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绿茶靠梦境躺赢了》 1. 1 ——虞砚,是个有人疼的孩子。 “阿姐,是不是做了米粉团子,打老远我就闻到豆沙味了!” 踏入被踩得微凹下去的楠木门槛,把绣满金线的披风拽离脖子,虞砚就匆匆往屋里赶。 今天是小年节,雪下的尤其大。 “你姐夫专程托人买的汉白玉贡米,粘糯香甜,就等你来尝尝了。”虞娴从屋里迎出来,笑着摇头。 虞砚脚下一顿:“钱德旺一向嗜财如命,今儿怎么突然变大方了?”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难道说...钱德旺终于还是被我神仙下凡、凤凰转世、尊贵无比的命格给感化了!” “我就说嘛,世界上怎么会有不臣服在我命格下的人呢?!钱德旺这番讨好,一定是想等我成仙后在上面罩着他!” 虞砚越说越顺,自认为把米粉团子背后的“阴谋”剖析得淋漓尽致,堪称当代纵横家。 丝毫没注意到面前人发上的金饰又少了几支。 虞娴笑了笑,没接话。 她伸手拂去虞砚发丝上挂住的雪花,手指在冻紫的耳朵上停了一下,忽然红了眼眶: “也不知刮了哪门子邪风,昨天还天朗气清的,今日竟下起雪来。还有你屋里的嬷嬷,也不知道给你带个帽子,要我看,还是发卖了去吧。” “蔡阿婆?她挺好的啊,我说什么她都应着呢。” “净是些人前人后两张脸的东西。”虞娴叹了口气,“泥地里长出来的根,哪里能活就往哪里钻!也不管吃的是粪坑还是尸海。我知你命格尊贵,从不与那些腌臜东西计较,可你那嫡兄心眼不在正经地方,说不定就琢磨着如何跟丫鬟婆子一道欺负你。” 虞砚轻轻皱了一下鼻尖,半点不信。 毕竟是血肉至亲,嫡兄最多也就是妒忌自己天生好命,远不到算计的地步。 见状,虞娴还要往下说,丫鬟在帘外喊:“老爷回来了。” 虞娴的表情变了一瞬,匆忙起身,又把虞砚从凳子上拉起:“最近生意难做,你姐夫心里不痛快,你别跟他冲。” 虞砚点了点头,随即怀中便被塞了个剔彩山水人物盒。 “就说是你送的。”虞娴瞥了他一眼,便匆匆迎了出去。 ...... 虞砚乖乖捧着节礼,目光却不住地飘向米粉团子。他一上午滴水未进,仅存的几个铜板还给了街上的小乞丐,此刻正饿的眼冒金星。 他继续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人进来,正要出去寻,一道炸雷似的骂声劈进屋: “三天两头来蹭饭,你们虞家是活不起了吗?” 钱德旺的声音又响又亮,满屋丫鬟的脸色瞬间绷紧。 琥珀反应最快,拽起虞砚的袖子就往后门走:“年根儿底下买卖难做,姑爷在外低头哈腰的,难免回家出出气儿。咱们先去积福堂待会,等姑爷气消了...” “他凭什么发脾气!”虞砚甩开袖子,声音拔高了半度,“有我这样的贵人上门,是他求不来的福分!我今日还非要与他理论理论不可!” 话没说完,琥珀已经招呼婆子丫鬟一拥而上。抱腿的抱腿,拽胳膊的拽胳膊,硬生生把虞砚按住了。 “这做夫妻哪有不吵架的!” 琥珀叹了口气,忽然露出笑来:“更何况,谁人不知二少爷是凤凰命格?姑爷哪能不给面子?您等着吧,这架啊,吵不起来!” 虞砚气性还没散,但到底是自恃身份,不再挣扎。 他出生时天降异象,百鸟争鸣,母亲整日说他命格极贵。因着此,虞砚打小就受到许多敬畏,父亲也视他为虞府继承人,早早开始磨练。 谅钱德旺也没什么起坏心的胆子。 虞砚坐回月牙凳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 “我昨晚又梦着了。”他说,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怕什么人听见,“菩萨座下的光头童子,点燃了一种灰褐色的粉末...”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 “轰。” “把一整座山都炸平了!” 说完这句话,虞砚的眼神是空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桌上的筷子被震得跳了一下——是他拍桌子的手还没收回来。 琥珀脸上的笑凝了一瞬。 虞砚恍若不觉,得意地翘起脚尖,恢复了那副孔雀开屏的模样:“你们不用怕,钱德旺要是再敢欺负阿姐,我就...把钱府炸成茅坑!” “可不许胡说。”琥珀拿指头戳了一下虞砚脑门“这儿要是茅坑,那这一桌子菜岂不就是...” “粪呗。” 虞砚挨了个脑瓜嘣。 小凤凰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自从母亲去世后,虞娴便成了唯一敢揍凤凰的人,还揍的特别狠。虞砚讨好的笑了笑,希望琥珀口下留情,别跟虞娴说他的口无遮拦。 “只要你好端端坐在这儿,我就当什么都没听见。”琥珀轻哼一声,随后看向门帘,脸上的担忧再也抑制不住。 她心里清楚,虞娴、虞砚的处境实在算不得好。 姐弟俩的母亲原是虞老爷续弦,在虞娴出生之前,她靠着美貌风光了好一段日子。即便生育后身材走样,也能凭着聪慧为姐弟二人筹谋铺路。 可惜天妒美人,虞砚不足十岁时,老夫人便抛下孩子去那头了。本来被整个屏昌州赋予重望的虞砚,也开始整日做梦,成了众人口中的疯子。 如今在虞府,虞砚的例钱不足一两银,每到月末总要挨几天饿;虞娴见不得弟弟受委屈,寻由头递了几次银子,可她毕竟外嫁多年,加之虞砚的疯病愈加严重,整日神神叨叨说什么炼钢、造船,钱德旺的耐心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钱府可是最后的依仗了。 七上八下的乱思量了一会,门帘终于被掀起。 虞娴首先走进来,强撑着笑往门框边站了站,给虞砚使了个眼色。 “砚儿,快叫姐夫。” 虞砚这才不甘愿地唤了一声。 钱德旺此人肥头大耳,满目奸相,而她阿姐手如柔荑,肤如凝脂,两人站在一起,活脱脱便是金簪子掉进泔水桶—咋看咋扎眼。 “哼!养只狗都有喂熟的一天!” 屋外吵了一架还不解气,钱德旺见虞砚便更觉晦气,“岳丈喂不了的扔给我,我看这钱府用不了几天就成了狗窝了。” “钱德旺!!!你成心找不痛快是吧!”虞娴尖锐声音顿时能掀翻房顶,“当初你舔着脸求阿砚写琉璃方子的时候还不是低三下四,现下付不起一顿饭了?” “狗屁!” “琉璃在哪儿呢?你拿出来我瞧瞧!” 钱德旺也是听着传言长大,于是下重聘娶了虞娴,还立下‘终身不纳妾’的字据,这才拿到了虞砚的一个梦—制琉璃。 没成想投了半数身家进去,就炼出几块黑炭。现在看来,这桩 婚事竟成了最亏本的生意。 “你真真不是个人!与你有用便供在桌上,对你没用便扔进灶膛。今日我可算看清了你!” 听得姐姐字字泣血,虞砚想都没想就拿脑袋往钱德旺身上撞。 他虞砚,本就应是好命上赶着降在身上的。 他的阿姐,也应始终被视为掌上明珠。 钱德旺此人太不识趣,吃他一记铁头功! “duang~~~” 近二百斤的汉子,像颗榴弹摔在地上,震出好大一声响。 虞砚正要叉腰耍威风,就听虞娴一声哭喊。 “相公!”她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去摸钱德旺的后脑勺,声音发颤,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快让我看看摔哪儿了?疼吗?” ...... ...... ??? 虞砚:这对吗?这不对吧... 这两个人刚刚还吵的势同水火,怎的就突然和好了? 难道...自己大白天也做梦来着? “行了行了!”钱德旺五官痛苦地皱成一团,见状只是呲牙咧嘴挥挥手,“哭什么,都不美了...我这一身肉厚,摔一下不碍事。” 他随即在虞娴搀扶下坐回主位,目光在饭桌上转了一圈,叹口气:“这米粉团子什么馅的?” 下人回答:“厨子新买的红豆熬的沙。” “小砚不是最爱吃这个?怎的不坐下来尝尝?” 虞砚:...... “这孩子早就念着这一口了,但还没给姐夫送节礼,想必是不敢坐下来的。” 虞娴脸上还带着泪痕,冲虞砚使了个眼色,琥珀也跟着拽了拽袖子。虞砚这才如梦方醒,接过剔彩山水人物盒,恭恭敬敬地递到钱德旺面前。 不是什么贵重礼物,钱德旺瞟了一眼:“有这份心就行了。”随即点头示意开餐。 虞砚这才极其缓慢地拖着脚步,坐回虞娴身侧。他第一次怀疑自己命里可能出了点小问题。 这在以往的十九年里,是绝无仅有的。 “砚儿这性子该改改。”钱德旺喝了口茶,“我铺子里缺个伙计...” “说什么呢!”虞娴夹了块红烧肉亲自喂到丈夫嘴边,“昨夜说好让砚儿当掌柜。” “就他?” “我怎么了!”虞砚‘哼’一声,“我可是虞府继承人!就你那一个月赚十几两的铺子,我还看不上呢!” “竖子.......” “老爷不好了、老爷不好了!”下人突然着急忙慌地跑进屋,“门外来了辆贡缎围子的马车!瞧着...瞧着像妆金库缎。” 虞砚切了一声:“什么东西,很贵吗?” 虞娴赶忙捂住虞砚的嘴,附在耳边说:“一匹一锭黄金。” 虞砚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端住了:“金为尊,缎为贵,菩萨总算舍得给我送点像样的东西了!” 他微微一笑。 ...... 下人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钱德旺身上,小心翼翼地开口:“可…可车上的人说,不是来找二少爷的。” “不可能!”虞砚挺起胸膛,“这府里破成这样,除了我的命格外,压根没有值钱物件。” 下人的目光移向钱德旺阴沉的脸,声音越来越低:“说是…” “找老爷谈生意。” ...... 2. 2 钱德旺腾地站起来:“混蛋东西,还不快请贵人入府!”他说完也顾不得其他,撂下一句“你们避一下”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乖砚儿,咱们先出去好不好?”虞娴眼疾手快地捉住虞砚还想夹米粉团子的手腕,轻声哄着,“虽然菩萨这次没来,但若是你姐夫能得贵人青眼,将生意做大些,定有利于你继承虞家家产。” “能跟猪做朋友的只有同一个圈里的!来找钱德旺的能是什么贵人!” “哎呦!”虞砚说完不出意料地挨了一抽,但他梗着脖子,嘴上不服输:“我每天都记得积德行善,州里的乞丐哪个没拿过我的银子!凭什么让钱德旺赶在我前面发财......再说了,你和阿娘从小就说我命格尊贵,生下来就是要继承虞家的,既如此,何必另费心?更何况梦里...” “行了!”虞娴一瞪眼,“又忘了我的叮嘱?” ...... “想着呢。”虞砚腮边鼓起两个球,嘴撅的能挂油瓶,“不准在外人面前说梦里的事。” 虞娴这才柔下表情,捏捏虞砚脸颊上的肉,半是安抚半是警告:“梦里都是神仙旨意,若是宣传出去,会惹得灾祸。” “就像你姐夫那次,明明是现成的方子,怎就造不出琉璃,定是你说出去的原因。” 虞砚抬眸扫了一眼阿姐的表情,气焰顿时灭了九成。 他没敢说的是,那琉璃方子他没记全,又不想影响自己的尊贵名声,胡乱添了几笔才交差。 反正...凡夫俗子们也领会不了菩萨旨意,换几样东西又能怎? 两人说话耽误了一阵,刚出门走了几步,就撞见钱德旺领着一个长衫男人迎面而来。 “楼公子,这是我那内室和她不成器的弟弟。”钱德旺弯着腰介绍,转过头突然变得极度不耐烦,“你们俩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滚回房?” 谁啊?让钱德旺怂的跟孙子似的... 虞砚刚想用三分不屑七分倨傲的眼神仔仔细细观察来人,忽然后颈传来一股巨力,生生将他的脑袋压抬不起来。 虞娴:预判了自己弟弟的动作~~ 她用剩下的一只手行了个万福礼,低着头将虞砚拽到游廊侧面。看着蹙金云头锦履一步一步从视线中迈离,心底渐生出些别样思量...... “瞧着当真是个矜贵人儿。”虞娴拿手绢遮了面,侧头对琥珀说,“去库里取一方蒙顶茶,用我的陪嫁琉璃装着送了来。” 她说话声音很轻,于是整个身子往虞砚那侧靠了靠,“砚儿,待会去给你姐夫送茶,就说请贵人品鉴。” 品鉴蒙顶茶?那装货能喝的明白吗? 虞砚从没见过金线绣的鞋,但他都没有的东西,定是假货!说不准就是故意摆阔,专门行骗来的。 想到这里,虞砚打定主意抬起头,势必要从这个‘骗子’身上找出一些破绽! ...... ...... ...... “你听没听见我说的话?”身旁久久没有动静,虞娴忍不住拔高了音调,使劲转过头。 下一秒,她骤然爆发出悲鸣: “砚儿?砚儿!!!你怎么了!” “快、快去叫大夫!” 虞砚呆呆地站在廊侧,两眼放空,双腿战栗,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活像是刚从湖里捞出来的。 ...... 府里的丫鬟顿时乱成一团。 虞娴凄厉的叫喊撞进钱德旺耳中,他脚步不停。抬眸观察了下贵人脸色,随即小跑着推开房门:“刚备好饭,请贵人进来歇息。” 蹙金云头锦履慢慢抬起,正停在门槛的凹陷上方。下一秒,却突然在空中转向,朝来时的方向去了。 “这...楼公子......可真是个善人呐。”钱德旺推门的手楞在半空,似乎是没想明白。只能扯开嘴角,讪笑了两声。 等他跟着楼百川一路小跑原路返回时,就见虞砚倒在虞娴臂弯中,已然是进气多出气少。 “愚弟...瞧着不碍事!楼公子,咱们还是进屋谈谈生意...” “可他明明快死了。”楼百川身后有人出声,音 色清冽却字字见血,“能罔顾血脉至此,你可真对得起钱这个姓。” “简直比我同僚还过分。” 钱德旺咧着嘴打哈哈。 楼百川背着手走到虞娴身侧,视线却黏在虞砚腰上久久不能收回。 “夫人”他拱手,向满脸泪痕的虞娴行了个礼,“虞少爷这病瞧着像急惊风,虽看着还有意识...恐怕等不到大夫来。” “什么?”虞娴脸色霎的全白了。 “夫人莫惊。我家也有小子犯过这个病,有些经验,不如让我来试试。” 虞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即刻将弟弟全然推到楼百川怀中,“求楼公子发善心,往后钱家定对公子唯命是从。” “夫人言重了。”楼百川低下头,右手理所当然的缠到虞砚腰上,盯着怀里那张脸,平静的面容终于闪过一丝另类。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着虞砚下巴左右晃了晃。又把整片衣袖撸起,在胳膊上细细观察,连一小片皮肤也不放过。 虞娴的帕子在指间绞了又绞,不敢发出一丝声音;钱德旺弯腰探头,视线随着楼百川的手晃动,随着治疗时间增长,他嘴角上扬的弧度就越大。仿佛已经认定这份看重价值不菲。 而站在一旁的下人楼二挠挠头:自家主子什么时候会治病了?往常不都是给几十两银子然后扔出府去吗? 京城首屈一指的皇商,非要跑到偏僻的下州来受罪...难道... 楼二虎躯一震:难道主子疯球了? 楼百川此刻已经将白皙的胳膊放下。他缓缓凑近虞砚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平康里一别,倒还是这么白嫩,就不知其中滋味...是否一如既往的销魂。” 虞砚:垂死病中惊睁眼。 他确定了!眼前这混蛋果然是故意来宣扬那件事,好抹黑他的凤凰命格的! 虞砚、虞砚......一口气没上来,彻底晕死过去。 楼百川见状倏然收敛笑意,站起身任由虞砚滚落在地。他居高临下的地瞧了一会儿,然后甩开袖子,径直离开了。 3. 3 金钩悬不住滑腻的轻绡,半掩间,露出帐内一截手臂。 “放开我...” “疼!” 虞砚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目光所及之处仿佛都被盖上一层细纱,瞧不真切;耳边还远远地传来极力压制地吵闹声。 “我就说姓楼的定是个骗子,砚儿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跟你们没完!” “妇人!妇人!” “姓楼...公子的马车里挂着双龙护封金牌,那可是天子赐下,顶尖皇商才有的东西!” “我们总要能搭上些关系,下辈子才能高枕无忧!” “皇商又怎样,总不能草菅人命!我这就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你若敢去,我便当场休了你,让你们姐弟俩去喝西北风!” “钱徳旺,你混蛋!” ....... 吵闹声越来越远,虞砚已经听不真切。他的嘴里干的要命,想唤人端杯茶,却发现手抖的连被褥也掀不起来。 其实,虞砚本已一只脚踏入阎罗殿了。此番能挣开黑白无常,爬回人间,只为一件事! 只为一件事: 把姓楼的‘带走’! 事情的起因还要说到屏昌州最大的红灯区——平康里。 世人常说,不论是青年才俊还是谦谦君子,一旦进了平康里那便是一路货色。 而虞砚作为举州皆知的贵人命格,唯一一次去平康里,却是做了被消遣的那个。 准确的说,他是被卖过去的。 是谁绑的他,又因何与他结仇,虞砚一概不知,更没差人去查。 在虞砚看来,受些委屈不算什么。但母亲生前对他的命格寄予厚望,日日提及,凡是会有损命格的事情,都要埋进土里,绝不许任何人知晓! 可偏偏又遇见了楼百川,当初唯一点了他的‘恩客’。 虞砚的视线瞬间又开始混沌,其中鬼物交织,有的说带他去与母亲重逢,有的青面獠牙一口一口品尝他的血肉。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苦涩味猛地在味蕾上漫延开。黄连味的液体顺着食管流入脏腑,虞砚才被生生拽回人间。 而此时的光景,竟已于方才全然不一。 * “虞公子脉象上浮,应为邪入心包,不算什么大病,吃了我的药,再静养几日便好。” “多谢于大夫!”虞娴连忙道了谢,又扯了扯钱德旺的袖子,见后者一派事不关己的模样,抿了抿唇,“这可是楼公子请来的大夫!” 钱德旺这才如刚听懂人话一般,递出一包银钱。 “钱府上下皆对楼少爷感恩戴德!请于大夫回去千万帮我带个信,就说这次未款待周全,望公子再给次机会,允我尽一次孝心。” 于鹤年瞥了一眼钱德旺,没接话。 想对楼家尽孝心的人能环京府三周,这么个下州里的末流商人,也配说出这种话。 “我只是个大夫,只完成府内派的任务便是了,剩余的怕是爱莫能助啊。” “哈...哈...”钱德旺扯着嘴角,发出几声短促的声响,“啊,于大夫慢走!” “想来这尊佛是攀不上喽。”虞娴拿出帕子半遮唇角,轻哼一声,随即迈着小碎步走到床前,“砚儿,可觉得好点了?” “阿...姐...那人是谁?” “是楼府里的大夫,还带了许多名贵中草药来,等你好些了,记得亲自去道个谢!” “这话倒不假。”钱德旺此时仿若一个极度关心小舅子的姐夫,挤到虞砚眼前,“我看明日就不错,我亲自陪你去。省得你不会说话,又得罪了贵人!” “哼!司马光之心。”虞娴捻着手帕轻轻擦拭弟弟额前的汗珠,“砚儿命贵,可得养上几天。不像某些人,摔一跤甚至不觉疼。” “那当真是贵极了,阴私地府都等着勾他的魂,占他的身呢!” 虞娴将帕子往虞砚脸上一摔:“要勾也是勾你钱德旺的魂,这样的身躯,小鬼们怕是三天三夜也吃不完!” “你!...” 虞砚:...... 夫妻间竟然是如此相处的吗?怎的从未有人教过自己? 还有,司马昭不是司马光,他也不是缸,不能砸。 虞砚就这样在钱府里躺了两天,一日三顿皆是比命还苦的汤药。 他每次都喝的精光,然后趁着丫鬟拿蜜饯的功夫,从里面取出些药材,藏到被子里。准备等日后晒干了磨成粉,亲自给姓楼的灌下去。 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转眼又过了一日,钱德旺实在等不及了,一大早便冲进客房,指使丫鬟给虞砚梳洗更衣。 “这楼公子的住处我打听好了,就在永昌大街,咱们今日便登门道谢,哈哈!” 永昌大街是整个屏昌最中心、最繁华的地带,虞砚在那儿没甚人脉。这两天躺在床上想的损招——给楼百川套个麻袋揍一顿的心思便歇了些。 “我不想去。”他翻了个身,就埋头钻进被子里。 “你不去?”钱德旺的喊声像被卡住了脖子的公鸡,“整个屏昌州都知道有贵人来,你那嫡兄昨日便备了满满一车礼,听说今早就拜访去了!” 被子里的脑袋探出来些。 钱德旺到底是个生意人,心眼一定便换了个话头:“虞璋是个庸才,听说放了礼,连茶也没喝便被请了出去。” 顿了一会,“若你实在不愿意进去,就陪我到门口壮壮胆,毕竟是凤凰命格,借些运给我也好!” ...... “那我可真不进去,就到门口。” “好好好,我的小祖宗!快些换衣吧!” 虞砚刚醒时提心吊胆,日日派人出去打听,有没有什么关于他的离谱传言。 但神奇的是,楼百川似乎没有传闲话。 既然嫡兄已经去拜访过,说不定姓楼的混蛋还未与他结盟,先去观望一番也好。 另一头,楼百川买下的豪华宅院内。 穿着黑色劲装的人半跪在澄泥方砖上。 “爷,您住在这府里的消息已于昨晚散出去了,除了今早拜访的虞府少爷,其余人是否还要放进来?” “今日便不必了,酱尚需百日酿,晾一晾他也好。” “是。” 即便不懂主子口里的‘他’是谁,楼二还是交代门丁,今日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等钱德旺坐着家里最贵的马车来到楼府,自是吃了个闭门羹。 “小哥,原是楼公子前几日遣了个大夫,我特协愚弟道谢,还望行个方便。” 将几块碎银塞入门丁手中,钱德旺腆着脸求情。 “奥,这事儿阿!我听说过。”门丁掂了掂几块碎银,下一刻,毫不犹豫的朝钱德旺的脸砸去。 “我们爷平日见只病猪也会让于大夫去治,等你兄弟什么时候能请动府里的御医再来这儿吧。” “滚呐,死要饭的。” 芙蓉肌理烹生香的时代,楼府里的看门都自觉比台阶下的芸芸众生高贵几分。 顶着讥讽又守了半日,见确实无望钱德旺这才登车回府。 * 两人刚到家门口,虞娴便已在寒风中等候。 她笑盈盈地挽住钱德旺,将人带进屋,为他解披风,又拿来帕子为他擦拭双手:“今日我亲自做了东坡肉,快些来尝尝。” 这是...又和好了? 虞砚站在门口,揉了揉冻得通红的鼻尖,随后径直朝月牙凳走去:“怎么没预备米粉团子?” 虞娴讪笑了声,正要回答,钱德旺却骤然推翻了眼前的水盆。 水花溅得满地狼藉。 “吃吃吃,就知道吃!” “我这诺大家业,迟早让你糟蹋完。” “说什么呢,德旺。”虞娴笑着打圆场,“要我说,那个姓楼的也真不是个东西,咱们不攀着他就是。” “不攀他?难道还指望你这个弟弟?”钱德旺越想越气,直接走上前掀了桌子,指着虞娴的鼻子骂。 “量我不知道,虞璋在书院得了‘上舍中等’,可以直接参加三年后的‘解试’。本朝对官员行商并无禁令,到时候别说什么贵人命格,就算是神仙转世,你我也得喝西北风去!” “你要是愿舍你那身肥肉便自己去喝风。”虞砚看不得阿姐受委屈,起身与钱德旺对峙。 “虞府早晚是我的。我爹打小就培养我,与我的要求总是最严苛,甚至降了月例考验我,他虞璋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争?” “砚儿,快别说了。”虞娴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却仍轻声哄着。 “我哪里说错了!” 话音落下,屋里霎时间没了一点声响。 “好啊,好啊。”片刻后,钱德旺捧着肚子,发出癫狂大笑。 “好你个虞娴,你就是这么跟你弟弟说的?怪不得他成日一幅拽样。” 随即冷哼一声:“虞砚,我告诉你,你爹压根......” “钱!德!旺!” 虞娴的喊叫比任何一次都凄厉,等钱德旺转头时,一把明晃晃的到便已抵在白皙的脖子上,“你非要逼的我们姐弟下了地狱才甘心吗?” 虞砚率先吓坏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阿姐,你别生气,我不跟姐夫吵便是了,你快些放下刀!” 可虞娴不依,就这样瞪着钱德旺,两人的视线交汇处,噼里啪啦的溅出些火星子。 “哼!” 如往常一样,钱德旺率先移开视线,冷哼一声摔门离开,也不知往哪处去了。 虞娴这才敢张开嘴呼吸,随即直挺挺摔在地上。 “你姐夫就是这个脾气,别放在心上。”她看着跑过来的虞砚,唇角挂上一丝温柔,“他也是在外人面前受尽了白眼,才养得起这一大家子。不过今晚我却不能留你,还是让恭儿送你回家吧。” “阿姐,我要留下陪你!” “恭儿!” 还没说完,琥珀便大声叫了恭儿进来,并拉起虞砚往外推:“夫妻事,房里解决,少爷放心,我定会拼命护着小姐。夜路难行,少爷小心!” ...... 恭儿是个身高八尺的粗使唤汉子,急匆匆赶到内院也不敢进门,只在门口候着。见里面出来一截胳膊,便拉着人走。 虞砚失了魂似的被推上马车,而借着夜色隐身于围墙上的楼二听了一晚墙角,终是起身回府汇报去了。 “嗯,我知道了。” 楼百川在宣纸上画下最后一笔,朝着底下跪着的楼二说,“即刻找几个人去虞府门前逛一逛,就说虞家二公子的了我青眼,别的一概不提。” “啊?” 楼二惊讶抬头,又瞬间低下,因此错过了楼百川面前的书案上整齐排列的三张宣纸。 上面画的全是虞砚。 烛光跳了跳,楼百川垂眸看着最中间那一张——虞砚侧卧着,眉眼舒展,霎是动人。 这边谋划着什么虞砚尚且不明,只知道自己回到虞府,便正巧与嫡兄中庭偶遇。 嫡兄身边的挂着长胡子的门客看见虞砚后,有准备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断了头的乌鸦。 “不知打什么时候起,府里进了许多这样的东西,整日报丧,晦气的很!” 虞璋并不转头,打着灯笼往脚下的水池看,也不知黑咕隆咚的能看见什么。 “听说乌鸦的声音与某些吉鸟颇为相似,我前日也差点搞混了。”说完仿佛刚看见虞砚似的,“老二怎好几日未回家?我还说让你听听这叫声,想你许是认得。” ...... 虞砚没说话,看了看那只断头乌鸦,又见几人皆身着白衣,头上顶着白色额带。 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忽然想起,阿娘死的那天,院子里也飞进来一只乌鸦。 ——它是来报丧的。 虞砚膝盖一软,直挺挺跪倒在鹅卵石地面上,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声: “爹!” “爹啊,你怎么就抛下我们一大家子走了呢!” 4. 4 虞砚还在那边哭着,钱府中,虞娴已经收拾好了满地狼藉,此刻正端坐在菱花镜前。 “琥珀,你说我梳这个堕马髻可否显得太年轻?” 镜子中的人因着侧梳的发髻,比平日多了几分活泼。琥珀欣赏了一会,兴奋地开口:“夫人这副神态,整个屏昌州绝无人能及!” 虞娴笑了笑:“可惜,终归留不住枕边人。” “夫人可是又听什么人乱嚼舌根子?”琥珀往后狠狠瞪了一眼,随即又来安慰,“夫人与老爷情比金坚,若不是总因着二少.......” “别说了。”虞娴扔下牡丹花头饰,换成了最素雅的银簪,“砚儿是我一手带大,为他做什么我都甘愿。” “只没料,我放弃满洲青年才俊,选了个钱德旺,却还是没逃过...这般女子命运。” “夫人...”琥珀低下头。 悲伤不过瞬息,虞娴重新打起精神,“等老爷回来,你直接将他引到我屋里。今日之事,确要费些心思。” 努力忽略身体的不适感,虞娴重新看看了镜子中的妆发,深深地叹了口气。 * 另一边,虞府。 哭嚎在寂静的黑夜中至少持续了半盏茶的时间。 “爹...你上个月还给我留了米粉团子,说等我回去吃...” 虞砚哭的脑子里一团浆糊,想了想,没想起来那碗米粉团子被谁吃了,只记得爹中气十足的骂他败家子的样子。 虞璋再也忍不住,一把夺过断头乌鸦,砸到虞砚脸上:“诅咒亲爹死的,你还是独一份,我...我这就去告诉父亲!” 去...见父亲? 虞砚的嚎叫卡了一瞬。 嫡兄,竟已存死志! 脑中回想起母亲在病床前的叮嘱,他抬起头,盯着那只断头乌鸦,突然冒出一句:“这鸟来报信,也算是忠义,不如把它葬在兄长屋旁吧。” “万一来日兄长出事,也好让它们再来帮忙。” 虞璋:“竖子!你才出事,你全家都出事!” 呜呜呜~呜呜~ 此言一出,抽泣声越来越多,有的甚至从虞璋身后响起。提着山水墨画灯笼的小丫鬟缓步走出来,捧起摔成一滩的乌鸦,神情凄切。 “这......这真是...” “荒唐至极!” 虞璋气的一把摔了盘玩半年的核桃,指着着虞砚啜聂半刻,转头怒骂山羊胡门客:“看看你管束的仆人,蠢的像头猪。” “大少爷,您说二少这个脑子,我怎么...也跟不上节奏啊!”委屈~ 刚说完,山羊胡双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他背过手,静静注释跪地流泪的虞砚半刻,突然双眉一竖,疾步走到还捧着乌鸦的小丫鬟面前,冲着心口踹了一脚。 “你们这群蠢货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把忠义乌鸦埋了去?就按二少出殡的规格来。” “剩下的人,回院子里准备丧事。” 几个脑子还算清醒的仆人抬头看了看虞璋难看至极的脸色,没敢动。 山羊胡只得原路返回,踮脚凑到虞璋耳边,说了一句: 让他闹。 虞砚闹得越大,虞老爷就会愈发生气,那虞家产业到他们手心的事,就再无转圜余地。 这话有些道理。虞璋轻‘嘶’一声,逐渐收敛了脾气:“可那京府贵人...” “这事我早就觉的不对,若二少真得贵人青眼,就凭钱德旺那个捧高踩低的样子,怎可能让其半夜归家?” “......也是。” 虞璋想了一会,忽然挥开山羊胡,难得对虞砚放缓语气,“砚儿莫哀,我这就去找叔祖主持大局。只是父亲生前最疼你,这灵堂布置由你来做可好?” “嗯!”虞砚猛猛点头,“我一定让父亲走的风风光光的!” “好!好弟弟!”说完后,虞璋猛地发出豪气大笑,却突然察觉不合时宜,赶忙以拳抵面,带着一群人匆匆穿过中庭,回自己院子去了。 吵吵嚷嚷的中庭一下子失了人气,虞砚擦干眼泪,又跪了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起身。 他先是走到捂着肚子的小丫鬟面前,摸了摸钱袋,空的。随后直接解下粗玉盘龙佩:“换些银子,找大夫看看吧。嫡兄不是磨人性子,但有时难免疏忽。” 说完也不管小丫头的反应,孤身一人跑出中庭,沿着垂花廊朝正门去了。 虞砚有自己的打算。 虞老爷只有两位公子,而虞砚打小便认为自己是第一继承人。 可白天钱德旺说的也并未毫无道理,若虞璋真能在仕途上有所建树,那他的名声说不定勉强能与自己持平。 嫡兄既然愿意以死明志,成全孝道。虞砚觉的自己也不能输。 他来到正门,踮着脚绕过呼呼大睡的门童,三步走下台阶,整了整衣襟,转身下跪。 “爹啊!你死的好惨,呜呜呜。” 一开始他是真想给爹守夜——就像娘刚走的时候一样。 可跪着跪着,巷子口有人探头,隔壁院子的婆子也披着衣裳出来看。虞砚听见有人小声说: “这虞老爷是怎么了?” “莫不是惹了京府的贵人,被抄家了。” “二少爷真孝顺,大半夜的......” 好名声+1 虞砚哭得更响了。 “谁,谁死了?” 守门小童终于被吵醒,刚回归工作岗位就差点被眼前场景吓得魂飞魄散。 此时,虞府门前已经被看热闹的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 “少爷,二少爷!” 谁的声音?怎么有点熟悉... 虞砚泪眼朦胧的转头,正巧看见恭儿呲牙咧嘴的往人群里挤,于是连忙站起身。 “阿姐也知到了府里的事?夸没夸我做得好?”他抓住恭儿向前伸出的手,满脸希冀。 “二少,夫人,夫人她...小产了!” 虞砚的笑容钉死在脸上。 * “我来前儿,听大夫说是受了寒,加上心...交瘁什么的,月把大的孩子,没保住。” 马匹跑的飞快,料峭的北风穿过帷幕,直接吹走了虞砚为数不多的理智。 他忽然想起以前,背书背不出,阿姐在旁边替他挨戒尺。父亲的板子从来不长眼,落在谁身上都一样响,虞砚那时候小,只记得阿姐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回头还朝他笑:“不疼,砚儿不怕。” 世人常说,父爱当严。可在虞砚的记忆中,父亲留给他的永远是一个接一个的磨砺;每次挨了打,永远只有阿姐才会买来他最爱的米粉团子,轻声细哄。 ...... 等虞砚赶到钱府时,大夫正提着药箱出来,里头那股子苦涩的药味儿顺着门缝往 外窜。 琥珀的眼眶通红,送大夫到门口,规规矩矩道了万福,然后朝内室投去一个眼神。 虞砚抬脚就冲进去。 屋里没点灯,窗子半掩着,透进来的一点天光落在那张床上。一道人影安安静静躺着,被子隆起的弧度薄得让人看不清。 阿姐,什么时候这么瘦了。 “少爷,夫人刚刚刚喝了药睡下。”琥珀强撑出一个笑,“厨房应该还有饭,二少先吃些,别熬坏了身子。” “我,我吃过了。”虞砚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皮,环顾一圈,忽然惊觉不对。 “钱德旺呢?” 阿姐危在旦夕,这个做相公的竟然不在府中守着? “姑爷他...他还没回家。” “什么没回家!”虞娴的梳洗丫鬟翠儿站出来,“姑爷定是又去平康里喝花酒去了。” “不许胡说!”怒瞪了翠儿一眼,琥珀拉着虞砚向外走了几步。 “姑爷刚与夫人吵了架,转头便谈生意去了。兴许是送信的小厮偷懒,姑爷还在回来的路上。” ...... 虞砚觉的事情不对劲。 他在丫鬟们快要低到地板的脑袋上巡视一圈,随后气冲冲的掀开门帘。 “恭儿,你不会骗人,快说姐夫去哪里了?” 恭儿是虞娴买来的,他吃的多力气大还忠心,就是做事一条筋。虞砚既然问了,他也就乖乖回答:“大家都说姑爷纳了个外室,就养在平康里后面的街里。” ...... “好个钱德旺!”虞砚的怒气瞬间冲到头顶,“你们别怕,我这就捉他回来!恭儿,快去驾车!” “唉!” “少爷!别去!”琥珀哭着‘噗通’跪倒在虞砚面前,“求您了!” “夫人现在还得靠药续着命,若是被赶出府,真就没活路了!” 虞砚梗着脖子,不想让泪落下来:“难道就看着那负心汉如此糟践阿姐吗。” 琥珀没作声。 她们现在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完全任人宰割,除非..... “若是有人能在背后伸个手,帮个忙就好了。” “琥珀你放心”虞砚挺起胸膛,“虽然我爹去了,但等办完丧事,我带着整个虞家来给阿姐撑场子!定让那头肥猪亲自道歉!” 琥珀张大了嘴,一脸不可置信,身后的丫鬟婆子也开始窃窃私语。 短暂的惊讶后,琥珀仿佛想通了什么,哗地站起来,攥紧虞砚胳膊:“谁告诉你虞老爷去世的?” 被攥着的地方大概率被捏青了,虞砚不安的抽了抽胳膊:“我刚回府时,嫡兄说的。他还主动把布置灵堂的任务让给我了。” ...... “哐当!” 琥珀一屁股摔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 虞砚耸了耸眉,不解地蹲下身就要帮琥珀擦拭去眼泪,却被猛地推开。 这时,派去寻钱德旺的小厮也回来了。他扒住门墙,鬼鬼祟祟地向积福堂内部张望。 还是恭儿眼尖,一把将人提出来。 “快说!老爷去哪儿了!” 琥珀倒在地上,缓慢向小厮看去,后者哆哆嗦嗦,欲言又止。身后也没跟了其他人。 琥珀顿时明白,钱德旺,今晚不会回来了。 这个家,全完了。 5. 5 “完什么完!想主动帮我人的多的是!” 虞砚端坐在马车中,听车架吱呀了一会儿。随后嫌弃地伸出两根手,跳过硬得能当针使的线头,将车帷子掀开一小角,问:“到何大人府上了吗?” “还得一盏茶的时间。”恭儿在前头驾车,闻言挠挠头:“少爷,咱们到底去州同大人府前干什么?” “唉,这就说来话长了。”虞砚往车厢边上挪了挪,马上就被刺骨的北风吹了一个哆嗦,赶忙放下车围子,只露出上半张脸在外面,眼睛亮亮地欣赏街景。 “父亲从来严厉,不许我做无用之事。可何大人每次见着我,总会给我带兔儿灯、泥叫叫...”虞砚掰着手指数。 “听着都像是些小孩的玩具。” “就是这样才难得可贵!”虞砚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可惜......” “几年前何大人年生了场病,不怎么出门了。但每逢生辰,他都会托阿姐捎信来。他是州同,与我又是忘年交,相必定会为了维系这层关系,出手相助。” “少爷,恭儿不懂。”寒风呼啸,带着声音钻入虞砚耳中,恭儿问,“咱们直接去平康里将老爷带回家不行吗?” “这狗东西!阿姐定然是被下了药!昏了头!才嫁给他。” 虞砚骂完才继续说,“要是平日也就算了,可我爹刚刚去世,府里抽不出人手。钱德旺又拜高踩低的,这次我定要让他见识到,我虞砚的命格,到底有多么厉害!” ‘吁~~~’ 马车骤然停止,恭儿攥紧缰绳,朝车厢里说:“少爷,到了。” “嗯”虞砚掀起车帷,看了看深棕色的实木大门,随后端正了坐姿,向外到,“你去跟门丁说一声,就说我来拜会何大人。” “奥” 虞砚听见外面应了声,随后是马车的吱呀晃动,想必是恭儿按照吩咐去做了。等了好一会儿,还没见人回来,虞砚好奇的钻出半颗头,向外张望。 “霍!” “你站在这儿干什么?”虞砚被恭儿直挺挺的身形吓了一跳,“还不快牵着马进去?” ...... “少爷,那门丁说何大人吩咐了,今日不见客。” “怎会如此?” “不应该啊...”虞砚眉间打了个结,嘴也微微噘起来,“你定是没说清楚谁来拜访!再去问!” 恭儿不动:“他们看恭儿的眼神,像看垃圾...恭儿不想再去。” “没用!”虞砚瞥了眼恭儿黑熊瞎子成精似的体格,无奈伸手抓紧车框,“看来只能由我亲自出马了!” 他推开面前的人墙,跳下马车,挺直腰板向上跨了几级台阶。 “从拉粪车上下来的那个人是谁啊?” “瞧着像虞家的那个疯子。” 声音顺着北风飘来,虞砚一愣,抬头仰望阶级之上,与门丁对视了个正着。 那眼神,确实是在看垃圾。 ...... “我...我是虞...”虞砚尝试开口。 “滚滚滚”两个门丁都瑟缩着身体,尽可能向门廊靠拢,以抵抗寒风,“你瞎啊,没看见我们家大人亲自写的门牌?” 虞砚一扭头,大门右侧,红木板上用金漆写着三个大字。 “不见客” 那字迹怎么看怎么不熟悉。 ...... 半晌后,虞砚拖着步子,走回站在马车前一动未动的恭儿面前。 “何大人身子应是还没好全。”他吸吸冻的通红的鼻子,突然自我安慰似的舒展了眉头:“也罢,咱们换一家,有的是人想帮我。” 顺着何府向北走到头便是屏昌北大街,虞砚有印象的几位叔伯就住在这里。 一路上,他没再发出一点声响。等马车再次停下时,虞砚主动走下,与门房交涉。 半刻钟后,他垂着脑袋回来。留下一句“叔父...睡下了。”就一溜烟钻进车厢,再无动静。 恭儿怔怔地瞧了片刻,他看看手中马鞭,想问接下来去哪儿,可是,少爷刚才好像很失落。 此时,四周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而屏昌州中轴线上的永昌大街,灯火通明,连天都被照亮了些许。 恭儿灵机一动,一鞭子抽到马背上。 等虞砚感到马车又一次停下,掀起车围子,红着眼眶,偏偏瞪着大大的眼睛朝外张望。 “这...是哪儿!!!” “少爷没说去哪里。”恭儿跳下马车,一脸自豪,“我想起我娘曾讲过飞蛾扑火的故事,所以我就往最亮的地方来了。” 恭儿:快夸我! ...... 好一个飞蛾扑火。 “快走快走!以后这地方一次都不准来。”虞砚仿佛屁股下面堆了几百个二踢脚,晚走一秒就要屁股开花。慌张地催促恭儿离开。 “可...老爷在里面啊!” 他们不是来找老爷的吗? 恭儿侧了下身,露出身后那辆挂着粉红牡丹绸缎车围子,其实内部却全是粗布的马车。 是钱德旺最喜爱的那一辆。 虞砚当即愣在原地。 “唉,那谁家快散架的马车也配挡在楼府前?快点滚!” 楼府看门的小童瞧见一辆普通马车横在朱红鎏金大门前,气势汹汹地上前驱赶。虞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嗖地缩回车厢内:“走,快走!” “奥”恭儿刚拿起马鞭,还没挥下去,就听车厢又响起声音。 “阿姐,你会怪我吗?” “......少爷,你魔怔了,我不是夫人,我是恭儿呀。” “而且夫人怎么舍得怪您呢?夫人是天底下最疼您的人!” ...... 虞砚突然没声了。 他忽然想起阿姐躺在床上的样子,想起被褥上的血,想起她微笑时,声音里的那股子忍劲。 阿姐最能忍。阿娘死的时候她忍,钱德旺骂她的时候她忍,现在小产了,她还在忍。 可凭什么呢? “停车!!!” “我还没来得及抽马呢。”恭儿傻里傻气地转头,正瞧见虞砚掀开车围子,浑身都在抖。 “我一定要把那头肥猪带回家!我就不信,还真有人能‘吃’了我!” 围墙上蹲着的楼二指向虞砚:“小五,你说他算不算闹事的?” 今日楼百川设宴,屏昌州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楼二、楼五负责会场安保。 只是这个虞砚平白无故都能晕厥,楼二怕自己出手阻拦后直接吓死他。于是装模做样的询问同事,准备甩锅。 “要不,你去拦一手?” “不用管。”谁知楼五不接招,哼了一声,“主动送上门来的礼物,爷怕是嘴都得笑弯。” 楼二:??? 礼物,搁哪儿呢? 我看你就是故意推活,生气! 虞砚这边,凭借着一腔怒气...跨进了楼府的...汉白玉门槛。 ...... 然后,几乎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楼府正门对着的是一块和田青玉九龙影壁,龙爪里镶嵌着鸽子蛋大的珍珠——是虞砚一直想要的,凤凰应该有的东西。 他盯着那颗珍珠看了很久,直到脚下一滑,低头才发现,铺地的全是极品玛瑙石。 红的像鸡血,黄的像蜜蜡,白的像羊脂,绿的像翡翠。 就这样被人踩在脚下。 虞砚这时候已经开始怀疑楼百川是不是偷了他的命格。 再往里走便进入游廊,寒天腊月的,游廊木桩子上盘满了老桩梅花。廊下没挂灯笼,隔几步点一盏琉璃风灯。灯罩是薄薄的半透明石片,里头的火苗稳稳的,风吹过来,只晃一晃,不灭。 他跟在五人一行的端菜丫鬟后面,绕过刚搭的戏台子,扒着红木贝壳窗柩,向热闹的正厅中张望。 钱德旺那身靛蓝棉衣太好认,此刻他正端着杯到处敬酒。 “最近北方大旱,粮食都炒成了天价。听说郑大人库里有些,正准备向外放,您要是看的上钱某,我定愿为您分担。” “我这点粮食算什么,本朝不禁商,天下商贾皆归楼家统辖,钱老板还是换个方向吧。” “唉...这...” 虞砚刚看没一会儿,就听见靡靡之音陡然降了几个调。梳着发髻的男人凑到楼百川耳边说了几句,然后满场目光全部向虞砚这端看来。 钱德旺的身边似乎也有人嚷了句什么,他的脸色陡然涨红,然后重重地扔下酒杯,就朝着虞砚走去。 虞砚当时就冲向钱德旺,准备将人拉回家中。可钱德旺反手拽住虞砚的领子,将他带到人前。 “这是我内室那不成器的兄弟,脑子有点...” “砚儿,伤可好些了?”楼百川主动站起身,笑意盈盈的朝着虞砚。 ? 虞砚:谁啊你,很熟吗? “听于大夫说你需要静养,我就再未打扰,其实心里一直记挂着。恰好你今天来了。”他的话音一顿,看向管事的,“米粉团子预备好了吗,快些上来。” 下人低低应是。 正厅里一时间鸦雀无声,钱德旺默默松开手,打了一句哈哈,“楼公子跟小子认识?” “不认识!”虞砚率先出声,紧张的差点站不稳。 楼百川低头叹了口气,拽住虞砚的胳膊将他安置到自己旁边的座位上,好声好气的说: “前两月我来过屏昌一次,与虞二公子可谓是高山流水遇知音,自此结下了情。”他抬眸扫了一下虞砚的表情,手指在细嫩的皮肤上捻了捻。 随即笑着求饶:“莫不是前日被挡在门外生气了。” 楼百川当着满堂宾客,径直蹲到虞砚身前:“那看门的小厮不认得你,我已经打发了。” 听完全程的当事人·虞砚:叭叭叭的说啥呢,一句没听懂。 围墙上吹着寒风的楼二:我失忆了,怎么不记得这一段? 他们听不懂,满堂宾客中的聪明人却都听懂了。 “凤凰非梧桐不栖,两位青年才俊相识相知实属正常!” 虞砚转头看向说话的老者,一脸陌生。 “这是何州同何大人。”钱德旺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褶子能拼成一朵菊花,“还不快叫何大人。” “何大人...何大人!”虞砚猛地推开楼百川,跑到桌子的另一侧,“您救救我阿姐吧!” 何州同看了一眼楼百川,后者微微点了点头:“砚儿别急,细细说来,我定当为你姐弟二人主持公道!” 钱德旺擦了擦头上的汗。 虞砚将虞娴小产的事情一一交代清楚,说到最后时,几乎要哭出来。 何州同‘砰’的砸响桌子,满脸失望的看向钱德旺:“你可知晓家中近况?” “我自然是不知!”他像是刚刚知道消息,急得满地打转,“我这就回家,好生照顾夫人去!” “我也去!”虞砚也要跟着一起走,可楼百川不知何时鬼魅一般的挡在跟前儿。 “吃了米粉团子再走,特意为你准备的。” 虞砚抬眸,怔怔地瞧了一会儿何州同白皙的双手,忽然道:“打包吧,我带回去吃。” 楼百川的笑意霎那间消散,他贴到虞砚耳边:“知道钱德旺怎么进来的吗?他拿养的外室换了张请帖。” “那你能把那个外室也打包吗?” 虞砚甩开牵制:“打包送的远远的,最好再也别回屏昌。” “你这是在求我?” 虞砚猛猛点头,随后又摇摇头。 “那你准备付出什么?” 虞砚沉默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摇了摇袖口:“我...命里注定什么都有,只要我有的...都给你!” “行吗!” 楼百川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满堂宾客都默不作声。钱德旺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何州同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楼百川忽然笑了一声,对身后的管家说:“柴房收拾出来。” 然后看着虞砚:“先吃团子,吃完再说怎么还。” 6. 6 还个屁! 辒辌马车上,虞砚大半身体都陷在车厢的隐囊里,翘着腿舒服地咽下一口米粉团子。 显然准备对楼百川翻脸不认人。 “砚儿,团子好吃吗?”钱德旺呲着牙,捧起一杯珐琅彩茶盏,“要不要喝口茶顺一顺?” 虞砚把手往隐囊里藏了藏。 钱德旺露出一丝笑,从车厢口慢慢蹭东侧的软榻上,“楼公子果然重情重义啊。不仅派快马送我们家去,连你没吃完的米粉团子都备了加热的炭火,一并送到车上了!” 虞砚拼尽全力把目光从胖乎乎、软糯糯的米粉团子上移开。 再附赠钱德旺一个白眼。 钱德旺恍若不觉,他用余光观察了下虞砚的脸色才继续开口:“听说,这辒辌车冬暖夏凉,乃是京中贵人的座驾,然......我倒觉得,砚儿坐着才更适配。” “哼!” 会说,多说。 ...... 钱德旺的屁股继续顺着狐裘软榻向虞砚那侧蹭,“楼公子还送了一车厢贵重药材,说是要给娴儿养伤......” “所以呢!”虞砚听不得他拿阿姐做文章,立马打断,愤怒转头,“跟你有什么干系!” “这话是怎么说的,咱们是一家人,给你或给我,无甚分别。” “呸!”虞砚喝了口茶,勉强冲淡了口中甜滋滋的红豆香味,“等阿姐醒了,我就把你做的混蛋事全部说清楚。我要让她与你和离!” “小祖宗唉。”钱德旺顿时苦了脸,“你这可冤枉我了!” 马车跑的飞快,凉风渗进车厢,钱德旺却还是急出了一脑门汗,“我真的不知娴儿有孕啊!想我年近三十仍然膝下无子,哪能不期待这个孩子呢?” 他叹了口气,“只恨世道过于艰难。” 当今圣上年岁渐长,膝下三位皇子皆不堪大用。适逢北方大旱,民不聊生,粮食涨价后,像钱德旺这类末流商人,真的只能在夹缝中讨口饭吃。 “你阿姐怕你担心,未曾告诉你。其实,府里连下个月丫鬟们的例子钱都发不出了。” 钱德旺一边说一边打量马车内装饰。锦缎壁面、重茵地毯,毯下方还藏着保温的炭火,这些东西加起来,能抵他们半年家用。 “这段时间,我到处求助。可家世显赫的看不上我,家境类似的,也陷入同类泥沼。我是真没办法了,才打探到这何州同在平康路有个老相好。” 说到此,钱德旺的眼睛眯起来,“我花了大价钱,成日送金银财宝,就是为了寻合适时机向何州同讨个人情,将我带到贵人眼前去。” “只要能攀上姓楼的,珍珠、狐裘、翡翠玛瑙,你尽可以当石子扔着玩。” ...... 虞砚瞥了他一眼。 他想说:那又如何?阿姐流的血,能用珍珠补回来吗? 但他没说,只是忽然坐直了身子,伸出一根手指,对着自己脑门。 “你看我这是什么!” ...... 钱德旺眯着眼仔细看了看,啜嗫半晌:“是脑门?...不...这是智慧的光芒!” “哼!算你有眼光!”虞砚转身靠进蓄满棉花的隐囊中,“你说你到处求人...” 他盯着钱德旺,终于问出隐藏在心底的问题,“那你为什么不求何州同?” 钱德旺一愣。 “我与何大人乃是莫逆之交。”虞砚一字一句,执拗地盯着钱德旺:“他每年生辰都给我写信,信里说‘凡有事来,定不推辞’。这话你听见过的,去年我生辰,你也在家。” ...... 钱德旺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求他?”虞砚又问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车厢里的氛围霎时凝固,连呼啸的北风都不愿掀开车围,钻进来。 钱德旺想起虞娴拿刀抵在脖子上时决绝的态度,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 “行了!”虞砚突然挺直脊梁,梗着脖子,“我又不想问你了!” 反正...他攥了攥拳头。 阿娘说过,他的命格尊贵,怎么!都!不!会!错! 钱德旺却在这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哭腔。 他赶忙转身,推开支窗朝车后看:“这么多药材不知价值几何......对了,咱们走之前楼公子忽然说收拾柴房,这里面是个什么意思?” “难道是暗示咱们回一柴房的礼?”他试着转移话题。 ......! 提起楼百川,虞砚忍着泪还要翻个白眼:“管他作甚。倒是你,什么时节还开窗,想要冻死我是不是!” “唉,这就关上!” 钱德旺笑呵呵的,忽然亲热地拉住虞砚双手,也不再提何州同:“你说说你,有这样好的人情,怎不早一点告诉我,害得我总是到处吃人脸色。” 虞砚抽回手,轻‘哼’一声,拿锦茵手帕在茶碗里沾了沾,然后若无其事地擦拭被楼百川揉红的位置。 “关你什么事!” 钱德旺笑意扩大了些,换了个新的茶盏倒茶:“你们之间的情谊,我自然不配了解。但只求你看在你姐的份上,帮我美言两句。” “才不要!”虞砚本想继续耍威风,一手拍到红木食案上,没成想痛的自己呲牙咧嘴。钱德旺‘哎呦’几句,慌忙推开马车门:“驾车的那个,去后面车厢拿乳香定痛散来。” 楼五顶着寒风回头,刚想开口,就听车厢中传来另一声音道“不要!” 他转回头,只觉那声音一直在耳边萦绕,清清朗朗,让人如见日月。 “也怪不得主子愿意下那么大功夫。”他嘟囔两句,一鞭子甩在马背上,向着屏昌州东南端去了。 * 虞砚在贴心的侍候中吃完了整盘米粉团子,马车刚停他就径直朝积福堂走。 钱德旺来不及制止,只得给楼五一个眼神:“扶本老爷下车。” 楼五没说话,先是歪头望向虞砚的背影,身段风流,思虑片刻,果真跳下车,朝钱德旺伸出一只手。 “那里买的奴才,请主子下车要弓腰举双手。”他蹲下来,伸出一只腿费力地够地面,“等下次见到楼公子,我可得好好说说你们。” 小人得志。 但...楼五拿不准主子对虞砚的态度,因此恭敬地举起了另一只手。 反正都是打工,给钱就行,干什么无所谓。 等钱德旺下车后,指挥楼五并一干下人,将马车驾到了自家偏院。随后才掀起了积福堂厚重的棉门帘。 虞娴已经醒了,此刻病蔫蔫地侧靠在床头上,由虞砚一口一口地喂着药。 钱德旺赶忙快步走上前:“娴儿。” 他的手落在虞娴脸颊,却迟迟不敢真的放上去。虞娴偏过头,与他视线交会,突然说:“你先出去。” 虞砚撂下药碗:“我姐让你出去!” ....... 两人还是一动不动。琥珀在后面拽了拽他的衣袖:“少爷,夫人是让您先出去。” ? 怎么是我? 凭什么不赶钱德旺出去!虞砚不服,刚想说就被琥珀温柔地捂住嘴,牵了出门。 虞砚一出门就踹了门口的桂花树一脚,雪花霎那间将两人淋成落汤鸡,但虞砚仿佛吃了一整头牛,梗在原地,就是不肯再走。 “阿姐受了伤,怎么比起我,更愿意跟他呆在一起。” “我是从小跟着小姐长大的,小姐就是我最亲的人。”琥珀踮脚,一片一片的摘走虞砚头上的雪花,“小姐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和离也好,其他也罢,少爷只管支持小姐就行。” “可钱德旺配不上她。” “在虞府那种境地下...”琥珀突然闭嘴,斟酌片刻,“我是说,当初主动上门提前的人当中,老爷不是最好的,却是最有真心的。” “真心,真心瞬息万变。靠不上一辈子!” “可若是一点真心也没有,这桩婚事,一个月也坚持不下来。”琥珀又开始清理虞砚肩头 的落雪,“少爷,其实...有句话我想说很久了。” 她直勾勾地盯着虞砚:“只要您能立住,夫人绝计不会再受委屈!” ...... 雪花落在虞砚的睫毛上,一眨眼,化了。 “只要我能立住吗...”他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爹的丧失还没办,我得先回家看看。” “等等”琥珀笑着拽住衣袖,嗔怪道,“等老爷跟您一起去,多个帮手也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虞砚被钱德旺从被窝中拖出来,一通梳洗打扮后又被塞入车厢。是楼百川的那辆辒辌车,钱德旺好像据为己有了。 钱府在东南,虞府在西南。一路上,虞砚昏昏欲睡的净听钱德旺念叨: “楼公子刚遣人送信,说有百担粮食请我帮着分销,又说有胡商来访问,邀我一同鉴赏珍宝。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笑的眼不见眼,牙不见牙:“最重要的是,后日他请我们参与聚会!” “那你去就好了。” “我哪有那么大的脸,说白了还是请你呢!” “噢”虞砚不感兴趣,随意的敷衍一句,然后默默叹息,“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是不是乱成一锅粥了。” “唉,这事吧,说来也怪。”钱德旺也皱起眉,换了个语气,“我今日早上听说,岳丈大人他诈尸了!” “什么!”虞砚瞌睡全跑了,双手撑在软榻上,抻着脖子张着嘴,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钱德旺。 钱德旺点了点头。 这是他和虞娴约法三章中的第一条:不能戳破虞砚自认为的世界。 “本来人已经没气了,都入了棺了,半夜下人守夜的时候听见指甲抓挠棺材盖的声音。打开一条缝才发现,岳丈还活着...” “那父亲现在怎么样?”虞砚打断他,“身体还好吗?有没有人照顾他?” 钱德旺一愣:“应该...还好吧...” “什么叫应该!”虞砚急了,恨不得现在就闪现到父亲身前,“我...我那天还跪在门口守夜...我以为他死了...我真的哭的好伤心。” 虞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眶有点红,但笑着:“不过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总之,现在都在传,是因着你的命格,庇佑了家人。” 虞砚眨眨眼:“...真的吗?” 钱德旺点头。 “我就知道!”虞砚眼神突然变得坚定,“阿娘有次吐血,也是突然就好了的。我就知道,他们都是蠢货,哈哈哈!” 钱德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听说老夫人死的时候,虞砚才十岁。那会儿虞砚跪了三天,谁劝都不起来,最后是虞娴硬把他抱走的。 后来虞砚就开始做梦了。 马车停下,恭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钱德旺赶忙补充:“天家不喜怪力乱神之事,你在人前,万万不可提,否则可能招至灾祸,甚至株连九族!” “那些下人们,总有见不得主子好的。” 虞砚瞪着眼睛,点点头。 两人一同下车,整个虞府果然没有任何丧景。 他们顺着游廊走进虞老爷的书房,推开门的一瞬间,虞砚看到虞老爷坐在主位上——活生生的,脸色有点白,但确实是活的。 但虞砚没敢向父亲怀里扑。 因为书房内,除了虞老爷,虞璋外,族谱上有威望的老人们都坐在里面,一同盯着虞砚。 那眼神不是看一个孩子,而是看一个......麻烦。 * 与此同时,楼府。 楼百川放下笔,问楼五:“他回家了?” “是。” 楼百川笑了一声:“柴房里换一张木床,按打扫小厮的规格置办,越硬越好。” 他转头看向书房仅容一人的小塌,“换成软榻,用紫檀做架,褥面用孔雀羽捻的线,靠垫用鹅绒填充。” “接下来的日子,不会无聊了。” 7. 7 虞府,满堂肃穆。 尽管虞砚腰杆挺得笔直,喉间那一下滚动却藏不住。 在虞砚印象中,上次族老们齐聚一堂的场面,还是在娘前去世那日。他和阿姐就跪在这间书房正中央,阿姐哭的尤其惨。 “今儿个把所有人都叫过来,是为了说一件大事。”虞老爷抿了口茶,转头看向右手边第一个座位上的老人,那是虞砚的叔祖父。 虞永康。 老人拄着拐杖,微微点了点头。随后虞砚就听虞老爷说: “你们两个长大了,是时候讨论一下由谁继承家业。” 他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不轻不重,‘啪’的一声,虞砚心跟着一跳:“咱们没有多余规矩,只给你们一人三个铺面,三年后谁的铺面盈余多,这家,就给谁!” “怎么会这样!” 坐在最靠门口的虞璋首先站起来大叫,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各位叔伯祖。 他们昨晚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虞砚脑子里也“嗡”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半晌才吐出一句:“凭什么!” 他想起娘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虞家以后是你的”。想起阿姐每次哄他,都说“等你继承了家业”。想起父亲打小对他的严苛......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父亲看重。 原来不是。 原来真的要争。 “两个混帐东西!”虞老爷的目光冷冷扫过二人,“这是族中商量出来的结果,你们敢不服!” “可昨晚您明明说...”虞璋慌忙跪倒在地下,抬头看向父亲。 “昨晚怎么了?” 虞老爷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暗含威胁。 钱德旺就垂手恭立在最靠近门口的地方,可他毕竟不是虞砚那种蠢货,有些话不能让他听到。 虞老爷再次问:“你们两个,是否同意这个结果?” 虞璋看向叔祖父的方向,对方朝他点了下头。 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想起自己为了继承家产,给书院先生塞的银两,在生意上让给叔伯祖们的好处。 虞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那句“同意”。 他真的不懂,昨日父亲明明还因为‘乌鸦报丧’大发雷霆,甚至想要将虞砚逐出族谱。 他不过因高兴贪了几杯酒,怎么一觉醒来,父亲突然换了口风。 “我知道了!” 虞砚突然上前几步,指着书房两侧的人影:“嫡母是叔祖父您的外甥女,所以你们胁迫父亲偏向嫡兄,是不是!” “砚儿,不可胡言。”钱德旺笑着将人拉回身后,对堂上使了个礼,“岳丈。” “现在才来见礼,我还当你不认这门亲了呢!”虞老爷吸了口气,坐回位置上。 “岳丈说笑了,小婿怎敢。”他再行了个礼,状似不经意地提及,“明日京府贵人邀砚儿同游,我本想带他选些合心的礼品,实在没想掺和岳丈家事中来。” “不过今日既然来了。”他转了画风,“正巧我也是买卖人,我还想见一见岳丈大人是如何分的铺子,不知岳丈可准?” 虞老爷眉头皱成了疙瘩。 要不是七拐八弯的听说了楼府昨日的事,虞砚现在就应该卷铺盖滚蛋了。 虞砚却差点跳起来:“钱德旺!我还没同意呢!他虞璋凭什么....” “你不听话,是不是非要你姐亲自过来劝你!” 一招制敌。 脑中突然回忆起,昨晚半夜,琥珀把他从床上薅起来,对着身上的肉又拧又掐。还扔到他床上一根藤条... “夫人要我来嘱咐少爷,明日要好生听老爷的话,否则,您就请等着吃藤条吧。” “至少三十下。” 虞砚打了个哆嗦,在挨打和不挨打之间衡量几秒,当即窝窝囊囊地换了说法:“嫡兄凭什么...不跟我争。” 见人都‘劝’住了,钱德旺笑着接过管家手中属于虞砚的三张房契。 “脂粉铺子、布匹铺子、还有家首饰铺子。虞府竟还涉足首饰生意...”他看完后装作好奇似的,伸着脑袋往虞璋手里看,“不知大少爷拿的是什么铺子?” 虞璋当即将房契收回怀中:“跟砚儿的差不多。” “行了!”虞老爷打断钱德旺接下来的话,“你们都忙去吧,我这儿缺几分清净。” “管家,送客!” “唉。”钱德旺和虞砚被一股脑推出房门。管家就紧紧的跟在身后,两人只得顺着垂花廊马不停蹄地走到正门口。 刚坐上马车,钱德旺就凑过来问:“你知道虞璋拿了什么铺子吗?” “爱什么什么。”虞砚起初不想回答,可看见钱德旺一脸讳莫如深,气不打一处来。 “不就是几间茶铺,我不稀罕。” “这茶确实比楼府的差远了。”他端起食案上的茶盏,放在鼻下嗅了嗅,“但‘茶’可是虞家安身立命的本事。” “你说,岳丈大人怎么如此疼虞璋呢。” ...... 虞砚没说话,但也没像之前那般反驳,小猫似的不安地来回轻踩地毯。 钱德旺笑了笑,点到即止。 本来,他今日来就不是为虞砚争取什么,他一个外人,说不上话。就是这三间铺子的机会,也大概率是因为楼百川的缘故。 他来履行和虞娴的第二条约定:帮虞砚逐渐走出由他最爱的娘亲和姐姐编织的美丽世界。 虞娴并不能保护虞砚一辈子。 “这三家铺子都在城南,倒是离得近,平日你从家去也方便。” 虞砚低低应了一声,忽然觉得车里闷的不像话,转身推开车窗。 下一秒:“这是哪儿?!!!” “中央大街而已,这么惊讶作甚。”钱德旺拍拍腰侧的钱袋子,“明日应楼公子邀,总不好空着手去。你看看楼公子喜欢什么,买一点。我可带足了银两。” “不买!...等等。” 虞砚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楼百川这种人,送他一杯水,都怕水嫌他脏。 合该送个最稳定的...... 他瞥见了什么,突然放下车帷,“姐夫说的对,咱们这就下车!” “唉?这刚到中央大街西入口,我说的店铺还得往里走...你去哪儿?” 钱德旺慌里慌张地捡起被虞砚蹭到地毯上的珐琅彩茶盏,仔细端详了一番,确认没摔坏后才小小心翼翼地挪下了车。 “姐夫你看!”虞砚指着街边,破布上一堆石头神神秘秘的说,“姓楼的喜欢刺激!咱们专门买这种没切开的翡翠原石,他肯定喜欢。” 虞砚眼中亮晶晶的,钱德旺睨 了一会儿,没看出撒谎的痕迹。 难道,楼公子的爱好竟然如此特殊? 虞砚的小心思:臭茅坑配硬石头,刚刚好! “快点买啊姐夫,待会被别人抢光了,你还怎么送礼?” ...... 钱德旺环顾四周,望不到边际的中央大街上,每个露天摊位前都围满了人,除了他们所在的这一家。 他咽了咽口水:“行,我豁出去了,只要楼公子喜欢,我这就回家拿银子...” “等等...”虞砚当即伸手拽钱德旺的胳膊,太胖没攥住,“你不是带够了钱?” “这几块翡翠原石至少两锭金子,你跟我回去拿钱。” 唉?不是...不对劲...石头还要花钱买? “我看街边的石头也长这样,要不随便捡两块算了。” ...... 第二天清晨。 鸡还没打鸣,虞砚就被薅出被窝,送到楼府门前。 看门的小厮换了生面孔,低着头恭敬的牵住马绳。 虞砚二人跟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楼五,往院子里走。 钱德旺一边走一边对院中景象啧啧称奇,欣赏完后将目光落在带路的楼五身上:“大人,这么大的院子,怎就您一人当班?” “奥。”楼五脚步顿了下,“跟共事的换了个班。” 知道虞砚要来,他特地替楼二当值,那傻子还感激涕零呢,也不知道多在少爷的心尖宠面前露露脸。 将来好升职加薪啊! 虞砚完全没心情听他们说什么,全部身心都被影壁里巨大的珍珠摄住心神。 手痒,想摸一摸,没...其他意思。 总之,三颗脑袋,没一颗在正经事情上。 院里的戏台还没拆,虞砚低着脑袋向前走,眼看就要到厅堂,不知到那里的小丫头突然窜出来,手里的汤水一股脑全部洒在胸膛上。 “哎呦!” “哪来的丫头,这么不仔细!”楼五抢先说。 丫头猛地跪倒在地,朝虞砚磕头:“奴婢不是故意的,请主子饶命!” “算了算了,你先起来!”那可是他最贵的绣金披风,虞砚丧着脸扶丫鬟起来,并决定怪到楼百川头上。 毕竟没有他的邀请,披风也不会遭殃。 “这汤中含油,时间长了这衣服就要不得了。” 楼五拖着下巴说了一句,眼见虞砚的脸更丧了,连忙补充:“不然我带你去换下来,让婆子洗了。屋里暖气足,下午就能干。” “对对对,快去吧砚儿。别辜负了美意。” 钱德旺也在旁边劝,虞砚几乎没思考,对披风的珍视就占据主导,他蹭到钱德旺身边:“姐夫,那我一会就回来,你在厅堂等我,可千万别先走了!” “嗐!怎么跟小娃娃似的,这楼府不比家里安全?”钱德旺呲着牙,一挥手,“等你就是了,快去吧。” 虞砚一步三回头的跟在楼五身后离开。 “到了”不过几步,楼五就停下,他推开一扇门,直挺挺的站在门口,“进去吧,屋里有换洗衣物。” 虞砚,抬脚,跨进去。 忽然,门在身后关上。 虞砚听见细微声音,一抬头—— 楼百川坐在屋里,端着茶盏,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8. 8 “我艹,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虞砚疯狂朝门口扑,双拳拼命敲打红木门框,害怕的浑身颤抖。 “门没上锁。” 楼百川‘砰’的放下茶盏,靠着软榻,饶有兴致的看着这场表演。 几秒后,他站起身,两三步走到虞砚身边,一个用力,门推开了。 虞砚:...... 门外的楼五:...... “我替你试一试这门框结不结实。” “屏昌州夜里不太安全。” ...... 虞砚在绣金披风上擦掉满脸泪痕,反应过来后心疼的几乎跺脚,憋足劲头说:“我...再见”。 “哎,干什么去。”楼百川伸手,捏住他后颈那块小衣襟,“不会见了我怂的衣服都不敢换吧。” “想着平康里那次,你可是主动...” “哈哈哈哈哈”虞砚忽然无故大笑。 “哈哈哈” “哈哈” “呵” ...... 声音像被人掐住脖子,越来越小。 “那个......我刚才想到别的事了。”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拙劣得要命,但还是试图板起脸,“平康里...咱们一见如故。对吧?” 楼百川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周围一时间寂静无声。 楼五:今天上班没看黄历,看到了主子心尖儿的丑态。 不会要被针对了吧? “我进去换衣服了。”虞砚果断缩进房间中,看了看没上锁的木门,视线定格在临窗而设的紫檀平头书案上。 “门框右边有暗闩,老虎都闯不进去。”楼百川在门外喊,但虞砚只当没听见,默默把书案推回原位。 听见书案摩擦地面的‘吱呀’声,楼百川翘起嘴角,问楼五,“你说,这衣服得换多长时间。” 楼五还沉浸在回想今日的黄历中,迷迷糊糊的就说了一句,“我的话最多一盏茶。” “我跟你赌,至少两柱香。” “啊?” 楼百川含着笑:“你若赢了,我便多发你一个月例子钱。” 楼五抱拳:“爷,属下赌了!” “别急,我还没说完。”他指了指屋子,“若我赢了,你就将那身披风扔了去。” “镀金的铜线,也改不了原是垃圾的事实。” 楼五收敛神情,深深垂下头,应了一句‘是’。 * 半盏茶后,房内没什么动静,楼五悄悄偏头观察。 一炷香后,楼五叹了口气。为那一个月的银子默哀。 ... 两柱香后,楼五站的有些累了。 虞砚,难不成死里面了? 吱呀~ 门终于被推开。 虞砚身上披着一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领口一圈白狐毛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本是一副京府小少爷的姿态,楼五却敏锐注意到他右脸上大片红色压痕。视线不自觉地就往屋内瞅。 虞砚砰的一声阖上红木门,隔绝了他的视线。 楼百川轻笑一声,上前理了理钻进虞砚脖子中的狐狸毛:“府里没备多余的衣物,这原是我十几岁穿的,不知砚儿可嫌弃?” 这是楼百川穿过的? 虞砚突然感觉衣服里长满了针,扎得他浑身不得劲儿。 “我就知到...”楼百川放软了声音,“砚儿定会嫌弃我。” ...... 看着身高八尺的壮汉低眉顺眼说着软话,虞砚突然想起平康里那一晚。 同样的脸,一个狰狞,一个温和。 不知哪一张才是他的面具。 ...... 半晌没收到回应,楼百川卸了表演的劲儿。 他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胡商已经到了,咱们先去吃了朝食,便能见着塞外宝贝。” 虞砚深吸一口气——吸得很深,深到楼百川一定能听见。 下一刻,披风便被掀开,楼百川趁机捉住虞砚热乎乎的手,带着他向正厅去了。 他们离开后,楼五同手同脚地拿起虞砚剩下的披风,正准备回去跟楼二说今日见闻,刚转头就瞥见,里间刚安装的软榻上,被极力遮掩的,躺过人的痕迹。 突然明白了一向不住书房的主子,为何置办软榻。 楼五摸着下巴:原来讨老婆是要这样的啊!! * 正厅中,钱德旺坐在西墙根儿地下,喝着热茶,细细抿着糕点。 忽然,满屋的丫鬟像是上了发条,一同动起来。 他往门口处瞧,楼百川牵着一人走进来。他先是看到价值不菲的狐狸毛,这才看清虞砚那张脸。 “钱大人怎么不先食些饭菜。”楼百川边为虞砚解披风,边问。 “主人家还没来,我怎能这样不知礼。”他站在二人身旁,无从插手,甚至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砚儿的姐夫,就是我的姐夫。”楼百川覆上虞砚的肩膀,将人带到桌旁,“以后莫不要如此生疏。” “是是是。” “砚儿三生有幸,能得如此情谊,我这个做姐夫的,实在开心。” 楼百川没回,夹起一筷子金齑玉脍,喂到虞砚嘴边:“府里养的新鲜鲈鱼,尝尝合不合心。” 虞砚任性的一偏头,干塞了一口米饭。 ...... 楼百川的筷子停滞几息,径直抵到唇上,像是要掰开唇瓣,硬往里塞。 “砚儿,你怎么还是如此不乖。” “听我的,少受点罪不好吗?” 虞砚的牙关咬得腮帮子鼓出一条一条的筋,倔强瞪着眼前人,只是目光里多了一层水雾——水雾下面是火,火下面是灰。钱德旺看了会儿,忽然惊觉,房里一点动静也无了。 丫鬟门都垂着头,安静地站在一边。 像是弄出动静,就会被责罚一样。 片刻后,楼百川率先扔下筷子。 “算了,怪我强人所难。只是那胡商今日不来了,二位食了餐就早些回去吧。” 他视线灼灼地盯着虞砚:“不过,今日风更急,最好别让家人再受风寒...” 什么?钱德旺着急的直跺脚。 忽然,一根手指戳了下他的大腿。 他一低头,就见虞砚垂着脑袋,那根手指突然转向虞砚自己。电光火石之间,钱德旺脱口而出: “砚儿的病还没好,不能吃荤腥!” ...... “对,就是这样。”他死死克制住上扬的嘴角,“上次砚儿惊厥后,于大夫说要戒荤腥一周。” 说完半是责怪地推了一下虞砚,“你就是仗着楼公子与你有情,故意不开口解释,对吧?” 虞砚还是低头不语,钱德旺悄悄观察楼百川神色,见人仿佛愣住了,虽然只有一瞬,嘴角却再也压制不住。 片刻后,楼百川回到凳子上。 他没坐实,只在椅子前半截搭了个边儿,身子微微前倾,手虚虚的放到虞砚被戳的嘴角边。 “是我的不是。”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够虞砚听见,“这日子里忙,忘了你还在病中。” “只砚儿可不能与我这般见识,原谅我可好?” “哼!” 道歉有用,要捕快干嘛!再说了,道歉得有道歉的样子... 楼百川听懂了:“你瞧瞧我这个人,多好的情谊都让我毁了。” “嗨呀,砚儿平时大条的很。”钱德旺暗地戳了戳虞砚,“只不过与楼公子感情甚笃,对这份情总要更珍惜几分。” 他说完,虞砚突然抬起头,大口往嘴里塞鱼。 楼百川慌忙钳住人下颚,让红唇微张着,伸出食指把舌尖上的鱼肉全部掏出:“小祖宗,是我混帐,你何必拿身子跟我置气!” 他又慌忙端起茶盏,“快漱漱口。” “今日是我唐突,为了赔罪,今日你看上的东西全由我买单。” 钱德旺一个猛子站起来:“这可使不得。” 虞砚抿了抿嘴,香甜的鱼肉味还在口中回荡:“你吓到我了,我睡不好。” ...... 楼百川突然笑出声:“是是是,怪我。正巧府里还有几床用孔雀羽捻的褥面,算我给你赔罪可好?” ...... 嘿嘿,到手了! 虞砚死死抿住嘴角,生怕一个不小心漏出端倪:“这次先原谅你!我饿了,先吃饭吧!” “哎!” * 饭后,楼百川主动起身,引着虞砚往院后走。 “后门外有几户空院子,专门包下来给过往的胡商住。”他推开门,闻所未闻的稀罕物就这样铺了一地。 钱德旺看着几乎赶上自己院落大小的住宅,浑身肉激动地颤了颤。 楼百川向前方抬头,一个管事摸样的人凑过来:“钱老爷,大宗商品都在后面,您请跟我来。” 钱德旺看了一眼虞砚,笑着跟管事离开了。 虞砚穿梭在各式珍宝中,险些被冲昏了头脑,他忽然停下,指着问“这是什么?” 楼百川主动将摊位上的黄色固体拿到手中:“琥珀,正与你婢女同名,不如买下来送给她。” “那给我吧!”虞砚手心向上,伸到楼百川脸前,再把琥珀放到腰带内袋,施施然继续向前。 “那又是什么?”虞砚继续懂装不懂。 楼百川将珊瑚整个捧起来:“珊瑚,装饰用的,正好衬你。” “我是问它旁边的那个。” “那是和田玉,入手温润,极为养人,砚儿带着也合适。” 虞砚点了点头,自然的将它们收入怀中。随后嘴角微微一翘,又使劲抿住,“这么多玉石...想必你很喜欢此类物品,正巧我今日上门还给你带了几块翡翠。” 楼百川赶忙弯了弯腰:“多谢砚儿记挂。” “可惜啊。”虞砚继续说,“是几块原石,还是由我先带走,等切出美翠,再送你吧。” “砚儿聪慧。” “先别夸。”虞砚突然转头直勾勾的盯着楼百川,“你听说过我有神仙旨意吧!” 楼百川微微颔首,虞砚这才继续说:“给你个机会,正巧我还记得神仙香脂的做法,你给我送一套琉璃,要按我的要求寻形状,将来做出的东西,我分你点。” “这,琉璃难求。” “嗯?”虞砚下嘴唇往前一努,能戳人。楼百川当即改口,“只要砚儿要的,多奇怪的形状我都能寻来。” “只是...”他说,一字一顿,“我付出了这么多,砚儿准备给我什么奖励?” 他凑近了一些。 近到虞砚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 虞砚的表情僵住。他忽然不确定,今日是自己糊弄了楼百川的东西,还是楼百川挖了坑,等着自己跳。 9. 9 奖励? 虞砚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楼百川还站在那儿,手指搭在珊瑚瓶上,不轻不重地敲着。每敲一下,虞砚的心就跟着跳一下。 他想起平康里那晚。 也是这样的距离,这样的眼神。 居高临下的,像在看一件东西。那时候他不知道害怕,或者说,他还没来得及害怕,就晕过去了。 但现在他醒着。 “我......”虞砚的嗓子发干,咽了一下,“造出来的神仙香脂,分你五成利。” 楼百川没说话。 敲瓶子的手指停了。 虞砚的心也跟着停了。 “五成......”他咬咬牙,“六成!不能再多了!” 太贪了啊,混蛋! 楼百川突然讥讽一笑:“小儿惊风,应是两眼上翻,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不省事。” “什么?”虞砚没听清。 “我说...开玩笑的。我与砚儿的情,无法用任何物品比拟,更不用谈什么条件。” 楼百川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像在念一句背了很多遍的戏文。 骗子。 虞砚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不对。这个人说的话和他看人的方式,是两回事。 他想跑。 但孔雀羽褥子、羊脂玉、还有那些铺了一地的玛瑙石,一样一样地在他脑子里转。阿姐躺在床上喝药的画面也冒出来了,那碗药苦得他隔着门都能闻到。 他咬了一下舌尖:“既没有条件,还不快去找琉璃!最晚后日我就要见到!” 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还有院子里那间柴房,我瞧着不顺眼,赶紧拆了。否则我以后绝不进这家门!” 楼百川转过头来看。 那个眼神又虞砚想起猫:捉住老鼠之后不急着吃,先松开爪子,看它跑,等它跑远了,再一爪子按回来。 “景桓遵命”楼百川双手交叠,行了个礼,“我字景桓。” 他说“景桓”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景桓。 跟天家同“景”字。 虞砚的嫉妒几乎是瞬间涌上来的。虞璋有字,楼百川有字,就他没有。父亲说“你还不够格”,但他不知道怎样才算够格。 “你还怪会的攀扯的”他酸溜溜地嘟囔了一句,嫉妒意味拉满。 楼百川笑了笑,没接话,只做了个请的手势:“砚儿可还想去其他院落看看?这天底下的东西,如果我说没有,就算皇宫里也寻不着。” “既然你盛情邀请”虞砚把酸意咽回去,下巴一抬,“那我就勉为其难给个面子” “走着!” 他走得很快,像是要把刚才那点失态甩在身后。 楼百川不紧不慢地跟着,看着他被白狐毛领子裹着的后脑勺,嘴角翘了翘。 * 午食过后,虞砚照例归家。楼百川没强留,只让楼五把打包好的食盒和那几床孔雀羽褥子一并搬上马车。 辒辌车里,钱德旺的双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为冷。 “这也太贵重了!”他把孔雀羽褥子摸了又摸,翻来覆去地看,活像怕它长翅膀飞了,“听说这东西,天家也在用!”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这楼公子的背景当真不简单!你可好生攀着点啊!” “切”虞砚哼了一声,别过脸不看人,“还用你说!” 钱德旺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哈哈哈,娴儿总当你是小孩教养。但依我看,砚儿懂变通,知进退,这天底下啊,比你聪慧之人少有!” 他说的是真心话。 在短短几天内,这孩子已经学会了讨价还价。虽然嘴上还是硬邦邦的,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起来了。 如果岳母活到今日,虞砚说不准真能混出个名堂。 可惜了。 “你叹什么气?”虞砚梗着脖子,“以后不许这样说,是他楼百川非要把这些东西塞给我,我不要他还不愿意呢!” “是是是。”钱德旺笑着应了。 虞砚从怀里掏出羊脂玉,在手里掂了掂:“姐夫,这东西你明日差人送去何大人府中。” “这...”钱德旺一愣。 “听说何府二小姐素爱美玉”虞砚把玉抛过去,钱德旺手忙脚乱地接住,“咱们正巧借花献佛。” 钱德旺捏着那块玉,又是好半天没说出话。 他摸爬滚打几十年,见了人只知道递银子、送厚礼、攀交情。从来没想到,借花献佛这四个字,原来可以这样用。 砚儿这才刚通世间事,就想到这么远的地方了? “若无姻亲血缘,再深的情也有消散之日。”钱德旺把玉收好,点了点头,“砚儿说的极有道理,我这就去办,保准何小姐心悦与你!” 虞砚哼了一声,把脸埋回褥子里。 什么情不情的,色鬼上身罢了。 他想起楼百川看他的眼神,后背又一阵发凉。但他不想让钱德旺看出来,只把脸蛋往孔雀羽上蹭了蹭:“还有,今天没吃着鱼,你得补偿我!买最贵的!” “行行行,都依你。” * 说了一会儿话,马车在虞砚分到的三家铺子前停下来。 生意,如出一辙的凄凉。好在这里是屏昌府东南角,离着钱府很近。 铺子的货架上都摆得整整齐齐,但东西都是老样式。脂粉盒子上的漆都掉了色,布匹的花色灰扑扑的,首饰更是寒酸,铜胎镀银,银都磨没了,露出底下黑黄的铜。 富人不屑来买。平头百姓饭都吃不饱,更没余钱买这几样玩意儿。 虞砚站在脂粉铺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小厮,支着胳膊,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钱德旺的眉头皱起来。 这也太懒散了。难怪生意差成这样!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小厮的脑袋顿了一下,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钱德旺心里有数了。 “混账!” 虞砚已经冲进去了。他一脚踹翻凳子,小厮“哎呦”一声摔在地上,四脚朝天,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不、不去招呼客人,反而在这偷奸耍滑!”虞砚的声音都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去领工钱,明日不用来了!” 小厮在地上躺了半晌,忽然爬起来,“哐哐”磕头:“爷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家里弟妹都等着这份工钱过活呢!” “你糊弄鬼呢?” 钱德旺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小厮脚上的靴子——簇新的,鞋面是时兴的云纹缎子,光这一双靴子就够普通人家吃半个月。 “你这靴子,比你一个月工钱都贵吧?” 小厮的磕头声停了。 “是虞璋给的?”虞砚问。 小厮没说话,但脸已经白了。 虞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没意思。他转过身,声音平平的:“姐夫,你铺子里有多余的 人手吗?借我几个使使。” “原来的”他顿了顿,“既然收了我大哥的恩惠,就到他那边帮忙吧。” 他朝门口喊了一声:“恭儿!把所有人都送过去!一个不留!” “是!” 恭儿大步走进来,一手一个,拎小鸡似的把小厮和柜台后面的掌柜全揪了出去。掌柜的还在喊“冤枉”,被恭儿一瞪,声音就咽回去了。 等人清干净了,虞砚在三间铺子里转了一圈。 每间铺子后面都有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搭着棚子,堆着些杂物。他推开一扇门,门轴吱呀一声响,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个时辰后,一个穿粗布麻衣的中年人小跑着进了脂粉铺子。身后还跟着三个半大孩子,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十五六,最小的才到他腰那么高。 “这是刘长清刘掌柜。”钱德旺挂着笑,亲热地拍拍对方肩膀,“自我掌家就一直跟着我,最是稳妥不过。日后经营上的事情,多跟刘掌柜讨论讨论。” 虞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掌柜好。” 刘掌柜赶忙回礼,又侧身让出身后三个孩子:“这是犬子刘静、刘稳、刘直。带来给少爷跑跑腿,端茶倒水什么的,尽管使唤。” 三个孩子齐刷刷地喊:“少爷好!” 虞砚看着他们。名字都像老实人,但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主。 他最怕跟太精明的人打交道,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栽跟头。 但他没有退路了。 “把院子打扫出来。”他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过两日我要炼香脂。” 刘掌柜低声应是。 钱德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他想起了那个琉璃方子。虞砚也是说“过两日我要制琉璃”。然后他投了半数身家进去,就炼出几块黑炭。 “把他们几个的卖身契给我。”虞砚忽然说。 钱德旺一愣。 “姓楼的说要送琉璃给我炼香脂用。”虞砚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不大,“这样贵重的物品,还是稳妥一点好。” 刘掌柜含着笑,仿若未闻,低头看自己的鞋面。 钱德旺看着虞砚的侧脸,安心地吐出一口气。 只要不让自己出钱,他无条件支持。 “应该的应该的,我回去就让账房送来。” 虞砚点了点头,这才抬眼看了看刘掌柜四人:“你们去整理院子吧。” 等人都走了,钱德旺凑到他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这香脂满大街都是......你干嘛非要自己费这个劲?” “你不懂。”虞砚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神仙香脂,如水般清澈,且种类繁多。市面上前所未见。等我做出来,怕是都得捧着钱求我买。” “可你要用何物制备这神仙香脂?” “花瓣。” 虞砚说完,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抿了抿嘴,声音小了下去:“明日姓楼的不是还请我们过去?不然......问问他哪里有花瓣。” 钱德旺看着他这副别别扭扭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正是!”他爽朗地拍了拍虞砚的肩膀,“趁着机会,想要的都拿到手,才最稳妥!” 虞砚觉得有道理。他把下巴抬起来,恢复了那副孔雀开屏的模样:“那当然了。” * 当日晚,楼百川收到了外面递来的信,上面写着: 虞砚欲制香脂,缺花瓣 刘长清敬上 10. 10 凤凰在五行中属火,若是遇到八字中水势滔天之人,极易被克制。 只是话虽然这么说,若是水里有龙宫,怕是多的是想要跳下去寻死的东西。 * “我今日不想见他...”虞砚大早上被拖下床,满脸不情愿。 他琢磨了楼百川一宿,好不容易靠着孔雀羽褥睡了六七个时辰...... 现在还困着呢! 琥珀昨晚来屋里瞧了三四次,自是知道虞砚睡的有多香甜。她背靠虞娴这颗大树,一点也不惯着,直接拿起一件深青色套头衣服按了下去。 “啊?” 领口挂在鼻梁上,下不去,虞砚妄图挣扎:“琥珀姐姐,我的鼻子好痛,救命....” 欻~~~ “行了。”琥珀满意一笑,转身向着喝茶的钱德旺微微躬身,走了出去。 钱德旺微微点头:“砚儿,快些洗完脸,楼公子等着咱们吃朝食呢!” “家里又不是没吃的,干嘛要去他那儿!”虞砚向前走两步,拽着钱德旺的袖子摇晃两下,“姐夫~你昨日不是买到许多米面,依我看,反正家里不缺东西,干脆晾上姓楼的几日...” “你也太心急了些。”钱德旺叹了口气,“你现在脚跟还没站稳,想要单飞还不够格。” “再说了,着寒冬腊月的,不求他你去哪里买花瓣?” 虞砚肩膀微微耷拉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说着要利用楼百川,可心里总有些不知名的惧怕。 “行了,去跟你姐道别,咱们即刻出发!” 虞砚丧着脸朝积福堂去了。 * “请钱老爷、虞少爷的安。”青色棉服的小厮恭敬地掀开车帷,在两人眼皮子底下,直接趴到地上。 那小厮说:“我背上热乎,贵人们请踩着我下车。” 钱德旺转头看向虞砚:“瞧见了吧,这就是金钱带来的好处。” 虞砚‘切’了一声:“阿娘说了,钱权不是用来欺负人的!” “可没有它,别人就会欺负你。” 虞砚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他自己倒无所谓,总不能让阿姐一同跟着受委屈。想了想,还是琥珀坠子往身前明显的地方拽了拽。 虞砚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姐夫,羊脂玉送出去了吗?那边怎么说?” “那个啊!” “何州同托人捎来口信,说多谢你记挂。” 虞砚颔首,认定何小姐对自己另眼相看,便与钱德旺一起下车。 他特地从车檐没人的一端跳下去,绕过想要伸手扶自己的小厮们,径直往里走。 楼二这才突然不知从哪里蹦出来,抱拳行礼:“爷吩咐过,请二位用过早饭,直接去街后面的院子。” 他的神色淡淡的,明显没有楼五热络。虞砚却感觉安心不少。 看,也是有不慕权钱之人存在的! 楼二内心OS:被叫过来加班,烦。本来今天休息的。 * 朝食摆在花厅里,几样小菜一碟点心——没有楼百川。 虞砚大喜。 他呼噜呼噜喝了两碗粥,把一碟桂花糕也扫了大半,还偷了钱德旺碗里的一颗卤蛋。 钱德旺:“家里饿着你了?能不能有点出息!” 虞砚(嘴里塞着蛋):“你才没出息,你全家都没出息。” 钱德旺:...... 吃完后两人穿过游廊,往后面的院子走。 “这!” 刚跨出后门门槛,钱德旺突然不动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竟然如此繁华。” 数不清的马车挤挤挨挨地排在路两边,光是覆了丝绸的,一打眼就瞧见七八辆。 楼二解释:“爷每年都会邀请有名望的商户小聚,互通有无。” 他顿了下:“你们命好,今年屏昌州有些商户也得了请柬,半夜就在这排队呢。” 虞砚飞速消化信息:“虞府可得了请柬?” 见楼二一脸不解,立刻解释:“不是我,我说我嫡兄...” “虞少爷”楼二垂着眼皮,径直打断:“楼家可是第一等的皇商,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来。” 包括你们。 虞砚:..... 虞砚内心OS:讨厌,话阴阳怪气,夹枪带棒,不就是讽刺我没钱嘛! 行,你给我等着。 小子,尝尝告状精的怒气吧!! 他哼了一声,大踏步离开。 钱德旺也笑了笑,挺直腰板跟上。 楼二:莫名其妙,他又没说错,本来就是贫穷家境。 虞砚进了正冲着后门的院落,里面人山人海,比昨日热闹不少。各种各样没见过的绸缎、珍宝,不要钱似的叠在行走的人身上。 他没瞧见楼百川,又不想再跟楼二搭话,只得闷头闲逛。 “先生,这是何物,价值几何?”虞砚被摊子上的布料吸引了视线。 这布料瞧着颜色渐次浓淡,从白到红,又从红到青,一层一层晕染开,像日落时的晚霞,又像月晕的光环。 阿姐穿着一定很美。 “问你们呢?怎么不回答?”虞砚又朝棚子问了一句。 这才走出一身青衣的半大孩童,上下扫视两人穿着。 “这料子叫晕裥锦”那人拖着长腔,像宫里来的太监,“一匹要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两?”虞砚问。 那人笑了一声,把手指收了回去。 “三十两。” 钱德旺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像漏了气的风箱。 “买不起就滚”青衣小童挥挥手,像赶苍蝇,“臭了吧唧。” “嘿...你这狗眼看人低的东西!”钱德旺首先不满。 也不瞧瞧他们身后站着怎样一尊大佛,他回头,四处寻找... 楼二早就不知去向。 ...... 钱德旺向虞砚耳边靠近几分:“待会见了楼公子,就说楼二惹烦了你,以后不用他来。” 虞砚与他对视一眼,点点头。 他早就看楼二不爽了,分明是个下人,偏要装将军的威风。 “嘟嘟囔囔说什么呢?”青衣小童一脸不耐烦。 “买不起就快走...披了身破棉衣就敢来凑贵人们的热闹,没被打出去算你们命好。” 虞砚今日穿的自己的衣服,上面的莲花是虞娴亲自绣的。 他闻言瞪大了眼:“没见过市面的东西,我这一身能把买十个你这样的奴才!”他把腰间拍了个遍,忽然从素色丝绦上拽下来一个东西:“上好的琥珀换几片破布,剩下的赏给你们,就当喂狗了!” 钱德旺在身后拽了拽虞砚的袖子。 倒不是钱的问题,只怕没了琥珀,待会儿想好的对付楼百川的招数使不出来。 虞砚此刻也反应过来了,伸出去的手有意缩回。青衣小童却劈手夺过,一溜烟跑进棚子深处。 ...... “它才跟了我一天,我还没稀罕够。”虞砚着急跺脚,委屈地抱怨。但又不敢在众目睽睽下抢回来,生怕传出小气的名声。 钱德旺只能安慰:“一块琥珀而已,不行....再问楼百川要。想想今日目的,切勿因小失大。” 虞砚的脑袋耷拉下来,喉咙里挤出蚊子似的一声。 不一会儿,棚子里走出一个头戴黑缎瓜皮小帽,帽正镶嵌一颗豆大的白玉的男人。也是先在二人身上打量一会儿,然后把琥珀举到鼻尖嗅了嗅,对着虞砚说: “这琥珀,我闻着有股松香味。” 第一次见琥珀的虞砚:“然后呢?又能怎?” 周管事:...... 瞧这蠢样,拿一块假琥珀也不稀奇,他正要开口。 “砚儿,可叫我好找!”楼百川穿着一件石青色直裰,手里还端着个暖炉,袖口沾着一点茶渍。 他就站在远处,也不知看了多久的戏。 “你到底去哪儿了!”虞砚顿时抬起头,用眼瞪着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半度,“我在你的场子里受了好大的委屈!” 楼百川连忙告饶:“今日来的人多,免不了挨个问候几句。”他把暖炉塞进虞砚怀中,“是我的不是。” 周管事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这穷鬼怎么跟楼公子交集上了? 楼百川从周管事手里拿回那枚琥珀,转身对虞砚说,“不是要送人嘛,怎么还挂在身上?” 就等着你问呢! 虞砚早就打好了草稿:“总是你第一次送的东西,我不舍得。” 楼百川低头看着那枚琥珀,拇指在表面摩挲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砚儿”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虞砚一个人听见,“我第一次送你的是药材,不是这琥珀。” 他昂起头,向后退一步,嘴唇无声微张。 虞砚试着理解。 楼百川说的是:“手段不够高明。” 虞砚:???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楼百川眼都没眨,“你是什么身份,也配到这种场合来?” !!!??? 虞砚张了张嘴,半晌没反应过来。 楼百川冷着脸后退,四周的棚子里渐渐有人走出些,朝着虞砚这侧窃窃私语。 “穷酸样,还想跟楼公子攀交情。” “你知道那是谁不?屏昌州有名的疯子...” 虞砚浑身发冷,下意识想去找钱德旺支撑。却只在人群间隙中,瞧见他被楼二拉着,跌跌撞撞的背影。 孤立无援。 或许明日,不,今儿下午,他就会由凤凰命格跌落云端,成为全州笑柄。 母亲的遗言,姐姐的身子......虞砚突然不知如何是好。 阿娘还没来得及教他如何处理这样的事情... 虞砚深吸了一口气,强挂上微笑,向楼百川面前走了半步。 后者轻哼一声,转身离开。 正门处,探头探脑的小厮一溜烟跑进来,拽住虞砚的手腕:“快滚出去,这哪是你来的地方,快滚。” 虞砚偏头才发现,这正是刚才殷勤请他们下车的那个。 ..... 难道...这就是楼百川的目的吗?让自己成为全州笑柄? 可他明明前天就可以这样做,为什么要等到今日...... 虞砚双颊烧红,眼眶发酸,却还是强逼自己打起精神,突然,脑海中突然闪现过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 对了,是它! 虞砚把自己的胳膊晃甩得像驴尾巴,强行挣脱束缚,快步朝楼百川追去。 等他在楼百川面前站定的时候,腿还在抖。但眼睛死死盯着楼百川,没低头。 “那块玉!”他喊,牙关咬得很紧,“我从小就拿不到什么珍宝,连颗珍珠也没有。” “我只想趁机炫耀一小下下,我也有好东西!这才送出去的。” “真的。” “求你别生气。” 楼百川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虞砚睫毛在抖,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手脚应该放在那里,昨日想的拿捏楼百川的108式完全应付不了这样场面。 过了很久,楼百川忽然叹了口气,把那枚琥珀塞回虞砚手里:“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说,不用编这些。” 指腹在他掌心蹭了一下:“另外,何州同的女儿,已许了人家,就在昨晚。” 虞砚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楼百川却没继续追究。他替虞砚陇了拢斗篷:“怎么不穿我送你的那一身?纯棉的不抗风。” ...... 虞砚呆呆地回应:“昨日洗了澡,哪能再穿脏的。” “是我又没想到,这就让府里的绣娘多做几身,你好换着穿。” ....... * 周管事看着两人走远了,一把将青衣小童拽进棚子深处。 小童满脸惶恐,腿都带着哆嗦:“管事,咱们不会得罪楼公子了吧。这好不容易拿到布匹生意,要是坏在我头上,老爷真得剁了我不成!”他扑通跪下,“求管事救我!” 周管事一脚踢开,顺带嫌弃地拍拍裤脚:“蠢东西,我跟着老爷走南闯北,琥珀也见了不少,那松香味毫不遮掩。” “......定然是假的。” “啊?”小童大喊,然后一把抹去泪滴,站起来,凑到周管事身侧,弯着腰问:“可我瞧着,那两人关系不浅,怎...” 啪!!! 青衣小童被甩了个巴掌,疼的嗷嗷叫。 周管事阴着脸又踹了两脚:“什么身份?爷们的事情也轮得到你讨论!今日之事,给我烂在肚子里,否则......我就把你砍成人棍,卖到戏班子里去。” 青衣小童也不敢叫了,猛地爬起来,一个劲磕头。 周管事的脸色这才好了些。 ...... 11. 11 “总这样低着头,怎么挑喜欢的物件?”楼百川亦步亦趋地跟在虞砚旁边,低头说话时,嘴角带笑,眼神温柔得要命。 可虞砚没回,脑袋垂的更深了。 他被楼百川牵着走,步子很小、很慢、很沉,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泥潭里。 活脱脱一只刚被拔了翎羽的锦鸡。 楼百川见状深深地叹了口气:“砚儿,下次背着我做坏事,还要更隐秘些。你姐夫大张旗鼓的送玉,焉知周遭的丫鬟小厮、寻常百姓里没有我的眼线?” ...... “好了,别气了”楼百川又说,语气像在哄小孩,“不然......我教你怎么对付我吧!” 虞砚瞬间抬头。 楼百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自幼无父无母教养,偏生锦衣玉食,所以不懂什么叫“得不到”。寻常人挂在嘴边的“喜欢”,我看着也只觉无趣。” 他顿了顿,忽然低头直视虞砚双眼: “我只找能让我多看两眼的东西。找着了,命都可以搭进去。” 楼百川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那种认真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后背发凉——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人,说“命都可以搭进去”,那不是深情,是病。 “听懂了吗,砚儿?”楼百川往前走了半步,近到虞砚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趁着我感兴趣,要什么都行。” “我才不稀罕呢。” 虞砚硬邦邦地吐出六个字,引得楼百川开怀大笑。他抬手抿去虞砚脸上的泪痕,感叹道:“这世界上不贪慕权钱的硬骨头不少,可你却不是。若真无所求,早就该离我远远儿的。” 混蛋、混蛋、混蛋,该死的混蛋! 虞砚左手藏在披风里,拳头攥的死紧。 楼百川仿佛没有意识到:“想开点,说不定某一天,我会因你失了智,到时候任你予取予求,甚至给你当狗。” “会有那一天的。” “好,有志气!”楼百川拍手称赞。那理所当然的模样落在虞砚眼中,说不清哪里古怪。 ...... 细碎的阳光从天上落下来,掠过楼百川的身侧,在脸颊处留下空洞的黑影。 虞砚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长久困惑后的恍然大悟。 * 虞砚的记忆随即闪回到虞娴出嫁的那天,一个艳阳高照的夏日。 那段时间,他过的格外苦。 蔡阿婆掌管着屋里的例银,但总是不到月末就花光了,院子里的小灶没米下锅,父亲又不许他去大厨房吃饭,小小的虞砚饿的不行就会偷跑去西边山上觅食。 山上什么吃的也没有,但经常会遇见农户,他们瞧虞砚跟个还没断奶的小兔子似的,总会好心施舍些果子。 虞砚记忆最深的那次,有位老伯拿野生蜂蜜给自己吃,甜的要命。 那农户瞧着虞砚吃的开心,便将他当了个伙伴,与他絮叨什么天灾,赋税。 那农户还说,这山里有一种翅膀带着斑点的雌蜂,体格小、飞的速度也慢。但它们却是这山里数量最为庞大、产蜜最多的蜂群。 因为雌蜂产卵的时候,会将卵产在毛虫体内。 幼虫孵化后以毛虫的内脏为食,但会刻意避开致命器官,让毛虫继续活动并保护自己。待幼虫成熟时,它们会从体内咬穿毛虫的体壁钻出,毛虫随即死亡。 * 虞砚越回想这段经历,越觉得其中蕴含真理。 ——菩萨不会无缘无故让一个人出现在自己面前。 就像小时候那只雌蜂,趴在毛虫身上,吃它的、喝它的,最后还把毛虫掏空了。 自己现在就是那只雌蜂。 楼百川就是那只毛虫。 虞砚霎那间竟然有点感动!!!——菩萨果然没有忘记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楼百川。 “...你...脑子没受过伤吧?” “没有”楼百川一愣,随即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虞砚的脑门。 软软的,很喜欢。 他抿了抿唇继续说:“不仅没受过伤,还比你的好用的多。” 虞砚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半步,朝楼百川勾了勾手。等对方俯耳过来,才压低声音说到:“那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楼百川挑眉。 “你是菩萨派来给我当垫脚石的。”虞砚一字一顿,说完还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等我飞黄腾达了,会在菩萨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温热气息散入耳廓中,麻麻的。楼百川莫名想尝一尝其中的味道。 他看着虞砚,嘴角慢慢翘起来:“你就这么确定?” “确定。”虞砚说,“不然谁会为了‘多看两眼’把命搭进去?你不是有病,就是有任务在身。” 楼百川的神色凝了一瞬,随即低低笑出声:“有意思。” “别笑了。”虞砚环顾四周,满街珍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一天的委屈可不能白受! 他突然窜到楼百川身后的摊子上,直接抱起了摊位正中间最大、最显眼的那只霁蓝釉白龙纹梅瓶。 通体深蓝,一条白龙盘踞其上,龙鳞片片分明,连胡须都根根可辨。 一看就贵。贵到没边 虞砚双手抱着那只梅瓶——有点沉,转过身,仰头看着楼百川。 “我要这个。” 楼百川挑了挑眉:“砚儿倒是会挑。这是……” “你不用说这是什么,付钱就行了!” 楼百川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打量。 “行。”他说,“还有呢?” 虞砚没急着回答。他把梅瓶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万一摔了,他可赔不起——然后又在摊子上转了一圈。 这一次,他专挑最大、最重、最花哨的拿。 一只青花缠枝莲纹大罐。一对铜胎掐丝珐琅鹤鹿同春瓶。一尊鎏金观音像。 每拿一件,他就回头看楼百川一眼。楼百川每次都点头。 周围商户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虞砚拿起下一件:一只巴掌大的素白小碗。 “这个也……”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白瓷碗,又看了一眼楼百川。 然 后把白瓷碗放回摊位上。 “这个不要了。” 楼百川有些意外:“为什么?” 虞砚歪着头看他:“我姐夫爱养狗,我把这碗送给狗当饭盆用!” “当然。”楼百川没忍住先弯了眼角,“你的碗,别说喂狗,喂我都行。” 虞砚盯着他看了两秒:“行啊。那下次你就用这只碗吃。” 楼百川的笑里闪过一瞬的不自然。虞砚已经转身了:“别忘了给老板付钱!我可是菩萨选中的凤凰命,你要是做了亏心事,小心菩萨半夜来收你!” 楼百川下巴微微一扬,点了两下头,指着摊位上剩下的白瓷,淡淡道:“真不要吗?那可是永乐甜白瓷,价值千金。” ......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不早说! 虞砚颤颤巍巍的将满怀宝贝平安地放在地上,走上前拿起白瓷碗,更小心的塞进胸前地衣服里,然后继续挑选纯白瓷器。 楼百川:“除了瓷碗是永乐甜白瓷,其他的都是日用瓷,不值钱。” ..... 虞砚猛地转头,阴恻恻的盯着楼百川:“成心的吧!你最好祈祷我今天不睡觉。” 不然狠狠的抹黑你! 楼百川仿佛接收到某种情绪信号:“我是怕你家里人多,一只碗可不够....” “你提醒我了!”虞砚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远处喊:“楼二!过来搬东西!” 然后才把视线转回楼百川身上:“我的铺子还缺一些日常用品,今天正好在这儿搬全!” * 虞砚这次要的东西有点多,几乎赶上一次小型的搬家。 脂粉铺子里没有软榻,虞砚就把楼百川书房里的那个搬走,还有正房前厅里那些个装饰摆件,虞砚统统都喜欢。 “这些我都要。”虞砚指了指,然后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看楼百川,“可以吧?” 楼百川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笑着点头。 楼二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他练这一身力气,是为了领兵杀敌,不是为了给人当搬家小工。但楼五那厮突然提出换班的时候,他怎么就没多想一步呢? “把这片帘子也扯下来,怪滑的,我喜欢。”虞砚又看上了隔断空间用的堂帘,楼二连忙凑上前,“库房里这种布料多的是,就不拆这一片了吧...” 再拆又加班了。 虞砚一顿,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竟然忘了有库房这回事,早知道直接去库房里搬啊,宝贝多,还方便...! 虞砚转头看向楼百川:“你们家库房...”我想进去坐坐。 还没说完,楼百川就突然兴奋起来,他眯着眼问:“你当真想进去?” 虞砚‘害羞’低头:“嗯嗯” “砚儿竟然愿意深入了解我,当真令人开心。”他抬起头,面无表情直视楼二:“还不快带着虞少爷,去库房里看看。” 虞砚期待的回头,瞧见楼二脸上说不出的复杂,还没来得及问,就听楼百川又压着声音,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带他去,好好瞧瞧那里面,究竟有什么。” 12. 12 库房可以是富丽堂皇的,也可以是粗陋破败的,唯独不能是眼前这种,让虞砚腿发软,想给所有人磕一个。 * 几炷香之前,虞砚正跟在楼二屁股后面,往库房走。 虞砚耳边: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虞砚脑中:库房里都有什么呢?要不要干脆搬空......嗨呀,这么多值钱物件,将来会不会不知道怎么花呀! 嘿嘿 嘿嘿嘿 美好生活还没畅想完,楼二倏地停下脚步,虞砚第一时间抬头看。 面前的屋子由青砖童筒瓦筑成,朱漆窗棂糊着高丽纸,明间镶一小块玻璃。 跟周遭建筑比起来......没什么不同。 虞砚:“你们这个库房...也太草率了吧?” 楼百川抿唇:“那依砚儿的意思,我应该把窗户镶满琉璃,再立块牌匾,上面用加粗红字标注‘这是库房’,才更正式吗?” 虞砚皱皱眉,眼神像在看傻子:“你非要这么明目张胆给盗贼指路的话...我也没意见。不过你能不能给库房上个锁,尊重一下里面的宝贝。” ...... 楼百川的目光掠过空空如也的库房大门,转至楼二脸上。 楼二立刻抱拳:“库房钥匙只有我和楼五有,他今日不当值,或许是想...日行一善吧。” 楼百川面无表情:“既然楼五这么闲,山里的任务就交给他了,完不成不用回府。” “是”楼二应和。心里喜滋滋的冒泡泡。 山里条件艰苦,他们一帮兄弟都不愿意去,现在楼五被迫上岗,真是皆大欢喜! 他得快点把这个‘好消息’带给兄弟们。 楼百川的视线转回虞砚身上,神情漠然的再次询问:“你确定要进去是吗?不管...里面有什么。” 虞砚叉腰,仰头与楼百川对视:“有什么我搬什么,总归都用得上!” 他大脑中的毛细血管已经被黄金堵成栓塞,目前压根无法运转。 楼百川挑眉,优雅地抬起右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希望你不会后悔此刻的决定。” “谁后悔谁是狗!”虞砚大手一挥,“楼二,去开门!” 楼二见楼百川点头,大步走上前,‘哐’地一声推开铁皮门扉。屋里的景象缓缓展现在眼前...... “好啊,你骗我!里面分明什么也没有!” 只用一眼,虞砚就确定里面只有一张木桌,两把木凳,空荡的程度,连贼都不愿来。 “别急,好东西都藏着呢。”楼百川嘴角噙着笑,不紧不慢地踏入房间。虞砚脑子都没转,直接跟了上去。 房门在此时骤然合拢。 “这个物件叫龙御九五。” 虞砚还在打量的时候,楼百川施施然走到桌前,手伸到桌子底下摸了一会儿,桌子上豁然打开一个空洞,青铜龙形摆件就从洞里缓缓露出。 他抓住龙头向左扭,在他们正前方的墙壁上,竟然真的打开了一扇暗门,里面黑咕隆咚的,隐约能看见向下的阶梯。 虞砚攥住胸口的衣服,心跳得咚咚响,缓缓向密室靠近。 “这里面黑成这样,你们下去的时候不会摔个屁股蹲吗?” “不会”楼二回答的斩钉截铁。 虞砚看向他,心想:看来是摔过不少次。 “下去看看吧。”楼百川点了一盏灯笼,递到虞砚手心,“只要你想要的,今天都能带走。” 虞砚瞧着楼百川脸上的笑,总觉得阴恻恻的。他小心翼翼的说:“你不会趁我下去的功夫,把密室门关上,囚禁我、窃取我的命格吧!” “好主意。”楼百川挑眉,“原来没打算这么干,不过听你一说,我有点心动...” 虞砚当即窜到后面:“那你先下去,我不放心你的人品。” 楼百川盯着他看了一会,主动走入地下密室。虞砚提着灯笼,转头看向楼二:“你也下去。” “不必了。”楼二说,“修建这一座密室花费万两黄金。”他上下打量虞砚:“关你,一间柴房足够。” ...... 虞砚脸色幽幽地盯着楼二:“你还没找到心慕于你的姑娘吧。” 楼二疑惑的摇了摇头,就听虞砚继续说:“找不到也好,省的洞房花烛时给人家姑娘毒死。” ...... 虞砚最后瞥了他一眼,转身朝楼百川追去。 * 楼百川走的并不快,虞砚提着灯笼一会儿就追到他身边。 “你们家的仆人也太放肆了些,一点也不尊重我。不如你把楼二的卖身契也交给我,我帮你调教调教。” “没有。”楼百川停步,转头看向虞砚。 虞砚一愣。 灯笼的微光只照亮了面前人的下半张脸,而他的眼睛藏在黑暗中,显得愈发恐怖。 楼百川继续说:“楼二不是普通仆人,也并非卖身于我,不信...你回头看。” 虞砚咽了口水,咕咚一声,在黑暗中清晰可闻。他鼓足勇气向后转身,借着灯笼的光线,伸长脖子,仔细观察。 墙上挂着,地上堆着...在这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地下密室中,布满了会反光的 ...... 兵器 楼百川轻笑,学着虞砚曾经的样子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这库房里装的全都是开了刃的兵器,供我养精兵使用。” “怎么办。”他叹息,声音顺着耳廓直冲虞砚大脑,“现在整个屏昌州都知道你我二人感情甚笃,若是我被举报擅自囤积武器,抑或是将来‘造反’失败,岂不是也会牵连你被...” “诛、九、族” 虞砚背着身,一动不动。 楼百川直觉他已经被吓呆了。 一只披着凤凰皮的锦鸡,还没来得及享受纸醉金迷的生活,就被告知牵扯到谋逆这样的疯狂事件中,现在莫不是都要怕的掉眼泪。 “真有趣啊!” 楼百川双手搭上虞砚肩膀,感受到手下的颤抖,语气中更显兴致勃勃。“砚儿别怕,转过身来,求求我。说不准,我为了你,就不造反了。” 他轻轻一掰,把人转了过来,四目相对。 虞砚眼眶通红,眸子里全是兴奋! ...... 兴奋? 楼百川霎那间被震惊的忘了呼吸。 虞砚一把拽住楼百川的手,死死握住:“你要造反,你要当皇帝?”他急切地问,“什么时候动手,明天,还是下个月!” 楼百川微微皱眉:“你什么意思?” 虞砚笑的阳光灿烂:“没什么,就是感恩上苍让我们相遇。”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原以为菩萨把你派下凡,只是给我送钱来的,没成想你竟有如此大志!看来我出生时的天降异象,就是对应了我日后必定位居人上!” ...... 楼百川缓缓抽出手:“你就没想过我可能造反失败?” 虞砚斩钉截铁的回应:“不可能,有我的命格加持,你以后的运势必然已经确定!” 他思考一会儿:“你做皇帝...那我就不跟你抢了,那么累,容易折寿。要不然,给我个 宰相当当吧!” “八字没一撇的事情,想这个还早了些。” 楼百川转头向外走。他只是想要欣赏虞砚害怕到痛哭流涕的表情,至于造反...其实兴致缺缺。 踏出密室,楼百川对楼二说:“送虞二少归家。” 虞砚不死心的缠上来:“你别走的这么快,我追不上。其实菩萨给了我一个很厉害的方子,连山都能炸平。” 楼百川越走越远。 虞砚站在门口喊:“我先去整理铺子,明天把方子送过来,你一定要记得先找好工匠!” ...... 人影消失在视线中,虞砚嘿嘿一笑,瞥了一眼楼二:“把我选的宝贝送去铺子里,敢摔一件,仔细你的皮!” 楼二从主子几乎落荒而逃的身影上收回视线,回应了一声‘奥’。 虞砚这才心满意足。慢悠悠地离开。 * 他没有直接回钱府,反而指挥前来接人的恭儿往永昌大街东走,最终在一间药铺前停住。 虞砚跳下车,走进铺子里,大声询问:“你们这儿最助眠的药是什么?” 正在给客人称药的小厮从柜台后伸出脑袋,“若说是最助眠的,当属半夏秫米汤。” 站在柜台前的客人此刻也转向虞砚:“兄台看着脸色红润,不像是失眠的样子。药不对症,毒更甚砒霜一筹。刘大夫就在前院问诊,不如先去瞧瞧。” 虞砚打量了一眼说话的人,青衣素冠,颇具风流,于是好心情的问他:“你这是配了什么药?” 男子脸色骤然涨红,结结巴巴的说:“就...调理身子的而已。” 虞砚好奇的继续问:“那你可找刘大夫看过了?” “看了看了。”男子擦擦汗,一把夺过小厮手里的药包,转身往外跑。 虞砚一脸疑惑:“他怎么了?” 小厮悄悄的跟虞砚说:“那位客官配的是...春风丸!” 虞砚大惊:“那不是壮...那什么的药吗?想不到看着挺正常的人,竟然...” 小厮嘿嘿一笑,然后问虞砚:“半夏秫米汤,客官买多少。” 虞砚琢磨了一下。 菩萨给的方子他已经记住一半,但梦境是随机出现的,说不准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于是他大手一挥:“来十斤!” 小厮手里的药铲,哐当掉在地上。问道:“您家养的牛马都睡不着吗?” 虞砚摇摇头:“牛马何须睡觉,你只说你这里有没有那么多。” “有倒是有...但至少要三锭金。” 虞砚眯起眼:“怎么,你以为我买不起?” “不不不”小厮慌忙摇头,缓缓打量虞砚片刻,从身后的柜子里端出一屉药丸,“睡太多了牛马也扛不住,不如顺带买些春风丸,补补经络。” ...... 虞砚脸色变换两息,医馆内一度安静的落针可闻。 小厮眼见顾客神情凝重,生怕自家医馆被扣上一个‘不正经’的帽子,连忙解释:“我跟客观开玩笑的。” 虞砚的视线在他手间流连两息,忽然打断:“你们这个‘春风丸’......甜吗?” ? 甜...吗!? 小厮顿了顿,拿出一颗:“要不,您尝尝?” ...... 虞砚:“古有神农尝百草,今有贤者以身试药。” 小厮笑呵呵的:“您同意尝尝了?” “不”虞砚摇摇头,“是有人同意了。” 小厮环顾一周。 谁?还有谁在药铺里? 13. 13 “瞧你巴掌大的胆儿。”虞砚镇定地挺直腰板,嘴角压着想笑的弧度,“半夏秫米汤来10斤,春风丸嘛...有多少要多少!” 假设楼百川造反需用时三年,一颗春风丸能抵消他一个时辰的睡眠。那如果造反用时缩短至半年,请问: 楼百川每天还能睡几个时辰?需要用到的春风丸的数量是多少? 虞砚自认和楼百川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掰着手指头算的格外认真。 可虞老爷只说算数是下人的活计,从不许他学。虞砚算了半天没算明白,只能泄气地垂下胳膊。 小厮这才收起嘻皮笑脸,上下打量了虞砚一眼:“客官...在平康里有些营生?” ?你怎么会这么想? 虞砚顿了顿,忽然神神秘秘凑到柜台前:“怎么,平康里...曾经有人买过这么多春风丸?” “那倒没有。”小厮嘿嘿一笑,“不过,前年东郊有户养猪杀猪的屠夫曾买过100粒。”他顿了顿,“奥,我不是说您是养猪的,更不是说您跟猪有任何关系。” ...... 好多余的解释。 虞砚怀疑地扫视了一眼面前人,清了清嗓子:“没时间听你胡说八道。快些包好药材,我还有大事儿要做。” 小厮刘奔面露难色:“公子有所不知,只10斤的半夏秫米汤我就要配几个时辰,若公子同意,明日我准备好了,送去您府上可好?” “送货上门啊!也行吧。”虞砚皱皱鼻子,“那你明日晌午前送到城东的脂粉铺子里。切记,一定要避着人送!” “您放心!我穿夜行衣去,翻墙头,扔下就跑,绝不让任何人看见。” ....... 什么乱七八糟的 虞砚瞪他一眼,哼了一声,转身昂首挺胸地走了。 刘奔看着那笔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利落地关门落锁,朝后院跑去。 * 药铺后门茅草棚下,刘奔的师傅,亦是其养父——刘守义正给一位满身补丁的老妇把脉。 刘奔凑到师傅身边,小嘴叭叭地把刚才的事倒了个干净,最后压低声音总结: “百粒春风丸,养猪的都用不完这个数。师傅,此人绝对是拐卖女子的贼人!报官吧!” 刘守义头都没抬:“顾大娘身体无恙,就是受了寒,吃几副药就能好。”说完将写满药方的草纸递给刘奔:“去抓药。” 刘奔:“师傅,我在说拐子的事!” “拐子的事等会儿再说,顾大娘的咳嗽等不了了。” 刘奔:“那您到底管不管!” 刘守义把药方递给他:“你先去抓药。药抓好之前,我什么都不管。” 刘奔:“......” 他抱着药方子满腹怨气去柜台,一边抓药一边嘀咕:“万一那拐子今天下午就动手呢?” 屋外传来刘守义的声音:“那你药抓得快一点。” 刘奔:“???” 抓了小半个时辰的药材,刘奔把顾大娘送出门。一回头,师傅不见了。楼上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像有人在刨祖坟。 刘奔朝楼上喊了一声:“师傅,您找什么呢?抽屉里的私房钱不是上个月刚被我翻出来了吗?” 没人理他。动静更大了。 又过了一会儿,刘守义从楼梯上冲下来,撞翻了药匾,甘草洒了一地。 刘奔抖了抖身上的甘草碎末,面无表情地说:“师傅,您下次跑之前能不能先吱一声?我还年轻,不想被吓死在柜台前面,然后您还得花钱给我买棺材。” 刘守义喘着气,一把抓住刘奔的胳膊:“刚才来的那个年轻人,长什么样?仔细说!” 刘奔被他抓得生疼:“长得挺好看的,眼大如杏,眉秀鼻挺。” “果然!”刘守义猛地拍了下大腿。 刘奔吓得往后一跳:“果然是拐子?报官!” “果然是他!”刘守义转身就往外跑,一头扎进了巷口的典当行。 刘奔趴在门框上探头张望,看着典当行的门帘晃了晃没动静了。他回头看了看洒了满地的甘草,又看了看典当行的方向,叹了口气:“师傅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 半个时辰后,刘守义回来了。脸上的表情像便秘三天突然通了。 刘奔眼巴巴看着他:“师傅!报官了没有?” 刘守义没理:“方才那位客人要的春风丸......”他顿了顿,“换成糖丸。” 刘奔手一抖。不是吓的,是刚才抓药太累,手本来就抖。 “师傅,客人的方子您也敢换?回头吃出毛病来,咱俩是去坐牢还是去砍头?” “坐牢。”刘守义说,“砍头太血腥了,不适合我。” “您还挑上了?!” 刘守义摆摆手,神色平静:“放心,他吃不出来。” “怎么吃不出来?他又不是用脚趾头尝味道!” “他不是自己吃。”刘守义目光深远,“而且他的脑子……估计分不太清。” 刘奔呆了一下,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师傅,您是说他是傻子?” “我没说。” “您就是这个意思。” 刘守义叹了口气,目光深远:“我只是觉得......他身边的人不会让他乱用药的。” “可您连他都不认识,怎么会认识他身边人呢?”刘奔挠挠头:“都说六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我看师傅您是越来越出格了。” “别废话。”刘守义说,“把楼府送来的免费药材整理好,后院还有许多穷苦人家等着救命......” * 楼府,楼百川坐在书房的黄花梨木椅上,闭目养神。 楼二刚送走当铺的人,回来复命。他悄悄抬眸:“主子,虞少爷买那种药作甚?” 真是一个令人看不透的男人。 沉寂之中的楼百川的嘴角突然上扬,显然心情不错,反问道:“皇宫里来信儿了吗?” “是,二皇子听说咱们愿意鼎力相助,甚为开心。之前布局的棋子们也都各司其职,只要主子一声令下,太子党和二皇子党,顷刻就会打起来。” “这天下,要乱了。” 楼百川淡淡的嗯了一声:“不急。”他把玩着红色药丸,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自言自语: “如今,还有更有趣儿的玩具呢。” 楼二低下头,没应声。心说是哪个倒霉蛋,又被主子惦记上了。 楼百川继续说:“通知这州里的所有当铺,若是虞砚前去典当物品,则全然不收。另外,南边拉来的花瓣用冰封好,明日,请钱德旺来喝茶。” 楼二应是。 看来,被主子选中的倒霉蛋,还是虞二少爷。 另一边,虞砚坐在车厢里,双颊一鼓一鼓的嚼着糯米团子。 恭儿的声音传入车厢:“少爷,永昌大街已经逛完一遭了,咱们到底要去哪儿?” 虞砚掀起车帷,伸出一根手指,上面还沾着白色粉末:“去那家。” “当铺啊...少爷,恭儿不敢质疑您,但这梅瓶着实好看,典当了或有不值 。” “这就不懂了吧,开铺子需要很多前期投入的。”虞砚清清嗓子,开始高谈阔论,“再说了,瓷器不是越花哨越值钱,具体还要看工艺的复杂性和存量。你怀里这只梅瓶仅为一般货色,比它上档次的宝贝,少爷我有的是!” 恭儿的眼神从一开始的疼惜逐渐转换成震惊:“少爷,你懂得真多!你是不是背着大家偷偷去学堂了?” “说什么浑话呢。”虞砚轻哼一声,“梦里遇见菩萨授课我都是睡过去的。” 恭儿挠头。 梦中梦吗?那睡得很香了。 插科打诨的间隙,两人已经走到当铺门前,这里与惠仁药堂只隔着几间铺子的距离。 虞砚站在门口,抬头看。 当铺的牌匾用的是亮的发油的乌木,牌匾正中央刻着‘崇宇典号’四个大字,刻痕处用金漆涂抹,一看就知道主家财力雄厚。 虞砚满意的点头,视线转向楹联。 左柱上刻:“崇门不问人情世故” 右柱上刻:“宇铺唯钟金玉银钱” 看起来有钱又没人情味。虞砚一拍手:“就这家了!”当即往里走。 刚把瓷瓶放到典当台上,就听当铺老板就操着一口烟熏火燎的嗓子说:“客人请回,此物不收。” ...... 这么草率? 虞砚踮起脚尖,尽力往一人高的柜台后面瞅:“老板,你可看仔细,这是霁蓝釉白龙纹梅瓶!” “任凭什么也不收。别说我这里不收,放眼整个屏昌州,无人能收此瓶!” 恭儿比虞砚高出一头,打眼就能瞧见店铺老板端坐在柜台后,老神在在的模样。 他往前一步,影子犹如泰山压顶般盖下去:“您老别看着我二人年轻就出言戏耍。我家主子才高八斗,梦里都在学习,可不会叫你三言两语就压下价去。” 虞砚在他身后猛猛点头。 安全感犹如潮水般袭来。 看来,今晚势必要请恭儿搓一顿! 掌柜的却在此刻站起身,问道:“客官没瞧见我们的招牌?” 虞砚回:“自是瞧见了才赏你们几分脸面。” 掌柜的幽幽叹了口气:“可惜了,是个愚氓。” 愚氓? 恭儿没听懂,转头问虞砚:“少爷,这老头是不是在骂咱们。” 那还用说? 虞砚皱了皱鼻子,刚想发脾气,就听掌柜不紧不慢的声音传来。 “崇高耸宇,即是高楼。” ...... 高楼? 楼? 虞砚反应片刻,顿时明悟,感情自己把楼百川的东西又卖给了他。 “唉”虞砚叹口气。 掌柜的这才露出笑意:“现在,你这小贼可知自己有多愚蠢了吧?” 虞砚摇了摇头:“我只是叹气,早知如此,直接问楼百川要钱好了。” “那就去吧,主子说了,明日楼府,静候佳音。” ...... 虞砚转身就走,即将跨出门槛时,他突然转头:“那个...楼百川说没说,能先借我几两银子。” ...... 掌柜的当即一愣。跟着主子招兵买马这些年来,许久没听人说起‘几两银子’这么小的数字了,竟还有些怀念。 他叹了口气,朝虞砚招招手:“三两,算我送你的。” 虞砚看了他两眼:“楼百川什么都听我的,我会帮你说好话的。” 掌柜的拱手:“那就多谢虞少爷。” 14. 14 天色已暗,虞砚追着月光回到钱府,怀里揣着那包用三两银子买来的半夏秾米汤。 琥珀早就立在檐下,手扶门框,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定定地望着巷子尽头。 虞砚见了,先是恭恭敬敬的道了一声‘琥珀姐姐暮安’,然后立即掏出药包。 他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却紧盯着对方的脸,笑里带着小心:“近日颇感忙碌,楼公子说此方最能助眠,让我拿一副回来试试。请琥珀姐姐帮我煎了。” 琥珀伸出的手顿了顿。虞砚立刻趁热打铁:“阿姐身子还没好全,我喝药的事情,还是先瞒着她吧。” ...... 琥珀不置可否:“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本就没身份指点什么,只是我自小跟着小姐,让我欺瞒可是万万做不到的。” 翻译成人话:你这个要求我拒绝,但我不直说。 虞砚当即上前挤了两步:“我知琥珀姐姐拿我当亲人,我自是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这就是助眠的方子,不信你拿着药渣去外面问。” 琥珀瞥他一眼,往院里走。虞砚迈开腿跟上:“以前阿娘生病时,常常把煎完了的药渣收起来留作下次用,我这一副药本应煎制两次,琥珀姐姐也给我按三次用吧。” “好。”琥珀这次应得痛快,可步子越走越急。 她在心底叹气。虞老夫人病时,她也不过十几岁,可也知道老夫人日日留下药渣,不是怕浪费,是怕被人下毒。只是少爷那时太小,老夫人不忍告诉他真相,只说是“可以重复利用”。 虞砚浑然不觉,还在盘算:一副药煎三次,今晚喝一碗,明天再喝一碗,一人之下指日可待! 两人没再说话,一路来到正厅。里面灯火通明,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虞砚一打眼就知道全是自己爱吃的菜,心情霎那间更好了。 虞娴的气色较前两天红润了不少,她坐在钱德旺对面。虞砚想也没想,直接坐到姐姐身边。 “阿姐,你这一身流光溢彩,不知道的还以为嫦娥下凡呢!” 虞娴伸出一根手指,顶上虞砚脑门:“还不都是楼公子,又送布匹又送药材,他既对咱们如此诚心,你也要敛一敛脾气,好好跟他相处才行。” 虞砚跟钱德旺对视一眼,乖乖点头。 吃了晚饭,虞娴说累,就由琥珀扶着回了积福堂。虞砚和钱德旺还坐在饭桌上,气氛一时间有些冷。 虞砚首先站起来质问:“你是不是欺负阿姐了,怎的她一整晚都不开心?” 钱德旺叹了口气。 自从孩子没了,虞娴仿佛丢了半个魂魄,再没有以前的样子。 “是我的错。”他说,“你只管盯着楼百川,你阿姐那边,我自会弥补。” “......” 虞砚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离开。 不管阿姐如何抉择,总归,他不会再让钱德旺有动歪心思的机会。 再睁眼时,已是第二天,巳时。 虞砚迷迷瞪瞪地伸个懒腰:“这药效可真不错!一觉醒来浑身轻松!” 钱德旺听到动静走进来问:“怎么样,昨晚菩萨可降下懿旨?” ...... “那倒没有。” “没有就算了,快快更衣,楼公子的马车一直等在门外呢!” “那就让他再等等!”虞砚利落地穿好衣服,手向前一伸,“给我点钱。” 钱德旺:“给了钱你便一道随我去楼府?” “想什么呢!”虞砚晃晃脑袋,“我想出了一个超棒的主意,既能拿捏楼百川,又能化解我的危险!” 钱德旺莫名感觉不详:“你可别胡乱做什么...” “放心吧”虞砚一把夺过钱德旺的钱袋子,叫上恭儿一同离开。 * 辒辌车停在脂粉铺子前。 刘长清几人将铺子打扫的锃光瓦亮,虞砚还没进门,就没忍住‘哇’了出来。 刘长清拱手:“多谢少爷赞誉。” “啊?我什么时候夸你了?”虞砚歪头,眼存疑惑,“我只是感叹杂物收拾干净后,愈发显得这儿空荡、没人气儿。” 刘长清脸不红心不跳:“您不是带回来许多宝物?正好添置上。” 恭儿一拍手:“刘掌柜果然料事如神,我们昨天刚运回来您就知道了!” ...... 刘长清:“昨日刘直去街上打探脂粉的行情,偶然见了少爷的座驾,见后面拖着箱子,固有此猜测。” “不错,刘掌柜果然心思细腻。”虞砚慢悠悠地点了一下头,指挥恭儿把敲诈来的宝贝一字排开,指着铺子四面墙开始分配。 “东墙挂字画,西墙搭匹纱,北墙摆个玉菩萨,南墙......南墙留给我自个儿。” “我往那一杵,就是镇店之宝,比画比玉比纱都‘哇’。” 恭儿抬头看了看四面墙:“少爷,您打算把自己钉墙上?” ...... “你可真会说话。”刘稳抢先一步抱起前朝大家的真迹,走到东墙根儿,往墙上一挂,退后三步端详。 虞砚皱眉:“歪了。” 刘稳又往后退三步,细细打量:“哪儿歪了?” 虞砚:“我站的位置歪了,你重挂。”刘稳没动,虞砚自己走过去,把画框往左推了半寸,“好了,现在全世界都正了。” 刘稳:...... 虞砚又转头指向门槛:“把青花瓷瓶放这儿,要一边一个,对称。” 恭儿小心翼翼的放下瓷瓶,回头看他。虞砚走过来,蹲下,把左边瓶子往右挪了两寸,右边瓶子往左挪了两寸,然后站起来拍拍手:“完美。” 恭儿盯着两个对称但离门槛不足一拃的瓶子:“少爷,这门开的时候,门板会撞到瓶子上。” “那就把门拆了。” “……咱们是开铺子的,不是开山洞的。” 虞砚想了想,把瓶子又往两边各挪了一尺:“行了吧?这门要是再撞,那就是门的问题,不是瓶子的问题。” 恭儿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少爷讲道理。 收拾完了铺子,虞砚才想起来今日最重要的事情还没完成,他叫住刘长清: “掌柜的,我还得出去一躺,晌午有人来送东西 ,你请他留一会儿,我回来后再付帐。还有,现在的铺子务必不能离人,要仔细看着!” 刘掌柜应是。 现在身边随便一个物件都顶他十年薪金,以后睡觉睁只眼闭只眼,一宿下来怕是比贼还累。 * 虞砚带着恭儿一路向西逛,走到人迹罕至的角落,才寻了个卖油铺子走进去。 “打一钱清油,再要三钱桐油”虞砚边喊边朝着铺子四周张望,然后露出满意神色。 恭儿:“家里没油了吗?” 虞砚不回,只看着身形佝偻的掌柜,颤巍巍的打油。 恭儿看着墙角的蛛网,忽然再次福至心灵:“您特地选如此偏僻的铺子,难道是为了省钱?” ...... 油铺老板咳嗽几声,虞砚赶紧扔下几块碎银,快步走出铺子。 虞砚揣好油瓶,心情大好。菩萨的方子里第一位东西备好了,这意味着自己离宰相之位又近一步。 正想着,一抹青色从眼角掠过...... 虞砚:“兄台,前面那位长得英俊潇洒的兄台,请留步。” 话音刚落,整条街的男人都停下步子,转头看向虞砚。 恭儿老母鸡似的把虞砚护在身后:“看什么看?说你们了吗?” ...... 顾不得四周的眼光,虞砚连忙跑到青衣男子面前。 那人盯着虞砚看了一会儿,大惊:“兄台是昨日药铺的那位。” 虞砚点头,把青衣男子拉到右边的小巷中,又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 青衣男子等了半天,也不见虞砚开口,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兄台可否是想与在下结成秦晋之好?” 虞砚羞稔点头,又忽然顿住:“你想什么呢!我是瞧见兄台有...隐疾。想问是如何造成的。” 男子脸色忽然涨红:“你问这作甚。不对,我压根没病!” “别逞强了”虞砚拍拍他的肩,“正常人谁买那玩意。” 男子梗着脖子:“周某是受人所托,再说兄台不也买了。”他往下瞅一眼,“难道兄台也...” “我正常的很。”虞砚说,“你只需告诉我,如何造成的,我就送你一尊梅瓶,怎么样?” ......周衡向左看,恭儿像一尊战神立在巷口。看起来,如果他不答应,就要埋骨于此额样子。 他思虑片刻,试探性开口:“我...我是...吓的!” ? 虞砚摸摸下巴,喃喃到,“原来如此!” 又转向男子,“兄台姓谁名谁,改日虞砚成事,定然登门道谢。” 虞砚? 竟是那个疯子? 周衡放下心:“虞公子不必客气,我家中还有事,先回去了。”说完一溜烟窜了。 “唉!”虞砚感叹,“助人为乐却不要报酬,这人能处!” 恭儿走过来问,“少爷准备干什么?” 虞砚挥挥手,没说话。 只在心里考量,他要怎么才能吓到楼百川呢? 有些东西,留着终究是个隐患。 15. 15 恭儿斜靠在车厢上,左手松松地挽着缰绳,任由马儿迈着碎步,走走停停,一副闲云野鹤的逍遥情态。 忽然,虞砚开口:“左手边有条小巷,转进去瞧瞧。” 恭儿立马坐直,目光如刀般扎向暗处躲躲闪闪的人影:“少爷,不去行不行?周遭的商户都以为咱们是专门去暗巷里干不正经的事儿的人呢!” “他们懂什么!”车厢里静了一会,带着咀嚼声的少年音响起,“便宜又稀缺的材料,都藏在常人看不见的地方!再者说,车窗关的死死的,谁还能有透视眼认出坐在里面的本少爷不成?” ...... 恭儿哭丧着脸:“可是少爷,我的脸还漏在外面。” 虞砚喝了口茶,舒服地摊成一团。 经过一个时辰的努力,他共买到了清油一钱、桐油三钱、麻秆白炭一两,硝石七两,统共才算花了一两半银子,比临街铺子喊的价足足省了一半。 可惜,虞砚幽幽叹气。 菩萨给的方子上还有几味古怪的“石头”,他脑子里只剩下模模糊糊的颜色和样子,怎么也想不起到底是什么。 恭儿耳朵尖:“少爷叹气可是因为米粉团子吃完了?” ...... 虞砚:“我这般命格尊贵,朝也叹春秋,暮也惜国事,哪里有空为吃食操心?” 恭儿闻言肃然起敬,认真点头:“少爷忧国忧民,恭儿佩服。” 虞砚掀开车帷,一脸理所当然。“走!去传说中的金玉满堂酒楼”他一挥袖子,“刚才叹了半天的国事,饿得很。” 恭儿:...... * 马车在巷子里七拐八拐,终于磨蹭到了永昌大街。 冬日的太阳薄得像一张宣纸,贴在灰白的天上,没什么力道,虞砚掀开帘子往外瞥了一眼:“我就说嘛,我这样尊贵的命格,这地方,早晚得来!” 他从车厢里钻出来,脚尖还没碰到地面,头顶就传来一声闷响。 “砰”! 一个银酒壶砸在脚边,酒液溅了一地。 虞砚不着痕迹地往恭儿身边蹭了蹭:“你瞧,那银壶凹陷的弧度,像不像咱俩脑壳变形的样子?” “啊?”恭儿一脸认真地想了想,“可我小时候被牛顶飞过,一头撞在院墙上,墙裂了好几次。就凭这么一个小小的壶...” 他踟蹰片刻:“要不我带少爷练练头?我家的墙还在呢!” 虞砚:“婉拒了哈。” 说着,二楼雅间的窗棂后缓缓探出几颗脑袋。虞砚抬眼一扫,便认出居中那位笑意温润的仁兄,正是自己的嫡兄,虞璋。 虞璋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今日有幸得了先生的嘉奖,书院的同仁非要为我庆祝一番。不成想多喝了些,酒壶脱手,没伤着砚儿吧?” 虞砚抬头看看一米高的窗柩,再低头看着脚边的银酒壶,随即沉默两秒。 虞璋见状,回头朝房间里笑了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街上的人听见:“我这弟弟打小就心细,这次恐怕回去要跟京城贵人告状,说咱们故意折辱呢!”语气里满是哄孩子的无奈,仿佛虞砚是个不懂事的小孩,而他是个处处维护弟弟的好兄长。 房间里传出几声配合的笑。 虞砚缓缓蹲下,把银酒壶捡起来,仔仔细细地擦了擦壶身上的灰。然后他站起身,对着二楼的身影,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多谢大哥,我正缺个上档次的酒壶招待客人呢!” 说完,他拉起恭儿就跑。 酒壶,银的,值钱! 等着虞砚发脾气的虞璋:...... 那是酒楼的酒壶! 街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这不是虞家大公子吗......怎么摔东西了?” “听说这俩兄弟一直在争虞府的名头,大公子怕是在示威吧?” 酒楼雅间内一阵兵荒马乱,窗户“砰”地关上。楼梯上随即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掌柜的连声阻拦。 “驾!” 马车冲出人群,恭儿迎着寒风频频回头:“少爷,咱们不是有钱了吗?干嘛非得贪一个酒壶?” 虞砚被疾驰的马儿晃的东倒西歪:“你不懂,我是要做大事的人,将来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他得帮楼百川养兵马,还得自费研究武器,重压之下,他甚至连跟虞璋吵架的精力都没有! 想到此,虞砚忍不住叹气:自己还是太懂事了! 马车驶出永昌大街,拐进一条稍窄的巷道,速度慢了下来。 虞砚正呲牙咧嘴笑得开心,冷不防车前窜出一个小男孩。恭儿眼疾手快一勒缰绳,马嘶鸣着前蹄腾空,虞砚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连同那只银酒壶,骨碌碌滚出了车外。 脸蛋着地。所幸穿得厚,没磕破皮,只是姿势不大雅观。 这时候,一阵淡淡的桂花香飘了过来。 虞砚偏头,不知何时,一个绿衣姑娘站在了他身边,离他只有两步远。十八九岁,眉目如画,手里捏着一条浅绿色的手帕,正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谁?”虞砚的语气不怎么客气。 戏看凤凰出丑,是要倒大霉的! “我叫沈檀。”姑娘笑了,捡起酒壶递到跟前儿。 虞砚再看她一眼,忽然留意到她腰间系着一枚玉牌,样式有些眼熟。 他正想说什么,沈檀忽然伸手,手指轻轻点在他的额角。 虞砚整个人僵住了。 沈檀收回手,指尖捏着些白白的东西——米粉团子外面裹的粉粒。 “虞公子,你脑门上沾了米粉。”沈檀笑眯眯地说。 虞砚的脸“唰”地红了,立刻站直,语无伦次:“这…我吃的…它自己跑上去的…不是,你怎么知道我姓虞?” “您的尊贵名号,无人不知。”沈檀把手帕递过来,“擦擦吧,额头上还有印子。” 虞砚接过手帕,胡乱擦了两下,手帕上沾了米粉的痕迹。他攥着那团浅绿色的帕子,不知道该还回去还是该揣起来。 沈檀眼睛一转,笑意盈盈地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又轻又软:“都说手帕是女子的信物,若有相中的男子就赠与。公子这般不舍我的帕子,莫不是,心里已经揣着我了...” 虞砚盯着她看了两秒,诚实地摇头:“你这帕子上的金线...是真的吧?” ....... 沈檀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是个稀奇性子,难怪招人喜欢。”说完,她转身上了一辆停在巷口的青帷小油车,车帘放下,缓缓离去 恭儿凑过来:“少爷,那姑娘谁啊?” 虞砚没回答,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其针脚细密的程度,不像是屏昌州能做出来的。 他把帕子叠好揣进怀里,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去楼府。” * 虞砚跳下马车,没走正门。楼百川说今天在后院等他,顺便让他看看新到的花瓣。 后院的门虚掩着,虞砚推门进去,院子里没有人。 石桌上摊着几本书,旁边放着三盏凉透的茶。虞砚扫了一眼,没在意,走到石桌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七八块碎石。 全是按着梦里的样子寻来的。 “怎么这么晚才到?”楼百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虞砚回头。楼百川站在月亮门下,手里端着暖炉,显然刚从书房过来。 “我给你带来了一点小惊喜!”虞砚指了指桌上的石头。 楼百川的目光落过去。 “这石头...”楼二突然出声,指着其中一块圆润的,“这块...怎么看着像花坛里的?” “这你都能认出来!!!?” 话音未落,两双眼睛齐齐聚焦在虞砚惊讶的脸上。他只能咧开嘴角:“我昨天离开的时候,瞧着它好看,不小心装袖子里了。” ...... 楼百川没戳破他的小心思,把暖炉送到虞砚手心:“那剩下的呢?也是惊喜的一部分吗?” “奥,那不是,就是在路上随便捡的。” ...... 虞砚一脸无辜,“没办法,我不记得方子里其他石头的名字,只能把看见的全捡了。你帮我认认,哪个能用。” 楼百川看着那排碎石,沉默了两秒,转头对楼二说:“让厨房端碗热粥,然后请金先生来一趟。” 楼二应是。 “金先生是谁?”虞砚扬起笑,凑到楼百川眼前儿:“你一个人喝粥无聊不?正好我也还没吃,不如咱们俩凑合凑合!” 楼二听到这句话,神色怪异地低下头。 虞砚怕是还不知道,他今天的行程全在主子的掌握中。他去的酒楼,是府里的产业;他去的油铺,是楼府接触京中人物的秘密据点。 刚刚密信送来的时候,楼二差点以为虞砚早就洞穿了他们的布局。 但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 厨房的粥很快端了上来。巴掌大的瓷碗,盛着白玉样的米粒,粥面上浮着金黄色的膏体,香气扑鼻。 虞砚一大口吞下去,差点被鲜掉眉毛:“嗯嗯嗯!” “是南边走商带来的蟹子。若是砚儿喜欢,便再买些!” “楼百川!”虞砚顿时放下碗,“你怎么如此败家!” ? 楼二诧异的目光袭向虞砚。 虞砚语重心长的劝解:“你身后还有那么多人马等着养呢,像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楼百川:“不买了?” 虞砚:“...只买我一人份的就行了。” ...... 楼百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了压惊。 “楼公子,叫老夫前来何事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从月亮门外探半颗头。他穿着灰扑扑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把放大镜和一只小铜锤。 “当今圣上的前炼药师。”楼百川介绍说。 虞砚反应了三秒:“炼药师我听过,但这‘前’...” “这事我知道。”楼二解释,“他炼丹的时候把御花园炸了,因此成了前任。” 金玉堂拱手:“多谢夸奖。” 楼百川:“正巧二位都热衷于毁天灭地,今日不妨攀谈一番。” 虞砚还没放下碗,金先生已经蹲到了石桌前,拿起第一块石头,敲了敲,看了看:“废石。” 第二块:“废石。” 第三块:“废石。” 一连看了七块,全是废石。 直到最后一块,金玉堂托腮沉思。 虞砚大喜:“怎么,这块特殊?” 金先生放下放大镜:“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这石头眼熟。” 楼二:“哪能不眼熟,昨天它还在花坛里呆着呢......” “就你会拆台!”虞砚瞪了一下楼二,小发脾气。 “行了。”楼百川站起身,“金先生经验丰富,想必很快能寻到你想要的石头。过两日你再来,等石头找全了,再实验不迟。还有,你要的花瓣到了。”楼百川朝桌上的木匣示意。 虞砚当即抱起木盒,还没来得及打开,却忽然顿住。 木匣下方压了一沓纸,风一吹,纸张哗啦啦地翻了几页。 虞砚伸手去碰,刚触到纸面的一瞬间,瞳孔骤缩。 纸上写的是:钱府典产契。 城东的四间铺面,家中三进的宅子,七处连在一起。 最后一页,是钱德旺的签名画押,日期,今天。 16. 16 虞砚的手开始发抖。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阿姐知道钱德旺把家都抵了吗? 他猛地抬头,看向楼百川:“你...是什么意思?” 我对你掏心掏肺,你却真的想掏我心肺? 楼百川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呷了一口:“钱德旺想接管京辖三州的粮食采运,奈何拿不出本钱。” 他叹了口气,忽然欺身向前。右手钻入虞砚怀中,不紧不慢地勾出一方绿色手帕:“你姐夫想用破宅子换三千两白银,我看在砚儿的面子上,这才勉强同意。” 虞砚深吸一口气,“那.....我家不就成了你的?” 楼百川看着虞砚,沉默了几秒:“第一,我只是拿了契,并不会随意驱赶户主;其次,那本来就不是你家。别忘了,你,是姓虞的。” ...... 虞砚没说话,手缓缓地前伸,拿起典产契。 楼百川目光一扫:“敢撕,就让钱德旺的粮食生意做不成!” 真是人渣啊! 虞砚的嘴抿成一条线,重重呼出一口气:“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你是个王八蛋。” ? 楼百川眯眼,暗含威胁:“你说什么?” “我!......我说钱德旺,变卖家产,简直不是人!” 说完后,他把契书往桌子上重重地一摔,转身离开。那声闷响穿过回廊,惊起檐下一只灰雀。 * 虞砚走后,楼百川孤零零地坐在雕花石凳上,神色莫辨。 楼二就站在旁边,连呼吸都压到极致。 在这片落针可闻的静里,他的记忆却忽然闪回到楼五离府那天: 那天,楼五背着包裹,眼含热泪,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说:“二哥啊,我这一去山中练兵,就是三年五载,你在府里,可要好生的捧着虞家二公子,咱们的俸禄能不能涨,全看他了!” 楼二起初觉得楼五在发神经,可今日的事,又让他觉得楼五说的有些道理。 毕竟,让主子这么费心思整的,虞砚还真是第一个。 “想什么呢?” “想虞.....”楼二脱口而出,话到一半猛地咬住舌头。他抬眼一瞧,楼百川不知何时换了个坐姿,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这该死的被猫盯上的耗子感! 楼二被迅速激发出求生本能:“想虞老夫人那事儿。”他悄悄观察楼百川的脸色,见有所缓和才继续说,“按您的吩咐,我问了城东所有的暗桩,他们大多都在屏昌州生活了十余年,却...” “却从未听说虞老夫人曾患过恶疾。”楼百川缓缓开口。 楼二点了点头。 这事儿确实有些不对劲。一位向来康健、平素又无需操劳的主母,一夜之间病倒,遍请州中名医皆束手无策——只怕其中另有蹊跷。 气氛一时间又冷下来。 忽然 “你养的小凤凰走了吗?” 风送来一道沉稳的男声,打破了满庭寂静。周文渊携沈檀,一前一后穿过月亮拱门,径直朝楼百川走来。 “不然呢?”楼百川给自己重新倒上一杯热茶,“留他吃饭?他只会把碗摔我脸上。” “那你今天为什么气他?房契的事,你完全可以不让他看见。你就是故意的。”周文渊一屁股坐到楼百川对面,信誓旦旦地说。 楼百川没有否认。 “他生气的时候,”他说,“脸会鼓起来,像一只河豚。” 周文渊沉默了三秒:“你是变态吗?” 楼百川:“你不知道?” ...... 沈檀看了一眼楼百川:“你这样得罪虞砚,就不怕他真的跟神仙告状,折你的寿?” “若真有仙家,这世道怎会饿殍载道、白骨盈野?”周文渊嗤笑一声,也侧目看向楼百川,“你觉得呢?” 楼百川淡淡回应:“不关心。” 那就是不信!沈周二人对视一眼。 沈檀随即拾起被揉成一团的绿色帕子,放在鼻尖下轻轻嗅了嗅,眼波一横,掠过楼百川,“这帕子经了旁人的手,沾染了旁人的气息,你可得赔我新的才行。” ...... 楼百川盯着帕子看了许久,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 “楼二。”他放下茶,“带沈姑娘去库房,挑一样她喜欢的。赔她。” “是”楼二抱拳,小心翼翼地抬头,“那...主子,要去哪个库房?还是上次带虞二少去的那个吗?” ...... 楼百川的脸瞬间黑成锅底。 周文远拍着大腿笑疯了,“我说楼大将军啊,你在校场上威风凛凛,怎么到了这上头就成了个木头桩子?”他贱兮兮地凑过去顶了顶楼二的肩膀,“还看不懂啊,今天这出戏全是因为某人收了不该收的帕子,把你家主子烦的不行呢,哈哈哈!!” 楼二:...... 主子烦的是你吧。 楼百川捏捏眉心:“有事说事,没事赶紧滚。” 周文渊这才深吸一口气,规规矩矩坐好,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烦躁时的老习惯。 “京城那边,太子和二皇子的党争已经白热化了。昨天送来的密信你看过,太子的人当街杀了二皇子门下三个清客,大理寺连查都不敢查。这样的朝廷,你还要忍?” “我没有忍。”楼百川说,“我只是不着急。” “你不着急?”周文渊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很快压下来。见此情景,楼二和沈檀对视一眼,识趣地离开。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楼百川,我跟了你十年。”周文渊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涩意,“十年。我看着你屯粮、练兵,连朝廷的银钱路子都铺好了。我不懂,你到底在等什么?” 楼百川没有回答。 周文渊站起来。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没有太阳。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不像平时那个摇着折扇笑眯眯的闲人。 “我今年三十二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十年前我找到你的时候,头发还是黑的。现在呢?”他偏过头,让楼百川看见他鬓角的白发。 “我等不起了。”周文渊转过身,看着天空,“我怕我死之前,看不见那一天。” 很久的沉默。 “文渊”楼百川开口,声音不大,“你要的那一天,是天下太平,还是你心里的那口气?” 周文渊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茶杯。 “有区别吗?”他说,声音有点哑,“天下太平了,那口气自然就顺了。” 楼百川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昨夜又做噩梦了。”不是问句。 周文渊没有否认。 “同样的梦。十年了。”他说,声音很轻,“先是火,然后是哭声,然后是什么都看不见。我有时候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早一个时辰到家——” “没有如果。”楼百川打断他。 “我知道。”周文渊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干涩的、烧了很久的东西,“所以我只能往前走。你不能让我停在原地。” 楼百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比他高出半个头。“我没有让你停在原地。我只是让你等我。” “等多久?” “等到你能想清楚,你到底,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君主,什么样的天下。” * 太阳渐渐西斜,把影子拉长。 楼百川独自坐了一会儿,起身回了书房。路过客房时,听见里头传来周文渊和沈檀的说话声。他没有停步。 客房里,沈檀坐在窗棂上,把玩着从双龙影壁上扣下来的两颗珍珠,听周文渊在旁边絮絮叨叨。 周文渊:“你说你这人,怎么一点共情能力也没有!”他假模假式地擦擦眼泪,“楼百川迟迟不动,你父亲作为夺嫡之争中唯一的中立派,你就不担心...” “别废话了!”沈檀把珍珠往怀里一揣,打断他,“咱们相识十余载,你不用在我跟前演戏。说吧,你到底想干嘛。” ...... 周文渊立刻收起那副假哭脸,凑近了些,“你今天接触过虞砚了吧!”他压低声音,“觉得怎么样?” “稀奇性子倒是有几分。”沈檀瞥了他一眼,“至于凤凰转世......不外乎搏名声的幌子罢。” “如此说来,楼百川图谋的便不是虞砚的能力,而是这个人!”周文渊略一思量,“正巧楼百川迟迟不动,咱们干脆拿他在意的人,逼他动!” 沈檀抬眼看他,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弯:“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 脂粉铺子后院。 火苗舔着锅底,映得满院通红,花瓣瘫在琉璃瓶底,被蒸得半死不活。 “我不能睡大街......菩萨都说我命好,命好的人不能睡大街。” “谁都靠不住,我要立起来, 只有我...才能做阿姐的底气。” ...... 虞砚蹲在灶前,又往锅底狠狠塞了一把柴火。 “轰” 火苗瞬间窜起来,差点给他做了个全脸脱毛。 “少、少爷”恭儿小心翼翼地蹭到虞砚身边:“烧火不需要把自己填进去...” “我知道。”虞砚的声音闷在灶火里,“火炉里不能填人,楼百川除外。” “啊?” “恭儿,你不懂。”虞砚转头,眼神中带着茫然无措,“我姐夫把家产抵押了。如果这次神仙香脂做不成功,楼百川可能会让我...” 恭儿瞪大眼睛:“无家可归?” 虞砚:“睡到他的床上。” “哈?” 恭儿挠挠头:“那还不如睡大街。那…那还不如睡大街。少爷,咱要不要趁现在多买条被子?街上这两天怪冷的。” 虞砚不可置信地盯着恭儿:“你还真打算让我和阿姐睡大街?” “不是,我的意思是……锅要干了。” 虞砚低头一看,锅里的水快见底了。琉璃瓶中,花瓣已经煮成了暗红色的糊状物,表面浮着一层浑浊的油花。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堆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恭恭儿,你去瞧瞧,神仙香脂做得怎么样了!” 恭儿缓缓掀开琉璃盖子,一股煮烂白菜帮子的味道霎那间弥漫开来。他诚实的评价:“像我爹的洗脚水味。” ...... 刘长清站在院墙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对虞砚的定义就是仗着宠爱胡作非为的猫。可爱是真的,没用也是真的! 毕竟,天底下哪有把花瓣煮熟就能做成香脂的道理? 虞砚咽了咽口水,取出一个小瓷瓶,装了一点‘洗脚水’,揣进怀里。 恭儿:“少爷,您留着这个干嘛?” “让楼百川闻闻。”虞砚面无表情,“这是他逼出来的味道。” 恭儿:…… 火还烧着,虞砚再一次将花瓣装满琉璃瓶。 好消息:这一次没有闻到洗脚水味。 坏消息:手腕粗的琉璃管裂了,锅滚烫的蒸汽喷出来,把虞砚的手背熏红一片。 ...... 接连两次失败,换作别人早就摔锅不干了。但虞砚蹲在灶前,把两根琉璃管接在一起,用蜡封住接口,继续挣扎。 “这样不行。”刘长清终于开口了,“蜡封不住高温,上次已经试过了。” 虞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刘长清瞧着他那样,忽然想起刘直小时候学写字——写了一整天写不好,第二天爬起来接着写,手肿得跟馒头似的也不肯停。他当时骂了儿子一句“死心眼”,现在看着虞砚,心里又冒出这个词。 但这次他没说出来。因为他忽然发现,“死心眼”和“坚持”之间,隔着的其实不是东西,是结果。 成了,叫坚持。没成,叫死心眼。 虞砚现在是死心眼。 正想着,刘直从院墙外探进来半颗脑袋:“爹,饭好了。” 虞砚坐在地上,他把蛇形管接到锅盖上,倒了一壶冷水在管子上方。蒸汽从锅里升上来,钻进管子,在冷水里打了个转。他闭上眼,听那个声音。咕噜,咕噜,像人闷在心里说不出来的话。 一滴液体落入瓷瓶。 “少爷,还是洗......”恭儿的话卡在半截。 不是洗脚水。是玫瑰。清甜的,纯净的,像一个春天被打碎了装进瓶子里。 虞砚把瓷瓶端起来,对着光看。水是清的,油是透明的,沉在水底,像融化的琥珀。 “成了。”他说,声音有点抖。 “少爷,你哭了?” “没有。”虞砚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蒸汽熏的。” 恭儿看了看琉璃管出口。蒸汽根本没往少爷脸上飘。但他没有拆穿。 虞砚盯着瓷瓶,“第一瓶送阿姐,第二瓶卖给楼百川,一千两。” 恭儿:“楼少爷会买吗?” 虞砚:“他敢不买?” 神仙香脂就是铁证,证明他真的有菩萨旨意,真的能把楼百川踩到脚底下。 恭儿却觉得少爷的逻辑越来越硬了。 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虞公子。” 虞砚回头。沈檀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言笑宴宴。 17. 17 虞砚第一时间将装满香脂的瓷瓶塞进怀里。这反常的动作把恭儿搞得一头雾水:“少爷,您怎么像防贼似的?” 虞砚抻了抻外衫,心想:可不就是楼百川派来的贼? 他看向沈檀,直接挑明:“楼百川叫姑娘来做甚?先说好,你的帕子我已经落在楼府了,我是不会赔你钱的!” “虞公子这话蹊跷。”沈檀上前两步,“我孤身而来,如何攀扯上楼百川?再说了,你开铺子我光顾,你该烧高香才对,怎么反倒审起我来了?” “对啊少爷,这位姑娘说的在理。”恭儿挠挠头,“说不准...她就是来买神仙香脂的!” “你可拉倒吧!”刘稳躲在铺子后门边上,大声嚷嚷,“香脂刚做出来就有顾客上门?我拉肚子找茅房都没这么快。” “刘稳,慎言!”刘长清朝沈檀拱了拱手。 一时间,满院子里只剩下蒸汽循环的咕嘟声。 虞砚:“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的帕子的绣金跟楼百川绣金锦履是一样的做工,所以你们肯定是一伙的。” “就因为这个?”沈檀有些讶异,“没成想虞公子还懂绣法。” 虞砚面不改色:“略懂。” 其实半点不懂。他能认出来,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沈檀身上有楼百川的影子——一笑起来,就让他的汗毛全部起立。 “其实我这次来,主要是想道谢。”沈檀仍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缓缓掀开竹篮上的青布搭盖:“托你的福,让一张不值钱帕子换成了两颗拳头大的珍珠。” 莹润的潋滟光华瞬间刺痛了虞砚的心! 那本来应该是他从楼百川手里坑出来的,没想到被被人捷足先登! 恭儿悄悄拽了拽虞砚的衣袖:少爷,盯着别人的珍珠流哈喇子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虞砚没动。他的哈喇子还没流完。 沈檀抬头,打量了院子一番,说:“我不是来与公子结仇来的。”她抬手招呼恭儿上前,直接把竹篮递过去。 “这,就是我的态度。” ? 什么意思? 虞砚的目光在她和珍珠上流连片刻,忽然福至心灵:“莫非...你是想与我合作,一起坑楼百川?” “哈”沈檀没忍住笑出声,“这样说倒也没错!” “那好办,坑姓楼的我没有一点心理负担。”虞砚一扬下巴,眼底的笑意像被人掐灭,“可我凭什么相信你?” 沈檀:“就凭我也去过地下库房。怎么样,虞少爷,咱们谈谈?” 虞砚瞬间想起了库房都存了些什么物件。他给恭儿使了个眼色,带着沈檀走上铺子二层的房间。 鬼鬼祟祟地反锁房门后,虞砚立刻反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檀叹了口气,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什么兵部、什么粮草、什么太子二皇子......虞砚听得有点晕,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沈檀的最后一句。 “楼百川他...似乎并不想造反。” “什么!!!”虞砚怒拍桌面,然后呲牙咧嘴地收回手:“楼百川看着仪表堂堂,没成想竟然是个孬种!” 沈檀笑着点了点头:“所以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试一试他?” “怎么试?” 沈檀:“你跟我来,我告诉你。” * 因着男女大妨,虞砚主动让出了辒辌车,翻身上了驾车的位置。 恭儿像座望夫石,瞧着二人渐渐远去。刘稳嘴里叼着白面馍馍走到门口,也探出脑袋:“别看了,主子抛下仆人外出,是很正常的!”说着拍了拍恭儿肩膀。 “我不是担心这个。”恭儿脸色灰暗:“少爷...少爷他没怎么骑过马...” 刘稳愣了:“那他会驾车吗?” 恭儿想了想:“应该......会吧?以前他都是坐车的。” 柜台上,正写东西的刘长清兀的一滞,然后又开始奋笔疾书。 刘稳刚想叫父亲吃饭,正巧看他叠起宣纸,快步离开。 恭儿:“你爹干什么去?” 刘稳:“大概是说某人的坏话去了。” 他好像看见父亲写了...孬种...逞强...这些字眼。 也不知道说的谁。 * 从脂粉铺子一路向北就是永昌大街。虞砚握着马鞭,硬着头皮轻轻抽了一下马背,马儿慢悠悠地走了起来。 还行。虞砚松了口气。至少没往后跑。 路过永昌大街时,他忽然被街边的热闹吸引。 永昌大街的最东边,靠近城门的位置,新开了一家脂粉店,此刻人流如注,穿着青袍的小厮热情的招揽生意。 虞砚心头顿时警铃大作。 那个小厮,分明就是他曾赶走的那个。这么说来,这间铺子的主人就是...... “呦,这不是二少爷吗?”小厮眼尖,一眼就看见了他,“大少爷这铺子都开张两天了,您今日才来送贺,怕不是压根不诚心吧!” 街上的顾客齐刷刷转头看向虞砚。 虞砚面不改色:“前两天大哥刚送了我个银酒壶,如今还能有钱开铺子,怕是父亲又私下补贴了不少吧...” “混账!”铺子里走出几张生面孔,正是虞璋的同门。领头那个叫张青,义正辞严,“《孟子》言,长兄如父,你竟然光天化日污蔑兄长,这般不孝之人,岂能在州内肆意妄为?” 车帷掀开一角,沈檀的声音不大不小:“长兄如父的前提是其父早逝。“怎么?虞老爷归去了?那明日我请楼百川送些丧仪过去才是。” 张青被噎住了“你!哪儿来的女子!倒是......漂亮的很!” 沈檀轻哼一声,放下车帷。 虞砚赶紧接话,指着张青:“我记得你,你父亲是走商,前段时间大闹楼府,想在胡商手里淘换些好东西,未果。” 他假装思考:“你们今天搞这一出,难道是想借机发泄对楼百川的不满?”他恍然大悟般一拍手:“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告诉他!” 张青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 他本想仗着虞砚脑子不灵光,在虞璋面前表现表现,好攀上这层关系。没成想这个“傻子”今天嘴皮子跟开了光似的,一句接一句,刀刀见血。楼百川,他可真的得罪不起。 “砚儿不过是开个玩笑。”虞璋从铺子里走出来,端的是温润如玉,“他是小孩子心情,免不了把‘告状’挂在嘴上,各位同仁莫怪。 张青冷哼一声:“也就是你觉得他小孩子心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多么恶毒呢!” 虞璋笑了笑,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转向虞砚:“听说砚儿的脂粉铺子无甚买卖?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可随时来问我,兄必定倾囊相授!” “用不着!菩萨懿旨我已经领悟了。”虞砚一扬马鞭,“我的铺子明日开业,兄长且看着吧。” 马车绝尘而去。虞璋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车影越变越小,脸上的笑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收了起来,直到最后一丝痕迹也无。 * 虞砚握着马鞭,手心出了汗。刚才那几鞭子抽得有点重,马儿跑得快了些。他偷偷扯了扯缰绳,想让马慢下来,但马不怎么听使唤。 “出城。”沈檀在车厢里说。 虞砚满心满眼都是如何刹车,顺口说:“我可没钱交通关费。” 车厢里伸出一只手,食指上挂着个银钱袋子,虞砚取出两块碎银,一块交通关费,一块做贿赂。 守城的兵士收了钱,看都没看就放行了。 出了城门,路宽了,马儿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虞砚用力扯缰绳,马反而跑得更快了。他终于忍不住:“我们要去哪儿?” “快了。”沈檀淡淡的敷衍,忽然转换话题,说起自己,“其实,我父亲是兵部尚书。” 她顿了顿,“听着挺唬人是吧?可惜在本朝就是个摆设。皇权下的亲兵 ,只听皇帝一个人的;剩下的那些,连粮草都供不上,谁还在乎兵部是谁?现在国无宁日,他还有锅要扛,可万一哪天安宁了,他这摆设就该撤了。”” 虞砚心不在焉地应着:“我知道了,你是想说你家境优渥,配的上与我并肩合作!” 车帷被掀起来,虞砚好奇地回头,只见沈檀的脸快要贴上自己后背。 沈檀还是带着笑:“我是说,我的父亲是兵部尚书,我......也略通拳脚!” 话音刚落,一根麻绳从车厢里飞出来,迅速缠绕住虞砚的手腕,在他背后打了个结,蝴蝶结。 虞砚低头看了一眼。还挺对称。 “麻烦虞公子委屈一些。”沈檀志得意满地说:“等楼百川收到你被绑架的消息,定会来救你!” “然后呢?” 沈檀:“然后我就知道你在他心目中,到底有多重的分量!日后该如何去拿捏他。” “原来如此。”虞砚舒了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沈檀一愣:“你不怕?” 虞砚在寒风中羞赧地低下头,“其实,我也有件事要跟你说。我怕你家世显赫瞧不起我,一直没敢提......” 沈檀:“什么?” 虞砚:“我没驾过马车。” ...... 沈檀的笑容凝固了。 她一把掀开车帷:马儿跑得越来越快,四周景象飞速掠过。她抬头看向正前方—— 万丈悬崖。 “停——!”沈檀扑过去抢缰绳,但虞砚被绑着,她挤不过去。两人的手在缰绳上纠缠,马受了惊,跑得更疯了。 就差那么一两丈的距离。 忽然,一支穿云箭破空而来,正中马颈。马哀鸣着轰然倒地,车厢翻滚了一圈,正正好好卡在悬崖边上。 虞砚趴在碎石地上,颤颤巍巍地扑腾:“楼百川来救我了...” “不见得。”沈檀略带颤抖的声音从车厢里响起:“我瞧着箭是冲你脑袋来的。” 虞砚当即停止扑腾,闭上眼,装死。 姿势标准,表情安详,像一个已经入殓三天的人。 * 与此同时,楼府。 楼百川老神在在地边喝茶,边读密信。 周文渊一脚踹开书房门,气喘吁吁:“沈檀被绑架了?!” ...... “嗯”楼百川放下茶盏。 “你‘嗯’是什么意思?”周文渊一把夺过密信,越看脸色越白,“我承认,我是有打算考验考验虞砚,可这事儿真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你早就把虞砚打听的一清二楚。” “你知道还不急?”周文渊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你就不担心虞砚受伤?你难道一点也不关心他?” “急也没有用,我已经派人去寻找他们的踪影。”楼百川把茶壶放到炭火上加热,“今年的龙井,尝一尝,能降火。” 周文渊一把摔了茶盏:“不行,我得亲自去找人。沈尚书要是知道沈檀因为我们受了伤,怕是直接能跟我们决裂!楼百川,你跟我一起去!” 楼百川看了看地上碎成八瓣的茶盏,又看了看周文渊快要冒火的眼睛。 “你摔的是我三十两银子的茶盏。” “我赔你!” “你上个月还欠我二百两。” “记我账上!走不走?” 楼百川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一行人沿着车辙痕追到断崖边。这里除了倒地的马儿,再无其他生物踪迹。 周文渊蹲到马脖子前,一把将箭矢拽出,细细打量:“粗铜烂铁,不是京城的人。” 他看向楼百川。 楼百川面无表情,但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找。”楼百川说,“活要见人。” 他没说完后半句。周文渊也没问。 风从崖底吹上来,冷得刺骨。 18. 18 不远处的山坳里,虞砚打了个喷嚏。 这里正卧在山脊的凹陷处,阴风灌入,像有人拿扇子对着后脑勺猛扇。沈檀拢了拢自己的衣裳:“那些人是来杀你的。” 虞砚正在用碎石摩擦手腕上的麻绳,闻言不可置信地抬头:“我可是良民,万万牵扯不进这样的麻烦事儿中来!” 沈檀瞥了他一眼:“要是京城来的杀手,不可能连你的脑袋都射不准。” 那一箭,好像是有点下饭。 虞砚突然回想起,沈檀抗着他,以一抵五的英勇姿态。缓缓将双手伸过去:“姐姐,你这样厉害,能不能先将我手上的绳子解开?” 沈檀抓住绳结的某个地方,轻轻一扯,蝴蝶结应声而散。她叹了口气:“你装死的水平不错。” “过奖。主要是被牛追过,练出来的。” 沈檀的手顿了一下:“......被牛追跟装死有什么关系?” “牛追你的时候,装死它就不追了。这是恭儿说的。恭儿小时候被他家的牛顶飞过,装死之后牛就走了。”虞砚活动了一下手腕,“虽然我怀疑那牛只是顶累了。” 沈檀沉默了片刻。 “我们现在怎么办?”虞砚问。 沈檀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道:“往前走,找个地方藏起来。” “不继续硬刚那群杀手嘛?” 沈檀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人被绑架之后的思路,跟正常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们刚才只是命好,又不是会一直命好。 * 两人踏着碎石往山里走,深一脚浅一脚,像两只瘸腿的蚂蚱。好不容易寻了个被藤蔓遮盖起来的洞穴,钻进去,里面倒是干燥,地上还有一层厚厚的枯叶,躺着应该不算太硌。 此刻已日落西山,天边最后一抹红色正在被黑夜吞没。虞砚忙活了一整天,水米未进,肚子的抗议声在洞穴里回荡,声音大得连沈檀都为之侧目。 虞砚:“知道了,我会忍一晚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檀说,“我也饿了,你出去找点吃的。” ...... “我吗?” “我出去被杀手宰了怎么办?” 沈檀:“你要不出去,我现在就把你宰了。” ..... 虞砚窝窝囊囊地往外走。他后背紧贴着山体前进,这样既能防止迷路,又可以遮掩身形。 就是容易遇到塌方。 ...... 在第N次被小石子砸中脑门后,虞砚终于反应过来,揉着发红的额头朝顶上看去。 夜色吞没了绝大部分视线,但是虞砚还是凭敏锐的观察力,发现了崖壁上的一团黑影......像是酸枣树! 一瞬间,喜上眉梢。酸死总比饿死强! 虞砚顾不得别的,飞速向前奔跑,跑到树下,踮起脚尖,伸长手臂,五指在空中抓了又抓——连最矮的枝条都差着半臂的距离。 ...... 隐蔽在一旁的楼五:树还是栽高了。 如果天色再明亮一点,虞砚就能发现,山壁上被人为地凿出一条裂隙,一颗枣木就这样硬生生地被戳了进去,连根儿都没有。 楼五叹了口气,终究是又捡起一颗小石子,不过这次没瞄准虞砚的脑袋,而是枣木。 忽然,山间起风了,一阵冷风从崖底灌上来,吹得树枝哗哗作响。虞砚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正准备放弃。 “啪嗒。” 一串带着枝桠的枣木掉在他脚边。枣子红得发紫,饱满圆润,看着就酸——不,看着就甜。 虞砚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来,仔细观察。折口处参差不齐,他当即双手合十,对着茫茫夜色虔诚一拜:“多谢菩萨大恩大德!” 楼五蹲在暗处,面无表情。看来这次的例钱已经加到菩萨头上,跟自己没关系了。 他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虞少爷欠我枣钱。 虞砚乐颠颠地返回山洞,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准备分享他的幸运。 他拨开藤蔓,钻进去:“沈姐姐!我找到吃的了!菩萨显灵,从天而降......” 山洞内空空如也。只剩一件沾着血的外衫,孤零零地搭在石壁上。 虞砚把酸枣扔在地上,跑出山洞,拼了命地寻找:“沈姐姐!沈......”他猛地捂住嘴。 不能叫太大声,杀手可能还在附近。 借着微弱的月光,虞砚翻过每一块石头,检查每一丛灌木。没有,什么都没有。沈檀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同那些杀手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炷香。两柱香。三炷香。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虞砚数着时间寻找,数着数着就乱了。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又沉了下去;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 一无所获。 他无力地躺在石壁之下,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猫。山风从崖底吹上来,冷得刺骨,吹得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直到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恍惚间,似乎听见远处有狗叫声,还有火把的光在晃动。他想睁开眼,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 虞砚又做梦了,这次,比往常还要清晰。 他的灵魂落在一个从没见过的房屋之中。这里的墙壁刷满白漆,头顶上是一整块白色的天花板,嵌着一排排长条状的灯,发出嗡嗡的声响。 衣着不整的人类排排坐,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挥斥方遒的男人。 虞砚起初看不懂他们在干什么。这场景不像祭祀,不像朝会,也不像集市。 直到最前方的男人喊出一个名字。紧接着,一位女子慢吞吞地站起来,从脸蛋一路红到脖子根,磕磕巴巴地张开嘴,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她朝旁边的人投去“救我”的眼神,旁边的人回以一个“我也救不了你”的眼神。 这场景,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虞砚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台上一人唾沫横飞,台下多人魂游天际。 ......这分明就是学堂里的夫子点人背书的场景!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他亲眼见过!那些被点到的学生,就是这个表情:脸红、结巴、眼神求救、恨不得当场消失。 原来受凡人香火供奉的仙子,竟然也是师长的心腹大患! 虞砚叹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准备伴着知识酣然入眠。 睡觉,他是专业的。梦里睡觉,更是专业中的专业。 他刚闭上眼,就听见讲台上的男人大嗓门地喊:“可作为粘合剂,增加炸药的稳定性的是——桐油!刚才哪位同学说的iloveyou,给我站起来!” 是离火硫磺丹的方子! 虞砚一个激灵,当即竖起耳朵。在梦里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学习。 * 第二天,刚清醒,虞砚就累的想要睡觉。 他打了个哈欠,翻身翻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不对! 土地怎么可能是软的? 虞砚立刻睁开眼。 “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一整天。”楼百川坐在槅扇下,借着日光翻阅书籍。 虞砚愣了片刻,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你把我救回来了?!” “不是我,是狗。” ? 虞砚眨眨眼,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这可是你自己骂的自己哈。” 楼百川的视线从书籍上移开:“是周文渊牵了条黑狗,循着气味找到了你。” “这样啊”虞砚羞赧一笑,“周文渊是谁?” “指使沈檀绑架你的元凶。” ...... 虞砚:“他还在你府上嘛,跟你一同用餐嘛?” “嗯” “那我回家一趟,我有个包袱忘了拿。”虞砚试图起身。他得让那个叫周文渊的尝尝春风丸加半夏秫米汤的厉害。 “别麻烦你的大脑了。”楼百川说,“我替你教训过他了。” 虞砚一股脑溜到楼百川跟前儿,抬头望着他,眼中星星闪耀:“怎么教训的?” 说来听听。 楼百川放下书籍,替虞砚拢了拢衣襟,挡住那一片白得扎眼的锁骨:“跟我来。” 虞砚亦步亦趋地跟在楼百川身后,小碎步迈得飞快,像一只跟着主人去遛弯的柯基。他们沿着游廊,穿过花园,绕过假山,再走到大门前。 “没见有别人呐!”虞砚往四周瞅了瞅,又上前几步,站到台阶上,踮起脚尖朝远处张望。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兀地攥住他的脚腕,冷气顺着小腿直冲天灵盖。虞砚:“什么鬼东西!” “别叫了,虞公子,嘿嘿,是我呀。” 虞砚低头一看,一个穿着鹤氅的陌生男人侧躺在院墙下,正嘿嘿的对他笑。 虞砚后退一步,又上前一步,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张脸:“莫非......您姓周?” 周文渊一个鲤鱼打挺,差点晃了老腰,嘶着气拱手:“幸会幸会。” 虞砚看了看身后,楼百川面无表情地颔首。 “奥...”虞砚喃喃自语,“那你就...跟这个美丽世界说再见吧。”话音刚落,他低下头,对着周文渊的胸口就是一记铁头功。 “哎哎哎”周文渊避无可避。 他身后是墙,左右是柱子,前面是虞砚的脑袋。他不躲,保准受伤,肋骨至少断两根。可他要是躲了......以虞砚的一根筋,那脑袋肯定收不住,一头撞在墙上,头破血流。 虞砚的脑袋现在可是珍贵财产,那方子还在里面存着,撞坏了上哪儿找备份去?! 周文渊眼一闭,心一横:“来吧,撞死我!就当给你赔罪!” 风声。 虞砚的脑袋离周文渊的肋骨就差一厘米。 周文渊闭着眼等了半天,没等到撞击,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缝:“...虞公子善解人意,周某这先谢过......” 还没说完,就见楼百川的左手抓着虞砚的衣领,右手递出一个笠盔,对虞砚说:“带上再撞,小心伤头。” 周文渊:...... “与君把酒论江湖,一遇蓝颜便认输;我劝君心莫太偏,等你人老珠黄谁看顾!” 楼百川权当他在放屁。 虞砚像只猫儿似的,使劲在楼百川手下扑腾了两下,心里的气也消了一些——主要是被拎着,生气也生不出气势。 他直勾勾地盯着周文渊:“为什么要杀我?” “苍天呐大地啊,我比窦娥还冤!”周文渊扑到在地,哭天抹泪,“我只是与沈檀说,带你去城郊的废庙里过几夜,好试试...那谁...的真心!其余的事情可真不是我干的!” 虞砚蹙眉,拍拍楼百川的手,示意将自己放回地面:“我不信。哪有让姑娘家来绑架人的?你就不怕我行不轨之事?” ...... 周文渊的哭声骤停,表情微妙:“你真的要我回答吗?” 八个你也打不过一个沈檀。周文渊把这话咽回肚子里,但脸上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虞砚:...... “那你为什么又来救我?” “奥,这个啊。”周文渊麻溜地爬起来,从怀里摸出一粒黑色弹丸,“昨天景桓拿这个引燃了,给了我一点小小的教训。然后他说.....这是金先生按照你带来方子制备的。” 他顿了顿,看着虞砚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敷衍和轻视,而是一种重新审视后的郑重。 虞砚挺了挺胸:原来又是一个被自己折服的信徒。 他瞧了周文渊片刻,忽然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小跑到楼百川身边,跟楼百川咬耳朵。 虞砚:“周文渊是你造反团队中的一员吗?” 楼百川点头。 虞砚又问:“等你当上皇帝,他会拿到一个什么职位?” 楼百川想了想:“流放岭南。” 很好!虞砚的心放回肚子里,朝周文渊扬起下巴:“既然是虚惊一场,那这事儿就先算了。” 周文渊还没来来得及开心,就听虞砚又说,“昨夜菩萨又降下懿旨,这次我完整记住了离火硫磺丹的方子。就罚你帮我打工吧!” 周文渊呆立当场,随即热泪盈眶:“没想到!我坏事做尽,虞少爷竟然还愿意让我接触核心机密。周某人当真是无地自容啊。”他假装擦泪,演技依然浮夸。 楼百川侧目,看向虞砚,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你为什么要奖励他?” 虞砚:? 算了,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反正他不花钱,还白得人力。忽然,他叹了口气,想起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虞砚问:“沈姑娘呢,她受伤严重吗?” 话落,四周顿时一片寂静。 楼百川说:“她还没回来。” 19. 19 上午的日头懒洋洋地挂在天上,把楼府的匾额晒得微微发烫。 “什么叫没有回来?”虞砚站在大门正中间,两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 周文渊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然后一本正经地望向楼百川:“还是你来说吧......我刚跟虞公子建立了‘深厚’的友谊,现在不方便开口。” 说这话时,他已经悄悄挪到了正门左侧的院墙边,离门槛大约一丈远。这是他反复丈量过的安全距离:万一虞砚发飙,两秒内他就能蹿上大街混入人流。虞砚好面子,断不会追到人前,最多在背后骂两句。骂就骂呗,又不少块肉。 楼百川没接话。他的目光直直地钉进周文渊眼睛里,像拉满了的弓弦,一触即发。 虞砚歪歪脑袋,看着两人眉来眼去,愈发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周文渊是绑匪,他是人质。若是相处起来,友谊深不深不知道,但命肯定长不了。 见状,楼百川叹了口气,忽然朝空荡的院子喊了一声:“楼五。”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刚被从山里唤回来的楼五抱拳低头:“主子。” 楼百川颔首:“你...跟虞公子讲讲昨日看见的事情。” 他说完后,向周文渊递了个眼色,两人便脚步整齐的撤了,速度快得像身后有鬼撵。 虞砚脑子里的齿轮开始滋哇乱转。 楼百川绝对有事瞒着自己......! ...... “虞少爷?”脚步声都消失好久了,虞砚仍然蹙眉发呆,只剩下两颗眼珠子四处乱晃。楼五只能试探性地开口,“此处穿堂风大,易感伤寒,不如进屋说话?” ...... 虞砚:“你刚才听见我发出的声音了吗?” 楼五点头。 虞砚:“那他们两个是耳朵堵了还是良心坏了,怎的对沈姑娘失踪一事,半点不急?” “额,有没有可能......沈姑娘没、失、踪呢。”楼五说得理所当然,“我昨晚亲眼看着沈姑娘坐上马车离开的。” 虞砚愣住了:“什么马车?” “就是一辆黑色的马车。”楼五想了想,“没有标记,车帘放得严严实实。沈姑娘自己走上去的,没人逼她。” “奥——原来如此......”虞砚脑子里忽然“叮”的一声,“这么说来,昨夜你就在现场,然后眼睁睁看着我被人绑、差点摔下悬崖、差点被箭射中、最后活活饿晕?” “对啊?”楼五一脸理所当然,“以前跟着主子办事儿都是这个流程。不招呼我,就不能现身,否则会破坏原本的计划!” “计划?”虞砚指着自己。真想求他睁大眼睛,看看自己这张脸,是能听懂计划的样子吗? 他略带崩溃地说:“可你得先让我知道你在,我才能招呼你啊!” “您知道啊?”楼五也是猛然间瞪大双眼。 虞砚突然有些不自信:“我...我我知道吗?” “对啊!您不是打开了我往您铺子后院扔的纸团吗?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虞少爷,楼五归队,有事您招呼’。我还怕您不认识字,特意画了个自画像呢!” 虞砚的记忆回到了一天前。 那天他确实被一个纸团砸了脑门,但他展开时,满脑子都是神仙香脂,文字就被自动屏蔽了。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挠挠头,声音矮下去半截,“我当时心不在焉,以为是哪个没素质的往我院里扔垃圾,就直接扔灶里烧了。” 楼五沉默了。他现在的心情,大概跟写了一整夜情书却被对方拿去糊窗纸无异。 ...... “也罢。”虞砚摆摆手,脸上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沈姑娘没事就成。”他轻拍楼五肩头,“也辛苦你了。回头我让楼百川给你涨月钱。” 楼五眼睛倏地亮了:“楼五愿为公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可真没跟错人! 莫名其妙损失了银钱,但还并不知道的楼百川:...... * 楼府正厅里,饭菜已备齐。 紫檀长案上,银盘盛着山八珍,玉碗装着海八珍,居中一鼎热气腾腾的蟹粉桃花汤,香气混着檀香在梁柱间缭绕。 虞砚赶到时,楼百川刚盛了半碗汤。鲜甜的气息直冲天灵盖,盖住了这两日的荒唐,于是他一屁股坐到楼百川身边,问:“你......就喝半碗汤啊?” “什么?” “我说你就吃这么点?”虞砚笑嘻嘻地端起自己的青花瓷碗,给自己舀了满满一勺,“我人好,见不得浪费。剩下的由我替你消灭吧!” “咕咚咕咚”灌完一碗汤,脸上漾开一团红晕。虞砚眯着眼感慨了一声:“好...喝...” 楼百川叹了口气,抽出手帕替他擦嘴角。 周文渊坐在对面,脸埋在碗里,两只眼睛却像探照灯似的从碗沿上方露出来,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虞砚瞥见那道目光,当即推开楼百川的手:“别闹,有人看着呢!” “我没看啊。”周文渊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从碗里闷闷地传出来,“我只是在吃饭而已。” 楼百川面不改色,转而又为虞砚布菜:“你爱吃的蟹黄,拌着鱼肚清炖了。尝尝。” 他筷子还没落下,虞砚已捧着碗迎上去。 “这一桌菜”虞砚嘴里嚼着蟹黄,含混不清,“得花不少银子吧?” 楼百川淡淡道:“螃蟹从南边加急运来,路上换了三次冰,大约一只一两黄金。” 虞砚差点被蟹黄噎死:“......好!那什么,你先吃点别的,这蟹黄...我再品鉴品鉴。” 楼百川挑了挑眉,继而转向周文渊,指了指桌子上的蜜汁烤鹅脯,“你也吃点菜,别光祸害那碗米饭了。” 周文渊从碗里抬起一张沾着饭粒的脸,终于忍不住了:“楼百川,我跟了你十几年,你从来没给我布过菜。” “你又不是没长手。” 周文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只,完好无损。又看了看虞砚的手:两只,也是完好无损。 结论:楼百川双标。 虞砚没理会二人的眼神交锋,咽下美食,忽然感慨起来:“沈姑娘提前离开,真是没有口福。” 楼百川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说起来她也真是女中豪杰,一人对五个杀手,面不改色。”虞砚越说越起劲,“那身手,那气魄......她要是个男的,我当场跟她拜把子。 楼百川放下筷子。脸色阴沉,像乌云压城。“吃饭!”他声音冷冰冰的。 周文渊识趣地把整张脸埋进碗里,继续与米饭斗争。 虞砚浑然不觉,扒了一口饭,含混不清地说:“吃着呢。我跟你说,沈檀她......” “这桌菜,”楼百川截住话头,“一千两,打借条。” 虞砚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 “螃蟹、鱼肚、鹅脯、桃花汤。统共一千两。”楼百川面不改色,“你是现在写,还是我替你写?” 虞砚张了张嘴,看看满桌珍馐,又看看楼百川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大惊失色:他竟然又被 楼百川坑了一次!难道这人还没做皇帝,就想要一菜释兵权了吗? 真是个昏君! 虞砚咬了咬牙:“吃完饭就写!” 反正等他做了宰相,随便从国库里‘拿’些银子,就能把账平了。这可是楼百川逼自己贪污的! 霎那间,饭桌上变得安静无声。 周文渊深吸一口气,主动打破尴尬:“虞公子被绑架这件事,我害想替沈檀解释解释。” 他说:“是在下稍稍动脑,设了两步局。一是假意绑架,试探很在意你的...那谁;二是,留下血衣,以观察公子品行。可谁成想,半路真的出现一批杀手。沈姑娘为了帮你抓出幕后人,所以才隐身离开,并未有抛弃之意。” 虞砚看向楼百川:“真的吗?” 楼百川:“沈檀乃女子,与周文渊相处日久,于清誉有损,故沈尚书已将其接回京城。” “不是。”虞砚皱眉,“我是问,你真的很在意我吗?” ...... 楼百川没回答。虞砚却像品出了什么,嘴角一咧,露出一口大白牙:“虽然说你经常‘犯病’,但我知道你肯定放不下我的命格。放心吧,看在你这么诚心诚意侍奉的份上,我以后一定多帮帮你!” “哎,你们说的好像不是一回事...”周文渊刚想插嘴,楼百川一个眼刀飞过去,他立刻把话咽了回去,还顺便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米粒的香味在口腔中打了个转。 周文渊嚼着嚼着,忽然回想起当年楼百川是怎么把他骗上贼船的。 那会儿,楼百川上谈天文,下论地理,把他聊得像个没念过书的傻子,差点就跪地喊‘主公 。 可现在呢?他却用一锭黄金一只的膏蟹来拉拢虞砚。 周文渊咽下米饭,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好像自己当年,亏大了。 * 吃完了饭,虞砚满足地拍拍肚子:“我吃撑了,得去躺着消化消化。”说完,就开始解腰带。 周文渊看愣了:“你什么意思,不会打算睡在这儿吧?” 虞砚的脑袋现在只够管消化,反应慢了不止一拍。闻言愣愣的‘啊’一声:“不能脱衣服嘛...那你过来点。”他朝楼百川招手。 楼百川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还是缓缓靠了过去。刚凑近,就被虞砚一把拽到胸口前。 周文渊立刻捂住眼睛,指缝张得像太平洋警察:“你们这不太好吧,这哪哪儿都是人,你说说...” 楼百川被按在那里,久久没动。虞砚忽然问:“闻到了吗?” 楼百川‘嗯’了一声:“香的。” 虞砚大喜:“这就是神仙香脂,清似水,香似蜜!我成功做出来了!” 楼百川:“恭喜。” 虞砚眼睛亮亮的,一动不动。 楼百川:? 虞砚:“瓷瓶昨晚摔碎了...”他伸出手,“一...三千两,你得赔我。” ... 周文渊在旁边小声嘀咕:敲诈啊。 * 得到首肯的虞砚终于颤颤巍巍地往外走。 他刚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楼五让我替他涨月钱,你看着办。” 楼百川就这样望着门口,望着虞砚的身影一点点消失,脸上的温度也一点一点地褪尽。 周文渊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声音也随之压低: “人都走了。现在可以说实话了吧?” “沈檀......到底是谁绑走的?还有,为什么非要编一个把所有人都括进来的谎言?就为了骗骗虞砚...?” 20. 20 楼百川的指尖在玉制碗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叮!” 一屋子的丫鬟便齐刷刷地动了起来。端水、捧巾、执拂、拢炭的......裙角翻起细密的波浪,转眼间便退了个干净。 “说实话,我并不信任虞砚。”楼百川垂着眼,“他不过是闲时解闷的小玩意儿,能花银子打发也就罢了,子安切莫放在心上。” ‘子安’是周文渊的字,也是他半生未达的宿命。 周文渊没接话。他的目光越过桌面,缓缓聚向西墙的博古架,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虞砚于你,或许是一时兴起.......可我与沈檀呢?难道也只是你闲暇时把玩的棋石?” ...... “还有楼五”周文渊的声音不紧不慢,“记得他当年是因什么被你选中的来着? “......奥,我想起来了”他自问自答,呼吸骤然一滞,“因为楼五为了抢一口烧饼,活活咬死了一只流浪犬!!!” 楼百川终于抬眸,那双眼睛里无悲无喜。 周文渊两手撑住桌案,指节泛白:“你看人的眼光,从来不是看‘好不好’,而是看‘疯不疯’。你把虞砚留在身边,给他钱,给他铺子,替他撑腰,却对沈檀的生死置之不理!你告诉我,这是‘小玩意儿’?”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声音。 楼百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沈氏家训,死不辱身。除非沈檀别有目的,不然,能让她心甘情愿跟着走的,一定是我们的‘老、熟、人’。” ...... “不可能”周文渊深吸一口气,靴底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敲打声,“沈檀心思不逊你我。即便是熟人,也该留些痕迹。” 他顿了顿,面色骤变:“难道...她把线索留在了虞砚身上?” “听听这话,不知情的还以为你得了失心疯。”楼百川勾了勾嘴角,“线索扔进山里都比放在虞砚身上靠谱。” 周文渊被噎住:“万一呢...总之这段时间先别让虞砚出门。” 楼百川瞥他一眼。 “难。” 晨时有探子来报,钱德旺正准备亲自押送米粮入京,虞娴似乎也要跟着去......可现在时局不稳,流民山匪多如牛毛。 要是让虞砚知道了这个消息,准要闹个天翻地覆。 话音刚落,楼二低着头,慢吞吞地蹭进屋,不敢抬眼: “爷,虞少爷带着楼五出府了!” 楼百川一下子压碎了脚下的石板。 周文渊看看碎砖,又看看楼百川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是说他是‘小玩意儿’吗?” 楼百川:..... 周文渊缩了缩脖子:“楼五...现在,也不怎么听你招呼了哈...” 楼百川深吸一口气,“跟库房说,楼五这个月的月例...没了。” * 另一边,辒辌马车向西北一路疾驰。 恭儿抹了把汗,扬鞭抽马:“少爷,您昨晚一夜没回家,可担心死我 了!” “是吗?”虞砚掀开车帷,露出一个脑袋,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昨晚吃了什么?” “排骨炖豆角,是隔壁婶子送来的干豆角,吸满了肉的汤汁,我一口气干了五碗饭....”恭儿的声音忽然矮下去。 虞砚冷哼一声:“你们两个跟楼百川一样,都是骗子!” “两个?”恭儿愣了片刻,“说的是我和天上飞的那位仁兄吗?” 虞砚反射性地朝空中看。灰蒙蒙的天,连只鸟都没有。但他知道楼五此刻正撅着腚,趴在某片屋脊后。 恭儿脑子转悠了一会儿,试着为自己辩解:“我从不敢欺瞒少爷,只是小半个月没吃到肉...实在是没忍住。但我吃完了立马就来楼府寻少爷,管家说您睡下了,我才放心回去的。” 虞砚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目光从恭儿身上移开,这才注意到外面的街道。他皱了皱眉:他皱了皱眉:“怎么才隔了一日,街上连人都少了许多?” 恭儿回:“说是南边来了大批流民,见人就啃。何州同昨日还特地上门,让咱们也小心着点。” 何州同?.....虞砚歪着脑袋想了想。 上次,楼百川说何小姐已经许配了人家,那自己是否应该去瞄一眼新郎是人是鬼,好把楼百川那根搅屎棍造的孽给消了。 ...... 虞砚思考的功夫,恭儿也跟着放空。他正琢磨着晚上能吃什么肉,再一抬眼,青舍灰竹已经近在咫尺。 “少爷,大少爷的学堂到了!” 虞砚瞬间打起精神,唰地掀开车帷,露出一颗鬼鬼祟祟的脑袋,眼睛四处乱瞟。 “少爷,您这是在做什么?”恭儿小声问。 “嘘”虞砚把食指竖在嘴边,眼珠子转了转,“你跟我来。” 他昨日出城的事,没几个人知道,虞璋正好是其中一个。所以能派杀手的...... 虞砚猫着腰,贴着墙根,蹿进了学堂的后院。 一回头,发现恭儿挺着胸膛,杀神似的大步流星往前走。 ...... 虞砚:“你能不能弯弯腰,咱们是来做贼的!” “啊?”恭儿仿佛刚反应过来,魁梧的身躯顿时矮了半截,“我还以为少爷是来拜师的呢!” “怎么可能,我看着有那么爱上学?”虞砚翻了个白眼,朝恭儿招招手。 两人一起蹲到窗户底下。虞砚从怀中掏出一包话梅,抓一把塞给恭儿:“多吃点,今天的盯梢任务需要很长时间!” “盯谁?”恭儿一脑门问号。 “虞璋。我怀疑是嫡兄雇了杀手来杀我。” “什么!杀——” 恭儿的嗓音眼看就要冲破云霄,虞砚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 “别吵吵了!这是学堂,里面全都是虞璋的好友!要是被发现了,那群人瞬间能编出咱俩的一百零八件丑事,明早就能传遍州府!你知道他们有多能编吗?上次他们说我......”虞砚压低声音,一脸悲愤,“说我睡觉必须含着奶嘴,否则会哭一整夜!” 恭儿瞪大眼睛,“咕咚”咽下口水:“少爷,您真的...” “当然没有!但我爹信了!”虞砚咬牙切齿,“隔天就命蔡阿婆把我房里翻了个遍。” 恭儿咬着上下唇,憋笑憋成了苦瓜脸。 虞砚这才叹了口气,靠在墙上,声音闷闷的:“也不是我小心眼,嫡兄从小就这样。” 十岁那年,虞砚把最爱吃的米粉团 子分给虞璋一半。第二天父亲就罚他跪祠堂,说他“贪嘴奢靡,带坏风气”。 还有十一岁那年,他把玩伴带进府里。没过几天,所有人都不理他了。下人见了他也啐一声。因为虞璋说他是庶出,克死了亲娘,还在药里动了手脚。从那以后,他再也没交过朋友。 虞砚‘噗’地吐出一颗果核,叹了口气对恭儿说:“还好你不住在虞府,不然也准会理我远远的。” “恭儿才不是那种人。” 虞砚笑了一下,没说话,低头抠墙皮。 “话梅好吃吗?” 谁? 声音有点耳熟... 虞砚转头看向恭儿紧闭的嘴唇,愣了一瞬,猛地回头。 楼百川站在两步之外,一袭长袍,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周文渊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摇着那把大冬天也不离身的折扇。 “巧啊,虞公子。”周文渊一眨眼就窜到了虞砚身旁,双手巴拉住窗框,往书院里望:“哪个是你嫡兄?” 虞砚还在思考楼百川是如何得知自己的行程,闻言只说:“最正直的那个。” “奥,第一排第一位啊。” 虞砚:“你怎么找的这么准?” “想知道?”周文渊凑近些,目光直望虞砚手里射。 虞砚最后抓了一把话梅,把嘴巴塞得鼓鼓的,随即全部捧到周文渊面前:“求求。” 一只大手从天而降,瞬间抽走了油纸包。楼百川压低声音:“虞璋坐在第一排,显然是成绩颇受认可,但他的《程墨文选》始终在同一页,已经很久没翻了,这是其一。” 虞砚,周文渊,恭儿三个脑袋,六个鼓鼓的腮帮子,同步抬头望向楼百川。 ...... 楼百川继续说:“其次,学堂里位置分布不均。离虞璋最近的位置,挤了八个人,另外三人远远坠在最后排。而位置常被用来区分关系好坏,恰巧,这三人粗布麻衣,显然被排挤的不轻。” 虞砚猛猛点头。 感觉自己要长脑子了! “最后是先生提问,虞璋身侧之人刚要回答,却立刻放下手。” “所以...”虞砚‘突突突’地吐出几颗果核,“是嫡兄不想让旁人出风头?” 楼百川颔首。 正巧这时,夫子放下书卷,显然到了休息时间。 虞砚听见里面有人说:“你那个傻弟弟怎么样了,上次你说他与姓楼的苟且,何不仔细描绘描绘?” ......???!!! 虞砚猛地转头,看向楼百川,脸蛋迅速被一层薄红浸染。 他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地挤出一句:“虞璋他们......竟然也知道你是个变态?” ...... “呵”楼百川勾了勾嘴角。 下一刻,他抬手,把带着话梅的油纸包扔进学堂,正中虞璋脑门。 虞璋锐利的目光立刻射设过来。虞砚欻地缩回窗台下,还顺便带上了窗户。 楼百川揣着手,气定神闲:“快跑吧,再不跑,明日‘虞砚大闹学堂’可就人、尽、皆、知了。” “幼...幼稚。”虞砚(假装冷静版)倔强地抬头。 “不就是被人说了一句变态吗?至于报复...又不是十八岁。” 21. 21 楼百川挑眉,不置可否,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虞砚吸了吸鼻子,“我一点不慌,不信你看着,楼五马上来接我!”说完,伸出两只手在头顶上方轻拍。 “啪啪啪” ...... 无事发生。 或许,楼五大抵是聋了吧。虞砚喉间发紧。 下一秒,他站起身,忽然猛地加速冲刺,以一个漂亮的托马斯回旋,精准撞入楼百川怀里,两条腿还顺势盘上他的腰。 楼百川感觉身子猛地一沉,低头一看。虞砚嘴角微翘,挂在自己身上,死不放手。 虞砚:要么一起跑,要么一起死! 楼百川好心情地托着虞砚的屁股,往上颠了颠。 虞砚刹那间一滞。 他刚才,好像把自己免费卖了。 ...... “我说两位,真的不打算要这张脸了吗。”周文渊急得像是蹲坑没带纸,已经准备撕衣遮脸。 而在院墙转角处,学堂标志性的白衫已经探出了一小块儿。 楼百川脚尖轻挑,石子贴着地面划出一道弧线,正好砸中刚从墙角转过来的虞璋。 就在这一刻,楼二和楼五鬼魅般现身,各自扛起一个人,跃到房梁上,隐没在灰绿色的竹林中。 * 落地时,虞砚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楼百川伸手按了按他张扬的发丝,问:“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虞砚:“你下次带我‘飞’的时候......能不能穿身白色的衣服?” “怎么?白色能把你脸皮衬薄一些?” ...... 虞砚轻啐了一声:“在我梦里,仙长的坐骑都是又白又大的鸟,你这一身黑灰,跟乌鸦似的。将来我怎么好拿得出手?” ...... 楼百川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虞砚发癫。转而看向周文渊。 周文渊:有杀气! 他看看楼百川讳莫如深的表情,下意识地开始打量四周环境。 他们此刻站在一座幽暗小巷中,这里房屋堆叠,全是违章搭建,而巷子的斜对面......是一间茶铺。 周文渊眯眼,不确定地问:“那茶铺牌匾上写了一个什么字?” “是‘虞’字”虞砚心疼地抱住自己,“但跟我没什么关系。” 周文渊灵光一闪,看向楼百川:“你不会想让我进虞璋的铺子吧...?讲道理,我刚才还在讲他坏话...” “没办法,只能你去。”楼百川指了指自己和虞砚,“我们两个的脸在这里算是和狗一个级别。” 虞砚连忙反驳:“不不不,跟我可没关系...至少嫡兄不会直接骂我...” 毕竟骂我等于骂他自己。 周文渊往后一缩,一屁股坐在地上。 抗拒之意非常明显。 楼百川瞧了瞧,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往周文渊面前一扔。 银钱袋子! “让我康康!”虞砚迅速蹲到周文渊左侧,抓开金色绳结就往里瞅。 周文渊一脸倔强:“别试图用钱打发我,我们读书人自古守节。” 虞砚一脸失望,把荷包随便丢弃:“钱袋子不装钱,跟大粪有什么区别。” 楼百川望着排排蹲的两个傻蛋。 ...... 他弯腰,用一根手指重新勾起荷包:“里面是粗制版的离火琉璃丹,换你一张脸,去不去?” “你不早说!”周文渊的目光瞬间随着荷包左右摇摆。他抢过来,将所有离火琉璃丹倒入怀中,荷包则随意一扔。 虞砚坐在后面:“周文渊,你的气节呢?” “刚被狗吃了。”周文渊嘿嘿一笑,转头对虞砚说,“荷包是绣金.....” 还没说完,虞砚闪电般扑出去。捡起空荷包后安心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责怪的看向楼百川:“你不早说!” 楼百川:...... 在虞砚检查金线含量的空隙,周文渊已经大步流星地朝着茶铺走去。虞砚偶然抬头,视线越过楼百川迎风而立的高大身影,后知后觉的发现,小巷内基本见不到日光。 这里似乎更寒冷一些。 虞砚吸了吸鼻子,凑到楼百川身边,指尖摸了摸楼百川身上的黑灰色大氅:“这是什么毛,怪顺滑的。” 楼百川沉声:“狼崽子。” ...... 虞砚:“那小狼的父母呢,没找你报仇吗?” “嗯。” “来了” 楼百川看了看虞砚略微发红的脸颊,主动解下大氅,系到虞砚脖间:“所以他们一家都在这儿了。” 虞砚愣了愣,看向楼百川的眼睛,里面深不见底。 楼百川:“不问为什么来‘你家’的茶叶铺子吗?” ...... 不必了 虞砚心想:无非掀桌砸碗,他已经看见了。 “哐当...” “劈里啪啦。” 茶铺中传来摔摔打打的声音,下一秒,周文渊从里面弹射出来,脸色煞白,手里还攥着半只不知道是谁的茶杯。 “账本拿到了,快点撤退!” 虞砚瞧见他身后还跟着一群攥着棍棒的伙计,还不待反应,忽然被楼百川抗到了肩膀上。 天旋地转。 虞砚感觉自己成了挂在驴背上的褡裢,身子一颠一颠地往下坠。耳中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和周文渊绝望呼喊: “等等我,我不会武啊!先救我,先救我!” ...... * 几个呼吸后,虞砚被放到辒辌马车上。楼百川的手支在他的背部,问:“飞的爽吗?” “呜!”虞砚认真思考片刻“还行吧,就是你身上比较硬,下次换楼五试试。” ? 楼百川面无表情,略显单薄的外衫迎风舞动。下一秒,他忽然后退几步,松开了手。 虞砚正呲着大牙乐,下一秒就见蓝蓝的天白白的云闯入视线。 “天掉下来了?......哎呦.....你怎么不说一声就松手,摔死我了!” 虞砚捂着后脑勺,艰难地爬起来,跳下那车,岂料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楼五刚刚扛着周文渊回来,见此双腿一软也跪下。 虞砚:“?你干什么?” 楼五:“不知道哇,我以为你又犯错误了。” ...... 周文渊被倒着扛在肩上,猛地向下,差点以头戗地。 在他发出短促地‘啊’声后,楼五这才想起身上还有个人,连忙将周文渊放平。 冷风吹的竹林哗哗作响,周文渊一脸生无可恋。他的右手微微松开,一张宣纸被吹起来,啪地甩到虞砚脸上。 虞砚费劲地扒拉下来:“你拿的什么?” 楼百川替周文渊回 答:“虞璋的账目。” ? 虞砚思考片刻:“我知道了,你们是想做假账,好让我从账面上赢过虞璋!是不是?你可真贴心...” “别废话”楼百川弯腰捡起全部账簿,看都没看快要晕死过去的周文渊:“茶铺是虞璋最重要的生意,若是他真的雇了凶手,账面上一定有支出。” 竟然是如此吗? 虞砚不可置信的看向楼百川,这么大费周章,脸都不要了,竟是为了自己? 躺在地上的周文渊:当然不是啦,就偷个账本而已,楼二一来一去,压根不会被人发觉。楼百川这是又犯病了,起了戏耍的心思。 虞砚浑然不觉,紧贴着楼百川,眼睛随着他翻动账目的手,来回摇晃。 温热的呼吸在寒风中格格不入。虞砚察觉到头顶的热源越来越近,却还是不受控地贴了过去。 楼百川的动作越来越慢。 虞砚的眼皮越来越沉,甚至点到了楼百川的胸膛上。 ...... “这么不爱读书?”楼百川的声音几乎是贴着耳朵响起,虞砚一个激灵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那种痒意和酥麻。 心跳不可避免地乱了一拍。 楼五、恭儿不知何时消失了。周文渊躺在地上,双眼放空——直觉告诉他,这种时候出声,会遭到楼百川的报复,所以躺着装尸体。 楼百川笑了笑,问虞砚:“瞧出什么来了吗?” 虞砚诚实地摇头,“我看不懂。”然后指着账簿上的一个字:“这是什么意思。” 楼百川轻笑一声,顺着细嫩的指尖看去。 ...... ...... “壹”楼百川面无表情,“壹贰叁肆的壹。” “奥”虞砚又指着下一个,“这个呢?” “你。壹叁肆的你。” “听不懂。”虞砚眼巴巴地瞅。楼百川皱眉,下一秒,大手就覆盖到虞砚额头,“冻傻了?” 虞砚不说话,更是委屈。 楼百川:“贰,这个字读二。” 虞砚:“不”他拿起楼百川的手,指尖在手掌上细细描摹,先生教过我,这个才是二。 难道虞砚小时候被苛责到如此地步? 楼百川先是皱眉,后来突然感觉到了什么,虞砚写的,是个“楼”字 ...... 虞砚后跳一大步,发丝随着风向上飞舞:“嘿嘿,让你耍我,你活该被骂!” ...... “虞公子当真好计谋”楼百川轻笑。“连我都陷了进去,看来日后与你相处,还要多带几分心眼才是。” “知道就好!” 楼百川又掀了几页账簿,递到虞砚眼皮子底下:“既然你如此聪慧,想必也不需要我献计。自己找吧,找到你觉得有问题的账目。” 虞砚随手接过,毫不在意地把楼百川精心挑选的页码翻乱:“我才不需要你呢,我姐姐,姐夫会帮我看的。” “是吗?”楼百川沉声,语气让躺尸的周文渊现在立刻想去死。 “可惜啊。”他看了看太阳,“今日,你怕不是要见不到他们了。” 虞砚气鼓鼓的:“你说我可以,但是诅咒我姐,我...”他卷起袖子,立刻被寒风激出一片鸡皮疙瘩:“我就让你尝尝被雷劈的滋味!” “我可没说假话,你姐夫没告诉你吗?他要带着姐姐赴京走商。” “明早启程。” 22. 22 虞砚踏进家门时,天还没黑透。 他站在檐下的灯笼旁,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热闹的说笑声。莫名的,虞砚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闷的,喘不上来气儿。 刚从楼百川那建立的傲娇劲,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少爷,是你吗?” 虞砚听见声音,微微向左偏头。琥珀裹着个棉袄,蹲在石狮子旁,正朝他这边张望。 “琥珀姐姐!地冻天寒的,你蹲在门口做甚?”虞砚赶忙跑过去。 “恭儿通报,说是少爷今晚归家,夫人特地让我来候着。”她先是贴近,仔仔细细打量了虞砚片刻,才放心地说,“快快跟我进屋吧,夫人两天没见你,连觉都睡不好。” 嘴上说是夫人吩咐,但琥珀眼底的担心却一点儿也不少。 虞砚低下头,嘴不知怎么就撅了起来,左手绞右手,眼眶也不自觉地发烫。 琥珀静默片刻,摸摸他的头,笑道:“这么大人了,还玩嘴角拴驴这一套。今天来给老爷夫人送行的,可都是州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平白让人笑话了去。” “我十年前就不使小性子了。”虞砚声音囔囔的,“大不了...等人走了我再哭...” “噗”琥珀没忍住笑,赶忙拿手帕遮面,瞥了虞砚一眼:“夫人在积福堂等你,既不想被人看见,不然咱们从后门迂回着进去?” 虞砚吸吸鼻子,‘嗯’了一声。 * 积福堂外,有几个丫鬟守着,见虞砚来了,连忙掀起门帘。 屋里的景象就这么映入眼中,虞砚这才惊觉,这个家,已经大变样了。 原先,侧边的小榻上只铺着一床靛蓝色的棉褥子,现在换成了绣花绸缎;虞娴脚边烧着炭盆,屋里暖烘烘的,却不见半点烟气。 还有对着门的墙壁上,原来什么也没有。现在却挂上了一幅字,写得龙飞凤舞的,虞砚站着看了两息,抿了抿嘴: “操、所、有、人?!!!” “钱德旺怎么将骂人的字帖挂在卧房里?他是不是摔坏脑袋了?我早就说过,对着门的地方就应该挂我的自画像,这样一推开,马上就.....” 还没说完,琥珀轻轻戳了他两下:“少爷,那叫‘人有所操’,是何州同送来的饯别礼。” ? “是...是这么读吗?”虞砚被噎了一下:“没听过这个词啊。” 年纪小的丫鬟们没忍住,‘噗’地笑出声。虞砚也跟着嘿嘿一笑,看向虞娴。 ...... 虞娴正认真地缝制绣品,一丝目光也没上虞砚身上飘。她的手很稳,针脚很密,但指甲掐进布料里,泛着白。 虞砚咬了咬唇,忽然把脸埋进袖子里闷闷地“呜呜”了两声,觉得不够惨,又加了半嗓子。然后悄悄扒开袖口一道缝,露出一只眼睛,往虞娴那边瞟。 ...... 虞娴仍然不说话。 虞砚就继续皱眉、咬牙、哼哼三件套,持续了半刻钟,虞娴还是没一点动静。 虞砚转头看向琥珀,用眼神控诉:阿姐不爱我了! 琥珀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三秒后,虞砚率先站不住了,大步走进屋,一屁股坐到挤到虞娴的小榻上 “阿姐,你真的要为了钱德旺抛下我吗?我跟你说,走商可辛苦了,风吹日晒、天寒地冻、骄阳似火的......”虞砚攥住虞娴的手腕,“不去行不行。” “大不了...大不了我找人贴身跟着钱德旺,要是他有不忠的举动,我立刻...”虞砚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虞娴叹了一口气:“怎么,你以为我是担心这个?” “不然呢?” “还有什么原因能让你抛下这么可爱的弟弟!”虞砚说着,“不然你把我也带去吧,我自己活不下去,阿姐......” “乖砚儿”虞娴放下手中针线,转过身跟虞砚面对面,“以前,是阿姐错了。” 虞砚:“你不打算出门啦!.....还是,你想跟钱德旺和离!!!” 琥珀在旁边小声提醒:“少爷,收一收嘴角的笑。” 虞娴使了个眼色,琥珀轻轻捏了下虞砚胳膊上的软肉,领着一众丫鬟婆子们离开。 “都不是。”虞娴说,“我从前只想着,按照阿娘的嘱托把砚儿好生养大。可......” 虞砚:“没有可是,阿姐确实把我养的很好啊!” 听到此,虞娴的手竟然开始发颤:“不,是阿姐的不对。阿姐做错了,就得改!这次走商,我不仅要去,还要带着恭儿和流芳斋的老掌柜一起去!” 流芳斋的老掌柜曾受虞老太□□惠,是少数几个仍愿意帮扶姐弟二人的人。 虞砚听了,觉得莫名其妙:“阿姐是打算为我培养心腹吗?我不用,刘掌柜就挺好的。” ...... 虞娴嘴唇动了动:“我...我是想自己立一门生意,总好过砚儿再受委屈!” ...... ??? “阿姐是不是觉得砚儿不中用!其实我已经按照菩萨的方子把神仙香脂做出来了,过两日便能售卖。” “我知道!”虞娴慌忙站起来,轻声安慰,“我在深闺呆了半辈子,也觉得这样的日子没什么盼头。如今只想过另一种生活。砚儿可能理解?” ...... “我不管,我不同意。外面乱的很...” “可是我已经做了决定。” 虞砚一怔,抬头看向虞娴的眼睛,便知道此事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讷讷地起身离开。 琥珀见房门推开,虞砚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便指使两个丫鬟随身跟着,自己则进屋,并关上了门。 ‘啪’ 刚进屋就听见瓷器碎裂的声音。 虞娴左手掌被碎瓷片划出了一个大口子,右手则死死地捂住嘴,不敢泄露一点悲泣。 琥珀霎那间眼眶通红,扑过去抱住虞娴: “小姐!您当真信虞璋说的那些?说楼公子对少爷......” “虞璋那起子人,从小就爱在背后嚼舌根。若真有这种事,他干嘛不自己来跟您说?非要偷偷往院里扔信?这是明摆着想让您和少爷离心!!” “可我不能赌”虞娴伸手止住话题:“这天下里,砚儿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我。哪怕我是个女子,也要为他撑起一片天!” “小姐!” 琥珀从小就跟着虞娴,以前叫小姐,后来叫夫人,现在不知怎么的,又叫回了以前的称呼。 或许是觉得,小姐现在似乎又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往前走吧。 “好了,把脸擦干净,别让砚儿看出端倪。我离开的这段日子,你就留在府里。” 琥珀瞬间抬头,刚想拒绝,就听虞娴继续说:“你得留下看着砚儿,晚上...一定让他回家住。” ...... 琥珀纠结了好半晌才说:“是” 两人又说了一 会儿话。忽然听见有人敲门,琥珀忙擦了泪,开门,见是一个穿着红白衣裳的下等丫鬟,便问:“什么事?” 丫鬟福了福身:“老爷请夫人去前厅待客,说是楼府公子来了。” 气氛一时间有限凝滞,等了约莫半刻钟,小丫鬟才听见屋里传出声音,带着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你去回老爷,说我换身衣裳,马上到。” 丫鬟应是,便离开。刚走出两步,就隐约听见屋里传来声音,好像是说谁...不是什么好东西! * 钱府,正厅。 钱德旺正举着酒杯,感谢前来送行的人。 他心底清楚,这些人能来全是看在楼百川的面子上。可即便如此,见楼百川迟迟未到,神态也免不了怠慢。 “老钱,你这可算是发了财。这么多白米送到京府,少能翻三倍吧。” 钱德旺笑嘻嘻地转头,看向说话之人。 是屏昌州本地的丝绸商人,胡蒙。这人是个周所周知的小人,善妒,墙头草,却也有些可交之处。 他端着酒杯走过去,神态倨傲:“这点钱我还不放在心上,明年三月,当今圣上寿诞,楼公子说是想请我一同前往,顺便带些地方特产,请皇宫里的贵人们品鉴品鉴。” 话音刚落,厅里霎那间了无声息,随后又爆发出更猛烈的笑闹声。几个商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恭维。 胡蒙哈哈一笑:“好好好,钱老爷当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他往前一凑,“我手里还有几匹稀罕的料子,我这就让下人去拿来,给贵府夫人和公子做几身料子。” “啧,这怎么好意思。”钱德旺笑呵呵的,却并不推辞。 什么做衣服,不过想借着送料子的名头,让他们穿着上京,好给自己的生意牵线搭桥。 正说着,虞砚蔫答答地走进屋。 有人眼尖,立刻上前逢迎。虞砚一个都不想理。 钱德旺朝门口张望了一下,低声问身边的小厮:“楼公子还没到?”小厮摇头。钱德旺皱了皱眉,随即堆起笑脸打圆场:“这孩子心细,知道我要出远门,心里不舍,难免失落了些。” 四周立刻响起恭维声:“虞二公子当真重情义,不像虞家大公子,听说今日他的铺子丢了个东西,竟然把当值的小厮活活打死了!” !!! 虞砚一瞬间抬头。 “何至于此啊。”胡蒙随声附和。岂不知死在他手上的冤魂,没有百八,也有十几个了。 众人心知肚明,却还是继续说:“听说还不只因为丢了东西。原来只罚了两月银子。后来是因为什么来着....” 另一人压低声音:“听说是夸了二少爷一句......” 此话一出,厅里安静了片刻。 虞砚胃里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有些想要呕吐。 胡蒙:“这话本不该我说,只是虞璋确是个庸才。大好男儿不想着建功立业,偏偏非要与至亲争个高下,方觉几分安慰,实在是小气至极,哈哈。” 众人跟着哄笑成一团。 虞砚心里却并不怎么舒服。 万一自己某天没了楼百川,这群人,说不准会把自己说的更不堪。 * 酒过三巡,众人纷纷准备起身告辞。 这时小厮跌跌撞撞跑进来,气喘吁吁:“老爷不好了!楼公子来了!还带了几个大箱子,说是给您送行!” 众人一听,立马收回迈出的脚步,一屁股坐下,任谁也拉不起来。 23. 23 楼百川轻挑眉,把苹果转了个面儿,对着虞砚啃过的地方咬了上去:“什么主意?说出来帮你分析分析。” 虞砚没瞧见楼百川的动作,径直扑到他身前,眼睛里仿佛藏了两颗小太阳:“冬日里花瓣贵得离谱,就算把香脂卖出天价,也填不上进账的窟窿,可是......世界上能做香脂的,难道只有花瓣吗?” 楼百川咀嚼的速度减缓,略带惊讶地看了一眼虞砚:“你是想用水果做香脂?” “没错!!!我现在只需要找到一种,清新好闻,但价格便宜的果子,就能让我的铺子起死回生!” 楼百川抿唇:“可到底选什么呢?”他顿了顿,“巧了,我书房里有本地方志,不如你我共去一观......” 还没说完,周文渊抖了抖扇子上的灰,漫不经心地开口:“那不就是香橼(yuán)吗?” 他来之前,早就将屏昌州的人文地理摸了个干净,冬天还长在树上、又便宜得要命的果子,非香橼莫属。 他缓缓抬头看向虞砚,正要补充,却撞上了楼百川深不见底的眼睛。 周文渊:......糟了,多嘴了! 虞砚被他一提醒,也想起来,十几岁那年,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实在没东西可塞牙,在路边捡过几个香橼。闻着倒是一股柑橘香,咬下去——酸涩苦全占齐了,连路过的狗都不爱搭理。 但也恰好说明,这东西,指腚便宜! 虞砚就想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倒着退回到楼百川身前,看了看他手里的苹果。 楼百川举起来,将自己吃过的面朝外:“咬一口再走。” ...... 虞砚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其实......你要是想沾我的福报,直接说就行。用不着偷偷啃我剩下的苹果,搞得像我欺负你一样。”说完,他自己先乐了,嘴角一翘,转身迈出门槛。 丝毫没察觉到身后,楼百川和周文渊之间诡异的氛围。 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文渊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还在,咽了口唾沫,低头一看,刚才的苹果已经碎成了一块一块的。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做什么那般生气,不过是想让虞砚搬过来住而已......我有一计......” * 屏昌州内尽是平原,州外往西却有一片连绵的山丘。虞砚知道那地方,是因为有一年虞璋生辰,父亲送了他一件名贵的狐裘。虞璋炫耀说,那狐狸就是从这山里猎的。 而在这座山丘中,除了进山讨活路的人,最多的就是香橼,一树一树,金灿灿的,没人稀罕。 楼五驾着车,一路风驰电掣,约莫两个时辰后就来到了山脚下。他拉紧缰绳,朝车厢里说:“虞少爷,前面的村子叫...夹屁沟,是进山的口子。村里人大多靠卖野物、药材过活,因此山里常有足迹。您可要进去转转?” 虞砚捏着车帷,慢慢掀开一条缝:“我倒是想去。”他扭头看了看楼五,“但,万一遇见猛兽,你能不能替我挨一口?不用多,就一口。我趁那口跑。” 楼五向后看了一眼,随即陷入沉思:“......挨一口,你能给多少银子?” 虞砚:“???” 他整个身子探出来,一脸不可置信:“不是,你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往常我跟恭儿开玩笑,他都会顺着往下说,逗我开心!” 楼五一本正经:“恭儿月钱多少?” “管你什么事?” “那就对了,逗笑,是另外的价钱。” ...... 虞砚摸了摸减肥中的荷包,深吸一口气,跳下马车,自顾自地往前走。楼五挠了挠头,也跟着进了山。 冬日的山林光秃秃的,像被人剃了头。脚下全是碎石断木,走一步滑一下,滑一下骂一句——句句不离楼百川。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喊:“哎,前面的两人,住脚住脚!” 虞砚扭头,差点把脖子拧了。几个穿着破烂外衫的农户快步朝他们跑来,脸上隐隐带着几滴急出来的汗。 楼五上前一步,抱拳道:“几位,我们只去浅林中逛几圈,不会往深处走的,请放心。” 虞砚萌萌点头。 领头的农户喘了会儿粗气,抹掉汗水:“谁管你们去哪儿!”他恶狠狠地盯着二人,“这山是我们村的,山里的东西也是,外人一律不许进!”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虞砚看着几人,“若我非要往里走呢?” 农户脸色一变:“那就休怪我等不客气!” 话音刚落,破空声骤起。 楼五猛地变了脸色,二话不说,一把扛起虞砚就往山里狂奔。身后,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天而降,“噗噗噗”钉进地里,三寸有余。 虞砚被颠得七荤八素,还不忘扯着嗓子喊:“不是吧,为了阻挠我们进山,他们竟然要拼命!” 耳边是呼啸的寒风,楼五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虞少爷...不是他们...” “什么?”风太大,耳太聋,听不清楚。 楼五:“不是农户,他们早跑了!” 虞砚艰难地扭过头,果然看见那几个农户撒丫子跑得比他俩都快,连破衣裳都在风中拉出了残影。 “那谁放的箭?!” 楼五咬牙:“虞少爷,咱们这是又遇到追杀了!” 追杀......虞璋! 肯定是他! 虞砚被颠得上上下下,思绪也跟着一颠一颠的。一会儿琢磨自己跟嫡兄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杀他一次不够还来第二次;一会儿纳闷虞璋怎么又知道他出城了。 颠了几分钟,忽然觉得饿了,又叕叕想楼百川会准备什么晚饭...... 总之,两人飞速地朝深山里跑,箭在身后追,饿在肚子里催。 另一头,楼五拴马的地方,手持弓箭的蒙面人们站得整整齐齐。 楼二靠在辒辌车框上,翘着腿,问:“没伤到人吧?” 弓箭手答:“将军放心,箭箭偏出,未伤分毫。” 楼二满意地点点头,压低声音:“今天的事,都给我烂肚子里,否则...大家的月钱一同归零!” 众人肃然。 楼二从紧接着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举到眼前看了看:“万一,我是说万一,将来这事儿被虞公子翻出来...你们知道怎么抵赖吗?” 几人互相看看,齐齐摇头。 他们还没执行过如此诡异的任务,不让伤人,只做吓唬。 楼二见状冷笑一声:“这玉佩是我刚从虞璋卧房‘借’出来的,到时候就说你们是他雇的,懂?” 几人恍然,点头如捣蒜。 楼二闪身走到虞砚方才站过的地方,弯腰将玉佩丢在碎石间,又用脚尖拨了拨,让它像匆忙间掉落的样子,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 深山里,楼五脚步渐渐放缓,终于把虞砚放了下来。 “怎么不跑了?”虞砚懵懵地发问。却是腿一软,差点下跪。 楼五皱眉,停顿了一会儿:“那些人,好像没跟上来?” “那......也正常。”虞砚一屁股坐下,“上次虞璋的人就没射中,这次追不上,也在情理之中。” 他环顾四周,光秃秃的山上几乎看不见除了灰以外的颜色,不由叹了口气:“真是惨淡,还是你们府里好,大冬天的还有翠绿的竹林。” 楼五跟着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口道:“听说主子为了冬天也能赏景,花了上万金养护那片竹林呢!” “什么?”虞砚大惊,“这也太奢侈了吧。” 楼五深有同感地点头:“那么多金子,如果给我,我马上就原地退休了。” “谁说不是呢。”虞砚也叹一口气,再看楼五时,眼神里竟多了几分惺惺相惜——两个穷鬼,对着别人的金山叹气,叹着叹着,居然还叹出了感情。 蛐蛐完楼百川,两人就小心翼翼地往山外走。到半山腰时,恰巧碰见几颗还挂着果的香橼树。 虞砚眼睛发亮,撒腿跑过去摘下一颗,塞进嘴里! “好吃!!!” 楼五凑近,看了看虞砚,随即也摘下一颗,放进嘴里。 ..... “呸!酸,又酸又苦!” 楼五的脸皱成了八十岁,虞砚这才吐出果子,咧嘴笑了,脸上全是得意:“哈哈,被我骗到了吧!” 他缓了缓,擦了擦嘴角的酸汁,眼睛一转:“我摘几个,骗骗楼百川则么样?” 楼五哈赤哈赤地吸气:“你试试吧,反正我是死也不会再吃了!” 虞砚不理会他,自顾自地在矮枝上挑挑拣拣,专拣大的摘。 楼五蹲在旁边,看着虞砚越摘越多,忍不住道:“这么多,你是想把主子吃死吗?” ...... 虞砚手一顿,扭头看他:“我就是想,楼百川会乖乖听我话吃吗?” 楼五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不就结了。”虞砚继续摘,“我摘这个有别的用途。别废话了,快来帮忙!” 楼五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一边摘一边小声嘀咕:“万一主子问起来,您可别说我参与了,不然又扣我的银子。” 两人摘了约莫好几斤,怀里捧得满满当当,往山下走的时候,却忽然犯了难。 这么多酸果子,是直接扛回去,还是找个筐?扛回去太累,找筐又没有。两人站在半山腰,面面相觑。 虞砚:“我知道这些香橼有点多,要不这样,你扛着我,我扛着果子,咱们从山背面绕回去,正好逃避追杀!” “那不还是我出力吗?”楼五面无表情。 他低头看了看虞砚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果子,终于像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虞砚好奇地凑近观赏:“这是什么?” 楼五没答话,缓缓往前走了几步,抬头观察后,手指微微用力—— “砰!” 一束黄光冲天而起。 虞砚仰头惊叹:“哇,飞的好高啊,这是什么?” “信号弹。”楼五说,“我们每人随身带两个。主子说了,不到大事不能用!” “为什么?”虞砚好奇,“这东西随便用了有什么危害吗?” 楼五沉寂片刻:“贵” ...... 虞砚伸手:“那给我瞧瞧。” 楼五不设防,把剩下的那个掏出来。虞砚一把抢过,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外层裹着一层灰色草纸,卷成胳膊粗细的桶状,确实平平无奇。 “就这?”虞砚啧了一声,顺手塞进自己怀里,然后问楼五:“楼百川会来接我们吧?” ...... 楼五盯着虞砚的胸口,小声道:“虞少爷,那是我的...” “知道了,回去就还给你。” 楼五:真的吗,我不信。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并肩蹲在香橼树下,缩着脖子,等救援。山风呼呼地吹,吹得香橼树上的果子轻轻晃,像在嘲笑两个傻子。 约莫半个时辰后,楼百川带人到了。 他径直走到虞砚身旁,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人完好无损,眉头才松了松。他低声问了几句,声音轻得只有虞砚听得见。 虞砚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说了什么。 楼百川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递到虞砚面前:“这是在你们遇袭地捡到的。砚儿可认得?” 虞砚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半晌,缓缓摇了摇头。 楼百川也没追问,只淡淡一笑,将玉佩收回袖中,转身下山。虞砚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发沉,像被人抽走了什么精气神。 主子们走远了,楼二正要抬脚跟上,忽然,袖子被人扯了扯。 他转头,看见楼五一脸清澈地望着他。 楼五缓缓凑近:“距离信号弹发出去还不到一个时辰,你们怎么来的如此快?莫非...你的轻功又精进了?还是主子偷偷给你加了月例?” ...... 楼二张了张嘴,不明白轻功和月例有什么关系。他干咳一声,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楼五的肩膀 :“你信号弹发得挺及时,回头让主子给你记一功。” 楼五的眼睛瞬间亮了:“好兄弟!今晚请你...吃香橼!” 24. 24 “这世间悲剧之最,莫过手足相残。” 一声叹息轻飘飘地散落在吱呀的马车声里。楼百川背靠车舆左壁,回头瞥了一眼车厢深处。 到此刻为止,虞砚已经大半个时辰没开口了。 ...... “砚儿。”楼百川忽然倾身向前,右手堪堪挨着车茵边角:“厨子新做的桂花糕,里头裹了豆沙,算是我求你,尝一口可好?” 虞砚看了一眼盛着桂花糕的铜边温盘,没动。 楼百川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天家且见龙争虎斗,我等何妨阋墙操戈。”说完凑近了些,“不过,要收拾虞璋,也并非难事...就看砚儿,舍不舍得下‘狠手’!” 虞砚:谁丑? 他瞪了楼百川一眼:“你不安好心!” “这可如何说得?”楼百川挑眉,罕见地露出几分委屈:“我清清白白一个人,怎到你嘴里,便教我成了万恶之源!” 虞砚捂住耳朵。 楼百川一顿,才继续补充:“其实我邀你到府中小住,确实未藏私心。我来屏昌月数有余,但根基不稳,总有些顾及不到的地方。若是因此教你受了伤,怎才能像你阿姐交代。” “呵呵”虞砚冷笑两声,“有危险的时候,你或是倚仗;可一旦没了危险...”他眯眼,“你!就是最大的危险!” “呦,长进了,不好骗了。”楼百川笑说,“好吧,我承认,我确实别有目的。” 虞砚:我就知道!!!你,肮脏! 楼百川端起温盘,递到虞砚嘴边:“还记得你最近一次梦见菩萨,是什么时间吗?” 突然说到正事,虞砚卡了几息。 楼百川接着说:“是你和沈檀被人追杀,最后晕倒在山间。......所以,我猜,你只有感到危险时,才容易梦到神仙。但你也不能整日提心吊胆,所以得找一个你会感到危险,但其实没什么危险的地方住下......” 虞砚随着马车晃了晃,脑浆好像匀了一些。 楼百川循循善诱:“想想我们的未来...三十为相,名留千古......” “啪!” 虞砚一巴掌拍开楼百川的胳膊,声音脆得像炸了个炮仗:“那就这样说定了!!!我先把香橼送到铺子,然后就过去。但...”他竖起一根手指,“我住的房间必须有锁。” 楼百川轻笑:“那是自然!” “我...还要楼五守着我!”虞砚掀开车帷,朝外大喊:“楼五呢!” “属下在。”楼五从车底下探出头,面无表情,衣角都没皱。 ...... 虞砚被小小地震撼了一下。 随即吩咐:“你先去看看房间是否安全,若是没问题....稍晚些,就来铺子接我。” 楼百川噙着笑,目光落在虞砚身上,一刻没挪开。 楼五低下头,不敢多问:“遵命。” * 马车停到脂粉铺子前,虞砚快步冲进去,把正准备做饭的刘家父子召集到后院。 他叉着腰,往金灿灿的香橼上一指:“这就是咱们铺子的未来的希望!!!” 刘直扭头就走。 虞砚:“......什么意思?不信我?” 刘掌柜叹了口气,替儿子解释道:“香橼这东西,产量大得跟野草似的,州里当年还专门拨了银子研究。结果煎炒烹炸煮,怎么折腾都苦得要命,所以至今没人敢碰。” “这有什么!”虞砚拍拍胸脯,“我可是菩萨钦点的凤凰命!放心吧,我来做,准能成!” 他转头看向刘静,忽然压低声音:“你来,我有事交代你。”刘静一愣,瞧了瞧父亲的脸色,还是走了过去。 两人叽里咕噜耳语了几句。虞砚说完,拍了拍刘静的肩。刘静便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快步出了门。 后院里安静一瞬。 直到沉闷的拖拽音响起。 “咕隆,咕隆”木箱底角磨着青石板,一声接一声。 刘直满头大汗地推着盛满琉璃器皿的木箱走回来,把箱子往地上一搁,喘着粗气:“少爷说什么我都信!您直说,需要我们干什么!” 虞砚一愣。这人刚才跑得比兔子还快,原来是去搬箱子了。 他张了张嘴,把鼻尖的一丝酸意硬生生压回去。拿起香橼一刀切成两半,掏出果肉,再将黄澄澄的果皮切成碎丁,塞进琉璃瓶里。 “这人间的法子,跟神仙的法子,不一样。”做完一切,虞砚拍了拍手,朝刘直一抬下巴:“烧火!” 刘直蹲到灶前,火苗舔着锅底。 琉璃瓶里咕嘟咕嘟冒起小泡,汁水眨眼间变成黄色。刘直一边往灶里塞柴火,一边盯着那瓶翻滚的香橼汁,总觉得喉咙里已经开始泛苦。还是没忍住劝道:“少爷,州里研究了香橼几十年都没成,咱别白费力气.....” 虞砚忽然出声:“你看见了吗?” 刘直一愣:“看见什么?” “琉璃壁上的小水珠。” “水珠……烧水都有水珠啊。” “那不一样!”虞砚眼睛发亮,“你瞧,瓶壁上挂了那么多水,却没有一滴能通过这根狭窄的琉璃管,说明什么?” 众人皆摇头。 虞砚叉腰,眉梢眼角全是得意:“说明它们都是凡物!而我要做的神仙香脂,就得从这一锅凡物里,取那一两滴精华。等吧,等精华自己爬出来,我再反复提炼.....” 刘直肚子咕咕叫,小声嘟囔:“得,今晚怕是睡不成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刘稳又从井里打上来一桶水,缓缓浇在琉璃管上降温。 忽地,管口渗出一小滴液体。 刘掌柜凑上前嗅了嗅,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怎么样?”虞砚问。 刘掌柜没说话。又嗅了嗅。又僵住了。 “到底怎么样?”刘直急了。 刘掌柜转过头,看着虞砚,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不苦。”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一点都不苦!连酸味都没有!!” 后院里炸开了锅。 刘直扑过去,鼻子差点怼进琉璃瓶里,猛地吸了一口,然后整个人像喝醉了似的晃了晃:“……真是香的。” “少爷,”刘稳咽了口唾沫,“您真是凤凰命?” “那当然。” 刘直抢先开口:“那您能帮我求个姻缘吗?” 虞砚:“...我是做香脂的,不是月老。” 刘稳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少爷,那您能帮我求个财运吗?” 虞砚:“...奥,财神也不归我管。” ...... 那这凤凰命好像也没啥用。 但瞅了瞅虞砚的脸色,众人都没敢开口。 忽然,前面铺子里传来叮铃咣当的响声。 虞砚心头一紧。 看来,刘静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刘长清拱了拱手:“少爷,神仙香脂离不开人,我去前院看看出了什么事。” 虞砚点头,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刘长清没看懂的复杂神情——像是高兴,又像是怕。 “少爷,快看,又出来一滴精华!”刘直吵嚷着,直勾勾盯着管线末端。刚开始只是兴奋,可凑近了,才真切闻到那股属于春天的清新淡雅,是从来没出现过的香味! 虞砚嘴角翘了翘,腰板也直了。可下一秒,前院的叮铃咣当又响了一声,他整个人像被戳破了的气球,泄了气,目光沉沉地望向铺子后门。 下一秒,后门“哐”地炸开,像被人拿雷劈了一样。几个穿着粗布棉衣的壮汉提着木棍涌进来。 “你们是谁,竟敢私闯民宅!”刘稳和刘直不约而同挡在虞砚面前,声音发紧。 为首的壮汉一声冷笑,没搭理他俩,只朝后头扬了扬下巴。后面那几个人跟得了令似的,抡起棍子就开砸。 “我的琉璃!”虞砚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们这群人是不是有病!我要报官!” 话音还没落,一根木棍在他眼前猛地放大。虞砚只觉得脑门被什么东西狠狠啃了一口,接着天旋地转,整个世界就被人一把掀翻。 半个时辰后,楼五来接人。推开后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地上全是碎琉璃,汁水横流,灶台上的锅糊得冒黑烟,几个壮汉早没影了。刘家父子趴在地上,不省人事 坏了!这次真坏了! * 虞砚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像条破麻袋被人拖来拖去。颠簸中,他勉强睁开一条缝,看见灰蒙蒙的天和一根晃来晃去的车梁。想动,手被绑着。想喊,嘴里塞了块破布。 算了,反正也死不了。 他又闭上眼,继续晕。 再恢复意识时,人已经被绑在柱子上。手腕上的麻绳勒得生疼,脚踝也缠了好几道。屋里点着蜡烛,空气里有股霉味,像很久没人住过的偏房。 虞砚眨了眨眼,脑子慢慢转起来。 “嫡兄?” 虞璋正蹲在柱子旁,手里盘着两个核桃,见他醒了,冷哼一声,从身后拽出一条胳膊粗的皮鞭。 ...... 怎么还要挨打? 虞砚咽了咽口水,在他设计的剧情里,可没有皮肉之苦这一条。 虞璋“啪”地甩了一下长鞭,阴恻恻走到虞砚面前:“你什么意思?偷了我的账目,砸了我的铺子,现在还敢来挑衅?真以为我不敢拿你怎么样?”说着从怀里掏出账本,狠狠摔在虞砚胸口。 虞砚:“你听我解释...” 虞璋不听,抬手扬鞭—— 啪! 虞砚:“啊啊啊啊啊!” 鞭子径直抽到虞砚......旁边的柱子上。 虞璋:......叫什么叫,抽到我自个的腿了! 他捂着小腿呲牙咧嘴,耳边还萦绕着虞砚延绵不绝的惨叫。 “闭嘴!”虞璋咬着牙站起来,把鞭子一扔,“实话告诉你,账本你偷了也没用。每一条我都做得天衣无缝,谁来也看不出破绽!” 他狰狞一笑,从怀里掏出一颗黑色药丸:“你不会以为我真要抽你吧?呵,我没那么傻。对外我只说父亲想念弟弟,接回来住几天。真正的杀招在这儿呢!”说着把药丸往虞砚嘴里塞。 “桥豆麻袋!”虞砚高喊,“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偷了账,又把账本还回来?” 虞璋果然顿了顿,“为什么?” 虞砚长舒一口气:“....因为,你回头看看就明白了。” 偏房的大门被一脚踹开,一群黑衣人举着火把涌进来,把夜空映成红色。 虞璋猛地回头,看见楼百川站在门口,脸色阴沉。他身后,何州同的官服还没穿整齐,帽子都是歪的。 “虞璋!”何州同气得胡子发抖,“你掳掠亲弟、还意图下毒,本官听得一清二楚!来人,拿下!” 虞璋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猛地扭头盯着虞砚,眼睛瞪得快要裂开:“你——设计我?” 虞砚没说话。嘴角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楼百川脸色阴沉地走入屋内,帮虞砚解开束缚。虞砚还想装委屈,楼百川哐地将人按在柱子上,手背青筋暴起。 “砚儿,我说过,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但你好像忘了——你这身子、这条命,早就是我的了。谁准你拿自己的命去设局的?谁准的?!” 虞砚的嘴角咧到一半,戛然而止。 楼百川见状气得几乎要笑出声:“你无非是怕我对你做什么,又怕我不对虞璋做什么,便设了这个局。一是解决了虞璋这个心头大患,二是理所应当回自己家住,三来还惹得我心疼。砚儿啊......” 虞砚颤颤巍巍地开口:“怎么了,是不是想说我很聪明。” ...... 楼百川的尾音拖得很长,像一声没叹出来的气,又像一句没说完的账:“下次...不准再有下次。” 25. 25 虞砚被楼百川禁锢在怀里,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其实不用你说,这种智力巅峰的时刻,我也不是天天能撞上的。” “巅峰?” 楼百川对着怀里的脑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声音清脆,像熟透的西瓜,含水量百分之98。 “满天下的馊主意加起来,都没你灵机一动来得骇人!” 他语气凶巴巴的,说完又软了,像刀锋上裹了一层棉絮,“你下次动脑子之前,能不能先跟我打个招呼?也好让我个有心理准备。” 这还是第一次,虞砚没按他的棋路走。 楼五慌里慌张跑来报信那会儿,楼百川的心差点就停了。他见过千军万马,见过刀山火海,唯独没见过自己的心跳被人捏在手心里,一松一紧,全凭另一个人瞎折腾。 “可我动脑子从来不打草稿啊!”虞砚缩了缩脖子,小声哔哔:“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 楼百川长叹一声,松开手,起身对正在整饬衣冠何州同道了谢,便拉着虞砚离开。 还没跨上马车,身后的人就拽不动了。楼百川无奈回头:“我只是想送你回家。” 虞砚一脸警惕:“回哪个家!” 楼百川忽然一口气没上来,把“送你回钱府”五个字咽回去,换了另一句: “要么,你乖乖跟我走,要么,我现在就送你‘回、老、家’!” ? 虞砚眨了眨眼:“我老家,听说在江南呢?你去江南作甚...” ...... 楼百川盯着他,嘴唇动了两下,最终唤来楼二:“把客房里那些金丝楠透雕花罩、红木嵌云石鼓墩、黄花梨雕葫芦万代架子床......全砸了。扔得越远越好。” 随后一脸无奈地看向虞砚:“房间没了,我没法子打别的算盘,满意了吗?” 虞砚嘿嘿一笑:“还差一啾咪。”他搓搓手,“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玩意,砸了太浪费,不如送给我...” 话没说完,一颗石子儿“啪”地砸在他手背上。疼痛瞬间传到大脑,虞砚秒醒。 他看了看楼百川阴云密布的脸色,把手背到身后,揉了揉。 算了...凤凰不吃眼前亏,还是先溜为妙。 趴在房顶上的楼五收这才回手,面无表情地拍了拍灰。 深藏功与名。 * 马车顺着永昌大街往东走,不过须臾便来到钱府。 一路上,虞砚像只仓鼠一样狂塞桂花糕。 可这糕实在太噎人,他灌了半壶茶才咽下去,还剩半盘没吃完。 于是悄悄抬头,瞥了眼楼百川。后者可能真被灵光闪到了,一路上靠着车厢,压根没睁眼。 虞砚:...... 你的桂花糕归我了,你的温盘也归我了! 他捧着糕点跳下车,快速往府里窜。一抬头就瞧见了倚门张望的人。 虞砚:“琥珀姐姐,我打猎...偷...额,是拿桂花糕回来了!” 琥珀瞧见他,脸上的担忧像冰雪遇春,一下子化开了。 可再一偏头,正透过车窗,直直撞进楼百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琥珀:...... 她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点着虞砚脑门,故意说道:“日后要早些归家,毕竟天一黑,什么脏的臭的都该从阴沟里爬出来了!” 虞砚:....... 好深奥,听...听不懂! 琥珀冷哼一声,旁若无人地关门落锁。 马车里,楼·脏的臭的·百川盯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嘴角动了一下。 * 夜半三更,虞砚褪去衣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煎锅里的鱼。 没办法,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全是楼百川。 他叹了口气,后悔半夏秫米汤没放在身边。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响。 虞砚数了九百九十九只羊,终于迷迷瞪瞪有点睡意,忽然—— ‘砰砰砰’ 极有规律的敲击声响彻房间,虞砚猛地惊醒。 闹...闹鬼了? 还是失眠附赠幻听? 他记得很清楚,隔壁是面积略小一点的客房,此刻应该......没人住。 “砰砰砰。” 虞砚朝空气嘿嘿一笑,果断把自己缩进被窝。 开玩笑,他才不会去隔壁瞧呢!吓发财了也不去! 被子里的空气不多,呼出的热气全闷在里面,暖得有些发晕。 渐渐的,困意又泛了上来。虞砚刚准备进入梦乡—— ‘砰砰砰’‘砰砰砰’ ...... 虞砚一把掀翻了被子,双手狠狠地在墙上砸了一下:“什么鬼,这么没素质!扰人清梦是要被天打雷劈的,不明白吗?” 墙那边安静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松气,‘咣咣咣’一连串催命似地敲击声再度响起。 虞砚:...... 看来今天注定要发生一场人鬼大战。 他拎起凳子,太沉...又换成了一个茶杯,打开门,踮着脚尖,幽幽地往隔壁走。 站在房门前,虞砚深呼了一口气,正准备旋转飞踢,下一刻,房门自己打开。 楼百川穿着亵衣,靠在门框上,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惨白惨白。 虞砚:糟糕,真见鬼了! “山不就我,我便就山。”楼百川往门侧退了一步,“砚儿不肯跟我回去,我只能半夜爬墙来寻你。” ....... “所以,你为什么砸我的墙?!!!”虞砚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楼百川挑了挑眉,越过他,欣赏了一番院中的月色:“这儿床太硬,我睡不着。” 虞砚:“那这样跟我去楼府住有什么区别?我想出的天才谋略岂不是画蛇添足,还有...” 话音未落,楼百川‘唰’地伸手,将虞砚掠进屋中,“金先生的研究卡住了,急需砚儿与神仙沟通,所以我才来。” 他掀开圆桌上的竹编菜罩,一桌子美食忽地映入眼帘。 红的是蜜渍樱桃、胭脂鹅脯,白的是杏仁豆腐、桂花糖藕;黄的是蟹粉酥皮、蜜汁金橙,青的是翡翠虾仁、凉拌莴笋;紫...紫的是. .....虞砚不敢再看。 老天爷,你就拿这个考验凤凰吗? “这么多菜,不吃可惜了。”楼百川拍拍自己的大腿,“坐上来,就能吃。” ...... 好变态 虞砚耳朵尖一下子烫了,像被火烤过。他把目光从桌面移开,梗着脖子,大义凛然:“我不坐,我有骨气!” “不过...不坐上去吃会怎样?” 楼百川:“你说呢?” “我说...我说压根不会怎样!”虞砚冲到桌边,夹起一大块鹅脯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美味,不似凡间物!” 楼百川眼底浮上一层薄薄的笑意,布了一块桂花糖藕,“再尝尝这个,刚从外面聘来的厨子,听说会做三千余道菜色。” ....虞砚低头吃饭,并不回应。 楼百川也不恼,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戳了戳他鼓囊囊的腮帮子。 坏人! 虞砚偏头躲开,保持安静、胡吃海塞。 楼百川继续布菜,筷子不时碰碰虞砚的手背、碰碰他的腕子、碰碰他袖口下那一小截皮肤。 虞砚嘴里满满当当,只能无声控诉:我被骚扰了!我要报官!可是.....我嘴里还塞着蟹粉酥皮......算了,吃完再说。 这顿饭吃了很久。久到窗外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等虞砚终于放下筷子,整个人摊在椅子上,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那声音婉转悠扬,像二胡拉了个长音。 楼百川轻轻在桌上叩了两下,楼二闪现,低眉顺眼地把碗碟一收,又窜了出去,像多待一秒就要被砍头。 虞砚拍拍肚皮,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刚才说,金先生的研究卡住了?卡在哪儿了?” 楼百川看着他,目光沉了沉。 “离火硫磺丹。”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 “炸不响了。” 虞砚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坐直:“炸不响?那我的宰相之位怎么办?我的荣华富贵怎么办?!” 他一把抓住楼百川的袖子:“我都计划好了,先当宰相,再贪污,再告老还乡,再……”顿了顿“不行,我今天得再去见见菩萨!” 楼百川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袖子的手,嘴角动了一下。 虞砚伸出小拇指,“但你得跟我拉钩,今晚....不能...!” 楼百川想都没想,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了上去。 强取豪夺这一套,他早就玩腻了。 虞砚心满意足,打了个哈欠:“那我先睡了。你记得把床换了,太硬,对腰不好。” 说完,他倒头就睡,三秒入梦。 楼百川看着他那张毫无防备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月光如水。 楼五趴在房顶上,用气音对楼二说:“二哥,我觉得主子的智商,好像被虞少爷拉到了同一水平线。” 楼二沉默了很久:“闭嘴。月钱不想要了?” 楼五立刻噤声。 夜风中,只有虞砚均匀的呼吸声,和楼百川指尖轻叩桌面的声响,一嗒一嗒,像心跳。 26. 26 天光初透,窗棂上还挂着夜色的残影。 虞砚翻身下床,肚子“咚”地一声砸在床沿上。 啊!好翘的肚皮,足够顶起整个茶壶! 琥珀端着粥进来,睨了他一眼:“少爷,朝食到了。” “不恰了不恰了。”虞砚摆摆手,低头对肚子说:“你先别闹,等我忙完正事再喂你。” 琥珀:...... 她端着粥跟了两步:“可昨晚您没怎么吃。” 是没怎么少吃。 虞砚回忆起昨晚的红橙黄绿青蓝紫,悄咪咪咽了咽口水。又想起手腕上被勒出的红印,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琥珀还不知道。 “肚子饿了它自己会叫的,不用我操心。”虞砚嘴角一翘,把衣带系好,“但是我现在得赶去铺子里,那边......”他顿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编了个理由,“那边没了我会乱套的!” 说完,径直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 琥珀站在廊下,望着虞砚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叹了口气。 “少爷都学会饿肚子了,真是长大了呀。” 听完全程的楼五:.....溺爱!纯纯的溺爱! * 马车辘辘地碾过青石板,停在脂粉铺子的黑漆木门前。 虞砚还没掀帘,一股清冽的香便不请自来,混着冬日薄寒的晨风,初闻宛若冷梅初绽、霜雪入喉。 楼五也吸了吸鼻子,忍不住称赞:“香而不腻,冽而沁脾,果然是上品!” 虞砚:会说,多说! 他把翘起的嘴角慢慢压平,才揭帘下车。脚刚落地,先打了个饱嗝。 ...... 楼五瞟了他一眼,小声嘟囔:“昨晚怎么就不晓得少吃一口......” 虞砚假装没听见,捧着肚子往后院走。院子里干干净净,琉璃器皿一字排开,几个人围着打转,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 虞砚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忽然陷入沉思。 ——不对!地上一块碎琉璃也没有...昨儿的事该不会是做梦吧?那这肚子里装的,莫非全是空气? “我饿了。”他忽然转头看向楼五,眼神真挚。 楼五一怔:“那......我带您去吃早膳?”确定胃还能照常打卡上班吗? 两人面面相觑时,刘长清快步走近。 他眼下两团青黑遮也遮不住,可眼中却闪着比灶火还亮的光:“少爷,昨个您带来的香橼都用完了,共产出十三瓶神仙香脂!” 虞砚愣住:“琉璃不是被砸碎了吗?这些哪来的?” “奥,楼公子又差人送了一套。”刘稳笑嘻嘻地凑近,右手不自觉伸向腰侧,“他还给每人送了一锭金子做补偿,这可是几十年都攒不下的财富嘞!” ! 有钱了不起哇? 有钱,了不起啊... 虞砚的手不自在地从盛着两三铜板的荷包上移开,转头问楼五:“我来铺子是干什么来着?” ? 楼五迟疑片刻:“要不,我帮您问问?” 他说完,紧紧盯着虞砚的脸蛋,缓缓张嘴:“少爷,您今日来铺子作甚?” ...... 世界终究形成了完美闭环。 虞砚无语凝噎。 他当然知道自己要来干什么——给受伤的员工发放抚慰金,并收拾烂摊子。可惜被楼百川捷足先登。 他问那句话,只是想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但楼五没接,还把台阶拆了。于是他现在只能站在坑底,假装自己本来就不想上去。 清咳一声后,虞砚从箱子中拿出三瓶香脂,剩下的往柜台上一字排开,“这十瓶就放在铺子里卖。标价我定了,十两一瓶。” 话音还没落地,刘掌柜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扶着柜台站稳,心里飞快拨了一遍算盘——昨天那一堆香橼,连一钱银子都不值。 神仙的东西,果然暴利! “少爷”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东西虽好,可这价......若无人识货,该如何?” 虞砚翘起嘴角,那弧度里藏着一肚子坏水:“放心,山人自有妙计。” 刘长清:坏了,虞少爷又要想馊主意了。得赶快通知主子! * 经过上次的灵机一动,虞砚对自己有了全新的认识——天才动脑,鬼神难挡! 所以第一站,他来到了州里的驿站,手里攥着两封信。 一封是寄给阿姐的,里面塞着浸满香脂的手帕——算算时间,等阿姐到京城,信也该到了。她看见自己做成了香脂,一定很开心; 而另一封,是寄给沈檀的。 往日总听京中贵女们吃穿奢靡,要是沈檀能帮自己打打广告,别说十两,他敢卖十锭金! 正想着,车身微微一倾,停了。虞砚回过神,抬眼望去。 灰瓦土墙的破落小院矗立在屏昌州西南角,台阶几乎贴着隔壁农户的门槛。右舍的鸡从驿站的破窗里钻进去,啄了一口泥,又扑棱棱飞回窝里,像是对这个院子不感兴趣。 而就是这么一座墙歪瓦落的破官驿,却比城里最热闹的茶馆还挤。 楼五一脚跨过凹痕处积了水的门槛,侧身让了让:“虞少爷,您若是需要寄信,府里有专门的法子。”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驿馆,“这儿——很慢的!” 虞砚站定,打量了一圈:“你怎么知道?在这儿寄过信吗?” “没没没”楼五赶紧否认,“就是...有次休沐,路过这儿,听见里面的人吵架,说信寄了半年还没到。吵得很凶,我印象深刻。” 虞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追问。 楼五站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气。 他总不能直说,虞砚再一次摸到了楼百川精心布局,设在犄角旮旯的情报据点! 且整个屏昌州的消息,有一半是从这扇破门里流出去的吧! “等等!” 虞砚刚想抬脚,又忽然顿住。在楼五紧脏的目光中,问道:“你在楼府还有‘休沐’?” 楼五的汗毛悄悄竖了一下:“有的。以前两天一休,现在一刻不闲。” “那你为什么还干的下去?” “因为三倍月钱。” 虞砚:懂了。 这是被钱哄得死心塌地了! 说完,他就抬脚往门里跨。 下一瞬,一股力道猛地从侧面撞过来,虞砚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要不是楼五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他那张脸就要替驿站的土墙开个新窗了。 “失礼失礼!老朽走得急,没撞坏你吧!” 虞砚堪堪回头。 一步外站着个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冷得肩头微微缩着。他手里攥着一封信,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我没事”虞砚说。 像是没料到眼前的世家小公子会不追究,老人愣了愣,然后笑了:“多谢!我这急着给儿子寄信。他服徭役七八年了,没回过家。我跟老婆子腿脚都不行了,没法去看他。就靠这些信,告诉他家里还有人惦记。” 说完,老人转身往驿站走。 虞砚站在原处,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信——雪白的宣纸,不端正但能认的字迹,帕子浸了香脂,叠得整整齐齐。他看了很久,然 后把它翻过去,不让那白色对着自己。 “民生之苦,由来已久。” 楼五淡淡地说,“八年前,鞑靼入境,烧杀抢掠。衙门抓了五万壮丁送去前线,死的一个不剩。也就是那个时候.....” 他没再说下去,虞砚却听懂了——楼百川大抵是那时候,才下定决心。 ...... 他小声嘟囔:“其实,我还能多做一点。” “什么?”楼五没听清,也没再问,绷直脊背往里走,“既然来了,就进去瞧瞧吧。” 虞砚站在原地,把刚才那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那道破了半边的门槛。 * 驿站里横着一张歪腿的木桌,桌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老驿夫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听见有人进来,连眼皮都没抬,往墙角一指:“放那儿。” 虞砚顺着看去:三个粗布麻袋堆做一团,鼓鼓囊囊的,信从袋口露出来,散落一地。 这些信.......其实压根儿不会寄出去吧? 虞砚甚至怀疑,它们下一秒就会被拉出去烧掉。 楼五推了推虞砚:“少爷放心,只要您没写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把信放过去就行。” ? 虞砚歪头: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但想不明白。 等放下信,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驿站。 门外的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道道白旗猎猎作响。 虞砚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役夫还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变。 不,等等! 虞砚唰地靠近楼五:“我好像瞧见老驿夫直勾勾地盯着我!” 被迫害妄想症雷达启动! 楼五也回头瞅了一眼:“没事...他可能只是好奇而已。”顿了顿,觉得解释不清,又补了一句:“毕竟您这样的风度,可不是每天都能见到的。” ...... “有道理!”虞砚嘿嘿一笑,“你说我送他个自画像怎么样。” 楼五:...... 那他的差事可就保不住了,说不定连我都得一并被发配入深山。 经过这么一打岔,虞砚的心情好了不少,这才发现驿站外面的光景,比里头热闹得多。 沿着街的摊子上,“一文十字”“一文二十字”的字样被吹得忽起忽落。摊前人来人往的,没断过,像是整个城西的活气都聚在了这几面白旗下。 一个小乞丐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站起来凑过去。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好一会儿,才掏出几枚铜板:“帮我写一封。” 声音不大,但很稳。 摊主收了钱,问:“写什么?寄到哪儿?” 小乞丐想了想,说:“写‘我还活着’。地址......随便吧。” 摊主一听就变了脸色,手里的笔一搁:“没地址你来寄什么信?”说着伸手就要把他拎走。 虞砚上前一步,按住摊主的手腕:“把铜板还给他。” 摊主抬眼,打量了虞砚......身后的楼五一番,立刻换了个笑脸:“得,当我倒霉。”说着把铜板拨回小乞丐面前。 小乞丐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泫然若泣:“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阿娘在哪儿。就想万一她瞧见信,说不准会回来找我。” 虞砚心一软,一把拽下荷包:“我这里还有点铜板...” 话还没落地,小乞丐抬头。 看清虞砚的刹那,脸色骤然一白,转身就跑。 虞砚:....怎么回事,难道是嫌弃他的荷包太瘪? 楼五皱眉看着这一幕,默默把小乞丐的脸记下了。 27. 27 楼府,后院。 金先生用火折子引燃了一颗离火琉璃丹,却并不急着扔出去。反而放在眼前,细细观察。周文渊躲在远处——上次被炸伤的脚还没恢复,望着这一幕,暗自感叹:不愧是前御用炼丹师,主打一个命硬。 可再一眨眼,火苗猛地炸起,又在下一秒猛然熄灭。金先生叹了口气:“主子,是不是咱们犯了什么忌讳,菩萨不让咱们继续用这宝贝?” 忌讳吗?楼百川想了想:戏耍轻薄虞砚算不算?算的话他天天犯。嘴角不经意往上扬了扬,周文渊一个箭步冲上前:“什么时候了还笑,快想想办法呀!” 楼百川拍拍他的肩:“什么法子,你难道想不出来?” 周文渊摆摆手:“倒不是这个问题。骗虞砚骗多了,我怕到时候阎王给我单独开个VIP席。” 这时下人来禀:“虞少爷来访,正要进门。”楼百川点头:“直接将人带到厅里。”顿了顿,“先把乳酪上了,看着虞少爷吃完了才能上其他菜色。” 周文渊撞了下他的肩:“喂,你不会真上心了吧?” 楼百川轻轻一笑:“嗯,我现在兴趣正浓。” 话音刚落,楼二突然从墙上翻下来,双手呈上一封信:“探子说,早些时候虞少爷去驿站寄信。想着该先拿给爷瞧瞧。” 楼百川抬手接过: [展信佳,不知沈姑娘这段日子可好。] [许久不见,虞砚心向往之。] 楼百川青筋暴起。周文渊打了个哈哈:“他没文化,说不定压根不懂‘心向往之’什么意思。” 楼百川深吸一口气,睥睨着继续看: [我成功做出了神仙香脂,特浸帕子上,送于姑娘,愿姑娘日日带着,走亲访友也不落,方慰虞某之心!] 周文渊往后缩了一步:“其实我看懂了。但我觉得,要不你送他去学堂念点书……这信写得跟情书似的!” 楼百川掌心慢慢攥成拳,纸张碎裂的声音细碎得像骨头在响。他看向楼二:“仿着沈姑娘的笔迹回信,就单写一个字——‘滚’。” 楼二嗫嚅:“属下写字的功夫……一般。” “没事,虞砚识字的功夫,也一般。”周文渊笑着插嘴。 等楼二退下,楼百川一挥衣袖,朝厅里走去。 此时,虞砚正坐在餐桌前,用白玉勺刮着所剩不多的乳酪。梳着双平髻的小丫鬟守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楼百川走进屋,径直朝虞砚走去。心底刚憋的火气,硬是在虞砚捧着碗递过来的那个甜甜微笑里,灭了个干净。 虞砚:“再来一碗行不行?” 楼百川刚想点头,丫鬟青黛赶紧开口:“不行……虞少爷,已经吃三碗了!” 楼百川皱眉,坐到虞砚身边,手轻轻抚上他的肚子:“乳酪寒凉,不宜多用。” 虞砚乖顺地放下碗。楼百川霎那间察觉不对。这副乖模样,背后定然出了岔子。但直到从虞砚嘴里问不出什么,只能先吃了午饭,换了楼五来问。 楼五:“没干什么,虞少爷就是问库房要了两套瓷器。”楼百川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吃过饭,他带着虞砚往西北角走。那里有个尖顶建筑——金先生的房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砰”的一声。 虞砚瞬间瞪大眼:“我的离火琉璃丹成功了!” 周文渊:“不,也可能是别的东西炸了。”见虞砚好奇看过来,他继续补充,“呆久了就知道了,这属于金先生的常规操作。” 虞砚窜到楼百川身后,戳戳他的腰:“你去康康。” 楼百川转身:“你就不怕我受伤?” “不怕,你命硬。” 楼百川嗤笑一声,附在虞砚耳边:“上天的馈赠,其实早就暗中标好了价格。” 虞砚两手一摊:“那又如何,反正花的是你的钱。主打一个不心疼。” 周文渊在一旁看得牙龈发酸,主动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黑烟冒出来,将人熏了个正着。金先生一脸颓废地坐在丹鼎边上,不知死活。 “还是不行吗?”楼百川问。 “比例什么的都换过了,可还是没用。”金先生起身朝另一个小一点的丹鼎走去,里面放着十几个乌漆嘛黑的丸子,“别说用火折子,怕是扔火堆里都点不着!” 楼百川回头:“菩萨可有说如何解决?”他是不信虞砚能回答上来的。 虞砚却笑了笑:“当然能。不过神仙的秘旨藏在话语间,需要你们自己领会。” 周文渊好奇凑近:“说来听听。” 虞砚清了清嗓子:“□□的最佳配比是硝石75%、硫磺10%、木炭15%,这个比例决定了它的爆速和威力。注意,受潮是火药的头号大敌。一旦吸湿,硝酸钾析出,点火后只会嘶嘶冒烟。混合时绝对禁止用铁器研磨,要用木或铜,否则静电或火花会提前送你上路。” 周文渊听完后陷入沉思——虞砚是不是压根不知道这三句话里哪句有用? 金先生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抄起笔往纸上狂记:“硝石75、硫磺10、木炭15……比例!是比例!老夫之前用的是‘一硝二磺三木炭’,硝石只有六成出头,难怪炸不响!您这配方,”他抬头看了虞砚一眼,“比老夫去年熬的那锅粥还匀。” 周文渊凑过来看笔记:“那你现在按这个比例做,能成?” “不一定。”金先生搓了搓手,“配方对了还得看工艺。硝石纯度够不够、木炭烧得透不透、三样粉磨得匀不匀——” “还有受潮。”虞砚插嘴,“你那几个黑丸子,是不是放太久吸了潮气?” 金先生一拍大腿:“对!我那些药丸做了大半个月了,一直搁丹鼎旁边,这边潮气重……”他转头看向楼百川,“主子,要不再拨一间干燥的屋子给我?” 楼百川眼皮都没抬:“东边那间空着。” 金先生提着袍子就跑,活像刚领了压岁钱的小孩。 周文渊靠在门框上,看着金先生的背影:“我总觉得这事儿没这么简单。虞砚说的那三句话,到底哪句是关键?” 虞砚:“都是啊。” 周文渊:“……那最关键的是哪句?” 虞砚想了想:“我觉得是那句‘受潮是头号大敌’。” “为什么?” “因为楼五的信号弹就不受潮。”虞砚说着忽然顿住了。他从怀里摸出那个东西——正是从楼五手里顺来的信号弹,一直揣着没还。外层裹着灰色草纸,卷成胳膊粗细的桶状。他盯着那东西看了半天,脑子里有什么开始拼到一起。 “楼五,”虞砚转过头,“你这信号弹放了多久了?” 楼五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大半年了吧。” “大半年了还能用?” “能用啊,前两天您放的那颗不是响了吗?” 虞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灶膛里点了一把火:“金先生!别急着做新药!你先过来看看这个!” 金先生提着袍子又跑回来了,气喘吁吁:“看什么?” 虞砚把信号弹递给他:“拆开看看。这里面是怎么做的,为什么放了这么久还能响?” 金先生接过信号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挑开外层草纸。里面是一层薄薄的油纸,油纸里头才是□□。他掀开一角,用手指捻了捻里头的药粉——颗粒状的,不是粉末。 “妙啊!”金先生眼睛亮得发光,“油纸防潮,颗粒助燃!老夫明白了,您这信号弹里头包的,是它自己的‘寿衣’!” 周文渊凑过来:“颗粒怎么弄?” “先磨粉,加一点酒揉成团,过筛晾干。”金先生捻着那几粒药粉,越看越兴奋,“这样既防潮又助燃,比粉末威力大得多!”他猛地抬头看向楼百川,“主子!比例改成75:10:15,加一道造粒工序,外层裹油纸防潮!” 楼百川:“去做。” 金先生这回是真的跑了。袍角带起一阵风,把周文渊的扇子都吹歪了。 周文渊扶着扇子:“虞砚,你那信号弹哪儿来的?” 虞砚面不改色:“楼五送的。” 门口,楼五默默把脸转向墙壁。他没送,是虞砚抢的。但他不敢说,月钱不涨还倒贴一个信号弹。 一个时辰后,东屋传来一声闷响——不震耳,但结实,像有人把一本厚书砸在地上。紧接着是金先生的笑声,笑得像个在年三十捡到金元宝的老头儿。 周文渊:“成了?” 楼百川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平了。三个人都知道那一下嘴角的弧度真实存在过,但没人敢当面指出来。 虞砚先开口:“成了?” 金先生从屋里探出半张脸,脸上的黑灰从额头拉到下巴,头发翘着,像刚跟雷公打过一架:“成了。按您说的比例和造粒法,再裹一层油纸,燃速比之前快了五成。就是……” “就是什么?” 金先生把门推开。屋里满地都是油纸碎屑,墙上多了一个拳头大的洞:“油纸裹得太厚,飞出去的时候把墙砸了。不过方向是朝里的。要是朝外,”他顿了顿,“您现在应该在隔壁街上找我。” 楼百川看着那个洞:“从你月钱里扣。” 金先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卡在嘴角。他转头看向虞砚,眼神里写满了:这算工伤吗? 虞砚拍了拍他的肩:“下次裹薄一点。省纸,也省墙。” 金先生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行。”那一声应得像咽了一颗没化开的糖。 晚上,虞砚正在铺子里摆弄香脂,忽然有人敲门。刘直去开了门,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少爷,虞府来人了。说大少爷……从大牢里放出来了。” 虞砚的手顿了一下:“谁捞的?” “不知道。来人还说,老爷请您回去一趟,说是有话要当面问您。” 虞砚把香脂瓶放回架子上,擦了擦手,拿起外衫披上:“走,回去看看。” 虞府大门开着,灯火通明。虞砚跨进门槛的时候,正厅里只有两个人——虞老爷坐在主位上,虞璋坐在下首。虞璋脸上没有牢狱之色,反倒比进去之前还精神了几分,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茶,像是刚洗完澡换了身衣裳。 虞老爷看见虞砚进来,没有起身,也没有让座:“跪下。” 虞砚站在门口,没动。 “你把你兄长送进大牢,现在他平安出来了,你不该跪?” 虞砚看了一眼虞璋,又看了一眼虞老爷:“爹,您花了多少银子?” 虞老爷的手在桌沿上拍了一下:“你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虞砚往前走了两步,“兄长犯的是什么事,您比我清楚。人能从牢里出来,靠的是道理还是银子,您也比我清楚。”他停了一下,“我就想问一句——那银子,是从公中出的,还是您自己掏的?” 虞璋放下茶杯,笑着替他爹回答了:“三弟,爹花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出来了。”他顿了顿,“你费了那么大劲把我送进去,到头来不还是白费?” 虞砚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忽然注意到虞璋右手袖口露出一角纸片——像是匆忙间塞进去的,还没来得及收好。纸片边缘泛黄,折痕很深,像是被揣了很久。虞砚的目光在那张纸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兄长,”虞砚说,“牢里的日子,没白待。人倒是比进去之前会说话了。” 虞璋的笑容收了一瞬,又挂回去:“三弟说笑了。” 虞砚没有接话,只是又看向虞老爷:“爹,您叫我来,还有别的事吗?” 虞老爷沉着脸:“你兄长回来了,这个家还是这个家。你若有心,就留下来吃顿饭;若没心——”他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虞砚点了点头:“那我就不吃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对了,兄长。”虞璋抬起头看他。虞砚的目光落在他右手袖口那张露出一角的纸片上,语气很随意:“您袖子里那张纸,像是当票。当票这东西,不该揣在贴身的地方。揣得久了,容易被人认出来。” 虞璋的脸色变了一瞬,下意识伸手按住袖口。虞砚没有再说别的,跨出了门槛。 夜风迎面灌进来,凉得他缩了缩脖子,但步子没有慢。直到走出虞府大门,他才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刚才说那番话的时候,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留了四个浅浅的印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那张当票。他只是觉得——虞璋刚从牢里出来,袖口却塞着一张当票。当票上的东西,是在牢里当掉的?还是出狱之后当掉的?他为什么不当银子,要当别的东西?他当掉的东西,是用来换人情的,还是用来换自由的? 虞砚站在虞府门外的石阶上,夜风吹得他衣角翻飞。他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收进脑子里,像把信纸一张一张地折好。然后他走下台阶,往铺子方向走去。没有回头。 第二天一早,楼五回来了。肩上沾着露水,鞋底全是泥。 “查到了?” 楼五点了点头,先看了一圈四周,才压低声音:“那小乞丐还在城西破庙里。他说他等您很久了。” 虞砚愣了一下:“等我?” “他说他以前见过您。”楼五顿了顿,“在城南。” 虞砚的呼吸停了一拍。城南。他确实跑过。很久以前,有人把他带到城南一条巷口,说“带你见个人”,他站在巷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跑了。跑了很远,跑到腿发软,跑到以为自己不会再想起这件事。但他想起来了。他记得那条巷子的味道——脂粉、酒气、还有某种潮湿的、说不清的气息。他记得带他去的那个人,穿的是虞府下人的衣裳。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楼五的声音放得很轻,“‘那张当票,是那个人当掉的。’” 虞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当票。昨天在虞璋袖口看到的那张当票。那个人当掉的。 “他还说,”楼五继续道,“您当年跑得对。他没跑掉,但他不怪您。” 虞砚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像是没有雪可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已经不抖了。 “他叫什么?” “陈九。” “那当票……哪个当铺?” “他没说。但他画了个记号给我。”楼五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一个“当”字,但半边被涂黑了。 虞砚盯着那个记号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进怀里。他现在有了三个线索:一张当票,一个涂黑的“当”字,还有一句“你当年跑得对”。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把它们拼起来,但他知道,这些线索在等他。 “楼五。” “在。” “你帮我查一件事。城南那家当铺,哪家的票根上会留这种记号。” 楼五点了下头,没有多问,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虞砚又叫住他:“等等。” 楼五停下来。 “那小孩现在在哪儿?” “还在破庙里。我给他留了点干粮。” “你告诉他,”虞砚说,“那张当票的事,不用他再查了。剩下的我来。” 楼五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轻轻托了一下。他没有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虞砚站在窗前,看着楼五的背影消失在院墙外。他把那张画着记号的纸从怀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涂黑的“当”字,像是一个被堵住的嘴,有什么话说不出来。他把纸折好放回去,转身走回柜台后面,拿起一瓶香脂对着光看了看。琥珀色的液体透亮,像是把什么光也锁进去了。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香脂瓶里有一小块亮着的颜色。他盯着那块颜色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瓶子,像是把什么话也一起放下了。 28. 28 虞砚把香脂瓶放回架子上,擦了擦手,拿起外衫披上:“走,回去看看。” 刘长清挡在门口,神色凝重:“少爷,此行凶险。” 虞砚小腿瞬间软下来,“我当然知道!但...没关系,反正楼百川很快就会得到消息。”说完隐晦的朝夜色中投去一丝视线。 虞砚认为的:楼五这个大喇叭,定然是他整天跟楼百川告密! 真正的间谍刘长清,不动声色、强装镇定:坏了!虞少爷这是说给我听的! * 等虞砚驱车赶到的时候,虞府大门开着,灯火通明。 虞砚深吸一口气:“楼五!” “虞少爷有何吩咐?楼五万死不辞!” “那倒不用。”他从怀中抽出一打宣纸,“等我跟虞璋吵起来的时候,记得把我脱口而出的金句记录下来。我脑子太快,有时候说完就忘。” “——对了,标点符号也要记,语气词也要记,显得我生动。” “那.....”楼五讷讷地看向虞砚,虞砚秒懂:“吵输了不用记。” 楼五点头应是。 虞府安静的出奇,连个引路小厮都不见。 沿着垂花廊走入正厅,里头只有两个人——虞老爷坐在主位上,虞璋坐在下首。 虞璋脸上没有牢狱之色,反倒比进去之前还精神了几分,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茶,像是刚洗完澡换了身衣裳。 虞老爷看见虞砚进来,没有起身,也没有让座:“跪下。” 虞砚站在门口,没动。 膝盖说它今天请假,等楼百川来了才能销假。 虞老爷见状,胡子都被气的翘起来:“你把你兄长送进大牢,现在他平安出来了,你不该跪?” 虞砚看了一眼虞璋,又看了一眼虞老爷:“爹,您花了多少银子?” 虞老爷的手在桌沿上拍了一下:“你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虞砚往前走了两步,“兄长犯的是什么事,您比我清楚。人能从牢里出来,靠的是道理还是银子,您也比我清楚。” 他停了一下,“我就想问一句——那银子,是从公中出的,还是您自己掏的?要是公中的...那得给我一半,您可不能厚此薄彼!” 虞璋放下茶杯,笑着替他爹回答了:“砚儿,爹花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出来了。”他顿了顿,“你费了那么大劲把我送进去,到头来不还是白费?” “是吗?”虞砚昂着脑袋,“就是不知道有了案底,某些人还能不能参加解试。” “你!” 话还没说完,满院子靴声,此起彼伏,像是要把地板踏破。虞璋被震的闭了嘴。 虞砚微微侧头,对着楼五竖了个大拇指。 还是你传谣言的速度快! 楼五:什么,看不懂?但都夸我了......接下来是不是要给双份月利!耶! 他回以神秘微笑。 虞砚:什么都往外漏,此子断不可留!!! 在诡异的氛围中,楼百川带人闯了进来。 虞老爷起身相迎。虞璋却‘哎呦’一下摔在地上,露出的胳膊上尽是鞭痕。 虞砚:感情刚才都是强撑! “怎么大晚上归家,也不通知我一声。”楼百川疾步走到虞砚身前,仔细打量了一番,“府里做了三人的菜,还等着你去吃呢。” 虞砚灰拍了拍膝盖上那层不存在的灰,瞬间换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今晚...不行。爹说我构害兄长,让我跪一晚上道歉。” 楼百川的目光渐渐上移。 虞璋突然爆发出惨烈的嚎叫,并伴随着四处翻滚身体。 ? 现在做戏都要做的这么真吗?看来虞璋的表演天赋,恐在自己之上! 虞砚刚在心里吐槽完,就见楼五伸出了大拇指。 奥,原来又是你小子搞得鬼。 心机深沉,偏生武力高强,此子断不可留!!! “怎么回事,不是抹了金疮药吗?”虞老爷心疼地跨下阶梯,遣人喊大夫来。 说完,冲着虞砚怒吼:“不孝子,看你把这个家搅成什么样子!还有楼公子,不要以为从京府来,就能在屏昌州的地界上作威作福!我虞府,也不是好欺负的!” 楼百川挑了挑眉:“虞璋雇人谋害血亲,证据确凿。”说着拿出虞璋的玉佩,“我还未上交给官府,望虞老爷自重。” “不可能!”虞璋震惊地看着看着那块玉佩。 他看到虞砚出城的那天,他的玉佩就放在家中,压根没带! “没什么不可能。夜路走多了,总会踩到狗屎。”虞砚一副有底气地模样,“兄长阴我一次,我忍了!” ——其实是没招了。 “但你竟然还雇人杀我第二次!”虞砚满脸愤慨,“你到底与我有什么深仇大恨!” 被鞭打地伤口处,肌肉撕裂地痛感席卷全身。以至于虞璋没注意到虞砚口中说的‘第二次谋杀’,就稀里糊涂认了下来。 “我与你有什么仇恨?”他咬着牙,断断续续冷哼,“不如问问你那早死的亲娘!” 虞砚脸色骤变!冲过去就要和虞璋撕头花,较量一番。 谁也不能侮辱他娘!!! ‘欻!’ 楼百川一把将虞砚拥入怀中,迅速退至墙角。 虞砚:“楼百川你混.....说是个好人!” 他的脑袋被楼百川轻轻一掰,就瞧见了射在对面墙上的箭矢。 虞砚咽了下口水,整个人脱了骨似地贴在楼百川怀中:“这一柄,又是冲着谁的脑袋来的?” “我” 楼百川盯着墙上的精钢箭矢,笑了笑,转头对缩在桌子后面的虞老爷说:“看来您的实力果然恐怖,今日便不再打扰。只一件,虞砚现在是我的人,望两位动手之前,想一想。” .....说完,带着虞砚和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虞砚被拽着往外走,回头又看了一眼。一抹蓝色在烛光下一闪,又被虞璋重新塞回了怀里。 他心里“咯噔”一下——那账本不是又被楼百川带走了吗?怎么还.....有一份? ……虞璋是搞批发的吗? * “楼百川。”虞砚喊了一声,声音随着马车轻轻颤动。 楼百川回头,贴近了些:“怎么,还在害怕?” 虞砚摇了摇头:“你说,有人想杀你?是什么人?” 楼百川揉了揉虞砚的头顶:“是与我竟争皇位之人。” “什么!!!”虞砚拍腿而起,不妨磕在了车厢顶部,委委屈屈地缩了回去。 “是别处的富商吗?还是官宦臣子...” “是皇子。”楼百川一边帮着揉搓脑袋,一边冷静地开口。 虞砚愣了好几秒,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猛地反应过来: “你是说,有人知道你要造反?” “那皇子诛杀你这个意图谋反的贼人,好像......名正言顺?” “差不多。”楼百川拨开虞砚的发丝,仔细检查了会儿,没见红肿,才放下心。扳直虞砚的脸蛋儿,开口道: “你现在最应该担心的不是我的对手,而是你的。” 虞砚被捏着腮,口齿不清:“余脏,因该不敢在 孩窝!” 趁这功夫,楼百川伸手在翘起的双唇上揉了揉。在虞砚变脸之前,松手,正襟危坐: “要是虞璋真的搭上皇子,他绝对会变本加厉。他只要跟你斗,便是给我使绊子...” 虞砚捂住楼百川的嘴:“好了别说了!” 他的脑袋已经开始为了即将发生的斗争而发愁。 “我说,如果。”虞砚拍拍双颊,试图使自己清醒一点,“如果我斗不过虞璋...” “我的脑子虽然也很厉害,但虞璋是科班出身。他练的是害人,我练的是吃饭。专业不对口...” “什么乱七八糟。”楼百川神色冷冽地说道,“玩不过就打,楼五虽说爱财,但身手是一顶一的。由他贴身跟着,你不必忧心。” 虞砚点头。 看来这个大喇叭还不能退货。 “对了!”虞砚忽然灵光一现,“我刚才看见虞璋怀里又有一本账本,蓝色的。跟咱们之前偷的那本一模一样。” 话还没说完,虞砚就到家了。 楼百川只点头说是去查。 虞砚还有点不甘心:“怎么回我家了,不是说准备了一桌子好菜吗?” 楼百川轻笑:“菜已经摆到你卧房隔壁,去吃便是。至于我,一会翻墙进去。” ...... 虞砚指了指大门:“开着的。” 你脑子没事吧,门开着还翻墙。 不妨楼百川霎那间换了神色:“你家中的几位亲友,貌似都不喜欢我。我也不想给砚儿多添负担,只是爬墙,与我无甚委屈。” “这样啊”虞砚点点头,一脸无所谓,“那我走啦!你要是被墙绊了,我会假装没看见!” 楼百川:...... 难道不应该送上一个怀抱,表示安慰吗? 坏了,演过了,下次还得换个简单的剧本!! * 第二天一早,楼百川照例从虞砚隔壁醒来,披了件外衫,就走到床头,掀开墙上的遮挡,往虞砚的床上看了一眼。 ——虞砚还睡得生死不知。 看完了,随即走到木桌旁:“进来!” 楼二推门进屋,肩上沾着露水,鞋底全是泥。 “查到了?” 楼二点了点头,先看了一圈四周,才压低声音:“那小乞丐住在城西破庙里,并不认识虞砚,只记得那张脸。” “他还说什么了?”楼百川单手支在桌面上,揉了揉眉心。 “他说——”楼二的声音放得很轻,“平康里...他见过把虞少爷卖进平康里的人。” 楼百川的手指微微蜷曲:“这事儿先瞒着。” 等对虞砚失去兴趣那天,再说出来,想必一定有趣儿极了。 收了笑,楼百川又问,银色陡然冷冽:“这次到屏昌州的是哪位皇子?” 楼二低头:“来的是二皇子,在何知州府上住了三天。据说是为了查看流民情况。”他看了楼百川一眼,继续说,“但昨日袭击者,属下认为,是太子布的暗桩。” 楼百川来了兴致:“怎么说?” “首先,二皇子与咱们结盟,哪怕察觉不对,也不该这时候动手。失去了咱们,他一定斗不过太子。其次...属下觉得,二皇子没这个脑子。” 云裂了一道缝,光从缝里淌下来。 “唉。”楼百川叹了一口气,“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可偏偏,有人被蒙住了眼。” 楼二:“您是说周先生?” “不,”楼百川低声道,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我说的另有其人——一个,不该出现在屏昌州的女子。” 29. 29 今天是祭灶节,农历上的小年。 屋外传来零碎的吆喝声和鞭炮响。虞砚睁着眼躺在床上,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颗漂亮的脑袋,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茧。 往年这个时候,虞娴会端着扁食来敲门。虞砚赖在床上装死,她就把碗放在床头,走之前还要在他脑门上弹一下。 可今年虞娴不在,他的门没响过。 脑袋也没有。 虞砚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墙上有一块去年留下来的污渍,形状像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腿短,身子胖,一看就是被蹭出来的。 他盯着看了片刻:“兔兔......想吃。” 忽然,一道光柱自上而下倾泻,正好印在污渍上,把那只胖兔子照得雪亮。 ...... 不是吧! 虞砚立马闭眼,双手合十:“兔神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吃兔制品了!” 可时间过去了许久,墙上的光晕仍未消失。 虞砚瞧瞧掀开一丝眼皮,顺着光线的方向看去。 ——屋顶的瓦片被人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只黝黑的眼睛。 “咕嘟” 虞砚咽了下口水,与那只眼睛四...三目相对。 见他醒了,那只眼睛亮了一亮,随即消失。下一秒,房门被敲响。 “谁?虞砚颤颤巍巍地问了一句。 “还能有谁,是我啊虞少爷。” 这声音,好耳熟啊! 虞砚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楼五...不会每天都这样观察自己吧! 属实有点吓人了! ......“楼五啊,进...进来吧。” 楼五进了门,并不往里走,只拱手催促:“虞少爷,该起床了。” “奥”虞砚裹紧被子,“下次吧。” 床爱他,他爱床,他和床世世代代好朋友。谁也不能让他们分开。 楼五:“可每小年,府里都会撒花,少爷真的不想去看看吗?” “什么花也没兴趣。” 楼五缓了缓,慢慢地开口:“金花。” 我去,不早说! 虞砚一个鲤鱼打挺:“等我一盏茶,我马上收拾。” 楼五慢悠悠地退出去,牵了马车在府门口等。 琥珀带着几个丫鬟正在门边贴对子,红纸被风掀得哗哗响。看见虞砚出来,琥珀头也不回地问:“少爷不在家过节?” 虞砚停住脚,回头瞅了一眼:“这字谁写的?跟鸡爪子扒的似的。”他想起什:“我去年不是写了十来副吗?怎么不用。” “奥,那个啊。”琥珀微微一笑,手上贴对子的动作没停,“少爷不是着急出门吗,快些走吧,别误了事情。” ...... 虞砚沉默:“我、听、出、来、了!你在转移话题!” 琥珀把对子按平,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温温柔柔:“知道还问。” 虞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法接. 楼五咳了声,用眼神示意:快走吧,晚了金子就没了! 虞砚迟疑片刻,脸面和金子之间,他选了金子。遂上车。 * 马车一路冲到楼府,虞砚还没停稳就往下跳,差点脸着地。 楼五在他身后默默扶了一把,面无表情:“少爷,您慢点。摔坏了,金子就没了。” 虞砚稳住身形,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什么都往金子上面扯?” 楼五:“跟您学的。” 虞砚无言以对,大步往里冲。一边冲一边小声嘟囔:“金子呢,金子呢!他们撒过没有!” 周文渊被他吵得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发髻还歪着,像是刚睡醒:“虞少爷,怎么来得这么早?”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虞砚跑到窗户下,踮起脚尖,双手扒住窗框,仰着头问:“你们撒过金花了没有?” 周文渊看了远处站着的楼五一眼:“景桓说今年不办这样庸俗的活动。” ...... 虞砚低下头,像只没生出蛋的公鸡。 “不过,”周文渊话锋一转,“我有个主意。” 虞砚的脖子又伸长了:“什么?” “虞公子别急,周某——” “别咬文嚼字,我听不懂!”虞砚急得直跺脚,“你直接说,你想要什么?” 周文渊折扇一转,啪地展开又合上:“周某听说了昨日险情,深知时日不多。可咱们的兵,却只能藏于山林,连最基础的盐都吃不到。” 虞砚眼睛一亮:“你想让我帮你想个打劫盐铺的法子?” 周文渊吓得扇子差点掉地上:“不不不!请勿动脑,谢谢!” 他喘了口气,压低声音:“想请公子问问菩萨,有没有制盐的法子,好让将士们多一条活路。” 虞砚咽了下口水,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我已经很久没见到菩萨了……” “这不难!公子只要听周某的,保准今晚就能与菩萨畅谈!” 虞砚半信半疑:“......确保安全?” 周文渊:“保证性命无虞!” “行,咱们说定了!”虞砚一拍窗框,震下来一片灰,“那快说说,让楼百川重新撒金花的方法是什么?” * 虞砚一边思考周文渊的法子,一边顺着游廊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正厅。 他抬眼望去,能够围坐十几人的桌面上摆着一碗白粥,半碟雪里蕻。 虞砚大为震惊。 楼百川,平日里就吃这么简朴吗?这完全与之前“红橙黄绿青蓝紫”的印象不一样。 “怎么今日还来了。”楼百川起身迎过来,先是一把将虞砚带着凉意的双手拢到自己掌心,“不跟琥珀在家过节吗?” 那就说来话长了。 虞砚的手被捂得严严实实,暖意顺着指缝往里钻。他瞄了一眼餐桌。 楼百川立即拉着他坐下:“今晨无甚胃口,又觉得你不来,便没准备什么。恰好厨房还有些蟹子,让他们熬了粥,等一会便能喝。” 虞砚的心尖尖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娘亲和阿姐也总是把好吃的留给自己。第三个做这事的,好像是楼百川。 “怎么?砚儿来所为何事?” 虞砚定了定心神,努力回忆平康里那晚的恐怖面容,这才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里拔出来: “我想请你参观我的铺子。正好小年,州里的少爷小姐多会出门,我想趁机办个活动,也当是宣传下神仙香脂。” 楼百川敛去笑容:“没问题。”说完将楼二喊进屋:“准备些散碎金银,跟府里的丫鬟小子们说,今年的撒金花,在虞少爷铺子前办。” ? 不是说时局不稳,不易张扬吗? 楼二诧异地抬眸,但没敢多问。 正巧这时,梳着双平髻的小丫鬟端着粥走进屋内。 楼二一眼就瞥见了价值千金的白玉碗中,金浪浮动。那可是一锭黄金一只的蟹子啊!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今晚就和楼五探讨一下,亲近虞砚的方法。 * 吃完饭,虞砚挤上楼百川的座驾,慢悠悠地赶往铺子赶。 这时,铺子里摆着的十瓶神仙香脂,还剩下八瓶。 “何州同遣人买了两瓶雪中惊春,说是给和小姐成亲用。”刘长清快步上前,给二人解释。 虞砚点头,问道:“春酲栖花呢?一瓶也没卖出去?” 刘掌柜扫过楼百川地神色,摇了摇头。 “无妨!”虞砚拍拍他的肩,“少爷这就为你想法子!” 说着将三兄弟齐齐招呼过来,又把楼百川往边上推了推。 虞砚:“商业机密,闲人勿听!” 楼百川顺势坐到软榻上:“不稀罕。” 虞砚眼珠转了转,开始与刘掌柜几人耳语。 几息后,虞砚叉着腰走到门外。刘掌柜直起腰,慢吞吞地挪到楼百川跟前,犹犹豫豫地说不出话。 “我也不为难你。”楼百川使了个眼色,递出荷包。 刘掌柜双手接过,用眼神回答:主子放心,我一定把虞少爷做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您! 楼百川颔首。 下一秒,锣鼓声震耳欲聋,从店铺地二楼响起。 刘静从二楼的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扯着嗓子吆喝:“今年冬天不收礼!收礼只收神仙香脂!” “各位老少爷们儿!为庆祝这个伟大的节日,也为了回馈新老用户,今天神仙香脂免费试用!进店还能免费 抢金花银花!先到先得!” 刘稳站在门口,一把碎银往街上一撒——闪闪发光的小雨点落下去,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大人叫,小孩喊,还有人弯腰捡的时候被后面的人推了个趔趄。 楼百川眉头一蹙,左手一把箍住虞砚的腰,把人往怀里一带,右臂挡在他外侧,像一堵人肉墙隔开了所有涌过来的身体。 虞砚被箍得动弹不得,急得直跳脚:“放开!放开!我的银子!砸到我的脑袋了!” 实际上银子是砸在别人脑袋上。 “我的银子都被别人抢走了!呜呜呜!” 楼百川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平了:“安静。” “安静不了!” 楼百川把他箍得更紧了一点。 屋顶上,楼五盯着下面的“银子雨”,目光如炬。等刘稳第二把银子刚出手,他纵身一跃,像一只从树上扑下来的猫,人在半空中手已经伸了出去——落地时,那把银子已经全部搂进了他怀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连个多余的响动都没有。 楼五低头数了数怀里的碎银,露出一个憨厚而满足的微笑。刘稳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抛洒的姿势:“什么人呐!怎么不从直接抢!没素质!” 第一批撒金结束,人群散了些。虞砚还在楼百川怀里挣扎,眼角瞥见楼五数钱的身影,悲从中来,嚎得更大声了。 楼百川把虞砚往怀里紧了紧,意有所指地问道:“感觉出什么了吗?” “嗯”虞砚哭丧着脸,感觉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硌在自己腰侧,“是你硬若钢铁的心!” ...... “再好好感觉一下。” 虞砚又在怀里蹭了蹭,缓缓抬头,望向楼百川:“莫非.....你....” 楼百川:“我给你留了一整锭金。” 虞砚肮脏的心瞬间被金钱净化,抱着楼百川的胳膊使劲摇,“快扔给我!” 楼百川轻轻刮了刮虞砚鼻尖,从腰间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金锭,往空中轻轻一抛。 金锭在日光下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正好落入虞砚怀里。 楼百川:“金在手,福在口,好事在后头。砚儿接下来一年的福气,可就被这锭金子全压住了。” 虞砚眼睛亮亮的,如皎月坠星河。 楼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碎银,再看看虞砚手中闪闪发光的金子。 楼五:羡慕我已经说腻了! * 撒金后,铺子里便涌进不少人。但也都是四处看看,没有掏钱的打算。 虞砚给刘掌柜使了个眼色。刘掌柜端出炭盆,往里头滴了两滴“惊春”。霎那间,春天从炭盆里炸开来,柑橘调的清香裹着热气漫出去,整条街都跟着晃了一下。 几个姑娘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眼神开始变亮。 刘掌柜清了清嗓子:“各位客官,今日惊春免费试用。在屋子里熏上一时半刻,便能浑身带香,三日不散。” 他顿了顿,继续说,“为防止大家无聊,东家还特地准备了几块翡翠,下午便开切,有兴趣的客官不妨多留片刻。” 人群“嗡”地一声议论开了。几个姑娘凑到一起低语,指间捏着试用的帕子翻来覆去地看。 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挤到柜台前,下巴抬得老高:“现场切?怎么切?” 虞砚正要开口,楼五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柜台旁边。他面无表情地掏出一把匕首,“噌”地一亮,刀锋在日光下寒光一闪。 胖子盯着刀锋看了两秒,默默地退回了人群里。退回去的时候还不小心踩了一下自己的衣摆。 虞砚:...... 他抬头对楼百川说:“起码楼五的安保工作做的很好。” 楼百川淡淡点头:“砚儿满意即可。” 刚说完,虞砚就瞧见一件洗得发白的官袍,在人堆里穿来穿去。 他赶忙挤过去,拍了下驿夫的肩膀,问道:“是寄出的信件出问题了吗?” 驿夫抬头,看见虞砚的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不是,您有一封回信...” 他还没说完,就感觉头顶被阴影笼罩,莫名打了个寒蝉。 楼百川脸色阴沉:“我倒没听说,驿馆的速度这么快。” 30. 30 “那那那是您孤陋寡闻了。” 驿夫蹭了蹭手心里的汗,默默念叨:亲娘嘞,能在众目睽睽下顶撞楼百川,他也是出息了! 昨日,楼二将信送回驿站后,并未说如何处置。驿夫揣摩上级心思,特地给这两封信开设了特殊通道——向军中兄弟借了一只受过训练的信鸽。 本想借此机会在虞砚面前刷个脸熟,没成想却被主子逮住。 驿夫眼珠一转,语气忽然热络起来:“我养的鸽子虽说日行千里,可若是半路歇脚,也要三四日才能往返。偏这回不知怎的,竟一日就回来了——想来是沾了虞少爷的福气。” 虞砚一听这话,腰板立刻直了三分,挤开楼百川,向驿夫道了声谢。 “瞧见没?”虞砚转头对着楼百川挑了一下眉,“世界上还是好人多。”说着就解下荷包。 楼百川伸手,不轻不重地攥住他的手腕,目光冷冽地扫过驿夫:“平白之好,必有所图。” 驿夫眼见圆不过去,忽然心生一计,对虞砚说:“公子,我这信鸽养起来,可是花了不少银子。” 虞砚暗自较劲的力气瞬间卸了大半,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脚底升上来。 果然,下一瞬,驿夫说:“诚惠十五银。” 虞砚:…… 我谢谢你啊!这不就是把自己当肥羊薅吗? 驿夫说完,也是一脸苦相:本来好好的送人情,变成了敲诈。这完全就是给自己挖坑。 虞砚大脑疯狂旋转,楼百川却在此刻松了手,一锭黄金在日光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驿夫掌心:“这些买你那只鸽子一年的使用权,可好?” “当然没问题。”反正鸽子本来就是您的! 驿夫见楼百川脸色稍缓,这才放下心,攥着金子快步离开。 虞砚叹了口气:“我后悔了。” “后悔去驿站寄信?” “不是。”虞砚摇摇头,“我就不该穿这么好的衣裳,一看就是容易被宰的。” 楼百川抬手,在他发顶按了按:“无妨,换上你原本的衣裳就好。” “您可真会说话。” 虞砚哼了一声,这才把信件抽出来,看清上面的字迹,好心情瞬间折了一半。 不是虞娴的回信。 他展开雪白的宣纸,偌大的纸面上只落了一个字—— 滚。 楼百川在他身后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刀:“果然是一字千金。” 虞砚拍了拍胸口:“还好不是花的我的金子。” “等等——”虞砚猛地扭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你刚才扔的那锭,是我的金子的?” 楼百川摊手,语气轻描淡写:“我出门就带了一块,只得先借用下,回头还你双倍。” 虞砚立刻换上一副大度的表情:“嗨,咱俩谁跟谁啊!还什么双倍,太见外了。” 楼百川挑眉:“既如此,我便只还一锭。” 倒也不必如此听劝。 虞砚:“……我不是那个意思。” 楼百川已经转过身去了。 * 虞砚有点生气。今天虽说白得一锭金,可也折进去另一锭。 算来算去,一减一等于零。 他气鼓鼓地跑回楼上,铺开纸就开始写信。总归得了一只肥鸽,不能白养,至于寄给谁...想到谁算谁吧! 楼百川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楼梯口,目送虞砚的背影消失在二楼拐角,这才收回目光,转身穿过喧闹的人群,走进了铺子侧面那条窄巷。 驿夫颤颤巍巍地站阴影里,身形枯瘦,像一截被风吹剩的枯木。 楼百川神色淡漠:“做事不周全,改罚。” 驿夫扑通跪地,额头几乎贴住地面:“属下不该不经同意,擅自和虞少爷见面!” 楼百川的眉头拧得更深:“陈元,你跟了我多少年?” 驿夫的脊背猛地绷直,磕磕巴巴地开口:“十、十六年。十六年前,我全家为贼人所杀,幸得主子救助,这才保下一条命。” “那年纪不小了。”楼百川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怎么连送信的两三日都等不得?” 陈元的肩膀猛地一缩。他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比呵斥更可怕的东西——失望。 “不是奴才心急邀功......”他声音发颤,慌忙从怀里摸出另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是沈姑娘的回信确实寄过来了!” 楼百川顿了顿。目光扫过纸面,神色莫辨:“倒是有趣,沈檀莫非就在屏昌州?......” 他转而看向陈元:“倒是我错怪你了。起来吧。这件事,先别声张。” 陈元如蒙大赦,躬身离开。 * 虞砚坐在二楼书案前,奋笔疾书,将脑子里能搜刮出来的阴阳怪气之词一股脑全写了进去。 刚搁笔墨迹还没干透,窗台便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响动。 一只又白又胖的鸽子神气活现地落在窗柩上,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抬起左脚——上面挂着一只小信筒。 虞砚盯着那鸽子看了两秒。 成精的鸽子?看着......有点好吃! 许是察觉到了他目光里的不怀好意,那鸽子竟猛地振翅,一头朝他撞过来。 虞砚慌忙求饶:“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吃鸽制品了!” “不吃烤乳鸽了?” 虞砚一转头,就瞧见鸽子的两片翅膀被楼百川捏在手里,整只鸽蔫头耷脑的,方才那股神气早散了个干净。 “鸽子也会欺软怕硬,哼,迟早烤了它。” 楼百川轻轻一笑,接过信塞入鸽子腿上的信筒。他放飞之前,轻轻拍了拍鸽子的脑袋:“知道该往哪儿飞吗?” 虞砚凑上来,指了个方向:“往京府飞!” 鸽子豆大的黑眼珠左右晃了晃,扑棱棱一振翅,消失在天际。 一盏茶后,鸽子落在楼府。楼二熟练地取下信筒,把虞砚那封信换了出来,揣进怀中,暗自叹了口气—— 希望虞少爷没再写什么“不合时宜”的东西。 * 午间,虞砚跟着楼百川去了金玉满堂。 包间里,店小二端上来几道菜。其中一道虾仁晶莹剔透,虞砚连夹了三筷,吃得眉眼都弯了。 楼百川合上窗户,调侃道:“如此喜欢海鲜,我看你上辈子更可能是只猫。” 虞砚的筷子停到唇边,认认真真想了想:“那你说凤凰应该喜欢吃什么?下次我多吃点。” 楼百川把虾仁往他面前推了推:“你这回答不对。你应该说你喜欢吃什么,凤凰便喜欢吃什么。总归没人亲眼见过凤凰,你就是唯一的标准。” 搜得死内! 虞砚点点头,受教了! 他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响起敲门声。 楼二的声音隔着一道木门传来,压得很低:“主子,虞少爷,脂粉铺子来了两个闹事的。” 虞砚:他就说中午不能出门,因为早晚得出事! * 小半个时辰前,铺子里来了一对身着粗布棉衣的夫妻。刘长清起初没当回事。 毕竟今日茶水免费,还有乐子可看,人多些也正常。 可那妇人刚跨入门槛,刘长清就觉出了一丝违和。 她脸上密密麻麻全是疹子,再细看,唇色甚至隐隐泛青。 刘长清心里“咯噔”一声。他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朝角落里递了个眼色。 一道身影逆着人流,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等虞砚赶回来时,围观的人群早已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他挤进去,就看见刘长清父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前,旁边还立着几个穿官服的衙役。 虞砚刚要开口,刘长清便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楼百川的手从后头勾住虞砚的绅带,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声音压得极低:“事情不对,先看。” 虞砚抬眼望去。 妇人瘫倒在地,双手在脸上身上胡乱抓挠,面上已现出斑斑血痕。男子则叉腰站在一旁,指着刘长清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横飞。 刘直年少气盛,忍不住顶了回去:“谁知你夫人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的香脂可全是精华,定不会使人过敏!” 那男子还要再骂,为首的捕快一声断喝:“够了!全部都带到县衙审问!” 刘直兄弟三人瞬间挡到父亲身前。 县衙是什么地方,去了不论对错先挨几板子。遇上脾气不好的,说不准直接丢了性命。 那男子喘了几口气,忽然扑通跪倒在衙役面前,声音凄厉: “爷,您不知道,眼前的这几个只是下人,这铺子的主人才是制毒元凶啊!大人一定要秉公执法,还我娘子一个公道!” 衙役的眉头皱了起来。 虞砚缩在人群里,终于忍不住冒出一句:“我怎么觉着,这是冲我来的?” 楼百川环顾四周,目光在一个个围观者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衙役身上,笑了笑: “不一定。” ? 什么意思。 虞砚正要追问,楼百川忽然提高音量:“铺子的主人正在此处。” 虞砚嘴巴震成了O型。人群自动让出一条缝隙,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虞砚:......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捕快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过来,打量了虞砚一眼,问道:“你就是这铺子的东家?” 虞砚:....... 事到如今,他还能抵赖吗? “那正好”捕快说,“一起带到衙门。” “大人且慢”虞砚侧身一闪,把身后的楼百川露了出来,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我身后这位也算半个东家。不能厚此薄彼,得一起带走。” 捕快冷笑一声:“你们关系倒是融洽。”他一挥手,“一起押走!” 捕快一声令下,两个衙役便围了上来。 虞砚转头看了楼百川一眼。楼百川正抬手理了理袖口,不慌不忙,像是要去赴一场宴,而不是蹲一场牢。 虞砚忽然就不慌了。 他挺直腰板,跟着衙役往外走,步子里甚至还带了几分嚣张。 * 州衙门口,早就生好了堂,何知州端坐堂上,威严肃穆。 虞砚被推进去,踉跄了一下,抬眼正对上堂上那张熟悉的脸,刚想开口—— 惊堂木“啪”地一声炸开,震得满堂回响。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虞砚把涌到嘴边的那句“何叔”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男子率先磕了个响头,涕泪横流,将自己婆娘中毒的前因后果哭诉了一遍。 刘稳忍不住抢白:“大人!这人分明是来讹诈的!谁知道他夫人用了什么药,凭什么就说是神仙香脂害的!” 那男子猛地抬头,泪痕未干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大人不信,大可以取香脂来当场试!我夫人绝不是简单的过敏......她嘴唇乌青,分明是中了毒!” 围观的人群爆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我就说哪有神仙,说不定里面真掺了东西.” “这要是真的,那可不得了!” 何知州面色不变,目光沉缓地扫过堂下:“既然如此,”他看向一旁的捕快,“去取一瓶神仙香脂来。当场一试。” 话音落下,楼百川敏锐地捕捉到那男子嘴角极快地翘了一下,像是猎人看见猎物踩中了陷阱。 楼百川的目光沉了一瞬,袖中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那是给楼二的暗号。 然后他往虞砚身侧靠了半步,肩膀几乎贴上虞砚的肩头。 31. 31 县衙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甜香。那味道淡淡的,像橘花落在青石板上,被露水浸了一夜。 虞砚吸了吸鼻子,脑袋里嗡的一声: ——小小衙门都有这般勾人味道,看来惊春和栖花......还得涨、价! 他拧着眉,悄悄对楼百川说:“我觉得六十六两是个吉利数字。” 楼百川的思绪被骤然打断,随手捏了一把虞砚脸颊上的软肉:“怎么,你找到比我更合适的冤大头了?” ...... 虞砚:懂了,意思是这个价下辈子也卖不出去。 但,如果降至六十五两呢...... 思虑间,衙门内外逐渐归于寂静。只剩堂角的香炉吐着细烟,一圈一圈往梁上爬。 直到沉闷的靴声从外头碾进来。 衙役停在堂前,草草向何州同拱了拱手,旋身面朝虞砚,目光斜斜剐过他的脸:“这可是你们铺子里的香脂?” 青花瓷瓶,瓶口封着红蜡。虞砚踮脚扫过,竖了个大拇指。 衙役面无表情,转而看向夫妇:“那就请二位示范一下,这香脂如何有毒。” ...... 刚才还哭天抹泪的两人,此刻却诡异地垂着头,一动不动。 堂外的风停了,围观的人也敛了声息,整个衙门像是突然被一砖头拍哑。 虞砚站在堂下,背挺得笔直:“既然如此,那我宣布,结案!”他晃悠悠踱步到衙役身侧,说道:“这瓶惊春算你半价.....四十两,记得付钱。” ? 衙役瞟了一眼何州同,皱眉道:“可你的铺子里才卖十两。” “第一,我算数不好。”虞砚理直气壮,“第二,我是东家,而惊春,刚刚被我涨到六十五两。” ...... “那也应该是三十二两五钱...” “说得对!”虞砚伸手,掌心朝上,“拿钱吧。” 衙役:...... 可忽然间,情势陡转。 男人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搡开衙役,夺过瓷瓶,目眦欲裂地大喊:“你以为我不敢是吗?今天我就让所有人瞧瞧,你到底是如何谋财害命的!” 他戳开封蜡,对准妇人的胳膊倒了下去。 虞砚毫不在意,甚至有些开心:产品用过就不能退了呦。 嘴角的弧度还没扬到顶,红色的疙瘩就从妇人的皮肤上鼓出来。手背、小臂、脸颊,密密麻麻,一颗接一颗,眨眼间连成一片。 !!! 虞砚:救救,救救。 他猛地拧头看向何州同,对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又偏头去楼百川,楼百川的嘴角弯着,像在看一场有趣儿的戏剧。 看你*! 把笑推迟一点不行吗?明天再笑不行吗? 虞砚深深吸了一口气,偏头死死盯住男人,问道:“你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吗?” 男人还半趴在自家婆娘身上,闻言咬牙切齿地说:“把你关进大牢,五马分尸!” ...... “不对。”虞砚冷哼一声,“是先要给你娘子请个大夫。” 露馅了吧,你装啊,继续装啊! 男人愣了一下,慌忙改口:“对对对,草民求州同老爷帮忙,我婆娘难受的紧...” 何州同点了点头,身边长胡子的师爷便从堂侧离开,找大夫去了。 “演技不过关,建议进修。”虞砚抢在衙役开口前截住话头,“大人,或许妇人只是过敏罢了。我铺子里有器具,愿意现场演示制取方法,以证清白!” 正好做个推广。 他简直是天才来的! 虞砚说完,转头去找刘掌柜,可却被一双靴尖兀地抵住去路。 衙役垂下眼皮看了他一眼:“不必那么麻烦了。若公子说的是您院子里那套琉璃,我去取这瓶香脂的时候发现它已经碎了一地——想来是不明真相的群众干的。” 虞砚钉在原地,缓缓转回身:“碎了一地?群众干的?” “是。” 虞砚沉默了片刻,朝衙役抱拳:“这位说谎的本事在虞某之上。下次有机会,定向您讨教两招!” 他说完,弯下腰,手指在地上残留的香脂上刮了一下,然后举起来,让堂上堂下所有人都能看清:“既然如此,就由本少爷亲自试给各位看——” 话音未落,楼百川忽然疾步向前,撕裂半片衣襟,用力地擦拭虞砚的指尖。 虞砚偏头看他:“你干什么?” 楼百川眉头紧锁:“不过是分了一会儿神,你就又糟践自己。” 虞砚:啊?我有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那层薄薄的香脂,又看了看楼百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神仙香脂方子是菩萨给,定然不会有问题。”虞砚把手指举过头顶:“各位看好了,神仙香脂,本少爷亲自试——” “少爷!” 刘掌柜的声音从后面劈过来,尖得像刀割绸缎。 虞砚一愣,仰头看去。 ——指尖上起了燎泡。红通通的,亮晶晶的,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过。 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方才那股笃定劲儿,像被人从屁股底下抽走了凳子,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站稳。 “大人!您看见了!”男子从地上弹起来,手指直戳虞砚,“这香脂就是有毒!他自己都起了燎泡!” 堂下炸了锅。人群往前涌,又被衙役搡回去,有人在喊“抓起来”,有人在喊“天哪真的有毒”。虞砚拧头看向何州同。何州同的脸色冷得像结了霜,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嘴角往下撇着。 虞砚往楼百川那边靠了半步,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他不是跟你老交情了么?总不能不给面子...” “他能。”楼百川的声音平平的,“他是朝廷命官。” 何州同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越过满堂的嘈杂,清清楚楚地落在虞砚耳朵里。他看向虞砚的眼睛里写着两个字——失望。 虞砚的心口猛地一缩,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楼百川的袖子,指节泛白。衙役的靴声碾过来了,一步一顿,越来越近。何州同的惊堂木已经抬了起来,悬在半空中。 “大人。”楼百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满堂的嘈杂像被人掐灭了,一下子静了下去。“此事有蹊跷。” 他往前迈了半步,后肩稳稳地抵住了虞砚的前胸。 “对对对!”虞砚紧张地摇头晃脑。 手上的燎泡还在疼,堂下的喊声还在耳朵里嗡,那缕甜香也一直没散过——他忽然发觉,从进衙门到现在,所有人都一直处在这股味道下。 “不是人有问题,也肯定不是香脂的问题...香脂...香...” 多巴胺分泌激活了长久休眠的脑神经。 虞砚灵光一闪,目光飘向堂角那尊正吐着细烟的香炉,戳了戳楼百川的腰,悄声问:“是那个吗?” 若有似无的淡香还在不停的往鼻腔里钻,感觉上也就比神仙香脂差一点点(并不)......但绝对不该是下州府衙买得起的。 楼百川缓缓颔首。 虞砚这才松了一口气,脊背放松: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差点就真的怀疑自己的命格了! 往前迈了半步,虞砚的肩膀擦过楼百川的肩头,开口道:“我方才用的香脂,是从地上刮的残液。而那残液,恰好落在一盏香炉的旁边。”他缓了缓,“敢问大人,这堂中点的是什么香?” 何州同的手顿了一下:“你说的是春山橘吧,从南边带回来的香方,听说可以清心明目。” 楼百川的嘴角动了一下:“楼某曾看过一本奇文异志。上面写橘香与香橼相克。单独闻着都无妨,可同时入体,轻则起疹,重则溃烂。这妇人身上的症状,分明是提前沾了香橼,又在这堂中闻了半日的橘香。” 他低头看了虞砚一眼,“虞砚少爷方才碰香脂的时候,已经吸入不少橘香,足够让香橼里的油汁和橘香中的挥发物在皮肉上起反应。” 楼百川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指尖上,同样起了细细的红痕。“我也碰了。我也起了。” 堂下安静了一瞬。楼百川把手举高了些:“同样的东西,同样的手,为什么反应不一样?他起的是燎泡,我起的是红痕。毒药不会挑人,只有药性相克才会因人而异。” 那男子的脸“唰”地白了。猛地转头看向堂角的香炉,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手指开始发抖,指节一下一下叩着地面。 “大夫。”何州同终于开口。 刘守义很快被带上来。他看过妇人身上的疹子,闻过香炉里的残灰,又验过虞砚和楼百川手上的痕迹,最后拱手道:“回大人,确如这位公子所言。香橼与春山橘相克,遂而出疹。” 堂下再次炸开。刘稳第一个反应过来:“那就是故意的!” 刘直指着那男子:“你早知道你婆娘身上有香橼,还带到这点了橘香的衙门来——你是来碰瓷的!” 那男子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何州同一拍惊堂木:“你们二人,是谁指使的?” 那男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是有人给了银子......穿着灰袍子,遮着脸,只说是虞家的仇人。” 虞砚猛地抬头。虞家,仇人——虞璋! 他偏头去看楼百川。楼百川没有看他,手指在袖中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打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 何州同吩咐捕快将夫妻二人押下去,转过身来看向虞砚和楼百川,面色稍缓:“既然水落石出,你二人便先退下吧,剩余的事情我自会处理。” ...... 看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开,州衙门前徒留一地瓜子皮。 虞砚松了一口气,绷了半天的肩膀往下塌了踏,正想拉着楼百川往外走—— “两位且慢。” 一道声音从后堂传来,不紧不慢,带着笑意。那音量不大,却让满堂的空气都跟着凝了片刻。 侧边门被缓缓推开,门轴拖出一声低沉的轻响。月白色的锦袍从屏风后面转出来,靴底落在青砖上,一步一顿,不慌不忙。 何知州先是一愣,随即猛地起身,往旁边让了一步。 虞砚疲惫地抬头观察:来人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端详一件刚到手的有趣物件。 虞砚:这谁啊?有点装...... “二殿下。” 何州同拱手,腰弯下去一大截。堂下的衙役齐刷刷跪了一片。虞砚愣了两秒,被楼百川的手按住了后脑勺,也跟着弯了下去。他的眼角余光偷偷往上瞟,看见那月白色锦袍 的下摆一步一步走近,靴底落在青砖上,也踩在他的心跳上。 虞砚(坏点子生成中):好像是竞争对手,想揍,但不敢。要不鼓动楼百川去..... “起来吧,不用拘礼。” 虞砚直起身。二皇子正站在他面前,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看他。 “那夫妇是我找的。香炉里的春山橘,也是我让人点的。”二皇子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就是想看看,屏昌州出了名的凤凰命格,遇上这种事,会怎么应对。” 虞砚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人,脑壳有泡吧? 对,他就是脑壳有泡! 二皇子偏头看了一眼堂角的香炉,烟已经转成了极淡的青色: “你可能在想,既然要陷害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动手?而是让人在堂上跪了一会儿后才发作。” 因为你是个混蛋!故意让我出丑! 虞砚看了看二皇子护卫手中的刀,往楼百川身后缩了缩。 “因为春山橘要烧到一半,香味才真正散开。你身上提前沾了香橼,可单有香橼不会发作。得等到这满屋子的春山橘浸透了你的皮肉,再让香脂往上一碰......” 二皇子轻轻拍了两下手,“砰。” “燎泡才会在一瞬间全部炸出来。”他微微歪头,看着虞砚,“太早,效果不强。太晚,你都已经走了。所以那个男人一直在等——等你在这堂中站够了时间,等你离那香炉近到三步之内。” 虞砚:......原来被人戏弄是这种感觉,突然有点同情楼百川怎么办。 “总归,你还算不错。”二皇子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虽然冒失了些,但反应够快,脑子也转得动。” 他抬手,不轻不重地在虞砚肩上拍了两下:“以后有的是机会。好好跟着景桓匡扶我朝江山,别让我失望。” 月白色的锦袍扫过门框,后堂的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细响。 * 虞砚,是被楼百川搀回马车上的。 他脑子里嗡嗡的,心跳擂得像一面鼓。很久才偏过头,问道:“我们被耍了?” “嗯。”楼百川低声应答,眸光却紧盯着虞砚手尖上的燎泡。 虞砚又试探性地问:“听他的意思,与你甚为亲近...” “装的。”楼百川向车外示意,下一刻楼二便从窗户便递进来一管药膏。 他没有解释,直接开口:“二皇子和虞璋是一种类型的。” ...... “简明扼要,懂了。”虞砚说完顿了一下,再次确认:“那今天这事儿,你确定提前不知道吧?” 楼百川的视线移到虞砚面上,在他‘你敢说知道’的威胁中,淡淡开口:“刚刚猜到了一些。”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显得我......” “告诉你就演不像了。”楼百川的语气很平,“他要试探你,你要是不紧张、不着急、不像个傻子一样跳脚,他反而不信。” 虞砚张着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刚才发生的事情,像一场盛大而荒唐的错觉。 “那我这个泡呢?也是设计好的?” 楼百川的目光在那红痕上停了一瞬。他伸手,托起虞砚的手腕,低头看了看:“这个不是。下次别那么快伸手了。” 虞砚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刚才不拦我。” “拦了,没拦住。” “……那你下次拦快一点。” “嗯。” 虞砚低头叹了口气,用完好的那只手掀开车帷,看了看离开的方向:“那二皇子要是真当了皇帝......”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个草包。”楼百川说,“他以为他今天这出戏演得很好,还觉得你上钩了。” 虞砚想了想:“那他确实演得很好……我确实上钩了。” “所以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个草包。”楼百川重复了一遍。 虞砚愣了两秒,然后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张了张嘴,想骂人,但那股怒意从胸口升上来,到了喉咙口又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那他知道你知道他是个草包吗?” “不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知道?” 楼百川没有回答。他把暖炉递过去,铜壳上残留着指尖的温度。虞砚接过来,抱在怀里。暖意从掌心漫开。 “等他以为自己快赢的时候。”楼百川终于说。 虞砚低下头,看着暖炉表面自己扭曲的倒影,忽然开口:“楼百川。” “嗯。” 虞砚:“下次再有这种事——就是那种二皇子在后面看戏的事——你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告诉了你,你就会演。”楼百川说,“你演了,他就看出来了。” 虞砚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下次可以给我使个眼色。” “我一直给你使眼色。” “我没看见。” “嗯。我知道。”楼百川的语气平平的,“所以你下次继续当好你自己就行。” 虞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法接。 他叹了口气。风从车窗吹进来,把他的衣角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32. 32 夫市之无虎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 经过这样一番闹腾,原本热闹的脂粉铺子顿时变得门可罗雀。 虞砚脑袋枕在丝绸缎垫上,四肢呈大字型平铺在车厢内部,像一块被摊开的煎饼。 “我想不明白。”他盯着车顶上的木纹说,“二皇子差点射穿你的脑袋,还毁了我铺子的生意,却还想依仗你帮他夺权?” “他......是不是磕到过脑袋?” 楼百川将人提起来,轻轻拍去衣裳沾染的薄尘:“换个角度看,狂妄自大者更易蒙蔽。” 屯粮养兵做不到痕迹全无,但若是打着二皇子的名头,这一切就完全合理化起来。 “那跟我讲讲宫里面的其他几位皇子呗。”虞砚攀着楼百川的胳膊往上抻了抻,“我替你评估一下对手的等级。” 楼百川轻笑。 当今圣上共有三子:太子楼景昭为皇后嫡子,二皇子楼景瞻为萧贵妃所生,三皇子楼景昶还未加冠,听说是皇帝宿醉后与一宫女所生,现养在皇后宫里。 虞砚恍然大悟地点头。 楼百川问:“听明白了什么?” 虞砚竖起大拇指:“还是你聪明,知道要造反,提前把姓名往皇室上靠拢。”说完又凑近了些,“你原来姓什么?” ...... “姓项。” “项羽的项吗?” 楼百川抽出胳膊,“像猪的像。” “啊?”虞砚纳闷,“百家姓真的有这个吗?闻所未闻唉。” 楼百川叹了口气,转换话题:“太子奢靡残暴,曾因上任兵部尚书不肯献女结姻,屠人满门;二皇子看似平和,却尤其钟爱千刀万剐之刑;至于三皇子,他喜欢...读书。” 虞砚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 楼百川平静开口:“尤其热衷推翻皇室,复辟前朝的禁书。” 虞砚打了个寒颤:“姓楼的果然都不太正常。”说完讨好地看向楼百川,“没说你哈。” 楼百川嗤笑,“不用解释,你没有冷嘲暗讽的脑子。” ...... 虞砚腮帮子迅速鼓起来:“那你应该改名叫楼脑子。” 浑身上下,就连屁股里都长满了脑子。 他‘哼’了一声,挪到车窗边,把脑袋探出去,感受冷冽的北风拍打脸颊带来的片刻清醒。 楼百川望着只剩半个身躯的人,好心提醒:“多挂一会儿也好。等二皇子的眼线看见了,知道你脑子确实不太好使,以后也就懒得为难了。” 虞砚...虞砚一气之下又往外拱了拱,左肩擦着车窗挤了出去,然后——卡住了。 严严实实,进退两难。 ...... 街上的行人忍不住投来诧异的目光。 虞砚身体绷紧,低着头,脖子也梗着,恨不得当场把自己锯成两截。 就在这时,车厢底下缓缓探出来半颗脑袋。电光火石间,两人四目相对。 楼五:“少爷...这是在练习什么功夫?” 虞砚稳住呼吸:“缩骨功...改天教你。” 楼五仔细打量了车框宽度,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扒着车底缓缓缩了回去。 虞砚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腰间就覆上了一双温热的手掌。下一秒,整个人像萝卜一样被用力向后拽去。 ‘啵’ 虞砚红着脸,完整的重回车厢。外面还隐约响起错过‘奇观’的叹息声。 “好计策。”楼百川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虞相以奇行蒙敌,写在史书上,也算是一段佳话。” ...... 虞砚:脸颊微红 头一次撒这么大的谎。 * 马车在楼府门前停下。 虞砚两只手往脸上一糊,食指和中指微微岔开条缝儿,头也不回地往府里冲。 他琢磨好了:吃了饭就回家,丢脸也只丢一顿饭的功夫。 “虞砚!” 喊声从背后追过来,虞砚脊背一僵:不是吧,糗事传的这么快? 他刚把腰弯下去准备加速,周文渊的手就从廊下伸过来。偏偏虞砚走得比他预想快了一步,那只手扑了空,悬在他肩头两寸的地方。 “我没有被车窗卡住。”虞砚转过身来,指缝里的眼睛亮得晃人。 周文渊的手落回身侧:“...我没说你被卡住了。” “那你喊我干什么?” “主要也不是叫你。”周文渊越过他,把一张艳得发暗的请柬递到楼百川手里。 楼百川翻开请柬,眉心拧了一下。请柬里除了婚礼邀约,还盖着一枚掌心大的印章。 霎那间,身边的丫鬟小厮如流水般悄无声息地退开。 虞砚凑过去,指着印章问:“这个目...言是什么意思。” 楼百川眸间的深沉被这句话击褪了一半,揉了揉虞砚的头顶:“这个字念‘瞻’,是二皇子的私印。” “什么?虞砚的脑子嗡了一声,“何小姐要嫁的人是二皇子?那我这个作孽的岂不是要天打雷劈?” 虞砚被震惊地手舞足蹈,楼百川低着头耐心解释。 二皇子这次微服私访,本就不可能只为虞砚而来。 现在有了这封请柬,楼百川才断定,二皇子是想趁机将散落在各地的棋子拢起来。 这天下,快要乱了。 虞砚反倒松了口气,问:“那何小姐的夫婿姓谁名谁,品行如何?” 楼百川打量了虞砚片刻,说:“北城偏东,长乐巷里,门口有颗歪脖子枣树的就是他家。你要是好奇,自己去瞧瞧。” 虞砚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长乐巷怎么走? * 第二日清晨,鸡未鸣而虞砚醒。 琥珀披着外衣跑出来,发间的木簪都没插正:“少爷起的这么早,可是饿了?” 虞砚打了个哈欠,挥挥手:“我今日出门访个人。你帮我找一身不打眼的衣裳,越素越好。” 琥珀打开木制衣柜,随手拎出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领口泛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虞砚套上之后对着铜镜照了照,摇了摇头。 ——他这通身的气度,穿什么都显得尊贵无比。 琥珀替他系好腰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少爷,您这是要去哪儿?” 虞砚拍了拍衣摆上的皱褶,“何小姐的夫婿住那儿,我去瞧瞧他是不是个好东西。” 琥珀神色微动:“.....少爷,何小姐已经定了亲,您去瞧人家的夫婿做什么?” 虞砚已经出了门,声音从院子里飘回来:“我替她掌掌眼!” 马车一路向北,越走越窄,巷子口连招牌都少了两块。 虞砚从车窗里探出半颗脑袋...这回学乖了,只探半颗,数着门牌号,终于在长乐巷中段停下来。 门口果然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枝杈伸到隔壁院墙上去了,树干上还有人用石子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枣甜,莫摘。” 虞砚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扭头对端坐中央的楼百川说:“这字写得真丑。” 楼百川伸手揉了揉虞砚的眼皮:“看来要请个大夫,诊一下这双眼。” “...” “开个玩笑而已,你真老套。”说完,虞砚抬了抬下巴,转身叩响了门。 里面半天没动静。他又叩了两下,门里终于挤出一声闷响,像有人从凳子上站起来撞到了桌角。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是周衡。 虞砚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开了:“春风丸兄!” 周衡的脸色“唰”地白了。他下意识想关门,但虞砚的脚已经卡进了门缝里。 “别急着关门啊,老熟人!”虞砚一把将门推开,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周衡被他逼得连退了两步。他喉结滚了一下,正要说什么,目光越过虞砚的肩膀,撞上了楼百川: 月白色的衣袍,面上没什么表情。周衡不认识他,但那种“得罪了就会被五马分尸”的压迫感,已经够他出一后背的汗了。 “那...那位是?”周衡的声音发虚。 “不是来收你的。”虞砚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翘起二郎腿,“别管他,我有事问你。” 周衡咽了口唾沫,收回目光。 虞砚:“听说你就是何小姐的未婚夫婿?” 周衡的耳根“唰”地红了:“是...是家父与何家定的亲,尚未...尚未正式过门。” 虞砚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一个读书人,住这么偏的地方,院子里还种葱,你是打算考完科举就改行卖菜?” “晚辈......晚辈家境清寒。让虞公子见笑了。” 脸皮厚,不迂腐,还算不错√。 虞砚沉默片刻,说道:“你抬起头。” 周衡照做。 晨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清正,朗朗如日月渐明。 虞砚:“你最近还□□风丸吗?” “没、没有!”周衡猛地摇头,“晚辈...那天,也是受人之托!” 虞砚点了点头,“你所说的真假,我自会遣人去查。” 他忽然凑近了些:“但我还想问,何小姐要是嫁过来,你拿什么养她?院子里的葱?” 周衡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动了两下,又抿住了。 这时候,院门被人“砰”地撞响。 一个穿着破 棉袄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扑通跪在周衡面前:“周公子!求您了!我婆娘病得快不行了,借我二两银子请个大夫……我下个月卖完谷子一定还!” 是同一条巷子里的农户。 周衡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瘪瘪的荷包,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几枚铜板,一块碎银,拢共凑不够一两。 他攥着那几枚铜板,犹豫了半晌,塞进了中年男人手里:“您先拿着...我再想想办法。” 虞砚歪着头看完了这一幕,又看了看周衡手里那个已经空了的荷包。 人品尚可√ “行了。”虞砚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你过关了。” 周衡茫然地抬头:“啊?” 虞砚没理他,朝门口喊了一声:“楼五!把人带走吧。”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周衡鞠了一躬:“周公子得罪了。”然后转身离开。 周衡站在原地,看了看空荡荡的荷包,又看了看虞砚,终于反应过来:“您...您这是试探我?” “是啊。”虞砚理直气壮,“难道我大老远跑来只为了看你种葱?” 周衡:...... 虞砚重新坐下,看着一脸晦暗的人,缓缓开口:“你也别难受,看在品行还不错的份上,我给你指一条挣钱的路子。” 他压低声音问道:“你文笔怎么样?” 周衡一愣:“还……还行。” “那就好。”虞砚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拍在石桌上,“帮我写点东西。就写——我虞砚,提前梦见过楼百川是天命之人。写要写得像那么回事,让人看了就觉得‘哇原来如此’。” 周衡犹豫着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纸:“……虞公子,您这是要做什么?” “你别管我做什么。你只管写。”虞砚拍了拍他的肩膀,“写得好,我给你十两银子。你就不用卖葱了。” 周衡攥着那张纸,表情复杂。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院墙外——楼百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院门口,正靠在门框上,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脸上。周衡被那道目光压得低下了头。 虞砚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你看他干什么?又不是他写。” 周衡低声说:“晚辈……尽力。” 虞砚满意地走了。 上了马车后,虞砚掀开车帷问:“你觉得怎么样?” 楼百川把茶盏搁下:“这一会儿能瞧出什么?砚儿与我关系要好到同吃同睡,也不敢说完全摸透我吧。” 虞砚:...有没有可能,你压根不是个正常人呢! 楼百川屈指叩了叩窗框:“找个人盯着周衡。即便真有些坏心思,若是能装一辈子,倒也无妨。” ...... 马车动了。车帷放下来之前,虞砚又看了一眼长乐巷的方向:“不过他那院子里那畦葱,确实种得挺好的。” 楼百川:“知道了,晚上安排全葱宴。” “....”虞砚没忍住踹了他一脚。 神经病啊! 楼百川轻笑一声,马车朝街口驶去。 第二天清晨,虞砚独自来取写好的东西。 周衡开门时,看见虞砚一个人站在门口,明显松了一口气。 虞砚接过一沓宣纸,掂了掂,满意地点头:“应该够用了。”他没详细看,直接揣进了怀里。 周衡站在门口,目送虞砚乘车离开,表情复杂得像一幅没调好色的画。 马车里,虞砚靠在隐囊上:“我来看看周衡的文笔怎么样——” 他展开第一页纸,扫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顿住了。 “...而虞公子见之,心旌摇曳,举步欲近。那人垂眸低笑,伸手拢住他的腰,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 ...... 这是什么哇? 天命是天子之命,不是天赐姻缘的意思啊! 周衡脑子里都是些什么呀! 虞砚把宣纸团成团,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像一尊被雷劈过的石雕。 楼五的声音从车外飘进来:“少爷,周公子写得好不好?” 虞砚沉默了很久:“写得太好了,好到我想、掐、死他。” 楼五叹服:“那是好过头了,看来周公子有状元之才啊!” ...... 虞砚把宣纸折好,塞进衣服最里层,想了想,又掏出来,塞进袖子里。想了想,又掏出来,塞进车座底下。 这等脏东西,还是不要贴身存放,最好找个时间一把火烧了。对了,还有周衡的笔墨纸砚... 也一并,送去阎王殿报道吧... 33. 33 马车拐过长乐巷口,又停在歪脖枣树前,像是日子走了一圈,又回到同一个时辰。 虞砚跳下车,靴尖在泥地上不紧不慢地碾了一圈:“楼五,敲、门。” ...... 楼五偷偷观察,觉得虞砚的神色不像是让他敲门,而是让他杀人。 但,好的奴才,会在主子开口之前就把事情办妥。 他没再犹豫,抬脚踹上门板! 整扇门像被飓风掀翻一样砸进院子里,尘土被震得腾空而起,在日光中浮成一片金雾。 气氛出现短暂的凝滞。 在这片寂静中,虞砚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打了个嗝:“呃儿” 他悄悄挪到楼五身后,四处张望:“怎么突然踹门...是不是有刺客?” 楼五:“.......” 坏了,揣测出错了。 他沉默了两息:“虞少爷,这门太旧了,被风一刮就倒。” 虞砚瞥了一眼比刀削还齐整的门板:“......” 我看你是给人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呢。 但,话又说回来... 成年人最后的体面,就是看破不说破——如果不想赔偿的话,装听不懂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虞砚从倒下的门板上蹦过去,像没事人一样来到周衡面前,低头瞅见桌上洇满墨渍的纸:“吓着了?” 周衡像是还没完全回过神,目光从破碎的门板慢慢移到虞砚脸上,嘴唇微微颤抖。 虞砚直勾勾地盯着他:“其实我折返回来,主要是想请教周先生一个问题。” 不等周衡开口,虞砚继续说:“你写楼百川伸手拢住我的腰的时候,有没有给自己也安排一个角色?” ? 楼五听到这句话,瞬间瞳孔地震! 周衡的脸色从颧骨一路红到耳尖,疯狂摇头道:“晚辈绝不是那般龌龊之人。” “那你的意思是,我这个雇主才是龌龊之人喽?” 虞砚步步紧逼,嗓音里透着一股幽幽的寒意,像在周衡头顶悬了一把利刃。 周衡的肩膀跟着微微一缩:“当然不是!”他抬起头,“或许是领会岔了,不然....我照着牛郎织女的故事再写一个男男纯洁版?” 风翻过墙头把枣子刮得哗哗响。 虞砚...虞砚第一次感到心神俱疲——周衡好像听不懂凤凰说话! 他跌坐在石凳上,自暴自弃似地说:“我说的是天命,是江山社稷的天命,不是婚书!你要写的是我辅佐有功,楼百川君临天下的故事,懂了吗?!” 周衡的笔啪嗒一声摔到地上:“说了半天,原来您打算造反啊。”他长舒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了’的释然。 “但.......晚辈还是觉得小黄文好写一点。” 毕竟一个掉脑袋,一个掉节操。孰轻孰重还是很容易分清的。 虞砚眯眼:“楼五。” 楼五提着刀走上前,周衡从善如流地改口:“啊!晚辈忽然想起来了!” 眼见刀刃悬停于头顶一寸处,他咽了咽口水:“月亮落,星子沉,高楼之上有龙身。 五爪一掀云散尽,十道城门一道新。” 虞砚抬手制止蠢蠢欲动的楼五:“听着有点意思,但里面暗示我的功绩了吗?” “劝你思量清楚了再开口!” 楼五端的是面无表情,但手中的刀刃又往下倾轧几分。 周衡擦了擦冷汗,“我只是拿这首童谣打个样,看合不合您用。这童谣传开不久,坊间都在猜,说的是某位‘贵人’。” 整个屏昌州称得上贵的,也不过虞砚、楼百川,还有新来的......二皇子 反应过来后,虞砚瞬间踢碎了脚边的断枝:“这分明是我的创意!二皇子是不是来我脑袋里剽窃了!” 周衡没敢接话。 他低着头,笔杆在指间转了一圈。 ——昨日去拜见何州同时,二皇子也在。何州同让婉儿出来奉茶,二皇子的目光从她脸上一寸一寸刮过去,像在量一件货。周衡当时坐在下首,手里的茶盏温了又凉,凉了又温,终究没敢抬头去看婉儿的表情。 虞砚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又追问了一遍:“你想好了没有?写不写?” 周衡的喉结动了一下:“......写。”他把笔重新蘸了墨,笔尖落到纸面上。 * 事情落地后,虞砚爬回车厢,后背瞬间挤进蓄满新棉花的隐囊里,软得整个人都往下陷了一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装了那么半天,可累死人了! 阳光从帘缝里挤进来,又调皮的从双膝上滑过,温温暖暖的感觉,让虞砚想起了......鸵鸟蒸蛋。 ......也不知道楼百川又会准备什么美食,但,他的肚肚打雷了。 正想着,马车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虞砚的胃也跟着顿了下。 楼五的声音响起:“少爷,前面有另一辆马车挡道,咱们得等一会儿。” “谁的座驾,让我康康。” 虞砚掀开车帷,金玉满堂的纯金招牌正好折了一缕光过来,他被闪了眼——该死的黄金招牌,迟早有一天都给熔成金砖! 再转眼时,才瞅见挡路的黑漆马车,四角包银边,拉车的马鬃毛梳得一丝不乱。 他刚要躺回去,一个穿杏色衣裙的女人踩着矮凳下了车,背脊笔直,侧脸被车帷挡住半边,只露出下巴和半截脖 颈。 但虞砚却觉得相当眼熟。他放下车帘,催促道:“快快快,回楼府。” 楼五得令,抖动缰绳,车轮碾过青石板,蹄声由慢变急,转眼间已经拐过了街口。 虞砚先一步跨入楼府,穿过院子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直接推开了书房的门。 楼百川坐在案后,眼皮半垂着,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眉骨下方投射出一小片阴影。 “脸怎么拉这么长?”他慢悠悠地抬起视线,扫了虞砚一眼,又落回去。 “两件事!”虞砚直接走到对面,硬把脸塞进楼百川眼底,“二皇子也开始编造出身故事了;还有,沈檀上了二皇子的车。” 楼百川不置可否:“沈檀是兵部尚书之女,她定然是代表了整个兵部的喜好。至于编造故事......楼景瞻最爱沽名钓誉,不足为奇。” “但沈檀不是你这头的吗?”虞砚十分焦虑。 “各为其主罢了。” 更何况沈檀失踪这么久,偏偏这时候被“偶遇”。她心里装的是什么,谁知道呢。 楼百川揽过虞砚,轻声询问,“砚儿先说今日想吃什么,好让厨房提前购置。” 虞砚的脊背挺直了一瞬,随即又软软地靠上后方胸膛:“哪还有心情吃饭,就简简单单来个九菜一汤吧。奥,对了”他仰头,“咱们的离火琉璃丹怎么样了?能上战场了吗?” 楼百川抿唇:“能炸了,但只能把人炸倒退两步。” “那怎么够呢。” 虞砚站起来,走到窗边极目远眺,位及人臣的幻影似乎越飘越远。 他在书房里不停地踱,靴底碾过地砖的缝隙,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 吃过饭,虞砚擦了擦嘴就回家了。 他把自己扔在床上几个时辰(没睡着),翻来覆去的唉声叹气。 琥珀收了衣裳从窗前经过,看见虞砚老老实实地呆在屋里。她心想:今日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虞砚如此反常的原因,因为他正在做出非常艰难的抉择——要不要创造一个恐怖的睡眠环境,让菩萨主动来找自己! 未来几十年的尊贵VS一两年的伴虎入眠 ...... 窗外的光正在一层一层收走,屋里暗下来。 虞砚吹了灯,面朝墙壁和衣躺了一会儿。窗户缝里漏进来一点风,吹得他眼皮发凉。 天降其财,不取反纠。 他突然坐起来,把被子卷在胳膊底下,枕头压在上面。踩着被月光照成灰白的颜色的青砖,敲响了隔壁房门。 门缝里有光漏出来——里面还亮着灯。虞砚的手指在门板上贴了一下,又等了三息,然后用肩膀把门顶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34. 34 深棕色实木书案上燃着一盏烛火,暖黄的光晕在夜气里弥漫,铺作一轮薄薄的光圈。 光圈中央,楼百川一臂撑案,一指点着书页,烛焰在瞳仁里轻轻晃动。 而虞砚腋下夹着乱七八糟的被褥,套着一件皱皱巴巴的棉斗篷,底下就是纯白的亵衣。 钻进屋后,就呆呆地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楼百川勾了勾唇,又翻了一页书,明知故问:“砚儿半夜携铺盖来此,是何意味?” 他身上穿的是绣娘精心剪裁的玄色暗花缎袍,发冠半拢,发丝轻轻垂下,道不尽的风流样貌。 虞砚盯着看了片刻,忽然开口:“装什么呢?” ? 楼百川蹙眉,仔细回忆今日穿着——难道是太过高调,激发了虞砚的仇富防御系统? 早知道就应穿一件普通青袍。 虞砚像头熊崽仔般,拖着浑身家当,一深一浅地走向床榻,边走边发出二次嘲讽: “这里没有夫子,更没有父亲,大半夜读书装给谁看呢?哼!” ...... 楼百川好声好气道:“学无止境...” 虞砚:“那你继续学吧,我要休息了。” * 虞砚说睡就睡,当真裹着被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对烛火。 楼百川在书案后坐了很久,手里的书页没再翻过一页。他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裹成蚕蛹形状的后背,忽然勾起唇角: ——明明怕得要命,偏要装出一副“我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的样子。连后颈的汗毛都竖着,像一只炸了膛的猫,硬生生把自己塞进老虎窝里。 他放下书,吹了烛。 黑暗里只有窗纸透进来的月光,薄薄一层,照见床榻上那团隆起。 楼百川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走到另一侧的矮榻上躺下。矮榻太短,他的小腿悬在外面半截。 “楼百川。” 黑暗里传来虞砚的声音,瓮声瓮气的,从被子里闷出来。 “嗯?” “你睡那么远,是不是怕我半夜揍你?” 楼百川顿了一下,转过脸去。月光正好落在虞砚露出来的那半只眼睛上,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故意找茬的神气。 看的人心里痒痒的。 虞砚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只留一撮头发在外面:“你说,万一,我不小心得罪了二皇子怎么办?” 当虞砚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怕是已经想好了‘得罪’方案。 楼百川轻笑:“二皇子在朝中根基不稳,不足为惧。更何况,不管你做什么,我都能推到太子头上。” 哈,替罪羊! 被子掀开一条缝,虞砚的脑袋从里面完全探出来:“那岂不是说,我怎么闹都行?” “只要不把二皇子本人掀了。” 虞砚想了想,又把脑袋缩了回去,声音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那我得好好编个故事,气死他!” 楼百川没再回应。 夜色从窗纸的缝隙间渗进来,在两人之间铺成一道薄薄的白线。 黑暗中安静了片刻。困意渐渐上涌,虞砚打了个哈欠,却突然听到矮榻上传来窸窣的声响。 什么东西在蠕动,难道有蛇...话说蛇羹是不是蛇做的呢? 思绪横冲直撞了一会儿,虞砚突然感觉到耳畔多出了阵阵温热的气息 ——楼百川不知何时已经下了矮榻,此刻正俯身凑近他,隔着被子,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砚儿,睡着了吗?” 虞砚的脊背猛地绷紧,脱口而出:“睡...睡熟了!” 楼百川不置可否。他只是伸出手,隔着被子,在虞砚后腰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位置精准得让人头皮发麻。 然后他退了回去,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清冷:“你知道的,我做了这么多,总该有天能得到我想要的。” 矮榻上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像是重新躺下了。 虞砚蜷在被子里,心跳咚咚咚敲着耳膜,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这动静,是被气的! 他想掐死楼百川,但又安慰自己:万一手伸出去的时候,先碰到的不是脖子而是衣领,那就更不好收场了。 * 时间来到后半夜,虞砚翻了个身。 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有人掀开了被子的一角,夜风裹着不同寻常的温度钻进来。 ...... 虞砚:是谁呢?好难猜啊! 他委屈地往墙角缩了缩,试图通过减少占地面积换得一夜安眠。可惜,带着微微凉意的手掌还是无理地贴上了他的后腰。 于是,虞砚对环境的安全性评估彻破产,他也终于陷入纷繁的梦境之中。 * 梦里他坐在一间很奇怪的屋子中,面前是一张窄长的木桌——说是木桌也不准确,因为虞砚能通过桌子上被抠出来的洞,清晰地瞧见里面木楔状的颗粒。 虞府的实木书案被划伤后是不会出现颗粒物的,虞砚试过,还挨过打。 屋子的正前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奇怪的黑袍子,袍子领口镶着红边,胸口别着一块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黑袍人正在说话,声音豪放,震得满屋嗡嗡响:“各位评审老师好,我是农学院作物遗传育种专业的博士研究生……” 虞砚瞬间打了个哈欠...又困了。 他对“学”这个字本能地不感兴趣。但梦不是他能控制的,他只能被迫坐在那里,听那个黑袍学生滔滔不绝地讲什么“杂交”“性状分离”“抗病性”。 他听不懂,但旁边的人似乎都听得懂——前排坐着一排穿黑袍的老头老太太,个个表情严肃,时不时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黑袍学生讲了好半天,终于停下来,紧张地擦了擦汗:“以上就是我的研究内容,请各位老师批评指正。” 话音刚落,前排一个秃顶老头就举起了手:“你这个杂交组合的父本选择依据是什么?” 黑袍学生愣了一下:“对不起,依据是……父本具有高产的优良性状……” “高产?”秃顶老头冷笑一声,“你那个父本的产量数据是多少?” “亩产……八百斤……” “八百斤就叫高产?”秃顶老头拍了拍桌子,“我八十岁的老母亲在阳台花盆里种出来的都比你多!你是怎么好意思把‘高产’两个字写在标题上的?” 黑袍学生的脸“唰”地白了,一个劲的道歉。虞砚这才提起一些兴趣——他最喜欢看人挨骂了。 秃顶老头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老太太又补了一刀:“你这个杂交方案,父本和母本亲缘关系这么近,杂种优势从哪来?我觉得这甚至不能算杂交,叫近亲结婚才更合适!” 后排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黑袍学生站在台上,手足无措,然后不太聪明地朝台下左侧投去‘救我’的眼神。 那里坐着一个个子不高但气场极强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又圆又润。 虞砚吞了吞口水。 那老太太缓缓站了起来。虞砚明显感觉到,整个屋子的气压都变了。 秃顶老头和眼镜老太太同时闭上了嘴。老太太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地里:“我来说两句。” 她转向秃顶老头:“王教授,您说亩产八百斤不高,请问您指导的上一届那个‘高产’课题,亩产多少?” 秃顶老头的嘴角抽了一下:“……六百二。” “哦。”老太太喝了口水,“那您刚才说八百斤不高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指导的学生连六百二都没做到?” 秃顶老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太太又转向眼镜老太太:“李教授,您说亲缘关系近就没有杂种优势,请问您读过我学生引用的那篇文献吗?第三页第二段,亲缘系数0.3以下即可产生显著杂种优势。” 眼镜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最终闭上了。 老太太环顾全场,语气平静:“这个课题做了五年,从种质资源收集到杂交组合配制到多年多点田间试验,每一步都有完整记录。数据真实,方法规范,结论可靠。如果各位评审老师还有疑问,可以提出来讨论。” “但是,如果我的学生无法正常毕业,我将会用最严格的标准审视后面的每一份毕业论文!” 满屋子瞬间鸦雀无声。黑袍学生站在台上,眼眶有点红,无声开口:谢谢你,导儿!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答辩完来我办公室,详细看看你产出的垃圾。” ...... 黑袍学生吸了吸鼻子,重新翻开讲稿。 后排的虞砚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个老太太好凶啊。” 旁边一个同样坐在后排的学生侧过头来,压低声音:“那是他导师,快要杀疯了。” 虞砚没听懂“杀疯了”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那个黑袍学生现在安全了——他师父把所有的质疑都挡了回去,像一把撑开的伞。 但至于伞底下本身安不安全,那就别管了。 梦里画面开始扩散出一圈一圈的水纹,视线中的人影也逐渐模糊。 虞砚听见那个黑袍学生在致谢里说:“感谢我的导师,您教会我的不只是怎么写文章、做学问,还有这一生怎么站、怎么走。” 然后梦就散了。 虞砚感觉自己从梦里浮上来,像从水底慢慢升到水面,然后感觉到了腰上那只手的重量——暖的,按着,没有动。 他做了几十个心理建设才敢睁开眼。 满室天光。 虞砚呈大字形躺在床的正中央,被子有一半搭在楼百川身上。而楼百川正侧卧在他旁边,一条手臂搭在他身上,掌心覆着他的后腰,暖得像是刚出炉的米粉团子。 虞砚僵住了,小心翼翼地转头,看见楼百川还闭着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 装睡,绝对是装睡。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三息,然后深吸一口气,一肘子怼了过去。 “唔。”楼百川闷哼一声,睁开眼,目光清明,完全没有刚醒的迷蒙,“醒了?” “你什么时候爬过来的!” “半夜。”楼百川面不改色,“你说梦话,喊冷,非抱着我不撒手。” “我怎么可能喊冷!我明明有被子!” “你还喊了‘师父别走’。” 虞砚的脸“唰”地红了。他确实做了个关于师父的梦,但梦里喊没喊……他记不清了。 “你骗人!” “不信你问楼五。”楼百川坐起来,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他趴屋顶上听了一晚上。” 虞砚猛地抬头看向屋顶。瓦片缝隙里,隐约露出一只眼睛,和他四目相对的瞬间,“嗖”地缩了回去。 “楼五!!!” 屋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脚底打滑摔了一跤。 楼百川已经下了床,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回头看了虞砚一眼:“你梦里说了很多话。什么‘杂交’‘父本’‘母本’‘亩产八百斤’……你在跟菩萨学种地?” 虞砚张了张嘴,努力回忆梦境:“好像是……一个穿黑袍的人,在讲怎么让粮食长得更多……” “是种地的方子啊。”楼百川抿了抿唇。 “差不多吧。”虞砚挠了挠头,“但我记不全了,就记得什么‘父本’‘母本’,还有什么‘亲缘系数0.28’……” 楼百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盏,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虞砚:“你再说一遍,多少?” 虞砚努力回忆:“好像是……0.28?对,0.28。那个老太太说的,说亲缘系数0.3以下就有……有什么来着?” “杂种优势。”楼百川说。 虞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楼百川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然后吹干墨迹,折好收进袖中。 “走。”他说。 “去哪儿?” “回楼府,查书。” 楼百川已经跨出了门槛。虞砚坐在床上愣了两息,然后一把掀开被子跳起来,踩着鞋就往外追:“你等等我啊!查什么书?咱们不先去吃早饭吗,我没吃过蛇羹呢!” 他的声音从院子里追过去,惊起檐下一只灰雀。 35. 35 楼百川轻轻一跃翻过墙去。墙外,辒辌马车正静候在侧门巷口。 虞砚边系衣裳边追,衣带拖在身后噼啪作响。 追逐的嘈杂惊动了琥珀,她提着裙摆匆匆赶到,只看见虞砚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门边。 她站了片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少爷这几日总往楼府跑,她拦得住一次也拦不住第二次。 ...... 辒辌马车碾过青石板,发出均匀的辘辘声。 虞砚习惯性陷进柔软的隐囊里,抬脚踢了踢楼百川:“下次直接走门就行,琥珀姐姐嘴硬心软,断不会拿你怎么样。” 楼百川叹了口气。 也不是谁的脑子都像虞砚一般时有时无。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车厢,然后顿了一下。 虞砚旁边的车垫下露出一角叠得歪歪扭扭的宣纸,随着马车颠簸微微晃动。 楼百川没有动,视线在那角宣纸上停了一息,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虞砚还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丝毫没察觉。楼百川伸手,轻轻将他的脑袋拨到自己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虞砚哼唧了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彻底睡熟了。 马蹄声嗒嗒地敲着路面。楼百川等了一会儿,确认虞砚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才缓缓弯下腰,两根手指探入车座底下,将那角宣纸抽了出来。 展开。 只扫了一眼。 他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然后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很短,短到如果此刻有人在窗外经过,一定会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而虞公子见之,心旌摇曳,举步欲近。那人垂眸低笑,伸手拢住他的腰,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楼百川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留了比看任何古籍更久的时间。他慢条斯理地将宣纸折好,塞进自己袖中。 然后低下头,看了肩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一眼。 虞砚无知无觉地睡着,睫毛在颠簸中轻轻颤了一下。 * 楼百川的书房比虞砚想象的还要大。四面墙壁全是顶到房顶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典籍,有些书脊上的字虞砚连认都不认识。 楼百川径直走到西墙第三排书架前,手指在一排书脊上划过,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翻了十几页,停在其中一页上。 “找到了。” 虞砚凑过去,低头看。书页上画着几株植物的简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扒的。 ——比他写的差远了! “这是什么?” “《齐民要术》的民间抄本,批注者不详。”楼百川指着其中一行字,“你看这里。” 虞砚眯着眼看了半天:“...这写的什么?‘父本选...壮...者’?” “父本当选壮硕者,母本当选丰实者,两本相配,则子实繁茂。”楼百川念完,抬眸看了虞砚一眼,“你梦里说的'父本''母本',跟这里写的是一个意思。” “奥~~~”虞砚瞪大了眼:“听不懂。” ...... 楼百川又翻了几页,解释道:“意思是,把不同的品种配在一起,长出来的粮食会更多。”他合上书,“你梦里那个黑袍人,做的就是这个事。” 虞砚微微沉默:“可是我这样的人,怎么能去种地呢,菩萨一定是搞错了...” “粮者,民也。”楼百川淡淡地说,“虞相使粮丰收,民安居乐业,史书中称千古一相...” “别说了!”虞砚摆手,“既然你求我......” 他开始挤眉弄眼,楼百川反应片刻,抱拳道:“楼某请虞公子相助。” 很好,很上道。 虞砚心安理得地受了礼,推开半扇窗,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既如此,我就帮帮你,顺便帮一下这天底下吃不饱饭的人。” ...... 楼五趴在屋顶上,透过瓦缝看见这一幕,默默地在心里记了一笔:虞公子今日说了一句人话。回头得跟楼二炫耀一下。 * 腊月三十,屏昌州下了今冬最后一场雪。 虞砚站在钱府的门廊下,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化成一小滴水珠。琥珀从屋里出来,给他披了一件厚氅:“少爷,别冻着了。” “琥珀姐姐,”虞砚没有回头,“阿姐的回信,应该快到了吧?” 琥珀的手微顿,“...应该。” 虞砚"嗯"了一声。 今年,他做了很多事情,也还有很多没做完的。种种堆积在心底,把不能与阿姐一同过年的感伤冲淡了几分。 "虞少爷!"楼五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带着一股喘不上气的兴奋,"看,胖鸽子!" ? 是脆皮的吗? 软趴趴的可不好吃呢! 瞧见楼五右手抓着一只活鸽子,虞砚先是摸了摸肚子。后来反应过来似的,猛地转身,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门口,小心翼翼的从鸽子腿上拆出信封。 宣纸展开,熟悉的字迹扑面而来: [砚儿吾弟,见字如面。] [阿姐已至京城,一路平安。京中繁华,但不及家中半分。你姐夫虽笨拙,却也尽心照拂,不必挂念。附上银票五十两,置办年货,莫要委屈了自己。神仙香脂阿姐闻过了,香得很,比京中铺子里的都好。砚儿长大了,阿姐很欢喜。好好过年,等阿姐回来。] 虞砚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琥珀姐姐,"他的声音有点哑,"阿姐第一次给我这么多零花钱。" 往常不过给个三五两,任凭虞砚怎么撒娇,也没有更多。 琥珀没说破,眼眶也有些红:"夫人向来最疼少爷。" 虞砚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回去,挺直腰板:"走!置办年货去!楼五,驾马车去!" "好嘞!" * 永昌大街今日格外热闹。商铺门口挂满了红灯笼,卖糖人的、卖窗花的、卖鞭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虞砚先去铺子里给刘家父子发了岁赐,然后惊喜的发现,惊春卖出去了一瓶! “谁这么有品位!” 在神仙香脂已经被谣传成堪比毁容神器的当下,竟还有人能透过表相看出他虞砚的不凡,真是...... 刘掌柜声音略带犹疑:“是虞璋大少爷...” “真是不安好心。”虞砚脱口而出。 他摆摆手,“明日过年,不谈糟心事,虞璋愿意花钱由着他去。只一点,下次他来,要卖他百两银子一瓶!” ... “是”刘掌柜应声。 总归虞璋自己想买,算不得他们诈骗。 安置完了铺子的事情,虞砚转身,一头扎进人群里。 他买了三斤蜜饯、两匹红绸、一筐冻梨,又给琥珀挑了一对银镯子,给楼五买了一双厚棉靴。 “少爷,”楼五抱着一堆东西,艰难地从货物后面探出脑袋,“您什么时候能给我买双金靴子?” "下辈子!"虞砚头也不回,“你看我像是这么大方的人吗?” 正打趣着,忽然瞥见街角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灰色的粗布棉袍,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封信,正站在驿站门口,踮着脚往里头张望。 是那个寄信的老者。 "楼五,你在这儿等我。"他把手里的东西往楼五怀里一塞,快步走了过去。 "老伯。"虞砚站在老人身后,轻声开口。 老人回过头来,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是您啊,小公子。" "您又来寄信?" "嗯。"老人把手里的信攥紧了些,"快过年了,给儿子寄点东西。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 虞砚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信封很薄,里面大概只装了一张纸。他忽然想起自己怀里那封阿姐的信——厚厚的,带着温度,每一个字都是被人用心写下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叠银票,抽出两张,塞进老人手里。 老人愣住了:"这...这使不得!" "拿着。"虞砚说,"买点好的,多写几封信。万一哪一封就到了呢。" 老人的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谢谢小公子...谢谢..." 虞砚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啜泣,叹了口气。 哀民生之多艰...... 回到楼五身边时,虞砚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他从扒拉出一包糖炒栗子,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走,去楼府蹭饭。" "少爷,您今天不 是说要回去跟琥珀姑娘一起吃年夜饭吗?" "那是晚上的事。中午先蹭一顿,晚上再吃一顿,一天吃两顿年夜饭,多划算。" 楼五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楼府今日也挂满了红灯笼,门廊下贴着崭新的对联,墨迹还没干透。 虞砚跨进门槛的时候,正撞上周文渊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活鸡,鸡还在扑腾。 "你干什么?"虞砚后退一步。 "年夜饭啊!"周文渊理直气壮,"我亲自下厨,给兄弟们露一手。" "你会做饭?" "不会。但我会杀鸡。" 那只鸡像是听懂了,扑腾得更厉害了。周文渊手忙脚乱地按住它,鸡毛飞了一地。 虞砚默默地绕开他,往正厅走。楼百川正坐在窗边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蹭饭。"虞砚一屁股坐到他对面,"中午一顿,晚上一顿,今天吃两顿年夜饭。" 楼百川笑了一下,给他倒了杯茶:"你阿姐来信了?" 虞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嘴角翘得都快挂到耳朵上了。" 虞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然后哼了一声:"算你眼尖。" 他从怀里掏出信,犹豫了一下,递了过去:"喏,给你看看。但只能看一遍。" 楼百川接过信,展开,目光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折好还给他:"你阿姐的字比你好看。" "废话,我阿姐什么不比我好?" "也是。"楼百川端起茶盏,"除了吃。" 虞砚瞪了他一眼,把信重新揣回怀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推到楼百川面前:"给你的。" 楼百川放下茶盏,看着那个纸包:"什么?" "年礼。"虞砚别过脸去,耳朵尖有点红,"我自己做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你不要嫌弃。" 楼百川拆开纸包。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坠,成色一般,雕工也略显粗糙——像是新手刻的。 他翻过来,看见背面刻着两个字,歪歪扭扭的: "景桓" "怎么样?"虞砚忍不住转回头来,"你要是觉得刻的不好,我......就把它送给楼五!" 房顶上的楼五,一激灵。 不就是打了个嘴炮,要了双金靴子嘛!至于要他的命嘛! 楼百川嘴角上扬,终是没忍住笑意。 他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个荷包:“本想晚上给砚儿压岁用,但我之心喜,唯有此物才能表达。” 虞砚不用看就知道荷包里是什么——满满当当的金元宝。 笑话,要不只为了它们,楼百川下辈子都收不到年礼。 虞砚笑嘻嘻地接过:“今晚我还得要压岁的物件。” 楼百川颔首,把一颗颗栗子肉拨出来,放回他手心:"我的砚儿越来越聪明了,聪明得让我开始担心——哪天被你卖了,我怕是还要替你数钱。" 虞砚:嚼嚼嚼 “那是你的荣幸!” * 窗外,雪还在下。红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摇晃,光晕落在雪地上,像散了一地的碎金。 年夜饭很丰盛。 周文渊最终还是没能成功杀鸡——那只鸡趁他不注意,扑棱着翅膀飞上了房梁,至今没下来。楼百川让人从厨房另取了一只处理好的。 虞砚吃得肚皮溜圆,瘫在椅子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少爷,"楼五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琥珀姑娘遣人来催,说年夜饭已经备好了,等您回去呢。" 虞砚哀嚎一声:"我吃不下了……" 楼五:"您回去坐着就行,不用吃。" "那更惨了。看着一桌子好吃的,吃不下,比饿着还难受。" 楼百川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肚子上按了一下:"还能塞两个饺子。" 虞砚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真的?" 你敢说,我就真敢吃哈! 楼百川揉了揉虞砚毛茸茸的脑袋,“别叫家人等急了,今晚我不陪你。但明日早上府里也有饺子...” 虞砚刚想拒绝——大年初一叫人早起吃饭,没的道理! 楼百川继续说:“真三鲜的。” ...... “呃儿”虞砚打了个嗝,“那我留出一个空位,明日再来!” 36. 36 晨光煮雪成金水,炊烟裹香入暖风 ——新年的第一个清晨,连呼吸都是甜的。 虞砚缩进被窝里陶醉地深吸一口,然后一脚蹬开棉被,翻身坐起,双手高举过头顶——稳稳地托起一座金灿灿的元宝小山。 “当当当当!” 他的脚趾快乐地上下翻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儿:“愿逆风如解意,多赚大金锭!” 还没哼完,门板就被叩了两下。琥珀在门外喊:“少爷,是睡醒了吗?” ...... 屋里先是安静了会儿,紧接着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和一记听着就很痛的闷响! 琥珀蹙眉,手心刚要贴上门板,虞砚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没事,别进来!...我刚刚被财神爷疼爱了一番,不打紧。” 琥珀心想:少爷怕是还梦着呢。 她把嗓子放柔,朝屋里说:“马车已经备好了,在前门等着。” 而此刻的房间内,虞砚正捂着脑袋满床打滚。 他死死咬紧牙关,额头通红一片,其上还隐约可见几个大字:永和二十六年 ——是金锭砸中后拓上去的。 ..... 琥珀从未在这个时辰来敲过门,虞砚一时不妨中了小金元宝的可爱把戏。 疼痛足足持续了半刻钟,才降到比面子略输一筹的程度。 他脚步虚浮地飘下床,披上外衫,带上狐裘帽,拉开房门。 雪白的狐裘毛拥着脸颊,把刚睡醒的那层薄红衬得分外鲜艳。 琥珀正要夸一句,余光落在帽子上——刚睡醒的人,戴什么帽子? 她上下打量起来,忽然瞧见帽沿底下隐约的红痕,心生了然。 少爷长大了,不再是光着屁股任说不羞的小娃娃了。 于是低头轻笑:“楼府来催了,快些出去吧。” 虞砚故作镇定地点头,抬脚就要走。可琥珀还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刹那间,虞砚脑中百转千回:他犯事儿了吗?他闯祸了吗?他惹琥珀姐姐不开心了吗? 吾日三省吾身,然后发现,吾没错! 但,话又说回来了...... 决定什么是‘错’的话语权...好像从来不在吾手里。 虞砚咽了下口水,试探性地后撤一步,两步...迅速抓住披风:“外面冷,我知道要穿的。” ... 琥珀紧紧攥着帕子:“是...是了,雪才停不久。” ? 这反应,好不正常啊! 虞砚出神地盯了琥珀片刻,不知想到什么,脸上忽然露出山崩海啸般的绝望。 阿姐她...... “别瞎想!”琥珀急声打断,然后连‘呸’三声。 原来今晨卯时,县衙的官兵来敲门,说要提前征收今年的赋税。 “府里有薄田十亩,加上老爷、夫人和少爷的人头税、关市税,统共三十五两银。夫人走时留了二十两,我掌家几日花了二两半,剩下的缺口,恐怕得典当家产...应急了。” 她顿了一下,没有抬头:“若是我能再节约些......” “那我可就活不成了!!!”虞砚连忙扯住琥珀的袖口晃了晃,“姐姐舍得让我吃糠咽菜,穿破布芦衣嘛?” 琥珀摇摇头,虞砚才继续开口:“我觉得...那些官兵就有问题,州里税款什么时候这般贵过!” 往常他的人头税都是钱德旺代缴的。但凡有什么事不顺心,钱德旺就会拿赋税说嘴。他记得清楚,上一回纳税是去年九月,拢共才八两多。 “我出去问了。”琥珀绞着帕子,“邻里都收到了信儿,说是国库空虚,今年提前征缴,涨了将近四倍。” 虞砚沉默了一会儿,“赋税本就严苛,再加征,这个冬天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折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掏出全部家当:一共三锭金元宝,嘿嘿一笑道,“这是脂粉铺子的进项,完全足够抵税。” 说着拿起一锭,贴到眼前仔细观察,嘴里嘟囔,“不是这个。” 把它塞进怀里,又拿起另一锭,看了半天,“就是这个!”——这块金子最边缘有个突起,砸的他脑袋格外疼! 他抬头,连同手里剩下的一并递给琥珀。 “折算四十两银,剪了去,剩下五两...给府里丫鬟婆子们添置点东西,注意,一定要格外强调是‘本少爷’送的!” 琥珀捧着两锭元宝,手指微微颤抖。 “行了!快去吧”虞砚朝门口偏了一下头,声音里带着催促。 再说几句,他一分钱没挣,全是薅楼百川的事实,就藏不住了。 琥珀这才颔首,提起裙角消失在了门边。 * 虞砚惦记着三鲜饺子,踏着雪,一溜烟儿就蹿上了马车。 马儿往西北方向走,可一路上,都是他未曾见过的寂寥。 “楼五,你听说宫里提高赋税的事情了吗?” “听说了,户部上的折子,皇帝看都没看就批了。” 虞砚掀开车帷,寒气猛地灌进来。街上零星几个摊贩,缩着脖子,没一个抬头的。 等到了楼府,他刚跨进屋,披风还没解开,丫鬟们已经端着食盘鱼贯而入。 虞砚看了一眼那些菜碟,叹了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对美食冷脸。 楼百川眉心一拧,凌厉的视线射向楼五:你惹虞少爷生气了? 楼五:......不关他的事哇。 “唉”虞砚蔫蔫地又叹了口气,“咱们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楼百川这才反应过来,虞砚是为了赋税忧心。但他之前借着各种名义给了几锭金元宝,料想应该不是缺钱。 斟酌片刻,楼百川拿起白玉勺,给虞砚添了个饺子:“这次忽然加税,可不是因为边关。” 看着虞砚求知若渴的眼神,楼百川笑了笑,“三月皇帝寿辰,宫里要办通天宴。说是敬天为民——其实国库早就空了,这次加税,就是要替宴席填账。” ...... “原来这就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哇。”虞砚被震惊地合不拢嘴。 他过生辰也只敢问虞娴要三两银子,皇帝办个寿宴,竟是他几百倍。真该死。 “别乱用成语。”楼百川在桌面上轻点两下,“天家的事情,咱们暂且管不了,但你要是再不吃,饺子就凉了。” “...奥。”虞砚低头,瞧见青花瓷碗里白白胖胖的饺子,刚咬下去,鲜美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 简直极品!!! “饺子好吃吧!”幽幽声响缓缓传来,虞砚还埋头在碗中,吃的不亦乐乎。 那声音又响起:“饺子馅选取上好的排翅,拿鸡汤、火腿汤、干贝汤轮着煨上三遍,煨透了切细丝儿。再赶着秋日里最肥的螃蟹,剔出蟹黄蟹肉,和鱼翅丝儿拌在一处,用熬得浓白的猪油姜汁搅和好了,才做得。” 虞砚转向声音来源,这才发现周文渊坐在餐桌左侧,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他轻轻踢了踢楼百川:“周文渊怎么啦,看起来像是要去见圣贤似的。” 楼百川淡淡道:“嫌弃你吃的太好,群众过的日子太苦。” ......虞砚咕嘟咽下一个饺子,然后......把周文渊面前的饺子也端到自己面前: “别难过了,富贵罪恶我替你扛,厨房有馒头,还不行你就啃几个窝窝头...” 砰! 桌面一声脆响,震得饺子都跳了跳。 周文渊:“这一场赋税下来又得死多少人!你们还有闲情吃饭。” “子安”楼百川略带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坐下吃饭。我早就说过,有些事情急不得。” “就是就是”虞砚随声附和。 狗皇帝确实该死。不过这不是有他嘛,早晚有一天把那张龙椅掀了。到时候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消赋税——然后站在殿外等史官排队来写他的好话! “嘿嘿”虞砚畅想着美好未来,没忍住笑出声。 周文渊:...... ...... 算了,不跟傻子较劲。 楼百川递来茶水:“想什么这么开心,慢些吃,待会儿带你赏雪去。” 虞砚就着楼百川的手抿了一口,潋滟的水珠浸湿了唇瓣,显得格外红润动人。甚至在虞砚移开唇时,楼百川的手还追了追。 虞砚:“我不去,大冬天的不在家里睡觉,反而跑去雪窝窝里,简直有病。” 楼百川挑了挑眉,转头问:“子安,你呢?” ...... “我也不去。” 这天寒地冻的,若是瞧见雪中冻死的人,他这几天就再也好受不了了。 “好。”楼百川听完,转头叫来楼二,“收拾出新的马车,准备出门赏雪。” ??? 虞砚满脸问号,啪地甩下筷子:“你尔多聋吗,我说不去!!!” 周文渊学着虞砚的动作,拍了拍桌子:“你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楼百川阴恻恻的视线就转到周文渊脸上。 周文渊窝窝囊囊的收回手:....... 去就去嘛,瞪他作甚...再说了,怎么就不瞪虞砚呢... 虞砚的屁股往反方向挪了挪,努力与楼百川拉开距离:“我可不是威武而屈之人,说不去就不去。” “但今日是大年初一。” 楼百川像是忽然想起来,“州里富户都 出门踏雪寻梅了,连那些平日不怎么露面的文人也都在凑热闹。据说咏梅咏得好的,还能被写进州志里。” 他摇了摇头,“算了,我本想着借你的名气出出风头,衣裳都备好了......既然你不想出门,那就当我没提过。” ...... 虞砚低头,慢吞吞地塞饺子,双颊鼓鼓的像是仓鼠。吃一个,看一眼楼百川,再吃一个。 楼百川但笑不语,装作看不懂虞砚的表情。 几秒钟之后,虞砚委屈地皱眉:“啊~~~” 快求我,我拉不下脸求你! 楼百川这才笑出声:“好了,砚儿就陪我去这一次,就一次,可好?” 虞砚这才猛猛点头。 一旁的周文渊:“啊~~~我也不去。” 楼二上前一步,靴子踏的地面砰响:“周公子,那属下绑您去!” ...... 周文渊:“谢谢啊。” * 吃完了早饭,马车一路向东,出了城门又向南走。 虞砚刚开始还好奇地探出头,车轮碾过一段碎石子路之后,他慢慢缩回来,整个人蔫在车厢里,昏昏欲睡。 大约过去了两个时辰,虞砚才隐约听见有人呼唤。他迷茫地睁开眼——楼百川的脸就在距他不到一个指节的地方。 !!! 虞砚:“你能不能每天早上这样叫我起床?” “怎么,砚儿对我这张脸颇为喜欢?” ....“不是。”虞砚推开他,“每天一次,我肯定能被吓的梦见菩萨了。” 说完不管楼百川的反应,朝车厢外看去。 茫茫白雪,天地辽阔。寥寥几株红梅傲立雪中,为四野平添了一抹亮色。 他跳下车,朝最近的一株梅花走去。 昨夜的雪积得很厚,一脚踩下去,靴子整个没进雪里,再抬起来时带出一团松松的白,每一步都要多花一半的力气。 但就是这般一深一浅的脚步,还是招致不满。 “前面的公子,住脚,这梅花我们主子预定了!” 预定? 虞砚回头,看见身着青衣的小厮往这边跑。 “您没瞧见梅花下面的书案?这是我们少爷昨晚就占了的,打算对梅吟诗,您还是去别处吧。” 虞砚环顾四周,只要有梅花的地方,都有人或东西守着。 周文渊凑上前,蛐蛐道:“今儿可是出名的好日子,许多沽名钓誉之人提前谋划,咱们不惜得凑这个热闹。” 虞砚不语,只默默记下一件事:明年一定要让楼五提前占下开的最艳的梅花,谁都不能比他更出名! 周文渊还想说话,被一把拽开。 楼百川给虞砚带上兜帽,指着左前方的一株梅花:“这是楼二昨晚占的,合着砚儿的身高,最能体现梅下君子的模样。 虞砚立刻瞪大眼,开心的剁了两下脚。 站在后面的楼五给了同僚——楼二,一个鄙夷的眼神:“马屁精” ...... 楼二:“明年由你来占可好?” 正巧不想晚上加班。 楼五:“好兄弟!” 等虞砚跑到梅树下,才明白什么叫高度刚好。 最下方的梅花拂过鼻尖,清冽的香气在雪气里浮着。他转身坐到书案前,清了清嗓子: “楼五,把花下的雪扫了!就说是我的凤凰血脉把四周的雪都烤化了怎么样?” .....楼五低头不语。 这种掩耳盗铃的事情也就虞砚少爷能做出来。 “不行就算了,我也就是开个玩笑。那就给我给我画一幅肖像画吧。” 他要张贴到城门口,供所有人欣赏! 楼五磕磕巴巴:...“少爷,属下只会耍剑,不会画画。” ...... 虞砚正想找楼百川,却忽闻怒吼:“砚儿,快些闭嘴!” “这可是文人墨客互相交流的场所,怎容你大呼小叫?” ?好熟悉的可恶声音。 虞砚向左转头,就瞧见虞璋远远的站在另一株梅花下,身边围绕四五人,皆是看起来清风明月。 果然,下一秒,虞璋就用比之前更高的声音说,“大年初一,各位才子都在咏梅抒怀——砚儿占了这么一株俏梅,想必也有雅兴!不如吟诗一首,让我们也开开眼界?” ...... 虞砚心里咯噔一下:吟诗不会,饮食还行。 他看向虞璋身边那几个人:“没问题。兄长既然诚心相邀,不如随即选个其他题目,咱们兄弟也好比试比试,如何?” 呵呵,虞璋肯定早就把咏梅的诗背熟了——想坑他,那就一起死吧! 谁怕谁啊! 37. 37 ...... 许是没想到话题会走偏,虞璋愣了一瞬,正要开口婉拒—— “看来本......人来得凑巧。” 青盖车帷缓缓掀开。二皇子端坐车内,身上一件紫棠色漳缎团花袍,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目光温中带厉,缓缓扫过众人:“久闻虞氏昆仲才名各著,今值嘉会,正宜尽展其长,为诸贤立一范式。” 话音落下,雪场中升起一阵几不可闻的躁动。 虞璋站在人群里,面上不露声色,心底却早已转过几道弯: 二皇子私访屏昌州这事儿,但凡家中有些底蕴的,都提前得了消息。 他除夕夜在书院通宵温书,又在大年初一占了株好梅,想的就是在二皇子面前摆出“囊萤映雪”的姿态。虽然中间出了点小差错,使得背了一宿的咏梅诗词全部作废,但好在,他今日要应付的是虞砚。 一个连正经学堂都没上过几天的蠢材。 他往前迈了半步,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拱手道:“二...先生,这恐怕不妥吧!” 说完略带顾忌地侧头,朝楼百川的方向飞快地投了一眼,“我比砚儿虚长几岁,便是胜了也无甚得意,反而要被同窗奚落一句‘以大欺小’。” “无妨”二皇子皱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此为兴致所致,不论其他。” 虞璋这才低低应了声“是”,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我看这天高气清,似有太平之象”二皇子被人簇拥着走下马车,靴尖落在雪地上时,像是被那层薄雪托了一下,停得极稳。他抬眼看了看梅枝上压着的那一层白,“你二人便以‘丰年’为题,各赋一首。” ...... 大雪把满城的声音都埋进了地底。 虞砚用胳膊肘怼了下楼百川。 楼百川侧头对上那双剔透的双大眼睛,叹了口气:“脚下就是百姓尸骨,却还混说天下太平,砚儿也觉得可笑吧。” “啊?是...是嘞。”虞砚刚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转了个弯。 其实,他刚才想问的是“诗该怎么作”。 斟酌片刻后,虞砚再次开口:“其实我不会...” “虞二公子。”二皇子的声音又飘了过来:“景恒他素有惊世之才,你可不要走捷径啊。” ......虞砚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有捷径不走非要绕路,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他气呼呼地一屁股坐下,却不妨没坐稳,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摔进雪里。雪花溅起来,糊了一脸。 “噗——” 周遭响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嘲笑。虞璋更是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砚儿若是答不上来也没关系,谁都知道你自小不爱读书,不用吓得坐不稳。” 他微微侧目,见二皇子的嘴角始终保持着一丝弧度,心里对胜算的估量又多了一成。 ... 虞砚躺在雪地里,挥开楼百川伸来的手。慌乱爬起来的时候压住了披风领口的系带。 他梗着脖子,在满场压低的笑声中淡定地拍了拍肩上的雪沫:“楼五,我的披风湿了,你去给我找另一件来。” 楼五沉默一瞬,接过粘满雪花的披风,默默退下,只当虞砚拿自己撒气。 现在这地儿离楼府有两个时辰的路程,他一去一回,诗会早该结束了。 二皇子的目光从虞砚身上移开,落在梅枝上:“虞大公子,既然令弟需要更衣,你便先替他暖一暖场子吧。以‘丰年’为题,你先来。” 虞璋早就在等这句话。他拱手应声是,转头与同窗商议,声音压得很低。 虞砚正拽着楼百川宽大的外袍挡风,瞧见这一幕,当即就要表示不满 ——不许自己场外求助,怎么轮到虞璋,就能和同窗商量? 他不服!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虞璋就信誓旦旦地上前一步:“先生,我已想好。” 他吟道:“北风卷地雪满山,拥炉煨酒度岁寒。且喜今冬柴炭足,一家安稳说团圆。” 二皇子听完,嘴角的弧度终于向上扬几分:“确有些才情,孔夫子推荐的果然不假。”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了过去,“这是我的信物。若解试时遇到什么难处,可来京府寻我。” “多谢...先生!”虞璋双手接过玉佩,满脸欣喜,像是半条腿已经迈上了通天路。 然后,全场的视线都集中到虞砚身上。 而此刻,楼五不知从哪户农家借来了一件灰扑扑的披风,虞砚正低着头系带子。 “虞二少爷。”二皇子的语气变淡,“可想出来了?” 绦条在指尖打了一个结,又重新散开。 二皇子越催,虞砚手上的动作越乱。两条带子在他手里滑来滑去,像两个故意不肯合掌的顽童。 众人渐渐失去耐心: “胸无点墨,怎么好意思出来丢人。” “早就听说虞砚是个花瓶,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半晌过去,披风还未系好,虞砚还差点给自己来了个锁喉。 楼百川上前半步,接过披风,“我倒瞧着诗会没什么好玩,不如咱们先行归家。”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偏袒意味明显。 二皇子本就不是冲虞砚来的,见状无所谓地摆摆手,准备离开。 风从梅枝间穿过来,把那件灰扑扑的披风吹得微微鼓起。 虞砚垂下胳膊,“其实,我就是不想让我的诗被白听了去。”他推开楼百川: “朔风吹雪遍千山,骊岭琼枝映玉鞍。共道年丰人意好,太平春色满长安。 ” 说完,整个场中寂静了一瞬,像是雪花也停下来听。 连楼百川都诧异地抬头,目光在虞砚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停在那件灰扑扑的破披风上。 “不错。”二皇子拍了两下手:“太平春色,好词啊。” 夸完后,他挂着‘我朝才子辈出’的欣慰笑意,转身离开。 可雪场安静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骊岭....是骊山吧?”旁边的人接道:“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两个人同时闭了嘴,像是那半句话已经够多了。 虞璋站在原地,脸色发白,怀里的玉佩,此刻更像是烫手山芋。 虞砚耳朵尖尖,早就把那些细碎的议论听了个清楚。他跑回楼百川身边,仰着头:“怎么样,我厉害吧!!” ...... 楼百川颔首,引着人回到马车上。 车内铺着厚厚的锦褥,车厢一角搁着一只小铜炉,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在车厢内待了一会儿后,虞砚额头隐隐冒出几滴汗珠,却仍死死拽着斗篷,不肯脱下。 楼百川抿了口茶:“这里没外人,周文渊将诗句写在披风内里上的事情不会传出去。” ...... 虞砚...虞砚嘿嘿一笑:“你真聪明,不过,你怎么知道诗不是我写的?” 这还用说? 楼百川挑眉,话在嘴边绕了一圈:“这世界上,敢用骊山当面讽刺二皇子的,除了周文渊,不作他想。” 此刻,一直缩在车厢角落的周文渊动了动:“在大多数人应该都看出来二皇子是个草包了。但他那些门客里,还是有些真本事的。回去之后,定会有人跟他细细解说今天的事......我是不是惹麻烦了?” 楼百川拿起烘得热乎乎的毛巾,轻轻擦过虞砚冻得通红的脸颊,语气淡淡的:“不碍事。让楼二把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传出去,保准没人在意这场诗会。” ? 周文渊好奇地伸长脖子:“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虞砚也一把攥住楼百川的胳膊:“我也想知道——骊山到底是哪儿?” 虽然他照猫画虎的背过了披风内胆上的内容,但完全理解不了呢! ...... 楼百川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顺势把虞砚的手拢进自己掌心:“不用管那劳什子,砚儿先回答我,方才故意系披风系了那么久,是不是因为......” 周文渊抢答:“想装波大的!” ...... 楼百川:“没完全记住。”“没完全记住。” ...... 虞砚看看楼百川,算下了他不揭穿自己的概率有多大,然后讨好一笑,“哎呀,你又答对了喔。” 38. 38 天沉不见日,积雪欲封门。 马车沿着来时路往回走。诗会的喧闹被雪吸得干干净净,车厢里只剩下木轮的吱呀声。 虞砚已经瘫了小半个时辰,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被颠散架了。扭头一瞥,周文渊还在抱着灰扑扑的披风,满脸回味。 ——看来让皇家丢的每一分脸面,他都乐在其中。 “唉。”虞砚抬了抬胳膊,又软绵绵地垂下去,“真不值,就为了场诗会吃这么多的苦。” 周文渊嗤笑一声,“京畿总督的嫡子曾割腿肉济灾民,而你不过晃了几下,也值得叫喊。” 虞砚正盯着车顶的白玉吊穗出神,闻言一骨碌爬起来:“这俩是一回事吗?再者说了,灾民要吃肉,买几斤不就行了?就我身上这点儿,可远不如猪来的实在。” ..... 周文渊被噎得说不出话,侧首朝向百川投去一个眼神:虞砚长脑子了? 楼百川放下茶盏,缓缓摇头。 长了脑子就不会拿自己和猪比出肉率了。 他轻笑道:“砚儿通透。在某些方面,猪确实略胜你一筹。” ......夸的好脏啊。 虞砚一怒之下站了起来,看到楼百川肩宽腰窄的身板,两眼一黑又坐下了。 毕竟,像他这种老实人,虽然不惹事,但也怕事。 于是把矛头指回罪魁祸首周文渊,大声嚷嚷道:“你不是自诩青云芝士吗,既然知道总督府沽名钓誉,怎么不去揭发?依我瞧着,你也是个欺软怕硬的吧!” 虞砚虽然是个软柿子,但也爱捏软柿子。 他的小算盘打得叮当响:若是周文渊认了,那这车厢里最丢人可就不是自己了! 谁知周文渊叹了口气,眉眼低垂:“我没官没钱的,怎么敢弹劾大人们。”说完瞅了虞砚一下,突然开始阴阳怪气起来: “奥,你还不知道吧,总督府的公子凭借‘割肉济民’,直接绕过科举大考,以白衣之身获封从二品嘞。” 虞砚瞬间感觉心脏被攥了一下,“这么好的消息,以后你还是自己留着难过吧,不用告诉我。” 该死的裹了皮的石头,竟然伪装成软柿子。 他捂住胸口,神色哀怨地往楼百川身边挪了挪,忽然...... “等等,如果总督可以割肉,那凤凰...”虞砚仿佛开智了一般,双眼爆□□光。 他知道东郊有家养猪场! 楼百川眉尾上挑,带着冷意,“总督府修的‘路’,连牲口都踩得出蹄印,可外人想要踏上去,却得先问问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 虞砚的神色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重新摊开四肢,叹息道: “果然啊,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有了收费关卡。” 楼百川没接话,抿着唇掀开车帷,看向雪原边际。外头的风灌进来,吹得袖口微微鼓起。 ——帮虞砚谋个斜封官并不难。但官场里什么都有:人,装人的和不是人的。 在他兴致未尽之前,虞砚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再招惹上其他变态...... 想到此,楼百川收回目光,语气换了个调子,“今年的雪煞是素净,砚儿要不要堆个雪人玩?” 寒风呼呼地往脸上砸,虞砚直白地表示:“要,但我不想。” “这倒无妨,子安堆雪人的功夫一绝,他可以替你。” ......? 周文渊缩在角落,闻言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耳朵。 如今这种事情都可以不经过本人同意了吗? 虞砚哼了一声,眼神平静的像是早已超脱三界之外。 可实际上,他只是有点困了。 楼百川把炭火往虞砚身边移,然后转头看向周文渊,脸上笑意尽收,“去”。 周文渊痛心疾首道:“楼百川,我拿你当手足,可你甚至没有拿我当人!我不是你俩的玩物!” “谁让你整日胡言乱语。若不提总督,砚儿便不会这般沮丧,这是你欠他的。” 这人怎么颠倒黑白,简直气煞人也!!!周文渊一拍茶案:“......你、你给我等着!” * 两盏茶后,马车停在一片开阔的雪地前。 虞砚跳下车,脚踩进雪里的瞬间,发出咯吱一声。 他低头看,雪厚到快要没过靴面,冰凉的感觉从脚底慢慢往上爬。他抬头,看见两只雪白的兔子立在雪地里,小腿高,圆耳朵,活灵活现的。 虞砚跑过去绕圈细瞧:“好完美的兔子,周文渊你竟然有这个手艺!不然你堆,我拿到街上卖,得的银子咱们对半分?” 虞砚眼睛亮亮的,周文渊眼中却是一片死灰。 ——他自幼被父亲精心培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家中被灭门那日,他曾发誓用一生所学为家人报仇。没成想现在.....他垂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雪.....成了楼百川讨好虞砚的工具。 天要亡我! 周文渊叹了一口气,低头发现自己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团好了一个小雪球,圆滚滚的,像一只缩起来的兔子尾巴。 反正团都团了...他递到前方:“给”。 虞砚伸手接过来,“好圆啊!比我小时候见过的任何一个雪球都要圆!” “不仅圆,还很结实呢。”周文渊说着说着,突然有了主意,“不信,你往那谁身上扔扔试试?” 虞砚:“.....你怎么不试?” 他只是困了,又不是傻了,他能打过楼百川吗? 虞砚紧紧盯着掌心里的雪球。 下一秒,扬手就砸了过去——零帧起手,看你怎么防! 楼百川微微偏头,雪球擦着肩头跃过,在身后的雪地里碎成一团白。 他挑了挑眉,蹲下来,竟也开始团雪球。 虞砚大惊——他一个不怎么运动的人,根本打不过一个会功夫的。于是慌不择路地往周文渊身后钻:掩护,掩护! 周文渊手里正好团完另一个雪球,顺势砸向楼百川——用了全力。 砸死你这个狗东西! 楼百川侧身一闪,雪球连他衣角都没蹭到。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周文渊脸上,那一眼很平,但周文渊的笑容已经僵住了。 周文渊(苍蝇搓手):“景恒,我开玩笑....” < p>边说,边想要跑。却不妨把蹲在一旁团雪球的虞砚挤进了雪地里。 “哎呦” 速度太快,几人来不及反应,虞砚的头和脚便都陷进雪里,只剩下朝天的一截腰。 楼百川三步跨过去,单手掐住虞砚的腰把他从雪里拔了出来。虞砚睫毛上结了一层冰晶,鼻孔里喷出两团白气。楼百川掰过他的脸:“可有戳伤?” 虞砚使劲喷出鼻孔里的积雪,摇了摇头。 楼百川这才转头怒斥:“周文渊,做事怎如此不稳重?!” ...... ...... 周文渊没计较,只是呆呆地看着被虞砚脑袋砸出来的坑。坑里露出一截焦黑的木头边角,边缘有火烧过的痕迹。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远处有炊烟升起,不浓,在林子边缘浮着淡淡的白。再看近处那些被雪压弯的屋顶,烟囱的位置、院墙的走向...... ——这座村子住着的,分明全是他们的人。 * 虞砚跟在楼百川身后,在漫天大雪中一瘸一拐地往村里走。 村口几间茅草屋,屋顶被雪压得往下塌了一截,村民却个个面色红润,见人也不躲,只是放下手里的活计,淡淡地点一下头。 虞砚四下打量了一圈,忍不住跟周文渊蛐蛐:“这地方可不简单。” “确实不简单。”周文渊一改方才的颓丧,笑嘻嘻地凑过来。 虞砚郑重地点了点头:“房子这么破,人却长得这么高壮——他们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周文渊沉默片刻,嘴角那点笑意收了回去。 ...还是高看了。 楼百川走在前面,脚步没有停顿:“乱世黄金贵,饥年米粟王。对于农户来说,谁能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追随谁、称颂谁。”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虞砚身上。 虞砚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雪进靴子里了,冰脚。” 周文渊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虽然我也刚发现......但这次出门的目的就是想请虞公子仔细传授菩萨的方子,好让亩产千斤不再只是个梦!!!” 虞砚点了点头:“好哦。那我们能回家了吗?我饿了,也累了。” 周文渊气急:这怎么开始听不懂人话了呢! 楼百川轻笑一声:“砚儿,往后可不能再如此了。为了全方位展示砚儿厉害,我请了周衡来记录你的一言一行,他现在说不定就藏在某间茅草屋后头呢。” 周文渊:真是一个人一个栓法... 虞砚的背脊猛地挺直了,腰杆像被人从背后抽了一根棍子。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懒的、馋的、抱怨的——如果被周衡记下来,那他以后传出去的形象就完蛋了。 他深吸一口气,超大声的喊:“虞某人不惧寒冬,无私分享菩萨的种植方法。你们可一定要记住啊!” 尾声是一阵风吹过,吹得屋顶的雪扑簌簌落下来,落在虞砚肩上,他站得笔直,没有拍掉。 某间茅草屋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朝楼百川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又合上了。 39. 39 虞砚敏锐地捕捉到那丝声响,嘴角差点没绷住。 他已经确定:周衡就躲在左前方第二个茅草屋里! 这位置挑得确实不错,正好可以看清自己挺拔的身形,还有周围人仰慕的眼神! 虞砚在心里轻轻哼了一声,然后费力地扭了扭身子,把正脸对准茅屋方向——这样一来,周衡无论从哪个角度写,都只能看见他最好看的那一面。 就是还剩一个’小小’的问题:他离进化出横着走路的技能...还差几个冰河世纪。 ....... 楼百川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虞砚,没有漏掉任何细节。等虞砚站定了,他才轻轻抬手。 下一秒,楼二便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到了身后。 楼百川的声音压的很低:“把那间房里的人换了。” 楼二:“...换成谁?” 您吗? 楼百川微微蹙眉:“不是人的都行。” 免得虞砚总摆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想要冲进去的样子。 楼二:不理解,也不尊重,但只能听话。 就在这几个呼吸间,虞砚已经微调了三四次站姿,连衣摆的褶皱都被捋平。直到他觉得自己的英姿已经无死角地烙印在了周衡的纸上,才志得意满地横向跨出一大步—— 然后......结结实实卡在了自己的劈叉极限上,进退两难。 他想稳住身体,本能地把重心往下一压,雪地替他完成了这个动作——托住了他的屁股。虞砚倒吸一口凉气,臀部的温度瞬间低三成。 “好规整的马步!”掌声和赞叹同时出现,陌生的音色在雪地里格外响亮。 虞砚冒着双腿被撕裂的风险,环顾四周:谁?谁在偷看凤凰的黑料! 被雪压弯的茅草屋一个个安静地伫立在乡道两旁,每间茅草屋都开着一模一样的扇形窗户,大剌剌敞着,里面泛着黑灰。 ...... 虞砚扫了个来回,小声嘀咕:“应该是听错了吧......谁会住在这种又冷又黑的房子里,跟睡在大街上有什么区别。” 他小心翼翼地拔了拔左脚,电光火石之间做出了新的决断: “楼五!帮我!” 声音惊得四周寂静一瞬。楼五踏雪而来,衣襟在寒风中猎猎而飞。 可楼百川比他更快,转眼间已经到了虞砚面前。楼五在半空中硬生生收住身形,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又默默飞走了。 楼百川低头盯着虞砚,叹了口气:“爬上来,我背你走。”他顿了顿,补充道,“待会儿让周衡把这一页撕掉。” 有觉悟! 虞砚乐颠颠地趴到楼百川背上,这才感觉到四肢的温度慢慢回升。他刚转了一下脑袋,余光就瞥见右边的窗户里闪过一道黑影,像是一双眼睛... 虞砚的胳膊猛地夹紧,凑到楼百川耳边:“我好像瞧见旁边的房子里有人!” “不然呢,房子不住人难道养猪?”楼百川语气没什么起伏,“不是只有你喜欢摊在屋里。” 虞砚愣了一下,双腿夹紧楼百川的腰往上发力,脑袋拼命前探,刚刚够瞧见半张侧脸:“火气这么大,你是不是偷吃了离火琉璃丹! ...... “没有正常人会吃那种东西。” “那你为什么对我发脾气?”虞砚还在往上拱,整个脑袋几乎已经越过肩头。 楼百川扛不住那股既热烈又不太聪明的视线,手上一松,虞砚立刻手忙脚乱地往上爬,像一只受了惊的汤姆。 直到楼百川重新稳住,才开口:“下次遇到问题...”他顿了顿,“先找我。楼五势利眼,在金子面前,不一定会选你。” 周遭身强力壮,耳聪目明的功夫行家们:......无Fuck说,然后纷纷对楼五抱以深切的慰问。 楼五默默思考:不知道名誉损害给不给补偿金。 ...... 虞砚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明白了,所以我要有很多很多的钱,然后有很高很高的权...” “好了别说了。”楼百川打断他,“再说下去,一页纸写不开了。” 虞砚果断抿唇。 他想:精华=少,糟粕=多。 这是他自己总结出来的规律,不管对不对,反正他认为对的——也不一定对。但他决定先按这个来。 * 过了一会儿,几人行至村子中央。 这矗立着一座石砌祭台,上面的雪被扫的干干净净。 祭台外圈微微凸起,用浮雕刻着张牙舞爪的黑龙;内圈则是更素净的灰白色石面,偶尔有阳光掠过,才能隐约瞧见上面画着的诡谲复杂的符文。 虞砚盯着纹路看了一会儿:“这是要杀谁祭天?” 此话一出,满场寂静,像是连风都在等他一个解释。 引着他们走入祭坛的老者转过身来,微微拱手:“虞少爷误会了。在下为此地的村长,这祭台只有在秋收时才会摆上瓜果肉粮,以拜谢苍天,是万万不曾沾过血的...” “怎么跟评书里说的不一样啊”虞砚挠了挠头,又看了老者一眼,“等等!你不是楼府的管家吗?我记得你,爱打小报告的那个!” 这人就是他第一次去楼府抓钱德旺的时候,通风报信的那个人! 楼有福:...... 他就说应该戴个斗笠出门! “想不到虞公子识人的本事这般厉害!”楼五不知从哪个方向窜出来,抢先夸道。 鉴于楼百川最近种种‘恶劣’行迹,他已经决定在虞砚这条路上走到黑。 楼百川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半度。 “可管家的衣服都没换嘞。”虞砚的目光在蓄满棉花的灰袍子上又停了一下。 这再看不出来就是傻子了吧! 楼有福顺势指向面前的祭坛:“其实...”他顿了顿,“这里有个地窖,是主子专门为虞少爷准备的粮仓!” ? 存在感很低的周文渊猛地抬起头:当初规划的时候,不是为了优种养兵吗?什么时候跟虞砚扯上关系... 楼百川的面色,在“为虞少爷准备”六个字落地的刹那回暖。虞砚拉着他的胳膊往中心走,兴致勃勃:“这就是粮仓的入口吗?” “不”楼百川抬手把虞砚的脑袋往左边掰了掰,指着祭台底座下方一处不起眼的木制圆盖,“那才是。” 虞砚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下去。 那圆盖做得极不起眼,木板灰扑扑的,边角磨得圆润,缝隙里还卡着一点干泥,像是很久没人打开过的样子——和祭台上面那圈精雕细琢的黑龙浮雕比起来,简直...对比极其惨烈。 虞砚盯着那圆盖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的审美受到了某种无声的嘲讽。 他刚才绕着祭台走了大半圈,注意力全被那几条刻得精致的黑龙牵走了,丝毫没有留意脚下。 ...... 果然 ,美丽的事物就是能掩人耳目。 他差点就被骗了。 * 几人顺着石梯一路向下,煤油灯在转角处次第亮起,光线一寸一寸往下铺,终于触到了最底部。 粮仓比虞砚想象中的更大。 一眼望过去,里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口大底小的圆缸,差不多一人高,缸底开着透气的圆孔。 楼有福上前揭开一个,金黄的小麦混着干稻草簌簌地淌出来。 虞砚:到了我炫技的时间! “小麦自然是颗粒饱满...” 楼有福的话几乎同时追上来:“我们每年都将颗粒饱满的小麦单独存放,以便来年育种。” 虞砚:你闭嘴,让我来说! 楼百川抬手拦了一下,目光转向虞砚:“砚儿想必对旋麦也颇有心得。不如你来讲讲?” 虞砚:...讲什么?记住的都被人讲完了。 他清了清嗓子:“旋麦...是长得很快的麦子...吧。” “不错。”楼有福抚掌笑道,“虞少爷果然不似外边儿传的那般五谷不分!这旋麦正月种植,八月可收,正与本朝的冬麦错开时间——它是从西边抢回来的种子,我们足足抢了几百担呢,哈哈哈!” 虞砚看着那张开合不止的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人脸皮很厚,得找个时间问楼百川要一要。 想完了,虞砚就不再搭话。 他们刚下来时,地窖里空荡荡的,藏不住人。现在门也合上了,更不会有人进来——周衡肯定不在附近。 虞砚刚在心里确认完这件事,楼百川忽然挑了挑眉,看向周文渊。周文渊会意,若无其事地溜达到最近的一口麦仓前,抓了一把麦子,又溜达回来。 紧接着,一声极轻的“啪”从墙壁上传来,像是有什么小东西砸在了石面上。众人都知道那是楼百川弹出的一粒麦子,只有虞砚不知道。 虞砚整个人瞬间绷紧了,紧张地往麦仓前挪了两步,脑袋几乎低到脚跟,试图从缸底的出粮口往里张望。 周衡不会真的藏在麦子里吧......这么敬业,楼百川到底给了他多少银子?!!! 他还没看清出粮口里面的状况,那声音忽然又从另一个方向响起来。虞砚整个人僵住了。 片刻之后,他直起身来,面不改色地开口:“楼百川,菩萨旨意我都传达给你了吧!” “当然。砚儿说的,我都命人记录下来了,现在村里人手一份,都在称赞砚儿的见识。” 这还差不多。 他清了清嗓子:“既然你们已经选好了饱满强壮的种子,那我便以菩萨代言人的身份,教教你们如何培育更高产的小麦。” 众人皆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虞砚甚至瞥见村长拿出了纸笔... 不过,这人是从哪里掏出来的东西,难道他后面背着个书房? “培育小麦,就好比...”虞砚顿了顿,“养孩子。强壮的父母不一定生出强壮的孩子,所以我们要把这一批表面强壮的筛选掉。” 他在那里滔滔不绝,周文渊凑到楼百川耳边,压低声音:“这套理论是菩萨说的?” 楼百川淡淡道:“他自己编的。” 村长正急速书写的手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页,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往下记? * 地窖外,几个暗探转身撤离,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飞速驶去。 40. 40 地窖里,煤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慢悠悠地晃。 虞砚总算把能记起来的知识抖搂得差不多,停下来喘了口气。 ...... 现场没人接话。 ——他们有的低着头,有的盯着麦仓,有的在抠手指头。 虞砚心想:都听的这么入神哇,看来我讲的非常之震撼!!! 他环顾一圈,往楼百川身边挪了两步:“大家表演相当好,但...只听不问,是不是有点假。” 这样即便记到书中,也并不十分服众。 楼百川点了点头,目光遂从众人脸上逐一压过去。 那些低着的头埋得更深了。 从楼百川说‘他自己编的’开始,这场戏,就没人再当成真的。 楼百川目光停住:“楼有福,你来提问。” 楼有福的脸皮绷了一下。他干了十几年的农事,手里捏过的麦种比虞砚吃过的饭还多。可提问这件事,属实有些为难。 提问浅了,会显得敷衍;但提问深了——虞砚真的能回答上来吗? 楼有福持否定态度。 但好在楼府打工这些年,他早就炼出了良好的抗压能力。 “虞少爷方才说的那些,初听觉得新奇,细想又确有几分道理。”他朝虞砚行了个大礼:“只是不知......如何筛选强壮的父本与母本?” ...... ...... 煤油灯芯发出一声细微的爆响,除此之外,地窖中再无其他动静。 楼有福的心沉了下去:坏了!还是问深了。 虞砚的嘴巴张张合合,也不记得是梦里的菩萨没讲这段,还是自己又忘了。只一味地攥着楼百川的袖口,力道大得布料都要泛起皱痕。 楼百川把布料从虞砚指间拨开,顺势把那几根手指握进自己掌心。 “诸位不必紧张。”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每个人听见,“今日不过是场戏,暗处的人自会明白什么该记、什么不该记。” ——这是宽慰虞砚,也是警示他人。 楼百川把话转了个弯,顿了顿才继续说:“虞公子之前与我提过——筛选父本母本,最稳妥的方法便是将饱满的麦种分区域同植,来年观察,便能看出优劣。” 众人的头点得整齐划一。 楼有福心想:这法子已经用了好多年。但总归主子想带虞少爷玩个角色扮演,他们配合就是。 “我们已经照吩咐,把优劣不等的麦种分批次保存。”楼有福侧身指向身后的麦仓,“这八十余间粮仓里,七十五间都是好货,今年秋收准能派上用场。” 虞砚这才呼出一口气,绷紧的肩胛慢慢放平,视线在那些麦仓上打了个转,问道:“那剩下几间呢?” “没什么。”楼有福笑了笑,“杂七杂八的麦种,留着做个念想。” 虞砚点头:原来是收集癖发作。 他叹了口气,踮起脚尖,凑到楼百川耳边:“...我饿了。” 言外之意:风头出够了,想回家摊着。 楼百川的眉尾微微抬了一下,话到嘴边打了个转,视线忽然就被虞砚碎星般的眸光拢住。他顿了片刻,才接上: “砚儿难道......是想尝尝麦种的味道?” ? “你怎么这样想,我是那般贪嘴之人?” 虞砚的眼睛闪了一下,那点亮光被煤油灯接住,在瞳孔里稳稳地停着。 “但既然你开口了.....那尝尝也不是不行!” “万万不可啊!”楼有福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喉咙里发出近乎哀求的音调,挡在虞砚身前。 他花了十多年才攒出这些麦种,每一粒都是他从各地的田头一捧一捧抢...不,是收回来的。 若是被做成食物——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费尽心思收集的谷子被家长随意送给了串门的亲戚一样。 简直痛的令人无法呼吸。 可他知道楼百川的下一个字会是什么。 楼百川:“那就....” “等等,老奴还想再挣扎一下!”楼有福快步走到地窖入口处那口最大的麦仓前,爬上去,从里面摸出一只锦盒。 “虞公子,麦种的味道都差不多。您看看这个,最饱满的麦种,比我攒的那些都圆。” 他从盒子里捻出一粒。麦种有指尖大小,圆滚滚的,壳面泛着淡金色的光泽。虞砚伸手接过,托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这麦种...给我吃?”虞砚语气中带着一丝迟疑。 他虽说不聪明,但也没有那么傻。这么饱满的种子...一看就很珍贵。 楼有福把声音压低了半截:“说来也怪。这批麦种是前两年在江北收的,粒大饱满,看着比什么都好——就是只开花,不结穗。能被少爷入口,也算给它寻了个好归处。” 原来是不能生的小麦啊,就是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虞砚把麦种举到灯下。光从背面透过,麦粒的轮廓在墙面上投下一个浑圆的影子。 ‘不能生’‘不育’‘自交不亲和’几个词突脸连串的从脑子里蹦出来。 虞砚皱眉苦思:他是不是从哪里听过这几个词,有种莫名地熟悉感...... 楼有福紧盯着虞砚的动作,笑的脸都快僵住了。 下一秒 楼百川开口了:“有福,虞少爷发善心来此,还要在这儿待到初春,可不能糊弄,去拿最好的麦种来。” 楼有福:.....是发善心还是来演戏,您不知道吗?!!! 他生气地开口:“属下...遵命。” 苍天啊!那得吃多少麦种!!! “等等!”虞砚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他想起来了,是梦里的白发老妇说过这些词! 虞砚瞬间跑上前,从楼有福怀疑夺过锦盒,“这就是我要找的!” 楼有福愣了一下,盯着虞砚怀里不能育种的小麦,像是明白了什么,高兴得直拍腿:“太好了太好了,吃它,就吃它!” 优质麦种保住了! 虞砚清了清嗓子,忽然文邹邹起来:“这些可是宝贝,万万吃不得!” “你们刚才说到‘麦种分区域同植’,但实际上,这并不能使亩产提升太多,想必你们之前也试过。” 煤油灯的暖光从一侧漫过来,把虞砚的影子拉得很长:“这是因为小麦的父本和母本之间......类似于表兄妹关系,它们在同一屋檐下,也就是同一朵花中长大,自然无法分开。但不育的小麦没有亲眷,我们就可以人为的选择更强壮的母本!!” 楼百川微微蹙眉:“砚儿这套说辞...怎么从未与我提及?” 什么表兄妹...结亲的话,分明应该是表兄弟才对。得找个时间纠正一下虞砚 ‘错误’的思想。 虞砚挠头:他也是刚刚想起来。 楼有福没说出话。他分管农事十余年,最热血的那几年,会特地把不结种的麦穗亲手烧成灰。 如果虞砚说的是真的,他下半辈子就再也睡不着了! 眼见众人都不信,虞砚决定再找个软柿子:“周文渊,你是不是不信我说的!” 周文渊从阴影里探出半截身子,嘴角抽了一下:日子好端端的怎么坏起来了?干他甚么事!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周文渊身上,他只能吞吞吐吐地往外挤字:“我不擅农事,只粗略翻过几页《齐民要术》。” ...... “书中云:既放勃,拔出雄,若未放勃去雄者,则不成子实。” “虽然说的是大麻,但确实和虞公子讲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虞砚挑了个最不能打的,但恰好是最爱读书的。 话音刚落,楼有福也开始动摇起来。他望向楼百川—— 楼百川:“砚儿说的准没错,清出一间温调房,把这些麦种种下去吧。” 楼有福:他就知道... “既然菩萨旨意已经传达到位...”虞砚顿了顿,“那咱们就...” “回家吧!” 楼百川:“去温调房栽种麦种。” ...... 虞砚:“......我觉得可以结束这场戏了,大家都累了。” 楼百川摇头:“你得在这里住上几天。” “我才不要!” 虞砚叉着腰,瞪了楼百川一眼。 他要回家,回去软软的床上,吃豪华大餐。才不要睡在硬炕上,他小时候早就睡够了! 说着往地面上走。 楼百川一把抓住虞砚的胳膊,开口安慰:“...周文渊,你来解释。” ??? 周文渊一惊,环顾四周,往常交好的同僚们一个个低着头,生怕被叫到自己名字。 真不是人啊! 周文渊想了想:“什么不能回家......因为二皇子的人还在监视我们!毕竟是写进史书的大事,他非要监督虞公子,我们说不听他!” “二皇子连骊山都不知道,怎么还来管我!”虞砚相当之不服,内心已经把二皇子放在和自己一样的文化水平上。 “可他毕竟还是皇子,这么大规模的种植基地,怎么也瞒不住他。”楼百川语气柔和。 ..... 虞砚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歪着头想了想:“那我们的高产小麦,岂不是被二皇子拿到了?” “所以才要你来主持。”周文渊笑着搓了搓手。 让虞砚来主持,所有人都会以为是楼百川为了讨好虞砚而做出的混事。没人知道他们真的就在眼皮子底下存放着麦种。 虞砚没听懂,懵懂地看向楼百川:“他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 楼百川掐头去尾简述道:“咱们对二皇子使了个障眼法,假借优化麦种之名,实际上正是优化麦种。” “.....你好像也没有说人话。” “并非。”楼百川笑道,“所以这之前,我告诉二皇子:太子的势力潜入了屏昌州。这场戏我要和二皇子一起,演给太子看。” 虞砚想了想:“所以二皇子以为你在帮他?但他不知道你也在骗他?” “连环计中计啊!” 41. 41 话已至此,再演下去便没了意思。 一行人默然转身,拾级而上。 地窖里的空气稠得像化不开的浓墨,每吸一口都带着股陈腐的土腥味。直到光线从梯口一寸寸逼过来,才将浊气重新压回黑暗。 此刻午时已过半,日头明晃晃地挂在空中,落在身上却一点儿热气也没有。 周文渊站在地窖口,眯着眼迎着刺目的雪光,贪婪地嗅了口凛冽的寒风: “总归是比地下开阔些。便是银装素裹的冬日,也有回春的那天,可在下面呆久了,总有一种透不过气的绝望。” 楼有福揣着手站在一旁,无声地点了点头。 虞砚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凑到楼百川身边,压低声音:“周文渊是不是在骂我?” “砚儿何出此言?” 虞砚:“他说我让他窒息!” 楼百川的嘴角压了一下:“...说的不是你。”说罢抬手,掌心贴上虞砚的脸颊,“他叹的是他的命。” 虞砚认真想了想:“那不还是说我吗?遇上我是他的命,而我又拿捏他——” “砚儿。”楼百川出声打断,“别说了,周衡还在记着呢。” ..... 虞砚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迅速环顾四周,脖颈转了半圈,什么也没看见。 他转过头,狠狠一肘子捣在楼百川肋下:“你总说周衡躲在附近,可他到底在哪儿?你......你不会,一直在骗我吧!” 楼百川诧异地挑眉。 今日这脑子怎么一闪一闪的。 虞砚随即走回地窖入口,蹲下来检查了上面的锁。铜锁扣得严严实实的,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即便周衡刚才真的在地窖里记录,现在也应该被锁在里面了。 虞砚直起身,死死盯住楼百川。 楼百川神色从容:“读书人总有些特殊本事在身上。”他偏头扫了周文渊一眼,“就像子安——”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向周文渊。 周文渊仰头看天,默默地叹了口气,然后迅速蹲下,双手抱头,把自己缩成一团。 楼百川收回目光:“你看,这就是子安的独门绝技——掩耳盗铃。” ...... 虞砚盯着缩起来的身影,面无表情抓起一捧雪,举过头顶: “...你耍我。” 雪从指缝间簌簌漏下来,碎在白茫茫的地面上,有几片沾在他的发尖上。 楼百川站在几步外看着,笑意快要溢出眼睛。直到瞧见虞砚冻得发红的双手。 他叹了口气:“有福,带虞砚少爷去找周衡。” 楼有福当即走上前,摆出请的姿势:“您往这边走。” 虞砚思考了一会儿,手中的雪到底没舍得砸出去——主要怕打不过。他走到楼有福面前,把剩下的雪往对方怀里一塞:“这可不是认输,只用你先替我收着,待会再来讨。” 然后超小声地嘀咕:“要是待会忘了,那就不怪我了。” 楼有福:...... 世界上原没有台阶,学会给自己递的人多了,矛盾就少了。 * 两人穿过茅草屋之间的窄道,在一座狭长的温调房前停下。 这房子南墙嵌着倾斜的油纸窗,顶上覆着厚厚的草毡。虞砚仰头估了估,约莫有二十个自己那么长。 “周衡住这么好?!”他颇为不可置信,“这堪比茅房里的皇宫了!” “...虞少爷”楼有福轻声,“茅房指的是厕所,咱们这叫茅草房。” 然后伸手推开门:“您请往里走。”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虞砚探头探脑地张望一番,又缩回来:“楼百川呢?” “主子和周先生先去了别处,少爷先进来歇息,不必跟他们一同受那奔波之苦。” 虞砚的腰杆立刻挺直:“也是,本少爷是什么身份!”他重新迈进门,刚踏了两步,又停下,歪着头四处打量: “但我怎么觉得,这里头不像休息的地方?” 巨大的茅房...茅草房的正中央是几道翻过的田垄,北墙下立着铁柄农具和干稻草,一捆已被拆散,草茎混着泥土散落在地。 穿着相同的灰褐色衣衫的人成排蹲在垄边,手里的短柄铲正缓缓插进土里,一提一翻。 楼有福连忙解释:“这是咱们最大的温调房,正在平整土地,准备种虞少爷说的那些麦种呢!” “......原来如此。”虞砚听完,单手掀开衣裾。 楼有福脸上的笑容如同一把折扇猛然撑开:“那咱们进去...” 话音未落,虞砚转身撒腿就跑:“想让我干苦力,楼百川就是做梦!” ? 这是怎么得出的结论? 楼有福往前追,几步就跑到了虞砚前边儿,脸不红气不喘,回头大声喊道:“虞少爷,您不妨想想......您可会干农活?” 虞砚摇头,后突然反应过来:原来自己不会种地啊!那怕什么! 遂安安稳稳地进了温调房,在刚松好的土地上走了半圈,踩结实了一片。等终于逛够了,才想起来问:“周衡在哪儿?” 楼有福往外指了指:“出门右转再左转便是。”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是我擅自做主,请少爷在温调房里多呆一会,也好给麦子渡些灵气。望少爷莫怪。” “这就说的通了嘛!”虞砚双眼瞪圆,恍然大悟。 楼有福是个麦痴,并且十分崇拜自己,想跟自己多呆一会儿——没毛病! 他一脸心思深沉地点了点头,“我差点以为你在故意拖延时间!” 楼有福心脏突突地跳了几下。 * 在楼有福的带领下,虞砚终于走到终点——一扇没有任何标记的红漆木门。 定了定神,他伸手推开,炭火的暖意先于视线抵达。 房间中,楼百川和周文渊一前一后站在门廊左侧。而正中央的书案上,周衡整个趴伏着,奋笔疾书。 ! 周衡竟然真的在这里,楼百川不是骗子! 自己也不是傻蛋! 虞砚急不可耐地就要冲上前,想欣赏周衡创造的伟大成果。 谁知一只手稳稳横在胸前,挡住了去路。 楼百川嗓中含笑:“砚儿,切勿在刘能刘大人面前失了分寸,他可是二皇子最信任的幕僚,之一。” 虞砚紧急刹车,视线越过满室浮动的细尘,这才瞧见立在茅屋西北角的男人。 那人背手站着,衣着齐整,面沉如水:“虞公子,早就听说过您的名声。” 虞砚回了个礼,试探着开口:“你叫......刘能?能在哪儿?” “公子说笑。家父取‘能’字,是承前朝良臣‘能监’之名。” “...那你父亲看人不准。”虞砚脱口而出。 跟着二皇子混,能是什么好人。 刘能的表情丝毫未变,只是目光多在虞砚脸上停了一瞬。 虞砚在心底盘算:忍辱不发,看起来心眼子倒是比自己多一点。 他傲娇地哼了一声:“刘大人此行,也是来瞻仰本公子风采的?” 刘能抬头斜睃了一眼楼百川,到嘴的话咽了下去:“不仅如此,我家主子还想请两位前往府中一聚,这样...才能把今日之事做实。” * 马车在村口已经备好,楼有福翻身上马,抽出马鞭。 而车厢内,却早就铺了厚厚的毡毯,炉中也刚添过炭,暖意融融。 虞砚坐进去,顺带踢了踢面无表情的周文渊:“你说,楼二和楼五去哪儿了,是不是在某处撅着屁股看咱们呢?” 周文渊淡淡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脸色这么差,路上买点中药补补吧。”虞砚嘀咕一声,转而凑到楼百川身边,“你知道哪儿有不苦的中药卖?” 楼百川抿了口茶:“砚儿是否担心见了二皇子会说错些什么?” ——废话这么多。 “怎...怎么可能!” 虞砚的神经瞬间紧绷:“我...我可是演技好手,心眼子比长江还深。” 话音刚落,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声音矮了半截:“就是...万一被夸的太深入,容易控制不住自己个儿。” “那我建议你也吃点中药补补脑。”周文渊嗤笑着接了一句。 楼百川轻轻抬手,把虞砚整个揽住,安抚道:“若被问及。砚儿只需要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如实说出便可。” “那我高产小麦之法,岂不是保不住了!”虞砚猛地抬头仰视,两只眸子瞪得溜圆。他的手指的手紧紧攥着楼百川的领口,温热而柔软的触感隔着衣料传递。 楼百川庆幸马车里温度足够高,他进来之后就将毛皮大氅褪了下去,如今只剩一件单袍。 “总归只要是砚儿说的,二皇子都不会信。”楼百川没有掰开他的手,“而且你说的越笃定,他越不信。” ...... 是...是这样吗? 虞砚觉得耳根莫名泛热。 “你俩...”周文渊往车角落立缩了缩,终于忍不住开口,“要不我出去一会儿,你们先办点事?” 搞得他好像很碍眼一样。 “可以”氛围被打断,楼百川迅速脱离,淡淡地瞥了周文渊一眼,“你若想用双脚走几十里路,现在跳车便是。” 楼有福识相的从车外掀起了车帷。 ...... 冷风“欻”地灌进车厢,虞砚缩了缩肩膀,本能地又往楼百川身边躲。 楼百川:“要下就快下,别连累着跟我们跟你一起受冻。” 虞砚当即附和:“就是就是。” 虽然没听懂他们之间说了什么,但是冷是的确感觉到了! 周文渊委屈的煽动了下唇,随后蜷回角落。 ——从前没有虞砚的时候,楼百川顶多只是嫌他烦了把他踹下车。现在倒好,升级成了精神虐待。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见周文渊不再多嘴,楼百川端起一份糕点:“松瓤卷酥,砚儿尝尝合不合口味。” 虞砚摇头:他还等着吃皇家的饭呢。 楼百川捻起一块,亲自送到唇边,环着虞砚的另一只手微微收紧。 察觉到勒感的虞砚:以前是被人威胁没饭吃,今天倒好,被人逼着往嘴里塞。 楼百川的脑子,好像也跟正常人不一样。 他屈服地张开嘴咬了一口。齿尖刚破开酥皮,一股浓郁醇厚的乳香便在舌尖炸开,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 他震惊地抬起头。 怎么会有这么香浓的酥酪! 楼百川笑道:“府里新聘的厨子,回去介绍你们认识。” 窗外的树影从疾速后退变成缓缓滑过,马车慢了下来。 周文渊像只鬼一样悄无声息地下了车。虞砚把最后一口卷酥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心里甜滋滋的。 楼百川叮嘱:“砚儿今晚想怎么做,怎么说都可以,总归一切皆有我在。” 虞砚点了点头,跳下车,心情轻快得连空气都泛着甜味。于是加大力度深吸了一口: 真香啊!香得和‘春酲栖花’一模一样。 ...... ...... 等等!不太对劲! 春酲栖花好像一瓶也没卖出去吧,这就出了盗版了? 虞砚猛地回身往车帷靠了靠,冷风裹着更浓厚的甜香扑过来——不像是偶然沾上的。 难不成......脑中电光石火间闪过一个念头:楼百川利用他放松警惕的这几天,偷师学艺,撬了他的方子??? !!!混蛋。 虞砚咽了口唾沫,破天荒地没有发作。 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没脑子的自己了,他要谋定而后动,要沉住气,要先搞清楚情况再决定要不要撒泼。 “少爷怎么不走,您挡着路了。”楼有福用马鞭戳了戳虞砚的腰。 虞砚当即转头,楼百川还坐在车里,车帷被他掀开一角,正笑眯眯地盯着自己。 “我还沉浸在食物的美味中无法自拔。”虞砚随便找了个借口,正要继续往前,楼有福就递出一封信,“刚才有人扔过来的,我看上面写的虞少爷的名字。” 42. 42 “大家都好喜欢给我写信啊。” 虞砚为自己的受欢迎而感叹,低头一瞥,只见雁头笺上工工整整地镌着四个大字: [虞砚亲启] 字迹陌生而又熟悉。 他回头看了楼百川一眼,当着对方的面儿把信揣进怀里:“这是我的私事儿,劝你少管!” “若我非要抢过来看呢。” 虞砚右手捏着信在怀中上下扯动:“......那我就再劝一遍。” 楼百川好脾气地点了点头,纵身下车,毫不留恋地走向州同府:“善度势者,君实俊杰!” 楼有福交代了马鞭,跟在楼百川后面溜着走。 虞砚愣在原地,在楼有福侧身掠过时,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瞬间,楼有福冷汗都下来了,生怕夹在两个主子之间——左右不是东西。 “你说。”虞砚眨了眨眼,“善度势者.....楼百川是在夸我走路姿势很优美吗?” “嘎?” 虞砚自问自答:“确实,本少爷干什么都有人欣赏。”说完,他蹦蹦跳跳地追上楼百川,对准他的耳朵大喊:“君善度势,君也善度势!” 楼有福:“......” 不读书的好处终于出现了,原来智力短板也可以化作战术优势。 他抹了把汗,远远地瞧见自家主子嘴角微扬,虞少爷喊一句,他便点一下头。神情颇为认可。 全然不顾礼法纲常,先贤之道。 内心不由默默思量:都是翘嘴,怎么鱼就比主子难钓那么多呢? * 几步路的功夫,三人走到了州同府的正门前,周文渊靠着门扉站着,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这间府邸还是如往常一般的庄严肃穆,五级四寸的台阶将它与底下的芸芸众生划分得泾渭分明。 虞砚往上跨了一步,仰头观察。 右手边‘不见客’的小木牌已经消失无踪,看门的小厮却还是上回那两个‘熟’面孔。 但他们好像没有认出自己。 其中一名小厮提起衣裾,快步跑来,声音颤抖着行了个大礼:“几位爷,州同大人和京里的贵客已在前厅候着,请您往里边儿走。” 楼百川语气淡漠:“砚儿怎么说?” 跪伏的小厮刹那间抖得更厉害,仿若寒风残烛,霜打秋叶。 虞砚回神,低垂视线落在小厮后颈上:“二...京府贵人什么时候在此住下的?” 小厮颤颤巍巍地回答:“贵人已经来了半月。” 虞砚点了点头,故作高深转了转眼珠:“知道了,你退下吧。” “谢两位爷,谢两位爷!” 小厮连滚带爬地跑回门檐底下,木桩子似的站定,不再动弹。 楼百川叹了口气:“砚儿还是太过...” “聪明!”虞砚接得飞快:“你看你,又夸我!虽然我的确很聪明,但你总夸......也不是不行。” 他笑得眉眼皆隐,唯余皓齿粲然。 楼百川看得有些心慌: ——这怎么越来越傻了。 “嗐!你就放心吧。只是两个势利眼的小厮而已,不值得我在大庭广众下露怯。”虞砚拿胳膊轻轻撞了他一下,自信满满地小声软语,“更何况,何州同明知我与他们曾生出怨怼,却偏偏又派来守门,明显是想引起争端,借此破坏我光辉的形象!” “我绝不可能上套!” ...... 楼百川在第五级石阶上站定,神色复杂地望着满脸傲娇的虞砚。 若谈及诬陷,只需将两个小厮打到半死,再找两个‘有心之人’去虞府门前走一遭即可。 而现在这场戏,更像是何州同的投诚之法。 但...... 理虽在己却不如输他。输他一人,赢家一户。 楼百川眼皮微垂,拱手道:“凡人下棋,算三步已是极限。而砚儿却靠着一手天外飞仙,将整个棋盘收入囊中,景恒佩服。” 虞砚‘哦’了一声:“你....突然想送我去学下棋?” ...... “不,砚儿应当是学不会的。” “那你到底在曰什么?”虞砚烦躁得发顶翘起一小撮,像一根替主人表态的小旗子。 ——最讨厌说话跟算命似的人了! 楼百川移开目光:“无事,只当我胡言乱语罢。” 总归是自找的。 ...... 可怀疑种子一旦种下,它就会自己长成参天大树。 ——虞砚打算在上面盖个房子,住进去等结果。 “尽管你刚才说的......我都没听懂。” 一张漂亮的脸蛋忽然从下方探进楼百川的视野,鼻尖离他的左颊不过半寸,像一只正在嗅闻的猫:“但我还是要警告你,千万不要贪图不属于自己的财富或者方、子!” 最后两个字咬得贼重,像是在跟老虎撒娇的猫咪。 楼百川挑了挑眉,伸出指尖将虞砚的脸蛋推远:“回家再闹。” ? 拜托,我这是在威胁你! 虞砚不可置信:他竟然这么没有威慑力。 “两位作何在这寒天中僵持啊!” 何州同身穿锦袍迎了出来,身后跟着一群丫鬟,脚步细碎,垂手低眉。 虞砚的目光越过门庭,才发觉整座府邸已经隐隐有了喜气。 廊下的灯笼换了新罩,窗纸上贴了红字。除了看门的两人,丫鬟小厮们竟都外搭了件青缎子掐牙背心,缎面还泛着一层没洗过的光泽。 梳着垂髾的小丫鬟绕过何州同,径直走到虞砚跟前儿,将四件叠得齐整的背心捧到他面前: “我家主子说了,州同府好事临近,往来门客都应沾沾喜气,几位也请穿上背心吧。” 是二皇子的人。 虞砚捻开缎面领口,直接穿上,又随手递给楼百川一件。 “多谢砚儿。”楼百川低声道。 虞砚摆摆手。 他哪里会看不透二皇子的心思:在场诸人皆穿绿,独一人可例外。这不就是要在满园青绿里出尽风头么! “哼,幼稚。” 楼百川听见那声冷哼,目光在虞砚脸上停住,斟酌了片刻才悄声开口:“这料子......我看着确实普通。”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虞砚接话,没等到,又补了一句,“好在只穿在外头,不会磨着身子。你若不喜欢,明日让家里的绣娘另做几件可好?” ... 虞砚以为楼百川要用新衣服来弥补他待会儿风头被压的委屈,眼珠一转,趴到对方耳边,狮子小开口: “那我要两件里外发烧的大褂子,还要一件大红猩猩毡斗篷。”说完飞快地瞥了楼百川一眼,见他没有皱眉,胆子迅速膨胀: “还要一件靠色三镶领袖短袄......要金线如意纹的!” 楼百川一一点头应允。 何州同站了许久,四肢都有些僵硬。 见两人说完了体己话,便朗声笑道:“贵客,快快随我进屋罢。”说完,侧身让了半步,带着一群丫鬟鱼贯转入游廊。 衣袂翻飞间,那几件新制的青缎子掐牙背心日头下泛着亮光。 * 两人沿着抄手游廊并肩而行,周文渊和楼有福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 虞砚突然趴到栏杆上,探出半个脑袋,往廊柱后面看了又看,又缩回来,换了一个角度再探头: 也不知楼二和楼五是藏在院墙上还是埋在雪里。 难不成,躲在了他们脚底下?! 楼百川像是随口提起,开口道:“说起这绿色背心,倒有个旧事。” 虞砚的注意力被拉回。 “七八年前我还在京中时,二皇子的幕僚不论冬夏都外搭一件绿马甲,像是府里统一发的。日子久了,便有人说那马甲上总带着一 股极淡的香气,谁也说不清是什么味。这话传着传着,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二皇子在衣料里下了蛊,好拿捏幕僚!” 说到此时,楼百川猛地一滞。 虞砚左脚还没落地就缩了回来,右脚却已经抬起,两脚一错,险些趴到地上。 幸而楼百川伸出援手,笑道:“骗你的。” ...... 虞砚站稳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帮我看看,我腰是不是扭到了?” * 游廊走到尽头,前厅的喧声已经隔着门帘透了出来。 虞砚刚跨进去,厅里原本正忙着的丫鬟们齐齐停住,目光从四面八方聚集到他身上。 “...” 虞砚:“这算什么,下马威吗?” 楼百川没有接话,牵起虞砚的手,径直走到宴席客位落座,向二皇子施了个抱拳礼。 ...... 饭菜已经摆好,几个侍女坐在角落里,手里抱着琵琶,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调着弦。 二皇子则闭目养神,脑袋还随着乐声左摇右摆。 何州同凑上前去,压低声音提醒:“贵人,客到了。” 二皇子这才慢慢睁开眼,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一遍,这才施施然起身拖住楼百川的胳膊: “景恒可让我好等啊!多亏了你的主意,兵马司那边已经传来消息,那些人快坐不住了!” “是殿下明见。”楼百川语气平淡。 “哈哈哈,咱们就别互相夸赞了。今日虽说一半是演给外人看的,但我这宴请的心可没掺假。瞧这桌子上——屏昌州最好的东西,可全在这儿了” 两人你来我往地客套,虞砚坐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无他,这屋子里实在太香了。 “虞公子怎如此安静,难道是没见过如此精致的吃食?愣住了?” 虞砚抬头,二皇子正微微仰着头,半俯视地打量着自己。 ...... 虞砚咽了咽口水,看向桌面上: 清炖狮子头、芙蓉鸡片、八宝饭......全是些普通菜色。 虞砚朝楼百川眨了眨眼,无声询问:天家怎么就吃如此普通的东西,难道...这人也是个吝啬鬼? 二皇子却真以为虞砚看呆了,真心实意地扬起笑容:“跟着景恒也是亏待了你。他这人平日就爱喝碗薄粥,连累你也日渐......” 二皇子的视线转移到虞砚白白嫩嫩的脸蛋上。 ...... “他吸收好。”楼百川接话。 虞砚连忙点头。 态度好一点,蛊虫少吃一点! 楼百川将就着夹了两筷子干菜,放到虞砚碗中。 虞砚尝了一口:嗯,青菜就是青菜,没有用鸡汤喂过,不好吃。 “说来,这屋里怎么这么热。”虞砚小声嘟囔了一句,随即偷摸四处观察。这才发现桌边、墙角零零散散摆了十来个炭盆。 再一想起楼百川讲过的蛊毒论,虞砚深刻怀疑今天就是场鸿门宴! 蛊虫说不准就在...茶水里,甚至菜里!!! 他放下筷子,默默地把茶杯往远处推了推。 “也是,今个屋里怎么这么热!”二皇子忽然也哼了一声。 他的幕僚飞快凑上来:“丫鬟们听说您今日宴请贵客,怕冻着,多放了几个炭盆。” 何州同也在此时谢罪:“是下官没调教好。” 虞砚看向楼百川。对方神色如常,只是端起了茶盏。 随即,二皇子伸了伸胳膊。 二皇子似乎不满这个解释,伸了伸胳膊。一群小丫鬟涌上来,动作利落地替他将外面那件淡青色外衫褪下。 虞砚筷子一松,差点没拿稳。 只因二皇子里面还穿了件正红色马褂。 ...... 虞砚:啊,伟大的我,又猜中了! 43. 43 琵琶声幽幽怯怯地漾开,不浓不淡,正好盖住厅里偶尔的杯盏磕碰。 虞砚整张脸几乎都埋进了饭碗里,筷子扒拉着米饭,耳朵却像两只小勺般支棱着。 每隔几息,他就做贼一样,眼皮子往上一撩——目光越过碗沿,精准锁定主位二皇子...... 的红马褂。 那衣服领口绣着暗纹金线,在灯火下光芒四射。虞砚看了一眼又一眼,才终于落到自己身上的背心——青色的,和满屋子丫鬟穿的一模一样。 跟个萝卜成精似的! 他“啪”地把筷子一搁,食欲全无。 但!他绝不是羡慕那件红马褂!绝!不!是! ——只如果能把那件红马褂扒下来套在自己身上,倒也不是不能勉强试试。 ...虞砚撇了撇嘴,夹起一根青菜放进楼百川碗里:“多吃点青菜,这颜色大气!” 说完自己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偷瞄了一眼那件红马褂。 楼百川:...... 还记得上次虞砚狂吃米饭,顺走了好几床孔雀羽捻的褥面,外加小半个书房的摆件。就不知这次...... “青菜有什么好吃的!”二皇子抬了抬下巴。 身边的侍女立刻会意,夹起一筷芙蓉鸡片,轻轻放在虞砚面前的碟中。 二皇子端坐上方,姿态闲适:“虞公子别客气。这种费时费工的菜色,我平日可不大用,也就是待客才舍得拿出来。” 虞砚的筷子瞬间停在半空 ——这话听着客气,怎么品着全是坑呢?奢靡的罪名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到他脑袋上了? 虽然吧.....也确实没冤枉他。 但虞砚还是气不顺,猛地挺直脊背,把旁边偷吃花生米的周文渊吓得手一抖,花生直接滑进了气管。 “咳咳咳咳,你干什么?”周文渊捶着胸口,在桌子底下准确无误地踢了他一脚。 虞砚被踹得回过神,刚想扭头瞪周文渊,却见他满脸通红、眼泪都呛出来了,一时竟不好再发作。 只能低头把鸡肉塞进嘴里,憋着气哼了一声:“鸡是好鸡,但炖它的厨子显然没给这鸡做推拿。肌肉没松,进不了味儿。搁平时,我是看都不看一眼的。” 二皇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虞砚又瞥了一眼旁边的酥酪,嘴比脑子快三分:“这酥酪也不行。一看就是草没吃饱就挤了奶,委屈巴巴的。照我说,这一桌菜里也就白米饭能勉强入口。” 周文渊又偷摸踹了他一脚,这次力道更重。 “你老鼓捣我干什么?”虞砚转头看他,满脸真诚,“你饿了就自己夹菜啊!” 周文渊闭了闭眼:“...你这张嘴,上朝能活过三天算我输。” “听不懂。”虞砚瞥了一眼二皇子那张快挂不住的脸,又看了看楼百川,低头端起饭碗:“实话实说罢了。” 厅里安静了两息。 二皇子慢慢转过头,看向楼百川:“怎么,景恒也这样觉得?” “...请殿下见谅。”楼百川并不起身,只端起面前的茶盏,不紧不慢地轻啜一口:“虞砚不懂事,是我平日骄纵太过——但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吱——’ 木椅在青砖上刮出一道短促刺耳的尖叫。二皇子死死攥住椅子的两臂,指节泛白: 要不是还指望着楼百川的银子... “既然我这里的东西不合胃口,”他的声带绷得像一根快断的弦,不得不停下来换了口气,才把后半句接上,“几位就请回吧。” 说完猛地站起来,桌上的酒杯被袖口带翻,“哐啷”一声滚落在地。 琵琶声在此刻戛然而止。 虞砚瞬间低下头,指尖扒着桌面的勾连云纹,来来回回地轻刮。直到二皇子的背影消失在厅门,他这才转头看向楼百川,嗫嚅着开口: “我...我是替你出气。我不想委屈你穿下人的衣服.....” 才怪。 他,虞砚,永不做配! 楼百川轻笑:“怎么回事,砚儿也会讲人话了。” ? 虞砚:......夸我? 还不等他说谢谢,楼百川就移开了视线:“今日莽撞,毁了何大人的晚宴,楼某惭愧。” “不敢不敢!” 何州同连忙起身,拱手道:“虞少爷心性纯稚,实属难得。老夫见了便想起小女来。”他顿了顿,“听闻周家公子为人方正......这门亲事,老夫只盼她能平安顺遂。” “大人放心。楼某届时定备厚礼,贺小姐佳期。”说完看向虞砚。 虞砚拍拍胸脯:“好说好说。贺礼我亲自盯着楼百川挑,保证挑最贵的!” 反正不花他的钱。 “哈哈哈,那便多谢虞公子!”何州同笑意未减,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递到虞砚手里: “这是府里的腰牌,公子收着。日后但凡有事,持牌入府便是,府中诸人事物件,公子皆可调遣。”说完又拱了拱手:“那老夫就先行离开,几位请自便吧。” 看着何州同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虞砚低头翻了一下木牌,上面的漆还未干透: “这是——把家产给我了?” 楼百川:“只是客套话。” “...我当然知道!开个玩笑而已。就怕你们听不出来,才说得那么明显。” 虞砚挠挠头,随手把木牌塞进怀里,三两下剥掉青布背心往丫鬟手里一扔,“青色不衬我!下次换个大气的。” 说完昂着脑袋往外走,衣摆甩得猎猎响,走得理直气壮。 楼百川跟上他:“腰牌虽给了你,但能不能用,还要分情况。” 虞砚脚下速度分毫未减:“听不懂,说人话!” 楼百川叹气:“若哪天,连我也不在你身边......就把它当柴火烧了吧。” ...... * 州同府后院,西花厅。 小丫鬟端着茶盘走到门口,指尖还没碰到棉帘儿,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尖锐的脆响。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等了等,没有第二声,才慢慢把帘子掀开一条缝。 屋里的热气夹杂着沉郁的熏香一下子全涌出来。 二皇子就坐在窗边,脚下散着几片碎瓷。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丫鬟脸上,然后落在茶盘一侧,愣怔片刻,问道: “这几件背心哪儿来 的?” “环儿姐姐说,是前院递进来的。”小丫鬟飞快地抬了一下眼,偷偷观察主子的脸色。 环儿是二皇子从京城带来,是殿下身边最亲近的人。而她只是何大人新买的本地丫鬟,不过因为长得周正,便被选到前面伺候,将来...说不准能还升为通房丫鬟。 按理说她不应该起疑心。可府里人人穿绿,这多出的几件从何而来,她说不清。倒是环儿递给她时那一眼,此刻细细回想,才觉得那目光阴冷似蛇。 ...... 二皇子盯着茶盘久久不动。 茶盘越来越沉,小丫鬟的胳膊开始发颤,杯盏边缘轻轻磕碰,发出几不可闻的脆响。 忽然,二皇子冷哼一声: “带下去!” 小丫鬟还没反应过来——门帘已经从外面掀开。 护院虬结的胳膊从背后伸过来,捂住她的嘴,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她的脚尖在砖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白痕,挣扎了两下,便被拖出了门外。 “呜呜呜!!!啊!” 二皇子坐在螭龙纹圈椅上,看着那道还在晃动的门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吐出一口气: “去,把虞璋叫来。” ...... 虞璋来的时候,袍角还带着夜风里的潮气。他一进门便低头行礼:“殿下召我?” 二皇子敛眸,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 “你那好弟弟今日过府,似觉我这里的菜不及楼家,甚至连赏赐的背心,也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这...”虞璋往上座瞧了一眼。 这些时日,他与书院同门明里暗里将虞砚贬了个遍。二皇子一直没什么反应。可今天不知怎么了,事情好像不太一样。 “你以前总说虞砚仗着楼百川撑腰,在屏昌州横行霸道。”二皇子眼皮未抬,已有茶递到指边,“如今看来,他竟然连本皇子也不放在眼里了。” 虞璋垂着眼:“舍弟确实放肆,该有人教教他规矩。晚生斗胆,有一事想禀。” 二皇子把茶盏搁回桌上:“说” “半个月后,何州同嫁女,楼百川分身乏术。若殿下允晚生同去,我自会让虞砚明白——楼家那棵大树,也不是什么风都挡得住。” 他的嘴角微微一牵。 这几日他天天往金玉满堂跑,遇见二皇子府的门客也不主动搭话,只顺带将饭钱一并付了。一来二去,倒也攒下几分点头交情。 而何州同嫁女那日会有大批达官显贵到场——这话,就是那些门客漏出来的。 虞璋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即便二皇子是搜破船,他也必须登上去! 二皇子揉了揉眉心,似有疑虑:“可你二人到底是手足...” 虞璋迅速接话:“同父异母。” 他下得去手! 二皇子‘嗯’了一声;“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别闹出人命。否则楼百川那里...” 虞璋低头行了一个更深的礼:“殿下放心,无论如何都是我兄弟二人的‘家事’。” 他后退两步,转身出了厅门。 廊下的灯笼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转角处消失了。 44. 44 一个月后,何州同嫁女。 天还蒙蒙亮时,虞砚的房门“吱呀”一响,被从里面拽开。 琥珀站在门外,刚拢紧脖颈处的青绸棉袄,正要抬手叩门,指尖便停在了半空。 “少爷今个儿怎起得这样早?” 她觑了眼虞砚的脸色,目光便从他肩上滑过去,落在内室的床榻上:“莫不是里头藏了什么好的......惹得你连觉都不睡了?” 虞砚愣了一瞬,仰头想了想,又歪头想了想,最后不得不低头承认——想不出来。 这世界上压根儿没有比睡觉还重要的东西。 包括楼百川。 ......但不包括他的金子,和阿姐。 虞砚揉了揉眼:“前儿不是提过了么,今日何州同嫁女。我怕去晚了失礼,这才早起的。” ...... 琥珀低头扯了扯虞砚身上的粗麻斗篷:“所以少爷就打算披个麻袋,去人家婚宴上讨饭?” 虞砚嘿嘿一笑,煞有介事地低声道:“好姐姐,我故意这样穿的。” “楼百川那厮新招了好些绣娘,说要给我裁新衣。我要是穿件好衣裳去,回头又被他扔了。不如就穿个破的,损了也不心疼!” 琥珀拿指头使劲点了点他额头:“可你也不能穿五年前的袄子。” 说着挑开粗麻斗篷,捏住里头的棉袄衣角使劲往下抻,却还是遮不住腰侧露出来的亵衣白边:“怎么短了这些...也罢,趁街坊们还没起,赶紧走一趟,省得被人问东问西,怪臊的。” “欸——!我丢钱都不舍得丢人嘞。” 虞砚拽着脖子上的系带往中间一收,斗篷呼地撑开,像个被风吹鼓的布兜子,他把自己裹在里面,只露出一颗脑袋。 “姐姐你瞧,这样谁知道我里头穿的什么!” 琥珀看他那副模样,到底没忍住笑,拿手帕掩了掩唇:“倒是个法子,可......” 她的视线落到虞砚脖颈处,麻草编的系带几乎勒进肉里。她抬手想要松一松,忽然记起夫人寄回来的信,手指便顿住了。 “...既去姓楼的那儿吃早饭...只管捡好的吃。若犯了错跌了份,也往他身上推便是,可千万别说你是钱府的人,记住了没?” 虞砚双眼放光,点了点头: 活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肯教自己人情世故了! * 这件事还要说回几日前。 虞娴从京中寄了信回来。信上写满了一路见闻,还详细列举了给虞砚买的好玩意。她不知从哪听说虞砚整日往楼府跑,便在信里叮嘱...... 吃穿用度只管拣最贵的用,别让人以为咱家缺什么。 琥珀识字不多,听虞砚念完信后,当即给了他一记脑瓜蹦。她抿着唇,瞪着虞砚溜圆儿的眼睛喊道: “怎可编故事骗我!” 虞砚:? 后来还是请了个书生又读一遍,才证明虞砚的清白。 但脑瓜蹦算是白挨了,不是因为他怂,而是因为他特别怂... * “夫人聪慧,说什么我便听着。”琥珀把汤婆子塞进虞砚怀里,让出了门前的路,“戌时我在门口等少爷。若你不回来......我便直接锁门...往后再也不开了!” 虞砚猛猛点头,快步往外走。 琥珀在身后远远地喊:“少爷!出门少说话!” ...虞砚脚步一顿,死去的梦境突然又开始攻击大脑—— 他...在梦里....上了半个月的学堂。 嘤 梦里教书的先生是个光头,自称“院士”,教的却是诗词歌赋。虞砚偶尔跟着学了几句,醒来发现院里的鸡听了他的话之后不下蛋了。 琥珀让他“少说话”,大概也是怕他在外头再冒出什么没人接得住的东西来。 正想着,楼五已经牵了马过来,恭敬地掀起车帷道:“少爷,请上车。” “多谢行五。”虞砚脱口而出。 ......? 楼五:他什么时候改的姓? 难道...这个‘行’字是少爷新赐给自己的? 楼五皱眉思考:不如赐金银来得实在。他的视线晃过随着虞砚移动还会掉沫子的披风,突然顿住。 虞砚弯腰钻进马车,在窗边的位置坐定。随手捡起带着热气的米粉团子,刚咀嚼两口,忽然觉得一阵阴风顺着脖子往里钻。 他抬眸向前看,楼五还掀着车帷,站在原地。 虞砚:嚼嚼嚼... “我不可能给你双份工钱的!” 楼五点头,放下车帷,忽地又掀起来,问:“你.....去赌了?不会把楼府和我的月例都输进去了吧?” 虞砚灵光一现,指了指身上的破斗篷:“你是想问这衣服吧?这是五年亲父亲给我买的。若楼百川见我可怜赏我几块金锭...” “如何?” “我...” “...我便请你吃顿饭。” 实在不是他抠门。神仙香脂销售平平,钱府的开销倒是一样不少....虞砚十根手指头不够算,但刘掌柜说他废了这么大的力气,盈利八十二个铜板。 所以他现在一顿饭都不在家里吃,总归省下一个人的饭钱。 “当真?”楼五说,“我可记下了。” 虞砚摆摆手。 当然是假的,他的钱只进不出,比貔貅还抠..... * 马车在楼府门前缓缓停稳。 虞砚熟门熟路地跳下车,像一只非洲丛林中巡视领土的雄......猫,在地面上扫了一圈—— 主要是想找找有没有叛逆的宝石从地面凸出来,好让自己带回家管教。 但楼府的工匠显然不给他机会。 他一路走一路低头,心事重重,直到小腿骨撞上门槛,“嘶”了一声才抬起头来。 楼百川和周文渊已经穿着常礼服,坐在厅里。 虞砚飞快地跑过去,直愣愣杵在楼百川眼前: 看!我的破衣服! 楼百川抬手拨开正在商谈的周文渊,转身扶上虞砚腰窝,仰着头打量他: “砚儿...这是在暗示什么古老的民俗?” “对!又古又老!”虞砚指尖插入披风系带和脖子间的缝隙,往外拽了拽。 楼百川本来还在笑着打趣,见虞砚脖子上的红痕当即皱眉:“周文渊当真荒唐。” 坐在一边的周文渊:???干他何事? 虞砚立马顺从地搬来小板凳,坐下后仰头看:“有什么八卦,说来听听。” 楼百川伸手解松系带,抖了抖,又抖下来不少沫子:“我们说起贺礼,周文渊竟然说送一箱金银!” 虞砚大吃一惊:“天才!这想法简直天才!” 周文渊:“你看,我就说虞公子定然欢喜。将来我就送你们一箱。” 他说的是‘你们’ 楼百川没应声,虞砚却开心坏了:“早比晚好,你什么时候给我金子?” 周文渊在凳子上转了个圈,盘起腿:“等我当上官,能搜刮民脂民膏那天。” ...... “骗子。”虞砚翻了个白眼。 民脂民膏而已,难道他——未来的宰相,不会自己收刮吗? 不过...虞砚猛 地凑近楼百川,几乎脸贴着脸,把刚解松的绳结,嗖地拽紧:“我什么时候才能当官!” 楼百川叹气,从腰侧摸出一把尖刀:“总不会是在你勒死自己后。”说着他割断麻绳,正要将披风往远处扔,却猝不及防地恍见腰侧的一截雪白。 然后他瞬间转身,将周文渊踢出几步远。 周文渊足足在地上躺了几秒,才发出一声: “......哎呦?” 虞砚从楼百川肩侧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地上的周文渊,又猛地缩回去,惴惴地看向楼百川。 “你...” “别踹我脸...也别踹肚子...踹腿和胳膊的话——得要镶嵌满珍珠的马车才能赔...” 楼百川眉头皱得更紧,一把拽过披风边沿把虞砚裹严实了:“哪有人把亵衣漏在外面,简直成何体统!” 原来不是要揍我啊! 虞砚有一丝丝的......失望. 那可是珍珠做的马车嘞! “你不懂”他瞥了眼楼·土鳖·百川:“梦里的神仙都这么穿!仙子姐姐们还会在裙裾外头围一圈白纱呢,也挺好看的。” “这么说你是想追寻仙人风范?”楼百川居高临下地俯视,“那我现在就送你去见神仙,如何?” oh,这该死的熟悉的压迫感! 虞砚立马坐乖:“谢谢哈。但我还是先穿几天人间的东西吧。” “绣娘做好的新衣服在哪儿呢,我去换!” 楼百川这才叹了口气,亲自拽着系带,将虞砚带进了东厢房。 楼百川走后,楼有福扒着门框打量了好久,才偷摸跨进厅里,将还在地上翻滚的周文渊扶起来。 “先生可受伤了!”他眼中的着急情真意切。 周文渊一把拨开楼有福想要脱他裤子的手:“景恒没使劲!” 楼有福:“...没使劲你在地下躺这么久。” 周文渊拍拍地面:“我这两日总是感觉沉重,大夫说要多多接地气儿才行。” ...... “神经” 楼有福啐了一口,刚要走,衣摆忽然被人拽住。 周文渊微微抬起脑袋,问道:“小麦的长势如何了?” 说到正事,楼有福秒变严谨脸:“因刚出麦苗,还不确定虞少爷的办法是否可取。” “没说那个,我说的是...今年种下的良种,可够二十万军行进?” ......! 楼有福立马后撤两步,拱手道:“料想应该够用,咱们在南边和东边共百个村子种了良种。其他州也有秘密屯粮,数目可观...但主子他还没说要。” ...... 周文渊没回:“有福兄。”他躺在地上作了个揖,“离你家人去世有几年了。” 八年 楼有福低下头,没开口。 “咱们不能总等着他的兴趣儿。该推一把的时候,得有人伸手才行。” “我比先生年长几岁。”楼有福叹了口气,周文渊立刻目漏精光:“这么说你愿意...” “我的意思是。”楼有福继续说,“我要挨上一脚,就起不来了。” 周文渊:“...其实,我娘在我出生时篡改了年岁,我比有福兄还虚长几岁...” “这种理由,虞少爷都不会信。” 周文渊翻了个身,侧躺在地上:“真有那么拙劣?” 楼有福点头。 周文渊叹了口气,看了一眼东厢房的方向: “能让景恒自愿起兵,又不让我被踹死的方法,我足足想了一个月。” “还是没有一点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