嘉提起那个叫杨骁宁的女人,他无甚感受,更答不出话。 非阙氏所生的事实,只是叫他多年的疑惑有了答案—— 阙氏那般苛待他,根源不在他。 他无半分过错。 故麯嘉与他道出此话,他无法作答,连应承都做不到,于是,他换了话又说:“父王,我的病……” “你的病我心里有底,放心,父王不会叫你出事的,阙氏那边我来处理。”说及此,麯嘉难免面露气愤,“阙氏委实歹毒,就在今日,那个裴子述没逃过刀剑,亦是中毒了。” “气运不好,大夫说中的毒与你无甚差别,但毒发比你迅速,难治,怕是命不久矣。” 麴子珩颇是意外:“裴子述与荞荞关系匪浅,荞荞怕是难以承受……” 麯嘉:“曾经是夫妻,如今和离便是没关系了,一个中原人,还是给中原皇帝卖命的,就算死了又有何妨。” “荞荞终究是要认祖归宗的,届时就是我高昌儿女,高昌郡主,我高昌好儿郎任她挑选,怎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你这个做兄长的将来也要好好劝劝她,我叫人出去打听,说裴子述原来对荞荞也不好,男人自古薄情,荞荞心底纯良,万不能叫他三言两语重新哄骗回去。” 麴子珩:…… 他没想过他爹在这件事上这般强硬,仅仅过了一日,就已经将往后计算清楚。 麯嘉未察觉自己儿子心底色,款款道:“你且安心养伤,伤号之后就该入朝堂了,府中这么大一处摊子,我也老了。” 年迫五十,孤家寡人,至今身边无一接替之人,眼下既然有了儿女,也该是他退位的时候了。 …… 杨荞在外听着,听不出丝毫的关心,唯心底冒出丝丝寒意。 正犹豫要不要进去时,恰巧碰上前来送药的侍女,见之她在,依礼喊了一声“姑娘”。 杨荞暗道不好,不晃几瞬,麯嘉就开门出来了。 “王爷,世子的药熬好了。”侍女低眉顺眼。 麯嘉不冷不淡:“往后不许再喊姑娘了,待会儿吩咐下去,她是失踪多年找回来的郡主,往后你们要依礼称呼为郡主,明白吗?” 侍女恭敬颔首,应了声“是”,进屋将药放下后,便离开了。 杨荞将侍女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平日里麯嘉在府中是如何作为也不难想象了。 下人屈于淫威,那是杨荞在多见大户人家中从未见过的害怕和谨慎。 即使裴叙待人严肃,但裴家的下人也不会这般。 “来了怎么不进去?” 杨荞抬起眼,“刚才给我传信说哥哥醒了我过来看看。” 麯嘉笑笑,示意引着她进去,“那就进去吧。” 想到他方才对中原人抱有敌意的样子,一时没了兴趣,半晌也不动身。 探头看了眼屋内靠在床头安静喝药的麴子珩,就打算离开了。 麯嘉叫住她:“这些日子你打算住在哪儿?想留在这儿也行,去爹爹那处……” “裴叙去哪儿住?”她打断。 麯嘉愣了愣,没料到她会问这个。“自然回他们中原的驿站,一国使臣留宿在臣子府邸,不合规矩。” “那我也是中原的臣子,我……” “这个不要怕。”麯嘉猜到她要说这个,“有谁敢说你半个不是,爹爹立马替你做主,你且安心留下……我那边还没叫人收拾出你住的地方,这些日子就委屈你陪着你兄长。” “待到来日爹爹上奏,叫高昌王封你为郡主,给你修郡主府,给你兄长撑腰,也好叫爹爹好好补偿补偿你,这些年你受苦了。” 郡主…… 多么遥远的称号,竟有一日也与她有了干系。 瞧不上中原人,但是又念着她娘和她不放,她已是想不明白,她的这位生父是如何想的了。 他说这种话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他们兄妹? 他们身上流着一半的中原血脉。 麯嘉见杨荞不说话,权当她是同意了,临走前还在嘱咐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或许他能给的也就仅仅这些了,但凡他当初再多在乎她娘一些,也不至于叫她早早亡命。 麯嘉抬脚离开,杨荞瞧见他是朝着府门的方向去的,大抵是要亲自向阙氏讨要解药,兴许是别的事。 她转身迈过门槛,麴子珩刚刚喝完药,此时正漱着口,见他行动缓慢,就不住上前去帮他递了干净的帕子。 短短几日,麴子珩已憔悴了许多,她都可以观望到裴叙的样子了。 麴子珩淡淡地望着她,“父王想杀了裴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迟早杀了她 杨荞哑了哑。 她不确定麴子珩说这话的意思。 “为何这样说?”她佯装问。 “你知道, 裴叙也中毒了。”麴子珩轻轻靠在床头,“从阙氏手中要来解药没那么简单,裴叙在高昌的地界施展不开手脚, 单靠他一个人,只有死路一条。” 杨荞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怎么都没想到的。 在麴子珩话语落下的那一刻,她只觉得裴叙又要为自己去死了。 杨荞:“那你呢?要不来解药,你也活不下去。” “是。”麴子珩不可否认,“我也活不了……” 他说得无比坦然,好像自己早已想到了这个结果, 并且已经接受, 可他方才与麯嘉说话时一句话也没提。 杨荞:“放心, 阙氏不交,他会替你去要, 有他出面,阙氏还是会畏惧一二的。” 麴子珩否认:“不会的,若阙氏顾念抚养之情, 有心饶我一命,就不会让我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他一语道破,但杨荞还是有些不信,“那解药只有阙氏手中有吗?我听说你自小就中了寒毒,会自制缓解之药, 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说不准解药就有了。” “要是真的这么简单, 我这毒早就解了,荞荞。” 相处这段时间,麴子珩发觉这个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是真的心性单纯, 否则怎会敢替裴叙,一人挡四五十人马。 她将事情想得如此简单,一片赤诚,当真是在杨家保护得很好。 他长长叹了口气,掩下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杨荞心中有事,盯着床头安放的茶盏看了许久才回神,“哥,当年娘没带走你,叫你吃苦了,我原以为我的日子已经很苦了,谁承想你的日子除了比我的光景富裕些,其余的比我苦多了。” “哥,我会救你的。” “但你也不能骗我。” 麴子珩拿巾子擦指尖的动作一顿,余光那抹素雅身影腰背挺得笔直,未待他抬眼去瞧时,杨荞就已经起身,往门外走去。 “荞荞。” 他叫住她。 杨荞回首看向他,相视一笑,再无言语。 阙氏不想交出解药就是为了报复,活生生的两个仇人子女活在眼前,她如何能松口? 一身本领,她现在是真想一把刀架在阙氏的脖子上,逼她把解药交出来。 但按照阙氏的性子,怕是宁愿丢命也不愿意低头。 这棋无解。 不出所料,麯嘉亲自去了趟王府,面对阙氏依旧一无所获,败兴而过,陪着麴子珩晒太阳时,一口一个毒妇骂着。 杨荞坐在麴子珩的身旁,一边品茶一边听了个响。 裴叙连夜回了驿站,此时世子府内就他们三人,听够了麯嘉的唠叨,杨荞在麴子珩口中得知阙氏的娘家情况。 这几日她日思夜想,麴子珩的病情一步步逼近,大夫束手无策,杨荞也头疼。 一日,麯嘉不知从哪儿寻来了杨骁宁之前在高昌待着时用过的旧物。 据庆兰姨回忆,她娘之前偏爱鲜艳惹眼的衣裳,总说人趁着年轻就该穿得五颜六色的衣裳,老了之后就压不住衣裳了,待怀上她与麴子珩之后,一天脸上也见不上个笑容,穿得衣裳也渐渐趋于淡色,与之前判若两人。 杨荞听着难受,庆兰看在眼中,说了些便止住了。 麯嘉见她近来两日面上缺了笑容,想差人带她出去转转,杨荞摇了头,“现下天热,我也不爱出去,与其出去……倒不如带我去看看我娘住的地方,昨夜庆兰姨给我讲我娘的事情,都是我曾不知晓的。我想多了解了解她。” 原是此事,这有何难。 麯嘉当即就答应了。 怕杨荞一个人住在王府遭阙氏毒害,还愿意舍命陪伴,麴子珩由于身体不佳,照旧留在世子府养病。 昨夜送别裴叙,裴叙劝告她别轻举妄动,保护自己为先,可他与麴子珩都快死了,她怎么能够就这么不管不顾。 她想得没错,她与裴叙就是两根剪不断理还乱的绳子,整日不是他救她,就是她救他。 账是算不完了,理也说不清了。 杨荞随着麯嘉到了柳中王府后,被下人带着绕了一圈,风景如故,人生无常,二十年前,不知她娘也会像她一般站在长廊之下,瞧这些花红柳绿。 若她当时怀着她,怕是也没甚心情吧。 她在王府转了一天,阙氏也没露个面,估计是知道了但是不想见。她也奇怪,麯嘉与阙氏无甚感情,竟也能容忍彼此二十几年。 夫妻若都成了如此仇人,相守也变成了一种折磨彼此的酷刑,否则麯嘉也不会在别处开辟院子,叫外人看笑话。 这般不给阙氏面子,叫阙氏如何不记恨。 杨荞借着试探的本意去找阙氏,麯嘉本意是不愿的,奈何犟不过杨荞,就叫去了,临走前还给她身边派了人。 阙氏本就心上膈应,见到麯嘉给杨荞身边派来的人,越是嫌恶。 “还派个人跟过来。”阙氏白了一眼,“既然这么怕我把你吃了,那还来了作甚。” 杨荞瞧着眼前光鲜亮丽,明明年过四十依旧如少女般的面庞,心中的恨越是难以压制,不禁挖苦:“这还不是拜你所赐,若不是你追杀我,我又如何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层身世。” 阙氏何尝不是。 之前听手下人说长得相像杨骁宁那人,现在看来,当真是宛若当年之人,甚至恍惚间叫她分不清到底是当年之人,还是新人。 “如真计较原因,你也该恨生你之人,要不是她在我身上种下蛊,我又如何惦记你整整二十年。”叫她生死难忘,日思夜想。 杨荞也懒得与她交手,直白道:“今日也没别的,我爹好容易回来一趟,也该与你聚在一块儿用顿饭了。” 阙氏听到她熟练的那声“爹”,眼底的厌恶又浓郁几分,那声“贱人”瞧起像是立马就要脱口而出。 “我娘与你无冤无仇,你要恨,该恨的人也该是麯嘉,你怎么忍心害死她的。” 阙氏捏起茶盖,不紧不慢拨着茶面中的茶叶,讥诮道:“忍心?” “若重来一次,我绝不会心慈手软,连多余的那几年也不会让与她,更不会叫你活着在我面前说话。” “她害了我,麯嘉也苦了我一辈子,他们都不得好死。” 她眼中就像掺了一把刀子,那是多年的怨恨积攒而成的厉鬼,单单只看她一眼仿佛就能破空而出,直端端朝她扑来,把她生吞活剥。 “麴子珩是,裴子述也是。” 杨荞紧攥着拳头,深吸了口气,逼着自己朝她露出一笑,她不清楚这个笑在她眼中有多难看,但是她必须笑。 阙氏,她会杀了她。 他们三个人的这桌饭必然是吃不成的,阙氏见不得麯嘉父女两人,更不会轻贱地在麯嘉面前自取其辱。 杨荞说这事也是为了故意恶心阙氏,麯嘉不清楚,就与寻常般同她一起用饭。 “已经叫人将你娘住的阁楼收拾出来了,今晚你就休息在那处,放心,阙氏那边我叫人看守着,不会出事的。” 杨荞心不在焉地点了头,填饱肚子就借口去休息了。 柳中王府足足四进院子,今日侍从陪着她逛,她还有些地方没打探清楚,饭后便又叫人陪着自己在院子里转了几圈。 夜色沉浓,四下静得只听得院角虫鸣。 一道黑影轻巧翻过高墙,落地时轻悄无声,伏在花墙阴影里静待片刻。 不多时,廊那头走来个提灯往房间走的半老女人,昏黄灯火映着她缓步慢行。 黑影骤然窜出,一手捂住那人口鼻,另一条胳膊牢牢扣住她脖颈,不等对方出声挣扎,便将人狠狠按抵在冰冷墙根。 指尖一捻,灯烛登时熄灭,周遭瞬间坠入一片漆黑。 女人吓得要尖叫,未等声音发出喉咙,脖颈就抵上了泛着寒意的薄刃。 “你敢发出一个音,我保证你见不到明日太阳。” 女人缓了缓,一会儿才认出这是杨荞的声音。 “郡主,好郡主,饶了婢子吧,婢子什么都没做啊……” 月亮从云层移出,光线渐渐铺洒在脸上,杨荞终得看见那张极其恐慌布满皱纹的老脸,她不像是她的那个主人般硬气,满脸的怕死。 “不想死就实话实说,解药在哪儿?” “解药?”女人连忙摆手,“不知道啊,我不清楚解药在哪儿啊……这些东西都是王妃亲自保管的,从不叫我沾手,我不清楚啊……” 杨荞咬牙:“再说一个不清楚,现在就叫你脑袋分家。” “饶命啊饶命啊,我真的不清楚,真的不清楚……” 刀刃再逼近她皮肉一毫,女人腿软得当即就要往地上跪去,全靠杨荞一手提着她的领子,“想死就成全你。” “别,别,我只知道一点点,在老夫人手中,王妃……王妃前些日子回娘家的时候给老夫人说了些私房话,我隐约听见是跟什么解药有关,我觉得大概就是郡主说的解药。” “世子和钦使中的寒毒都是阙氏部族内部做出来的解药,旁人很难做出解药,要想要解药,只能从阙氏人手中拿,郡主要想救人,只能从阙氏人入手。” 怪不得麴子珩研究了医药十几年,也只是制得了延缓毒情,而非正经的解药。 杨荞:“你说这些有何用,阙氏人手中才有,那我如何才能见到阙氏族人?你给我找吗?” 她连声逼问,在女人耳中像是最后警告,下一瞬便要索取她老命般。 “郡主,王妃这般为所欲为,王爷多年不肯休妻,就是因为阙氏族人十分宠爱咱家王妃,您要实在想要解药,我可以陪您一起想办法,可千万不要杀我啊。” “我什么都没做,当年宁夫人的事情我根本没参与啊,跟我没关系啊……” 卖主的东西还有几句话是可信的? 杨荞不在乎,挑明道:“别想着把今天的事情给阙氏告了,阙氏的心狠手辣你比我清楚,若是她知道你与我说了这些话,想必你也活不成了。” “若还想保一条贱命,就乖乖听我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我不是拎不 以防走漏风声, 杨荞说罢就放女人回去了。 这次算不得无功而返,总比她整日无所事事吃了睡,睡了吃强些。 麯嘉那边不断派人寻解药, 寻药引,驿站那边她派人问了两次,得来的回信皆是短短四字—— 一切安好。 往日废话那般多的人,忽得只来四个字,杨荞想也不用想,情况是不好的。 裴叙这人,越藏越有事。 迫在眉睫, 杨荞等着变化。 那日无事可干去了趟世子府, 麴子珩告诉她, 裴叙将抓住的那几个阙氏的人手直接告在了高昌的朝堂,那几个死士像是开窍般, 一五一十把阙氏告得干干净净。 状告亲王妃刺杀来访使臣,还刺杀高昌公主,阙氏族人以死士来历不明一口否认, 事关两国,高昌王最后将死士关在了天牢审讯,朝臣施加压力,麯嘉为了偏清关系,将阙氏遣返会娘家。 如同那晚杨荞打听来的消息般, 阙氏族人溺爱阙氏, 即使自己人闯下这么大祸事, 也毫不在乎。 杨荞与阙氏身边的嬷嬷关系不断,收到阙氏要外出与其母亲去崇福寺拜佛的消息,当即留了个口信便驾马去了。 有麯盛照拂她, 行动也方便,唯在行动前,麯盛觉着不妥,怕她将自己折进去。 “都计算好了?” 杨荞:“没计算,就我一个人,孑然一身。” 麯盛恼她儿戏,当即不允,“阙氏不是你想得那么好惹的,还有阙氏老夫人在场,麯嘉现在还没将你认回来,小心阙氏先斩后奏,就算把你杀了,麯嘉也说不了任何话。” 他说的不是没想过,只是麴子珩与裴叙的病情急迫,她哪里还等得起。 “就算是死,我也得试一试。”杨荞顿了顿,“不过我也没那么好杀,崇福寺不允许重兵进来,不过几个亲卫,身上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我应该能挡得住。” “若有情况,还求世叔帮我一二。” 说着说着,杨荞便开始嬉皮笑脸,麯盛自是不赞成她贸然行动,但又阻挡不成,只能吩咐下去,尽量帮忙。 阙氏与老夫人在正殿求完签,正听着方丈解签,杨荞蹲守在大殿梁上,趁着方丈将阙氏老夫人带离,杨荞一跃而下,从后将匕首抵在阙氏脖上。 阙氏稍稍侧目,嘴角露出一笑,“这就是你想的办法?” 杨荞不语,一手反扣上她胳膊,殿门紧闭,阙氏喊了两声门外的侍卫,半晌也没有回应。 阙氏骨头硬,就算死到临头也不会把痛苦露出半分,依旧端着嘲讽的姿态:“真是可悲,那么想杀我的人,结果如今要拿解药换别人的命,这么好的报仇机会放在你面前,你当真舍得为了救那两条不相关的命?” 杨荞正要作答,那头厢房中听到响动的阙氏老夫人来了。 瞧见情况,慌张得连手上的佛珠也顾不得了,急匆匆朝她跑来摆着手,一口一个“宝儿”喊着,“哪儿来的歹人,快放了宝儿,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简单,把寒毒的解药交出来。” 老夫人:“可那东西现下不在我手上,这样,你先放了宝儿,我现在叫人给你取来。” 阙氏狡猾,杨荞以防万一一记手刀砸晕了,单条胳膊圈上她脖子,“现在就叫人去拿药,若叫人发现了,我宁愿鱼死网破,也绝不会叫你女儿再睁开眼。” “好好好。”老夫人上了年龄,快入黄土的人,实在是见不得后辈人作孽,清楚杨荞来路,旋即就叫人去寻。 杨荞也不介意与他们消耗时间,就安静坐在大殿上等着,就算阙氏引来了府卫士兵欲将她灭口又如何,再差的情况也就这般了。 “老太太,不是我逼你,你应该清楚我是谁,也该清楚我娘因何所死,我不过是想救我哥,想救我的朋友罢了。” “麯嘉与阙氏交涉几番,哪怕拿钱财交换都不得结果,我只能如此。” “你女儿是可怜人,我娘有谁可怜呢?” “你我都清楚,罪魁祸首仅有那一人而已。” 老太太跪在地上,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女儿,闭了闭眼,连道了几声“造孽”。 这些年阙氏背着家里人做的那些手脚,不论她知道的,还是不知道,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一桩桩一件件,事情便失控了。 造的孽,害死的人命又有谁来偿还。 崇福寺与都城间来回的脚程,叫杨荞等了足足一个时辰。 底下人将解药递来,老夫人亲手把解药递向她,排排的府兵围来,杨荞只得收紧握着刀柄的手。 麯盛在外盯着她,想给她想办法,杨荞见到的也是只无能为力。 老夫人摆手,“放她离开,任何人都不准动手。” 周围人面面相觑,无一人敢轻举妄动。 “把刀放下!” 老夫人厉声呵下,刀剑才收回鞘中。 杨荞深吸了口气,从殿门后离开。 她先去了驿站,裴叙还在休息,就没叫凌霄叫醒他,只是去派人去叫大夫,凌霄听见解药有了,喜出望外,连声夸了杨荞好几句。 “先别夸,等裴叙毒真解了才算是大功一件。” 凌霄挠头笑笑,待大夫来了,才知事情远没他们料想得那么简单。 “依照世子与钦使的情况,这点怕是不够,是够给一个人用的。” 凌霄垮了笑容,杨荞的心也不由卸了下去。 “那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杨荞始料未及,面上神色也没有多好看。 大夫为难,“办法……这……” “给世子用吧。” 裴叙不知何时醒来的,披着外衣,朝门外走来。 一些日子没见,杨荞暗暗惊讶他的憔悴程度,整个人与他平日没甚区别,唯独挺直的脊背像是塌了下去,衣裳也显得十分宽松,丝毫不合身。 “给世子用吧,我这些天情况好了许多,想来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叫大夫照着解药再配一份就行。” 凌霄面露急色,刚张开嘴就被裴叙挡住了半个身子。 杨荞:“裴叙,这事不能乱逞强,你看你身体的样子像是恢复得吗?” 她转头看向大夫,“你说实话,这药你有办法配置出一模一样的?” 这毒药都说了是阙氏族人研制出的,若一般人也能效仿,麴子珩也不至于遭受寒毒多年。 大夫欲回话,余光瞟见那双紧盯着自己的视线,不由紧了紧呼吸,呼之欲出的答案也只好憋回去。 杨荞有些生气,“你别看他,你就说实话,到底能不能?” 大夫吞吞吐吐:“应当是可行的。” “什么应当可行,我要的是确确实实的答案。” 裴叙也不放过大夫,淡淡说:“你实话实说就好。” 大夫虚掩了掩汗,“能,小的能配出来。” 裴叙笑了笑,叫凌霄另寻了处房子进去。 “这药你是哪儿来的?”裴叙递上干净的湿帕子,叫她用去擦额头上的汗。 杨荞也不瞒着:“从阙氏手上要来的。” “这药是有阙氏手上有,连麯嘉都要不到的宝贝。” 裴叙安慰:“没事,这药你安心给世子用,我这边还用不上。” 杨荞上下打量他,看他饮茶的样子,心思早就被方才大夫说的话引去了,也不跟他打马虎眼,直问:“这些日子打问你的情况,四个字就把我打发了,方才为何不把我带入你卧房,而是在凌霄的房间里招待我?” 他就瞒吧。 裴叙一本正经,也不喝茶,只在桌上的茶壶茶盏上下功夫,桌上的水渍擦了一遍又一遍。 “这些日子忙公务,不在驿站的时间就在高昌王宫,房间刚没让你进,你也清楚,我不喜欢我的房间进去别人。” 杨荞半信半疑,不过这话也没什么假的,就是有些气愤,怎得突然又开始计较上这些了。 “你还回去吗?”他问。 “当然回去。”杨荞说,“等你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我就跟你回去。” 裴叙静静看向她,“柳中王怕是不愿。” 杨荞:“他不愿意的事情多了,我难不成还得听他的话。” “找的解药的事情还得谢谢你,若不是你把阙氏那些人交到高昌王面前,我怕还没机会。” 杨荞一是担心裴叙的病情,二是操心商路的事情,没等她问,裴叙就心有灵犀自报情况。 “商路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你顾好自己就行。” 这段时间他抽不出精力顾及她,不过想来麯嘉应当舍不得叫她出事。 不管她情不情愿,总归是有人护她了。 杨荞垂着头,心里惦念她这药一时半会儿不送到麴子珩身边可否会出事,但又想到他这几日情况尚且稳定,就稍稍收了下心思,待听到头顶传来声音,就彻底回神了。 “如今找到疼你的人了,高兴吗?” 杨荞一愣,想到远在榆林的家人,还是摇了头。 “喜忧参半吧。”杨荞沾着手边茶盏留下的水印胡乱画着,“喜在我明白为何爹娘少时不管我了,悲在……我娘死得委屈,烂摊子摆在眼前,自己却无能为力。” 生父没那么爱母亲,她报仇之路岌岌可危,麴子珩与裴叙的命还有半条在鬼门关飘着,她根本找不到办法救他们。 提起不免伤感,面上也沾染了几分忧郁,裴叙看在眼里,也只能温声安慰她。所谓桥到船头自然直,未必寻不到报仇的机会。 那日听凌霄说,连宫中都得到消息,说是柳中王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女儿,如今无人不知晓柳中王府有个郡主。 高昌郡主,多威风。 “身为朝廷命官,为了一己私情与旁国亲王不清不楚,杨荞,你说我给陛下的奏折怎么写你?” 话锋转得快,杨荞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啊?” 裴叙换上严肃口气,“你知道你这样肆无忌惮下去,已经叫我很为难了吗?你是二十岁了,不是两岁孩童,高昌郡主,多威风,我看你也不必回中原了,安稳留在这儿做你的郡主,杨家配不上你,你也不必再给中原人丢人现眼。” 杨荞听得糊涂,“你说什么呢?” 这人变脸忒快。 “咣”一声,裴叙将茶杯砸在桌子上,“商路卖官茶办茶引的事情,是不是你给麯嘉说的?” “除了你我没告诉过别人,如今与麯嘉沆瀣一气的商人拿着伪造的假茶引明着囤私商的茶叶,官茶依旧滞销,若不是你还能是谁?” 杨荞无辜,甚至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她这些日子一心对付阙氏,哪里知道这些。 “裴叙,你是不是误会了,我都不知你这些日子在忙何物,何况我只是住在王府,并不意味着我与他们关系好,我是中原人,我怎么可能出卖自己的同胞。” 裴叙一声不吭,仿佛早就有所料想,从袖子中拿出书信,“麯嘉与手下人的信。” 杨荞接过,再看想裴叙,任是再不相信,那双眼透出的也只是看她百口莫辩的冷漠模样。 这是笃定了。 杨荞无奈吐了口气,不过短短一会儿,二人间的氛围就截然不同了,她又如何能想到,裴叙会怀疑在她头上。 “麯嘉手段繁多,即使有物证,但也不能确信传信之人是我,万一是旁人走漏了风声……况且,事关两国事宜,我不会这么不知轻重。” 眼前那人冷冷注视着她,宛若没听见她话一般,如冰锥,如钉子,如只是见了两面的生人,眼神不再温柔,人也像是换了一个,那道视线牢牢钉在她脸上,叫她难堪,即使猜测到他是在故意激怒她,也会在某一刻某一处感受到一丝刺痛。 这一刻,她明明是经历过的…… “你不信我?” “你不信我……” “高昌亲王亲笔书信,你叫我如何信你?” 杨荞:“所以,钦使这是在审问我?” “你当清楚何罪,顾念往日情分,我今日放你走,待来日再见面,必将你就地绞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缉拿 裴叙这边她本想久留的, 可委实没想到他会将话说得这般决绝。 杨荞张了张嘴,却在他脸上找不到任何说谎的蛛丝马迹,她辩解不了, 下意识为自己找补,“裴子述,我知道你公私分明,但背国的事情我不认,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还不是见了后娘就忘亲娘的人,你也不必着急给我定罪, 我自有办法为自己作证, 我且问你一句话, 今日这解药你到底是要与不要?” 裴叙:“既清楚我容不得沙子,就不该问出这样蠢笨的话, 嫌脏。” 杨荞怔在他面前,喉头不免一哽。 裴叙悠然饮完盏中茶水,拂袖起身, “凌霄,送客。” 杨荞仰头看向他,“裴叙,此话可是真心的?” “覆水难收。” 杨荞:…… 凌霄像送瘟神般把她赶紧送走,一副万事大吉的样子。 问他解药的问题, 分明是担心他为他好, 结果一来二去人家反倒被人家抓住了辫子, 解药不需承她的情,她的命也被人家握在了手上,喜怒只在须臾之间。 他就这么不信她? 她就这么不明是非? 两年了, 该不信的照旧不信。 “那信到底是从谁手上得来的,来路可正?” 凌霄黑着脸,也不知道怎么了,跟他主子一样板着个脸,“郡主,您就别问了,省得一会儿会王府回迟了,柳中王找我们要人呢。” 杨荞蹙眉,抬头望向院内楼上的那间房门,无奈上了马,人家都赶她了,她还腆着脸作甚。 怪不得麯嘉说男人三心二意靠不住,眼下瞧着当真是难作倚靠,原以为经过磨合裴叙有所改,奈何她想多了,遇到事情他照旧不信她。 杨荞心烦,更是憋着一股气,将账算在了麯嘉头上。 不过紧给麴子珩送药,还是先去了世子府,大夫见到解药,顿时眉开眼笑,说人有救了。 杨荞不言不语,麴子珩瞧出她兴致不高,细问了她这解药的来历,听罢后虽感恩,但依旧觉得她莽撞,可训也不好训,只叫她这些日子好好待在府中不要出门,以防被阙氏报复。 杨荞似听非听,瞧着也不想听进去的。 “裴叙也中毒了,这药你给他分了吗?”他问。 杨荞抱臂静看着大夫给他端药的动作,心不在焉,“问了,人家不需要,你就安心吃吧。” “爹呢?” 麴子珩皱了皱眉,“你应当知道近来商路的事情。” 杨荞没再言语,看着麴子珩安心把解药服下,心上虽左右摇摆,但还是这么做了,哪怕凭她对裴叙的情谊过不去。 麴子珩欲与她再话,那人便转头走了,麯嘉听说麴子珩的毒解了,当晚趁着夜色回来,惊叹杨荞的魄力,但也如同麴子珩般,叫她往后万不可冲动。 “毒一解,这段时日的事情也就算落幕,依我看也不必等了,趁着中原使臣在,郡主的册封礼就顺手办了吧。” 杨荞眯眼,不接他话,想起白日里见到的那封信,心上不住嫌恶,“为何要诬陷我?” 麯嘉:…… “给你手下人说商路茶引的事情,转头栽赃我头上,信件还落在了裴叙的手里,是你不清楚,还是有意为之?” 看似问话,实则答案已在她心里。 她见过麯嘉书写汉字的字迹,莫不是他故意,以他的手段,那么重要的密件怎能落在旁人手中。 麯嘉:“荞荞……” 他脸上露出的那点身不由己的无奈,每每都叫杨荞失去耐心,不等他开口,她就忍不住打断:“别再说为我好的话,把我陷入不忠不义的地步就是你对我的好?” 麯嘉紧抿着嘴,急忙抚上她肩膀解释,“荞荞,父王是真心为你好,你是郡主,留着高昌的血脉,本该与中原人划清界限,那裴叙心思深沉,配不上你。” “你信父王,你兄长和我都会给你找比他更好的……” “麯嘉。”杨荞直白喊出他名字。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学不会爱人,难道我娘的死对你的教训还不够大吗?” “为了叫裴叙对我断了念头,就用这种办法挑拨,这是叛国重罪,不是儿女情长,你这是想断了我的后路,叫我这辈子都回不去中原!” “你把信送出去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我如今还是中原任职的将领,只要裴叙狠心,我现在就可被缉拿,成了刀剑亡魂,你死了你就如意了?” 麯嘉微微皱起眉,面上和蔼已有裂缝,“荞荞,你怎么能这么与父王说话,父王是你为你好。” 被人奉为高高在上的柳中王不会接受有人冒犯他的威严,任何人都不会,曾经的杨骁宁不能,她也不能。 她向来想得没错,麯嘉还是那个麯嘉,从未变过。 杨荞退后半步,避开他的接触,嘴角噙着的冷笑也刺痛了那人的眼。 “我是为你好,你这孩子怎能这样曲解我……” 杨荞:“我说过,我不会认把杀母之仇忽视的人为父,待兄长的痊愈我便会搬离这里,郡主之位我更要不起,您死了这条心吧。” 麯嘉害了她,即使她清楚自己是被冤的,也难佐证自己的清白,躺在床上思来想去,还是把心思归拢到阙氏身上。 如今裴叙身上还中着毒,就算抛开个人情分,她也不能坐视不理,可这种事情有一难有二,她总不能用同样的办法再要挟一回阙氏。 麴子珩大抵是知道了她难处,这些日子一门心思拿着解药钻研,吃了一半还剩下一半。 “那日你对父王说的话委实重了些,除了伤害父女之情,别无用处。” 杨荞挥着手中蒲扇,何曾不知道,望着亭外的池塘道:“知道,但是我当时就想那么说。” 她不喜欢有人夺去她的意愿,不声不响替她做决定,若是真的为她好,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麯嘉这种龌龊行径,她委实不能忍。 生父又如何,她自小吃的是杨家的饭长大的,是受着杨家人的庇佑长大的。 哪怕家里长辈偏心,那也是她喊了二十年的父母,他们的好她永远不会忘记。 麯嘉想凭借身上血亲便要挟她,想也不要想。 麴子珩将两人面前的茶杯填满茶水,“你也别气,依我猜测,裴叙应当只是为了气走你。”听她说完那日情景,他道觉得是裴叙有意为之,不想叫她因为解药陷入两难境地。 曾经为了救她连命和官位都可以不要的人,总不至于因这种尚存嫌疑的事情大动肝火。 杨荞又何曾不知道,昨夜她思来想去,气归气,但还是信裴叙。但没办法,解药被麴子珩用了一半,没后悔药。 “不过驿站那边你是不能去了,你闹出逼问阙氏这一招,阙氏不会放过你的,现下你名义上还是中原的臣子,闹大了对你不利。” 杨荞用手托着脸,长呼出口气,顺势将脸埋进手掌中。 现下只期盼着他能制出解药,救了他自己和裴叙,其余的,她只管拼命就好。 兄妹俩正说晚间要用什么饭时,府邸忽得闯入一群士兵。 杨荞认不得为首的人,只见麴子珩才面露惊诧,转瞬便收起神色上前交涉。 “左将军,您这是……” 来者一名长髯胡服,狭长深邃的凤眼里就像藏了一个玄铁钩子,叫人一眼便看得胆战心惊。 “奉王上之令,前来缉拿中原使臣杨荞,世子受这人蒙蔽,还请世子配合。” 麴子珩一怔,“不知是何缘由?杨荞亦是我父王的贵客,将军这样将她抓去,我怕无法向父王交代。” 那人摆手,朗声道:“不必担忧,此事柳中王知晓,世子不用担责。” 话语落下,士兵便冲上前将亭中的杨荞上锁链叩住。 麴子珩难掩慌乱,“将军……” “世子留步。” 那人重重挥手,杨荞被强推着往外带走,身上落着三四个爪牙,把她死死扣起来,连丝毫的挣扎都不给留。 路上也没人跟她说话,那些人说的高昌语她也听不懂,只是看见有几个士兵朝她打量了几眼,眼神也算不得好。 全天下的牢狱都长一个样子,好在是天牢,不光有个草席,还有一张干净的凳子供她坐。 那个头子粗声粗气,即使正常说话也像是吼出来的,用着蹩脚的中原话问她:“是谁指使你刺杀亲王妃阙氏的?” 就知道是阙氏惹出的祸事,想了几日,就想了这么个办法,当真有出息。 杨荞睨他一眼,“什么亲王妃?不认识。” “多少人亲眼所见,你这样说假话也没用。” 杨荞呛他:“那还审问我作甚?只管去找看见的人不就好了?” 头子语噎,登时说不出话,那张脸变黑不知是牢里光线不佳,还是被气的,半晌没说出话,就转身出去了。 大腿粗的木栅栏上“咣当”一声落下铁锁,再不见人影,声响也渐行渐远,直至无声,静谧到连自己的心跳都能听见。 只要身体内的母蛊没被取走,她就死不了。 既然人死不了,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晚上送来饭菜,那些人好奇她,多看了好几眼才舍得走,毕竟是柳中王特意照顾的人。结果没安生几步,那头就吵嚷了起来。 杨荞掀翻了饭菜,尖叫道:“我要见高昌王,有人给我下毒要谋杀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茶水酸涩, 杨荞有时觉得自己不管怎么跟麴子珩和裴叙这种老狐狸学, 还是比不过人家这种天生就浸淫在尔虞我诈的。 在世子府被短短闯入的那点时间,麴子珩能急中生智提前塞给她一个药瓶,她当日晚上就用上了。 眼下与她有干系的那几个人, 有谁愿意叫她去死? 杨荞躺在舒适的床榻上,神识清醒也紧闭着眼,只感觉到太医离开了她的脉搏,“幸亏姑娘用下去的不多,待会儿我开服方子,叫姑娘把饭吐出去就行。” “有劳太医。” 这事麯嘉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再就是开门声了。 麴子珩:“父王, 定不能叫荞荞再被捉进去了, 这毒虽不致死, 但足以折磨人,下毒之人怕也就……” 麯嘉将茶盏放下, “既出了此事,就没把荞荞送回牢狱的道理,你费心照料她, 剩下的不必插手。” 开门声再响,杨荞确信是麯嘉离开,她睁开眼去看,麴子珩正好朝她望来。 杨荞装晕了一路,当时狱卒怕担责, 到处喊叫最后是麯嘉着急忙慌把她抱回世子府的。 “吃一口就好了, 怎么还多吃了几口晕过去了。” 杨荞将枕头朝他扔去, “不多吃几口,我怕庸医诊不出来。” 麴子珩安稳寻了处位置坐下,“现下把那东西交了出去, 后面的事情应当不用咱们再操心了。” “看吧,父王还是担心你的。”他语气熟稔,带着几分玩笑。 杨荞四仰八叉躺在床上,“非得见了阙氏背着他倒卖茶马的信件才肯动手,我真不知他又多疼我。” 麴子珩:“安心,用不了多长时间了。” 听见外头侍女送来催吐药,杨荞急忙在床上装死,待人走干净后才起身下床。 “喝药。” 杨荞撇嘴,“哥,幸亏你还顾及你这个妹子,不然我真是斗不过你,吃罢我都不吐骨头的那种。” 端茶的手停在面前,麴子珩淡淡一笑:“跟你认识的那位相比,还相差甚远,妹妹还是小心身边虎狼才好。” 杨荞盯着那黑乎乎的汤药看了一会儿,屏住呼吸一口气喝了下去。 “你被捉去的时候裴叙来过,按现在耽搁的时间,他应该知道你出来了。” 杨荞:“爱来不来。” 不知是心上作祟,还是药的作用,才喝下去,胃里就开始上下翻滚了。 吐了好一阵儿,仿佛要把胃里的酸水都要倒尽般,最后软瘫在床上,只想好好的睡一觉,麴子珩耐心将她这里全部打点好,才准备离开。 杨荞把他动作看在眼中,浑身连张开嘴皮的力气也没有,但到最后开口:“哥,阙氏如果不死,算不算你报答了她的恩情了。” 那边给她拧干巾子的麴子珩手一顿,转身将巾子放在她床头,缓缓道:“好好睡吧。” 不晃一会儿,杨荞安心地闭上眼,转瞬便沉沉睡去。 她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再转头醒来的时候已是翌日一早。 侍女风尘仆仆赶来,端着净脸的水来伺候,杨荞不顾随口问了一句有无王爷的消息,侍女就如倒水般流畅说出宫里那边的消息。 “王爷还没有回来,倒是王妃那边……哦,不对,是阙氏,今早寅时传来消息,阙氏戕杀金枝,阻断两国友好,被夺去亲王妃头衔,鞭笞五十荆后,被王爷囚在王府了。” 杨荞微微吃惊麯嘉的动作之快,速速收拾好后,直接去找了麴子珩。 麴子珩那边得知消息的时间比她要早很多,几近是刚有了消息就知晓了,此时她见到人的时候,还在悠心配着解药。 “阙氏府人方才送来药引和解药药方,马上就好了。” 杨荞寻了处位置坐下,过了好半晌开口:“他还是没休了她。” 麴子珩好似早就料到了,“不会的,他既不会杀,也不会休了的,阙氏一族不准,他也不能。” 麯嘉与阙氏就如一根枝条上的蚂蚱,同舟共济多年,阙氏背后动手脚的事还不至于叫麯嘉忍痛自断一臂,他舍不得,留阙氏一个体面,也算是给阙氏一族卖一个面子和恩情。 杨荞明白,正是明白所以才有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不能留在高昌是对的,现下裴叙的事情结束,一道回榆林就好。 高昌,只有她是真正的一无所知。 杨荞闲不住,趁着天气凉爽,太阳也不那么大,一人骑着马就去了驿站,高昌街市的热闹是她鲜少见的,临了在离开前也该给家里人买些东西。 瞅准东西,计算着日子去买,不知不觉就到了驿站,打远就瞧见华盖之下的可丽,可谓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诶,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堂堂公主,来驿站见个老朋友怎么了,你这人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路斐提刀上前,也是对着店家一阵恐吓,吓得店家汗流浃背。 “公……公主。” 杨荞跃下马,故意躲在一处吓了可丽一跳才现身。 可丽长大嘴,旋即就高兴得笑了起来,“你说你这人,在高昌这么长时间怎么不来找我?我都担心死你了,你还吓我。” 在陌生的高昌街头,两人此时相见也颇有古人见面的意味,对于那日可丽见死不救的事情闭口不提,好似什么不快都从未发生过。 杨荞:“你是一国公主,怎么不比我在高昌行得快,你不来找我,还妄想我来找你,我能进王宫吗?” 可丽蹙了蹙鼻头,“听你瞎说,你可是王叔失散多年的郡主,比我差得了多少……” “得了得了祖宗,叫人把你的马车华盖都移向别处吧,这路上都被你堵得水泄不通了。”杨荞拍了拍她肩头,“有话咱们进去再说。” 路斐得令,摆手下去,可丽由杨荞带着进了驿站,两人随处寻了个地方坐下喝茶。 “昨儿听路斐说你被捉进大牢之后快吓死了,我都收拾好东西,打算去大牢找你呢,没成想你动作比我快,我还没进去呢,你就先出来了。”可丽左右瞧她,“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中了毒的,看来是你耍得假把戏吧。” 杨荞轻嗤:“你们高昌太医诊断出来的中毒,到你这儿就不认了?” 可丽撇嘴,一下记起事情来问,“听说你这段时间不是一直住在王府吗?怎得今日来这儿了。” 杨荞也记起正事,起身去寻裴叙时,却听见店家说他人不在的消息。 可丽:“你可别骗我们,本公主刚从宫里出来,宫里也没有钦使,他不在宫里,也不在这儿那还能在哪儿?” 店家语噎,一脸为难,“小的确实没说谎,钦使真的不在。” 杨荞抬头望向楼上,瞧不出端倪,只好作罢。 “罢了,等钦使回来,你把这东西交给他,一定要亲手交在他手上……” 店家还是摆手,“不成不成,小的怕出意外,还是姑娘亲自给钦使吧。” 可丽恼怒:“你这店家委实狡猾,这不行,那不答应的,到底是想作何。” 店家连连弯腰赔笑,杨荞趁起不注意,径直跑上了楼,吓得店家大惊失色,为了伸手拦她还差点摔在了楼梯上。 杨荞站在二楼廊上朝后院望去,裴叙常用的那辆马车还好端端地停在那里…… 店家:“姑娘……” 杨荞叹气,“无碍,既然人不在,那我改日再来。” 她站在楼梯口,朝那扇门又望了眼,抬脚将药放在了门口。 “可丽,我们走。” 她不知裴叙为何不见她,若还是因为商路的事,可麴子珩已经说了,商路一事,两国已经商量清楚,裴叙此次出行算是圆满结束。 可他不见,便是说明还是不信。 裴叙不像是在此事上固执的人,难不成是故意为之……又或是,真的不想见她,只是不想见她。 可丽不清楚她心中所想,只当是店家无礼,心底嫌弃了几句。 “杨荞,咱再寻个地方说说话,这儿不来也罢,什么破地方。” 杨荞“诶”了一声应下。 两人没聊什么,大都是可丽说话,杨荞应付两句,差不多到了时候她也就回去了。 麴子珩见杨荞闷闷不乐,料想她又碰了壁,就想逗她两句:“我看人家早就找到解药了,才这样晾着你。” 杨荞:“他不是那种人。” 麴子珩:“是与不是是要看他做出来的,既然人家躲着你,你也该叫他好好明白你不是非他不可,给他吃点苦头。” “我本来也不是非他不可……”杨荞无力,“我只是不喜欢这样不清不楚的样子,你有事说事啊,躲着我干嘛。” 杨荞看着杯中溅起的水花,冷不丁冒出来一句:“是不是麯嘉搞的鬼?” “你觉得裴叙会听他的话?” 杨荞:…… 皆有可能,她又说不准。 可裴叙这样故意晾着她,叫她热脸贴屁股,那也是不行的,既然她想躲,她没必要追着。 “当初娘把母蛊种在我身上是为了护我,眼下仇人也囚,母蛊倒也用不上了,何时你能将那东西给我取出来?” 麴子珩正要说缺样药材,外头就传来了声音。 “世子,郡主,方才中原钦使的人来过,叫小的把这个东西带来。” 麴子珩轻笑,“茶水酸涩,状似喝不成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到头来还是 在旁人看, 麯嘉是万万没有亏待过阙氏的,这些年夫妻俩明里暗里做的那些事情,世人有知道的, 也有不知道的,鲜艳光彩给别人看,肮脏灰暗的东西留给他们自己,他们自己最清楚。 冰鉴已有几日时间无人管辖了,平日里时时都有的冰块,此时只剩下半缸算不得多清澈的水。 外头叽叽喳喳的翠鸟一衬,越显得潦草落魄, 听的阙氏心上烦躁, 只想当即毁了眼前的一切, 与面前那个被她恨了半辈子的人玉石俱焚,一把火烧得干净。 麯嘉将王令甩在她面前, 有一角把她的脸打得生疼。 “不用这么羞辱我,再怎么样,我死了之后, 碑上刻的还是柳中王妃,到了阿鼻地狱,你还是和你的有情人在不了一块儿。” “堂堂亲王,连个妻都休不了,几十年白活, 怪不得护不了那个姓杨的贱人……” “住嘴!” 清脆的一记耳光落下, 猝不及防打偏了她的脑袋, 犹如被灌进了醋,麻掉了半张脸,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疼痛。 不晃一时, 眼泪就积满了眼眶,阙氏忍着湿润,哪怕是死她不愿让麯嘉看见。 她屈辱,她恶心。 料想她当年风光大嫁过来,麯嘉喜新厌旧,将她置于尴尬,若不是他,她又怎会落得现在疯疯癫癫,不人不鬼的模样。 “老子是窝囊,不然当年也不会听了老皇帝的话娶了你,如不是念在你家的份儿上,早不知把你剥皮刮骨多少次了,死了之后顶着亲王妃的名号又如何,老子连活着的时候都不在乎,死后长眠能奈我何?” “所以你把我故意留在这里,就是为了折磨我,折磨我!” 麯嘉看着眼前扭曲的面部,大方承认:“是!” “听着旁人的话把你放在外头,是等着你娘想尽办法把你救出去?白日做梦。” “你就算死,也不能这么便宜你了,你既然喜欢这里,就安心留在这儿,偌大的王府无人与你争抢,只有你一人。” 阙氏站起身,冲上前,发间的簪子才拔出,就被麯嘉一巴掌扇倒在地。 “毒妇!” 阙氏倒在地上,知道自己爬不起来,也不挣扎,只是拼命地开始大喊,因为她知道这是她雨声最后一次见他了,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活不好,他也不能好好活着。 儿女在身,这样的好日子,他配不上,他就该活在地狱里,上刀山下火海,受遍刑罚。 “麯嘉,我告诉你!你是我见过最懦弱无能的男人,你连麯盛的一半都比不上,好歹一个娘胎生出来的,人家为了杨骁宁宁愿一辈子出家,你呢,你舍不得钱,舍不得名,你什么都舍不得,唯独舍得自己的女人,杨骁宁在地底下还要念我的好呢!要不是我,她如何能逃开你……” “像你这种无情无义,眼中只有自己的人,活该你错失所爱!杨骁宁就算爱上你,也迟早被你送给旁人,我不信你的那两个小崽子是眼睛瞎的,他们就算认你,也是为了你的钱,为了你的位子……” 撕裂的嗓音钻过门缝,顺着风声钻进入的耳朵里,就像凄厉的鬼在追魂索命,萦绕耳尖久久不散。 麯嘉还未出门,就冲着心腹大喊:“扒了她的舌头!去给本王扒了她的舌头!” 心腹为难,“王爷,阙氏人怎会允许?” “那就毒哑,叫她说不了话。”麯嘉气极,甚至有些喘不上来气,撑在廊下的柱子喘气,刹那间觉得自己老了,真的老了,活不久了。 “本王实在受不得了……本王忍了她二十年……” 忍了二十年还要忍! 心腹何尝不无奈,又见不得自己主子手折磨,只得好声宽慰。“王爷莫不被气糊涂了,阙氏被咱留在这儿,还能活得久吗?” “阙氏一族能照看一时,还能照看一世?顶多再过一两年,这条命留与不留还不是得看您的意思。”心腹给他顺气,“这事儿不值当您受气。” “何况郡主还在外头等着,您不能叫郡主看见这副模样啊。” 麯嘉闭了闭眼,觉得他说得对,深吸了几口气,恢复寻常后出门去。 杨荞等得不耐烦,生怕阙氏被麯嘉逼死,自己就没处用了。 麯嘉:“等急了?” 杨荞从车上跃下,“倒是不急,就是怕这天不听话,若是待会儿下雨就要把我下在路上了。” 她还想去趟驿站呢。 “快些回来,晚上与你哥哥一道,好好吃顿饭。” 一个月了,事情才眼见着消停。 杨荞点了点头,迈着大步进去。 王府她都熟了,记着路,没叫人引着她,就顺利去了阙氏居住的院子,还未进去就听见那道咒骂不断的声音,愈是凑近,愈是震耳。 她推开门,哭喊出了浑身汗的阙氏僵在地上,犹如话本中的邪祟女鬼折断了腰肢,扭曲着身子,汪满怨咒的眼睛就如冰锥般透过披散在地的头发钉进她身上。 杨荞没了踏进门的欲望,但想起今日前来的任务,又只得硬着头皮进去。 “别还没死了,就先疯了。” 她以为,方才麯嘉与阙氏总是要死一个的。 阙氏冷冷笑出声,脸上的那些水说不清是不是泪,只叫人听了发渗。 “证据甩在麯嘉脸上,才舍得动我,连你被抓进天牢都舍不得动手,这就是你爹!” 麯嘉什么品行怕只比杨荞想象中要恶劣,不过今日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也懒得听。 杨荞立在她面前,从袖中掏出那颗干朽得如一颗黄豆大小的母蛊扔在她面前。 “你计较了二十年的东西不在了,你可安心了。” 阙氏直起腰,那头乌黑的长发遮遍了她脸,但是杨荞知道,她的眼睛从未离开那只母蛊。 二十年的执念,就这么轻而易举消了。 杨荞从怀中掏出匕首,阙氏正好等着自己被了结,嘴上污言秽语骂着,杨荞轻轻朝她腕间划上,再无动作。 “死太便宜你了,痛苦地活着才是对你最好的惩罚。” 阙氏看着她。 杨荞将刀子收尽鞘中,“我娘当初受的折磨,也该一点一点偿还了,不过你放心,你肯定比我娘活得要久。” “您,可定要长命百岁啊。” 杨荞背着身一步步退出门,在外瞧见状况的下人们纷纷涌上前,拿着绳子布团,将他们认了半辈子的主子反绑起来堵上嘴。 阙氏之前不想死,但是她现在想了,可是她不会死,麯嘉不会叫她现在死的。 听着那道刺耳的吼声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杨荞渐渐松下口气,抬脚往外走的时候,不由朝不远处的那角阁楼望去。 一切都结束了,这里值得她怀念的东西也早已不见。 出去的时候,麯嘉险些有些等不及派人去看她。 “怎得去了那么长时间?” 杨荞:“有些舍不得府上的景色,多看了两眼。” 麯嘉端起车内茶盏,“这有什么好不舍得的,以后有的是……” “不。” 杨荞打断。 “我要回中原。” 这是杨荞在他面前再次直言回中原的事情,如她所想,麯嘉是不愿的,两人险有争吵之意,若不是杨荞始终收着,麯嘉怕是会气过头去。 “高昌有什么不好的,眼下你娘的仇也报了,怎得还留不下你?”麯嘉说着就咳嗽起来。 老了,他确实老了,也该是麴子珩掌手王府的时候了。 杨荞垂下眼,摩挲着掌中的匕首,上面粗粝的花纹来回膈着指腹,算不得舒服。 “爹,我且喊你声爹,阙氏落得今日这步田地究竟为何,您比我清楚,是为了我娘和我,还是因为您自己,您最清楚不过。我之前就说过,若你不为我娘声张,我是决计不会认你的,长这么大,谁真心为我好,我能分得清。” “您是想凭我和我哥消愧疚,还是真心在乎我,你我不必说也该清楚,您在裴叙面前动我的手脚,此事不提也罢,可唯独我方才说的事,那才是最最要紧的。” 杨荞将那匕首推到他面前,“我娘在榆林,所以我必须要回。” 他应不应,也不重要。 她娘教她的一个本事,腿和功夫在自己身上,她想走便走,想留便留,何人也不能阻拦。 麯嘉瞧着去意已决的人,仍旧不死心,“是裴子述给你教的?我才松口商路的事情他就这样,信不信我现在就反悔……” “一国之言,岂能朝令夕改?”杨荞反问。 “那我呢?”麯嘉粗声问,“世人是逝者有愧,补偿在后人身上的事情不少见,怎得到我身上就有了错处,哪怕是叫全天下的人来评,你留在高昌的日子也永远要比回到榆林好得多,只要你留在这儿,你想要什么爹都给你。” “我叫庆兰陪你,你若是喜欢崇福寺,平日你就多去走动,你看你哥哥,他需要你。” 杨荞看他努力好言相劝的模样,仿佛能想象到当初他亦这样劝她娘的时候。 诱惑相同,却不同处境。 她娘比她可要痛苦多了。 * 麯嘉头疼,后来也没犟过她,外头的心腹听见车内动静不妙,赶车的速度也快了些,趁机叫她赶忙下了车,回了世子府。 杨荞也不欲纠缠,回去后乖乖待在房子里纳凉。 听见麴子珩来了,杨荞忍不住在床上装睡。 杨荞有时候跟孩子无甚区别,麴子珩看得出来便也不拆穿,只是自顾自做事。 “可顺利?” 杨荞将头埋在被子里,就像是将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般,良久才哼哼唧唧“嗯”了一声。 麴子珩:“父王刚才派人给我说,叫我好好劝劝你,留在高昌。必要时候可有非常手段。” 最后一句话听得杨荞一激灵,“蹭”得一下抬起头来,“他还好意思用非常手段……他。” “好了好了。”麴子珩还以为她这是从阙氏口中又不知道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回来才这样萎靡,如此看来是无碍的。 方才什么劝不劝的,仅是他猜的罢了。 “你当真不愿留在这儿?” 杨荞没好气,“你看我像愿意留在这儿的吗?吃不惯,睡不惯,还是榆林好。” 麴子珩无情戳破:“可我未曾觉得你吃不好睡不好,单论每日餐食,你进得未必有我少。”并且似乎不管到哪里都惬意得紧。 自她长这么大,身边人都是这般说,可从未有说过这般有何种不好的,杨荞眯起眼,也不惯着他,解释道:“当然了,我一身武艺,若不是那些饭养着我,我早不行了,我身上又是中毒又是负伤的,多吃你家几口饭还惦记上了。” 麴子珩无奈,失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杨荞佯装恼怒,故意不语。 麴子珩长呼出口气,用指节敲了敲面前的实木盒子,“来吧,这是裴叙派人送过来的,送东西的那人说,他家大人已经在今早启程回中原了。” 杨荞心头一紧。 “所以你来看看,既然想回中原,现在也该想想怎么回去了。” 杨荞赤脚下地,坐在麴子珩身旁打开盒子查看,里头就装着一些簪钗首饰,还有两瓶常备在裴叙身边的金疮药。 “就说他要走了,再没说什么?” 麴子珩摇头。 杨荞张了张嘴,半晌也说不出话,心上说不失落是假的。 裴叙这人,好歹提前告知一声,她原本还想着跟他们一块儿回去,好有个照应。 麴子珩:“你也别恼,我觉得,该是父王在背后动手了,昨日他向大王求来了封你为郡主的旨意,估计是叫裴叙误会了。可眼下裴叙一行人估计已经出城,怕是你现在去赶也赶不上。” 杨荞从箱子底找出一封信。 惟愿卿此后前路坦荡,岁岁无忧,一生皆得顺遂坦途。 杨荞不禁撇嘴,左看右看竟也渐渐舒心起来,她怎么在这寥寥几个字中还读出了自卑的滋味,委实不像是裴叙这人作为。 好容易叫他追屁股追了一年多,到头来还是得她去追,真是好不公平。 “既然无人作陪,那我只能自己走了。”杨荞看向他,“哥,你让我走吗?” 麴子珩笑着将茶杯放下,“让啊。” “哥送你出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他还是来了 麴子珩说送她就亲自送她, 麯嘉恨铁不成钢,气到撂话说是往后都不认他了,结果临走前还是来了。 准备了很多东西, 二话不说就交在了麴子珩手下那些人手上,杨荞说路途遥远带不了,麯嘉就嚷着叫这些人送到榆林去。 罢了罢了,总之就是在马屁股后面驮些东西,届时能带多少便多少。 “父亲掌控了一辈子别人,临了了,还碰上个你。”麴子珩说, “他这辈子就数娘和你是想不到办法的了。” 杨荞笑了笑, “这是好事。” “难不成事事都叫他称心如意, 那岂不是老天爷太不开眼了。” 一行人轻装上阵,脚程也快, 没过四五日就到了中原的地界。 麴子珩没办法进去,两人只能就此拜别。 “逢年过节可别断了书信。”麴子珩看着侍从往杨荞的马匹上驮物,提醒说。 人和人的亲密就是将心比心出来的, 他对这个妹妹的情感复杂,不是单纯的兄妹情,亦不是其它,不过人活在当下,只要他们眼下还愿意跟彼此说话, 在意彼此, 他也不愿再想往后的事情。 杨荞傻笑, “好。” 麯嘉给的东西太多,杨荞只得挑了些带走,东西太多了及时回了榆林也不好说, 她身世这事被家里瞒得那么严实,她刚回去,估计也开不了口说,还得段时日。 两人在驿站吃了最后一顿饭后,杨荞便上了路,顶着麴子珩给她留下的帷帽,一人两匹马在路上走走停停。 正当想着要在遇见下家店家要掏些水喝时,身后好似多了几个人马,那些人的眼睛似乎长在了她后背般,过了半个时辰还是未变。 难不成早就被人盯上,以至于刚独身就准备开始动手了? 杨荞装模左右朝后瞧了两眼,观察了对面大致装备和人手后,将袖中的匕首别在了自己腰间,时不时瞅两眼马背上挂着的长刀,时刻警惕。 听见后头的马蹄声越来越紧凑,看似要追过来的时候,杨荞当即拔出了刀,正要动手,大帽下那张脸清晰露了出来。 是裴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裴子述, 榆林只有冬夏, 不见春秋,杨荞回来没多长时间,就换上了薄袄, 自高昌一别,她与裴叙就几近断了联系。 裴叙寄过一次书信,她因为心上不爽裴叙在高昌的做法,故意晾着没回。 原以为他会像之前一般会厚颜寄来书信,岂料真就这么断了。 既然如此,那就断了……她还是像之前,安心做她的女将军。 轮杨荞守夜, 当日下午就赶去了, 杨昭妤怕她受冷, 家中兄长二人又不得闲,只好亲自赶去城墙头送御寒衣物。 杨荞见到姐姐来了, 甚是念好,一口一个“好姐姐”的夸,杨昭妤受用得很。 “就你油嘴滑舌。”杨昭妤嗔笑, “好好守吧,等下次回家了,我给你家里最先做的腌肉也好了,给你做菜吃。” 杨荞甚是高兴,“好啊, 记得定要多放粉条。” 在高昌两个多月, 吃不着榆林的饭菜, 就像是当初在京城一般想念家中饭菜,甚至比在京城的时候还要想念,京城再差那也是裴家老师傅做的山珍海味, 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可高昌就不同了,高昌与中原口味差别甚远,那不是一两个好厨子就能解决的。 当初她从高昌回来,家里都说她晒黑了,像从煤堆里滚了一圈。 这些日子在榆林将养了两月,白了一些回来。 当时她没敢跟家里说实话,是过了一月有余才找赵淑云说的,当时她娘甚是吃惊,起初没敢回话,是听着她说完了高昌的所有事情,还杀了那么多人,直直摔碎了一个茶杯,良久缓过神开口说的话。 杨骁恒被连夜叫回了家,吓得杨昭武和杨昭远还以为家中出什么大事了,翌日回来后一听说,可不是大事。 二十年前昭远是三四岁刚断奶的小子,杨昭妤更是不必说,还尚在吃奶中,对姑姑杨骁宁带回来个孩子这件事一概不知,唯有杨昭武是已经开始习武的大孩子。 奈何家中瞒得严,他只记得姑姑回来后身体一直不好,亲娘赵淑云回娘家住了半年多后,在路上遭遇了鞑靼兵,在荞麦地里生下来了个妹妹。 现在一大家子人围在一块儿一说,这才明白了。 去年老太太走了之后,家中知道这件事也就剩杨骁恒和赵淑云两个,夫妻二人原以为能瞒一辈子的事情,没成想叫杨荞去了趟高昌,全被抖落出来了。 “不是因为你不是我们亲生的就偏心,而是……爱之深责之切,你爹一见到你不争气,就觉得对不住他妹妹,你娘打仗奔波受累……我们总不能叫你步你娘后尘,所以不乐意叫你拿刀,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你就是喜欢那东西。” 赵淑云破罐子破摔,“怨便怨吧,本事我们没好好对你,你……舅舅,你舅舅和我也是没办法了,我们总觉得再逼一逼你,你或许就改了,但是……” “你娘临走前叫我们照顾好你,我们是真不想叫你出了意外,战场万一丢命,我们怎么给你娘交代。” 杨荞:“我之前也这么猜过,可是你们要给我明说,你们除了对我打骂还有什么,你叫外人看,哪个不说是你们偏心……” 他们这样对她,又何尝不是一种耽误。 一大家子人哑口无言,后院的几个孩子不清楚状况,还顶着大红的太阳疯玩,“谁要是再输,谁就是跟隔壁阿狗一样,是没娘疼的孩子……” 厅堂内气氛压抑,无人说话,也不知有何话要说。 要说有责,他们在座兄弟姐嫂哪个没错,坐视不理是错,未能及时劝说也是错。 杨昭远听着院子外自己大儿的声音,直挺挺站起身发起了鲜少见的火。 “老二,你给老子滚过来!给老子疯玩乱叫,老子拿鞭子抽烂你屁股!” 二嫂去拦,杨昭远听也不听,抽出腰间皮革就冲了出去,不时那头就没了声音。 杨荞瞧着一家子紧绷的脸,强怒出笑去擦脸上的泪,“什么舅舅舅母的,叫了一辈子爹和娘了,怎么能改口?” “要是真的能改口了,我就不回来了,留在高昌我享受荣华富贵,可是堂堂郡主。” 赵淑云明了她还是亲他们,也知她委屈,当即也流出泪来,抱着她娘俩一起哭。 伤感归伤感,哭归哭,话说开,闹过之后就还是一家人。 正是知道了原委,一家人更是觉得对不住这个妹妹,杨昭妤愈是在意她,真想把自己所有的好都给她,以此来补偿她。 杨荞去穿她带来的貂皮披风,岂料里头还夹着一根竹笛。 “瞧,上次耍你的笛子忘记还了,就顺带裹在了披风里,好歹是没丢了。” 杨昭妤笑着接过,“可算是没丢,不然我可不饶你。” 杨荞正要说话,远处忽得传来角声—— 有敌情。 杨荞急着去处理,当即就把笛子揣到怀里,“回来再还你,省得你只顾着自己的笛子,忘了牵挂我。” 起初不觉得有大事,鞑靼签了合约,不敢带兵来犯,即使有人,也不过是不成气候的散兵,稍微动两下手就被打退了,结果今日遇见的兵甚是难缠,死咬着杨荞一队人不放,仗着他们人多,颇有一股志在必得的模样。 杨荞战术稳定,打不过就带着人跑,起初前路一片安稳,斥候来回回报沿途并无异动,一行人放下大半戒备,稳步向隘口行进。 可刚踏入两山夹峙的谷地,四下忽然鼓声大作,乱石滚落,无数伏兵自密林崖后冲杀出来,刀箭如雨般围拢而来。 先前被杨荞派去军营递急报的探子,尸首横在谷口山道,心口插着箭矢,密信早被搜走,连一丝警示都没能送出去。眼看包围圈越收越紧,随从将士人心惶惶,杨荞握稳腰间长刀,目光扫过东侧一处防守稍弱的山坳,沉声下令:“集中所有精锐,往那边杀出一道缺口,即刻派人突围传讯,告知主营此处遇伏!” 兵刃相撞之声震彻山谷,一场恶战酣然打响。 伏兵人数远超己方,几番冲杀损耗惨重,随行士卒死伤大半,方才勉强撞开的缺口再度被敌军封死,退路尽数断绝,箭矢、石块不断砸落,周身士兵接连倒下,已然身陷绝境。 宛若一年前大战时,同样的招数,很难不叫人去想是否又是巴图孟克公然违反合约,卷土重来。 杨荞正领兵苦苦支撑,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远处山道扬起烟尘,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那道熟悉身影清晰映入眼帘。 裴叙领兵冲入伏兵侧翼,敌军攻势当即一滞,堪堪为他们挣出喘息余地,两队配合起来,鞑靼一百多散兵全被歼灭。 没了生死威胁,杨荞得以喘息,这才将注意重新放回到裴叙身上。 赵淑云说得没错,她拿起刀来不要命,只知道往前冲,一向前冲,就忘了所以,总是被人围杀,所以胳膊又中伤,被砍了一刀。 她寻处干净地方坐下,低头看自己身上的那道口子,正想着这伤估计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洗澡又不方便的时候,头顶上落下一片阴影。 抬头望去,正对上那人眼睛。 裴叙面无表情蹲下看了眼,顺其自然从凌霄手里接过金疮药,照着她伤口撒了上去。 “嘶——” 杨荞疼得呲牙,下意识去躲,被裴叙牢牢抓住了肩头。 “别动。” 杨荞瞧旁边给其余士兵包扎的军医,故意躲着不叫他碰,“不是有军医吗?你插什么手。” 本就不太好看的脸,愈加难看。 “出门少带人还有理了?” 要不是他来的及时,察觉她去的时间太久,今日兴许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杨荞趁机调侃:“不是不想跟我说话吗?怎么现在开始在乎了?” 唯独寄了一封信,还不写清楚署名是什么,要不是她娘先看了眼,说不准那信就传到她爹和她哥手上去了,之前不是很爱写信,现下怎么她不回就不写了。 高昌的时候不清不楚分开也不说明白,叫她一顿好猜。 这人何时这么别扭了。 她这不是都回来了? 看他身上还未来得及换的衣裳,稍稍靠近些就能闻到松木香下淡淡的土腥味,一路上风尘仆仆,也不是日夜兼程赶来的,明明在乎,却学不会用嘴说。 “这次来榆林,又是求陛下什么了?”她问。 裴叙:…… “该不会是被发配来的吧?” 裴叙依旧不说话,低头包扎着她的伤口,生疏了一年,竟功力不减,手法熟练,除了上药的时候叫她疼了一回,再没叫她疼过。 包扎好之后,这人就头也不偏一下地转身要走。 杨荞站起身,故作吃痛喊了一声“诶呀”,“腿也疼,怎么也被砍了一刀……” 裴叙匆忙回头,往她腿上看去,“我方才瞧了没有……” 仔细端详,听见旁边人笑声后,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耍了。 杨荞拉过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瞬不瞬注视着他,“裴叙,你当真没什么要说的?” 那双故作冰冷的黝黑一点点破裂,就像是她小时候砸开了河床上的冰般,只要见着太阳,就那么一点一点化了。 见他犹豫着不开口,杨荞先开口了。 “你不说,我有话要说……” “裴子述,我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90-95 第91章 破冰 杨荞清楚看着眼前那张脸滑过错愕, 不过没过一瞬就被它的主人给藏得严严实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总是这样,把什么都藏起来, 以至于别人都不清楚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从高昌回来的路上就不跟我说话,现在也不愿意说话,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杨荞想不通,他怎么会自卑,他怎么就那么确定,她当初会听麯嘉的话留在高昌, 在高昌结婚生子。 为了不叫她在他与麴子珩之间为难, 故意说狠话, 叫她把解药给了麴子珩,那他自己呢? 嘴上生气, 其实不过两日就把她需要解蛊的药引送来,背后他又是费了多少功夫,耗费了多少人力, 怎得闭口不提,即使明知她很介意,也不解释。 一封信就好了? 她不回应,他就这么忍受下去了? 这怎么行,她不答应。 杨荞等着他开口, 裴叙看着她, 见她愿主动说话, 才终于开口:“我不知说什么。” “驿站那次,我……” “你明明在房间,就是想躲着我是不是?” 裴叙如实回:“是。” “为何?” “病入膏肓, 见不了人。并且我不清楚你为了平衡我与麴子珩的药付出了多少,我不能要。” “所以要不是我哥另外派人给你送去了药,你宁愿死也不敢吃我的药?” 裴叙沉默。 杨荞叹气,胸口浮上一阵心疼,“我哥手下人说你严重的时候,连路都走不了了,宁愿扛着病在高昌的王宫忙来忙去,也不愿意找我,还给我送信‘一切安好’,这是一切安好?” “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以为我不在乎你?” 裴叙:…… 杨荞冷下声,“裴叙,你是故意的,你就是为了叫我故意内疚,故意牵挂你,然后故意晾着我。” “所以你的信我不回,谁让你不写清楚是写给谁的,我以牙还牙,裴阁老。” 裴叙点头应下,不论她说什么他都一一应下,伸手将她拥在怀里。 杨荞将脸埋进他领口,“不是说好要带我回京城吗?你怎么总是失言,既然不理我,那送往我家的那些聘礼怎么办?你们裴家家大业大,就当是白扔了是吧。” 裴叙小心她的胳膊,轻拍她后背,“怎么舍得你白扔了,怎么舍得……” 他这次来,是告假而来,皇帝念在他劳累,允了他一个月时间,他马不停蹄赶来,为了就是见她,把事情说清楚。 这样的不清不楚,何尝不是钝刀子磨着他。 他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臂膀收得很稳,喉间微动,正要低声说几句宽慰的话。 忽然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斥候连盔甲都来不及整理,踉跄奔至近前,单膝跪地急声禀报:“将军,前方山谷探得大批敌军聚集,人数远超预估,恐即刻便要合围!” 话音落下,二人相拥的身形同时一僵。 杨荞即刻推开他,抬手按上腰间佩剑,眼底方才的柔意尽数敛去,重覆上阵杀敌的冷锐。 她转头看向裴叙,指尖轻轻碰了下他的小臂,语调沉稳,藏着几分不舍:“等我回来。” “我现下就回去,随时等你消息,千万小心。” 杨荞应下,随后便再不耽搁,回身召齐方才将士,直奔敌情所在之处。 巴图孟克贼心不死,不过一年就憋不住了。 裴叙迅速带人回了军营,将此事传给杨骁恒。虽说鞑靼人数远远不及之前正式开战时,但也不能小觑,万一酿成惨祸,后果不堪设想。 何况这段时日,鞑靼本就几次骚扰,再不腾出手来教训,怕只会得寸进尺。 杨昭武:“先看斥候待会儿报来的情况吧,荞荞手上好歹也有二百多兵力,若顺利,也够用。” 杨昭远:“怕就怕天快黑了,这女子从小眼睛在夜里视力不好,要不我现在就去叫人准备,若有意外,我随时就去。” 杨骁恒:“也好,去吧。” 鞑靼公然违约,是得好好教训。 事宜准备结束,帐中人都退了出去,留下杨骁恒与裴叙二人。 两人相处不算少,但大多是公务,很少是把私事放在面上说的。裴叙是清楚杨荞所有事情的人,这来回的在京城与榆林之间跑,他这做父母的,总得要管一管,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杨骁恒走下来,与裴叙坐在麾下的椅子上,亲自奉茶,裴叙客气接过,“贸然叨扰,让伯父费心。” 方才杨家人又做主,说要明日闲暇时请他到家中做客。 恰好裴叙住在杨家附近买的那所院子,来回走动也方便。 杨骁恒含笑:“这些小事算不得什么,只是不知这次来榆林,是所为何事。” 知道他误会了,裴叙解释道:“不是公务,晚辈,是来找荞荞的,正好,也想找您和伯母,把我和荞荞的事情说清楚。” 杨骁恒渐渐挺直了腰板,沉下口气。 裴叙继而道:“晚辈此番登门,乃是奉家中二老之命,特来问询荞荞心意。倘若荞荞应允,我裴家必循古礼,备齐三书六礼郑重下聘,完纳婚嫁之仪,喜宴将分设京城、榆林两处,周全两地亲友,日后定居何处,留京或是归榆林,全凭荞荞心意决断,我绝不强求。” “当然也是来求问伯父伯母之意,晚辈是真心……” “好好好。”杨骁恒抬手打断,“知道,我跟她娘都清楚你们的事情,虽说当初去高昌是你带她去的,但是你好歹也把荞荞全须全尾给我带回来了,几次三番舍命相救,帮荞荞渡过难关,我们一家人都看在眼里。” “不妨你说,我方才也是为了问你意思,这些年是我亏待了荞荞,上次你们成婚我们多少不情愿,也没怎么上心,这次可是说什么也不能含糊过去。我们的意思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荞荞,若她愿意,我们怎样都好。” “唯一,我给你这后生说一句实心话。” “重头再来便要有重头再来的态度,你不容易,荞荞更不容易,若日后再叫荞荞受委屈,我们杨家可不会像之前那么轻而易举地敲打你两句就饶过你。” “她亲娘不准,她亲爹更不会。” 之前他们是觉得杨荞调皮,总是不稳重,加上军务重,杨荞也不愿多说,此事就这么耽搁下去最后也没了踪影,眼下这般,若他裴子述胆敢违约,他杨家人就算拼了,也不会叫裴家好活。 只要杨荞愿意,别说在榆林了,就是重新把她送回到高昌,他们也愿意。 杨骁恒语气重,话也说得足够明白。 明人不说暗话,裴叙也知自己作为,全盘应下,没说一个不字。 当日下午,总是等不来斥候的消息,裴叙察觉不妥,恰好前去刺探情况的人回来。 “总兵!大事不好!乔将军所部在西山谷中遇伏,被贼兵团团围住,前后退路全断,送信探子早已身死,再迟恐难支撑,速发援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姐带你回家 “将军, 不好了,斥候传不出消息,咱们也收不到军营那边来的消息, 是不是……” 杨荞接话:“有人有意为之。” 六子哑言,见杨荞久久不说话,也便趁机靠在土堆上喘口气,他们这次带来的两个斥候都不见了踪影,杨荞只好派他这个腿脚麻溜的去报信,结果也是寻不到一个出口。 好容易逃到暂避的峡谷中稍整休息,杨荞看着疲惫的士兵们, 心里依旧没底。 眼下已经逃到中原境内了, 但是她这个心照旧不踏实, 鞑靼狡猾,今日打仗就已经是违背条款, 这里距离方才的地方不过区区一里,要是有心要打,这点路程怕是也拦不住。 六子:“将军, 我方才好似瞧见了巴图孟克,是他们鞑靼的首领亲自来的。” 之前巴图孟克来商议合约的时候,他曾远远瞧过,他眼神向来好,应当不会认错。 杨荞抬头观察周围地形, “不是首领了, 自条约签下之后, 巴图孟克就被反了,现在就算有他,怕也只是他率领的一股忠心于他的逃兵。” 所以, 今日她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地逃掉。 她喘了口气,“待会儿我率人给你杀出一条口子,你能不能把消息传回道军营里?” 六子点头:“就算是快死了,我也得剩口气爬到军营里。” 杨荞拍了拍他肩膀,无力笑道:“说什么胡话。” “我不想叫你们任何人死掉,但是情况在这儿……还是要千万小心。” 六子嗤笑:“当然要小心,我还想回来娶媳妇呢。” 休息了一炷香时间,杨荞命令整队再启程。 六子说得对,就算是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要用在杀敌上,再过段路程就是村庄了,若是她退缩了,百姓们就受苦了。 哪怕把她这条命搭上也在所不惜。 杨荞观察前方头顶的峁,隐约望见了人的身影,再一细瞧,好似还有一架大炮。 不对,不知一架…… “有埋伏!”她大喊。 “后面也有!” 杨荞循声望去,一口气哽在了胸口。 巴图孟克神出鬼没,短短几瞬,神不知鬼不觉就将他们变成了瓮中的鳖。 今日葬身于此…… 杨荞闭了闭眼,回身望向周围人,“对不住你们了,没叫你们与家里人好好告别,今日怕是……” “回不去就回不去,这也怨不得我们任何人,方才整顿是我们提的,勘察也是我们勘察的,确实没发现有任何异动,要怪就怪着鞑靼人不守信用,几次三番挑衅。” “就是,他们想就这么炸死我,我的刀还不允许呢。” 杨荞苦笑,看向六子,随后举起手臂示令,“躲避!” 队伍瞬间禁靠在峡谷脚下,头顶大炮落下,耳中轰隆作响,震得脚底抖三抖。 鞑靼火器向来缺乏,就算使用大抵是许多年前的旧物,火药所限,只要他们扛过,活命就还有一线机遇。 炮火轰鸣渐次停歇,漫天硝烟缓缓沉降,远处尘沙大起,鞑靼兵步步逼近,刀剑拼杀再现。 杨荞喊了几个人的名字,一行人专挑了一个薄弱的地方厮杀,给六子撕开一道口子。 时间不等人,只盼着消息能传出去,他们能撑到援兵来的时候。 “不好了将军,鞑靼还想炸我们。” 杨荞抬首望去,顶上那几项大炮周围又爬上了几个人,而他们躲在峡谷脚下的人早就因为奔来的鞑靼人而移步到了峡谷中心,几炮下去必死无疑。 鞑靼连自己的人都不顾了…… 杨荞心底暗骂巴图孟克心狠,边挥动着刀边叫自己人往两边撤退,而身边的鞑靼人就像是清楚他们要做什么般,愈加拼命,只想将他们缠在身边。 “你们这群畜生,缠着我们,你们就能活了吗?” 打退他们,顶多去抢了就近的一个村子,随后便又附近的军队追来,他们及时拿上东西,难道也能全身而退? 不待再厮杀,一炮砸下,尘土血迹飞溅糊了眼睛,横刀飞来杨荞抬首去挡,脑后轰然响起一声爆炸,脚下被扳倒后,再无意识。 * 军营那边自得知杨荞中了埋伏之后,便立马集结了两千人马,滞留在军营中的杨昭妤听闻寻不到妹妹踪迹,当即急得手脚发凉。 杨昭妤怔怔瞧向身旁的大哥,半晌嗓子眼里发不出声音。 “大哥……” 苦于要守营的杨昭武去不了,只得叫老二杨昭远去,见妹妹这样,也尽量稳住心神安慰:“无事的,你二哥去了,裴叙也去了,荞荞会平安回来的。” 杨昭妤忍住哭腔,“鞑靼不是签了合约吗?怎么还能如此,荞荞要是有个……” 要是真有个闪失,他们该怎么办? 从下午离开,到眼下凌晨,整整五个时辰过去了无音讯,好容易有了消息,还是中埋伏了。地冻天寒又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怎么能找到。 若是受着伤在外面再挨冻一夜,后果不堪设想。 杨昭武望着帐外苍白的月色,始终放不下心,还是抬脚去了主营,这样就算有消息,也能尽早知道。 杨骁恒坐在帐中,不言不语,盏中的茶凉了一遍又一遍,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浮浮沉沉了多次却依旧不见有人动。 斥候报了一次又一次的信,仍旧是找不到杨荞的踪迹。 “峡谷中尸首横亘,杨二将军缴获峁上鞑靼人留下的大炮六架,仍未找到荞将军身影。” 杨昭武见坐上父亲闭眼不说话,就主动接话:“那便继续找,有消息立马来报。” 斥候退下,帐内静得叫人心头发紧,杨骁恒站起身,抬脚向下走实却措不及防跪了下去。 “爹。” 杨昭武急忙去扶,而杨骁恒把住他的胳膊不放手,“老大……” “你也去瞧瞧吧,我怕杨荞……” “荞荞聪明,连鞑靼军营都能跑回来,别说这种了,等儿子现在去找,您千万别担心,凡事还要靠您呢。” 杨荞被俘虏也未见过他如此,不论如何,情况有多糟,杨家的顶梁柱还是他,他不能出事。 杨骁恒拍他的腕,催促他急忙去,“别管我,去,赶紧去。” 杨昭武拔脚离开,才出了帐子,就听见身旁人送来杨昭妤也起码跑出去找杨荞的消息。 “这两个不省心的。”杨昭武着急,也顾不得如何,眼下局面控制,杨昭妤跑出去应当没有别的麻烦。 “先不要进去给总兵说,找一小队身手好的,在后面跟着小姐,千万别再叫出了岔子。” * 杨昭妤一腔热血,哪里亲眼见过战争的残酷,当双脚下马搭上那片冻干了血水的土地上,她已经分不清鼻腔中弥漫的味道是血腥还是寒气。 那股味道夹杂在极寒的冷气中,只要她多喘息一口,就更深一分地刺进她的五脏六腑中,发疼,叫她摸不清味道的方向,更乱了阵脚。 听方才报信的人来说,只有二百人上下,听着不多,可当冷月照在面前这块地上时,她双膝还是止不住地打颤。 几十号士兵清理着修罗地,过了一个时辰,还是没找到她的荞荞。 杨昭妤深吸了口气,学着那些士兵一头扎进尸海中,一个一个翻过那些早已冻僵的尸首,去找杨荞。 杨荞聪明,定然不会叫自己出差错,若是这里找不到,说明还活着,许是逃离了哪里,许是被哪个好心人救下了……前几次那么多的磨难都扛过来了,怎能折在眼下。 她跪在地上去找,废了好一番功夫,手脚冰凉,头顶后背却生出了一层薄汗。 翻尽最后一层,地上赫然出现了那根熟悉的笛子。 “荞荞……” 她扒拉开堆砌在那人身上的尸体,这才彻底看清。 不是杨荞还能是谁,找到了,找到了…… 她深吸了口气,试着去唤,“荞荞,荞荞……” 摸着宛若冰块般的小脸,杨昭妤眼眶已然看不清东西,她无意摸上杨荞身上已经干涸的伤口,衣料上的血迹已经冻得硬挺,边角翻卷起来,甚至能看清里头触目惊心的血口子。 “姐姐带你回家,姐这就带你回家。” 她将浸血的笛子放入怀中,费劲力气去背,即使咬牙也无能为力,“来人,来人啊……” 闻声的士兵赶来,急忙派人去往各地传杨荞找到的消息,裴叙赶回来的时候,老罗刚给杨荞收拾完伤口出来。 “情况如何?” “全在外伤,脑袋好像也被撞了,不清楚何时……” 老罗话未说完,裴叙就急匆匆闯了进去,看到床上人薄弱的呼吸声,心落地,眼却忍不住湿了。 还是他大意了,是他的错。 他亲眼送她离开,不过五六个时辰,就叫他耽误成了这副样子。 听见外头匆忙的脚步声,裴叙吐出口气,听见身后门被推开,才慢悠悠站起身。 赵淑云扑上前,哭又不敢哭,只能看着床上的人流泪,家中两个嫂子候在门外,远远瞧一眼,心也止不住地疼。 “荞荞这孩子怎么这么可怜,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老罗怎么说?”大嫂问杨昭妤。 “罗叔说情况不好,怕是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哭了? 裴叙转身出了门外, 脸色甚是不好,凌霄跟在他身前,得了令后就离开了。 杨家这边一个轮着一个去瞧, 即使心疼也无济于事,战场上千万情况,谁也说不准。 裴叙直接牵了匹马,往军营驶去。 杨荞这次队伍中活下的人唯剩下可数的几个,负伤而归,尚且还留在老罗那边治伤。 裴叙才到杨骁恒帐子没多久,杨昭远从外俘获回那几架大炮和几个半死不活的鞑靼兵。 “此事蹊跷, 那几个伤员也不必治了, 直接提审过来……” 裴叙眼见看见被拖回来得熟悉身影, 抬手拦住正在发话的杨骁恒,待帐外烛光着凉地上的那张脸, 两人呼吸不由屏住。 半张脸被剥去了皮,脖子被刀深深割了下去,血管都露在外面, 血污了满身。 将视线移向同样沉脸的杨昭远,裴叙还未开口,就听杨昭远说:“在军营外找到的,要不是营中养的那几只狗叫个不停,都没人发现。” 六子死了。 死在了离军营不远的地方。 杨骁恒埋下口气, 冷声吩咐:“先将他安置了, 别声张。” 杨昭远上前一步:“方才给我传消息说是找到荞荞了, 她情况如何?” 裴叙:“外伤居多,头脑磕碰,老罗说不清楚什么时候醒来。” 杨昭远咬牙, “内奸可恶,把报信的人杀死在了军营外,就差那么一步。” 六子跟着杨荞的时间最长,连带着与他们也熟悉,眼下忽得被这么杀了,别说是杨荞,连他们都有些难以接受。 帐外不好说话,三人进了帐子,裴叙道:“瞧六子身上的伤口,应当是先被在胸口捅了一刀,随后才被抹的脖子。” 能在紧急情况下近身的,只能是熟悉之人。 那便逃不开是军营中的人。 杨昭远:“六子在军营认识的人最多,怕是不好锁定范围。” 裴叙:“我倒觉得,反而像是此次外出队伍中的人。” 杨骁恒:“你有什么思路?” 裴叙又问起那几人的伤情,“他将六子杀后滞留在林中不管,应当是来不及管,他要急着跑回队伍去,防止杨荞再派来人,也怕自己露馅。” “若伤情不重,那就该再干些活去。” 当即,裴叙就将那几个治完伤回来的人叫来,与杨昭远两人分别将送信的任务交给了那些人。 巴图孟克的踪影尚不知情,眼下中原决定再出兵鞑靼的消息出现,内奸怎会坐以待毙。不论猜得准确与否,一试便知。 果不其然,不过天亮前就有了消息。 * 每次醒来,杨荞都是被梦吓醒的,唯独这次不同,仿佛真的灵魂出窍般,睡得极其安稳,沉沉睡去,沉沉醒来。 她睁开眼,顶着床帐那团鸳鸯图案端详了许久,魂魄才稍稍回神,有力气去看守在她身边不知多久的人。 她忍着疼挪了挪身子,伸出手用手指敲了敲他的膝头,那张白皙清俊的脸眼底透着青黛,连夜赶路来到榆林,结果有马不停蹄遇上这些事情,真是休息不好。 见他也睡得沉,杨荞就消了要叫醒他的念头,打算就这样静静瞧瞧他,等着他醒来,或是自己再睡一觉也好。 她刚准备闭上眼,膝头的那只手笼罩上一掌踏实的温暖。 “不敢睡了,睁开眼好好看看。” 她听话睁开眼,在对上那双眼的时候,她觉得眼睛里透着一股湿润。 裴叙又因为她哭了。 哭得真好。 “都睡了这么久了,还想背着我再睡过去,你是要把我急死才好吗?” 杨荞笑出声,“裴阁老还会因为我急死吗?” 说笑结束,脑中突然记起还有一件当紧的要事。 “内奸,有……” “放心,抓住了。” 杨荞主动握上他的手,“是随我出去打仗里的人吗?” 裴叙点头,说是。 杨荞愤恨:“我被人扳倒后,脑袋好像也被人敲了一下,当时尘土重,但是我看见了,穿的是咱们士兵的衣裳,好在老天爷眷顾,没叫人就这么死了,不然真是便宜他了。” “我就说咱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你看多心有灵犀,都不用我操心你就知道了。”杨荞笑着调侃。 裴叙心疼她,不想叫她多说话,当即端起煨在炉边的汤药,将她扶起一勺一勺的喂药。 “剩下的你就不必操心了,一切有我们。” 杨荞乖乖吃药,许是她睡的时日真的太长了些,叫她失去了痛觉,连身上那些伤也不觉疼,只觉得麻麻的,跟快好了似的。 “裴叙,你说往后我生了孩子坐月子的时候,你会这么伺候我吗?” 舀药的手明显一顿,任是心思深沉的裴叙也没料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话。 杨荞以为他不愿,解释道:“往后过日子,回了京城我肯定是要给自己找事情做的,除了操练士兵,我还得生几个孩子吧,不然我玩什么呢?” 往后她成了父母,她就是孩子的主人,她让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裴叙微微惊讶,连药也喂不下去了。 “你愿意跟我回京城?” “回呀。”杨荞撇嘴,“这下跟鞑靼的十年之约应当是无事了,留在榆林也无事可做,整日戍守,然后回家,甚是没意思,回京城会好些吧。” “你不愿意我回去吗?”她故意问。 “当,当然不是。” 看他结巴的样子,杨荞不由一笑。 “那你可答应好了,就算我愿意跟你回去了,你也一定要对我好,不能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不然你就算把整个裴家都给我了,我也不回去了。” 裴叙重重点头,透着几分傻愣,在向她嘴边喂药的时候还吸了吸鼻子。 “哭了?” 裴叙:…… 杨荞乐得不行,“那就好好记住你这次哭,定要痛改前非,定要对我好,才能叫我死心塌地,明白吗?” 裴叙点头,极没出息地“嗯”了一声。 杨荞抬手去摸他的头发,心底不知有多想笑,奈何又不能太笑出声,只好憋着,憋得她伤口疼。 她向前挪了挪,拉着叫裴叙也往她身前凑凑,如拔刀般快准狠,稳稳在他脸上亲了几口。 “好好想想,要将婚事定在什么时候,届时又要请哪些人去,你可要比上次娶我的时候费心,不然我小瞧你。” 杨荞发话,裴叙甚是高兴,军营上的事情他适当插手后就不去管了,之后的这段日子就是给家中写信,然后自己着手操办榆林的婚事。 既然要风光婚嫁,那便再两地都要各举办一场,叫所有人都瞧瞧,他们成婚了。 杨荞的任务则是好好休养生息,整日窝在家中。 主要是身上有伤,她有事躺下仔细算算,自己好像自从去年开始,身上就鲜少有没伤的时候,不是准备有伤,就是正在养伤,活脱脱是老天爷高抬贵手,不然她这各小身板,怕是扛不住。 一觉睡起,浑身软绵绵,就想穿好衣裳出去走走,出了院子后却左右瞧不见一个人,好容易叫住一个丫鬟才问来,说是府上人没事儿干,去城门口看内奸斩首了。 “那六子呢?你去给人送个信儿,说是看完热闹后来找我。” 她得知道这次的伤亡情况,裴叙闭口不谈,只得她自己问。 丫鬟顿了顿,张着嘴结结巴巴,“六子……六子不是没了么?” 杨荞睨去,胸口一空,嘴巴还是下意识去驳:“胡诌什么。” 丫鬟:“婢子没胡诌,婢子说的是真话。婢子……婢子以为小姐您是知道的,我……” 这都过去好歹有十天半个月了,何况她又见到家里人进进去去的,她原以为这件事杨荞早就知道了,她才这么口无遮拦。 丫鬟知道闯了祸,正要解释,那头听见响动的杨昭妤就赶来了。 “怎么了?怎么了?” 杨荞滞滞看向她,语气依旧带着不可思议的模样,“六子没了?” 他们家一共六个儿子,家中唯一的独苗就叫她祸害没了? 杨昭妤摆手叫丫鬟下去,伸手去扶她到太阳底下坐,“什么事等你伤好再说,先坐下……” 杨荞僵住步子,不听她话,“我要去找六子。” 瞧她坚定的模样,杨昭妤无奈在心底叹了口气,“刚前些日子埋的,坟头荒凉,你现在的身子不适宜去吹冷风。” 杨荞紧握着腿上的衣裳,半晌说不出话,总觉得自己一开口,哭腔就从喉间跑了出来,“六子娘那边呢?抚恤金给了?” 杨昭妤:“给了。” “听二哥说,六子平时也攒了不少军饷,加上抚恤金,好歹也有个二三十两银子,足够六子娘养活自己后半辈子了。” 还有话她没敢给杨荞说,就是六子容貌被毁了一半,六子娘见了之后直接昏死了过去刚昨日才醒来,不吃不喝,眼睛哭瞎了,人也不行了。 “六子的东西都交给他娘了,唯一剩下一件,是你之前给他的一把长刀,下头的士兵摸不准给谁,就送到家里来了。” “东西呢?” “就在厅堂桌子上。” 杨荞垂头,眼神不知望向哪里,默声了会儿后直接站起身,在屋里穿好衣裳后不顾杨昭妤阻拦,拿上长刀,径直骑马去了城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小萝卜头v 寒风刺骨, 如同刀子般刮着她的脸,抬手抹去脸上的泪,下一瞬脸就生疼。 六子跟了她两年, 无微不至照顾她,最后就落得这么一个下场,若她当初不叫他去送信,他兴许就不会死。 砭骨寒风吹得城门两侧旌旗猎猎作响,满城百姓裹紧打了补丁的旧棉袄,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浮在半空,扶老携幼挤在冻硬的黄土城楼下, 仰头望向城头。 粗木长杆高高挑着内奸首级, 面皮冻得青紫僵硬, 短短时辰,就有一些雪沫落在那颗脑袋上。 内奸怎么就杀不尽呢…… 杨荞走上前, 将长刀拔出,抬手狠狠投中那张脸上,贯穿半张脸, 一股鲜血喷涌,溅在灰黄发白的地上。 百姓们奸细举动,纷纷效仿,有些半大的孩子们用不起白菜鸡蛋,挣脱长辈的手臂, 从路边寻些土疙瘩和石头朝那颗脑袋砸上去。 杨昭妤急匆匆乘着马车追来, 隐隐看见她肩头渗出的血印, 不由训了几句,“你说你这娃,身上伤还没好呢, 叫你缓几日再过来,怎么就是不听呢。” 说着就往她身上披狐裘,接着推着她往马车上走。 “盼着娶了一辈子媳妇儿,临了还没娶上。” 杨昭妤手一顿,知道杨荞这是在说六子,心也沉了一半。 世事无常,谁又能说清楚,这榆林,不知道有多少这种可怜人。 裴叙赶在天黑前去杨家看望杨荞,这几日他来得勤快,杨家仆人都不把他当做客,只当是自家姑爷来了,也不招待,打个招呼,行个礼就好。 之前听说姑爷待人严苛,是个不折不扣难伺候主儿,现下熟悉了,倒觉得亲近许多,名声在外的阁老也没有那么可怕。 听说杨荞哭了一下午,裴叙敲门前还注意了一下屋里的情况才敲的门。 还没上灯,人躺在床上,但他清楚她还没睡。 “还好吗?” 杨荞翻身,往后退了退,示意裴叙上床陪着自己躺下。 裴叙抬手摸了摸她发红的眼角,“战场上总会有伤亡,别太伤心了。” 杨荞将头埋进他肩膀,“知道,就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因为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次。” “之前有那么多机会能告诉我,都没说,是不是就是怕我伤心?” 裴叙不置可否。 杨荞枕着他胳膊平躺下,“今日我去看了六子的坟,还去看了六子娘,那老太太不行了,怕是这两日也没了,老太太盼了几年,终究是没见儿子娶上媳妇儿。” 就差那么点了,六子攒了这么长时间的饷银,不就是为了娶媳妇孝敬老娘,眼下命没了,什么也不见了。 杨荞是自私的,她今日哭六子,也哭家里人。她想到前几次她身犯险境的时候,裴叙和爹娘兄嫂,也是这般担心她时,她便越是愧疚。 脸上的泪擦不干,裴叙也见不得她哭,只好将她搂在怀里,不说话,静静地陪着她。 * 隆冬朔风卷着细雪,国子监内一众世家子弟鱼贯而出,人人裹着厚锦缎狐裘,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碎雪,呼出的气息凝成团团白雾。 其中几个皇子被众人三三两两围在中央,身旁内侍捧着温热手炉紧随左右,生怕冻着出了意外。 孩童们或多或少皆是家中捧在手掌中的宝贝,有的指尖拢着鎏铜暖炉,缩着脖颈抵御寒风,年纪稍小的郎君冻得鼻尖通红,一边搓手跺脚,一边互相说笑方才先生课业严苛。 道旁松柏覆满积雪,檐角冰棱垂得透亮。随行仆役早已候在街边,上前为主子拂去肩头落雪,搀扶着登车,马车缀着绸缎围帘,暖炭在车内烧得温热,待这些勋贵在车上暖了身子,也就到了宫里。 看似是一群人七嘴八舌,其实就只有在一个人说话,那便是三皇子。 “瞧瞧,瞧瞧,那不是那个裴家的神童嘛,今日告假不是说生病了,怎得又到宫里头来了。”一正换牙的小豁牙后生怕冻手,便用手肘戳了戳身旁的人,颇是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此话一出,众人的视线一下子就被吸引了过去。 个子高的急得像走快两步上前看,个头低的则是伸长了脖子,左探探,右探探,生怕错过那道他们深恶痛绝的背影。 “生病还道宫里来,明日就给先生告了,说他为了不上课撒谎,叫先生好好罚他。” “打他手板!” “就是……” 几个男孩一起哄,便是收也收不住,原本落了雪的甬道也变得不再静悄悄,全是他们说话的吵声。偏又提醒不得,有个受宠的三皇子坐镇,就算想开口,也得先掂量掂量,看能否得罪得起贵妃。 小磕巴道:“整天……装模作样地在怀里抱本书,也……不知道有没有在看,好似整个国子监数他最有上进的本事,数他最勤奋似的。” “读书倒无甚,主要是他凭何对人总是爱答不理的,我们上前打招呼,他连个好眼都没有,连三皇子您都不放在眼里,这不是目中无人是什么!?” 听说这话,不由有人解释:“人家堂堂裴家出身,自是心高气傲,岂是我们这等人所能攀附的。” 豁牙吸了吸鼻子,心一横:“依我看,倒不如趁此机会好好教训教训裴叙,叫他不敢小瞧咱们,平日里仗着先生偏爱,咱们得不了收,这回在宫里,宫里人多眼杂的,就算裴叙想告状,他也投告无门,叫他吃个哑巴亏。” 加上裴叙又生着病,他们最易得手。 磕巴:“我觉着可行。” 有一就有二,接二连三的,一伙人都起了收拾裴叙的念头,见着三皇子也心动点头,小家伙们再无顾虑,一伙子人大喇喇朝裴叙的方向走去。 裴叙被裴母带着去了寿康宫,三皇子提前叫住一个寿康宫的小宫女打听来情况,得知并无大事,只是命妇进宫适时给太后请安,随即放下心,仗着皇子的身份进去刺探。 殿中命妇皆是有头有脸,上了年纪的半老徐娘,三皇子大都不认识,只认得裴叙,自而猜到了在他身边的老人是裴母,还有一个脸蛋圆圆,梳着两根小辫子,穿着红裙的可爱小女郎,几次呆板地盯着他,叫他心里发毛。 三皇子忍不住骂了两句,然后便装傻充愣地想着太后请安问好,随意被带到一处瞅机会待裴叙离开。 裴叙呆愣,不论走到哪儿都是一副一本正经的小和尚,少言少语,似是看书看傻了,这种情况他就好开口带着他离开,唯独那个女郎,坏了他的好事。 从长辈的怀中跳下之后,一直绕在裴叙周围,踮脚去拿桌上摆下的新鲜桃子,可惜还没拿在手中几瞬,就滚落到了椅子下。 女郎追着那颗大桃子不松口,直接钻进了椅子下头。 “诶,这桃子怎么少了一颗?” 端坐在了太后侧边的明艳女人开口,转头间,发间垂下的凤尾流苏随之摇摆。 屋中人少,但也热闹,皇后一语出,殿中十几人纷纷开始抬眼寻找。 “这桃子都是内务府特意从西南那边运来的,上好的贡品,可不敢是内务府那帮人动了贪心偷吃了?” 太后呵下自己身边伺候的侍女,“借内务府十个胆子,晾他也不敢,再叫人找找,难不成这寿康宫还有小偷了。” 由得太后发话,宫女们急忙开始上下寻找。 袍角总觉怪异有人触碰,隔着缎料靴子的脚面隐隐传来痒意,他悄悄垂眼看去,一抹清晰的红色正塞在他双脚之间,那只手还在啃吃啃吃往椅脚下的那颗桃子上探。 “方才才摆好的,怎得突然就没了,那么大一颗桃子……” 听宫女纳闷,他不动声色移了移两寸步子,用脚尖将那颗桃子踢往那只手边。 藏身在椅子下的小鬼得偿所愿,终于不再纠缠他的衣袍和双脚。 裴叙歇了口气,余光瞄向被坐上长袍宽袖掩盖了大半的身影,窸窸窣窣,勉强能看到垂落在耳边的两根又黑又亮的辫子和下巴。 这样下去,迟早被宫女发现…… 正想着办法,耳边传来尽量压低了的声音,“荞荞,荞荞。” 椅下的红色身影未等多久,就干净利落地钻了出来,乖乖扑进了自己祖母怀里,随后紧绷着小脸,一脸紧张地望向他。 十分美丽的俊俏哥哥,奈何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就移开视线了。 “你这丫头,这里是寿康宫可别乱跑了,惹出祸事祖母可替你擦不了屁股。” 杨荞似懂非懂,倚靠在祖母的腿上,开始左右打量周围打扮贵气的女人们,哪怕再眼馋死,也只能按捺,一忍再忍,等着祖母将桌上那些好吃的塞到她手里。 她急得团团转,急不可耐,祖母瞧出她的那点本事,就直接将她强抱在了怀里,省得动坏心思,给她惹出祸事。 “这宫中就是这样,人多眼杂的,总是出这样又那样的岔子,不像是你们,人少,麻烦也少。”太后放下茶盏,许是见过太多风雨,虽嘴上嫌弃宫女笨手笨脚,但似乎并不是真的在乎。 “听国子监的老师说,裴家这位小子甚是聪颖,今日你也舍得带来了?” 裴母轻笑,“太后言重了,他这两日生病在家养病,就想着带他进宫来开开眼。” 太湖移过视线,看向那位从榆林赶来的徐义岚怀里也抱着小孩,猜到是家中孙子,“杨家子孙多,徐夫人眼下带的又是那个儿女的孩子?” 徐义岚含笑回答:“小儿子的,今年刚五岁。”说着就叫怀里的杨荞去给坐上的太后皇后磕头。 杨荞知道嘴甜能哄人开心,说不准还能多吃上几口好吃的,磕头的时候不要命地夸,只叫殿中的几位宫中贵人喜笑颜开。 三皇子瞧见座上的人都笑了,瞅准机会给太后皇后说想带着裴叙这个同窗出去玩,太后也亲自己孙子,想也不想便一口应下。 崔玢担心裴叙病情,但又不好拂了太后的兴致,只好给裴叙穿上狐裘出去。 “外边儿天寒,你们底下人可要照顾好主子们。”皇后吩咐。 底下人乖乖应下,还没踏出殿门的三皇子仿佛十分害怕自己嫡母说的话,也跟着答应:“母后放心,儿子平日与裴叙玩得好,不会叫他出差错的。” 裴叙紧了紧手中捧的汤婆子,被三皇子拉着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本来病体未愈,眼下迈着大步走路,双腿总是觉得微微发颤,有些跟不上脚步。 他头次进宫,识不清宫中的路,七拐八拐,最后才知道是去了御花园。 “你们不必跟着我了,回去取来些玩的,今日我们人多,想玩得尽兴些。” 黄门听见三皇子这么发话,有些为难,太后皇后才嘱咐叫他们仔细盯着,这才来就被支走,怕是不妥。 见黄门半晌不动,三皇子皱起眉,“怎么还不去?本皇子的话不好使了?” 黄门颔首:“三皇子恕罪,奴这就去。” 好容易支开了人,藏在暗处观察情况的一大批得以显身,有的双手搭在腰带上,像是家中老大人般做派,有的则是畏首畏尾躲在后头,左右瞧着情况,看眼前几个冒头的药作甚他们便作甚。 人多势众,三皇子也没什么顾虑,直接一把夺过裴叙手中的汤婆子,扔在了旁边的雪堆里,“叫你在夫子面前出风头,跟本皇子来了,你还想全身而退?” 豁牙在旁拱火,迫不及待使了好重的力气推搡了裴叙肩头一把:“不必跟他废话,尽管打他一顿,叫他涨涨教训,不许多读书,不许故意讨夫子欢心。” 这样显得他们多愚笨,叫家里人总是耳提面命地将他们与裴叙作比,有时候被关在书房里一两日不能出来,都怪裴叙! 裴叙歪了半个身子,稳住后不等豁牙注意,就抬手将他那只手打掉,同样用不小的力气推了回去。 转身从雪堆里捡走汤婆子打算离开,却被一群人团团围住。 “我们叫你走了吗?” 磕巴抱着拳头,“听说你不是还在习武吗?倒叫我们好好瞧瞧,你学了几分本事?” 一群人摩拳擦掌,握紧的拳头就要挥起来要砸下去时,一道声音响起来了—— “我看你们谁敢打!?” 作者有话说: 这周就完结,争取给大家写几章福利番外,还是要谢谢大家追到这儿的 咱下本直接强取豪夺,点点预收,冲! 第95章 死呆子,还 好一声喊, 那声音洪亮的似乎连树枝上的积雪都震落了三分。 一众养尊处优的子弟们回头看清杨荞这个丫头,听见三皇子说这丫头侍从榆林来的,顿时就不怕了, 纷纷翻起白眼,不屑喊道:“臭丫头,别管闲事,再多嘴,小心我们连你一起打。” 岂料杨荞压根不怕,扬着下巴脆生生道:“方才太后娘娘可是叫三皇子回去呢。” 三皇子摸不着头脑,半信半疑:“叫我?” 他才出来, 叫他回去作甚? 杨荞:“这个是太后娘娘金口玉言吩咐的, 听不听由你, 总之话我是传到了。” 三皇子松开那只拎裴叙领口的手,与身边人互相看了看, 怕是这丫头哄骗,就先叫豁牙回去打探消息。 若是真的,他再去也不迟;若是假的, 那不会叫裴叙轻易跑了。 杨荞扬起笑:“若是叫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发现你半晌不去,就是为了打架,不生气就怪了,方才还说三殿下甚是调皮,国子监频频闯祸。” 三皇子撇嘴, 原本安定的心, 一下子开始发毛。 教训裴叙的事儿若是被太后皇后抓住马脚, 怕就算他亲娘来了,也护不住,说不准还会告诉父皇, 叫父皇好好教训他一顿。 届时,如何是好? “若是叫父皇发现了,我会被罚的。” 磕巴见三皇子怂了,生怕计划落空,安慰道:“殿下别慌,这不是叫人去打听了嘛,若是东窗事发,咱们就统一口径说是小孩子玩闹,也分不清是谁做的,陛下太后就算知晓了,又能怪在谁的头上呢?” 好一个大声密谋,裴叙拂手挣脱自己身上的钳制,想要开口说话,嗓子却又疼得厉害,一口寒气吸进肺里,不住咳起嗽,好似要咳出血来。 三皇子嫌弃往后退了步,皱着鼻子道:“还真病了,正是晦气,别给我染上……” 见状如此,众人不禁皆往后撤步。 杨荞好奇迈步上前,不嫌弃地拉了拉他袖子,裴叙蹙眉,方才在殿中对她冒失的性格就不甚喜欢,眼下虽暂时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但也改善不了多少,顶多是忍着她拉着自己。 可也不会多看,尤其是一想到自己身上这层皮被那么多人的手拉扯过,他就浑身不舒服,只想立马飞奔回家,将自己全身上洗个干净,把这身衣裳丢给凌霄去洗。 杨荞见他无意搭理自己,心上稍稍失落,不过花痴的心早就被裴叙那张脸填满,怕前去打探消息真假的人回来,她只好收起心思,看了看周围,随便指了个方向就大喊: “太后!” 借着众人受惊失神的那刻,她急忙拉着裴叙往外跑。 刚才她就是在殿里闲不住才偷溜出来的,正好看见俊俏哥哥被旁人围住被打,她才出此下策,他们两个势单力薄,她又暂时没习得像哥哥们那般厉害的武功,这位长得好看的孔雀文质彬彬,怕是连她的本事大都没有,只能靠跑了。 不然等着被打死吗? 这是这些人才反应过来,当即炸了锅。 “敢骗本皇子,快追!不许跑!” 即使冬日,御花园草木也依旧茂盛,加上有三三两两结队洒扫的宫人,杨荞拉着比自己高处几近半个身子的裴叙根本跑不快,被三皇子带人堵了几头后,又晕头转向寻不到寿康宫的去处,只好靠左拐右拐暂时避掉后头那些人,然后钻进了草丛中栖身。 杨荞竖起手指示意噤声,拉着裴叙压低头。 这傻子还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合着还不愿跟着她一块儿跑,要不是她想办法,此事怕是被那些人捶得鼻青脸肿了。 那些人的小侍们手里拿着书盒,她亲眼所见从中掏出来了小皮鞭和尺子,这要是被砸一下,必定细皮嫩肉得受不了。 思及此,杨荞这才回神注意到自己手里正握着那只细嫩的手。 她抬眼看去,那张脸沉得几近能滴出水来。 杨荞:…… 有这么嫌弃吗? 好歹她也是从小被人夸大的漂亮女子。 她摇了摇他手,低声道:“等他们都走了,咱们俩再往宫里跑。” 裴叙看着眼前古灵精怪的人,胸中有气,却一时说不出话,圣贤书说了,大丈夫不能与小女子计较…… “诶,这人哪儿去了?” “肯定就在这儿,继续找。” 几人散在周围寻找,最后眼尖的豁牙瞧见了远处草丛中露出的一角狐裘,“他们在那儿!快去追!” 杨荞瞬间像个受惊的兔子,就地弹起,拉着裴叙左右跑,却处处都被拦住了去路,急中生智间,就着宫人修剪树木的梯子爬了上去,然后伸出手叫裴叙跟自己一道上树。 “你快跟着我上来。”她喊。 裴叙抬眼望了下她,不为所动,似乎打算认命,瞧着真真儿像个孔雀,自小就是个清高自持小圣人。 杨荞干着急,三皇子围了上来,见胜意在望,率先望向树上的她。 “我说你这小屁孩儿,哪家的?胆大包天敢在我们手上抢人,你是裴叙什么人?” 杨荞理直气壮,“什么人也不是什么人,我就是看不惯你们欺负人,你们以多欺少,待会儿我就去告太后娘娘,叫她治你们的罪。” 三皇子骂:“又逢上一个告状的……” 旁边的人见三皇子有些怂了,给树上的杨荞警告:“把自己当根葱,谁把你蘸酱吃,再多管闲事,我们现在就上来打你一顿。” 有了支持,三皇子也有了底气,旋即应和:“就是,要是敢告我状,我们先把你这个丫头片子收拾了。” 众人放完狠话,料定杨荞不会再来插手,就顺理成章围上裴叙。 裴叙忍着额头上的滚烫,立在地上仿佛就用尽了他全部力气,方才若不是那个女娃拉着他,他是万万跑不动的,换句话说,若不是那个女娃莫名拉着他跑,他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喂喂喂,死到临头了,还给我们皱什么眉,瞧你小白脸的模样,哪里有点阳刚之气,我一掌……”豁牙说话漏风,有些音儿根本说不清,叫杨荞看,跟她家附近只会说大话的村霸无甚差别。 豁牙抬手给了裴叙一掌,却见不到裴叙半分移动,却被反手拍去。 “别碰我。” “嘿,你还敢冲我们咬牙,我们忍你很久了……” 裴叙:“自己学不会被夫子教训,还有脸怪旁人,你们还真是……” 眼尖就要打起来,豁牙拳头就要落到裴叙脸上的时候,迎头被一枚东西砸中眉心,一下子疼得睁不开眼。 “你丫的,找死。” 豁牙捡起地上滚落的褐色果实,直端端朝树上的罪魁祸首砸去,被杨荞轻易躲过后,随后就打算爬上梯子,上树教训她。 “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看着女子不像个省事的,你留在这里看住她,咱们先收拾裴叙。” “就是,他害咱们多没面子,先教训他。” 豁牙咬牙,死死瞪着树上人,面子扫地,无论如何他是咽不下这口恶气,但是看在三皇子也发话的份儿上只好忍气吞声。 杨荞蹲在树上,看着乌泱泱一群人将裴叙拉扯出去,有人幸灾乐祸:“怪不得今天见不到你反抗,原来是生着病呢,头烫的要死。” 一些人知道了平时高高在上的裴叙没了反抗的本事,不管他什么样子,如挑衅般去摸裴叙的额头,嘲笑道:“他现在这么烫,要不要叫他下水凉快凉快。” “就是就是,你们看冰面今天刚好被砸出来一个窟窿,就是给他留着呢。” 一群人推搡推搡,裴叙忍不了,随手使了力气将其中一个人推在地上:“别碰我。” 一招不成,反叫其他人都火了。 “还打算反抗,我们直接教训他!” 一群人将裴叙推下了河里,裴叙连喊都来不及。 这是要出人命的,杨荞大喊:“快住手!不准你们欺负人。” 她急忙下了梯子,朝河边跑,却被那个说话漏风的豁牙死死抓住了手腕,“跑什么跑,谁让你去了?” “对对对,叫他好好被水淹一淹……” “不许叫他扶着岸边,给我拨开……” 杨荞死命甩了甩,没甩开,那头脑袋没了一半,情急之下一口咬上了豁牙胳膊。 “啊——” 豁牙吃痛松手,杨荞急忙提着裙子跑过去,往河里蹚去,三皇子咋舌,“你这丫头疯了不成,给我把她拉上来。” 寒风卷着碎雪,旁人阻拦的话音未落,杨荞便纵身扎进冰寒池水,奋力朝着那团浮在河面上的狐裘游去。 她攥住裴叙衣袍,拼尽全力将他往岸边拖拽,二人在水里几番挣扎,眼看快要撑不住,远处才奔来闻讯的一众太监宫女——原是方才有人急着去传信,众人唯恐闹出人命,慌慌张张赶至湖边。 宫人一拥上前,纷纷探下手臂合力拉扯,先把浑身失力的裴叙拖上岸,再伸手将脱力的杨荞一并拎了上来。 冰水呛满胸腔,杨荞伏在滩边不住剧烈咳喘,喉咙刺痛得半个字也吐不出,浑身上下被河水浸个透,沉甸甸贴在她身上。她抬着眼,隔着层层围拢的宫人,再也望不见裴叙半分身影,只呆呆僵立原地,神思一片空白。 还未等她回过神,祖母快步冲至近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强硬将她拽道自己身边。 “你怎么掉进水里了?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这孩子来了皇宫还不叫人省心。” 杨荞直直地喘着粗气,两眼大瞪望着徐义岚,好长时间都不说话,似乎没魂儿了般。 徐义岚有些被吓到,蹲下拍了拍她后背,怀疑她是不是被河水呛傻了,“是不是哪儿难受,快告诉祖母。” 太后,皇后一众大大小小的宫妃,官员贵妇看了周围一圈,方才那些玩闹的孩子们有一半被吓到,早早就一溜烟跑了,有的则是痴傻在一边,已经被岸边昏迷过去的裴叙吓得不知所措。 杨荞咳了两下,直挺挺将视线对准一处的三皇子,声音格外洪亮:“我没打架,是去救人,人是他做主推下去的!” 三皇子眼睛一横,谎话张口就来。 “裴叙明明是你推下去的,我们都看见了,人家裴叙不想跟你玩,你就把人家推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正文完】 第96章 小恩人 杨荞:“不是我!” 孩子太多, 场面混乱,清官也难断家务事,裴叙昏死过去, 崔玢抱着孙子紧张得厉害,太后皇后更不想叫裴家新一代顶梁柱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出事,赶快催促黄门去叫太医。 徐义岚生怕这死心眼丫头就这么被牵扯进去,再说出什么颠话,接着给她披皮氅的时候一把盖在她头上,准备就这么蒙混过关,谁料杨荞就跟疯了一样, 还是指着三皇子不停喊: “是他推的, 他们都是帮凶!” 徐义岚忙忙拦下, 捂上她的嘴,“胡说什么这孩子……” “祖母我没胡说就是他故意欺负人, 他们都是一伙儿的,他们看不惯这个哥哥读书读得厉害,怪他出风头就打算趁他生病没力气反抗的时候欺负他, 我听得清清楚楚。” 三皇子还是不认,“你血口喷人。” 杨荞:“谁血口喷人谁清楚,有本事等他醒来,看到底是谁干的好事。” 太后左右瞧着,身边这么多孙子, 自己孙子还是主谋要害别人, 还是因为嫉妒别人, 自己读书读不过想报复,脸面被丢得一干二净,当即就挂脸了。 睃向旁边被徐义岚捂紧口鼻的丫鬟, 不禁心里暗叹:“好一个口齿伶俐的丫头。” 徐义岚看手里那张嘴还是不停歇,想据理力争,教训道:“你才多大就敢胡说八道,我看你是不想叫我们老杨家活了,快闭嘴吧。”然后赔笑,“这孩子从小上房揭瓦,满口胡话,她的话不足为信。” 太后转头瞧了瞧老三,事情什么情况,心底已经有了大概,皇后不是瞎子,也不欲插手贵妃的事情,只给身边人眼神示意,叫他们一一记下这些孩子的脸。 到时清算,一个也逃不开。 “外头寒冷,母后还是回去吧,裴家公子也叫下头人先带回到宫里安置再说吧。” 太后:“把这些闹事的孩子也叫来,叫贵妃也来。” 寒风一吹,杨荞冷得直打寒颤,皇后好心派宫女送来了小公主穿过的衣裳,杨荞此时就算新奇,但也被折腾得没了心情,只想赶紧换上干爽衣裳,躺在热炕上好生睡一觉。 徐义岚:“今日到底怎么回事?” 杨荞瘪着嘴,“祖母我说的全是实话,就是他们欺负人,我是救人的。” “那你怀里弹弓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叫你进宫不准带吗?翰林那家小子额头上的淤青是不是你干的?” 知道有错,杨荞哑巴。 徐义岚叹了口气,“叫你别去搅混水,你偏不听,尽给我惹麻烦。” “我爹不是给我教要路见不平一声吼嘛,我救人还救错了?” 她不想跟小孩子计较,就算跟她讲道理,这孩子主意牢,她根本讲不过她脑子里的歪道理,给她换好衣裳后,教话道:“待会儿回去之后,装什么都不知道,不许再说了,知道不知道?那是皇家跟裴家的事情,跟咱家没关系,你现在惹事,以后叫你爹你叔叔伯伯他们在朝堂上不好立足,待会儿太后皇后问你话,你就摇头不知道,记住了没?” 杨家的官爵全靠家里老少爷儿们拿命在战场拼,在朝堂上说不上两句话,这下进宫本来就是来交关系的,要是适得其反得罪了人,得不偿失。 杨荞半懂半糊涂,只听进去了一句,那就是问起话不准说。 徐义岚心疼孙女,叫她在炕上睡了一会儿,直到太后叫才把她从被窝里拎起来,杨荞半睡半醒,被徐义岚抱在怀里,头搁在她肩头睡得正香,迷迷糊糊听着殿里好多人说话,努力提着神儿药睁眼,眼皮却像放上了一块儿石头,沉得根本撑不起来。 她只觉得浑身上下热得很,宫里头不愧是全天下最好的地方,连炭烧得也是全天下最多的,不像是家里冷,这里她热出了浑身汗,想把方才穿上的衣裳都脱干净。 徐义岚察觉怀中小人睡不消停,怎么也不舒服,抱在怀里多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孩子整张连都红透了,一摸额头是烫的。 皇后叫太医看了眼,说杨荞是寒气入体,用上几服药就会好,徐义岚这才放心。 三皇子被太后拷问清楚,贵妃赶来,连带着贵妃一起训斥,然后一一叫三皇子给两家道歉。 杨荞睡不好觉得吵闹,加之身上不舒服,哭闹得根本停不下来,徐义岚这才抱着孩子出宫。 在马车上看着烧得红彤彤的脸,徐义岚替她掖了掖衣角,“小祖宗,数你最能折腾,这下好了,给自己折腾出病了,还惹下一群罪人,早知道今天就不带你了。” 回家后杨荞的病一直不好,小孩子整夜整夜咳嗽得睡不着觉,还不断发热,把平日最活蹦乱跳的孩子整得没了活力,直接蔫了,曹嬷嬷一夜一夜照料,始终不见好。 “冻了半个月的河,小小姐想都不想就跳下去,多大的胆子。” “不像她爹,倒像她姑姑,像她爷爷。”徐义岚发愁,“要是再不好,看来就得进宫去求太后给派个太医了。” 其实就算求来,依照她家的官职,大概也不会派来个正经看病的太医,医术若是与他们自己在外头找的郎中相差不远,怕是效果也不会很好。 正发愁着裴家就派来人了,江氏亲自领来了太医,仔仔细细给杨荞诊脉开药。 徐义岚开怀,“真是要谢谢你们,这孩子身上热退不下去,真是要把我急死了,请了好几个郎中都束手无策,就盼来个可靠的。” 江氏握上她手,看着自己儿子的救命恩人,轻拍道:“感谢的话还是要我们说的,家母回去给我说了那日情况,我家子述咳疾才好,不敌那些顽劣孩子,若不是有杨荞这孩子,怕情况还要比眼下糟。” 徐义岚:“那令郎呢?旧病加上新病怕是不好吧?” 江氏:“比这丫头好些,昨日热退了,眼下吃饭喝水不是问题。” 裴家势大,不是杨家白手起家,小门小户能比的,徐义岚自是清楚,便亲自去给江氏添水倒茶,“那便是要大好了,只要准时用药,应当不会有别的问题。” 江氏捧过茶盏,“家母是想跟着亲自来登门拜谢的,可惜身上不太舒服,就只能作罢,您可千万别介怀。” 徐义岚摆手:“这算什么,无碍无碍。” 两大人说罢话后,徐义岚带着江氏上床前看了看孩子。 “好俊俏的孩子,为了我家子述也是受苦了,我代整个裴家要好好谢谢她。”然后说着就给杨荞抬上来了一些谢礼,徐义岚连声说使不得。 “小孩子间的事情,没必要闹这么大阵仗,快收回去,为我家请太医就已是很好了……” 江氏牢牢抓住她手,“收下收下,就当是我给孩子买的礼物,收下吧。” 她言辞恳切,身上无半分官大的架子,徐义岚与之说话也甚是舒服,见对方下了决心要将东西留下,她也不好再拒绝,只好作罢。 江氏给杨荞掖了掖被角,“希望她能快快好起来,跟我家子述一样。” 奇就奇在方子一换,真就好了起来,热当夜就退下去了,曹嬷嬷喜笑颜开,见小小姐睁开眼,赶紧端来厨房提早做好的肉丁梗米粥,好说歹说骗杨荞喝下去一碗,一日一早起来,身体好了大半。 大约四五日过去,咳嗽也好了不少,不等再过几日,小人儿便又变得活蹦乱跳。 崔玢派人送来三次请帖,郑重邀请徐义岚带着杨荞去裴家做客,念在杨荞重病才好不宜出门见风就想拒绝,奈何崔玢锲而不舍,徐义岚不好驳人家面子,赶在回榆林前去了一趟。 若是借此机缘与裴家有了交情,也不乏是好选择。 徐义岚带着杨荞踏进门,崔玢早就摆好了各式果盘迎接,两个人寒暄了一番,崔玢问起杨荞的病情。 “已是大好了。”徐义岚回。 崔玢说那就好,“已经叫人去喊裴子述了,待会儿他就会过来,叫他好好亲自来谢谢他的小恩人。” 杨荞被曹嬷嬷抱在了凳子上,被崔玢招呼着吃茶果葡萄,杨荞看着被塞进手里的半串葡萄,轻声细语说了声“谢谢崔祖母。” 一句话喊在了崔玢的心里,笑得甚是开心。 她自小胃口好,有了裴家主人的放话,当即开始大快朵颐,曹嬷嬷怕她身体吃不消,在旁一直劝着,生怕她吃多了克化不了,回去又难受。 崔玢:“既然爱吃,待会儿带些回去。” 徐义岚无可奈何,但又是自己亲孙子,只好解释:“她从小嘴刁,怕就算拿回去也不用多久吃完了。” 崔玢不甚在乎,一眼瞧着舍不得离开:“那便再来我府上,府上这东西多着呢。” 面对长辈这些一来一回的话,杨荞并不关心,一门心思放在了自己眼前那枚栩栩如生的莲花糕上,一时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正说着,门外头响起了声音。 崔玢招呼,“还不快来拜见徐祖母,还有你的小恩人。” 没了病气的裴叙多了几分棱角,明明是瓷娃娃却总是冷着脸,透着疏离。 他看着被裹成粽子的杨荞,唯独露出来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顿了顿,上前给徐义岚和杨荞行礼并说了道谢语。 徐义岚受宠若惊:“他娘已经来府拜访过了,何必想眼下这般隆重,真是不好意思……”叫“祖母”太过亲切了,她都有点受不住,也从未想过裴家这么重视这件事。 “有什么不好意思,这都是他应该的,要不是你家荞荞,他连小命都不保。” 两个大人随便说了两句,杨荞吃得正尽兴,崔玢又道:“子述,先带妹妹下去玩,我和你徐祖母还有话说。” “孙儿遵命。” 裴叙行礼应下,杨荞被曹嬷嬷抱下凳子,自己三两下擦了嘴巴,就跟在裴叙后头去了。 廊下一阵刺骨寒风吹来,杨荞不由得打了个战栗,抬头看去,哭了多次的眼眶依旧有些发涩,而眼前的身影,似乎与多年前那个少年并无区别。 她紧了紧身上的狐裘,不等她说冷,一只热得恰到好处的汤婆子塞进了她手里。 “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不要吗?”裴叙顿了顿,抬起手。 杨荞一笑,嗓子有些干涩,“谁说不要。” 作者有话说: 等下次榜,接着更新福利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