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户遇上假昏君》 2. 乾清宫谜 空荡荡的乾清宫只剩芷沅一人,她有些体力不支地瘫坐到地上,手抚胸口。那跳动的心脏,如今仿佛已经系上了一根毒药的引线。心里默想着:年纪轻轻就当了皇帝的人,怎么能是善茬呢?我还是天真了!这毒药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命。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回到西暖阁的朱厚照,站在窗前,看着手中的玉瓶,忽然轻笑。 “黄连丸加蜂蜜……”他低声自语,“吓唬你的,傻瓜!” 有些信任,从第一眼就开始了。有些喜欢,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他本是想洞悉阵法外的世界,却……忽然舍不得那道阵法里,唯一走出来的人。 太监苏进领着芷沅住进乾清宫的配房,这是参观故宫时总是会被忽略掉的地方。她快步冲进房间,一屁股摊倒在床上。虽然房间极其简陋,小到只有一张窄窄的床、一个小柜子和一张桌子,不过,好歹也算是她在这里的第一个庇护所,总算可以放松下来。 苏进靠在门框上,盯着这个来历不明又怎么看都很奇怪的人,嘟囔道:“你这个小太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皇上竟然特地嘱咐我把离他最近的这间房让给你。你最好是没有什么坏心思,否则,我苏进跟你没完!” 苏进,便是史书记载正德皇帝驾崩时伴其左右的太监,想必也是他身边为数不多的可信之人。 “知道了,苏公公!”芷沅低眉顺目,只想尽快打发他走。 夜深人静,凉风习习,月光从被高墙遮挡的屋间缝隙中漏进房来,让人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我到底是怎么来的明朝呢?我记得…… 为了给《朱厚照,请回答!》这本新开的“明穿”找灵感,好友林柒柒替她联系上了黄牛,混进了《正德皇帝》剧组,那是难得在故宫乾清宫实景拍摄的大好机会。 当她站在乾清宫前宽敞高台的甬道,能透过敞开的宫门,看见依旧光线昏暗的大殿内。 为了防止人太多损坏里面的文物,大多数人只能站在外面。推车、摇臂和灯光设备会给宫殿带来潜藏的撞击和火灾风险,剧组为了保险起见,决定全程仅由一名导演使用手持单机完成拍摄。 此刻已经暮色深沉,只要仰头,便能看见明月升空。不禁让人想起李白的那首《把酒问月》: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一时想入了神,只觉得眼前都是来来回回忙碌的模糊身影。突然,一个身着黄色绫罗、头戴翼善冠的人晃身走过。当她回过神来,视线清晰,却只能瞧见他的背影。 “想必,他就是饰演正德皇帝的大明星迟重。可这背影,怎么感觉……有些眼熟?” 愣了半晌,终于想起自己的任务来。 她假装不经意地蹑手蹑脚走到大殿门口,手扶着门柱,刚刚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割破流血的地方还有些微微生疼,血依然往外渗着。 “那个谁,你来帮一下忙!”金漆雕龙宝座前的导演就近指了个人。 “你是……叫我吗?” “对,就是你!赶紧的!” 终于踏进了这道门槛,顿时,一股子陈旧木头味扑面而来,那是历史经过时间沉淀之后散发出来的厚重味道。 芷沅帮忙调试着灯光的位置。 “好了,谢谢啊,你可以先出去了!” 芷沅边应着“好!”边顺着中轴线往门口慢慢倒退,她想要抓紧时间,打量着殿内的一点一滴。突然,脖子上的项链断开,玉佩掉到了地上。她弯下身去捡,手指触碰到地面的一瞬间…… 是了,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只感觉到有一丝丝阴风拂过,一瞬间撕裂的感觉,伴随着隐隐灵光。 之后,整个世界突然异常安静,只有满殿的月光凝成霜。 似乎一切和刚刚一样,又好像全都不一样。 对,不一样!乾清宫里,突然多了数盏宫灯,刚刚用余光悄悄数过了,一共二十八盏。 她抬起眼来,看见面前站了一个人,好像是不久前晃过的那抹黄色身影。 融融烛火在空旷的大殿里摇曳,却看不清他的影子。 于是缓缓起身,不过刚到他胸口的高度,所以只能踮起脚仰起头来。 他看上去很年轻,虽是闭着眼睛,但却能看出眉眼比她笔下描述的还要精致几分,可眼下渗透出的青黑是她从未写出来的。整张脸棱角分明,威严中带着一丝清冷,而微蹙的眉头又有种说不出的悲伤。这更是她不曾想过的“初遇”场景。 接着,他睁眼的瞬间,刀就到脖子前了…… 看来,这乾清宫里,一定有什么?到底有什么呢? 复盘着今晚的所有奇妙经历,有些疲惫的芷沅便昏昏睡去。这是她来到明朝的第一晚。 那晚,她的梦里,有好多人正拿着刀对着自己的脖子,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是惊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都被汗湿透了。 然后摸着自己的脖子,心有余悸地喃喃道:“天啦,原来我不是在做梦,我是真的穿越了!” 突然,苏进出现在门口,不耐烦地说道:“你小子终于醒了?还不快换衣服,皇上等候你多时了!” “皇上,等我?现在几点……什么时辰了?”芷沅揉着眼睛,有气无力地问道。 “刚到巳时!” “巳时?子丑寅卯辰巳午……”芷沅悄悄掰着指头数了数,“九点了?马上啊,给我五分钟”。莫名有种上“灭绝师太”课却迟到了的恐慌。 “什么五分钟?别怪我没提醒你哦,万岁爷虽然平日待我们这些奴婢宽厚,但毕竟,圣意难测!” “知道了知道了!”芷沅“训练有素”地起身穿好衣服,麻利洗漱完就跟着苏进小跑到东暖阁内。 小皇帝看起来精神奕奕,应该已经起来一些时辰了。看到芷沅歪戴着帽子睡眼惺忪地走进来,搁下手中的书,不觉扬起笑意。 “怎么,还没睡醒呢?朕可是吩咐了苏进,莫要吵醒你哦!” “回皇上,奴婢是等他醒了才进去的!”苏进的语气没有半点惧怕,只是着急着撇清责任。 “朕当然知道你们不敢违命啊,所以才觉得芷沅这般与众不同,着实是有趣极了!”朱厚照一句话便给芷沅这个“从天而降”的“奇物”在明代的深宫里筑好了第一层防护墙。“诺,桌上有糕点,快吃些吧,一会还有要事要做呢!” 芷沅想到昨晚的那颗 毒药,还有睡前在脑海里浮现出的各种宫廷剧情节,不自觉踌躇了片刻,可嘴馋的她很快便被桌上各种各样的精致糕点拿下。 朱厚照的嘴角咧得更开了,“你慢点吃,这些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眼前的人,好像跟昨晚初见之时,不太一样。 三两下,桌上的糕点如风卷残云一般。 朱厚照起身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块手帕,然后如风一般擦身而过,大呼一声:“出发!” 苏进拉着不明所以的芷沅,走到队伍里面。 乾清宫的甬道旁,停靠着一座舆轿,旁边竟站着八个女人。 朱厚照驾轻就熟地坐上去,苏进高呼:“起轿”。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 芷沅看得有些惊讶:女人抬轿?朱厚照这么会玩儿?他该不会真的如史书说的那样……还没想完,她便撞上突然停下脚步的苏进的后背。 原来是朱厚照,命令停轿,让芷沅走到自己身旁来。 队伍重新缓缓出发。 “你刚刚在想什么呢?”朱厚照坐在轿上,身子往芷沅这边倾斜着。 “没什么。只是……有些惊讶,抬轿的,竟然是女人!” “怎么?你觉得,女人就抬不得这轿吗?” “也不是,只是惯性思维认为从事体力劳动的,更多的是男人!” “女轿夫是一种劳动,早在洪武年间已形成,世袭至今,凡被选中进入内廷收充女户者,可食粮、免差,赏赐银两和丝绸。女子凭借自己的劳力,换取报酬,甚至给家人带来优待,她们理应受人尊重,有何值得异样眼光?”朱厚照盯着芷沅,眼带笑意,语气不疾不徐。 芷沅抬眼望去,日辉下的朱厚照,好像镀了一层金光,闪闪发亮。 苏进不时地在芷沅身后小声补充道:“不止,咱们爷,每乘坐一次舆轿,还会给每个女轿夫多给四个钱呢!” 队伍一路经西华门来到西苑太液池边。 朱厚照的另一个贴身太监陈敬,早已在新亭之中打点好一切。供春紫砂壶冲泡好的上等阳羡茶正冒着腾腾热气,掐丝珐琅花鸟盘里错落有致地陈放着珍馐十余品。不远处还静静伫立着一个黄花梨木四方盒。 朱厚照精神抖擞地跳下舆轿,走进新亭,芷沅小碎步跟在他身后。 他先是尝了两口蜜饯,然后才坐下,浅啜一口阳羡茶。 “要不要来一口?”朱厚照冲着一旁的芷沅说道。 芷沅摆了摆手,“还是不了吧,这么多人看着呢,不能这么没大没小,我可不想活不过一集!” “朕就觉得你的【没大没小】很有意思呢!朕答应过【保你无虞】,你完全不必有所顾虑!随朕过来吧!”朱厚照又风风火火地起身往前,走到一个向外延伸的临水高台之上。 芷沅挪着碎步跟上前。 “这水榭台,是观赏整个西苑景观的最佳位置,你看,北有万岁山广寒殿,奇石古松掩映;南可越过宽阔的水面遥望瀛台;东有紫禁城宫墙与殿宇;西面金鳌玉蝀桥与连绵西山;远处碧波千里,近处日光晴朗;此处亦有四时之景,春柳夏荷,秋雨冬雪,各具意趣。是不是美景迷人眼啊!” 3. 保持本样 芷沅轻点了点头,闭目吸气,确实感到心旷神怡。不过最令她沉醉的,恐怕是这一方良辰美景此时只属于他们,不再是人头攒动的北海公园。 “这茶也喝了,景也赏了,该动上一动了!”朱厚照说罢,活动活动了筋骨。 苏进立刻会意,将黄花梨木四方盒端上前来,轻轻打开,只觉得闪出阵阵耀眼的金光。 朱厚照取出一片抛金金叶,然后半蹲立于池边,身体微微向后倾斜,全神贯注,屏息一扔,只见金叶擦水面而飞行,轻弹数十次。 比起能一次打数十个水飘,更让芷沅大为震惊的是:什么?如此劳师动众、大张旗鼓就是为了——打水飘?还是用金叶子作片儿石?难道,他真如史书所说是个昏…… 一阵拍手声和恭维声又打断了芷沅的默想。 朱厚照见众人之中唯独芷沅呆呆站立,没有反应,便问道:“怎么?难道不觉得,朕很厉害?” “呃……就打水飘这件事来说,的确挺厉害的,我苦练多时,也就最多能弹个三四下……”芷沅只能融入集体,应声附和。 “那当然,朕可是研究了许久,怎样的角度、怎样的姿势,甚至是金叶的厚薄、尺寸。经过反复试验,每片金叶重贰两、厚贰分,是最容易打出好成绩的,多一分一豪都会影响效果!”朱厚照绘声绘色地比划道。 芷沅无奈商业假笑道:“真是厉害!那这些金叶,是不是会捞起来重复使用呢?” “当然不会!一会儿,太监侍卫们都各凭本事,谁捞到就算谁的赏钱!当然,如果宫女们愿意下水,也可以加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芷沅只能继续假笑,心里暗想:你们有钱人可真会玩儿! 朱厚照又接连打了好多个金叶,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 “好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准备摆架回宫!”朱厚照刚走出亭子,未行几步,忽遇池中水鸟群飞,他倏尔转身,“拿箭来”。遂拉弓拔箭一射,姿势气势恢宏。正中一鸟,坠于水榭台上,然后冲着芷沅歪嘴一笑,“你运气不错,今日便有烧鸟吃了!” 这一顿行云流水般的操作,倒是看得芷沅目瞪口呆。 回宫路上,朱厚照注意到芷沅神色恍惚,也没太说话。 回到乾清宫,已经接近晌午。 “皇上,该用膳了!”一群太监端着精致的膳食有序地走进来。 “终于可以吃饭了!原来,打工人对着老板演戏,这么累啊!”芷沅一看到好吃的,疲累全消,高兴地跺起碎步,“哎呀不对,我现在是太监?完了,只能看不能吃咯!”她嘴里不停嘀嘀咕咕。“不过,这也太香了吧!这可是皇上吃的御膳诶!”口水已经吞了一茬又一茬。 “大胆,哪里来的奴婢,这么没规矩!”一个身材壮硕又目露凶光的太监一声斥喝,吓得芷沅一抖。 “诶刘公公,你可别把芷沅吓到,他是朕新寻来的。你们都先下去吧,让芷沅伺候朕便是!” “是!”刘瑾狐疑地迅速上下打量芷沅一番才离开。 终于四下无人,“原来这就是臭名昭著的刘瑾呀,难怪看起来就不像好人!” “你一直在嘀咕些什么呢?赶紧坐下来吃吧!”朱厚照语气很是温柔。“只有你我二人之时,你大可以保持自己的【本样】,你是朕的……【盟友】,更是朕的【客人】,来自那道阵法的【客人】!” “【客人】?那我……真的可以吃吗?”芷沅依旧有些隐隐害怕和不安。 “怎么?你害怕?你昨晚可是勇敢得很啊!” “我怕……你又给我下毒……” 朱厚照憋笑道:“朕昨晚不过是给你上道锁,怕你跑了吗不是!说起来,是朕,有求于你!” “真的吗?那……我就真的不客气咯?”折腾了一上午,芷沅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上那么多,她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这个羊肉好吃,清蒸鸡好吃,鹅肉好吃,烧猪肉也好吃……每个都好好吃!不愧是御膳!”她恁是一口没吞下就又塞一口,塞得嘴巴鼓鼓囊囊。“不过,炙羊肉要是能再加点孜然,就更完美了!” “孜然?”朱厚照浅笑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朕还是头一次看到一个女子,像你这般无所顾忌地进食!你真的,很特别!” 芷沅用力吞了一大口,嘴才腾出空来搭话:“这有什么!我们那里的女孩子,都这样的。不过,在吃喝上面,嘿嘿,我确实是不遑多让!”芷沅脸上还生出一些傲娇来,“何况,能吃到堂堂大明朝的御用美食,回去可是能大吹牛逼的呢,哈哈哈!” “那朕可得好好招待你,不然,你得回去说朕的坏话了!” 芷沅只是笑笑没说话,心想:你这大名鼎鼎的昏君,还需要我说坏话吗?你应该让我替你说说好话才是! “不过,这鸡肉嘛,吃起来稍微有那么一点柴,不够嫩滑。”芷沅倒是“吹毛求疵”起来。 “这鸡是河南进贡的固始鸡,因其鲜嫩的肉质而闻名,怎会柴呢?” “也对,供皇宫食用的鸡肯定都是严选的,名副其实的土鸡。肯定是我吃惯了28天速成以及添加了各种添加剂的鸡,一时有些不习惯,嘿嘿!” “二十八天速成?添加剂?” “这叫做科技与狠活,厉害吧,发展到我们那个时代,一只鸡长大只需要28天,而且,还能长出八对翅膀呢!”芷沅的语气带着三分嘲讽。 “那确实是闻所未闻了!” 芷沅吃得不管不顾的,偶然一个抬头,才发现朱厚照的筷子还乖乖躺在筷枕上。 “皇上不爱吃这些?也是,你应该早已经吃腻这些山珍海味了吧?” “其实,尚膳监、尚食局都抠破脑袋变着花样儿给朕做膳食,可是,朕就是提不起兴趣,每次草草吃两口便没了胃口。”此刻,餐桌前的朱厚照,眉目间多了几分深沉,和不久前那个浮夸的纨绔形象,差别甚大。 “皇上,你不是最爱吃春饼吗?” “春饼?” “就是用面粉摊成手掌大小的薄薄的饼皮,然后里面可以夹任何肉类、蔬菜、鸡蛋,然后再浇上你喜欢的酱汁。”芷沅边说还 会绘声绘色地比划。 “听起来,简单又方便,以后出巡还可以带上。” 据史书记载,正德皇帝南巡最爱带的春饼,如今,正德春饼宴甚至还成了康陵村的名片,这些竟是来源于我的提示?芷沅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朕明日就命尚膳监准备。” “好啊!”芷沅缓了缓,又埋头吃起来。“对了,你旁边那碗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啊?” “这是太医院给朕开的安神汤,说是用晨间井水熬的党参、黄芪、茯苓加甘草。朕近来睡得不太好,半夜时常觉得心悸、盗汗。” 党参、黄芪、茯苓、甘草,晨间井水……这些看似寻常的药材名组合起来,让她异常耳熟。这还得益于芷沅为了写,平日喜欢看各类杂书,曾经在一本野籍里看过一个隐秘的配方:党参三钱,黄芪五钱,茯苓三钱,甘草一钱——这是最基础的补气方,但如果煎药时,用铜釜,且以清晨第一遍井水煎煮,药性会微微转向,久服则固涩肾精,渐致精关不启。 一个可怕的设猜想再次击中了芷沅,手一松,筷子滑落到桌上,发出叮当的声响。 “怎么了?” “皇上,熬药的,是否是铜器?” “正是!”朱厚照也从芷沅的奇怪反应中,猜到些许端倪。 “皇上,我怀疑……有人,给你下毒!” “欧?证据呢?”朱厚照的眼里,是意味不明的深意。“你要知道,给皇帝下毒,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每日送到朕跟前的菜肴,都是经过严格的三尝三验。” “银针试毒?现代科技证明,银针变黑是因为银与含硫的物质在氧气的作用下,会生成硫化银,一种黑色的毒物,所以,只有含硫之物如砒霜才可以被银针检测出来。太监试菜?更是无法立刻试出慢性投毒和某些药物相冲的即时反应……”一阵急切的输出后,芷沅才反应过来,朱厚照的表情并未发生明显的变化,“你……怎么都不感到震惊呢?”她反倒被惊得瞪圆了眼睛。 “想不到,你还懂医呢?你倒是说说看,朕吃了这些药,会怎么样?” “我哪里懂什么医术啊,不过是感兴趣,看过一些杂七杂八的书罢了。呃……至于这个方子,据古籍记载,长时间服用,恐怕会……伤到根本,导致……体质越来越差。但是,我也没有十足把握,也许,也许只是巧合?”她尽量回避关键词。 “这深宫之中,没有巧合,有的只是算计!” 当芷沅在心里把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后,那个她想了很久也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似乎有了答案:有人处心积虑,埋线十几年,只为让正德皇帝无国本延续……坐实这个荒唐无子的昏君名号。 朱厚照见她皱着眉头没有说话,便继续说道:“其实,朕小时候,也曾中过毒。是七岁那年,有人在朕的寿面里下了□□。试毒的太监死了,朕只吃了一口,便吐了三天血,足足在床上养了一个月。那时,先帝抱着朕,满眼无奈地说:‘照儿,你要记住,坐在这个位置上,毒,是躲不掉的。’”他的语气,平静得好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4. 须弥之月 芷沅不禁联想到宪宗皇帝、孝宗皇帝的死,都十分蹊跷,现代已经有很多人猜测他们是被人毒死的。看来,皇帝还真是一个高危职业。她只是默默倒吸一口凉气,喉咙有些发堵。 “你,可是又被吓到了?”他立刻又换回轻松戏谑的语气,“说起来,你更应该希望朕死啊,这样,你不就自由了!” “我当然不希望你死!” 朱厚照的眼底生出一抹笑意。 芷沅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因为,你还没给我解药呢!我可不想就这么莫名其妙死在这里!” “原来,是因为这个!”他的瞳色,瞬间又冷了下来,恢复了习以为常的死寂。 “当然不止是因为这个啊!我是觉得,你不该像这样被算计,我希望你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把这大明朝的天下治理得更加繁荣昌盛!”她对他,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 “为何?” “呃……”这么快就要聊得这么深入了吗?芷沅想先糊弄过去,毕竟,她还没看“清”眼前这个人,先拍拍马屁再说:“因为,我相信,你一定是个好皇帝啊!”虽然这的确是她最美好的愿景,但接下来还需要小心求证。 “好皇帝?”朱厚照愣住了,他没想过,会是这样“出乎意料”的答案,还是出自一个刚从【以后】来了不到一天的人嘴里,让他也忍不住对自己生出一些乐观的期许。“但愿,朕不会令你失望!这件事,你全当作不知道,否则,朕担心你有危险。” “皇上,你知道是谁做的?”芷沅心里倒是有几个“嫌疑人”。 “朕刚刚不是说了,让你当作不知道嘛!这件事,朕自会让人去查。要想在这宫中活得久些,你这好奇的性子,得改改!” “哦,知道了!对了皇上,其实,我倒是知道一个‘安神汤’,能让你喝了睡得更安稳一些,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的话……” “朕相信!”他脸上的笑带着一些自嘲,“你可能是这宫里,唯一一个希望朕好好活着的人。说来,还真是讽刺。” “皇上……”芷沅的声音有些发哑,因为,他说的,也许是对的。 “好了,你肚子应该也填饱了吧。”朱厚照迅速收拾好心情,起身走到紫檀嵌玉雕云龙纹宝座边坐下,嘬了两口他最爱的阳羡茶。“不如,趁现在,跟朕好好说说,你是怎么从五百年以后穿越而来的?又是如何触动阵法的?”原来,每次品茗之前,他都习惯先闻一闻热气带出的茶香,接着再小口小口细品。 “皇上,你研究这个阵法,很久了吗?” “两年零两个月,那是先帝驾崩前不久,告诉朕的。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去年的一个满月之夜,乾清宫内似乎闪现出一道隐隐光门,不过转瞬即逝。” “如果,那道阵法真的被打开了,你会进去吗?”芷沅忍不住问道。 朱厚照沉默良久,摇了摇头。“如果进去了,回不来怎么办?”他抬眼,眸中闪烁着无奈,“朕是大明天子,肩上扛着江河日月。朕可以荒唐,可以胡闹,但不可以……一走了之!”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带着十六岁少年不该有的成熟和沉重。 芷沅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史书上的正德会那么矛盾:他建豹房、巡边塞、下江南、自封将军,看似用尽一切方式逃离紫禁城,却又从未真正逃离。因为他知道,那道皇冠,他戴上就再也摘不下来。 “这个阵法还真是神奇啊,只是一瞬,我便穿越了时空,出现在你面前!” “是啊,只是一瞬,便将你这个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却偏偏出现的人,带到朕的身边!” 芷沅感受到了朱厚照的眼神如水波般柔软,不禁唇角微扬。 空气安静了几个瞬间,她立刻收起若有似无的尴尬,“那个……不如,皇上您移步大殿?我给您实地演练演练那晚的情景?” “成!苏进、陈敬,你们都出去,把门守着,任何人不得打扰!” 偌大的乾清宫殿内,只剩下芷沅和朱厚照二人。 芷沅大口喝完杯中剩下的茶,左顾右盼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搁下空茶杯,朱厚照倒是颇有眼力劲,主动伸手接过来。 两人手指尖无意的触碰,只觉心微微一颤,轻到几乎没有察觉。 “那我开始咯!那天,我先进到大殿内,在这金漆雕龙宝座前帮导演调试了灯光……”芷沅瞥见了朱厚照眼里的问号,“哎呀,这些都不重要,以后再跟你细细解释,我先说重点啊,接着,我就慢慢从中轴线往门口退,突然,不知为什么,我脖子上挂玉佩的链子断了,玉佩掉到地上,然后我就去捡……”芷沅正准备模仿当时的动作,弯下身去。 “慢着!” “怎……么……了……吗?”芷沅保持半弯腰的姿势不敢动弹。 “没,朕只是觉得……万一,你就直接穿越回去了……” 芷沅直起身来,见朱厚照依旧满目温柔,便没心没肺地说道:“皇上,你该不会,这么快就舍不得我了吧?虽然,我知道,我们这种从未来穿越来的女孩子,对你们古人来说,是非常有吸引力的,可……我没打算在这里谈恋爱哦!我一生不羁爱自由,爱情的苦,我可吃不了一点!” “谈恋爱?”朱厚照清了清喉咙,“你误会了,朕是担心你如此快地回去,未能帮朕解开全部的谜题。何况,解药,你不要啦?” “解药,对对对,差点忘了!全部谜题?还有什么谜题吗?” “除了这阵法之外,还有一首名为‘须弥叙’的判词,想必,是破解整个阵法的关键,希望,你能助朕解开个中奥秘!” 芷沅的脸瞬间涨红:我干嘛孔雀开屏?羞死人了!于是也学着他清了清嗓子道:“还不把判词拿给我?” “判词可给不了你哦!” “为啥?” “自太宗起,只传当今圣上。此判词传后即毁,万万不能留存于世。不过,词已尽在朕脑海之中,可以背与你听!” 芷沅深吸一口气:你们古人说话都这么……磨蹭吗?能不能直接说重点?“那你背吧!” “一共是十四句!紫府朝垣,武曲化忌。清明望月,天人合一。郭刘之意,直指上都。小鱼未央,对影成双。月落斗神,光窃烛宫。地转水银,天磁暗通。金水相生,此身 为钥。须弥月满,时空可溯。度日如年,锚定虚空。火易乾坤,踏血寻踪。纵隔世代,必逢君前。血脉不竭,执念化莲。阵解星散,两处成全。月光满处,皆是团圆。” 朱厚照一鼓作气背完整首判词。 记性一向不太好的芷沅抠着脑袋问道:“诶第一句是什么来着?紫什么?” “你……你们那个时代,难道也是,女子无才便是德?”朱厚照开玩笑道。 “朱厚照,我听出来了,你……你是在人身攻击!你是皇帝了不起啊,皇帝就可以看不起其他人吗?我们那里,可是人人平等的!女人也跟男人一样,要读书考试的,我也是通过高考考上大学的堂堂大学生好吗!” “你为何要直呼朕的大名,在这里,可没人敢如此!” 芷沅又想到昨晚吞下的朱色药丸,瞬间气势便弱了下来,猫声说道:“我们那里,一个人惹另一个人生气,生气的人都是直呼对方全名的……” 好在朱厚照并未生气,只是有些许无奈。“那人身……攻击?是何意?还有,你们的世界,真的可以做到人人平等?男人女人都可以读书考试?高考?大学?”朱厚照抛出一连串的问题。 “当然也不是绝对意义的人人平等,但起码比你们这里,好太多太多倍,不至于说错一句话就要下诏狱,不需要对领导三叩九拜,也不会担心动不动就被砍头,什么诛九族的就更加不存在了!高考,就类似你们的科举,大学嘛……类似国子监?反正差不多类似的意思啦。” “原来,真的有这样的世界!”朱厚照的眼里,多了几分向往之情。 芷沅捕捉到了他眼神的变化,便踮起脚,想要凑近些、看清些。 朱厚照并没打算避开,反而把脸往芷沅面前凑近。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她瞳孔中映出的自己——苍白,消瘦,但眼睛亮得惊人。 她怔住了,一动不动。 再次近距离欣赏这张俊俏的脸庞,依旧会被震惊到心起涟漪。比起上次,芷沅瞅见了他右边眼角下的那颗浅浅的痣。她只感觉自己连手指都在微微发颤,想要努力压制住,却控制不住微红的耳尖和愈发急促的呼吸。 “你,看起来,好像……很紧张?”朱厚照几乎不眨眼睛地盯着她。 “我……才没有!”芷沅这才捂着脸,往后退了一步。 “那为何,连耳朵都红了?”朱厚照歪着嘴轻笑着。 “没……没有……我……我那是热的!”她再往后退了一步,缓解一下尴尬。“那个……赶紧说回正事!你是怎么确定,‘须弥之月’的阵眼就在这乾清宫内?” 朱厚照也恢复了正经模样。“朕思考了许久,本以为,清明为时节,后来偶然于《道德经》看到‘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得以启发,才猜想清明即乾清,且乾清宫屋顶选用黄色,屋顶乃最接近‘天’的位置,即是‘天人合一’。加之你穿越来的位置亦是乾清宫,更加确定了朕的想法。望月即满月,此为穿越的【天时】。汉臣刘秉忠、郭守敬皆是参与设计元朝大都宫殿,他们设置了南北中轴线,遥指元上都遗址。只是如何确定具体位置,朕还未参透。” 5. 开启日记 “那前两句呢?” “朕查过古籍,紫府朝垣、武曲化忌皆是紫微斗数,能测人之命盘。对了,你刚刚提到的玉佩,可否给朕看看?” 芷沅从衣服最里面掏出来那枚家传玉佩,取下来,递到朱厚照手上。 “这玉佩里面镶的是一条鱼……难道这就是【小鱼】?你说它掉到地上你去捡的瞬间发生了穿越?”朱厚照仔细端详着玉佩,慢条斯理地说道:“这枚玉佩……虽是上好和田玉,但胎体较厚,线条遒劲有力又不拘小节?,有明显的北方粗狂风格,应当是永乐朝之前的工艺。” “你这就能看出它的朝代啦?”芷沅惊叹道。 “诺,你看朕的这枚玉佩,是不是做工明显细腻繁缛很多,可它并非和田玉,因东察合台汗国此时正在内乱,和田玉料于中原已是捉襟见肘。不过,你这块玉的色泽有些奇怪,看起来并非纯白玉,像是,掺杂了一些东西!” “这是我爸给我的,说是传家宝,让我要随身携带,可保平安。‘鱼’的寓意是希望子孙后代生活美好富余,并没有说其他背景故事。哦对了,还有一封祖上传下来的手写家书,被我爸珍藏着,我倒是看过很多次,字写得不错,但没什么特别之处,都是一些对后代的教诲和祝福。” “难道……难道……跟他有关?”朱厚照脸色一变。 “谁?” “一个……不愿提及的名字。” “建文帝?” “你……果然是通晓历史的未来人。这还要从此阵的来历说起:永乐四年,太宗始建北京,相士袁忠彻扈从,让其将相术之法融于紫禁城之建设,为大明千秋万代保驾护航。起卦之后,袁忠彻说:建文若是死于此劫,大明国运恐生‘裂隙’,后世帝王代代早夭,边疆战火不熄。太宗大震,立刻派胡濙四处找寻建文帝下落,甚至不惜派郑和数次南下西洋。同时,命袁忠彻布阵化解。他便以须弥纳芥子之术,借满月潮汐之力,在时空最薄弱处设一阵眼。然太宗令他释意,他却答曰‘天机不可泄露,有缘人参之’。想必,你应该便是那个【有缘人】了。” “所以,朱棣到底是想他死呢,还是不想他死呢?不过,不管怎么说,朱允炆都是他一世的梦魇啊!”话音刚落,芷沅便觉得有些不妥,想要挽回点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她捏紧裙角,等待朱厚照的反应。 好在,他只是无奈地瞅了瞅她,“今世发生的所有,后世都自有评说吧。倒是有些好奇,史书是如何评价朕的!”朱厚照笑得并不那么乐观。 “你……会好奇你在历史上的结局,还有评价吗?” “当然会好奇。好奇是人之本性,不过,朕还是不知道的好。一个人知道了结局,就像被下了诅咒,一定会困在其中,还如何过好余生?未来之所以令人向往,应该就是因其充满未知吧!”朱厚照的脸上恢复坦然和自若。 可芷沅想到历史上朱厚照的结局,心竟不由自主猛地一抽,虽然已经无数次看到关于他的记载,但,这是第一次与这个历史人物产生了真实的共情。他在她心里的形象,增加了一抹悲凉色彩。 “你的反应,看起来,朕的结局……似乎不是很好哦!”朱厚照用着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的语气。 芷沅想要赶紧敷衍过去,“那……后面的呢,是什么意思?” “朕尚未参透!” “皇上,你是不是该午休了,有个刘姓专家说过:饭后躺一躺,活到九十九。” “刘姓?专家?好好好,今日便到此为止,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朱厚照只是抿嘴一笑,生出一边酒窝来。 夜深了,芷沅回到配房。鬼鬼祟祟地把苏进拉进房里。“那个……我有个小请求,不知苏公公可否……” “说吧……谁让主子吩咐我要好好照看你呢!” “就是……你可不可以帮我弄一个日记本啊?还有描笔、朱砂、纽扣……” “日记本?那是何物?” “呃……就是一本空白的本子。我该怎么说呢……《四书集注》这样的书你应该知道吧,日记本就是一本空白的……书,你能,理解吗?” “应该……能吧!”苏进抠着脑袋应道。 “那就先多谢咯!” 苏进奉命将芷沅每日的点滴都汇报于朱厚照。宝座之上,他摩挲着玉扳指,露出不明深意的笑意。 “苏进,就照她的意思去办。纸要金花笺,封面嘛,要青绿绫面包背,然后装订成册后送去给她。记住,要弄得精巧雅致一些!” “是,奴婢明日一早就去办!” 芷沅搜集好了一大堆所需原材料之后,在微弱的烛火之下,连夜开始制作起日记本来。她先将从左到右翻页的本子倒转过来之后,封面贴上一条类似青花瓷色泽的磁青纸作为写名字的地方。然后用布条编成一个扣绊,另一端粘上一颗纽扣,可以将日记本系紧? 月色正悄悄宣泄……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埋头制作,那独一无二的日记本终于大功告成。取个什么名字好呢?芷沅迟迟未落笔。 她抬起头来,从狭窄的窗户望出去,只能看见高墙之上的一缕天空,陷入思忖:这本日记,一来,是为了记录我对正德皇帝的观察,看看他到底是不是昏君;二来,是写下我新的一些灵感;三来,似乎也是【我来过】的一些证明。 就叫《黑屋随笔》罢?不好,太压抑了。叫《大明游玩录》?不好,喧宾夺主了。不如,就叫作《正德观察日记》?嗯,直奔主题,言简意赅,不错不错! 芷沅用工整的字迹在封面写好名字后,便开始记录在大明的第一篇日记: 正德二年丁卯年五月二十一日,天气晴。 这是我来到大明朝的第二个晚上。依然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呢?我还没琢磨透。虽然刚见面就给我喂毒药,但是之后,又变得很温柔……还有他纨绔笑容下的脆弱和无奈。 在这个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笑话、等着他绝嗣的深宫里,我这个从未来来的陌生人,竟然成了那个例外——那个希望他能像个普通人 一样,好好地活着的人。那么,要害他绝嗣的人是谁呢? 算了,怎么这么快就共情了呢?才不要惹火上身呢。就在这里吃吃喝喝玩玩,顺便观察一下朱厚照,然后搞搞创作,完事回去!嗯,对,就这样! 对了,听朱厚照说,我之所以会穿越而来,是因为乾清宫布有“须臾之月阵”。这是一个由朱棣遣人布下为压制朱允炆一脉的阵法,具体的玄机还不得而知。同时还留下一首判词,我好不容易给记了下来,一共十四句:紫府朝垣,武曲化忌。清明望月,天人合一。郭刘之意,直指上都。小鱼未央,对影成双。月落斗神,光窃烛宫。地转水银,天磁暗通。金水相生,此身为钥。须弥月满,时空可溯。度日如年,锚定虚空。火易乾坤,踏血寻踪。纵隔世代,必逢君前。血脉不竭,执念化莲。阵解星散,两处成全。月光满处,皆是团圆。这应该关乎我如何回去吧?还得好好研究研究才是。 不能再熬夜了,早点睡吧!全世界晚安咯! 近些日子,朱厚照隔三差五便会去上朝。每次他去御门听政,都刻意把芷沅留在空旷的乾清宫。百无聊赖,嘴里自言自语地嘀咕道:古人也太无聊了吧,没有手机、没有电视的日子到底要怎么度过啊?现在连陪我说话的人都没了,这样下去,我不是无聊死,就是憋疯掉。 可转眼,朱厚照温柔的笑颜便不自觉浮现在她眼前,前面的烦恼瞬间被抛诸脑后。立刻进行自我pua:天天看电视手机多没营养啊,还伤眼睛,浪费时光,在这里,每天尚膳监变着花样做美食,是有钱都买不到的体验。再说,还能近距离看帅哥,赚大了,哈哈哈!不禁咯咯笑起来。 “想什么呢?如此眉开眼笑!说出来,也让朕高兴高兴?” “朱……朱厚照?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上朝吗?” “今日无事,便早些下朝。倒是你,可得改改直呼朕大名的习惯,朕是不介意,可要养成习惯说顺嘴,被外人听了去,恐怕就要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你说得很有道理,我得注意一点,这里毕竟是皇宫,别哪天脑袋搬家还不知道为什么。”芷沅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所以,你刚刚,在想何事?” “呃……那个……大概是……在想一会吃什么吧!” “哈哈,真是贪吃鬼!”朱厚照脑海中浮现出她嘴里塞满食物的模样,虽是在调侃,可嘴角不自觉上扬。 “民以食为天嘛,人不爱吃,那还能指望他爱什么吗?我们是人,要肆意而活,要有活人感!” 朱厚照总能不自觉地被这样的生机勃勃所感染。 “诶,天儿开始热了呢,你们这儿,夏天也没空调,怎么熬啊!”芷沅大大咧咧惯了,边说边扯开层层叠叠的衣领,不经意间,玉佩被扯了下来,滚落到乾清宫的黑金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二人眼瞅着圆形的玉佩在地上向前滚动着,却突地戛然而停。 “诶,我穿越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它掉到地上,突然就停了,似乎,也差不多就是这个位置。” 6. 似梦非梦 朱厚照走过去,拾起玉佩,又轻轻往地上一抛,果然,玉佩还是在刚刚的地方停下,试了好多次,都是同样的结果。他又拿着玉佩,往地面那个位置贴,能感受到微微的吸引力。“如果朕没猜错的话,这玉佩里的杂质便是磁石,而此处在铺设金砖之时,也已埋下磁石,以此为引。想必,这里便是阵眼了。” “对影成双……我想到一件奇怪的事。我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看不见你的影子,可后来,你的影子又突然出现了。” “不错,朕也发现了,之前的满月之夜,朕点燃殿内的二十八盏烛火,是有细长的影子的,可你来的那一刻,约莫子时,却没有。刚好,未央,即子时。” “月落斗神,光窃烛火……难道是说,当满月升至特定高度,月光会穿透宫殿高窗。那一刻,月光,已悄然替换了烛光。每一盏灯的火焰核心,都已被一缕纯粹的月华‘偷梁换柱’,所以才没有了影子?那斗神是什么?” “朕曾听一个修建紫禁城的老工匠的后代说过,紫禁城的宫殿里多处供奉斗神,就在各殿内牌匾正上方。斗神,便是八卦中的北斗星,在道教中是天子的象征。” “这地砖之下,一定藏着磁石和水银制成的‘星轨’,满月引发地底水银的微观潮汐,月光照向二十八盏灯和斗神牌位,形成星宿图。磁力随之变化,驱动星轨在砖石内部进行肉眼不可见的位移。整个过程如钟表机芯般精密无声,直至子时,地下星图与天上星宿达成完美共振。” 朱厚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么,是不是,只要在月圆之夜的子时,站在阵眼的位置,‘须臾之月阵’便会自动开启,然后我就能穿越回去了?这么简单吗?”芷沅的语气中,是难掩的激动。 “还差【人和】。接下来那句,还不知道是否与此有关,你再仔细想想,可否有遗漏之处。” “我记得,我当时就是……这么退啊退,然后玉佩掉了,我再去捡……”芷沅边回忆边重复着当日的动作。 朱厚照一个轻巧的拉拽,便将她揽进怀里。 “皇……皇上……你……” 朱厚照红着脸撒开手,“朕不是说了,谜题还没解完,你不能走吗!” “这也不一定对啊,不是还有几句没解出来吗?试一下,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嘛!” “可……万一你……” “皇上,你真的、确定没有……对我动心?你可别欺负我没有恋爱经验哦!” “你猜猜看!”朱厚照又坏笑起来。 “你你你……看你样子,肯定是个恋爱专家!” “谁说的?” “史书可是有记载哦!” “哦?如何记载的?” “说你声色犬马、放荡不羁,有很多美女……” “当真,是这样说的?” 芷沅见朱厚照忽地沉下脸来,吓得微微一颤,赶紧找补道:“没有没有,我这不是跟你开玩笑吗,呵呵!” “哈哈,朕也是开玩笑的,你是不是被朕的演技所骗?”朱厚照突然又露出笑容。 芷沅这才偷偷松了一口气:看来以后说话必须得过过脑子,他毕竟是当今皇上,那晚的凌厉目光还历历在目呢,万一一不小心惹恼了他,不给我解药了咋整。 咕咕咕! “饿了吧?用膳吧!” 朱厚照依然屏退四下,与芷沅一同吃饭。 “饿死了饿死了!照我看,皇帝真不是个好差事!上朝比上学、上班还要要命!” “你又有何高见啊?”朱厚照悠悠地看着她。 她边往嘴里狂塞食物边迫不及待地输出:“不过,文武百官更惨,半夜就得起床赶路进宫,腿都得走断,比我们那里的‘997’社畜还要惨得多!” “九九七?社畜?”朱厚照认真地在听她说的每一个字,也对她口中的世界很是感兴趣。不过他示意她小点声,隔门有耳。 芷沅喝了一大口汤,才勉强把嘴里的东西送到胃里。“997就是每天早上九点,差不多是……巳时上班,晚上九点……也就是亥时下班,一周工作七天。至于社畜……就是我们那里对打工人的称呼,意思是被资本家当畜生一样压榨。皇上你虽然算不上资本家,可是,看起来怎么也……很惨呢!”芷沅说完才觉得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口无遮拦的坏毛病也该改改了。 “哦?还是第一次有人说皇帝惨的,你倒是跟朕说说,怎么个惨法?”好在,朱厚照脸上未露出半点不悦。 芷沅才敢接着说:“皇帝,看似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被全天下人俯首称臣,不还是得天没亮起床上朝,批奏折到深夜,你的下一任,晚上睡觉还得担心有刺客,不得不在自己寝宫摆上27张床。你的思想被文官裹挟,你的行动被宦官监视,还有一个皇太后在你身后虎视眈眈!所以,你,其实,很可怜!” 此时朱厚照的表情层次过于丰富,有震惊于芷沅的直白,也有叹息于自己的无奈,还有惊喜于如获知己,一时无言。 “皇上……是你让我说的,你可不许生气哦!” “朕当然不会生气。只是,从来没有人对朕说过这些,也定不会有第二个人敢对朕这么说!从小到大,朕身边都是阿谀奉承之人,父皇走后,只有苏进,能让朕放心。不过,他也无法分担朕的烦恼和忧伤,朕只能时常对着天上的那轮明月诉说心中的苦闷。” “对了皇上,之前看你的表情,难道陈敬,是……刘瑾的人?” “聪明!不错,他是刘瑾安插在朕身边的眼线,所以,在他面前得谨慎说话行事!” 芷沅一边点头一边更加同情眼前这个小皇帝了,才十几岁,就得每天提心吊胆带着面具做人,多累呀! 吃完午饭,芷沅有些犯晕,便靠在东暖阁的侧椅上昏昏睡去。阳光晒到她的脸上,才迷迷糊糊眯开眼睛,只看见那人端坐在龙椅上,正全神贯注审视着奏折,一个接一个,时而愁眉紧锁,时而愤怒捏拳,时而悲从中来,似梦非梦! “醒了?”那人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并未抬头,继续翻看着奏折。 “呃……嗯……刚刚被这阳光刺到眼睛,所以……醒了!” “肚子饿吗?要不要吃些点心?” “皇上,这不刚吃完午饭不久 吗,你当我是猪吗?” “猪多好啊,每日只用吃吃喝喝,没有烦恼。” “猪被圈养着,没有自由啊!我可是一生不羁爱自由!我虽然爱吃爱喝,但也爱到处游玩儿,爱我的‘事业’,虽然现在还只是兼职。你知道的,在我们那儿,我还是个作家!”芷沅一说到自己的爱好,便兴致勃勃起来。 “嗯,朕记得你说过!” “你都不好奇我写的什么吗?” “那你跟朕说说?” “好啊好啊!我从大一开始写,至今一共完结了7本,都是朝堂权谋或古装探案类,这些都得益于我平日爱看各类历史书,还有就是到四处旅游,不仅开阔眼界,所见所闻还能提供不少灵感,所以,反响还不错,有那么十几万粉丝,还赚了点小钱,嘿嘿。”芷沅一脸傲娇的小表情。“不过,我的,几乎没有爱情线,因为我没谈过……导致我的新,有些卡壳……” “没谈过?新?”朱厚照迅速提取关键信息。 “没谈过恋爱啊!不过,可不是没人追我哦,是我不想谈而已我一直觉得吧,谈恋爱很没意思,两个人一会哭一会笑,要死要活的,跟神经病一样……不过,毕竟,还是要迎合一下市场,所以想把新,写成权谋+爱情!” “你真厉害!不知,朕是否能有这个荣幸,拜读你的作品呢?” “呃……我还没想好怎么写呢!”芷沅暂时不打算告诉朱厚照,自己新书的男主角就是他。“对了,你是在看奏折吗?如此认真。” “当然!” 芷沅确定了自己刚刚不是在做梦,脑子里愈发混乱。 朱厚照只是抿嘴一笑,继续认真看奏折。 芷沅这样不远不近地盯着他,一时入了神:怎么会有男生的睫毛这么长,鼻子这么挺,皮肤这么白皙,还有那嘴唇…… 发愣间,朱厚照已经走到她面前而浑然不知。“喂,你在想什么呢?想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芷沅回过神来,擦了擦口水,掩饰道:“我就是……就是想到中午吃的那个烤乳猪,实在是太美味了!” “烤乳猪?”他挑着眉,眼含笑意。 用过晚膳,朱厚照一直在东暖阁看奏折到深夜,芷沅无聊到只能一边悄悄打着瞌睡一边陪在他身后。 “怎么?困了?”他的目光,时不时地瞥向地面。 “皇上真厉害,后脑勺都长眼睛了呢!”芷沅轻松回应道。 “朕当然只有一双眼睛。那是因为,你的影子,在烛火里偏偏倒倒。”他的声音,分明带着笑意。 “啊!”芷沅这才恍然大悟地,瞅到两人映在地上的清晰身影。 “你在你们那儿,每晚睡得很早吗?” “也不是,我们那儿有手机,只要一沾上这玩意儿,几个小时就没了,好在,现在学校没什么课,第二天早上也不用早起!” “手机?” “呃……是一种高科技‘毒品’,让人非常上瘾的那种!” “高科技毒品?”朱厚照对这个【以后】的世界,展现出了极其浓郁的兴趣。 7. 逻辑裂痕 “怎么说呢?就是一个这么大点的盒子,里面却装着整个世界,有你想得到的,也有你想不到的,总之,就是——迷人又危险!” “听起来,真是有意思。芷沅,以后有机会,你多给我讲讲你们那里的新奇玩意儿吧!” “好啊!”芷沅见朱厚照合上了桌上的最后一本奏折,“皇上,你是要准备就寝了吗?” “嗯!” “你等我一下哦!”芷沅提着裙角,小跑出去,没一会的功夫,端着一个青花瓷碗回到暖阁。原来,她早就让苏进在门口用小炉温热着牛乳,以便朱厚照随时想睡了都可以立刻喝到。 “皇上,这个,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可以让你睡得好的‘安神汤’。” 朱厚照接过碗,看了看又闻了闻,不可置信地问道:“这不过是,牛乳?” “不错。牛乳中的色氨酸进入大脑后,会转化为血清素和褪黑素,改善睡眠质量。牛乳中的镁,也能放松肌肉、降低皮质醇水平,缓解紧张情绪。说人话,就是牛奶助眠!” “牛奶助眠?” “对啊,你赶紧趁热喝了吧!” 朱厚照乖乖照做,一口气喝完了整碗牛奶。 “好了,赶快去睡吧,晚安,好梦哦!这是我们那儿的【睡眠祝福语】,受到祝福的人,就可以睡个好觉!”她的笑,总是有股奇特的魔力,让人觉得温暖和安心。 “晚安?晚安,好梦!” 那个晚上,朱厚照带着芷沅的祝福,果然很快入睡,还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 日记更新: 五月二十二日,天气晴。 算算日子,这不过是我来这里的第三天,为什么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在这里啥都好,就是没有手机、电视、电脑,真的会无聊诶!不过,对着他,我好像已经不会感到害怕了。反而,每天能看见他,总是会觉得心情还不错! 我今天为什么心跳突然变得这么快?我为什么会脸红?该不会是…… 我诶,可是一生不羁爱自由,从小到大也不少人追,可从来没想过要恋爱,吃吃喝喝不香吗?干嘛要去吃恋爱的苦?不了不了!可……可史书上也没说他长得这么帅啊,跟画像一点都不像,嗯,不上相!我可一定要把持住!虽然喜欢好看的事物,是本能!但千万千万不能色令智昏!还是尽快想办法回去吧! 这日下午,太阳有些灼热。 朱厚照紧闭乾清宫的大门,在里面乒里乓啷,弄出不小的动静。芷沅从自己的房间循声而去。 “陛下这是又开始放烟花了吧!”陈敬瞥了一眼就走了。宫里的其他小太监也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唯独芷沅好奇地扒在门缝上,使劲往里瞅。 “何人?”朱厚照看到映在门上的影子,大声喝道。 苏进迅速打开门,把门外之人捉了进来。 “哎呀……疼……疼……轻点!” 朱厚照认出声音来,“苏进,赶紧松开!你先出去,把门守着。” “是!” 他把她扶起来,连声音也温柔起来:“芷沅,你为何在门外窥看呀?” “皇上,我只是好奇,你关着门在里面干什么而已。”芷沅余光瞥见乾清宫里面靠着门附近燃放着一堆烟花,而朱厚照则正从放着火铳和图纸的御桌前缓缓地走下来。 “你都来这里好些日子了,为何还没懂自保之道呢?在这深宫之中,想要全身而退,唯有不看、不听、不想。你倒好,事事争着看、抢着听、翻来覆去想,你这不是往死里钻吗?要是哪日朕不在你身边,恐怕你都不知道自己如何死的!” “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如此说来,朕终究是失败了,对吗?历史,向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 “皇……皇上,你不是说了,不让我告诉你历史的结局吗?” “瞧你这惊慌的模样,便已经告诉了朕答案。”朱厚照没了意气风发之样,垂着头,满眼破碎。 芷沅的心像被揪起来一样疼,这是她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观:他一难过,好像自己也会跟着难过起来。我应该怎么安慰他呢? 许是看到了芷沅的不知所措,朱厚照反倒笑着说道:“为何不说话了呀?” 芷沅鼓起勇气,一股脑倒出心中疑惑,“皇上,你让我感觉到很……割裂,就像对比着看《明实录》和《明史》,就会发现有很多地方是相互矛盾的。那些逻辑的裂痕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那你先跟朕说说你的想法?” “是你让我说的哦,可不能生气!” “朕是那么小气的人吗?保证不生气!” “我看到你于人前之时,会故作荒唐纨绔,动静怎么大怎么来,而关起门来,又对着奏折忧国忧民。还有,扶持刘瑾等宦官,只是为了和文官制衡吧!” “不好,朕的秘密都被你看穿咯!”朱厚照故作俏皮地说道。 “那是因为皇上你没有把我当外人,愿意把真实的样子展现在我面前。否则,别说是看透真相,恐怕我这小命,都不知已经死了多少次!” “也许因为你是‘天外飞仙’,所以朕对你,并没有提防和算计,反倒是多了一个可以说说真话的人。”他顿了顿,脸色一沉,“何况,朕若是不荒唐,这龙椅……可还坐得稳?” 听到这样坦诚又无奈的回答,芷沅只觉心被一击。“那我是猜对了?可刘瑾是坏人啊,他背着你,做了很多伤天害理之事!” “坏人?你还真是单纯,一个人,又怎么能单单用好坏来形容呢?尤其是朝堂之上、后宫之中,不乏身不由己之人。更何况,你真以为他所做之事,皆是朕所不知?”朱厚照的眼神突然凌厉起来,像是变成另外一个人。 芷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浅露惧色,手不自觉地紧紧撺着裙角。 朱厚照往前迈了一步,“你……是在害怕?你怕朕?” “不……不是,我只是……只是以为,很多事,都是刘瑾假传圣旨、阳奉阴违,没想到是……”芷沅的声音不由的有些颤抖。她再次意识到,近日来对他和颜悦色、包容有加的那个人,是一国之君,手掌众人生杀大权,带着不怒自威,让人胆怯。 “没想到,真正坏的人,是朕?” 芷沅边说边退, 朱厚照边问边进,两人始终维持着一步的距离。 “你可知,朕十四岁登基之时,接手的是怎样的一个国家?” “史……史书说,是‘弘治中兴’!”芷沅为了写,又再次通读了史书上与朱厚照相关的部分。 “呵!”朱厚照冷哼一声,“这大概就是他们编造来抹黑朕的最大谎言。而真实情况是,国库空虚、边防废弛、流民四起、民穷财尽。彼时,刘健、谢迁、李东阳等文官重臣把持着朝廷上下,欲架空朕这个少年天子。朕赤手空拳独自一人,拿什么去跟他们斗?可朕不愿认输,便只能扶持刘瑾等八虎为首的宦官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再逐步派他们掌司礼监,提督东西厂,分管京营,一步一步夺回权利!” 说完这段话,两人已直逼大殿门口。朱厚照一只手轻轻护住芷沅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撑于门上。 芷沅则一直死盯着朱厚照的眼睛,他的所有情绪变化都尽收眼底。从痛苦、愤怒、无奈,直到变为可怜,她的所有害怕和恐惧也随之烟消云散。因为她知道,眼前这个男孩,绝对不会伤害她。事实上,除了那颗所谓的“毒药”,朱厚照对她尽是包容,甚至是宠溺。 对啊,他还只是个十几岁的男孩而已,这是所有人都忽略了的事情。 “对不起!我相信你,你一定不会伤害我!” 朱厚照没说话,只是轻轻吁了一口气。 “皇上,我知道你要拿回权利,这条路会很难很难,前有狼后有虎,周围的人又都各怀鬼胎,你一定很辛苦吧!”芷沅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拍着他的肩膀。 大多数人能做到在苦难面前故作坚强,却抵不住在温柔的抚慰下红了眼眶。 小男孩不禁眼里闪烁着泪光。 “自从父皇走后,再也没有人如此真心实意地关心过朕。人人只知阿谀奉承,于己谋利,无人真正在意过朕的感受,朕虽是九五之尊,却也不过是凡胎□□,岂会没有七情六欲!” 这也许是先帝驾崩后他第一次在人前落泪吧。 朱厚照只是眼角滑下几滴眼泪,便恢复如常。尽快收敛情绪,大概是他成为人君的第一课吧。 此时,芷沅还在朱厚照的“门咚”之下。他突然凑到她耳边轻声低语道:“好了,你现在知道了朕的秘密,那你也得告诉朕一个秘密才行!否则,你今日,休想离开!” 芷沅顿时感到有一股微热的暖流顺着耳朵流入心底,痒痒的,酥酥的! “呃……告诉你也无妨!其实,我新写的这本叫作……《朱厚照,请回答!》。” “我在啊!” “啊?你……这是在回答我?” “对啊!只要你叫朕,朕便会回答你!” 霎时间,芷沅感觉自己仿佛身处白色的月见草之中。 “其实,这是我的名字啦!” “那,想必男主角,就是朕咯!” “嗯……可以这么说吧!” 朱厚照脸上瞬间轻松地漾起笑容来,“那女主角呢?” “女主角当然是历史记载的独得您圣宠的刘娘娘啦!”芷沅眼神回避着他。 8. 装神弄鬼 “刘娘娘?你不就正好姓刘?” 芷沅倒是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那个……什么味道啊?好像什么东西烧焦了?” 两人低头一看,原来是朱厚照的裙角被没有熄灭的火苗点着了。他着急着救火,芷沅才得以从他身前溜走。总算可以好好呼吸一番。 她转头道:“呃……皇上,你放心,今日你跟我说的这些,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 “朕若是不相信你,怎么会让你知道呢?” “也是……” “诺,又到给你解药的时候了,你先吃了吧!”朱厚照掩饰着笑意。 那是一颗褐色的小丸子。 芷沅立刻吞下,瞬间觉得神清气爽,饭都能多吃两碗。 朱厚照早已被她的一举一动牵引,嘴角总是微微上扬的弧度。 六月初十,天气晴。 原来朱厚照真的在作戏,荒唐,只是他的保护色。所以,他的全盘计划到底是什么呢?最后,他又为何会失败? 《明实录》和《明史》之中的矛盾之处,逻辑裂痕中的秘密,便是历史留给我们的一些真相? 只是,他辩解时的无力,让人好心疼。原来,他将自己包裹起来,只是因为没有人能够真正懂他。我好像也能跟随他的难过而难过。 朱厚照于我而言,好像再也不是一个存在于历史书上的冰冷纸片人,也不仅仅是我的男主角。这个原本只是在脑海跳跃的身影化为有血有肉的人形,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经过默默观察,芷沅早已摸清了朱厚照的做戏策略,既然只是为了丰满“纨绔皇帝”的人设,也不能玩脱了。打一棒还得给个枣子。 鉴于大臣的多次奏请,李阁老更是多次亲自到乾清宫劝谏皇帝,朱厚照终于答应再次参加经筵。 大明自明太祖朱元璋起,便十分重视学习,于是承袭了前朝宋元的经筵制度,且仪式更为复杂,虚礼更甚从前,这对于天性洒脱自由的正德皇帝来说,简直就像牢笼一般,从心理和生理上都十分排斥,何况经筵所学之书他早已了然于胸,只能是偶尔配合群臣作作戏了。平日即使假装贪睡不上朝,朱厚照其实也是四更起床,开始看书习字。 明朝的经筵制度规定在每年春秋两季气候适宜时举行,安排在每月初二、十二、二十二的早朝结束后(没错,意思就是上完班紧接着还要上课。)现虽已快入夏,算是补了前面落下的课。参加人员除皇帝外,朝中大臣都要加。皇帝在文华殿面南坐下后,方才传唤百官进入,行君臣之礼。开讲前,鸿肿寺的官员提前把书籍、讲章摧放在御座前的御案上,讲官和展书官分别立于御案对面的讲案两侧。开讲后,讲官照本宣科地诵读,展书官不失时机地翻书。此时,皇帝只能心无旁鹭地听讲。即使讲官讲得不好,皇帝也要硬着头皮听下去。经筵确实是一个形式大于内容的学习制度。 “朕今日下朝后还得参加经筵,你若是肚子饿,可食些糕点,朕已命尚食局准备了些。好好待在乾清宫,朕不在,切忌不可四处乱晃!”每次朱厚照离开乾清宫,都会对芷沅再三叮嘱。 “知道了知道了,你从昨晚到今早已经说了八百遍!”芷沅懒懒地趴在桌上,一副完全没睡醒的样子。虽然皇上特准她每天可以睡到自然醒,但是她也怕被别人抓到小辫子而陷他于两难的处境,所以每日还是尽量早起。 一整个上午,乾清宫都冷冷清清。 “我亲爱的手机……电脑……你们还好吗?你们的主人我,已经快一个月没宠幸过你们了,你们肯定很想我吧,我也很想你们!从来没有跟你们分开过这么久!”芷沅戏精上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演了起来。“哎,这样无聊的日子,不知道何时才是头。” 熬了好一阵,她仍旧磨皮擦痒、无所事事,于是开始翻看起皇帝的书架。这密密麻麻的书形成了一堵高墙,下面触手可及的部分,都很崭新,搭着梯子,越往上面,书反而越是陈旧,例如佛家经典、资治通鉴、孙子兵法等。 已经接近晌午,芷沅翻看得正是投入,听到有一群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以为是皇上归来,放下书便冲向门口,结果和来人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不过,这个人并不是皇上,而是,刘瑾。 “刘……刘公公?皇上尚未归来,您这是为何而来?”芷沅深感不妙。 “咱家是为了圣上安危,特来查明你的来路!”刘瑾开门见山,直截了当让手下抓住芷沅。 “说,是谁派你来的?有何目的?” 看时间,皇上应该也快回来了,芷沅寻思她必须拖延时间,才能让自己免受皮肉之苦。 “哪有人派奴婢来,奴婢就是直殿监新来的送时辰牌的小太监,前不久送到乾清宫时,有幸被皇上留了下来!” “直殿监?我跟直殿监的王公公素来交好,从未听他说过会派新来的太监到乾清宫送时辰牌,你分明是撒谎!” 好好好,就你刘瑾人缘好,哪儿都有你熟人。“奴婢哪敢撒谎,那日,适逢原本当值的太监生病,情急之下,王公公才临时让奴婢来的顶替的。” “撒谎!” 又怎么了,你这个老太监,真难缠。芷沅心里已经翻了一万个白眼。 “直殿监根本没有王公公,其掌印太监是陈公公。还不给咱家从实招来。” 好好好,原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呢,那就别怪我跟你胡扯八诌了。 “公公英明呀,看来也是瞒不住了。主定不会怪奴婢道出真相的。” “主?主是谁?” “公公,此乃天机,万万不可过多泄露呀,我只说于你一人。” 刘瑾半信半疑地走过去,弯下身,“咱家警告你,要是敢耍花招,定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芷沅开始与刘瑾耳语。“其实,我来自天上。”刘瑾一脸震惊。芷沅眼看大鱼上钩了,于是接着说道:“我乃天主派来皇上身边的灵童,也就是真龙护法,你若是今日伤了我,定遭天谴。” “你你你……胡说八道,咱家如何能信你?”刘瑾明显有些相信但又有些害怕。 芷沅乘胜追击,“莫急莫慌,我既是天主派来的,定是有知晓未来的能力,待我一探……”芷沅装成做法窥探未来的样子……“看到了,在两个月后的中秋时节,你会突患眼疾,眼如望羊……不过我法力有限,暂时只能看到如是。你大可待中秋验证后,再来与我清算也不迟,莫要跟天主作对呀,公公!” 刘瑾听着越发觉得有理,便命人放开了芷沅。此时,苏进赶了回来,不过好在有惊 无险。没过一会,朱厚照也匆匆而回,看到芷沅完好无损,也并未追究刘瑾,只说了一句“刘公公……朕还有一句话,”接着走到他面前耳语,也算给他留足面子,“平日你做的事,朕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若敢动她一毫,朕必百倍奉还!”刘瑾一行人灰溜溜地走了。 朱厚照屏退他人后,担心地问道:“芷沅,你没事吧?” “你看,啥事儿没有!哈哈!” “你怎还能嬉皮笑脸,你可知刘瑾是何等人?都怪朕不好,一时疏忽大意了!”朱厚照第一次感到如此慌了阵脚。 “此话怎讲?” “但凡朕出席经筵上,刘瑾都会一直伴在左右,可这照本宣科着实令人瞌睡,朕好似打了个盹,醒来时他已不见踪影,朕突感不妙,以朕对刘瑾的了解,他定不会错过朕不在你左右的好时机,所以令苏进先赶回来查看。随后又想,若是他真去找你麻烦,又岂是一个苏进可以阻止得了的,朕便打发了群臣,草草结束了经筵赶过来,所幸,你安好!” “皇上放心,我这个从五百年后穿越来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就被人欺负?” “这可是皇宫,危机四伏,不是你们那里的世界,你切莫掉以轻心。刘瑾如今在朕的纵容下,已然飞扬跋扈,除了朕,恐怕谁都不放在眼里,先斩后奏是时常发生的事,是个极端危险的人物,你以后看到他,躲得越远越好!” 芷沅乖乖点头。 “对了,你是如何做到在刘瑾面前全身而退的,他竟然没有动你分毫!” “这个老家伙确实有些难缠,一开始我假装直殿监的太监,被他诈出我在撒谎,于是,我只能借鬼神之说了。果然,越没文化的人越迷信。不过,要是不说点真东西出来,也怕是糊弄不过去,还好我向来喜爱看各种正史、野史,记得曾看到过关于刘瑾近视的故事,‘正德二年中秋,瑾突眼感模糊,能近祛远,时未能侍奉上左右……’还戏称刘瑾因患近视错把屎当成虾酱。我就把这当先知说给刘瑾了。至于到底是否为真,到了中秋便知。不过摆脱眼前的麻烦最重要,也顾不了其他!” 朱厚照突然一把抱过芷沅。 “你放心,朕以后定会好好护住你!” 她发现自己竟悄然地屏住了呼吸,只能听到心脏如雷的跳动声。 六月十五日天气晴 这才六月,天气已经很是闷热,好在每天都有冰西瓜吃,还有各种解暑饮品。我还给他做了水果冰沙呢! 刘瑾这个坏蛋正式粉墨登场了。好在他没文化,暂时还能糊弄过去。不过,就像朱厚照所说,一个人,又怎么能单单用好坏来形容呢?尤其是朝堂之上、后宫之中,不乏身不由己之人。他还得依靠刘瑾制衡文官呢。他每天,到底过着怎样的日子呢?他不过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却要如此步步惊心。想想就觉得很压抑。 和他相处越久,就越希望后世知道他到底是怎样的人,他如此努力地成为一个好皇帝,还要被抹黑诋毁,甚至背负百年骂名,这对他来说一点也不公平!既然我是一个知道历史结局的人,能不能替他做些什么呢? 等等,我这是要从一个看历史的人变成历史中的人了吗?不行不行,我可是要回去的,我爸妈还在等我呢。 冷静!冷静! 9. 微服出巡 乾清宫东暖阁内如往常一般平静。 “哎!” “芷沅,你这是怎么了,这大上午的,你都第八次叹气了!” “啊?这么明显吗?我明明已经很轻很轻了!” “朕看你这几日都怪怪的,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 “皇上,是你让我说的哦,我一生不羁爱自由,就像一只小鸟,可如今日日被困在深宫高墙之中,我感觉我可能要抑郁了!” 这是朱厚照一直最担心的问题,他希望她能一直待在他身边,可又怕束缚了她,让她不快乐。“朕知道,你爱自由,日日将你困在这里,并非长久之计,可朕虽是一国之君,看似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唯独这【自由】,是朕也得不到的!” “呃没事儿,我就再坚持坚持吧,等帮你解开阵法,我就回去了!诶说起这阵法,怎么最近也没啥进展呢?皇上,我们要不要再一起研究研究啊?还有,那个解药,好像明天又到时间给我了,我总觉得吧,这一天天的不得劲,该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芷沅说完抬起头来,才发现朱厚照溢于言表的失落和难过。 芷沅无助地扣扣脑袋、摸摸耳朵,“那个……我……是说错什么话了么?”果然,“封心锁爱”的人设不倒。 “没事!”朱厚照沉了沉气,道:“不如,朕带你出宫去逛逛吧!” “你是说真的吗?是要带我……偷溜出宫吗?” “偷溜出宫?是微服出巡!”朱厚照纠正道。 “是是,是微服出巡!哈哈,这是你爹教你的吧?”芷沅咧嘴坏笑。 “你这都知道?” “野史罢了!” 朱厚照嘴角一弯,眉目间的深重早已化成微微笑意。 “不管怎么说,皇上万岁!”芷沅立刻恢复元气,拉着朱厚照的手,蹦跳了好一阵。 朱厚照看似只带了芷沅和苏进二人出宫,实则杜羽带了锦衣卫跟在暗中保护。 “这里便是正阳门大街,京城最繁华的街市。” “这不就是我们那儿的前门大街吗,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真神奇。同仁堂、内联升……这些老字号店铺五百多年后都还有呢!” “你看,这条大街上各种店铺林立,从五牌楼经正阳门到大明门前,纵横夹道,布棚高张,珠宝古董、绸缎皮货、字画笔砚、衣裳布匹、刀剪陶瓷,可谓是应有尽有,百姓安居乐业,眼前好一派国泰民安之景,这正是朕之所向啊!”朱厚照一脸欣慰和自豪。 “皇上你又忘了改口,你现在是微服私访!”芷沅拿手挡着嘴细声说道。 “是是是,我现在是经商的朱公子。出宫这么多次,还没起名呢,叫什么好呢?” “你不是给自己取名朱寿吗?”堂堂威武大将军朱寿,可是出现在多个戏剧里,对芷沅来说,早已如雷贯耳。 “朱寿?好名字!就叫朱寿了!苏进是我的随从,那我,能叫你……阿沅吗?” “阿沅?当然可以啊!”芷沅还在纳闷,朱寿怎么成她起的名儿了? “阿沅,你先跟我来。” 朱厚照拉着芷沅走进了一家名为“仙衣阁”的成衣店。看他这熟门熟路的,定是没少出宫晃悠。 仙衣阁的老板娘是个虽有些年岁但风韵犹存的女子,看到有客进来,立马亲自热情相迎。 “公子请随便挑选,本阁有全京城最全最时新的衣裙。而且还有专业的插戴婆,一条龙服务。” “劳烦老板娘为这位……姑娘打扮一番。”朱厚照把身着男装的芷沅推给老板娘,便到一旁的休息区坐着饮茶去了。 老板娘也并未对此露出惊讶之色,“这位姑娘,你可唤我三娘。容我先给你介绍介绍。以江南秦淮曲中的装束最为时新,尚淡雅朴素。也有经典款搭配,即直领大襟的窄袖短衫,搭配蓬松的马面裙。不如这套‘月下生花’吧,刚到的样式,用纱制成的淡蓝色轻薄短衫,最适合这炎热夏日了,再配以素白长裙,就是经典的上衣下裙的显高穿搭。这套衣服还有一个巧思,便是短衫前面点缀的金镶宝蝶恋花纽扣,俏皮又不失贵气,很是衬你!” 从古至今生意都不好做呀,老板娘都得这么卖力推销。不过以她的口才,要是放在现代开个直播,那不得日进斗金。芷沅边想着边甚为满意地点头确认。 芷沅任凭老板娘一番摆弄,果然有些古典女子的模样了。 “姑娘,妆容你有何需求呀?” 芷沅的心思鲜少在打扮上,只能任老板娘自由发挥。 三娘于是边弄边给她“科普”。 “先用珍珠粉打底,使用‘三白法’,即在额头鼻子和下颚三个部分晕上更为夸张的白粉。瞧你这一双杏仁眼、两弯吊梢眉、两片花瓣唇、微微泛红的双颊,最适合‘桃花妆’,取面若桃花之意。头发就弄个‘挑心髻’如何,娇俏可人。唯独,还缺一个发簪,姑娘身份显贵,恐怕我这儿……没有能衬得上你的。” “没关系!可以用这个!”芷沅把掉落在花瓶旁的那朵白色茉莉花插到头上。 “这可太妙了,以鲜花为簪,与这身衣服,正是相得益彰!衬得姑娘你娇嫩欲滴、清纯可人!” “老板娘,你嘴可真甜,难怪生意如此好!” “是姑娘你气质非凡。好了,来照照镜子。好看吧!快出去给公子瞧瞧吧!”三娘把芷沅推了出去。 休息区喝茶的朱厚照喝着喝着,想到终于可以看到她女装的模样,倒是不禁生出一些期待来。 “公子,请看!”三娘随即闪开,一位身着蓝衣白裙的娇俏少女出落在他眼前。 朱厚照放缓呼吸,眼底盈满沉醉的眸光! “好看吗?”芷沅见他呆住,笑着问道。 此时苏进已懂事地先行退下。 “好……好看,真好看!”朱厚照竟是一脸羞涩的笑容。“那个……走,先把你喂饱咯,我带你去京城最好吃的太白楼。” “好呀好呀,我真的快饿死了!” 苏进已提前去打点。 “这淡蓝色,很衬你!”朱厚照眼中,悄悄溢出点点笑意! “公子,这可不叫蓝色,这种颜色名唤‘月下白’!神奇吧!” “哈哈,我当然知道,月下白并非白 色,也非黄色,其实,白色的事物在月色下会泛着浅蓝色,澄澈而清幽!因此月下白其实是浅蓝色!” “原来你知道啊!” “我逗你呢!你很喜欢这小白花,对吗?初见你之时,你头上也插了一朵暗香扑鼻的白色小花。似茉莉花,但非茉莉也。” “嗯,那时,我头上插的小白花名叫月见草!虽名为草,却是一种很神奇的花,只在每日的傍晚开放,第二日太阳升起之后便会凋谢。它似乎只为陪伴月亮而开,因此取名月见草。” “还有如此神奇的花?我竟从未听说过!” “这花是18世纪从外国传进来的,你现在当然没听说过啰!你知道我为何最喜欢这花么?” “因为你喜欢月亮!所以,你想要陪伴它?” “呃……也是一个原因啦!其实是因为,月见草的花语是自由,不就刚好代表我这一生不羁爱自由吗,哈哈哈!” “呵呵!”朱厚照冷冷一笑。 “那我给你讲个关于月见草的浪漫故事吧!从前,一对男女一见钟情,可双方父母却反对他们在一起。男子无奈之下,只能祈求天神帮助。神告诉他,世上有一种草,只在夜间开,你若能采够千朵,心愿便会实现。男子告别姑娘,踏上寻花之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姑娘却一直未等到男子归来。其实,男子早已采得九百九十九朵花,却无论如何也采不到最后一朵。有一日夜里,神在梦中告诉男子,姑娘重病,尚存一息。男子立刻放弃寻花,星夜兼程返回。当他刚到姑娘家门前,姑娘已撒手西去。男子生无可恋地站在夜色中,却看见月光之下,漫山遍野尽是白色月见草。” “然后呢?” “没有啦,故事结束啦!”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朱厚照瘪着嘴。 “为何?多么的凄美啊!” “相爱的两人最后为何不能在一起呢?哪怕过程曲折一些。”朱厚照仍沉浸在故事之中。 “呃……少爷,这不过就是一个故事。现在的观众,就喜欢看虐的。” “既然是故事,为何不能编得幸福美好一些呢?”朱厚照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芷沅的眼睛,让她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呃……好好好,咱们就把它改成一个大团圆结局。男子赶回来,刚好在门口碰到了漫山遍野的月见草,便凑齐了一百朵,然后许下心愿,救回奄奄一息的姑娘,双方父母也被他们感动,最终同意了这门亲事。两人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这总行了吧!” “嗯,这还差不多!”朱厚照心满意足。 “少爷,你闭上眼想象一下,漫山遍野的月见草该多美啊,蝴蝶梦为花,花开幻蝴蝶。这让我想起庄周梦蝶的故事,你说,是那翩翩的白色蝴蝶做梦变成一朵花,还是月下花开,想象自己是一只蝴蝶呢?” 朱厚照若有所思,抿嘴一笑。“哎呀,我好像有东西落在仙衣阁了,你先去太白楼,待我取回东西再追上你。” “好吧!”芷沅也没多想,倒是觉得丢三纳四的他反而多了一些真实的少年气。 走着走着,突然听到一阵吵闹的声音。 10. 路见不平 一个八卦雷达大开的未来人立马寻声而去,穿到人群最前面。只见一个身着华服似是喝醉了的中年男子正在欺辱一个女人,身边跟着几个随从。而大多的百姓只是围观不语。 成何体统,竟当街欺辱女人!当芷沅正准备路见不平之时,有人先她一步出了手。 “住手!”此人一个健步走上前去。 这铿锵有力的声音竟是来自一个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少年郎。 “光天化日,可有王法!还不放开她!” “何人如此大胆,敢呵斥我家老爷?你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吗?说出来恐怕吓死你。”醉汉身边的一个小司都如此嚣张。 “天子脚下,岂能容忍此般龌龊之事。” “你你……是你小子,几年不见,愈发胆大包天了。来人,给他点教训,敢来坏老子的好事!”醉汉发话了,正义少年被几个随从围了起来。 “慢着!你们以多欺少算什么英雄!”芷沅冲到少年前面。 “这又是谁?今天怎么多管闲事的人这么多啊!”醉汉不耐烦地转过头,一看,竟然是个貌美的年轻姑娘,一下变了脸。 “哟,原来是个小姑娘。今天老子就让你看看什么是英雄!哈哈哈!”边说边色眯眯地朝芷沅走过来,少年一把把她护在身后。 “你别过来啊,我已经报警了!”芷沅从少年后面探出个脑袋。 “报警?哈哈哈,报警是什么?” “就是报官了,我报官了!” “官在哪里?官在哪里?哈哈哈,老子就是官!老子乃当今太后的亲弟弟。” 随从们三两下便把少年拖开,在醉汉歪歪倒到地向芷沅靠近……芷沅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这时,朱厚照出现,飞身一脚,把醉汉踢倒在地,随从们也被他三两下解决了。 “你好大胆子,知道我是……皇……皇……”醉汉一抬头,吓得吞吞吐吐起来。他当然认识当今皇上,算起来,自己还是他的舅舅,不过多年来,他们仗着先皇对张皇后的宠爱,经常自由出入皇宫横行霸道,梁子没少结下。朱厚照老早便想收拾张延龄兄弟一顿,但是碍于张太后的面子,一忍再忍。 他捏紧拳头,咬牙切齿地说道:“别让我再看到你们欺压百姓!滚!” 一群人屁滚尿流地溜了。被欺负的女人拜谢后也被家人带走。 “阿沅,你没事吧!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嘛,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一定要谨言慎行!你怎么就是不长记性呢!” “公子,你要是看到那个女孩被欺负的场景,你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袖手旁观的人还少吗?伸张正义前一定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知道吗!” “起码还有一个人,也愿意站出来。诺,就是这位公子!”芷沅把少年拉到朱厚照面前。 “杨用修?想不到几年不见,你还是如此刚正啊!”朱厚照一眼认出少年来。 “参见……”话还没说完,就被朱厚照制止住了。 “原来你们认识?慢着,杨用修?怎么这么耳熟?难道是杨慎?字用修,号升庵,杨廷和之子,神童、大才子、文学家,创作出‘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的那个杨慎?”芷沅忍不住多盯看了两眼。他面容瘦削,可儒雅的气质却是从举手投足间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如古井无波,深沉而内敛。 “正是在下,姑娘竟如此了解在下!不过‘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这样的佳句并非在下所写。”少年面怀笑意。 “哈哈,以后就是啦。这个,既然大家这么有缘,不如一起去吃个饭吧,再坐下慢慢聊哈哈哈!”说着,芷沅一手挽着一个,走向太白楼。 朱厚照似乎面露不悦,悄悄将手里的小白花发簪藏进衣服里。 芷沅喜上眉梢,一想到能跟杨慎这样的明朝“大明星”一起吃饭,便难掩激动心情。将来回去了,恐怕是要开个记者招待会分享分享,让大家羡慕羡慕。 “能跟杨公子一起吃饭,真是倍感荣幸啊。来,杨公子,我敬你一杯!” “姑娘过誉了。今天倒是要多谢姑娘的挺身而出,应是在下敬你!” 两人碰杯而饮。 芷沅余光注意到朱厚照脸色甚是难看,立马转过头对他奉承起来:“哦对,今天咱两都应该感谢公子,要不是他英明神武、武功非凡,我俩肯定都完蛋了!来,敬公子一杯。” 朱厚照脸上立刻生出笑容来。 “对了,听闻阿慎要回乡参加乡试了?我还是习惯叫你阿慎。” 芷沅立刻竖起八卦的触角:他俩有一腿?哦不,是有私情?也不对,是有私交! “嗯,托公子的福,我爹被调往南京任户部侍郎,所以,我刚从南京回来!明日便启程回乡!” “阿慎……我……”将杨慎的父亲杨廷和调往南京之事,虽不是朱厚照的主意,可也是刘瑾在他眼皮子底下钻了空子的所为,当着杨慎的面,免不了有些内疚。何况,明眼人都知道,调去陪都南京实际就是一种发配,明升暗降而已。 芷沅立刻机智地替朱厚照解围道:“杨公子,你有所不知,都是那刘瑾搞的鬼,我们公子知道的时候,已经下了调令!” “即使是这样,若是没有你的纵容,他能嚣张至此?” “杨公子莫要动气,朝堂的波谲云诡岂是一言半语能够说清的,公子虽身处高位,亦有他的难言之隐!”芷沅心想:这个杨慎,果然如史书所说,虽然自小聪颖,却是个头铁愣头青,定是听闻皇上贪玩无度,但又念及之前的情谊,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不过皇上唤他一声阿慎,想必也是真心当他是朋友。 杨慎没有说话,只是仰头饮下一杯酒。 “那个……杨公子,以你之资,乡试会试都是小意思啦!你将来,定是会高中状元。我再敬你一杯!”芷沅当然知道,他不仅乡试第一,还是未来的状元爷。 “姑娘真是爽朗之人!你也别叫我杨公子了,叫我用修就好!对了,还不知姑娘芳名。” “哦对,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刘芷沅,沅有芷兮澧有兰!我是宫里的太……哦不是,是宫女。”芷沅边说边一杯杯地喝酒,动作之迅速,朱厚照拦都拦不住。 “芷沅姑娘过奖了。” “加油,你一定没问题的!” “加油?” “这是我们 那儿的话,就是给你鼓气的意思。哦对了,公子为何会认识用修呢?”芷沅还是没忍住八卦起来。 “自我出阁之后,先生便入宫讲读,父皇听闻先生之子素有神童之名,于是常让他带到宫中与我为伴,我俩也甚是投缘。” “不错,小时候公子虽也随性洒脱,却明辨是非、正直善良,可如今……” 芷沅听出不对劲,又马上打断他,“哈哈,不错不错,原来你们二人交情这么深啊!来来来,再碰一杯!” “虽两年多未见,阿慎还是一点没变,我倒真有些羡慕你!”朱厚照一点没对杨慎生气,笑着打趣,反倒让人有些心酸和无奈。 “用修兄,就当给我一个面子,咱好好吃饭喝酒可好!” 杨慎只能再次闷饮一杯。 菜接踵上桌。 烤鸭、古法烧鹅、酱烹猪、炒羊肚儿燥子肉面……甜点是特色一窝丝方,还有本店特色酒、早早上了桌的桃花酿。 “哇,每一样都好好吃的样子!” “快开动吧!”就等朱厚照发话了。 “那我不客气啦!” 折腾了一上午,芷沅是真饿了,她从来不在意外人对她的看法,所以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一顿暴风吸入,甚至直接上手。 “阿慎,别见怪,我们家阿沅就是这样不拘小节!”朱厚照一脸宠溺。 “怎么会,芷沅姑娘是少有的直接不做作之人,令人佩服!” “用修兄,你也别姑娘姑娘了,直接叫名字就好了。” “那就唤你芷沅可好?” “没问题没问题!哈哈哈。” 有芷沅在的地方,总是能让大家快乐。 “不知今后是否还有机会,再同你……们把酒言欢!”杨慎的目光,被芷沅头上那朵茉莉花吸引,想必正是这一瞥,让他记忆隽永。 “原来阿慎还是认我这个朋友的呀!”朱厚照喜上心头。 哪知,一旁的芷沅已经醉倒。“喝,我们继续喝!” “怎么这就醉了呢?不胜酒力还敢这么一杯接一杯的,真是拿你没办法!”说着,朱厚照便抱起不省人事的芷沅走向贵宾厢房,“阿慎,咱们来日再聚!” 杨慎望向两人的背影,意味缱绻。 晕晕乎乎间,芷沅感觉到自己被人横抱着。 他轻轻地将她放到厢房的床上,脱下鞋子,盖好被子,接着又去打热水给她擦脸。 芷沅迷迷糊糊间睁开眼,只看到朱厚照的背影。这个背影,怎么如此眼熟? 酒劲上头,想不了更多便已昏睡过去。 清晨的太阳已经有些灼热,毫不留情地照进房间,照到芷沅的眼睛上。她缓缓醒来,一阵头痛。坐她旁边并未睡死的朱厚照一下惊醒过来。 “阿沅你醒啦?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已命苏进备了醒酒汤,我这就去拿!”朱厚照正准备起身,被芷沅一把拉住。 “这是哪里?我们昨日没回宫?完了完了,你又该被骂了,都怪我不好,喝那么醉干嘛!”芷沅惊坐起来。 “我应该感谢你才对呀,你忘了我的人设了吗?哈哈,是朱厚照会做的事!” 11. 年少之友 “那你……难道在这里坐了一整夜?” “何止一夜,你从昨日申时便开始昏睡,我就一直守在你身边了!”朱厚照的语气倒是悠然自得。 “什么,那不是十几个小时?那不得腰酸背痛死了。你是傻瓜吗,我只是喝醉了而已,哪里需要你寸步不离地守候,你可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啊,我怎么受得起……” “自从有了上次宫里刘瑾找你的事,还有昨日之事,让我不敢再离开你半步,我害怕你再出任何事!” “皇上不是说有锦衣卫跟着吗?” “对,可他们只会在你最最危险之时才出手……可我,不想你受到一点点伤害!你只有在我眼皮底下,我才会彻底安下心来!” 芷沅听后便哇哇大哭起来。 “阿沅,这是怎么啦?是哪里不舒服吗?我立刻让苏进去请大夫?” 芷沅拉住朱厚照的手,“这个世上,除了我爸妈和好朋友柒柒之外,从来没有人这么关心过我!不对,就算当年我高考完跟同学聚餐,第一次喝醉酒,我爸妈也没有整夜守在我身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朕说过,你是我的……【客人】,既然大老远地来了我的地盘,你的小命当然是由我亲自守护咯。” “客人?你对你的客人,都这么好吗?” “呃……一般人哪里有资格当我的客人!” “也是,我可是要帮你解开法阵之谜的,你是得好好待我才是!”芷沅随手扯来朱厚照的袖子,擦拭着自己的鼻涕眼泪。 “你……是第一个敢用皇帝的衣服擦眼泪的人!” 芷沅得意地吐了吐舌头,“谁让我是你的客人呢?” “对了,你可以跟我多讲讲你跟杨慎的事吗,史书并没有记载你两有私情,哦不是,是私交。”芷沅倒也不是单纯为了八卦,一来事有蹊跷,二来觉得杨慎是值得一交的朋友。 “约莫弘治十四年,先生服丧期毕,回朝复职,也就是那时把一直待在老家的杨慎带到京城,然后就经常被带到宫里陪我读书。我俩年龄相仿、一见如故,于是,那四年多,只要先生入宫,他多会一起,我早已把他当成了最好的朋友,不是,是知己!” “你们相处了四年?史书竟对此只字不提,如此反常!你接着说!” “每次先生去给先帝讲经筵的时候,就是我们最开心、最自由的时光。某日,我跟阿慎趁着父皇和杨先生不在,便跑到御花园放风筝,阿慎埋头往前跑的时候,不小心撞碎了来人手里的瓷器,这人便是昨日遇到的张延龄,也是我的舅父。舅父见撞到他只是个黄毛小子,以为是哪个小太监,于是震怒,扬言他摔坏了皇上的御赐之物要拖下去打死。还好,我细细辨认地上的瓷器碎片,瓷器胎体雪白,釉下淡雅的青花作轮廓线,能明显看出五色斗彩,碎片中甚至能辨认出雄鸡的图绘,识出此乃成化朝窑器,猜测是他从宫里顺手牵羊的。便反问他此乃宫中之物,父皇何时赏赐,又是为何赏赐。即使他仗着父皇对母后的宠爱,这事捅出去他也捞不到半分好处,便只能就此作罢。杨慎多少也是免了一顿皮肉之苦。” “慢着,你说的,难道是……成化斗彩鸡缸杯?你知道吗,一个如此小的杯子,到我们那个时候,已经可以,卖到2.8亿港币了!”芷沅瞪大眼睛,仿佛眼前落下一大堆金币。 “贰点八亿……港币?那是多少钱?” “总之,就是很多很多很多钱……” “不过,就算是如今,成窑酒杯,每对至博银百金。” “哇,要是,日后,我能带这一对小杯子回去,岂不是就发财了……”芷沅眼冒金光。 “你刚说什么?” “哦没什么,我是说,你们相处了四年,一定还有很多难忘的经历吧!” “嗯,还有一次,真是无巧不成书,又在宫里遇到了舅父,这次更是离谱,他竟正企图玷污一名宫女,我俩闻声而去,见状欲出面阻止,不料一个名叫何鼎的宦官抢在前面,更是用侍卫手中之金锤,朝着舅父抡去,他被打得在地上直翻滚,舅父自知理亏,仓皇逃跑。” “这件事我知道,史料有记载。”芷沅忍不住插嘴。 “结果想必你也知道了,母后甚是宠爱她的亲弟,便对父皇施压,于是将何鼎下了诏狱,不久被母后派人活活打死。”朱厚照的眼里既是愤怒也是无奈,“在何鼎被关进牢房之后,我感到震惊且生气,便去对父皇禀明当日所见真相,质问他何鼎何错之有。岂料父皇回答,若放过何鼎怎跟母后交代。那是我第一次对父皇感到失望,便势要与他辩争到底,那也是父皇第一次对我发脾气,罚我一个月不准出文华殿。不过他终是心软的,让阿慎来宫里陪我。” “阿慎一定能理解你的!” “是啊,阿慎他没有责怪我无能。我亦向他许诺,日后定会做一个不徇私枉法的好皇帝。可是,待我登基之后,方知此位难坐,天子也并非想干甚就能干的。想必,他对我很是失望吧!” “交给时间吧,时间会告诉他真相!” “但愿。其实我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幼弟妹早夭,所以阿慎对我来说,很重要!” “你现在有我这个来自五百年之后朋友了,不止你说什么我都会认真倾听,我还可以跟你说说我们那儿的事呢!” “嗯,我很喜欢听你们那儿的事!”朱厚照脸上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诶你衣服里面那个白色的,是什么?” “呃……这本是我昨日买给你的小白花发簪,可是打架的时候弄坏了……” “那你,不打算送我了?” “这支坏了,以后再补送你一支!” “哦,那好吧!” 六月二十日,天气晴。 我也来了这里一个多月了,好想出去玩儿啊!再日日憋在这宫里,我恐怕是要抑郁了吧。我得想想办法才行。 对了,原来杨慎和皇上从小就相识,可史书竟只字不提,是想隐瞒些什么吗?杨慎倒是一个可以结交的君子。万一能得他一字半句的,以后回去可是可以拿出来吹牛的,哈哈! 不过,好像待在这里感觉也还不错呢,他对我,真的很好!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我这么好过!要是有一天 我离开了,会不会舍不得呢? 这日,朱厚照没有上朝,假装睡到日上三竿,快到中午才出现在东暖阁的炕上。这时,皇后娘娘驾到,两侧还伴有与之同年册封的贤妃沈氏、德妃吴氏。这些都是张太后一手操办的,虽然太后独宠皇后,但是总得多两个“备胎”,大概是为了吸取孝宗皇帝朱祐樘后宫仅有皇后一人,导致子嗣单薄甚至久无子嗣的教训。 芷沅瞬间就被迎门而来的几位娘娘吸引了眼球。皇后娘娘虽称不上倾国倾城之貌,但看起来端庄大方、温婉良善,身着常服,双凤翊龙冠、黄色大衫、深青色霞帔、红色圆领大襟鞠衣、四?袄子、缘襈裙,也已贵气逼人,不愧为一国之母。两位嫔妃虽不及皇后显贵,也是大衫霞帔配套服装,气质非凡,论样貌,属于小家碧玉型。 芷沅正沉浸式地欣赏美女,一时忘了行礼。 “大胆奴婢,见了皇后娘娘还不行礼?”这个凶神恶煞的女人就是站在皇后娘娘右边的德妃娘娘,看来不是善茬。 “奴婢该死,参见皇后娘娘、德妃娘娘、贤妃娘娘!都怪奴婢没见过世面,还以为见到仙女了呢,所以一时没回过神来!”芷沅乖巧地跪下行礼,同时还不忘奉承几句。 伸手不打笑脸人嘛。古今都有效。 刚刚还有些怒气的德妃也就气不起来了。 “果然是嘴甜讨巧的,难怪皇上如此宠幸。快起来吧。”皇后娘娘倒是温柔敦厚。 皇上赶紧打圆场:“皇后今日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皇上,臣妾久不见上,甚为挂念,遂来探望!”皇后娘娘有些害羞之样。 “皇上,皇后娘娘还亲手为您做了糕点,您快尝尝吧。”贤妃娘娘也是颇为柔和。 皇上只是客气地与他们寒暄了一番,便打发她们离开。 芷沅分明看出了皇后娘娘眼里的不舍与无奈。 “皇上,看得出,皇后娘娘是真的心里有你,你知道吗?” “朕当然知道!”皇上继续倚坐在炕上,随手拿来一本书翻看,想要避开芷沅的眼神。 “史料不是说你和夏皇后的感情很好吗,大婚第二年,便赐给岳父夏儒二十多万亩土地,还封了庆阳伯。可是刚刚,你为何如此冷淡?” 朱厚照放下刚刚拿起的书,认真地说道:“朕娶她还有贤妃、德妃都是母后安排的。朕作为一国之君,有责任要续后,因此只能从命。可,母后越是喜欢皇后,把她推到朕面前,朕就越是感到反感。朕根本不爱她们,不想把她们当成繁衍后代的工具……何况,朕若是给了她们希望,岂不是令她们一世都陷于等待的苦痛之中,随之而来的,只有无尽的失望和消磨,朕不愿这样,所以,结婚当日,便假借醉酒未洞房花烛。确实是朕对她们不住,唯有赐银赏田以作弥补。” 芷沅撑着脑袋,听得入了神,眼里却含着笑意。 “你……笑什么?” “呃……我在笑吗?”芷沅坐直了身子,收了收表情,“那个……我是说,还好你不是见一个爱一个,还始乱终弃的渣男。不过,从古至今,可怜的,最后都是女人!” 12. 月下之吻 “难得看到我们一生不羁爱自由的阿沅,如此悲天悯人起来,朕倒是有些不习惯!” “拜托,我是自由不羁,又不是没心没肝!” “是是是!对了,朕特调了锦衣卫钱宁在乾清宫保护你,一旦遇到危险,他就会出来救你。” “什么?大反派钱宁?我跟你说哦,这个人,狡猾阴险就算了,竟然胆大包天地勾结宁王叛乱!你可得赶紧废了他!” “什么?宁王叛乱?”朱厚照似乎并没有那么惊讶,“宁王终是没有放下呀。” “想必要追溯到明初的靖难之役吧,在这场皇权争夺战中,宁王朱权的加入彻底改变了战争的走向,而战后的利益分割也决定了宁王一脉今后一百多年的命运。就算是大逆不道我也要说一句,你祖宗朱棣这事做得确实不厚道呀!不过皇上,你会因此对宁王心软吗?” “也许,会吧!但愿宁王悬崖勒马!” “不过这事儿最后也被一猛人,四十三天就给摁下去了。皇上,我忍不住要给你剧透,这位猛人我真是得好好跟你介绍介绍!”芷沅还是得先得到皇上首肯才好继续说下去。 朱厚照无奈地点点头。 “哈哈哈,这位猛人名叫王守仁,号阳明,我们那儿都称他阳明先生,浙江余姚人,明朝杰出的思想家、文学家、军事家、教育家。军事家前面已经提到啦,善于谋略、以少胜多,平定朱宸濠之乱。这思想家嘛,可就更不得了了,王守仁之学以‘心’为宗,提出‘心即理’的命题,认为‘心外无物,心外无事,心外无理’。倡言‘知行合一’,强调从内心去体察天理。牛不牛!” “这个叫王守仁的,朕还真有些印象。去岁冬,刘瑾逮捕南京给事中御史戴铣等二十余人,当时就有个叫王守仁的上疏论救,而触怒刘瑾,被杖四十,谪贬至贵州。他的上疏朕刚好看过,确是不错,所以朕当时暗令锦衣卫杖下留人。” “皇上,我知道,你做的很多事都是为了做戏给文官们看,让他们以为你是昏庸无能之辈,从而放松对你的警惕。可是,你为何要纵容刘瑾,加害好人呢?” “阿沅,对你来说,什么是好人?那些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便都是好人了?可若是他们联合起来,对朕口诛笔伐,甚至是,向朕逼宫呢,其杀伤力堪比利刃,朕该如何是好?对于刘瑾,朕虽然有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亦可以说,是朕借他之手给文官一些威慑。这世道,有斗争便会有牺牲。你……能理解吗?”朱厚照带着些恳求的语气。 “对不起,我刚刚……并不是在责怪你,我……只是一时之间还没有太适应这么复杂的环境……”芷沅满是愧疚。 “是非曲直苦难辩,自有日月道分明!”朱厚照尽管表情没有大的起伏,但双眼已尽是悲伤。 六月二十五日,天气晴。 天气越来越热了。 今天,我好像又说错话了。他已经很难了,我还对他说那样的话,他肯定更加难过了吧?看着他破碎的样子,简直我见犹怜。 我还有救吗?有人骂醒我吗?可是,他对我,怎么会这么好呢?他是皇上诶,天子诶,一国之君诶,竟然守了我这个莫名其妙的人一夜。他该不会是……真的喜欢上我了吧?虽然,我也知道我魅力无边、人见人爱。那我呢?我喜欢他吗?什么是喜欢呢?可是,我真没打算在这儿谈恋爱的,我还得回去呢。怎么办?怎么办? 还有,到底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原来这么难! 夜幕偷偷降临。 “走,朕带你去个地方。” “好啊!”芷沅正愁没处消食。 朱厚照带着芷沅熟练地避开侍卫太监宫女,来到文华殿前。这是他从小学习和成长的地方。 “你可知为何文华殿的屋顶有别于其他宫殿,是绿色?” “诶我还刚好就知道,因为文华殿位于紫禁城东部,而在‘五行’中,东方属木,表生长,故覆盖绿色琉璃顶。你们老朱家不就最信五行之说吗,你看看你们这些个皇帝的名字!” “殴?你还挺了解我大明的嘛!” “那可不,我可是堂堂211大学历史系大学生诶。而且,因为要写关于你的,又找了很多明史资料。” “说起你的,朕真的很期待呢。我们阿沅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作家!” “嘿嘿,还不错吧!有那么一点点天分,也有那么一些些粉丝!” “粉丝?” “就是很喜欢某人或者某物的人群,会被称之为粉丝。” “那朕,可以当你这本的,第一个粉丝吗?” “当然可以,那我就封你为我的‘头号粉丝’。” “阿沅,你笔下的朕,是什么样的?”朱厚照突地话锋一转。 “呃……大概是一个孤独却又勇敢的……改革家!” “那,你笔下,朕的结局呢?” 芷沅的心脏,被猛地一击。因为,以前的她,从没想过,要在自己的结尾,改变他的结局,只是,不知道从何时起,才萌生了那样“不可思议”的想法。“那本,我……还没写完呢……”她低声应付道。 “你说,按照你认为的样子写,是不是更有意思呢?”朱厚照柔声笑道。 芷沅点了点头,却再也笑不出来。愣了许久,见朱厚照的笑容快要僵硬,她才开口道:“每每想到我竟然回到五百多年前,面对面跟我的男主角对话,就觉得无比神奇!而且,还和我‘明穿’的剧情,不谋而合!” “明穿?又是什么?” “算是的一个小小的种类,就是呀,我们那里的人,很流行写穿越题材的,比如,穿越到秦始皇时期、穿越到魏晋南北朝、穿越到唐宋,还有就是穿越到明朝。只是没想到,我是真的穿越了!我到现在都还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朱厚照默不作声地转过来,有些用力地捏着芷沅的脸,痛得她哇哇大叫:“你干嘛捏我脸?很痛诶!” 朱厚照一副得逞的样子,“痛就对了,朕是让你知道,你并非做梦啊!” 芷沅眼睛一转,便想出如何还击。“朱厚照,请回答!” “我在!” “朱厚照,请回答!” “我在!” “你干嘛? 我又没叫你,我只是在念我的名字,你干嘛自作多情?哈哈哈哈!” “好你个阿沅,敢戏弄朕?看朕不好好收拾你!”说着,便打闹起来。 他在追,她在跑,直到踏进海棠花的花海之中。 “哇,海棠花!好美!”芷沅被两边半开半落的海棠花深深吸引住。 “早就听说文华殿前的海棠颇为惊艳,现在虽已入夜,但这片春色完全没有暗淡,反而在月色下更显俏丽。” 地上已经铺上了一大片的海棠花瓣,每当微风拂过,又会带落一大片花瓣,仿佛入了仙境一般。 “想不想上去?”朱厚照的眼神看向屋顶。 “还能上去?”没等芷沅反应过来,就三两下地被带了上去。 “俺怕……俺怕高……”芷沅一动不动的,死死抓住朱厚照的手臂,眼睛闭得紧紧的。 “别怕,朕抓着你,不会让你掉下去的,你试着睁开眼睛,便会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那你可要抓紧了啊!” 芷沅先慢慢睁开右眼,再睁开左眼。 眼前的海棠花海尽收眼底,再一抬头,好像只要伸手就能抓到月亮。 “哈哈哈,你这个样子,看起来还蛮有趣的!”朱厚照打趣起来。 “你到底有没有同情心!”芷沅带着哭腔,“我想我爸妈了!不知道他们知道我失踪了会怎样,我完全不敢想象。”话音刚落,眼泪就顺着脸颊滴了下来。 “诶你别哭啊,朕最怕你哭了……大不了,把朕的龙袍给你擦眼泪?”朱厚照边说边伸过手去。 芷沅自然而然地接过来,鼻涕眼泪都擦在上面。 “你怎么就突然思念起父母了呢?” “每当遇到挫折,或是感到害怕、无助的时候,可能第一个就会想到最让自己依靠的人!你呢?你第一个会想到谁?” 朱厚照只是摇摇头,“从前或许是父皇,可如今,朕事事都只能依靠自己,更加不能被人知道朕的害怕和无助!” 朱厚照猛地转过头,与芷沅四目相对,“你,愿意让朕,依靠吗?” 芷沅的心里又生出了莫名的心疼,脱口而出:“愿意!”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月色里尤其的亮晶晶,好像装满了整个天空的星星。看得人沉醉。 “阿沅!” “啊?”芷沅有些期待地看着朱厚照。 “你……流口水了……要不要……擦擦?” 芷沅赶紧把红着的脸别过来,心里暗暗骂起自己:刘芷沅你怎么回事啊?之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花痴呢?一天天地对着人流口水,真是丢死人了…… 朱厚照温柔地把芷沅的脸扭回来,轻笑着说:“你不用觉得丢脸,你什么样子,朕都觉得很可爱,朕,喜欢你!” 他握住她慌乱的手,眼含秋水,深深望她一眼后,接着,芷沅只感到嘴唇上贴上来一块温温软软的东西,刚从他鼻子呼出的气息便会被自己吸了进去。 她的小心脏跳得飞快,连带着她整个人都无法在琉璃瓦上坐稳,险些失重摔了下去。朱厚照敏捷地揽住她的腰,一跃,两人稳稳落地。 13. 好像病了 许是刚刚的动静,又惊下不少海棠花瓣,如雨一般簌簌落下。夜风里,裹挟着他身上的温润醇厚的肉桂香,直沁人心。 一阵钟声,摇醒了梦中人。 “呃……海棠花,很美,对吧!”芷沅眼神四处乱飘,试图掩饰自己的羞涩与尴尬。 “真的吗?” “你没看见吗,这难道还不美?” 当芷沅跟朱厚照的眼神重新对上之后,“看见了,朕看见了你眼里的景色,真美!” 一句简单真挚的话,已经足以让芷沅的心底再次泛起涟漪。“皇上,谢谢你!今晚,我真的很开心!对了,你知道我穿越过来那天是什么日子吗?” “当然,五月二十!” “那你知道五二零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 “是……不告诉你,哈哈哈!” 朱厚照并没有一直追问,因为他知道,他总会知道的。 “阿沅,朕很喜欢看着你的眼睛!”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在盛大日光下,能从你的眼睛里,看清自己最真实的轮廓,朕怕自己会忘了初心!”朱厚照说着说着,又氤氲出了迷人的笑意,“因为,你是最不希望朕成为昏君的人,对吗?” “对!”芷沅早已经沉醉其中。 六月二十八日,天气晴。 我现在脸还热乎着呢!刚刚在屋顶上……他竟然亲了我!那可是我的初吻诶!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全身酥酥麻麻,□□!难怪柒柒就算失恋无数次还是要死要活地扎进下一段恋爱。 可是,我现在脑子好乱……我不是要回去吗?那他怎么办?那个……我对他的了解还不够多,我的也还没想好,是不是应该再多待一段日子呢? 哎呀,我到底应该怎么办?我就说吧,谈情说爱很困扰人嘛! “苏进,芷沅呢?怎么今日还未见到她?可是还在赖床?”朱厚照依旧是倚在东暖阁看书。 “他……他……好像是病了!” “什么叫好像是病了?病了就是病了!带朕过去看看!” “皇上,配房狭窄又简陋,您怎可屈尊……” “少废话,快带朕过去!” “是!”苏进边引路,边想着:这小子等会别被万岁爷看出是装的,他那拙劣的演技,连我都一眼瞅出名堂来。 快到门口,苏进故意提高嗓音喊道:“芷沅,咱们万岁爷特地来看你了,还不起身接驾!” 朱厚照一把推开苏进,还不忘白他一眼,“这人都生病了,还起什么身,接什么架啊!” 苏进嘟嘴道:“是是是,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芷沅听到声音,本想挣扎着起身,可肚子实在是太痛,根本起不来,只能一直捂着肚子、撅着身子。 朱厚照丝毫不嫌弃地坐到床边,满是关切地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如此差,可是……肚子疼?” “呃……对,我肚子疼!”一开始,芷沅确实是装病,想逃避对朱厚照的感情,哪知道,装着装着,“那个”就来了。她只要没休息好或者是生活不规律,就会疼得要命。 “苏进,快去请太医!” “不行!”芷沅急喝道。 “为何不行?你都痛成这样了,切不可讳疾忌医!” “不是啦,这……”芷沅勾了勾手指,朱厚照弯下身来,把耳朵凑到她跟前,她才悄声说道:“我是……那个……来了,怎么能请大夫呢,这不是让我女儿身曝光了吗!” “那个……来了……是……哪个来了?”朱厚照瞪大的双眼里满是问号。 “就是……那个啊……皇上,你不是,已经成婚了吗?怎么还不知这些女子之事呢?” “朕不是跟你说过,虽已成婚,可并未洞房,从小到大,跟朕走得最近的女子便是你了,当然不知你们女子之事。” “对哈,差点忘了,那……跟你说了也是白说。总之就是,我没事,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会不舒服,忍忍就过去了!只是,这两日,恐怕没办法伺候皇上了!” “朕何时让你伺候过啊?你且好好休息便是。” “谢皇上!” 朱厚照的眼神瞟到床头的那本日记本,惊讶地问道:“《正德观察日记》?是何物?” 芷沅眼疾手快,把日记本藏进被子里,“哎呀,日记本可是隐私,你不能随便看的!” “是是是!你说不看就不看!你安心休息!”朱厚照起身往外走去,忍不住唇角一勾。 回到东暖阁,朱厚照便拉来苏进,遮遮掩掩地问道:“那个,你知道是什么吗?” “哪个啊?”刚刚他们的耳语苏进确实没听见,难免一头雾水。 “就是女子的……那个啊!” “皇上,您就别跟奴婢打哑谜了!” 朱厚照又清了清嗓子,“就是……女子每个月都有那么几日……” “哦,原来皇上您说的这个啊,这叫‘癸水’,就是女子每个月都会有那么几日身体不舒服,下面会……” “会如何?” “会流血!”苏进倒不是嫌弃,只是觉得有些神奇且恐怖。 “流血……几日?”朱厚照深感震惊。 “对啊。奴婢还听说,这‘癸水’,还被很多人视为不祥和污秽!如若女子在此期间去寺庙上香,也会被视为亵渎神灵!” “岂有此理,怎会有如此愚昧可笑之事。每月流血之事,岂是她们所能控制,男子非但不加倍体谅,反而视之不祥!” “皇上所言甚是!” 朱厚照话锋一转,“苏进,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呃……奴婢……奴婢是听说的。” “听说?听谁说?” “听……慈宁宫的月娥说的!”苏进小脸一红。 “苏进,你可以呀,月娥……” “哎呀,皇上,您就别取笑奴婢了!” “好了,不跟你说笑了,你赶紧去办三件事,其一,弄一些女子癸水时必需之物,要上好的;其二,替朕找些这方面的医书来;其三,去太医那儿弄点应症的汤药来。” “是!奴婢这就去办!”这一弄,苏进定是知晓了芷沅的女子身份,可主子不说,他便不问。他平日与芷沅关系虽不错,时常打打闹闹,难免失了体统,日后,可得更加注意一些才是。 朱厚照端着药来到芷沅的房间,她刚睡着又被吵醒。 “皇上?你怎么来了 ?” “朕担心你,所以去找太医开了些汤药给你送来。朕查过医书,天者天一之真,癸者壬癸之水,月者水之精……调经必须滋水为主……女人独禀此水以为生生之原,与男子二八之精同气,从天一之源而来,精则一月而满,满则溢,似血实非血也。《黄帝内经》认为,肾气的盛衰,直接影响着天癸到来和竭涸。所以,你这是有些气滞血瘀,太医给你开的补肾益精的四物汤,正好能对症下药,可以缓解不适。” 芷沅抻坐起来,咕嘟咕嘟喝下汤药后,晕晕乎乎问道:“皇上,你刚说你翻看了医书?” “是啊,朕从未听说过‘癸水’之事,又见你如此难受,所以才去翻看医书,这才放下心来。人之所以恐惧,都来源于未知。” “那你会觉得可怕吗?” “你说‘癸水’?当然不会,这是身理现象。何况,你们女子因此月月遭罪,觉得可怕的应该是你们才是。” “可是,我看书上说过,古人视之为污秽、不吉利。” “狭隘之见!朕只会更加体恤你们女子的不易。来,摸摸头……嗯,没有发热就好!你好好休息,这几日,就换朕来伺候你可好?”朱厚照温柔地摸着她的额头。 芷沅一时没忍住,又啜泣起来。 “怎么了?很难受吗?朕还是去给你宣太医来瞧瞧吧!” 芷沅冰凉的手抓住朱厚照温热的手,“没有,是我又想起我爸妈了!每次我生病,他们也会这样摸我的头……” “朕能让你想到自己最重要的人,是不是说明,朕对你来说,也很重要啊?” 朱厚照故意靠近的一瞬,芷沅的所有烦恼思绪都随着他的气息游走不定。 明明是想逃避的,反而却更加靠近。 好一阵才缓过神来,“哎呀,好痛啊!我的肚子好痛啊!” “怎么突然又痛起来了?这可怎么是好?” “呃没事,休息休息就好。” 快到亥时,朱厚照才舍得离开配房回去休息,把苏进留给芷沅。 苏进不好进屋里,遂站在配房门口,靠着门边。只听见屋里的人在床上翻来翻去,始终没有睡着。 “怎么,睡不着吗?可是有心事?” 芷沅干脆不睡了,起身坐起来,“苏哥,进来聊两句呗?” “呃……我就站门口,你说便是!” “好吧。就是,我有一个朋友,她被一个身世很好的男人喜欢,可是,她也许不久之后会离开这个地方,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的那种,你说,我这个朋友,她应该怎么办呢?” “你的一个朋友?除了爷和我,你还有其他朋友吗?你这是在无中生‘友’?” “你还会谐音梗?呃……是我来宫里之前的朋友。怎么,不行吗?” “行,当然行!”苏进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你这个朋友,喜欢那个男人吗?” “应该是喜欢吧?哎呀,我也不知道,到底何为喜欢?” “你问我?我哪知道?我只知道,我看不见月娥的时候,会想她,看见她开心,我也会开心,看到她身子不舒服,我会比她还着急。” “月娥?月娥是谁啊?”芷沅欠欠儿地八卦起来。 14. 你不要走! “哎呀,这是重点吗,你要再嘲笑我,我就……我就不理你了!” “好了好了,不开你玩笑了!原来,这就是……喜欢?”芷沅抬眼便想到了朱厚照,嘴角不自觉勾出一抹笑意。 “你也喜欢他,对吧?” “你……你……你说什么呢?谁喜欢谁?我说了,那是我的一个朋友……” “你就别诓苏进了!你的朋友就是你自己吧!你喜欢皇上,对吧?” “呃……我……” “我苏进自九岁入宫,学的第一件事便是察言观色,做的也尽是洞察人心之事,你这点心思还是看得穿的。话说咱们爷,我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对谁如此上心过,为了你,又是翻看医书,又是亲自喂药的,说出去,这天底下不知会有多少女子羡慕!” “我知道,可是……哎呀,有些事,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苏进确实不知道你的顾虑是什么,只是,还请你好好待我们爷,他才多大年纪,肩上的担子实在太过沉重,也只有在你面前,他还能松快一些,能打心底里笑出来。” “嗯,我会好好想想的。” 六月三十日,天气晴。 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我这么好过。他可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呢!何况,他一个活在五百年前的古人,竟然如此尊重和体谅女性,真是让我好惊喜! 可是,我不是一生不羁爱自由吗?怎么这么快人设就塌房了。搞得自己犹犹豫豫、闷闷不乐的。他对我越是认真,我就越怕要是我哪天离开了,他会更加难过。还不如绝情一些,不给他回应,当个“渣男”,撑到回去的时候,反正以后我们也不可能再见了!对,就这么干!别想了,倒头就睡!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皇上,太后娘娘派人前来,请您过去!” “母后从不会主动见朕,定是有事。阿沅,朕去去就回,你好好待在乾清宫,朕另派了心腹、锦衣卫杜羽来保护你。至于钱宁,现在还不是弄走他的时候,他是现在朕身边唯一可以对刘瑾稍加制衡的。” “好,皇上你就放心去吧!”芷沅乖巧点头。 “儿臣参见母后!” “免礼!皇上近日可好?” “多谢母后挂念,儿臣甚好。” 张太后虽年近不惑,却依然雍容华贵、仪态万千。想必年轻之时,必是千娇百媚、国色天香,也不难明白朱佑樘为何愿意在这一棵树上“吊死”了。 “哀家听闻,皇上最近又有新宠,怎不见带在身边啊?”太后皮笑肉不笑地说着。 “母后,那不过是宫中传闻罢了!” “哦?那皇上的意思是,传闻中的芷沅,并不存在了?” “母后,您……朕登基这两年多以来,但凡身边有新出现的太监,不久后都会莫名其妙地身亡或是失踪。朕知母后担忧儿臣玩物丧志,可这次,还请母后莫要妄动!”朱厚照语气不再是谦恭有礼,而是字字铿锵。这些年,太后在背后做的事他都清清楚楚,只是他不想与母亲明面上闹翻,所以一直装聋作哑,但此次,他定不退让半分。 “看来这个小太监跟以前的都不一样,这就更让哀家好奇了。” “太后,好奇,可是会害死猫啊!儿臣还有事,先行告退!”皇上说罢便转身离开。太后被这一顶撞,怕是更不会放过芷沅了,只待一个时机…… “皇上回来啦!快来尝尝这个糕点,名叫海棠酥,可好吃了!” 朱厚照脸色依旧铁青。 “皇上,你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芷沅猜到个大概,正史野史对这对母子的关系多少有些记载。 “你是未来人,应该知朕身世,就算正史不说,多半也会被拿来戏说吧。朕还是孩童时,母后经常都会和父皇一起来陪朕,直到母后又生下厚炜和秀荣,就再未主动来看望过朕。父皇亦忙于朝政。有一次,朕实在太过想念母后,便偷跑去坤宁宫,可曾想,她正在园子里逗我的幼弟妹,见到朕竟是一顿训斥。弟妹夭折后,更是鲜少见到她。加之宫中一直有朕非她亲所生的传言,朕猜测,此事定是真的,后再未主动踏足坤宁宫。而在父皇面前,她与我的母慈子孝皆是演做戏罢了。” “那……皇上的生母,果真是宫女郑金莲?” “好生厉害,连名字都有记录。不错,她确是朕的生母。先帝驾崩前不久的一个深夜,朕实在忍不住跑到乾清宫去质问父皇,没想到他也对朕说了实话。父皇一生只娶了张氏一个妻子,可成婚多时都无子嗣,朝野上下都很着急,祖母更是强令父皇临幸其宫中的宫女,父皇虽多次拒绝却在一次醉酒后……便有了朕,这个宫女就是朕的生母郑金莲。可是,如果被世人知道有宫女先于她诞下皇嗣,她的地位定会受到动摇,于是她才想去母留子,用朕来捍卫她的后位,父皇一向宠她,自然会同意。你应该也知道‘郑旺妖言案’吧,当年父皇亲自审案,因一时未能确定郑旺是否为郑金莲亲父便暂时关押在牢,随后郑金莲被发配,但父皇并未告知我她的下落,不久父皇驾崩。朕也派人暗自寻过郑金莲,都无果。” 芷沅默默想着:啊啊啊,原来小皇帝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呀,这也太可怜了吧!难怪,我来了这么久,从未见皇上主动去朝拜过太后。“如果,你能找到亲生母亲,你会认她吗?” “当然!想必她过得一定不好!生了我这个儿子,非但没有给她带来更好的生活,反而让她命途更加多舛,如今更是生死难料。而且,朕从出生至今,从未见过她一面,每每想到这些,便会觉得自己很不孝!” “张太后定是不会袖手旁观!” “朕小时候受过她照拂,不会恩将仇报的,会赡养她寿终正寝。” 朱厚照见芷沅没有接话,便继续讲道:“苏进,你不是好奇为何朕如此信任他吗?其实,他就是当年郑旺案里以惑众罪处死的妥氏兄弟中哥哥的幼子,父皇见他孤苦可怜便命人带回宫中,交予老太监抚养,待长到十岁时送到朕身边,做了贴身太监。老太监告诉他其父所犯死罪,因皇上仁慈免他流离失所才带回宫中使 他衣食无忧,于是他把父皇当成救命恩人,也自是对朕忠心不二。” 芷沅忍不住感叹:“原来,苏进也有这么可怜的身世啊……哎果然这皇宫深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令人唏嘘!”郑旺妖言案的真相历史记录并不详细,很多地方都有待深究,不过确实有苏进错把杀父仇人当恩人的可能,这恐怕是埋下了仇恨的种子。希望陈年旧事不再被提及,对苏进来说也算是因祸得福吧。不过这些话芷沅并未说出口。 “阿沅,这深宫之中看起来风平浪静,实则处处危机四伏,尤其如你这般口没遮拦,很容易被人抓到小辫子,所以,定要好好待在朕身边,朕才能好好护着你!” 芷沅知道他现在心里一定很不好受,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安慰他,“皇上,不如,我给你削个苹果吧,以前每次我不开心的时候,我爸就会给我削苹果,他说吃了甜甜的苹果就会平安快乐。”芷沅笨拙地拿着刀试着削皮,结果不小心割破了手指,血滴到地上。 芷沅不想朱厚照担心,抢先调侃道:“哎呀,你看我这笨手笨脚的,把血滴到你这黑金地板上了!” 朱厚照担心地查看她的伤口:“怎么样,痛吗,朕马上宣太医!” “皇上,这个小伤口,哪里需要太医啊。诶,我想起来了,我穿越过来的那日,手好像也是被什么东西割破了,流着血,捡玉佩的时候,血触到了黑金地板,这会不会就是金生水?” “难道这就是开启‘须弥之月’阵的最后一步?金水相生,此身为钥!” “须弥月满,时空可溯。整首诗似乎被这句分成了两个部分。” “应该是了,现在【人和】也搞清楚了……”没想到朱厚照突然反手将她拉入怀中,“可……你不要走,好吗?” 这是朱厚照第一次将这句话说出口来。 “我……”芷沅的呼吸,变得有些慌乱。 “朕知道,让你留下来,是很自私的决定,可相处了这些时日,朕早已习惯你在身边,你是那么地懂朕,跟你在一起,朕感到无比的轻松与快乐,你就像上苍赐予朕的礼物!” “皇上,我……我原本留下来只是想给我的找找灵感,然后看看真实的你和史书上的是不是一样,没想过会跟你产生感情羁绊。可,两个人朝夕相对,就一定会发生些什么啊,我知道,我现在已经很难抽身离开……” “你既然也已对朕有了感情,为何还如此彷徨?难道……难道是因为……朕……时日无多了?” “没有没有,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有些想念我的家人,我不知道如果我一直失踪,他们会怎么样……”芷沅不敢透露朱厚照的历史结局。 “这倒是,朕不能如此自私,把你困在本不属于你的地方!”他苦笑地望着月亮,“大概,只有这轮明月,不会离开朕了!” 芷沅低头垂目,攥着裙角的手指都掐白了。 “其实,朕给你吃的,根本不是什么毒药!” “什么?”芷沅抬起头来,睁圆了眼睛。 15. 阵法失灵? “傻瓜,那不过是蜂蜜做的中药丸子,吃了清热解毒的。” 芷沅的眼神里,多了些自责。 “也许,从见你的第一面起,朕便想把你留在我身边,却又不知道怎么留,才想出这个愚蠢的法子。阿沅,你不会生朕的气吧?” 她自嘲道:“怎么会呢?是我自己傻,你对我这么好,又怎么会伤害我呢!” 七月三日,天气阴。 我越来越理解,为什么正德皇帝会成为史书上的异数。不是因为他荒唐,而是因为他看得太远——远到这个时代无法容纳。 当他告诉我毒药是假的的时候,我却开始害怕——怕情意太沉重,我担不起;怕历史太残酷,他扛不住。更怕这道阵法的后面,是我们都接受不了的结局。 刘芷沅,你清醒一点!趁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我得回去,我的爸妈,还有柒柒,都还在等我! 此时,远在南昌的明太祖朱元璋第十六子宁王朱权五世孙朱宸濠正与其王妃娄氏正一片琴瑟和谐。 娄妃,名素珍,不仅貌美,且出自书香门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宁王对其百般宠爱,轻呢其为“珍儿”,特意在南昌的南湖杏花楼为她修建了“梳妆台”,以供其读书绘画。 丈夫磨墨,妻子提笔,写下前几日一起出游的情景: 春游 春晴并辔出芳郊,带得诗来马上敲, 著意寻春春不见,东风吹上海棠梢。 然,一片平静的表象之下,宁王已经开始谋划一场巨大的阴谋,他派亲信前往京城,契机勾结宫中的宦官势力。 “阿沅,朕命钦天监观了天象,明日,将是满月之夜。” “好,那我……去准备准备。”芷沅低着头,想要避开朱厚照的眼神。 朱厚照还是没忍住,拉住她的手,“今夜,再陪朕去文华殿赏月吧!” “好!” 既然注定分别,那就好好道别。 文华殿前的海棠花已经从粉色变成了白色,几近凋谢,好一阵凄凉。 “上一次,我们坐在这屋顶上,还是我刚来这儿不久,那时还是被满满的粉色海棠花包围,而此时,已是花谢花飞花满天。”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谁还在!”(出自唐代诗人?刘希夷?的《?代悲白头翁?》) 芷沅听到朱厚照声带哽咽,只有强打起精神来:“皇上,你就当我是来这儿旅游了一圈的旅客,到站了,我就得下车,而你的车还要继续往前开,直到抵达终点。” “其实,朕并不害怕孤独,这几年,也都是这么过来的。只是,当朕以为可以拥有却又要失去的时候,比从未拥有过更痛,难免感到悲伤。没事的,习惯习惯就好!”朱厚照艰难地微微抬起嘴角,故作坚强。 芷沅知道,不论自己说什么,都无法安慰他,“诶,今夜的月亮也好圆好亮!以后,如果你想我了,不妨对着月亮诉说,而我,就像是那朵只会开在月下的小花,一定能听到!” “你呀,还是这般叽叽喳喳的,朕比较习惯!” “皇上……”芷沅的小心思又被朱厚照看穿。 “前几日,你都在故意避着朕吧,眼神总是躲躲闪闪,说话吞吞吐吐,一点都不像你。” “皇上……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自从你来到朕身边,你我日日朝夕相对,朕已经对你很是了解。何况,你这性子,素来直来直往,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看穿你,太容易了。” “我也是第一次处理这么复杂的情况,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所以,你也是喜欢朕的,对吧?”他盯着她,黑色的双眸流动着星光! “我……既然决定离开,又何必给你希望呢?这是你说的,一旦给了希望,便会一世都陷于等待的苦痛之中,随之而来的,只有无尽的失望和消磨,我也不愿你这样!”芷沅低垂双眸,不愿看到他失落的模样。 “朕倒是有些羡慕天上的月亮!因为它能一直陪伴着你!” “皇上,我们那儿有位大侠曾说过‘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我离开之后,你要好好活下去,去完成你想要完成的事!” “朕答应你,会坚强、会努力、会做个好皇帝!” “还有,要做个开心的人!” “朕也希望你一生平安顺遂!”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朕也是!” 月圆之夜如期而至。 芷沅换上了她来时的那身行头,淡蓝色连帽卫衣加白色半裙,站在小鱼玉佩前,朱厚照站在她面前,和来的那天一模一样。 “终于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怎么反而还不习惯呢!” “时间过得好快!” “是啊!我们都要积极乐观向前看!你记住,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关心你的人担心!” 朱厚照重重将芷沅抱入怀中,良久。“我还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红色雕漆首饰盒。 芷沅接过来,打开一看,竟是一支金簪,中间点缀着一颗白宝石。“好美的簪子!” 簪头做成一朵月见草的样子,共有5瓣花叶,每层之间夹有花须。花叶先各自捶揲,将金片置于模具中反复捶打,压出叶脉的纹路,再运用祥丝工艺,以金丝将花朵与簪尾缠缚固定,合成一器。最后再由白宝石点睛。 “朕上次在宫外便答应过你,会补送你一支簪子。这是朕亲手绘制好图送去打造的,朕还给它取了个名字——抬头见月。” “抬头见月!我很喜欢,我会好好珍藏的!” “朕替你戴上?” “好!” 朱厚照小心翼翼地将金簪插进芷沅的丸子头里。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芷沅轻轻咬破手指,缓缓蹲下,将手伸向玉佩,紧闭眼睛等待时空易换的到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五秒! 当她再次睁开眼,一切竟分毫未变。 “难道,这‘须弥之月’阵失灵了?” 朱厚照的脸上漾起难以掩饰的笑容,“这么说,你可以不走了?对吗?” “是吧,那我是应该高兴呢还是难过呢?” 朱厚照又把芷沅抱住,“这是天意,让你一直待在朕的身边!” “我们终于不用分开了?真是虚惊一场!那我就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好吗?我憋了好久,难受死了!” “嗯,你说!” “上次不是问你知道520是什么意思吗?你现在知道了吗?” < p>朱厚照点点头。 “什么?你知道了?你怎么会知道的?” “朕猜的!朕自幼聪颖,你以为是开玩笑的?”朱厚照的笑容终于轻松了起来。 “那你说,是什么意思,我看看对是不对!” 朱厚照轻轻将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然后深情地盯着她的眼睛,“是【我爱你】的意思,对吗?” “你……”芷沅的脸又一下绯红,一时语塞。 “怎么你这个未来人,老是这么容易害羞呢?” “那……人家没有跟人表白过嘛……当然会害羞咯!” “你这就算表白了?” “当然算!” “朕可没听见你说那几个字!”朱厚照又逗起芷沅来。 “哪几个字?朱厚照,请回答?”芷沅反将一军。 “你……”朱厚照佯装生气地别过脸去。 “怎么还生气了呢!朱厚照!我爱你!行了吧!” 朱厚照即刻转过来头来,眼里尽是柔情蜜意。“阿沅,以后,都不要离开朕了,好吗?” “好!” 朱厚照微闭着眼,轻吻芷沅的额头,“想来,朕应该是在见你的第一面,就已经喜欢上你了,只是那时候还未意识到。那日,朕本以为又只是一个徒劳无获的满月夜,谁曾想,当朕再次睁开眼,你就如同天外飞仙一般出现在我眼前,你穿着不同于大明的服饰,头上那朵白色月见草的香味萦绕许久。一双盈盈如月的眼睛,仿佛在吸引着朕去探索你的秘密,叫朕如何能不对你动心!只是,朕不知如何能留住你,便自作聪明地给了你一颗毒药。” “哈哈,真是害我提心吊胆了好久。不过,我就说嘛,你们古人一定对我们这种穿越而来的女子没有抵抗力的!” 七月初五天气晴 今天的月色格外好看呢!难道是因为我要留下来了?我要留下了?永远的留下来了?可以一直陪着他,真好!可,他还有十四年的时间,我可以帮助他改变命运吗?我可以改变历史吗? 我看着他执着棋局,步步为营,走错就不止是污名而已了。可他依旧在拼尽全力做着他该做的事。 他的“荒唐”是真,圣明也是真! “皇上,你们这里过七夕节吗?呃……就是乞巧节!” “当然,这可是宫中女眷们最爱的节日。” “可是,牛郎织女的故事却很凄美。” “牵牛为夫,织女为妇。织女牵牛之星各处河鼓之旁,七月七日乃得一会,实为珍贵。” “一年见一次,确实太残忍了!”芷沅用手拖着下巴,若有所思。 “怎么啦,突然瘪着嘴!” “他们起码还有盼头,每年七月七日这天定能相见。假如,我是说假如,我某天不得不回去,我们是不是没可能再见了?” “怎么……突然说到这个!怎么可能,一定不可能!” “对对对,我们上次已经试过了,应该是回不去了,哈哈!”芷沅赶紧嘻嘻哈哈地把这个问题应付过去了,其实她心里一直隐隐担忧着,也许是还有未参破的因素,也许某一天会误打误撞地回去,想必,朱厚照也有同样的担心,只是大家没有挑明罢了。“跟你说哦,我们那里的七夕节其实是情人节,嘿嘿,你不知道了吧!” 16. 七月七日 “情人节!甚好,甚好啊!” “那我们明天要一起过哦!” “好!” “那个,我还有个……小小小小的请求!”朱厚照一副看你表演的表情。“就是啊,我得入乡随俗嘛,明日,我想穿鹊桥补子,去乞巧山上,穿乞巧针。可以吗?拜托拜托!”芷沅满眼期待又楚楚可怜的样子,着实让人有些不忍拒绝。 “可是,万一……” “没事的,我就混在宫女之中,一定不会有人发现的,拜托拜托!”芷沅开始撒娇地扯着朱厚照的衣袖。 “真是拿你没办法。要朕答应你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就是……让苏进陪你去!” “让苏进跟着,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朕的意思是,让苏进也穿跟你一样的,鹊桥补子。” “啊?那就是en扮女装?哈哈哈,我看行!”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一旁的苏进,他即使一万个不愿意也只能苦笑答应。 七月初七一早,芷沅就开始打整自己,完了还得帮苏进装扮。 “哈哈哈哈,美人儿啊美人儿!”芷沅的大笑声引得朱厚照前来观赏。 “哈哈哈,苏进,跟了朕这么多年,朕还真不知道你如此娇艳可人啊。” 他俩一唱一和的,整得苏进面红耳赤的,不知是害羞还是尴尬。 “好啦,苏进,照顾好阿沅啊,有事儿立马回来禀报。” “奴婢遵命!” 芷沅一蹦一跳地出了乾清宫,苏进则小碎步跟在后面。 她可是开心坏了,自从上次出宫回来后,又有许久未踏出过乾清宫大门了。 她边转头跟苏进聊天边走着,一不小心,就撞到了人。 “对不起对不起!”芷沅下意识地道歉。抬起眼来才看到,撞的人竟是皇后娘娘,旁边自然也是少不了她的“哼哈二将”德、贤二妃了。 “哪里来的宫女,这么没规矩,走路不长眼睛吗!”德妃娘娘依旧是咋咋呼呼。 苏进立刻上前,拉着芷沅跪下认错。 “本宫怎么觉得,这宫女有些眼熟呀!你,抬起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苏进本想按着芷沅的头不被皇后她们见着,没想到已经引起了皇后的注意,这下该如何是好。 芷沅想着:如果不抬头,反而会让人起疑,她如今扮回女装,应该也没那么容易被认出吧?只有赌一把了。于是缓缓抬起头来。 “这是哪个宫的宫女,长得如此清秀可人,之前怎么从未见过!”贤妃娘娘说道。 “回娘娘,奴婢们刚入宫,在尚食局当差!”苏进素来机敏,捏着嗓子,不带思考就能应答。 “哦?原来是新来的,你,抬起头来,再凑近点,让本宫看看清楚!”皇后娘娘对芷沅很是感兴趣。 苏进心想完了,铁定暴露了,已经在想暴露后的对策。令他意料之外的是,有人比他还有急智。说时迟那时快,芷沅一个倒地,手脚开始抽搐,同时伸着舌头翻着白眼,面容十分狰狞,看着怪吓人的。 养尊处优的后宫娘娘们哪里受过这般惊吓,当然是直往后退。 “娘娘,她这是抽风病又发作了,一会可能还会发狂抓人,还请娘娘们先行离开,以免被误伤!”苏进丝滑地配合演戏起来。 德妃娘娘马上拉着皇后娘娘一行人转身就走。待她们转进去御花园,四下无人之时,苏进才拉起芷沅往回跑。 此时朱厚照正在大殿内练字。 “你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好玩儿吗?” “好玩儿啥呀,差点就……”芷沅立刻扯住苏进的衣裳,不让他说下去。 “又怎么啦?阿沅,你自己说!” “其实也没啥事,就……撞见了皇后娘娘她们。” “什么,你被皇后看见了?那她可认出你来?” “当然没有啦,多亏我俩机灵过人又配合无间,平安无事,哈哈!”芷沅边说边想要跟苏进击掌。 “我的姑奶奶,可别有下次了吧,奴婢胆子小,不经吓呀!” 此时朱厚照脸已经沉下来了。苏进察觉到龙颜不悦,悄悄退下并关上门。 “阿沅,朕跟你说过很多次,皇宫很危险,方才如果被皇后认出来,这事肯定会闹到太后那儿,你一旦暴露出来,敌暗我明,朕真怕护不住你!你到底明不明白啊!”这么久以来,这是朱厚照第一次对芷沅说话有些着急大声。 “是,皇上,我知道错了。我先退下闭门思过去!”芷沅憋着嘴回房去了。恰巧在门口遇见了被朱厚照打发出去办事的陈敬。他看到女装打扮的芷沅,一脸惊讶。 苏进又出来打圆场:“嘘,这是万岁爷交办的秘密任务,你看到我脸上的妆没,刚刚才换回衣服,我跟芷沅一起去执行的。千万记得要保密呀!” 陈敬点点头,只是觉得刚刚女装芷沅过于好看了,一时有点没回过神来。 “苏进,你说朕刚刚是不是对阿沅太凶了?” “主子,奴婢可不敢偷听呀!不过,女子嘛,肯定是得对她轻声细语才好!” “哟,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懂挺多的,哪里学来的?是你那个月娥教你的?” “当然不是,是她们从宫外带来的画本子上写的,宫里的人都可爱看啦!” “什么画本子,拿来给朕瞧瞧!” “主子,那可不兴啊!” “那你跟朕说说,怎么跟女子……那个?” “哪个呀,皇上?” “苏进,你是皮痒了是吧!你主子都敢戏弄?” 苏进仗着皇上的仁慈宽厚,时不时地要跟他“斗斗嘴”,“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其实女子嘛,你就是得对她温柔,说话温柔,行为温柔,还要经常给她们送礼物,她们很容易就会高兴的!这一招,对月娥,可谓是屡试不爽。” “送礼?这个主意听起来不错。好了,你先下去吧,别进来打扰朕了!”朱厚照开始构思起来。 不一会,朱厚照命苏进悄悄放了一个字条在芷沅的门缝里,她一开门便能看到。 “今晚亥时,老地方,不见不散!” 每年七月七日,由皇上带领皇后等依次行礼祈福,接着七夕宴,还会上演承应剧目,今年是《七襄报章》《仕女乞巧》《七夕佳辰》《双渡银河》,虽然剧目会轮换,但是流程是年年不变的。 上至皇后娘娘下到宫女,都十分 开心,朱厚照却心不在焉,他的心早已飞到他和芷沅的老地方了。 “皇上,怎么不见芷沅呢?哀家还未见过呢!”太后娘娘明显话里有话。 “母后,恐怕您要亲自去乾清宫,才能一睹真容了。臣妾前几日有幸见到,果然眉清目秀、机灵可爱,难怪深得皇上喜欢。母后见了,一定也会喜欢。” “听皇后这么你说,哀家甚为奇之。” 朱厚照一时竟分辨不出皇后娘娘是否别有用心,一心只想到如何打消太后的兴致。“皇后说笑了,一个小太监,哪里敢劳得太后大驾。” “皇上就这么宝贝他?哀家看看也不会坏掉。” 宴席结束还不到申时,朱厚照随便打发了后宫众人,就赶往文华殿,和苏进汇合。 “搞定了吧?” “嗯。奴婢办事,主子放心!” “是阿沅来了?快躲好了!”他俩听到脚步声,鬼鬼祟祟躲到海棠树后。 当芷沅靠近海棠树时,树下突然亮起微弱的光。 白色幕布上出现一男一女,从桥的两头奔向彼此,同时天空飘下片片花瓣。当他们于桥中相会之时,男声道:“娘子,莫要生为夫的气了,为夫只是心系于你,不想你受到一点伤害!”接着又有一个男扮女声:“相公,为妻又怎会不知呢!”“娘子!”“相公!” 芷沅噗嗤一下笑了起来。 “笑了笑了,主子她笑了!” “朕听到了。你先下去吧!” “嗻,奴婢功成身退了!” 此时树下只剩下他二人。朱厚照缓缓向芷沅走去。 “阿沅,不生气了吧!” “皇上,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怎么会生你气呢?” “那你为何闷闷不乐地把自己关在房里?” “我是觉得自己太过任性自私,你总是只考虑我的安危,而我却没想过自己的这些举动会给你带来什么负面影响。我是在生自己的气。” 朱厚照又将芷沅拥入怀中。“朕希望你能任性地做自己,即使在皇宫深院也能尽可能地开心。其实,朕总是担心把你留在身边,会禁锢你自由的灵魂!” “只要我能待在你身边,我的心便是快乐的、自由的啊!” 朱厚照提起的心这才终于放下。 “阿沅,我很喜欢你给我起的名字—‘朱寿’,以后,你可否唤我阿寿?这样,我便会觉得我还可以似普通人那样真实地活着。” 皇上,最怕情深不寿,情深缘浅。这句话芷沅没有说出口。 “对了,阿寿怎么会皮影戏呢?” “以前,文华殿有个老太监是从云南腾冲来的,他们那里很早就有皮影戏了,于是他教了我最原始的蜡烛熏燎的黑白皮影。本应以质坚而柔韧透明的黄牛皮为原料,但时间实在是太紧,只能用卷纸代替了。牛郎织女是按照我和你画的,你看像不像!” “想不到阿寿画画也如此厉害呢!虽是黑白人像,但也栩栩如生!这个,可以送给我吗?”这是属于阿寿送给阿沅的浪漫。 “当然!本就是送给你的!愿你日日平安喜乐!” 芷沅也默默对着天上的星星许愿:如果无法改变结局,愿能陪他到最后。 17. 借刀杀人 七月八日,晴 今天,他突然加快修葺豹房,因为他说想带我尽快搬出皇宫。是那个被后世渲染成正德皇帝昏庸的铁证之一的豹房,可早已消失在历史的海洋里。 工部奏请拨银二十万两,皇帝朱批:“准。另加二十万,朕要在豹房建水戏乐园。” 户部尚书顾佐跪谏:“陛下,如今国库空虚……” 他气得摔了砚台,“朕想修个园子都不行?” 消息传出,朝野失望——皇帝果然昏庸。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只有顾佐在深夜接到密旨:“所拨四十万两,二十万实修豹房,二十万转拨陕西赈灾。若泄半字,诛九族。” 当时,顾佐在想些什么呢? 乾清宫内,御桌上堆放着厚厚的一踏奏折,朱厚照放下手中的那本,一阵头痛。他微闭上眼睛,右手抚按着太阳穴。 “皇上,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芷沅给朱厚照端来解暑的绿豆汤。 “这一大堆的奏折,就没有一个令人舒心的消息,要么是四川农民起义,要么是河北受灾,要么是山西流民四起……” “皇上的烦恼,逃不过一个‘钱’字啊。” “不错,如今财政告急、国库空虚,还得让刘瑾加紧改革步伐啊!” “难道,是史书上所说的‘刘瑾变法’?” “‘刘瑾变法’?连史书都有所记载,看来,定是卓有成效的?” “盘查财税、清丈土地、整顿吏治,必然是有一些效果,可……” “可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所以,一定会有诸多阻挠吧!” 芷沅沉默:他果然什么都知道!我该说些什么呢?劝他放弃,岂不是主动认了输?劝他继续,无异于明知是死路还要让他继续往前走?这对于一个即使知道结果的未来人也很难倒推出正确的解法。历史远比书本上的文字要复杂得多。想要改变他的结局,这条路比想象的还要难数倍。 朱厚照见芷沅不语,便打起精神,继续说道:“阿沅,也许结果不似朕的预期,可朕依然会努力地走下去。这是朕的责任和使命。朕肩负的是山河日月、黎民百姓。” “是啊,如果不做就一定会失败,做了,起码有成功的可能。我们一定不能认输,誓要对抗到底!人活一世,但求无愧于心!” “嗯,只要有你在朕身边,就什么也不怕!” 芷沅走到朱厚照身旁,“皇上,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刘瑾于去岁已经开始对地方的府库、粮仓等地进行查盘,光今年四月清厘两淮盐课时,就有近两百名官员被下狱,追赔罚米,略见成效。接下来,还要命他查盘各边年例银,这笔钱数量相当之可观,且呈增长之势。” “想必,那些空出的官位,经刘瑾明码标价贩卖之后,不少银两都进了他自己的口袋吧!” “钱若是都被刘瑾敛了去,朕倒是好要回!何况,他挡在朕面前,当了靶子用,贪污一些银钱,只要不太过分,权当是他的报酬了。” “也对,从他手里要回,可比从文官士族手里容易得多。他也确实算是为你卖命了。那接下来,便是要开始清丈土地了?” “阿沅,你可知,太祖时期,天下田土,超八亿五千万亩,可到了弘治年间,就只剩六亿二千万亩,我大明休生养息百余年,何况,还有对贵州的开发,国土理应增加才是,断无土地流失如此之多的理由!”朱厚照捏紧拳头,声调略微上升:“那些地主豪强贪得无厌,侵占、掠夺、收买百姓手里的土地,为了逃税,又通过各种手段隐瞒土地数额。甚至还侵占了军屯田,导致卫所制度几近崩坏,各地军户大量逃亡,军备废弛,同时军需大增,朝廷愈发不堪重负。所以,清丈土地势在必行!” “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当民众赋税徭役过重之时,社会将会极度不稳定。” “是啊,最后苦的,终是百姓!” 此刻,殿内的无声,充满着浓浓的无力和无奈。即使是一国之君,真龙天子,亦是。 朱厚照收拾了情绪,传来刘瑾。 他卧坐着,一只脚翘在宝座上,俨然恢复成纨绔模样。芷沅和苏进一左一右站在两侧。 “刘公公,你可知,朕为何唤你来?” “老奴愚钝,不敢妄测圣意。”刘瑾躬身低头道。 “朕关心的,当然是银两之事!你知道的,只有有银两,朕才可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朕如今,想修个豹房,都被大臣接连上疏劝谏。查盘之事,尚要继续,你可还有其他更具成效的良策啊?” 素来善读人心的刘瑾听出了朱厚照的话外之音,“皇上,还请明示!” 朱厚照顿了顿,“刘公公,我大明的国之收入,来源于何呀?” “回皇上,是田赋!难道,皇上的意思是……清丈土地?”刘瑾迅速会意。 “不错,就是清丈土地!要想恢复财政收入,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如今天下的土地,大多都掌握在官绅士族之手,恐怕……”刘瑾怎会不知此事的艰险。 “刘公公,难道你也怕他们那群文臣腐儒不成?” “老奴……” “你是朕最信任仰仗之人,如此重要之事,除了你,朕不知还有何人可以委以重任!”朱厚照端坐起来,极为真诚地看着刘瑾。确实有七八分的真情流露。 刘瑾感受到自己备受皇帝的重视,亦是觉得借此机会手握重权,定是能够重拳出击那帮子文臣,头脑一热便应了下来:“老奴领命!定当竭尽所能,替上分忧!” “那就辛苦刘公公你了!你且与你的智囊好好商议良策。朕不管过程,只要结果!” “是!” 刘瑾回到府里,二话不说,只是一口气喝下一整杯茶。门下张彩盯出苗头,“恩主,您慢些喝,可是发生了棘手之事?” 刘瑾放下杯子,“今日,皇上命我,全权负责清丈土地!” “什么?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啊!”张彩忧上眉头。 “咱家岂会不知,可圣意难违!不过,细细想来,此事,也未必完全无益。皇上放权于我,这次,还不好好打击一下那些假仁假义的文官们!” “公公,平日,您最多也就是贪 些银两、谋些私利,可那些能把军屯黑进自己腰包里的都是些什么狠角色?弄不好,恐怕是要丢了性命的!” “他们敢吗?我可是代表着皇权!”极大的权利使刘瑾愈发膨胀,任谁劝说都听不进去。 向来词辩泉涌的张彩顿时无言以对、惴惴不安。自他攀附上刘瑾,刘瑾视他为谋士,对他可谓是言听计从,自己从此也走上“捷径”,迅速官至吏部侍郎。可这次,刘瑾的决定,可能会连累他坠入谷底。 刘瑾岂会看不出张彩的担忧,“尚质,切莫担忧,虽有危,亦有机。还请尚质好好替我谋划谋划,他日,我也好寻个时机,再擢升你一把。” 刘瑾的一句话便拿捏了张彩的命门,权利的欲望使他甘愿全力一搏。“好,公公,容我好好思考一番。” 七月十五,天气晴。 果然,“刘瑾变法”是他手中的一把利剑,他想要盘查财税、清丈土地、整顿吏治。只是,这样的举措让多少人晚上睡不着觉?他们只能出手,煽动安化王叛乱,然后以“清君侧”的名义处死刘瑾。这么说来,反倒是有些同情他了。 所以,人,哪里是能用好坏二字就能区分的呢?比起这些无根浮萍,那些文人好像更难对付。难怪崇祯死前会哭道:诸臣误朕。何其悲凉! 距离上次出宫已有月余,芷沅实在是又想出去了,“阿寿,虽然,只要跟你在一起,我的心便能感到自由,可是,我的身体嘛,还是需要一些放风的!” “你的小心思朕岂会不知,朕就看你何时会忍不住开口!” “好好好,一生不羁爱自由的我,已经被你拿捏了!” “哈哈哈!”朱厚照被逗得开怀大笑。 “你终于笑了,近些日子,都没怎么看到你笑,你定是还在担心清丈土地之事?” “刘瑾以九边为示点,尤其是对屯田的清丈,朕担心爆发军户兵变,且他素来跋扈,定会敛银收贿,甚至欺压军户……” 芷沅顿了片刻:你还真是了解刘瑾,他确实惹了边军众怒,被早有野心的安化王瞅准机会,趁机拉拢人心,以“清君侧”发动造反。不过,这似乎是死局,即使是张居正,最后都落到个死后被掘坟的下场。可于公于私,刘瑾也有放手一搏的勇气。倒是有些同情刘瑾了。 “我终于越来越理解阿寿说的那句‘人怎么能简单的用好坏来评价’,刘瑾若非跋扈霸道,又怎么令文官闻风丧胆呢?又怎么能成为阿寿最趁手的武器呢?” “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所以应该说是,我带你出宫散散心才对!”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 芷沅拉着朱厚照,蹦跳在前门大街上。“阿寿,咱们还是先去仙衣阁吧,肯定又有新款式的衣裳了,那个三娘,可会打扮人了,审美在线。” 可是,今日的仙衣阁,看上去十分反常,几乎没有客人,也不见三娘。 芷沅走进去,只见一个小姑娘趴在桌上。“姑娘,这是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不见三娘啊?” “姑娘,我认得你,你之前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女扮男装出现的。” 18. 携手查案 “这里到底是发生何事了?”眼前的店铺不仅门可罗雀,还像是被人捣乱过。 “我姐姐,也就是刘三娘,前几日被衙门的人抓走了,刚听说案子已经移交刑部,判了杀人罪。” “杀人罪,怎么可能,有人证、物证吗?” “不知道,自从我姐姐被抓之后,期间只有几个衙役来草草问过话。” “五妹,走,咱们去击鼓鸣冤!”这时,从屋里走出一个穿着浅色长衫的清俊男子。 “徐大哥,有用么?这样,能救姐姐吗?” “刑部鸣冤不成,我便去午门击登闻鼓,这是太祖皇帝所设,府、州、县省官及按察司不为伸理及有冤抑重事不能自达者,许击登闻鼓。” 情急之下,芷沅脱口而出:“不用去击鼓了,我们家公子可以帮你们!”说罢便看向朱厚照,朱厚照果然也没有半点迟疑推诿,一边点头一边答应,“你们且在此等我们消息。”然后拉着芷沅离开。 “公子,咱们现在去哪儿呀?” “当然是刑部,我倒要看看他们是如何断的案!” 大明行至中期,文官、宦官势力都茁壮成长,官场之上,拉帮结派,其间各种弯弯绕绕,多股力量觥筹交错,皇帝居于皇城之中,想要知道最底层的民情,可谓是难上加难,这次有撞到枪口上的鸟,是个难得的机会,不打都说不过去了。 刑部尚书陆奕见皇上亲临刑部,战战兢兢地派人去取来顺天府移交的案件卷宗。 朱厚照端坐在刑部大堂的正堂位上,正上方即悬挂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陆尚书带着一众大小官吏站在堂下,如临深渊、不寒而栗。 朱厚照一翻看便发现案卷已经扣上了刑部公章,正准备呈送都察院,气得大拍桌子,“顺天府掌京畿之刑,刑部掌案件审核,竟如此敷衍了事、草菅人命。卷宗中供词共有两份,均是刘氏的,两份证词一比较,便能发现初审时的刘氏证词大呼冤枉,死不认罪,而收监之后的证词却是唯唯诺诺,什么都认。这分明是屈打成招。” 堂下众人被吓得跪在地上哆哆嗦嗦,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句整话来。谁也没有料到天子竟然亲自前来查案。此案倒说不上官官相护、狼狈为奸,单纯就是衙役懒得查案、官吏不愿核实,早已形成风气。 朱厚照见一群人连狡辩都说不出个一二三,更是勃然大怒,“好,你们解释不了是吧,朕下旨,刑部查案不实,以至百姓蒙冤,经手此案的官员,实属工作不力,罚俸三月,以儆效尤。另,此案移交大理寺!” “这群狗官,朕恨不得把他们通通关起来!”已经从刑部出来走了老远了,朱厚照的气是一点没消。“天子脚下,尚且如此,这天下得了老百姓,到底过着怎样的日子呢?” 怒气之下,芷沅分明听出了朱厚照的无奈与悲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咱们现在再去仙衣阁看看!”朱厚照疾步如风,芷沅小跑跟上,“想不到,这次还当了一把名侦探柯南。” “这又是谁?” “是日本,也就是你们说的东瀛的一个……捕快吧!” 仙衣阁依旧是一片死寂。而朱、刘二人的来到仿佛给他们带来了希望。 “姑娘,如何?能救我姐姐吗?”五妹说着说着便眼含泪水。 “你们放心,我们定会查明真相,还你姐姐一个公道。你们先说说你们所知道的。” “我只知道两名死者一个柳氏、一个林氏,确实是我们店铺的老顾客,柳氏的相公是百户,而林氏家里是做小生意的。” “那你还记得,她们来你们店里,有何特别的事发生吗?” “没什么特别印象。不如问问我们的画师徐大哥。” 男子端着两杯茶,从里面走出来,“两位先喝口茶。在下徐泾,宣府人士,半年前到京城,卖画为生,幸得三娘赏识,便到仙衣阁为客人作画,才免于颠沛流离。” “作画?你们这里还替客人作画呢?”芷沅好奇地左右打量。 “对,二位请随我来。”徐泾带着他们往里走,也就是内屋和大厅连接之处,有一个幕帘,撩开帘子,便能看见一个全身镜,意为客人可以先欣赏一下自己的装扮后再出去见其他人。芷沅想起来,当日自己换装后镜子旁边确实站了一个男子,为他撩起幕帘。只是当时她一心想着朱厚照见到她时的反应,一时忽略了此人样貌。“原来是你。” “姑娘记起在下了?”徐泾轻笑。 “所以你就那么看了一眼,就能画出来人的画像?”芷沅半信半疑。 “姑娘你有所不知,徐大哥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只要他看过一眼,便能记住全貌。”跟在后面的五妹跳出来解释道,多少有些自豪之感。 “果然高手在民间,可否让我见识见识。” “当然,姑娘,您稍等,我去拿给你。” 这时,徐泾又说道:“这是三娘新想出的治店之略,凡在本店购买招牌系列服饰,便可获惊喜礼物,这个礼物即画像。因是惊喜,所以顾客当下并不知晓,而后送至府上,也正是由于姑娘当时所留地址未能寻到姑娘,所以你的画像仍在店里。” 五妹小跑过来,把画像递给芷沅,继续说道:“店铺虽是我姐夫冼磊家几代传承下来的,但是因他不务正业险些败了祖业,幸得姐姐倾尽全力、扭转颓势,哪知落得如此下场。” 芷沅感叹于三娘的全力奉献,更咋舌于徐泾的画。从发饰妆容到服装细节,都一笔不差地全部呈现在卷轴之上。 “三娘真是慧眼呀,识得了宝贝。”芷沅暗忖,要是她有徐泾这本事,什么中国通史、史学理论、中国史学史这些又厚又沉闷的书,不都是小意思了,不禁向他投去羡慕又崇拜的眼神。 朱厚照总能第一时间捕捉到芷沅的微妙表情,接过画,低语了一句“不过是过目不忘,我也可以。” 芷沅接着说:“那两位死者的画像,你们可还有?” “有的。老板要求我每幅画都画两幅一样的,送客人一幅,他存留一幅。” “存档是吧!那你知道他放在哪儿的吗?” “我想,应该是在冼府的书房吧,我每次都是送到书房的。” “按理说,官府的人应该已经找到画像,这是重要物证,可是我看案子的卷宗里,并未提及画像。” 朱厚照适时开口。 “官府的人都是草菅人命,他们根本没去府里看过,只来店里草草问过两次话,便断了案。”五妹说起来咬牙切齿。 “走,带我们去府上看看!”朱厚照又适时出来推动剧情发展,“苏进,你去通知大理寺的人,直接前往冼府汇合。” 冼府并不算大,大理寺的人三两下就搜完了,确无可疑,唯独书房,值得一探。 徐泾带众人进去,只见房内置有一张书桌、一个书架。 因屋小人多,一时有些拥挤,徐泾不小心撞到书桌,掉下一本书,而书里夹杂着一张折着的纸。 芷沅就近捡起来,一翻开,竟是一副女子画像,五妹一眼就认出是柳氏。 朱厚照随手打开桌上的另一本书,里面也有一副女子画像,原来是林氏的。 众人都好像明白了什么,一时间,冼家的主人成了大家怀疑的对象。 “我仔细回忆一番,姐夫约莫林氏被害前后便失了踪,这样看来,并非巧合。”书房顿时很安静,唯独五妹开了口。 书架上还有一排书,徐泾刚好站在不远处,便也拿出一本翻开,果然里面也有画像,接着,每一本里都能发现画像。其中,还有芷沅的那张,她不禁打了一个冷颤,寒毛直竖。 “你们看,这里有一把匕首,”徐泾从那排书的后面发现了一把小刀。而两名死者正是被刀割破喉咙流血过多而死,凶器却一直未寻到。 似乎真相已经明了,凶手就是杀害两条人命畏罪潜逃的仙衣阁老板冼磊。 芷沅不敢碰凶器,只是伸着脑袋,近距离观察。“动机呢?冼磊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其实,老板一直都在外面拈花惹草,有一日,打烊前,我见老板鬼鬼祟祟出门,便跟了去,亲眼见到他跟柳氏鬼祟去了城郊别院。” “那就更说不过去了,他怎会杀了自己的情妇?” “许是害怕东窗事发,三娘将他们告上公堂不说,祖业再无人替他打理。” 朱厚照拉住芷沅,使了个眼色,便下令“全力捕捉冼磊!” 五妹脸上终于露出轻松的笑容,徐泾也如释重负一般。 “公子,你觉不觉得一切都……怪怪的?”回客栈的路上,芷沅若有所思地说。 “嗯,当然,今日的一切,都太过顺利。” “而且,人证、物证的指向性太过明显,仿佛就是等着我们去告诉我们,凶手就是冼磊。而他又失了踪,死无对证。” 没走几步,有一男子突然扑到他们跟前,跪下哭诉:“两位公子,求你们为小莲申冤呀!” “这位公子,你先起来说话?小莲是谁?” “就是你们正在查的案子里的死者,林小莲。我乃小莲的未婚夫,王琰,我与小莲自小青梅竹马,奈何其父非要我中了举人才肯将小莲许配与我。我千辛万苦在此次乡试中举,刚赶回京城准备去林家提亲,不料见到的是丧幡下冰冷的棺木。官府派人来说抓到凶手,是仙衣阁老板娘,可是我想不出老板娘有何杀人动机。在我绝望之际,听闻有位朱公子愿查明真相,于是果真在仙衣阁门口等到了二位。” 19. 心生一计 王琰虽是书生打扮,在他脸上却看不到一点意气风发,只是胡须拉碴、愁绪万千。凌乱的头发零星参杂着几根银丝。算起来,他应该还不到二十吧。本是衣锦还乡迎娶所爱,竟变为天人永隔。 天堂与地狱间不过是凶手的一念之间。 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 “王公子,你放心,我们定会还小莲一个公道!”芷沅扶起垂泪的王琰,鼻子一阵发酸。这样的人间悲剧,任谁看了都会痛心不已。 但凡官府多做走访调查,便会发觉这件案子疑点重重。 虽说柳氏的尸体是在离别院不远处发现,但是城郊别院倒是没什么可疑的地方。 回客栈的路上,芷沅沉默不语。 “我们的大侦探,怎么不说话啦?”朱厚照当然知道芷沅为何沉默,只是试图缓解她的忧伤。 “阿寿,这便是死别!就是,永远无法再见的意思!”芷沅眼里的泪,如同初秋乍冷的风,直接刺入朱厚照的心。 想象的哪有亲眼所见的那么令人绝望。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这一夜,终将难以入眠。 “公子,我们继续查案吧!”睡了一觉的芷沅又恢复了生机勃勃,如果继续感时伤逝,那岂不是向命运低了头! “好!”朱厚照总是这么轻易地因为芷沅的笑容而开心起来。 他们先去调查了柳氏,经询问家里人和邻里四舍,她倒是真可能和冼磊做了苟且之事。 “即使柳氏真的与冼磊有苟且之情,杀了她,于三娘、于冼磊都无益处,杀林氏,就更是说不过去了。动机根本不成立!” “阿沅,难道你不觉得,很多线索,都是徐泾带我们寻到的?” “嗯,确实都与他有关!” “可是,目前,只要没找到冼磊,就不能替三娘脱罪!” “或许……”芷沅心生一计。 “嗯?” “没什么!”芷沅心想,即使徐泾有嫌疑,但只要他死不承认,便奈何不了他,所以,只有让他再次出手,此案才能有所突破,而引他出手的,只能是自己!只是,她还没想通徐泾的动机!这些话,她是断不能告诉朱厚照的,他一定不会允许自己以身犯险。 “我们再去仙衣阁看看吧!” “好!” 心神不宁的五妹一不小心打翻了放在前台的水杯,水顺着桌子的缝隙流进了抽屉,她抹水的时候发现了一张画像。原来是徐泾画给三娘的。 芷沅立刻过去欣赏这幅差点被打湿的画。 “公子,你觉不觉得,这幅画和其他的画有些不一样?” “嗯,确实,画上的人看起来更灵动、更有生命力!” “难道……” “阿沅可是又想到什么了?” 五妹在旁,芷沅只能佯装摇摇头,其实,她早已察觉徐泾对三娘有些不一般,只是,这幅画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如果徐泾真的喜欢三娘,那么他就有了杀害柳氏的动机。可冼磊又在何处?是生是死?林氏又是为何被杀?还是有一连串的疑问芷沅没有想明白。 “公子,这个柳氏确实生得漂亮,一般男子哪里受得了诱惑呀!”芷沅故意说的很大声。 “你说,男女通奸之事,究竟是谁之过错?”朱厚照甚是了解芷沅,自然地搭起戏来。 “双方在有配偶的前提下违背各自夫妻忠实义务与他人发生性关系,当然是都有罪!一个巴掌拍不响呀!” “不错,他们都该死!”徐泾平日温和有礼,此时突然语气凶狠,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大明律》文‘凡妻妾与人奸通,弃而于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登时杀死者勿论’,即律法认定‘杀奸’合法。” “徐先生何以如此愤懑?难道……” “公子难道不恨?通奸之事有违伦理纲常,我大明自开国以来便尊崇儒学,难道世风日下、道德沦丧至此?”徐泾越说越愤慨! “我并非此意。只是《大明律》虽认定‘杀奸’合法,但其认定十分严谨及苛刻,须同时满足以下两个前提:其一,私通行为正在发生,即捉奸在床;其二,在私通行为发生的当场作出反应。二者任一不满足,将被反噬。杀人偿命,因果循环啊!”朱厚照熟读律令,也相信因果。 “好人反而获罪,只能怪老天无眼!” 芷沅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只是默默观察徐泾表情。可以确定的是,他很是憎恨出轨之人。那就好办了,剧本有了,演员到位,好戏开场。 忙着忙着,都快到晚饭饭点了,芷沅假装饿到胃痛。 “阿沅,可是哪里不舒服?”芷沅平日里有一点头疼脑热的,朱厚照就紧张得不行。 “嗯,胃疼!可能是太饿了!”芷沅可是很能随地大小演。莎士比亚不是也说过:世界如同舞台,每个人都是演员。 “我让苏进去给你买点吃的。” “公子,我想吃上次出宫你给我买的那种黄色的圆圆的糕点!”芷沅不忘扯着朱厚照的袖子撒娇,故意嗲生嗲气,要多浮夸有多浮夸。不过,有人就还真吃这一套,传闻中的混世魔王不过就是个小奶狗罢了。 “那我去给你买吧,苏进不知去何处买!”说完便自己出门去了。 芷沅使眼色让苏进跟着公子。内屋里此时只剩下阿沅和徐泾。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挪到徐泾面前,继续用刚刚的撒娇语气说:“徐公子,我可是很钦慕你的才华呢,可否再为我做一幅画?” 徐泾可是不吃这一套,都不正眼看她。情急之下,芷沅只能上手了,攥着他的袖子,“公子,你为何对我如此冷淡?是我长得不够好看?” 徐泾终于惹急眼了,“你你你……想不到你也是这般水性杨花的女子,你家公子对你如此好,为何要这般对他?” 芷沅尽量把话往夸张了说:“是呀,他对我是很好,可是,也耽搁我跟你好呀,这样不是更刺激!要不,晚上,到我房里,咱们挑灯夜聊?” “你……你!”徐泾怒上心头,捏紧拳头! 芷沅知道就快成功了,“公子,你怎么脸红红的,让我也……很是害羞呢!哈哈哈!” “既然姑娘如此猴急,不如现在跟我去一个地方?”原来内屋还有一个连同外面巷子的 后门。 芷沅心想,杜羽肯定在暗中保护自己,再不济,朱厚照也差不多时间买好糕点回来了,自己总不至于会交代在这里,便答应前往,只是故意放缓了动作,拖延拖延时间。可她心里还是慌的,万一杜羽没时刻注意她的行踪、朱厚照又没赶回来,也得先想好下策才是。 被支出去买糕点的朱厚照还上头在刚刚芷沅的撒娇声中,一时没发现苏进跟在自己后面,他一个急停,苏进直接撞在他身上。 “谁走路不长……苏进?你怎么在这儿,你不应该在阿沅身边吗?” “主子,是她让我跟着您的!” “慢着,那现在屋里只有她和徐泾?”朱厚照顿感不妙,立刻调头往回跑。他也早就怀疑上了徐泾,如果他真是凶手,芷沅岂不就危险了。他越想越害怕。 当他冲到内屋之时,刚好看见徐泾拿出匕首抵在正要走出后门的芷沅身后。 “住手!”朱厚照脱口而出。 徐泾慌乱之中,把芷沅挟持起来,刀直逼脖颈。 “徐泾,有话好好说,小心你手中的刀!” “你们怎么知道是我?你们这是在故意试探我?”徐泾努力让自己握着匕首的手不要抖得这么明显。 “是你告诉我们的啊!”芷沅强装镇定。 “我何时告诉过你们?” “现在呀!你若不是凶手,你为何想要杀我,又是为何这把匕首和杀人的凶器一模一样。” 徐泾瞥了瞥手里的刀,说:“我就不能有一把一样的匕首吗?可笑至极!这根本不算证据!” “我又没说这是证据,只是,这把匕首应是来自宣府,而我记得徐先生正好是宣府人士,这难道也是巧合!” “你何以知道这把匕首是宣府的?” “宣府素来都是边防重镇,民间也会制造兵器抵御外敌侵略,所以自太宗起,便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宣府的大小刀剑都会刻上一个宣字,以示宣府百姓的爱国情怀。” 徐泾当然知道,只是没想到芷沅如此了解。“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证明人是我杀的!” “本来你只要按兵不动,即使我怀疑你,也拿你没办法,可是你现在情急之下拿刀对着我,岂不是自己露了马脚!所以,冼磊是不是也已遭不测?” “他才是最该死的,勾搭完一个又一个!家有贤妻还要出去鬼混!”徐泾只好全盘托出。 “那他的尸首在何处?”朱厚照问道。 “就在别院后门外一里的桂花树下。死了还能做花下鬼,倒是便宜了他!反正我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也不怕再多杀你一个了。朱公子,看来你还被蒙在鼓里,你喜欢的这个女人,背着你也在勾引男人。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今天全当是帮你出气了!”此时的徐泾恐怕是快要失去理智了,匕首已经把芷沅脖子划出血来。 朱厚照必须让自己冷静下来,才可能想出救人之计。“其实,我并非不知,只是太爱她了!阿沅,为何要做对不起我的事!之前是跟我的随从,现在又是画师!”论演技芷沅排第一,朱厚照一定能排第二,那个声情并茂、声泪俱下的,把徐泾都看呆了。 20. 以为失去 芷沅接住戏:“我……我自然是爱你的,公子,可是,我也爱他们,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你……确实该死!徐兄,你就让我亲手结束她吧!”朱厚照说着也掏出一把匕首。 “这……”徐泾一时有点不知所措,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徐兄,今日如果不亲手杀了她,难泄我心中之恨呀!”朱厚照看起来情真意切的,徐泾竟然答应了,拿开了放在芷沅脖子上的刀。 芷沅看准时机,原地弹射出发,一股脑冲向朱厚照,而朱厚照见状,下意识地收起了匕首。没想到,这细微的动作和表情被徐泾捕捉到了,他迅速又将刀刺向背对着自己的芷沅。 只见,血从她背后四处狂飙。 朱厚照的眼神仿佛从天空迅速坠落谷底,满是绝望。 他和芷沅此时仅有一步之遥。 他缓缓向前,将手伸到芷沅脸上,轻轻抚净血渍,再把她揽入怀中,抱着她的双手越发的紧了。他全身颤抖得不像话,还伴着抽搐。 “阿寿,我没事啊!你看!”芷沅反被朱厚照的反应弄得慌了神,她稍稍用了点力,挣脱出他怀里,转了个圈,证明她真的没有受伤,血是她身后徐泾的。原来在千钧一发之际,杜羽从后门一跃而入,偷袭了徐泾。 朱厚照确认芷沅没事之后,反而放声大哭起来。想必这次,他是真的被吓坏了。 “没事了,没事了!”芷沅又心疼又自责。让他难过是她最最不想看到的事。 “我刚刚,真的以为,我会失去你了!我真的好怕好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大脑一片空白,我……”此时,朱厚照就像个孩子一般,只有哭,是表达情绪最为直接有效的方式。 “我知道,我都知道!”芷沅摸着他的头。 苏进恐怕也是刚刚才缓过神来,便差人把徐泾押下去。 “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林氏,你为何要杀她?” “因为……她跟柳氏一样的,勾引冼磊在先!” “是你亲眼所见?” 徐泾有些吞吐,“林氏……倒未亲眼目睹他们苟且,不过,那日,我看到林氏鬼鬼祟祟来子里跟冼磊说了些什么,两人还拉拉扯扯,这还不够吗?” “你误会林氏了。当日五妹刚好在壁柜后面,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林氏告诉冼磊,她的未婚夫即将乡试归来,她想要定一件他最爱的粉色衣裙,好在相见之日穿上。期间,确实听到冼磊的对其有轻佻之言,更是动手动脚,可林氏从头到尾都未做过对不起她未婚夫之事。你仅凭你的臆想,便判了林氏的死罪,也毁了她们本该幸福的一生,你简直比冼磊还可恶!”芷沅为小莲的枉死愤懑不平。 徐泾摊在地上,任人拖走,不知他知道真相后是否有感到后悔。 “阿沅,你早就知道徐泾是凶手了,所以决定亲自试探?”朱厚照的语气是少有的严肃。 “我……就是从那把匕首开始,对他有所怀疑,可是并没有其他证据,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你也知是下策?为何不事先告诉我?” “告诉你了我还能这样做吗?” “那你明知我不允许你还做?” “看到王琰,你忍心让小莲死的不明不白吗?” “那……如果你有什么事,我岂不也成了王琰?你同情王琰,可有想过我?” 芷沅无言以对,也不敢多看他的眼睛,只能低着头,垂放的双手紧紧撺着衣裙。她认为她有算好,出事的概率应该不大,可是她没想过,这已是朱厚照无法承担的。 “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先考虑你自己的安危,好吗?”朱厚照虽然生气,但是语气恢复了以往的温柔。 “对不起,阿寿,是我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 朱厚照哪里舍得她自责,两人紧紧相拥。是庆祝劫后余生,也是示意两颗真心再一次贴近。 “对了,你怎会知道宣府制刀?” “因为我是张家口宣化区的人,也就是你们这里就是宣府人,这个兵器刻字的故事一直流传于世,从小都听老一辈讲过了,不过也算不得证据!” “原来你是宣府人!” “嗯,那里是我的家!” “家?!” 芷沅无时不刻都在想着自己的家和家人。 徐泾在牢里主动供认,半年前,他在宣府,将老婆和奸夫斩杀于床上并自首,未判刑法,后辗转来到京城。结果最终,徐泾还是落到个判处斩首的下场,钱氏无罪释放。 因果报应,屡试不爽,只是白白搭上一条无辜性命。 芷沅和朱厚照刚走出大理寺,便看到王琰。 “谢谢你们。本来我差点就随他她而去了,是二位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看到你们为她洗脱□□的恶名,我想,她终于可以安息了!”王琰抽噎。 “虽然小莲不在了,但是她一定希望你能带着她的愿望好好活下去,你莫要做傻事啊!” “小莲的心愿?对,小莲希望我他日能中状元,她唯一一个相信我可以做到的人!” “那你一定要努力读书,莫要辜负了小莲姑娘的期望!爱人先爱己,人生还有很多事情可做!” “多谢二位,我明白了,我定不会让小莲失望的!” “这个,送给你,留个念想吧!”芷沅早知会再碰见王琰,便把从冼磊书房偷拿出的证物——小莲画像递给他。不过,哪里是她神不知鬼不觉,分明是在某人的庇佑下,才没被揭穿而已。 王琰只能看着画像,无语凝噎! 天空突然下起雨来,像是在为这对苦命鸳鸯哀悼。老天也在为他们垂泪,而命运却不愿施以恻隐怜悯之心。 八月初二,天气雨。 最近怎么连绵下雨,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 小莲的案子终于真相大白,只是,时常还是会想起王琰落寞的样子。本是一宗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事,怎么会变成这样? 官官相护、正气不彰,我看得出他的痛心疾首和无可奈何。虽是天之骄子、身居高位,可是却能轻易被人蒙蔽了眼睛,还要背负骂名。高高在上的皇帝,其实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么无所不能。 来得越久,越是有一种无力感。 哎不行,我要振作起来,我还要在他身边鼓励他、支持他呢! 加油! 佳期接踵而至,即将迎来中秋。 “皇上 ,听说临近中秋,宫里很热闹呀!” “听谁说的?拉下去打二十大板!”朱厚照眉眼未动,只是唇角轻勾。 “别别别,怎么动不动就打人呢!我是看书上说的。天天待在这乾清宫,好无聊啊!你又时常看书看奏折,没人跟我玩儿,我都快从e人变成i人了!” “哦?医人爱人又是什么,快跟朕解释解释!”朱厚照对21世纪的一切都十分感兴趣,一有空就拉着芷沅问东问西。 “简单说,外向的就是e人,内向的就是i人。皇上,看你这闷骚样儿,铁定是i人!” “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 “哎呀,皇上,你就别有意思了,我都快抑郁了!” “那……朕今天带你出宫,让你看看老百姓怎么过中秋,怎么样?” “好呀好呀!” 他们熟门熟路地出宫,第一站便是在“仙衣阁”换装。 “中秋得晚上才好看。咱们先四处逛逛吃吃?” “哈哈,我上次就看上了各种蒸馍、各种糕点,还有月饼!” “你个鬼灵精!” “我要这个、这个、这个!”一向高高在上的皇上一时沦为跟在一个小丫头屁股后面付钱拿货的小司,画面甚是好笑。 不一会,朱厚照满手都是各种吃的喝的了。 “阿沅,我让苏进去诗仙楼找个厢房,你进去坐着吃,可好?” “阿寿,咱们现在是在体验民间的中秋节,当然要置身于民呀,比如,在路上边走边吃。你看这个蒸馍,得趁热吃才好,你快尝尝!”芷沅挑了一个小个头的塞进朱厚照嘴里。 “这个米糕,软软甜甜的,你也试试!”说着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小块。芷沅吃东西的风格就是一口接一口塞得嘴巴鼓鼓囊囊的,像个可可爱爱的小河豚。她自然也是塞得朱厚照满嘴都是。 “噎……我快噎死了……”芷沅吓得赶紧给朱厚照找来了水,又轻轻拍他背,才算吞了下去。 看到朱厚照有些狼狈样子,芷沅不禁大笑起来,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当今圣上,而是她的阿寿。 终于等到暮色降临,街头巷尾的灯笼都不约而同地亮了,似乎城市都变得热闹喜庆起来,节日氛围一下拉满。 灯笼上挂着各种灯谜题目,让人们猜测答案,猜中答案者可以获得奖品。果然,现代的各种节日活动都是源于老祖宗的智慧。 “阿寿,我们去猜灯谜吧,我可厉害了!”芷沅拉着朱厚照,蹿到灯笼下边的人群最前面。 谜面:春风吹来白花开,中秋过后葫芦来。外穿黄衫藏黑豆,润肺凉心好药材。(打一水果) “梨嘛!” “答对了!” “看不出咱们小阿沅这么机灵呢!”朱厚照轻轻搓了搓芷沅的小脸蛋。 谜面:冬去春来又夏至(打三字节日名) “中秋节!”芷沅几乎又是脱口而出。 朱厚照还有些茫然,芷沅笑着给他解释道:“因为春夏秋冬少了中间的秋!” “这么厉害呢,要不试试更难的?!”朱厚照寿拉着芷沅走到接近街道的尽头处。“越往前面越难,你看,是不是人也越来越少啦!” 21. 落水生疑 “那就开始挑战吧!” 谜面:南望孤星眉月升 “嗯……是庄字?庄子的庄!” “答对了!” 谜面:烟火勿近便放心 “恩,恩情的恩!” “答对了!” …… 谜面:来人竟是蓬莱客 “答案是山字?” “又答对了!这位姑娘竟然都答对了,你将获得薄礼一份,愿你美满安康!”说着递给芷沅一个精致的玉兔型的小糕点。可是把她高兴坏了。 “一个小糕点,就这么高兴呢,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把全京城的糕点都买给你!” “这是我靠自己的聪明智慧换来的,跟买的怎么能一样呢!”他们边向运河边走边聊着天。 “花灯,我想要一个可爱的花灯!”芷沅看到来往的行人,几乎人手一个。 “好啊,你喜欢哪个?” 芷沅放眼望去,一排的摊铺,都是各式各样的花灯,有兔子样的,有老虎样的,有荷花样的……看得人眼花缭乱的,反倒是犯起愁来! “怎么了,阿沅?没有喜欢的吗?” “不是,是都太可爱了,我选择困难症!” 朱厚照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宠溺地说道:“你个贪心鬼!”转眼间,他看到一排铺子的角落,有一个老妇人,带着一个小孩,支了一个最不起眼的摊子,破旧的架子上还挂了唯一一个灯笼! “阿沅,既然你选不出来,不如我替你选?” “好啊!” “这个蝴蝶花灯如何?”朱厚照边说边拉着她往角落走去。 “啊,是紫色的蝴蝶!我好喜欢!差点就错过了,还是阿寿你眼神好!”芷沅蹦蹦跳跳地走到摊子前,这才看到老妇人身旁还抱了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老婆婆,您的孙子定是困了吧,我看他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是啊,他跟着我出来整晚了。不过,卖完这最后一个,我们就能回去了!” “这花灯,我买了!”芷沅示意朱厚照给钱,朱厚照掏出一粒碎银,递到老妇人手上。 “公子,老妇……老妇没有那么多找钱……不知……” “不用找了,给孩子买点好吃的吧!秋夜风凉,赶紧带着他回家吧!” 老妇听到后感激涕零,让孙儿赶紧跪在地上道谢。 朱厚照迅敏地蹲下,撑住孩子的身体,不让他的膝盖着地,然后轻声细语地对他说:“孩子,记住,男子汉大丈夫只可跪天地、父母,无须跪其他人!知道吗!”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芷沅左手提着蝴蝶花灯,右手挽着朱厚照的手臂,开心地走了。 “阿沅好像个小朋友,只要买个花灯给你,便会如此欢喜!” “才不是因为这个呢!”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阿寿你啊!” “因为我?”朱厚照一脸不解地问道。 “你刚刚是故意带我去买这蝴蝶花灯的吧?我们阿寿真是个悲天悯人的人!还有,你让那孩子,莫跪他人……虽然平日里,你也让苏进他们在没人的时候,无须行礼,可刚刚的感觉,很不一样,怎么形容呢?就是……那一刻,我觉得,你跟我们现代人,很像!可这是在五百多年前的明朝诶,你还是要受天下人跪拜的天子!” “天子,本就不应是让人来跪拜的,是要造福万民的,不然,何以对得起天子这二字呢?” 二人会心一笑! 他们一路闲逛到运河边。不远处停靠着一条装潢华丽的游船。 朱厚照深笑着说道:“阿沅,这是我特地为你准备的。走,我们上船赏月去!” 除了船夫,船上只有他们二人。 游船在泛有阵阵水汽的湖面缓缓前行,湖中的拱桥被装扮得如月宫一般的胜景,给人以身处仙境之感。 “宣宗爷爷也喜欢乘舟夜游太液池赏月至三更半夜,曾作诗《中秋》,‘太液池边灏气澄,今宵月色最分明。清虚台殿登琼岛,彷佛笙歌在玉京。’这中秋的圆月确实格外明亮,惹得人忍不住一直观赏!” “诗仙亦有诗云‘今人未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你说,我现在算不算今人见古月呀?” “那我岂不就是今月照古人?哈哈!” “中秋节就是一家团聚的日子,我想我爸妈了!”芷沅望着月亮,她终于明白何为“每逢佳节倍思亲”。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多美的诗啊!” “阿寿也喜东坡先生的诗?” “东坡居士一生宦海浮沉,几起几落,却能保持豁达、率直,他的诗刚中带柔,富有激情和生命力,又怎能让人不喜欢呢!且佛教思想对其思想影响深刻,相传在黄州时他常与金山寺住持佛印禅师来往,一日,苏轼做一首诗偈‘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呈给佛印。禅师即批‘放屁’二字,嘱书童携回。东坡见后大怒,立即过江责问禅师,禅师大笑道‘学士,学士,您不是八风吹不动吗,怎又一‘屁’就打过了江?我有空也会研究研究佛经!” “知道!史书上提到了,说你‘极喜佛教,自称大庆法王’。” “当真?” 此时,天空绽放起烟花。 原来在明朝,人们就已经会放烟花来庆祝节日了。 黄烟子,绿烟子,氤氲笼罩头顶上空;紧吐莲,慢吐莲,灿烂争开连绵十里。楼台水榭,顷刻不见迤逦之势;小巷人家,瞬间难闻喧闹之声。 两人都看得如痴如醉,不约而同地等待着天空被烟花每一次绽放点亮的瞬间。 在烟花燃烬的那一刻,他两心有灵犀地转向彼此,又一次静近对视。时间仿佛凝固了。 在月下的这一刻,朱厚照终于忍不住靠向芷沅。嘴唇触碰的瞬间,芷沅瞳孔轻颤。她面红耳赤地跑到船头透气,一个不留神,小蝴蝶花灯掉进了水里。 “我的花灯……” 朱厚照也脸红脑热地闻声而出,“没关系,我帮你捞上来!”说罢便弯下腰开始用手往水里够。船沿离水面有些距离,朱厚照又往前挪了挪身体,许是刚刚的事还上着头,一个不小心,他便径直栽了进了水里。 朱厚照不会游泳,还好船夫一跃入水,连人带灯给捞了起来。他入水的时间并不久,看起来只是呛了些水。 芷沅命船夫赶紧把船开到岸边。 苏进定是在岸边瞧见了刚刚的一幕,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主子没……没 事儿吧?这可如何是好啊!” “你主子我能有什么事儿,好着呢,啊!” “不行,苏进,你马上去请大夫来瞧瞧!” “不必了。我真没事,就当洗了个冷水澡,阿沅何必如此紧张呢!” “此事不可掉以轻心啊!或者立刻回宫,宣太医诊治后才能安心!” “不可,万万不可,宣了太医岂不是让太后也知道我今日落水之事,你怕是会被迁怒。” “你的身体要紧呀!阿沅不怕太后。” “放心,我的身体好得很!未免被人瞧见我这个模样,我看,今晚就在宫外休息一夜,明日一早再回宫吧!” “那还是先请个大夫来瞧瞧吧!”芷沅面色依旧焦急。 “阿沅为何如此担心?” 面对朱厚照的疑惑,芷沅不敢抬头直视。难道告诉他你就是在一次落水后重病而亡吗,姑且不论事情是否另有隐情,但看起来落水确为诱因。 “那暂时不请大夫也行,你让我在你旁边守着,如果有一点点不舒服,必须立刻告诉我,如何?” “让苏进守着便是!” “不可,得我亲自守才放心!” “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朱厚照可犟不过她。 芷沅就趴在朱厚照床前,慢慢也眯着了。 天刚亮起来。 突然听到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你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受?我去找大夫!” “傻瓜,现在这个时辰,你到哪里找大夫,晚点让苏进去吧!” “你就是不听我的,我不是说过,不能掉以轻心嘛!”芷沅都快担心哭了。 “是……我会发生什么跟落水有关的事吗?”朱厚照似乎猜到些什么。 “没有,毕竟秋夜的水很凉,很容易生病呀!” “大夫来了!”不一会苏进拉着一个斯斯文文的年轻男子跑进房间。 经大夫把脉后,“确是寒气入肺,导致肺气上逆,我开一些疏风散寒、宣肺止咳的药物即可!” “就这样?完了?” 年轻男子面对质疑仍旧面不改色、云淡风轻。 “额大夫,我的意思是,你这么快就诊断完了?要不要再认真地好好看看?” “姑娘,我自幼跟着父亲学医,至今已有十余年!”年轻男子语气毫无变化。 “大夫莫怪,她是关心则乱!”朱厚照出于礼貌,连忙替她圆场道。 “当然不会,我知你娘子也是紧张你!” 此话一出,两人都红了脸。苏进也在一旁悄咪坏笑。 “不过,虽然你相公病症不重,但是如果耽误了治疗,确是可能久病耗伤肺气,致使久咳不愈。” “那大夫,麻烦您赶紧开药吧!” 苏进见大夫开着药,才说出这事的巧合,“大夫姓薛,父亲竟是宫中御医薛太医,薛公子是刚从老家过来探亲的,由于声名在外,已有人寻到客栈求医,我出去询问店小二哪里可寻得大夫,小二说本店就有一个!于是才能这么快地带他过来诊治。” “难道……您就是薛己薛立斋?”芷沅立刻从记忆中搜寻出这个人物。 “哦?姑娘也听过我?”薛己才刚到京城第二日,有些惶恐。 22. 以礼相待 “额……也是听店家说的!” 薛己开好方子,芷沅亲自将他送走,心想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在宫里见呢。 没过多久,客栈大堂有些吵闹,苏进从小二处打听到,原来是张延龄听闻客栈有个名医,于是前来看病,结果看上了大夫的老婆,便又开始“强抢民女”。 芷沅气得直跺脚。 朱厚照拉住芷沅,说:“苏进,你去处理一下!阿沅你就乖乖待在我身边!” “我知道,我不便现身,不过,我有两句话要同苏进说。”只见她过去与苏进耳语了几句。 此时大堂正是一片混乱。 “建昌侯!”苏进一边下楼一边作揖道。 张延龄见过皇上,自然也见过苏进,立刻收敛,“苏……” 苏进暗示他低调,于是笑着凑近对他轻声道:“万岁爷正在微服私访,切莫扰了他兴致。何况,这个薛己,是万岁爷的人……” 张延龄听完吓得脸色都变了,瞧了瞧楼上的厢房,立刻带着手下灰溜溜地离开。 苏进扶起被推倒在地的薛己和他娘子,还特地说了一句:“薛大夫,没事了,有我们爷在,以后便没人敢欺负你们!” 薛己是聪明人,对于朱厚照的身份,已经猜到七七八八。 “阿沅,你刚刚跟苏进说了什么?”朱厚照躺在床上,好奇地问道。 “也没什么,就是让苏进提醒薛己别忘了你的救命之恩,以后也许还能帮上大忙呢!”芷沅狡黠一笑。 芷沅唤苏进赶紧去抓药,却被朱厚照拦下。“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先行回宫,今日中秋,万万不可再耽搁!” “不行,至少得先把药抓了。大夫说了,切不可耽搁治疗!” 朱厚照还是拗不过芷沅,只能抓完药再回宫。 一回宫,便是堆积的奏折等着皇上批阅。 在明朝,外廷官僚的章疏要先由通政司呈递给皇帝御览,之后发给文渊阁,由内阁大学士以皇帝的口吻草拟批复内容,用墨书小票贴在原来的奏疏上,呈递给皇帝,称为票拟。在票拟呈递给皇帝御览后,如皇帝同意内阁意见,则用朱笔照批后将奏疏发出执行,自宣德朝后,此项权力转移到司礼监,如不同意则发还内阁重新票拟。自那时开始,宦官的权力日益壮大。此外,皇帝还可以把这份奏疏压下,既不发下也不打回内阁,而是做冷处理,称为留中。 因此,送到皇帝面前的奏折已经经内阁票拟过了。朱厚照只是假装荒废朝政,得找时机查看奏章内容,再让刘瑾代笔批示。此时,刘瑾张罗中秋祭月仪式去了,没在乾清宫。大好机会,朱厚照怎可放过。 “阿寿,不如我先去宣太医来给你看看?” “阿沅,趁刘瑾不在,朕得好好看看这些奏折,晚些再宣太医!” 朱厚照一忙起正事来,完全不是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让她不忍打扰。只是一声声咳嗽声,听得人心里发紧。还好她坚持抓了药,就自己悄悄到房间煎好药,再送去给他喝。出于对芷沅的完全信任,给他啥就喝啥,一心扑在奏折上,估计都不知道自己喝了什么。 “皇上,该更衣去祭月仪式了!” “阿沅,你还是乖乖待在宫里等朕回来!” 说罢便打起精神出发,虽然面容仍有些憔悴。 祭月仪式流程分为“迎神、初献、亚献、终献、饮福、送神”几个主要步骤,由皇帝带头祭拜,是为了祈求月神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接着就是庆典,通常包括音乐演奏、舞蹈表演和诗歌朗诵等。 皇上生病之事本不想被太后知晓,可实在是没忍住咳嗽起来。 “皇上可是龙体欠佳?”太后侧目问道。 “许是昨夜吹了凉风,有些咳嗽罢了,无妨!”说罢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哀家看你定是感染了风寒,让太医给你瞧瞧吧!” “那儿臣便先行告退!” “皇后,你陪皇上回宫吧!” 朱厚照咳得没有力气拒绝,只能由着皇后跟在后面。 远远听见了咳嗽声,芷沅便冲出房门,急切地问询起他的情况,全然没有看见跟在后面的皇后娘娘。 朱厚照赶紧提示芷沅,“芷沅,见到皇后娘娘还不行礼!” “皇后?皇后娘娘吉祥!” “快免礼吧!”皇后娘娘依旧温柔如水。 太医也赶到,为皇上诊治。太医的诊断结果与宫外老大夫所说无差,皇上确实就是“感冒”了。芷沅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 不过古代的医疗条件,感冒也确实是会死人的。 “皇上,你……”没等皇后说完,皇上便已下逐客令,“皇后,朕无大碍,你且先行回去!”对于皇后,朱厚照从来没有多余的语言,更是不可能有温柔的语气。虽不失礼貌风度,却冷漠而疏离,如寒风刺骨。 皇后娘娘失落地告退。 “皇上,你为何对皇后如此冷漠呢?” “朕何尝不知她的心意!可朕对她一点感觉也没有,如何对她温柔以待呢。朕也不希望她仍对我存有一丝希望。以礼相待便是朕给她的最大体面!” 芷沅沉默了半晌,“对了,皇上,今日刘瑾可有在?” “说来,好似没有见到!” “回皇上,今日刘公公突感眼芒,未能参加中秋盛典。说来确是奇怪,昨日他还亲自指挥筹措事宜,今日便突然病情加重!”苏进道出所知。 “太好了,刘瑾应该会相信吾乃天上而来!哈哈哈!” 八月十五日,天气晴。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每逢佳节倍思亲,不知爸妈可还好? 他昨天落水了,还真是让人着实一惊,毕竟,他“溶于水”嘛!薛己出现了,或许是个可以拉拢的人。医生朋友,什么时候都需要嘛! 今天,我看到皇后娘娘眼里的失落和泪光了。身为后宫之首的皇后娘娘,只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只是一个象征封建权力的符号,是时代的祭品。不过,这不是皇上的错,是这个万恶的封建制度的错。其实,这个时代的每个人都是。只是可怜和十分可怜的区别而已。 只能庆幸自己不是生在这个时代。 “娘娘,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婵娟搀扶着皇后在夜色中行走。 “你说便是!”皇后心如死灰。 “娘娘,可有觉得那个芷沅十分眼熟?”

“嗯?你这是何意?” “不知娘娘可还记得乞巧节那日撞到的那个新来的宫女?” “记得!听你这么说,他俩的确是有些相似!” “而且,刚刚奴婢看到芷沅耳朵有环痕!” “那……难道,她是假扮太监?皇上……皇上难道也知道?” “娘娘……” 皇后立刻便明白过来,“原来皇上早已心有所属,难怪他看芷沅的眼神那么特别,这就说得通了!” “这个芷沅究竟有何过人之处呀,竟然让皇上……” “虽然本宫也只见过她几次,觉得她确实跟紫禁城的女子不一样!本宫……还真有些羡慕她呢!从未见过皇上对哪个女子这般温柔……”皇后娘娘的心被这秋夜的凉风撕扯着。 八月十六日 昨晚回到宫里,他还不管不顾地看奏折到深夜,终于病倒了,发了一夜高烧。太医来看过了,说是“风寒入体,劳损入心”。 我一直守在榻边,听见他迷迷糊糊地喊:“广西地震……伤亡未报……”好不容易才给他退了热。 后半夜,他又烧起来,紧紧攥着我的手,像攥着救命稻草。掌心滚烫,指尖却冰凉。 正德皇帝为何生病?不是史书说的沉溺酒色,而是因为想看得更清、做得更多。他不是昏君,是太想做个‘明白君’。 对于他,我似乎也看得更清了! 皇上修养了几日,病已好得七七八八,便上朝去了。 刘瑾竟趁皇上不在,来到乾清宫。 芷沅这次见到刘瑾可是一点不慌,因为她知道,刘瑾此次前来,跟上次完全不一样。 “奴婢参见公公!”做戏还是要做全套的。 “芷沅,快免礼。咱家此次,是特地来看望你的!”说着并拿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盒子,里面装满了银钱珠宝。 这个刘瑾,一看就没少贪污银两。 “公公这是做甚?芷沅惶恐!” “上次,你说你是来自天上,还说咱家中秋会生眼疾,这不都准了吗?所以……” 既然“眼疾”这件事准了,那么接下来,就继续开始表演了,芷沅信心十足。 “公公千万别客气,能为公公效劳,是芷沅的福气呢!” “芷沅,咱家也不和你绕弯子了,今日前来,是想问你,这眼疾,可有法子治呀?”刘瑾的语气十分和气,有求于人就是不一样。 这哪里是什么眼疾,不过是近视罢了,刘瑾是吃够了没文化的亏,偏还生了个文化人的病。芷沅光心里想想都忍俊不禁。 她赶紧收好快要溢出来的嘲笑,诚恳地说道:“公公莫慌,主念您日日挑灯夜读,定会救您!您这个眼疾,并不算严重,只要做到我说的几点,定能缓解一二!”芷沅顿了顿,继续说道:“其一,可将油灯中的油换成枸杞榨出的油,点燃后,发出的光是柔和的绿光,可保护眼睛。其二,理疗。首先,将烧好的热水放入茶壶大小的铜器,放置片刻后,用手接住倒下来的热水,将其敷在眼睛,切记,在热水敷眼的过程中不能把眼睛睁开,更不能拿手去揉眼睛。此法,大文学家苏轼也曾尝试过,可达到缓解眼睛不适的作用。” 23. 第 23 章 刘瑾听后,看到芷沅如同见到天上的大罗神仙,恨不得跟她握手拥抱,差点就老泪纵横了。“芷沅,以后你便是咱家的恩人,有事随时可来寻咱家,咱家定会倾力相助。”说完便眼眶含泪地走了。 被历史定义为奸臣宦官的刘瑾,面对“神灵”也是无比虔诚和谦虚,不知是自欺欺人还是为了日后不会下地狱? 不管怎么说,对于芷沅来说,至少暂时不需要提防刘瑾。 皇上下朝后,芷沅便将此事说与他知。 “刘瑾这个老家伙竟然又背着朕来找你!” “皇上放心,我还应付得了!” “就算刘瑾这边不用担心,还有太后呢?她一定是在等一个时机!太后可比刘瑾危险多了!”朱厚照又生出新的担忧来。 “你要对我有信心呀,我一定也能应付得来的!” “但愿如此!” “对了,皇上,你可记得一个叫叆叇(aìdài)的东西。应该是当年永乐朝的三宝太监远航至马六甲地区,也就是你们叫的满剌国,带回来的。” “你找这个做甚?” “今天不是帮刘瑾治眼睛嘛,我就想到皇宫内库应该存有此物,也就是眼镜,不妨一找,可以用来借花献佛嘛,稳固一下和他的关系!” “不如阿沅将此物画于纸上,我命太监照着去寻?” “好!”阿沅三两下便画出了眼镜的图样。 太监很快将其寻来。芷沅将它放进紫檀木盒子里,准备找机会送给刘瑾。 这日,朱厚照正准备退朝。突见御道上有一封匿名信,遂命苏进呈上来。结果,竟是一封弹劾刘瑾的匿名信。而弹劾的内容,朱厚照可是比谁都清楚,但此时,刘瑾依然是他对付文官最稳固的棋子,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公公,快看看这是什么好东西!”他把信递到刘瑾手上,便退了朝。此事,也并未让朱厚照引起重视,毕竟弹劾刘瑾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想来应该也闹不出什么大动静,让他们斗一斗也无妨。 芷沅又趁朱厚照忙着看奏章的时候,偷溜出乾清宫晃荡,竟看到数百朝臣跪在奉天门外,她立刻想起了这件荒唐至极的奉天门匿书事件:据记载,当时满朝文武三百多人跪于奉天门外,时下虽已入秋,但秋老虎来袭,暴晒之下,年迈老臣中暑而死。有宦官李荣、黄伟看不过眼,扔西瓜于地给群臣解暑,二人也遭到重罪。 她立刻百米冲刺回乾清宫,将此事告诉朱厚照,没想到,他听到后仍旧面不改色。 芷沅有些惊讶地问道:“你早就已经知道了?” “嗯!”朱厚照依旧垂目看着奏章。 “所以,你也默许了刘瑾的做法?” 朱厚照感受到芷沅语气的变化,放下奏章,走到她跟前,“阿沅,朕跟你说过,要想让刘瑾成为能完全跟文官集团制衡的力量,他就必须有足够强大的实力,让他们为之惧怕……这件事看起来虽过分,倒不失为一个给文官一记重拳的机会……” “可……可是,如果会死人呢?史书记载,有年迈的老臣中暑而死!” 朱厚照挣扎了片刻,“朕立刻去阻止他!” 芷沅拽住他的胳膊,“皇上,你终究还是狠不下心的!” “朕从未想过要置他们于死地。” “不如,让我去吧,我想到一个两全之策,既可以不让刘瑾在百官面前丢了面子,坏了你的整盘棋,又可以救下他们。” “不可,刘瑾此人反复无常,朕担心你会有危险……” “皇上你放心,中秋之事过后,刘瑾现在对我还是有些敬畏的。你放心,刘瑾这种人是最信神灵的,他绝不敢动我半分!” “那……朕派杜羽跟去,如有意外,他先救下你再说!” “好,那我速速前去!耽误了救人的时机可就遭了!” 芷沅抱着紫檀木盒子,快速跑到奉天门前。几百官员依旧于烈日之下跪在刘太监面前。 “刘公公!”芷沅装模作样地走到刘瑾面前。 “是芷沅呀!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刘瑾确实对她很是客气。 “刘公公,借一步说话!”刘瑾乖乖跟着来到一旁。 “芷沅,可是天主有何启示?” “不错,上天有好生之德,今日刘公公之举,恐伤及人命,主特命我来阻止。其实,也是为了救刘公公你呀!” 这时,果真有两三个老臣不耐酷热,晕死了过去。 “刘公公你看,若是不赶紧收手,恐惹天怒呀!”刘瑾听后确是慌了。但如果闹这么一场也没查出个所以然,定有损他“立天子”的威严。看得出刘瑾正在经历思想斗争。 “刘公公,你不就是想知道是谁写的匿名信吗?我来告诉你真相,不是跪着的诸位,而是内臣为之!”说完,便顺手将盒子递到刘瑾手里,“公公戴着这个,便能眼目清明!” 好了,刘瑾“拿人手短”,想要的答案也有了,只是碍于面子,便发令将跪伏在奉天门的五品以下的官员全部关进监狱。 还是来晚了一步,得知几位大臣因此丧了命,芷沅感到内疚和自责。 芷沅垂头丧气地回到乾清宫,朱厚照便知道了结果。“阿沅,你跟朕说说,刘瑾是何结局?” “正德五年,抄家后凌迟处死。割了三千多刀,百姓争食其肉、以泄其愤。” “以何定罪?” “谋反罪!” 朱厚照苦笑道:“说他贪污敛财、专权干政,朕信,可唯独这谋反,朕是不信的。不过他挡在朕前面,树敌太多,终究是难逃一死。” “皇上,也许以前,我会跟着历史记载,人云亦云,觉得刘瑾就是死有余辜、死不足惜,可我现在才发现,被史书说得如此坏的人,也进行过积极的变法。反倒是那些编写史书的文官,难道个个都是两袖清风、没有污点的正人君子了?” “所以,只有胜利的人,才有资格握笔写史!而输了的人,只能任由分说。”朱厚照垂着的双眸没有了光彩。 转眼到了九月中下旬,即将迎来朱厚照的生辰。 芷沅一直在纠结,于他而言,生辰是否值得欢庆呢?她想要为他做点什么,却又有些担心犹豫,万一弄巧成拙可就不好了。 偏偏在这天,也是不安宁的一天。 一个风尘仆仆的老头来到了东安门前。 “官爷,我有莫大冤情啊。” 侍卫并没有表现得很吃惊,面不改色地说:“有冤情应该去刑部或者大理寺,这里可不是你申冤的地方,赶紧走吧!” 可老头竟说:“刑部尚书官儿太小,恐怕审不了我的案啊!” 侍卫面露惊讶,于是就让老头去右安门,那里有可以向皇帝鸣冤的登闻鼓。但在好奇心的催使下,没忍住问了一句:“老大爷,你有啥大冤情啊,这是要告哪个大官呀?” 老头回过头来,对侍卫说:“老夫告的,正是当今皇太后。当今圣上并非太后亲生,而皇上的生母早已被太后囚禁”。 侍卫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老头这么直白相告,吓得不敢说话,只能是立刻汇报上级。不久便有东厂的人来将人带走。 要知道,东厂是刘瑾的兄弟、八虎之一的马永执掌,刘瑾自然是第一时间得知消息。而他知道,有人比他更需要这个消息,便做了个顺水人情。 太后娘娘亲自来到东厂监狱,此时,来人已经经过了一轮酷刑,体无完肤。 “你是不是囚禁了我女儿,金莲?” “你少在这儿假扮父女情深,你只是为了从你女儿身上谋取利益罢了。何况她到底是不是你女儿,不得而知。如你今日不自投罗网,哀家尚且饶你一命,可你竟贪得无厌,自作孽,不可活!” “她是,她一定是我女儿!我是当今皇上的亲外公,你们快放了我!我要见皇上!” “她是不是你女儿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你今天也走不出这个牢房。”太后便下令将其活活打死。这根刺,现在终于可以完全拔了出来。 消息传到乾清宫,朱厚照立刻赶往东厂监狱,可是晚了一步,郑旺已经奄奄一息。同时,碰上了太后娘娘。 “你为何要如此残忍?”朱厚照眼底猩红。 “皇上,哀家这么做,可都是为了你啊!” “朕已经长大了,休想再骗朕,你杀了他,只是为了保住你皇上生母的位置!” “那对皇上来说,何尝不是好事一桩?你是哀家的亲生儿子,那你的嫡长子身份也就无可厚非了。” “郑金莲呢?你把她怎么了?” “郑金莲?哀家可不认识什么郑金莲!皇上,哀家劝你一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好我好大家好!对了,差点忘了,明日,便是你的生辰了!”太后说完便脚步轻盈地走了。 “皇上,你回来了!” “他死了!” “你说郑旺?” “嗯!” “只是,史书说,是你暴怒之下将其斩杀!” “呵呵,很符合朕的人设嘛!”朱厚照自嘲道,“不过,谁杀的,已经不重要了!明日便是万寿节,还真是讽刺啊!” “阿寿,那咱就不过这个节,你是皇上嘛,你可以拿主意!” “朕也想任性妄为,不想过便不过。可是,不可以!朕要‘治好’这个天下,就必须拿回至高无上的权力,而权力的来源便是嫡长子继承制,如果朕的身份都存疑了,还如何去跟宦官、文官,甚至太后斡旋!所以,即使朕痛恨朕的生辰,也要笑着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 24. 生辰快乐 “阿寿,也许,你现在很痛恨你的出生,可是你的出生对于我来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重要到可以让我穿越时间、空间来到这里。所以,你千万不要灰心丧气,好吗?” 朱厚照又一次用力把芷沅拥入怀中。 “其实,从小到大,我都特别喜欢过生日,因为这一天你会收到家人朋友的祝福,你会收到礼物,你可以吹蜡烛、吃生日蛋糕。” “生日蛋糕?那是何物?” “你想知道吗?不如,明天给你来个全套?你也接受我的祝福,如何?” “好!” 芷沅总是能很快地把他哄好。 万寿节在明朝被视为三大节之一,可见其重要程度。 清晨开始,便有朝贺典礼,典礼完毕,皇帝会在奉天殿赐大宴。大宴与朝贺仪式一样,都有着一套相当繁杂的礼仪。皇帝还要和皇太后行上寿礼,于奉先殿行祭告礼等。 皇上和皇太后都是老演员了,在外人面前随时随地都可以演戏。 累了一天,好不容易结束庆典仪式。回到宫里关上门,和芷沅待在一起,才是朱厚照每日都期待的时光。 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见屋里面黑灯瞎火的,便狐疑地推开门,一阵歌声响起,伴随着微弱的烛光越来越近。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原来是芷沅带着苏进和陈敬二人在给朱厚照唱生日歌。手里端着她搞了很久的“蒸版”生日蛋糕。 “皇上,快许愿吧!”芷沅把蛋糕端到朱厚照面前。“你可以许三个愿望!” 少年闭上眼睛,虔诚许愿,侧脸在暗黄的烛光下映衬如玉。 “好了!” “赶紧吹蜡烛吧!” “呼!” “哈哈礼成!朱厚照,生辰快乐!”芷沅扬起嗓音祝贺道。 一阵闹腾后,苏进和陈敬识相地出去了。 “我亲爱的皇上,这个生日,可还满意啊?” “这是朕最开心、最特别的一个生日!朕很喜欢!谢谢你,阿沅!” “阿寿,你怎么老跟我说谢谢,你不烦我都烦了。以后不准说了,知道吗?” “好,都听你的!” “那你许了什么愿望?透露一下嘛!我们那儿的规矩是前两个愿望可以说出来,第三个就不能说了!” “我的第一个愿望和第二个愿望,皆是希望你可以永远陪在我身边!” “什么?你是傻瓜吗?怎么能把两个珍贵的愿望都用在我身上?你还有江山百姓、宏图大志呢!” “没有你在身边,恐怕朕根本无法撑下去,何谈宏图大志呢!”芷沅不知道的是,朱厚照的第三个愿望,依然如前。他天真地希望老天爷能感动于他的虔诚。 芷沅迅速将快要从喉咙跳出来的难受咽回肚子里,打起精神道:“快尝尝我做的生日蛋糕吧。本来在我们那儿,蛋糕上面还应该有奶油,但是我实在想不出怎么弄,就一切从简了,意思到位就好!” 朱厚照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细细咀嚼,“嗯,真好吃,朕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蛋糕?” “哈哈,你喜欢就好!” “朕突然觉得,原来过生日也可以如此开心!” 两个人一边吃着蛋糕一边笑得跟傻子一样。 九月二十四日,天气晴。 今天是他的生日,可是,他原本并不开心。一个人,连自己的出生都无法感到开心,那他的人生该有多么悲凉和压抑呢?可这不是他的错啊! 好在,我拿出了我们那里一套庆生流程,他好像开心了不少!我希望他能愿望成真,我希望他能活得轻松快乐一些!我想陪着他,一直陪着他! 今年的乡试已经结束一阵子了,回乡参考的人也陆续回京。其中,就有内阁次辅焦芳的儿子焦黄中。 焦芳早就攀附上了刘瑾,成了刘瑾在文官集团的“卧底”。为了帮儿子在会试中名列前茅,更是不停地送礼奉承。这天,儿子刚回京便直接带着他去刘瑾府上拜访。 “刘公公,这是犬子黄中,刚刚乡试放榜,有幸中举,特带他来拜见您!” “参见刘公公!”焦黄中毕恭毕敬。 “孺子可教呀,焦阁老!”刘瑾只是有些敷衍地回复道。 焦芳瞅了瞅刘瑾的反应,继续奉承道:“这还要多亏了您增加了乡试解额的北方人数,您就是我们焦家的恩公啊!” 刘瑾没有说话,摇晃着手中的茶杯,笑而不屑。 焦芳自然是看出来了,只能开门见山,“这不是想给黄中谋个状元郎嘛!” “想当状元郎,亦要有些真材实料方可,不然,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不如,你就着庭院的腊梅赋诗一首,让咱家瞧瞧看你的本事!” 焦黄中吞吞吐吐,面红耳赤却吐不出半个字,令焦芳也颜面尽失。 刘瑾的眼尾,漫不经心地再上挑了三分,视线只在对方身上落了片刻,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时,不学无术却一肚子坏水的焦黄中赶忙道:“刘公公,不如我送您一份大礼,如何?” 刘瑾的指尖顿了顿,没有抬头,依旧盯着手里的茶杯,只是从唇边溢出一个极其清淡的“哦”。 “约莫七月初,我于京中闲逛之时,碰到了当今皇上!” 刘瑾的眼里突地有了异样的神采,“继续说下去!” “皇上身边跟有一女子。怪就怪在,此女行为跟一般女子极为不同,且皇上对此女甚是特别!” “欧?特别在哪里?” “他们的相处,看起来不似皇上与妃嫔,更不像主子和下人,倒像是……民间夫妻,对,夫妻。” 刘瑾天天跟在皇上身边,他自是知道皇上从未去过后宫,更别说有其他女人了。所以一直无法从皇上喜欢的女人类型下手。这次竟跟一个女人如民间夫妻,对他来说着实是份大礼。 “你怎会认得皇上?” “孝宗皇帝还在位之时,曾有幸跟父亲进过宫,见过当时还身为太子的皇上。皇上的外貌与那时无异,只是更多了一些龙章凤姿,我定不会认错。” “那皇上身边的女人,你可还记得模样?” “我早有准备,我文采虽……不出众,但画工却了得,那日回去便凭记忆画出了那女子的画像,一直想寻求一个机会呈给公公!”说着便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画像。 “这个女人……眉宇间,为何有些眼熟?”刘瑾摸着下巴琢磨着 。 “公公可是认得此女?”焦黄中八卦心起。 “皇上的事岂是你可以随意打探的。要想活得久,就要知道,有些话该问,不该问的,一句都不能多嘴。焦阁老,你说是吗?”刘瑾带着轻蔑的眼神划到焦芳身上。 焦芳知道焦黄中说话越界了,立刻拉着儿子保证不会外传此事,“那我儿之事,还望公公多费心了!” “慢走不送!” 焦芳父子可是送了刘瑾一份结结实实的大礼。刘瑾本想自己寻了此女,但转念一想,何不借花献佛、借刀杀人。相信有人比他更想知道此女的身份。 刘瑾来到坤宁宫求见皇后。 “娘娘,老奴有一事相奏!” “刘公公?你可一直是侍奉在万岁爷左右,何时有事给本宫奏请了?” “娘娘乃一国之母,老奴自是应当侍奉。何况有一事,娘娘您一定很想知道!” “何事,别绕弯子了!”素来温柔待人的皇后对着刘瑾就显得有些你耐烦。 “有人在宫外见到皇上与一个女子……甚是亲密!” “是何人?”皇后眼眸一惊。她入宫也有好几年了,可从未见过、或闻过皇上亲近女子。 “老奴千辛万苦弄来了画像,还请娘娘过目!”说着便将画像铺到桌上。 “这……本宫并未见过此女!”皇后嘴上否认着,可心里却明白,这分明就是芷沅。 “娘娘难道就不想知道此女是何人?” “难道,刘公公已经知道了?” “并未!老奴得知此事,便第一时间呈报娘娘,不敢有丝毫怠慢啊!” “哦?恐怕刘公公是想借本宫之手,替你查出此女身份吧。同时,还可以卖本宫一个人情!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皇后娘娘一眼看穿刘瑾的心思。 刘瑾低头不语。 “刘公公,本宫奉劝你一句,好好侍奉皇上,莫要有太多心思,否则,恐怕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刘瑾万万没想到皇后娘娘竟会拒绝他的好意,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娘娘,刚刚的画,是芷沅吧?!”宫女婵娟也一眼认出。 “连你都认出来了,芷沅恐暴露呀。不行,我得去提醒她!” 皇后娘娘想到办法,于是命尚食局准备好她要的东西,来到乾清宫。 “皇上,听闻您上次伤风后咳嗽一直未痊愈,臣妾特命尚食局准备了药膳,能止咳润肺的,您尝尝吧!” “皇后有心了!”皇上对皇后更多的是亏欠,所以向来对她也是客气有加。 “对了,听闻芷沅素来喜爱糕点,本宫也特地命人给你做了两份。一份是‘小点心’,一份是带‘馅儿’的汤圆,你也赶紧趁热吃!” 芷沅本就觉得皇后娘娘温柔贤淑,对她有些自然的亲近之感,面对美食,更是没有抵抗力。接过来便马上往嘴里送。 “且慢!”正在吃药膳的皇上突然对着芷沅叫停,这完全是皇上发自本能地对她的保护。 芷沅正拿着勺子,怔住了。 “皇上可是担心臣妾要加害芷沅?”皇后眼里猛地噙满泪水。“皇上若是不相信臣妾,臣妾可以吃给您看!”说着便走过去吃了一口糕点、一口汤圆。 25. 险些露馅 “朕……” “皇上,臣妾就不打扰您忙政事了,先行告退!”皇后眼里的泪水已然流淌而出,伤心地转身离开。 “皇上,你这是干什么啊?皇后娘娘温柔贤良,怎么会害我呢?而且,你知道她刚刚有多伤心吗?” “朕……朕根本来不及多想,只是本能地担心你会受到伤害!所以……” “如若娘娘想害我,何必等到今时今日,还傻到当着你的面给我下毒!” “阿沅说的是,朕一时情急之下慌了神!” “我看得出,皇后娘娘是真心喜欢你的!” “也许吧!但朕也不会因此而有所改变!朕无法面对一个不爱的女人!一刻都不行!” “可是,刚刚看到她都快哭了,真的让人很心疼!” 朱厚照无奈叹气。 “是了,皇后娘娘怎会突然给我送吃的?”芷沅惊觉事出反常,开始仔细打量起送来的食物。 “这个汤圆好奇怪,每一颗的馅儿都暴露出来了一部分……露馅儿?还有这盘,叫作小点心,小心点?难道是皇后娘娘在提醒我身份被发现了,让我小心点?难道是我在宫外穿女装的时候被人碰见了?” “看起来确是如此!不知,是刘瑾的人,还是太后的人?” “皇上,我有些疑惑,刘瑾不是你的人吗?为何他还要处处派人监视你?”芷沅问出了藏在心中已久的疑虑。 “刘瑾的权利的确来源于朕,可他想要获得朕更多的信任,以便能获得更多的权利!” “可他如今已经是‘立皇帝’、八虎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还想要更多的权利?” “人的欲望都是无止尽的,他已经有很多,也不妨碍他想要更多!”朱厚照早已将这些看得很是通透。 “可……他再要往上,不就只有皇上的位置了……难道……难道他真的想要造反?” “朕不敢完全保证他没有一丁点造反之心,可,说到底,他们这些无根浮萍,始终只能依附皇权而生,所以,即使他想,他也没办法实现!” “那皇上你明知道他在你背后做的这些,为何还不阻止他呢?” “也许你按下这头,又会有那一头冒出来,何不借力打力,这样,我便只需要全神贯注盯着他一个便是,其他人,他都替朕清除了,岂不是反倒清净许多?”朱厚照依旧是语气平稳。 “原来,这些,你早就有所部署!” “在这紫禁城之中,无论是前廷还是后殿,每个人看似轻巧地活着,实则皆是步步为营,笑脸之下,暗藏玄机,只想自保之人,也许最后都会迫于无奈卷入争斗,否则根本无法自保。” “啊……天啦!”芷沅拍着脑袋,哭丧着脸说:“我好歹还写过几本权谋,不算是零帧起手的玩家,可……自从我来到这里,感觉自己跟个傻子似的。” “阿沅,你生于和平时代,写无异于纸上谈兵,当然不具备这些‘生存技能’。” 芷沅叹气道:“原来,我一直只是站在上帝视角,试着从结果倒推答案,可真让我自己去解题,我根本解不了!” “傻瓜,你有朕啊!” “可是,我不想当你的累赘,事事皆是需要你的保护,我也想要保护你,想要用我所学的知识改……” “改?改什么?” “呃……没什么,既然现在对方还只是处于怀疑的阶段,我们便将他们的怀疑给填上?” “朕也正有此意!” “苏进!”两人不约而同地说道。 九月二十七日,天气阴。 刘瑾虽然是他所布棋局的一颗日子,可他因为贪欲,渴望获得更多的权利,依旧是派人暗中监视着皇上。 他登基才不到三年,他每日到底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呢?虽然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表现出慌张和害怕,可是,他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他怎么会不害怕呢? 我时常在想,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他呢?自己是否真的能帮到他呢! 这日,朱厚照带着芷沅和苏进,主仆三人大摇大摆出宫去,动作有那么些许的浮夸。因为,后面必定有刘瑾的人手跟着。 出宫之后,朱厚照便吩咐苏进先单独前去办事,只留他跟芷沅两人在街上闲逛至诗仙楼。 “皇……公子?” “阿慎?怎会如此巧合!” 原来是在诗仙楼偶遇了杨慎。 杨慎有些吞吞吐吐地解释道:“其实,我是刻意在这里来等你们的,上次不是约好下次再聚吗,但也没说定时间,所以,只能三不五时地到这里来碰碰运气。”他边说边打量着朱厚照身边这个有些眼熟的小司。 “这位是……怎么有些眼熟?难道……难道?” 芷沅眼见快被认出来了,立马捂住杨慎的嘴,把他推进厢房。 “用修兄,你可要低调些呀,切莫暴露了我的身份!” 杨慎只是为人有些直愣,却也是聪明绝顶的,一下就明白过来。“难道,芷沅你在宫里也是女扮男装?” “准确的说,也不算女扮男装,是扮成太监!” “你……怎可如此胆大!”不过从旁边朱厚照的表情来看,就知这事也是他首肯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朱厚照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坐着品茶,芷沅继续解释道:“这事嘛,有些复杂,一时半会的也说不清楚,但是以后有机会,我定会全盘告知。只是,用修兄,此事,你万万不可告诉任何人!” 朱厚照之所以由着芷沅,是因为他太了解杨慎的为人,加上芷沅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是百分之一百不会做出任何出卖她之事。 杨慎觉得自己被芷沅赋予了信任,便信誓旦旦地保证不会说出去一个字。 芷沅大口饮下一杯茶后,开始缓缓道明此行的目的。“其实是有人怀疑我的身份了,今日出宫,就是为了给那人做一场戏。” 杨慎知道自己不能多问,而芷沅却主动告知此人便是刘瑾。她想让他感到疑惑、矛盾,然后去怀疑、思考皇上呈现给外界的东西。 “有用得到用修的地方,用修必定鞠躬尽瘁!” 芷沅上下打量了一番,坏笑着说:“不错不错,看着比苏进更妩媚,苏进的个子,对于女子来说有些太高了,用修兄就更合适一些,且清瘦纤细,扮起女子定会更加让人怜惜不已 !而且宫里的人也没几个见过用修兄,被识破的可能就更低了!” 朱厚照和她想到一块去了,“阿慎,不知你是否愿意假扮阿沅?” “这是让我……男扮女装?这……好吧,用修愿为芷沅效劳!” 经过芷沅给他的装扮,果然,让人惊喜。如果杨慎不开口,定不会有人能看出破绽来。而且,眉眼间,倒还跟芷沅有几分相似,这是歪打正着了。 “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杨慎有些扭扭捏捏的摸着自己披散在胸前的头发和……假胸。 “阿慎,你可不能这么别扭呀,会被人怀疑的,你要自然一点,就把自己想象成女子便好!”朱厚照此时不知是不是有些戏谑之意。 “等会,我们要一起到街上招摇撞骗,故意让刘瑾的人跟上。待我们分开后,他们的人很可能会来打探你,只要糊弄过去就成功了!” “好,我会好好做的!”杨慎十分乖巧。 此时,苏进也暗中来到厢房,见自己不用扮女装了,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四人按计划出了房门,开始做大戏。 朱厚照揽着杨慎的腰走在前面,芷沅和苏进跟在后面。 “公子、用修兄,你们倒是说说笑笑呀!”芷沅见两人在前面动作十分僵硬,忍不住小声提醒。 两人虽是少年之交,但中间也有好几年没有见过面,况且,如此近距离的肢体接触,难免有些不自然。不过经芷沅提醒后,两人都努力冲破内心的屏障,越来越得心应手。 两人互相喂喂吃的,搂搂抱抱。 暮色渐深,琴音从巷口悠转绵长! “接下来,就要把你送到一个你该去的地方!” “就是你说的给‘她’造的身份?” “不错!就是这里了!” “烟柳阁?” 大门口的鸨母一看见朱厚照便风骚相迎。 烟柳阁位于北京东四牌楼南边的本司胡同,其实就是隶属于教坊司的官方妓院。可是,《大明律》和《御制大诰》中皆有明确规定:凡大明官员,上到六部尚书,下到官府捕吏,均不得到教坊司内寻花问柳。所以,表面上身份是商贾公子的朱寿才可出入自如。 芷沅一看便明白此为何地,开始阴阳怪气起来:“哟,看样子,公子可是常客呀!” “阿沅你且听我解释!”朱厚照有些慌了。 “跟我解释作甚,你去跟你的宣宗爷爷说吧,他老人家当年可是费了大力气整顿纪律、废除官妓、强力扫黄,这是又卷土重来、欣欣向荣了呢?” “不是,这事我真的可以解释!等办完正事。” 这烟柳阁果然如电视剧里演得那样,但又不完全一样。楼阁重重,花木欣欣,一曲清音,不过都是一些红尘深处的可怜人罢了。芷沅心里不禁对这些身不由己的女子生出一些怜悯和同情。 不过,她们已不似《大明会典》规定的“令教坊司妇人不许戴冠、穿褙子”,而今身着五彩缤纷之衣裳,颜色和样式都冲破重重局限。这是这群身世悲凉的女子在用自己的方式无声对抗这不公世界吗?希望她们如同她们衣裙的颜色,即使身陷囹圄,也不忘鲜艳绽放。 26. 太后示威 朱厚照拉着杨慎,进到他的定好的厢房,此时,响起了阵阵琴声,竟是慷慨激昂,铿锵有力。红色帘帐后,有一名男子,正在抚琴。 曲罢。 “臧贤,出来吧!” 臧贤?是那个正德宠信的优伶,甚至还参与了宁王叛乱。不过,历史对他的笔墨并不多。芷沅极力管理好表情,想再观察观察。 “就按先前苏进跟你说的,如若有人问起,就说她是你私下特地为公子献上的乐户。” “奴婢知道了!” 芷沅盯着眼前的弹琴之人,发起呆来:这个臧贤,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本以为他应是尖嘴猴腮、一脸狡猾之相,怎料,竟然如此温文儒雅。至少,从外表和第一感觉来说,他不像是奸的。 “阿沅?”朱厚照见她愣住,知道她有很多问题想问,转身交代了杨慎几句后,“走吧,我们回宫吧!” 果然,他们走后不久,便有人自称是锦衣卫查案,闯进厢房,只见臧贤和杨慎假扮的乐户正在抚琴、喝茶。经询问,确无可疑,刘瑾便相信了朱厚照身边的女子,不过是个乐籍歌女。 在回宫的马车上,芷沅一直嘟着嘴,头别过去望向窗外。 “阿沅,你真生气啦?听我解释呀!” “有什么可解释的?枉我还一直在为你抱不平,算了,是我自作多情了!” “刚刚那首曲子,你觉得如何?” “哪首?”芷沅仍是气呼呼的。 “就是进屋之时,臧贤弹的那首。其实,他弹的便是嵇康的《广陵散》。记得那还是我刚登基不久,内心深感束缚,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跟文官们对抗,不知如何能摆脱这种困境。那日是我第一次微服出宫,可我不知该去何处,于是胡乱走着,当我路过烟柳阁门前,竟听到里面传来这首曲子,那时我也并不知是《广陵散》,只觉音乐中有一种熊旺的炉火和刚劲的锤击,想要冲破束缚之感与我不谋而合,我便不自觉地闻声而去。不料弹琴之人因所奏之曲不符时人审美正被刁难,我遂出手相助。与之交谈之后才知,此曲是出自洪熙年间宁王朱权的《神奇秘谱》。此后,他便隐于此初,专为我弹奏,也让他免受侮辱之苦。” “那你……真的没有……做其他的事?” “其他的事?阿沅莫不是在吃醋?”朱厚照不由得有些心生欢喜。 “什么吃醋啊?你还懂吃醋呢!” “当然,你跟我讲过的,我都记得!我发誓,每次只是去听他弹曲儿,绝无其他,况且这两年多以来,我出宫次数,加起来也不到十次。” “好啦,我相信你了!这个臧贤,你可还了解更多?”芷沅好奇地问道。 “为何对此人如此感兴趣?” “因为史书对他记载太少了,我想知道多一点嘛!”芷沅决定先不把明史对臧贤的描述告诉朱厚照。 “看来,他是个重要人物?我只知道其父臧雍为弘治朝武英殿中书舍人,主要职掌奉旨撰写册宝、图书等,也因此有机会誊抄到《神奇秘谱》。虽非进士出身,但也是从监生中选用而来,因此臧贤从小应是受过良好教育,更是在音律上展现出惊人的天赋。不过后来臧雍受一宗贪污案牵连,臧贤也被发配乐籍。” “原来如此,蒿草之下,或有兰香;茅茨之屋,或有侯王。那你为何如此信任他呢?你就不怕他被刘瑾或者其他人收买?” “毕竟,我是他的救命恩人。况且,有时候,人与人之间,也讲究‘缘分’二字!” “但愿吧!”芷沅没有将史书的记载告诉他。她越来越相信,史书,并不一定就是全部的事实。 这事总算是告一段落。 十月初一,天气晴。 今天出宫,又遇到阿慎了,他还替我扮成了女子,和阿寿一起做戏。想到那个画面,还挺有趣的。 世人都说正德皇帝风流成性,可是依我所见,他根本连女人都没有怎么碰过,纯情得很,何来风流之说,难道后面会发生变化?总之,非亲眼所见,我是绝不会相信的。 来这里越久,越发懂得,人并不能只是用黑或白来定义和区分,很多人他因为所处复杂的社会环境、特殊的历史背景,并不是能简单评价为一个好人或坏人,而是一个复杂又多面的存在。 朱厚照,或许许也是这样一个人! “阿沅,今日闲来无事,不如咱们来斗地主?”刘瑾近日也没有呈上什么新鲜玩意儿来,朱厚照只能自己找点“戏”作作。作为乖乖学生的芷沅,把自己会的招数都已“倾囊相授”,快要“江郎才尽”了。 “好啊!苏进还敢不敢来?上次你可是输惨了!”芷沅嘲笑道。 “为何不敢,我要把我输的给赢回来!哼!”苏进磨刀霍霍。 于是三人在乾清宫的大殿里斗起了地主。这种“好事”本应让陈敬参与的,无奈他怎么都学不会,只好作罢。 “飞机!” “我炸了!” “你怎么每次牌都这么好,气死人了!” 三个人正打得火热,全然不知太后娘娘驾到。 太后娘娘一脚踏进大殿,眼前一片荒唐:堂堂大明天子,正和太监们趴在地上打纸牌,地上四处散落着纸牌和银票。 “成何体统!” 芷沅和苏进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皇上,哀家早有听闻,你在这宫里不务正业,但是哀家一直不愿相信这些流言蜚语,可今日……你实在太令哀家失望了!到底是谁出的主意?”太后威严的声音足以令人发颤。 苏进毫不犹豫地出来领罪,“回太后娘娘,是奴婢。奴婢知错,奴婢该死!” “苏进?是你?你跟了皇上这么多年,竟是如此不懂规矩?来人,拖出去杖责二十!” 芷沅没有办法眼看着苏进替自己受罚,便跪到前面道:“太后娘娘,打牌这个主意是奴婢出的,不关苏公公的事,请责罚奴婢!” “哦?你是新来的?哀家以前怎么从未见过。” “回娘娘,奴婢芷沅,刚来乾清宫不久。” “芷沅?原来你就是芷沅,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太后娘娘向前迈进一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芷沅只能毕恭毕敬地抬起头来。 “呵,果然是清清爽爽、白白净净。虽然看起来弱不禁风,竟有胆量站出来认罪,哀家倒是有些欣赏你的勇气。”

朱厚照立刻挡在前面,“母后,这事都是儿臣的不是,您就别责罚下面的人了。” “就是这些不知是非的下人,才让皇上被人闲人碎语,今日,哀家便要替你好好教训教训他们。让他们知道,以后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母后……” “皇上,难道哀家想处置两个奴婢都不行了?” 芷沅抢话道:“此事的确是奴婢的错,奴婢甘愿受罚。” “这个芷沅,确实有些与众不同。念在你主动坦白,就杖责十五吧!来人,拖出去!” “母后……母后……” 芷沅被人拖带至宫门外,架在长凳上无法动弹。 她心里默默想着:这衣服层层叠叠这么厚实,应该不会很痛吧。结果,怎么这么痛,比想象中还要痛很多很多倍!该不会,今天就折在这儿了吧? 朱厚照捏紧拳头站在旁边,无数次想要上前阻止,但理智让他强行压制住冲动。 “一……二……三……四……五……六……” “住手!”朱厚照实在忍无可忍。“惩罚就到此为止,若是再打下去,恐怕芷沅便要一命呜呼了!” 太后也不是不知轻重之人,这一顿杖责,也足以给皇上一个下马威,“好吧,哀家念在与芷沅有些眼缘,今日就这么算了。”太后走前不忘凑到芷沅耳朵前,轻声冷语:“在这个皇宫里,哀家若是要你死,皇上也救不了你!” 终于打完了,摁着芷沅的人一松手,她便从凳子上滚到了地上,几乎已经痛晕了过去。 皇上再也顾不上任何人的眼光和蜚语,直接冲上去抱起芷沅冲回房间里。 “苏进,赶紧宣太医!” “皇上,不可!”芷沅撑着一口气扯住朱厚照的袖子,满头尽是细密的汗珠,声音虚弱得快要听不清,“薛己被赐假回乡看望生病的母亲,换作其他太医诊脉,便会立刻知道我是女儿身。” “现在哪还管得了这些,朕怕迟了你的小命都会不保。” “皇上,如果我现在身份曝光,那我这顿板子,岂不是白挨了?” “可……” “不碍事的,去拿些药回来,我自己涂涂便好了。我这不是只挨了六杖嘛,还撑得住。” “你这小胳膊小腿的,怎么受得住!还有,你自己怎么上药,要不朕……” “皇上,皇后娘娘贴身婢女婵娟求见。” “她来做甚?不见!”朱厚照皱着眉,甚是心烦。 “皇上,婵娟说她可解您燃眉之急。” “好,朕倒要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婵娟参见皇上!” “起来吧,是皇后派你来的?” “正是。娘娘说您现在一定正在烦恼给芷沅上药的事吧!所以娘娘遣奴婢速去太医院取了药来。” 朱厚照这时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依了皇后的办法,“既然你们已经知道真相,还得管好你们的嘴巴,否则,朕定不会轻饶。” “奴婢遵旨!” 婵娟进到房间,悉心给趴着的芷沅上药。 “婵娟,替我多谢娘娘,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救我了!” 27. 宁王执念 “是我们娘娘菩萨心肠,竟然一次又一地救你,全然不顾自己的幸福。要是我,巴不得你……”婵娟倒是个忠心耿耿却口直心快的宫女。 “巴不得我被太后打死,对吧?” “你……”婵娟有些诧异芷沅更为心直口快、毫不掩饰。 “其实,即使没有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呀。皇上和皇后已经成婚两年,我不过是刚刚才来,为何把账都算在我头上呢!” “我其实……也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替我们家娘娘不值。她一心想着皇上,每天都在苦苦等待,哪怕皇上只是看上她一眼,她便可以开心很久。就这样,等了一年、两年……谁知,皇上连坤宁宫都鲜少去。” 芷沅不知应该说些什么,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 “我也不知道为何要跟你说这些。”婵娟一顿输出后才有些后怕,毕竟她是在置喙天子。 “你放心,你跟我说的话,我都不会告诉其他人,可是,在这深宫之中,隔墙有耳,一句话可能就会招致杀身之祸,你要谨记,充耳不闻、缄口不言,方能保全自己。”芷沅虽然自己也时常会嘴比脑子快,但也是仗着有皇上的庇护。她已经完全明白皇宫是个吃人的地方,随时都可能小命不保,每个人都可能置她于死地。 “嗯,我知道了!”婵娟表面上仍旧表现出不屑的样子,“好了。我这几日都会来给你上药。还有……谢谢你!”然后转身离开。 芷沅会心一笑。 “怎么样?还痛吗?真的不需要请太医吗?”婵娟走后,朱厚照迫不及待进来。 “没事儿,才六杖,我还受得起!不过,又要多谢皇后娘娘的出手相助了。”芷沅趴在床上动弹不得,精神头倒是恢复了一些。 “皇后竟是如此仁厚,这确实有些出乎朕的意料,朕以为,后宫妃嫔只会争风吃醋。” “那你,会不会对她另眼相看呢?”芷沅试问。 “老实说,可能会心存感激,仅此而已!” “虽然皇后娘娘救过我,她是个善良的女人,但是我生活的时代是一夫一妻制,所以,我也没办法把你推给她。” “你当然不准把朕推给别人!一夫一妻有何难,朕也可以做到!”朱厚照满眼尽是真诚和决绝。 芷沅瞥见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 “你笑什么啊?不相信吗?” “当然信啊!只是,你看起来……有点傻傻的!哈哈哈!” “你这是在,嘲笑朕?” “不敢不敢!” “屁股还痛吗?” 芷沅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这是何意?” “就是,本来挺痛的,但是看到你,又觉得没那么痛了!” 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就能令朱厚照眉开眼笑。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这么多年来,朱宸濠一直被噩梦缠身,梦里尽是蛇在他身旁吃东西,鹞鹰绕屋乱飞,发出惊悚的鸣叫声。即使他已经继嗣为宁王多年,却一直有着童年阴影。朱宸濠是宁康王和娼妓冯氏所生,在他出生之时,他父亲梦见有蛇在屋里吃东西,白天则有鹊鹰绕屋鸣叫,因此十分厌恶他,再加之其为庶出,从小更是不被待见,因此性格有些自卑、多疑、轻佻。 “殿下,可是又做噩梦了?”娄妃轻抚着朱宸濠的背。 朱宸濠从噩梦中醒来,惊出一身冷汗,好在一张开眼便看见心爱之人,才放下受惊的心。 “珍儿莫要担心,无妨!” 二人成婚已有七年,仍旧如胶似漆、情投意合。 夜晚漆黑如水,微弱的月光洒进屋里,温柔地抚摸在娄妃的脸上,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睛,仿佛能融化冰凉的夜。朱宸濠眼前的女子明眸皓齿、楚楚可人,不禁让人回忆起初见时的场景,他亲吻着她的额头。 娄妃自小聪颖过人,祖父娄谅对她喜爱有加,并经常亲自教授她诗文和书画。八岁能诵《论语》,知《诗经》《尚书》《礼记》,颇晓大义。她尤其喜爱着一身碧绿裙挂于鄱阳湖边吟诗作画,美人与湖水相映成趣,成了上饶的一道靓丽风景线。 朱宸濠自然也慕名而来。 那时,娄妃刚满十六岁,越发出落得亭亭玉立。朱宸濠远远望见其婀娜之姿,已神魂颠倒。而这如画一般的和谐安静被几个纨绔子弟扰乱,看起来,也是专程来一睹其芳容的狂蜂浪蝶。 在这危机时刻,朱宸濠正好上演一出英雄救美。他轻抚她的纤腰,两人缓缓转圈,一股淡淡的花香味若有似无地夹杂在微风里。朱宸濠被这一众歪瓜裂枣衬托得更是正义凛然、英姿勃发,怀春少女哪能不沦陷。 救下娄妃的朱宸濠情不自禁地吟起诗来:“上尧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只需要一刹那,便爱上了! 宁王如期而至,到广信府提亲,娄妃的祖父和父亲都很尊重她的选择,于是这庄婚事在众人的祝福中礼成。 两人相拥,一边回忆往事一边昏昏睡去。 天还没亮多久,朱宸濠便起身去书房,看书练字,直到他的谋士到来。 “殿下,我派去京城的人昨日回来复命。”李自然一副迫不及待想要邀功的样子。 “那个昏君,可是又有什么新花样?”朱宸濠坐在书桌前,放下毛笔,把玩着核桃,是刚有人献上的,其纹路罕见,包浆光泽如玉如瓷,虽不算值钱,但也是用心找寻之物,正好是随了时下盛行的养生之风气。 “还不就是不上朝、不参加经筵讲读,日日不务正业。不过,据说,最近很是宠幸一个新来的小太监,叫……对,叫芷沅。” “这也不新鲜呀,他不是一直都宠信那些个阉人吗。真是晦气!”朱宸濠向来不喜欢宦官,总觉得他们少了个器官,就像怪物一般。 “殿下有所不知,此次这个小太监,跟以前的都不一样,说是被皇上捧在手心都怕化了。前不久,还为了他,跟太后起了冲突呢。” “哦?竟有此事。不过是区区宠物罢了,定不会比刘太监更权倾朝野吧。”朱宸濠并没有把芷沅放在眼里。 “那自是不可比的。” “这个昏君岂能和殿下相提并论,臣自小研究易经八卦之术,早已洞悉南昌 城有天子之气,非殿下莫属呀!”李日芳不甘落后,借自己术士的身份,定要把这马屁拍上一拍。 “是是是,殿下自是贵不可言!此时只是韬光养晦,待时机成熟,定会夺回大势。”李自然又顺着抬了宁王几句。 此时的朱宸濠已经有些忘乎所以,巴不得明天就举兵造反。“不过,现在最大问题,就是人手,仅凭我在民间招兵买马,实乃乌合之众,难登大雅之堂,恢复护卫之事迫在眉睫。”宁王自小博览群书,通晓兵家之道。 “殿下英明。上次已经命人送了厚礼到刘太监府上,他也应下恢复护卫之事,如今,却一直没有音讯。” “本王素来听闻刘太监贪得无厌,难道是嫌少?不过,就怕他不贪,只要他够贪,这件事,就好办。”朱宸濠成竹在胸,“看来,本王得亲自走一趟,会一会此人。不过,要本王对着阉人阿谀奉承,真是……” “宁王,古有勾践卧薪尝胆,今有宁王屈身阉宦,实属有帝王之胸怀,不日,必成大业!” 娄妃刚好端着新泡的浮红茶进到书房,也不知她听到多少,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宁王亲自进京”这句话她一定是听到了。“殿下,万万不可呀!您忘了太宗皇帝亲定的‘非有诏不能入朝’?您要是私自入京,被发现,可是会被扣上谋反之罪。”娄妃虽是女流之辈,就凭这一句话,也能猜出宁王的意图。不过以他们夫妻多年的相处,她知道他是怎样的人。 宁王岂会不知个中危险。但是,他已经笃定要造这个反,定不会轻易回头。也许,这是宁王这一脉刻在骨子里的执念吧!“珍儿莫要参与政事,本王自有分寸。” 不过,世上能有几个燕王朱棣呢?造反的又有几个能有善终呢? 身处浑浊之世,如何能独善其身? 娄妃掩面而去。 回到房间,娄妃思绪万千,打开窗户,又下起淅淅沥沥的雨,交织着她的啜泣声,更显得哀怨纠缠。路面微湿,许是昨日下半夜已经下过一场雨,只是它随风潜入夜,润物于无声之中。她提笔,写下两行诗: 昨宵雨过苍苔滑,莫向苍苔险处行。 “珍儿!” 娄妃听见宁王的声音,立刻拭干眼泪。“殿下!” “珍儿,本王知道你是为本王好,放心,本王不会冲动行事,已命李自然替本王前往京城见刘瑾。” “珍儿并非想干预殿下的正事,只是,担心殿下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有些事,万万不可为之!” “好了,珍儿,本王心里有数,你莫要担心。这是你刚写的诗?本王知雨后路滑,定会小心行事!” 娄妃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劝说都无用,只盼有一日宁王能悬崖勒马、迷途知返。 这日早朝后,朱厚照哈欠连天地瘫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刘瑾捧着一叠奏折,装模作样的道:“陛下,这是今日紧要的……” “择要念!”朱厚照边闭目养神,边不耐烦地挥手。 刘瑾眼中闪过笑意,开始念起一份兵部奏折——是他昨夜“粉饰”过的版本:“宣府缺饷三月,军士略有怨言,尚可安抚……” 28. 粉饰太平 实则原文是:“宣府军士哗变在即,若再不拨饷,恐生大乱。”朱厚照从来就不相信内阁和司礼监,早已令杜羽带着锦衣卫的心腹从通政司抄录了重要的奏折原文。 “知道了,这些事,你按例处理便是!朕要玩会纸牌!” “那老奴就先行告退。” 待刘瑾心满意足地离开乾清宫,朱厚照才敢拿出奏折原文,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从内承运库拨银八万两,以修缮豹房为名,令御用监太监张永押送宣府。” 三天后,宣府总兵收到八万两“修豹房”的银子。随银抵达的,还有朱厚照用左手写的一张字条:“此银乃朕私房,速发军饷。若刘瑾问起,就说……你进献了十匹好马。” 总兵跪地北望,泪流满面。 十月二十,天气晴 昨日,又从通政司抄回一份江西水灾的折子,竟是被司礼监压下,一月未报。他拍着桌子,大发雷霆,但很快便冷静下来,放出消息让给事中在次日上朝时进行弹劾,他再借坡下驴,即刻下令赈灾。 回到乾清宫,“日后,所有奏本,都要送到乾清宫。”刘瑾等人都吓得跪在地上。那是他少有的威严。 接着,他在西暖阁里看奏折到深夜。我陪在他身边。他闭眼了良久,才开口:“他们能递上来的奏折,都是被筛过一遍的‘太平’。可是,水灾,得有多少百姓受难,他们这是在欺负朕的子民!”说着说着,语气又有些激动起来,睁开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凉风吹得烛火摇曳。 “朕这个皇帝啊,就像是在迷雾里前行。自己看不清路,可他们给朕指的路,朕偏又不想走。朕想自己踩出一条路,哪怕……最后会摔死。” 这话太重,我接不住。 仁寿宫内。 “太后吉祥!” “皇后来了?” “臣妾听闻母后近日又感不适,特来探望!” “不过是有点腹胀。还是钰嫣乖,不枉哀家一直以来这么疼你!” “当年若不是母后您钦点我入宫为后,我夏家何来如此荣耀。”皇后不禁又回想起入宫前的情景。父亲夏儒为了让自己成功选妃,不顾祖父夏瑄反对,硬是把她的八字按照朱厚照的八字给凑了六个合出来,甚至因朱厚照八字缺金忌水,连她的名字渝嫣也改成了钰嫣。可是,“渝嫣”也本就是取“与有荣焉”之义,自己终究是为人而活,本无分别! 原来太后父亲张峦和皇后祖父夏瑄乃国子监同窗,情谊深厚,一次,已贵为皇后的张妍出宫省亲时,见到了夏瑄之孙女夏氏,很合眼缘,因此替武宗选后之时,张妍特地派人去夏家探访,一问,此女八字和朱厚照十分般配,夏氏顺理成章被选入宫为后,这样,后宫又多了一个她的“娘家人”,且夏氏温婉贤淑,孝顺长辈,定会对她言听计从。不过史书,对正德选后一事并没有过多的笔墨。 “母后,听闻近日太医院新来了一位医士,是原薛老太医之子,治疗用药擅温补,不妨传召他来问母后诊治?” “可,那你替哀家传旨吧!” “微臣参见太后!” “平身吧!” “太后可是哪里不舒服?” “哀家近日感到腹胀,请太医诊治了,也开了消食导滞的药,可是不见效果。” “可否让微臣请脉?” 太后点头示意,薛己便隔着帘帐、丝帕为其诊脉。 “太后,您的右关脉沉伏,而右手的关脉主脾,应是脾胃出了问题,确是食积。” “那为何太后服了御医开的药,也不见好转呢?”太后的贴身婢女红雀不解地问道。 “太后最近可是吃了不易消化之物?”薛己又不紧不徐地询问。 “嗯,前几日吃了一些糯米!”红雀答道。 “那就对了。糯米性凉,脾胃虚者食用过多容易食积,食积又分冷热,不知太后是何种情况?” “那日,太后抄写佛经,确实耽搁了一下,糯米有些凉了,奴婢说去给她换一份,可她说不碍事。” “那这种情况即是冷积,此时用平常的消食药效果不尽明显,因为它无法化开肚子里的冷气。太后莫要担心,微臣开一物,服下后便会药到病除。”薛已只是写下“白酒曲”几个字。 众人皆感疑惑。 “此物,正是做白酒时用的酒曲,只需热酒服下,便可化开腹中的寒气。” 果然,太后被薛己治好了。从此在宫中更是名声大噪,虽然他此时还只是太医院最底层的医士。 “阿沅,你知道天子狩猎缘何吗?” “嗯大概知道一点儿,不过我想听你说,我喜欢听你说!”芷沅撑着她的小脑袋,眼睛咕噜噜地转。 “早在周朝,《礼记》有云:天子、诸侯无事,则岁三田,意思就是于每年的春、秋、冬三季定期猎狩。周天子以万乘之尊举行规模盛大的‘田猎礼’,主要目的在于宣扬国家的武功文治。成祖皇帝创建南苑‘狩猎习武’与之不谋而合!” “受教了!”芷沅看似嬉皮笑脸,其实内心不免感到惋惜,因为正德皇帝落水之事,此后,朝廷“训武”之南苑受到牵连,南苑衰败日甚一日。“史书记载阿寿从小热爱骑射!” “朕希望像成祖、宣宗皇帝一样,能有一日,御驾亲征,击退蒙古人,展现我大明之威武!”朱厚照意气风发。 “你一定可以的!”芷沅知道,后面还有“应州大捷”呢。 时下已是深秋,仿佛是岁月沉淀的诗篇,向人们诉说着大自然独特的韵律。 皇上换上戎装,头戴皮毛制成的鞑帽,身穿黄色方领对襟罩甲,衣身饰有云肩膝斓云龙纹样,前襟缀一排圆形小纽扣,罩甲下着红色交领窄袖直身长衣,腰束小革带,带上悬挂弓袋、箭囊等武器和随身物品。 少年鲜衣怒马、戎装在身,天子守城门,护身后泱泱大国。 皇上和后妃各乘辇车前往南海子。芷沅自然是特殊待遇,太监与皇上共坐一车,这放在前朝后世,都是独一份的盛宠。 穿过大红门,便到达“海子里”。队伍浩浩荡荡行进着,惊起海子边的大雁飞向空中,芷沅从辇车上探出脑袋,任秋风呼呼吹在她脸上,有一丝凉意,但更多的是令人神清气爽的感觉。 她用力的吸了吸,这五百年前的空气。 南海子离北京城不过二十里,不一会就到了。 南红门东侧海子墙内,有一座名为“望家楼”的瞭望台楼。是供帝王登楼观望行围狩猎的地方。楼中台基广阔,四周围有汉白玉栏杆,台之正中心亦镶有汉白玉台面,上镌龙纹极精细。 这座楼台,芷沅刚巧在野史看过,相传是成化帝为大他17岁但独享圣宠的万贵妃修建的,每次伴驾来南海子游幸之时,万贵妃都能登楼遥望家乡万庄。 身处高处,不免觉得离天空更近一步,连空气都更加清澈,伴有花果飘香。远看麋鹿追逐,柳隐遥峦;近观凫雁游弋,红掌分波。 狩猎开始前,皇帝和贵族们进行了盛大的仪式和祭祀,以祈求顺利和安全的狩猎。随后,各自准备猎具,如弓箭、火器、猎犬和马匹。 “皇上,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芷沅悄悄溜到皇上跟前小声问道。 “当然不行,猎场很是危险,况且你又不会骑马。你还是乖乖待在这里,一睹朕的风姿吧!” 芷沅憋着嘴。说起来,这确实也是她第一次看见朱厚照骑在马背上的英武模样,着实有些期待。 “苏进会留下来保护你!”随后朱厚照便率队出发。 芷沅津津有味地眺望向远方。好一个南囿秋风,燕京十景。 皇后瞥见了芷沅一个人站在边上,便招呼她过来,“芷沅,来,尝尝这个,这是尚食局为狩猎出游特制的秋梨羹、菊花饼。” “娘娘,你干嘛对他这么好?”德妃娘娘只是往那边斜了一眼,面露不屑。 “无妨,她一个人甚是孤独,不妨一起过来用些茶点。”皇后依旧仁爱宽厚。 芷沅正好肚子饿得咕咕叫了,加之郊外天气比城里更凉,手脚有些许冰冷。既然皇后都开口了,她毫不扭捏,过去行完礼之后便坐下吃喝起来,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 一顿狼吞虎咽,吃饱喝足,“谢娘娘款待,奴婢先行退下!”芷沅摸摸圆滚滚的肚子,缓缓退到刚站着的地方。 她走到栏杆前,迫不及待想要一睹古代皇家独有的围猎盛世。 队伍最前面的定是皇上。站在阁楼上,虽不至于看清每个人的模样,但从大致的身形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狩猎活动通常分为两个阶段:驱猎和射猎。在驱猎阶段,狩猎队伍会利用猎具,通过发出各种声响,引诱、追逐和围捕动物,将之驱赶入指定范围内。接着,进入射猎阶段。 朱厚照亲御弓矢,连发皆中的。接着,身后的勋臣、戚臣、武臣应诏驰射,不过,射中率就明显参差不齐。参与者在猎场上,只需尽情地展示他们的狩猎技巧和勇气。 芷沅不禁随着朱厚照的射中而拍手叫好,引来王公大臣、妃嫔宫人连连侧目,在此情况下,也不会有人觉得这个小太监有所逾规。这也许就是古今表达方式的火花碰撞,一个更含蓄,一个更直接。 短短时间,就围猎了一堆猎物,朱厚照将之分颁给了百官,以示犒劳。 按照惯例,狩猎罢,朱厚照定是会去二十四园赏珍禽猛兽。 29. 秋狩遇险 “皇上,近日,有海户捕得一只老虎,豢养于园中,还请皇上观赏。”钱宁终于找到机会在朱厚照面前进言。 “哦?许久未听说于民间捕得猛虎,朕今日倒是要好好看看。”随即便转头轻声对芷沅说:“老虎哦,会怕吗?” “我才不怕呢,我小时候还在动物园和东北虎拍过照呢,小意思!” 他的眼神总是落在她的弯弯眉眼上,“哈哈,拍照,是你说的可以把人或物瞬间一比一记录下来的那个吗?” 芷沅笑意盈盈地道:“皇上可真聪明,就是那个,我们那儿可以拍照的有手机,也有相机,我们女孩子拍完照,还会给自己p图呢,不过就是还原一下美貌!” “那要是朕现在有手机,也给你拍照,记录下这一刻美好的你!”朱厚照刻意走到芷沅右边,挡住夕阳的直射。他总是在所有旁人看不见的细节里,小心翼翼地关注着她的点点滴滴。 “那我也要拍下你刚刚狩猎的帅气模样。悄悄告诉你,你们这儿的宫廷画师真的不太行耶,都把你画丑了!还丑了不止一点点。那可是要一直传到后世的呢!”芷沅靠近了来说话,又是摇头又是瘪嘴的,生动得很。 “朕在你眼中,可是……很帅?”朱厚照又扬起他那充满无尽期待且亮晶晶的眼睛。 “嗯!很帅……才怪,哈哈哈哈!”芷沅笑着向前小跑,朱厚照便在后追着。 四周的太监侍卫不偷敢听他们的对话,却能明目张胆地看着两人毫不避嫌的交头接耳、你追我赶、亲密无间。 “娘娘,你看,你快看,那个小太监到底有什么魅力,可是把皇上迷得神魂颠倒的!进宫这么久,我还从未见过他笑得这般灿烂!”德妃气呼呼地在皇后耳边抱怨着。 所以,野史上,正德皇帝和小太监的那些亲密秘闻,原来也并非都是空穴来风。 皇后倒像是早已看开,只是抿着嘴,笑而不语。 园子离“望家楼”并不远,但是人一多,说说笑笑、走走停停,不免提不起速度,抵达时,那颗咸蛋黄已经快要跌到山脚。 “阿沅,咱们得加快点脚程了,趁着天还没黑,朕还得带你去看老虎呢。”朱厚照突然拉着芷沅加速起来。钱宁带人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芷沅远远地看见一个硕大的笼子,里面便是老虎。 可它并非芷沅想象中的醒风逆鼻,爪目可畏,猛虎咆哮,倒是颇为温顺地蹲着。 他们一步步向笼子走去。 笼子以铁铸之,甚是牢固。与虎对视,竟未目露凶光。芷沅这才彻底放松警惕,一时兴起,几乎快要靠在笼边。 朱厚照正欲将她拉开一些,不料老虎一个深沉的呼吸后,突然发狂躁动起来。 众人想着有铁笼,只是些微往后退了一步。 哪知铁笼竟如此轻易地三两下就被发狂的老虎挣开,站在最前排的芷沅和朱厚照为躲避向他们扑面而来的铁栏而后退摔倒在地,慌乱间,两人被分开了一些距离。 只见老虎双眼闪烁着绿莹莹的凶光,直愣愣地盯着芷沅,接着意有所指地扑向她,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下意识闭上眼睛。 朱厚照的目光从未离开过芷沅一秒,他反应迅速,动作轻巧灵敏,一个跃起,腾空就是一脚,才免于芷沅沦为猛虎嘴里的烂肉。 哪知猛虎立刻又是一个回扑,正欲扶起芷沅的朱厚照只能用手肘抵挡,好在御林军、锦衣卫通通及时上前,合力将老虎制服。 朱厚照顾不上自己手肘上的伤,想要继续去扶起傻摊在地上的芷沅,突然眼前一阵发黑,猛地栽倒下去,刚好倒在她身上。 芷沅早已被吓得怔住了,一动不动,只觉得一股子血腥味扑面而来,随即是一哄而上的人将朱厚照从她身上扶起来。直到这时,担心害怕之感才如决堤的洪水倾斜而下,她的眼睛模糊得看不清前方。 她只是哭着跟在人群后面,直到把朱厚照送到南海子驻跸的行宫——庑殿。 朱厚照依旧昏迷着,露出血肉模糊的手臂。吴太医坐在床前替他诊治,愁眉紧皱。皇后屏退多余的人,房间只留下芷沅、苏进、陈敬。 “太医,皇上到底如何了?”皇后强忍着哽咽,主持着大局。任谁看到朱厚照此时的模样,都会担心不已。 “凶险,十分凶险。这被老虎所伤,伤口是有虎毒的,且剧痛难忍。”吴太医的额头滚落下滴滴豆大的汗珠。 “太医,你赶紧救治呀!”皇后语气变得有些着急。 “娘娘,并非是微臣不愿治呀,微臣……微臣也是第一次亲治虎伤,恐……”太医院的老太医刚刚致士了一批,剩下的大部分也不宜周居劳顿,所以跟着出宫的都是年轻一些的。如今,面对的又是天子受重伤,难免有些畏手畏脚。 “让微臣试试吧!”这时,从外面进来一个年轻医士。芷沅一眼认出他来。 “你是,薛医士?”皇后也认出他来。 “回娘娘,微臣正是薛己!” “薛大夫,真的是你!”芷沅悬着的心算是落下一半来,呢喃道:“皇上有救了!” “请薛医士立刻为皇上诊治!”皇后退到一边给薛己腾出空位。 “微臣小时候,听闻父亲曾救治过一个被老虎抓伤的村民,此法应是有效。”随即唤人取来猪肉,并嘱咐定要切成薄片儿。然后将猪肉片贴在朱厚照手臂的伤口上。只见贴上去的猪肉瞬间融化,拭净后,立刻贴上新的猪肉片,且贴且化,且化且换。 朱厚照也渐渐苏醒过来。瞥了瞥手臂的伤口,似乎没有那么痛了。 屋里的两个女人不约而同想要俯下身去。 皇后站的位置更靠前,所以先到达朱厚照面前,芷沅便收回了身子。 “皇上,您终于醒了,伤口还痛吗?” “阿沅,阿沅呢?她没事吧?” 皇后虽然知道皇上眼里从来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但是如此赤裸裸地被忽视,免不了心里一沉。她只好红着眼睛让开。 “皇上,我在,我在这儿呢,我没事,我好好的!”芷沅并不想置皇后于如此无奈的境地,但是此时也顾不上自己的恻隐之心。 朱厚照见到芷沅平安无事,便才安下心来。 “薛大夫,皇上是不是已经没事了!” “皇上受的这虎伤确实凶险,微臣 断不敢拍胸脯说没事,只是现在虎毒应是已解,接下来治疗外伤也不可大意。” 薛己一顿操作后,包扎妥当,并嘱咐:“皇上这伤,晚上可能会引起发热,万万离不得人!”说完便煎药去了。 芷沅抬起头来,这才注意,窗外早已漆黑如墨。 皇后当然舍不得离开,但是她清楚地知道,此时皇上需要的只有芷沅,所以,把守夜的任务交与了她。 芷沅望着皇后的背影,脱口而出了一声“谢谢”。 这是来自一个现代人对这位封建王朝深宫妇人的由衷感谢和敬佩。 皇后娘娘洒脱中带着些悲凉的背影消失在无尽的黑夜之中。 “阿沅,阿沅,小心,别怕,我在……”朱厚照在昏迷中呓语。 芷沅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很烫,于是命人打来温水,给他敷着额头。 芷沅惴惴不安,眼睛不敢闭一刻,就古代的医疗条件,真的是分分钟都会死人的。 她还特意去叮嘱薛己千万别睡死了,皇上有情况定要马上赶来。 好在,过了一会儿,热退了下来。芷沅可算能松一口气,提着的心终于能放下,于是晕晕乎乎地趴在床边睡着了。 梦里,芷沅又见到了那个人,周围依然满是白色月见草,浓雾之中,他正拉着自己往前走。突然间,他回过头来,唤了一声“阿沅”。 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他竟然就是朱厚照! 芷沅惊醒过来,把昏睡的朱厚照也吵醒了。 “阿沅,你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朱厚照声音仍是虚弱。 “没……没有,就……”芷沅虽然此刻头脑还有些不清醒,但觉得自己大概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才会把朱厚照的脸放到自己梦里那个男人身上,便没有告诉他实情。 “看外面,天色有些朦胧了。你一直在朕身边?” “嗯,薛大夫说你晚上会发热,所以我才守着你!我这就去叫他来给你瞧瞧?” 朱厚照拉住芷沅的手,“不要!我想就这样和你待着,就我们两个人,真好!外面如此安静,此刻,我的心也好平静!” “那就再这么待一会,只能一小会,得让太医看过,我才放心,你这可不是小伤!” “好!都听你的!” “我倒要问问你,那么大只老虎扑过来,你也不害怕吗,怎么敢挡在我前面呢?要是老虎真的一口咬破你的大动脉,不就完蛋了!” “我的命数,你不是最清楚吗?若是今日就会把命折在这儿,你不得拼了命阻拦我出宫围猎?倒是你的小命啊,我得好好护着!” 芷沅的胸口突然像被一座山压着一样,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话来。 “怎么了?难道,我真的死于意外?还是,很短命呀?哈哈哈!”朱厚照故作轻松。 “呸呸呸,别乱说,阿寿定会寿比南山,福如东海的!” 朱厚照虽从不过问他的命数,但是从芷沅很多蛛丝马迹,也猜到了七七八八。 人人都以为朱寿的寿是取福寿延绵之意,结果,竟是情深不寿! 秋天的阳光,温暖的刚刚好。 30. 虎扑阴谋 薛医士端着药碗进到屋内。“皇上虽已无大碍,但也不可掉以轻心,得再喝一段时日散瘀活血的汤药调养调养,同时注意伤口的清洁干燥!” 芷沅高兴地恨不得抓住薛己转圈。“薛医生,不是,薛太医,多亏有你了!” “咦?你身上的香囊,从何而来?” “你说这个呀?是昨日进园观虎前,我去茅厕的路上,遇到一个海户赠的,我觉得看起来甚是别致,便戴在身上了。有何特别吗?” “昨日前来看诊时我便已觉怪异,只是当时给皇上治病要紧。可否取我一看?” 芷沅把香囊从腰间取下来,递给薛己。 薛己先是凑近闻了闻,“可否打开香囊?” “请便!” “根据我昨晚去打探的事情原委,再结合这个香囊,果然如此,你们看!”薛己从香囊里扯出一张带血的丝帕,能闻到浓浓的腥臭味,还夹杂着一股怪怪的香味。“这香囊外面是麝香味,几乎能掩盖住里面的血腥味,可是老虎嗅觉最是灵敏,它能闻到你我所闻不到的气味。白虎平时甚是温顺,可是一旦闻到血腥味,就会激发兽性。而麝香,也是老虎最爱的味道。再看这香囊之色泽,恰与你衣服相近,旁人若是不留心,根本很难注意到。这定是有人精心设计,要治你于死地呀!”薛己已经于不慌不忙中道出了整件事的关键。 “岂有此理,让朕查出来,定将他置于万兽笼中,被扒皮吃肉!”朱厚照气得坐直起来,“不过,自成化朝开始,民间自宫现象愈演愈烈,阉人到南海子收充海户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查起来有如大海捞针。他们生活悲惨潦倒,想必给些银钱便能轻易就替人办事!现在说不好已经逃出海子了!” “究竟是谁要对付我呢?”芷沅抠着脑袋。 “恕微臣斗胆说一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皇上如今盛宠扮做太监的姑娘你,可太监这个身份,亦可能成为众矢之的!宫里,捏死一个太监犹如踩死一只蚂蚁!”薛己字字命中要害。“微臣僭越了,还请皇上恕罪!” 朱厚照并未生气,“薛大夫,还请继续替朕保守阿沅的秘密!” “皇上与姑娘于微臣有恩,于公于私,微臣都不会泄露了出去!那,微臣便先行告退!” “阿沅,再坚持一下,豹房就快建好了!至于昨日之事,朕会派人彻查,定要揪出幕后主谋来!我会让杜羽加强对你的保护!” 芷沅甜笑着点头,她不想暴露出一丝不安。 十一月初五,天气晴。 深宫之中,果然危机重重啊!到底是什么人要害我呢?嫌疑人只有可能是太后娘娘和钱宁,也是目前,我在这里的最大敌人。不过,太后娘娘想要整治一个小太监,断不至于用此招数,随便在宫里找个罪名便可让我消失,不过,也可能是碍于与皇帝的关系,才放弃明面上的对立,但是,这种可能性不大;钱宁在我来之前,算是皇上眼前的大红人,不过,明显被冷落了,策划了这场报复,完全能解释得通。钱宁毕竟为臣,皇上尚能庇佑,太后才是最令人头痛的。还得想办法,讨好一下那个老太婆,也不至于让皇上跟她搞得太难看。 只是,我从未想过,他会为了救我不顾自己安危。情不知是何时所起,原来,早已一往情深! 杜羽亲自带人彻查此事。 没过几日,杜羽便前往乾清宫奏报进展。 “启禀皇上,经微臣查探,原来是一个名叫陈星的栽户精于绣工,会做些针线活填补家用,另一名栽户李强于事发前两日让陈星帮忙秀了一个香囊,还特意给了他一块上等的蓝色布料,布料上散发着一股奇特的香味,微臣将香囊拿给陈星辨认,他一眼便认出是出自自己之手,而且那个味道,他也立刻认出。绣好香囊的第二日,李强便悄悄告诉他,自己发了一笔横财,然后失了踪。陈星和李强虽都住在大红门外的海户屯,但之后陈星再也没见过李强。” “这个李强,如今可有下落?” “微臣按照陈星所说,到李强时常去的赌场蹲守了几日,并未见到他,又在全城秘密搜捕,也未见踪影。” “找不到李强,如何找出这幕后主脑?不找出他来,朕如何安心得了。杜羽,你继续派人监视赌场,朕就不信赌徒会轻易戒赌。” “遵旨!微臣先行告退!” 待乾清宫内只剩下朱厚照和芷沅二人,“阿寿,你就别一直皱着眉头了,你这才不到二十岁,怎么就像个小老头了!”芷沅靠近朱厚照,用手指抚平着他皱作一堆的眉头。 “这关乎到你的安危,叫朕如何不担心。这幕后之人连你都敢动,每每想到,朕就感到一阵后怕,要是当时朕没能护得住你……何况敌在暗我们在明,这……” “你已经把我保护得很好了,甚至不顾自己的安危,你也要保护好自己,以后万万不能这样了。你放心,按照穿越剧的套路,我没那么容易死的。阿寿,我们都要好好爱惜自己的生命,好吗?”芷沅似乎欲言又止,眼里藏着复杂的情绪。 “好,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下雪咯!下雪咯!” 已经陪着皇上看了大半日书的芷沅,正无聊得磨皮擦痒,听到外面宫人的欢呼声,激动地跑到窗户前,“真的下雪了!” 朱厚照闻声放下书,跟到窗前,“怎么,你很喜欢看雪吗?” “准确的说,是喜欢看故宫的雪。每年冬天一下雪,我就会去故宫转转。你知道吗,我们那里有个说法,故宫一下雪,就变成了紫禁城。白雪镶红墙,簌簌坠琼芳!顷刻间,古今恍惚间,唯见得天地白,宫墙红!” “朕小时候也很喜欢下雪,常言道,瑞雪兆丰年,父皇还在雪后带着我去祈福。可去岁冬天,不仅广东大雪,甚至琼州府万州都有数尺厚的积雪。雪无疑变成了灾难,那里的百姓没有时间去准备冬衣御寒。而整个大明境内皆是严寒,处处需要棉花制作冬衣,棉花根本无法满足人们的需求,导致当时仅广东就冻死数万人。” “当皇上,果然肩担日月,背负星辰 ,看事情想问题都跟我们小市民不一样。所谓屁股决定脑袋,真是说得太对了!” “光是去岁冬天,跟大雪有关的奏折就不计其数。极寒之后往往又伴随着大旱天气的出现,更是让棉花的产量一再降低,最后甚至达到了棉花都比黄金贵的程度。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难道,这就是明朝的‘小冰河’时期?广州、海南下雪,的确是闻所未闻。” “所以,朕看到下雪,便已经开始头疼,而且今年这雪,较往常似乎来得更早了些,想必,又是一个寒冬!”朱厚照负手立于窗前,无奈叹气。 “皇上,想必有了去年的经历,大家今年定会早做准备,抵抗严寒。” “其实自太祖时期,就已经建立了一套应对自然灾害的政策和机制。政府规定各县至少设立四个预备仓库,存储粮食以备荒年之需,并聘请民间智者参与管理,以确保粮食的合理分配和使用?。此外,政府还积极促成民间设立义仓,在丰年时由富商以平价收购粮食储存,灾年时则用于救济灾民。《大明律》亦有规定,在遇到重大灾情时,可以无须经过平常的层层手续直接上报,且不得延误,决策层收到线报后即查即办?。只是,这些政策和机制逐年萧瑟,直到去岁,朕才又命人重建仓库储粮,并畅通上报灾情的通道。” “皇上,我曾在史书上看过,清朝的皇帝是如何处理灾情的。首先,查实上报,随即免除全境税银,并从邻近省府调粮救济,这样,存粮更多,而且调动也更迅速。之后赈灾银钱也从相邻较为富庶的江南等地区拨付,发放模式即为断粮者发粮发钱,生活尚可者以贷款的形式给付,而非一刀切模式。灾后两年持续减税,严重地区甚至免税,同时注意整顿吏治,端掉了不少贪腐赈灾钱粮的窝案,因此,并没有出现像大规模因灾死亡事件。我觉得可以借鉴。” “阿沅说得很有道理。不过,这个清朝,很厉害吗?朕也算熟读经史典籍,怎么从未听说过。” “呃……因为这是明朝之后的朝代啦!” “也就是说,我大明,是被清朝灭国的?” 芷沅目光闪烁。 “好了,说点开心的吧,刘瑾清账土地之事,虽是备受阻挠,却也取得了一些成效。命户部侍郎王佐等踏勘徐保所进皇庄田四千三百余顷,量出余地给无田民种之,如例起科。敕守臣踏勘汝府获二县三桥坡田地,共一百三十一顷余,赐该府者七十顷。其余为退滩无粮地,只以原赏地与之。” “太好了,皇上这招‘以恶制恶’,果然颇有成效!” 朱厚照大呼一口气,眉间的愁云终于消散了不少。“阿沅,你既然这么想看紫禁城的雪,朕就满足你的心愿,如何?” “真的吗?好呀好呀,我们就暂时放下烦恼,好好赏雪!”芷沅迫不及待地冲去屋去。 雪已经下了一段时间,地上、房顶上薄薄裹上了一层银装。 芷沅伸出手去,接住雪花,一片片形状标志的六角形雪花在她手上缓缓化去。 31. 雪落禁城 朱厚照赶上来,给芷沅披上一件厚厚的大氅。“你这着急忙慌的,穿得薄薄一层就往外跑,小心冻坏了!” “皇上,你快看,好美的雪花,她们就这样翩然落下!” “落雪无声,铅华洗尽。一场雪,让这座城跟你我一起白了头。一朝禁城雪,半梦醉浮生!”朱厚照眼带深情,忍不住别过脸来看着她。 芷沅没有察觉,依旧认真地盯着天空,“往事越百年,万千宫阙做了土,但自然轮回亦不改色!真是一步一景,一景一忆啊!” “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出自南朝诗人范云的《别诗二首·其一》) “皇上,我也想到一首诗!” “念念看!” “一片一片又一片,两片三片四五片。六片七片□□片!” “接下来,不会就是十片十一片吧?” “当然不是,是落入花丛都不见。” “有意思!” “这首诗可不是我写的,是清朝的一个叫纪晓岚的大才子写的,而你也说了和康熙皇帝一样的话。” “哈哈哈!”朱厚照难得笑得如此爽朗。 “皇上,我教你英文,如何?”芷沅突发奇想。 “英文是……” “番邦文字?是在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的一个国家的文字,到我们那个时代,已经成了国际通用语言。” “好呀!” “我教你几个简单的单词吧,你看好咯。” 随即,芷沅找来一根树枝,在积雪上笔划起来。 “L-O-V-E,这个念‘辣舞’!” “辣舞?是……何意?” “是……爱的意思。”芷沅小脸又一红。 “H-A-P-P-Y,嗨皮,是快乐的意思。” “嗨皮……” “H-O-P-E,厚朴,希望。” “厚朴,希望!” “还有……W-A-I-T,威特,等待。” “威特,等待。”朱厚照很认真地在跟着边写边记。 “还有还有,T-I-M-E,太门,时间!” 芷沅看着他如此认真的模样,忍不住扬起嘴角,“阿寿,你已经记住这几个单词了吗?” “嗯,虽然跟我们的文字完全不一样,但是,有一种很神奇的感觉,如果有机会,你再教朕更多的……英文,可好?” “当然,可是……可是……” “阿沅为何……吞吞吐吐?”朱厚照满眼真诚。 芷沅扣着脑袋,小脸儿被冻得通红,“其实,我的英文……是我所有学科中,最差的,连英文四级我都是非常幸运地低分飘过……所以……恐怕,当老师,有点……” “哈哈哈,原来如此。阿沅无须担心,朕也只是好奇而已,何况,以你的水平,教朕完全是绰绰有余了。” “也是。那你可记好了,这些便是你我之间独有的暗号了!” 朱厚照突然转过身,往芷沅靠近,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你……这个小脑袋瓜,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呢?”朱厚照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温柔地掸开她头发上的雪花。 “我以为……哎呀,你……”那张红通通的脸瞬间烧得发烫。 “哈哈,我是看到雪花落到你头上,像是有了白发一般。想必,我们阿沅老了,也是个好看的老太太。” 芷沅抬头望着朱厚照,他的头上同样也积了一些雪花,“那,我们阿寿,便是这个世上最帅的老头。” “你这个傻丫头,怎么还眼泪汪汪起来?” 芷沅边抹泪边安慰他说,“我只是想到,跟你共白头,就很开心。” “朕也是!好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一会该着凉了。” “好!” 朱厚照握住芷沅的手,一边往回走一边给她冰凉的小手搓热。 十一月二十八日,天气雪。 这是我在大明看的第一场雪。整个紫禁城都覆满白雪。和心爱的人一起看雪,原来是这样浪漫的事。 我们一起淋了雪,是不是就可以白头到老呢? 可是…… Iloveu! I’mwaitingforyou! 冬日,银装素裹的北京城别有一番风味。雪虽然暂时停了,气温有些许回升,地上却还有着积雪,北风呼呼地吹着。 朱厚照带着芷沅在京城晃悠,芷沅被冻得直搓手。 “以前冬天上学的时候,如果忘了带手套和暖宝宝,我的手就会冻得红红肿肿的,像只猪蹄,哈哈哈!” “我都说了,让你拿着暖手炉,你就是不听,看吧,这手,恐怕真的要冻成猪蹄了。”朱厚照边说边搓着芷沅的手。 “公子,这可是大街上,哪有少爷给下人搓手的,还有,我不愿拿暖手炉,也是觉得,我这身份,怎么配拿呢?” “你怎么还担心起其他人的闲言碎语呢?我才不管其他人如何想!” “公子,你忘了之前薛大夫的话了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咱们还是低调点!嘿嘿!” “那倒也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为了你这条被众人盯着的小命儿,我确实得低调点。” “就是啊,我明明就是人见人爱的嘛,怎么到了这里,变成了众矢之的,都怪你!” “怪我怪我!” 打情骂俏间,突然看到一群人追着一个人向他们跑来,好巧不巧,那人还和芷沅撞了个正着。 芷沅抬头与他对视,觉得乌糟糟的头发下面的那张脏兮兮的脸看着有几分熟悉,那人也定是认出了芷沅,慌忙地逃窜而去。 芷沅定在原处,努力回想一番,终于,让她想起来了。 “他!是他!观虎那日给我香囊之人!” 朱厚照反应迅速,“杜羽,快,快带人去前面堵截。”说完也拉着芷沅追去。 眼见那人跑进一条巷子,朱厚照和芷沅跟了进去,杜羽则带人从巷子另一头包抄,把那人夹住。 “各位爷,不知小人犯了何事,你们要追小人。”李强边说边跪下。 “既然你没犯事,为何要跑呀?” “小的……小的是欠了赌场的钱,被赌场的人追,才拼命跑的!”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你是李强吧,你可认得你眼前的人?”朱厚照指着芷沅。 李强看向地下,一个劲儿的摇头。 这时,杜羽上前,把刀架到李强脖子上,“还不说实话!” 李强哪里经得住吓,只能从实招来。“大人恕罪,小的招还不行吗?是有人于皇上围猎前几日,把一块上好的有浓浓怪香的蓝色布料给我, 让我做成香囊后,装上一块血手帕,在皇上来二十四园赏虎之时,想办法把香囊给他身边的小太监。” “胆子够大啊,连皇上身边的人都敢陷害!” “小的也是没办法,小的欠下一身赌债,如果没有那笔银两还债,恐怕都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何况,只是给了那小太监一个香囊,想来也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猛虎有兽性,突然发狂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给你布料做香囊之人,长何样?”这是朱厚照最关心的问题。 “他当时穿着斗篷,遮住了脸,看不清……” “你……”杜羽又将刚刚放下的刀架了回去。 “别别别……我想起来了……那人身上也有一股奇特的香味。” “什么香味?可是跟香囊一样的味道?” “不是,小的对味道较常人更为敏感。小的确定跟香囊的味道不一样。” “那是何种味道?”朱厚照有些着急。 “小的从未闻过,但……好像有些辛辣的香气。” “难道……”朱厚照走上前去,将自己身上的香囊取下让李强辨认。 “对对,就是这个味道,有点辛辣。” 朱厚照握紧拳头,“还有呢?你还能想到什么特征?” “还有……我想起来了,那人手上有伤,包扎起来的。” “左手还是右手?” “嗯……应该是左手。” 朱厚照似乎心里有数了。“来人,把他押走。” 杜羽带着锦衣卫也隐去。小巷子里只剩朱厚照和芷沅。 “阿寿,你已经知道是何人了,对吗?” “这香囊里,装有我独爱的官桂。官桂是上等的肉桂,从广西运来,比之肉桂的温和清甜,具有更加浓郁而辛辣的香气。得到朕所赐香囊的内廷之人,不超过五个。加之左手受伤的,唯独一人。” “钱宁,对吗?” “阿沅,你怎么……” “其实,我早就在想这个问题,想要置我于死地的人,应该也没有太多吧,我觉得我还是人见人爱的。除了太后娘娘,只能想到钱宁了,大概是眼红我独得圣宠。只是,我没想到,他竟如此狠毒。那日,若不是以你之躯挡于猛虎之前,我可能早就……” “岂有此理,钱宁胆子太大了,连你都敢动,我要砍了他。” “阿寿,万万不可啊。如今刘瑾势力独大,若是没有钱宁来制衡他,恐怕他会愈发无法无天。退一万步说,就算你杀了钱宁,你还得再扶持一股势力,倒不如继续让钱宁跟刘瑾狗咬狗。” “可……他现在连你都敢动,我担心他还会做出其他伤害你之事。” “我们可以演场戏,杀鸡给猴看!” “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朱厚照总能很快地明白芷沅的意思。 乾清宫内,朱厚照大发雷霆。 “把人押上来!” 李强被锦衣卫带至殿上。 “大胆刁民,竟敢谋害朕!” “冤枉啊,皇上,小人……小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谋害皇上。” “你将带血香囊给朕的贴身太监,引猛虎发狂,将朕抓伤,难道不是等同于谋害朕吗?” “皇上,饶命啊,皇上!” “只要你供出幕后主脑,朕就饶你一命!” 32. 杀鸡儆猴 “指使我之人,就是……就是他!”李强径直指向站在旁边的钱宁。 钱宁吓得跪在地上,“冤枉啊,皇上,你给微臣一百个胆儿,微臣也不敢有半分的谋逆之心啊。” “李强,你可有证据?” “小的……小的记得他身上的味道,还有,他左手的伤。” “你胡说,就凭这些,哪里算得证据。” “李强,你可还有其他证据?” “小的……” “来人,把他给朕拖下去砍了!” 两个锦衣卫三两下便把李强拖出殿外。 钱宁依旧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皇上,微臣对您的衷心日月可鉴,千万别误信了小人的谗言啊!” “你放心,朕岂会如此糊涂,仅凭他一面之词,便定了你的罪。只不过,朕希望你们都知道,谁若是动了芷沅,就等同于和朕作对,下场,就跟李强一样。这次,幕后之人走运,没有被找到证据,若有下次,就算是捕风捉影,朕也定不会轻饶,宁杀勿罔!” “皇上英明,皇上英明,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保护您们的安危。” “下去吧!” 钱宁哆哆嗦嗦、连滚带爬地退出殿去。钱宁这次怕是拔了虎牙,看到了老虎的威严,捡回一条命,暂时应该不敢再造次。 “皇上,你不会真的把李强砍了吧?” “你真把朕当成了杀人成性的昏君了?只是做戏罢了,杜羽会秘密将他送出京城,永远不得回来。” “我就说嘛,你肯定不是那样的人。这次这般用力敲打了钱宁,他应当会夹起尾巴做人了。” “希望是!说到底,钱宁的权利都是朕给予的,尚且有刘瑾制衡,倒是好对付,太后,恐怕才是最令人头疼的难题。” “总会有办法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别急,我们慢慢来!” “嗯,只要有你一直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我在,我会一直都在!” 十二月初二,雪 年关将近,他却更忙了。 今日巳时接见使臣,未时巡视京营冬装发放,申时批阅各地雪灾奏报,直到戌时,才随便吃了两口热乎的汤饭,又着急着去武英殿看九边地图。 我执意要陪他一起去,寒风大雪里,全身上下都被冻麻了。他回头看见我哆哆嗦嗦的样子后,立刻解下自己的黑狐大氅给我披上,然后牵着我的手,在雪地里缓缓行走。一深一浅地踩出好多个脚印。 大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有淡淡的肉桂香和少年干净的汗味。 雪停了几日,晚上突然又下了起来,紫禁城内积起厚厚的雪来。 苏进在西暖阁门口来回踱步。 “怎么?万岁爷还没起身?”陈敬语气也有些许担忧。 “平日万岁爷在我们进去前就已经有动静了,今日不知是何情况?” “许是爷今儿个想睡晚些?要不,你进去瞧瞧?” “嘿,瞧给你机灵的,这挨骂的事儿尽是让我做,是吧!”苏进虽是在抱怨,却是难掩担心地上前轻敲房门,可仍旧久无人应。只能大着胆子自作主张推门而入。 房间漆黑一片,正德皇帝睡觉向来不喜丁点光亮,所以房间也就不留任何灯火。 “皇上?皇上?”苏进小声唤道。当他点着蜡烛来到床榻边,微弱的烛火照到朱厚照脸上,好似有些红点子。他颤抖地将手伸到朱厚照额头,在温热的屋内都显得尤其地烫手。 苏进有些发软,弘治十一年,京城那场“痘疾”让他记忆犹新,所有人都人心惶惶,虽然那时他还不到十岁。发病之人亦是有发热、全身起红疹的症状,与眼前的朱厚照无异。而先帝唯一的女儿,年幼的太康公主,正是死于那场痘疾。 “如何了?苏进?怎么你也没声儿了?” 苏进听见了门外陈敬的小声呼喊,立刻强打起精神,冲到门口关上房门并从里面锁上。 “诶,怎么回事啊?” “你快去请太医,皇上……皇上……恐怕是……患了痘疾!” 经历过那场“痘疾”之人,都知道此病有多么凶险。不仅死亡率极高,传染性还极强。 “苏进……苏进……”此时,屋内传来微弱的声音。 “皇上,您醒了?您觉得怎么样?奴婢已经让人去请太医了。” “阿沅……阿沅呢?”朱厚照仍旧闭着眼睛呢喃,也不知是梦是醒。 “还未见到她,想必是因为天儿太冷,懒在床上不愿起身吧!” “朕……恐怕是患了痘疾,切莫……切莫让她进来……” “奴婢遵旨。” 果然,太医还未赶到,门口就传来了芷沅的声音。 “苏进?陈敬?你们去哪儿啦?该不会是偷懒没起床吧?难道皇上今儿个也没起来?不应该啊!” 好巧不巧,她瞥见不远处,陈敬正拉着太医往西暖阁赶来。因为路上积了两三尺的雪,他们只能深一脚浅一脚的,想快也快不起来。 “陈敬,发生何事了?为何拉着太医啊?”芷沅向离她还有些距离的陈敬喊话。 “你别急,容我过来再说!”陈敬知道如若让其他宫人得知皇上患了痘疾,整个内廷必将人心惶惶,暂时只能低调行事。 芷沅知道定是皇上哪里不舒服,等不及地想要推开门,却发现门从里面锁上了,愈发感到心慌,重重地敲起暖阁的门来。“皇上……皇上,你是哪里不舒服吗,先让我进来,好吗?” 苏进慌忙地跑到门口来,“哎哟我的姑奶奶,您可轻点敲啊!” “苏进?你在里面?你快开门让我进去啊!皇上到底怎么了?” “皇上下旨,你万万不可入内!” 这时,陈敬拖着太医,满脚是雪地赶到。 “陈敬,你快告诉我,皇上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啊,只有苏进才清楚里面的情况。” 苏进打开门,示意陈敬拖住芷沅,只放了太医进来。 刘太医提前带好面罩,颤抖着给皇上把脉。那年,他还是跟在爹身边的学童,也算经历过那场凶险的疟疾。 “表虚里实,热毒内盛,身热如火,头痛如破,骨节烦疼,腰如折,目如脱,发疮头面及身,须臾周匝,状如火疮,是天花!” “刘太医,能……能治吗?”苏进连声音也哆嗦起来。 “微臣……微臣恐……只能暂且开一些清热解毒、减轻发热的药,但……” “刘太医,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容微臣再去翻翻医书,找找 看是否有什么治疗法子!” “有劳太医,对了,皇上患病之事,还请太医暂且不要宣扬,以免引起恐慌。” “微臣……心里有数,多谢公公提醒!” 刘太医出来的瞬间,房门就又被锁住。 芷沅见太医戴着面罩,面露惧色,便隔着门问道:“苏进,是天花?皇上是不是染上了天花?” “芷沅,你就别再问了。” 芷沅深知,仅凭五百年前明朝的医术,天花就等同于绝症。 “苏进,你让我进去好吗?皇上,皇上,你让我进去看看你好吗?” 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朱厚照听见了门外芷沅的声音,便让苏进把他扶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口。 “阿沅,朕患的是天花,是会传染的,是会死人的……你……就乖乖待在外面……做好防护,知道吗?”朱厚照努力让自己一口气说出完整的句子。 “你让我进来照顾你好吗?” “胡闹!你要是也感染上了,让朕如何是好?” “我小时候打过疫苗,不会被感染的,你先让我进去好吗?” “你们那里的疫苗万一和我们这里的不一样呢?朕绝不会让你冒险的……” “你相信我,我真的……” “皇上……皇上……” 朱厚照又昏了过去。 芷沅听见苏进的惊喊声,急得更用力地敲着门,可毫无作用。仅仅是一扇门,仿佛隔着他们的生死。 “别慌别慌,冷静冷静!”芷沅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思考对策。“薛己,对,去找薛己,他一定有法子!” “薛己?他人在太医院,可天寒地冻的,现在又飘起雪来,路程也不算近,你如何能去啊?”陈敬在门口都冻得直跺脚。 “不管多远,我都要去!” 此时天已大亮,芷沅身上渐渐覆上白雪,脚下的雪快要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 好在,直殿监的太监还有军队的人已经在奋力除雪,路还不算特别难走。 整整一个时辰,她终于走到了太医院,人早已冻得四肢麻木,面目成霜。 “薛……薛医士在……在吗?” “芷……芷沅?找我何事?你怎么冻成这副模样,赶紧进来暖暖……” “来不及了,薛医士,我们边走边说!”芷沅是一刻都不敢耽搁,用尽意志,让自己支撑住。 薛己顺手给芷沅拿上了厚披风和铜丝手炉。 两人又走了大半个个时辰,才返回乾清宫。 苏进依旧只让薛己一人进去。 芷沅并没有再挣扎,只是立在门口一动不动。 陈敬上前查探,“芷沅……你怎么突然如此安静……”这才看出她已经冻得不成人形,全身僵硬。陈敬立刻搬来炭盆给她回温,又倒了热水。 芷沅渐渐恢复体温。 “薛医士,皇上如何?” “皇上的确是外风引动,风热袭表,身热如火,可这红斑不似疮包,并无流脓,更像是……风疹。据宋代官方药局「太平惠明和剂局方」所示,早已明瞭此症之特别,在于体内外各种因素所引致之皮肤反应,并已有方可治。” “风疹?你的意思是,皇上并非患了天花?” 33. 天女散花 “不过,此状确实与天花有些类似,微臣还未有十足把握。对了,皇上昨日可是有吃什么特别的东西?” “昨日?皇上昨日吃了涮羊肉,可入冬以来,皇上经常吃涮羊肉,从未出过事。” “你再仔细想想,除了涮羊肉,还有没有其他什么特别之物,或是以前没有吃过的。” “好像……好像那个蘸酱,皇上昨日蘸取的时候,就觉得好像比原来的好吃了些,但又说不出来哪里好吃,便多吃了些。” “那个蘸酱可是麻酱?难道……难道是里面添加了花生?” “花生?皇上确实对花生过敏……尚膳监怎会如此大意?” “如果真的加了花生,事情反而还好办一些,看皇上症状,暂未出现猪头状,且无咳嗽、气喘之症状,说明还未侵犯于肺、肺失宣肃,情况不算太严重。待微臣开一剂疏风除湿、清热养血的药给皇上,如若风热退散、红疹消除,即是对症下药、药到病除。” “好,劳烦医士!”苏进几乎喜极而泣。 送走薛己,为了保险起见,苏进依旧锁上房门。 “薛医士,皇上的病,如何?”芷沅在薛己后面追问道。 “依微臣所见,皇上并非感染天花,而是误食花生引起的风疹,待微臣熬药给皇上服下,可有定夺。” “太好了,薛医士,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芷沅激动地握着薛己的手。“对了,可用凉水轻轻擦拭皇上脸上身上的红疹。还有,你这手脚的冻伤,得去御药房拿些药才是。” “知道啦!” “苏进,快开门!” “芷沅,你怎么还没死心啊?” “你没听薛医士说嘛,皇上根本就不是染上天花,只是花生过敏,根本不会传染,你可以让我进来了吧!” “可……薛医士不是没有确定吗,万一……万一不是呢?” “苏进,我求你了,让我进去好吗?别说万一不是过敏,就算百分之百是天花,我也不怕!” 没想到,苏进听完便打开了房门,“芷沅,没想到,你连死都不怕,你待皇上的好,我都看在眼里的,你去吧,就算是抗旨,苏进也支持你!” “谢谢你啊,苏进!” “诶,你这手怎么回事,还有脸,怎么红肿红肿的?” “哎呀不碍事!” “诶,面罩还是戴上,以防万一……” 芷沅接过面罩,迅速戴好,冲到床前。 只见朱厚照仍然昏睡不醒,脸上的红疹子清晰可见。 “阿沅,阿沅,不要过来,危险……” 芷沅紧紧握住朱厚照的手,能感受到他全身滚烫的温度。 “阿寿,我在这儿!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朱厚照恍惚醒来,睁开眼,看见芷沅就在自己面前,还以为是发梦,“阿沅?你怎么进来了?是我在做梦吗?” “你不是做梦,真的是我!我来陪你了!” “胡闹!都说了朕这个病很是凶险,会传染、会死人,你怎么就不听呢!”朱厚照用尽全身力气,拉起被子,遮住自己的头,想要物隔离断和芷沅的接触。 “阿寿,你不必担心,刚刚薛己已经为你诊断过,说你可能不是感染了天花,只是花生过敏引起的风疹。” “可能?说明他也不能确定,万一是天花呢?何况,我昨日并未食用过花生。你这是在拿你自己的命开玩笑!你赶紧出去!”朱厚照从未对芷沅如此生气地说过话。 芷沅情急之下,只能扯开朱厚照的被子,一把掀开面罩,吻了下去。 时间仿佛静止了片刻。 “如果你是天花,现在我肯定已经被感染,你不能赶我走了吧!”芷沅吐了吐舌头,得意地说。 “你……我……” 许是那一吻来得太过突然,朱厚照被弄得吞吞吐吐起来。“真是拿你没有一点办法。”此时,他只能祈祷自己并非是感染了天花。 “你就算不相信薛医士,也应该相信我这个从未来来的人啊,史料从未记载过你得过天花,所以,你可以把心放进肚子里啦!” “希望是这样!朕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有危险得第一时间想到自己,你怎么每次都这么不管不顾呢?”朱厚照又忍不住说教起来。 “有危险的时候我哪里还顾及得了那么多呢,所做之事皆是心之所向。” “你还真是让人放不下心!” “那你就不要放心啊,永远把我挂在心上可好?” “当然好啊,只要朕在这世上一日,便会竭力护你。即便以后没有朕在身边,你也要自己护好自己,知道吗?” “怎么就不在我身边了?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芷沅想到历史的结局,眼里默默生出泪花。改变正德皇帝的历史,势在必行。 “启禀皇上,薛医士派人送了药来,还有芷沅的姜汤和药膏。” “姜汤?药膏?你可是有哪里不舒服?还是哪里受伤了?” “没呢,我好得很!”芷沅想要糊弄过去。 “才怪呢,您看看她那双手,都冻成啥样了!” “苏进,你咋话这么多呢!”芷沅瞥了苏进一眼。 “苏进,快掌灯!” 虽是大白天,可屋外白雪覆天,难免阴气沉沉,点了灯,屋子里才有些光亮和人气。 “阿沅,你的脸,怎么也如此通红?快把手给我看看!”朱厚照轻轻地捧起芷沅的双手,满眼心疼。“你本是手如柔荑,如今怎么……” “是不是像两个猪蹄哈哈哈!”芷沅打趣道。 “你还笑,你快说,为何会变成这样?” “就……就是去太医院请薛医士,这一来一回,外面又太冷了,就冻成这样了,不碍事的,擦点药就好!” “从乾清宫到太医院,距离本就不近,大雪又扰了路程,就更难走了,你……怎么不带好护具,抱上暖手炉呢?” “当时太过着急,顾不得这么多。哎呀,真没事!我一点都不疼了!”芷沅伸出两手,想要给朱厚照演示,可红肿的手指根本并不拢,也弯不了。 “你就别乱动了,过来,我给你擦药!” “皇上,事有轻重缓急,应该是你先喝药,我这点伤算得了什么?” “你的一点一滴之于我,都很重要很着急,你若是不肯擦药,朕就不喝药!” “怎么还威胁起人来,好好好,你赶紧给我擦药,这总行了吧!” 朱厚照靠坐在床上,依旧发着烧,眼睛有些发昏,手也还微微颤抖,却十分认真温柔地给芷沅擦着每根指头。 “好了,你喝完药,好好睡上一觉,醒来病就好了!” “你让苏进给你弄点吃的,累了就去榻上睡会儿。” “知道啦,你快睡吧!” 芷沅哪里会离开朱厚照半步,就这样一直守在他旁边,不停地用温水帕子给他湿敷额头物理降温。 不知道过了多久,薛己来了。 “薛医士来了!” “皇上的情况如何?” “热好像是退了……” “他的红疹也淡了不少!”薛己立刻发现了朱厚照的变化。 “诶,对诶,你不说,我还没察觉呢!真的好像淡了不少,也少了不少。” “说明药对了,继续服上几日,方可药到病除。我刚刚去尚膳监询问过了,昨日给皇上食用的麻酱内的确加入了少量花生提香,说是新来的御厨不知皇上对花生过敏,自作主张地在麻酱中加入了花生,而忘记禀报,险些酿成大祸。” “原来如此!真是惊险万分!” “其实你一开始告诉我说皇上染上天花,我已觉奇怪,据记载,天花喜热畏寒,很少会发生在如此寒冷的冬季。” “还得是你啊,薛医士!对了,你知道‘人痘’吗?是我在网上……一本书上看到的,算是一种天花疫苗。” “疫苗?是何物?” “就是可以预防天花的。取春秋天轻症病人的豆痂磨成粉,红糖水冲服,即可在人体内产生对天花的抗体,从而预防感染。” “我想起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过类似的,说的是一位来自四川省峨眉山的佛教尼姑,她敏锐地观察到那些在天花中幸存下来的人再也没有得过天花。之后便开始实践天花接种。然而,这种方法并未得到广泛传播。与你所说之法,有异曲同工之处。” “薛医士果然博览群书,佩服佩服!” “你们两个……在聊些什么呢,聊得如此起劲,我于昏昏沉沉之中就听见了你们的交谈声。”朱厚照醒来,精力较之前明显恢复了一些。 “皇上,你醒了?你的热退了,疹子也淡了,皆是薛医士的功劳啊!”芷沅想让朱厚照赶紧把薛己划成自己人,以后还有很多需要他的地方呢。 “薛医士,你想要何赏赐?” “微臣还真有一个想法,请皇上成全。” “但说无妨。” “微臣听说边关瘟疫横行,遂想请旨前去实地考察、治疗瘟疫,历练一番。” “难得薛医士有如此仁者之心,可边关条件极差,环境恶劣,你可是能吃得了这苦?” “还记得弘治十一年,京城天花肆虐,我爹亦是深入疫病,助人摆脱病痛,他乃吾之榜样,我想成为一个跟我爹一样救人于水火的好大夫!” “好,明年春天,你便出发前往居庸关历练一年可好?” “谢皇上恩典!那……微臣就先行告退。”薛己知道芷沅的女儿身份,又知道她和朱厚照两情相悦的实情,很是懂事地退下。 “不过,此状确实与天花有些类似,微臣还未有十足把握。对了,皇上昨日可是有吃什么特别的东西?” “昨日?皇上昨日吃了涮羊肉,可入冬以来,皇上经常吃涮羊肉,从未出过事。” “你再仔细想想,除了涮羊肉,还有没有其他什么特别之物,或是以前没有吃过的。” “好像……好像那个蘸酱,皇上昨日蘸取的时候,就觉得好像比原来的好吃了些,但又说不出来哪里好吃,便多吃了些。” “那个蘸酱可是麻酱?难道……难道是里面添加了花生?” “花生?皇上确实对花生过敏……尚膳监怎会如此大意?” “如果真的加了花生,事情反而还好办一些,看皇上症状,暂未出现猪头状,且无咳嗽、气喘之症状,说明还未侵犯于肺、肺失宣肃,情况不算太严重。待微臣开一剂疏风除湿、清热养血的药给皇上,如若风热退散、红疹消除,即是对症下药、药到病除。” “好,劳烦医士!”苏进几乎喜极而泣。 送走薛己,为了保险起见,苏进依旧锁上房门。 “薛医士,皇上的病,如何?”芷沅在薛己后面追问道。 “依微臣所见,皇上并非感染天花,而是误食花生引起的风疹,待微臣熬药给皇上服下,可有定夺。” “太好了,薛医士,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芷沅激动地握着薛己的手。“对了,可用凉水轻轻擦拭皇上脸上身上的红疹。还有,你这手脚的冻伤,得去御药房拿些药才是。” “知道啦!” “苏进,快开门!” “芷沅,你怎么还没死心啊?” “你没听薛医士说嘛,皇上根本就不是染上天花,只是花生过敏,根本不会传染,你可以让我进来了吧!” “可……薛医士不是没有确定吗,万一……万一不是呢?” “苏进,我求你了,让我进去好吗?别说万一不是过敏,就算百分之百是天花,我也不怕!” 没想到,苏进听完便打开了房门,“芷沅,没想到,你连死都不怕,你待皇上的好,我都看在眼里的,你去吧,就算是抗旨,苏进也支持你!” “谢谢你啊,苏进!” “诶,你这手怎么回事,还有脸,怎么红肿红肿的?” “哎呀不碍事!” “诶,面罩还是戴上,以防万一……” 芷沅接过面罩,迅速戴好,冲到床前。 只见朱厚照仍然昏睡不醒,脸上的红疹子清晰可见。 “阿沅,阿沅,不要过来,危险……” 芷沅紧紧握住朱厚照的手,能感受到他全身滚烫的温度。 “阿寿,我在这儿!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朱厚照恍惚醒来,睁开眼,看见芷沅就在自己面前,还以为是发梦,“阿沅?你怎么进来了?是我在做梦吗?” “你不是做梦,真的是我!我来陪你了!” “胡闹!都说了朕这个病很是凶险,会传染、会 死人,你怎么就不听呢!”朱厚照用尽全身力气,拉起被子,遮住自己的头,想要物隔离断和芷沅的接触。 “阿寿,你不必担心,刚刚薛己已经为你诊断过,说你可能不是感染了天花,只是花生过敏引起的风疹。” “可能?说明他也不能确定,万一是天花呢?何况,我昨日并未食用过花生。你这是在拿你自己的命开玩笑!你赶紧出去!”朱厚照从未对芷沅如此生气地说过话。 芷沅情急之下,只能扯开朱厚照的被子,一把掀开面罩,吻了下去。 时间仿佛静止了片刻。 “如果你是天花,现在我肯定已经被感染,你不能赶我走了吧!”芷沅吐了吐舌头,得意地说。 “你……我……” 许是那一吻来得太过突然,朱厚照被弄得吞吞吐吐起来。“真是拿你没有一点办法。”此时,他只能祈祷自己并非是感染了天花。 “你就算不相信薛医士,也应该相信我这个从未来来的人啊,史料从未记载过你得过天花,所以,你可以把心放进肚子里啦!” “希望是这样!朕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有危险得第一时间想到自己,你怎么每次都这么不管不顾呢?”朱厚照又忍不住说教起来。 “有危险的时候我哪里还顾及得了那么多呢,所做之事皆是心之所向。” “你还真是让人放不下心!” “那你就不要放心啊,永远把我挂在心上可好?” “当然好啊,只要朕在这世上一日,便会竭力护你。即便以后没有朕在身边,你也要自己护好自己,知道吗?” “怎么就不在我身边了?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芷沅想到历史的结局,眼里默默生出泪花。改变正德皇帝的历史,势在必行。 “启禀皇上,薛医士派人送了药来,还有芷沅的姜汤和药膏。” “姜汤?药膏?你可是有哪里不舒服?还是哪里受伤了?” “没呢,我好得很!”芷沅想要糊弄过去。 “才怪呢,您看看她那双手,都冻成啥样了!” “苏进,你咋话这么多呢!”芷沅瞥了苏进一眼。 “苏进,快掌灯!” 虽是大白天,可屋外白雪覆天,难免阴气沉沉,点了灯,屋子里才有些光亮和人气。 “阿沅,你的脸,怎么也如此通红?快把手给我看看!”朱厚照轻轻地捧起芷沅的双手,满眼心疼。“你本是手如柔荑,如今怎么……” “是不是像两个猪蹄哈哈哈!”芷沅打趣道。 “你还笑,你快说,为何会变成这样?” “就……就是去太医院请薛医士,这一来一回,外面又太冷了,就冻成这样了,不碍事的,擦点药就好!” “从乾清宫到太医院,距离本就不近,大雪又扰了路程,就更难走了,你……怎么不带好护具,抱上暖手炉呢?” “当时太过着急,顾不得这么多。哎呀,真没事!我一点都不疼了!”芷沅伸出两手,想要给朱厚照演示,可红肿的手指根本并不拢,也弯不了。 “你就别乱动了,过来,我给你擦药!” “皇上,事有轻重缓急,应该是你先喝药,我这点伤算得了什么?” “你的一点一滴之于我,都很重要很着急,你若是不肯擦药,朕就不喝药!” “怎么还威胁起人来,好好好,你赶紧给我擦药,这总行了吧!” 朱厚照靠坐在床上,依旧发着烧,眼睛有些发昏,手也还微微颤抖,却十分认真温柔地给芷沅擦着每根指头。 “好了,你喝完药,好好睡上一觉,醒来病就好了!” “你让苏进给你弄点吃的,累了就去榻上睡会儿。” “知道啦,你快睡吧!” 芷沅哪里会离开朱厚照半步,就这样一直守在他旁边,不停地用温水帕子给他湿敷额头物理降温。 不知道过了多久,薛己来了。 “薛医士来了!” “皇上的情况如何?” “热好像是退了……” “他的红疹也淡了不少!”薛己立刻发现了朱厚照的变化。 “诶,对诶,你不说,我还没察觉呢!真的好像淡了不少,也少了不少。” “说明药对了,继续服上几日,方可药到病除。我刚刚去尚膳监询问过了,昨日给皇上食用的麻酱内的确加入了少量花生提香,说是新来的御厨不知皇上对花生过敏,自作主张地在麻酱中加入了花生,而忘记禀报,险些酿成大祸。” “原来如此!真是惊险万分!” “其实你一开始告诉我说皇上染上天花,我已觉奇怪,据记载,天花喜热畏寒,很少会发生在如此寒冷的冬季。” “还得是你啊,薛医士!对了,你知道‘人痘’吗?是我在网上……一本书上看到的,算是一种天花疫苗。” “疫苗?是何物?” “就是可以预防天花的。取春秋天轻症病人的豆痂磨成粉,红糖水冲服,即可在人体内产生对天花的抗体,从而预防感染。” “我想起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过类似的,说的是一位来自四川省峨眉山的佛教尼姑,她敏锐地观察到那些在天花中幸存下来的人再也没有得过天花。之后便开始实践天花接种。然而,这种方法并未得到广泛传播。与你所说之法,有异曲同工之处。” “薛医士果然博览群书,佩服佩服!” “你们两个……在聊些什么呢,聊得如此起劲,我于昏昏沉沉之中就听见了你们的交谈声。”朱厚照醒来,精力较之前明显恢复了一些。 “皇上,你醒了?你的热退了,疹子也淡了,皆是薛医士的功劳啊!”芷沅想让朱厚照赶紧把薛己划成自己人,以后还有很多需要他的地方呢。 “薛医士,你想要何赏赐?” “微臣还真有一个想法,请皇上成全。” “但说无妨。” “微臣听说边关瘟疫横行,遂想请旨前去实地考察、治疗瘟疫,历练一番。” “难得薛医士有如此仁者之心,可边关条件极差,环境恶劣,你可是能吃得了这苦?” “还记得弘治十一年,京城天花肆虐,我爹亦是深入疫病,助人摆脱病痛,他乃吾之榜样,我想成为一个跟我爹一样救人于水火的好大夫!” 34. 贵人相助 “好,明年春天,你便出发前往居庸关历练一年可好?” “谢皇上恩典!那……微臣就先行告退。”薛己知道芷沅的女儿身份,又知道她和朱厚照两情相悦的实情,很是懂事地退下。 芷沅心里默想:我是想要让你给薛己升官加爵,把他牢牢套在自己身边,这怎么反而把他往外送呢!不过,按历史发展,这一年应该暂时没有必须要用到他的紧急情况。 “阿沅,你怎么愣着不说话啊,平日你话最多了!” “皇上,你这是在嫌弃我话多吗?”芷沅故作委屈之姿。 “怎么会?朕怎么会嫌弃你,是你一时太安静,朕有些不习惯罢了!” “我逗你呢,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这么不经逗呢!” “因为朕在乎你啊,你说的每一句话,朕都很在乎!” “油嘴滑舌!” “朕说的每句话都是由心而发的!” “好啦,我又没说我不相信!这次真是谢天谢地,虚惊一场啊!”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福?这怎么是能是福呢?” “你自己去想吧!朕要休息咯!”朱厚照躺下装睡。 “诶,你快说,你是什么意思?” “你不要打扰病人休息哦!” “诶我想到一个有意思的故事,你要不要听?” “嗯嗯,你说!” “清朝有一个很出名的康熙皇帝,你知道他为什么会继承皇位吗?” “因为他是嫡长子?” “呃……不是……传说是因为他小时候得过天花,因此获得了天花终身豁免权,才得到了皇位。” “真的假的?清朝?呃……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叫纪晓岚的人所在的朝代吗?” “嗯!你记性可真好!” “朕都说了朕过目不忘嘛,你还不信!” “这是过耳不忘哈哈!” 两人嘻嘻哈哈,苏进虽在门口候着,却看在眼里,听在心里。能让皇上牵肠挂肚、眉开眼笑之人,世上唯芷沅一人。 皇上休息了几日,恢复得七七八八,重新上朝去了。 太后娘娘又趁皇上不在,遣人带走芷沅。 “芷沅,哀家听闻前几日你冒着大雪,很是着急地前往太医院请薛太医入宫,可是皇上身体抱恙?” 芷沅心想:果然,皇宫无秘密,这事终于还是传到老太婆耳朵里去了。人病都好得差不多了,现在才在这儿假惺惺地询问? “回太后娘娘,前几日,皇上因误食花生,引发风疹,经薛医士诊治,现已无碍。” “什么?皇上对花生过敏?哀家怎么从来都不知道?” 芷沅又在心里默默骂道:你身为人家的老妈,虽然是挂名的,但这么多年,多少也是有点感情的吧,还好意思问为什么你不知道你儿子对花生过敏? 芷沅强忍住了翻白眼,假装乖巧的回答道:“嗯,是尚膳监新来的人不知情,在麻酱里加了少量花生且未上报。” “皇上现在无事便好。对了,这是新鲜运到的山楂。”说罢,太后命红雀拿了几个给芷沅。 芷沅一边装作没吃过的样子,一边感恩戴德,心里蛐蛐:我当是什么呢,那么不得了的样子。她干嘛突然对我这么好?想贿赂我?该不会是要毒死我吧…… 太后也傲娇地吃起来,突然,她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哽住,瞪大眼睛、面色潮红、口唇青紫、呼吸困难。周围的太监宫女手忙脚乱起来。 芷沅本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宗旨,走到太后身后。 红雀欲拦住芷沅:“芷沅,你这是要干什么?” “你要是再拦着我,耽搁了最佳救治时机,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红雀无言以对,只能眼睁睁看着芷沅的一系列操作。 她一条腿在前,插入太后娘娘两腿之间,另一条腿在后伸直双臂环抱她的腰部使其上身前倾。然后一只手握拳,拳眼放在她胸骨下半部分,另一只手包住拳头并连续快速用力向她的后上方冲击。 太监宫女们都目瞪口呆,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芷沅一直重复冲击,直到卡在太后娘娘喉咙的山楂胡被吐出来,才停止。 此时,太后娘娘恢复呼吸,面色渐渐也回复正常。 红雀立刻上前询问道:“太后娘娘,您没事了吧?太医……太医正在路上……” “要是等太医来,恐怕……恐怕哀家早就窒息而死了。”太后抚了抚气,转过身问芷沅:“你刚刚……是用的何法?你为何还懂这救人之术?” “呃回太后娘娘……这是海姆立克法,在我们那儿很多人都会的,算不得什么救人之术。” “袁大师算到,这个月,哀家会遇贵人相助,难道,你就是那个贵人?芷沅,今日,你救了哀家,想要何赏赐啊?” “太后娘娘洪福齐天,得上天庇佑,这都是娘娘的福分,芷沅不敢要什么赏赐!” “看不出来,你这么会说话,难怪皇上喜欢你得紧。哀家也是越看你越顺眼,不如,以后你就多来仁寿宫陪陪哀家吧!” “是,娘娘,这简直是奴婢天大的福气呢!”芷沅的小甜豆人设立住。 “好了,今日你且先行退下吧!” “是,奴婢告退!” 果然,没过几日,太后又命人传芷沅到仁寿宫。 “阿沅,她为何三天两头就宣你过去。朕还是陪你一同前去吧,万一她要为难你,朕还可以保护你。” “不可啊皇上,你若一同前去,岂不是明摆着‘宣战’吗?你放心吧,我可是最会逗长辈开心了。” “长辈?你把她当长辈?” “皇上,她毕竟是你的母亲,虽然不是……亲生的,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到的。而且,你在这皇宫里,已是腹背受敌,如果连后宫都是敌人,那以后恐怕更是寝食难安。你相信我,我一定可以处理好的,好吗?” “那……若是你超过半个时辰未回来,朕便冲进仁寿宫。” “可……” “好了,阿沅,这已经是朕最后的退步。” “好吧!” “太后娘娘吉祥!” “起来吧!今日叫你过来,是让你来陪陪哀家,早就听闻你这人甚是有趣,哀家倒要看看,如何个有趣法。”此时的太后,仿佛只是邻居家普通的老太太,甚至还有那么一丝……和蔼。 “没问题!” “芷沅,你看哀家这腰上的肥肉……想当年,哀家可是身若扶柳,体态轻盈!” “太后娘娘,这个简单,奴婢教您跳一套减肥瘦身操如何? 只要您日日跳上一跳,保管一个月之后,便能甩掉一半赘肉。” “一半赘肉?还有一半呢?” “所谓迈开腿,还得管住嘴!您每日的饮食也得控制,尤其是晚上,不可食用碳水化合物。” “碳水化合物?” “呃……就是面条、米饭这类。” “这些就叫碳水化合物?哀家为何从未听闻过?” “呃……那个,就是奴婢家乡的说法,太后您当然不知道。” “你们家乡如此有趣?上次那个什么海……海姆什么法的,然后今天说的碳水化合物。你的家乡在何处?” “回太后娘娘,奴婢是宣府人士。” “宣府?这边防之地,竟也会如此妙趣横生?” “回娘娘,奴婢家乡的人,都很热爱生活,所以不管面临如何处境,都很积极乐观。” “那你再跟哀家讲讲,你们平日里,还会如何生活?来,到哀家跟前来。”太后招着手,把芷沅叫到她的宝座前。 芷沅伏在她身下,手舞足蹈地讲起来。“我们那里的老太太们,每天上午会晨练,然后逛逛公园、菜市场,买菜做饭,下午打麻将,晚上就跳广场舞,安排得可紧凑了。” “打麻将?” “呃,就是马吊。” “原来是马吊,哀家怎么学都学不会。对了,上次,你们在乾清宫的地上玩儿的那些纸,是何物?” “哦那个呀,那是纸牌,我们玩的斗地主。太后如果感兴趣,奴婢可以教你啊!” “那广场舞呢?” “也是一种减肥和锻炼身体的方式,跟奴婢要教您的瘦身操差不多。” “那我们赶紧开始吧?” “太后,您是说开始跳瘦身操吗?” “对啊。” “好,不过,太后,您得先换身衣服,最好是能穿裤子。” “裤子?那哀家命人把骑射装拿来。” 太后换好戎装。 “太后娘娘,这恐怕有点……”芷沅面露难色。 “不妨直说。” “有点太隆重和繁琐了,跳操,讲究的是轻松和方便。这样,稍后奴婢设计一套您专门穿着运动的衣服,如此一来,太后就可以事半功倍啦。” “好好好!那你开始吧!” 芷沅像模像样的数起拍子教起动作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她一边教学,一边看着太后和一众宫女太监跟着她学习的认真模样,忍俊不禁地想到:多亏从大一开始,柒柒就嚷着减肥,天天拉着她跳各种减肥操,网上稍火一点的减肥操,早就被她跳得滚瓜烂熟。 近日的乾清宫异常安静。 “苏进,阿沅呢?朕听不见她叽叽喳喳的声音,看不见她围在周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苏进窃笑道:“爷,原来您是这样的爷!” “你说什么呢?” “这是芷沅教的他们那里的话啊,您现在是恋爱脑、粘人精!” 朱厚照瞥了苏进一眼,他才老实了些,“芷沅又在您的东暖阁做她的……什么来着,哦对了,服装设计!她说那张桌子够大够宽敞。” “服装设计?看来朕最近确实是太忙了,有些忽略了她。”说罢便起身往东暖阁走去。 35. 沅气后宫 “你最近好像很是安静,所以朕来看看你到底在搞些什么啊?”朱厚照只要一见到芷沅,便会不由得喜上心头。 “我在给太后娘娘设计跳操穿的衣服呢!所以最近比较忙,没什么空陪你哦!”说完又埋头画起来。 “那你可以边画边跟朕讲讲你的设计吗?” “这个叫作‘卫衣’,你应该记得我来这里时穿的衣服吧,也是卫衣的一种,只不过是带帽子的,那个对我来说太难了,我就做件圆领的吧……哎呀,画错了……看吧,我就知道,我这人是不能一心二用的。皇上,你就先去忙你的吧!”芷沅用嘴夹着笔,把朱厚照往门外推。 “好好好,朕走便是。诶……朕可否再说一句话?”朱厚照用手卡住门框,转过身来,“你呀,别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一会用膳的时候,你得过来陪我好好吃饭,好吗?” “好,吃饭见!”芷沅着急忙慌地欲转身。 “慢着!”朱厚照又将她反手拉回来,“你看看你这个小脏猫!”一边用袖子轻轻地擦着她那张被颜料弄脏的小脸。 芷沅仰起头,沉醉地盯着朱厚照那对星光流转的眸子,终于忍不住踮起脚亲了他的脸,然后才羞涩地转身跑开。 朱厚照这才心满意足地走回大殿。 “噗嗤!”全程跟在他身后的苏进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进,你最近是愈发不懂规矩了!” “爷,苏进是替您开心!” “有何开心的?” “爷,你现在的样子……特别……” “特别什么?” “特别不值钱!”说完,苏进便迅速跑开。 “苏进你皮痒了是吧!” “皇上饶命啊,哈哈哈!” 经过芷沅几日废寝忘食的精心设计,太后跳操,不仅有专门的运动服,还有经她哼唱出来后让钟鼓司谱出曲子的配乐,俨然一副专业之势。 后宫的宫女太监都闻声而来,仁寿宫门口一时铺满人群,阵仗堪比现代广场舞大妈群体。 太监宫女的议论纷纷自然是传到了朱厚照耳朵里,于是带着苏进,前去观瞻。他只是悄悄躲在侧面的廊柱后面,并未露面。 只见近百人整齐地依次从仁寿宫门往外站开,每人间隔一臂宽,前几排的宫女太监着统一怪异服饰(上衣长裤运动套装),动作规范熟练些许,后面数排为自由加入,重在参与。而芷沅,则拿着长长的藤条,穿梭于队伍之中,认真严肃地纠正动作。旁边则矗立着钟鼓司精心挑选的三人组成的配乐组,为其伴奏。 众人随乐而动,欢快且雀跃。最最惊人眼球的是,队伍最前方,还有一名“优秀学员”领操,能看出她动作之规范,用力之恰到好处,一看就是练习了数次。再定睛一看,那人,竟是当今太后。 眼下即使是寒冬腊月,大伙儿也仍然跳得热火朝天、不亦乐乎。 “爷,原来月娥所说,一点不虚,如若不是亲眼所见,真是难以想象。恐怕这整个后宫的宫女太监们,都在此处了吧。大家还给取了个名字,叫什么来着……想起来了,‘沅气操’。” “果然是我的阿沅,如此厉害,你何时见过太后这般乖巧又卖力?” “爷,您别说,还真是!不过,这操确实有魔力,看得苏进都忍不住想要加入!”苏进边说已经边跟着舞动起来。 “你就别瞎凑热闹了,走吧,回宫!” 苏进悻悻地跟在后面。“皇上,怎么这就走了?苏进还没看够呢!” “要不,你也去跟你的月娥一起跳?如何?”朱厚照轻挑着一边眉毛说道。 “嘿嘿,不了不了,还是伺候爷要紧。” “朕只是想悄悄看看,阿沅这些时日忙碌的成果,也担心,太后会为难她。不过,见到这一片欢愉之景,便放下心来。” “爷,不是苏进多嘴啊,以她的那股子机警劲儿,恐怕,这宫里没几个人能让她吃亏的呢!” “哈哈,你这话说得在理。只是,朕担心她有时太过大咧,又没有心眼,会被人抓住小辫子。” “有爷在,谁敢抓她的辫子?” “油嘴滑舌……” “嘿嘿!主子开心便好。” 十二月初五,天气冷! 这大明的冬天,可真是够了冷的!好在有“地暖”。最近跟太后娘娘跳健身舞,倒是强身健体了。 话又说回来,太后,好像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凶狠无情,反而像是一个缺爱的孤独老太太。 这些日子忙着“沅气操”的事儿,都有点忽略阿寿了,等这件事忙完了,我可得好好陪陪他!他可是粘人得很呢! 太后于仁寿宫内,召唤来许久未见的芷沅。 “芷沅,这快过年了,哀家好多日未锻炼了,你今日就带着哀家动动?” “是啊,芷沅,本宫前些日子身子不适,错过了你们这大名鼎鼎的‘沅气操’,早就想见识见识了!”皇后坐在太后的右前方,迎合道。 好巧不巧,芷沅的“亲戚”又不合时宜地来了,若不是她在朱厚照面前逞强伪装,他今日是铁定不会准许她来仁寿宫的。 芷沅只能强打起精神,走到宫殿正中间,艰难地抬起手脚来。 可肚子愈发的疼痛,让她脸色苍白,浑身无力,身子突地一软,晕倒在地。 “芷沅这是怎么了?红雀,你快去看看!” “是!” 红雀迅速上前查看,她扶起昏迷的芷沅,无意间,触碰到她的胸部,一时惊叫起来。 “红雀,你这一惊一乍的,要干嘛啊?到底何事如此惊讶?” “回太……太后娘娘,芷沅……芷沅竟然是……是……” “是什么啊?你别吞吞吐吐啊,快些说!” “是女人!” 此话一出,太后震惊得咋舌。早已知情的皇后只能假装吃惊符合。 皇后扶着太后,走到芷沅跟前。趁太后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芷沅身上,皇后给婵娟使了个眼色,她便悄悄退了出去! “让哀家看看!”太后缓缓蹲下去,用力扯开芷沅的帽子,果然,她是女子。 太后气得眉头紧锁,嘴角微微抽搐,怒火从她的心底快要烧到整个仁寿宫。红雀和祈福已经迅速察觉到事态严重,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岂有此理,连哀家都敢骗?难道,连皇 上也被她骗了?”太后稍微缓了缓,立刻反应过来:“不对,皇上对她百般维护,比之前的那些个太监更甚,定是早就知道她的女儿身,亦或者是,根本就是皇上让她假扮太监留在宫中。难怪,他从未踏进过皇后的寝宫!”太后一经分析,愈发气愤,望了一眼皇后,然后下令道:“来人,上鹤顶红,哀家要赐死这个贱人!” 红雀领命,起身去拿毒酒。 乾清宫内,朱厚照正心绪不宁,一个气不顺,便甩掉手里的笔,沾得原本干净工整的宣纸上四处都是墨点。 “爷,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有何不适?”苏进早已发觉朱厚照今日有些一反常态。 “朕也不知为何?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说罢,朱厚照试着调整了一番呼吸。 这时,婵娟提着裙子一路小跑而来,甚至来不及等太监通报,就哐当跪在殿前,“皇上,快,快去仁寿宫,芷沅恐有危险!” 朱厚照这才明白自己为何一直坐立难安,拔腿冲往仁寿宫。 眼看太后火气愈发难消,皇后猛地跪到地上,挡在芷沅身前,“母后,还请您饶过她,她是皇上唯一的心上之人,就当是为了大明的未来,还请母后开恩啊!” “钰嫣,看你这样子,莫非早已知道她的身份?你竟替皇上瞒着哀家?你糊涂啊!如果没有她,或许皇上会垂怜于你!” “母后,在她出现之前,臣妾已与皇上成婚近两载,可,他从未踏入过坤宁宫。臣妾早已心灰意冷,只盼皇上能与她心爱的女子,早日诞下龙子,以固国本!” 太后气得一巴掌呼到皇后脸上,怒其不争、恨其不为,重重地喘气道:“你……你实在是太让哀家失望了!有人挡了你的道,哀家便替你清理,你又为何要失去斗志呢?幸福从来不是从天而降,即便是先帝后宫仅有哀家一人,哀家也从未松懈过半分。” 第三十四章人人平等 皇后眼神空洞,泪水无声地滑落,“可我越是这般做,皇上,只会越加讨厌我!我不想看到皇上眼里,对我只有厌恶,那样,我可能甚至会无法继续绝望地活着!” 红雀速速端着毒酒过来。 “你让开,这个厌恶,让哀家替你承受!” “不!母后,我求你,不要!” 两人拉扯间,朱厚照赶到,见芷沅躺在地上,心慌意乱之下,二话不说,只是一把将皇后推开,扶起芷沅。当确定她只是昏迷后,才松了一大口气。 他抬起眼来,只剩凶狠与无情,用极为冰冷的语气说道:“朕最后再说一次,若是谁敢再伤她分毫,朕定百倍千倍奉还!君无戏言!” 然后横抱着芷沅,头也不回地离开。 太后被镇喝住,还没回过神来。 皇后跪坐在地上,转头望去,她所爱之人,离她越来越远,连同着埋藏在她心底的那个少年,一起消失在门口那片白茫茫的光亮之中,眼泪早已无法表达她心里的无尽哀伤。 那是她第一次跟随祖父入宫,便在御花园见到直言顶撞太后亲弟的朱厚照,那时,他还是东宫太子。那个少年,是那般英姿勃发、气宇轩昂。刹那间,他的出现,仿佛照亮了她黯淡无光的人生。 36. 人人平等 从此,被当成“家族兴旺垫脚石”的日子才显得不那么令她生厌,也多了坚持下去的勇气和力量。可这一刹,全都化为泡影,一切都只是她在自己骗自己。他从来不属于她,甚至没有正眼看过她。 乾清宫西暖阁内,烛光昏暗。 芷沅缓缓睁开眼,看到眼前渐渐清晰的朱厚照紧皱眉头的脸,才确定自己已经脱险。 果不其然,随之而来的是朱厚照关心的责备:“你说说你,怎么老是这么胡闹,明明身体不舒服还强撑,今日,朕若是晚来一步,你早已七窍流血,命丧于此!” 芷沅自知理亏,只能装痛求饶,“哎呀,好痛,我的肚子,好痛!” “啊?还很痛吗?朕去宣薛己吧!” “倒是……不用,你只要不再凶我,我就不痛咯!” 芷沅一撒娇,朱厚照便没辙,立刻收敛严肃,“朕不是凶你,是担心你!现在没事便好,不可再有下次,知道吗?对了,朕记了你的日子啊,离那个,明明还有几日啊,怎么这次会提前?” “皇上,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这“亲戚”啊,比你还霸道,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不来就不来,咱也不敢问,问了也不会说!” “朕在你面前,哪里还有半分霸道?只求你,别让朕担心便好!” 芷沅不禁有些鼻子发酸,“也是,在我面前,你好像,从来没有高高在上过!” “对啊,我们本就是平等的啊!” “平等的?可你是皇帝啊!”芷沅不禁瞪大了仍旧有些朦胧的眼睛。 “我记得你跟朕说过,你们的世界,就是人人平等,朕也想要学着你们那里的人!” “皇上,为了我,做这些,值得吗?” “当然值得!不过,这样,也不仅仅是为了你,应该说,正是因为你的到来,才能引导和鼓舞着朕,想了本不敢想的事,做了一直想做却没有勇气做的事,应该是朕要谢谢你才是!” 两人默契一笑,心照不宣。 “对了,我晕倒之时,隐隐约约好像听到皇后娘娘替我求情,若不是她拖延了一些时间,恐怕你来的时候,我也已经七窍流血了!”芷沅坐起身来。 “皇后替你求情?哎呀,朕怎么给忘了,是婵娟来乾清宫通风报信,不然朕哪会未卜先知,及时赶来救你。” “那真得好好谢谢她!” “糟了!” “怎么了?” “方才,实在太过紧急,朕……朕……好像,一把推开了她!想必,还挺用力!” “啊?那她该多难过啊!” “朕赏她一些钱银珠宝吧!朕也只能做这些了!” 芷沅无奈点头。 “今日,算是跟太后彻底撕破脸皮了,倒也算是好事,你以后便不用再去仁寿宫了!朕也不用提心吊胆。” “皇上,我陪伴太后,也有些时日,其实,我觉得她,就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可怜老太太!” “阿沅,你可还记得朕跟你说过,人都是复杂多面的?也许因为你太过天真善良,所以她对着你,会展现出自己最良善的一面,可她杖毙何鼎、纵容亲弟为非作歹之时,断不会是这幅面孔,恐怕比恶魔还可怕。防人之心切不可无,尤其是在这深宫之中!” 芷沅乖乖点头道:“阿寿小小年纪,颇有些语重心长呢!倒显得我好像比你还年幼了!” “朕生来就是皇位继承者,又长在着深宫之中,自然是会比你成长要迅速许多,不过,朕希望能成长得再快一些,这样,就能护好你,护好天下百姓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天气冷! 今天好险就把小命交代在这儿了,多亏皇后娘娘仁慈,替我争取了一些时间。我收回之前说过太后娘娘是个好老太太的话,怎么动不动就要赐人毒酒呢?真是可怕。 可是,今天他竟然跟我说出了“人人平等”的话,简直是让我备受震惊。这可是五百年前的大明呢,封建社会的帝王竟然能有如此想法!我真的很希望,将来,能用我的笔,让后世的读者看到我眼里的朱厚照,也是最真实的他。 就快过年了! 除夕夜,雪停了。 朱厚照在午门观灯。万民欢呼“万岁”,他高兴得像个孩子。 刘瑾在一旁奉承:“陛下真是深得民心啊!” “是吗?”朱厚照忽然转头,眼中映着灯火,轻声呢喃了一句“你说史书上,会怎么写朕呢?” 刘瑾一怔:“自是圣明……” 他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转身离去时,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若‘昏君’能保大明江山稳固、四海升平,朕……心甘情愿。只是,朕不忍她失望!” 宫里筵宴,笙歌彻夜。 朱厚照只坐了一刻钟就溜了,带着芷沅偷偷来到观星台。 登上城墙,能看到简仪、浑仪等天文仪器,还有圭表和漏壶。脚下是灯火辉煌的京城,头顶是亘古不变的星河。 “这里,其实是元代大都城墙的遗址。” “原来如此。星星真好看啊,不像我们那儿,因为城市的灯光,很难看清天上的星河。”芷沅正自顾自地仰望着天空。 “以后有机会,带你去南京牛首山,那里的星河,更璀璨!” “牛首山?好啊!” “阿沅,”朱厚照忽然转头,“你们那里,也过除夕么?” “过啊!在除夕夜,我们会吃年夜饭,放烟花鞭炮,还有,一家人一起看春晚……就是一种大型歌舞表演。” “热闹么?” “热闹!”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搓着芷沅冰凉的手,满怀憧憬地说:“一家人一起看歌舞表演,一定很幸福吧!” 芷沅的心狠狠一揪。 “阿沅,这个年夜,还好有你在朕身边,朕才不觉得孤独。” “阿寿,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一天,你能跟我一起去到我们那个世界,你愿意吗?”这是她第二次问他这个问题,她也确实是认真地想过这个听起来很荒诞的可能性。 “当然愿意啊。”他笑了,眼里映着万家灯火,“但,朕是大明的皇帝。虽然皇帝这个身份,实在是太过沉重,压得朕快要喘不过气来。可是,朕不能退缩,更不能放弃。你,能理解我吗?” 芷沅点头,哽咽着继续说道:“那么,我会拼尽一切,记下你所有的豪情与壮志,挣扎和无 奈。” “是你的那本日记本?叫做……《正德观察日记》?”朱厚照微挑起左边眉毛。 “呃……是的,我悄悄记录着你的事情,你,不会生气吧?” “哈哈,你替朕记录事实,朕怎么会生气呢?”朱厚照突然又望向她的双眸,“谢谢你,阿沅!” 他从来没有如此正式地跟她道过谢。 风吹起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也吹得芷沅的心,格外清醒。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并肩坐了良久。 寒风渐弱,天空更加清朗。芷沅指着南天的星野,“阿寿,你看,那是昴星团,它的光芒虽微弱但坚定。它好像在告诉我们,就算我们人类只是宇宙中渺小的存在,但只要我们心中有光,也能在黑暗中找到方向。永不放弃、不懈努力,这本身就是一件伟大而又耀眼的事!” “阿沅,你就是我生命的光,给黑暗中的我,指引方向!老天爷,待我还真是不薄!” 两双眼睛,映着彼此。 子时的钟声响起。 “正德三年了,阿寿,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对啊,这是我们那里,流行的祝福语!” “阿沅,新年快乐!” 正德三年,大年初一 观星台上,他的眼睛里映着星空,也映着他作为帝王的无奈。 那一刻,我终于确信:历史辜负了他。 不是他荒唐,是那个时代,配不上这样一个想要看清每一寸江山、想要听见每一个子民声音的皇帝。不管多难,他都没有想过放弃! 他只是在一个暮气沉沉的王朝里,试图努力做一个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人君。如果最后,他依旧是输了,那他一定不是输给文官,而是输给了【时代】这堵遮天蔽日的墙。而我的这本日记,将是他曾真实活过、挣扎过、爱过这江山的证据。 “阿沅,明日便是上元节,这是你在这里过的第一个上元节,以后每年,朕都要同你一起过。” “皇上,这个节就是我们那里的元宵节,你为何如此看重?” “朕先告诉你一个美丽而又神秘的传说吧。相传在远古时代,天官会在每年的正月十五降临人间,为人们赐福,消灾解难。所以人们会在这日,以最虔诚的心祭拜天官。天官被人们的真诚所感动,纷纷降下福祉,给人间带来了温暖和希望。所以这一日,寓意这团员、美好和光明。”朱厚照边说边走到西暖阁的窗户前。 “原来如此。我们现代人,浑浑噩噩地过着各种节日,却不知它们的来历,远不如老祖宗们这般虔诚。”芷沅也跟到窗前。 “老祖宗?是哦,算起来,朕大你五百多岁,的确算是你的老祖宗!”朱厚照眼里全是温柔的笑意。 “阿寿,尽管我已经来了这里大半年,可时常还是会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般。我还是会害怕,哪一日醒来,梦就突然醒了,眼前的一切,全都化为泡影。” “傻瓜,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你的存在,对朕来说很重要,即使历史不会记载你,朕也会想办法证明你真实存在过!”朱厚照转过身,紧紧抱住芷沅。 “阿寿,你跟我说说,你想如何证明?” 37. 意外回来 “不告诉你……不过,可以告诉你的是,明日,朕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真的吗?是什么是什么?” “暂且保密!” “你怎么这样,说话说一半,吊人胃口,真讨厌!”芷沅佯装生气地嘟着嘴。 朱厚照以为芷沅真的生气了,紧张地解释道:“阿沅,你别生气啊,朕不是故意的,只是,希望你届时能有些惊喜而已!” 看着如此笨拙又真诚的人,芷沅不禁心疼起来,赶紧解释道:“阿寿,我是开玩笑的,你怎么还当真了呢?我怎么会因为这些事生你气呢!” “阿沅,因为你的每一个情绪都会牵动我,我希望你一直都是开心的。” 芷沅又悄悄红了眼眶。 朱厚照借口召见阁臣,不料讨论政事一直到亥时,结束后才匆匆赶去完成给芷沅的上元节惊喜。 文华殿内,宫道两侧每隔十步设一纱灯,灯上映着词句和画像。从“乾清宫初见的剑拔弩张”,到“星月相伴”,一步一画影,一灯一回忆。朱厚照竟将他们之间的点滴悄然刻入这肃穆宫墙之中。 仁寿宫内,太后正在跟袁大师密谋些什么。 “想不到,那个芷沅,竟是个女子!哀家从未见过皇上如此紧张一个女子。要知道,他和皇后成婚也好几年了,几乎没有去过皇后的寝宫,这成何体统!” “太后娘娘是想……让她消失?”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芷沅,还算讨人喜欢,何况还救过哀家,冷静下来想想,何必造这个杀孽呢?” “太后娘娘仁慈!微臣倒是有一计,既能不伤害其性命,又能让她为娘娘所用。” “哦?真有如此神奇的法术?” “此乃我袁氏一族的祖传秘籍,只需要一些芷沅的血,即可布阵。” “血?这不难!” “那就万事俱备,只等这‘东风’咯!” 此时的乾清宫内,仍旧只有芷沅一人。 没过多久,仁寿宫的小太监祈福踏着月光,来到乾清宫。看他样子,显然是知道皇上此时并不在宫内。或者说,皇上是被太后派人拖住的。 “芷沅,是太后娘娘命我前来,向你取点东西的!” 芷沅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什么东西?” 接着祈福拿出一把刀和一个小碗,“就取你一点血而已!” “为何要取我的血?你们这是要干嘛?”芷沅越是往后退,祈福就越是往前逼近。 “太后这么做,定是有她的道理。” “祈公公,就算是判一个人死刑,也得告诉他原因吧,你要取我的血,当然也得让我知道为什么啊!” 祈福心想:太后娘娘只是让自己来取血,并没有说不能告诉她原因。他也觉得芷沅刚刚说的话有些道理。“那……好吧!是袁大师要做一个法阵,需要一些你的血!” “法阵?是何法阵?” “这……我确实不知道了。” 芷沅此时只想能先拖住他再想办法,“哦,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个跑腿打杂的,我原本以为,你是太后娘娘最信任之人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啊?我就是太后娘娘最信任之人啊!” “才不是呢,太后娘娘最信任的人,明明是红雀,想必,她一定知道法阵是作何的!” “不可能,如果是这样,她应该会让红雀来取你的血啊,怎么会让我来做如此重要之事?” “你真是天真,你以为取血是什么好差事吗?且不说你若是没有取到会有何后果,今日,如果你来取血的时候,若是碰巧皇上在场的话,你有没有想过后果会如何?” “哈哈!天真之人恐怕是你吧!太后娘娘早有安排,当然是知道皇上此时不在这宫殿内,才会让我前来取血啊,你莫不是真当我是傻子吧!” “原来,你们早就算好了,特地等皇上不在的时候下手!” “诶,我干嘛要跟你废这么多话,我还得赶紧取了你的血回去邀功呢!”祈福又举起刀子,往前踱步。 “等等!祈公公,你看这取血不就是脏活累活吗?哪敢劳烦您亲自动手啊,不如,你把刀给我,我自己来,行吗?” “这……也行吧!总之,我能拿到你的血回去交差便是。”祈福果然把刀递给了芷沅。 芷沅接过刀,心里稍稍松了一点气。然后假装把刀放在手指上方。 “诶,你倒是割呀!” “那个……人家怕疼嘛……需要做一些心理建设!” “我数到三哦,你再不割,就只能是我替你割了!三……二……” 芷沅情急之下,闭着眼向前一刺,却扑了个空,反倒是让祈福有机会把刀夺了回来。 “你……好生狡猾,竟然暗算我……我现在就亲自取你的血……”祈福面露凶光,拿着刀准备刺向芷沅。芷沅跟他纠缠之中,手指还是被意外割伤,血顺着手,滴到地上。 祈福正拿着碗接着血,朱厚照赶了回来。他看到此景,冲过去,一脚踢在祈福身上。祈福倒在地上,还好手里的碗稳住了。 “狗奴婢,你是活腻了吗?连朕的人都敢动!”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奴婢,奴婢不过是奉太后旨意,来找芷沅取点东西。”祈福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取东西?恐怕你这是要取她的命吧!”朱厚照查看着芷沅流血的地方,是手指的部位,还好,伤口看起来不太深。 朱厚照从地上捡起那把小刀朝他走去,厉声道:“那朕,也在你身上取点东西,如何?” 芷沅拉住了他,“皇上,算了吧,他也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如果他今日完不成任务,回去也将会被太后责罚的。” “祈福,你跟朕说说,到底是为何要阿沅的血?” “奴婢,奴婢是真的不知道啊!” “皇上,放他走吧,现在手也割了、血也流了,何必再为此跟太后作对,不如就让他回去交差吧!不然,我不是白挨了一刀?” “你现在还有心情开玩笑?朕可以放过他,不过,太后要你的血,定不是什么好事。”说罢,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用那刀割破了自己的手指,然后把血滴到碗里。“你走吧!可要好好端好你的东西。对了,切莫忘了告诉太后,这血,也有朕的份儿,有什么好事,莫要忘了朕!” 祈福狼狈而逃。 “阿寿,你这是做什么啊?你的手 ,很痛吧?我去宣太医吧!” “好啊,叫太医来给你看看。” “我的伤口明显没有你的伤口严重啊,你看这血,一直不停地往下流。你为何要伤害自己呢!” 此刻,烛火摇曳,月色渐明。 彼此的注意力都在伤口上,全然没注意,他们已经处于乾清宫的须弥之月阵的阵眼之上。 当血滴在地上的时候…… 刹那间,一阵隐隐的光和着撕裂感消失后,周围突然变得有些嘈杂且亮堂。 芷沅在晕乎中惊恐地抬头巡视,有小照灯、电线,还有三两个穿着短袖的工作人员。而手上的伤口依然在渗着血。 “喂,你这个小丫头,昨晚躲哪儿偷懒了,怎么到处都找不到你?”原来是剧组的“黄牛”涛哥。 “涛哥?怎么是你?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日?”芷沅感到一阵钻心的惊慌。 “你是熬夜熬昏了头吗?现在是2025年5月21啊。还有,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太监衣服,像模像样的,你是混进群演了吧?咋不直接跟涛哥说啊……” 芷沅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穿越回来了,可她还有太多的头绪需要缕清。于是边往外走边脱下厚重的太监衣服,全然不顾涛哥还在跟她说话。 一踏出殿门口,清晨的阳光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她用手挡住眼睛,脑子仍是一阵发懵。 可怜被留在五百年前的朱厚照,他的心,伴着文华殿内的盏盏纱灯,快要熄灭,随即将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芷沅在置物蓬里找到自己的包,把太监衣服放进去,拿出纸巾按住手上的伤口,再随手抓了一件剧组的文化衫换上,熟练地往西华门走去。 “喂,柒柒,是我,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你能立刻来一趟故宫西华门吗?” “小沅?你可算回我电话了,昨天你去了故宫就再也没有音讯,给你发信息不回、打电话也不接,我找涛哥,他也说没见着你,可急死我了。好,你等我,我换身衣服就过来。” 西华门向来人很少,芷沅有气无力地在门口旁边的石阶上蹲坐着,努力让自己静下来思考刚刚所发生的一切:现在离我昨晚穿越过去不过才大半日,可我在明朝已经过了大半年,所以,“度日如年,锚定虚空”就是指两个时空的时间差,我现在所处时空的一日就是那个时空的一年?可“金水相生,此身为钥”这一步,为何跟我去的时候不一样呢?难道,我穿越过去是用自己的血开启,而穿越回来则是需要他的血开启? “小沅!小沅!”柒柒蓬头垢面、着急忙慌地赶来。“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柒柒,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不过,我确实遇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所以……” “怎么了?”柒柒坐到芷沅边上。 “柒柒,我昨晚……应该是……穿越了!” 柒柒瞪大了她那对本就很大的眼睛,“什么,你说你……穿越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当然不会。你平时虽然大大咧咧的,可这种事,肯定是不会拿来开玩笑的,而且,昨晚到今早,你确实失联了……所以,你穿越到什么朝代去了?”柒柒瞬间由担心转为了好奇。 38. 建文之后 “你……这么容易就接受了?” “那不然呢?别废话,快说重点。” “我穿越到了明朝正德二年……” “什么?正德二年?朱厚照!这不是你新的男主角?天啦,也太巧了吧。怎么样怎么样?帅不帅?你们有没有……”柒柒难掩激动。 “帅死了,比画像帅了不知道多少倍,我们的确也……诶柒柒,你还记得我一直做的那个梦吗?” “当然记得,你说你从小到大经常做同一个梦,可是一直看不见那个人的样子。” “对,我穿越过去后,有一晚,在梦里看到那人转过身来,原来他就是朱厚照!” “你……确定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我也有过这种想法,不过梦中人原本就是穿着明制汉服,这未免也太过巧合了。哎呀,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当下最着急的是,我要怎么才能再次穿越过去。” “什么?你还要过去?你现在难得平平安安地回来了,你还要去?” “对啊,他还在等我!” “你过去的时间应该不长,你们感情应该也没多深刻,不如,就当作彼此人生的过客?就像是做了一场梦!” “不行,我们虽然只相处了半载有余,可已经情深义重,何况,我还要回去救他。” “你该不会是想……改变历史吧?小沅,你不是没看过穿越、电视剧,每一个穿越过去的人都想要凭借一己之力改变历史,可是,人的力量在历史的洪流面前,始终是微不足道的,你又怎么可以说改变就改变呢?”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要努力试试。退一万步说,就算不能改变,我也要过去陪着他。” “我没记错的话,正德皇帝好像才活到三十出头吧……你……” “哪怕只有一天,也值得!” “完了完了,我以前觉得你这人吧,封心锁爱,或者说是,对感情很迟钝,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恋爱脑……” “柒柒,你不是情场经验丰富吗,你应该能理解我现在的做法吧?” “呃……我那些不过是玩玩罢了,哪里有你这样刻骨铭心啊!” “我看你每次谈恋爱也是要死要活的啊……” “呃……好吧,小沅,作为你的好姐妹,我肯定无条件支持你。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哦!” “放心,我可不会跟你客气!我现在得先查查下一个满月夜……诶,查到了,柒柒,你说这一切是不是冥冥中自有安排,竟然碰上了难得的一月之中的双满月,就在十天后,也就是说,十天后我就可以穿越回去了!”芷沅紧锁的眉头终于散开。 “你穿越的地方是乾清宫?可是这次剧组只申请了三天时间拍摄,到时候,你怎么进去?” “只有趁着早上人少,翻进去了……” “你……不怕被抓进警察局啊?” “怕……也没办法了,比起见不到他,这些都不算什么。可是,我们这里的十天,就是他的十年,他要如何度过?” “啊?你的意思是,这里的一天,是那边的一年?那……分别十年,他还会记得你吗?” “会的,一定会!柒柒,我还有些必须要弄清楚的事情,得先回一趟宣化老家,学校那边,还得拜托你替我打掩护!” “放心吧,学校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小沅,你自己要多加小心,恋爱脑的同时也别忘了多替自己考虑考虑,知道吗?” “好,柒柒,谢谢你,我的好柒柒!” 两姐妹抱作一团,相拥而泣。 芷沅回到宣化的家里,爸妈都上班去了,她潜入爸爸的书房,从书柜里拿出被他珍藏的“家书”。 她仔仔细细、认认真真、从头到尾地读了一遍,这恐怕是她第一次如此完整地看这封家书,以前总是在爸爸的絮絮叨叨下敷衍了事。 从内容看,的确没有过多可用的信息,不过是一些普通家书会写到的。 “对了,笔迹!我可以对照笔迹!” 芷沅在网上搜出朱允炆的手迹,和家书的字迹进行比对。虽然对于芷沅这个书法外行来说,很多人的字看起来都很是相似,可一些细节上的小习惯,笔锋、笔意一定有不同,比如单人旁、竖心旁、点、勾,当她认真比对了“仁”“永”“将”“悔”等等相同字的写法,真的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我真的是朱允炆的后代?当年靖难之役之后,朱允炆果然是从那场大火中逃了出去,可他并没有想过东山再起,而是隐姓埋名,从家书的内容也能看出他已经放下对权利的执着,只希望他的后代能幸福美满。所以……正是因为我是朱允炆后代这个身份,以我之血,才能反向开启‘须弥之月阵’,我因此穿越去了明朝,而作为朱棣后代的朱厚照的血,自然是能正向开启此阵,又令我从明朝穿越回来。这难道就是朱棣和朱允炆的宿命纠缠的延续?”芷沅喃喃自语。 既然十天之后会再次回到明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芷沅并不知道,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再次平安回来,所以,她决定趁着这次机会,再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她在一家人的微信群里发了信息:爸、妈,晚上下班早点回家,我这两天没课,回来陪陪你们,今晚可是我下厨哦! 芷沅的爸爸是公务员兼著名作家,妈妈也是公务员,两人特地早下班了一会,不到六点就都到了家。 “哎哟,今天可是我的宝贝女儿亲自下厨,我跟你妈提前就溜号了。” “那可不,你爸一整个下午都一直问我什么时候下班、什么时候回家,我说就算是要提前,也不能提前这么久吧,看把他急得。” “爸、妈,你们到外面看电视去吧,饭一会就好了。” “小沅,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啊?妈妈还一直觉得你是个小孩儿呢,什么都需要爸妈照顾。” “其实,我也是刚刚学的,现在手机多方便啊,想学什么菜,上网一搜就有教程,一步一步照着做就行。以前是我太任性,只知道在家好吃懒做。” “哎哟,咱们女儿怎么突然就长大了!”芷沅爸爸险些老泪纵横。 “你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芷沅妈妈有些作为女人的神奇第六感。 “妈你说什么呢,我到哪儿去谈恋爱啊,现在不是到处找工作嘛!” “小沅,你都20出头了,也该 谈恋爱了,只是,你得擦亮眼睛找对象,别被渣男骗了。想当年,你妈妈我,在你这个年龄,早就已经跟你爸爸在一起了。” “诶?你这话的意思是,跟我在一起之前你还跟其他人谈过咯?”芷沅爸爸突然醋意大发。 “我可是我们镇上的一枝花,追我的从镇头排到镇尾,谈过很稀奇吗?” “那我以前问你,你怎么都说我是你的初恋呢?” “那是因为……” 芷沅看着爸妈吵吵闹闹却又恩恩爱爱,不觉地湿了眼眶。不过,她坚信自己肯定还会回来。 三菜一汤,整齐上桌。 “我们一家人是不是好久没这么坐在一起吃饭了?” “可不是嘛,自从小沅去北京上大学,就只有节假日会回来,到了大四,连节假日都很少回来了,加上我现在工作也忙,我跟你爸爸一起吃饭的时间都少之又少。” “你妈妈现在还在拼事业呢!” “你爸爸也不差啊,经常要约出版社的人谈出版的事!” “我爸妈都这么优秀,为什么我这么普通呢?” “我女儿才不普通,你这是还未经世事,从小到大,爸妈都把你保护得太好了,所以你才会这么不争不抢,可当你以后遇到一件你很想做的事,或者一个很喜欢的人,你就会拼尽全力去争取,那时候,你就会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加优秀了,所以,不要着急,日子还长,时间还多,知道吗?” “很想做的事、很喜欢的人?对,我一定会拼尽全力。” “我的宝贝女儿在爸爸心里是最好的、最优秀的!” 芷沅又红了眼睛。 “怎么还哭了呢,是有什么心事吗?跟爸爸妈妈说说?” “没有,可能最近找工作压力太大,回到家看到你们对我这么好,一时有些感动!” “哈哈,快吃吧,你第一次能做成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呢!爸爸今天要吃三碗饭。” “你不是要减肥吗?你那个肚子……今年体检已经三高了哦!” “哎呀,女儿难得回来一次,还亲自下厨,我不得捧场吗……” “对了,爸妈,你们听过紫府朝垣吗?” “诶,老婆,你还记得老于吗,就是我那擅长紫薇斗数的朋友,怎么说的咱们小沅吗?我记得说她就是紫府朝垣格?” “记得,当时你还一直追问是什么意思呢,他说小沅的命宫位于寅宫,由武曲、天相守卫,紫微星位于官禄宫,这样的格局被称为紫府朝垣格。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她贪狼化忌,可能……对事业与情感不利。” “啊?那武曲化忌呢?听过吗?”芷沅追问道。 “武曲化忌?没听过!” “诶,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小时候你可是听都懒得听的。不过,咱也不可尽信,你于叔叔肯定是个半吊子,咱们小沅一定会事业圆满、家庭幸福的。” “对!” “诶说起老于,你知道他……” 芷沅若有所思起来。 不过那一晚,她和家人依旧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 39. 阵法失灵 吃完饭,芷沅迫不及待地回到房间,在网上用紫薇斗数算了朱厚照的命格,他果然是“武曲化忌”,“武曲星在神话中代表周武王。属辛金,北斗第六星,化气为财,为财帛宫主。又是寡宿之星,主孤寡,入六亲宫,易与该六亲无缘。在天司寿,在数司财。武曲化忌,孤克,不利婚姻,钱财多是非,肺经不健、骨折,易因财惹是非、破耗。心情放不开,固执,易有财务是非,破财,为财多忧。” 芷沅愣了几秒,“完了完了,孤寡、孤克、肺经不健、心情放不开、固执……天啦,我该怎么拯救你呢?朱厚照,请回答!” 房间依旧鸦雀无声,还能隐约听到外面爸妈斗嘴的声音。 芷沅把头埋在桌上,过了不知多久,“不行,我要振作起来,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要全力拼一次。朱厚照,你一定要等我啊!” 芷沅从老家回到学校之后,要么待在寝室,要么到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查资料,她想要再好好查看一下史料,看看能否获得有更多的启示。 每天两眼一睁,芷沅就到档案馆报道,比上课还积极准时。可细读《武宗实录》《明史》,真是让她越看越气。“耽乐嬉游,暱近群小”“帝好淫佚,乃为诸嬖所借,几危社稷”“迷而不悟,愎谏独行,甚至索妇良家,载归乐妓,失德无所不至。”这样的评价,比比皆是。 以芷沅对朱厚照的了解,这些记载,无异于是对他的诽谤。他的荒诞淫佚的形象,就这样被史官记录在了史册上,成为所谓的“铁证如山”,流传至今。 可正史本于实录,而实录由当朝勋贵监修,总体来说是阁部大学士牵头,以翰林院为修纂主体进行,修成之后,誊录正副两本,其底稿则由史官会同司礼监太监在皇宫的太液池旁的椒园烧毁,一字不留,因此根本无从考察。《武宗实录》是首辅杨廷和牵头编修,《明史》更是清朝皇帝组织编修的。 史书上的文字若不是亲眼所见,那都终将只是当权者想让后世看到的,永远没有办法去甄别其真假。也许从历史结果来看,朱厚照的一生并不代表中国历史发展进程中什么特殊的意义,他只不过是一面破碎的镜子,昏暗地反照出16世纪中国封建社会悄悄移动着的某些小脚步。然后迅速地沉沦在历史的洪流,偶尔成为后世茶余饭后的戏本人物。 芷沅想要改变他英年早逝的命运,更想为他在历史上正名,一个善良仁慈、向往平等自由的人,不该落得如此不堪的下场。可柒柒说得对,仅凭她一个人的力量,如何对抗连当朝天子都难以抗衡的文官集团。明朝自土木堡之变后,朝局巨变,再发展至正德朝,文官集团的势力已然可以只手遮天。如今,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便是找到宁王行贿文官的账簿。而此账簿在历史上鲜少提及,到底是否真的存在?又如何取得?这是芷沅眼下最头痛的难题。 十日说长不长,说短也确实不短。对于相思之人来说,尤其的漫长。 芷沅坐在宿舍的椅子上,仰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无尽的落寞:他现在怎么样了呢?我在这里过去了六天,而他却已经过去了六年。我每日都感到度日如年,真的不敢想象,他该如何度过这泱泱岁月,他一个人,该多么孤独无助。 芷沅想着想着,心像被揪起来一样疼,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 “小沅,你怎么了?是又在想他了吗?”柒柒提着外卖从外面回到学校宿舍。 “我想他,我真的好想他,我更心疼他,他没有了我,还有谁能陪伴在他身边?他的心里话还能对谁诉说?” 柒柒头脑尚算清醒,“小沅,万一,我是说万一,他遇到了其他让他心动的女人呢?毕竟对他来说,你的离开可不是十天、十个月,是十年。十年诶,一个人能有几个十年?说实话,我是不信一个男人肯愿意为一个女人守十年活寡。何况,他还是封建社会的帝王。” “如果他真的遇到能让他敞开心扉的女子,我自然是替他开心的,那么,我就会潇洒地转身离开。虽然我很爱他,可我也不愿意与其他人分享。如果这份爱已经不是唯一,我会选择放手。” “可是,你到时候已经穿越过去了,万一没办法马上穿越回来呢?留在那边,没有他的庇护,你该怎么办?” “柒柒,你就别担心这么多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嘛,真到了那一步,我就敲诈他一笔分手费之后,去开个奶茶铺当老板可好。” “你还在这嘻嘻哈哈呢,这些事可不是开玩笑的。” “你就放一万个心,以我对他的了解,还有我们之间的经历,我相信他不会的。” “你们相处也不过大半年,能有多深的感情,我爸妈,相处二十多年还离婚了呢。” “那不一样,我们算是经历了很多次生死,而且,我悄悄告诉你哦,我跟他还有着宿命纠缠。” “什么?宿命纠缠?”柒柒放亮了双眼。 “不然,你觉得为什么就刚巧是我开启了‘须弥之月阵’穿越到明朝呢?” “是哦,为什么呢?” “这还要从这个阵说起……然后我不是回了一趟宣府老家嘛,找出了那封家书,结果还真是朱允炆的字迹。”芷沅又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 “天啦,你的意思是,朱棣的后代和朱允炆的后代因为朱棣为压制朱允炆设置的‘须弥之月阵’穿越时空相爱了?这确实是连穿越里都没有过的设定,牛!”林柒柒的震惊溢于言表。 “所以,你懂我跟他之间的感情了吧。” “姐妹,我只能由衷地祝你幸福!” “时间过得好慢啊,怎么才过去六天,还有四天我才能回去……” “抱抱我可怜的小沅。” 芷沅每天掰着手指数日子,终于的终于,熬到了第九天晚上。 “小沅,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柒柒开心地跑进宿舍。 “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不得不说,你跟他确实是有些缘分的,明天,《正德皇帝》剧组又申请下来一天时间,说是要在乾清宫补拍一些剧情。” “真的吗?那我可以不用翻进去了!哈哈!看来,上天也在帮助我重新见到他。” “我已经替你跟涛哥联系好了,还是老价格、老套路。明天下午五点,西 华门等。” “柒柒我真的爱死你了!”芷沅抱着柒柒狂亲起来。 “哎哟,你留着去亲你的朱厚照吧哈哈哈!” “你说什么呢!”芷沅一阵羞涩,脸也瞬间通红。 “小沅,你们该不会已经……” “已经什么?” “那个了啊……” “哪个啊?” “就是男女之间做的那个啊……” “林柒柒,你在想些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这么随便……我们最多也就……也就蜻蜓点水了一下而已。” “啊?就蜻蜓点水而已?刘芷沅,你已经快22岁了,是个大人了,怎么发展如此缓慢啊……诶,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正德二年,那朱厚照应该还没成年吧?你这是谈了一场姐弟恋啊……哈哈哈!” “好了,不准说了!”芷沅捂住柒柒的嘴,脸都快红到脖子上了。 “好了,不逗你了,总之一切多加小心。明天一早,我得回趟天津老家,就不去送你了!”柒柒眼眶红了。 “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我爸让我回去弄我户口的事儿。马上咱在北京也是有家的人了!你就放心来住啊,哈哈!” “哇,柒柒你终于要搞定房子的事了,恭喜你。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等我回来!” 两个人又抱在一起,彼此都悄悄地流下了眼泪。 时间终于来到第十日,满月之日。 一切都跟上次差不多,她边听着那首《千年泪》,路过傍晚的西华门口,一大片白色月见草正徐徐绽放。她捡起一朵飘落在地的花朵,小心翼翼藏进兜里,想要亲手送给久别重逢的朱厚照。然后,被涛哥从西华门带到乾清宫前。 “妹妹,我跟你说哦,这次你可别悄悄搞事了,想当群演跟涛哥说,涛哥替你想办法啊,知道吗?” “嗯,知道了,涛哥。”芷沅假装乖巧地答应。 芷沅趁涛哥忙活去了,把背包里的太监衣服换上,戴好帽子,混在群演中。等到满月升空,于混乱之中,偷偷跑进乾清宫内。见殿内鲜有人在,她麻利地把小鱼玉佩丢在地上,定好位,拿出事先准备的小刀,割破手指,静待穿越。 一秒、两秒、三秒……不知道过去了几秒,她深感不对劲,于是睁开眼睛,竟和刚才无异。 “哎呀我的姑奶奶,你怎么又换装成太监溜进来了?诶这手是怎么回事,怎么在流血啊?”涛哥在殿外瞥见这个熟悉的背影,走进来一看,果然是芷沅。“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尽给我找麻烦。” “怎么会……怎么会还在这里?”芷沅自顾自地呢喃着。 “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清?”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怎么可能不行呢?” “什么行不行啊?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你这手还在流血,先去给你止止吧。”涛哥许是怕血弄脏了地板,迅速拿出纸巾给芷沅按住伤口,然后把她往殿外拽,生怕被导演看到,连累自己挨骂。 走出大殿,芷沅抬起头来仰望天空,原来,此刻乌云蔽月。 40. 重回大明 “难道……难道我再也回不去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芷沅甩开涛哥的手,自顾自地走了。 不知不觉中,又走到了西华门外往北海公园方向,这个让她感觉很特别的地方。 这时,一阵微风拂过,吹散了天上的乌云,也吹走了她手上止血的纸巾,当血滴到地上的时候…… 顷刻间,芷沅确定自己已经成功穿越,可眼前的地方,令她感到十分陌生。 “完了,该不会是穿错朝代了吧?”芷沅只能先镇定下来,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还好,从建筑和装饰风格判断,应该还是在明朝。 芷沅见四下无人,开始细细打量起来:此处的面积比乾清宫小不少,但大致布局跟乾清宫差不多,算是缩小版。装饰上,豪华又不失艺术性,地上铺设蓝地五彩龙纹栽绒地毯。宫殿正中间有一道铜丝鎏金的帘子,几乎可以遮挡住后面,只能在珠帘飘动间,若隐若现看到后面的金漆雕龙宝座和宝座背后的金漆雕龙屏风,宝座东西两边还有四个金漆雕龙的柜子。 她这才恍然大悟,难道这里便是“传说中的豹房”。 为何说是“传说中的豹房”,因为历史对于豹房的记载少之又少,更是在正德皇帝驾崩后被杨廷和夷为平地,根本无从考证。 可是,这次,她为什么会是穿越到豹房呢? 看布置,这里应该就是朱厚照在豹房所置的书房。 芷沅沿着中线往后退了几步,注意到眼前有一小块地毯,颜色较旁边更深了一些,像是被什么液体弄脏了。 回想《正德实录》的记载,朱厚照在正德十三年这段时间应该是往北边去了,自己得想办法找到他。在没有电话的时代,想找到一个人难如登天。 天色渐晚,芷沅决定等明日天亮后再出发,便靠在窗边,不知不觉睡着了。迷迷糊糊之中,她好像又见到了朱厚照,时而坐在宝座上看奏折,时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时而站在窗边望月的身影…… 清晨,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抚摸着芷沅的脸,她缓缓睁开眼睛,站起身来,深深地吸进一口新鲜空气,活动着周身筋骨,回复满血状态。 可那朵从2025年带过来的小白花,想必是经过了日夜的更替,已经焉了。 芷沅先探听到门外没有声音,并于门缝再次确认门外无人后,才从屋里钻出来。她仰头一看,头顶挂着“腾禧殿”三个大字。放眼望去,此殿尤为特别,因为,唯独它的殿顶用的是黛瓦! 匆匆一瞥之后,芷沅只能凭感觉在迷宫一般的地方乱窜。 “豹子……原来豹房真的有豹子!”芷沅走了一阵,看到前面有几个大笼子,里面真的关了猛兽,着实是令她大开了眼界。 “诶那个谁?怎么回事呢,到处瞎窜什么?你是新来的吧,怎么这么没有规矩,赶紧跟着他们去采办,要是以后被爷撞见你这般没头没脑的,恐怕是会被赶出去。”一个年龄教长的太监厉声道。 芷沅一惊,迅速低着头,驾轻就熟扮起太监来,“奴婢知罪!” “好了,去吧!” “是!” 多亏了老太监的助攻,芷沅顺理成章地跟在一队外出采办的太监后面,成功出了腾熹殿,再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队伍的最后悄悄溜走。 “用修兄?”想不到大清早的,竟在豹房门口撞见了杨慎。 “你是……芷沅姑娘?” “对啊,可不是我吗?” “你怎么……怎么看起来,和十年前见到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这十年,为何再也没见过你?”杨慎的眼里快要闪出光来。 “呃……这说来话可就长了,以后找机会告诉你啊。对了,用修兄,你可知皇上现在在何处?” “他恐怕现在正在大同风流快活。”杨慎提到朱厚照就来气。 “我得想办法尽快找到他,先不跟你说了啊……”芷沅欲走,被杨慎拉了回来。 “芷沅,你准备独自一人前去大同找他?你可知,现在郊外有很多流民、贼寇,你一个姑娘,很危险的。” “如今,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法子告诉他我回来了。” “不如,我陪你一同前去,彼此也有个照应,如何?” 芷沅这才反应过来,杨慎此时应该在翰林院任职,为何出现在豹房门口,不过先上路再说,路上有的是时间聊。“求之不得了!” “芷沅,咱们半个时辰后,太白楼汇合,你先去置办一身质朴一些的衣服,这是银子,你拿好。我去打点一下我们路上所需之物。” “好!” 还不到半个时辰,芷沅便换好新衣服,在太白楼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 “用修兄,你可算来了,我们赶紧上路吧!” “芷沅,不如我们先到太白楼里吃上一顿,这一路上恐怕也很难再这么好好吃一顿饭了。” “我刚买了些干粮,也能凑合凑合,还是赶紧上路吧!” 杨慎依旧笑着答应,心里却已沁凉:我只是想,再跟你在太白楼吃一顿饭,如从前那般。 杨慎雇了马车,也备好了路上所需的基本生活用品和吃食。 芷沅觉得,这简直是“拉拢”杨慎的绝佳时机,暗自窃喜。“对了,用修兄,为何你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豹房门口呢?” “我刚刚一气之下,辞了翰林院的工作,所以在街上四处晃荡。走着走着,便走到了豹房前。” “你心里,还是记挂着他这个朋友的吧!” “我记挂有何用,他每日在豹房纵情声色,哪里还记得江山社稷,更是早已把我这个朋友、还有我们曾经的诺言忘得干干净净了吧!” “呃……对了,你父亲,如今已贵为内阁首辅,怎会准许你辞去工作?” “想必他暂时还不知道。家父向来公私分明、一心为国,家法亦是严明,于公于私,都不会准许我的任性之举,所以,跟你一同去宣府,我也是有一些私心在的。想要暂时逃避这里的一切。” “原来如此。” “芷沅,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这十年来,到底发生何事了吗?你到底去了哪里?” “其实……其实,我不是这里的人。” “ 我知道啊,你非京城人士,是宣府人也。”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不属于这个时空。” “时空?” “我是来自五百年以后的人。正德二年,也就是遇见你那年,是我第一次穿越来这里,正德三年,一次意外我穿越回去,再次过来,也就是现在,已经是十年之后,而在我们那个时空,只过去了十天,这就是为什么你觉得我看起来还跟十年前差不多。” 杨慎被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是有些难以置信,可我说的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 “那个……芷沅,我当然是相信你的,只是,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这个对我来说近乎荒诞的事情。”杨慎定了定神,继续说道:“其实,现在细细回想,我与你初见之时,你说的那些话,的确有些奇怪,还有你的行事作风,跟我们大明的女子着实相去甚远。一切……皆是有迹可循。” “阿慎,我之所以告诉你我的秘密,是因为,我也跟皇上一样,把你当成可以信奈的朋友、知己。而皇上,其实,并非你和外界所看到的那样。他少年天子登基之时,文官势力已然雄厚,这你应该是清楚的,他要如何才能重掌皇权呢?如果没有权力在手,他如何能兑现与你的诺言,成为一个好皇帝呢?他所走之路,异常艰难,被世人所不能理解,若最终失败,就只能被历史判定为一个昏君。他以身作局却换来如此下场,让人于心何忍!” “所以,纵容刘瑾,也是他的一步棋?” “当然,他那时候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扶持宦官势力来对抗文官集团,刘瑾想要势力如日中天,就免不了伤及无辜,他内心何尝不是备受煎熬。却还要伪装成荒淫昏庸,好让大臣们疏于对他的防备。其用心良苦,可见一斑啊!” “你……是如何知道真相的?” “我来这里的时间虽只有半年之余,可日日朝夕相伴之人是怎样的,岂会不知?其实你也一定是非常清楚他的为人,以至于到现在还时常为他感到痛心疾首,对吗?否则,你也不会流连于豹房之外。” “不错,我跟皇上相伴四年,他正直善良,亦有雄心壮志,我坚信他定会成为一个为国为民的好皇帝。可后来发生的种种……原来有如此苦衷……我真是愧为人知己好友!”杨慎欣喜之余又愧疚万分。 “你现在知道真相还不晚。阿慎,我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宁王不久后便会起兵造反,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拿到他贿赂朝中重臣的账簿,相信,定能成为皇上反击文官的利器,可,如果我失败了,那么,就只有你能替皇上正名了。” “宁王造反?贿赂重臣?我需要一点时间……不过,为何只有我能帮到皇上?” “你以后,会成为明朝名人、数一数二的大才子,对后世影响颇大,你说的话,自然是很有分量。只是,如果,我是说如果,账簿里面,有你父亲的名字,你会如何做?” “不可能,我父亲素来刚正不阿,为皇上尽心尽力,绝对不可能被宁王贿赂的。” 41. 男二出场 “但愿如此。”芷沅最担心的,也正是让杨慎陷于忠孝两难的局面,这未免太残忍了些。可史书不可尽信,杨廷和是忠是奸,暂时还未能判断。 马车行至大同境内。 芷沅听到车外有些嘈杂的人声,于是打开窗帘,竟是一些流民。他们穿着破烂,面黄肌瘦。近处,有一个孩子正在哭泣,母亲在旁安慰。 “他们一定是饿了吧!阿慎,不如……” “好!” “你知我何意?” “自然,任谁看到此景,都会动恻隐之心。走,我们一起把食物分与他们。” “好!” 马车停下,引得周围的流民都驻足观看。 当他们从马车上拿了食物下来,所有人都一拥而上。混乱之中,刚刚哭泣的小孩,被人群挤了出去,摔到地上。 芷沅边分发着食物,边注意到了小孩摔倒在地,于是把手上的东西移交给杨慎,然后准备从人群外圈绕过去安抚他。 突然,一阵奔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当她反应过来之时,马已逼近,而小孩儿正横在泥泞的小路中间。 芷沅来不及多想,便扑了过去,准备救起那孩子,可自己行动的速度远不如想象,当她抵达孩子身边时,马蹄几乎已经抬头可见。她只能闭着眼紧紧将他护在身下。 “快让开!” 只见马上面的人提着缰绳,将马头拼命扯起来,直冲云霄之势,为芷沅和身下的孩子迎来了逃生的时间和空间。 芷沅反应还算迅速,边弓着身子,边用尽力气将孩子抱离原处,马匹才随之降落在地。 孩子母亲这才反应过来,抱回孩子,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给芷沅磕头道谢。 “下次救人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再说。”马上之人冷冷甩出一句话便扬长而去,芷沅想要回嘴,却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是一个绑着高高马尾的男子。 众人抢完食物后便四周散去。 “芷沅,你没事吧?”杨慎这才从人群中脱身。 “没事儿!” “我们继续赶路吧!” “好!” 两人正欲重返车中,又是一阵马杂乱的蹄声渐渐靠近,这次,不止一人。 他们闻声回头,与骑马跑在最前面的人结结实实来了一次地对视。那人浑身上下散发出粗犷凶狠的气息,左边眉间还有一道醒目的刀疤,着实令人不寒而栗。 “阿慎,我们赶紧离开这里。”芷沅边小声说着,边拉着杨慎上车。 没想到,那人竟骑着马慢慢朝着他们逼近。 “两位小兄弟,看上去风度翩翩、气质非凡,可否愿意与某一同前往寒舍,共饮一杯水酒?” “呃……这位大哥,多谢你的好意,我们兄弟俩还有要事要赶着进城办理,下次有缘再聚。” “我们大哥对你们客客气气,你们竟然不领情……”跟在那人身后的人凶神恶煞地说道。 “诶……大熊,人家两兄弟一看就是读书人,定是脸皮薄的,不好意思答应,那我们就主动些,带他们去。” 刀疤男说罢,后面几个大汉便上前,想要抓起芷沅和杨慎。芷沅纤纤女子,杨慎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三两下功夫,就被绑好了,连同马车、车夫,一起被带走。 当车停下来,他们被拉下去的时候,才发现,刀疤男所谓的“寒舍”,是在城外流民聚集地里的一间草屋。 芷沅仔细打量了周围的情况,除了流民,大约还有十来个带刀剑武器的人,个个看起来都身强体壮、孔武有力。 她和杨慎被关在了一间看起来像柴房的屋子里。手脚依旧被绑着,嘴里也塞着布块,紧仅靠他们自己,绝无逃脱的可能。 “大哥,我刚刚又往南骑了三四里,并未看见其他流民,应该就只有城郊那十几个,我已经命人将他们带到这里了。”裴冲大步进屋来,边喝水边说着。 “好!”刀疤男秦浩手里正把玩着一个精致的粉色香囊。 “大哥,你手上这个香囊是何处得来的?”裴冲眉头微微一皱。 “你说这个?是刚刚在城郊碰到的两个小公子,其中一个身上的。看行头,本以为他们身份不凡,结果一搜马车,除了衣被,竟只有些碎银。” “那他们……人呢?”裴冲试问道。 “旁边柴房。怎么,你认识他们?”秦浩的一对三角眼里划过一丝狐疑。 “你抓了他们?他们既然没钱,为何还……” “我看他俩长得眉清目秀的,想说可以带回来,给兄弟们先解解馋啊!” 秦浩话音刚落,裴冲便夺门而出。 当他踢开柴房的门,杨慎已经被打晕在地,两个人正欲侵犯被逼退到角落的芷沅。 裴冲一人一脚,将他们踢倒在地,然后打横抱起无助的芷沅走出房门。 “裴冲……你……你以为你谁啊……” 裴冲只需要一个满怀杀气的眼神,那两人便不敢再多嘴一句。 他把芷沅抱进房间,放到自己床上。 “诺,这是干净的衣服,你先换上。”说完便转身出去,关上门。 芷沅从裴冲的背影和声音,认出他便是不久前才将她从马蹄下救出之人,且刚刚又救了自己一次,才放下心来不少。 芷沅换好衣服,打开门,裴冲正背对着守在门口,一时令她更加安心。 裴冲听见开门声,敏捷地转过身来,进屋关门。 “你身上的伤,怎么样,我这里有膏药。” “呃,一点小伤,不碍事的……那个,谢谢你,救了我两次。” “你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会武功也敢于铁蹄之下救人,不带一个护卫随从也敢出现在流民四起、白莲教出没之地。今日若不是我,你恐怕……” “白莲教?你们是白莲教的人?” “不错!如今,当今皇帝夜夜笙歌,不顾朝纲,而朝廷只管加重赋税,全然不顾百姓死活,有多少人不堪重赋而逃窜为流民,又有多少人因吃不上饭尸横遍野。所以,必须有人站出来,行正义之举。”裴冲捏紧拳头。 亲眼见到那些离乡背井、饱受饥寒的百姓眼里的绝望,远比史书上的只言碎语来得惊心动魄得多,让芷沅心里很是难受。 “那你……为何要救我?” “因为你不顾自己性命,救了那个小男孩,我从未见过,如此勇敢却又蠢笨的……女子。” “什么?你说我蠢笨?呃……女子?你怎么……” “我小时候在 戏班子待过,你这拙劣的女扮男装技巧,一眼便能看穿,何况,你还在腰间别了一个粉色荷包,生怕别人不会怀疑你,是吧?” “我……那男子也可以喜爱粉色啊,谁规定只能女子佩戴粉色之物呢。” “所以说你傻乎乎吧。男人随身携带的袋子叫茄袋,而非荷包。何况,你本是女儿身,你要掩饰身份,必定需要增添阳刚之气,比如,把脸抹黑了,贴上假胡子,可你却任由自己喜欢,在腰间挂着粉色的袋子。还有,明明自己不会武功,还敢逞能去救孩子。”裴冲说完,暗暗想着:不过,多亏那个香囊,才救了你的性命,也算是傻人有傻福吧。 “我相信,吉人自有天相,好人有好报!” 裴冲竟浅浅扬起嘴角。 “原来你会笑?干嘛一直板着脸嘛,你笑起来很像我们那儿的一个idol!” “爱豆?” “呃……就是我们那里的一种很出名的帅哥啦!” “帅哥?” “对啊,你其实长得挺帅的,尤其是笑起来。而且,我发现,你的瞳孔比一般人浅诶!” 阳光照进他的眼睛,似琥珀般晶莹剔透。 裴冲随即收起笑容,“好了,我们说正经事。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我刚刚从白莲教兄弟手里救出你,肯定得给我大哥,也就是绑你来的那个,一个交代。虽然,他们暂时还未发现你是女儿身,可我相信以他们行走江湖的阅历,应该很快便会察觉。所以,我决定先发制人,直接带你过去,然后跟他说,我对你一见钟情,向他要了你。想必,他应该会给我这个面子。然后,我再想办法把你救出去。” “好。那我朋友怎么办呢,就是跟我一起被抓来的那个?” “他本就是男子,最多,也就吃点身体上的亏,要不了他的命,我自会找时机把他放了。” “那就多谢你了。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叫裴冲。裴行俭的裴,林冲的冲。我虽读书不多,可听过不少说书。” “裴冲……那我以后就叫你……裴老师?我叫芷沅,白芷的芷,沅水的沅。” “老师?你还是叫我裴大哥吧!免得被人看出破绽。” “裴大哥?呃……好吧!” 裴冲照计划拉着芷沅来到秦浩房中。 “大哥,小弟有一事相求。” 秦浩一看也就明白了,“冲弟,方才之事,我都知道了,你若是看上这小兄弟,你带走便是。你是我白莲教的鹰探,有一流的轻功、敏捷的身手和鹰眼探查之术,是我最得力的干将,想要带个人走,我岂有不同意的道理。”也并未戳穿芷沅是女扮男装之事。 “多谢大哥。” 芷沅全程乖巧躲在裴冲身后,却注意到秦浩手上的的翡翠扳指,一看就价值不菲。与他的一身穿着着实有些格格不入。 “你这两日就好好带她休息休息,过两日,还有要紧事要你去办。” “是!大哥,那我就先带她出去了。” “好,去吧。” 在穿过流民区时,引来不少人的注视,裴冲下意识抓起芷沅的手。他们都或多或少受过裴冲的帮助,所以眼带笑意。人只有在确保自己可以活下去之后,才会产生除了担忧生存之外的其他人类情绪。 42. 我选左边 “这里便是我们为附近居无定所的流民建造的一个栖身之地,虽然条件也十分艰苦,但起码有片遮雨的瓦、有口填肚子的粥。”裴冲依旧紧紧抓着芷沅的手边往前走边说着。 “裴大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眼前正好有个岔路口,“诺,你选吧,左边还是右边?” “那就……左边吧!” “好!就左边!”裴冲歪着嘴笑着。 “裴大哥,你在偷笑吗?” “没有啊!你看错了吧!” “你就别狡辩了,你刚刚,分明是在笑!” “人生会遇到很多选择,就像这岔路口一般,你都会如何选择呢?” “啊?这么突然就谈到人生了?是我的话,可能会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吧!你呢?” “我这人,很讨厌纠结,不想浪费时间在选择上面,所以,我都会选左边。” “那你岂不是把自己的命运交给老天了?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会把命运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的人……” “有些事,自己可以把握,可有很多事,早已注定,并不是你我所能对抗的。” “你看上去雄心壮志,没想到内心竟如此悲观。” “其实,也不是悲观,只是希望自己不会为很多无法做到的事徒添期待,能活得更潇洒肆意一些。” “那你就跟我那些考试都选c的同学一样,看似把命运交给上天,其实是另一种洒脱和不羁。” 两人说着走着,直到来到一条小溪边,裴冲这才松开手。 “刚刚冒犯了,我是担心你害怕,所以……你应该没见过这么多流民吧!” “哎没事,我是那么拘小节的人吗?” “确实不像!” “对了,裴大哥,我很好奇,你们是哪里来的银两和粮食来帮助流民呢?” “劫富济贫呗!可这终究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之策。如若朝廷一直腐朽不堪、不顾百姓死活,那将会有一批又一批的义勇之士,揭竿而起,如同他朱元璋推翻元朝一般,将这个世道彻底改朝换代一番。” “可推翻了这个朝代,你敢保证另一个朝代就一定如同你所想,个个皇帝都勤政爱民吗?如果不是,是不是又武装起义推翻再建。可饱受战争之苦的,永远都是平民百姓。何不对如今的皇上多一些信心呢?” “如今的皇上,荒淫无道之行为已众所周知,如何还对他抱有信心呢?” “那皇上荒淫之举可是你亲眼所见?” “并非……” “就算是亲眼所见亦不可尽信,何况是传言。百姓往往最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 “如若皇上并非传言那般,为何没有任何应对之举?任由百姓流离失所,以至于群起激愤。” “也许皇上并不能清楚地知晓百姓的真实情况?如若朝廷拉帮结派、欺上瞒下,陷皇上于不义之地呢?” “你……为何尽是帮着皇帝说话?难道,你是他的人?” “怎么可能?我就是京城一商贾之女,到大同省亲。之所以这么说,只是想告诉你,很多你以为的事实,均是其他人制造出来的、想让你看到的,不可人云亦云,被人牵着鼻子走。其真相,还需要自己抽丝剥茧地探寻。”芷沅下意识低下头抠了抠鼻子。 “想不到,你一介女子,竟有如此异于常人的深邃思考。” “怎么?你看不起我们女子?” “我并非此意,如果刚刚的话让你感到被冒犯,我向你道歉。” “我才没那么小气呢。” “你听,是蝉鸣声!” “如今正值盛夏,有蝉叫又何足为奇。” “蝉在地下或许有数年的光景,可当它破土而出,拥有了翅膀和歌喉之时,生命便只剩下七日。” “那你说,蝉若是知道它重见天日便是生命的倒计时,还会这样选择吗?” “会吧!”裴冲没有丝毫的犹豫。“只有冲出土壤,才能真正感受阳光,即使如昙花一现,这样的生命才会绚烂炙热。” “不过,也不要这么悲观,也有蝉活八日的,那便是向死而生。” “蝉活八日,向死而生?”裴冲仰望天空,充满希望。 芷沅和裴冲相识不到一天,却已经认定他是一个正人君子。 “今日我要进城去查探,你与我一起,我便可以把你送到你亲戚家去。” “呃……亲戚家?” “你不是去大同省亲吗?” “对对,省亲。好啊!”裴冲并未刨根问底。 裴冲驾着马车,带着芷沅,来到大同城门口。 巡检司的官兵挨个检查入城百姓的路引。 芷沅撩起马车的帘子,一看,“糟了,我的路引呢?一定是之前掉在柴房了,怎么办呢?” “无妨,你好好坐着便是。” 芷沅放下帘子,从缝隙瞥见,裴冲跟官兵对视之后,便大大方方地驾着马车进了城门。 等马车稍微走远了些,芷沅忍不住问道:“哇,裴大哥,你为何不需要出示路引呢?” “你以为我们白莲教,那十几个人,就敢跟当今皇上对着干吗?” “你的意思是……” “好啦,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芷沅笑嘻嘻地搪塞过去,心里生出隐隐的不安。 “对了,你亲戚住在何处?” “呃……我本来是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地址,可那纸条也和路引一块弄丢了,现在,可如何是好?”芷沅装出焦急的模样。 “芷沅你别急,这大同城说大也不大,我们先吃点东西,然后等我把正事办完,便带着你慢慢寻。” “嗯好!裴大哥,你要办何要事呀?” “我是鹰探,当然就是打探情报。” 两人抵达久盛楼。 “老板娘,把你们的特色菜都上一遍。” 只见一个美艳俏丽的女子爽朗应声。 “裴大哥,这是老板娘吗?长得可真美!”芷沅瞅见了美女,便挪不开眼睛。 “是啊,她是李凤姐,也是他们久盛楼的活招牌之一。” “啥?李凤姐?难道是……《游龙戏凤》的李凤姐?果然是名不虚传。那……难道他真的时常到这里来?”芷沅不自觉皱起眉头来。 “芷沅,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事,我就是说,李凤姐果然是美丽动人,任谁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那也未必,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她这一类的。” “哦?真的有男人不喜欢这种吗?”芷沅仍是直勾 勾地盯着李凤姐,看得投入。 “如果一个人已经心有所属了,眼里哪里还容得进别人?” “是真的吗?” “其他人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这样的。” “哦?裴大哥可是已经有心上人了?是你的同乡?还是青梅竹马?” “呃……看不出来,你这人,还这么八婆?快吃东西吧。” 两人说话间,菜一碟一碟陆续上桌。 “裴大哥,我们就两个人,哪里吃得完这么多,莫要浪费。” “你放心,这久盛楼的特色便是,每个招牌菜均为小蝶,即便是全部都来上一份,也不至于让人吃撑肚子。” “原来如此。”芷沅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趁现在逃走。“哎呀,怎么突然肚子痛呢?裴大哥,我得去茅房解决解决!” “好,你去吧。”裴冲对着芷沅,虽然对她的身世来历,偶尔会情不自禁钻出一些怀疑,但是大部分时候,还是绝对信任的。 裴冲等了半炷香时间,见人没回来,有些担心,便把酒楼找了个遍,哪知,芷沅早已从后门溜走。他感到脑子一阵发懵,完全想不出芷沅为何会不辞而别。 “我该到哪里去找他呢?代王府?我记得实录说过,他在大同是住在代王府的,且去看看。”芷沅经询问路人后,寻到代王府门口。 原来今日正逢代王妃寿宴,所以门庭若市,她随着进出的小工,混了进去。 芷沅边走边四处打量:想不到代王府如此讲究、气派。 代王府是严格按照“前朝后市,左祖右社”的王都营建原则来建造。前部宫殿宏伟壮丽,庭院明朗开阔。而到了后部内廷,建筑风格却变得紧凑而深邃,东西三所都自成一体,各有宫门宫墙,秩序井然。存心殿就是举办寿宴的地方。 穿着男装的芷沅正鬼鬼祟祟地四处探头探脑,突然被人从后面扯住了裙子,她受惊地回头一看,是一个扎着双髻、脸蛋圆圆的小女孩。 “漂亮姐姐!”小女孩奶声奶气的。 芷沅立刻把她拉到假山后面,“嘘,小声点!小妹妹,你怎么看出我是女扮男装的?” “因为我很喜欢漂亮姐姐啊,所以一眼就能认出!” “什么?你认识我?” “对啊,姐姐,你不认得我了?我是代王的女儿,朱福茵、阿茵啊!” “阿茵?”芷沅也不想深究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只好先敷衍过去,“阿茵,我想起来了。那个……姐姐现在有点要紧事要做,你先自己去玩儿,等姐姐忙完了再来找你玩儿,行吗?” “好!那阿茵等你!” 芷沅刚摆脱阿茵,眼光就被一个看上去很熟悉的身影吸引了去。于是,她一直从前殿跟到了内廷。在代王与代王妃居住生活的寝宫东西两翼,有东三所和西三所,那人进了最西边的那间屋子。 芷沅趁下人出来后,便从窗户翻了进去。与里面的人,正巧来了个四目相对。 “你……我……为何如此相似?”芷沅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仍是满眼吃惊。 等她走近了,再杵着脸,细细观察,“不不,你的脸比我的小点,眼睛大一丢丢,发际线是我想要的样子,身材也比我好,该有的地方都有,腰还这么细……天啦,你好美,简直是我精修过的样子。” 43. 真假刘氏 眼前的人也十分惊讶,“你是……何人?为何闯入……我的房内?” “我……我是来找人的,可无意中看到你……就不自觉地跟了过来。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哦对了,我也是女子!”芷沅把自己的头发放了下来。 许是看到和自己模样极为相似,有了一些亲近感,那人也放下戒心,“我是代王府的乐人,姓刘。” 慢着,代王府乐人,姓刘,难道她是……芷沅心里一惊,缓缓问出,“难道,你就是……刘良女?乐工杨腾之妻?” “你怎么……也是,我被杨腾抵到代王府当乐人之事,恐怕早已传遍大同,也并非是什么秘密。” “被杨腾抵来?” “不错,我本是太原刘良之女,嫁给杨腾为妻,可他烂赌成性,为了还债,便把我抵来这代王府。” “原来如此。那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世人皆唤我刘氏、刘良女,竟还有人关心我的名字。” “当然,天下刘氏何其多,可你却只有一个啊,名字便是你独一无二的符号。你并非你爹、你相公的附属品,你只是你自己。” “我……只是我自己?”她啜泣着说出自己的名字:“我叫……刘带娣,虽然我的到来并不会让家人开心,他们希望我是个男孩。” “岂有此理!看不起女人?那没有我们女人,谁去给他们传宗接代。带娣姐姐,你可得支棱起来,人都是为了自己而活的,并非是为了他人。” “为自己而活……”带娣看着眼前这个跟她一模一样的人,有些惊喜,又有些矛盾,因为她突然生出一个自私的想法。她转过身,倒了一杯水,递给芷沅,“你说得真好,那你叫什么名字?我们真是有缘。” “我也姓刘,我叫刘芷沅。”自己竟然和原本历史上正德皇帝最宠爱的刘娘娘身份的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这是何等的奇妙! 可转眼的功夫,芷沅感到身体发软,随后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醒来之时,她已经躺在房间的床上。 “带娣姐姐?带娣姐姐?”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人,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时,门被打开,进来一个老嬷嬷和两个家丁。 “刘姑娘,快到你表演了,快跟老奴走一趟吧。” “嬷嬷,你们恐怕是认错人了,我并非刘带娣,我……” “我管你是不是真的刘带娣,现在,你都得跟我去表演。”说着,便让家丁强行拽起芷沅。 “不是……你们真的认错人了……我……”当她从镜子前晃过时,她才恍然大悟:她此时的穿着打扮,跟刚刚的刘带娣完全一样,别说是外人分不清,就算是两个人同时站在一起,恐怕也是一时难以分辨。难道是刘带娣故意迷晕了自己,想让自己代替她待在这代王府? 存心殿位于代王府正中心,也正是前庭后院的分隔。当芷沅从西门被拉往存心殿之时,朱厚照正从东门穿进后院。他虽循声望向西边,两人似乎眼神交汇在一起,可他的眼里并未掀起任何波澜,没等芷沅向他呼叫救命,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芷沅的心再次跌进谷底:刚刚阿寿明明看到我了,可为何如此冷漠,难道……难道他真的已经忘了我?原来,十年,便可让相爱的两人形同陌路? 失望无奈间,她已被推到台上,手上给塞了一把琵琶。台下满是达官贵人等着看戏。许是被激发的求生欲,让她横过琵琶,以弹吉他之姿弹奏起了《说好的幸福呢》。 “怎么了,你累了,说好的幸福呢……”唱完,芷沅已经泪流满面。怎料,台下的看官竟也被感染,哭倒一片。大家边鼓掌,边叫好,边擦泪。 东边望月阁内,“苏进,今日,是换了新的乐人吗?”朱厚照本是倚着阁楼的栏杆看书,闻声不自觉地停了下来,眼里浸出泪来。 “啊?没听说过啊。爷怎么今日对这乐曲感兴趣了。来了这代王府月余,爷就只有来王府那日听过一次曲儿,结果因为……”苏进看到朱厚照脸沉了,便不敢再说下去。 “这曲子,和以前的都不一样,不再是千篇一律、浮于表面的哀婉绵长,却能直入人的内心,感觉心被……一抓一抓的……” “一抓一抓的?”苏进不解地摸了摸脑袋,“爷,不如我去打探打探,看看是出自谁人?” 朱厚照轻轻挥手,示意同意。 “阿沅,十年了,你还会出现在这里吗?”朱厚照不由得又想起了她。 “大哥哥!”这时,阿茵又钻了出来,两个圆圆的眼珠子轱辘转。 “阿茵?你怎么来了!” “阿茵实在是太无聊了!大哥哥,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怎么会呢?”朱厚照勉强露出笑脸。 “阿茵时常看见大哥哥都皱着眉头。” “大哥哥只是在想事情。来,阿茵,快过来,看看大哥哥给你了买了什么?”朱厚照拿出昨日出府时买的小兔子发钗。 阿茵拿着可爱的发钗,高兴地在原地蹦蹦跳跳,“谢谢大哥哥,阿茵很喜欢!” 朱厚照这才发自内心地开心了些。 芷沅弹唱间,脑海里尽是她和朱厚照的点点滴滴,她不相信他是如此寡情之人,于是决定想办法找机会再见他一面。 芷沅回到房里,准备悄悄溜出去。谁知,门口和窗户前竟然都站了家丁,把她拦得结结实实。 “你们,这是干嘛?为何要守在我门口?” 老嬷嬷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刘姑娘,你现在可是我们代王府的香饽饽啊,殿下特地吩咐我等好好伺候你。” “伺候?这是软禁吧!我要出去!” “不可以,明日你还有一场演出,你得好好休息,好好准备。”说着便把芷沅关回房间。 芷沅坐在桌前,撑着脑袋思忖着:昨日是代王妃的生辰,阿寿并没来看演出,那明日,他出现的可能性就更不大了,我要怎么才能见到他呢?代王?对,或许他可以帮我。 芷沅精心准备了第二日弹唱的曲目。她庆幸自己曾经被妈妈逼着学过一年吉他,虽然实在忘了音符,不还有万能的卡农和弦么,即使是弹错了,没有听过原曲的人并不能察觉出问题来,加上自己注入的真情实感,想不引起共鸣都难。 一首《小幸运》,一首《晴天》,再次让下面的观众连连称赞,“安可”的声音此起彼伏。代王简直是明代“金牌销售”,很是懂“饥饿营销”的套路,完全不为所动,让芷沅决绝离席,并把她叫到偏殿。 “刘氏,想不到你竟有如此精妙的琴艺,以前为何不见你显露山水啊?”代王身材肥硕、饱满圆润,说话的声音也很是强壮有力,明明不懂琴音,却为了看官的沉醉而沾沾自喜,毫无王侯将相之风。这大概是明朝“养猪”的悲哀之处吧。 “奴家不敢欺瞒殿下,其实是,近来有一日夜里,奴家做梦,梦见一位白衣华发的仙人,他赠予了我几首琴谱,也就是我昨日和今日弹奏的曲子。若非有仙人指点,奴家又怎会犹如脱胎换骨?” “欧?真有如此神奇之事?”代王摸了摸胡须。 “奴家不敢诳语。而且,奴家还能替殿下解忧。” “本王有何忧?” “皇上下榻府上多时,可殿下却一直苦于不能投其所好而夜不能寐,奴家有一曲,若是有机会于奏于圣前,定能令龙颜大悦。” “你一阶妇人,竟能知本王之忧?想不到杨腾之妻竟是如此睿智之人。好,本王就给你这个机会。不过,若是惹怒了圣上,本王定不轻饶。” “奴家遵命。” “本王会想办法让你在皇上面前弹奏一曲,你准备好曲子候着便是。” “是!”芷沅一边应声,一边心里嘀咕着:好你个朱厚照,你不会真的忘了我吧?气死我了……算了算了,本姑娘大度,给你个机会,万一你有苦衷呢?若是真的忘了我,那我就……我就回去把你是负心汉之事公之于众,全当我之前瞎了眼。 望月阁之上,“皇上,今日奴婢躲在后面听了曲儿,还是你之前见过的那个刘氏所弹所唱,只不过,她拿琴的姿势十分不同,是横着的。还有,她唱歌时的样子会随着歌词变化,并非是一直愁眉紧锁,让人忍不住跟着她一起哼唱。” “知道了!” “爷,要不要,让她过来……” “不必了,她并非她。”朱厚照又想起跟刘氏初见的情景。 那是他刚到大同,决定借住代王府那日,代王为迎接皇上,特地准备了宴会。当她拿着琵琶含羞上台之时,一时间,他惊喜地以为,是他的她。他像发疯一样,冲到台上,抱着她,嘴里呢喃道“你终于回来了,朕好想你……”,可她眼里只有惊恐并无欢喜,他开始怀疑,眼前的人并非是他要找之人。当她抚平心跳向他行礼之时,他便确认,她不是她。他落寞离场,后再未出席任何宴席。 “阿茵,你猜父王叫人给你弄了什么好吃的啊?”渚心殿内,代王一脸憨笑地凑到女儿面前,讨好地说道。 阿茵嘟着嘴,摇头道:“还不是那些,我都吃腻了!” “这次可不一样,父王从江南请了个有名的厨子回来,可以给你做很多很多江南名菜!” “真的吗?”阿茵双眼立刻闪出光芒。 “不过啊,就咱们俩,指定吃不了这么多好吃的,不如……不如你找你的朋友一起来享用?” 44. 一别十年 “阿茵的朋友?大哥哥?”阿茵的小脚还在椅子上一甩一甩的。 “当然可以呀,那父王随你一起去请他,如何?” “好耶!”阿茵蹦下椅子。 代王悄然一笑,奸计得逞。 来到望月阁。 阿茵一见到朱厚照,便黏了过去,“大哥哥,你能不能陪阿茵吃饭啊!父王说,今日是阿茵的生辰,会有好多好多好吃的!” 任谁都无法抵抗一个奶团子的撒娇攻势,朱厚照笑着点头道:“虽然,我晚上素来没有进食的习惯,不过,阿茵的生辰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怎么会扫兴拒绝呢!” “太好了,大哥哥答应了!那我们赶紧走吧!阿茵肚子好饿哦!”阿茵开心地一手拉着代王的手,一手拉着朱厚照的手。 朱厚照恍惚间,在阿茵身上,好像又看到她的影子,不禁嘴角微微上扬。 当他们走到花园中心之时,阿茵试探地抬头问道:“父王,阿茵还有一个朋友,也想邀请她一起用膳!” 代王瞅了一眼朱厚照,假模假样地说道:“这……跟皇上用膳,岂是随便什么人都有这个资格的?” 朱厚照见阿茵撇着小嘴,连忙说道:“无妨,今日是陪阿茵吃饭,她想叫谁便叫谁!” “父王,大哥哥允许了!”阿茵的脸上瞬间多云转晴,拉着朱厚照往西边跑去。 代王面露窃喜。 此时,芷沅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地趴在桌上。因为老嬷嬷说她们乐工也得保持纤瘦的身段,所以晚上基本都不给饭吃。她听到有人敲门,只是有气无力地走过去开门。 “漂亮姐姐!” 敲门的原来是代王的女儿,旁边竟然还站着朱厚照! 她刚要从眼底里漾起的激动,迅速被朱厚照冰块般的脸熄灭。 芷沅失望地沉下脸,又不得不将嘴角扬起一定弧度,“阿茵?怎么啦?找我有事吗?” “阿茵想邀请你一起用膳!是父王从江南请的新厨子!” “有东西吃?好啊好啊!”芷沅一想到马上就有一大桌美食,不自觉吞了吞口水,便迫不及待地点头答应。何况,万一还能有机会跟朱厚照单独说上话呢。 于是,阿茵左手牵着芷沅,右手牵着朱厚照,蹦蹦跳跳地往渚心殿走去。 代王跟在后面,无奈地小幅度高频率甩着脑袋,“真是女孩外向啊!我这个爹爹,如今还牵不到女儿的手了!” 一边走着,芷沅还是忍不住悄悄往右边侧眼:他,好像瘦了一些,侧面的轮廓愈发的棱角分明,夕阳映照在他的脸上,反倒衬得他格外冷峻,眼里没有了她熟悉的柔情和暖意。可再次见到这张她朝思暮想的脸庞,心里依旧不受控制地泛起微微涟漪。 渚心殿内,早已备好了一大桌菜,都是江南名菜,有东坡肘子、糖醋排骨、红烧狮子头、腌笃鲜、西湖醋鱼…… 阿茵和芷沅一进门就被吸引了去,一屁股坐下,准备上手开吃。 “诶,怎么这么没规矩,皇上还没入座呢,你们怎么就先坐下了!”代王赶上来,沉声道。 “无妨!今日就轻松一些,大家不必拘谨!” 听到朱厚照的话,芷沅和阿茵离了凳子一半的屁股才又安心地放下。 “啊!东坡肉!从来没觉得你这么可爱过!”饿得头晕眼花的芷沅看到肉,简直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 “姐姐,你也喜欢吃肥肉吗?我也可爱吃肥肉了!” “英雄所见略同!哈哈!”对面而坐的两个女孩手拿肉块,佯装干了个杯,然后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姐姐,我更喜欢现在的你!” “嗯?此话怎讲啊?” “以前看到姐姐,都是冷冷的,也不爱笑,跟阿茵也说不了几句话,可现在的姐姐,好爱笑,跟阿茵很是合得来!” “原来是这样啊,哈哈!我也很喜欢阿茵呢!毕竟,像你我这般喜食肥肉的女子,可不多哦!”说话间,芷沅已经吃得满嘴都是油渍。 朱厚照本就未动筷子,只是静静地坐在桌前,看到眼前的情景,又有些恍惚起来:她怎会如此像她?可是,她根本不是她啊!一定是因为她们长得实在太过相像,才会有这般错觉。 代王又忍不住开口道:“阿茵,父王说过你很多次了,女孩子家家的,要吃有吃相,你这般狼吞虎咽,还满嘴是油的,以后怕是没人敢娶你咯!” 芷沅边吃边忍不住接嘴道:“代王,这个世道,对我们女子已经够苛刻了,为何连吃饭都不能随心所欲呢?还有,谁规定的女子吃饭就得吃有吃相,那男人呢?为何没人去要求他们呢?” 朱厚照听后,愈发迷惘,索性微微转头,悄悄盯着她。 “哈哈!姐姐说得真好!若是没有人敢娶阿茵,便一辈子留在父王身边可好?” 代王又气又无奈,只能转换思路,赶紧借花献佛,挤眉弄眼地道:“对了,刘氏,据说你于梦中得神仙指引,有一神曲,想献给皇上?” 机会来了,芷沅迅速擦干净了手,拿起殿内早就备好的琵琶,坐到大殿正中间的椅子上,弹起了“生日歌”。 她刻意避开和朱厚照的眼神接触,直直看向前方。 而听到熟悉旋律的朱厚照,内心早已翻滚出无数波浪,他只能用手按压住胸口,调整难以平静的呼吸。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昔日她给自己过生日的场景。 曲罢,阿茵和代王都不约而同拍起手来,唯独朱厚照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动静。 “今日,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天色不早了,不如,代王先带阿茵下去休息?”朱厚照低头边整理着并不凌乱的袖口。 “是!” “可阿茵还没吃饱呢!阿茵还想听曲子呢……”小孩子哪里听得懂朱厚照的话里有话,只是最为直接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代王半哄半拉的把阿茵带走,此刻的渚心殿,只剩下朱厚照、芷沅和苏进。 沉默了半晌,朱厚照才低着嗓子,缓缓开口问道:“这曲子,是谁教你弹的?” 此时,两人隔着不过数尺。 芷沅这才敢抬起头来,与他来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对视。“是……一个姑娘……”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哽咽,呼吸也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她如今……身在何处 ?”语气被朱厚照硬生生地压制得只剩冷漠。 “如果我说,她已经死了呢?”芷沅把心一横,说了赌气话。 “什么?”当朱厚照听到“死”字,眼里先是震惊,然后是无尽的悲伤,泪水反复刹那间就能吞噬他,只觉得心像别人从里面撕开了一道裂缝,一股腥甜味奔涌而上,从嘴里喷溅出来,红色液体迅速融进地毯里。他的心何止是痛,简直快要死去。 芷沅见状,才泄了刚刚的气,向他扑了过去,“阿寿,你怎么样?苏进,快传薛己……快!” 朱厚照听到薛己的名字,眼里恢复一丝希望,虚弱地拉住正准备往外跑的苏进,“你为何……为何会知道薛己?也是她告诉你的?” “因为……因为我就是阿沅啊,你的阿沅,刚刚……是我故意气你的,我以为,我以为你早就已经忘了我……” “你是……阿沅?”朱厚照的眼里有一丝不可置信。 苏进再也忍不下去了,“爷,今日就算是要打奴婢板子,奴婢也要说。你消失的这十年,爷没有一天不在想你,要么夙夜难寐,要么借酒消愁,我就没看到他真正笑过,身子也是一天比一天差。这些旁人不知,苏进岂会不知,你还如此误会爷,奴婢真替他不平……” “好了,你先下去吧!”朱厚照双手轻轻地轻捧着芷沅的脸,生怕弄疼了她,却更怕她再次消失不见。 芷沅这也才清晰地看到他的模样,满脸憔悴、眼神破碎,两鬓甚至能看见几缕银丝。 “真的是你吗?阿沅!”朱厚照啜泣着。他哭起来的样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像个孩子一般。 “朱厚照,请回答!”芷沅也早已泣不成声。 “我在!”接着,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只有真实地把她拥在怀里,朱厚照才敢确信自己不是做梦。“你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十年了!你这一走,竟是十年!”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 “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为何会在代王府弹唱?朕之前见到的,难道也是你吗?” “阿寿,这些事容我慢慢跟你解释,当务之急,是让薛己来给你看看。” “无妨,你回来,便是良药。阿沅,为何你……看起来,和十年前无异?”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重点,此番回去,我解开了‘度日如年,锚定虚空’,意思是在我的时空的一日,便是这个时空的一年,所以,距离上次跟你见面,于我而言,只间隔了十日。还有一点很奇怪的地方,我本在月圆之夜,按原来的方法于乾清宫开启法阵,结果失败了,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我于西华门外靠北海公园方向的地方穿越过来,刚好就在豹房书房中心的位置,我就在想啊,难道是因为乾清宫失过火,所以‘火易乾坤’?那‘踏血寻踪’是在解释阵眼为何会从乾清宫改为豹房?血,是你的血?对了,我于豹房的书房中间,看到地毯上有一块弄脏的地方,跟眼前这个差不多,难道也是……你的血?” “正德九年,乾清宫突遭大火,朕担心阵法会因此被影响,日日忧心忡忡,加之对你的思念,积年累月,终于抑郁吐血!” 45. 续写日记 “阿寿,必须让薛医士来帮你好好调理一番。” “放心,薛己经常会送汤药给朕。只要啊,你不再离开朕,朕定会健健康康,精神抖擞。”朱厚照原本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一丝气血。 “好在,纵隔世代,必逢君前!” 虽然重新相逢,芷沅却不由得陷入深思:如今已是正德十三年,距离正德十六年,不足三年,而距离宁王叛乱,不到一年,得赶紧去寻到账簿才好。可该如何跟他说呢?他定不会同意我以身犯险,真是头疼。 “阿沅,在想什么呢?平日不是总有说不完的话吗,朕十分怀念你在身边叽叽喳喳的日子,觉着十分热闹!” “我只是……只是太高兴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想这样跟你静静地待在一起。” “放心,你想如何,朕都依你。对了,你的日记本,还是交还到你手上。”朱厚照小心翼翼地从衣襟里掏出那本日记本,而封面的名字已经被他改成了——《大明相逢录》。“你知道吗,是这本日记,陪着朕挨过了这度日如年的岁月。看到你的字迹和作的小画,仿佛是你一直都在朕的身边!朕将它的名字改了,还忍不住替你继续往下写,希望能延续到你回来的那日。还望你莫要怪朕擅作主张!”朱厚照只是轻描淡写道。 芷沅红着眼眶接过来,轻轻抚摸着。虽然有翻看的痕迹,却依旧如新。“《大明相逢录》?真是好名字!以后,我会继续好好记录的!把我们所有的故事,都写进去,好吗?” “当然好!这便是你存在过的最好证明!” “对了,阿寿,还有一要事,不知你是否知情?” “你说说看。” “朝廷制定赋税制度,经从上到下的层层剥削,到了百姓那里,已是不堪重负,权贵侵占土地,加之,小冰河期,自然灾害严重,农产量持续低迷,许多百姓无法交粮,只能弃地而逃,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白莲教乘虚而入,恐生叛乱。” “白莲教自唐宋以来,已成群结社,不过,均是乌合之众,不成气候。这百姓不堪重负之事,积弊已久,恐难速速解决,还得从根源着手。正德二年,朕借刘瑾之手开展变法,清丈土地,终是动了士族勋贵的利益,免不了失败的结局。这两年,蒙古人频繁扰乱边关,朕便一直在北巡,精力难免都放在了边防和军权之上。还好,去岁的应州之战获得大捷,想必蒙古人怎么都得消停消停了。不过,前几日,朕从太原回来,所到之处,并未见流民,朕已然觉得奇怪。”一种无力之感从朱厚照心底生出。 “你所看到的,定是被人精心布置过,他们想让你看到什么你就会看到什么,不想让你看到的,你绝对不会看到半分。” “各地的奏折,想送到朕跟前,恐怕也是……” “是啊,内阁想要压住奏折,并非难事,司礼监想要掩盖真相,亦是易如反掌。” “不过,阿沅,自从你离开之后,朕的确萎靡不振了数日,以至令超纲几近荒废……”朱厚照下意识地整理着并不凌乱的袖口。 芷沅心里百感交集,内疚、难过、心疼,却只能尽力藏住自己的眼泪。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对了,你为何会如此了解白莲教?” “其实,我从京城到大同,于城外看见流民,又被白莲教的人抓走,好在教中还有正义之士,救了我,后来趁他们不注意,才侥幸逃了出来。” “你怎么还是如此胡闹!就算没有白莲教、没有流民,你一个女子,怎能只身赶路,万一遇到山贼盗寇,也是危险万分啊!” “我当然是着急想第一时间找到你,告诉你我回来了,而且,我并非独自一人,我是跟阿慎一起……对了,阿慎呢?还不知他有没有看到我写给他的信?” “阿慎也来了大同?” “这事,我等会再同你细说,先得派人找到他才是。” “皇上,门外有人给……刘娘娘送信。”苏进来得正是时候。他可是最会察言观色、识时务的俊杰,立刻给芷沅想了一个合适的称呼。 “会不会是阿慎?” “赶紧拿进来。” 芷沅迫不及待地打开信,“果然是杨慎,他说他也混进了代王府,知道你我必将于此重逢,便准备离开,怎料遇到了杨廷和的人,被带回京城去了,特地写信给我报平安。” “阿慎无事便好。” “阿寿,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何会在大同遇到杨廷和的人?难道他们早就知道杨慎会出现在这里?”芷沅的不安感越发强烈:难道杨廷和就是裴冲所说的幕后之人?还是他与幕后之人是一伙的?这幕后之人,是想要杀害当今皇上?可朱厚照一直无子嗣,杀了他便能顺理成章获得皇位的,只可能是皇室血脉,所以,就目前来看,可能性最大的,是宁王。难道不止刘瑾、钱宁,连杨廷和也早已和他沆瀣一气?证据,如果能找到他们勾结的证据,定能给文官集团沉重一击。除了账簿,还能否找到其他证据? “阿沅,你又在想什么呢?不妨告诉朕,朕帮你一起想?” “阿寿,当务之急,是解决流民问题。” “阿沅别急,朕立刻拟诏,让各省加急处理流民问题,一方面安置流民返乡置业,一方面给他们安排土地,减免赋税。还有,下令彻查各州县预备仓,这本就是用于保障流民生存的。这义仓,到底是被私吞了,还是根本就没有建立。”只需要片刻时间,朱厚照脑袋里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解决方案。 “好。不过,还有一件事,得你亲自去做。” “何事?” “开仓赈灾!而且要做得越大张旗鼓、引人注目越好!” “好!”朱厚照知道芷沅让他做的事,一定都有他的道理,而其中的缘由,除非芷沅主动道出,否则他也不会追问。 芷沅希望通过这件事,一方面,让流离失所的百姓对皇上重拾信心,另一方面,让裴冲那样的真正的忠义之士,能放弃他们正在谋划的事。 “对了,阿沅,这支金簪,是我给你重新打造的‘抬头见月’!” “重新打造?” “你戴过的那一支,在你走后,我便一直带在身上,可在应州之战时,不小心被弄丢了。” “原来如此。”芷沅欣喜地接过来,认真打量着,看到簪脚钑上了一首小诗:“凡事同 头上,见此如见吾。” “喜欢吗?” “喜欢!” 朱厚照替她插到头发上。 趁朱厚照不在,芷沅继续翻看着日记本后面的内容: 【正德三年三月初七】 阿沅,这是你离开的第十日,又下起了大雪。宫人都说朕疯了,日日对着空殿自语。那是他们都不懂,朕不过是在试着用你的方式,把这本日记写下去。你说,在你的时代,人人皆可如此。 殿外雪落无声,如今,你又在何处?做些什么呢?会不会也正在想朕呢? 【正德三年春】 御花园的牡丹开了。你曾说过,若是花园里种满月见草就好了。不过,朕找不到月见草,便遣人寻来相似的小白花,拔去半数牡丹,遍植这小白花。你看到,一定会高兴地拉着朕的手,蹦蹦跳跳。 你要是在朕身边,该有多好! 【正德五年秋】 今日去了宣府,在你所说的“家”的地方,建了“镇国府”。群臣又在唠叨,说朕胡闹。可他们不知,此处将是你我共同的家,朕就在家里等你回来,可好? 【正德八年冬】 朕的身体,好像大不如前。太医说话吞吐,朕心里怎么会不明白?朕时常翻看这本日记,你的字迹渐淡,朕的笔墨愈多。渐渐地,这好像已成了朕一人的独白。若你有一日归来,看见这本被我写写画画的日记,会不会怪我占了你的地方?一想到你嘟嘴生气的模样,朕便会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阿沅,朕好想你! 【正德九年秋】 近日,乾清宫失火。宫殿烧了也就烧了,可朕一想到,此处若是被破坏,你是否就再也无法回来?遂心痛难忍,一阵血腥涌上喉头。接着,便是病了数月,身子一直反反复复。有时候实在觉着太难熬,便只能饮些酒,果然就能舒服很多,时常还能幻视你的身影。 阿沅,你是不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正德十二年正旦】 近来常梦少年事,多是与你在乾清宫相伴,或是微服出去吃喝玩闹。朕是不是会变成你所说的,史官笔下的昏君呢?无妨,朕这一生,遇见过你,痛快过,便值得。 我无法穿越时空去寻找你,于是,我便用尽我全部的时间,在这里,为你留下你存在过的所有证据。 希望这本日记,将来有一天会回到你的手里。而我写在这里面的每一句话,都是对你的告白! 泪水不停地往下落,模糊了眼睛。是多么深厚的思念和爱意,才能让他熬过漫漫长夜呢?芷沅紧紧地抱着日记本,只觉得自己的心,阵阵生疼。 朱厚照提前派苏进前去查看大同的义仓,不管是因为本地吏治清明,还是提前得知消息,倒是满仓米粮。 趁朱厚照布置开仓事宜,芷沅前去找了薛己。出门时,碰到一个身材魁梧、脸上有疤的人,她立刻反应过来,此人应该就是江彬。他以作战勇猛著称,曾经在一次战斗中,身中三箭,其中一箭射在脸上,箭头从耳朵后面穿出,所以脸上留下了那道疤痕,这也成了他向皇上自荐的功勋。芷沅深知,此人将会是接下来的“重要演员”。 46. 自由地活 “薛医士!不对,你如今应该是薛太医了吧!” “芷沅姑娘?真的是你?” “是我!看你表情,一定也是见到过跟我几乎一模一样的乐人刘氏吧?” “对,皇上刚到代王府那日,听说他就是见了刘氏,误以为是你,这一喜一悲的,晕了过去,这一病,又是数日。”薛己叹气道。 “我此次前来,一来,为了跟你这个老朋友打打招呼,二来,就是想知道皇上现在身体到底如何?” 薛己想到皇上特地命苏进提前来让他不要告诉芷沅自己的真实情况,便只能吞吞吐吐地搪塞过去:“皇上……尚好!” “薛医士,你可不要诓我啊,皇上都吐了好几次血了,你可得检查清楚才好。” “芷沅姑娘,皇上的身子,这些年来的确未有好好养护,但他胜在年轻,如果从现在开始精心调养,尤其是保持心情舒畅,还是能养好的,只是……” “只是什么?” “万万不可再让他伤心难过了,所谓忧伤肺、思伤脾,气滞血瘀又如何能康健呢?” “好,我会努力让他开心。” “薛某有幸于微时得皇上赏识,后一直伴其左右,他对你之情,定是无须外人多言,相信你一定能感受得到。可……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啊!” 芷沅听到薛己的话,心仿佛如刀割一般。这十年他是如何度过的,她根本不敢深想,每一个黑夜都是吞噬他的怪兽,一个破碎不堪的身体要如何抵御侵蚀?眼泪一颗颗不间断地往下掉。 翌日,朱厚照身着大将军戎装,带队来到义仓门口,流民、百姓或闻声赶来,或提前被放出消息,早已集聚门口。 芷沅隐于他身后的队伍之中,四处环视着。 “各位百姓,今日,我威武大将军特于此,开仓赈灾!” 朱厚照此刻的模样,威武不已,意气风发! 大家拍手、欢呼,随着仓库门被打开,他们一窝蜂地往里冲,用布袋或者衣服装粮食。 “大家不要挤啊,人人有份。” 此时,原本死气沉沉却被伪装得虚假活力的大同才真的恢复了些许生气。人们眼里,又重新有了希望的光芒。 “是他!”芷沅果然在较远的转角处,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立刻追了过去,可人已消失,她默想着:果然如自己所料,裴冲等人的目标,就是朱厚照!幕后主脑宁王想要买通白莲教,替他除掉朱厚照,好让自己名正言顺地成为继位者。慢着!即使没有了朱厚照,宗室之中,亦还有兴献王一派,宁王又是如何确定自己一定能成功?难道,野史说的那件事,是真的? 芷沅让人悄悄放出消息,威武大将军其实为当今圣上。一定要把今日这个功劳,记到皇上头上才行。 回到代王府望月阁内,“阿沅,今日的赈灾活动真是及时有效啊,如若没有你的提醒,恐怕又会有不少百姓生生饿死。” “皇上免不了被人蒙蔽眼睛,遮住耳朵。” “哎,这天下事,哪里都是宦官坏的呢?如今刘瑾已死,没有只手遮天的宦官作威作福,朕依旧被掩盖了耳目。譬如文官,十人之中,好人充其量才三四个,坏人倒有六七个。” “是啊,文官才是最难对付的。”芷沅一直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是在担心此事,所以一直眉头紧锁?” “这是远虑,如今还有更为紧急的近忧。我担心,白莲教会对你不利。” “阿沅,朕会加强护卫,不仅有江彬钱宁他们带兵守卫,还有杜羽带着锦衣卫于暗中保护,定会平安无事,你莫要太过担心。”朱厚照学着芷沅,用手指抚平她的眉头,“你看,你要是再这样发愁,也快变小老太婆喽!” 芷沅扑进朱厚照怀里,“阿寿,我最近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总感觉有事要发生。” “放心,朕会更加小心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但愿如此。” “阿沅,不如,朕带你回家吧!” “回家?” “你说过,宣府是你的家,朕便在那里建了府邸,那里也是朕的家。” “好!我们一起回家!”仅仅两个字,芷沅便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找到了归宿。 “朕安排安排,明日便启程,可好?” “好!” 这时,阿茵悄悄钻进望月阁。 “阿茵?你怎么来了?”芷沅先看见小团子。 “漂亮姐姐、大哥哥,我听父王说,你们明日便要走了……阿茵舍不得你们!”阿茵嘟着嘴、红着眼。 “来,阿茵!”朱厚照把阿茵抱到腿上,温柔地说道:“这些日子,多亏了阿茵经常来着望月阁看我、陪我,日子才变得不那么难过,谢谢你啊,小阿茵!” “大哥哥,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从小到大,我都被父王关在这王府里,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的。是大哥哥来了,给我送了好多好多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阿茵都很喜欢!” “那……阿茵想不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啊?”芷沅蹲下来,轻轻拂去阿茵脸上的泪珠。 “阿沅,你这是……” “阿寿,难道你不想带她出去看看吗?要是我们走了,以后就更没有人会陪阿茵出去了!” “是啊!求求你了,大哥哥!” 朱厚照哪里经得住她们两个满怀期待的眼神,只能妥协。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朱厚照和芷沅带着阿茵从后门出去,钱宁、苏进他们带着人跟在后面保护。 “哇!好热闹啊!阿茵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多人!” “阿茵,想不想吃糖葫芦啊!” “嗯,想!大哥哥给我买过,可好吃了!酸酸甜甜的!” “走,我们去买吧。”芷沅把阿茵带到卖糖葫芦的人跟前,开始认真挑起来。“这个这个,个头饱满,一定很甜!” 两人一人挑选好一个后,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身后的朱厚照,示意他买单。 “你们俩,还真是很像!” 芷沅边吃边问道:“是吗?哪里像了?” 阿茵也仰着头看着他。 “吃东西的时候,特别像,两个大馋丫头!”朱厚照不自觉地露出宠溺的笑容。 阿茵看在眼里,对芷沅勾了勾手指头,“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可好?” 芷沅弯下身,凑到阿茵面前,“好呀,我最喜欢听秘密了!” “大哥哥在你面前,变得特别不同!”</ p>“哦?如何不同啊,你倒是跟我说说!”芷沅明知故问。 “就是变得特别爱笑,特别温柔!以前,阿茵时常看到他倚在望月阁的栏杆边皱着眉头发呆。大哥哥一定很喜欢你!” “你个人小鬼大的小灵精,还懂什么是喜欢呢?” “我可是在王府里,偷看过很多戏曲的,里面的人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看到她,就会笑!” 芷沅扬起嘴角,揪了揪阿茵可爱的小脸蛋。 “你们俩在嘀咕些什么呢?让我也听听吧!” “这是我们女孩子之间的小秘密!” “对,小秘密!”阿茵牵着芷沅往前面的糕点铺跑去。 朱厚照跟在后面,幸福又迅速将他填满。 芷沅嘴里塞满糕点,问道:“阿茵……你长大了,想干什么呢?” 阿茵嘴里亦是塞得满满当当,好不容易腾出一点空间,回答道:“长大?想干什么?父王说了,阿茵只需要乖乖待在王府当郡主,他日再给阿茵择一良人,便能丰衣足食地过完一生!”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有想要做的事吗?” “我自己?阿茵不明白!阿茵从小到大,一切事情都是父皇替我安排的。” “比如,你想不想读书识字?或者学习一项技能,又或者自己去寻一个喜欢的人?” 小丫头认真思考了片刻,“阿茵想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不仅仅是这大同,还有你们要去的宣府,还有好多好多地方!阿茵也想寻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就像大哥哥这样的人!” “阿茵真棒,只要有梦想,就会有力量!以后一定可以实现的!” 朱厚照仍默默地走在她们身后,心里亦是默念着:希望阿茵梦想成真,也希望你我皆能梦想成真! 时辰有些晚了,阿茵趴在朱厚照的肩上睡着了。他们把阿茵送回王府的时候,碰到代王正在房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 “皇上,你们可算回来了!阿茵睡着了?这孩子一到戌时便会犯困!”代王从朱厚照手里接过阿茵,亲自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看到她酣睡的可爱面容,不禁露出慈父的笑容。 “今日,阿茵给你们添麻烦了!” “代王,作为阿茵的朋友,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刘……娘娘……请说!”代王照着苏进称呼芷沅。 “阿茵是一个天真可爱的孩子,看得出,殿下也很是疼爱她,可若是一直将她保护在王府,会禁锢了她自由的灵魂,还请您可以考虑考虑,莫要以爱为名、揠苗助长!” “多谢娘娘提点,我会好好想想!我也想感谢皇上、娘娘这段日子对阿茵的陪伴,我看得出,她是真的很喜欢你们!” “我们也很喜欢很喜欢阿茵!” “代王,这些日子,叨扰了!” “哪里的话!皇上选择下榻代王府,是我的荣幸!欢迎随时回来小住,相信阿茵也想再见到你们!明日,祝你们一路顺风!” 回到望月阁,朱厚照知道芷沅喜欢亮堂,让苏进多掌了几盏灯。 “阿沅,你衣服里怎么有张纸条?” 芷沅低下头,果然看到一张细长的字条,她疑惑地打开,惊得瞪圆了双眼。 47. 那个女人 “是何人给你的字条?字条上写的什么?” “字条是之前救我的那个白莲教义士给我的,他是在告诉我,明日白莲教已有埋伏,让我们卯时先乔装出发,择一条狭窄难行的小路,然后命人伪装成你与大部队于辰时出发,他会替我们拖延时间,找到两全之法。” “白莲教义士?他……说的话可信吗?万一,这是陷阱呢?”朱厚照隐隐有一丝醋意。 “他已经救过我两次,我看得出,他为人正义,不会滥杀无辜的。”芷沅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和不坚定,“何况,狭窄难行的小路有很多条,他也不知道我们会选哪一条,我们只要再提前一些出发,便可更保险一些。”关乎他的性命,她终究是不敢完全信奈交情还不算太深的裴冲。 “好,就按你说的办!” “你愿意相信我?” “当然,我不相信你,还能相信谁?” “嗯好!” “这次,正好也一并把内奸除了,还有,那幕后之人。”朱厚照意味深长地看向绵绵无尽的黑夜。良久才出声,“阿沅,还有一个地方,我想在离开大同之前带你去。” “好啊!”一路上,芷沅并未追问半句,只是乖乖地跟在朱厚照身边。 那是位于城郊的一处别院,院子门口栽了一棵海棠树。 “阿寿,是这里吗?” “嗯,这里面住着的,是马氏,延绥总兵官马昂的妹妹。”朱厚照说完后,便小心翼翼地看向芷沅。 “哦,原来是她,史书记载过的那个女人!”芷沅的眼里并未掀起波澜。 朱厚照转过身来,双手抱着她的肩膀,“阿沅,这件事,想必文官必然不会放过,定会在实录里大加渲染,所以,我想主动对你道明真相。” “嗯,你说。” “正德十一年,我巡幸山西之时,马氏被选中献上。我当然知道那是因为马昂违反法纪被免职,他才找上了江彬,用自己的妹妹换取免罪以至升官的机会。那时,正值群臣逼我立储,我便借坡下驴,佯装宠幸马氏,还能顺便拉拢边将,此举对我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只是没想到,马氏竟然早有身孕。弹劾的奏折又如雪花般飞来,‘秽乱宫闱’的罪名,岂是她一个女子能承担得起的。”朱厚照深呼一口气,“阿沅,其实,我的确有想过,让马氏把孩子生下来,这样,那群文臣,是不是就可以闭嘴了?只是,无端将她们母子卷入无尽的深宫,我……不忍。” “所以,你把她们,藏在了里面?” “嗯,我替她们制造了一场假死之局,然后将她们安置在这里。希望她们能远离纷争,安度余生。” 芷沅终于展露出笑容,“我就知道,这件事一定另有隐情,所以,我从未问过你。因为,我完完全全相信你。” “可是,我不想对你有一丝的隐瞒,更不想你对我有一丝的怀疑!” 芷沅紧紧牵起他的手,“傻瓜!走吧,我们进去吧。” 屋门被推开,只见一个几岁大的小男孩歪歪倒倒跑出来,一把扑到朱厚照的大腿上,“叔叔叔叔……” “世宁,又长高了不少!”朱厚照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 “世宁?一世安宁?”芷沅呢喃道。 “不错,这是爷给他取的名字。”一个声音爽朗的女子从屋里子健步而出。她身着淡灰色比甲,头上高挽的云髻里插了一根金簪,落落大方又不失浑然天成的妩媚气质。裙下若隐若现的,并非是一对金莲,而是黑鞋白袜,步履稳当。这是当地特有的汉头胡身的打扮。 “爷看起来精神不错啊,想必,您身边这位,便是阿沅姑娘吧!” “马姑娘,你认识我?” “不认识,也认识。有多少个醉酒的夜晚,爷的嘴里,唤着你的名字。从那时起,我便对你很好奇。到底是怎么样的女子,才能让堂堂威武大将军牵挂至此呢?”马氏果然如史书记载的那般,善骑射,懂蒙古语,气宇轩昂,颇为英姿飒爽。 朱厚照见芷沅有些愣住了,便打趣道:“你酿的木心饮呢?快给阿沅尝尝。” 进到屋内,马氏替两人斟满酒杯。 “阿沅,浅尝即止,这酒,烈得很。” 果然,芷沅一入口,便被辛辣味呛到,可汁水流过喉头,又有一股回甜,让人上头。 “对了,今日前来,是要跟你们道别的,明日,我便会带着阿沅回宣府。” “什么,爷要走?”马氏的声调突地变得急切。 “你们母子,以后就好好在此生活,代王那边我也交代过,若遇困难,可以去寻他帮忙。” “谢爷。若不是你,我和世宁,哪能过得如今这般安稳的日子。”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眼见着朱厚照牵着芷沅的手从未松开过,马氏眼里,是不易察觉的羡慕。她和儿子,站在门口的海棠树下良久,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黑夜之中。 “阿寿,马氏……是真心喜欢你的,对吗?” “阿沅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女人的第六感啊!木心饮,不就是相思酒?酒似相思味,入肠更断肠!” “我的心很小,自从你住进去之后,就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月色朦胧,两人醉意阑珊,相拥而行。 正德十三年,六月三十,天气晴。 我只是在现代过了十天,想不到,回到这里,竟然已经过了十年!不敢想象,他是如何度过的这漫长岁月! 他一直还在等我,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若是没有我的出现,他是不是会遇到历史上真正的刘娘娘刘良女,然后与她共度年华,而不是陷于不知尽头的等待。我若是回不来,难道他将耗尽一生去等待吗? 时间不多了,我要好好想想,如何拿到账簿,改变他的命运! 即使芷沅刻意将泪水避开本子,可还是有几滴滴了上去,将墨迹化开,好似水里漾起的水花。而这样的水花,在朱厚照的笔记中,比比皆是。 第二日,刚过寅时,天还完全昏沉,朱厚照带着不到十个精兵,低调出发,芷沅男扮女装,跟着他一起骑在他心爱的“赤玉”之上。 大部队则于辰时洋洋洒洒出发。马车行于队伍中间。 秦浩、裴冲带着十来个人,跟在大部队后面做勘察。裴冲在看到马车里只有一人时,便确 定芷沅相信了他,他才能放心进行接下来的计划:待大部队再行一段距离,便可让秦浩知道马车里是替身,这样既能不让无辜之人枉死,又能让芷沅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到安全的地方。 大部队按照裴冲的计划路线行进着,只是速度缓慢,秦浩等人也只能走走停停。“冲弟,火药埋藏得怎么样?你可是又检查了一番?” 裴冲面无表情地点头。 “冲弟,我知道你心慈,不忍心用火药牵连了无辜之人,可要杀狗皇帝,就必须有牺牲。” “所以……还请大哥在马车行至火药带之时,再发号施令。那火药足以炸毁整架马车。” “放心,我也不想背着无辜之人的性命。” 这时,大熊打趣道:“诶,怎么没看到那个娘们呢?” “娘们?什么娘们?” “老大,你忘了,之前探子来报,狗皇帝找到了他的心爱的女人。” “什么?这是何时之事?” “就不久前,大同的探子打探回来的消息,我刚巧在门口碰到裴兄,他说他会一起禀报与你,难道……” 秦浩锐利的眼神杀向裴冲,“这到底怎么回事?” 裴冲战术性地摸了摸鼻梁,“哦你说那日啊,我本是准备跟你说的,结果转身便给忘了……” 大熊想趁此机会好好打压裴冲一番,“老大,想必狗皇帝带着他的心上人已经先出发了,不如让我带人追去,杀了二人,成了他们这一对亡命鸳鸯。” “你去?你知道哪条路最快吗?你知道去哪里追他们吗?” 大熊瞪大着他无知的小眼睛,摇摇头。 秦浩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昨日,冲弟给我们画了一张从大同至宣府的地图,里面显示,有一处是必经之地,你可知是何地?” 大熊又摇了摇头。 “让你平日多带着点脑子……是怀安县东二十里的怀安村。只要我等快马加鞭赶去,在此处埋伏,定能将他们擒住。” “老大,你真厉害。”大熊看自己冲前不行,就只能拍拍马屁。 秦浩又白了他一眼,然后望向裴冲:“冲弟,我跟你亲自带人,前去怀安村,留两个弟兄跟着大部队就行。”看起来五大三粗的秦浩实则老奸巨猾得很,此时早已经不再完全信任裴冲,或许,从未相信过。 裴冲也不得不一边答应道:“老大,火药,还请派人先去清除了。”一边心里盘算着时间:朱厚照带着芷沅,恐怕走不了很快,现在快马加鞭赶过去,正好能略微提前于他们赶到怀安县。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见机行事。 秦浩、裴冲等七八个白莲教精英于申时赶到目的地。他们寻到一个高明夷旷的地方,两边筑有城墙,正好可以隐蔽,四周还有多座汉墓,可做遮挡。 朱厚照一行人马抵达怀安村时,差不多快天黑了。 芷沅四处观察一番后,小声跟朱厚照说道:“阿寿,你觉不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就……我也说不上来,感觉好像四周太过安静了……” “现下已是申时,街上人烟稀少,实属正常。” 48. 裴冲挡箭 “你看到了吗,周围好像是坟墓……怪吓人的!” “阿沅莫怕,这些都是汉墓,据说,这里面还有当年萧太后迷惑宋军的假粮堆。” “可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要发生点什么……” 芷沅话音刚落,一个鞭炮从天而降,马儿受到惊吓,猛地仰头,扬起前腿,马上的人都只能腾空落地。恐怕稍微慢点,都会被痛摔在地。 朱厚照抱起芷沅,一跃而下。 接着,从四周跳出几个蒙着面的人。显而易见的是,他们都是冲着朱厚照而来。苏进、杜羽等人都护在他周围。原来,苏进不仅从小在内书堂读书识字,还一直跟着朱厚照习武弄剑,身手虽较主子差点,但也相当不错。 朱厚照拔出剑,一边抵挡来人,一边护着芷沅。来人都惊讶于他的身手,竟如此了得。 裴冲虽然也混在来人当中,但是显然并没有使出全力。 为了让芷沅尽快远离自己从而脱险,朱厚照吹了吹口哨,最通人性的“赤玉”宝马竟从远处又奔了回来。他把芷沅抛到马上,准备让她先行离开。 来回间,秦浩早已看清芷沅的脸,便瞬间明白裴冲隐瞒此事的原因,立刻示意城墙上隐藏的弓箭手向芷沅射击。只有杀了牵动裴冲的人,他才会完全为他们所用。 裴冲自然是看到了秦浩的指令,可是他一时间想不出比弓箭手接到指令后射出箭来更快的办法,情急之下,只能跳到马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暗箭。 芷沅背对着他,只感觉到有人替他挡了一箭。转过头,从他那对如琥珀般熠熠生辉的褐色瞳孔,认出了他便是裴冲。“裴大哥?是你吗?你怎么样了?” “没事,你坐稳了,我先带你离开!”裴冲骑着马,带着芷沅,顺势策马而去。 朱厚照并不知马上之人是敌是友,想要救下芷沅,却被接连而来的数支暗箭和众人的围攻拖住,完全无法顾及。他只能无奈地眼睁睁地看着马匹越跑越远,直到消失。 两边人马实力相当,谁也占不了谁便宜,一直僵持不下。随着烽火台的举火,不久一队官兵赶到,秦浩等人才无奈逃窜。 “裴大哥?你的伤怎么样?” “无妨。”裴冲咬着牙,只是重重地喘息着。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再走远一些吧。” 直到他们路过了三次岔路口,裴冲终于因失血过多而近乎晕厥落马。 芷沅跟着跳下马,看着他右肩的伤口不停涌出血来,吓得不知所措。“怎么办?我该怎么帮你?” “不用担心,我还撑得住……”裴冲用小刀将箭身砍掉。 接着,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有人来了……我们快走……”裴冲想要努力站起来,可他此时已面色苍白、头晕乏力,在芷沅的搀扶下,才能勉强站立。 很快,骑马而来的人奔驰到他们跟前,原来是秦浩。 “冲弟啊,你糊涂,怎么能因为一个女人,背叛我们呢?两个人的马终是跑不过一个人的马啊!”秦浩悠悠地跳下马。 裴冲将芷沅护在身后,“大哥,求你放过她!你们要杀的,只是朱厚照。” “本来,我是想杀了她的,这样你便才不会如此优柔寡断。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既然暂时杀不了狗皇帝,把她当成人质,定能要挟于他,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只是,想不到这女子,竟让你和朱厚照都如此魂牵梦萦。”秦浩缓缓向他们靠近。 芷沅听到朱厚照没事,悄悄松了口气。 裴冲护着芷沅往后退。“大哥,能看在我的份上,放过她吗?” “冲弟,你当真如此喜欢她?” “不错,原本我以为,她消失后我便不会再想她,可方才,当箭射向她之时,我才知道,我远比我以为的,更喜欢她!”裴冲有短暂的一刻,天真的以为用真情就能感动秦浩。而芷沅听到后震惊地瞪大眼睛,她不确定裴冲是为了救自己才这么说,还是真的已经对自己情根深种。 “冲弟,你我二人共事三年多,我早已把你当成亲弟弟了,你可知,我为何能如此快地找到你们?” 裴冲摇头,他的确有些疑惑:这一带地势特别,岔路口极多,他一共走了三次岔路口,能一次选对他们逃跑路线的机会甚微,难道纯属运气? “我都说我很了解冲弟你了,你忘了你经常说的一句话?‘人生会面临很多选择,我都会选左边,交给上天来定夺’,现在,就是上天指引我找到你们的。”秦浩咧起嘴奸笑着。 裴冲有一丝震惊从眼里闪过,秦浩平日里看上去大大咧咧,竟是如此心思细腻之人,看来他也一直未能完全看清这个大哥。 “冲弟,你如今能找到心爱之人,大哥替你开心。”面对秦浩突如其来的煽情,裴冲一时又被搞得有些懵。 秦浩一把抱住裴冲,面露凶狠,“冲弟,那你以后就……好好,跟她,在一起!”另一只手捅进他的腹部。 相处三年,裴冲又岂会不知他是怎样的底色,迅速用早已藏在右手袖子里的小刀割破了秦浩的喉咙。 秦浩捂着脖子,血四射喷溅而亡。 裴冲随之倒在地上。 “裴大哥,你流了好多血……我真没用,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帮你!”芷沅此时觉得自己很没用,除了哭哭啼啼,什么也做不了。 “你别哭,我没事的,你听我说……相信我,我是绝不会伤害你的,只是,眼下白莲教的人肯定也在四处找你,以我现在的情况,恐怕不能护你周全……” “我当然相信你,你救过我这么多次,我怎会不信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给你疗伤!”芷沅只是默默的在心里有一丝内疚,自己之前竟还对裴冲还有些许怀疑。 “如今之计,只有先找到我师傅,治好我的伤,我便能把你送回朱厚照身边……” “你师父?他在何处?” “你当真以为,我只是因为所有选择都是左边才选的这条路吗?你先扶我起来……” 芷沅好不容易把他扶起来,两人又向前走了一段路,看到一个悬崖。 “前面没路了?难道,你师父在……下面?” “不错!”裴冲见芷沅满眼错愕,继续说道:“你仔细看,悬崖边的荒草里隐藏了一根草绳,我们只要顺着绳子下 去,便能到达半山腰,那里便能通往我师傅的住处。” “可……你现在这样……如何能下去?” “放心,我不会拿你我的性命开玩笑的……” “好,我相信你!但是,你可以等我一下吗?”芷沅找到悬崖边的一块空地,用手上的血,写下了“WAIT”,她希望朱厚照能够看到只属于他们的“暗号”,能暂时不那么担心她。 “你这是……留给他的?” “对,我本来答应过他,再也不会离开他半步,可没想到这么快便食言了。但愿他能够看到我留给他的字!”她仰望天空,只见皓月随云流转,时明时暗。 “对不住,让你为了我……” “你说什么傻话呢,你都是为了救我才搞成这样的,我说什么都不能丢下你不管,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你师傅,治好你的伤。” “好,芷沅,你准备好了吗?” “嗯,准备好了!” 裴冲用绳子紧紧绑住芷沅的腰,然后用手绕几圈绳子,“我……可能要……抱住你的腰……失礼了……” “好!” 裴冲屏气凝神,把自己全身的力量集中起来,抱起芷沅纵身一跃。芷沅虽然恐高,但是此刻早已完全信赖裴冲,并将自己的命托付给他。 绳子除去绑住他们的那段,剩余的长度刚好足以让他们抵达半山腰的位置。芷沅这才敢睁开眼,惊喜地发现,眼前像是从山体里凿出的一条路,且任你从山下还是山顶探望,都不会轻易发现。 裴冲跃到那条路上,此时已是倍加虚弱,踉跄倒地。刚刚那一跳一跃,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真气。 “裴大哥……裴大哥!”芷沅还吊在半空中。 “我没……没事……”裴冲用手撑着地,好不容易才摇摇晃晃起身来,把芷沅从半空中拉过来,解开绳子让她着地。许是见到两人暂时安全,终于晕倒过去。 “裴大哥……裴大哥……你醒醒……”芷沅知道此时只有她能救他,必须让自己冷静下来。幸运的是,她在不宽的小路边瞥见了一辆拖车,她惊喜地走过去,掀开上面铺着的茅草,竟然还惊喜地发现了止血药、金疮药、纱布。 芷沅顾不上深究这些东西的来历,先是给裴冲的伤口上了药,然后简单包扎之后,便把他驮到拖车上,顺着路往前走去。赶路了大半日,又经历了几番生死较量,芷沅也已是精疲力竭,可她不能倒下,裴冲的命还需要她去救,还有,她的阿寿还等着她回去。强烈的求生欲支撑着她艰难地前进着。 没过多久,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一间茅草屋,上面写着“易居”。芷沅几乎要喜极而泣,那仿佛是沙漠中的绿洲,让人重获生机。 她拖着裴冲抵达屋子前,然后尽力敲打着门,生怕里面的人因为没听到敲门声而延误了时机。 门终于开了!他们得救了!芷沅如释重负,也晕了过去。 朱厚照带着人马向芷沅他们消失的方向追去,三个岔路口着实耽搁了不少时间。 苏进跟在后面,默默想着:今日要不是爷早有预料,提前派人通知了怀安县的守卫,还不知道要怎么脱身,真是好险! 49. 度过危机 好在,赤玉从远处奔驰而来,带着主人,最终找到了对的那条路。 朱厚照看到了躺在地上的秦浩的尸体,也看到旁边的另一摊血迹。今夜尤其的黑,只能靠火把的微光,才能寻着血迹一直来到山崖边。 “血迹到这里就没有了,难道……”苏进脱口而出,杵着火把再三确认。 “不会的,不会的……”朱厚照嘴里说着不相信,却一下瘫软在地上,“阿沅一定……一定不会有事的……”他垂着头,手掌撑在地上。 此时,突然袭来一阵风,片刻便吹散了天上的云,月光又重新洒向人间。 “咦?这是?”朱厚照看到了地上芷沅留给他的暗号,才稍微放下心来一些。 他起身,整理好了仪表,故意稍微小声一些对苏进说:“你跟我走,我知道她在哪儿?”然后暂时屏退其他人。 他们往右走进一个树林,然后,躲到一棵大树后面。果然,跟来了一个尾巴。 他冷脸将剑抵到那人脖子处。 “说,是谁派你来的?就是你,混在锦衣卫之中,一直在跟外面的人出卖朕的信息?” “卑职若是说了,全家将不得好死。”随后用那剑自刎。 朱厚照捏紧拳头,“定不止这一个内奸!” “到底是何人要害皇上?” “应该是,他!” “他?哪个他?” 苏进见朱厚照不语,又担心地问道:“刘娘娘现在身处何处?要不奴婢带人赶紧去寻?” “朕也不知,她究竟在哪里!”朱厚照眼底依旧一片暗淡。 “刚地上的字,奴婢还以为是她留下的地址……” “那是英文,等待的意思,想必是阿沅害怕留下信息被白莲教的人发现但又不忍朕担心,情急之下才写下的只有我们俩才知道的暗号。苏进,你赶紧去加派人手,沿途搜索。” “是!”苏进虽然没听懂,但知道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找人。 此处小小范围内,暂时只剩朱厚照一人,月光照耀着他孤独的背影。 茅屋内,芷沅渐渐苏醒。 “姑娘,你醒了?”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想必,您就是裴大哥的师傅吧,晚辈名叫芷沅!” “芷沅姑娘,老朽姓易,你可唤我易老伯。” “易老伯,裴大哥呢,他怎么样了?” 易老伯侧身让开,芷沅对面的床上,躺着的正是仍在昏迷的裴冲。 她顾不上四肢的疲软无力,费力地下床来到裴冲身边,“易老伯,裴大哥是不是伤得很严重?还能救吗?” “冲儿的刀伤和箭伤暂时已经处理好了,多亏你之前替他上了药,然后包扎止血。” “半山路上的药、纱布、拖车,都是您准备的吧?” “小丫头挺机灵。冲儿当年离开之时,我便告诉过他,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再回来。反之,一旦他回来,定是遇到麻烦,所以我才在路边备了一些药品,以便他能最快得到救助。” 芷沅也不好深问个中缘由,“多亏了您的未雨绸缪。” “不过,目前最危急的情况,是他失血过多,所谓‘已亡之血难以骤生,未亡之气应以急固’。好在,他素来身强体健,否则,可能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 “这古代也不能输血,怎么紧急补气血呢?” “姑娘也是懂医之人?” “非也,只是略懂皮毛,不敢班门弄斧。” “血已经止住了,可他失血之后,脏阴太虚,阴虚则不能维阳,阳亦随脱。老朽已用黄芪、党参等药,现在还差一味药。” “是什么?” “童子尿!” “啊?童子尿可补血?” “不错,童子尿不仅可活血化瘀,还能迅速补充心血。我准备明日天一亮便出发去寻,冲儿还烦请姑娘照看。” “易老伯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我还有点疑问,裴大哥这刀伤和箭伤,真的不会发炎吗?古代没有消炎药,万一发炎,恐怕……” “不错,这正是我要跟你叮嘱之事,接下来两日内,他如果没有全身发烧,便说明他福大命大,已度过难关。” “那……如果发烧呢?我该怎么办?” “这几日,你得定期给他的伤口换药,密切关注伤口情况,如果实在是出现发烧的状况,你也只能先尽量给他退烧,等我回来。人的这一生,不论长短难易,都是命数!如今已经尽人事,剩下的,就只能是听天命了!” 芷沅应声答应,心里却想着:无论如何,一定不能让裴冲为了自己失了性命! 时近盛夏,天亮得格外早,易老早早出发。 芷沅就这么坐在裴冲身边,半步不敢离开,连眼睛也不敢闭。 一边担心着裴冲,一边不禁想着朱厚照:他现在一定在四处找我吧?他看到我留给他的信号了吗?若是看到了,能否让他的担心少一点点?他的身体能承受得住吗? 想着想着,眼泪不禁从她脸上流了下来,垂直滴落到裴冲手上,他的手随之浅浅动了一下。 “芷沅?你在哭吗?我没事的……”裴冲终于苏醒,声音甚是虚弱。 “裴大哥你醒了?我……你醒了就好!” “我……师傅呢?” “他出去给你找药了,过几日就回来。” “那就好!” 裴冲看到芷沅短暂的开心之后又陷入悲伤,便明白,她刚刚的落泪,并非为了自己。“你是在……想他吗?” “裴大哥……你怎么会……知道的?” “所以,你刚刚的眼泪,也不是为了我而落,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哈哈!”裴冲硬是在苍白的脸上挤出笑来,让人看了格外心疼。 “裴大哥,我……那日,你在秦浩面前说的话,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我知道你的心里只有朱厚照一人,我并不奢望你会对我有任何回应,但男子汉大丈夫,我不想把对你的喜欢隐藏起来。” “裴大哥,谢谢你的喜欢,你是一个正人君子,能在这里遇到你,并且得你三番四次的相救,是我的福气。只是,我跟他,已经从十年前便已相爱,并且,他还等了我整整十年!” “等了你十年?可你现在看上去,不到二十的样子,十年前,岂不是才不到十岁,你们就已经相爱了?” “呃……这……说来 话就长了,简单来说,我并不是这个时空的人,我们那个时空的时间和这里不太一样……说完了,是不是很难以置信?”芷沅把前因后果悉数讲给了裴冲,也是想着能分散一些他的注意力,时间也能过得快一些。 “我信你!” “什么?你又信我了?怎么……你们这里的男人,都这么容易就接受听起来如此荒谬的事吗?”芷沅的表情反倒是更加错愕。 “这样一来,你那些诡异的行为反而就能说通了!” “诡异?” “我的意思是,你很勇敢、聪明、善良、大胆,你非要我这么明目张胆地夸你吗?” “也许是因为时代的差异,你们才会觉得我特别,其实我们那里,很多女孩都是这样子的,我在我们那个世界,很平凡的。” “怎么会呢?无论哪个时代都有好人坏人,也都有勇敢之人和胆怯之人,你之所以觉得自己平凡,是因为你们那个时代的人缺乏认识美好的眼睛。” “裴大哥,能在这里认识你,真的是我走大运了,否则,我不知道死了好多少次了,哪里还能重新见到他呢。可是,感情的事,在我这里,是分先来后到的,而且,一旦我的心被占满了,就再也没有位置容得下其他人!” “我明白,如果你是水性杨花之人,我也不会如此倾心于你了。” “水性杨花?这个成语,是这么用的吗?” “哎呀你懂就好!” “你伤好之后,有何打算?” “先把你送到你心爱之人身边,再去浪迹天涯吧!” “裴大哥,你有没有想过,跟我一起回去?”芷沅不知道自己的脑子里,何时蹦出的这个“奇思妙想”。 “一起回去?去那狗……朱厚照身边?” “不错!裴大哥,难道你认为我是那种不辨是非、三观跟着五官走的恋爱脑吗?当今皇上,并非是世人所闻的那样,其实,他是在以身作局,想要从文官手上拿回政权,才能实现天下安宁的夙愿。” “芷沅,我当然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只是,万一,他是骗你的呢?毕竟,你们也有十年未见,人都是会变的。” “可我相信他。人与人的感情其实是奇妙又复杂的,正如我敢把命托付于你一样,其实我们才认识不足一月。” “也是!芷沅,你知道我为何会离开师傅吗,且他让我非必要不要再回来吗?就是因为我没有听他的话,硬要放弃这里的避世生活,加入白莲教。” “他是不想你卷入纷争吧,就像现在一样,命在旦夕。” “我当然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我在五岁的时候,父母因官绅士族兼并土地而被或活活打死,致使我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从小便在戏班子待过,也在码头跑过,幸得师傅救下被虐待至奄奄一息的我,还教我武功,待我如亲生。可,我之所以执意要离开,不仅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更是不希望这世上还有跟我一样的可怜人。而要改变,最根本的办法就是推翻皇帝的荒诞统治,让心怀天下的人去当这个王者。” “如果我跟你说,朱厚照就是这样的人,你会信吗?” “你都说了人与人的感情是很奇妙的,我也完全信任你!” 50. 斗胆猜测 “那……你跟我一起回去吧,一起为了百姓安居乐业而奋斗,好吗?” “好!我愿意跟你回去,只是,如若我发现他并非你所说那样,我定要……不过,也许会因为你,饶他一命!”裴冲的生命,似乎从遇到芷沅那一刻,便已发生了改变。 “相信我,他不会让你失望的!只是,这条路太难走,结果并一定尽如人意。” “只要他是一个好皇帝,我裴冲就算是赔上这条命,也会全力相助。” “不,我希望你们都好好的,长命百岁!” “好!我们都长命百岁!” 当两双真挚的眼神交汇时,他们好像一对认识了许久的好友,有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感。即使绝无男女之情的两人,却都成为了彼此生命中弥足珍贵的人。 两日过去了,幸运的是,裴冲并未发烧,伤口已渐渐好转,精气神也恢复了不少。 “裴大哥,你这伤才刚刚好点,也不能总啃冷冰冰、硬邦邦的干粮,要不,我去厨房给你弄点热乎的?” “你……会弄吃的?你会生火?” “我……不会!但我看过很多电视剧啊,应该不难吧!” “电视剧?那你……试试看?” “好,你就等着吃热乎乎的粥咯!”芷沅自信满满地冲去厨房,裴冲浅浅一笑,脸上也逐渐恢复了血色。 裴冲正欣慰地在房间闭目养神,却闻到一阵呛人的烟味。他捂着肚子上的伤口,忍住疼痛,艰难地起身向厨房走去。 在布满烟雾的厨房内,能渐渐看清芷沅满脸污糟的狼狈模样。 芷沅听到裴冲的咳嗽声,抬起头来,脸脏得跟个小花猫似的,委屈地说:“原来,生火这么难啊!” “没事,你赶紧出来,不要被呛到!”裴冲赶紧将人拉到院子里。 “这粥……”芷沅的眼睛都被熏出泪来,一边擦一边舀,“这粥都变成饭了……还怎么吃啊……” 裴冲接过她手里的碗,“可以吃啊,这可是热乎乎香喷喷的白米饭呢!” 两人坐到桌边。 芷沅倍感难为情地小声说道:“裴大哥,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做过饭,再加上,这柴火,真不好把握……所以……” “挺好吃的啊!粥多没意思,吃不饱,还是干点的好!”裴冲大口地吃着那碗干不干稀不稀的饭,心里一阵暖流,自从父母死后,只有师傅照顾他的饮食,芷沅是第一个亲自做饭给他吃的女孩。 “裴大哥,你伤还没好呢,千万莫要勉强啊,万一吃坏了肚子,岂不是伤上加伤?” “我哪有那么脆弱,我小时候在码头当工人,遇到过可恶的包工头,既吞了我的工钱,还不给我饭吃,最长的一次,我被整整饿了三日呢。现在能吃到你亲手做的香香热热的米饭,已是心怀感激。” “裴大哥,你这么一说,我就更不好意思了……” 这时,易老带着特殊的那味药回来了。 “冲儿,你醒了?赶紧把这药服下……” “这是……” “你甭管是什么,赶紧喝下就对了……” 芷沅憋笑着没有出声,裴冲乖乖喝下。 “师傅,这药的味道怎么……怪怪的……” “因为这是……童子尿……哈哈哈哈!” 易老和芷沅早已笑作一团,只留裴冲一脸反胃的样子。 “看你们俩,这两日定是没怎么吃东西吧,老朽给你们露一手……”说着便往厨房走去,“谁……把我厨房搞得乌七八糟……” 芷沅笑着对裴冲吐了吐舌头。 眼前的热闹场景,让裴冲感受到的是人味、是生气、是生活,他很喜欢这样的感觉,不觉扬起嘴角。 没过多久,三菜一汤上桌了,虽没有大鱼大肉,但是经易老的巧手烹饪过后,别有一番风味。 三个人吃得热热闹闹,一片祥和。这是第一次,在裴冲眼里,“家”这个词,具象化了! 朱厚照整个人失魂落魄的,白日便跟随官兵四处找寻芷沅,直到夜深了才肯回府。 约莫芷沅失踪的第三日,他正从城外往镇国府走,快到大门口之时,突然一个身材瘦削、身着布衣、满脸污糟、一时分不清男女的人跌倒在他的赤玉面前,不省人事。 虽然看不到模样,但是这瘦削的身影让他觉着十分熟悉,便阻止了准备将她拉开的侍卫,亲自下马,扶起那人,拂开她脸上凌乱的头发,“阿沅?真的是你?你终于回来了!” 朱厚照亲自抱起她,跑进府内,轻轻放到自己房间的床上。 “薛己,快替她看看!” “是,皇上!” 经过短暂的诊断,“皇上切莫忧心,芷沅姑娘只是过度疲劳加上滴水未进,所以才虚弱晕倒,好好休息一下就没事了,微臣立刻命厨房准备一些滋补的汤水,待她醒后可以服用。” “好,劳烦了!” 苏进最是懂分寸的,立刻就跟着薛己出去了。 朱厚照紧紧握着床上躺着的人的手,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直到天快亮了。 “阿沅,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床上的人坐了起来,只是傻傻地摇着头。 “怎么了,看到朕,不开心吗?” “皇上,您守了奴……我一晚上吗?” “当然,你没醒来,朕哪里敢离开半步。饿了吗?这人参鸡汤是刚刚才加热了端上来的,朕喂你吃些!” 朱厚照端着鸡汤坐到床边,眼前的人已然泪流满面。 “阿沅,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是哪里不舒服吗?朕去叫薛己……” 她小心翼翼地拉住他的衣袖,“不是,我没有哪里不舒服,只是,从未有人对我如此好……” “傻瓜,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与阿慎在太白楼饮酒的那次吗,你一高兴就喝醉了,朕也是这般守了你一夜,你醒来的时候,也是这般哭鼻子。你还真是一点没变!”朱厚照笑眼弯弯,一点没有君王气。 “你跟我平日看到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原来皇上,也可以如此温柔!” “你说什么傻话呢,朕……不对,我在你面前,从来都不是什么皇上,我只是你的阿寿!” “阿寿?” 朱厚照有些疑惑地摸了摸她的额头,“不发烧啊,怎么尽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没有,只是刚才晕死过去,有些感慨罢了!” “那就好,你乖乖喝完,再睡一会,其他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嗯!” 朱厚照等她再次睡着,才离开,朝镇国府的书房——思沅阁快步走去。 “爷,刘娘娘已平安回来,怎么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苏进小跑跟在后面。 “说不上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哪里怪怪的?” “朕要是知道,还用问你吗?走吧,去思沅阁,白莲教这事,也该好好处理一下了!” 江彬、钱宁已在门前候着。 “怎么样,人都抓到了吗?”朱厚照表情甚是凌厉。 “抓到了几个白莲教徒,但都是些小喽啰,并不知幕后主脑是何人。他们只知道自己的老大是秦浩。”钱宁抢先汇报。 “启禀皇上,微臣倒是抓到一个叫大熊的人,他是秦浩的亲信。虽然秦浩向来不向下面的人透露要紧的事,可这人也不是白吃干饭的,多少也会知道一些消息。”这时江彬就显得有用很多。 “别卖关子了,快说!” “是!大熊知道有一个神秘人一直跟秦浩单线联系,发布指令,还会三不五时地送他银两和一些值钱之物。谁让秦浩这家伙抠门,从来不跟下面的人分享,所以,大熊早已经记恨在心,否则,可能今日也不至于会出卖他。” “接着说!”朱厚照缓缓嘬了一口茶。 江彬特意瞅了瞅身边的钱宁,继续得意地说道:“大熊偷听过两次他们接头时的谈话,估计他们有自己的暗号,他都听不太懂具体的意思,只能分辨出,那人说话的口音,不似北方人。大熊本是南方人说客家话,但那口音不完全是客家话,却又十分相似!” 朱厚照早已心中有数,故意问道:“那你认为,是何处的口音?” “微臣斗胆猜测,是江西话,微臣虽未去过江西,但是素来听闻江西口音和客家话十分接近。结合近来的传言……不过,并未有证据。” “你是说,宁王?”钱宁脱口而出,表情三分惊讶,却有七分慌张。 “微臣只是猜测,还请皇上定夺!” “朕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朱厚照低着头整理着他那并不凌乱的袖口,顿生悲悯之意:所谓的白莲义士,不过也是藩王起兵造反的棋子,说到底,都是朱家之事。这世间,有钱便能使鬼推磨?可怜那些真正一心为民的人,恐怕到死都被蒙在鼓里。真是可恶又可悲! 夜深人静,芷沅坐在“易居”的院子里,仰望着天空,心里愈加思念朱厚照。 “芷沅姑娘,你在想什么呢?” “易老伯,我在想……想一个对我最重要的人!” “是姑娘你的心上之人?” “嗯!” “可惜了!” “可惜什么?” “老朽看得出,冲儿心悦于你,可惜你早已心有所属。这些年,老朽从未看到他像今日这般开心过。” “我已经跟裴大哥说清楚了!我们还会是好朋友,还会并肩作战,一起为了天下百姓而努力!”芷沅边说,右手边把玩着挂在脖子上的小鱼玉佩。 “芷沅姑娘,这玉佩……可否借老朽一看?” “当然。”芷沅取下玉佩递给易老。 “这……与我小时候在南京牛首山龙泉寺见过的那块一模一样。” 51. 偷梁换柱 “什么?你见过这块玉佩?那你必定是见过我的祖先?”芷沅满眼充满着不可思议。 “那时,我跟随我爷爷,在龙泉寺见过一个僧人,约莫六七十岁,我亲眼见到他把这块玉佩放到一个婴儿身上,然后我爷爷抱着婴儿离开,把婴儿过继给宣府的一个书香世家。” “易老伯,你可知道那个僧人是何身份?” “我只听大家唤他‘空尘大师’,不过可以看出,我爷爷对他十分恭敬!” “难道,他真的是……” “是何人?” “呃……其实我父亲也并未告诉过我祖先的身份,只是把这玉佩传与我,说是祖先对后代的期待只是幸福平淡的生活下去!”芷沅思忖片刻,还是决定不将真相告知易老伯。 “不错!这也正是我爷爷让我于此避世的原因,他希望我能安乐一生,不问世事。因此,我对冲儿,亦是只有这一个期许。” “所以,我听裴大哥说,你让他没有必要不要再回来,就是因为他不愿一生隐居于此?” “冲儿他心怀天下大义,且早已发誓要报父母之仇,我们产生了很大分歧,可我毕竟只是他师傅,无权决定他的人生。我尊重他的选择。” “可你还是心系于他,在山中入口处备好药品、拖车等,就是为的是他遇到危险找你时,可以尽快获救。” “冲儿,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有他的陪伴,才让这孤独的生活变得不那么无趣。” “分开你们的,终究是这残忍的世道……” “可,仅凭小小的你我他,又怎能倾覆不公呢?” “可,如果每个人都像您这般想,那就没有人愿意为弱者发声、为盛世拼搏了,这天下将为愈发糟糕。本就黑白的世界,难道不是因为裴大哥这样的人才变得五彩斑斓吗?” “芷沅姑娘,你只是一个女子,竟也有如此广阔胸襟和雄心壮志,老朽佩服。那你如何对你的祖先交代呢?”易老举起小鱼玉佩。 “其实我并非易老所以为的那般无私和勇敢,我也有自己的私心,还有我想要守护的人。这是比我生命还要重要的事,祖先又岂能不理解呢?人活一世,凡是不过一个‘心’字,若是一切皆跟着心走,便对得起为人这一遭。” “好一个凡是不过一个‘心’字,那老朽便祝你——事事顺心,无愧于心!” “多谢!我想到李白的那首诗: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依老朽看,咱们也是‘举头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易老早就察觉到躲在门后的裴冲。 朱厚照忙完政事,来到房间,见屋内之人正欲自己下床。担心地跑过去道,“阿沅,你怎么就起来了,不再多休息一会?” “皇上,我这躺了一整日,觉着浑身酸痛,想要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朱厚照只能依着她,温柔地在一旁搀扶着。“阿沅,你想吃猪蹄吗?朕命厨房给你做!” “我不太喜肥腻之物……” 朱厚照愈发感到不对劲:芷沅向来喜欢吃肉,尤其是猪蹄、红烧肉这类,怎么会突然就不爱了?难道过了这些年,连口味也发生了变化?他决定再试探一番。 “阿沅,你可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朕过生日,朕的愿望是什么?” “过……过生日?愿望?当然……当然记得,你的愿望是……希望……希望……” 朱厚照立刻甩开她的手,语气变得冰冷无比,“你不是阿沅!你是刘氏!说,为何要冒充芷沅?” “我……我是阿沅啊,只是,正德二年离现在实在太过久远,我一时忘记了而已。” “好,那朕再问你,我们相遇那年的中秋节发生了何事?朕为何要在文化殿给你表演皮影戏?南海子的老虎又是为何会突然发狂扑向你?” 那人一下扑倒在地,“皇上饶命,奴家……奴家并不是有意欺瞒的。那日,奴家的确是因为连日赶路加上未进食以至体力不支晕倒,碰到皇上纯属巧合。我醒来之后,本想第一时间解释,可……可从未有人对奴家这般好过,奴家……奴家好生羡慕芷沅姑娘,这才一时起了贪念。还请皇上恕罪!” 看着跟芷沅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梨花带雨一般,朱厚照终究是不忍责罚,只是垂眼冷声道:“来人,把她带下去!” 朱厚照瘫坐在地上,想到已经过去三日仍未有芷沅的下落,更是因为自己认错人而耽搁寻人,心如刀绞,竟又吐了一口血,晕了过去。 薛己诊断过后,神情凝重。 “薛太医,皇上究竟如何了?你倒是快说啊,急死人了!”苏进看到薛己迟迟不开口,着急得直跺脚。 “皇上的身子一直不好,近日又三番五次受到刺激,气滞血瘀,恐怕……病情凶险啊!” “那该如何是好?薛太医,你赶紧想办法啊!” “眼下,皇上最大的问题,便是心病,而他心病的根源,便是娘娘。若是再找不到她,恐怕,心病难愈啊!” “这一时半会,到哪里寻去啊。皇上的病情,哪里还能耽搁得起呢?” “我倒是有个法子,或许还能撑上一段时日。” “薛太医,你就别喘大气儿了,赶紧说吧!”苏进都快要急哭了。 “让刘氏,继续扮演娘娘!” “皇上不是因为识破了刘氏,才会病重至此吗?如今,怎么能让她继续扮演呢?” “这便要看你,苏公公的了!” “我?” “不错,你是跟在皇上身边最久的人,你定知道很多皇上与娘娘之间的事,只要你将这些事告诉刘氏,越详细越私密越好,她便能暂时瞒天过海。同时,继续加派人手,找娘娘,双管齐下,待到真正的娘娘回来,悄无声息地换掉假的娘娘,不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偷梁换柱?” “暂时的……” “好吧,为今之计,只能如此了,保佑娘娘赶紧平安无事地回来吧!” 苏进把自己知道的事悉数告诉带娣之后,便让她换上芷沅最爱的装扮,去到朱厚照的病榻旁。 “阿寿,我回来了,你的阿沅回来了,你快醒醒,睁开眼看看我啊!”带娣在苏进的悉心调教下,动作语气果然有七八分像芷沅,别说是病得迷迷糊糊的朱厚照,就算是清醒的他,也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分辨出真假。 芷沅的声音对朱厚照 来说就是充满魔力一般,他果真微微睁开眼来,“阿沅?你是朕的阿沅?朕没有做梦吧?” “你没有做梦,我真的回来了,平安无事地回到你身边了。你要快快好起来才是!” “皮……皮影戏……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那是你第一次惹我生气,在文化殿悄悄给我准备的。” “中秋……中秋那日……” “中秋那日,你带我去乘船游玩,结果我的蝴蝶花灯掉进水里,你为了替我捡起来,不小心掉进水里,秋水寒凉,你还病了数日呢。” 朱厚照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至少,此刻,他已经相信眼前的人,真的是阿沅。 意识的力量远比人们的想象更强大,他有了强烈的求生欲望,虽然仍旧虚弱,但身子明显在逐渐恢复。 另一边,裴冲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他知道芷沅心急想见朱厚照,提议即刻出发宣府。 一日后,两人乔装打扮,进了宣府城。经打听,得知朱厚照确实已回了镇国府。 芷沅正欲往镇国府门口冲,被裴冲一把拉住,“等等,你觉不觉得,镇国府周围异常清净,几乎没有任何烟火气。要知道,这可是宣府最繁华的路段。” “诶,好像是诶。” “我猜,是因为皇帝回府,锦衣卫也会随之于周遭隐藏起来。如果你现在贸然冲过去,我怕他们会以为你欲对皇上图谋不轨,逮捕你事小,伤了你便事大了。” “裴大哥你说得甚是有理。那我们该如何是好?”芷沅全身上下写满了“心急如焚”四个字。 “芷沅,你先别急,我们再等等看。” “苏进!” 出门采买的苏进的出现,犹如救星一般,让芷沅再也按捺不住,边跑边喊地冲过去。 “娘娘?”当芷沅再跑近些,苏进才敢百分百确认,“娘娘,真的是您啊!您可算是回来了!” 芷沅迫不及待地拉着苏进往回走去,“我们边走边说。” 苏进看到芷沅,已是泪眼婆娑,激动得有说不完的话、问不完的问题,“我的娘娘诶,皇上可是等着您救命啊!” 苏进边走边迅速给她讲了前面发生的事,已是让芷沅感到心被撕扯一般的疼。 “诺,皇上就在里面。”苏进领着芷沅来到房门前,门是虚掩着的。 当门被推开后,夕阳余晖洒近原本有些昏暗的房间。 坐在床边的人闻声转过头来,她感到突然照进来的光线有些刺眼,便伸起手来,想要挡住它。逆光之中,只能看见一个人影。 当她渐渐适应光亮之后,那人的五官才显现出来。 “是你?你怎么……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 芷沅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爽朗地道:“刘带娣,我们这是第二次见面了吧!我已经听苏进说了,这几日,多亏你替我照顾皇上!” 带娣满是尴尬,“刘娘娘,你回来便好,我就不打扰你们团聚了!”说完便退下了,直到出了房门数步,她脸上才显露出失落。 落寞之人,又何止带娣一个?裴冲也被苏进带去客房先安置下来。 52. 献投名状 芷沅顾不上那么多,小跑着扑到床边,“对不起,你又是因为我……才病成这样,对不起,阿寿!我回来了,你一定要赶快好起来!” 眼泪滴滴答答落到朱厚照脸上,他随后便醒了过来,半眯着眼睛道:“阿沅?你怎么哭了?是有人欺负你了?” “对,就是你欺负我了!” “朕?朕怎么可能舍得欺负你呢?” “看到你病成这样,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 朱厚照吃力地伸起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珠,“放心,朕没事的,过几日便会痊愈。” “你可不能骗我哦!” “不骗你!” 芷沅一头埋进朱厚照的胸膛,朱厚照也宠溺地轻抚她的头。 带娣回到屋里,弹起了《大浪淘沙》。 钱宁鬼祟潜入房中。 “你这弹的是什么曲子啊,一点也不摄人心魂。” “奴家只想随心而弹。”刘带娣面无表情。 “我当日把你从流氓手上救下,你可是答应了要好好报答我的。” “一切都结束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怎么今日如此古怪?” “真正的刘娘娘回来了,你可知道?” “什么?你是说,刘芷沅回来了?” “正是,你的计划,恐怕只能泡汤了。” “我竟不知。你是如何知道的?” “刚刚,奴家亲眼所见。虽然,这只是奴家与她见的第二面,却已明白,皇上为何对她那般思念。” “此话怎讲?” “即使我们有着极其相似的外貌,也会因完全不一样的举止投足和内在而被迅速识破。” “那你更是要好好模仿她了,将来,才好替代她。” “如今她已经回来了,奴家如何再留在皇上身边?恐怕明日便会差人把我送走。” “难道,我此计又将失败?不行,我一定不能失败。不如,趁天黑,潜去杀了她。” “你疯了吗?她可是皇上的心头肉,必定是会被锦衣卫暗中保护,你如何有机会下手?” “我不会就此罢休的!哼!”钱宁咬牙切齿又灰头土脸地走了。 芷沅趁着朱厚照睡下,来到带娣的房间。 她依旧拨弄着琴弦,弹着那首《大浪淘沙》。芷沅不忍打断,默默在门口听完才敲门而入。 “带娣姑娘,难得你纤细柔弱却弹出如此跌宕起伏、颇具气魄的势态,让我不禁想到‘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英雄之气。” “娘娘过奖了,带娣不过是苦命之人,弹奏这首曲子,只是对自己悲怨的人生的一些疏泄罢了。” “可是,难得丝毫都没有闺怨气息,想必带娣姑娘也是心胸磅礴、志存高远之人。对了,你就别叫我娘娘了,我不是什么娘娘,叫我芷沅就好。” “奴家不敢,直唤你的名字,着实是僭越了。何况,当日,奴家竟自私地将你迷晕,留在代王府代替奴家而活,奴家实在……实在是无颜面对你。” “最终我还是重遇了阿寿……皇上,这些都不重要了!我根本没放在心上。何况,我们长得这么像,这本就是天大的缘分啊!”芷沅边说边已经凑过去,热情地握住带娣的手,能感受到有厚厚的茧和大小不一的伤口结的痂。 “你果然心胸宽广、快人快语又率真可爱,难怪皇上会如此……” “我其实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一个跟自己这么像的人,而且,你也姓刘,不知道的,一定会以为我们是孪生姐妹呢!” “奴家哪里有这般福气。奴家命不好,如今能遇到一个把自己当姐妹的人,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了。” “不如以后,我就叫你带娣姐姐可好?” “你这样叫我,我自然是开心的。” “姐姐你就留下来吧,以后我也会好好待你的!” 带娣缓缓流出眼泪,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如此真诚和温暖过。“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我当然不嫌弃!” 芷沅见完带娣,又安排好裴冲的起居饮食后,赶回朱厚照身边。 夜深了,他反倒是醒了。 “阿寿,你怎么醒了?肚子饿吗?我去让人给你弄点吃的?” “阿沅,我只想就这样跟你待着,便已足够!”朱厚照靠在床上,依旧虚弱。 “你醒了便好,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好吗?没有了好身体,就什么都没有了!”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便会好好爱惜自己!” “你怎么这么……傻呢!” “在你面前,傻点又何妨?” “对了,阿寿,我有一事,想求你!” “阿沅,你何须求我,直说便是。” “带娣姐姐,可以留下来吗?” “为何?” “也许是因为我们长得像吧,我对她感觉很亲切,她之前受了不少委屈,何况……” “何况什么?跟我,何须吞吞吐吐。” “照这么看来,她应该便是历史上,正德皇帝最宠爱的刘娘娘,刘良之女、代王府乐工杨腾之妻。而如今我却成了刘娘娘,好像反倒是我占用了她的身份……我想要为她做点什么?”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好,就按你是说的,把她留下来。阿沅,其实这些事,你也不必让我同意,你拿主意便是,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答应。” 芷沅又开始扑到朱厚照怀里,两人愈发的如胶似漆。 七月初三,天气晴。 我终于平安回到他身边了。可是,他又因为我病了,一定得好好休养才是。 带娣姐姐,那个跟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我又见到她了。她的眼里,总是含着悲伤。我对着她,多少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好像是我占了她原本的人生。 我也成了历史中的人?那我的命运,是否也早已被书写呢? 没过几日,朱厚照的身体已经逐渐恢复。 芷沅来到思沅阁内,“阿寿,是时候给你引荐一个人了。” “谁?” “裴大哥,进来吧!” “他是?” “裴大哥,快行礼……”芷沅小声提醒道。 “草民裴冲,参见皇上!” “皇上,他是裴冲,之前虽是白莲教徒,可接二连三地救过我,那日在马上替我挡箭之人,亦是他。” “原来是他!可怎么说,他也是白莲教的人……”朱厚照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眼前的 人。 “皇上,你先听我说,裴大哥虽是白莲教人,可他一直以除暴安良为己任,他之所以跟随秦浩,也是因为他以为秦浩等人皆是跟他一样的侠义之士,可谁曾想他们早已成为陷害皇上的爪牙。” “裴冲?你之前是跟随秦浩的?那你可知道秦浩一直以来,是跟何人私下来往?” “秦浩这人看上去粗犷,实则心思细腻,每次和那人接头,都会支开我们。其实,我早就发现他不对劲了,满口仁义道德却贪图富贵享乐,所以,近来,我也在悄悄查探他的幕后之人。” “那你查到了什么?” “既然裴某真心投诚,当然要献上投名状。我藏有一件幕后之人给他的信物,相信能证明此人身份。” 芷沅面露惊讶,“裴大哥,之前为何没听你说过这些?” “此事事关重大,我怕你知道得越多,就会越危险。”裴冲又转头看向朱厚照,“皇上,我看你并无震惊之情,想必也早已知道幕后之人的身份了?” “知道归知道,可朕需要证据。” “这是从秦浩那里偷来的,他一直都很宝贝此物。”裴冲从胸前掏出一个茶匙。“不过,裴某愚昧,不知这区区茶匙,有何特别之处,为何能作为信物。” “裴大哥,所以,那日,秦浩之所以要杀你,并不是因为你救了我?”芷沅忍不住插嘴道。 “应该说,不止是因为如此,其实,他早就怀疑是我偷了这茶匙,只是碍于没有证据,又看在我还有利用价值的份上,才没有撕破脸皮。当我背叛他救了你之时,他便决定彻底放弃我这枚棋子。” 朱厚照仔细打量茶匙,又拿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浅笑道:“老宁王朱权曾在自己的著作《茶谱》中说过‘举白眼而望青天,汲清泉而烹活火。’他就藩南昌之后,醉心于茶。茶匙古人以黄金为上,今人以银铜铸之,而朱权则以椰壳为最佳。此事,曾经听先皇曾提及过,其说来源于太宗皇帝。” “椰壳?”芷沅内心连连称赞,“原来你们早就发现椰子了?六百多年前的人都知道把椰壳进行废物利用了”。 “何止六百年,北宋时期就已经被发现了。你闻闻?”朱厚照把茶匙伸到芷沅面前,“如何?” “嗯,就是那个味儿!淡淡的椰香。我可爱喝椰子水了!” “椰子?椰壳?”裴冲也小声地询问着。 “让裴大哥也闻闻?” 朱厚照把茶匙又递给裴冲。“这茶匙在我手的时间也不短了,我竟从未想过闻闻它的味道。原来这就是椰子味,真好闻!” “以后有机会尝尝椰子水,可甜可香了。” “好!” 朱厚照看着两人谈得正欢,故意清清嗓子,“想必,也只有宁王一脉才会知道如此细枝末节之物。以此为信物,既不会太明显,又有其独特性,甚妙哉!”这下,悬着的心,总算是重重落下。 “裴冲,你先下去吧,朕还有事跟阿沅商量。” “是!” 待裴冲出去后。 “阿寿,你对裴大哥,可是还有什么疑虑?” “裴大哥裴大哥!你就这么相信他吗?”朱厚照突然语气变得有些冲。 “阿寿,难道,你这是在……吃醋?”芷沅憋着笑问道。 53. 偷入江西 “朕……朕只是担心你被有心之人利用。” “放心,裴大哥一定不会!” “为何你如此信任他?你越是相信他,朕就越是生气!” “所以说嘛,你就是在吃醋啊!”芷沅敛住笑,继续说道:“阿寿,你放心,我与裴大哥,绝无半点私情。他三番五次救我,甚至不顾自己性命,他断不会害我的。我之所以说服他跟我一起回来,是因为我认为你的身边需要更多的可靠之人。” “好吧,朕相信你。不过,朕会继续对他保持怀疑的态度,如若被朕发现他有不轨之心,朕定会亲手斩杀他。” “是是是,你怀疑你的,我相信我的,不冲突!” 朱厚照无奈一笑。“宁王,果然如你所说,策划谋反。” “他谋反这事,倒是掀不起多大风浪,也自有猛人收拾,倒是不必刻意去阻止或者改变,以免引起蝴蝶效应……” “蝴蝶效应?是何意?” “呃……就是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芷沅紧急搪塞过去,没想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又差点生出事端。其实,自从她穿越回去那次,就已经想到“蝴蝶效应”,她根本不确定自己若是改变了朱厚照的结局,将会引起什么后果。不过,她现在,只想救他。 “说得有理。” “现下,还有一件要紧之事——账簿。若是能拿到内廷外臣行贿宁王的证据,定能给文官集团沉重一击。” “此时,还得从长计议。” “阿寿可是已经有了法子?” “尚未成型。阿沅,朕看你这眼珠子轱辘转,是不是又有什么馊主意了?朕可是认真告诉你,千万不可妄自行动,万事都要跟朕商量,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芷沅只是满嘴应付。 “那个裴冲,朕就封他为锦衣卫将军,侍从扈行于朕身边。有了这个身份,他便能随时护你周全。朕相信,他会比杜羽做得更好!” “皇上……” “你现在是朕的软肋,若是不护好你,岂不是能任人威胁?”朱厚照最喜欢用玩世不恭的语气去说一些或沉重或伤感的话,反倒让人愈发心疼。 芷沅也从来不会藏匿自己的感情,猛地扑进他怀里,“阿寿,我定会保护好自己!” 七月初九,天气晴。 我终于将裴大哥带到阿寿身边了,他是我在这里遇到的第二信任的人,因为,他愿意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不过,我注定是要辜负他的爱意了。 好在,他是心怀天下的英雄,他定会跟阿寿成为很好的朋友。 正德十三年七月十日,正德皇帝祖母王氏去世的消息传到宣府。 “阿沅,朕的祖母……病逝了……如今这个世上,朕就真的只有你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了!”太皇太后王氏,是朱厚照心底仅存的一些亲情,如今也随着她的逝世而消散殆尽。 “你的祖母,从小就对你很好吧?” “嗯,祖母虽并非朕亲生,但向来待人和善,也总是对朕慈眉善目,如果朕被父皇罚了,她也定会替朕说话……所以,朕准备即刻出发,赶回去奔丧!” 芷沅顿时心生一计:趁皇上回京之际,我便可以去一趟南昌,看看有没有办法拿到账簿,毕竟,时间不多了!“好!” “阿沅,你愿意跟朕一起回京吗?”朱厚照试问道。 “阿寿,我想,我还是不回了,免得被太后看到,徒生事端。” “也是,那朕便快去快回。” “你也不要太过着急劳累,注意身体,路上千万小心。” “好!你就乖乖待在镇国府等朕回来。杜羽会带人保护你,相信裴冲也会。” 芷沅前脚在镇国府门口,送别了朱厚照,后脚便拉上裴冲出发。 裴冲在前驾着马车,芷沅在后靠着车门。 “怎么了?一言不发,不像你啊。是……在想皇上吗?” “嗯!” “那你为何不告诉他实情,或者,干脆等他一起去呢?” “告诉他,以他这个紧张大师的性格,我还能顺利出来吗?跟他一起,更是不可,皇上出行,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我们悄悄前去,是最好的办法。” “你不是从未来来的吗?这事,历史如何记载的?” “实录说‘王守仁以簿籍连及者众,令焚之’,可是,我不信阳明先生会做这样的事。或许是有人刻意篡改史实,或是想要隐瞒些什么!” “你是说,史料被人篡改和隐瞒?” “正德朝史料被篡改和隐瞒,是后世史学界一部分人的看法,但因为没有证据,只能算是推测。而我,也是站这一派。众所周知,史料的记录者是文官,而当今皇上明显已经触犯了文官集团的利益,抹黑他的动机完全成立。其实,我能意外穿越到明朝,也算是给我了一个机会亲自来找寻真相。” “也包括改变历史?” “你怎么知道……”芷沅抬起头来,半眯着眼看向裴冲的侧脸,夕阳仍旧有些刺眼。 “虽然你从未跟我说过,可待在你身边这么久,我又不是傻子,多少也能猜到一些,你想改变皇上的命运吧?”裴冲的语气乍听之下平静如前。 芷沅坚定地点点头。“我这一去一来的,竟然耽搁了这里的十年时间,我现在还有些惶惶不知所措。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而我不在的这段时日,已经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恐怕很难改变目前朝堂的局势。如今我唯能想到,用宁王贿赂众臣的证据来对付他们。” “你为何不将这些告诉皇上?” “我不知该如何说起,说了这些,那是不是就要告诉他史书上的结局呢,我……说不出口!何况,万一,我没能找到账簿,岂不是会让他空欢喜一场?” “也是,不过,话又说回来,让他们知难而返,放弃造反,不是好事一件?” “宁王一脉造反,是刻进血脉之中的事,只是早迟的问题,根本很难劝服。何况,借这次造反的机会,我或许能有救他的机会。我现在也只能想到这一个办法。” “你放心,我定会全力帮你。” “谢谢你,裴大哥。还好有你在我身边帮我!” “其实,也不全是为了帮你,我也是真心想帮皇上。相处了这些日子以来,我发觉他跟世人所说截然不 同,也只有这么特别的他,才配得上这么特别的你。虽然我不懂朝堂之上的波云诡谲,我只是想尽我所能做点什么,也算是为天下百姓出一份力。” “好,说得好!那我们就一起为了天下百姓,冲啊!” “哈哈,冲啊!”裴冲不禁沉醉在那灿烂却又勇敢无比的笑容之中。 江西,自明朝初年,就以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优越的自然条件,迅速崛起。土地肥沃、气候适宜,稻米满仓、鱼虾丰饶。 刚踏进南昌城,芷沅感到一片舒适之感。放眼看去,是市集繁闹、人民安定,不禁感叹道:“如果百姓能一直这般幸福地生活下去,该多好!” “的确!” 芷沅不太习惯地扯了扯不那么合身的帽子和衣衫。 “哈哈,这是第二次见你女扮男装了吧,我跟你初见之时,你也是扮作男子模样,不过呀,你切记不可这般不自然的扭捏姿态,要是遇到我这样经验丰富的江湖人士,恐怕是一眼瞅出破绽。” “好吧,我尽量,我要有信念感:我是男人,我是男人!” “诶?那边发生了何事?” “走,去看看!” 南湖边围满了人。两人穿过人群,看到一个女子在湖边欲投湖自尽,她的家人正在哭着劝解,“女儿,即使你以后不嫁人,我们也能养活你啊!” “不,我还有何颜面活于世上,我已经……已经不干净了!” 裴冲迅速向周围的人打听清楚了情况,原来跳湖的姑娘叫小满,本是一个未婚的良家女子,却被当地有钱有势的周少爷相中,一次醉酒后,给玷污了,小满觉得自己脏了,以后不可能再嫁与心上人,所以想死了一了百了。 芷沅气鼓鼓地冲上前去,“小满姑娘,该死的不是你,是那个姓周的。该无颜面对世人的,也是他。他犯下的错凭什么要你来背锅呢!女子就该比男子低贱?平民百姓就该被权贵踩在脚下?” 小满姑娘倒是被眼前这个清瘦俊俏的小郎君的直言直语给惊到,眼里仿佛瞬间燃起了希望。她的家人无论如何,也是万万不敢对抗恶势力的,最终也只是懦弱地忍耐和屈服。 “走,我带你去报官!” “兄台,你们是外地来的吧,这周少爷的爹,可是宁王殿下的世交,在南昌,他们周家是可以横着走的,有哪个官敢办他们?”一个热心群众搭话道。 “是呀,我们哪里惹得起他们。”小满的父母也小声说道。 “大明是有王法的,南昌告不了,就去江西,江西告不了,就去京城。” “小兄弟,我劝你也别多管闲事了,你我都是平民百姓,招惹不起这些人的。” “可……” 裴冲虽一直没说话,却一直守护在芷沅身后。 “小满姑娘,这事,我替你做主!”一个温婉而有力的声音由远及近。不少百姓认出,来人正是宁王妃娄氏。 芷沅从见她第一眼,便能完完全全明白宁王为何会对她一见钟情、情有独钟了。她温柔中透露出一股倔强,娇柔却不矫情,她说话的声音柔情似水却掷地有声。整个人充满了一种矛盾的美感。 54. 初见娄妃 小满,你先下来,跟你娘回家,这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小满也许不是真的想轻生,更多的是气自己家人的懦弱,使她没有和权势抗衡的底气。而王妃和芷沅这两个陌生人的支持,又让她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这位小兄弟,想不到你看起来小小年纪,刚刚所说,却让人醍醐灌顶,你敢言人所不敢,可否赏脸与我到杏花楼一叙?”娄妃素来爱才惜才,为人有着与静雅外表所不符的直爽和刚正。 “真的吗?太好了,我最喜欢跟美女姐姐聊天了。”芷沅自然而然地贴近娄妃。那种见到美女油然而生的兴奋和喜悦让她完全忘记自己此时是女扮男装,双手已经紧紧握上娄妃的手。 丫鬟巧穗赶紧把芷沅的手甩开,“大胆,敢对王妃动手动脚。” 娄妃倒是没生气,笑着往杏花楼走去。芷沅只能撅着小嘴,屁颠屁颠地跟在她后面。 杏花楼位于南湖北侧的湖心岛,东南西三面环水,北侧经小石板桥可上岛。 芷沅对于这位“一代贤妃”颇有印象,也对这个传闻中的“娄妃梳妆台”很是感兴趣,能有此机会亲眼见证史书上描绘的活生生的“湖水萦回,中临水阁,仿佛杭之湖心寺也”,而非历经世间沧桑的冰冷遗址,着实是一大幸事。 娄妃带二人来到楼阁的二楼,粉墙黛瓦、花梁朱柱,挑檐翘角。“二位公子请坐!巧穗,去备些茶点来!” 两人乖巧地坐下。眼前那一个巨大的屏风顿时引人入胜。 屏风之上,正是娄妃之翩然画像。 芷沅忍不住凑近了去,仔细端详起来。屏风体是薄如蝉翼的丝绸制成,呈半透明状,透过屏风,后面的湖景山色完全不会被遮挡半分。而要在丝绸上作画,实属难上加难,十分考验笔力和技巧。外行人亦可看出此画笔墨细秀,布局舒朗,色彩艳丽清雅,更绝的是,因其质薄,于正面作画之时墨水正好浸透丝绸,所以无论从正面还是反面看,画中之人均是一样的风姿绰约、温婉秀丽。 “这画像中的人清秀娟美,淡雅飘逸,的确很像娄妃。只是……”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画中的娄妃弱不禁风,可这并非是真实的娄妃。我认为,娄妃只是外表柔弱,实则内心正直坚毅,若是能把眼神画得更坚定些,会更贴近您真人呢!”接着,芷沅又被画的右上角的题诗所吸引,“‘杏花楼上又春深,一寸光阴万两金。拂曙起来人不解,只缘难放惜花心。’好诗啊好诗,诶?落款是唐寅?难道,这是唐伯虎的画作?”唐伯虎应该怎么也没有料到自己科考失意,却因“风流才子”之名在五百年后家喻户晓。 “不错,有幸请到唐寅先生到杏花楼教我作画,时有半载。小兄弟果然是独具慧眼啊!” 芷沅心里忽的一痛,是对唐伯虎坎坷一生的惋惜,亦是对娄妃结局的意难平。但她很快调节好心情,然后便来到桌旁,特意坐在挨着娄妃的位置,忍不住一直一脸痴汉地盯着她看,裴冲不得不悄悄踢她脚以示提醒。 巧穗正端着茶点进来,瞥见了“猥琐”的芷沅,忍不住大声道:“你这臭小子,怎么一直盯着我们家王妃啊,到底有何企图?” 芷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此时是男子装扮。一个男子对着王妃又是抓手又是盯着痴笑,确实很是不妥。为了洗清嫌疑,自证清白,只能摘下帽子,散下长发,展示女子的身份。 “姐姐,其实,其实我是女子,我不是变态。” “难怪我觉得你看起来……怪怪的,唇红齿白、小巧玲珑,声音也是斯斯文文的。想不到,你一个女子。身为女子,竟能为另一个可怜女子站出来鸣不平,你真的很勇敢。”楼妃主动握住了芷沅的手。 “我就是没办法对此无动于衷啊,那个女孩并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何寻死的却是她,这不公平啊!” “你还是年纪太小,还没见过这世道的不公。今日,也是正巧被我们碰上了,才幸运地救下小满。可这世间,还有很多个小满,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承受着不公,无处申冤,以至默默而亡。即使我身为宁王妃,我的力量依然很微弱。我救不了天下所有的小满。”娄妃眼里的光突然消散。 “你身为宁王王妃,竟然能看到民间疾苦,你身居高位,竟能察觉世间不公,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姐姐,你万万不能这么消极,能救一个是一个,面对这王朝、这天下,只能尽自己所能,但求无愧于心地活着,已属不易,不是吗?” “尽自己所能,无愧于心!小兄……小姑娘,我从见到你第一面就感到莫名的亲切,现在知道你是女子,就更像我妹妹一样,我很是喜欢。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芷沅,沅芷澧兰,姐姐叫我小沅好了,我的家人都这么叫我。” “芷沅,这个名字很适合你。你们来南昌是?” “呃……我是跟我大哥,一起去南方省亲,途径南昌,就准备顺便游玩几日。” “原来如此。你们找到落脚的地方了吗?如果不嫌弃,你跟我到王府小住如何?这几日,殿下正好不在府上。” “啊?宁王不在?”芷沅一脸惊喜,差点露馅,只能立刻解释道:“呃……我的意思是,宁王不在,我才好去府上叨扰,不然,我怕打扰到宁王就不好了。” “不碍事,殿下若是知道有一个如此可爱的妹妹来府上陪我,让我每日不那么无聊,他肯定也会很欢喜的。”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那个……王妃,这段日子,小沅就拜托你了,我不便跟到府上,就住在刚刚经过的悦来客栈。” “好,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小沅的。多谢你把小沅暂借给我。” “你跟……我妹妹如此投缘,也是她的福分。” 裴冲假模假样地和芷沅交代几句,“你在王府要乖点啊,别闯祸哦,好好陪王妃。有事来悦来客栈找我。” “知道了……大哥!” 芷沅竟然以这种意料之外的方式住进了宁王府,且宁王这几日不在府上,这不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不禁暗爽。 芷沅一直挽着娄妃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王妃被逗得不时地开怀大笑。王府的家丁不免投来好奇的眼光。 “小沅,先去给你换身衣服 ,梳妆打扮一番,你也总不能这身男装跟我这般……亲近。”娄妃浅笑道。 “啊姐姐说得是,难怪大家像看怪物一样盯着我看呢,哈哈哈。” “这套‘月华’,如何?是我出嫁前的,我很是喜欢,所以一直还留着。”娄妃从衣柜的最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她珍藏已久的衣衫。 “风动色如月华!我很喜欢!谢谢姐姐!” 芷沅换上了‘月华’,裙幅共有十幅,腰间每褶各用一色,走起路来,轻描淡写便已摇曳生辉,整体淡雅的浅色更是衬得她纯洁而灵动。 娄妃又亲自给芷沅盘发上妆。 “我们小沅真好看,不知将来哪家公子有福气能把你娶了去。” 芷沅只是低头害羞地浅笑。 “小沅,你应该也快到婚配的年纪了吧,家里可有给你说亲事?” 芷沅摇摇头。 “那你可有心上人?” 芷沅害羞地点点头。 “可以告诉姐姐吗?” 芷沅不想骗娄妃,但也想跟她分享少女心事,所以说得比较隐晦一些。“姐姐你还记得我之前说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吗?他就是我的心上人,他叫……阿寿!” “阿寿?他一定也很倾心于你吧?” “嗯,我们本是两厢情悦,可……也有很多问题啦。他家家室虽说是很不错,可是父亲早逝,有个控制欲很强的母亲,肯定会有婆媳问题。还有很多人觊觎他的家产家业,总之就,很麻烦。”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过,小沅,你要相信你所爱之人,我看得出来,你很爱他。” “姐姐,你呢?” “我……我当然是很爱殿下,所以我会一直支持他。” “即使是错的,你也会支持吗?”芷沅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小沅你……” 芷沅立刻转换成嬉皮笑脸的样子,“我就是顺着你的话这么一说,嘿嘿!” “小沅,我跟你一见如故,把你当亲妹妹一般,你可以随便在王府住,可是,殿下的事,千万不可妄加议论,他的书房也是不可靠近的地方,知道吗?”娄妃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知道了,放心姐姐,我就是来陪你给你解闷的,其他的事我不会问也不会看。” “那就好!走,到时间用膳了。” “哇塞,这么多菜呢!”芷沅惊呼,可是一点不比皇宫的差呢。 “让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些都是江西的名菜,藜蒿炒腊肉、赣南小炒鱼、瑞金牛肉汤、瓦罐煨汤,还有南昌米粉。快尝尝吧!” “那个……我想来一碗……米饭可以吗?这些菜,感觉很下饭诶。” “哈哈,当然可以,巧穗,去给小沅打碗米饭。” “嗯,这个小炒鱼酸酸的,好特别;藜蒿有腊肉的咸香;牛肉很是滑嫩;瓦罐汤有浓浓的中草药味,真是鲜美……”芷沅又是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快要包不下了。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姐姐,你怎么不吃了?你怎么跟阿寿一样,自己不怎么吃,光看着我吃。” 55. 何为幸福? “因为看你吃东西很开心啊,我胃口向来不太好,今日还算吃得多的。” “连这句都一样哈哈。面对这么好吃的东西,你们都能没胃口,你们一定做什么事都能成功的。” “对于我来说,食物只不过是维持生命的必需品而已。倒是你,让我感受到你很享受它。真羡慕你,活得如此恣意痛快!” “人生在世不过几十载,如果你每日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让当下都活不痛快,岂不是顾此失彼、得不偿失?我觉得,人呀,最重要的就是当下,当下过好了,后面的事,再说。切记内耗。” “内耗?是何意?” “就是自我消耗,时常令自己处于担心、惊恐的状态,这样你的身体会变得不好。你得有好的心情,然后才会有好的身体!” “你虽然看上去天真烂漫,竟看事如此通透,我自愧不如。” “姐姐,我注意到你时常都会郁郁寡欢,或是满眼忧思,我虽然不知你所为何事,可这样下去,身体哪里吃得消。吃好睡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事在人为,人都没有了健康,还如何做其他事呢?” “嗯,你说得对,我要向你学习!” 晚饭后,芷沅跟娄妃聊了一会,便到了熄灯睡觉的时间。果然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之前在朱厚照身边,时常还要陪他看书到很晚,和她这个现代年轻人的作息大差不差。 芷沅向来怕黑,躺在厢房的床上,并不敢吹灭蜡烛。只能把全身上下包括头,藏进被子里,但凡有一点声响,就会被吓到半死。 突然,雷声震天,倒是给了芷沅一个借口。 咚咚咚! 娄妃睡眼朦胧地起床,披上衣服开了门。 芷沅像个小松鼠一样,一咕噜地钻进门,又往娄妃身上贴。“姐姐,我怕,我怕打雷!我想……我想跟你睡,可以吗?” “呃……好啊,快来!别着凉了!” 娄妃把芷沅拉进被子,好好盖上,芷沅的头靠在她肩上。两个人就这么在大风大雨中依偎在一起。 “我从小就想要有个姐姐,像你这样的姐姐。” “真的吗?我也是一直想要一个妹妹!” “姐姐,你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平平淡淡地幸福生活着,该有多好!” “怎么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了呢!小沅日后定能嫁一个爱你、护你之人,一世无忧。” “如果他不是……也许可以,可……” “他不是什么?”娄妃问道。芷沅撒娇地靠在她肩上,摇摇头,搪塞了过去。 娄妃一向冰雪聪明,从芷沅的气质谈吐、眼界胸怀,还有所说之事,有些大胆的猜测,只是她不想去挑明而已。 “姐姐,你以为的幸福,是什么?” “幸福?我想,幸福是被人尊重和认可吧!” 娄妃没有说出封建时期女性的标准答案,让芷沅既意料之中又惊喜万分。像是两颗跨越几百年的心跋山涉水之后的相逢。 “姐姐,你可以多说一些吗?” “你知道我为何对殿下如此死心塌地吗?就是因为他尊重和认可作为女子的我读书识字。他并非想让我成为豢养在深闺的金丝雀,而是替我找先生授学、邀才子交流,还专门修了这杏花楼作为我吟诗作画的地方。我不想做之事,他也绝不会逼迫我。” “他们说爱女子就像养花一样,养花之人能给她所需的养分,她就是开得绚丽夺目。” “你呢?你也说说看。” “我认为,要幸福首先得爱自己,然后,你才能去爱人,只有自己幸福了,才能带给你在乎的人幸福。所以女为悦己者容,我是不赞成的。女子打扮怎么能是为了喜欢自己的人呢,应该是为了让自己开心。” “哦?你倒是让我茅塞顿开。每次跟你聊天,都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其实,这是时代的局限性。姐姐,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有一天,所有女子都可以大声表达自己的内心,不再是依附男人的存在,每个女子都会被称呼完整的名字,而不是某氏。” “真的会有那样的时代?我愿意相信,只是,我可能没有机会看到。”娄妃眼底有一丝憧憬。 芷沅再一次狠狠心疼娄妃以及活在封建朝代的所有女性。 风雨依旧无情,就像历史,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而停下它前进的车轮。 这一夜,娄妃睡得很香很沉。醒来已是大天光。旁边的芷沅却不见了踪影。 “巧穗,小沅人呢?” “哦哦,她一大早就去了厨房,不知道在搞些什么?” 娄妃穿好衣服,简单梳妆后,循着厨房走去。见小丫头背对着门,头都快埋到锅里去了。 “小沅,你在忙什么呢?” “姐姐,你起来啦?你到旁边等我一下哦,我就快弄好了。” 没过好一阵儿,芷沅叮叮咚咚地端了三个大碗出来。 “这都是???” “姐姐,昨晚睡觉我挨着你,感觉到你手脚一直冰冷,我从小也是这样,所以我妈就给我弄了这几种汤水,坚持喝就会好很多。不过,我实在是手不太巧,所以,你将就着喝。我一会把作法都教给巧穗,以后让巧穗给你弄。诺,第一碗,是红糖姜茶,第二碗是酒酿鸡蛋,第三碗是水果茶。” 只见娄妃抿嘴憋笑。 巧穗也忍俊不禁地说道:“我当是什么特别的汤水呢,这些,我们王妃早就饮过了。你这姜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土豆条呢,哈哈哈!还有这蛋,都散了。水果块也大小不一的,你这???” “巧穗!不许这么无理。这也是小沅的一番好意啊。” 芷沅这才反应过来:也是,我们现在讲求的古法养身,追捧的老祖宗的智慧,不就是她们日常生活中习以为常的事。她也不禁笑了起来,有点关公面前耍大刀的意思。 “巧穗,有你这么心灵手巧的姑娘照顾姐姐,我自是十分放心的!”芷沅的话都是发自真心的,巧穗看起来实实在在、心直口快,定是会对娄妃忠心不二。 娄妃起身握着芷沅的手,“你这小手,细皮嫩肉的,在家也定是没吃过苦的,姐姐希望你,一世都被人如珠如宝地捧在手心。” “姐姐!” 两姐妹又抱在一起,却丝毫没有矫情和虚伪。“对了,姐姐,一会儿我想出去看看裴……我大哥。” “嗯好,你去吧!” 客栈里,裴冲踱来踱去,担 心了芷沅好几日。 “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我能出什么事啊,姐姐对我可好了。” “宁王真的不在府中?” “嗯嗯,真的没在。这几日,我晚上偷摸着去娄妃的房间,还有宁王的书房都搜过,并未见过账簿,想必,他是随身携带着。” “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听说宁王明日回府,我想……” “不行,太危险了,我不同意。” “可是,只有宁王回来了,我才有机会拿到账簿啊。” “我怕你到时候小命都不保了,拿到账簿还有何用?” “可是,我也不一定会被发现啊!” “你倒是说说,你有何胜算?你一个连武功都不会的弱质女流,想在宁王府偷出账簿然后全身而退,你这跟做梦有何分别?” “你……你这是看不起我们女人咯?你这是……你这是性别歧视!” “性别……歧视?芷沅,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换作朱厚……皇上,他也是万万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 “你相信我好吗,我一定会小心的,趁他们晚上熟睡了,我再去偷,不就行了。” “你以为他们是傻子吗,大开着门和柜子让你去偷?” “那总得试试嘛。这样,我答应你,我先看看情况,如果不危险我就去。” “你……这样,明晚,我潜入府里,让我去,如果被发现,以我的身手,也好脱身。” “可……” “好了,这事,你得听我的。现在,你要凭你的记忆把宁王府的内部结构画给我。” “好吧!王府每晚都有巡逻的家丁,我计算过时间,巡完一圈大概是三刻钟,所以,一定要在这个时间内找到东西并离开现场。对了,王府最西北边有一个地方的墙壁,是空心的,它其实是一个门,一般人都不会注意,到时候你可以从那里进去。” “王府还有这种漏洞呢?” “这不是漏洞,是迷信。是卜卦的说,凡是不要太满,得有一个缺口,让祸事能流出去。” “才几天的功夫,你连人家家底儿都摸清了,厉害啊。” “哈哈,是巧穗跟我聊天的时候说的。如果不是亲信,也不会知道这个秘密。不过,毕竟是堂堂宁王府,你得加倍小心才是。” “我你还不放心?我可是白莲教最厉害的鹰探。” “好好好!总之,明晚我也会在王府接应你。” 朱厚照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在举行太皇太后葬礼那日,卯时三刻,晨光未露,突降暴雨,将紫禁城的琉璃瓦覆上一层凄冷的水雾。 奉天殿前,旌旗偃伏,仪仗森列。玄衣纁裳的文武百官、宗室勋贵,按品阶跪伏于丹墀内外,仪仗队一直排到午门,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纸钱焚烧后混合着雨水泥土的复杂气味,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朱厚照身着一身斩衰重孝,粗麻布衣,头戴同样材质的孝帽,走出殿来。他手中捧着太皇太后的神位,步履沉缓。 他悲痛地仰望天空,“皇祖母,是您在哭泣吗?孙儿不孝,回来晚了,没见到您最后一面!” 56. 宁王驾到 朱厚照伸出手去,雨水拍打在他手心,噼噼啪啪。他又望向雨中的群臣,都早已淋得透湿。 “皇祖母素来慈悲,时大雨,下免跪拜!” “谢皇上!” 从皇陵回来,天已渐黑,朱厚照亲自率番??进行梵咒仪式后,命群臣先行退下,自己却伫立在清宁宫前,久久不愿离开。烛火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映得殿前那幅《万里江山图》忽隐忽现。那是他十二岁生辰时,祖母握着他的手共同绘就的。脑海里依依浮现出,小时候和祖母的点点滴滴。而他人生最快乐的童年,随着那最后一锹土的落下,被彻底埋葬。从此,龙椅之上,只剩孤家寡人。 此时,风雨更甚,他闭着眼,任由雨水无情地拍打在他的脸上、身上。 突然,感到头顶有了遮蔽,睁开眼来,是一把油纸伞,再望向撑伞的人,原来是皇后娘娘。 “皇后,是你?朕想淋淋雨,何须撑伞。何况,即便是撑伞,让苏进来就好。”朱厚照的语气,比雨水还要冰凉。 “皇上,是臣妾执意要替你撑伞的。冷雨浸衫,怕凉了您的身子。皇上,让臣妾陪你走这段路,可好?” 朱厚照没有再拒绝。两人缓缓于雨中漫步在清宁宫的甬道上,却始终隔着半个人的距离。皇后的伞倾斜在朱厚照那边,自己大半个身子已湿透。 “皇上,许久未见,你好像,清瘦了许多。” “是吗!”朱厚照依旧面无表情。 “皇上,这次回来,想必,会待上一段时日吧?”皇后温柔的声音中,藏着的是小心翼翼。 “过几日,把皇祖母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应该就会赶回宣府。那里,还有人在等着朕。” “皇上,臣妾,也一直在这紫禁城等你啊!为何,到底是为何?”这是皇后第一次如此不顾身份,带着哭腔,完全站在一个女人的角度质问着自己的丈夫。她只是想,最后再试一次,试着再为自己的幸福努力一次。 “皇后,你应该为自己而活,而不应该日日把生活的希望寄托在朕身上。” “那她呢?她不也在等你吗?” “她跟你不一样。即使没有朕,她也可以活得恣意快乐,她是一个独立自由的人,她有自己的思想、爱好、生活,朕反倒是担心会束缚了她,所以,朕希望尽自己所能,给她舒服自在的日子。” “臣妾……真的很羡慕她!十年前,是芷沅,现在,是她!皇上,你告诉臣妾,到底如何才能变成你喜欢的样子?”皇后哽咽着问道。 “你会这样想,就已经跟她不一样了。她从来不会想要变成其他人的样子,她便是她自己,她爱她自己。钰嫣,好好做自己、爱自己,好吗?”朱厚照停下脚步,转向皇后。这似乎是两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对视。 “钰嫣?皇上,你好像从来没有唤过臣妾的名字,臣妾以为,你根本不知道臣妾的名字,或者说,臣妾的名字,对任何人来说,都不重要,连史书也只会记载——皇后夏氏。” “朕当然记得你的名字。名字是一个人独一无二的符号,即使所有人都不记得,你也切莫看轻了自己。” 皇后的眼泪像决堤一般,是感动,亦是无奈和认命,比雨水还要凄凉。 “好了,皇后,这伞,你就撑到这里吧,接下来的路,你一个人也要好好走下去!” 苏进速速撑着伞赶上来,两人扬长而去。 皇后娘娘的脸上,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第二日,芷沅正在宁王府的花园陪娄妃赏花,就听得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接踵而至。 “珍儿,本王回来了,近日可还好!”所谓人未到,声先到。 芷沅随着娄妃转身,终于见到这传闻中的宁王。竟完全不似电影《唐伯虎点秋香》里满脸胡须的高大凶猛的固有印象。有些文质彬彬,更多的是,气宇不凡。和娄妃颇有郎才女貌的般配之感。 “这位是?”宁王见到娄妃旁边的芷沅,不禁发问。 宁王眉头微蹙,眼神冷冽如刀,仿佛能洞察人心。那种扑面而来的不怒自威,让芷沅一时有些心虚和紧张。 娄妃赶紧解释道:“殿下,她叫小沅,是我不久前刚认识的妹妹,我俩相见恨晚、甚是投缘,所以留她在府上陪我几日。” “参见殿下!早就听说殿下英明神武、仪表非凡,果然久闻不如一见。是我之所幸!”芷沅夸起人来嘴跟抹了蜜糖一样,却又让人感觉到真情实感,很难不对她骤升好感。 虽多疑却也自负的宁王,一眼判定芷沅是个简单的小姑娘,便没有再多问她的来历。也是想着,难得有人陪陪娄妃。 “你这小丫头,挺厉害啊,让我的珍儿能一展笑颜。该赏!你想要何赏赐?” “小沅不敢要赏赐,只求殿下不要嫌我吵,能让我多陪王妃几日。” “只要你能让珍儿开心,你想待多久都可以。好了,本王还有要事要商议,先去书房了。” “恭送殿下!”芷沅边说边瞥了瞥宁王一行人,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带着重要的东西。也许是先遣人把账簿拿回书房了?怎么也得晚上再去探一探。 夜黑风高,宁王和他的谋士们约莫子时才散去。 裴冲已经在空墙准备多时,等着芷沅给他信号,他便推门而入,两人在书房门口的大树下,等着巡逻的人刚刚走过,伺机钻进书房。 宁王回来后的书房与之前芷沅潜入时的样子并无两样,两人只能从头到尾再仔仔细细搜寻一次。 “会不会有暗格之类的?”芷沅捏着嗓子,用气音说道。 “那看看有没有可以扳动的地方?” 两人又到处扳扳转转,依然无果。正发愁之际,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且越来越近。整个房间并不算大,一望无遗,实在要藏人,恐怕也只有书桌下面能勉强遮掩。 紧急之下,裴冲把芷沅推到桌下。“你怎么办?” “我就从窗户直接逃走,你找机会溜走。” 在门被推开的千钧一发之际,芷沅只好乖乖躲好,裴冲夺窗而出。 来人正是宁王,他立刻呼叫护卫捉拿盗贼。 王妃也循声而来,她进书房之时,余光瞅到桌下一个浅黄色的衣角,她反应过来下面躲的人是芷沅,于是立刻站到书桌前,用身体挡住宁王的所有目光。“殿下,您看清刚刚的盗贼是何人了吗?” “并未,我进来之时他已大半个身子跃于窗外,不过看身形,应该是个年轻男子。” “那殿下可有何东西被盗?” 宁王露出轻蔑的笑,“恐怕,他们并未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殿下知道他们是来盗何物?” “来我宁王府的不速之客,目的都只有一个,就是账簿!” “账簿?” “不错,这些京城的大臣、宦官,一边收我贿赂,一边却想抹了所有痕迹,那就可以继续在皇上面前假装贤臣。两面都吃的好事可不常有。” “殿下,珍儿并未看你寻过东西,难道账簿不在这里?” 殿下笑而不语。“这些小事,珍儿莫要操心。对了,你看,这是什么?” “这是???点翠?” “正是,这是本王此次出去无意中碰到的,想到这结珠铺翠、点羽成仙,很是适合珍儿,就买了来,结果晚上谈事,忘了给你。” “殿下,你是专程回来拿这簪子的?” “正是!本王给你插上如何?” 娄妃害羞地点了点头。 两人恩恩爱爱地回房去了。芷沅见人都散去,才悄悄溜回房间。 第二日,娄妃把芷沅带到杏花楼。 “小沅,你走吧!” “啊?姐姐,你说什么呢?” “昨晚,躲在殿下书房书桌下的人,是你吧。” “姐姐,你怎么知道?那你为何……” “如果被殿下发现,恐怕你性命难保。其实,我一早已经猜到你身份不简单,经过昨晚一事,我更能确定,你是皇上的人,对吧?” “姐姐,你……我……” “所以从一开始,你接近我,也是另有目的的?” “不是的,救下小满,确实是意外,能遇见你,更不是我预料之中,也许,是冥冥中的安排。” “这些日子的相处,我能感受到你的真心,所以,昨晚并没有拆穿你。你也是为了账簿而来的?” “不错!姐姐,我相信你一定不会支持宁王正在做的事。如果你能劝他悬崖勒马,同时交出账簿,将会是大团圆结局。” “殿下的性格,我最是了解,他决定的事,任何人都不可能改变。我爱他,想一直待在他身边,但是,并不代表我认为他做所做事是对的。” “我就知道,姐姐,你我的价值观一定是一样的。你或许可以换一个思路,如果能拿到账簿,也许能换宁王一命!” 娄妃陷入思考:的确,如果宁王造反的事终成事实,那么,主动献上账簿,确实能作为谈判的筹码。 “如果,我替你找到账簿,他日,真可保住殿下性命?” “嗯,我保证。其实,皇上并不想要宁王的命,但凡能有一点转圜的余地。” “好,我可以试着替你找找账簿。对了,小满的事,殿下已经答应我,让周家赔她白银五百两。” “就这样?我相信小满不会是想要钱。” “可,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小沅,我们改变不了这个世道,就只能适应它。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是我们都要学会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