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辱过的质子登基了》 1、第 1 章 姜国都城,阳濯,豪华张扬镶金的马车中,淡淡清甜果香萦绕。 明灿慵懒斜倚在软垫上,抬起染着蔻丹的纤指,慢条斯理剥开一粒水润的葡萄,放入口中,不徐不疾朝对面的男子问:“方才为何要盯着明乐看?” 今日是武阳王之女朝媛县主明乐的生辰,明灿与明乐的关系一直不冷不淡,但毕竟是堂姊妹,明灿还是给了个面子出席了,当然,也带上了她最宠爱的面首,时安。 姜国谁人不知,这个周国来的时质子深受昭阳公主的喜爱,公主无论做什么都要将他带上,不过,坊间亦有传闻,公主的面首,可不是那样好做的。 时安此刻正跪坐在车中,他今日穿了身玉色的锦缎衣裳,在日光下波光粼粼,远远一看,恍若仙人,只有一个缺点,热。 在这样的盛夏,如同套了个蒸笼在身上,时安方才脸都热红了,这时坐在放了冰的马车里,渐渐恢复,才是面如冠玉,明眸皓齿。 看着那张无可挑剔的脸,明灿不禁多了几分耐心:“哑巴了?” 时安开口,吐气如兰:“她好看。” 明灿抬眸,眼上涂抹的胭脂泛着细碎的光:“她好看?你瞎了吧?天下第一美人就在你眼前,你却看别人?” 时安垂着眸,眼睫如同浓密笔直的松针,落下淡淡的阴影,遮盖住他冰冷的双眼:“我喜欢她,她不论是何模样,我都喜欢。” 明灿打量他几眼,不屑道:“你才见过她几面?你喜欢个屁。” 他不急不缓:“她心地善良,为百姓施粮布粥,所以我……” 明灿一巴掌拍在他脸上:“装货,你爱施粮布粥自己怎么不去?我送你那么多珍宝,没见你捐给百姓啊?怎么?标榜自己喜欢那样的人,能显得你高尚是吧?” 他白皙的脸颊上立即生出淡淡的红痕,但还是那副不冷不淡的模样:“因为我做不到,所以才喜欢那样的人,我心仪朝媛县主,她在我心中就是最美的。” 明灿看着他这副任人欺凌的模样,又多了几分耐心,往后一靠,继续剥着葡萄:“你别忘了,我是公主,她是县主,若我想,随意整治整治她还是很简单的,你在我跟前说这些话,你不是喜欢她,是恨她吧?” “你不敢。” “我不敢?”明灿长眉一挑,将那颗剥好的葡萄塞入他口中。 汁水四溢,他被呛得微微咳嗽,薄唇水光潋滟,低声道:“先帝虽然战功赫赫,虽然对你宠爱有加,但早已不在世,现在的姜国皇帝是你的叔父,他看起来对你很好,是因为你对他造不成威胁,若真要闹出什么事,他会帮朝媛县主有兵权的父亲,而不是你。明灿,你真的很可怜。” 明灿看着他唇上的水色,脸色缓缓沉下。 他未乐亦未忧,如同一位天外之人,毫无感情地讲述着不可辩驳的事实。 “你的父亲那样宠爱你,可有什么用呢?他已经死了,再也无法庇护你,你看着似乎还是那个最尊贵的小公主,可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已经什么都不是了。你再如何轻视朝媛县主,可她的父亲还活着,她还有父亲爱护,而你什么都没有了,你也常常在夜里偷偷落泪吧?真可怜。” “你放屁!”嘭得一声,桌上的果盘被扫落,明灿猛扑上前,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面目狰狞,咬牙怒斥,“你再说一句!” 葡萄滚落几圈,停在时安靴旁,他满面通红,已然要窒息,可眼神仍旧冷静,直视她愤怒的双眼,艰难挤出几个字:“你、真、可、怜……” 她脑中嗡鸣,双手紧紧用力,手背上的骨头凸起,指尖的蔻丹都几乎丧失色彩。 眼前的景象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时安那张憋红的脸时大时小,那不屑一顾的、怜悯的话语却在她耳旁不停环绕。 明灿,你真可怜。 马车突然一顿,她随之一晃,出自本能地松开手,扶住车厢,稳稳立住。 时安骤然得了自由,立即捂着喉咙大口喘息。 眼前的景象又清晰起来,明灿斜眸看去,看着他因窒息而凸起的青筋,缓缓坐下,指尖缠绕他散乱的发丝,俯身戏谑。 “你若是再敢说这样的话,我不会杀你,我会割了你的舌头。让我想想,自古以来,好像还没有一个哑巴做皇帝吧?你猜,你哑了后,还有机会做你的皇帝梦吗?你母亲还在周国皇都等你营救呢。” 时安头一偏,发丝从那纤细的指尖挣脱,垂落在他脸上,挡住他满是仇恨的眼眸。 明灿俯身,离他发顶不过一尺,葡萄的清甜气息全落在他绸缎般的发上:“我至少还做过几日至高无上的公主,你呢?才几岁就被送到我朝来做质子,只因你娘出生不仅低微,还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你的母后讨厌她,所以就送了你来。你在时,她便对你娘拳脚相向,你猜,这些年,你不在时,你娘挨了多少打?” 他藏在袖中的手止不住地紧握,捏得骨骼吱吱作响,隐隐发痛。 “你说我可怜?”明灿咬着牙,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整个脸抬起,抬着下颌垂眸看去,“你再说一句?” 他亦紧咬牙关,布满血丝的双眸盛不住恨意,几乎要泣血。 明灿婉转轻笑:“生气了?怎么不继续高高在上地点评了?我还没将你的舌头割掉呢,你说你,好好的,非要惹我做什么?惹了我,受罪的还不是你?” 她说着,指尖轻轻触碰他的唇。 时安咬着牙低声道:“别碰我。” 明灿扬起唇,拍拍他的脸颊:“对,就是这个模样,我就喜欢你这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他骂:“你下贱。” “我是下贱,可日日与我在一起的你,又能高贵到哪里去呢?就算是将来你的皇兄都死了,你真能回到周国做皇帝,也改变不了,你曾经是我明灿身旁一条狗的事实。” 明灿低头,在他唇瓣上重重咬一口,随即,甜腻的血腥味传来。 鲜红的血顺着他唇瓣的淡淡纹路延展开来,如同抹上一层艳丽的口脂。 明灿微微眯眼,沉溺在这美色之中,忍不住感慨:“真好看。” 马车停了,她依依不舍看他片刻,踩着小凳,扶着婢女的手缓缓落地,望着天叹息一声:“真热。” 几个婢女立即围上来,撑伞的撑伞,扇风的扇风,还有人轻声宽慰:“殿下,房中放了冰鉴,回房就凉爽了。” 明灿回头朝马车看去:“还不下车?别给脸不要脸。” 车门轻动,一只素手伸出,扶着车厢缓缓落地,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只一眼,炎热的暑气都消散几分,轻风微拂,掀起他凌乱的长发,露出他脖颈上乍眼的红痕。 明灿眼一斜,朝身后偷看的婢女看去,似是玩笑一般开口:“好看吗?” 婢女吓得紧忙埋头。 明灿推开挡路的其余婢女,朝那偷看的婢女走去,微微歪头:“他方才犯了错,我原本要罚他的,既然你这样喜欢他,不如就替他吧?” 婢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哆哆嗦嗦求:“殿下,奴婢、奴婢……” “她不愿意。”明灿回眸又朝少年看去,讥笑着朝他走去,“看到没有,他们都喜欢看你,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你付出生命,要不是本公主庇护,你如今已经沦为玩物了,我若是你,就该聪明一些,不惹自己的主人生气,这样才有苟活以图报复的机会。” 时安又变成先前那副不冷不淡的模样,眸光淡淡落在地面上,不知在想什么。 “跪下吧,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起来。”明灿腰一扭,缓步往房中走,她身后的婢女也随之向前,伞落下的阴影不曾离开她一步。 她还是喊热,直至跨进房中,喝下半碗酸梅汤,才长舒一口气,踢落缀着珍珠的绣鞋,懒散窝在榻上。 婢女玉芯悄声将绣鞋摆放齐整,又呈上一盘鲜果:“殿下,这瓜果是放在冰鉴里冰过的,很是凉爽解暑,外面日头这样烈,殿下一定热得受不了,不如吃些瓜果解暑吧。” 明灿咬一口蜜瓜,皱着眉往窗子方向看去,忽然开口:“日头这样烈,会不会把他晒黑了?” 玉芯微愣,低声答:“或许吧,奴婢听闻,皮肤越是白皙,便越容易被晒黑。” “有道理。”明灿往后一靠,咀嚼几口蜜瓜,“让人去给他撑把伞,我花了那么多银子才将他养得这么白白嫩嫩,可不能晒黑了。” “是。”玉芯躬身退出。 婢女玉蕊接过那盘瓜果,跪地双手捧起,小声试探:“殿下平日里那样宠爱时公子,他不感恩戴德便罢了,还常常惹殿下生气,真是不应该。” 明灿咬着蜜瓜,不冷不淡道:“你懂什么?他就是这样才可爱。” 玉蕊一愣,赶忙又道:“奴婢多嘴,只是最近府中又进献了美人来,容色不在时公子之下,性情却比时公子温驯许多,不知殿下要不要见见?” “容色不在时安之下?带来看看。” 不久,一个也着玉色衣裳的男子进门,身形和时安差不多,容貌也与时安有几分相似。 明灿上下打量几眼,赤足落地,围着人转了一圈,在他发丝上嗅了嗅,回到榻上靠坐:“你都会些什么才艺?” 那人低眉顺眼道:“回殿下,草民会剑舞。” “来人,给他拿剑来。” 那人接过剑,在房中翩翩舞动起来,精干的剑法中带着绵软的情意。 时安也会舞剑,不过他从不会什么剑舞,他的剑中有杀气,有恨意,凌冽的剑气似乎能隔空伤人,唯独没有什么情意。 看多了那样冰冷的剑意,今日这个倒别有一番趣味,刚好,时安又去罚跪了,按照他的脾气,是绝不可能认错的。 明灿剥开一颗葡萄,轻轻递出:“好吧,你便留下来陪我吧。” 那人缓缓上前,跪在她跟前,用嘴接下那颗葡萄,含羞垂眸:“多谢殿下。” 日渐西落,夜风拂来,抚平盛夏的燥热,树上的蝉鸣声渐弱,房中的笑声却渐强,突然,房中的烛灯熄灭。 万籁俱寂,时安的眼眸微动,朝旁边的草丛中一倒——不出片刻,时公子昏倒的消息传进房中,烛灯一盏又一盏亮起。 2、第 2 章 明灿衣衫都未来得及拢好,赤着足便跑了出去,微凉的晚风还未能将地面上的热气带走,冷热相撞,留下一串微湿的脚印。 她系好衣衫,跪坐在地上,将人抱起,焦急道:“快去请太医!” 灯火通明,明灿坐在床榻边,沉着脸朝太医发问:“他怎么样了?” 太医不紧不慢:“回殿下,公子只是有些受暑气。” 明灿疑惑:“我让人给他撑伞了,他也就跪了两个多时辰,这便能晕倒?” “公子每日进食少,身体本就虚弱,自然不能跟常人相比,身上的衣裳又不透气,更受不得暑气,晕倒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为了让时安保持赏心悦目的身形,明灿的确不许他吃太多,尤其不许他吃些口味重的东西,那样会影响他口中的香气。 明灿微微思索,信了这话:“好,你给他写药方吧,至于抓药,还是老规矩,我府上的人自会去办。” “是,微臣明白。”太医说着,将时安的手往薄被里放了放。 明灿神色一凛,冷声斥责:“你做什么!” 太医慌忙叩首:“殿下房中的冰鉴太凉,时公子刚着了暑气,恐怕经受不住这样的冷热交替。” 明灿瞥他两眼,低声道:“再敢对他动手动脚,我剁了你的爪子!” 太医连连叩首:“微臣不敢,微臣不敢。” 明灿摆摆手,目光又落回那张瓷白如玉的脸上:“出去写方子吧。” 房中稍静,玉蕊试探开口:“殿下,那鹭白公子……” “让他滚。”明灿冷声打断,拿着温热的湿帕子,轻轻擦去时安额头上的汗渍,轻轻叹息,“我也不想罚你的,你要是死了,我去何处再寻一个这样美丽的人来?可你偏偏要和我作对,你就算死了,也是活该。” 时安眼眸阖着,真像是昏迷了一般,被子下的指尖却是微动,悄悄将太医方才趁机塞给他的纸条推进袖口中。 明灿只顾着盯着他的脸看,未察觉任何异样。 他生得太美了,是那种介于男人和女人中间的美,他的轮廓清晰却不坚硬,流畅却不圆润,眼尾微微上挑但又不至于诱惑谄媚,鼻梁挺直却又不至于冷硬粗狂。 明灿看着他,也想象不出来他的亲生母亲到底会有多美。 天下皆知,周国的丽妃倾国倾城,周国皇帝一见倾心,甚至要抛下朝堂妻儿与她双宿双飞,后来又想废太子,将储位给她的儿子。 这样的宠爱,终于是招来了祸患。 两国开战,周国因皇帝怠于朝政,兵困马乏,最终大败于姜国,割地赔款,周国皇帝被迫关押丽妃,将她的儿子送至姜国为质,这一送便是十几载。 明灿看着他这张脸,白日里的那些怒气全消散了,甚至多了几分怜惜。 染着丹蔻的指尖从他脸颊上轻轻滑过,似乎是将人惊醒了,他如松针一般的眼睫微动,漆黑的眼眸缓缓睁开。 明灿正支着头,斜卧在他身侧。 他紧紧藏好袖中的纸条,一副半醒的模样,哑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这里做什么?这里是我的卧房,我不在这里住哪里?”明灿拍拍他的脸,“你方才晕倒了,不会是装的吧?” 他冷声道:“没错,我是装出来的。” 明灿轻哼一声,微微打消疑虑,稍稍坐起:“出了一身的汗,臭死了,赶紧去洗。” 时安掀开被子,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前挪,挪进浴房之中。 明灿不许婢女近他的身,也暂时没有跟来,此时浴房中只有他一个人。 他一瘸一拐挪进去,朝旁边挪一步,稍稍靠在墙上,快速倒出袖中的纸条,展开一看:静候。 纸条上只有“静候”两个字,已有一个多月了,还是静候,他几乎要发狂,他已经足够冷静了,可这样的日子到底还要忍多久,他到底何时才能离开这里,离开姜国! “你站在那儿做什么呢。”明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时安心中一慌,左右快速看一眼,灵机一动,将纸条塞进口中,快速咽下。 明灿刚好停在他身侧:“你在做什么?” 他没回答,垂眸看一眼自己的膝盖。 明灿明了,缓步朝池边走:“也怪不得我,你若是能求求我,我也不会让你跪那么久。” 时安缓步挪过去,将衣裳往地上一扔,露出微微弯曲的膝盖,和膝盖上淡青色的淤痕。 明灿一直看着他,他却目不斜视,缓步跨入水中,轻靠在浴池边上。 他早习惯了被她这样看着,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一般,他厌恶这种感觉,也厌恶她。 明灿丝毫不介意,走去他身旁坐下,拿着小瓢往他肩上浇水。 温热的汤泉水从他细腻白皙的皮肤上缓缓滑落,像是挂上了一串透明的珠子,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明灿盯着他看了多久,他的余光就盯着她瞥了多久。 突然,明灿起身了,时安的余光也随着她离开,见她回来,又立即避开。 明灿盘腿坐回浴池边,打开金盒,挖出一坨药膏:“起来。” 时安垂了垂眼眸,从水中站起,带着水滴,站在她跟前。 她抬眸看去,满脸疑惑:“擦干,坐下。” 时安看着那张明艳的脸,心口突然莫名躁动,他立即别开眼,裹上长毯,往地上一坐。 明灿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他的伤口上,随口问:“疼吗?” 他一直盯着她丰润饱满的唇,没有听清。 明灿重重往他伤口上一戳:“问你话呢,装什么哑巴?” 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脑子瞬间清醒许多,咬着牙道:“没听清。” “嘴巴不好使,耳朵也不好使了?”明灿骂一句,又问,“问你疼不疼?” 时安瞳孔微动,紧咬的牙关松开,没有回答。 明灿方才听见他吸冷气,也不多问了,又挖出一坨药膏,将他另一个膝盖也抹上,起身就走。 他也起身,系在腰间的薄毯微微撑起,盯着她摇曳的腰肢。 明灿知晓他没跟上来,也懒得理会,她累了一日了,早已困倦,也不管他能不能看得见路,灯一吹,往床上一躺,便深深睡去。 夜色中,时安悄声走近,背对着月光,掀起床帐,垂眸俯视着床上的人,神色晦暗不明。 许久,他跨上床,躺在里侧,床帐随之垂眸,挡住微亮的月光。 昏暗,凉爽,他看着床顶,听着身旁轻浅的呼吸声,毫无睡意。 五个月前,明灿搬进了这座宫外的府邸,随后便将他从宫中带进了公主府。 他作为战败国的质子,在姜国的待遇并不好,一直被软禁在宫中,能从宫中出来,即便是换了个地方被软禁,他也能有更多的机会,按理来说,他应该是十分高兴的,可他厌恶明灿,极其厌恶。 明灿喜欢他,从小就喜欢,可他恨明灿,若不是明灿的父亲出兵大败周国,他的母亲不会被囚禁,他不会沦落到今日这般地步。自然,他也恨他的那个父皇,还有他的那个母后。 他恨明灿,所以从不给明灿留任何颜面,明灿这样骄纵高傲的人如何能接受?自然要报复回去。 明灿就是一个活脱脱的疯子,她的父亲就是在不惑之年前突然得了疯病,猝然离世,她也一模一样。 她一边报复他,一边追求他,一边伤害他,一边爱护他,她像一颗长满刺的美味果子,咬一口,能将人的心肝脾胃肺全扎破,而后再尝到那点无与伦比的甘甜。 时安还记得,明灿将他带回来的那个夜晚,他不从,说了比今日说的还要狠的话,明灿用麻绳打他捆他,用针在他的腹上刺下“明灿”两个大字,最后给他灌了药,和他强行同了房。 自那日,已经五个月了。 他偏头,看向熟睡的明灿。 那晚,他是不愿意的,留在这里,他也是不愿意的,他不喜欢明灿,他讨厌明灿,憎恶明灿,可为何…… 不,他是一个男人,一个已经与女人有过肌肤之亲的男人,他再对这个女人有感觉,是很正常的,他只是想睡明灿,就像明灿将他当做一件观赏物对待是一样的,他们的这种欲望都十分纯粹,不掺杂任何一丝感情。 他眼眸微微暗沉,翻身而上,暴力拉扯开她的衣领。 明灿被吵醒,愣了好半晌,才终于醒过神来:这不是做梦。 她皱着眉,伸手就往他脸上拍一巴掌:“梦游啊?” 时安瞥她一眼,嘶啦一声,将她衣裙撕裂。 她又懵了,扯了扯自己的脸,发现有点痛,又一巴掌按在他脸上:“吃多了是吧?饥不择食了是吧?你看清楚我是谁!” 时安未说话,呼吸声越发凌乱粗重,可忙活了半天,也没忙出什么名堂,若是算上上回,这算是他第二回,灯又灭了,他根本摸不对地方。 他有些恼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硬来。 明灿当即痛呼一声,对他拳打脚踢:“你真是头野猪,再好的地也得被你拱坏了!” 3、第 3 章 时安咬了咬牙,一只手将她的双手钳去头上,一只手将她按住,毫不怜香惜玉。 她试图挣扎,无果,疑惑发问:“这么有劲?你今日跪了那么一会儿,就能晕过去?你别是装的吧?” 时安一门心思全用在她身上,至于她说了什么,时安根本听不进去,很快,他不受控制地喘气。 明灿还是有些疼,但手脚都被按住,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她有些生气,又有些得意,讥讽道:“你不是喜欢明乐吗?你不是不喜欢我吗?怎么?现在这会儿兽性大发便忘了?” 时安刚有丝丝怜惜之心,立即便被骂了回去,他松开她的手腕,双手掐住她的腰,突然发难。 她被弄疼,火气咻得蹿上来,破口大骂:“贱货,又骚又贱的贱货!” 时安也被惹怒,恨不得将人凿穿。 撕裂的痛感渐渐散去,明灿眯着眼看着他,指尖从他的脸颊轮廓缓缓滑落,小口喘着气,哑声道:“生气了?生气好啊,你越生气我越爽。” 时安咬了咬牙,在她耳旁道:“你才是贱货,这样你都能爽,骚货。” 明灿又是一巴掌拍在他脸上:“屁话!我喜欢你,被你弄爽有什么奇怪的?倒是你,口口声声说什么憎恶我,你的憎恶就是就是这样发泄的?真是好与众不同啊。” 他大概是脑子气晕了,一口堵住她的嘴,不过,明灿觉得他应该是爽晕了。 他们都才洗漱过,尤其是时安,明灿除了不许他吃重口的食物,还要他每餐毕都要用上好的香茗漱口,是以他的口中总是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此刻也是一样。 明灿一丝也不生气,甚至十分享受。 上回她虽然得逞了,但体验的确不怎么好,以至于那一回后,整整五个月,她都未再和他有过肌肤之亲,今日一开始的体验也不好,但渐入佳境,她终于体会到了其中的妙处。 她毫不吝啬地放肆扭动低吟,房外都能听见她的声音。 时安想自制的,可他哪里经历过这些,他越想自制,越无法自制,便越生气,越用力,越沉迷,越想自己……如此循环往复,最后,他自己都不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满地狼藉,不忍直视。 床上已睡不了了,明灿累得腿直哆嗦,抱起薄毯往矮榻上一倒,什么都不管了。 时安也累,也不收拾,抱着另一床薄毯蜷缩在美人榻上。 不知睡了多久,他忽然一阵心慌,眼皮睁开,猝不及防对上那双明媚的大眼,惊得忍不住一抖。 明灿正撑着脸看他,明媚眼中带着点点笑意。 他不由得咽了口唾液,悄声将薄毯往上拽了拽。 “你昨晚按住我干时可不是这副神情。”明灿强行坐上窄小的美人榻,翘起腿,撑着手臂,支着下颌,浓密的长眉微挑,“昨夜我可没有给你下药,是怎么一回事呢?我给你寻个借口,不如你就说自己是梦游吧。” 时安瞥她一眼,从她身后绕开,快速将衣衫整理好。 她不紧不慢转动目光跟随:“害羞了?还是生气了?至于吗?我又没逼你,你还生上气了,你爽得叫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时安用寝衣将自己包裹紧实,转身冷对:“我只是有一个寻常男人都会有的欲望而已,恰好你在我身旁,我就拿你来解决了,换成旁人也是一样的。” “是吗?”明灿起身,“你对待仇人也能亲得那么投入,你可真大度。” “我就是单纯想亲嘴了,任何女人都可以。” 明灿啪一巴掌拍他脸上:“你再顶着这张脸,说这么轻浮下贱的话,我就把你的嘴缝起来再打个平安结。” 敲门声响,玉蕊的声音传进来:“殿下,鹭白公子亲自给殿下准备了早膳。” 时安斜她一眼,缓步离开:“你不轻浮。” 她冷哼一声,将长发往头后一甩,提着长裙朝起居室走:“进来。” 门外,凶猛的暑气扑进,鹭白跨进门,将食盒放在桌上,端出里面一碟碟小菜。 明灿抬着下颌扫视一遍,漫不经心道:“没下毒吧?” 玉芯立即拿出银片试毒,又分装一些,递给鹭白。 明灿支着下颌,看着人吃完,稍待片刻,不见有碍,才朝房中喊一声:“还没收拾完?” 时安着一身水色的丝绸长衫,缓步而出。 明灿欣赏片刻,道:“你看看人家,一早就起来煮饭了,学着点。” 时安在她身侧落座,不冷不淡反驳:“我又不是厨子。” 她挑挑眉:“也有道理,要是让油烟伤到了你的皮肤,那就不好了,你就负责美便好。玉芯,将他做的早膳呈上来。” “是。”玉芯各夹一份放入盘中,双手呈上。 明灿随意夹一块放入口中,随后,满意点头:“味道还不错,鲜甜可口,还有一股鱼虾的鲜香味。” 鹭白恭敬道:“是,这菜心正是用瑶柱汤煮成的,自然会有独特的鲜香。” “这个不错,玉芯,多给我夹些来。”明灿要来,自己却未吃,夹起一块,送到时安嘴边,“尝尝。” 时安侧脸躲开。 明灿往他脸上拍一巴掌,捏开他的嘴,将菜塞进去,又将他的嘴捏上,期待问:“好不好吃?” 时安被汁水呛得轻咳两声,没有回答。 明灿也无所谓,慢条斯理吃完盘中的食物。 “殿下,若鹭白公子还勉强能合您的心意,不如就将他留下吧,让他留在府中煮饭也好。” 明灿点点头:“行吧,那你就留下来吧。” “多谢殿下。”鹭白叩首行礼,又缓缓抬眸,“殿下,仆听闻时公子也在,便也准备了时公子的那份。” 明灿颔首:“时安,你也来用早膳吧。” 时安垂着眼,一动不动。 “你看看你,再看看人家,不吃你就给我饿着。”明灿起身,“玉芯,将饭菜挪去放去长案上,去那边吃。” 她一走,婢女们跟着她走,鹭白也跟上,跪坐在她对面,为她布菜盛汤。 这个鹭白长得与时安有四五分相似,又像是专门训练过,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十分标准,标准得有些像……假人。 没错,就是像假人,她还是喜欢时安那种劲劲儿的。 不过,不影响她观赏。 “你用过早膳了吗?”她问。 鹭白垂眸答:“仆已用过了。” 明灿拿起一块蜜瓜,咬去上面最甜的两口,将剩下的送到他嘴边。 他含羞看她一眼,微红着脸垂眸,稍稍前倾脖颈,轻轻咬下。 明灿看着他,似乎看见了时安,脸上不禁露出些笑:“我要去看歌舞,你同我一起去吧。” 鹭白躬身:“多谢殿下。” 明灿伸出手示意。 鹭白立即用掌心接下,稳稳将她扶起。 她往后看:“你也去。” 时安看他们一眼,抬步先出门。 “你知道去哪儿吗?你就往外走?”明灿松开鹭白的手,大步跟上,将时安拽回来,“你饭都没吃,不饿吗?” 时安停步,却未答话。 他一直都是这副死样子,明灿早见怪不怪了。 明灿绕到他跟前,抬眸看着他:“太医昨日还说你太瘦了,容易生病,不如以后给你多吃些?我还没见过你胖一些的样子。” 这些年,他不仅是被软禁在宫中,待遇也不怎么好,每日残羹冷炙,皇宫之中,从上到下,没哪个会跟他好声好气说话。明灿倒是经常会给他送些吃食,不过他必须要听着羞辱的话咽下那些食物。 他抬眼看去,目光冷冽。 明灿给他整理整理衣衫:“不愿意?你怎么比我还臭美呢?还是身体要紧。玉芯,给时公子准备些吃食送去前厅。” 他的目光早挪去了别处,似乎不愿与她对视,可她一往前走,他的目光又立即落去她的身上。 鹭白悄无声息地注视着这一切,不声不响跟着。 前厅十分宽阔,像一座小型的宫殿,明灿坐在上首,吃着瓜果,喝着冷饮,看着厅中的舞姬扭动腰肢。 玉芯从柱子后绕来,呈上饭菜。 明灿微微前倾,夹一些菜放进碗中,用勺子拌一拌,朝时安送去:“来。” 时安咬了咬牙,紧紧握住拳。 明灿并不在意:“来,张嘴。” “我看着你就没有胃口。” “你昨晚亲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我看你是又想挨巴掌了,你真是够贱的,每回挨巴掌之后才能老实,别给脸不要脸,再不张嘴,我一会用棍子给你捅下去。” 时安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他握了握拳,还是微微张嘴。 “这不就对了?”明灿将饭菜送进他口中,兴致高昂,“好不好吃?” 他没有回答。 “你看,你现在这样乖乖的,不好吗?你再怎么看不起我这个公主,我也是姜国的公主,我父皇的赤焰军在一日,我就能高枕无忧一日,你跟着我,不比在宫中受人奚落强?这些年,若不是我常常去看你,你早就被人欺负死了,我要是你,我都要爱死我自己了,我有时真不知你在想什么。” 时安看着她,忍不住低声开口:“若不是你父亲,我也不必在此处受苦。” 她拿着勺子敲了下他的脑袋:“你想什么呢?你不怪你周国兵力衰弱,不怪你父皇为了你娘荒废朝政,你怪我爹?这么好看的一张脸下,怎么住了个这么猪脑子?” 时安脸色又沉下来:“恨那个男人,和恨你父亲并不冲突。” 明灿思索思索,往他嘴里又塞一口饭菜:“也有道理。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打的。” “你是受益人,我为何不能恨你。明灿,无论你是对我好,还是对我差,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停止恨你,你我之间本就有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噢,但你昨晚自己将这条沟填上了。” 时安一噎,臊得脸色通红,恼道:“不吃了。” 明灿耸耸肩,将碗勺一放,扭向另一边:“你过来。” 鹭白从角落起身,跪坐在她跟前,仰头看着她:“殿下。” 她摸摸他的头:“还是你听话。” 鹭白腼腆笑笑,轻声道:“那今夜让仆陪伴殿下吧。” 明灿拍拍他的肩:“晚上再说。” 他含羞点点头,抬眸的一瞬间,忽然朝她身后看去,有些委屈道:“时公子,你为何要瞅我?” 明灿眉头皱皱,抬眸看去,却见时安垂着眼。 鹭白不会不知晓她喜欢时安,又是刚来,没必要这个时候说谎,看来时安方才的确是在她背后做了些小动作。 她转身,支着头抬眼看去:“你瞅人家做什么?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时安语气冷淡:“我就是吃屎也不会吃醋。” “咦~”明灿缩缩脖子,“要是你当初不和我闹,现在就是我的驸马了,何至于跟旁人吃醋?” 时安不以为然,若是当初他当初真做了明灿的驸马,如今他早就不知被抛在何处了。 明灿喜欢他,从小就喜欢,可这种喜欢,就像是一只吃饱喝足的猫对一只鼠的喜欢,一旦抓到那只鼠,餍足的猫立即会索然无味。 这些年,他一直和明灿对着干,其中掺杂了许多原因,其中一个便是,他要吊足明灿的胃口,他要在她暴虐的庇护下苟活,直到离开的那一日。 4、第 4 章 时安抬眸回视:“吃醋?我只是觉得你轻浮,觉得你肮脏。” “你晌午还说什么,想找人睡就顺手和我睡了,你现在又说我轻浮?我看你脑子和屁股装反了,把你的猪大肠捋顺了再跟我说话。”明灿瞅他一眼,没好气往软垫上一靠,“饿死你算了!鹭白,给我剥松子。” 松子炒过,飘然着一股淡淡的油脂香气,但它极小,极其难剥,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但鹭白却十分有耐心,不过多久便剥出一盘,明灿吃完,他又剥另一盘。 时安总有一股莫名的不适,可见鹭白的身形纤细,手掌细嫩,又不像刺客的模样。 明灿作为姜国先皇帝的女儿,按理说对掌权者并无任何威胁,可姜国先皇子嗣稀少,存活下来的只有明灿这一个,明灿偏偏又最受姜国先皇宠爱,先皇的私军赤焰军自然而然地倾向这个最受宠爱的昭阳公主,故而,这些年,想要明灿的命的人,不在少数。 不过,时安并不希望明灿这个时候便死,明灿残忍暴虐,但不愚蠢,明灿说得对,若不是她,他早就沦为别人的玩物了。 姜国内部早已混乱不堪,若不是明灿父亲横空出世,绝不可能又延续这么多年,自这个战神离世,那些腐朽、荒诞、□□、暴虐又渐渐浮出,时安很小的时候便感觉到过那种戏谑玩弄的目光,他恨这里的一切,姜国人,都不得好死。 “还说不是吃醋?”明灿朝他看来,“你看看你你将人家吓的,快别瞅人家了。” 时安瞅她一眼,又收回目光。 她朝人挪近,笑着勾住他的脖子:“我就是让他给我剥个松子而已,你生这样大的气做什么?叫你剥,你又不愿意。” 时安冷着脸:“松开。” “好,那我给你剥。”明灿笑眯眯用银针别开松子壳,剥出鲜嫩的松子仁,送到他嘴边,“来,吃。” 时安冷眼看去,目露恨光。 明灿怒火陡然直冒,一拳捶在装松子的银盘中,松子弹跳如雨一般四落,她抓起松子往他脸上塞,咬牙切齿:“蹬鼻子上脸,我叫你蹬鼻子上脸!” 玉芯进门,抬眸看一眼,迅速低头,低声道:“殿下,郭将军来了。” 明灿愤怒的脸上又突然露出笑意,看着有些诡异。她拍了拍手上的浮尘,咧着嘴道:“阿双哥哥来了啊,让他进来吧。” 一个穿着铠甲的男人出现在门外,他将兵器卸下,大步往前里,抱拳跪地行礼:“臣拜见殿下。” 明灿斜卧在榻上,肩头的衣衫滑落,凌乱的发丝堆积,笑着道:“起来吧,哥哥怎么突然来了?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郭双抬眸,看一眼凌乱的她,再看一眼她身旁坐着的两个男子,眉头不觉皱起,垂眼道:“赵国来犯,陛下命臣前去迎战,这几日便要出发了,臣来是特意提醒殿下,臣不在的这些日子,殿下要多多小心。” 她染着蔻丹的足往案上一放,懒散道:“原来是这样啊,那多谢阿双哥哥的提醒了。” 郭双忍了又忍,忍不住开口:“殿下可否听臣单独说几句?” 明灿抬抬眉,缓缓站起,长裙垂落,遮住露出的脚踝和赤足,缓步走去,停在他跟前,足尖点地,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他:“阿双哥哥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郭双不敢对视,抬头看着房梁,低声道:“天热,但用这么多冰也不好,公主切莫贪凉,鞋袜最好也穿上。” 明灿耸耸肩:“还有呢?” “时安他是敌国质子,对我姜国恨之入骨,一旦得势,必将报复,公主还是不要花太多心思在他身上,尽早将他送回宫中。” “还有吗?”明灿勾起他腰间的小荷包,在指尖缠绕几圈,“阿双哥哥有心上人了?” “没有。”他沉着脸,耳尖却红了,“这是臣大嫂做给臣的,里面放着平安符。” 明灿松手,指尖戳着他皮革腰带,漫步到他身后,突然侧身伸着脖子又看他:“哥哥出战在即,我也应该为哥哥做个护身符的,可惜,我不会女红。” 他低声道:“臣不敢,殿下是君,臣是臣,请殿下往后勿要再说这样的话,也不要再唤臣哥哥。殿下早过及笄之年,应该好好读书……” “你不喜欢?”明灿又绕回他跟前,双手抓住他的手腕,“你不是很喜欢我吗?” “臣不敢,殿下慎言!”他当即跪地,也顺势挣开那双手,“殿下虽是女子,不好直接参与政事,可殿下是公主,还有赤焰军在身后,殿下的当务之急是选择一门合适的人家联姻,以图打算,而不是整日玩乐,沉迷男色。” 明灿跪坐在他跟前,弯着腰,低着头去看,肩头轻薄的衣衫又滑落,露出脖颈上挂着的系带。 “喔,那你觉得谁合适?” “臣以为,太傅长孙或司空二子,太傅德高望重,司空位高权重,皆是上上人选,殿下可先派人与太傅和司空接触,只要他们同意,亲事便成了一半……” 他说着,突然,一个吻落在他脸上,他惊慌失措,挪退好几步,身上的铠甲哐哐作响,满脸惊恐看着她。 明灿撑着脸,好整以暇。 “臣、臣……”郭双连连叩地,砰砰作响,“殿下何以做出如此轻浮之举动?臣惶恐,惶恐,臣告退……” 明灿看着他叮铃哐啷跑远,满意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尘,不紧不慢扭回榻边,往上一坐,要朝时安的方向一倒:“每回来都说这些,烦都被他烦死……” 时安突然挪开,明灿猝不及防摔在榻上,震惊朝他看去。 他面向前方,目不斜视。 “你躲?”明灿牙一咬,勾住他的脖子,将他往身旁拽,“你再给我躲一下?” 他咬着牙躲,很快,两人缠斗在一起。 时安力气大,但明灿下手狠,她动起手来就收不住脾气,双手掐住时安的脖颈,将他按倒在榻上。 “你再躲一个试试?” “我躲了又如何?你掐死我吗?” 明灿磨了磨牙,低头要去吻他,又被他躲开。她气得扯住他的头发,一口撞上去,杀敌八百,自损一千,都疼得眼冒金星。 “吃我的,喝我的,你还想躲?我告诉你,你这张嘴,我想亲就亲,你没有拒绝的资格!” “你可以将我送回皇宫,我不是没地方可去,方才郭双也说让你赶紧送我回去,你们一口一个哥哥一个妹妹的,你连他的话都不听?” 明灿眉头一挑,缓缓松手:“原来是吃醋了啊?我又不是真的喜欢他,我那样做还不是为了笼络他?要是他不向着我,我怎么护住你?我们哪里有现在的好日子过?” 时安看着她,还是那副冰冷的毫无波澜的模样,脑子却已飞速转了好几圈。 这个郭双,原是赤焰军统领郭将军的儿子,郭将军死后,便将赤焰军交给了他。郭将军逝世和姜国皇帝打压,赤焰军虽不如姜国先帝在的时候了,但还是有实力的,再加上郭双也的确有能力。 而先皇逝世,过了这么多年,赤焰军还能向着明灿,便是因明灿与郭双的私交不错,甚至很是亲近。 郭双很少与明灿私会,甚至来拜见都没有几回,即便是见面,郭双也总守着君臣的礼节,连眼都不曾多抬一刻,但莫名地,时安总能感觉得到,郭双心中绝对对明灿有非分之想。 他从前对这种非分之想便有些厌恶,那时他以为自己是讨厌这种私相授受,可方才那种厌恶之感越发浓烈,他心中甚至蹦出来一个荒谬的想法:难不成真的如明灿所说,他在吃醋? 不,不会,他已经和明灿睡过了,即便他不喜欢她,即便他憎恶她,明灿也是他的女人,他不喜欢别的男人觊觎他的女人,这是很正常的事。 “郭双对你如此忠心,你却如此算计他,你真是心狠无情。” “我要是不哄着他,有我们现在的好日子?你清高,你去跟他说啊,说我就是骗他的,然后他不高兴了,没人护着我们了,我们俩就死在一起吧。” 时安冷哼一声:“松开我。” 明灿非但没松开,还又堵住他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他瞥一眼还在剥松子的鹭白,掐住明灿的腰,反客为主,翻身而上,将她的的手又扣去头顶上。 明灿抿了抿唇,眼中罕见地流露出害羞的笑意。 时安俯身,在她耳旁悄声道:“让他们都出去。” 明灿笑着抱住他的背,朝厅中众人吩咐:“你们都出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打搅。” “嘶啦”残破的裙摆四散,落得到处都是,榻上的一切全扫倒在地上,只剩他们两个。 明灿看着时安染上情欲的脸,舍不得闭眼,她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满眼沉迷:“时安,你生得真好看……” 他有一瞬的晃神,咬牙道:“别说话,我不想听见你的声音。” 明灿一巴掌扇过去:“再给我装?你别耸腰啊?我看你比牛都有劲,再给我扫兴一句,我把你脸扇歪,赶紧说爱我!” 5、第 5 章 “我不爱你,这辈子……” “啪!”又是一巴掌,“爱不爱?你再说爱不爱?” 时安咬牙切齿道:“我这辈子都不会爱你,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爱你!” 明灿蹬他一脚,用尽全身力气挣脱,拢起衣裳便要走:“那你别干了。” 他根本没想到她会走,茫然一瞬,立即追上前,扣住她的腰腹,将她抓回来。 这样的站位,没有明灿的配合,他简直寸步难行。 明灿一扭,又躲开,抬着下颌道:“说你爱我,快点儿。” 时安一转身,也披上衣裳。 明灿张望两眼,悄声走近,踮起脚,在他耳后轻吹一口气……他突然转身,将她按倒在长案上。 明灿完全未察觉,惊呼一声,想起来挣扎时,已经被钉住了。 “你不喜欢我,你有本事别干我啊!”明灿一巴掌重重拍在他臀上,“我渴了,我要喝水。” 他浑身一凛,瞅她一眼,长手够来甜饮往她嘴里灌一些,迅速放下盏,将她抱起。 明灿突然捏开他的嘴,将那一口甜饮渡去。 他始料未及,无意识咽下,而后震惊瞳孔圆睁。 明灿笑着花枝乱颤:“甜不甜?” 时安抿了抿唇,拿起壶,猛灌一口,垂首,全渡进她口中,又猛灌一口,又渡进她口中。 很快,她咽不下,葡萄梅子饮从口中溢出,淌得到处都是,沾了满身,散发着甜腻的香味。 又是一地狼藉,他们躺在其中,一起喘着粗气。 明灿缓过神,翻动疲累的身体,支着脑袋朝身旁的人看去:“爽不爽?” 时安瞥她一眼,懒得理会。 她心情极好,指尖从他的鼻梁滑下,落在他的唇瓣上:“时安,我们生个孩子吧,你倾国倾城,我美艳无双,生出来的孩子不知道会有多好看。” 时安突然有些想笑,但他忍住了,斜眼看去:“像你这样狠毒的人,这辈子最好还是别生孩子。” “那你刚才最后那下别抱得那么紧啊?”明灿瞅他一眼,心情又恢复明媚,在他耳旁悄声道,“昨晚我可是没洗就睡了,说不定这会儿我肚子里已经有孩子了,明年这个时候就会追着你喊爹了。” “你就算是生个神童,明年这个时候也不会喊爹。” “反正将来会叫就对了。”明灿翘起嘴角,指尖在他心口画圈圈,“不过,你算得这样清楚,心里不会在暗自期待吧?” 他推了好几下,没推开,又道:“我有什么好期待的?像你这样愚蠢,到不了那天就自取灭亡了。” “我愚蠢?我要是愚蠢,那你就是头猪。”明灿冷哼一声,不屑道。 时安抬眸看去,试探:“郭双孜孜劝导犹在耳,可都是为了你好,你却一句都不听,不是愚蠢,不是自取灭亡,是什么?” 明灿指尖卷着他的头发,不在意道:“你懂什么?任他说的天花乱坠,我也不可能听他的,皇帝能容我,是因为我对他没有任何威胁,我要是搞东搞西,你猜,我是明天死,还是后天死?以我的本事,还不如做个富贵闲人。” 时安心头微动:“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明灿轻哼一声:“我当然有自知之明,但某些人没有,还在做他的皇帝梦呢,也不想想,周国的皇后和太子背后有家族支持,而他什么都没有,就算是将来能靠着他的父皇坐上太子之位,也定不会轻松。周国大败,本就元气大伤,这些年也没缓过那口气,再这样一闹腾,亡国就在眼前咯。” 时安冷哼:“姜国人才凋敝,贵族昏庸无能,已无能担当大任的后代,我看你姜国亡国也近在眼前。” 明灿耸耸肩:“那又如何?这和我有什么干系?我又不是皇帝,又不是皇子,又不是将军,真有那一天,我就带着你远走高飞。” “我为何要跟你走?我要回周国,真有那一天,我周国也要出兵,灭了你姜国。” “那你皇后母后和你太子哥哥决定的事,和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小皇子有什么关系?你还能决定得了出兵不出兵了?”明灿点点他的鼻尖,“你还是跟着我吧,我走的时候,会带上我这些年所有的金银财宝,我可以养你一辈子。” 他心头微动,故意道:“你我手无寸铁,带的钱越多,遇到的危险就会越大,与其到时被人洗劫欺辱,我为何不回周国呢?至少我还是皇子。” “你以为我傻?我早就做好准备了,到时保证万无一失,你只管跟着我走就是,只要你好好听我的,我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真到了不得不跑之时,恐怕是敌军攻破城门之际,你还想跑?那时,你作为姜国公主,我作为周国皇子,正是敌军抓捕的对象,从城门走,不是正入敌军虎口?我看,我们到时不如一起等死算了。” “谁说我要从城门走?我们都长得这么美,从城门走多招摇?” 时安心头转动,按捺住,没有继续往下问。 不从城门走,那从哪里走呢?总不能从天上走,只有可能从地下走,难不成公主府中什么密道?若真是如此,密道会在何处呢? “即便你安排得万无一失,我也不会跟你走,我为何要跟一个不喜欢的人离开?明灿,我和你睡了,不代表我喜欢你,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你。” “来来去去就这些话,不腻得慌?你喜不喜欢我,不影响我喜欢你,也不影响你这辈子都无法逃脱我的掌心。”明灿在他脸上重重亲一口,悄声道,“你的东西干了,黏得我好难受。” 他耳尖噌一下红了,被长发挡住:“你有什么脸说我轻浮粗鄙?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话?” “你能弄我不能说?再说了,你是你,我是我,我可以粗鄙,你不可以。”明灿又悄声,“你给我弄出来。” 时安别开脸:“我不。” 明灿撇撇嘴,无所畏惧:“你不,那就留在里面,就当爹。” 时安咬了咬牙,瞪她一眼,盘腿坐起。 明灿双手枕在脑后,腿往他腿上一搁,悠哉悠哉:“弄不干净,某人可就要当爹咯。” 这两回,他虽不曾中药,可都在剧烈的欲望之中,他可以尽情地沉溺在其中,做欲望浓烈时该做的事,但眼下,并没有那样猛烈的欲望,他头一回,这样碰触她。 他余光忍不住要瞥去,又强行将自己拦住,又忍不住要瞥去…… 明灿瞥他一眼,得意道:“还说不喜欢我?你看你被我迷的。” 他脸一红,赶紧抓来薄毯,将腿遮盖住。 明灿起身,盘腿坐在他对面,戳戳他的脸颊:“掩耳盗铃,欲盖弥彰。” 他面无表情:“典故学得不错。” 明灿朗笑一阵,双臂搭在他肩上,悄声问:“还想要我吗?” 他推开她的手,转身要起:“不想。” 明灿从身后抱住他,压在他的背上,伸着脖子看他:“真不要?都撑起来了,还装什么?” 他斜眸看她一眼。 明灿在他脸上亲一口:“说你爱我,我就给你。” 他收回目光,起身要走:“我不需要。” 明灿就扒在他的背上,双腿一伸,也将他缠住:“你不需要?你要是憋坏了,我可不负责,只是你年纪轻轻的就不能人道了,往后可不会有女孩子再喜欢你了。” 他抬步往前挪:“我不需要女人喜欢。” 明灿眼眸转转:“啊?那你需要男人喜欢?” 时安瞅她一眼,忽然朝后仰去,趁她不备滑落瞬间,转身将她按住,一口咬住她的唇。 她咬回去:“你不是不需要吗?” 她总是没轻没重的,时安咬她是带着情欲的轻咬,而她咬时安是报复性的,她的虎牙几乎要将时安的嘴唇刺破。 时安有些恼火,又汹涌地报复回去。 明灿不甘示弱,很快,两人又缠斗在一起。 月上中天,大汗淋漓,筋疲力竭,连卧房都未回,席地而睡,半点不想动弹了。 时安还在上方抱着她,余韵未消,他鬼使神差开口:“明灿,你好美。” 明灿已熟睡,没有听见。 翌日晌午,日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的眼皮上,都未能叫醒她,许久,婢女在外敲门。 “殿下,朝媛县主来了。” 明灿动了动指尖,抬起酸软的手臂,遮住刺眼的光线,缓缓睁开眼,哑声问:“什么?” 玉芯重复:“朝媛县主来了。” “她?她来做什么?就说我身体不适……”明灿说着,忽然瞧见身旁的人,话锋一转,又道,“让她等着,我收拾好了再让她来。” 时安像是没听见,起身默默穿衣。 明灿坐起看去:“哟,这么迫不及待要准备见梦中情人啊。” 时安沉默。 明灿随手捡起衣裳披上,缓步朝他走去,微微踮脚,在他耳旁悄声问:“昨夜爽不爽?” 他垂眸和她对视片刻,哑声道:“不爽。” 明灿冷哼扭身:“不爽以后别碰我了。” 时安背对着她系好衣衫,不徐不疾道:“不爽,没干够。” 6、第 6 章 明灿脸颊微红,又闪回他跟前,抬眸看着他,小声警告:“你不许说这么粗鄙的话。” 他不知为何,不敢对上那炽热的目光,眼眸闪烁几下,避开:“你还不让人进来收拾?这里乱得快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明灿快速在他脸上亲一口,转身吩咐人进门收拾完,又回头环抱住他,轻轻靠在他的手臂上,低声唤:“时安……” 他莫名有些心慌,退开几步挣脱,低声道:“你不是要见明乐?” 明灿恍然大悟,气道:“你方才跟我说那种话,就是迫不及待想见明乐吧?贱人,滚!” 时安并非想见什么明乐,但此刻离开的确是他的目的,他缓步跨出门,甩掉身后的婢女,朝卧房的方向去。 这公主府中极有可能存在什么地道,这条地道极有可能是通向城外的,若是他能寻到这条地道,便可以从地道偷偷离开。 公主府这样大,但明灿大多数时辰都在卧房中,若有一条逃亡的通道,建在卧房一定是最便宜的,他决定从卧房开始找起,此时刚好明灿要见明乐,平日里他是不会有这样独自行动的机会的,他要抓紧时间。 走过抄手游廊,前方便是卧房,他刚要过去,忽然瞧见假山后的两个身影。 鹭白?还有一个,似乎是明乐的婢女? 他犹豫一瞬,放弃搜寻地道,悄声朝假山的方向走去,站在假山后的灌木丛中窃听。 “两日了,你还未寻到动手的时机吗?”明乐的婢女问。 “没有,来的第一晚她对我其实很有兴趣,卧房里的灯都关了,我都做好准备了,可那个时安突然出事,她便将我赶走了。” “不是晚上才有动手的机会,你还可以下毒。” “不行,她太警觉了,每餐饮食都要验毒,不仅要用银片验,还要让婢女下人试吃。我想,既然要动手,便要万无一失,不能打草惊蛇。” “有道理,只是按照你所想,恐怕一时半刻都没法完成任务了,我们的时间可不宽裕。” 沉默许久,鹭白的声音又响起:“给我一个时限。” “一个月之内。”婢女道,“其实,时安才是每日和她接触时间最长的,也是最能让她放下戒备的,时安这些年受她欺辱,未必不想要她的命,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可据我这两日的观察,我以为时安未必会听我们的。” “我们不需要他听我们的,我们只需要他和我们利益交换。若是你这两日还是找不到突破口,便去尝试和时安沟通,这是县主的命令。” “是。” 时安见他们要说完,立即悄声跨出灌木丛,随意刮掉鞋上的泥,回到游廊入口,朝卧房的方向去。 “时公子!”玉芯匆匆从背后而来。 时安心头微动,转身看去:“玉芯姑娘。” 玉芯一怔,面颊发烫,立即垂眸行礼:“时公子,殿下唤您过去。” 时安猜测她应该什么都未看到,心中稍安,抬步折返:“玉芯姑娘跟在公主身旁很久了吧?我记得少时,刚到姜国时,公主身旁便有一个叫玉芯的婢女,正是姑娘你吧?” 她低垂着头,紧紧看着地面,可脸还是忍不住发红,心还是忍不住偷偷雀跃:“公子好记性。” “那你一定是最了解公主的,公主应该什么话都会跟你说吧?将来公主离开公主府,也会带上你的吧?” “奴婢不敢说了解公主,不过,按照姜国的规矩,公主出嫁,也是住在公主府中,不会与驸马公婆同住。”玉芯顿了顿,鼓起勇气开口,“不知周国的礼法是如何规定的?” 时安只是想知晓地道的信息,对闲聊没有兴致,随意应付一句:“我少时就来姜国了,对周国的礼法并不清楚。” 玉芯眉头一蹙,脸色的红晕散去,忍不住为他悲伤:“公子命途多舛……” 时安懒得理会,心思一会在地道上,一会在鹭白那些话上。 看来他的感觉没有错,鹭白果然有些来头,原来是明乐的人,明乐派鹭白刺杀明灿,这是为什么呢? 明乐是想要赤焰军?可若是事情败露,赤焰军知晓是她派人刺杀,又怎会为她所用呢?她是想诬陷?诬陷谁呢?皇帝? “跑哪儿去了?你不是最想见县主的吗?怎么人来了,你又走了?”明灿朝他看来。 他跨入门,看她一眼,目不斜视停在榻边。 明灿支着头,阴阳怪气道:“我这个男宠,自前日从王府回来,便对表妹你念念不忘,如何?表妹,你看不看得上他?若是看得上,我就让给你了,从此往后,要打要罚要骂,都随你。” 明乐眼眸转动,低声道:“时公子是周国的皇子,以殿下之尊,让他伺候自然是没有大碍,可我只是个县主,哪里敢留他在府上,殿下还是莫要说笑了。” “他可是周国皇帝最喜欢的儿子,说不定将来还能回周国继承大统呢,表妹不如与他永结同好,以后说不好就是周国的皇后了,比我还尊贵呢。”明灿踹时安一脚,“你不是喜欢她吗?去啊,去求她,将你带回去。” 时安微微面向明乐的方向,躬身一拜:“县主知书达礼,宅心仁厚,在下的确心仪县主已久,只是如今身陷囹圄,不想牵连县主,若他日,在下能归国,必定牵连求娶……” 话未说完,一只木屐飞来,砸在他腿上,嘭得一声,不用看也知晓必定会留下伤痕。 明乐吓得一缩,时安却像没事人一般。 明灿看着他,磨了磨牙,露出诡异的笑:“这样也好,那就让他先在我这里待几日,表妹放心,我替你试过了,他尺寸还可以,体力也还行。” 明乐真怕了,瞳孔都止不住颤抖,赶忙起身:“殿下遗落在府上的首饰已还,我便不打搅了。” 明灿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缓缓起身,冷哼一声,反手就朝时安甩一巴掌:“贱货!你看看人家理你吗?下贱!” 时安不紧不慢:“你也不是如此吗?我不愿意理你,你还不是一次又一次凑上来?” “那又如何?她能拒绝你,你能拒绝我吗?还幻想着有一日能回去呢?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你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我身边!”明灿转身便走。 时安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她拽回跟前,面无表情看着她:“你好放荡,连床围之中的私事都能宣之于众。” 她挑眉:“你做的时候都不嫌丢人,现在嫌丢人了?装什么贞洁烈女呢?我告诉你,我们做的时候,婢女全在门外,她们都知道,你是个多么嘴上贞洁,行为放荡的骚货,你还不如我,至少我做了就是做了,而你,你不仅是个骚货,还是虚伪的骚货!” 时安咬紧牙:“在你的心中,我只是你的玩物,你要是开心,你可以将我剥光了扔去街市口,任人评头论足,你这样一个人你有什么脸说爱我,有什么脸让我说爱你,你这个疯子,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爱你。” “是你,要不是你先惹怒我,我为何要在她跟前说这种话?现在你却反过来说我没脸,难道你有脸吗?时安,没有我这个疯子,你早就死了,你一个战败国的质子,就算死了,又能如何?你父皇难道会举全国之兵力,与我姜国决一死战吗?你少做梦!松手!” 时安将她往跟前一扣,垂首咬住她的唇。 她气得胡乱拍他几巴掌:“脑袋和屁股又装反了是吧?上一句还在骂我,这一刻脑子又坏了?” 时安松开她,后退几步。 明灿不明所以,一直盯着他,可半晌也没见他有什么反应,往回一坐,又讥讽一句:“你不是那么用情至深?方才不见你上去这样啃她?” “心爱之人,自然要以礼相待,怎么能无媒苟合?我以后会明媒正娶她。” “好笑,人家同意了吗?”明灿将腿往案上一放,“我脚指甲上的蔻丹淡了,你给我涂。” 时安跪坐,却道:“我不会。” 明灿往他脸上踩一脚:“不会就学!惯的你!” 玉芯将染指甲的工具端来,低声道:“公子将凤仙花捣成泥,敷在殿下的指甲上……” 时安没有听,明灿喜欢这样浓烈的色彩,指甲上的颜色不曾断过,时安当然知晓指甲是如何染的。 他稳稳握住她的足,小心翼翼将花泥均匀地抹在她的指甲上,没有露出一点点。 “殿下。”鹭白进门,手里又拎了食盒,“快到午时了,仆做了些吃食,殿下用一些吧。” 时安眼眸轻动,手中继续涂着花泥。 明灿正在看书,漫不经心道:“放着吧,一会再吃。” “殿下在染指甲吗?仆也会染指甲。”鹭白放下食盒,在时安身旁跪坐,“时公子,我同你一起给殿下染指甲吧。” 时安瞥他一眼:“怎么一起染?我把她另外几个脚趾剁下来给你,染好了再装回去?” 7、第 7 章 鹭白轻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殿下的另一只足还没有染,我可以染另一只。” 时安没有说话。 鹭白等待片刻,又道:“时公子,你将工具分我一些,好吗?” 时安仍旧没有说话。 “时公子……” “好了,现下没有另一只了。”时安包裹好最后一条布,将她另一只未染的足握住,“你可以一边待着去了。” 鹭白顿了顿,委屈道:“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公子生气了?公子为何要这样针对我?” 时安认真涂着指甲,随口道:“你长得不好看,伤到我的眼睛了。” 鹭白一噎:“旁人都说我与公子有四五分相似。” “他们瞎了。” “……”鹭白沉默许久,又要说话。 时安当即打断:“你不是来送饭的?送完就该走了,没事别出来乱逛。” 鹭白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这里是公主府,我也是殿下的人,公子恐怕没有资格让我离开。” “你是你……”时安将脏话咽回去,“那你离我远一些,你影响我染指甲了。” 鹭白让开,让到了明灿跟前:“殿下,仆给殿下捏腿吧。” 时安又插话:“你捏腿,我怎么染指甲,你成心跟我过不去是吧?” 明灿扫一眼他们两个:“吵什么呢?” 鹭白抢先开口:“殿下,可能是仆做错了什么事,时公子一直对仆心存不满。” 时安低嗤一声,将工具一扔:“他一直在这里捣乱,要不你让他来染算了。” 明灿左右看看,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不是会些乐器吗?你去演奏吧。” 鹭白抓住她的手臂晃晃,嗔道:“殿下~~” 她脖子一缩,眉头一皱,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赶紧去,赶紧去。” 鹭白抿了抿唇,退至厅中,抱了琵琶来,潺潺乐声流出。 时安低声骂:“聒噪。” 明灿踢踢他:“嘀咕什么呢?” “别动。”他握紧她的脚腕,“涂花了可别怪我。” 明灿狐疑端详他片刻,又继续看书。 她看的不是什么正经书,是些讲灵异志怪故事的,若是郭双这样的忠臣良将看到,定又会劝谏,但她看得津津有味,饭都顾不上吃。 看着,她突然开口:“你是不是早上起来还没吃饭。” 时安眼眸动动。 明灿放下书册,朝外道:“送膳食来。” 鹭白立即停下琵琶:“殿下要用膳了吗?仆送来的饭菜应该都冷了,仆拿去热热吧。” 明灿摆摆手:“你去吧。” 婢女已将厨房准备的膳食送来,明灿净了手,夹起一块肉送到时安嘴边。 时安看她许久,接下那一块肉。 明灿有些意外,伸着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下。 他垂了垂眼,拿起碗筷:“我自己来。” 明灿放下筷子,支着头,兴致勃勃地盯着他看。 他像是在认真吃饭,余光却一直也朝明灿看。 日光照进窗棂,燥热的夏日,蝉鸣声响一声停一声,幸好,厅中冰鉴里的冰一直未断过,丝丝凉气不断往外冒。 饭菜是清淡可口的,有蔬菜,有虾仁,明灿,她穿了身轻薄的纱制的夏衣,浅浅的丁香色,很浅很浅,似乎能闻到淡淡的甜甜的花香,太浅薄了,几乎能看到里面的轮廓,又或是看不到,是他想象的,总归,丰腴、凹凸有致、滑腻…… “殿下。”鹭白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狗皮膏药。”时安低声骂一句,快速将碗中的饭菜吃完,“我吃好了。” 鹭白进门:“殿下,饭菜热好了,殿下尝一尝吧。” 时安瞥一眼:“你不会在饭菜里下毒了吧?” 鹭白一怔,委屈道:“殿下,你看他,他又冤枉仆,仆如何可能给殿下下毒呢?” “我是说,你给我下毒,方才你就一直针对我,搞不好要下毒毒死我。” “殿下,明明是他针对仆,他现下却说仆针对他,殿下……” 明灿脑袋疼:“行了,都别吵了!玉芯,来验毒。” 玉芯悄声上前,用银片验过,低声道:“殿下,没有验出毒。” “你吃不吃?”明灿朝时安问。 “我不吃,叫他出去,他长得很碍眼。”时安冷声道。 鹭白双眸立即泛红,哽咽道:“殿下……” 明灿从没看过时安这副模样,如今瞧见这张与时安有三四分相似的脸,忍不住怜惜:“好了,他长得这不是挺好看的吗?” “殿下……”鹭白立即趁机凑过去,往她怀里一靠。 时安阴沉着脸:“他不出去,我出去。” “你给我站住!”明灿喊,“你就是个男宠,你给我甩什么脸?你不听话,还不许旁人听话?你再威胁我一句试试。” “如何?你要将我赶出去?我求之不得。”时安转身,淡淡道。 明灿瞅他几眼,推开怀里的人:“你出去。” 鹭白起身,越过时安时,与他对视一眼,缓步离开。 明灿也起身,足尖还包裹着凤仙花泥,立在他跟前,摸摸他的脸,扬唇道:“吃醋了?” 他别开脸,目光落到别处。 “你答应我,以后不再想着回周国,就留在我的身旁,和我成亲,我立即将他赶出府,往后也再不会有旁的人。” “不可能。” “那你叫什么叫?”明灿瞅一眼,躺回榻上。 时安往前两步,停在她跟前,垂眸俯视:“为何不是你跟我回周国?” “我为什么要去周国?我在姜国是公主,皇帝受我父亲传位,都要厚待我,我为什么要去周国?我疯了?” “那我为何在留在姜国?我是周国的皇子,我是周国皇帝最宠爱的儿子,我凭什么留在姜国?” “你……”明灿顿了顿,灵光一现,坐起身勾住他的脖子,“时安,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他偏开目光。 明灿将足尖上碍事的布条扯掉,跪直在榻上,抱住他的脖颈:“你想让我跟你回周国,你想娶我吗?” 他没有回答。 明灿也不需要他回答:“可是周国的皇后和太子是容不下你的,你何必要回去呢?留在这里不好吗?只要你同意永远留在姜国,我立即去跟陛下说,让你做我的驸马,我们明日便成亲。至于安危,你放心,只要有郭双在,只要有赤焰军在,没有人敢动我们的,我们往后可以一起做一对富贵闲人……” 他听见郭双的名字,抚开她的手:“你想多了,我不喜欢你,也不想娶你,那话只是用来反驳你的。” 明灿推他一把:“滚!那你凭什么让鹭白出去!鹭白!你给我进来!” 鹭白进门,时安转身要离去。 “你给我站住!”明灿大喊一声,没能将人留住,又吼,“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将你的腿打折!” 时安停步。 明灿冷哼一声,坐回榻上:“回到我身边来。” 时安走回去,停在榻前几步处。 “你过来。”明灿指指鹭白,拍拍自己身旁的空位,“来,躺在这儿。” 鹭白提着衣摆,在她身旁躺下,一脸娇羞地看着她:“殿下……” 她支着头,拈着一粒葡萄,缓缓落下,放在鹭白嘴边:“吃。” 鹭白含羞接下,也剥一颗递给她:“殿下,你也吃。” 她用唇接下,没有咽进口中,伸着脖子,缓缓朝他靠近,用鼻音道:“嗯?” 鹭白脸立即羞得通红,仰着头,要用嘴将那颗葡萄接下,就在他要碰到那颗葡萄时,突然低呼一声,摔在了地上。 他转头震惊看时安一眼,立即告状:“殿下,你看他!” “你要做什么?”明灿坐起,仰头看去,“你要造反啊!” 时安一脚踹开地上人,拽一把葡萄塞进嘴里,捏住明灿的脸,将几颗葡萄全吐她嘴里。 她一脸震惊,含糊不清道:“没剥皮!” 时安捏住她的嘴,不许她吐出来,转头朝地上的人道:“滚出去。” 鹭白不服气:“你凭什么让我出去?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嘭!”时安拿起案上的水果刀,朝他一掷,刀尖掠过他的脸,留下一道血痕,插入地毯,“再不滚杀了你!” 鹭白顿了顿,抹着眼泪哭哭啼啼离开。 明灿拍开时安的手,吐出一嘴的葡萄,气道:“你要干什么?我告诉你,鹭白也是我的男宠,除了我,没有人有权力伤他!” 时安抓住她的手腕:“我告诉你,是你将我逼进公主府,是你给我下药,我现在做什么你都得受着。” “你不喜欢我,你管我做什么?你这个大贱人,我掐死你!”她双手掐住他的脖颈。 时安反击,两人很快又扭打在一起。 黄昏,明灿气喘吁吁瘫在地上:“累了。” 时安瘫在她身旁:“嗯。” “回卧房去,这里睡觉地太硬了。” “嗯。” “你抱我回去。” “你怎么不叫鹭白抱你?” “鹭……” 时安捂住她的嘴:“你太重,我抱不动。” 她一口咬住他的掌心:“屁话,你昨晚还把我抱起来干了。” “你好粗俗。” “你不粗俗?” 时安背过身:“我背你。” 明灿怔愣一瞬,翘着唇爬上他的背,悄声在他耳旁道:“时安,承认吧,你就是喜欢我。” 8、第 8 章 时安缓缓起身,穿上木屐,抬步往外走:“我背你,是要将你扔去湖里,淹死你。” “那我就抱住你的脖子,把你带下水,我们一起淹死。”明灿一口咬住他的耳朵。 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气道:“明灿,你知不知道人是会痛的?你下嘴真是没轻没重的。” 明灿瞪他一眼:“你先说要淹死我的!” 他快气死了:“你下去!” “我不!”明灿扒紧他,“我没穿鞋!” 他也不管颠不颠簸了,大步往前走,咬着牙道:“你真是只没开智的猴子。” 明灿冷哼一声:“你才没开智。” 时安快步回到房中,将她往地上一放,转身要走。 “去哪儿?”明灿抓住他的手,上前抱住他的腰,“你哪儿也不许去,天不早了,吃完饭,我们……” 明灿顿住,踮起脚,悄声问:“要不要?” 没有回应。 她又绕去他跟前,抬眸看着他:“要不要?” 他微微垂眼,目光淡淡的。 明灿揪住他的衣领,将他往下一拽:“不要也得要,你要是不行就吃药。” 他顺势咬住她的唇,低声道:“干死你。” “不许说这样粗俗的话。” “我就说。” 明灿捏住他的嘴:“不许说!” 他咬住她的指尖:“就说。” 日光高照,又是快午时。 时安睁开眼,缓了缓神,有些头疼。他昨夜原本是想将明灿弄累了,趁机在房中找找地道的,但……总归就是没能遇到机会。 他坐起,明灿随之醒来:“你去哪儿?” “洗漱。” “一会儿再洗。”明灿抱住他,半趴在他的背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时安,我怎么这么累?” “不行就吃药。” 明灿一口咬在他肩上:“吃药只能让你变厉害,又不能让你不累。” “那我为何不累?” “你累不累和我累不累有什么干系?”明灿轻哼,“我这么累,你不知道给我按按腿?” 时安握住她的大腿,轻轻抓捏。 她有些昏昏欲睡,几乎已经趴在他背上入眠了,外头突然有人传报。 “殿下,宫里的人来了,皇后说宫中荷花盛放,召您入宫一同乘凉赏花。” “这样热的天,赏什么花?”明灿有些不耐,“行了,知道了,洗漱完就去。” 时安心头一转,低声问:“皇后召你入宫做什么?难不成真是赏花?天这样热,有什么好赏的,要乘凉还不如在家里乘。” “我哪里清楚?”明灿扶着他的肩站起,“但传召了总不能不去吧?我还想多活几年呢。你自己在家里待着,我去去就回。” 时安起身,轻声应:“嗯。” 明灿收拾完,早饭也没吃,便乘车出门了,房中只剩他一个。 只要明灿不在,他便能随意在府中走动,至少能在卧房中走动。他借口天热,将门窗一关,开始在房里搜寻。 明灿的卧房很大,书房、起居室、卧房加上浴房比前厅都还大些,房中的格架高几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光花瓶都有好几种不同工艺的,琳琅满目,价值连城。 当然,这也让他寻找起来更加困难。 若真有地道,说不定便有机关,机关很有可能就在这些摆件上,如今看着这琳琅满目,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一个个试。 “时公子。”玉芯的声音在外响起。 时安眼眸微动,回:“何事?” “公子还未用早膳,如今已过午时,奴婢为公子送来了,公子还是用一些吧。” 时安思索片刻,悄声回到榻上坐下:“好,你送进来吧。” 门推开,玉芯含羞看他一眼,拎着食盒跪坐在案前,将饭菜呈上:“殿下今日不在,公子多吃些吧,公子如此消瘦,连太医都叮嘱公子要多注意。” “玉芯姑娘真是温柔体贴。”他叹息一声,“只可惜,我恐怕要辜负姑娘的心意了。” 玉芯连忙着急问:“公子这是何意?” 时安叹气道:“我也想多保重身体,奈何心系故国心系母亲,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去,实在是胃口不佳。” 玉芯抿了抿唇:“公子命途多舛……” 时安根本不想听这些:“若是有回去的法子就好了。” 玉芯皱着眉望向他:“若是奴婢有什么能帮到公子的,公子只管说便是,奴婢也希望公子能早日回去。” “我哪里有什么好法子?”他望天又是长叹,“皇上不开口,我如何能走呢?除非是偷偷离开,可公主整日盯着我,我哪里能走得脱?” “奴婢倒是想帮公子,只是人微言轻,自己都不能随意进出公主府,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公子别着急,奴婢也替您想想办法。” “我在姜国这些年,受尽欺辱,还是头一回遇到姑娘这样心地善良的人,若有朝一日我能返回周国,若姑娘愿意,可与我同去。” “奴婢、奴婢……”玉芯脸红得一塌糊涂,话都说不清了,磕磕绊绊半晌,落荒而逃。 时安目无波澜,端起碗筷,脑中又开始飞速盘算。 明灿一向骄奢,若真是要走,她怎么可能舍得去做什么平民百姓?定是要带上婢女仆从,说不定就会将玉芯带上,说不定玉芯能提前知道地道的位置。 吃完饭,他又要在房中搜寻,鹭白突然在门口出现。 “时公子。” 时安瞥他一眼:“这是我和明灿的卧房,你来做什么?她今天不在,你回去吧。” 鹭白跨进门:“我和公子都是公主的面首,公子恐怕没有资格教训我,今日我也不是在寻公主的。” 时安挑了挑眉:“我做明灿的面首,是因我只想做她的面首,你做明灿的面首,是因你只能做她的面首。说吧,寻我何事?” “听闻公主曾大发雷霆,罚公子跪在御街之上,当着来往的宫人,扇了公子好几个耳光,如此奇耻大辱,公子居然还能爱慕公主,公子还真是有容人之量。” “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难不成是因爱慕明灿?你我皆是为了混一口饭吃罢了。” “这样说,公子并不爱慕公主?” “如何?你想套我的话,和明灿告状?” 鹭白叹息:“我只是觉得公子可怜,像我这样下九流出身的,早习惯了对人卑躬屈膝,曲意奉承,可公子不一样,公子是周国的皇子,如今也沦落到这种地步,真是造化弄人。” 时安不动声色:“你总说我可怜有什么用?你又无法帮我,既如此,便不要浪费我的时光了,请出吧。” “或许会有呢?” “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你们姜国人总是这样狡猾,我没有兴趣再和你多说了,请出。” “告辞。” 时安等他离开,将门窗一关,继续在房中搜寻。 此刻,明灿才到宫中,直奔湖边的凉风亭,皇后正在亭中乘凉。 “灿灿。”皇后朝她招手,“热坏了吧?来喝些冰饮。” 她走过去,随意行了礼,在皇后身旁坐下,一点儿不客气喝下,迷迷蒙蒙望着不远处的荷花。 “昨夜没睡好吗?”皇后看着她,接过婢女的扇子给她扇风。 她撑着脸,一句客套的话也不说:“还好,天太热了,一会就好了。” 皇后看着她:“我听闻时安还在你府上?” 她随意点头:“嗯。” “你今年已经十七了,该说门亲事了,总这样混着也不是个事,你叔父给你挑选了个合适的人家,你要不要见见?” “我只喜欢时安。” “可他喜欢你吗?叔母了解你的性子,他若是也喜欢你,愿意为了你留在姜国,你早就来给你叔父说了。”皇后顿了顿,“他是周国的皇子,怎么甘心留在姜国呢?最近赵国来犯,周国趁机频频在边疆骚扰,周国肯定也是想要回这位皇子的。” “我不可能让他踏出姜国一步。” 皇后拍拍她的手:“那孩子长得好看,你喜欢他,叔母也能理解,可终究不是良配。你叔父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你堂弟又还小,将来还要仰仗你这个姐姐,现下你与太傅家联姻才是最好的选择,有了太傅家,这接下来的几十年,你也高枕无忧了不是?” 她心不在焉看着荷花。 皇后又道:“其实,你成亲后大可以将时安继续留在身旁,太傅长孙不会说什么的。” “严家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他们能同意吗?” “你是公主,是君,他们有什么可不同意的,不过你也得给人家些面子,不能闹到明面上,至于私下里,府门一关,外人能说什么呢?” “那我考虑考虑。” “这还有什么可考虑的?你想想,若是你叔父走了,你没有依仗了,那时安还能听你的吗?你应下这门亲事,也能更好地将时安留下来。” “可总不能现在就洞房吧?总要和人先见过,就算是成亲,那也得花时间准备。” “叔母正是这个意思,只要你同意,后续的事不就顺其自然了?严太傅的长孙今日也进宫了,不如现在就见见,后面的事就不必你操心了,叔母会为你操办好。” 9、第 9 章 这一笔交易还算划算,反正她好说歹说时安也不同意留下,那她为何不能成亲,再说了,这也是为他们以后做打算,有了严家,强强联合,她也不用想着往后亡命天涯了。 不过,天气炎热,她真没什么心情去见人。 “这事我同意了,不过今天实在太热了,改天吧,等凉快些再见也不迟,不行成亲那日再见也行。” “你看看你,怎么对自己的事一点儿不上心?叔母虽然想让你们联姻,可也希望你幸福,还是要见见的,不过你既然精神不济,那就改日吧,等天凉爽一些,你们自己约着出去玩,也不必像在宫中这样拘束。” “那行,那就改日再见,我今日还没吃饭呢。” 皇后立即朝人吩咐:“去,准备些公主喜欢吃的来。” 明灿心满意足坐好,此时日头太烈,她不着急回去,等到热气稍稍退散,她才乘着车,慢慢悠悠往回去。 时安正在卧房里看书,见她回来,只是掀了下眼皮。 她往榻上一倒:“又在看什么兵书呢。” “你去皇宫做什么了?去了那么久。” “想我了?” “我还以为皇帝看不惯你,要对你动手了呢。” “屁话。”明灿朝他勾勾指尖,“过来,坐我身旁来,我跟你说。” 他不动如钟:“不去。” 明灿大步走到他跟前,搡他一把:“给你脸了?爪子挪开。” 他看着她,将书册举高一些。 明灿往他盘起的腿上一躺,勾勾他的发丝:“我要成亲了。” 他脸色一变。 “是严太傅的长子,皇后叫我入宫,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事……”身下的人突然起身,明灿往外翻滚,猝不及防轻摔在地上,“你干嘛!” “放书。”时安不紧不慢将书放回架子上。 明灿磨了磨牙:“你故意的!” 时安目无波澜回到案前坐下。 明灿捏住他的脸:“你就是故意的!” “那又如何?”他端起茶杯。 明灿一把打翻他的茶水,将他按去地上:“我看你一天不和我作对,心里就不舒服!” “你既然要成亲了,就赶紧让我回宫里,你将来的夫家要是知晓你整日和我厮混,能同意吗?” “我是公主,姜国最尊贵的公主,他们有什么可不同意的?我成亲后,我们还是能在一起。” “你好不要脸。” “你要脸?你要脸会跟我无媒苟合?你爽的时候可是比我都用力。” “我不管你这样多。”时安推开她,缓缓坐起,将下裳整理好,“你要成亲,我就离开这里。” 她冷哼一声:“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少痴人说梦,连皇后都说,我成亲了,照旧可以将你留在身旁,你说的话算个屁。” 时安斜眼看去:“你可以试试看。” “你也可以试试看,除非你想断腿。” “那又如何?” 明灿一愣,许久,低声道:“是你不愿意留在姜国,留在我身旁,你现在也没有资格不满意。但……若是你现在反悔了,我可以立即去宫中跟皇后说,我不能答应她的指婚,我要和你成亲。” 不可能,时安在心中回答,他还要回周国,他的母亲在周国,仇人在周国,根基在周国,所有的一切都在周国,他不可能陪这个娇纵、任性、无知、幼稚的小公主玩一辈子。 “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想和严家作对而已。” “时安,这是圣旨,是我叔父让我叔母转告给我的,过了今天,就再也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与我何干?” 明灿狠狠往他肩上砸一拳:“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他缓步踏出房门,衣摆如风般飘逸。 明灿看着他那如风般的身姿,越发恼怒,抄起案上的、几上的花瓶朝他的方向扔,不一会,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的珍贵瓷片。 “我的歌姬呢!我的面首呢!让他们进来!”她大吼。 婢女们躬身进门,悄声将地上收拾干净,歌姬们抱着乐器进门,面首们也一个个进来,除了鹭白,她一个也不认识。 先前府中有不少面首,全被时安排挤走了,这些都是刚搜罗来的,一个比一个平庸,鹭白往中间一站,凭借着和时安几分相似的面容,还真有些鹤立鸡群。 “你过来。”明灿朝他勾勾手。 鹭白含羞走近,依偎在她腿边:“殿下。” “坐地上做什么?坐到我身旁来。” “多谢殿下。” 她抬着下颌打量,指尖从他脸颊滑过:“还是你听话,你今年多大了?” 鹭白娇羞道:“仆今年二十了。” “喔。”明灿靠在软垫上,勾起他的发丝,“你从前是做什么的?可有服侍过人?” “仆从前是戏班子的,戏班子的管事听闻公主府上要男宠,便将仆送来府中,仆先前也服侍过一些贵人,但并未……” 明灿了然:“你有心上人吗?” 鹭白缓缓摇头,又看向她:“仆仰慕殿下,但不敢称殿下为心仪之人。” 明灿拍拍他的脸:“我要成亲了,让你继续留在我身旁伺候,你愿不愿意?” “殿下要成亲了?”他眼中流露一丝哀伤,又道,“恭喜殿下,若是还能留在殿下身旁伺候,仆自然愿意。” 明灿挑眉:“你不生气?” 鹭白垂眸:“仆有什么资格生气呢?仆只是个下人,如何能配得上公主金枝玉叶?公主自该跟门当户对的人中龙凤成亲,至于仆,能陪在公主身旁,仆已经很高兴了。” 明灿望向远处,喃喃道:“是,你和他不一样。” 鹭白看去,轻声问:“公主是在说时公子吗?” 明灿没有回答。 “时公子的确与仆不一样,时公子是周国的皇子,即便来姜国为质,身份也十分尊贵,若有机会,他定是想回周国的,而仆,此生能得到公主的垂怜已算是大幸。” “他听说我要成亲,很是生气,连威胁都不管用了,你说,他心里是不是有我的?” “公主是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安慰的话?” 明灿抿了抿唇:“我要听实话。” 鹭白低声道:“公主待时公子是好,可也常常责罚时公子,对于仆来说,这样的惩罚当然也是恩宠,可时公子不一样,他是皇子,心高气傲,如何能咽得下这一口气?他如今这样似有若无地撩拨公主,都是为了将来能报复回去。” “你是说,我做错了,不该罚他吗?” “公主自然没做错,时公子再如何厉害,不过是战败国的质子,公主待他极好,仆想,若是他能对公主再多一分尊敬多一分感情,公主定不会舍得罚他。” 明灿有些茫然了:“那到底是谁的错?” 鹭白眼眸微动,又答:“时公子一边享受着公主对他的好,一边又不肯低头,还总是惹怒公主,这样的人,不配得到公主的喜欢。” “可我一开始就知道他不喜欢我,是我要喜欢他的。” “时公子不喜欢公主,就该决绝地拒绝公主,可时公子一边拒绝公主,一边又引诱公主,欲拒还迎,这便是他的不对了。” 明灿眉头一皱,一字一顿思考:“你是说,我感觉到的,那些他对我的喜欢,全都是他装出来,为了扰乱我的心弦的?” 鹭白看她一眼,做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点点头:“正是。” 她咬了咬牙,一掌拍在桌上。 “公主莫要动气,当心伤了身子。其实公主尊贵,要和时公子玩玩也不是不行,但时公子心思阴沉,仆实在是怕,公主有一日会被他给伤了,公主还是要多多提防啊。” “时安!”她咬着牙喊。 婢女上前,胆怯问:“殿下,是要召时公子来吗?” 明灿阴沉着脸:“去,将他给我关进笼子里,没有我的准许,一滴水一粒米都不许给他!” 10、第 10 章 玉芯退出房门,匆匆朝时安寻去:“时公子,不好了,殿下听了鹭白的谗言,要将您关去暗牢中。” 时安微微抬眸:“随她去。” “公子,暗牢不见天日,殿下还不许您进食,您如何能受得了?” “也不是第一回进了。”时安抬步往前,径直朝暗牢的方向去,自己走进地牢的铁笼里,“上锁吧,刚好,我也不想再看见她。” 玉芯还想再劝说几句,让他去与明灿求情,他们心里都清楚,只要他肯求饶,明灿必定会放过他,可他心意已决,看守牢笼的仆从上前落锁,玉芯无可奈何。 时安听着锁落的声音,盘腿坐在铁笼中,缓缓闭眼。 明灿常常打着喜欢他的旗号伤害他逼迫他,从少时起便是如此,他不爱吃那样甜腻的糕点,明灿非要逼着他全部吃完,他的肠胃不好,常尝受不了,可明灿从不允许别人不接受她自以为的好。 他一直都犹豫不决,一直告诉自己,明灿还小,又是深受宠爱的小公主,任性一些,也没有什么,可明灿一次次让他看清,这不是任性,这就是狠毒,明灿就是狠毒。 他讨厌明灿,憎恶明灿,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漆黑,模糊,时停时响的嗡鸣,天旋地转,他的心跳似乎停了,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时安!时安!” 丝丝清甜的水灌进口中,明亮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他睁了睁沉重的眼皮,似乎在一片模糊中,看到了明灿。 明灿淌着眼泪,喊着他的名字,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 他一定是在做梦,明灿这样心狠这样歹毒的人,怎么可能会哭,除了在姜国先皇的葬礼上,他见明灿哭过,其余,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一定是在做梦,他想,他沉重的眼皮又合上。 “时安!时安!时安,你不要吓我……” 明灿在他的梦里哭得太可怜了,其实明灿也没有那么坏,她太早失去父亲母亲了,没有人管教,周围全都是些妖魔鬼怪,这些人从来不教好的,直教坏的,她长成这样,也不能全怪她。 时安轻轻叹息一声,缓缓抬手,似乎是触碰到了她的脸,又似乎是没有触碰到,喃喃一声“别哭”,又昏睡过去。 明灿怔愣一瞬,惊慌失措,将他的手按在脸上,大哭道:“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这么对你,你不要吓我,时安……” 玉芯连声劝:“殿下殿下,让太医给公子看看吧!” 明灿连忙擦着眼泪后退:“好,好,太医,你快给他看看,快给他看。” 太医还是上回那个太医,时安每回生病都是他来,明灿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挺尽心,医术也不错,每回都能药到病除,便每回都寻他来。 她坐在床尾,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瞧见太医的手从时安的脉搏挪开,立即问:“他怎么样了?” “幸好发现得早,再晚一些,就救不回来了。” 明灿吓得眼泪连线滚滚而落:“那现在要怎么才能将他救回来?” “得休息,得吃药,臣这就煮药。” “好,你快去,玉芯,你去和他一同煮药。”明灿又抹了抹眼泪,将时安的手放进被子里,低声问,“鹭白呢?” 玉蕊战战兢兢道:“在外面。” 明灿咬了咬牙,起身朝外走,赤脚出门,径直朝鹭白的方向去,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就是你,挑拨离间。” 鹭白立即跪地求饶:“仆不敢,仆不敢,请殿下明鉴!” “我和时安的事,何时轮得到旁人评头论足了!”明灿一脚踹在他的肩上,又一脚踢在他的腹上,“何时需要旁人来议论了!” 鹭白咬着牙,从地上爬起,又恭敬跪在地上:“仆再也不敢了,是仆自作聪明,请殿下降罪。” “给我拖下去!打八十大鞭!关进地牢,不准人探望!”明灿拂袖离去,大步回到卧房中,双手紧紧握住时安的手。 时安脸色难看得厉害,浑身一直冒冷汗,到傍晚也不见醒。 明灿心急如焚,不停给他擦去冷汗,忍不住怒斥:“你到底会不会看病?不会就给我滚出去!” 太医擦擦额头上的汗,战战兢兢道:“要不施针试试?” “什么叫试试?”明灿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老东西,我告诉你,你要是救不回他,你就一起去死!” 太医咽了口唾液:“臣一定竭力而为,只是臣要为公子施针,殿下能不能、能不能……” “要说就说,不说就滚!” “殿下能不能暂且退出门?” “我退出门?我为何要出去?你是不是想趁我不在害他?我看你是找死!”明灿提起拳头就要落下。 太医下意识便抬手护在头上:“臣、臣不敢,是,是施针要静心,臣怕、怕……” 明灿一把将他扔去地上:“屁事这么多,你要是治不好他,你全家都别想好过!” 太医连连叩首:“臣遵旨、臣遵旨。” 明灿冷哼一声,放下帕子,踩上木屐,匆匆出门。 房门关上,太医往外看一眼,迅速拿出针灸,又快又准落下,不出片刻,床上的人便幽幽转醒。 “殿下,殿下。”太医悄声唤。 时安眉头皱了皱,意识清醒一些,有气无力道:“徐升,怎么会是你?” “殿下日前被昭阳所害,昏迷不醒。”太医边往外看边低声道,“时间紧迫,臣长话短说,姜国的皇帝病重,此回怕是无力回天了,殿下返回周国指日可待,还请殿下再多加忍耐,暂时不要再与昭阳公主起冲突。” 时安皱了皱眉:“怪不得皇帝着急要将明灿嫁给严家,原来是为了给新帝保驾护航。” “此事臣倒还未听说,不过这样好的机会,殿下可不能让姜国平稳度过。” “你的意思是?” “姜国先皇已逝,昭阳公主虽然愚蠢暴虐,但姜国还有不少臣子因先皇之功维护她,若她与严家联姻,这一回,说不定还真能保住将来的幼帝,我们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太医比了个手势,从脖颈前划过,低声道,“杀了昭阳。” 11、第 11 章 时安藏在被褥下的手缓缓握成拳:“我会考虑的,公主府有不少保护她的侍卫,动手恐怕不容易,我们的首要目标还是趁乱离开,你以为呢?” 太医思索一瞬,郑重点头:“殿下说的是,若是能寻到动手的机会最好,这个昭阳嚣张跋扈,多番折辱殿下,此次险些害殿下丧命,殿下千万不能心慈手软。” “我知道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臣才将她骗出去,再不去复命,恐怕她又会发难。”太医解释完,快步朝前,将门打开,“殿下,时公子醒了。” 门外焦急等候的明灿一喜,立即提着裙子往房中,木屐踩在木地板上,哒哒作响。 “时……”她看着时安避开的目光,欣喜烟消云散,低声问,“他是不是还要喝一段时日的药才行?” “正是,晌午的药还能吃一顿,剩下的,臣会将药方写好。” “好,你们也去将药和吃食送来。”明灿吩咐完,在床边悄声坐下,也不说话,也不看他。 饭菜送来,明灿接过,舀一勺汤羹,轻轻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他不领情,避开脸,流畅的下颌线对着她。 明灿抿了抿唇,低声道:“太医说了,你不能再不进食了。” 时安开口,唇白得几乎反光:“拜你所赐。” “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我不接受。” “时安!”明灿怒吼一声,“我已经跟你道歉了!” 时安缓缓转头,毫无生气的双眸看向她:“你又要打我骂我了吗?明灿,不是你道歉了,别人就一定要接受。” 她紧抿着唇:“那你要怎样?难道还要让我磕头认罪吗?我也没想到会这样严重……” “你在命令人不许给我水不许给我吃食的时候,你就没有想过人不喝水吃饭是会死的?还是你在那一瞬间原本就是想让我死?明灿,根本没有多喜欢我,你只是在我身上找到征服的快感,你永远也长不大,我受够了,没兴致再陪你玩下去了,你放我回宫中。” “你凭什么跟我说这些话?我这次是下手太重了些,我心里清楚,可我也三番四次救过你,你没资格说什么没兴致的话,赶紧将饭吃了。”明灿将勺子怼进他口中,小声补充,“是你欺骗我在先。” 他想反驳,但明灿的勺子递得太快,他没有开口的机会,还被呛到,止不住咳嗽起来。 明灿赶忙放下勺子,给他拍背,不想,勺子砸在汤碗里,溅了一被子,她的手没轻没重砸在他背上,呛得他咳得更厉害。 他还没生气,明灿赶忙推卸:“是你非要惹我生气,我从来没有这样照顾过别人!” “那我也不敢劳遵公主大驾了,你出去。” “这是我的卧房,我为何要出去?”明灿磨了磨牙,将自己的手帕按在他嘴上,“你别说话,别惹我生气,我会仔细一些。” 他气得靠在床头,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明灿将手帕送去一旁,往前挪了挪,只舀半勺汤羹,慢慢送去他口中。 他也懒得再跟她计较什么,他怀疑再多说,自己没被饿死渴死,又会被噎死。 明灿这会的确是小心许多,生怕又呛到他,小心翼翼,汤羹喂完时,已冷透了,滚烫的药也冷透。 “我自己来。”时安皱着眉道。 “你别说话。”明灿非要亲自将那碗冷透的药喂给他,这一趟下来,天也黑透了。 时安真没什么力气再跟她吵架,倒头就睡。 她手酸得厉害,差点就将人喊醒给她按手,是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最后才大发善心,没有喊醒他,还给他盖了盖被子。 时安这回的确被她折腾得很惨,养了好些日子才能勉强下地,她也不敢再折腾,说话都温柔了几分,只是脾气上来,还是忍不住冲,只是时安不接招,也吵不起来。 太子生辰,她要进宫去祝贺,不好带上时安,也考虑到时安的身体,便将他留了在家中。 昨夜下过一场暴雨,积水如潭,时安绕过,在公主府里行走。 他在想,地道到底在何处。 或许,根本没有什么地道,是他推测错了,明灿经常说话不算话,上一刻那样,下一刻便这样,那天的话或许也并不可信。 12、第 12 章 玉芯看他许久了,见他转身,才上前行礼:“公子。” 他微微点头,抬步便要离去。 “公子,鹭白这几日一直再闹着要见殿下,若是殿下见到他心软了,又将他放出来,他又要陷害公子了,要不、要不奴婢……” “什么?”他佯装未听懂。 玉芯扣着手指,不敢接着往下说,她不想在眼前的人心中留下一个残忍的印象。 “鹭白关在何处?” “地牢里。公子还关心他做什么?他那样陷害公子,就应该让他再多关些时日。” “我去看看。” 玉芯跟在他身后,喃喃一声:“公子真是仁善。” 他从没什么仁善,只是想起那日偷听到的对话,若是没有什么所谓的地道,或许,他可以想办法和明乐做交易,至于姜国皇帝,他等不到他病死了。 他是地牢的常客,又是明灿最得宠的面首,还有玉芯跟随,毫不费力便进入地牢之中,看见破旧牢房中躺着的鹭白,而平常关押自己的那座干净铁笼正空着。 明灿待他还真是不一样,他心中自嘲。 “鹭白,鹭白!”玉芯上前大喊两声。 牢房里的人缓缓睁眼,似乎是许久,才瞧清时安的面容,沙哑着声音道:“时公子……” 时安走近两步:“听闻你想见明灿,不巧,她今日不在府中。” “那你来做什么?要对我动手吗?” “怎么会呢?我又不是明灿,纵使是你挑拨,但下令的是她,我要恨也不该先恨你。” “你……” 时安半蹲下,素色的衣摆轻扫地面:“你可是有什么话要单独与我说?” 鹭白咽下一口唾液,润润干涸的嗓子,低声道:“是,我有话要与公子单独说。” 时安抬眸:“玉芯姑娘,鹭白有话要与我单独说,不知你是否能与牢中的守卫商量商量,让他们退避片刻。” 玉芯看着他那张如玉的脸,面颊绯红,头脑一热,毫不犹豫应下:“那公子当心,他对公子一向居心不良。” 他微微弯唇:“姑娘放心,我会留意。” 玉芯脸越发红,话都不会说了,含羞快步离去,与守卫争辩几句,成功将人引开。 鹭白匍匐在地,朝他挪来,低声道:“公子胆子好大,若是让公主知晓,公子在私下里与婢女眉目传情,公子这一幅姣好的皮囊恐怕会被剥下来,做成鼓,或者做成扇面。” “你还这样有力气,看来八十鞭还是打少了。” “公子以为,公主罚人,会只是打八十鞭那样简单?鞭子上抹了盐,我还能活着,是靠着未实现的执念。” “你有何执念?说来听听。” “我先问公子一个问题,公主这样欺辱公子,公子为何这些年都不曾反击?公子当真爱慕公主到这种地步?”鹭白顿了顿,“我已经没有几日可活了,实在没必要套公子的话。” 时安不缓不急道:“我只是周国的质子,我还想活着回到家乡,你要我如何反击?像你今日一般,命丧此地吗?” 鹭白咽了口唾液,强忍着身上的痛楚:“我是将死之人,便与公子和盘托出,我是朝媛县主的人,来此便是为了刺杀明灿。” “你们为何要刺杀明灿?” “这个公子不需要知道,公子只需要明白,公子与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我们的目的可不一致,我想回周国。” “公子为县主除去公主,县主想法放公子回国,公子又杀了仇人,又达到了目的,何乐而不为呢?” “这是县主的意思?你不要怪我如此谨慎,实在是此事对我而言风险太大,若我替你们杀了明灿,你们却不放我走,我岂不是就要命丧此处?” 鹭白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牌,满是血痕的手缓缓递出:“你拿着这个,去寻前院粗使婢女揉云,她是县主的人,你可以通过她和县主谈条件,若是能达成合作自然万好,若是不能,那也无妨,公子说呢?” 时安接过玉牌,微微点头:“那你呢?就打算死在此处了?” “明灿心狠手辣,从她叫人用盐水鞭子鞭挞我的时候,便未想让我活,她是想活活折磨死我,纵使我不想死在此处,也无计可施。” “我救你一命如何?你也知晓明灿的脾气,我哪里有机会寻什么粗使婢女说话呢?若被明灿知道,那个细作只会死得比你还快,我需要你活着,帮我传话。” 鹭白一怔,微微点头:“好,我听你的。” 时安将那块玉牌塞回去,缓缓起身,高声道:“玉芯姑娘,鹭白已跟我忏悔过了,我实在可怜他,能不能将他放出去,请大夫好生医治?” 玉芯微愣,快步来劝:“公子,他如此对待公子,公子还要这样宽恕他吗?公子,你千万当心啊。” 时安垂眸,郑重道:“你放心,我会当心。” 玉芯心跳漏了一拍,飞速跳动起来:“可、可殿下说过,不许人放他出来的……” 时安轻声道:“殿下那里有我在,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牵连的,你去帮他请个大夫来。” 玉芯心跳得更快了,瞬间沦陷:“好,那、那便听公子的。” “来人。”时安越过她,朝守卫看去,“将鹭白抬出去。” 守卫有些为难:“这……” 玉芯上前低声道:“时公子可是殿下最看重的,你们忘了鹭白是为何被关在这里的了吗?” “是因为得罪了……”守卫面面相觑一眼,低头上前,默默将鹭白抬出地牢,又道,“那抬出去放去哪儿呢?” “他先前住在哪里自然就抬去哪里。”时安大步往外,只留下一句,“玉芯,你去帮我照看他。” 鹭白和明乐可比他要着急多了,联姻的事传出去,他们只会更着急,他什么都不用做,只用静候,等待他们主动联系。 他扔出一只空钩,坐在湖边垂钓。 不知过了多久,明灿匆匆而来,怒道:“谁许你让人将鹭白放出来的?这是我的公主府,还轮不到你说话!” 13、第 13 章 他看着湖面,不紧不慢:“公主即将要和严太傅的长孙成婚了,这公主府以后自然是公主与驸马说了算,我自然是没资格置喙。” “他一个外来的,凭什么对我府邸上的事指手画脚?驸马又如何?我同意,他才是驸马,我不同意,他屁都不是。”明灿大步走近,掀翻他手中的鱼竿,“你们都少对我指手画脚!” 他不慌不忙将鱼竿捡回,又道:“今日太子生辰,驸马应该也出席了吧?公主可见过了?如何?喜不喜欢?” 明灿又掀翻他的鱼竿,捏起他的下颌:“你阴阳怪气什么?你不就是吃醋?” 他推开她的手:“公主就要和驸马成亲了,我在住在此处就不合适了,这间屋子,以后是要给公主和驸马同住的,我看我还是早些搬走为好。” “他凭什么住我的卧房?公主府这样大,他爱住哪里住哪里。”明灿弯腰,低头靠近,花酒的甜腻气息喷洒在他脸上,“你,跟我住我的卧房。” 他勾唇:“严家的人可不是这样好对付的,你如此落他们的面子,不怕他们闹事?” 明灿不屑道:“那又如何?我是公主,愿意下嫁到他们家已是给他们面子了,他们还想闹事?” “他们就是闹了,公主该如何应、唔……”他皱眉,愕然看着眼前的人。 明灿重重往他嘴上又亲一下,悄声道:“太医说你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别开脸,抹一把嘴:“你若这样急不可耐,不如去寻驸马,我没兴致。” “你擦嘴?”明灿不可置信将他的脸掰回来,“你什么意思?我亲你,你擦嘴?!” “没什么意思,我没有兴致。” “我管你有没有兴致!”明灿一推,将他掀翻在地,一脚踢开他座下的小凳,直接朝前扑去,压得他身后的花丛一抖,饱满的花苞扑簌簌散落。 他震惊,望着湛蓝的天,不可置信:“明灿!这是在外面!你疯了!” 明灿掀开他的衣领:“这是我公主府,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旁人管不着!” “你!”他咬了咬牙,“我就没有见过你这样厚颜无耻的人!” “那你现在见到了。”明灿咬住他的唇,撬不开他的嘴,又徒手掰开,将舌头往里堵,搅拌一趟,又道,“我知道你还在为先前的事生气,可我都跟你道歉了。” 这周围还有婢女和侍卫,时安简直快被气疯了:“明灿!凭什么你道歉我就要接受!” 明灿又咬住他唇:“凭我喜欢你。” 他气急反笑:“你自己听听你这话有道理吗?明灿!你别扒我衣裳了!” “凭我喜欢你,你就必须也喜欢我。” “你喜欢我就是在外面脱我的衣裳吗?” “我也脱了。”明灿说着就将自己的上衣扔走。 夏日的衣衫轻薄,薄紫色的上衣里便是一件鹅黄色的小衣,她反手一扯,腰后的细带立即散开。 时安一惊,急忙按住她的小衣,将她往跟前一抱,带着翻滚几圈,彻底躲进草丛围绕的花丛里,头顶上的槐花被惊动,黄白色花朵飘飘扬扬落下,一朵正落在她的眉心。 “明灿!你到底要做什么!”时安气急了,将她的手腕按在花丛中,怒道。 她微微眯着眼,像是醉了,又像是清醒着,口中的花酒香气与周围的花香交织,越发甜腻。 “你这样压着我,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吗?” “我走了!”时安立即要起身。 明灿抓住他的指尖:“要我。” “不要。”他嘴上反驳,却坐回原地。 明灿起身,双手抱住他的肩,轻轻贴在他的背上,眉心那一朵白花从他的肩头滑落,落在他的手背上。 14、第 14 章 “我今日见到那个严倾了,他家小妹过几日也生辰,邀我去,还是皇后开口的,我不得不去。” “你不是姜国最尊贵的公主吗?你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吗?怎么现下又说上什么不得不去的话了?” “可是和他成亲,我们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待太子登基,我还是姜国最尊贵的公主,不,最尊贵的长公主,我还不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明灿,你是为了自己的将来,和我没有关系,别算在我头上。” “谁叫你不肯和我成亲?我既不能和你成亲,那和谁成都是一样的,当然要选一个对我有用处的,和他成亲后,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的。” “既如此,你便等着过两日去寻他吧,我便不奉陪了。”他又要走。 明灿强行将他拽回:“我要你陪我,你就得陪我,你自己脱,还是我给你脱?” “明灿,我不是你能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你要他就别碰我。” “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我想和你成亲,是你不想跟我成亲,你既然不愿意,凭什么要求我不能和别人在一起。” 时安沉默许久,低声道:“你跟我回周国,我娶你。” “你骗我,你就是想回去,等你回去就不是这个说法了,我要当我的公主,我不去什么周国。” “我也要做我的皇子,我不留在姜国。”时安起身,拢了拢衣衫,跨出压倒的花丛,身上的槐花窸窸窣窣落在泥中。 明灿握了握拳,朝他喊:“时安!你给我站住!” 他缓步向前,衣摆上沾染的泥土随之摇晃。 “时安!”明灿大吼一声,彻底恼怒,反手系上腰后系带,指着他大喊,“把他给我绑了!” 花园中的侍卫这才敢抬头,一哄上前,将人按住。 明灿也跨出花丛,捡起地上衣衫披好,缓步走去:“你就是给脸不要脸,我对你已经够宽容了,你一而再再而三惹怒我,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时安淡淡望着她:“你又要做什么?你的手段不就是那些?骂我打我羞辱我给我下药,大不了就是要我死,明灿,你就没有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像个正常人?” “我就不是正常人。”明灿转身,冷声吩咐,“将他给我绑回卧房里。” 水汽缭绕,明灿靠坐在浴池中,将一包药粉倒进酒樽中,轻轻摇晃几下:“过来,喝了它。” 时安走去,垂头看着那杯酒:“今日你要我喝下这杯酒,便代表你默认,你非要留下我不可,也默认,我也可以在严倾跟前耀武扬武,往后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你可千万不要怪我。” 明灿眉头一蹙,警惕看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时安在浴池边沿坐下,举起那杯酒:“我已和你说过,有我没他,有他没我,你还是要陪在这里,不就是默认了要我不要他,就是默认了我可以用一切办法将他赶走。明灿,你承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什么后果?” 时安笑了笑,将药酒一饮而尽。 明灿哗啦一声,从水中站起:“什么后果?” “你总以为你是公主,无论做什么,旁人都会对你心悦诚服,可严倾出身名门,年轻气盛,乃是太傅之长孙,他如何能接受这样的奇耻大辱?”时安握住的肩,俯身在她脖颈啄吻,低声道,“姜国,危矣。” 她抓紧他的手臂:“我是公主,有几个面首又如何?历朝以来,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公主有面首,他还想如何?时安,你不要危言耸听。” “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时安含住她的耳垂,“明灿,你最好不要沦落到要求我的那一日,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15、第 15 章 “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你连公主府都踏不出去,还妄想有一日我会向你求饶?只有你向我求饶,从前如此,将来亦如此,你这辈子都只会是本公主的面首。” 温热的池水不停涌来,席卷她,包裹她,一层又一层,泛白的浪花有些晃眼,但在柔软的水的怀抱里,却是那样温暖。 她漂浮着,她的长发也漂浮着,像是水藻,随着水波荡漾,突然,她又陷进水中,四面八方的水袭来,往她耳朵里钻,那一霎那,她第一反应勾住时安的脖颈,将他一并带进水中。 天地寂静,她只能听见贴在自己心口上的那道心跳:噗通,噗通。 “明灿,我爱你。” “什么?” 水声响起,堵住她的耳朵,她在水下,对上时安的视线,她要问,问他说了什么,一张口,温热的水全灌进口中,求生的本能让她要往水外钻,却又被带进水中。 时安看着她,也张开口,让水往口中灌。 天地失色,她剧烈挣扎,从水冒出,呛一地池水,扭头就要骂:“时安,你想淹死……唔唔!” 时安将装过药粉的纸张塞进她口中。 她茫然,无意识咽一口唾液,连忙将纸张吐出:“这是什么?” 时安看着她,眯着眼笑:“药啊。” 很美,他笑起来很美,但明灿还是忍不住生气:“你敢给我下药!” 他握住她砸来的拳头,扣去她腰后,低头咬住她的唇,刺破她的皮肤,将她渗出的鲜血咽进口中,低声道:“好甜。” “你敢咬我?”明灿一口咬回去,虎牙瞬间也刺破他的嘴唇,血混在一起。 他轻笑,咬着她的唇,抱着她滚在地毯上。 垂帘轻晃,扫过他们的脸颊,被风吹得更高,夕阳的柔和光线落下,两双眼眸同时眯起。 “我累了,你抱我回床上。” “我不累?” “你抱不抱?” “不抱,睡在这里也挺好。” 明灿腿一抬,往他腿上一压:“过几日,你跟我一起去严家给严倾的小妹庆生。” 他斜她一眼:“你疯了。” “你不是说他忍不了吗?我倒要看看他忍不忍得了。” “你最好是真做好了应对的计策,否则姜国亡国后,第一个死的就是你。还有,我不跟你去。” “怎么?你怕了?” “我为何要怕?我对这种宴会不感兴趣,我还不如在房中多看看兵书策论,待我回周国,用得到的地方多得是。” 明灿翻身,在他耳旁悄声道:“你敢跑,被我抓住,我就给你下药,那种每个月都会发作,发作起来让人痛不欲生的药,只有我手中有解药,要是得不到解药,毒发时,你就会被活活折磨死。” 他微微偏头,也悄声:“你敢给我下,我也给你下药,那种让你变得听话的蛊毒,让你心甘情愿匍匐在我脚下。” 明灿磨了磨牙:“你做梦。” 时安扶着她的后颈,在她唇上亲了亲:“明灿,这是我最后一次碰你,往后你我不会再有任何关系。” 她不屑道:“那你以后若是再和我睡了呢?我帮你割掉?” 时安没有回答,松开手:“至于什么生辰宴,我便不和你一起去了,看在你我有过肌肤之亲的份上,我让你再做几日姜国最尊贵的公主。” “我做不做得了,不是你说了算的。”明灿起身,将衣裳一披,朝卧房走去,“你爱躺在那里就躺在那里吧,反正我爽完了。” 16、第 16 章 时安哼笑一声,没有跟去。 那个什么生辰宴,他的确不想去,当然,不是他所说的那个缘故,而是他要留在府中与鹭白联络。 那日,他将鹭白救出地牢,明灿发了通脾气后也未再说什么,毕竟府中面首众多,若不刻意提起,明灿根本想不起来,至于鹭白,养了几天,稍好些了。 他跨进鹭白的小卧房,未四处打量,目光落在鹭白身上:“好多了?” 鹭白稍稍撑起,低声问:“外面可有人跟着?” “未曾发觉。” “好,那我跟你说说县主的交代。”鹭白挪近近些,低声道,“昨日,我已与揉云见过,揉云告诉我,县主同意与你的交易,事成后你将罪责推给我,而她会给你一个令牌,拿着令牌,你便能出都城,至于如何回周国,这便是你的事了。” “没想到你们动作这样快,不过,这样虽是能让我全身而退,可不能保证我能顺利出城。” 鹭白抿了抿唇:“你还有什么要求?” “我要一千金。” “什么?一千金?公子知晓一千金有多少吗?未免有些狮子大张口了。” “若是你们能想出一个让我没有忧虑离开的法子,我就可以不要这一千金,否则按照你们所说,若事后你们反悔,对我来说可不合算,明灿对我再不好,有她这棵大树在,我也好乘凉。” 鹭白沉默片刻:“好,这些都还能再商量,我会让人与县主转达,不过,若是给了你满意的解决方案,你打算如何动手?” 时安扬唇:“你动不了手,是因为你近不了她的身,而我,有无数机会可以杀她,只要你们出的条件能让我满意。” “好,你放心,我这两日就会将信传给县主,只是我如今还不能下地,你得过来我这里。若明灿看得太紧,你不如让玉芯传话。” “玉芯?”时安笑了笑,“你替我传话就行,其余的,不必你操心,当然,对比那一千金,我还是更想要出城门的法子,望你替我传达。” “我会替你传达。” 时安微微颔首,起身退出房门,刚跨出房门,便瞧见不远处站着的玉芯。 他脸色一变,五指紧握,不动声色走近,停在她三尺处:“玉芯姑娘是在跟踪我?” 玉芯羞涩垂眸摇头:“奴婢看见公子往这个方向来了,担忧公子被鹭白所害,便跟过来看看。” “今日的事,你不会告诉明灿的吧?” “不、不会。”玉芯与他对视一眼,又害羞垂眼。 时安后退几步:“往后还是不要这样了,明灿看到你我这样,会责罚你的,她下手总是没轻没重。” 玉芯脸红得越发厉害:“公子、公子……” 时安弯了弯唇,抬步离去。 幸好这个小婢女什么也没听见,不然他真得好好考虑考虑要不要杀了她,这府上能替他做事的人也不多,他还是希望他们能合作愉快,毕竟在姜国的最后时日,他还需要她帮忙呢。 明灿回来时,他仍旧在岸边钓鱼。 明灿走近,看着平静的池水:“你不用鱼饵,能钓上鱼来吗?” “我又不靠这个吃饭,钓不钓得上来又有什么要紧呢?公主心情不错,对驸马很满意?” “你少怪里怪气说话。”明灿瞪他一眼,“他们一家对我都很客气,时安,你的愿望要落空了。” “他们客气,是希望你也能客气,而不是让你耀武扬威、蹬鼻子上脸的。” “你少管我!”明灿在他跟前蹲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我会让人将西园收拾出来,到时候我们便搬去西园住,让他一个人住在这边。” 他挑眉:“说到底,你还是向他低头了,明灿,你不是姜国尊贵的公主吗?” 明灿一巴掌拍在他脸上:“你以为我为了什么?我还不是为了能长久地跟你在一起?否则我用这样避着他吗?你不要不识好歹!” “你看你,明明是为了自己,却又要算在我头上,没有我,你仍旧要和人联姻,仍旧要向人低头。” “是,但那又如何?至少我不用这样避去西园。”明灿抿了抿唇,“在你心中,我就是自私狂妄到极点,我也承认,我就是自私,就是不可一世,可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时安心头一跳,避开眼。 明灿轻轻趴在他腿上:“我今天见到他了,也和他说话了,还和他单独在园子走了走,平心而论,他长得不难看,还算周正,可我对他……就是喜欢不起来,我想到要和他睡觉,我心里很难过,时安,我不想和他成亲了。” “明灿,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是你自己同意的婚事,现在又说什么不想嫁?” “是我自己同意的,可我方才回来的路上,忽然觉得,若你不是周国的皇子就好了,我们就可以成亲,我只想和你成亲。” “明灿,我若不是周国的皇子,你也不会和我成亲,你仍旧会选择一个对你有利的人联姻。在你心中,你自己的利益大过我,在我心中,亦是如此,我们就不可能在一起。”时安的掌心轻轻落下,在她背后拍了拍,“不要任性了,严家对你而言,的确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她抓紧他腿上的衣裳:“你先前不是很生气吗?为何现下这样冷静了?鹭白说的真是的,你一直在骗我,对吗?” “我只是想明白了,就算我生气,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我不可能为了你放弃我的皇子之位,你也不可能为了我放弃公主之尊,谁也怨不着谁,你我本就不是同路人。”时安缓缓起身,“圣旨这两日就下来了吧?好好准备你的婚事,这毕竟也是你的人生大事,我不会出来搅和。” 17、第 17 章 明灿也缓缓起身,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怒吼:“什么狗屁人生大事!本公主想成亲可以成无数次,凭什么要将这一次婚礼看得这样要紧!” 时安闭了闭眼,长舒一口浊气,缓步回到卧房收拾行李。 若徐升所说是真,那么明灿和严倾的婚礼恐怕不会太久了,他除了收拾行李,搬去西园,不知还可以再做什么。 这些年,他的所有行李全都是明灿的置办的,明灿极其霸道,从来不顾他的喜好,只看自己喜恶,总将他打扮的像个唱戏的。 他将那些衣衫一件件叠起来,放进箱中,最后,在衣柜最深处的角落里剩一条黑色腰带,其貌不扬,歪歪扭扭绣着几个看不出模样的图案。 这是明灿送给他的,那时候他们都才十一二岁,他实在不明白明灿为何会对他有这样的感情,他恨她,想用剪子剪碎,想用火烧成灰,最后还是扔进水中,自己又捞了起来。 那时他恨她,更恨对她心软的自己。 他每对她心软一次,就要往自己的手臂上刺一刀,在小臂上留下了许多浅淡的疤痕,后来,他每对她心软一次,就要在心底划下一记,如今,早已密密麻麻,破烂不堪。 “收拾东西做什么?”明灿从外来,“想跑?” 时安不动声色将腰带藏进袖中,低声道:“你不是说,让我搬去西园吗?” 明灿往他身旁一坐,翘起腿:“你怎么这么听话?先前不是还要我放你回宫里的吗?你不会是在打什么坏主意吧?想趁我成亲那日逃跑?别做梦了,你出得了公主府,也出不了城门。” 他将箱子合上:“我嘴皮子都磨烂了,你还是不肯让我回宫中,我还能怎么办?只能暂且听从了。” “你知道就好。”明灿捏住他的下颌,“还有,不是你搬去西园,是我们一同搬去西园。” 他挣脱,又去收拾另一箱,悄然将腰带沉入箱底:“有什么不一样吗?等驸马进门,你还不是要回到这边来?” 明灿往床上一倚:“我就走个过场,给他个面子而已。东西不用这样早收出来,等明日他们将那边打扫干净再说。” 时安没有接话,将另一个衣柜里的衣裳也叠好收起:“往后我是不是就不能出西园了。” “你要出西园做什么?你想垂钓,西园那边也有湖,你想赏花,西园那边也有花,或者你觉得还缺什么,我可以让人去修建。” “我以为,你不敢让严倾看到我。” “不是不敢,是没必要,他老老实实做他的驸马就好,没必要来干涉我的私事。”明灿往床上挪了挪,“别收了,快过来。” 时安未动:“我没有兴致。” 明灿往他臀上踹一脚:“没兴致就吃药。” “我在收拾行李,说不定明天圣旨就会下来,宫中的人若是看到我,定不会高兴,我明日一早就搬去西园,你的行李也要收,我给你一并收了吧。” 明灿有些意外,她也承认,自己有时候对时安是过分了那么一些,但可是从未叫他做过这些粗活的,当然,时安也不可能主动做这些。 她盘腿坐起,欲言又止:“你……” 18、第 18 章 时安道:“我想问你要一个人。” 明灿眉头一皱:“什么人?” “鹭白。” “鹭白?”明灿有些摸不着头脑,“你要鹭白做什么?你给我收行李就是为了要他?” “你不答应,我也会收。” 明灿刚冒出来的怒火被掐灭,又斜倚在床上:“那你说,你要他做什么?” “当然是来服侍我,不然你愿意派几个婢女来我身旁?” “他服侍你?你……” 时安打断:“我没有断袖之癖,我只需要他帮我做做杂活,跑跑腿,比如给婢女传话,帮我采买书籍,毕竟以后驸马进门,你也不可能日日盯着我了。” 明灿又问:“为何是他?” “上回,我救了他一命,我相信他不会害我。” 明灿打量他片刻:“好,我准许,但你最好别让我发现你是有什么阴谋,否则我将你们两个一起扔去池塘喂鱼。” “我能有什么图谋?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到周国,你觉得他能帮我这个忙?他自己都出不了公主府。” “那倒也是。”明灿双手抱住他的腰,轻轻贴在他的后背上,“你要是能一直这样多好?往后我们就住在西园,我们过我们自己的,就当那个严倾不存在。” “可他存在,世人皆知他是昭阳公主的驸马。” “你真是扫兴。”明灿在他腰上狠狠一掐,“我们就在西园,哪里也不去,只要你不说这么扫兴的话,不会有人提起。” 时安瞥她一眼:“掩耳盗铃。” 她跪坐起身,下颌搁在他的肩上:“我掩耳盗铃又如何?一会我就去吩咐人给西园大门上锁,往后我们出门都不从前门出,我要在西园开一座大门。” “我等着严倾来拆你的西园大门。” “他拆我的西园门,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这样幸灾乐祸?你就是想看我出丑?” “我讨厌他,也讨厌你,你们打起来我求之不得。” 明灿凑过去,点点他的鼻尖:“你讨厌我,还给我收拾衣裳?” 他不徐不疾反问:“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我要是讨厌一个人,别说是给他收拾衣裳了,我恨不得将他的皮都撕烂。” “我比较大度。” 明灿被逗笑,胸腔震动从时安的后肩传到心口,她又靠近,在他唇边轻声道:“别收了,睡吧。” “天还没黑,睡什么?” “你再装?” “我说了,我没兴致。” “我说了,你不行就吃药。” “明灿,我不是不行,我是不想。” “我管你是不行还是不想,总归你不来就吃药。” 时安无奈,吐出一口浊气:“你方才不也是说现下这样就很好?那你为何非要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呢?非要我们又吵起来又打起来,你才高兴吗?”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没有资格拒绝。” “那好,那你给我下药吧,我无话可说。” “被你吵得没兴致了!”明灿搡他一把,又踢他一脚,“一边待着去,碍眼!” 他原就要被踢去床下,干脆起身,换了个地方继续叠衣裳,他的衣物已经收拾完,眼下是要给明灿收拾,明灿的衣裳也不少,满满四个大柜子,还有两箱子。 “收拾几件就行,往后你大多数日子还是要和驸马一起度过的。” “什么大多数日子?你故意恶心我呢?” “我说错什么了吗?或者你来吩咐,哪些收拾,哪些不收拾。” 明灿赤足走去,蹲在他跟前,撑着脸看他:“我给你也准备一套婚服好不好?那日我想办法让人李代桃僵将我换下,我去西园和你拜堂成亲。” “有什么意义吗?” “我说有就有。” “我没兴趣。明灿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做,我就该跪下来对你感恩戴德,痛哭流涕?你别做梦了,你要嫁就嫁,不嫁就不嫁,扭捏作态有意思吗?” “好,很好,我就喜欢你这副死样子。”明灿凑过去,在他脸上重重亲一口。 他一脸莫名其妙,瞥她一眼,继续叠衣裳。 “天要转凉了,我们过两日去夜游吧,再冷一些就不合适了。” “什么夜游?” “城中的画舫上夜游,你是不是还未去过?我也不曾去过,我听人说那里很有意思。”明灿又在他身旁坐下,和他挤在一张凳子上。 他让出些位置,道:“那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还是不要往那种地方去得好。” “你如何知晓?你去过?” “我不亲自去,也能听人说起,不就是戏子卖唱的地方?乌烟瘴气,不知有什么好玩的。我不去,你自己去,回头若是染上什么脏病别哭。” “看个歌舞而已,怎就扯上什么染病不染病了?你少危言耸听。” “就你那样,一高兴就要嘴对嘴吃东西,嘴对嘴喝酒,迟早的事。” “时安!除了你以外,我和谁这样过?你少污蔑我!” “鹭白不是人?” 明灿瞅他:“那天我根本没打算吃那颗葡萄,本公主怎么可能会吃别人嘴里的东西?谁知道你突然发癫一样将他掀去地上?” 他叠着衣裳,道:“那后来呢?” “什么后来?就那一回。” “我说,你将我关起来的时候。” “那也没……”明灿顿住,凑去他脸边,“时安,你是不是不想我碰别人?” 他没说话。 “我和严倾要洞房,你会难过吗?” “难过又如何?不难过又如何?” “我可以不和他洞房。”明灿看着他,轻声道,“你说你爱我,我就去和他说清楚,我不和他洞房。” 他叠衣裳的手停了,盯着上头的绣纹看了很久,他的理智告诉他,他不可以开口,他还要回周国,他和明灿根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长痛不如短痛。 “明灿。”他顿了顿,“我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19、第 19 章 “你真是给脸不要脸!”明灿掀翻他腿上叠好的衣物,拂袖而去。 他在原地停顿许久,捡起地上的衣物,重新叠好,放进箱中,继续收拾衣物。 又下雨了,夏末的暴雨总是突如其来,雨打落在瓦片上,连成幕,齐刷刷落在楼下的瓦片上,又落去地上。 时安站在二楼,透过雨幕看去,瞧见东园撑伞而来的内侍,内侍停在亭中,展开圣旨宣读。 雨声太大,听不见宣了什么,他也无心听见。 “公子。”鹭白撑伞在楼下喊。 时安看明灿接过圣旨,信步跨下楼梯,朝鹭白去:“何事?” 鹭白快步走来,收伞,低声道:“县主同意了,不过只能先给公子一半,事成之后再给公子另一半。” “你们要我冒这样大的风险,还要跟我讲条件?你别忘了,这是在姜国,她是县主,我是阶下囚,明灿一死,朝堂大乱,县主父亲武阳王趁机夺位,她便是尊贵无比的公主了,想捏死我跟捏死一只蚂蚱那样简单。你告诉她,要么一次付清,要么再不用谈。” “我自然是为公子争取过的,县主告诉我,若是公子不同意,就告诉公子,若是公子能把公主之死栽赃在严倾身上,县主愿立即结清这一千金。” 时安抬眸:“县主这一招真是直戳要害,不过,我并无意见,你告诉她,将我的一千金准备好,我答应这门交易。” “公子稍安勿躁,一千金目标可不小,县主总不能直接送到公主府上,公子要如何收这一千金?” “帮我在东城二街的福源茶楼包一个雅间,将金子放在房中,剩下的便不必操心了,我自会想办法取。” “好,那若是丢了?” “若是丢了,一切责任在我。” 鹭白点头:“好,我这就去传话,公子静候佳音即可。” 时安目送他走远,刚好回到房中,瞥见远处走来的明灿,他稍等了等,朝人道:“接完圣旨了?” 明灿跨上台阶,甩飞绣鞋,赤足走来:“你和鹭白说什么呢?” “我让他帮我打听打听,公主和驸马的婚期是何时。” “你不如直接问我。” 时安刚要开口,忽而轻咳两声,以拳抵唇,道:“好吧,那是何时?” 明灿皱眉:“嗓子不舒服?” “昨夜下雨,应该是有些着凉,不碍事。” “去请太医来。”明灿吩咐完,提着雨水浸湿的裙摆跨入门中,立即一身新衣,“九月初。” “这样快?还有不到两个月了,皇帝竟然这样着急。” 明灿回眸看去:“你最好不要打什么坏主意,不然我饶不了你。” “我在你眼皮子底下还能翻天不成?” “你最好是。”明灿朝他走来,环抱住他的腰,“我们明日去夜游,我将河畔的所有花船都包下来了,到时,只有我们,不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你非要去不可?” “对,你不去,我就绑你去。” 他道:“那好,那便早些去,我想去听说书。” 明灿皱眉:“说书?去哪里听?” “当然是去说书的地方听,不然能去哪里听?” “你不是在打什么算盘吧?”明灿端详他。 他镇定自若:“我们一起去,我能打什么算盘?不过,我要听我想听的,我不想听你平日喜欢的那些。” 明灿收回目光,靠在他的胸膛上,戳戳他的脸颊:“好,我就答应你一回。” 玉芯敲门:“殿下,太医来了。” 明灿没有松开他:“叫太医进来。” 他推了推,低声道:“你的衣袖也湿了,去换一身吧,最好泡个热浴。” “你何时这样关心我了?” “从前也关心过,你觉得是我多管闲事。” “你……”明灿无法反驳,“那我去换衣裳,一会我们一起泡。” “我要问问太医,我能不能泡。” 明灿瞪他:“我管你的,你赶紧来。” 他看人往浴房走,立即快步朝太医去,低声道:“你帮我看看,我有没有感染风寒。” 太医左右看一圈,见周围无人,压低声音:“殿下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骗了明乐一千金,让她送去了福源茶楼,我记得你跟我说过,我们有人在那处当伙计,让他想法子将那些金子运到我们的地方,最好是运出城,待我回周国,有很多地方要用到钱。”时安警视四周,也压低声音。 太医微怔:“明乐?这到底是如何一回事?” “我没有时间跟你解释,明灿就在里头,你照我说的做就是,切记,要隐秘一些,不要让明乐发现我们的人,我明日也会过去一趟,混淆明乐的眼线。” “好,臣记下了。”太医后退两步,“公子是有些风寒之症,这两日气温骤降,感染风寒的人不在少数,公子一定要注意保暖,药便先不吃了,可以多用些姜汤。” “哦,那我眼下能泡浴吗?”时安朝他使了个眼色。 太医会意,立即道:“公子已有风寒之症,切莫再泡浴,否则寒邪入体只会加重病情。” “我记下了,多谢太医,太医请回吧。”时安点头,转身朝浴房去,没走几步,对上明灿,“太医说了,我目前不适合泡浴。” 明灿瞅他片刻,转身离去:“你赶紧多给我灌几碗姜汤,否则明日你就算下不来地,我也不管你。” 他眼眸微动,抬步跟上:“你明日到底要做什么?还将花船全包下来了,弄这样大的阵仗。” 明灿心情不错:“明日你便知晓了。” “那我去看书了,你慢慢洗。” “谁准许你走了,你就在这里,看我。” “你有书好看?” “不是你三更半夜发情抱着我啃的时候了,说话真是硬气啊,我看你憋到几时,心里早痒得难耐了吧?” 时安扬唇:“明灿,你还真是自信。” 明灿抬起下颌,得意道:“我每日都跟你睡在一起,我还不清楚你的身体变化?知道我为何这几日没逼你吗?因为我瞧见了,你每日清晨忍得有多难受,假清高。” 时安微微侧身:“你想多了,这只是一个正常男人的正常反应,与你无关。” 明灿从水中起身,湿漉漉的双臂抱住他,仰头看:“那你耳朵红什么?” “我是正人君子,面皮薄,说这些事当然羞涩,你以为我是你?” “时安。”明灿忍不住笑,“你好可爱。” 时安眼睫闪闪,看向远处:“你要洗就洗,不洗就穿衣裳起来……” “嘘。”明灿打断,贴在他的心口,悄声道,“时安,你的心跳得好快。” “心不跳就死了。”他要退。 明灿将他抱回来,将他的手摁在他自己的心口上:“你胡扯什么,我没说你心不跳,我说的是你的心跳得好快,你摸不到吗?” 他垂眸:“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明灿踮脚,在他的耳旁轻声道,“你爱上我了,笨蛋。” 20、第 20 章 他没忍住,嘴角弯起,却道:“心跳得快就是爱上你了?任何一个女人赤身裸体地站在我跟前,我心都会跳得很快。” 明灿捂住他的嘴:“在你挨打之前,我劝你最好换一个说法。” 他转过身去:“在你着凉之前,我劝你最好赶紧将衣裳穿上。” 明灿身上的水早就在他衣衫上蹭干了,随手将衣裳套好:“这两日下雨,你总钓不成鱼了吧?” “是钓不了,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明日要出门,你给我染指甲,上回就没染好,这回我不乱动了。”明灿扬着唇,越过他往楼上走。 他缓步跟上,踩着她的脚印。 窗外雨潺潺,滴滴答答打在芭蕉叶上,明灿卧在美人榻里,时安盘腿坐在地垫上,握住她的足,小心翼翼将花泥抹在她小巧的指甲上。 她不爱穿鞋,绝大多数时光都是赤足在地上踩来踩去,如今盛夏已过,又还未入冬,天将冷不冷,她的足冰凉。 “涂好了将袜子穿上。” “不穿,别管我。” 时安一噎,想抽自己一嘴巴。 明灿这个人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喜欢,这些年的纠缠,都是因为一时兴起,因为她无法完全征服他,明灿怎么可能懂爱?她怎么可能懂? 其实他早就明白,只是总将这种对猎物的热情当做是爱情的热情,从一开始的愤怒,到后来的失望,再到如今的无奈,他不知还能说什么。 他涂好那些指甲,起身离去:“我去看书了。” 明灿眉头一皱:“去哪里看书?这里光线这样好,你就在这儿看,哪儿也不许去。” “嗯。”时安不冷不淡应一声,将手擦净,坐去另一边的门口将书展开。 明灿坐起望去:“你离我这样远做什么?你给我过来,坐我身旁来。” 时安未动:“要看书就好好看……” “我管你的。”明灿打断,“你再不过来,我绑你过来了。” 时安无可奈何,拿着书又过去。 明灿瞅他一眼,冷哼:“坐上面,我要枕在你腿上。” 他懒得再争执,明灿要如何便如何,让他坐他就坐,让他站他就站,他只看他的书。 雨过天晴,积水消退,街道上的行人又多起来,坐在茶楼二楼的雅间,微微能听到一些外面的喧闹声。 雅间里,说书先生正在绘声绘色讲着,时安心思并不在此处,他身旁的人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他悄悄瞥她两眼,正襟危坐。 没多久,婢女敲门,明灿起身:“你慢慢听吧,我有点事儿,一会儿就回来。” 时安嘴上应好,心中却有些惊讶,明灿平时看他看得紧,从来没有过这样将他一个人扔在外面的时候。 他心头一转,带人出门,便朝说书人吩咐:“你先不讲了,待她回来再说。” 说书人退出门去。 时安起身,在房中转几圈,犹豫要不要出门。 这是一个好时机,若是他能和茶楼里他们的人会面,他能交代不少事情,但他不确定明灿去了哪里,会去多久,会不会突然回来。 正在犹豫时,太医徐升突然在楼下出现,时安眼睛一亮,将窗子又推开一些:“徐太医,好巧,你也来喝茶吗?” “时公子的风寒好些了吗?” “昨日喝了姜汤,像是好些了,太医若是得空,上来再为我诊断诊断吧。” “是。” 时安掩上窗,快步推开雅间的门,往外张望两眼,没见明灿要回来的迹象,立即将徐太医请进门。 “臣知晓殿下会来此处,特来碰碰运气。拜见殿下。” “太医不必多礼,明灿突然出门去了,不知何时回来,我们还是长话短说。”时安压低声音。 太医点头,低声道:“臣已按照殿下吩咐,与我们接头的人说好,将这床下的金子运了一部分出城,他是店里的小厮,平时也负责采买事宜,经常出入城门,不会招人怀疑。” “此人可靠吗?” “可靠,他也是周国人,与父母一同流亡到姜国,是臣将他们带来京城的。他母亲病重,一直需要臣来照料。”太医又问,“昨日太过匆忙,不方便询问殿下,这到底是如何一回事?” “明乐想要谋杀明灿,但奈何进不了明灿的身,我原本是想与她交易,让她帮忙放我出城,可打过两三回交道后便打消了这念头。明乐此人也是心思狡诈,断不可能放我出城,我便想着出不了城,捞些好处总能行。” “原是如此,殿下做得好,咱们将来需要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这笔交易也不亏,明灿本就该死,殿下亲自动手也无妨,只是要做的隐秘些,别漏下什么把柄。” 时安眼眸微动,低声道:“我思来想去,终于想明白了,明灿不能死。” 太医眉头一皱:“为何?” “赵国如今也想攻打姜国,若此刻姜国一乱,赵国趁势而上吞并姜国,我周国必将大难临头,故而明灿不能死。” “那明灿多次折辱殿下,殿下竟能为了大局而暂且放下个人仇恨,此乃我周国之福,殿下将来必定能成就一番事业。”徐升拱手大拜。 时安眼眸微闪,压住心虚,岔开话题:“那这里的一千金就交给你来处理了,我在明灿的眼皮子底下,行动不便,若遇突发状况,你可以自行处理。” “臣一定不负殿下所托,将这笔银钱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若无其余要紧事,你便先行离开吧,在此处待久了,明灿定会有疑心。” “是。”太医行完礼刚退出房门,迎面便碰上明灿,他不慌不忙行礼,“臣拜见殿下。” 明灿瞥他一眼:“你为何会在此处?” 他道:“臣今日休沐,便想着出门喝喝茶,听听曲,刚好碰见时公子,别提他诊了诊脉,时公子的风寒已无大碍,殿下尽可放心。” 明灿摆摆手,大步越过他,推门而入。 时安看去:“什么要紧的事,这样着急去办,从前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没什么,倒是你,我刚走这么一会儿,你就和太医见面了,你们两个不会瞒着我有什么事吧?” “你方才不在,我便叫那说书的出去了,想着等你回来了再一起继续听,我一个人在这里又闲得无事,站在窗边一看,刚好碰上徐太医,他说帮我看看我的风寒好了没有,仅此而已。” “那他如何说?你的风寒好些了吗?能泡浴了吗?” 时安心头微动,他和徐升并未说及此事,不过幸好方才他站在门口,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他说我原本就没什么大碍,现下已好得差不多了,至于泡浴,我并未问起。” “哦,这样啊,那应该就是能泡了吧?”明灿往美人榻上一卧,靠在他的腿上,懒懒道,“行吧,那继续听说书吧,听完我们也好去游船。” 说书声又响起,时安心中的大事已完成,靠在软垫上,剥着松子悠闲听着。 一个下午,一个故事讲完,太阳还未落,阳濯城中最繁华的那一段河一个客人也没有,只有来来回回匆匆忙忙的婢女和小厮。 时安摸不准明灿到底是要做什么,左右看几眼,跟着她上了船。 “你先在外面等片刻,稍后我会叫你。”明灿说罢,便跨进船上的大门。 时安看一眼紧闭的房门,坐在甲板上等候。 热气未消,他坐在阴影处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明灿的声音。 “时安,进门来。” 时安睁了睁眼,缓步而去,推开房门,瞧见里面穿着一身嫁衣的明灿。 21、第 21 章 他愣住,手还扶在门上。 “好看吗?”明灿在原地转着圈,华丽的裙摆如波浪般荡开,发冠上缀着的流苏荡漾,轻轻碰撞在一起,叮叮轻响,和她灿然的飞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时安看着她,看不清她裙摆上绣着的花纹,看不清她发冠上雕刻的造型,只看见她恣意明媚的笑。 “你说话啊?”她提着裙子走来,模糊的声音又清晰了,“好不好看?” 时安回神:“嗯。” 明灿有些恼,灿然的笑收敛,眉头皱起:“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嗯什么嗯?” 时安避开她的目光:“好看。” 明灿将他的脸掰回去:“你看着我说,我今日好不好看?” “你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呢?难道我说你一句好看,今日这些事就能成真了吗?一个月后你就不用嫁给严倾了吗?我不喜欢自欺欺人。” “我管你喜不喜欢?我喜欢就行,我开心就好,大喜的日子,你别逼我扇你。” “你看你到现在还是在说这种话,你只顾自己开不开心,从来都不在意我的死活,我只是你无聊时候的消遣罢了,你对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喜欢,我就是你的一条狗,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如今又要做出这副样子,是做什么呢?” 明灿沉默,看他许久,低声道:“你不也总是羞辱我,辱骂我,戳我的痛处吗?” 他怔住,随即,巨大的痛苦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是的,他也辱骂羞辱了明灿,无论出自什么原因,因为他们的世仇,因为他的谋划,他都不可否认,他也刺痛了明灿。 或许明灿说的对,如果他不是周国的皇子就好了,若他不是周国的皇子,他们今日就不必以这样的面目来面对彼此。 可他是周国的皇子,他偏偏是周国的皇子,而明灿偏偏是姜国的公主,他们此生此世都不可能有平静相处的那一日。 明灿在他脸上拍一下:“什么表情?要哭就哭,要笑就笑,你再用你这张脸做出这么难看的表情,别怪我又打你。” 他心累。 明灿才不理会,拉着他往房中走,将红色的喜服往他身上一套,仔细欣赏一番,满意点头:“嗯,真好看。” “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看不出来?拜堂成亲啊。”明灿将金色的发冠给他换上,拉着他一起跪在正中央,朝前一拜。 时安这才看见,前方摆了一个牌位,他还没来得及认真看,就被明灿又拽着趴去地上。 “你……” “别说话!”明灿拉着他转身,按住他的头,又朝天地拜去。 他深吸一口气:“你松开我。” 明灿脸一沉:“你又要唧唧歪歪什么?” 时安稍稍整理好衣冠,不紧不慢道:“不用你按着我。” 明灿嘴角又翘起:“噢,那重新拜。” 时安转身,又朝向堂前。 明灿立即也转身,随他一起朝前拜去。 没有婢女,没有长辈,没有司仪,没有礼乐,没有炮竹,只有他们两个。 明灿扬着唇和他对拜完,顺嘴便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轻声道:“夫君。” 他愣住。 明灿抱住他的腰,贴在他的胸膛上,心头雀跃:“我们喝合卺酒吧。” “嗯。”他答这一句,也答上一句。 明灿抿着弯起的唇,将合卺酒斟满,递给他一杯。 他接下,立即要饮。 “八百辈子没喝过酒是吧?”明灿拍开他的手,手臂从他的手臂上交缠回转,语气又缓和一些,“这样。” 他看着她,将那杯酒尽数饮下。 明灿也饮尽,笑着看去:“时安,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明灿……” “嘘。”明灿悄声打断,又靠回他的胸膛上,“时安,我好开心,你开心吗?” 黄昏,醉人的落日余晖洒进窗中,在喜庆的红上撒一抹碎金,炉香悠悠而起,怀中的身体是那样温暖,时安没有办法骗自己。 他闭上眼,向明灿妥协,向命运妥协:“嗯。” 明灿也闭上眼,她太高兴了,高兴到有一丝难过,她轻声道:“你是不是很讨厌我?是不是现在还在心里骂我?” “不曾。” “你不用骗我,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是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好了,我会永远想办法将你留在身边,即便你骂我恨我,我也不在乎,我看到你就高兴,所以你最好还是不要那么讨厌我,否则难受的只会是你。” 时安想,其实他也没有那么讨厌明灿,正是因为他没有那样讨厌明灿,他才格外讨厌明灿,他以为自己该恨她的,可现实却正好相反。 “好了,我们去二楼用晚膳吧。”明灿给他整理整理衣领,“我已经让他们提前准备了吃食,还有各种歌舞表演,反正你今天不许说让我不高兴的话,否则你知道后果的。” 刚巧,他也不想说什么扫兴的话,这或许是他和明灿在一起为数不多的日子了,今日,他也很高兴。 22、第 22 章 紫红色的绚烂霞光罩落,凉爽的夜风吹来,垂帘轻摇,舞姬们摇曳,他被明灿暗着斜卧在榻上,无心多看。 “尝尝这个,炙牛心。”明灿夹起一块肉送到他嘴边,满眼期待看着他,“好吃吗?” “嗯。”他稍稍坐正,“我们还是收敛一些吧,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不好。” 尤其是,游船的二楼并没有墙体,只有一排围栏,一眼便能看到河畔街道上的景象,自然,街道上的行人也能看到他们。 明灿将他拽回去:“这里被我包下来了,今天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 他看她一眼:“你想做什么?难不成是想在这里……” “你想什么呢?我还没有那么奔放。”明灿笑着抱住他的脖子,“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皱了皱眉,浑身不自在地又斜躺回去。 明灿继续给他喂食。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们还得这样多久?天黑了,船上的灯一点,外面看我们这里看的很清楚的。” 明灿在他脸上重重亲一口:“看得清楚就看得清楚呗,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你别忘了,你现在有婚约在身,若是被严家的人看到……” “屁话怎么这么多?你听我的安排就行了,其余的你不用管。”明灿叼起一颗果子,朝他示意。 他犹犹豫豫,被打了一巴掌,恼了,才捧着她的脸,一口咬下果子,塞到她嘴里,低声骂:“不识好歹。” 明灿笑着勾住他的脖子:“你在担心我?我还以为你又吃醋了呢。” 他瞅她一眼:“松手。” “不松。”明灿翻身而上,将他按在榻上,在他脸上乱亲。 他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她又是哪根筋搭错了:“明灿,我最后劝你一句,我们从前在房中要怎么闹都没关系,可眼下是在外面,若是被旁人看见,你这个尊贵的公主的名声可就要没有了。更何况你现在已经有婚约了,若是被人知道我们俩这样,即使你死了,都消除不了这□□的名声。” “现在我确定了,你就是在关心我。”明灿高兴抱紧他,“时安,你实话告诉我,你心里是不是也是有一点喜欢我的?只是不好意思开口?” “你先起来再说。”他的衣裳都被扯散了,又被压的死死的,怎么也扯不回来。 明灿却不肯动:“我不起来。” “你起来。” “我不起来。” …… 时安推一下,明灿搡一下,不像打架,更像调情,两人正在兴头上,忽然一声狂啸传来。 “明灿!” 明灿皱了皱,脑袋转动两圈,瞧见河畔站着的人,不紧不慢靠回时安肩上。 时安要抬头:“什么人?” 明灿将他按回去:“没什么人,不用管。” 话音刚落,那狂啸声又传来:“明灿!你这个□□,你给我下船!” 时安眉心一紧,抬头看去,正好对上严倾愤怒的目光。 “奸夫□□!”严倾破口大骂,他身旁还跟着几个男子,看衣着打扮,定不是什么普通出身。 时安心中提起的那块大石终于将自己砸死了,破罐子破摔道:“现在好了,正室找上门了,公主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你幸灾乐祸个什么劲儿?”明灿往他头上挥一巴掌,整理整理衣衫,不紧不慢朝人吩咐,“让他们将船划快些,不用理会。” 时安抬了抬眉,也将衣衫整理好,朝岸边要上船的人看去:“殿下,他好像不打算放过你。” 严倾正在与码头上的人交涉,两三句达不成目的,他又开始发火:“公主又如何?我是她未来的驸马,你们给我滚开。” 守船的人不敢再阻拦,按照他的吩咐,驱使船只逼近,很快,两艘船并驾齐驱。 时安好整以暇:“公主殿下,他追上来了。” “我现在抽不出空来扇你,不代表一会儿也抽不出空来扇你。”明灿瞅他一眼,叫停游船,朝对面的人看去,“听不懂人话吗?本公主今日已经将这里全都包下了,闲杂人等不得打扰。” 严倾怒骂:“光天化日,你敢在此与人野合,却不敢让人上前质问?你别忘了,你现在已经是我严家的人了。” 明灿哂笑:“我是公主,我是皇家的人,你敢说这样的话,你是不是想篡位啊?” 严倾咬了咬牙:“我不和你扯这么多,你跟我进宫,我们去陛下和皇后跟前说。” “你让我进宫,我就进宫?你以为你是谁啊?” “你既然这么喜欢他,不如就此进宫去将这婚约取消了,我严家再势弱,也不是什么破烂货都收的。” “你才是破烂货,你全家都是破烂货。好啊,你不是想取消婚约吗?你以为我想嫁给你吗?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长的是副什么模样?你倒贴给我,我都不要。”明灿怒道,“给我靠岸!” 严倾也怒喊:“靠岸!” 时安皱了皱眉,小声道:“明灿,婚姻大事可不是儿戏,皇帝皇后未必会同意……” “这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开口说话了?给我一边待着去。”明灿一把推开他,提着裙子大步跨下甲板,等不到船停下,便跳上岸,上前甩严倾一个耳光,声音嘹亮,回荡在整个河面上。 严倾根本未能预料,此时反应过来,立即要回手,时安大步上前,将明灿往回一拉。 明灿一个趔趄,大骂:“你拽我做什么?你让他打啊,我看他敢不敢打!我看他是找死!” 时安在心里骂了狗咬吕洞宾,退开几步,不想再掺和这乱七八糟的事。 他刚一退下,明灿立即就上去,叉着腰道:“你才是个破烂货,本公主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整个姜国谁不知道我有面首?你难道不知道吗?现在在这跟我装什么出淤泥而不染?你瞧瞧你自己贱不贱?” “你!你们!你们这对奸夫□□!我杀了你们!”严倾气上头,拔出侍卫的佩剑,便朝她挥来。 “你敢刺杀公主?”明灿满脸震惊,随之也拔出一把剑上前挥去。 这两人谁也没习过武,此刻全是凭着一腔怒火乱舞,围观的人都不敢上去劝,偶尔,剑刃与剑刃撞在一起,发出剧烈的刺耳的响声,吓得人心又是一颤。 眼见着那剑刃就要伤人了,时安前一步,又将明灿往回一拉,瞬间,手臂划出一道血痕。 23、第 23 章 衣衫破裂声和血肉破开声齐齐传来,明灿一惊,哐当一声将剑扔下,急急上前抬起他的手臂,怒骂:“你拽我干什么!” 时安疼得眉头都皱紧了,却瞥她一眼,不紧不慢道:“我再不拽你,你就要被砍死了。” “严倾!”明灿怒吼一声,捡起剑又往前冲,“我杀了你!” “明灿!”时安将她拦住。 她喊:“你给我滚开!” “明灿,你冷静一些。”时安说罢,又朝严倾看去,“严公子此刻手中还拿着剑,莫不是真想手刃了公主?” 刚才瞧见血,严倾已是清醒许多,此刻才吓得立即将剑扔了:“若非是她做出这种不顾颜面的事情来,我也不会如此。” 时安朝他走去:“严公子为何娶公主?难不成是爱慕公主?严公子和公主心里都清楚,此次成亲不过是联姻,无关男女私情,既如此,严公子何必如此恼怒。” 严倾讥讽:“你从小便是阶下囚,早习惯了对人摇尾乞怜,当然毫无尊严,我严家可是士族,做不出如此无耻之事。” 明灿怒气又冲上头,张牙舞爪就要上前:“本公主撕了你的狗嘴!” 时安赶紧又将她拦住,低声道:“你今日若是再次与他动手,不论是不是为了我,皇帝和皇后知晓定不会放过我,你想让我死吗?” 明灿咬了咬牙,冷静许多:“你这样要脸,当初为何要同意与我的婚事呢?你也不过是个爱慕虚荣趋炎附势的小人罢了,装什么高洁傲岸,令人作呕。” 严倾嗤笑:“你们这对奸夫□□不知羞耻,现在却推到我身上,真是恬不知耻。”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时安又道:“公子说我恬不知耻也好,说我摇尾乞怜也罢,我有我的苦衷,想必公子也有公子的苦衷。姜国的皇帝要促成你们二人的婚事,无非是为了给太子铺路,今日你二人闹成这番模样,难道就不顾姜国的前程了吗?” 严倾一怔,警惕看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了什么?是不是她告诉你的?” “我不知道严公子此话何意,但我不是傻子,不会天真地以为你二人成亲,是为了男女之情,我想严公子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其余的我便不知晓了,也不再多劝,严公子自己考量吧。” 严倾沉默片刻,整了整衣衫:“明灿,你往后最好给我收敛一些,若再让我瞧见你们二人在外行苟且之事,不会像今天这样简单放过。” “不会像今天这样简单放过?严倾,你以为你是谁啊?本公主放过了你,你不是你放过了本公主,我告诉你,下回再敢这样对本公主大呼小叫,本公主一刀砍了你!” 严倾已走远,明灿骂了半晌,不见回应,扭过头来,又将火气冲向身旁的人。 “劝什么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本事,很能耐,很会说啊?要不是你在这里碍事,本公主早就一刀砍死他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时安心凉了半截,抬步便走:“以后你的事,我不会多嘴半句。” “谁要你多管闲事?”明灿又骂一句,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又跟上去,“好好的婚礼被他搅和了。” 时安避开:“别碰我。” 明灿一下又恼火起来:“时安!你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 “凭我这手臂上的伤,是为你挡剑而受的。” 明灿一噎,小声道:“我又没让你给我挡,再说了,你不给我挡,我早就赢了。” 时安气得简直要喘不上气来,调转方向,下了船,转身便走。 “你去哪儿?你给我站住,站住!”明灿喊了好几声,没有什么效果,她又追上去,“我叫你站住,你耳朵聋了,没听见?” 时安被迫停步,眸光看向远处,沉默不语。 “你看着我。”明灿命令。 他不听。 “你看着我!”明灿的脸硬生生掰正,低声又道,“你看着我。” 时安目光投去,一片冷漠。 明灿飞速在他脸上亲了下,垂下眼眸,低声道:“疼不疼?我去给你包扎一下吧。” “不疼,我哪里敢说疼?我自己犯贱要上去挡的,砍死我也是活该。” “我都跟你道歉了,你不许再生气了。”明灿抱住他的腰,小声又道,“我也想给你报仇的,是你非要拦着我。” 他推开她:“嗯,都是我的错。” 明灿又将他抱住,在他唇上亲了亲,轻声道:“不许生气了。” 他瞥她一眼,转向另一边。 明灿不理会,吩咐婢女去买药,拽着他往船上走,按在他坐下,拿着剪子将他衣袖剪去,轻轻吹了吹:“疼不疼?” 他一直看着她,可注视下的目光抬起,他又避开,看向别处:“不疼。” “真不疼?”明灿凑去他脸前,“你疼得脸都白了。” 他还以为明灿良心发现了,又听她道:“别有一番韵味。” “滚。”他眉头一下皱起,气道。 “我夸你呢,你凶什么?”明灿又在他鼻尖上亲一口,拿着布条给他清理血迹,“不过,你凶起来的样子也特别可爱。” 他彻底不想搭理她了,目光盯着窗外的河道,沉默不语,药粉倒进伤口,疼得他脸白了又红,仍旧望着河道,沉默不语。 忽而,一盏河灯顺着河流漂浮而下,紧接着百余盏河灯漂来,悠悠烛光映在水面的波光上,星星点点,荡漾开来。 明灿悄声走到他身旁,轻声开口:“好不好看?” 他收回目光。 明灿抱住他的腰,笑着道:“是不是很美?跟我出去看看吧。” 他眼眸微动,被牵着往外走。 明灿拿一根木棍,轻轻将河灯勾来,慢慢拎起,双手捧到他跟前:“看看。” 他看她一眼,接下那盏花灯,稍稍举起,灯瓣上写着他们的名字:明灿,时安……他转动花灯,另一瓣上写着:白头偕老。 “好看吗?”明灿又问。 “嗯。”时安低声应。 “那……唔。” 时安突然低首,含住她的唇。 24、第 24 章 她怔愣一瞬,双手紧紧缠住他的脖颈,仰着头猛烈回应。 许久,是时安先喘不过气,轻轻推开她,哑声道:“回房中说。” 她故意问:“回房中做什么?你不是说以后都不碰我了吗?” 时安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进门。 她只顾上他红肿的唇,被放在床上时才看见他手臂已经渗出血了。 “时安,你伤口裂开了,需要重新包扎。” “不要紧。”时安已将衣裳扔去地上,俯身朝她而来,亲吻着她的脸颊低声道,“一会儿再处理。” 她嘴角高高翘起:“时安,我今天没给你下药。” “嗯,我知道。”时安咬住她的耳廓,“明灿,我想要你。” 她挡住他的手:“你今天高兴吗?” 时安拨开她的手:“嗯。” 她又挡:“为何高兴?” 时安眉心皱起。 明灿在他脑门上弹一下:“你连自己为何高兴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傻?” 他抿着唇,缓缓坐起。 明灿也坐起,气得搡他一把:“要你承认你和我成亲高兴就这么难吗?” “我高兴。”他又偏头咬住她的唇,“若是你可以真的嫁给我,我会更高兴。” “那你安安心心留在姜国,好不好?只要你肯留下,我立即去悔婚。” “你自己说的,这是圣旨。”时安欺身而上,忍不住喘息呢喃,“明灿,你好美。” 明灿搡了几下,没能将他推开,轻哼一声:“你先前还说明乐好看,怎么?突然又是哪根筋搭错了?” “那是用来气你的,在我心中,你一直都是最美的。”他的吻流连在她的脖颈上,忍不住道,“明灿,跟我回周国吧。” “为什么不是你留在姜国?” 时安不想再争执,他不愿想起眼前的这个明灿不仅是口口声声说着爱他的明灿,也是时时刻刻伤害他的明灿,就让他,让他们暂时忘了这一切。 明灿,明灿。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终于,恨意的牢笼关不住爱意的汹涌,他忍不住开口:“明灿,我爱你,我爱你。” 明灿要溺死在他汹涌的爱意,眼前一片模糊,耳中也是一片模糊,双手抓着他的背,大口吞咽着空气,可还是难以喘息。 “时安……”她也喊他。 时安抵着她的额头,轻轻掐住她的脖颈,轻吮她的唇,哑声道:“明灿,跟我回周国。” 她意识不清,含水的明媚眼眸微微眯着,茫然又失神地看着他,扬着脖颈,渴求他更多的亲吻。 时安并不在意她的回答,他最近常常陷入这样的混乱中,有时觉得当下开心便够了,有时又觉得长痛不如短痛,他要被逼疯了,可他说不明白,到底是谁在逼他,或许是命运吧,大概真的是命运。 “明灿,我们一起死在这里,好不好?” “时安……”她听不清,只讷讷喊,“时安,我爱你……” 时安闭上湿润的双眼,在她耳旁悄声道:“喜不喜欢我这样抱着你?喜不喜欢夫君这样弄你?” 这一句她听清了,笑得张扬:“喜欢,夫君,我喜欢。” 时安扬唇,又咬住她的唇。 静谧的初秋,蒙蒙雨丝轻舞,朦胧月光映在河面的柔波上,缓缓摇曳。 雨丝飞舞一夜,丝丝凉意钻入薄被里,冷得人打了个寒颤,明灿指尖动动,张开嘶哑的嗓子:“时安。” 时安随即醒来,皱着眉头看去:“什么事?” 明灿戳戳他的手背:“我渴了。” 他起身,随手披一件衣裳,长发往身后一甩,倒了水给她端来,送到她嘴边:“喝吧。” 明灿喝完水,脑子清醒许多,微微瞥他一眼,故意道:“你今日为何这样听话?” 他不紧不慢放下水杯,突然将她按倒。 明灿低呼一声,眉头蹙起:“你干什么?” 时安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下,轻声道:“累不累?” 她茫然眨眼,茫然点头。 时安弯唇,忍不住在她脸颊上亲了亲:“明灿,你的眼眸很美。” 她眼睫飞闪,皱着眉问:“你吃错药了?” 时安没有回答,突然又坐起,将衣裳套好:“是不是该回去了?” “你……”明灿张了张口,又闭上,“是该回了。” 已快至午时,街道上正是热闹的时候,食物的香气从车窗飘进来,明灿叫停马车:“买两份水饺来。” 热腾腾的水饺无处可放,时安端在手中,轻轻舀起一个,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她微愣,轻咬一口,慢慢咽下:“你……” 时安像是没察觉她的犹豫,不紧不慢道:“烫不烫?” 她轻轻摇头:“不。” 时安弯起唇:“吃吧,你吃好了我再吃。” 明灿实在弄不明白,他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只是茫然吃下他送来的食物,安静等他吃完,又叫马车行驶起来。 “你……”她已经是第三回欲言又止了。 时安依旧不追问,还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慢慢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中,放在膝上。 她莫名地有些不自在,将手扔给他,偏头看向车窗外驶过的路面,也不再言语。 行至公主府,到了西园,时安自觉松手,走在她的身后,随后,像平常一样坐在窗前看书。 那窗前种着芭蕉叶和翠竹,随风而动,绿意盎然,他往那里一坐,便像幅画般,让人挪不开眼。 明灿望着他,神情都不觉柔和几分:“过几日我就要准备成亲的事了。” 他看着书页,眼眸未动:“嗯。” “你……”明灿走近,故意道,“我成亲那日就不过来了。” “嗯,我知道了,还有什么事吗?没有我就继续看书了。” “时安!”明灿将他的书扔走,“你方才还说什么我美,又喂我吃东西,又给我穿衣裳,现下却突然这副冷淡的模样,你是不是有病?” 他将书捡回来,冷静道:“那你要我如何做?跟你大哭大闹?跟你痛哭流涕?还是等你成亲那日去抢亲?难道你在同意这门亲事前不清楚吗?你和严家联姻,往后你们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明灿,你最好别希望我那样做,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所以你今天上午所做的一切,都是逗我玩的?” “明灿,我要跟你解释多少遍,你才能明白,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圣旨不是儿戏,往后与你拜堂成亲是他,与你洞房花烛的是他,与你生儿育女是他,与你白首相依的是他,将来,与你篆刻在同一座墓碑上的也只会是他!你要我怎么做?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现在就跟我承诺,你要留在姜国,你要永远留在我身边,我立即就进宫跟皇帝皇后说,我不要这门亲事,我要和你成亲!”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世上的所有的事不都是围着你转的,你根本没有后悔的机会了,明灿!”时安吼完,平息片刻,低声道,“我也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明灿看他许久,提着裙子跑出门。她才不信她有什么不可以后悔的,她是姜国最尊贵的公主,她的父皇是挽救姜国于危难之际的战神,她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她昨日见过那个严倾,更讨厌他了,她才不要和他什么拜堂成亲,洞房花烛。 25、第 25 章 她跑出西园,立即乘车往宫中去。 皇宫就是她的家,她从不需要什么令牌,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她,皇帝和皇后也不可以。 进了宫里,她连招呼也未打一声,直奔皇后的寝宫去,宫女将她拦住,她瞪人一眼,毫不犹豫闯进宫门。 宫女无奈,只能小跑去提前传话:“娘娘,昭阳公主来了,奴婢们无能,未能将她拦住。” 皇后脸色微沉,起身的瞬间又和颜悦色起来:“灿灿,这样着急来寻叔母,是有何要事?” 明灿跨进内殿的门,开口便道:“我不要和严倾成亲了,叔母将旨意收回吧。” 皇后笑着道:“那是圣旨,如何说收回就收回呢?” “可那个严倾,他昨日拿着剑要杀我,我要是和他成亲,日后定会死在他的剑下,叔母给我安排这样一桩婚事,是想让我死吗?” “你这是哪里的话?严家势大,叔母给你说这门亲事也是为了你好,否则一旦你叔父去了,单凭叔母,如何能护得住你呢?”皇后双手握住她的手,轻声道,“灿灿,昨日的事,叔母都听说了,叔母早就跟你说过,让你和时安收敛一些,你偏不听,你看,这就出事了吧?” 她浓眉一蹙:“叔母,我是公主,我就算是有面首又如何?他就能拿剑对着我吗?昨日要不是有时安为我挡下那一剑,我现在早就见我父皇去了,见我父皇也好,父皇一定不会让我和这样的人成亲。” 皇后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快得人几乎看不出来:“你说这话是要羞煞叔母了。你昨日不也和他动剑了吗?事后,他也未来与我和你叔父告状,他都退一步了,你又何必要耿耿于怀呢?况且,夫妻之间,打打闹闹也是常见的。” “我不管那样多,我说不嫁就不嫁了!”明灿猛地甩开皇后的手。 皇后脸上的笑收起一些,不紧不慢坐回凳上,又道:“我可以同意你悔婚,可你最好想清楚了,没了皇权庇护,你的公主之尊从何而来,你心心念念的时安还会不会乖乖留在你身边。去将严公子召进宫来。” 明灿看着宫女从眼前越过,突然又开口:“等等。” 皇后朝她看去,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时安他自小便被你父皇囚在宫中,吃不饱穿不暖,受人欺辱,他能不恨你的父皇吗?能不恨你吗?他这些年为什么能留在你身边,你不明白吗?因为叔父叔母维护你,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便不敢与你闹得太难看。可越是这样的压迫,他便恨你恨我们越深,一旦你不再是公主,他会如何对你?你承受得了吗?” 她垂眸,眼睫遮盖住眼中神情,沉默不言。 皇后又拉住她的手:“灿灿,不要任性了,严家是你最好的选择,你是公主,成了亲照旧能住在公主府,不用和严家的人打交道,你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需要稍稍给严家给严倾些面子就够了。” 她仍旧不语,再不说什么悔婚的话。 皇后拍拍她的手:“回去吧,好好准备你的婚事,叔母会给你一份很丰厚的嫁妆,会让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会是整个姜国最风光最美丽的新娘子。” 她低着头,缓缓转身。 皇后抬了抬下颌:“对了,那个时安很是不安分,若他再敢搅和你和严家的婚事,往后就叫他回来宫里住吧。” 明灿一顿,皱眉回头望去,瞧见皇后认真的神色,又默默回眸,咬着牙沉步离开。 宫女看着她走远,低声道:“昭阳公主也太任性了些,她以为姜国还是她父皇在的时候吗?竟敢这样跟您说话,简直放肆。” “她放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还未习惯吗?本宫早习惯了,都不知到底她是后宫之主,还是本宫是后宫之主了。” “娘娘!就不该这样放任她!” “你以为我想吗?原本是送了奶娘和内侍去她身旁伺候的,想着当个大佛供个几年就将她风光大葬,可谁知陛下突然病重,如今,不靠她还真不行了。” “她从小就被教坏了,脾气坏得很,如何能安安分分听您的安排?往后这样的事还不知要发生多少回,总依着她也不行啊。” “那你说,本宫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皇后一拍案,“够了,都退下!” 宫女跪了一地,皆不敢再言语。 公主府,西园。 时安手臂上的伤口又裂开,他咬着牙重新包扎好,举着书册,却仰头看着窗外的天。 “时公子又在思念家乡了?”鹭白停在楼下,抬头看去。 时安微微垂眼:“我的确已受够了在姜国的日子,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能助我回国?将来我若得势,不会亏待你的。” “我倒是想,但没有这个本事。”鹭白道,“不知我能否进门跟公子一叙?” 时安放下书册,缓步下楼,到他跟前:“何事?” “公子收了金子,可不能不办事啊,听闻昨日公子还为公主挡了一剑,公子不会是真的爱上公主了吧?” “你消息倒挺灵通的,但你不明白吗?昨日他二人若有一人出事,我必死无疑。你们不是要和我合作,是想要我的命,既如此,不如将银钱收回去吧,这好处我受不起。”时安说着便转身要走。 “等等。”鹭白将他拦住,“我与公子说笑而已,只是想问问公子的计划。” 他又回头:“这样的玩笑,以后还是不要再说了,否则会伤了你我之间的和气。至于你们的计划,你不觉得,等他们成亲后再进行,更好吗?” 鹭白抬眉:“还请公子细说。” “你消息那样灵通,不知昨日有不少侍卫在吗?那样的情况下,明灿会死吗?只要她不死,这门婚事不论如何也会进行下去,既要分裂,不如来得彻底一下……”时安话锋一转,“罢了,你做你的面首就好,这些事与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鹭白皱了皱眉:“公子是想一击即中?县主并不怀疑公子的能力,只是公子的行为总和言语不符,实在叫人难以琢磨。” “你看你,做面首都难以成事。明灿这样一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公主,她会在意轻易得来的东西吗?你以为这些年,我仅仅是凭这一张脸吗?或许你是有些脑子,但你不懂女人,往后就不必来我这里问东问西了,除了浪费时光和增加暴露的机会外,没有任何用处。去吧,等着我的消息便好。” 鹭白对时安是半信半疑,但要不要信时安,不是他能决定的,一切都是县主的命令,他也只能照做而已。 时安深知这一点,懒得再理会,转身便走。 如此一闹,他倒能静下心来了,捧着那本继续阅读,明灿回来时,看见的便是他沉迷书册的模样。 明灿指尖紧紧扣着木门,她又想起皇后的话,时安恨姜国,恨这里的一切,包括她。她若是执意要悔婚,即便将来她有办法离开姜国,有办法仍旧锦衣玉食,时安也不会再听她的。 正如眼下,她正奔波着思虑两全的办法,而时安却可以心无旁骛地在这里看书,时安或许对她是有感觉的,但所有的一切都比不过周国在他心中的分量。 脚步声在楼梯入口停下的那一瞬,时安便察觉到了,他手中拈着书页,没有回眸,双耳却一直在听着,直至那脚步声又响起,停在他身旁,他抬眸看去。 明灿垂眸,也看着他。 风从窗外吹来,楼下的芭蕉叶被吹得呼呼作响,许久,他们都未开口。 又一阵风来,吹走时安手中的书页,他开口:“去宫里了?” 明灿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收回目光,又投去书页上,却一字都未看清:“如何?皇后没有同意悔婚吧?其实严家也挺好的,你只要收敛一些,与严倾相敬如宾,你往后还能是姜国最尊贵的公主……” “什么时候轮到你教训我了?” “对,你的事,我没资格过问,你就当我是多嘴。” 明灿又沉默。 书页翻动的声音又响起,时安看着页面是上模糊的文字出神,明灿看着他模糊的发丝的出神。 秋日来得猝不及防,炎炎夏日似乎就在昨日,可抬眸看去,园子里的树叶不知何时已悄悄泛黄。 时安刻意不去想起,但站在楼上,东园的情形一览无遗,看着东园中越来越多的红绸,他清楚,明灿和严倾的婚事要近了。 这是姜国最尊贵的公主的婚事,下嫁的又是姜国最大的士族严氏,不仅公主府中张灯结彩,就连城中都是喜气洋洋,茶馆里、酒楼里,客栈里,没有哪处不是在讨论这桩婚事的。 他住在公主府最深处,什么也听不见,一闭上眼,似乎又什么都听见了。 那些人会如何议论呢?议论昭阳公主与严家公子是如何天造地设,议论他是如何懦弱无能,那些外人如何能清楚他们之间的事呢?就连他自己也理不清。 他就站在二楼廊下,看着黄昏越来越近,庆贺新婚的鼓乐声越来越近。 26、第 26 章 鼓乐声渐明,公主的车驾从正门驶入,车上挂满了红绸,堆满了红花,车门大开,从里钻出来的却是驸马。 严倾伸出手,随之,涂着丹蔻的指尖落在他的手心里,金丝绕成的冠先探出车门,垂落的流苏摇晃,纠缠在一起,轻响。 绣着繁琐牡丹花纹的裙摆如水波曳地,她扶着严倾的手落地,与他并排,缓步往前走,两道宾客一起围上来,簇拥着他们穿过前厅中,抵达正堂。 视线被前方泛黄的银杏树挡住,时安不由得抬步,绕着回旋的廊往前走,再走。 终于,透过稀疏的银杏叶,新人正对拜。 秋风卷起,扫落败叶,新人起,新妇正看着对面的人,他清楚地瞧见她脸上浓艳的妆容。 明灿生来便是这副明媚的模样,便适合这样华贵的装扮,她也喜欢如此艳丽,但她总是懒散,乌黑的发随意一卷披散在脑后,即便进宫也只是随意束起,少有今日这样精致的时候。 她这样很美,真的很美。 时安想,大概严倾也是这样想的。 那一抹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从长长的廊下穿过,通往他曾经与她共眠过的房间,厚厚的墙彻底将他的视线遮挡住,他也不必看,房间里何处摆了花瓶,何处置了屏风,他再清楚不过。 此刻,他们应该正在那座玳瑁屏风前对坐,明灿的手臂会穿过严倾的手臂,举起系着红绸子的酒樽对饮,饮完该结发了,一绺明灿的,一绺严倾的,用一根红绳系在一起,放在铺满桂圆红枣的床上,寓意他们能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夕阳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辉消散,天彻底暗了,喜房中喜烛的喜庆红光从窗中漏出来,暧昧地洒在走廊上。 太远,时安听不见那边的声音,亦无从想象明灿会跟严倾说些什么。明灿,这个骄傲的不可一世的从未向人低过头的公主,也会有朝人低头的那一日吗? 喜房中,玉芯和玉蕊正在给明灿拆头上的发冠,她脸上的妆还未卸,明艳动人,神情却是恹恹的。 “殿下,您今日可真好看,驸马都盯着您看许久了呢。”玉蕊小心翼翼试探。 明灿瞥她一眼:“没让你说话,你多什么嘴?” 玉蕊连连叩首:“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明灿收回目光,冷声道:“滚出去。” 玉蕊退下,玉芯继续给她卸头饰。 她头上那尊嵌着金丝的玉冠又沉又重,此刻卸去,脖颈一下轻松起来,懒洋洋斜倚在案上,不紧不慢,吩咐:“饿了,送些吃的来。” 玉芯应下,立即吩咐人将吃食送上来,明灿坐在起居室里不紧不慢地享用。 烛火煌煌,严倾等她已快有半个时辰了,实在等不下去,抬步走去:“你还有多久才能忙完?” 明灿头也未抬一下:“吃完饭我还要去沐浴,沐浴完还要抹些膏子什么的,你若是困了就先睡,寻我做什么?” 严倾皱着问:“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知不知道现下是什么时辰?洞房花烛夜,你让我一个人先睡?” 明灿嗤笑一声:“你未免也太好笑了些,先前还拿着剑要砍我,骂我是□□,怎么?今日迫不及待要和我这□□上床了?” “明灿!你以为若不是圣旨,我愿意和你这个粗鄙之人睡在一起吗!” “不愿意你就给我滚出去,公主府大地很,房间多得是,你爱睡哪睡哪,别来碍我的眼。”明灿整理整理衣衫,头发往身后一甩,抬步往浴房去。 “你给我站住!”严倾又喊,“你既与我成亲,便是我的人,就算是我不愿意碰你,你也别想再去寻那个奸夫,否则我要你好看!” 明灿脸色沉下,回眸看去:“眼睛还没闭上呢,就开始说梦话了?我姓明,我父皇是圣祖皇帝,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不愿意碰我,你以为我愿意碰你?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严倾大步跨近,一把抓起她的手腕:“明灿!你今日嫁给我,可是在宫中行过嫁娶礼,在先皇的牌位前拜过的,即便是先皇在世,也插手不了你我之间的事,你少逞你的公主威风!” 她挣扎:“你给我松手!” 严倾紧紧抓住她的手腕:“我就是不松,你又能如何?我告诉你,我嫌弃你是一回事,今日你我洞不洞房又是另一回事,你不愿意也得愿意。” 她紧蹙眉头,挣扎无果,空着的那只手当即便要往他脸上扇去,却也落入他的掌心中。 “严倾!你找死!”她大喊。 严倾低头便要强吻她。 她不肯,躲避几下,胃中突然一阵翻滚,随之干呕起来。 严倾愕然松手。 明灿踉跄两步跑开,扶着房中的圆柱,佝偻着背,呕进痰盂里。 “你竟敢如此羞辱我!”严倾上前又要抓她。 她来不及骂,又呕起来,呕完便冲着外头喊:“谁准备的晚膳?是想毒死本公主吗?” 婢女立即弓着身进门,跪成一排:“殿下,饭菜都是验过毒的,绝对没有任何问题啊。” 明灿漱了漱口,又道:“给我重新验!” 婢女们不敢再解释,井然有序,上前一个端着菜,一个拿着银片,一碟一碟试过去,这样大的阵仗,连严倾都闭了嘴,不敢再多说什么。 很快,结果出来,那银片锃亮,一点有毒的迹象都没有。 “那是如何一回事?莫不是有食物相克?”明灿又问。 婢女连忙道:“殿下今日天不亮就起了,一直忙碌到眼下,定是累着了才会如此。” 明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们要给我下毒呢。好了,都退下吧。” 严倾上前一步。 明灿瞥他一眼:“我今日不舒服,改日再说,你自己先去睡吧。” 严倾咬了咬牙,一时竟没有更好的说法,转身便去了对面的屋子。 明灿冷哼一声,插上房门,不紧不慢往浴室去。她扶着岸边,护着小腹,小心翼翼跨下浴池。 前些天月事未来时,她便有所怀疑,这两日又隐隐作呕,便更加确认了,她应该是怀孕了,是她和时安的孩子,是那日,他们在游船上拜堂成亲后有的。 她想着,嘴角不禁弯起。 这是时安的孩子,她和时安的孩子。 她又忍不住苦恼,这个孩子来得太迟了,否则她如何可能跟这个姓严的成亲?她和时安的孩子,要么姓明,要么姓时,她断不可能让他们的孩子认别人做父亲。 可她现在该如何才能退掉这门亲事,让她的孩子光明正大地出生呢?她甚至不敢叫太医来看,若是被人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时安的,这个孩子恐怕就保不住了。 她愁容满面思索片刻,实在想不出什么可行的法子,扶着岸边缓缓起身,拢好衣裳,吹了灯,等待片刻,未见严倾过来,立即悄声往外走。 卧房里的烛光一暗,整个东园便暗下来,时安的心也暗下来。 什么也瞧不见了,他的目光却还一直盯着那个方向,他忽然有些想哭,他想,他完了,他真的对明灿动心了。 “在看什么呢?”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他一抖,他慌忙寻去,看见楼下的人。 “时安,你不会一个人在偷偷哭吧?”明灿翘了翘嘴角,提着裙子缓步踏上二楼。 27、第 27 章 时安赶紧将眼中的泪揉干,进门与她碰面:“你怎么突然来了?他这么不中用吗?” “你再说那些下三滥的话,我给你一巴掌。”明灿瞪他一眼,“我要是不来,怎么会看到你在这里偷偷掉眼泪?” 他转身朝卧房走:“你看错了。” 明灿笑着跟过去,从身后抱住他:“你就嘴硬吧。” 他掰开她的手。 明灿抱回去。 他又掰开。 明灿又抱回去。 “他没喂饱你?” “不许说这些猥琐的话!”明灿狠狠在他腰上拧一下。 他往床上一坐,斜眸看去:“你做的时候不嫌猥琐,我说的时候便猥琐了?” 明灿俯身,指尖挑起他的下巴,在他脸上吹一口气:“你吃醋了。” 他目光避开。 明灿贴在他脸边,悄声道:“我没碰他。” “那你洗什么澡?” “我累了一日了,洗个澡都不成?还说没吃醋,没吃醋你问这么多做什么……啊!”明灿话音未落,便被放倒在床上,她吓得立即护住小腹,“你做什么!” 时安以吻作答,一口叼住她脖颈上的软肉。 她慌忙推:“不行!” 时安脸色微变:“为何不行,你不是说没和他睡过吗?” “我月事要来了。”明灿往后退了退,“晚几日再说。” “你就是因为不能做,才从他那里跑来我这里的?” “啪!”明灿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他用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脸颊,突然低头,狠狠吮吸她的唇,几乎要吸出血来。 明灿半晌没挣扎脱,险些一口气没喘过来,气得胡乱在他胸膛上拍了十几个巴掌:“你咬疼我了!” 他垂眸看着她,淡淡道:“你也这样咬过我。” 明灿又踹他一脚:“我可以咬你,你不能咬我!” “凭什么?” “凭……”明灿顿了顿,嫣然而笑,“我有个好消息,晚些再与你说。” 时安未多想,翻身卧去一旁:“嗯。” “时安。”明灿微微撑起,长发垂落,堆积在他肩上,“去将灯吹了,我们睡吧。” 他未动:“那他呢?” “我都不操心他,你操心他干什么?你心疼他独守空房,要去陪他睡?” 时安随即吹灭烛灯。 明灿笑着抱住他的腰,枕在他的胸膛上:“时安,抱着我。” 他装死片刻,指尖微动,忍不住微微侧身,将她搂进怀里:“他明日知晓你今夜来了这里,不会放过你的。”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总是提他做什么?你是不是有毛病?” “听不懂人话就算了。”时安松手要走。 “不许走。”明灿将他抱住,“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懒得解释。 明灿又道:“你是关心我?担心他明日会对我不利?那才好呢,那我就有借口休了他了。” “你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你做事有半点章法吗?” “你叫什么叫!要不是为了……”明灿顿住,重重在他肩头咬一口,“反正本公主做事你别管,好好当你的面首就好。” 他翻身平卧,举双手投降:“好好,都怪我多嘴,我再不说了。” “生气了?”明灿笑着,指尖滑过他的唇瓣,“怎么又生气了?你一天到晚哪里来的这么多气可生?” 他挪开她的手。 明灿又放回去,抱住他的臂膀,轻轻靠在肩上,在他的下颌啄吻:“好了,别生气了。” 他偏着头,稍稍躲开一些,低声道:“睡觉。” 明灿笑着往他身上靠,才发觉不对:“你……你这么喜欢我啊?” “正常男人的正常反应,你睡你的。” “真的?”明灿往他耳边吹了口气,笑得轻颤,“你瞧瞧你,呼吸都紧了,还在嘴硬呢,要不要我帮你?” 他又挪开她的手,还侧过身,背对着她:“不用,你离我远一些。” 明灿偏偏贴在他背上,黏在他耳边:“真的不要?我可以用帮你的。” 他皱着眉拒绝:“赶紧睡你的。” 明灿又凑过去,咬着他的耳廓,悄声道:“时安,你好烫。” 他没有回答,像是睡着了,但急促粗重的呼吸声暴露了他。 “时安,舒服吗?” 他不回答。 明灿立即要走,却被按住手腕。 她嘴角一扬:“干什么?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时安翻身而上,亲吻她的脖颈,哑声道:“帮我。” 她不紧不慢道:“那你回答我,舒服吗?” “嗯,舒服。”时安忍不住亲吻她,“明灿,帮我,我要你。” 她嘴角高高翘起,又问:“你爱我吗?” “嗯。”时安边亲吻她边道,“我爱你,明灿,我爱你。” 她高兴,脖颈被弄得微痒也扬起让他亲个够:“那你留在姜国,好不好?” 时安不吭声了。 明灿气得在他肩上捶了下:“这会又开始装死了,不弄了!” 他单臂撑在她上方,握住她的手,低哑着嗓音道:“你要招惹的,你必须解决。” “我就不解决又如……唔唔,啊!你要做什么!你松开我!时安!你敢动我一下,你就死定了!”明灿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落了下风的,总归她还没反应过来便人按住,此刻脸已经杵在枕头里了,如何也挣扎不动。 时安按住她的腿,喘着粗气警告:“别动,一会将你扭伤了,你别又生气。” 她恼道:“我说了不行!” “那你还招惹我?”时安握住她的脖颈,偏头咬住她的唇,哑声道,“只在外面,乖乖配合我,很快就好。” 昏暗的夜色下,她看见他动情的面容,那皱起的眉,眯起的眼,泛红的脸颊和微微张开的红润的唇,她的气消了一大半:“你松开我的手。” 时安松手的瞬间,紧紧夹住她,不给她逃走的机会,又轻声道:“不要乱动,这样很爽。” 她咬了咬唇,轻声道:“你小心些。” “好。”时安低头,急促的吻落在她肩上、后背上,一开始只是吻,后来变成了啃咬,在那白皙光滑的后背上留下密密麻麻深浅交错的吻痕。 一滴热汗从时安清晰的轮廓滑落,挂在他的下颌上,又一滴热汗滑落,往前一撞,汗滴坠落,擦过她的鼻尖,啪得在她的手背上。 寂静的夜里,清晰的呼吸声不停钻进她耳中,最后那一声格外缠绵,听得她不由得咽了口唾液。 时安慢慢平复呼吸,忍不住俯身在又在她脸上啄吻一下:“好了。” 她微微翻身,看着他道:“你给我收拾干净。” 时安起身,随手套上寝衣,点一盏灯,拿来帕子。 明灿微微撑起,抬眸朝他看去。 他眼眸微垂着,除了唇上红得不太自然,半点瞧不出方才模样。 明灿冷哼一声:“真会装。” 时安瞥她一眼,默默清理干净那些污秽,视线扫过她平坦的小腹,没忍住,在上面落下一吻。 她悄悄扬唇,她想,等她摆脱了和严家的婚事,请大夫看过,她就告诉他,她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时安瞧见她脸上的笑意,嘴角虽然未动,可眼眸中也多了些笑,将脏污的被子一换,转头吹了灯躺下,做出一副淡然的模样:“睡觉。” 明灿睡不着,支着头盯着他看,看着看着,又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前。 “你……”她想问问他,若是有孩子了会不会喜欢,但想了想又闭了嘴。 管他喜不喜欢,不喜欢也得喜欢,反正这个孩子是一定要生下来的。 时安疑惑睁眼:“什么?” “没什么。”明灿将他的手臂往头下一放,枕在他的肩上,闭上双眼,“睡吧。” 他皱了皱眉,将被子拉起一些。 明灿一脚蹬开。 他又拉起一些。 明灿又一脚蹬开。 “冻不死你。”他骂一句,只给自己盖上,半夜恍然惊醒,又给她盖好。 这一回,明灿睡着,没有踢开。 天已亮了许久了,早晨格外冷,明灿紧紧抱住身旁的人,睡得正酣,婢女突然来吵。 “殿下,不好了,驸马举着剑要闯进西园的大门了!” 明灿还未睡醒,满腔怒火,将衣裳一系,大步而出,张嘴便骂:“不是让你们守好门吗?都是废物吗!” 婢女吓得跪地:“侍卫们在守了,可驸马手里拿着剑,实在是怕冲突起来,出什么大事。” “废物!滚!”明灿气冲冲奔去,远远便冲人骂,“敢搅扰本公主休息,我看你是找死!” 28、第 28 章 “明灿!你我新婚之夜,你借口身体不适,跑到野男人的房中,此事就算是传出去,你也没理!”严倾冲进大门,破口大骂“你跟我进宫,我要让陛下皇后知道,让全天下的人知道你是个多么放荡下贱的女人!” 明灿满脸不屑:“一说个什么就要去找陛下找皇后,你好不好笑啊?你还是小孩子啊?动不动就要去找大人告状?” 严倾冷笑:“你少来这一套,我告诉你,今天无论你说什么,我都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面目!” 明灿抬着下颌,毫不在意道:“知道又如何?我就是个放荡的贱货,全天下尽可来骂我,又能如何?”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严倾大怒,将剑往地上狠狠一摔,指着她大骂,“我告诉你,我当然知道皇帝和皇后不会将你如何,但,我要你身后的这个野男人死!” 明灿脸色一变,时安是她的人,轮不到别人骂。她咬牙道:“你才是野男人,你全家都是野男人!你以为你是谁,还想动我的人!痴人说梦!” “我这就进宫禀告陛下,昭阳公主昨夜睡在别人那里,这个野男人必死无疑!”严倾转身便走。 “给我拦住他!”明灿高声命令一句,走近几步,低声道,“他要是死了,你全家都别想活。” 严倾握了握拳:“殿下恐怕还没有这个本事。” “你可以试试看。” “明灿,是你挑衅在先,你有什么脸面跟我说这种话?”严倾缓缓转身,“你现在立即跟我回去,跟我圆房,我可以当昨日的事没有发生过。” “原来你一大早来就是为了这事啊?痒了就用开水烫烫,本公主没有陪你睡觉的义务。”明灿扭头就走。 “你我明媒正娶,你说你没这个义务?”严倾冲上前,要抓她的手腕,被时安挡住。他整了整衣衫,冷笑道,“你这条狗又要来跟我讲什么大道理?她那样对你,你还如此忠心耿耿,你真是一条好狗啊。” 时安不紧不慢道:“是,我这条狗是有些忠告要给严公子,公子与公主联姻,不只是为了床上那点事,你二人闹翻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们夫妻二人的事,与你何干?她今日愿不愿意,都要跟我这个名正言顺的丈夫圆房,你给我滚开!” “你让开。”明灿也将他推开,抬头看向严倾,“你要敢动我一下,我立即一剑了结了你,你若是不信,大可以一试。” 严倾皱了皱眉,思忖片刻,正正衣冠,拂袖而去,放下一路狠话:“明灿,我永远都不会和你和离的,你不要做梦了,我就要这样拖着,我等着你失势的那一日,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明灿紧咬着牙,她开始后悔了,当初不论皇后如何威胁,她就该咬死不同意这门亲事,这个严倾跟块狗皮膏药一样,如今还不好甩开了,她要怎么办?她肚子里的孩子要怎么办? “和他闹成这样,对你没有好处。” “你的意思,让我现在去求他干我?”明灿一把推开他,“你给我滚。” 他跟上去,抓住她的手腕:“我不是这个意思。” 明灿扭头看他,怒道:“你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没有听见他要我跟他圆房?他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要我低头乖乖被他干,要不你现在将我脱干净了,让他过来干我?” “你能不能不要说得这样难听?我是这个意思吗?我是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婚事大事不是儿戏,让你千万考虑清楚,可你是如何做的?你为何总是一意孤行?他已经想着要如何报复你了,你再这样下去,只会害了自己。” “我害了自己与你何关?你不早就想逃回周国了吗?我要是出事,你应该是最高兴的吧?” “明灿,你为何总是这样分不清好歹?” “你、呕——”她还没来得及反驳,又干呕起来,整张脸憋得通红。 “你怎么了?”时安慌忙扶住她,高声吩咐,“快去叫太医!” 明灿一怔,连忙忍住胃中的翻滚,低声道:“不用叫太医。” “你能不能不这么任性了?” “看不惯就滚。”明灿推开他,缓步回到房中,漱了漱口,涨红的脸色缓缓恢复。 他跟进门,低声道:“你若不想和他同房,应该去跟他谈好条件,往后你们各玩各的,互不干涉,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跟他闹翻。你不必再动气,我不碍你的眼,这就走。” 明灿看向他的背影:“站住。” 他脚步一顿。 明灿收回目光,低声又道:“回来坐下吃饭。” 时安想起她方才犯呕的模样,忍住脾气,回到房中,在她身旁坐下。 她看他一眼,指尖轻动,抓住他的手指。 时安立即忍不住开口:“你方才为何干呕?最好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不要耽搁了。” 明灿弯着唇,轻轻挪动几步,靠在他的肩上:“还不是被你气的?” “你扪心自问,我说的话难道是在害你吗?你要真那样不想和他有关系,最好赶紧想办法和他和谈。” “我……”明灿也不想致自己于险境,可她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要她肚子里的孩子认严倾做父亲,先别说严倾愿不愿意,反正她不愿意,她才不要,“反正,我有我自己的想法,你别管我。” 时安又恼火起来,恨不得将她推开,可她刚刚干呕过后脸色一直未恢复,实在不忍心。 “到了将自己作死的那一日,你就高兴了。” 明灿毫不在意,夹起婢女端来的菜,送到他嘴边:“你操心那样多做什么?乖乖听我的就好了。” 他怎么就爱上了这样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他迟早有一日也会被逼疯。 明灿拍拍他的脸:“张嘴。” 他深吸一口气:“我去洗漱。” “刚才不洗,偏偏现在去洗,明明是跟我作对。”明灿轻哼一声,却未拦他,将那虾仁送到自己口中,又道,“赶快洗,洗完来吃饭。” 他洗了把脸,缓缓吐出那一口浊气,气消许多,回到她身旁坐下,不紧不慢吃饭。 明灿就喜欢看他这副慢条斯理的模样,特别赏心悦目,秀色可餐,但她胃里实在不大舒服,一小碗饭都未吃完,便放下筷子,支着头朝人看去。 时安瞧出不对,微微皱着眉问:“你这就吃好了?” “嗯,起早了,没什么精神,你连这都要管?”明灿挑着眉,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时安懒得理她了,默默吃完一餐,擦了擦唇:“你困了就去睡。” “你陪我去。” “我又不困。” “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我让你去你就去。” 她拉着他回到卧房,踢飞木屐,往他身旁一卧,很快又睡去。 时安没她那样嗜睡,一丝睡意也无,忍不住偏头朝她看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明灿今天的脸色不大好,是因为没睡好?还是因为今日没有涂口脂? 他想了许久,琢磨不出缘由,在她眉心轻轻落下一吻,给她掖了掖被子,静静看着她。 东园那边消停了一日,第二日,按例新妇要拜谒姑婆,明灿是公主,不用屈尊去严府,但严府的人会来公主府,总是逃不过的。 严家是姜国境内最大的士族,良田荫客无数,朝堂内外的权力相当之高,虽然经过历代帝王打压,到今日仍旧有十分雄厚的实力。 严倾的祖父严太傅,身兼数职,大权在握,历经三朝,两个儿子皆在朝中任要职,又是门客无数,威望甚高,否则皇帝和皇后也没有必要非逼着明灿嫁给严倾。 此刻,严家的马车已到了公主府前,来的不只是姑婆,还有严家一大家子人,就连严太傅也亲自到访,恐怕正是听说了些什么,来给明灿下马威的。 时安在二楼遥遥看着,心里为明灿捏一把冷汗。 严太傅可不是严倾,此人老谋深算,不是那样好对付的。 明灿看着那一大家子人,也立即明了,这些人怕不是来给她脸色看的,可她没有时安那样的好脾气,火气一下便冒出来。 “臣拜见公主。”严太傅领着家眷上前行礼。 明灿挑了挑眉:“太傅不必多礼。” 严太傅扶着儿子的手,缓缓站起。 明灿转身,毫不犹豫坐去上首,一丝也没有要让他上座的意思。 严倾上前几步,低声教训:“明灿!我祖父可是长辈!” “嗯?什么?”明灿抬眉,故意道,“你说什么?大声一些,我没听清。” 严倾咬着牙落座。 明灿向严太傅看去,笑道:“哦,我知道了。太傅,驸马觉得你是长辈,你该坐在本公主的位置上,太傅以为呢?” “君臣有别,殿下自该是坐在首位,是臣孙不识礼数,请殿下切莫怪罪。”严太傅杵着拐杖垂眼回答。 明灿冲严倾挑挑眉。 严倾不服气,当即开口:“祖父,成亲那晚,公主她……” 明灿猛地抓住他的衣袖,侧身在他耳旁低声威胁:“你敢告状,我就和你鱼死网破。” 29、第 29 章 严倾攥着拳,思索一瞬,终于还是妥协。 昭阳公主行事一向嚣张无状,他早就有所耳闻,打过几回交道后更是深信不疑,他是严家的长孙,还有大好的年华,不能和这个疯子计较。 他推开她的手,又道:“那晚诸事繁忙,未招待好家中亲眷,请祖父母亲见谅。” 明灿瞥他一眼,佯装给他整整衣领,端起茶杯,缓缓起身,朝座下众人走去:“驸马说的也对,既然我与驸马成了亲,你们自然都算是我的长辈亲戚。太傅,这一盏茶先敬你。” 严太傅颤颤巍巍站起,双手接过那盏茶,道:“殿下多礼,臣不敢当。严家与殿下结亲,自然是与殿下一心,往后还要相互扶持,同舟共济。” “这是应该的。”明灿笑意不达眼底,接过婢女呈来的茶水,又朝下一位敬去,“母亲,请喝茶。” 严倾的母亲罗氏也立即站起,双手接过茶水,一饮而尽:“多谢殿下。” 这个罗氏也是士族出身,这些士族相互联姻,慢慢地连结在一起,根深蒂固,明灿就算再傻也明白眼前的这些人她轻易得罪不起。 幸好,这些人还算识相,否则惹恼了她,她才不管什么惹不惹得起的。 她下去敬了一圈茶,心情颇好,坐回首位时,和颜悦色不少,虽然懒得理会他们的那些话,但偶尔还会接一两句。 用完午膳,严家的人离开,她也起身要走。 严倾当即将她拦住:“你又要去那个野男人那里?你今天敢踏出这里一步,我立即回去告诉祖父。” “你搞没搞错?他比你先来,按理来说,你还得叫他一声哥哥呢。” “明灿!”严倾一把抓起她的手腕,“你敢将这些话说给我祖父听吗?你不是嚣张得很吗?方才在我祖父跟前怎么跟只绵羊似的?” 她挣了挣,没挣脱,皱着眉讥讽:“可惜你不是你祖父,你也就只不中用的驴,我要是嫁给你祖父,我肯定就不会这样了,你该找找你自己的原因。” “这话你也说得出口,你真是恬不知耻!”严倾抓着她的手,将她往卧房里拉。 她又惊又恼,大喊:“严倾,你给我松手!” 严倾身形高挑,体格健硕,两下便将她按去床上,低头便要吻她。 她挣扎两下,将手腕上的镯子往床边一敲,握起断掉的一截,当即抵在他的脖颈上。 严倾一怔,缓缓后撤。 明灿坐起,单手拢好衣裳:“还不滚?” 严倾瞥一眼脖颈边断裂的玉镯,又朝她看去:“明灿,你别忘了,我是你合理合法的丈夫。” 她挑了挑眉:“那又如何?” “你说那又如何?” “起来,我有话要跟你说。”她站起,先一步出门,在起居室坐下。 严倾正了正衣衫,在她对面落座。 她倒一杯茶,推至他跟前:“我看不上你,当然,你或许也看不上我,只是落了面子,需要有地方找回来。既然如此,你我不如握手言谈,往后表面上我们是夫妻,私底下,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你爱找歌姬舞姬小妾姨娘,我都不会干涉你,自然,你也不要干涉我,待你得到你想要的,我得到我想要的之后,我们便和离,如何?” 严倾眼眸微动,他和明灿成亲肯定不是为了什么美色,他严家需要皇帝的信任,得到辅佐幼帝的机会,将来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 “可你别忘了,我是你的丈夫,你有义务为我生儿育女。” “别说笑了,你缺这一个孩子吗?你我未成亲之前你没有旁的女人吗?趁我心情不错,你赶紧顺着台阶下去罢了,非要你我之间闹得那样难看吗?”明灿起身要走,忽然又停步提醒,“对了,你可以不住在公主府,随你去哪里都可以,但不要将外面那些女人弄到公主府上来,否则我一剑劈了你们。” 严倾看着她的背影,缓缓握起拳。眼下的确不是计较的时候,不过他可不是时安那种自甘下贱的人,这账他先记着,迟早有一日会还回去。 明灿未担忧那样多,只要先将这一阵子拖过去,等她肚子里的孩子坐稳了,她再慢慢想别的方法。 西园二楼,时安望见看见她从卧房出来,便回到窗边坐下,佯装看书。 没多久,明灿回到西园,径直走到他身旁,啪一声合上他跟前的书:“你猜错了,严太傅对我挺客气的。” 他抬眸:“我说过,人家客气是希望你也客气,是有所图谋,不是被你吓到了。” “哦。”明灿抬起下颌,偏头在他嘴角亲了下,“等……” 他握住她的手臂,皱着眉头打断:“你手腕受伤了,你们方才在床上打架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明灿骂一句,又得意道,“他方才要用强,我磕断手上的镯子,将他拦住了。” 时安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了:“你在高兴什么?你这回拦住了他,下一回呢?你别忘了,你们是夫妻,就算是他真将你如何了也不违背礼法,到时你就算再生气,也没任何办法对他如何,不会有人站在你这一边的。明灿,你的脑子里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么,你不愿意,当初为何要同意这门亲事,你完全就是在给自己……” “那你呢?”明灿打断。 “什么?”时安不解。 “那你呢?你站不站在我这一边?” 时安心口一震,偏头朝窗外看去,低声道:“我为何要站在你这一边?你自己同意的成亲,你自己要和他拜堂成亲的,你能怪谁?” 明灿抿了抿唇,轻轻靠在他肩上:“我先前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灯一吹,眼睛一闭,反正要不了多久就能完事。可后来我才发觉不行,我做不到。我是公主,我又不是活不下去了,我为何要和一个不爱的人睡觉?可是已经晚了,来不及了。” 他心中微微刺痛,却骂:“那也是你自找的,怪不了别人。” “哦。”明灿抱住他的背,“给我包扎。” 他又骂一句,翻找出药膏,一边吹着一边涂抹在她破了皮的手腕上。 明灿垂眸看着他:“我已经跟他说好了,以后井水不犯河水,他过他的,我过我的。” “你觉得他会这样轻易放过你吗?他不是逆来顺受的面首舞姬,他是严家的长孙,和你一样从小众星捧月般长大的,你三翻四次让他落了面子,他就这样跟你算了?明灿,他不睡到你,不会甘心的。” “那我能怎么办?只能先将他拖住再说,难不成你要我送上门去跟他睡了?” “你以为他还会像对待发妻一样对待你吗?你要上了他的床,他必定会羞辱折磨死你。”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我还能怎么办?”明灿眼眸一转,俯身附耳笑问,“时安,这不会是你吃醋,不想让我与他睡觉,故意说出来吓唬我的吧?” 时安抬头,没好气瞥她一眼:“包好了,我要看书了,你自己忙去吧。” 她笑着勾住她的脖子:“这是我的地方,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你不许看书,我要你陪我。” 时安眉头又皱起:“你又要做什么?” 明灿双臂搭在他肩上,含住他的下唇轻轻舔舐。 他随即偏头要躲:“别弄,又做不了。” “何时来的规矩说我必须要给你解决了?” “那你就别在这里动来动去。” “我就动。我是你的主人,还是你是我的主人?我看你是分不清大小。” “我也会用强。”时安说着,掐住她的腰,带着她翻滚一圈,将她按去地上。 她笑得灿然,扬着脖颈,亲吻他的唇。 时安忍不住低头回应。 炽热的呼吸交缠,许久,他缓缓抬头,水浸过一般的眼眸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心甘情愿沉迷其中,伸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抚摸:“你用过午膳了吗?” “嗯。”时安垂首,又埋进她的脖颈里。 她忍不住轻哼:“时安,不行。” “像昨夜那样,明灿,我要你。”时安边亲吻边回答,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皮肤上。 她根本抵抗不住,欲拒还迎片刻,很快让人得逞。 天亮着,真好,她能看见他所有的神情,他额头凸起的青筋,脸上渗出的热汗,眼中的欲色,还有因为用力而额外显眼的喉头。 最后,他撑在上方,大汗淋漓,大口喘着气,低沉着嗓音,道:“我们以后不能这样了。” 明灿冷哼,不屑道:“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这种话你已经说过好多回了,没见你做到过。” 时安撑起身坐起:“你别来勾引我,我就能做到。” “说的什么屁话?你自己守不住,还怪到我头上了?”明灿胳膊往他肩上一搭,轻轻靠上去,“我告诉你,你最好给我守住,要是让我发现你和别人这样,我活剥了你。” 他瞥去:“那你呢?” “什么我呢?” “你要是和别人做了呢?” “那又如何?” 时安起身便走。 明灿看去:“你不愿意?那你留在姜国,我就答应你,绝不会碰别人。” 时安拢好衣衫:“你跟我回周国,我就答应你不碰别的女人。” 明灿磨了磨牙,抄起地上的软垫朝他扔去:“你少说梦话,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你敢让别人碰一根手指头,我就杀了你。” “你能时时刻刻盯着我不成?你怎么知道我碰没碰呢?” “你……”明灿又要骂,胃里突然又不舒服起来,捂着唇强忍住。 “你什么……明灿,你到底怎么了?”时安顾不上跟她斗嘴,大步走回,将她扶起,“你怎么了?” 她皱着眉摇头,好一会才道:“没什么。” 时安眉头紧锁:“你……” “你什么你?”明灿往他脸上拍一巴掌,“你最好不要跟我犟嘴,我说杀了你就会杀了你。” “你又不是第一回想要我的命了,我有什么可不信的?”他别开脸,又要走。 明灿抱住他:“不许惹我生气,听见没有。” 他没回答。 “我困了,抱我去睡。” 他静默片刻,将她打横抱起,放去床上。 明灿是真有些困了,自有孩子后,她比先前更容易疲乏,眼皮微微合上,便要睡去。 时安忽然翻身而上,在她耳旁道:“不许和别人做这样的事。” 她微微睁开疲惫的眼看去:“凭什么?” “凭我那一日给你挡了一剑,手臂上的伤现在都还未好全。” “哦,那我考虑一下。” 时安一口咬住她脖颈上的软肉:“明灿,你敢和别的男人这样,我就和别的女人这样。” 她眯着眼,笑问:“你不回周国了吗?你要是想做皇帝,不得三宫六院?你要是不回周国,我就答应你。” 时安眉头皱起,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他要回周国,要夺取皇位,救出他的母亲,至于做了皇帝之后……他抿了抿唇,低声道:“跟我回周国,我做了皇帝,就封你做皇后。” 第30章【VIP】 第30章 “你少做梦了, 你拿什么跟太子抢?就算是抢到了,让谁做皇后也不是你说了能算的,我父皇那样喜欢我母妃, 也没能让她做成皇后,你敢说你比我父皇有本事?再说了,你现在是一个说法,等去了周国说不定又是另一个说法,到时候可就没有郭双这样的人来护着我了,我才不干呢。” “既如此,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时安往旁边一躺,满肚子的火气,再偏头一看, 人已经睡着了。 他咬了咬牙, 看着她酣睡的面容,默默给她盖好被子。 天转凉,不过几日便是中秋, 宫里来了圣旨,召公主和驸马前去家宴。 明灿这几日都是睡在西园,梳妆打扮也是在西园,她没精打采坐在梳妆台前,低声抱怨:“不就是个中秋,哪年没有中秋?非得要去宫里过, 烦不烦人?” 时安坐在不远处, 手中握着书,眼却盯着她看。 折腾了快半个时辰,她终于收拾妥当,招呼也打一声, 神情恹恹往外走。 时安看她出门,抬步上了二楼,往朝着东园的那侧走廊去,远远望去,未瞧见明灿的身影,正在思索之际,声音突然从楼下传来。 “看什么呢?不会是在看我吧?” 他皱着眉看去,佯装淡然,抬步往房中走。 明灿扬了扬下颌,笑着道:“放心,我晚上就回来了,我又不喜欢他,你怕什么?” 时安默默将连廊的门关上。 明灿轻哼一声,转头离去。 好半晌,时安再开门,回到廊下看时,那华丽的马车已离开公主府门。 明灿和严倾正坐在马车中,相对无言。 她好几日未出门,乍一坐这马车,还被摇晃得有些难受,蹙着眉,面色难看,强忍着没有呕出来。 此时若是再犯呕,严倾定会有所怀疑,她不敢暴露半分。 幸好严倾也没有多问,稍过片刻,她适应了马车的颠簸,渐渐好起来,一路相安无事抵达宫中。 天未黑,晚宴尚未开始,严倾去拜见皇帝,而她则去拜见皇后,两人自己顾自己的,全程一句话也未曾说过。 皇后见到她,第一句便问:“如何?成了亲,和从前有没有哪里不一样?” 她不冷不淡道:“家里多了个人,有些烦。” 皇后笑着拍拍她的手:“你和驸马是还未熟悉,等熟悉了就好了。你看,先前你们还闹得不可开交,这成亲了,在一块儿了,不就好多了?这几日也没听你们闹起来。” 她懒得回应,兴致缺缺戳着手边的茶盏。 皇后继续哄着:“你明乐妹妹今日也来了,方才去拜见你皇祖母去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坐马车累了,想歇会儿。” “也好,你歇着吧,等明乐来就有伴了,园子里的桂花开了,你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明灿对与明乐一起游园没什么兴致,随口应了一声,继续玩手中的杯盏。 不久,明乐来,寒暄过后,便拉着皇后说话,那亲热的劲儿,看着像母女似的,不过明灿仍旧不在意,转完杯盏,又扣指尖上的丹蔻。 熬过这无聊的时光,终于天黑,晚宴开始,有歌舞表演可以看,旁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只有她盯着殿中的舞姬欣赏。 “殿下,我敬殿下一盏。”明乐端着杯起身。 她看一眼,直截了当拒绝:“你的心意我领了,我最近身体不适,不便饮酒,你们喝吧。” 皇后立即吩咐:“给昭阳公主换些热酒来。” “热酒也不能喝。” “哦?”皇后看来,“是哪里不舒服?你平常最爱喝些花酒的,如今也不喝了,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不用请什么太医,只是最近脸上冒了几颗痘,或许吃酒影响的,便戒了。” 皇后朝皇帝看去,笑道:“原是如此,昭阳成亲之后,还真是和从前不一样了,越发在意容貌了,可见是女为悦己者容。” 皇帝坐在上首,远远看去瞧不出什么,仔细一看,便能看出他疲态备至,的确是像大病过一场的模样。 明灿扫一眼他们,懒得反驳,继续饶有兴致地看着歌舞。 严倾讨厌极了她这副没有礼数的模样,饮下一杯酒,借口透气,从侧门退出,不久,明乐也退出门去。 圆月高挂,月色皎洁,明乐轻声朝严倾走去:“这样好的月色,驸马怎不和公主同赏,独自一人在此,不觉得孤单吗?” 严倾皱着眉回头:“县主。” 明乐弯了弯唇,上前几步和他并排,仰头看向圆月:“方才饮了几杯酒,有些头昏脑胀,我便出来透透气,不想再次遇到了驸马。今夜月色真好。” “的确不错。”严倾没什么赏月的心思。 “驸马瞧着一脸愁容,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明乐转头看去,“驸马与公主新婚燕尔,又是崭露头角的时候,怎么会如此哀愁呢?” 严倾道:“世人皆有忧心之事,实属正常不过。” “那让我来猜猜驸马的忧心之事如何?”明乐道,“驸马可是在因婚事而忧心。” 严倾眉头一皱,凛然看去。 明乐笑道:“驸马不必紧张,昭阳公主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故而能猜出几分。是不是她和驸马成亲之后,还不肯收敛心思,日日和那个周国来的质子厮混在一起?” 严倾沉默许久,沉声道:“看来此事真是人尽皆知,恐怕现在天下之人都在嘲笑我吧。” “驸马如何会这样想呢?明灿生性放荡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这是她之过错,与驸马有什么关系呢?驸马若是真做错了什么,便是不该选择她。” “这样听来,你对她也有所不满?” “她不仅生性放荡,还嚣张跋扈。方才酒席上想必驸马也听见了,我只是敬她一杯酒而已,她都不肯给面子,私底下又会如何对待我呢?我对她有所不满,不也是正常的吗?” 严倾微微转身朝向她:“所以你来跟我说话的目的是什么呢?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你我二人又都讨厌明灿,不如便开门见山吧。” 明乐扬唇:“我就喜欢和驸马这样聪明的人说话,既如此,我便直说了。驸马也不是什么躲在深闺里的人,想必从前便听闻过明灿的名声,只是迫于无奈与她联姻而已。” 严倾抬眉,等着她往下说。 明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听闻皇帝病重,驸马与公主联姻是为了更好地辅佐新帝吧?” 严倾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 她轻轻挣脱,笑着道:“驸马这般不会怜香惜玉,怪不得公主会喜欢那个周国来的质子,而不喜欢驸马。” 这回轮到严倾压低声音:“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驸马的家族既然有这样的实力,何必要委屈自己和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搅和在一起,驸马其实是有更多的选择的。”明乐直视他的双眸。 他几乎是当即便明白了,低声斥责:“你想谋反?!” “我什么都没有说,一切要看驸马如何理解了。不过驸马真打算就这样窝囊地活一辈子吗?驸马可是太傅的长孙,从小被寄予厚望的,和明灿这样的人在一起,实在太委屈了些。” “我与公主的亲事是陛下亲指,我从未觉得什么委屈,县主想多了。夜黑风高,你我孤男寡女独处在此,实在不合适,在下告辞。”严倾转身,心中却在盘算此事的可能性。 明乐的父亲武阳王,早就是野心勃勃,当初先帝能传位于陛下,而他这个同样是帝弟的亲王,为何不能坐上那个位置?他如何能不向往? 严倾明白这个道理,但武阳王太年轻了,与他合谋,对严家未必有利,不如扶持幼帝,以图将来。只是,他的确有些厌恶明灿那个女人了。 明乐自然知道他是如何想的,也并未奢望这三言两语就能将他挑拨,只要能在他心里种下一颗种子,那么,今日这番对话便是有用的。 两人间隔一段时间前后回到殿中,没有人察觉异样,殿中还是和乐融融,待席散,明灿被留下。 “灿灿,你来,叔母有话跟你说。” 明灿早打算走了,听见皇后的话,皱了皱眉,神色不耐,缓步走回。 皇后像是没看见一般,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叔母有件东西要送给你,你跟叔母来。” 她皱着眉跟上,一路到了皇后的寝宫里,见皇后从抽屉中拿出一盒香,塞到她手中。 “拿着,今夜和驸马宿在宫中吧。” “这是什么?”她眉头紧皱。 “点上了就知道了。”皇后说完,朝宫女吩咐,“带公主和驸马去寝宫安置。” 明灿还未来得及反驳,就被几个五大三粗的宫女围着往外去,她挣扎几下,当即火气大冒:“给我滚开,我要回公主府!” “皇后吩咐,公主和驸马今夜宿在宫中,请公主不要为难奴婢。” “我为何要宿在宫中?我有自己的府邸,我要回去,你们都给我滚开!” “公主不要以为府门一关,旁人便不知晓公主府里的事了,公主做了些什么,皇后最清楚不过,只是不想和公主计较。请公主不要再任性了,否则,皇后娘娘虽然不舍得动公主,却是能动旁人的。” “你们敢威胁我?”明灿讥讽一声,大喊道,“你别忘了,我父皇传位的时候是如何说的,如今你们敢这样对我,我父皇在天有灵,不会放过你们的!” 宫女镇静自若:“公主殿下不必说这样的话,皇后也是为了殿下好,先皇若是在世,同样不会准许公主不与驸马同房,反而夜夜宿在别人那里。公主请吧。” 她被围着,只能往前走,半点挣扎不得。 严倾正在前方候着,听着她的大喊声,已经推测出几分,上前几步:“不知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见过驸马。”宫女行礼,“皇后吩咐,天色已晚,留公主和驸马在宫中过夜,驸马请。” 明灿安静片刻,又开始大吵大闹:“你们给我滚开!滚开!” 严倾看着她发疯的模样,心中痛快极了,勾着唇道:“此事可不是我说的,你不要怪到我头上来。” “滚!”明灿大吼一声,又去搡周围的宫女,“滚啊!你们给我滚!” “明灿这里是皇宫,皇后娘娘也是为了你好,你最好消停一些,否则被人听去有损皇家颜面。” “你懂个屁的皇家颜面,你给我滚!” 严倾不紧不慢道:“还望几位如实禀告与皇后,我是很配合的,只是资质浅薄,公主看不上,总不愿意。” “驸马放心,奴婢们会如实禀告。” “你们这群贱人!”明灿一巴掌扇在其中一个宫女的脸上。 那宫女的头显而易见歪了一瞬,但很快又正过来,继续围着她,逼迫她前行。 抵达皇后为他们准备好的寝宫时,那围着的一圈宫女,每一个人脸上都留下了两个红肿的巴掌印,明灿还是被逼进殿门。 严倾往床边一坐,抬眉看去:“你现在跟我求饶,我一会说不定能放你一马。” “你做梦!”明灿站在房中怒斥。 “你真是被娇惯坏了,看来我今日是得教教你如何做人。”严倾卸下腰间的玉佩。 明灿咬牙怒视:“你最好今天就把我杀了,否则明日一定杀了你。” “其实我也不喜欢强迫别人,我堂堂严家公子,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做这样的事呢?只要你答应我,往后不再和那个野男人来往,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我今日可以不碰你。” “看你是方才吃多了,撑到脑子了,你凭什么跟我说话这样的话?你有本事就来啊,你看我弄不弄得死你。” “敬酒不吃吃罚酒。”严倾脸色一沉,大步上前,一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手扣住她的腰,“你真以为我打不过你吗?除了时安那个废物,谁会打不过一个女人?” 她咬了咬牙,一口咬在他肩上,毫不留情。 剧烈的疼痛迅速蔓延,严倾不防,疼得当即松了手,捂着肩头直骂:“你这个毒妇!我就不该跟你废话!” 明灿转头便去推门,门锁得严严实实,她又去推窗,窗外正守着宫女。眼见着人一步步逼近,她干脆拿起花瓶,往桌上一磕,举起破碎的瓶口,高声威胁:“你再靠近一步试试。” “你不会以为这样我就怕了吧?”严倾眼疾手快,直击要害,打中她的手腕,逼她扔下瓶口,将她往跟前一带,“你乖乖听话,我会怜香惜玉。” “呸!你做梦!” 严倾抹了把脸上的口水,怒不可遏将她扔去床上,扯开她的衣领。 就在此时,殿外一阵骚动。 两人皆是一怔。 严倾想起明乐的话,生怕是他们要造反,急忙起身去问。 明灿立即拢起衣裳爬起身,这才瞧见窗外的身影不见了,她毫不犹豫,直接推窗翻出,大步往外跑,待严倾发现,她已朝宫道方向跑去。 宫中灯火通明,隐隐有喧闹之声,她来不及多问,直往宫道上走,巡逻的侍卫将她拦住:“什么人?” “昭阳公主。”她亮出玉牌。 侍卫怔愣一瞬,立即跪地:“拜见公主。夜已深,公主在此处是为何事?” “今日中秋,皇后留本宫在宫中说话,现下才说完,本宫要出宫回府。”明灿微微抬头,凌乱的发丝在风中飞舞。 “这……” “什么时候我的话这么不管用了?我只是要出宫,又不是要进宫,你拦着我做什么?还不赶快滚开!”明灿怒斥一声,抬步便往前去,沿着宫道疾步往前走,很快,瞧见宫门。 她松了口气,擦擦额头上的冷汗,跨出宫门,坐上等候已久的马车,立即朝前。 刚驶出片刻,路过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时安的声音从那辆马车传来:“明灿。” 明灿一愣,猛地推窗,对上对面车窗一角那张熟悉的脸,她连连喊停,跨下马车,钻进那车中。 时安朝她看来。 “你怎么在这里?你从府里偷偷跑出来的?” 时安看着她:“明灿,你冷不冷?” “我……”她看一眼自己微微散开的衣领,一时噎住。 “明灿。”时安握住她的手,将她抱住,轻声道,“你迟迟未归,我便来了此处等你。” 马车缓缓驶动,明灿靠在他肩上,轻声问:“然后呢?” “我遇到了郭双,他有紧急军情要进宫禀告,我告诉他,你可能被困在宫中了,让他帮忙。”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这里等着了。” 明灿咬着牙道:“皇后她知道了府上的事,逼着我和严倾同房。大概是郭双惊动了内宫,那些守门的宫女离开,我才跑出来。” “你受伤了吗?” “没。” “我们回去吧。” “嗯。”明灿抱住他,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时安,好冷。” 他脱下外衣,裹在她身上,轻轻拍拍她的背:“很快就到了。” “我好累,走不动了,一会儿你抱我回去。” “好。”时安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她扬起唇:“那我睡觉了,我困了。” “好,你睡。”时安听着她绵长的呼吸声,心中渐渐平静下来,马车抵达公主府,他抱着她直接回到西园的小楼中。 她睡着了,大概是累坏了,这样一路颠簸都未曾醒来。 时安将她放去床上,解开她繁琐的礼服,挂去架子上,给她换一身轻便的寝衣。 她除了手腕上有抓痕,身上没有什么伤,精神也还不错,至少还能睡得着觉,时安放心一些,将她脸上的妆容擦去,给她盖上被子。 日光照进床帐,她悠悠转醒,一阵轻微刺痛传来,她皱了皱眉,立即翻开被子去看,随即松了口气:幸好,没有出血。 时安被吵醒,皱着眉看去:“你醒了?” 明灿将被子盖好,缓缓躺回去:“嗯,我饿了,你去让人送早膳来。” 时安默默起身穿衣,抬步往楼下去。 明灿听着脚步声走远,又赶紧翻看自己的寝裤,赫然瞧见微微血迹。 都是那个严倾!还有皇帝和皇后!若不是昨晚她又是动气又是在宫道疾奔,根本不会有事! 她一拳砸在柔软的被褥上,小腹又是一阵刺痛。 不能放任不管,她得吃药,得看大夫,可皇后总是悄无声息就能知道她府中的事,她一旦看大夫,必定会暴露。 她咬了咬唇,忽然想起昨夜……对,郭双回来了,她可以叫郭双帮忙。 脚步声又走近,时安端着热水上楼:“我已让她们去准备早膳了,来洗漱吧。” “我不大舒服,你让她们将饭菜送到楼上来。” “不舒服?”时安将水又端过去,“哪里不舒服?” 明灿接过湿帕子:“没睡好,困。” 时安皱眉:“那你起这么早做什么?今日又没什么事要做。” “我哪里知道?突然就醒了,一时半刻也睡不着了。” 时安一噎,懒得再问。 明灿擦完脸,又道:“对了,你昨夜说郭双回来了?你去让人叫他过来,我要问问前面的战况。” “你什么时候也这样关心军情了?” “那万一要是打起来,姜国打不过,我不得准备着跑?赶紧去,别废话。” 时安瞥她一眼:“你洗漱完,我将水倒了就去。” 她微微弯唇,将帕子放回水中,握握他的手:“你放心,我要是跑,肯定会带着你一起的。” 时安未回答,端着水又踏下二楼,吩咐人去请郭双过来。 早膳一用罢,郭双便到,他似乎是未歇好,满脸疲惫,眼中还带着些血丝。 明灿扫一眼,先将时安支出去:“你先出去,我和郭双将军有话要说。” 时安只当是她要商量什么逃跑的计划,心中虽是不满,却静默退出门。 明灿卧在床榻上,抬眸看去:“郭将军未歇息好吗?” 郭双微愣,抱拳单膝跪地,低垂着眼道:“多谢殿下关怀,臣一切都好。” 明灿又垂眸看去:“你何必跟我这样多礼?这里又没有外人,快起来吧,我还有一件事要求你呢。” 郭双起身,道:“殿下有事直接吩咐便是,臣一定尽心竭力。” “你去帮我买几副安胎药,煮好了送来公主府。” “什么?”郭双惊住。 “安胎药啊,你不知道安胎药是什么吗?那你跟大夫说一声,大夫会明白的。” “什么安胎药?谁吃?殿下不是才和驸马成亲没几日吗?怎么就要吃安胎药了?这个孩子是谁的?” 明灿耸耸肩,一脸淡然:“除了是时安的,还能是谁的?” 郭双一咬牙,转身要走:“我这就去了结了他!” 明灿喊住他:“他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父亲,你想让我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爹吗?” 郭双回头,又怒又哀:“殿下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殿下还想将这个孩子生下来?殿下是有夫家的人,那严家是这样好欺负的吗!” “我不管,我就是要将这个孩子生下来。” “殿下!你怎么还是如此任性!外面战事连天,殿下还只在乎自己的私欲,殿下是要弃姜国百姓不顾吗!” “我不明白,我就是想要我的孩子而已,怎么就是弃姜国百姓不顾了?难道是我要姜国的将士打败仗的吗?那赵国一不屠城二不杀人,若他赵国胜,不过是天命所归罢了,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有什么办法?” “殿下!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如今殿下更应该和严家和和气气,想办法度过此次的危机,若殿下非要生下这个孩子,殿下和严家还有可能和睦吗?这就罢了,这还是周国质子的孩子,他一心只有回国,只有夺位,他根本不会在乎殿下和殿下腹中之子的,殿下为何总要一意孤行?” 明灿抬了抬下颌:“那又如何?我喜欢就够了,至于他,他不喜欢也得喜欢。” 郭双攥着拳,闭了闭眼:“他一个质子,现在为殿下请大夫的能力都没有,将来殿下还是要靠自己才能护住自己,殿下为何非他不可呢!臣实在想不明白!” “请个大夫又不难,街上随便抓一个来就行了,但我还没告诉他。” 郭双又惊住:“殿下都不敢告诉他自己怀孕的事,还非要生下这个孩子?” “谁说我不敢,等我的胎像稳一些,我就告诉他。你不要再说了,快去给我准备安胎药去,我昨夜和严倾打了一架,现下腹中很是难受。” “殿下!”郭双双膝跪地,苦苦哀求,“殿下三思,这个孩子留不得啊!” “我就是怕他们知道后会杀了我的孩子,这才来求你,我以为我能信任你的,可你为什么也要这样对我?”她垂了垂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诶!”郭双一拳砸在地上,重重叹息一声,“殿下有何症状?” 明灿嘴角一扬,低声道:“我的孩子已经两个多月了,我现在感觉小腹微微有些刺痛,寝裤上有些淡淡的血迹。你记得煮完药后处理好的药渣,别让人察觉出什么。” “臣遵旨!”郭双咬着牙起身,气得看都未看她一眼,匆匆离去。 明灿将那一滴泪抹去,轻哼一声,慵懒窝在被褥中。 她才不管那样多呢,什么严家陛下,一次次逼迫她,她为何还跟他们和睦?就算没这个孩子,经过昨夜那一遭,她也再不可能和严倾和睦相处。 哐哐沉重的脚步声离去,时安轻浅的脚步声走来:“你和他说什么了?他气得都快冒烟了,还瞪了我好几眼,似乎是要将我活剥了。” “谁知道呢?兴许是哪根筋搭错了。我累了,要睡了。”明灿将被子往头上一拽,又钻回被窝里。 时安在床边坐下,微微俯身,轻声道:“你真的不用去看看大夫吗?” 明灿露出明亮的眼眸:“你担心我?” “嗯,你要是死了,谁护着我?” “哦。”她嘴角越扬越高,双手伸出被窝,勾住他的脖颈,“我没事,我已经让郭双去给我买药了。” 时安眉头微紧:“为何要叫郭双去?请大夫来不就行了吗?大夫不亲自把脉,能行吗?” “你问这样多做什么?反正我没什么事。”明灿说完,想起他也是好心,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下,“好了,不用担心了,我睡一会,药送来了,你喊我。” 他轻轻给她掖好被子,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以明灿在宫中的地位,只需吩咐一声,太医立即便会抵达公主府,有什么病是不能让太医看的呢?难不成是避子汤? 不会,明灿昨夜并未吃亏,否则以她的脾气,定会一剑砍了严倾,然后当着皇后的面喝下避子汤,又怎会如此躲躲藏藏呢? 时安想不明白,他看着明灿干脆利落喝下那碗苦涩的药汁,更是琢磨不透。 明灿漱了漱口,苦得发绿的脸才缓和一些:“这药要喝几日?” 郭双沉着脸道:“大夫说先喝三日再说。” “好,多谢你。”明灿躺回去。 “晚上的药,等晚上我再送来。”郭双说罢,转身就走。 明灿也不在意,一副淡淡然的模样。 到底是什么样的病,能让郭双这样生气,而明灿也不追究? 时安的目光转动几圈,没有答案,低声道:“我去给你拿些蜜饯。” 明灿闭着眼,问:“严倾呢?他回公主府了吗?” “没听说他回来。” “那他还不傻,他再出现在我眼前,我一定砍了他。” “说这样的气话也无济于事,你还能真砍了他不成?他不来也好,你就安心养病吧。”时安往她嘴边送一颗蜜饯。 她接下,睁眼看去:“真甜。” 时安瞥她一眼:“你确定你的病需要喝那样苦的药?还要喝三天?吃药可不是闹着玩。” “我都说了,我心里有数,你不用再操心了。啊,再喂我一颗。” “毒死你算了。”时安往她嘴里塞了好几颗蜜饯,“自己吃吧,我看书去了。” 她笑着将蜜饯吞出,慢慢悠悠咀嚼,窝在被子里又昏昏欲睡起来。 吃了好几日的药,她的精神看着才好些,她缓缓起身,将最后一顿药吃下,立即漱口,往嘴里塞一颗蜜饯,含糊不清问:“我感觉没什么问题了,是不是不用吃了?” “大夫未曾来把脉,也不知道殿下的情况,殿下还是抽空看看大夫为好。”郭双面无表情。 “行吧,我知道了,我感觉是没什么大碍了,往后你不必来送药了,我有事再寻你。” 郭双垂着眼道:“赵国大军压境,已夺我姜国数城,我军不敌,不知何时便会打来都城,臣过两日又要奔往前线,殿下不要再任性了,好好为将来做打算吧。” 明灿上前两步:“阿双哥哥,你可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郭双立即躬身退下:“臣告退。” 明灿抬了抬下颌,长舒一口气,靠坐回软垫上。 时安瞅她一眼。 “你那是什么眼神?” 时安未语。 明灿勾了勾唇:“我知道,你不就是吃醋吗?你刚刚没听他说?前方战事焦灼,姜国胜负难测,搞不好往后我们还得仰仗他呢,我不得对人家客气点儿?” “你总是这样,总是死性不改,严倾的教训你还没吃够。” “郭双和严倾又不一样。” “殿下。”婢女突然来报,“驸马回来了,正往西园这边来。” 明灿脸色一沉:“回来得正好,他不回来,我还要去找他呢。” 时安紧忙跟上:“你又要做什么?你就不能消停两天吗?” “他欺辱我在前,我为何要消停?”明灿抬步便朝西园大门,还未跨出门,便见严倾大步而来。 严倾脸色也沉着,上前便骂:“你这个□□,什么男人都往府上带,简直欺人太甚!” “我带谁了?就算是带了又如何?这是我的公主府,我想带什么人来就带什么人来,你无权置喙!”明灿也上前。 “和你成亲,是我此生犯下过的最大的错误,今日我便跟你一刀两断。”严倾抽出守门侍卫的剑便朝她来。 她抽出另一个侍卫的剑上前迎:“你以为这不是我此生犯下过的最大的错误?你卑鄙无耻,多次想要强迫我,我早就想一剑杀了你了。” “你与我成亲,便该与我行夫妻之事,若非你一再羞辱我,我为何要强迫你,你真是颠倒黑白,无耻至极。” “好,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话音一落,两人的剑便一起砍下,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此处正是西园大门,连接这花园湖塘,婢女们听见动静一个个躲在灌木丛后偷偷张望,侍卫们手忙脚乱不知从何劝起。 两人都未手下留情,侍卫们上前拦一回便砍一剑,很快,各个都落了伤,那两个拿剑的人却毫发无损,仍旧不停朝对方下死手。 时安目不转睛盯着,着急喊:“明灿!你不要胡闹了!赶紧退回来!” “你叫个屁!我在前面打架,你不鼓舞助威就算了,还在后面唱衰,你给我滚!”明灿骂着,双手举着剑,挡住严倾的招数,又立即朝他砍去。 两人皆未习过武,但严倾的力气比明灿大,很快,明灿体力不支,严倾却精神抖擞,又一剑劈下,明灿未接稳,手腕一颤,剑哐一声落去地上。 严倾讥笑一声:“明灿!你受死吧!” 明灿看着落下来的剑光,一时怔住。 “噌!”时安突然从她身后的闪出,举剑挡下,护在她身前和严倾缠斗起来,沉声谈判,“你不要忘了,她是公主,你杀了她,如同谋逆。” “你还真是一条好狗。我实话告诉你,她自己言行无状,早已惹恼陛下和皇后了,你以为陛下还会护着她吗?陛下还需要我严家的辅佐,她今日就是死了,我不过是被罚禁闭几日罢了,能有何影响?我劝你赶紧给我让开,否则我连你一起杀。” “你若杀了我,我父皇不会放过姜国的,周赵夹击,我看你姜国还有何活路。” 30-40 第31章 严倾冷笑一声:“我严家是士族, 又不是皇族,皇权败落,与我严家有何关系, 谁做皇帝不是做?” “既如此,不必废话,且看今日谁能打得过谁!”时安挥剑上前。 他幼时便在周国学过剑术,来姜国后也并未荒废,明灿还特意给他找过习武的师傅,眼下,他打一个严倾还是绰绰有余,可此事难,不在于谁败谁胜, 在于如何收尾。 同样, 不论是严倾出事,还是明灿出事,他都不会有好下场, 也许他可以先拿下严倾,劝说明灿放人离开。可他一时竟未想到,明灿从不是那样好劝服的人。 他一脚踢飞严倾手中的剑,刚要上前将人拿下,明灿突然在严倾身后出现,一剑刺中严倾的左肩。 时安满眼震惊, 严倾亦是满眼震惊。 明灿却还想将剑继续往前刺, 看架势是想一剑刺穿严倾。 “殿下!”郭双飞奔而来,一把拉开明灿,扶住严倾,着急大呼, “驸马!驸马!快!快叫太医!” 明灿浑身止不住颤抖,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 时安咬了咬牙,重重叹息一声,无可奈何扔下剑,将她扶住,低声骂:“明灿,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他死了会有什么后果!你做事之前能不能先思考思考!” “他先要杀我的,是他先要杀我的!”她浑身颤抖,激动大喊,“我在公主府待的好好的,是他跑来要杀我!” “你冷静一些!”时安将她紧紧抱住,吐出一口浊气,平息心中的怒火,将她抱起,带回到卧房之中。 她面色苍白,长发凌乱,卧在被窝里,看起来可怜极了,让人完全想象不出方才那个拿着剑喊打喊杀的人也是她。 时安摸了摸她的脸:“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她微微垂眸,一言不发。 时安倒些温水来,用小勺舀起送到她嘴边:“喝些水吧。” 她突然扑上前抱住他,茶盏被掀翻,水全洒在被子上,湿了一片。 “时安……”她喃喃喊。 “嗯。”时安垂下干涩的眼,轻轻拍拍她的背。 她低声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严家的人若是找来,让他们找我就好了。” 时安心口一紧,不知说什么好,只剩叹息。 许久,他又道:“我看那一剑应该未刺中要害,我去看看他怎么样了。” “嗯。”明灿缓缓靠回软垫上。 时安又抚摸抚摸她的脸颊,缓步下楼。 刚出门,正要往西园大门去,郭双迎面而来。 “郭……”长剑抵在时安的喉头上,拦住他的话语,他微微抬起下颌,“郭将军这是何意?” “你有脸问?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殿下和驸马怎么会闹到这一步?你就是个祸害,我一剑杀了你。” 时安沉下脸:“若是如你所说我真从中作梗了,他们不会等到今日才动手,方才若不是我,你的好殿下现在已经去西天了。” 郭双质问:“你敢说你这些年没有异心?” “有又如何?我被送到姜国为质,受尽屈辱,有异心又如何?你别忘了,当年若不是我拦着那曹太监,明灿现在早已吃寒食散吃成疯子了,你有什么脸面怪在我头上?你身为人臣,无法劝诫自己的主上,反而要来怪我一个外人?真是可笑!”时安越过他,大步离去。 他重重叹息一声,扔下剑,大步进门,急道:“我与殿下说过多少次,那时安狼子野心,他是不可能老老实实待在殿下身旁的,殿下为何总是不听!殿下可曾听见了,在他心里,殿下只是个外人!” 明灿抬眸看去,不紧不慢道:“你少唬我,他说他自己是外人,又没说我是。” 郭双气得浑身都要冒烟:“殿下!殿下到底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严倾若是死了,殿下打算如何应对?说不定片刻之后消息传去严府,太傅就会找来公主府!” “找来就找来呗,他要是一命换一命,那就先让我一剑杀了严倾,他们再杀了我。” “殿下晌午才吃的安胎药,殿下死,是一尸两命!” 明灿沉默许久:“那你想如何?是他先要跟我动手的,方才府里的人都看见了,若不是时安帮我,我现在已经死了。” 郭双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殿下将时安交出去吧,就说是他在中间挑拨,太傅或许会愿意顺着台阶下。” “我自己做的事,为何要赖去别人身上?我不,我死也不可能交出时安。” “就算殿下不交出时安,严家的人也会来找时安的麻烦,臣不是来和殿下商量的,臣是来提醒殿下做好打算的。” “那我现在就去杀了严倾。”明灿起身便要走。 郭双情急之下拉住她的手臂:“殿下又想的是哪一出?” “既然他们不可能不找时安的麻烦,那我就要确认严倾已经死了,否则到时候严倾没死,时安被他们弄死了,我找谁去?”她推开他的手,“你让开,我现在就去捅死他。” 郭双感觉自己快呼吸不了了:“殿下,你能不能不要再胡闹了。” 明灿已跨下楼梯:“我没有胡闹,我是认真的。” 郭双紧忙翻下二楼,将她拦住:“殿下!” “我已按照你说的做好了打算,你现在该让严家的人做好打算去。给我让开。”明灿推开他的肩,跨下二楼,大步往外走。 她拔下头上的素簪,朝着西门的方向去,正要跨过西园大门,瞧见走回的时安。 “你去看过了吗?严倾他……” “避开!”时安面色一变,突然大喊一声,疾步奔来,将她往跟前一拽,护在怀里。 她脑子发蒙,怔然看着鹭白手中的剑刺穿时安的胸膛,鲜红的血往外冒,瞬间将时安那身浅杏色的衣衫染红。 郭双大惊,一脚踢飞鹭白,将他制住:“你是什么人!为何要行刺公主?” 鹭白呕出一口鲜血,看向时安:“你骗我,你根本不想杀她。” 明灿什么都顾不上,慌忙用手不停将那些冒出的鲜血赶回去,可血流得越来越多,沾了她满手,她惊慌失措,喃喃喊:“时安,时安……” 时安握住她的手腕,艰难开口:“将、将罪责推、推去鹭白身上……” “时安,时安!”她抱着他,无措大哭。 郭双眼睛一亮,一剑了结鹭白,大步走去,单膝跪地:“殿下,我们可以将所有的事都推给那个人。” 明灿流泪满面,慌忙喊:“时安,快叫太医,快叫太医救时安!” 郭双只剩无奈,抬步便去。 大夫提着药箱匆匆从东园移到西园,明灿跪坐在床边,紧紧握住时安的手不肯松开。 “殿下,殿下,您这样,大夫不好为他诊治。”郭双低声劝。 “他不会死的,他不会出事的,是不是?”明灿抬起泪眼,朝他看去,哽咽道,“时安不会死的,是不是?” 郭双抿了抿唇,要将她扶起:“殿下,你先起来……” “我不起来!我哪里都不去!”她挣脱,颤抖着满是血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脸颊上,哭着道,“时安,我错了,我再也不跟你动手了。” “殿下!”郭双拉着她起身,“殿下再不让大夫静心给他医治,他就真的要死了。” 她踉跄几步,淌着泪,缓缓站稳。 郭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殿下忘记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情形了吗?还是赶紧去外面等候吧。” 明灿垂着泪,拖着步子朝外走去。 郭双朝大夫叮嘱几句,抬步跟上:“一会严家的人来了,殿下便说,殿下与驸马方才是有过争执,但是并没有想伤及对方性命,是混乱之中方才那个人推了殿下一把,才会误伤了驸马,而后来那个人又要刺杀殿下。” 明灿双手放在盆里,怔怔看着地面,也不知是否听进去了。 郭双着急问:“殿下,你记住了吗?” 话音刚落,外面便一阵骚乱,婢女来报是严家的人来了。 明灿手上干涸的鲜血还没有清洗干净,她随意擦了两把,缓步往外去,对上迎面而来的严家几人。 严家的人一看她手上的血更是情急:“你把我儿子怎么样了!你怎么如此狠毒?你们好歹也是夫妻一场!” 郭双看他沉默不语,立即上前代为解释:“下官见过太傅,见过罗夫人。这几日公主身体不适,下官常来探望,驸马有所误会,便与公主起了些争执,没想到公主府中的刺客趁乱推搡了公主一把,公主手中的剑不慎刺伤了驸马。” “你当我是三岁小儿吗?这样的话说出去谁信?”罗夫人哭道,“我儿子呢?我要去见我儿子。” 郭双赶忙又道:“夫人放心,驸马伤的并不严重,此刻已包扎完毕,正在房中休息,公主方才也遇刺,家中的奴仆为公主挡了一箭,此刻正昏迷不醒,公主手上的血并非是驸马的。” “什么奴仆?我看就是你们说出来糊弄我的!” “的确不是奴仆。”明灿突然开口,“是时安,我的面首,他为我挡了一剑,胸膛被刺穿了。” 她如此堂而皇之地将养面首的事说出口,严家的人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应对。 “那个贱人呢?”她毫不在意。 郭双眉头一皱,生怕她又闹出些什么事来:“殿下说的是何人?” “鹭白,方才要刺杀我的那个人。” “臣已经一剑了结他了。” “谁让你杀他的?”明灿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壮硕的身躯拽得一晃,“谁让你杀了他的!你怎么就让他这样轻易地死了?我要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严家的人皱着眉看着,分辨不出这是演出来的,还是真情流露。 郭双也分辨不出,抱拳跪地:“臣……臣该死,臣见他刺杀公主,情急之下就动手了,请公主降罪!” “他的尸首在何处?” “就放在前面的院子里。” 明灿往前踉跄几步,瞧见地上摆放的尸首,拔出郭双腰间的佩剑,大步走去,对着尸首一顿乱砍,边砍边骂:“你这个贱人!贱人!我杀了你!” 严家的人忍不住皱眉屏息,心头都是震惊万分,甚至一时忘了到此处来是为了何事。 “殿下!”郭双急忙上去劝,“他已经死了,殿下消消气吧。” “都是你!要不是你杀了他,我现在一定活剁了它去喂狗!” 郭双咬了咬牙,看看她,又看看大惊失色的严家众人,还是选择放弃劝她,大步朝严家人去。 “这个刺客实在可恶,想刺杀殿下和驸马挑拨两家关系,殿下正在气头上,请太傅勿要见怪。驸马此刻正在东园休息,各位随我来吧。” 严太傅皱着眉,沉着脸,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好,那便先去看驸马。” 他一点头,严家的其余人也跟着行动,边往外走边忍不住回头去看,他们并不是没有听说过明灿暴虐的名声,可此时亲眼看到,还是震撼至极。 罗夫人忍不住皱眉,低声道:“父亲,真要让倾儿和这样的人过一辈子吗?” 严太傅纵横官场多年,这点定力还是有的,冷静道:“稍安勿躁,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待我们回去后再商议。” 东园离此处不远,郭双将众人带进房中:“驸马刚包扎完,大夫说他稍歇一会儿就能醒来。” 严太傅道:“老朽知道了,只是有个不情之请,请你转达公主,驸马伤势严重,老朽实在不放心他在公主府中养着,还请公主允许老朽将驸马带回严家。” “太傅担忧驸马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方才大夫诊治驸马现下情形稳定,若是回到严府后出什么岔子,恐伤了公主与严家的情谊。” “这个郭将军不必担忧,老朽可以跟你保证,无论驸马出了什么事,都与公主府无关。” 郭双皱了皱眉,这话恐怕是不妙,只是此时,除了应下,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他点头:“那好,太傅便将驸马带回去吧,所有需要公主府帮忙的,太傅直接派人来差遣就是。” “那老朽先告辞了。”严太傅往外走几步,忽然回头笑道,“老朽没记错的话,将军的官职是陛下封的吧?” 郭双不解。 “郭将军以后还是要多注意一些,不要与公主如此亲近,否则旁人会以为郭将军是公主府的私兵。”严太傅说罢,拂袖而去。 郭双眉头紧皱,看着严家来的人将严倾抬走。 他紧握住剑鞘,大步回到西园,急道:“殿下,殿下和驸马的这门亲事,恐怕是难以继续了。” 明灿砍累了,此刻正坐在榻上歇息,不紧不慢道:“哦,那这样正合我意。” “殿下!”郭双单膝跪地,语重心长,“殿下以为严家的报复方式,就是与殿下和离吗?太傅临走时还点说,言下之意是我不该与公主走得太近,太傅不会轻易放过公主的。” “老东西,管挺多。”明灿骂一句,又道,“让他来。” 郭双气得想捶地:“殿下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公主之位十分稳固?殿下知不知道驸马前两日还和县主走动过,他二人若是联手,殿下岂有还手之力?” “前方军情不是挺紧急的?说不定他们还没联手,赵国就已经把姜国打灭了。” “殿下!这是什么好事吗?难道赵国人来了,能放过殿下吗?” “我又没指望他们放过我。”明灿微微前倾,低声道,“你忘了?咱们还有密道呢。” 郭双深吸一口气,当初明灿闹着要挖什么地道的时候,他就不该同意。 “殿下,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是殿下用来胡作非为的退路。” “你说我胡作非为?你知道吗?皇后把我困在宫中,让严倾来强迫我,你现在说我胡作非为?” “可是殿下和驸马是夫妻啊,若不是殿下非要夜夜睡在时安这里,驸马何以至此?” 明灿往后一靠:“好好好,你们说得都对,我不想听你说话,你闭嘴。” 郭双又道:“殿下,臣知道殿下不想听这些,可忠言逆耳利于行,殿下还记得从前的奶娘和曹内监吗?这俩人说话是好听,哄得殿下高兴,可后来呢,一个偷殿下的钱财,一个给殿下喂寒食散,殿下难道都忘记了吗?殿下就是被他们二人教坏了。” 这是明灿的耻辱,那两个贱人也被她杀了,她并不想听。 “这些陈年旧事天天翻出来说,有意思吗?那你说我现在能怎么办?我成亲之前又不知道自己会这么讨厌那个严倾?要怪只能怪他令人讨厌,他若是招人喜欢,我干嘛不跟他同房?” 郭双险些晕过去:“臣言尽于此,殿下若是还不自省,往后只会更难过。” “慢着。”明灿道,“你实话告诉我,外面的军情到底如何?我们姜国能不能打赢?” “赵国兵强粮足,有三十万大军。” “我们呢?” “我姜国这些年一直广修佛寺,国库紧缺,虽也能凑齐不少将士,但粮草不足,难以为继。” 明灿不耐烦道:“也就是说,咱们打不赢了呗。” “胜算的确不高。” “行了行了,那不用说了,我直接跑吧。” 郭双怀疑自己在这里再多待一刻,就会被气死,他拱手又道:“臣先告退了。” “等等。”明灿又将他叫住,“阿双哥哥,你帮我运些东西出去呗,就放在老地方,我能信任的人就只有你了。” 郭双自知说不过她,懒得再争辩,应下:“好,臣遵旨,殿下准备好,臣随时奉命,不过殿下最好快一些,臣过两日是真的要去前线了。” “都这样了,还去什么前线啊?你跟我走吧。” “恕臣不能从命,臣有臣的职责。” “好吧,那我也不勉强你了,不过姜国要是败了,你还是来找我吧。” 毕竟她和时安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需要一个人保护,她也需要有人帮她看着时安,免得一不留神,时安跑了怎么办? 郭双哪里能不知道她的想法?只是一直装作不知罢了。 “臣遵旨,臣告退。” “去吧。”明灿摆摆手,回到卧房之中,朝大夫看去,“如何?” 大夫累得直喘气:“血暂时已经止住了,千万不能挪动他,否则伤口一旦裂开,就没有回天之力了。” “他多久能醒来?” “这个……说不好。” “那……”明灿看一眼躺在床上的人,咽下心中的怒火,“好,我知道了,你去候着吧。” 大夫提着药箱赶忙离开。 明灿轻声朝床边走去,悄声坐下,喃喃喊:“时安……” 她看他许久,又吩咐人将太医请来给他诊治,宫中的太医医术或许精湛一些,能让他好得快一些。 徐升一来,大惊失色,又是诊脉又是熬药,事事亲力亲为,明灿只当他是畏惧自己,并未多想。 时安的伤势严重,幸而有太医日日照看,天又冷下来,易于伤情恢复,没过两日,他便醒了。 明灿顾不上太医在身侧,兴高采烈握住他的手:“时安,你终于醒了,你睡了好几日了,你的伤口疼不疼?饿不饿?渴不渴?” 时安眼前有些模糊,许久才清晰起来,渐渐听到她的声音,哑声道:“明灿。” 她突然有些想哭,紧紧抱住他:“时安,你疼不疼?你为什么要给我挡剑?你不是不喜欢我吗?” “你受伤了吗?”时安钝钝问。 “我没有受伤,我一点伤都没有。” 徐升插话:“殿下,时公子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殿下最好轻一些,不要压到他的伤口。” “好。”明灿立即松手,“你快给他看看。” 徐升拎着药箱走近,看时安一眼。 时安也看徐升一眼,他才知道徐太医也在房中,那么,方才的话徐升也听见了。他心中微动,脸色未变。 “臣看看公子的伤势。” “我来。”明灿上前,解开时安的上衣,露出他胸膛上已结痂的伤。 徐升检查完,叮嘱一些事宜,看着明灿给时安喂药,低声开口:“此间乐乎?” 时安一怔,趁明灿垂眼吹药之际,冲他轻轻摇头。 第32章 “什么?”明灿将吹凉的药送去时安口中, 随口问一句。 徐升微微垂眸:“时公子的伤正在愈合,往后定会有发痒的症状,但切记不能抓挠。” “好, 本公主记下了。”明灿道,“你出去候着吧,若有事,我会吩咐你。” 徐升又看时安一眼,躬身退出。 时安眼眸微动,他现在得安抚徐升,告诉徐升,他为明灿挡剑另有隐情,可明灿就在此处, 他实在没有开口的机会。 他思索片刻, 低声道:“我想去恭房。” “我扶你。”明灿立即放下药碗。 时安眉头一紧:“不着急,先喝药。” 明灿又端起药碗。 “我自己来。”时安一口饮尽,撑着床起身, “我自己去吧。” “我跟你去。”明灿立即扶住他。 他缓步往前走,又拒绝:“我的伤不是很疼了,我可以自己去。” 明灿扶着他不松手:“不行,我扶你去,你不要出门了,就在隔间里解决。” “不行, 你在我害臊, 我去外面。” “有什么可害臊的?我们都睡过那么多回了。” “我要大解。” 明灿沉默片刻:“那我就在外面等你。” “别,我怕熏到你。” “我不怕。” 轮到时安沉默。 明灿扶着他往恭房走:“去吧。” 他无可奈何,只能先进恭房。恭房里,有打发时辰的杂书, 有手纸,还有用来堵鼻子的干枣,就是没有笔。 突然,他灵光一闪,抽出一张手纸,剥开干枣,用枣核在纸上刮出几道痕迹,写下“稍安勿躁”四个字,藏进袖中,缓步走出。 明灿转头看去:“你不是要大解吗?” “突然不想了。” “噢,那回去吧,外面挺冷的。”明灿要牵他。 “我去净手。”他躲开,藏起剥过枣核的指尖。 明灿未多想,跟在他身后进门。 他垂着眼,将手洗净,突然咳嗽起来。 明灿紧忙将他扶住:“你快,快躺回去,外面这么冷,你这样肯定要着凉的。” 他坐回床上,低声道:“太医还在吗?我嗓子有些不适。” 明灿立即朝外喊:“快叫太医来!” 太医就在外面,闻声拎着药箱小跑进来。 “他嗓子不舒服,你快看看他是不是着凉了。”明灿让开一些。 徐升上前几步,搭上时安的脉搏。 时安道:“我想喝水。” “我这就去倒。”明灿转身。 时安盯着她的背影,迅速将袖口里塞着的纸掏出,塞去徐升手中。 徐升微怔,即刻会意,快速收起纸团,像是什么也未曾发生过一般,继续给他诊脉。 明灿端着水来,问:“如何?” “公子只是太久未出门,乍然遇上冷气,自然会有些不适,不至于风寒,殿下放心便是。” “那就好,你退下吧。”明灿坐去床边,“来喝水。你饿不饿?她们已经去准备吃食了,一会就能送来。” 徐升走了,时安心中松了口气,目光落在她脸上,许久。 “外面的事解决了吗?” “我也不知道解决没解决,反正严家现在没有来找我的麻烦,宫里也没有传诏让我去,你也不用担心了。” “严家的人是如何说的?” “不知道,郭双代我接待的。” 时安瞥她。 她皱眉:“你瞅我干什么?” “郭双是你什么人?你怎么什么事都要他去做?怪不得严倾会误会,要上门砍你。” “你吃醋就直说,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再说了,他不帮我谁帮我?当时你胸膛都被捅穿了,能有人帮我就谢天谢地吧。何况,他帮我不就是帮你?” “我不用他帮。” “那我用。” “你……”时安刚要和她吵起来,突然牵动到胸膛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她慌忙放下碗,焦急看去:“怎么了?伤口又开始疼了。” 时安别开脸:“被你气的。” “哦,看在你帮我挡剑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明灿翘起嘴角,指尖戳戳他的指尖,“你不是不喜欢我么?给我挡剑做什么?自己的命不要了都要护着我?” “你想多了,我只是想如果你死了,我也会死,还不如给你挡一剑。” “哼。”明灿轻轻靠在他未受伤的左肩上,“当时情形那样紧急,我不信你能想那样多,你明明就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时安,你爱我爱得已经不能自拔了。” 他扬起有些苍白的嘴角,却道:“没有,你少自作多情。” “你在偷笑。”明灿一下抬头。 时安嘴角立即垂下:“没有” “屁话,你明明在偷笑,我都看见了,还装。” “没有,你看错了。” “你就装了!” “嘶——”时安扯到伤口,又是倒吸一口冷气。 明灿赶忙正襟危坐,推卸责任:“我没碰你啊。” 时安轻瞥她一眼。 她慢慢靠近,伸着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轻声唤:“时安。” “严家的人必定会报复你的,你打算如何应对?” “你怎么老提这些事?你就不能安安静静的跟我待一会儿?” “你不惹出这些事来,我需要提这些事吗?你就没有想过,如果他们找来了,你该怎么办吗?” 明灿瞪他一眼,没好气道:“我心里有数的,不用你在这里指教。” “要不是咱们两个的命现在绑在一起,你以为我想指教你吗?你到时候不要连累我。”他躺下,拉上被子。 明灿俯身去看他:“你放心好了,我都已经准备好了,等他们来报仇,我们早就远走高飞了。” 他侧卧着,眼眸微动:“远走高飞,你不要你的公主之位了?” “郭双说姜国这次可能打不赢了,等赵国人打进来,我哪里还有什么公主之位?我也知道我这次把皇帝和皇后惹恼了,万一他们要杀我怎么办?我还顾得上什么公主不公主的?” “这些都是你自己作的,你原本能好好的做你的公主的。” “你少来,你以为我傻啊,我现在可是想明白了,就算是我当初不同意跟严家的婚事,皇帝和皇后也有别的办法逼我同意。总归我当初同不同意,都改变不了现在的结果。” “即使如此,你也是可以和严倾虚以委蛇的,但是你放弃了这个机会。” 明灿满脸不可置信:“我是公主,若我做这个公主,还要放下身段,让我不喜欢的男人干,那我还当什么公主?” 时安又问:“这话的意思是你已经想好去哪了?你别忘了,你可是有名有姓的人,若真有心搜捕,你能躲到哪里去呢?” “你放心吧,我早就想好了。”明灿说着脸突然凑去他脸前,“时安,你不会是在打什么坏主意,想趁机逃跑吧?” 他看着她的眼瞳:“我都伤成这样了,还能怎么逃跑?” “我肯定不会现在走啊,前方战况未明,更何况再怎么说也得等你的伤好了再走。”明灿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脸上。 他的目光忍不住挪去她一开一合的唇上:“明灿,跟我回周国吧。” 明灿后退坐起:“不要,你休想从我的身旁逃走。” 时安转身,目光追逐:“可你这样能躲去哪里呢?你手无缚鸡之力,我武艺也不算太高,若真和人对上,我们拿什么来赢呢?” “郭双会跟我们一起走,会有人保护我们的,你不用想这些。” “郭双,郭双,又是郭双,你这辈子是不是离不开他了!”他突然发怒。 “你生什么气嘛?”明灿牵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吃醋,你放心吧,我又不喜欢他,就算有他在,也是我们两个在一起啊,他负责保护我们就好。” 他甩开她的手:“然后呢?你为了稳住他,又要亲他,又要抱他,又要和他睡是吗?” “时安!我看在你重伤的份上,不想和你计较,可你给脸不要脸。我什么时候和他睡过了?你少污蔑我。再说了,就算我和他睡过又怎么样?你要杀了我吗?” “既然如此,我们之间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你出去。” “我凭什么要出去?这里是我的公主府,我现在还是公主。” “好。”时安掀开被子,捂着伤口起身便走,“那我走。” 明灿怒喊:“你给我站住!” 时安光着脚越走越快,他的伤还未好,早已隐隐作痛起来,没走出去两步,便疼得浑身颤抖,脚下一绊,往前摔去。 “时安!”明灿高呼一声,紧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却被他推开。 他双手撑在地上,凌乱的发丝垂落,低声道:“我真后悔为你挡这一剑。” “你……”明灿有无数句可以辱骂他的话,有无数句可以刺痛他的话,明灿没有开口,全咽回肚子里,“你就这么不喜欢他吗?我说了我不喜欢他,我只喜欢你……” “我要跟你说多少遍你才明白,我不喜欢他,不喜欢任何一个在你身边的男人!你的身边只可以有我!你听不懂吗!” “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我?”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非要我刻几个大字在身上,你才明白吗?” 明灿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许久,才道:“你别哭了。” “我没哭!” “那你脸上的这些水是什么?” “你都说了是水。” 明灿嘴角翘了翘:“我不是说了吗?我不喜欢他。只要你乖乖跟我走,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不喜欢我和他有肢体接触,我不接触就好了。” 时安的伤口又疼起来,他痛呼一声,苍白的脸上冷汗直冒,话都说不出口了。 明灿慌忙喊人来,一起将他扶上床,焦急地看着太医为他诊治。 “他怎么样了?会不会有事?” 徐升低着眼,心里快恨死她了,却不能显露,低声道:“殿下还是稍安勿躁为好,公子的脉系很乱,殿下若是再吵闹,公子恐怕就只有死了。” “你!”明灿咬了咬牙,后退几步,撤去起居室落座,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她的孩子还没有什么变化,有时候她总忘了他的存在,但她摸摸自己的脉搏,总能摸到他。 这是她的孩子,她和时安的孩子,若是可以,她也想和时安好好过,他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和他们的孩子一起重新开始。 但时安不肯,时安总想回周国。周国和姜国有仇,她也自知这些年,有些时候,对时安下手的确太重了些,她不能去周国,也不想去周国,纵使她理解时安迫不及待想要回去的心情,她也不愿放他走。 自私就自私吧,狠毒就狠毒吧,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很快,太医匆匆从房中出来,时安的伤势又严重了,忽然发热,形势很不好。 明灿后悔极了,她方才应该顺着他些的,时安那一剑毕竟是为了她挡的,还伤得那样严重。 时安昏迷了几日,她就后悔了几日,时安面色憔悴,她亦面色憔悴,时安醒来看到的就是她这副憔悴的面容,一瞬间什么气都消了。 她也不敢再惹他生气,安安静静地喂他吃药。 时安不大习惯她这副模样,轻声开口:“你怎么了?脸色为何这样难看?是不是严家的人来找麻烦了?” “没。”明灿摇头,“前线战况紧急,没人有空来找我的麻烦。” “那你是怎么了?” “我怕你的伤势又严重了。” 时安怔愣片刻,不说话了。 “药吃完了,我去给你端些饭菜来。”明灿起身要走。 时安抓住她的手腕。 她回头:“怎么了?” “跟我回周国。” “为什么要去周国?”明灿说完,语气又放轻一些,坐回床边,拉着他的手道,“时安,就算去周国了,又能怎么样呢?你们周国是有储君的,你争得过他吗?争得过皇后吗?你跟我走吧,我已经让人将财宝都运出去了,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生活。” “明灿,我母亲还在周国。” “可你回去就能将她救出来吗?皇后和太子最怕的就是你回去,你若是回去,不仅你母亲会死,你也会死。时安。”明灿抱住他,“从前的事是我不对,我脾气一上来就忍不住对你动手,我跟你保证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你跟我走好不好?” 他惊诧,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活着从明灿口中听到这些话,甚至有一瞬间的犹豫,可他的母亲还在周国,正如明灿所说,一旦他踏回周国境内,便是一场生死之战,他没有办法既要又要。 或许即便他不回到周国,皇后和太子也不会放过他,他们是一定要亲眼看见他的尸首的,他与皇后和太子本就只有一方能存活。 “时安,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否则你为什么会毫不犹豫为我挡剑呢?我们将过去的事情都抛开,你不要恨我了,我也不要恨你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你喜欢孩子吗?我给你生个孩子好不好?我们一家三口可以快快乐乐地在一起。” “明灿……”时安艰难开口。 明灿急急打断:“我知道,是我父皇打败周国,你才受牵连来到了这里,我也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并不好,从我父皇开始就苛待你,以至于宫里上上下下都欺负你,可是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脾气不好,总是骂你,总是对你动手,那是因为你对我总没有好脸色,可你想想,这些年是不是不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了?时安,不要想着回周国了,跟我走,公主府里有一条密道可以通往城外,我们到时候就从那条密道走,去过我们的新日子。” 时安顿住,他猜对了,公主府中果然有密道,如果他能提前知道密道在何处,他就能趁机离开这里,可明灿呢?明灿该怎么办?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有些饿了,先吃饭吧。” 明灿为他端来饭菜:“等过两日,你身体好些了,我带你去看看,我没有骗你,府里是真的有密道,我前两天还去专门看了,密道还通着,就是有些狭窄,但我们两个走完全没有问题。” 他心心念念的密道就要出现在眼前,可他却高兴不起来,他突然发现他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明灿。他甚至在心中祈求明灿不要告诉他密道的位置,不要让他有逃跑的机会,那样他就有借口留在她身边,有借口将他的母亲抛弃在周国。 明灿却突然转了性子,她这几日格外温和,喂药,换药,甚至没有高声说过一句话,还真的信守承诺带他去了密道。 “就在这里。”明灿牵着他往地牢里走,朝守牢的护卫吩咐,“你们都退下。” 时安不禁皱眉,他也算是这地牢里的常客了,可他竟从未想过密道会在地牢之中,会在关押他的铁笼之下。 明灿松开他的手,朝平时关押他的那个干净整洁的牢笼去。 那是一个通体由铁铸成的牢笼,被关在其中的人插翅难逃,可是他看着明灿踩下几块地砖,一阵响动声传来,地道的入口缓缓打开。 “就在这里。”明灿往地道里走了几步,又走回来,“里面灰扑扑的,就别进去了。” 时安上前张望两眼,皱着眉道:“城外都有岗哨,这地道通向何处?不会被人察觉吗?” “在西山脚下,那里偏僻难行,没有什么人会去。” 公主府是偏僻一些,但胜在环境清幽,地方也大,时安一直想不通明灿为何要将府邸在此处,现在终于明白了,这里离西山的确近。 明灿又踩下几块地砖,那地道又合上:“走吧,等我们什么时候离开什么时候再过来,否则经常到这里来,旁人一定会有所怀疑。” 时安没有刻意记下那几块地砖的位置,他即使要走,也不能将明灿留在此处,明灿将严家的人得罪得太狠,严家的人不会放过她的。 “我可是什么都告诉你了,我们说好的,你要跟我走的。”出了地牢,明灿抱住他的腰。 这是她的计谋。他们走时,郭双未必会及时赶到,她也更希望时安能心甘情愿在她身旁,她要以退为进将时安留下。 可自时安亲眼看见地道的那一刻起,他便无法回头了,他必须立即通知徐升,派他们的人前往西山接应,护送他回到周国。 当然,不只有他,还有明灿,他要带明灿一起走。 他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他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他先将明灿带到周国境内,找一处地方将明灿安置下来,待他夺位成功,再将人接去宫中。 但他还不能告诉明灿,明灿不会同意跟他回周国,否则也不会冒这样大的风险,提前告诉他地道的位置,他清楚,明灿此举便是为了逼他让步。 既如此,他只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想办法通知徐升带人接应。 “为什么这样喜欢我?” “你长得好看。” “只是因为这个吗?那我以后要是毁容了呢?” “有我在,谁敢毁你的容?”明灿抬眸,指尖轻轻掠过他的眉眼,“再说,你长得这样好看,即便是脸上哪里多了一条疤痕,也不影响你的容颜。” 他看着远处,道:“当年,母亲盛宠,皇后便想毁掉她的容颜让她失宠,没有想到,皇后在母亲脸上留下的那一条疤痕,不但没有让母亲失宠,反而让她得宠更甚。” “你还在想回去的事吗?时安,你回去只能是送死,我们说好的,你跟我走的。” “我在想将来若是有一个更好看的人出现,你会不会选择他?” 明灿心满意足又抱住他:“怎么会呢?我以后又不是公主了,不能想要什么人就要什么人了,我要你就好了。” “你若还是公主,便会将我抛之脑后,迎接新人?”他抬起她的下颌,一口咬住她的唇,“明灿,你真坏。” 明灿皱着眉,推开他的手:“不许这样捏我。” “你也经常这样对我,凭什么不许我这样对你?你忘记自己说什么了?你说只要我肯跟你走,你就什么都听我的。明灿,这不会是你用来哄我的吧?” 明灿抿了抿唇:“我说的什么都听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欢我身旁有别的男人,我会听你的。” “这是一个意思吗?”时安抬步向前。 明灿跟上,抓住他的手:“我这都答应你了,你还不满足吗?” “我要你以后什么都听我的。” “你别……”明灿将骂人的话咽回去。 “什么?”时安替她说出口,“别给我蹬鼻子上脸?别给脸不要脸?别逼我扇你?你看看,你根本就做不到你自己承诺的事,现在我都还没跟你走,你就忍不住脾气了,我还能指望你以后对我和颜悦色?” “谁说我是要说那些了?”她抱住他的脖颈,仰头看着他,“我是要说,你别欺负我。” 话音刚落,时安就忍不住笑了:“好了,别装柔弱无辜了,你装的真的不像。” 第33章 明灿磨了磨牙:“那你要怎样?” “明灿。”时安双手捧起她的脸, 垂首在她唇上亲了亲,“回去吧。” 她抿了抿唇:“哦。” 时安跟她并肩,跨入门槛, 四下无人,才又低头在她耳旁道:“我想要你。” “要什么要?你先前可不是这样的。”她瞅他一眼,“你先前话一套套的,什么最后一次,什么绝不碰我,怎么?现在全忘了?” 时安搂住她的腰,偏头触碰她的唇,悄声道:“你要我跟你走,你还连这点小事都不满足我?” “你的伤才好些, 你忘了?”她挣扎两下, “你再养养再说。” 再养一段时日,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有四个月了,到时候就什么都可以了。 “也好。”时安又在她唇上亲了下。 “你……”她欲言又止。 “什么?” 明灿犹豫一瞬, 还是决定等他们离开这里,再将有孩子的事告诉时安。她不确定时安眼下的一举一动是不是装出来的,她怕他不要这个孩子。 “没什么。” “没什么?你明明在想什么事,还跟我说没有?”时安搂着她的腰,往前逼近几步,带着她一起倒在床上, 在她脖颈上肆意亲吻。 她赶忙用掌心挡:“等我们离开这里, 我再跟你说,你先别这样。” “为何不能这样?”时安在她腰间抚摸,低声道,“明灿, 我爱你,我好爱你。” 她按住他的手:“你、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图谋?你不觉得自己的言行很诡异吗?” 时安微微撑起:“哪里诡异?你不是最想听这些?我现在愿意说了,你又说诡异,你好难伺候。” “那你为何突然这样说?你从前不是如何也不愿意开这个口的吗?我有所怀疑,也是人之常情。” “当然是因为我们要一起离开这里。”时安握住她的手,和她十指相扣,“以后没有那些讨厌的人,你只属于我,我高兴,这也不行?” “郭双……” “不许提他,你必须答应我,和他一刀两断,否则我就不跟你一起离开。” 明灿总觉得时安有些怪,要是让他跑了怎么办?她不能和郭双一刀两断,不然谁来替她看着时安?不过,她可以先稳住他。 “哦,你说的最好是真的。我可以和郭双断了,但要是你让我发现你有什么别的心思,我一定剥了你的皮。” 时安抬起她的手,在唇下亲了亲:“那你要有这个本事才行。” 她冷哼一声:“你等着瞧。” 时安往她身旁一卧:“大夫有两天没来看过了,叫大夫来看看吧。” 她微微撑起,朝外吩咐:“去请太医来。” 时安抬眸看去:“你是不是瘦了?” “我日日照顾你,那么辛苦,瘦一些不是很正常?” 时安哼笑一声:“你就给我喂过几次药,这也能将你累着?” “那当然。” “那你还要离开这里?往后可就没有人伺候你了,还有得你累的。” “我有那么多钱,招几个婢女婆子还不是轻轻松松?” “说不准赵国的君主会追捕你,你还想招一堆仆人?他们要是告发你,那不就完了?” “哼。”明灿搡他一下,“你不要以为你这样说,就可以不跟我一起走,我绑也要将你绑走,你不要心存侥幸。” 他捉起她的手,又亲了亲:“我正是打算和你一起走,才会有这些忧虑,反正我以后是不会做那些粗活的,只能委屈你伺候我了。” “你想得美!”明灿气得又搡他一下,“让我给你当牛做马,下辈子吧!我就不信了,我就一个胸无大志的公主,又威胁不到帝位,他们费那样大的劲追我做什么?你给我老实一点,到时候肯定不用你干活,也不用我干活,但你要是不老实,可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他低笑,嘴角微微弯起:“万一不行,我们就能喝西北风了。” 明灿看着他含笑的眉眼,嘴角也忍不住扬起,轻轻抱住他:“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吃不上饭也没关系。” 他微愣:“你现在是这样说的,可真吃不上饭了又是另一回事了。” 明灿看着他的面容,眼神都柔软几分:“可是我就是觉得跟你在一起很高兴啊。” “高兴又不能当饭吃。”他在她眉心轻轻落下一吻。 明灿这样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哪里能在外面吃那样的苦?时安想,他也是为了明灿好,明灿跟他回周国,往后还是能过锦衣玉食的日子。 “殿下,太医到了。”婢女传报。 时安眼眸微动,稍稍坐起。 明灿也坐起一些,朝外面吩咐:“让他进来。” 徐太医低着头进门,上前诊脉时,抬头与时安对视一瞬,又立即垂下。 时安余光朝明灿投去,又很快收回:“我的伤势如何?可能行动了?” 徐升抬眸,和他对视一眼:“公子稍安勿躁,公子身上的伤才开始痊愈,还要多养养,否则以后会落下病根。” 他微微点头,将衣衫解开:“那你为我看看伤口吧。” “是。”徐升抬眸检查。 “灿灿。”时安突然开口。 明灿一怔,有些诧异:“什么?” “我想喝水。” “噢。”明灿起身出门。 时安松了口气,他的衣衫敞着,明灿定不会叫婢女进来,必会亲自去倒水,他只能趁这间隙与徐升说话。 他压低声音,悄声道:“公主府中有密道。” 徐升一愣,抬眸看去。 时安正要往下说,明灿拎着水壶水杯进来:“喝吧。” 他放在被子里的手握成拳,徐升也在心中叹息,他们都清楚,恐怕一时半刻找不到别的借口再将明灿支出去了。 “好。”时安举起水杯,挡住眸中神色。 明灿未察觉,朝太医问:“他的伤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痊愈?” “外面的伤容易好,内里的伤却需要慢慢养着,伤筋动骨一百天,只会多不会少。” “那他的药要换吗?” “暂且不用,臣过两日来看过再行诊断。” 明灿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徐升拎着药箱,依依不舍躬身后退。 在明灿的眼皮子底下,时安没敢去看:“太医这样说,看来是无碍了。” 明灿抬起他的下颌:“你和那个太医怎么老是眉来眼去的?” 他皱眉:“别说的这么恶心。” “谁说那个了,我是说你们不会背着我偷偷有事吧?” “什么事?你干脆把我戳瞎算了,这样我以后就不必看别人了。” “那不行,你的眼睛长得这样好看,我可舍不得戳瞎。”明灿缓缓躺下,“这段时日你就好好休息,我也消停几日,哪里都不去,就在家中待着。” 时安看去:“你怎么突然喜欢在家待着了?从前不还出席些什么宴会的吗?” “你当我傻啊,我得罪了严家,万一他们派人来暗杀我怎么办?我才不乱出门呢。”明灿勾住他的脖子,“你也不出门,我们就在家里好好待着,等待时机。” 可明灿不出门,他哪里有机会能跟徐太医私下联系呢?时安有些头疼。 夜半,身旁的人熟睡,他悄悄坐起,轻轻掰开手腕上抓着的那只手,起身要往去起居室。 既然无法口述,他便只能写下纸条,寻找机会塞给徐升,虽然不如口述清楚,但这也是眼下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你去哪儿?”明灿迷迷糊糊睁眼。 时安收回步伐:“起夜。” 明灿坐起,拢好衣衫:“我同你一起去。” “就在隔间,你睡你的就好。” “我也要起夜。”明灿趿拉上鞋子,双手从身后抱住他的腰,往前挪步,“走吧。” 他顿了顿,往前挪步:“你先去。” 明灿抓住他的手:“你和我一起去。” “这种事也要一起?” “你和我睡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些?” 他有些头疼,稍等片刻,又道:“你先睡去吧,你在这里我不习惯。” “不习惯才要多适应。”明灿抱着他的腰不肯走,“时安,你是不是想偷跑?我方才做梦还梦到你跑了。” “我也得出得去公主府才行。” “万一你从我的密道里跑了呢?”明灿闭着眼,昏昏欲睡,“你不是要如厕吗?” “你在这里,我如不出来,回去睡吧。” 明灿抱着他,又挪回卧房。 他等了等,听着身旁的呼吸声均匀了,又要起身。 “又去哪儿?”明灿又乍然睁眼。 “去如厕。” “我跟你一起去。” 时安深吸一口气,又躺回去:“算了。” 明灿枕在他肩上:“那你憋坏了怎么办?” 他死心了:“那就憋死我。” 明灿似乎又睡着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你真的不去了吗?” “不去。”时安将她按在肩头,“睡吧。” 这种情况,他还去什么去?只能明日再说,可明灿这一阵子真是黏人得厉害,白日里寸步不离便罢了,晚上还睡得浅,稍动动就醒了。 日子一天天流逝,却依旧没什么进展,他甚至要寄希望于玉芯了,可不能,这是关乎他性命的事,他绝不能将命脉交到一个小婢女手中,若是能有什么法子让明灿睡熟就好了。 “你又在想什么?你已经出神很久了。”明灿朝他看来。 “没。”他抬眸,“我只是在想,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明灿挑眉:“然后呢?你打算偷跑?” 时安俯身叼住她的耳垂:“为何要偷跑?我要走也是跟你一起走,我只是在想,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我们应该可以亲近了。” 她往后缩了缩:“这才几日?你的伤没那么快好,你还是多养养吧。” “那我们叫太医来,问问他可不可以。” “你……”她眨了眨眼,“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从前也不是这样重欲的人啊。” “不是你将我变成这样的吗?”时安哑声道,“给我,好不好?明灿,我想要你。” 明灿蹙着眉拒绝:“不行,等你伤好了再说。” “你从前可不会顾忌这些,为何现在总拒绝我?我们已经多久没有亲近过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有必要瞒你什么吗?你别这样,快下去。” 时安将她抱得更紧了些,掌心顺着她的腰线往上:“为什么脸瘦了,这里却更丰腴了?” 她轻哼一声,紧忙按住他的手:“时安,你别这样,你的伤还没好。” “可是我觉得好了。”时安埋进她的衣领中,深吸一口气,“明灿,你好香。” 她有些抵抗不住,若是放在往日,她才不会这样扭扭捏捏,可眼下是真不行。 “你再养养吧。”她推推他的脑袋,“你别这样急色,这样一点都不可爱了。” 时安气得一口堵住她的嘴:“那你急色的时候可爱吗?你少来,你按着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说法,你再不同意,我就用强了。” “不行!”她用力推开他的肩,“你现在不好好养养,若是伤势复发,到时赶不了路,我就把你扔去河里喂鱼。” “你真是因为担心我?”时安看她。 “那不然呢?别作死,往后我天天给你吃。” 时安忍不住扬唇:“你真慷慨。” 明灿也扬唇,将他按在自己肩上:“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往后我天天和你睡,但这几日不行。” 他扬了会儿唇,心中忍不住唾弃自己,他根本不是想和明灿睡觉,他是想等明灿累了,睡熟了,好去写纸条,以待时机传给徐升,可眼下看来,他又失败了。 “这几日躺得腰酸,等天晴了,我们出去走走吧。” “去哪儿走?” “当然是在园子里啊,你还想去何处?如今是多事之秋,别老想着外面去,严家的人找上门来,不仅得杀我,也得杀你。” “那还不是怪你太过招摇,连累了我?” 明灿气得要拍他巴掌,掌心都落到他脸上了,忽然想起自己的承诺,又佯装在他脸上揉揉。 “别装了,你不就是想动手?你看看你自己答应的事都做不到。” “那还不是你嘴贱?” “我说的不是事实?” “你再说一句!”明灿指着他,狠狠磨了磨牙,“是谁偷偷躲在楼上哭?你还让我跟他好?那你不得哭晕过去?” 他移开目光:“我没哭,你看错了。” 明灿嘴角翘起,凑去他耳旁悄声道:“西园的婢女都跟我说过了,只要我不在,你就站在楼上朝东园的方向看,我怕你没面子,才没揭穿你。” “我只是看看你会不会挨打。” “你再嘴硬?” 他瞥去,斜眸看她。 明灿倚在他肩上,指尖轻轻拨弄他的唇,忍不住啄吻几下,悄声唤:“时安,你长得真好看。” 他也悄声:“不是不许我碰你?别惹我。” “我也想和你做,但要等你好一些。”明灿又忍不住在他的眼尾啄吻,“时安,你长得真好看。” “你说了好几遍了。” “说了好几遍,也无法诠释你的这种好看。”明灿的指尖从他笔直的鼻梁上滑下,弯着唇轻轻枕在他肩上,“你不知道,你好看到让我心甘情愿为你做任何事。” “是吗?那你还经常打我骂我?” “那是你先惹我生气的。” “你别以为装作记不起来,就能当做事情没有发生过,你忘了你第一次见到我时,是如何拿石子砸我的了吗?” 明灿抿了抿唇:“那是奶娘……那个死女人跟我说,我父皇是因为你而受伤,我想给父皇出气,我后来不是杀了她了吗?” 明灿的父皇轻蔑姜国人,也轻蔑时安,上行下效,下面的宫人们又怎会善待他呢?他们巴不得多欺辱欺辱他,以讨得皇帝欢心,明灿不止一回被宫人们挑唆着来折磨他,但或许是他的这张脸迷惑了明灿,明灿总是一边折辱他,一边对他好,这样扭曲的感情到先皇逝世才好些。 先皇逝世后,若非他与明灿对着干,明灿基本上不会对他发火动手,但那时他早已对她厌恶至极,如何可能伏低做小呢?直至一回,宫里的内监总管对他动手动脚,是明灿杀了那个内监,他对她的积怨才开始慢慢减轻。 “父皇是打败了姜国,在姜国受了伤,可又不是你做的,你只是个年幼的皇子而已,关你什么事呢?你还怨恨我吗?我不是早就跟你道歉了吗?” 时安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仰头,在他下颌亲了亲:“我当时没看到你的脸,我要是第一眼就看见你的面容,我才舍不得用石子扔你呢。” “若我是个丑八怪,你当时就会用石子砸死我,对吗?” “可你又不是。” 时安别开脸。 明灿贴过去,扬着唇道:“时安,你不会是想让我跟你说,即使你丑陋不堪,我也爱你吧?” 时安垮着脸推开她。 “可你长得就是很好看啊。”她亲亲他的脸颊,“你要是乖乖听我的话,无论你以后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会喜欢你。” “为何不是你听我的话?” “因为是你有求于我啊。” “哦,那你不听我的话,我就不和你一起走了。” “你!”明灿扯扯他的脸。 他扬唇:“现在是你有求于我了,乖乖听我的话吧,灿灿。” 明灿冷哼一声:“为何突然这样叫我?” “不行吗?”时安抚摸她的脸颊,又唤,“灿灿。” “你……” 时安偏头,亲吻她的嘴唇:“我爱你。” 她顿了顿,抱住他的脖颈,热情回应:“时安,我爱你,我也爱你。” 时安双手捧着她的脸,眉眼含笑,静静看着她。 她看着他眼中温和的笑意,第一回 从那样柔和的眼波感受到爱意,时安什么话都未说,可她能感觉得到时安爱她。 那是一种很轻柔的爱意,一瞬间,似无数温暖的泉水涌来,热流将她包裹,几乎要从她眼中涌出,她紧紧抱住他,低声承诺:“时安,我以后肯定不会随便跟你动手了。” “什么叫不随便动手?” “就是,不是特别要紧的事,我都不会跟你动手。” “什么叫不是特别要紧的事?不会在你心中都是特别要紧的事吧?” 明灿瞪他一眼:“就是现在这样,你跟我顶嘴,我是不会跟你计较的。” 他含笑道:“哦,那你可真大度。” “你少阴阳怪气,我承诺过的,我肯定会做到,你承诺过的,你也得做到。” “我承诺过什么?” “你说呢!” “哦,我知道了,我答应过,要和你一起走的。” 明灿嘴角翘起,又抱住他:“你记得就好。” 他在心中回答,他只是答应跟她一起离开,又没说一定要去她选的地方,带她回周国,也是跟她一起走。 “你答应我的也最好做到。” “什么?”明灿抬眸。 “你说呢?”时安垂眼。 “你说郭双啊?我都好久没想起他了,要不是你提起,我都快忘了这号人了。” 时安狠狠在她嘴上亲一口:“你不要在这里跟我装模做样,要是让我发现你还敢和他往来,我饶不了你。” 她轻哼一声,不屑道:“你怎么饶不了我?你还能反了天不成?” 时安俯身,在她耳旁悄声道:“我干死你。” “你不许说这么粗俗的话!” “我就说,我以后天天都要说。明灿,我以后要天天干你,干得你下不了地,哭着跟我求饶。” “你少来,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事儿比较费男人,到时恐怕是你跟我求饶,哭着跟我说不要了。” 时安将她按进被子里,喘着粗气道:“明灿,我要你。” “不行!”她惊得慌忙躲,“真的不行!时安,你别掀我裙子!你松手!” 第34章 月上中天, 时安搂着怀里的人,看着房梁,止不住地叹息。 他还是没能得逞, 明灿就这样靠在他怀中,只要他一动,明灿立即会醒来,他根本找不到写纸条的机会。 看来,他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近来日头不错,明灿常在外晒太阳,她最近精神似乎不太好,总是昏昏欲睡。 时安看她许久,见她似乎是睡熟了, 起身要走。 “不钓鱼了吗?”她突然开口。 时安惊了好一下, 瞬间泄了气:“钓,我给你盖盖毯子,你继续睡吧。” 明灿握住他的手, 又靠在他肩头睡去。 他看看手中的鱼竿,也没什么心情垂钓了,望着远处的蓝天白云发呆。 不久,婢女来报,将人轻声唤醒:“殿下,朝媛县主来访。” 明灿懒散这些日子, 脾气也好了许多, 罕见地未骂人,只是皱着眉头问:“她来做什么?” “县主说,要与您谈谈严家的事。” “她是个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轮得到她管我和严家的事了?”明灿稍稍直起身,“让她进来, 我倒要看看她那张狗嘴能吐出什么来。” 时安眸光微动:“我就不去了吧?” 明灿瞅他:“你想去?” “我自然不想去,不过你这几日盯我盯得这样紧,我要是不在你眼皮子底下,你能安心?” 明灿打量他几眼,起身往前去,留下一句:“你们几个盯着他,不许他乱走。” 婢女们躬身应是,待人走远,默默站在四周守着,唯有玉芯总忍不住抬眸看来。 时安看去,弯着唇道:“太医好几日没来了,你去让人帮我将太医请来吧。” 玉芯羞涩垂眸:“是,公子,奴婢这就去。” 时安看着她走远,立刻抬步往卧房方向去,剩余的几个婢女见他是要往回走,并未阻拦,不远不近跟上。 他快步回到卧房中,铺陈纸张快速落笔:公主府的密道通往西山脚下,具体什么位置我也不太清楚,你速召集人马在西山脚下各处等候,以备不时之需。 写完,他边看着窗外的动静,边吹干墨汁,将纸张卷起,暂且塞入里衣的小兜里。 太医院离公主府有些距离,徐升恐怕一时半刻抵达不了,时安犹豫片刻,跨下楼梯台步往西院门外走。 他必须要在明灿回来之前,将纸张交给徐升,说不定还能再仔细商议一番。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是错过,不知道还要等到何时。 婢女见他要出西院门,立即将他拦住:“公子,殿下吩咐过,公子不能随意走动。” “殿下许久未归,我想去接她,这也不行吗?” 婢女们未答话。 “你们跟着我,看看我是不是要去前厅寻她,若不是,你们喊人便是。” “这……” 趁婢女犹豫,时安立即跨出西园门,朝东园前厅方向走去,他故意选了湖边那条小路,若明灿会完客要往回走,他便能与明灿避开。 他一心想着要见徐升,要将纸条交给徐升,前方树后之人突然出现时,他惊得往后倒退两步,立即皱起眉头。 “是你?你不是在和明灿说话吗?” 明乐笑了笑:“她那样的性子如何能坐得住听我说话?没两句就赶我走了。不过,我倒是意外,公子为何会在此处?她方才那着急忙慌的模样,分明是要去寻公子,公子不会是要背着她做什么坏事吧?” “与你无关,让开。”时安绕过她,便要离去。 明乐上前几步将他拦住:“公子,莫不是忘了我们先前的交易?公子骗了我一千金的事,我还未想好该如何跟她说呢。公子猜猜,若是她知晓你我私下有联系会如何对公子?” 时安后退两步:“你我私下何时有过联系?我从不知道有这样的事,你不要信口雌黄。” “公子真是会过河拆桥啊,鹭白已死,人证已无,公子便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我若将福源茶楼的事告诉她,公子有几分把握能赢得她的信任?”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让开。” “公子将我的一千金运到何处了?公子是想回到周国吧?眼下公子为何这样着急?是要避开她做什么?不会是要跟什么人传信吧?” 时安后退两步,警惕看她:“你到底要做什么?” 明乐笑道:“先前在她跟前的那一番陈词,公子都忘了?我还以为公子真心喜欢我呢。” “你是何意?直说便是。” “公子骗了我一千金,害死了我培养多年的细作,不该给我一个交待吗?”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也没关系,只要公子愿意离开明灿,来到我身旁,我可以不和公子计较。”明乐说着,便要伸出指尖触碰他的脸颊。 他侧身避开:“你说的事我不清楚,我没心情跟你说这些,你最好赶紧让开,否则明灿来了,不会让你好过。” “她那样欺辱你,你为何还是对她这样死心塌地?她很快就要完了,而我很快就要取而代之,你跟着她不如跟着我,至少还有机会能图谋回国,你跟着她只有死路一条。” “那就等你做了公主再来说这些。” “你以为我不想吗?可是严家已经在计划着软禁她了,到时你只有死路一条,我还不是为了能救你,才来提前告知?” “那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我今日是真的没有闲心跟你说这些,你若想议,我们改日再议。”时安再一次要绕开她。 她再一次拦住:“公子出尔反尔的本事我可是领略过的,今日公子不给我一个明确的回答,公子休想去办自己的事。” 时安紧咬牙关:“严家若真想软禁明灿,你也逃不了干系,你恐怕是和严倾搞到一块儿去了吧?既如此,你来找我做什么?你别忘了,严倾和明灿就是因我才闹到今天这般地步,你莫非是想布明灿后尘?况且我现在答应你又能如何?我亦有出尔反尔的机会。” “所以,我要你今日就跟我走。” “你有什么能耐让我跟你走?你现在还不是公主。我没什么要紧的事做,也不是必须要从此过,告辞!”时安转身便要走。 明乐突然追上几步,抓住他的手,往他身上一靠。 他震惊万分,立即要甩开,突然一道耳光甩来,将他的头扇得一歪,他怔然看去,对上明灿愤怒的目光。 “我……” 话音未落,明灿又是一巴掌甩来,“啪!”清脆地响声在园子里荡开。 明乐早已松开手,笑着道:“姐姐为何发这样大的脾气呀?” “哦,我差点把你这个贱人忘了。”明灿上前几步,朝着她也是一耳光。 明乐并未料到她会直接动手,捂着又肿又疼的脸震惊看去:“你……” 明灿又是一巴掌,落在她另一边脸上:“放心,两边对称才好看,我这点审美还是有的。” “明灿!你这个疯子!”明乐抬手就要打回去。 明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后一推:“再不滚,我就了结了你。” “你敢!” 明灿抄起小道旁的烛台朝她逼近。 她咽了口唾液,不敢再赌,顶着一张红肿的脸,连滚带爬往外跑。 明灿扔下烛台,转身朝时安又是一巴掌。 时安咬牙看着她:“发泄完了吗?” 她冷眼看去,沉声道:“贱人。” “明灿,你动手之前好歹得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吧?刚才这些婢女都跟着我,我和明乐说了些什么,她们再清楚不过了,可你问都不问上来便动手,这就是你的承诺,转头就不作数。” “看样子你是觉得自己被冤枉了,对吧?那我问你,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西园到此处至少要半盏茶的功夫,你趁我不在,费尽心力来这里是做什么?” 时安沉默。 明灿上前一步:“你说啊?你不是觉得我冤枉你了吗?你这些天对我又亲又抱的,就是在等这一天吧?你一直在骗我。” “我和她什么都没有,我根本就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说过会和你一起离开,我没有说谎,你爱信不信。”时安拂袖离去。 “你站住!” 时安步伐未停。 明灿捡起小道旁拳头大的石头朝他扔去,正砸在他腿弯上。 他吃痛往前一颤,单膝跪在地上。 明灿上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把他给我绑了。” 婢女们不敢不从,立即翻出麻绳,将他五花大绑。 他抬眸看去,面冷如霜。 明灿沉着脸,将麻绳套在他脖颈上,往跟前拽了拽。 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重心不稳,往前一摔,跪伏在地上。 明灿只是冷冷看着他,牵着麻绳往前走,他不走,明灿便用力拉紧,很快在他脖颈上留下一圈红痕。 他没有再解释,没有求饶,只是遂她的心意,在众目睽睽之下,挪跪向前,留下一路淡淡血痕,通往那座属于他的牢笼。 明灿将他吊在铁笼之中,面无表情地拿着鞭子在他身上抽打,将他的棉衣打得破开,雪白的棉花如同柳絮般漂浮。 时安仍旧不吭声,只是静静看着她,他的心在她冰冷的目光中一寸寸冷透。 他理解明灿生气,那两巴掌他也认了,可他想不明白,明灿何以会下这样的狠手,何以会要他的命? 这些年,明灿打过他多少回,骂过他多少回,可他自动心后,便从未再想过要她的命,为何在明灿就这样狠心,回回都恨不得要他死。 只有一个答案,在明灿的心中,他的生死根本无足轻重,明灿要的只是他这副皮囊,明灿从未真心实意爱过他?他竟然还想着要带她一起走,他竟然还对这个狠心无情的女人动心了,明灿不配,她不配。 明灿看着他眼中汹涌的恨意,强忍着才没有落泪。 她是姜国最尊贵的公主,她为何要因为一个男人的欺骗而哭?她若是想,她可以拥有无数个这样的男人。 她手中的鞭子早已不受自己的控制,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将她的颜面找回来。 血腥味往鼻尖里钻来,她止不住地颤抖,最后连鞭子都抓不住,嘭一声落在地上,她捂着嘴往外跑,跪坐在墙边,将腹中的食物呕得干干净净。 别的男人怎么可能和时安一样呢?她已经有了他的孩子,她真的打算和他重新开始,她真心实意为他的爱意感到高兴,为什么要骗她?为什么骗她骗得不彻底一些?为什么要让她看见? 她恨他,她恨他。 她捧面,几乎是跪伏在地上,低声哭泣。 天暗下来,地牢里黑漆漆的,风呼啸而至,隐隐作痛的伤口忽然有了丝凉意,时安恍然惊醒,低呼一声:“明灿。” 玉芯低低的哭声传来:“殿下下手也太狠了,她是要将公子往死里打啊。” 时安许久才有意识,他扯了扯嘴角,艰难开口:“就连你也知道,这样打,是会死人的,她却还是要下这样的狠手,她就是想我死。” “公子不要说话了,奴婢给公子上些伤药。”玉芯哽咽着,给他涂抹伤药。 清凉的伤药敷在火辣辣的鞭伤上,他好受不少,低声道:“公主府就要乱了,你赶紧想办法离开吧。” “不。”玉芯哭着摇头,“奴婢要留在公子身边照顾公子。” 时安无奈扯起嘴角:“你这是何必呢?” “奴婢知晓公子心中只有殿下,但奴婢不在乎,只要能看到公子开心,奴婢便心满意足了。” “是吗?我心里只有她?” “公子不说,可奴婢看得出来,公子若是心里没有殿下,如何会替她挡剑呢?那一剑的伤还未好,殿下却如此不顾旧情,这样鞭挞公子,此时此刻,卧房里的灯也早就熄了,在殿下心中,公子的生死根本不要紧,公子为何还要犯傻?” 他也在心中一遍遍问自己,为何还要和这样的人纠缠不清?明灿不会改的,这辈子都不会改,他不要再和她有任何瓜葛,从此以后,他们便是陌路人。 许久,玉芯未等到他的回答,唤了他两声,没见他有反应,又去探他的额头,被烫得一惊,急急忙忙往卧房跑。 房中灯盏亮起,明灿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抬步走去:“他怎么了?” “公子发热了!公子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若是再不医治,恐怕会出事的!” 明灿皱了皱眉,来不及探究玉芯为何会这样及时出现,匆匆往地牢中去。 时安的确烫得厉害,就连指尖也快烧起来。 明灿解开他手上的麻绳,扶着他缓缓跪坐在地上,却未说要寻大夫的话。 玉芯看得着急,顾不上别的,连忙道:“殿下,是不是要去请大夫?” 她没有说话,抱着怀里的人,静静看着铁笼。 “殿下……” “我为何要救他?他欺骗我在先,他该死。” 玉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再不救他,他会死的!” “关你何事?”明灿斜眼看去,双眸通红,“你心疼他?那你替他去死,好不好?” “若是能换公子活过来,奴婢心甘情愿。”玉芯跪伏。 “你!”明灿一把抓起她的手腕,怒目圆瞪,“你们什么时候好上的?你们这对贱人!我杀了你们!” 玉芯被拽得往前一歪,高声道:“不关公子的事,是奴婢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你当我是傻子吗!”明灿扔开她手腕,拽起她的头发,将她拖来跟前,“一厢情愿,你愿意为了他死?!” “殿下多次欺辱公子,想要公子死,公子还不是一厢情愿为殿下挡剑?为何奴婢不能一厢情愿!” 明灿一震,缓缓松开手,喃喃道:“去请大夫来。” 玉芯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去请大夫来,我叫你去请大夫!”明灿忍不住崩溃大哭。 为什么她要是姜国的公主,时安要是周国的质子,她总是怀疑时安的爱里夹杂着恨,可她竟然不怨恨这种恨,她是理解他的,她是能理解他的啊。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和她偷偷联系,你不是说你先前说的那些都是为了气我的吗?我还以为你只是想回周国,你心里还是喜欢我的,你到底为何要跟明乐那个贱人纠缠不清?” 她颤抖着手抚摸他的脸颊,眼泪哗啦啦全掉在他脸上,悲痛的哭喊声回荡在牢中,也在一遍遍问着她自己。 她不是早就明白,时安不可能不恨她,不可能不恨姜国的吗?她不是不在乎时安爱不爱她的吗?为何到了这一日,她还是这样伤心难过吗? 大夫说了什么,已然模糊,她跪坐在牢笼中,怔怔看着铁栏,眼泪一颗接一颗滚落。 这座为时安铸成的牢笼,也困住了她。 大雾朦胧,霜花遍地,不知过了多少日了,牢中简易小床上的人醒了,明灿没有察觉,仍旧盯着铁栏出神。 时安看她许久,空洞的眼眸挪开,仰头看着铁牢。 婢女先发觉他醒来,小声提醒:“殿下,时公子醒了。” 明灿缓缓回神,端起婢女送来的药碗,舀起一勺,送到时安嘴边。 时安不肯张口,药顺着他的脸颊往脖颈上流。 明灿捏开他的嘴,将药直接往里灌。 他咳几声,半碗药咽下,半碗呛得到处都是。 明灿将手帕捏成团,随意往他脖颈旁一塞,留下他脸上星星点点的药汁,沉默着,不说话。 时安也不开口,两人相对无言。 不久,太医拎着药箱来,跪在床边,指尖搭在他的手腕上。 他心中微动,另一只手悄悄在被子底下挪动。 他身上的衣物并未换过,还是那身被鞭子抽烂了的棉衣,里衣自然也未曾换过。他挪动指尖,从里衣的小兜里摸出那张纸条,紧紧攥在手心中。 明灿似乎又在出神,他瞥两眼,缓缓撑起身,手臂忽然一软,往前摔去,似乎是无意识的反应,手撑住了徐升手臂的一瞬间,将掌心中的纸条塞去徐升手中。 徐升微愣,立即醒神,将他扶起:“公子当心。” 时安坐起,朝他看去:“我的膝盖破了,会不会影响以后行走?” “公子放心,我已为公子处理过膝盖上的伤痕,只是皮外伤,未伤及内里,养一段时日便好了,不会影响行走的。” “那就好。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几日,外面的天好吗?有没有落雪?” “还未到落雪的时候,不过也快了。” 时安微微点头:“冬天了,周国又要下雪了。” 太医像是答不上话,没有接话。 明灿瞥太医一眼:“看好了就滚。” “是,是。”太医连连叩首,将纸条塞进自己的药箱中,“臣为公子涂抹好伤药后便退下。” 明灿没有阻拦,坐在一旁盯着。她也清楚,时安身上的伤不轻,这些天,她一直没有为他涂抹过伤药,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敢面对那些伤痕。 太医将伤药涂抹完,拎着药箱离开,牢笼之中,又只剩他们二人。 时安卧下,合眼。 明灿的目光落在他阖起的双眼上:“你这辈子都别想回到周国,我要是发现你有一丝逃跑的迹象,我立即杀了你,你死后,尸首也别想回去。” 他没有回答,似乎是睡着了。 哐哐,明灿从地上拿起锁链,将他的手腕锁上,低声道:“这是你自找的,从此以后,你就戴着它活着。” 他睁开眼:“何必如此麻烦?你不如现在就一剑捅死我,反正我的性命在你的眼中比杂草都低贱。” “是你欺骗我在先,你有什么道理说这样的话?你敢说你私下里没有跟明乐那个贱人联系过吗?你还骗我说什么,先前的话都是用来气我的,时安,我真该杀了你。” “既如此,现在就动手吧。” “贱人!”明灿愤怒起身,一脚踹在他身上,不解气,又一脚踹去,“你这个贱人!你说的那些话全是骗我的!我就不该给你找什么大夫,我就该让你死,让你死!” 时安不愿再多解释,他早该明白,他和明灿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再做纠缠,除了平添折磨外,没有任何用处,从此后,他做他宁折不弯的周国皇子,明灿做她高高在上的姜国公主,他们不必再有瓜葛。 第35章 他越沉默, 明灿越觉得那是默认,默认那些亲密的称呼是欺骗,表白是欺骗, 一起离开的承诺更是欺骗。 明灿便越发恼怒,越要对时安拳打脚踢,时安便也越发觉得她狠心,她说的什么爱,也全都是在撒谎,于是更加越发沉默。 一个动手,一个沉默,两人僵持不下。 时安没有哪一刻是比如今更想离开的,可他的手脚都被锁着, 连牢门都出不去, 更别说是城门,他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见过太阳了,更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如何。 明灿偶尔会离开片刻, 她对外面的情形应该比较清楚,但时安不想开口问她。 他不想陷入老路,不想重复折磨彼此。 不知是昼是夜,时安正昏昏睡着,突然被唤醒,明灿正在给他解脚上的镣铐。 “站到一边去。”明灿推了推他, 将简易木床推开, 按下铁笼里的机关,密道缓缓打开,明灿又搡他,“走。” 他皱了皱眉, 立即清醒许多,跨进地道入口,大步往前,手上的铁链哐哐作响,将他拦住,他转头一看,才见铁链的另一端握在明灿手中。 明灿快速将木床整理一番,拎着灯,也进入地道之中,按下一个机关,地道门又合上。 眼前立即一片黑暗,唯有那幽暗的烛光晃晃亮着。 铁链的声音又响起,明灿与他交换位置,走在前面,拽着他大步往前。 他听着铁链的哐啷声,跟着朝前走,思索着外面的情况,不慎一头撞在地道上,立即弯下腰,佝偻着身子。 这地道极其狭窄,他已竭尽全力佝偻着腰背,可肩膀仍然紧紧贴着地道边缘,甚至能听到剐蹭土壁泥土落下的沙沙声。 明灿比他矮一些,但情况不比他好多少,此刻也佝偻着身子,几乎是从地道中挤出去,没多久还干呕起来。 时安皱着眉,嗅了嗅,这地道中除了泥土的清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或许弯腰弯久了不舒服?他盯着她的背影看。 明灿呕了片刻,没呕出什么来,继续往前走,越走越快,脚下一绊,要往前摔去。 时安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拽回来,低声问:“你怎么了?” “不用你管。”她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前些日子前方战况便不好,郭双给她传信,告诉她,姜国已连丢十几城,敌军深入姜国腹地,朝中却无一能应战之人,恐怕不久就要兵临城下。 今日一早,她便听闻城门封锁,不许随意进出,只怕是城中百姓听闻了什么,纷纷要撤离,才会有此命令。 封城的消息一传来,她刚准备要收拾东西打算离开,不想公主府外便被私兵包围,如此一来,她便不必再等候,必须要走了。 这私兵无非就是严家的,或是武阳王府,无论是哪一家的,都是来要她的命的,一旦他们搜罗进来,她必死无疑,此刻,即便是进入了地道,她也仍旧惴惴不安。 郭双还未归来,若是被人发现密道,从密道追来,她仍旧是死路一条,她只能快些再快些,等出了城,找个地方先躲起来,等待郭双联系。 不知走了多久,两人都是气喘吁吁,明灿腹中已有些难受,她扶着墙蹲下,稍缓一口气继续往前。 片刻后,推开前面的草丛,日光从外面照进来,她不觉松了口气,爬出洞口,扯扯手中的铁链,示意身后之人也跟着爬出洞口。 两人皆是一身泥泞,明灿顾不得这么多,转身两边的土堆往洞口里踢,想将洞口埋住。 正踢着土堆,一根玉簪抵在她脖颈上,她抬头,缓缓看去。 时安垂眸看着她:“放我走。” 她嘴角动了动,微微眯起眼,缓缓站起,逼近一步:“犹豫什么?往我脖子里插啊,我死了,你不就能走了?” “明灿,你不要逼我。” “我就是逼你,又如何?你等这一天很久了吧?来啊,杀了我,你就能回到你的周国了,你哄了我那么多天,不就是等到这一日杀了我离开?” 时安后退一步:“你现在将我手上的镣铐解开,我可以放一命。” “我不需要你放我一命,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钥匙就在我手上。”明灿举起镣铐的钥匙,又逼近一步,“来吧,杀了我,钥匙就归你了。” 时安又后退一步:“你最好赶紧将钥匙给我,然后离开,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是吗?我都要死了,有什么可后悔的?我倒是要亲眼看看。” 时安咬了咬牙:“明灿!” 明灿扯起嘴角:“怎么?你不会真是爱上我这个敌国公主了吧?时安,你真可怜,我这样对你,你还能爱上我,你看看你自己多贱啊。” “明灿!”时安大吼一声。 “殿下!”突然,一道声音从后面的林子传来,“殿下,杀了她!” 时安眉头一皱,回眸看去,见徐升带着一队兵马前来。 徐升奔近,拔出腰间匕首,抵在明灿脖颈上,眼见着就要陷入她的皮肉中:“让臣来杀了这毒妇。” “徐升!”时安低呼一声,抓住他的手。 “殿下?”徐升不解。 时安夺去他手中的匕首,小心翼翼抵在明灿脖颈上:“我来。” 明灿看着他们,扬唇讥讽:“怪不得你们总是眉来眼去,原来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传信。时安,你赢了。” “你这个毒妇,三番四次对殿下下毒手,殿下身上被你打得全都是伤,我早就恨不得你死了。”徐升咬牙切齿。 明灿抬眸看向时安:“你也早就恨不得我死了吧?终于,你赢了,来吧,我认输,杀了我。” 她缓缓合上干涩的眼,她不能哭,她已经输了,不能再输得如此狼狈。 时安看着她颤动的眼睫,握住匕首的手,也忍不住微微颤抖:“明灿,你现在跟我跪地求饶,我可以饶你不死。” “你啰嗦什么?”明灿弯着眼眸笑,藏起眼中的红丝,“时安,你不会是不舍得杀我吧?” “你这个毒妇!”徐升又骂,“殿下,不能让她这样轻易的死了,应该让她尝尝受尽屈辱的滋味,将她扔去乱民堆里!” 徐升一呼十应,随行而来的侍卫也应和:“殿下,徐大人说的对!就该将这恶毒的女人扔去乱民堆里,让她也尝一尝屈辱的滋味!” “他们说得好,时安,你不会是不忍心吧?”明灿笑道。 明媚的笑深深刺痛了时安,明灿从来都不会知错,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伤害了别人,这个狠毒的女人根本没有所谓的喜欢,所谓的爱。 他又想起他被她用石子砸,被她罚跪在御街上,被她羞辱,被她逼迫像狗一样在地上爬。 明灿,从未爱过他,哪怕一刻。 “明灿,这些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蛰伏离开,我想起那些为了讨好你而说的话而做的事,便觉得恶心。我从未爱过你,一刻也没有。”时安收起匕首,将镣铐举起,让侍卫一剑劈开,翻身上马,沉声道,“将她扔去乱民堆里。” 侍卫们欢呼着应下,有人上前推搡明灿一把,轻蔑道:“走吧,公主殿下。” 时安紧紧握住手中的缰绳,心一横,往前奔出二里,又突然停住:“你们两个去盯着,不许任何人碰她。” “殿下?”侍卫疑惑看来。 “快去。”他咬牙道。 侍卫立即皱着眉进言:“殿下,那毒妇是如何欺辱殿下的,人尽皆知,殿下为何要这样放过她?殿下难道真的爱上她了吗?” “她是我的女人!”时安死死将剑往地上一掷,剑身直直插入泥土之中。 侍卫们一惊,不敢再多言,调转方向,快马追回。 赶明灿去乱民堆里的侍卫已归,两方打了照面,归来的侍卫讶异:“你们来做什么?是不是殿下出了什么事?” “那个姜国的女人呢?”追回的侍卫急急问。 “乱民堆里呗,还能在哪儿?此刻说不定早就被人围住了。” “快让!”追回的侍卫快马越过那人,惊得那人的马抬蹄长啸。 归来的侍卫追上去:“你这样着急做什么?” “殿下吩咐,那是他的女人,不许旁人动她!” 归来的侍卫也是一惊,立即紧跟着快马前行。 赵国大军兵临城下,姜国都城周围早就乱了,不少流氓地痞借机生事,百姓们四处奔逃,聚集在一起,到处都是乱哄哄的。 明灿此刻就被扔在这乱哄哄的人群中,灰扑扑的乱民中突然出现这样一个容貌妍丽的女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投来,有几束很是令人不适。 她咬了咬牙,挺直腰背,振作精神,缓步朝前,打算从乱民堆中穿过,离开这里。 起先还有人被她的气势吓到,渐渐的,那些人发现她身后并没有帮手,都开始跃跃欲试起来,先是挤眉弄眼,最后甚至有人上前要抓她的手,想夺去她手腕上的镯子。 她眉头一皱,正要抬手扇去,一颗石子突然飞来,打中那地痞的手。 地痞吃痛,又没了面子,捂着手腕转着圈大喊:“是谁?谁在此处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 话音刚落,又一颗石子飞来,打中地痞的额头,几个歹人见这阵势,立即退缩,不敢再上前。 明灿亦是疑惑,左右巡视一圈,亦是未瞧见出手之人的模样。 除了郭双之外,她并无其他可信任之人,如若是郭双,不会这样在暗处偷偷相助,只有一个可能,是时安。 她扯了扯嘴角,忽然仰头大笑起来:“我那样对你,你竟然还舍不得伤我,你真是一条好狗。时安!你给我出来!给我滚出来!” 风灌进她的口中,她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咳得满脸是泪,扶着土堆干呕起来。 许久,时安未如她所愿出现。 她知道,时安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仰头看向阴沉的天空,眼泪还是忍不住往下掉。 片刻,她抹了一把泪,快步往前。 刚才那些地痞流氓被解决了,但不能保证这些人不会再来,她得尽快离开这里。 她极少出城,并不认识这里的路,只能依靠微弱的日光辨别方向,朝着东边一直走,她给自己寻找的藏身之所便在东边,虽然摸不清具体的位置,但只要寻找一个地方安置下来,等郭双来了,她就能顺利抵达了。 天越发暗了,看不见尽头的土路上空无一人,她已经精疲力竭,没有什么力气再去思索路上会不会遇到敌国的军队,会不会再遇上地痞流氓,她只觉得好累好累。 可她还不能睡,她必须要寻到一处可以躲藏的地方,她一遍遍在心中告诫自己,强打起精神,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挪。 恍惚之中,她好像看见有人骑马迎来,声音从远处传来,时远时近:“殿下!殿下!” 好像是郭双。 她浑身都泄了气,脚下一软,往后倒去,摔在冰冷的怀抱中,喃喃道:“救、救我的孩子……” 第36章 天地无色。 柴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 淡淡的面饼香味飘散,她从黑暗中走出,好像看到了时安。 时安好远, 她往前追,怎么也抓不到他,她又要喊,可嗓子像是被什么糊住了,怎么发不出声音。 她似乎忘了自己尊贵的身份,不可一世的地位,哭着乞求他的原谅,哭着告诉他,她怀孕了, 她有他的孩子了。 时安很高兴, 笑着擦去她的眼泪,笑着告诉她,他从来没有怪过她, 那些都是梦而已。 她扬起唇,喃喃唤:“时安,时安……” “殿下!殿下!”郭双低呼。 她缓缓睁眼,茫然看去:“时安呢?” 郭双悲痛地看着她:“殿下忘了吗?时安已经走了,他欺骗了殿下,抛弃了殿下, 回周国做他的皇子去了。” 她愣住, 恍然被拉回现实之中。 时安走了,时安拿着匕首抵在她的脖颈上,时安将她扔进乱民堆里,时安说从来没有一刻爱过她。 她看着简陋的房梁, 无论如何也忍不住,眼泪哗啦啦往下掉。 “殿下。”郭双也跟着红了眼,“臣早就劝诫过殿下,那时安狼子野心,他恨极了姜国,他怎么会真心对待殿下呢?” “我的孩子呢?”她哽咽问。 “殿下,那贼子的孩子还留着做什么呢!” 她望着房梁,怔愣许久,低声问:“我的孩子,没有了,是吗?” 郭双泣不成声。 明灿缓缓阖眸,泪如泉涌。 夜已深,寒风拍打着木窗,呼呼作响,她的眼泪干了,睁着空洞的双眼出神。 郭双往火盆里添一把柴火,端来一碗米粥:“殿下,吃一些吧。” 明灿眼瞳转动,看向这个破旧的土屋,嗓音沙哑:“这是在哪里?” “山里。”郭双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我军与赵国军队开战,我军不敌,陛下命武阳王调兵襄助,武阳王却以此威胁,要陛下传位给他,两方僵持不下。眼见我军节节败退,陛下还是妥协,可早已来不及,赵军本就兵强马壮,又士气高涨,大败武阳王,这几日已占据姜国国都。” “活该,明乐那个贱人呢?死了没有?”明灿骂一句,撑着床要坐起,忍不住闷哼一声。 郭双慌忙放下碗,双手将她扶起:“殿下才小产过,还是不要动气为好,此处离阳濯甚远,臣也不知朝媛县主近况。” 她深吸几口气,缓缓平复腹中的疼痛,又问:“那严家呢?严家那个老不死的,还有严倾那个贱人呢?” “臣也不知。”郭双劝,“殿下,此刻我们自身都难保,还是不要去想旁人了,殿下先将东西吃了吧。” 明灿看一眼黑乎乎的碗,忍不住皱眉:“这是什么东西,你不会是想毒死我吧?” 郭双有些难为情:“臣的厨艺的确不精,但殿下放心,这里面肯定没有下毒,殿下若是不信,臣可以先试毒。” 明灿摆摆手:“我倒是不怕你给我下毒,我只担心这东西能难吃死我。” “殿下,此处偏僻,实在寻不来什么好吃的,殿下如今身体虚弱,饴糖、小米、鸡蛋都是最补的,即使味道不好,殿下也得吃一些。” “我自己来吧,”明灿接过碗,尝了一勺,捏着鼻子端起碗灌进肚子里,皱着眉头问,“我们什么时候走?不会要一辈子待在这儿吧?” “赵国正在抓捕姜国皇室,还是暂避风头为好,殿下的身体也需要休养,等到时机成熟再离开也不迟。” 明灿点点头,卧回床上:“那就好,要不然我运出来那么多金银财宝,一分也用不着,我真是要被怄死。” “殿下,到时,臣能不能将大嫂和侄儿接来?” “怎么?你喜欢你大嫂啊?” “殿下慎言!”郭双紧忙解释,“臣兄长早已亡故,剩大嫂与侄儿孤儿寡母,臣实在放心不下。” 明灿瞥他一眼:“那你去照顾他们呗。”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臣亦放心不下殿下。” “姜国都城都被人家占了,往后没什么姜国,也没什么公主了。” “殿下若是想复国,臣愿肝脑涂地追随殿下。” “复国?拿什么复?复了也轮不着我当皇帝,就算是我有机会当,我也没有那个能耐,还是逃不脱亡国的命运。我看人家赵国挺不错的,我也没瞧见他们的士兵杀人,咱们就安安分分的得了。” 郭双一噎,憋出一句:“殿下心胸宽广,臣不能及。” 明灿又瞥去:“怎么?你还想复国吗?我还没问你呢,你手下的将士们呢?你总不能扔下他们自己跑了吧?” “姜国节节败退,早就不剩不少人。臣与所剩无几的将士们被围困,武阳王不肯相救,臣等拼死杀出重围,想要再跟敌军一决生死,可姜国大势已去,余下几十人,臣不忍看他们送死,便叫他们各自离去了。” “那你还说什么要复国?人都没了,还复个屁。”明灿眼睛一闭,“以后就不要想这事了,死皇帝、死皇后、死武阳王,一群贱人,为什么要我们的将士给这种人打天下?” 郭双小心翼翼开口:“殿下,您也是皇室中人。” “那怎么了?我这些年顶多是爱玩了些,脾气大了些,我可没有争皇位挣到国破家亡,我要是能留下姓名,后世最多说我个好逸恶劳,贪生怕死而已。”明灿将被子往头上一蒙,“累了,睡了。” 她现在这副模样与方才简直是判若两人,郭双也不确定她是不是躲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又不好掀开被子去看,在床边守候片刻,躺在火盆旁的草堆上熟睡。 明灿也想哭,但她浑身虚得厉害,到处都不舒服,实在哭不动,没多久也睡熟过去。 第二日,她是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昨日醒了,精神看着也不错,只要好好养着,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吧?” “只要好好调理,不会影响寿数,只是以后子嗣会很艰难。” 外面沉默很久,郭双的声音又传来:“好,我知道了,多谢郎中。” 明灿睁着眼,看着房梁。 郭双掀开破旧的麻布床帘,见她醒了,立即解释:“殿下,村里的郎中这几日刚好在家中,臣请他来看过了,他说殿下没什么大碍,殿下放心吧。” 她眨了眨眼:“我都听见了,他说我以后生不了了。” 郭双眉头紧皱:“殿下……” “生不了就生不了呗,你看我现在这副样子,能养活得了一个孩子吗?”明灿掀开被子,面上没什么异样,“行了,我出去看看。” “殿下稍等。”郭双从椅子上抱来一身发旧的棉衣,“这里偏僻,连个铺子都没有,臣从村里的妇人那里买了身厚衣裳,殿下将就着穿吧。” 明灿这才发觉自己身上的衣物被换过,她蹙了蹙眉,抬眸看去:“你给我换的衣裳?” “臣不敢。”郭双快速反驳,接着低声解释,“那日殿下的衣裳全被血浸透,无法再穿,臣请了村里的妇人来给殿下换的衣裳。” “哦。”明灿穿上旧棉衣,突然又道,“郭双,你是不是想和我睡觉?” 郭双一惊,吓得跪地:“殿下!臣从未有过如此不敬的想法!请殿下明鉴!” 明灿蹲下,身后再没有曳地的裙摆:“你救了我,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赏你的了,若是你想和我睡觉,我可以答应你。” “殿下!”郭双连连叩首,“姜国虽已亡败,殿下虽已不再是公主,可殿下也不能这样这样自轻自贱啊!臣跟随殿下,是因臣父亲受先帝恩惠,这是臣的职责,请殿下往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是吗?你不喜欢我吗?” “臣……”郭双抿了抿唇,低声道,“臣即便是心悦殿下,也不愿意以这种方式得到殿下。” “哦。”明灿缓缓站起,双目空洞着,望着紧闭的房门,“你起来吧。” 郭双站起,低着眼道:“殿下想去何处?天冷了,殿下的身体还很虚弱,最好不要出门,免得受凉。” “我不出去,我就想看看我们是在哪里。”明灿小步向前走,打开木门,朝外看去。 一个小土院,一个破缸,几堆杂草,外面全是树,有些落叶了,光秃秃的,有些枝繁叶茂,绿油油的,看起来是像在什么深山老林之中。 “殿下,门口风大。” “还真是山里。”她转身往回走,突然冒出一句,“也不知道时安现在怎么样了。” 郭双的怒火噌一下冒起:“他将殿下害得这样惨,殿下为何还要想他?殿下是不是永远都长不了记性!” 明灿轻飘飘瞥他一眼,坐去火盆前,不紧不慢道:“你这样着急做什么?你吃醋了?” “臣不是吃醋,臣是怒其不争!”他气得梗着脖子,整张脸都憋红了,讥讽道,“殿下这样想着他,不如去周国找他去吧!” “我又不傻,他这么恨我,我再出现在他眼前,他不得杀了我?我才不去呢。” 郭双气得要抓狂:“那殿下是什么意思?” 明灿支着头:“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起他了,随口说一句。” “殿下还在想他?!”郭双简直不可置信。 “你急什么?你看你脸都憋红了,别着急,坐下来慢慢说。” “殿下!”郭双挪动小凳,往她跟前一坐,“殿下到底是如何想的?殿下别忘了他是如何对你的!要不是他,殿下肚子里孩子也不会没有,殿下也不会再也无法生育!” “怎么就无法生育了,大夫说的是生育艰难,不是没法生。” 郭双觉得自己不能再坐在这里了,再坐在这里,他肯定会被气死。 明灿见他要走,将他喊住:“诶?你去哪儿?我还没说完呢,时安又不知道我怀孕的事。” “他知道殿下怀孕就会放过殿下?” “那不会。” 郭双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殿下慢慢想吧,臣去劈柴了。” 明灿耸了耸肩,那她该怎么办?去报仇?她又打不过;背地里诅咒?又没什么用,她就只能坐在这里发发呆了。 发呆,她又想起时安。 时安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们不会再有任何瓜葛,此生都不会再见了。 她叹息一声,抬手抚摸脸颊,指尖被泪水包围。 姜国都城被占,境内各地大乱,时安趁乱乔装打扮一路奔回周国都城,直至站在宫门,才亮出身份。 “五皇子在此,还不速速让开?”侍卫上前一步,高声道。 宫门守卫震惊看去,瞧见那张和丽妃有五分相似的脸,慌忙让至两侧,匆匆前往宫内禀告。 时安立在宫门前,望着无际的宫道,他七岁离开周国,至今已有十余载。这些年,他无数回梦见自己回到周国,站在这宫门之下,他会有多心潮澎湃,可如今,他真的站在此处,心中却并无波澜。 周国,这个他梦里的故乡,似乎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亲切,它只不过是另一座冰冷的牢笼。 前去通报的侍卫又匆匆跑回,几乎是滑跪而来:“拜见五殿下,陛下和丽妃娘娘得知殿下归来,正赶往此处。” 时安听见母亲的消息,神情微动,大步跨过宫门:“母亲她还好吗?” “回殿下,丽妃娘娘一切都好,请殿下放心!” 时安这才有了回家的感觉,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小跑起来,快速朝宫中去。 还未到宫道尽头,銮驾迎面而来,丽妃从车窗抬出,激动喊:“安儿!安儿!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丽妃几乎是跳下銮驾的,她养尊处优了半辈子,落地的瞬间便崴了脚,一瘸一拐,哭着朝他跑来:“我的孩子……” 时安双眼红了一圈,大跑上前将母亲扶住,跪地叩首:“母亲。” 丽妃跪坐在宫道上,紧忙将他扶起:“让母亲看看你,你是怎么从姜国回来的?听说姜国出事,你父皇立即派人去寻你了,却怎么也打听不到你的消息,母亲都要急坏了。” 他瞥一眼一旁的皇帝,低声道:“若是我大张旗鼓地回来,恐怕路上会遭遇不测,让母亲担忧了,是儿子不对。” “好,你长大了,行事越发周到,母亲就放心了。辛劳一路,快起来,我们回宫。”丽妃将他扶起,突然瞧见他手腕上的伤痕,惊道,“你受伤了?” 他将衣袖按回去:“只是赶路时被树枝剐蹭了下,没有大碍的,母亲不必担心。” 丽妃抓住他的手,将他衣袖掀开,看见里面纵横交错的鞭伤,满眼震惊:“这是怎么弄的?” 他垂着眼,没有说话。 丽妃朝着他身后跟随的人大喊:“这是怎么来的!五皇子身上为何有这样的伤!” 徐升噗通跪地:“陛下,娘娘,殿下身上的伤全拜姜国的昭阳公主所赐,昭阳公主看上了殿下,殿下不从,昭阳公主便动辄打骂,殿下常常受伤生病,臣在姜国,是公主府的常客。” 丽妃怔住,眼中闪着泪光,回头朝皇帝看去:“你不是跟我说不会有事的吗!你看看,安儿被打成什么样了!这就是你跟我说的他不会有事!” 皇帝面上有些挂不住,可也责怪,只道:“那个毒妇呢?朕要将她碎尸万段。” 丽妃也道:“那个女人呢?她去哪儿了?她这样对你,我绝不会让她就这样轻易死了!” 时安垂着眼,低声道:“我已经将她扔去乱民堆里了。” 随行的侍卫相视一眼,他们都清楚,姜国的那个女人的确是被扔进乱民之中的,可殿下要人暗中保护,跟没扔进乱民堆里没什么区别,只是,他们都未多嘴。 “好,她敢这样对你,我要她千倍百倍偿还!”丽妃擦了擦眼泪,又扶着他往前走,“我们回宫,母亲给你上药,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了。” 时安看一眼皇帝,低声道:“这是父皇的銮驾,儿子不敢上,请父皇母妃先回。” “你是朕的儿子,没什么不敢的。”皇帝说完,钻进銮驾之中。 丽妃笑了笑,牵着他往銮驾上去:“你小时候不是很喜欢黏着你父皇吗?怎么长大了反倒生分了?” 他坐在侧边,垂着眼:“儿子自幼起便在姜国,如今算来已有十余载,对于周国的事实在都记不清了,只知道在姜国的那些年,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日日受人欺凌。” 丽妃又哭起来:“都是母亲不好,让你在外面受了这么多苦……” “因儿子生得像母亲,常常有人觊觎,就连宫里的内监也曾对儿子动手动……” 皇帝打断:“你也到了年岁了,朕便将何将军的长女许给你,择日完婚。” “多谢父皇。”时安得逞。 他就是要让母亲看见这伤,让母亲愧疚,母亲一愧疚,皇帝就会心疼,皇帝心疼,便会补偿与他。 他虽离开周国多年,可对周国的诸事也是有所听闻的,这个何将军如今手握重兵,一旦联姻,他坐上太子之位的胜算便又多了一分。 丽妃也道:“忘了在姜国的事,往后你是周国的皇子,再不是从前了。何家的长女很好,温婉贤淑,你和她好好过。” “儿子一切听从父皇和母妃的安排。” “这就对了。”丽妃又弯了弯唇,笑着将他鬓边的碎发整齐,“你走的时候才那么小一点,如今都这样大了,母亲没有哪一天不想你的,现在看到你平安归来,就什么都满足了。” 他也看着丽妃,他印象中的母亲和现在的母亲一丝都未改变过,岁月不曾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可他总觉得他们那么远,再也回不到少时的亲近。 第37章 “母亲这些年好吗?儿子也每日都在思念母亲, 每日都在期盼回到周国。” “我都好,我一切都好,看到你好, 我就什么都好。”丽妃喃喃重复。 “姜国的事,父皇和母妃听说了吗?赵国率兵攻入姜国都城,姜国已亡。” 丽妃道:“姜国人实在可恨,我们该高兴才对。” 皇帝朝他看来:“你是如何从赵国人眼底下跑出来的?” 他不冷不淡道:“我委身于昭阳公主明灿,才有机会逃脱,父皇以为我是如何逃脱的?” 皇帝道:“你还算有勇有谋。” 时安心中嗤笑,面上却未显露,只道:“这都是儿臣这些年在姜国宫中练出来的。” 皇帝未接话,又道:“你既然回来了, 以后就跟着学学处理政务, 先去吏部锻炼锻炼吧。” “多谢父皇。” 銮驾抵达皇帝寝宫,时安被母亲搀扶着往里走,他落座, 宫中的太医挨个上前给他把脉诊断,母亲拿着药膏给他涂抹伤药,他似乎从未享受过如此众星捧月的待遇。 “安儿,将上衣脱了,让母亲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伤。” 时安一怔,他身上的确有些伤, 是明灿用鞭子留下的, 早已上过伤药,眼下看着并不严重,他不害怕被人看见,他害怕的是腰间那一处刺青, 明晃晃的刺着明灿两个字。 “来啊,将衣裳脱了,这里又没有外人,最好让太医给你看看严不严重,你放心,母亲心里都有准备的。” 时安犹豫不动。 皇帝朝他看去:“你母妃让你脱,你就脱了,支支吾吾什么?” 他顿了顿,脱去上衣。 丽妃看着他背上的伤,许久才发现他腰间刺着的那两个字,惊道:“这是什么?” “没什么,我身上的伤已经痊愈了,不是很严重,不用再医治。”时安说着,要将衣衫套好。 丽妃按住他的手:“你别动。” 他抿着唇,眼眸低垂。 丽妃低头去看,又惊又气:“是那个女人,对不对?是她做的,对不对?” “都已经过去了。”时安将衣衫系好。 “我要将她碎尸万段。”丽妃大步往外走,头上的流苏簪子碰撞在一起,发出叮铃的响声。 “母亲!”时安拦住她,“她已经被我扔去乱民堆里了,现在说不定都已经死了。” 丽妃怒道:“她就是死了,我也要将她碎尸万段!” “现在外面这么乱,您去哪里寻她呢?何况我也不想再见到她了,我不想她踏入周国的土地,母亲还是先给我上伤药吧。” 丽妃握了握拳,缓步走回,朝殿中众人命令:“今日之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是。”众人皆应。 皇帝沉声宽慰道:“好了,这也不算是什么大事,藏在衣衫之下,平日里谁能看到?那些能看到的,谁敢说出去?若是让朕在外面听到只言片语,朕诛他九族。” 丽妃听他这样说,不好再发脾气,只道:“这些刺青,只有那些罪奴身上会有,我的儿子是周国的皇子,如今,身上也留下了这些印记,让我如何能不心痛?” “要不让匠人们重新设计个图案,将这上面的文字遮去便是,旁人若是问起,便说是受了伤,留了伤疤,不好看,才遮住的。”皇帝道。 “不必如此。”时安冷声打断,又跪地补充,“儿臣要留下这个印记,留下这段屈辱的过往,时时刻刻鞭策自己。” 丽妃道:“你父皇也是为了你好,怕你看到就想起先前的事情,心里不好受,既然你并不在意,那就随你去吧,刺青的痛苦,母亲也不想让你再受第二遍。” “多谢母亲,多谢父皇。” “坐好吧,母亲给你上药。” 时安端坐,看着药罐子里的药泥,忽然想起明灿,他为明灿挡剑的那一次,明灿也这样给他上药,那时,明灿的眼睛都哭肿了,一直守在他身旁。 “陛下,皇后和太子听说五殿下归来,特来探望。” 殿门外的传报声将他拉回现实,他皱着眉,抬眸看去。 丽妃眉头也皱起,朝皇帝看去:“陛下……” 皇帝沉声道:“五殿下身受重伤,此刻正在疗伤,不便见人,让他们先回去吧。” 丽妃将手中的药罐交给宫女,朝皇帝走去:“陛下,臣妾并非不愿见皇后和太子,只是他们先前便对安儿有敌意,安儿刚从姜国回来,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臣妾不愿让他这么快卷入这些争斗之中。” “好了,朕知晓了,有朕在,他们不敢怎么样的,你和老五好好休息便是。” 十年,母亲的容颜虽未有太大变化,却也多了些风霜,可有这张脸在,皇帝还是那样宠爱她。 时安看着他们,又想起明灿,明灿这样喜欢他这张脸,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还会喜欢吗? “多谢陛下,安儿悄无声息地回来,陛下不仅下旨给他赐婚,还让他在吏部历练,皇后和太子知晓定会不高兴,臣妾心中着实担忧。” “这是朕的天下,朕还活着呢,朕想给谁就给谁,他们没有权力不高兴。” 殿中众人皆是一惊,时安心中亦是动荡。 看来他不必再铺垫隐忍,他的母亲已经为他摆平一切,只等着他动手,但他要的可不是太子之位,他要皇位,他要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可以逼迫他,他要尽快得到皇位,即便是用上一些特殊的手段。 除夕,周国大雪,姜国境内却是艳阳高照。 明灿抓一把炒豆子,往门口一倚:“你说你锄这院子里的荒地做什么?你还真打算一辈子住在这儿了?我可不想一辈子都住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郭双哼哧哼哧锄着地:“如今赵国已完全占领姜国,姜国原先官员士族为讨好赵国,若是发现殿下踪迹,必将逮捕殿下上献。殿下还是不要想着离开的事了,老老实实在这里住一阵子再说。” “那你还一口一个殿下地叫我,你是不是想让我被抓啊?” 郭双已经无数次领会过她的胡搅蛮缠,再不和她争辩什么:“那臣该如何称呼殿下?” “你不是跟别人说我是你表妹吗?你就叫我表妹呗。”明灿站累了又蹲下,远远瞧着和村里的民妇差不多,“以前还能有松子吃,现在只能吃着炒豆子了,吃多了还胀气,烦人。” “殿下……表妹再忍一忍吧,到外面形势稳定了,我们就能离开这里去先前殿下……表妹选好的地方。” “你先前就是跟我这样说的,这都过了多久了,还是这样说,我怀疑再过几个月你还会这样说,你不会是把我的东西都弄丢了吧?” “臣……我不敢,那些东西都好好存放着,至少上次我是好好存放着的,于这么久过去,有没有人动过,我就不清楚了。” “什么?”明灿噌一下站起,“那可是我辛辛苦苦大半辈子攒来的钱,谁敢动我的,我剁了他们!” 郭双不紧不慢道:“那处我派了人守着,再者,那些东西也没有放在表面上,分散埋在地底下了,想来也不会有人动,即使是动也不会全都拿走。” 明灿长舒一口气,又蹲回去:“那就好,那就好,我让你帮我打听的事呢?” “我怎么敢如此堂而皇之地出去打听严家和县主的事?是嫌自己暴露的不够快吗?” “行吧行吧,别让我听见他们过上好日子了就行,听到他们过上好日子,比我自己过苦日子都难受。”明灿实在吃不下那些炒豆子了,起身往屋里走,“算了,睡一会儿去吧。” 郭双朝她的背影看一眼,继续弯腰锄地。 这些日子虽然吃喝比不上从前,但明灿却是很惜命,该吃饭吃饭,该喝药喝药,倒是养的差不多了,精神看着也恢复如初,只是依旧有些消瘦。 郭双只见她哭过那一回,后面再未见过她落泪,故而也说不准,她到底是心大,还是装得比较好,也不好多问,能做的只有多去弄些好吃的回来。 他习武,能在这山上打打猎,常常能弄回来些野味,吃不完的便拿去村子里面和人易物,比拿出银元宝金元宝好些。 或许正是他们这么谨慎,这些日子一直未曾暴露过,也没什么人寻到此处来,倒也算自在。 有时候郭双会突然觉得现下这样就挺好的,只要明灿不再一心牵挂在时安身上,他这样默默守护她也挺好的。 村里人烟稀少,物资匮乏,过年也不热闹,桌上还是那些菜,若是不提起,谁也不知道这是除夕夜。 明灿也管不了什么除夕夜不除夕夜的,她日日窝在这里,百无聊赖,都要想不开去干些粗活了。 她日日都盼望着能离开这里,去她先前定下的地方,等她把那些钱找回来,请他七八上十个唱戏的,天天来给她唱,可离开的日子一直遥遥无期。 天又晴了,她叼着个饴糖,往草垛上一卧,翘着腿,望着天:“我们再不走,就又要过年了。” 郭双还是那句话:“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心急,风头还没有过去,我前两日才听说,赵国的皇帝诛杀了武阳王在内的一众姜国皇族。” “明乐死了?”明灿一下坐起。 “我也不大清楚,反正武阳王已经死了,明乐大概也不会有好下场,赵国此次并非是要争霸中原,而是要兼并天下,恐怕不久后便会向周国开战。” 明灿挑了挑眉:“好事啊,那时安不是完蛋了?到时候我再将他抓来,让他做我的面首。” 第38章 郭双已经懒得再跟她怄气, 阴阳怪气道:“殿下这样久没有提起过他,我还以为你已经把他忘了呢。” “忘是不可能忘的,只是我又打不赢他, 又不能报复回去,只能当做这个人不存在呗。”明灿往后一躺,眯着眼看着日光,“不过这下好了,等他打了败仗,咱们把他抓来,我就能报复回去了。” “殿下的报复方式不会是又和他睡觉吧?况且,听闻周国皇帝病重,时安只怕是很快就要登基了, 与其想着如何报复他, 不如想想该如何避免被他报复吧。” 明灿眉头一皱:“周国不是有太子吗?他登什么基?要登基也是太子啊。” “我也不太清楚,太子好像已经死了,我猜应该是时安干的好事。他从前一直都不掩饰想回周国的欲望, 我一直以为是他太过愚蠢,不懂虚以委蛇,现在看来,他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明狠辣多了。” 明灿皱了皱眉:“他的确和我印象中的不太一样了。” “还有一件事,你听了恐怕会伤心,据说这位五皇子要成亲了。” 明灿心口一紧, 嘴上却道:“这不是很正常吗?他也到了成亲的年龄了, 再说了,谁没成过亲似的?” 郭双瞥她一眼:“等他当了皇帝,后宫的女人只会更多。” “对啊,不然呢, 我要是当了皇帝,我也娶好多个呢。” “殿下最好不是嘴硬,我说的可都是真的,坊间传言,他就是和他那个未婚妻的娘家一同宫变,杀了太子,囚禁皇后。” “哦,争权夺势不就是这点把戏?联姻结亲逼宫,这不是很常见吗?” 郭双见她刀枪不入,也不再往她伤口上撒盐:“你能放下他,当然是最好,其实现在的日子也挺好的,你不觉得吗?” “是挺好的。”明灿仰头看着天,“比以前自在,就是有点无聊。” 要是时安在就好了。 “我去村里拿鸡蛋。”郭双放下锄头,擦了把汗,抬步要往外去。 “你去呗。”明灿眯着眼,又悠哉悠哉起来。 正昏昏欲睡着,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她皱着眉抬眸看去,瞧见院墙外两双猥琐的眼睛。 她怒气冲天,正要和人骂个痛快,两颗石子不知从何处飞来,砸在那两颗脑袋上,吓得那两人落荒而逃。 “什么人?”她冲出门,朝外看去,只瞧见远处树后闪远的黑影,她大喊,“你们是什么人!” 郭双急忙跑回:“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明灿望着人影消失的方位:“方才有两个男的在外面偷看,我正想骂他们,忽然有人替我赶走了他们。你说,是什么人会在暗中保护我们?” 郭双抿了抿唇,越过她,走进院中,放下手中的鸡蛋,没有说话。 她跟上:“是时安对不对?那日,在乱民之中,正是有人用石子替我解决了那几个无赖,他们的招数是一样的,一定是时安,他派人在暗中保护我。” “那又如何?”郭双低着眼道。 明灿笑起来,得意,释然,怪诞,轮番在她张扬的笑声中出现:“时安,他心里有我,他心里还是有我的,郭双,我赢了,我赢了他。” 郭双骤然恼怒:“是吗?那你现在就出去跟他们说,要他们带你去见他,你不要忘了,他已经登上皇位了,他已经成亲了,往后三宫六院,一个都不会少!” “你这样生气做什么?”明灿脸上的笑容收敛,“我只是高兴我赢了,并没有想去周国的意思,我又不是没有银钱,我干嘛要去周国宫里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最好是如此。”郭双将桶里的水往地上一泼,几乎要将地里的菜苗淹死。 “哎呀,你会浇死这些菜的,我还指望着它们烫锅子呢!”明灿夺过他手中的水桶,拿着水瓢小心翼翼浇水,心情显而易见是明媚极了,“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万一他对我念念不忘,非要来找我怎么办?我可不想去做什么皇妃。” 郭双又被逗笑:“万一他不是让人来保护你,是要人来监视你的呢?” “啊?”明灿仰头,眉头紧皱,“是吗?” “我是感觉一直有人在暗中盯着我们,故而一直未敢轻举妄动,没想到是他的人。” 明灿重重叹一口气:“那你说他们监视我做什么呢?看我天天吃萝卜白菜,他高兴?我们要不就当做不知道吧?对,我就装傻装失忆,他没有乐子可看了,就不会再这样盯着我了。” “殿下不是想将他抓来吗?我还以为你舍不得他。” “我抓他来,和他抓我去,这是两码事。我看就得这么办,我就装傻,咱们尽快摆脱外面的人,离开这里。” 至于时安,等周国败了,她再出手不迟。 时安回到周国一年后,太子身死,皇后被废,皇帝病重不久后逝世,他终于登上梦寐以求的皇位。 是年冬日,太后病重。 寝宫中,太医正在为太后把脉,时安听见里面提起自己,停住脚步,未贸然跨入。 “太后早年间中过毒,本就不比常人,又一直忧思难解,内外夹击,恐怕时日不多了。” “哀家的身体哀家自己知道,哀家早就料到有这一日,只是不希望陛下因哀家之事劳心,请你不要告知陛下。” 时安也清楚,早些年废后给他母亲下过毒,直至毒性深重母亲才发觉,自那以后,母亲便伤了根基,身体大不如前,也未再能有过子嗣。 许久,他才抬手示意宫女通传,缓步跨入殿中。 “母亲,我听闻母亲身体不适,特意前来看望,母亲看过太医了吗?太医是如何说的?” “安儿。”太后微微撑起,“看过了,太医说是天气转凉,有些受风寒,吃些药,注意保暖就好了,你不必担心。” 时安当做不知:“天是冷了,父皇虽不在了,可母亲也得保重好自己的身体,我才回到母亲身边没有多久。” “好,我会多加保重,我一会便吩咐人将宫里的炭火烧的更旺些。” 时安弯了弯唇:“母亲能如此,儿子就放心了。” “我还有一事要跟你说。” “母亲但说无妨。” “你告诉我,你为何迟迟不跟皇后圆房?是不是怕身上的刺青被她看到?” “母亲怎会如此想呢?父皇刚过世,我理应为父皇守孝。” “我算过孝期,早已过了。安儿,皇后的父亲是有功之臣,你应该早些和她生下皇嗣。还有徐妃的兄长,当初若不是她兄长,你也无法平安在姜国度过十余年,你也得多体恤。若是这两个你都不喜欢,也没有关系,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我再为你挑选几个你喜欢的。” 时安垂着眼眸:“母亲,我知道了。” 太后吐出一口浊气:“我知道你在姜国受了很多委屈,但那些都过去了,你现在是皇帝,我相信从前那些事情不可能绊住你一辈子。去和皇后圆房好吗?我想早些看到孙儿出生。” 时安轻轻点头:“好,我都听母亲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寝宫的,等他醒过神来时,天已经暗了,手中还握着那根绣着歪歪扭扭图案的腰带。 宫人在外问话:“陛下,今晚要歇在何处?” 他看着那根腰带,他突然理解了当年的明灿,他那时怎么能说出那样狠心的话?他怎么能觉得那是明灿自己矫情?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他了。 他不想和皇后圆房,他一想到要和皇后圆房就痛苦难过,为什么,他已经是整个周国最尊贵的人了,还要和一个不爱的人同房? 他闭了闭眼,将手中的腰带放回漆盒中,抬步出门:“去皇后那里。” 宫人们高喝着摆驾,他乘坐着御辇,看着皇后的寝宫越来越近。 御辇落,宫人们立即要唱喝,他抬手阻拦,缓步跨入皇后寝宫中,停在门口许久,抬手要推门。 “娘娘,您还想着那个人吗?您现在已经是皇后了,您应该想的是陛下,而不是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他不是无关紧要的人,我原本是要嫁给他的,是那道圣旨,让我和他分开,即便我做了皇后,也不能改变我的心意。” 时安听着里面的对话声,突然如释重负,满心欣喜。 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借口,可以搪塞太后,可以搪塞何将军,可以搪塞他自己。 他毫不犹豫就往外走,几乎是健步如飞,坐上御辇,回到寝宫,拿出那根腰带,轻轻贴在脸上。 怎么办?他还是喜欢明灿,他还是想她,就连梦里也全都是她的身影,可是她为何总是那样狠心? “明灿,明灿……”他喘着粗气,低沉着嗓音不停地唤,恍惚中,那双涂着丹蔻的手似乎正在抚摸他,那样明媚肆意的笑又在他耳旁响起。 “明灿,我要你……明灿,给我……明灿,抱紧我,再紧一些……明灿,我爱你。” 许久,他的呼吸渐稳,仰头看着雕刻着各式纹样的房梁,胸口起伏不定,又喃喃一声:“明灿……” 第39章 太后得知他进皇后寝宫没多久便离去, 又派人来问情况。 他正襟危坐,目光未曾从眼前的奏章中挪开:“母亲应该去问她,而不是来问我。” 一句话, 便将太后的人打发走,他继续沉下心批阅奏折,不久,徐妃又来,端着亲手煮的汤羹。 徐妃是徐升徐太医的小妹,也未曾做过什么错事,他不好对她太过冷淡。 其实,这宫里的人,刚进宫时, 大多未做过什么错事。 “臣妾为陛下研墨吧。” “嗯。” 他看着奏章, 就当身旁的人不存在,看着看着又忍不住想起明灿,要是坐在他身旁给他研墨的是明灿就好了。 可明灿怎么会给人研墨呢, 那个女人,又懒散又娇纵又任性,才不会这样低眉顺眼地伺候别人,只有别人伺候她的可能。 “陛下在想什么?”徐妃轻声开口。 时安扬着的唇立即收回去:“没什么,在想朝政上的事。” 徐妃看着他,小心翼翼试探:“陛下是不是在想姜国的那个公主?” 他神情一凛, 斜眼看去。 徐妃立即跪地叩首:“臣妾多言, 请陛下降罪,只是臣妾以为,陛下如今已是天下之尊,无须考量旁人的看法, 若是还想她,将她接回来就是。” 时安垂了垂眼,许久,低声道:“你退下吧。” 他可以将明灿接来,而后呢?明灿那样张扬肆意的人,如何能伏低做小?他亦不愿伏低做小,然后他们再相互纠缠,互相折磨吗? 何必如此呢?不如就此天各一方,至少想起来时,还没有那样厌恶。 “陛下!密信!”侍卫匆匆进殿。 “何处的密信?” “槐州。” 他手中的笔一顿,槐州,那便是盯着明灿的侍卫的来信。他知道,明灿如今和郭双在一起,他并不想了解他们之间的事,从未打开过那密信一回。 这一回,他一样不打算打开。 “放进盒子里吧。”他道。 内监捧着木盒上前,将密信收起。 夜里,他看着那只木盒,犹豫良久,仍旧没有打开。 他不能再这样跟明灿纠缠下去了,他是周国的皇帝,他有自己的责任与使命。 “传诏。”他朝外面吩咐,“传徐妃侍寝。” 烛光摇曳,影影绰绰,他看着眼前的人,思绪又飘到很远很远,他又想起明灿,明灿的眉眼,明灿染着丹蔻的指尖,明灿随意挽脑后的发,明灿的一嗔一怒,一颦一笑。 “陛下……”徐妃轻声唤。 时安猛地回神,起身便走:“你在此处歇吧。” 徐妃看着他的背影,虽是有些伤心,却并无芥蒂。她早前便听说过几句他和姜国公主的事,她清楚,若是他不打开这个心结,自己和后宫的一干人等都不会有好日子过,今日,能走出第一步已经算是进步了。 时安没有心情去考究徐妃在想什么,他快要被折磨疯了,他想,一定是明灿给他下过什么蛊毒,否则他为何这样对她念念不忘。 大殿的灯一盏盏亮起,他披着大氅坐在首位,连夜召集太医,一个个挨着上前给他诊断。 “这天底下真没有蛊毒这种东西吗?” “陛下,蛊毒之说只是传闻,不可尽信,陛下的龙体无恙,只是忧思甚重,须得放下心结。” 他有些头疼,捏了捏眉心:“退下吧。” 长夜寂寥,太医们离去,灯火通明的大殿中又只剩下他一个,透过盈盈烛光,他似乎又看见了明灿,明灿站在大殿的那一端,笑得还是那样明媚恣意。 他心头一跳,突然有一个不好的猜想:明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慌忙往殿下走,脚下一绊,险些摔倒在地,颤抖着双手捧住那个木盒,将槐州来那封信打开,一目十行。 “陛下,臣等已守在槐州一年有余,并未察觉任何异样,如今姜国已亡,姜国公主也已失去记忆,是否不必再守在此处了?请陛下批复。” 失忆? 时安揉了揉眼,重复又看,信纸上是同样的内容:“姜国公主也已失去记忆。” 他放下信封,将先前从槐州来的信全翻找出来,终于在其中一封信中找到了同样的字眼。 “陛下,姜国公主似乎已失去记忆,她如今一门心思都在同行的那个男人身上,两人同吃同睡,洗衣砍柴做饭,看着和普通的农妇没有区别,与从前判若两人,是不是不必再盯着了?请陛下批复。” 洗衣?砍柴?做饭?这里面有哪一个是和明灿有关的吗?别人不清楚,他还不清楚?明灿这个女人就算是饿死,也绝不会做这种粗活累活。 失忆?他将她扔去乱民堆里,都没见她怕过,这样的人会受刺激失忆?失个狗屁的忆! 他当即铺陈信纸,欻欻落下几个大字:狗失忆了,她都不会失忆,她肯定是又准备作什么妖,你们给朕看好她! 槐州奉命的侍卫早就不想多待,这苦差事,又不归不了家,又升不了职,几乎是收到信的瞬间,他们立即回信。 时安收到回信已是一个月后,这一个月,他还是没能跨过自己心里的那一关,无论后妃如何主动,他都未曾踏入后宫一步,他日日惦念的全是槐州来信了没有。 接到的信的那瞬,他立即放下手中的朝政,打开信纸阅览。 “二月初三,姜国公主同男子一起给菜地浇水,姜国公主为男子浣衣,两人有说有笑。 二月初五,姜国公主同男子一同上山打猎捉野鸡,姜国公主为男子擦汗,两人打打闹闹。 二月初六,姜国公主同男子一同前往市集买猪肉,男子背着姜国公主返回,两人亲密无间……” 不是种地就是喂鸡,不是买猪肉就是砍柴,这些字眼到底哪个跟明灿这个不可一世、趾高气昂的女人有关! 她还浣衣!还擦汗!还煮饭!时安抄起案上的奏章便往地上扔。 那些年,她对他不是骂就是打,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她不是最尊贵的公主吗!她不是养尊处优吗!怎么?现在不尊贵了?不养尊处优了?她可曾对他这么体贴过一次?一次都没有!没有! 失忆?他才不信什么狗屁失忆,凭什么他还什么记得,这个罪魁祸首却什么都忘了?她凭什么忘!他就算是将她的脑子翻出来洗一遍,也得让她全记起来! 对,不论是不是装的,他都要让她全都记起来。 他要去槐州,亲自将她抓回来。 “来人!” 他快速安排好宫中事宜,乔装打扮,悄悄离开周国都城,前往槐州。 槐州,阳春三月,风光正好。 前些日子明灿闹着要和郭双一起上山打猎,不慎崴了脚,这些天也没好,偏偏她又看上村头集市的热闹,每旬集市都要去闲逛,郭双拗不过她,只能带她去,玩过一圈,她原本已要恢复的伤情又严重了,一点路都走不得。 郭双背着她,一路骂骂咧咧:“殿下为何总是这样不长记性?我说了多少回了?你的伤还没好,不能这样出门,你非不听,现在好了,脚踝又开始肿了,你就是这条腿废了才高兴。” 她没有生气,反而趴在他的肩头轻笑。 郭双茫然:“殿下笑什么?” “我在笑,你方才说话的语气好像时安。” 郭双差点晕过去:“你还在想他?!” 明灿微微眯着眼,看着远处的稻田:“阿双哥哥,我喜欢的,要是你就好了。” 郭双怔住,许久,低声开口:“殿下喜欢的不是我也没有关系。” “那两个侍卫盯得是不是没那么紧了?我们过两日就走吧,你去将你的大嫂和侄儿接来。” “殿下的腿伤还没好,等好了再走吧。” “嗯。” “殿下不要再想着时安了,就算赵国灭了周国,我们也没有机会将他绑来。” “我也不想想他,可我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全是他。他长得实在太好看了,他要是毁容了,我肯定就不想他了。” 郭双无奈一笑:“殿下想就想吧,只要清楚不能再和他纠缠在一起就好。” 明灿转头看向他:“阿双哥哥,你寻个合适的女子成亲吧。” 他立即收紧眉头:“殿下为何这样说?” “你对我太好了,我不忍心再骗你,我对你从未有过男女之情,我这辈子大概心里就只有时安了,喜欢的是他,憎恶的也是他,你不能被我耽搁一生。” “我知道,但我没有想过那么多,也从未想过要与殿下有什么,无论出于忠义还是出于私情,我都心甘情愿守护殿下。” “为什么?我这样对你,你不讨厌我吗?要是有谁敢这样对我,我肯定会扒了他的皮。” “我为何要讨厌殿下呢?看到殿下开心,我就会开心,殿下不必有负担。” 明灿喃喃重复:“看到他开心,我就开心……不行,我做不到,他要是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开心,我才不开心。” “我同殿下一样,但是若我不能让殿下开心,能有人让殿下开心,我应该高兴,不是吗?” “我……”明灿朝远处看去,揉了揉眼,“郭双,你帮我看看,那个人是不是时安?我不会是想他想得眼睛出毛病了吧?” 郭双神色一凛,抬眸看去,他们家门口站着的不是时安还能是谁? 第40章 郭双当即掉头要走。 “明灿。”时安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郭双和明灿皆是一顿。 明灿紧忙小声道:“他来干什么?来杀我?我们说好了啊, 我就装傻装失忆,反正他跟我说什么我都不接茬。” 郭双沉着一张脸,实在没心情和她说笑。 “明灿。”时安缓步跟上来。 他穿了身黑衣, 从头到脚全是黑的,脸还是那么完美无瑕,就连眼下那一点乌青也格外动人,明灿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 “下来。”他道。 明灿眨眨眼睫,捏着嗓子道:“你是谁啊?为什么要在我家门口,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时安哂笑一声:“别装了,你装傻子一点不像,赶紧给我下来。” “夫君, 他是谁啊?为什么要和我们这么说话, 好讨厌……” 时安眉头一皱:“什么夫君?” “你连什么是夫君都不知道?”明灿噗嗤一笑,“我和阿双哥哥成亲了,他就是我的夫君啊。” 时安黑脸:“明灿, 你现在承认你是装的,我还可以放过你。” “装什么?”明灿又看向郭双,“夫君,他说什么?我怎么什么都听不懂?” “你给我下来!”时安抓住她的手腕,几乎是将她从郭双背上拽下来的。 她站不稳,往后一摔, 正好摔在他背上。 “你不要太过分!”郭双怒吼, “殿下脚踝上还有伤,你已经害过她一次了,还要再害她第二次吗!” 时安单臂将人抱起:“我没闲心看你们在这里给我演戏,把他给我绑了, 带回周国!” 他扛着明灿跨上马车,吩咐启程,待明灿醒神,马车早已缓缓行驶。 明灿紧忙要往车外钻,被人掐住腰坐回去,一下坐在他腿上。 她张嘴就要骂,想起自己已经失忆了,又咽回去,夹着嗓子拳打脚踢:“你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我的夫君!” 时安按住她的腰,往前一扣,垂眸看她:“装傻还不忘对我动手是吧?明灿,你已经没有机会了,要是让我发现你装的,我饶不了你。” 她咬了咬牙:“你松开我,我要去找我的夫君!” “你这样高傲的人,竟也会装傻这一套了?你傻不傻我都不可能放过你,你何必这样委屈自己呢?” “我听不懂你说的!我要我夫君!” 时安狠狠捏住她的脸颊:“你再叫一声夫君,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她真不怀疑这事的可能性,乖觉闭了嘴。 车中安静下来,只有车轮滚滚碾过地面的声音,时安看着她,缓缓松手。 “明灿,你瘦了。” 明灿一怔,泪险些夺眶而出,她强忍住,低声道:“我不认识你。” 时安似乎并未听见,继续道:“我从未见你穿过这样的衣裳,你最喜欢那些明艳靓丽的色彩,整个衣柜都是些大红大紫的,上面不是缀着珍珠,便是绣着金线,我第一回 见你穿得朴素简约。” “我不认识你。”明灿垂着眼重复。 “你爱装傻就装吧,要装你就给我装一辈子。”时安抚摸她的脸颊,“为何我会这样想念你?你是不是给我下什么蛊毒了?你有想我吗?你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你要是想我也就是偶尔想想我这张脸,影响不了你快活。” 她没再重复,在心中反驳:那他呢?他是真的想她吗?在别的女人的床上想她是吧? 时安的指尖滑过她的脸颊:“嗯,你还是装傻时比较可爱,你必须一辈子给我装傻,我就喜欢你这副乖乖听话的模样。” 她狠狠瞪他一眼:“你滚,我要我夫君!” “没什么夫君了,等回了周国我就杀了他。” “你这个贱人!”明灿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几乎要将他皮肉咬烂。 他眼皮也未多动一下:“怎么?这么快就破功了?” 明灿想好了,她要装就得装下去,否则真不好收场了。她咬住他的手臂,含糊不清道:“你敢杀了他,我就咬死你!” “你越咬我越爽,这是你的话,还给你。” 有病!!! 明灿在心中大骂,她那时候爽是真的爽,被咬有什么爽的? 时安看着手臂上的咬痕,忽然又道:“哦,我想起一件事,你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你还记得吧?不对,你失忆了,肯定记不得了,不过没关系,我会在你身上留下个一模一样的。” 明灿瞳孔紧缩,她记得,她怎么不记得?那是她亲手刺上去的,就在时安的左腹上。 “你怕什么?又想起来了?我都没说是什么呢。” 她眼睫飞闪:“你别碰我,我是有家室的,这样不好……” 时安抬起她的下颌:“你又不是头一回有家室了,还在意这个?” “你别捏我的脸!”她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又要暴露了,明灿。” “我听不懂你说的什么暴露不暴露的,我不喜欢别人捏我的脸,只有我夫君才可以。”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没看你这样给我守节啊?你装什么装?” 明灿眼眸微动:“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我只有阿双哥哥这一个夫君,我不能背叛他的……唔、唔!你干什么?你松开我!” 时安猛得将她按在车厢中,狠狠在她唇上啃咬:“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在这里干你!”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干就干,谁怕谁?她还没在马车上做过呢,说不定还别有一番趣味。 “你好粗俗,一点儿都不像我的阿双哥哥温文尔雅,我不喜欢你这样粗俗的男人。” “他一个舞刀弄枪的莽夫,你说他温文尔雅?你瞎了吧!”时安恼怒至极,哗啦一声撕开她的衣裳,“这可都是你自找的。” 明灿震惊,一年多不见而已,时安到底经历了什么,竟然这么奔放了? 她现在有一箩筐讽刺的话要说,可她偏偏“失忆”了!要不不装了,先骂他一顿过过瘾再说? 不行不行不行,她现在要是说自己没失忆没傻,时安非得杀了她不可。 她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有说话的机会。 时安看着她,冷哼一声:“明灿,你竟然也会害臊?” 害臊?她害个屁的臊!她是怕自己一张嘴就忍不住暴露,不过,她是不能骂他,但可以趁乱踹他几脚。 车厢狭窄,她踹的那几脚根本用不上力,没将时安踹疼,反而将他踹爽了。 他的呼吸声骤然急促,俯身忍不住亲吻她的脖颈,压抑着喘息声:“明灿,明灿,我要你,明灿。” 明灿听着这急切的呼喊,忍不住疑惑:她难道就这样迷人吗? “明灿,我每一日都在想你,想你的笑容,想你的亲吻,明灿,亲我,好吗?我不该将你扔在姜国,我一开始就该将你带回周国锁起来的。” 明灿看着他情迷意乱的神情,咽了口唾液:“你是不是被人下药了?” “是,被你下药了,你给我下的药,你忘了吗?” “你别、别这样,我有丈夫了,我不能和你这样的,你再这样我就去死。”明灿说完就开始后悔,万一时安不听,她不会真得去死吧? 时安瞥她一眼,起身正坐。 她长舒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庆幸,又被人按去坐在腿上,裙子也被掀开。 “你干什么!”她惊呼。 时安扶着她的腰往下一按,两人皆是闷哼一声。 明灿满眼不可置信:时安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他从前不是这样的啊? 时安的手早已探入她的衣衫,肆意蹂躏:“脸瘦了,这里还是一贯的丰腴。” 她紧蹙着眉,哑声道:“我夫君说,揉揉就大了。” “明灿!”时安暴怒,翻身将她按在矮小的车厢中,回回将她撞在车壁上,砰砰作响,“你就是□□!” 她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每回刚张嘴,就被撞得说不了话,整个车厢里都是她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大概车外也都听到了,但她喘不上气,早已无法思考。 车厢里凌乱不堪,她的衣衫泥泞破碎,已无法再穿,时安靠在车厢上大口喘着气,热汗从脸颊滑落,挂在胸膛上。 明灿朝他看两眼,捡起破碎的衣衫:“我走了。” “走哪儿去?”他瞥来,“我还没干够呢。” 明灿瞪他:“那你去找别人。” 他看着她,眉头缓缓收紧:“你说什么?” “我说你去找别人……” “明灿!”时安握着她的肩又逼近,紧咬牙关,“你从前从不会跟我说这种话。”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我已是有夫之妇,我的心里只有我丈夫,没有兴致跟你做这样的事,你赶紧去找别人,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好,明灿,你很好,我现在确认了,无论是真失忆假失忆,你的心里已经没有我了。”时安的指腹碾过她饱满的唇,眸光阴森暗沉,“没关系,当初我也不爱你,是你一次次逼我就范,如今,我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干到你心里有我为止,你就好好受着吧。” 40-50 第41章 明灿还想再骂几句, 但浑身快散架,精疲力竭,往车座上一靠, 倒头就睡去。 时安还在等着她骂,仔细一听,车轮滚滚声中是绵长的呼吸声,他气得都快笑了。 这么一个没有心肝的人怎么会失忆?太阳打西边出来,明灿都不可能失忆! 时安在心里骂她半晌,终究还是未吵醒她,给她盖上披风,解开她的鞋袜检查。 郭双没有撒谎,明灿的脚踝的确扭伤了, 红肿一片, 像裹了个蛋在里面。 时安敲敲车门,朝外问:“伤药呢?” 赶车的侍卫立即将伤药递进车中。 时安接下,紧闭门窗, 握起明灿的小腿,将药膏轻轻抹在她红肿的脚踝上,垂首在她脸颊上亲了亲。 “陛下。”侍卫听见里面的动静没了才敢传话,“后面马车上的那个男子请见陛下。” 时安垂眸盯着熟睡的人片刻,跨出车门,朝后面的马车去。 郭双被五花大绑扔在车中, 见他上车, 立即躬身叩拜:“草民拜见陛下。” 他未预料到郭双会如此低头,斜一眼,正坐。 郭双挪动身子转动,垂着眼道:“公主已忘却前尘, 请陛下看在公主曾真心爱慕过陛下的份上,饶她一命,放她离开。” “真心?爱慕?你说的这两个词里有哪个与明灿这个女人有关?” “公主是真心爱慕过陛下的,只是公主年少,又被奸佞迷惑,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爱,所以才会常常误伤陛下,请陛下明鉴。” “是吗?那她现在懂了是吗?” “公主对草民并无男女之情,只是感激之情。” “是不是我来得太突然,没给你串通的机会?她方才可不是这样说的,她可是口口声声要为你守节。要不我现在将她叫来,你们对好词了再来糊弄我?” 郭双也不知明灿唱的这又是哪出,不过,他知道要明灿是被拆穿会更生气。 “那是因为公主失忆,不记得从前的事了,既然如此,陛下与公主也不必再做纠缠。” “你看看她那副模样,像是会失忆的样子吗?你说这话你不觉得好笑?” 郭双一噎,硬着头皮道:“不论陛下信不信,公主都真的失忆了。” 时安往后一靠:“我没闲心跟你们在这里演戏,这样,你承认她没有失忆,我立即放你们走,从此以后再不纠缠。” “失忆便是失忆,草民的话改变不了事实。” “好,既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们继续演吧。”时安跨出车门,大步回到前一辆马车中。 明灿睡得正香,时安看得来气,往车厢上踢两脚,一屁股坐回去。 她这一觉睡到天黑,醒来时马车已出了槐州地界,还在往前。 时安瞥去:“醒了?吃些干粮。” 明灿看着窗缝外略过的景色,眉头紧紧皱起:“天黑了。” 时安挑了挑眉,等着她往下说。 “不是该停下来休息吗?” “你以为是出去郊游呢?这一路都不会停,直到抵达周国都城。” 明灿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想着趁晚上休息偷跑呢,现在不休息了,那她什么时候跑? 她眼眸转动:“我想如厕。” 时安冷哼一声,这招他早就用过了。 “好啊,我抱你去,你的脚踝不是受伤了吗?” “我有丈夫,若是非要人抱,也是我丈夫抱我去。” 时安垮下脸,当即将她抱起:“你最好是能尿出来,否则我饶不了你。” 她悄悄咬牙:“你说话好生粗鄙。” “要是让我发现你有什么旁的想法,我会更粗鄙。停车!”时安抱着她大步跨下马车。 她挣扎几下,瞧见后面跟着的那辆马车,立即改口:“我不去了,你放下我,我不去了!” “不去也得去。”时安已抱着她走进杂草丛中。 她气得大喊:“你有病!” “殿下!”郭双听见动静,猛地碰撞车厢,咚咚作响,“殿下!” 时安挑了挑眉:“不是失忆了吗?他怎么还叫你殿下?怎么?你改名了?” “你管不着,你赶紧放下我!” “你害羞什么?我们睡都睡过了,这可是你自己说过的。” “我不害羞,我讨厌你!” “那你讨厌吧,反正我喜欢你,你再讨厌我,我都会喜欢你,到时候难受的只会是你自己。这也是你的话,我悉数奉还。” 明灿真不想装了,恨不得现在就掐死眼前这个人,掐不死骂爽了也行。 “殿下!”郭双又喊,“殿下,虽然忘记从前发生的事了,但是我记得,殿下的的确确伤害过周国陛下,殿下,你应跟周国陛下赔礼道歉,请求他的原谅。” 明灿知道郭双的意思,郭双无非是要她低头,可她才不低头呢,她绝不可能跟时安低头,时安不是也将她扔在乱民中了吗?他们最多一笔勾销,低头是万万不能的。 她也隐隐有一种感觉,即使是自己低头,时安也未必会放过她。 果然,时安随即开口:“怎么?你们道歉,我就要原谅吗?” 明灿心中冷哼:原谅个屁,她都没说要原谅他呢! 时安也冷哼,将她抱回车上:“你用的那些招数都是我玩剩下的,不用跟我耍什么小心思,我就是绑也得把你绑回去。” 她狠狠瞪他一眼,不折腾了。 从槐州到周国,马车一直未曾停过,马换了好几匹,赶马的侍卫也换了好几轮,日夜兼程,夜半三更抵达周国国都,径直进入宫门。 马车停下,灯火昏暗的大殿突然亮起来。烛火一盏盏亮起,殿门大开,太后缓步走出。 时安心中一紧,回头看去,车里的人睡得正香。 他反手关上车门,抬步迎去:“见过母亲。” “你消失了一个月多了,要不是哀家替你瞒着前朝后宫,周国早要大乱了。你告诉哀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能让你扔下肩上的担子,不辞而别这么久?”太后沉着脸,低声斥骂。 时安垂眸:“朕是有些要事要办,如今已办完,这就连夜处理朝中堆积的政务。” “你还不肯说实话?你当哀家眼瞎吗?你身后的车上明明有人!”太后大步上前,要将他推开,“你给我让开!我倒要看看车上是什么人!” “母亲!”时安噗通一声跪下,“我求母亲,不要再问。” 太后讶异看去,缓缓蹲下,双手握住他的肩:“哀家早就跟你说过,你喜欢什么人,哀家都不会不同意。哀家知道,你受了太多的苦,若是能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在你身旁,哀家会比你还高兴,可不能是她。你就算是带回来一个歌姬一个舞姬,哀家都可以接受,可绝不能是姜国的那个女人。” 他低声道:“母亲想岔了。” “好,哀家相信你。”太后缓缓站起,“你连夜赶路也累了,好好歇息吧,幸好最近朝堂上没什么大事,积下的朝政也不多,你歇好了再看也来得及。” “是,多谢母亲替我掩瞒。” “跟母亲说这些做什么呢?你只要记得,我们母子走到这一步不容易,要珍惜当下的一切,不要再与从前做纠缠。” “是,儿子谨遵母亲教诲。” 太后又朝紧闭的马车看一眼,转身离去。 太后一走,时安立即打开车门,里面的人仍然睡得正香。 他沉了沉脸,将人打横抱起,往寝宫方向走。 侍卫跟上几步:“陛下,后面车里的那个人该如何处置?” “关去废宫中。”时安吩咐完,径直回到寝宫,将人放去床榻之上。 他们连日赶路,都是风尘仆仆,时安将灯吹灭几盏,握着她的腿,又一次检查她的伤势。 这些天他们都在马车上,又日日涂抹伤药,她脚踝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好得差不多,就意味着跑起来更加方便了。 时安放下床帐,朝人吩咐:“从今日起,寝宫守卫增加一倍,所有窗外门外都必须有人守着,不许殿中的人踏出一步,也不许无关人等踏进寝宫一步,违令者,斩。” 内侍低声应下,随之传下去,待明灿醒来时,外面已守得密不透风。 她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眼眸转动一圈。 这是……周国的皇宫? 她猛地坐起。 时安不在! 她迅速穿上鞋袜,抬步便往后窗走,一把推开窗,对上外面侍卫的目光,面面相觑。 片刻,侍卫回神,立即垂眼:“陛下有令,姑娘不得随意外出。” “哦,我忘了,我的狗他现在是皇帝了。” 侍卫不敢接话。 明灿嘭得将窗子摔上,重重往床榻上一坐,骂骂咧咧片刻,一拍脑袋:她刚才是不是暴露了? 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时安要是问起,她就死不承认。 唉。 她又叹息一声。 连后窗都有人把守,就不必想前门了,看来她一时片刻是真跑不掉了,也不知道郭双现在在哪里,好不好……等等,时安该不会迁怒于郭双吧? 殿门恰好推开,时安进来。 明灿站起:“我丈夫呢?你将他关去哪里了?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你的。” 时安斜眼看去:“他现在还不错,有吃有喝,不过若是你再多说几句,我就不能保证了。” 明灿磨了磨牙:“你不就是要我吗?你放了他,我留在这里。” “你越是为他求情,我越是不会放他走,你越是失忆,我越是恨你,如今你都会为人求情了,明灿,你曾几何时为我这样做过?你凭什么忘却过去!” 第42章 好好, 听到他不高兴,明灿就高兴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阿双哥哥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不能让他出事,求你放了他……” “明灿!”时安抓起她的手腕,双目赤红,“你不要给我装傻!” “我没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只要你能放了他,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做什么都愿意?”时安咬牙冷笑。 明灿心尖一颤:她是不是调子起得太高了?万一时安真要将她关在这里一辈子,该怎么办? “那就将你对我做过的事,一件件还回来吧。”时安突步上前, 将她的手折去身后, 抽出袖中手帕,将她双手绑住。 “你干什么?”她挣扎不不过,慌忙扭头看。 “来人, 将东西呈上来!”时安将她放在美人榻上,固定住她的手脚,拿起一根银针,掀开她轻薄的寝衣。 她双眸圆睁:“你干什么!” 时安用银针蘸上提前准备好的汁液,似笑非笑道:“我干什么你不知道吗?当初你不就是这样一针一针在我身上留下痕迹的?现在轮到你了。” 明灿看着那根越来越近的银针,不由得咽了口唾液:“你、你……我不记得先前的事了, 你不能这样对我。” “哦, 原来你装傻是以为这样我就能饶过你啊,傻瓜,你想多了。”时安阴恻恻地说着,针尖往她皮肉上一落。 “啊啊啊啊!”明灿惊叫。 时安瞥她一眼, 冷哼:“还没刺进去呢,你叫什么?” 她眨了眨眼中的泪花,这才发觉的确还不痛。 其实她对刺青不刺青的根本不在意,她只是单纯怕疼,要是不疼,她可以在浑身刺满时安的名字,当然,那是从前,现在就算了。 “你敢这么对我,我就杀了你!” “你不也在我身上留下刺青了?我都没有杀你,看来我对你还是太好了。” 话音声落,银针随之落下,刺破她娇嫩的皮肤,留下靛蓝色痕迹,冒出血珠,但是没有她想象中的疼,只是那种微微刺痛,她还能承受。 半盏茶后,她哭得梨花带雨,在心里将那句“还能承受”默默收回去。 时安将她抱在怀里,皱着眉道:“你那时不也是这样对我的?你在我身上刺完青,就给我下药,我高热好几日才好,你都忘了?” “我就是忘了!你要找别找我,好疼呜呜呜……”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声接一声哀嚎,“疼,好疼……” “你现在不像是演的了。”时安端来药碗,“将药喝了,以防伤口恶化。” 明灿含泪瞪他一眼,一口气将药灌下:“你松手,我不用你抱着。” 他却抱得更紧了,低声道:“别哭了,你从来没有这样哭过,我都要不忍心了。” 明灿哭得更厉害了,她演个屁,她是真的疼,火辣辣地疼,像是有火在炙烤她的皮肉,疼得她连骂人的心情都没有了,只小声哽咽。 时安用唇在额头上按了按:“你往我身上刺青的时候,我都没哭,再说你的名字比我的名字笔画多,你赚了。” 明灿气得想笑,一口咬住他的手臂。她下口极狠,这些天,她已在他手臂上留下无数的牙印了。 时安将那些带着血迹的牙印露出来给她看:“你看你,每次对我都是如此之狠心,每回都是恨不得要了我的命,在你的心中,我根本就是无关紧要,我真不知道我为何还要对你手下留情,我就该让你死在姜国。” 明灿缓缓松口,微微垂眸。 骗子。 明灿在心里骂。 是他撒谎,他说好要和她一起走的,他一直都在骗她,他从来就没有想过和她一起走,还一直和明乐那个贱人勾勾搭搭。 时安瞧见她安静的眼泪,有一瞬的心慌:也许明灿是真的失忆了,她从前从未这样哭过,明灿这样骄傲的人,连大难临头也不肯哭,就算是疼哭,那也会是张牙舞爪,非要报复回去不可,怎么会像现在这样哭得这样可怜呢? “别哭了,那只是气话,我没想过伤你。”时安捧起她的脸,轻轻将她的眼泪吻干,“很疼吗?我给你吹吹,好不好?” 时安单膝跪地,弯身低头,轻轻在红肿的“时安”二字上轻轻吹拂。 她垂眸看着他,眼泪越发旺盛,她更疼了,刺青的伤口疼,心中那些隐秘的不能言说的伤口更疼,眼泪连成线,噼里啪啦落在时安头顶上。 一颗泪珠顺着他的头顶往下滑落,一路从额头到鼻梁,流进他湿润酸涩的眼眸中。 他沉默许久,将调好的草药汁敷在刺青处,低声道:“过两天就好了,洗漱吃饭吧。” 明灿哭得脑子发蒙,等清醒一些时,早已坐在小圆桌前,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吃食。 “周国和姜国的饮食习惯不大相同,回来得匆忙未让人提前准备,过几日大概就能寻到姜国厨子。”时安往她碗中夹了饼和羊肉,“姜国战败后,周国和姜国的交接之处,不少姜国人流入,可见你姜国是有多不得人心,亡国也是必然的。” 明灿狠狠咬一口饼,赵国如今势头正猛,她就不信了,赵国要攻打周国,周国能抗得住?也就是她现在装失忆没法多说,不然早就怼得他哑口无言了。 时安并非不知道这个道理,又道:“姜国夹在赵周之中,其实我并不希望姜国亡国,这对周国不是什么好事,不过我尚且自身难保,姜国亡国我也无可奈何,所以,你也不必算在我头上。” “嘀哩咕噜说什么呢?你要吃就吃,不吃就出去,我听不说你说的这什么姜国赵国。”明灿瞅他一眼。 他嘴角微微扬起:“明灿,你现在又不像是失忆了。” “失忆不失忆,不影响我讨厌你,这很难理解吗?我告诉你,你不放我离开,我迟早有一天杀了你。” “先前在槐州时你说话可不是这个语气。” 明灿一噎,她忘了这回事了,装傻子真难,装失忆也不容易。 “对待不喜欢的人我肯定不会温柔。” 时安脸上的笑渐渐消散,往她碗中又夹一块肉,不说话了。 她狠狠又瞅他一眼,高高兴兴吃饭,她饿了,这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今早起来更是饭都没吃就被折磨,现在饿得快晕过去了。不得不说,周国的羊肉特别鲜嫩,要不是在这里是阶下囚,她恨不得都不走了。 吃完饭,她伸了个懒腰,毫不客气回到龙榻倒头就睡。 时安看着她潇洒的背影,气得简直食不下咽。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一点没有当阶下囚的自知之明,完全将这里当做是自己家一般,无论是没失忆,都能把人气死。 时安气不过,想去弄醒她,低眸一看她腰间的红肿,又作罢,确认她没有发热后,轻声落座,处理堆积了一个多月的政务。 黄昏时分,一束缱绻的落日余光从窗外斜入,铺洒在他的身上,乌黑的发丝也泛着金黄色的光芒,明灿睁眼,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时安还是和从前一样,那样好看,就连庄严肃穆的玄色天子服也跟着好看起来,她从前竟不知道,时安穿深色的衣裳也如此不凡。 内侍从门外进来,明灿瞥见,立即合上双眸,佯装熟睡。 稍待片刻,人并未朝她走来,她才又睁开眼,悄然打量。 内侍出去了,一个太医装扮的又进门,附耳跟时安说些什么。 她竖起耳朵,没能听清太医说了什么。 太医正在时安耳旁悄声道:“陛下,皇后有身孕了。” 时安挑眉:“哦?几个月了?” 太医低声道:“三个月了。” “哦,那就是在入宫之前。” “陛下需不需要……” “不必,她喜欢,就让她留着吧。去给床上的人看看。” 明灿一惊,赶紧闭眼躺好。 时安起身看去:“装什么?我早从铜镜里看见你醒了,这下我是不得不相信你是真变傻了。” 明灿睁眼瞅去:“我不用大夫看。” “那伤口恶化了可别怪我。” “凭什么不怪你?还有,我不看。” 她不能让太医摸她的脉,否则太医一看就会知道她流产过。她前些时日在槐州时还去诊断过,大夫说她自那回小产后身体一直未恢复完全,一摸就能摸出来。 至于不能让太医知道的理由,她也说不清楚,总归,她不想让时安知道。 “这位姑娘底气十足,只要明日伤口渐渐消肿,那便是没什么大碍了,陛下放心便是。”太医道。 “好,你下去。”时安上前几步,在床边坐下,“你睡了好久。” 明灿一转身,背对着他:“你离我远点,看到你就烦。” 他从身后抱住她,下颌轻轻放在她肩上,轻咬她的耳垂:“我看到你就高兴,你知道我方才抬眸的瞬间,发现你在我身后,我有多高兴吗?自回来周国,我没有一日是高兴的,明灿,我真的很想你。” 明灿简直不可思议,当初不愿意一起离开的是他,说从未爱过自己的是他,现在说不高兴的也是他。 她也开始怀疑了,自己不会是真是失忆,忘记什么重要的事情了吧? 第43章 “你说这些话让我觉得恶心, 快闭嘴,我是有妇之夫,你是有妇之夫, 在这里说这些不合适,你赶紧放开我。” “为什么放开你?你从前不也是这样强迫我的?如今我终于体会到其中的乐趣了。”时安的唇挪去她脖颈上,“等你身上的伤好了,我们就去行宫泡汤泉,我会在水中弄你……” “你走开!”她一把推开他,赤足站去地上,“你给我闭嘴!” 时安不紧不慢看去:“你从前不是很喜欢说这些话的吗?” “我说过了,从前的事不记得了,你还要我说几遍?我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你, 我这辈子喜欢的只会有一个人, 那就是我的阿双哥哥。” 时安嘴角还勾着,脸色却慢慢阴沉下来:“是吗?” “还有,我要避子汤, 我已经很对不起我的丈夫了,我不能更对不起他。” “这是你该说的吗?明灿,你几时成贞洁烈女了?” “我不是什么贞洁烈女,但是我不会跟一个不爱的有孩子,我这辈子只会跟他生孩子。” “明灿!”时安掐住她的脖颈,狠狠啃咬她的唇, 几乎要咬出血来。 窒息感腾然而起, 明灿心里舒坦了,看见时安高兴她就不高兴,时安不高兴她就高兴,至于掐不掐的, 别掐死她就行了。 “哗啦!”时安撕破她轻薄的寝衣。 她得以喘息,立即往后逃,又被人抓住手腕拽回去,别说,她对这种你逃我追的游戏还挺感兴趣,当然如果她是那个追的就更好了。 做就做呗,反正又不是没做过,她总不能因为这个就真的不活了,再说,时安还是那么好看,她也不算亏。 但她肯定不能让时安好过。 她往后躲,躲到无路可退,被人按在墙角:“你松开我,你这样让我觉得恶心极了。” 时安勾起她的腿,往她往前一抵,在她耳旁低声道:“那你恶心吧,我爽就行了。” 明灿思索一番,这种话对他没用,还是搬出郭双比较能刺激得到他。 “你……”她刚要说话,嘴又被堵满,一丝空隙都没有,几乎无法呼吸。 她哼哼着挣扎,不停用拳头砸他的肩,很快双手也被钳住摁在墙上,就在那狭窄的充满着时安气息的缝中,她一次又一次撞在冰凉坚硬的墙面上,砰砰作响。 “疼,后背疼。”她挣扎着喊。 时安顿了顿,松开她僵硬的手腕,将她整个抱起。 她一惊,连声道:“你干什么!你放我下来!” 时安未回答,还将她往上颠了颠:“明灿,你是瘦了不少。” “你放我下去!” “不放,你从前不就是这样纠缠我的吗?” “我说了我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别挣扎,你越动,我越爽。” 明灿气得一口咬在他肩上。 他缓步往床边走:“咬疼我也爽。” “你有病!” “跟你学的。” 他将人放在床榻,抓着她的脚腕,居高临下看着她,看着他们几乎留在身体同一个位置的刺青,缓缓勾唇。 “明灿,现在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了。” “放屁,你明明有那么多……”话到嘴边,明灿又咽回去,“我心里只有我丈夫,你赶紧松开我。” 时安将她的话撞回去,让她只顾着仰头喘气,再说不了话。 寝宫中幽暗寂静,他们纠缠在一起的呼吸声回荡在夜里,久久不绝。 风钻进窗缝,轻抚去身上的热汗,微弱的月光下,时安看见她泛红的脸颊,似乎又回到了姜国的公主府上,他们最后那段快乐的日子。 “灿灿。”他忍不住在她脸上啄吻,“我想你,我真的很想你。” 明灿冷哼一声,她可忘不了时安当初是如何喊着灿灿和明乐私下里联系的,在她将时安关起来的那段时日,曾私下调查过,不论出于什么缘故,时安的确与明乐有往来。 时安的心里只有周国,就算是她愿意放弃公主之尊,时安也不会愿意放弃他的皇子之位。 她当然仍旧能理解他,理解他想要回到故土、想要争夺皇位的心,只是时移世易,她忽然明白,人和人之间有了裂痕,是没有办法修复的,就像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没有了一样,原来时安也一直不能接受在姜国的羞辱和折磨,即使他们各自都有千万般理由。 “你想我吗?”时安问。 明灿懒得理会,推了推他:“你下去。” 他未动,指尖在她脸颊上轻抚:“你从前不是最喜欢追着我要的吗?舒服吗?今天?” “你不如郭双。”明灿静静看着他,“方方面面都不如,包括在这事上。” “你和他睡了?”他眼神骤然冰冷,“说话!你和他睡了!” “我和他是夫妻,做夫妻之间该做的事,不应该吗?” “凭什么!谁准许你跟他睡的!”时安双手拎起她本就散乱敞开的衣领,激动大喊,“明灿!谁准许你跟他睡的!” 她不紧不慢道:“需要谁准许?我只知道他救了我,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爱人,我爱他,有什么不可以的?你真的很莫名其妙。” “明灿!”时安大吼,眼泪悄无声息垂落。 这一年多,他从来未能克服自己心里那一关,从未碰过别的女人,即便是太后三令五申,可他从来没有过,连一根头发丝都未碰过,为什么,明灿能这样轻易地忘了他,轻易地移情别恋。 “是你先来对我纠缠不休,是你给我下药,逼着我跟你亲近,是你拉着我拜堂成亲,凭什么你都忘了!明灿!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我!这些年我在你姜国受得折磨还不够吗!” 明灿看着他的眼泪,听着他的控诉,忽然痛快不起来了。她想,若是她见到他的第一眼,没有朝他扔石子就好了。 时安将她的寝衣也彻底撕碎,长夜寂静无声,蜡烛还是未点,盈盈月光似乎明亮一些,不久,又被云挡住,寝宫中也跟着时明时暗,有时她能看到他的眉眼,有时只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明灿没有再说话,轻轻抱住他的腰,埋头在他胸膛上。 她怎么可能不想他呢?有时是思念,有时是憎恨,不管是哪一种,她都没有哪一天不是在想他的,她不想思考那么多了,现在这一刻快乐就够了。 月上中天,云朵飘走,月光越发皎洁,她麻木地看着房梁,又开始后悔。 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了,从一开始的快乐,到现在的麻木,她快没有知觉了,可跟前的人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早知道她就不说那句话气他了,她真是要被弄死了,喊也喊不动,推也推不动。 她试着张开干涸沙哑的嗓子:“我疼。” 时安没有回答,像是没听见。 “我疼!”她用尽全身力气又喊。 “你□□死,我被累死,我们一起去死。”时安沉声道。 明灿气得抬起酸软的拳头,软绵绵地往他身上砸:“你有病!你要死自己去死,我还没活够呢!” “我活够了。”他道。 “你……”明灿沉默。 她不知道时安会不会死,但她现在是真的要死了,好不容易捱过这一次,时安竟然按住她,还要下一回? 真的,现在就算是让她跪下来求他放过,她都愿意,问题是时安似乎真有死在这里的打算。 要不她哭吧?中午那会儿她哭了,时安似乎就放过她了,可她现在实在哭不出来。 眼见人又要来,她没办法了,狠狠掐一把大腿,眼泪当即便不要钱似地往外冒。 她哭得浑身发颤,哽咽道:“大哥哥,求你放过我和我夫君吧,我真不认识你……” 时安逆光而立,眸色阴鸷,冰凉的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脸颊,低哑的嗓音贴在她耳旁响起:“无妨,我会一件件、一桩桩帮你想起来。” “啊!”她一下又被拽去床榻边,满头的长发铺满凌乱的被褥,哭着喊,“疼,我好疼……” 方才那一把她掐得太用力,此时此刻是真的疼。 “疼……”她泪流满面,不停喃喃,有几回险些喘不上气晕过去。 时安顿了顿,缓缓松手。 明灿隔着泪光看他,还在低喃:“疼。” 他沉默片刻,立即弯身查看。还好,只是有些红肿,没有破损出血。 “疼。”明灿还在喊。 时安清醒许多,将她抱起,大步往浴房去:“别害怕,没有大碍,只是弄久了,睡一觉就好了。” 此刻,那阵麻木的酥麻感褪去,疼痛才真涌起,她抓住他凌乱的衣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好疼。” “我……”时安抿了抿唇,“我这就让人送些药膏来,是我不对,别哭了。” “为什么不让我哭?我疼。” 时安将她放入浴盆中,双手捧住她的脸,紧紧抵着她的额头:“明灿,我也不想这样的,你说的话太让我生气了,不论你和他从前有过什么,我都不计较了,以后不许在我跟前提起他了,我以后不会再对你这样粗暴了,好吗?” 第44章 明灿一边哭一边想, 那怎么能行呢?她就是要让他不高兴,要是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不高兴,又能让自己不承受这不高兴的后果就好了。 时安抚摸她的脸颊, 温热的气息轻抚她的脸颊:“或许你不相信,但我或许的确那个最不希望你如此哭泣的人。” 她愣了下,没有听明白。 时安未接着往下说,拿了药,给她清洗完身上的污浊,将药膏给她抹上。 她眨了眨疲惫的眼,模糊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她也不明白,时安为何会突然将她绑来周国,若是余情未了, 那当初又何必将她扔在姜国?又为何过了这样久才来找她? 早已夜半, 她浑身困乏,思考片刻,沉沉睡去。 她累得太狠, 好几日下不了地,时安也没好到哪里去,好几日都未再碰过她。 日光柔软,微风和煦,时安正在处理政务,明灿斜卧在床上, 突然开口:“我要出去晒太阳。” 时安未抬眸, 不紧不慢道:“你能下地了?等我看完最后一本奏章便和你同去。” “你这样忙,我哪里敢叫你陪我去?我自己去就行。” “你是想去找郭双吧?” 明灿一噎,恼道:“那又如何?” “他被我关起来了,你找不到的, 不用白费心思了,有这闲心,你不如想想午时吃什么。” “我要见他。” “你见他又有什么用呢?我不会放他出来。” “我想他了,看看他能解相思之苦。” 时安斜眼看来。 明灿不由得咽了口唾液,她突然觉得,在她没有想到办法避免惹怒他的后果前,最好还是不要说这种话了。 她缓缓站起:“我至少要确认他还活着吧?谁知道你会不会杀了他?” “我可以带你去见他,我也不怕你们能逃走,如今的你,跟当初的我一样,插翅难逃。不过,你最好不要给我演什么旧情难忘的戏码,否则,你知道后果的。” “我没有演……”她小声反驳一句,转身穿好衣裳,靠坐在窗边等候。 不久,时安收起奏章,起身走来:“走吧。” 明灿看他一眼,跟着起身,坐上御辇,一路风景无遗。 看来,时安真不怕她能跑掉,也对,这里是内宫,想要从这里偷跑出去,简直是痴人说梦,否则在姜国皇宫的那么多年,时安早就跑了。 御辇拐过几条宫道,停在一个偏僻的殿前,里面陈设简约陈旧,但胜在干净整洁,郭双正锁在殿中,几个侍卫一同守着。 殿门打开,日光照进,郭双抬眼看来,立即激动站起,脚腕上的锁链哐哐碰撞。 “殿下!” 明灿皱着眉环视一圈,这殿内也还算干净,郭双浑身整洁,不像是遭受过刑罚的模样,只是手脚上都锁着铁链,不得自由行动。 “殿下这几日还好吗?我怎么也打听不到殿下的消息,心急如焚。” “我说过,你不要再叫我殿下了。”明灿微微垂眼,心中止不住愧疚,“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郭双抓住铁栏,轻声道:“为何要这样说呢?我不是说过了吗?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只要你高兴,我就高兴。” 明灿紧咬着唇,强忍着眼泪,朝时安低声道:“你要的是我,与他无关,你放他走吧。” 时安也希望他们是在演戏,可他看得出,这两人皆是真情流露,一瞬间,他脑中出现无数他们纠缠在一起的画面,拳头忍不住握紧。 “你不是爱他吗?我若是放他走,你只会更加没有忌惮了,我会让他活着,会让他好吃好喝,但绝无可能放他走。” “没关系的,殿下不必因此而内疚,这里也挺好的。周国陛下说的没错,他只是将我困在这里,并没有为难我,殿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顾虑我。” 明灿抿了抿唇,许久,将泪逼回眼中,一言不发,抬步往外去。 时安看她一眼,又看郭双一眼,抬步跟上。 “时安!”郭双高喊,“她因为你受了很多苦,请你看在她从前不是从来不曾对你好过的份上,不要对她太狠。” 时安眼眸微动,没有回答,大步追上:“你走这么快做什么?又跑不掉。” “没什么,几日不下地,我想锻炼。” “锻炼?”时安扬唇,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我和你在花园里走走。” 她垂着眼,跟着向前。 周国的四月,天才渐渐暖和起来,园子里的花陆陆续续盛放,她被牵着坐在石凳上,静静看着不远处的花丛,不知在想什么。 时安看着她,又一次怀疑,也许明灿是真的失忆了,她从前从不会有这样忧思的时候。 “臣妾拜见陛下。”徐妃徐徐而来。 时安听见声音,才发觉她来,抬眸看去:“不必多礼。” 徐妃缓缓站立,低垂着眼道:“臣妾不知陛下在此处赏花,无意打搅,这便离去。” 明灿抬眸,朝徐妃离去的背影看去。 时安握紧她的手:“她是徐升的妹妹,其余人我都能遣散,徐升有恩于我,我暂且没有办法将她赶走,不过,我未曾碰过她。” 她垂眸,又看向花丛。 “我答应过你的,等我回到周国,坐上皇位,就封你做皇后,待我解决完皇后的事,就会实现承诺。”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不感兴趣,也不想听。” 时安捧着她的脸,额头抵在她的脸颊上:“忘了就忘了吧,就当从前的事从未开始,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那你要的是从前的明灿,还是现在的明灿呢?即使我留在这里,你也找不回从前的感觉了。” 她亦找不回从前的感觉了。 “你告诉我,你经历了什么?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我一直让人守着你们,他们说你一直都在槐州居住,并未遇到过危险。” “我不记得了。”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我母亲她还在周国,我必须要回来,太医说她被先帝废后下毒,如今已活不了多少时日了。灿灿,我是真的很想和你走的,可是我没有办法。” 明灿避开目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时安轻轻抵在她的肩头:“没关系,你只要知道我爱你,一直都很爱你,只爱你,就够了。” “我看不出来。” “是我不好,我没有让你感受到。” 明灿心口微震,起身要走:“我晒够了。” 时安跟着起身,仍旧握住她的手:“灿灿,晚上想吃些什么?我让人去准备。” 她眼睫颤动:“随便你。” “灿灿,我们过几日就去行宫,好不好?那边风景很好,只有我们两个,没有旁人……” 时安说了很多,明灿似乎是听见了,又似乎是未听见,她盯着宫墙出神,神思飘摇,直到用膳时也心不在焉。 “陛下。”内侍匆匆进门,附耳与时安低语,“陛下,太后娘娘派人来了,说是要陛下您今日去皇后寝宫安置。” 时安抬眸:“太后怎么突然又管起这事了?” 内侍仍旧低声:“皇后娘娘下午去了太后娘娘宫中。” “知道了,去传,朕吃罢晚饭便去。” “是。” 明灿看一眼内侍的背影。 时安轻声解释:“吃罢饭,我有些事要忙,你先歇息吧,我稍晚一些便会回来。” 明灿没有回答,她心里乱糟糟的,是想好好静静。 吃罢饭,时安出门,乘御辇往皇后寝宫去。 傍晚,天尚未黑,时安跨进皇后的寝宫之中,往首位一坐:“你想见朕,派人直接来寻朕就是,何必舍近求远去寻太后呢?太后身体不大好,这等小事以后不必去烦她了。” 皇后跪地:“臣妾不敢。臣妾正是听闻太后身体欠佳才去侍奉,只是闲聊多说了几句,太后以为陛下是故意冷落臣妾……臣妾并未如此想过,都是臣妾的错。” “起来说话吧。”时安往软垫上一靠。 皇后缓缓起身,端来一壶酒:“这是太后赐给陛下与臣妾的酒水。” 时安挑眉,没有作答。 “臣妾以为陛下便是陛下,陛下不想做的事,没有人可以阻拦。”皇后将那一壶酒倒去地上,又跪地道,“从前的事都是臣妾做得不对,陛下并未怪罪臣妾,还一直包容隐瞒,臣妾多谢陛下。” “你的意思是,朕现在可以走了?” 皇后顿住,不知如何应答。 时安又道:“不过,毕竟是母后亲自开口,即便朕再不满意,也会在这里待上片刻再走的。” “多谢陛下。”皇后又端来一碗汤羹,“这是臣妾亲手煮制的甜酒,陛下尝尝味道如何?” 时安瞥一眼:“朕用过晚膳了。” “只是甜酒,不占肚子的。” “看来你对自己的厨艺很自信。”时安端起碗,还未送进口中,便察觉不对。 他真要好好感谢明灿,若不是明灿常给他下药,他也不能这样警惕,这甜酒里分明就是加了药粉。 不过,他并不在意,他在踏入这座宫殿之前,便已隐隐猜到皇后的用意。 他抬起手,以袖作挡,将汤羹倒进袖口,不紧不慢放下:“还不错。” 一盏茶后,他眼皮动了动,支着头缓缓睡去。 “陛下,陛下?”皇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并无反应,立即将贴身婢女叫进门来,“你们快帮我把他扶到床上去。” 两个贴身婢女进门一同架起时安,吃力往前,将他扶去床上。 “你们去守着,千万不要让旁人进来。”皇后紧张得指尖都在发颤,解开腰封的一瞬,人动了下,她更是惊得浑身一抖。 婢女道:“娘娘,只要陛下睡过去了就行了。” 皇后点点头,只是将时安的衣衫微微扯开,只着一身寝衣在他身躺下。 时安并未昏迷,他在心里计算着时间,小半个时辰后,揉着头缓缓坐起:“朕这是怎么了?” “陛下方才吃了那一碗甜酒,有些醉了,后来……”皇后捂着锦被也坐起,面露羞涩之意。 “原来是这样。不过一碗甜酒而已,朕怎么会醉得这样厉害呢?皇后不会在里面加了什么吧?” “臣妾不敢。” “这样也好,朕总算是能给母后交差了,你也算得偿所愿。时辰不早,你早些休息,朕先走了。” 时安拢了拢衣衫,大步离去。 天早已黑透,寝宫里的灯已经熄了,床榻上的人正安睡。 时安看见她在,松了口气,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轻声唤:“灿灿。” 睡梦中的人皱了皱眉。 “不要皱眉。”时安抚平她的眉心,“我还是希望你永远都是那个肆意张扬,不可一世的明灿。” 她唇瓣微启,似乎在呢喃什么。 时安侧耳去听。 “时安,时安。” 时安怔住,双眸止不住酸涩,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为什么对我这么狠?你要是稍稍对我怜悯一些,我们也不至于到今日这般地步。也不能怪你,我也对你也太狠,我明明知道你只是被娇惯坏了,我为什么不能多包容包容你呢?我为什么不能再对你多些耐心呢?我仔细想想,其实你有在听我的话的,是我太要强,太好胜了。” 他太不愿意输,仿佛他爱明灿,明灿不爱他,他就输了一般。他试着不去爱她,不去想她,可他赢了吗?并没有,除了让自己更加难过之外,他什么都没有得到。 反而是,这些天,他承认他爱她,他想她,他心中才好受一些。 晌午,明灿才悠悠转醒,时安不在,起居室里婢女正在收拾东西。 她起身,婢女察觉,立即跪地行礼:“见过姑娘,陛下还在前朝处理事务,吩咐奴婢们收拾行李,待他回来,要与姑娘一同去行宫住一段时日。” “哦。”明灿洗了把脸,忍不住问,“他昨晚回来了?” “陛下回来时,姑娘已熟睡。” 明灿眼眸转了转,蹲去婢女跟前,小声道:“你知不知道他昨天去哪了?” “这……” “他对我这样上心,你们连这样的事情也敢瞒着我,你不怕我以后报复你们吗?” 婢女叩首:“奴婢不敢,陛下昨日去了皇后宫中。” 明灿脸一垮。 婢女瞥见,连忙又道:“奴婢听闻是太后下旨命陛下前去的,陛下一向孝顺,想来也是不得已,况且陛下去过不到半时辰便回来了。” 明灿心中稍安:不到半个时辰,那应该没发生什么,她可是领略过的,半个时辰完全不够时安发挥的。 “那你说,他后宫中,除了皇后和徐妃,还有什么人?” “除了皇后和徐妃外,还有几位嫔妃,是太后亲自挑选的,不过前几日陛下已经将她们都遣散了。” “这么看来,皇后和徐妃对他来说很不一般咯?” “并非如此,陛下醉心于朝政,并不常踏入后宫中,自陛下登基以来,去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每回都是太后耳提面命才稍稍去皇后和徐妃处坐坐,也都是待不了一盏茶的功夫便会离开。” “做作,不喜欢就别娶呗,娶了又做出这副模样,做给谁看呢?” 婢女不敢应和,又恭维道:“奴婢还是头一次瞧见陛下对人这样上心,将来在陛下的心中,姑娘一定是不一般的。” “不一般又如何?又没见他封我做皇后?说到底还不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其实也不然,皇后的家族和徐妃的家族都有从龙之功,陛下自然该以礼相待,也不好轻易冷落废黜,总归姑娘还是有希望的。” “哦,原来是这样。”明灿起身,“我饿了,给我送些吃的来,你们继续收拾吧。” 时安不在,她指挥这些婢女指挥得非常顺手,等时安回来,她再稍微装一下,不然一天到晚都在装,那得多累。 吃罢饭,时安还没回来,她就这里翻翻,那里看看,婢女内侍觉得不对也不敢多说。 寝宫里未存放什么机密要物,都是些书籍字画摆件,她拉开抽屉,瞧见里面的漆盒,好奇打开。 这是……她做的腰封? 她微愣,思绪飞回到许多年前,那一年,她十一岁。 那时的她聪明了些,不会再任由身旁的侍女宫人们挑唆,她喜欢时安,已经喜欢喜欢好多年了,奶娘再如何挑拨,她也忍不住喜欢他。 她听闻宫中的宫女们会给心上人做腰封,便打算也做一条送给时安。 奶娘跟她说,她是姜国最尊贵的公主,就算是不学女红刺绣,不习琴棋书画,也是最尊贵的,她信了,从未习学过这些东西,女红也一向不好,那条腰封她拆了又绣,绣了又拆,花费了三个月才做好,可时安并不喜欢。 她才不允许他不喜欢,逼着他整整一个月都戴着那条腰封,后来,是她自己嫌丑才就此作罢。 她还以为,时安早就将它扔了。 “陛下。” 婢女行礼声从外传来,她立即将盖上盒子,关上抽屉,翻看一旁书架上的书册。 时安进门,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抬步走近:“用过早膳了吗?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去行宫吧。” 她回眸:“那郭双呢?” 时安没有生气,双手抱住她的腰,轻声道:“他就在宫中,我会让人看着他,不会让他逃跑,但也不会让他受伤。” “你最好说到做到。” “当然,你若是想去看他,等我们从行宫回来,我可以放你去,自然,是要和我一起去。” 这样没法惹他生气,但若是让他太过生气,自己又承受不了,明灿有些苦恼。 时安盯着她:“怎么了?不相信我说的吗?” “没。”她推开他的手,“就我们两个人去吗?不带皇后和徐妃吗?” “你想带她们两个去?” “她们若是去,还能伺候你,不好吗?” “我娶她们是因为利益相关,正如你当时和严倾联姻一样,我不会带她们去,也不喜欢和她们在一起。” “我看那个徐妃挺喜欢你的,你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 时安弯了弯唇:“明灿,你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的你根本就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只会在意自己高不高兴。” 明灿一噎,没好骂回去,只装作一副听不明白的样子。 “皇后她并不喜欢我,至于徐妃,只要她听话,她永远都会是徐妃,她的兄长永远都会是有功之臣。我想,这也是她想要的。” “你……”明灿不得不承认,时安的确比她冷静有谋许多,“那我呢?你说要封我做皇后的。” “等我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废黜皇后,便封你做皇后。”时安牵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不过要委屈你再等一等。” 她将手抽回:“哦。” “走吧,现在走,晚上就能到。”时安又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外走。 仪驾直奔城门,一路往外去,她看着窗外的风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该如何逃走,就算是到了行宫,有机会离开,她也不能将郭双一个人丢在这里,郭双是因为她才被困周宫的。 时安从背后靠上去:“在想什么?” “郭双。” 时安脸色微沉,未曾发火,只问:“跟我讲讲你和郭双之间的事好吗?他对你很好吗?” “很好,是他救了我,为我寻大夫看病……” “看病?”时安打断,“你得了什么病?很严重吗?为何不曾听你提起过?” 明灿立即改口:“不是什么很严重的病,现在已经好了,总归,他救了我,日日照顾我,在那么穷苦偏僻的村子里,也想方设法给我寻好吃的。” “灿灿,这些我也能做到。” “不一样,他是在危难之际救了我的人。” 时安沉默很久,轻声问:“那你现在恨我吗?是我将你们分开,将他关起来的。” “你觉得呢?”明灿反问。 “没关系,我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恨过你,可后来不也是对你动心了吗?你也会一样的,一样对我动心。” “从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但还是想问你一句。”明灿先解释,又道,“你既然恨我,又为何会对我动心呢?你不觉得你自己很自相矛盾吗?还是你就是爱上我的身体了,忍不住了想睡我?” 第45章 时安缓缓闭上眼:“因为你有时对我很不好, 回回都将我往死路上逼,让我觉得你心里根本没有我,我不想和一个心里没有我的人在一起。” “我现在心里也没有你。” “是, 可我只有跟你在一起才高兴,我现在就很高兴。” 明灿沉默片刻,随口问一句:“那我为何要那样对你?” 时安轻声道:“因为我也伤害你了,不论是出于什么缘故,我都伤害你了,我有时候甚至在想,若是我能好好跟你说话,能不去谋划那些,或许你也不会变成这样。你现在就很好, 一定是郭双对你很好, 你才会变得这样好,证明是我错了。” 明灿紧抿着唇,忍住眼泪。 少时, 她身旁除了奶娘,还有一个曹内监,这两个人一贯会哄她开心,借着她的名声在外面逞威风,后来两人还合谋要引诱她吃寒食散。 那时的她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这两个人长久陪在她身边, 又常常让她高兴, 便总是听他们的。 时安知道了寒食散的事,十分愤怒,逼迫她处决曹内监,她和时安大吵一架, 最后还是照做。 等她后知后觉想明白时安是为她好时,已到她最要面子的年岁,她不愿面对自己愚蠢的过去,也从未朝他道谢过。 时安做得已经很好了,她一直都是这样想的,也从未怪过他为了回周国而谋划,是她太想和他一起走了,最后连孩子也没了,她也偷偷反思过自己,或许她不该再和时安做纠缠。 “前面就是行宫。”许久,时安又开口。 明灿睁开眼,朝窗外看去,漫山遍野的榴花似火,遥遥迎接。 时安弯唇:“好看吗?灿灿。” “嗯。” “以后我们常住在行宫,好不好?这里风景很好,不会有人打搅,里面还有一处汤泉,到了冬天也不会太冷。” “你放了郭双,好吗?” “为什么?姜国已经没了,我放他走,他也做不回将军了,就让他留在这里不好吗?还是你觉得你们一起逃跑不便宜,先放了他,你就可以伺机而动?” 明灿瞪他一眼:“你心思真多。” 马车停下,他扶她跨下马车:“心思不多,我怎么能从质子坐上帝位?不要再提此事了,我不会伤他。” 明灿磨了磨牙,被牵着往前走,不情不愿。 周国的行宫比周国的皇宫要好看很多,到处都是花草,到处都是泉水,后面还连接着山,一片闲情野趣。 天色不早,时安带着她直往汤泉去。 水雾缭绕,正是意乱情迷的时候,时安换下庄重的天子服,着一身宽松的寝衣,朝她走来:“去换衣裳。” 明灿的目光艰难地从他若隐若现的窄腰挪走,低声道:“我不想。” “不想什么?” “不想和你做。” 时安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好,我知道了,我不会强迫你。一路坐车,来解解乏也好。” 她看他两眼,将信将疑换衣下水。 时安隔着水汽看她,朝她游近:“灿灿,你冷不冷?” “都快夏天了,冷什么?” “没。”时安轻笑,“我只是找个借口离你近一些。” 明灿警惕:“你说不强迫我的。” “我知道。”时安捧着她的脸,和她鼻尖相抵,湿热的气息在她唇瓣上作乱,“明灿。” 她别开脸:“你别这样。” “你从前也是这样勾引我的,我每回都上你的钩。”时安轻碰她的唇,“我没有跟你说过,你真的很迷人,我回周国这段时日,总忍不住想着你自泄,很爽。” 她咽了口唾液,惊讶躲避:“你、你别说这种话,郭双就不会说这种话。” 时安哑声道:“是吗?那他没我有情趣。” 明灿双眸圆睁,诧异看去:他怎么不生气了? “他一看就是没什么情趣的人,你和他在一起肯定闷坏了。”时安含住她的唇瓣,轻轻吮吸,“他会这样亲吻你吗?” “不就是亲嘴?哪个男人不会?” “哪个男人能亲一亲就让你这样动情。”时安抽出指尖,对着烛火展示,“看,连汤泉都冲不干净,这样粘稠。” 明灿又羞又恼,骂道:“你粗鄙!” 时安将指尖放入口中,仔细吮吸干净,又俯首吻她:“哪里粗鄙?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她吓得赶紧躲:“你别!别!” “别什么?”时安勾住她的腰,将她捞回,“其实我想对你做这样的事很久了,可你这个人一向娇纵任性,对于轻易得到的随时能抛去脑后,我若是要对你俯首称臣,你恐怕早就对我不感兴趣了。” “你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听不懂,还有,你刚刚吃了那个的,别亲我!!!”她四肢猛刨,溅起片片水花,可低头一看,游了半天还在原地。 时安掐住她的腰,将她往岸上一推,逼迫半趴在湿漉漉的地毯上,俯首而下。 明灿大惊失色,急声高呼:“你别这样!你一会别又来亲我!” 时安按住她,纵情啃咬,含糊不清道:“郭双为你做过这样的事吗?” “你为什么非要这个时候提他,你是不是有病?” “你先提的。”时安在她最脆弱致命的地方肆意妄为,又吸又咬,不给她一点喘息的机会。 她头皮发麻,浑身发颤,不得不承认,真的很爽,她快爽晕过去了。 正在要紧关头,时安突然撤离。 她茫然回眸。 时安立在水中,垂眸俯视:“不是说不要吗?” 明灿快气哭了:“你这么听话?” 时安扬唇:“亲我。” “你!”明灿咬牙。 时安俯身,双臂撑在她两侧,浸湿的发梢滴滴答答往下落水,颗颗溅在她脸边,时安笑着道:“亲我。” 她牙一咬,心一横,飞速在他脸上亲一口:“好了吧?” “不是爱他爱得要命吗?怎么变心变得这么快?”时安将她一翻,往前一拽。 她勾住他的脖颈,勾住他的腰,咬牙切齿道:“你高兴什么?我对他变心变得快,对你的兴趣也会走得很快。” 时安脸一沉,抱着她站起,狠狠往她臀上拍一巴掌:“我不会让你有这样的机会的。” “疼!”她大喊。 “疼你才长记性。” 她一口咬在他肩上,尖尖的虎牙要刺破他的皮肤,阵阵痛意传来。 时安有多疼,就有多狠。 明灿受不住,紧紧扒住他的肩,大口喘气。 他嘴角又扬起,轻轻拍拍她:“明灿,爽不爽?” “嗯。”明灿眯着眼享受,除了胳膊挂着有些累外,真的很爽。 爽到若是她的孩子还在,她会立即就告诉时安,她没有失忆,没有移情别恋,她一直都喜欢他,一直忘不了他,然后让时安赶紧将皇后和徐妃赶出宫去,她要做皇后,还有,每日都要给她那样吃。 可她不能,她的孩子没有了,她现在想起来还是好心痛,她只是不想郭双可怜她,才故作坚强,她的心里真的很痛。 “你在想什么?”时安看着她,“做这种事的时候你也能走神?”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时安含住她的唇:“是不是想起什么不高兴的事了?灿灿?” 孩子没了,不能全怪时安,可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无法想象开口过后的场景。痛哭流涕?痛心疾首?她不想在旁人跟前这样,哪怕这个人是时安也不行。 她狠狠咬回去。 时安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很快咬回去,托着她狠狠教训,溅起朵朵水花。 她受不了,伏在他的肩上小声呜咽:“好爽。” “那哭什么?”时安叼住她的耳垂。 “想要更多。”她小声道。 时安忍不住轻笑,悄声道:“好,我们去榻上,夫君好好伺候你。” 春末,氤氲汤泉旁,温暖闲适,清晨,鸟啼声叽叽喳喳,明灿的腿从他腿上挪开,睡梦中微微转身,屁股又压在他身上。 “灿灿?”他侧身轻轻抱住她,“我要起了,你回房中自己睡好不好?” “别吵。”明灿一肘撞开他。 他皱着眉捏捏鼻子,抽开被压麻的手臂,将她打横抱起,稳步回到卧房中放下,悄声离开。 明灿睡到晌午才醒,端着碗汤羹,这里走走那里逛逛,跟着榴花往前,踏上山中小径,在半山腰的小亭中暂歇。 从这里看去,能瞧见大半个园子,一处小院里,几个婢女正在扎纸鸢。 她好奇张望两眼:“那是在做什么?为何要扎那么多纸鸢?” 随行的婢女道:“奴婢也不大清楚,大概是陛下吩咐的吧?” 她点点头,沿路返回,打算去看看时安又要弄什么名堂,未下山,半路便遇到寻来的时安。 “你不是自信我插翅难逃吗?这样着急寻来是做什么?怕我跑了吗?” “这山后面就是猎场,我只是担心你受伤而已。” 明灿瞥他一眼:“你让人扎那么多纸鸢又是要做什么?” 他站在台阶下,仰头看去,眼眸含笑:“被你发现了,过两日就是你的生辰,那些纸鸢是用来给你庆生的。” 第46章 明灿停住停步:“你……你知道我的生辰?” “四月十二, 正是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的时节。” “那……”那他从前怎么从来没有给她庆过生?明灿瞅他两眼。 他仰头,接着道:“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日子, 你第一次亲我的日子,我们初夜的日子。” 明灿抬步越过他:“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记得了。” 他转身跟上:“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也不错,从前的事,你若是想起来,说不定会恨我。” “你以为我现在就不恨你吗?” “或许吧,但目前这种程度的恨,我还是能接受的。” 明灿回头,狠狠瞪他一眼:“你得意什么?” “说不上得意, 只是有些高兴罢了。” “是啊, 你坐上皇位了,娶的女人都是有用的,没娶的女人, 比如我,是你喜欢的,而我呢?我什么也没有了。” 他微微皱眉,轻轻握住她的肩:“你怪我吗?可姜国亡国,并非我所为,姜国亡了, 对我并没有什么好处。” “哦。”明灿转身继续往前, 她说的不是这个,她当然知道姜国亡国和时安没有关系,就算是有关系,她也无话可说。 时安在姜国吃尽苦头, 就算想派兵攻打姜国也无可厚非,当初姜国不也攻打过周国吗? 她偏头看向时安。 时安不明所以:“怎么了?” 她又不回答。 时安又补充:“至于你说的皇后和徐妃,我先前跟你承诺过,便一定会做到,我暂且不能动她们,但我跟你保证,我不会碰她们。我忙完了,我们在园子里逛逛?” 明灿的手被握住,她挣扎几下,没能挣脱,被牵着朝园子里走。一路上时安说了很多,有时候是在品鉴园子里的花草,有时是在讲解朝堂上的事,他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似乎都没有他今日说得多。 明灿想,这些天,时安的话或许都是真心的,他现在已经皇帝了,没有必要来骗她这样的一个亡国公主。 在行宫之中,除了他们,没有旁人,她有时仿佛回到了姜国,有时又能明显地感觉到和在姜国不一样,时安不再像在姜国之时那样冷脸相待,她也不像从前那样盛气凌人。 其实,她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但,她总是有些心慌。 “来,将你的烦心事写在上面。”满地的纸鸢,时安拿起一只,将笔墨递给她。 她故意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吗?” 时安看着她,轻声道:“如果能让你高兴,那就是有意义的。” 她瞥他一眼,接过笔:“你觉得,我应该写些什么?” “你有什么烦恼就写什么,或者愿望也行。” “我的烦恼只有,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去寻我的丈夫。你觉得,我若是写在这上面会奏效吗?” “我就是你丈夫。” 明灿一噎:“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时安轻抚她的碎发:“你自己拉着我拜堂成亲,还唤我夫君的。” “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郭双是我的丈夫,那我就写,我要回到郭双身旁,你觉得能奏效吗?” “不能。” “那我不开心了。” 时安扶住她的后颈,在她唇上重重咬一口。 “疼!”她高呼一声,双手将人推开,脸皱成一团,“好疼!” 时安轻笑:“疼你才长记性,往后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明灿一头撞过去,将他扑倒,狠狠咬回去,咬破他的嘴。 他仰头轻笑,抱着她在纸鸢上翻滚,将她的唇吸得又红又肿,明灿不服气,也按着他翻滚,狠狠亲回去。 甜腻的血腥味在齿尖漫延,最后,明灿在上,却被抓住手,扣住腰。 她扭了扭:“你松手。” 时安非但未松,还将她往怀里一抱,轻轻抚顺她的炸毛,温声道:“明灿,生辰吉乐。” “哦。”她低声应,轻轻靠在他的肩上,从前她是公主,生辰之时自有人阿谀奉承,她总觉得没趣,如今她不是公主了,听到这些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尤其是,说这些的人是时安,但她小声道,“我又不记得什么生辰不生辰的。” 时安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我记得,以后每年你生辰我都会给你庆贺。”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明灿,其实你就是一只有点爱炸毛的猫,只要给你把毛理顺了,你就不会咬人了。” “你才是猫!”明灿气得一口咬在他胸膛上,“你才不通人性!” “嗯,我以前是挺不通人性的,不过我觉得我现在比你稍微通那么一些。” 明灿忍不住笑:“你承认你不是人了?” 时安弯唇:“起来放纸鸢吧。” 明灿拢了拢长发,缓缓坐起:“那我写咯。” 时安将笔又递给她:“你写。” “我就写我要永远和郭双在一起。”她嘴上这么说,落笔却只有“平安”二字。 时安没有拆穿她:“放吧。” 她快速站起,拿着纸鸢迎风滑翔几下,成功将放起,仰着头眯着眼看:“你说,天上真的有神仙能看到吗?” “神仙看不到。”时安朝她看去,“我能看到。” 她回视:“你又不是神仙。” 时安道:“你想要的,我会尽力为你办到。” “那我要回到郭双身旁。” “这个尽不了力。” 明灿轻哼一声,仰头又看向高飞的纸鸢,嘴角悄悄扬起。 夏初,暴雨。 雨帘如幕,殿外青葱模糊,明灿已卧床几日,神情倦怠。 时安穿过雨帘,放下伞匆匆而来:“还不舒服?” “嗯。”她收回目光。 时安在床边坐下,手伸进被褥,轻轻放在她小腹上:“我给你揉揉?” 她瞥他一眼。 时安俯身,在她脸上啄吻:“让太医来给你看看吧,弄些药吃或许会好些,这样忌讳看病总不行。” “那你让他们直接煮药便是。” “不给你把脉如何煮药?” “那我不吃了。”她别开脸。 时安皱了皱眉,耐着性子劝:“为何不愿意给太医看脉?若是不喜欢太医靠近,让人弄个屏风挡着,你将手腕伸出去就是。” “我说我不吃了,反正过两日就好了,吃药也不一定有用。” “灿灿,旁的事上任性就罢了,这件事不能任性了。” “我睡了。”明灿将被子往头上一蒙,不说话了。 时安盯着她看片刻,长长叹息一声,轻声朝外吩咐:“让太医开些月事止痛的药来。” 明灿躲在被子里,悄悄松了口气。 不久,婢女将汤药送来,时安接过,轻轻吹了吹,又唤:“将药吃了再睡。” 明灿立即露出满是汗珠的脸颊:“给我,我自己喝。” 时安将药碗递给她,笑着擦去她脸上的热汗:“没睡着躲在被子里做什么?你就这么害怕诊脉?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的秘密。” 她一口将药饮尽,胡乱擦擦夜渍:“没有,我真要睡了。” “你睡,别再把头蒙着就行了。”时安笑着给她掖好被子,坐在她身旁看书。 雨势渐小,有婢女来。 “拜见陛下,太后娘娘请陛下回宫。” “母亲生病了吗?” “太后娘娘一切安康,只是有些思念陛下。” “好,我明日便归。” “还有一事要恭贺陛下,皇后娘娘有喜了。” 时安不冷不淡:“知道了,退下吧。” 回头看去,床上的人还在熟睡,他给她又整理整理被子,继续看书。 明灿喝完药,浑身舒坦多了,颠簸坐车也未再难受,一直趴在窗口看风景。 时安从身后抱住她,随她的目光看去,直至进城门,才将车窗关上。 宫道上,太后的婢女已在等候,时安应一声,朝明灿道:“你先回去,我去太后宫中请安。” “哦。”明灿眼眸转动一圈,稍稍思索。 她自来这里还未曾见过时安的母亲,时安又刻意将她留下,莫不是这位太后不喜欢她?也对,时安在姜国吃了那么多苦,她是姜国人,时安她娘不喜欢她也正常。 “姑娘,到了。”婢女在车外迎。 明灿跨下马车,缓步朝寝宫去。她来这么久,一直没有自己的寝宫,都住在时安的寝宫里,此时时安正好不在,她可以去看看郭双。 “诶。”她眼眸转了转,朝婢女问,“你觉得他会去多久?” 婢女对她的言行习以为常,不紧不慢道:“陛下一向孝顺,太后娘娘身体一直欠佳,陛下定会服侍太后用完汤药才会离开,还有……” “什么?”明灿支着脑袋。 婢女小声道:“皇后娘娘有身孕了,此刻应该也在太后宫中。” 明灿一愣:“怀孕了?几个月了?” “两个月了,应该便是陛下和姑娘离宫前那一阵……” “嘭!”明灿一巴掌拍在案上。 婢女吓得一抖:“姑娘……” “让开!”明灿掀开她,大步往外走,寻了太后寝宫的方位,径直而去。 她徒步而行,还未到太后寝宫,便瞧见时安行来,身旁还跟了一位女子,看衣着打扮定是皇位无疑。 她咬了咬牙,正要上前给这两个贱人一人一巴掌,忽然瞧见皇后隆起的小腹。 皇后穿得宽松,但夏日衣衫轻薄,走动起来难免瞧见身形。 明灿看着皇后的肚子,在自己腹前比划比划,满头雾水:不对吧?她当时怀孕四个月肚子也就这么大啊? 第47章 时安瞧见她, 眉心一紧,快步走来:“你来干什么?” 她朝着皇后的方向看去:“她怀孕了。” “回去再说。”时安握住她的手,低声说罢, 又看向皇后,“你自己回去吧,路上当心些。” 皇后微微行礼:“多谢陛下。” 时安拽着明灿就走,明灿还在回头张望:不对,就是不对,她要是没怀过孕肯定会被骗过去,才两个月,肚子怎么可能这么大? “明灿!”时安低呼一声,强行将她抱上轿辇。 她恼了, 大吼:“你干什么!” 时安急忙捂住她的嘴, 低声解释:“我母亲对你有些误解,不要在这里闹脾气。” 明灿微愣。 时安摸了摸她的脸,和她眉心相抵, 低声又问:“你怎么过来了?这么快就想我了吗?” “谁想你。”她白他一眼。 时安弯起唇:“肚子不疼了?以后出门不必步行,也不要往太后寝宫的方向来。太后对你有些偏见,我怕她找你麻烦。” 明灿抬眸,与他对视片刻,低声道:“哦,我以后能出寝殿的门了?” “可以去花园, 其余地方就不必去了, 我在宫里配太后一段时日,我们就回行宫。” “哦。” 时安搂住她的肩,轻声又道:“太后她身体不大好,也不知还能活多久, 我必须得多陪陪她,我不许你去别处,也是怕你们碰见,会有冲突。” “你……”她能理解这个,她想问的是皇后怀孕的事,苦于不知如何开口,问了,显得她很在意似的。 “什么?”时安垂首。 明灿推开他的脸:“没什么,别离我这么近。” 他将下颌放在她肩上:“为什么不能离你这么近?我想离你近一些,灿灿。” 明灿推了几下,没能推动,懒得跟他计较,望着宫墙又思索起皇后怀孕的事。 翌日早晨,趁时安不在,她拉着婢女问:“你说,女人怀孕是不是都是差不多的?” 婢女茫然:“姑娘说的是哪一方面?” “就是……”她懒得拐弯抹角了,直问,“就是怀孕后肚子的大小都是一样的?” 婢女眨眨眼:“应该吧?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你别管。”明灿摸摸下巴,起身便往外跑,“我出去一趟,你们不用跟着了。” 婢女急忙跟上:“姑娘,陛下吩咐过,不许您随意走动了。” “别跟别跟,我一会自己跟他说清楚。”她边摆手边跑,眨眼的功夫便甩开身后的婢女,转过宫道,跑向关押郭双的宫殿。 守殿的侍卫将她拦住:“此处关押要犯,闲杂人等不得进入。” 明灿下颌一抬:“你说我是闲杂人等?你没看时安他先前亲自带我来过?我看你活腻了,给我让开。” 侍卫面面相觑,他们都清楚陛下身旁多了一位女子,很是宠爱,眼下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我进去看一下,人不会丢,你们最多挨几句骂,我要是不能进去,在时安跟前告你们的状,可就不是挨骂那么简单了。赶紧给我让开。” “这……” 明灿推开他们,大步往里走,推门而入,瞧见里面的人,欣喜呼唤:“郭双,看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郭双正在看书,见她来,也是欣喜万分,紧忙放下书册,拖着沉重的铁链走来:“殿下,你怎么来了?是他放你来的吗?” “没,他不在,我自己跑来的。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他好像被戴绿帽了。皇后怀孕了,可月份不正常,才两个月,肚子比我四个月的时候看着都大。” “殿下。”郭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的吗?” “我……”明灿抿抿唇,“是我连累你了,我会想办法让他放你离开。你的大嫂和侄儿在何处?若是能行,我让他将你大嫂和侄儿安置妥当也行。” “殿下放心,我早就将大嫂和侄儿安排妥当,只是长久不见,放心不下,才一直惦念着,不必请他额外关照。”郭双看着她,“殿下这样在意皇后有孕的事,为何不直接问他呢?” 她垂着眼:“我为什么要问他?好像我多在意一样。” “难道不问就不在意了吗?殿下的孩子没有了,皇后却有孕,殿下心中难道不难过吗?我不明白,殿下为何不将自己有孕的事告诉他,从前不敢便罢了,现在还有什么顾虑呢?” “我……我们想办法走吧,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为何?我看殿下在这里还挺高兴挺自在的,殿下为何又说要走,是因为皇后有孕吗?” 她不说话了,她脑子里也是乱糟糟的。 “我觉得殿下先前说的也有道理,殿下的孩子没了,也不能全怪他,毕竟他不知道殿下有孩子,如今他愿意和殿下谈和,殿下何不开诚布公地和他谈谈?还是殿下心里有什么顾虑?” 她低着头。 郭双又问:“殿下还是介怀孩子没了,对吗?” 许久,她点点头。 郭双叹息:“我就知道,殿下那么花费心思想要生下那个孩子,怎么可能就这样无动于衷。” “你希望我和他可以和谈,是吗?” “当然,但我也知道,殿下没法坐下来和他和谈。其实这里也挺好的,有吃有喝,按照殿下以往的心态,这里简直是天堂了,既然如此,何必要想那么多呢?总归就凭我和殿下,也离不开这里。” “可现在的我和从前的我,不一样了。” 明灿拖着步子往外走,她想,若是她还是从前那个只顾自己高兴,不管别人死活的明灿就好了。 时安迎面快步而来,捉住她的手臂:“你去何处了?婢女们四处寻不到你,快急坏了。” 她挣脱,没好气道:“怎么?我还能跑了不成?我就是想我丈夫了,我去看看。” 时安脸一沉:“不许说这种话。” “我就说,就说,我就是想我丈夫了,我……唔!唔,你放开……” 时安将她按在宫墙上,咬得她双唇红肿,喘不过气,才稍稍松手:“还说吗?” 她皱着眉,含水的眼眸瞪他,不服气道:“我就说……唔!” 时安又将她按住,低头咬住她的唇,狠狠吮吸,惊动墙后槐花,扑簌簌落了满身。 “还说吗?”时安又问。 “我、我……”她咬了咬牙,“我凭什么不能说?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不是,你的丈夫现在是我。” “你娶我了吗?” 时安微怔:“你想要封号?我是想废黜皇后以后,直接封你做皇后的。” 明灿推开他:“那就等你什么时候封我做了皇后,再来跟我说这样的话。” 他跟上,双臂环抱住她,跟着往前走:“你不是爱他爱得无法自拔了吗?怎么现在又说要嫁给我?” 明灿斜他一眼。 “你爱上我了?”他低笑着,将她打横抱起,“以后不许乱跑,我怕你会有危险。” 明灿惊呼几声,抱住他的脖颈:“有什么危险?你就是最大的危险。” 他笑着亲亲她的脸颊:“见过郭双了?你和他说了什么?高兴吗?” “当然是说夫妻之间该说的话。” “真的?说来我听听?” “夫妻之间说的话,为何要跟你说?” 时安在她脸上咬一口:“回去罚你。” 她咬了咬唇:“你少来,我月事还未走。” “我什么时候说这个了?” “哼,那不然是什么?你还能有别的招数?” “灿灿。”时安用额头蹭蹭她的脸颊,“我答应你的肯定会做到,但前提是得先保住这个皇位,若是没有皇位,封你做皇后也就没有意义了,你明白吗?” 她头一转,故意道:“我不明白。” “不明白乖乖听我的就对了。其实呢,以前你就特别爱我,什么都愿意听我的,什么都让我做主,咱们现在就跟以前一样。” 胡说八道!她凶狠狠瞪他。 时安勾唇:“怎么?不信?郭双没跟你说过吗?你以前很爱我的,爱到给我洗衣煮饭……” “我看你是在说梦话!我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也知道自己从前是公主,给你洗衣做饭,下辈子吧!” 时安忍不住笑:“下辈子也行,下辈子我来找你,你给我洗衣做饭。” 明灿气得往他肩头砸拳头:“你做梦!你做梦!” “好了好了。”时安将她放下,“我听闻你和郭双在槐州时,可是处处仔细体贴,端茶奉水,洗衣煮饭,无所不能,怎么到了我这里就不行了?” “你和他能一样吗?” “有何不一样?” “我喜欢的是他,又不是你。” “你喜欢他还想做我的皇后?” 明灿一噎,恼羞成怒,转头就跑:“我不跟你说了,你自己待着去吧。” 时安笑着在后面追:“你别跑那么快,你的裙摆那么长,当心踩在脚下绊倒。” “这么蠢的事,只有你能做得出来!” “那你也不能这样跑,你肚子不疼了?当心下回又要疼。” “我管那么多呢,反正现在不疼就行了。” 时安加快步伐,长臂往前一捞,将她圈回怀中,轻声道:“明灿,给我生个孩子吧。” 第48章 明灿微愣, 眼眸缓缓平静,犹如一潭死水:“我只跟我喜欢的人生孩子,我这辈子都不会和你生的。” 时安在她耳垂上啄吻:“那就等你想生了再生, 给我生一个孩子,我让他做太子。” “太子在皇后肚子里呢,你小声些,要是被皇后娘家人听去了,你这个皇位可就坐不舒坦了。” “不是我的。”时安低声道。 “什么?”明灿未听清。 时安压低声音:“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我从来没有碰过她,不要告诉别人,若是传到太后耳中,会惹她伤心。” 明灿眨了眨眼, 她就说嘛, 那个肚子的大小根本不对。 “你……”她顿了顿,“你可真大度,别人的孩子你也养, 要不我和郭双生一个给你养算了。” “明灿!”时安气得在她耳朵上重重咬一口。 她赶忙捂住耳朵,疼得几乎要跳起来:“你干什么!你是狗吗?你咬疼我了!” 时安瞥她一眼,将她再次圈回怀中:“再说这样的话,我会让你更疼。” 她狠狠磨了磨牙:“凭什么她可以,我不可以?你明明爱她比爱我多。” “我看你是真变傻了,这么没有脑子的话都能说出来。我正是不在意她才不在意她的所作所为, 她喜欢这个孩子, 太后正好想抱孙子,我也希望能有她的把柄,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怪不得你这么自信能废黜她, 时安,你心真黑。” “不是失忆了?怎么?对我的名字还是念念不忘?”时安挑眉。 明灿收回目光,梗着脖子道:“你的名讳,宫里哪个不知道?我随便问问就问出来了,非要念念不忘才知道吗?” 时安扬了扬唇,又叮嘱:“我跟你说的,不能传出去,知道吗?” 她扬着下颌往前走:“那要看我的心情。” “你敢说,我就将你的嘴缝起来,让你这辈子都说不了话。” 明灿吓得一抖。 时安微顿,皱了皱眉,上前将她又环抱住:“你害怕?明灿,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了,我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灿灿,我只是吓唬你的,不会真的伤到你,别怕,我以后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时安闭眼,和她耳鬓厮磨。 她眼眸酸涩,挣脱他的怀抱,大步往前:“回去了。” 时安追上几步,握住她的手,走在她身旁。 明灿没有想过要将皇后的事说出去,说出去对她也没什么好处,她只想看好戏,瞧瞧这个女人要如何瞒天过海。 秋日,她和时安又去行宫住了一阵,再回来时,皇后的肚子已然高高隆起,看起来一点不像是六七个月的,反倒是像快要临盆的,借口是吃得太多,孩子长得太大,旁人也不敢说什么。 若不是时安不许说出去,明灿倒想跟这个皇后好好聊聊,问问她是如何忍下来的,难道她不觉得让这个孩子跟时安姓很憋屈吗? 明灿坐在花园里,远远盯着皇后的方向看,皇后似乎发觉她的身影,缓步走来。 “妹妹。”皇后先开口。 明灿瞥两眼,没有站起身的意思:“你肚子这么大还出来走动,不怕出事吗?” 她自觉是好心,可旁人听来就是挑衅,皇后身旁的婢女首先垮了脸:“按理说,你后入宫,又不如皇后娘娘尊贵,应该起来给娘娘行礼,可是你一动不动便罢了,还口出恶言,诅咒娘娘,你好生恶毒。” 明灿一头雾水,她也是有过孩子的人,就算是她不太喜欢这个皇后,也不至于要诅咒吧? 她在心里骂了句有病,起身便走。 “你站住!”婢女上前拦住她。 她嘴角跨下,不耐道:“滚。” 婢女越发不服气,冷嘲热讽道:“你别以为宫里没人知道你的身份,你一个亡了国的公主,有什么底气给我们娘娘甩脸色看?” “给脸不要脸!”明灿一巴掌扇过去。 婢女大惊失色,指着她语无伦次:“你、你……” “我怎么了?我就算是亡国公主,那也是当过公主的,不像你,这辈子就只能狗仗人势,趁我心情还算不错,赶紧给我滚。”她正了正衣衫,抬步便走。 皇后追上:“姑娘……” “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了,没兴趣和你们闲……”明灿话还没说完,就瞧见皇后倒退几步,摔坐在地上。 她震惊万分,原来这个皇后是要用她瞒天过海啊。 婢女扶起皇后,大声呼救,随后便指着她骂:“你这个心思歹毒的女人,日日霸占着陛下不放便罢了,如今还要来谋害皇嗣!” 已有不少人围过来,所有人都看着她,似乎方才真是她的过错才导致皇后摔倒,可她刚刚明明连皇后的手都没碰到。 她看一眼脸色惨白的皇后,咬了咬牙,卷起袖子扑过去:“冤枉我是吧?好啊,我今天就跟你们同归于尽!” 婢女们吓坏了,紧忙上前将她拉开,可她脾气上来可不是那么好收场的。 她张牙舞爪又上前:“我在花园里面做的好好的,你们自己要过来,就是想泼脏水在我身上吧?这不是你们想要的吗?怎么?如你们所愿了,你们又不高兴了?” 皇后身旁的婢女哭得抽抽搭搭:“你们看呀,现在这么多人看着她都敢对皇后娘娘如此不敬,可想而知方才是什么样的情形。” “是什么情形?我若是早知道你们要诬陷我,我还只推你一下?杀了你们几个绰绰有余!”明灿又要冲上去。 “都给我住手!”有人大喝一声,从人群中走来,“你们几个快些将皇后扶去附近的寝宫,你们两个去请太医来,你们将她架去太后宫中。” 明灿恍然明了:哦,这是太后宫里的人啊。 她掀开围上来的宫女,沉声道:“不用你们绑,我自己会走。” 太后的婢女打量她几眼,吩咐:“走。” 她冷哼一声,抬步跟上。 太后宫殿之门大开,她左右张望两眼,目不斜视跨入殿门,朝上手的人看去。 婢女冷斥一声:“看见太后娘娘还不赶紧跪地行礼?” “我从前面见皇后都不必行礼,更别说是太后了。” “你……”婢女又惊又气。 “怎么?你们也要来找我麻烦?这宫里的贱人真是多,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晒太阳晒得好好的,她自己犯病上来,我连她的手都没有碰到过,她自己摔坐在地上,恶心得要死。” “你大胆!”婢女怒骂,“你先是推了皇后娘娘,现在又来冒犯太后娘娘,你这个目无尊卑的女人,你以为陛下护着你,你就万事大吉了吗?太后一句话就能废了你!” 明灿不屑冷哼:“我求之不得,你们以为我想待在这里吗?要废就废,赶紧的,废话那么多。” 婢女气得说不出话来:“你……” “你什么你?”明灿拍开她的手,“少拿你那个猪蹄子指着我,本公主威风的时候,你还在地里玩泥巴呢!” “陛下驾到——”门外通传声忽然响起。 明灿眼眸一转,两眼一闭,装晕昏倒在地上。 “你!”婢女看她这副模样,气得上去就要给她两脚,正好被时安看见。 “你干什么!”时安一把将人推开,“她是朕的人,你要对她做什么?” 婢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奴婢……” “你给朕滚出去,自己去领刑罚!” “安儿!”太后打断他,“若是要罚她,不如来罚我,她是看不惯这个女人对我不敬,才要对她出手。” 时安皱着眉要上前解释:“母亲……” 太后打断:“你以为你瞒着哀家,哀家就不知道地上这个女人是谁了吗?哀家只是见你先前一直闷闷不乐,想着若是她能让你高兴,只要她不闹事,不贪图后位,哀家可以容忍她,可是现在呢?她竟然要谋害皇嗣,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人吗?” “母亲,这里面一定是有误会的,我来的时候都听说了,她说不是她做的,是皇后冤枉了她。她是有些娇纵任性,可也算是光明磊落,她做过的事她不会不承认的,我了解她。” “好,就算是皇后的事有所误会,那她刚刚在大殿之上口出狂言,对哀家不敬,这总不是假的吧?皇帝是不是觉得哀家也在诬陷她?” 时安抿了抿唇:“她是被冤枉后太生气了才会如此,她平常不会这样的。” 婢女低声道:“陛下,方才太后都还未来得及开始审讯,奴婢只是提醒她给太后行礼而已,她便不愿,随之就口出狂言大放厥词。” 太后附和:“听见了吗?她说的就是事实,我实在不知道这个女人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样百般维护,皇后腹中的可是你的孩子啊,你怎么能如此狠心?我已经够容忍她了,平常你们在宫中不顾礼仪追逐打闹便罢了,现在是她自己要惹是生非,我不管你再说什么,现在立即将她给我赶出宫去,否则你以后不要再喊我母亲。” “母亲!”时安噗通跪地,“让她离开我,就是要我的命,我求母亲不要逼我。” 第49章 太后震惊万分, 几乎站立不稳。 “母亲!”时安慌忙去扶。 太后拂来他的手:“你不要喊我母亲,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我实在不明白,这个女人到底哪里好, 让你对她这样魂牵梦绕,你忘记她是如何对待你的了吗?你还要将她留在身边,来折磨我,折磨你的后妃。” “母亲。”时安挪跪几步,仰头看着她,“只是她性情骄纵了些,她本性不坏的,这几个月来,她不是都老老实实待在宫中?若非是皇后冤枉, 她怎么会如此生气呢?求母亲明鉴。” “哀家说过了!”太后怒吼一声, 忍不住咳嗽起来,断断续续道,“即便她对皇后没有恶意, 她对哀家不敬也是不争的事实,你是否还要袒护她?” 时安紧忙夺走婢女手中的水,双手奉上:“母亲勿要动怒,一切都是儿子的错。” 太后缓缓摇头:“你不要跟我说这些,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还要袒护她?” 时安放下水杯, 叩首:“我求母亲。” “好, 好,好。”太后缓缓闭眼,两行清泪淌落,“你出去, 以后不必再来寻我,就守着她过一辈子吧。” “母亲。”时安抬头,含泪看向她,“母亲为何非要这样逼迫我?是不是看到我不高兴,母亲才高兴。” 太后重重拍案:“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在你心中,关心你爱护你的母亲,还不如一个伤害了你十几年的女人,是吗?” 时安顿了顿,忍住眼泪:“母亲只看到了她伤害我,可曾知道我也伤害了她?我和她之间,不是母亲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我只看到你被她打的浑身是伤,只看到你身上留下屈辱的刺青,她的心里根本没有你!你为何要执迷不悟!皇后温婉端庄,徐妃体贴细腻,她们哪个比不过这个女人?就算是你不喜欢她们,我说了,你可以尽情地去找你喜欢的,为什么偏偏就是她!她就是个毒妇!” “母亲以为那些年我的武艺剑术从何而来?我的智谋才略从何而来?我每日的餐食从何而来?我过冬的暖衣被褥炭火从何而来?姜国皇室荒淫无道,我是如何活下来的?面对那个我曾说过对我心存歹念的内监,我又是如何得以自保的?”时安的泪水夺眶而出,“母亲,是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给的,没有她,我早就死了。” 太后怔住。 “母亲,你看。”他匆匆忙忙从袖中翻出那针脚歪歪扭扭的根腰封,哽咽道,“这是她十一岁的时候给我做的,她这样一个娇纵任性的小公主,一点杂活都未做过的,指尖上扎的全是针孔,只是因为听闻旁的女子会给心上人送亲手做的腰封。母亲,她心里是有我的啊。” “安儿,那不是爱,你在姜国受了太多的罪了,你对爱的理解已经扭曲了。是母亲不对,不该让你小小年纪就沦落为质子,都是母亲的错。”太后亦是泪流满面,与他对跪,要扶他起身。 “不。”时安不肯起身,哭着摇头,“不是的,我爱她,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想回家,母亲你还在周国受苦,我怎么能贪图享乐留在姜国?母亲,为什么我要是周国的质子,如果我不是,我就不用那样伤害她了,母亲。” “安儿……” “我为了和徐升取得联系,我怕露馅,只能激怒她,让她跟我动手,这样才有机会与徐升见面。一开始只是简单的辱骂,渐渐的,我发现简单的辱骂并不能激起她的怒火,我只能刺痛她。母亲,我怎么能对她说出那么狠毒的话啊?她的父亲没有了母亲也没有了,我怎么能为了和徐升联系,就往她心中戳刀子啊,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真的没有别的的办法……” “安儿,你不要这样,母亲看到你这样心里很难过。” “若不是为了回周国,我不必和徐升联系,不必和明乐联系,不必欺骗她,不必惹她生气,也不会和她发生争执,一气之下将她扔在姜国……”时安泣不成声,“母亲,我求你,你若是不喜欢她,我以后就让她在寝宫中,哪里也不让她去,我求你让她留在我身边。” 太后心痛万分,哭着道:“安儿,你先起来,你先听母亲说……” 嘭嘭叩首声打断,时安泣涕连连,不停叩首:“我求母亲!我求母亲!” 太后再无任何办法,只是无奈摇头,轻轻摆手。 “多谢母亲,我明日再来看望母亲。”时安立即起身,将地上的人打横抱起,大步跨出殿门。 明灿醒着,她被抱上御辇,额头被时安亲了亲,但她不敢动,连酸涩的眼眸也不敢动。 她什么都听见了,听见时安的痛哭流涕,痛心疾首,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御辇停了,她被时安抱下马车,放进寝宫的床榻上。 “陛下。”婢女上前。 “何事?”时安转身去看。 明灿快速将眼泪抹干,继续躺好。 “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母女平安,太后已赶过去看望了。” “好,朕知道了,挑些东西送去吧,朕政务繁忙,便不过去看她了。” “是。” 时安回到床前,俯身,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低声唤:“灿灿。” 明灿没有回答。 时安轻轻将她的碎发整齐,盯着她看片刻,起身离开。 明灿听见殿门打开又合上,片刻后,睁开满是血丝的双眼,看着房梁,泪珠一颗又一颗滚落。 原来,时安在刺痛她的时候,自己也会痛,就像是她,她刺痛时安的时候,也一样会刺痛自己。她还以为只有她才会这样愚蠢,原来时安跟她一样愚蠢。 她捂面低声哭泣。 时安回来时,她正睁着眼,盯着房梁出神,脸上早已没有泪痕。 “醒了?怎么不出声?” 她转动脑袋。 时安走去:“怎么了?在为白天的事担心?放心,我相信你,你都知道皇后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的,何必费力气去害她。你放心,等她身体好些了,我会去警告她。” “凭什么还要等她身体好些?你心疼她?” “她要是死了,我哪里来的把柄?就是要她和她的孩子活着,我以后才有清算她全家的机会。” “他们可有从龙之功,你还想动她娘家,你真是会过河拆桥。” “那要看他们听不听话,总归,留着她还有用,当然我也不会让她再敢出来惹事。”时安轻抚她的脸颊,弯唇道,“放心,我知道你今天受委屈了,我会替你报复回去的。” “那你母亲呢?” 时安问:“我母亲怎么了?” 明灿道:“我顶撞她了,她让我下跪行礼,我没跪。” “没跪就没跪,你只要别跟她动手就好。” “我想动手,但没来得及。” “为何想动手?” “她不分青红皂白冤枉我,逼我下跪,她的婢女还想跟我动手。” 时安轻抚她的脸颊:“那是她不对,我知道,你在宫里这么多天都没发脾气,怎么会突然闹事?都是皇后的错。也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为了稳住朝中局势,只能依靠皇后的娘家,也不必忍气吞声让她留在宫中,连累你跟着我一同忍气吞声。” 她抿了抿唇,扑过去,抱住他的肩,躲在他胸膛上小声抽泣。 时安在她后背上轻抚:“灿灿。” “时安,我很想你,每天都在想你。”她低声哽咽。 “我也想你,我也每天都在想你。”时安含泪道。 明灿缓缓松手,跪坐在床榻上,垂眸看着他,在他唇上啄吻:“你还是长得这样好看。” 他扬唇:“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想我?” “也不全是。”明灿咬住他的唇,勾住他的肩,带着他缓缓往后倒,“给我舔。” 他挑眉,佯装不懂:“什么?” 明灿眉头一拧:“快点。” “不行,你没洗澡。” “我不管,你快点,不许嫌弃这嫌弃那。” 时安嘴角扬起:“自己解开。” 明灿瞅他一眼,抿着唇抽开腰间系带,慢慢褪下……时安突然靠近,往前一扑,将她含住。 她惊呼一声,双手按住他的脑袋,低声唤:“时安。” “不是你自己要的吗?现在又推我做什么?” “受不了……” “忍着。”时安低斥一声,将她死死按住,肆意侵占,惹得她惊叫连连,动情不已。 时安将那腿上挂着的衣物彻底扔了,倾身而上,顶着嫣红的唇哑声问:“爽吗?” 明灿嘴角忍不住翘起,双臂环抱住他的脖颈,雀跃道:“爽,好爽,我要你以后都给我这样弄。” 他笑着在她脖颈上亲吻:“欲望这样浓烈,我不在的时候,你是如何过的?” “不是有郭双吗?” “我看你是又□□了!”时安沉着脸,狠狠撞去。 明灿惊呼一声,皱着眉看去:“你自己要问的!就算我和郭双睡过又如何?那一年多你就没和别的女人睡过?我都没有跟你计较,你还在这里叽叽歪歪。你再多说一句就滚下去!” 第50章 “要是我没和旁人睡过呢?你是何说法?” “没睡过就没睡过呗……啊!你弄疼我了!”明灿气得拳打脚踢。 时安将她制住, 咬牙道:“我今日就给你干烂,看你还敢不敢跟我说这样的话。” 她不是没有领略过,只是气头上就口不择言, 此时此刻才觉得害怕,赶忙道:“你要是没有跟旁人睡过,我就也没跟旁人睡过!你轻点,我真的要被你弄死了。” 时安气消一些:“你自己听听说的这是什么屁话?” “这么简单的话你听不明白吗?就是,你要是跟旁人睡过,我就算是先前未和人睡过,现在也得去找个人睡。明白了吗?” “那你告诉我,你跟郭双睡过没有?” “听不懂就算了。” 时安捏住她的脸:“看着我,回答。” 她一口咬在他虎口上:“不许这样捏我的脸。” “我就这样捏了, 我还要这样捏着吻你。”时安俯首, 将她口中的空气全都掠夺,不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 亲吻过后,她张着嘴小口喘息, 含着点点泪光的眼眸还瞪着人,但一点威慑都没了。 时安松开她的脸颊,轻轻在她嘴角啄吻几下,万分怜惜:“告诉我,你没有跟郭双睡过,对不对?” “嗯。”她推开他。 时安扬起唇, 将她轻轻托起:“灿灿, 夫君抱着你弄,好不好?” “不好。”她道,“你不是我夫君,你是皇后的, 徐妃的。” “你不是知道吗?我不喜欢她们,也没碰过她们,就跟你当初和严倾一样,都是被逼无奈。”时安看着她,又道,“你若是想要封号,我先让你做贵妃好不好?” 她望着床边的屏风,眼泪忽然往下掉。 时安看着她,心止不住纠起:“灿灿,是我不对,我不该将你扔在姜国,你那时候对我那样动手,我太生气了,我以为你心里没有我。我知道我骗了你,你生气,可我一开始是想带你一起走的,你若只是罚我打我,我都不会那样生气,我实在不明白,你会想要我的命。我才不顾性命为你挡剑,又被你往死里打,你能明白我心中的绝望吗?” “那你何必要将我绑来周国,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不知悔改,以后还是会这样对你。” “明灿,你非要如此吗?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好好谈吗?你觉得受了委屈,打我骂我,为何要说这样的话?” “你出去。” 时安咬住她的耳垂:“我不出去,不是你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的,我就算是出去,也要干完你再出去。” 她气得胡乱在他胸膛上拍几巴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要脸了!” 时安将她的手钳去头顶:“我一直都是这么不要脸,我们彼此彼此,谁也别说谁。乖乖躺好,一会别又喊疼。” “你混蛋!你没让我做皇后前不许碰我!” “刚刚你自己让我碰的。” 时安已经她占领得满满当当,忍不住喟叹一声:“真爽,明灿,你吸得我真爽。” 她扯扯他的脸:“谁吸你了?” “你明明就在吸我,吸得我头皮发麻。”时安说着,忍不住低喘,“我真想干死你。” 明灿吓得一抖:“你别碰我!你赶紧走!” 时安将她抱紧一些,低笑:“你怕什么?只是说说而已,又不是真要弄死你。” “屁话!那天晚上你就差点弄死我了!” “那是你非要惹怒我,若非如此,我何必那样?你以为就你吃不消吗?我那样也吃不消。” 她噗嗤又笑:“原来你也吃不消啊。” 时安抱起她:“别笑,抱紧我。” 她跪坐在他腿上,散开寝衣,垂眸看着他:“吃吗?” 时安笑着叼住:“吃。” 明灿掀开小衣,扬着纤细的脖颈,长发垂落,来回荡漾,沙沙扫在凌乱的被褥上。 天已黑透,烛光渐亮,她枕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轻声道:“你放了郭双。” “不行。”时安当即拒绝,“你方才勾引我就是为了让我放了他?” “你胡说八道什么!”明灿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恼道,“你放不放他走?” 他握住她的手,平静如水的眼眸看着她:“不是?那你为何提起?我已经说过了,我不可能放他走。” 明灿咬牙拧眉:“即使我跟你说,我和他从未有过什么,你也不放他走?” “是。”时安道。 “你混蛋,你滚!”明灿两脚踹在他身上。 他抓住她的脚踝,往腰上一份,将她扣至身前:“你为我做过这些吗?你不要再跟我提起什么放他的话,否则我就将他关去地牢里。” 明灿一口咬在他肩上。 他沉着脸,低声道:“你继续咬,你咬得越深,就越证明你在意他,你越在意他,我就越不会放过他。” 明灿握了握拳,缓缓松口。 时安捏起她的下颌,垂眸审视:“你真的爱上他了。” “我为什么不能爱上他?” “不要跟我说气话,我不知道自己听过会做出什么来。” “是你先惹我生气的。我说过了,我和他没有什么,他已经为我牺牲了很多,我不能再连累他了,他应该好好出去过日子,而不是被关在这里。” “你什么时候这样会为别人考虑了?我不喜欢听你为别人求情,你不必再说了。” “你就是个混蛋!你刚刚干我的时候不是这种态度!你滚!” 时安轻轻抱住她:“为什么你从未替我这样考虑过?你的这些话,比刀扎在我身上都疼。” 她愣住,慢慢安静下来。 “说到底,你还是因为我的容貌而喜欢我,你心里真正在意的是他,对吗?” 明灿不知如何回答。 “我知道了。”他点点头,低声重复,“我知道了。你睡吧,我还有些政事要处理。” 他起身,明灿抓住他的手。 “他救了我。” “我的人一直跟着你,没有他,你仍旧不会有事。” “那你怎么不知道……”明灿顿住。 “不知道什么?” 明灿摇头:“没什么。” 时安回眸:“我记得,你说你生病,是他照顾你,你生什么病了?” “没什么,风寒而已。不论如何,他跟我非亲非故,在我落难之时却能毫无保留地帮我,我不能对他无动于衷。你也是在宫里待过的,应该清楚,在这里,不是随意能跑得掉的,你放了他,我会老老实实待在这里。” “我已经说过许多遍,我不会伤他,他在宫中过得很好,你也亲自去看过,我从未短他吃穿,我相信他现在比你们在槐州的时候住得还要好。” “我不能让他为我耽搁一辈子,他应该去找一个喜欢他的,能跟他过一生的人,而不是为了我这样不值得的人牵绊。” 时安缓缓坐下,许久,沉声开口:“好,容我考虑一段时日。” “哦。”明灿松开他的手。 他握回去:“还有,你不是一向很自信的吗?也会觉得自己不值得?” 明灿瞅他:“一边去。” 他又笑着抱住她,耳鬓厮磨,轻声道:“你要是不值得,我会对你这样魂牵梦绕吗?以后不许这样说。” “你就是想干我罢了。” “是吗?” “不是吗?” 时安笑着去咬她的唇:“你真是这样想的?” 她轻哼一声:“那你要我如何想?” “因为我爱你。” “哦。” “灿灿,我爱你。”时安抱着她翻滚几圈,撑在她上方,“给我生个孩子吧,我要让他做周国的太子。” 她翻身而上,垂眸看他:“我这个疯子生出来的孩子大概也是个疯子,你最好还是不要有这样的打算。” “无妨,我不疯,他随我就好。” “你滚!”明灿气得又拍他。 他轻笑着道:“和你说笑呢,你不疯,只是有些任性而已,我从前不该那样说你,我跟你道歉。” 明灿趴在他的胸膛上,没好气道:“你道歉我就要原谅你吗?” 他轻抚她的后脑:“当然不是。” “你现在连皇后的位置都给不了我,还说什么太子之位,你真会往驴跟前吊胡萝卜。” 时安忍不住轻笑:“你这是什么形容?你说自己是驴?” 明灿撑起身瞪他:“我当然不是驴,是你把我当成大呆驴了!” 他抬手,抚摸她的脸颊,眼眸温软如春波:“那我就先封你做贵妃,好不好?你想要什么封号?” “我不要,我要做就做皇后,才不做什么贵妃。” “那就只能先委屈你了,你放心,皇后有把柄在我们手中,到时不用我多说,她就得自觉交出后位。”时安将她按进怀里,“灿灿,我能给你的,一定全都给你。” 她没有接话。 时安自顾自又道:“为什么我们还没有孩子呢?皇后跟外面的男人睡过一次就有了,我们睡了这么多回,为什么还没有呢?” 明灿抿了抿唇,低声道:“兴许是你不行呢?” “我不行?”时安眉头一皱,不可置信,“我不行?我不信,让太医来看看,绝不可能是我不行,让太医也给你看看。” “我不看。”明灿起身要走。 时安拦住她:“为何不看?你一直不肯让太医给你诊脉,是不是在瞒着我什么?难道是你不行?” 她垂眸不语。 “灿灿,你若是有什么毛病就直接跟我说。” “那我要是真生不了呢?” “那我们就赶紧想办法,从宗室抱一个回来,你别拖着等我快死了再跟我说,那就来不及了。” 明灿沉默许久,低声道:“那你让太医来看吧。” 50-60 第51章 时安在她额头上亲了亲:“过几日就叫太医来看, 今日不早了,早些休息。” 她抬眉:“休息?你不是要处理政务?” 时安笑着重重在她脸上亲一口,欺身而上:“处理完你再处理政务。我们多做几回, 说不定不必看太医,过段时日就有了。” 她看他一眼,没有多言。 又过月余,皇后之事的风波彻底平息,明灿不必再躲躲藏藏,当然,她原本也没有躲躲藏藏。 晌午,她醒来时,时安照旧不在, 她不紧不慢起身, 婢女们立即上前恭维。 那日一事后,她不仅未受到处罚,还得宠更甚, 婢女们虽不了解内因,也知道跟着她大有前程,不觉更恭敬了几分。 “姑娘,听闻皇后娘家的人来过宫里了。” “来干嘛?找我麻烦?” “并非,昨日来的,早走了。不过他们似乎是要来寻姑娘麻烦的, 只是皇后解释清楚了, 那事与姑娘无关,这才平息下来。” “怎么?我还得感谢她?” “自然不是,奴婢只是感慨,若是旁人遇上这事, 恐怕就真要被皇后赖上了,可偏偏是姑娘。陛下那样宠爱姑娘,不肯让姑娘受一丝委屈的。” 明灿冷哼一声。 婢女们琢磨不透她的心思,又道:“姑娘早膳想用些什么?奴婢们这就去准备。” “都行,清淡些吧,昨夜未睡好,头有些疼。” “是。”婢女们知晓她为何没睡好,私下里交换眼神,免不了窃窃私语一番。 她不在意,吃罢饭便窝在榻上看书,周国冬日冷极了,这两日日头还不错,晒晒太阳暖和许多。 不多时,时安从外回来,她也未起身行礼,仍旧懒洋洋窝着。 “太医来了,让太医给你看看。”时安走近,在她身旁坐下。 她抬眸:“你看了吗?” 时安伸出手腕:“朕先看。” 太医跪地,搭在他的脉上,不久,道:“陛下正是年轻,脉搏强劲有力,龙体康健。” 时安朝明灿抬抬下颌:“嗯?” 明灿仍旧窝在榻上,放下书卷,将手腕伸出。 太医又给她诊断,几乎是一搭上她的脉搏,神情便开始不对,支支吾吾半晌没回复。 时安看出不对,直问:“是何情形?” “贵人的脉象,沉、细、又弱,尺部尤甚。” “不要说一些朕听不懂的话。” 太医立即跪地叩首:“贵人的脉象看上去像是受过什么伤,难以孕育子嗣……” “受过伤?”时安疑惑,看太医一眼,又看明灿一眼,“什么叫受过伤?你讲清楚一些,不要顾左右而言它。” 太医提心吊胆道:“恐怕是生育受损过才会如此……不过或许是臣医术不精,陛下不如再多寻几位太医来为贵人诊断。” 这是宫中最好的太医,他若是如此说,恐怕别人来,也只会是同样的结果,时安瞬间明了,脸色黑沉。 “你出去。” 太医提起药箱,马不停蹄离开。 寝宫中骤然安静,斜斜照进来的温暖日光,暖不热时安身上的凛冽寒气。 许久,他开口:“这就是你一直不肯让人诊断的原因?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朕解释的吗?” 明灿低声道:“没有。” 时安咬着牙起身:“我这就去杀了他。” 明灿猛然坐起:“你去做什么?” 时安转头大吼:“你听不懂吗?我说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郭双!那个野种呢?你们把他藏在何处?怪不得你玩笑似地跟我说什么让我养你们的孩子,原来是早就有了!告诉我,野种在哪儿!” “是你的。”明灿低声道。 “你说什么?”时安一怔。 明灿缓缓站起,低声重复:“我说,孩子是你的。” 时安彻底愣住,良久,急声又问:“在哪儿?你把他藏在哪儿了?” “你放了郭双,我告诉你。” “你!”时安咬了咬牙,指着她道,“明灿,你最好说的是真的,否则我也饶不了你。” “我跟你保证,是真的。” “来人!”时安大喊,“将废宫的那个男子放了,让他滚得越远越好!” 来人退下,寝宫中又安静下来。 时安立即追问:“告诉我,我的孩子在哪儿?” “死了。”明灿不紧不慢转身坐下。 时安抓着她的肩膀,将她握起,怒不可遏:“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那可是你亲生的孩子,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就算是再恨我,也不至于……” 明灿淡淡打断:“还没生下来就死了。” 时安怔住,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带着几根血丝的眼眸许久才转动,缓缓松开手,喃喃道:“你说什么?” “我说还没生下来就死了。”明灿冷静得有些异常,不徐不疾坐下,接着道,“我怀他的时候就胎相不稳,又接连遇到各种麻烦事,那日我从乱民中走出去后,他就没有了。” 时安站在原地,眼前的窗棂渐渐模糊,一瞬间,许多回忆钻进脑中。 “你与严倾成亲后,一直不许我碰,是因为你怀孕了。” 明灿眼前的屏风却格外清晰:“是。” “你接连犯呕,不肯看太医,却让郭双从外面给你端药回来,是因为你怀孕了。” “是。” “你看到我和明乐说话,生气到要置我于死地,是因为你怀孕了。” “是。” “明灿。”时安半跪在她跟前,双手握住她的肩,抬起满含泪水的双眼看着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是告诉我……” 她淡淡回视:“我的孩子,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明灿!”时安着急解释,“你要是告诉我你怀孕了,我怎么也不可能将你扔在姜国,我以为你身体很健康,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你,我不知道、不知道你怀孕了。” 明灿毫无生气的眸光落在他脸上,静默不语。 时安哽咽:“你是因为怀孕,你太生气了,太伤心了,才要对我下死手,明灿,你要是早告诉我,我怎么会怪你?我怎么会不理解你?我怎么会误会你对我一丝感情也没有?” “然后呢?等我给你生完孩子,你再将我扔出去是吗?” “明灿!”时安低喊一声,“我一开始就是想要带你走的,是,我骗了你,我无法跟你去浪迹天涯,可是我一开始想的就是将你一起带回周国,让你先在周国安置下来,等我登上皇位就接你回宫,我从没有想过故意要将你扔下。” “然后呢?”明灿推开他的手,“事情已经过去了,还说这些做什么呢?反正我现在不是在周国宫中吗?” “明灿。”他双手握住她的手,“灿灿,你恨我,就打我骂我,不要这样。” 明灿垂着眼道:“哪样?这些事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我为何要打你骂你?” 时安看着她,捉着她的手往自己胸膛上打:“是我让你怀孕的,是我让你没有办法跟我开口说明实情,是我将你扔在姜国,害你没了孩子。” 她静静看着他:“孩子是我自己想要的,也是我自己弄丢的,和你无关。” “怎么会和我无关呢?你早就跟我说过,你说要和我生一个孩子,你说我们一起离开姜国,我们一家三口重新开始。”时安捧着她的脸,哽咽难言,“你是真的想跟我一起重新开始的,对吗?是我没有做到,是我放不下周国,对不起,对不起。” 她又沉默。 “我们现在重新开始,好不好?” “怎么重新开始?” “我会尽力给你补偿,我们成亲……” “你已经成亲了。” 时安闭了闭眼:“是我没用,你打我吧,你从前不是最喜欢打我的吗?你打我,只要能让你消气,你怎么打我都可以。” “我不,你松手。”明灿挣扎。 时安抓住她的手腕,抽出她脑后的簪子,塞进她手中,握住她的手往自己肩上狠狠插去。 “拿它刺我。”时安脸白了一瞬,忍着疼痛道,“刺我。” 明灿怔住,蹙着眉看着他肩上插着的那根银簪。 “疼不疼?”时安只看着她,轻声道,“一定很疼,你这样娇生惯养的人,如何能受得了那样的疼?” 她眼眸动了动,一颗泪珠滚落,又一颗泪珠滚落,随后,泪如雨下,噼里啪啦落在手臂上。 “灿灿。”时安将她拥入怀中,“对不起。” “我的孩子,我每日都能摸到他的脉搏,他已经四个多月了,在我肚子里已经有形状了,一点微微的凸起,我的手掌能将他完全盖住,我每日都会想他出生后会是什么模样,可是他没有了,再也没有了……你赔我的孩子,时安,你赔我孩子!”她嚎啕大哭,泣不成声,“你赔我的孩子!” “对不起。”时安除了道歉,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已经无力再辩解什么,一切都是他的错。 “我的孩子他已经有形状了!你赔我的孩子!你赔我!大夫说我很难再有孩子了,你想要孩子,多的是人给你生,可我没有了,我的孩子没有了,你赔我!” “你的孩子没有了,就是我的孩子没有了,我只要和你的孩子。” 第52章 她哭了很久, 那双明媚的眼眸哭到红肿几乎无法睁开,时安听着她哭,心中悲痛, 忍不住也落泪,双眸也是红肿的。 午后,日光暖融融照进来,落在她红肿的眼眸上,时安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朝外吩咐:“叫太医进来。” 太医就在殿门外候着,听见传令声,快步进门,躬身跪地。 时安抱着怀里的人, 问:“她的身体能调养好吗?” 太医道:“贵人还年轻, 好好调养,还是有复原的机会的。” “好,此事就交由你办, 从今日起,便由你来负责照料她的身体,不得有怠慢。” “臣遵旨。” 时安摆摆手,示意他退下,掌心落去她发顶上:“灿灿,哭了这么久, 累不累?” 她靠在他肩上, 静默。 “眼睛都哭肿了。”时安的指腹落在她眼眸上。 她微微偏头,避开。 “饿不饿?我们用膳,好不好?”时安将她抱去案边放下,握住她的双手, “灿灿,是不是在还在生我的气?” 她白他一眼,看见他肩头插着的那根银簪,狠狠拔出。 “嘶——”时安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明灿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时安看她笑,忍着疼痛也弯唇。 “笑个屁。”明灿骂一句,“不许抹药,我要疼死你。” 时安笑着在她手背上亲了亲:“好,我不抹药。” 她挣脱,皱着眉道:“你们周国的鱼刺好多,你给我把鱼刺挑了。” 时安笑着应:“好,我给你挑。” 明灿轻哼一声,微微抬起下颌,垂着眼看着挑完,嘴一张:“喂我。” 时安夹着鱼肉小心喂进她口中:“好吃吗?” 她微微挑眉:“周国的鱼没有姜国的鱼鲜甜。” “等我把姜国打下来。” “可真够能吹牛的,赵国兵强马壮,你用什么打?”明灿点点他的鼻尖,“到时候别输得连滚带爬。” 他握住她的指尖,将她往怀里一带:“我不打赵国,赵国也会来打我们。” “那意思是我的好日子没有几天了?那你赶紧放我走吧,免得到时候打起来连累到我。” “你就不能盼我一句好?”时安瞥她一眼,将她紧按在怀里,“你别想跑,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她瞪回去:“你嘴里才没一句好话。” “我们半斤八两。” “谁和半斤八两?”她推开他,舀一碗羊肉羹,不紧不慢往口中送,“明乐呢?你不是要娶她吗?怎么没见你把她接回来?” 时安静静看着她:“我不喜欢她,一直都不喜欢,如今赵国国主已将她收入宫中了。” “什么?!”明灿一拍案,“我受了这么多罪,她还去享福了!” “谁跟你说她是去享福的?”时安握住她的手,轻轻揉了揉,“赵国国主将她全家都处死了,只剩她一个,用来安抚姜国旧部军心罢了,还真能让她享福了?她若敢有异动,赵国国主的那几个宠妃就会弄死她,她的那些阴谋诡计,离了家族支撑,便什么都不是了。” 明灿抬了抬眉:“哦,你不将她接来周国是因为打不过赵国国主是吧?” 时安无奈一笑:“我要是真喜欢她,离开姜国的时候就会带上她。我先前私底下的确和她联系过,我偷听到她的细作传话,知道她有意和我合作,便想着能不能从他那里获得什么离开姜国的办法。但和她的细作接触过两次,我便看出她是个阴险狡诈的人,于是退而求其次,只骗了她一千金。” “只骗了她一千金?”明灿抬眉,“你知道一千金有多少吗?她轻而易举地就给你了,恐怕是早就看上你了吧?” “那又如何?有什么要紧的吗?我只知道这一千金我拿到手了。” 明灿给他一巴掌:“我就说你私下里和她勾勾搭搭,你这个贱人!” 他捉住她的手,轻声道:“除了你看见的那一次,我私下里根本就没有和她见过,何来勾勾搭搭?不是你想的那样。” “哼。”明灿搡他一把,一口气将汤羹喝完,“严倾呢?他死了没有?” “还没,不过赵国国主很不信任严家,如今的严家早不复从前辉煌,他若不夹起尾巴做人,恐怕不过多久也要成为阶下囚了。” “怎么这些贱人都还没死?” “以他的脾气,作死是早晚的事,你和他脾气那么像,你应该清楚的。” “你才和他像!”明灿又踹他一脚。 他笑着抱住她:“我说的不对吗?那样养尊处优众星捧月的人,哪里受得了那样的冷落?听闻他已经得罪了不少人了,严太傅逝世后,更没人能管得住他,他出事不是早晚的事?”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怎么就和他像了?至少我比他有自知之明,我不行就是不行,从不痴心妄想。” “好,那是我说错了。”时安将她的碎发别去耳后。 她拍开他的手:“别打搅我吃饭。” 时安笑笑:“好,我不打搅。” 殿中安静下来,门外候着的侍卫终于敢进门来报:“陛下,偏殿里关着的那个男子不愿离去。” 明灿一顿,放下碗勺:“我去看看。” 时安朝她看去。 她瞥他一眼:“你看什么看?” “我跟你一起去。” “不,我要一个人去。” 时安看着她。 她突然恼了,眉头一拧:“你瞅什么瞅?我就要一个人去!” 时安想起自己犯的错,没话说了:“好,你去,不要去太久,早些回来。” “我还能在那儿过夜不成?”明灿冷哼一声,踩上鞋子,大步往外去。 偏殿中的铁栏已经打开,锁着郭双的铁链也撤去,可他正坐在殿中未动。 “让你走,你为何不走?”明灿跨进殿中。 郭双抬眸,立即起身大步迎来:“殿下你怎么来了?他呢?” “我一个人来的。我来问问你,为何不离开?他好不容易同意放你走了。” “他为何会突然同意放我走?” 明灿抿抿唇,自顾自坐下:“我将之前的事跟他说了。” “殿下小产的事?” “嗯。” “这可是殿下手中最重要的底牌。” “什么底牌不底牌的,我都混成这个样子了,还要什么底牌?再说了,赵国说不定很快就要打来,到时候别说什么底牌,说不定我们都得死,你还不走就来不及了。” 郭双深吸一口气:“我走了,殿下该怎么办呢?” “什么该怎么办?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有吃有喝,想做什么做什么,倒是你,天天被关在这里。你说你,何必要和我们这两个贱人搅和在一起呢?” “殿下,不要这样说。” “我说的不对吗?你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你该去过正常人的日子。” “殿下为何总要这样想呢?我这些天也看出来了,时安他心中还是有殿下的,否则以他现在的地位,足以将我和殿下凌迟处死千百回了,可他没有,他对殿下上心,对我也没有为难。殿下既想好留在此处,便不要如此想。” 明灿叹了口气:“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你走吧,我让他给你准备些盘缠,你去找你的大嫂和侄儿。还有我从前置办的那些东西,以后只怕也用不上了,你去那里,那些以后都是你的,就当是我对你这些年的报答。” “殿下……” “你嫌少?” “我不是这个意思。”郭双跪地,俯身大拜,“殿下,臣受先帝恩惠,子承父业,拜为将军,风光半生,却未曾尽到职责,保家卫国,劝谏公主,是臣的过错。” 明灿支着脑袋:“姜国,一堆烂摊子,我呢,也是烂泥扶不上墙,也怪不到你头上。” 郭双着急道:“殿下,不要这样妄自菲薄……” “好了好了,你走吧。”明灿看着窗子,摆摆手。 郭双看她心意已决,不再多劝,又一叩首:“我走了,殿下多保重。” 明灿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仰头看着窗棂透进来的日光,抹去脸上的泪珠,缓步起身,转头的瞬间,瞧见门外站着的人。 时安看着她:“还不走?” 她瞥他一眼,抬步要越过他:“你来干什么?我不是说了吗?我一个人来就行。” 时安手一伸,将她捞进怀中,紧紧束缚,沉声道:“我不来,怎么看见你为了他哭?” “我还没原谅你呢,你别给我蹬鼻子上脸。”她挣脱,独步往前。 时安追上:“灿灿……” “灿什么灿。”明灿白他一眼,“我还是喜欢你对我爱答不理的样子,你现在这样都不可爱了,你快让人去给郭双送些盘缠去,别等人走远了。” “他救了你,就是救了我,不必你说,我已经让人给他盘缠和马,送他出城了。” “什么救了我,就是救了你?你少来,你是你,我是我。” “那你为何让我出钱?” 明灿狠狠瞪他一眼,在他手臂上掐一把:“你不愿意就算了!” 他握住她的手:“他做了本应该是我该做的事,我心里明白的,明灿。” 第53章 明灿瞥他一眼, 没说话。 他双手圈住她,和她脸贴着脸:“灿灿,我知道是我的错, 我只是有些伤心你牵挂他,并不是要跟你发脾气。” “哦。”明灿别开脸。 “冷不冷?”时安搓搓她的手,“周国的冬日要比姜国的冷,你头一回在这边过冬,要多当心一些。” “不能去行宫吗?” “我刚和我母亲吵过一架,还是在宫里待几日陪陪她为好。等过了年,我们就去行宫。” 明灿不冷不淡道:“哦。” 回到寝宫,太医已将汤药送来,时安瞥一眼, 扔下大氅, 在她身旁坐下:“灿灿,我们现在就开始好好调养身体,好不好?” “不好, 我现在不想和你生孩子了。” “我知道,我没有想逼你生孩子,我只是希望你先将身体调理好,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身体要是好了,不就会有?除非你答应我, 以后不碰我, 我就配合你。” “好,我答应你。” 明灿狐疑:“真的?” 时安认真道:“真的。” 明灿抿了抿唇:“那你将药端来。” 时安微微弯唇,将药碗端来,舀起一勺, 轻轻吹了吹,送到她嘴边:“不烫了。” “好苦。”她一口没喝,先皱了眉,缩回脖子。 时安将桌上的蜜饯放近一些:“先吃一颗垫垫。” “好吧。”明灿耸耸肩,拈起一颗蜜饯不紧不慢放入口中,咀嚼半晌才张口,“啊。” 时安忍不住弯唇,将药送进她口中。 她没喝两口,实在受不了,双手夺过药碗,一饮而尽,将蜜饯塞进口中,满满当当。 时安笑着摸摸她的头:“这么苦?” “你不嫌苦,那你喝。” “我倒想自己能替你。”时安将她搂入怀中,“灿灿,好好养好,你身体也能舒服一点。” 她轻声道:“我是觉得流产后,就不如从前有精力了。” 时安悄自叹息:“是我的错。” 明灿搡搡他,又抱住他的腰:“就是,都怪你,要是我的孩子还在,他现在都已经会走路了。” “嗯,都是我的错。”他低声重复。 冬日,他肩上的伤口没有恶化,但有些红肿,明灿沐浴时看见,才想起他用簪子捅过自己的事。 明灿指尖轻轻落在他红肿的伤痕上,低声道:“我让你不抹药,你就不抹药啊,你从前也没这样听话啊。” “从前因为种种缘故,许多跟你承诺的事,我都没有做到,如今若是连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到,在你这里,我就真的没有信用了。” 明灿上下打量他两眼,冷哼一声:“你别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 “我不敢这样想,只要你能消消气就好。” “哼。”明灿从抽屉拿来药膏,挖一坨,轻轻抹在他的伤口上,“你少来,你现在可是皇帝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担待不起。” 他轻轻搂住她的腰:“除夕宫中要办宫宴,后宫中人都会出席,你要去吗?也不会办多久,你要是不去,就在寝宫里歇息,我很快就会回来。” “有歌舞表演?” “有。” “那我要去。” 时安笑着在她脸颊上亲亲:“好。” 她轻轻靠在他另一边肩上:“你和我一起去。” “我肯定和你一起去的。”时安亲昵地在她脸边蹭蹭,“不用担心,宫里就那么几个人,你都见过的。” “我担心什么?是你该担心,我到时会不会闹事。”她戳戳他的手臂。 时安笑道:“你能闹什么事?没人惹你,你也闹不起来,她们都是聪明人,不会来挑你的刺的。” “你的意思是我不是聪明人?” “没有,你也聪明。” “抱我起来,我要去睡了。” 时安将她抱起,稳步往卧房走:“灿灿,冷不冷?” “不冷,地炉很暖和。”她爬去他身上,卸下全身力气压着他,偷笑,“你也很暖和。” “灿灿,想要你。” 明灿脸立即垮下:“不行,你答应过我的,不碰我的。” “嗯,我知道,我没有想违背承诺,只是跟你说一声。” “不用你说。”明灿捏住他的嘴。 他含笑撅着嘴在她指尖上亲亲。 明灿嘴角微扬,从他身上又爬下去,侧卧在他身旁,抱着他的手臂,眼睛一闭:“睡觉!” 除夕,一早外面便飘起小雪,明灿醒来时,雪势已大,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姜国从不会下这样大的雪,她一醒来,便好奇趴在窗口往外看。 “将衣裳穿好,别着凉了。”时安从外进来,立即扔下冰凉的大氅,大步朝她走去,给她裹上毛毯,“不冷吗?” “还好。”她随手关紧窗子,往榻上一坐。 “在姜国是不是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时安笑着摸摸她的脸,“今日是除夕,用过早膳,你和我一同去给母亲行礼吧。” 她眉头一皱,连欣赏雪景的心情都没了:“你要我去给你母亲请安?” “你若是不愿意就算了。” “不是我不愿意,我是怕你母亲不愿意,你是怎么想的?竟然要大过年的拉我去给你母亲行礼,你是故意要气她的吧?” 时安轻笑:“为何这样说?她从前那样,只是因为对你有些误解,解释清楚了,应该就不会生气了。而且我想立你做皇后的,我要让她明白我的态度。” 明灿耸耸肩:“好吧,反正我都行,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去呗,不过她要是生气了,你可别怪我,可都是你让我去的。” “不会。”时安弯唇,“去洗漱用膳吧,用完,你看要不要收拾一下?下午还有宫宴。” “我必须得梳妆打扮吗?” “也不是,看你高兴。” “那就不要盛装打扮了。” 时安坐在她身旁,看着她用膳:“说起来,你自来这里之后是不怎么喜欢打扮了,连以前那种花花绿绿的衣服都不怎么穿了,指甲也没有染过,要不要染?这两日我刚好闲着。” “在槐州待的那些日子,我一天也没染过指甲,就忽然发觉,染指甲对我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 时安一顿:“你是在暗示,我对你没那么重要?” 明灿奇怪打量他几眼:“你和染指甲有什么关系?” 他松了口气:“没有就好。” 外面雪势不减,銮驾停在寝宫外,明灿看着满地青白,依依不舍上了车。 时安一眼看出她的心思:“想下去玩吗?给母亲请完安后,我们可以去玩。” “行!姜国还真是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她又扒去车窗看。 时安亲亲她的脸颊:“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别眼巴巴地看着了,外面冷,当心着凉。” 她往后一倒,靠在他身上,惬意合眼。 不久,銮驾停下,她跟着往太后寝宫中去。 寝宫中,不止太后在,皇后和徐妃也在,太后显然没预料到她也会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怔愣了一瞬,笑容渐渐收起。 “见过母后。”时安上前行礼。 明灿跟着俯了俯身,做做样子。 太后看他们一眼,不冷不淡道:“起来吧。” 时安叫起皇后后徐妃,牵着明灿落座。 太后朝他们瞥去:“皇帝近来似乎清瘦了许多。” 时安道:“年底,事务繁忙。” “哀家知道你忙,但再忙也得多注意休息。”太后顿了顿,又道,“也是因年底忙,这一阵子,你都未去皇后和徐妃那里坐坐,现下忙过了,也该去去了。” 明灿嘴角一垮,心中悄悄轻哼一声。 时安只道:“朕知道了。” “哀家知道皇帝一心都在前朝上,可后宫同样要紧,皇后、徐妃都是大好的年华,皇帝更是青春年华,应该早早开枝散叶才是。刚好,开春再选一批良家子入宫,如今这后宫还是太冷清了些。” “外面的形势很紧张,眼下正是该节俭开支,以备应对的时候,选妃的事,母亲还是不要再提了。” “选几个后妃进宫而已,能花多少银钱?难道皇嗣还比不上这些银钱重要吗?” “母亲就算是选人入宫,朕也不会喜欢,又何必如此呢?” 寝宫中静下来,谁也不敢出声相劝,许久,太后低声开口:“你们几个去偏殿歇歇,哀家有话要跟皇帝说。” “是。”皇后和徐妃一同起身。 明灿和时安对视一眼,也起身离去,走着走着就越过皇后和徐妃,走在了最前,自顾自往偏殿的榻上一躺。 皇后和徐妃齐齐朝她看去,皇后将热茶端去她跟前,笑着道:“妹妹喝些热茶暖暖吧。” “谁是你妹妹?”明灿瞥她一眼,微微侧身,背对着她。 皇后笑了笑,在她身后坐下:“上回是因为我,让妹妹受了委屈,是我的不对,我跟妹妹道歉。” 她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 “听闻妹妹从前就跟陛下相熟?可惜姜国已经没了,否则妹妹若是以姜国公主身份出嫁周国,怎么也得有个贵妃的尊位呢。” “管你什么事?屁话这么多,没事干就回去带孩子,好歹也是个皇后,整天就会在这里家长里短的,我看你们周国也就这样了。” “妹妹这话说的,我还以为妹妹要诅咒陛下呢。” “我就算是诅咒了又如何?如你所说,姜国早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也就什么都不必顾忌了。你最好赶快给我闭嘴,不然一会儿只会是你这个尊贵的皇后后悔,而不是我这个什么都没有的亡国公主后悔。”明灿又白她一眼,闭上双眼,无论她再说什么,都不再理会。 寝宫中,太后早已对她有所不满,开口便骂:“你看看,她有一点礼仪规矩吗?皇后都未走,她便先出去了,你喜欢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这就是你的眼光吗?” “是,这就是我的眼光,谁叫我七岁就去了姜国,自小就和她在一起,我这辈子就喜欢这样的,没办法改了。” 太后哑口无言:“好,你喜欢她,要她整日住在寝宫中,我也不说什么了,可你不能为了她连皇后和徐妃都不理会了吧?你知道外面如何说吗?你不在意我这个母亲,总要在意在意你自己这个皇位吧?皇后娘家和徐妃娘家从前可是十分不对付,现在两家都要握手言谈了,你以为自己还能高枕无忧几日?” “皇后还是皇后,徐妃还是徐妃,这还不够吗?” “不够! 你是不是觉得旁人都看不出你的心思?你就是不想让皇后和徐妃诞下子嗣,皇后这回生的是个公主,你都要高兴坏了吧?若是皇子,你还要费心思考虑以后如何废太子!” 时安垂眸:“那又如何?我是皇帝,我连只和自己喜欢的女人在一起都不行吗?那我还做什么皇帝?” 太后重重叹息一声:“哀家说了,不求你对皇后和徐妃多好,可每月有那么一两日去坐坐总是应该吧?你自己算算,自从那个女人来宫里后,你跟皇后和徐妃见过几次?怕是早就忘了她们两个长什么模样了吧?” “母亲,我不想将话说得那样难听,可母亲从前也是这样希望先皇去其他女人的宫里的吗?” “你……” “她没有家了,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周国宫中,她因为我没有了一个孩子,以至于如今生育艰难,她现在在我心中,就如同从前母亲在先皇心中一样,母亲无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我的心意。” 太后一句话也说不出了,良久,才低声道:“我希望你,不要像你父皇那样,害得周国风雨飘摇。” “儿子谨记。” “你带她走,哀家身旁有皇后和徐妃陪着就好,哀家看到她就心烦,以后不要再带她来了,哀家不想见到她。” “儿子告退。”时安起身出门。 皇后和徐妃见他来,立即起身行礼:“拜见陛下。” “太后更喜欢你们两个陪着,辛苦你们照顾。”时安摆摆手,越过她们朝榻上的人去,弯身低语,“起来,走了,不是说要去赏雪吗?” 明灿闭着眼,没说话。 时安故意道:“真睡着了?真睡着了,那就不去赏雪了,我直接抱你回去了。” “没,我又不是猪,在这里都能睡着。”明灿眼一睁,眉一横。 “那走?”时安笑道。 明灿伸出手:“你抱我起来。” 时安笑着将她搂起:“好了,起来吧。” 她坐起,抖抖凌乱的发丝,翘起嘴角:“走,我们去看雪。” 时安笑着给她拢拢斗篷,牵着她大步跨出门。 走廊的另一头,皇后和徐妃看去。 皇后轻声道:“看看,陛下并非是无情,只是对我们无情而已。” 徐妃的目光随着他们的背影离去,没有说话。 “我这还好,好歹是有个女儿,往后有她陪伴,漫漫长夜,寂寥深宫,也不算难熬。可妹妹到现在也没有个一儿半女,往后该怎么办啊。”皇后笑着拍拍她的肩,“走吧,外面冷。” 时安已牵着明灿走远:“看,雪还在下。” “是啊,好大的雪。”明灿眼眸一动不动盯着漫天飞雪看去,伸手接下一片最大的雪花,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双手捧给他看,“你看,雪花是真的像花一样。” 他微微扬唇,捧着她的双手,抵着她的额头,含笑道:“好看吗?” “好看,好漂亮。”明灿抬眸,眉眼弯起来。 “冷不冷?”时安笑着将她的斗篷拢紧一些,“外面冷,要不我们看看就回去?” 她脸一垮:“你好扫兴。” 时安隔着斗篷捧住她的脸:“我是怕你着凉,雪大,路都看不清,没什么好玩的。” “怎么没什么好玩的?这么大的雪正适合打雪仗。” “谁和你打雪仗?” 明灿眼眸转动几圈,倒退着往后跑,从地上薅一捧雪,揉成球,朝他砸去。 雪球轻轻砸在他胸膛上,瞬间碎开,时安站在纷扬的大雪中无奈笑笑。 明灿又搓一个雪球,朝他招招手:“来啊!” 他弯身,也搓一个雪球,朝她一扔,不偏不倚,正砸在她肩上。 明灿怔愣一瞬,举起雪球便朝他扔:“好啊,看谁能打得过谁!” 时安接下,笑着揶揄:“不是你要玩的吗?怎么还生气了?” 明灿轻哼一声,又搓出一个雪球扔去:“我没生气!” “好吧,你现在没生气,等一会儿可也别生气。”时安笑着和她对打。 漫天飞雪之中,雪球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沾满一身,活像两个雪人。 明灿雪人脚下一滑,摔坐在地上,时安雪人快速奔过去,将她扶起来。 “快将斗篷裹好,不要着凉了。” 她往前一扑,将人扑得摔坐在地上,双手抱住他的腰,钻进他怀里。 时安愣了愣,用自己的斗篷将她包裹住:“怎么了?地上不冷吗?一会雪水沾湿衣裳会着凉的。” 她用脸在他脖颈上蹭蹭,低声道:“打雪仗好有意思,我们的孩子要是还在,他也一定会喜欢打雪仗的。” “对不起。”时安抱紧她,“对不起,灿灿。” 她沉默许久,撑着他的手臂起身。 时安跟着站起,又将她搂进怀里:“灿灿,今日是除夕,我们给我们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烧些纸钱,好不好?” 她轻轻点头:“嗯。” “走,回去吧,鞋袜湿了,得换,还有宫宴要去。”时安搂着她往回走。 浴池旁水雾缭绕,明灿趴在时安腿上,长□□浮在水中,软绵绵道:“我们什么时候去烧纸?” 时安拿着木梳,轻轻梳整她的长发:“你想什么时候去?” “现在去。” “现在去?” “不行吗?天也要黑了,现在烧纸也不违背什么规矩吧?”明灿起身,随意披上一条厚毯,“走吧。” 时安哗啦也从水里起来:“你就这样去?会着凉的,收拾好了再去。” “不会,出去烧个纸就回来。”她已经踩上鞋子,大步往外去了。 时安无奈,随意套上衣物,拿上干斗篷追去,一把将她裹住:“外面还下着雪,真会着凉的,不要这么任性。” 她没有回答,往地上一蹲,斗篷曳地,冻得发红的手正点着纸钱。 火光哄得亮起,散发出点点暖意,她搓搓手,快速将纸钱一片片扔进火堆里,盯着火光,没有说话。 时安看着她眼中映出的火光,低声道:“灿灿,我们的孩子能收到的,你头发都要结冰了,快回房中去吧。” 她点点头,看着纸钱都点燃:“好。” 时安将纸钱往中间又聚了聚,立即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回到房中,跨入浴池,带着她一同沉入水中。 温热的水源聚来,寒气一消而散,她双臂搭在他肩上,笑着和他一同钻出水面。 “笑什么?不冷吗?”时安在她嘴唇上啄我。 “现在不冷了。”她笑着亲回去。 时安又躲:“做什么?我可经不起你撩拨,别乱来。” 明灿抓住他的脑袋,将他捉回来:“我才不管,我就要亲你,你还能强来不成?你可是答应过我的。” “你就玩吧,给我玩坏了,以后有的你后悔的。” “我后悔什么?我才不后悔呢。” 他搂住她的腰,在她耳旁悄声道:“我看你以后痒了该怎么办。” “你再说这些污言秽语!” “再说?那我真说了?” “不许说!”明灿大骂一声,一口咬住他的嘴,“亲我。” 他故意轻哼一声:“不要。” 明灿晃晃他的腰:“快点,亲我。” “亲了后,我能做些别的吗?” “你想做些什么?” 他一口叼住她的唇:“明知故问。” 明灿抿着唇笑:“你先亲我,我再考虑考虑。” 时安将她往跟前一扣,悄声道:“亲了,就没有机会后悔了。” 她没来得及反驳便被堵住嘴,随后便被托着腰狠狠往前一送。 时安咬着她的耳朵低语:“你也忍得很难受吧?这么滑。” “谁难受了?那是汤泉水。” “汤泉水没那么润,我知道。” 明灿说不过他,只能咬他:“越来越会胡说八道了!” “好爽,灿灿。”他抱着她往岸上去,和她滚进柔软的被褥里,“我们有多久没有这样亲近过了?我都要憋坏了。” 第54章 “我也, 我也……”她双手撑着被褥,扬着头喘气,“吃, 快吃。” 时安笑着抬头,嘴上叼一个,手中握一个,那个也不冷落,吃得咂咂作响。 明灿满面绯红,闭着眼,蹙着眉,不停地小口呼吸,浑身都在用力, 什么话都顾不上说。没多久, 腰上彻底没有力气,往前一趴,累倒在他怀里。 “好了?” “没有, 还要。” 时安笑着将她脸上的热汗抹去:“都累成这样了还要?” 她的软拳头落在他肩上:“你快点,我要。” 时安抱着她翻身:“抱紧我?” 她翘起嘴角,紧紧抱住他的背。 天暗,婢女正在一旁候着,时安坐在梳妆台旁,将明灿的长发擦干, 看着人给她收拾好头发。 时安伸出手:“好了, 走吧。” 明灿将手放上去,和他并排走出殿门。 宫宴早已开始,后宫众人都在等着,见他们来, 一起抬眸看去,太后首先是没什么好脸色。 时安就当是未看见,牵着明灿落座。 临案,时安和太后并排坐在首位,皇后和徐妃坐在太后手旁,时安便让明灿坐在自己手旁。 歌舞声起,时安端起酒樽,与席上之人碰杯后,便转头跟明灿说笑。 “好不好看?”时安往她碗中添菜。 她只顾着看歌舞:“嗯,好久没看歌舞了,这么看着还是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得连饭菜都不吃了?”时安笑着将肉挑好,送到她嘴边,“你最喜欢吃的炙羊肉,尝尝。” 她一口叼过,也夹起一块喂给他:“好吃,你也尝尝。” 对面三人都朝他们看来,太后实在看不下去,一拍桌子:“看歌舞就看歌舞,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母亲也尝尝。”时安往太后碗中也夹菜。 太后瞥他一眼:“哀家老了,用这些不好消化,你应该给皇后和徐妃添些菜,她们恪守本分,孝敬哀家,都辛苦了。” 他放下玉箸,端起酒樽:“朕敬皇后和徐妃一杯,过完年,会送来一批织锦,到时朕让人给你们送去,做两身新衣裳。” “多谢陛下。”皇后和徐妃道。 “炙羊肉,你们也多吃一些。”时安说罢,又转头朝明灿看去。 明灿正在专心致志看歌舞,似乎不在意。 时安的手自然放在案下,悄悄握住她的手。 她压下翘起的嘴角,狠狠掐他一下,却被他握得更紧,于是,好不容易压下的嘴角又高高翘起来。 时安嘴角也弯着,故意和她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这么好看吗?看得这样入神?” 她抬着下颌,不假思索:“当然好看。” 那三人看着,没多久便一个挨一个寻借口离去,殿中只剩他们两个。 时安支着头看她:“高兴了?” 她挑眉:“什么高兴?” “不高兴你笑什么?” “我还不能笑了?” “能,当然能。”时安笑着拉住她的手,“我方才还以为你要闹脾气呢。” 她瞥他:“我为何要闹脾气?” “若是从前,我要是多看旁人一眼,你肯定要闹脾气,还是大闹一场的那种。” “那就说明我没那么在意你了呗。” “真的?”时安将她往怀里一圈。 她倒在他胸膛上,仰头看他:“你猜。” 时安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我猜不是。” “真自信。”她轻哼一声,往下躺一躺,枕在他腿上。 她要是没有经历过先前那么多事,肯定会大吵大闹,可她也是成过亲的,她那时也是被逼无奈跟严倾成亲的,如今倒是有些能理解时安了。 皇后娘家、徐妃娘家都是有功之臣,她要是时安,也没办法对她们视而不见,只要时安不碰她们,她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不是吗?”时安俯首和她呢喃低语,“灿灿,自从你回到我身旁,我连觉都睡得更好了。” “那是因为我偷偷给你下药了。” “胡扯,你哪里来的药?” “你爱信不信,反正我给你下药了。” 时安看着她,低声道:“只要是你给我的,就算是毒药我也会心甘情愿喝下。” 她微怔,缓缓坐起,轻轻靠在他肩上:“不想看歌舞了,时安,我们回去吧。” “回去干什么?又想要了?” “胡扯!” 时安笑着抱起她:“好,我们回去。” 春节过后,他们又搬去行宫去住,行宫里暖和许多,玩的地方也多,只是玩久也就无趣了,时安又无法时时都陪着她,她便往他处理政务的案前一伏,安静看书。 天暖和一些,宫里突然来信,说太后病重,明灿跟着时安又连夜赶回宫中。 宫中灯火通明,銮驾抵达,时安又叮嘱几句,独自前往太后寝宫。 太后正卧在床榻上,皇后和徐妃守着跟前服侍。 时安走近,轻声唤:“母亲?” 太后缓缓睁开疲惫的眼,长长叹息:“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我这个母亲了。” “都是儿子的错。”时安接过药碗,“母亲,我服侍母亲吃药吧。” 太后轻轻摇头:“你只要以后不一心一意扑在那个女人身上,不整日躲去行宫里,哀家的病就好了一半了。” “是儿子不对,母亲疾病缠身,儿子应该在床前尽孝才对。儿子不会再去行宫了,就留在母亲身边服侍,母亲先将药吃了吧。” 太后也不指望他的心能分给别人,只听到他说不再去行宫躲着,就欣慰许多,将药一口口吃下。 “公主近来也有些咳嗽,皇后,你先回去吧,有皇帝和徐妃在这里陪着哀家就好。” 皇后离开,太后握住时安的手,又牵来徐妃的手,将这两只手放在一起,握起。 时安皱了皱眉:“母亲……” “哀家知道,皇后的性子是骄傲些,你不喜欢她,哀家也能理解。可是徐妃温婉贤淑,对你也是一心一意,你为何总是不愿多看她一眼呢?” “母亲……” 太后又打断:“安儿,哀家知道你心中只有那个女人,可那个女人一看就是娇纵任性的,如何能够照顾好你呢?母亲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母亲实在不放心将你交给这样的人,你听母亲一句劝,母亲不让你赶那个女人走,但你以后也要好好待徐妃,好不好?” “母亲,你身体不好,应该好好休息,就不要操心这些了。”时安将她的手放进被褥中。 太后叹息:“你为何这样固执?连母亲临死前的遗愿都不肯听从?” 时安自顾自给她整理好被褥:“母亲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母亲身体好着,能长命百岁。” “你不要用这种话搪塞我,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到底是我的错,你小小年龄便被我送出去,如今你不愿意听我的,也是人之常情。” “母亲为何要这样说呢?是故意在刺伤儿子的心吗?先皇强势,母亲未必能做得了他的主,此事并不是母亲的错,儿子从来没有怨怪过母亲。” “我希望你能接受徐妃。” 时安沉默。 太后骤然发怒:“我是要你的命吗!我没有让你抛弃那个女人,我只是希望你将用在她身上的精力,稍微分出来那么一点点给徐妃而已,这也是你本来就应该做的事,为何你这一点小事都不肯答应!” 时安低声道:“徐妃,你先出去……” 太后立即打断:“都不许出去!你就给我跪在这里,跪到什么时候想通了,同意了,什么时候离开!” 时安后退两步,撩袍跪地。 徐妃抿了抿唇,轻声开口:“陛下……” “是朕对不住你,将你迎进后宫,却从未尽过一个做丈夫的责任。朕常常在想,若是朕从未去过姜国就好了,没有在姜国受过那些罪就好了,那样朕便能以一个正常人的面目来对待你们。可世上没有若是,朕这辈子只能辜负你,你若是愿意,朕可以放你出宫,若是不愿意,你也还是徐妃,永远都是徐妃。” “陛下……”徐妃看着他,忍不住地蹙眉,也跪地叩首,“太后,臣妾知道太后是为了臣妾好,臣妾感激不尽,可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太后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应该好好养病才是。” “你不要为他说话。”太后看向时安,“你就这样看着一个女人为你求情,却无动于衷吗?” 时安又是沉默。 徐妃看看他,又道:“臣妾心悦陛下,即便陛下对臣妾无意,臣妾也心悦陛下,请太后不要再逼迫陛下了。” 太后闭眼:“你走,哀家不想看见你。” “儿子告退。”时安起身,“辛苦徐妃照看太后,朕那里有一支金螭步摇,明日让内侍送给徐妃。” “多谢陛下。” 时安微微颔首,起身离去,坐上御辇快速返回寝宫。 宫殿中烛灯已灭,他伸着脖子往里看一眼,宽衣走近,刚往黑漆漆的床榻上一坐,身后的人突然将他抱住。 他微顿:“吵醒你了?” 明灿贴在他的背上:“没,我没睡着。” “为何睡不着?” “我怕你今天不回来了。” 第55章 时安反手拍拍她的手臂:“怎么会呢?我明日还要上早朝的, 不回来歇歇,明日怎么有精神呢?” “又不是只有在这里才能歇息。”她又道,“我知道, 你母亲一直都不喜欢我,她比较喜欢皇后和徐妃,她没有让你去陪她们吗?” “我不会去,我若是去了,你生起气来给我下药,毒死我怎么办?” 明灿在他背上重重咬一口:“胡说!你天天盯着我,我哪里来的毒药?” “那你趁我睡着,拿簪子捅死我怎么办?” “胡说。”明灿抿了抿唇,紧紧抱住他, “我要是舍得捅死你, 你早就死了几十回了。” 他笑着拍拍她的手:“我先洗漱。” 明灿还赖在他背上:“你母亲生病,这段时日是不是不能去行宫了?” “母亲这回病得有些严重,我得留在宫中服侍。” “哦, 好吧。” “不高兴了?”时安将她抱着放在腿上,“我去服侍,你不必去,在寝宫歇着就好。” “我又不是在担心这个,我只是在想,你母亲病得有多严重。” 时安笑着摸摸她的脑袋:“你操心这个做什么?” 她爬回床榻上:“怎么?我不能问吗?” 时安擦去足上的水, 和她一起滚进床里:“当然能问, 我只是不想你操心而已。” “哦,那就留在宫里吧,留在宫里也挺好。” “怎么?有什么顾虑?” “我怕你那个皇后又来惹我,我忍不住发火, 又让你母亲生气。” 时安将她抱进怀里:“灿灿,让你受委屈了。” 她脑袋从他怀里钻出来:“我没觉得受委屈啊,但我不能保证皇后和太后受不受委屈。” 时安笑着拍拍她的背:“好吧,你闹吧,出了什么事,我担着。” 她撇撇嘴,嘴角又翘起,往他肩上一枕,不说话了。 天越来越暖和,太后的病却越来越严重,时安每日上完早朝都要去太后宫中侍疾,还要留下用午膳,明灿只能一个人在寝宫待着。 夏初的雷雨夜,周国太后薨逝。 殿中,棺椁高放,白绫高挂,时安戴孝跪在最前方,静静看着火盆,将纸钱往火中放。 徐妃缓步上前,轻声劝:“陛下已跪了半宿了,去歇歇吧,臣妾会守在这里的。” 时安未语,继续烧着纸钱。 明灿在殿外看片刻,穿着一身素白色的衣裙,缓步走近殿中,她没有封号,宫人们不知如何称呼,但也不敢阻拦,只能着急面面相觑。 她就这样悄声跨入殿中,走到时安身旁,缓缓蹲下,拿起地上的纸钱,和他一起放进火中。 “你怎么来了?”时安低声问。 “我来看看你,也、也看看你母亲。”明灿小声答。 时安抬手,轻轻摸摸她的脑袋:“脸色看着不好,昨夜没睡好?烧过纸钱,就回去好好歇着吧,我这几日要忙,等忙完就好了。” 她抿抿唇:“你不想我在这里?” 时安弯唇:“没有,我是怕你累着。” 明灿顿了顿,低声道:“我想在这里陪你。” 时安稍稍挪开,分她一个地垫,徐妃见状,悄声退下。 明灿在他身旁跪地,接过一沓纸钱,和他一前一后,缓缓往火盆里放。 她从前对时安的母亲不讨厌也不喜欢,她只知道这个女人很美,她以为自己见到她的第一眼,会先端详她的容貌,看看这究竟是多么美的一个女人,美到一国之君为她神魂颠倒。 可她没有,第一回 ,她听见这个女人声泪齐下为自己的儿子痛心。 若是她没有做过母亲,她可能永远也无法理解这种心情。可她做过,哪怕只是短短四个月,她对这个女人的恶意憎恨,不敢有一丝一刻的不满,即便她能找出无数的借口,告诉自己、告诉她,自己和时安之间从来都是有来有往,谁也不欠谁,可站在自己眼前的,只是一个母亲。 她突然很难过,宁愿时安从没有去过姜国,自己也从来没有认识他。 “灿灿?”时安朝她看来。 她连连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灿灿。”时安捧住她的脸,指腹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 她推开他的手:“我回去了,你母亲本来就不喜欢我,我再在这里多待,她要不高兴了。” “怎么会呢?她只是对你有些误解。” “不。”她摇头,“我走了,你守了快一夜了,也早些去歇息,葬礼还有很多要操劳的。” 她起身,匆匆离去。 太后出殡,皇帝扶棺相送,明灿站在城楼上远远看去,眉头微微蹙起,许久,她要往回走,转身碰上徐妃。 她和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越过。 “赵国要攻打周国了。”徐妃突然开口。 明灿瞥她一眼,继续往前。 徐妃追上:“陛下因为你,和皇后闹得很僵,皇后娘家已有所不满。皇后娘家手握兵权,若是周赵打起来,陛下还要依仗皇后娘家。” 明灿停步:“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又不是皇帝,又不是皇后,这些都不该我考虑。再说,你凭什么认为是因为我,他们才闹僵?说不定没有我,他们也不会有多好。” “若不是因为你,陛下迟早会走出心里这一关。”徐妃顿住,又道,“怨不得太后不喜欢你,你对陛下没有一丝真心,你根本不在意陛下这个皇位还坐不坐得稳,陛下的江山还保不保得住。” “你是担心他的帝位,还是在意自己的妃位,在意你徐家一门的荣耀?舍不得妃位就自己打仗去,跟我说什么?有病。”明灿翻了个白眼,转头就走。 这一阵子外面的形势的确不好,赵国已忍耐不住,蠢蠢欲动,连连在边界处作乱,恐怕两国之间很快就会有一场大战,这一回,没有地道,她都不知道要怎么跑。 傍晚,时安从外回来。 明灿抬眸看去:“你母亲安葬好了吗?” “嗯。”时安神色疲惫,往榻上一坐,靠在软垫上。 “是不是要打仗了?赵国吞并姜国后,实力大增,周国是不是打不过?” “怎么?你有什么想法?”时安看她。 她撇了撇嘴:“我想跑,你能同意吗?” “这话是真心的吗?” 明灿没有回答。 时安握住她的手:“我不想让你走,即便将来赵军打进来,我们都要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她瞅他:“我要是现在就走,就不用死了。” “走?去哪儿?找郭双?你别做梦了,我不可能让你去的,你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和我同生共死。” “你怎么不让你的嫔妃跟你同生共死?我看她们挺想和你在一起的,我成全你们。” “谁?徐妃吗?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将赵国和周国要打仗的事赖在我头上了,说我不爱你。” 时安搂住她的肩:“你爱不爱我,跟她没有关系,至于打仗的事,我已派人去游说陈国国主,若是周国能和陈国结盟,便有胜算。” “陈国会同意吗?” “唇亡齿寒,陈国大概会同意的,他们提出了条件,要联姻。” 她瞅过去:“你又要成亲了?” 时安握紧她的手:“灿灿,这回要是打不赢,周国就完了,我们也完了。” “是你完了,不是我完了。”她挣脱,“反正你的女人那么多,多这一个也不算什么。” “灿灿。”时安双手圈住她。 她一口咬在他手上:“还个个都对你死心塌地,那个徐妃,恨不得都要披甲为你上战场,还有先前的那个玉什么的婢女,宁愿自己的死,也要让你活,你敢说你私底下没勾引她们?要不是你蓄意勾引,她们能一个个都像傻子一样扑在你身上?” 时安没有松手,低声道:“是,我故意勾引她们了。” 明灿又往他留有牙印的手上狠狠打:“你这个贱人!你看看自己跟青楼里的小倌有什么区别?你真让我恶心,你给我放手!” 他将下颌放在她肩上,低声道:“是我没用,你打我骂我都好,我不松手。” “贱人,贱人,贱人!”明灿往他手臂上狂扇几十巴掌,终于累了,缓缓吐着气,低声道,“你是怎么勾引她们的?有没有亲她们,抱她们?” “没有,只是在她们面前自怨自艾了几句。” “是因为你这张脸吧?”明灿转身,像从前那样捏起他的脸,目光落在他的清冷容颜上,“我真想把你这张脸划烂!” 他垂眸,笔直的眼睫也垂着,低声道:“好。” 明灿咬了咬牙,又骂一句:“贱人。” 时安弯腰,埋头在她脖颈中。 “滚!”明灿推开他。 他又靠回去。 “我让你滚啊!” “不要。”他将人紧紧抱住,重新将脸埋进她脖颈中,“灿灿,别推开我。” 明灿搡了好几下,没能将他搡开,只能作罢。 太后丧期结束,陈国的公主抵达周国皇宫,陈国使者一并前来,商讨共同讨伐赵国的大计。 夜里,时安借口醉酒先睡下,天不亮又借口早朝起身匆匆离去,返回寝宫中。 天灰蒙蒙的,远远看去,寝宫昏暗一片,人应该是已经睡下了,时安边往前,边盘算好一会该如何解释,伸手将殿门一推,没推动。 第56章 锁门了? 时安皱了皱眉, 又试着往前推门,这回他确定了,这殿门是真锁上了。 “灿灿?”他敲敲门。 里面没动静。 他又去推窗子, 窗也都被锁上了。 跟在一旁的内侍低声道:“陛下,要不让侍卫将门撞开?” 时安没回答,又站去寝殿门前往里喊:“灿灿,我知道都是我的错,你开门,听我说两句好不好?很快就要打仗了,我说不定也要去,我们或许也在一起待不了多久了……” 门哐一声打开,明灿怒目而视:“天都没亮, 你吵什么吵?你不睡, 我还要睡呢。” 时安立即将她抱进怀中,低声道:“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在那边躺了会儿, 我看那陈国的公主对我也没有多喜欢……” “躺了会儿?躺在哪儿?她怀里?” “胡说。”时安轻笑,将她抱回床榻上,“真的什么都没有,不信你检查?” “检查个屁!你滚!”她踹他两脚。 时安握住她的手:“等这回战事胜利,我就废了皇后,立你为后。” “谁稀罕, 我才不想当什么皇后, 我自己有钱,你放我出宫。” “这说的又是哪里的话?你先前不是跟我说,你只想做皇后的吗?”时安强行搂着她躺下,“让我睡一会吧, 我昨晚一宿未睡,天亮又要讨论战事。” “一夜没睡?你真厉害啊。” 时安无奈低笑:“我喝了几杯酒,装醉睡了,又不敢真睡,一直捱到现在。” “哦,那我要夸你吗?” “你想夸的话,也可以。” “你真不要脸!”明灿一巴掌拍在他胸膛上。 他闭着眼笑一会,忽然低声道:“我有时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做这个皇帝,好累。” 明灿微愣,低声反驳:“当初是你自己非要回来抢这个皇位的。” 那时他心心念念的就是回到周国,解救他的母亲,可如今,母亲没享多久的福便走了,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也不能随心所欲,连给自己最爱的女人一个后位都做不到,他忽然有一种机关算计一场空的感觉。 他没有回答,沉沉睡去。 周国和陈国商讨的十分顺利,两国签订盟约,一同伐赵,不日便发兵前往。 大军浩浩荡荡往前去,时安站在城楼上送行,明灿站着他身侧,眺望几眼,转身离去。 “说什么你也要去,骗子,谎话张口就来。” “这回不用我去,不代表下回也不用我去,哪里就是谎话了?”时安牵住她的手。 皇后见状,上前道:“陛下慢行,臣妾回去照看公主了。” 时安挑眉:“走吧,朕跟你一同去,朕也许久未见公主了。” 皇后一怔,明灿也一怔,立即要挣脱他的手。 他握紧:“走,一起去看看朕的女儿。” 明灿打量他几眼,一头雾水跟着离去。 公主自出生便养在皇后宫中,还未抵达宫殿,便能听见里面的咿咿呀呀叫喊声,明灿好奇,忍不住伸着脖子朝里看。 皇后瞧见她的神色,本就提起的心提得更紧。 “走吧。”时安瞥皇后一眼,大步跨进殿门。 殿中奶娘婢女立即前来行礼:“拜见陛下,拜见娘娘。” 时安朝里环视一圈:“公主呢?” 婢女看皇后一眼,将公主抱来:“陛下,公主刚玩闹了一阵子,就要睡了。” “睡了?朕看她挺有精神的。”时安上前,伸出双手,“来,朕抱抱。” 婢女一惊,顿时不知所措。 “怎么?朕的孩子,朕还不能抱一抱了?” “是……”婢女实在没有办法,双手将孩子递过去。 时安接过,轻轻掂了掂,笑着道:“好像重了不少,也长大不少,朕上一回见到她时,她还不会笑呢,现在笑得多开心啊。” 皇后看着,几乎无法呼吸,慌忙劝:“陛下,公主要休息了,陛下还是将公主放下吧。” “她不是玩得挺开心的?”时安握握孩子的小手,“看,她笑得多开心?就是长得不太像朕。” 皇后震惊失色。 时安举起孩子,左看看右看看:“灿灿,你看看,她是不是长得不太像朕?” 皇后急得险些上前来抢,被两个婢女拦住。 “陛下,孩子还小,瞧不出来长得像谁,等大一些就能瞧出来了。”婢女低声道。 时安未理会,又道:“灿灿,你说呢?” 明灿走近两步,抬眸看着孩子,嘴角不觉弯起。 时安瞧见,语气放轻许多:“灿灿,想不想抱抱她?” 明灿看着他,连连点头。 “来。”他将孩子递到她怀中。 明灿小心翼翼接过,戳戳她的小脸蛋,笑眯眯道:“她胆子好大,一点不怕人,还笑着呢。” 时安搂着她坐下:“她喜欢你,所以才不怕。” 婢女立即跪地:“陛下,小殿下重了,这样抱着恐怕会累着贵人。” 时安没有理会,笑着跟明灿道:“你看,她在看你呢。” 明灿不由得扬唇:“她的眼眸好亮,好可爱。” 她是真心实意夸赞,看着这个孩子,她忍不住想到自己的孩子,若是她的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一定也会很可爱。 可在皇后听来,就是她下一刻就要挖掉孩子的眼睛,皇后再忍不住,大步冲来:“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明灿茫然看着怀里的孩子被抢走,撇了撇嘴,缓缓垂眸。 时安握住她的手,朝皇后看去:“你这样紧张做什么?是不是朕抱一抱这个孩子,你也不愿意?这到底还是不是朕的孩子了?” 皇后咬了咬牙:“请陛下谅解臣妾拳拳爱女之心。” “朕不是不愿意见你,是你不愿意见朕,既如此,从此往后,你我也不必相见了,你就在你自己的寝宫中待着吧。”时安牵上明灿起身便走。 “陛下!陛下!娘娘,娘娘……”婢女在后呼唤几声,声音渐远。 出了寝宫,时安放慢脚步,看向身旁的人:“灿灿,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好不好?这回他会平平安安出生,会比那个孩子还要可爱听话。” 明灿别开脸:“不要。” “为什么?我看你很喜欢孩子。” “你什么时候将你后宫那几个女人处理好了,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说这样的话。” “好。”时安握紧她的手。 她没能挣脱,便往侧边走,故意离他远远的。 时安死皮赖脸黏过去:“灿灿,亲我一下,好久没亲我了。” “不要,你一边去。”明灿一把推开他。 “我们去行宫住两天好不好?”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回去行宫就是为了躲避宫里还有别的女人的事实,我不跟你去,再也不跟你去了。徐妃挺好的,新来的那个陈国公主也挺好,你去找她们亲吧,松手。” “你不爱我了?灿灿?还是故意让我伤心?”时安圈住她,“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了。” 她冷哼一声:“你还有皇位,还有整个周国,还有徐妃和陈国公主,你少在我跟前装可怜,她们吃你这一套,我可不吃,一边去!” 时安抱着她坐在花坛边,仰头看着她:“真的?” “你以为这样就能蛊惑我?” “灿灿。”时安眨眨眼。 “恶心。”明灿捂住他的眼睛。 他眼睛又眨眨,松针般的眼睫在她掌心剐蹭:“真的恶心吗?灿灿,你不是说我长得好看的吗?” 明灿翘起嘴角,慌忙又压回去:“就是恶心。” “真的?”时安用脸颊蹭她。 她实在忍不住,在他脸上重重亲一口,指着他警告:“你要是敢在别人跟前这么献媚,我就掐死你。” “献媚?你不是说恶心吗?”时安故意道。 “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明灿拍拍他的脸,“听到没有。” 他弯唇:“我也不想一直活得跟卖唱的戏子一样,可是我也没有办法。” “你自找的。”明灿说完又道,“你以前也是这么说我的。” “嗯,都是我自找的。”时安额头抵在她的手臂上,低声重复,“都是我自找的。” 她揉揉他的头,没有接话。 周国陈国与赵国开战,这一战打了三个月,胜负难分,已至深冬,赵国占据南方,气候暖和,粮草仍旧充足,周国陈国却是有些吃力。 前线战报一封封往宫中传,没有哪一日是停歇的,明灿坐在卧房里,总能听见外面的议论声。 时安已经尽力了,他隐忍蛰伏,尽力平衡各方,无论是周国内部,还是和陈国的联盟,都已经是最完美的状态,但奈何,赵国实在占据天时地利。 小朝会散去,时安推开卧房的门,明灿看去,许久,低声问:“这一仗,是不是很艰难?” “熬过冬天就好,熬过冬天,就有机会赢。” “嗯。”明灿胡乱点头。 时安将她按在肩上,轻声道:“怎么?又想着要跑了?万一要是赢了,你不是白跑了?” “我跑去哪儿?现在再跑,已经没有人会再来救我了。” “那就在我身旁,我们同生共死。” “我只想生,不想死。” “想生?好吧,那来吧。” 明灿气得捶他好几下:“我说的是生死的生,不是生孩子的生!你松开我!” 第57章 赵国连夺周国三城后, 寒冷艰难冬日过去,周国全面反击,周国今日夺赵国一城, 赵国明日夺周国一城,双方又相持住,久而久之,士气都有些消退,军情有报,赵国国主将率领大军亲征。 明灿又躲在卧房里听。 “陛下,如今正是比拼士气的时候,赵国国主亲征,赵军必会士气大增, 此时若不提振我军士气, 一旦让他们掌握先机,兵败如水泄,到时恐怕便回天乏术了。” “陈国的使臣如何看?” “臣立即修书一封传回陈国, 臣也以为已到亲征的必要之时了。” “好,你尽快修书回陈国,一旦定下,朕立刻率军亲征。” 外面安静下来,明灿等了等,没听见外面有声音了, 悄声推开门, 朝首位坐着的人走去。 “你要走了吗?” “我们一起去。” 明灿一怔:“什么?” 时安收拾好长案,朝她走来:“御驾亲征,你和我一起去。” “我去干什么?我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更别说是打仗了。我不去。” “将你留在宫中我不放心,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 哪怕只是一段时日。”时安牵住她的手,“到时你就装扮成小兵的模样,跟在我身旁,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这是打仗,不是出去郊游,我看你是疯了。”明灿甩开他的手,“我不去。” 他靠坐在矮柜上,仰头看她:“你很希望跟我分开对吗?最好是我这回出去战死,这样你就能离开我了,对吗?” 明灿抬起下颌:“我跟你去,你要是吃了败仗,可别怪在我头上。” 时安拉着她坐在自己腿上:“明灿,我不想和你分开,一刻也不想,我很害怕,这一次就是永别。” “你把我扔在西山脚下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正是那一次分别,我才发觉我是如今爱你,如此想念你,那种痛不欲生的思念,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别这么矫情。”她起身往卧房走。 时安跟上,将她按进被褥:“明灿,我是认真的。” “哦,然后呢?”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不然呢,就你这样一个接一个的娶亲,我没扇你就是给你脸了,我还不能生气了?” “没有一个接一个,就只有那个陈国的公主而已。我看她也不喜欢我,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时安说着,指尖悄悄往她衣角下往上探。 明灿瞪他一眼,拍开他的手:“别碰我!” “灿灿,你好久不让我亲近了。” “只会更久。” “我和那个陈国公主真的什么都没有做过。” “关我什么事?反正你别碰我,你要是寂寞难耐,就找她们去。” 他垂了垂眼,低声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明灿推开他的脸:“别跟我来这一套,我已经看清楚你的真面目了,你就会卖惨装乖,在别的女人跟前也经常用这样的手段吧?” 他看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灿灿,我想你,真的很想你。” 明灿被按住动弹不得,只能骂:“你不是想我,你是想我的身子,你别碰我!” “想你,也想你的身体。”时安弯唇,笑着在她脖颈上亲吻,“一旦出门,就没有这么随意的时候了,不要拒绝我,我们好好做几回,好吗?” “不好,时安,你死皮赖脸的样子真的很令人讨厌,你给我下去。”她挣脱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 时安又将她按回去,抽出腰封将她手捆在头顶:“不要生气,我不会太用力,我只是有些想你了。灿灿,为什么总要拒绝我?我真的很难过。” “你的难过就是将我按在这里干我,是吧?你这个大贱人,时安,你这个贱人,从前什么宁死不屈,什么高洁傲岸,全都是装出来的,你阴险狡诈,你心思歹毒,你就是个贱人!”她骂着骂着,声音变了调,断断续续,婉转动听。 时安不停地亲吻她,一遍又一遍说出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情话,掩盖自己心中的恐惧。 他害怕,这一战,周国会败,他们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时光了。 天还亮着,日光照进来,偶尔有几声鸟啼,他斜卧着,垂眸盯着怀里的人,指腹轻轻滑过她的脸颊:“灿灿。” 明灿不想理他,湿润的眼眸闭着。 他微微弯唇:“灿灿,是你给我下药,夺走了我的清白,你不能说不要就不要,我们永远在一起。” 明灿气得睁开眼:“你不觉得你自己很莫名其妙吗?你有什么清白可言?再说了,那也是我第一回,我们扯平了。” “既然如此,我也夺走了你的清白,我不能说不要就不要,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什么话都被你说了是吧?我从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讨厌呢!”明灿咬牙切齿往他脸上拍。 “因为你一直都是这样喜新厌旧的人,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喜欢那些能轻易得到的,所以,你现在不喜欢我了。” “你怎么这么能颠倒黑白?是你自己做错了事,你还全推到我身上,你真是无耻!” “灿灿,你从前也是这样的。” 明灿咬牙:“从前的我就是个贱货,现在的你也是。” 时安笑着抱紧她:“灿灿,不要这么说自己。” “我说的是你!” “好吧。” “陛下,徐妃娘娘来了。” 明灿立即拢好衣裳坐起,冷哼一声:“你的好徐妃又来给你送什么吃食了,赶紧去看看吧。” 时安稍稍正色,朝外问:“她来做什么?” “徐妃娘娘亲手煮了汤羹,来给陛下请安。” “朕有事要忙,让她将汤羹放下便回去吧,过几日朕会去看她。” 明灿瞅他:“你有正事要干,你有什么正事要干?你的正事就是在床上?” 时安搂住她:“那你希望我怎么说?让我出去见她吗?何必如此呢?我又不喜欢她,不必给她希望了,我会和她说清楚,等这次战胜回来,便放她出宫嫁人。” “你把人家迷得神魂颠倒的,人家还能愿意出去嫁人吗?” “她愿不愿意,我都要这么做,若是不行,到时我会给她指一门婚事。” “你真够狠心无情的。”明灿推开他,“让开,我要下床。” 他抓住她的手腕:“下床去哪儿?” “不是要随军出征?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带上的,让人给我收拾好。” 时安弯唇:“好。” 不久,陈国来信,陈国国主愿随周国国主亲征,一同讨伐赵国。 临行之前,徐妃又来请见,时安终于同意相见。 “臣妾拜见陛下,陛下出征在即,臣妾做了一些衣裳,陛下带上吧。” 时安坐在上首,翻看奏折,并在抬眼:“你何苦如此呢?你明明知道朕心中没有你,即使你日日为朕操劳这些,朕心中依旧不会有你。” “臣妾知道,陛下心中虽然没有臣妾,但对臣妾不薄,金银财物从不吝啬,反倒是臣妾无以为报,只能煮煮汤羹,做做衣裳,聊表心意。” “你兄长是有功之臣,你也性格温和,只可惜,朕对你实在是难有男女之情,待朕战胜归来,你便出宫去吧,另寻一门好亲事,寻一个真心待你的人,安度余生。” “陛下。”徐妃跪地叩首,“请陛下不要赶臣妾走,臣妾愿意一辈子侍奉陛下左右。” 时安不紧不慢道:“你是放不下这妃位之尊吗?朕实话告诉你,朕早就不想做这个皇帝了,只是有许多人将希望寄托于朕身上,朕既然挑起了这个担子,就不能在这个时候放下。一旦周国危机解除,朕便会禅让皇位,朕让你改嫁,也是为你好。” “陛下,陛下当真是这样想的吗?” “朕没有必要跟你说假话,朕知晓你对朕的心意,只是朕实在没有办法回应,你看看你有没有相中的人家,趁朕还能替你做主,朕会为你指一门好亲事。” 徐妃抿了抿唇,低声道:“臣妾叩谢陛下。” 时安抬眸看去:“你不会因此而记恨朕吧?朕亲征的这段时日还需要你来管着后宫呢。” 徐妃轻轻摇头:“陛下只是对臣妾们没有男女之情,可待臣妾们并不薄,臣妾心中感激陛下,并不觉得怨恨,若有什么遗憾的,也是愿怪自己没有能让陛下欢心。” “你退下吧,以后不必再为朕做这些了,将这些心思留给值得的人。” 徐妃满眼哀伤,最后又一拜:“臣妾惟愿陛下一切安好,臣妾告退。” 明灿缓缓从卧房走出,看向殿外走远的背影,提着裙子朝时安走:“你真不想当皇帝了?” 时安目光落回手中的奏折上:“你猜?” 明灿瞅他一眼,又问:“你方才跟她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 他抬眸:“你猜。” 明灿给他一巴掌:“猜个屁猜,我猜你刚刚那番看似推心置腹、温文尔雅的话,都是你用来安抚她的。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十句话里面有九句半都是假的,我要是真小人,你就是伪君子,我以后是不会轻易相信你的。” 第58章 时安微笑:“灿灿, 可我对你一直都是真心的啊。” 明灿瞅他一眼:“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一早。” “我起不来。” “我们晚上又不做,为什么起不来?” “我就是起不来。” “好吧,我会将你抱去马车上。” 明灿又瞅他一眼, 回到卧房清静。 翌日一早,她没有像自己预想中那样赖床,反而是天不亮就醒了。她心中无比清楚,赵国的实力究竟有多强悍,周国这一次是拿整个周国在赌。 时安已收拾妥当,朝她看来:“走吧。” 她也早已穿上侍卫的衣裳,此刻戴上冠帽,远远看去,还真瞧不出什么。她点头, 跟在他身后, 一同踏出寝宫,缓步朝大殿方向去。 周军整装待发,一杯壮行酒喝过, 大军浩浩汤汤朝启程。 明灿和时安坐在马车中,支着脑袋朝外看去。她到周国这么久,还没有在周国到处看看,如今倒是能看看,却没有一点心情。 时安握住她的手:“你在担心吗?” “废话,我再蠢也知道打仗不是好玩的, 说不定过几日我就要死了, 能不担心吗?” “你不想和我一起死吗?” “我和谁都不想一起死。”明灿没好气道,“行了行了,你别烦我,让我自己待一会。” 时安张了张口, 最后还是缓缓闭上,轻轻抱住她,一起朝车窗外看去。 军队日夜兼程,行至前线,与周国大军会合,在就近的城池中驻扎。军情紧急,时安刚一抵达,各军的首领便匆匆前来回禀,明灿睡前在商议,睡醒之后,外面还是一片议论声。 天已经黑了,明灿被堵在卧房中,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对着窗外的圆月发呆。 很久,圆月的光似乎都淡了,开门声响,时安进门。 “你醒了?醒了多久?怎么不说一声?我以为你还在睡着呢。” “你们不是还在议事吗?” “议完了,陈国国主明天就会到,再次确认好战略布局后,便要正式与赵国开战。” “你要上战场吗?” “我不会上阵杀敌,但必须要坐镇,你同我一起去。” 明灿深吸一口气:“我站在你身旁,万一敌军要是刺杀你,不小心杀到我怎么办?” 时安扬唇:“那我就给你报仇,报完仇之后,我同你一起死。” “谁相信你的鬼话?到时候你还是美美回去当你的周国皇帝,我就要成为敌军的刀下亡魂了。我不管,我不去。” “可到时你一个人待在城里也危险,你在我身旁遇到危险,我还能救你,你不在我身旁,我连救你的机会都没有。”时安笑着抱她,“到时候你就站我身后,如果真有刺杀,有我给你挡着,也杀不到你。” “就不该跟你一起出来。”她埋怨一句,又道,“我饿了,让人送吃的来。” 这里不比皇宫,吃食不太丰盛,但不算是特别差,她舟车劳顿,也无心埋怨这些,吃完宵夜早早就睡了,第二日醒来,身旁早已无人,外面仍旧又是商议声。 周国与陈国商议好,分散作战,轮番消耗敌军,周国作战地点,就在离此处不远的山地中,大军前往山中驻扎,随时准备与敌军开战。 营地简陋,干粮粗糙,但安置下来,她终于可以睡一场好觉,。 已是秋日,细雨如丝,她跟时安住在主营帐中,每日都能听见前方的军情,周国和陈国的战术不错,赵国不知两国各有兵多少,分布在何处,两方都需要全力应对,很快疲惫乏力,周国成功夺回先前失去的三城。 赵军遭受挫折,立即调整战略,逐渐摸清两边军力,转危为安,两方又打得有来有回。 可这远远不够,周陈两国此行的目的是要让赵军大败,唯有如此,才能给自己寻到得以喘息的机会,否则,以赵国狼子野心,时时刻刻都要威胁到两国存亡。 这一战,还有得打。 军队整备,又要启程。 “唉。”明灿长长叹息一声。 “累?”时安看去,“等晚上到了新营地就可以休息了,赵军军力强劲,我们只能跟他实计谋,不能正面对抗。” 明灿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妥当:“我知道,你不用管我。” 时安看她片刻,不再言语,默默接过她手中的行李,快速收拾妥当,率领大军去往新的驻扎点。 天冷了,夜里,连她都觉得冷,外面驻守的将士只会更加冷,赵军未有任何颓败之势,这一场战事不知道还要打多久,她心中难免忧虑。 她知道,时安未必不忧虑,只是这个时候忧虑也没有用,若是连时安也忧虑,军心只会更加涣散,此时正是靠着必胜的信念,才能撑得过去。 其实,她也不想说丧气话,她并没有自己口中那样洒脱,她不仅舍不得自己死,也舍不得时安死,他们之间还有好多应该说却没能说得出口的话。 战况僵持,周军与陈军又在召开议会。 “若是能赶在入冬之前,将赵国的这处关隘拿下,这个冬日我们便能高枕无忧了,只需休整,等待冬季过去再战。”陈国的人提议。 “是,这座关隘易守难攻,是赵国要地,若能攻下此处,赵国必定阵脚大乱,一时片刻抽不出兵力再攻打其他地方,我军也能得以喘息。”时安道,“旷日久战,你我两国的军队是该休息了。” “正是如此,只是此处关隘亦是难攻,不知各位可有什么好的计策?”陈国的人道。 周国人提议:“要不声东击西?” 陈国立即附和:“好啊,那就声东击西。这处是赵国军队囤积粮草之处,要是带一路兵前往攻击,或许能够迷惑敌军。” 周国:“若是能攻打此处,定能迷惑敌军,只是此处亦是把守重地,恐怕人带多了,会影响攻击关隘,人太少了又恐无法撤退,还要让敌军相信我等的确是要去攻粮草。” 陈国皇帝道:“的确如此,若以此计,无论哪处都需全力以赴,不可有半分懈怠,否则万劫不复。时兄,你年岁比我小,你先选吧。” 时安心头微动:“你我两国联盟,情同手足,是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此刻便不必让来让去了,不如看天意吧。来人,送签来。” 一筒竹签,有长有短,抽到长的人去攻打关隘,抽到短的人去攻打粮仓。竹筒晃动,时安抽出一支,与陈国君主的那一支相比。 “我去攻打粮仓。”时安道。 “也好。”陈国国主拍拍他的肩,“时兄,一切小心,为我们争取足够的时间,但遇到紧急情况也千万不要硬撑,随时派人前来联系。” 时安颔首:“成败与否,便看此计。” 明灿躲在里屋听着,指尖不由得紧扣墙壁。 许久,时安进门:“都听见了?” 明灿点头:“这一回你要亲自带兵去吗?” “是,不管从任何一个方面来说,我们都必须要打这一仗。” 明灿沉默片刻:“那你赶紧将我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吧。” 时安笑笑:“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和我一起上战场的,届时,后方会有驻扎的地方,你在驻扎地等着就行。” “哦。”明灿垂眸,许久,又道,“你的武艺也就一般般,到时候别往前冲,否则还拖别人后腿。” “我肯定不会拖后腿的。其实我的武艺还不错,你从前给我找的师傅都很好,我学的也还行,只是未在你面前展示过而已。我的身体也还不错,归功于你从前经常打我,可能是练出来了。” 明灿掀眼,撇了撇嘴:“打赢了这一仗,我们就赢了吗?” “打赢了这一仗,我们赢的几率便能大一些。” “好吧,那就等你打赢了再说。” “说什么?” “说你答应过我的,等这次打赢回去,就立我为皇后。” 时安笑着搂住她的腰:“当然,这次打胜仗回去,赵国对我们的威胁就没有那么大了,我也在军中有了威望,废后便不会影响国祚,到时就立你为皇后,立我们的孩子为太子。” 她扯扯他的脸:“你最好说到做到。” “当然,我肯定会说到做到,我答应过你的事情,总不能一样都办不成。” 明灿微微扬唇,点点他的鼻尖:“还有。” 他问:“还有什么?” 明灿眼眸一转,笑道:“到时再跟你说。” “什么?”时安握紧她的腰。 她用力挣脱,抬着下颌看他:“我说了,到时候再说,就是到时候再说,你这么着急干什么?我都没急着让你立我做皇后呢。” 时安弯唇,俯首抵在她的颈窝里,笑着道:“好吧,那就到时候再说吧,你可别故意为难我,说一些我做不到的事。” “我都还没说呢,你就在这里推三阻四的,讨人厌,一边去!” “没有,跟你说笑呢,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尽力做到的。” “你最好说到做到。赶紧休息去吧,明天还得赶路呢。” 明灿掰开他的手,转身的瞬间又忍不住扬唇。 她想跟他道歉,为她和她的父皇跟他道歉,一次真正的诚心的道歉。 从前她总是怕他不原谅自己,可是她连失去孩子这样的芥蒂都能消除,时安或许能真正的原谅她,那种不再被过去所影响的原谅。 第59章 时安带一队人马驻守在赵国驻扎粮草的城池附近, 天黑,准备出发。 明灿隔着人群看着他。 他隔着人群回望。 片刻,他沉声道:“随时保持警惕, 一旦收到信号,立即准备迎接撤退。” “是!”将士们高声答。 时安又朝明灿看片刻,翻身上马,率军离去。 夜色已浓,时安寻准时机,一声令下,几百支火箭飞射而出,将士们大喊着杀,营造出千军万马的气势。火光四起, 城中已有粮草着火, 赵国将士来不及穿戴整齐,大开城门迎敌,两方缠斗在一起。 城墙上的守卫很快也应战, 箭矢如雨坠落,周国将士开始一个个倒下,他们的人马根本没有赵军想象得多,此刻便有些扛不住,可他们必须扛住,必须要等到赵国点烽火搬救兵, 才能给关隘那边争取机会。 他们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赵军倒下的人也不计其数,黎明时分,一道狼烟从城中升起,瞬间,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准备撤!”时安低令一声,所有周军趁着雾色边战边撤。 不久,周军信号亦发出,所有将士们不再理会赵军,转身便撤,一路奔往掩护撤退的战友,就在此时,破空声出,一支箭矢飞来,插入时安身后的脚印凌乱的泥土里。 “活捉周国皇帝!”一声令出。 时安心口当即一紧,转头看去,瞧见站在石头上的赵军将领。他顿感不妙,环视半圈,果然瞧见不远处草丛中躲守的赵军,此刻,他们正举着弓箭,准备逮捕他们的猎物。 “陛下!”将领低呼一声。 时安立即醒神,左右又环视一圈,咬牙道:“朝后撤!快!” 近千周军立即应声,一齐后撤,箭雨袭来,落在后面的将士们中箭,一个又一个倒下,有人想他们拉一把,瞬间也被箭矢射穿,一时间,所有周军不得不扼腕奔逃,不敢再回头。 前方便是驻地,里面还守着百余将士,他们听见动静,即刻迎来,高举弓箭与赵军来兵对打,谋得一线生机。 “陛下!快命令人去关隘传信请求支援!” 时安有一个不好的想法,他早就有犹豫,故而昨夜临时改了驻扎的地点,他猜,若不是他临时起意,此刻他们早已被包围。 可他此时什么也不能说,只能咬牙下令:“你带两人速去求救,其余所有人立即随朕撤退!” 他命令一声,大步跨进帐中,正对上明灿慌乱的双眼。 “你……” “走!”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几乎是将她拖着往外走,将她扔上马背,飞身而上,高喝一声,“撤!” 马疾奔出,明灿没坐稳,险些往后摔去,又是被时安抓住手腕。 “抱紧我!”时安拧着眉道。 明灿不敢犹豫,立即死死抱住他的腰身。 “陛下!这似乎不是原先计划好的撤退路线!”有将士在后呼。 “不走那条,随朕走!”时安高喝,紧握缰绳,马鞭狠狠甩下,奋力奔逃。 两侧的风如刀一般刮在脸上,明灿躲在他的背后不敢动一下,她在呼啸的风声中听见了时安的话,瞬间有了推测:他们被出卖了。 随行的将领也有了同样的推测,他们来不及商讨,只能跟着时安奋力奔逃。 驶出数十里,终于人困马乏,都跑不动了。 “陛下!”将领气喘吁吁追上,“这样跑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们必须要休息了,否则马都要跑不动了。” 时安仰头看去,吐出几口浊气:“我们可以在这山中暂时躲避,商讨撤退之策。所有人立即撤进山中。” 将领传令下去,余下的数百人纷纷下马,往山中树林里去。 时安一手牵着马,一手搂着明灿的肩,皱着眉头快步往林子里钻,奔至树林深处,他松了口气,朝身旁的人看去才发觉她脸色不太对劲。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明灿触着眉,轻轻摇头:“没事。” 时安有些着急:“到底是怎么了?你说啊。” 明灿垂眸:“骑马太久,腿好像磨破了。” 时安单手将她横放在马上,皱着眉低声道:“还好我身上带的有伤药,你先忍片刻,等寻到落脚之处,我立即给你上药,这林子深,你注意自己挡一挡树枝,不要把脸划伤了。” 她轻轻应一声,抬臂挡住迎面而来的树枝,静静往前去。 昨夜,她几乎是彻夜未眠,时安回来时,她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握着剑的手上全是血,铠甲上也都是血,脸上溅着血滴子,神情疲惫,眉头紧拧着,到现在都未放松过,此刻穿过这层层叠叠的树林中,锋利的树枝又将他的脸上刮出细小的伤痕。 明灿知道他现在肯定没有心情关心这个,于是也不说话。 “陛下前面有个废弃的土房子,应该是当地的猎户留下的,天黑了,不如在那处暂做歇息吧。” “好。”时安确认马背上的人还好,握紧缰绳,大步往前去,很快,抵达那座废弃的土屋。 土屋虽已废弃,但大体轮廓是好的,三间并排,地方也不小,士兵们已进门收拾。 时安揽着明灿的肩跨进土屋,环视一圈:“分几队人马出去寻柴火、食物、勘探地形敌情,另外两间屋子也收拾出来,天冷了,这林子里更是寒气逼人,所有人都尽量挤在房中,不要着凉。” “多谢陛下。”士兵应声退下。 时安关上房门,拉着明灿坐在破旧的矮凳上:“先上药。” 明灿看他一眼,默默将厚实的棉裤脱去。她大腿上果然被磨破了,破损的伤口上带着点点血丝。 时安皱着眉,摸出腰间的药盒,挖出盒子里的药膏,轻轻敷在伤口上。 “嘶——”明灿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伤口破了,抹药就是会疼的,你忍一忍,过一夜,明天伤口愈合就好了。” “嗯。”明灿看着他脸上的刮伤,低声道,“你也受伤了。” “无妨,只是被树枝刮了几下。”时安收起药盒,帮她提上裤子,“天太冷了,不能让这些将士睡在外面,那个角落不错,晚上我们搭一块布,就窝在那个角落里,其余的地方让给别人。” 她没有意见。 时安快速将角落里的杂物清理干净,垫上一沓干草,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甘草上,扶着她坐下,又要来一个披风,挂在角落两边的墙上,为她圈出一个小天地。 “你休息一会儿,我要和他们商讨接下来的对策,不用担心,就在外面。”时安说罢,钻出披风朝外走去。 明灿靠坐在土墙边,隐隐能听到外面的说话声。 “陛下,此处柴火和食物倒是不算缺乏,林子深点上柴火也不易被察觉,只是不能就此坐以待毙,得派人去求救。” “离此处最近的城池是源城,你速点出三队人马,分三条不同路线,前往源城求兵相助。” “是!那大将军那边。” “也派两队人马前去打探,我们这边出了差错,或许和那边有关,切记千万不要贸然求助,先打探清楚情况,如有不对,立即返回禀报。” 将领顿了顿,低声道:“若真是陈国背叛了我们……” “此刻说这些已经没有什么用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你速派人去办,千万不要耽搁,若是敌军追来,我们这几百人恐要全军覆没。让剩下的人分散进几个屋子休息吧。” 时安说完没有回到屋里,明灿也无心再听,她亦是身心俱疲,此刻确认时安还活着,还在她身旁,头往墙上一靠便睡去,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小小的角落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外面也静悄悄的,她轻轻掀开挂着的披风,悄悄往外看一眼。 屋里没人,但火堆没有燃尽。 明灿钻出披风,往外走两步,正要出门,对上迎面来的时安。 “你醒了?”时安看见她的一瞬,嘴角不觉微微扬起。 她抿了抿唇,低声问:“你一夜没睡吗?” “睡了,你睡得太香,没有察觉而已。”时安搂住她的肩往屋里走,“刚好弄了些吃的,我就是进来看看你醒了没有,先吃些东西吧。” 她这才瞧见他手上拿着的食物,不知道是什么,看着像是埋在土里烧过的灰扑扑的。 “他们在山里挖到了芋头,刚烧熟的。”时安笑着坐下,拨开热腾腾的芋头,小心递给她,“当心烫。” 她点点头,小心翼翼咬一口,低声问:“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敌军暂时还没有寻来,但是不知道其他地方情况怎么样,派出去的人都还没有回来。” “嗯。” “还有野菜汤,我去给你盛一些来,冷不冷?火也添一些吧。”时安进进出出,火盆点燃,热汤也送来。 明灿喝着汤,烤着火,盯着土地面发呆。 “怎么了?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不想说那些丧气的话。 “别害怕,我们还有机会。”时安拍拍她的肩,“腿上的伤口怎么样了?还疼吗?”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第60章 时安沉默许久, 又问:“腿上的伤还疼吗?” 明灿摇头:“还好。” “走,去看看,还是多抹几遍伤药比较好, 过两日说不定又要开始逃命了。”时安揽着她回到那片小角落里,为她检查伤势,“都结痂了,但万一又要骑马,肯定还会磨破。” 时安将自己的束袖解下,绑在她的寝裤外面:“这样或许会好些,不要解下来,我们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到时再戴就来不及了。” 她看着他散落的袖口:“你呢?” 时安将袖口撕开一条, 包裹缠绕将袖子束好:“好了。” “接下来要做什么?” “等着就好。” “你受伤了吗?” “没有。” 明灿胡乱点点头, 不知该说什么了,她心里很乱,可她清楚这个时候, 需要镇定。 时安看出她的不安,轻声问:“害怕吗?” 她先是摇头,在他目光的注视下,又轻轻点头。她怕死,更怕被抓起来。 她忽然想到姜国战胜周国的时候,时安听说自己要到周国为质的时候, 那个时候, 时安心里会有多害怕,那时,时安才七岁。 她一直都以父皇为傲,她的父皇在江国危亡之际力挽狂澜, 为岌岌可危的姜国续了近五十年的寿命,可是现在她竟然有些怕他,就像怕守在外面的赵军和陈军一样。 “别怕,他们还没有追来这里离周国的城池很近,我们还有机会的。” “嗯。”她抵在他的肩上,轻轻闭眼。 下雨了,滴滴答答落在高大树木的叶子上,寒气一丝一丝钻进土墙里,钻入棉衣中。 火堆烧着,屋里人挤着人,可还是冷,明灿将脖子往棉衣里又缩了缩。 “冷吗?”时安发觉,将她往怀里又抱了抱,“这两日出去的人应该很快就会回来,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了。” 她缩成一团,紧紧抱着他。 黎明时分,突然,一阵冷气又钻来,她哆嗦一下,缓缓睁眼。 “源城如今已被陈国占去,此处已经不安全了,我们必须要想办法撤离。” “如此看来,这两日赵国陈国未追来,是正在合谋如何瓜分周国的城池。” “是,他们策反了我军的将领,拿着我军的令牌大开城门,不费一兵一卒便夺去了源城。” “既如此,其他的城池肯定也有如此沦陷的。你速派几队人马躲避敌军搜捕,奔回都城,将陈国叛变的消息传下去。” “那陛下呢?” “他们定在四处搜捕,朕的目标太大,不能如此直奔,只能带一队人马乔装打扮,迂回走小路。传令下去,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不久,斜挂的披风被掀起,明灿对上时安的双眼。 “醒了。”时安弯起唇。 明灿看着他,笑不出来。 陈国和周国加在一起都打不赢赵国,如今,陈国叛变,即使他们能平安回到周国都城,也改变不了周国必亡的结果。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时安单膝跪地,“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明灿问不出口,只是摇头。 “走吧,我们回都城。”时安握住她的手,牵着她站起,轻声又道,“等回了都城,我会安排人送你离开。” 她一怔,讶异抬眼。 时安闭上眼,在她额头落下一吻:“走吧。”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坐在时安身后,穿过那片忘不见尽头的林子的。 陈国和周国联盟共同攻打赵国,久攻不下,陈周两国皆是兵困马乏,赵国偷派使臣前往陈国营地策反,以亡国威胁,以分地诱惑,最终与陈国签订三年停战书,共同瓜分周国土地。 两国协议好,设下埋伏,那一日,无论周国抽的签是长是短,都会被围困,难逃升天。 陈赵两国设下埋伏,陈国策反周国将士,降者加官进爵,不降者尽数绞杀,周国将士不得不投降于陈国,献上城池。 明灿已经跟着时安东躲西藏好些天,一路上赵国和陈国的追兵无数,好几次都是在追兵的眼皮子底下逃脱,直奔下一处,只是逃亡多日,距离周国都城还远着,打听到的消息也不好,都是周国的哪一座城市又被占了,随行士兵们的信念日渐涣散,每一日点人数时都会少那么几个。 时安比她想象中的更加隐忍,更加镇定,扮叫花子、装疯卖傻,每回他都能从敌人的搜捕下惊险逃脱,反复衡量路线,直至抵达都城附近。 “明日你们二人先去都城打探,其余人等在此处原地休整。” “是!” 时安颔首,回到破旧木屋的里间,搂着明灿坐下,轻声道:“暂歇几日,若无意外,过两日我们就能回到皇宫。你想好了吗?去什么地方?我派人送你去。” 明灿没有回答。 “要去找郭双吗?” “你想让我去找他?” “若是你想,我没有意见。” “他喜欢我,对我也很好,我和他在一起,说不定会慢慢地喜欢他,然后和他成亲。” “好。” 明灿心中酸涩无比,抿了抿唇,低声道:“我会好好吃药,将身体养好,和他生几个孩子。” 时安重复:“好。” “你不会说别的了?”明灿咬着牙看去。 时安静静看着她:“好好跟他过。” “我会爱上他,我再也不会想起你。” “好。” 明灿重重搡他一把:“你是不是脑子坏了,只会这一句?” 他静静地:“你还想听我说什么?” “我要你说,你要带我一起去死!” 他带着泪光的眼眸弯了弯,轻轻在她脸颊上抚摸,哑声道:“真的会死的。” “那你呢?”明灿隔着泪光看他,“你会落在他们手上的,你该怎么办?” “他们只要不杀了我,我就忍,忍到报仇的那一天,或者忍到死的那一天。” 明灿的手轻轻落在他脸上,指尖忍不住颤抖:“你知道一旦落到他们手上,他们会如何对待你。” 他轻声道:“我知道。” “我、我……”明灿颤抖得几乎无法开口。 “对不起。”时安闭上眼,用脸颊在她手上轻蹭,“我答应过,要让你做皇后,可是连一天的后位都没能让你坐过。” 她看着他,眼泪悄然坠落。 “我从前尤其憎恶先皇,是他耽搁朝政,昏庸无能,打了败仗,才连累我去姜国为质,可如今,周国要在我手上丢了,我比他还要无能。” “天命如此。”明灿淌着泪,喃喃道,“天命如此,不怪你……” 许久,时安睁开暗红的眼眸:“我会让人送你去找郭双。” “用不着的时候将人家扔在一旁,用得着的时候又觍着脸去找,你觉得他还会对我好吗?”明灿双手紧抓他的手,“不要回去了,我们走吧,我们逃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求你,跟我走。” 时安咬着牙,强忍着眼泪:“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你走,你对他们没有威胁,他们不会来抓你。” “我求求你,时安,我求你跟我走,你要是落到他们手中就完了,你跟我走。”明灿泪眼模糊,苦苦哀求,“你已经对不起我一回了,还要对不起我第二回 吗?” “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我也要坚持到底。对不起。” “一直放不下皇子之位的是你!”明灿突然怒吼,“你滚!我不想见到你,你这个骗子,你给我滚!没有你,我也会活得好好的,我会比从前活得更好!” 时安垂眸跪坐,任她打骂推搡,夜深,皎洁月光升起,天冷得要将耳朵冻掉,她打累了也骂累了,靠在墙上,静静看着破旧瓦片漏下的月光。 “是不是要过年了?” “是。” 她闭了闭眼,缓缓沉入梦乡。 两日后,前去探查的将士们带着消息回来,敌军尚未攻占包括都城在内的几座城池,他们可以安然放回。 时安翻身上马,朝明灿伸出手。 明灿瞥他一眼,扶着马鞍,自己跨上马背,沉声道:“走吧。” 他收回空着的手,握紧缰绳,打马前行,疾奔在乡野小道上。 前方是一座县城,他未打算进城,直奔城外小道而去,越过这座城,离都城就又更近了一步。白日的目标太明显,他们趁着夜色前行,天将亮时,抵达目的地,准备寻一处地方歇息。 不远处的山洼旁刚好有几个废弃的土墙,墙面破损不堪,瓦片摇摇欲坠,一行人丝毫不介意,径直朝废弃的土墙去,他们这一路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时安和几个将士上前,稍稍检查检查土墙和瓦片的牢固性,转头牵上明灿:“我们就在这里休息。” 明灿挣脱他的手,抬步往前走。 他跟上,又要抓她的手腕:“灿灿……” 突然,一支箭矢带着破空声飞来,时安一惊,急忙抓住明灿的手腕,将她往怀里一带,箭矢嘭一声插入土墙中,风干的泥土哗啦啦往下掉,几块本就破碎的瓦片,砰的一声落在地上砸成几半。 时安搂着怀里的人,震惊回眸,对上远处山壁上几个手持弓箭的士兵。 “周国陛下,好久不见。” 第61章(正文完) 第61章 时安缓缓后退几步, 旋即抓住明灿的腰往马背上一跳,紧握缰绳,便要离去, 一队人马从山上跳出,将他围住。 领兵的将领不徐不疾走下,勾着唇道:“陛下,这是要去何处?我等已经在此等候许久了。” 时安咬牙不语。 “素来听闻周国皇帝狡猾,我等不以为然,这段时日算是见识到了,我等可是在各个路口守了半个月了,终于把您给盼来了。你又何必把自己弄得累兮兮的呢?走吧,随我去见我赵国国主。”将领上前几步, 拦在他的马前。 他垂眸看去, 看向副将:“你是陈国人吧?陈国如此轻而易举地毁弃盟约,也不知你夜晚能否安睡,难道就不害怕赵国像你陈国一样撕毁那张停战书?” “你!”副将瞪他一眼, 朝将领低声道,“既已抓住他,不如就此斩草除根,否则后患无穷。” 赵国将领不以为然:“陛下有令,命我等活捉周国皇帝,押送回赵国都城。” 副将竭力相劝:“你们不了解他, 他可是在姜国卧薪尝胆十年回到周国又夺下皇位的, 今日不杀他,难保明日他不会卷土又来。” “周国必亡,他卧薪尝胆也是无用,何必如此害怕?”将领上前两步, “不用再白费力气了,这周围全是我们的人,你逃不出去的,下马吧。” 陈国副将又上前劝。 陈国毁弃盟约,背叛周国,陈国国主日夜不安,早已下令,若是能逮捕时安,立即就地正法,不容有疑,只可惜他们未能预料到时安会从这条路上走,此路口赵军为主陈国为辅,他无法先斩后奏,只能不停劝诫。 “你不清楚,他七岁就去了姜国,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却还能咬牙忍下,以图后事。这样的人,若是不杀他,将来必定会后悔的!” “你最好弄清楚这里到底是谁说了算,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你陈国与我赵国签订盟约时,可是口口声声说着从此以后要以我赵国为尊的,怎么,你们想第二次毁约吗?” 两人争执起来。 时安心头微动,微微斜眸朝剩下几十将士看去。将士们会意,握住剑柄的手又紧了紧,刹那之间,一同提剑上前,就在此时,时安调转马头,飞奔而去,围成圈的敌军将士未能预料,吓得立即朝两边撤退,为马开出一条道路。 赵军将领一震,顾不上和陈国副将争执,立即下令去追,可余下的几十周国将士与他们缠斗在一起,只有十几人抽身追赶。 时安听着身后的马蹄声,紧紧抓住缰绳,死死甩下一鞭,几乎要把马背抽出血来,马儿吃痛,急奔在山间小路中,迎面的风呼啸而来。 “抱紧我!不要松手!”时安的声音随着风一起传进明灿的耳中。 她脑中一片空白,被颠簸得已经看不清路,只有无数的马蹄声在她心口来回踏弄。 身后的马蹄声似乎近了,又似乎多了,赵军将领追来,高声下令:“不要放箭,活捉他,他们日夜赶路,这匹马跑不了多远了!” 陈国副将却下令:“此人狡猾至极,前方说不定还有他埋伏的人,立即放箭,将他乱箭射死!” 追来的几十士兵不知该听谁的好,弓举起了又放下,放下了又举起,最后有人不慎松了手,箭矢飞旋而出,追着马上的人去,嘭,插入明灿背后。 “呃!”明灿低呼一声,原本就失了血色的脸更是惨白如纸,剧烈的疼痛感从伤口蔓延开来,她的手上没了力气,再也无法抱紧时安。 风声太大,时安几乎听不见身后的声音,他只感觉腰间的手松开了,急忙抓住那只手,着急喊:“你快抱紧我!” 明灿弯了弯唇:“早知道就不坐后面了……” 时安一惊,回眸看去,瞧见她背后那只长长的箭。 她意识有些涣散,冲着他笑了笑,再也坐不稳,摔下马背。 “明灿!”时安惊吼一声,顾不上急速前奔的马,随之跳下,砰一声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寻去,慌乱撑在她跟前,“明灿!明灿!” 明灿看着他,张了张口,有气无力道:“走,快走……” “不,不,我不走,我不走……”他的泪如雨一般洒落,浑身颤抖得几乎无法站起。 追来的赵国将领高声道:“他现在跑不掉了,把箭都给我放下,给我活捉他,违令者斩!” 士兵们放下手中的弓箭,抽出身后的长剑,紧紧握着剑柄,小心翼翼围上来。 “快走……”明灿重复。 时安跪坐在地上,握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哭着摇头:“不,我不走,我不走……” 她痛到察觉不到自己的泪,也感受不到他的体温,断断续续道:“对、对不起,都是、都是因为我和、和我父皇,你、你才受了、受了这么多苦……对不起……” 时安泪雨倾盆,不停摇头,几乎无法言语,只是张着口,不停地发出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不、不……” 几十将士已握着剑悄然而至,他看着那双犹如死水的眼眸,脑海中一片空白,不停靠近的脚步声踩在这一片空白之中。 他缓缓回神,撑着佩剑慢慢站起,钝钝转身,凛冽的目光穿过凌乱的鬓发朝围来的士兵看去。 士兵们皆是咽了口唾液,握了握手中的剑,小心翼翼看去,不敢再上前。 剑刃划过剑鞘,发出刺耳难听的声音,剑鞘落在黄土路面上,尘土飞扬,他双手握着剑,闭了闭眼,扫去挡在眼前的泪水,挥剑而去。 敌军未能预料,有两个被锋利的剑刃划穿胸膛,重重倒地,其余人面面相觑一瞬,嘶吼着上前。 一剑朝他手臂砍来,他一个侧身将人的头颅砍下,又一剑从背后而来,他俯身躲过,转身将人踢飞。几十人将他团团围住,他逐个击破,手臂上的被砍出数十条伤,雪白的棉絮飞舞,如同漫天大雪。 “再不杀他,他就要将我们的人杀完了!”陈国副将大喊一声。 赵国将领皱着眉大步上前,拔出佩剑,和余下十几士兵一同围困,可眼前的人像是永远也打不倒,几柄剑一同刺去,他扫剑躲避,立即反击,将前面几个士兵刺伤。 余下几人不敢再上前,赵国将领咬了咬牙,往地上啐一口,一剑砍去。 “哐!”时安举剑挡住。 来剑用力下压,锋利的剑刃相互摩擦,刺啦带出一条火星,时安紧咬牙关,支撑在后方的腿不停往后滑,靴底擦着地面,碾起阵阵尘灰。 他手臂的剑伤不停往外冒血,已要坚持不住,余光瞥见地上躺着的人,牙冠一咬,双臂死死撑着压来的剑刃,迅速收回后腿往前一踢,正中赵国将领手腕。 “嘭!”赵国将领预料不及,手中的那把剑摔在地上。 时安一个箭步上前,一剑捅穿他的胸膛。 余下几名士兵未能来得及反应,醒神后转头就要跑,时安一把抽出带着血肉的剑刃,朝几人追去,一剑砍中一个。 “咻!”又一支箭飞来,嘭地插入他的小腿中,他立即站不稳,往前一摔,眼疾手快撑住剑,却还是单膝跪在地上。 “快杀了他!”陈国副将扔了弓,大步跑来。 几个士兵收到命令,立即合剑砍去,时安往前一趴,忍痛拔出腿上箭矢,翻滚几圈,又一剑刺穿一个,迅速爬起身,举着剑一瘸一拐朝剩下那三个士兵去。 他一剑挥去,一个士兵肩上落了一刀,一个士兵胸膛上落了一刀,他咬牙,又是一剑挥去。 就在此时,陈国副将的剑重重落在他背后,他往前踉跄几步,顺手解决掉最后一个士兵,摔趴在地上。 陈国副将看着地上的人,手中的剑几乎都在颤抖,许久,一阵凉风吹来,他咽了口唾液,踢了地上的人两脚,握着剑上前,要一剑贯穿地上的人。 忽然,地上的人一个翻身,一剑刺穿他的喉咙,他双目惊恐,握着剑,往后踉跄几步,重重摔在地上。 时安闭了闭眼,提起最后一口气,杵着剑往前爬。 他身上大大小小十几条伤口,一起往外冒血,带着一条长长的血迹,停在明灿身旁。 “我跟你走,我跟你走。”他喃喃重复,要将人打横抱起,可还没有站起来,便连带着自己一起摔回地上。 他死死咬着牙,又要站起,又重重摔回地上。 一瞬间,泪如泉涌。 “对不起,我们走不了了……”他哽咽着,眼泪淋湿她冰凉的面颊,喃喃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血跟着他的泪一起往外涌,他再支撑不住,往前一栽,抵在她柔软的胸膛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住她的指尖,垂下疲惫的眼眸,微微张口,最后的声音几不可闻: “太好了,你不是姜国的公主,我也不再是周国的皇子了……” 他彻底摔倒在她的怀里,破碎不堪的玄色披风随风飞舞。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