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锦衣卫养娃记》 1、第1章 盛京皇城,早早过了宵禁的时间,街道上除了巡逻的侍卫之外没有闲杂人等出没,偶尔有几只过路的夜猫也闹不出什么动静。 冬日的夜静得很,这料峭寒意不是人人都能受得了的,巡逻的侍卫也都穿着厚厚的棉衣,露出来的双手被冻得通红,肉眼可见的在打颤。 巡城侍卫的四肢都被寒意裹着,呼出来的气遮挡了大半张脸,周围鸦雀无声,都想着赶快换岗,回到温暖的家,吃上热腾腾的饭。 这时候突然有踏踏的马蹄声接近,夜里黑,也瞧不出挥扬起来的尘,只是那声音太过急促,倒是有几分肃杀的意味。 巡城侍卫忽然都停了下来,瞧着眼睛里那逐渐清晰的身影,一个穿着飞鱼服,腰间别着绣春刀的年轻男人骑着马在皇城里狂奔,年轻男人的眼睛好像星辰一般光亮,黝黑如墨,长相乍一看也是俊得很,只是那一身衣服却是锦衣卫的标志,那有着让人闻风丧胆,小儿啼哭名声的锦衣卫。 赶在夜间皇城堂而皇之出没的,也只有锦衣卫了。 还没有几个呼吸间,那年轻的锦衣卫已经策马过了巡城侍卫的跟前,连正眼都没有给过他们一个,举止狂傲,意气风发。 若是平常人,早就被射落下马了,可是这是圣上最信任的锦衣卫,只用听命圣上一人,是盛京城轻易不能招惹的存在。 其中一个巡城侍卫好像从梦里醒来,碰了碰旁边的人,声音止不住的抖,“你刚才有没有看见,那位大人的马上好像有半截东西...” 一阵疾风吹过,将他下面的话吞了下去,在飒飒的寒气中,光是刚才那一幕就让人不寒而栗。 早先北镇抚司接到圣上的指令,接手处理胡林通敌叛国一案,这个案子本来已经板上钉钉,证据一应俱全,但是胡林却死都不画押,扬言自己是被冤枉的,恳求面见圣上,甚至还写了血书让人偷偷带出去,眼下满城风雨,都在谴责锦衣卫的酷刑。 本来按照证据就可以直接处理胡林,但是他官任三品,在朝中有不小的人脉,根基颇深,再加上民愤,此事倒是有些棘手了。 如今胡林被关在北镇府司的牢狱中,一时间从三品大员变成现在的阶下之囚,还要连累家族受牵连,但是他却异常的平静,完全否认身上的通敌卖国之罪,甚至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还向狱卒要求换一间环境好些的牢房。 “胡林,你别忘了,你现在是阶下之囚!是叛国贼,居然还敢向我们提要求?”尚峻气不打一处来,按着自己的刀,瞪圆了眼睛,恨不得冲上去砍胡林几刀。 可是胡林却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老眼泛着精光,“老夫并没有通敌卖国,假以时日,我和尚大人也许还能在朝会上相遇呢。” 如今胡林仗着的,无非是那封血书博得的百姓同情,加上他为官多年的威声,朝中的牵连根基。 说到来,那些通敌叛国的证据也都是锦衣卫从他府中搜出来的,算是证据确凿,若是一般人早就被吓破胆了,可是胡林从头至尾都好像置身事外一样,没有半分的惊讶。 “尚峻,胡大人说的对,没准明天圣上就赦免他了呢,我们得尊重一下老大人,对吧?”一道清亮的男声忽然传进来,接着一个穿着飞鱼服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扬着眉,还很年轻,嘴角甚至带着笑,身上没有一点跟锦衣卫嗜杀阴狠名头的相关处,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世家子弟。 纪柯嘴里还叼着一根杂草,朝尚峻扬了扬头,语调扬长,不正经道:“小爷来了,这个案子归我了。” 尚峻瞧着纪柯这幅样子,却笑不出来,若说如今锦衣卫的头号狠角色,非这位莫属,只不过他年纪轻,又生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还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开始都会被看轻。 尚峻退后了几步,想到他的手段,心里发颤,“那就交给你了。” 这件案子在他手上好几日了都没有进展,他出身世家,这件案子里的关系错根盘节,他也不能堂而皇之的对胡林动刑,眼下纪柯来了,倒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纪柯看出尚峻的退意,把嘴里的杂草吐出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别啊,我可不能抢功,算咱俩的。” 纪柯说着,握住了尚峻的手腕,别看他身材清瘦,但是手上的劲却不小,尚峻知道纪柯这是不打算放他走了,认命的点头。 纪柯欣慰的笑笑,松开了他,尚峻的手腕已经有了一圈红,他暗骂一句疯子,乖乖退到一旁。 胡林一直在观察这位新来的锦衣卫,他认识尚峻,还与他的父亲有几分交情,所以能放肆一些,也知道碍着他的父亲,尚峻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只要给他一些时日,等到他疏通了关节,就能让圣上心回意转,到时候就能从这地方出去了。 可是没想到如今来了个新锦衣卫,瞧着年龄不大的样子,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倒是不足为惧。 “不知这位大人的名讳?”胡林作文臣样,拱了拱手。 “我啊?”纪柯歪了歪头,瞧见自己的衣角居然染上了血迹,有些嫌恶的拍了拍,“北镇府司镇抚使,纪柯。” 他看着胡林,勾起嘴角,“倒是与胡大人一样,是正三品。” 纪柯的话音刚落,胡林就笑不出来了,呼吸也明显的急促起来。 他是文臣,但是却不屑跟锦衣卫一类为伍,朝堂上瞧着锦衣卫的人也都绕着走,避之如蛇蝎,除了锦衣卫指挥使陆刚,其他锦衣卫的名讳都是很少听闻。 可是纪柯,这个人却是如雷贯耳。 平民出身,靠着一股子杀劲和蛮劲进了锦衣卫,从此踩着人命一路高升,据说没有他解决不了的案子,也没有人能从他手上活着离开。 他是圣上身边的一条疯狗,深受宠爱,就算是错杀无辜之人,也会获得赦免,因此朝堂上下都恨不得绕着他走。 他之前听说纪柯奉命调查另外的案子,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因此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却没想到纪柯那么快就回来了。 纪柯虽然是正三品,但是得了圣上的特许,可以不定时上早朝,每月只需要当面向圣上汇报案件情况即可,因此胡林虽然听过他的恶名,却没见过本人。 朝中有言,宁可朝服染红,也不见锦衣卫。 虽然纪柯有这样的名声,但瞧着也是个半大的少年,胡林稳了稳心神,发出了爽朗的笑声,来掩饰自己的紧张,“纪大人,久仰大名。” 胡林在牢里盘着腿,身上的衣服还没有怎么染上污迹,衣襟也整齐得很,纪柯意味不明的看了尚峻一眼,让尚峻顿时背后发凉,虚心的别开头。 纪柯冲胡林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像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年郎,还带着几分稚气,长靴踏到牢门上,压低身子看着胡林,“胡大人,纪某也久仰您的大名。” “只是如今这案子到我手里了,胡大人再不配合的话,纪某也不好做。”纪柯忽然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寒光凛凛,上面似乎还有血迹没有擦干净,他瞧着,笑容多了几分癫狂,“胡大人,你猜猜是谁的血迹。” 胡林心中顿时升起一种不好了的想法,但是他料想纪柯还没有那么丧心病狂,吞了吞口水,没有说话。 纪柯把刀丢到了地上,响亮清脆的声音一下子吓到了胡林,胡林忍不住缩了缩身子,这在纪柯看来,已经是生了怯意的表现。 他刚刚结束上个案子,还没有好好休息,不想浪费那么多时间在胡林身上了,当即抬起身子,朝门外走去。 尚峻不知道为什么纪柯突然就出去了,可是接着就断断续续的听到门口把守的锦衣卫带着恐惧的声音。 纪柯瞥了一眼他们被吓得苍白如纸的神色,面无表情的拖着一个东西走了进去,那东西被麻袋装着,还流着血,跟着纪柯的脚步流成了一条血河。 纪柯示意尚峻打开牢门,把那个东西丢到了胡林的旁边,烛光衬得他的笑容阴森森的,好像一只暴露獠牙的狼。 纪柯双手抱拳,咧着嘴笑道:“胡大人,您的爱子可真是细皮嫩肉,我这刀杀太多人了,都有些钝了,可没少让他受罪。” 胡林只有一个儿子,平日里捧在心尖上疼爱,要星星就一定会摘月亮回来,他这次入狱,却没有收监家中人,按照圣上的意思是是要等他认罪后,再作打算。 没想到纪柯直接把人杀了,还整成这个样子。 胡林不可置信的摇着头,遭受到了人生最大的打击,他狼狈的爬过去抱着流着血的麻袋,瞧见系着麻袋口的绳子是他独子惯用的腰带,终于受不了,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尚峻试探的问:“纪柯,你真把人杀了?” 若是纪柯真的把人杀了,尚峻也不意外,毕竟他深受陛下宠爱,只要不谋反,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纪柯把手放到脑袋后面,慵懒道:“小爷我不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尚峻呸了他一口,外加翻了个白眼,但是瞧着那流着血的东西,心里还有余悸,不确定纪柯是不是杀了人。 纪柯给了他一脚,催促道:“人晕了,快去按字画押。” 尚峻吃痛,反问:“你杀了他儿子,他明天醒了,肯定会咬死你,说不定还有后招。” “进了我锦衣卫的牢狱,难道还能活着出去?”纪柯看着抱着那东西昏过去的胡林,心里不屑,“疯了就不会有后招了。” 说话的功夫,尚峻就已经拿胡林的手按字画押,承认罪证了,他不禁疑问,“要是他没疯呢?” “没疯你再叫我,有的是办法能叫人疯。” 纪柯弯腰拿起在地上的刀,向尚峻摆了摆手,“小爷我先回去了,快困死了。” 尚峻没有反对,撇了撇嘴,如果不是纪柯来这样一出,这个案子在他手上肯定解决不了。 但是他或许这辈子都做不了像纪柯一样心狠手辣,乱杀无辜之人不是他的做派。 怀着好奇心,尚峻打开了那个麻袋,原本的害怕却在看到里面的东西后一扫而空。 “纪柯你这个杀千刀的!” 2、第2章 纪柯出去后,就听到尚峻在里面发出的尖叫声,他不在意的笑笑,心想那家伙肯定是安耐不住好奇心去看麻袋里的东西了。 不过就是从护城河捞上来的一头死猪罢了,膘肥体壮,上岸的时候还流着血,瞧着像是刚死不久的,应该是屠夫杀猪时没有绑住,让猪逃了出来,一头栽进了护城河。 虽然只是头猪,但是对于尚峻这种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死相也是恶心得很。 纪柯握着自己的刀,扬着嘴角,像是在发疯一样,直不起腰,“哈哈哈,死猪,死猪,真是好笑。” 牢狱门口守着的侍卫看见他这一副模样,早已经是见怪不怪了,北镇抚司里的人都知道镇抚使纪柯年纪轻轻就稳坐锦衣卫第二把椅子,深受圣上恩宠,但是却是个杀人不眨眼,阴鸷无常的人。 今晚的纪柯还算是正常的,尚峻虽然对他搬来一头死猪的行为表示谴责,不得不扶着墙角干呕,眼泪都出来了,之后慌忙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干净整洁的帕子擦擦嘴角。 若说纪柯真的杀了胡林的独子,按照他的疯劲,尚峻也觉得正常,但是偏偏搬了一头死猪来捉弄人,还真叫人匪夷所思。 纪柯凭着他那身衣服,在夜里的盛京城畅通无阻,他先回了趟北镇抚司,把染了血的飞鱼服换了下来,挑了一件干净的常衣换上,他的年岁不大,平常穿上飞鱼服倒是给他增添了几分成熟,如今打扮得像是寻常人家不谙世事的小儿子,只是他漆黑的眸子却总是带着一丝戾气,增添了几分桀骜不驯。 纪柯从北镇抚司出来,避开巡城侍卫的路线,摸着黑娴熟的拐进了一个偏僻的胡同。 胡同里只有一户人家还在亮着灯,从窗户上还可以依稀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低着头手上在忙活着什么,纪柯瞧见这一幕,脚步微停,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才去敲门。 “奶奶,我回来了。”纪柯轻轻扣了几下门。 “我的乖乖回来了。”一道兴奋而又苍老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瘦小的老人眼睛里迸发出喜悦的光芒,立马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拄着拐杖朝门边走去。 纪柯已经许久没有回家了,最近圣上点名让他接手了几个案子,他忙到不可开交,完全抽不出来身,而且他若是经常回家,也会让那些不满他的仇家找到弱点。 他对外说是孤儿,所以才能无欲无求,成为锦衣卫中最好的一把刀,若是被情感羁绊住,那他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 纪秦氏打开门,一双浑浊的老眼充满了泪水,用充满老茧的手去摸纪柯的脸,欣慰的点点头,“乖乖回来了,在外面有没有受欺负?” 她把纪柯里里外外瞧了个遍,心疼道:“乖乖又瘦了。” 纪柯心里升起一阵暖意,进了小院子里,合上门将纪秦氏带进了屋子里,纪秦氏的脚步不便,纪柯就小心的搀扶着她,一步一步走的小心翼翼。 纪秦氏早年也是村子里最灵活手巧的女子,只是嫁到纪家后跟纪老太爷受了不少苦,到了晚年身上累积了一堆病。 纪柯瞧见塌上还未做完的衣服,忍不住责怪纪秦氏,“奶奶你又熬夜做衣服了。” 他把衣服揉成一团收进怀里,“可不许再做了,你的眼睛不禁熬。” “这是给我想乖乖做的衣服,奶奶年纪大了,也没有多少用处了,也就能做点针线活,要是奶奶有用也不用我的乖乖出去做苦力。”纪秦氏遗憾的拍了拍纪柯的手,“你原本是读书的料,未尝不能中科举。” 纪柯没有把进锦衣卫的事情告诉纪秦氏,而是告诉她老人家自己在码头找了一份工,跟着船队走,虽然苦,但是挣得多。 “奶奶。” 纪柯不喜欢纪秦氏那么妄自菲薄,而且相对于读书做官,他更喜欢现在的生活,起码有活下去的希望,还能保护自己的家人。 纪秦氏点点头,“好了,奶奶不说了。” “今天是你娘的祭日,奶奶知道你会回来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你去祭拜吧。”纪秦氏推了纪柯一把,叹气道。 这么好的孩子,若不是生在纪家,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前途,虽然纪柯穿的干干净净,但是手上的茧子不比她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少,这是受了多少苦啊。 纪柯恩了一声,看到摆满烛火的香案,走上前拿过三炷香,虔诚的拜了拜。 他从生下来就没了娘,亲生姐姐也在自己六岁那年走散,至今都没有找到,奶奶这些年也对父亲闭口莫谈。 听闻他的母亲是极其美丽的,只是红颜薄命,到如今只留下来一张早已泛黄的画像,画中的美人尚是少女的打扮,眉宇间满是温柔,柳叶眉樱桃口再加一双含情的杏眼,这便是生下他,与他血脉相连的娘亲。 听奶奶说,母亲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却不知为何嫁给了身为一介村夫的父亲。 纪柯虽然好奇上一辈人的事情,但是他无父无母,从小就知道,人应该朝前走,应该努力去活,去活未来的每一天,所以他才会拼命习武,才会年纪轻轻就身染几百条人命,才会坐到今天的位置。 纪柯突然从画像中看出不一样的东西,这是往日里他没有注意到的,“奶奶,姐姐的脖子上是不是也有一个跟娘一样的胎记。” 纪秦氏虽然眼睛不好使了,但是记性却不差,想到自己走失多年的孙女,她重重的点了点头,“是,雯姐儿脖子上是有一个红色胎记,像是月牙一样。” 那年饥荒,纪家就剩她一个老婆子和两个孙子孙女,连夜从乡下赶进城,却不想人太多都被堵在门外,才十岁的纪雯说去找点吃的,结果一去不回,纪秦氏当时护着纪柯,也不能去找,到如今十几年了,再无一丝音讯。 那年饥荒易子而食的人很多,纪雯还是个白净的小姑娘,说不准就被哪个起了歹心的人害了,就算还活着,恐怕也凶多吉少。 纪秦氏如今就后悔为什么当时不拦着点纪雯,若是拦下来了,也许纪雯如今还在她们身边,也许都已经嫁人生子,过着平常又幸福的日子。 纪柯记得姐姐当时为什么执意要去找吃的,他握了握拳头,眼睛幽深得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一样。 他如今贵为三品锦衣卫镇抚使,不信找不到姐姐的踪影。 就算掘地三尺,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在家里歇息了半夜,第二日一大早纪柯就出门了,他先是在外面买了几个煎饼和粥,放到了桌子上,好让纪秦氏起来吃,老人家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还硬要自己做饭,纪柯如今有了银钱,便每月都给隔壁邻居一些,拜托他们照顾纪秦氏。 所以他平常不用担心纪秦氏的生活,若是纪秦氏出了什么意外,也会有人专门来通知他。 纪柯走了北镇抚司的后门,把常衣换了下来,他摸到了怀里那件还没做好的衣服,把它如同珍宝一般放到了柜子里锁起来,然后一丝不苟的换上了飞鱼服,因为今日上早朝,他没有佩戴绣春刀。 能在朝堂上佩刀的,也只有锦衣卫总指挥使陆刚一人,陆刚出身成谜,却是如今当之无愧的天子身侧第一人,就连纪柯也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陆刚年近四十,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据说他武艺超群,曾千里奔袭擒拿一穷凶恶极,身犯十几条人命官司的恶徒。 对于这位陆指挥使,纪柯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陆刚对于他虽然没什么好脸色,但是却不会给他下绊子,只要是案子需要,锦衣卫的资源任他调遣。 陆刚为人冷硬,也没有娶妻生子,平日里就住在北镇抚司里,纪柯在盛京里也有几处房产,因此也不常住北镇抚司。 但是陆刚却像是把家安在这里一样,恨不得十二时辰都在处理公务,这让纪柯不得不佩服。 纪柯一出门便瞧见陆刚的马车,瞧他的打扮也是去上早朝的,陆刚看到纪柯,脸上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像是没有看到他一样。 纪柯撇撇嘴,毫不在意。 若是哪一天陆刚给他好脸色看,或者对他笑,没准就是自己的活路到头了。 陆刚坐马车,纪柯骑马。 二人一前一后到了皇城,等守门侍卫查验过腰牌,才得以进宫门。 纪柯作为北镇抚司镇抚使,倒是不常上早朝,今日倒是看个新鲜,按照等列秩序,他乖乖的跟在陆刚身后踏入了金銮殿。 锦衣卫虽是圣上手中的利刃,但除了总指挥使陆刚,其余人皆只闻名头,倒不见其人,如今见陆刚身后跟着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年郎,纷纷有了揣测。 只是纪柯收敛起平日里的狠戾和阴鸷,乍一看就是个毫无威胁力的少年,有善于交际的大臣忍不住先跟他搭上了话。 吏部侍郎赵继言满脸微笑,像是长辈一样慈祥,问纪柯,“这位小友瞧着眼生得很,不知名讳,在锦衣卫任什么官职?” 纪柯笑吟吟的回答,“在下纪柯,任北镇抚司三品镇抚使。” 3、第3章 纪柯脸上是人畜无害的微笑,可在听到他的话后,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连赵继言的身子也忍不住抖了一下,越来越觉得纪柯的笑容有些渗人。 “赵大人,站稳些,可不能在御前失了仪态。”纪柯装模作样虚扶了赵继言一把,还没碰到赵继言,他就打着哆嗦退后了一步。 纪柯看在眼里,倒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陆刚回头看了纪柯一眼,对赵继言说:“赵大人,同是在朝为官,不必如此。” 陆刚虽然没有纪柯那样疯狗,但是是锦衣卫的话事人,位高权重,既然他为纪柯说话,若是不卖他一个面子,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赵继言连连称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着纪柯拱手道:“小纪大人年轻有为,如雷贯耳,老夫年纪大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望见谅。” 纪柯像是丝毫都没有介意,若是不知道他的为人,恐怕都会被他的模样骗到了。 虽年纪轻轻,但是心狠手辣,且位居三品镇抚使,据说经他手的案子当事人非死即伤,就算是捡回来一条命,后半辈子也没好活头。 无论什么样的案子到他手里,都可以很快的结案,他做事无纪法纲常,随遇攀扯,一旦被他盯上下场不堪设想,就算事后被查出来是冤案,圣上也不会惩罚他,这样一条疯狗,人人避之如蛇蝎。 原本站在纪柯身旁的大臣陡然听见他的名讳,还眼生生看见人站在自己的面前,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像是纪柯这样的人,偏偏是平民出身,还是个无父无母的,无所顾忌,若是出身世家,尚有几分钳制。 只要有圣上的信任和宠爱,纪柯就永远不会倒台,而且瞧着陆刚出言,颇有几分维护纪柯的意味。 纪柯明显感觉到周身的气氛都开始微妙起来,他先前只是处理一些大不大小的案子,只是其中牵连过深,无非是朝中哪个大臣的亲戚狐假虎威欺男霸女,他的手段是狠了点,但是却有用,但是他手上杀戮太多,普通的文臣不愿意跟他亲近也是正常。 纪柯转过身,摸了摸鼻子,陡然却发现自己身旁多了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官员,一脸激动的看着自己。 “你真是纪柯大人?”来人穿着红色官袍,倒像是个状元郎的打扮,身材瘦弱,纪柯觉得自己一个拳头就能让对方倒下去。 “我是,同僚有事?”难得没有从这个文臣眼里看到恐惧,纪柯耐着性子回答。 “我,我有事,纪大人还记得前年救过一位被恶霸欺负的少女吗?那是我的姐姐,姐姐如今嫁了人,却还念着纪大人的恩。”程秀恨不得握住纪柯的手,眼里满是崇拜,笑容里满是真挚,话却说的没头没尾。 纪柯一年里救过的少女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前年的事情也早就忘记了,突然窜出来一个人感谢他,倒是让一向被痛骂的纪柯有些不自在。 眼前程秀说着说着话离自己越来越近,周围人也用看怪物一样的眼光看着亲近纪柯的程璟,心里盘算着要离这个翰林院的新编修远一些,就算是当朝新科状元郎又如何,跟纪柯这条疯狗走那么近,早晚会被反噬。 “有事下了早朝再说。”纪柯记着早朝时间快到了,一把推开程璟,不耐烦的说,低头整了整自己的衣袍。 程秀没有在意,反而眼睛亮亮的,点了点头。 随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逐渐步入金銮殿,群臣们的讨论声顿时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各个都神色肃穆,纪柯也收起吊儿郎当的神情。 当今圣上年过五十,眉宇端严,鬓角有些发白,身上散发出儒者的气息,若是没有穿龙袍倒是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还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感觉,但是只要在朝为官几年,便会知道当今身上远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慈眉善目,光是锦衣卫这几年行径越发过分就可以看出来圣上这几年对朝臣的猜忌心越来越重。 纪柯偷瞄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那人,像是无知少年好奇一般,圣上倒是注意到了,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并没有在意他的无礼之举。 今日的朝会并没有什么大事,因为纪柯而引起的小骚动很快就被众臣抛之脑后了,毕竟处理政事才是为官的主要任务,只要不被恶名昭彰的锦衣卫抓到错处,平常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但是若是锦衣卫针对一个人,那无论做什么都没有用。 胡林官居三品,下狱才不过半月,就成为讳莫如深的存在了,就连他的姻亲也不敢提起他半个字,纪柯昨日连夜处理了胡林案件的事情很是隐秘,如今朝中还没有多少人知道。 胡林究竟有没有通敌卖国都不重要,有没有证据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圣上想要他通敌卖国,想要他死。 纪柯相信尚峻会把接下来的事情处理干净的,毕竟他虽然出身世家,但是主子自始至终都是圣上,圣上想做的事情,万万不能违背。 签字画押之后,胡林也没了清醒的头脑,翻不起什么大浪,所以这件事情是板上钉钉了,只等着秘密处决他,至于祸不祸及家人,那要看圣上的心思了。 早朝后,圣上当庭宣了纪柯留下,表示了对他的宠信和信任,今日一见,如今人人都知道锦衣卫中的三品镇抚使纪柯是个年纪不大但手握重权的狠角色,但是听到他做过的那些事,纷纷打消了讨好的念头。 有些胆子大的,悄悄谈论起了纪柯,说到他本人,还有人不知情的好奇起他的家世,却原来是平民出身,还是个孤儿,自小无父无母,当年靠着一身武艺救了微服私访的圣上,得了个进锦衣卫的机会,这些年靠着自己一步步爬上来。 程秀在后面竖起耳朵听着前面人谈论纪柯,听到他居然出身平民,和自己一般,顿时觉得遇到了知己。 4、第4章。 纪柯被圣上传唤至御书房,还是照往常那般跟他交代了几句即将交到他手里的案子,纪柯单膝跪在地上,叩谢皇恩。 昨夜胡林的案子,圣上的耳目众多,早就知晓纪柯的一举一动,也知道他逼疯了胡林。 今日一早,锦衣卫牢狱那边传来消息,胡林为保全族,畏罪自杀。 都不用尚峻再逼疯一次,胡林自己都已经承受不住一头撞到了墙上。 圣上对这件事的结果很满意,虽然嘴上没有对纪柯有什么赞扬的话,但心里对他的办事又多了几分肯定。 这样的人就该为他所用,但是纪柯其实还不够狠,他若是真的杀了胡林的独子,为了胡林在朝中的牵连,圣上最多嘴上训斥一番,再说胡林定罪后,往日的交情也会瞬间高楼倾倒,那些人巴不得和胡林断的干净,又怎么会为他一个死去的儿子讨什么正义。 胡林虽然犯了通敌叛国之罪,但是念其以自尽,圣上赦免了他族人的死罪,只不过超过十六岁的男丁全部发配边疆,女眷则充入掖庭。 纪柯没有从头至尾跟完这个案子,但是事后见尚峻的表情,他大概也能推测出个究竟。 有没有证据不重要,胡林有没有死也不重要,甚至他没有认罪画押,只要圣上的耐心被消磨掉,一样也会处置他。 胡林的做派惹了圣上不悦,再加上他在朝中的势力渐渐庞大,甚至还想送自己的侄女进宫。 当今圣上已年老,他侄女却是花容月貌,可以做圣上孙女的年纪,到还真是狠得下心。 圣上不会容忍一个尚在成长的权臣。 锦衣卫就是为圣上铲除异己的工具,他纪柯则是里面脱颖而出的一把好用的刀。 圣上把新的任务说出来之后,纪柯表示自己一定会尽心完成,之后却面露犹豫之色,圣上敲出来,便用手敲敲桌面,问他还有何事。 纪柯低头道:“圣上应该知道属下是孤儿,虽然无父无母,但是却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姐姐,十几年前因为逃荒,属下与姐姐走散,如今属下深得皇上宠信,手上了有了皇上给的一些权利,便想着能不能凭此找回姐姐。” 纪柯这话说的发自肺腑,他其实还是个少年郎的年纪,却整日里握着刀,过着舔血的生活,时刻都要提防别人。 他想找姐姐,那就得过圣上的明面,要不然若是其他人先一步得到消息,以姐姐来要挟他,那后果不堪设想。 只要圣上点头,那他姐姐的身份也就可以确定。 北镇抚司三品镇抚使的亲姐,一般人是动不得的。 圣上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最后笑了笑,倒是有几分长辈的慈祥,“这种小事就不用跟朕说了,朕自然支持你找回姐姐。” “这世间最难割舍的便是亲情,你是朕的巩固之臣,凭着你的功绩,等你找到姐姐,朕封她为乡君,如何?” 纪柯立即跪到地上,叩首朗声道:“属下谢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纪柯从御书房出来,手里握着一份信件,是关于新案件的线索,看圣上的神色,应该是十分重视。 像胡林这样的角色,在圣上眼里也只不过是一只跳梁小丑,随随便便就能捏死,能让浸淫权谋多年的圣上语气认真的,定不是普通的案件。 纪柯走到宫门口,去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他将信件塞进袖子里,仔细的拍了拍,然后踏着大步朝那人走去。 陆刚此刻皱着眉,负手而立,见纪柯终于出来了,眉眼有了几分松动。 “指挥使大人。”纪柯朝着陆刚行礼,“不知大人在此等属下,是有何要事?” 他可没忘记陆刚不待见自己,他在御书房待的时间不算短,来参加朝会的大臣都走得差不多了,陆刚这架势一看就是专门等他的。 “边走边说。”陆刚撂下这一句话,不再看纪柯一眼,背着手走出了宫门。 这脾气真是怪,纪柯心里埋怨道,脚下不得不跟了上去,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等走到马车,陆刚才停下脚步声,沉声命令道:“上去。” 纪柯看着自己骑过来的马,面色有些为难,但是若是不听陆刚的话,万一他给自己小鞋穿怎么办? 纪柯乖乖爬上了陆刚的马车,暂时享受了一回指挥使的待遇。 陆刚的马车虽然不大,但胜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光有软垫,还有糕点茶水,甚至里面还熏着香。 纪柯没有丝毫犹豫的寻了角落坐,陆刚由着马车夫扶上马车,但是他看起来却没有受伤。 纪柯心中狐疑,但是却没有怀疑陆刚的身手,他刚进锦衣卫的时候,陆刚那时候已经是指挥使了,出刀速度快到让他都没办法看清,身手矫健,武功高强,乃是锦衣卫第一人。 纪柯曾经也羡慕过陆刚的武艺,也期盼着他多露几手,自己也能偷偷学几招,可是除了他刚入锦衣卫那日,陆刚当着他的面杀了一个叛徒,除此之外纪柯再也没有见过这位指挥使大人出手。 能让陆刚出手的事情也不同凡响。 陆刚上马车后,对着车夫轻轻吩咐了一句,车夫听了就开始驾车。 纪柯看着陆刚不紧不慢的品着还冒着热气的茶,心里有想问他的冲动,但是却硬是憋了回去。 他不是坐得住的人,但是也能扮演好这种角色,车里的熏香像是紫檀香,一股清新脱俗的味道,纪柯也学着陆刚,装模作样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细细品味起来。 茶香扑鼻,入口芳香四溢,唇齿间流转着茶的味道,饶是纪柯自小家贫,没有喝过什么好东西,也觉得这是好茶。 纪柯一杯茶刚喝了一口,陆刚就出声了。 “听闻圣上给你派了个新案子?”声音冷不丁的,纪柯稳住手,将茶杯放回到案上。 他迎上陆刚的目光,“是。” “不知指挥使大人有何指教?” 陆刚没有说话,上下打量了纪柯一番,摩挲着拇指,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静静开口:“纪柯,你可知道唐家?” 5、第5章 纪柯迟疑了片刻,开口回道:“知道。” 唐家是当今勋贵之一,钟鸣鼎食之家,家中子孙繁茂,有不少在朝中有担任要职,如今宫里的贵妃娘娘也是出自唐家。 纪柯作为锦衣卫中的一员,对这些情报自然了如指掌。 圣上只要他调查唐家家主唐枫近来的行踪,倒是没有再说什么,剩下的也都交代在给他的信件上了。 但是看陆刚的神色,纪柯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难道唐家有什么难以告人的秘密,或者其中另有隐情,还是圣上交代的事情…… “纪柯愚钝,还请指挥使大人明言。”纪柯眉头紧锁,也对此事有了几分紧张。 陆刚施施然瞧了纪柯一眼,这个后生生的唇红齿白,明眸皓齿,这样一副人畜无害的相貌下,却是一颗阴狠毒辣的心。 圣上将这件事交给他来做,倒是找对了人。 陆刚掩下心中心思,沉声道:“唐家不比胡林,宫中还有一位贵妃娘娘坐镇,贵妃虽然膝下无子,却有一位公主。” 胡林之所以能那么轻易被铲除,还是因为宫中没有足够的根基,等胡林想到了这一层,再急急忙忙送人入宫,圣上早就对他有所提防,也不会让他那么容易就得逞。 纪柯对陆刚所言点了点头。 当今圣上只有二子一公主,所以这位公主就显得弥足珍贵了,贵妃娘娘虽然不得圣上宠爱,却在后宫有一席之地,不可小觑。 纪柯有些好奇圣上交给他的信件里到底写了些什么了,究竟是什么能让冷若冰山的指挥使大人亲自在宫门口等他,就为了提点他几句。 “这样的事情也是锦衣卫的职责,毕竟说难听点,我们只是圣上的走狗,纪柯。”陆刚拍了拍纪柯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毕竟还年轻,我知你平日里做事不图圆滑,但是这件事,还是要有几分将就。” 马车缓缓停下,车夫隔着帘子道:“回大人,北镇抚司到了。” 陆刚先一步下了马车,像是又变回了那个不待见纪柯的锦衣卫头目,那张脸虽然从头至尾都没有松动,但是纪柯却清楚的感觉到陆刚今天对他有不一样的情绪。 他忍不住摸了摸怀中的信件,也跟着下了马车。 平日里他都住在北镇抚司,有自己独自的屋子,纪柯一回到房间就紧锁了窗户,大白天的掌起了灯,暖色烛火在他的掌心里不住的跳跃,气氛也透出几分紧张的味道。 纪柯把烛火放到桌子上,小心翼翼打开那封加盖玉玺的信件,当白色的信纸缓缓张开,几行小字清楚的展现在纪柯的眼前,他的视线落到上面,嘴里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睛里满是震惊。 无论如何他都没想到会接到这样的任务,他纪柯虽然是喊杀喊打的人,手上人命众多,但那都是该杀之人。 或违抗皇命,或通敌叛国,或穷凶极恶之人。 纪柯冷静了一会儿,握着信件的手也逐渐出了冷汗,呼吸声不断加重,他保持着清醒,将信件放到烛火上,任着被烧成了灰烬。 任务记在了他的心里。 第二日,陆刚就在院子里看见了一大早就起身,在院子里晒太阳的纪柯,他浑然无事般,上前跟陆刚行了礼,像是惬意慵懒的富家少年郎,聊聊无事极了。 纪柯如今贵为三品镇抚使,如今北镇抚司里能惊动他的,也只有那些难以解决,或者圣上亲自吩咐的案子了。 纪柯刚进锦衣卫时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从早上忙到晚上,一天只睡两个时辰,在盛京城里上蹿下跳,却只能接些鸡毛蒜皮,打听阴私的活儿,实际上就是锦衣卫里的探子。 直到纪柯在街上手刃了一个背负十几条人命的恶徒,纪柯这才在锦衣卫里被重视起来,圣上也重新想起了这个救了自己一命的少年。 那个恶徒不是一般人,身上也是有几分武艺的,身甚至还背负着杀害官员的命案,锦衣卫出动了不少人马也没有把他拿下,陆刚又领命在外,无法赶回来,若是放任恶徒在盛京作乱,天子脚下,颜面何在? 况且恶毒还捉了几个无辜的百姓做人质,阻止锦衣卫靠近他。 纪柯那时候虽然穿着飞鱼服,腰间别着绣春刀,却只像是个半大的孩子误入了这种场合,他大着胆子主动接近恶徒,那恶徒猩红着双眼,却见纪柯只是个年岁不大的孩子,当下没了戒备心,还嘲笑纪柯:“毛都没长齐就混进了锦衣卫,俺看你们锦衣卫不过如此啊。” 恶徒这样说着,手下又用了力气,被劫持的无辜百姓呼吸不上来,几近要昏厥。 纪柯靠着人畜无害的纯净模样还是和恶徒套近乎,最后慢慢接近他,惹得他放松了警惕,正打算再嘲笑一番纪柯的瘦弱身板时,纪柯突然拔刀,手起刀落,快到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恶徒的手臂被砍掉,鲜血淋漓,喷了纪柯一脸污迹。 恶徒没有想到这样看似弱不禁风的奶娃娃那么狠,当下戾气四溢,丢了手里的人质,用另外一只手捉住了纪柯白净的脖子,欲要掐断,却见纪柯还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像是一点也不害怕。 恶徒犹豫了一会儿,正是这个一会儿,纪柯把刀插进了他的心窝里,一刀毙命,那人高大的身子顿时没了生息,像一座山般的倒在了地上。 纪柯的脖子上还有红色的掐痕,他拔回自己的刀,扎着高马尾的少年脸上满是鲜血,那一双黝黑眸子却异常明亮,丝毫没有胆怯的模样。 他这是在用命来赌。 不要命。 纪柯这样的行径接下来却让他一路畅通,锦衣卫虽然是天子亲设的机构,但是却也有一些世家子弟,平日里行事多有顾忌,纪柯又是没有牵绊的孤儿,做起事来没有牵绊。 别人办不了的案子,他办。 别人不敢斩的人,他斩。 先斩后奏这样的事情他做多了,皆为圣上所允。 纪柯有时候甚至有种错觉,他是不是真的大权在握,那些文官武将如此害怕锦衣卫的名头,更害怕锦衣卫里面那个活阎王纪柯。 可这些都是圣上给的。 若他有一日被圣上所弃,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唐家的任务,他必须得完成,还得完成得漂漂亮亮。 陆刚瞧着这个外表明媚阳光的少年,摇了摇头,心里却另有一番评价。 纪柯今日虽然不出北镇抚司,但有人主动上门找上了他。 程秀是今科状元郎,如今任翰林院编修,一般圣上授予这个职位,就是为了提拔重用而作铺垫,所以程秀算是前途无量。 原本有不少人想要拉拢他,可是昨日朝会,程秀却公开对纪柯表示善意,这让不少原本对他亲昵的官员顿时拉开了距离。 程秀也明白那些人对他有所图谋,也没有在意。 他一直记着阿姐对他的教诲,他出身平民,家中靠种地为生,父母也年迈多病,几年前他入京讨生,一边读书一边做着杂活,阿姐平日里也做一些针线活补贴家用。 若不是纪柯,他恐怕会失去相依为命的亲人。 阿姐一直教他知恩图报,如今遇上了恩人,自然要好好报答一番。 阿姐的恩人就是他的恩人。 守门的锦衣卫见过程秀,知道这是受圣上重任的今科状元郎,听他说还跟如今蒸蒸日上的镇抚使相识,立即把人领了进去。 纪柯见到程秀,却没有什么好脸色,他受不了程秀崇拜的眼神,张口就是夸赞。 所以他先发制人,“程状元郎来我这冤魂无数的北镇抚司,可有要事?” 纪柯没有正经读过书,倒是不知道该怎么跟读书人说话,他的嘴巴是用来说“今日你的死期到了”“大限将至”“可有遗言”这种话的,哪里怎么知道应付文绉绉的状元郎。 程秀如名字般生的很是秀气,今年二十有余,一身红袍衬托出他的清秀俊逸,却对纪柯作揖,诚心感谢道:“多谢纪大人三年前救我阿姐,若是没有纪大人的慷慨相助,就没有程秀的今日。”说着就要撩起衣袍跪下,“大恩不言谢,程秀在此谢过恩公……哎呦” 纪柯给了程秀一脚,眉眼间满是不耐烦,盯得程秀有些心惊,身形差点不稳,还是纪柯看不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把人稳住。 “跪天跪地跪父母,状元郎这是想折我寿吗?”纪柯眉眼一挑,说话时尽显少年气,语气虽然不善,却让程秀心中一暖。 恩公这是不愿让他难堪,也是,堂堂七尺男儿在那么多人面前下跪,也是有些损颜面的。 “程秀不敢,恩公自然该长命百岁,百子千孙!” 这话听在纪柯耳朵里,却像是在咒他一样。 但是纪柯又想不出什么话反驳程秀,他松开手,跟程秀拉开距离,狐疑的看他几眼。 “你莫不是想替自己的姐姐赖上我?” “恩公误会了,家姐三年前已经嫁人了,如今孩子都两岁了。” 6、第6章 纪柯原先还担心那种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的麻烦事情会落到他身上,如今一听,心倒是放进了肚子里,面色有所缓和。 程秀趁势而上,又扯住纪柯的袖子,瞧着他的飞鱼服眼睛放光,笑容真挚,“家姐一直记着恩公的大恩,所以我这次是想请恩公来家中一叙。” 程秀却是一点也不怕他,甚至还不断跟自己套近乎,这让纪柯有了那么些许不知所措,程秀不断散发出的善意,倒是让他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眼前这位少年郎是新科状元,纪柯也不能对他下手,一刀结果了他免得听到叽叽喳喳也不太现实,可是就这样跟着他走,也显得有些草率。 纪柯心里已经有了些松动,但是却站在原地,不显山露水,扮做一副成熟稳重的模样,长长的眼睫垂下来,那双如星辰般耀眼的眸子正沉思着些什么。 他早就忘记了自己曾经救过程秀的姐姐,再说若是救过,也从来不需要别人记着自己的恩情,于自己而言只不过是一件小事。 程秀见纪柯面露犹豫之色,抿起薄唇正在思量,索性一把将人直接拽走,别看他只是个文弱书生,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自小就做一些农活,手上也有几分力气。 纪柯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就这样跟程秀出了北镇抚司的大门,倒是让守门的锦衣卫有些惊讶。 毕竟纪柯平日里除了办案,身边也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寻常人也不敢轻易招惹他。 纪柯答应去程秀家,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知道程秀与他一样是平民出身,家中不像那些豪门氏族那般规矩繁多,想来待着也能轻松自在几分。 程秀的姐姐程静三年前就嫁了人,夫家是一户书香门第,丈夫更是早早就中了秀才,与程静恩爱非凡,二人还育了一位女儿,今年两岁。 如今程秀又高中状元,身上也有了一官半职,家中人皆都迁到了盛京城,程秀也用所有的积蓄买了一处僻静的宅子,一大家子人都住在里面,好不热闹。 因着程家是农户出身,所以家里人都淳朴得很,纪柯被程秀带进了一个简朴的宅院,刚进去就看到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笑容文静端庄的年轻妇人,一看到纪柯,脸上就浮现出惊喜的神色。 纪柯猜测这年轻妇人是程秀的姐姐程静,果不其然,年轻妇人上前微微屈身,向纪柯行了个礼,颇有几分礼数,到不像是农户女。 “拜见恩公,没想到时隔三年还能见到恩公,小妇人在此感激恩公三年前的救命之恩!” 程静说着就要跪下,纪柯不悦的拧了拧眉,碰了碰程秀,程秀像是一下子明白过来,恩公不喜别人跪他! 他赶忙上前扶起自己的阿姐,低声劝慰,“阿姐,恩公不喜随意跪拜他。” 程静愣了愣神,纪柯清了清嗓子,用拳抵着唇,扬起头,颇有慵懒矜贵的少年气息,他对程静说:“夫人不必多礼,纪某每年救过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向来不会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纪柯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话会伤人,正想自顾自的说下去,却发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朝着自己奔来,纪柯下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硬生生的卡在了喉咙里。 一个生的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抱着他的大腿,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是夜空里的满天星,很是可爱,脸上也肉嘟嘟的,抿着小嘴巴,抬头看着纪柯。 纪柯哪里净得过这种场面,他平日里都是在北镇抚司手起刀落,见的不是朝堂里的老狐狸就是高大威猛的恶徒,陡然间被这样一个小东西抱住,纪柯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状元郎,这是怎么回事???”纪柯浑身一凛,手心里也出了一层冷汗,求救般望向站在一旁的程秀。 “大哥哥。”小姑娘突然开口,声音脆声声的,像落到玉盘的珍珠一样好听,她瞧着也只有两三岁的样子,纪柯心里推算出她应该是程静的女儿。 只不过这样一个奶娃娃为何要缠着他? 难道他不是北镇抚司赫赫有名的凶阎王吗? 还是他真的不够吓人? “大哥哥,要抱!”奶娃娃扬起一个天真的笑容,抱着纪柯腿的小手用了力气,想要顺着他修长的腿往上爬,可是怎么也爬不到纪柯的怀里,还差点把纪柯的裤子给扯下来。 纪柯狠狠抽了抽嘴角,头顶一团黑线。 程静没想到自家女儿忽然间来这样一出,简玫性格乖巧内敛,倒是第一次这样亲近一个人,但是观察纪柯的神色,像是不喜欢小孩子。 小孩子这种生物,对于纪柯这样从白骨森森一路走出来的人来说,应该是世上最简单纯粹的东西,可是这样香香软软的小东西,纪柯怕一碰就碎了。 程秀刚想抱走自家侄女,他想起纪柯的身份,他如今还未成婚,对自己都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应该是不喜欢小孩子吧。 可是下一秒,纪柯改了注意,把这个扒拉自己裤子的奶娃娃抱在了怀里,纪柯的手臂很有力,因为常年舞刀弄枪,肌肉都硬邦邦的,奶娃娃虽然感觉到自己的小肉肉好像被硌到了,但是眼前的这个大哥哥那么好看,她还是舍不得下去。 纪柯闻到了简玫身上浓郁的奶香味,她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一只手含在嘴里,把圆滚滚的小脑袋埋在纪柯的脖颈间,纪柯就当自己抱了块沉甸甸的肉,但是臂膀间却不自觉放柔了些,表情也没有刚才那般凶巴巴。 “走吧,不是要吃饭吗?”纪柯闷着声音,催促程秀,又看了眼程静,“若是不嫌弃,我就抱她进去吧。” 程秀:“!!!!”失宠了! 程静弯了弯眼睛,“辛苦恩公了,玫玫怕生,倒是第一次那么喜欢一个人。” 简玫像是配合般,用小奶音叫唤了几嗓子。 这还是纪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小孩子,而且还是第一次抱一个奶娃娃,纪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是动作却有一丝丝别扭,像是很想努力走好路,却适得其反的结果。 等到了正堂,纪柯看见两位老人和一个长相年轻的男子正在里面等着他们,他们的视线落到纪柯怀里的简玫上,眼睛里满是震惊。 “恩公,玫玫像是睡着了,还是让小妇人来抱她吧。” 就那么几步路还是睡着了,真是娇气,纪柯暗想,都比得上宫里的娘娘了。 程静这样说,纪柯也不能强留,就把那团软乎乎的团子交给了她的母亲,玫玫睡得倒是香,还不断发出打鼾声,只是人小,声音也小。 纪柯注意到她唇角边的口水痕迹,面上保持着微笑,忍住自己想换衣服的冲动。 果然是小孩子,真是讨厌,不过就是有一副可爱的皮囊罢了,本质还是个口水虫。 程秀的父母是本分老实的农家人,因着儿子有了出息,才过上了好日子,骨子里还是淳朴得很,不像那些高门大户的老爷夫人整日就知道摆架子,纪柯识人功夫不差,一眼便瞧出来了。 程父和程母也很是感激纪柯,若不是有他出手相助,女儿怕是要被恶霸被糟蹋了,最后也不会嫁得良婿,日子也不会像现在这般美满和顺。 只是纪柯瞧着有些不近人情,绷着一张脸,二老也听说纪柯年纪轻轻但是官职不低,还能参加朝会。 在二老眼里,能参加朝会的官就已经是天大的官了,二老年纪大了也不常出去,因此没有认出纪柯身上穿着的飞鱼服,倒是站在一旁的简阳明认出来了,不光如此,他还在街上见过纪柯一眼,那时候纪柯正在办案子,明明脸上带着笑容,像是正说些平常的趣事,手中的刀却刺向想要逃跑的罪奴,带着利索的狠劲,末后还慢条斯理的擦掉手里的血。 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纪柯,年纪轻轻就深得圣上重任,简阳明没想到救了自己妻子的人就是纪柯,心中挣扎了几番,秉着儒家的道义,向纪柯诚恳的道了谢。 纪柯掀起眼皮,倒是出奇的应了句,慢悠悠的弹了弹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之后对着程家二老行了礼,倒是让两位老人有些受宠若惊。 程秀今日请纪柯来家中一是为了感谢他三年前的救命之恩,二来便是他也听闻纪柯出身平民,靠着自己才走到了今日,心里生了结交之意。 虽然锦衣卫恶名昭彰,但是程秀向来不介意这些,在他认为之中,锦衣卫是为圣上办事,每一件事皆是圣上许可,为稳固江山而做,纪柯虽然凶名在外,但是背地里也做过好事,就如救了他阿姐。 总之,纪柯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程秀这样想。 不过程秀虽然中了状元,但是如今只是一个芝麻大小的编修,不像纪柯已经位居三品高位。 但是纪柯肯来自己家,应该对自己也是有些善意的吧,程秀这样想,看着纪柯白皙的面庞,心头的崇拜敬佩之意更甚。 7、第7章 这顿饭下来,纪柯表现的很安静,程家二老知道他是个大官,也不敢像对普通后生那般打趣,还是程秀时不时挑起话题,才让这顿饭不至于那么尴尬。 饭菜都是程静一个人准备的,都是普通的家常菜,但是看起来色香味俱全,有肉有菜,还有紫菜蛋花汤。 程静举止间不像是普通的农家户女,浑身透着娴静典雅的气质,说话声音也清脆悦耳,简阳明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帮她夹些喜欢的菜,两夫妻咬耳朵好不恩爱。 一顿饭下来,纪柯也只是吃了一顿饭,他第一次穿着锦衣卫的这套衣服去别家,不是为抄家捉人,就是为了吃一顿饭,早知道就换身衣服来了。 程家人送纪柯到门口,程静又恨不得跪下来感谢纪柯,被程秀生生拦下来了,她抹着眼泪想起三年前那一幕,如今还惊心动魄。 简阳明也拱手向纪柯道谢,他出身书香门第,从小在盛京城长大,模样生的也俊秀,有不少门当户对的人家想叫他做女婿,可简阳明独独看上了那时刚进京的程静,上赶着去程家和程静订下了婚事。 程静那时候出街买些针线,可没想到遇到了恶霸要把她强抢回府,她刚来盛京城,孤苦无依,弟弟和未婚夫都不在身边,眼看就要被糟蹋,一群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路过,为首的那人跟她弟弟差不多的年纪,听见她的呼喊,停下来脚步走过来,嘴角带着笑容,一把掐住欺负她的恶霸脖子,借着力气把人丢到了五米开外。 程静当时想道谢,可恩人却看都没看她一眼,只隐约听到他身后跟着的那堆人唤他纪柯大人。 程静就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劫后余生回到家后特意跟弟弟程秀说了这件事,程秀点点头,程家人知恩图报,若不是因为有纪柯的帮助,程静也许就没了清白,也就没有现在这样好的生活,更不会生下一个可爱的女儿。 简阳明的父母一年前就已经亡故了,也就干脆和岳父岳母住在了一起,家中的绵薄资产也都全数交给了妻子,瞧着像是个难得的好丈夫。 纪柯看了简阳明几眼,转了转眼珠子,没有说话。 程秀这边激动的问纪柯下次什么时候再来程家做客,下一句又问什么时候出去喝几杯,纪柯凉凉的瞧了他瘦弱的身板,这唇红齿白的小白脸模样也不像是个会喝酒的。 纪柯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摆摆手离开了程家。 其实程家一大家子都在感谢他的救命之恩,这让纪柯心里感觉到一种以前没有的感情,救程静的事情他着实想不起来了,但是三年前他因为制服恶徒,升了个小官,在盛京城里游走,倒是像侠客那般打抱不平,看见仗势欺人的事情也会管上一管。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应该关注的,当下之急,是盯着唐家。 回到北镇抚司的纪柯像是变了一个人,眉梢处也多了几分凛冽,微微遮住眼睛的稀碎刘海掩住了眸子里的冷意和淡漠。 唐家是功勋之家,又有一位贵妃娘娘在宫里,先帝钦赐武安侯的爵位,世代可承袭,好不风光。 现任武安侯唐枫对圣上忠心耿耿,有从龙之功,唐家上下也没有什么嚣张跋扈,恃宠而骄之人,纪柯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因为在程家难得吃了热食,现下身上有了源源不断的暖意,整个人也热乎起来。 纪柯换下自己的飞鱼服,肩头处还有那小粉团子的口水,他嫌恶的丢到了一边,打算不要这件衣服了,反正北镇抚司也不会少了他的衣服,就说染上了血,不想要了,还能再得一件新衣。 纪柯打算换上便服去唐府附近盯上几天,看看唐府到底有什么难以觉察的异动,才能让圣上下那样的决心。 他在唐府对面的馄饨摊子找了个差事,他生的好看,又是个身世悲惨的后生,馄饨摊子的老板心生怜悯,把他留下来做个打杂的。 纪柯笑着感激了老板一通。 倒不是非得这样掩藏身份,左右不过锦衣卫的探子也都不是吃白饭的,纪柯就算在北镇抚司等着也能收获一大堆消息,只是他嫌消息太杂,倒不如自己亲眼见到,心里迫切想知道的一针见血。 再说,纪柯闻着馄饨的高汤,胃里的馋虫又被勾了出来,他居然不知道盛京城里有那么美味的小吃,自然是要来试试。 这样不用掏钱,还能拿钱的差事,也只有他纪柯能做了。 这馄饨摊子摆了快有十年,老板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姓洪,生的浓眉大眼,很是憨厚,口音也不像是盛京人,纪柯一问才知道他是十几年前逃荒来的。 “你这个小娃娃是不知道啊,十几年前河昀是颗粒无收,多少人易子而食,幸亏我逃出来得早,现在还能在盛京城里混上一碗饭吃。” 闲暇时洪老板跟纪柯聊起了十几年前的那场旱灾,纪柯嘴里衔着一根杂草,静静的听着,像是什么新奇的事情,可是他心里却知道,自己也是逃荒来到盛京的。 只不过他来盛京时年纪还小,这么些年下来,口音也变成纯正的盛京味,没有人会质疑他不是盛京人。 纪柯蹲在板凳上,朝洪老板扬了扬头,“老板,你这馄饨那么好吃,对面那户官老爷会不会捧场?” 洪老板一听,也来劲了,口吻里满是骄傲,“你还别说,就我这馄饨,那唐家的姑奶奶天天都要来上一碗。” 纪柯眯起眼睛,“那官老爷的姑奶奶不是入宫了吗?老板你别看我年纪小就框我。” 洪老板左瞧瞧右看看,才探着身子跟纪柯偷偷道:“这位姑奶奶啊,可是唐老爷的心头宝,不过我老洪也纳闷,这样天仙般的人,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吃过,却独爱我这民间小吃。” 纪柯呸了一口,“我说老板,你就是在框我,我在这忙活半天了,怎么就没见过什么天仙?” 唐家女眷稀少,如今在宫里的贵妃娘娘是唐枫的妹妹,唐枫只有一位正妻,膝下有三个儿子,却没有生出一个女儿。 唐家莫不是收留了什么表小姐?还是唐枫纳妾了? 8、第8章 唐枫纳妾了? 这任唐家家主唐枫官任一品殿阁大学士,为人成熟老持,风度端凝,锦衣卫情报处也从来没有他出入风月场合的记录,况且唐家的管家大夫人秦凝霜是出了名的河东狮吼,盛京城最凶的一只母老虎,唐枫难道会顶着这样的压力纳妾吗? 洪老板来了劲,八卦的心思也被挑拨起来,正要和他细说一番,就见唐府里面出来几个人。 簇拥在前面的是一个约莫二十多岁,妇人打扮的女子,她穿着非凡,面容姣好如白玉般,身姿婀娜翩翩,手上牵着一个四五岁左右的稚童,二人后面还跟着一个丫鬟,那妇人牵着孩子,低头跟丫鬟说了几句,丫鬟点点头,接着就朝着馄饨摊子走过来。 洪老板拍拍纪柯,眉梢喜笑颜开,这就是唐家喜欢光衬他馄饨摊子的那位天仙夫人,不过这位妇人从来不会出唐家的门,最多就是站在门口瞧上几眼外面,她手里牵着的孩子是个男孩,跟她生得很是相似,应该是她的孩子。 每次这位妇人都会嘱托丫鬟来他的馄饨摊子买上一碗馄饨,他的混沌热腾腾的,一口咬下去鲜嫩多汁,肉质有嚼劲,在冬天连着汤喝下去,别提有多美。 纪柯缓缓将嘴里叼着的杂草拿出来,一只脚落到地上,缓缓直起身子,好整以暇的看着立在唐府门口的妇人。 明明距离只隔着一条街,妇人的容貌也很容易辨析出来,纪柯自认为过目不忘,他以前也没有见过这样一张脸,可是这个妇人却莫名让他有一种熟悉感,就像是尘封多年的记忆被打开,他愣在原地,看着妇人轻轻摸了摸身旁的孩子,面上浮起温柔的微笑,似乎还张口说了几句话。 来买馄饨的丫鬟已经到了摊子,跟洪老板说要一碗三鲜馄饨,加葱不加辣。 洪老板很快就将馄饨煮好了,纪柯在原地愣神了片刻,就开始给洪老板打下手,他小时候也是过的苦日子,这些杂事得心应手,他身材高挑,加上生的俊俏,这样的后生让丫鬟也忍不住多看上一眼。 纪柯心里却盘算着,唐家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号人物,而且瞧着孩子的年纪也不小了,他来之前也去锦衣卫的情报处差过消息,却只知道唐枫有三个儿子,年纪都对不上妇人手里牵着的奶娃娃。 唐家居然有这样通天的本事,瞒过锦衣卫的情报网,看来圣上让他调查唐家不是空穴来风。 不过依照当今圣上的性子,手上怕是已经掌握了一些东西,就只是派他探探虚实罢了,不过唐家究竟是在哪个地方触怒了圣上呢? 纪柯百思不得其解,他总觉得那个年轻妇人的身上应该隐藏着什么。 冯老板这边已经煮好了馄饨,丫鬟提了食盒来装,纪柯帮忙把馄饨装进食盒里,很自然的提起来,跟着丫鬟走到唐府门口。 他现在只是一个馄饨摊子干杂活的伙计,而且他向来只在背后办案子,很少出没在人前,认识他的人并不多,再说他的年纪很难让人想象到他就是北镇抚司二把手。 到了唐府门口,丫鬟就接过食盒道了声谢,纪柯低头笑了笑,那年轻妇人离他只有几步远,纪柯却像是移不开步子,总觉得她身上有种亲切感,似是一种魔力在吸引着他。 纪柯偷偷打量了年轻妇人几眼,她的年纪明显比自己要大上一些,还有了孩子,就是不知道她的身份到底是什么,纪柯掩下自己的神思,心里有了一种猜测。 拿到馄饨后,年轻妇人就牵着小孩又进了唐府的门,从头至尾都没有瞧纪柯一眼,也没有看出什么异常。 纪柯注意到唐府的守卫一直在注意着年轻妇人的举动,似乎很怕她离开唐府。 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秘。 纪柯心不在焉的回到馄饨摊子,冯老板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笑着打趣道:“这算是见到天仙了吧?” “这位夫人有什么来头吗?”虽然知道冯老板只是个小老百姓,知道的也不多,但是纪柯还是渴望能从他嘴里挖出点东西出来。 “这位夫人啊。”冯老板故意拉长了音调,吊足了纪柯的胃口,却突然被冯老板拍了一巴掌,用的力气不大,倒是把纪柯拍醒了。 “不是都说了是那位老爷的心头宝吗?你这小子别想了,快去干活。” 唐枫的心头宝?不可能是唐枫的女儿,唐家大夫人秦凝霜也没有那么年轻,那只可能是唐枫纳的妾了。 纪柯挑挑眉,倒是没想到唐枫有如此艳福,整出个四儿子出来,却不见那位大夫人闹腾,当真是母老虎转性了吗? 若说这位大夫人秦凝霜,出身名门望族,年轻时也是娇艳非凡的美人,引得盛京城里无数年轻儿郎为之倾心,按照她的家世,入宫做娘娘都是当得的,可是最后却嫁给了还是武安侯世子的唐枫。 虽说武安侯的门楣也不差,但是哪里比得上入宫做贵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许是秦凝霜的脾气并不好,秦家才为她选择了这门亲事。 纪柯收敛起神思,决定晚些时候去情报处再查看一番,也许还有什么东西被他遗漏了。 唐府的大门在那位夫人进去后便关上了,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味道,却在人之间竖起了一道屏障。 妇人打扮的少妇回望着那道大门缓缓关上,最后合上时发出的声音让她的神色彻底暗淡了下来,可是她最后还是笑笑,附身对懵懵懂懂,还在吸手指的孩子说:“镇心,记住刚才那个人了吗?” 唐镇心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乖巧的点了点头,刚才他已经把刚才那个送馄饨的大哥哥的模样深深记在了心里,虽然不知道阿娘为什么要他这样做,但是听阿娘的总归没错。 唐镇心扯了扯香玟的袖子,吸了吸鼻子,不谙世事道:“阿娘,我饿了。” 他揉着自己咕咕乱叫的小肚子,一脸可怜,搂着香玟的脖子,朝着她撒娇,“阿娘,镇心想吃馄饨了。” 丫鬟跟在后面,提醒道:“小少爷今天早上就吃了一个包子,中午饭都现在都没吃。” 香玟深吸了一口气,爱怜的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有些哽咽,“好,我们回去吃馄饨。” 她其实并不爱吃馄饨,只是记忆中有一个小小的人爱吃这些东西,香玟记得他所有的喜好,却没有办法再为他做半分事情。 她偶尔知道唐家对面那家馄饨摊子的老板是十几年前从河昀逃荒出来的,心里怀念起旧事,这才求了那人,日日能出府一会儿,说是出府,其实也只能站在门口,被侍卫监视着一举一动。 香玟今天穿着的衣服袖子比往日要宽大,彻底遮住了她的手腕,殊不知在太平美好的背后,隐藏着黑暗而又肮脏的事情。 香玟手腕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是早就已经习惯了,她牵着唐镇心一步步朝着宅院里走去,丫鬟跟在身后,也用可怜的目光看着她。 纪柯在馄饨铺子就做了半日就说不做了,洪老板一边唉声叹气说可惜了,他看得出纪柯爱吃馄饨,也对馄饨的做法有地道的见解,甚至点醒他可以在馄饨馅里面加些香菇,把皮弄薄些,这样做出来馄饨入口即化,也比以前更鲜。 纪柯没有领所谓的工钱,帮冯老板收摊后便趁着夜急匆匆赶去情报处。 主管情报处的是高辉,此人倒是与纪柯有几分交情,纪柯年少成名,敢做其他人不敢做的事情,高辉欣赏他的这份果敢和狠劲,查案的时候也都会给纪柯大开方便之门。 高辉今年三十有几,留着美髯,剑眉星目,举止温和有力,散发出平易近人的气息,只消聊上几句便能让对方透露出许多消息。 这也是一种本事。 高辉虽然身居高位,已经许多年没有亲自下场了,但是手下掌管着全国各地锦衣卫的情报网,眼看六路耳听八方,每天都要接收各种各样的消息,几乎是住在办公处,鲜少才回家一次。 听闻高辉有妻有女,长就如此早就引得家中人不满,但是对于高辉来说,若是离了锦衣卫,他倒是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了。 纪柯知道无论什么时候去高辉都是在的,若是他不在,那才是出奇事,北镇抚司前几日才刚刚死了一个千户,说是受不了锦衣卫的残酷,这倒只是表面的理由。 锦衣卫势力范围遍布全国上下,平日里公务繁忙,若没有几把刷子,若是在体力和精力上跟不上,就已经可以让一个人非常痛苦了。 纪柯找到了高辉,这厮果然端坐在案件前,一双眼睛看公文已经看出了红血丝,见到纪柯,立即站起来,微笑上前迎接。 “小纪大人,好久不见纳。” 纪柯双手抱拳,笑着回道:“昨日我才来你这里,你手下人说你睡着了。”纪柯拱了拱手,似打趣道:“高大人,公务繁忙啊。” 9、第9章 高辉立即摆了摆手,摇了摇头道:“谁人不知道小纪大人才是北镇抚司最劳心劳力的人纳,这话可是折煞我了。” 纪柯对高辉明显的马屁笑了笑。 高辉引着纪柯走到案前,纪柯见桌子上摆着跟小山似的公文,惊得眉心狠狠跳了一下,心道情报处不愧是锦衣卫最繁忙的地方,彻夜点着长灯都是家常夜饭,高辉没有几把刷子也坐不到如今这个位置上。 “不知小纪大人来找我有何要事?”高辉问出声,心中却已经了然,纪柯昨日来情报处查阅了唐家的信息,这些都记录在案,他今日睡醒便看到这条记录,还好好诧异了一番。 纪柯深受圣上宠信,经手的案子大半都是圣上亲自下发的,眼下他盯上了唐家,那岂不是代表唐家…… 高辉心中思绪千转,却没有表现出来,纪柯从他脸上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绽,不过他却不甚在意,毕竟都是锦衣卫中的一员,将消息泄露出去就是跟圣上作对,不用他亲自出手,高辉也不用在这个位置上坐了,甚至还会连累家人。 “高大人是万事通,我来是想知道武安侯的小妾是何许人,想必大人能给我解惑一二。” 高辉原本以为纪柯是想再查些唐家在朝堂上的动向,却没想到张口就是问唐家的一个小妾,高辉饶是那么多年的打磨下来,还是有些诧异,愣在了原地。 高辉去档案室查阅资料,纪柯就双手抱拳倚靠在门槛上等着他。 他额间的发带有些松了,散出几根乌黑的碎发,通身气派就像是世家培养出来的高门子弟,加上他俊秀出众的相貌,任是谁都会心生几分好感。 有路过的人见他这幅做派,心中也有了好奇,这样年轻的儿郎居然会出现在情报处,要知道能在这里面有一席之地的都是老江湖了,资历稍微潜上一些的新人只能被派去偏远的地方当街头探子。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非锦衣卫中人,不得入情报处。 所以纵使情报处掌握天下的情报,也不会向外人泄露一丝一毫,一般的王公大臣也会为了避嫌有意远离情报处的人,更别提结交。 圣上如今疑心病越来越重,各大世家高官里皆有锦衣卫的探子,这早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是平日里却不会轻易调动,高辉也已经许久没有给手下的探子布置任务了,纪柯这一问,其实也难住他了。 唐枫的正妻是出了名的母老虎,身后还有娘家撑腰,唐家哪里会有一丝一毫小妾的踪影?就算有,恐怕也早就被处理了。 不过他还是去翻阅了近来下面探子传上来的情报,果然让他找到了一些踪迹,这等宅院秘辛高辉连看也没看,就全部交给了纪柯,若是他看了,恐怕会忍不住深究,还是免得得罪纪柯。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不知小纪大人可认识这唐府的小妾?” 也许是纪柯的神情有些认真,激起了高辉的好奇心。 纪柯淡淡吐出两个字,“不识。” 他应该是第一次见那年轻妇人,在他的记忆里,以前也没有见过这般长相的人,可是那人却莫名让他感觉到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呼之欲出,可就是差了一些关键点。 所以纪柯才会来情报处,想来查查年轻妇人的身份,高辉这一问,倒是先坐实了她的身份。 那她手里牵着的孩子应该是唐枫的儿子了,纪柯没有再多说什么,拿着想要的消息离开了情报处。 说起来他倒是有些好奇,凭着唐枫正妻的性子,那样柔弱的妇人怎么能在后宅里活下来,居然还能安然无恙生下一个孩子? 纪柯回到北镇抚司,这一切细究起来,总让他觉得有些古怪,有时候人眼看到的未必是真实的,有些坐实的谎言,也只不过是一层掩饰假装。 忽然有人敲开了他的房门,纪柯收回游离在外了神思,拧了拧眉,没好气的嚷了壤:“谁啊!催我命吗?” 都那么晚了,按照常理来说该是已经睡着了,是谁那么不时相来打扰他? 他起身打开房门,赫然看见一张冷如冰山的脸,霎时间双脚像嵌在了原地,心里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指挥使大人……您怎么来了。” 陆刚皱起眉头,将手背在身后,眉眼深沉,“怎么,不方便?” 纪柯神色恢复了正常,让开一条路,将在情报处拿来的信件偷偷藏在袖子里,脸上保持着微笑,多了几分他没有觉察到的心虚。 陆刚深深瞧了他几眼,让纪柯背后发冷,一时间僵在原地,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陆刚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以前是井水不犯河水,一副不爱搭理他的模样,纪柯乐得这样,却没想到最近陆刚主动找上他来了。 纪柯心底里还是有些怕陆刚的,毕竟陆刚的岁数比自己大上两轮了,而且还没有见过陆刚的真实实力,估摸着自己在他手里也走不过几招吧。 在宫里陆刚跟他提过唐家的事情,如今他刚刚从情报处回来,陆刚就找上门了,纪柯隐隐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我来找你,不为别的。”陆刚开了口,他眯起眼睛,周遭散发出威严的气势,沉沉道:“纪柯。” “属下在。”纪柯立马应道。 “虽然你如今是三品镇抚使,我也奈何不了你,但是有一点要记住。”陆刚顿了顿,让纪柯心里忍不住咯噔一声,难道他做错了什么让陆刚盯上了? 他最近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啊。 “锦衣卫享皇家俸禄,你这件衣服并没有什么大的破损便要更换,长久以往下去,岂不是会助长奢靡之风?”陆刚说着,就把手里的飞鱼服丢到了纪柯怀里,纪柯还没反应过来,话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若真的有什么问题,便自己出去找裁缝。”陆刚丢下这句话,便带着风走了。 锦衣卫的飞鱼服皆是由专门的绣娘特供的,图饰花样繁杂,由一个经验丰富的绣娘绣上一个月才能得一件,而且像是纪柯这种高品官员的飞鱼服皆是用特制的金线绣成,用时更加长。 这些都是为了凸显锦衣卫的地位,每人每年都有十套衣服,平日里破案子抓恶徒多损伤也可以去库房领多几套。 纪柯原本以为这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没想到陆刚却突然在这方面管到他头上了,这是专门开始找他的事了吗? 这件衣服还是他心好,特意拿着跑去绣娘那里说要更换的,那绣娘在绣房呆的年头也不短了,人美心肠好,纪柯又嘴甜了一番,一口一个姨,当即答应帮他多绣几套。 他嫌衣服沾上了奶娃娃的口水,其实也没破什么洞或者染上血,就算是染上血,锦衣卫的洗房里面各个都是浆洗高手,能把染上血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的,纪柯是里面的老面孔了。 纪柯还是没有想明白陆刚针对他的理由,手里的衣服被他随意的丢到一旁,反正就算没有新衣穿也没事,他也不缺衣服。 陆刚就像是个苦行僧一样,纪柯想起他身上的衣服衣角破了一个口子,袖口都褪色了,像是穿了十几年一样,俨然一副清官的清贫样。 以为谁都像他那样,纪柯撇了撇嘴,就当自己倒霉,关上了门。 唐府。 夜色已深,香玟好不容易把唐镇心哄睡着了,四五岁的小孩子最是贪玩,可是唐镇心虽然是男孩,小小的年纪性子却文静一些,倒是跟小时候的香玟一模一样。 这虽然让香玟省了不少心思,可是她却忘不了儿子听到外边小孩子的嬉戏声,眼睛里丝毫没有掩饰的向往。 她是唐家的妾,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妾,一个永远不会被外人所知的玩物,而她的儿子也注定跟她一样的命运,永远见不得光亮,只能被拘束在唐府的一片小小天地,日日提心吊胆。 香玟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无论上多少金贵的药都无用,她自入唐府后便没有一天的安生日子,不光是手上,身体上的伤也是新旧不断。 忽然有脚步声越来越近,香玟心里立马慌乱起来,她看着床上已经睡着的唐镇心,赶忙叫丫鬟把他抱进内室。 这丫鬟跟了她好几年,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看到唐镇心进了内室,香玟松了一口气,全身开始紧绷起来,一道高大的身影忽然投向门前,一双手推开了门,显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老爷。”香玟忍不住跪下来,大气也不敢出,低着头不敢看眼前的人。 唐枫盯了地上的香玟半响,忽然轻笑一声,伸出手把香玟扶起来,用指节缓缓摩挲她细嫩的脸蛋,语气温柔,“玟儿真是越来越美了。” 听到他的赞美,香玟忍不住缩了缩身子,眼角多了几分泪意。 “听闻玟儿今天见了一个外男。”唐枫在她耳边说,嘴角勾起笑容,陡然掐住香玟的脖子,“我可是很不高兴呢。” 香玟认命的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留下来。 10、第10章 唐枫离开之后,香玟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丫鬟看了都觉得触目惊心,香玟含着泪穿好衣服,姣好的面容脆弱不堪,可是只能咬牙不语,把这些年来的酸苦都咽下去,埋在肚子里。 每次唐枫来的时候她都会把唐镇心抱到内室,不让他看见自己父亲人面兽心的一面,以免伤害到孩子幼小的心灵。 但是有时候声音闹得太大了,唐镇心也会被吵醒,有一次还差点跑出来,幸亏被丫鬟拦住了,那一次香玟受的伤比之前都要严重,第二天都下不来床。 一开始被卖到唐府时她也想过逃离,只是因为不熟悉盛京城,好几次都被捉了回来,之后被关在唐府一个暗无天日的小院子里,那段日子她几乎都没瞧过一丝光亮。 她似乎是在很小的年纪跟家里人走散了,之后被一户来逃难的人家收养,只是那户人家似乎并非良善,把她卖到了人牙子那里。 香玟好像因为磕破了头,所以才失去了小时候的记忆,她已经记不清原来的父母亲人,更不记得自己原来的名字。 她听到原本那户人家已经跟青楼谈好了价钱,却被一个牙婆婆截了胡,因为出的价钱高,所以香玟最后跟牙婆婆走了。 牙婆婆是个中年女人,脾气很不好,买下香玟还是因为她觉得这个女孩长相有出息,没准以后能卖上一个大价钱。 香玟在牙婆婆手底下没少吃苦。她受了几年调/教,身段渐渐长开,模样也越发周正,一次偶然被唐家的大管家相中,便被买去唐府做了丫鬟,让牙婆子没少赚上一笔。 对于普通门户的人家来说,唐家那就是顶顶的大户人家,官老爷,能进唐府伺候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可是对于香玟来说,却是噩梦的开始。 人人都说唐府大夫人为人刻薄,是盛京城里出了名的母老虎,是以唐枫不敢纳妾,一直很是敬重这位发妻,两个人还生下三个儿子,很是恩爱。 可是香玟看到的却截然相反,唐家后院并非没有小妾,唐枫并非一往情深,只是每当他接触的女子被正妻发现,后院里都会多一具白骨,她刚入府时便见过那位大夫人拿着鞭子活生生抽死了一个唐枫刚从外面带回来的女人。 唐枫将女人藏在府内,若是没有发现便皆大欢喜,若是被发现了便交给大夫人处理,左不过没有一个女人能在唐府的后宅里安然无恙的活下来。 香玟那时候看到被鞭挞致死的女人身上不止鞭伤,被鞭子抽破的衣衫下,像是被长期虐待,布满着大大小小的新伤旧伤。 香玟吓软了腿,却没想到自己也会成为这样的人。 唐枫将她安置在一处偏僻的院子里,大夫人这些年来虔心礼佛,轻易不会出门,只是那些被她发现的女人也都逃不了死的下场。 许是唐枫对她多了一些别的喜爱,费了一些心力来保护她,香玟在唐府里生活了六年,都没被大夫人发现,甚至还悄悄生下了一个孩子,有时候她看见唐枫肆无忌惮的模样,甚至还猜测大夫人是不是病故了,只是密而不发。 就算没有大夫人在,唐枫也是一个心狠手辣的畜生,不知有多少无辜少女惨遭他的毒手,香玟失去了以前的记忆,一介孤家寡人,已经没有什么牵挂了,但是她觉得唯一对不起的便是自己的儿子,他本应该立于光明之下,如今却只能和自己一样过着偷偷摸摸的生活。 所以她想要自己的儿子能过正常的生活,远离这些是是非非。 香玟听说过锦衣卫的名头,知道盛京城里没有多少人敢惹他们,甚至连唐枫也要顾及几分,不敢正面对上他们。 她见过锦衣卫的那个少年,穿着飞鱼服在唐府门前策马而过,很是意气风发,虽然只是匆匆一眼,但是香玟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少年的名字在她脑海里呼之欲出,可她却怎么也说不出。 她能够确定,自己应该是认识这个少年的,只是看今天的反应,他好像并不认识自己,香玟有些失落,但是她如今她已经没有别的希望了,她只能赌一把。 她惊喜这个少年居然乔装而来,但是却不是为她。 也是,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妾,无名无分,如无根的蒲公英一般,四处飘摇。 也许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家人是谁。 纪柯不一会儿便把衣服的事情抛在了脑后,反正陆刚那一两句话也不痛不痒的,他就是这样忘得快的性子,虽然因为阅历与别人有些不同,被迫成长为现在这样子,但其实骨子里还是个少年。 纪柯开始拆从情报处拿来的公文,虽然只有一页薄薄的纸,却记载了那个年轻妇人的所有事情。 名唤香玟,因家贫被卖,入唐府后便得了唐枫的宠爱,还生下一子,名唤唐镇心。 只是,唐家的大夫人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纪柯原本以为秦凝霜转了性子,能容得下性子了,却没想到唐枫如此大胆,居然瞒着正妻公然在府内养起了小妾,还让人生了一个儿子。 秦凝霜家世不低,秦家老太爷还曾经是如今圣上的恩师,若是秦凝霜闹起来,怕也是不好收场,但是为什么她不闹,甚至不声不响,难道真的是唐枫做的滴水不漏吗? 纪柯还注意到,香玟曾经意图逃跑,难道是因为害怕被大夫人发现,还是别的原因? 纪柯觉得其中有不少谜团,唐家表面上是一谭平静的汪水,其实底下暗潮涌动,如今所得到的情报大部分都只是观于表面。 他回想起白天的场景,那个叫香玟的妇人似乎并不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似乎是看了他一眼,但是这点纪柯不太确定。 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身旁牵着的那个孩子,含着手指一直在看他,似乎想要努力记住他的样子。 盛京城里对他只闻其名,见过他脸的人并不多,那小孩应该是得了什么人的吩咐,才有这番举动。 至于是何人呢? 答案呼之欲出。 11、第11章 第二日一早,纪柯便被传唤进了宫。 年迈的圣上坐在龙椅上,似乎刚醒没多久,但是眼神却异常凌冽,让纪柯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距离朝会还有半个时辰,金銮殿上除了纪柯与圣上再无其他人,就连圣上的贴身太监也被屏退,整个大殿空荡荡的,纪柯能够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向圣上行礼,“参见圣上,不知召属下有何事?” 圣上缓缓看了纪柯一眼,用拳头抵着唇轻轻咳了一声,向纪柯招手,朗笑道:“孩子,离朕近些。” 纪柯遵照,上前了几步,他可以清楚的看到圣上眼睛里的红血丝,他大概不是刚睡醒,而是一夜未睡。 如今圣上年岁已大,却还没有立下太子人选,朝中人虽然各怀心思,却还是不敢明面上结党营私,这些年锦衣卫成为了圣上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倒是威慑了不少人,就是皇亲国戚也不敢正面和锦衣卫对上。 纪柯是感激圣上的,若不是因为当初阴差阳错救了圣上一命,自己这个平民出身的小子怕是连锦衣卫的大门也入不了,也一辈子都不能让那些尊贵的王孙贵族正视他。 他爬到现在的位置,也只是为了让圣上多用用自己这把刀,因为他深知,他的权利和一切都来源于高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永安帝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一个人孩子了,他这辈子只有几个子女,两个儿子暗地里也为了储位斗得你死我活,这些他通通都没有理会,毕竟只有赢家才配成为他的继承人。 他很欣赏纪柯这个年轻人,当初被纪柯救下也是一段缘分,若不是如此,他恐怕早就被叛贼砍死了,原本只是想许他一个愿望报答恩情,却没想到这个孩子想进锦衣卫,还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个位置。 未满二十的镇抚使,绝对是空前绝后的一个。 “圣上,您一夜未睡吗?”纪柯忍不住问出声,当年救下永安帝劫后逃生后,也是一夜未睡,只是那时候纪柯年纪小,还看不明白他眼底里的东西。 永安帝轻轻点了点头,虽然他现在疲惫极了,却还是撑着身子,硬是让自己显示不出来一丝倦意。 他如今年纪大了,不光养成了多疑的性子,身体也越来越差,可是他骨子里不甘心就这样,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强撑。 纪柯正一脸担心的看着他,这让永安帝心里不禁一暖,虽然这个孩子手上染上了不少血,但眼睛却是清澈见底的,骨子里也还是个干净的,不像一些人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肠子都烂透了。 纪柯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得到了永安帝这样的夸赞,为了生活他一向善于伪装,只是偶尔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气息。 久而久之,倒是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或许只有拿着绣春刀,办案子时流露出的那似阴鸷,才是埋藏得最深的他。 “朕记得你说要找姐姐,如今可有线索?” 纪柯没想到永安帝还记得这件事,摇摇头,“情报处那边并没有关于属下姐姐的任何消息。” 纪雯与他走散时才十岁的年纪,如今那么多年过去,若是还在世上也许早就已经嫁人生子了,他对于姐姐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如今只有当初走散时的地点与姐姐身上的月牙胎记。 不过他已经跟情报处打了招呼,起码要查出来是死是活。 永安帝垂下眸子重重叹了声气,他自小出生在皇家,没有体会过寻常百姓家的亲情,纪柯虽然与亲生姐姐走散,但是却是真心实意的记挂着对方,他作为九五之尊,自己的亲生儿子却巴不得他早点死。 纪柯在想是不是前几日圣上交给他的任务又有什么新的指示,以往都是在御书房,这还是第一次在金銮殿上独自面对永安帝一人,而且还偏偏挑在朝会前。 纪柯猜对了,的确是关于唐家的任务,原本永安帝给他的任务是盯着唐枫的踪迹,然后找准机会在暗地里杀了他。 以往他都是先办下铁证再捉人,就算是杀人也是那些穷凶极恶的歹徒,手上也有着起码几条人命,这还是第一次接到指令要单独对无辜的朝中官员下手,所以他一开始颇为惊讶。 这样的任务在锦衣卫上下搜寻起来,也只有纪柯一人能做,一来唐枫位列侯爵,想要接近他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若是没有经验的人来做这件事稍有差池便会暴露踪迹,按照圣上的心思来看,似乎想要造成唐枫暴毙的假象。 二来,如今锦衣卫中的高品官员,有不少都是出身世家,这些事情做起来会有不小的牵绊,家中以后恐怕会遭到报复,出于这样的考虑,有不少人都不愿意接这样暗杀的任务。 锦衣卫虽然横行盛京乃至全国,因为有皇权撑腰,所有的事情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其余人也不屑背地里做这种动作。 纪柯的狠劲和平民身份让他接二连三得到圣上的赏识,正是出于如今朝堂中的局势变化。 那些出身世家的子弟加入锦衣卫,既是一种钳制,反过来也会带来一些麻烦。 “纪柯。”永安帝唤了纪柯一声,言语中似乎有很多无奈,像是苍老的智者最后的叹息,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再强劲有力,没有了年轻的鲜活,再也不能降服烈马,弯弓射箭。 “属下在,但凭圣上吩咐。”纪柯弯下身子听令。 今日的永安帝与往日明显有些不同,纪柯能够捕捉到他言语间流露出的悲伤,甚至还有眼睛中的怀念。 纪柯知道人上了年纪就会怀念起以前的事情,他虽然还没到那个岁数,却也有这样怀念过往的时候,所以很是有耐心。 “你这几日不用盯着唐枫了。”永安帝忽然收敛起先前的神色,摩挲着自己的大拇指,声音浑厚有力,“朕有另外的任务。” 永安帝心中后悔了,他在皇位上稳坐了几十年,居然起了妇人之仁,他如今有些恼怒自己的迟疑。 纪柯不知道永安帝心中所想,对他的吩咐有些惊讶,但还是点头应声,“是,圣上。” 见永安帝没有继续开口的打算,纪柯迟疑了片刻,忍不住问出声:“那另外是任务是什么?” 永安帝微微眯起眼睛。 从金銮殿出来的时候,纪柯看见不少前来参加朝会的官员向着这个方向走来,纪柯侧身走到最边,给那些人让路。 许是他的衣服太过显眼,有些胆子大的,还有些不知道他身份的纷纷开始小声议论起来,纪柯一眼便看到了赵继言,还对着他笑了下。 旁边有相熟的官员立马凑到赵继言身边,“赵大人,莫非您认识这少年?” 如今这个时候能在金銮殿出来的,还是朝着反方向,一看便是要出宫,倒是不知道是什么身份,锦衣卫的标志衣服是飞鱼服,纪柯又生的如此年轻,众人纷纷有了猜测。 纪柯虽然参加了一次朝会,但是除了站在赵继言和陆刚周围的人,还有很大一部分朝中官员只闻他的名,没有见过他的人。 他好整以暇的看着赵继言,赵继言不得已回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对刚刚问自己的同僚说,“这是北镇抚司的三品镇抚使,纪柯大人。” 果不其然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惊讶的神情。 在知道了纪柯的身份之后,那些议论声明显小了一些,因为来参加朝会的人太多了,纪柯一时半会被堵在路上,他喜欢走宽阔的路,所以就暂且等一等。 他刚萌生等的想法,一个红色的身影就面带惊喜的笑容,向他跑来。 程秀原本落在最后面,见到纪柯,立马加快步伐走到了最前面,好不容易跑到纪柯身边,喘着气笑道:“纪兄!” 这大概就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纪柯如今一看见他,就莫名会想起陆刚的那张冷脸,还有砸在他手里的那件衣服。 若不是程秀家里有那么个奶娃娃,糟蹋了他的衣服,他纪柯至于受这气? 纪柯这人别的不会,迁怒倒是一把好手。 他对着程秀冷了脸,可程秀还是不知死活的扯着他的袖子问:“纪兄,什么时候再来我家,我阿姐研究出了新菜!” 纪柯甩开他的手,语气不善:“不去。” 程秀只是一个文弱书生,纪柯可是从刀剑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力气远超一般人,这一甩让程秀差点摔倒。 纪柯看着程秀握着手腕,一脸欲哭不哭的模样,再看那些文武官员也纷纷停下脚步看着他们两个人,其中居然有许多谴责的目光,就差当面对他指指点点了! 他也不想落得一个欺负新科状元郎的罪名,走到程秀面前,盯着他的脑袋低声说了句,“有没有事?我这几日有案子要办,得等一段时间了。” 程秀疼得差点龇牙咧嘴,却没有半分责怪纪柯的意思,在他看来,纪柯从来没有什么交好的同僚,他能在纪柯面前说上几句话已经极好了。 凭着纪柯的救命之恩,程秀这辈子对他的崇拜之意都不会消退半分。 在听到纪柯这句话之后,程秀果然眉开眼笑,“那我等回去就告诉阿姐,等着纪兄。” 这句话被程秀误解了个透透彻彻,纪柯扶额叹息。 眼看朝会的时间快到了,程秀慌慌张张提着衣袍便跑了进去。 纪柯看着程秀的背影,深深叹了一口气。 同是平民出身,程秀父母健在,还有一个疼爱自己的阿姐,新科状元郎前途无量,受众人尊敬和羡慕。 可他纪柯,却什么都没有。 纪柯拍了拍自己的飞鱼服,迈着步子朝宫门走去。 12、第12章 圣上交代下来的案子给了纪柯充足的时间,他从皇宫出来后便隐藏了自己的踪迹,换掉身上的衣服后兜兜转转好几个巷子拐到了一个偏僻的巷子。 他穿着干净的衣服,整个人也收拾得很利索,可整个人的心思却显得很重,纪秦氏虽然年纪大了,但是看见自己孙儿这幅样子,一眼便瞧出来他有心事。 纪柯扶着纪秦氏走到内室,一进去就能看见自己娘亲的画像,画中人虽然已经过世许多年,但是画中的姿态依旧美丽,白净修长的脖颈间有一个小小的月牙胎记,需要仔细看才能瞧出来。 纪秦氏见纪柯从进门后就一直盯着那副画像,心里猜想这孩子应该是想娘了,轻轻的叹了一声气。 她一个孤苦的老人家独自拉扯纪柯长大,幸好纪柯打小就乖巧懂事,如今也找到了差事,能自己养活自己,她日后落到九泉之下,也能面对纪家的列祖列宗了。 如今唯一的遗憾便是不能找回纪雯,那样乖巧的孙女儿,纪秦氏是一万个舍不得的,早知如此她就该拦着孙女离开。 “乖乖,今日怎么有空回来了?”纪秦氏问道,以往纪柯都是几个月才回一次家,说是跟着船队跑生意,东跑西跑忙得很。 “奶奶,我们得搬家了。”纪柯扶着纪秦氏,低声道。 他所做的事情杀孽太重,若是被寻到家人的踪迹,后果不堪设想,他将纪秦氏的存在瞒了下来,就连圣上都被瞒住了,一旦被知道就是欺君之罪,他一个人砍头不要紧,但是不能连累纪秦氏。 “奶奶,我要去江宁做生意,听说那边风水好,我盘下来一处宅院,我们明日就搬家。”纪柯的话含着一股坚定,纪秦氏抬起眼睛看着孙儿年轻又认真的脸,隐约觉得发生了什么。 但是她知道纪柯是不会轻易跟她这个老婆子说的,所以她也没问,只是拍拍纪柯的手,慈祥的笑道:“好,奶奶都听你的。” 她也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女子,一直是她拖累了孙儿,年纪大了更不会给孙儿添乱。 这个小院子是纪柯三年前租下的,那时候他刚刚升任千户,手头上也有了些银子,就特意寻来了这处偏僻又安静的院子给纪秦氏住,对纪秦氏只说是自己在码头做事得了些赏钱才盘下来的。 纪秦氏的东西并不多,她平日里爱做衣服,一盏发了黄的煤油灯和一堆针线活计是一定要带的,纪柯看见纪秦氏从衣柜里拿出两套崭新的衣服,捧着似炫耀般对纪柯说,“看看奶奶给你做的新衣裳,乖乖快收着。” 纪柯拿着衣服,心里五味杂陈。 纪秦氏的眼睛不好,却总是爱做衣服,纪柯小时候都是穿着她缝制的衣服,其他小孩子穿着娘亲做的衣服,他穿着奶奶做的衣服,甚至还比他们好看,一点也不比他们差。 等到后来他进入锦衣卫,就很少再穿纪秦氏做的衣服了,他换上了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每日都在刀尖上行走,衣袖上的血迹都分不清是几个人的。 他很珍爱纪秦氏做的衣服,那一针一线都带着温情,所以他都将这些衣服珍藏起来了。 上次他看见纪秦氏挑灯给他做衣服,就将那做了一半的衣服拿走了,没想到纪秦氏又做了两套。 他曾想,自己的奶奶年轻时应该是极有名气的绣娘,才能做得出来这样绝好的衣服。 纪柯的喉咙有些发痒,他将衣服抱在怀里,表示自己很喜欢,接着对纪秦氏展颜一笑。 如果可以,他这辈子都不想让纪秦氏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让她一辈子都觉得自己依旧是那个乖巧温和的纪柯。 纪秦氏将陪伴自己多年的那盏煤油灯和针线活计都放进了包裹里,她摸了摸那发黄的煤油灯,苍老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怀念,嘴角依旧带着和蔼的笑容。 纪柯那么多年下来,手上也有了几分人脉,纪秦氏去江宁的事情很快就安排好了,都是可靠的人经手,他只是随便找了个理由对纪秦氏说,面对纪秦氏时也怕她刨根问底,没想到她那么配合,临走前还叫他不要担心。 她说在江宁等着他,还嘱托了一堆生活上的事情,最后把自己的煤油灯留给了纪柯。 纪柯说好,然后一个人在码头望着驶去江宁的船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影。 万事俱备。 纪柯从记事起就见过这盏煤油灯,那时纪雯还在,纪秦氏还说以后要让纪雯继承她的手艺,把这盏煤油灯传下去。 这算是一个对纪秦氏的念想。 从码头回北镇抚司的路有好几条,纪柯特意走了路过唐府的那一条路,他今天穿着很普通的衣衫,像个唇红齿白的小书生,若是不熟悉他的人也认不出这就是北镇抚司的三品镇抚使,那个恶名昭彰的纪柯。 香玟今日也如往常一样带着唐镇心出来买馄饨,唐枫虽然对她昨日见了外男不满,但并未下令禁足她。 外面的景色在香玟看来能多看一眼便是一眼,在这深不见底的唐府,不知哪日她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她的儿子可能也会命丧他人手,落得个凄惨的下场。 香玟这样想着,搂紧了唐镇心,恨不得现在就让他离开唐府,去过正常的生活。 丫鬟拿着食盒去冯老板的馄饨摊子买馄饨,香玟的背后是时刻盯着她一举一动的唐府侍卫,她若是敢走下台阶,很可能会命丧当场,按照唐家的势力,她的死对外只不过是一个不痛不痒的解释,甚至处死一个没名没分的丫鬟不需要任何理由。 她昨日让自己的孩子记住那个馄饨摊子的伙计也是因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她预感到那个人或许可以救自己的孩子一命。 今日馄饨摊子却只有冯老板一个人,香玟的期待落了空,眼神忍不住暗了暗,接着唐镇心扯了扯她的袖子,小手指了一个人,香玟赶紧握着他的小手,眉心忍不住直跳。 纪柯正从唐府大门路过,看见那个年轻的妇人正看着他,他也停下了脚步,看着诺大的唐府两个鎏金大字,眼睛里满是好整以暇。 唐枫的小妾居然会盯上他,而且他莫名觉得这个女人看自己的眼神好像很熟悉,他刚刚走过来的时候就注意到那个小孩子朝他笑了笑。 纪柯最不喜欢小孩子了,可是却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香玟的衣领拉得很高,几乎把整个脖子都遮在了衣服之下,整个人也穿得很保守,几乎只露出了一张脸,精致美丽的脸上,那双眼睛含着希冀望向纪柯。 纪柯胸口忽然觉得闷闷的,他驻足在唐府门前,看着台阶上的女子,像是要看出一朵花一样,垂眸沉思了一会儿,直到唐府侍卫快发现端倪,他才抬起脚步继续走。 这个叫香玟的女子,似乎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 纪柯朝前走,那盏煤油灯被他负手握在身后,经过岁月的洗礼,早就已经斑驳不堪,这样小小的物件却让香玟脑海中浮现起无数断断续续的剪影。 她松开唐镇心的小手,似有人指引般想要去追寻少年的背影,可是重心不稳,狠狠的跌下了台阶,血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丫鬟连食盒也不拿了,赶到她身边大声呼救。 唐镇心想要下台阶,可是却被身后的侍卫抓住了胳膊,那侍卫用像是在看牲畜的眼神看着小小的他,唐镇心的小胳膊被抓得生疼,眼眶里顿时蓄满了眼泪,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小家伙恨不得嚎啕大哭。 香玟昏过去前,眼睛里只看到一盏点燃的煤油灯,虽然很小,很破,像是用了许多年,但是却包含温情,像是年少时候最美好的记忆。 她看到一个慈祥的笑容,还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在向自己招手,香玟欣喜的想要跑过去,却被一双手紧紧按着,动弹不得,她急得眼泪都快要哭出来了,可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那双黑暗的手拖入深渊。 她听到一声声的呼唤。 “雯姐儿,我的小乖乖。” “阿姐!阿姐!” 她是谁? 她好像不叫香玟。 她是纪雯。 纪雯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混着她脑袋留下来的血,她望着碧蓝色的天空,眼皮逐渐沉重,最后昏死了过去。 “我……是纪雯。” 似乎从头至尾都没有人愿意听她说。 她是谁。 驶向江宁的货船上,船老大得了纪柯的嘱托,对纪秦氏格外照顾,纪秦氏也不卑不亢,颇有沉淀多年的大家之风,让船老大不禁感叹,有这样的长辈,怪不得能教导出纪柯这样的人。 “去江宁只要三日,老夫人您放心,保管让您老安全到达,不让纪兄弟担心。”船老大拍拍胸脯,一脸豪气。 纪秦氏道了谢。 她只带了一个包裹,里面却是她半辈子的珍藏,不知为何,这船行的很是稳当,纪秦氏的心却跳得不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大事一样,眼皮也跟着狠狠跳了一下。 她像是受到什么指引一样,回望盛京城的方向。 13、第13章 纪柯的脚程快,没一会儿便转了一个街头,离开了唐府的范围,只不过他的心突然狠狠揪了一下,像是有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心,抽痛得他忍不住捂着胸口停下脚步。 手里的煤油灯承载了太多了的回忆,若是纪雯还在,应该会得到纪秦氏的真传手艺,成为一名出色的绣娘吧。 可惜他到如今也得不到阿姐的任何消息,无论他现在身居什么位置,身边也没有多少值得信赖的亲人。 纪柯直起身子,抬眸轻轻摇了摇头,朝北镇抚司的方向走去。 而此刻唐府门前乱作一团的景象恰好被他错过。 香玟虽然磕破了脑袋,血流了一地,姣好的容颜也被血迹模糊的辨认不出来,显得有些骇人,但是却没有伤及到性命,人还有呼吸。 唐府侍卫探过呼吸后便将她抬了进去,小小的唐镇心一直被捂着嘴巴,防止他喊叫出声,小小的脸蛋因为担心和激动早已经涨红,硬生生被侍卫抱回了唐府。 香玟虽然是唐枫的人,可实际上不过是一个丫鬟,就算是生了唐家的孩子,可只要有大夫人秦凝霜在,唐府都不可能迎一位侍妾,也不会认下侍妾所生的孩子,这点唐枫已经用所作所为告诉府中所有人了。 香玟的下场与之前唐枫起兴趣的女人差不多,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不过她还算是个例外,起码安然无恙的活多了几年,还生下了一个孩子。 香玟模糊之中仿佛回到了还是纪雯的时候,虽然父母早逝,但是却有相依为命的奶奶和弟弟,奶奶对她视若珍宝,弟弟也很关心她,纪雯原本以为自己应该很平凡的过完这一辈子,可是直到逃荒那一天,她主动离开了奶奶和弟弟,从此命运就扭转了。 奶奶曾笑着说要把针线的绝活传授给她,纪雯也很喜欢绣东西,甚至自学到半夜做了一件丑丑的半成品给弟弟,她的弟弟纪柯从小就是个文静的孩子,但是在她被人欺负时却会异常勇敢的挺身而出,像只小野兽一样跟说她坏话的孩子打架,最后把对方打得求饶,自己的衣服也被撕扯得破破烂烂。 也不知道这些年她那个文静腼腆的弟弟是怎么过来的,她偷偷瞧过他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策马而过的模样,可是她也听说过锦衣卫的恶名昭彰,能在里面生存下来的也都不是什么一般角色。 纪雯缓缓睁开双眼,泪早已浸湿了眼眶,甚至连枕头都被打湿了,她这次虽然磕破了脑袋,却将以前的事情想了起来,也算是因祸得福。 只不过她如今这幅模样,也无颜见家人了,倒不如用这幅惨躯再做些有意义的事情。 纪雯的脑袋磕破了一个伤口,唐府侍卫得了唐枫的命令去请大夫为她上药包扎,还开了调养身子的补品,纪雯对此倒是没有丝毫诧异。 唐枫对她还有些兴趣,还愿意派人看着她,若是以前那些,一旦失去所有的关注,也就离死期不远了,她倒是不知道应该是感激还是涌起仇恨的怒火。 她无比憎恶唐枫这个恶心的男人。 唐府的后院不知死了多少个女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唐枫。 他为了权势去了秦家大小姐,可是却还想要更多,而且还是抱着玩味的态度,不把人命当回事。 纪雯握了握拳头,既然她恢复了记忆,就决定要为自己和儿子的未来做一件事情。 唐枫这些年来玩过的女人也不算少,就算是娶了秦凝霜,也就是早些年会管管他,这些年她在后宅里也算得上是销声匿迹,只要唐枫不主动将那些女人带到她面前,秦凝霜也奈何不了什么。 往日里他一旦对那些女子没了兴趣,便会借着秦凝霜的手解决掉,他可不想看到自己碰过的东西流落到外面,更不想让这些玩腻的东西待在自己面前。 香玟是管家买来的,身段窈窕,面容也生得好,更重要的是有一双含情眼,总是柔柔弱弱的看着人,像只胆怯的小白兔,唐枫来了兴趣,便将人养在身边,还纵容她生下了一个孩子。 唐枫的三个儿子都与他不亲近,甚至还对他破有意见,成年后便早早离开了家,这些年更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唐枫不喜欢孩子,有时候也觉得这个孩子碍眼得很,一个卑贱丫鬟,无论长得再好,生下来的孩子也是见不得人的,不过香玟很护着那个孩子,唐枫暂时也没有兴趣对一个孩子下手。 好歹是养了几年的,唐枫也算是看着唐镇心长大的,他刚塌进香玟的房间,就瞧见这小家伙趴在床边抹眼泪,小小的肩膀时不时抽动一下。 唐枫摩挲着大拇指,心里忽然有了逗弄人的想法,纪雯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唐枫,见他露出这种表情,心道不好,赶紧把唐镇心推到地上,虽然于心不忍,但还是狠心道:“还留在这里烦我做什么,还不快走?” 唐镇心不明所以,以为是真的被厌恶了,吸了吸鼻子,跌跌撞撞的跑出了房间,哭声逐渐在纪雯的耳边消失,她的心忍不住抽痛,但不得不佯装笑容。 “老爷,您来看香玟了。” 纪雯靠在床塌上,额间用白布包扎着伤口,脸色苍白如雪,纤弱的身子如蒲柳之姿,更增添一分楚楚可怜,她面上表现得有多平静,心里就有多恨。 “恩。”唐枫应了一声,刚刚起来的兴致被搅和了,他也不知应不应该发怒,撩起衣袍在凳子上坐了下去,没有上前看纪雯。 纪雯暗自松了一口气,心里暗暗盘算着。 唐枫盯了她好一会儿,拿起茶杯给自己沏了一杯茶,茶水还腾着热气,唐枫轻轻吹了一口,微微抿了一嘴,就放了下来。 纪雯屋子里的东西都是他亲自布置的,就连她那张床,也是他找工匠盯着做出来的,这茶自然也是他最爱喝的云雾,可是如今却没了滋味。 唐枫仿佛知道了个中理由,走到纪雯身旁,高大的身影让纪雯感觉到巨大的威压,她忍不住抓着被子,嗓子眼几乎要跳出喉咙。 唐枫只是笑了笑,“香玟,爷以后不会找人看着你了。”他伸出手挑起纪雯光滑的下巴,笑容温柔得瘆人,“爷给你自由,满足你的一切要求可好?” 纪雯瞪大了眼睛,但几乎只是一瞬间,她就否认了唐枫转变的想法。 这才是危险的开始,唐枫派人看着她,证明还对她有几分兴趣,在后院里,一旦失去了唐枫的关注,便意味着离死不远了。 她心中有了打算,所以伪装得很好,适当的露出惊讶的神情,接着便是感激和欣喜,“谢谢老爷,香玟让老爷担心了。” “不过香玟还有一个请求,不知道老爷可否应允?” 唐枫耐心道:“讲。” “香玟此番大难不死,都是托了老爷的福分,七日后便是香玟的生辰,香玟自小便离开了家人,如今只有老爷不肯嫌弃我。”纪雯这番话说得十分可怜,“所以老爷可否为我大办这一场生辰宴?香玟只有这个请求了,若老爷肯答应,香玟死而无憾。” 唐枫的关注点不在纪雯身世如何可怜之上,唐府是勋贵之家,操办一个丫鬟的生辰宴会绰绰有余,况且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丫鬟,随便请月华楼的厨子做上一桌满汉全席就能糊弄过去。 唐枫对最后死而无憾这四个字动了心,这仿佛激起了他体内暴虐的想法。 “爷答应你,不过你要好好养养身子,这伤可得在你生辰宴之前好透了。”唐枫看着她缠着白色绷带的脑袋,隐隐含着一些期待。 纪雯将一切都看在眼里,面上乖巧感激,心里酝酿着一场更加惊心动魄的大事。 纪柯回北镇抚司,还是照常从小门进去,回到房间后先将纪秦氏给的煤油灯锁进了柜子里,然后烧水洗了个热水澡,之后对着衣柜里的一堆衣服挑挑拣拣,最后颇为嫌弃的换上了沾过奶娃娃口水的那件飞鱼服,穿戴整齐后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对这幅仪态十分满意。 他今日要去北镇抚司的牢狱看看,圣上交代的任务需得慢慢挑个良辰吉日,可尚峻这家伙,却是一日也离不了他的。 锦衣卫里的世家子弟不多也不少,尚峻不是家世最好的那一个,也不是性子最和善的那一个,但是却够真,一张嘴从不弯弯绕绕,因此纪柯倒是与他说的上几句话,也乐意帮他一些忙。 上次胡林的案子,也是尚峻求他帮忙,纪柯才插手的,毕竟他身任重职,也不是日日都有闲工夫理北镇抚司积压如山的案子,更别提这一碰就惹一身骚的案子,只不过因为他是纪柯,不受任何势力的钳制,才能随心所欲。 纪柯以前也抓过小毛贼,甚至还处理过街头恶霸,只是随着职位的高迁,这些案子就都交给手下人了,非棘手的事情不出马。 尚峻自从纪柯拿死猪骗他之后就好几日没有联系过纪柯,如今也是又遇到了难事。 纪柯也知道那玩意的冲击力有多强,就连他装进袋子里后也不敢看多一眼,也是为难尚峻了。 不过能让尚峻吃个憋,纪柯捧腹大笑,觉得值当。 锦衣卫向来凶名在外,普通人避之如蛇蝎,甚至见到飞鱼服便要躲避,恨不得藏起来,可是尚峻昨日却遇到了一名衣着破烂的女子,主动要求入锦衣卫的牢狱。 14、第14章 竟还有这样稀奇的事情,纪柯听了个大概,也有几分惊讶,从来都只有锦衣卫主动抓人,没想到如今还有人要求被抓。 尚峻带着手下的人昨日巡城,恰好看见一名年轻的女子在城门口徘徊,面色愁苦,似乎是有什么烦心事,尚峻也没有那么多的闲工夫去关心一个弱女子,他自认为虽然没有纪柯那般凶名,却也不是个好人。 却没想到这女子瞧见他的衣服后主动纠缠了上来,抓着尚峻不放,跪在地上祈求尚峻给她一条活路,至于这活路是哪里?自然是锦衣卫的大牢。 尚峻好面子,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穿着破烂的女子凄声哀求,受不了周围异样的眼光,别无他法,只能把人带了回来,寻了间牢房关着,但因为不是犯了事的恶徒,只是一个弱女子,尚峻倒还是命人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那女子被关进牢房后倒是不吵不闹,瞧着倒是松了一口气,但是那模样却像是有长住下去的打算,说到底,这锦衣卫的大牢也不是人人都能来的,隐蔽性极强,似铁桶般,外面的人根本不能插手到里面,能到这里来的只有两种人,一是锦衣卫中人,二是犯事之人。 遂了那女子的祈求,尚峻倒是愁眉苦脸了,万一以后陆刚盘问起来,知道他这样行事,还不得狠狠追究他一番。 再说谁知道这女子不是什么细作,想混入大牢里面探听什么消息,尚峻越想越慌,看见纪柯就犹如救命稻草,紧紧抓着不放,“小纪大人,纪大人,纪哥哥!你得帮帮我!” 纪柯不动声色的推开他,仿佛要置身事外,淡淡挑起眼眸道:“哥哥上次才帮了你胡林一案,这次又给我整出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尚峻啊,要是指挥使知道你可得吃不了兜着走。” 尚峻欲哭无泪,他作为世家子弟,从小锦衣玉食,被保护得太好了,不像纪柯一路靠着自己摸爬滚打上来,做事考虑也不够周全。 纪柯知道他的这个毛病,但是尚峻本质还是个好的,他若是不在锦衣卫了,纪柯还得少那么些许欢乐。 纪柯的口吻像是不想帮忙,尚峻刚想再求几句,就见摆摆手,装模作样嬉笑道:“还不带路?” 他衣服都换好了,整成这幅姿态,若是不好好查探一番岂不是白费了他的衣服。 其实纪柯真实的想法是,最好那就是个女细作,他好好严刑拷打一番,然后最好再不小心弄坏了衣服,弄得稀巴烂那种,这样他就不信陆刚还会管着他去央绣娘要新衣服。 尚峻若是知道纪柯的想法,指不定得吐血,可是纪柯面上平静无常,将内心的波涛都掩藏在心底里,清澈的眼眸像是幽深的古井,他若是不想叫别人知道自己的想法,那天底下几乎没有人会洞察出。 尚峻已经派人去查了这女子的底细,可是纵然情报处四通八达,也没有这女子的半分消息,听着口音像是盛京人,可是却像是半道突然冒出来的人一样,关于她的过往没有一丝记录。 纪柯也有了几分兴趣,他今天穿着红色的飞鱼服,额间束着一抹发带,散落出稀稀疏疏的发丝,身姿挺拔,仪态清俊,再加上他刻意将自己的表情放缓了下来,收起了对待那些犯人时的冷冽,倒像是个普通的年轻少年,只是让人忍不住亲近,有一种倾诉的欲望。 纪柯早些年的模样更具有迷惑性,也是个情报处的预备苗子,只不过他更喜欢拿起刀的感觉,所以才入了北镇抚司,没有入情报处,但是他想知道什么信息,就几乎没有套不出来的。 外表是最具有迷惑性的工具。 那女子正在牢房里坐着,只不过身体紧紧蜷缩着,双手抱着膝盖,将头埋在腿间,似乎不愿意和外人有接触。 衣着破破烂烂的,乍一看像是个乞丐,但是纪柯却一眼瞧出她这衣服的布料可不是普通人家能用得起的,只不过是长时间没有更换才会变得暗黄,再加上一些破损,不过看样子像是人为撕扯坏了衣服。 听尚峻说这女子年纪不大,发髻却梳着妇人样式,纪柯将自己观察到的一一说给尚峻听,尚峻拍拍脑袋,一副大彻大悟,我怎么没看出来的表情。 “那她看出来她是细作吗?要用刑逼问吗?”尚峻越来越觉得自己捡回来了一个祸害。 “急什么,问问便知。”纪柯问尚峻拿了牢房的钥匙,打开了锁。 牢房里的女子听到声响,像只受了惊的兔子猛然抬头,身子忍不住往后退了退,见来人是一个穿着飞鱼服的年轻少年,暗地里松了一口气,表情也放松了下来。 纪柯注意到她一直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服,还抱着手臂,一副拒人之外的姿态,踩着靴子缓缓走到女子的跟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看向站在牢房外的尚峻,见他看了看纪柯,假咳了一声,似乎是默认了纪柯的问题。 她终于心甘情愿找到了避难的场所,自然是要好好把握住的,来之前就知道锦衣卫的凶残冷酷,但是这些如今在她心中都算不了什么。 “回大人,我叫左青。” “左青。”纪柯盯了她半响,确认她没有说谎。 尚峻昨日就知道了她叫左青,只是她的口音明显是盛京人,但是情报处却查不到她的丝毫消息,这其中一定要蹊跷。 “锦衣卫大人,我有事情要跟你们的长官说,最好官越大越好,求求您了,这关乎一个很大的秘密。”左青像是忽然决定了什么,面色焦急,求救般的看向尚峻。 这话明显是觉得纪柯太过年轻,顶多是锦衣卫里的普通一员。 尚峻看着正在弹肩上灰尘的纪柯,轻声解释,“这位就是北镇抚司的三品镇抚使纪柯大人,你有什么冤情可以跟他说,除了指挥使,北镇抚司上下都受他统率。” 这话却是有些夸大了,他是北镇抚司如今除了陆刚之外最大的官,也算得上是二把手,只不过北镇抚司上下肯不肯听他统率也是个问题。 但是纪柯最后还是脸不红心不跳的点了点头,“没错,有什么冤情都可以跟本官说,若是本官解决不了,还可帮你上达圣听。” 纪柯的姿态摆得很像,但是左青看着他年轻的面庞,似乎接受不了恶名昭彰的纪柯居然不是满脸横肉的中年人,而是清秀干净的少年。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相信眼前的少年,将自己埋藏在心里多年的秘密说了出来。 左青的秘密听在尚峻耳朵里最多不是家宅私事,他是世家子弟,知道的高门秘辛并不少,两三下便没了兴趣,纪柯出声叫他离开,就听话遵从了。 左青说到一半,就见这位年轻的镇抚使大人铁青着脸屏退了所有人,弯下身子严肃的问她:“你说唐府后院死了很多人,有什么证据?” 左青回想起那段噩梦般的日子,将自己的袖子挽了上去,露出狰狞的伤口,低声苦笑:“我自己就是证据,唐家草菅人命,唐枫更是禽兽。” 左青掩面哭泣,“唯一的好人就是大夫人,可她……” 尚峻在门口胡乱打发着时间,原本以为就是一件小事,锦衣卫也没有管人家家务事的必要,可是纪柯却待了很久才出来,甚至还叫那个叫左青的女子继续留在大牢里,还嘱咐他好好保护人家。 纪柯这是上赶着脑子坏掉了吧? 唐府什么来头?武安侯爵位世代承袭,唐枫还娶了如今圣上恩师的女儿,背后有秦家撑腰,这般根基颇深的世家就算惹了什么事,只要不太过分,圣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纪柯却要不自量力的碰。 尚峻摇了摇头,却还是答应了下来,纪柯有自己的行事章则,再说还是自己请他来帮忙的,纪柯是个聪明人,尚峻没有多想,反正只要顺着纪柯说得做,总不会有什么差错,再说他受圣上宠信,尚峻操心他还是多余了。 纪柯有自己的想法,她带着左青的口供进了宫,永安帝看过后却是一言不发,最后提笔写了一道圣旨交给了纪柯。 纪柯注意到圣上眉宇间含着怒意,更多的是无奈。 “纪爱卿。”年迈的永安帝坐在椅子上,身姿呈现出明显的老态,绰绰灯影映照在他浑浊的双眸里,“你有什么求而不得的东西吗?” 纪柯低眉回道:“属下求而不得的大概是失散多年的阿姐吧。” 永安帝低低的笑了起来,嗓子里带着几分沙哑,似乎是在感叹纪柯的赤子之心。 少年人想要的东西永远是那么纯粹,他看着纪柯道:“既如此,朕赐你一把尚方宝剑,辛苦纪爱卿了。” 最后一句带着长长的叹息。 “谢圣上。” 这边唐府里,正在为香玟的生辰宴紧锣密鼓的准备着,说到底香玟也是唐枫宠爱了几年的人,月华楼的主厨早早被请进了府里,顺带着还有一个戏班子,说要唱上三天大戏。 纪雯这几日都把唐镇心关在了屋子里,不准他踏出房门半步,若是被唐枫看见了,起了什么心思,恐怕她就看不到唐镇心了。 左不过也就几日了,纪雯脑袋上的伤也不是那么快就能好的,但是她努力装作了一副自己痊愈的模样,这几日总是头疼的厉害。 唐府似乎很久都没有那么热闹了,纪雯有些诧异,这般大的动静,难道那位大夫人没有丝毫察觉吗? 15、第15章 自从前几年纪雯亲眼看见大夫人处决一个唐枫玩腻的丫鬟之外,从那之后大夫人便在后院潜心修佛,后院除了她凶名的流言,这位大夫人再也没有出现在人前。 纪雯隐隐有种猜想,但是还是立马否认了,毕竟全盛京都知道那位秦家小姐脾气不好,是出了名的母老虎,秦家也是高门勋贵,唐枫总不可能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 为香玟举办的生辰宴安排得很是妥当,唐枫甚至亲自说是为自己的爱妾庆生,似乎不在收敛自己,避着后院的大夫人发现,反而隐隐含着嚣张的意味。 纪雯冷眼将这些看在眼里,并没有过多的在意,平常那些负责监视她一举一动的侍卫对她的态度甚至都有了些转变,纪雯不是那些轻易被一些甜头哄骗的团团转的女人,唐枫越对她好,她越会觉得这个危险的男人居心叵测,更会心有余悸。 纪雯爱怜的摸了摸围在自己身边的唐镇心,四五岁正是淘气的年纪,可是唐镇心却被关在唐府的高门大院里,断绝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成为了一个可怜的孩子。 若不是因为自己当年一意离开,也许她现在已经嫁给了一个普通却疼爱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儿子也会生活在幸福的家庭里,有疼爱自己的外祖母,还会有一个文静内敛的舅舅。 一想到纪柯,纪雯就满心愧疚,离开了弟弟那么多年,没想到再见居然是这样的情形,可惜她没有相认的勇气了,她怕弟弟知道这些事情后会惹出什么事端,如今只期盼她所做的事情能够成功,不会牵连到自己的家人·。 纪柯领了圣旨回北镇抚司,亲自调遣了一批精锐的人马,也是平日里用惯了的人,这般调兵遣将自然引起了北镇抚司其他人的注意,可是总指挥使陆刚也没有多问,纪柯也有圣命在身,所以这番并没有过多的关注。 主要是纪柯每次做的事情都是圣上亲自授意,这牵扯到圣上,自然有许多顾及,纪柯本人也是北镇抚司的二把手,除了总指挥使亲自出面,其他人压根奈何不了他。 "听闻武安侯近来在筹办一位小妾的生辰宴,纪哥,不如就在那日动手?” 都是跟纪柯混了许久的兄弟,纪柯直接将圣旨给兄弟们看了,也都明白要做什么事,也没什么惊讶的。 锦衣卫里分两派,一是以世家子弟为主的流派,这些人是锦衣卫权势太大,世家大族人人自危,生怕什么时候被锦衣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圣上为了安抚世家,所以才允许一些年轻子弟进入锦衣卫,不过这些人大部分都是靠着家族的荣光才有一官半职,在纪柯看来都是一些绣花枕头。 锦衣卫中也有一部分平民出身,像纪柯这种从最低等级开始做起,靠着自己的实力一步步高升,这些人走得踏实,在锦衣卫里的名声也更大,因为没有根基,又瞧不起世家子弟那副沾祖辈光的姿态,所以更加团结。 出声的谢远就是其中一个,原本是青郡的一名狱卒,家中三代都是农户出身,因为一身破案的奇术,被破格接纳进锦衣卫。 跟纪柯不同,他是如今锦衣卫中最年轻也最有话语权的年轻一代,虽然陆刚的身世成谜,为人简朴,一件衣服能够穿十年,但是他的威严却是常年浸淫出来的,再加上他一向独来独往,众人就免不了忽略掉他, 陆刚也不年轻了,反观纪柯,依照圣上对他的宠信,掌管锦衣卫是迟早的事。 所以很多锦衣卫里很多人虽然恐惧纪柯的威名,但心底里确会卖他一个面子。 纪柯抽出腰间佩着的绣春刀,刀身泛着冷光,倒映在纪柯清澈的眼眸里,幽深得像是暗夜里见血的杀人利器。 这原本也是一把杀人利器,众人看着纪柯,见他拿着白色的帕子细细擦着刀身,夜色烛火之下,跳跃的火苗似乎要与刀身容为一体。 “那就在他小妾生辰那日动手吧,图的就是个人齐。”纪柯的话说的慢悠悠,含着一股子刺骨的杀意,纵然他心中如何波澜不惊,但还是能很好的把控自己的情绪,做出这样一副模样来。 平民出身的锦衣卫是非善恶的观念更加清楚,对一些横行已久的世家大族早已不满,这种抄家灭族的活计也会更愿意接。 他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唐府门前那年轻妇人的模样,依稀记得她叫香玟,看身世也是个可怜人,被拘禁在一方天地里,身边还带着一个孩子。 纪柯忍不住有了一个想法,若是遇到那个叫香玟的女子,他也许能刀下留情,毕竟她让自己想到了失散多年的阿姐。 若是阿姐在这个世上,应当也是这个年纪,嫁人生子,他也早早能做了舅舅。 转眼好几天过去。 这天一大早,程秀起了床,眼底下泛着明显的青白,疲惫的神态一看便是昨日很晚才歇下,程家二老睡得早,起的也早,见儿子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便忍不住出声责怪:“昨晚是不是又看公文看到半夜,往后的富贵还长着呢,可别熬坏了身子。” 程秀笑了笑,很是乖巧的接受了父母的教训,倒是让程家父母不忍再责怪。 程秀从小到大都很听父母的话,孝顺父母,尊师重道,是出了名的好孩子,加上他又生得清秀俊俏,性子温和,自从中了状元后不知有多少世家高门有意和他结亲,可是程秀一门心思只有自己手头上的公务,如今只是个几品的翰林院编修就已经要挑灯看公文了,不知以后还会忙到什么程度。 程秀其实有些心虚,他之所以睡得那么晚其实并不是因为公务,翰林院编修的工作其实很清闲,无非是查查典籍,写些批注,甚至整个翰林院都几乎是为要退下来的老大人养老用的,只不过是因为前朝惯例,状元皆要在翰林院历练一番,才可以授予其他官职。 程秀其实在挑灯看锦衣卫的一些资料,虽然锦衣卫人人畏惧,恶名昭彰,但是也担负着除恶扬善的职责,其中不乏做了一些好事,比如几年前身负十几条命案的刽子胡在盛京城逃窜,危害平民百姓,家家户户甚至不敢在太阳落山后出门。 锦衣卫北镇抚司出动数百名锦衣卫在盛京城中搜捕,最终刽子胡走投无路劫持柯无辜百姓,眼看人质在刽子胡的手里奄奄一息,可是锦衣卫只能团团将他围住,刽子胡的身手不错,要不然也不能逃窜那么久,那时候中武功最为出色的指挥使陆刚身在异地无法赶来,幸亏有一名锦衣卫挺身而出,亲手诛杀了刽子胡,解救了无辜百姓。 这名锦衣卫便是纪柯,这件事情在盛京城里几乎是家喻户晓,听说那刽子胡身长两尺,长了一副非人的凶样,力大无穷,简直是熊人在世,数百名锦衣卫都不能奈何他。 这名锦衣卫却靠着一把刀手刃了恶徒,这这人便是纪柯,从那之后他便声名大噪,被圣上所倚重,一步步高升,原本他靠着这件为民除害的事情在盛京城中的口碑不错,但是往后他却几乎再没做过这样的事情。 这几年的纪柯,围在他身上的,都是屈打成招,陷害良臣,助纣为虐,颠倒是非,魅惑君上这样的罪名。 但是程秀觉得,这都不是真的,因为纪柯救过程静,还对他很好,来他家里做客,甚至还会给他一个好脸色,所以他相信纪柯是个好人。 他了解这些,也是为了更好的和纪柯相处,纪柯不像那些主动蓄意接近他的同僚那般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所以他要把纪柯当成真正的朋友对待。 盛京城的雪早就化了,可是走在地上稍不注意便会湿了鞋袜,外面喧闹的摆摊声音也比平日小一些,今日是休沐的日子,程秀因为从小养成的早期习惯这才起了来,眼下在院子里走了一遭,便想着回去补个觉。 忽然外面有一阵嘈杂的声音,马蹄声踩在地上踏踏而来,接着是百姓躲避的声音,程秀还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似乎是年轻男子。 他顾不得地上湿滑,连忙跑出府,果然看见穿着红色飞鱼服的少年坐在烈马之上,眼神冷冽似腊月的寒冰,皱起来的眉宇间隐隐有着杀意和不耐烦,与程秀之前见的纪柯完全是两幅模样。 能在盛京城里白日纵马的,如次行经的只能是锦衣卫了,一般的皇亲贵族也不敢如此嚣张,别说是在百日里策马了,皇城之下最多只能坐马车,谁还敢如此明目张胆,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这清晨的湿意露水卷着马蹄扬起来的灰一同被程秀吸进肺里,这一向单薄瘦弱的身子忍不住咳嗽了起来,纪柯就这样从他面前纵马而过,连一眼也没有回头看过。 程秀倚靠在门槛处,一直望着纪柯离去的方向,他捂着胸口,仔细回想那个方向似乎是武安侯的住处。 武安侯的住处,纪柯带着一堆锦衣卫去那里做什么? 今日的唐府说热闹也热闹,说不热闹也不热闹,唐枫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妾室办生辰宴,这可是狠狠打了后院那位大夫人的脸,按照她的脾气若是知道怎么肯罢休? 只是唐枫却好像有恃无恐,让家中上下都操持了起来,只不过因为只是个妾室,所以没有请外面的人。 没想到他没有发请帖,却来了不速之客。 纪柯一大早便带着一群锦衣卫登门拜访,虽然身后一群人凶神恶煞,但是少年人眉眼含着笑,似乎很是歉意,谦和有礼道:“纪柯一大早便来拜访,武安侯不会介意吧,只是听闻武安侯请了月华楼的厨子,纪柯和兄弟们都馋了许久了,这才贸然来访,若是扰了武安侯,那实在是抱歉。” 唐枫知道纪柯的大名,平日里也尽量都避着这位煞神,今日倒是第一次见大名鼎鼎的纪柯,虽然心中一万个不情愿,但是纪柯来势汹汹,看来是吃定他这碗饭了。 “怎么会叨扰,只盼纪大人不要嫌弃寒舍才好。”不光如此,唐枫的姿态倒是很谦卑。 纪柯笑笑,带着身后的兄弟们正大光明跨进了唐府的大门。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唐府,跟普通的世家大族一样,外面瞧着没什么,里面倒是别有洞天,装潢的奢华美丽,光是前面的水轩一看便是精心请能人巧匠设计的,算是最为典雅的装饰了。 纪柯之前没少干抄家的差事,眼界也慢慢拓开了,知道什么是好东西,什么价值连城,什么一文不值,他细细打量着唐府里的一砖一瓦,亭台水榭,甚至连池塘里的鲤鱼都多看了两眼,瞧着倒真是来作客观赏的。 唐府来了锦衣卫,还是那位恶名昭彰的纪柯,听闻这人生得又老又丑,膀大腰圆,长得能吓哭小孩子,府里的丫鬟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唐府一时上下都在议论这件事。 自然也传进了纪雯的耳朵里。 当丫鬟跟她说那名北镇抚司镇抚使大人来了一群锦衣卫来唐府作客时,纪雯手里的茶杯都掉了下来,衣襟顿时染湿了一大片,可是她却权当没有看见,低头欣喜的笑了起来。 她的弟弟,来了。 16、第16章 纪柯虽然来了唐府,但是纪雯却不能和他相认,而且她如今的模样,这样的境遇,只会平白无故给弟弟添麻烦。 只要远远瞧上一眼,便是好的,起码让她记住弟弟如今的模样,那样子这辈子也算是无憾了。 听府里的下人说,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那位纪柯大人生得是凶神恶煞,可是纪雯却觉得,再也没有比她弟弟长得好看的男子了,纪柯小时候的模样便很漂亮,如今将近十年过去,更是成了唇红齿白的美少年。 纪雯想偷偷去看上纪柯一眼,但是今日却脱不开身,若是纪柯早到一日,也许她还能找到机会和他说说话。 纪雯靠着那日的煤油灯认出了弟弟,可是纪柯却还不确定自己的阿姐是不是还活在这个世上,甚至连阿姐的一点消息也没有。 唐枫招呼纪柯进了屋子里,唐府的装潢无一不透露出大气的感觉,就连随手摆作装饰的器具都是上好的,少说都得几百两银子,看得出来唐家的家业是极大的。 唐枫特意嘱咐了下人用上好的毛尖来招呼客人,这茶在阅历颇丰,尝过无数好茶的纪柯看来还是有些掉价,毕竟在他眼里,云雾才是最好的茶,而这茶,圣上只会赏给指挥使陆刚。 纪柯只是稍微抿了一下便放下了杯子,唐枫一时间也琢磨不透他的心思,虽然这般年轻,但是身居高位的人都没几个是简单的,唐枫可不敢小瞧纪柯。 纪柯扫了四周一眼,有些心虚的丫鬟立马低下了头。 有人惧怕纪柯的名声不想来伺候,自然就会有人好奇纪柯的长相,见他完全不似传言中那般凶神恶煞,反而有谦谦君子之风,加上生得也是极好,惹得一些丫鬟偷偷看他。 纪柯却冷笑了一声,打破了这些丫鬟的幻想,“武安侯家的丫鬟便是这般大胆?莫不是大夫人不理事,居然骄纵成这副德行,若是武安侯管不了,本官倒是可以替你管管。” 纪柯这句话一出,顿时让唐枫激起了冷汗,他狠狠瞪了那些管不住眼睛的丫鬟,立即命人拖了出去,重打三十大板,丢出府发卖。 纪柯却轻描淡写阻止了他,“按说这丫鬟归后宅管,恰好本官作为后辈,早就听闻过大夫人的名声,很是仰慕,不如武安侯把大夫人请出来,也好让你妻妾同乐,如何?” 无论怎么样,纪柯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请秦凝霜露面,才好实行接下来的计划。 若是唐枫心中没有鬼,自然不会抗拒,但若是他心中有鬼,肯定会百般阻挠,甚至拿理由搪塞他,总之不会让他见到大夫人的面。 纪柯盯着唐枫的脸,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却见唐枫笑着摆摆手:“既然纪大人想见贱内,那我便寻人问问她是否愿意出来,实不相瞒,我那夫人近些年来皈依佛门,一心潜心修佛,很少在外走动了,幸亏几个孩子都大了,要不然这可不是办法。” 唐枫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果真差人去后院询问了大夫人,像是完全心中坦荡的模样,纪柯没有那么快下结论,又捧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让唇色多了些血色。 那些偷看纪柯的丫鬟暂时放到了一边没有被处理,按照纪柯的意思,也是请后院的管事人,大夫人亲自来处理,所以他现在只用坐着慢慢等就好了。 他今日大摇大摆来唐府,最主要的还是来见秦凝霜一面,若是唐枫假意推辞,纪柯也可以不走寻常路,左不过他今日必须见到那位许久没有露脸,还不知是死是活的大夫人。 唐枫气定神闲的坐在位置上,面上挂着微笑。时不时和纪柯说些话,好来缓和气氛,恳切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来里子是如何的虚伪。 纪柯也有了趣味和他虚以委蛇,一直眯着眼睛等待,这样几个回合下来,滴水不漏的模样让唐枫自觉棋逢对手。 “大夫人说有贵客而来,主母应当迎接,只是她身子不便,若是贵客肯移步尊驾,可以到后院的佛堂一见。” 去跑腿的人回来,转述了大夫人的话。 后院是女眷居住的地方,若是平常人听见这番话,便会自觉的回避,可是纪柯不是普通人,听到这句话,他起身拍了拍衣袍,对着唐枫坦然笑道:“既如此,那麻烦武安侯带路了。” 唐枫笑意不达眼底,作了个请的动作。 纪柯将剩下的兄弟们留在了主堂里,自己一个人跟着唐枫朝后院的方向走去,身后伺候的丫鬟们却都落了一大半,不敢跟上去。 唐府的后院风景别致清雅,倒是与前院的风格截然不同。假山水榭点点,泛着幽静的意味,后院里通了一处活水,细细潺潺的水流声让人如同身置世外仙境,圈养着几只家养的白鹤扑腾着翅膀,细长的腿立在青玉白瓦之上。 纪柯调笑道:“武安侯真是好雅兴啊,这样的风景本官还真是从未在盛京城里的官家宅邸里瞧过,还真是让本官大开眼界。” “纪大人说笑了,贱内一心修佛,喜静,所以在下才特意请人设计了这样一处风景来,工匠雕虫小技,大人眼界宽阔,又时常出入皇宫,肯定是瞧不上这些的。” 纪雯走出了自己房间,就看见唐枫领着一个红色的身影朝着后院最里面的佛堂走去,少年淡着眉头,含着霜雪一般的眉眼与纪雯有三分相似,这让纪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悄悄躲在一旁偷看。 少年人的身姿本就挺拔,加上纪柯今日穿着飞鱼服,更衬托得他明眸皓齿,饶是唐枫见过无数绝色美人,也不得惊叹一句,生得真是极好的模样,长相阴柔却又没有女气,若是托成女子,这样的姿色怕是进宫做娘娘的命。 纪雯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在一角黑暗之中,盯着纪柯的侧脸,眼泪就不自觉从眼角流了出来,她用双手捂着嘴巴无声抽泣着,肩膀止不住的颤抖。 纪柯好像注意到一道追随他的目光,他停下脚步回头望过去,却什么也没发现,但是他的直觉一向不会有错,刚刚一定是有人在偷看他。 唐枫注意到纪柯的动作,停下了脚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纪大人,怎么了?” “没什么。” 纪柯轻轻吐出两个字,转过身继续朝着前面走,他的步子迈得有些大,唐枫加快了速度才能跟上。 两人走到了一间佛堂前,里面传出来敲木鱼的声音,仔细竖起耳朵还能听到有女子在低声念佛经。 17、第17章 女子的声音如空灵般游荡进纪柯的耳朵里,佛经能够清洗人心中的杂念,听起来格外舒心,纪柯忍不住心中一动。 唐枫没有领着他进去,而是站在佛堂外面,朝着里面问了一句,“夫人,锦衣卫镇抚使纪柯大人来访,特意来探望你。” 秦凝霜如今也是将近四十岁的妇人,纪柯拿探望长辈的理由来见她也是合乎情理。 话音落了许久,纪柯才看见佛堂内有一个窈窕的女子身影站了起来,手中似乎还拿着一串佛珠,发出悦耳清脆的声音。 纪柯看着那道身影走到佛堂门口,倒映出长长的身影,他凝视了一会儿,开口道:“纪某见过大夫人,不知大夫人潜心修佛多年,可还记得这尘世间的俗事?” 纪柯耐心等待着回答,但屋里人迟迟没有声响。 唐枫害怕纪柯生气,拱手歉意道:“贱内性子怪异,又不理俗事多年,还望纪大人见谅。” 唐枫话语间却满满都是维护妻子的意思,那姿态像极了爱护妻子的丈夫。 纪柯摇头不语,手里握着腰间的绣春刀,黝黑深邃的眼眸一直盯着佛堂门口的那人,目光冷冽似乎能穿透一切。 那道门忽然被打开,一个穿着素色衣衫的女子施施然漫步出来,女子相貌明媚,姿态动人,纵然不施粉黛,那一颦一笑却可以生生摄走人的三魂六魄。 秦凝霜嫁到唐府已经将近二十年,像这般年纪的妇人难免操劳,有些妇人的鬓角也早早生了白发,就算世家大族的贵妇人会做些保养,但还是会萌发因岁月流去而带来的老态,眼角的皱纹是如何也掩饰不住的。 可是岁月却好像在这位大夫人身上并没有过分的显示出来一丝残酷,若是不知晓她的身份,纪柯恐怕会以为眼前的人跟自己的阿姐同岁,都是青春正貌的双十年华。 秦凝霜虽然生得很美,但是那一双眸子却十分空洞,波澜不惊的像是一滩死水,声音更是如冰般冷彻。 她抬眼看了眼纪柯,像是并不知道他的来头,也不知道他的底细,轻声回答:“尘世间的事情,我已皈依佛门,自然不记得,也不在乎。” 纪柯忽然一笑,上前行了礼,似乎是真心拿秦凝霜当长辈,说的话却是在打哑谜,“大夫人看得开,纪某也就放心了。 秦凝霜深深的看了纪柯一眼,手指一直摩挲着佛珠,内心丝毫没有波动,似乎什么都不能勾起她的情绪,她只是个游离尘世外的人。 可纪柯却注意到秦凝霜披散在身后的长发,若真是一心向佛,怎么不彻底剃发为尼?说到底那颗心还是不够真。 纪柯得了自己的想要的回答后便不再纠缠,抬起步子想要离开佛堂。 虽然是夫妻,但是唐枫却还是被秦凝霜如今的模样惊艳到了,就是把他所有的女人加起来,也比不上秦凝霜的一丝一毫,可惜这样美丽的人,心却不在他这里,唐枫注意到纪柯走了,也恋恋不舍的跟着走了。 纪雯一直偷偷跟在纪柯的身后,见到久居佛堂的大夫人居然出来见客了,着实惊讶了一番,她先前怀疑唐枫如此猖狂,丝毫无所顾忌一般,便萌生了大夫人早已不在的想法,毕竟秦家显赫,若是秦凝霜不满唐枫,甚至可以去金銮殿求圣上做主。 纪雯对大夫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秦凝霜亲手拿鞭子抽死了一个唐枫中意的丫鬟,那时血都流满了院子里,隔着老远也能闻到刺鼻的血腥味。 此后秦凝霜便在后院一心修佛,鲜少踏出佛堂,没想到这次再见,这位大夫人居然变得如此慈眉善目,与之前鞭笞丫鬟的凶狠模样截然相反。 见纪柯二人没有进佛堂,反而在见到秦凝霜一面后便要原路折返,纪雯还没来得及躲避好,露出了一处明显的衣角,等到她藏好自己的衣角,却发现纪柯正朝着她歪头笑了起来,眼睛里带着耐人的寻味,纪雯慌不择路,朝着一个方向也不回的跑走了。 方才唐枫正痴痴的看着秦凝霜,等到他转过身的时候,纪雯的身影也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就见纪柯立在原地,垂谋思考着什么。 “武安侯的后院还真是让本官大开眼界。”纪柯拍了拍唐枫的肩膀。 “大人说笑了。”唐枫不明白纪柯的意思,只能陪笑,今日本是他为侍妾举办的生辰宴会,来了纪柯这样的不速之客,还带来了一群煞星,真真是流年不利。 传闻中脾气暴躁的盛京城第一母老虎却生得柔柔弱弱,脾气看起来也很和顺,除了过分的清冷,相貌也是没得挑,可唐枫却还是喜欢偷吃丫鬟,甚至还不止一个,也不知道是什么贱骨头。 纪柯对唐枫这个人丝毫不感兴趣,他按着腰间的绣春刀,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与唐枫拉开了些距离,扬起眉头。 “武安侯,后会有期。” 纪柯没有再解释什么,带着一众兄弟连饭也没吃就离开了唐府,果不其然他一出来就看见一个似乎徘徊了许久的身影,一看见他就立马冲上来,双手扒着他的飞鱼服,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 程秀也像是松了一口气,见纪柯完好无损的出来,唐府里也没有闹出什么动静,他犹豫了一下,见纪柯的脸色不善,才慢慢松开了手。 纪柯一把握住程秀的手腕,将人拖了几段路,直到离唐府隔了好远,才终于松开程秀。 程秀捏着自己酸痛的手腕,疼得眼泪几乎都要出来了,却还是坚持问:“你是不是要对唐家下手?” “什么时候状元郎不管苍生,却盯上纪某了?”纪柯的嗓音含着嘲讽。 “我不是多管闲事,我知道你受圣上宠信,但是如果这是圣上给你的任务,还是希望你不要做。” 纪柯散漫的站在一片空地上,精致的眉眼却像是落了一层霜雪,抬起头一言不发的看着程秀,想知道他嘴里能说出什么花来。 “你能力出众,的确是锦衣卫中的翘楚,但是你应该知道世家子弟最不愿意碰什么,若是你真的做了,唐贵妃和大公主不会放过你的。” 18、第18章 “唐贵妃和大公主不会放过你的。”程秀担心的看着纪柯,揉着自己吃痛的手腕,他白皙的手腕上多了一道崭新的印子。 纪柯看见他是有些生气的,程秀是新科状元郎,若是与他交往过密势必会影响仕途,朝中不乏对他有成见,不喜锦衣卫做派的官员,他们明面上不敢对纪念柯做什么,但是对付一个没有实权的翰林院编修,却绰绰有余。 之前是他思虑不周,或许还是沉浸真心与他结交的美梦里,程秀出身平民,与自己一样都是从泥地里挣扎出来的,不能被他这样恶名昭彰的人毁掉仕途。 “放过又如何,不放过又如何,纪某公务在身,还请不要阻拦。”纪柯抬起手,亮出泛着寒光,透出一阵杀气的绣春刀,一字一句冷酷无情道:“挡我锦衣卫者,杀无赦。” 纪柯的眼神比以往都要冰冷,程秀听说过无数人控诉锦衣卫的恶行,也知道他们是如何惧怕那位三品镇抚使纪柯,说他杀人如麻,是圣上养的一只疯狗,说他冷酷无情,老人孩子都不放过,可是在和纪柯接触的过程中,随着对他的慢慢了解,程秀觉得纪柯不是这样的人。 “纪柯!” 程秀红着眼睛,无声的祈求纪柯。 他不能让纪柯做这样的事情,如今朝堂风云诡谲,其余人也就算了,可偏偏是唐家,唐贵妃身受圣上宠爱,就算帝王之爱虚无缥缈,随意便可弃之,但是她还育有一位公主,大公主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甚至还参与到夺嫡之中去,纪柯若是有一日落到她的手上,肯定不会落得一个好下场。 纪柯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红着眼睛的程秀,他这幅样子发自肺腑,纪柯能够清楚的看到他的一片赤诚之心,原来真的有人在为他纪柯着想。 纪柯缓步走过来,地上的残叶被他踩在长靴底下,零落成泥,发出萧萧苦寒,手中的绣春刀被他握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拿得很是稳当,几个瞬息间便落到了眼前人的肩膀上,那在耳边的碎发也被削去了不少。 程秀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自己的头发被那削铁如泥的刀斩断了几根,刀剑无声,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头发落到地上,接着是一道悦耳的男声。 “状元郎,你我不是一类人,这点忘你知。”纪柯的嗓音含着沙哑,喉结微微滚动,“若你再阻拦纪某,别怪纪某手中的刀不长眼睛,先斩后奏,无非是多几句骂名,说我斩了那前途无量的状元郎。” 纪柯将刀收回,转过身没有再看程秀一眼,拖着硕长的影子一直朝前走。 “往后别来找我了。” 程秀在原地愣了片刻,他想到关于锦衣卫的那些资料,也许是他之前想的太过美好了,可是他却是真心为纪柯着想。 是什么让一个清澈纯真的少年变成如今这幅模样的? 程秀摇摇头,弯腰将自己被斩断的几丝头发捡了起来,紧紧握在手心里。 纪柯走回到唐府门前,谢远带着一众兄弟已经等了有一会儿,见纪柯回来,却看着像是心情不太好的模样,刚刚一个长得极为清秀的男子居然敢揪他的衣领,按照纪柯的脾气,应该是将人拖走偷偷揍了一顿。 但是不知为何,揍了人却还是一副烦躁的样子。 谢远迎上去,正要试探着开口,就见纪柯拧着眉头摆手道:“派几个兄弟去把那边角落里的人安全护送回家。” 纪柯揉了揉眉心,肚子里一股气,语气不善:“别叫人被揍了捅了碰了,听懂我的话了没?” 谢远心里一阵惊讶,敢对纪柯以下犯上的人着实不多,但听他的意思却是要保护那人,怕是跟纪柯交情不浅,谢远了然,立马选了两个武艺不俗的兄弟去跟着那个清秀小哥。 “等等。”纪柯见谢远点了两个人,就将那两个人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开口嘱咐道:“那人是新科状元郎,细皮嫩肉得很,仔细着些,知道吗?” 两个属下点了点头,便朝着纪柯指着的方向去找程秀。 纪柯心里道了声麻烦,原本前途无量,好好的状元郎偏要跟他搅和在一起,若是被人盯上了,看他那副文弱的样子恐怕只有挨打的份。 纪柯看了一眼唐府的鎏金门匾,薄唇轻启指挥剩下的兄弟,“回去吧。” 唐府内,纪雯跌跌撞撞跑回了自己的房间,立马关上了门,锁上了窗户,她心有余悸的喘着气,懊恼居然那么不小心被弟弟看到了。 她虽然知道纪柯是自己的弟弟,但是纪柯却不知道自己的身份,甚至纪雯还不确定弟弟还记不记得她这个失散多年的姐姐,自己这番贸然接近,会不会被他认为居心叵测。 见到了纪柯,纪雯是又欢喜又担心,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见弟弟了,知道他还活着,而且还身居高位,如今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他了,纪雯终于可以放下自己的心事了。 如今唯一不放心的,便是自己的儿子。 唐镇心还在床上睡觉,小孩子贪睡,一般都是睡到接近晌午时分,纪雯心疼孩子便也由着他。 缺少了和同龄人交流的机会,唐镇心的性子也有些孤僻,除了亲近的人对着别人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纪雯看着睡得正香的儿子,小小的模样和她生得只有有几分相似,但是却与纪柯小时候像极了。 都说外甥肖舅,纪柯在三四岁的年纪也是这般性子腼腆,喜欢赖在纪雯的身边,也许是因为从小便失去了父母,纪柯更喜欢和纪雯这个姐姐待在一起,甚至每日还要纪雯哄着睡觉。 纪雯刚跟纪秦氏学习绣活,纪柯那时候就缠着纪雯要她做一件衣服给自己,还说以后都要穿阿姐做的衣服。 小时候的纪柯远比现在冷若冰霜的样子要可爱,可是却也活得很辛苦。 纪雯爱怜的摸了摸唐镇心的脸,小小的脸蛋肉嘟嘟的,不谙世事的模样让纪雯忍不住心中抽痛,她将额头抵在唐镇心的身子上,眼眶肉眼可见的红起来。 不一会儿,她直起身子,从袖子里拿出一包药粉,咬紧牙关握在手心里,为唐镇心掖了掖被角,走出了房门。 这日,月华楼的主厨和盛京城有名的戏班子都被请进了唐府,为武安侯的美妾贺生,对外却没有宣扬出去,毕竟唐府的大夫人嫉妒成性,是盛京城中出了名的母老虎,若是众人知道武安侯居然敢公然纳妾,岂不是直接对上了他那位正室,唐府恐怕今后都不会消停了。 能做世家生意的人,也都不是蠢笨的,所以盛京城没有多少人知道今日唐府里做了什么,但是纪柯知道,唐枫却是丝毫没有诧异的,毕竟锦衣卫的情报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没有什么能瞒过他们。 但是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都探查不到的,唐枫对这点非常自信,况且纪柯都被他客客气气的送走了,想来今日也没有什么意外可以发生了。 唐府的大戏从中午一直唱到傍晚,唐枫也在正厅摆了几桌子酒席,唐府如今正经的主子不多,秦凝霜又轻易不出佛堂,唐枫也不惧怕被她知晓。 纪雯脑袋上的外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是里子还是没有完全痊愈,时不时还会头痛,她忍着这样的不适站了一整天,平日里温温吞吞的模样,今日却像是转变了性子,殷勤的替唐枫倒酒,甚至还赏赐了下人饭食,其中就包括唐府的侍卫。 纪雯生得很好,弱柳扶风的美人,虽然比不过秦凝霜,但胜在是真正的年轻颜色好,唐枫白日里被许久不曾见过的秦凝霜勾起了往日的记忆,心情很是烦躁,但是眼下有现成的美人,唐枫情不自禁,心甘情愿的上了勾。 虽然是美人,但日久天长,总是会玩腻的,唐枫摩挲着纪雯细腻又白皙的下巴,嘴角带着笑意,手缓缓移动到她修长的脖颈上。 纪雯手中还拿着酒壶,正在为唐枫倒酒,突然被掐住了脖子,一开始唐枫并没有用力,纪雯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但是她能感受到接下来暴风雨般的痛楚,身体止不住的发抖,面上强撑着笑意将酒递到唐枫的唇边。 “多谢老爷的怜爱,香玟敬老爷一杯。”纪雯就像是一朵脆弱的花骨朵,整个人被唐枫捏在手心里,只要稍微用一下力便会被摧残。 唐枫闻言盯了她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口酒,纪雯缓缓舒了一口气,可是突然却被丢在了地上,她整个人浑身无力的爬着,脑袋头昏欲裂,四肢像是都被折断了一般。 她嘴角突然流出鲜血,纪雯捂着自己抽痛的胸口,抬头恶狠狠的看着唐枫,眼睛里是掩不住的厌恶。 “怎么,不装了?” 唐枫把酒壶摔在地上,一把抓过纪雯的长发,迫使她扬起头,酒壶的碎片有些划过纪雯的脸颊上,弄出了几道细小的伤口,可是唐枫却用手不停的按着出血的伤口,纪雯的整张脸顿时鲜血淋漓,变得血肉模糊。 可是她一声都没有吭,咬紧牙关忍着,她不光在酒里下了毒,还在厨房里下了毒,唐枫只要吃了一口菜,刚刚那杯酒无他有没有喝都必死无疑。 只要她撑到唐枫毒发的那一刻,一切就都结束了。 左不过她也是条贱命,纪雯闭上眼睛,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月光如华般倾斜下来,落在了唐府的庭院里,周遭装潢精美的饰品都染上了一层血雾茫茫。 纪柯瞧着圆月慢慢被层层乌云遮蔽住,风也朝着他迎面吹来,他穿着红色飞鱼服,唇红肤白似夜中鬼魅,缓缓拔出腰间的飞鱼刀,一声令下破开了唐府的大门。 19、第19章 随着唐府的大门被破开,十几个锦衣卫带刀鱼贯而入,守门的小厮看见他们敏捷的身影,那些红色身影上丝毫没有掩饰的杀气,露出极其惊恐的神情,刚想大喊就被一刀抹了脖子。 今日唐枫为庆祝妾室的生辰,所以前院只派了几个小厮看守着,而唐府真正的护院侍卫此刻都在后院,纪柯早就将消息探听的一清二楚。 忽然有雨滴落到他的肩头,纪柯侧头淡淡看了一眼,踩着长靴走到唐府门前,抬头看着唐府的牌匾,拿起手中的飞鱼刀对着劈了一刀,哐当一声原本鎏金气派的唐府两个字中间多了一道裂缝,落在大门口溅起一层灰,扬起的灰里朦朦胧胧浮现出纪柯那张苍白如雪的脸。 手下的兄弟们已经先一步进去,自然会将交代的事情办好,他所要做的只是收场罢了,可是不知为何,这唐府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 纪柯将刀收回,鬼使神差的踏进了唐府。 纪雯觉得自己就要死了,但是能在生辰这日见到弟弟一眼,便死而无憾了,自己的儿子也被她安排妥当,只要过了今日,唐府里的龌龊事便会彻底终结,她再也不用担惊受怕的生活了。 纪雯闭上眼睛,脖子被狠狠掐住,唐枫双眼猩,脸上是狰狞的表情,似乎要将纪雯生吞活剥。 “呵,想死?”唐枫捏住她的下巴,纪雯脸上的血顺着流了下来,如整张脸再不复往日的娇艳美丽,若是寻常孩童见到恐怕会被吓到。 “唐枫,你这个畜生。”纪雯从牙缝里咬出这两个字,恨不得咬断唐枫的脖子。 唐枫还对自己很自信,刚才的酒他只是假装喝了下去,香玟被自己养了几年,早已经逃不出他的手掌心,连下毒这样的事情都做的破洞百出。 不过她还是第一个敢反抗自己的人,唐枫舔了舔纪雯脸上的血,眼中兴奋雀跃着,他很喜欢鲜血的味道,特别是美人的鲜血。 这些年来他养过无数美人,若是腻了便随便打杀掉,早已经不把这些女人的性命放在眼里,若不是碍着府中还有位名存实亡的正妻,也许他还能光明正大的玩乐。 对了,他还有一位美若天仙,倾国倾城的正妻,唐枫看着纪雯痛苦的神情,体内的暴虐因子逐渐被激发出来,他抓起纪雯的衣服,一路将人拖到了佛堂。 路上不乏一些尖锐的石头,唐枫完全不将纪雯当成人看,甚至还想听到她尖锐的嘶叫声,可是纪雯却像是一个哑巴一样,一声不吭。 她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不用想她都知道自己的身上早已经遍布青紫,有今天的,也有往日的,她早就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了。 这一路上,唐府伺候的下人也早已见惯不惯,唐枫特殊的怪癖已经不是什么秘密,纪雯也算是比较特殊的美人,能在唐枫手底下活了将近四五年,吃穿用度都是照着主子的用度。 如今唐枫对她失去了兴趣,自然会好好处置她。 要怪也只能怪她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一条贱命只能任凭权贵玩弄。 纪柯的脸布满了鲜血有些还流进了她的眼睛里,泪水混着血,早已看不清她原先的长相,纪雯被重重丢到佛堂的门前,只是闷哼一声便没了声息,像是已经死掉一样。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五感也逐渐消失,感觉整个人的生机都在被慢慢抽去,可是纪雯还在撑着,既然唐枫不杀她,那她就要眼睁睁的见证唐枫毒发身亡的那一刻。 后院这样大的声响自然引起了秦凝霜的注意,她原本在低声念诵佛经,眉心却突然狠狠跳了一下,她下意识捂着胸口,接着就听到了唐枫的声音。 白日里唐枫前来并没有什么出格的意图,没想到晚上却原形毕露了,她站起身缓缓走出去,想要言辞斥责他一番,却看到门口奄奄一息的纪雯。 秦凝霜皱起了眉头,纪雯早已经血肉模糊,可是她这身衣服秦凝霜却是记得的,唐枫为每一位宠爱过的妾室都订做过这样粉色的衣衫。 “唐枫,你怎敢行如此禽兽之事?难道忘了我对你的劝诫吗?”秦凝霜冷着眸子看着一脸笑容的唐枫。 “以往夫人总是坏我好事,如今我却想在夫人面前做这等快活的事情。”唐枫指着趴在地上的纪雯,“不知是直接乱棍打死,还是一刀两断,拿去喂狗好一些?” 秦凝霜早知道唐枫的那些行径,却没想到他这些年不但没有消停,反而变本加厉,她胸中存了说不出的怒意,却不能对唐枫做些什么,只是无济于事。 她弯腰拍拍纪雯,见纪雯的胸口还在微弱的起伏着,便判断人还有一口气,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秦凝霜穿着白色的素衣,顿时被纪雯的血染了通红,可见唐枫下手丝毫没有顾及。 “夫人难道还想救这个贱婢不成?”唐枫走上台阶,一把攥住了秦凝霜的手腕,目光肆无忌惮的在她身上打量,说出的话一隐隐含着得意。 “夫人,秦家已经今非昔比了,而我的妹妹如今身居贵妃,更是育有公主,你觉得秦家就剩下你的父亲,还能重振门楣吗?”唐枫看了一眼纪雯,“若是夫人肯原谅我,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做这等事,如何?” 这种话唐枫几年前也说过,他想要生生鞭挞死一个玩腻的侍妾,秦凝霜阻止了他,甚至还威胁他将此事说出去,最后唐枫答应了,却将鞭子交到了她的手里。 “夫人难道不信我吗?”唐枫嗅着秦凝霜的发丝,“夫人之前能够为我双手染上鲜血,今日想必也可以。” 唐枫摆手唤来侍卫,抽出侍卫腰间的刀,今夜的风吹得人面上生疼,后院里依稀挂着的红色布带也随之摇曳起来,唐枫的嘴角带着嗜血的残忍,将刀放到了秦凝霜的手里,控制她的手对准纪雯。 “杀了她,我就还是你的夫君,若不然,你和秦家的安生日子就到此为止了。” 唐枫已经不是受秦家钳制的那个女婿了,这些年来他羽翼几近丰满,甚至还有了更大的野心。 秦凝霜咬唇摇头,唐枫却微微一笑,握着她的手对准纪雯的心口狠狠刺了下去。 唐枫忽然间觉得手腕一酸,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天上的小雨逐渐落了下来,滴答在青石台阶上,唐枫握着手腕恼怒的看向来人。 白日离去的人如今却重新出现在唐枫眼前。 纪柯慢悠悠的走过来,一副吊儿郎当不把唐枫放在眼里的样子,虽然孑然一人,说出的话却为夜色增添了一份血腥。 “武安侯,纪某奉圣上的命,来替你收尸。” 20、第20章 唐枫愣了一会儿,显然没有想到纪柯会折返,复而笑道:“纪大人,若是来府上吃茶,倒不必如此唬人。” 他虽然这样说,可纪柯的模样姿态却不像是在玩笑,那调笑的面容虽然没有多认真,可那双幽深的眼眸却像是在看死人一样,这让唐枫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纪大人,你可不要胡说了,本侯的亲妹妹是圣上最宠爱的贵妃,虽然你深受圣上宠信,但是也不能如此假传圣旨。” 唐枫笃定纪柯在假传圣旨,就凭他如今的权势地位,圣上也不会轻易动他,再说妹妹还在宫里,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自己,纪柯这般,许是在开玩笑。 听闻这位镇抚使喜怒无常,性子怪异,也许是和他开的玩笑,唐枫这样想,也有了几分底气。 纪柯微眯着眸子,雨滴落在他长而翘的眼睫上,这雨其实并不大,只是晚间微蒙蒙的细雨,混合着泥土的气息,空气也跟着湿润了几分,也增添了阵阵寒意。 秦凝霜只穿着一件素色单衣,风吹过她的脸,却感觉到刺骨的生疼,她只听说过这位镇抚使大人位高权重,且被锦衣卫盯上的人从来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这一刻,秦凝霜只希望纪柯并没有开玩笑,但是唐府侍卫森严,纵然纪柯身手再好,但模样确极其年轻,真的能诛杀唐枫吗? 秦凝霜觉得自己不该抱有希望,正要自嘲时,忽然想起白日纪柯问她的话,细细理解了其中的意思,彻底恍然大悟起来。 世家浮浮沉沉,或被打入深渊或风光无限,说到底都依托于座上的那位,他就像是棋局里的第三人,将一切都看得明明白白,看破不说破,任由一些人做跳梁小丑。 秦凝霜冷眼看着唐枫,使劲全身的力气,勉强将纪雯扶了起来,默默往后退了几步,跟唐枫拉开明显的距离。 唐枫看见这一幕,冷笑一声,果然世间女子皆是薄情,他如今还没有倒下去,便急着和他划清界限了,今日有纪柯在场,日后再收拾这个女人,一定要叫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纪柯静静看着这一幕,他觉得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情报处已经将唐枫特殊的爱好查得一清二楚,还要人证物证,这装潢美丽的唐府后院就像是一个充满血腥的杀戮场,不知埋了多少女子的枯骨。 这个女人,好像就是唐枫的小妾香玟,纪柯什么都没说,迈着步子朝着唐枫走过去,边走边拔出自己的绣春刀,他的眼睛波澜无惊,看着唐枫就好像在看一个死人。 “纪大人!你莫非真要对本侯下手?不知本侯何处惹恼了你,天子脚下先斩后奏,你可知就算是陆刚也保不住你!贵妃不会放过你的!” 唐枫惊恐的看着纪柯,咬牙道:“还请纪大人三思。” 纪柯忽然停下脚步,唐枫忽然欣喜起来,以为自己说动了他。 唐枫到现在都没明白,他与纪柯无冤无仇,为什么会惹上杀身之祸,也不看看纪柯身后的人是谁。 也许是唐枫太过相信圣上了,自认为极其了解和能揣测明白圣上的心,却不曾想无论是何人,命运都掌握在圣上的掌心里。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纪柯拿着刀,不想再听唐枫的废话了,运气想朝着他的要害直去,谁知唐枫直接把秦凝霜拉过来推出去为自己挡剑,甚至还拿她做人质。 唐枫如今相信无论是出自什么理由,今夜纪柯是存了杀他的心思,既然如此,他也不能坐以待毙。 唐枫仗着自己手里有人质,盘算着还能托一阵时间,自己也不是吃素的,在府里养了不少武功高强的侍卫,若是他许久没有回前院,自然会有人来寻他。 纪柯独身一人前来,任是有绝世武功,也敌不过他的众多侍卫,也不知纪柯是对自己太过自信还是终究是年轻,居然敢一个人提着剑来唐府叫嚣着杀他。 他只要这样和纪柯僵持着,就可以拖到有人来救他。 纪柯识破了他的意图,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月黑风高夜最适合杀人了,前院自然不用怎么操心,抄家灭族这样的事情锦衣卫是做惯了的,纪柯早些年也跟着看过,知道是怎样的流程。 原本可以直接拿着圣旨进唐府,但是圣上却有另外的交代,所以前院就交给兄弟们了,唐枫这狗贼的命他亲自来取。 “武安侯,事到如今你还没想明白吗?不是纪某想要你的命。” 纪柯听到唐府前院的喧闹声,回头望过去还要火把闪烁的影子,更有尖叫声时不时传出来。 唐枫的脸色微变,不可置信的看着纪柯,“是圣上?” 受他钳制的秦凝霜听到这句话后却并没有惊讶,自她知道唐枫的野心和癖好知道,她就知道唐枫不会有好下场,可她只是一个弱女子,身后只有一个孱弱的秦家,不能做些什么,若是可以,她也想亲自手刃唐枫这个畜生,为她也为那些无辜死去的女子。 都是十七八岁花一样的年纪,若是没有遇上唐枫,没有被他摧残,也许可以过上幸福安康的生活,也不会成为唐府后院一具具无名的枯骨。 “纪大人,你不用管我,快些诛杀这个狗贼,这样我也死而无憾了。” 秦凝霜急声对纪柯道。 忽然间有一阵脚步声逐渐靠近,听着声音像是有不少人,唐枫面上露出欣喜,秦凝霜却皱起眉头暗道不好。 唐枫做尽龌龊事,所以对自己的安全格外看重,府内的侍卫都是他费尽心机招募而来的高手,秦凝霜也想逃出去揭露唐枫,但是却一次又一次被那些侍卫发现。 那些试图逃出唐府的女人被发现后,无一例外都会被唐枫厌弃处死。 “纪大人,你快走!府里的侍卫都是高手,你一个人不行的。” 秦凝霜出声提醒,可是纪柯却像是没有听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秦凝霜以为他是一个人来暗杀唐枫,其实他带了一堆人,换句话来说,就算是他孤身一人,也不把唐府的侍卫看在眼里,北镇抚司中不养废物,若是他没有两把刷子,仅凭着一股子狠劲也坐不上这个位置。 唐府的侍卫在前院受到攻击,死的死伤的伤,领头的人决定先撤到后院请家主指示,有些见过世面的顿时如死灰,来者可是恶名昭彰的锦衣卫,也不知家主何处惹到了他们,居然打上门来,看那架势似乎并不会手下留情放过他们。 唐枫看到侍卫来,欣喜过头,完全没有注意到侍卫脸上凝重的表情,指着纪柯大声的命令道:“给我杀了他!本侯重重有赏!” 唐枫虽然这样说,但是那些伤残的侍卫却都没有一个敢上前,纪柯的打扮与那些前院厮杀他们的锦衣卫几乎是一模一样,溃不成军的唐府侍卫如今看见这身衣服就恨不得跪下求饶,哪里还敢上前自讨苦吃。 唐枫被冲昏了头,见自己养的侍卫一动不动,才注意到他们身上的伤。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都受伤了?” 平常不可一世的唐府侍卫如今犹如丧家之犬,领头人捂着自己的胸口,半跪在地上,从喉头喷洒出一口鲜血,强撑着低头道:“回老爷,前院来了不少锦衣卫,不分青红皂白便杀人,我等抵挡不住,眼下前院都是尸体。” 犹如晴天霹雳般,唐枫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双眼充满恨意看着气定神闲的纪柯。 “纪柯!你!” “武安侯,纪某说过。” 纪柯从腰间抽出一把刀,将自己的绣春刀丢到了地上,那把剑上面镶嵌着宝石,被纪柯拿在手里特别稳当,唐枫盯着那把剑看了半响,瞳孔骤然一缩。 “尚方宝剑!”秦凝霜惊呼出声,秦家在她年少时显赫无量,她时常出入皇宫,自然见过这把尚方宝剑。 那时候这把剑还是先帝赐给尚是皇子的当今圣上,却不曾想圣上如此宠信纪柯,居然将这把剑赐给了他。 秦凝霜忆起往事,心中万分感慨,看纪柯的眼神也变了变。 纪柯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锦衣卫吗? 秦凝霜胳膊用力挣脱开了失神的唐枫,跑到了台阶下,瞪着唐枫,纪柯见此,提着剑扫视四周,“诸位可要与纪某单挑?” 唐府那些侍卫都低下了头,向后缩了缩,尚方宝剑一出,众人就知道是圣上要拿唐枫的命,躲都来不及,连侍卫的领头也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他如今已重伤,再也没有半分力气了。 纪柯满意的点点头,提着剑走到唐枫面前,一字一句道:“武安侯,你勾结党派,又私下残害无辜女子,粗略计算足有百十人,纪某奉命取你性命,你可有遗言?” 唐枫仰着头冷笑,“这罪我认,可这都是圣上默许的,哪户人家不圈养一些小妾,怎么偏偏到我这里不行了。” “纪大人,唐府里可都是我的帮凶,本侯好奇你会怎么处理那些人?” “抄家灭族,死不足惜。”纪柯皱起眉头,用力将剑刺入唐枫的胸口,鲜血顿时浸湿了衣衫,唐枫瞪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死得那么草率,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声音,慢慢倒了下去。 解决完前院的人,兄弟们也赶到了后院,见纪柯亲手诛杀了唐枫,知道他那些龌龊事的人纷纷觉得大快人心。 “镇抚使,前院的人都已经拿下了,不过那些侍卫真像是软脚虾,还没怎么打就坚持不住了。”谢远看着角落里瑟缩的唐府剩下的侍卫,“看来还有侥幸逃跑的,是属下办事不利。” 谢远说着就要过去解决剩下的漏网之鱼,纪柯却凝了那领头的侍卫一眼,拦住他,“先留着。” “把唐枫的脑袋装好,然后一把火,烧了吧。” 谢远感到奇怪,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走去处理唐枫的尸身。 “纪大人。”秦凝霜叫住纪柯,她吸了一口气,“是圣上派人来的吗?” “大夫人,这是圣上给我的铁卷,圣上交代我要好好保护您,唐枫虽罪大恶极,但是跟您却没关系,今日过后,您便自由了。” 纪柯不清楚圣上与秦凝霜的过往,但是看得出来是极其看重她的,并且仔细交代了自己一番。 纪柯是聪明人,自然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从怀里拿出铁卷交到秦凝霜的手里,转述那句话:“圣上说他还记得您,希望您以后能够平安的活下去。” 秦凝霜接过铁卷,缓缓落下两行清泪,轻轻的说:“谢谢。” 纪柯解决了圣上交代的事情,正想着离开,却看到佛堂门口躺着的那个人,谢远也用眼神询问他该如何处置。 谢远用指尖探到那女子的鼻息,还剩下一口气,只是样子真的算得上血肉模糊,唐枫果然是禽兽都不如,居然把人折腾成这个样子,只是若是要医救恐怕也无力回天了。 纪柯知道这是香玟,他亲自走上前察看,谢远见到就退了下去。 纪柯蹲下身子拍了拍女子孱弱的身子,轻声唤了一声,“喂,你还好吗?” 都是可怜的女子,但是圣上为了保护秦凝霜,唐府的人都不会留下,想来不久之后御林军就会派人来收场了。 纪柯正要叹息,却瞥见女子露出的脖子上面赫然有一个熟悉的月牙胎记,他的手一顿,盯着月牙胎记久久不能回神。 秦凝霜见纪柯似是很关注香玟,便道:“她叫香玟,说来也是一个身世悲惨的女子,从小与家人走散,好不容易被人收养,那家人却把她卖给了牙婆子,管家把她买来后便一直在唐府了。” 之后她便不再说了,唐枫最喜欢折磨生得好看的女子,香玟算是他留下来最长的一个,还允许她生下一个孩子。 纪柯忽然出声:“都退下吧。” 声音虽然轻,却非常清晰,谢远带着兄弟们押着唐府的侍卫出了后院,秦凝霜也沉默着跟着走了。 纪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认出来这是阿姐的胎记,也就是说饱受唐枫折磨的这个女人是他苦苦寻了那么多年的阿姐。 他想再看一眼阿姐,可是纪雯的脸早已经被毁了,那一双眼睛也沾染了血迹,他跪到了地上,张着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为什么没能早点认出来,若是早点知道这就是阿姐,他说什么也要冲进唐府把人救出来。 纪雯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有些湿漉漉,像是雨水也像是泪水,不过她听到有雨声,那应该是雨吧,她觉得自己浑身疼痛极了,想说话却嗓子干咳到说不出来,像是堵在喉咙里了。 “阿姐......” 纪柯终于叫了出来,他把纪雯搂在怀里,声音颤抖;“阿姐,我带你去找大夫。” 纪雯听到声音,眼框顿时有了泪珠,她眼睛被模糊得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靠着手辨别方向。 纪柯见她在空中抓些什么,立马握住了纪雯的手,将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将人抱了起来便要往外走。 “不用了.....”纪雯声音沙哑,阻止了纪柯的脚步,她奄奄一息的躺在纪柯的怀抱里,“我给唐枫下了毒,自己也服下了,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我了。” 纪柯凄声道:“阿姐。” 这句阿姐迟到了十年,这十年来纪柯没有一日不在想着,若是逃荒那日他拦住了阿姐,那今日的境遇会不会不同。 他难以想象,本该被捧在掌心里长大的阿姐在唐府里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到他手上的情报只要寥寥无几的几句记载,确实阿姐这几年真实的生活。 在每个受折磨的夜晚里,她该有多痛苦啊,甚至没有人听她的呼救,所有人都认为她受到这些是理所应当。 就因为她只是一个平民出身的女人,所以沦为了权贵的玩物。 他现在恨不得将唐枫千刀万剐,后悔刚才让他死得那么容易,这种畜生就应该被五马分尸,就算是凌迟也难解他心头之恨。 纪柯小心翼翼的将纪雯放在地上,用自己的手帮她擦干净脸上的血。 纪雯虚弱的笑笑,摸着纪柯的脸,“小柯长大了,可惜阿姐看不到你以后的模样了,这些年,你有没有怪阿姐?” 走散后她跌破了脑袋,失去了以前的记忆,性子也被慢慢磋磨成这个样子,兜兜转转,她原来早就见过自己的弟弟了,甚至还能和他说上几句话,纪雯已经死而无憾了。 她能感觉到五脏六腑都在抽痛,好像要揉为一团,嘴角的血滴滴落落,纪柯一直帮她擦着血,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哭腔,若是世上有神明,那他愿意付出一切来祈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子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仅剩的亲人离去。 “小柯,要好好活下去。” 纪雯喃喃道,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纤细的手腕也垂了下去,纪柯怎么也抓不住,抱着纪雯的尸体失声大哭。 纪柯还记得小时候的阿姐非常疼爱自己,虽然父母早逝,姐弟俩和纪秦氏相依为命,所以纪柯将纪雯看作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这些年来他受过无数伤,也被人看不起过,但是他都挺过去。 他如今有权有势,可还是无法保护自己的亲人,可还是失去了最重要的阿姐。 纪柯就这样抱着纪雯的尸体,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静静的哭泣着,最后他擦干自己的眼泪,像小时候一样,靠着自己站了起来,他用指节抚过纪雯的脸庞,眸子瞬间冷了下来。 他把纪雯安放到佛堂里,走到院子里捡起自己的绣春刀,朝着前院走去。 谢远老远便看到纪柯的身影,少年挺拔的身姿混合着夜色走来,只是眼尾发红,像是刚刚哭过也像是发怒。 “大人,我们收到消息,御林军在来的路上了。” 御林军自然是来接秦凝霜的,这是圣上的旨意,纪柯冷冷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下令道:“唐家人,一个不留,赶在御林军来之前全部处理好。” 秦凝霜注意到纪柯的飞鱼服上都是血,眉眼微动。 21、第21章 昔日显赫的唐府,如今充斥着求饶声和喊叫声,完全不复世家风采,装饰得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也被吞噬在一片火光之中。 纪柯冷冷看着雨水混着鲜血一起被冲刷下台阶,整个院子里都是浓重的血腥味,唐家上下一百多人,在纪柯看来都不无辜,那些侍卫助纣为虐,助长了唐枫的气焰,而后院里的丫鬟,在这样的环境中呆久了,竟对这样的事情见怪不怪。 锦衣卫的行动速度很快,不一会儿便出色的完成了任务,这边御林军也到了唐府门前,御林军大统领胡先平时和纪柯不对付,二人见面总是没什么好事,所以纪柯并不打算出去相迎。 秦凝霜看着杀气沉沉,脸上还有几分血迹的少年,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纪柯比之前有了很大的变化,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绝望,她上前行礼:“多谢纪大人救我于水火,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今日就此别过,祝大人前程似锦,官运亨通。” 纪柯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从喉咙里轻轻发出一声恩。 秦凝霜见状,便转身去寻御林军,纪柯挥了挥手,便有几位锦衣卫上前护卫。 事到如今,还有谁能救他于水火呢? 谢远见少年脸上露出些许悲伤,眼看唐府前院的火已经点起来了,不一会儿便会蔓延开来将整个唐府吞没,他试探的问:“大人,任务已经完成,御林军也来收场了,我们是不是该撤退了。” “带火油了吗?”纪柯冷不丁问。 谢远磕磕巴巴点头:“带了。” “拿来,然后你们先撤退,我还有些事情要做。” 纪柯从谢远这里拿了火油,原本是打算撤回后再用的,眼下纪柯好像要亲自去撒。 这种危险的事情怎么能让贵为镇抚使的纪柯来做?谢远刚想出声劝说,就见纪柯理也没理他一句,径直走去了后院。 他着急的想要跟上去,但是也知道纪柯说一不二的性子,若是贸然跟着他,肯定会遭到训斥,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只得听从纪柯的命令,叫剩下的锦衣卫先撤出唐府。 纪柯走到了佛堂,纪雯被他安放在里面,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他找了一片空地坐下来,静静的靠着纪雯,想着小时候的趣事。 他如今万念俱灰,明知唐府会被大火吞噬,佛堂也将不保,他若是不离开肯定会葬身在火海里,可是纪柯却半点想走的心思都没有,他只想好好待在阿姐的身边。 锦衣卫撤离了唐府,如今府里面一个活人也没有了,安静得很,纪柯半眯着眼睛,将佩刀放到了地上。 忽然他听到好似小孩子的哭声,下意识的拿起刀站了起来,凝聚着目光,全神贯注的看着佛堂门口,心里诧异,难道没有解决干净,有了漏网之鱼。 哭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纪柯提起气,随时准备斩杀进来的人。 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脸上还有鼻涕和泪水,声音脆生幼稚,看见纪柯的刀即将落在自己的脖子上,也只是眨着眼睛,半分喊叫声都没有发出。 纪柯电光火石间收回了刀,觉得眼前这个小孩十分眼熟,不过他向来不喜欢麻烦的小孩。 纪柯皱着眉头,想要记起关于这个小孩的记忆,可记忆就像是一片空白。 这个孩子身上穿着的衣服也是不俗的,像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只不过脸上脏兮兮的,还混着鼻涕,纪柯心里一阵嫌恶,心里有了猜想,这小孩不会是唐枫那畜生的孩子吧? 一旦有了这种想法,纪柯就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他握紧了手里的刀,没有一点心软仁慈,眸子中闪烁着杀意。 可是那小孩下一秒却对着纪雯叫了声,阿娘。 纪柯的刀险些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胸口止不住的起伏,喘着大气,上前揪着唐镇心,将人提了起来,“你说谁是你阿娘?” 唐镇心指了指纪雯,“阿娘。” 然后他对着纪柯一笑:“舅舅。” “舅舅保护我。” 这一句舅舅犹如晴天霹雳一样,纪愣在了原地,手上动作慢慢放轻,将唐镇心放下来,似发泄般对着柱子狠狠来了一拳。 他真是傻,原来阿姐早就认出了他,可为什么不相认呢? 难道是怕连累到他吗? 就算是圣上没有派这个任务给他,若是知道阿姐落入唐枫这个畜生手里,就算是单枪匹马他也要斩了唐枫这个畜生。 唐镇心不知道纪雯已经死了,他刚刚看到好多穿着红色衣服的人闯进后院,一时害怕便躲了起来,平常照顾自己的丫鬟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唐镇心躲了好久好久,直到院子里没了声音才敢出去。 他看到院子里有好几个人倒了下去,身上还带着血迹,怎么也叫不醒,阿娘也不见了,手足无措的哭了起来,见佛堂的灯还亮着,便朝着这个方向跑来。 没想到不光见到了阿娘,还见到了阿娘跟他说过的舅舅。 阿娘说过,舅舅可以保护他。 见唐镇心又想跑到纪雯身边,纪柯又揪着他的衣领把人提了起来,他今日杀了唐枫这个老子,也不在乎再杀一个儿子。 若不是因为唐枫,他现在也不会和阿姐阴阳两隔。 纪柯没有用刀,他红着眼睛盯着唐镇心白嫩的脖子,只要稍稍一用力,便可以解决掉唐枫的儿子,他无比想下手,可是咬着牙怎么也动不了这个手。 唐镇心不知道纪柯心中的挣扎,见他最后居然哭了,主动伸出小手帮他擦了擦眼泪,“舅舅不哭。” 纪柯别过头不让自己看这个小子,唐枫的孽种能好到哪里去,他才不会接受这个小孩的善意。 他警告唐镇心,“小孩,别去打扰你阿娘,记住了吗?要不然我就揍哭你。” 唐镇心虽然委屈,但阿娘叫他听舅舅的话,现在阿娘应该只是睡着了,若是他过去肯定会打扰到阿娘,所以唐镇心立马捂着自己的小嘴巴,点了点头。 然后他眼睛里有了疑惑,又松开嘴巴小声问:“那舅舅什么时候放我下来?” 纪柯冷哼一声,把唐镇心放了下来,他重新坐在地上,死死盯着这个小孩,“既然你来了,就陪我一起吧。” 唐镇心不明白纪柯的意思,但是他一向是乖巧的小孩,暗自点头,也学着纪柯一样坐了下来。 眼看火光离佛堂越来越近,透过纸窗都可以看到汹涌的火光再在跳跃,再有一会儿佛堂可能就被吞噬了。 纪柯低头在地上胡乱划了几下,看着已无一丝声息的纪雯,再看看捧着下巴正看着自己的唐镇心,果然从小孩的眉眼里看出了几分熟悉的感觉。 纪雯死之前的话还回响在耳畔,他居然产生了轻生的念头,若是被她知道,指不定会责怪自己。 纪柯这次真正的振作了起来,走到纪雯身边,抚了抚她的长发,低声应诺:“阿姐,我会好好活下去,我要活得比那草菅人命的权贵都要好。” 终有一天,他要让所有人都甘愿拜服自己,再也不敢小瞧自己,真正做到能一剑定生死。 22、第22章 纪柯回头望着汹涌袭来的火光,如今御林军应该已经团团将唐府围住了,就算是一只鸟儿想无声无息的出去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纪柯可以正大光明的走出去,但是却不能带着纪雯一起,御林军统领胡先一直和他不对付,若是被他拿住什么把柄,细细追究起来他也讨不到好果子吃。 如今若是要出去,只能丢下纪雯,纪柯心中万般不舍,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想活下去,只能选择这样的法子。 他咬了咬牙,将佩刀握在手里,从佛堂走了出去。 唐镇心看见立马便去追,最后扑倒在纪柯身上,少年眼眸一沉,正要踢开他,就见小孩扯住自己的衣袍。 纪柯脑海里闪过无数可能,留下这个小孩,左不过是唐枫的血脉,舍弃也不会感到丝毫心疼,可是纪柯又想到这个小孩是阿姐的亲生孩子,身上留着一半纪家的血脉,也算是他的亲人。 而且这个孩子和小时候的自己挺相似的,纪柯暗叹自己又动了该死的恻隐之心,将揪着他衣服的唐镇心抱了起来。 带纪雯出去很难,更别提带一个小娃娃了,纪柯知道自己是从大门出不去了,若是被御林军知道这个孩子和自己的关系,不光会斩草除根,还会牵连到他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纪柯将唐镇心抱在怀里,拧着眉头道:“等会儿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吵,知道吗” 唐镇心乖巧的躺在纪柯的怀里,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纪柯抱着他出了佛堂,步伐飞快的朝着后面跑去。 火势蔓延的很大,纪柯还没有撒火油,却已经冒出一股油味,刺鼻得很,白色的烟雾也逐渐上升,熏得人眼睛疼。 火势逐渐蔓延到佛堂,若是再晚上一些,纪柯恐怕就葬身火海了,烧得个尸骨无存。 不用想便知道是谁干的缺德事,锦衣卫带来的火油全部都在他的身上,除了包围唐府的御林军,谁手上还有多余的火油? 一定是胡先这个老小子,听说他还没出来便急急放了火,倒是被他逮到一次能够无声无息除掉他的的机会。 纪柯冷笑,掩着口鼻朝后门继续跑。 唐府门前,锦衣卫们皆面色着急的看着这熊熊燃起的大火,时不时能够听到房屋柱子倒塌的声音,火光都将乌云照亮了几许,可是纪柯却还在里面。 胡先知道纪柯还在唐府里就立马下令让属下浇了火油,这火变得越来越大,不用想便知道通往门口的路早已经被堵住了,纪柯只能被困在里面了。 胡先此举是想要了纪柯的命,谢远等锦衣卫们也只能干着急,因为胡先手上有圣旨,奉命调查唐府灭门一案,理由倒是冠冕堂皇。 可谁都知道这是一层遮羞布,唐府里的人都是锦衣卫杀的,这也是圣上下的令。 胡先仗着圣旨随意指挥,不若便治个抗旨之罪,谢远等人只能乖乖听命,但是心里却是不服的,只希望纪柯能够平安无事的出来。 只见一个瘦弱的白色身影气喘吁吁的跑过来,看中的唐府燃起的大火,喘着粗气问道:“胡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来人正是程秀,他早日和纪柯分开后便一直惴惴不安,担心纪柯做了傻事,可是后来一想,他又有什么资格对纪柯指手画脚,明明是相似的年纪,纪柯已经位列三品,而他靠着这些年的死读书也只是堪堪几品小官。 锦衣卫表面光鲜亮丽,实际上都靠着圣上的心意办事,稍有不慎触怒圣上还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 他想起自从朝会那次和纪柯示好后便有一些人旁敲侧击的劝他远离纪柯,无非是怕纪柯对他们下手,毕竟锦衣卫在他们看来都是虎狼之士,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抓人。 这一切的背后指示者其实都是当今圣上,锦衣卫只是听命办事,无仇无怨,哪里会有人专门上门找事? 程秀自认为想清楚了,他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却不是迂腐之人,想着今日纪柯执行公务,应当无暇顾及他。 虽然嘴上说的话那么伤人,但是纪柯却还是派了两个锦衣卫保护他回家,这让程秀觉得纪柯只是口是心非,不想连累他,其实心里面还是拿他当朋友的,既然他把纪柯也当成朋友,那就应该理解他,而不是一味的阻止他,让他下不来台。 就在他满心欢喜想着明日再去北镇抚司找纪柯认错时,外面就有人大声叫唤,说唐府起火了。 程秀住的地方离唐府并不算远,走到院子里还能看到熏天的火光,用鼻子仔细闻,也能闻到一股子焦炭味道,可想而知这火是有多大,他记得纪柯应该是今日执行任务,暗道一声不好便连衣服也忘了穿就急匆匆跑到唐府。 程秀见到了十几个锦衣卫,还有一大批御林军,他们都守在门口,有些垂头丧气,有些则异常兴奋。 此刻心情最畅快的便数胡先了,他早就看不惯纪柯这个出身卑贱的小子了,如今居然能在圣上跟前和他平起平坐,这不是硬生生的打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吗? 胡先不服气纪柯许久了,只不过碍于圣上,他才没有表现的太明显,但是一旦遇到有关纪柯的事情,只要能让纪柯不舒坦,他便会插上一脚。 没想到这次纪柯居然傻到一个人待在火场里,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胡先绝对不会放过这次让纪柯永世不得翻身的机会。 胡先看着火场,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看到一脸慌张的程秀,慢悠悠道:“唐府不慎失火,纪柯大人身先士卒想要救人,可惜被困在里面了,如今只怕是凶多吉少。” 说罢,他还装模作样的叹息了一声,这副假惺惺的笑容让在场的锦衣卫都忍不住感到恶心。 这般颠倒是非,有些脾气急的想要冲上去揭穿,却被谢远拦下了,他无奈的摇摇头。 如今纪柯生死不明,若他能侥幸活着出来自然最好,可若是真的葬身火场,到时候还不是任由胡先说黑说白? 何况圣上派御林军来收场也是想将唐府灭门一事伪装成意外,如今锦衣卫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也没有插手的理由了。 谢远的性子比较沉稳,若是此时与胡先起冲突,恐怕讨不到好处,毕竟北镇抚司中能对抗胡先的只有纪柯和指挥使陆刚。 23、第23章 程秀听到胡先的解释,不敢置信的往后退了几步,眼睛里满是震惊,纪柯怎么会被困在火场里?这样大的火,他会不会出不来了? 一想到会有这种结果,程秀就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抽痛。 “胡大人,为何不派人进去救他?” 程秀追问胡先,看着站在原地稳如泰山的御林军们,这些都是皇城中的精锐,为什么都一动不动,难道任由纪柯葬身火场吗? 胡先这才认出这苍白清秀的年轻人是今科状元程秀,按理说他应该卖程秀一个面子,可是听闻这状元郎和纪柯走得特别近,胡先就没有那么好言好气了。 “原来是状元郎,你一心只读圣贤书,自然不知人命贵重,纪柯的命是命,难不成我属下的命就不是命吗?” 程秀的唇色在火光的映照下越发苍白,毫无血色。 “再说纪大人因公殉职,胡某会奏请圣上追封他的。” 人都死了,无论怎么追封还有什么意义?何况纪柯还是孤儿,家中已经没有亲人了,若是他死了,世间便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他了。 程秀算是看清楚了胡先的嘴脸,这摆明了是不想救纪柯,反而隐隐含着幸灾乐祸的意味。 这些人一得到机会便想踩纪柯一脚,哪里会得到纪柯的好言好气,程秀总算明白了纪柯的境遇,他在朝中遭到排挤,孤立无援,只能紧紧靠着圣上,无论圣上让他做什么,他都必须去做。 程秀顿时红了眼睛,谢远知道纪柯是对这个状元郎有几分关心的,如今见他为纪柯出头,心道终于有人真心相待他们的镇抚使了。 但是这个时候不宜跟胡先起冲突,只能看纪柯的能耐和天意了,谢远刚想劝说程秀几句,就见这一向温和又礼的状元郎呸了一口胡先,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尔等肖小之辈口口声声看似大义,实则包藏祸心!背地里行着苟且之事,真是不要脸!” 趁着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程秀指着那些御林军,气道:“你们不去救,我去!” 程秀也不是鲁莽的人,前院的火势最凶,他以最快的速度跑向唐府的后门,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进去。 谢远没想到一向柔柔弱弱的状元郎居然也有真性情的一面,他也被激起了热血,想起纪柯对他们这些兄弟们的关照,也要带人去后门,却被胡先手下的人拦住了。 “在这里等着,或许还能看到纪大人的尸体。” 胡先面色铁青,冷笑。 程秀早已经消失在一片黑暗里了,今日的举动算是彻底得罪了他。 就看纪柯不在,他这个平民出身没有根基的状元郎还能逍遥快活多久。 胡先丝毫不担心程秀能够真的从后门进到唐府,他可是把库存的火油全部用在了唐府,就算纪柯能够侥幸躲过大火,后面还有更精彩的等着他。 今日,纪柯必死。 朝着后院一直走,便是唐府的后门,佛堂已经被火蚕食的支离破碎,倒塌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火苗迅速的朝着纪柯的方向移动。 纪柯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忘了一眼,却和呼啸而来的火苗险些撞了个面,他只能加快步伐朝着后门继续跑。 原本他一个人也算得上身轻如燕,只是怀里多了个人,速度不得不降了下来,幸好这个小孩不哭也不闹,只是探着脑袋东张西望。 火是从唐府前院烧起来的,一直从前蔓延到后面,若不是因为火油,还得好一会儿才能烧到后院,如今撒了火油下来,火势只会更大更快,或许还会影响到周边的百姓,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纪柯暗骂胡先这个王八蛋,果然是世家出身,自小就被养得眼高于顶,丝毫不把普通百姓的命放在眼里,为了除掉一个他,不昔牺牲这条街上无辜的人。 纪柯跑了好一会儿,终于到了后门。 那是一道仅能容下一个人通过的小门,那蔓延的火势也被纪柯远远甩在了身后,他整个人身上冒着热气,汗水止不住的流下来,终于常常舒了一口气。 他现在疲倦极了,只要打开这道门,他就可以出去了。 但是因为大火惊动了不少人,四处都是嘈杂的声音,这后门却如此安静,连人的脚步声都没有,胡先能够在门口拦住想要营救他的锦衣卫,难道在可以逃生的后门丝毫没有设防吗? 纪柯心里生了戒备,他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开始严阵以待。 唐镇心这时候也感觉到危险在逐渐逼近,紧张的抓住了纪柯的衣服。 “别怕。”纪柯轻声道,然后利索的劈开了后门,露出来的空隙足够好几个人通过,外面是正常的街道,只是没有行人的身影,连只野猫都没有。 纪柯觉察到气息,大摇大摆的走出来,对着不远处的空气喊道:“出来吧。” “蹲在树上那么久,不就是在等纪某吗?” 见已经被识破,胡先派来的那几个人知道没有机会偷袭纪柯了,便现了身。 纪柯看着从树上跳下来的几个人,数了数一共有六个,武功皆是不俗,胡先还真是看得起他。 为首的是胡先的心腹,刚刚一路看着纪柯躲着火光逃出来,只是隔的太远,加上躲藏的树有死角,他并没有看到纪柯的还抱着一个孩子。 他接到命令,守在后门,若是纪柯葬身火海便不用现身,但若是纪柯侥幸逃出来,便立即斩杀,悄无声息的解决掉他,造成被烧死的假象。 纪柯刚刚避火消耗了不少体力,眼下又带着一个孩子,对面六个人,却是没有多少胜算,但是如今人家摆明了非要他的命,如何能避战? 他纪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受气包,惹了他的都要还回来,他用刀指着对面的六个人,牵扯着嘴角:“不是要取我性命吗?来吧,纪某奉陪。” 纪柯的气势一下子便镇住了对面的六个人,他们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虽然纪柯看起来那么年轻,但是却是北镇抚司的二把手,听说他的武功仅在陆刚之下,但是却没有多少人真正的目睹过他出手。 24、第 24 章 几年前纪柯街头一刀击杀刽子胡的事迹仍在坊间流传,少年的武艺肯定是不俗的。 但是他如今跑了一路,还带着一个累赘,是谁赢那就说不准了,那六个人也很想见识下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纪柯的武艺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那六个人是胡先精挑细选出来的,都是御林军中的个中好手,还真是下了血本。 不过,纪柯不会给任何人杀他的机会。 那六个人提着剑朝着他而来,纪柯在唐镇心耳边嘱咐:“闭上眼睛,捂着耳朵。” 他的绣春刀,许久没有像今日这样沾上那么多人的血迹了。 程秀赶到后门的时候,就见到唐府里的火已经彻底蔓延到整个府里,滔天的火焰闪烁着光芒,将后院吞噬得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 纪柯若是在后院,岂不是完全没有生还的机会了? 程秀双脚一软,便跪了下去,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纪柯居然真的死在了大火中,他还那么年轻,他明明答应自己要再尝尝阿姐的手艺。 程秀小声的哭了出来,肩膀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忽然一道有些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来,还带着些许不耐烦:“喂,你哭什么,一个大男人。” 程秀转过身,就看到纪柯从角落里走出来,他浑身都是血,一只手拿着沾染血迹的绣春刀,刀尖还滴淌着血珠,另外一只手牵着一个半大的孩子。 程秀立马停止了哭泣,他站起来跑到纪柯面前,仔细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恨不得分辨出真实和梦境,到最后他掐了自己的脸,感觉到疼痛,这才回过神。 “纪柯,你还活着!” 程秀眼睛里迸发出喜悦的光芒,声音雀跃,但是他下一秒便看到了遍地的尸体,都是御林军模样打扮的人,看起来像是一刀毙命,没有受到痛苦。 他从小大大还没看过尸体,就连杀猪也是不敢看的,这一下子看到那么刺激的画面,也不知道心里该怎么形容。 “怎么,你怕了吗?”纪柯盯着程秀的神情。 不得不说,他在看到程秀时是有些感动的,明明自己先前说出那样伤人的话,将人拒之于千里之外,可程秀却还是怀有一线生机,来后门想要救他。 但是他们终究还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一个是手染鲜血,罪孽深重,朝中人眼中的活阎王,大奸臣,另外一个是饱读诗书,才华洋溢的状元郎,前途无量,口碑甚佳。 杀人对他不过头点地,但是对于程秀来说,应该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吧,看他的样子怕是连只兔子也不敢杀。 程秀只是看了几眼那些尸体,没有什么反应,反而关切的问纪柯,“那些人有伤到你吗?这些血.....” “是他们的,没有我的。” 程秀松了一口气,“我就知道那个胡统领不是个好人,我刚才就应该多骂他几句的,居然还说要为你请追封,呸!呸!” 提到胡先,纪柯眼底浮现出冷意,唐府的大火燃得差不多了,胡先肯定会等到唐府变成一片废墟,随便搜寻一番,才好,正大光明的宣布他的死讯。 眼下他肯定还在唐府门口。 纪柯将唐镇心交给程秀,“你帮我照顾下这个孩子,改日我去程家找你。” 程秀见他冷不丁塞给自己一个孩子,这孩子还跟纪柯生得有几分相似,他不禁猜测:“这不会是你的儿子吧?你什么时候成亲了?” 纪柯恨不得给他一拳,嘴巴那么能说,看来金銮殿上是靠口才取胜的。 “这个孩子,是我的侄儿。”纪柯解释道,却并不打算这个时候就向程秀透露这个孩子的身世。 毕竟唐府一百多口都已经化为了焦灰,唐枫和妾室香玟生的孩子也应该早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纪柯赶着去找胡先算账,留着程秀和唐镇心大眼瞪小眼。 ”侄儿?纪柯什么时候有亲人了?“程秀嘀咕着,见这个半大的孩子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他家中的侄女已经两三岁了,他也有照顾孩子的经验,当即堆着笑对唐镇心说:”来,跟哥哥回家,哥哥家有好吃的。“ 唐镇心一直望着纪柯离去的那条路,没有理会程秀。 程秀吃了瘪,但是丝毫没有泄气,想他堂堂七尺男儿若是连个小孩子都搞不定,还有什么脸面出去见人? 他不甘心的继续诱哄:“哥哥家里有葡萄干,有糯米团子,还有糖葫芦,哥哥家里还有一个漂亮的姐姐,会做很多好吃的,鸡鸭鱼肉,八宝鸡,卤牛肉,酱香排骨,对了,街角对面还有卖混沌的,皮薄馅也薄,汤也是熬制了好久的骨头汤。” 程秀循循善诱,拿出了毕生知道的美食绝学,可是小孩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就在他快要泄气的时候,唐镇心捕捉到他话里的馄饨,这是他以往非常熟悉的东西。 “饿,想吃馄饨。”唐镇心捂着肚子小声说,肚子也小声的叫了起来,他今日只吃了一顿午饭。 “饿了?我这就带你吃馄饨!”程秀牵着唐镇心的手,心道终于知道纪柯的侄子喜欢吃什么了。 唐府门前,眼看火烧得差不多了,胡先果然派人进去搜寻,却什么都没找到,连纪柯的半点影子都没有看到,派到后门的人也没有回来报信,胡先说服自己,纪柯肯定是被烧成灰了,他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堵住了,纵然纪柯武艺高强,也插翅难飞。 这样想,胡先就放下了心,也露出了笑容。 到了这种境况,大家都默认纪柯都已经遭到不测了,锦衣卫中的兄弟们各个都愁眉苦脸,谢远更是恨不得能手刃胡先。 若不是他命人倒了火油,这火怎么会到现在这种无法挽回的地步,纪柯又怎么会被困在里面?只能活生生的被烧死。 感受到锦衣卫们憎恶的眼神,胡先得意的笑了笑,觉得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 “胡大人,是不是特意在此迎接纪某阿。” 25、第25章 众人原本以为纪柯已经葬身火场,胡先更是得意忘形,自认为除掉了纪柯,解决了眼中钉肉中刺,此后圣上身边就只有他,往日属于纪柯的恩宠都将归于他。 但是没想到纪柯居然没有死,还活生生的站在了胡先的面前,这让胡先大惊一跳,颤抖着手指指向纪柯,嘴里的话也不成句子:“纪柯?你不是死在里面了吗?” 少年人身穿飞鱼服,发梢有些凌乱,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倦,白皙的面庞上染了血迹,衬得他唇红朱墨。 纪柯刚刚死里逃生,完全收敛起自己身上的少年气息,通身围绕着一股杀气,随着他逐渐走过来,身上的血腥味越来越重,可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敢移开眼睛,纪柯目光所致之处,皆是鸦雀无声,喧闹的火场一时间也安静了下来,呼吸声清晰可闻。 胡先虽然惊讶纪柯死里逃生,见纪柯的模样想必他已经知道是自己动了手脚,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那双精致的眼睛里夹杂着一些胡先看不明白的情绪,他心里发麻,往后退了几步。 他怎么忘了纪柯就是个疯子,圣上身边最得力的一条疯狗,往日里胡先给他使的绊子丝毫没有伤到纪柯的根基,纪柯不知道为何也没有反击,但是却让胡先总是讨不到好。 这次胡先是实实在在的想要纪柯的命,并且差一点就成功了,不知道浴火而来的纪柯会怎样处理胡先。 纪柯将自己的绣春刀别在腰间,手心里握着圣上御赐他的尚方宝剑,缓步走向胡先。 他倒是忘了,胡先和胡林是有些关系的,只不过不为众人所知,圣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胡先没有插手胡林的事情,还是一枚用的趁手的棋子。 胡先认出纪柯手里的尚方宝剑,眼睛里闪过惊恐,接着就是嫉妒,凭什么他胡先出身世家,却比不过一介孤民?纪柯到底何德何能,居然能让圣上对他如此宠信,居然连尚方宝剑都赐给了他。 有了尚方宝剑,可以先斩后奏,虽然锦衣卫也有这个权利,但是对于高品官员却还是只能听从圣上的指令。 胡先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惹怒了纪柯,他要杀自己! 纪柯看着胡先居然躲到了属下的身后,将自己的属下推出来当挡箭牌,还真是没品。 他拿着尚方宝剑,缓缓拔出剑身,泛出冷白色寒光的剑代表着皇权,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见者如同圣上亲临。 “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谢远等锦衣卫当即对着尚方宝剑跪了下去,以表尊敬,御林军也跟着跪了一大片,胡先咬着牙,也只能跪下去,心里暗骂纪柯。 若是不跪,就会被纪柯抓住把柄,到时候在圣上面前参他一本,按照圣上多疑的性子,他也没有好果子吃。 乌压压的跪了一大片,纪柯立于众人之中,挺拔的身姿越发瞩目,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 纪柯并没有打算这个时候对胡先做些什么,这些世家大族之间关系千丝万缕,虽说胡先撒火油为害他,但是却没有留下证据,后门那几个御林军纵然可以当作证据,但是却被他杀了。 若是他今日无凭无据杀了胡先,按照圣上的性子,他纪柯的命恐怕也到此结束了。 他和胡先是圣上的左膀右臂,胡先代表着世家势力,掌管着御林军,护卫圣上周全,而纪柯则代表从寒门出身的平民,在锦衣卫中任职,为圣上铲除异己。 圣上既享受世家的拥护,但是又不想让他们独大危害自己的皇位,所以便有意提拔寒门子弟钳制,今科状元程秀是,他纪柯也是圣上用来钳制的一枚棋子。 若是今天他真的死了,胡先的好日子也到头了,圣上会换另外一个容易掌控的世家子弟来管理御林军,同样也会提拔一个寒门子弟上来,而若是胡先死了,他纪柯恐怕也会被换下去。 圣上不希望看见一家独大的局面。 纪柯早在救下圣上的那一日起,就知道这位睿智的老人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所以纪柯今日不会杀胡先,但是以后就说不定了。 纪柯懒得再瞧胡先一眼,可是胡先却被纪柯的眼神吓到了,纪柯能够平安归来,就代表他那六个骁勇善战的属下肯定早已经被解决了,胡先对纪柯的憎恶又多了几分,但同时他他又怕纪柯动手杀他。 纪柯不想和蠢人计较,他凉凉的看了胡先一眼,却笑了起来,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听闻胡大人是来给我收尸的?纪某先谢过胡大人,只是让您白跑一趟了。”纪柯没叫胡先起来,居高临下的睥睨这胡先,口吻嬉笑。 胡先看着纪柯沾着血迹的衣袍,一身衣服几乎都成了血衣,找不出一处干净的地方,他清楚自己的属下是什么水平,没想到纪柯的武艺居然如此高强,看起来没受一点伤,完好无损的突破了六人的绞杀。 胡先面上堆起笑:“纪大人说笑了,你我同为圣上的心腹,胡某是太过关切你,绝对没有什么坏心思。” 锦衣卫们都知道胡先说的是屁话,刚刚还在他们面前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完全不把锦衣卫放在眼里,现如今他们的镇抚使安全归来,又变成了这样一副模样! 状元郎说得对,胡先此人就是小人! 纪柯哼了一声,收起尚方宝剑,决定不在胡先身上浪费时间,看见胡先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嘲笑声从胸腔里发出来。 “我等锦衣卫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就看胡大人表现了,纪某会在圣上面前为你美言的,天色不早了,纪某带兄弟们回去了。” 纪柯的话音落下,锦衣卫们就应声起身,跟在纪柯身后。 自始至终御林军只能在纪柯面前跪着,等到纪柯走远了,胡先才在属下的搀扶下从地上起来,他面色发青,显然是愤怒极了。 御林军此次主要的任务便是将唐府灭门伪装成天灾,消灭人为的痕迹,顺便圣上还特意下令要接唐府的大夫人进宫相见。 唐家全府上下一百多口无一人逃脱,偏偏圣上下令要保这位大夫人的命,胡先知道了唐枫的癖好也是十分不耻,这等肮脏糟蹋良家女子的事情他虽见过不少,但一想到唐府后院那些开得娇艳非凡的花丛下面都是无辜女子的枯骨,他就感到一阵恶寒。 纪柯杀了唐枫,倒还是做了件好事,但是胡先心里还是对纪柯十分厌恶的,无论纪柯做什么,在他眼里都能挑出错来。 秦凝霜被御林军护送到京郊一处偏僻的宅院,层层珠帘之后站着一个高大苍老的背影,明黄色的身影正是当今圣上,永安帝。 26-30 第26章 第26章 三章合一。 周围都有御林军把手, 周围已经没有闲杂人等,引她进来的人像是太监,也早已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珠帘背后的男人。 秦凝霜认出熟悉的身影, 跪下行礼:“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今圣上年少时由秦家的老太爷亲自教导,秦凝霜那时候年幼讨人喜欢, 一来二去便和还是皇子的圣上娴熟起来,后来圣上成功夺嫡, 顺利登基后尊秦老太爷,也就是秦凝霜的父亲为帝师,秦家一时风光无量。 秦凝霜婚嫁时, 原本父亲想要她入宫,但是秦凝霜却不愿意,一入宫门深似海,她最后选择嫁给了唐枫,唐家有爵位,唐枫那时候也算是风流倜傥,对秦凝霜也是极好, 完全没有显露出来自己特殊的癖好。 原本秦家是压过唐家一头,秦老太爷想着自己在一日, 便不会让女儿受到欺负,便同意了这门亲事。 第二年开春选秀, 唐家嫡女入宫被封为贵人, 之后诞下一女, 圣上子嗣艰难, 唐贵人便一跃位居妃位, 这些年靠着心机和恩宠已经高居贵妃之位,她所出的公主甚至能压下其余两位皇子的风头。 唐家渐渐风光起来,而秦家这代只有她一个女儿,其余再无族中人入朝为官,秦家渐渐衰败下去,如今只剩下与圣上的旧情。 永安帝走出来,凝着地上的女子,轻轻咳了一声,道:“免礼吧,多年未见,可与朕生疏了?” 永安帝心中是念着秦家的,只不过他习惯将情感埋藏在心中,旁人猜测不出来,便只能看到表象。 “身份有别,这是本分。”秦凝霜从地上起来,见圣上苍老虚弱的模样,终于还是忍不住关切的问:“陛下的咳嗽病还未好吗?” 永安帝摆摆手,露出一抹淡笑,丝毫不在意道:“老毛病了。” 算起来永安帝已经有十年没有见过秦家的任何人了,自己的恩师秦老太爷也早已闭门不出,对外宣称颐养天年。 自从登上皇位后,便有许多身不由己。 故人许多年未曾见面,一时间便不知道说些什么,双方都沉默了下来。 秦凝霜原本以为永安帝已经忘记了秦家,毕竟他如今宠爱着唐贵妃,唐枫也跟着扬眉吐气起来,所以她这些年来只能忍气吞声,让唐枫在她面前嚣张了那么多年。 她原本以为自己一辈子就要困居在唐家后院里,唐枫对她是有几分感情的,加上他猜不准圣上对秦家的真正态度,便将秦凝霜留了下来,也好用来维系他的名声。 至于她生的三个孩子,在外漂泊多年没有丝毫音讯的儿子,秦凝霜几乎已经要忘记他们的模样了,少年人心气高,又容易冲动,在知道他们的父亲干这样的龌龊事无地自容,便离开了唐家,可唯独三儿子,是被秦凝霜亲自送出唐家的。 若是孩子在唐家这样的氛围下长大,又有唐枫这样的父亲,秦凝霜害怕自己的孩子会变成像唐枫那样的畜生,何况她都可能自身难保,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照顾孩子,所以就在生下孩子后托付给心腹偷偷送了出去。 她在今日才知道,原来圣上的心里是还记着秦家的,在对唐家动手的时候保下了她,如今唐家已经再也没有还手之力,宫里的唐贵妃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就连那位大公主也会遭到牵连。 秦凝霜不知道,也不愿去细想永安帝为什么要对唐家下手,朝堂之上势力牵涉太复杂,若是触碰到了夺嫡之事,更是相当于惹上了杀身之祸。 唐家已经被灭门了,对外也会宣称唐家大夫人同样葬身于火海,秦凝霜终于得以见天日,离开那个肮脏的地方,重获自由之身。 一晃那么多年过去,永安帝也从以前那个风度翩翩,鲜衣怒马的少年变成了如今杀伐决断,鬓角发白的老人,可是秦凝霜却好像丝毫没有变过,依旧还是那么美丽动人,岁月不曾苛待这位美人,从外表上看依旧像是双十年华的佳人。 永安帝心绪复杂,胸腔里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做了那么多年帝王,早已经养成了沉默寡言,小心谨慎的性子,就算有再多的话,也会斟酌一番才能说出口。 秦凝霜看着一言不发的永安帝,轻轻笑了笑,大大方方行了一个礼,她修佛多年,就是为自己的罪孽感到忏悔,也为后院那些惨死的女子超度,这几年下来,早已经无欲无求,但是对永安帝的救命之恩十分感激。”多谢士嘉哥哥,凝霜在此多谢救命之恩。“ 当今皇姓为陈,永安帝的名讳如今更是鲜少人知,也只有当年熟悉他的人知道,他年轻时跟随秦老太爷学习,时常能见到那个清冷出尘的少女拿着书卷读书,神情认真极了,遇上他会恭恭敬敬的称殿下,后来在他的执意下才肯换了称呼。 永安帝苍老的眼睛闪了闪,泛起几分惆怅,叹了声气。 “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往后你便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老师如今年纪大了,你可以回秦家看看他。” 秦凝霜点点头,她在唐府多年,也没有见过父亲一面,也不知道父亲如今的身体还好吗?她这个不孝女不能在父母跟前尽孝,也没有能让父母含饴弄孙,她自己生的三个儿子也完全不知道他们的踪迹,为人子女为人母亲,她都没有尽到应有的责任,心里愧疚极了。 永安帝摆了摆手,“去吧。” “多谢士嘉哥哥。” 秦凝霜迟疑了一会儿,缓步走出了珠帘,窈窕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永安帝的视线里。 有一种情感只能埋在心底里,秦凝霜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若是她选了另外一条路,宫里的唐贵妃也许就会是她的下场,秦氏一族的根脉凋零,已经再经受不住第二次劫难了。 永安帝原本可以直接下旨对唐家下手,光明正大的来,但是却故意把唐家这件事伪造成人祸,左不过已经死无对证了,还是圣上身边的人亲自推断,说是唐家后院失了火,还蔓延到周边的街坊,死伤了不少人。 听闻北镇抚司的镇抚使纪柯刚好路过,见状立马冲进火场想要救人,可惜火势太大,自己还身负重伤,差点就葬身火海,幸好最后时刻得以逃生,保住了一命,御林军统领胡先带领大批御林军赶来救援,可惜唐府一百口人都死在了大火里,无一生还。 这是传到外界的版本,锦衣卫和御林军的冲突被粉饰太平,胡先想要害死纪柯的事情也没有多少人知道,纪柯也不会主动上报圣上,毕竟他还打算和胡先“打好关系”,再神不知鬼不觉的给他一刀,像胡先这样的人,轻易解决真的是太便宜他了。 纪柯离开唐府后便带兄弟们先回了北镇抚司休整,然后自己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匆匆赶去京郊向圣上汇报。 永安帝这次来京郊不光是为了见秦凝霜,还是为了交代纪柯一件事,唐家的灭门一案明日就会震惊四座,宫里的唐贵妃和大公主肯定也会有所动作。 虽然表面上做的漂亮,但是要查肯定也是能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对于唐贵妃和大公主,永安帝另有安排。 纪柯忙活了一晚上,拖着疲倦的身子面圣,走到京郊的一处院子附近,刚好能看见秦凝霜从里面出来,正被搀扶上一辆马车里,他停在原地打算等秦凝霜先走,自己再进去。 没想到秦凝霜注意到了他,从马车上下来朝着他这个方向走来,纪柯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大夫人。” 如今唐家已经没了,而且秦凝霜还是看着自己亲手杀了她的丈夫,纪柯心里有些拿不准,但是见秦凝霜对他和气的笑笑,倒是把纪柯弄得有些窘迫,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纪大人不必担心,我心里是感激纪大人的,早前就听说过纪大人的名头,没想到居然如此年轻,真是后生可畏。” 说来纪柯和她大儿子的年龄相仿,加上纪柯现在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额前绑着红色的发带,梳着利索的马尾,俨然就算一个干净透彻的少年郎,这让秦凝霜忍不住对纪柯这个后辈多了几分关切。 她出唐府后便被御林军护送到了京郊,所以并不知道纪柯被胡先差点害死,在她看来,唐府在锦衣卫的血洗下,除了她没有一个人生还,至于那位被唐枫折磨得半死的香玟,恐怕也一并葬身于火海了。 明明也是花一样的年纪,却只落得个香消玉陨的下场,听闻她还为唐枫生了个孩子,那孩子只有三四岁的年纪,却整日活得心惊胆颤,也没有和同龄人交流过,性子恐怕也没些问题。 秦凝霜其实知道香玟的存了在,她也想过偷偷放这个孩子出府,可是没想到她又被抓了回来,这些年说到底,她也只是救了一个,但是能救一个,就已经让秦凝霜的愧疚能抵消一些,若不是为了秦家,她可以揭露唐枫,来保护那些可怜的女子,可是唐枫拿秦家威胁她,她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 “大夫人谬赞了,纪某也只是听从圣上的命令,既然夫人已经离开了唐府,往后就可以安心生活了。” 纪柯还记得秦凝霜对纪雯的善意,他的阿姐这一生都不平顺,临死前别人对她的一点善意,都让纪柯心存感激,再加上他从左青的嘴里知道是秦凝霜借着鞭挞之名,让她假死偷偷救了她一命,对秦凝霜又多了几分敬重。 “不知为何,觉得纪大人和我一个故人很像。” 秦凝霜端详了纪柯半日,觉得纪柯的眉宇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纪柯以为秦凝霜是觉得他和纪雯长得很像,他把唐府那个小孩偷偷带了出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和纪雯的关系,要不然那个孩子也会受到牵连。 纪柯笑笑:“纪某是孤儿,无父无母也没有亲人,能和夫人的故人长得像恐怕也是一种缘分。” 这样悲惨的身世从纪柯嘴里说出来,反而带着稀疏平常的语气,秦凝霜想到自己的孩子,对纪柯多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怜爱,她歉意道:“对不起,我不知道纪大人的身世。” 一个孤儿能坐上如今的位置,这让秦凝霜对纪柯更加佩服,也知道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是真的有本事,虽然没有见过他与人打斗,但是那拿剑的姿态却莫名有一股凌冽的感觉,想来他的武功也是极好的,并不像传闻中那般只是靠着一股子狠劲和疯劲。 “无碍,纪某孑然一身久了,便不在乎这些了,夫人还是快些上马车吧,纪某也要去面见圣上了。” “那就不打扰纪大人了。”秦凝霜被旁边的小太监扶上马车,纪柯见她上了马车,就迈着步子朝院子走出去。 秦凝霜坐进马车,心怀疑惑的掀起帘子,看着纪柯挺拔的身姿,越发觉得熟悉起来。 只是她当年认识的人如今大多都不在世了,而纪柯是个平民出身的孤儿,想来也不会是什么故人的遗孤。 纪柯那般出众的模样,想来母亲也是一位美丽的妇人,秦凝霜想起自己记忆中也是有那样一位绝世美人,可惜早早就红颜恩断,就连肚子里的孩子也保不住,甚至还祸及家族,所有人都对她谈之色变。 但是秦凝霜想起纪柯非要留在唐府里,而且那时候他好像有些蹊跷,情绪也有些稳不住,这其中一定有她没有发现的事情。 秦凝霜最后放下帘子,淡淡吩咐:“去秦家。” 纪柯穿过层层珠帘,终于见到了站在最深处的明黄色身影,永安帝坐在椅子上,垂着双哞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声响和珠帘的清脆声,缓缓抬起头,看到座下的纪柯半跪在地上,声音落地有声:“参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身吧。” “臣纪柯,叩谢皇恩。” 纪柯将自己刚刚完成的任务一一禀告给永安帝,他一五一十的将事情叙述了出来,只是隐瞒了他从唐府带走了一个孩子的事情,还隐瞒自己已经找到了阿姐。 永安帝靠在椅子上,合上眼睛静静听着,等到纪柯说完了,恩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纪柯能感觉到永安帝的情绪,他站在原地没有出声,等着永安帝的指示。 此刻胡先应该还在唐府处理后续的事情,他自己撒了火油,造成周边的街坊死伤不轻,这种事情的后果理应该由他承担,就算圣上知道他是为自己做事,但是明日京兆使想必就会狠狠参胡先一笔,说他救火不利。 “孩子,你说朕应该赶尽杀绝吗?”永安帝忽然用询问的目光看向纪柯。 纪柯从这件事情里知道圣上对秦家还是有几分感情的,心里存着对秦老太爷的师徒之谊,这才会命他血洗唐府时独独留下秦凝霜一个人。 从他得到的消息里,秦凝霜有三个孩子,但是都早早离开了唐府,最小的刚刚出生一个月就被送出了唐府,也许是秦凝霜早早预料到唐家会有那么一天,猜不准圣上的心思,或许会念着旧情保下她,但是也许不会放过她的孩子。 毕竟她所生的孩子身上也是流着唐家的血脉,如今宫里的唐贵妃虽然失了母家,但是若是有三个侄儿相助,唐家的爵位依旧可以保住,唐贵妃身后依旧可以站着另外一个重新崛起的唐家。 留下秦凝霜,却要杀掉她的孩子?纪柯猜测永安帝一定是动过这样的心思,但是不知道为何却心软了,因为唐家的三个儿子已经消失多年,半分讯息都没有,此次唐家失火全家被烧死,听到这个消息后,唐家的三个儿子若是念着旧情,肯定会闻讯赶来,到时候武安侯的爵位和人脉都还会是会被唐枫的儿子继承。 纪柯猜测永安帝是心软了,但是他在思考怎么回答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他跟随多年的圣上真的会因为一个故人就放弃自己经营多年的基业和计划吗? 任何一个想要有所作为的君王,都不会放任自己心软,永安帝这样问纪柯,其实心里早就有了决定,他多疑的性子只是为了试探纪柯的忠诚。 “臣不知道该说应该还是不应该,但是养虎为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切都是圣上裁决。” 纪柯又有一种猜想,唐枫的三个儿子会不会早就落到永安帝的手上了?若真是这样,那圣上还真是花那么多年布了好大一盘棋,就是为了铲除唐贵妃和大公主的羽翼。 大公主的风头和威望远在两位皇子之上,身后又站着武安侯,难免不会生出对皇位的想法,但是永安帝又放任大公主打压两位皇子,这其中的门道纪柯又看不太清了。 永安帝膝下有两位皇子一位公主,除了唐贵妃所出的大公主,剩下两位皇子一位由喆妃所出,一位由宋贵人所出。 喆妃出身武将世家,而宋贵人只是一个毫无背景的宫女,荣承圣恩后有了身孕,这才以卑贱之身被封为贵人。 两位皇子中只有喆妃所出的二皇子已经成年,早早搬出皇宫开府,而宋贵人所出的三皇子如今还是十几岁的少年郎,听闻性子软弱,不堪大用,许是没有什么威胁,圣上也允许他一直住在宫里,成年后也可以不用搬出。 说到底只有二皇子和大公主在争,而本朝其实有女帝登基的先例,这让大公主又多了几分底气,与二皇子彻底撕开脸皮。 明日里的盛京城注定是不平静的,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程秀先前提醒他的时候,纪柯其实没有放心上,眼下自己细细想来,才发现居然不知不觉的被卷进了夺嫡之争里,不过他和胡先都没有逃过,这也是圣上主动拉他们两个进来的,谁也逃不过。 纪柯也得早早为自己做打算,不过如今的境况,除非大公主永远不知道真相,或者真正的不计前嫌,他和胡先只能往二皇子那边靠了。 纪柯不相信大公主能够真正的不计前嫌,若是能也只是表面上装出来的,等到了她登基的那一天,就是清算的日子。 圣上难道属意二皇子吗?可是喆妃出身武将世家,身后虽然有兵权,但二皇子却是平平无奇,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要不然也不会被大公主压下去,毕竟朝中官员都是男儿,有些文官对作为女儿身的大公主还是有些偏见的。 纪柯若是想自保护,便只能在大公主和二皇子中选一位,若是不然,新皇登基之日那盛京城便没有他纪柯的立足之地了。 不过如今永安帝还能撑上几年,纪柯不打算站队那么快,说到底他只要忠心于圣上,只要圣上在一日,他纪柯便能握着手中的权势一日。 纪柯丝毫不好奇永安帝会如何处置唐枫的三个儿子,反正这种差事暂时也不会交到他的手上,还是让胡先这个冤大头先在前面挡着,他好好休息几日。 纪柯索性在今夜就将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他趁着夜色骑马去了北镇抚司的牢狱,见到了还在牢里的左青。 左青就是唯一一个从唐府逃出来的女人,她将唐枫的事情事无巨细的说了出来,并且字里行间还提到了香玟。 纪柯知道她口里的香玟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阿姐后,就将所有的事情都对应起来,越发心疼起阿姐来,也痛恨自己的无能。 左青认识香玟,因为香玟生得很好看,性子也很好,只是忘记了以前的事情,连自己的家人都不记得了,左青觉得她可怜极了,便萌生了和她交好的想法。 可没想到自己就先被唐枫这个畜生盯上了,差点折磨致死,唐枫令秦凝霜鞭挞她的那天,香玟不小心闯进来了,看见自己一身的血,吓得几乎要晕过去,自己逃出来后便四处流浪,当初卖她进府的是自己的亲生父母,若是见到自己逃出来,说不定还会把自己绑了送回去。 左青一直想揭露唐府里发生的事情,可是她也知道官官相护,所以在等待着合适的机会,希望能有一个青天大老爷为死去的姐妹们伸冤,可是她有一次差点被唐府的人发现了,那人在唐府里和她还认识,见她没死就要带着人捉她。 左青听闻锦衣卫的牢狱是出了名的进去就出不来了,任何人也不能从里面捞人,她走投无路下便起了进锦衣卫的牢狱避难的心思。 她如愿以偿的进来了,没想到居然能真的遇上青天大老爷,把唐枫那个畜生绳之于法。 听到唐枫死了的消息后,左青觉得神清气爽,连忙跪下感谢纪柯,嘴里一口一个青天大老爷。 纪柯看着和自己阿姐差不多年纪的女子,便自然而然想到了纪雯,左青是幸运的,她能从唐府里逃出来,并且还活了下来,可是他的阿姐,就只能长眠于唐府佛堂里了。 他无能到连自己阿姐的尸身都带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火烧到佛堂,最后变成一片废墟。 纪柯扶起一直磕头的左青,给了她一袋子银子,能让他好好继续生活。 左青被放出了牢狱,这也是纪柯第一次放人,以往进来这座牢狱里的人非死即伤,北镇抚司的牢狱只会抬出去尸体和半死不活的人。 纪柯见自己终于解决完所有事情,终于松了一口气,骑着快马赶回北镇抚司,天已经将近凉了,就连牢狱值守的人都已经要换早班,纪柯穿着红色的飞鱼服,腰间别着自己的绣春刀,那把圣上赐给他的尚方宝剑也在他的身世,看圣上的意思,这把剑是给了他。 盛京城有些人家已经掌了灯,纪柯骑着马跑过去,口里呼进了不少的冷风,那些家人之间温暖的责怪声,还有一些母亲起身准备早饭的身影都在他眼睛里划过。 万家灯火,好像并没有一盏属于他,今日盛京城稍稍回了温,可他的心却寒冷刺骨,因为他刚刚失去了自己的亲人,自己寻找了十年的亲人。 纪柯扬起马鞭,眼角落了一滴泪珠,在空荡无人的街道上,只有一个红色身影在策马扬鞭,马蹄跃过地面,最终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程家,程秀带了一个半大的孩子回来,并且把这个孩子的身份隐藏了下来,对着程家父母也说这个孩子是朋友交给他照顾的。 程家在盛京城刚刚立稳脚跟,程秀也没有什么朋友,除了个锦衣卫镇抚使纪柯,不过看纪柯年纪还那么小,也不像是有这么大个孩子的样子,程家父母知道程秀如今长大了,也有自己的打算,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唐镇心被程秀带回了程家,说到底是因为程秀说要请他吃馄饨,这是以往阿娘经常带他吃的东西,唐镇心虽然在唐府里不愁吃穿,但是他性子胆小,向来是别人给他吃什么,他便吃什么,就算遇到喜欢的东西也不会主动说出口,而遇到不喜欢的东西,也只是一言不发的拒绝。 原本三四岁的孩子最是活泼好动,程秀却发现唐镇心喜欢一个人坐在板凳上低头玩手指,也不会主动和人说话,这样腼腆的性子倒是和他家侄女截然相反。 简玫虽然才两岁,但是喜欢黏人,见到人就咯咯直笑,张开手想要人抱自己,就连纪柯也被她缠过,这样的小姑娘真是娇气得很。 程秀将唐镇心带回程家时已经是后半夜,那街头卖馄饨的老板只做早市,这个时间早已经在家中休息了,但是程秀从来不骗小孩,他认为,答应孩子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如果一次不做到,那小孩以后就不会信任自己了。 程秀大半夜叩开了馄饨老板的门,咬牙给了三倍的酬劳,让老板做一碗馄饨,那老板顿时睡意全无,捧着银子一口答应,这钱都足够他挣一个月的了,老板立马做出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顺便还将昨天晚上已经包好的馄饨全部打包送给了程秀,还教他如何煮。 程秀见唐镇心正在慢吞吞的吃馄饨,小脸也有些放松,没有初见时的紧张,也放下了心。 虽然他的俸禄不多,但是能让小孩开心就好,特别这个小孩还是和纪柯有不浅的关系,程秀看着唐镇心那肉嘟嘟的小脸蛋,小小的五官越看越和纪柯有五分相似,心想这不会真是纪柯的私生子吧? 纪柯是孤儿,从哪里冒出来一个那么大的侄子呢?一定是他在外面惹了风流债,按照他的性子一定不愿意说出这样的事情,但是为什么这个孩子会和纪柯一起在唐府呢? 其中有种种疑惑,程秀有许多问题想要问纪柯,可是又怕他一个不开心就又要跟自己撇开关系,所以先打算按兵不动,反正这个孩子在自己这里,纪柯总是会主动过来找自己的。 程秀摸了摸自己干瘪的钱袋子,拿着那一袋子没有煮的馄饨,看着已经把一大碗馄饨吃完的唐镇心,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走吧。” 唐镇心点点头,两条腿伸直,用力慢慢从凳子上滑下来,丝毫不用借助大人的帮助,这凳子对于三四岁的小孩子还是有些高的,若是他家侄女肯定就会央求抱抱,可是没想到这个孩子如此坚强,这让程秀不禁心酸。 原本看这孩子身上穿的衣料都不俗,应该是被仔细精养的,但是这样小小的细节中却看出,纪柯可能并没有好好的养这个孩子。 程秀平日里娇惯自己的侄女,全家人也都宠爱简玫,加上他小时候读书吃了不少苦,所以就觉得小孩子都应该被千娇万宠的长大。 程秀爱怜的看着唐镇心,他问了好多次才知道这个孩子的姓名,说是镇心,既然是纪柯的孩子,那应该就是叫纪镇心了? 程秀在唐镇心面前蹲下来,向他伸开手,爱怜道:“来,哥哥抱你回家。” 唐镇心不解的看向面前这个长相清秀的大哥哥,见他眼里还隐约闪着泪花,丝毫不知道对方已经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蛋了。 但是能不走路,自然是极好的,而且他吃了整整一碗,这里的馄饨虽然不如府门前的,但还是挺好吃的,他也有些撑的走不动了,而且这个人是舅舅的朋友,不是坏人,可以相信。 唐镇心搂着程秀的脖子,脆生生道:“谢谢哥哥。” 这可软化了程秀,若这不是纪柯的孩子,他也许就强过来养了,在家中只要有一有空闲他就会跑去逗小侄女,可是时间久了,阿姐就会怀疑自己跟她抢女儿,还会劝他娶妻生子,但是程秀完全没有这样的心思,他一直在想着,有什么办法不娶亲还能有孩子呢? 纪柯完全不知道程秀已经把唐镇心当成亲生儿子对待了,他一向最讨厌哭哭啼啼的奶娃娃,除了拖累人,真不知道还有什么用,所以他一连好几天都忘记了自己还有个侄儿在程秀家里。 纪柯回来后整整睡了一天一夜,睡得那叫昏天地暗,这几日的重头戏在胡先身上,纪柯觉得圣上不会来找自己,就把房门锁了图个清净,倒是没有多少人敢冒着胆子来打扰纪柯,如今整个北镇抚司都流传着纪柯奋不顾身闯火场救人的事迹,俨然扭转了一些他之前的口碑,而那晚知道事实真相的兄弟们也都闭口不谈,坐实了纪柯的好名声。 这样的好事自然没有人会主动破坏,而且那晚回到北镇抚司后,兄弟们都被指挥使叫去问了话,还被要求不能泄露一点当晚的事情,否则杀无赦。 陆刚此举,是为了维护纪柯,他知道纪柯与胡先不合,在知道胡先率领御林军去救火时便生了不好的预感,没想到这厮居然想让纪柯死在火场里,锦衣卫奉命血洗唐府这件事不能流传出去,可是胡先和纪柯已经起了冲突,为了不让这件事传出去,只能大力宣扬纪柯救人的事情,左不过唐府已经死无对证,但是纪柯从火场逃生是真。 谢远没有将纪柯主动留在唐府的事情说出来,他知道纪柯一定出于什么原因,但是指挥使不主动问,他也不会说。 陆刚处理完事情想要去找纪柯谈一谈,唐府一案一出,果然京兆使温衡就盯上了胡先,上折子要治他一个办事不利的罪名。 唐府的大火不光将唐家宅院烧成了废墟,还牵连到周边的街坊,原本锦衣卫放的火只会在唐宅的范围里蔓延。但是胡先撒了火油,那局势就完全不同了。 这火油是多此一举,圣上也察觉到这一点,也知道胡先的心思,纪柯能够逃生实属侥幸,而他却没有在自己面前检举胡先,想来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依旧憋在心里。 民怨四起,永安帝先拿胡先开了刀,令他闭门思过,罚了一年俸禄,而后又赏赐了不少东西给纪柯,嘉奖其不顾安危冲进火场救火,而对京兆使温衡咄咄逼人,请求严惩胡先的折子三言两语打发了回去。 胡先是他的左膀右臂之一,小惩大戒便好,永安帝并不打算放弃胡先。 纪柯躺在自己的房间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翻了天,依旧呼呼睡自己的大觉,陆刚来寻他也被拒之于门外,喊了不知多少声里面的人也没有动静。 直到后来,北镇抚司的人看到指挥使在纪柯的门前站了一个时辰,最后铁青着一张脸离开,袖子也甩得飞起来。 纪柯惨了,惹了指挥使大人生气。 纪柯也不知道自己具体睡了多久,好像还有人不识趣的来打扰他,把他门拍得特别响,幸亏他练就了一身只要睡着几可以排除外界一切干扰的本身,所以并不将这点放在心上。 纪柯施施然的起身,然后拿了一套新衣服去沐浴,等到洗漱完就又觉得神清气爽起来,又回到了那个朝气蓬勃的纪柯,可是眼角的那抹红却依旧没有消除,纪柯不经常照镜子,所以没有发现。 他刚想去吃早饭,都十几个时辰没有进食了,他的肚子早就饿扁了,北镇抚司的街道就有早点铺子,平日住在北镇抚司的锦衣卫门们都时不时光衬那家,老板是一个年过五十的独居大娘,家世清白,是个单纯善良的农家人,纪柯也是那里的常客。 他虽然会一点厨艺,但是却不喜欢吃自己做的东西,总觉得自己没煮熟,反而相信别人做的东西,所以经常在外面买些零嘴和小吃,每次下酒楼都会有他的身影,就是为了蹭一顿饭吃。 可是他刚出房门就看见陆刚黑着一张脸看着自己,这眼神可把纪盯得发怵,把着门框讪笑问:“一大早就来寻属下,指挥使可有什么指示?” 哪里是一大早,看太阳都快晌午了,陆刚想着自己吃了闭门羹,心里很是不畅快,可是看到纪柯眼角的未消退的红意,那双眼睛里也有红血丝,看样子像是哭过。 陆刚想起某人的嘱托,叹了一声气,决定不跟小辈计较,负在身后的手拿着一个油纸,里面好像还包着什么东西,散发出阵阵的香气。 陆刚把东西抛到纪柯手里,“对面的早点铺子没开,这是”陆刚想了半日也没有想出应该怎么向纪柯称呼那位,若不是这小子嘴甜,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至于给人送饭? 纪柯打开油纸,里面是热腾腾的包子,他忍不住在陆刚的注视下咬了一口,肉馅鲜嫩多汁,皮薄香嫩,这让纪柯的味蕾和肚子得到了满足。 纪柯边吃边道:“这不是容姨的手艺吗?” 像是在招惹什么仇恨,包子纪柯咬了一口后香味便越发的四散开来,勾引着人的馋虫咕咕作响,纪柯吃的那叫一个香,陆刚的脸色也越来越黑。 真假千金 第27章 第27章 贪官污吏。 容姨是北镇抚司绣房中的绣娘, 在绣房里待了好几年,平日里纪柯总是隔三岔五往绣房里跑,不光是因为容姨的手艺精湛, 做出来的衣服就算样式固定但纪柯却觉得穿得特别舒心, 二来便是容姨精通厨艺,时不时便会做些好吃的东西,纪柯这只馋猫便寻着味过去蹭上一些。 容姨生得很是温婉, 对纪柯很好,听她本人说自己这辈子都不打算成亲, 也不打算自己生孩子,纪柯不光生得好看,还嘴甜, 直把容姨哄得已经把他当作亲生儿子对待了。 容姨平日里很少出门,都是待在绣房里,纪柯每次想要寻她也只能自己去绣房,这包子的味道和容姨做的一模一样,肯定是容姨做的,但是没想到居然是由一向冷冰冰的指挥使亲自送来的。 容姨肯定是听到自己的事情,心里担心, 又知道他睡了一天肯定没吃什么好东西,所以才求铁面无私的指挥使大人来送东西的, 而陆刚肯定一开始是拒绝的,但是后来受不了容姨的恳求, 才勉强答应。 看陆刚的脸色, 纪柯就能把事情猜得一清二楚, 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他的眼神, 不过他实在饿坏了, 两下三下就把几个美味的包子吞进了肚子,就当着陆刚的面。 陆刚见这小子一脸心满意足的模样,忍不住握了握拳头,将自己心里的怒气压了下去。 他才不会跟纪柯这小子计较。 纪柯擦了擦嘴巴,就听到陆刚冷不丁说:“这几日你就好好休息吧,之后有事情我会通知你的。” “是,多谢指挥使大人。”纪念柯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是有些饿,所以他打算等陆刚走了之后再去容姨那里讨些吃的,说起来上次他求容姨再给自己做件衣服,却被陆刚拦了下来,这件事他百思不得其解饿,倒不如亲自去问问容姨。 可是陆刚就像一个门神一样,站在纪柯房门口,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他,好像在催促他赶快进去休息,纪柯受不了这种眼神,背后都开始发麻,便冲陆刚笑了笑,紧闭上自己的房门。 陆刚又继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定纪柯不会出来,才离开。 纪柯一直注意着门口那个身影,等他走了,才松了一口气。 少年收起刚才那个吊儿郎当的模样,眉宇充满了认真,他开始仔细分析如今盛京城中的局势,在他睡着的这段时间,肯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特别是宫中,唐贵妃和大公主恐怕已经乱了阵脚。 如纪柯所料,唐府失火后的第二天一早,身在宫中的唐贵妃就收到了消息,险些晕过去,还是宫人急忙唤了太医才缓过来,只是人一瞬间便憔悴了许多。 大公主身为公主未嫁前不必搬离出宫,就算是宫外已经辟了一座公主府,还是可以和贵妃住在一起,唐府灭门的消息传进宫里时,她比唐贵妃知道的还要早。 陈婳虽然身为女子,但是却有不熟于男子的气性,在知道皇子们们都不如自己之后更是起了夺嫡的心思,而自己的舅舅武安侯则可以给自己很大的助力,一旦失去了这个后盾,她短时间内必定元气大伤,略逊于二皇子。 对于自己的这个舅舅,陈婳自然知道他那些怪癖,但是却不知道他和秦凝霜之间的纠葛,只是唐府突然间失火,而且举家一百多口全部丧命,没有一个人生还,这让陈婳觉得这件事情定有什么蹊跷。 她暂时还不敢往自己父皇的身上猜,但是那么大的案子,若真是自己父皇授意的,那陈婳就觉得自己可能也有危险了。 除掉唐家,对她只有坏处没有好处,而且失去了母家支持的公主,肯定是比不上皇子的,那样子二皇子就会占了上风,陈婳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有可能的猜测,若事情真是如她所料,那岂不是说明父皇属意二皇子,在为他铺路? 虽然这样想,但是陈婳却相信实打实的证据,所以第一时间她便派出手下的密探细察唐府失火一案。 唐贵妃转醒后就看到女儿守在自己的床前,心里忍不住一暖,入宫十几年,虽然她只得了一个女儿,但是自己的女儿却比那些皇子都强,自己虽然位居贵妃之位,但是帝王喜怒不定,自己也没有把握能一直受宠,整日都担惊受怕着。 后妃便是表面风光,实则背地里的酸楚只有自己知道,原本还有个哥哥依靠,如今没想到哥居然葬身火海,兄妹此生再也不能相见。 一想到这里,唐贵妃的眼泪就掉了下来,陈婳看着低声抽泣的母亲,却异常的冷静,如今她所能依靠的,便只有自己,而在这个关节眼上,更加需要小心翼翼,行错一步便可能万劫不复。 陈婳上前轻轻拍着唐贵妃的背,“母妃,节哀顺变,当务之急是赶快查清真相,失火一事恐有蹊跷,您放心,女儿已经派人去查了,若是有歹人加害舅舅,女儿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 唐贵妃停止了哭泣,泪珠还挂在小脸上,看起来楚楚动人,她握住陈婳的手,坚定道:“好婳儿,你说,需要母妃做些什么?” 就连唐贵妃都察觉出这件事情有蹊跷,所以她无论如何都要查出真相,好为哥哥报仇雪恨。 陈婳微微眯起眼睛,附到唐贵妃跟前,轻轻说了一句话。 陆刚说是让纪柯好好休息几日,但是他还没醒来多久,就被圣上的一纸诏书宣进了宫,纪柯的心隐隐觉得肯定没什么好事,但是只能硬着头皮进宫。 进了北镇抚司反正也没想着能好好歇息几天,平日里连睡饱觉都是一个奢侈,纪柯身为一个合格的锦衣卫已经习惯了,所以换好了衣服后快马加鞭进了宫。 昨日的朝会圣上已经亲自给唐府失火一案下了定义,也让“救火不利”的胡先闭门思过,该罚的都罚了,想必唐贵妃和大公主早已经收到了风声,倒是不知道作何反应。 纪柯直入御书房,却没想到在殿前遇到了一身素以,脱簪请罪的唐贵妃,她未施粉黛的跪在殿前,声音凄惨,请求圣上饶恕唐家的罪过。 纪柯满怀疑惑,稍稍放缓脚步听了个真切,原来唐贵妃说唐府此次失火乃是上天对唐家的惩罚。 唐家祖先虽身负累累战功,但是到了这代,却不能为国分忧,白白占着爵位没有为百姓做任何事情,所以这才触怒了上天,降下神火,唐贵妃已嫁入皇家才逃过一劫,如今虽幸免遇难,但是身上流着唐家的血脉,罪孽仍不可宽恕,所以请求圣上降罪。 纪柯听完后忍不住拍手叫绝,唐贵妃真是懂得以退为进,此番倒是让圣上不好处罚她了,原本左青的口供恐怕排不上大用场了,不过一切还是看圣上如何定夺。 纪柯穿着飞鱼服十分晃眼,就从唐贵妃的跟前进了御书房,纪柯能够感觉到她的眼神,莫名觉得有些心虚。 永安帝坐在案前,正拿着一本奏折仔细的批阅,对外面唐贵妃的请罪充耳不闻,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一样。 纪柯在外面听得真切,到了御书房里面,也能听到,这下明白原来不是他的问题,是圣上故意不想理会唐贵妃。 纪柯行了礼,便站在一旁静静等着永安帝的吩咐,永安帝的目光一直没从奏折上移开,唐贵妃的声音字字清晰的传进纪柯的耳朵里,原本应该做贼心虚的纪柯在永安帝面前表现的坦坦荡荡,冷静自若。 唐贵妃喊得久了,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喉咙听得出来已经沙哑了,外头的太阳也不小,这样养尊处优的深宫女子恐怕受不了这样的苦。 在唐贵妃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陈婳姗姗来迟,她也和唐贵妃一样跪在前殿,磕头请罪,永安帝听到她的声音,才缓缓抬起头。 “陛下,唤臣来可有吩咐?”纪柯迎上永安帝的目光。 永安帝向纪柯招了招手,纪柯立马意会上前,接过永安帝看了许久的奏折,在允许的目光下细细看了起来。 刚刚永安帝看这份奏折时就气息不稳,甚至还有隐隐发怒的迹象,纪柯也有些好奇,眼下得以窥见,也着实惊讶了一番。 江宁行省安察使贪墨两百万两白银,几乎涉及江宁所有的官员和有头有脸的大商人,派去的监察御史居然遭人暗算,如今江宁官场几乎没有彻底干净的人了,官官相护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还是有一位小官废了好大的力气兜兜转转上了这样一份折子。 纪柯越看越心惊,几乎都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这位上折子的官员勇气可嘉,但是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吧,纪柯见多了那些心怀诡计的官员,对好官是发自内心的佩服,也有些惋惜。 永安帝摩挲着手指,幽深得像是古井里的泉水,展现出的却是波涛汹涌前的宁静,他对着纪柯吩咐,“你去,把该杀的都杀了,朕不想再看见这群蛀虫。” 这种抓贪官污吏的事情纪柯也不是没有做过,但是往日都是捉为首的头目,重重严惩一番以儆效尤,永安帝这意思却是要把所有涉案的官员全部杀掉,这可是动摇江宁官场根基的大事。 纪柯有些愣了愣神,但是见永安帝的神情并不像是说笑。 御书房外,唐贵妃和大公主还在跪着,纪柯却在刚刚完成上个任务不久,又接到了新的案子,只是这一次与以往不同的是,需要他远赴江宁。 第28章 第28章 贪官污吏。 江宁官场的情况错综复杂, 看得出来圣上异常的重视这桩案子,说来也是,当今圣上自诩明君, 在他的治理下居然发生如此大的贪墨, 就像是在他这个皇帝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纪柯他临危受命,有些措手不及,但是此事刻不容缓, 只留给他几日的准备时间,纪柯做什么安排都得快马加鞭。 唐贵妃和大公主跪在殿前, 直到唐贵妃真的坚持不下去,倒在日头底下,那声音才好像刚刚引起了永安帝的注意, 他挥手让太监去将唐贵妃抬到阴凉处休息,宣大公主进来,纪柯原本以为没有自己什么事,可是永安帝却指名道姓让他叫大公主进来,纪柯原本想看热闹,此刻却不得不被卷进去了,他面上顿时浮现出几分不情愿, 永安帝知晓他的心思,无非是“做贼心虚”, 不过只要他还坐在这个龙椅上一日,大公主就算知道真相也不能对纪柯怎么样。 不得不说, 养在深宫里的女子比寻常人都要娇贵些, 光是说话间的功夫, 唐贵妃像是受了莫大的折磨一样, 额头上满是汗水, 表情痛苦的躺在大公主怀里,太监得了令只将唐贵妃移到阴凉的地方,圣上可没叫把人送回宫里。 纪柯刚刚来的时候只见到了唐贵妃,大公主后面才姗姗来迟,纪柯这算是第一次和这位传闻中的大公主打了个照面。 陈婳是当今圣上的长女,因圣上子嗣单薄,生下来便受到极大的重视,其母唐氏母凭女贵,从小小的贵人一跃成为贵妃,这也是宫里头一遭的事情,后来吉妃生下二皇子,因她背后牵涉军权,而且早已经是妃位,所以圣上只是赏赐了些补品珠宝,其余的封赏一概没有,二皇子原本是圣上的第一个儿子,可却遭到这样的对待,其中圣上的态度十分耐人寻味。 他的确没有赏赐二皇子的生母太多东西,却亲自为二皇子取了名字,要知道陈婳的名字还是唐贵妃亲自取的,从表面上看是圣上宠爱唐贵妃,实际上从名字就可以看出重视程度,古往今来,储君的名字都是由帝王亲自取的,视为自己的接班人。 但是圣上之后又为病弱的三皇子取了名字,将其卑贱的生母封为贵人,此外再没有什么波澜,而且三皇子不堪大用的名声早已经传遍,是最没有可能争夺储位的人选。 陈婳跪在地上,腰挺得笔直,明明身材纤瘦,却另有一番飒气之风,唐贵妃能获宠那么多年,姿色自然不在话下,而大公主则遗传到了她的美貌,傲骨天成多了几分桀骜之气,一看便不是那种柔柔弱弱,任人拿捏的弱女子,反而心中藏有不输给男儿的沟壑。 纪柯在打量陈婳的时候,陈婳也在观望这位年纪轻轻的镇抚使大人,父皇身边的大红人,最得力称心的臣子。 看着跟自己的年纪差不多,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年气,却没想到这样单纯无害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心狠手辣的心,陈婳听说过纪柯的名声和事迹,她也起过拉拢的心思,但这件事不能被永安帝发现,不然陈婳的死期可能就不远了。 帝王的多疑,不仅针对于臣子,连自己的骨肉也不例外。 “大公主,圣上传您进去。” 纪柯对跪在地上的陈婳说,听到这句话,陈婳觉得自己果然赌赢了,嘴角勾起微不可察的笑容,扯唇道:“多谢纪大人。” 陈婳的腿跪得也已经麻了,她艰难的从地上站起来,堪堪稳住了身形,纪柯在一旁看着,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陈婳一起来便觉得腿酸得紧,可是却拉不下脸求纪柯帮忙,只能走一步顿一步,样子很是滑稽,可她带着一股子倔强,没有向任何人低头。 陈婳在走过纪柯身旁时,特意停下来,笑容意味深长道:“多谢纪大人搭救唐家,本宫牢记大人的这份恩情。” 陈婳盯着纪柯的脸,想从上面看出一些破绽,可惜没能如愿,纪柯仍旧稳如泰山,向后退了几步,淡淡拱手道:“这是臣的本分,大公主不必特意谢臣。” 唐府失火,纪柯却不顾自身安危冲进去救人,最后险些死在里面,陈婳不禁怀疑,纪柯这样做是另有深意,还是只是为了掩盖什么。 唐府出事,永安帝的左膀右臂全部都及时赶到,这让陈婳感觉到事情一定不简单,只是她如今没有证据,只能等手下人搜查到一些蛛丝马迹了。 纪柯对大公主的印象只有三个词,美艳,心机,毒辣,若是唐贵妃跟陈婳一样的性子,恐怕早就坐上皇后之位了。 大公主就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若是一旦闻到什么血腥味,一定会不顾一切狠狠撕咬下对方一块肉,不得不说,大公主的确有君主具有的风范,可惜纪柯不愿意她坐到那个位置上,他相信胡先肯定也不愿意。 光是唐家一案,就已经切断了大公主拉拢他二人的路,若有朝一日大公主知道真相,肯定饶不了他二人,但若是二皇子登基呢? 纪柯在一瞬间居然想将宝压在二皇子身上了,但是二皇子身后已经有母家支持,兵权加持,似乎并不需要多余的外援了。 那除了大公主和二皇子,还有别人可以选吗? 纪柯想起之前偶遇碰到的那个苍白俊俏的少年,是宫中人人不看好的废物皇子,可是却被圣上亲口允诺留在宫内,生母卑贱,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却安然无恙过了那么多年。 纪柯觉得这后宫里的水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不过他如今要远赴江宁,圣上肯定会亲自收尾唐家的案子的,暂时还牵连不到他的身上。 奶奶在之前就被他送去了江宁,许久未见,又刚刚经历丧亲之痛的纪柯如今对亲情更加格外的看着,他想早些启程去看望奶奶了,不知道她如今可还整日挑灯绣衣服?那双眼睛可还清楚,还能不能看清他的脸? 纪柯见大公主进了御书房,便抬起步子出宫,在他离开后不久,屋子里就响起了巨大的动静,守在门口的值班太监慌忙进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被屋子里的狼藉吓得生生惊了过去。 原本摆在案前的奏折被拂到地上,折子的皮面还有明显的脚印,花瓶也被打碎了好几个,陈婳的发髻散乱不堪,丝毫没有公主高高在上的模样,她红着眼看着永安帝,眼睛里满是不肯屈服,似乎是在控诉自己的这位高高在上的父皇。 “作为公主,这是你应该尽到的责任,嫁人后便不要再想些有的没的了,好好相夫教子,不要丢你母妃的脸面。” 永安帝冷冷的看着自己的女儿,没有父亲的模样,俨然是帝王的姿态。 伺候的宫人不知道圣上和公主之间发生了什么,落到这样的境遇一定是不小的事情,但是陈婳咬着嘴唇没有说出原因,只是倔强的看着永安帝。 她手上捏着一份控诉自己舅舅的状子,上面字字泣血,让人看了忍不住心惊,这是永安帝甩到她脸上的,证据确凿,若是没有那场火,永安帝也是要治唐枫的罪的。 陈婳闭上眼睛,暂时吞下心中的气,“是,女儿谨遵父皇教诲。” 唐家已倒,她没有母家依靠,要比以前更加小心谨慎,行事更加隐讳。 永安帝对大公主的心思一清二楚,以前他对这个有野心的女儿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他已经半截身子埋进了土里,病体随时都可能坚持不住。 他生了立储之心,自然要好好考量一番,将所有的猛虎都困在笼子里,剩下的那一只才是最凶残最厉害的。 为猛虎施加新的牢笼,更为有趣。 纪柯一回到北镇抚司就去陆刚那里调了人,其实他也有调动北镇抚司人员的权利,只是这次远去江宁,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回不来的,这等事自然要和指挥使报备,而且陆刚大发好心给纪柯送了包子,所以他顺嘴补了一句多谢。 说来陆刚身世成谜,这些年来也深得圣上重任,纪柯横空出世后便有意慢慢隐在了幕后,但在锦衣卫中,人人都知陆刚才是长久不倒,拥有最高话语权的人,纪柯虽然如日中天,但还是差点。 他已经被默认为指挥使的下一任接班人,但还是要等陆刚真正退居幕后,才能成为锦衣卫中真正最有权势的人,到时候他的风头才是无人可挡。 纪柯将江宁的案子讲给了陆刚听,想听听他这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怎么看这件事。 江宁的案子牵涉太广,而且也没有圣上的庇护,完全是纪柯孤身一人作战,就算手握尚方宝剑,但是江宁官场风气太差,抱作一团,纪柯也不能及时得到盛京的援助。 而且江宁安察使居然欺上瞒下,派人暗算监察御史,听到风声后也未必不会对赶去江宁的锦衣卫下手,纪柯此行明面上是调查监察御史被杀一案,实际上是肃清江宁官场的贪官污吏。 纪柯眉宇严肃起来,他试探的问陆刚:“真的要全部杀掉吗?” 陆刚手里拿着杯子,慢悠悠的喝了一口,不动如山道:“谨遵圣令,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纪柯满心郁闷,他又不能把整个北镇抚司带到江宁,到了人家的地盘上大杀四方,说不定下一个被暗算的就是他。 而且陆刚总是这样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纪柯问他什么也得不到真切的答案,到最后着急的还是他自己。 纪柯正要踏出陆刚的房间,抬头就见谢远走过来,一脸尴尬的看着自己, “纪大人,外面有一个跟您长得很像的孩子,说来找您。” 第29章 第29章 贪官污吏。 有一个长得跟自己很像的孩子?纪柯的脑海里突然发现出那小孩的身影, 一边跟谢远走出去一边纳闷的想,他不是把那小孩放到状元郎的家里了吗?怎么又自己找上门了? 纪柯这个人平日里连自己都懒得照顾,哪里懂得照顾小孩, 也早就忘了唐镇心的存在, 这个小孩虽然算是自己的外甥,但是身上却流着害死他阿姐的仇人血脉,纪柯一看到他就会想起那日眼睁睁的看着佛堂连着阿姐被一同吞没在火海中。 他心心念念寻了十几年的阿姐, 好不容易相认,却死无全尸, 连一点念想也没有给他留下,每当想到这段记忆,纪柯的眼睛都会忍不住垂下, 掩盖住自己悲伤的情绪。 “纪大人,这孩子是状元郎带过来的。”谢远好不容易才追上走路带风的纪柯,又补充了一句,那半大的孩子穿得普普通通的,却生得白嫩可爱,乍一看小小的眉眼是有点眼熟,但是谢远也没放在心上, 也不是什么人随随便便便能见到纪柯的,可带着小孩过来的人却是程秀, 今科状元郎,深受圣上看重, 前途不可限量, 而且似乎还和纪柯走得很近。 也是程秀说今天必须得见到纪柯, 要不然就不走了, 他领着一个孩子就站在北镇抚司的门口, 谢远碍着他的身份也不好赶,只好去通报给纪柯。 回过头来他越想越觉得,那孩子跟纪柯长得真像,只觉心里一跳,看着拧着眉头,一脸不耐烦的纪柯,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这孩子,该不会是…… 纪柯看到谢远憋着坏笑的模样,就差开口调笑他了,一张俊脸瞬间从头黑到尾,抬起脚就要踹谢远,谢远眼疾手快的躲开了,挠着后脑勺求饶道:“纪大人,饶命饶命。” “小孩什么的最烦了,你去把人带到我的房里吧,我累死了,不想走。”纪柯忽然停下脚步,将双手枕在脑后,扯起嘴角不悦道。 居然还找上门了,只怪自己当时一时冲动,动了该死的恻隐之心,把人带了出来,程秀也真是的,居然还大张旗鼓的找上门。 谢远看着纪柯绕路回了自己的房间,心里继续猜测着这小孩和他的关系,看纪柯的态度,倒不像是私生子,而且按照他的年纪,也弄不出来私生子,那这小孩到底是他什么人呢? 怎么样都猜不出,谢远也知道纪柯肯定不会主动说出来,不过看他的性子,肯定是不喜欢爱哭爱闹的小孩子的,不知道会不会把这样可爱的孩子吓哭。 谢远耸耸肩,摇头晃脑的去门口接人。 程秀牵着唐镇心进了北镇抚司,这里是锦衣卫的老巢,有着重重防护,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进出,而不留下一丝痕迹。 除了守卫森严的皇宫,北镇抚司怕是盛京里最安全的地方了。 程秀将唐镇心接回家里好好照顾了几天,变着法子给唐镇心做吃的,把人养的白白胖胖,而且自己家里还有歌小侄子,两个小娃娃也能玩到一块儿,不过简玫这小姑娘活泼好动,总是喜欢别人抱着她,唐镇心第一次接触到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妹妹,自然是什么要求都会答应她。 唐镇心在程家过得很开心,程家父母都是很和蔼的老人,程家姐姐也是懂得照顾孩子的,对来历不明的唐镇心非常好。 原本程静还有些担心,觉得是不是自家弟弟出去偷了人家可爱乖巧的孩子回来,她一向是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喜欢孩子,甚至还经常跟她抢女儿。 所以她向程秀刨根问底,最后程秀兜不住,才跟程静说是纪柯叫他养的孩子,可能是纪柯在外面办案捡到的孩子,觉得可怜这才放在他这里养几天,纪柯忙于公务,根本没有时间照顾孩子。 知道是纪柯拜托的事情,程静就不继续往下问了,她见唐镇心总是喜欢一个人坐在凳子上,什么事情都会自己做,吃饭也是自己夹菜,不让任何人操心,这要是她的孩子,那么小的年纪绝对是娇养的,哪里用得着自己动手? 程静心疼唐镇心,开始加倍对他好,做了一桌子好吃的,还做了几套合身的小衣裳,唐镇心在程家过上了正常孩子的生活,不会被拘在房间里,也不会没有机会接触同龄的孩子,更不用担惊受怕看见恐怖的事情。 可是唐镇心没有乐不思蜀,他记着阿娘嘱咐自己,说以后要和舅舅好好生活,要对舅舅好。 那个穿着红色衣服,一脸凶相看着自己,甚至还用恶狠狠的语气警告自己,就是自己的舅舅,唐镇心虽然在唐家,还是想着自己的舅舅。 阿娘嘱咐过的事情一定要做到,所以他就主动跟那个长得好看的大哥哥说要去找舅舅。 见唐镇心把纪柯当成舅舅,程秀也开始思考起两个人的关系,他觉得这样可爱的孩子应该不是纪柯的私生子,年龄也对不上,而且纪柯一个那么讨厌麻烦,讨厌跟别人接触的人,又怎么会弄出私生子出来? 纪柯是孤儿,那他会不会是找到了自己的亲人?然后这个孩子就是纪柯亲人的孩子。 可是这个孩子为什么会和纪柯一起从唐府的火场里逃出来?程秀抱着满肚子的疑问,带着唐镇心去了北镇抚司。 孩子理应跟在亲人的身边长大,程秀就算再喜欢孩子,也不会跟纪柯抢孩子。 程秀跟唐镇心被谢远领着来了纪柯的房间,北镇抚司的前院是处理公务的地方,后院便开辟了一些房间,用来给值班的官员居住,纪柯是孤儿,说是无处可去,也嫌来来回回麻烦,便住在了北镇抚司里。 纪柯的房间门开着,他坐在屋子里的椅子上,用手撑着头,好整以暇的看着程秀和唐镇心,时不时挑起眉头,整个人充斥着一种不耐烦的感觉。 谢远见人带到了,便飞快的离开了后院,以免纪柯发火波及到自己。 程秀就这样牵着一个小孩站在院子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在原地尴尬着,纪柯也没有请他房间的意思。 唐镇心看见纪柯,挣脱开程秀的手,一瞬间便跑没了人,等程秀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纪柯的屋子里,还拽着纪柯的衣服,脆生生的喊着舅舅。 纪柯忍无可忍,想把这烦人的小孩丢得远远的,自己救他一命是看在自己阿姐的面子上,不见得就会要被这小孩赖上。 “滚开。”纪柯甩开唐镇心的手,“真烦人。” 程秀见状,立马上前把唐镇心抱在怀里,轻轻的安抚着唐镇心,另外瞪着纪柯道:“你怎么这样对小孩?他会伤心的。” 纪柯被气笑了,哼出气音,“我该怎么对他?好吃好喝的供着?状元郎,你知道他是谁吗?”纪柯指着唐镇心,看着他那张跟自己小时候算得上一模一样的脸,咬着牙吐出一句话:“他的父亲是害死我亲生姐姐的畜生。” 换言之,这个孩子身上流着他厌恶的血脉,所以他不愿意接受这样一个外甥,也不想承认自己和他的关系,更不想抚养这个孩子。 程秀只知道他对外宣称是孤儿,原来是找到了自己的亲生姐姐,这原本是一件高兴的事情,可是 他看了看唐镇心,小孩揪着自己的衣角,委屈的低着头,他还小,不明白大人话里的意思,只知道自己的舅舅不喜欢自己。 程秀心里一阵心疼,他很容易和小孩子共情,最看不得任何孩子收到伤害了。 如果唐镇心真是纪柯亲生姐姐的孩子,那他的父亲是害死他姐姐的凶手,那岂不是就代表,这孩子的父亲害死了母亲,眼下成了一个孤儿? 小小年纪便成为了孤儿,没爹疼没娘爱,舅舅也不喜欢自己,唐镇心在程秀心里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小可怜。 程秀将唐镇心搂在怀里,对纪柯反驳道:“那他也是你的侄儿阿,他还那么小就变成了孤儿,身上也流着一半跟你相同的血脉,你不能这样伤害一个孩子!” 纪柯自己就做了十几年的孤儿,没爹没娘的日子他也没少过,对程秀说的话嗤之以鼻。 “我也是孤儿,当初怎么就没有人大发慈悲怜悯我?不过这个孩子我也不会不管的,我会给他找户好人家,这已经我的底线了。” 纪柯只觉得自己救了一个麻烦,想要立马关门把人赶走,仔细想了想,把唐镇心从程秀的怀里拽了过来,带进了自己的屋子里,就要关门赶客。 程秀这时候脾气也上来了,纪柯从头到尾都没给过自己好脸色,现在还要这样对一个孩子,真是岂有此理,纪柯可以不把他当朋友,但是绝对不能做这样抛弃亲侄子的混账事! 纪柯眯起眼睛,凝了程秀半响,再看到自己手里牵着的唐镇心,嘴角露出笑容,开口问;“小孩,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唐镇心抿着小嘴巴,“唐唐镇心。” 他的名字是阿娘起的,他只知道自己的阿娘是谁,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记忆中有个男人总是来找阿娘,但是对自己很凶,甚至有一次还想掐死自己,唐镇心不认为那是他的父亲。 但那些丫鬟都说他姓唐,他曾经问过阿娘,阿娘没有否认,那他应该就是姓唐的吧。 纪柯冷笑一声,看着错愕的程秀,“这下你明白了吧?” 这个孩子被从唐府里救出来,而且还姓唐,也就是说,这是唐枫的儿子? 第30章 第30章 贪官污吏。 程秀哽在原地,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日的事情他是知道一些的,唐府失火一事不是天灾, 而是人为, 而到底是谁为的,答案呼之欲出。 锦衣卫向唐府下了手,而纪柯奉圣上的旨意, 更可能亲手诛杀了唐枫,这孩子是唐枫的儿子, 纪柯的姐姐不可能是唐府的那位大夫人秦凝霜,那便可能是唐枫不知什么时候纳的小妾。 纪柯不光是唐镇心的舅舅,也是他的杀父仇人。 怎么会是这样的关系?程秀既欣喜纪柯能将自己的事情告诉他, 也纠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按理说孩子跟在自己的亲人身边长大是最好的,但是如今却是这样的境遇。 唐镇心不懂得大人之间复杂的关系,见纪柯拉住了他,想着那个长得好看哥哥的家里的妹妹经常让人抱抱,应该是在撒娇,他想和舅舅亲近亲近, 便学着简玫的做法,主动抱住了纪柯的大腿, 丝毫没有撒手的意思。 纪柯的脸瞬间便黑了,这小屁孩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居然还敢主动招惹他, 不怕他脾气上来一个不开心就宰了这个奶娃娃吗? “放开。”纪柯的腿被实打实的抱了个结结实实, 这样的场景似乎不久之前便在程家发生过, 程秀也想起来这是自家小侄女惯用的法子, 没想到才几天就被唐镇心学了过去。 “舅舅,抱抱。”唐镇心无视纪柯的黑脸,依旧乖巧的学着那位娇气妹妹的做法,小手还用了力气,纪柯若是不使点劲根本弄不走这个小家伙。 程秀眼里含着笑意,唐镇心赖着纪柯这副模样被他看在眼里,心里却酸涩得紧,这样乖巧的孩子,小小的年纪本该天真活泼的活着,身上却背负着那么多。 若是跟着纪柯,按照他的性子,恐怕也不会教导孩子,没准还会把人教歪,而且纪柯看着唐镇心,也会想起自己的亲人,徒添烦恼。 “舅舅,阿娘去哪里了呀,我想她了。”唐镇心奶声奶气的问,眼睛里都是懵懂的天真。 这是一个敏感的话题,会触痛到纪柯早已经掩饰好的伤口,他的眉眼顿时松了下来,抬起的手在空中凝了半响,最后无声的落到唐镇心的头上,控制着力道揉了揉小脑袋瓜。 那日火场里,唐镇心想去找纪雯,却被纪柯拉住了,母子两个没有见到最后一面,唐镇心也不知道自己的阿娘已经离开了人世,也不知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他的亲生父亲。 纪柯虽然是孤儿,但却有纪秦氏的照顾,身上也没有背负那么大多,甚至如今他靠自己打拼出了一片天地,而唐镇心只是一个都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的孩子,刚是开始记事的年纪。 纪柯愣了一会儿,眼睛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说到底他还是过不了自己的那道门槛,他不能接受心心念念寻了那么多年的阿姐已经离开自己的事实,也不能接受自己的侄儿身上流着杀姐仇人的血脉。 归根到底,还是他不能接受自己无能为力的事实,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姐姐死在面前,却什么也做不了。 程秀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这次来草率了,原本觉得纪柯是忘记了把孩子放到了他家,却没想到他背后却有那么大考量,如今看来,还是把唐镇心放在他家里最为妥当,反正他也能养活得起一个孩子,还能给侄女找一个玩伴。 他正要开口把唐镇心带回去,反正看纪柯的脸色,孩子落到他手里不是送人就会被养废,还不如交给他。 纪柯在程秀就要上前的时候砰一声把门关上了,程秀站在门口,盯着那道门,只能干瞪眼,这是怎么回事?纪柯不光关上了门,还把孩子拽了进去! “你怎么回事啊,赶快把镇心放出来!”程秀气鼓鼓的拍着门,不是说不想要孩子吗,眼下又不肯松手了。 纪柯揪着唐镇心的衣角,轻而易举的把小家伙放到了凳子上,对被堵在外面,正拍着门的程秀说:“放什么放,哪里凉快待哪里去,先放我这里,等有时间我给他找户好人家。” 得,还是要送人,程秀拍门的声音太大,就像是来讨债了,引来了挺多好奇的人观望,今科状元郎居然被镇抚使拒之门外,程秀脸皮薄,只能咬着牙离开北镇抚司。 来的时候带着孩子,走的时候两手空空,说上来是达成了送孩子回到亲人的目的,可惜纪柯是个不靠谱的混账,一心一意不养孩子。 但程秀也没什么正当理由要回唐镇心,毕竟纪柯说到底还是孩子的亲生舅舅,如今只能期盼纪柯良心发现了,虽然是这样的局面,但是唐镇心身上还是流着跟他一样的血脉啊。 希望纪柯能想明白,真正接纳自己在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 纪柯关上门没多久就后悔了,他是把程秀这个叽叽喳喳的人送走了,可是却被自己留下了一个小麻烦。 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哪里还能照顾一个小孩,还是一个自己看不顺眼的孩子,要是他早几天记起来自己还留了一个小麻烦在程家,这几日也能找到一户好人家了。 眼看就要去江宁查案,他还是真是会给自己找麻烦,如今跟只能一个小屁孩大眼瞪小眼。 唐镇心就这样乖乖的坐在凳子上,小手安分的放在腿上,坐姿很是端正,纪柯瞧了一眼,倒像是个乖的,脸上也有几两肉的样子,心里便忍不住一动。 唐镇心见自己的舅舅一脸笑容的朝着自己走来,睁着圆溜溜的小眼睛,满是疑惑。 纪柯上手捏了一把唐镇心的脸蛋,触感软乎乎的,像是棉花一样,还真是舒服,小孩白嫩的脸被他揉得红呼呼的,还留下了明显的痕迹,纪柯心道小孩还真是细皮嫩肉,哪里像他皮糙肉厚,就算被砍几刀也能不留疤。 不过这却是纪柯吹得,他这些年执行任务的事情少不了受伤,身上的伤痕大大小小的并不少,时间久了,对痛觉也有些迟钝,不像小孩子一般娇气。 不过纪柯下手没有用力气,唐镇心也不觉得疼,也没有不悦,等到纪柯兴致过去了,收手之后才又问道,“舅舅,阿娘去哪里了?” 纪柯深吸一口气,眼神暗了暗,“你阿娘去摘星星了。” 还记得小时候纪柯被外面那些小孩嘲笑没有父母,跟人打架结果受了一堆伤回来,纪雯一边心疼的给他上药,一边给他讲故事转移注意力。 他那时明明都十岁了,也不是能被哄住的小孩了,但是纪雯的声音很温柔,见纪柯抗议,也只是笑了笑,继续讲那些听来的小故事哄着纪柯。 月色如华,姐弟两个人就坐在院子里,纪柯忍着身上火辣的疼,听到纪雯的声音却安静了下来,一声也没有吭出声。 “小柯,不要跟那些人计较,看到那颗星星了吗?摘星星的人总是孤独的,若是不合群便不必刻意去融入,阿姐只希望小柯能够开开心心的。” 故事讲到最后,纪雯指着头顶上的星星,对纪柯说。 纪雯知道纪柯跟人打架不光是为了那些人说自己没爹没娘,更主要的是他们诋毁自己的阿姐,小时候的纪柯将纪雯看作是希望,是活下去的动力,自然不容任何人亵渎。 纪柯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的确能让人心情便好,但是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再相信摘星星摘月亮之类的话了,但是他却愿意听纪雯的话。 阿姐是支撑他灰暗生命里的光,纪柯现在相信小时候人家说人死后会化成一颗星星来守护自己的家人了,纪雯可能就在天上看着他,也许从来没有离开过。 唐镇心的眼睛亮亮的,跟纪柯小时候仰头看过的星星一样,这个小孩,是阿姐留在世上的最后一件东西了,凭着他身上流着的一半纪家血脉,纪柯也会保他衣食无忧。 唐镇心只知道阿娘跟自己说,以后要好好跟舅舅生活,他很听阿娘的话,可也很想她,原来阿娘是去摘星星了吗,不过听人说高处不胜寒,也不知道阿娘的衣服够不够暖和,会不会感觉冷。 唐家一百多口全部死于大火中,这是御林军给出的结果,也是圣上认定过的,没有人敢再刨根问底,秦凝霜偷偷回到了秦府,她深居简出多年,如今的盛京城也没有多少人认识她了,而且还有圣上庇佑,不必担心以后的事情。 因为秦凝霜的名声被唐枫传得不佳,被塑造成了盛京城第一母老虎,管着他不让纳妾,所以众人都觉得唐枫不会有妾室,也不会有一个庶子。 其实这些都是唐枫为了掩饰自己特殊癖好的伪装,纳妾也是要有记录的,若是接二连三有妾室死于非命,对他的名声也不好。 唐镇心的存在,是不为外人所知的,这点纪柯很放心,反正唐府已经死绝了,秦凝霜如今避着风头,也不会主动将这个孩子的存在说出去。 只是他身边突然多了一个小孩,看起来也是可疑得很,肯定是瞒不住的。 眼下最棘手的还是怎么照顾小孩,唐镇心被程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但是现在到了纪柯手里,也没有带换洗衣服过来,更没有带被褥和鞋袜,这些还得重新给这小孩置办。 他这几日得赶快物色好人家,暂且就忍了这个小孩。 纪柯不是什么贤妻良母,也不会做衣服,就只能带唐镇心去外面重新买,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还早着,就对唐镇心说:“小孩,走,我带你出去买几身衣服,” “恩!舅舅。” 唐镇心从凳子上慢慢跳下来,小小的身子差点直接扑到地上,摔个脸朝地,还是纪柯眼疾手快接住了他。 纪柯有些恨铁不成钢,怎么笨手笨脚的,但是他坐的凳子比唐镇心还高,没有几个这样年纪的小孩能够不在大人的帮助下下来的,纪柯不知道该说这孩子是大胆还是缺心眼,难道不知道叫他抱吗? 纪柯生气的把小孩稳在地上,没好气的说:“去外面不准叫我舅舅。” “那应该叫什么?” 纪柯也被难住了,不叫舅舅的话,难不成叫爹?他一想起来自己还那么年轻被半大的孩子叫爹,就忍不住觉得那一幕很惊悚,关键他也生不出那么大的孩子。 “那你就叫我纪大人!” 虽然这样的称呼有些生疏,但好歹不会暴露和这个小孩的关系,最是稳妥不当。 唐镇心不知道纪柯打着和他撇清关系的心思,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纪柯就这样领着一个小孩走出了北镇抚司,守门的侍卫看着平日里威风凛凛的镇抚使大人居然抱着一个孩子,像是生怕磕着碰着,心里都震惊起来。 这莫不真的是镇抚使大人的私生子! 唐镇心舒服的趴在纪柯的怀里,将下巴放到纪柯的肩膀上,看着守门的侍卫一直奇怪的盯着自己,还拿出小手礼貌的打了个招呼。 纪柯黑着脸,要不是嫌小孩走得太慢,拖累了他的教程,才不会屈尊降贵呢,不过没想到唐镇心看起来白白胖胖的,抱起来却不重。 纪柯先将小孩放到自己的马上,接着翻身上去,骑着马朝着坊间而去。 他平日里没有多少自己的常服,也嫌弃麻烦,于是就还穿着飞鱼服,带着孩子策马引来了不少人的关注。 锦衣卫在众人的眼中,都是阴狠毒辣,手染无辜鲜血的狠角色,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带着一个孩子来买衣服,衣绣坊的老板娘见纪柯抱着一个孩子走了进来,光是那件衣服就忍不住让她双腿发软,以为自己招惹了什么麻烦,居然引来了大名鼎鼎的锦衣卫。 纪柯进来后先将唐镇心放了下来,对着瑟瑟发抖的老板娘问:“你们这里有卖孩子穿的衣服吗?” 老板娘回过神,才知道他只为买衣服而来,连忙应道:“有,有,小店什么都有。” 就算没有,锦衣卫来要,什么也要有,老板娘生怕说没有就被眼前的人拔刀宰了。 纪柯忍不住皱起了眉,他是知道锦衣卫的恶名,但是拿他自己来说,倒是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所杀都是奉命该杀之人,却不知为什么普通百姓那么害怕锦衣卫,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纪柯没有细究,他现在只想赶快解决掉衣服的问题,等下还要去买新的床褥,说来他堂堂三品镇抚使,身边连个伺候的小厮都没有,凡事都亲历亲为,真是憋屈死了。 老板娘很快就将店里的童衣都拿了出来,在店里展示的都是成衣,一般来衣绣坊的都是来量身定做衣裳的,毕竟她家的布料是出了名的花样多,深得盛京城中的贵女喜爱。 店里的童衣并不多,老板娘仔细打量了下唐镇心,挑了几件看起来应该合身的拿了出来,用的皆是上乘布料,穿起来柔软舒适,花样也是小孩子喜欢的。 纪柯只拿过衣服随意的在小孩身上比了比,觉得应该穿的上,就叫老板娘把这些都包了起来,语气一点也没有犹豫。 老板娘却是有些迟疑,衣绣坊的衣服可都不便宜,虽说成衣是比订做要便宜一些,可还是不小的数目,这位锦衣卫大人瞧着年轻,恐怕职位也不会很高,有那么多的银子吗? 若是他不想给银子,老板娘也不能拿他做什么,毕竟不惹事已经很好了,可还是白白损失了一笔,心疼得很。 纪柯从怀里拿出银子,放到柜台上,看着展示出来的布料,朝正摸着衣服的唐镇心说:“去挑些自己喜欢的布料,别给我省钱。” 唐镇心闻言便去仔细挑了起来,布料的花样琳琅满目,他开始皱起眉头苦恼起来。 老板娘闻言大喜,看来纪柯是个出手阔绰的,想必是出身世家的锦衣卫,她顿时招呼伙计将刚刚选好的衣服都包了起来,之后起了想跟纪柯套近乎的心思,可是纪柯的眼神一直追随着那道小小的身影,双手抱拳站在原地,一副生人勿进,难以亲近的样子,老板娘只能歇了这个心思。 纪柯嫌弃小孩的速度太慢,索性又从怀里拿出了银子,对着老板娘说:“你们这里的布料我包了,每样都做一件适合他穿的衣服,什么时候能做好?” 老板娘喜笑颜开,拿着帕子遮住扬起的嘴角,“大人阔气,只需要三日,三日便能做好。” 三日之后他可能就身在江宁了,也不知道能把这小孩托付给哪家,纪柯看到唐镇心转过头看着他,心里舒了一口气,沉吟道:“三日后把做好的衣服送到北镇抚司,就说是纪柯叫送来的,若说我不在,就先放到你们这里,等什么时候我回来了再送过去。” 老板娘一口答应,心里却在想,纪柯这个名字怎么那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纪柯向唐镇心招了招手,“走吧,还有很多东西要买。” 唐镇心选得很纠结,见终于不用选了,开开心心的迈着步子,很自然的牵住了纪柯的手。 纪柯一手拿着伙计递过来的衣服,一手牵着唐镇心,手心里因为因为牵了一个热乎乎的小手,他浑身不自在的走出了衣绣坊。 老板娘盯着他的背影一直在思索着,嘴里振振有词,“纪柯,姓纪的世家,如今没有姓纪的世家啊,那还有什么大人物姓纪吗?” 刚刚的少年出手阔绰,气度不凡,肯定出身不低,可是老板娘绞尽脑汁也想不出。 伙计顺耳听到了后半段,小声接口道:“锦衣卫镇抚使纪柯,不是姓纪吗?” 纪柯可不是出身任何世家,从一介平民孤儿成为今天手握重权的宠臣。 竟是没想到传闻中心狠手辣的纪柯如此年轻,全然没有嚣张跋扈的表现,老板娘狠狠惊讶了一番,愣在原地半响才反应过来。 纪柯手上的银子很多,多到他自己也记不清,平时也有一些人为了讨好他孝敬一些奇珍异宝上来,这些都在圣上面前过了目,圣上也叫他收下来,纪柯就索性将这些东西都变换成了银子,久而久之,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银子了。 他没有自己的宅院,平日里也没有太大的花销,纪秦氏在盛京的时候纪柯也不敢拿太多给她,怕她起了疑心,银子就这样攒了起来。 他带着唐镇心大摇大摆的招摇过市,买了许多东西,有些实在自己拿不了的便拜托伙计送到北镇抚司,往往这四个字一说出口,便会惹来惊奇的目光,锦衣卫是有很多人,但是住在北镇抚司的却不多,而且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能在北镇抚司拥有一个房间的,也不是人人都能像纪柯一样死乞白赖的住了那么久的。 等到买的差不多的时候,天色将晚,纪柯就准备带着唐镇心回去了,这小孩一天下来倒是很乖,很少说话,叫他选喜欢的却总是游移不定,挑了半天也选不出来最喜欢的,性子急的纪柯就索性全部包了下来,好让他回去慢慢挑。 暮色将近,街坊上的摊主也纷纷准备收拾回家,街道上人来人往,倒有几分宁静前的喧闹。 纪柯忽然瞥见一处卖糖人的小摊子,摊主是个中年人,手巧得很,捏的模样栩栩如生,各种样式都有,吸引了不少小孩围着看。 有跟随父母出门的孩子见了,便吵着要买,不给买就撒泼打滚赖着不走,温婉的母亲只好妥协,劝着孩子的父亲给孩子买一个。 孩子的父亲看着忠厚老实,只好上前买了一个,那先前还撒泼的小孩拿到糖人后顿时便安静了下来,变得喜笑颜开,拿着糖人踮起脚尖说要父母先尝一口,父母都摇摇头,心里却暖和得紧,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纪柯停下脚步看了许久,夕阳的余晖落到他的肩头,伴着周围孩子的嬉笑声,那精致的糖人被摆在桌面,看着也是一副可口的模样。 他忽然低头问唐镇心,“想不想吃,给你买,好不好?” 唐镇心咽了咽口水,重重的点了点头,小模样看起来也是馋了。 纪柯上前大手一挥包下了所有的糖人,那摊主谢了他好几句,纪柯没有在意,挑了一个老虎模样,轻轻咬了一口糖人,甜甜的味道顿时充斥了他的味蕾。 一大一小的两个人,此刻手里都拿着糖人。 30-40 第31章 第31章 贪官污吏。 唐镇心看纪柯先咬了一口, 看着手里晶莹剔透的糖人,也试探的咬了一小口,最后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看着也很好看。 “好吃吧。”纪柯弯起眼睛,晃了晃自己手里的糖人,炫耀似的对唐镇心说:“我这个更好吃。” 唐镇心似乎是信了他的话, 眼巴巴的看着他手里的糖人,连自己的糖人都不看了, 眼睛里满是渴望。 唐镇心看着纪柯,却不说想要,只是看着, 到最后见纪柯没有给他尝一口的打算,失落的垂下头,别提多难过了。 纪柯受不了小孩这副样子,想要东西难道不会说吗?还等着别人主动给他送上门,这是什么毛病,纪柯心里想着,却口是心非的把自己的糖人塞到唐镇心的手里, “吃吧,真是不惯你这毛病。” 唐镇心拿着纪柯咬了几口的糖人, 咬了一口,觉得是比刚刚他吃的要甜, 朝着纪柯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纪柯别过头, 不去看这破小孩。 他手里不光拿着给唐镇心买的衣服, 还拿着剩下的糖人, 那些买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应该早就送到了北镇抚司里, 要不然全部让他拿着,就算他有神力也做不到。 纪柯伸出手,唐镇心会意,也立马伸出胖嘟嘟的小手,牵上纪柯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回北镇抚司。 这不过短短半日,北镇抚司的人都在传言说纪柯的私生子找上门了,八卦顿时聊得热火朝天,有的还说纪柯很喜欢自己的这个私生子,还打算把人安置在北镇抚司里一起住,这为孩子买的东西一下午流水般的往府里送,弄得一向安静肃穆,无人踏足的锦衣卫大本营门庭若市,好好热闹了一番。 这些闲话在纪柯面前自然不能说,纪柯虽然不像外面那样传说的整日里喊打喊杀,喜怒无常,但也是个脾气不好的主。 纪柯一回来便看到自己买的东西都被放到了门口,心道办事效率还不错,北镇抚司自然不准外人进来,这些都是他手底下的兄弟听了从门口搬过来的。 没有人敢进纪柯的房间,东西便都放在了外面。 纪柯带唐镇心逛街,几乎是只要小孩多看一眼的东西就都会买下来,他也不管喜不喜欢,反正小孩就算喜欢也不会说,倒不如买回来再看反应。 纪柯推开自己的房门,将东西都搬了进去,小孩这几天肯定是要待在他跟前的,虽然程秀那里也不错,但是纪柯总有一种,给了程秀之后就要不回来的感觉。 而且程秀那家伙啰嗦得讨人厌,纪柯受不了他的叽叽喳喳,跟他待在一处耳根子永远别想空闲下来。 纪柯把新买来的床褥铺在了床上,把自己的被子挪到了美人塌上,这一般是他小歇的地方,纪柯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他自然会尊老爱幼,让给小的睡。 “这几日你就住在我这里,等我给你物色好人家,就带你去新家,你以后就在那里住,知道吗?” “那舅舅呢。” 纪柯迟疑了一会儿,“我要去办案,会离开盛京,等我回来就去找你,行不?” 他撒了一个慌,仗着小孩子不懂事,不过转念一想,孩子的记性都差,他去江宁的时间也不断,兴许到时候回来都忘了他,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了。 唐镇心听到纪柯有事情要办,不是要把自己丢掉,就放了心,阿娘和他说过很多关于舅舅的事情,所以唐镇心看着纪柯,并不觉得陌生,而且他除了唐府的一方小天地,哪里也没去过,也不知道外面世界的精彩纷呈,亦或人心险恶。 天很快便暗了下来,纪柯在外面的时候就已经买好了晚上的吃食,饿的时候直接拿出来吃就行,今晚倒是稀奇,没有兄弟来找他喝酒,也没有人拿棘手的案子找他帮忙,纪柯乐得清闲,左右不过现在只要处理好去江宁的事情就好了。 还有给这个小孩找个家。 跟在他身边可不是长久之计,他是在刀尖上行走的人,指不定哪天就会跌入万劫不复之地,到时候踩他的人能从盛京城排到漠北,哪里能连累一个孩子。 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孩,看着也是娇生惯养的,看来得找户富贵的人家。 纪柯决定明日就去物色,最好是家中无子,喜欢孩子,能够真心善待的。 纪柯吃饱喝足后便躺在了美人塌上,唐镇心睡在他的床上,月光从窗户投过来,纪柯一个翻身就能看见小孩的眼睛还睁着,丝毫没有困意,依旧精神饱满。 纪柯的气一下子就提了上来,明明都在外面逛了半天,他提着满满的东西,感觉比出任务办案子还累,果然还是年轻好,看小孩的样子一点也不累。 唐镇心当然感觉不到累,因为纪柯见他走得慢一点了就抱着他,一点东西也被让他拿,而且还让自己牵他的手,免得自己走丢了。 唐镇心长这么大,除了阿娘之外,还是第一次有人对自己那么好,虽然那个长得好看的哥哥对自己也很好,但却没有那么好的武功,也不会带着自己骑马。 其实是因为那个哥哥是小妹妹的舅舅,唐镇心怕把他抢走了小妹妹会伤心,说到底还是自己的舅舅好,只对自己一个人好。 唐镇心感觉到黑暗之中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这个房间里就自己和舅舅两个人,那一定就是舅舅了,他从被窝里钻出来,探出脑袋问:“舅舅,你还没有睡吗?” 纪柯又翻了身,背对着小孩,闷闷的回了声,“恩,睡了。‘ 唐镇心听到声音后就放了心,原来舅舅和自己一样都睡不着,他胆子变大了起来,侧着身子看向美人塌上的一团黑影,“舅舅,你给我讲故事吧,我睡不着。” 其实唐镇心还是觉得有一点小累的,但是突然之间睡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他有些不适应,望着一片黑暗便觉得有些害怕,又怕翻来覆去打扰到舅舅睡觉。 纪柯有些忍无可忍,这是什么娇惯的毛病,居然还要听睡前故事,他平日里都是累得筋疲力尽回来,一沾到枕头就能睡着,怎么现在的小孩那么多毛病? “睡不着你就想办法睡着,我不会讲,也别想叫我讲。”纪柯把头蒙进被子里,不耐烦的说。 唐镇心听了,就说:“要不我给舅舅讲个故事吧,这还是阿娘给我讲过的。” 提到了纪雯,纪柯原本闭上的双眼满满睁开,睫毛颤了颤,没有出声,默认了小孩的话。 纪柯的无声却给了唐镇心勇气,他开始搜寻阿娘曾经给他讲过的故事,奶声奶气的讲了出来,虽然有磕磕巴巴的地方,但总体还说流畅,这算是他这段时间来说得最长的一段话了。 都说外甥肖舅,唐镇心和小时候的纪柯也挺像的,都是话少的性子,纪柯小时候也不愿意跟外人多说几句话,做事犹豫不决,小小的年纪就学会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纪柯越听越觉得唐镇心说得故事耳熟,小孩的童声一直围绕着他的耳朵,他的眼皮也忍不住开始打颤,最后居然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连自己也没有发觉。 唐镇心说完了故事,又兴致勃勃的讲了一个,虽然没有得到纪柯的任何回应,但是他也觉得很开心,因为能和舅舅分享故事,因为有人愿意听他说的话。 讲到最后他也有些困了,小孩子本就贪睡,再也支撑不住,打了个哈欠,对着纪柯的方向,轻轻的说:“舅舅,晚安。” 回应他的只有纪柯的呼吸声。 纪柯睁开眼睛的时候,好像如梦初醒,完全没有料想到自己会睡着,这美人塌睡得他有些腰疼,整理好床褥之后,他便走到床边去看小孩醒了没。 唐镇心昨晚睡得比他还晚,还记得他失去意识前还听到小孩还在喋喋不休的讲着故事。 唐镇心闭着眼睛,睡相虽然安稳,但是小脚却露了出来,纪柯帮他掖了掖被子,顺便把他紧紧抱着的被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被冻得冰凉的小脚。 纪柯凑近看着唐镇心的睡颜,突然发现了一个新鲜事,小孩睡着了嘴巴里居然还吐着泡泡,纪柯起了玩心,便拿手去戳,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就差叉着腰大笑了。 没想到小孩那么好玩,纪柯想到今天要做的事情,顿时收起了玩心,还是尽快找到一户能够收养他的人家才好,跟着他没有什么好前途。 唐镇心起来的时候,纪柯已经离开了好久,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揉了揉惺忪睡眼,之后便熟练的掀开被子,一个人下了床,往房间了望了望,最后打开一个衣柜,里面是昨天纪柯为他买的新衣服,他选了最上面的一件,自己换了衣服。 换好衣服后,唐镇心便坐在凳子上,乖乖的等着纪柯回来,昨天买的吃食已经被吃完了,现在屋子里一点吃的都没有,唐镇心怕自己要是出去找东西吃,舅舅回来找不到自己会生气,就只好饿着肚子等。 谢远来找纪柯时,发现他的房门紧闭着,就上前敲门,过了好久却没有人应声,心想纪柯是不是有事出去,就要转身走。 门忽然被慢慢的打开了,发出不小的动静,更像是被用力拉开的,谢远不解的看着门,却发现没有人影,等到他的视线往下时,才发现一个小小的人只露出一个脑袋,疑惑的看着他。 这!不是昨天来找纪柯的小孩吗?居然就住在纪柯的房间里,一向脾气怪异的纪柯居然会让小孩接近他!谢远就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难道那些传言是真的,这真的是纪柯的私生子? 谢远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对眼前这个孩子了,纪柯的孩子不就是小纪吗?那该怎么称呼?小纪大人? 谢远嘴巴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最后只好挠了挠头,问眼前的小孩,“那个,你知道纪大人去哪里了吗?” 唐镇心其实也想问这个问题,他摸着自己咕咕作响的肚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谢远现在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听到咕噜声的他顿时有了主意,他从衣袖里摸出一份烧饼,递给唐镇心,尽量让自己笑得和蔼一些,“饿了吧,快吃吧。” 唐镇心看了,往后缩了缩,没有接,显然把他当成了陌生人。 谢远心道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越看越像,那警惕的小模样简直是缩小版的纪柯,就是不知道纪柯小时候是不是也像这个孩子一样生得那么好看。 唐镇心身上穿着昨日在衣绣坊买的新衣服,衬托得他小脸更加好看,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任是睡谁看了也忍不住想捏一捏,谢远想这么干,可怕被告状到纪柯那里去,只能硬生生忍了下去,心里却想着,没想到纪柯那么深不可测,平白无故多出了个那么大的儿子,还买东买西,都疼到天上去了。 要说这孩子跟纪柯没关系,谢远是一万个不相信,肯定是纪柯说假话。 谢远干笑了两声,收回了自己的手,跟唐镇心解释自己的身份,“我是你爹爹的属下,我叫谢远。”谢远蹲下来,跟唐镇心保持同一水平线,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啊。” 唐镇心摇了摇头,他没有爹爹,只有舅舅,这个人真是奇怪,不过按照礼貌,他也要说出自己的名字。 唐镇心开口;“我叫唐” “谢远,你跑这里干什么,想拐卖孩子吗?”纪柯一看见谢远的手就要碰到唐镇心,就立马上前隔开了两个人,虽然知道谢远没有什么坏心思,但是他还是不爽有人这样接近唐镇心。 他很快便要离开这里了,越多人认识他越不好。 “大人,我,这,他说饿了,我就”谢远真是有苦说不出,心想纪柯的占有欲真是太强了,连跟他儿子说几句话都不开心了。 “有事去前院说,别吓到小孩,懂吗?”纪柯就差一脚把谢远踢出去了,谢远立马溜得比风还快。 他从怀里掏出在外面买的烧饼,递给唐镇心。 也是他考虑不周,居然忘了小孩也要吃早饭,幸亏刚踏进府门就想起来了,急急忙忙去买了个烧饼。 唐镇心拿起烧饼,立马就啃了一小口,像是在吃什么美味的东西。 纪柯心道还真是不挑食,给什么都吃,他摸了摸唐镇心的头,淡淡道:“等中午我带你吃顿好的,然后带你去新家。” 第32章 第32章 贪官污吏。 纪柯一大早便去外头打听了几户有意收养孩子的好人家, 千挑万选终于确定了一户富商。 那户富商姓朱,家里做着酒楼和船运生意,朱老爷年过五十却没有孩子, 家中的小妾一个也没生出来, 朱老爷偌大的家产没有人继承,听闻朱夫人出身书香门第,是个有教养的妇人, 朱老爷也生得慈眉善目,整日笑呵呵的, 只是一直苦恼后继无人,所以生了收养孩子的心思。 为了避免暴露身份,也为了让那户人家别因为自己的身份产生心理负担, 继而不愿意收养唐镇心,纪柯乔装打扮之后去了朱府,见到了夫得二人,说明了来意。 纪柯说自己要外出做生意,没个十年半载回不来,又不懂得照顾孩子,听闻朱老爷有意收养, 便想将自己的侄儿送给他教养。 其实纪柯根本看不上朱家的这点家产,只不过他打听了多户人家, 还是朱家的人口简单,只有一个正妻和两个小妾, 而且朱老爷生不出儿子, 自然会好好疼爱收养的孩子。 朱富原本刚有这个念头, 托人放了消息出去, 来上门的人并不多, 但是那些孩子大部分都是周遭贫苦百姓的孩子,家中穷得揭不开锅,想给孩子找个好出路,就想忍痛把孩子送出去。 毕竟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就将自己的亲生骨肉送人,朱富却不喜欢那些饿的面黄肌瘦的孩子,看见自己便掩饰不住眼里的渴望,无非是看上了自己的万贯家财。 他老朱家三代单传,到了他这里却连个女儿也生不出来,不知道是犯了什么罪孽,眼看家业就要断送在自己的手里,只能去收养别家的孩子,来延续自己的香火,也能在晚年给自己送终。 这天忽然有一个年轻的少年上门,说要外出做生意,无暇照顾自家侄儿,说他侄儿自小孤苦无依,只能跟着他这个舅舅,可那么小的孩子根本经受不住跋涉千里的艰辛,就想给他找户人家,那少年还承诺疑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在孩子的面前,往后就是朱家子孙,与他半点干系都没有。 这让朱富有些心动,他经商多年,练就了看人的本事,眼前的少年人年纪轻轻却成熟稳重,倒像是出来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模样也生得唇红齿白,不像是贪图他朱家财产的人,朱富思索了半日,说先见见孩子。 纪柯下午便带着唐镇心去了朱家,朱富和朱妇人早早就在正堂里翘首以待,朱夫人更是紧张的绞着手中的帕子,说到底还是她没有能力为朱家生下孩子,如今只能收养孩子来过继香火了,但是她又怕收养来的和自己不亲,到时候还白费了她的心血。 之前都是朱富把关,许多心怀不轨的人已经被他婉拒了,这还是第一次让朱夫人过眼的。 唐镇心被纪柯牵着来到了朱府,朱府也算是盛京城排得上名号的商户,只是朱富一向低调行事,所以没有引来过多的注意。 朱府位于盛京城商户集聚的街坊,坐落于这条街道最好的地段,光是大门就装潢得气派华丽,足见财力。 唐镇心躲在纪柯的身后,慢慢走进了朱府的大门,小脑袋好奇的看着四周,因为他模样生得可爱,朱府的家丁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朱富第一眼看到唐镇心,就忍不住大手一拍,这孩子一看便是被养的极好,身上穿得布料也非俗品,年纪也不大,刚是记事的年纪,看着也会是个机灵的样子,可以做他朱家的继承人。 朱妇人见朱富的模样,便知道他是中意这个孩子的,再看唐镇心看着也是乖巧可爱的模样,也动了心思。 纪柯知道没有人会拒绝唐镇心这个小孩的,毕竟他虽然娇气的讨人厌,但是模样跟他小时候生得一样可爱,看着也乖。 他将人带到了,便想着脱身,彻底将唐镇心留在朱家。 这边先和朱富说定了条件,他得负责把小孩教养长大,然后保证衣食无忧,不会苛待,而纪柯这个舅舅,再也不会出现在唐镇心的面前。 纪柯满口答应再也不会出现,反正他明日便要启程去江宁了,短时间内都不会出现在盛京城,而按照朱家的门第,这辈子都可能不会和纪柯再有什么交际。 见纪柯答应的那么痛快,朱富却有些迟疑,但是这孩子跟少年长得那么像,也不像是拐卖来的,而且少年也不缺钱,对他给的酬劳分文未取。 谈到最后,纪柯眼神复杂的看着唐镇心,说实话,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一丝不舍,但是跟在他身边确实不是最好的选择,纪柯说服自己做的选择是对的。 他想直接偷偷溜走,但是被唐镇心拽住了衣角,一如那日火场,纪柯想到那个场景,愣了愣神。 “舅舅,你去哪里呀,不要我了吗?” 唐镇心有些委屈巴巴的问,小嘴也撅起来,总算有些这个年纪孩子应该有的情绪了。 纪柯看了看朱富和朱夫人,笑着摸了摸唐镇心的头,“舅舅接下来要离开盛京办些事情,你这段时间就呆在这里,等舅舅回来接你好吗?” 虽然纪柯之前当着唐镇心的面说过要把他送人的话,但是等到真的这样做了,纪柯却是一句真话也讲不出来。 “那我等着舅舅。”唐镇心闻言,懂事的撒开手,朝着纪柯笑笑,“舅舅要早点来接我。” 纪柯别过头不去看小孩,简单的恩了一声,对着朱富说:“麻烦朱老爷了,我就先走了。” 朱富自然知道纪柯的意图,若是当众说出来反而会引来哭闹,而且这样小的孩子没准过几日就忘记自己的舅舅是谁了,只要精心养上一段时间,早晚会随了朱家的心。 他感激的对纪柯说:“多谢纪小哥,我一定会把这个孩子当成亲生孩子对待的。” 朱富只知道少年姓纪,其余的纪柯也不愿意透露给他。 纪柯抹干净了唐镇心跟他关系的一切痕迹,最好就让他这辈子只是富商朱家的孩子,不记得那些悲痛的事实,如今只希望时间能够抹平一切,也让他寻得空闲好好调整自己的状态。 毕竟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血雨腥风,连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都不知道。 纪柯最后看了唐镇心一眼,喉咙却有些发酸,“小孩,你要乖一些,别给我惹麻烦,知道吗?” 唐镇心重重的点点头,用自己的奶音说道:“我会的!” 纪柯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会给自己惹麻烦还是不会,反正今日过后他或许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这个小孩了。 “朱老爷,告辞。”纪柯丢下这句话,而后脚步生风离开了朱府,从背影看并没有一丝不舍的停留。 见纪柯走了,唐镇心的心情顿时就低落了下来。 朱夫人心里怜惜,试着跟他说话,“你是叫镇心对吗?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朱夫人没有自己的孩子,头一回跟那么小的孩子打交道,心里也有些忐忑紧张,毕竟这以后就是自己的养子了,总归要亲近亲近。 唐镇心见眼前的妇人小心翼翼的讨好自己,虽然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但想起舅舅的话,还是点头,由着朱夫人牵自己的手。 朱富满意的看着这一幕,他相信自己的眼光,这个孩子适合做他的继承人,接着他又叹了一口气。 若是他的正妻和小妾们能够给他生下个一儿半女,也不至于要收养别人家的血脉,说到底他还是对不起列祖列宗,断了朱家的血脉。 朱夫人在牵着唐镇心的时候,眼里也在仔细的打量着这个孩子,见他身上穿的衣服居然是衣绣坊出来的,心里忍不住惊讶了一番,要知道盛京城里的贵女们都喜欢在衣绣坊里裁衣,引得价格水涨船高,普通人家是买不起的,而更是少有人会为孩子订做衣绣坊的衣服。 看来那个少年真的很疼爱自己的侄儿,朱夫人舒了一口气,心里不知作何感受。 纪柯从朱家出来,转头去策马去了京郊。 纪雯的一切早已经在那场大火里被烧得消失殆尽,纪柯甚至连她的遗物都没有,所以他就将纪秦氏给的那盏煤油灯,当作纪雯的遗物,在京郊外寻了一处偏僻,人迹罕至的地方,给纪雯立了衣冠冢。 纪柯一路策马而来,汗水打湿了头发,连额间绑着的红发带都被浸湿了,他将发接解下来,遥遥看着阿姐的衣冠冢,最后走过去,看见那盏斑驳的煤油灯。 这原本是属于阿姐的,她有继承奶奶绣艺的天赋,性子也很安静,若是一切都没有发生,也许她已经是一位出色的绣娘了。 纪柯将自己的发带轻轻放到了墓前,他的眼神暗了暗,强撑着让自己露出笑意,声音有些沙哑,“阿姐,你放心吧,我已经给那小孩找到了归宿,我会让他这辈子平安无事的。” 纪柯一个人在喃喃自语,回应他的只有沙沙的风声,他喋喋不休的说着,话语里尽是对唐镇心的不满和讨厌,但是等到最后,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纵然心有不甘,但那些都过去了,若说他能做的,就是查出当年纪雯走失的真相,到底是何人所为,找出罪魁祸首,才能真正的报仇。 如今只待他从江宁回来,才能着手做这些事。 纪柯一待就是半天,等到他离开之时,风越来越大,卷着他红色的发带,不知飘向了何处,也不知归期。 第33章 第33章 贪官污吏。 唐镇心就这样待在了朱家, 朱富和朱老爷都很看重这个养子,尽朱家最大的能力将好东西都给了唐镇心。 朱夫人还特意将跟随自己多年的丫鬟调去照顾唐镇心,在后院给他安置了个最大最舒服的院子, 要什么便给什么。 虽然只要唐镇心开口, 无论什么东西都会第一时间置办好,但是他住进朱家后却很少说话,除非朱夫人开口问, 他才会回上短短的一句。 朱夫人有些无奈,觉得唐镇心是在认生, 朱富打理着偌大的家业,平日里也很少回府,就将养子全权交给了朱夫人照顾, 唐镇心迟迟不肯接纳朱夫人,这可不是一个好迹象。 朱府还有两个美貌的小妾,是朱富从外面买回来的,听说好生养,可是在进府之后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朱富虽然是商人,但并不沉迷美色, 眼中只有朱家的香火大计,所以一看这两个美貌的小妾生不出孩子, 朱富就将人丢在了后院里,平日里也只是歇在朱夫人那里。 唐镇心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纪柯丢到朱家, 做了继承香火的养子, 在唐家的时候, 他身边也有丫鬟伺候, 但是那些大部分都是只负责盯着他, 也不会让他跑出去,唐镇心什么事情都是自己做惯了的,在朱家只是暂住,身边并不用单独派个丫鬟给他。 而且他不是很喜欢和陌生的人接触,唐镇心这次有了自己的主意,想要跟一直殷勤讨好自己的朱夫人说,可刚找到朱夫人面前,看见她愁眉苦脸的模样,就闭上了嘴巴,打算不说了。 朱夫人曾经也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后来嫁给朱富,也算是落到了商户里,跟以前总归有些不同。 就比如后院这两个小妾,年轻貌美,但是却不安分,整日里只想着怀上孩子,各种手段几乎都用过,可还是无济于事,朱夫人不喜欢这些穿得花枝招展的小妾在自己面前晃悠,可也不能跟朱富明说,这样显得她不贤惠。 眼下那两个小妾知道朱家收养了个孩子来延续香火,居然就开始闹腾了,甚至还吵着要见见小少爷。 唐镇心现在是朱府里的小少爷,等过段时间,朱富手上的生意忙完,就回带着养子回宗祠上族谱,这样才算真正的后继有人。 朱夫人是大家闺秀,以往接触的都是修养极好的世家小姐,现在面对两个撒泼不顾章法的小妾,倒是不知道该如何,只能叫人挡着那两个小妾,不让她们接触唐镇心,以免生了什么坏心思,自己生不出来要害无辜的孩子。 才刚刚收养了孩子没两天,麻烦事就接二连三的找上门,朱夫人如今疲倦的揉着眉心,感觉整个人累到了极致,但是忽然瞥见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一下子就打起了精神。 朱夫人向唐镇心招招手,“来,孩子。” 唐镇心犹豫了一会儿,他站在门口看见朱夫人很累的样子,本来不想打扰的,但是现在被发现了,肯定是不能走了,只好走到朱夫人面前。 朱夫人爱怜的摸了摸唐镇心的脑袋,轻声问道:“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这个孩子虽然不爱说话,但看着就是一副乖巧的模样,生得也好看,十分招人喜欢,朱夫人自己没有生养过,却是非常喜欢孩子的,现下终于有了拥有孩子的机会,就算不是亲生的,也是真心相待。 唐镇心摇摇头,朱夫人见他身边没有跟着丫鬟,不禁有些诧异,“红梅没有跟着你吗?” “红梅姐姐有事情要做。”唐镇心想起那个负责照顾他的丫鬟,今天说是有差事要办,跟他说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人影了。 红梅是朱夫人调教了多年的丫鬟,用起来十分称心,稳重又可靠,所以朱夫人才会把她放到养子身边,没想到现在居然不看好孩子,放任唐镇心一个人过来寻她,自己一个人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朱府那么大,若是迷路了,磕到了,碰到了,可怎么办? 平日里一向脾气好的朱夫人这时候隐隐有些动怒,她叫自己身边的大丫鬟去寻红梅,叫她来见自己,但是又想到朱富今日在府内,说不定是把红梅叫过去嘱咐了一些事,终归是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丫鬟,朱夫人对红梅还是有几分感情的,也不愿意轻易责罚她。 就等晚饭时问问朱富,若不是的话就再亲自去寻红梅问个究竟。 思索完红梅的事情,朱夫人拉着唐镇心的手,笑着问:“留下来吃些糕点,好不好?” 她是想多跟养子亲近一些的,毕竟自己和朱家的以后都要靠这个孩子,而且唐镇心还是刚记事的年纪,只要对他好,肯定是能培养出来感情的。 唐镇心点点头,留了下来,朱夫人拿了一块刚刚做出来的糕点给他吃,糕点的花样做的古灵精怪,是孩子会喜欢的,而且还是甜食,在这个年纪的孩子没有人会拒绝甜甜的滋味。 唐镇心看了半天手里的糕点,才咬了一小口,却是很甜,但是他却不是很喜欢,刚想不想吃了,看到朱夫人一直盯着自己,目光里含着期待,唐镇心只能硬着头皮吃了下去。 纪柯将唐镇心丢到了朱家后,便赶去情报处调集了关于江宁官场的信息。 高辉一脸笑意的恭迎纪柯大驾,见他查阅的都是江宁的消息,却也见怪不怪。 纵然江宁的安察使卫鸣觉得自己只手遮天,隐瞒下了所有的消息,但是情报处也不是吃干饭的,顺着那封检举折子的线索查下去,发现不少惊天的秘密。 说到来,江宁的这件案子,高辉落了个失职的错处,非得等检举的折子呈上来,才开始往深处挖。 高辉却是欲哭无泪,他早知道江宁安察使卫鸣不是个好的,原本查到了一些关于他的蛛丝马迹,却没想到一道折子横空出世,虽然给了情报处极大的便利,但是那么大的案子情报处却没有及时察觉,却也是失职。 圣上如今正在气头上,倒不会主动治高辉的罪,但是等江宁这件案子尘埃落定之时,未免不会波及到他头上。 高辉对纪柯也多了几分讨好,纪柯这次去江宁身负重任,只有他把案子办的漂漂亮亮的,圣上的气才会消一些,他也不会那么遭罪。 情报处可不是一般人待的,若是查出来一些惊天秘密,有时候不但不会得到嘉奖,还会顺带着被牵连,但要是迟报或者压根没有查出来,那下场肯定是不会太好。 高辉在这个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这样的事情见怪不怪,但是这次的情报涉及人数太过广泛,其中的牵连连他看了都触目惊心,不知道纪柯会怎么处理。 纪柯好整以暇的看着面前成堆的公文,觉得一阵头疼,情报处为了节省纸张,各个都修炼了一身本事,能把字写得有小又能清楚的辨析出来。 也不知道圣上勒令他们节俭,还是他们自己要节省那笔公费。 纪柯看着笑吟吟的高辉,气得想挥起拳头,但是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了,他要在最短的时间里了解关于江宁官场的全部信息。 看来他今日得一直待在情报处了,纪柯索性就霸占了高辉的书桌和椅子,开始慢慢翻阅公文。 高辉被赶了出去,笑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这下子可以稍稍偷个懒了,他的黑眼圈明显的挂在脸上,走起路来也像一只霜打的茄子,没有什么精神气。 纪柯越看公文越心惊,原本以为江宁的安察使卫鸣能够干出这种事,应该是个厉害的,最低也应该有些背景,但是没想到他也是出身平民,娶的妻子出身也不高。 他在江宁的官声却是很好,这些年江宁在他的治理下也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但是为什么要如此大规模的贪墨呢? 按照他的官位,若是小贪,肯定能够不知不觉的进行,任是情报处查出来,也得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纪柯觉得其中一定有隐情,圣上动怒的原因或许不是因为卫鸣贪墨,但他暗算了监察御史,那便是打了圣上的脸面。 江宁是富饶的鱼米之乡,航运发达,朝廷拨了不少款项给江宁行省,最近一次就是三个月前建造宣州桥,还是工部尚书在圣上耳边叨扰了好一阵,这才拨了足足五百万两白银,没想到卫鸣一个人就贪墨了两百万两,加上他下面大大小小的官员,几乎涉及整个江宁官场,这五百万两,真正用在造桥上的,恐怕寥寥无几。 宣州桥的工期才到一半,大桥就忽然倒塌,死伤了不少人,圣上这才派监察御史前去调查,没想到人刚到江宁就失足落水,实际上是遭人暗算。 纪柯记得给圣上上折子揭露江宁贪墨一案的人只是卫鸣下面的一个小官,手里也没有什么实权,却有这般勇气,不过按照现在的情况,卫鸣肯定有所察觉,这位同僚怕是凶多吉少。 纪柯看着站在门口,几乎就要闭上眼睛睡着的高辉,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声音一下子就把昏昏欲睡的高辉唤醒过来,见纪柯叫自己,立马整个人打起了精神,生龙活虎的走到纪柯面前。 “纪大人,不知有什么吩咐。” 纪柯看着手中写得密密麻麻的公文,在上面搜寻到了一个名字,忍不住用手摩挲着纸的边缘,迟疑的问道:“宛平知县诸葛挽,他还活着吗?” 第34章 第34章 贪官污吏 宛平是江宁行省下的一个县, 而知县诸葛挽只是七品小官,却几经辗转上了一份揭露江宁官场的折子,这样一来便是得罪了所有的涉事官员, 他势单力薄, 难免不会遭到跟监察御史一样的下场。 高辉对诸葛挽这个名字印象十分深刻,这位可不是个简单的角色,以一己之力几乎对抗江宁官场, 不得不让人佩服,而且关于他最新的情报在今天早上就快马加鞭送到了情报处。 “这位诸葛大人还活着, 江宁那边也没有什么异动。” 这也是奇怪的地方,纪柯不禁猜想,难道卫鸣是想留下诸葛挽, 以免打草惊蛇吗?毕竟诸葛挽势单力薄,又是孤身一人,根本没有什么背景。 说来两个人的出身倒是差不多,都是寒窗苦读多年一举登科,然后被外派到了江宁,不过卫鸣却节节高升,最后坐上了安察使的位置, 诸葛挽还停留在原地,位置那么多年也没有动过。 两个人是同一年参加科举的举人, 甚至有可能还互相认识,纪柯觉得这件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也代表他到了江宁后, 所面对的远比纸上写得情况更加复杂。 纪柯已经清点好跟随他去江宁的兄弟名单, 一行人加上他一共十个, 明面上是为了查监察御史的死因, 毕竟从盛京城来的官员死在了江宁的地界上,朝廷派人来查探一番也是理所应当,只不过这次不是大理寺卿的人,而是圣上的亲信锦衣卫出马。 这次走,不知得多久才能回来,此番凶多吉少,纪柯在盛京城也没有家人可以告别,突然之间就想到了程秀。 先前因为唐家的事情,纪柯刻意和程秀决裂,后来又亲眼看见他出现在火场要救自己,不得不说,纪柯心里是感动的,他没有多少朋友,也不愿意和陌生人打交道,甚至算得上生人勿进,脾气喜怒无常,也没有多少人能够忍受他,可是突然间多了一个真心在乎自己的朋友,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纪柯从情报处出来,果不其然已经是深夜了,巡城的侍卫负责宵禁,看到街道上有人影就会驱逐,但是因为纪柯身上穿着飞鱼服,自然没有人敢上前招惹,一路畅通无阻。 看了好几个时辰的公文,将江宁官场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眼睛却酸痛得紧,深夜时分料峭的寒风刮过纪柯的脸,他继续迈着沉稳的步伐朝着前方走去。 明日便是离开盛京城,前去江宁的日子了,纪柯不知为何,想在临走前跟程秀说一声,毕竟程秀不光为他出过头,还帮他照顾了几天孩子。 人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程家的门口,纪柯看着眼前简朴的大门,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干些什么。 这个时辰,一般人早就睡了,而且程秀在翰林院的公务并不忙,也不会处理到半夜。 纪柯忽然笑了,他这是犯什么傻,就算程秀没睡,头先还跟他因为唐镇心的事情又起了一次争执,早就被认为是一个没心没肺,无情无义的人了,哪里还会有人理会这样一个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缓缓吐出热气,转过身便要走,却见到程秀正在墙头这边看着他,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显然是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 程秀在翰林院一直待到了深夜,起因却是一直埋头在编撰新的典章,虽然每任状元一开始都会在翰林院任职,等到了一定的期限后,就会去六部任职。 只要程秀慢慢的等,不出什么大错,就可以去六部任职,如果做出一些成绩出来,还会得到不小的升迁。 但是程秀却不想等了,翰林院就是给一些即将致使的官员准备的地方,整日清闲得很,不是喝茶便是随心所欲的做自己想做的事,他这段时间一直无所事事,想要从里面跳出来,就要主动做出一些事情让圣上看到自己。 编撰典章便是他选择的第一步。 在盛京城里,他如果想保护自己的家人,就必须往上怕,而不是等着别人一次次来拯救自己。 他手上拿着令牌,所以通过了巡城侍卫的盘查,但是夜色已深,家中人早已经睡了,若是从大门入肯定会吵醒他们,还会招来父母的一顿教训。 程家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大富大贵,位及人臣,只希望他平安喜乐,所以见到程秀这般努力,肯定会忍不住心疼,程秀不想让二老担心,便想着翻墙进去。 可是他是文官,身上半点功夫都没有,这墙对他来说有些高,站在原地半天也想不出法子,只能干着急,接着就看见纪柯正眯着眼睛看着自己。 纪柯一眼便看出了程秀的意图,这是晚归,要翻墙回去,可是却根本够不着? 纪柯忍不住笑出声,“没想到状元郎生得斯文乖巧,却也做这样的事情。” “看什么看,没见过翻墙吗?”程秀还在气头上,扭过头不理纪柯。 纪柯听他这样说,抱着拳在原地站着,打算看他怎么翻过去。 那墙却有两米高,对于纪柯来说是轻而易举,却没想到难住了程秀。 程秀见自己实在找不到法子了,看纪柯云淡风轻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有那么好笑吗?” “我帮你吧。” 纪柯说着就要走过去帮程秀,程秀却吓得就要缩在墙角里,“别!我宁愿走进去,也不麻烦纪大人您!” 若是被纪柯就这样丢进去,他不死也要半残,怎么算怎么不划算。 程秀最后挣扎了一会儿,决定敲门进去,反正左右不过被教训一顿,见他拿定了主意,纪柯也不多管闲事,赶着回北镇抚司休息。 临走前他决定还是要告诉纪柯唐镇心的去处,”我给那小孩找了户好人家,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跟在我身边也没有什么好下场,剩下的事情我都处理好了,你就不用担心他了。“ 这也是纪柯来找程秀的主要原因,在说这段话的时候,他脑海里随之浮现出唐镇心的小脸,也不知道那小孩在朱家过得好不好。 程秀知道纪柯居然真的把孩子送人了,情绪一下子就激动起来,恨不得揪着纪柯的衣领叫他把孩子要回来,还没开口,就听纪柯继续说道 “我明日就要启程去江宁了,去多久我也不知道,这是现在最好的安排了,如果你想去看那孩子,可以去城南朱家,不过不要惊动任何人,我没有透露身份,不想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虽然给唐镇心找了个好归宿,但是他的心里还是放不下,总是有些隐隐的担心,他离开盛京后,程秀还留在这里,把孩子的踪迹告诉他,也能多个保障。 程秀不知道纪柯要去江宁,但是却知道圣上派人去江宁调查监察御史死因一案,以往交给都是刑部或者大理寺的人去做,没想到这次居然派出了锦衣卫。 程秀不知道这件案子背地里的凶险,只知道纪柯要离开盛京,去那么远的地方,注意力一下子被岔开了。 “明日?怎么走得那么快?” 程秀皱了皱眉头,他知道城南那边是街坊都是一些有钱的商户,一些有头有脸的商户更是比普通的官员过得还要好,家中佣人一呼百应,纪柯把孩子送到商户,自然衣食无忧。 原本程秀想把孩子带回家里养,如果纪柯真的要把孩子托付给可靠的人家,他必然是最合适的首选,但是他近来给自己找了很多事情做,可能都顾不上再照顾另外一个人了,思来想去,最后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祝你一路平安,我有空会去看镇心的。” 程秀的眼神暗了暗,纪柯深受圣上委任,而自己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翰林院编修,也许这辈子都可能会办不出一件有名堂的事情。 纪柯笑笑,“希望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进六部了。” 纪柯的这句话只是鼓励,毕竟还没有刚进翰林院的状元便能直接被调进六部的,程秀却在听到后几乎要热泪盈眶。 原来纪柯是一直把自己当朋友的,一直在关注着自己,并不是不把自己当回事。 “状元郎,我很期待你位及人臣的一天。” 纪柯的身影在月色下拉得很长,他背对着程秀摆手,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整个人消失在黑暗里。 纪柯想要权利,想要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以他希望作为朋友的程秀也能跟他有一样的志向。 少年凌言壮志,豪气冲天。 第二日一早,纪柯收拾好随身物品,就带着兄弟们出了北镇抚司的门,各自骑着自己的马出城。 他刚翻身上马就看见有伙计打扮的人手里拿着一堆东西,似乎是衣服。 他忽然想起好像给那小孩做了好多衣服,隐约间听到伙计的守门侍卫交谈的话,纪柯两个字也出现在里面。 反正那小孩去了朱家,什么东西都有,朱家最不缺的就是钱,哪里还能短了他的衣服穿,纪柯收回了自己的心思,扬起鞭子,朝着城门口的方向而去。 反正那些衣服也会放在北镇抚司,等他回来,再偷偷给小孩送过去,好歹是花了钱的,不能浪费。 守门侍卫指着纪柯身影,却发现那抹红色最后逐渐消失,心里嘀咕不禁嘀咕,他明明看见纪大人注意到了他们这边,肯定也听到了对话,怎么就急着走了呢? 侍卫只好接过伙计手里的衣服,先寄放起来,等纪柯回来再交给他。 第35章 第35章 贪官污吏。 从盛京城到江宁, 最快也要快马加鞭三日,走水路的话虽然稳妥些,但是却把时间延长了一半, 圣上对这件案子十分重视, 若是再托得久一些,恐怕这怒火不光会降到那些罪臣身上,纪柯也没有好果子吃, 所以他风餐露宿了好几日,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江宁。 江宁是有名的鱼米之乡, 富商云集,几乎看不到流离失所的乞丐,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要知道,就算是皇城之下,盛京城也有一些人无家可归,只能留宿街头。 从表面上看,安察使卫鸣倒是有几分真本事,能够把江宁治理的这般井井有条。 卫鸣早已经接到了朝廷的圣旨,锦衣卫三品镇抚使纪柯奉命来江宁调查监察御史死因一案, 要求他尽心协作,不得有半分马虎。 监察御史葛平是如何死得, 早就已经是人尽皆知,他落水那日, 可是有不少人亲眼目睹的, 人证物证皆在, 任是锦衣卫有通天本事, 被传得再神乎其神, 卫鸣觉得也查不出丝毫纰漏。 作为江宁行省的安察使,卫鸣今年才不过而立的岁数,凭着毫无根基的背景能一路走到今日,也是不能小觑的角色,纪柯见过不少老狐狸,卫鸣看起来不像是里面演技最好的,可所行之事却是最可笑的。 他亲自安排了纪柯一行人在江宁的衣食住行,甚至还专门将自己名下的一处宅院送给纪柯,让他们在里面居住,还送了不少年轻美貌的青楼女子过来,俨然就是想收买他们的态度。 只是卫鸣这个人生得很是书卷气,一看便知道是文臣,一副正直的模样,乍一看完全不会觉得是一只老奸巨猾的狐狸,也做不出这种荒唐事。 “纪大人在江宁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量跟下官开口。”卫鸣的态度很是诚恳,像是真心欢迎纪柯一行人。 监察御史奉命调查宣州桥坍塌事故一案,刚到江宁就溺死在了一艘花船上,四周恰好都是围观的百姓,亲眼瞧见了整个过程,看起来倒真的没有什么问题。 早就已经把卫鸣老底查得一干二净的纪柯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毕竟卫鸣这件事做的滴水不漏,就算是锦衣卫的情报处捕捉到一丝痕迹,也只能证明他参与了这件事,并不能证明是他直接害死了葛平,到时候直接推出来一个替罪羊,卫鸣照样可以全身而退。 纪柯赶了几日的路,见卫鸣的态度这般殷勤,心里有了另外的想法,他回笑道:“卫大人真是客气了,您可是江宁行省的安察使,是整个江宁官场的表率,纪某不过堪堪三品,大人这般可是折煞纪某了。” 卫鸣听了,还是一副不骄不躁的模样,他的眼睛平静的像是一滩死水,笑意不达深处,是典型的皮笑肉不笑。 一般人都知道朝廷派人来江宁是不信任他这个安察使,实际上背地里也是在调查他,可是就在这个关节眼上,真的会有人抱着收买锦衣卫的天真想法吗? 纪柯虽然这样说,但却大大方方的收下了卫鸣送的宅院,至于那些年轻貌美的青楼女子,却被退了回去,纪柯对这些不感兴趣,反倒是对这处宅院起了莫大的兴趣,一副兴致勃勃想要卫鸣带他参观的模样。 到江宁的第一天,纪柯就在明面上接受了卫鸣的贿赂和收买,甚至一向对属下严苛,不苟言笑的他居然开始和卫鸣称兄道弟,让人不禁有些诧异,镇抚使是中了什么邪? 纪柯急着赶来江宁,一到江宁就仿佛跌进了温柔乡里,只知道四处游玩,只是每次都点名叫卫鸣陪伴,丝毫没有要开始调查的意思。 卫鸣听说过纪柯的大名,虽然他和纪柯的品级一样,但是纪柯隶属于圣上直接掌管的锦衣卫,皇城中的官员理所应当的压外派官员一头。 他先前也听人说,这镇抚使纪柯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是圣上身边一条听话的疯狗,丝毫没有顾及,如今见到本人,更是狠狠的惊讶少年的成长和如今的成就。 原本他是庆朔二年的榜眼,那时候二十有几的年纪能高中,已经是惊艳了一堆人,后来又靠着自己一步步爬上如今的位置,在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世背景后,都忍不住对他充满敬佩,毕竟他算是这几十年来最年轻的榜眼了,最后也将那些世家子弟压了下去。 或许是因为同样出身寒门,卫鸣对纪柯多了几分亲近,毕竟如今朝廷中的大部分权利都被世家攥在手里,就连圣上自己掌管的锦衣卫也不得不为了稳定朝局,收纳了一些世家子弟进来。 卫鸣对纪柯要求自己陪同游玩的要求一口答应,也真的陪他逛了几处江宁有名的古迹,对纪柯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样子,卫鸣表面上并没有表现出不满,至于心里怎么想,纪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终于就这样玩了几日,纪柯才提出要去监察御史葛平落水的地方察看一番,说来葛平也是个老不正经的,来到江宁后的第一日便去了花船游玩,说是要先看看江宁最繁华的地方,最美的景色。 江宁出美人,特别是操着一口软糯南音的美人,歌舞升平的地方,自然少不了花魁,江宁的花楼并不完全做皮肉生意,反而会专门培养一些多才多艺的年轻美人,举办一些擂台比赛,争夺江宁第一美人的名头。 葛平到的那日,正好是竞选江宁第一美人的日子,所以他才会忍不住去花船游玩了一番。 “葛大人那日上的,是哪位美人的花船?”纪柯站在花楼的栏杆旁,盯着下方幽深看不到底的湖面,突然开口问。 少年的那一身飞鱼服在花楼里显眼得很,有些见过世面的看了,都不敢上前,生怕惹了那传闻中的锦衣卫,被抓进牢狱里屈打成招一番。 纪柯看到有些骚动的人群,忽然轻笑一声,转过头对站在旁边的卫鸣说:“卫大人,你可是忘记了?” 葛平落水遇害不过半月有余,卫鸣自然不会忘记,他坦荡的回望纪柯的眼睛,没有丝毫的心虚,“自然没有。” 卫鸣稍微顿了顿,“是王连姑娘。” 他的心中好像并没有鬼,只是在提到王连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忍不住躲闪了一下,被纪柯轻易的捕捉到。 纪柯才来江宁不过几日,却也听过这位王连姑娘的大名,说是花楼从小培养的绝色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未争夺花魁,就已经被誉为江宁第一美人,可惜只卖艺不卖身,要不然肯定会引起一阵不小的风波。 纪柯没有见过这位江宁第一美人,也对传得神乎其神的美色更不感兴趣,他忽然有了几分趣味,觉得卫鸣和这位王连姑娘之间一定有什么关系。 “卫大人,我想见见这位王连姑娘。”纪柯直入正题,他清闲了好几日,如今却有了查案的心思。 卫鸣掩下自己一闪而过的思绪,温和的笑笑,“既然纪大人想见,那下官这就去安排。” 纪柯拦住他,“现在不急。”卫鸣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就见到纪柯拍拍他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一字一句道:“等明日吧,也好让纪某准备准备。” 纪柯的话截然而止,说完后看着卫鸣的脸,笑了笑,而后离开了花楼,留卫鸣一个人在原地,神情复杂。 卫鸣这几日都陪着纪柯游玩,早就知道这位锦衣卫的纪大人虽然表面上看着吊儿郎当,实际上心机深沉,不知在谋划着什么,若是真的查出来什么,卫鸣自己却是不怕的,可是却怕连累到了自己的家人。 他倒希望纪柯像那位监察御史一样,是个只知道花天酒地的酒囊之辈,倒是有些期待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卫鸣回到家中时,妻子蒋氏已经备好了热腾腾的饭菜,就等着他回来一起用饭,卫鸣看到妻子操劳的模样,心中却是忍不住的愧疚。 蒋氏的父亲只是一个芝麻小官,但是却对蒋氏十分宠爱,就想着为女儿找一个能够托付终身的可靠丈夫,在卫鸣刚刚考中举人时便一眼相中了他,立马为二人定下了婚事。 事实证明卫鸣的确是个可靠的男人,在飞黄腾达之后也没有忘记发妻,这些年来就算蒋氏没有生下一儿半女,也没有起纳妾的心思,不知羡煞了多少江宁的贵夫人。 蒋氏也是十分欢喜丈夫这般的,这些年也过得十分幸福和顺,只是自从宣州桥坍塌的事情发生后,卫鸣便一直心事重重,整日里板着一张脸,唉声叹气。 蒋氏觉得自己是个妇人家,对丈夫的公事并不能帮到什么忙,只能在卫鸣在家的时候尽心的照顾他,做一个贤惠的妻子。 蒋氏帮卫鸣脱下外衫,轻声的关切道:“夫君这是有什么烦心事吗,不如说给妾身听听。” 看着妻子姣好的容颜,卫鸣忍不住叹了一声气,握住蒋氏的手,摇摇头:“不必担心,为夫会把一切都处理好的。” 卫鸣穿着青色的长衫,显得儒雅稳重,褪下官服后又多了几分随和,他年轻时便生得俊秀,又才华横溢,不知有多少姑娘倾心于他,如今经历了岁月的洗礼,多了几分成熟,反而增添了几分少年人没有的魅力。 任是谁也想不到,这样一张皮囊之下,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卫鸣轻轻抚了抚妻子的鬓发,温和的笑笑,眼睛却像是透过眼前人,看着另外的一个人。 蒋氏低着头,并没有注意到这点。 第36章 第36章 贪官污吏 这位王连姑娘长相是一等一的, 仪态气度丝毫不输给大家小姐,十分谦逊有礼,若是不知道她的身份, 纪柯还以为是当地那位官宦家的小姐。 自从葛平在她的花船上出事以后, 王连便没有再接过客,这是卫鸣的吩咐,而且就算王连想接, 一时半会也没有人敢来找他,毕竟她也算是牵扯上的关乎朝廷官员的命案。 人自然不是王连推下去的, 她那时正在花船的前头抚琴,而传出葛平酒后落水的消息时,王连听到后还表现出惊讶的神情, 这一幕被四周围观的百姓看在眼里,都可以为王连作证。 纪柯在卫鸣的引荐下见到了这位王连姑娘,也是在葛平出事的那条花船上,这是纪柯另外的要求。 这条花船上出了命案,花楼里的人也不敢用了,所以就闲置了下来,若非卫鸣开口要来, 也许过不了几日就会被嫌晦气而拆掉。 纪柯一登上这条花船,就忍不住感叹江宁还真是富庶之地, 这等奢靡的作风在其余地方是万万看不到的,光是顶级花魁的一条花船, 就比得上普通官员十年的俸禄了。 王连就坐在里面, 看见有人进来, 才施施然起身, 朝着卫鸣和纪柯行了礼。 “民女见过卫大人。”王连先向纪柯身旁的卫鸣行了礼, 接着才看向穿着飞鱼服的纪柯,”见过纪大人。“ 卫鸣微微点头受了王连的礼,纪柯看着两个人之间的眼神交流,轻轻咳了一声,露出了笑容,“王连姑娘还真是国色天香,纪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绝色的美人。” 纪柯边说话边注意卫鸣的脸色,见他听到自己这句话之后脸色没有任何变化,而后晒笑一声,对王连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王连重新坐回了位置上,纪柯也找了位置坐下来,花船里的房间宽敞得很,丝毫没有感觉到拥挤,少说也能容纳十几个人。 这便是葛平出事的那条花船,纪柯调查到,葛平虽然为官还算清正,但其实私底下还是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也有不少人拿美人讨好过他,葛平不爱钱财,却是爱美人的,收了不少别人搜罗来的美人。 葛平为官还是有几分实干的,所以圣上才会任命他为监察御史,没想到这老小子一到江宁就遇上选花魁,跌进了美人的温柔乡里,到头来连自己的命都丢了。 王连看着只是个柔软的美人,也不像是能杀人的样子,不过纪柯也是见过不少表面人畜无害,实则心肠歹毒,不择手段的杀人犯。 并不是所有杀人犯都是像刽子胡一样生得凶神恶煞,有些人会把自己隐藏得极其深,不到最后一刻根本揪不出来。 卫鸣见纪柯已经落了座,也跟着坐在了他旁边,正好对着王连。 “不知纪大人有什么想问民女的。”王连见纪柯拿起茶杯,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还自顾自又重新沏了一杯,便主动开口说话。 “不急。”纪柯说道,扫视了一眼花船内的装潢,对着卫鸣感叹道:“江宁果然富庶,这样的温柔乡连纪某都不想回去了呢。” “纪大人说笑了。” 王连端坐着,见纪柯一直跟卫鸣说着话,也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便耐着性子等。 她今日穿着一件蓝色的长裙,戴了珍珠碧甸耳环,发髻上的流苏簪子跟随她的动作摇摆,发出珠玉碰撞的声音,很是悦耳。 王连的手指很是修长白皙,一看便是常年练琴的,沏茶的动作更像是专门训练过的,比纪柯悦目多了。 纪柯也只是因为圣上喜欢饮茶,外加上陆刚平日里也总是装着一副懂茶的模样,他才学了些皮毛,眼下见到了行家,丝毫不掩饰赞叹。 “王连姑娘真是名不虚传,纪某佩服佩服。” “纪大人说笑了。”王连轻轻垂首,不骄不躁。 纪柯是故意晾着王连一阵功夫的,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讯息,王连既然会茶艺,又学习了多年的琴,手腕肯定是极其灵活的,若是想操纵什么丝线,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王连姑娘可愿意陪我去花船后面看看?”纪柯忽然发问。 “纪大人请。” 王连站起身,自觉走在前方带路,纪柯也在她之后起了身,卫鸣见了也想要一同前去,却被纪柯又按了回去。 “王连姑娘的茶艺不俗,卫大人还是在此好好品尝吧。” 卫鸣只能待在花船的房间里,看着两人掀开帘子离去。 他心里突然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可又希望纪柯是个真正有能耐的人,这大概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寄希望于恶名昭彰的锦衣卫身上。 他也想知道杀害葛平的人是谁,但是却不想让无辜的人牵涉到其中。 纪柯和王连走到花船后方,这里是一片算得上拥挤的小地方,摆满了杂物,一般不会有人来这里,而且那日王连在船的前头亮相,葛平却一个人跑到了最后面,还不小心失足落到了水里。 这还不是最让纪柯奇怪的地方,葛平落水后并不是马上被淹死的,换言之,若是其中有一个人发现了船后方有人落水,葛平或许就不会落水了。 王连在前方抚琴,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没有人注意后面也是情有可原,但是葛平自己不会呼叫吗? 纪柯上前了一小步,时隔半月,那时候的痕迹早已经全部消失了,就连官府也都上报监察御史是失足落水,只是因为诸葛挽的那一封密信所含的信息量太大,十分恰当的激起了圣上的怒火,下旨彻查葛平死因一案。 人自然是落水死的,最后就要看是自己失足还是被别人推下去的了,安察使卫鸣倒是跟这件事情藕断丝连,只是纪柯暂时还没有找到证据。 纪柯不是查案出身,这种勘察的事情还是得谢远出马才能窥得一二,纪柯对于这些也只是一知半解,所以收回了手。 “纪大人可是有什么新发现?”王连将纪柯的动作看在眼里。 葛平落水一定是从船上掉下去的,那船上一定会留下脚印的痕迹,或许那日还有一些水渍,才让葛平一个成人不小心踩到,跌进了水里。 “没有。” 纪柯的眼睛瞥向王连,对方依旧是一副冷清的美人模样,就连声线也像晚间出没的夜莺,婉转动人。 纪柯摩挲着自己的手指,“不知王连姑娘和卫大人有什么关系。” 若说两人半分关系都没有,纪柯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的,就算在他面前,王连也悄悄和卫鸣眉来眼去,虽然很隐蔽,但还是被纪柯察觉到了。 “卫大人经常来听民女抚琴,是民女的恩客。”王连犹豫了一会儿,直截了当的承认了卫鸣的关系,她原本就没有打算掩饰和卫鸣的这段关系,最好是能够通过眼前这位锦衣卫大人的口闹得人尽皆知。 “王连姑娘真是豁达,看得清,将自己的位置也摆正了。”纪柯继续不动声色的试探。 “民女只是一个出身卑贱的女子,自然是不敢强求什么,只愿在人老珠黄前能找一个依靠。” 王连的演技很好,仿佛真的存了对卫鸣的爱意,纪柯想起昨日卫鸣下意识犹豫的神情,是真正的维护眼前的这位女子。 果然人都有两幅面孔,卫鸣多年不纳妾,就算身居高位也对出身低的妻子疼爱有加,原来都是因为在外面惹风流债而引起的愧疚。 不知卫鸣的妻子知不知道这件事,若是还不知情,想必会是一场大戏,真是精彩纷呈啊。 纪柯没想到自己在江宁居然还能看到这样的戏码,还偏偏让他遇上了。 “不知王连姑娘可认识诸葛挽?” 王连听到这个名字后,忍不住失了神,最后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不识。” 宛平知县诸葛挽,为人两袖清风,风评极佳,在江宁官场虽然品级不高,算得上是芝麻小官,政绩却是不错,可这些年来却一直没有升迁,待在原来的位置上多年都没有挪动过。 卫鸣与诸葛挽是同窗,当年一同参加科举,卫鸣被钦点为榜眼,而诸葛挽也高中进士,二人一同被外调到江宁做官,后来却成了两个截然相反的例子。 一个高中后便娶了出身低的未婚妻,之后步步高神,坐到了江宁官场一把手的位置。 而另外一个一直未娶,这些年来孑然一身,随着在官场上的名声越好,日子就过得越是糟糕,那封秘密上奏的折子,更随时都可能成为他的催命符。 纪柯今日只是见了王连一面,便觉得这个女子心机颇深,一字一句间皆没有漏洞,就算是被纪柯知道了她和卫鸣的关系,也都是处处都含着刻意。 纪柯特意嘱托了卫鸣要保存好那条花船,王连听到这句话,眸子一直是淡淡的,像是置身事外的看客,也只是在二人要离开时,眼睛里才又浮现出一丝不舍,却是对着卫鸣的。 还真是会装,纪柯心里不禁感概,卫鸣也有些尴尬的笑笑,眼底却满是愧疚,像是做了一件对不起王连的事情一样。 果然事情越来越有趣了,纪柯也懒得理会别人的私事,男女之事在他看来麻烦得很,不如一个人潇洒一生。 他从花楼出来,看见在街道上跑来跑去,发出欢快的嬉笑声的小孩,忽然想到了在盛京城的唐镇心。 不知道那讨人厌的小孩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新衣服穿,若是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去接他了,会不会伤心,会不会哭呢。 【作者有话说】 来看我的自信言论 “文我写的,不满意?” “我想闯进你的收藏夹。” “我这么会写,想看我也是人之常情。” “我是作者,想看我的文不。” “有时候真想狠狠把你收藏夹给占了。” “丫头,评论记录是不会骗人的。” “看了我的文不想收藏我?你说气话,我不信。” “看别的作者文了?该换人了,取收她们看我。” “你骗人,我亲友都说我写得好看,是你说谎还是我亲友在说谎呢?” “不看我文是你的损失。我打算接你。” “不评论,害羞了?” 看完你还害羞吗?女人 第37章 第37章 贪官污吏。 盛京城。 唐镇心在朱家也待了快半个月了, 朱夫人一直精心养着他,嘘寒问暖就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朱富因为奔波生意, 几日才回一次家, 唐镇心不太认识他,反而是对朱夫人多了几分亲近。 唐镇心能够感觉出来朱夫人是真心对待自己的,想着舅舅把自己托付到这户人家, 自己应该做个乖孩子,不让别人操心, 所以对唐夫人多了几分笑脸。 朱夫人感觉到这微小的变化,心里也很是激动,自从这孩子来到朱家后, 虽然嘴上不说,但是朱夫人却知道他还没有忘记自己离开的舅舅,好像一直在等着那少年归来一样。 这样小的孩子,却不知道自己的舅舅早已经不打算要他了,朱夫人只能循循善诱,期盼纪镇心能够真心接纳的那一天,也希望能从他的嘴里听到一声阿娘。 朱家忽然多出了个能够继承家业的小少爷, 引来了一些觊觎朱家财产之人的关注,那些人将目光放到了唐镇心的身上, 其中最为把唐镇心视为眼中钉的便是后院那两个年轻的小妾。 她们年轻貌美,朱富已经五十多岁, 若不是贪图朱家偌大的家业, 也不会入朱府做小妾, 原本抱着只要生下一男半女, 就能母凭子贵的想法, 没想到如今居然什么都没有捞到,还白白便宜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这让她们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听闻夫人很是疼爱那位小少爷呢,将来整个朱家都会交到他的手上,姐姐难道不想去探望一二吗?”说话的是元灵,是后入府的妾室,出身花楼,一副丰润的身材被老鸨说好生养,朱富也请人算过,说也是多子多孙的命格,朱富这才把她接进了府里。 元灵有一副好嗓子,如夜莺一般,说起来来十分动听,可是这些话落在见欢的耳朵里,却十分聒噪。 见换坐在凳子上,眉眼忍不住轻轻皱起来,显然不赞同元灵的话. 她虽然也跟元灵一样出身花楼,但之前却是良家女,家道中落才流落红尘,骨子里还是恪守着大家闺秀的规矩,平日里卖艺不卖身,之所以委身朱富还是因为想找个安身的地方,不想在花楼里蹉跎一生。 元灵的歌喉是一顶一的好,而见欢的琵琶也是一绝,若不是因为这身本事,她也许早就被逼着去接客了。 她来到朱府后便一直安安分分的过着自己的日子,朱富一开始也会来她这里,但是时间久了,她的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朱富也就慢慢没了心思,久而久之已经许久没有踏进过她的房间了。 见欢幼时曾落水受了寒,当时便被大夫诊断出来以后恐怕难以有孕,所以在子嗣这方面,见欢不会有奢望,只是她一直将这个秘密埋在心里,若是朱富知道她不孕,恐怕任她生得再美也不会接她入朱府。 而元灵是在见欢后两年入府的,相对于见欢的淡漠,元灵却有向上爬的欲望,一直想方设法生出朱家的继承人,好为后半辈子作好打算。 见欢虽然不喜欢元灵的作风,但是元灵的那股子坚持的劲头却是她佩服的,自从入府后,便四处搜集来偏方,无论多苦的药,只要大夫说有助于孕嗣,元灵便会硬着头皮喝下去。 那种助孕的药味道都十分苦涩,闻着也让人犯恶心,见欢偶然看见元灵喝药,胃里都忍不住有了反应。 像元灵这样的女子,为了向上爬,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原本她最近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一副良方,正想方设法能让朱富来她房里,这时候却横空冒出来了一个朱家养子,轻而易举的就把元灵苦心想谋划的一切都夺走了。 除非这个养子消失,或者元灵现在就怀上朱富的孩子。 元灵一心想托见欢下水,想让见欢跟自己一起来对付那个孩子,硬是拉着见欢想要去见见那位小少爷,见欢虽然只想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但是这个孩子也关系着自己以后在朱家的未来,就和元灵去了几次,却都吃了朱夫人的闭门羹。 那孩子都住进朱府半个月了,元灵还是没有见过一面,每天只听着下人谈论朱夫人如何宠爱小少爷,还说那小少爷生得乖巧可爱,一看便是个机灵的。 元灵听着,心里却忍不住嫉妒起来,凭什么一个奶娃娃什么都没干就能继承朱家? 元灵越想越气,指甲都陷进了肉里,皮肉被掐得青紫,但是她好像并没有什么感觉,表情也变得狰狞起来。 见欢抱着自己的琵琶,依旧是一副对任何东西都不在意的模样,她抬眼看着元灵,手指轻轻波动琴弦,一边弹奏一边随意的说道。 “你知道我向来是不在意这些的。” 见欢淡淡的笑着,“妹妹有时间想着讨好那位小少爷,不如直接生一个,自然能压下所有人的风头,也不必像现在这般担惊受怕了。” 短短的几句话,却捏住了元灵心头的伤痛,她感觉到手上的疼痛,逐渐清醒冷静下来。 见欢没有那么多时间和元灵废话,也不打算和她再去吃一次闭门羹,左右不过任是谁继承朱家,总少不了她的一口饭吃,犯不着为了将来看不着的未来,现在就得罪手握后院大权的夫人。 朱夫人既然不愿意让妾室见小少爷,自然是害怕她二人动什么手脚,伤了她以后的依靠,见欢也不会主动讨嫌,但是元灵却与她不同。 元灵见见欢还没听自己说几句便抱着琵琶走了,眼底满是不屑,冷哼了一声,不甘的握着拳。 她知道见欢向来自持清高,觉得自己是良家女被逼沦落红尘,所以不屑跟她这种出身卑贱的人打交道,也知道见欢是打心底里看不起自己的。 元灵看不起见欢的这副做派,若是想获得想要的一切,还是得靠自己,她摸着自己的肚子,想着刚才见欢的话,如今朱夫人把那位小少爷当眼珠子一样保护,若是贸然动手的话,肯定第一时间就会怀疑到她身上。 这样非但得不偿失,还白白便宜了见欢,到时候后院里就剩她一个妾室,朱夫人年纪大了不能生养,若是朱富在她房里多留几次,说不定就能怀上,到头来朱家还是落到了见欢的手里,让她坐收渔翁之利。 若是她能怀上孩子,眼下的一切都迎刃而解,可是朱富上次来后院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她的月事也如期而至。 元灵的眼神闪了闪,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反正只要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她什么东西都愿意付出,这些东西也不用计较。 元灵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容。 江宁府。 谢远得到了纪柯的指令,去勘察一番葛平落水的花船,他是捕快出身,对命案的处理有不少的经验,对待这种案子也游刃有余。 在经过一番仔细的勘察后,他将自己观察到的疑点和推测的可能性一并告诉了纪柯。 “按理说正常人失足一定会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但是按照那晚的口供和调查来看,船板上并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这是最大的疑点。” 谢远皱起眉头分析着,“按照现在的证据来看,不像是失足落水,但是船身上也没有留下有人推搡的迹象。” “这倒真是稀奇。”纪柯的神情也严肃了几分。 锦衣卫情报处那边的消息,也明显的传达出葛平是被算计落水,纪柯来时便已经觉得这件事肯定是人为,对于葛平不是失足早已经有了判断。 但是,却没想到现在的证据却也证明,葛平不像是被人推下去的。 仵作那边的验尸结果他也看过了,葛平的确是死于溺水,但是不是失足也不是认为,难不成是他自己跳进了水里? 葛平来江宁是为了调查宣州桥坍塌事故一事,刚到江宁当晚便溺死在了湖中,而且没有任何人发现他落水,葛平甚至可能连呼叫声都没有发出。 处处都透着古怪。 纪柯觉得如果自己想知道葛平的真正死因,就必须要开始着手调查宣州桥坍塌一案。 朝廷拨款三百万两,卫鸣一个人就贪污了两百万两,剩下的一百万两经过层层克扣,真正用在工程上的恐怕不足十分之一,材料也都是些粗糙的劣质品,能撑到进程一半已经不错了。 不过看卫鸣的样子,但是没有一点贪污的虚心和愧疚,甚至好像对贪墨案并不之情,只将注意力放在葛平的案子上。 事到如今,只能将葛平的案子放到一旁,先细细将宣州桥事故案调查清楚,最好查出来,背后贪墨的到底是谁,江宁的官场是否真的和那份折子上所说的一般,还是有所杜撰。 不过王连和卫鸣的关系,肯定是不一般,但是这两个人都刻意隐藏了一些事,他若是想拨茧抽丝,倒不如找个看起来置身事外,毫无关联的人。 这个人选,自然是诸葛挽。 “这江宁府待的时间有些长了,倒不如去宛平看看。” 纪柯起了去宛平的心思,主要是想见见那位敢于揭露真相,不顾自身安危的诸葛挽。 说起来十年前的那期科举,出了不少才华横绝的人,卫鸣便是当时最年轻的探花郎,而同榜的进士,也有不少出众的人才。 不过这些都过去了,庆朔八年出了个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而这位状元郎,也生了几分野心。 卫鸣尚且可以坐到江宁府安察使的位置上,纪柯觉得程秀的成就一定能超过他。 第38章 第38章 贪官污吏。 宛平县令诸葛挽在几经辗转将那封密折呈交到圣上的案前后, 便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宣州桥坍塌的事故震惊朝野,国库足足拨了五百万两白银,却落得现在的下场, 不光工程无法按期完成, 而且还死伤了几个工人,使朝廷的威信大打折扣。 诸葛挽与卫鸣也算得上是多年好友,虽然如今相差悬殊, 但是卫鸣并不以上司自居,反而依旧把诸葛挽当作朋友, 有时候还会交心相谈。 所以诸葛挽一个小小的宛平知县才会知道这样惊天大案的内幕,还获得了贪污官员的名单,这一切都是从卫鸣那里获得的。 卫鸣在意识到朝廷察觉到贪污的事情后便再也没有来找过诸葛挽, 也没有派人来处理他这个泄密者。 江宁官场大大小小的官员,按照那封密信上所说,似乎除了诸葛挽没有动一分,其余的官员皆参与其中。 但是世上真的会有这般清廉的好官吗?纪柯扪心自问,他也不算个好官,那些贿赂还是收过一些的,而且面对这样浑水摸鱼, 贪了也无伤大雅的境遇,除非诸葛挽是真正心中为民为百姓的圣人, 没有为自己考虑过半分,要不然就是另有所图, 还有更大的利润在诱惑着他。 纪柯自己不是圣人, 便觉得世上没有圣人, 当然, 若是以后遇见, 他可能会改变自己的想法,但是现在,起码能看出来诸葛挽不是圣人。 纪柯作为来查案的大人,不光手握尚方宝剑,而且还是三品官员,诸葛挽只是个芝麻小官,得到了纪柯来巡视宛平县的消息,立马便开始紧张的准备起来。 原本以为盛京城来的官员,肯定都是喜欢摆谱的,诸葛挽还为如何召集百姓夹道相迎而苦恼,没想到纪柯就直接孤身一人来了衙门找他。 诸葛挽与卫鸣的年纪相仿,都是而立之年,单薄的身子一看便知道是读书人,只是可能身居宛平这样的小地方,诸葛挽经常直接跟百姓打交道,倒是多了几分市井的味道,乍一看根本不相信他曾经高中过进士,倒像是街头小吃铺子的老板。 诸葛挽压根没想到纪柯那么没架子,没有带一个随从就来了宛平,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待这位大人。 诸葛挽的消息不灵通,所以并没有听说过如今的锦衣卫出了个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的少年,对纪柯的凶名也知之甚少,对着这位钦差少年,他只能憨厚的笑笑。 “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真是罪过罪过。”宛平只是一个小县,衙门里也没有多少当差的捕快,偏偏就是这样的小地方,也很容易做出政绩,毕竟人少好管理。 纪柯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下四周,宛平衙门里的东西看起来都是旧的,就连摆着的杀威棒上面也有了几分斑驳的痕迹,纪柯走到案前,发现就连惊堂木都像是用了许多年的。 江宁富庶,宛平虽然是小地方,但是也不至于穷成这副模样,纪柯注意到诸葛挽的官服边上的线都散开了,露出里面穿着的衣服。 这还真是节俭,看着就觉得清贫。 “本官有意隐瞒踪迹,就是想看看宛平的民风民情,诸葛大人不必如此。”纪柯扶起请罪的诸葛挽,勾唇道:“说来本官倒是早就听过诸葛大人的名声,说您是真正为国为民的好官,倒是叫本官好一阵敬仰。” 这一番话却把诸葛挽说得受宠若惊,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汉,连忙道:“下官着实不敢当,都是百姓给的虚荣罢了。” 诸葛挽摸不准纪柯的脾气,从这位刻意隐瞒到宛平的时间开始,便知道他不是从前那些只知道狐假虎威,爱出风头的大人,但是纪柯又生得那么年轻,能被任命为钦差来江宁跑一趟,倒是让诸葛挽不猜不透圣上的心思了。 按理说他那封密折足以激起圣上的滔天怒火,但是为什么最后却派来一个那么年轻的少年? 诸葛挽知道圣上的左膀右臂分别为御林军和锦衣卫,这个少年虽然出自锦衣卫,但是却一副笑盈盈,没有架子的样子,这让诸葛挽忍不住打了退堂鼓,心里猜想莫不是圣上压根就打算包庇卫鸣,所以才派来一个毛头小子和稀泥? 诸葛挽的冷汗顿时从脚底冒上来,他本以为圣上一定会严惩危害江宁的那些蛀虫们,没想到却得到了现在这个结果,他顿时心如死灰。 纪柯一到江宁便住进了卫鸣送的宅子里,而且还见了花魁王连,还不知二人究竟商讨了什么,亦或者卫鸣是不是舍弃了王连来讨好这位纪大人。 诸葛挽心如死灰的垂着头,他之前费尽心机才收集到那些,原本以为可以引起关注,却没想到还是被那些有权有势的强权压了下去,自己的命运也不知在何方。 他在将密折递上去的时候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若是遭到那些贪官污吏谋害,如监察御史葛平一样,他也无怨无悔。 纪柯见诸葛挽这副大失所望的样子,心里有些不解,这是对自己这个钦差不满吗?还是觉得自己已经被卫鸣拉拢了? 但是转念一想,见诸葛挽一直盯着自己看,似乎隐隐含着对自己年纪的嫌弃,他这是觉得圣上派过来一个那么年轻的钦差,所以觉得是不被重视吗? 纪柯自从坐上这个位置后难免会遭到一些看轻,自然不会把诸葛挽的态度放在心上,而且他本身也觉得诸葛挽和卫鸣一样身上透着古怪。 卫鸣纵然贪墨了不少,但诸葛挽的身上也未必没有一丝污点。 而且卫鸣是否真的贪了那么多,贪来的银两都去了哪里,为何就放任宣州桥的工程出事,这些都要调查清楚。 纪柯曾经设身处地的想过,如果他是卫鸣,要是真的想贪那么多的银两,肯定会给自己留下退路,起码在明知这笔钱会用在修桥的用途上时,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动作,不会做出将一大半钱私吞的行径出来,因为太容易暴露自己了。 一旦没了钱,工程势必会完成不了,到时候就算没出事故,拖太久的话朝廷照样会派人过来调查,卫鸣还是拜托不了暴露自己的结果。 如果卫鸣是个白痴,倒有可能这样做。 “诸葛大人,本官此次前来视察宛平县,主要还是为了向诸葛大人求证一件事。”少年清冽的声线拉回了神思游离在外的诸葛挽。 诸葛挽拱手弯腰道:“大人请讲。” 诸葛挽心里下了决定,就算朝廷包庇那些贪官污吏,他也要把这件事捅出去,让天下百姓都知道江宁官场的嘴脸,他再一次坚定了万事都要靠自己的想法,现下只需要好好应付朝廷派来敷衍他的少年便好了。 纪柯觉得自己自从来到江宁后便仿佛没了脾气,这里的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奇怪,倒叫他发不出来火,像诸葛挽这般变脸那么快的人,若是让纪柯在盛京城遇到,早就好好教训一番了。 纪柯眯起眼睛,语气随意,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刺入了诸葛挽的心里。 “不知诸葛大人与卫大人的关系如何,还有诸葛大人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娶妻,究竟是出自什么原因?” 纪柯的发问,打在了诸葛挽的七窍上。 诸葛挽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愣在原地显然惊讶于纪柯赶来宛平县只是为了这两个问题。 他和卫鸣当然是同窗的关系,在外人看来他们的关系还算不错,只是每当卫鸣在他面前提起妻子的时候,那炫耀的语气让他忍不住想要揭穿这个伪君子。 卫鸣和他的妻子,都抢走了别人的东西。 盛京城。 朱富一大早便从商柜匆匆赶回家里,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身边还带了一个大夫打扮的中年人,一进朱府便脸色着急的进了后院。 之所以会出现这幕,还是因为昨晚朱府里的小妾元灵被诊断出了喜脉,第一时间便报给了朱夫人。 朱夫人一开始是不信的,还连夜找了大夫来为元灵诊断,这入府都好几年的妾室,在这个关节眼上却有孕了,这让朱夫人不得不提防。 而且若是元灵真的有孕了,无论生下的是男是女,都是流着朱家血脉的孩子,那收养的孩子便没有了任何用处,以后该在朱家如何自处? 朱夫人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元灵怀孕,但是好几个大夫诊断后都说是喜脉,就连朱富从外面带回来的大夫也诊断出同样的结果。 朱富自然是开心的,他这辈子唯一的夙愿便是能为老朱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现下小妾终于怀孕了,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他朱家的血脉,他也不算愧对列祖列宗了。 朱富大手一挥,上好的补品便流水般不断的送进元灵的院子里,朱富还专门请了有生养经验的妇人来照顾元灵,对她肚子里的孩子给予了莫大的希望。 元灵看着拧眉的朱夫人,心里就觉得畅快,觉得自己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 她摸着自己扁平的肚子,现在所有人都认为她肚子里怀着朱家的孩子,连那些大夫也都被骗过了,看来自己得来的良药还真是有用,虽然朱富很少来后院,但是已经被喜悦冲昏头的他被元灵三言两语就洗了脑,觉得自己两个月前喝醉酒进了她的屋子。 见欢看着正摸着肚子,一脸得意笑容的元灵,缓缓走到她面前,盯着她没有隆起的小腹,冷不丁问道:“十月怀胎,难道你真的要狸猫换太子?” 元灵这一招虽然铤而走险,但胜在有用,那位被收养的小少爷还没有上族谱,眼下元灵有孕的消息一传出来,上族谱的日子只能推迟,若是元灵生下儿子,那个孩子在朱家便再也没有半分容身之地了。 第39章 第39章 贪官污吏。 元灵的肚子里其实是没有孩子的, 只是因为药物让她的脉象显出喜脉,就算之后肚子慢慢打起来,若是十月之后没有生下一个孩子, 那她的谎言便不攻自破。 所以元灵在决定用这个计策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之后该怎么做。 见欢这句话明显是窥屏了元灵的计划, 这让元灵有些心虚,下意识躲闪见欢的眼神。 朱富可以一时被哄住相信自己,但是见欢从来都不是一个容易受骗的人, 她的头脑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保持清醒,元灵虽然不喜欢见欢自持清高的做派, 但是对却佩服她的气度。 见欢见元灵不愿意回答自己的问题,轻轻叹了一声气,没有继续拆穿, 只让她好好养胎便走了。 元灵和她都身处内宅,难以见到外男,而且两个月前元灵压根都不知道朱富会收养外面的孩子,也不会提前那么早就筹备。 见欢想到曾经无意中撞见元灵喝那些草药的一幕,朱夫人请了好几个大夫,外加朱富从外面带回来的,各个在诊断后都说是喜脉, 看来是错不了的。 那么多大夫,元灵不可能只手遮天, 全部收买的可能性也不大,唯一的可能性便是她得到了什么可以假孕的药。 一般这样的药物虽然能造成假象, 但是对身体的损伤却很大, 见欢倒是高看了元灵一眼, 反正用这药虽然能够解决燃眉之急, 但是却伤了身子, 若是真的想再怀孕就难上加难了。 不过看元灵的意思,却是真的想要偷梁换柱,左右不过到时候做的天衣无缝一些,就可以拿下朱家长孙的名头,到时候整个朱家都尽在掌握之中,荣华富贵享都享不尽。 不过这却是建立在没有被发现的基础上,若是让朱富察觉到一丝半点,元灵的下场绝对不会好到哪里去。 但是这些都牵扯不到她的身上,见欢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反正她也生不出孩子,朱家的家业落到谁的手里都跟她无关,只要能让她安稳的过完这一生便够了。 确定了元灵怀孕的消息后,朱富大喜过望,连商柜也不去了,就留在家里,虽然孩子只有两个月,但是朱富却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孩子的衣服和玩具了。 无论是男是女,都将会是朱家的继承人,元灵肚子里的孩子一时间成为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元灵十分享受这种关注,她一下子扬眉吐气起来,对着朱夫人也没有以前般低眉顺眼,小心翼翼了。 当然这只是元灵自己觉得,在朱夫人眼里,后院的这两个小妾,见欢虽说也是花楼出来的,但好歹原本是良家,没有沾染太多的风尘气息,但是元灵就不同了。 朱夫人在元灵身上看到了野心勃勃,如果不是朱富算出来她好生养,朱夫人也不会同意把这样一个让人不省心的女人接进府里。 朱夫人看着正在小口小口咬着糕点的唐镇心,这孩子自从入府后,朱夫人便特意让小厨房做了好多美味的饭菜,变着花样哄着唐镇心吃下去,为的就是让他长多点肉。 这样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身上多了几两肉,也会显得壮实一些,不容易生病。 朱夫人还叫裁缝给他做了好几件新衣裳,是真正把唐镇心当成亲生孩子来对待,所以一听到元灵有孕的消息后,她第一时间便想着这个孩子该怎么自处? 朱家之所以要收养孩子是为了继承祖宗家业,也为了给朱富养老送终,眼下即将要有真正流着朱家血脉的孩子出生,这个从外面收养来的孩子便完全没了用处。 唐镇心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来到朱府后他吃到了很多以前没有吃过的东西,而且还有新衣服穿,朱夫人也很慈祥,除了身边总是有一个叫红梅的小丫鬟跟着他,管着他不要到处乱走,其他的都很好。 只是他还是很想念阿娘,想念舅舅。 他还记得舅舅给自己做了很多新衣服,比朱夫人给他做的要好看,所以他就在想舅舅什么时候来接他,他什么时候能再穿上舅舅买给他的新衣服。 元灵一开始只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养胎,可还没消停几日,她就在朱富耳边吹起了枕边风。 “老爷,您看灵儿的肚子里如今有了朱家的骨肉,可是您却要给外面来的野孩子上族谱,这不是占了您真正骨肉的位置吗。”元灵装模作样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楚楚可怜的看着朱富。 朱富看着自己的爱妾这般模样,大为心疼,如今的情况已经截然相反,他既然要有自己的骨血了,那就不必再去收养外面的孩子。 可是那个孩子的舅舅看着也不是普通人,若是这件事情处理不当,朱富觉得自己可能会惹上麻烦,他思来想去,才想出了一个两全的法子。 纪柯在宛平县待了三日,回去的时候顺便还带上了诸葛挽,那日他问了诸葛挽两个问题,得到了回复后便已经将整个时间的脉络都梳理了一遍。 诸葛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跟纪柯走了这一趟,在他心里已经把纪柯和卫鸣等贪官污吏混为一谈了,而且就算朝廷派人来江宁也只是为了给宣州桥坍塌的事故蒙上一层遮羞布。 先堵住他的嘴,然后再像解决葛平一样处理掉他。 诸葛挽对官场上这种败坏的风气看了个清清楚楚,透透彻彻,曾经那颗炽热的心和满腔热血也早已经凉了下来。 卫鸣见到诸葛挽,倒是没有太大的惊讶,二人只是正常的打了个招呼,也没表现出来亲近或者相熟的意思。 卫鸣是诸葛挽的上司,诸葛挽还是对卫鸣行了礼,纪柯从从他的动作里看出了几分不情愿,眼睛里似乎还有几分对卫鸣的憎恶。 奇怪的是,这些都被卫鸣看得清清楚楚,却丝毫没有计较,像是再刻意忍让诸葛挽。 “听闻卫大人和诸葛大人是同窗好友,又同在江宁任职,怎么瞧着如此生疏?”纪柯调笑了几句,捏着吊儿郎当的腔调,还分别拍了拍卫鸣和诸葛挽的肩膀,这般不正经的模样让卫鸣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诸葛挽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纪柯不在意这两位如何看自己,也知道仅凭着他们这种道行,还不能完全看清自己的伪装,他纪柯可是能骗过圣上的人,又怎么会轻易栽在别人的手上? 卫鸣淡淡的回应道:“纪大人说笑了。” 卫鸣对诸葛挽的态度就像是普通的下属,也没有丝毫对诸葛挽揭露自己的怒气,他指着诸葛挽问纪柯,“不知纪大人将诸葛大人带回来,案子可是有了什么进展?” 纪柯去宛平说是寻找有关葛平落水案子的线索,可是现在对查到了什么闭口不谈,只是带回来了个诸葛挽,这是要干什么? “卫大人先别急,这诸葛大人可是在圣上面前参了你贪污受贿呢,实不相瞒,本官此次前来主要却是为了调查这件事,眼下当事人都在,不如就说清楚,也不用本官猜来猜去,累得慌。” 纪柯把两个人的遮掩好的脸面都撕破开了,诸葛挽没想到料想纪柯居然如此直白,把他直接暴露在了卫鸣面前。 虽然他揭发了卫鸣,两个人之间也有些摩擦,但是卫鸣并未对他做什么,也没有要害他的迹象,这还是诸葛挽提心吊胆多日才察觉出来的。 不过这一切都被诸葛挽看来是卫鸣心虚,他抢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害怕面对自己。 “纪大人既然开门见山,那下官也不隐瞒了,葛平大人背后牵扯了宣州桥事故一案,朝廷拨下来的三百万两,属下可以保证,分文未动。” 在诸葛挽面前,卫鸣的态度很是坚决,看神色也不像是说谎,纪柯想起来在盛京城时高辉曾对他说,卫鸣其实不是个简单的人。 诸葛挽检举了卫鸣,甚至要拉整个江宁官场下水,可是卫鸣还能如此镇静的应对,这两个人之间究竟有什么秘密? 诸葛挽虽然被当场揭穿,也只是一开始没有想到纪柯会那么大胆,后来又恢复了常色,在卫鸣眼前,轻轻的笑了声。 “纪大人这是想叫我跟卫大人当场对峙吗?那封密信的确是我呈上去的,只是是真是假,纪大人着实不应该问我,而问卫大人的话,似乎也不妥当。” 诸葛挽打着哑谜,藏在袖子下的双手紧紧握起了拳头,卫鸣当然不可能承认,反正他只要将密信呈上去,只要最后能拉下来卫鸣就行了。 没想到这位纪大人却如此麻烦啰嗦,是真的涉世未深还是老谋深算?诸葛挽看不清,卫鸣看着身姿挺拔的少年,心里轻轻舒了一口气。 真正希望能真相大白的,或许只要他一人了,卫鸣这样想。 宣州桥的工程一共分为三段,其中宛平县负责第二段,第一段由卫鸣亲自督工,等到桥基完全搭建起来之后才交给了专门负责工程的官员。 其实宣州桥只是有将近三分之一的位置落到宛平这个小县城,若是通桥后出入宛平会带来极大的便利,百姓的生活也会更加方便,节省了不少时间,这本是造福黎明的生计,可如今却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在宛平县的这段工程还是由江宁总府里的人督造的,没有让诸葛挽这个知县插手,卫鸣也知道宛平一个小地方没有多少人力物力,索性一切就都归到了总府负责。 第40章 第40章 贪官污吏。 卫府, 一个长相美丽,穿着不俗的女子登门,自称是卫大人的故人。特意来拜访蒋氏。 丫鬟来通报的时候, 蒋氏正在做绣活, 听到后便放下了手中的帕子,她的父亲虽然只是一个小官,但是自小却也娇养着她长大, 家中好几个哥哥都十分疼爱她,所以蒋氏算是集万千宠爱长大, 而且还嫁给了卫鸣,成了贵夫人,可以算得上和顺幸福, 蒋氏在娘家的时候,父母并不拘束她,想学些什么便学什么,只是蒋氏带着几分娇气,嫌弃那些琴伤手,只随着自己的心意去学想学的,最后只有大家闺秀必学的绣工能拿的出手。 听闻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蒋氏心思却没想到别的去,只猜测是不是自家夫君同僚的夫人, 有事才来寻她? 蒋氏生得也是极美的,性情又好, 在未嫁给卫鸣之前有不少人上门提亲, 但是那些门户高的都想抬她做妾, 蒋父心疼女儿, 自然不会应允, 好在他眼光毒辣,一眼便相中了还是学子的卫鸣,早早把这位未来的探花郎定了下来。 蒋氏坐在正堂,看见丫鬟带着身后一位窈窕女子缓缓走过来,待看清楚那位女子的面容时,着实惊讶了一番。 王连今日穿了一件蓝色长裙,端庄温雅,落落大方的姿态全然看不出一丝风尘的气息,就是站在蒋氏这等真正的官宦小姐面前,也是能压下她的风头,甚至更加出彩。 王连笑了笑,向蒋氏行了礼,“王连见过卫夫人。” 蒋氏听说过王连的名声,被誉为江宁的第一美人,引无数男人为她折腰,现在得见真容,就算是身为女子,也被她的容貌惊艳到了。 柳眉杏眼,眉若远黛,一双眼睛里含着淡淡的忧伤,姿态像是一朵生长于高山上的雪莲花,一笑起来,世间便仿佛失了颜色。 “不知王姑娘来找我,所为何事?”蒋氏在惊叹中缓缓站起身,不解道。 按理说王连纵然生得倾国倾城,但也只是个出身低贱的花魁,究竟有什么事情要来找自己这个安察使夫人呢? 蒋氏满腹疑问,盯着王连美丽的脸庞,心里忍不住有了不好的想法。 王连自小家境贫寒,却生得不像是贫苦人家的孩子,皮肤嫩得能掐出水,小小年纪就能看出以后的姿色,父母亲在她八岁时就跟花楼里的老鸨谈好了交易,只用了一百两便卖了她这个独生女儿。 王连在花楼里的日子一开始过得并不好,老鸨嫌弃她学东西慢,动不动就把她打的遍体鳞伤,只是从来不会碰她这张脸,等后来她混出了些名声,手里也攒下了一些银子,偷偷去看了自己亲生父母,却发现他们拿着卖自己的银子,开了一家小店,日子过得也越来越好,甚至还有了第二个孩子。 王连恨过他们,可是后来却发现只是恨并没有什么用,生于贫苦人家,却有这样一张脸,注定了她不幸的命运。 “卫夫人,我来找您,是有一件关于卫大人的事情。”王连薄唇轻齿。 卫鸣这边正和诸葛挽对峙,丝毫不知道王连去找了蒋氏,而且诸葛挽是个软硬不吃的,无论卫鸣如何否认,他都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诸葛挽手里捏着他所谓贪污的证据,在卫鸣看来纯属无稽之谈,但是他又只能哑口无言,毕竟那两百万两白银的确是在他手上不翼而飞的。 纪柯觉得自己看了一场同窗反目的大戏,若是诸葛挽因为不满自己的职位多年没有得到升迁,做出了诬陷卫鸣的事情,可是诸葛挽能够如此天衣无缝的布这样一场局吗? 纪柯在来时也暂且相信诸葛挽是一个肱骨直臣,毕竟密折的事情一旦被发现,江宁官场就再也不会放过这个泄密之人,诸葛挽的仕途和性命都要终结在这里。 朝廷之前就宣州桥事故一案派出了监察御史葛平,若是卫鸣心里真的有鬼,那肯定是阻止葛平查案,而且还会想方设法阻止别人调查葛平的死因。 可是纪柯见卫鸣这段时间来的所作所为,分明是在竭尽全力支持他调查葛平的案子,甚至一些连纪柯都没有操心和觉察的地方,卫鸣还特意提醒出来。 现在纪柯越来越把怀疑的方向落到诸葛挽这个小小的宛平知县上了。 卫鸣之所以那么隐忍诸葛挽,甚至在他面前放下了自己的架子,背后的隐情让纪柯南越来越期待了。 突破口就在那位王连姑娘身上。 纪柯之前也没少查贪官的案子,来时也为整个江宁官场都可能沦陷的情况感到棘手,可是万事还是要自己亲眼探查,才能得到最真切的事实。 卫鸣和王连细究下来可能并没什么关系,但是纪柯相信王连一定知道些什么,甚至还可能知道一些连卫鸣也不知道的事情。 王连从卫府出来的时候,天色渐渐变暗,还开始下一些雾蒙蒙的小雨,幸好王连在来的时候就带了一个油纸伞,她站在一片小雨中,撑起伞隔绝了雨滴,转过身看着脸色苍白的蒋氏,轻轻垂眉点了点头,而后毫不留恋的离开了卫府。 蒋氏被丫鬟搀扶着,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明显是情绪波动不小,蒋氏看着诺大的卫府,只觉得手脚冰凉,浑身发抖,再想到这些年来一直跟自己相敬如宾的卫鸣,若是他知道这件事,又会怎么看自己? 诸葛挽被安排在了驿站,其实宛平离江宁总府并不远,只有二三十公里的距离,只是纪柯非要他留下来,诸葛挽不知道这位钦差的心里都在打什么主意,却只能听从。 是夜,诸葛挽的房间里依旧掌着灯,在一片早已经黑暗的驿站里显得格外突出,他沐浴后穿着单衣坐在案前,开始一页一页的翻着书。 自从十年前中了进士,诸葛挽欣喜若狂之余却一直没有拉下功课,这些年可谓是博览群书,各种乱语怪志也看,学问也跟着精进了不少。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将诸葛挽的思绪从书里拉了回来,透着暖色的烛光可以看出门外的影子身材窈窕,诸葛挽心里有些起疑,站起来打开了门。 烛光被风吹得摇动,映照女子精致的脸庞忽明忽暗。 “诸葛大人,进去再说。”王连开口。 诸葛挽连忙给王连挪了位置,作了一个请的姿势。 王连进去后,先四处张望了一番,诸葛挽被安排在驿站并不奇怪,卫鸣也不会大张旗鼓的让他住进自己的宅院,而且江宁的驿站比其他行省的驿站条件不知好了多少,也不算委屈了诸葛挽。 只是驿站一到晚上便很少有人出来走动,位置也比较偏僻,并不在闹市里,就算出什么意外也很正常。 王连看了诸葛挽只着单衣的诸葛挽,哞色淡淡,声线清冷,“就算你我曾经是未婚夫妻,诸葛大人也不必这般吧。” 谈及过往,诸葛挽脸色一红,急忙披上了自己的外衫,动作中带着慌张,王连却只是这样说了一句,至于诸葛挽什么反应她并不关心。 诸葛挽虽然出身平民,但是家境尚可,日子过得也不错,王连却截然相反,父母皆是务农,若是遇上什么天灾人祸,这一年的辛苦便白费了,一家子人也会活不下去。 王连从生下来后便和农家的孩子不一样,别人家的孩子生得灰头土脸,整日里在泥里滚着,皮肤也黝黑粗糙,可是王连怎么晒也晒不黑,依旧是一副白净的模样,偶然一次被诸葛挽的父母看到,心生喜爱,也不嫌弃王家的家境,便想着订门娃娃亲。 王家父母自然欣喜若望,原本打算把王连也放到诸葛家寄养,只是没想到那年出了天灾,饥荒饿死了许多人,诸葛挽的家里也有些入不敷出,只能让王连回到自己的家里,没想到这一去便是被自己的父母卖到了花楼里,再也没有回去过。 后来诸葛挽被调任到江宁,偶然瞥见名震江宁的花魁王连,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一向矜持保守的他忍不住上前客套了几句,却发现对方是自己小时候的未婚妻。 诸葛挽那时候一心只读圣贤书,对父母亲做了什么安排都不甚关心,也只是知道自己有一个小未婚妻,模样生得极好,来到自己家中后也只是乖乖的,从来没有主动跟自己说一句话,没想到长大后的小未婚妻居然出落得更加明艳动人。 诸葛挽感叹物是人非,他也知道如今花魁连娘的身价已经过千金,自己一个知县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所以没有起要帮王连赎身的心思。 自遇见后他便时常与王连有些联系,久而久之便觉得自己懂了她的内心,以红颜知己自居,而王连一直对他淡淡的,也没有把他当成故人来看待。 从被卖掉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和过去割舍掉了,只是沦落风尘的连娘,一个烟花之地的女子,可配不上和官家老爷打交道。 诸葛挽原本一直和卫鸣的交情不错,二人到了江宁也时常相聚,回忆同窗友谊,但是直到那天,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40-50 第41章 第41章 贪官污吏。 “连娘,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看着王连精致的面容,诸葛挽的手心都有了些湿意,若是当初没有发生那场饥荒, 也许王连就会在诸葛家长大, 然后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子,也不会流落红尘。 王连知道诸葛挽的心思, 但是她久经风尘,什么样的男人没有遇到过, 虽然很厌恶诸葛挽这种同情她,甚至还想劝她从良的想法,但是并没有把情绪摆在脸上, 那张美丽的脸庞上始终都是冷漠的表情。 “我来是向你求证一件事。”王连走到诸葛挽面前,“那两百万两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王连的眼睛像是能洞察人的心,诸葛挽移开眼睛,咬牙承认道:“是,是我做的,你来质问我,莫不是真的对卫鸣动了情?” 这种可能是诸葛挽所不能容忍的, 他已经被卫鸣夺去了应该有的一切,现在那厮居然连王连的心也勾了去, 如果真是这样,这世道真是不公, 诸葛挽的也显露出了几分狰狞之色。 王连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对他动情, 我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诸葛挽, 看来宣州桥的事故真的和你有关, 我还真是小看你了。”王连清冷的声音里含着嘲讽。 诸葛挽自诩为心中有百姓的好官,却没想到能为了一己私利置无辜百姓于这种地步,宣州桥一旦建成后功在千秋,诸葛挽在背后来了这样一手,也不知宣州桥何时才能再次开工,也不知他午夜梦回会不会梦到那些无辜死去的工匠? “连娘,你也不用这样说我,说起来还得感谢你从中帮忙,我才能近得了卫鸣的身,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跟卫鸣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要置他于这种地步。” 转移拨款的事情需要卫鸣安察使的印章,诸葛挽早就在筹谋如何拉下卫鸣,好不容易等来了朝廷拨款建造宣州桥,只要卫鸣在其中出些什么差错,便能功亏一篑,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个时候王连主动找上了门,说要和他进行一笔交易,她负责接近卫鸣收集消息,诸葛挽则负责暗中使绊子扳倒卫鸣。 诸葛挽在得到拨款已经到了江宁的时候,心里便生了一个计谋,只要他从中做了手脚,再反过来诬陷卫鸣,那岂不是就可以趁着这个大好时机拉下这个高高在上的安察使? 于是诸葛挽便让王连找机会灌醉了卫鸣,将他的印章偷了过来,诸葛挽用卫鸣的印章实行了自己的计划,后来又让王连将印章还了回去。 后来他又惧怕卫鸣在知道真相后会对他下手,于是将颠倒黑白,添油加醋的写了一封密折,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受人迫害的忠臣,再加上他到了宛平后也做了一些实干的事情,卫鸣也不是什么干净的人,所以这件事乍一看完全可以混淆视听。 至于那个监察御史葛平,诸葛挽却没有对他下手,毕竟是朝廷派来调查事故的,只要有了调查结果,就能给卫鸣扣上帽子,他犯不着去插手,只默默在背后等着消息就行了。 他更倾向于是卫鸣自己灭口的,不过他做的干净,竟然没有被查出来,这让诸葛挽有些佩服,但也更加沾沾自得。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卫鸣居然在知道自己上了那封密折后依旧没有动静,而且似乎也不打算为自己辩解,不过这些证据都是板上钉钉的,安察使的印章也是真的,卫鸣就算拒死不认,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反正他安察使的位置是坐到头了。 王连一直知道诸葛挽不是什么好人,在求学时,卫鸣就帮过他很多,可是诸葛挽却一点也不念旧情,到头来还陷害卫鸣。 江宁官场就算大部分涉嫌贪污,圣上也不会真的全数杀掉,法不责众之下,只会处置主要涉事人,而卫鸣首当其冲。 就算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过,但是却始终按兵不动,没有为自己解释过一句,王连想起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嘴角忍不住牵起一丝笑,却含了无尽的苦涩。 卫家倾覆,是她想要的结果,可真正到了这一天,却忽然有些动摇了。 夜黑风高,纪柯翻身上了驿站的屋檐,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是谢远,纪柯以及是一套显眼的飞鱼服,从到江宁后就没有换过别的衣服。 “大人,我们三更半夜来驿站干什么啊?难不成诸葛挽睡觉会说梦话?”谢远二丈摸不着头脑,他还是第一次做这种鬼鬼祟祟的事情,锦衣卫一向风头外露,除了情报处的人需要遮掩一下,其余的都是行光明磊落之事,这半夜听墙角鲜少做。 “他说不说梦话我不知道,反正今天晚上驿站不会冷清。”纪柯大摇大摆的坐在屋檐上,合眼假寐,在等着自己要等的人。 谢远知道纪柯的脾性,这样做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反正等待案子真相大白后纪柯肯定会告诉他,所以也学着纪柯,跟他一样安静的坐在屋檐上。 谢远竖起耳朵,好像在驿站里面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声音,整个驿站就一个屋子掌了灯,很容易便能辨别出声音的出处。 怎么晚了,居然还有人来找诸葛挽,难不成葛平真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诸葛挽害死的?屋子里的人就是他的同谋! 一想到即将接近真相,谢远就感觉不到困了,顿时打起了精神。 纪柯听到动静,依旧闭着眼睛,谢远没有纪柯的吩咐不敢擅动,只能干着急。 谢远就一直看着亮灯的屋子,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忽然烛火被吹灭,诸葛挽的屋子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一个女子身形的人缓缓走出驿站,谢远开始激动起来,纪柯睁开眼睛,一眼便认出了女子的身份,慵懒的伸了伸腰,打着哈欠拍了拍谢远的肩膀,趁着谢远还没反应过来,便纵身跳了下去。 王连的身影正即将隐入黑暗,就被一个穿着飞鱼服的少年拦住了去路。 少年的眼眸漆黑,幽深得像是能看穿人的内心,纪柯对着王连笑了笑,往后退了两步,挑眉道:“王姑娘,许久未见,如今看来,你身上的确有纪某想要的东西。” 王连神情自若,没有被戳穿的虚心,她向纪柯轻轻点了点头,长长的眼睫微微垂下来,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笑声。 她交叠着双手,声音如凉,似乎压抑着无尽的痛苦。 “既然纪大人想知道,那民女便告诉您。” 纪柯摆手止住她接下来的话,少年的神色严肃认真,开口道:“王姑娘,纪某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冲着卫夫人去的,你和她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王连没想到纪柯连这个都调查得一清二楚了,初见时她便觉得这个年轻的少年深藏不露,她曾入盛京时也听说过镇抚使纪柯的名声。 她攥了攥自己的拳头,长长舒出一口气,眼睛明亮清澈,“纪大人,我会将我所知道的全部告诉你,但是有一个请求。” “请你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卫大人。” 纪柯其实也是有了猜测,王连看起来那么一个清醒冷静的女人,为何会不避嫌的和卫鸣纠缠在一起,那日他向王连问起是否认识诸葛挽这个人,王连没有丝毫犹豫的否认了,而在诸葛挽这里,纪柯却得到了不同的答案。 诸葛挽将自己前未婚妻如今沦落风尘,已经是江宁第一花魁的事情当作谈资一样说给了纪柯听,并且口吻里还带着惋惜,仿佛若是有足够的银钱便要将王连赎回来。 纪柯觉得王连和卫鸣之间肯定有关系,却不知她也与诸葛挽有几分瓜葛,但是按照手下人探听的情报来看,王连对自己这位前未婚夫不甚在意,两人甚至很少见面。 纪柯想也是的,王连看起来那么高傲冷淡的一个人,在绝对的美貌面前,无数达官贵人都任她挑选,又怎么会瞧的得上还只是知县的诸葛挽。 这一切像是一团迷雾,三人之间的关系也始终理不清,若是诸葛挽喜欢王连,为了报复卫鸣的夺妻之恨才陷害他,但是为什么卫鸣会一直隐忍,而且看诸葛挽的态度,也含着对王连如今身份的轻视。 直到有人说看到王连登门卫府,特意拜见了卫家的夫人蒋氏,听闻王连离开后,蒋氏便面色苍白,得下人搀扶着才能勉强站起来。 王连跟蒋氏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却不一定跟卫鸣相关,纪柯调查过这位卫夫人的性子,出身门第虽小,但是父亲却通透开明,将蒋氏教养得很好,并不是遇事只会哭哭啼啼的深闺女儿。 能让蒋氏情绪如此激动的,恐怕就是她自己的事情了,而且第二天蒋氏便修了一封家书送回娘家,纪柯名人将信拦截了下来,才得以知晓其中的真相,这一切的是是非非也有了缘由。 “我本是盛京人士,家中父母贫困,便将我卖给了花楼里的老鸨,兜兜转转便来到了江宁,有人说我的命很苦,我原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子了,但是直到遇到了那个女子。” “她有疼爱自己的父母兄长,也有爱护自己的夫君,一切都那么美满,让人羡慕,可是这一切都应该是我的。”王连顿了下,眼睛里有了泪意,扬起下巴,闭上了眼睛,声音里含着哽咽。 “是她抢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一切,让我沦落为现在这般低贱的人,所以我要把她拥有的一切都毁掉。” 第42章 第42章 贪官污吏。 王连也曾跟一般的花楼女子一样怨天尤人, 试图反抗这不公的命运,可是老鸨却用了各种手段来让她不得不屈服。 就在她终于打算接受时,那个女人出现了。 新科探花郎卫鸣高中后却依旧愿意履行婚约, 娶蒋氏为妻子, 当时羡煞了不知多少世家小姐,都说卫鸣是个值得托付的好郎君,蒋氏嫁过去也是享尽了福气。 蒋氏嫁来江宁时, 王连在花楼里初绽头角,也算是小有名气, 那日十里红妆,人人都说蒋大人家的女儿是个有福气的,王连也匆匆看了一眼, 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在花楼里伺候一些达官贵人,都是酒厂上的个中高手,王连却偶然瞥见角落里的一个青色身影,那人长相英俊,年纪轻轻的,微醺的脸庞显然是不胜酒力,可怀里还抱着一个酒壶, 死活不肯撒手。 王连看见这一幕,却突然笑了, 将酒壶从已经醉倒的男人怀里拿出来,扶着他进了一个房间, 那日两个人什么都没有发生, 王连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个略显青涩的男人, 似乎是头一回知道心动两个字怎么写。 从那以后, 一向不苟言笑的她便开始不断接待一些达官贵人, 只为想再偶遇一回那日的年轻男人,王连知道自己的出身卑贱,就算是两情相悦,对方也不能纳她入门,更何况,她还不知道那人是否也是对她有意。 王连没有想到再见时,他穿着一身官袍,眉眼淡淡,朝着她微微点头,口里说道:“王连姑娘。” 这时候王连才知道他就是江宁百姓口里称道的最年轻的探花郎,自己这样的身份完全配不上他,而且他家中还有一个贤惠美丽的妻子。 王连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世,因为她已经认了命,可是当偶然中见到那跟她十分相似的妇人出入卫府时,王连的身体便完全随着心而支配了,她一直偷偷的打听着,也曾暗中派人回父母家中探听消息,也不知是否是苍天有眼,父亲在一次与人相约的酒局上,吐露了她的身世。 王连这时候才知道,原来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居然也有错换的一天,只是这一切都是为了荣华富贵而精心预谋的。 蒋家在一般的平民百姓眼中看来,已经是天大的贵人,家中衣食不缺,能让孩子过上好日子,王家父母为了自己的孩子,便偷了原本属于她的人生。 王连才明白,为什么父母看到自己小时候出众的模样,会觉得刺眼,会不喜欢,原来这时时刻刻在提醒着他们,是他们毁了原本身为官宦千金的她。 知道真相后的王连并没有揭穿王家父母,也没有去蒋家认亲,她开始不断接近这个一直冷漠待人的探花郎,甘愿舍弃自己的一切,只为做他的红颜知己,王连对自己的美貌十分有自信,只是就算是她心甘情愿,卫鸣也一直不愿意碰她。 王连觉得他真是爱惨了自己的妻子,心里也曾想过,若是一切都回归正轨,那嫁给卫鸣的会不会就是她,与他举案齐眉的,是不是就会是她。 王连一直隐忍着,直到诸葛挽的出现,他丝毫没有掩饰的向自己表现出对蒋氏的喜爱,原来当年二人同为秀才时,蒋老爷同时相中了诸葛挽和卫鸣,最后却依从蒋氏的心意把她许给了卫鸣。 这在诸葛挽看来就是夺妻之恨,所以从那时候开始便对卫鸣生了间隙,只是卫鸣一直没有觉察,依旧与诸葛挽保持着联系,就连二人同到江宁为官,卫鸣也嘱托过属下要多多关照诸葛挽。 诸葛挽的出现,让王连彻底恨上了蒋氏,她将自己的身世说给了诸葛挽听,同时开始了对卫家的复仇计划。 她想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不光是卫鸣,还有自己身上曾经受过的苦,也一并要让蒋氏尝尝。 凭什么她可以做着官宦千金,衣食无忧的过了十几年,然后嫁给了一个如意郎君,而她从小就要饱受饥饿,尝尽人间辛酸,靠着自己才能走到今天。 同样是练琴,蒋氏是娇气的大家闺秀,只是学个趣味,而她便要靠这些生活,若是不拼命练习,迟早会被比下去,无论多好的颜色终归也有老去的一天,王连深知这一点。 “纪大人,葛大人不是我和诸葛挽害死的,我可以很明白的告诉你,那日在葛大人落水时,我就在花船前端抚琴。” “我最多隐瞒了和诸葛挽的关系,至于我和卫大人的关系,想必纪大人已经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王连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自己如今身处什么位置,眼下纪柯已经将真相掌握了七七八八,可是这在纪柯看来,却是少了些磨难。 他看着王连,觉得是眼前这个女人在故意给他这些讯息,她是江宁有名的花魁,江宁大大小小的官员应该都熟悉不少,但是却唯独对诸葛挽这个出尽风头,成为江宁官场眼中钉的人不甚相熟,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而且那日她还故意犹豫了一下。 所以这些是王连故意告诉纪柯的,但是从现有的线索和证据来看,这的确就是最接近真相的一个,所以王连这是自己揭穿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这样的女子会傻到这种地步,自爆出来吗? “纪大人,卫大人的印章的确是我偷的,诸葛挽也是我挑唆的,那两百万两的去处我也知道,眼下我已经将我所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王连垂下眼睫,“民女任凭大人发落。” 谢远在纪柯的身后差点栽了个跟头,没想到得来不费吹灰之力就破了案,宣州桥的事故也能够一并解决,但是没想到原本以为是撼动江宁官场根基的事件居然只是一个花魁在背后搞的鬼。 王连若是生在世家,绝对是能够搅动后宅的狠绝色,说不定能凭着这副姿色入宫争得一妃半嫔。 纪柯却笑着摇摇头,语气轻快,“王姑娘,你肯定还有所隐瞒。” “你的身世是我不久前知道的,也是个可怜人,只是你今日做的太过刻意了些。”纪柯看了眼驿站,估摸着诸葛挽应该已经被他手底下的兄弟被抓了起来。 “我猜你是在保护一个人,追回那两百万两固然重要,但是我这次来却主要是为了调查葛平身死一案,你说不是你做的,也不是诸葛挽做的,那只能剩下一个人。” 王连的脸色愈发苍白,想要制止纪柯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却来不及了。 “王姑娘,你还是把人想的太过善良了。”纪柯特意卖了个关子,“你想为人顶罪,但是却大错特错了。” “你恨对了人,纪某再多说一句,有时候人还是要狠一点的,属于自己的东西要一点一点抢回来。” 纪柯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泛着狠戾,跟王连所见过的他截然相反,这让她有点不敢置信。 “纪大人,你这是何意?” 纪柯的话里有话,却透露出一个王连从来不知道的信息。 “这一切还是要靠王姑娘自己领会,诸葛挽我今夜便带走了,就这样的玩意也值得我亲自走一趟,还真是晦气。” 纪柯不打算抓王连,其中也含着几分对她的同情。 诸葛挽刚躺下便被人打打昏,塞进麻袋扛到了纪柯的面前,王连是见过大世面的,没有表现过多的惊讶,再说这也是她想要的结果。 这世上的男人无非都是一些薄情之人,就像诸葛挽这般劝她从良,却又想接近蒋氏,与她交好。 在这件事情中,实际上最无辜的就是王连,可一切好都被那位蒋氏占了去。 诸葛挽不是一个完人,他的真面目已经被纪柯拆穿得一干二净,而接下来便是这位享尽了所有福分,看似无辜的卫夫人。 王连觉得自己小看了这位看似吊儿郎当的少年,既然他给了自己这样一个机会,那便要好好珍惜。 纪柯看着月色,心想江宁的事情即将收尾,他也可以回盛京了,也不知道程秀现在混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去偷偷看过小孩。 其实看到王连,纪柯在她身上感觉到了共鸣,二人都是靠着自己一路走过来,身负命运的不公,依旧倔强的活着。 纪柯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的人,但是也坚信,凡是不能吃亏,别人伤自己十分,便要还他百倍。 得知诸葛挽到江宁总府的消息后,蒋氏如坐针毡,随后她又加急修了一封信,将蒋夫人请到了卫府。 那日王连登门便是跟蒋氏说了自己的身世,一直生活在幸福中的蒋氏才如梦初醒,知道是自己抢走了王连的人生,可是惊讶之余,却觉得自己不能失去这个身份。 左右不过王连现在作为花魁,是最见不得台面的东西,只要自己先下手为强,便能铲除后患,而且蒋氏也厌烦王连这些年总是缠着卫鸣。 虽然她知道按照卫鸣的性子两个人不可能发生什么,但是心里的嫉妒忍不住油然而生,她自小是千骄万宠的长大,性子也有些霸道,只是嫁给卫鸣后便小心收敛了起来。 蒋夫人接到女儿的信第二日便赶到了江宁总府,她是一个年过四十的妇人,身材保养得宜,面容透着和善,见蒋氏满脸愁容,十分心疼的问她发生了什么。 蒋氏才知道原来不知为何自己先前带着询问身世的信没有被送到蒋府,许是送信的人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蒋氏现在还不知道她其实不是蒋家的亲生女儿,那事情便好办多了。 她只要联合蒋夫人一起出手对付王连,让她永远都无法开口说出真相,那她就依旧是江宁行省的安察使夫人,卫鸣的妻子,蒋家的女儿,而王连就只是一个低贱的花魁。 第43章 第43章 贪官污吏。 蒋氏见到蒋夫人的时候满脸泪痕, 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蒋夫人心疼女儿,当即便温声问蒋氏发生了什么, 蒋氏这才吞吞吐吐将王连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可是在她的嘴里, 王连一直在勾引卫鸣,甚至还跑上门来耀武扬威,才惹得蒋氏这般苦恼, 气得差点躺在床上下不来。 蒋氏一向是最疼爱这个小女儿的,怀胎十月, 分娩的时候十分凶险,还差点要了她半条命,所以之后就一直将女儿捧在手掌心里宠爱, 在蒋家的时候,连句重话也不会对蒋氏说,又怎么会忍心让蒋氏受这样的苦? 蒋氏在家被宠得没有什么心机,那花魁娘子一听便是一个有城府的,肯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把卫鸣勾了去。 蒋夫人原本想找女婿谈一谈,晓之以情,但是蒋氏却说卫鸣这几日都在忙案子, 回家的次数也变少了,自己这个妻子也见不了他几面。 蒋氏还不经意间透露出卫鸣手上要处理的案子似乎和王连还有关, 卫鸣查案的时候免不了和王连有所接触。 蒋氏三言两语间便把王连塑造成了水性杨花,贪恋权势的女人, 接近卫鸣只是为了荣华富贵, 好摆脱自己的贱籍。 蒋夫人心里有了几分计算, 加上蒋氏实在哭得泣不成声, 所以她打算去会会那个传闻中名动江宁的第一花魁。 她早就听说过王连的名声, 说她虽然出身贫寒,但是却满腹才华,精通各种才艺,气质绝尘高傲,像是高山上的雪莲,引得无数男人为她折腰。 却没想到这样的女人居然和自己的女儿有了牵连,蒋夫决定亲自会会这个女人,在安抚好蒋氏后,她便带着丫鬟去了花楼。 自从葛平的案子之后,花楼里的老鸨就再也没有让王连出来接过客,她如今也正在风口浪尖上,若是时常露面恐怕会招来飞来横祸,所以还是静静的待在花楼里比较好。 自从昨晚跟那红衣少年说了自己心底里埋藏多年的秘密之后,王连就觉得自己的心好受了些,她躺在床上,用手背抵着额头,轻轻叹了一声气。 她一直以来的夙愿便是想要夺回蒋氏抢走她的一切,甚至不惜代价去算计卫鸣,以他的家破人亡来达成自己的愿望,来疏解心中的怨气。 只是卫鸣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要承担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卫鸣落马后,蒋氏自然也会受到连累,而且还可能会连累蒋家,毕竟这样贪污的罪名一旦扣下来,便再也没有翻身之地,只能被彻底打入深渊,背上永远背烙印贪官二字。 不光抄家,更有可能整个家族都会被牵连,到时候死的人不计其数,王连其实不想看见这样的结果,她自己的命都已经够苦了,再也不想连累其他无辜的人了。 她想起初见卫鸣时的场景,那个微醺的年轻男子就这样藏进了她的心里,直到今天也不曾忘记,王连一直觉得自己在花楼里看遍了男人的丑态,却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心动。 幸好纪柯发现了真相,若不然到时候罪名真的扣在了卫鸣身上,不光会让诸葛挽这个小人得逞,还会白白让卫鸣牺牲。 王连承认自己心软了,其实她现在过得也挺好,卫鸣虽然有爱护妻子的好名声,但是也愿意让自己接近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拒之于千里。 王连现在就希望能一直陪在卫鸣的身边,可是她却将身世的真相都告诉了蒋氏,这是她筹谋了很久的事情。 她喜欢这种畅快的报复感,喜欢看到蒋氏惊慌无措的眼泪,只是在这之后,她再也感觉不到其他的情感了。 “卫大人,保重吧。”王连心里有了一个猜测,她隐约觉得那温润尔雅的男人和葛平的死有关,但是手上却没有什么证据。 想到这里,她忽然坐了起来,如果让那位钦差找到了指向卫鸣的证据,那岂不是还会连累到他身上,毕竟杀害朝廷命官的罪名不比贪污要轻。 王连忽然想为卫鸣顶罪,就在她思考事情的可能性时,花楼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外面似乎有女人在大呼小叫,王连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并没有感到稀奇,毕竟这样的女人花楼里时不时便会来上几个,都是怪楼里的姑娘把自己的丈夫勾走了魂,特意来找事的。 只是没想到这次的主角成了她,王连丝毫没有觉察,便被眼前的妇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她白皙的脸上顿时有了清晰的巴掌印,王连还没反应过来,呆愣的看着妇人,心里一片空白。 蒋氏带了人,老鸨无论怎么拦都拦不住,只能放任自己楼里的花魁被打了一巴掌,说来蒋氏这一巴掌一看便是用了不小的力气,王连的一边脸都肿起来了,她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很是生疼。 但是脸上的疼,却比不上心里的疼。 见蒋夫人已经给了王连一巴掌,蒋氏这才姗姗而出,先是装作一副惊讶的模样,而后又哭哭啼啼拉着蒋夫人的袖子。 “母亲,不关王姑娘的事情,都是女儿无能,是女儿无能。” 蒋夫人作为女人,最是听不得这样的话,要不是这狐媚子特意勾引,一向正直,也不纳妾的卫鸣能上了钩子? 不过这江宁第一花魁长相倒是不俗,蒋夫人仔细打量了王连几眼,见她虽然发髻都被自己打歪了,耳朵处还有几处细碎的头发,但还是难掩动人的姿态,反倒显出楚楚可怜的模样。 王连的这副模样看在蒋夫人眼里,却觉得有些眼熟,蒋夫人突然觉得王连十分面善,但是这个念头很快被她抛在了脑后。 她虽然出身不高,但好歹也是官夫人,怎么会跟一个花魁扯上关系,她们这样的官夫人,一向是不屑跟这种低贱的女人打交道的,这次她也是看到女儿受了委屈,一时间气坏了,才不顾自己的仪态来了花楼,想要好好教训这个狐媚子。 王连看着蒋氏,忽然笑了,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嘲讽蒋氏的演技。 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要来演上这样一出,无非是在自己的伤口上撒盐。 为什么蒋氏不能想想,若是当初没有抱错,而她才是卫鸣的未婚妻,可能现在站在花楼里被万人观赏的,就是蒋氏了。 蒋夫人见王连居然在被打后还笑得出来,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又冒了上来,抬起手便想好好再教训一次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花魁。 老鸨离得距离有些远,眼看着也不能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王连要再被打一巴掌,这样好的脸蛋恐怕就要毁了,只能心疼的闭上眼睛。 王连也闭上眼睛,默默承受这一切。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原地不动,说起来蒋夫人才是她的亲生母亲,可是却这样对她,也许她生来便被所有人厌弃,不应该再苟活在这个世上。 就在所有人都在等待巴掌又一次落到王连的脸上时,蒋夫人扬起来的手却被拦住了,纪柯狠狠拽住蒋夫人的胳膊,把她推到了一旁,上前关切的问王连。 “王姑娘,你没事吧。” 王连见是纪柯帮了自己,低声道了句谢,摇了摇头。 蒋氏在看到少年身上穿的衣服时便有些退缩了,她听卫鸣说,新来的钦差便是穿着红色飞鱼服的少年,那时蒋氏还对这位少年有几分兴趣,毕竟年纪轻轻就能做圣上左膀右臂的人一定有什么大本事,可是今日见到,这位纪大人却像是帮着王连的。 蒋夫人也知道眼前的少年气度不凡,一定不是什么普通人,教训王连的事情只能作罢,而且她已经给了王连一巴掌,肯定能让她好几天都不能见人,她在这几日也能好好劝女婿几句,让他收心。 卫鸣这个女婿是当初蒋老爷千挑万选出来的,各方面都顶顶的好,而且在高中后也不嫌弃蒋家的门楣低,依旧十里红妆娶了蒋氏,就算婚后蒋氏没有孩子,也坚持不纳妾,蒋家父母对这个女婿是一百个满意。 见蒋夫人想走,纪柯注意到躲在她身后的蒋氏,忽然出声道:“卫夫人,难道不应该出来解释解释吗?还是想让本官亲卫大人过来帮你道个歉。” 蒋氏被点到了名,顿时浑身激灵,往后缩了缩,让蒋夫人完全挡在了自己的面前,少年的声音像是含着冰一样,戳进她的心窝子里,蒋氏忽然觉得,少年应该也是知道真相的。 她不能承认,要一口咬定,要不然最后只会白白便宜了王连,凭什么照顾她多年,养育她成人的父母,和相敬如宾的夫君只是因为自己不是蒋家的女儿,便要被王连一句话全数抢走? 蒋氏不甘心,她又扯了扯蒋夫人的袖子,装作一副害怕的模样,用眼神催促赶快走。 蒋夫人不知道蒋氏和这个少年有什么恩怨,但是她也是有眼力见的,何况已经给人看了太久笑话了,牵着蒋氏便要走。 “蒋夫人,请留步。”纪柯出声。 “纪大人,不必了。”王连轻轻开口,似是在低声呢喃,“真的不必了。” 她以前也想过亲生父母在知道真相后会如何对她,但是看到蒋氏对自己如今身份鄙夷,怕是如果知道自己是她的女儿,肯定会感到羞愧,不肯认她。 毕竟蒋氏才是蒋家培养了多年的女儿,她只是青楼里一个低贱的花魁。 “真的不必了,是我不愿,是我不愿。” 【作者有话说】 这件案子快接近尾声了很快便回盛京养崽了 第44章 第44章 贪官污吏。 蒋夫人不知道王连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只觉得自己是在教训不知好歹,想要破坏女儿和女婿感情的女人,打了王连一巴掌之后, 心里没有半分愧疚。 而王连就不同了, 这一巴掌不光打在了她的脸上,还有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上,她的话哽在喉咙里, 半个字再也说不出来,由着侍候的丫鬟扶进房间。 卫鸣赶来花魁的时候, 就看见蒋氏躲在蒋夫人的身后,纪柯冷着一张脸看着两人。 纪柯一直是吊儿郎当的模样,鲜少会如此严肃, 他是从刀尖上走过的人,身上带着经年已久的杀气,如此冷冷的眼神,像是把蒋夫人和蒋氏定在了原地。 蒋氏虽然害怕,但是心里在宽慰自己,这从盛京来的钦差虽然看着像是在护着王连,但是却不可能一辈子都护着, 等办完案子还不是要回去。 而且她是安察使夫人,钦差虽大, 但是也管不到官员的家事上面,所以蒋氏觉得自己不必害怕这个少年。 相比较像诸葛挽, 蒋氏这些天将自己伪装的很好, 看起来完全没有破绽, 旁人提起来也尽是好话的人, 纪柯觉得像王连这样真性情的认更值得打交道。 他在宫里那么多年, 善于伪装自己的人也见过不少,什么妖魔鬼怪或许在别人那里能够得到同情,博取信任,但是纪柯却能一眼看穿,并且极其厌恶这种作态。 卫鸣得到了蒋夫人去花楼的消息,即刻放下了手中的公务连忙赶过来,但看起来还是晚了一步,王连好似被蒋夫人打了,还被泼了一身脏水。 他从未和王连有过什么关系,两个人发乎情,止于礼,他对自己的妻子问心无愧。 从跟蒋氏结为夫妻的那一天起,卫鸣就发誓会对自己的妻子好,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也不会纳妾,倒不是说他有多喜欢蒋氏,其中大半部分出于对蒋家的感激。 卫鸣和诸葛挽本是同窗,蒋老爷虽然官职低微,但是为人和善,在卫鸣还是家道中落,无钱读书的贫寒学子时便开始帮助他,蒋老爷乐善好施,除了卫鸣,也资助过许多出身平民的贫苦学子。 自从接受了蒋老爷的帮助后,每逢节日卫鸣都会登门拜访,一来二去也结识了同被蒋老爷资助的诸葛挽,还有蒋老爷的独女,蒋氏。 卫鸣一开始对恩公的女儿并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拿蒋氏当妹妹,他最大的志向便是考取功名,谋个一官半职,能够报答蒋老爷,也能够改变自己的境遇。 虽然他无心于儿女私情,但是却在无意中撞见同窗好友诸葛挽对蒋氏起了心思,甚至打算在高中后就向蒋家求娶蒋氏。 诸葛挽天资聪颖,才华横溢,在卫鸣看来,他必然能高中,为此他还提前恭喜过诸葛挽,诸葛挽和蒋氏郎才女貌,的确是一对不可多得的佳偶。 却不曾想在殿试前夕,蒋老爷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娶蒋氏,卫鸣有些犹豫,刚想说诸葛挽似乎对蒋氏有意,还有求娶之意,他不好夺人所好,但是蒋老爷说就当是报答他这些年的恩情,卫鸣无奈,只能答应。 后来卫鸣高中探花,诸葛挽却只是一个进士,卫鸣可以入御书房单独面见圣上,而诸葛挽只能站在大殿上,跟众多学子一样远远看着探花郎的意气风发。 御书房内,圣上提出要将皇室的郡主嫁给他,卫鸣以早已婚约拒绝,传出后震惊无数人,许多人纷纷羡慕蒋氏能得到这般钟情不二的男子,蒋氏只是淡淡的笑着,仿佛已经把诸葛挽抛在了脑后。 卫鸣心中对诸葛挽有愧,二人一同去江宁为官时便时常提携他,颇有重用之意,但是诸葛挽每次都在关键的地方出错,这么多年来虽然风评极佳,却只能在知县的位置上徘徊。 诸葛挽表面上看起来对卫鸣娶了蒋氏的事情不在意,但是心底里却是恨极了卫鸣,蛰伏那么多年,一直跟卫鸣虚以委蛇,就是为了抢回自己的东西。 在诸葛挽的心里,都是卫鸣仗着蒋老爷更喜欢他一些,便横刀夺爱,逼迫蒋氏嫁给他,而他也因为痛失所爱造成殿试发挥失常,并未进前三甲。 诸葛挽对自己的才华十分自信,觉得自己远在卫鸣之上,可就是因为卫鸣的小人行径,才让自己只落得一个进士之名。 仇恨的种子早早埋藏在了诸葛挽的心中,甚至不昔伪造出惊天的假象,就是为了让卫鸣身败名裂。 诸葛挽如今已经被纪柯控制起来了,也不是纪柯看不起文臣,只是那些工于心计,整日里只知道算计人的纤弱文官,都是经不住酷刑的,随便用些手段就把真相全数说了出来,经过连夜的审问,拿到的供词和王连所说的相差无二。 贪污一案可以就此真相大白,只是诸葛挽矢口否认杀害了葛平,而且葛平是来调查宣州桥事故一案,诸葛挽已经将一切的证据都伪造了起来,全数指向卫鸣,葛平的到来对他有益无害,他也没有理由要害死葛平。 害死葛平的也不会是王连,经过现场调查和当夜围观人的口供,她自始至终都在大众的视野范围内,完全腾不出来手,纪柯也暗中探查,发现王连的身上也没有半分内力,那些江湖人的杀人手法也使不出来。 如今有作案动机的人,就站在纪柯的面前,依旧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纪柯知道那人还想要继续伪装,心想这江宁还真是人才辈出,这样好的演技若不进宫实在是可惜了。 “纪大人,让您见笑了,不知大人为何会来花楼,可是来找连娘的?” 卫鸣的身上还穿着官服,在花楼里很是显眼,他走上前将蒋夫人和蒋氏挡在了身后,斟酌了一番才开口问。 “卫大人可是错过了一出好戏啊,不过也好,此事是因你而起,也算是你的家事,不过至于纪某为什么在这里,当然是为了查案。” 纪柯的视线落到下方,缓缓道:“为了调查监察御史葛平死因一案。” 蒋夫人也知道监察御史葛平在到江宁的第一日便在花船上失足落水,最后溺毙,她也听蒋老爷说过这件案子,说葛平的死十有八九不是意外,而是人为,所以朝廷才会派人来调查。 这样的案子自然会牵涉到很多人,蒋氏也跟蒋夫人说过,卫鸣这几日忙碌奔波就是为了这件案子,但是为什么会查到花楼里来? “纪大人,你查到凶手是谁了吗?”卫鸣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看着纪柯有种迫切想要知道的欲望。 “查到了,就差抓人了。”纪柯扬起手,一声令下,统一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们就冲上来,纷纷拔出腰间的刀,等待纪柯的命令。 “将这个女人,逮捕归案。” 纪柯的嗓音清澈,含着毋庸置疑。 房间里,丫鬟接来了冷水,弄好了湿巾给王连敷脸上的伤。 王连坐在床上,整个人十分狼狈,清冷的双眼没有一丝神采,外面忽然传来了刀剑的声音,丫鬟听到吓了一跳,差点将手里的东西丢出去。 王连朝外面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纪柯以掩耳不及迅雷的速度定下了案子的结局,这天花楼里乱成了一团,老鸨见到泛着冷光的刀后便晕了过去,几个看热闹的客人也都站不稳身子,被纪柯的阵势吓了过去。 不过是抓人,对于锦衣卫来说是家常便饭,但是江宁距离盛京的距离有些远,又一向风调雨顺,治安井井有条,所以除了潜在的探子,很多人只听闻锦衣卫的名声,没有见过他们行事。 在江宁耗的时间太久了,纪柯担心若是再继续拖下去,盛京风云诡谲,说不定虎视眈眈的大公主已经查到了真相,还有一个不省事,一直跟他作对的胡先在,这些都令人头疼。 而且也不知道小孩过得怎么样,纪柯没有派探子盯着朱家,也怕小孩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发现了踪迹,到时候作为要挟他的筹码。 纪柯以前根本不用担心会被人抓住把柄,也觉得没有人能用任何东西来威胁他,可是现在想到这方面,却不得不犹豫了。 所以他现在对小孩在盛京的情况一无所知。 纪柯走之前让人给程秀送了封信,是一个可以给他传消息的地址,只是他到江宁那么久,程秀都没有送过一封信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什么绊住了脚步,无暇于其他。 不过这些等他回到盛京后,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这次案子一共抓了两个人,一个是宣州桥事故的罪魁祸首,还涉嫌诬陷朝廷命官,罪大恶极,应当押送回京,听候圣上发落。 另外一个则是杀害监察御史葛平的凶手,杀害朝廷命官,按照惯例,应当处以极刑,五马分尸。 纪柯动手的速度太快,让卫鸣反应不过来,也根本插不上手,等到他想明白应该如何应对时,纪柯已经在写折子向圣上说明汇报案件真相的, 下属来报安察使卫鸣求见,纪柯没有抬头,叫人进来。 卫鸣面露犹豫之色,吞吞吐吐的说了几句话,却是向纪柯求一件事。 纪柯听完之后,放下了手中的笔,笑问道:“卫大人,你可知道王姑娘为你付出了多少?可知道她对你的情意?若是你知道,就该知道提出这样的要求,是在伤她的心。” 纪柯将写了一半的折子丢到了桌子上,带着几分怒气,又说:“纪某想卫大人应该早就知道蒋氏的身世了吧。” 第45章 第45章 贪官污吏。 纪柯的话完全戳中了卫鸣的心。 卫鸣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的神色, 之后很快的恢复正常,嘴角牵起几分苦涩,点头承认。 他也不知道应该是觉得自己完全小看了纪柯, 还是高看了自己, 就在王连主动接近之后,卫鸣有一次说自己要陪蒋氏回娘家探望父母,王连的情绪顿时就有了很大的反应, 那时候卫鸣就起了疑心。 经过一番调查,外加王连和蒋夫人生得很是相似, 而蒋氏却一点都不像,卫鸣心里就有了个大胆的猜测,或许当年发生了不被蒋家父母所知的事情, 导致了现在的境遇。 卫鸣知道王连知晓自己的身世,一向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花魁却主动接近对他这个新晋探花郎,想必也是出于身世的原因。 卫鸣不喜欢蒋氏,娶她只是为了报答蒋老爷的恩情,婚后也是相敬如宾,原本以为两个人会这样平淡的过一世,可是没想到王连却成了一个意外。 不可知否的是, 卫鸣是真心欣赏,真心喜欢这个仿佛睥睨一切浮云闲事的女人, 也曾想过,若是当年没有抱错, 成为自己妻子的会不会就是王连。 卫鸣也想过要把这件事告诉蒋家父母, 可是蒋氏也是无辜的人, 真相一旦被揭穿, 告诉她疼爱自己多年的父母其实并没有血缘关系, 恐怕会打击到她。 卫鸣知道这是自己最懦弱的一次,他在王连和蒋氏两个人之间选择了蒋氏,他要护着蒋氏,就必须舍弃王连,让她依然做一个花楼里任人践踏的花魁。 所以他对王连充满了愧疚之心,每当看着蒋氏时,他都会忍不住想要从她那张脸上寻找王连的影子,明知道对两个人都不公平,可他还是忍不住。 王连是无辜的,可蒋氏也是无辜的,这让他很难抉择。 纪柯向来最讨厌犹犹豫豫的人,可现在的卫鸣就是一个,他觉得蒋氏无辜,就将同情心全部倾注在了她身上,觉得自己有义务要保护一个假的千金。 可是王连呢,她被蒋氏偷走了人生,前半生几乎没有幸福可言,现在还要忍受所有人对她的职责。 当蒋氏在享受蒋家父母疼爱和兄长们宠爱的时候,王连却在花楼里被老鸨逼着学那些取悦男人的手段,当蒋氏十里红妆嫁给探花郎的时候,王连却站在人群中,看着本属于她的未婚夫娶了别人。 “卫大人,宣州桥的案子虽然不是你做的,但是你却有失察之过,待我回到盛京后会一同回禀圣上,还请卫大人好自为之。” 纪柯不想同意卫鸣的请求,他真是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个懦弱的男人会引得两个女人为他争风吃醋,为他甘愿做出十恶不赦的事情。 卫鸣离开后,没过一会儿,王连就来求见纪柯,两个人一前一后,为的还是同一件事情,这让纪柯有些微微诧异。 “王姑娘,你真要去见她?”纪柯以为王连会恨极了抢走自己人生的女人,没想到还要见她一面。 纪柯丝毫不同情蒋氏,却对王连抱有很大的同情,说来本该长于官宦人家的女儿却生生被逼着在花楼长大,但是却靠着自己拥有丝毫不输于真正官宦千金的气度,这样的女子不得不说一句佩服。 “我想把这件事情做个了解,还请纪大人成全我。” 王连脸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消肿,她今天不似以前打扮得精致,只穿了一件素衣,用了一根木簪子把秀发绾了起来,她的那双眼睛里仿佛含着秋水,让人忍不住移开目光。 纪柯有些犹豫,按理说这时候只要把蒋氏处死,就可以回盛京交代了,但是如果让人去探望她,又免得节外生枝。 卫鸣到这个时候还在关心蒋氏,却不知道若是圣上知道他的妻子做下杀害监察御史的罪行,连他也会受到牵连,所以最好还是别再掺和这件事。 蒋氏被捕的消息如今还密而不发,还要许多人根本不知道这件案子已经收尾,还在翘首以盼纪柯能查出个什么东西来。 王连见纪柯默不作声,直接跪在地上,向纪柯磕了一个头,她光洁的额头上顿时肉眼可见的多了红印子。 这还是王连第一次下跪求人,就算是在花楼里受尽折磨,她还是不曾向任何人下跪求饶,她生来便有一副傲骨,任凭什么风浪都折不弯。 纪柯最受不了别人动不动就下跪,看着王连,长长叹了一口气, “王姑娘,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既如此,那你便去吧。” 王连眼睛里含着泪光,笑出声,像是喜极而泣,声音哽咽的很小,却清晰的传入纪柯的耳朵里。 “谢谢你,纪大人。” 纪柯转过身,闭上眼睛,伸出手把刚刚写的折子揉成了一团,随手丢到了地上。 王连站起来,将双手放在小腹前面,向纪柯行了一个礼,便退了下去。 纪柯听到她离开的脚步声,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王连的脚步声逐渐消失,那道窈窕的背影却和纪柯眼中的一个人慢慢重合。 说起来,王连和纪雯还是有些相像,两个人的骨子里都很倔强,而且在这个世道中,作为女子的她们都只依靠自己坚强的活着。 只不过他的阿姐这辈子都没有被一个人男人真心爱过,而且也没有爱过一个人,而王连,却是飞蛾扑火,至死不悔。 女子活得太傻,会受很多苦,可活得太过明白,也会饱受很多痛,纪柯第一次庆幸,自己身为男儿身,不需要考虑这些,但在这个世道,谁又能一直保持清醒,活得明白呢。 纪柯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刚刚还没写完的折子,但是这次内容却发生了一些改变。 蒋氏被关在牢房里,她一向娇生惯养,牢里的环境潮湿阴暗,而且还时不时会有老鼠蹿出来,她被关了一夜,一夜都没有合眼,只能一直担惊受怕着,生怕会有老鼠跑到她的身上。 葛平的确是她杀的,她虽然是一介妇人,但是也知道宣州桥的建造兹事体大,而且这次出的纰漏更是不小,无论怎么查,到头来都会是卫鸣这个安察使背锅。 恰好监察御史葛平是个好色之徒,见到蒋氏后一时间起了色心,蒋氏不费吹灰之力就在他的酒里下了药,让葛平昏睡过去,再趁着花船休息之后,将他推到了水里。 这一切做的前无声息,人们不会觉得她这个安察使夫人会做出这种事,众人也都将怀疑的目光落到了花魁王连的身上。 葛平上了王连的花船,这也是伪装出来的事情,其实那日在花船上的是蒋氏,她还不小心被王连看到了,可是对方却没有说什么,甚至事后也没有供出她。 原本王连不说,而葛平又真的是溺毙的,在围观的人看来,连呼救声都没有发生,看着也不像是被人谋害,蒋氏可以一直隐藏在幕后,也不会被发现。 可是没想到纪柯却把一切都查了出来,蒋氏心灰意冷之下也知道自己的死期不远了,没想到不仅没有帮到卫鸣,还拖累到了他。 蒋氏知道卫鸣并不喜欢自己,只是为了报答蒋家的恩情才愿意娶她,而如今自己又不是蒋家的亲生女儿,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会不会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如愿以偿的迎王连入门? 蒋氏一夜未睡,王连亦然。 在蒋氏被锦衣卫带走后,蒋夫人就整整哀求了她一晚上,求她救救蒋氏,只要她愿意救蒋氏,蒋家就同意卫鸣纳她入门。 王连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抱有什么心情,就在她来找纪柯的路上,刚好和卫鸣擦肩而过,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初见到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沧桑了不少,鬓角居然都开始发白,整个人是说不出的颓废。 这一切其实都因她而起,若不是她联合诸葛挽想要报复蒋氏,卫鸣也不至于沦落至此,蒋夫人也不至于跪在地上求她。 蒋氏看到王连出现在牢房里,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没有理会她。 王连恨她,她又何尝不恨王连。 若是可以,她宁愿就生活在贫苦人家,也不至于在过了那么多年后,有人来告诉自己,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别人的,她就像是一个小丑,其实什么都没有。 王连就这样静静的看着蒋氏,她看着蒋氏身上的华服,看着她保养得当的脸庞,再看着她就算死期将近,依旧拧着眉头,保持大家闺秀仪态的样子,王连看着看着,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听到王连的笑声,蒋氏下意识觉得她是在嘲笑自己是阶下囚,终于忍不住出声。 “王姑娘,看够了吗?请你马上离开。” 王连没有回答她,反而走到蒋氏的面前,伸出手挑起蒋氏的下巴,依旧像往常那般称呼她,“卫夫人,我们来做一场交易吧。” “从今以后,你是花魁王连,而我是卫鸣名正言顺的夫人,如何?” 这是王连深思熟虑后才决定的做法,浮浮沉沉那么多年,她也觉得有些倦了,索性用自己的这条贱命,来博最后一笑。 蒋氏有些听不懂王连的意思,不可置信的问:“你愿意代替我受刑?” 王连默了半响,点点头。 她在来之前就已经服下了毒药,算着时间也快发作了,王连开始解自己的腰带,跟蒋氏互换了衣服,蒋氏还没有反应过来,王连就已经将自己发髻上的木簪子插到了她的发间。 王连则用蒋氏的簪子慢慢将自己及腰的头发又绾了起来,蒋氏的衣服就算在牢房里沾染上了污迹,但颜色却没有变,是王连从未穿过的大红色。 女子只有正室才能穿大红色,花魁更没有资格穿,王连穿着蒋氏的衣服,感觉自己仿佛才是卫鸣的妻子。 蒋氏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一向高傲的女子突然间便哭了出来,但是王连此举,却显然是要断送她的性命,明明自己抢了她的人生,为什么还要舍命相救? 纪柯将折子写好,走出牢狱时,却发现卫鸣依旧在外面站着,背影是说不出的落寞,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他这个样子,说不出是为蒋氏伤心,还是为王连。 卫鸣知道王连去看了蒋氏,从今日之后,也许王连就恢复了身份,可是蒋氏却要香消玉陨,一向柔弱的蒋氏是为了自己才做出杀人这种事,这让卫鸣对蒋氏充满了愧疚之情。 他还停留在这里,不知在等些什么。 忽然从牢狱里走出来一个穿着素衣的人影,卫鸣认出这是王连今天穿的衣服,心里一时间不知道什么滋味,刚想转身离开,却发现那张脸却是蒋氏。 蒋氏看到纪柯就站在不远处望着自己,突然停住了脚步,害怕纪柯再将自己抓进去。 纪柯从衣袖里拿出刚刚写的折子,直接丢给了卫鸣,他这一丢用了内力,砸到了卫鸣的肩膀上,卫鸣感觉到吃痛,一只手拿着折子,另外一只手捂着肩膀,疑惑的看着纪柯。 “卫大人,恭喜你得偿所愿。” 纪柯注意到蒋氏的素色衣衫上染上了几滴血迹,心里有了几分明白,看着卫鸣,差点压制不住心里的火气,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着这句话。 卫鸣愣了楞,继而顺着纪柯的目光看到蒋氏衣衫上的血迹,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脑袋里嗡嗡的,半响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问蒋氏,“这血是谁的?” 蒋氏抿了抿唇,“是王姑娘的。” “连娘” 纪柯不用看就能想象到卫鸣现在脸上的表情,他帮的可不是卫鸣和蒋氏,而是王连。 这是她为自己做的最好的选择,王连太清楚男人的本性了,若是死的是蒋氏,卫鸣恐怕要用一辈子来愧疚,蒋家父母也会因为这件事心里留下一根刺。 她宁愿自己的身世就一直被隐瞒着,宁愿有人在她死后记住她,怀念她。 说来王连真的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纪柯同情自己,就很好的利用了这一点,纪柯在这件案子上的确有只手遮天的本事,也能帮她。 王连第一次见到纪柯时便觉得这位年轻的钦差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直到死之前她才想起,幼年时在花楼里见过一个同岁的小女孩,生得很是娇俏好看,可是却也是个倔强的,老鸨没少折磨她,好几次都奄奄一息,后来却被人牙子带走,卖到了大户人家里面做丫鬟。 王连觉得自己生来便不被期待,落到这般的境地,犹如进入了千绝地,可是却还记得那个同岁的小女孩握着她的手,鼓励她好好活下去。 虽然多年未见,也不知她如今是死是活,但是很抱歉,她要食言了。 纨绔小王爷 第46章 第46章 盛京风华 纪柯启程返回盛京的这天, 安察使卫鸣却没有来送行,只有几位品级较高的官员现身,不约而同的对纪柯的离开都松了一口气。 纪柯懒得打听卫鸣现在是什么状况, 左右不过却留着一条命, 他如愿以偿的保下了自己的妻子,蒋家父母也许至死都不会知道自己的亲生女儿其实早就已经香消玉陨,而假的那个鸠占鹊巢了一辈子。 卫鸣得知王连替死后却只是伤心的流了几滴眼泪, 也许是对王连所有的怀念了,对于他来说失去了一位红颜知己, 可王连却只是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如果卫鸣选择对蒋家父母说出真相,纪柯也许还会敬佩他几分,相信他心里是真的有过王连的, 可他却只是一声不吭的把自己关在府里,逃避着这一切。 王连的尸身被当作蒋氏运回盛京,并不会在江宁下葬,只是这样的天气下,等到了盛京,尸身恐怕也早就腐烂,辨认不出相貌了。 纪柯偷偷做主, 将王连埋在了京郊外的一处荒山上,对圣上只说是案犯畏罪自裁, 而且尸身样子恐怖,就提前处理了。 其实这也不是圣上最关心的地方, 对于纪柯还是有几分信任的, 毕竟用了那么多年, 也不会轻易怀疑他在这件事情上会做什么手脚, 其次主要的关注还是在诸葛挽身上。 永安帝当初看到那封密折时着实动了怒气, 甚至放言要把江宁所有的贪官污吏全部杀掉,却没想到江宁上下最大的那只老鼠却是上密折的人。 诸葛挽这一动手脚,让原本造福百姓的宣州桥成了压倒一些工匠的凶器,还引起了不少民怨,破坏了不知多少家庭。 而且他居然还有脸倒打一耙,若是真的被他得逞,那百年之后真相大白之时,永安帝岂不是要被后人唾弃,被说成是不辩是非的昏君?所以对诸葛挽的处置只会加重,丝毫不会减轻。 这位庆朔元年的进士,彻底被钉在了耻辱柱上,史书上不会再记述他为百姓做过什么,只会写他因为嫉妒心而陷害同僚,最后被五马分尸,而卫鸣同样因为失职受到了牵连,官降三级,左迁至苦寒之地。 纪柯将诸葛挽带回盛京后便移交给了刑部,便不再管接下来的事情了。 他这次去江宁,原本以为能够抽出空闲出来去探望纪秦氏,但是这件案子其中牵涉复杂,虽然在下属们看来他处理得十分轻松,但是最后那几日他几乎没合过眼睛。 以他在江宁时的状态,就算去看纪秦氏也只是会让她老人家担心自己,而且对于阿姐和那个小孩的事情,纪柯也难以对老人家说出口。 纪秦氏这辈子活得太苦了,已经受过一次与孙女失散的离别之苦了,若是再让她知道纪雯已经死了,恐怕会受不了这个打击。 所以纪柯没有去看望纪秦氏,只是买了几件礼物托人送去,也算尽了一分孝意。 等他入宫向圣上口述完事情经过后,却在出宫的路上遇到了大公主,陈婳穿着一身紫色的宫装长裙,身后簇拥着一大堆宫女和太监,她身旁还站着一个身材瘦长的男子,气度样貌倒是不赖,瞧着也有些眼熟。 那男子和大公主的举止亲密,看着关系倒是简单,在他去江宁的这段时间,宫里一定发生了不小的变动,要不然大公主何故于会主动接触臣子。 她身旁的那个男人的吏部侍郎裴海的儿子裴如卿,纪柯记得他好像还是今科的榜眼,文采斐然,为人也儒雅温和,是盛京里的贵女眼中的佳婿,却不想如今居然败在了大公主的石榴裙下,还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大公主如今尚未择驸马,但是看如今的形式,她没了外家的支持,想要寻找新的依靠,只能从夫家身上思量了。 皇子联姻可以拉拢势力,公主也同样可以,而且按照大公主的手段,无论最后她选择谁,对方都会被她吃的死死的。 想要征服一个眼里只有权力的女人,最终的结果只能反过来被她驾驭。 纪柯不再注意那两人,抬步出了皇宫,朝着北镇抚司的方向而去。 相比较江宁的悠然闲适,盛京城更加有烟火气一些,也许是离开的时间有些久了,纪柯觉得对着盛京城有种怀念的感觉,说来他虽然不是盛京人,但是从小在这里长大,早已经把盛京当成自己的家了。 纪柯步行回去,今日正是赶集的日子,街上比寻常都要热闹,出来的人家一般都会带着小孩,有些性子活泼的想方设法挣脱父母,以便好好玩耍一番。 有不看路的小孩撞到了纪柯的身上,一向不喜欢小孩的纪柯南却没有发火,反而把小孩扶了起来,拍了拍小孩身上的灰尘,甚至还问了一句有没有摔疼。 这跟以前的纪柯天差地别。 这副场景若是放到以前,纪柯虽然不会真的对小孩做什么,但是却会摆着一张臭脸,几乎能把小孩吓到大哭。 纪柯还捏了捏撞到自己的小孩的脸,笑着让他下次要小心。 这孩子瞧着也只是四五岁的年纪,一双眼睛灵动得很,看着就像是皮猴子,平时肯定没少让父母操心,见这个长得好看的大哥哥居然没有骂自己,而且还温柔的对着自己笑,顿时生了亲近的感觉,轻轻拽了下纪柯的衣角,咯咯直笑。 纪柯摸了摸这孩子的小脑袋,见他的父母正一脸焦急的看着自己的孩子,但是看到穿着飞鱼服的纪柯又有些害怕,犹豫着不肯上前。 纪柯便轻轻推了那孩子一把,叫他去寻自己的父母。 那个孩子见到父母,高兴的挥起手,迈着小步子跑过去,等到小孩回过身时,却发现纪柯的踪影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纪柯刚迈进北镇抚司的大门,就被寻着消息而来的陆刚在大门口就拦了下来,纪柯一路风尘仆仆,眼睛里还带着血丝,疑惑的看向陆刚。 陆刚还是没有怎么变化,依旧是板着一张万年不变的脸,仿佛这才能显示出他作为锦衣卫总指挥使的身份,如果仔细观察,还可以看到他穿的衣服已经被洗的有些泛白,只不过没有多少人敢直接对上陆刚的眼神,更不敢偷偷打量他,所以很少有人发现这一点。 但是陆刚的节俭却在北镇抚司是出了名的,这点纪柯经过个人体会,觉得已经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要不然就是陆刚特意针对他。 “指挥使大人,找属下有什么事吗?”纪柯心里哀嚎,好不容易回到盛京,还不让他好好休息一番,难不成陆刚还想叫他成为像情报处高辉那样的存在吗? 只要看情报处前几任头目的下场就可以知道,哪一个能寿终正寝,不是死在摆满公文的桌案前,就是在查阅公文的时候突然倒下去,从此长眠。 陆刚听出纪柯的语气有几分不耐烦,心道这小子出去了一趟胆子倒是大了不少,如今居然敢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若是普通的下属,早就被他好好整治一番了,但谁叫纪柯居然有人护着,而且还是陆刚不得不退让,一遇上就必定无奈败下阵的人。 陆刚声音沉稳,边走边说:“这次回来盛京,变动不小,若是稍不注意行错一步,之前的努力可都要功亏一篑了。” 这话一出,纪柯就知道陆刚又要指点他了,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了陆刚的亲眼,他居然三番两次的帮自己,着实有些奇怪。 纪柯还是把脑袋凑到陆刚跟前,一张俊脸上堆着笑容,“还请指挥使大人指点。” 陆刚点点头,纪柯能屈能伸的态度让他心里好受了点,但是在看到纪柯眼底明显的红血丝时,他又有些犹豫了。 他这样急急要把情况告诉纪柯,也不知道究竟是有利还是有弊,会不会对少年造成其他的影响。 纪柯出去一趟,身上的气质也有些变化,那青涩的少年气息褪去了不少,虽然样貌未曾改变,但是眼神仿佛更加坚定了一些,像是经历过什么磨练留下的痕迹。 陆刚没有犹豫太久,便将最近发生的大事娓娓道来。 “你走后没多久,胡先就被放了出来,依旧跟以前一样的做派,丝毫没有长进,唐家的案子也盖棺定论,对外一致说是意外,圣上在只会下了旨意,有意要为大公主择驸马。” 胡先被放出来的事情纪柯已经知道了,他和这厮就像是生来的对手,胡先专门找他不痛快,那纪柯自然也要盯紧胡先,好看他能再整出什么幺蛾子对付自己。 胡先能被提前放出来,这点纪柯并不意外,毕竟同为圣上的左膀右臂,一个被禁足,一个远离盛京,圣上心中自然会有些担心。 纪柯不在的这段日子,胡先如愿以偿的在圣上面前出尽了风头,但是也被大公主彻底的记恨上了,大公主的羽翼被斩断了一半,暂时还没有查出唐家灭门的真相,这时候风头正盛的胡先就成了她的眼中钉。 大公主将唐家的事情算在了胡先身上,她隐约觉得肯定和当晚在场的人脱不开干系,但是在找不到证据的情况下,胡先身上背着一个办事不利的罪名,正好成了她可以攀咬的对象。 大公主择婿的消息纪柯已经亲眼在宫里见到了,只能感叹一声,无论是什么样的男人,在大公主的手心里,终究只能成为一颗棋子,若她真的选了那位榜眼,倒是可以稍微弥补失去唐家的依靠所带来的损失,但是一个却有些不够。 陆刚看纪柯的反应就知道他已经对这些事情知道了个大概,作为锦衣卫镇抚使,纪柯的手下也有不少亲信,只是可能一直没有摆在明面上,毕竟他也是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还是小心行事为妥。 陆刚顿了顿,继续开始说,不知不觉他和纪柯已经走到了后院,现如今住在北镇抚司后院的满打满算也就只有几个人,一般人无事也不会踏入这里,所以很安静,适合说一些辛秘的话。 纪柯注意到陆刚沉重的脸色,心里也有些紧张起来,忍不住问:“指挥使,到底还有什么事情,您快说啊。” 陆刚叹了一声气,“你与今科状元郎程秀若是相熟的话,便去好生劝劝他,不要再关顾小王爷的事情,他如今只是一个初出茅庐,还没有根基的小官,若偏偏执意卷入权贵之间的事情,恐怕会有碍仕途。” 程秀对纪柯抱有善意,想要与他交好的事情有不少人都知道,程秀作为今科状元郎,也颇受圣上的看重,有不少人原本想要拉拢他,但是一听说他与纪柯走得近,顿时就把他排除在外了,所以程秀满打满算在朝中也没有多少有交情的同僚,他一出事,能帮到忙的人并没有几个。 陆刚对程秀也有几分惜才之意,知道作为寒门子弟一路走到现在有多么不容易,而且程秀算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了,陆刚不愿看他就此断送自己的仕途。 纪柯对程秀的事情却是一无所知,在江宁的时候程秀就没有给他写过一封信,这让纪柯当时就怀疑是不是程秀在盛京出了什么事。 “那程秀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明明这个傻乎乎,一根筋的状元郎在他走之前还说要争取有朝一日站在那权力的最高峰,做造福百姓的事情,怎么现在就出事了呢。 纪柯的语气有些急迫,陆刚也才知道原来纪柯真的跟程秀有几分相熟,应该能说上几句话。 “他近来编撰刑典,时常去刑部走动,刚好遇上顾准在朱雀大道上策马,便上了折子参了顾准一本,圣上原本也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却没想到程秀咬着这件事不放,昨日还跑去王府,请求顾准伏法。” 顾准是顾家的独苗,平日里走鸡斗马的事情没少干,就是一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可因为他的父亲是为救圣上而死的顾将军,所以破例封为异姓王,他的行事放荡荒唐,可圣上却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本皇城之内若非特许不能策马疾奔,违者则触犯了圣上的威严,应该严惩不贷。 但是按照顾准的身份,他也算半个皇族,应当不被这条法令拘束,但偏僻程秀一根筋,抓住这点死咬不放,所以才造就了今日两难的境界,而且顾准在朱雀大道上策马嬉戏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甚至还伤到过人,但都没有人上报,所以一直相安无事。 若是圣上真的听从程秀的请求严惩顾准,却是丝毫不给已故顾将军的面子,其实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若是完全无视程秀,按照他在如今寒门子弟中的地位,恐怕会寒了一部分人的心。 “程秀是不是已经出事了?”纪柯越听越心道不好,程秀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居然主动去招惹这样的事情,到头来不仅得不到半分好,还会连累自己。 如纪柯所料,昨日程秀又去了顾王府,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却主动去招惹顾准,可想而知顾准这个平时作威作福惯了的纨绔子弟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而且程秀总是在他耳边聒噪,又跑到圣上面前进些谗言,这让顾准很不喜欢这个今科状元郎,索性就把程秀关了起来。 程秀被关在了顾王府,可身边却没有人能够救他,就算圣上知道了这个消息,也会抱着让顾准给程秀一点颜色看看,好让他消停的想法而装作不知晓这件事情。 顾准身上只有爵位,除了圣上的偏重之外就是个酒囊之辈,丝毫没有什么水准才华可言,而且听闻他素来有些怪癖,也不知道会怎么折磨程秀。 有知情的人却纷纷都道程秀做的太过偏激,偏偏要跟顾准对上,吃点苦头也是好的,所以一时间竟没有人关心起程秀的死活。 按照圣上对顾将军的愧疚,就算顾准不小心把程秀弄死,恐怕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并不会怎么动顾准,对程秀则只有惋惜,毕竟庆朔八年的状元郎没了,等下次开恩科时,又会有新的学子补上。 所以能帮程秀的,自始至终却只有纪柯一个人,就算陆刚惜才,也不好明面上搭救程秀。 这件事是昨日才发生的,那时候纪柯正在赶回盛京的路上,所以并没有及时收到消息。 程秀被关在顾王府整整一天,也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折磨,纪柯心里暗骂这个呆子尽会惹事,可却也顾不上好好休息一番,直接跑出了北镇抚司。 顾准是出了名的小霸王,在平常就连锦衣卫的面子也不给,纪柯也不能保证自己去了就一定能把程秀救出来,若是顾准不放人,万一拿程秀来要挟自己,那可就得不偿失,反而把自己搭进去,程秀也可能救不出来了。 纪柯刚刚出宫,人刚到北镇抚司,就又折返了回去,可是却没有直入御书房拜见圣上,而是去了永微殿。 永微殿是三皇子生母宋贵人的寝殿,三皇子体弱多病,圣上大发怜悯之心,许他可以永久住在宫里养病,不用出宫开府。 宋贵人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初承雨露后便有幸怀上了孩子,才有了如今的位置,她知道自己身份低贱,所以一直不争不抢,只将心思用在抚养三皇子上面。 如今宫里斗法的只有唐贵妃和桔妃,无论二人斗得如何不可开交或是两败俱伤,都没有把目光落到宋贵人身上过。 宋贵人的出身太低,就算三皇子身体康健,也是个有出息的,就凭着生母的出身,也难登大雅之堂,何况他还是个活不久的病秧子,根本就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可三皇子无论如何,也是皇族中人,终归是要压过一头顾准的,而且顾准对程秀可以没有忌惮,但是对于三皇子却要好好的斟酌一番,毕竟圣上因为愧疚纵容他,但是外姓王爷却还是比不上自己的亲儿子的。 宋贵人是个性子温婉的女人,说话也慢条斯理的,第一眼看过去丝毫不会觉得她是宫女出身,但是细观以往,宋贵人总是能有意无意的躲过一些明枪暗箭,而且滴水不漏,能在深宫中保持这份气度和心态,远远不像表面上那般。 宋贵人对纪柯的到来有些诧异,这可是圣上身边的大红人,委以重任的能臣,虽说有圣上的特许,纪柯可以随意出入后宫,但是今日怎么就会到她这不起眼的永微殿呢? 她知道纪柯是大公主和二皇子想要拉拢的对象,可是纪柯很聪明,迄今为止哪边都没有得罪,也没有摆明自己的态度,是个处事圆滑的人,所以宋贵人想了很多种可能性,却没想到纪柯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纪柯向宋贵人行了礼,接着抬头道:“臣之所以叨扰贵人,其实是有一件要事相求,求贵人允许臣见三皇子一面。” 纪柯来永微殿的目的是三皇子,加上他的身份,这让宋贵人的笑容逐渐消失,她不懂那些朝堂上的纷争,但是作为一个母亲,只想让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的活着,而不是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宋贵人刚想开口拒绝,一道低沉的男声就传了进来,还伴着时不时的咳嗽声。 “纪大人既然来找我,不知所为何事?” 陈却的声音有些虚弱,一听便是久病之人,他用手指轻轻抵着自己的唇,咳嗽时眼尾泛着雾气,似是有些痛苦。 纪柯如愿以偿见到了传闻中病弱的三皇子,陈却,他还是如自己之前见到时一样,但是身形越发瘦弱,站着时甚至有些摇摇晃晃,一副病已入骨的模样。 “纪某前来,是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三皇子,请三皇子随纪某出宫。” 一提到出宫两个字,宋贵人就忍不住脱口而出不可两个字,陈却只是定定看了纪柯一眼,淡笑点头:“愿为纪大人效劳。” 陈却还不知道自己所求何事,就如此爽快的答应,这让纪柯心里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他和三皇子见过几面,大公主野心勃勃,一看便是权利欲望很重的女人,二皇子的母妃出身将门,他本人却像是一只笑面虎,终日带着一副面具,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真,而三皇子则是特殊的存在,也是纪柯觉得最容易相处的一个。 也许是因为从小泡在药罐子里长大,三皇子的性格比较随和,通常只是听人说话,从来不会多说一句。 “多谢三皇子了。”纪柯对于陈却不顾孱弱的病体随他出宫这件事感到了几分愧疚。 “纪大人不必谢我,说来也是托大人的福,我才能出宫看看外面的景色,仔细回想,居然都记不起来上一次出宫是什么时候了。”陈却掀起马车的帘子,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眼睛里浮现出淡淡的笑。 “盛京城的风景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你说是吧,纪大人。” 陈却的声音飘到了纪柯的耳朵里,纪柯此时正在着急程秀的处境,在来的路上他也简略的和陈却说了此行的目的,虽然知道有皇子在,顾准肯定不敢嚣张,但是却不知道程秀如今如何了,是不是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陈却见纪柯没有回答自己,耐着性子没有说什么。 当马车缓缓停下时候,陈却由着车夫扶下车,顾府两个字赫然映入眼帘。 顾准虽被封为王爷,但却有名无实,顾家还是从前那个顾家,只是多了几分圣上的愧疚,这才被称一声顾王府,但总有些人不知道收敛,依旧作威作福,却不知道这一切都在算计之中。 “进去吧。”陈却转身对着纪柯说。 顾府里,程秀被顾准关在柴房里整整一天一夜,顾准像是完全忘了他这个人一样,一滴水也没送来,程秀就这样在暗无天日的柴房里苦苦熬着。 如今他受了难,不怪别人,只怪自己太傻,拿着本刑典便想要惩罚犯错的人,却不曾想在没有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都是空话,最后还落到这样的境遇。 就算自己被饿死在柴房里,恐怕顾准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兴许还会觉得解决掉自己这个麻烦而感到愉悦。 程秀的意识逐渐模糊,那些平日里和他走动的同僚在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后都纷纷远离了他,甚至还担心自己连累他们,还真是可笑。 程秀忽然想到了纪柯,他如今应该还在江宁吧,都怪自己忙着手头的事情,都顾不上给他写信了,纪柯应该不会怪自己吧。 他忽然好像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像是在做梦一样,仔细辨认之后,才发现是纪柯的声音。 “顾小王爷,该放人了。” 第47章 第47章 盛京风华。 顾准横行霸道惯了, 程秀关进柴房里之后就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如今纪柯找上门来才想起来是有这样一件事。 顾准这个人没有什么才能,全靠自己父亲舍命相救圣上的一点情分才能一直享受荣华富贵, 平时完全靠着自己的心意办事, 也许是人人都尊称他一声顾小王爷,让他真的以为自己是皇族中人,所以也不把普通的官员放在眼里。 纪柯也知道顾准的为人, 全因为有圣上的纵容才活到今天,能扯上顾准的一般都是棘手的麻烦事, 纪柯最讨厌麻烦,所以一般都避着这位,倒也不是惧怕, 只是没必要,反而还会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但是眼下这件事情牵扯到了程秀,纪柯就一定要管。 顾准没想到堂堂锦衣卫镇抚使居然会大驾光临,也知道他是圣上身边的红人,所以对纪柯的态度跟那些普通官员有那么些许不同,他可是王爷,一向都是别人来讨好他, 能给纪柯一个笑脸已经是很抬举他了。 “顾小王爷,听说程秀昨日来到贵府后便失了踪迹, 您的管家说他被关在了柴房里,纪某斗胆, 还请顾小王爷放人。” 纪柯也不跟顾准废话, 上来便开口要人, 顾准原本摆出来的笑脸也因为这句话而骤然收了回去。 程秀这个人也不知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硬是揪着自己在朱雀大道上策马嬉戏的事情不放, 甚至还劝他伏法为万民作表率,真是可笑之极。 他可是圣上亲封的异姓王,那些低贱的平民还不配让他多给一个眼神,何谈作表率?他看程秀就是专门来针对他,尽搞出一些事情来让自己心里不舒坦的。 顾将军战死后,还在襁褓里的顾准就被送进宫教养,圣上感念顾将军,恩赐其遗孤顾准为异姓王爷,可代代世袭罔替,顾准在宫里得了圣上的亲自教导,这是连皇子也无法比肩的待遇,而等他到了十岁时就迁出宫,住回了原先的顾府。 在他眼里,自己深受圣上宠爱,也算是半个皇族了,而在盛京城里也没有多少人能奈何的了他,所以这些年的性子越发嚣张,引起了不少的民怨。 但这些都被京兆的人压了下去,也许是知道圣上宠爱顾准,就算上报也只会是息事宁人,所以干脆就不再禀告。 纪柯这般大张旗鼓的上门要人,还是顾准遇到的头一糟,以往从来没有人敢那么嚣张,纪柯是第一个。 纪柯口里说的管家忍不住缩了缩身子,想方设法把自己隐藏起来,不让顾准看到自己,刚刚他去迎接客人,这位穿着飞鱼服的大人逼问自己,原本打算守口如瓶的他却真的受不了那位大人的眼神,像是嗜血的鬼魅,仿佛要是不说就会立即把自己拨皮抽筋。 顾准只是看了一眼管家,不再说什么,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审视纪柯。 “顾小王爷,还请放人。” 纪柯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刚多了几分凝重,上扬的尾调里隐隐含着威胁仿佛若是顾准不放人,他便要用强硬的手段。 “纪大人,你这是在威胁我吗?”顾准摸着下巴,笑了笑,就算纪柯是圣上的红人,终究也不过是平民出身,就连那些颇有根基的世家大族也不敢轻易招惹他,纪柯哪里来的底气敢来他顾王府要人? 而且就算是不给,纪柯也不能拿他怎么样,顾准想到这儿,完全就不把纪柯放在眼里了。 “顾小王爷,程秀是今科状元,而且还是翰林院编修,你应该知道这个官职的意思,若是执意不放人的话,纪某不介意闹到圣上面前,原本小王爷在朱雀大道上策马嬉戏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的事情,但若是囚禁朝廷命官的话,小王爷莫不是想要造反?” 纪柯一席话将顾准定了罪,朝廷中人谁都知道翰林院编修虽然是个清闲之职,但却是历代状元郎的跳板罢了,等到在这个位置上坐到了一定的时限,自然会被委以重任,前途不可限量。 开朝而来的状元没有一个是等闲之辈,最后大部分都成为能够搅动风云的权臣,卫鸣是庆朔元年的探花郎,也是坐到了江宁行省安察使的位置,而那年的状元郎,则是如今的刑部尚书严济之,掌管刑狱,成为许多人畏惧的存在。 程秀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其潜力之大可想而知,顾准若是残害了他,不仅会遭受惩罚,还会引来不小的麻烦,将会被那些寒门子弟视为眼中钉。 其中的道理顾准不是不明白,但是他觉得自己既然是王爷,有圣上的庇佑,就不用惧怕这些,也没有人能够奈何的了他,而且是程秀先找自己麻烦的,如果自己不给他点颜色看看,岂不是显得他能任人拿捏,那以后还怎么在盛京城混? “纪大人说的我都懂,只是向来没有招惹了人却能全身而退的道理吧,我看您口中的状元郎在我王府里面住的挺好的,让不如我尽些待客之道后,再把他送回去。” 顾准才想起自己好像把那文弱不堪的书生丢到了柴房里,并且一天都没有理会,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不过既然落到了他的手里,自然得好好吃些苦头,就算是他不发话,手下的人也会识趣的照办。 听顾准的意思是不想放人了,纪柯把手按到自己腰间的佩刀上,盯着顾准的眼神里泛着几分戾气,随时都像是要出手。 纪柯身子稍稍往前,他一开始只是一个人跟顾准对峙,顾府的护卫立即团团将纪柯围住,拔出刀对着他,只等顾准一声令下便要把人拿下。 顾准不觉得纪柯有以一敌百的实力,如今是在他的地盘上,纪柯只能乖乖的栽在自己的手上,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他虽然不能把纪柯怎么样,但是让他吃点苦头也是可以的。 纪柯见自己被顾府的侍卫围了起来,那些人的脸上丝毫没有对他的畏惧,像是完全不知道他的厉害,也是,顾准说到底还是被排挤在盛京的世家之外,消息并不灵通,而且如今盛京里的人并没有多少人真正见过纪柯出手,就连胡先也从来没有正面见到过,但是从唐府大火那夜折损的几个高手来看,纪柯的实力绝对非同一般。 所以纪柯还不把这几个侍卫放在眼里,只要他想,只要拔出佩刀,就能解决掉这些人,还能轻而易举的解决掉顾准,但他在圣上面前也不好交代。 纪柯把按在腰间的手放了下去,顾准觉得他这是在知难而退,嘲讽似的笑了一声,觉得堂堂锦衣卫也不过如此,在他面前也只能败下阵来,那些名声恐怕都是吹出来,吓吓那些愚蠢的百姓罢了。 “纪大人,本王念你是圣上身边的人,所以愿意给你几分薄面,但是你今日不分青红皂白就跟本王要人,这可是折了本王的面子,若是你肯赔礼道歉,再给本王磕一个头,不仅可以把那个书生带回去,还能平安无事的出去,如何?” 顾准很是喜欢这种把人踩在脚底下的感觉,特别是像纪柯这种炙手可热的人物,这让他有莫名的快感。 纪柯也不知道顾准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居然妄想自己给他下跪,就连是真正的皇子公主都不敢这样要求他,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异姓王居然生了这种胆子? 顾准蠢得真是无可救药,完全不像是被圣上亲自教导长大的,就算纪柯真的跪了,顾准也受不起。 纪柯上跪天地,下跪父母君王,顾准只是一个伪皇族,说这种大话也不怕闪了自己的腰。 顾准见纪柯居然一动不动,还摆出一副他在痴心妄想的表情,顿时心里便涌起了火,指着站在院子中间的纪柯,对着那些侍卫下令;“把他给本王拿下!生死不计!” 有些侍卫听到这话犹豫了片刻,原先那个状元郎只是个无根基的小官,抓到关起来也就算了,可眼前这位听说来头不小,还是圣上身边的红人,顾准这样做不怕触怒圣上吗? 虽有迟疑,但无奈顾准的命令,侍卫还是拿着刀逐渐向纪柯逼近。 纪柯双手抱拳,歪着头像是在看什么笑话。 陈却由着人扶进来时便看到这样一幕,纪柯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眉宇间还有明显的不耐烦,扬起的嘴角满是玩味,如同观赏一幕大戏。 不用问就知道发生了什么,纪柯肯定出言激怒了顾准,顾准这些年的脾气越来越暴躁,稍微有些不顺便控制不住自己,尽做出一些糊涂事,早已经怨声载道。 陈却看了纪柯一眼,继而轻轻咳了一声,凝着神对顾准说:“顾小王爷,许久未见,却是风采依旧。” 陈却再不济也是个皇子,圣上也是十分关心这个病弱儿子的身体,顾准可以不给纪柯面子,但是却不能在明面上冲撞陈却,毕竟陈却才是真正的皇族,身上流着圣上的血,比他高贵了不知多少。 陈却一来,顾准就叫侍卫们收了刀,对着陈却行了一个礼,态度看着倒是很恭敬: “拜见三皇子。” “不必多礼。” 纪柯看着顾准的态度立刻转变了,原先丝毫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甚至还想抓他,有多嚣张就有多嚣张,现在陈却一来,立马就换了副嘴脸,变脸比翻书还快。 纪柯顿时不满起来,原本以为顾将军满门忠烈,养出来的儿子虽然被骄纵成这样,骨子里应该还是有些傲气的,却没想到对着别人一口一个贱民,看到真正的皇族就弯下了自己的腰,倒不知是如何教成这个样子的。 “不知三皇子大驾光临,本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对于陈却的到来,顾准很是惊讶,毕竟这位三皇子很少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平常也只能在宫宴里才能见几面,却没想到现在居然到了他的王府,也不知为何而来。 陈却的步子走得很慢,纪柯心里着急,想先会一会顾准,便自己先走一步了,所以陈却才在这个时候姗姗来迟。 纪柯摸了摸鼻子,觉得有些尴尬,这一副怎么有点英雄救美的味道?好像自己还借了三皇子的势,不过他原本就是打算用三皇子来压顾准,确保能让他交出程秀,所以纪柯开始劝说自己心安理得起来。 陈却朝顾准微微点了头,接着勾唇道:“本皇子所来的目的和纪大人是一样的,还请顾小王爷不要跟程大人计较,早日让他归家,以免家中人惦念。“ 陈却是纪柯请来的,顾准在看到二人间的眼神交流后便明白了个大概,心道纪柯这人真是卑鄙无耻,居然还去宫里请了皇子,如此大张旗鼓就是为了救一个文弱的书生? 若真是纪柯一人来,顾准可以死咬着不放人,但是陈却是皇族,顾准不能不卖他这个面子,不仅要买,还要把跟程秀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以后也不能找他麻烦,毕竟陈却此举也是在宣告,他很看好程秀,所以才愿意卖这个人情。 陈却虽然看着并没有争储位的能力,但还是能时常见到圣上,并且得了恩赐住在宫里,顾准也只能在举办宴会的时候才能面见圣颜,他从十岁就出宫了,至今仍想念在宫里的日子,只有住在里面,有圣上的陪伴,他才会感觉到自己还是个有家的人。 顾准心里虽然不愿,但是却只能按照陈却说的做,叫管家去开柴房的门,把里面的人放出来,吩咐完还不忘狠狠蹬了纪柯一眼。 纪柯直接瞪了回去,他这种在刀尖上舔血的人怎么会怕一个在温室里养大的废物,还真是可笑。 管家奉命去拿钥匙放人,陈却和纪柯就站在院子里等着,顾准想要上前问陈却一些宫里的情况,可陈却的身子看起来实在太弱了,几乎每说几句话都要咳嗽几声,那单薄的身子看着都心惊。 但纵使有这样一副身子,还是掩不住他的风姿,陈却的长相偏柔和,继承了圣上年轻时的相貌,也是一副翩翩之姿,特别是那双眼睛,时常因为咳嗽而蒙上一层雾气,哀伤中带着美感。 顾准只能打消这个念头,看着陈却的目光也有几分同情,就算能住在宫里享受圣上的关注又如何,还不是活不久的命,但是好过他住在宫外,就算长命百岁,也不过是孤独至死的结局。 纪柯见陈却的胸口一直在起伏,像是在隐忍着咳嗽,心里有些愧疚,走到陈却面前,帮他轻轻拍着背,好顺顺气。 陈却看了纪柯一眼,有些意外,但是纪柯认真的模样却像是真的会照顾人一样。 “多谢纪大人了。”陈却道了声谢。 纪柯现在的情绪是平稳的,但是当他看到程秀时却没有那么淡定了,程秀被几个侍卫抬了出来,身上穿着的衣服脏兮兮的都看不出来原貌,脸上也沾染上了灰尘,就像是在泥里滚过一样,程秀已经几乎没有什么意识了,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让他整个人都虚脱起来,只能任人摆布。 当被人抬出来的时候他还抱着必死的想法,模模糊糊之间感觉自己被抬到了一个空旷的地方,周围安静的很,他刚想努力的睁开眼睛,又一次听到了纪柯的声音。 “书呆子,呆子!程秀!你还活着吗?” 纪柯几乎是强忍着自己想要杀人的想法上前查看程秀的情况,他还记得程秀原本是很清秀白净的人,在顾府里待了一天,居然就被折磨成这样,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 这个呆子!纪柯有些嫌弃程秀,觉得这家伙脑子是不是缺了一根筋,所以转不过来,现在好了吧,把自己弄成了这副可怜的模样,还真是活该! 纪柯心里嫌弃着,手上却把程秀接了过去,想要把他背出顾府。 陈却帮不了什么忙,但是看到纪柯的杀气几乎要掩饰不住时,连忙上前挡在纪柯和顾准的中间,隔绝纪柯的视线。 他抓着纪柯的胳膊,摇摇头,这个时候能把人带出来就好了,最好不要和顾准起什么冲突,跟疯子发生关系,吃亏的一定是自己,得不偿失。 纪柯深吸一口气,表示自己有分寸,他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就是有些咽不下这口气,若伤在他身上,自己皮糙肉厚些,也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偏偏是这个呆子身上,纪柯还看到程秀的手指隐隐有血迹渗出,恐怕是用了什么刑具,顾准居然对他用私刑,一个纤弱的文臣哪里受得了? 光是纪柯现在看到的,就觉得十分愤怒了,说不定还有很多地方,也不知道程秀究竟受了多少苦。 这呆子明明可以等着任期满,再被调入六部的,可偏偏一心扑在刑狱上面,还真的以为自己有义务监督所有人遵守法典吗? 纪柯气得都要笑出来了,若是人清醒着,他绝对要自己来教教程秀什么叫这世间的险恶。 程秀被纪柯背着,勉强夺回一丝意识后,他强撑着睁开眼睛,看到纪柯绑在脑后的红发带,心想还真的是纪柯啊,他居然回盛京了,是特意来救自己的吗? 程秀还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他是一根筋,妄想就算是公侯王爵也应该和庶民一样遵守法典,这些日子他一直废寝忘食的致力于编撰一部新的刑法典,希望能够为社稷安定出一份自己的力。 若是普通的百姓在朱雀大道上策马,也许早就被秋后问斩了,可是顾准身为王爷,不仅没有受到任何处罚,还咄咄逼人,觉得自己策马伤到的百姓都是低贱之人,不用在意。 从小程秀就知道做官就是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为官者所做的一切应当都是为了百姓,只有将百姓摆在比自己要高的位置上,才能真心为他们考虑。 他做官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世间少一些穷苦人,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为天地立命,为苍生立命。 现实给了他狠狠一个巴掌,原来王侯才是法,法典约束的从来都是平民百姓,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所学产生了怀疑,也对以后的仕途失去了希望。 “呆子!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我现在带你去医馆,能撑得住吗?”纪柯急切的声音传进程秀的耳朵里。 纪柯不知道程秀的心结,反正在他看来,无论什么时候,只有手中握有权力才有绝对的话语权,就算跌进尘埃里,只要不死,就有重头再来的机会,一次两次的挫折根本不算什么,若程秀真的只是一个把酸腐诗书读进骨子里,自己走不出来的人,也不配他相救。 “纪柯你来了。” “恩,我来了,你必须给我撑住。” 程秀能说出话,虽然声音很小,但也证明没什么大事,应该只是一些小伤,纪柯尽量往最好的方面想,程秀没有喊手指疼,也没有继续说什么。 他趴在纪柯的背上,纪柯正背着他去寻医馆,盛京城里的医馆很多,但是纪柯居然不知道哪家的医术最好,只能去找最近的医馆。 程秀觉得自己有些累了,想要放弃,但是纪柯却没有放弃,一直不断的叫着程秀的名字,免得他失去意识。 一直都是程秀话痨,吵得纪柯心烦,却没想到纪柯也有喋喋不休的一天,程秀心里暖暖的,他看穿了那些同僚的嘴脸,却发现纪柯是真的把自己当成朋友。 他有一个真心对待自己的朋友了。 程秀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凑到纪柯的耳朵边,说出的话虽然小声又含糊,但是纪柯却听了个大概。 “去看,看镇心。” 程秀抓着纪柯的衣服,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彻底松开了手,纪柯的步子慢了下来,有些害怕的把程秀放了下来,颤抖着把手放到程秀的鼻息之后,发现还有气息,悬着的一颗心才又放了下来。 去看看那小孩?程秀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难道小孩也出事了吗? 说来他离开一次盛京,居然出了那么多事,还真是麻烦。 纪柯把程秀继续放到背上,朝着最近一家医馆的方向走去。 陈却跟不上纪柯的步子,只好先上马车等着他,他久病成医,看得出来程秀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碍,倒像是饿得那么虚弱,只要修养几日便能恢复过来。 陈却觉得纪柯会回来,可是他却像是一去不复返一样,陈却等了一个时辰也没有见到人影,便先回宫了。 回去的路上,陈却一直用手掀起帘子,静静的看着外面的景色,这次出来纯属意外,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观赏这盛京的风华,最好是能尽收眼底。 朱家。 原本预计被收养的唐镇心,却因为朱富的小妾元灵怀孕,在朱家的地位一下子就尴尬起来了,幸好有朱夫人一直护着,元灵就算看唐镇心不顺眼,也暂时不能做什么,而且她要假装养胎,还要继续服药来保持孕状。 但是元灵却把这个孩子的存在视为眼中钉,若是一直在她眼里晃悠,总觉得有些担惊受怕,若是自己有朝一日被拆穿,朱家的一切还不是要全部拱手相让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虽然朱富说过这个孩子的舅舅看着身份不凡,但是元灵却没有见过,所以也不相信,只当是那些穷苦人家好不容易养出来的白净孩子。 而且既然都把孩子送给了朱家,人也消失不见那么长时间,也肯定是不想要这个孩子。 元灵和伺候唐镇心身边的红梅有几分交情,便心生一计,她把红梅叫到了自己院子里,恰好被见欢看到,这种事情她也不打算避着见欢,反正在见欢知道自己假孕而没有戳穿时便已经跟她上了同一条船,索性就告诉了她。 谁知见欢在听了之后却反对。 “那还只是一个孩子,你确定要下这样的狠手吗?其实只要你能生下一个男孩,就不用担心那个孩子的存在了,朱家那么大,也不缺他这一口饭,何故容不下一个孩子?” 见欢见过唐镇心,也觉得那孩子很讨人喜欢,除了不喜欢多说话之外,那模样真的是见了没有不喜欢的,而且那么小的孩子,听说是被做生意的舅舅送过来的,父母都早亡,身世也很是可怜,这让见欢对这孩子有了几分怜悯。 元灵的野心太大了,而且总是想方设法,不计代价的达成自己的目的,见欢觉得她总有一天会引火烧身。 “姐姐不必如此激动,这件事算我一个人做的,就算姐姐反对,也来不及了,红梅刚刚离开就是去做这件事了。” 第48章 第48章 盛京风华 红梅是朱夫人放在唐镇心身边的丫鬟, 因为是朱夫人一手调教长大的,所以对她很是放心。 红梅自小家贫,父亲是个赌鬼, 把她卖给大户人家做了丫鬟, 元灵也是这一路走过来的,对红梅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知道像是这种小丫鬟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于是就扮演善解人意的角色慢慢接近红梅。 原先是看中红梅是朱夫人身边的丫鬟,多多亲近以后也许还能派上什么用场, 却没想到被拨到了那小娃娃的身边。 虽然伺候朱府小少爷是件有福分的事情,但是那个孩子却并不是朱家血脉,甚至说不定也跟红梅一样出身贫苦, 却能跃上枝头,摇身一变成为万贯家财的继承人,这让红梅心里十分不舒服,对着这位小少爷也没有那么尽心。 元灵正是拿捏住了红梅的这种想法,在她耳边随便挑拨几句,便能彻底将红梅这个傻丫头为自己所用。 见欢也是知道红梅的,没想到作为朱夫人身边的丫鬟居然敢有这个胆子跟元灵做这种事, 朱夫人对待下人一向宽厚,听说是看着红梅长大的, 主仆也有不浅的情谊,却不知为何要叛主。 但是无论出于什么原因, 孩子都是无辜的, 见欢自己没有子孙福分, 所以对孩子便格外看重一些, 红梅刚走没多久, 想必还能追得上,见欢没有理会元灵,提着衣裙便要去救人。 元灵看到见欢这般着急的模样,没有阻拦她,反而得意的笑了起来,反正要解决一个孩子也用不了多长的时间,而且她做事向来不会只拘泥于一条路,若是见欢的速度够快,也许还能亲眼看见那一幕,若是慢上几步,也许就只能看见一具尸体了。 红梅杀了人,自然是会被送到官府,就算是朱夫人也救不了她,而且就算是红梅攀咬上自己,她如今身怀朱家血脉,而那孩子也已经没有了用处,无论如何朱富也会保下自己的。 元灵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她一想到见欢那副故作慈悲的模样就觉得作呕,都是从楼里出来的,谁又能比谁高贵几分,若不是她如今脱不开身,肯定要好好教训下她,好让见欢知道以后的朱家由自己做主。 朱夫人没了养子,还不是任人拿捏的蚂蚱,等到她肚子里的孩子出生,就能继承朱家的家业,到时候就能彻底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试问谁还敢看不起她? 元灵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摸着自己并没有动静的小腹,静候着消息。 朱夫人近来也被后院小妾有孕的消息闹得有些烦恼,朱家有后她也是开心的,但却偏偏是那个不省事的元灵,在诊断出喜脉便一直在折腾,恨不得把自己住的院子全部翻新,流水般的补品和首饰衣裳送进去也堵不住她的嘴。 像元灵这样性子的,一旦让她生下一个儿子还不得要把尾巴翘上天,朱夫人自己无儿无女,晚年还是要靠别人的,但是若是想靠着元灵的孩子,恐怕早就被赶出朱家的大门了。 若是有身孕的是见欢就好了,平常若是没有什么事情见欢也不会踏出自己的院子,朱夫人也看得出来她没有争抢的心思,只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这样的性子是极好的。 现在的情况让朱夫人觉得头疼,但是谁让元灵肚子争气,也如算命的师傅所说,容易孕育子嗣,但是为着这件事,她这几日的食欲一直不太好,也就是为了陪着孩子,才勉强吃了几口。 唐镇心拿着一个小碗,稳当的坐在凳子上,手里还握有一个勺子,将饭菜送进嘴里,小脸蛋随着咀嚼而鼓动起来,脸上明显多了几两肉,看着也有些胖了。 这般大的孩子要十分注重营养,毕竟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朱夫人也喜欢看着唐镇心吃饭,看着他的小嘴巴和小眼睛,心情便自然而然愉悦了几分。 唐镇心也不挑食,给什么便吃什么,只是还是最喜欢吃馄饨和甜食,特别是糖,只不过害怕生蛀牙,所以朱夫人没有给他多吃。 朱夫人吃饭的时候不喜欢有人伺候,所以屋子里只有她和唐镇心两个人,丫鬟们都在门外候着,也是今日看着孩子吃的很香,朱夫人也勉强用了一碗饭,之后便一直等着唐镇心吃完饭。 唐镇心见朱夫人一直看着自己,大概吃了八分饱便放下了勺子,将小手放在大腿上,端端正正的坐着,睁着圆溜溜的眼角看着朱夫人。 他的嘴角还粘了几颗米粒,吃完饭之后小嘴还是油乎乎的,朱夫人温柔的笑笑,用帕子帮他擦干净。 用完饭自然有丫鬟来收拾,朱夫人刚想站起来,便看到一个穿着玫红色衣裳的丫鬟走了进来,正是贴身伺候唐镇心的红梅。 这丫头一开始被她派去唐镇心身边的时候还有些不情不愿,甚至有一日人还跑没影了,朱夫人语重心长的跟她说了一番,才让这丫头收了心,真正把唐镇心当成主子来看。 朱夫人没有女儿,又是看着红梅长大的,在心里已经把她当成自己的半个女儿了,就连嫁妆也早早为她备下,只等到她到了年岁,便受作义女,送她风风光光的出嫁。 见是红梅,朱夫人向她招手示意来自己这边。 红梅犹豫了一下,便上前走到了朱夫人的身边。 红梅正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很是娇嫩,就像是春日里开得最红艳的花,朱夫人嫁到朱府已经二十多年了,最美好的年华都蹉跎在这里了,她知道红梅心里的苦,也知道她时常被那个好赌的父亲纠缠,所以也会时不时多赏给她一些银子。 朱夫人似乎想起了什么,拉过红梅的手,轻轻拍了下,想要跟红梅说一些话,却发现无话可说,最终转为一声轻轻的叹息。 “去吧,带小少爷去散步吧。” 每当吃过饭之后,朱夫人都会去散步消食,免得积食生出什么毛病出来,她刚刚见唐镇心也吃了不少,那小小的身子居然能装得下不少的大东西,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孩子那么能吃,但是最好还是散散步,再休息最好。 在收养唐镇心之后,朱夫人就请教了很多有生养经验的妇人,只为能够更好的照顾孩子,虽然如今元灵怀上了朱家的孩子,但是朱家家大业大,未尝不可再收养一个,朱夫人心里抱着这样的想法,也打算和朱富好好说上一说,毕竟这个孩子无依无靠的,很是可怜,朱家既然一开始打算收养,便不好再中途变卦。 红梅见朱夫人的眉宇间尽是疲惫和忧愁,看得出来她因为小妾怀孕的事情心情很是不好,说实话红梅对朱夫人是很感激的,毕竟若不是朱夫人从自己好赌的父亲手中买下自己,说不定她也要沦落进窑子里了,远没有现在过得体面。 在朱府做丫鬟是许多人羡慕的体面活,特别是遇到朱夫人这样和善的主子,红梅平日甚至和一般人家的小姐没有什么区别。 就算是这样,红梅还是摆脱不了自己那个赌徒父亲,只要她活着,就会被那个所谓的父亲一直吸着血,甚至还会遭到打骂,就算朱夫人再和善,也插手不了她的家事。 红梅会怨恨自己生在这个家里,为什么要有这样的父母,这一切虽说都是命,但是为什么别人就能比她过得好,而且这个孩子,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就能过上那么好的生活,这让红梅心里生了怨气。 她明知道这样做不对,但还是忍不住,忍不住嫉妒,而且元灵说可以帮她还上父亲所有的赌债,这笔数目实在太大了,母亲向她哭诉,若是还不上就要把妹妹卖到大户人家做妾,她的妹妹才十三岁啊。 看着朱夫人信任的双眼,红梅有一瞬间的动摇了,终归是她对不住这个倾心相待自己的主子,若是有下辈子,再让她做牛做马报答吧。 红梅低声应了,便走到唐镇心跟前。 唐镇心从来不用别人帮忙便可以从比自己还要高的凳子上下来,红梅也知道这点,等着他自己下来后便伸出手要牵唐镇心。 对于这个丫鬟姐姐,唐镇心不是很喜欢,每次她跟自己待在一起的时候唐镇心总会觉得背后发麻,很不舒服,而且这个姐姐今日看着自己的眼神,是冰冷的,唐镇心怀着疑问望了朱夫人一眼。 红梅背对着朱夫人,所以朱夫人看不到她的表情和眼神,以为唐镇心是犯了懒不想动,便含笑劝道:“去吧,用过饭该要走走的。” 唐镇心听了,便不再说话,乖乖跟着红梅走了,只是不愿意牵着她的手。 他其实并不喜欢和别人接触,特别是自己不喜欢的人,红梅盘算着自己的事情,也没有计较。 红梅在前面引着路,唐镇心走在后面跟着她,其实来朱府那么长时间,他对朱府的布局安排,院落位置已经差不多全部知道了,所以能够敏锐的觉察出红梅带的这条路很偏僻,尽头似乎还是一个小池塘。 唐镇心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他自小便被告诫不要去危险的地方,所以停下了脚步。 红梅听到后面的脚步声突然停止了,转过身看见唐镇心留在原地,似乎像是发现了什么,不愿意继续走了。 现在就快走到那个池塘了,只要把人推进去,好几天都发现不了,红梅观察了下四周,已经看不到什么人影了,而且还有树木遮挡着,很难察觉到这边发生的事情。 她既然做,也准备了其他的东西。 唐镇心看着红梅冷冷的看着自己,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刀,朝着他便要刺过来,两个人的距离也不是很远,唐镇心又是一个孩子,根本来不及躲闪。 红梅这一刀,完全是冲着要害而来。 “不要!” 见欢终于赶了过来,眼下还喘着气,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大喊。 若是没有人阻止,那唐镇心只有血溅当场这一个下场,见欢咬咬牙,没有丝毫犹豫的跑上前抱着唐镇心,红梅的刀就这样刺进了她的肩膀,血顿时喷洒了唐镇心一脸。 见欢感觉到钻心的疼,她的眼角也忍不住挤出了眼泪,她紧紧抱着怀里这个软软的身子,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面前,不让唐镇心受到一丝伤害。 红梅也没想到见欢居然会上来挡刀,她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刚才喷洒出来的血有些还沾染到了她的衣服上,红梅觉得触目惊心极了,吓得把手里带血的刀丢了出去,惊慌中想要逃走。 可刚转身,就被一把绣春刀挡住了去路,一个年轻的少年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纪柯手里的刀一直往下,对着红梅的脖子,明明在笑,但是样子却十分阴冷。 “谁指示你伤害他的?” 第49章 第49章 盛京风华 少年的眼底尽显戾气, 凌冽的眼神让红梅忍不住双腿打颤,那把刀架在她的脖子处,只要少年的手稍稍一动, 她的脖子就会被割开一道口子, 这股死亡气息离红梅越来越近,她的手里还握着带血的刀,刀尖的血一滴一滴的落到地上, 开出一朵血花,红梅此刻却丝毫不敢动。 “我再问一次, 是谁指示你的?”纪柯的手微微一动,红梅的脖子便多了一道血痕。 “是是元姨娘。”红梅哆哆嗦嗦的吐出一句话。 少年听后,眼神愈发冰冷, 手里的刀没有丝毫怜惜的朝着红梅的脖子发力,却被一道稚嫩的童声忽然打断。 “舅舅!” 纪柯听到这声称呼后手里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转身发现唐镇心的小手上都是血,但是明显不是他自己的。 刚刚那一幕纪柯也看见了,如果不是这个女子舍命相救,唐镇心也许就得被生生捅上一刀,这般大的孩子哪里受的住, 下手的人也是心思歹毒,居然对一个孩子下手。 见欢的肩膀上挨了一刀, 血却一直流个不停,原本还有力气护着唐镇心, 到最后意识越来越模糊, 唇色也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 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身子原本就弱, 这一刀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小伤。 唐镇心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小手伤都是她的血,可是女人的眼神却异常坚定,没有为他挡刀的后悔,唐镇心的心里忽然有些感动,因为从小到大对他好的人并不多。 他用手摸了摸见欢的脸,看着她痛苦的神色,鼓起勇气问:“姐姐,没事的,会不疼的。” 这句话阿娘也曾经对他说过,每当他看见阿娘身上的那些伤口,都会吓得几乎要哭出来,而阿娘都会温柔的捏捏他的脸,说会不疼的。 纪柯看得出来那一刀并未伤到要害,只是血流得的确有点太多,这个女人护了唐镇心一次,也算是帮了他,无论如何,这个人情他要还,人也必须要救。 任是谁也看得出来红梅一个丫鬟哪里有胆子敢害人,她背后有的人才是真正的心肠歹毒,那个指示的人是叫元灵对吧?纪柯一边想着,决定暂时不把这个行刺的丫鬟怎么样,办事都讲究证据,而他纪柯今天就要让那个想要害他侄子的人生不如死。 “姑娘,我带你去找大夫。”纪柯收起刀,想要去扶见欢。 见欢看了穿着飞鱼服的少年一眼,幼年未家道中落之时她随着父亲长过一些见识,也曾经见过锦衣卫办案,所以认得出少年身上的衣服。 她只听朱富说过,这个孩子的舅舅不是普通人,要不然也教不出这样的孩子,如今一看,少年虽然年轻,但是舅侄两个却生得十分相似,如果年纪再大一些,她都相信二人是父子。 虽然不知道少年为什么要把侄子放到朱家,但是她眼下救了这个孩子,应该也是阴差阳错间为自己寻了一条出路了。 见欢捂着自己的肩膀,朝着纪柯点了点头。 红梅见纪柯居然不打算杀自己,眼下又无暇顾及她,便心生逃跑的念头,刚迈开步子就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却像是有不少人朝着这边走过来。 红梅顿时慌起来了,可能是刚刚这边动静闹得太大,所以引来了人察看,但是这样一来她就跑不掉了。 见欢也不是鲁莽的人,从元灵的院子里出来后便吩咐丫鬟去找朱夫人,若说在朱家谁最真心对待这个孩子,莫属于朱夫人了,她没有孩子,所以格外珍视唐镇心。 眼下来的应该是朱夫人,红梅是朱夫人自小养到大的,朱夫人对她也算是当成半个女儿,如今红梅所做之事相当于叛主,也不知道朱夫人知道红梅的所作所为之后是什么心情。 见欢也希望自己能有力气支撑着看完这场好戏,不过她所求的不过是这个孩子安然无恙,毕竟她也希望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只是福薄,这辈子也无缘了。 有这个少年护着,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朱夫人原本还不太相信见欢身边丫鬟说的话,但是当她派人去找红梅,却怎么也找不到人影时便慌了,再细想红梅之前怪异的举动和伺候的不尽心,朱夫人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吓得整个人几乎要昏过去了。 府里僻静好下手的地方不多,朱夫人直奔小池塘这边来,原本还祈祷自己能赶得上,好阻止红梅做傻事,却没想到却看到红梅满手都是血,还握着一把刀,眼神惊慌无措的看着她。 红梅在看到朱夫人的时候便忍不住流了眼泪,手腕一松,刀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不光刺痛了红梅的眼,还伤了朱夫人的心。 朱夫人被丫鬟搀扶着,不可置信的看着红梅,地上那一滩血已经足够说明她刚刚做了什么。 红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朱夫人,看着她那张充满失望的脸,终于忍不住别开脸,她没有这份勇气,事到如今,她最对不起的就是朱夫人。 可是她无路可走,如果一出生就在富足人家,她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为了父亲的赌债而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只是已经做了,她也洗不清身上的罪孽了,如无意外,今日便是她的死期。 “红梅你告诉我,是谁,到底是谁?” “夫人,是我对不住您,若有来世,红梅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 红梅知道朱夫人问的是谁,善良如她,是不会把自己想得那么坏的,所以便想问出指示她的人,只是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做了就是做了,眼下已经没有退路了。 眼下面对朱夫人,如同把她放在火上烤,红梅再也受不住,她拿起落到地上的刀便要往自己的脖子伤扎,朱夫人见这一幕,大喊着不要。 纪柯一直在看戏,他可不会让这个丫鬟那么容易死,他堂堂锦衣卫难道还拦不住一个想要自戕的人? 纪柯随手拿了一个石子,对着红梅的手腕,用内力打了过去,阻止她的动作。 他用了六分的力气,红梅的手腕算是废掉了,若是能抬起来,也算是他功夫不到家。 纪柯看明白了,这朱夫人心善真是善良到家了,一个丫鬟想要伤害养子,居然不关心养子的情况,反而关注一个丫鬟。 说来也怪他,匆匆之下找了这样一户人家,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好的,背地里却出了这种事,若是他今日没有来朱府,说不定这小孩会死得无声无息,最后对外还说是染病暴毙,反正一个孤儿也没有靠山,不是吗? 现在的唐镇心,与以前的纪柯又有什么分别? 纪柯心里憋着一口气,偏偏在场的都是女人,他只能狠狠攥着自己的拳头,气得脸色也变得铁青起来。 红梅看着自己已经废掉的手腕,哭声越发惨烈,这尖锐的声音传入到纪柯的耳朵里,让他愈发不耐烦。 唐镇心也忍不住捂起了耳朵,他不懂大人之间的事情,只是他不喜欢哭,所以也不喜欢别人哭。 哭了从来不会有糖吃,笑了才有。 朱夫人想要上前,却被纪柯的一句话阻止了。 纪柯几乎要被气笑了,问朱夫人:“这位夫人,你如此关心这个丫鬟,莫非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算是从小养到大的丫鬟,朱夫人这样的态度,也实在有些怪异,纪柯突然就起了怀疑。 朱夫人被他说得愣了神,红梅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看着朱夫人。 朱夫人的确对红梅很好,只是这种好远超于对丫鬟的界限,以往没有人会注意到这点,纪柯这样一说,红梅也忍不住开始深想。 朱夫人苦笑着,叹了声气,慢慢退了回去,“这位公子说笑了,我只是痛心养在身边那么多年的丫鬟背叛了我而已,任是什么东西养久了,也会有些感情吧。” 只有她自己知道,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多痛,但是她嫁入商贾家之后,学到的东西比在官宦人家还要多,之所以能够稳坐后宅,全然不是靠着这副看起来好欺负的性子。 朱夫人深吸了一口气,看到躲在纪柯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笑着朝他招手,“来,孩子,来我这儿。” 唐镇心除了身上有些血迹之外看起来没有其他损伤,只是见欢的情况不太好,看起来像是为人挡了一刀,只能靠被那身材挺拔的少年才能勉强站着。 府上有大夫,为元灵保胎的大夫也还没走,朱夫人就吩咐身边的丫鬟去请。 唐镇心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去朱夫人那里,因为只有躲在舅舅的身后才能有安全感,舅舅会保护自己的。 刚刚那一幕,其实他是害怕的,但是看到舅舅后又很开心,他就知道舅舅会来接自己的,舅舅没有食言。 但是有人因为他受伤,这点让他又很难过,这样多种情绪一下子夹杂在一起,唐镇心纠结的揪着纪柯的衣角,那一片都被揪得皱皱巴巴的。 纪柯没有注意到小孩的小动作,大夫很快就到了,见欢受得不是致命伤,只要止住血就行了。 对于小孩的救命恩人,他自然要多多关注一些,却也不知道这个女人的身份。 “见姨娘应该是无碍了,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又是如何进到我朱家的?” 纪柯心道原来是朱家的姨娘,他只调查了朱富和朱夫人,却忘了后院还会有姨娘这回事,他记得刚刚那个指示丫鬟伤害小孩的也是姨娘吧,同样是姨娘,偏偏却有人生了坏心思。 朱夫人这话其实问得有些咄咄逼人,她知道少年是孩子的舅舅,那日他把孩子送到朱家时,那出众的长相便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本该离开盛京做生意的人此刻又怎么回来了,居然毫无生息的进了朱家的大门。 进朱府委实不是什么难事,纪柯着急,所以没有走大门,直接从后门翻墙进来,一路畅通无阻,原本觉得朱府的后院太荒僻了,没想到却刚好撞上有人试图伤害小孩。 其实只要他摆出身份,就算是王府也能进的,只是程秀那酷似临终交代的语气让他的心发麻,所以以最快的速度进了朱府探查情况。 “在下是镇心的舅舅,姓纪,至于如何进朱府的,这好像不重要吧,夫人难道不应该对刚才发生的一幕给纪某做出一个交代吗?” 当初答应的信誓旦旦,说会好好对唐镇心,如今却有丫鬟想要害死他,不光如此,还对行凶的丫鬟有偏袒之意,这朱府真是让他大开眼界。 朱夫人哑然,这的确是她管教不严,若是今天少年不来,恐怕这个孩子就真的要命丧于此了,说来也是她的错,没有好好关心红梅,才让她因为嫉妒做出这样的傻事。 “这的确是我的过错,在此向纪公子赔不是了,但是若是您想带走孩子,恐怕” “什么时候夫人对闯入朱家的小贼那么宽容了,依我看,不如直接乱棍打出。” 元灵摸着小腹,由着丫鬟搀扶着走来,看到跪在地上的红梅,她心里忍不住骂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面上却摆出一副笑容。 元灵的一嗓子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见众人都望着她,元灵的内心更加得意。 纪柯好整以暇的看着这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满身的脂粉味他隔着老远都能闻到,看着还真是晦气。 元灵收到小池塘这边的消息,立马就赶了过来,最坏的结果就是红梅没有得手,看她的养子也不敢供出自己,但是元灵也还是有些担心,所以才想着来看看。 没想到这小孩的舅舅居然折返盛京,还刚好赶上这个时间,若是晚一步,计划早就完成了。 这少年的长相的确让人移不开眼,但是看着自己的眼神却有些让人害怕,元灵挺了挺自己的肚子,强硬道:“怎么?我如今怀着朱家的血脉,却半个主都做不了吗?” 最好是连着孩子一起乱棍打出,也算是解了她的心头大患。 “元姨娘。”朱夫人呵斥道。 “我倒是不知道这人什么来头,居然让夫人如此惧怕,都是行商之人,难不成朱家就矮人一等?夫人若是不愿意,那我便请老爷做主。” “元姨娘?”纪柯细细咀嚼这三个字,含着意味不明。 红梅在听到后忍不住狠狠缩了缩身子。 “是,我就是,你又是谁,哪里来的乡野村夫,不敢报上大名吗?” 纪柯抽出腰间的刀,边走边发出笑声,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肩膀止不住的抖。 他是有多久没有见到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了。 第50章 第50章 盛京风华 “你问我是什么人?” 这还是纪柯听过最搞笑的问题。 刚才对红梅, 纪柯还没有那么生气,但是对于眼前这个蛇蝎心肠的罪魁祸首,纪柯终于起了想将人大卸八块的心思。 哪里来的杂鱼, 居然还敢碰他纪柯的侄子? 元灵捂着自己的小腹, 看着纪柯心里忍不住发颤,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她如今却开始为自己的祸从口出而感到害怕了, 刚刚还没注意到少年的手里有刀,如今却迟了。 朱夫人也不能任由纪柯打杀元灵, 毕竟她肚子里还怀着朱家的血脉,若是出了半分差错,她也不好跟朱富交代, 只能主动上前挡在元灵的前面。 “纪公子,元姨娘还怀着身孕,是她口不择言,我代她向你道歉,若是她哪里还做错了,还请您担待。”朱夫人不知道纪柯的来头,但是看少年的气派, 也是个不好惹的,只能先和稀泥, 如今只希望朱富收到风声快些赶回来处理这件事。 “怀着身孕?”纪柯倒是有些惊讶,见元灵一直捂着自己扁平的小腹, 没想到是故作姿态, 显摆自己有了身孕, 恨不得让人人都知道。 纪柯知道为什么这个小妾会生害唐镇心的心思了, 朱家之所以想要收养孩子, 就是因为家中妻妾生不出子嗣,只能从外面抱一个孩子来延续香火。 若是朱家的妻妾一直生不出,那自然没有人会威胁养子的地位,但若是有了真正流着朱家血的孩子,那养子也就没有什么用处了,这个怀了孩子的小妾担心唐镇心一后会分朱家的家业,所以便想着先下手为强,好让自己生下的孩子能够独占朱家的财产。 朱家的这点基业,纪柯还瞧不上眼,唐镇心现在身上穿的只是稍微好些的布料,连衣绣坊的衣服都不舍得给孩子穿,朱家也只是有些家底罢了。 “朱夫人,刚刚你的丫鬟可是说,是这位元姨娘指使她要害人,如今怎么到你口里,就成了我欺负你朱家这位姨娘?” 朱夫人也没想到这种可能,但是看到红梅躲闪的眼神后她便明白了,元灵见红梅居然把自己供了出来,忍不住反驳:“我没有!没有证据就不要血口喷人!污蔑人是要见官的!” 元灵这样一说,更坐实了自己的罪名,朱夫人以前就不喜欢这个闹腾没有脑子的小妾,现在她做出这种事情,还把自己的丫鬟拉下水,心里更是愤怒,如果可以,真的想亲手处决元灵。 但是她没有这个权力,谁叫她生不出朱家的孩子,现在一个怀着孩子的妾室都能骑到她头上。 这后宅女人的争斗,纪柯也是听说过一些的,朱府的这点小技俩连宫里的半分都不及,还好意思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纪柯冷声对着朱夫人道:“夫人,识相的话还请您让开!” 朱夫人犹豫了一会儿,元灵下这种毒手若是真的,是要给孩子的舅舅一个交代,毕竟那样好的一个孩子差点死在朱家,终归是她们理亏。 见朱夫人居然让开,把自己暴露在这个少年面前,元灵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想要逃跑,但是少年手中的刀也不是吃素的,元灵隐约觉得那把刀饮过不少血,光是看着就让人感觉浑身冰凉。 “纪公子,还请手下留情。”朱富满头大汗,小跑着过来。 纪柯记不清今日被打断过几回了,这是觉得他太好欺负了不成?还是当自己只是拿刀出来吓吓人? “朱老爷,倒是好久不见,你朱府如今倒是由一个见不得台面的小妾做主了,纪某还真是佩服。” 纪柯说着,却是慢慢放下了刀,既然人都到齐了,正好帐一起算,他这把刀也是有些日子没有见血了,倒是想念得紧。 朱富因为元灵有身孕的消息高兴了好几天,心道老朱家终于有后了,但是这还没多久,没想到就出了这么大一个事,他原本在外面应酬,好不容易就要搭上一位大人的线,听说家里有事之后就立马赶了回来。 幸好那位大人不计较,还愿意随他回府喝口小茶,朱富觉得近来顺风顺水多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后继有人的原因。 来龙去脉在来的路上他也听说了一些,眼下到了现场,朱夫人也跟他简略的说了说。 无非是元灵买通红梅想要害收养来的孩子,朱富虽然也挺喜欢唐镇心的,但是却也比不上流着自己血脉的孩子,但凡他早知道小妾能怀孕,也不会去外面收养一个孩子。 商人都是利益为上,朱富盘算着这件事能用多少钱解决,纪柯的衣服看着有些奇怪,上面的图案也有些眼熟,但是却像是穿了很久,他自称是外出经商,如今却回了盛京,想必也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做生意怕的是变故,朱富思索了一番,绝对纪柯摆出三个手指,嘴里说道:“纪公子,三万两如何,看在朱某的面子上,这件事就此揭过,就当我们交个朋友。” 朱富说出三万两,全然是把纪柯当成讹钱的了,三万两买纪柯闭嘴,把唐镇心差点受到的伤害也给抵消了。 原本朱富是没有那么硬气的,但是他眼下搭上了一位大人的线,按照那位大人的身份,绝对可以在盛京城横着走,朱富对纪柯也没有那么多顾虑,只想着赶快摆平这件事,能让元灵好好修养,平安生下朱家的孩子。 就算元灵真的生了害孩子的念头,但是只要她肚子里怀着朱家的孩子,朱富都会保下他,毕竟他后半辈子的指望都在这个孩子身上了。 见朱富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纪柯心道商人还真是不靠谱,这才几日就完全变了一副态度,倒像是他贪图朱家的钱一样。 “朱老爷,若我说不呢,你这小妾买凶杀人,就算到了官府,我也是有理的,倒是不知道朱老爷你区区商贾如何辩驳?” “这点纪公子就不必操心了,自然会有人帮我摆平这件事,纪公子只需要担心到时候能不能上得了公堂,倒时候别赔了夫人又折兵,闹得我们都不太好看啊。” 朱富说的话越来越自大,像是找到了什么靠山,纪柯有些好奇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朱富如此有自信。 “既然朱老爷那么有自信,不如引荐一下那位让我上不了公堂的大人,也好让纪某开开眼界。” 纪柯话音刚落,一个穿着便服的身影就有些不好意思的挪过来,他眯起眼睛想要好好看看来人,缺发现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我当是谁啊,原来是锦衣卫千户谢大人,您小老儿如今也成为别人的靠山了?纪某见过谢大人啊。” 谢远也是在酒楼里认识朱富的,他出手阔绰,而且在得知自己是锦衣卫之后就有意结交,谢远跟着纪柯,也算是锦衣卫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锦衣卫的名声十分好用,朱富就是打了这个心思,所以才想找一位锦衣卫的大人做靠山。 刚刚酒席间,朱府家的小厮找上来,说是先前那位纪公子从外头回来了,还进朱府和夫人发生了一些冲突,听说还差点闹出人命。 谢远随意听了一耳朵,却觉得有些好奇,这样的行为做派怎么跟纪柯那么像,而且都姓纪,问朱富,他也不知道那位纪公子叫什么,只知道是位长相很漂亮的少年。 谢远怀着看热闹的心思跟朱富回了朱府,没想到还真是纪柯,听着纪柯阴阳怪气的语气,谢远就恨不得跪下来求放过。 朱富见纪柯居然不知天高地厚的顶撞锦衣卫大人,心想还真是找死,惹上锦衣卫的人,都没有一个好下场。 可他一转头,却见谢远上前朝着少年行礼。 “见过纪大人,属下不敢不敢,就算给属下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这种事啊,大人消消气。” 谢远算是明白过来了,这朱家不知为何惹到了纪柯,还想搬他出来压纪柯,还真是可笑至极。 “大人你”朱富的手指在发抖,他没有想到堂堂锦衣卫居然有一日会对着一个少年如此客气。 谢远见朱富的表情就知道他还不知道纪柯的身份,于是便介绍了一次。 他指着身材挺拔,穿着飞鱼服的少年,说道:“这位是北镇抚司三品镇抚使,纪柯大人。” “我最烦磨磨唧唧的人了,谢远,你去叫京兆使过来,让他好好查一查这个小妾,本官倒是不知道天子脚下还有人如此大胆,干出买凶杀人的勾当。” 谢远听到,立马应声,心里却在暗笑。 纪柯还真是会狐假虎威,京兆使是个连胡先都不放在眼里,硬是参到胡先被禁足才肯罢休的狠角色,对任何事情都一板一眼,哪里会给纪柯开方便之道。 但是纪柯这样一说,却真正吓到了朱富,他只是一个商人,知道什么是士农工商,无论什么官,只要惹到了就是麻烦。 他没有想到这个少年的来头这么大,想起刚刚自己还要拿三万两堵住他的嘴,就觉得这是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纪大人,小人见过纪大人,还纪大人大人有大量,只要纪大人想要,无论是什么,我朱家全数奉上,还请纪大人原谅小人的莽撞。” 纪柯觉得今日的刀是在朱家落不下去,于是便吩咐谢远将那个已经吓得失了魂魄的元姨娘和双眼呆滞的红梅带回诏狱。 朱富和朱夫人半点办法也没有,若是多说一句,也许纪柯一个不开心也会将他们抓进去,这样偌大的朱府便彻底没了主心骨。 “大人,这孩子怎么在这里?”谢远才注意到唐镇心一直躲在纪柯的身后,小小的身子完全被纪柯掩盖住了。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呀。”谢远想摸摸唐镇心的小脑袋,却被纪柯打了一巴掌手背,他疼得缩回去,心道纪柯还真是小气,这样可爱的小孩连说句话也不给。 “他,叫纪镇心。”纪柯低头看着小孩,缓缓说道。 50-60 第51章 第51章 盛京风华。 纪镇心?岂不是和纪柯一个姓, 谢远挠了挠头,莫非这孩子真是纪柯不为人知的私生子但是这年纪委实有点对不上啊。 纪柯牵着小孩,感受到掌心里那小手传来的温热, 忽然觉得其实这样也不错。 说来也是他的错, 要是他不急着把小孩送走,也不至于让小孩今天差点受这样一糟,无论如何, 这也是自己亲生姐姐的儿子,虽然一看到这个孩子就会让纪柯忍不住想起那日火场的一幕。 但是无论纪镇心是谁的孩子, 身上都流着纪家的血脉,是纪柯的亲人,纪柯已经没有多少亲人了。 纪柯把纪镇心带回了北镇抚司, 他回到盛京后还没怎么好好歇歇,先是程秀的事情,后来又是小孩的事情,忙得让他晕头转向,恨不得直接倒在枕头上。 谢远被纪柯派去处理朱家行凶的那个丫鬟和姨娘了,到底是只会耍些心机的女人,谢远带她们观赏了一遍锦衣卫的酷刑, 还没看完人就吓晕了过去。 按理说有孕的妇人在受到惊吓后身子一般都会有些反应,谢远也担心若是伤害了无辜的胎儿恐怕会犯下罪孽, 但是那位元姨娘只是昏过去了,腹中的孩子没有半点动静, 这让谢远起了疑心。 他寻来锦衣卫中的卫医来为元灵好好把了一次脉, 卫医是从宫里面出来的, 也算是精通妇科, 曾经也参与过后宫争斗, 年纪大了才想出宫讨份清闲的差事,于是便到了锦衣卫。 在锦衣卫中做卫医,平日里也算是空闲,毕竟大部分人受的都是外伤,也没有什么疑难杂症。 卫医一搭脉就知道元灵根本没有怀孕,虽然脉象丝滑,但是却含着隐隐的古怪,像是用了什么药物才变成这样子的。 在宫里面那么久,早就见多识广了,卫医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谢元,这位元姨娘恐怕是用了什么药物来伪装怀孕,而且她作为花楼里的姑娘,自小受到特殊的训练,其实也很难怀孕,再加上用了这药,对身子有不小的亏损,怕是以后都很难再有身孕了。 没想到阴差阳错下还发现了朱府的一桩秘密,谢远送走卫医后便想把这件事告诉纪柯。 他跑到纪柯的房间,却发现房门是开着的,一进去便看见桌子上摆着不少小孩穿的衣服,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件新衣服正在比量着自己的身子。 谢远往四周扫了一眼,却没发现纪柯的身影,想来应该是有事出去了,只留下一个小孩在房间里。 不得不说纪柯还真是阔绰,衣绣坊的衣服说买就买,而且还是一口气给一个小孩定做了那么多套,每天都可以变着法的穿不同样式的衣服。 把小孩打扮得光鲜亮丽,自己却穿得朴素简洁,简直快比得上陆刚了,如果纪柯和陆刚走在一起,也许人家会以为锦衣卫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就连衣服也都是穿得几乎褪色。 既然纪柯不在,这可是给了谢远一个好机会,在朱家的时候他想摸摸小孩,却被纪柯阻止了,宝贝得像个金疙瘩一样。 眼下正是好时机! 纪镇心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虽然小孩子的忘性大,但是他却还记得舅舅离开之前给自己买了很多的新衣服,虽然他在朱家也有很多衣服穿,但还是觉得舅舅亲自给自己挑的衣服穿起来最舒服。 眼下又看见了那些新衣服,原来舅舅还一直记得!纪镇心别提有多开心了,小手蠢蠢欲动的开始试起来。 “那个,镇心对吧,你爹呢?”谢远弯下身子,看着小脸粉扑扑的纪镇心,为保安全,他还是问问比较好,免得纪柯突然从哪里窜出来给他几拳,这谢远可吃不消。 爹爹?纪镇心停下了动作,眼睛里浮现出茫然的神色,忍不住把手指放进嘴巴里,喃喃道:“爹爹?” “对啊,就是那个” “谢远,你个杀千刀的,又跑到我屋子里干嘛,想拐卖孩子?”纪柯果真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上来就要给谢远一脚,幸好谢远平日里也练就了几番身手,知道一些纪柯的习惯动作,当即略显轻松的躲开了。 见没踢中,纪柯也没说什么,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谢远扫视了一圈屋子,却唯独忘了床上还有人的可能性,毕竟纪柯也算是出了名的能熬,以前出任务为了蹲一个大盗,硬是两天没有合眼,偏偏纪柯还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谢远都下意识觉得纪柯都不会睡觉了。 “哪里呀纪哥。”谢远打着哈哈,纪柯虽然年纪小,但官位高,又受圣上倚重,所以手底下的兄弟有的唤他纪哥,有的尊称一声纪大人。 “不得不说,你儿子跟你长得真像,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谢远瞅着纪柯的脸色说了这句话。 纪柯看了眼纪镇心,小家伙也正抬头看着他,手里抓着一件衣服,衣绣坊的衣服在他离开盛京那日其实就已经做好了,但是纪柯却没理,守门的侍卫就做主先把衣服留在了北镇抚司。 纪柯回来后突然想起了这茬,就把那一堆衣服搬了进来,没想到小孩居然爱不释手,还问他好不好看,纪柯觉得有衣服穿就不错了,不像他这个镇抚使,想要一件新的飞鱼服还得看指挥使脸色。 纪柯看着那么多的衣服,一时半会也试不完,就打了一会儿盹,不用说他都知道自己现在眼圈都是黑的。 “我可不是情报处那些不要命的,找我有什么事?” 纪柯并不像表面上那样不喜欢睡觉,做事情喜欢争分夺秒,恨不得一天只睡两个时辰,上一任情报处的头目便是这样过去的,轮到高辉倒是好一些,也不知道他能撑多久。 如果可以,纪柯也想天天躺在床上,什么事情也不用干,这样的生活谁不想? 有纪柯在,一定是不会给自己碰他儿子的,谢远这次只能罢手,这样软糯的小孩不上手捏一把着实让他的心好痒。 纪柯浑身上下都透着睡不够的气息,双腿交叠随意的坐在凳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猛灌进去后才觉得自己清醒了几分。 “朱府那个姨娘根本没有怀孕,是用了药造成了有孕的假象。” 纪柯听了,盯着空空如也的茶杯,不咸不淡的哦了一声。 谢远刚想问他接下来应该怎么办,纪柯就轻飘飘的说了句:“管她有没有身孕,不杀留着观赏吗?” 他敬重有气节有本事的女人,但是像元灵这种只会勾心斗角,还妄图害死一个孩子的蛇蝎女人,纪柯是不会给予半分同情心的。 就算她真的怀有身孕,纪柯也照杀不误,毕竟在决定害死一个无辜孩子之后,那个所谓的姨娘就丧失了一个做母亲的资格,孩子生下来也会以拥有这样的母亲为耻。 倒不如给个痛快,皆大欢喜。 他就是这样的人,说他不近人情也好,心狠手辣也罢,惹了他就要付出代价。 为何要同情作恶者?是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太顺畅了吗? 谢远明白了纪柯的意思,那个叫元灵的姨娘的确该杀,落到纪柯手上,几乎没有人能够活着重见天日。 纪柯的心的确冷,但又含着一丝温情,谢远看着坐在凳子上的纪柯,因为喝水太过着急,所以衣服上也沾上了水渍,平常绑在额间的红色发带被他系在了手腕上,细碎的头发有些还滴着水珠,纪柯轻轻喘着气,看着旁边的小孩,顺手拍拍他的脑袋,然后站了起来。 “纪哥,你去哪里啊?” 纪柯把杯子放到桌面上,那双眼睛清澈如泉,“去看看程秀那个呆子还活着没。” 谢远也知道纪柯和状元郎程秀的关系非同一般,也没有惊讶,但是有些纳闷,是出了什么事吗?怎么去探望就扯到生死这件事了,还是纪柯的嘴一向很损? 反正他亲身体会过纪柯的那张嘴,说起人来不留半分情面。 “那个丫鬟先留着,我自有用处,那个姨娘你就早点解决,我不想再看见这种脏东西还能在我眼前晃悠。”纪柯拍了拍谢远的肩膀,是用了几分力气的,谢远差点痛得叫出声,但是看着纪柯阴森森的表情,当即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还有,别打我家小孩主意。” 纪柯哼笑了一声,低头对着纪镇心说:“走,我们出去一趟。” 纪镇心当即放下了衣服,娴熟的走到纪柯身边,拉着他的袖子拽了几下,整个过程视线只落到纪柯的身上,谢远连半分目光都没分到。 果然孩子是谁养的就跟谁亲,也不知道这样粉雕玉琢的小孩长大后会不会长残成为纪柯那样,谢远撇撇嘴,溜之大吉。 纪柯早就想把谢远这个磨磨唧唧的家伙赶出去了,眼下正好。 “舅舅,大哥哥发生什么事了呀。” 纪镇心探着脑袋问纪柯,他还记得这个大哥哥还跑来朱府看过自己,不过因为他好像不会翻墙,只能隔着一道小门偷偷的给他送吃的。 纪柯摇摇头,“没什么,别担心,我们就是去看看他。” 接着纪柯又皱起了眉头,他既然想养着这个破小孩,总不能说他是自己的私生子吧,那样子他以后还怎么混下去? 也不能暴露自己和他的真正关系,他自有办法堵住朱家的嘴,但是却害怕这小孩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到时候引来别人的注意和调查,岂不是能顺藤摸瓜查出来唐家的那件事? 欺君之罪,他可承受不住。 “小孩,跟你商量件事,以后别叫我舅舅了。” “那,那应该叫什么?”纪镇心又扯了扯纪柯的袖子,还一副眼巴巴的看着他。 纪柯不明白这破小孩的意思,索性无视掉,开始思索应该编个什么样的身份才能不被人怀疑。 “要不然,我就勉为其难的让你叫一声爹吧。” 纪柯是生不出那么大的儿子的,但是却可以对外宣称纪镇心是自己的义子,左右不过这辈子他也不打算成亲,认个义子给自己养老送终也不为过,反正他不着调惯了,年纪轻轻就认义子也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等风头一过也没有多少人会专门盯着一个才三四岁的孩子。 他刚刚其实是有意逃避谢远问小孩的问题,自己要带一个孩子在身边,就必须做好完全的准备,若是让别认知道一向孤身一人的他突然有了血亲,指不定会适得其反,不仅保护不了小孩,也会牵连到自己。 倒不如让人觉得他是一时兴起才收了个义子,养着玩玩,指不定哪天就还给人家亲生父母了。 纪柯觉得自己想出来的计策天衣无缝,却没想到遭到了小孩的反对。 “我不,你是我舅舅,不是我爹爹,我没有爹爹。” “合着叫我爹还折煞了你这位老人家?” 明明吃亏的是他,怎么这小孩还先委屈上了。 “可是你是我舅舅啊。”纪镇心也不知道纪柯为什么会生气,但是觉得自己没有错。 “你听我说。”纪柯憋着一口气,尽量没有对小孩发火,“你阿娘姓纪,我也姓纪,你跟在我身边,便也要姓纪,以后就叫纪镇心,懂吗?” 纪镇心点了点头,这个他懂,而且他也不喜欢叫唐镇心,能够跟舅舅一个姓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纪柯索性蹲下来,把手放到纪镇心的肩膀上,他无奈的叹了声气。 “我虽然如今是锦衣卫的镇抚使,表面上风光无限,但是背地里其实有很多人盼着我死,也是因为实在找不到靠谱的人了,所以我决定把你留在我的身边,跟着我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是有我在,绝对会管你一口饭吃。” 纪柯接下来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把其中的利弊关系跟纪镇心说了一遍,他从来不讲废话,但是对着这个小孩却忍不住讲了一大堆。 等到最后他把自己都说得口干舌燥,又忍不住倒了一杯水,这要是放在之前,他绝对不敢相信自己会对着一个孩子滔滔不绝,毕竟他平日里看都不想看小孩一下。 “所以我说了那么多,你愿意叫我爹了吗?” 纪镇心听得脑袋晕晕的,反正他只知道舅舅不愿意让自己叫他,而且听到自己叫还会生气。 纪镇心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起来,赌气般的推开纪柯,只留给他一个背影,那小肩膀一耸一怂的,像是在抽搐。 纪柯顿时慌了。 第52章 第52章 盛京风华。 小孩好像哭了怎么办? 纪柯现在只能用慌不择乱这四个字来形容自己, 他一向最讨厌小孩哭了,而且都是离那些爱哭的小孩远远的,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但是到了纪镇心身上, 他却不能坐视不理, 毕竟他以后还得把小孩带在身边养着,要是一不小心被记恨上,再撒泼打滚的, 纪柯以后就别想有安生日子过了。 其实纪镇心并不像其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调皮,也许是从小被教得好, 所以他一直是安安静静的性子,也几乎没有哭过。 但是他现在觉得委屈极了,明明是舅舅, 为什么要自己叫爹爹? 他赌气般转过身不去看纪柯,虽然鼻子泛红,但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也没有掉下来,他是乖孩子,所以很坚强,虽然委屈但是不会轻易的哭出来! 纪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哄孩子的方法, 索性就想着等纪镇心哭完了再说,毕竟眼泪会影响情绪的正常的判断, 一般哭闹的小孩子都是不讲理的。 这样想着,纪柯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留给纪镇心足够的时间哭, 纪柯从小到大几乎都没哭过, 有些忘了这是种什么滋味, 如今心下打算好好观察下这小孩。 但是纪镇心背对着他, 纪柯也瞧不出小孩哭的模样,于是他没心没肺的伸手把小孩的身体转了过来,还含着些好奇。 纪镇心的小脸又出现在纪柯的视线里,脸蛋粉扑扑的,小嘴撅起来,却半滴眼泪也没有。 纪柯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纪镇心这是在跟他演戏吗? 没等纪柯接下来的反应,纪镇心就又眼巴巴的拽着纪柯的衣角,眼睛里写满了渴望两个字。 纪柯不明白他的意思,有些被整懵逼了,看小孩的嘴巴一张一合的,仿佛想要说什么,便低下身子,侧着耳朵去听。 "舅舅,抱~” 纪镇心记得那个大哥哥家的小妹妹就是这样子的,不光不用自己走路了,而且还有很多人喜欢,他在朱家的时候,虽然都对他很好,但还是觉得有几分陌生,总感觉那些人对他其实是有目的的。 小孩子的心思最为纯粹,更能分辨出谁是包藏祸心,谁是真心相待,这一点就算是身经百战的老狐狸也比不过三岁幼童,或许是一种天性使然。 纪柯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也想起程秀家里那个小侄女也是这副做派,好的不学,偏偏学坏的,上次那沾染小孩口水的衣服他还记着呢。 虽然纪柯臭着一张脸,显得不情不愿,但还是伸手把纪镇心抱了起来,顺带拍拍他的小脑袋,就见这小家伙朝着自己笑了笑,纪柯撇撇嘴,别过脸在想,装作这样一副可爱的样子给谁看啊。 他将胳膊紧了紧,清了几声嗓子,道:“可以走了吗?小祖宗?” “恩!” 纪镇心用小胳膊搂住纪柯的脖子,在他脖颈间轻轻笑了几声,像是目的达成后的得意。 盛京皇宫。 纪柯去朱府的事情几乎没有人知道,但是他带着三皇子陈却去顾王府的消息却不胫而走,一些人在听说后心中纷纷有了活络的心思。 唐贵妃在唐府覆灭后便一直郁郁寡欢,就连在御书房前使苦肉计也换不来圣上的半分同情,她自少女时期入宫,熬过了天真烂漫的年纪,不知斗倒了多少人,眼下终于坐上了现在这个位置,原本以为兄长越来越受圣上倚重,再有自己的枕边风,陈婳未尝不可坐到那个位置上。 但是一夜之间,一切都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唐贵妃失去了母家的依靠,就如同被断掉了后路,而圣上对她的态度也不似从前,更是让她心如死灰。 原本作为唐家的大小姐,盛京城里的世家公子都可以任她挑选,可她偏偏对圣上一见钟情,得到入宫选秀的消息后更是满怀期待。 在宫里的每个煎熬的日日夜夜,一开始支撑她的是对圣上的情意,后来的便是对家族晋升的渴望,只有通过讨好这个手握天下的男人,才能让自己和女儿永保荣华富贵。 但是当通往权力的路被切断时,唐贵妃又开始念起以往对圣上的情意了。 看见自己的母妃如此自哀自怜,陈婳只能暗暗着急,原本母妃在宫里熬了那么多年,早就耳聪目明,手段了得,可一遇上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情就会乱了手脚,不知道做何打算,往日对付那些妄想与她争宠的妃子的手段和心机硬是一点也使不出来。 陈婳虽然由唐贵妃抚养长大,但是性格却一直雷厉风行,对自己想要的东西向来都是很清楚。 永安帝子嗣稀薄,陈婳作为长女,自然是受到了不少的关注,从小受到的培养跟皇子并没有什么区别,或者说永安帝一直把这个女儿当成皇子来培养,所以陈婳觉得自己并不比二皇子差。 二皇子陈述,其母吉妃出身将门,所以他从小就几乎跟随母家在军营里长大的,现如今手上也有了几分兵权,但是在陈婳看来,这个二弟的性子太过急切暴躁,不懂得圆滑处事,仗着永安帝给的几分兵权,就觉得自己已经被钦定为下一任储君了,这样的性子注定不能成大事。 原本陈婳是不把自己这个三弟放在眼里的,只是今日纪柯一回京便入宫寻他帮忙,顾准那混世魔王做的事情她也有所耳闻,不过是一个已经被养残的废物罢了,还真以为被封了个异姓王就真的能够成为皇族了? 陈婳将一切看得都很真切,当年顾将军虽然为救永安帝而死,但是顾家拥兵自重,永安帝早就觉得受到了威胁,已经开始暗自想办法除掉顾家。 如果顾将军没有舍命相救,也许顾家之后不久就会被清算了,但是偏偏这一救,也算是保全了顾家余下的子嗣和满门荣光。 顾家的嫡系如今只剩顾准一个人,其余的都是些不入流,成不了什么气候的旁支,永安帝将顾将军的遗孤接进宫里亲自抚养,既彰显了自己对顾将军的看重,又能暗地里使些手段,让顾家再也无出头之日。 单看今日的顾准,谁能想到他是那个征战沙场,令敌军闻风丧胆,拥有无数军功的顾将军的儿子呢?顾家的家规也是出了名的严,若是顾准由顾家人亲自抚养,也许顾家还会出第二个顾将军。 可惜那次战役,不光顾将军身死,所有随军的顾家人全数战死,得到消息的顾家女眷也纷纷自尽随夫,只留下一个刚刚出生不久的顾准。 有时候杀人不必动手,诛心便够了,永安帝的帝王之道是陈婳所佩服的。 可偏偏前十几年,永安帝所做的一切都让她觉得自己是他眼中最适合的储君人选,但这次唐家覆灭后,永安帝的态度却彻底变了。 她猜不透自己这个父皇心里在想写什么,但是唐家的事情一定和他有关,陈婳甚至在猜想,能在盛京城悄无声息的覆灭一个家族,这样的手段和实力,恐怕也只有永安帝一个人了。 他是想铲除掉自己,给陈述那个莽夫铺路吗? 陈婳想到这儿,忍不住用涂满艳红蔻丹的手狠狠折下窗边的花。 她的身量高挑,模样生得也是极为艳丽,只是本该是少女的年纪,她的眉宇间并没有那种娇俏天真,反而目光坚定,还有对权力的渴望。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放弃那个位置的。 陈婳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有些入迷,丝毫没有注意到花朵已经被自己碾碎,汁液染到了她的指甲上,她冷眉松手,看着那刚刚还开得娇艳的花朵如今已经支离破碎,心里居然有几分畅快。 “大公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裴如卿眉眼含着笑,朝着陈婳走过来,看见她那双芊芊玉手被弄脏了,便从袖子里拿出一方帕子,自然而然的拉过陈婳的手,仔细开始帮她清理,擦拭干净。 裴如卿的动作和语气都十分温柔,几乎没有人会拒绝,当然,陈婳更是不会拒绝。 那日在御书房,她不光因为唐家的事情和永安帝起了争执,更重要的是源于她的婚事。 陈婳醉心于权力的斗争,所以至今仍没有成婚,驸马也没有着落,而且说实话她并不想嫁人。 她对驸马的要求很高,对方不仅要对她百依百顺,还要对她有所助力,而双方也可以各取所需,陈婳可不相信那些情情爱爱,她认为能够将两个人彻底绑在一起的还是利益。 而永安帝让她早日成婚,甚至还要下圣旨亲自为她挑选,陈婳那时候自然是不愿意的,所以在御书房和永安帝几乎是大吵了一架。 她不是父皇眼中最优秀的女儿吗?为什么要嫁给一个男人来束缚自己,陈婳一开始是很抗拒的,但是后来在见到裴如卿的时候,她便改了主意。 庆朔八年的探花郎,出身世家,相貌与才华兼备,而且还有足够的野心,表面上对她也够好。 其实还是裴如卿主动接近她,提出要合作的,她与其听命父皇嫁给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不如嫁给裴如卿。 若是永安帝真的想折断她的羽翼,给二皇子做垫脚石,那给她挑选的人一定不会出色到哪里去,她只能是低嫁。 公主嫁人,都算是低嫁,但是陈婳宁愿自己选择,也不要将往后的终身大事寄托在别人的身上。 “好了,大公主。”裴如卿帮陈婳擦完手上的花汁,垂眉轻轻笑着,眉眼如画,似如远山一样悠淡。 第53章 第53章 盛京风华。 陈婳不必知道裴如卿, 也不想知道裴如卿的心中是否对自己有情意,她醉心于权欲,感情在她看来也是种麻烦事。 裴如卿是一个很好的驸马人选, 陈婳心里也很满意, 但是却不知道永安帝对二人的婚事作何看法,陈婳与裴如卿成婚后有,裴家也算是站在她这边了, 也算是弥补了一半失去母家的弊端,而且裴如卿本人也是前途无量, 殿试被钦定为前三甲,也因为有裴家的照顾,所以直接进了六部, 不像状元程秀一样,若非他出身平民,也能靠着裙带关系直接入六部,而不是要老老实实的在翰林院待那么久才能得来一个升迁的机会。 原本朝廷上下由世家大族把持着,但是随着永安帝的疑心病越来越重,那些风头一时,甚至有撼动根基的世家皆都被慢慢的削去了锋芒, 甚至还有些举族倾覆,永安帝手段残忍, 让人触目惊心,而执行这些的, 就是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 近些年来永安帝有意提拔寒门子弟来牵制世家, 在朝的官员里有不少都是平民出身, 而这些人要么为世家所用, 最后依附于世家, 要么如清流般不随波,自有一番处世之道。 寒门中的佼佼者,当属于现任刑部尚书严济之,若说当年的卫鸣是最年轻的探花郎,而状元严济之一开始却是中规中矩,年纪虽轻却一副一板一眼的样子,对于旁人的客套也视而不见,这般不善交际的人按理说在官场混不开,仕途可能也走不远,但是严济之在翰林院任了半年编修后,便被调入了刑部,从此一路高升坐上了刑部尚书的位置,为众人所谈。 虽然他如今已经年过三十,但是却没有娶妻,听说将家都安在了刑部,他虽然为人交际不够圆滑,但是办案子却自有章法,自他接手刑部后,每件案子都几乎会亲力亲为的过问,为官十载,从未有过冤假错案。 严济之名头大的原因不光是他的政绩,还有他的那副硬骨头。 世人都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是大部分时候却是说得好听,但是严济之却差点用自己的命来践行这条法则。 不过陈婳也只是偶尔听手下有些年岁的谋臣说过这件事,事发时她也才两三岁,还未记事,但这也是触及到了宫中的秘辛,唐贵妃的身份按理说也是做得皇后的,但是永安帝这些年却没有封继后的意愿,也是由于这件事。 程秀惹上了顾准,在陈婳看来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顾准虽然是个伪皇族,手中没有半点实权,但实际上只要他不危及皇权,永安帝就会一直保着他,毕竟顾准的存在是彰显永安帝不忘旧情的象征,旁人看到顾准如此荒唐,也只会觉得顾准是个不成器的,白白耗费了永安帝倾注在他身上的心血。 自古寒门出身的状元郎多了去了,程秀身上还没有足够吸引到她的东西,但是陈婳却对纪柯十分感兴趣。 胡先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而且还和她的二弟私下里走得很近,御林军主要的任务是护卫圣上安全,如果真的拿出来,大部分都是些绣花枕头。 但是纪柯就不同了,锦衣卫可是历代帝王心里完美的杀人利器,里面可不养闲人,可以说只要手里掌握住了锦衣卫,就相当于拥有了半壁江山。 陆刚为人软硬不吃,陈婳无论费了多大的力气也不能动摇他半分,而且陆刚虽然看起来古板,但也是一只老奸巨猾的狐狸,与这样的人打交道一不小心可能会反噬,得不偿失。 而纪柯如今作为北镇抚司的镇抚使,位置只在陆刚之下,按照永安帝对他的宠信,下一任的指挥使,如无意外肯定是纪柯。 陈婳倒是有些佩服纪柯,那年出行她也是跟着的,却没想到突然有刺客暗杀,御林军也被人群分散了,永安帝身边的侍卫死的死,伤的伤,若不是一个瘦弱的少年挺身而出,永安帝怕是凶多吉少。 那少年穿得破破烂烂的,看着也像是许久都没吃饱过,唯独一双眼睛像是含着光亮一样清澈,在被问到想要什么封赏时,只用手指了指姗姗来迟的锦衣卫,说要跟他们穿一样的衣服。 陈婳那时候听到这种话,却忍不住笑了起来,锦衣卫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就算那些世家子弟也得经过考核,而且就算进去了,一个毫无根基的少年,指不定那天就无声无息的死掉了。 既然出身不好,要些金银珠宝过上富足的日子不就行了吗?居然还敢肖想进锦衣卫,陈婳觉得这个少年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但是永安帝却答应了,所以有了今日的纪柯。 这还是陈婳第一次看错人,但是却对纪柯越来越有兴趣了,只要能拉拢到这个少年,何愁不能坐上那个位置? 陈婳想事情想的出神,她低头垂着长长的睫毛,外面的光落到她的脸上,打上了一层光,淡去了几分锋芒。 陈婳在思索,纪柯能够搬三皇子陈却去救程秀,想必也是跟程秀有几分交情的。 纪柯是孤儿,平时也没有什么朋友,旁人听到他就已经足够闻风丧胆了,哪里还敢跟这样一个魔头打交道? 这样一个独来独往的人很难拉拢,但是现在却好像有了一个突破口,陈婳正在想应该如此实施。 等到她抬起头的时候,却发现裴如卿正含笑看着她,像是看了很久,而且眼睛里仿佛有几分情意。 陈婳的手还被他握着,一不小心撞上了这样的目光,若是一般的女子肯定会羞红了脸,然后别开头,但是陈婳却朝着裴如卿回了一笑,就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陈婳看向窗外,将涂着蔻丹的手张开,仔细瞧了瞧,淡淡道:“多谢裴公子了。” “能为大公主做事,是裴某的荣幸。”裴如卿勾唇道。 猎人以为猎物已经进了自己设好的圈套,却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处的地方才是真正的陷阱,这一切都讲究愿者上钩四个字。 医馆内,程秀其实身上没有多少伤,最严重的就是一双手,似乎是被人用脚狠狠踩过,留下了不轻的痕迹,而且又没有及时医治,所以看起来格外严重,但是幸好骨头没有断,只要充分的休养,还是可以执笔的。 纪柯进去后就看到程秀躺在塌上,人还清醒着,双手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脸上的灰也被擦干净了,露出那张白净的脸。 他的气色看起来并不好,整整一天滴水未进,刚醒过来只能先喝一些米粥,医馆里也没什么吃的,程秀只能一直干喝水。 他知道是纪柯把自己送到医馆的,还记得昏迷还嘀嘀咕咕说要去看镇心,现在醒过来见纪柯不在,心想他应该是去朱府了吧。 程秀这几日一直咬着顾准不放,也只是偷偷去看过小孩一次,带了不少好吃的,他连自家的墙都翻不过去,朱府的高门大院更是进不去,虽然他进不去,但是却可以在外面打听朱府的事情。 朱家家大业大,也有不少人眼红,朱富收了个养子的事情也有不少人知道,但是之后不久又传出了朱府小妾怀孕的消息,这有了亲生的,谁还会要一个没有半分血缘的孩子? 程秀也是这样想的,虽然小孩在朱府看起来过得还不错,但是人心总是难测的。 程秀生得唇红齿白,看起来斯文和气,所以在街坊里问些事情,那些妇人也愿意多跟他说两句,随着他的深入打听,却发现朱府的小妾也不是什么和善的人,从花楼里出来的女子工于心计,而且还不敬正室,指不定会为了朱家偌大的家业起什么坏心思。 程秀想着给纪柯写封信,让他早点把小孩接回来,毕竟在这个世上,只有待在亲人身边才是最安全的,旁人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对你好。 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写完,就被扣在了顾府,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他的手是顾准踩得,说是要他好好长长记性,往后在冲撞皇族便不只是这样的惩罚。 程秀是文官,若是失了一双手,那仕途便到此为止了,顾准原本是想直接废了他,但是中途却被人叫走了,这才让他保住了这双手。 醒来后的程秀将这段时间来发生的事情全部梳理了一遍,整个人仿佛掩上了一层雾霾,郁郁寡欢,无精打采,对什么事情也提不起来兴趣。 他好像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只是一个读书读傻的废人罢了,若纪柯没有回京,那他恐怕就无声无息的死在顾府里了吧。 “呆子,想什么呢?”纪柯抱着纪镇心走到程秀跟前,出声问。 纪镇心被纪柯放到地上,见到程秀就忍不住想要扑上去,伸出小手想要拉拉他,却发现程秀整个人都好像很不开心,于是便小心翼翼的上前,用稚嫩的声音问:“大哥哥,你不开心吗?” “恩。”程秀点点头,像是要自暴自弃。 “是因为被打了不开心,还是因为圣上不站在你这边,亦或是觉得自己很废物?” 程秀现在的心情纪柯一猜一个准,他以前也是这样过来的,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跟权贵的任何交锋都不会讨得什么好处。 就算被打入深渊,但若是不自己爬起来,便只能永远跌在污泥里了。 “我”程秀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想辞官。” “你想辞官?” 纪柯反笑,他把纪镇心从程秀面前拉回来,认真的看着这个失意的状元郎。 “你知道当你被钦点为状元的那一刻,害死了多少人吗?” 【作者有话说】 昨天晚上陪舍友去相亲,所以没更新躺平任rua哭唧唧,会补回来的今天还有一更 第54章 第54章 盛京风华。 害死了多少人? 程秀有些错愕, 为什么他被钦点为状元还会害死人?难不成是他哪里做了什么错事? “我是哪里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我考中状元还会害死人?”程秀急急看着纪柯,他从小到大连只鸡都不敢杀,哪里会害人, 但是偏偏纪柯一副笃信的模样, 像是他真的做了这种事情。 “我朝的读书人一般都为了做官而考取功名,幼时过童试,接着考取秀才, 然后再是举人,举人之后还有进士, 你一路考过来,便是挤掉了身边的人,你可知今科能进殿试的人有多少, 其中又有多少花甲老人,读书的日子都比你的年岁还要大,你被点为状元,便将一众学子都刷了下去,也许他们家中还有苦苦等待的未婚妻,还有年过半百的老母亲,如果他们考不上, 也许以后就要回家乡务农,那只舞动文墨的手也将布满老茧, 将失意而死,程秀, 你扪心自问, 你比他们惨吗?” “有人寒窗苦读十二年, 却没有金榜题名, 有人终其一生, 也没能进殿试得见圣颜,有些人死前的愿望便是能够考上,可是现在的这些你都轻而易举的得到了,却因为受到了一点小挫折就在这自怜自爱,你算什么男人?你不如早日回去种地,好让那些更有抱负的学子上来,你为什么还要科举?为什么还要挤掉别人的位置,阻断别人的未来,程秀,你可曾考虑过别人?” “不!”程秀大声喊了出来,眼泪也慢慢流出来,声音带着哽咽,也许是纪柯的话刺激到了程秀,程秀这个时候异常倔强的看着纪柯,对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丝毫不赞同。 “我是没有他们惨,我是年纪小,所以你们看我年轻就小看我,但我何尝没有一番抱负,何尝没有挑灯夜读,何尝不想做一番伟业,只是太难了,太难了。” “无论再怎么努力,都斗不过皇权,不是吗?”程秀忽然说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他看得明白顾准的嚣张都是由于圣上的默许,若是他出身皇族,顾准哪里还敢嚣张。 “程秀啊。”纪柯盯着程秀的脸,忽然轻笑起来,他拍了拍程秀的肩膀,“我们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无论生于贫贱还是富贵,往后的路都是要自己打拼,难道你的父母和姐姐对你不好吗?在程家你没有感觉到快乐吗?” 如果可以,纪柯也想父母健在,也想家人团聚,有时候他特别羡慕程秀,因为他没有的,程秀都有。 程秀说得对,他还是太过年轻,少年状元意气风发,还没有经过官场的磨砺,眼下遇到一件大事就自乱阵脚,一时间想不明白,这也是正常的。 “我,我在家里很开心,很快乐,而且我小时候读书的时候父亲和母亲都会陪着我,阿姐也会陪着我,在灯下给我绣衣服,就算她嫁了人,但我们还是住在一起,感情也没有变。” 程秀说着说着就闭了嘴,他是很幸福,但是却忘了纪柯是孤儿,自己一路摸爬滚打,肯定受的苦不知道比他多不知几倍。 “纪柯,我不是故意的”程秀有些慌神,他害怕自己这样说会伤害到纪柯。 “你的家人的确挺好的。”纪柯恩了一声,他还没有那么脆弱,也不会眼红别人的幸福。 “所以你如果决定要放弃,辞官还乡的话,有想过他们的感受吗?你的父亲母亲,还有姐姐都对你寄予厚望,你真的要放弃这一切,灰溜溜的滚回去吗?” 程秀被顾准囚禁,整整一天都没有人影,他每日都会回程家住,却唯独昨晚没有回来,程家父母知道程秀的性子,若非遇到什么事,不会半分消息没传回来就不回家的,所以着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蚱。 可是程家也不认识什么大人物,就算知道纪柯,但是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找他,只能干等着,纪柯在送程秀到医馆后就拜托医馆的学徒去程家告知程家父母一声,也好宽慰长辈的心。 “我不想,我不想。” “那以后别再这样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就连那些被抄家的人都没你那么颓废。” 纪柯叹了声气,忍住想痛扁程秀一顿的冲动,将拳头砸在了他的胸口上,却没有用什么力气。 “等下我会派人送你回家,顾准那边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的,你好好养身子,往后的路还长,若是遇到一点困难就哭,那可有你哭的。” 纪柯的话说进了程秀的心里,他原本就是在父母的爱意中长大的孩子,没有受到过什么挫折,也把事情都想得太过简单,总想一条路走到黑,撞到了南墙也不知道悔改。 “纪柯,谢谢你。” 程秀轻轻的说,他难以想象,如果纪柯没有及时赶到,他可能就再也不能得见天日了,除了让父母徒增伤感,他便任何事情都做不了了。 其实从一开始是他想要主动跟纪柯结交,虽然遭了一次次的冷脸,但是他却还是忍不住接近纪柯,不光因为纪柯曾经救过他的姐姐,还因为纪柯身上有他没有的果敢和勇气,智慧,虽然两个人年岁相仿,但位置却截然相反。 纪柯像是一头目标明确的雄鹰,终有一天要翱翔于九州,任何人也不能抵挡住他的锋芒。 原本以为像纪柯这样的人一定会很嫌弃他,所以不愿意做他的朋友,但是没想到,纪柯有一日会这样帮助自己。 光是闯入顾府要人,纪柯已经得罪了顾准,往后又多了一个敌人,程秀为纪柯担心着,但是纪柯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和一个被养废的小王爷,任是圣上是闭着眼睛做选择,也不会是他吃亏,而顾准也别以为他堂堂锦衣卫是好欺负的,一只蛰伏久的老虎并不能随意被当成病猫。 “你别想那么多,迟早把脑子想坏。”纪柯不禁想,是不是文人都如此自怜,整日里悲秋伤春,尽想些有的没的,也不怕把自己想傻。 纪镇心听着两个人的对话,突然从纪柯的身后探出小脑袋,朝着程秀笑了一下,小手也跟着摇了摇,把程秀也逗得有些想笑。 纪柯看了眼纪镇心,对着程秀说: “按理说,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不过时候不早了,往后再慢慢跟你说,我先回去了,不准胡思乱想,不然小爷直接把你脑袋敲掉,知道吗?” “恩。”程秀点头答应,纪柯的语气虽然凶巴巴的,但是却在为他考虑。 他到今天才发现纪柯原来是这样别扭的性子,心里明明很关心,但嘴上却半点好话也说不出来。 纪柯一直是这样的性子,他不擅长表达,也很少人在他面前流露出真实的情感,所以他便也把自己伪装了起来,作为镇抚使的他心狠手辣,没有人能够从他手上活着离开,而作为朋友的他 纪柯这辈子也没有多少朋友,可能也不会主动去结交什么人,他的性格就是这般,但若是他认定的朋友,便不能被任何人随意欺负,这是他的原则,也是向上爬的动力。 他想保护自己在乎的人。 回去的路上,纪柯牵着纪镇心,小家伙的腿有些短,纪柯必须放慢脚步适应他,所以两个人走得很慢很慢,但是纪镇心却没有提出来要抱着走。 “舅舅,什么是状元啊,状元很厉害吗?” 纪镇心抬头问纪柯,眼睛里充满着好奇。 “状元算是天下所有读书人的目标,终其一生想要追求的东西。” 天下的读书人也不少,而又意参加科举的,便会在七八岁的时候参加童试考取童生,童生之后就是秀才,只有秀才才能参加秋闱。 而寒窗苦读多年,并不是所有参加秋闱的人都能有资格殿试,天底下那么多读书人,而状元则只有一个。 开朝以来的状元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最后都几乎手握重权,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你说那个大哥哥是状元,但是为什么大哥哥那么厉害还会哭鼻子?”纪镇心虽然被纪柯揪到了身后,但却听到了程秀的哭声。 “厉不厉害和哭鼻子没关系的。”纪柯也不知道应该如何跟小孩解释,有些无奈道。 月光将一大一小的身影拉得很长,最后纪柯把纪镇心小小的身影完全遮住了,小孩一边踩着影子,一边问纪柯怎么样才能成为状元。 要成为状元,不仅要考过无数人,拥有进入殿试的资格,还要在金銮殿上展露锋芒,被圣上亲点,才能成为状元,其中的艰辛非一般人能体会。 所以程秀已经很厉害了,只是缺乏一些信心和磨砺,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 “那舅舅为什么不去做状元啊。” “舅舅啊。”纪柯苦笑,“舅舅一看书就头晕。” 与程秀那双修长白皙,一看就是执笔的手相比,纪柯的手上布满了老茧,这些都是使用兵器留下来的痕迹,随着时间的流去,只会越来越厚。 “怎么,你想做状元吗?”纪柯觉得自己忽然有义务要把孩子往正道引的义务,既然小孩对状元感兴趣,不如自己给他请几个教书先生,说不定也能考一个状元回来 “舅舅不想做状元,我也不想做。” 纪柯听了,觉得还真是小孩子脾气,能够随心所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都有些忘了自己也写得一手好字,还被先生称道过。 世上哪个读书人不希望中状元呢,曾经的纪柯也是想的。 第55章 第55章 盛京风华 第二日天蒙蒙亮的时候, 纪柯就已经起身穿好衣服准备去赴朝会,他以前都没有照顾过人,突然多了个小孩也不知道怎么安排, 屋子里也只有一张床, 纪柯不喜欢睡觉的时候旁边有人盯着自己,他的黑眼圈已经完完全全的覆盖住了眼睛,而纪镇心却依旧一副精神饱满的样子, 看架势不到后半夜绝对不会睡。 纪柯深叹自己果然是老了,若是回到以前, 好几日不睡觉也难不倒他,现在居然连个孩子也熬不过了,但是睡美人榻又会不舒服, 他纠结了好久,纪镇心就这样看着,最后乖乖的爬到床上,俨然把纪柯的床当成了自己。 纪柯再一次忍了,为了自己的老胳膊老腿,他不得不跟一个小孩挤在一张床上,而且他的床原本就大, 一个小孩也占不了什么位置。 纪柯的臭毛病很多,但是隐藏得很深, 若是不仔细挖掘完全不会知道,所以他的退让逐渐变成了主动帮纪镇心铺好床, 盖好被子, 然后再盯着小孩合上眼, 最后才放心熄灯。 纪镇心其实也很困了, 不知道为什么, 只要在舅舅身边,他就会特别安心,也会很容易入睡,就像是知道有人会保护自己一样。 上次舅舅陪着他睡觉,结果就把自己送走了,而且还好长时间都不来看自己,如果不是那个大哥哥说舅舅会来接他的,他都要以为舅舅不想要自己了。 纪柯好不容易又沾到了床,正打算好好睡上一觉,却发现一个小脑袋从被子里探了出来,一看便是破小孩不想睡觉。 纪柯刚想发火,就听到小孩怯怯的声音。 “舅舅,你还会把我送走吗?” 这声音不用看都能想象出纪镇心的小模样,小孩应该是以前没有被好好保护过,疼爱过,所以不像一般孩子那样活泼好动,看着陌生人都会躲闪,只有遇到熟悉的人才会露出几抹笑容。 纪柯能够感受出来这是一个不会撒娇的孩子,也不懂讨大人的欢心,虽然才三四岁,但是这个年纪的孩子也已经开始懂事了,也能记得一些事情,像是纪柯就能想起来自己三四岁时候干过的糗事。 小孩很害怕,害怕自己再把他送走,这是纪柯在听到这句话的第一个念头。 小孩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可能也不知道自己的阿娘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而血缘父亲也已经伏诛,若是纪柯没有把他从火场里带出来,就算纪镇心能够侥幸活下来,也是无数人的眼中钉,圣上也不会容许唐家的血脉存在。 唐家为何会触怒圣上,纪柯能够隐约猜出几分,这里面的问题太过敏感,就算是他常年待在圣上身边,也猜不出这个坐拥天下的老人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到底属意大公主还是二皇子。 亦或者他又在等着谁? 唐枫和秦凝霜的那三个儿子,纪柯不用想也知道已经凶多吉少了,或许因为念着秦家的旧情而留下秦凝霜,但是斩草要除根,若是唐家灭门案的真相一旦被外人所知,说不定那些人会成为霍乱社稷的贼子。 无论怎么否认,纪柯也必须承认纪镇心身上流着唐家的血脉,说起来他还是十分看不上唐家的,若非靠着卖妹妹,唐枫一个无大才的人又怎么会有如今的地位?唐家的那三个少爷,也没听说有多出息。 就算是唐家人,但也是他亲姐姐的孩子,他的侄子,纪柯虽然一开始有过跟这个孩子撇开关系的想法,毕竟留一个孩子在身边,也是在拿他的前途开玩笑。 但是不知为何,他一想到小孩如果知道自己被抛弃,就会掉眼泪的模样,他就有些于心不忍,一想到如果他没有及时赶到,小孩就可能会像阿姐一样倒在血泊里,他的心就会抽痛。 纪柯还有奶奶,还有官位,还有圣上的宠信,还有无数人畏惧他,但是纪镇心失去了一个原本就不应该存在的家,失去了亲人。 这个小孩只剩下自己了。 纪柯把纪镇心按回了被窝里,闷声道;“不会了,只要你乖,我就允许你吃我的喝我的。” “那舅舅,我明天起来想吃馄饨。”纪镇心得寸进尺,顺带提出了要求。 他在一片黑暗之中摸了摸自己干瘪的小肚子,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吃也吃不饱,肚子里像是住了个馋虫一直在帮他吃东西。 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也算是正常,只是晚饭是纪柯为了省事亲自动手做的,分量大奈饱,纪柯觉得自己现在的胃都有点涨,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煮熟! 但是纪柯为了早点打发小孩睡觉,一口应下,答应明日一早就能让他吃上馄饨。 纪柯答应完就没了动静,他实在又困又累,再也顾不上纪镇心的小嘴之后还说了什么,便一头栽进了梦乡里。 纪镇心听到纪柯的呼吸声后就不敢乱动了,害怕要是吵醒了舅舅明天就不能有馄饨吃了。 他最喜欢吃的东西就是馄饨,以往阿娘都会带他出去买一碗,特别是三鲜馅的,配上紫菜和虾仁熬制的汤,或者纯猪骨汤汁,一口一口的吃进嘴巴里,最后还会忍不住把汤全部喝掉。 带着对明天的期待,纪镇心安然入睡了。 他睡觉很是安稳,手脚都不会乱动,所以纪柯一大早起来差点都忘了身边还睡着一个人,幸亏及时看到旁边隆起的一个团子,放轻了动作没有吵醒纪镇心。 这个年纪的孩子就应该开开心心,快乐快乐,整日吃了睡,睡了吃,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才对,在纪柯看来,不应该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到一个才几岁的孩子身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反正他也只会打打杀杀,其余也没什么出彩的地方,所以还是等小孩以后自己想学什么,纪柯再帮他找师傅。 纪柯可知道旁人家的孩子三岁已经开始启蒙了,而自家这个好像就会吃睡,不过还不错。 起码这小脸蛋,可可爱爱的,嘴巴还会吐泡泡,特别是和小时候的纪柯长得特别像,纪柯看到纪镇心,就觉得看到了自己,嘴角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换好衣服后便骑马赶去了皇城,入宫后却没有发现陆刚的踪影,说来这位陆指挥使也算是行迹成谜,向来都是他主动来找自己,纪柯若是想找他,十次能找到一次算是好的。 锦衣卫原本就独立于朝廷之外,不必像一般的朝臣一样必须参加朝会,但是锦衣卫可以不用参加,朝会却依旧要留着他们位置,这不光是慑于锦衣卫的实力,而是圣上的默许。 陆刚不在,也就代表纪柯一个人要成为众矢之的了,毕竟朝中的官员没有几个不害怕不厌恶锦衣卫的了。 就算是害怕,但是也不能明面上拿纪柯怎么样,更甚至于要对他毕恭毕敬,点头哈腰,有时候纪柯觉得这样的嘴脸可笑极了,但是他从来不管闲事,别人不来主动招惹,他也犯不着戳穿这层遮羞布,惹来什么麻烦。 纪柯每天见过的人数不胜数,而且朝中的官员他也不是各个都掌握的一清二楚,说来除了圣上要他去抓谁,他拿到官职和名字后动手时才会知道对方的长相,平日里只和北镇抚司的兄弟们一起喝酒,也没有见过什么大臣。 但偏偏,纪柯一眼望过去便看见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孔。 高辉站在中间,一副呼吸不过来的样子,站着的腿都在抖,纪柯当然知道他这在害怕,毕竟江宁一案中,情报处出了不小的差错,差点影响他的判断,导致一件冤假错案的发生,他今日来也算是负荆请罪,提前求情。 高辉也不像是经不住事的,只是这件案子太过举足轻重了,涉嫌整个江宁官场,若是圣上一个不高兴,兴许还会拿高辉的人头开罪。 纪柯觉得高辉比前几任情报处的主管顺眼多了,也没有什么狗眼看人低的坏毛病,便想着若是圣上怪罪,便为他说几句话,同是锦衣卫,也算是帮衬。 纪柯走过去拍了拍高辉的肩膀,差点把他吓得半死,高辉手里的玉折都险些被他丢出去。 “高大人,放宽心放宽心,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纪柯觉得圣上并不会动高辉,顶多是罚俸禄,毕竟圣上也不想让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也是间接性丢了他的圣颜。 毕竟,胡先这个崽子还好好的活着,他跟高辉犯的错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纪柯跟高辉打了招呼,安慰了他几句,便走到前面,特意站在了穿着官袍的男子身边,声音里带着笑,目光却是冷冷的。 “胡大人,许久未见啊,您终于被放出来了,可让纪某一顿好想,胡大人,您的脸色这么差,可是昨晚没有休息好?纪某不才,比胡大人年小几岁,胡大人可别着急熬坏了身子,到时候黑发人送白发人可不好了,您觉得呢?” 纪柯上来就是一副冷嘲暗讽,气得胡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干瞪着他。 纪柯刚刚从江宁回来,还破了一件大案,此时风头正盛,胡先说服自己先别跟他对上,到时候白白让人坐收渔翁之利。 而且纪柯一回京就堂而皇之的去顾王府捞人,这可把顾准得罪了个透,指不定以后有他的好果子吃。 胡先能忍,但是有的人却沉不住气了。 一个身材魁梧高大的男子站了出来,他的身上沉淀着从战场上磨练出来的杀气,正皱着眉头看着纪柯南:“纪大人说的话也未免太难听了吧。” 第56章 第56章 盛京风华。 说话的人正是二皇子陈述, 其母妃位列四妃之首,母家乃将门薛氏,薛氏祖先自开国起便效忠皇室, 薛老将军更是将唯一的女儿送进了宫里, 来表示自己的忠心。 陈述自小便跟随薛老将军在军营里长大,圣上也默许了这一点,并且还在陈述成年后赐给了他一部分兵权, 薛家原本就握有兵符,如此一来陈述就成为了储位最有力的争夺者。 虽然胡先是圣上的心腹, 涉及党争之事稍微不留神便会落到万劫不复之地,但是从龙之功那么大的诱惑谁不想拼搏一把? 而且在唐家灭门一案过后,大公主的这条路已经被堵死了, 就算能瞒一辈子,不被大公主知道真相,但是大公主说到底也已经元气大伤,成为了一只病猫,已经比不上二皇子了。 大公主失势,三皇子病弱,胡先斟酌之下逐渐靠向了二皇子, 虽然陈述手下的能臣良将不少,但是能得到永安帝心腹的支持, 还是不小的助力,做事情也能更方便一些。 两个人私下里谋划, 逐渐站到了一条线, 所以陈述才会为胡先说话, 胡先跟纪柯不对付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 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也都懂。 陈述其实也想拉拢纪柯的, 毕竟御林军只是负责皇城安全,保卫圣驾,胡先手底下的那些人,除了几个顶尖高手之外,其他人甚至还打不过他手底下的小兵。 御林军养尊处优惯了,若不是因为在人数上有优势,那真的是完全比不上少而精的锦衣卫了。 若是能拉拢到纪柯这个下一任指挥使,那皇位岂不是唾手可得?一旦想到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为自己所用,任何人都冷静不下来。 只是纪柯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从来没有表现出站队的意思,也没有露出任何破绽,让人无法攻防。 而且纪柯的性子喜怒无常,陈述看不懂这个少年,心里也没有能够完全掌控,牵制住他的底气,只能放弃,选择了有目的性的胡先。 胡先想要的无非是从龙之功,到时候新帝登基还能继续享受现在的荣华富贵和风光,这些东西很容易满足,而且陈述能够抓住胡先的这个弱点,这样一切事情也会变得简单起来。 若是换成纪柯,陈述倒是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操控谁,毕竟这个少年绝对不是像表面上那般人畜无害的。 既然纪柯不愿意做出选择,那就只能是敌人了,陈述是个粗人,表现出来的态度也很直接。 纪柯一看这副样子就知道胡先已经另投明主了,也许是之前圣上在京兆使的连番催促下选择牺牲胡先,让他心里留下了一根刺,所以胡先就有了另外的心思。 不过还真是不知死活,胡先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一个人物了?平日里看不起他,觉得他纪柯只是圣上身边的一条疯狗,现在自己得不到主人的可怜,便摇着尾巴去找了别人乞怜,这就是世家子弟的风骨阿,真是大开眼界。 金銮殿之上,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纪柯和胡先,而且二皇子又生得异常高大,十分扎眼,三个人之间怪异的气氛逐渐蔓延,令一些人生了看好戏的想法。 眼下圣上还未到,若是纪柯丝毫不给二皇子面子,这也是正常的表现,毕竟天子宠臣,有几分傲气也是应当的,只要不在圣上面前闹得太僵,也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二皇子。”纪柯朝着陈述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正色道:“这是臣和胡大人之间的事情,希望二皇子不要随意插手,二皇子若是得闲的话,臣倒是想邀请二皇子去家中做客,不知道二皇子意下如何?” 纪柯微微笑着,态度很是诚恳,像是真心在邀请陈述一样。 这算是纪柯在主动示好了?仿佛若是陈述不插手胡先和纪柯的恩怨,纪柯就会好好考虑站队的事情,陈述虽然是一介武夫,但是自认为还是有几分头脑,当下便觉得解答出了纪柯话中的意思。 相对于胡先,陈述自然是更属意纪柯,谁不想拥有锦衣卫这样的趁手利器呢? 胡先也听出纪柯话里的不对劲,没想到纪柯如今居然有了几分脑子,干起了挑拨离间的勾当,这话不就是让二皇子在自己和他之间选一个吗? 纪柯还真是卑鄙小人,还真当自己不知道他在盛京城哪里有自己的府邸,整日就住在北镇抚司里面赖着不走,非锦衣卫中人不得入北镇抚司,二皇子就算想去做客,也不得入内,除非真的不顾及圣上的疑心,堂而皇之的进去,但是也离死不远了。 任何擅闯北镇抚司的人,都可以被就地格杀,胡先就算是对纪柯使绊子,也不会挑在里面下手,不得不说陆刚真的是个狠角色,将北镇抚司管理得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既然纪大人诚心邀请,那本皇子不日便登门拜访。”陈述颇为豪气的拍了拍纪柯的肩膀,俨然已经把纪柯当成了自己人,连看也不看胡先一眼,爽笑着回到了原先的位置。 胡先没想到二皇子变脸那么快,他一个人对付纪柯的确有些够呛,而且纪柯一向不按套路出牌,那日火场胡先原本以为纪柯死里逃生一定会咽不下这口气,说不定还会当场把他斩杀,但是没想到手握尚方宝剑的纪柯却吞下了这口气,一直到今日都隐忍不发。 纪柯朝二皇子道了声谢,接着对着胡先笑嘻嘻道:“怎么了?胡大人觉得纪某这话阴阳怪气吗?但是我怎么瞧着胡大人今天的脸色实在晦气得很呢。” “胡大人啊,我也算跟另外一位胡大人有几分交情,不过那位胡大人的运气着实有点背,现在西郊的刑场上可能还有他的影子,不过应该是被晒干的血迹吧。” 纪柯笑眯眯的,肩膀抽搐着,像是在忍着什么可笑的事情,作势弹了弹胡先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低声道:“胡大人,你说是吧。“ 胡先知道纪柯是个疯子,他的额头忍不住开始泛起冷汗,攥着拳头恨不得当场给纪柯一拳。 他也算是和胡林有些关系,原本胡林入狱,他已经开始奔波设法营救,那边打听到审问胡林的是尚家的尚峻,胡林和尚家有几分交情,所以胡先也就放了心,觉得只是走个过场,等到他打点好一切就能顺理成章的把人救出来。 却没想到纪柯突然横插一脚,不光让胡林丧了命,而且连他家中贪污受贿而来的金银珠宝也全数被充公,这可让胡先气得不轻,他和胡林虽然祖上都出自胡氏一族,但到了这一辈却早已没有什么血缘了,他之所以跟胡林扯上关系,还是因为胡林背地里干的勾当。 纪柯只是轻轻一审,就把他处心积虑多年经营的财富全部付之东流,他怎么能忍下这口气? 纪柯现在又旧事重提,看起来还知道他和胡林背地里做的交易,这彻底勾起了胡先心中的怒火。 纪柯笑得越欢,胡先就越压抑不住躁动的情绪,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动手了,揪起纪柯的衣襟,这时候却突然传来司礼太监的声音,圣上驾到。 胡先只能松开手,站在原地,纪柯整了整自己的衣襟,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按照他的品级,其实是和胡先平起平坐的,只不过他觉得看着胡先这人就觉得恶心,他还没吃早饭,可不想把昨天的饭菜也给呕出来。 纪柯往后面走,那些官员都自觉的别开身子,给他让出一条路。 永安帝驾到,金銮殿上的官员们皆行礼,口里喊着万岁万岁万万岁,纪柯穿着红色的飞鱼服,面庞又异常的年轻,乍一看格外显眼。 那道明黄色的身影走上高位,锐利而苍老的双眼扫视了一圈下方,最后沉声道:“免礼。” 纪柯原本以为这次朝会的重点是江宁一案,却没想到圣上压根提都没提,只是挑了几件近来发生的灾荒,点了前去赈灾的人选,催促早日解决,让百姓能够重新过上安居乐业,衣食无忧的生活。 此外便是大公主的婚事,永安帝为大公主与吏部尚书裴海之子裴如卿赐婚,春后择日完婚。 纪柯相信这是大公主自己做的选择,毕竟裴如卿怎么看也不像是永安帝会欣赏的人选。 闺阁的女儿家喜欢那种翩翩佳公子,温润如玉,看着便是如沐春风的感觉,但是纪柯却觉得有些假,他也装不成这个样子,而且他听宫里的人说永安帝年轻时候也是温和的性子,可等到登上皇位后便彻底暴露了本性,纪柯觉得裴如卿和永安帝很像同一种人。 不过看裴海的神情,恐怕也是知道这件事的,也是,能够尚公主原本就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情,而且大公主也不是一般的女人。 永安帝能够答应这件婚事,而不是为大公主找一门平平无奇的人家,想必心中有另外的打算。 纪柯越来越看不懂了,朝会散后,永安帝也没有留他,纪柯就只能出宫了。 原本他还想去后宫跟陈却道声谢,毕竟昨日他太过担心小孩,从朱府出来后才发现陈却好像还在顾府,这还是他第一次求人帮忙,也是第一次这样尴尬。 只是二皇子一直在盯着他,一副想要拉拢的神情,看着就头疼,不过等二皇子登门的时候,应该就会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到时候可能还会把他视为眼中钉。 反正天塌下来,也不会那么快砸到他身上,纪柯记得小孩说要吃馄饨,正好他也饿了,先填饱肚子再说。 第57章 第57章 盛京风华。 永安帝给大公主陈婳和吏部尚书之子裴如卿赐婚的事情不一会儿便传了出去, 赐婚的圣旨也在朝会结束后到了裴家。 裴海其实不太愿意独子尚公主,在他看来,裴家权势滔天, 裴如卿又满腹才华, 殿试位列前三甲,前途不可限量,假以时日就能接手他现在的位置, 按照裴家现在的地位,就有无数世家的小姐想要嫁进来, 或年轻美丽,或贤惠大方,倒不必将目光放到大公主身上。 大公主是个对权力执念很深的女人, 她可能会是个好的谋略家,但绝对不会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妻子。 娶妻当娶贤,大公主的性格太过强势,自古天家公主都被养的刁蛮任性,目中无人,裴如卿若是娶了她,以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裴海的态度十分明确, 不光因为大公主这个人,还因为她有对裴家十分明确的需求, 失去了唐家的大公主元气大伤,急需新的依靠, 而寻找一个夫家则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而促成这件婚事的人却是裴如卿, 他不光说服了裴海, 还亲自向永安帝请求赐婚, 称自己心悦大公主已久, 非卿不娶。 裴如卿已经加冠,不再是任大人做决定的小孩了,所以裴海十分看重他的意见,而且尚公主也能让裴家的门楣再高一等,若是以后大公主真的有幸坐上那个位置,裴家也能水涨船高,若是最后是二皇子登基,裴海也早有退路,所以就遂了裴如卿的心愿。 他可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会被大公主的美色所迷惑,这其中的原因他也不深究,左右不过裴如卿从小到大都没有让人失望过。 只不过裴海却有些好奇永安帝是如何被说服的,若是他真的想折断大公主的臂膀,就应该反对这门婚事,再寻一户普普通通的人家下嫁大公主,彻底把大公主从朝堂中驱逐出去。 帝王的心思最是难猜,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走一步看一步。 圣旨下到裴府,裴夫人神色有些忧愁,毕竟大公主的名声在盛京城里的贵女圈中并不好,而且天家公主就算不敬婆母也不会有人觉得有半分不妥,这样的媳妇娶回来只能供起来,半分规矩也立不得。 裴如卿接过圣旨,面容带着笑意送走了传旨的太监,还不忘打赏了几颗金豆子,直引得传旨太监说了好几句吉祥话。 裴夫人原本还打算为儿子寻一门家世清白,温婉贤淑的妻子,没想到这突然下了圣旨,居然就将自己的儿子和那个凶神恶煞的大公主绑在了一起,岂不是白白糟蹋了她好不容易养大的儿子。 “儿阿,娘听说大公主的脾气不好,往后家中岂不是” 裴如卿手里拿着圣旨,淡笑着打断裴夫人,“娘,您不用担心,成婚后我会搬去公主府,大公主并不会和我们住在一起。” 他握住裴夫人的手,安慰道:“而且大公主其实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您就且放宽心吧。” 裴如卿不说这句话还好,但是一说却让裴夫人差点晕厥过去,这是什么意思?成婚后搬去公主府,岂不是就成了公主府的赘婿,往后生的孩子岂不是也要跟着公主的姓? 裴家可就这一个儿子啊。 裴夫人觉得自己的儿子肯定是被大公主迷魂了头,要不然怎么会欣然答应赐婚,说不定是大公主主动勾引,把他迷得神魂颠倒,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傻事。 “我儿,你告诉娘,你是不是和大公主早就有了接触?” “娘,这件事儿子自有分寸,婚事由公主府来办,这段时间您也可以歇歇,儿子还有公务没有处理,先告退了。” 裴如卿并不是没有脾气,而是他压根不在意这些,只要能够达成目的,做出些牺牲又如何,只要能成为大公主的驸马,就算真的让他入赘,也未尝不可。 当陈婳向裴如卿提出二人婚后要住在公主府,她也不会跟裴如卿回裴家住时,便已经有了会被拒绝的感觉,毕竟这算是在向外人宣誓她对裴如卿的所有权,而且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居然住在公主府,肯定会被外人说闲话。 以往公主下嫁,虽然会有自己的公主府,但大部分都会随驸马一起住进夫家,公主府就相当于一个落脚的地方,前朝有不少刁蛮任性的公主为夫家所诟病,可是却敢怒不敢言,毕竟公主是皇族中人,身后有帝王撑腰,不是一般人能够欺辱的。 大公主不住进裴家,其实也能免除一些不必要的摩擦,而且按照她那般强势的性格,最后受苦的只会是裴夫人。 这其实是陈婳对裴如卿的又一次试探,这个男人实在是把自己伪装得太好了,陈婳虽然和他各取所需,但是却又想看到男人破功的模样,而且裴如卿似乎还从未对她说过一声不。 陈婳不得不承认裴如卿不仅长相无可挑剔,性格也挑不出什么不好来,但偏偏那双狭长的桃花眸里藏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所以她便忍不住开始试探。 没想到裴如卿在听到后却欣然答应了,神情也看不出半点不悦,就像是戴了一层面具示人,偏偏陈婳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后也高兴不起来。 唐贵妃在之后陈婳和裴如卿的婚事后笑得合不拢嘴,她这些年也在为女儿想看,那些世家子弟从小养尊处优,大部分都带着些傲气,陈婳的骨子里也带着骄傲,并且不会轻易的退让,这样执拗的性子就该找个性子好的,懂得照顾人,体贴人的。 裴如卿是无数闺阁女儿家心中的佳婿,相貌家世皆是一流,唐贵妃曾经也动过心思,想为两人牵一段良缘,但是陈婳醉心于政务,并没有这样的心思,唐贵妃也只能歇了心思,没想到最后陈婳最后居然选择了裴如卿,这让唐贵妃既意外又惊喜。 因为之前唐家的事情她一直郁郁寡欢,眼下唯一的女儿即将成婚,而且夫婿人选还十分中意,这让唐贵妃的起色一下子就好了不少,也起了帮陈婳操持婚礼的心思。 婚礼定在春后,也快到了,陈婳看着唐贵妃恢复的脸色,也跟着笑了起来。 对于大公主的这件婚事,二皇子倒是觉得有些可惜,这些年他一直跟这位皇姐争权夺利,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样的性子,裴如卿娶了她,还真是白瞎了这个榜眼,整个裴家也都会被这个女人掌握在手里。 这也让陈述多了几分警觉,陈婳就像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失去母家后还能抓住别的机会东山再起,她一直是自己成为储君路上最大的劲敌。 在陈述看来,女子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像陈婳这样抛头露面的女子还是少数,但却冒了大不违,若不是有永安帝的默许,她早就被那些文官参了不知多少本了。 陈述对自己有信心,他觉得女子的眼光短浅,终究成不了什么大事,而且他母家手握兵权,在朝中的呼声很高,这个皇位迟早会落到他的手上,到时候他可不会放过陈婳。 至于那个病秧子三弟,则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那副孱弱的身子不知道能不能撑过来年开春呢,陈却所拥有的,不过是永安帝的一点点可怜罢了,本身丝毫没有威胁力。 陈却从昨日回宫后,还是如往常一样闭门不出,他喜欢坐在窗边透光的地方看书,外面的春色和花香沁人肺腑,也能让他的精神好一些。 他并没有因为纪柯的不告而别而生气,昨日发生的事情他也听到了风声。 说来他原本和纪柯并没有什么交情,只是初见少年的眉眼时便觉得异常亲切,仿佛以前见过一般。 他蜷缩于这宫殿一角,这一辈子似乎也能望到头,所求的其实很简单,无非就是想登上盛京城的瞭望台,俯瞰众生风华罢了。 陈婳和陈述都想拉拢纪柯,足以证明纪柯在党派之争中的重要性,陈却用修长的手指翻了一页,指尖落到书中的一句话,无非都是些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从小都是背惯了的,看多了竟觉得有些假惺惺。 这天下哪里有那么多人心怀天下,心系苍生,争权夺利的目的无非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陈却将这一切都看得明明白白。 他又忍不住捂着胸口咳嗽起来,只能把书放到桌子上,大口的喘着气,这病是从胎里便带着的,无论如何也治不好,陈却倒是习以为常了。 只是宋贵人看到陈却又咳嗽了,便忍不住上前,手里捏着帕子,心疼的看着陈却,只觉得自己这个做母亲的没有任何用处,只会拖累自己的儿子。 宋贵人泪眼婆娑,正要开口埋怨自己时,陈却站起身,嘴角带着笑意,轻轻摇着头,“这不怪您。” “若是当年”宋贵人哽咽道。 “母妃,没有如果,现在就是最好的结果。”陈却直起腰,“当年做错了的人,只有一个,那个人还活着,可其他人却死了,便是活着,也只能是死人。” 这话让宋贵人把自己的眼泪生生又憋了回去。 秦凝霜这个名字已经随着唐家的大火一样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了,就算当年秦家如何显赫风光,如今只剩下一个年逾古稀的秦老太爷撑着,有一些念着旧情的人见秦老太爷晚年丧女,便上门拜访探望一番,却统统都被拒绝了。 此刻的秦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楠木拐杖,站在一副画像前,幽深苍老的眼睛忍不住陷入了回忆。 画像里的女子约莫十五六岁,正是娇俏似花骨朵般的年纪,身着华丽的宫装,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容,若是仔细看,还可以看到美人脖子上似月牙形状的胎记。 第58章 第58章 盛京风华。 盛京城从来不缺美人, 但是能够美到颠倒众生的却只有一个,那便是画像中的这个女子。 秦老太爷看着画像中的女子,如今他已经是白发老翁, 画中的女子却还停留在最美的年华, 没有人能看见美人败给岁月的一幕,也不知对她是福气还是祸。 他的双眼逐渐浑浊,脑海里闪过以前的一幕幕情景。 画像里的女子, 如今对于许多人来说都是一个不能提起的禁忌,特别是在当今圣上面前, 也许有些人还会记得秦家当年对永安帝的恩情,但是那些人却都不约而同的遗忘掉当年的中宫之主。 秦凝霜看到自己的父亲又在痴痴的看着那副画像,露出后悔的神色, 心里也忍不住泛起苦涩。 “父亲,您也别太伤心了,对于阿扶来说,还有我们记得她,这已经够了。” 当年谁不知道名动盛京城的第一美人阿扶,更是一舞惊鸿,不知迷倒了多少盛京城的世家公子们, 这样的美人一般人自然是不能觊觎的,所以阿扶最后入了宫。 在永安帝还是皇子的时候, 因为拜秦老太爷为师,所以时常出入秦家, 秦凝霜是秦家的小姐, 而阿扶则是顾家寄养在秦家的女儿。 顾家手握重兵, 常年驻守关外苦寒之地, 阿扶是顾将军的大女儿, 顾将军跟秦老太爷有些交情,因为心疼阿扶这样的女儿家受不了边关的酷寒,就将她留在了盛京,拜托秦老太爷帮忙照看。 阿扶来秦家时才六七岁,却隐约有祸国之姿,那时正是上元节,阿扶穿得漂漂亮亮的,一看便是精心打扮过,还不允许别人问她的名字,一问便要哭。 秦凝霜一眼便喜欢上了阿扶,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人,就连一向不喜与人亲近的她也忍不住生出亲近的感觉,秦老太爷见秦凝霜喜欢阿扶,索性就让下人称阿扶为二小姐。 从此秦家多了个鲜少人知的二小姐,阿扶就这样在秦家长大,那时候永安帝时常来秦府,却对秦凝霜大献殷勤,像是忽略了阿扶的美貌。 到后来,新帝登基,秦凝霜选择了嫁给唐枫,原本她以为只要自己拒绝入宫便再也没有秦家什么事了,可是永安帝转眼便盯上了阿扶。 阿扶就像是一个不谙世事,只有一副美貌的小姑娘,她不知道情爱为何物,迷迷糊糊间便被哄骗入了宫。 按照顾家的门第,中宫也是当得的,这时谁也没想到一个看似空有美貌的小姑娘居然坐上了皇后的宝座,秦凝霜在听到消息的时候,阿扶已经入宫了。 这一切都是偷偷进行的,却都瞒着她。 秦凝霜曾问过自己的父亲,为何要让阿扶入宫,顾家也不像是要做卖女求荣的人家,而且阿扶什么都不懂,入宫也只能任人宰割。 秦老太爷也很无奈,阿扶的身世注定让她没有办法平安喜乐的过一世,秦凝霜那时候很气愤,觉得是顾将军舍不得荣华富贵,执意要让阿扶入宫来稳顾家的地位,怎么多年下来,她早已把阿扶起当成自己的妹妹,自然不忍心阿扶受到伤害,那时候只期盼永安帝顾念旧情,好好照顾阿扶。 但是到后来,她看到阿扶满身鲜血的倒在血泊里,看到原本鲜活娇俏的小姑娘失去了最明艳的色彩,再看到罪魁祸首只流下几滴悲伤的眼泪,却在之后不准任何人提起这个名字。 秦凝霜看到这副画像,只会想起阿扶,可秦老太爷看到画像,想起的却是自己前半生所做的最后悔的事情,当年的那件事,死了不少人,也彻底抹灭掉了一些人曾经存在的痕迹。 都道天子无情,纵使他在官场纵横半生,也还要躲在自己的府邸内蜷缩保命。 不知为何,秦凝霜看到阿扶,又忍不住想起了那个穿着飞鱼服的少年,眉眼似有三分相似,只是两个人的神情却是截然不同的,而且阿扶是一个孤女,哪里来的亲人。 当年的顾家,如今只剩下一个不成器的顾准。 就算是有亲人,阿扶也相认不了了。 洪嘉五年,永安帝登基的第五个年头,中宫皇后薨,与此同时,她肚子里已经成型的胎儿也胎死腹中。 当年顾家是何等风光,如今再看,谁也不会再拿正眼瞧顾家了。 秦凝霜也听说了顾准做的糊涂事,说起来阿扶还是顾准的姐姐,若是阿扶还在,顾准想必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事到如今,顾家存在过的痕迹尽都只靠着顾准一个人维系了。 秦凝霜对永安帝的感情十分复杂,她曾经或许天真的认为这个男人曾经喜欢过自己,但后来却发现他的眼里自始至终都是权力,自己也不过是他功成名就后,偶尔闲暇时想起来的,曾经爱而不得的一个女人罢了。 像那样的上位者,永远不缺女人,也不缺为他们付出一切,甚至生命的女人。 阿扶 秦凝霜缓步走出房间,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名字。 北镇抚司的对面就有一个早饭铺子,纪柯以往也经常再那儿买东西吃,但是他记着小孩喜欢说要吃馄饨,这盛京城里哪儿的馄饨最好吃他可是一清二楚,不过却得跑老远一趟。 纪柯虽然有点迷糊,但是答应过别人什么却记得一清二楚,那种骗小孩的事情他也不屑做,反正他小时候,只要谁答应了他什么却没做到,他就会永远不理那个人,然后再也不相信那个人。 欺骗一个小孩子是最恶劣的事情,纪柯一开始是不得已而为之,幸好小孩也没有发觉,但是现在却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他要好好教小孩,要以身作则。 所以纪柯排了一早上的队,才买到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这家的三鲜馄饨是出了名的绝,大火猪骨汤汁配上皮薄馅嫩的馄饨,再撒上葱花调味,纪柯也忍不住在那吃了一碗。 以往纪柯也来过这儿吃,但是也就是吃个味,盛京毕竟在北边,馄饨还是南越之地做的最为地道,纪柯去过一次南越,那里的美食才是真正的琳琅满目,如果不好好待上个三四日根本吃不完。 却没想到这次来,却好像尝到了正宗的馄饨,也许是看纪柯的模样不简单,那小二笑着跟他说最近楼里请来了一位南越掌勺师傅,会做不少新鲜又地道的美食,比如说虾饺和干蒸,鲍汁肉丸,这些都是纯手工又正宗的。 纪柯爱好不多,其中一个就是吃,心想改天带小孩来试试,他既然喜欢吃馄饨,应该也喜欢南越的这些吃食吧。 纪柯付完钱后便离开了,天色看起来也不早,没想到买个馄饨还花了那么长时间,不知道小孩有没有饿扁,纪柯站在街道口,正想着怎么走才能节省路程,忽然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年轻人横冲直撞的跑了过来,手里黑乎乎的不知道拿着什么,嘴里还振振有词。 “能飞了!能飞了!这次一定会成功的!” 纪柯眼疾手快的避开这个奇怪的男人,若是慢一步,手里的食盒说不定就要被撞飞,小孩也就吃不到馄饨了。 这人连句抱歉也没说,就直接从纪柯身边跑了过去,纪柯倒是看清楚了他手里拿着两个黑漆漆的,像是煤球的东西,把整只手也都给染了颜色。 而且那人的语气,竟像是疯了,纪柯看着那个年轻男人飞快的背影,周围人也都一副对他避之不及的模样,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惹事生非了。 像他堂堂锦衣卫三品镇抚使,有一日居然主动想要息事宁人,还真是稀奇。 纪柯小心翼翼的打开食盒,看见那碗香喷喷的馄饨还冒着热气,找到最近的路后便以最快的脚程赶回了北镇抚司。 而刚刚那个差点撞到纪柯的年轻男人跌跌撞撞的跑到了一处偏僻的地方,那是一个破败的茅草屋,从外面看起来完全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现,那个男人走到门口,慢慢推门进去。 虽然外面比较不起眼,但是里面却别有洞天,有不同的架子和桌子,上面摆着一些看起来十分奇奇怪怪的东西,还有一些五颜六色的药粉,摆放得整整齐齐。 年轻男人走进去,顺带关上了门,里面传来一阵不小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炸裂开来,周围的百姓听见了,也都习以为常了,毕竟这个人这些年一直住在这里,总是整出一些旁人没有见过的东西。 纪柯没有把这个人放在心上,毕竟他每天见过的人那么大,总是有几个人会有一些奇怪,而且这个人虽然可疑,但是却还没到纪柯专门要盯着他的地步。 纪柯的当务之急是快点让小孩把肚子填饱,一早上没吃东西肯定饿得都要哭了。 纪镇心其实没有纪柯想象得那么可怜,小家伙一直睡到中午才勉强睡饱起身,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就看见纪柯冲进了房间,手里还拿着一个食盒。 “饿坏了吧,我给你买了馄饨,趁热吃。” 纪柯把食盒放到桌子上,回头看着小孩说。 他打开食盒,馄饨还冒着热气,十几个小馄饨浸泡在浓香的汤汁里,看着就很有食欲的样子。 身世之谜 第59章 第59章 疯狂科学家。 纪镇心闻到香味, 立马就从床上跑了下来,纪柯怕他摔着,还伸出手虚扶了一把, 没想到小孩站得稳稳当当的, 眼睛里好像只有吃的。 纪柯的心里有那么一稍微的不开心,毕竟是他排了那么长的队买回来的,小孩居然还没问他累不累, 真是小没良心的,等他老了或许连碗馄饨也吃不上, 说不准还会把他这个糟老头子赶出家门。 纪柯的心里犹如一场大戏,纪镇心并不知道这些,他看了眼食盒里的馄饨, 的确闻着香喷喷的,但是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挪开了目光。 他的心里美滋滋的,以因为舅舅把自己说的话记在了心上,还是很疼他的。 纪柯还在生着闷气,盘算着怎么给小孩一点颜色看看,好让他知道自己有多辛苦,纪柯平时没事就爱胡思乱想什么, 但其实并不介意这些,他把馄饨从食盒里端出来, 看着纪镇心正嗦手指,便把他小手拉开, 正色道:“嗦什么手指, 当自己是小狗吗?” “舅舅, 我好像在做梦。”纪镇心揉了揉眼睛, 看着纪柯笑道, 纪柯有些疑惑,但还没来得及问出声就被小孩抱住了大腿,听到软软的童声:“谢谢舅舅,镇心喜欢吃馄饨,喜欢舅舅买的馄饨。” “行了,男子汉整那么肉麻的话,早点吃早点睡,还能赶上午觉。”纪柯有些别扭道。 纪镇心才刚刚醒,纪柯就催人家睡午觉,其实也不是真的,就是他的性子太别扭了,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别人的示好。 “舅舅,你吃了吗?”纪镇心说着就拿小手想去摸纪柯的肚子,却没摸到一丝赘肉,就连肚子也是硬邦邦的。 “吃了吃了,吃了一个跟你那么大的小孩。”纪柯忍着一口气,弯腰把纪镇心抱到凳子上,丝毫不费力气,纪柯甚至觉得比提刀还要轻松。 也不知道小孩怎么长的,居然越来越瘦了,以后可得好好补补,纪柯觉得自己有必要去请一个厨娘回来,要不然如果没有营养够,小孩的个子肯定会受到影响,说不准以后成个小矮子就没姑娘家喜欢了。 看这小孩的模样和小时候的自己如出一辙,不是纪柯自夸,以后长大了肯定也会俘获不少姑娘家的芳心。 纪柯想得太久远了,眼下当务之急就是赶快让外面的人知道自己收了个义子,这个好办,只要他放出话,再在盛京城最大的酒楼摆上一桌宴席,自然就会有许多想要巴结他的人上钩,而这些人传播消息的速度也是很快的,不用多久,就会有人知道他纪柯收了个义子。 但是麻烦的是,小孩不愿意改口,到时候若是他说漏了嘴,或者直接喊自己舅舅,那岂不是就穿帮了。 经过上一次的教训,纪柯决定来硬的。 纪镇心拿着钥匙,拿鼻子嗅了嗅,然后舀了一个馄饨,正打算送进嘴巴里好好尝尝,纪柯却突然按住他的手,把馄饨推到了一旁,看着纪镇心,口吻带着强硬,“以后要改口叫我爹,不然就不给你吃。” 纪镇心先是茫然的看了纪柯一眼,然后撅起了小嘴巴,顺便把小手放在了腿上,低下了头,又成了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别给我装哭。”纪柯的语气有些严肃,这可是一件要紧事,若是稍有差池,到时候出事连累的就不是一个人了,纪柯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让这小孩改口。 就算揍上一顿,也必须叫他一声爹。 纪柯见纪镇心耸着肩膀,就将要是一副被凶哭的样子,他捏着拳头,站在原地半天,原本想要把小孩揪起来好好教训一顿,但是手就要碰到纪镇心的时候却又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低声叹了一口气。 他这样勉强一个小孩子,好像也不对,而且自己原本就是他的舅舅,一时间改口,任是谁也不习惯的,大不了教他当个哑巴,这也能省不少事,纪柯又一次在心里就提前把自己说服了。 纪镇心忽然抬头,不情不愿的冲着纪柯喊了声,“爹。” 小孩的声音很小,含着满满的被强迫,还带着湿漉漉的感觉,纪柯乍一听,手差点一松,仿佛失去了拿剑的力气。 像他纪柯正是大好年华,连婚嫁的年纪都还没到,就居然多了个儿子,还真是说不出的感觉,更重要的是,他什么正事都没干,就在这等着别人叫爹。 纪柯长舒一口气,没想到小孩居然妥协了,这样一切就好办了,等明日他就在酒楼里大摆筵席,恭贺他喜收义子。 “乖,以后在外人面前都要这样叫我,记得了吗?” 纪柯还没从这种奇妙的感觉中脱离开,他还这样年轻,的确不像是会有这样大一个儿子,这大概是第一次有小孩叫他爹,小孩看起来倒没什么,却让纪柯的俊脸涨红了。 “吃吧,吃完睡觉,有什么想要的都跟我说。” 既然小孩那么乖,纪柯当然会把馄饨又重新摆在小孩的面前,甚至还坐在纪镇心的面前,看着他一口一口的吃下去。 他现在还真有一种养儿子的感觉了,也不知道他以后是不是还要给这个臭小孩操心学业,前途,婚事这样的繁琐事,要是小孩以后成了个像顾准那样的纨绔子弟,他是不是会被气死。 纪柯对未来忽然充满了希望,毕竟他对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总归多数是不开心的,所以现在能见证一个孩子的成长,其实也是对他的救赎。 纪镇心其实心底里还是不情愿称呼纪柯爹爹的,但是他看得出来,若是自己不叫,不仅没有馄饨吃,可能还会惹舅舅不快,更有可能会被揍一顿。 反正反正他现在答应了,但是以后还是可以偷偷叫舅舅的,大不了以后在外面他都不说话了,这样舅舅应该就不会生气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还是知道这点道理的,而且他才不会总是哭鼻子,这可不是男子汉的表现,但是看舅舅好像很害怕自己哭,纪镇心想到这点心里就觉得有点小开心。 他原本以为舅舅无所不能,看来舅舅也有害怕的东西嘛,比如说害怕小孩子哭。 舅侄俩的算盘打得比一个比一个响,算得上是各怀心思。 纪柯心底里的石头也落了地,不知为何他却十分相信这个小孩,只要他叫了自己爹,以后在外人面前就应该不会穿帮。 纪镇心吃完馄饨后,就在纪柯的注视下又乖乖躺回到了床上,其实这也是无奈之举,纪柯回京后的事情丝毫不亚于在江宁,他接下来这几日可能都得忙得晕头转向,也顾不上照顾纪镇心,又害怕小孩乱跑遇到什么危险,就只能叫他睡觉,这样还放心点,起码在北镇抚司,是绝对的安全。 纪镇心一点困意也没有,但是见舅舅想要自己睡觉,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又爬上了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丝毫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纪柯握着腰间的刀,认真的吩咐道:”你就待在这个屋子里,哪里也不要跑,知道吗?要是你乖乖的,明日我就带你去吃好吃的,怎么样?“”好,舅舅说话算话。“”拉钩。“ 纪柯很自然的伸出了手,这样小孩子的把戏他可是娴熟得很,对于哄小孩也算是无师自通了。 反正只要小孩子哭,他就不知所措,半点办法也没有,只想着躲得远远的,但是纪镇心这个臭小孩不哭的话,真的非常好哄。 纪柯的手勾住了小孩的小指头,拉了个钩,纪镇心果然又笑得更开心了,脸上的肉肉也跟着动了动,纪柯忍不住捏了一把,的确滑滑的,手感非常好。 纪柯一出门就看见谢远蹲在不远处,好像是在等他,于是上前拍了他一下。 “有什么事?” 谢远也不是清闲的人,虽然两个人平常关系也不错,也不会无缘无故的等他,而且谢远的面色有些凝重,看着像是出了什么事。 “大人,我已经把朱家的那个姨娘没有怀孕的消息告诉了那个朱老爷,他对那个姨娘的处理没有意见,所以我昨晚就把人解决了,那个下凶手的丫鬟也在牢里受了刑,看着也撑不了多久了。” 纪柯淡淡的恩了声,示意谢远继续说下去。 其实进了北镇抚司的牢狱里,就不可能有完好无损走出去的可能,而且平日里只要纪柯没有吩咐,一般都是往死里整。 在锦衣卫里,需要特别吩咐的永远只有留活口。 像是朱家那个不安分的小妾,纪柯还不把这种角色放在眼里,就算她真的怀了孩子,也得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谢远还是有些心善,居然还把真相告诉了朱富。 商人重利他理解,但是朱富却出尔反尔,前后翻脸比翻书还快,纪柯原本还想着把小孩放在朱家养,以后也会多照顾朱家一些,但是现在看来却没有这种必要了,他并不想在盛京城见到朱家了。 谢远结结巴巴了半天, “大人,朱夫人求属下,说想见那个丫鬟一面,不知” “朱夫人给了多少钱?”纪柯冷不丁的问,眉宇间却没有责怪,等到爬到一定的位置后,就算你不贪污,也会有人主动给你送钱,至于收不收,这也没有明确的标准。 这种送上门来又不费力的钱财,若是纪柯,肯定是会收的,而且敢问盛京城的官员,除非真的是青天大老爷,宁愿舍弃自己也要顾念别人,或者真的是富到流水,要不然谁还没收过别人的银钱? 纪柯可不是那种要抱着贞节牌坊,为了清官这个名声就不顾自己和属下的老腐朽,所以谢远也会把这些跟他明说。 何况朱家作为盛京城排得上名号的富商,那些钱有几分是干净的,想必他们比纪柯还要清楚。 “大人,她给得太多了。”谢远无奈道。 “明日我要在明月楼设宴,这笔钱就从你这个大财主身上出了。”纪柯拍拍谢远的肩膀,默许了。 左右不过是一个将死的丫鬟,纪柯也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去管别人的家事,就算是清官也难断家务事,有多余的时间不如多办几个案子。 说来这北镇抚司没有纪柯这个狠角色在,办案的手段都越来越温和了呢。 在纪柯离开的这段日子里,尚峻深有感触,他出身世家,进锦衣卫也只是因为家族的需要,武功谋略都稍有欠缺的他在锦衣卫平日里也接不到什么大案子,上一次的胡林一案也是有人知道尚家和胡家的关系,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特意授意到他手上的,尚峻被卡在中间,无奈中只能寻求纪柯的帮助。 纪柯一出手,就算有人对结果不满,也只能憋着,毕竟现在还没有多少人敢拿纪柯开刀,只要永安帝宠信纪柯一日,就没有人敢动纪柯这个未来的锦衣卫指挥使。 有时候尚峻也很羡慕纪柯,毕竟这个家伙虽然平日里有些疯疯癫癫,不按照常理出牌,手上沾的血可能都快要比屠夫还要多了,但是对待朋友还是十分义气的。 他没有多大的本事,也是勉勉强强才留在北镇抚司的,若不是平日里有纪柯帮着,说不定就要灰溜溜的滚回尚家了,他虽然家世还算显赫,但却不是长子,将来也继承不了家业,而且父亲一向不喜欢他这个游手好闲的儿子,觉得他文不成武不就,一点也比不上兄长们。 北镇抚司其实也算是尚峻逃离家族的一个避风港,他初入北镇抚司时因为家世没少受欺负,当时也只有纪柯一个人肯和自己说几句话,那时候他可感激纪柯了,觉得这个少年不仅武艺出色,长相更是一绝,不知不觉也把纪柯当成了自己的目标。 但是纪柯这个不正经的,总是以他的哥哥自居,每当尚峻对他有几分感念的时候,纪柯总是能用他那张嘴泼一盆冷水下来,久而久之,尚峻对纪柯的崇拜之情就转为兄弟之情了。 亏他还曾经问纪柯是不是拿自己当兄弟,纪柯却说是看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居然那么废物,好心之下才帮了他,还说是举手之劳不必挂念,若是实在要报恩,请他多吃几顿饭就行了。 纪柯就是这样的性子,若是关心谁从来不会把话挂在嘴上,尚峻也知道他的脾气,平日里就打打闹闹着,但是要办正事的时候得拿出认真的态度。 “说吧,又出什么事了。”纪柯一看到尚峻就有些头疼,这才像是他养的儿子,一出什么事情就知道找他。 “最近南坊出现了几具黑尸,像是被什么东西炸过,完全辨认不出来相貌,而且每次出现尸体,住在周围的百姓都能听见像是爆炸的声音,但是搜寻过现场,除了一些零碎的,已经被烧焦的木头,什么都没发现。” “这是什么意思?”纪柯忍不住坐直了身子,这倒是件稀奇事,出现黑尸并不奇怪,一般都是杀了人后再把尸体烧掉,企图毁尸灭迹,但是每次出现尸体都能听到爆炸声,却不是一件普通的事情。 能够产生爆炸声的东西,只有猛火粉,而且好几具尸体,出现了好几次爆炸声,所用的猛火粉肯定不在少数,南坊算是盛京城较偏僻的地段,都是一些平民在那居住,而且数量还不少,若是真的有人拥有大量的猛火粉,只要随随便便的加工一下,就能使整个南坊夷为平地。 “有人说,亲眼看见那些尸体从天上掉下来,而且在天上时就已经死了。” 第60章 第60章 疯狂科学家。 从天上掉下来? 这可不是一件寻常的事情, 纪柯觉得事情并不简单,但是仅仅凭着尚峻的三言两语也不能将整件过程还原,能在盛京城底下连出好几条人命, 事情说大不大, 说小也不小,但是都得必须快些侦破,查出真相。 这个案子十有八九是人为, 纪柯不相信什么怪力神说,但是发生这样的事情, 又没有及时合理的解释,人们肯定会不自觉往鬼怪之类的地方想。 纪柯用手敲了敲桌子,尚峻满脸愁容, 也不知道是不是点背,分到他手上的案子总是这样稀奇古怪,按理说南坊这样的地方还不必锦衣卫时时盯着,但是京兆使却直接通过陆刚把案子丢到了锦衣卫里,而其余人都有事情忙,游手好闲的尚峻只能首当其冲,拦下这个不讨好的活计。 倒不是他不愿意去南坊, 但是去过的人都不会愿意去第二次,在南坊居住的大部分都是一些贫苦的人家, 环境自然也不是很好,有时候连用水也不能保证, 这也算是盛京城繁华下的贫民窟。 而且里面的人也很排外, 特别是对一些衣着鲜亮的富有人家, 尚峻去现场勘验的时候, 几乎要被那些村民的目光给杀死了, 他们生活在盛京城的最底层,就算累死累活一辈子也可能无法在盛京城落脚,后代也可能要继续他们的命运,一旦抱有这样的想法,自然会对那些富有人家抱有仇视。 尚峻也理解这种心情,他虽然从小出声在世家,锦衣玉食的长大,但是尚家的祖先却也是白手起家的,尚峻还曾经被丢到外面历练了半年,差点没把他饿死,这才明白原来普通人在世上活着却是那么的难。 这些尚峻觉得没必要跟纪柯说,毕竟跟这件案子没什么关系,而且若不是接连好几日出现了黑尸,南坊的那些百姓兴许还不会报案。 但是既然报了案,由锦衣卫接手,则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查出真相,这才能在百姓中树立起威信。 纪柯的关注点一直停留在猛火粉上面,这东西还是前朝一位痴迷于机关军工的匠人研制出来的,可惜因为杀伤力太大,这位匠人也因为失手而丧命,所以最后就被朝廷统一管辖,如今除了工部的几位老大人,已经不会有人再敢用这东西做实验了,毕竟猛火粉遇火即爆,能够瞬间吞没一座宫殿,远超猛火油的伤害。 朝廷如今主要用猛火粉来制造火器,投用于战场,所以对猛火粉的把控十分严格,几乎不可能在民间流通,那能让尸体飞上天,最后都准确的落到南坊,想必是有人在用猛火粉做什么特殊的研究。 这些黑尸,经过初步的调查,却都不是南坊的百姓,而且盛京城最近也没有大规模的报案,说有人走失或者无缘无故的消失。 纪柯觉得,是有人在拿活人做实验,至于是什么样的实验需要将尸体投放到天上,然后准确的落到一个位置呢? 遗落在现场的木头,或许能推敲出答案。 纪柯对这个案子也感兴趣得很,而且他也听闻猛火粉的大名很久了,这样的东西如果运用得当,可以大大增强军队的实力,这背后或许有个人在操纵着一切,近来储位之争也越来越激烈,纪柯觉得这一切越来越有趣了。 “纪柯,还得麻烦你去南坊走一趟,那场面太血腥了,我都有些不忍直视,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做的,还真是丧心病狂。” 尚峻有严重的洁癖,看到那些血肉模糊的场景就会忍不住想要吐,这在锦衣卫里做事可讨不得好。 “听你说,已经连续四天出现黑尸了?”纪柯躺在椅子上,慢悠悠的,看得尚峻有些着急,他难以想象会有人把一个活人折腾成那个样子,简直是除了人形再也看不出其他,而且那些黑尸一碰,还会有像是火苗炸裂的声音,着实恐怖得很。 “是的,而且都是晚上,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再出现,如果有的话,那就是整整五条人命了,要是放任不管的话,说不定就是第二个刽子胡。” 刽子胡是纪柯亲手拿下的凶徒,当年在盛京城几乎无恶不作,手上有整整十几条人命,或普通百姓或朝廷命官,当年出动了无数锦衣卫也没有办法把他抓获,让他为非作歹了好一阵子。 那时候盛京城因为刽子胡的恶行,几乎家家闭门不出,街道上一片萧条之景,谁也不知道刽子胡什么时候会再杀人,会因为什么杀人,他就像是一个横空出世的杀人机器,杀的人皆是与他没有交际没有关系的。 自从出了刽子胡的事情后,盛京城的巡逻更加频繁,宵禁也提前了不少,就是为了防备有人再在皇城脚下为非作歹造成恐慌,损害天子的颜面的威严。 这还是近五年来又一次出现了那么多人殒命的案子,所以尚峻十分紧张,生怕自己要是破不了的话,要是等这件案子引来圣上的注意,一旦责怪下来,他的饭碗也就不保了。 尚峻就是在锦衣卫里混日子的世家子弟,一旦没了这个差事,回到家中还不会被嘲笑死,到时候还有更多比他还差的纨绔子弟来嬉笑他一事无成。”这事不急,把耳朵伸过来,小爷教你一招,能让你破了这个案子。“纪柯朝尚峻招招手,这个案子说难也不难,但是也不是很简单,能把尚峻难住也是正常事。 其实他一直觉得尚峻不适合待在北镇抚司,而更适合去御林军,这才是世家子弟不用怎么辛苦就能做好的差事,而且也不用动脑子,是再好不过的差事了,但是御林军现在被胡先掌控着,这厮的手底下也教不出什么好东西,尚峻若是真的现在去了御林军,说不定就成了被胡先利用的一枚棋子,被卖了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那种。 尚峻一听,连忙把耳朵递过来,就听到纪柯低声说了几句话就结束了,完全没有要进一步解释的意思,尚峻惊讶的看着纪柯,忍不住问。 “这真的能行吗,我怕被巡城的侍卫乱箭刺死” 尚峻其实是在纪柯说主意的时候就已经觉得这个办法不错了,而且对于纪柯他是百分百信任的,毕竟除了纪柯其他人都嫌弃他脑子转不过弯来,也没有人愿意教他。 但是纪柯说的那个法子,虽然好,但是他可能会受点皮肉之苦。 纪柯笑着点了点头,推了尚峻一把,“你不信小爷还能信谁?要是出事了尽管报我大名,小爷保你。” 若不是因为他要筹备明日的宴会,今晚也想去看看好戏呢,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只敢在夜间出没,又生了一副什么样的相貌,才会躲起来干这样的事。 “好吧,我这就去。” 纪柯话都说说到这个份上了,尚峻觉得自己应该早早做准备,好让一切都万无一失,看他这样急匆匆的样子,纪柯又把人拉了回来。 “明日若是起得来的话,就来明月楼参加我设的宴会吧。” “你终于舍得花钱请我吃饭了!” 尚峻不可置信的看着纪柯,任是谁都知道纪柯这个小心眼跟他一起吃饭从来都没给过银子,偏偏这家伙又饭量大,差点把他吃得破产,尚峻也敢怒不敢言。 这倒是不能怪纪柯,谁叫这盛京城里的酒楼大部分都是尚家开的呢,那些掌控和小二都认识尚峻,偏偏这家伙还死要面子坚持给饭钱。 在纪柯看来,既然尚家不把尚峻当回事,那不如就占一点便宜就占一点,而且这些酒楼,其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尚峻一个人在打理,那些官宦世家压根不屑于经商,还会觉得丢了自家的脸。 纪柯原先也不知道这点,但是没想到尚峻虽然脑子不灵活,经营酒楼却是个好手,拿着算盘的时候脑子就终于舍得动起来了。 “别把我想得那么好,明天我要在明月楼设宴,庆祝我收了个义子,对了,到时候钱记得找谢远要,别找我要,小爷没钱,还得给小孩攒娶媳妇的聘礼呢。” 纪柯话刚说完,就直接翻身下了楼,留给尚峻一个背影。 尚峻呆愣在原地,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严重怀疑纪柯是不是在说什么疯话,居然年纪轻轻的就收一个义子,而且在这之前都没有透出半点风声,这藏得还真严实。 反正纪柯也从来不按照套路出牌,尚峻觉得眼下还是先去办案子最重要,如果他明天腾得出空闲时间的话,就去明月楼看看纪柯到底搞什么名堂。 纪镇心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翻来覆去的也睡不着,只能睁着眼睛看房梁,盯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花来,舅舅也没回来。 他觉得自己要无聊死了,也没有人陪着他玩,在程家有小妹妹陪他一起玩,在朱家的时候他因为想着舅舅,所以也没有玩乐的心思,但是现在躺在舅舅的床上,满脑子就想着舅舅回来后会带他到哪里玩。 他是乖孩子,答应了舅舅就不会出这个房门,不会让舅舅担心的。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一个温婉的女声传到纪镇心的耳朵里。 “小柯,在吗?容姨来给你送衣服了,方便让容姨进去吗?” 听话里的意思,好像还认识舅舅,如果自己不应声的话会不会耽误舅舅的事情呢。 纪镇心犹豫了一下,决定下床开门,他走到门前,艰难的踮起脚尖,那道门被缓缓打开。 原本是等着纪柯,没想到是一张小脸露了出来,容姨的视线往下,笑容却在看到那张脸后慢慢的消失,惊慌失措中,差点连手里的衣服也拿不稳。 60-70 第61章 第61章 疯狂科学家。 就是这样的一张脸, 跟埋藏在她内心深处的那个秘密息息相关,密不可分,也是她这些年来每个日夜都不想回忆起的一件异常惨痛的事情。 容姨的手忍不住想要触摸纪镇心的脸, 这个半大的孩子还不到自己的腰间, 那小小的脸上还充满着疑惑,不谙世事的模样触动到了她。 曾几何时,也是差不多这般大的孩子, 也是这样相似的眉眼,可她却保护不住, 是她这辈子最后悔最遗憾的事情。 那也是这样一双灵透的双眼,本该受到很好的照顾,可是因为一些人的一念成魔, 生生折断了里面的光。 也许是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神太过炽热,纪镇心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扒着门框小声的问道:“你是谁呀。” 虽然她说的话代表她可能认识舅舅,但是纪镇心却不会对刚刚见到的陌生人抱有百分百的信任,而且这个女人在看到自己后反应居然那么激烈,但是舅舅却从来没有跟他提起过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容姨的眼角不知不觉间都红了起来,她抹了抹自己的泪水, 面上扬起一个和蔼的笑容,说话放柔了好几分。 “人都称我一声容姨, 你也可以叫我容姨,孩子, 我不是坏人, 是来给小柯送衣服的, 他在屋子里吗?”容姨虽然嘴里说着纪柯, 但是目光一直紧紧落到纪镇心的身上, 泛起雾气的眼睛里忍不住陷入了回忆,最后只变成一声轻轻的叹息。 “舅他不在。”纪镇心摇摇头,差点咬住自己的舌头,舅舅可对自己说过不能在外面叫他舅舅,可得喊爹。 “我爹爹他不在,姨姨。”纪镇心把手指含进嘴巴里,抬头看着温和的妇人。 容姨看起来十分年轻,不像是长辈的年纪,她的那双眼睛生得极美,眼尾稍稍挑起,却没有妖艳的味道,她的气质如同一朵芙蓉花,笑起来是眼睛微微弯起,像是含了无数的故事。 她的十指生得很是纤长悦目,因为常年做绣活,留下了一层薄薄的茧子,这点倒是显露出她的身份,纪镇心仔细观察了一下,看到容姨手里拿着的飞鱼服,好像跟舅舅平时穿得差不多,这才彻底相信了。 纪镇心这边在暗暗打量容姨,对她生了几分想要亲近的感觉,而容姨这边却因为他对纪柯的称呼震惊到几乎合不拢嘴。 这个孩子称纪柯爹爹?难不成是纪柯从外面惹出来的风流债?但是容姨转念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也算是看着纪柯长大的,知道这个孩子一心只扑在北镇抚司的政务上,完全没有成家的想法,就算是看到好看的姑娘,也只会皱着眉头嫌弃人家脂粉味浓,嫌弃人家娇滴滴的。 纪柯哪里都好,就是为人比较孤僻,不愿意轻易接纳一个人,所以在外人看来他没有什么朋友。 “孩子,你说小柯是什么人,不对,纪柯是你什么人?” 容姨有些好奇这个孩子的身份,更好奇他跟纪柯的关系,其实她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偷偷的照顾着当年的那个孩子,小心翼翼的避免暴露自己的身份,但是眼前的这个孩子,跟当年那个孩子几乎是一模一样。 若是被知道真相的有心人看到,那件事几乎是要呼之欲出,所以她开始担心起来。 她是知道纪柯带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有些人说是他的私生子,但是纪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而且年岁也对不上,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纪柯也才十四五岁,何况她一直在注意着纪柯的动向,哪里会不知道这种事。 “是啊,是我爹爹。”纪镇心重重的点点头,生怕容姨不相信一样,还伸出小手碰了碰容姨,奶声奶气道:“容姨进来吧,我爹爹应该快回来了。” 其实纪镇心不知道纪柯什么时候会回来,但是容姨是客人,他作为舅舅的侄子,舅舅的客人也就相当于他的客人,虽然他还是个小孩,但是也能接待好客人。 容姨原本觉得,纪柯既然不在,那等他回来后便再来就是了,左右这件事也不急,但是没想到纪镇心那么懂事,容姨其实也想跟纪镇心多说一会儿话,毕竟看到这个孩子也能聊以慰籍。 她这些年来一直独身一人,就是忘不了当年的那种痛苦,也希望能折磨自己来保持对那件事的记忆。 容姨跟着纪镇心进了纪柯的房间,其实她对这个这里的装潢还有几分熟悉,毕竟纪柯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平日里也时常走动,容姨闲暇时候还会帮纪柯收拾下屋子,但是纪柯虽然看着吊儿郎当的,性子也粗,但是却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纪柯就是一个。 虽然人人都知道纪柯是一个孤儿,但是他却很少透露自己家中的事情,容姨也只是在为数不多的几次酒后听他吐露过几分。 所以她很心疼纪柯。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啊。”容姨把为纪柯绣好的衣服放到衣柜里,然后才坐到凳子上,看着纪镇心问道。 之前纪柯因为衣服破损了来找她缝补,原本这只是一件小事,当时她也答应了,但是没想到有人横插一脚,直接把衣服拿走了,容姨担心纪柯没有衣服穿,就又绣了一套新的出来。 她算是北镇抚司绣房里技艺最好的绣娘了,只是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太好,所以一般也不动手做衣服了,如今北镇抚司里能有这个待遇了,也就纪柯了。 “纪镇心。”纪镇心回答,他记得舅舅曾经说自己姓纪,也说过自己的阿娘也姓纪,所以他并不姓唐,他现在是叫纪镇心。 镇心这个名字是阿娘给他起的,他好像还依稀记得阿娘曾经说过其中的寓意,希望他能镇守住自己的心,能够守住心中的一方清正,那时候他听不懂里面的意思,直到现在也是懵懵懂懂。 容姨一看到纪镇心就忍不住掉眼泪,因为实在是太像了,如果说纪柯现在的长相跟当年只有三分像,那这个孩子简直就跟当年的那个孩子长得一模一样,简直是如出一辙。 若不是十几年过去了,她还会以为一切又都回到最初了呢。 纪镇心看到漂亮的姨姨又哭了,有些不知所措的走到她身边,小声问,“姨姨,你怎么哭了呀,是镇心哪里惹你生气了吗?” 容姨把纪镇心搂紧怀抱里,笑里含着泪,摇摇头,“不是,不是,是我自己的问题,姨姨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无论是纪柯还是这个孩子,就算是长得再像,也不会是当年的人,容姨很清楚这一点,她现在所能抓住的,也就只有一点怀念了。 “容姨?您怎么了?”纪柯的声音忽然靠近。 他一回来就看到容姨抱着小孩在哭,下意识就觉得发生了什么,但是看小孩那无辜的模样,好像也并没有发生什么。 “没什么,小柯,我给你做了件衣服,已经放进你的衣柜了。”容姨顿了顿,看了眼纪镇心,慢慢把他松开,心里满是依依不舍。 若这个孩子能跟自己有一两分关系该多好。 容姨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了纪柯,“小柯,这个孩子到底跟你什么关系?” 纪柯愣了愣,听到容姨那么认真的问,他虽然不忍欺骗,但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不想让无辜的人被牵连进来。 “这个孩子是我在外面捡的,是个孤儿,我见跟他有几分缘分,就想着把他收为义子,容姨,您知道我的,就跟宫里的太监收徒弟一样,我也想有人给我养老送终,起码能有个人给我收殓也好。” 纪柯其实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得很厉害,但是他握着拳头,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这话也算是一半真一半假,但是谁让纪镇心这小孩跟自己那么像,任是谁也忍不住会怀疑他二人的真实关系。 “唉,小柯啊。”容姨叹了一声气,也不知道是不是信了纪柯的话,她站起身,止住纪柯想要扶她的动作,“容姨突然想起还有事,先走了,你刚回来没多久,我改日做些好吃的给你送过来。” 纪柯觉得容姨像是在逃避什么,但是他没有细想,容姨是他独身一人出来后对他最好的一个人了,纪柯也早已把她当成了半个家人,甚至是母亲。 纪柯不记得自己的母亲长什么样子,只能从画像里那个美人的一颦一笑推测出,自己的母亲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只是红颜薄命,恩先断。 容姨匆匆走了,就剩下纪柯和纪镇心了,纪柯瞅了两眼小孩,刚刚看容姨的反应,纪柯就知道这小孩没有说漏嘴,没想到自己的苦口婆心终于派上了用场,就希望这小孩明天也能表现得好一些。 纪镇心在看到容姨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之后,才跑到纪柯的身边,眨着长长的睫毛,“舅舅,我好想你。” “你这小孩,走,舅舅带你去吃好吃的。” 纪柯也不知道听到小孩说这种话是什么心情,但是起码心里是舒服的,好像终于有人会等着他了。 纪柯明日在明月楼设宴的消息传出去后,有不少人都动了心思,虽然别看纪柯名声不好,但却是圣上身边举足轻重的人物,若是能巴结上他,以后的路肯定要好走不少。 有人一边看不起纪柯,一边却想靠着他走捷径,这种人不知道有多少了,以往纪柯觉得烦,是绝对不会理会的,但是现在他却需要这些人来凑凑场子,好让宴会热闹些,所以他干脆就广邀同僚,且看最后能来多少。 【作者有话说】 封面代表我的心 感兴趣的可以去我wb看整个过程 笑死鸭头 第62章 第62章 疯狂科学家。 纪柯的请帖在第二日一大早就摆到了陆刚的桌子上, 陆刚正在查阅卷宗,看到那印着鎏金大字的请帖,沉眸思考了一会儿, 就将帖子随手放到了案前的一角, 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纪柯还真以为自己能只手遮天,这背后要不是有自己给他善后,大公主手底下的人也不是吃醋的, 可能早就寻着味摸到纪柯身上了,到时候看他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潇洒的在自己眼前晃悠。 那个孩子的确是个麻烦, 陆刚虽然不知道纪柯为什么要把一个孩子从唐府里带出来,甚至还要收为义子,但是这其中肯定牵涉着不小的秘密, 陆刚是个聪明人,平时也不喜欢惹麻烦,但是也许是纪柯和年轻时候的他太过相似,所以他才会忍不住帮纪柯一把。 而且日后等他卸任,纪柯成为新一任的锦衣卫指挥使,这也是如今看来最为稳妥的选择,如今党政如火如荼, 锦衣卫绝对不能沦为任何人上位的工具,只能做圣上手中的一把利刃。 纪柯的身世和为人, 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在指挥使的位置上坐了将近二十年, 也能一眼看出纪柯的性子, 少年年纪虽轻, 但是行事稳妥老辣, 从来不会泛滥自己的怜悯之心, 手起刀落时从来没有过犹豫,这股狠劲也不光是对别人,纪柯对自己也是如此。 当年情报处的主事一眼便相中了纪柯,将初入锦衣卫还不满两年的纪柯要了过去。 情报处是锦衣卫麾下的三大部门之一,平日里的任务丝毫不亚于北镇抚司,以工作强度为锦衣卫之首著称,前几任主事无一不是因为过度疲劳生生熬死在了桌子前,死的时候手里还抓着新到的公文情报。 天朝之大,下有九州十六京,外加七行省,隶属的子民数不胜数,何况地大物博,山川绵延,从盛京到关外,从塞北到南越,其中无一不有锦衣卫的耳目,其中的风吹草动都要受到锦衣卫的监视。 小到贩夫走卒,大到王孙公爵,关于他们的消息一一都会被整理成册,然后快马加鞭送到盛京城的总部,收案归档。 而作为情报处的头目主事,则要负责统筹这些情报,每日一睁眼便是要面对大量的公文,根本没有多少自己的时间,而作为情报处的探子,也十分辛苦。 陆刚还记得纪柯那时候被借去了情报处,这小子差点生生把那几个不服气他的老人熬过去,纪柯年轻,精力充沛,而且对自己特别狠,为了在诺大的一片公文书海中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直接在大腿上扎了一个口子,忍着疼痛让自己清醒。 古人都说悬梁刺股,但是纪柯却笨一些,他没有什么捷径的法子,只能干这种蠢事,但也就是他这样动不动就喜欢见血的性子,吓得让情报处的主事把他送了回来,直说情报处见不得血,恐染脏了那些公文,这样的人还是适合在北镇抚司带着,情报处的人不会佩戴绣春刀,而纪柯骨节分明的手,却像是不能离开刀的。 这件事给陆刚留下了深刻的记忆,但是纪柯却早就忘得差不多了,他身上的伤口很多,少说也有十几二十处,大腿上的那个口子也早就好了,再加上他皮糙肉厚,也没有留下什么疤痕,就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纪柯是有一段时间去了情报处,所以对情报处那些探察情报的手法一清二楚,有时候自己也会直接上,但是他也知道就算在情报处坐到了主事的位置上,终究握笔的还是打不过拿刀的,而且情报处的气氛太过压抑,每天都要过目许多公文,那些人的脾气说实在的比他还暴躁,非得他见血才肯停息下来。 相比较情报处,纪柯还是更喜欢北镇抚司,他不喜欢隐匿在背后的感觉,所以没有去做暗杀,也不喜欢每天一睁眼便有一堆公文摆在自己面前,他虽然幼时从文,但握笔这种事情早就放下了,也不想再重新拾起来。 腰佩绣春刀,身着飞鱼服,站在一众人之中,受无数人敬仰,这才是他想要的。 陆刚不知道纪柯的真实想法,最后纪柯也是回到了北镇抚司,若是他当年留了下来,说不定现在情报处的主事就不是高辉了,不过北镇抚司也会少一位年少有为的镇抚使。 今日纪柯在明月楼设宴,一般除了宫廷的宴会,陆刚是不会轻易露面的,但是陆刚想到昨夜的那一幕,她还是看起来很坚强,实际上多愁善感,因为一件事就将自己困住了十几年。 既然那么相像,这也是一种缘分,其实若是他有儿子的话,也可以直接让他的儿子继任指挥使的位置,毕竟这也是锦衣卫的一个传统,但是陆刚没有成亲的念头,也不打算孕育子女,但是现在纪柯收了个义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个好苗子,是不是跟纪柯一样。 陆刚又拿起了请帖,决定去看看,也算是给纪柯一个面子,毕竟以后北镇抚司的未来就要看这小子了,他已经老了,宝刀未老也只是个传说,哪里会有人一直保持着当初的那份热枕呢。 今日的明月楼格外热闹,掌柜笑得都合不拢嘴,毕竟锦衣卫里的一位大人要在明月楼设宴,这可是蓬荜生辉的好事,以后传出去也能为酒楼长几分光。 纪柯发请帖是一点也不手软,在北镇抚司的兄弟们都来了,程秀就算在床上躺了才不到两天,也带着伤来赴宴,纪柯还给胡先这厮发了请帖,虽然知道他不回来,但是能够恶心到胡先也是大快人心的一件事。 那日二皇子向纪柯抛来橄榄枝,纪柯也没有明确的拒绝,这让二皇子觉得有了希望,已经开始设想锦衣卫为他所用的宏图了,但是在回去后却觉得其中有蹊跷,派人准备礼物好登门拜访纪柯,来确定他最后的意思,到底是不是投奔于他,却没想到纪柯在盛京城压根没有府邸,如今只在北镇抚司要了一个房间住着。 二皇子陈述觉得纪柯是耍了自己,明明没有府邸,却跟他说可以登门商议,这岂不是把他当成傻子,他当时便气得想要找纪柯算账,毕竟他因为纪柯和胡先闹得不太愉快,胡先再不济也是御林军统领,能够在永安帝面前说上几句话,也是不能得罪的。 陈述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两个人都得罪了,胡先在回去后便一直没有消息传出来,对待陈述的态度也淡了不少,毕竟陈述朝会上做的实在太过伤人,就连纪柯也不得不感叹二皇子还真是随心所欲,他那些再出众的谋士也不能把脑子缺根筋的人推上那个位置。 按照现在的形式,纪柯最后肯定是要选择一个人追随的,而这个人则要仔细挑选好,但现在纪柯可以很明确的说,他不会选择二皇子。 一个手握兵权,手底下谋士众多,且毫无心机的皇子,最后的下场绝对不会太好,但是大公主也不是最好的选择,除非他能保证唐家的事情永远不会被查出来。 今日的宴会,大公主收到风声后也来了,二皇子自然也不能逞让,带着礼物也匆匆赶来了,他原本是觉得纪柯在戏耍他,都打算跑到北镇抚司找纪柯要一番解释的,但是却被手底下的人拦住了。 纪柯在盛京城那么久都没有自己的府邸,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而且在陈述看来,纪柯也不像是会说谎骗人的模样,所以他在谋士的劝说下觉得纪柯只是在暗示自己。 既然纪柯没有自己的住宅,那他就送一套宅子,不就行了了吗?但是在永安帝面前又不能明目张胆的拉拢纪柯,陈述得到了纪柯收义子设宴的消息后,觉得是个好机会,所以带着地契便过来了。 大公主和二皇子都是皇亲国戚,地位十分尊贵,能来也就代表看重纪柯,愿意给他几分薄面,而且平常人一般都找不到纪柯的半点踪迹,见不到他的人影,今日却是个好机会,所以先前决定避嫌不来的人一下子全都挤着来了。 这认义子的宴会热闹得紧,丝毫不亚于皇宫的春日宴,纪柯带着纪镇心落座,像是看不到下面的景象一样,一直顾着给小孩夹菜。 他今天可是把小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还特意去请教了妇人,小孩在他手上被捯饬得像个年画娃娃,身上的衣服也都是衣绣坊的,是纪柯觉得最好看的一件。 纪柯今日穿了一件红袍,衬得他唇红齿白,像是话本里走出来的风流小生,而纪镇心也穿了红色的衣服,两个人站在一起,因为那三分相似的眉眼,若不是纪柯还带着几分稚气,活脱脱像是父子。 “纪大人,恭喜您喜获义子。” 或许是纪柯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理会其他人,让那些想要巴结他的人无从下手,有些胆子大的就自动上前来搭话。 说这话的是工部一位侍郎,像是姓石,纪柯知道他还是因为这位石大人总是流连烟花之地,朝廷里都说,找这位石大人去花楼找,一找一个准,不过他的正妻却完全没有意见,像是没有脾气一样,为此还有不少人羡慕这位石大人有这样一位贤良淑德的妻子。 对于这样恭贺的话,纪柯虽然不想理会,但是却还是举起酒杯,对着石开笑了笑。 “多谢石大人了。” 石开得到了纪柯的回应,别提多高兴了,他又上前了几步,仔细看了几眼坐在纪柯身边的纪镇心,不禁感叹:“大人的义子和大人长得还真是相像,竟像是亲生父子。” 第63章 第63章 疯狂科学家 原本众人都只是在心里怀疑, 但是眼下石开一挑明了说,便纷纷都朝着纪柯身旁的纪镇心看去。 不得不说,那样的眉眼若是一般人第一眼看到便会下意识觉得是父子, 但是纪柯又太过年轻, 也不像能有那么大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虽然长得粉雕玉琢,安安稳稳的坐在纪柯的身旁,只是乖乖的吃着纪柯给他夹的菜, 但是却好像和纪柯很是娴熟一样,不像是因为投缘才认下的义子。 纪柯位高权重, 平日里有不少人盯着他,但是他小小年纪便沦落为了孤儿,在亲人上面做不了什么手脚, 也不能作为威胁他的筹码。 如今这个孩子的长相,难不成真的和纪柯有什么关系,或者有什么不为众人所知的秘密? 大公主朝纪镇心投向了目光,微微眯起了一双凤眼,这个孩子虽然很小,但是长相却和纪柯一样出众,假以时日, 怕也是丝毫不输于纪柯的容貌。 陈婳对于赏心悦目的东西一向是很宽容的,她身边侍候的宫女太监也没有一个丑的, 这算是她特殊的爱好,这些年来她一直没有成婚, 但是私底下却也有养一些面首, 只不过做了些手脚, 隐藏了起来, 刻意造成了她一心扑在政务上的假象。 这个孩子长得的确很好, 但是陈婳却没那种特殊的癖好,她也在猜测纪柯和这个孩子的真实关系,但是看纪柯的反应,却好像没有打算解释。 石开的话一出,四周都顿时静了下来,众人都翘等着纪柯的回答。 “石大人的眼神挺好的,纪某也觉得这个孩子跟我长得挺像,这也算是一种缘分,你说呢,石大人。” 纪柯放下酒杯,整个身子朝着后面仰,背靠在椅子上,掀起眼皮,悠悠然的看着站在下面的石开。 “大人所言极是。” 石开是想巴结纪柯,所以纪柯说什么便是什么,要知道平常他根本没有什么机会见到这位锦衣卫里的大人,就算见到了,往日里纪柯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根本没有办法搭上话。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这样一个机会,石开可要好好把握,要知道有那么多人连跟纪柯说一句话都说不上,他要是能讨好纪柯,到时候沾上几分锦衣卫的权势,朝中也就没有人敢小看他了。 在场拥有石开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纪柯几乎给朝中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官员都发了帖子,而且今日明月楼没有请帖也可以进入,换言之,来者是客,他纪柯都欢迎。 石开还想再说几句话,但是还没来得及说就被赶上前给纪柯敬酒的人挤到了后面,之后就再也没有办法到前面,最后只能无奈的作罢。 今日的纪柯好像格外的好脾气,他摸了摸纪镇心的小脑袋,然后一只手回敬那些人,他认义子的宴会,小孩自然是主角,他要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叫纪镇心的孩子是他纪柯罩着的,任何人都别想用这个来威胁他。 大公主和二皇子在上座看着这一切,纪柯的权势炙手可热,虽然名声差点,但是却也有许多人不顾这些来趋炎附势。 陈述其实有些蠢蠢欲动,但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意思直接跟纪柯提地契的事情,还是手下的谋士跟他说,可以把地契放在礼盒里,到时候亲自送贺礼,只要纪柯一打开,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陈述认为这个法子很好,决定照办。 大公主和二皇子是在场身份最高贵的两位,陈婳虽然想收服纪柯,但是却对唐家的事情仍心有余悸,并没有查清楚当初纪柯究竟跟唐家失火案有什么关系,而且他究竟为什么要不顾自身安危冲进火场里。 陈婳还在犹豫着,她向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原本考虑好的一切却都止在了现在,陈婳藏在衣袖下的拳头微微攥着,凤眼微微流转,决定先看陈述的表演。 陈述自从她失去了唐家后便越来越张扬,像是恨不得向所有人宣扬自己是最适合下一任储君的人选,他的手里握着兵权,气焰嚣张,陈婳一时间竟不能把他怎么样。 但是爬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便越狠。 陈婳也不介意做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默默隐藏在暗处,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出来咬上一口。 陈述见陈婳今日格外的安静,他的这位皇姐雄才大略,作为女子已然是十分优秀,但总是喜欢跟他争东西,像是不能逞让一分一毫,咄咄逼人。 今日他二人一同来,陈述也知道她的心思,还在猜想这位皇姐不知道要给出什么筹码,没想到她现在就坐在原地不动,像是打算观察一番,并不急着出手。 她还真以为现在的局势像是她还有唐家撑腰的样子吗? 陈述觉得十分可笑,女人注定不能成大事,这个位置终究还是他来坐才是最合适的。 陈述被侍卫搀扶起身,侍卫的手里拿着一个锦绣宝盒,里面装着的正是他名下的几处华丽宅院,是经过精挑细选出来的,陈述觉得任何一个男人都拒绝不来美人和豪宅,纪柯肯定也不例外。 只要纪柯收下,里面那些搜罗来的绝色美人也会是他的。 陈述轻轻咳了一声,他是皇子,一举一动都有人观察着,这般举动之下,那些围在前面的官员都自觉的给陈述让开一条路。 纪柯早就知道大公主和二皇子会来,但是他和二皇子才刚刚在朝堂上差点起争执,他还开了这样一个戏耍的玩笑,原本以为会等来这位脾气暴躁的二皇子上门砍人,没想到如今对方笑眯眯的,一脸和气的来参加他的宴会。 纪柯站起身,朝着陈述微微行了一个礼,纪镇心见他起身,也跟着起来,有模有样的学了动作,纪柯轻轻拍了下他的背,叫小孩重新坐回去,接下来是大人的事情,他一个孩子还不懂,也没有必要懂。 自有纪柯为他遮风挡雨。 “二皇子能来,还真是让纪某欣喜,今日人太多,难免有疏漏之处,还请二皇子海涵。”纪柯这话说得客气,陈述也觉得纪柯会做人。 纪柯对陈述说完,又朝着陈婳坐的地方笑笑,“大公主能来,也是给纪某面子,纪某在此多谢了。” 陈婳没想到纪柯会突然跟自己说话,但是面上仍旧不动如山,朝着纪柯轻轻点了点头,淡笑道:“纪大人是父皇的左膀右臂,收义子这等大事自然是要好好恭贺一番的。” 说着,陈婳就转头对陈述说:“不知二弟准备了什么礼物,二弟府里听说是富可敌国,王府里的下人都比宫女过得不知道要好多少倍,本宫还真是好奇二弟会送纪大人些什么礼物,让本宫猜猜,该不会是你在盛京城里的几处宅子吧。” 陈婳说着说着就捂起嘴巴笑了出来,陈述的脸色越来越铁青,陈婳的话完全戳中了他的心思,但是为什么她会知道自己想送的东西?莫不是王府里有内鬼? 陈述不光遗传了永安帝的相貌,还有他多疑的性格,王府里的能人谋臣很多,陈述也从未停止过招揽,但是能得他重用,知道他计划的只有几个,他是今日才做的决定,而那么快就被陈婳知道了,那岂不是说明这个内鬼的身份还不低? 陈述的眸子里几乎是一瞬间就浮现出暴戾,他最是讨厌有人背叛他,就算猜测,也足以让他发火,但是现在的场合却不合适,陈述还是有些脑子的,他狠狠的瞪了陈婳一眼,警告她的口无遮拦。 陈婳哪里会害怕陈述,大大方方的笑着应对,“二弟不会被本宫说中心思了吧,纪大人,你可别见外,谁不知道堂堂梁王名下产业众多,最喜欢送地契之类的东西了,二弟,这东西你可没少给别人送啊。” “倒真是让皇姐说中了,的确是地契。”陈述到最后气得几乎只发出了气音,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被陈婳的三言两语就挑起了怒火,反而被将计就计,他自己主动选择打开了锦绣盒子,里面赫然摆着好几张地契。 这上面都是盛京城最热闹地段的宅子,就算是普通的官宦人家靠着那微薄的俸禄一辈子都可能买不起,就算有钱,在盛京城要是没点权势,也是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本皇子为庆纪大人喜收义子,特准备了朱雀街,平安坊,苏幕坊的几处宅院,送给纪大人。” 陈述话音刚落,便有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陈述这般大的手笔,都拿来讨好了纪柯,足以证明他对纪柯的重视,试图拉拢纪柯,其实若是真的能得到纪柯的支持,到时候荣登大宝,别说只是几处宅院,天下的一切都是属于他一人的。 但是这些宅院现在拿到明面上来,是可以展露出二皇子的财力,但是树大招风,今日过后未免不会被那些监察御史盯上,就连圣上或许也会对二皇子多几分疑心。 一个皇子,手里居然能有如此巨资,肯定是有什么途径,只要一查,二皇子恐怕吃不了兜着走。 见陈述被自己的激将法激到了,陈婳觉得这趟并没有白来,而且事情到了现在,也没有继续留下去的意义了,她相信纪柯已经看清了陈述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但凡清醒着,都不会选择陈述。 “二弟还真是财大气粗,本宫没有这样的财力,只去宝华寺求了一道平安符,是了慧大师亲自诵经开光的,东西虽小,但是也是本宫的一片心意。” 第64章 第64章 疯狂科学家。 陈婳说完这句话, 她身边的丫鬟就递上早已准备好的平安符。 宝华寺的平安符虽然常见,但却是大师亲自开过光的,要知道了慧大师已经避世多年, 就算是王孙公爵亲自去拜访也都无法窥得一面。 陈婳送的这件礼物虽然看起来不起眼, 但是稍微知道内情的便都会惊叹陈婳的神通,居然能够求得了慧大师,这也说明陈婳是用了心思的。 纪柯也听说过这位了慧大师, 宝华寺曾经得圣上亲临,是今朝佛家的聚集之地, 有不少修行的人都以能进宝华寺为荣,毕竟进了宝华寺之后,享皇家供奉, 又能得旁人尊敬。 了慧大师出身贫苦,三岁便皈依佛门,得当时的宝华寺主持亲自教导,十五岁时便已经领悟了佛法中最深奥的意义,从此避世,不再出尘,这些年众人只能听闻他的事迹, 却从来无法窥得他的真面目。 他年少成名,虽然那么多年都没有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 但是十年过去,了慧大师却还只是青年的模样, 并不像那些修佛多年的老主持, 听闻他生得也是极为俊秀, 上一任宝华寺主持曾言, 了慧的相貌恐会惹来祸端。 那时了慧被称为佛子, 小小年纪便能领会佛中真意,而且心怀一颗怜悯之心,众人都以为他会接任宝华寺的主持,但是没想到了慧却在决定避世后彻底失去了踪迹,宝华寺的人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的踪影。 直到上一任宝华寺的老住持,也就是养大了慧的空智大师去世,了慧这才又重新有了消息传出来,他回到了宝华寺,接任了主持的位置,但是却只在幕后打理着寺中的一切,除了贴身伺候的小和尚,任何人都没有见过他,也不被允许见。 纪柯不信佛,但是却也十分尊重佛家中那些德高望重的人,毕竟他虽然不相信,但是能够在世上存在的东西,总归是有几分道理,所以他对于了慧也有几分好奇。 能得佛子开光的平安符,这份心意远胜于陈述的地契豪宅,纪柯朝着陈婳行了一礼,“多谢大公主,大公主的这份心意,纪某领了。” 无论如何,这东西给小孩,起码也能让纪柯安心些,毕竟他不可能十二时辰都待在小孩的身边,其实说到来,纪柯曾经也有一个平安符,据说也是得某位大师开过光的,他原本只是随意的佩戴着,但在一次生死攸关的任务中,这个平安符却阴差阳错的救了他一命,从那只会纪柯就有些相信冥冥之中自有神佛保佑这句话了。 陈婳见纪柯这般,也会心的笑了起来,她可不像陈述那个鲁莽又没有心眼的家伙,凡事都要投其所好,纪柯既然收了义子,那无论是抱有什么目的,终归是想好好把这个孩子养大的。 众人都道了慧大师避世多年,不理凡尘俗世,陈婳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那个呆和尚能够听命于她的。 “纪大人不必如此客气,如今这个时辰,裴郎也应该来接本宫了,就不打扰纪大人和各位的雅兴了,本宫还有事,先走一步。” 陈婳这话说得十分洒脱,眉宇间似乎还稍稍带了几分女儿家的娇羞,看来是因为提到了裴如卿的缘故,毕竟二人不久后便要成亲了,但是听闻裴如卿这个世家公子与入赘并没有什么区别,看来是真的栽在了大公主的手里。 陈婳来之前已经安排好了今日的行程,也掐好时间,等她打了陈述的脸就快些离开,毕竟若是继续留在这里,难免陈述会发些什么疯,到时候胡乱攀咬,她可不想跟疯狗待在一处。 而且只要她一走,陈述憋了一口气在心里,回去后肯定要好好发一通火的,陈述气坏了身子,她心里也会畅快不少。 裴如卿也真的在外面等着她,打算今日陪她去看看首饰和布料这些女儿家的东西,堂堂榜眼,不将时间用在正事上,却整日陪着一个女子,这是这段时间来认识裴如卿的人纷纷叹息的一件事。 但是裴如卿对别人的评价都充耳不闻,仿佛眼睛里只看得到陈婳一样,就算是不惜放弃仕途也要跟她在一起。 裴如卿其实不必做到这种地步,虽然即将成为大公主的驸马,但是自古以来也没有多少驸马能够跟公主举案齐眉,大部分都是过着各自的生活,毕竟自古以来公主的婚事没有多少是能掌握在自己手上,所挑选的驸马也大都不是自己所中意的。 陈婳出了明月楼,就看见裴如卿坐在马上,阴影绰绰落到他那俊美的侧脸上,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浅笑,那淡青色的长袍更衬得他公子如玉,就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谪仙,就连见过无数美男的陈婳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美人在骨不在皮,裴如卿不光样貌生得好看,就连气质也十分绝尘,那翩翩的仪态更是万里挑一,任是哪个女儿家看了都会忍不住红了脸。 “大公主,微臣来接您了。” 裴如卿看到那个缓缓朝着自己走来的身影,伸出手,轻轻的说。 这一幕落到了纪柯的眼里,其实也不是他对大公主感兴趣,他最感兴趣的还是裴如卿这个人。 刚刚大公主突然离席,也算是砸了二皇子的场子之后落荒而逃,陈述积累了一肚子的怒火,看着在场的那么多双眼睛也一点发不出。 在陈述看来,陈婳这般挑衅的行为,肯定是在他身边安插了什么密探,所以才能掌握他最近的动向,就连送的礼物也摸得一清二楚,陈述原先只是怀疑,但是现在却彻底坚定了这个想法。 他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人的名字,等到回府后一定要将这几个可疑的人抓起来,好好严刑拷打一番。 纪柯收了大公主的平安符,却婉拒了二皇子的地契,说实话,若是陈述有点脑子,在私底下送这东西,如果纪柯没点定力,也许真的会忍不住收下,但是如今众目睽睽之下,若是真的收了,也就代表答应站在二皇子的这一边了。 今日的宴会,肯定有圣上的眼线盯着,就连他这个锦衣卫中人,也挡不住锦衣卫里的眼线,毕竟情报处的人也不是白吃干饭的,但其实如果纪柯和高辉提前打过消息,倒是也不会如此担心。 只是没有这个必要。 纪柯也想让圣上看看,来表表自己的忠心,也好让圣上知道二皇子到底有多没脑子。 如果他是圣上,肯定不会选择这样蠢笨的儿子,就连兵权也不会给他,但是圣上这样做肯定有另外的考量,纪柯也不是永安帝肚子里的蛔虫,不能次次都猜得很准。 纪柯赶上了裴如卿扶陈婳上马的一幕,这样的翩翩君子还真是养眼,完美到连眼睛和微笑都无懈可击,看来还真是高手了,只是不知道精明如大公主,会不会被这样的男人迷惑。 坐在马上的裴如卿抬头看到酒楼上的纪柯,朝着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纪柯扶在栏杆上,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没有回应裴如卿,最后干脆的留了个背影,又回到了宴会上。 一下子面对那么多人,纪镇心也有些累了,他毕竟是一个孩子,平日里也很少见这样的场面,所以纪柯回来后便看到小孩在偷偷的打着哈欠,眼皮子也忍不住颤了下,像是困极了,但还是坚持握着筷子,扒拉着纪柯给他夹的菜。 “困了吗?”纪柯有些心疼的摸了摸他的头,小孩的脸在他粗糙的手掌上蹭了蹭,十分满足,乖巧的说:“不困。” 纪镇心往下面看了一眼,搜寻了一圈也没有找到自己想看到的人,就拉着纪柯问:“为什么大哥哥没来呀。” 宴会只是进行到一半,座下的人还很多,除大公主走了之外,二皇子陈述却坚持着没走,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一口一口的喝着酒,脸上大大的写着怒火两个字,一般人也不敢近身。 二皇子没走,纪柯也没有退席的迹象,所以参加宴会的人几乎没有要走的。 其实宴会进行到一半,还有不少的空位置,纪柯看了几眼,再在脑子里搜寻着,才想起来这些没来的人大部分都是朝中名望颇高,深受百姓爱戴的高官。 纪柯的名声不好,跟他打交道的话可能连自己的名声也会受到连累,而且那些出身世家的高官也不屑跟纪柯这个贫苦人家出身的毛头小子打交道,终归是觉得纪柯无论坐到什么位置,还是矮他们一等的。 纪柯也不在意,有这在意的功夫倒不如好好琢磨该如此精进自己的武艺,还能在锦衣卫里多干几年。 今日程秀也是来了的,只是他特意挑了个偏僻的位置坐着,小孩找的时候不小心漏掉了。 纪柯一眼便看到了程秀,他穿着一身白衣,手上还有包扎的绷带,只能靠着小厮伺候才能吃上一口饭菜,而且他的神色还是如此憔悴,就像是经过了什么大喜大悲的事情。 纪柯觉得这家伙肯定是还没走出来,硬是在这装模作样,也不知道是苦了别人还是他自己。 纪柯决定让小孩去安慰下程秀,指了指程秀的位置,纪镇心顺着方向望过去,看到低着头的程秀,眼睛里像是放着光,困意也一扫而空,想要跳下去去找程秀玩,纪柯看他那么兴奋,心道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忽然一道声音传来。 “刑部尚书严济之严大人到!” 程秀也猛的抬起头。 【作者有话说】 【念念碎】 我今天改了专栏的话。 改成了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美女罢了。 结果下午的时候专栏被屏蔽了,说我可能传播hs…… 删了那句话后又能显示出来了。 好家伙 美女的事情你少管 是谁举报的我专栏!!!! 第65章 第65章 疯狂科学家。 刑部尚书严济之居然来了, 这可是许多人没有想到的,也不敢想,要知道严济之身为刑部尚书, 平日里最是铁面无私, 有时甚至连圣上的颜面都不会给,朝中有不少人都吃过他的苦头。 严济之是庆朔元年的状元郎,如今却只是而立之年, 但是鬓角却有了几分发白的迹象,衣着一丝不苟, 脸色一直淡淡的,仿佛不会有多余的表情。 对于这位严大人,纪柯也忍不住站起身来迎接, 要知道就算朝中风云如何变幻,但是严济之的地位一直都很稳定,从来都没有被动摇过。 严济之和纪柯一样出身平民,而那么多年下来,严济之已经可以凌驾于那些世家之上,在出任刑部尚书之后,他不光开始修编刑典, 完善律法,还培养了不少擅长刑狱断案的学生, 这些人也会担任跟刑法有关的职位,久而久之, 刑部就可以说的上由严济之一手遮天了。 纪柯曾经在情报处看到过这位严大人的资料, 虽然前半生算得上平平无奇, 但是在连中三甲, 从翰林院被调任到刑部之后, 严济之所做的每一件事就不普通了。 纪柯朝着严济之行了礼,然后引着他落座,严济之如今三十有余,却仍未成家,听说平日里只知道阅读一些史书典籍,或者练字,生活算得上枯燥无味,纪柯原先也觉得严济之是一个年纪轻轻就古板起来的老头,但是在相处下来,却发现不是这样子。 纪柯认识严济之,而且还有一定的交情,三年前发生在盛京城的刽子胡案,曾经也落到在严济之的手上,只是他却推辞了,等纪柯将人诛杀后,那时候刚刚升任刑部尚书的严济之却指名道姓说要见见他。 纪柯那时候没见过什么世面,只知道是一个大人物要见自己,紧张得差点连气也喘不出来,等见到了人,纪柯才如梦初醒。 他总感觉在哪里见过这位尚书大人,但是仔细回想之后,才勉强找到一些关于他的记忆。 当年的三甲状元郎策马游街时,纪柯也偷偷去看了热闹,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孩子,挤在人群里,看着严济之骑着高头大马,是个儒雅温和的君子,但却总是板着一张脸,眉宇间也没有高兴的意思。 中状元也不开心吗?那时候的纪柯可羡慕能够中状元的人了,只是每当看到笔墨纸砚时,纪柯都忍不住把自己的手藏到衣袖之下,他的手不适合再碰这些东西了,恐会玷污了圣贤。 严济之对那时于这个刚刚立下功劳的小锦衣卫并没有过多的关注,只稍稍问了他几句家里的情况,才听到他来自河昀之后神色终于有了几分松动。 但是也仅限于此,之后严济之也再也没有主动找过他,纪柯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哪里能得尚书大人的亲眼,所以也就没有继续想这件事情了。 三年后他接任镇抚使之位,严济之却主动找了他,只说了一句恭喜,便沉默着不说话。 纪柯觉得这位尚书大人还真是奇奇怪怪,外人都说他不苟言笑,说他铁面无私,如青天在世,但是这个人却总是一副对自己欲言又止的样子。 纪柯的疑惑很快便解开了,原来严济之也来自河昀。 河昀只是一个地方,自从十几年前的那次饥荒之后,有不少人都搬出了那里,纪柯也曾经偷偷派人回去看过,只剩下一些走不动的老人和小孩,完完全全就像是被遗忘废弃的村庄。 纪家曾经也算是河昀有头有脸的人家,只是家中的主心骨,也就是纪柯的爷爷和父亲去世后,纪家便开始走下坡路,家中也逐渐败落,甚至还不如一般的农户,纪秦氏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失去父母的孩子,也时常被人瞧不起,或者冷嘲热讽。 纪柯也不是很喜欢河昀,但那里起码是自己出生的地方,他从小便没有父母,对家也没有什么归属感,于是便想找一个能够寄托情感的地方,但显然河昀并不是。 河昀的一百多户人家,如今也不在了,彻彻底底成了一个荒废的地方,甚至还有白骨森森,那是十几年前死在饥荒里的人们的尸骨。 严济之也来自河昀,纪柯有些惊讶,毕竟他小时候的记忆完全没有严济之这样一个人,而且河昀若是有那么优秀的一个读书人,怕是都能家喻户晓。 而且纪柯在情报处上却看到,严济之是盛京人,家虽贫但能温饱。 但是这是严济之亲自承认的,纪柯也不觉得他堂堂一个刑部尚书能在这件事情上骗他。 除了来自河昀,严济之再也没有向纪柯透露过半分自己的信息。 在纪柯接任镇抚使之后,严济之就开始给他隔三岔五的开一些方便之门,纪柯在刑部办事永远都会得到最快的解决,起初纪柯也怀疑过严济之是不是对他有所图,但是久而久之严济之并没有表露出对纪柯的半分关注,一切都只在私底下。 能有严济之的帮助,对于纪柯来说就是如虎添翼,而且纪柯觉得严济之应该就是顾念同乡之情,所以也就放开了心思。 逢年过节和参加宴会的时候,纪柯也会给他送一份礼,或者搭几句话。 同样刑部若是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地方,纪柯也会很乐意的伸出援助之手。 “严大人,好久不见,最近经常听到你的大名,却没办法见到真人,可叫我好想。”就算对着严济之那张冰山般雷打不动的脸,纪柯也能说出几句调侃的话。 严济之的神色依旧雷打不动,对纪柯的话没有什么反应,他的随从手里捧着一幅画,纪柯一看便知道这肯定是哪位大家的画作,严济之拿来当作贺礼的。 严济之是文人,读了那么多年书,经过十几年的熏陶,其实早就将那些诗词歌赋刻在了骨子里,就算是不喜欢,但也会不自觉的去练习和品读。 他送礼也一向会从自己收藏的字画里面挑一些珍品,一般都是有市无价,或者从未面世的孤本。 这已经是严济之送贺礼的习惯了,但是朝中能得他亲自登门送贺礼的人并不多,谁也没有想到鼎鼎大名的严济之居然和臭名昭著的纪柯有牵连,甚至能够在这样的场合给纪柯捧场。 “这是贺礼吧,严大人真见外。”纪柯边说边伸出手要拿那副画,却被严济之拦了下来,他看着站起来的纪镇心,意思不言而喻。 纪柯知道他这是想亲自送,就把小孩叫过来,严济之有一点坏毛病,就是喜欢叫人猜他的心思,而且在对方猜不出的时候,他还不会主动说,就一直耗着,也不知这样的性子是怎么样一路坐上尚书之位的。 刑部尚书这个位置可是一个香饽饽,不光刑部里面的人想要争,那些外放的官员挤破头也想进刑部。 六部之中以吏部为首,其次便是刑部,各部的尚书一般都出身世家,靠着错综盘杂的关系才能稳坐,除非特别出色的寒门子弟,才能勉强在六部中占得一个位置。 纪镇心看着这个长得瘦弱的叔叔,按照他的感觉,头发都有些发白的,应该是叫叔叔吧,纪镇心有些犹豫的看了看纪柯,想要确定下称呼。 纪柯拉过纪镇心的小手,对着严济之介绍:“这是我的义子,纪镇心,这位是我的同僚严大人,你可以叫他严叔叔。” 按照严济之的年纪,的确是可以称呼为叔叔的,但是严济之在听到后眸子却闪了闪。 出乎意料的,他主动跟纪镇心说起了话,不得不说这个孩子真的看起来十分乖巧可爱,让人忍不住便心生喜爱,而这样可爱的孩子和纪柯也有几分相像,严济之不会过问纪柯的私事,对于他来说,能够找到当初逃过河昀饥荒的人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其余的便都顺其自然了。 纪柯或许已经记不起他是谁,他何尝不是已经忘记了当初的那些人,如今脑海里却只剩下河昀两个字。 “这是送给你的礼物,希望你以后能从文,饱读诗书,腹有诗书气自华,千万不要像你爹一样。”严济之很少开口,但是一说话就不简单,直接暗涵着纪柯,不,这样可以说是直接点纪柯的大名了。 纪柯对此却完全无法反驳,只能摸摸鼻子试图化解尴尬,毕竟现在让他拿起笔,半天可能也想不出一个字怎么写,他完全不会将心思放在这方面。 若是让程秀去考武举,可能第一场就被踢下台了,反之若是让纪柯去参加科举,可能写的卷子会直接气死考官。 严济之将画交到纪镇心的手上,十分郑重其事,纪柯乍一看还以为他这是在收徒,自己的宴会也成了拜师礼。 这幅画是前朝大师沈就所作,沈就九岁就已经成名,笔下的花鸟虫鱼栩栩如生,被奉为大家,可惜天妒英才,沈就在二十岁的时候奉命入宫作画,就在画完成前的晚上,人却突然消失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人影,就像是销声匿迹了。 这是前朝的一段传说,也不知是真是假,但是从此之后一代天才沈就从此就没了踪迹。 纪镇心手里拿着这副画,小声而又怯怯的对严济之道了谢。 其实纪柯也希望小孩以后从文,毕竟从武虽然晋升比较快,但是却要受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苦。 严济之送完贺礼后便打算离开了,在这里待太久也没有意义,还会浪费他的时间,而且他相信除他之外还有其他人会来。 就在严济之转身的时候,对上了一双清亮的眼睛。 “严大人,学生程秀,拜见严大人。” 第66章 第66章 疯狂科学家。 程秀站起身, 他的手受伤了,乍一看到严济之,激动中带着慌忙, 两只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 就这样摆在自己的胸前,双眼一直盯着严济之,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崇拜之情, 纪柯还没有见过程秀露出这样的表情,没想到程秀这个呆子居然崇拜严济之。 也是了, 严济之的官声极好,是寒门子弟中的翘楚,有不少人都倾慕于他的风范, 而多一个程秀似乎也并不奇怪。 但是纪柯却觉得程秀崇拜严济之的理由并没有那么简单,他忽然想到之前程秀曾跟他说想要入刑部,纪柯原本以为像程秀这样傻乎乎的性格应该去礼部,那里并没有太多的勾心斗角,而且任职的官员出身也都一般,那些世家子弟都奔着吏部和刑部去,礼部算是一个比较清净的地方了, 大体上和翰林院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荣养一些老臣的去处。 程秀这样一个细胳膊细腿, 说话不用点力气都和蚊子一样的人,居然想去刑部? 刑部的公务有一部分和锦衣卫重合, 无非就是抓人, 破一些人命大案或者关押朝廷重犯, 但是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刑部这些年不知道被清洗了多少遍, 严济之还稳坐在尚书的位置上, 这才说明他的本事。 在刑部做事,不光会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杀人魔头,还会遇到像是千年狐狸成精的奸臣,稍微一不留神可能就会成为他人的垫脚石,一朝中计,落到身败名裂的地步。 而且刑部不光是抓人断案,还要负责编撰法典,来完善现有的一些制度,任务十分繁重,容易招来百姓的不满。 纪柯见程秀也不像是喜欢血腥的人,一个文弱的书生居然想进刑部?倒不如跟他说一声,在北镇抚司谋个一官半职,也能威风过一般人,说来开朝以来的状元郎,还没有一个愿意进锦衣卫呢,倒真是件稀奇事。 锦衣卫由圣上直接掌管,其总指挥使的地位甚至能超过朝中的一品大员,而且一般的官员见到锦衣卫里的千户,也只能退让几分。 纪柯其实萌生了把程秀拐到北镇抚司的想法,但是这个呆子只是经过顾准的这一点小事就差点萎靡不振,若真的在锦衣卫里吃了苦头,还不得掉眼泪,然后辞官回家? 纪柯也只是这样一想,他还是尊重程秀的选择,既然他想进刑部,而且现在还主动和严济之搭话,证明他还是有进取心的,纪柯也很乐意看到程秀能够实现自己的宏伟志向。 严济之知道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今科状元郎,殿试上艳压一众学子,被圣上钦点为状元,就连吏部尚书裴海的儿子也只能屈居于榜眼,严济之也曾经担任过科举的考官,所以对一些优秀的学子会多几分关注。 他读过程秀的文章,觉得此子心中的大志,并且所表现出来的豪迈之情与他的外表截然相反,站在他面前的程秀更为腼腆一些。 “不必多礼,你受伤了,应当好好在家休息。” 严济之的目光落到程秀的手上,多了几分探究,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状元郎死揪顾小王爷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稍微有点眼力的都能看出来顾准已经被养废了,如今之所以能够存在着也只是圣上为了表现自己仍顾年顾家的救命之恩。 就算是严济之,也不会轻易和顾准对上,但若是顾准真的不识抬举故意招惹事端,他也不会放任。 程秀忍不住缩了缩身子,在见到自己所崇拜敬仰的大人后,他心底里其实有无数话想要说出来,严济之能够关心他的伤,程秀其实应该感恩戴德,毕竟严济之能够对一个几品小官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很难得了。 程秀三岁启蒙,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原本只是为了读书,为了不辜负父母的期望,但是他在听到庆朔元年的那位状元郎的事迹后,突然有了奋斗的目标。 如今朝中有许多官员都出自庆朔元年的恩科,但是严济之却连中三元,成为当年的翘楚,而且也是从翰林院的一个小小编修升任为刑部侍郎,接着便是刑部尚书。 如果说程秀也崇拜纪柯的话,那崇拜的就是纪柯的性子和努力,而他崇拜严济之,便是因为他的手段和魄力,还有那颗真心为百姓做实事的心。 程秀今天也是因为纪柯的邀请才来的,其实他一点也不想见人,虽然他现在被救出来了,同僚也没有多说什么,但是他就是过不去心里的堪。 他坚持着正义,难道不对吗?顾准就算是皇族,难道也不应该和平民百姓一样遵守律法吗? 程秀其实很想问问严济之,如果跟他面对同样的问题,会怎么做。 但是他现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感觉到万分的羞愧,后悔不应该那么莽撞,应该找个合适的机会,再拜访严济之的。 没想到纪柯居然与严济之认识,而且还能让他亲自来送贺礼,但是无论如何,程秀觉得自己莽撞了,他耳根子也因为激动而红起来了,左看看右看看,就想着逃离。 纪柯叹了一声气,拉住程秀的胳膊,把他带到严济之的跟前,“严大人,状元郎可是仰慕您已久,若是方便的话,不如指点一二?” 听到纪柯说的话,程秀连大气也不敢喘,他简直是不敢奢望严济之能够亲自指点他一二,就算是跟他说一句话,这也足够他激动好几天了。 严济之原本是有事,但是如今纪柯亲口拜托,而且他也很欣赏程秀这个后生,所以便点头应了。 “锦衣卫总指挥使陆刚,陆大人到!” 这道传唱声响起,纪柯原先挂在脸上的笑容顿时便忍不住慢慢消失,脚步也踉跄了几步,原先是他拽着程秀,现在却是程秀支撑着他的身子。 他虽然给陆刚递了帖子,但是为什么平日都看不到身影,忙到不可开交的陆刚居然会来? 今天是出了什么太阳? 严济之淡淡的看了一眼纪柯,便甩了袖子,朝着廊外走去,程秀还待在原地,不明白什么情况,纪柯什么时候那么害怕陆刚了?难不成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纪柯咬牙看着这个呆子,忍不住推了他一把,恨铁不成钢道:“你还不跟上,需要小爷拿着鞭子赶着你去吗?” 程秀后知后觉,感激的看了一眼纪柯,然后跟在严济之的身后。 按照严济之的本事,肯定能够开解程秀的,说不定还能激发程秀心中的斗志,让他变回从前那样,虽然以前的程秀有些聒噪,但是起码做什么事情都满怀热情,像是永远都不能被打败,什么都无法挫败他一样。 以前的程秀,可还是会开解他的,这个呆子,永远只想着别人,也不知道考虑考虑自己。 纪柯只希望自己能够帮到程秀半分,因为他的朋友本来就不多,需得一心一意的对着。 严济之跟程秀说了什么,纪柯并不知道,在今天后,他只知道程秀真正的重新振作了起来,在一些纠结的地方通过疏解后,变得更加有斗志。 程秀也对严济之的崇拜之情更甚,严济之的三言两语就能解开他心中的困惑,其实严济之根本不会遇到像顾准一样的事情,因为到了他这个位置上,自然而然的便会少一些麻烦。 当你到了一定的高度,所思考的东西便会跟现在截然相反,拘泥于现在只会困住自己。 严济之只让程秀先将顾准的这件事情遗忘掉,待到三年后再看,便另有一番新的看法。 程秀最后忍不住问,严济之是不是觉得他的做法很蠢,严济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其实你并没有错,只是时机不对。” 程秀愣在原地,整个人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震撼,严济之说他没有错,原来他真的没有做错,原来他所坚持的道义并不是不被接受。 等到程秀反应过来,严济之的身影却已经走远了,程秀的眼睛里也忍不住蓄满了眼泪,他想要用手擦掉自己的泪水,可是手却缠满了纱布,若是擦拭,便会弄脏纱布,到时候又得麻烦重新换了。 “呆子,哭什么,是严济之太严厉,把你说哭了吗?” 纪柯突然窜出来,看到程秀的眼睛红得像个兔子,便忍不住惊呼。 严济之并不是什么和善的人,他轻易不说话,一开口,有时候也能呛死人,程秀也不是什么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脆弱些也是正常事。 “没有没有,是我突然想明白了,陆指挥使不是来了吗?你怎么有空出来?” 程秀说话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鼻尖微红,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纪柯无奈的长叹一声气,对着程秀却发不出火,“你早该想明白了,我啊,陆大人他老人家其实是来找我算账的,不过啊,我卖了小孩,然后成功脱身。” “你把镇心一个人交给陆指挥使了?”程秀连鼻子也顾不上吸了。 “是啊。”纪柯随和道。 陆刚看起来对小孩感兴趣得很,他可不是故意拿容姨的衣服,能拿小孩来转移陆刚的注意力,还真是一件划算的事情,而且跟在他身边也要见各种形形色色的人,要是小孩能不被陆刚吓哭,倒还真有几分本事。 程秀心道纪柯还真是亲舅舅,就这样把小孩交给陆刚,也不怕那么小的孩子被吓到,要知道,就连他见到板着脸的陆刚也觉得害怕。 纪柯和程秀回到宴会时,已经接近了尾声,陆刚就坐在最前面的位置上,小孩坐在他腿上,胖嘟嘟的手指指着案前的鸡腿,眼睛里带着渴望。 陆刚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但是手里的筷子却夹起鸡腿,送到纪镇心的手心里。 第67章 第67章 疯狂科学家。 没想到小孩还真的有这样的本事, 纪柯也不知道自己是高估了小孩还是低估了陆刚。 他虽然不太了解陆刚,但是他这个人一向冷着一张脸,散发生人勿进的气息, 而且这么多年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陆刚没有成亲,也没有孩子,看着也不像是会喜欢孩子的人, 而且陆刚就算只站在那里,就可以吓倒一片小孩了。 宴会到了尾声, 今日来的人虽然不是太多,但是那些想巴结纪柯的人来差不多都来了,特别是石开, 就差在纪柯的眼前摇着尾巴了。 今日收的礼物也不少,纪柯并不缺银子和珠宝,只是为了向世人宣告,他纪柯如今收了一个义子,以后他就是小孩的靠山了. 纪镇心在陆刚的腿上并没有坐多久,陆刚毕竟也是身负要务的人,哪里会有太多的时间耗费在一个小孩身上, 所以只是稍微坐了一会儿,再送上了贺礼, 就退席回北镇抚司了。 陆刚送给纪镇心的却是一把缩小版的绣春刀,而且并不是用木头做的, 跟锦衣卫用的绣春刀是一样的铁质, 拔出来时的声音都一样, 想必也是真正的削铁如泥。 纪柯是不太喜欢用这样小的刀的, 男人就应该用大刀, 挥动的时候能带起风的那种,这样小的刀除非专门从事暗杀,为了隐蔽才会带在身上,平常他是十分嫌弃的。 也不知道陆刚是怎么想的,居然送一个还只有三四岁的孩子这样的贺礼。 严济之送沈就的画作,希望小孩以后从文,最好也中个状元,陆刚送短刀,怕是希望小孩以后从武,这两个人倒是冲突了。 不过纪柯倒是想知道小孩心里在想些什么。 宴会结束之后,他原本想好好问问,没想到尚峻却姗姗来迟,若不是纪柯和他认识,踩着这个点来的人,纪柯都觉得对方是不给他面子了。 明月楼已经被他包了下来,来参加宴会的人也走得七七八八,剩下一些想再和纪柯套近乎的人也被纪柯请走了,二皇子没送出去礼,满脸怒色的挥袖走了。 刚刚有严济之和陆刚在,陈述可不敢明面上表现出来,这两位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在圣上面前的露脸的次数比他这个皇子还多,陈述可不想让这两个人对自己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而这些气,在他回去之后都撒在那些受到怀疑的谋士身上了,而陈婳则不费吹灰之力的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陈述为人刚愎自用,若不是有个好母家,一个心机深沉的母妃,哪里还能活到如今,还妄想跟她斗? 纪柯也知道今日的宴会,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大公主和二皇子的较量,两个人已经斗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但是说到底还是要看永安帝心中的那位属意人选是谁,没有被看重的那个人,注定要被残忍的当作一颗磨砺储君的棋子。 尚峻不知道纪柯的宴会都来了谁,但是看到明月楼进进出出,还都是一些熟悉的脸孔,这些人能给纪柯捧场,可见纪柯的地位,尚峻自从进入到北镇抚司任职之后就认识了纪柯,那时候纪柯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百户,没想到现在居然还能有现在的风头。 尚峻只是羡慕纪柯,他也知道自己没有这样的本事,所以才会停留在现在的位置上,但是纪柯得势了,他也跟着高兴,毕竟纪柯跟他是朋友,平日里也会关照,帮助他。 昨天的案子,说到底还是纪柯教自己才能有进展的,不得不说,那个法子是真的损,他差点就要被巡城的侍卫不分青红皂白的直接揍一顿了,但是起码找到了那人的蛛丝马迹,知道这件事情是人为,并不是什么怪力神说。 纪柯站着,对尚峻装模做样的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嘴里笑道:“尚千户大驾光临,纪某荣幸之至啊。” “得得得,别装,别装,属下害怕。” 尚峻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给纪柯两拳,这家伙惯会装模作样恶心人,偏偏他还不能把纪柯怎么样,若是他武艺再精进几分,定能好好教训一下纪柯。 说来明月楼还是尚家的产业,不过平日却是尚峻在打理,倒是经营得有模有样的,还有不小的名声,但是就算酒楼做得再红火,他还是不被家族看重,毕竟士农工商,商人永远被排在最后,只有入朝做官,在他们眼里才是唯一的正途。 尚峻曾经也想参加科举,但是他实际上和现在的纪柯是一路货色,一看书就头疼,反倒对算数很敏感,所以最后只好放弃了这条路,索性从小顽皮,学了一些功夫,就被塞到了锦衣卫里混日子。 若不是有纪柯的帮助,他怕是连日子也混不下去,毕竟每年都需要绩效考核,而他手上的案子就没几件能够办成的,不被除名就不错了,一开始还是纪柯跟考核的人套近乎,他才得了一个良,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之后年年都变成了优,尚峻不用想就知道是纪柯从中周旋。 所以纪柯虽然说要谢远来付宴会的钱,但是尚峻却提前和账房打好了招呼,今日的花销全部由他来出,也算是报答纪柯了。 纪柯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认了一个义子,让尚峻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在他的印象里,纪柯可是连句话都不愿意和小孩子说的啊,如今居然转了性子,还真是老天开了眼。 纪镇心就站在纪柯的旁边,小嘴巴还油乎乎的,刚刚吃鸡腿的时候没有擦干净,陆刚当然不会有这个心注意到这点,而纪柯也是个大马虎,直接将小家伙拉到自己这里,也没低头看看什么情况。 这还是尚峻第一次见到纪柯的义子,第一句话便想脱口而出这确定不是真正的亲父子?但是他也很清楚,没有一个女人能制服住纪柯,同样的,纪柯眼里只有案子,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 纪镇心的嘴巴还泛着油光,抿着嘴唇,大大的眼睛里写满着疑惑,就这样看着盯着自己的尚峻,似乎在问这个一直看着自己的大哥哥是谁? 尚峻有一肚子话想跟纪柯说,但是看到纪镇心,一时间就忘记了怎么开口,这样可爱的小孩,也不知道捏一捏是什么感觉?尚峻极其想试一试,但是不敢,难保纪柯会护犊子,反过来把他揍一顿。 他踌躇了半响,才指着纪镇心说:“纪柯,给你儿子擦擦嘴巴,都是做父亲的人了,还这样不稳重。” 尚峻这话也说得欠揍,但是纪柯却呵呵一笑,用自己的袖子给纪镇心擦了嘴巴,然后再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蛋,纪镇心也冲着纪柯笑了起来。 舅舅用自己的衣服给他擦嘴,看来他比舅舅的衣服要重要!只是舅舅今天穿得衣服虽然也很好看,但是却没有平日里穿的飞鱼服好看! 纪镇心非常喜欢纪柯穿飞鱼服时的样子,他一开始见舅舅,也是阿娘领着自己偷偷看在长街上策马的少年,少年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那天晚上他就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也穿上了舅舅的衣服。 尚峻看着眼前一副“父慈子孝”的场景,瞬间觉得自己好多余,他手里的帕子在拿到一半时,立马又停止了这个动作,纪柯还真是舍得,直接拿袖子给小孩擦嘴,这是有多宝贝这个孩子啊,反正要是他,绝对不会容忍自己的衣服上出现污迹的,出现了就一定得丢掉。 “纪柯,我的哥哥,大哥,你可别和我说你以后打算金盆洗手了,彻底专心养孩子了,这可不像是我们纪大人的作风。”尚峻还真是有些后怕,他也没见过纪柯这副关心别人的样子啊。 “怎么,敢跟小爷蹬鼻子上脸了,我说尚大人,还是赶快说说你那边的情况吧,小爷我还等着回去休息呢,又不是什么闲人,磨磨唧唧像个男人?” 纪柯斜了尚峻一眼,这才让他老实下来,怎么,有那么见不得他养孩子吗?也没用他的衣服擦,小爷他有的是钱,一天换一件衣服,还能不重样,但是他回去后就是要把这件衣服洗洗,他就爱这样干。 说起正事,尚峻立马正色起来,他也不担心被纪镇心听到,反正只是一个才几岁的小孩,哪里懂得大人的事情,而且还是纪柯的义子,根本不是外人。 “我按照你说的法子,去巡防的城墙上蹲守,大半夜的差点没把我冷死,不过还真给我看到了,那个时辰盛京城果然有一处地方有明显的亮光,如果不是我刻意寻找的话,真的很难察觉到,而同样的,南坊也出现了新的尸体。” “我去那个出现光亮的地方看了,但是只看到一堆烧得黑乎乎的东西,还有一个黑影没走,我上去想要擒住他,但是只抓到一个黑色的斗篷,幸好趁着夜色,我还看见了他的半张脸,如果再让我看到,肯定能够认出来。” 尚峻说着,突然别过身打了个喷嚏,原本这样的事情跟巡城侍卫说一声就行了,但是纪柯偏偏让他一个人行动,说避免打草惊蛇,所以他只能偷偷溜进去,还差点被发现打了一顿。 而且在追那个黑影的路上,还遇到了巡城侍卫,他不能暴露身份,只能跟他们周旋,最后找机会跑掉,这可废了他不小的功夫。 “那个黑影,长什么样子?” “高瘦,皮肤很白,眼睛很漂亮,有些像狐狸” 第68章 第68章 疯狂科学家 狐狸眼? 纪柯每天见过的人很多, 但是却没见过哪个人生了一双狐狸眼,而且还是一个男人。 他小时候曾经听老人说过,狐狸眼是不详的征兆, 一般都是祸国妖姬才会有这样一双眼睛, 用来魅惑众生,而若是男子生了狐狸眼,便是大凶的征兆, 而且也不会长命,一般都会在孩童时期夭折。 看尚峻的脸色, 明显也有些心有余悸,毕竟在夜间看到那样一双怪异的眼睛,若没有一定的胆量, 恐怕都会吓晕过去。 但是盛京城出现有狐狸眼的人,情报处却没有半分消息传出来,究竟是高辉这段时间来真的懈怠了,还是这个人隐藏得太过深,居然能逃过锦衣卫的追查。 “接下来应该怎么办,需要我画出来那人的长相,全城通缉吗?”尚峻问, 他是世家子,琴棋书画皆是通晓一些, 所以画出那人大概的长相并不难,而且他觉得按照锦衣卫的搜寻能力, 不出几日一定能把那人抓获归案。 “不。”纪柯摇摇头。 “为何?你又有新的计划了吗?”尚峻忍不住问, 其实在纪柯叫他不要打草惊蛇, 隐瞒身份去引出那人的时候, 他就觉得纪柯可能有另外的考量, 因为巡城守卫并不受京兆使和锦衣卫管辖,而是直接由御林军统领胡先调遣,所以若是他暴露了身份,也就相当于主动告诉胡先,他们如今在做的事情。 南坊也是鱼龙混杂的地方,莫名其妙就接连出现几具辨别不出相貌的黑尸,若是短时间不能侦破,恐怕会惹得人心惶惶,天子脚下发生这样的事情,也有损圣上的颜面。 更重要的是,到现在也不知道凶手的杀人手法,如果他能悄无声息的用一些东西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瞬间变成一具黑尸,那岂不是还能用这样的手法继续作案,到时候若是将手伸进宫里,那可就不是能够轻易解决的事情。 尚峻考虑的是圣上的安危,还有到时候降临到他身上的罪责,而纪柯的目光和焦点一直聚集在猛火粉上面,其实能够瞬间将人杀死的法子很多,但是若是借助外力的话,而且还要用上猛火粉。 说不定是有人在做什么实验,一个能够撼动朝廷根基的实验,而且看起来几乎是要成功了,若是真的被研制出来,大规模使用的话,那岂不是能够所向披靡?到时候普通的刀枪根本拼不过,就算是血肉之躯也根本挡不住,单看那几具面目全非的黑尸就知道了,只在天上的短短几秒,就能夺去一个活人的生命。 这个狐狸眼睛的男人,一定要抓到,而且还要问出他背后究竟有什么人在支持着他,普通人根本没有办法拿到猛火粉,而且也找不到那么多人来做实验,如今盛京城到现在都没有大规模出现有人失踪的情况,那只有几个可能,一是这些人的失踪时间还太短,家人没有反应过来,二就是这些都是外乡人。 尚峻亲自查过这段时间入城的外乡人,而且还派人去询问过,这些人都没有突然失踪,人都能找到,这些成为黑尸的人,是外乡人的可能性也不大。 那有没有可能是自愿的? 尚峻若是听到纪柯有这个想法,肯定是大笑摇头连连说不可能,这世上哪里会有人自愿让人去杀自己,是嫌自己的命还不够长吗? 纪柯也不是无端有这个想法,从小的经历不同,也就造就了他和尚峻在看待同一件事情的角度不一样。 他小时候曾经见过一种兽奴,那是西域的一些达官贵人喜欢圈养的宠物,虽然名字叫兽奴,实际上却是活生生的人,而且都还是十几岁的孩子。 这些孩子会被当成畜生一样养大,然后在贵人闲暇的时候被放出来,和猛兽进行搏斗,来讨那些贵人的欢心,若是打不过那些猛兽,就会被活生生的撕裂,所以兽笼里会有源源不断的兽奴。 但是这些兽奴却都是自由之身,可以随时离开,若是能够搏斗成功猛兽,便可以获得金银财宝,足够普通人家生活一辈子,而若是打不过那些饿了好几天的猛兽,被吃掉了或者杀死了,兽奴的家人们也会相应的获得一些补偿,比如金币,比如粮食,比如一块贫瘠的土地。 西域的环境恶劣,像这样自愿成为贵人兽奴的孩子不计其数,最小的才七八岁,就是被家里人带过来送死的,也有一些二三十岁的青年活不下去了,求那些贵人收下自己当兽奴。 因为钱财而自愿献出自己生命的事情,在这个世上真实存在,所以纪柯就在想,这些成为黑尸的人是不是因为钱财或者其他的诱惑,自愿参加这个实验,自愿被杀死。 虽然听起来很残忍,但现实就是这样残酷。 “暂时没有什么计划,画像先不用画,那人昨晚被抓住了,这几日应该不会再犯了,等过几日我亲自去带你捉鬼,话说掉落在尸体旁边的那些东西得收好,直接送到工部那几个老腐朽那儿去,就问问他们管不管,不管就直接启禀圣上。” 纪柯心里猜测了个七七八八,表面上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尚峻哪里敢不信,这些年他就没见过纪柯破不了的案子,他刚想照做,忽然回过神,下巴几乎要掉下来,瞪着眼睛不可思议的问:“不会吧,这件事和工部有关?那几位老大人可不是胡子翘得比天高,你确定能压得住他们?” 如今掌握猛火粉用法的人也只有工部那几位胡须发白的老大人了,他们资历老,眼光也高,现任工部尚书是个年纪轻轻的楞头小子,除了有几分才能外完全就说不过这几个糟老头子,只好整日把自己关起来画图纸,修多几座桥都好过跟这些倔老头说话。 原本尚书之位是轮不到楞头小子的,但是工部在六部之中的地位和礼部差不多,而且都是做着修造水利,建桥修路之类的苦活,工部的老资历多,就想着清闲混日子,也都不愿意担这个重任,所以就落到现任工部尚书齐怀瑾身上。 齐怀瑾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但是却出身世家,家中在朝中的根基不浅,他的父亲齐施曾位居太师,甚至还娶了先帝的同胞妹妹,所以也算是半个皇室中人。 按理说这样的家世是没有人敢光明正大的排挤他的,但是齐怀瑾涉世未深,只知道一味的忍让,对找上门的麻烦也闭口不谈,是出了名的软柿子。 如今工部荣养了不知多少人,真正做实事的人却只有那么几个,齐怀瑾在建造工程上的天赋极强,宣州桥的图纸就是他亲手所绘,若不是有小人作祟,也许现在早就建成了,成为造福江陵百姓的一大福祉。 诸葛挽被交由刑部处置,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肯定是不会再给他活下去的机会,虽然他会受到应有的惩罚,但是宣州桥的工程却就此耽搁了下来,这样的罪责足以让他遗臭万年。 纪柯让尚峻把东西送去工部那几位老大人处,其实也明白这几个糟老头心高气傲,如果不是他本人去,也不会理会半分,但是这几个老头不愿意接的事情,却有人愿意接。 而且也是时候让尚峻碰碰壁了,听说工部那几个老家伙的脾气越来越臭了,应该可以让尚峻吃好大一个苦头。 “你报出我的名号,不就能压得住吗?难不成还不相信小爷我?” 尚峻一本正经的点头,他对于纪柯可是全身心的相信,却不知道纪柯打了什么坏心眼。 “那我去了。” “先别。”纪柯拦住他,张开手,笑嘻嘻道:“尚大少爷,哪里有空手来的道理啊。” 纪柯这样一说,纪镇心也扬起小脸,眨着眼睛期待的看着尚峻。 “快叫尚叔叔好,叫尚叔叔随随便便给你几家酒楼,以后就可以混吃等死了,娶媳妇也不用愁了。” “尚叔叔好。”纪镇心乖乖的叫了。 尚峻刚迈开的腿被纪柯又拽了回来,看着这一大一小,摆明了是想要他大出血,他虽然为尚家打理着一部分产业,但是自己名下也有几处,而且还都不赖,是可以拿得出手的。 他来参加纪柯的宴会就知道不可能可以空手而来,所以贺礼也早就准备好了,但是纪柯还真像他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就能知道他是要送酒楼? 尚峻平日里完全不拘束自己的花销,锦衣卫的俸禄没几天就被他挥霍完了,他会花,也会赚,所以并没有拮据的时候。 至于为什么想送酒楼,关键在于他知道纪柯喜欢美食,而且说是送给小孩子的,到头来还是落到纪柯的手上,而且除此之外他也没什么是纪柯可以图的。 尚峻不情不愿的从怀里掏出一张契子,递给纪镇心。 纪镇心想起来刚刚舅舅没有要上个人的地契,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也不知道应不应该收。 “收,收起来,这可是你尚叔叔的心意。”纪柯瞄了一眼,朝着尚峻扬了扬下巴,称奇道:“今日倒是大方得很,秀禾楼的契子也给出来了。” 秀禾楼可是尚峻倾注心血最多的一个酒楼,仅次于尚家的明月楼,尚峻能够送出手,是纪柯没有想到的。 “都是兄弟,不用道谢了,不过我还年轻,应该叫哥哥,知道吗?小家伙。”尚峻弯腰摸了摸纪镇心的头。 “尚哥哥。”纪镇心的小手里捏着酒楼的契子,脆生生的喊了尚峻一声。 第69章 第69章 疯狂科学家。 尚峻越看纪镇心, 越心里痒痒的,想要捏捏他的脸蛋,试试是什么感觉, 看纪柯护崽子般的模样, 最后只能彻底歇了这个想法。 不过他可不会善罢甘休,他就不信找不到一个纪柯不在的机会,纪柯难不成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围着一个孩子转? 尚峻得意的想着得手后的感觉, 纪柯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这家伙没有打什么好主意,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想的, 一个两个都想亲近小孩,是自己家里没有吗? 谢远是家中独子,而尚峻是尚家年纪最小的一个孩子, 而且跟家中并不亲近,那些侄子自然也不会主动缠着他,所以这样算下来,竟都是没有孩子缘的人。 以前纪柯是多么冷冰冰,阴森森的一个人啊,现在居然开始奶孩子了,尚峻打趣之后又感觉到几分孤独, 如今纪柯没有成亲就有了义子,那以后成不成亲都有人陪着, 而且家里还没有人催促,哪里像他, 之前总是用先立业再成家的借口拖着, 想必也拖不了多久了。 他作为尚家的儿子, 最后肯定是要跟一个门当户对, 对家族有帮助的世家小姐成婚, 也许还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女子,他可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被一个人绑住。 想他堂堂尚家小少爷,就应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再未遇到中意的女子之前,时不时喝喝花酒,小酌几杯,叫上几个狐朋狗友聚聚,这样的惬意日子才是他想要的。 而且他理想中的妻子一定要是贤良淑德,温柔大方,也不必是世家小姐,若是他真的十分喜欢,就算是平民又如何? “对了,纪柯,快跟我说说,你是哪里收来的义子,我赶明儿也想认一个,那样家里也就不会催我成婚了。” 尚峻一脸真诚的模样,像是真的想知道,但是纪柯才不会告诉他,这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多的机会,能像他一样认一个粉雕玉琢,聪明可爱的义子。 再说,虽然对外说是义子,但其实这小孩却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算是自己的侄子,若是阿姐还在,是万万不会轮到他照顾这个小孩的。 孩子最好还是在双亲的照顾下成长,要不然,一个不小心就会长歪,或许还会步了他的老路,成为现在这副样子。 倒不是纪柯真的觉得自己面目可憎,只是他刀上沾的血太多了,竟与一般的屠夫无二,按照民间的说法,像他这种人死后就应该落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说是收义子养老,实际上纪柯并不认为自己能够活到老的那一天,细观历代锦衣卫里的高官,能得善终的太少了,而且如今的陆刚如此低调,也是吸取了前几任指挥使的教训,这才谨小慎微起来。 锦衣卫第一任指挥使毛锋,是真正的手握重权,朝中上下没有一个人不畏惧他,而且深得帝王恩宠,还将嫡亲的公主下嫁于他。 可是就算是如此的角色,最后惹来帝王猜忌,也落得一个身败名裂,病死于牢狱中的下场,自己的妻儿也跟着上吊自尽。 距离开朝并不久远,传到永安帝这里也只是第三代,所以有关于原先那些叱诧风云的臣子们的传说,如今还能听到几声议论。 所以有些人会好奇,为何身为公主之尊的初越公主居然会在毛锋死后带着年仅几岁的儿子一同随去,要知道虽然毛锋被打入罪大恶极的地步,但是她却是实打实的嫡公主,可以靠着身份躲过这场风波,甚至若是圣上动了怜悯之心,还可以留下自己的外孙,毛锋的儿子。 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纪柯还没有出生,甚至连他的父母也才几岁,所以他也没有细究的心思,但是从这件事情中可以看出来,锦衣卫的路途艰难,一朝得宠,可以搅动风云,受众人敬仰,而若是失去了圣上的宠信,甚至连猪狗都不如,只有一个死的下场,到时候也会有无数人来踩上你一脚。 纪柯没有回答尚峻的问题,只让他一个人去琢磨,这一日的宴会下来,天色也不早了,纪柯这一天都绷紧着神经,也没有吃什么东西,就算是夹菜,也是给小孩夹的,所以纪镇心倒是吃得饱饱的,纪柯注意到他正偷偷摸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下意识的就想偷笑。 小孩子都是这样子的吗? 纪柯不让尚峻贴画像打草惊蛇,尚峻只能乖乖的去把现场遗落的材料送去工部,此刻的他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他那脚步轻快,觉得自己即将要破案的样子让纪柯感到几分心虚。 纪柯带着吃饱了的纪镇心刚想出明月楼,就看见谢远窜了上来,着急忙慌的跑到纪柯面前,脸色通红,嘴里话也说不清楚。 “纪纪大人。”谢远喘着大气,弯着腰,扶着膝盖,一看便是跑过来的,神色十分激动,刚才的宴会谢远一直都在,只是后面就出去了,纪柯以为他是去结账,虽然他只是那么一说,但是早就知道明月楼的账尚峻这小子应该已经付过了,谢远要是去结账,知道这个消息肯定要捂着自己的钱袋子偷笑了。 “怎么,是件好事?别那么激动,说出来让小爷听听,一起乐呵。” “是是一件大事!”谢远的神色不像是开玩笑,纪柯也开始认真起来。 谢远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直起腰,眼睛里都是恐惧,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刚刚去结账,结果账房先生跟我说他们东家免单了,我还没高兴一会儿,刚转身就看到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朝我揍过来,然后,然后我看到了他的眼睛,是狐狸眼!妈呀,这可是传说中看到就会倒霉,厄运缠身的狐狸眼啊。” “那人现在在哪里?” “我被吓到了,没仔细看,但是我好像看到了顾小王爷就站在那个男人的旁边,两个人应该是认识的。” 今日纪柯包下了明月楼,所以并不会接待外客,而那些进入到明月楼的人也都会被掌柜告知这一点,这盛京城里敢公开不给纪柯面子的还没几个,所以大部分都会再寻一处落脚,也不是非明月楼不可。 而顾准今日出现在明月楼,而且好像还和那个狐狸眼睛的男人认识,这里面隐含的秘密也许是无法想象的。 顾准虽然是纨绔子弟,但是身上还背负着皇恩浩荡,而且他还是当年顾将军留下的唯一血脉,未免不会被有心人利用,再想在顾家上做文章。 若说真正的满门勋贵,要数当年的顾家,三代皆忠于朝廷,为国尽忠,哪怕是用顾家人的白骨,也要守护皇室中人的安危,守护这万里山河。 一切都在圣上一念之间,若不是顾将军以命换命救了永安帝,说不定就会跟之前的胡林和现在的唐家一样,到时候还要背上莫须有的罪名,遗臭万年。 顾准是个特殊的人物,也一直远离在朝堂之外,只有一个王爷的名号,但是一旦他跟使用猛火粉的人有了牵连,纪柯就觉得顾准并不像是表面上那样不问世事,只知道吃喝玩乐。 之前顾准关了程秀,还伤了他那件事并没有结束,只不过因为纪柯带着三皇子陈却中途插手,就没有多少人敢议论,就会渐渐的被众人所遗忘。 但是这个仇纪柯还记着,有仇不报非君子,敢在朱雀大道上策马的,除了他纪柯,容不下第二个人,他是北镇抚司三品镇抚使,顾准算是什么东西?一个自诩于皇室身份的跳梁小丑罢了。 而且,若是没有顾将军的付出,哪里会有顾准的今日,哪里能让他持着身份为所欲为。 纪柯的脸色越来越黑,显然是动了怒,他平生最讨厌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了,而且整天正事不做,居然还扯上一些歪门邪道的东西,这不是讨打是什么? 若他是顾准的长辈,铁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成器的玩意。 就算不是顾准的长辈,他也要好好教训下这个小子。 纪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那么大火,还偏偏是针对顾准,像是对他的所作所为一点也不满,真是奇怪,他跟顾准可是八竿子都打不着,而且他也不想跟顾准扯上半分关系,也不敢高攀顾家的高门楣。 顾准被明月楼拒之门外,正想火冒三丈败家子的时候,是身旁这个黑斗篷男人拦住了他,虽然男人只说了不可惹事这短短的四个字,但是却犹如寒冰一样刺在他的心头,让他也不敢造次。 他也不是不知道今日是纪柯在明月楼设宴,可就是忍不住,打一开始遇见这个人开始,他心里就不痛快,就想着好好教训他一顿,让传闻中凶神恶煞的锦衣卫镇抚使好好出出丑,也能解那日在王府让他丢尽颜面的气。 顾准也知道自己没有什么长处,平日里那些人表面上敬着他,可是背地里却嘲讽他是个废物,但是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是顾家的子弟,身上流着顾将军的血,所以在这个有狐狸眼睛的年轻男人找到他,说知道顾将军去世的真相时,顾准立刻答应了这个男人的条件,就为了知道当年事情的来龙去脉。 朝堂上人人都知道顾将军为救圣上身死,是为国捐躯,人人都称赞他一声忠君爱国,毕竟顾将军身死后,顾家满门皆随,可是在这个狐狸眼男人口中,顾准却听到了不一样的故事。 第70章 第70章 疯狂科学家。 顾准自有记忆开始就生活在皇宫, 受永安帝亲自教导,永安帝对他的关注甚至多过皇子,所以他虽然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因为永安帝而死, 却十分感念永安帝的养育之恩。 顾准没有把顾将军的死记恨在永安帝身上, 因为自己的父亲是真正的忠臣良将,他自生来就带着父亲所给的荣光,他为自己身为顾家人而骄傲。 但是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告诉他, 他父亲的死另有蹊跷,或许真正导致顾家如今血脉凋零的人, 是坐在高位上的那个老者,从始至终,是永安帝想要他父亲的命。 舍命救天子, 或许只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戏,要不然为何在顾将军身死后,顾家剩下的女眷全部都追随而去,就连自己的阿娘,甚至也不顾刚刚出生几天的婴孩,选择自尽。 那个狐狸眼男人所说的东西,完全颠覆了他这二十几年来的认知, 他顾准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但是永远都记得自己是顾家人, 是英烈之后,如果, 如果永安帝真的是他的杀父仇人, 他一定会不计一切代价为父亲报仇。 他之所以和这个狐狸眼男人一起出现在明月楼, 却还是这个男人主动要求的, 自从这个男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自己身边后, 顾准就开始被他牵着走,因为只有言听计从,这个男人才会愿意告诉自己当年的真相。 顾准不知道这个男人究竟要图谋他些什么,但是他只是一个纨绔子弟,手上没有半分实权,也没什么可以被利用的资本。 今日纪柯在明月楼大摆筵席,这个男人却要自己带他过来,看来是想凭借自己的名号进去参加宴会,可是他因为程秀一事已经十分和纪柯不对付,哪里肯会让他进去。 “纪柯十分记仇,我才和他发生摩擦,这一趟注定要白来,你应该知道这一点。”顾准这时候脑子突然灵光起来,眼前这个狐狸眼睛的男人穿着厚重的黑色斗篷,将自己的整个身影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下,叫人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张唇线微翘的嘴巴,可以看得出来男人的肤色极其白,像是从来没有见过光一样。 顾准有些好奇这个不以真面目示人的男人的身份,他也只是在黑夜里匆匆看到了他摘下斗篷之后的一幕,那双眼睛狭长而幽深,眼睛里还带着破碎的光,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美,还有像妖狐一样的魅惑。 没错,就是妖狐。 顾准知道狐狸眼的传说,但是却不相信,他从来不问鬼神,对这些根本就是不屑一顾,若世上真的有怪力神说,那他的祖母求佛多年,为何却还是无果? “顾小王爷还真是洞察玄机,没错,我今日的目的不是参加宴会。”那黑斗篷的男人和顾准慢慢走到了明月楼的门口,接着停下了脚步。 男人的声线醇厚,听起来十分年轻,但带着几分冷意,顾准听起来直起鸡皮疙瘩。 “那你为什么叫本王带你过来?”相比较黑斗篷男人的不动如山,顾准却有些炸毛,他这段时间被这个男人指示着不知道做了多少事情,这般鞍前马后,可是这个男人却迟迟没有把他口里的真相告诉自己,他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似乎是觉察到顾准的暴躁,黑斗篷男人轻轻笑了一声,他站在明月楼的大门,伸出手轻轻撩下自己的斗篷,露出自己的半张脸,朝着楼上深深看了一眼。 男人的指节十分修长,似乎是刻意保养过的,但若是仔细些观察,便可以看到上面还有茧子,像是常年做一些东西而磨出来的,却没有破坏那双手的美感。 顾准不喜欢男人,但是却觉得身旁这个男人十分吸引人,而且他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木香,他很好奇男人的身份,而且他那么年轻,却神秘莫测的,行为举止也不像是一个普通人。 顾准一开始怀疑他是某位皇子手底下的谋臣,但是他叫自己所做的事情却不涉及党争,对任何一位皇子公主都没有好处,所以他做这些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黑斗篷男人露出来了半张脸,也露出来一只狐狸眼,今日的明月楼被包了下来,宴会也接近尾声,走得也差不多了,所以此刻并没有多少人,所以男人才敢如此大胆。 顾准见男人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依旧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心里十分不屑,他可以表面上掩饰自己的情绪,但是实际上却对这个男人装神弄鬼的把戏颇有微词。 黑斗篷男人朝着楼上望去,目光所到之处好似在搜寻什么人,顾准也忍不住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却看见一张年轻而又熟悉的脸。 那张脸十分俊俏,却带着几分稚气,此刻正紧紧盯着他,顾准顿时觉得头皮发麻,产生了想要溜走的想法。 纪柯正听着谢远说着他刚刚遇到的一幕,没想到刚想要出来,便看到了刚才故事中的两个人,那个黑斗篷男人像是挑衅般对纪柯露出了自己的半张面容,的确是尚峻所说的,这个男人肤色很白,而且那双眼睛很特别。 谢远没想到这个狐狸眼男人居然还没有走,就停在门口,像是专门在等什么人一样,他对那双眼睛害怕极了,在反应过来瞬间就转过身,猛拍自己的胸口喘气。 纪柯没有见过传闻中的狐狸眼,今日一见,倒是长了见识,的确很漂亮,像是祸国殃民的妖姬的眼睛,可惜却长在了一个男人身上,也就不能入宫迷惑君王了。 这个男人几乎可以确定是南坊那几具尸体的始作俑者了,此刻却大摇大摆的出现明月楼,纪柯倒也不知道他所图什么。 纪镇心年纪小,没有听过狐狸眼的传闻,更没见过,只觉得楼下那个大哥哥的眼睛好漂亮,像是里面有许多美丽的泡泡,一眨眼睛就会跟着动。 纪柯没有去捂纪镇心的眼睛,跟在他身边是要比寻常人见识得多一些,而且他也不相信看见狐狸眼就会厄运缠身的诅咒。 纪柯今日虽然没有穿飞鱼服,可是却佩了刀,谢远是指望不上了,只能靠他自己了,这个狐狸眼的男人既然自己送上门,那就抓住,之后再秘密严刑拷打,就不信他半点消息都吐露不出来。 纪柯的目光紧盯着狐狸眼男人,用余光瞧了他身旁的顾准一眼,这里不是顾府,没有顾准嚣张的资本,所以顾准只能缩着尾巴,好好看着纪柯是怎么把狐狸眼男人逮捕归案的。 顾准不知道狐狸眼男人犯了事,更不知道南坊最近有好几条人命案子,他觉得纪柯是在跟自己过不去,就是为了报仇。 狐狸眼男人丝毫不畏惧纪柯,反而嘴角扯着笑,用口型对纪柯轻轻的说了两个字。 纪柯身形一滞,微微眯起了眼睛。 虽然只是短短的两个字,但是却能扰乱纪柯的心绪,纪柯握着剑柄,眼睛一直看着这个男人,只是那么一瞬间,现在却是没了想要捉拿他的想法。 狐狸眼男人放肆的笑出了声,然后转身离去,顾准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是却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和纪柯之间的剑拔弩张,火药味冲到他都能闻出来,两个人就算不认识,但是应当还是有几分联系的。 至于是何种联系,顾准也猜不准,但是能惹到纪柯,少说也有几分斤两,顾准越发好奇这个男人的身份了。 南坊黑尸的凶手就这样从纪柯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的走了,若是被尚峻知道,肯定是要气到火冒三丈。 纪柯现如今才有另外的思量,这个男人的身份一定不简单,而且还知道他不少事情,就凭着刚刚的两个字,就足以让纪柯打起十足的警惕了。 他感觉背后泛起了冷汗,像是感觉到一张巨大的网在朝着他笼罩过来,这最后的阴谋或许真正指向的是他。 尚峻从明月楼出来后便直接回了北镇抚司,现场遗留下来的东西全部都被搜集在了北镇抚司,他只需要叫上几个人一同送去工部就行了。 反正纪柯已经插手这件案子了,抓到凶手只是时间的问题,尚峻打算把东西送到工部后再好好喝上几杯,他今天去赴宴,却一口东西都没吃到嘴里,眼下肚子也咕咕作响。 尚峻的脚程快,别看他从小锦衣玉食的娇养长大,经历却比一般世家子弟丰富,体格更是强健过一般的文弱书生,明月楼离北镇抚司隔了五条街,尚峻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快到了。 北镇抚司虽然地处偏僻的地界,但是只是百姓慑于锦衣卫的名号,所以不敢太过喧闹,就连路过都忍不住屏住呼吸,生怕惊动到那些凶神恶煞,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 只是离北镇抚司的上一条街,却是十分热闹的集市,与北镇抚司的静谧形成鲜明的对比。 尚峻好好的走在街上,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叫声,还有些许耳熟。 “尚大人。” 左青依旧穿着和第一次见到时同样的破旧衣服,整个人像是在灰里滚过一样,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还干净着,说到底她虽然在唐府见识过许多龌龊事,如今却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尚峻还没见过左青洗干净脸之后的模样,其实左青在心底里和一般男人并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那日在城门口左青的力气实在太大了,拉着他不让走,还引来一众围观的百姓,让他拉不下脸来。 “你是左青?有什么事吗?” “求大人救命!” 70-80 第71章 第71章 疯狂科学家 自从唐府那件案子之后, 所有之前跟唐家有关联的人就都没了踪迹,尚峻对左青的印象只停留在是被唐枫迫害过的无辜少女之一,为了自保便主动招惹他, 恳求被关进锦衣卫的大牢里。 唐枫身死后, 他的这件案子便被移交到了御林军处,就连纪柯也没有过问过,所以尚峻也不知道身为证人的左青最后去了哪里, 左右不过只是一个平民女子,就算是再可怜, 也不至于能让他一直记住。 今日遇到左青,还真的十分让他意外,只是既然唐枫已经伏诛, 也没有人能够威胁到左青了,为何她还一脸慌张,向自己求救? 这副场景一如那日在城门口,尚峻算是个十分好面子的人,若是左青一直和他拉拉扯扯,难免会招来不少人围观,到时候指不定会传出什么颠倒是非的东西来。 这次尚峻有了先见之明, 见左青的模样,肯定是有事, 或许还跟唐家的事情有关。 “我先带你回北镇抚司,你有什么事情到了那里再说。”尚峻不动声色的拂开左青紧紧抓住他胳膊的手, 心道这个丫头还真是胆大包天, 丝毫没有男女之防, 第一次也就算了, 现在还不知礼数的抓着陌生男人的手, 幸亏是他,要不然姑娘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左青看着尚峻皱着眉头,便知道他不喜欢别人触碰她,这次的确是她莽撞了,可是她如今在盛京城举目无亲,就算遇到什么事情也只能像只没有方向的苍蝇一样乱撞,原本是想找那位纪大人,可是见到这位尚大人,想起那日她险些被唐家的人抓走也是得他所救,便鼓起勇气再次求救。 没想到这位尚大人不仅没有不耐烦,看样子也是能够帮到自己,左青终于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的身子也慢慢放松下来。 尚峻在前面走着,左青亦步亦趋的在后面跟着,第一次尚峻相救她时,却是直接把她关进了大牢里,所以左青并没有进去北镇抚司的地盘过,这条街道原本还有一些小贩的叫卖声,可是越走下去,声音就越来越小,像是走到了什么荒郊野岭一样。 一座黑匾红漆的府邸就坐落在这条街道的中央,门口有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侍卫把手,而且还立着两个石狮,好不威风,若是一般人见到了恐怕都会被吓到。 奇怪的是北镇抚司对面却有一个早饭铺子,里面隐约好像有一个年老的阿婆正在收拾东西,明明现在都快日落西山了。 左青好奇的目光引起了尚峻的注意,早饭铺子的阿婆每到傍晚的时候都会收拾明日要用的东西,这已经是惯例了,有时候守门的侍卫还会来帮帮忙。 阿婆的身份是清白的,而且在北镇抚司门前摆摊做生意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做的东西又十分美味,几乎所有北镇抚司的锦衣卫都尝过,也都赞不绝口,尚峻也没有探过这个阿婆的底细,反正能够做北镇抚司生意的人,都不简单,或许这个阿婆跟陆刚还有几分关系呢? 俗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 他转身看到左青一直盯着阿婆忙碌的身影,眼睛里满是探究和疑惑,似乎是在好奇能够把铺子开在北镇抚司门前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尚峻懒得理会这种小丫头,也没有解释,直接带着她进了府门。 刚刚揪着他求救命时有多激动,现在的左青就有多平静,不过她的脸是在被那些黑灰遮掩了个十足十,若不是听到声音,尚峻都要怀疑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男人了。 尚峻特意找了间审讯室,里面的光线很暗,按照纪柯的话来说,人在黑暗的状态下更容易说真话,只是尚峻并没有要审左青,而是她自己有东西要告诉自己,而且说实话他并不是很喜欢黑漆漆的感觉,总觉得下一秒自己就要和这无边的黑暗吞噬,他还是喜欢热热闹闹,地大敞亮的地方。 左青的脸太脏了,尚峻给她递过去一方帕子,叫她好好擦擦自己的脸,也不知道这段时间来这丫头去了哪里,像是被人追杀一样如此狼狈。 左青有那么一瞬间犹豫,但还是接过了尚峻递来的帕子,这帕子上还沾了温水,冒着小小的热气,左青开始一点一点擦掉自己的脸上的灰,动作缓慢。 尚峻不习惯黑暗,所以就去寻了几根蜡烛过来,北镇抚司的审讯室又小又黑,而且很少打扫,尚峻这种有洁癖的人别提有多嫌弃了,但是纪柯却对进审讯室不亦乐乎,而且每次还能保持精神饱满的状态,还真是天生做审讯的料。 他点亮了蜡烛,狭小的密室果然就敞亮了不少,尚峻觉得比刚才舒服了不少,算时间左青应该已经收拾好了,他便回过头去看。 左青脸上的灰已经差不多都被擦掉了,只是鼻尖上还剩下一点点,直到这个时候,尚峻才意识到左青的容貌,以及她真的是个女人。 左青有着尖尖的瓜子脸,皮肤白皙,像是水做的一样,那双杏眼或许是因为这几日没有休息好,眼尾泛着疲倦的红意,却依旧掩不住那份楚楚可怜,还有那张樱桃小口,单看这张脸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只是这般柔弱的长相又怎么会做出那么泼辣的行为? 其实北镇抚司的房间很多,只是尚峻觉得左青的身份特殊,而且所说的事情若是涉及到唐家,一旦被人知道,不光会连累到他,还会牵涉到纪柯。 他有事不要紧,尚家看在他身上自家血的份上,少说也会救他一命,但是纪柯的背后没有任何依靠。 他不能辜负纪柯的信任,要保护好纪柯。 只是现在看着左青的这张脸,尚峻觉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不太好,但如今只能赶鸭子上架,他纠结了一会儿,硬着头皮开口:“左青姑娘,你有什么事,说吧。” “尚大人可知道近来大公主一直在找唐家失火案的线索?” 第72章 第72章 疯狂科学家。 唐家失火一案之后, 大公主就开始想尽一切办法查清这件事的真相,可是因为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当今圣上,圣上有意遮掩, 而且那天晚上动手的又是纪柯, 所以就凭着大公主手底下的那些人,一时半会还查不出来。 可是就算是查不出来,陈婳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 再加上她和裴家结亲之后实力堪比从前,经过这几个月的不懈追查, 还真的让她查出来一些蛛丝马迹。 以前陈婳觉得自己的舅舅武安侯虽然没有大才,可是却起码行得正坐得直,没出什么大错, 对圣上也忠心耿耿,可是当裴如卿拿着一叠讲述唐枫这些年干的龌龊事的口供时,陈婳惊讶之余又觉得羞愧。 这上面写的事就连她一个女儿家都不忍直视,没想到自己的舅舅居然如此混蛋,做尽了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陈婳恨不得把这些口供撕碎,若是唐枫还在世, 她一定要好好痛斥一番。 可是现在人已经不在了,无论如何, 唐家也是她的母家,若失火一案真的是有人刻意为之, 就算是为了唐贵妃, 她也得为唐家报仇。 其实关乎唐家失火一案, 不止她一个人存疑, 只是大多数人抱着观望的态度, 全看圣上的态度说话办事,所以陈婳在对裴如卿说起自己对唐家失火一案存疑时,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拿不准。 没想到裴如卿却答应帮她追查线索,而且没几天就拿出了新的线索,看样子他也十分好奇真相,但是却也把陈婳所说的话放在了心上。 陈婳在发现唐枫所做的龌龊事之后,虽然气愤,但是也觉得自己找到了一条重要的线索,若是顺着被唐枫欺辱过的女子这条线索查下去,或许能有不同的发现。 果然在裴如卿的帮助下,她发现唐府在前段时间追查过一个叫左青的丫鬟。 这个左青在四年前一直待在唐府做丫鬟,她生得漂亮,就像是个勾人的狐媚子,果不其然引起了唐枫的注意力,原本唐枫是想抬她做小妾的,可是左青有一次却惹恼了主母,被生生鞭挞致死,尸体也被卷在草席之中丢出了唐府。 死人理所应当的销声匿迹,可是就在前段时间,左青却突然死而复生,在盛京城有了踪迹,这很快就被唐枫觉察,一个已经死了三四年的丫鬟公然出现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这对他来说可是一件不小的事情,而且这个丫鬟还知道自己的秘密,若是死了倒万事大吉,但若是没死 唐枫派人去盯着左青,最好能再抓住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丫鬟,不用想就知道三年前左青是假死逃出了唐府,而她的帮手就是大夫人秦凝霜。 裴如卿的本事的确超乎陈婳的想象,他追查到就在唐家出事的前几天,左青曾经在城门口差点被唐家的人抓住,可是后来却又消失了踪迹。 陈婳不相信一个普通的小丫鬟有那么大的本事,她觉得只要顺着这个丫鬟查下去,一定能抓到躲在背后更大的鱼。 左青被放出来后便一直停留在盛京城,这些年来她一直隐姓埋名,家中的人也都早以为她已经死了,左青自己也觉得没有脸面再去见自己的父母亲。 纪柯给了她一笔数目不小的银票,说让她去做想做的事情,那个时候的纪柯犹如天神一样,这让左青感动不已,但是才发现这个原本肆意的少年,眼睛里写满了忧伤。 左青看着纪柯的样貌渐渐与自己记忆中的某个女子慢慢重合,心里突然有了别样的猜测,她之后又否决了这个想法,因为若是真的,那对这个少年该有多大的打击啊。 左青家中也有一个小自己几岁的弟弟,跟自己感情特别好,只要有人欺负她,弟弟都会挺身而出保护她,弟弟还说要永远跟她生活在一起。 以前在唐府的时候,左青还记得自己时常和香玟说自己和弟弟的故事,那时候香玟还朝她投来羡慕的目光,左青脸上笑着,但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弟弟死于一场风寒,走之前嘴里还念叨着她的名字。 如果不是因为唐枫,也许她还能赶回去见弟弟最后一面,只是一旦错过,便是永远,所以她这些年才会努力的活下去,她一定要看到唐枫落下阿鼻地狱的一天,一定要看到他家破人亡,将他所伤害的人所受的痛苦再全部尝一遍。 左青是靠着无限的恨意活下去的,所以在知道唐枫的死讯后,才会突然失去了前进的方向。 她就在盛京城兜兜转转了好久,纪柯给的银票足够她活三辈子了,但是她却不舍得,只是这样蓬头垢面的游荡,有时候她在想,若是当初她没有逃出来,那香玟会不会就能逃过一劫了。 香玟是她见过最傻的一个姑娘,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却依旧保持着一颗热枕之心,起码对待自己,是十足十的真心。 左青一直觉得香玟是自己的替身,因为在她逃出去后,香玟才被迫做了唐枫的妾室,为此她一直心怀愧疚但是唐家的那场大火里,没有一个人幸免,想必香玟也长眠在地下了。 左青一直在盛京城晃荡,自然被裴如卿查到了踪迹,陈婳亲自派人去抓她,幸亏左青机灵,这才得以逃脱,但是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所以她才又来寻求锦衣卫的庇护。 尚峻听着左青的嘴巴一张一合,将她所经历过的事情全数说了出来,他就一直盯着左青的嘴巴,慢慢的就恍惚了神思,虽然听得到左青再说什么,但是脑子却一直转不过来。 左青没有注意到尚峻奇怪的表现,等到她说完后,满怀期待的看着尚峻,而这个时候他也已经回过了神。 北镇抚司给左青庇护并不难,隐藏下一个人的踪迹更是动动手的事情,只是尚峻在思考别的事情。 “尚大人,您能先让我见见纪大人吗?我有很重要的话想跟他说。” 若真的被大公主抓到她,再在她身上顺藤摸瓜寻到纪柯跟唐家失火一案的关联,那之前的努力岂不是都白费了? 左青也会更加愧疚,甚至恨不得直接自尽,一了百了,但是她想再见见纪柯,把她所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他,起码不让这个少年留下遗憾。 左青刚还说寻求庇护,转眼就说要见纪柯,尚峻的心里突然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舒服,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没感觉到异样。 “今天是纪柯收义子的日子,他这会儿应该还在明月楼,暂时不会回来。”尚峻如实所说。 左青不知道纪柯要收义子,而且纪柯还那么年轻,无缘无故的为何要收一个义子?莫不是为了养老,但是也没这样的道理啊。 没有人能猜中纪柯的心思,尚峻看到左青对纪柯的荒唐行为表示不解后,心里居然畅快了不少,看来他才是最正常的,起码比纪柯正常不少。 “这样吧,我先安排你在这里住下,等纪柯回来再说,怎么样?毕竟这件案子是他一手所办,之后怎么办也只有他能定夺。” 尚峻这话说得心里不是滋味,但不得不承认纪柯比他能干,什么案子都能揽过去,而且办得漂漂亮亮,除了他那张爱损人的嘴和别扭的性子之外,倒是挑不出其他的不好。 “多谢尚大人了。”左青朝着尚峻盈盈一拜,她如今也只不过少女的年纪,一颦一笑都带着娇俏妩媚,倒是叫尚峻不敢再多看一眼。 尚峻盘算着,看来把东西送到工部之后,他得去喝一喝花酒了,要不然怎么看到个女人就觉得胸口不舒服呢? 南坊黑尸现场掉落的东西虽然不多,但是却零零碎碎,如果要注意分类辨认,得花不少时间,尚峻跟仵作看了半天,也只能认出来一个被烧焦的木头,还有一点点剩下的猛火粉,这还是因为猛火粉独特的刺鼻味道,至于其余的,尚峻看到了一个像是风筝线的东西,只不过不敢太确认,他试着把零碎的木头随意的拼在一起,就像是小孩子家玩的拼图一样,他做的时候没有别的意思,单纯是觉得好玩,想要这样干。 但是他越拼越觉得,这些零碎的木头似乎可以拼成一个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尚峻挠破了脑袋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 最后他就把东西全部送到了工部,还特意挑了晚上的时候,既然工部那几个臭老头脾气怪,那他就专挑他们不在的时候,还能不伺候他们的臭脾气,尚峻美滋滋的想。 纪柯原本就想让他受受气,尚峻这样一来却躲过了,不过说到底那几个心高气傲的老头,也没什么资格能让锦衣卫的人受他们的气。 大晚上的工部除了把手的侍卫之外再也看不到一个人影,在通传之后尚峻就迈着步子进去了。 起初他觉得应该是没有人了,但是却还有一个房间掌着灯,听闻工部如今只有尚书齐怀瑾一个人在做事,其余人都抱着混吃等死的态度,除非圣上亲自颁布任务,平常齐怀瑾也指挥不动他们。 尚峻被侍卫领着进了那个掌着灯的房间,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包裹,里面放着的是南坊现场遗留下的东西。 他一进去便看见一个青年半趴在桌子上,正仔细的瞧着些什么,那橘黄色的暖光映照着青年的半张脸,尚峻看清了那一张苍白的面孔,还有他身子底下是一张图纸,似乎是造桥的工程图。 青年修长的手指落在图纸上,动作轻轻一顿。 第73章 第73章 疯狂科学家。 尚峻一眼便认出, 此人便是工部尚书齐怀瑾。 听闻他醉心于工程造图,自小便废寝忘食的向一些老匠人请教,家中人无论如何也拦不住, 只能随他去, 后来齐怀瑾终于如愿以偿的进到工部,到如今几乎是一个人揽下了工部的所有活。 他虽然年纪未到而立,而且资历也远不如大部分人, 但是却是真的喜欢设计工程水利,这些年经他手的桥梁水利数不胜数, 而且还深受百姓赞叹,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的实力,若不是有工部那几位老大人压着, 日子也不至于过成现在这个样子。 尚峻和齐怀瑾同是世家子,二人曾在宴会打过几次照面,可是却不太相熟,他此刻所站着的地方,应当就是齐怀瑾处理公事的地方,但是这里的布置却十分简单,丝毫看不出来房间的主人是一个正二品的官员, 换句话来说,就是完全配不上齐怀瑾的身份。 齐怀瑾再不济也是工部尚书, 而且若是工部少了他,就靠着几个吃闲饭的老腐朽, 哪里能运作起来? 前任工部尚书因为贪墨而被抄家灭族, 这位置一下子空了出来, 但是却没有人愿意接手, 不光因为前任贪墨的风波还未进去, 自从庆朔年之后,工部出现的贪官就越来越多了,朝廷拨款下来修建水利,造桥修路,造福苍生,这原本是一件积功德的事情,而工部一般只需要提供图纸便可,剩下的自有下面的人来处理。 但是这些建造的大工程,朝廷都会拨下来许多款项,有不少人都会眼红,想要分一杯羹,一般这笔钱会先拨到工部,然后再进行估价下发到地方,所以工部若是想在其中动什么手脚,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而且就算你廉洁公正,一心只为百姓,但是那些眼红银子的人却不会简单放过你,无论是威逼利诱还是与虎谋皮,总有法子拉你下水,所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几乎都是如坐针毡。 工部并不是六部之手,却对官员的要求极高,几乎人人都要有独立绘画工程图稿的能力,以防上面突然下发什么任务,但是主要的工程师人手不足。 齐怀瑾当年是被推上来这个位置的,他自入工部后便没少受欺负,那些资历老的人喜欢欺负他这个憨厚的年轻人,而且专把难度高的,复杂的累活丢给他,幸好齐怀瑾在这上面既有兴趣也有天赋,每次都能以最快的速度出稿,而且还亲力亲为,亲自督造工程实施。 齐怀瑾被推上尚书这个位置后,却像是一股清流,他依旧保持着原先的习惯,凡经他手设计的工程,他都会前去亲自督造,一边监工一边向工人提出意见,以保证工程在竣工后能够呈现出最好的状态。 至于贪墨这个问题,朝廷拨多少款,齐怀瑾就全数都交给了地方主管的官员,一分都没有挪动,就算是有人旁敲侧击,他也只表现出没有听懂的模样。 至于是真没听懂,还是假装不懂,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而且齐怀瑾的家世显赫,一般人看在齐家的面子上,也不敢逼他太紧,而若不是他温吞,人人可欺的性子,原本在工部也没有人多少敢招惹,挤兑他。 这还是尚峻第一次私底下见齐怀瑾,他正半趴在一张图纸上面,脸几乎要和图纸融为一体,似乎是想要找出什么东西出来,而后那微微一顿的动作,又像是已经找到了,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欣喜,几乎都要笑出了声。 尚峻不懂得这些设计图纸,这些也与他无关,他只想赶快把东西送到工部,然后回去喝花酒。 “齐大人,下官乃北镇抚司尚峻,近来南坊发生了一起连环凶杀悬案,死者皆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已经成了黑尸,辨认不出相貌,但是现场却出现了猛火粉,还有一些可疑的小零件,听闻工部有几位老大人熟知猛火粉的用法,我司纪柯纪大人特命我来拜访,希望工部能够协助北镇抚司共破此案。” 虽然二人见过,但是尚峻还是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讳,顺带还把纪柯给搬了出来,盛京城里见过纪柯的倒没几个,但是几乎没有人没有听说过纪柯的名讳,这可是被誉为黑白阎王,杀人利器的男人。 对于尚峻的到来,先前侍卫已经通传过了,他这工部一向冷清,而如今锦衣卫有人找上门来,想必也是遇到了棘手的案子,需要协助,总不可能是过来抓他的吧,不过在大晚上兴师动众的上门,却真的是锦衣卫的作风。 只是锦衣卫一向都是和刑部或者京兆使协同办案,究竟是什么样的案子能够找到工部上来?齐怀瑾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凶器杀人。 但是在听到猛火粉这三个字之后,他就彻底坐不住了,忍不住拍了拍桌子,屋子里响起他震惊的声音,“什么?民间居然出现了猛火粉?” 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要知道猛火粉因为威力太大,已经被明令禁止使用,而且若是有人私自制造或者私藏,这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而如今知道猛火粉如何制作的人也寥寥无几,也只有工部还剩下几个知晓的。 猛火粉之所以令人闻风丧胆,谈之色变,原因在于他会引起爆炸,而且能够瞬间将一座屋子炸成灰烬,所处之地寸草不生。 虽然若是使用得当,猛火粉可以用来炸山开道,在工程建造方面有很大的作用,更甚至于还可以用于战场上,练就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 但是实验的代价太大了,而且帝王也不会允许它落到别人的手上,因为如果批量的生产,威力足以毁灭一座城。 尚峻把手里的包裹递给齐怀瑾,心想他是工部的人,而且又是难得的建造天才,说不定真的能窥探出一二。 齐怀瑾小心翼翼的打开包裹,他的手上还沾有炭笔落下的痕迹,想必刚才应该是画了很久的图,尚峻开始有些好奇他桌面上的那张图纸了,像是一座桥的设计图,可是近来也没听说何地要新建桥梁啊。 包裹里是黑尸身旁遗留下的木头,丝线还有一些刺鼻的粉末。 齐怀瑾像是如临大敌一样,小心而又仔细的观察这些物件,他轻轻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在指间摩擦了一会儿,果然感觉到一阵热意。 齐怀瑾好像想起了什么,忽然望向外面的天,若有所思,眼眸也渐渐暗淡了下来。 他的声音潺潺如泉,下了定论。 “这的确是猛火粉,说明盛京城里有人用猛火粉在做实验。” 第74章 第74章 疯狂科学家。 若说之前只是怀疑, 那现在却由齐怀瑾亲自确认了,尚峻的心也随着他的话也揪动起来。 如果真如齐怀瑾所说,那真的有人在盛京城用活人做实验, 这背后或许有人在酝酿一个更大的阴谋, 齐怀瑾的猜想和纪柯不谋而合,看来那个狐狸眼睛的男人,一定知道全部的真相, 只要抓到他,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尚峻觉得现在自己肩膀上的责任越来越重了, 只有早日抓到凶手,才能知道他们在背后究竟搞了什么鬼,而且还能让更多无辜的百姓免遭此种祸患。 就算是真的有人愿意出卖自己的生命, 但尚峻还是想能多解救一个可怜人是一个,毕竟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尚峻决定今天不去喝花酒了,得再和纪柯好好合计一下,他也是个急性子,要是什么都不做,干等上三天实在是不好受。 齐怀瑾看了一眼猛火粉便不再去触碰那个包裹了,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下桌面上的图纸, 在等着尚峻接下来所说的话。 这个年轻的锦衣卫看起来阅历还是不太深,因为这种事情就掩饰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齐怀瑾虽然在工部受排挤,什么脏活累活丢给他干, 但也能让他见过不少新奇的东西, 所以对有人用活人做实验也算是见怪不怪。 这世上的人性多种多样, 但是可以统称为险恶两个字, 世人惧怕鬼怪, 但是又有多少人被鬼怪所伤?反倒是被人所害。 尚峻朝着齐怀瑾抱拳:“多谢齐大人,还请麻烦齐大人把这个包裹交给那几位老大人,这是纪大人特别吩咐的,说务必要让那几位老大人瞧瞧。” 倒不是尚峻不信任齐怀瑾,只是纪柯点名要他送到那几个臭老头处,他现在也算是偷懒,不想看甩脸子,才走了齐怀瑾的道。 齐怀瑾一向好说话,像是没有脾气一样,尚峻既然提出这个要求,那他便知道北镇抚司那边是属意让那几位老大人来协助了,那几个老头虽然年纪大了,自命清高,但还是有几分本事的,而且如今熟知猛火粉的用法和制作法子的,就只剩下他们几个人了。 毕竟当年先帝也曾做过关于猛火粉的实验,接手的主事人正是这几个人。 齐怀瑾向尚峻点点头,表示自己会转交,不过也不知道那几个人买不买锦衣卫的账,或者说,买不买纪柯的账。 而且若是不买,这个包裹还是会回到他的手上,里面的东西的确有些古怪,但是齐怀瑾现在没有什么心情去研究,他还有更值得做的事情。 夜已经深了,尚峻都能听到外面的蝉声,说来现在已经将近六月份,天气也跟着燥热了起来,那几具黑尸原本就脆弱,被火烧得几乎看不出人形,若是放得久了,更是会发出难以忍受的恶臭,如何保存也是个问题。 尚峻的目的达到,也不打算在齐怀瑾这边久留了,而且齐怀瑾看起来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他的手心里一直握着一只炭笔,应该是要画工程图。 “齐大人,近来没有听闻何地要造桥的消息,不知你桌面上这张图纸,究竟是画给何地的?” 尚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齐怀瑾,他桌面上的图纸光是扫过一眼便觉得十分震撼,虽然他看不懂那些设计图,但是一张图纸却足以反映出来齐怀瑾的水平,就连他这个外行人也忍不住连连叫绝。 齐怀瑾没想到尚峻居然会对自己的图纸感兴趣,他放下了手中的炭笔,轻笑着摇头:“近来的确是没有地方要造桥,这图纸” 齐怀瑾把图纸拿起来,向尚峻展示出来。 齐怀瑾盯着自己亲手所画的图纸,这算是他呕心沥血,花费了无数心思的一个作品了,只是最后却付之东流。 他的口吻带了些遗憾:“这是宣州桥的图纸,不过应该不会建出来了。” “宣州桥?因为江宁贪墨案所以建到一半坍塌的那个吗?” 他也听闻过宣州桥的名声,如果建成,足以被称为江宁第一桥,既可使航运更加便利,也能方便百姓的生活,只是这样的一座桥却毁在了贪官的手上。 朝廷下拨的银两,用在造桥上的不足一半,足以看出工程是如何粗制滥造。 看到自己的心血被如此糟蹋,齐怀瑾应该十分伤心吧,他大晚上的还在看宣州桥的图纸,想必也是在叹息,若不是贪官作梗,也许江宁第一桥已经建成了,他也能去亲眼看看自己的作品。 尚峻自觉戳中了齐怀瑾的痛处,决定不再多嘴,就此告辞。 尚峻走后,齐怀瑾的房间依旧灯火通明,他丝毫没有要休息的意思,慢悠悠的坐回到椅子上,看着那张堪称完美的图纸。 世人都说宣州桥的设计堪称绝妙,但是齐怀瑾却不这样认为,一座看起来再美观的桥,一旦有了设计上的瑕疵,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只能是失败的作品。 宣州桥的坍塌其实是必然的,没有人比齐怀瑾更清楚了,他拿起炭笔,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或许还是觉得不解气,他伸出手,开始慢条斯理的,一点一点的撕掉这张图纸。 他的建造生涯中不允许有差错,若是宣州桥再继续建造下去,也只能是坍塌这一条路,就是那么轻轻一笔,差点就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所以说,还是江宁的那些贪官们救了他一命,齐怀瑾视制造工程如命,他可以忍受同僚的排挤,还有那几个老头自命清高的随意指使他,但就是不能忍受出自自己笔下的图纸有任何差错。 他原本是想要亲自去见证江宁第一桥的建成,只是在发现那处瑕疵后,便开始闭门研究,试图改正过后,而当他终于想到解决的办法后,却传来了宣州桥坍塌的消息。 不过在世人眼里,这可一点都不关他的事,齐怀瑾微微上抬眼帘,看着图纸被撕得支离破碎,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从桌子上又拿来一张图纸,打开后赫然又是一座桥的设计图稿。 这是宣州桥的图稿,也是在处决贪官后,即将重新开始建造的宣州桥的最终图稿。 这才是最完美的,齐怀瑾有些贪婪的吸了一口图纸的味道,慢慢的笑了起来。 在夜色笼罩下的盛京城别有一番风味,此时还没有到宵禁的时间,所以街上还是有小贩出夜市叫卖,卖的东西那是琳琅满目,有小孩子喜欢的玩具,也有西域的胡椒,人声鼎沸,热闹不绝,还真像是不夜城。 纪柯牵着纪镇心走在夜市里,小孩对这热闹的场景感到兴奋极了,就连那平常沉稳的小性子都按耐不住了,走起路来也蹦蹦哒哒的,只是还记着牵纪柯的手,以防走丢。 有了以前的经历,纪柯再也不允许有人在他面前走丢了,所以把纪镇心看得很紧。 在明月楼遇到的那个狐狸眼男人身份成谜,但纪柯却找到了探查的目标,就是顾准。 顾准既然有本事和这样危险的人物混在一起,那就要做好被牵连的准备,而且他带着那个男人在今天这个日子来明月楼,何尝不是有想砸他场子的意思? 像顾准这样的人,就是欠收拾,这些年被养得嚣张跋扈,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这也是永安帝最想看到的一幕,他从一开始就抱着把顾将军剩下的唯一血脉养废的想法,倒也不知道是什么仇什么怨,居然还牵连到了下一代。 最令纪柯不能忘怀的是那个狐狸眼男人口里的那两个字。 听芙。 如果他理解对的话。 这是他母亲的名字。 或许是因为母亲因自己而死,所以纪柯一直在逃避现实,大家都说自己的母亲生得美丽,就像是八月里开的芙蓉花一样娇艳,见过她的人都无法忘记那种感觉。 纪柯没有亲眼见过,但是凭着那副画像,凭着自己的这副样貌,他也知道自己的母亲一定是个十足十的美人。 只是红颜薄命,若是没有他,母亲或许不会死吧,那饥荒的时候也能多一个人看住阿姐,或许一家人也不会分开了。 自从在明月楼见过那个狐狸眼男人,又让纪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的心情一直都很低落,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 谢远被那个狐狸眼男人吓得不轻,纪柯也能理解他这种心情,并不是每个人都不惧怕鬼神之说的,所以便叫他早早回去休息,而他就饿着肚子陪纪镇心散步。 小孩在宴会上吃得东西太多了,如果不散步消消食,指不定以后会胖成一个球,到时候连眼睛也给挤没了,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纪柯莫名觉得那个狐狸眼男人或许认识自己的母亲,他在见到母亲的画像时便觉得她并不像是普通的农家姑娘,而纪秦氏这些年又不肯告诉他半分关于母亲的信息。 如果想知道真相,还得他自己去寻。 纪镇心看着那卖糖葫芦的摊子出了神,又不自觉的把小手放进了嘴巴里吸,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那糖葫芦的摊子围着不少小孩,看着也都像是被父母带出门的,纪柯二话不说就牵着小孩朝着那边走过去。 他可不允许自家的小孩羡慕别人。 眼看离糖葫芦越来越近,纪镇心也不吸手指了,仰头看着纪柯,小手捏了捏他的大手,眼睛又亮又弯。 忽然有一个嘶哑的声音叫住了纪柯。 “纪柯,好久不见。” 在拥挤的人群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他扯着嗓子,声音清晰的落入纪柯的耳朵里。 纪柯警惕的把纪镇心护在身后,看着来人:“守温?” 此人是那日在唐府的侍卫中令纪柯熟悉的面孔,也是心虚不敢看纪柯的一个。 第75章 第75章 疯狂科学家。 那日纪柯提刀夜入唐府, 在撞破唐枫的丑事后,唐枫见自己已经没有了反抗的能力,就召了护院的侍卫, 企图拿下纪柯。 唐府侍卫的头儿都已经被前院的锦衣卫打成重伤, 没有招架之力,剩下的人自然都是一群乌合之众。 但是纪柯却在那群侍卫之中,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当时他忙于公务,并没有探究下去, 而且事后唐府的侍卫都已经被他带来的兄弟解决了,听说是没有留下一个活口,纪柯也就没有再继续追问。 但是他隐隐觉得, 那人并没有死,很有可能逃了出来,只是这个人如果不作恶,纪柯也懒得去调查他的下落。 没想到今天他却主动送上门来了。 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名叫守温,乃是活跃在江湖中的杀手,专做人命生意,按理说江湖中人的路数应当比锦衣卫要多一些, 不应当会被擒住,落到无法抵抗的地步, 但是守温之前接了一单生意,却被人差点反杀, 虽然侥幸逃脱, 但是手筋却受了伤, 武艺大大退步, 不得不隐姓埋名, 找了个达官贵人的门户,做起了侍卫。 纪柯虽然认识守温,也只是泛泛之交,并不算是朋友,守温前几年在杀人榜上排名很靠前,北镇抚司下属也有一个秘密的组织,涉及一些暗杀的事务,所以纪柯也会关注杀手榜的排名。 而且像是守温这样的杀手,若不是犯下暗杀朝廷命官这样的大案,原本是不会碰到纪柯的,只是偏偏他接了那一单,不光毁了自己的杀手生涯,还差点葬送了自己的命。 守温犹如丧家之犬的那一天,纪柯刚好奉命追杀一桩朝廷命案被杀的案件,刚好守温经过,暴露了踪迹,像是他这样的杀手,根本就不用找动机,直接捉拿便可破案,可是纪柯却没有如此草率,他在分析了证据和口供之后,觉得守温并不是凶手,便把他放走了。 这对于纪柯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他只是秉承公正办事,行事虽然毒辣,刑讯逼供的手段也不会少,但从来都不会放任冤枉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但是对于守温来说,纪柯却相当于他的救命恩人,那时候他被人挑断了手筋,血流不止,黑色衣服都浸湿了,若是纪柯不分青红皂白的把自己当成凶手抓起来,那他肯定逃不过,只能任人宰割。 守温是杀手,纪柯是锦衣卫,以后或许也不会再有交际,守温一向知恩图报,别人对他好一分,他便会还十倍回去,所以他一直在找机会报答纪柯。 只是没想到再相见却是在唐府,守温虽然手筋受了伤,大不如从前,但作为榜上有名的杀手,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是他拼死一搏,未尝不能伤几个锦衣卫。 但是带头的人是纪柯,守温便歇了这种心思,他作为杀手,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不少,像是唐枫这种世家家主,能惹上锦衣卫亲自上门,想必也是犯了什么罪,无论他出不出手,都救不了他,而且他也无心救。 他在唐府待了两年,也帮唐枫处理过不少他的龌龊事,知道他是什么德行,若不是因为钱财所迫,他也不会屈居于唐府。 像唐枫这种欺负无辜女子的男人,就该是千刀万剐,受到应有的报应。 守温不救唐枫,却有法子自己脱身,唐家那晚便起了大火,而后有人说是天灾,守温却知道其中的真相,分明就是人为,只不过为了掩人耳目,但是他不会说出去,纪柯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不会做恩将仇报的事情。 “守温,你如今倒是越发冷淡了,怎么?混不下去了吗?”纪柯见是守温,心里稍稍放下了一些警惕,但是却没有给守温过多的关注,转头牵着小孩,走去买了一串糖葫芦。 纪柯的语气带着打趣,他和守温的交情只仅限于几年前那场查案,自己也只不过是公事公办,对他也没有什么恩情,最多是给他丢了瓶伤药,毕竟挑断手筋的痛苦十分难忍,守温还能够保持清醒,也算是条汉子。 可守温却觉得纪柯的口吻是在跟自己拉近距离,胸口居然畅快了不少,但是在看到纪柯身旁的小孩时,却有了疑惑。 “这是我的儿子。” 纪柯没打算详细解释,反正守温和他之后也没什么交际。 他不担心守温会把当晚唐府的情况说出去,他是杀手,自然也是在榜的通缉犯,而且他受伤那晚,挑断他手筋的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若是他暴露了自己的踪迹,这些年的苦心隐瞒就全白费了,还会招来以前仇家的追杀。 纪柯唯一对守温感兴趣的,便是想知道他当年暗杀的对象到底是谁,以至于能让他如此狼狈。 纪柯给纪镇心买完糖葫芦之后,便把小孩抱了起来,看着迫不及待吃糖葫芦的小孩,纪柯难得笑得都露出了牙齿,用手指刮了刮小孩的鼻梁,把他往上抱了抱,打算离开了。 守温见纪柯要走,下意识的想要叫住他,可是却不知道自己能用什么理由叫住纪柯。 他只是想报答纪柯的救命恩情,若不是当年的那瓶伤药,他也活不到现在。 纪柯可顾不上守温在想些什么,还有一个时辰就宵禁了,等小孩吃饱喝足后,也应该感觉困了,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而且他今日都在外面,也不知道司里有什么紧急的事情需要他处理。 守温看着纪柯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一个拐角,整个人都没入了黑暗,人群的喧闹声也越来越小,毕竟时辰已经很迟了,出来散步的人家也都要回去了,卖糖葫芦的也准备收摊。 守温站在原地,像是一个高大的木头,不知道应该去哪里。 纪柯为了赶快回去,特地抄了一条小巷,可以快上不少,月色朦胧的撒在巷子口,气氛异常的静谧,纪柯的身影在月光下拉的好长,耳边的风声飒飒响,夜风也带了几分燥热。 他的影子跟着步子在动,只是还有什么东西在动。 纪柯手心里也有了热意,他握住腰间的佩刀,往后撤了一步。 第76章 第76章 疯狂科学家。 巷子里的确有人, 纪柯对危险的感觉比一般人都要敏锐,朝廷有人买凶杀人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纪柯也曾经调查过不知多少朝廷命官被害的案件。 或是党派之争, 或是仇家报复, 要不然就是家宅不宁,枕边人下狠手的。 没想到这次却遇上有人要买凶来对付他了,纪柯却有些好奇那些人打算如何杀他, 若是在以前,他完全都不会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但如今自己怀里还有一个小孩在探头探脑。 纪镇心吃着糖葫芦,像是一点也没有发现逐渐逼近的危险,还是看到纪柯的面色逐渐凝重, 才慢慢放下了糖葫芦。 见纪柯停下了脚步,躲在黑暗里的人知道自己被发现了,终于露出了面目。 他们原本就不觉得能隐瞒过纪柯,毕竟是锦衣卫中数一数二的高手,这点探察力还是有的,只是这次前来,对上纪柯, 还是有几分底气的,毕竟纪柯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难免要分心。 纪柯见几个穿着夜行衣的人提着刀从巷子深处走了出来,心想还真是胆大包天, 这条巷子虽然安静, 但是距离闹市却不远, 但凡打斗声大一些, 都会引来人的注意, 而且将近宵禁,巡城侍卫也是有可能路过的。 究竟是他们觉得杀自己太容易,还是太过自信? 这群黑衣人中,为首的人蒙着面,显然是不想让人发现他的身份,手里的刀也只是普通的兵器,判断不出到底出自何处,来的大概一共有五六个,至少是明面上能够看到的是这么些人,至于是不是还有一些人躲在暗处,纪柯就不得而知了,他也探不到有其他人的气息了。 如果真的有人躲在暗处,应当是陆刚之类的高手,不过这样的高手会受人指使,跑来杀他吗? 以前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刺杀,纪柯一个人在刀尖上舔血,就是为了博得一个前程,可却得罪了一些人,大大小小的刺杀和暗算不知道经历过多少,直到有一次纪柯忍无可忍,直接将那杀手的尸体挂在房门前,这才没有人再敢招惹他。 而自从他坐上镇抚使的位置后,也没有人敢刺杀他了,毕竟他是圣上身边的红人,若是无缘无故的死了,肯定会惹出不少的麻烦。 唐府的那次在纪柯看来只是小打小闹,毕竟胡先都是老熟人了,他不想自己好过,说得好像谁整天希望他好过一样呢,作为死对头,每天脑子里想的当然是如何把对方打入万劫不复之地了,最好再也爬不起来。 “纪某还真是荣幸,竟然值得有人来暗杀我,倒不知几位兄弟方不方便报上大名?”纪柯说话的时候,就把腰间的刀拔了出来,出鞘的那一刻仿佛冷夜如霜,纪柯修长的手指握着刀的姿势十分好看,可以用赏心悦目来形容。 他的刀尖落到地上,滑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声音,纪柯忽然有了玩味的心思,像是喜欢上了这种声音。 他单手拿刀,另外一只手稳稳的抱着纪镇心,并不打算把小孩放下来。 这个也表示出,他只用一只手就可以跟这些人打,而这些人也只配他用一只手。 为首的黑衣人意识到这点,忍不住笑出了声,没想到这传闻中的纪柯还是太年轻了,居然妄想只用一只手对付他们那么多人,看来锦衣卫除了狂妄自大,就没有别的能拿出手的东西。 “纪大人对自己还真是自信,我等兄弟皆是习武多年,而且年纪还长你许多,纪大人不怕今日就留在这里了吗?” 他们受人之托,来解决纪柯这个大麻烦,不过那人却说不一定要纪柯的命,最好是教训他一顿,再试探试探他的武功。 纪柯当年能以一人之力救下永安帝,后来又把刽子胡一刀毙命,足以证明他武艺非凡,但是究竟是到何种程度,却没有多少人知道,纪柯也很少在众人面前显露,更像是在刻意隐藏自己的实力。 其实换句话来说,那些见过纪柯出手的人,要不然是他的朋友,要不然就是敌人,大部分已经死在了他的刀下,再也没有办法说话。 “几位想把纪某留在这里,倒不如祈祷一下自己还能见到明日的太阳,又或者,几位是主动送上门求死的。” 纪柯勾了勾唇角,说的话带着一股子肆意,完全不把这几个人放在眼里。 这几个黑衣人也算是做多了这种事情,但是却头一回遇到这样自信的人,而且他们也听说过纪柯的名头,一时间心里倒是有些拿不准,但是钱都已经收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若是纪柯真的那么厉害,大不了直接逃跑。 “纪大人不必多说,今日我们便是来取你的命的,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为首的黑衣人持刀直接带着一股子风劲朝纪柯砍来。 剩下的几个人随即跟上,这样的架势分明是想要靠着人数取胜,俗话说的好,双拳难敌四手,纪柯就算是再厉害,那么多人一同上,怕是也吃不消。 纪柯摸了摸纪镇心的小脑袋,低声道:“别怕,就像是那晚一样,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纪镇心点点头,表示记得,他趴在纪柯的耳朵旁,小声的道:“舅舅,加油!” 他还记得在外面要叫纪柯爹爹,只是他现在说得那么小声,应该只有他和舅舅两个人才听到,所以并不会暴露什么。 纪柯笑笑,把刀从地上提起来,看着朝着自己砍来的几把刀,这样的刀风看得出来的确是练了很多年,但却不像是纯粹的练家子。 纪柯刚要出手,这几个人就被一把剑硬生生的截住了去路,来人的身材异常高大,脸上还带着狰狞的疤痕,一眼便觉得不是什么好人,倒像是从土匪山出来的。 “纪大人,就让我来处理这些杂碎吧。”守温主动揽下了这个活。 他正愁着该如何报答纪柯的救命之恩,还有一肚子感激的话没有说出口,就在想清楚后追了上来,没想到就碰上了有人要对他的恩人不利。 第77章 第77章 疯狂科学家。 纪柯的确觉得这些人不值得自己动手, 就连胡先手底下那几个精锐也只配他用一只手呢。 既然守温来了,那自己正好还可以偷闲,省些力气, 不过纪柯还是颇为意外的看了眼守温, 没有想到他会跟过来。 “既如此,守温,那便交给你了。”纪柯往后退了一步, 将场地留给了守温。 这几个黑衣人在看到守温后,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特别是为首的那个人在听到他的名字后,浑身更是顿觉有一阵冷风吹来,令人不寒而栗。 “守守温?”黑衣人的语气里满是惊慌, 若是可以,恨不得能此刻够立马逃跑。 江湖中人谁不知道杀手榜排名第三的守温,这可是真正的阎王修罗,只要给够了钱,什么人都能杀,他所接下来的任务几乎没有失败的,一般人都不敢主动去招惹他, 而且听闻守温身长九尺,脸上有狰狞的疤痕, 跟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一模一样!就是守温无疑。 这几年江湖风云变化莫测,若是守温还继续活跃着, 那必然是如今杀手榜的第一名, 只是前几年他接了一单神秘的生意, 听闻雇主要杀的人身份不简单, 很有可能涉及朝廷中人, 通常江湖中人都不会轻易触碰跟官场相关的东西,既麻烦又可能会引来朝廷的追捕,到时候便只能躲躲藏藏。 守温不走寻常路,只要给钱就接,只是没想到在接完这单生意后没多久他就消失了,这些年来一直了无音讯,有人说他任务失败,已经死了,也有人说他赚到了足够的钱,已经金盆洗手,不再接生意了。 纪柯看到这几个黑衣人明显是知道守温的名号,遂而判断出这几个人应该也是江湖中人,现如今朝廷中的人若要买凶杀人,一般都会派出自己的人,或者一些武艺高强的打手,这般兴师动众的请来好几个江湖中人,倒是罕见。 这几个人蒙着面,守温也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他只知道这几个人想要杀纪柯,纪柯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任何人都不能动他一分一毫,若有敢犯者,必死。 黑衣人们不知道守温受过伤,武艺大不如前,以为他只是隐姓埋名,想要过普通的生活,现在见到他要出手,比刚刚看到纪柯拔刀的时候还要紧张,杀手榜的第三名,手里的人命可能比他们几个吃过的饭还多,若是可以,谁愿意招惹这样的人物? 要是早知道纪柯有这样的人相护,无论那人出多少钱,这单生意他们也不接,只是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半路而逃,按照那个人的性子,也不会放过他们兄弟几个,不如拼一下,只要找机会能试出纪柯的身手就行了。 纪柯见刚刚还说要把他留在这里的黑衣人如今没了声,想来是怕极了守温,但是为首的那个人依然在用眼睛偷瞄着自己,都到这个时候了,看来还是不甘心。 纪柯只知道守温的手受过伤,也没见过他现在的身手,只是身为一个剑客,若是手受过伤,多少会有些影响的,而且要是在这些算得上后辈的小喽啰面前暴露出自己当年不再的模样,对于一向骄傲的守温来说,的确有些残酷。 杀手都有自己的骄傲,纪柯有骄傲,但是适当的时候会放下,甚至摒弃,所以他做不成一个杀手。 纪柯所想却与守温截然相反,他这些年的骄傲也早已消失在被击败,挑断手筋的那一刻了,他现在只想着能还纪柯的恩情,哪怕和这些人血战到底,也必须要让纪柯安然无恙。 守温摆出严阵以待的样子,眼睛一直盯着那几个黑衣人,以防他们做出什么偷袭的动作, 黑衣人们在害怕之后又有些兴奋,若是在以前,他们可是都没机会见一眼杀手榜上的人,如今却有机会和鼎鼎大名的守温过招,也算是祖坟上冒了青烟,若是侥幸赢了,更是能够一举成名。 “守温。”纪柯叫住守温,原本有些拿不准他的伤,就想着要不然自己就不偷懒了,还是亲自动手解决这几个小喽啰吧,但是没想到刚出声,身后就感觉到一股钻心般的凉。 时间就这样逐渐的被拖延下去,纪柯觉得自己的世界开始昏天地暗起来,眼前小孩的脸也越来越模糊,外界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他好像一瞬间便失去了视觉和听觉,这种感觉就像是中了什么药。 纪柯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子,尽量装出一副正常的样子,但是他刚刚才叫了一声守温,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所以他的不适很快便被守温和黑衣人发现了。 守温也看出纪柯的样子像是被下了什么药,连抱着孩子的手都有些抖,他心道不好,想要去扶纪柯,却发现那几个黑衣人飞快的朝着纪柯而来,手里的刀直直对着纪柯的天灵盖。 “看来你如今越来越懈怠了。” 一个沉稳冷漠的声音传出来,还伴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空中似乎还有铃铛在摇曳,发出的声音空灵又清脆。 守温下意识觉得是那些黑衣人的帮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些黑衣人忽然间定在了原地,眼神也变得呆滞,摇着头,嘴角抽搐着倒在了地上。 这些人看样子也是中了毒,只不过守温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什么时候给他们下的毒,他并未发现这条巷子里还有其他人的气息。 他常年接暗杀的生意,自然知道该如何隐匿自己的气息,也能轻而易举的感觉出别人的呼吸声。 但是来的这个人,让人觉得神秘而又危险,就连他都没有发现半分踪迹,甚至也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气息。 也许纪柯就是中了这个人的毒。 地上那些黑衣人霎时间便没了呼吸,而尸身也肉眼可见的化为了一滩水,无色无味,最后地上居然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纪柯头疼的厉害,只能把纪镇心放了下来,交给了守温,看着巷子口的那个模糊影子,几乎是想要破口大骂。 “混蛋!给小爷下药是不是不想活了?” “我只是在提醒你,你身上有危险的东西。” 男人笑笑,看着纪柯捂着脑袋痛苦的样子,心情却十分畅快。 第78章 第78章 疯狂科学家 来的男人身材高大, 手腕上绑着铃铛,身上打扮皆透着异域的风情,那双眼睛更是泛着碧蓝色, 黝黑的皮肤显得他五官更加立体, 挺拔的鼻子就像是被刀削过一样。 纪柯平常的警惕心很强,也不知道是不是今日太过得意忘形,居然没有认真检查自己的吃食和衣服, 所以这才着了阿史那的道。 这种感觉并不是第一次,只是上一次感受到已经差不多是十年前了, 而纪柯和这个异域的蓝眼睛男人,也已经差不多一年没有见过了。 阿史那是西域人,从小就开始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药, 阴差阳错之下和纪柯相识,他觉得纪柯很好玩,一开始就时常拿他实验自己的药,没想到纪柯每次被折腾的面红耳赤,狼狈不堪之后,就会把他暴打一顿,阿史那打不过纪柯, 每次都被纪柯揍得鼻青脸肿,久而久之也就不敢捉弄纪柯了。 纪柯认识形形色色的人, 阿史那算是其中最为特别的一个,他的外表看起来像是一只拒人于千里之外, 危险的吐着信子的毒蝎子, 实际上内心却十分恶趣味, 仿佛有一场大戏上演。 守温知道自己已经生得十分高大了, 平常有胆小的孩子见到他都会吓得哭出来, 却没想到眼前这个异域风情的男人逐渐逼近的气息,压迫的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阿史那的药原本就没下重,说起来要不是他身上有可以诱发毒素的东西,压根就不会中招,不过他可不打算要纪柯的命,像纪柯这样好玩的人可不多了,他可得好好留着,也许有一天他还能打得过纪柯,也能看看纪柯那张哭丧的脸。 阿史那出身西域,又自小研究毒药,所以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往一个人身上下药,那几个黑衣人也在无声无息间就中了毒,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死的,而且现在连尸身都没有留下,这种境况是何其的恐怖。 守温也感觉到这个男人的危险,若是他有害纪柯的心思,怕是任何人都拦不住,果然外邦人都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手段,轻易招惹不得,守温的表情越发严肃,他之前也接过杀西域商人的单子,执行时异常艰难,幸好最后还是勉强完成了任务,不过从此之后再也不会轻易接了。 纪镇心被纪柯交给了守温,守温为了不让他乱跑,就用手轻轻按着小家伙的肩膀,以免小孩子调皮乱动,再碰上什么危险。 守温这些年来孑然一身,连个女人也没有过,更别提知道如何看小孩了,往日那些孩子看到他十有八九会哭的异常惨烈,但是没想到纪柯的儿子那么乖巧,就这样安静的站在原地,只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对纪柯的担心。 药劲很快便过来,纪柯扶着墙,感觉到自己身后都是热汗,耳边的碎发都紧紧贴在了脸上,额头上布满了汗珠,红色的发带也被浸透了,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水里出来,狼狈不堪。 纪柯知道阿史那下毒的方式,若是早知道这个人会来,他当然会防备,却没想到这个家伙居然从西域大老远跑来了盛京城,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那边混不下去了,特意来投奔他。 “别给小爷废话,到底是什么东西?”纪柯一把扯下来自己的发带,一边靠在墙上一边将发带缠在自己的手腕上最后,抬眼看着阿史那。 阿史那对纪柯下的是西域特有的雪季花,这种花经过他的调配,已经成了一种检验毒药的好法子,只需要洒在房间里,若是发出异常的清香,便说明房间里有暗藏的毒物。 经过阿史那一次又一次的精心研究,这种花已经可以检查人的身上有没有被下毒了,只是这过程却是有些痛苦,没有几个人受的住,纪柯勉强算是一个。 原本他只是想着许久未见纪柯,作为好兄弟因为帮他好好检查一下身子,来彰显自己对他的挂念,毕竟雪季花十分罕见,也有强身健体,滋阴补阳的功效,用在纪柯身上也是便宜他了。 他其实很早就来了,就想着看纪柯一打几的场面,没想到最后却来了救兵,让他白白错过了一场好戏,毕竟小时候纪柯就能打败他,现如今也不知道武艺究竟到何种地步了。 却没想到纪柯身上真的有毒物,雪季花若是遇上毒物,按照毒的强弱,会混合成一种新的毒药,让人痛苦难忍,不过时间却很短,而且对身体并没有什么损害。 只要谈到毒,无论如何都对人有或大或小的影响,但是雪季花混合出来的毒除了会让人痛苦之外,没有其他的缺点了,也能成为一种刑讯逼供的手段。 纪柯曾经问阿史那拿过雪季花,甚至自己还体验了一番,毕竟如果用在犯人身上,他这个审讯的人得知道是何种程度的痛苦,这种混合出来的毒,连纪柯这种常年习武的人都难以忍受,更别提那些五体不勤的犯人了。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你今天遇到了什么人。”阿史那挑着眉毛看着纪柯,他赤着脚,走起路来手腕上的铃铛还发出清脆的声音,听起来居然有些心安。 纪柯的衣领也有些凌乱,胸口一起一伏,嘴里也在喘着气,看到阿史那的脸,还有他那犯冲的语气,二话不说冲上去想给他两拳。 阿史那迅速躲开,用鼻子嗅了嗅纪柯身上的味道,玩味道:“你身上有女人的味道,今天碰女人了?”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纪柯白了阿史那一眼,不过阿史那这样一说,纪柯就知道自己身上哪一点出了问题了。 他从怀里拿出白日大公主送的平安符,还是宝华寺了慧大师亲自开过光的,纪柯还真的觉得是个不错的礼物,还打算让小孩随身携带。 阿史那看了看纪柯手中的平安符,稍微停顿观察了一会儿,最后朝着纪柯点了点头。 纪柯的手顿时泛起了青筋,恨不得把手里的平安符捏碎,没想到长公主还真的是蛇蝎心肠,居然连一个孩子都下得了手纪柯已经很久没有把怒火明明白白的摆在脸上了,这次显然是动了不小的气。 阿史那是一副看热闹的姿态,有人要害纪柯,不过这下的毒却是慢性的,如果不是常年累月带着这个平安符,根本不会染毒,但是这种毒药也是最不容易被察觉出来的,就算是刨开尸体,也很难发现真正的死因,下毒的人还真是用了好一番心思,若不是他今晚来了,纪柯恐怕以后会无声无息的死掉,任何人也不会怀疑他是被下了毒。 “知道今晚是什么人来追杀你吗?” 毒的事情有他在,纪柯完全不用担心,他阿史那自小研究这些,可不是泛泛之辈,若是纪柯想要以牙还牙,他倒是十分乐意。 他现在还是更好奇是什么人会买凶杀纪柯,盛京城中,天子脚下,若是死了一个三品官员,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遮掩过去的。 “都是一样的人。”纪柯把平安符丢到地上,用长靴用力的踩成了粉末,说话的语气十分平淡。 说到底还是他太过天真了,居然会相信大公主,要知道自己和她之间,实际上却是有血海深仇的,只不过现在没有被查到而已。 大公主在查到之前的确没有理由要清算他,但是若是查到了呢?纪柯并不是没有任何证据的随意武断,毕竟那些黑衣人看起来也并不像是执意要他的命,反而是想探探他的身手。 那晚唐府大火,纪柯因为救人被困,后来终于逃出生天,这虽然给他塑造了英勇救人的形象,但也说明他的身手并不是很好,居然能被困住,最后勉强捡回一条命。 但若是他能以一敌几,难道就不能从唐府里救出一个人吗?若是有这样的身手,却没有救,岂不是能进一步说明唐府大火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件事的突破口就在纪柯的身手上面,所以千方百计想试他身手的,目前能想到的也就只有大公主了,而且她和裴如卿联合起来,会更加肆无忌惮。 若是只有大公主一个人,纪柯可能会把事情想得乐观一些,但是现在有了裴如卿的加入,这个人的心思犹如九曲连环,惯有文人的弯弯绕绕和心机,说不定在试探他身手的同时,另外还做了什么安排。 所以他必须做些什么了。 大公主对小孩下手,这也证明她对自己也有了足够的怀疑,已经开始了报复,女人的报复最为可怕,而且背后还有个裴如卿,现在是慢性毒药,往后便不知道是什么明枪暗箭了。 “反正你也没有地方去,就跟我回北镇抚司。”纪柯看阿史那的样子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这次没打招呼就来盛京,肯定也没找好落脚的地方。 纪柯转头看着守温,问:“守温,你有地方去吗?” “没有。”守温迟钝了半刻,反应过来后摇摇头。 陈婳今日没有住在宫内,而是歇在了宫外的公主府,夜已深,她也沐浴更衣,卸下了发髻和妆容,只着一件里衣。 她坐在床上,香炉不断冒出来细烟,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腻人的香味,沁得人心肺都在荡漾。 陈婳在等消息,可是都现在这个时间了,怕是也等不到了,夜深也该就寝了,陈婳索性躺在床上,叫人灭了灯。 漆黑的房间里除了美人,还有一个双手合十的和尚,正闭眼嘴里念着佛经,在听到床上那人平稳的呼吸声后,终于睁开了双眼,他透过黑暗看到床上的那个窈窕身影,无奈叹了声气。 第79章 第79章 疯狂科学家。 “了慧大师是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恶事, 对不起佛祖吗?” 陈婳的声音幽幽从被纱幔覆盖的床上传来,她的声音犹如夜莺一般动听,却又带着蛊惑的意味, 就像是一只摇摆着尾巴的美人蛇, 那绝美的容颜不知吸引了多少前赴后继,甘愿为她送死的人。 那坐在房间里的僧人听到她的声音,彻底睁开了双眼, 朝着床上的那个倩影望过去,月华倾泻出她曼妙的身姿, 宛如一朵致命的罂粟花,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看见这一幕,恐怕都会忍不住心动, 可是僧人的眼睛依旧保持着清明,没有被任何情感所困扰,他将双手放下来,手腕上戴着的佛珠也跟着晃动。 了慧用大拇指摩挲着佛珠,他的面孔十分年轻,虽然年少成名,被称作佛子, 受万人所敬仰,无数人奔赴千里只为求他相渡, 但是世人却不知他每天都活在痛苦之中,无数次想要了断自己的生命时, 耳边都会想起当年住持对他的叮嘱。 世人信佛, 也信他, 若是连他也不相信这世上有普渡, 世人又如何才能虔诚信佛。 陈婳听到了慧微乎其微的叹息声, 忍不住笑了起来,今夜她特意住在公主府,其实也是因为了慧。 初见时他的确是高高在上的佛子,眉眼如松山上的雪,怎么都拧不化,身姿挺拔,那袈裟穿在他身上,不仅没有显得他呆板,反而多了几分游离世外的出尘,就连她这个大公主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就算她是皇室中人,也是不能随意对百姓心中纯洁高雅的佛子做些什么,所以陈婳只是默默将这个僧人记在了心里,她自知从小在朝廷斗争中长大,不似一般的女子单纯,但是却也想让那朵生活在高山上的雪莲染上自己的痕迹,甚至被玷污成黑色。 一开始只是想着,谁知她偶然在宝华寺后山撞见了那清尘脱俗的佛子最狼狈的一幕呢。 倒不是她离不开了慧,而是这个男人如今却是离不开她了。 了慧嘴里念着经文,虽然双眼并没有宣泄出他的情绪,但是他现在能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速度快到几乎要从心里跳出来,如果可以,他倒愿意拿一把刀捅进自己的心脏里,彻底了解自己的生命。 佛说为人要行善事,切不可有害人之心,当陈婳向他要一个由他亲自开过光的平安符时,了慧只是沉吟了一会儿便答应了,听闻是送给一个孩子的,起初他并没有多想,却没想到陈婳却突然和他说,平安符里有毒,是拿去害人的。 了慧不能去怪陈婳心肠歹毒,他活了那么久,一直被宝华寺和住持保护得很好,养成了与世隔绝的性子,就算平时与人接触,也只是需要淡淡的应对便是。 他就像是一个真正失去七情六欲的人,不知道该如何与人相处,如何自己一个人生活下去,就算知道什么是善恶,但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他本能的把一切事情怪在自己的身上,世人有所求,若佛不应,又怎么会有后面的事情呢? 了慧觉得自己现在很痛苦,陈婳今夜叫他过来,说是这几日头疼睡不好,想听他诵经,好睡得安稳些,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或者做什么能够弥补他犯了恶。 “佛子啊,你可是觉得对不起佛祖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陈婳从床上下来,走到了那盘腿静坐的佛子面前。 闻到陈婳身上浓郁的芬芳,了慧抬眼便看到一片雪白,刚想闭上眼睛,就感觉到怀里钻进一个温热的东西,顿时觉得浑身都动弹不得。 陈婳伸出涂满蔻丹的手指,点了点了慧的额头,连着娇笑了好几声,那声音不断传入了慧的耳朵里,扰得他心绪不宁,坐立不安。 陈婳最喜欢看到了慧紧张的模样了,也许是上天的安排,居然让她遇上了这样完全不通凡尘俗事的人,这样的人也最好掌控,只需要稍微费一点心机就行了。 她也最喜欢逗弄这样的人了,看着了慧的耳朵都已经红的要滴出血了,陈婳忽然想要一口含住,那样子了慧的反应肯定更有趣。 “公主,裴公子深夜求见,说是听闻公主这几日睡不好,来看看公主。”丫鬟的声音忽然传进来,陈婳听到后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了慧不通七情六欲,但是却也知道这个裴公子是谁,吏部尚书家的公子,也是陈婳将来的夫婿,而且距离他们的婚期越来越近了。 “就说本宫已经歇下了。”陈婳毫不犹豫的说,却自然而然的搂住了了慧的脖子,将自己跟他贴的更近了。 “公主,不可。”了慧的眼睛也有了几分松动。 “佛子,佛祖可说过,普渡众生,凡有所求,必有应,佛子这是想拒绝我吗?” 陈婳贴在他的耳朵,用气音慢慢道:“若是你犯了恶,那那该下地狱的便只能是我,有什么事情,皆有我承担,你没有错,知道吗?” 陈婳不止一次跟了慧说,不是他的错。 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居然让这样一个纯净透彻的人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这凡尘虽然不堪,终归还是有些快活事值得留恋。 他想离开,那她便诱他留下。 听到这种话,了慧定定的看着眼前这个美艳妖娆的女人,脑海里似乎有根弦,陡然断掉了,等到他再有意识时,却什么都忘记了。 今夜派去试探纪柯的杀手全数未归,裴如卿又派了一队人马,却没有发现这几个杀手的丝毫踪迹,人很有可能都被纪柯处理了,但是却一点线索都没有,真是奇怪。 当日的唐府失火案,也是没有一点线索,今日这些杀手也像是人间蒸发一样,裴如卿知道纪柯是什么样的人,也猜得出来纪柯肯定能猜出来这些杀手是谁派出来的。 这几个杀手未归,也证明纪柯的实力不凡,唐府失火案的调查线索可以顺着他查下去,而且根据他最新收到的消息,从唐府假死逃出去的那个丫鬟,也在北镇抚司附近失去了踪迹。 这一切都证明,纪柯当日的出现并不是偶然,或许是蓄谋已久,外界说他是入唐府救人,但未尝不会是杀人。 裴如卿喜欢走一步看三步,而且他也不害怕得罪纪柯,虽然此人深受圣上倚重,但出身始终都太低了,登不得大雅之堂,若是作为对手,倒也还算勉强。 他收到了派出去的人传回来的消息后便快马加鞭赶来了公主府,他知道陈婳这几日因为烦忧唐府的事情总是睡不着,心想这新的线索应该能宽慰她几分,却没想到她已经歇下了。 究竟是歇下了,还是不想见他,裴如卿是个聪明的人,他不会自己胡乱猜想,有些事情若是明说出来,就连最后的颜面都保不住了。 裴如卿还是决定等明日再和陈婳说,好消息永远不嫌迟,能让她开心几分便是好的。 他向传话的丫鬟道了谢,便坐上马车打道回府。 他的背影显得有几分落寂,那传话的丫鬟看见这一幕,也忍不住露出了可怜的神色,这裴公子算得上是人中龙凤了,要相貌有相貌,要家世有家世,而且脾气又好,公主怎么放着这样的夫君不要,偏偏宠爱那个佛子呢? 裴如卿坐上马车,用手撩起帘子,正好看见丫鬟忿忿不平的模样,浅浅的勾起了唇。 纪柯出去一趟,一下次又带回了两个人,一个皮肤黝黑,眼瞳浅蓝,一看就是西域人,一个身材高大,脸上有疤,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但这俩人都乖乖的跟在纪柯身后,谢远还沉浸在白日遇见狐狸眼的惊吓中,见到这一幕,又被吓了一跳。 他记性好,也算是过目不忘,看到这个脸上有疤痕的男人,一眼便认出了他,指着守温半天也说不出话,倒不是真的说不出,就是不敢说。 纪柯什么时候跟唐府的侍卫相熟了,而且唐府的人不都死在了那场大火里了吗?没想到还有人逃了出来,这不是说明兄弟们办事不利吗? 谁知道这个凶神恶煞的刀疤男会不会借此要挟纪柯,反正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谢远,你去找两个房间,把他们安置下来。” “大人,这”您要是被威胁了,就眨眨眼。 谢远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纪柯居然把北镇抚司当成了自己家,想带什么人回来就带什么人,不过没有多少人能威胁到纪柯,所以他还是乖乖照办了,反正房间先找到,剩下的自有指挥使处理。 如今能压得住纪柯的,也就只有陆刚了。 谢远大晚上还在等纪柯回来,不光是因为他自己睡不着,还因为北镇抚司今天又有一个人带人回来。 谢远还是不放心纪柯身后的那两个人,俯在纪柯耳朵旁,一边探头防止有人偷听,一边小声道:“尚峻让我跟您说,最近有人在追杀那个叫左青的唐府丫鬟,左青又求救到他身上,说要见您一面,有重要的事情告诉您。” 人被尚峻带回来后就一直被安置在审讯室里,也不知道尚峻是怎么想的,居然那么不怜香惜玉,这审讯室又潮湿又黑暗,哪里能有姑娘家受得了。 “行,我知道了。”提到左青的名字,纪柯倒是不意外,今日大公主既然有所动静,未尝不是在别处得到了什么线索。 说起来,大公主还算是小孩的姑姑。 第80章 第80章 疯狂科学家。 论血缘关系, 大公主是纪镇心的表姐,算是小孩在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只是纪柯有私心, 绝对不想要纪镇心知道他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亲人。 唐家那边的亲戚, 就算是皇亲国戚,不认也罢,而且这个姑姑还想对他下手, 既然不仁不义在先,又有什么话可说? 说来小孩父不疼娘不在, 表姐又眼里只有权欲,就算是知道他是唐家如今唯一的血脉,恐怕也是算计多于亲情, 说到底,能够真正给小孩依靠的,就只有他。 刚刚小孩又差点看到他杀人的一幕了,纪柯忽然觉得有些庆幸,但是又懊悔在唐府时让小孩看到自己杀了那几个御林军的高手,让那么小的孩子见了血,说不定会在幼小的心灵上留下创伤, 到时候长大后,再回想起这些, 不知道会不会怨恨他这个舅舅。 纪柯很小的时候便亲眼看见有人死在他的面前,那时候他只是比小孩要大上几岁, 却还是觉得害怕极了, 甚至还忍不住吐了出来, 之后好几天脑子里都在重复着那一幕。 纪柯一直都在担心小孩出现这种反应, 但是看他见到血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而且刚刚那几个人被活生生的化成水,也没见小孩有半分恐惧,甚至连叫都没叫出来。 是真的不害怕,还是害怕过头了? 纪柯转过身摸了摸纪镇心的小脑袋,他不喜欢别人家的小孩,但唯独喜欢自己家的,这般乖巧的孩子若是让他自己生,定然是生不出来的,还得是自己的阿姐,才能生出这样乖巧可爱的孩子。 现在的纪柯已经很疲惫了,眼皮子都在打颤,但是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处理,所以他只能强撑着。 “镇心。”这还是纪柯第一次叫小孩的名字,这个名字一听便是纪雯起的,至于是何种原因让他这样觉得,纪柯也说不出一二三,但是却是极其好听的,而且配上了纪姓,更加悦耳。 纪镇心听到舅舅唤自己的名字,便移着小步子朝着他走去,刚刚纪柯把他交给了守温,纪镇心在外人面前都是一副乖巧的模样,连一句话也不敢说,他面对那么高大的叔叔,而且这个叔叔长得也有些丑丑的,所以也没有开口叫人,只能一直把目光放在舅舅身上。 舅舅好像惹了什么麻烦,总是有人想要杀他,但是纪镇心觉得没有人能够打得过舅舅,舅舅是世上最厉害的。 纪镇心也听自己的阿娘说过一些江湖的小故事,说那些人可以以一敌十,一把剑就可以单挑下一个山庄,但是他的舅舅就用一只手就能打败好多人,是他心中真正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纪镇心甚至晚上睡觉的时候,有一点点小小的好奇,如果舅舅用两只手,那会厉害到什么程度呢?也不知道舅舅愿不愿意教他,他也想变得那么厉害,也想能保护舅舅。 纪柯见纪镇心走过来,却一副走神,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小模样,笑骂着点了点他的额头,却不敢用太大的力气,却还是在纪镇心雪白的额头上留下了红印子。 纪镇心还没说什么,但是纪柯却觉得刚刚伸出去的手十分多余,心里恨不得骂自己几遍。 “舅舅。”纪镇心凑过来,拉着纪柯的衣袖,声音很小很小,他还记着纪柯说在外面不能暴露二人真实的身份,但是他还是小孩子,是真的忍不住了,就只能偷偷的,也算是偷偷的吧,小声的叫叫。 纪柯蹲下来,细声细气的说:“乖,如果困了就回去睡觉,如果还饿,我等下叫你尚叔叔给你买吃的,馄饨怎么样?明天我就带你去吃好吃的。要是觉得害怕的话,等我回去,我很快就回去了。” “我不是猪,不饿了不饿了。”纪镇心像拨浪鼓一样摇摇头,舅舅好像永远都觉得他吃不饱一样,吃完就睡,睡醒就吃,那不是养猪是什么,而且他可是男子汉,才不会害怕,舅舅都不害怕,他可是要成为像舅舅一样厉害的人!他也想穿上那件衣服,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镇心不害怕,舅舅去忙吧,我一个人睡觉就行了,也不会踢被子的。” 小孩说的话居然让纪柯眼眶发酸,他有时候宁愿小孩任性一些,甚至对他耍脾气,可是都没有。 “镇心真乖,那回房间休息吧。”纪柯站起身,朝着阿史那和守温点了点头,就朝着审讯室的方向走去了。 纪镇心知道怎么回房间,只是天那么黑,他也有些害怕,好像也没有人愿意送他回去,他觉得这是舅舅对他的考验,他作为小小男子汉,应该敢于走夜路,敢于一个人回房间。 倒不是纪柯真的想锻炼纪镇心,而是他走得太急,一时间忘记了,而阿史那和守温是第一次来北镇抚司,压根不熟悉路,而谢远又早早去找两人落脚的房间了。 阿史那现在有些好奇这个孩子和纪柯的真正关系了,他可从来没有看到过纪柯这样的一面,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被什么鬼神附体了,对孩子也那么温柔。 不过细看这个孩子的长相,还真是和纪柯有几分相似,就算不是亲生父子,也肯定有什么血缘关系,只是纪柯一向杀伐决断,陡然有了这样一个孩子,恐怕是很大的麻烦,也会成为他的软肋。 而且他和以前的纪柯一模一样,都是最讨厌小孩了,恨不得离三尺远,免得自己被小孩身上的味道沾染上,洗三天澡才能去掉。 守温倒是对这个小小的孩子有些好奇,他就看着小家伙一直看着纪柯离去的身影,等到再也看不到时,才收回目光,然后转身看了他们两个人一眼,露出了一个微笑后,朝着一个方向慢慢走过去。 守温的听力很好,虽然刚刚小孩的声音很小,但是他却捕捉到了重要的信息,这其中隐含的东西让他有些震惊。 守温作为外院的侍卫,很少有进到后院的机会,只知道府内有一个小妾好像生下了唐枫的儿子,而那个孩子见到生人便躲,他也没有实际意义上见过这个孩子。 唐枫虽然宠爱那位小妾,但是对那个孩子却不是很喜欢,甚至还想着要偷偷解决掉,只是被他的母亲护得很好,很长时间都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而且这个孩子不经常出现在唐枫的面前,久而久之也就被遗忘了,地位也跟唐家大夫人所出的儿子截然相反。 守温忽然觉得,这个孩子似乎跟唐家有什么关联,纪柯虽然说是他的儿子,但是年纪却对不上,而且那日纪柯在唐家后院里的反应着实有些奇怪,忍不住让人匪夷所思。 不过无论这个孩子的身份如何,既然纪柯认了他做儿子,那守温也会将纪柯的救命之恩报答在这个孩子身上,竭尽全力保护好这个孩子,毕竟看起来纪柯还是很看重和关心这个孩子的。 守温虽然不知道路,但其实看到这个孤单的小身影,还是动了些恻隐之心,甚至想着送送他,但是这个小家伙的小短腿走得很快,一会儿便消失在黑暗里,还不容守温再多思考片刻。 尚峻和左青一直待在审讯室里,其实这些原本可以交给下面的人来做,但是尚峻却莫名觉得自己有必要留在这里,但是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他又觉得浑身不自在,就这样跟左青大眼瞪小眼,而且她只字不提要对纪柯说的话,这让尚峻心里有些痒痒的,但是若是主动问起,倒也显得他有些多管闲事。 纪柯一进来就被冲上来的尚峻扯住了肩膀,一副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他盼进来的模样,纪柯注意到了坐在一旁的左青,她洗干净了脸,露出姣好的面容,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再听到纪柯进来的动静时,那双抬起的眼睛瞬间便亮了起来。 “纪大人!” “嗯。”纪柯应声,继而把嗓子里的话一句都没说出来的尚峻转手推了出去,然后关上了门。 他如今疲倦极了,若是可以,甚至都能站在原地睡着,可直觉告诉他,左青想要告诉他的事情绝对不简单。 纪柯现在秉着废话少说的态度,直接把尚峻这个家伙给轰出去了,就是为了让左青能够没有忌惮的说。 尚峻没想到纪柯一来就把自己赶了出去,亏他今天还送了份大礼给纪柯,晚上还去工部忙活,纪柯还真是个没良心的,一点解释的话都没有,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赶了他出来,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到底是什么话题是他不能听的。 尚峻虽然这样想,但是没过多久他就自己把气吞进了肚子里,夜也深了,他在门外面打了个哈欠便回去了。 纪柯坐到了尚峻之前的地方,正对着左青,发现她正揪着自己的袖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纪柯伸手将蜡烛的灯芯罩在手心里,看着晦暗不明的烛火,暖色调照影在他的脸庞上,能够让左青更清晰的看到他的脸。 这张脸,再一次和左青记忆里的那个人逐渐重合,左青还记得那日在牢狱里,少年露出了那种脆弱的表情,而等她出来后,刚好打听到,那天是唐府大火后的第二天,所有人都葬身在那场大火里。 左青顿时忍不住捂着嘴巴,抽泣声逐渐从她的嘴巴里面发出来。 “纪大人,左青斗胆,想问您一个问题,香玟究竟跟您什么关系?” “香玟,她是我的姐姐。” 80-90 第81章 第81章 疯狂科学家。 那个叫香玟的女人, 那个已经长眠于地底下,那个再也无法说出自己曾经受过何种苦的女人,就是他的姐姐。 纪柯张了张嘴巴, 想要说的话也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明明也还只是一个少年,但是每次提到这个人,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幼时他因为阿姐总是弯着眼睛,却没想到如今居然落到这种境地。 “她真的是您的姐姐?”虽然左青已经大概猜出了, 但是听到纪柯亲自承认,心里还是有些震惊,也许是少年跟她的弟弟差不多的年纪, 也同样有一个姐姐,而他的姐姐自己也认识。 她明白失去至亲的那种痛苦,关于纪柯的传言有很多,更多人说他是天生孤煞之人,命里克死了自己的亲生父母,所以如今才孑然一身。 左青是和香玟差不多时间进唐府的,若是细算起来, 就只早上半年,所以看到的肮脏事情也比香玟多。 香玟生得很是好看, 性子也极其好,很多人都愿意跟她交好, 但是更多人却是不怀好意, 要知道, 拥有一副出众的皮囊在唐府里并不是一件好事, 总会有一条毒蛇掩藏在暗地里伺机而动。 左青无法, 也不想回忆起她被毒蛇撕裂的那一天晚上,那天似乎还下了雨,就算她如何的呼叫,还是没有人会理会她,等她终于爬出那个房间时,目光所到之处都是紧闭的房门,没就在她绝望的时候,有一把伞向她倾斜,然后她抬头看到了一张明艳年轻的脸。 她有时候在想,若不是香玟的善意,自己会不会就死了,只是谁也没想到,因为这晚的相助,香玟也被盯上了。 左青这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干净的女孩,就像是一块洁白无暇的美玉,让人不忍玷污,香玟性子安静,对旁人都不敢大声说话,却唯独对她很好,总是能跟她说很多话。 左青时常跟香玟说起自己和弟弟小时候的趣事,香玟总是会淡淡的笑着,应和,然后发出羡慕的目光,可当左青问起她家里人的情况时,她却摇摇头,说自己都忘了。 香玟忘记了自己的家人,可晚上却总是在做一个梦,梦里好像有一个半大的小男孩,扯着她的衣角,说想要摘星星,一口一口的叫着阿姐。 梦里似乎有很多很多的家人,香玟还跟她说,小时候住很大很大的床,能够看见很多很多人,每天都很热闹,只是这些更多的细节她却都想不起来了。 “香玟她在唐府过得很不好。” “我知道。”纪柯抬头深深看了左青一眼,喉结微动,嗓音沙哑,“你想告诉我些什么。” “关于她失去记忆的那件事,还有她为何会来到唐府。”左青朝着纪柯直接跪了下去,额头扣地,将最后的那两个字咬得很重,“还请纪大人,严查。” 关于纪雯为什么会被拐卖,为什么会被卖到唐府,其实纪柯暗地里都在追查,只是时隔那么多年,而且这其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居然将线索都隐藏了起来。 纪柯在审讯室一直待到了后半夜,等到出来的时候,北镇抚司里换岗的侍卫已经开始早上的交接了,他踩着自己的步子,扶着门框,那双眼睛俨然是熬红了,里面布满了血丝,他想把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聚集起来,朝着自己狠狠的砸上一拳头,但是却被抽空了力气一般,除了跌跌撞撞的走路,什么都做不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受过,若是当年去找水的是他,也许他的阿姐现在还好好活着,嫁人生子幸福美满。 原来这是一场针对他的阴谋,纪柯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冰冷,或许那双眼睛就在背后盯着他,看着他做的一切事情,纪家到底有什么秘密,值得有人如此煞费苦心,如此费尽心机,如此想要毁掉一个人。 纪柯忽然想要亲口去问问纪秦氏,自己的母亲,到底是什么人,这样的倾城美人为何会嫁给自己的仅是农户出身的父亲? 这夜纪柯并没有回房睡,纪镇心躺在纪柯的床上,想着舅舅会回来睡,就特意留了一个宽敞的地方,把自己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把被子蒙在自己的脑袋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努力跟困意做斗争。 他想等着舅舅回来,因为阿娘曾经说过,人都希望有人等着自己回来,这样会感觉到心里很温暖,他想做温暖舅舅的那个人。 纪镇心的小脑袋里装了很多东西,但他还那么小,其实也记不住那么多,他只记得住自己的阿娘,还有舅舅,最多再装下一个程哥哥,还有他家娇气的小妹妹。 小孩子的世界就是这样简单,纪柯一直对他闭口不谈纪雯,却不知道小孩子虽然记不住,但是一旦记住了,却能记到长大的那一天。 纪镇心揪着被角,不知翻来覆去了多少次,最后还是败于困意,沉沉的睡去,只是今日做的梦不太好,居然梦到了阿娘离开了自己。 舅舅说,阿娘只是去天上摘星星了,他相信舅舅,也相信阿娘,因为他在这个世上,没有别的人可以依靠了。 纪镇心睡着时也保持蜷缩的姿势,就想着给纪柯留出足够的位置,他还记着舅舅说早上要带他去吃好吃的,他记得很牢很牢,也很期待。 纪柯一夜没回房间,第二天一早也不见人影,谢远安排完他带回来的那两个人后,果然被陆刚叫去问话,陆刚只是简单的问了那两个人的身份,其实他混迹那么多年,听描述也能推测出个大概。 西域能够戴铃铛的人并不多,而且身份一般都不简单,而脸上有刀疤,身长九尺,能被纪柯瞧的上,够资格带回来,想必也能推测得八九不离十。 这两个人,一个是西域的用毒高手,一个是杀手榜上的杀手,纪柯还真是胆子大,什么人都敢往北镇抚司里面领,而且也不事先告诉他这个指挥使一声。 谢远没有意外的奉命去找人,却在纪柯的房间只看到一个孤独的小身影。 纪镇心睡醒后发现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而且像是没有人趟过的样子,看来舅舅昨晚压根是没有回来,今天早上也看不到影子,可能是忘记了跟自己说过的话。 他倒是不在乎好吃的,就是不喜欢大人言而无信,而且他也不是缠着舅舅非要吃好吃的,至于因为一顿饭就夜不归宿吗? 纪镇心揉着自己的眼睛,小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嘴巴撅得老高,看见谢远推门进来,立马反应过来,把自己的身子转了过去。 谢远看见房间里就只有小孩,也看不见纪柯的半个影子,赶着交差的他也顾不上之前想要怎么捏落单小孩的脸,赶紧跑去和陆刚交差了。 他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也不知道纪柯和陆刚正面对上是个怎么样的场面,不过陆刚其实还是挺纵容纪柯的,就算是纪柯再胡闹,也都有陆刚在背后兜底,如今北镇抚司都默认纪柯是下一任指挥使了,若不是陆刚没有成亲,也没有子嗣,而且两个人的长相没有相似之处,谢远都要怀疑纪柯是陆刚失散多年的私生子了。 纪柯倒也不是去花天酒地了,他不像尚峻,没有这个坏毛病,以后也不会有,只是当心乱的时候他就想找些事情做,让自己不闲下来,也没空胡思乱想。 高辉的情报处自然是个好地方,纪柯就在即将天亮的时候小眯了一会儿,然后就在情报处看了几个时辰公文,可把高辉紧张坏了,要知道上次江宁的贪墨案差点清算他一个办事不利,听说还是纪柯从中说了好话,这才让他逃过一劫。 这也算是他欠纪柯的一个人情,情报处的大门也随时为纪柯敞开,而且等纪柯坐上指挥使的位置,整个北镇抚司,再加上下属三司,就都是纪柯的,他也想提早巴结呢。 只是他知道纪柯的性子,平日里最不喜欢人刻意巴结靠近自己,若是有人真的这样不长眼,轻则被纪柯的嘴巴毒几句,重则直接被踹上几脚,直接伤筋动骨。 让高辉紧张的并不是纪柯来情报处,而是他的状态,那双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一样,一看便是没有休息好,高辉生怕下一秒纪柯就跟前几位情报处主事一样直接倒在地上,到时候事情可就麻烦了。 纪柯随意的挑了最近盛京城里的最新情报看了几眼,就这样悠哉游哉的坐在高辉的位置上,除了那双眼睛,其他也并没有什么不妥,可高辉就是害怕极了,盯着纪柯的一举一动,生怕他有什么不适。 倒不是高辉小题大做,而是他也是熬上来的,上一任主事就因为操劳过度,眼睁睁的就过去了,就在他面前,高辉心里那叫一个怕。 “纪大人,您要不小歇一会儿?” 纪柯看着手里的情报,轻笑了一声,抬眼看着高辉,他同样眼睛里也是有血丝,只不过没有纪柯那么严重。 “高大人日理万机,情报处还真是四通八达,这盛京城里有男花魁的事情也能第一时间知道,纪某佩服啊。” 高辉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脸微笑,“纪大人若是感兴趣,倒是可以为大人安排。” “还是留给高大人自己吧。”纪柯放下公文,对这些丝毫不感兴趣。 平日里只听说有女花魁,男花魁倒是罕见,虽然有些好奇,但是纪柯不想非公务在身的时候,再踏入一次花楼。 第82章 第82章 疯狂科学家。 这个男花魁不是纪柯刻意去调查的, 只是心烦意乱随手翻到的,不过他却也听说过一些风声,听闻这个男花魁名唤宁路, 身为男儿身却姿色过人, 不知迷倒了多少盛京城中的大家小姐,就算是一些已婚的妇人也为之着迷。 花楼里的花魁一向都是女人,这几百年下来才罕见的出了个一个男人, 他占了这名头,却也生生让众人所服气, 可见这样貌肯定没得挑剔,不光招女人喜欢,也符合一些男人的胃口。 纪柯可没有龙阳之癖, 这些东西也完全让他提不起来兴趣,不过这上面的情报却说,就连大公主也忍不住为宁路一掷千金,打的却只是单纯欣赏的名头。 左青昨晚已经对他和盘托出,原本在盛京城里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她,可是就在几日前,忽然就有人开始偷偷跟踪她, 就在昨日还想要抓住她,不知道带到哪里去, 左青这才寻到了北镇抚司附近,恰好又看见了尚峻, 求了他帮忙。 纪柯其实觉得在这件事情上, 倒是他有些对不住左青了, 她是指证唐枫恶行的证人, 所作的证词已由圣上过目, 这就代表她和唐府一案脱不开干系了,纪柯若是被发现,连带着她也难逃厄运。 原本给了她些银两,希望她后半辈子无忧,可是却没曾想还是躲不过大公主的追查,若是他将这件事情禀报给圣上,恐怕会得到杀人灭口的指令。 唐府的案子和唐枫的罪名毕竟不是明面上的,所以左青也从来没有出现在人前,她的口供也只是一种保障,若是将来有人想要为唐家伸冤,或者出了什么其他的变故,这些就可以定唐枫的罪名,让他在人前彻底翻不了身,武安侯的好名声也保不住,世人对唐家也只有唾弃,并不会可怜他全族被灭。 永安帝的打算很深,走一步算三步,步步为营,纪柯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只是他知道左青和阿姐的关系后,便不能选择杀人灭口,他选择保下左青。 大公主那么久的时间都没找到一丝蛛丝马迹,没想到这段时间进展飞快,居然都摸到左青的身上了,而左青消失在北镇抚司附近,正也坐实了她和纪柯有什么关联。 无论如何,唐府案子的箭头终于还是指向他了,若是左青真的被抓走,兴许今晚那些杀手就不会简单的抱着试探他武功的心思了,来的人也不会那么少。 大公主并不是什么心善之人,就像是一只美丽的毒蛇,凡是惹了她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这点纪柯觉得倒是和自己很像。 但是若是他再不做出补救的措施,那大公主恐怕再过不久就能顺藤摸瓜,直接找到他动手的证据了。 按照她的性子,就算是七成确认,也会对他动手。 但是现在有什么方法能转移大公主的视线呢? 光是大公主一个人可能不会让纪柯如此烦恼,但是她背后却站了一个裴如卿,此人不可小觑,纪柯觉得正是因为有了他的插手,才能在短短时间内调查出那么多事。 纪柯不得不怀疑裴如卿的动机了,难不成裴家是想扶大公主上位?然后再扶持有裴家血脉的孩子坐上皇位,这样一来,裴家就可以稳坐钓鱼台,从此再也不用担忧家族地位了。 但是裴如卿这样一个人,难不成真的会牺牲自己的色相和尊严,会甘愿去侍奉一个女人,对一个女人俯首称臣吗? 以前若是对上大公主一个人,纪柯还是有几分底气的,但是加一个裴如卿,现在就有些拿不准了。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这就轮到高辉拿不准纪柯的心思了,谁能知道这堂堂北镇抚司的镇抚使不光年轻,性子也格外古怪呢,这一大早什么都不说,就直奔情报处,可让他受不了这种惊吓。 不过这位盛京城最近新起的男花魁,的确有不少人感兴趣,但是跟大公主沾了边的东西,总是得注意一些。 大公主婚期将近,却还是对一个男花魁一掷千金,也不顾及那位裴公子的感受了,惹得人家对她一心一意,掏心掏肺,做了无数事情讨她欢心,又温柔体贴,这般的好男人也不知为何会一头栽在大公主的身上,就连高辉也有些纳闷。 “高大人,我之前拜托你查的,十年前那场饥荒,可有消息了?” 十年前的河朔饥荒,让原本就不富裕的小地方彻底成了埋骨之地,有些命大的逃出来后直奔盛京城,可是却被堵在城门外,有不少人长途跋涉,原本就已经饥肠辘辘,又被拒之门外,那时盛京城外随处可见一些人的尸体。 有饥荒的地方这种场景已经见怪不怪,而这件事情是当时的京兆使处理的,并未及时传到永安帝的耳朵中。 当时纪雯去找水,却一去不复回,纪秦氏为了护住纪柯,只好守着他,没有第一时间去寻找丢失的纪雯,纪柯浑浑噩噩的过了几天,硬是熬了下来,看着身边河朔的同乡一个个倒了下去,最后终于等来盛京城接纳灾民的消息。 纪柯拜托高辉调查十年前带着大概十岁的小女孩入城的灾民名单,灾民入城原本就要严格盘查,这原本不是什么难事,但是所隔的时间太远了,而且河朔的饥荒本就不是什么光彩事,调查起来的难度也不小。 纪柯只是顺嘴说了一下,主要还是靠他认识的那些江湖,市井兄弟来打探,并非是他不相信情报处,而是他更相信自己。 其实拜托完高辉这件事后他也问了几次,但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所以他也歇了这个心思,今日心情烦闷,既然跑来了情报处,那就再顺便问问。 高辉这次却没让纪柯失望,他虽然不知道纪柯为何要调查这个,但是也知晓他也是河朔人,兴许是找什么故人,遂而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经过多方的调查,终于还是有了一点眉目。 高辉朝纪柯点了点头,在纪柯惊喜的眼神下去放公文的地方取出了一个小册子,交给了纪柯。 “纪大人,这上面是十年前河朔灾民中携带十岁左右女童入城人家的大概名单,剩下的是实在找不到了,还请大人见谅。” 高辉已经竭尽所能了,但是好像有人在刻意掩盖一样,他所查到的东西都是东拼西凑的,最后还是靠着他分析情报多年的经验才能得出这样一份名单。 上面的人家并不多,许是因为饥荒,若不是格外疼爱女儿的,一般都只会带儿子,虽然残酷,但却是事实。 “这就够了,多谢高大人了。” 纪柯将册子捏在手掌心,那双红透的双眼透出感激,他要找到当年拐走阿姐的人,然后让那些人付出代价,无论这背后站着谁,他都要向前,撕开那些人的伪善面孔。 高辉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在心里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叫住了他略显苍凉单薄的背影。 “纪大人,万事还请顾念身体。” 纪柯愣了愣,最后挤出一个笑容,朝高辉挥了挥手,“高大人也是,纪某还等着高大人荣登高位,提携提携我呢。” “属下不敢。”高辉自嘲的笑笑。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纪柯面前自称属下,若论品级,他是从三品,纪柯也算是他的上司,但是纪柯身上却从来没有架子,完全没有仗着身份胡搅蛮缠。 高辉待在情报处那么些年,见过的人形形色色,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见过不少表面衣冠楚楚,背地里道貌岸然的人,就连他自己也不能保证自己是个完人,也惧怕情报处的那些探子。 但是他,却找不到这个少年的一点点污迹。 若是杀人算是污迹的话,那世上哪里会有完全干干净净的人呢,谁能保证自己说出的任何一句话,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没有成为压倒别人的最后一颗稻草呢。 有些人光是活着,就足够成为害死另外一个人的理由了。 高辉看得很开,也想得很开。 近来圣上不知为何起了疑心,居然命他探查少年的身世以及他这段时间来的一举一动,这无所不能的情报处自然能够全部搜罗出来。 只是这一次他却不想,再也不想做只知道在那背地里窥探别人秘密的老鼠了。 高辉将藏在袖子里已久的那份情报拿了出来,天光却未全,他还是有着彻夜点蜡烛的习惯,但是他拿着情报的手却忍不住颤抖,他的眼睛仿佛一瞬间便苍老了十岁,看着火焰慢慢吞噬着那些纸张,火苗在他的瞳孔中跳跃,如同在跳最后的一支舞。 纪柯边走边看那份名单,这上面一共有四户人家,高辉还将这上面人家女儿的去向都写了个明明白白,四户人家里面有两户人家的女儿都已经嫁人生子,夫家都是普通人,还有一户人家的女儿在十五岁那年早夭了。 只剩下一户人家,女儿去向不明。 而这户人家,就住在南坊,平日靠着卖豆腐为生,家中还有一子,已娶妻生子,且名下有好几处宅子,至于购买的钱财,却是来历不明。 最可疑的便是这户人家,纪柯无论说什么今日也要一探究竟,南坊也算是这几日经常出现在他耳朵里的地方了,他也算是轻车熟路。 若是这户人家真的在逃入盛京城后白手起家发了财,又怎么还会住在南坊呢? 纪柯今日穿着飞鱼服,在人群中格外惹眼,有不少行人看见他的这身衣服就唯恐避让不及。 可是在却偏偏有一个人,像是专门朝着他而来一样。 又是那个双手染着像是黑灰的男人。 第83章 第83章 疯狂科学家。 上次见到这个男人, 纪柯就觉得他十分可疑,没想到这次又遇见了,而这个男人黑色斗篷下的那半张脸格外的白皙, 像是在哪里见过。 那个男人像是在刻意诱导着纪柯一样, 在又一次撞到纪柯后又朝着相反的方向跑过去,嘴里好像振振有词,饶是纪柯的听觉再好, 还是有些听不清。 男人跑的方向也是南坊,恰好是纪柯要去的地方, 而且现在是白天,纪柯也不惧怕,干脆抬起脚步跟在男人的身后。 这个男人的脚步开始很快, 最后却慢了下来,纪柯没有废什么功夫便能紧紧跟着他。 纪柯在男人的身后,越看越觉得这个背影很熟悉,他很想把黑色斗篷掀开,看看是不是跟自己预想的一模一样。 纪柯就这样跟着男人走进了南坊,住在南坊里的都是一些穷苦的平民,所以环境并不是很好, 大家对男人的装扮似乎也是见怪不怪,倒是对纪柯投来好奇和害怕的目光。 男人最后停留在一间破败的屋子前, 这间屋子像是常年失修,若只是从外观上来判断, 纪柯绝对不认为会有人住在这里面, 男人扶着只剩下一半的门, 回头看了纪柯一眼, 似乎是在邀请他进去, 接着就迈了进去,整个人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纪柯想进去,但是却也在担心这是一个陷阱,这朝堂上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他死,他若是无声无息的死在这个屋子里面,恐怕短时间内也没有人会知道,最后尸体都可能不能完整的保存下来。 但是若是他不进去,却又有些遗憾,他总觉得自己应该认识这个神秘的男人,或许他引自己过来,是有什么事情想要告诉自己。 今日他若是没这个胆子,或许会错过让自己终身遗憾的事情,纪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上前,一眼望过去,这个破败的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半截门挡着去路,但只要轻轻一推便开了,完全起不到阻挡的作用。 纪柯将手放到半截门上,却发现这扇门不想是被人为锯掉的,裂口都是不规则的,上面还有一些黑色的小颗粒,显得凹凸不平,纪柯没怎么想,心里在这一瞬间便有了答案。 他轻轻一推,这扇门就被推开了,纪柯的一只脚踏进了这个房子,接着也像先前的那个男人一样,身影逐渐消失在阳光之下。 除了刚进来时的眼前突然一黑,纪柯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浮现在他眼前的并不是什么机关暗器,也没有那种腐朽的气息,屋子里反而被收拾得很干净,摆着好几个桌子,而桌子上面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是他从未见过的。 那个男人此刻正背对着他,褪去黑色斗篷之后的他倒像是一个儒雅的书生,背影挺拔,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长衫,手里好似在把玩着一个缩小版的风筝,那骨节分明的双手有着异常的灵活。 听到脚步声,男人慢慢转过身,眼睛里满是赞叹,“没想到纪大人有如此勇气,倒是叫在下好生佩服。” 屋子里点着蜡烛,一点也不觉得暗,能够将对方的面容看得清清楚楚,纪柯也回道:“还是齐大人叫纪某好生佩服,居然在南坊有这样的一片天地。” 齐怀瑾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却不显得女气,他挑起眼角,看着面色严肃的纪柯,“纪大人不必如此冷面相待,在下可帮了大人一个大忙呢。” 齐怀瑾放下手中的风筝,勾起唇角,他这副模样全然不似外界传言的那般唯唯诺诺,胆小怕事,反倒有一种把所有事情掌握在手心里的自信。 “什么忙?” “大人可还记得南坊这几日的案件?那几具黑尸?”齐怀瑾慢慢走到纪柯的面前,欣赏着他的表情。 “是你做的?”纪柯看着他略显得意的神色,品出来他话里的意思。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齐怀瑾是工部的人,若是想拿到猛火粉是十分简单的事情,可是他如今是工部尚书,为何要做这样自毁前程的事情? “我是在帮你啊,纪大人。”齐怀瑾退后几步,痴痴的笑起来。 这个屋子里摆放的东西都是他做实验时的工具,他从小便是公认的机关天才,无论什么样的东西到他手里都能化腐朽为奇迹,有着特殊的作用。 他会造桥,他会修水利,他会研制兵器,他脑子里有无数奇思妙想,可是这些都有什么用?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他人做嫁衣,保的是那人的江山。 “纪大人,你手里的血已经够多了,这次可得轮到我了,我之所以把你引到这里来,就是想告诉你,你想找的那户人家已经不在了,换种说法,是不在这个世上了,但是尸体却还在,就在北镇抚司呢。” 齐怀瑾说这话的时候就像是个失去神智的疯子,他的语气疯疯癫癫,可是口吻却异常认真,让纪柯觉得他说的话是真的。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纪柯握着腰间的刀,“齐怀瑾,你就是那个狐狸眼男人,对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他们该杀,他们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你既然问了,那我便没有什么好隐藏的,不过纪大人,酒楼时你不敢抓我,不就是为了那两个字吗?” 齐怀瑾的眼睛很是透彻,没有像狐狸眼的妖异,除了黑白便再也没有其他颜色,纪柯不禁皱眉。 那日他不抓狐狸眼男人,就是因为听到了那两个字,那是他一直放在心里的两个字,自小便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 这原本是没有人知道的秘密,可是齐怀瑾怎么会知道? “阿扶,我没说错吧,纪大人,应该没有人在你面前说过阿扶这两个字吧。” 纪柯抓住了齐怀瑾的脖子,语气危险,他在这一刻是真的动了杀气,也顾不得南坊黑尸和那户人家的事情了,他想现在就掐断齐怀瑾的脖子。 “你为何会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啊。”齐怀瑾被掐住了脖子,呼吸不上来的他面色潮红,可还保持着微笑,纪柯的力气很大,齐怀瑾的眼角都挤出了几滴眼泪,但是他却不甚在意。 纪柯被窥探了藏在心里多年的秘密,自然是很生气,但是也知道现在不能杀齐怀瑾,若是他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了这里,自己也会有麻烦,齐家也不会放过自己。 纪柯在理智中慢慢松开了手,齐怀瑾白皙的脖子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他摸着自己的脖子,弯着腰拼命的咳嗽,他当然知道自己刚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但是他原本剩下的时间也就不多了,也不在乎这一时了。 “我知道,阿扶是你母亲的名字,我还知道,你母亲因为生下你而死,我还知道,你并不是孤儿,还有一个奶奶,我什么都知道,纪柯,你怕了吗?” 齐怀瑾的声音沙哑而断断续续的,却狠狠的砸在纪柯的心头上,纵使他表面上不动如山,内心也已犹如掀起惊涛骇浪。 “你到底是谁?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如果不想死,就告诉我。”纪柯弯下腰,看着地上的齐怀瑾,一介文弱之躯哪里比得过纪柯,齐怀瑾没了力气,只能瘫坐在地上。 但是无论纪柯无论怎么问,他都只是笑,不多说一个字,看得纪柯后悔为什么刚刚没有掐死他。 纪柯最恨这种不能把一个人怎么样的感觉,直觉在隐隐告诉他,齐怀瑾知道的不仅是这些,他出身齐家,又是工部尚书,这样的簪缨子弟,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母亲,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世,对自己给予那么多的关注呢? “纪柯,你在里面吗?我来调查现场,有村民说你进了这个屋子,你是不是在里面啊?”尚峻的声音忽然在外面响起来。 有探子说在街上发现可疑人员,尚峻跟那个狐狸眼男人过过招,一听这形容就觉得八九不离十了,赶紧就带着人来抓,没想到刚进南坊就听到村民在叽叽喳喳的议论,说看见一个锦衣卫进了那个屋子,瞧着模样长得可俊了,但是却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尚峻一听就觉得肯定是纪柯。 他来到这个破败的小屋子前,却发现门都只有一半,他可是有洁癖的,自然是不想进去,所以只试着在外面叫叫纪柯,他也搞不明白为什么纪柯会进到这样的屋子里,兴许是发现那个狐狸眼男人的踪迹了? 还是这就是那个男人的老巢? 尚峻有些跃跃欲试,但是碍于自己的洁癖,他还是决定等纪柯,但是纪柯却没回应自己,有村民说亲眼看见他进去了,这可真是奇怪,还是他已经离开了? 尚峻不得不决定自己进去看看,但是当他想要属下去推开那扇门的时候,纪柯却拉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齐怀瑾可以说是被纪柯拖着出来的,一出来后就被丢到了地上,他身上感觉痛极了,却还是保持着微笑,像是没有脾气一样。 这下轮到尚峻傻眼了,他认出来这宝蓝色的身影正是工部尚书齐怀瑾,两个人昨日才刚刚见过,这会儿他怎么就到南坊了,还被纪柯这样对待? “齐大人,你们” 纪柯没有丝毫的怜香惜玉,而且齐怀瑾看着清秀,但实际上也不是女人。 “把齐大人的嘴堵起来,关到北镇抚司的大牢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出来,就算是谁来提人,都不准。” “这齐大人是犯了什么事吗?对了,你的眼睛怎么那么红?” 尚峻有些害怕纪柯现在的样子,像是六亲不认,完全没了平日的吊儿郎当。 “作为锦衣卫,什么时候抓人需要理由了?” 第84章 第84章 疯狂科学家。 锦衣卫抓人从来不需要理由, 何况纪柯的手里还有圣上钦赐的尚方宝剑,可以先斩后奏,只是纪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缘无故的要抓一个人。 “自然不需要理由。”尚峻有些摸不准纪柯的脾气, 全当他又喜怒无常了, 但是当他看到被甩到地上,满身尘土的齐怀瑾时,忽然有些可怜他, 也不知道是哪里惹了纪柯,就落到这样的下场, 但是尚峻也不敢帮他求情,按照纪柯的脾气,说不准最后连着两个人都要进去蹲大牢, 这个时候就得顺着纪柯。 尚峻这次来,什么都没收获,就把齐怀瑾带了回去,不过暗地里他也不敢苛待齐怀瑾,毕竟齐家和尚家也是有几分交情的,身为世家子弟固然好,但却总是要被家族的交情所牵绊住, 不能随心所欲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光是这一点, 就让尚峻非常不喜了。 齐怀瑾一直保持着和善的微笑,就像是一个人人可欺的软包子, 尚峻想问他哪里惹了纪柯, 是给他送女人还是送钱财了, 亦或者是说了什么触怒纪柯的话, 但是看到齐怀瑾这样的可怜样, 他就问不出口了。 他也不能在人家的伤口上撒盐。 “齐大人,等纪柯气消了,兴许你就可以出去了,而且他也不能关你太久,你就先在这里好生住着。”尚峻说着安慰的话,但是心底里却不确定,要是纪柯的牛脾气上来的,说不定能直接和齐家对上。 而且就算是齐怀瑾犯了什么事,就凭着齐家,也不至于落到锦衣卫的手里,除非是圣上自己想要动齐家,但是唐家的事情才刚刚过去没多久,齐家又一直安分守己,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尚峻好奇齐怀瑾到底怎么惹了纪柯,但是又不敢自己去问纪柯,不过如今齐怀瑾被关进了牢里,那南坊黑尸的案子,那些在现场遗落下来的材料,可能一时半会儿给不出什么答案了。 虽然是昨晚才把材料送去的工部,但是心急破案的尚峻还是忍不住问了齐怀瑾。 “齐大人,昨晚的那些材料,你可看出了什么端倪?” 齐怀瑾坐在牢房里,脖子上的印子还没有消褪,听到尚峻这样问,将一条腿放到地上,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似笑非笑道:“看出了。”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划着,好像身临其境般,娓娓道来,“现场遗留下来的材料大部分都是风筝骨架,死者被绑在类似于风筝的架子上,然后再用猛火粉助燃,可以短暂的飞到天上,但是猛火粉最后会炸裂,相当于火药。” 齐怀瑾歪头看了一眼惊讶的眼珠子几乎都要出来的尚峻,“你知道火药吧。” “自然是是知道的。” 前朝那位发明出猛火粉的匠人最后就是因为研制火药而去世的,听说尸骨无存,就连一点粉末都找不到,足以可见这火药的威力。 听闻那些匠人将半成品的法子流传了下来,但是却无人敢去实验,因为众人都知道这东西的威力,若是一不小心都可能将一座城池夷为平地,就连制作火药的猛火粉都被朝廷所管辖,更别提研制火药了。 “那也就是说,这些人真的被人拿来做实验了?” 尚峻没想到真的有人如此丧尽天良做这种事情。 齐怀瑾却只是看了尚峻一眼,自顾自将话说了下去。 “火药的威力太大,一个不小心就会将人当场炸死,但是猛火粉不一样,杀伤力稍微小一点,只要剂量控制得好,就能达到让人飞向空中的效果。” “可惜剂量控制不好,虽然不会在点燃的那一刻让人当场死亡,可是当在空中的时候,就会爆炸,将人活生生的变成一具黑尸。” “不过还算好,起码落地点都没有错。”齐怀瑾最后像是惋惜的说了这句话。 他说得头头是道,活生生把尚峻听懵了,更让他没想到的,世上真有这样神乎其神的做法,能够将一个大活人送上天。 但是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怎么看齐怀瑾一副惋惜的样子,但是转眼一想,他是出名的机关天才,对这些东西应该是了如指掌,知道有人用这种法子做伤天害理的事情,而且还害了不少人命,肯定是为那些死去的人而惋惜。 “可惜啊,真是可惜。”像是为了应景尚峻的想法,齐怀瑾长叹了一声,他将腿收了回去,抬起头看着满脸悲痛的尚峻,像是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可惜那些人看不到自己死的样子,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炸死,还真是可惜啊。” 齐怀瑾的笑容在尚峻眼里越发渗人。 尚峻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骤然停顿了下来,他原先以为齐怀瑾知道的那么详细应当都是推测出来的,但是这句话一出来,他就终于知道纪柯为什么会把齐怀瑾关进大牢了。 原来南坊那几具黑尸的案子都是他做的,也是了,齐怀瑾身为工部尚书,想要盗取猛火粉简直是易如反掌,而且凭着他的天资,想要自己制作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尚峻想问的,也正是纪柯想知道的。 齐怀瑾到底有什么动机,要害拐走纪雯的那户人家,他对于自己的事情到底又知道多少。 纪柯命尚峻把齐怀瑾关进大牢后,便回了北镇抚司,他已经可以确认齐怀瑾就是那个狐狸眼男人了,但是那天他真真切切的看到了那个男人眼睛的颜色,可是齐怀瑾的眼睛是正常的,这难道是用了什么障眼法? 而且若是齐怀瑾是狐狸眼男人,那他为什么要和顾准走得那么近?顾准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是他想要的。 明明累得想要好好睡上一觉,但是一旦有事情,纪柯还是改不了公务先于休息的毛病,毕竟像他这样的人没有退路,只能靠着自己的一点点努力积攒起来未来的路。 纪柯原本想要下意识回自己的房间,但是一想到昨天对小孩做的承诺,可他不光一夜未归,还食了言,他明白食言对一个孩子的伤害有多大,但是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力气去解释,去哄一个孩子了。 纪柯一进后院就看见阿史那坐在凳子上,笨拙的摆弄中原的茶具,像是专门在这里等他。 “纪柯,你一夜未归。”阿史那盯着纪柯,淡淡的语气在阐述一个事实。 “嗯。”纪柯坐到了阿史那的对面,看到他微红的指尖,虽然被黝黑的肤色遮住了一些,但是还能看出来,是被茶水烫的。 “简单来说,不是一夜未归,是后半夜出去的。”纪柯纠正道。 他抬眼看着阿史那,拿起一个被倒满茶水的杯子,放到鼻尖轻嗅了一下,最后又放了回去,“说吧,你这次为什么招呼都不打就突然来了盛京。” “你的身体还好吧。”阿史那沉默良久,忽然道。 “好多了,若是不好铁定是被你气的。”纪柯毫不客气的回嘴。 他的身子现在看起来很康健,甚至仗着年轻可以瞎折腾,可是以前并不是这样子的,他自出生后便孱弱得像是一只几近夭折的小猫,只不过后来才慢慢调养过来了,若是没有那些机遇,说不准就和现在的三皇子一样,走几步都要喘。 说到底,他和阿史那认识的经历并不光彩,甚至算得上是两个人都不愿提及的黑暗。 西域以香料和富有的商人出名,但是达官贵人们圈养的兽奴也一样为众人所知,纪柯刚刚结识阿史那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富商手底下的兽奴,为了给病重的阿娘筹集药钱,才去做这种事情。 那也是纪柯第一次知道原来性命也可以明码标价。 那西域的富商来盛京城做生意,顺带着为了炫耀自己的兽奴,这才让纪柯有幸见到那时候的阿史那。 别看他现在生得又高又壮,那时候吃不饱穿不暖,就像是一只瘦弱的小猴子,看着就连同龄的孩子都打不过,却偏偏执意要送死。 纪柯没有给阿史那银两去救他阿娘,因为他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他只是在上场前把这个小小的兽奴打昏了,然后拖走了。 谁曾向一个孩子为了筹集阿娘的药钱,听从了富商的话,千里迢迢跑来西域,这半个月的时间,谁知道他阿娘还撑不撑得住,就算是得到了抚慰的钱,又怎么送回西域呢。 那时候的阿史那没有想太多,他醒来后吵着要回去和凶兽决斗,可是却被纪柯打了一顿,活生生的被揍服气了。 每当他朝着要回去决斗的时候,纪柯都会揍他。 纪柯没有把自己跟西域人结交 的事情告诉纪秦氏,只是每顿饭他都会分一大半给阿史那,那时候他自己的身子也不够好,是需要好好将养的,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对着比自己小的阿史那充满了同情心。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真正的同情一个人,往后就算真的觉得一个人可怜,总也会掺杂其他的情绪和计算。 “说吧,你这次来盛京到底是为了什么?” “只是许久未见。”阿史那一本正经道。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纪柯现在情绪很暴躁。 “我只是忽然感觉,你会有地方用到我,所以就来了。”阿史那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他远在西域,却也能听到纪柯的大名,这从中有好,也有不好。 在他的印象里,中原人诡计多端,就算是你掏心掏肺相待,他们也能把你出卖的彻彻底底,丝毫不顾及情谊,但是纪柯对于他来说是一个例外。 他如今在西域有了一定的地位,知道的事情也多了,明白纪柯站得越高,便有更多人忌惮他,想要他死,而之前纪柯帮他那么多,他自然也要回报。 “纪大人,顾小王爷在府门外吵着要求您放人。”谢远看到纪柯正跟阿史那说话,却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禀报。 第85章 第85章 疯狂科学家。 一听到顾准的名字, 纪柯就觉得十分讨厌嫌,那日他如此对待程秀,自己去要人还被阻拦嘲讽了一番, 没想到顾准还有今日, 不过居然那么快就收到风声了,还真是十分看重齐怀瑾啊,说不准两个人背地里密谋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阿史那不认识顾准, 只知道有人要求纪柯做事,倒不知是什么人居然有这种胆子, 真是嫌自己的命太长。 “你爱在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我可管不了你,但是我身边有孩子, 小心着些你的毒,要是伤到孩子我饶不了你。”纪柯知道阿史那说不出那些肉麻的话,不过兄弟之间,他担心自己的安危远行千里而来,他还是十分感动的。 若他那日不给自己下毒就好了,弄得他现在手还有些无力,但是也算是因祸得福, 他难以想象要是平安符上的毒没有被发现,到时候等再发现的时候只能给小孩收尸, 最后就算是报了仇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纪柯死鸭子嘴硬的本事至今仍没有丢,他就是这样别扭的性子, 对着兄弟朋友总是说一些口是心非的话, 但是好在阿史那了解他, 也不会计较这些。 而且能在盛京城白吃白喝的住着, 倒是他占了便宜, 他长那么大可还是第一次占了纪柯的大便宜。 纪柯看着那茶水,就算是嗓子渴了,也不打算喝一口,经过阿史那手里的东西都不可信,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又想找回场子,给他下什么毒。 不过也亏得之前阿史那爱在纪柯身上鼓捣那些毒,他现在也能够识别出来大部分常用的毒药,也知道解毒的法子,这也算是一种保命的法子。 谢远看着俩人剑拔弩张,说的话是一个比一个火药味道重,瞧着完全不像是朋友,倒像是前世的仇人,这辈子来报仇了,他恨不得自己完全成个透明人,或者给他个地方藏起来。 也不知道这顾准是发了什么神经,居然有胆子找上北镇抚司的门,还在门口大放阙词,守门的侍卫看见他,也没有放行,对他嘴里说的那些挑衅的话也装作听不见。 北镇抚司向来都是属于世外之地的场所,一般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想跟这里扯上什么关系,顾准这上赶着来这里找事,还真是觉得自己深受圣上恩宠,敢踩在圣上的脸面上行事了。 要知道,就算是二皇子贵为皇子之身,也不敢轻易的擅闯北镇抚司,就算是登门也会被视为意图拉拢收买锦衣卫,惹来圣上的猜忌。 顾准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被踢了,居然敢直接对上北镇抚司,而且指名道姓叫纪柯放人,这是在纪柯的地盘上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简直是嚣张至极。 谢远跟在纪柯身后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隐隐散发出的怒气,心想这刚刚才不知道为何进去了一个齐怀瑾,没想到后脚就来了一个要人的顾准,一个比一个要麻烦,也不知道纪柯会怎么处理。 纪柯倒是没怎么生气,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怎么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顾准,这小子终于落到他手里了,这主动送上门的,可让他逮到公报私仇的机会了。 顾准刚刚还在守门侍卫那儿耀武扬威,可纪柯一带着人出来他就蔫了,他自认为倒也不是害怕纪柯,只是纪柯带的人太多了,让他也有些忍不住往后面缩了缩,萌生逃跑的想法。 “顾小王爷大驾光临,倒是纪某怠慢您了,小王爷不如入府,让纪某亲自招待招待您?”纪柯作了一个请的姿势,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倒像是真心想要邀请顾准作客一样。 “你,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你是不是抓了齐怀瑾,无缘无故的你居然敢抓朝廷命官,还不赶快放他出来?”顾准吞了屯吞口水,“你信不信我告到圣上那里,有你吃不了兜着走。” “哦。”纪柯拉长了音调,“既然顾小王爷想要我吃不了兜着走,前提是你还能活着走出去,既然来都来了,不如请小王爷尝尝北镇抚司的酷刑,如何?” 纪柯的话音刚落,就有几个高大的锦衣卫从他身后走出来,朝着顾准走过去,顾准就算是以最快的速度逃跑,也只有被抓住的份。 那几个高大锦衣卫抓住了顾准,一个人抬着胳膊,一个人抬着腿,就这样把顾准抬进了北镇抚司,连带着他的嘴也顺便给堵了起来,没有给他出声的机会。 顾准刚刚在守门侍卫那里有多嚣张,现在就在这群锦衣卫手底下如何狼狈,等到他被放下来时,整个人都被裹成了粽子,双手双脚都动弹不得。 齐怀瑾还能被好好的安置在牢房里,不过这还是尚峻安排的,纪柯对人可没那么多耐性,直接把人丢在了审讯室,审讯室又潮湿又暗,而且还是那么狭小的一个地方,一般人进来都会害怕得不得了。 如今是白天,纪柯可不会点蜡烛,就靠着外面透进来的阳光看清人,他看着顾准被丢到地上,嘴巴被塞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好不狼狈。 这便是百年忠烈最后的子嗣吗?说出来还真是给顾家丢人,纪柯嫌弃的把顾准嘴里的东西拿出来,丢到了地上。 就在顾准准备破口大骂他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脖子处有种冰凉的触感,而且还有些疼,他低头一看,才发现是纪柯手里的刀,自己的脖子还见了血。 “纪柯!你,你居然敢动我,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吗?” 顾准从来没有受过这样严重的伤,他可是娇惯长大的,小时候在宫里,只要他受一点伤,伺候他的宫人就会被责罚,就算是如今也没有人敢惹他,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委屈。 “你?”纪柯哼笑着,却把刀往他的脖子处又送了几分,只不过是渗出了几滴血珠子,就能如此大惊小怪,看来这顾家最后的血脉还真是被养废掉了。 不光身子不行,这脑子也不行。 “你只不过是一个废物而已,又怎敢在我北镇抚司门前叫嚣?顾准,你看看你自己,你是有才华还是武功,亦或者你有什么出众的才能,你只不过是一个享受祖辈荣光的败家子而已,离开了顾家,你连叫我名字的资格都没有。”纪柯毫不隐晦的说出了自己心里的话。 他最看不起这种躺在祖辈的功绩下而活的蛀虫,偏偏没有几分自知之明,专门跑出来恶心人。 “你!你!你羞辱我!”顾准从小到大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也没听过这样重的话,一向都是别人错,他何时做错了? “羞辱你怎么了?你身上有什么值得我尊重的地方吗?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是北镇抚司的审讯室,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活着走出去,就算是我今天杀了你,都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圣上最多也只会责骂我几句,顾准,你敢试试吗?” “你觉得在一个废物和宠臣面前,圣上会选择谁?你自持拥有圣上的宠爱,但是你可曾想过,除了圣上的宠爱,你又得到了什么东西?顾家的门楣你又护住了多少?” 从未有人跟顾准说过这种话,他被宠了十几年,俨然已经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不分是非,只知道随着自己的心意办事,却不知道会将原本真心对待他的人越推越远。 顾家就算是嫡系不存,也有一些旁支,只要顾准有心经营,未尝不能重振顾家的门楣,只是他的荒唐行迹让那些人对他完全失望,也不会接受这样一个人来统领顾家,哪怕是顾将军最后的血脉。 顾准说到底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就算是前半生被永安帝有心养废了,但若是自己有意识的改正过来,还是有救的,纪柯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说出这种话。 顾准因为他刚刚的话已经被扰乱了心绪,甚至还小声的哭了出来,这倒是让纪柯显得自己有些欺负人,其实他很是敬佩顾将军这样的大英雄,可惜他的子嗣却没有半分他的风采,怎能不让人叹息。 但是人在哭泣的时候心理是最脆弱的,也是最容易说实话的,纪柯把抵在他脖子上的刀放了下来,开始循循善诱。 “顾准,你应该知道齐怀瑾就是那个狐狸眼男人吧?我上午才抓了齐怀瑾,这才没过多久你就跑了过来,我可不相信你们之间只是单纯的关系。” “我,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的身份,他在几个月前就开始接触我,说可以告诉我我父亲死亡的真相,还有顾家为何全部随我父亲而去的原因,我想知道这些,就得听他的话。” 根据经验,纪柯知道顾准现在说的话都是真的。 顾将军出事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而齐怀瑾当年也只是一个孩子,怎么会知道其中的玄机?而且圣上若是真的有心处置顾家,又怎么会留下明显的证据,就算有,齐怀瑾又怎么会拿到。 令纪柯意外的,是顾准居然开始怀疑起永安帝了,其实他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傻,还有能自己思考问题的,只是就算他知道当年顾将军的死是永安帝一手造成的,就算掌握了证据,也不能做什么,那可是九五至尊,没有人能够反抗他,而且按照顾准的脾性,今日能跑来北镇抚司门前大喊大脑,兴许还会傻乎乎的跑到金銮殿前击鼓鸣冤,求永安帝还顾将军一个公道。 哪里有什么公道可言,无非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那齐怀瑾告诉你顾家这件事的真相了吗?” 终不似少年 第86章 第86章 顾家旧事 其实纪柯自己都能推测出顾家当年全门覆灭的真相, 都说顾将军忠心护主,但是顾家树大招风,手上的兵权一直都是永安帝的心腹之患。 只是却也不知永安帝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居然能让顾家剩下的女眷相继自尽, 就连刚刚生下顾准的顾夫人,也能狠心下抛弃了亲生孩儿。 齐怀瑾所做的事情看似只是一件人命案子,或许也是为了满足他这个人的实验怪癖, 但是一旦扯上了顾家,恐怕就隐含了什么深意。 顾准摇了摇头, 他这几个月被呼来唤去,但还是没有得到半分顾家当年的真相,齐怀瑾一直在吊着他, 偏偏他被吃得死死的,根本不能反抗半分。 其实在齐怀瑾出现的时候,他就已经确信当年顾家覆灭并不是简单的女眷们追随家主而去,或许是一场人为,而且还是他这些年视为亲生父亲的那个人一手谋划的。 纪柯见齐怀瑾还没有告诉顾准那个所谓的真相,其实也好,知道得太多只会徒增烦恼, 而且顾准现在除了所谓的恩宠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根本没有实力去为顾家伸张。 “我,我就想知道, 我父亲是不是真的死于那场意外, 我的母亲, 是不是真的万念俱灰, 才, 才选择追随父亲而去,我就想知道这些而已。”顾准喃喃自语,他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审讯室里就算是有一些光透进来,但是光线却也不是很好,纪柯也看不太真切现在顾准脸上的神色,只听到小声的抽泣声。 纪柯在心里叹了一声气,握着刀的手也松了几分,接着问顾准,“那你知道南坊黑尸案是齐怀瑾一手策划的吗?那是活生生的五六条人命,却都被他拿来做实验,这其中有你在帮他吗?” 提到五六条人命,顾准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震惊,连哭也忘记了,赶紧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顾准现在被捆成一个大粽子,被丢到地上动弹不得,纪柯已经攻破了他的心理防线,虽然顾准看起来如此嚣张跋扈,不怕天不怕地,但是顾家却永远是他心里最脆弱的那一个存在。 看来他是真的不知道命案一事,但是齐怀瑾接近他,又是为了做什么呢? 北镇抚司的大牢里一下子来了两个身份不简单的人,这等消息没一会儿就被传了出去,倒也不是北镇抚司的管辖不严,而是工部先起了乱子,这才引起众人的注意。 齐怀瑾身为工部尚书,负责管理工部的一切大小事宜,而剩下的那些人不是即将告老荣养便是浑水摸鱼,齐怀瑾仅仅消失了几天,就已经乱了套,足以可见现在工部的腐朽。 起因是地方上报了一项水利工程,原先是不急的,但是没想到突发旱灾,就成为了火上眉毛的事情,该地的官员直接入京找到工部,就希望早日审批下来,却没想到找不到齐怀瑾的身影,而听说工部的那三位老大人也是能够做主的,却没想到也找不到这三位老大人的踪迹,就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位地方官员顿时急得在工部门口哭起来了,惹上了监察御史的注意,细问之后带他去面见了圣上。 永安帝听完地方官员的陈述后,便将这件事交给了丞相处理,之后便命人去查齐怀瑾的踪迹,也派人去齐家说了这件事,至于工部的那三位老大人,永安帝倒是没怎么注意,也只是顺便叫人找找他们。 这几个老家伙这些年一直深居简出,仗着资历变眼睛比头顶还高,带头把工部搅得一团乱,倒是让永安帝也有些头疼,不过幸亏有齐怀瑾在,才能让如今的工部能够运作起来,但是这个孩子的性子也太过软弱随和,才会被欺压得那么厉害,若是硬气上几分,恐怕那几个老家伙就没有容身之地了。 齐怀瑾是世家子弟,也算是永安帝看着长大的,自然是十分看好这个后生的,对于他突然消失了几日,也是有几分关心的。 也许是年纪变大了,心思也敏感了几分,永安帝现在最听不得后生出事的消息,他一想到自己这一辈子才只有三个孩子,便有些后悔,兴许是他做的恶事太多,上天报应在他的儿女身上了。 “回禀圣上,三皇子求见,说是宋贵人身子不适,想要请您去看看。”太监见永安帝一脸的疲倦,斟酌了一番还是决定说出来。 虽然宋贵人不得永安帝的欢心,但是三皇子在他心中还是有不小的分量的,三皇子自小身子便不好,永安帝便让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任三皇子调遣,务必要保他平安长大。 永安帝对三皇子是打心底里的疼爱和关心,虽然不那么明目张胆,但伺候他的人却还是看得出来的,但是对三皇子的生母宋贵人,却连看都不想看一眼,像是极其厌恶一般,这些年召见宋贵人的次数屈指可数。 永安帝一听到三皇子,面色便柔和了下来,像是一个慈父一般,但是在听到宋贵人这三个字后,便将神色收敛了回去,又是一副冷冰冰的帝王模样。 “生病便去太医院找太医,朕又不是太医,哪里能医得好她的病,跟三皇子说,就说朕今日乏了,就不去了,记得叫他按时吃药,顾念好自己的身子。” 太监低声称是,他自然是分得清哪句话是对宋贵人说的,哪句话是对三皇子说的。 这宫里人都说圣上最宠爱二皇子,再不济大公主也在圣上心里排第二,但是依他看,这三皇子才是圣上最挂念的一个孩子,可惜就投在了宋贵人的肚子里,还有这样一副孱弱的身子,说不准哪一天就撒手人寰了,要不然这储君之位还真的玄乎。 宋贵人是真病还是假病,这都不重要了,陈却得到了永安帝的这句话,便只能原路返回宫殿。 如今天气渐渐转热,宋贵人还没适应过来,便一个不小心就得了风寒,原本是不重的,但不知道是不是被陈却过了病气,这几日就只能躺在床上,就连下地也得费好大的功夫。 陈却自觉心中有愧,这几日都守在宋贵人的床前衣不解带的照顾,但是他的身子原本就弱,几日下来肉眼可见的又瘦了不少。 宋贵人知道他孝顺,但是凡事都有因果,她现在什么模样,都是命中注定了的,也许是上天让她得这样一场病,让她糟糟苦,提醒她不要妄生贪念。 她如今还活着,还有像陈却这样孝顺的儿子,哪里还有不知足的呢。 陈却这样子,她这个做娘亲的心里也不是滋味。 “陛下说让您好好休息,我去看给您熬的药好了没。”陈却回到宫殿,将刚刚在御书房外的不快一扫而空,面对着宋贵人又是一副笑脸。 这深宫里的女人都只有当今圣上一个男人,就算是如今后宫的女人屈指可数,但是永安帝却像是忘记了她这个人,宋贵人这些年也只能在宴会上才能远远瞧上一眼他,但是每当看见他,宋樱都控制不住自己情绪。 陈却知道母亲虽然看起来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但是在她睡着的时候,自己却清楚的听到她迷迷糊糊之间说出那些挽留的话,其实母亲心底里还是爱着父皇的吧,毕竟听闻她怀着自己的时候十分凶险,若不是爱惨了的,像母亲这种淡薄名利的女人,又怎么会拼死生下自己。 陈却自知活不了多久,便想着能在活着的时候多孝顺下母亲,至于那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陈却已经许久没有叫过他父皇了,皆是称呼陛下。 永安帝也不知道小儿子为什么会一下子和自己疏远那么多,但是作为九五至尊的他是向来不会跟自己的孩子低头的,哪怕是对着天下苍生,他也不会低头。 只是鬼使神差的,他在看完公文后,就不知不觉的走到了宋贵人的宫殿。 他作为帝王,这辈子都不会缺女人,有很多女人爱过他,甚至可以为他付出生命,但是他好似并没有真心实意的爱过一个人,帝王之爱太过沉重了,有时候反而是一种负担。 永安帝走到宋贵人的房间里,陈却已经把药煎好,亲自喂给宋贵人喝下了,还是宋贵人见他眼圈下的青白,执意赶他回去休息,陈却才不得不回房歇一会儿。 永安帝这时候只看见静静躺在床上的宋贵人,她的肤色泛着不正常的白,唇上几乎没有血色,憔悴的样子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原本他是不想来的,可是脚却像是不听使唤一样,这些年有人一直在故意避着他,他又何尝不是在逃避一些东西。 宋贵人的原名为樱,年轻时也是个温婉玲珑的美人,可惜美人再好,终究还是要在芙蓉花下一点一点失去光彩,变得黯淡。 每当看见宋樱,他都会想起十几年前自己做的荒唐事,想起自己虚设后位的这些年,是如何一日一日熬过来的,可是就算是后悔又如何,做了便是做了,帝王的尊严让他不能亲口承认自己悔了。 永安帝只是在窗外看了几眼宋贵人,便转身离开了,没有惊动伺候的宫人,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来过这样一趟。 而躺在床上的宋贵人在永安帝走后,缓缓睁开了自己泛红的双眼,她并没有睡过去,也知道那个男人来了。 她这一世浮浮沉沉,活得像个笑话,却永远忘不了梦中那个笑起来像芙蓉花的,那个她唤作皇后娘娘的小姑娘。 顾家嫡女顾芙,小字阿扶,谥文慧。 第87章 第87章 顾家旧事 纪镇心没有想到舅舅不光一夜未归, 没有兑现对自己的承诺,而且一连好几日都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就像是把自己丢在了这里一样。 北镇抚司的人都知道纪柯有一个乖巧的义子, 在纪柯不在的日子里, 也有人给他按时送三餐,只是小家伙的脸色看起来并不是很好,以前还喜欢饭后出来散散步, 现在就总是一个人缩在房间里,一整天都看不到他出来走几步。 纪镇心是一个人在生闷气, 他才发现偌大的北镇抚司,除了舅舅外他也只是眼熟那个叫谢远的叔叔,其余的人他都记不住模样, 若不是他们来给自己送饭,他也不会仔细观察,记住这些人的脸。 其实舅舅一直都有在保护着他,但是却又把他保护得太好了。 纪镇心知道大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舅舅这次不告而别肯定也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忙,只要他乖乖的等着,肯定能把舅舅等回来。 纪镇心一个人在房间里已经待了好几天, 纪柯这次或许是真的把他抛在了脑后,那些饭菜还是谢远吩咐送来的, 若是谢远没有长多几个心眼,也许他都要饿肚子了。 谢远这边也是忙得焦头烂额, 入夏后天气炎热, 这时候便忍不住心烦意乱, 但偏偏也是核对秋后问斩犯人的案子的关节口。 这原本是刑部应该做的事情, 但偏偏严济之和纪柯交熟后便将这一部分差事拜托给了北镇抚司, 纪柯不知为何倒是开开心心的接下了,转头就交给了手底下的人来做,谢远首当其冲接下了这差事,其实光是核对复查便算了,但是偏偏这几日朝堂上的事情也烦多,而且还是跟纪柯有关的。 纪柯在无缘无故把齐怀瑾抓进牢里的时候就应该想到,齐家一旦知道肯定会有所行动,圣上可能也不会睁只眼闭只眼,全权交给纪柯去做。 齐怀瑾的生母可是永安帝的亲妹妹,齐怀瑾身上流着一半的皇家血脉,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子。 一个小小的顾准就可以肆无忌惮的把状元郎抓进自己的府内用私刑,事后还没有受任何惩罚,轮到齐怀瑾,南坊的那几条人命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就算是他当街虐杀平民,事后也可以遮掩过去,全因他背后的家族势力,还有皇权。 但是纪柯要知道,齐怀瑾为什么要做这个用人命为引子的实验,为什么要杀死拐走纪雯的那户人家。 为什么会知道自己阿娘的名字。 阿扶,这是他阿娘的名字,从他出生之后,家里人就对她讳莫如深,甚至连名字也不曾主动提起,仿佛他天生就是一个没爹又没娘的孩子,就连他问阿姐,阿姐都摇头,一个字也不愿意说。 这还是有一次纪秦氏生病,梦中不小心说漏嘴的,纪柯在知道的时候十分欣喜,心想终于知道自己阿娘的一些事情了,说起来,将近二十年的光阴里,除了那副画像,便只剩下这一个名字了。 圣上下旨意寻齐怀瑾,没有先得到齐怀瑾在北镇抚司的消息,反而先传来工部不小心挖掘出那几位老大人骸骨的惊悚消息。 工部因为齐怀瑾的存在,反倒是一年比一年穷酸,而且外界对这个地方也没有太多的关注,朝廷上下也都知道工部尚书和那几位仗着资历的老大人不合,而且那几个老家伙年纪也大了,也没有什么人会专门盯着他们,所以就算是长时间不出现,也没有人起疑心。 却没想到,这几个脾气古怪的老家伙居然早就死了。 一共三具尸体,尸身早已经腐烂,看样子应该已经死了起码有半年了,身上还穿着官袍,刑部得到消息后立马就派了人过来,关乎朝廷命官的案子一般都是极为重要的,而且这几个老大人为朝廷效力多年,若是不明不白的死掉了,终归是说不过去。 最后是严济之亲自赶过来的。 他过来的第一时间便盘问了在工部的大小官员,才发现这几位老大人已经起码有一年没有出现在众人的面前了,平日里的公务都是尚书齐怀瑾一个人包办,就算是少了那么几个人,也察觉不出什么异样。 而且根据仵作的初步判断,这几个人的尸骨都像是被火灼烧过一样,骨头上有烧伤的痕迹,头盖骨处是黑色的,身上的官袍却是崭新如初,像是死后再换上去的。 至于真正的死因,像是窒息,又像是毒杀,饶是刑部的仵作有着几十年的丰富经验,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奇怪的尸体。 严济之也亲自看了现场,后院的花园需要翻新,工匠在拔除花,准备翻土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奇怪味道,便起了疑心,继续往下挖深了几分,没想到最后发现了这下面的三具白骨。 人的骨血养花,怪不得这工部的花开得极为艳丽,怪不得就算是没有多少油水,也能养了满院子的花。 在把尸骨挖出来后,现场还是有着一股挥散不去的刺鼻味道,让人忍不住捂住口鼻,这不像是尸体的腥臭,倒像是别的,至于到底是什么,在场的人恐怕没几个人能够说出来。 严济之走到花坑的附近,泥土将他的官袍都弄脏了,可是他却眨也不眨眼睛,像是完全不在意,这些年下来,凡是刑部的大小案子他都尽力亲历亲为,就算是一些小的案子,他也会亲自复核,至于像这样的人命案子,更是要亲自来现场走一糟。 就算出事的不是朝廷命官,只要是人命,就应该被重视。 花坑散发出一阵难闻的气息,身旁的仵作都戴上了面罩,严济之却面色如常,蹲下来用手捻了一点泥土,放在鼻子下面仔细闻了闻。 如今大概是有很多人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是严济之却可以算得上很熟悉,这东西出现在工部一点也不奇怪,只是没想到还能再看到它被当作杀人工具的一天。 严济之站起身,将泥土慢慢摩挲在指尖,最后接过仵作递过来的手帕,擦干净了手。 工部的三位老大人如今命陨黄泉,而作为尚书的齐怀瑾此刻却失去了踪迹,世人皆知齐怀瑾和这三个人的恩怨,任是谁来怀疑,第一个指向的都是齐怀瑾。 只是齐怀瑾一向都是以胆小懦弱的姿态示人,真的会下这样的狠手,自毁前程吗? 严济之办案多年,早就知道不应该把话说得太满,就算是绵羊也会有伤人的一天,何况是人呢。 永安帝这边收到了工部掩埋尸骨的消息,后脚便有人上报纪柯早就把齐怀瑾关进北镇抚司,并且没过多久顾准就上门要人,却也被抓了进去。 严济之这边调查出来的结果,齐怀瑾便是拥有最大嫌疑的杀人凶手,却不知为何纪柯早早把人抓了起来,却没有上报。 偏偏顾准也牵涉了进去,永安帝一听到顾准的名字,便会想起顾家的旧事,这也是他在顾准十岁就将其赶出宫,只允他每月进宫请安的缘故。 “这纪大人也不知为何,倒是有这魄力连抓了两人,不过有他管教顾小王爷,圣上倒是可以放心了。”永安帝身边的大太监一边斟茶一边笑着说道。 纪柯和顾准早就有嫌隙,这次顾准眼巴巴的跑上门来,按照纪柯睚眦必报的性子,顾准肯定吃不了兜着走,倒也不用永安帝再暗地里想些什么法子让顾准不好过了。 顾家人,仿佛无论如何都会让他过得不舒心,就算是死人,也能让他不安生。 至于齐怀瑾,永安帝倒是好奇纪柯和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准什么怎么又跟齐怀瑾扯上关系了?这些人究竟背着他在搞些什么,他统统都要知道。 “宣纪柯。”永安帝放下茶盏,沉声道。 齐怀瑾被关在北镇抚司的大牢已经好几天了,尚峻原本对他和和气气,甚至还有些同情和欣赏,但是自从知道他是南坊一案的凶手之后,便连牢房都不敢踏进一步了。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儒雅文弱的世家子弟,居然会干这种草菅人命的事情,而且他会的稀奇古怪的玩意那么多,尚峻害怕自己忽然就被炸死了,到时候也不知道找谁伸冤去,他可惜命得紧。 都说着锦衣卫的大牢竖着进来,就得横着出去,能够完好无损出去的人,从头到尾都数不出一个手指,齐怀瑾这几日倒是有所耳闻,也不知道是不是纪柯特别吩咐的,那些锦衣卫对犯人用酷刑的时候都不会避着他,倒像是专门想叫他瞧见一样。 不过在他看来,那些刑具倒是有些落时了,若给他些时日,定能研制出来一些更好的,但是要看纪柯给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纪柯倒还真是故意的,他原先是小看了齐怀瑾,却没想到在看了几日的酷刑之后,这人居然还能面不改色,甚至还评价了那些刑具的优点和不足,十足十的像个疯子。 纪柯看着满脸无所谓的齐怀瑾,一字一句道: “你不光犯下了南坊的案子,工部那几个老家伙也是你杀的,齐大人,没想到你这张皮囊还真是有迷惑性。” 严济之亲自去工部走一趟的消息纪柯也知道了,严济之还将仵作勘验过后的结果送了一份到北镇抚司,现场那种刺激的味道对于纪柯来说再熟悉不过。 “纪大人谬赞了,不过我这双手是用来画图纸的,杀人我倒是不屑。”齐怀瑾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整个人半靠在牢房的墙上,抬头看着纪柯,嘴角轻轻弯起来,倒是有些骄傲的意味。 齐怀瑾看着纪柯的冷脸,下一秒便转了话锋,“我知道纪大人想问我什么,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那户人家,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跟顾准走在一起。”齐怀瑾挑起眉头,忽而轻笑,“其实纪大人最想要知道,阿扶到底是什么人,而你又是什么人吧。” 齐怀瑾站起来,他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的,好几日没有换过,已经有了些味道,再对比站在他面前的纪柯,身穿飞鱼服,腰别绣春刀,额上还带着一个红色的发带,眼睛里的血色好几日都没有褪去,那深邃的眼瞳里是一种渴望知道的欲望。 “我是什么人?呵。”笑声从纪柯的唇间溢出来。 “无论如何,本官都是北镇抚司的三品镇抚使,未来的锦衣卫总指挥使,无论如何,这一点都不会改变,齐大人如今才是自顾不暇吧。” 一向都是纪柯在别人面前那么自信,没想到现在居然还有人如此不自量力,就算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又如何,能不能活着走出去才是最应该考虑的问题。 南坊的案子虽不足以让齐怀瑾付出什么代价,但是如今牵涉到了朝廷命官,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这几日他晾着齐怀瑾,就是在查他跟拐走纪雯的那户人家的关系,可是却一无所获,而且他还注意到,齐怀瑾似乎知道自己的一切,却唯独不提他还有个姐姐。 “纪大人,圣上传召您立马进宫。”就在纪柯思索应该怎么撬开齐怀瑾的嘴时,却有属下来报。 圣上传召他,肯定是听到了风声,这次他的确做的有些过火,但是单说关着顾准这件事,他却是不怕的,只能是抓齐怀瑾这件事了。 纪柯让属下退出去,再看向一副要看他好戏的齐怀瑾。 齐怀瑾就这样吊着纪柯,问什么问题都不说,反而会一字一句的反问回去,纪柯想知道的都被他问出来了,心思被戳得一干二净,便不想再跟他多做纠缠。 齐怀瑾在听到圣上传召纪柯的消息后却没什么惊讶的反应,如今不光是他一个人等不下去了。 “纪柯!你若想知道答案,不妨问问你效忠的陛下,你问他是否还记得顾家的事情,不过你若是不敢,迟早也会知道的。”齐怀瑾打着哑谜,这样一副神秘的模样让纪柯恨不得捏碎他的脖子。 纪柯气极反笑,“我这几日倒经常听见顾家这两个字,你该不会想说,我阿娘是顾家的人吧?” 齐怀瑾的面色突然一顿。 “齐大人,有话不妨直说,你还是先着急着急自己吧,三条朝廷命官的性命,且看圣上愿不愿意保你。” 这些对纪柯来说都不重要,他也不想和顾家扯上关系,总不可能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他这个从小在乡野长大的孩子是忠烈的后代吧。 他只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如今只想着好好活下去,抚养阿姐的孩子长大,并不想卷入上一代的纷争里。 再说,谁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话。 纪柯不相信,也不会信自己和顾家有关联。 第88章 第88章 顾家旧事 纪柯骑马入宫, 走的是朱雀大街,这不光彰显了他的地位,而且还表现出圣上对他的宠爱, 他还算是独一无二的, 能让圣上允他在宫道策马的人。 纪柯上次入宫仿佛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不过平日里若是圣上没有什么特别交代给他的任务,他也不会时常入宫, 更是连早朝也是看心情去。 陆刚却是不一样了,他作为锦衣卫总指挥使, 是圣上的心腹,被宣召入宫也是常有的事情,虽然陆刚的身世不为外人所知, 但丝毫不影响圣上对他的倚重,可以说锦衣卫能够成为圣上的左膀右臂,而且还变成人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不光是因为圣上需要这样的一把利器,还有陆刚这个人的存在。 不知为何,纪柯总觉得陆刚对自己格外宽容,如果说陆刚把自己当作下一任接班人来培养的话, 难道不应该严格要求他吗?而且他有时候放肆到根本不把陆刚放在眼里,只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 也并没有见陆刚何时责罚过他。 他未打过招呼便将两个身份特别的人带进了北镇抚司,事后还没有及时跟陆刚这个指挥使解释, 可是陆刚却一直没有问责的意思, 反观尚峻, 倒像是把所有的火都撒在了他头上, 揪着他带了个女人回来的事情, 一下子把最苦最累的活都派给了他,足够这家伙忙活一段时间了,也不至于整日游手好闲,跑去花楼喝酒。 纪柯一入宫就跟随引路的小太监来到了御书房,永安帝虽然疑心重,但是却还算得上是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一向不贪恋后宫妃子的美色,一日中有大半时间都在御书房看奏章。 纪柯走到御书房门口,就看见了在永安帝身旁待了多年的老太监,对方朝着纪柯微微躬了躬身,脸上笑眯眯的,推开门示意纪柯进去。 这个老太监跟着永安帝的时间比纪柯的年岁还大,如果说永安帝的心像是一片深水,那这个老太监便是能窥探出一半,纪柯深知这一点,朝着老太监点了点头。 看来圣上的心情并不差,而且对自己抓了齐怀瑾的事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怒意,这次叫自己前来,应该只是询问其中一二。 短短几个瞬间,纪柯心里就有了底,他进到御书房里面,看见坐在案前的那个明黄色威严身影,永安帝正在查阅奏折,眉头没有紧皱,想必奏折上写的应该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微臣参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纪柯下跪行礼,将头低下来,目光落到地面上,让永安帝看不清他的神情。 永安帝缓缓抬起眼,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扶上来的宠臣,不紧不慢道:“免礼。” “微臣不起,微臣有罪。”纪柯没有动弹,声音里多了几分惶恐。 “你何罪之有?”永安帝放下折子,淡淡的问道,帝王虽然只是轻轻的一问,但威压不减。 永安帝的脸色很平和,可那双眼睛却锐利非凡,顾准的事情他倒是可以不计较,这还是出于他原本就厌恶顾家的缘故,就算是纪柯把顾准绑起来教训了一顿,他还是可以抬手放过。 但是齐怀瑾却是不同,说到底还是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侄儿,纪柯虽然爬到了如今的位置上,可是手上的力都是他给的,像这样先斩后奏的事情以前却未看纪柯做过,如今做了,他虽不生气,但总是会有几分不满。 且看纪柯如何解释。 这宫里的人整日都要提着心眼,长久下来,个个都成精了,纪柯想起刚刚在门口遇到的大太监,心想这永安帝的身旁,还真的没有纯臣了。 不过他也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会付出自己信任的人。 纪柯抬起头,对上永安帝那双正在审视自己的双眼,心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隐含着几分颤抖和害怕。 “微臣不应该擅自捉拿朝廷命官,不光如此,事后也没有禀报给圣上,微臣罪该万死,还请圣上责罚。”纪柯的声音凄长,身子也肉眼可见的抖了抖,这些都被永安帝看在眼里。 工部出了三条人命的消息也已经传进了宫里,嫌疑最大的就是齐怀瑾,按理说也应该将人羁押调查,只是就算是齐怀瑾杀了那三个老顽固,永安帝也不会真的要自己的侄儿以命抵命,反而会想尽办法保下他。 齐怀瑾如今在北镇抚司的大牢里待着,永安帝自然知道里面犹如铜墙铁壁,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而且他相信就算是纪柯再胆大包天,也不会对齐怀瑾动刑。 锦衣卫说到底还是他身边一条随叫随到的狗,他叫狗咬谁,狗便只能对着谁龇牙咧嘴,若有一天本是畜生的狗生了伤主人的心,那便是留不得了。 纪柯的话落到永安帝的耳中,这一句罪该万死让帝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御书房一下子陷入了沉静,纪柯都能听到自己喘气的声音,他跪在冰凉的地上,虽然膝盖觉得刺痛,但还能忍耐,永安帝盯着下面的人,不说话,也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圣上。”纪柯咬牙道,“微臣知错了,不应该跟齐大人的一些小事就如此冲动,最近南坊发生了一起大案,微臣想着齐大人见多识广,便想着请他协助破案,却没想到齐大人不愿配合,微臣这才想吓唬吓唬他,还请圣上原谅微臣,微臣回去立即就向齐大人赔礼道歉!” 纪柯说完,挺直背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声音大到连站在御书房门口的太监都能听到。 进御书房之前有多整洁,纪柯现在就有多狼狈,他时时刻刻记着自己手中的权力是永安帝给的,也对他提携自己心怀感恩,只是这样的狼狈和下马威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了。 他居然开始心生不忿了,心想自己果然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所面对的是掌握天下人生死的帝王,就算是曾经差点舍命相救,但还是抵不过他只是一个蝼蚁的事实,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只能跪在地上的,低贱的平民。 纪柯忽然有些明白程秀那日的委屈了,有些人终其一生,也比不上一些人与生俱来便拥有的东西。 “起来吧。”永安帝盯了纪柯半响,似乎在确认什么,最后把视线收了回去,继续拿起放在案前的折子翻看了起来。 永安帝一边翻一边说:“既然有案子,那工部自然应该协助锦衣卫,你能知错便好,不过先不用把人放出来,他的性子也该磨磨了,也正好让他反省几日。” 永安帝话虽这样说,但实际上每一句都是在齐怀瑾着想,他作为工部三条人命的主要嫌疑人,这个时候不宜出现在众人面前,还不如待在北镇抚司的大牢里,也能避避风头。 有永安帝的刻意保护,这件案子肯定会不了了之,事后齐怀瑾最多被不痛不痒的说几句,而且按照他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性子,恐怕会有相当多一些人不相信是他所犯下的。 “是,微臣遵旨。”纪柯称是,接着在永安帝的眼神示意下缓缓站起身。 其实他跪的时间并不算长,只是膝盖曾经受过一些小伤,这才让他娇气了几分,起来时他差点就踉跄了几步。 “朕倒是忘了,你膝盖受过伤,来人,拿个垫子给纪镇抚使。”永安帝看到他的动作,忽然也想起来他受过伤。 纪柯当年舍命救下被刺杀的永安帝,身上自然是受了一些伤,那时候年纪小没有放在心上,而且这些年尽心尽力为永安帝卖命,明伤和暗伤累积在一起,跟以前想必明显有些力不从心。 但好在他还年轻,可以慢慢养回来,只是他一日是锦衣卫,就一直摆脱不了这种奔波的生活。 “谢圣上。”老太监闻言立即拿了个垫子,然后十分贴心的把纪柯扶坐在凳子上,纪柯发现笑容就开始到现在就没有在他的脸上褪下去过。 笑容是最完美的伪装,纪柯深谙这个道理,他不动声色的回以笑容,只是却未达眼底。 纪柯明白,这只不过是永安帝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的手段,但是他需得做出感恩戴德的模样出来,才能让永安帝相信,他还是那个一心一意忠诚的奴才。 永安帝接下来拉着纪柯说了一会儿话,无非是以前的一些事情,如初见救驾,如以前为他受命办的一些事情,再如唐家的案子。 永安帝在谈起唐家案子的时候,丝毫没有做贼心虚的表现,甚至语气还很轻快,完全不把大公主的母家放在眼里。 如果说永安帝除去唐家是为了削弱大公主夺嫡的实力,想要扶二皇子上位的话,那为何又会同意大公主和裴家联姻?大公主若卷土重来,那原先所做的岂不是都没有意义了。 唐家的事情一旦败露,遭殃的只首当其冲便是纪柯,要知道唐枫可是他亲自手刃的,若是届时圣上不保他,想要把他推出去的话,落到大公主手里便只有死路一条。 永安帝没有留纪柯太久,他年纪大了,精神自然也越来越差,老态之下是遮掩不住的疲倦,连带着语速也慢了下来,纪柯自然看得出来,先开口禀退。 依旧是那个老太监把纪柯领出去,纪柯盯着老太监的佝偻背影,手指摩挲着自己的衣袖,心里开始思量起一些事情,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快到宫门口了。 “这盛京城的天还真是敞亮,只是不知这城北的风景如何,纪大人出宫后不如去看看?”老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细,十分刺耳,若是尚峻听到肯定会起鸡皮疙瘩。 这盛京城的城北坐落了不少官家府邸,乍一听跟他或许没什么关系,但是这也是北镇抚司下属的三司之一,情报处的所在之地,这老太监现在提起这个地方,莫非是情报处出了什么事? 老太监说完后便转身,像是脚下生风一样,纪柯都来不及详细询问。 这个老太监有问题,至于是谁的人纪柯暂时猜不出来,但是当务之急便是去情报处一探究竟,高辉是自己的同僚,跟自己的交情也不浅,纪柯打心底里不希望他出什么事。 纪柯走后,永安帝的精神恢复了几分,用手扶额缓解了几分劳累,接着又开始看折子,他没有传唤朱笔太监,便自己直接上手批阅,这些折子大部分都不痛不痒,无关紧要,只需写一个阅字罢了,但是却也有几分特殊的。 永安帝打开奏折,发现是刚刚见纪柯时看到的那份,心想自己却真的是老糊涂了,这份折子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是上面却用朱笔赫然批注着一个御笔亲自写的杀字。 杀。 老太监送完纪柯便赶回了御书房,一进门便看见永安帝手捧着折子,面色平静如风,仿佛只是在看寻常的古籍,但是他跟在永安帝身旁多年,自然知道他隐藏在骨子底下嗜杀的性子。 御笔,向来只判人生死。 “事情都办妥了,请陛下放心。”老太监低眉顺眼道。 无论是燃了多久的蜡烛,只要不顺着风,都得灭。 永安帝拿起剪子,朝着摇曳的烛火而去,没有丝毫犹豫的剪下灯芯,最后将剪子和蜡烛一同丢在案前,哐当的声响回荡在御书房里。 本是白日,却偏偏要点一根蜡烛,而且蜡烛的火芯也偏离了出去,慢慢的不再在他的手掌心里。 “你说纪柯有没有骗朕?他有没有什么事情隐瞒着朕?” 永安帝站起身,用苍老的声音问老太监。 “陛下是九五至尊,没有人敢骗陛下,纪大人自然也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会?朕瞧着他如今的胆子越来越大了,终究还是有自己的主见了。”永安帝冷哼一声,转头看老太监,“听闻他还收了个义子,知道是什么底细吗?” “陛下。”老太监微微弯着腰,唇角带着笑,慢慢的说:“这些恐怕就只有高大人才知道了。” 纪柯策马去了情报处,他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的,情报处地处城北一处偏僻的地方,平日里无关乎锦衣卫的人都不会轻易靠近,无论是北镇抚司总司还是下属三司,一般人都抱着能少招惹就少招惹,更不会特意跑过来。 情报处虽然看起来很小,但实际上却是北镇抚司里举足轻重的一司,若是没有情报处的灵通消息,办起案子来便会有些束手束脚。 第89章 第89章 顾家旧事。 情报处的每任主事人都是有多年的经验, 靠着资历熬上来的,本事也都不小,这任主事人高辉虽然看着其貌不扬, 但是整理情报的速度却极快, 还有特殊的探查技能,举一反三更是不在话下,所以也算是这几任主事当中在位最长, 也最让人放心的一个。 先前纪柯还拜托高辉探查十年前河朔灾民入城的事情,拿自己的私事来麻烦高辉, 也算是欠了他一份人情,纪柯将这个记在了心上,就等着日后有机会在还回去。 纪柯骑着马, 迎面而来的风混着夏日的灼热,一同吹进他的口鼻里,他的手紧紧拽着缰绳,马儿不断嘶鸣声,纪柯的心却逐渐沉了下去,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仿佛即将就要应验。 当纪柯终于到达情报处时, 见到那几个略微熟悉的面孔,他们的脸色并没有什么不妥, 反而是纪柯大口喘着气,他扶着门框, 开口问情报处的人:“高辉呢?” 情报处的人没想到纪柯一脸着急的要找高大人, 像是出了什么急事一样, 赶忙道:“高大人正在里面处理公务呢, 纪大人您要是有事, 可以直接进去。” 听到这话,纪柯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停在原地缓了几口气,但是他还是能听到胸膛里传出来的心跳声,他看向那扇门,里面似乎并无不妥,而且情报处的人都说高辉在里面处理公务,从窗户里可以清晰的看到高辉坐在案前,应当是没有出什么事。 “不用了,如果你们大人问起我,就说我是来向他道谢的,不过他公务繁忙,我暂时就不打扰了,改日再请他喝酒。” 纪柯摇摇头,并不打算进去,他多看了几眼面前这个人,是个年纪不大的男人,模样也生得周正,因为有几分眼熟,纪柯自然而然的把他当成情报处的人了,不过他以前倒是没注意到这号人物。 “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叫魏衡。”年轻人恭敬的回答道,转头看了眼窗户,“大人真的不进去看看高大人吗?说实话平常高大人无论白日还是黑夜都习惯在案前点着一只蜡烛,今日倒是没点了。” 纪柯看着高辉的背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仔细咀嚼这话里的意思,最后朝着魏衡看了一眼,转身冲进了屋子里。 高辉坐在椅子上,正背对着纪柯,桌子上摆着一只蜡烛,只是燃尽后却没有替换,纪柯现在能听到时不时有翻页的声音,倒像是高辉真的在处理公务。 但是人却一动不动,纪柯叫了一声高辉,回应他的却还只有翻页的声音,除此之外他还听到窗户被风吹过,发出咯吱的声响,他慢慢走到高辉的面前,这才发现原来是因为有风从窗户吹进来,才有像是在批阅公文时的翻页声音发出来。 纪柯走到高辉的面前,看着那张前几日还鲜活的面孔如今正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一样,双手摆放在案前,手里紧紧抓着一份公文,也不知道是不是今早刚刚送过来的情报。 蜡烛的芯早已经燃尽,却没有替换新的,公文却是新的,灯油完全没有滴到上面。 “高大人。”纪柯心怀一丝希望,推了推高辉,可是高辉并没有如他所愿睁开双眼,反而像是完全没有了支撑,整个人从椅子上跌落下去,发出重重的声响。 魏衡听到动静,也跑来察看,发现高辉倒在了地上,纪柯正呆呆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高,高大人怎么了。”魏衡看着纪柯,磕磕巴巴的指着高辉。 “已经没气了。”纪柯接触过不少死人,他已经从高辉的身上感受不到一丝生息了,也就是说高辉已经死了。 魏衡听到这个回答,顿时睁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明明昨日人还是好好的,怎么会说没就没。 “纪大人,到底是何人谋害的大人!大人昨日才休沐回家探望家人,今日怎么会突然” 纪柯冷冷的打断了魏衡,声音坚硬如铁,“高大人因公殉职,本官会为他奏请圣上,请求追抚的。” 只有纪柯自己知道,他的声音里含了什么情感,喉咙里究竟哽咽了些什么。 情报处的人不一会儿便收到了消息,因着纪柯在,都聚集在了门口,等着他的吩咐。 情报处的工作强度太大了,所以前几任主事几乎都是活生生的熬死在了这个位置上,没想到到高辉身上,也是摆脱不了这样的命运,有些感到惋惜,也有人叹息,更多的是睁着双眼,无声的看着纪柯,等着接下来的安排,毕竟纪柯是镇抚使,自是有权限处理这样的事情。 “情报处自会有下一任主事的,此事暂且不要张扬。”纪柯将高辉的尸体重新移到了椅子上,低着头让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到他冷静的声音。 就算他已经看淡了生死,但是却还是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明明前几日还相谈的人,今日就成为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纪柯还记得高辉前几日对他说的那句话,那时候他得到了拐走纪雯的人的线索,正欣喜若狂,全然没有发现自己的双眼已经熬得通红,高辉却郑重其事的劝他。 “纪大人,万事还请顾念身体。” 纪柯当时只是以为这是一句很平常的叮嘱,但是事后想起,高辉那日的口吻却完全不对劲,也许他在那时便已经觉察到了什么,只是却没有告诉他。 以前纪柯会相信情报处的几任主事的死是意外,但是今日却完全不相信了。 高辉不是死于身体原因,而是他杀。 纪柯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只是不能说出来,高辉的死因只能是这个,他还有需要赡养的母亲和妻女,他需要一个鞠躬尽瘁的好名声。 他是为社稷,为君王而死的,那圣上便会善待他的家人。 能对高辉动手的,朝廷上下便只有一个人。 纪柯看向桌面上,那原本被高辉紧紧抓在手里的公文,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字迹却像是新的,纪柯最讨厌看这种公文,但是在略微扫了几眼后,眼神闪了闪。 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报值得高辉付出生命也不愿意交给圣上,他至死都在保护着的到底什么。 如果可以,纪柯真的想亲口问问高辉,到底是什么东西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情报处的主事人高辉以身殉职的消息在当日便被写成折子递了上去,这样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永安帝也并未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特意交代厚待高辉的家人,不能寒了忠臣们的心。 高辉死后,这主事的位置便空了出来,情报处的事务繁忙,永安帝立即便提了另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上来,依旧是没有背景的寒门子弟,却也是最忠心,最容易操控的人物。 提拔的速度之快,让大公主和二皇子都没有时间反应,也来不及活动,要知道如果能把手插进锦衣卫,那带来的好处可就非同凡响了。 陈婳这几日都待在公主府,她和裴如卿的婚期也越来越近,但是却没有表现出即将为人妇的欣喜,说到底裴如卿只是她最好的选择罢了,她可是堂堂公主,才不会把心思都放在一个人身上。 陈婳住在公主府,了慧便也只能留下来为她诵经安眠,就算是一些达官贵人来到宝华寺求见了慧大师,却也只能被告知了慧闭门养病,不见外客。 白日裴如卿若是求见,陈婳一般都会允他进公主府,但若是晚上,便会找借口婉拒,不过裴如卿像是没脾气一般,从来没有露出过不悦的神色。 他也逐渐摸到了规律,只在白日里才会来公主府寻陈婳。 二人虽然是未婚夫妻,但是陈婳不同于一般的闺阁女儿,自然不会拘束于出嫁前一月不能和未婚夫相见的礼俗。 裴如卿生得那么好看,时常瞧见也十分养眼,也能让心情都愉悦几分。 陈婳这几日可算是春风得意,在纪柯认义子的宴会上,她三言两语便让陈述开始怀疑起身边人,陈述果然是个没脑子的,回去后将那些忠心于自己的家臣们整治了个遍,寒了不少人的心,却还是没有抓出来自己怀疑的内鬼。 吉妃知道这件事后立马便将陈述叫进宫责骂了一顿,听闻还用上了棍棒,这可让陈述一顿好受,只是他从小习武,早就皮糙肉厚了,这点只能让他在床上趟几天,但若是换成陈却那个病秧子,那可就是一条命的事情了。 “裴郎,你觉得我三弟如何?” 如今是白日,陈婳已经将了慧藏在了后院的佛堂里,断然不会让人发现他的存在,这才放心迎了裴如卿入府。 陈婳突发奇想,便想问问裴如卿对陈却的看法,毕竟如今储位之争在她和陈述之间展开已经是大势所趋,陈却无论如何也插不上手,但最近的一些动向又让她多了些思虑。 裴如卿听到这个问题,倒是有些意外,这还是陈婳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三皇子陈却,如果他没有记错,陈婳对于这个三弟是十分瞧不上眼的,不光是因为他的身体,还因为出身。 一个从贱婢肚子里爬出来的皇子,就算是冠上了皇姓,但骨子里还是藏不住的卑贱的血脉,陈婳作为皇族,自然有几分傲气,加上又是千娇万宠长大的金枝玉叶,更是看不起陈却了。 “公主何出此言?”裴如卿的眼睛里闪过淡淡的疑惑,沉思了一会儿后便道:“三皇子为人性子软和,听闻待人处事俱佳,只是身子和出身差了些,要不然还能对公主有些助力。” 此言一出,陈婳倒是认真开始考虑起来陈却的可用性,“宋贵人近来身子抱恙,本宫那三弟去求父皇探望,可是却吃了闭门羹,原本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事后有人说在宋贵人的宫殿附近看到了父皇,这虽然有些捕风捉影,但是本宫却不得不注意。” “敢问公主,圣上这些年对后宫嫔妃如何?” “我母妃最为受宠,吉妃尚可,宋贵人中规中矩,至于其他的嫔妃,连我都不记得,父皇又怎么会想得起来。” 说起后宫的嫔妃,陈婳倒是有些庆幸永安帝并不贪恋女色,儿女也甚少,若是永安帝迷恋后宫女子,那些女子若是怀上身孕,岂不是会有更多的人来跟她争夺那个位置? “圣上心中可有最爱的女子?公主觉得唐贵妃是圣上心中至爱吗?” 提起至爱,陈婳的神色一下子就不对劲了,她的母妃当然不是永安帝心中最爱的女人。 若是永安帝真的喜欢母妃,又岂能空悬后位那么多年,只是为了一个早已经不在了的女人。 “裴郎,你还真是天真,帝王岂有心,更别提至爱了,一切只不过是为了稳定前朝的逢场作戏罢了。”陈婳对这个问题不以为然。 她幼时倒是有那么一段记忆,永安帝似乎很宠爱文慧皇后,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文慧皇后生得极美,是她至今见过最美的女子。 只是无论如何宠爱,就算是在文慧皇后身怀六甲的时候,永安帝也没有丝毫的怜惜,亲口将顾将军去世的消息告诉了她。 最后的结果无非是美人魂断,连着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也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上,不过就算是生了下来,也是活不久的。 那时候后宫里的女人都盯着文慧皇后的肚子,可惜这是个没有心机的女人,早就不知道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中了招,居然还傻傻的盼望为永安帝生下一个皇子。 但是若是那个孩子真的被生下来,说不定储位早就有归属了,毕竟在男人的心中,最挂念的,最爱的还是只能活在记忆中的女人,一直陪伴在身边的反而会厌烦。 不过文慧皇后已经逝去将近二十年了,有些事情还是唐贵妃告诉她的,宫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顾家的人除了顾准也早就死绝了,如今哪里还会有人会主动提起她,无非是给永安帝找不痛快。 裴如卿知道文慧皇后的事情,现在只是明知故问罢了,那个女人是永安帝心中的禁忌,跟她有关的人也差不多都死了,除了一个皇后谥号,几乎没有其他东西能够证明她存在过。 裴如卿慢慢靠近陈婳,为她挽了挽耳边的鬓发,声音含着透哑。 “那公主的心中至爱是谁?也只是在与我逢场作戏吗?” 第90章 第90章 顾家旧事 陈婳心里虽然觉得裴如卿是很好的合作伙伴, 但是却十分清楚自己并没有喜欢上这个男人,女人一旦触碰了情爱,那便很难脱身, 特别是和裴如卿这样的男人, 陈婳不得不承认他对自己很有吸引力,但是却并不适合将心托付于他。 裴如卿虽然温柔,事事迁就自己, 家世样貌无一挑不出毛病,但是陈婳觉得还是良好的合作关系最令她舒服, 而且她近来总觉得裴如卿肯定有事情瞒着自己,只是如今却猜不出来。 陈婳心里这样想,却也不会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 她接触过无数男人,深谙男人还是喜欢听一些漂亮话的,至于真相如何,反正裴如卿也不能剥开她的心,瞧瞧到底有没有他。 陈婳笑了笑,声音缱绻温柔,直勾勾的盯着裴如卿, 眼底的情意仿佛要溢出来,芊芊玉手攀上了裴如卿挺直的背, “本宫的至爱不就在眼前吗?裴郎,你我可即将要结为夫妻, 你难道怀疑本宫对你的情谊吗?” “臣从来没有怀疑过公主。”就算是暖玉在怀, 裴如卿还是坐怀不乱, 没有逾越半分, 除了刚才亲昵的挽头发, 眼神再没有丝毫漂浮,一直都是正人君子的行径。 “不知公主接下来打算如何?圣上的身子如今越来越不好了,只要公主开口,裴家当为公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裴如卿温声如玉,话里隐含意味十足。 陈婳听到这话,收敛起了笑容,眸色认真起来。 “如今我那二弟自断臂膀,三弟也不知道能活多久,可以说局势正慢慢偏向我,但是还远远不够,我手上没有兵权,有很多事情都做不了。” 若不是陈述手上有兵权,陈婳倒真的可以不把他放在眼里,只是拿到了兵权,也就相当于离那个位置只差几步,也不知道永安帝是如何想的,当初为了削顾家的兵权大费周章,如今却轻而易举的把兵权交给了一个不成器的废物皇子。 换言之,只要她争取到兵权,胜算便稳了,只是这兵权不能从明面上给她,而且永安帝若是真的想给她兵权,也不至于到了这种时候还没有动静。 陈婳看不透永安帝心里到底属意谁,但总归是要在她和陈述之间选一个的,只要她能把陈述压下去,最后永安帝就算不愿意,也必须立她为皇太女。 问题就在于兵权。 “裴家是文臣,兵权之事倒是帮不了公主,但是公主不妨把目光放远一些,就算没有兵权,也可以找别的东西代替。” “裴郎想说锦衣卫和御林军吧。”陈婳坐直了身子,她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若是真的收服了永安帝的左膀右臂,就算是陈述手握四十万大军,远水也解不了近渴,这盛京城就可以被她牢牢的掌握在手心里了。 “胡统领和二皇子闹翻了,公主倒是可以争取。” “本宫不弄死他已经格外开恩了。”陈婳冷哼一声,胡先救火不利,导致唐家上下没有一个人生还,这笔帐她还没好好的清算呢,而且就算她抛出橄榄枝,胡先怕是先会吓到躲起来,这等胆小怕事,狐假虎威的小人她可看不上。 “公主,还有一人。” “纪柯。”陈婳脱口而出这个名字,她低头看着自己涂满蔻丹的鲜艳指甲,轻轻皱起眉头。 “他也和唐家的事情有关。”陈婳用的是肯定的口吻,那个唐府的丫鬟一出事便逃去北镇抚司,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那晚纪柯绝对不是偶然的路过,说不定唐家的那场大火与他有直接的关联,可是却没有直接的证据可以指向纪柯。 “臣派人去试了他的身手,可惜没有试出来,不过却有一个法子能让公主知道,纪大人是否身手非凡到能够在火场穿梭自如。” “什么法子?”陈婳也来了兴致。 裴如卿俯身到陈婳的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只有陈婳一个人听得到。 公主府的后院,陈婳特意命人建造了一座佛堂,里面装潢得却华丽非凡,用着金银器具,就连摆放的装饰品也都是公主里的最好的库存,陈婳像是极其宠爱了慧,亲自布置了这一切,颇有金屋藏娇的意味。 但是了慧对这些却丝毫不感兴趣,若是没有陈婳,他平日里除了打坐便是念经,佛珠是万万离不开手的,这样的日子听起来很枯燥,但是了慧却过了好多年,甚至到最后他看到那些人间俗事,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丧失七情六欲,不通人感了。 “原来佛子念经时也会走神啊。”陈婳娇俏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佛堂里,了慧像是惊醒了一般,手里的佛珠也险些从手里滑出去。 陈婳最喜欢看了慧茫然的神情,特别是还看到他的嘴唇,心想这一块未被世间污浊玷污的白玉终归也烙上了她的印记。 也许是陈婳直勾勾的眼神让了慧有些招架不住,他低头不敢看陈婳,声音有些急促,“裴公子不是来看公主吗?公主怎么有空来佛堂。” “他已经走了。”陈婳走到了慧的面前,眼带笑意的逗他,“看来佛子也有七情六欲,还会醋呢?” 了慧闻言,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很是正经的说:“并未。” 他的模样认真极了,陈婳只不过是随口说出的一句话,了慧却会放在心里认真的思量,最后郑重其事的给出一个答案。 不过陈婳可不相信,他说的是到底是没有七情六欲还是没有吃醋? 裴如卿是自己的未婚夫君没错,但是按照她的性格,那些妇道什么的统统都被抛在了脑后,她身为堂堂公主,丝毫不输于男儿,谁又能,谁又敢要求她从一而终? 陈婳起了玩心,她看到了慧的手腕缠着一串佛珠,似是带了很多年,而且了慧看起来很在意这串佛珠,无论是什么情况都不会摘下,陈婳身上还有被这珠子压到的痕迹,可是不满很久了。 她趁着了慧不注意,飞快的上前把戴在他手腕的佛珠夺了过来,但是却也没有看到了慧着急的神色,他就像是一块呆木头,鲜少露出其余的表情,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神色大变。 “公主,这是我的佛珠。”了慧没有反手抢过来,只是在陈述这个事实,希望陈婳能够自觉的归还回来。 “我不日便要大婚了,不如佛子将这个送于我做新婚贺礼,如何?” 陈婳想要什么贵重的贺礼没有,倒也不是稀罕一个佛珠,只不过是想要逗逗了慧,希望他能别那么死木头,起码能露出一些别的神色。 不过痛苦除外,陈婳还是希望了慧跟自己在一处能够快活些,起码别像一个人幽居的时候那般孤独,做尽傻事。 陈婳看了看手里的佛珠,珠子圆润光滑,像是日日都被人触摸,看来了慧还真是佛性深厚,就算佛祖不曾应过他的半分请求,也依旧诚心礼佛。 陈婳只是看了一会儿便没有兴趣了,刚想还给了慧,就听到他的声音。 “既如何,那便送给公主了,恭贺公主大婚。” 不知为何,陈婳总觉得刚刚看到了慧眼中一闪而过什么,但是当她想看清的时候,却发现那双眼睛还是跟深幽的古泉水一般平静,一般纯粹。 “还望公主和驸马恩爱两不疑,白首偕老,子孙满堂,了慧会在宝华寺为公主诵经祈福的,还请公主准备马车送我回去吧,再此叨扰多日,麻烦公主了。” 陈婳觉得今日的了慧跟往日有些不同,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会从了慧口中听到过这些话。 “就算是我大婚,你也依旧可以在这里礼佛,千万别想太多。”陈婳不知为何,着急忙慌的说着这些话,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解释什么。 了慧没有应她,双手合十,闭上眼摇了摇头。 陈婳其实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了慧睁眼再看看她。 她是十分欢喜了慧的,自然也希望他能在这里住下,就算是大婚之后,相信裴如卿就算知道也不会多说什么,毕竟两个人本质上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罢了。 了慧最后睁开眼,看了陈婳一眼,像是在催促她送自己离开,陈婳在想理由拖延,以往只要她不愿,了慧自己是不会主动提离开的,怎么今日便要着急回去? “公主,还请珍重。” 了慧迈着步子,从陈婳身边走过,朝着门口而去,只要他出这个门,陈婳就不得不准备马车送他回去,现在还不能让世人知道她跟了慧的关系,玷污佛子的名声不光会让她招来唾弃,还会让了慧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我不拿你的佛珠了,我还给你便是。”陈婳着急了,了慧莫不是生气自己拿了他的佛珠,她将佛珠送到了慧的面前,想着让他停下脚步拿回去,可是了慧却直接从她面前过去,没有伸手去拿。 陈婳完全没有这个准备,手一松,佛珠便跌落到了地上,线断了,珠子也散落到地上,滚动的声音如珠玉一般好听,只是陈婳却觉得佛堂里的时间像是暂停了一般。 陈婳愣在原地,觉得这声音刺耳极了,心里随之而来的便是酸涩。 了慧却没有丝毫留恋的出了这个门。 陈婳深吸了一口气,握着拳头朗声道:“来人,备马车,送了慧大师回宝华寺。” 说完,陈婳便转过身不再看了慧,她是公主,有着自己的骄傲,绝不会向任何一个男人低头。 高辉的死讯并没有被大肆宣扬出去,对于朝堂来说更是一朵小浪花,有这个人和没这个人都没什么区别,真正难过的也只是他的家人和亲近的下属而已。 到这个时候,纪柯真的想一睡不起,他想知道到底什么样的情报才能让高辉用性命来守护,永安帝到底让他查了什么,这其中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可是就算他真的知道了,也不能说出来,就像是唐家的案子一样,主动权一直在永安帝的手上,若是他有一日回心转意为唐家正名,肯定会拿纪柯开刀。 工部那三条人命最后肯定会不了了之,而且纪柯这几日还得好吃好喝的招待齐怀瑾,不过不就是破罐子破摔嘛,纪柯提着一口气,忽然想要豁出去算了。 齐怀瑾看到纪柯面无表情的走进来,腰间佩戴的绣春刀上仿佛还沾着热乎的血腥气,他靠在稻草上,不甚在意的瞅了纪柯一眼。 “圣上警告,同僚身死,南坊疑案,身世之秘,纪柯,这种感觉是不是很无力?” 纪柯拔出剑,直接对准齐怀瑾的死穴,眉眼冰冷,含着质问,“你到底是谁?” “我?齐太师与圣上胞妹之子,工部尚书齐怀瑾,我的身份没有问题,倒是纪大人,你到底是谁?” 齐怀瑾丝毫不畏惧纪柯的威胁,倒像是吃准了纪柯不敢杀他。 “乡野村夫,平民之子,一介孤儿,齐大人,我说得可对?”纪柯反问回去。 “齐大人的关子卖了许久了,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那户人家,告不告诉我,齐大人都不会有什么危险,只不过如果我最后亲自查出来,可就不知道会做什么事情了。” “你说那户人家啊,拐卖无辜稚童,逼良为娼,这样的恶人该不该杀?” 齐怀瑾又说:“纪柯,听我一句劝,你只要等着便是了,知道太多对你并不好,并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不能告诉。” 他的神情极其认真,语气也十分真诚。 纪柯忍着气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高辉是不是被杀的?” “你锦衣卫的事情还要问我?”齐怀瑾耸肩笑起来,“看来你这个镇抚使当的并不称职,居然连自己的下属都管不好,也不知将来如何接任指挥使的位置。” “不牢你挂心。”纪柯冷冷丢下这几个字。 守温和阿史那自住进北镇抚司后,除了阿史那特意等着纪柯,才见上了一面,除此之外,守温连纪柯的半个影子都看不到,他满心都是报恩,可找不到纪柯,只能留在北镇抚司等着,那些锦衣卫见他长得凶神恶煞,像极了他们要抓的犯人,对他也都没多好声好气,守温也不会自讨没趣。 他虽然个子高,但是前半生除了暗杀生活中就没有别的事情,只知道什么样的人好,不能杀,什么样的人是坏的,可以杀,他做杀手也是有原则的,除非是对方给的钱到位,要不然不会轻易违背原则。 那日纪柯被暗杀,身边还带着一个小孩子,说是他的义子,看起来很受纪柯的疼爱,这北镇抚司的人说不知道纪柯去了哪里,十有八九是不想说,守温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从纪柯儿子的嘴巴里知道纪柯的行踪。 他深知暗杀的道理,虽然上一次没有刺杀成功,但是说不准下一次对方派出更多人之后就得手了呢,纪柯一个人终究难敌四手,有他在身边保护,肯定能够多几分安全。 做纪柯的护卫,这是守温想到的最好的报恩方式。 守温在后院里逛了半日,才终于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石凳上晒太阳。 纪镇心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数日,心想要是舅舅回来后知道他像只小猪一样吃了睡,睡了吃,那岂不是会惹来舅舅的嫌弃? 所以他今日在思索了好久之后,才终于踏出房门来晒晒太阳,听大人说,晒太阳还能够长高,他还不到舅舅的腰,以后也想长得跟舅舅一样高,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纪镇心仰着小脸晒太阳,感觉全身上下暖乎乎的,他是一个人爬上的石凳,坐上来后就把小手放在了腿上,脚在空中一蹬一蹬的,舒服极了。 可是正在他享受阳光沐浴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一个大大的身影站在了自己面前,正好挡住了他的阳光,纪镇心睁开小眼睛,发现是一个长得有些凶的叔叔。 守温低头看着这小小的糯米团子,真的是太小了,他一只手就能把这个小家伙提起来,他知道自己脸上的疤痕有些狰狞,当意识到这点后,他忍不住退后了一步,就怕看到小家伙脸上惊恐的表情,或许还会有哭声也说不定,反正以前他也吓哭过很多孩子。 可是这个小家伙却没有表现出半分害怕,但是撅起的小嘴巴表现出因为有人挡住他晒太阳而产生的不满。 守温没和孩子打过交道,如今算是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不知道说些什么。 纪镇心和守温大眼瞪小眼,他认出来这个叔叔是舅舅的朋友,所以把一开始攥起的小拳头慢慢松开了,仰着头问:“叔叔,你找我有事吗?” “我,纪柯真的是你爹爹吗?”守温还是有些不确定,纪柯真的会有这样大的儿子?居然还无声无息的蹦了出来。 “是啊,是我的爹爹。”纪镇心点了点头,他一直记着在外人面前要叫舅舅为爹爹。 “那你知道你爹这几日都去哪里了吗?”守温想着,纪柯应该会告诉自己的儿子他去了哪里吧,所以抱着希望问道。 “爹爹他”纪镇心被问到了,小脸立马就皱了起来,委屈的像个包子,裤子被他抓得也皱巴起来。 “他”纪镇心吸了吸鼻子,开口道。 守温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孩子看起来像是要被问哭了,难不成纪柯出了什么事? 90-100 第91章 第91章 顾家旧事。 纪柯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 就看见纪镇心正坐在凳子上,仰头跟守温正说些什么,表情看起来有些委屈, 纪柯心里一闪而过小孩可能被欺负的想法, 刚想迈脚进去,可是挣扎了一会儿,却还是决定转头离开。 他就算现在跟小孩解释, 可能也得不到谅解,还会让小孩再伤心一回, 倒不如等把手上的事情处理完再做打算。 他到时候再把小孩带去酒楼好好吃上一顿,然后再好好赔礼道歉,应该能消掉小孩心里的气。 他回北镇抚司之前, 去了下属的三司之一,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他升任镇抚使已经有些日子了,但是却好像从来没有用心管教下面的人,只知道忙活手里的案子,有些人就觉得自己可以骑在他的头上了,还真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但是下属三司有什么动静, 可以不禀报给他,但是陆刚这个指挥使却一定是知道的。 纪柯最后看了眼纪镇心, 他好像跟守温正说这些什么,小脸似乎有些消瘦, 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不知道有没有在背地里骂他不守信用。 他其实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又怎么能教养一个孩子长大呢? 纪柯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这次再也没有回头, 朝着前院陆刚处理公务的地方走去。 纪镇心用略显稚嫩的声音跟守温说了自己也不知道舅舅去了哪里,舅舅也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嘱托的话,就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了,这几日连看也没看过他一眼。 若不是北镇抚司的人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外面也没有舅舅出事的消息,纪镇心可能就着急得自己要出去找舅舅了。 守温知道这个孩子是纪柯的心头宝,却也没想到纪柯这次到底在做什么,竟然如此神秘,阖府上下居然连半个知道他踪迹的人都找不出来。 不过纪柯虽然不在,但是他却也可以保护这个小家伙,也当作是还纪柯的恩情了。 纪镇心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叔叔,心想这个叔叔虽然长得有点凶,但是说话的语气挺温和的,而且好像还挺关心舅舅。 这几日都没有人在他面前主动提起舅舅,小孩子的记性本来就差,说不定时间一长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纪镇心摸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看来今日的太阳是晒不成了,他又有些困了,但是却看到守温腰间的佩剑,揉了揉眼皮,好奇的问道:“叔叔,这把剑是你的吗?” 守温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佩剑,点了点头,他的这把剑削铁如泥,是自他成为杀手之后便带在身边的,饮血入喉,不知道积攒了多少怨气,但是却也是他用惯了的,就算是手受伤了,他也不曾有过抛弃这把剑的念头。 江湖中人都知道杀手的剑对于杀手有何种意义,剑在人在,就算是被追杀几近濒临死,穷困潦倒之时守温也坚持带着这把剑。 触碰过这把剑的人,也都差不多死了。 纪镇心还小,对于武器之类的东西并不了解,他只是经常见舅舅腰间佩着一把刀,好像是叫绣春刀,那把刀可真好看,可惜舅舅却不轻易让他碰。 这个叔叔的剑跟舅舅的却不一样,要大上不少,而且他微微靠近时还能感觉到一股寒气,让他后背发凉。 纪镇心想摸摸这把剑,但是却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他的犹豫和渴望被守温看在眼里。 不愧是纪柯的儿子,像这般大的孩子大部分都还在玩泥巴,他却已经对兵器产生了兴趣,将来说不定会继承纪柯的衣钵,成就一番事业。 但是他这把剑沾染过的血太多,若是小孩子碰到了,说不定晚上会梦魇,到时候纪柯若是知道了,说不定会找他来拼命,守温不想冒这个险,但是纪镇心的眼睛里写满了渴望这两个字。 像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孩,也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习武的苦,白净的模样倒像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守温最后不得不妥协了,他把佩剑解下来,捧在双手里送到纪镇心的面前。 “若是好奇,可以摸一摸。” 纪镇心被戳穿了心思,免不住的有些脸红,但是却又止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便伸出小手去试着摸了摸。 这把剑没有名字,守温也没有读过什么书,只能勉强认识几个字,所以也没有闲情逸致给一把剑起名字 他没有把剑拔出来,剑气仍被封在剑鞘里,也伤不到人,只是剑身也很冰凉,纪镇心只是刚刚触碰到便下意识的把手缩了回来。 他看着自己的小手,再看看那把剑,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 “这把剑和舅舅的比,哪个更厉害?”纪镇心天真的问。 杀手的刀和锦衣卫的绣春刀,自然是没有办法相比的,绣春刀并不在于材质,而在于使用者的武艺和水平,就算是用上好的材质锻造出来的绣春刀,却给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用,却也是无法发挥作用的。 如今锦衣卫的绣春刀皆统一锻造,刀并没有好坏之分。 而杀手的却不一样,兵器就是杀手的第二条命,若是没有趁手的兵器,也许发挥不出真正的实力。 守温虽然没有和纪柯正面打过,但是却也知道他的武功并不在自己之下,甚至深不可测,但是他作为一个杀手,也是有自己的骄傲,让在一个孩子面前直接承认不如纪柯,却还是有些难为情的。 他只能说:“我的剑不厉害。” 这也算是间接性的承认纪柯比较厉害。 纪镇心当然也觉得舅舅的刀最厉害,他也想像舅舅一样厉害,只是不知道舅舅愿不愿意教自己,而且现在他还那么小,就连一把剑都拿不起来,舅舅可能都看不起自己这个小菜豆。 纪镇心失落的把小手放在膝盖上,也不去看守温的佩剑了,心想要是有什么办法可以一夜长大就好了。 守温没有哄过孩子,却也是能够猜出小家伙的心思,他小时候也是有这种苦恼的,但是当长大后,却宁愿自己永远停留在小时候。 保护人和被保护,自然是后者更自在,更舒服,更安心。 他也不是没有看到过孩子接受杀手训练,不过那些都是活不下去了,被逼着做杀手,或者被父母卖进来的,但是却也比眼前的小娃娃大上几岁,起码能够拿得动剑。 但是兵器也不是只有剑,也有一些轻巧方便,不需要多少力气便能掌握的,而且他还从来没有收过徒弟,如今却有了这个想法。 这个孩子的根骨不错,若是从小便开始学习这些,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出色的杀手,守温这样想着,却发现自己想偏了,纪柯的儿子又怎么会沦落到做杀手? 但是他却也是诚心诚意想要收一个徒弟的,起码能在百年之后有人证明自己曾经在这个世上走过一遭。 “我知道有一种小巧的兵器,你想学吗?” 守温弯下腰,用有些笨拙的语气问道。 “想!”纪镇心脆生生的应道,整个人立马从石凳子上跳了下来,眼睛亮亮的看着守温。 纪柯闯进来的时候,陆刚正覆手而立站在书架前,定睛欣赏着挂在屋子里的一副山水图,听到外面的声响,才转过身看见纪柯面色通红,隐含怒气的模样。 纪柯一进来便直接质问陆刚。 “陆指挥使,我想问如今北镇抚司还承不承认我这个镇抚使了,什么时候下属三司的动作都不事先通知我了?” 如今是夏日,纪柯奔波了一日,背后早已经湿透了,像是从水里刚刚捞出来一样,他把自己的红色发带扯下来,紧紧抓在手心里。 他如今也只能冲着自己的发带发泄了。 陆刚淡淡的看了纪柯一眼,接着挪步坐到椅子上,对纪柯的愤怒视而不见,他故意在晾着纪柯,如今纪柯正在气头上,想必脑子也糊涂的很。 等过了一会儿,纪柯像是冷静了下来,想再次开口时,陆刚这时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 “你自然是北镇抚司的镇抚使,除了我之外,北镇抚司上下皆听你号令。”陆刚停顿了一下,“而且你还会是下一任指挥使,纪柯,你早就知道了这一点,就不要犯傻,乖乖等着就是了。” 陆刚叫他等,也就是让他不要插手,只需要浑浑噩噩的过日子,等着接任指挥使的位置便行了。 “所以,三司做的事情,我插手不得了?” 哪里会有人如此通天,能够暗杀朝廷命官,还能够无声无息的不留下一丝证据,到头来还是自己人做了这种事,可是他从头到尾却都没得到过消息,到底是谁在刻意隐瞒着他? “属下终于知道陆指挥使为什么会坐到这个位置上了,原来竟是装瞎又装聋!属下今日倒看明白了,看了个真真切切!” 便纪柯的怒火又被挑起来了,说话的音量都高了不少,要知道他虽然吊儿郎当,做事也随心所欲,却也没有当面顶撞过陆刚这个指挥使,如今却也是第一次。 陆刚没有生气,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 纪柯忽然觉得自己如今居然也成了跳梁小丑。 “我知道你为何生气,按照惯例,三司所作的任何行动都会在事前上呈过目,但是不只是你没有收到。” “我也没有收到。”陆刚说。 纪柯睁大了眼睛。 “圣上亲自下的令,暗杀处那边只能立即执行,不过却也是给了高辉一个体面,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坐在这上面的人,也没有几个到最后还能活着的。” “高辉知道的太多了。”纪柯哑着嗓子说。 “他知道的的确很多,但是却不肯告诉圣上,你猜圣上近来让他在查些什么?” 陆刚意味深长的看了纪柯一眼。 “圣上要他调查你的身世和这些年所做的事情,以及你的关系网,并且要求事无巨细。” 第92章 第92章 顾家旧事。 纪柯原本好奇是什么样的情报能让高辉付出生命也不愿意透露, 却没想到原来是跟自己有关。 圣上居然命情报处调查他的身世,他自小父母身亡是真,但是却将奶奶的存在隐瞒了下来, 若是被查到就是欺君之罪, 按照圣上如今疑神疑鬼的性子,肯定饶不了他。 而且情报处的手段了得,最后肯定是查出来了什么, 一并送到了高辉的手里,但是高辉却将这个隐瞒了下来, 并没有呈报给圣上,所以这才引来了圣上的猜忌,直接对他痛下杀手。 说到底, 他才是害死高辉的罪魁祸首,纪柯千般推算也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不禁踉跄后退了好几步。 陆刚已经猜到了纪柯知道真相后的反应,其实连他也没有想到高辉居然会舍弃自己帮纪柯隐瞒,而且还将查到的那些东西以及眼线一并清除了,如今除非纪柯自己肯说,永安帝是绝对不可能知道他的身世的。 纪柯的身世并不复杂, 陆刚知道个大概,甚至连他隐瞒了了什么也知道, 只是并没有拆穿,人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陆刚操劳半生也没有留下一儿半女, 好不容易个合眼缘的后生, 自然是想好好栽培的, 只要纪柯没有做太出格的事情, 为了北镇抚司的未来,他还是愿意保下纪柯的。 如今北镇抚司看似深受圣上的倚重,外人看来如铁桶一般,半只苍蝇也飞不进来,可是实际情况如何,再也没有人比他这个指挥使更清楚了。 永安帝为了削弱世家的势力,就大肆扶持寒门上位,但是世家终究还是树大根深,大部分的寒门子弟最后都不得不依附于他们,十年来真正出头的寒门子弟也只有堪堪几个。 锦衣卫这些年收了不少世家子弟,有如尚峻这般无大才,靠着关系进来的,但好歹也算是做了一些事情,没有白占着位置,但是大部分的世家子弟却只是游手好闲,偏偏连陆刚也动不得这些人,只能任由放之。 锦衣卫是圣上手中的一把利器,可是随着他的疑心病越来越重,却对这把利器越来越不满,不仅一次怀疑锦衣卫已经收归他人而用,为此这些年三司的主事有不少都被换了个遍。 如今的北镇抚司实则便如一盘散沙,只不过并没有多少人关注其中,实际上操心的也只有陆刚一人,再加上如今党争之势愈演愈烈,未来储君注定要在大公主和二皇子之中产生,可是锦衣卫的存在注定让站不了任何一方,最后只能静待新帝登基,再决定何去何从。 陆刚其实已经厌烦了这种勾心斗角,提心吊胆的生活,但是碍于以往欠下的债才不得不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先前他放养了纪柯许久,如今是时候也让他明白如今锦衣卫的处境了,毕竟指挥使的位置也不是好坐的。 如果北镇抚司未来还想要继续保持现在的地位,就必须做出一些改变。 “那,高辉查到的情报,是不是真的彻底被销毁了?”纪柯哽咽的问道。 纪柯也意识到陆刚在这件事中所扮演的角色,若是圣上真的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知道自己隐瞒他的那些事,或许还会知道纪镇心的身世,他便不可能活着出宫,兴许早就成为暗杀处的下一个目标了。 “高辉做事如何你应该知道,半点痕迹也没留下,圣上那边我也替你圆过去了。”陆刚叹了一声气,看向纪柯,“你也不要怪下属的三司,在其位谋其职罢了,高辉也是心甘情愿的,这一切也不怨你。” 纪柯的脑海里回顾着自己自从坐上镇抚使这个位置上所做的事情,说到底,自从胡林被诬陷通敌叛国,他帮忙处理了这个案子之后,这一切事情好像就偏离他原先的想象了。 他终于结识了一些朋友,可是却给他们带来的好像都是厄运,只会伤害到他们,就连亲人也都离他而去,公务上的事情也越来越力不从心,他的脑子里骤然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面对现在的境况。 圣上对他起了疑心,这个疑心可能暂时不会降祸到他身上,可是却会给他身边的人带来灾难,现在是高辉,那下一个会是谁呢? 纪柯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 “大公主不日就要大婚,届时满朝文武都要受邀参加,圣上已经决定调动御林军护驾出行。” “纪柯,我老了,以后北镇抚司就靠你了,下个月你便接任指挥使吧。” “陆指挥使,你”纵然纪柯知道自己是下一任指挥使人选,但是却没想到会那么快,陆刚好像在急于脱身,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他们到底还隐瞒了自己什么? “盛京城里的事情你暂且不用管,不如先启程去一趟江宁吧。”陆刚忽然道,“那里或许有你要的答案。” 纪秦氏就在江宁,纪柯听到江宁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秦府内,秦老太爷的书房仍旧挂着一副美人图,他如今是古稀之年,腿脚也都不方便了,耳目也不明朗了,每日却还是要坚持在书房里坐一会儿,单独待一会儿。 秦凝霜知道秦老太爷执拗的脾气,也知道他现在每日都活在愧疚之中,若是当初能够阻止阿扶入宫,现在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了。 顾家满门忠烈,顾家皇后身怀六甲的时候却听到顾将军去世,随之而来的便是顾家女眷自尽相随的消息,诺大的世家高门却只留下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孩儿。 听闻阿扶最后是惨死在了宫中,连带着肚子里的孩子。 永安帝是秦老太爷一手教导的学生,曾经也为他夺嫡出了不少力,没想到最后却间接害死了自己的好友满门,就连他的女儿也保不住,曾经顾氏一门如何荣光,现在却成为无法提起的忌讳。 “父亲,陛下如今是越来越糊涂了,反正父亲也远离朝堂了,那些事都过去了,也就别想了,您疼爱阿扶一场,想必她也希望您的身子康健,毕竟如今顾家还剩下一个顾准,左右还是有血脉在。” 秦凝霜这样劝慰秦老太爷,但是话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差点说不下去,顾家虽然还有个顾准在,但是盛京城里的人都知道顾准是个什么样的货色,顾家满门忠烈,先辈皆立下汗马功劳,可是却没想到如今剩下的唯一嫡系却是个只知道狐假虎威,留恋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怎能不叫这些还记着顾家的人心寒。 可是当年顾家何等风光,现在却也是没有多少人敢提及了,世家浮沉只在一瞬间,若是当年顾将军没有救驾身死,可能顾家还在,也有人能够为阿扶撑腰,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至于惨死。 当年的事阿,秦凝霜回想起来都觉得唏嘘,阿扶作为大将军的女儿,若是没有入宫,应当是嫁给门户相当的世家公子,子孙满堂,和乐一世的,而不是像现在孤零零的躺在皇陵里。 文慧皇后入宫六载,像她那般活泼天真的性子,却像是被困在深宫里的一朵芙蓉花,逃脱不得,最后只得香消玉陨。 秦老太爷听到女儿劝慰的话,浑浊的双眼忍不住动了动,想他这辈子桃李三千,不求学生出人头地,只求一颗端正的心,却没想到最后教出了个最大的白眼狼。 迟到的赎罪并不能求得原谅,这一切只不过是他的苦肉计罢了,从头至尾就没有人能够逃脱罢了。 永安帝,真的不亏是他最出色的学生啊,秦老太爷不禁感叹,看向脸上写满担忧的秦凝霜,父女未见多年,她这次能从唐家脱险而来,虽然也是因为永安帝的嘱托,但实际上当年秦家和唐家的婚事,未尝没有他的手笔。 他的女儿看得通透,没有跳入皇宫这个火炕,却还是难逃被算计的命运。 幸好老天有眼,他可得好好撑着这把老骨头,看着恶人咽气的那一天。 永安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宫里的人也早已暗地里为自己活络开来,但是永安帝的性子多疑敏感,那些被他察觉出来的宫人通通都被杖毙了,这些日子不知道发落了多少身边伺候的人。 年纪越大便越容易想起往事,他这几日总是反复做着一个噩梦,梦里面是他的皇后顾芙,当年的盛京美人风华绝代,早早被他收进了宫,起初的确是过了一段快活的日子,但是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暖香美人,而是看中她背后的家族。 顾氏一族镇守边关要塞,永安帝并不放心,所以需要一个顾氏的女儿入宫做人质,他原先只是想册封顾芙为贵人的,但是只是那么一眼,他便只想要这个女人做自己的皇后,唯一的皇后。 他的确遵守了当年的承诺,他的皇后自始至终都只有顾氏阿扶一个人,后来他就算是宠爱别的女人,也没有动过立后的念头。 他爱他的皇后,可是这份爱的目的却只是想要把她的家族彻底铲除掉,收回兵权,让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坐的更高枕无忧,只是却没想到余生都活在后悔之中。 夜已经深了,永安帝才发现自己居然在批阅奏折的时候睡着了,他自然也知道如今朝中的官员都在揣测他立储的心思。 他犹记得阿扶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太医说那是个男胎,可惜却被下了药,生下来注定活不长久。 他要立这个孩子为太子。 永安帝提起了朱笔,发出一阵阵咳嗽声。 第93章 第93章 顾家旧事。 悄夜里, 其余宫殿里的人都歇下了大半,可是宋贵人所在的宫殿里却依旧掌着灯,宫人的脸上也都带着焦急的神色。 宋贵人之间只以为自己得的只是普通的风寒, 只需要歇息几日便行了, 可是却没想到愈演愈烈,如今却是完全都下不了床,甚至都咳出了血, 这可把陈却急坏了。 他从来都没有红过脸,可是这一次却着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更深露重,他甚至想要自己去提这一盏灯笼去太医院寻太医,可是却被宋贵人拦下了。 宋贵人知道自己的身子, 当年因为生下陈却后就已经元气大伤,这些年的小心谨慎也只是因为她再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争斗,其实她早就应该去随文慧皇后而去了,只是上天多给了她些年限,起码让她看到了自己的儿子长大成人。 “却儿,不必去寻太医了,母亲只想跟你说说话。”宋贵人靠在床榻上, 气若游丝,就算是唇色煞白, 可她还是一个瓜子脸柳叶眉的美人,岁月丝毫没有苛待她。 陈却急得眼睛都要红了, 宋贵人都已经躺了几日, 药也吃了不少, 可就是不见好转, 反而越来越虚弱, 严重的时候连句话都说不出去。 宋贵人已经将伺候的宫人都屏退了,如今屋子里只剩下她和陈却两个人。 陈却的眉眼和年轻时的永安帝很相似,一眼看过去便知道两个人是父子,宋贵人看着自己的儿子,恍惚间就好像看到了年轻时的永安帝。 陈却是她的儿子,是跟她血脉相融的孩子,可是永安帝却不那么认为。 当年唐氏祸乱宫闱,不光胆大包天的给文慧皇后下药,也没有放过刚刚怀上身孕的她,陈却身子弱的原因正是如此,唐氏下的药极其刚烈,能够令人生出死胎,她虽然察觉出了,但还是免不了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受到了伤害,生出来的时候便带着病,太医诊断说是活不长。 她深知一个人护不住陈却,便起了把孩子送人的心思,她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文慧皇后好像知道了一切,说会好好教养这个孩子,让她如愿以偿的看到孩子长大。 其实那时候她就隐约听到了顾将军身死的消息,可是文慧皇后却说自己不相信,还把刚刚出生的陈却留在了宫里。 就在第二日,陈却被送回到了她的宫里,外面开始传言文慧皇后生下来的是个死胎,一尸两命,宋贵人那时觉得自己的天都要塌了,文慧皇后待她极好,可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她看着被送回来的陈却,一个人躲在宫里哭了许久。 如果不是唐氏下的毒,文慧皇后的孩子也不会死,她的孩子也不会一出生就疾病缠身,这些年饱受病体之苦,她想复仇,可她只是一个出身低贱的宫女,没有母家支持,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永安帝后来跟她说,要她好好护住文慧皇后的孩子。 那个时候宋贵人才明白,文慧皇后的话是什么意思。 原来永安帝早就知道文慧皇后被下了药,很有可能过不了生产这道槛,早就想好了去母留子,文慧皇后可能也早就察觉到了,最后让永安帝觉得陈却才是自己和她的孩子,将往后所有的歉疚都弥补在他一个人身上。 这是一出狸猫换太子,宋贵人不禁猜测,真正的皇后之子或许并没有死,或许如今还活着,但是这是文慧皇后布的一场局,她或许并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跟皇家有半分牵扯,所以才有了这个计谋。 永安帝这些年的确对陈却爱护有加,但是宋贵人却知道这都是对文慧皇后的愧疚,永安帝不想留下一个顾家的女人,却留下了一个有着顾家血脉的孩子,不过这个孩子被诊断活不长,并不足以成为他的威胁。 她顾念皇后的恩情,却也想要自己的孩子一世平安。 “却儿,你知道文慧皇后吗?” “知道。”陈却点头,随着永安帝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他发现耳边听见文慧皇后的次数也逐渐增多了,他并没有见过文慧皇后,只听过一些零碎关于她的消息,只知道作为顾氏女儿的她性子却不随将门,反而很是贤淑大度,堪为后宫表率。 “当年若不是唐氏,文慧皇后或许就不会死了,你或许也不会一生下来就带着病,只不过啊,这一切都是命。” “母亲,你想告诉儿子什么?”这还是陈却第一次听见自己的母亲谈起往事,这些以往都是他无论如何追问,宋贵人都都闭口不谈的。 他没有想到文慧皇后的死居然跟如今的唐贵妃有关,那永安帝知道这些吗?要知道这些年他可是一直宠爱着唐贵妃。 “当年我生下你后,为了你的前程着想,便请皇后抚养你,她答应了,可是最后却被唐氏害了,这里面其实也有你父皇的手笔,只是一切都不重要了,你只需要知道,你父皇以为你是皇后之子就行了。” “以为我是皇后之子?” “你不是一直都很好奇这些年来为什么明明我不受宠,陛下却对你关照有加,甚至私下对你比其他公主皇子还好的原因吗?”宋贵人一口气说了太多话,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然后才接着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以为你是皇后之子。” “所以,母亲觉得我也可以争一争这储位?” 陈却明白了宋贵人的意思,永安帝当年间接性的害死了文慧皇后,便将对她的愧疚都弥补在了自己的身上,或许可以利用这份愧疚来跟他的长姐和二哥争一争。 陈却不想争,但当年唐氏害他母亲,若是真的让大公主登基了,岂不是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不。”宋贵人掩口咳嗽了一声,嗓音沙哑却清晰,“你不用争,他自会传位于皇后之子。” “但是母亲希望你,为皇后报仇,为母亲报仇。”宋贵人的神色依旧和善,但是说出的话却字字带血。 她在赌永安帝心中如今到底还有没有他的皇后,到底还记不得他曾经都做过些什么,深夜时分会不会梦到顾家的满门忠烈斥责他狼心狗肺。 陈却知道这是宋贵人埋藏在心里许多年的秘密,她既然肯说出来,自然是预感到了什么,永安帝会传位于皇后之子,而在他的印象里,自己就是皇后生下来的病孩子,他真的会把皇位传给一个命不久矣的人吗? 宋贵人去了的时候,永安帝刚刚写完传位诏书,密封好藏在御书房的字画后面,接着就听到老太监急急忙忙的脚步声。 “什么事?”他揉了揉疲倦的眉心,语气不耐烦道。 “回陛下,宋贵人去了。” 永安帝听了,却沉默起来。 宋樱在后宫待了整整二十年,也算是安分守己,永安帝当年宠幸她的时候,也是真心喜欢她的容貌的,只不过自从顾芙去世之后,他就不想再看见跟顾芙有关的人和事了,也就把她晾在了一旁,若真的没有陈却,兴许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记起后宫之中有那么一个人。 “朕知道了,她跟顾芙姐妹情深,便葬在一处吧。” 文慧皇后被葬在了皇陵,宋贵人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出身也十分低贱,永安帝允许她入皇陵,是给了她莫大的脸面,也是给三皇子脸面。 “三皇子呢?”永安帝的指节轻轻敲着桌面。 “三皇子如今还跪在宋贵人的床前,奴才们怎么拉都不肯起来。”老太监如实回禀。 “由他吧。”永安帝叹了一声气。 宋樱这些年来最大的用处便是教导三皇子,永安帝害怕如果由自己亲自教导会给陈却招来祸患,只能把他交到嫔妃的手里,而如今的后宫里,能够善待顾芙孩子的也只有宋樱一个人了。 如今却连宋樱也去了,永安帝不是不知道当年宋樱也遭了唐氏的毒手,只是他那时候还需要唐家的支持,只能对这些视而不见。 月色之中,坐在窗边的天子缓缓垂下自己的头,一阵阵无奈的叹息声从他的胸腔里发出来,那身明黄色的龙袍也无法再让他打起精神,反而愈发显得颓废。 老太监看见这一幕,便知道永安帝是累了,便识趣的退下了。 宋贵人薨逝后,三皇子陈却也病倒了,永安帝下旨追封宋贵人为皇贵妃,厚葬于皇陵,此消息一出,震惊四座。 唐贵妃气得直接将心爱的簪子丢到了地上,那张精致的脸也变得扭曲起来。 自从唐家出事后,永安帝就再也没有踏入过后宫了,唐贵妃就如失宠一般,无论她再使些什么手段,永安帝就是不肯来她的宫里,为此她每每大发雷霆,也只有大公主陈婳才能劝上几句。 陈婳最不喜看到唐贵妃因为得不到永安帝的关注和宠爱就发脾气的模样,虽然这是她的亲生母亲,但是将情爱看得太重最后只能让自己遭罪,但是无论她如何劝唐贵妃,她还是不思悔改。 “什么时候连一个小小的贱人都能入皇陵了?难道就因为她跟顾芙交好吗?不过这还真是一对姐妹,早早下去也好作伴!”唐贵妃像是失去了自己所有的教养,对宋贵人下葬皇陵之事耿耿于怀。 她竭尽全力抹除了顾芙在后宫的存在,却没想到宋贵人一死,那些人就好像想起来了顾芙,想起了那个曾经盛宠一时,艳冠后宫的皇后娘娘。 唐贵妃斤斤计较顾芙的事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陈婳甚至都已经习惯了,在她看来,无论文慧皇后有多好,生得有多美,最后还不是被永安帝舍弃了,就算死后被赋予无上荣宠,也比不上生时的厚待。 而且,一个活人怎么犯得着去跟一个死人争,也只不过是因为文慧皇后死得早,若是她没有死,说不定现在只能居于冷宫一角,永安帝也会将对顾家的厌恶转嫁在她身上。 而且一个没有留下儿二半女的皇后,丝毫没有威胁力,就算宋贵人因为她的原因也可以一同葬入皇陵,但是待她登基后,什么事情还不是她说的算,究竟是皇后的冠服华丽,还是太后冠服来得尊贵,想必谁都知道,现在犯不着为这些烦恼。 “母妃,我早就劝过你,这段时间韬光养晦便好,就算宋贵人被追封为皇贵妃,等女儿登基后,您所得到的将远超过这些,现在计较太多只会伤身子。”陈婳端坐在椅子上,捧起一杯茶,看着唐贵妃,不咸不淡道。 唐贵妃的发髻也有些乱了,听到陈婳的话,似乎已经对夺嫡胸有成足,便收敛了怒气,惊喜的问道:“你可是最近有了什么进展?陛下同意立你为皇太女了?” 陈婳轻抿了一口茶,缓缓摇头,唐贵妃却被吊起了胃口,着急的走到她面前,急急的问:“到底发生了什么?陛下到底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父皇并没有明说要立我为皇太女,不过我自有办法,等我大婚那日母妃就只需要盛装出席,好好看着女儿就行了。” 这宫里近来出了不少事,陈婳看着这嘈杂的环境,心里是一刻也不想多待,若非唐贵妃身边的人治不住她的脾气,陈婳也懒得因为这种小事进宫。 方才她就看着唐贵妃摔碎了好几个价值千金的花瓶,就连她自己最喜爱的簪子也免不了被踩碎的命运,也不知道这般沉不住的脾气是如何养成的,不过好在在面对其他事情时还能保持清醒,这才稳坐贵妃之位多年。 陈婳只是这样说了一句,便让宫女扶着自己离开了唐贵妃的宫殿,这里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这为爱嫉妒的女人发起疯来,任是谁也受不了。 陈婳回到公主府,原本想去后院去瞧瞧了慧,等到入府门的时候才意识到他早已经回了宝华寺,又做回他那受人敬仰的佛子了,倒是丝毫没有留恋公主府,留恋和她待在一起的日子。 虽然这样提起来有损她公主的颜面,但是她贵为公主,岂能因为一个和尚就失魂落魄,就算没有了慧,她也有裴如卿,还有一堆想要讨好她的男人,犯不着栽在一棵树上。 如今就等到大婚那日,她倒要看看到时候陈述再拿什么跟她争,这把龙椅,她坐定了。 陈婳唇角勾起笑,从容的迈进了公主府,身后有好几个丫鬟跟在身后,拖着她华丽的裙裾,显示出陈婳作为公主的气派。 帝京巨变 第94章 第94章 帝王发难。 纪柯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大的来头, 亦或者能跟哪个世家扯上关系,就算他出身贫苦,父母早逝, 若是旁人来看都可能会说一句惨, 但是纪柯从来不觉得自己惨。 他不是依仗父母势力的世家子弟,想要向上爬便只能靠自己,所以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踏实, 但是永安帝却不知为何忽然开始调查起他的身世。 他知道自己的母亲生成那副容颜,定然不是什么普通人, 却不知为何会为农户出身的父亲生下一子一女,最后还难产而死,断送芳颜, 这背后一定有很长的一段故事,纪柯以往会问纪秦氏,想要了解自己的母亲,但是等到长大后却再也没有开过这个口了。 他的母亲已经不在了,就算她有什么特殊的过往,这些也与他无关了,而且母亲如果真的出身世家, 既然最后选择了农户,想来也是有和过去割舍的念头, 他也不必去回忆一遍母亲的痛苦。 只是现在陆刚忽然要他再去一次江宁,回来后就接任指挥使的位置, 这未免有些太仓促了, 下个月便是大公主大婚的日子, 永安帝调派了御林军做护卫, 纪柯总觉得那时候会出什么事, 而若是他现在出发去江宁,很有可能赶不回来。 对于高辉的死,他只怨恨自己,只恨自己不能只手遮天,白白让别人为自己付出生命的代价,d但是转念一想,若只是他隐瞒纪秦氏存在的情报,实在不必高辉豁出性命也不愿意交给永安帝。 高辉是不是查出了什么别的东西?一些连他也不知道的东西?或许这还和他的母亲有关。 纪柯觉得自己现在被困在了一团迷雾里,他现在能做的,只能尽自己能力照顾高辉的家人,他还有年迈的母亲和妻女,圣上虽然给了丰厚的补偿,但是丧子,丧夫,丧父之痛却难以消除,纪柯只想着,只要自己在一日,便要护高辉一家平安。 这个指挥使的位置,他也必须尽快接任,虽然不知道陆刚为何那么着急,但是成为锦衣卫的指挥使之后,除非他犯下谋逆的罪行,永安帝想要动他,也是要掂量几分,毕竟现在除了他,锦衣卫中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能够牵制世家的指挥使人选。 纪柯忽然意识到,陆刚或许在见到他之后就起了栽培的心思,所以到最后他便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江宁,他必须要去,而且他也想去问问纪秦氏以前的事情,他再次好奇自己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及她是怎么样的。 以及他的身世。 纪柯总觉得陆刚看自己的眼神含着些别的东西,而且他如此维护自己,想必也是出于某种原因,但是纪柯知道陆刚是不会直接告诉自己的,陆刚这个人沉默寡言,惜字如金,但是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究竟出自哪个世家,但是寒门子弟又鲜少有这样的气度。 陆刚的出身也是一个谜。 所以这一趟江宁他非去不可,纪柯从陆刚的房间出来,连东西也没收拾,直接单骑出了盛京城。 永安帝这边没有收到高辉调查纪柯的消息,而且高辉还把情报处有关纪柯的消息全部销毁了,他当时便勃然大怒,下令除掉这个不听话的主事,而后任命新的主事,重新开始调查纪柯。 新上任的情报处主事完全听命于永安帝,当即便着手收集关于纪柯的情报,虽然他收到了风声说纪柯即将升任锦衣卫指挥使,但是锦衣卫的主子自始至终都只是圣上,纪柯如今已经遭到了圣上怀疑,兴许最后还活不到坐到指挥使位置的那一天。 纪柯没有通报便出城的消息也被情报处的人第一时间上报给永安帝,永安帝在听到汇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不明,不知道是生气了还是另有什么打算。 这纪柯过往可是永安帝身边的红人,宫里的人甚至都要以为永安帝想要收纪柯为义子了,毕竟以往也没有见永安帝多宠信一个下属,他暴躁多疑的性子似乎也没有波及到纪柯身上,一直对纪柯都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却没想到还是没有人能逃脱帝王的猜忌之心,纪柯是永安帝一手捧上来的,若是失了宠,没有丝毫根基的他也只能灰溜溜的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老太监心里也有些唏嘘,这般杰出的年轻人不多见了,可惜最后还是要死于权谋之中,怎能不令人叹息呢。 “陛下,纪大人私自出城的事情并没有禀报您,看着方向却是去的江宁,不知陛下待如何?”老太监的话颇有些煽风点火。 “纪柯。”永安帝咀嚼这两个字,语气有些耐人寻味,似乎在回忆着些什么,他抬头看着老太监,那双鹰眼忽然又变得锐利起来。 “你说纪柯是不是和朕年轻的时候很像?” 老太监有些愕然,没有想到永安帝会这样问,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可是永安帝的那双鹰眼太过摄人,他只能硬着头皮的回答。 “是,是跟陛下年轻的时候有些像,不光是行事的作风,还有那双眼睛呢。” 老太监自觉没有说错什么话,可是永安帝的脸色越来越沉,老太监的心也有些慌了,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那双眼睛”永安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开始急急忙忙的在书架前寻找东西,老太监不知道他在找什么,心里却也有些急,事情好像往他不能预料到的方向发展了。 “陛下,您要找什么啊?恁告诉老奴,老奴好帮您。” 永安帝没有听进老太监的话,御书房的书架上不光摆满了装饰用的花瓶和平常看的古籍,还有一些字画,永安帝耐不住性子,将上面的字画全部推了下来,开始从最底下找。 御书房里的声音此起彼伏,老太监只能傻愣愣的站在原地,没有想到一向庄严肃穆的皇帝居然会如此失态,这还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 永安帝像是在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御书房里的折子和古籍都狼藉一片,最后他看到了书架最底下那副缠着红色带子的画,伸出颤巍巍的手,把这幅画抽了出来。 这幅画像是被陈年积存了许久,画的表面还落了一些灰尘,永安帝将画放到案前,缓缓展开,老太监也好奇的伸头,想去看看到底是怎么样的一幅画,居然让永安帝的情绪如此激动。 上面画着的是一个穿着宫装的美人,年岁看起来不大,站在一簇花团中笑着,发髻上还插着一朵芙蓉花,颇像一只刚刚出水的芙蓉花一般娇艳。 画中女子明眸皓齿,那双眉眼重新浮现在永安帝眼前,却逐渐和待在他身边许久的人重合起来。 “纪柯近来是不是收了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义子?”永安帝想起来近来都在说纪柯收了个与他十分相似的义子,并且还有人传言说那就是纪柯的私生子。 “回陛下,是的。”老太监不知永安帝为何会突然问起一个孩子,但是心里却有了不好的想法。 “把那个孩子带到朕面前。”永安帝命令道。 他想知道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巧合的事情,若真的是巧合也就罢了,但是若不是,那他就要有另外的一番思量了。 带孩子入宫的任务交给了胡先,但是他平日就跟纪柯不对付,这下子奉命把纪柯的义子带进宫面圣,心底里却思量着如何能在这件事情上让纪柯吃瘪,起码能让纪柯过得不那么舒坦。 听闻那个孩子如今就跟纪柯一同住在北镇抚司,锦衣卫和御林军虽同为圣上的左膀右臂,但是胡先打心底里瞧不起锦衣卫,现在正好盘算着如何能给锦衣卫一个下马威。 胡先直接带人围在了北镇抚司门前,说是奉命带人入宫,让北镇抚司把人交出来,喊话的气焰十分嚣张,他可是知道纪柯南已经出城,不在北镇抚司才敢这般的,陆刚也不见踪影,现在的北镇抚司还不是任他揉搓。 谢远知道胡先在府门外要人,虽然说是圣旨,但若是把孩子交给他,也不知道会不会受到什么伤害,胡先的人品可不能保证,再说谁知道胡先是不是为了报复纪柯才想出这个理由要人,现在谁都知道纪柯的义子是他的心头宝,偏偏趁着纪柯不在的时候要人,若是小孩一旦出什么事,还真是杀人诛心。 守温正在教导纪镇心如何用飞镖,这种小巧的兵器不需要什么蛮力,只讲究一个技巧,所以很适合像纪镇心这般大的小孩,飞镖也是一个杀手必须要学的,守温苦练过一段时间,也算是有些成就,教起纪镇心十分得心应手。 而且纪镇心也十分有悟性,一点就通,现在已经能够准确的射中一些大的目标物了,要知道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已经十分不错了,守温甚至觉得,假以时日纪镇心肯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杀手。 不过他还是钻进牛角尖了,有纪柯在,这小家伙少说也是个锦衣卫千户,怎么会沦落到去做杀手。 外面有胡先声称手握圣旨前来要人,谢远也不得不应对,只是他真的不想,也不会就这样把纪镇心交给胡先,若是真的交了,纪柯回来还不得找他拼命? 谢远命人先牵制住胡先,自己则跑到了后院,看见守温正在一处空旷的地方教纪镇心用飞镖。 谢远跑得气喘吁吁,看了眼高大的守温,再看看握着飞镖的纪镇心,咬了咬牙,对着守温说:“如今情况有急,麻烦你带这个小家伙先出府避避难。” “去哪里?” “程状元家。” 第95章 第95章 帝王发难。 如今胡先将北镇抚司的大门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若是想要公然带纪镇心出去是不可能的,而且谢远一个人直接对上胡先比较吃力,如今司中却又没能够压过胡先一头的人在, 还真是伤脑筋。 但是无论如何, 今日都不能让胡先把孩子带走,纪柯前脚出城,胡先像是闻着风一样来北镇抚司要人, 若是其中有什么阴谋,涉及到夺嫡之争, 一些人想要拿孩子来威胁纪柯,那就不好了。 谢远只能让守温把孩子先带离北镇抚司,这样也能理直气壮的跟胡先说孩子不在, 而且就算他进来寻,也是找不到的,更何况胡先若是没有圣上的授意,一旦私自踏入北镇抚司就是死路一条。 谢远觉得胡先还没有这个胆子。 如今尚峻并没有在府中,而且他落脚的地方一猜便知,胡先想要带人搜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谢远兜兜转转想到了一个人, 那就是程秀。 程秀和纪柯交好,两个人的交情不浅, 而且纪柯曾经百般维护过程秀,想必程秀也愿意帮纪柯这个忙。 程秀出身寒门, 住的地方并不惹眼, 而且胡先一时半会儿并不会想到孩子就在他那里, 是个看起来十分安全的选择。 守温没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但是看到谢远的神色, 便知道可能出了什么事,而且还跟纪柯的义子有关,北镇抚司现在也许并不是安全的地方了。 保护这个孩子,也是报答纪柯的救命之恩,守温点了点头。 谢远给了他一个地址,并把来龙去脉简略的说了一遍,就带着守温去到北镇抚司的一个小门,将二人放了出去。 这道小门还是纪柯为了方便自己出行特意开的,北镇抚司里的人鲜少知道,谢远还是有一次撞见纪柯半夜溜出去,才知道的,他和纪柯同在北镇抚司多年,虽然表面上是上下属的关系,但实际上纪柯早就把他当成兄弟和心腹了,纪柯的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他都知道。 谢远看了眼纪镇心,自从这个孩子来到北镇抚司后,纪柯就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好像也多了几分人情味,不再那么冷冰冰的,以往办案时用的那些手段也鲜少用了。 以前纪柯就像是一个纯粹的杀人机器,脑袋里只装着案子和公务,连一个朋友都没有,谢远也为他着急着,不过现在就好了,纪柯也是有朋友的,也是有亲人的。 谢远将守温和纪镇心送出北镇抚司,四处观望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小门直通的是一条偏僻的巷子口,寻常时候并没有什么人会来,也没有多少人会注意到这里,胡先这个御林军统领更是不可能知道北镇抚司里面的情况。 “拜托了。”谢远郑重其事的对守温说,若是可以,他也想亲自送小家伙出去,但是如今北镇抚司群龙无首,纪柯出城,陆刚不知所踪,而且事情还一下子都浮现了出来,谢远自觉是个担不起大任的,只是如今只能赶鸭子上架。 他知道守温是杀手,而且还做过唐府的侍卫,但是纪柯既然能把他带回北镇抚司,想必也是信任他的,如今只能赌一把了。 守温把纪镇心抱在怀里,点了点头,只要他还活着,就不会让人伤害到这个孩子。 “谢叔叔,舅舅什么时候回来啊。”纪镇心忍不住问,如今他都要离开北镇抚司了,却都不见舅舅的踪影,是不是舅舅命人把他送走的,是不是不想要他了? 谢远伸出手,想要捏捏纪镇心的小脸蛋,但是这种场合他却也没有逗弄的心思了,最后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纪大人出城了,很快就回来了,你先去程状元家住几天,纪大人回来后会去接你的。” “我知道了,等舅舅回来一定要他过来找我,我不生他的气了,我会乖乖的。”纪镇心奶声奶气道,却攥紧了自己的小拳头。 舅舅老是让他等,他是不是真的很遭人嫌弃,像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 谢远看得出来纪镇心这个小孩的心思,像这般大的孩子,却懂事的让人心酸,其实纪柯又何尝不想好好陪着他,只不过身不由己罢了。 “我会告诉他的,一定要乖乖等着。”谢远对纪镇心说,他说完后便示意守温可以出发了。 守温在盛京城住了好几年,自然是认得路了,他感受到自己肩膀上的重任,便以最快的速度向谢远告诉他的那个地址而去。 谢远停留在原地,看到这逐渐消失在自己眼眸中的两个身影,直到巷子中只剩下他一个人,这才回了北镇抚司。 胡先在北镇抚司门前叫嚣着,可就是没有人出来回话,不禁有些怒了,他手里可是握着圣旨,北镇抚司的人居然敢抗旨不遵,莫不是想造反,纪柯之前三言两语害他被二皇子丢弃,如今终于到了他报仇的时候了。 “胡大人,您要找的人并不在北镇抚司。” 就在胡先准备回宫禀报北镇抚司抗旨的时候,谢远走出来,沉声的回答道。 胡先微微眯起双眼,看着眼前的这个人,飞鱼服绣春刀,但是却有些眼生,不过应该也是北镇抚司里能说上几句话的人吧,要不然也不敢来回他话。 不过除了陆刚和纪柯,其他人胡先还不放在眼里。 纪柯的义子不在北镇抚司,这种话谁会相信? “本官奉圣上的命,前来接纪大人的义子入宫,尔等竟敢抗旨?”胡先将圣旨摆了出来,语气里满是得意。 谢远看到圣旨,心里虽然诧异圣上居然无缘无故就要召纪镇心入宫,但面上仍不动声色,态度也很强硬。 “人的确不在北镇抚司,兴许随着纪大人一同出城处理公务了吧,胡大人应该也知道,纪大人讨厌多管闲事的人。” 谢远将多管闲事这四个字咬得极重,他可不相信圣上会没有任何理由的突然召见一个孩子,说不定是胡先又在里面到捣了什么鬼。 先前在唐家的仇还没有清算,现在居然还眼巴巴的送上门来,叫嚣的比谁都厉害,胡先还真是一条癞皮狗。 胡先可能忘了他在唐府门前的那副嘴脸,可是谢远可还记得,若不是纪柯身手好,兴许就真的被胡先害死在那场大火里了。 “纪柯不在,什么时候北镇抚司的狗也能在本官面前叫嚣了?”胡先收起笑容,不屑的看着谢远。 谢远站在门前,他也不能直接带人闯进去找人,这样子圣上肯定会先处置了他,而且北镇抚司如果真的不肯交出人,到时候还得等圣上决断,不过胡先真的思索起来,却觉得谢远的话可能是真的。 北镇抚司犯不着为一个孩子犯下欺君之罪,说不定那个孩子真的不在里面。 “胡大人慎言,您若是真的想在这里撒野,大可以试试,不过大人可先要弄明白,锦衣卫和御林军可是平起平坐,胡大人您还没升官呢。” 论起呛人,谢远也跟纪柯学了一手,胡先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居然跑到北镇抚司门前大喊大叫,也不知道到底是丢了什么脸。 胡先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居然也敢口出狂言,这还是依仗着圣上给锦衣卫的荣宠,外人不得擅入北镇抚司,否则杀无赦。 在这里耗着也只会让人看他的笑话,胡先决定先回宫禀报永安帝,再决定如何,反正他也不会让纪柯好过,而且他也知道圣上对纪柯起了疑心,看来是想把那个孩子接进宫做人质。 看来纪柯已经沦落到这个地步了,胡先不禁狂喜,说服自己不计较谢远的话。 胡先虽然离开了,但是谢远的心还提在半空中,不知道圣上会不会真的允许胡先入府搜查,虽然如今人已经不在北镇抚司了,但若是圣上真的想要找到,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纪柯到底做了什么事,居然让圣上想要见纪镇心,说不准还会对孩子下手。 谢远不禁祈祷纪柯早日回来,这样或许才能解除如今的困境。 胡先回宫禀报永安帝,说是北镇抚司先是拒绝交人,后来又说人不在北镇抚司了,他这样颠倒黑白,也算是煞费苦心的在尽力抹黑锦衣卫。 永安帝只是垂首听着,也没有生气,他对于胡先的心思早就心知肚明,也知道他和纪柯不对付,若不是因为要制衡世家和寒门,他也不会用胡先这样的废物。 “那孩子真的不在北镇抚司了?”永安帝发问,胡先刚想回答,却发现永安帝看向的却不是他。 老太监上前恭敬的回答:“回陛下,是不在了。” 是情报处的眼线刚刚送过来的消息,胡先说的倒是没错,人是在他去要人的时候送走的。 “送去哪儿了?”永安帝的声音很平静。 “状元郎那儿。” “程秀?”永安帝反问,新科状元郎是他亲自点的,倒也算是寒门中的佼佼者,却没想到和纪柯走得越来越近,而且还有点死心眼,顾准那件事他也是又心想要好好磨磨年轻人的锐气。 “你。”永安帝指着跪在地上的胡先,声音威严不容置疑,“朕命你去程家把那孩子带回来,无论何人阻挡一律杀无赦,若带不回来你也不必见朕了,可做得到?” 永安帝语气和眼神,丝毫没有在说玩笑话,胡先觉得自己若是真的没办好这件事,可能永安帝就真的容不下他了。 胡先忙道:“是,微臣遵旨!” 第96章 第96章 帝王发难。 程秀正在家中查阅典籍, 虽然因为顾准那件事让他受了一些伤,好几日都抓不住笔,写不出一个字, 但是好在他慢慢的修养过来了, 也重新回到了翰林院。 他是翰林院编修,身上却满是清闲,平日里在翰林院待着的时候, 只需要翻翻书籍,做一些记录, 再听听那些即将告老还乡的官员们闲谈,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就连斗志也都会被逐渐消磨, 程秀的志向并不是成为这样闲散的官员,端着饭碗混吃等死,若是只想拿着俸禄混日子,那他不如去经商,这样赚的钱更多。 他寒窗十载考取功名,是为了成为一名造福百姓的好官,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才是他的夙愿。 原本他以为自己就要就此消沉了, 却没想到严济之和纪柯认识,还看在纪柯的面子上帮着开解了他。 严济之是庆朔元年的状元, 如今位居一品,任刑部尚书, 是程秀最欣赏的一位好官, 也是他的榜样。 程秀的书房中摆着不少关于刑律的典籍, 他虽生得像是个文弱书生, 但是却对刑罚方面十分感兴趣, 等到考察期过后,若是可以,他想被调入刑部,跟严济之接触多一些,他也能多学到一点东西。 程家父母将程秀的努力和辛酸都看在眼里,这是二老捧在心肝上的孩子,瞧见他每夜屋子里都掌着灯,不知熬到多晚才睡,在外面无论遇到什么都不会倾诉出来,只一个人把酸甜苦辣咽在喉咙里,这怎么能不心疼。 可是程秀却不觉得自己苦,虽然考中了状元,但是他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知道的越多,对他以后也就越好,听闻严济之有着手不释卷的习惯,那他自然也要加倍努力。 一切都是为了最后能去刑部,按照惯例,圣上会询问他的意见,还会对他进行一番考量,程秀觉得自己必须要能拿出足够去刑部的实力,才能得偿所愿。 程家除了程氏二老,程秀,还有他的姐姐程静,姐夫简文明,侄女简玫之外,便很少有人出入了,上一次来外人还是因为纪柯来做客,可把程家人高兴坏了。 程秀只知道纪柯这段日子很忙碌,两个人也好几日都没打过照面了,不过他今日上街买东西的时候似乎还看到了纪柯,他骑着一匹马,神色焦急的往城门口去,应该是出城去处理什么案子了。 程秀没有叫住纪柯,不想打扰他处理公务,但是仔细算来,他也是自宴会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纪镇心了,北镇抚司也不是他轻易能进的地方,就算因为纪柯的关系能让他进去,但是如果次数多了,圣上察觉到或许会多想。 程秀不想给纪柯惹什么麻烦,纪柯已经帮了他很多了,先前有救他阿姐的恩情,现在又把他从颓废中重新拉了起来,纪柯对他的好或许这辈子都还不清。 程秀看书冥想的时候,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奇怪的动静,他立马放下书跑到外面,却看见一个脸上有着狰狞疤痕的高大男人从外面翻墙进了来。 程家住的地方有些偏僻,却没想到忽然来了这样一个不速之客,程秀几乎吓得都要喊人了,却看见高大男人怀里的小团子。 守温把纪镇心放了下来,纪镇心就迈着小短腿跑向了程秀。 “程哥哥!”纪镇心嘴里叫着,直接扑进了程秀的怀抱里,程秀下意识的便接住了小家伙。 没想到纪柯没先来找他,反倒是这个小家伙跑来了。 程秀把纪镇心抱在怀里,掂量了几下,心想纪柯应该是没有亏待,小家伙还沉了不少,伙食肯定不错。 “镇心,你怎么来了,这位是?”程秀向站在院子里的守温投向疑惑的目光。 这个男人生得凶神恶煞的,看着不像是什么好人,可是看小家伙的眼神却很友善,也不知是什么身份,难道是纪柯出了什么事,拜托他把小家伙送到自己这里来的吗? 守温看着眼前这个生得斯文白净的男人,心想原来这就是新科状元了,他是个粗人,对于能够识文断字的文人其实是十分羡慕的,更何况能够成为状元的人文采定然出色斐然。 而且这样紧急的情况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这个人,想来这位应该是纪柯的朋友,交情定然不浅。 守温开始复述谢远交代给他的话。 “纪大人出城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御林军的胡先却趁此上门,说圣上要召见纪大人的义子,如今北镇抚司的主心骨都不在,事态危机,北镇抚司的谢大人嘱托我带孩子来您这里,希望您暂时代纪大人照顾。” 守温斟酌着说,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把事情讲清楚了,可是程秀却好像还没听懂,只睁着眼睛看着他,他也有些懵,觉得可能是信息量太大才让程秀没有反应过来,刚打算再说一遍,却听到程秀略带颤抖的声音。 “你说什么?纪柯出城去哪里了?为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程秀不可置信的看着守温,试图要一个答案,可是守温只能摇摇头,难为道:“我也不知道,北镇抚司的那位谢大人只嘱托了我这些,但是纪大人应该没有危险,只是外出处理公务了,这才被钻了空子。” 程秀当然知道胡先和纪柯的恩怨,胡先这个杀千刀的,不光想要害死纪柯,现在居然假传圣旨,连个孩子也不放过,程秀是个文人,想到的粗话不多,但是他若是有机会看到胡先,肯定是要把这个家伙痛骂一顿。 “纪柯当真没事?”程秀还是忍不住追问,却还是知道自己是强人所难了,守温看起来并不像是北镇抚司的人,应该是不知道内情的,谢远应当也是事发突然,手边没有能用的人,这才拜托了他送孩子过来。 程秀其实还是有几分识人的本事, “纪大人曾救过在下的命,所以在下愿意保护他的义子,来报答纪大人的恩情。”守温认真的说道,神色真挚,就连程秀看听也有些动容。 “不知如何称呼。”程秀问守温,这个男人说的话他也明白了,北镇抚司应当是出了什么事情,所以便把孩子送来他这里避难。 他自然很乐意照顾纪镇心,许久未见他也有些挂念,不光是他,家中的小侄女简玫也经常吵着要和小哥哥玩,两个孩子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却十分要好,程秀也觉得这般挺好的,起码能多个玩伴。 “在下守温,往后叨扰大人了。”既是当朝状元,肯定是有一官半职,所以守温便这般称呼程秀。 程秀听了这个称呼,忙摆摆手,脸色也有些红,他可不是什么大人,如今还只是翰林院的一个闲人。 不过守温和纪镇心既然来他这里避难,便要好好收拾出来几间屋子给他们住下,还要跟父母和阿姐打声招呼,不过想必父母亲和阿姐都会同意的,毕竟他们也很喜欢纪镇心,甚至还想给简玫定一门娃娃亲,不过却也只是玩笑话,两个孩子还那么小。 就是守温生得有些凶神恶煞,但是他只要好好解释一番也没有什么大碍,毕竟是纪柯和北镇抚司都相信的人,他自然也要付出信任。 守温刚刚翻墙进来也是无奈之举,毕竟越早到安全的地方越好,他也不确定后面是不是有人跟踪,只能加快脚程,而且敲门等待说不定还会引起别人的注意,程家的门墙倒也不高,他抱着孩子也能翻进来。 程秀见守温能够轻而易举的就翻墙进来,不禁想起纪柯在上一次离开盛京时,亲眼瞥见他赌气翻墙却翻不过来,还闹了一个好大的笑话。 “且先歇歇脚吧,我先跟家父家母商量一下,之后再为你们安排房间。” 程秀这样对守温说着,心里却已经想好如今剩下的房间里,哪处位置最好了,程家虽是小户人家,但是宅院却不是特别小,而且程家的人口加起来并不多,起码比一些世家大族少多了,所以住的地方也比较宽余。 程家父母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使,所以并不知道院子里发生的事情,二老正在说着闲话,谈到程秀最近的事情,免不了担忧,程静也在一旁侍候着,时不时程秀这个弟弟说话。 二老担忧的无非就是程秀的身子,她这个弟弟虽然从小就懂事听话,可惜性子却极其倔强,一旦较真起来什么人也拉不回来。 程秀也曾经把自己的烦恼说给过她这个姐姐听,程秀一心想要进刑部,所以便开始废寝忘食的学习,甚至比当年备考的劲头还要足,程静也怕他把身子熬坏,特别是程秀还不愿意说自己在顾王府到底经历了什么,连着她也不免担忧弟弟曾经受到了什么伤害。 “弟弟他自有分寸的,父亲母亲不要担忧了,作为家人我们更要相信他,不是吗?”程静这样劝慰程家父母,希望二老放宽心,支持程秀现在所做的事情。 程家二老何尝不明白,自己生出来的孩子自己最了解,只是为人父母还是忍不住心疼罢了,有些话并不适合和程秀说,幸好还有程静这个贴心的女儿在,也能陪他们两个老家伙说说话。 程静从外面进来,叫了坐在椅子上的二老,“阿爹,阿娘,” 他看到程静,露出了笑容,“阿姐。” “怎么了?”程静觉察到他似乎有些异常,先开口询问。 “阿姐,纪柯最近公务繁忙,就把孩子送到了我这里,希望我能帮忙照顾几日。” 程母一听,脸上也露出了和蔼的笑容,“这种事情是应该的,那个孩子呢?” 程父在一旁点头,“玫玫那丫头也时常想着呢,嘴上这几日还提着,眼下可把人盼来了。” “人已经来了,只是”程秀话到嘴边,还在思索应该如何说出守温的存在,才能在日后不让二老受到惊吓。 “岳父岳母,外面突然来了好多官兵。”简文明忽然脸色苍白的跑进来。 第97章 第97章 帝王发难。 简阳明虽然是个秀才, 见过一些世面,但是却也是见那么多官兵,而且还是围在自己的家门口, 各个凶神恶煞的模样让他心里忍不住一跳。 程家一向低调, 莫非是程秀犯了什么事?简阳明将外面的情况描述了一遍,看着程秀,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心想这件事果然跟他这个小舅子有关。 能惊动那么多官兵一定不是什么小事,程家二老和程静都向程秀投向了疑惑的目光, 难不成是他犯了什么事?或者触怒了圣上? 虽然这样想,但熟知程秀性子的家人却也会给予程秀无条件的信任,所以并没有先开口问程秀, 而是等他自己解释,若是不愿意,也不会强求。 “阿爹,阿娘,我没做什么。”程秀解释道,“外面的官兵是来找我的,不过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你们就放心吧。” 听简阳明的描述,那些并不是普通的官兵, 应该是御林军,向来只听从圣上的调遣, 其余人皆无权调动。 御林军那来的应该是胡先。 看来胡先先前去北镇抚司并不是假传圣旨, 或许圣上真的想见纪镇心, 但却偏偏挑在纪柯出城的这个时间点, 还真让人不得不怀疑用心。 程秀隐约有不好的想法, 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表露出来影响到家人,如今这个时候只能尽量说得云淡风轻一些,宽慰他们的心,再想好下一步应该走。 若是旁人来接人,程秀或许会考虑几分,但是来的人是胡先,程秀是绝对不会把孩子交给这个人的。 “真的没有吗,有什么事一定要和阿姐说。”程静还是不放心,看自己丈夫刚才着急忙慌的样子,外面的官兵肯定是来势汹汹,也不知道程秀一个人能不能应付的了。 “阿姐,真的没事,你还是去陪玫玫吧,阿爹,阿娘,你们就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就算听到什么动静也不要放在心上,我自有分寸,请你们相信我。” 程秀尽量把自己的语气放得轻松一些,但是那么多的御林军就围在外面,他一个年轻的状元郎又能做些什么呢? 程秀既然这样说,程家二老自然是相信他的,而且程秀是新科状元郎,眼下还有很多寒门子弟视他为榜样,即使犯了什么事,想必圣上也不会从重处罚,更何况我朝还有不杀状元的惯例,就算是永安帝也轻易违背不得。 程静最是了解程秀,知道事情并没有你们简单,可眼下却也只能让他自己去解决。 “拜托姐夫照顾这个家了。”程秀在踏出房门前,转头对站在门口的简阳明小声的说了这样一句话,他的脸色很是平静,像是在说家常话,简阳明一时间竟未听出什么不妥。 程秀进去和家人说话,守温就带着纪镇心在院子里的一处阴凉地方歇脚,他原本以为状元都是住大房子,拥有无数仆从的,却没想到程秀居然如何清苦,没有购置豪宅,反而住在一处偏僻的院子。 但是这处院子四处都透着幽静,还摆着一些花花草草,一看便是有人精心照顾着的,满目所到处,入眼皆是柔和的颜色,而且看着也不只是一个人住,院子里还有一些小孩子喜欢的拨浪鼓,像是被丢在地上的。 纪镇心一眼便看出这个是小妹妹的拨浪鼓,她应该又是在院子里玩着玩着就睡着了,他上前把拨浪鼓捡起来,开始轻轻的拨动起来,发出悦耳的声响,他听了,忍不住乐得咧开嘴。 守温时刻都在注意着纪镇心,生怕他磕着摔着,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照看一个孩子,其余的孩子性子如何他不知道,但是这个小家伙却很乖,不会无缘无故的苦恼,大多数时候会自己给自己找乐子,十分让人省心。 程秀出来时便看到纪镇心手里拿着小侄女的拨浪鼓,笑得牙齿都露了出来,此情此景,他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程大人,外面的是御林军。”守温语气沉重,刚刚一个像是程秀家人的男人出门,守温带着纪镇心稍微隐藏了身影,没让那个男人看到,可没一会儿那个男人就急急忙忙的原路返回,还直奔程秀去的那个房间。 外面的声响他自然也听见了,他小心的探查过,御林军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就算是程家也有后门,也是逃不出去的。 守温一个人或许还能杀出重围,但是带上一个孩子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守温和如今只能寄希望于程秀身上,看看他是不是有别的法子能够保下小家伙。 御林军为何如来,两个人都一清二楚,只是程秀没有想到居然那么快就摸到了程家,之前他以为少说都能拖到纪柯回来,只要纪柯一回来,难题自然是可以迎刃而解,也不用担心纪镇心落到胡先手上会受到什么伤害。 只是如今除非纪柯原路返回,要不然是指望不上他了。 “法子一定会有,只是你不觉得外面的御林军为何迟迟没有动作,只是围着院子吗?”程秀察觉到这一点,其实若不是简文明想要出门,却撞见了御林军,他也不会那么快知道。 所以现在这个时候御林军应当没有逼他出面交出孩子的意思,但是胡先应该是知道了孩子在他这里,要不然也不会有现在这一出。 “他们应该是在等什么人,或者在确定什么。”程秀喃喃道,不过转眼他便觉得自己有些神叨叨了,实际上他现在一头雾水,手心里也紧张得都出汗了,却什么法子都想不出来。 若是纪柯在就好了,程秀想起他今日看到纪柯那副神色匆匆的模样,到底是什么样的案子需要他这个镇抚使亲自出马呢。 纪柯原本骑着马朝着去江宁的那条官道方向,为了早日去到江宁,他还特意挑了一匹上好的汗血宝马,自从出城后便头也没回过。 只是刚行到京郊时,他便被拦了下来。 纪柯收紧了缰绳,汗血宝马发出一声嘶鸣,之后停在了原地,纪柯的眸子中也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影。 “怎么是你?”纪柯的语气十分惊讶,眼睛中满是不可置信。 盛京皇城内,胡先并没有带御林军去程秀家,只是吩咐了他的副手来做这件事,而他本人则被永安帝留了下来。 永安帝咳嗽了好几声,胡先听着声音都觉得肺腑在发疼,看来永安帝的身子是真的不行了,如今只是时间的问题。 胡先跪在地上,只是偷瞄了一眼永安帝便低下了头,就算是身为御林军统领,他在永安帝面前也只是个奴才,只能俯首称臣。 胡先不知道的是,他现在跪的地方,纪柯之前也跪在了这里,他听着永安帝喘息疲倦的喘息声,之后便连头也不敢抬起来,生怕永安帝发怒。 也不知道永安帝到底是怎么想的,传唤纪柯的义子入宫,明明知道人就在程秀家,可却下令只让御林军围住程家,没有下一步的行动。 明明只要在程秀家找到那个带走孩子的人,再刑讯逼供一番,就能证明北镇抚司上下抗旨不遵了,到时候肯定能让纪柯栽个跟头,只是胡先现在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刚刚他还是站着的,只不过大公主来了一趟,永安帝便发了火,其实大公主只是来请安和询问礼部对她大婚那日的安排,可是永安帝看见大公主后便满脸不耐烦,最后还将人赶了出去。 胡先撞见这一幕,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喘,直接就跪了下去,直到现在也没有起来,永安帝若是不发话,他也只能一直跪在这里。 胡先的腿上可没有旧伤,跪上几个时辰都没有问题,永安帝对这点很清楚。 他是很想见那个孩子,但是之后却冷静了下来,如果事情真的如他所想,那他又有何种颜面来面对真相呢。 他都自欺欺人了那么多年,也不差这一会儿。 唐氏做的那些事情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权衡利弊之后当作没看见罢了,谁知时间越久,这件事就成了他心里的一个心结。 陈婳是唐氏的女儿,她的野心和所作所为他也都知道,只是也像是当年纵容唐氏一样,但是今日看见跟唐氏相似的陈婳,忽然让他想起了往事,于是心生不耐,这才有了争执。 陈婳桀骜不驯不服输的性子像极了年轻时的唐氏,也是唯一一个敢跟他大声说话的女儿,她红着眼睛倔强的模样也触动到了他。 他是皇帝,也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若是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会好好抚养自己的儿女,给予他们足够的关怀。 他不想再失去自己的孩子了。 “罢了。”永安帝深深叹了一声气,他抬眼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胡先,他的那些小动作岂能不被发现,只是他如今乏了,也懒得计较。 “你退下吧。” 胡先有些听不懂永安帝的意思,见他终于正眼瞧自己了,便试探的问道:“陛下,可是要微臣亲自出宫把那孩子带回来?御林军把程家团团围住,那孩子肯定是跑不了了。” “不必,就这样吧。”永安帝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胡先更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了,也不知道应不应该撤兵,若是永安帝改了主意,他一撤兵那孩子就跑掉了,到头来遭殃的还是他。 他还想再问问,却被永安帝身边的老太监用眼神制止了,只好先退下。 老太监也猜不出永安帝的心思了,只见帝王伸出手轻轻的抚摸着那美人画像,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都快整整二十年了啊。”永安帝闭上眼睛,喃喃道:“是朕对不住你,是朕对不住你啊。” 他眼角竟泛起了泪光。 老太监立在御书房里,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 第98章 第98章 帝王发难。 北镇抚司内, 谢远也收到了御林军包围程家的消息,当即差点晕过去,要知道如果胡先用强的, 守温一个人根本招架不住, 还会平白无故连累程秀全家。 千算万算,没有算出胡先的消息那么灵通,动作那么快, 让他这边都来不及思索下一步该如何做,就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纪柯回不来, 现在应该作何打算?这件事情北镇抚司也没有理由出面,而且若是守温被刑讯逼供出北镇抚司,胡先也正好找到了锦衣卫的把柄, 到时候肯定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谢远不禁想,能够那么快就查出纪镇心踪迹的也就只有情报处了,若是以前那位高辉大人还在,情报处肯定不会把这种消息报上去,而且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倒像是专门在盯着北镇抚司一样。 刚刚上任的情报处主事可是圣上一手扶上来的,自然忠心耿耿, 倒也知道胳膊肘往外拐了,北镇抚司与下属三司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从来不会把刀对向自己人, 却没想到现在出了个叛徒, 专门监视自家人。 谢远也后悔自己太过冲动了, 当时就应该死守着门, 也好能把孩子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左右主动权还能掌握在北镇抚司的手上,除非圣上亲自驾临,谁也没办法进来,就算是胡先也很难从北镇抚司带走人。 只是现在人到了程家,又有重重御林军包围,完全不在他的掌控范围了,谢远就算再着急也没法子,不过御林军那边胡先似乎并不在场,而且御林军只是围在外面,并没有闯入程家要人。 这似乎还有回旋的余地,只要时间再拖一拖,肯定能想到办法的,谢远恨不得拍拍自己这不争气的脑袋,立马想出来几个解决的办法。 起码在纪柯回来之前,不能让孩子被带走。 谢远满脸焦急的在原地来回走动,却没有注意到一个身影逐渐向自己靠近,耳朵里也听不进去其他声音。 “谢远。”男人的声音沉稳有力,让谢远一激灵。 谢远转过身,一脸欣喜的叫道:“指挥使大人!您终于出现了!” 纪柯虽然不在,但是陆刚在也算是有了主心骨,这件事肯定就会有解决的法子,谢远开始将希望寄托在陆刚身上,他觉得陆刚那么看重纪柯,不可能放任他的义子不管的。 “孩子的事情你不必操心了,早点处理手上的案子吧,这件事只能遵从圣上的意思,他决定的事情谁也没办法改变。” “陆大人,您的意思是不管了?要是孩子真的出了什么三长两短,那该怎么跟纪柯交代啊。”谢远没有料想到是这样的结果,陆刚若是不搭救,那就真的没有人能救那个孩子了。 虽然不知道圣上召见所为何事,但是按照他近来多疑暴虐的性子,总也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纪柯自己惹的祸自然得让他自己处理,他也是时候该长大了,锦衣卫的指挥使总不可能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陆刚提醒完谢远后,双手负在身后,迈步走了出去,却是往牢房的方向而去。 陆刚的话信息量太大,让谢远有些回不过神,陆刚的话是不是在说,纪柯即将接任指挥使了?虽然早知道纪柯是下一任指挥使的人选,但是这也太突然了,按照陆刚的岁数,他起码还能继续任职十年,为何这时却要退任呢? 陆刚不会亲口告诉谢远答案,但是现在谢远能够确认知道的,就是陆刚不会插手这件事。 陆刚向来神出鬼没,一般时候都找不到人,他现在突然出现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情。 而他在消失的这段时间里做了什么,没有人会去问,也不会有人知道。 陆刚来到关押齐怀瑾的牢房,用钥匙把牢门打开,惊动了躺在地上几乎要睡过去的齐怀瑾。 他在这恶名远扬的北镇抚司大牢里可谓是过得风生水起,除了之前纪柯总是逼问他,有吃有喝,也不用画图纸,可谓是逍遥自在,他就也当是在沐休。 齐怀瑾幽幽的睁开双眼,看到陆刚的那张冷脸,伸了一个懒腰,打着哈欠道:“陆大人,还真是好久不见。” 他笑道:“一看到陆大人,我就知道好日子到头了,也该出去见见外面的世界了。” 说着他还调整了个舒服的睡姿,陆刚记得刚刚进来的时候外面天色还敞明得很,可是齐怀瑾却好像困极了,不过也说不准他是不是刚醒。 “齐怀瑾。”陆刚淡声开口,你可别忘了加入锦衣卫时的初衷。” 陆刚这样说,齐怀瑾便收敛起了神色,笑容也逐渐消失在脸上。 “我当然记得,倒是陆大人,我的东西研制出来了,就是不知道您有没有这个胆子了。” “毕竟吉妃可是您的表妹,二皇子是您的表侄子,我怕您舍不得,若是二皇子荣登大宝,您还可是国舅呢,何必去扶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上位?” 齐怀瑾一语道破陆刚的家世,要知道陆刚这些年虽然隐藏得极好,但还是有一些人知道他想要隐藏的身份,比如他,比如圣上。 “这是我的事情,你就不必多管了,倒是你故意暴露身份,诱导纪柯追查,是不是觉得自己活得不耐烦了?” “不耐烦,我可是公主之子,谁敢动我?就算杀了那几个聒噪的老家伙,还不是来锦衣卫大牢里好吃好喝的过着。”齐怀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却带着嘲讽。 公主之子,皇亲国戚,名头倒是好听,只不过实际上却跟他沾不上边,他只不过是无法生育的公主抱来的平妻之子罢了,高高在上的公主瞒住了所有人,自然也包括永安帝。 而他的亲生母亲,则出身顾家。 顾家满门女眷皆追随顾将军而去,却也连嫁为人妇的顾家小姐都没有放过。 顾家出事的时候他已经不小了,所以便记住了一些事,若不是永安帝的残忍,或许顾芙姑母并不会身死,或许那活泼可爱的小公主也不会被送出宫,自此不知所踪。 这些都是永安帝害的,是他夺走了自己的亲人,而他的妹妹也仗着自己的公主身份,生生让自己的母亲委曲求全,降为平妻,终日只能一处小院子里以泪洗面,而他也必须要认贼作母。 所以齐怀瑾便想要复仇,把那坐在高位上,害他沦落至此的人拉下来,他拼命的伪装自己,装作软弱的性子,便是为了让旁人对自己放低戒心,才能偷偷的拿到藏在工部的猛火粉的配方,而后研制炸药。 “你的母亲若是知道你变成这副模样,想必也不会高兴。”陆刚眼眸微动,他也算是看着齐怀瑾长大的,只是这个孩子心中的执念太深,幼年失去亲生母亲对他影响实在太大了。 “她早死了,等我做完这些事,也会去陪她。”齐怀瑾不在意道。 齐怀瑾这样说,陆刚也无话可说。 “大公主的婚宴,是个动手的好机会,到时候负责守卫的是御林军,并没有锦衣卫的人。” “所以我现在可以出去了?”齐怀瑾问陆刚。 “可以。”陆刚简短的回答,为齐怀瑾让开一条路。 “该说的话我早上已经跟陆大人说了,我这个人也算是演了一辈子的戏,如今只想做回自己,哪怕九死一生。”齐怀瑾没有着急走,反而跟陆刚说起了心事。 “皇后娘娘待我不薄,更是我的亲姑母,我对自己做的决定并不后悔,只是宣州桥的图纸我却想出了另外一种完美的方案,不过也算了,反正若不是姑母,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擅长什么。” 齐怀瑾的脸上又浮现出笑意,“提前接近纪柯只是因为我查出了一些事情,原本也想告诉他的,只不过,现在却也不重要了。” “若是顾家还在,我的身份应该是可以尚公主的吧,只可惜公主却已经不在了。”齐怀瑾忍不住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挡住自己微红的眼角。 “事情都过去了。”陆刚的喉头微酸。 当年的事情谁也不想发生的,只可惜信誓旦旦的少年终究还是变了心,而且还赶尽杀绝,不留一丝情面。 齐怀瑾不再说什么,一个人走出了北镇抚司的大牢。 古往今来,能够完好无损出去的人屈指可数,陆刚自己也算是一个。 那时候他还是陆家最受宠的嫡子,向父母亲提出想要求娶顾家的小姐,却遭到反对,还被关进了柴房里,严令禁止出去。他想逃出去想要见心上人,可是最后却被父亲找关系关进了锦衣卫的大牢里。 他就在这里待了三天三夜,最后终于被放出去时,却也得到了心上人另嫁他人的消息,这其中却也有他父母的推波助澜。 从锦衣卫的大牢出来后,陆刚就再也没有回过陆家,他开始隐姓埋名,跟随永安帝,,成为他的心腹,也坐上了锦衣卫总指挥使的位置。 心上人嫁人后,陆家在这期间也派人来找过他,催他回去成亲,甚至还私自为他定下了一门亲事,只是伊人不在,他也没有成家立业的心思。 原本陆刚期盼着她能一生顺遂无忧,可听到的关于她的最后一个消息,却是她含恨而终。 这其中也有陆家人的手笔。 陆刚不能去怪陆家人,便只能怪自己,怪自己前半生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没有足够的实力护住心上人。 幸好,幸好,她还留下了一些东西,没有彻底从世上消失。 第99章 第99章 帝王发难。 陈婳在永安帝那里受了气, 出宫时那张脸都是青色的,偏偏作为公主的教养不能让她把火气当场发泄出来,只能逼自己忍着, 她的指甲深深陷入了肉里, 几乎都能看见血珠,足以证明她有多愤怒。 永安帝这般训斥她倒是少有的事情,她是唯一一个敢跟永安帝发生争吵的人, 就连陈述这个皇子在永安帝面前,也吓得抬不起头, 所以陈婳觉得永安帝对自己是格外偏爱一些的,毕竟自己现在是他唯一的女儿。 她早知大婚那日御林军会被调遣过来保护她,到时候难免会和胡先撞上, 到了这种时候,她倒是很愿意演戏让胡先相信自己不再追究唐家的事情了,毕竟都已经过去了。 狡兔死,走狗烹,她可以暂时不追究,但是却能够秋后算账,现在让胡先暂时投靠自己, 事后等她登基为帝,还不是可以随意处置一个臣子? 手下的眼线在探查到御林军围困程家的消息后第一时间便禀报给了她, 御林军那么大的阵仗,据说也只是为了一个孩子, 还是纪柯的义子, 北镇抚司不愿交人这件事暂且不提, 永安帝为何突然对纪柯的义子起了兴趣, 但是眼下盛京城里连纪柯的半分身影都寻不到, 他也迟迟未出面解决这件事。 那就只有一个猜测,纪柯不在盛京城,或许早已经出城了。 陈婳见过纪柯的那个义子,她一向是宁可错杀也不肯放过的态度,在一开始怀疑纪柯跟唐家的事情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时,她便动了杀心,既然她拉拢不来纪柯,那便让陈述也得不到。 那平安符真的是了慧开过光的,只是上面被她下了一些特殊的毒药,常年累月的戴着就会慢慢损耗阳寿,最后无声无息的死去,任是谁也查不出来。 她并不是故意要对孩子下手的,只是那个孩子的样貌实在让她有些不适,看起来便会想到一些事,而且要怪就怪他被纪柯认作了义子,才会有这种飞来横祸。 其实她也是有些心软了呢,也只是看在稍微怀疑的份上她才下了慢性毒药,若是到现在这种时候,再给她一次机会,定然会用见效最快,最烈的毒药。 她的眼里容不下沙子,纪柯一定跟唐家的事情有关,说不定这件事还是由他主导的。 如今只差试探了。 陈婳在思考事情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一个身影迈入了自己的房间,朝着自己走来。 直到有一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才感觉到屋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裴郎怎么来了?”陈婳不用猜就知道是裴如卿。 他也不避嫌,时常跑来公主府,一开始侍卫还会拦着他,让丫鬟通报一声,或许是因为了慧走了,陈婳也没有什么需要掩藏的东西,丫鬟摩挲出她的心思,居然也就不通报就把人放进来了,裴如卿现在俨然把公主府当成了自己的家,来去自如。 陈婳有些庆幸自己的仪容并没有什么不妥,她可不是那些一生气就乱发脾气,砸花瓶,没有修养的女人,作为公主,自然是要时时都保持最好的容颜。 特别还是面对裴如卿的时候,她得更加精心打扮,毕竟没有一个男人是不好色的,若真的有,恐怕早已经出家了。 想到出家这两个字,陈慧的脸色微变,心道自己怎么又想到了慧了,不过这个男人看起来坐怀不乱,实则还不是被自己收入囊中? 这天底下倒是没有她征服不了的男人,靠着她的这张脸和身份,想要什么样的男人还不是勾勾手指就行了,了慧那个家伙既然主动离开她,那可别后悔,总有一天她会让这个男人来求自己的。 裴如卿没有回答陈婳的消息,只是盯着她的那张脸,而后将搭在她肩膀上的收放了下来。 这把陈婳盯得回过神,才察觉在自己刚才在裴如卿面前却想着另外一个男人,似有不妥。 “裴郎?” 裴如卿淡淡的笑起来,他注意到陈婳手上的伤口,却没有出声安慰,反而说起了另外一个话题。 “如今陆刚和纪柯都不在盛京城,御林军又困住了程家,谁都猜不准圣上的心思,公主贸然入宫,实在有所不妥。” “你在责怪我?”陈婳瞪大了美目,她没想到这种话会从裴如卿的嘴里说出来,他往常对自己轻声细语,并不曾有半分苛责的。 “你又怎知道陆刚和纪柯不在盛京?”陈婳也只是猜测罢了,但是听裴如卿的语气却是确定了。 而且若是二人都不在,定然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临近婚期,陈婳将该做的都做了,此时最怕横空出一些事扰乱她的计划,到时候这些年的筹划就白费了。 “情报处新任主事,出自裴家。”裴如卿解释道,所以他收到消息的时间和永安帝差不了多少,而且知道的更为详细一些。 “公主,大婚之前还请你好好留在公主府,切莫再进宫惹圣上动气,不然到时候我可不敢保证会出什么意外。” “裴如卿,你这是在命令本宫做事?”陈婳一瞬间便拔高了音量,什么时候裴如卿都能管到她去哪里了?而且她作为公主,盛京城哪里是她去不得的? “微臣不敢。”裴如卿低眉道,却少了几分恭敬。 陈婳忽然觉得裴如卿之间的温柔都是装出来的,眼下才是真正露出了真面目。 “纪柯此人,若是公主不能彻底放下唐家的事情,还是趁早铲除了,等他回来,或许锦衣卫的指挥使就该换人了。” 裴如卿说完这句话,便甩袖离开了公主府。 他在房间里是一副面孔,可出来之后,又变成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公主府里伺候的丫鬟看到了,依旧依旧忍不住称赞,心里也在羡慕着陈婳。 而陈婳方才的气未消,眼下裴如卿这幅态度又把她的火气点燃起来。 她早就知道这世间男儿都没有什么好货色,裴如卿只不过是隐藏得深了些,她本来就与他是互相利用的关系,才不会那么轻易的就爱上一个人。 所以,陈婳只需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就行了。 纪柯想要接任指挥使?有她在,定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陈婳冷哼一声,胸口起伏着,进来的丫鬟看见这一幕,心里也忍不住暗跳。 胡先自宫里出来后,却也不敢去将围着程家的御林军撤回,圣上如此模棱两可的态度让他实在捉摸不透,若是到时候人跑了,责任还得落到他身上,左右不过先这样,等过几日再说,反正程家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程家被围住,也算是变相的禁足,但是家中却也有充足的物资可以支撑上几日,程秀在翰林院的公务本就不繁重,缺勤几日也无关紧要。 但是这些不是程秀最关注的,他急需要揣摩出圣上的意思,其实最终的目标还是纪镇心,程秀想到纪镇心的身世,莫不是圣上发现纪柯欺君隐瞒下这个孩子的存在,甚至还胆大包天收为义子。 若是纪镇心的身世大白,纪柯肯定免不了被降罪,一应相关人等难逃,程秀倒是不怕自己被牵连,只是他也知道稚子无辜,而且纪镇心算是纪柯在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纪柯已经失去了亲生姐姐,若是再失去侄子,对于他来说一定是个不小的打击。 所以程秀一定会好好保护纪镇心,就算是豁出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因为他和纪柯是兄弟,是朋友。 他已经和阿爹阿娘解释过了,二老也觉得应该好好护住孩子,绝对不能交出去,纪柯救了整个程家,程家更应该竭尽全力去报答这份恩情。 眼下御林军并没有什么动作,但是若是一旦他们破门而入或者逼程秀交出孩子,程秀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但是他也有了自己的对策。 如今只期盼纪柯能够早日归来,想办法消除圣上的疑心,打破现在的僵局。 纪柯出城办案的消息并没有告诉多少人,而盛京城最近又不太平,加之御林军凶神恶煞的围了程家几日,永安帝以身体抱恙为由连续好几日都没有上朝,这边大公主的婚期也将近,二皇子又许久没有了动静,三皇子还在为圣母的去世而伤心,躺在病床上许久,太医去看了也直摇头,私下便流传出三皇子命不久矣的传言。 眼下的情形,倒是没有多少人能够看透,但是作为圣上宠臣的纪柯眼下不知所踪,而且在这个关头,有人就猜测纪柯的消失和立储相关。 这些传言和猜测都被眼线收集起来呈到了永安帝面前,永安帝的身子越来越差,特别是前几日还对大公主动了怒,当晚便咳了血,秘密宣召了太医之后才有所好转。 永安帝年轻的时候身子底子好,只是这些年来废寝忘食的处理政务,生生把身子熬废了,无论太医怎么劝,他却听不进去。 老太监在他身边待了不知多少年,仔细回想之后才发现,永安帝似乎是在文慧皇后死后的第十个年头就开始就不在乎自己的身子了,倒像是发了疯的一样透支寿命,却也不知是为何。 “福生。”永安帝坐在椅子上,唇色尽失,却强撑着从嗓子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老奴在。”老太监的名字叫福生,永安帝平日里却不经常叫这个名字。 “礼部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回陛下,礼部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了,到时候一定将大公主的婚礼办得风风光光,展现出皇家风范,定不会让陛下操心的。” “嗯。”这句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永安帝抬抬手,又问:“三皇子那边怎么样了?” “太医说并无大碍。” 公主大婚 第100章 第100章 临近尾声。 虽然外界传言三皇子陈却命不久矣, 但是这风声却是永安帝命人放出去的,他就是要让一些人蠢蠢欲动,按耐不住心中的心思, 然后露出马脚, 好全部清算。 他是老了,但是却还没糊涂,这些年一直在关注朝中的动向, 知道有不少人都把主意打在立储上面,就想着趁早巴结新帝, 为以后作打算。 倒也不是事出无因,自从顾家倾灭之后,他也就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明明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如愿以偿的得到了虎符,可是失去的却比得到的还多,这些年几乎就没有一日是睡得安慰,午夜时总是会被同一个梦惊醒。 老太监立在一旁,他自然是知道永安帝已经写好了即位诏书,至于这皇位是花落谁家, 却还是不清楚的,就算他知道遗诏放在什么地方, 却也不能那么快的打草惊蛇。 那么多年下来,就算让永安帝永远活在愧疚之中, 却还是解不了恨。 永安帝只是失去了良心, 可还有很多人失去了性命, 再也无法看这世间一眼。 “福安啊, 你说朕当年是不是做错了。”永安帝的语气颤抖, 抬眼看向福安,似乎想求一句宽慰的话。 “陛下是九五至尊,又怎么可能会错呢。”福安脸上挂着恭敬的笑容。 永安帝听了,像是得到了劝慰,紧皱的眉眼渐渐舒缓了下来。 临近陈婳的婚期,她虽然心有不甘,却也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老老实实的待在公主府,不应该再去宫里讨嫌,永安帝说到底心里还是爱着那个早就死了的女人,连带着她早夭的孩子,分明自己才是如今皇族唯一的公主,可还是比不过死人。 她现在倒是有些体谅母妃为何执着于永安帝心中仍挂念着文慧皇后了,虽是有些伤心,但还是秉着死人争不过活人的想法,反正她如今才是公主,谁也争不过她,就算是陈述这个莽夫,也不能阻止他,更何况陈却这个三皇子听说只剩一口气了。 先前陈婳还担心陈却会横空出世,眼下却是半点担心都没有了,看来这个三弟也是跟文慧皇后一样短命,也不愧他的生母宋贵人和文慧皇后交好。 丫鬟捧着礼部送来的嫁衣,上面的金丝线皆是上品,更是请了盛京城中最好的绣娘绣制而成,丫鬟们看见都忍不住惊叹了好久,可陈婳只是看了一眼便晾在一边了,还是身边伺候贴身丫鬟百般劝说她才勉强试穿了一下。 大红色的衣服配她的确很美,陈婳未施粉黛,但更衬得美艳动人,可想而知上妆之后是何等的绝色,陈婳喜欢大红色的蔻丹,看就了便觉得身心舒服,似乎还能不那么疲倦,但是这大红色的嫁衣在她看来却格外刺眼。 她嫁的并不是自己喜欢的人,可能也并不喜欢自己,这场交易走到现在,她需要裴家助力自己夺得皇位,而相应的,未来的储君也必须是流有裴家血脉的孩子。 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但是陈婳想到前几日裴如卿对自己的态度大变,想来也是懒得装了,像他这样的男人无非是生得好看一些,性子看起来温柔一些,她想要多少没有? 陈婳这样想着,看到镜子中的自己,穿着大红色的嫁衣,丫鬟正在帮她整理衣服,却发现一向高贵冷漠的大公主眼角居然微微泛红,应当是为即将嫁得良人而欢喜吧。 只是陈婳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红了眼角,她若是嫁给了慧,想必心境会有些不同吧,只是两个人之间并没有可能。 他是众生心中犹如神明般存在的佛子,而她是皇家公主,若不是她一味的纠缠,哪里会发生交际呢。 “帮我把这身嫁衣脱下来吧。”陈婳止住丫鬟的手。 “公主还没带上凤冠呢。”丫鬟有点不解。 “本宫不想看见这身嫁衣,你可明白?”陈婳说话的语气重了些。 小丫鬟的手也忍不住抖了抖,以为是自己哪里触怒了公主,立马跪到地上磕头认罪。 “把它放到柜子里,等大婚那日再拿出来吧。”陈婳也懒得解释,自己动手脱下这身嫁衣,将这身引来不少人羡慕的嫁衣丢到了地上,对着丫鬟命令道。 “是,是。”丫鬟虽然不理解陈婳的做法,但只能颤着声音遵命。 因为永安帝的身体抱恙,整个皇城也陷入了沉闷的气氛中,天色也有些昏沉起来,黑色的云大片大片的压下来,显然是即将落雨的迹象,有些受不住的宫人只期盼公主大婚能够冲淡这几分暗色。 裴如卿不准许陈婳入宫,可自己这几日却一直待在宫里,几乎连家也没有怎么回过。 “明日便是你大婚的日子了。”陈却看了裴如卿一眼,他衣冠楚楚,温润尔雅的模样不知骗到了多少女人,看来连他这个自命清高的皇姐也没有能够逃过。 “明日殿下的事便可成了。”裴如卿淡笑道,先前他接近陈婳也只是权谋之策,根本没有喜欢上这个女人,与她成婚也感受不到丝毫的高兴。 任是谁也不会想到裴如卿真正想扶持的人不是大公主,而是孱弱的三皇子,一个命不久矣的人。 陈却以拳抵唇轻轻咳了几声,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透过窗户看向外面,那乌沉的云盘旋在皇宫上空,时不时有雷电从空中一闪而过,发出震耳的声音,风也把落到地上的碎叶吹了起来。 陈却就看着这样的天,嘴角上扬,“不知纪大人明日能不能赶回来。” “只有一半的可能性,殿下倒是不必忧心,微臣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遗诏上也只会是您的名字。”裴如卿信誓旦旦道。 就算陈却生下来时就带着病根,这些年也久不在众人的视线里出现,早就被人以为是无法继承大统的废物皇子,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也给了他韬光养晦的机会。 生在帝王家,谁不想问鼎那个位置,以前陈却只是想有自保的能力,但是现在他也想试着去跟皇姐皇兄们争上一争了。 永安帝会传位于文慧皇后的孩子,而他就是永安帝眼中的那个孩子,这是陈却的优势。 他想复仇,让唐氏为她所做的一切恶事付出代价,来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 他也想站在盛京城的最高处,俯瞰城下的黎民,尝一尝这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无论结果如何,他也会撑着这一副病弱的身子,好看看这皇位最后究竟是谁来坐的。 裴如卿顺着陈却目光望过去,这天色的确不太好,但是明天却一定是个好日子,他长身玉立,眸子和眼眉中皆是野心。 如今皇室只有一位公主,婚礼自然应当大办,前一日还是乌云密布,雨稀稀落落下了半夜,可让礼部的人发愁,担忧耽误了明日的公主大婚,可没曾想到了后半夜雨自己停了,早晨时分太阳又早早出来,将原本有些潮湿的地面晒干了个彻彻底底。 今日的确是个好日子,陈婳也早早起身入宫,公主大婚都要先在宫里行过典礼,才会做花轿到驸马的家中,而裴如卿也算是入赘,所以只需要回公主府便可,但是陈婳却还是有机会见到裴家人,因为夫家人一般都会入宫观礼。 但是却听闻裴夫人今日有些不适,所以并未入宫,陈婳心里却没有在意,她早就听闻自己这个婆母十分不喜自己,对裴如卿婚后住在公主府也颇有微词,既如此她也不必主动贴上去,裴家日后还需仰仗她鼻息呢,她才不会专门去讨好婆母。 陈婳被迎入宫,在宫内换了婚服,由着宫里的老嬷嬷为她上了妆。 期间唐贵妃倒是来看过,见陈婳面色有些不悦,本想好好说说她,但是念着今日是大婚的好日子,便硬生生把话吞进了肚子里。 裴如卿在唐贵妃看来是顶好的女婿人选,陈婳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若是两个年轻人闹了脾气也实属正常,她倒是也听过关于陈婳的一些风言风语,不过陈婳是公主,就算是养几个男宠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 唐贵妃猜测是关于她在花楼为一个男花魁一掷千金的事情,心里盘算着等找个合适的时候再好好劝劝陈婳,男子总是心气高,不愿意低头的,女人稍微哄哄便可以了,更何况两个人都要成婚了。 唐贵妃看着陈婳精致的面孔,跟她刚入宫时像极了,只不过她那时并没有资格穿大红色的嫁衣,直到二十多年过去,她也没有这个资格。 但是她的女儿出嫁能穿着大红色嫁衣,头戴凤冠,也算是弥补了她这辈子的遗憾,唐贵妃便觉得知足了。 典礼选在了吉时开始,永安帝早起时便觉得浑身都在发疼,咳嗽声也越来越重,几乎是只靠着一股气在撑着,但是他为人要强,不会轻易让旁人看穿自己的真实情况,所以装作一副无事的模样。 他坐在高位之上,看着下面坐着的文武百官,俨然还是那个威严的帝王,仍是谁也不能看出他早已是强弩之弓。 陈婳穿着火红的嫁衣,由着司礼官搀扶着,一步步迈向台阶,而裴如卿也着新郎礼服,头戴冠帽,脚踩玉靴,与陈婳并肩。 任是谁看到了,也不得不赞叹一声郎才女貌,才子佳人。 “吉时到——”礼官朗声喊道。 胡先也坐在下面,见典礼已经要开始了,却还不见纪柯的身影,看来他今日还是赶不回盛京城,便悄悄退了场。 第101章【大结局】 第101章 第101章 大结局。 就算是公主大婚, 可围在程家附近的御林军可还是没有撤退,虽说御林军负责公主婚礼的守卫,但是胡先却只是将只是抽调了一部分精锐过去, 还留下一部分人依旧守在程家。 永安帝好像已经忘记了程家这件事, 再也没有提起要见纪柯义子的事情,也是,永安帝年纪大了, 记性早已不如从前,而且今日公主大婚, 他更加想不起来其他了。 胡先其实并不想对孩子下手,但是这些都是陈婳的吩咐,纪柯出城肯定是为了重要的事情, 而且陆刚早已生了让位于纪柯的心思,等他一回来若是接任了锦衣卫指挥使,到时候更难拉拢. 胡先还知道陈婳是因为怀疑唐家的案子和纪柯有关才下定决心要除掉他的,偏偏唐家这件案子和自己也脱不开干系。 二皇子已经厌弃他,若是还不投靠大公主,那以后任是谁登基他都难逃厄运,保不住现在的地位, 还不如现在帮大公主对付纪柯,既能消除一些大公主对自己的偏见和怀疑, 还能除掉纪柯,岂非一举两得。 如今城门外已经有大公主的人悄悄埋伏, 若是纪柯赶回来, 就会直接在城门立地绞杀, 而即便是让他侥幸逃脱, 胡先这边先把纪柯的义子掌控在手里以作人质, 任是纪柯如何武力高强,也必须乖乖听令。 程绣也听到风声说今日是大公主大婚的日子,半夜里似乎还听到御林军调动的声响,只是却还是有一部分仍旧没有离开,这几日御林军除了围守在外面,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但是程秀知道这一切远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只要纪柯没回来,一切都还是变数。 守温看着坐在院子里的程秀,这几日这位状元郎总是呆呆的坐在院子里,外面的一点响动似乎都能让他草木皆兵,就害怕御林军闯进来伤害到孩子。 纪镇心在程家和小妹妹玩乐,倒是没有什么烦恼,只是大人脸上的哀愁也有点影响到他,他注意到程哥哥总是盯着那扇门,眼睛里也满是忧虑,原本拿着皮球在院子里欢快的踢着,脚步也慢了下来,抱着皮球也盯着那扇门。 “程状元,胡某特来做客,何不开门迎接?” 御林军的马蹄声沙沙作响,胡先的声音也突然在院子外响起,程秀一下子便坐了起来,可是胡先却没有像他话里说得那般,程家的大门直接被刀剑劈开,御林军也直接鱼贯而入,根本没有给程家反应的时间。 胡先手里握着刀走进程家,见程秀的手紧紧拉着一个孩子,当即便得意的笑了起来,看来这就是纪柯的义子了,到时候落到他手里,纪柯就只能跪地求饶了,一想到这,又怎能不痛快? 程秀挺直了腰板,把纪镇心护在了身后,严词道:“胡大人,你擅闯朝廷命官的府邸,该当何罪?” “擅闯?”胡先的笑容愈演愈烈,“程状元,你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吧,我的刀剑可无眼,你只不过是一介书生,还真以为自己能护住一个孩子?倒不如识相一点把纪柯的义子交出来,兴许我会大发慈悲放过你。” 胡先知道程秀跟纪柯的关系,唐家大火的那天这个状元郎还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胡先是个睚眦必报的人,程秀在那么多人面前丝毫不给他面子,那他自然是要报这个仇的。 守温看着满院子的御林军,各个手里拿着刀,面色不善,他在心里估算着突出重围的可能性有多大,今日的御林军少了许多,看来应该是调走了一部分,那他的压力也没那么大,或许可以放手一搏,只是他带一个孩子已经是极限了,想到这里,守温看了一眼程秀。 程秀像是察觉到一样,对着守温悄悄的点了头,而后把纪镇心慢慢推到了守温的面前,才对着胡先冷笑了几声。 “看来我那日说胡大人还是嘴下留情了,像是胡大人这样的社稷毒虫,能活到今日还真是那些御史的失职,既是无诏,想必是另投了明主,又有何颜面在我面前狂吠!”程秀是读书人,可嘴皮子功夫却也是不差,更何况跟纪柯认识久了,自然也能学上几分。 他本就不喜胡先这种人,骂起人来不带一个脏字,却极其有侮辱性,把胡先气得不轻。 胡先被三言两语挑拨起了怒气,直接拿着刀对着程秀,咬牙切齿道:“好!还真是好啊,既然你愿意给纪柯陪葬,那我便成全你!” “程状元还不知道吧,大公主已经在城门外设了伏兵,只要纪柯敢回来,必死无疑!”胡先的笑声响彻整个院子,程秀听到后神色有一瞬间的震惊,可是他知道胡先的意图,想让他自乱阵脚,显然是不愿意让他得逞的。 而且他相信纪柯不可能遭到那么轻易的暗算,肯定能化险为夷,安全回到盛京城。 “怎么样?状元郎,你现在还有后悔的机会。” 昨日刚刚下过雨,原本以为今天是个好日子,但是耳边却又响起了雷声,抬眼望过去,乌云滚滚至一处,显然又是要落雨的迹象,大公主的典礼恐怕也会受到影响。 程秀感觉到手背上落下一滴水珠,湿漉漉的感觉让他愈发清醒,这也许是他这辈子最坚定的时刻。 “吾之所愿,不悔。”程秀铿锵有力道。 “既如此,除了那个孩子,就不必留下活口了。”胡先冷笑着对手下的御林军吩咐道。 纪柯正快马赶回盛京城,这几日他风尘仆仆,几乎是没有歇息过,但是却好像不会感觉到疲倦一样,只想着赶快回去。 昨日的雨生生耽误了他的行程,若不然子时便能赶回来,也不用等到天亮再赶路。 只是眼下的天气却也不是很好,纪柯估摸着又是一场大雨,像昨日那样差点冲刷了山路,泥土混着雨水堵住了路,更有可能引发山洪。 就算知道危险和可能带来的后果,可却还是没有半分阻止这场雨,纪柯又重新绑好了自己的发带,抬眼之处便可以依稀看到盛京城的方向,他不再犹豫,立即策马而去。 只是在他感觉额间的发带被雨打湿的时候,一只冷箭也朝着他的心口直逼而来,纪柯敏锐的察觉到,而后从马上飞跃下来,稳稳的落到地上。 周围有人的动静,而且不止一人,又是暗杀的手段吗?到这个时候能在盛京城外截杀他的,也只有那一个人了。 “不愧是锦衣卫镇抚使,那么快就反应过来了,在下佩服佩服。”来人的官靴从树枝上踏过去,发出吱呀的声音,那声音似是中年人,纪柯也辨认不出是何方神圣,只知道肯定是陈婳的人。 果然是不能小瞧这位大公主啊,能够在自己的新婚之日对朝廷命官下手,这样的胆量丝毫不逊色于帝王,若是没有唐家那件案子,若是唐枫没有对自己的亲姐姐下手,或许他还很乐意效忠一位女帝。 只是他和这位大公主之间的仇恨纠葛千丝万缕,注定只能是死敌了。 “阁下不必废话,想要杀我?倒也让我看看大公主身边都是些什么货色,居然也能在我面前嚣张了。”纪柯拔出了自己腰间的飞鱼刀,看向不断从四周奔来的官兵,看来大公主还真是下了血本,不惜暴露自己隐藏的实力。 这还真是抬举他。 不过就算是再多人,他也不放在眼里。 纪柯如此自信的态度倒是让对面的人有些吃惊,不过从来没有见过这位传说中圣上的杀人利器露出真正的身手,如今倒也有机会见上一见了,也不知是不是浪得虚名。 “既如此,定会给大人留个全尸的。” 雷电伴着雨声,纪柯用双手握紧了自己的刀,一双眸子盯着朝着自己袭来的官兵,没有露出半分怯色。 程家。 御林军们听从胡先的命令,纷纷拿刀朝着程秀的要害砍去,而站在程秀身后的守温眼疾手快把程秀拉开,才避免他被砍到。 程秀早就告诉程家人如果听到动静便立马躲藏好不能踏出房门半步,所以并不用有额外的担心。 只是他没有武功,守温还要保护孩子,再加上他这个拖油瓶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要不你先带着孩子走,不用管我。”程秀拉着守温的衣服,喘着气道,御林军的数量实在太多,守温若是留在这里迟早会被耗光力气,到时候谁都走不了,还不如先保下纪镇心,起码还有能够活下去的可能性。 “程大人,那你呢?”守温不禁反问,程秀是半分武功也没有,若是独自面对御林军,犹如以卵击石,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我可是新科状元,胡先只是说说,并不会拿我怎么样的,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这个孩子,这是我对纪柯的承诺,我不能食言!”程秀说着,推了守温一把,咬牙道:“快走,别管我。” 程秀这样说,守温虽然面露犹豫之色,却也知道这是现在最好的办法了,他把纪镇心抱在怀里,看了程秀一眼,拿着剑直接冲上御林军包围最薄弱的一处,试图撕开一个口子。 程秀的脸上也染了些血,他从地上的御林军尸体身上拿了一把剑,虽然不知道怎么用,但还是倔强的对着朝自己袭来的御林军一顿乱砍。 守温只是花了些功夫便突破了包围,杀出一条血路来,他的轻功也是极好,活生生在胡先的眼皮子底下逃脱了,程秀坚持到这一刻,身上原本素色的衣服也被染成了血衣,眼睛也看不清了,都蒙上了一层黑糊糊的血。 胡先看到这一幕,直接气得拿剑朝着程秀的脑袋砍去。 程秀没有力气了,只能用剑柄来支撑着自己的身子,看到胡先狰狞的表情和那道泛着冷光的剑,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只要纪镇心安全便好。 “胡大人,纪某差点就来晚了,错过一场大戏啊。” 一阵马蹄声响起,胡先手里的剑被活生生的斩断成两半,程家院子的地上赫然插着一把绣春刀,那是纪柯的刀。 “纪柯?你怎么会活着回来?”胡先的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难不成大公主的人没有拦截住纪柯,让他逃了吗? 纪柯下马,走到院子里拔出自己的刀,顺便弹了弹自己身上的灰尘,人畜无害的笑道:“胡大人好似很惊讶呀,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没有,没有。”胡先赶紧摇头,说话也有些结巴。 大公主派出的人可都是手底下的精锐,可还是让纪柯逃脱了,而那日他派去唐府后门的御林军精锐,也无一生还,这说明纪柯的武功甚至都不在陆刚之下。 “胡大人,唐府后门的那几个御林军,还真是跟蚂蚁一样,一捏就死了,当然,今天也包括胡大人你。” “纪柯,你想干什么?我可是朝廷命官,你要是杀了我,你也就别想活了。” 胡先虽然这样说,可还是忍不住面露恐惧,跟在他身后的御林军也都渐渐退了几步,不敢上前。 纪柯现在就像是个活阎王,若是仔细看,便发现他眼睛里都染上了血色。 纪柯懒得跟胡先废话,他已经忍耐胡先很久了,眼下也是时候做个了解的。 纪柯抬起手中的绣春刀,电光火石间,好似有东西滚落到了地面,纪柯及时退后了一步,没有让自己的衣服沾染上胡先的血。 纪柯看到胡先的副手正站在一旁瑟瑟发抖,把他提了起来,轻笑着说:“回去告诉大公主,唐枫是我杀的,胡先是我杀的,她埋伏在城门外的精锐,也都是我杀的。” “若要复仇,尽管冲着我来。” 纪柯说完这些,便把这个副手丢到了地上,转身去扶已经瘫坐在地上的程秀。 “喂,呆子,还活着吗?” 都到了这种时候,纪柯还在开他的玩笑,程秀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没死呢。”程秀捂着自己的胸口,仍旧心有余悸,若是纪柯迟上一步,他已经是刀下亡魂,这些年读的书也都付之东流了。 “盛京城的天要变了,对吗?纪指挥使。”程秀也不知为何,这样打趣着纪柯。 纪柯没有否认,这次回来,他便是要接任指挥使位置的。 “你受了伤,就好好休息吧,我还得进宫,大公主的典礼怎么能少了我。”纪柯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程秀,这个傻呆子,旧伤还没有完全痊愈,又来了新伤,还真是多灾多难的命。 大公主的典礼自然不能少了纪柯,只是胡先身死,他的副手在回宫的路上也死于一场意外,没有机会入宫告诉陈婳真相了。 陈婳和裴如卿行完礼,唱完吉词,典礼就即将结束了,这个时候却突降暴雨,人群开始骚动起来,这也算是陈婳计划中的一部分,她早就偷偷买通了司天监,让其谎称今日是良辰吉日,好来进行自己的筹谋。 今日是她大婚的日子,也是她逼宫的日子,所以遗诏上也必须是她的名字。 永安帝坐在高位上,冷眼看着下面的人群,还有他的两个儿女,陈婳看着这雨却面露欣喜,陈述则一脸烦躁,显然是觉得有些晦气。 他失望的摇摇头,他的这两个孩子都没有达到帝王的要求,若是将江山交付到其中任何一人的手上,怕是百年基业将会毁于一旦。 永安帝这样想着,却不知危险正在悄悄朝着自己靠近。 随着一声惊雷,将在场的文武百官都吓了一跳,心道今日真是流年不利,遇上这样倒霉的天气,可却有人发现御座上慢慢流出了血,永安帝瞪大了眼睛,身子陡然栽到了地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 永安帝身边的老太监福安捏着尖细的嗓子喊道:“不好了,圣上圣上不行了!” 陈婳听到这话,美目中含着不可思议,永安帝虽然身子每况愈下,但是又怎么偏偏会在今日病发呢?这样一来岂不是可以给她扣上不详的罪名,而且那声雷,似乎有蹊跷。 可还没等陈婳细想,锦衣卫指挥使陆刚就带着一众锦衣卫匆匆赶来,他上前去查看永安帝的身体,确定人已经没了气息,看向四座下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沉声道:“大公主集结军队于宫门外意图逼宫,眼下又谋害圣上,罪无可恕,公主可知罪?” 陈婳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局,而且陆刚不是不在盛京城吗?眼下又怎么会突然出现,而且她的计划本不是这样的,宫门外的军队根本就不是她集结的,永安帝也不是她杀的,到底是谁在诬陷她? 陈婳求救似的看向身旁的裴如卿,却发现他早已跟自己划清了界限。 “公主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还是尽快认罪伏法,不要再狡辩了。”裴如卿这句话竟是直接坐实了这些事是她做的。 陈婳到现在才看清这个男人的真面目,好啊,好啊,原来裴如卿的演技那么好,嘴上说着是效忠她,实际上早就另投明主了吧。 至于投的是谁?肯定是她的莽夫二弟了,陈婳把目光投向陈述身上,却发现他也是一副完全不知道状况的模样,甚至还有些害怕的看着她这个皇姐。 难不成陈述也以为是她做的? 陈婳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锦衣卫当场拿下,头上戴的凤冠也滚落到了地上,发髻狼狈得完全失去了公主的仪态。 “陆刚!你怎么敢如此对本宫,本宫是冤枉的,父皇不是本宫杀的,你是在陷害本宫!”陈婳试图挣脱锦衣卫的桎梏,但却发现无济于事。 陆刚没有再看她一眼,前一秒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后一秒便沦为了杀父弑君的阶下囚,这一切并不冤枉,只是因果循环,报应在她身上罢了。 唐贵妃看到陆刚的脸,脸色霎时便变得苍白起来,连陈婳被抓都顾不上了,只想着要离开现场。 她当年做的事,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这的确是个好机会,大公主如今栽了,便只剩下二皇子陈述了,储君之位也只能落到他头上了,一想到这种结果,有一些反对陈述的大臣也不得不低下了头。 陈述的脾气暴躁,而且刚愎自用,并不会是个好皇帝。 陈述没想到最后赢得不费吹灰之力,忍不住得意的看向自己的母妃,却发现吉妃却把他拉到身后,不让他往前去,自己却走到陆刚的面前。 “哥哥,好久不见。”吉妃轻轻牵起嘴角,她对永安帝的死并没有悲痛的感觉,当年入宫也非她所愿,只是为了报答陆家的生养之恩罢了,如今怎么些年下来,她也早已厌倦了这种生活。 她知道自从父母使计谋让哥哥的心上人嫁给别人后,哥哥就已经心死了,这些年隐姓埋名,从来不会主动跟家族联系,其实也是在赌气,哥哥还是怨陆家的。 “见过吉妃娘娘。”陆刚的眼神动了动,对吉妃并没有表现出多余的热情,有的只是客气。 陈述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锦衣卫指挥使陆刚居然是母妃是哥哥,那岂不是就是自己的舅舅? 他坐上皇位的筹码又多了一分。 可是吉妃却对永安帝身边的福安说:“福安公公,陛下可否留下了遗诏?” “陛下生前是写了遗诏。” “遗诏上可有说传位于何人?” 福安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是三皇子。”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永安帝怎么会传位于一个命不久矣的皇子,而且生母出身如此低下,又怎么配继承大统? 福安这样一说,吉妃就明白了,她这些年将宫里的一切都看在眼里,知道永安帝还念着那个女人,就连她死后,也想把最好的一切交给她的孩子。 果然啊,帝王的愧疚原来是这样子的。 吉妃摇了摇头,对一脸不甘的陈述说:“罢了,我们走吧。” “为何啊,母妃,明明只差一步,这皇位” “陆家不想成为下一个顾家。”吉妃鲜少用这样重的语气对陈述说话,这次却十分认真。 陈述被吓到了,呆愣在原地,顾家,顾家是什么下场,顾将军为救永安帝身死,满门荣光,可是女眷却全部伤心自绝,只留下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孩,兵权也被收了回去 看到吉妃担忧的面孔,陈述才恍然大悟。 永安帝心里已经定下了储君人选,若是他不自量力的去争,可能会落得跟顾家一样的下场,到时候憋屈的死去,却得到了虚无的赞扬声。 这就是帝王的权术,而作为永安帝钦点继承人的陈却,又学到了多少呢? 陈述第一次正眼看自己的这个三弟。 陈却原本是没有来参加典礼的,这个时候却突然姗姗来迟,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少年。 陈却的面色还是跟往常一样苍白,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裴如卿见他走过来,自觉为他让了位置,陈却看样子早就得到了消息,也知道自己即将成为下一任帝王。 永安帝尸骨未寒,陈却只是看了一眼,并未卸下脸上的笑容。 有不服气的官员见他这副丝毫没有悲伤的模样,想要出言讥讽,刚想开口却被锦衣卫堵住嘴巴,拖了下去,这其中既有陆刚的授意,也有纪柯的暗示。 “请三皇子登基!”裴如卿率先跪下,朗声道,他身上的礼服已经湿透了,腰背却异常挺拔。 “微臣恭请三皇子登基!”文武百官中也有人附和。 “臣等恭请三皇子登基!” 今日之事看起来像是一场意外,可是一些人却闻到了些味道,嗅出了一些东西,大部分的意外都是蓄谋已久,三皇子未必像看起来的那般无害。 福安已经去御书房取了遗诏过来,清了清嗓子大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即位二十六年余,天下太平,四海盛世,今朕之三子陈却,文慧皇后嫡子也,天资聪慧,颇有朕之风,朕欲传位于三子陈却,望众臣倾力相辅,不负朕之所托,钦此。” 有些知晓当年内情的老臣一听到文慧皇后四个字,便恍然大悟,震惊的看着立于高阶上的陈却。 有陆刚在,他既承认了这份诏书,那自然是没有人敢反驳,而且裴家也不知为何居然舍弃大公主,站到了三皇子那边去,还真是匪夷所思。 遗诏一经宣,便是无法动摇的事实了,陈却自然也应该是下一任新帝。 纪柯跪在下面,看着被众人目光聚焦的陈却,心里没有丝毫波动,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想做手握重权的权臣,从一开始便有人帮他做了抉择,雄鹰不应该被困于皇宫内,应该去更广阔的天地。 陈却看着下方,他搜寻到那个穿着飞鱼服的少年,用温润的声音缓缓说道。 “纪指挥使请起,不必如此多礼。” 纪柯站起来,坦然接受众人的目光。 “多谢陛下。” 新帝登基,天下大赦。 陆刚看着纪柯,心中这些年一直悬起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终归是对得起顾芙对他的嘱托。 她的孩子,终于没有被困于宫墙之中。 齐怀瑾也藏在人群中,冷眼看着这一切,他终于为自己的母亲,还有顾家人报仇了。 当猛火粉在外界与空气接触,会将人变成黑尸,但是当进入到人的身体里,却能造成无声无息的爆炸,由内而外,没有人能从外表察觉到什么。 而且现在这个时候,也没有多少人会关心永安帝真正的死因了。 典礼结束后,齐怀瑾刚想走,却被陆刚抓住了肩膀,生生被拽了回来。 “你想去哪里?” “我去哪里关你什么事?”齐怀瑾没好气道。 “你的母亲不希望你做傻事。”陆刚的语气很认真,让齐怀瑾有些微楞,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陆刚比齐家那个老古板感觉上更像是他的父亲。 “知道了知道了,不做,我回工部继续画宣州桥的图了。”齐怀瑾摆摆手,继续潇洒的走着自己的路。 陆刚有些恍惚,若是当年顾容没有嫁到齐家,说不定现在他就有一个跟齐怀瑾差不多大的孩子了,可惜造化弄人,苍天无眼。 守温突破重围后带着纪镇心兜兜转转又回了北镇抚司,为了防止被追到,他几乎是绕了盛京城一圈,确定没有人尾随之后才又回来的。 北镇抚司除了守门的侍卫,还有一个人影站在哪里。 守温带着迟疑慢慢停下了脚步,有些不确定来人是不是谢远,在北镇抚司他只相信纪柯和谢远两个人。 可是纪镇心却着急忙慌的要蹦到地上,守温怕他摔着,只能放他下来。 纪镇心一眼看认出那个覆手而立的人是自己的舅舅。 “舅舅!”他稚嫩的童音里充满了喜悦,迈着小短腿直接上前保住了纪柯。 “走吧,我带你去好吃的。”纪柯没有纠正他的称呼,摸了摸小家伙的小脑袋,笑着说。 说完,他朝守温投向了感激的目光。 守温有些不知所措的摸了摸后脑勺,他其实并没有做什么,一切都只是想报答纪柯的救命之恩罢了。 落日夕阳的余晖落到北镇抚司门前一大一小的人影上,纪柯把小家伙抱在怀里,听他说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小家伙不断挥着手,眉飞色舞的说着,纪柯就只负责听。 小家伙最后说得累了,耷拉着耳朵问:“舅舅,阿娘什么时候回来啊。” “阿娘不回来了,我带你去见祖奶奶好不好?” “祖奶奶?”小家伙有些不明白的问。 纪柯没有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