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行诗》 1. 灯与河川 知两两/文 晋江文学城正版 一月的京平,寒气逼人。 只有大院里那只大黄狗仗着自己皮毛一体,在各家院里撒泼打滚,从早玩到晚,不知道累似的。 俞靳棠换上新买的白裙子,花苞袖,裙摆及踝,再经典不过的款式,没什么新意,套上厚羽绒服,更是什么都看不到。 她对着镜子将头发编成两个麻花辫,看了看,又拆掉,规规矩矩地在脑后束了个低马尾,然后背上包,蹑手蹑脚地溜出院门。 “棠棠,要出门呀?”枫姨在打扫屋檐落雪,听见脚步声回了头,笑道,“今天天气预报有雪,不太适合外出,容易感冒。” “多谢枫姨提醒,我穿得厚,也带了暖宝宝,不会冷的。”俞靳棠微笑,步子却没停,往院子外走。 俞园很大,坐落在二环里,青砖黛瓦,古色古香。 俞靳棠的院子在西南角,离俞园大门距离最远。她一路小碎步,心里边哼着好运来边祈祷,却还是在离大门一百米的时候被叫住。 “棠棠,去哪儿?” 俞靳棠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再回过身时,唇角已经弯起微笑。 她的脸上总会挂着这样的笑,弧度很浅,像天色尚早时透过清雾洒下的阳光,温柔恬静,看着很乖。 “妈妈。”俞靳棠手指攥紧书包带,看向杨茹静,“盛若约我去图书馆看书,应老师布置了名著作业,要写读后感的。” “盛若,你那个同桌?我记得她期末考了你们班倒数第二还是第三来着,还主动约你去图书馆?” 俞靳棠:“她…很博览群书的。” 杨茹静半信半疑,最后还是看在今天是寒假第五天的份上网开一面,没再追问,只叮嘱—— “高考面前分数才是王道,妈妈觉得你应该多和那些成绩好的同学玩玩,近朱者赤嘛。对了,读后感写好了别忘了拿来给我和你爸爸检查一下。” “…知道了,妈妈再见。” - 俞靳棠没让司机送她,按部就班地穿过两个路口,等了一个红绿灯后,果断朝和图书馆相反的方向走去。 盛若是约了她,不过不是去图书馆。 而是旧宫附近的一家地下拳馆。 京平很大,西城那边还晴着天,这儿已经下过雪了。 空气中狰狞着泥腥味。不断有水从板房屋檐滴下来,砸开泥花,不知道是化了的雪还是废水。 俞靳棠抓着裙摆,往后退了一小步。 她第一次来这,正踌躇时,盛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盼来了!” “靓女啊你!”盛若亲昵地圈住俞靳棠的肩膀。 在学校里看惯了校服,俞靳棠冷不丁穿一身白,盛若完全被惊艳,尤其是在拳馆门口这么脏乱差的地方。 巴掌大的脸,白皙得像凝脂玉,淡颜,面部留白多,像幅写意的水墨画。 眼睛偏圆,瞳仁清亮,透着一股很淡的楚楚可人,毫无攻击性。 “这好远,有点脏。”俞靳棠很客观地评价。 盛若打了个响指,挑眉:“别急着下结论嘛,今天真的很值得,我没骗你,拳馆今天来了好几个大块头帅哥,那胸肌腹肌大腿肌,眼花缭乱!” 俞靳棠:“…带路。” 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她谎都撒出去了,再不看点什么很吃亏。 五分钟后,俞靳棠眨着眼,无辜地看向盛若:“你说的帅哥是哪几个?” “三点钟、七点钟、十点钟…”盛若声音越来越不自信,“生活又不是偶像剧,身材好脸也好的人哪里去找,你学我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这不都氛围感帅哥吗?” 俞靳棠:“…” 她跟盛若学,闭了只眼睛,两秒钟后彻底放弃挣扎,拉开书包的拉链。 “书中自有颜如玉。” 盛若觉得周围污浊的空气都被瞬间净化,她难以置信地蹲下来:“你能在这种地方读得进去书,还是这种英译中的世界名著?我的棠啊,你不学霸谁学霸。” 俞靳棠耸了下肩,面无表情地翻到下一页。 “没办法,和我妈妈说你约我去图书馆,回去要交给她读后感。” 盛若的眼神瞬间从钦佩变成了心疼。 俞靳棠的家境比她好了太多,盛若一点都不羡慕。在她眼中俞靳棠像是被圈在笼子里的小鸟,名门后辈、大家闺秀,却始终被束缚在名为自由的红线里。 “对了,我还和她说你博览群书。”俞靳棠提醒她,“要是以后你们有机会碰上,你记得自己人设,别说露馅了。” 盛若突然激动:“我最近淘到了好几本好香的,等回去发你书名!” 俞靳棠脸红了一下:“我说的不是这个博览群书啊——” 两人性格天壤之别,能在一学期建立深厚友谊是有原因的,在爱好这方面两人出奇地相见恨晚。 盛若的齐肩发编成了两个羊角辫,俞靳棠抬手指敲了下冲天的发尾:“好啦,你快去打拳吧,我在这看看书挺好的,比在家里有意思。” 盛若是离异家庭,小学初中时没少因为这个原因受排挤,练拳最初是为了保护自己,久而久之,也爱上了这项运动。 她们学校离这远,盛若也很久没来过,早就手痒了。 “真的?” “真的。” 俞靳棠把她推走,重新翻开那本《傲慢与偏见》。 她刚刚没纠正盛若,她看的不是译文版,是全英文的原著。俞靳棠一直认为中文有中文的浪漫,可原著永远是和作者灵魂产生最强烈共振的途径。 是不一样的。 俞靳棠最喜欢的一句话,就出自以简·奥斯汀为原型改编的电影。 “不在任何东西面前失去自我,哪怕是教条,哪怕是别人的目光,哪怕是爱情。” 这光线昏黄,很浊,不远处还有一盏灯一直时暗时亮地闪,她才看几页,眼睛就发涩。 俞靳棠合上书,正准备从书包里拿眼药水—— 头顶响起一阵口哨声,尾音拖长上挑。 “小姐姐,一个人?” 俞靳棠抬眼看过去,是个皮肤黝黑、肌肉健硕的寸头,看不出年纪,眼神不善。旁边还跟着两个人,块头比他小一点,但也是标准的健美身材。 她不动声色地洇了下嗓子:“不是。” “自己坐这不无聊?交个朋友啊,让你坐我后背,带你做俯卧撑玩啊。” “我大哥很行的。” “很刺激,美女考虑一下啊?” 危险气息霎时蔓过来,俞靳棠指尖蜷紧。 手机放在书包夹层,她盘算着怎么给男人一下,再以最快速度地找到手机报警,但以一敌三,她没什么胜算。 为首的寸头见她木然,已经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古铜色的手眼看就要碰上俞靳棠的小臂。 突然男人吃痛一叫,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 俞靳棠抓住时机,奋力将书砸过去。 寸头背腹受击,佝起身子,嘴里骂了句脏话。 俞靳 棠立马转身去抓手机,指尖触碰到金属的冰凉时,却忽而一怔,颤了下。 有光从木板屋顶的缝隙中透了进来,肆意飞舞的灰尘和杂质无处遁形,穿过这些,她看到一个清劲冷戾的轮廓。 黑色鸭舌帽,黑T,黑裤,碎发下那双丹凤眼,被光映得清楚。 里面有不明物质在缠斗,让人捉不透。 动作却行云流水,半秒钟的时间,他用嘴扯下右手的拳击套,精准地砸向寸头右边的黄毛。 伴着一声尖叫,男人箭步冲向左边的光头,一记过肩摔。 寸头摇摇晃晃地站直身,看清了来人,冷笑:“哪儿来的毛头小子,在这和爷演英雄救美…” 他的挑衅没说完,男人出拳直抡向他下颌,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俞靳棠额前的碎发动了动。 她没再继续报警的动作了,她知道他会解决的。 “我*!景哥牛逼!” 全场的目光聚集到这里,男人不慌乱,闪到光头背后,一记横踢,再顺势挥臂砍向光头的肩,不费吹灰之力钳住了两只麒麟臂。 黄毛和光头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大哥被俘住,双膝跪地。 对方打架很有脑子,不是空有蛮力的那种,很年轻,看着才十七八的样子,身上却有一股难驯的野性和狠戾,极有压迫性。 他目光闲淡地渡过来,两人都不由自主地腿发软。 跟着刚刚他小弟阿猴叫他:“景、景哥。” “道歉。”男人脚踩着寸头的后背,徒然发力,“还是我踩着你做俯卧撑?” 寸头咬牙切齿,可毫无还手之力,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妈的。 他心里骂了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声对不起。 俞靳棠很正经地颔首,回道:“没关系。” 阿猴没忍住笑,第一次在含妈量百分百的拳馆听到这么客套礼貌的三个字,太诡异了。 他看向老大刚救下的那个女生,又白又水灵,来他们这… 像兔子进了狼窝。 “滚。”阿猴上去照着寸头屁股就是一脚。 三人立马连滚带爬地跑了。 阿猴拍了拍手,声音下意识地夹起来,和这种软妹子说话很难不温柔:“小妹妹,你别怕,他们都糙老爷们,混蛋惯了,我和我哥不那样,纯好人来着。” 俞靳棠笑了下,转过身,冲着他毕恭毕敬地弯腰,认真道:“谢谢。” 阿猴懵了,架是老大打的,怎么跑过来谢他? 俞靳棠顶着阿猴不明所以的目光,垂眸,蹲下去把那本立了战功的《傲慢与偏见》捡起来。 “走了。”一直没说话的男人抬手,压低了些帽檐。 “得嘞!”阿猴脑容量有限,想不明白的事索性就不想,狗腿地跟上老大,递烟和打火机。 男人的手指是很好看的那种,修长、匀称,骨节起着恰到好处的修饰作用;把玩着银质齿轮打火机,手背的青筋随动作隆起,透着很散漫的痞劲。 白烟朦胧了那双本就藏在阴影里的眼睛,空气中多了一丝很缥缈的苦。 俞靳棠终于将视线完完整整地落在他身上。 变了,又好像没变;长高了很多,她得仰头才能看全他,肩变宽了,手臂肌肉线条也更明显,从刚刚的表现来看,多半是打架练出来的。 俞靳棠上前了一小步,抬手,扯了下他的衣摆。 声音依旧很软,不强硬,但语气是她今天说这么多话里最斩钉截铁的:“景丞迟,你能不能不抽烟?” 2. 灯与河川 阿猴愣了下,第一反应是这小姑娘谁啊,居然敢这样和老大说话。 第二反应才是,她怎么知道老大的名字。 没想明白所以然,阿猴身子已经冲出去了。 不给他景哥面子就是不给他。 道上谁都知道阿猴最讲义气,尤其对“救命恩人”景丞迟,两肋插刀都眼不眨一下的。 训人的话都到嘴边了,却被景丞迟一把按住。 阿猴愣住,眼睁睁地看着景丞迟抬手,掸了下烟灰,下一秒把火星掐灭在烟灰缸里,没丝毫犹豫。 他第一次在老大身上看到两个字。 听话。 搞什么啊? 俞靳棠默默地注视完这一切,转身就走,片刻没多留。 等人走远了,阿猴才凑到老大身边,脸上写满困惑:“啥意思,老大,认识?” 拳馆男人多,本来就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尤其是这种半地下性质的。烟味、汗臭味、潮味、饭菜馊味…还有些不长眼的脏东西,不适合她来。 但景丞迟没多说什么,他知道,有了刚刚那遭,俞靳棠不会再踏进这里半步。 景丞迟回神过来,但没回答阿猴的疑问,而是命令:“告诉他们,以后都不许去颐和园路那边惹事。” 阿猴看看老大,又看看俞靳棠消失的方向,自己做理解。 “懂了,懂了,得护着嫂子是吧,我懂!” “护个毛线,下学期我要去那上学,想低调点,我可不想三天两头被教导主任抓着写检讨,麻烦。” 阿猴连声说知道了,从裤子口袋里又摸出来根烟,递过去。 景丞迟抬手挡住,随手顺势把自己手里的打火机往他怀里一扔,动作漫不经心。 一双黑眸看不出情绪:“戒了。” 阿猴手忙脚乱地接住火机,又问:“景哥,拳不打了?” 景丞迟已经走出去了一段距离,摆了摆手,背影潇洒,像大隐于市的侠客。 “刚刚打爽了,累。” 不愧是他大哥,够装够拽,他喜欢。 阿猴弯腰把景丞迟的拳套捡起来,仔细擦好,放回柜子。又拉了个陪练打了一会儿,结束时已经两小时后。 他拿起手机才看到景丞迟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嗯】 【也别动她】 阿猴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懂了,这就是嫂子。 - 盛若赶过来时,又焦急又懊恼。 她刚刚在换运动背心,拳馆这边几乎没女生,女更衣室在外面,要绕几步才能到。 “没事吧,有没有哪不舒服,天啊,我真是蠢,怎么能把你自己留在这呢!” 俞靳棠笑笑,不想让她担心:“我没事啊,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盛若都快急哭了,要是俞靳棠今天有个三长两短的,她真的会懊悔一辈子。 “一打三的那个大英雄呢。”盛若左右环顾,“我可得好好谢谢他,包他一周的咖啡,不对,一个月!” 俞靳棠突然开口:“他不喜欢咖啡。” “啊?谁啊,你认识?” 俞靳棠舔了下嘴唇:“不认识。” “也是,你的社交圈子和这八竿子打不着的,怎么会认识这些小混混。” “你也知道他们是小混混啊。” 盛若突然心虚,讪讪地摸了摸头发:“我…这不是想着给你谋福利嘛。” “回去了。” “哦。” 俞靳棠回俞园也是蹑手蹑脚地溜进去的。 幸好是晚餐前,杨茹静和枫姨都在厨房忙,不然被抓住,她没法解释蹭了一鞋底的污泥。 时间刚好,她刚收拾完,枫姨就来叫她用晚餐。 俞园的餐食一向讲究,菜谱和食材都要经杨茹静的手严格把关,讲究一个色香味俱全。 杨茹静特地为俞靳棠添了一道清汤鸡豆花。 汤底小火慢吊上小半天,取鸡肉茸扫汤,胸肉捶打成豆花状,在瓷白汤盅里绽开,鲜而美,没有一丁点肉的腥和腻味。 “棠棠,你多喝两盅,今天外面冷,逼逼体内的寒气。” 俞靳棠先道谢,然后才说:“图书馆有空调,不冷。” 一旁的俞靳珩插话进来:“你去图书馆了?” “嗯。”俞靳棠低头喝鸡汤,没和他对视,怕露馅。 俞靳棠上面有三个哥哥,俞靳珩和她是龙凤胎,只大了她五分钟。 在杨茹静肚子里的时候,他一直抢占俞靳棠的养料,害得她差点没保住,出生之后身子骨也比同龄人要弱,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 从小俞家就最紧张她的健康状况,药汤补汤没少喝。 但俞靳棠其实不喜欢喝汤,尤其是这种没滋味的。 她刚味如嚼蜡地喝净,杨茹静又推过来一盅,压根没给她拒绝的选项,她只能继续喝。 俞靳棠指尖握着汤匙,轻敲盅沿,装云淡风轻地问:“初镜阿姨回来了吗?” “没吧,我看隔壁景园还是没什么生气。”俞靳珩先杨茹静一步出声,“景丞迟那小子也不知道跑哪快活去了,都两年没见人影了。” “哦。”俞靳棠重新低下头。 俞园和景园挨着,邻里邻居,关系一直处得不错,尤其是景丞迟、俞靳珩、俞靳棠这三个同龄的,从幼儿园到初中都是同班同学。 但变故出现在两年前,初镜阿姨突然说要去戒台寺修养心性,就再没露过面,景丞迟也在差不多的时间一并人间蒸发。 再之后景丞迟的爸爸和大哥也越来越少地回来,只有佣人定时负责景园的维护。 景家发生了什么,巷子里的大人们都守口如瓶,都劝诫自家小辈以后离景家远点。 俞靳棠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双猩红的、蛰伏的狭长眼睛。 有些记忆被埋在了最底下,翻出来时却依旧鲜活。 她没和任何人说过,两年前,她是最后见过景丞迟的人。 两年后,她是第一个知道他回来了的人。 俞靳棠咽了口鸡汤,暂时忽略了它的难喝。 “和你们两个说过多少次,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那么多,初镜阿姨生了病,需要静养,我们不方便去打扰她。” 杨茹静娴熟地转移话题:“对了,外公外婆给我来电话了,说想你们,寒假作业多不多,不然春节前你们直接过去住一段时间,陪陪他们。” “不多。” “多。” 俞靳棠转过头睨了眼俞靳珩。 后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真的多。” - 晚餐后,俞靳棠和俞靳珩与杨茹静道过晚安,回自己的院子。 下午时落下了一场雪,现在地上还有薄薄的一层白。俞靳棠低着头,一路跟着踩俞靳珩的脚印。 俞靳珩冷不丁停下,她没收住力,直接撞上他的后背。 “啊…”俞靳棠吃痛地捂住额头。 俞靳珩比她高很多,低头看她:“你怎么回事?晚上一直心不在焉的,走路都能溜号。” “没、没有。” 或许龙凤胎真是有点心灵感应在,三个哥哥里俞靳珩总是更能看透她心思的那个。 俞靳棠想了想,给自己编了个借口,让自己看起来更真实可信:“一会儿要写篇读后感,在构思呢。” 两人不是一个高中,俞靳珩读的是国际私立学校,不用高考。 “101这么变态,还布置这种作业?真无聊,直接去网上抄 一篇不就好了。” 俞靳棠没吭声,她不习惯这样。 哪怕是为了应付杨茹静编的作业,她也不想糊弄,会认真完成的。 “哥,妈妈刚刚说的去外公外婆家…” 俞靳珩挑眉:“你想去?” 不想… 外公杨维翰在京平政坛有着不俗的影响力,外婆何静姝是法官,两人兢兢业业了大半辈子,思想极为传统和强势。 当初让俞靳棠去公立高中读书,就是他们的意思。 她作为俞家这代唯一的女孩子,二老希望她能“根正苗红”,日后毕业了也能像他们一样考个编制,稳扎稳打,慢慢升迁,继承杨家的风骨和衣钵。 每次去二老都要唠叨个不停他们的那套理论。 俞靳棠不喜欢听那些。 “还好。”俞靳棠把真实想法藏起来。 “那你自己去。”俞靳珩不以为意,“我可不想上赶着去挨骂,我就准备去国外留个学,两人能从我好吃懒做不肯吃苦说到我没家国意识崇洋媚外…烦都烦死了。” 俞靳棠面露难色。 没了俞靳珩,二老的靶子就剩她一个了,火力更猛。 俞靳珩看了她一眼,随口问:“对了,你今天没去图书馆吧?” “去了。”俞靳棠心跳快了半拍。 “在我这就别装了。”俞靳珩揉了把她的脑袋,“好巧不巧,你哥没事闲的去那打坐了一下午,好巧不巧,今天他们暖风系统坏了,我TM快被冻成狗了。” 俞靳棠还信誓旦旦地和杨茹静说图书馆有空调,纸糊的谎言,一戳就破。 她强撑着质疑:“去图书馆…打坐?” “…这你别管。”俞靳珩咳了下,“哥哥的意思是,人在江湖飘,难免有点小把柄要落别人手上的。” 俞靳棠:“……” “你就帮我和妈说我作业多,很多,巨多,真的多,没时间去外公外婆家。”俞靳珩煞有其事地拍了拍俞靳棠的肩,“哥哥保证下午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俞靳棠无语,让他小点声:“你再喊,全院子的人都知道了。” 俞靳珩切了一声,手插兜,继续往前走。 “你哥不会亏待你的,等你回来满恒记随便点,我买单。” 作为唯一知情人,俞靳珩还是多问了一嘴:“所以下午干嘛去了?你可很少骗人。” “没干嘛。” 俞靳棠没打算说,不想俞靳珩担心。下午的事险是险,但毕竟什么也没发生。 “盛若约我,你知道的,妈妈不太喜欢她。” “哦,盛若啊,那没事。” 俞靳珩去101接俞靳棠时,见过她,是个很活泼爱笑、大大咧咧的女孩子。 他原本还担心俞靳棠这又文静又乖的性子,会受欺负,现在有盛若像个小侠女似地护在她身边,俞靳珩倒是放心了不少。 “你刚刚突然提初姨,我还以为景丞迟那小子回来了,吓我一跳。只要不是和他出去的就没事。” “……” 俞靳棠步子放慢,又落到俞靳珩的后面,接着踩他的脚印。 “景丞迟。”她愣了下,很久没叫过这三个字了,“怎么了。” 俞靳珩登时暴跳如雷:“还怎么了,那小子混蛋成啥样了,从小和你在一块就欺负你,教你爬树、带你抄作业、拽你头绳…他也就是现在人间蒸发了,不然我还见他一次揍一次。” “再说,他当年不辞而别,说消失就消失,这气你消了?” “…没有。” 俞靳棠两只手缩在羽绒服袖子里,攥成拳。 半晌,她听见自己小声地反驳哥哥—— “但他也…” “偶尔会保护我嘛。” 3. 灯与河川 俞靳棠第二天就启程去了外公外婆家。 那次之后,盛若也心虚,不敢再拉她出去。 所以俞靳棠整个寒假都过得极为规律,写作业、读书、运动…然后听外公外婆的长篇大论。 最常听的话是:“棠棠,你这性子合适读法,毕业后考个编制,安安稳稳的,也算我们杨家后继有人了。” 第二常听的话是:“你看你哥,准备出个国心思都野了,连假期回来看看我们都不肯,还是你乖,我们棠棠最乖了。” 俞靳棠早早就写完寒假作业,最后几天都是掰着手指过来的。 开学当日,俞靳棠没等闹铃响就睁了眼。 早餐肉蛋奶齐全,各种营养成分都不缺,杨茹静不在,于是由枫姨陪着她用早,再送她去学校。 俞靳棠再三推脱,说她可以自己吃早餐,然后自己去上学。 枫姨很为难地摇头:“棠棠你别嫌枫姨烦,夫人特地吩咐过的,我也不好不做的。二少爷出了那事后,夫人紧张些也是应该,你也多理解她。” 俞靳棠没再反抗,轻嗯了声。 “那辛苦枫姨了。” - 三月初的京平,尚在冬春交替之际,枝头未抽新绿,风里掺着干燥,一个劲地往人领子、袖口里钻。 俞靳棠要值周,到11班时教室里只有班长童瑶一人。 和俞靳棠规规矩矩束着的低马尾不同,她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高傲地束在脑,随着走动肆意摆动,会在空中漾开淡淡的茉莉花香。 “早!”童瑶笑着和她打招呼。 “早。”俞靳棠点点头,“值周名单换了?” 她看过值周名单,原本是团支书章程和她一起。 “嗯,老章昨晚才发现有本化学卷子要写,突击一晚上,估计现在忙着撕作业纸呢。” 他们学校是高一下学期期末考试后正式文理分科,但其实大多数学生从入学时就决定好了要学文学理,所以不同的班级也有不同的教学重点,像俞靳棠她们班,就是典型的“重文轻理”。 几个理科老师也都不为难他们,只要成绩能过得了会考,寒假作业别从六十页撕到二十页,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俞靳棠大概算班级里的特例,九科,科科学得认真,从听讲、作业到随堂小测都严阵以待。 同学都说她卷无止境。 只有俞靳棠清楚,她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爱你所爱,行你所行,都是需要资本和底气的。 “走吧。”俞靳棠将书包放好,招呼童瑶下楼。 值周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在校门口检查同学穿校服的情况。 站一会儿就没了新鲜感。 童瑶偷偷溜到俞靳棠这边来,说起小话:“你刷没刷学校论坛,听说咱年级要转来个游泳冠军,可帅,有颜有才有身材。” 俞靳棠摇了摇头。 盛若提过,但她没往心里去。 一来是她对体育赛事一窍不通,二来是她一直在忙着预习新学期的课程,腾不出时间关心八卦这些。 “听说他拿了美国游泳巡回赛的所有金牌,一己之力打破白男的垄断统治,咱学校好不容易把人挖过来,之前都没收过练游泳的体特,为他特地开的先河!” 童瑶志向是去中国传媒学播音,讲起八卦的口条可算得上一顺。 她偷偷摸摸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看你看这是照片,他叫景…” “景丞迟!” 一道划破天际的尖叫直接盖过了童瑶的声音。 俞靳棠眸色颤了下,不用再看童瑶手机里的照片了,她对他再熟不过。 唯一意外的是,他最后还是去练了游泳。 当年那通架算是没白吵。 入校的人群开始骚动,三三两两结伴而走的女生都不自觉地放慢脚步,一步三回头。 有的开朗女生已经开麦表白:“好帅!” “我靠,真是吗,景丞迟!” “真人比电视里帅10086倍啊,麻麻我初恋了——” “冠军啊冠军,这可是冠军,为国争光啊!” 俞靳棠听见童瑶小声地附和了一句好帅。 现场倒没电视剧里校草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那么夸张,但能明显感觉到眼前的人群在以景丞迟为中心涌动。 这浪潮很快就到了俞靳棠面前。 她抿唇,双臂环抱在身前,捧着记名册。 俞靳棠的颈线连着肩都绷着,透着一股很淡的倔强:“这位同学,你没穿校服。” 景丞迟一身白T配黑色工装裤,清爽、简单、不花哨,但在一众校服里依旧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按、按照要求,我们得记一下你的名字。”童瑶在旁边补充,和这种级别的大帅哥说话还有点紧张,“不过没关系,要是有特殊情况,和庞主任解释清楚就行了,他不会为难你的。” “无所谓。” 景丞迟单手插兜,垂下眼睑,一瞬不瞬地盯着俞靳棠,声线散漫:“景丞迟,会写么?” 额前略长的碎发挡住了那双墨色的眸子,连同里面笼起的一点烦躁。 从校园装到校内。 真有她的。 俞靳棠没吭声,默默另起一行写下他的名字,景丞迟都看在眼里。 得,还算给他面子,没连他名字都装不认识。 “小景!” 他们年级的教导主任庞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满脸堆着笑,看见景丞迟跟看见活的金元宝似的。 这是校长好不容易挖来的宝,现役国家游泳队,日后说不定能站上奥运赛场为祖国争光的好苗子,他可怠慢不得。 庞鑫一拍脑门:“校服是吧,我这脑子,把这事忘了。俞靳棠,你带小景同学去后勤处领下校服,还记什么名字啊,快去快去。” 庞鑫也是11班的生物老师,所以认识俞靳棠。 俞靳棠上学期期末生物单科考了班级第一,比起班长童瑶,自然更信赖她。 俞靳棠应了声好,把记名册转递给童瑶。 - 一路无言。 景丞迟没来过101中,却也没好奇打量这所被誉为“京平最美高中”的校园,他目光都落在两步之外的那个单薄背影上。 俞靳棠从小就被教导淑女礼仪,仪态好,走路时发丝被路过的风轻轻带起,有种飘然的动态美。 其实景丞迟小时候就在想,为什么有人连走路都要走得这么认真。 绕过了一处假石,就到后勤处。 门有点沉,俞靳棠费力才推开一条缝,身后的人顺势一撑,她才顺利推进去。 “谢谢。”她礼貌性地脱口。 俞靳棠径直走到值班老师的窗口前:“老师好,这位是高一新转来的学生,需要补领下校服,身高190,XXL码的。” 信息是她刚刚问过景丞迟的,两年不见,他个子又蹿了不少。 正值新学期,各科教材教辅的发放任务早让整个后勤处都忙得焦头烂额,值班老师正核对总数,头都没抬,扔过来一副卷尺。 “自己重新量一遍,身高 腰围臂展胸围,量完对尺码表自己看,再报码。” 俞靳棠说好的,然后把卷尺递给景丞迟。 景丞迟没接,身高缘故,他能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俞靳棠。 “诶,我又不是哪吒,没长三头六臂,怎么量自己的臂展?” 俞靳棠:“…” “这两个孩子怎么杵在这!让让,让让——”后勤老师捧着一摞书冲过来,堆在两人旁边的桌上,“去帘子里面量去,一会儿他们要来领书了,这儿站不开。” 俞靳棠:“……” 她真的该刚刚就直接拒绝庞主任。 俞靳棠做事一向认真,干一行爱一行,车到山前不得不行,她也不忸怩,大方地命令景丞迟:“张开手。” 景丞迟照做。 帘子后的空间有限,挤了个一米九的男生后,更显得逼仄。 景丞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三月的天,好像突然变得有点热。 “俞靳棠。”他耐不住开口,“你想装不认识到什么时候?” 俞靳棠动作没停,软尺一寸寸地展开,指腹轻碾在他的肌肉上。 景丞迟屏气,绷紧,像是在无声接受着某种检阅。 俞靳棠不理他,他喉结滚了滚又问:“拳馆那天,有没有怕?” “小景同学。”俞靳棠学刚刚庞鑫叫他,“你安静点。” 臂展量完了,她把卷尺绕过景丞迟的后背:“说话时呼吸会影响胸围的测量,该不准了。” 景丞迟语气不善,一双黑眸盯着她,像是能把她吸进来的黑洞:“我不说话也要呼吸。” 他还想继续据理力争,呼吸突然滞住,景丞迟低头看。 正认真量他胸围的某人,毫无意识地碰到了…… 景丞迟猛咽了下嗓子,试图压下那种奇怪的感觉。 俞靳棠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记下数字后,拉着卷尺往下,下一秒被人一把撅住腕子。 景丞迟抓过卷尺,放到俞靳棠的发顶上,还顺便揉了把。 他眸色很黯:“俞靳棠,你能不能别这么乖?蠢不蠢。” 俞靳棠没反应过来呢,他就一把扯开帘子,冲出去了。 很急,但不知道突然在急什么。 景丞迟薅了把自己的耳朵,径直走到刚刚那老师面前:“量过了,XXL。” 俞靳棠跟着景丞迟出来,把软卷尺整理好,递过去,替他补了一句:“谢谢老师,辛苦老师。” 老师去调校服尺码的间隙,她转过头来看景丞迟。 “所以,你刚刚怎么不说?” 她量来量去的,还要费心记数字,是很蠢。 从小就是这样,她只会一板一眼地完成大人交代的任务,但景丞迟不一样,他脑子活泛,性子痞,总会插科打诨,最擅长事半功倍。 “刚刚…” 景丞迟微怔,她指尖很轻很缱绻的触感恍如尚在。 他好像在贪恋那短暂几瞬的温烫,像蝴蝶落停。 “你TM就当我有病。”他声音里有几分气急败坏。 俞靳棠安静,半晌后,她蹙眉开口道:“景丞迟,你能不能别说脏话?” “……” 景丞迟笑了下,弯腰,逼近。 “俞靳棠,你两年前不是说,再也不管我了吗?现在食言,算怎么回事。” 他领口散着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锋利的锁骨线条若隐若现。 景丞迟稍低眼睑,目光不经心地带过俞靳棠胸前的名牌,稍顿,抿唇轻笑道:“高一(11)班,我记住了。” 4. 灯与河川 俞靳棠是踩着预备铃进的教室。 盛若松了一口气:“你可算到了,看你书包在人不在,还以为怎么了呢。” “值周。”俞靳棠边解释,边把书拿出来。 “知道,童瑶都吹翻天了,说你们见到景丞迟了,真人比网上照片帅一百倍。” 俞靳棠放下笔袋的动作重了些,随口道:“他很出名?” “出名啊,天才少年来着,美洲那个什么游泳联赛,好几冠王呢。” 盛若边回答边翻着论坛的帖子,一堆偶遇偷拍图。 有的角度极为刁钻,但丝毫不影响人家的帅气。 哪里天才?又混又痞,没个正形的,俞靳棠心里想。 盛若要是知道景丞迟从小到大那些“英勇”事迹,估计滤镜会碎一地。 “也不知道这天才少年空降哪班啊。”盛若按捺不住熊熊燃烧的八卦心,“就咱班没体特,你说会不会…” “高一(11)班,我记住了。” 俞靳棠想起景丞迟不久前说的话,他的意思不会是… 她心脏跳快了半拍,忽然有点不祥的预感。 一阵高跟鞋声伴着正式上课铃响起—— 应雪是他们班的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人如其名,温婉清冷,教学和管理班级的理念都是以德服人,所以和同学们关系处得不错。 她不是一个人进来的,后面还跟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一露面就激起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和二十分钟前的校门如出一辙。 童瑶快把同桌的大腿都拍青:“我说什么来着!是不是真人帅多了!诚不我欺诚不我欺!” 俞靳棠心想果然。 应雪比了个嘘,拍了拍手:“我们11班的热情展示到这里可以了啊,接下来的时间留给景同学和大家自我介绍一下。” 景丞迟颔首—— “我是景丞迟,认识我的已经认识了,不认识的以后就认识了,没了。” 说这话时,他紧盯着台下的俞靳棠,眸光如炬。 11班47个人,俞靳棠默默在心里算着,47双眼睛里景丞迟看见她的概率。 很小。 但景丞迟开口的第一瞬间,就投了眼神过来,精准无误地缠上了俞靳棠那双薄透的栗色眼睛。 她清晰地看见站在讲台上、受全班目光注视的人,直直地盯着自己,然后扯了下唇角。 像笑。 也像在无声地说,好久不见。 俞靳棠想都没想地低下头。 两年前两人吵得面红耳赤、还有刚刚量尺寸时他没安好心地逗她的画面,都历历在目。 ……不想理他。 - 放学后,盛若拉着俞靳棠去书摊。 这家书摊开在巷子里,和学校隔了两条街,是两人的秘密基地。 俞靳棠每个月都会偷偷拿出一部分零花钱来这买书,大多是些对学业没什么帮助的浪漫主义文学。 怕杨茹静发现,买来的书都放在盛若家,两人共享着看。 刚付完款,两人准备从巷子拐出去。 盛若突然戳了戳她的胳膊:“江起?他怎么都阴魂不散地找到这来了。” 江起是隔壁10班的体委,体育特长生,主攻400米田径,也是101中这一带出了名的混子王。 本来和俞靳棠是两个世界的人,谁料,他一次打篮球不小心砸到了路过的俞靳棠。 俞靳棠没计较,反而怕场面尴尬,好心地给了他一瓶水解围。 一水定“情”,从那以后他就一直狗皮膏药似地缠在俞靳棠身边,嘘寒问暖,乐此不疲。 “路过吧。”俞靳棠没放心上。 “怎么可能,都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盛若又戳了戳她,“诶诶诶,他对面那不是景丞迟吗?他怎么也在这啊,他俩认识?” 俞靳棠反拉住盛若的胳膊:“别八卦了,快走吧。” 盛若点头:“也是…都是体特,一个圈子的认识也不奇怪。” 这两人身高都远超185,往狭窄的巷子里一站,天然地吸睛,想忽视都难。 俞靳棠低着头,硬是一点都没往那边看。 从他们面前路过时,江起轻浮地冲俞靳棠吹了个口哨。 盛若拳头立马硬了:“这人!调戏谁呢!” 俞靳棠抬手,握住她的腕子:“着急回家呢,别和他起冲突了…” 她话音未落,背后一道利落的落拳声,发闷,然后是江起飙起的脏话:“景丞迟你TM有病?不知道101这片是谁的地盘?” “我的妈呀…”盛若一步三回头,吃瓜吃得不亦乐乎。 俞靳棠拉着她,步子却越迈越快。 在巷子口转弯时,余光还是没忍住地瞟了过去—— 景丞迟手攥着江起的领子,将他整个人抵在墙上,手臂线条绷起明显的力量感。 有风轻地将他校服衣角带起,在她眼底烙下一抹很鲜活的红。 很刺眼,让俞靳棠无端地想起两年前的那晚。 她洇了洇嗓子,脚下步子有些踌躇,但最后还是头也不回地钻进俞家的车里。 他爱怎么犯浑就怎么犯浑,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管不着,也管不了。 - 两位年长的哥哥都有自己的事业忙,晚餐很少有时间回俞园吃;俞靳珩学校有社团活动,也要晚点回来。 所以晚餐桌上只有三个人,稍显冷清。 杨茹静按惯例先给俞靳棠盛了一碗汤:“暖暖身子。” “嗯。”她乖乖舀了一小勺喝掉。 杨茹静满意地点点头,转而和俞钟康道:“我看小迟回来了。” 俞钟康道:“我没记错的话,老景人还在沪申谈汀水雅居的并购案。” “初镜也…”杨茹静轻叹了口气,“景家园子看着也没什么人气,估计只有那孩子自己在,也不知道家里有没有佣人,能不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你叫厨房打包点吃的喝的。”杨茹静招呼枫姨,然后又对俞靳棠说,“棠棠你吃完了,去给小迟送一下。” 没等俞靳棠应声,俞钟康先睨了她一眼,眼神很有警示意味。 杨茹静声音立马娇嗔了几分:“我也是看那孩子怪可怜的,也就比靳珩和棠棠大了四个多月。” 俞钟康也面露同情,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叮嘱俞靳棠道:“送完就赶快回来,别和景家那小子多纠缠,整天翘课打架混日子、不务正业的,别给你带坏了。” “他去练游泳了。”俞靳棠小声道,“拿过冠军,听说在美洲赛场很有名。” 混是混了点,不过没俞钟康说得那么坏。 俞钟康:“你这孩子…为了你好,还和爸爸顶嘴。” “没有顶嘴,我说的是事实。”俞靳棠说,“那我不去送了,你们想送,自己去好了。” 杨茹静出来打圆场:“棠棠乖啊,景家的事情他们自己还没解决好,爸爸妈妈不方便出面, 你和小迟从小一起长大,之前也很熟的呀,就当是老朋友见面叙叙旧。也听你爸爸的话啊,送到就回来。” “…知道了。” 俞靳棠吃完饭后,过了一会儿才抱着枫姨打包好的餐食盒出门。 两家院子是紧挨着的,尤其是她和景丞迟的房间,就隔了一道墙。 小时候景丞迟就总翻墙过来,敲俞靳棠的窗子,拉她出去玩。 但绕大门走,距离不短,要从一个院子的最里面走到另个院子的最里面。 俞靳棠没着急,一路都走得慢悠悠。 到了门口,她抬手碰在门铃上,犹豫片刻,没按。 景丞迟两年前不辞而别后,俞靳棠就没来过这了,小时候总一起嬉笑打闹、再熟悉不过的院子,已经变得有些陌生。 她转过身,去打量院子里的花草树木,看得出有段时间没人打理了,长势毫无规则。 俞靳棠记得银杏树下的那张椅子,两年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在那。 吵了从小到大最狠的一架。 那天景丞迟不知道又从哪鬼混回来,伤得很重,额角有一道口子,汩汩地冒着血。 俞靳棠生平第一次处理这种伤口,拿着棉签的手一直在抖。 也不知道有没有弄疼他,反正景丞迟始终抿着唇,不喊疼、也不说发生了什么。 俞靳棠包扎完,身上早已经沾上铁锈味,她把手里棉签一扔:“景丞迟,你知不知道今天是多重要的日子,你犯什么浑啊,什么天大的架非要今天去打吗?” “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景丞迟抬头看她,猩红着一双眼睛。 “我…”俞靳棠一时语塞,那会儿她比现在还要乖,“爸爸妈妈说好好学习才有未来,你能不能别总离家出走,逃课打架,惹景叔叔和初阿姨不开心…” “未来?我TM还能有什么未来,俞靳棠,强拉一个烂人,你没事闲的?”景丞迟冷笑,“你该走你的康庄大道就去走,管我一个街边混混做什么?” 她到现在都记得景丞迟推开她时,指尖传来的温度有多冰彻刺骨。 俞靳棠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说这些重话,愠火也一点就着。 “行!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再见面就当井水不犯河水的陌生人,我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结果在拳馆第一次见面时,她就破了例。 还是没忍住叫他别抽烟。 俞靳棠想起今天景丞迟在巷子里抡江起的那拳,咬了咬唇,心里默默发誓再也不要管他的闲事。 再也、再也不要! 她最后也没按门铃,直接把装着几个餐盒的袋子放在门口。 想着回去叫俞靳珩给景丞迟发条消息让他自己出来取。 谁料,她刚要转身,面前的门就开了。 景丞迟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碎发垂着,却没遮住那双狭长黑眸里的凌锐,景丞迟比她高很多,视线睨下来时,天然地有种压迫感。 白T,黑色工装裤,再简单不过的衣服被他穿得极具少年意气,人高还宽肩窄腰的,长腿匀称笔直,就是行走的衣架。 俞靳棠先注意到他右手上缠着的绷带,然后是手里拿着的几个空快递盒。 …怎么就这么倒霉,撞上他出来倒垃圾。 她咬唇,扬起一个礼节性的微笑,正要狡辩。 就听见景丞迟先出声:“这么晚了,特地来找我,有事?” 他微笑着,强调“特地”两个字。 5. 灯与河川 五分钟前。 景丞迟从冰箱里拿了把挂面,准备煮清汤面,隐约觉得门外有动静。 他去检查门铃监控,看见是俞靳棠时,身子滞了下。 他迅速回卧室,脱掉一身睡衣,抓了件新洗的白T套上。 折返回门前的路上,景丞迟还顺手把摆在台子上的锅和挂面都收进橱柜。 随便拆了两个快递盒,拿在手里,他才状似漫不经心地拉开门。 俞靳棠:“我妈妈让我给你送点吃的。” 景丞迟敛了眼放在门边的袋子,抬手,将门完全撑开:“嗯,不进来坐坐?” 俞靳棠往后蹭了半步:“不了,还要回去写作业。” “今天不是没留作业吗?”他挑眉戳穿她。 开学第一天,各科老师都还算手下留情,让大家过渡一下,收收心。 俞靳棠:“……”忘了他俩现在在一个班。 说谎被戳破,她面露尴尬,笑了下回击道:“还以为你睡了一下午,两耳不闻窗外事呢。” 景丞迟弯腰把纸袋拎起来,眯眼打量她:“你怎么知道我睡了一下午?偷看我,这么关心我。” 俞靳棠气急败坏地推搡了他一把,往屋里去。 “…谁关心你了。” 景丞迟轻扯了下唇角,抬手把门带上。 俞靳棠不想多理他,将餐盒一一取出来,公事公办地介绍:“打糕、京酱肉丝、糖醋虾仁、白灼菜心,还有清汤虾米小馄饨。” 她刚进屋时打量了下四周,空荡荡的,别说是佣人了,就连厨具、餐具都没有。 冰箱打开可能都是空空如也。 真被杨茹静二人猜对了,这么大一个园子就景丞迟自己在住,,景叔初姨没安排人照顾他的日常起居。 俞靳棠还是心软了下:“以后需要的话,可以拜托枫姨每天都给你送点吃的。” 她再气景丞迟打架犯浑,也做不到对他完全熟视无睹。 毕竟从小一起长大,有这么多年的情分在。 “枫姨?”景丞迟顿了下,“那不用了,泳队有训练餐。” 俞靳棠点头,冷冷道:“随你便。” “帮我谢谢枫姨。”景丞迟舀了勺馄饨汤,眼睛却是盯着俞靳棠的,“难为她两年没见了,还记得我不吃香菜。” “……”俞靳棠躲开他的视线,轻搓了下指腹。 景丞迟了然,她心虚时的小动作还是和从前一样。 他郑重道:“谢谢你。” “不是我挑的…”俞靳棠声音渐渐弱下去。 以她和景丞迟对彼此的了解,这谎再圆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她转口道:“吃完饭没事做,就随手挑了挑。” “对了,明天一起去学校?”他没急着吃那碗馄饨,指握着汤匙轻舀。 幼儿园、小学、初中,他们都是一起上下学的。 胡同里道窄人多,还要上下坡走几个桥,俞靳棠小时候身体不好,体力跟不上,景丞迟就给自己的山地自行车加了个后座,这一载就载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自行车都换过好几台,但留给她的后座没变过。 “不用了。”俞靳棠拒绝,“我们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 白瓷勺柄撞上碗边,响了很清脆的一声,景丞迟不敢置信地看她:“你说什么?” “我说。”俞靳棠深吸了一口气,“我们保持距离,上下学、在班里都是,你就当你不认识我。” 她扭头时,视线落在了他右手的纱布上,薄凉地抿了下唇。 凭什么他说消失,就和她大吵一通然后整整两年杳无音讯;说回来,就能继续和她一起上下学,关系还像两年前那么好。 景丞迟觉察到她的目光,指尖蜷了下。 手是打江起时受的伤,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扯动唇角:“因为我打了他?” “对。”俞靳棠也看向他,“就因为你总打架…” 总不顾安危和前途,只知道一头莽着地挥拳头。 景丞迟没听她说完,就冷笑打断道:“他在追你?” 江起那副轻浮挑逗的模样还犹在眼前,他恨得牙痒,又忍不住地攥紧拳头。 全身的血液都一瞬间地涌进心腔,又胀又烫,几乎要烧殆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他和江起算是旧识。 景丞迟出国训练前,在京平体校练过两周体能,两人是那时候认识的。他一进去就破了几项江起保持的体能训练成绩,江起自然看他不顺眼。 这回刚听说他转校来101,江起就按捺不住地来挑衅,非要拉他单挑。 景丞迟觉得这约架无聊又幼稚,懒得理,结果刚要走就撞上他故意调戏俞靳棠。 他承认,是受不了江起用那种审视和品味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才一个冲动直接抡了他一拳。 蹭肿了些的关节被缠在纱布下面,这会儿隐隐地泛了痒。 景丞迟一双黑眸紧盯着她,似乎想撬开躯体的壳,看穿她的内心所想。 俞靳棠是多乖的人,性子温和,几乎从不生气,拒绝人之前恨不得先打上八百字草稿,生怕伤了谁的心;现在却为了江起这样对他,一张精致的脸蛋绷得比三尺寒冬还冷。 “我打了他一拳,你就对我这么大意见,怎么,你对他也有意思?” “……” 俞靳棠不知道他话怎么绕到这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心里却懊恨景丞迟对打架理直气壮的态度,不知错不悔改。 她气道:“你爱怎么想怎么想!随便你!” 俞靳棠转头就要走,下一秒,却被景丞迟扼住了手腕。 他往前逼近了几步,将她紧圈在自己和餐桌之间。 腕骨传来景丞迟的体温,微微地发烫,俞靳棠只觉得自己心脏也被扯着剧烈地跳动着。 她洇了洇有些发干的喉咙,试图挣开他,可力量相差太大,终归悬殊。 俞靳棠仰着头,视线堪堪能看到他锋利凸出的喉结,她才发现他喉结旁有颗小痣。 景丞迟鸦羽似的眼睫压下来,他垂眼睨着她,黑色小痣随喉结微微滚动。 “两年没见,你现在看人的眼光就这样?” “…和你没关系。”俞靳棠赌气地别过去头。 “我和你认识了十六年,和我没关系,和谁有关系?”景丞迟被她气到想笑,“和江起那个混子有关系?” 俞靳棠:“你以为你比他好到哪里去吗?” 景丞迟怔怔,一只大手钳住了俞靳棠的两只细腕,圈着她往后抵,他冷脸时五官的锋利感鲜明,很有压迫感。 “我和他一样坏。”他薄唇微弯,“那不然,我也追你试试?” - 俞靳珩忙完社团的事,又跟几个同学聚了个餐,回来时已经挺晚了。 还没进大门,迎面就撞上气冲冲的俞靳棠。 他半秒钟猜出来:“景丞迟又怎么惹你了?” 俞靳珩很早之前就觉得景丞迟是自己妹妹的活人开关,她平时淡得跟竹菊似的,情绪稳定没波动。 只有景丞迟能逗得她又哭又笑,生动又活泼。 “没怎么。”俞靳棠红着脸,嗓门都比平时大了不少,“我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他!” 俞靳珩想伸手拦人,手指张开却只抓到了一捧空气:“这两个祖宗啊。” 他无奈摇摇头,只能先拐弯去景园。 敲了半天的门景丞迟才应了句:“谁啊?” 俞靳珩没好气:“你爹。” 景丞迟不情不愿地开了门:“爹个毛线,我大你四个多月,你得管我叫哥。” 俞靳珩:“你小子天天除了欺负我妹就是欺负我妹的,还管你叫哥,叫的是哪门子的哥啊?” 和景丞迟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俞靳珩撞了他肩一下,径直往屋里走。 他看了眼景丞迟受伤的手:“我说你可真行,一回来就打架?”

“没打。”景丞迟活动了下手腕,“帮你扫了个垃圾而已。” 俞靳珩给自己倒了杯水:“垃圾,什么垃圾?你这不良少年爆改爱心保洁了?” 景丞迟:“你妹的早恋对象。” 俞靳珩好险一口水直接喷出来:“你有病啊?” 他呛着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脸涨得通红,嗓子也哑了。 “你TM早恋八百次,她都不会早恋一次。” 景丞迟黯着眸子,喉结微动了两下:“我不早恋。” 俞靳珩:“……” 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后,俞靳珩苦笑:“她那是护着别人吗?” “她那是担心你,两年前自己打架打成什么样,自己心里没点数?” 那碗馄饨已经几乎见底,景丞迟若有所思地拿瓷勺舀着鸡汤,一下接着一下。 “就那天回去之后,棠棠连着做了好几晚的噩梦,怕得不行。”俞靳珩越说越气愤,“你呢,一声不吭就人间蒸发,两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好不容易回来,可倒好又一声不吭地上去跟人家干仗,景丞迟,你还是个人啊?” “真搞不懂两年前那个人怎么得罪你了,自己前途都不管了,非得那个节骨眼打得你死我活?” “我…”景丞迟被他骂得无力还嘴。 这么来看,他是挺混蛋的。 刚才还和她说了那么混的话。 “别提那个江什么起了。”俞靳珩皱眉,“棠棠怎么会喜欢那种浑小子?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她讨厌这种人还讨厌不过来。” 景丞迟:“……” 送走俞靳珩之后,景丞迟环顾偌大而空荡的房间,心脏久违地褶了一下。 七岁那年,景兴和初镜大吵一架。初镜以工作为由,满世界地飞,长时间出差,几乎没回过几趟景园;景兴一个人带着他们兄弟二人长大,后来因为公务繁重,也越来越少地回家。 自那之后景园愈发地冷清,像没有温度的住所,不像家。 景丞迟将灯关掉,黑暗霎时笼住他,他斜倚着桌沿,安静地阖上眼。 胸腔在震,像灌进去了千万只蝴蝶,他已经不记得上次有人这样关心他、在乎他的死活,是什么时候了。 怪他太迟钝,也太混蛋。 景丞迟扯了件冲锋衣外套,从窗户出去,三两下翻墙到了俞靳棠的窗边,叩了两下。 她窗外的台子上种了一排含羞草,绿油油的,一碰就拢起小叶,低下头去。 景丞迟闲着没事,手指从最左边的那株开始碰。俞靳棠不应他,他就每隔十几秒钟再叩两下。 “干嘛?” 俞靳棠受不了了,来到窗边,但没有想拉开帘子的意思,更不打算给他开窗。 奶白色的法式窗帘上拓出她曼然的身影,被轻轻吹动时,竟也显得生动。 景丞迟终于放过了那排可怜的含羞草,抬起手,指腹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影子。 道歉的话却噎在喉咙里,久久发不出声。 俞靳棠哼了声:“不说话我就走了。” “俞靳棠。”景丞迟没措好辞,就急忙叫了声她的名字。 俞靳棠停住脚步,又回头:“有话快说,我要睡觉了。” “我…游泳成绩还行,现在在国家二队,半个月之后队内成绩达标的话,就可以升到一队。”景丞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 他动了动喉结:“我的意思是…我没游手好闲,也没不务正业,和江起那种人不一样。” 和江起又有什么关系?俞靳棠不解地蹙了下眉。 “随便你。”俞靳棠还在赌气,但语气软和了些,“和我又没关系。” 她转身就走,眼看帘子上的影子越来越远,景丞迟又急切地问:“那你能不能不讨厌我?” 俞靳棠碰上开关的指腹稍稍顿了一下。 回答他的是“咔哒”一声—— 屋子里的灯被她灭了。 6. 灯与河川 11班的传统是一周换一次座位。 前四排和后四排分开轮换。 这周,俞靳棠和盛若串到了靠窗的第四排,刚好在景丞迟的前一排。 大课间前,童瑶过来找盛若:“下星期运动会,你组织下报名的人。” 童瑶是班长,盛若是体委,运动会这事不出意外就由她们两人全权负责。 “明白。”盛若从初中开始就一直当体委,组织起运动红会报名来得心应手。 她大概扫了眼名单,圈了几个需要重点煽动同学们报名的项目,再抬头时,发现童瑶还没走。 盛若纳闷道:“还有什么事?” “没、没有。”童瑶有些慌张地收回视线,“这学期末就分班了,11班就这一次运动会,得好好组织着,给大家留份美好的记忆。” “那当然了。”盛若说,“包在我身上!” 等童瑶走了,她才狐疑地顺着她刚刚视线的方向看去,后排是正趴在桌上补觉的景丞迟。 明白了点什么,盛若赶忙凑到俞靳棠耳边:“你觉不觉得童瑶对景丞迟有意思?” 俞靳棠正在帮老庞批改生物小测的选择题,就剩下最后几份,听到这话时,红笔尖抖了一下。 卷面上的对钩尾巴歪扭出去。 她装无事发生,面无表情地将这张卷子翻过去,批改下一份。 “哦,可能吧。” “就童瑶那个大小姐脾气,平时肯定要把我叫到她那里吩咐我,今天居然亲自过来找我。”盛若分析得头头是道,“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刚刚你看到没,她事都说完了还不走,眼睛一个劲地往你身后瞟。” 俞靳棠嗯了一声,附和道:“你说得有道理。” 盛若的人生信条是学习可以不上不下,但吃瓜一定要勇闯第一线。 她琢磨着:“虽然天天趴后门来看景丞迟的人不少,但据我观察没有敢递情书的。” 景丞迟顶着天才少年、游泳冠军的头衔转来的学校,大家本以为是那种根正苗红的周正校草,结果听说第一天就把全校闻名的校霸江起揍了。 又野又痞,快拽上天去,这群女生就算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胆接近。 “说不定童班长占个近水楼台,真能先得月呢。”盛若才发现俞靳棠好久出声没应和她了,“棠棠,你说我分析得对不对?” “我和他俩又不熟,我怎么知道。”俞靳棠捂了下小腹,心里莫名有点烦,“我只知道刚刚不该喝那杯冰豆浆,现在肚子好痛。” 她把小测卷子整理好,趁着大课间跑操前给老庞送过去。 两人都走后,景丞迟缓缓地睁开眼。 俞靳棠已经一周没和他说过话了,好不容易坐成了前后桌,也完全把他当空气。 传个卷子都不肯递到他手里,每次都要煞有其事地放在桌子上。 也不知道这气还要生多久。 景丞迟有自己的体能和游泳训练安排,所以有特权,不用参加学校上下午的大课间跑操,这会儿教室里就他一个人,自在得很。 他从桌膛里拿了手机出来,刚亮了屏幕,就看见上面赫然一条消息提醒。 【距离您的预测经期还有0天,记得做好防护哦~多喝热水】 景丞迟愣了下,他手机前几天训练时不小心掉泳池里了,进水不能用,新手机调货明天才能到,无奈才从家里翻了这台老手机出来备用。 他想起来了,这预测APP还是俞靳棠头几次来月经时,为她下的。 那天他放学后去操场打了两个小时的篮球,回教室取书包的时候,却看见俞靳棠还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俞靳棠捂着小腹,额角蒙了一层细汗,脸蛋涨红。 看见景丞迟那刻,她稍微松了一口气:“景丞迟,我来那个了…怎么办?” 景丞迟把校服外套脱了,给她系在腰间,然后像往常一样载她回家。 一路上两人谁都没说话,但共享了一个名为青春期的秘密。 俞靳棠体质弱,气血不足,经期时间不稳定。 有一次赶上了他们三个去游乐园玩,弄脏了她最喜欢的一条白裙子。俞靳棠又气又害羞,梨花带雨地哭了好久。 之后景丞迟就下了这个APP,平时记录些她的饮食习惯,能大概推算出个时间。 他再提前帮俞靳棠把该准备的东西的准备好。 有一次和隔壁巷子的人掐架,啤酒瓶都快砸他头上了,景丞迟听见APP的消息提醒,也第一时间让手下小弟休战。 小弟懵了:“景哥,你是不是想到一招制敌,让他们都跪地求饶的法子了?” “没。”景丞迟说,“到日子了,得回去给小祖宗泡红糖姜水,告诉他们五天后再一决高下。” 说来也怪,都两年没记录过了,也不知道这APP基于什么预测的。 但宁可信其有。 景丞迟起身,抓起校服搭在肩头,出门往学校超市拐去。 - 俞靳棠送完卷子,本想和盛若直接去操场集合跑操,结果发现自己名牌没带。 被值周生抓住要扣纪律分的。 于是她让盛若先过去,自己折回班里取一趟。 班里只有景丞迟一个人,他还维持着她刚刚离开时的姿势,趴在桌子上睡觉。 俞靳棠下意识地放轻脚步,走过去。 到了自己桌前,她吓了一跳。 原本干干净净的桌上摆满了东西,红糖姜包、暖宫贴、暖手宝、止痛药还有一个快1L的保温大瓶。 俞靳棠想都没想,往景丞迟那看过去,清晰地看见他手指动了一下。 她了然于心,蜷起食指在他桌子上叩了叩。 见景丞迟没动,俞靳棠把所有东西都堆回他的桌子上:“你想多了,我没在生理期。” “景丞迟,你别再这样了,被庞主任查监控看到,该抓我们非正常接触了,不好解释。” 他们学校是市重点,这方面的纪律抓得很严。尤其是老庞,抓早恋和打架斗殴更是三个年级主任里最快、准、狠的一个。 俞靳棠说完,拿上胸牌,就走了。 走了没几步就觉得不对劲,小腹往下坠着地疼。 她转进卫生间里,心里隐隐不安,明明上次生理期才过去二十天,不会真倒霉到刚嘴硬完就来了吧。 一会儿后,俞靳棠彻底绝望。 今天出门前该好好看看黄历的… 她只能先扯两张纸先应急垫着,给盛若发了条消息,让她帮忙请个跑操的假。 俞靳棠叹了声气,认命地将校服外套系到腰上,准备去超市买卫生巾。 她刚从卫生间走出 来,愣住,因为景丞迟就站在不远处。 他单手抄兜,身形颀长。翻领白T最上面的两粒扣子散着,被学生诟病版型不好的校服裤子在他身上也显得修长笔直。 校服外套则被毫无章法地搭在右肩,红色的袖子刚好垂在胸前。 俞靳棠垂下眼,想装若无其事地从他旁边走过去。 景丞迟见状,往右半步,挡住她的去路。他的影子投下来,完全笼住了俞靳棠。 “这就我们两个人,还装?” “没装。”俞靳棠梗着脖子,理不直气也壮,“就是…没看见你。” 景丞迟懒得戳穿她,轻嗤了声,从口袋里递给她了个碎花粉格的小包:“给你买了,去吧。” 俞靳棠:“……” 俞靳棠换好之后出来,景丞迟还等在原地。 她走过去,小声和他说了句谢谢。 景丞迟没应,视线散漫地睨过她的眉眼:“俞靳棠,你这气要生到什么时候?” 俞靳棠很淡地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往班级走。 “那我和你道歉,我不该打架,好不好?” 景丞迟想拉住她的手腕让她别走,被俞靳棠一个眼神逼退,指腹在空气中尴尬地搓了一下。 他语气诚恳:“我错了,让你担心了。” 景丞迟看俞靳棠脚步放慢了些,眼疾手快地扣住她的腕子,往她手里塞了颗草莓味的旺仔软糖。 有些锋利的包装划了下俞靳棠的掌心,有些痒,她轻轻地攥住。 她立刻和景丞迟拉开距离:“你离我远点,我可不想被记名。” 景丞迟无奈地笑了下,举双手投降,往后撤了半步。 “糖收了,就不能生我气了。” “嗯。”俞靳棠淡声道,刚要转身。 又听景丞迟犹豫着:“但我明天能不能去打最后一次?” 俞靳棠:“…” 她想直接把糖扔他脸上,亏她刚刚还自责一直对他摆冷脸是不是太心狠了。 就多余同情他。 俞靳棠片刻犹豫都没有,扭头转身就走。 景丞迟赶忙跑几步,追上去拉住她:“是江起,他要找人办我,那我不能怂吧?” 俞靳棠是乖学生思维,不懂他们这些打打杀杀的有什么意思。 有来有回,弄得好像是什么惊天的大事一样。 “怎么也得让他知道你是我的人,不该觊觎的别瞎琢磨。”景丞迟紧盯着她。 俞靳棠心脏快跳了几下,但面上看不出,沉静地否认:“谁是你的人?” “你啊。”景丞迟吊儿郎当地挑了下眉,“你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起长大,这还不算我的人?” 俞靳棠安静。 景丞迟顺着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我保证最后一次。” 俞靳棠咬唇,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景丞迟,你混蛋。” 景丞迟愣了两秒,笑开:“兔子急了也会骂人啊。” 他抬手,顺势揉了把俞靳棠的发顶。 “两年没见,你还是就会窝里横。” 江起都那么过分了,也只知道见了他绕道走,软乎乎的一点脾气都没有。 不过没关系,他能当她的利刃、也能做她的盾。 “没事,你景哥回来了,我护着你。” 7. 灯与河川 次日,最后一节自习课。 俞靳棠第五次看腕表时间的时候被盛若抓了个现行。 “棠棠,你什么情况?”她上下打量俞靳棠,“以前自习课你从来都不走神的,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人家怎么和你有关系么,瞎操心。”坐盛若后面的楼以寻插话道。 两人初中就是同班同学,本来是同桌,后来因为上课太能说小话了,被老师强制分开。 盛若一点就着,回头愤愤道:“和我没关系,和你有关系?闭嘴得了。” 楼以寻切了一声,换了个姿势接着睡。 “要不是我同桌没在,没人陪我下五子棋,你以为我有空搭理你?” “景爷人呢?”盛若这会儿才发现景丞迟不在。 自从景丞迟仗义救场了所有运动会没报满额的项目,盛若直接化身他的最大粉头,一口一个“景爷”地叫。 楼以寻说她没骨气,盛若倒是自洽,纠正他道:“你懂什么,我这叫以班级容易为先,再说我景爷本来就很厉害的好吧。” 楼以寻睁了一只眼:“亏你还号称他粉丝呢,哥哥的动态一点不追啊?” 盛若:“天天盯梢的那叫私生,我是正经事业粉好吧。” 楼以寻懒得和她继续纠缠这些。 “他上节课就走了,好像是说泳队有训练吧。” 俞靳棠往窗外看了眼,天空已经有些暮色,黑压的云遮住了夕阳的光,显出几分萧杀。 她抬手捂着胸口,里面已经跳得越来越猛烈,震得掌心都疼。 突然觉得还不如不知道景丞迟是去找江起打架了…现在倒好,从景丞迟离开教室那刻,她心脏就没消停。 两年前那次他真的伤得太重了,以至于俞靳棠每次一想到景丞迟去打架,脑海里都是他浑身鲜血的模样。 全身的细胞都止不住地跟着惊颤。 盛若看着她那张精致的小脸就快没有血色了,担忧道:“是不是第二天还痛经,难受啊?” “没有。”俞靳棠挤了个笑出来,“我去找老庞拿个卷子。” 盛若狐疑地看了眼俞靳棠走远的背影。 喃喃自语道:“什么情况,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 四月的天气初暖还寒,日暮天边时候的风总是揣着淡淡的凉。 杨絮被拂起来,整个城市陷入另一种定义的银装素裹。 还是上次那条巷子里,景丞迟和江起相对而立。 江起活动着腕子,嫌弃道:“怎么找了这么个地方,拳脚都施展不开。” “不记得么。”景丞迟一双黑眸半眯,仄然的眸光蔓过去,“你就是在这犯的贱。” 江起:“说什么鬼话,我看你是走得太久了,都忘了这一片姓江,我江起的江。” 景丞迟冷笑一声:“换个姓而已,不麻烦,我也不介意。” 话音一落,景丞迟飞冲向前,一拳抡在江起的右颊,挥臂带风。 他挑了下眉道:“上次没打这边,给你补上。” 江起唇角破了皮,渗血出来,他骂了句脏:“老子看你不爽很久了,不就是仗着家里有几个破钱,能去美国特训么,用钱堆出来的国家队名额,有什么可拽的?” 景丞迟懒得和他废话,抬左手格挡,卸掉他进攻的力。 而后利落地转身,绕后,冲着江起的左肋又是狠戾的一勾拳。 他紧攥住江起的衣领,步步紧逼,将他整个人抵在墙上。 小臂的青筋贲张,他全身的肌肉因为发力而紧紧绷起,名为愠怒的野兽彻底睁开惺忪的眼,从身体最深处发出吼声。 “你不服我可以。”景丞迟举起拳,眉宇之间的压迫感不怒自威,“但别碰她,你不配。” “嫂子?”拳头堪堪落下时,身后的阿猴却突然叫了声。 景丞迟蹙眉,手臂陡然收力,回头看去。 污泞逼仄的小巷尽头,出现了一抹白。 俞靳棠穿着101的校服,低马尾,额前落下来了几根碎发,不知道是不是一路过来跑得太急了。 她葱白的指骨紧抓着书包带子,细看能看得出是轻轻颤着的,她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应该很害怕。 江起把握住景丞迟失神的间隙,一拳抡中他颊骨,从他手下挣脱出来。 “呵。我说你怎么突然一激就答应和我1v1,敢情是要护着人啊?”江起大悟,“女朋友?你也喜欢这款啊,也是,越清纯的越…” 景丞迟没给他说完浑话的机会,抓住他,绷力,一记利落的过肩摔。 他整条手臂都蓄着力,高高举起。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对付这种人,就该一拳一拳地砸下来,砸到他一个字都不敢再瞎说。 “景丞迟!” 千钧一发之际,景丞迟听见俞靳棠的声音从很远处飘过来。 理智短暂回颅,趁着他停顿的一下,江起推开他。 两边的小弟都一窝蜂地冲上来,缠斗的场面一时混乱。 景丞迟心里暗骂一句,两年不见江起这偷袭的水平倒是见长不少。 他随便抓了对面一个人的手腕,一拧,又借力朝着另外方向甩去一记飞踢。 景丞迟刚想去追江起,衣角却被轻轻地扯了一下。 他回头,对上俞靳棠一双清透的眸子。 她瞳色很淡,在夕阳的光晕下呈现出暖茶色,仰着头看他时,里面像是有水波在荡。 俞靳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冲进了人群里,拉着他的衣角:“你别跟过去。” 还没等景丞迟反应过来,她就扣着他的腕子,把他拉进小胡同里。 几乎是同时,外面打群架的一伙人霎时没了声,传来老庞中气十足地一声喊:“都给我站住!一个都不许跑!聚众斗殴你们胆子肥了啊!” 景丞迟愣了下,垂眼睑,看着面前还发抖的俞靳棠。 她身上出尘的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像小白兔被他这只大灰狼拐到这来了。 他敛下唇角:“俞靳棠,我发现原来你也蔫坏。” 俞靳棠抬头,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 景丞迟小声下来,用气音道:“你把老庞叫过来的?” “其实我能打得过他。”景丞迟说,“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 俞靳棠瞪了他一眼,景丞迟立马噤声。 “景丞迟,你没事的时候能不能动动脑子。”他脸颊挂了彩,俞靳棠盯着那乌青的一块,只觉得扎眼,“还没打够?” 眼看她眸中水雾要凝成一团,就快落下来。 景丞迟语气变得温柔:“打够了,不打了,再也不打了。” 巷子外的混乱渐渐安静下来,老庞押着几个跑得慢的倒霉蛋回了教务处。 俞靳棠听着觉得外面没什么动静,准备探头出去,却被景丞迟拉住了手腕。 “是不是还害怕?”指腹传来她轻轻的颤抖,景丞迟问道。 说不怕是假的,俞靳棠从小在温室里长大,是娇生惯养的俞四小姐,哪见过群殴这么市井气的场面。 刚刚不知是哪来的勇气,她想都没想冲进那群拳打脚踢的混混堆里,拉住了景丞迟。 现在那股气泄了,后怕的情绪潮水般地涌上来。 她刚想嘴硬说不怕,结果两条腿先露馅,不受控制地一软。 幸亏景丞迟眼疾手快地揽住了她的腰,扶她在街边的石板砖上坐下来。 景丞迟见她这样,也不忍再逗她了。< /p>“刚刚多危险,那些人可都不长眼,被误伤了怎么?”他声音急切,“你身子又弱,有个三长两短,叔叔阿姨得多担心。” “那你呢?”俞靳棠低着头,视线紧盯着地上的碎石子,“景叔和初姨…” 她脑海里闪过无数景丞迟打架的画面,两年前的、重逢时在拳馆的、还有刚刚的。 鼻头一酸,一颗眼泪直接断弦地落下来。 景丞迟很冷地扯了下唇角:“他们才没时间管我。” 俞靳棠眼泪都没来得及抹就看过去,语调是藏不住的急:“可是…可是还会有别人担心你啊。” 景丞迟见她掉眼泪,立马慌神,赶忙摸身上的口袋找纸。 俞靳棠抓住他的手腕,四目相对,让景丞迟认真听她说话。 景丞迟心尖颤了下,不懂明明是她在哭,为什么他的鼻子也跟着酸得有些难受。 胸腔被一股酸涩和滚烫填满,他本能地想逃离里这种空前陌生的感觉。 他试图用一惯的漫不经心,强装镇静:“不是说和我井水不犯河水吗,哭什么?” 俞靳棠:“…景丞迟,你混蛋。” 不想理他了。 她把头低下去,埋进臂弯里。 景丞迟彻底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俞靳棠因为抽泣整个身子都轻轻起伏着,他手掌悬在半空中,迟迟没落下。 七岁那年,初镜搬离景园,景丞迟再见到她,是他踢球不小心打碎了教室的玻璃,初镜被班主任叫去学校。 那大概是潘多拉魔盒被打开的第一瞬间。 从此之后,他便将见到父母的希望寄托在诸如这种事上。 上一次景兴和初镜同时出现,是他期末考试交了全科的白卷,把班主任气得火冒三丈,当场叫家长,可那也是太久之前的事了。 这条歧路走着走着,景丞迟都没意识到,原来在他犯浑犯傻的时候,还有人会担心他。 两年的时间有那么长,他居然到现在才理解为什么那天俞靳棠会发那么大的脾气。 “我…”景丞迟喉结滚动,他单膝蹲到俞靳棠的面前,“是我混蛋,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他想拿糖哄她,但别说是糖了,他现在连张纸巾都掏不出来。 景丞迟发誓,他一挑十被人逼到死胡同命悬一线的时候,都没现在慌,掌心、后背都早都蒙上了薄薄一层细汗。 景丞迟自顾自地保证:“我以后再也不逃课、不打架了。” “真的?”俞靳棠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哭腔明显。 “真的。”景丞迟商量着,“那你答应我先别哭了,行不行?” 俞靳棠抽泣一声,伸了只手出来,小拇指冲他晃了晃:“拉钩。” 景丞迟陪她拉钩,说好一百年不许变,俞靳棠才露出两只眼睛。 眼眶红红的,里面水涔涔的,像汪洋,让人看着觉得心疼。 景丞迟稍怔神。 他抬起手,指腹很轻很轻地将她眼角的那点湿润拂去。 “幼稚。”景丞迟也不知道自己说的是拉钩,还是其他的什么,“就因为这点事,生了我两年的气,在学校也要闹别扭,装看不见我?” 被他说中,俞靳棠脸红了红,不想承认也不想否认。 “景丞迟,我讨厌你。” 景丞迟笑笑,把外套脱了,递她:“擦擦眼泪。” 其实俞靳棠书包里有纸巾,但她还是接过来,整张脸都埋进去,把眼泪蹭得到处都是。 情绪都收拾好,她冲着景丞迟狡黠地笑了下:“脏了。” 景丞迟拎起她放在地上的书包,单肩背着。 “我不讨厌你。”他说,“脏了就脏了,不用你负责。” 8. 灯与河川 景丞迟那群小弟没有101中的,被老庞抓住,也只是被训斥几句,就放回去了。 倒是江起手底下大多都是本校学生,一律通报批评,领头的江起直接被记处分,要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公开检讨。 景丞迟平时对手下人好,小弟们自然仗义,老庞怎么逼供硬是没把景丞迟交出来。 庞鑫没办法,只好把俞靳棠叫到办公室来。 “靳棠,你既然能提前知道他们约了架,那对面领头的,你也认识吧?江起说是景丞迟,是他吗?” 俞靳棠抿抿唇,面不改色,云淡风轻道:“我是碰巧听到他们说要约在那,对面领头我是见了一眼,但不记得了,面生我不认识。” 那条巷子在老区,前后都是监控死角。 他一个教导主任没更大的权利再查,这件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行,你回去吧。”庞鑫挥挥手。 说真的,他也怕查出来真是景丞迟。 这可是校长特地叮嘱他照顾的香饽饽,初出茅庐的游泳天才,要是因为这是档案里记了一笔,参加不了国际赛事,可太不值当。 他啧啧舌,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谁会拿这么光鲜亮丽的前程开玩笑。 - 俞靳棠从老庞办公室出来,见景丞迟就等在走廊那边。 她犹豫了下,走过去。 两人一起往班级走,中间隔了很远的一段距离。 俞靳棠余光看着周围没人了,才小声和景丞迟说:“你放心,我没和庞主任说。” “知道。”景丞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散漫,揶揄她道,“我们班长大人多品行端正啊,怎么会背后打我小报告。” “……”俞靳棠转身瞪他。 本想反驳,结果刚刚好有几个女生指指点点着景丞迟地走过来,她只能先作罢。 等人群过去了,景丞迟先出声:“逗你的,你要想让老庞抓我,昨天一起把我推出去不就好了,估计老庞昨天在气头上都能直接让我退学滚回家,何必大费周章。” 俞靳棠更深地瞪着他,半晌才说:“别说这种话,不好笑。” “我错了。”景丞迟立马投降。 俞靳棠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迟疑了下,又说:“我现在不是班长,别那么叫我了。” 她从幼儿园开始就是班长,小学、初中都是。 以前她以职务之便抓景丞迟调皮捣蛋不听话是常有的事,每每这时候,景丞迟都要阴阳怪气地叫她一声“班长大人”,以此讨伐俞靳棠的不讲义气。 这么叫她的人不少,但只有景丞迟能叫出一种天然的亲昵感。 但因为高中学业重,俞钟康和杨茹静不想她在和学习无关的事上分心,她才没竞选。 说实话,最开学那会儿看着童瑶在讲台上组织大家打扫卫生或是搬书时,俞靳棠还有几分不适应。 听到这四个字,她也很久违。 景丞迟不知道她心里想了这么多,点头说知道了。 俞靳棠贴心地给他介绍:“班长是童瑶,就是坐在第二排梳高马尾…” “我知道。”景丞迟吊儿郎当地扬了下眉,“怎么说我来咱班也快两个月的时间了,就算我天天睡觉,总不至于连班长都不认识吧?” “……”那你刚刚还那么叫我。 俞靳棠没理他,脑海里却突然创进了盛若说的话…童瑶看起来对景丞迟有意思。 她舔了下嘴唇,微笑:“认识最好了,你最好多认识认识。” 说完俞靳棠迈了一大步,直接进了班。 景丞迟看着她的背影,愣愣,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昨天是说哭就哭。 今天是说变脸就变脸。 怎么认识的时间越长,越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 俞靳棠进了班,没走几步就停下。 班里的氛围很奇怪,窃窃私语的声音都快把教室天花板掀起来,所有人都捂着嘴,指指点点地互咬耳朵。 几十双眼睛突然齐刷刷地朝她的方向看过来,个个闪烁着亢奋和激动。 俞靳棠哪见过这阵势,后背激起一身冷汗。 她回头,看黑板上赫然几个歪七扭八的大字:“景丞迟!我和你不共戴天!有本事校运动会一决雌雄!” 落款是江起。 那齐刷刷的目光看的也不是她,是紧跟她后面一起进教室的景丞迟。 景丞迟薄唇轻抿成线,看不出情绪,黑眸淡扫过黑板上的字,然后一寸寸地往旁边移去。 江起估计是一伙人一起来的,不仅留了张“战书”,还把讲台前后都搞得一团乱。 粉笔都掉到了地上,断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成堆的试卷也散落一整个讲台桌面。 原本整齐拜访清洁工具的区域,乱作一团,几根拖把的木杆都被撅折,随手丢得到处都是。 靠窗户那边前几排的桌椅也被踢翻……一片狼藉。 景丞迟一言未发,径直地走上讲台,先拿黑板擦把几个大字擦了。 俞靳棠愣了下,过去跟他一起捡地上的粉笔头。 教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目光都落在他们两个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景丞迟身上。 俞靳棠一直偷偷观察他,不免担心道:“你没事吧…” 景丞迟没应她,眸色发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掌心里握了根粉笔,指骨根根蜷起来,清脆一声,碾成了两段。 景丞迟起身,面对着全班人,鞠了个躬:“抱歉了大家,因为我个人原因,给你们添麻烦了。” 安静的教室瞬间爆发出各种“没事”“没关系”“这叫啥”。 后面的楼以寻把手扩在嘴边,冲他喊话道:“景丞迟你不会就怂了吧?人家都挑衅到班门口了!” “是啊!景爷!”盛若也不甘心,跟着喊,“我们11班可没受过这种欺负!” “校外当校霸就算了,进学校里还这么胡作非为!” “忍不了一点,亏他才当着全校师生面前打包票说绝对再不违反校风校纪。” “校运动会又不是他家开的!怎么,真当咱11班好欺负。” 俞靳棠看着景丞迟的后背,其实她能注视他背影的次数不多,从小到大,更多时候他们都是肩并肩地走。 他骑单车载着她的时候,她往往也只是抬头看路边的风景,不会盯着他。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褪去了那些童真的、稚嫩的模样,后背宽阔,哪怕穿着千篇一律的校服,也看得出背肌和手臂的有力线条。 打架时拳拳到肉,又飒又狠,从不拖泥带水,其实放下那些忧心忡忡的担虑,看他挥拳落拳,是种视觉享受。 他很有力量,这种力量往往意味着某种荷尔蒙,也意味着安全和可靠。 “既然如此。”景丞迟声音不大,但轻而易举地盖过所有人的闲语声。 全班的目光都停在他身上,空气安静到掉一根针都清晰可闻。 但有些人天生就该享受注视和仰慕。 景丞迟一勾唇角,明明是笑,眉宇之间却是压不住的桀骜难驯,黑眸很亮,燃着张扬的火。 “ 那就请大家,陪我赢一次。” 字字掷地,激起滔天的喊声。鼓掌声、尖叫声、欢呼声,全班沸腾。 震得隔壁10班讲台都直发晃。 刚刚跟江起去11班砸东西中的一个人,心里发慌:“起哥,这…” 江起盯着面前的墙,轻蔑地笑笑:“他景丞迟真以为自己牛逼?等着吧,这次有你好丢脸的。” 俞靳棠双手背在身后,指尖轻轻蜷起衣摆,一阵阵的欢呼声把她脸颊蒸得好烫。 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角,但她忽然觉得,有些人是青春的主角。 譬如,现在的景丞迟。 他却忽然回过头,一双狭长野骜的眸子紧紧地盯住她。 俞靳棠后背又起了一层薄薄的汗,不知道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要做什么。 “景丞迟,你别…” “我这不算犯浑啊。”景丞迟弯了下唇角,肆意张狂,“校运动会,光明正大。” “……” 同学们一起把讲台前后都恢复原状,离下节课开始没几分钟了,大家都飞快坐回座位上。 表面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实际上班级群里已经沸腾得不行。 各说各话,都化身军师,给几天后运动会的排兵布阵出谋划策。 盛若身为体委,更是最热血沸腾的一个,和走回来的景丞迟击了个掌:“不愧是我景爷,燃爆了!” 然后她回过身,凑到俞靳棠旁边:“棠棠,你刚刚和景爷在讲台上眉来眼去地说什么呢?” “我们…”俞靳棠思考着措辞。 盛若自言自语:“怎么感觉你们很熟的样子,之前就认识吗?” 俞靳棠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她和这位风靡全校两个月的天才校草、风云人物,是青梅竹马这件事。 只是咬咬唇说:“…见过。” 俞靳棠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低的冷笑。 盛若显然没放心上,笑道:“棠棠你又幽默了,景爷的比赛视频全网都是,那我也见过啊。” 俞靳棠:“…” 有些话错过了坦白时机,就变得怎么说怎么怪了。 俞靳棠只能陪笑两声,附和道:“是、是啊。” 盛若已经研究起班群里同学们为运动会得分提的各种锦囊妙计,还不忘张罗俞靳棠也看。 俞靳棠把手机从书包里拿出来,比班群消息更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C:俞靳棠,和我从小就认识这件事这么见不得人?】 俞靳棠点进去才发现自己两年前把景丞迟拉黑了。 难怪这两年她没收到他的任何消息,俞靳棠突然有点心虚。 “……” 什么时候拉黑的?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了。 俞靳棠点了通过,盯着他发的那条消息,更心虚了。 尤其是景丞迟就坐在她身后,她能感觉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后颈。 她小心翼翼地敲着键盘:【没有】 【小鱼小鱼:我刚刚没想好怎么说】 【C:那现在说】 俞靳棠深呼吸了一口气,转过去叫盛若:“其实、其实…我和……” 盛若猛地拍了她肩一下:“棠棠,他们说可以给广播站投运动员加油稿,你文笔好,这任务就交给你了,也能加不少分呢!” “…好。”俞靳棠提起来的一口气就散了。 这坦白的时机更不对了。 她只能再低下头。 【小鱼小鱼:下次一定】 【C:微笑.emoji】 9. 灯与河川 运动会如期举办。 11班和10班在看台上的位置明明是挨着的,气氛却像是分了楚河汉界似地,剑拔弩张。 俞靳棠从昨晚开始写给广播站的投稿,每个项目都准备了不下五篇的稿子。 她没有擅长的运动,索性就做点这种力所能及的贡献。 一上午的赛程过去,他们和10班的分数咬得很紧。 上午的最后一项比赛是男子100米的决赛,他们班参赛的是楼以寻和章程,只有楼以寻挺进了决赛。 发令枪响,楼以寻身似离弦的箭冲了出去,他爆发力好,只有左侧道一个人和他不分伯仲。 剩下的选手都被两人远远地甩在身后。 “楼以寻!楼以寻!楼以寻!” 11班全体沸腾,目不转睛地盯着跑道。 眼看离终点线就差几米,基本锁定胜局,楼以寻左道的选手突发意外倒地,带倒了楼以寻。 几乎同一瞬间,他右道的人蹿了出来,冲线,拿下了第一。 “这…么突然吗?”盛若懵了。 俞靳棠见楼以寻已经重新站起来,踉跄几步跑到了终点,握着她的手,安慰地捏了捏:“比赛场上发生意外也是常有的事,人没受伤就好。” “不是意外。”景丞迟在两人身后,沉声道,“我记得那人,体校生,专项练100米的。” “体校生?那来我们校运动会干什么…”盛若突然噤声。 赶忙去拿参赛名单册,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捋。 “我靠,楼以寻左右两道都是10班的人,撞他的那个是…陈乐?”盛若一拍桌子,“我认识陈乐啊,什么陈乐,那人明明不是!” 俞靳棠小声道:“所以是…” “嗯。”景丞迟抬眼,往10班的方向看去,“江起找的人,故意的。” 盛若咬牙切齿:“狗啊!真的狗啊!” 江起站在他们班的最后一排,似乎早有预料景丞迟会看过去,他等候多时。 视线一对上,他就轻蔑地一弯嘴角,抬起右手,拇指在脖前划过,一记绝杀后挑了挑眉。 景丞迟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成拳,青筋贲张,在冷白的皮肤上,像嶙峋苍劲的树蔓,藏蓄着力。 他眯眼,用口型道:“垃圾。” 俞靳棠注意到,很轻地上前半步,偷偷握了下他的腕骨。 景丞迟滚了下喉结,趁着转身的动作,拍了下她的肩膀,轻声道:“我没事,不至于为了这种垃圾,坏了答应你的事。” - 一整个午休时间,他们班的气压都很低。 两小时后,下午场的比赛开始。 俞靳棠也没有项目,只能坐在座位上干着急。 坐着坐着,她突然感觉不对,广播里怎么没听到过她的投稿。 按照几率也不该三个年级其余的班级都有,唯独落了他们班啊。 “致跳高运动员…高一(10)班来稿。” “致实心球运动员…高一(10)班来稿。” “致400米跑步运动员…高一(10)班来稿。” “…” 盛若一会儿还有比赛,俞靳棠不想打扰她,只和她说了声去广播站交稿,就自己去了。 广播站在主席台的右侧,得从小门先上主席台,再走过去。 俞靳棠没走几步就被拦住。 拦她的人是沈清濯,现任学生会主席,也是101设立学生会以来第一位高一就上任的正主席。 沈清濯:“校领导要求的,没有工作证不让进。” 俞靳棠给他看自己手里的文件夹:“我来投广播稿的。” “广播稿?”沈清濯眼神微动,“不是派了志愿者去每个班收吗,你可以直接给他们,不用特地跑来一趟。” “我是怀疑…”俞靳棠突然噤声。 她和沈清濯一起做过升旗手,没记错的话,他就是10班的。 所以…俞靳棠抿了下唇,只说了句知道了。 她有些失落地从主席台上走下来,拿不准主意沈清濯到底是不知情、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 “同学。”沈清濯在后面叫了她一声,“回班级的话,从左边走更近。” 俞靳棠礼节性地冲他笑笑:“谢谢沈主席。” 没走两步,俞靳棠忽然听见江起的声音从一扇门里传出来,她不自觉地慢下脚步。 “老大,你不是看上11班那个俞靳棠了吗?叫李林波把她稿子都扔了,不心疼?” “心疼个P,你没看出来她和景丞迟一个鼻孔出气的?”江起说,“不乖就不可爱了,没劲。” “告诉李林波,我知道他奶奶开的糖水铺在哪,要是敢给我过一篇11班的稿,我明儿就去把店砸了。” 俞靳棠:“……” 果然是这样。 她还没想出个对策,结果下一秒,门被拉开,江起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今天出门前也没看黄历。 江起的小弟慌了:“你你你…听见什么了?” 俞靳棠心里不免打怵,景丞迟就算再犯浑也不会把她怎样,江起可不一样。 但她没躲,不知道是谁给的勇气,她举起手里的手机。 “我都听见了。”俞靳棠努力压制着声音的颤抖,“也都录音了,你们再这样,我、我就把录音交给庞主任。” 江起的嘴角扯了个笑,弯腰,直勾勾地盯着她:“那又如何?” “庞主任全校通报,取消你和10班的所有成绩。”俞靳棠抓着手机的指腹都泛了白,挑着江起的痛点说,“你就永远不可能赢得了景丞迟。” 听见那三个字,江起脸色霎变。 轻嗤道:“投稿中了又能给你们班加几分,别做这种无谓的挣扎了,他赢不了我的。” 俞靳棠晃了晃手机:“你可以试试。” 他摆摆手,把话吩咐给小弟,然后耸肩看着俞靳棠:“现在可以了?” “…嗯。”俞靳棠乖乖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两个让道,“录音我会删的。” - 盛若找到俞靳棠的时候,她蜷着身子蹲在门边,两只掌心都冒着虚汗。 俞靳棠人生中第一次和小混混对峙,还是说着谎地对峙。 手机里哪有什么录音。 她听见他们那番话连震惊都来不及,哪能反应过来录音啊。 “棠棠,你怎么跑这来了!”盛若声音急切,拉着她就往看台跑,“快快,男子接力要开始了!” “…好。”俞靳棠笑笑,跟上盛若的步子。 来不及回班了,两人就近找了个栏杆趴着看。 他们班在最外道,10班好巧不巧就在他们旁边,三道。 发令枪响,楼以寻冲出起跑线。 第一棒是分道跑,加之楼以寻是最外道、速度又快,一直保持着领先优势跑完四百米。 他上午时受伤,膝盖和手肘都破了皮,现在还贴着盛若给他的粉红色HelloKitty创口贴。 一挥一挥地,莫名诙谐。 盛若松了口气:“看这样上午没伤重,幸亏没撞坏,不然我饶不了江起那条狗!” 交接到第二棒的李季,第一个弯道就可以往内侧抢道。 李季往里并时,三道突然冲出来一道黑影,两人身影重叠了一下。 俞靳棠看着,心脏都提到嗓子眼,幸好李季只是踉跄了下,往前缓了几步稳住了。 只是也因此丢了些速度,被三道的运动员拉开距离。 11班那边的看台几乎是同一时间,迸发出海浪滔天般的加油呐喊声。 加上童瑶借来的鼓,气势立马压了10班一头。 10班的气氛组不甘示弱,也齐刷刷地叫起口号来:“10班必胜!10班第一!” “还什么必胜?”盛若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也不看看那跑道上的是他们自己班的人吗,脸都不要了。” 俞靳棠都没听盛若说什么。 她的注意力都在刚上跑道的景丞迟身上。 景丞迟已经做好起跑姿势,半侧身子,观察着第三棒的形势。 他们班第三棒的罗云成掉得有些厉害,被10班压了快一百米。 但罗云成也不是个轻易认输的主,他一把扯掉 眼镜,闭紧双眼,咬牙迈着灌了铅的双腿,往死里冲。 景丞迟做好起跑姿势,等罗云成跑进接力区,和他保持同频次助跑。 遒劲有力的手指紧抓住接力棒,他大腿二次发力,箭步冲了出去。 俞靳棠呼吸紧了半拍,握紧拳,抵着心口处,视线紧紧盯着跑道上的那抹身影。 风吹起景丞迟的黑发,额间的红色发带分外瞩目,腰身劲干,大腿结实的线条一览无遗,迸发着骇人的力量。 周遭的一切都仿佛掐下暂停,只有他在高速移动。 和江起的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缩短。 五十米、二十米、十米…景丞迟还在不断加速,胸膛起伏的幅度却不算大,看着并不吃力。和江起错肩时,甚至还侧目睨了他一眼,神情云淡风轻。 观众席彻底被点燃,不只是他们班,几乎全场都在沸腾。 俞靳棠抓着盛若,跟景丞迟一起往终点线跑。 手扩在嘴边,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这么大声讲话:“加油!景丞迟,加油啊!景丞迟,景丞迟!” 声音喊出去和欢呼声融为一体,有种失真感。 俞靳棠有一瞬间分辨不出来哪句话才是自己的声音,到最后索性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 景丞迟冲线的那刻,全场寂静。 如此酣畅淋漓的一场比赛结束得如此突然,大家都没反应过来。 半秒之后,全场轰然爆发雷鸣般的掌声和尖叫。 “啊啊啊!赢了!”盛若激动地跳起来,“弯道生吃江起!景爷就是景爷!牛!” 景丞迟冲线后,第一时间往11班看台看去。 同学们见他看过来,呐喊得更卖力,高臂挥着班旗。 景丞迟目光一一掠过那些激动的面孔,但没看见俞靳棠。 心里有一块空陷了些,他抬手把发带扯下来,刚刚超人、过线应该还挺帅的,她没看到有点可惜。 “致4x400米接力运动员。” “枪声是令,你们是离弦的箭,接力棒是永不灭的星火!阳光为你们谱曲,风声为你们伴奏,呐喊为你们歌唱!四人齐心,其利断金,向前吧,奔跑吧,脱缰的野马请尽情奔向终点的疆域吧!” “高一(11)班来稿。” 景丞迟一秒钟听出来这广播稿是俞靳棠的手笔。 只有她会乖到连写这种东西都要逐字推敲,比喻、排比统统用上。 他弯了下唇角。 景丞迟,江起就站直身,拦住了他的去向。 他冷笑一声:“景丞迟,这次算你厉害。” “我本来就厉害,再比一百次也该超就超你。”景丞迟目不斜视,“用不着你服不服。” “呵。”江起笑,“不就是进了个国家二队么,有什么可拽的?谁不知道你景少爷家底优渥,怎么入选的都不知道吧。” “江起,你心脏别看别人都脏。” 景丞迟身高比江起高了一截,侧目睨下来视线时,有种天然的不屑:“一个校运动会都玩这么脏,亏你还是体校出身的专业运动员,竞技素质真差。” 江起脖子蹭地红了:“你TM…” 景丞迟精准预判,抬手扼住他扇过来的手指,往后掰。 俞靳棠拦着不让他打架是对的;打这种人,会脏了他的手。 “如果你觉得国家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进去的地方,那你这辈子都进不去。” “老景!”楼以寻从远处跑过来,打断了两人的针锋相对,“不好了老景,女生那边、那边没人了,要俞靳棠上场跑三千。” 景丞迟眉头拧起:“什么?” 江起闻声轻笑了下:“景少爷有那闲心,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班的事吧。” 景丞迟冷脸,抬手攥紧他的领口,不觉发力。 “景丞迟,认识你两年,和你要死要活地比了两年,我才知道原来你有软肋啊。”江起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还不去过去看看?再晚点,我很难保证我手底下人做点什么啊。” 景丞迟强忍下直接挥他一圈的冲动,一把松开他。 “江起,你敢动她一个试试。” 10. 灯与河川 俞靳棠站在起跑线上时,人都还是懵的。 男子接力之后就是女子三千米长跑,她想着自己也没什么事,就陪盛若一起来检录,帮她拿着水和外套。 这个项目是今年新增的,因为距离太长、难度高,同学们都望而生畏,最后是盛若和童瑶身为班干部,以身作则地报了名。 结果临开赛前,童瑶突然说恶心想吐,怀疑是中午吃坏了东西。 除了盛若,就只有俞靳棠在。 “棠棠,要不…”童瑶面露难色,把号码牌递给她,“你能上场吗。” “她不行的。”盛若先她一步拒绝,“她跑八百米都费劲,之前也没跑过长距离,万一跑出事了怎么办。” 童瑶捂着肚子,犹豫道:“那就只能弃一个名额了,不满额参赛要扣分的…” 盛若:“我去班级群里问问,孟一然之前跑过一千五,换她过来。” “来不及了。”童瑶说,“我是第一组,就要上场了。” 俞靳棠咬了下嘴唇,一把拿过来号码牌:“行了,那我上吧。” 盛若不可置信地看她:“棠棠…” “好了,你帮我别上吧。”俞靳棠笑笑,自己心里都没底,“我跑不快得不了分,但怎么也不能因为没人上被扣分吧,你快去热身吧,这项目还指望你拿奖牌得分呢。” 发令枪响,俞靳棠迈开步子。 几圈后选手分散得差不多了,没有人群的遮挡,吹过来的风变得更猛烈。 俞靳棠完全没有长跑经验,呼吸、步伐、节奏通通不会,只能靠着一股倔劲,机械地往前摆臂和迈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跑了多少圈,她呼吸越来越粗沉,两条腿也灌了铁铅似地抬起来都费劲。 “俞靳棠。” 景丞迟的声音突然闯入她耳中,短暂地拉回了一点她的意识。 他在里侧,跟着她的配速跑着,或者说是…快走。 俞靳棠在余光里,清晰地看见他额前碎发划起的细弧,凌锐锋利,遮去些眼眉,却盖不住他的低气压。 “自己什么身体不知道?”他语气很急,听起来有点凶,“三千米你也敢跑,疯了?” “没、没人上场,会被扣分…”俞靳棠上气不接下气。 这几分要是扣了,他们四个刚刚就白拿了个接力冠军。 “而且…”俞靳棠手叉着腰,咬牙道,“三千米完赛,就有两分奖励呢。” 人在体力耗尽到生理极限的时候,大脑往往会秩序感缺失。 最近发生的事碎片化地在她的脑海里翻涌。俞靳棠好像看见了景丞迟和江起在巷子里针锋相向;看见景丞迟护在自己面前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是他的人;看见了江起顶着那张不可一世的脸说,景丞迟赢不了他的。 下腹因为岔气而刺痛感强烈,俞靳棠强忍着还是出声道:“景丞迟,我不想你低江起一头。” 她只是不想他打架,不想他受伤,又不是不想让他赢。 景丞迟愣住,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他从小就知道俞靳棠只是看着软和,其实很有韧劲,很倔很犟,认准了就会一条路走到黑。 但没想到有一天她会为了自己这样。死磕在三千米的跑道上,只为了让他不输给江起。 “俞靳棠,别勉强…” “景丞迟,你快点跑,带我冲刺吧。” 俞靳棠的声音不大,气息不稳,随便一阵风过来就能撞散,可还是轻而易举地盖过了他的声音。 终点线就在不远处,眼看俞靳棠自顾自地迈快腿,要起速。 按照她毫无经验的跑法,人到终点估计也跑废了。 景丞迟别开视线,他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冲上去把俞靳棠拦住,再直接反手扛回班里去,让她别逞强,乖乖休息。 “跟着我,调整呼吸。”他快跑两步,超了俞靳棠半个身位。 终点线就在11班的前面,楼以寻领着头,整齐划一地喊着口号。 俞靳棠早就分辨不出来他们喊的是什么,视线直直地盯着景丞迟的背影,只知道她要跟住他,要冲线,要跑完这三千米。 铁锈味已经充斥满她的整个呼吸道,每喘一下,都刀割般地疼。 冲过终点线的一瞬间,俞靳棠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两腿发软,摇摇欲坠。 景丞迟一个箭步冲过来,手掌揽住她的腰:“俞靳棠,你没事吧?” 她小脸苍白,嘴唇也没血色,脑袋耷下来,很轻地靠在他的怀里,像只破碎的蝴蝶,没什么重量。 “…跑…跑完了,我…厉害吧。”俞靳棠气若游丝,“不过天怎么黑了,还好多星星。” 景丞迟:“……” “别说话了,我带你去医务室。” 景丞迟眉心皱起来,责怪的话到了嘴边,见她这副模样,又心疼地说不出什么了。 最后只捏了下她嫩豆腐似的脸蛋:“俞靳棠,从小到大到底是谁夸你乖的?明明犟死了。” “景丞迟,你等一下!”童瑶从后面一路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瓶电解质水。 她看了看两人,俞靳棠的胳膊搭在景丞迟的肩上,手腕无力,葱白的指尖自然垂着。 “要不…我带她去吧,你们这样…被老庞抓到会怀疑你们有情况,不太好吧?” 景丞迟一手托稳俞靳棠的细腰,轻而易举地将她公主抱起来,另只手揽住她的腿弯。 他现在心情很差,不需要星火引燃都能直接爆炸。 闻声看过去的眼神里猩红了火,眉头微低,薄抿着唇,整张脸都冷着,不怒自威。 “起开。” 自小学的那些绅士礼仪,景丞迟都忘得精光,他现在只知道俞靳棠晕倒在他怀里,气息越来越虚弱。 而有人还在这种时候,教导他男女授受不亲。 “我……”童瑶第一次被人这么凶,眼眶立马红了。 景丞迟抱着人,从右边绕过她,擦肩而过时,他刻意放缓脚步。 稍顿,侧目道:“对了,班长,你是真的上不了场吗?” - 景丞迟片刻不敢耽误,抱着俞靳棠往医务室去。 她温热而均匀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间,他觉得锁骨那里没由头地发痒,景丞迟咬着唇,想 把那点异样的感觉压下去。 小时候只背过她,没抱过, 原来抱她在怀里的时候,是这种感觉。 哪里都很软,又很烫,像是只手上的小鸟,落在了他的怀里,奄奄一息。 景丞迟抱着她的力道很轻,怕弄疼她,指尖蜷着,很隐秘地有些发抖,他知道那是因为害怕。 要是俞靳棠因为他出了事,他这辈子不会原谅自己。 就该拦下她,什么三千米、什么在江起面前出一口气,都没她重要。 景丞迟把人小心翼翼地放在病床上,被推到门外等着。 才四月份的天,这楼里的空调却好像开得很大,他从里到外都感觉很冷很冰。 手指还是发抖得厉害,他紧攥起拳头,指甲深陷进掌肉中,砸在墙壁上,没感觉到半点疼。 景丞迟彻底懂了两年前那次,为什么她会发那么大的火,为什么她要一次又一次地强调不许他犯浑、不许他不要命打架。 原来害怕失去一个人是这种感觉,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植在身体里,扯得他钻心的疼。 没多久医务室的门从里面推开,出来的是一个看着二十多岁的女生,穿了一身白大褂。 “你好,我是陶珺。”她微笑,“里面的小同学没什么事,低血糖而已,补充点糖分就能好,水已经挂上了。” 景丞迟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提起来,嗓音有些发哑:“您再仔细检查检查,她从小身体就不太好,很少做这么剧烈的运动。” 陶珺不悦:“你懂医我懂医?” 她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下大概情况,然后才慢悠悠道:“放心吧,我就是101毕业的,刚在隔壁医学院保了博,医术还是可以的,不会误诊。” 景丞迟嗯了声。 陶珺把笔按回去,往胸一别,饶有兴致地问:“你和她什么关系啊?急成这样。” 她为了凑志愿时长才来这当志愿者,已经坐了一上午的冷板凳了,好不容易来了一对,男帅女美,颜值登对,陶珺蠢蠢欲动想磕点什么。 景丞迟敛回视线:“朋友。”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一双黑眸看着很沉静。 如果不是额角还渗着晶莹的细汗,根本看不出他刚刚心急到几乎濒近失控的边缘。 陶珺露出一个懂得都懂的笑容:“行了,知道是你女朋友,学姐都是过来人。” “但你也得在外面等,不然被老庞撞见你这么含情脉脉,情丝三千根也能给你剪得一点不剩。” “…”景丞迟愣了下,觉得被俞靳棠轻碰过的锁骨,又烫了起来。 他滚了下喉结:“真…是朋友。” 陶珺在心里谴责自己真是老了,居然用成人世界快餐恋爱那套衡量十几岁的少男少女。 她改口:“怪学姐我说错话了,还在追是吧。” 景丞迟:“……” 陶珺看他一脸沉默:“呃…暗恋是吧……” 她都快忘了暗恋这俩字怎么写了,果然纯爱还是得看高中生。 陶珺拍了拍他的肩—— “没事,你脸帅成这样,早晚追得到。” 11. 灯与河川 俞靳棠睁开眼的时候,脑袋又昏又沉。 然后是喉咙传来强烈的不适感,洇一下就像是扎了千万根银针似的疼。 “别动,挂着水呢。”陶珺见她要动,连忙叮嘱。 “唔…”俞靳棠勉强撑起来些身子,“我这是…怎么了。” “妹妹,你低血糖犯了,还好晕倒时没撞到脑袋。”陶珺说,“不然可不是一瓶葡萄糖就能解决的了。” 没撞到脑袋。 那撞在了… 晕倒前最后一点的记忆复苏,她猛地睁大眼睛。 景丞迟…她记得她最后倒在了他前面,然后…… 她舔了舔嘴唇,犹豫着问:“姐姐,是谁送我来的?” 陶珺立马转过身来,就知道等一等还能等到糖点,她故意挑眉:“一个小帅哥,男朋友?” “啊?”俞靳棠连连摆手,“不、不是的,同班同学。” 一个朋友,一个同学。陶珺摸摸下巴,心想这还是对双向暗恋。 果然只有高中校园的沃土,才能培养出这么又纯爱又青涩的感情,真甜。 “他走了,说还有比赛。”陶珺立马道,“不过你不用失落!他走之前可担心你了。” 俞靳棠:“…好,谢谢姐姐。” 景丞迟还有好几个项目的决赛都要比,俞靳棠想了想,还是给他去了条消息说自己醒了,免得他担心。 离吊瓶挂完还有一阵,俞靳棠往陶珺那边看去。 她正捧着一本砖头似的书,乌黑发亮的头发被随手挽在脑后,一身白大褂在阳光里显得崇高又端肃。 “姐姐…你是医生吗?” “还不算。”陶珺面露苦涩,叹气,“只是医学生。” 俞靳棠笑笑,学医辛苦已经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了。 陶珺看过来:“怎么,妹妹喜欢学医?” “我…”俞靳棠没想过这个问题,“还好。” “我以前给…别人包扎伤口的时候,就是觉得那种感觉很不一样,他流了很多血,多亏我帮他止住了,不然…”俞靳棠现在回想还是一阵后怕,“有点像…我短暂地救了他。” “他流那么多血,不害怕?” 俞靳棠想了想:“当时没来得及害怕…后来回家倒是做了几个晚上的噩梦。” 陶珺点评:“和我第一次上手术台的时候一模一样。” 俞靳棠冒昧问:“姐姐,我能加一个你的好友吗?” “当然呀。”陶珺走过来,让俞靳棠扫她,“不过劝人学医天打雷劈,我可不劝你哦。” “不过…有其他问题也可以问我。” “其他问题?” “例如情感问题。”陶珺狡黠地笑笑,“我没暗恋过人,但追男生可有一套的,就没失过手!” 俞靳棠:“……” - 盛若比完最后一项女子接力,连领奖都没去,就立马来医务室找俞靳棠。 “都是我的错,我就不该同意你去跑那个破三千米!”她摸着俞靳棠手背的纱布,满眼心疼,“疼不疼啊,我的宝。” 俞靳棠有点不好意思:“打个点滴而已,没事的,是我自己身子太弱了。” 盛若挽着她的手臂,两人往班级走。 “对了,和你说个好消息。”她开心道,“那个三千米全校就没几个人跑完,你还拿了个第六名,给咱班又多加了三分,奖状我替你先收着了,回班级再给你。” “真的!”俞靳棠一激动又咳嗽了好一阵才停下。 她咽了下嗓子,想问但又有点怕结果不如意。 盛若看透她,一扬手:“冠军!我们拿了冠军!” “和10班就差了十分。”盛若拍拍她,“说不定里面就有你那三分。” 俞靳棠捂着胸口,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盛若:“好可惜,你都没看到,刚刚景爷真是杀疯了,连比五项,项项第一,给江起气得脸都绿了。” 她突然一顿,笑得意味深长。 “话说棠棠,被人公主抱的感觉怎么样啊…舒服吗?有没有摸到点小腹肌!” 景丞迟送她去医务室的时候,盛若还在跑三千米,不过也没耽误她吃瓜,偷偷看了两人一路。 “公主抱?”俞靳棠反应了下,脸蛋唰地一下红了,“…盛若!” 另一边,操场中央的领奖台。 景丞迟作为绝对功臣,代表11班来领奖。 旁边的江起站在第二名的台子上,矮了他一大截,都够不进景丞迟的余光。 “这次算你厉害。”江起恨得都快把第二名的奖状都撕碎。 景丞迟懒得理他,等老师组织完拍照环节,他才跳下领奖台,目光轻扫了下江起的右膝。 “能跑步的日子,也没几天了吧。”他云淡风轻道。 “你…”江起稍微侧了侧身子,想把右腿藏起来。 景丞迟:“早看出来了,别藏了。” “大家都是练体育的,这一路不容易。”景丞迟压低声音,“今天校运动会上你作的弊,别以为我没证据。没交上去,是想给你留点体面,反正你也比不了多久了,光明磊落、漂漂亮亮地退役不好吗?” 景丞迟的黑眸微眯,攻击性很强,像岩洞里蛰伏已久的毒蛇。 “还是说,把你从前的所有比赛都搭里面,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江起就是个赢也赢得不光彩的小人?” 江起呼吸变得粗沉,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他右膝的事瞒了很久,没想到第一个看出问题的,是景丞迟。 更没想到为了区区一个校运动会,景丞迟居然用他的整个职业生涯来威胁。 还是输了,输得很彻底。 江起心里骂了句脏,扯开嘴角,笑得肆意又无奈:“条件呢?” “第一,不许再接近俞靳棠。” “第二,101这片明天开始姓景,我景丞迟的景。” - 运动会结束的时间比平时放学晚,想着难得有能自己回去的机会,俞靳棠就没通知俞家派司机来接。 刚好,她也得抽点时间消化一下今天的事。 景丞迟送她去医务室时,被好事者拍了下来。 现在整个校园论坛上都在疯传。 照片里,她蜷在景丞迟的怀里,低马尾垂落,轻扫过他青筋微张的小臂,晕得很…安详。 俞靳棠之前对景丞迟是体育生这件事并没有太深的认知,直到看见这张照片。 他又宽又直的肩,张展的背,因为发力而微隆起的手臂线条都把她衬得很小一只,有点像被他揉成一团的小猫之类的,拎在怀里。 【所以这位是景神的女朋友吗?好有体型差,我先磕】 【果然帅哥都是名草有主,我心已碎…】 【这位学妹可不可以先起来,让我躺躺,学姐我高三了压力大啊,急需公主抱解压回血】 【所以有没有解码是谁的啊,漂亮妹妹是高几的?】 【是不是1.11的yjt啊?看侧脸很像诶】 【真是yjt吗?那可是美女学霸来的啊,完全配一脸,我可要祝99了】 俞靳棠看得脑仁酸疼,抬手揉了揉。 她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那张照片没怼着她的正脸拍。 还有狡辩的余地。 “打死不承认,他们又不能拿我怎么样…”俞靳棠小声咕哝。 “不承认什么?”景丞迟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俞靳棠吓了一激灵,从车窗里看见他的倒影。 景丞迟抬起手,撑住车门,将俞靳棠圈在自己胸膛和车门之间。 他勾唇,漫不经心地笑了下:“嗯?女朋友。” 俞靳棠去踩他的白球鞋:“说什么,说什么呢!” “哦,某人准备打死不承认。”景丞迟唇角的弧度扯得更张扬,“勉强算个绯闻女朋友?” 俞靳棠又踩了他的另只脚,重重地碾了碾。 景丞迟倒吸一口气,微笑道:“不疼。” 俞靳棠:“……” 从地铁站到两家的院子还有很长的一段路。 一开始还很热闹,有来胡同里体验老京平生活氛围的游客,但越往深处走,人越稀疏,到最后幽静的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俞靳棠走在前面,景丞迟慢她几步,不近不远地跟着。 他刚才好像又把小祖宗给惹毛了,一路了,一句话都不搭理他。 眼看快到两家的院子,俞靳棠停下,回过身,仰头看他:“对了,景丞迟,我们以后在学校还是装不熟吧。” 景丞迟眉头拧起来,之前还说改天就和盛若坦白他们青梅竹马的关系。 现在倒好,无期徒刑了。 他气到笑出来:“又为什么?” “论坛上的那些你也看见了…如果我们很熟的话,他们肯定就更误会了。”俞靳棠斩钉截铁道。 “误会。”景丞迟轻挑了下眉,“误会又怎么了?” 俞靳棠:“我不能早恋。” 景丞迟心脏紧抽了一下,然后不规律地快跳了几拍。 “不是…我的意思是…也不能有谣言传我早恋。大家都知道了,庞主任就知道了,我爸妈你爸妈就知道了,那就…”俞靳棠咬咬嘴唇,表情凝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就完蛋了。” 景丞迟冷笑:“我很拿不出手?” “…也不是。” 俞靳棠以为在这件事上景丞迟应该很能理解她的意思,怎么和他就是说不通呢。 “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所以我很事多?” “…反正你泳队要训练,经常不在学校,我们见面次数不多,装装也不麻烦的。” “所以你盼着我天天都不去学校?” “……” 俞靳棠泄气,扭过头就走。 景丞迟散漫地往前迈一步,指骨扯住她的 衣服后领:“逗你的,闭眼。” “嗯?”俞靳棠不解。 “送你个礼物,你收了,我就答应你。” 俞靳棠乖乖闭眼,世界短暂地陷入漆黑。 很快她感觉胸前沉甸甸的,景丞迟把什么东西戴在她脖子上了。 俞靳棠隐约猜到是什么,睁开眼,把那枚冠军金牌捧在手心里,还是很欣喜。 她三千米的第六名只有奖状,没有奖牌。 景丞迟顺便揉了把她的头:“今天辛苦了。没有我非要和江起较劲的话,你也不至于进医务室,算我赔你的。” 俞靳棠:“那你呢?” “奖牌而已,我多得是,沉都沉死了。”景丞迟笑着从斜挎包里扯出来一把,“一个校运动会,金牌又不是纯金的,留那么多干吗也升不了值。” 俞靳棠:“……” 他好像有点欠揍。 俞靳棠好奇:“所以你参加的那些游泳比赛,奖牌都是纯金的?” “嗯。” 景丞迟单手抄兜,另只手跟她挥了挥,往左拐进了景园。 背影被黑夜染上了色,看着莫名有点落寞,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 俞靳棠回到房间,那股兴奋劲还没过去,心脏莫名跳得很快。 她爱不释手地拿着那枚奖牌。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金牌,虽然是被景丞迟亲口认证过的粗制滥造版的金牌。 金牌… 俞靳棠突然意识到她还没看过景丞迟的游泳比赛。 没见过他斩获货真价实的金牌时的样子。 有点好奇。 俞靳棠把书包一丢,抱着平板去床上,在搜索栏里敲下“景丞迟”。 下面自动联想出很多词条—— “世青赛100/200米自由泳冠军” “北美青年精英赛100/200米自由泳冠军” “美洲锦标赛100/200米自由泳冠军” “……” 俞靳棠对体坛一点都不了解,各种赛事和项目的名字在她看来跟天书无异,指尖随意划着,结果不小心点进去了一个链接,视频自动全屏播放。 她正要退出去看视频标题,突然被开屏的一个侧脸控住。 不对劲。 不是比赛回放。 是…安利视频,好像还是颜值向的那种。 俞靳棠洇了下嗓子,手指蜷起,却迟迟没按下退出。 开头几秒是up主的炫技之作,景丞迟的每一帧动作都精准地踩着电子乐的鼓点。 弓背、俯身,一跃入水,洁白的浪被激起。 出水时,冷白修长的指骨插/入发丝拨弄,水珠肆意散开。 唇红齿白,狭长的眼里却是舍我其谁的狠戾与锐气。 烟熏男声开嗓,视频直接推进下一画面,黑白滤镜,景丞迟单手撑台一跃上岸。 尖锐的下颌线、凸出的喉结…分明的锁骨。 一声声“feelits”中,俞靳棠咬紧下唇,两颊开始烧起来。 那是一具不挂丝褛的精劲半身,水雾迷蒙,腹肌结实到块块界线明晰。 小腹上若隐若现的几根筋络,在滤镜和音乐的烘染下,变得很…欲。 俞靳棠看过的不少,记忆中的文字和眼前画面不断交织、缠斗,彻底点燃了她的好奇心。 再往下…… 屏幕上突然弹进来一个视频通话,是盛若。 俞靳棠有种被人抓包的心虚,手忙脚乱地一不小心按成了接听。 盛若的尖叫声一接通就传进她耳膜:“天呐!棠棠在干吗,脸怎么红成这样!” “没干什么…”俞靳棠吐了一口气,“做了几个仰卧起坐,有点热。” 盛若笑她:“你这是跑完三千米打通任督二脉了?” 俞靳棠抿唇,偷偷在后台把那视频关了。 “对了,明天我约了楼以寻和景爷出来玩,你也一起呀?” “我就不了吧。”俞靳棠面露难色,“下周的课还没预习…” “来嘛来嘛,一个密室逃脱,三男三女的本子。”盛若游说她,她了解俞靳棠。 叫一次被拒绝的概率高达百分之百,但多磨磨,劝她到第五六次的时候,她就会答应。 “三男三女?” “对呀。”盛若点点头,“男生我还在想,女生叫了班长。” 说起童瑶,盛若突然兴奋:“我和你说,班长绝对对景爷有意思,刚刚我问她,她一听有景爷立马就答应来了。” 俞靳棠咬唇,心里涌出一股酸水,没由头地涩了一下。 她手指碾着被子角,轻声:“后天周日,后天预习也来得及。” 盛若嘴巴张了张,准备的一箩筐软磨硬泡的话还没来得及发挥。 挂了电话后,她摸了摸鼻尖。 什么情况,今天怎么约谁谁同意。 12. 灯与河川 第十二章 五月的京平天气已经彻底转暖,俞靳棠挑了件薄款的长裙换上。 盛若约好的那家密室逃脱在王府井B座18层,俞靳棠赶到时,已经来了四个人。 景丞迟站在最后面,手臂搭在栏杆上,整个人透着一股厌世的散漫。 和其他几个朝气蓬勃的高中生气场格格不入,但似乎更惹人注目。 俞靳棠走过去短短不到一分钟,已经路过四拨人,满眼花痴地对着景丞迟指指点点。 她故意无视他的方向,走到盛若旁边。 六人局,最后一个男生盛若叫的是沈清濯。他路上堵车,要迟到个五分钟。 俞靳棠偷偷问盛若:“你还认识沈主席?” “不算认识。”盛若脸上划开一抹红,“新crush,运动会他给我递了水诶,好体贴的。” 盛若是典型三观跟着五官跑的那种人,重度颜值主义, 她上个crush是在拳馆遇见的,有一头漂漂亮亮的小白毛。 但俞靳棠上次差点出事,吓得盛若也两个月没去拳馆,现在连小帅哥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了。 “我觉得我昨天风水大顺,约你、约景爷、约班长,约谁谁答应。”盛若舔了舔嘴唇,“我就随口试试嘛…没想到他还真同意了,你说我这算不算有点希望?” 俞靳棠应和:“算。” “算什么?”沈清濯的声音从两人背后传来。 “没、没什么。”盛若秒怂,“人都齐了,那我去叫老板。” 盛若一溜烟地跑走了,就剩她和沈清濯,俞靳棠觉得有点尴尬,刚要转身。 “俞靳棠,是吧?”沈清濯却开口。 俞靳棠停下脚步,冲他点了下头。 昨天她听见江起他们对广播站投稿暗做手脚那事,俞靳棠回去越想越不对劲。 如果不是沈清濯给她指路,她压根不会往那个方向走。 所以…俞靳棠对上他那双浅褐色的柳叶眼,一时间觉得捉摸不透,下意识地想和他保持距离。 “嗯,你好。”她淡声应,“我先过去找盛若了。” “你别多想,我就是想谢谢你。”沈清濯微笑,“你挺勇敢的,和看上去的样子不太一样。” 俞靳棠愣了下:“所以…你昨天是故意的?” “俞靳棠。” 没等沈清濯回答,景丞迟的声音先传过来,带了点冷戾。 他单手抄兜,站在俞靳棠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却对沈清濯道:“盛若叫你过去。” 等沈清濯走远了几步,他又对俞靳棠道:“也叫你过去。” “哦。”俞靳棠跟上去。 “俞靳棠。”景丞迟冷不丁地出声,“为了这个和我装不熟?” 俞靳棠:“这个,哪个?” 他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一双黑眸里情绪不明:“没事。” - 密室逃脱的故事背景是民国,角色卡有军官、女学生、男学生、记者、商人、留洋大小姐。 人都到齐,老板介绍着规则:“不同角色有不同的暗线任务,也会触发不同支线剧情。” 他将角色卡翻过去,摆成一个圈,卡片背面的图案暗示了角色。 “角色卡我就随机分配了,没什么异议,大家可以拿起来看身份和任务了。” 景丞迟看了一眼牌,长臂一揽,把楼以寻面前的卡片捏在两指之间:“换个?” 楼以寻看景丞迟那张的图案是手表,更帅一点,换就换了。 结果翻过来直接破防:“我靠!男学生,这一看就是炮灰角色啊!老景你是不是故意的!” “卡都是背着的,我怎么故意。”景丞迟起身,将那张角色卡在掌心收好:“走了,还玩不玩?” 楼以寻:“……” 六人换好装后,依次进入密室。 天音的声音肃沉:“民历124年,时局动荡,各党派纷争严重,内忧外患,泱泱大国的陨灭或危在旦夕,但,乱世出英雄,始终有这样一群人,揣赤子之心,踟蹰前之——” 灯光掐灭,伸手不见五指。 有工作人员来牵他们,俞靳棠乖乖跟着走。 她好像被带进了一个豪华客厅,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很浓的劣质香,有点刺鼻。 俞靳棠被引导到沙发椅上坐。 她抽到的角色是大小姐,一身白色蕾丝裙,黑色的珍珠玛丽鞋。 身为俞家四小姐,她从小出入的名利场酒宴不算少,驾驭起这种繁美风格的裙子没什么负担。 没一会儿房间里响起另一阵脚步,声音偏沉闷,是男生。 俞靳棠试探着出声:“沈主席?” 对方沉默。 她又问:“楼以寻?” “……” “你要不猜是老板呢?” 灯亮的瞬间,景丞迟的声音也传过来,气温低得堪比西伯利亚寒潮。 俞靳棠心虚地搓了下指尖,没吭声。 她稍微理了下裙摆,起身,视线毫无波澜地掠过他。 景丞迟身着一身全黑的军装制服,腰间束着手枪带,宽肩窄腰,身姿被衬得英挺。 俞靳棠移开视线:“哦,那找线索吧。” 景丞迟站在原地,静静地看她装不熟。 他觉得俞靳棠对沈清濯,笑的次数都比他多。 不爽。 很不爽。 他斜靠在柜边:“诶,你的暗线任务是什么?” 俞靳棠在铁门上看见一把密码锁,是颜色和数字的结合。 她已经顺着箭头在柜子里开始翻线索:“都说是暗线任务了嘛,怎么能告诉你。” 俞靳棠的秘密身份地下党,盛若的下线。 任务是将搜集到的内奸线索交给她。 角色卡上写内奸将直接影响行动能否成功,俞靳棠瞬间正义感爆棚。 她催着景丞迟:“你快过来帮忙呀。” 景丞迟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余光闪过一抹刺眼的白,俞靳棠的头发被挽起来,露出线条优美的颈,因低头而紧绷着,像优美的天鹅。 让他不由自主想到抱她在怀里时的那种柔软,惹得他莫名心烦。 “帮什么忙?” 俞靳棠:“找密码,出去呀,不然怎么完成任务。” 景丞迟笑了笑:“我的任务其实不用出去。” 俞靳棠没什么密室逃脱的经验,试探地问:“那…你直接在这完成了吧?我不看。” “……” 景丞迟居高临下地看她,她本来就比他矮,现在又蹲着。 像被谁扔在墙角的毛线团。 “笨。”他挤出来一个字。 然后认命地蹲下去,陪她研究起了那把锁头。 但其实景丞迟唯一的用处只是帮她把写着题目的本子从柜子的最上面拿下来。 俞靳棠扫了眼题目,没到三秒钟就给了答案:“红2绿0紫7黑0,景丞迟,你试试。” 景丞迟摆弄了几下,随着清脆的一声响,锁开了。 坐镇监控室的老板直接惊呆,他精心设计的机关和密码,有这么简单? 他看了看另外两组还困在出生房间,忙吩咐:“拉灯拉灯!拖住他们的进度!” 俞靳棠把门推开了一条小缝。 不知道是不是店家故意营造恐怖氛围,她感觉从门缝里涌进来的空气都凉飕飕的,外面也黑,一点光都不透。 她向景丞迟提议:“要不…你走前面呢?” 俞靳棠把角色卡搬出来当挡箭牌。 “你有枪,应该要走在前面吧。” 景丞迟故意逗她不接茬:“假的。” 俞靳棠瞪圆眼睛,这人,玩密室怎么一点代入感都没有。 她心一横,想着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抬脚就想走。 下一秒被扣住腕子,蓬松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景丞迟把她拽了回来。 “俞靳棠,就不能说句好话求求我。” “……” 景丞迟:“角色卡身份前面不是还有个形容词吗?” 俞靳棠咬咬唇,是有这回事,她的角色卡上面写的是爱撒娇的留洋大小姐。 对他撒娇吗… 但景丞迟又不知 道她的卡片上写的什么。 于是俞靳棠装没事人似地,戳了戳他的后脊,催促:“那你快走嘛,还有任务呢。” 景丞迟低头,嘴角敛了下笑。 - 老板要拖他们的进度,长长一条走廊的灯都掐掉,什么提示都没给。 俞靳棠就慢吞吞地跟在景丞迟身后,不知道走了多久。 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瘆人,俞靳棠受不了了,弱弱地出声:“…你怕黑吗?” “不怕。”景丞迟的声音传过来,很安稳。 他想了想,把小臂递了过来。 俞靳棠犹豫地抬手,拉住他的袖口。 她又问:“为什么不怕。” 景丞迟沉声道:“习惯了。” “为什么习…”俞靳棠话没来得及说完,就猛地尖叫了一声。 她后脊猛地激起一层冷汗:“好、好像…有人抓我的脚踝。” 同一时间,走廊闪起红灯,广播提示—— “任务失败,缉拿队全城搜捕可疑人员。” 俞靳棠余光看见一坨乱糟糟的黑头发堆在脚边。 是个匍匐在地上的人。 她被吓到,管不了别的,两只手臂缠住景丞迟的小臂,紧紧抱着。 “楼以寻那个蠢货干什么了?” 景丞迟把俞靳棠挡到身后,抬手、拔枪,对着那人就是两发。 □□响了两下,地上的人一阵抽搐,不动弹了。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 盛若嫌弃地看着楼以寻一位一位密码地试,本来没和沈清濯分到一个密室她就烦:“这样真的行吗?” 楼以寻反问:“不然呢,你看得懂那密码提示啥意思?” …看不懂。 现在更烦了。 盛若滑坐到他旁边,拄着头:“回头得和老板提点意见,密码错了多少搞点惩罚啊,现在这样子也太悠闲了。” “……” 走廊的尽头源源不断有缉拿军追过来。 “跑。” 景丞迟紧抓着俞靳棠的手腕,俞靳棠另只手拎着裙摆。 “不是有枪吗?”俞靳棠问。 景丞迟:“人也太多了,枪子弹又不够。” 这时候他倒是代入起来了,明明刚才枪口打出来的也是空气而已。 走廊的支线很多,圈圈绕绕的,景丞迟拉着她穿梭其中。 俞靳棠想,幸亏有他在,不然凭她的方向感不出五十米就要迷路。 景丞迟停下,摸到了一扇柜子的暗门,拉开,带俞靳棠躲了进去。 里面更黑了,而且逼仄,俞靳棠完全判断不出来是什么地方。 那股香得人有点难受的气味终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两人身上的香交织一气的味道,柑橘的苦调里多了一点花果的清甘。 外面追他们的人脚步声时近时远。 俞靳棠脑袋里的那根弦跟着他们忽紧忽松,过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还一直抓着景丞迟的手臂。 本来是他拉着她的手腕的,后来、后来… 俞靳棠不记得了,刚刚那段追逐戏码太激烈了。 她指尖蜷了下,传来的触感很奇妙。 和她手臂上软软的肉不大一样,很硬,紧致,但又不失弹性。 昨晚的画面猝不及防地闯进俞靳棠的脑海里。 原来肌肉摸起来是…这种手感。 “摸够了没?”景丞迟喉结滚了下。 “啊——”俞靳棠指尖触电了般地弹,她舔了下嘴唇,“不、不小心碰到了,你别多想。” 事实证明看太多课外不是件好事。 俞靳棠现在脑子很乱,琐碎的文字还有昨天看的视频画面都冲出来,勾着她去想象景丞迟那身制服下……是怎样一具精壮的躯干。 线条流畅、锋利,棱角分明。 忽然有只很凉的手掐了把她的脸蛋,俞靳棠的思绪被拽回来。 景丞迟搓了搓指腹,上面残余着某人的体温。 远高于正常的体表温度。 他轻笑了声—— “咱俩谁多想了,嗯?” 13. 灯与河川 景丞迟垂着眼睑,借着微弱的光亮,注视缩着脖子的俞靳棠。 跟个受了惊的小兔子似的。 他唇角笑意渐深,忽然觉得这逼仄的柜子也挺好,没外人在不用装。 “摸够没?”景丞迟语调散漫,“腹肌练得更好,八块,不然也试试?” 俞靳棠性子又软又乖,从小就招班上的皮孩子逗。 那时候谁欺负她,景丞迟就欺负回去,一是院里大人们从小就教导他要保护好小俞妹妹。 言下还有另一层意思就是,只有他能欺负她。 景丞迟抬手,撑上俞靳棠背后的柜壁。 他承认这样有点坏,但欺负她这件事,似乎总能隐秘地激起他心底的那点瘾,很有趣。 逗逗她而已,又不会真对她怎么样。 谁料俞靳棠没有害羞地别开脸,反而扬起头,径直地望过来。 这柜子太狭小,轻浅的呼吸也会搅动气流,景丞迟感觉有热意蔓过来,他瞬时怔住。 俞靳棠歪头,认真问:“可以吗?” 她昨天看视频里,好像是六块来着。 景丞迟滚了滚喉结,觉得他好像给自己挖了个火坑,但也只能强装无所谓地嗯一声。 她指尖触上来时,景丞迟全身肌肉都紧绷。 电流横生,仿若台风过境,没道理地摧毁了一道名为理智的堤坝。 景丞迟的手掌放下来,本能反应地想搂住什么,却在触碰到她的蕾丝裙摆时,幡然醒来,强硬地止住动作。 他洇了下嗓子,头往下垂了些。 这个距离勉强能听见俞靳棠的气音咕哝:“1、2、3、4……8。” 正数得不亦乐乎。 景丞迟:“……” 他抬手扼住了她的细腕,喉结不安地上下滚动,开口时声音偏哑:“俞靳棠,你发现没有,你胆子挺大的。” 景丞迟无可奈何地笑:“所以…平时装什么乖?” 俞靳棠安静,不是不知所措。 而是感觉,终于有一只手穿过层层的云和雾,来到她的世界,轻轻碰了碰心尖上最柔软的地方。 “帮…别人求证一下而已。”俞靳棠小声辩解。 帮广大网友。 昨天弹幕好多人发,不信光游泳就能坐拥胸肌腹肌大腿,眼见为虚,手摸为实。 是真的,俞靳棠在心里为景丞迟正名。 她想了想,毕恭毕敬地向景丞迟颔首:“…谢谢,很舒服。” - 六人集合后的剧情推进得很顺利。 俞靳棠的线索是内奸胸前别了枚六芒星图案的怀表,她本来还吊着一颗心怕自己错过NPC身上的细节。 直到看到沈清濯,彻底恍然大悟。 她找到和盛若走二人支线的机会,把沈清濯的线索同她讲了。 盛若和楼以寻是同盟。 三人又携手把沈清濯投出去走单线任务。 然后趁机游说和沈清濯有“生死之交”的童瑶,童瑶在朋友与大义之间,艰难地抉择出后者,一张报文揭露了沈清濯的罪行。 最后,沈清濯成功被几人游说,改邪归正,投诚正派。 楼以寻也有了自己梦寐以求的高光时刻。 几人因为错过绑在NPC身上的线索,没法远程启动炸弹,楼以寻以身犯险,亲自上前引燃。 一声巨大的轰鸣,火光四溅,六人齐心协力,用绳索速降下来,逃脱成功。 俞靳棠劫后余生地捂着胸口,深受冲击,青春、热血、理想,似乎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都会被无限放大。 老板等在密室出口,引导他们道:“这边有拍照打卡点,还有纪念明信片可以领。” “好诶!”盛若兴奋地拉着俞靳棠跑过去。 楼以寻还在刚刚爆炸的冲击里没回神,怎么特么是真火药啊,他感觉那火星子都快崩他脸上了。 景丞迟推了把他的肩:“不过去?” 楼以寻这才迟钝地迈开步子,景丞迟跟上。 又注意到落单的沈清濯,景丞迟给他递了个眼神,三人一起走过去。 “景丞迟…”童瑶叫住他,从包里拿出了拍立得,“能不能拍个照啊?我觉得你这身军装…特别帅。” 景丞迟抿了下唇,目光状似随意地往远处看了眼。 童瑶敏锐地捕捉到,上前一步,挡住俞靳棠的方向,压低声音:“昨天的事…我可以解释的。” “没关系。”景丞迟说,“你的事不用和我解释,昨天是我失态了。” 童瑶继续追问道:“那如果低血糖晕倒的是我,你也会抱…” 景丞迟再次打断她:“你是你,她是她。” 他朝不远处的楼以寻和沈清濯走去:“楼以寻,过来拍照。” 童瑶面露尴尬:“可以就我们两个拍…” 景丞迟顺手又把右边的沈清濯也揽住:“沈主席也一起。” 童瑶:“……” “噗。”不远处的盛若没忍住笑。 她凑到认真挑选明信片的俞靳棠旁边:“你听见没,班长找景爷拍合照被拒绝了。” “听见了,距离又不远,我耳朵挺灵光的。” 盛若愣了下,很少听俞靳棠这么说话。 她没多想,继续八卦道:“你觉得班长能追到景爷吗?” 俞靳棠手里挑选的动作没停,左看右看都没有特别喜欢的。 “但看景爷…好像对班长没什么意思,谁家好人硬要四个人挤着拍一张拍立得啊,也不知道他们刚刚单独说了什么,神秘兮兮的。” 俞靳棠最后选了她角色的单人明信片。 其实和她角色有关的,还有张牵手奔跑的双人背影,是她和景丞迟那个角色的,被她pass了。 “盛若,俞靳棠!要不要过来拍照啊!”童瑶招呼道。 刚刚还吐槽四个人拍拍立得的盛若立马变脸:“要!” 盛若和童瑶左摆弄右摆弄地想把六个人的脸都框进取景器。 俞靳棠被两人指挥着,站到了景丞迟的前面。 “对!”盛若眯眼,“不过景爷你太高了,都照不到你的脸,不然…” 景丞迟抬右手,轻搭在俞靳棠的肩上,然后弯下腰。 “对对对,这样可以了!”盛若打了个响指,跑回来。 六个人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拍了六张照片。 老板对拍立得的操作不熟练,拍照的时间长了些。 俞靳棠感觉自己左半边的身子快要麻 掉,景丞迟离她很近,真的很近。 像一团巨大的火球,有热量源源不断地逼过来。 相纸显色之后,俞靳棠才意识到是她自己敏感了。 大家挨得都很近,脑袋贴脑袋的。 她把她的那张和明信片一起收好。 离店前,俞靳棠找到老板问:“所以大家的秘密任务不会公布吗?” “你们能逃脱出来,就证明每个人的秘密任务都完成了。”老板玩笑道,“至于每个角色的任务…小姐姐好奇的话,可以多来刷几次啊,老顾客给你八八折啦。” - 从密室出来后,童瑶和沈清濯都说有事先走了。 盛若看着沈清濯远去的背影,失落涌上心头,但很快就缓过来:“就剩咱四个了,怎么说?” “吃点。”楼以寻言简意赅,“饿了。” 盛若没答应,而是用眼神询问俞靳棠。 她知道俞靳棠出门一趟难如登天,还可能有回去的门禁。 俞靳棠算了算时间,点头:“应该可以。” 最后四人逛到一条小吃街,本来只想随便垫几口,结果一圈逛下来,每个人手里都满满当当。 就连俞靳棠也是,她今天玩得很开心,胃口也好。 她刚和盛若一起解决了十个羊肉串、烤鱿鱼还有梅菜锅贴。 等章鱼小丸子做好了端到她手上时,俞靳棠才后知后觉饱了。 她强撑着塞了一颗进嘴,味道是不错,口感也Q弹,只是实在是无福消受。 俞靳棠食量小,从小又被俞家家教约束着,不能浪费食物,尤其是餐桌上,要碗净碟净筷净。 所以她在外面时点餐都很少,宁可吃到八分饱也不敢有剩菜。 当然还有一种解决方法是—— 俞靳棠抬手,把剩下四颗小丸子的纸盒递给景丞迟,眼都没抬一下。 不只是剩的吃的。 小时候很多她难以下咽的补汤、药汤,最后也进了景丞迟的肚子。 说不定他现在身体素质这么好,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景丞迟自然而然地接过来,拿签子戳了一颗,含笑吃掉。 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给韩教练打报告。 旁边的楼以寻和盛若:“?” 两人纷纷护食地搂紧自己的吃的,让不了一点。 俞靳棠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脸肉眼可见地涨红。 景丞迟倒没那么所谓, 他理直气壮地迎上楼以寻和盛若的目光:“哦,我没吃饱。” 盛若:“密室逃脱的吊桥效应升温是快啊…” 楼以寻想起了刚才自己被吓得挂盛若身上的事,慌地咽了下口水,忍痛割爱,把爆肚递过去:“要不你也吃点我的?” 盛若立马跳开:“楼以寻,你变态啊!” 两人打打闹闹地跑远。 景丞迟上前一步,稍弯腰,在俞靳棠耳边轻笑一声:“慌了?” 俞靳棠嘴硬:“没、没有。” 她要去拿回那盒章鱼小丸子,被景丞迟躲开。 景丞迟抬手,拇指落在俞靳棠的眉心,轻轻按了一下,像惩罚似的。 “装不下去了可以不装,反正我也没多想装不熟。” 14.灯与河川 回到胡同巷子时,日头已经落下去了。 时近夏天,傍晚已经有些暑热,俞靳棠把粉色的针织外套脱下来,本想着系在腰上。 但景丞迟顺手接了过去,斜搭在他肩上。 俞靳棠第四次偷偷看手机时间的时候,他捺不住地开了口:“回来晚了?” 在他面前也没什么遮掩的必要,俞靳棠诚实地点了点头。 景丞迟笑笑:“那还和盛若说没事。” “……”俞靳棠抿了下唇,“我没想到她逛完小吃街,又想去甜品店吃下午茶嘛。” 景丞迟耸了下肩:“她问你了,你可以说不去。” “那我也…想去嘛。”俞靳棠脸颊红了红。 她脑海里猝不及防地闯入景丞迟在柜子里说的那句。 ——俞靳棠,你胆子挺大的,所以平时装什么乖。 俞靳棠心里装着事,脚下步子不由自主地放慢。 景丞迟没两步就蹿到她前面去了。 他突然顿住脚步,转过身,影子被拖长,将俞靳棠完全地罩在里面。 “行了,走吧,我陪你进去。” “嗯?” 俞靳棠一时没反应过来。 “回来这么久还没拜访过叔叔阿姨。”景丞迟又说,“把锅丢我身上,说我拉着你回来晚的,叔叔阿姨就算心里不爽,也不会说我。” 见她还木然得没什么表情,景丞迟上前一步,揉了把她的脑袋。 “怎么,两年没见,我这挡箭牌都不会用了?” “……” 事如景丞迟所料,俞钟康和杨茹静一见俞靳棠玩到这么晚才回,眉头都蹙紧。 但看见她身后还跟着景丞迟,两人又硬生生地挤出来笑。 晚餐的话题,也从俞靳棠的晚归,转移到了许久未见的景丞迟身上。 俞钟康开口寒暄道:“小景啊,你爸妈都还好吧,有些日子没见他们了,帮我带句好。” 景丞迟手里握着筷子一滞。 “嗯,都好。” 他没应俞钟康的后半句。 景园现在入夜只会亮他房间那一盏灯。 他都见不到的人,怎么带好? 景丞迟离开京平两年是去美国参加游泳集训,现已入选国家游泳队这事,在他们圈里早都传开了。 从前有几个阿姨爱在巷子口嚼舌根,总说他不学无术,长大了也就是个挥霍老爹钱的二世祖,现在也闭嘴了。 都纷纷夸老景家要出个为国争光的冠军。 杨茹静考虑周到,给景丞迟夹菜时还问:“阿姨也不懂运动员的饮食,这些都能不能吃啊?” “没关系。”景丞迟谢过她,“现在是休赛期,饮食控制没那么严格。” “那就好那就好。” 俞钟康:“这老景真是好福气,大儿子听话又能干,帮忙打理集团事务,这小儿子前些年皮是皮了点,现在也进了国家队,那以后也是前途无量的。” 他顺势一问。 “小景,你们这都是国家队运动员了,是不是就不用高考了?” 景丞迟点了下头:“如果是体育方向,大概率走保送。” 俞靳棠祈祷着俞钟康不要把话题引到她身上。 结果下一秒—— “棠棠,你看,现在就只有你还没个定数。”俞钟康看了眼杨茹静,“所以这高考啊,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还有几个月就要分科了吧。” 杨茹静立马道:“棠棠肯定没问题的啊,就按照咱爸妈的意思,读文科,小姑娘家的,多好。” 俞靳棠把头埋低。 “免得女孩子后劲跟不上,学什么物理化学的,压力又大又累人。” 杨茹静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景丞迟鸣不平:“她成绩很好,班级第一,文理科很均衡。” 杨茹静摇头:“这才高一,哪到哪儿。” 景丞迟刚要出声反驳。倒是俞靳棠笑了笑,先出声道:“七点钟了,我先回书房了。” - 七点钟要收看新闻联播。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俞靳棠在家,这就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外公外婆说这样能培养政治思想和觉悟。 她为此特地买了一个厚本子,拿来记东西。 景丞迟跟了过来,扫了眼俯在桌前明显心不在焉的背影,转去看她书柜上的书。 一本比一本红的大块头。 他看封面就想睡觉了。 景丞迟走到俞靳棠桌子前,斜倚着,把她手里握着的笔抽出来。 然后放到她的发顶,笑问:“俞靳棠,你什么时候变老学究了?” 俞靳棠不想理他,把笔拿下来,继续跟记新闻。 景丞迟被无视也不恼,自顾自地继续刚才的动作。 他有时候觉得俞靳棠挺像最近爆火的卡皮巴拉,把什么东西放到她脑袋顶上都不会生气的那种。 三四次之后俞靳棠彻底看不进去东西了。 她蹙眉盯着他:“幼稚。” 景丞迟切了声:“在哄你开心啊,看不出来?” 他反手把俞靳棠面前的笔记本盖上,扬了扬下巴。 “说说吧,说出来能好受点。” 景丞迟不追过来倒还好,俞靳棠自己能消化掉那些情绪。 但他一在,她不知道怎么大脑里紧绷的那根弦就断了,委屈起来,整个人也泄下气去,软绵绵地趴在桌子上。 明明今天白天在外面玩得很开心… “你不都听到了吗?就刚刚那些啊。”俞靳棠很云淡风轻,“小时候外公外婆就一直想让我进体制内,接杨家衣钵。但那个时候爸妈不那么想,也没这么…” 强的掌控欲。 俞靳棠还是没能把最难听的话说出口,她知道爸爸妈妈是有苦衷的,他们本心都是爱她的。 “去年二哥在边境执行缉毒任务,受了很严重的心理创伤,回来时整个人一点生气都没有,就像个活死人似的,两眼空空,在窗边一坐就是一下午。。” 俞靳棠想起俞园那段压抑的时光,神情有些低落:“那之后妈妈就变了,开始怕我有危险,怕我自己上学放学不安全、怕我交朋友不安全、怕我一个女孩子去国外留学不安全……” 原本她是要和俞靳珩一起准备出国留学的。 发生了这些事情后,杨茹静觉得老人家说得对,国外太远了,哪哪都不安全,于是改了主意让俞靳棠走国内高考。 “妈妈总说,不要我有什么大成就了,只要平平安安地在她身边就好。” 俞靳棠笑笑:“爸爸拗不过外公外婆和妈妈,只能同意我走国内高考,其实我听到过几次他和妈妈吵架,都在说明明可以选择更好兜底的留学方案,为什么非要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他很怕我高考像中考那样发挥失常。” “所以我得好好学习,今年是新高考改革前的最后一年,复读难度大,我只有这一次机会,不然外公外婆会对我失望,爸爸妈妈会因为我吵架,我会不开心。” 景丞迟:“可你现在就不开心。” 俞靳棠怔怔,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鼻子好酸。 他太了解她的后果就是,永远能一针见血地看穿她的伪装。 景丞迟又淡淡问道:“你喜欢这样吗?” 俞靳棠咬咬唇,没回答。 景丞迟替她说了:“你不喜欢。” 俞靳棠弯了下唇角:“我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能再成为下一个二哥了,高考更不能出任何差错,爸妈会疯的……” 偌大的书房归于安静,落地窗上映着两人的影子。 俞靳棠把头埋进臂弯,景丞迟注视着她轻耸的肩头,想拍拍她,快碰到她时,又生生停下。 他黯着眸子,滚了下喉结,把手收回来,揣进口袋里。 “我走了。” “去哪?” 俞靳棠闻声抬起头来。 景丞迟松了一口气,眼圈没红,幸好没哭。 “阿猴给发消息了,有人抢地盘。” “哦…” 俞靳棠眼中划过一丝失落,她恹恹地趴回去,不想说话。 也不知道抢地盘要不要打架。 算了,打就打吧,她也管不了。 - 后海北沿有一片废弃平房,常年流窜着各界闲散人士,鱼龙混杂。 景丞迟所谓的“地盘”,就是这片的东北角。 他们几个兄弟偶尔来这边小聚。 不过现在已经变了味。 景丞迟回国后干的唯一一票大的,是把地头蛇树哥和一伙黑心狗商送进局子。 然后领回来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浪狗,这里俨然成了半个救护站。 阿猴有时候都觉得自己该改名叫“阿狗”。 不仅要负责这群毛孩子的吃喝拉撒,还得按景丞迟的吩咐,给它们拍好“公式照”到处发,看能不能找到他们原本的主人和家。 他拎了只狗笼过来:“哥,就这只小黑,今儿下午一直抢吹吹的吃的,都差点给吹吹耳朵咬伤,真是,抢地盘抢你猴哥头上了?” 景丞迟睨了它一眼,应该是只小土狗。 脾气不小,一对视上就呲牙吼他。 他伸手过去,吓得阿猴忙往后缩了下手:“别啊,哥,还没送检查呢,万一有传染病。” 景丞迟搓了下手指,嗯了声。 “明天带去检查,然后留下吧,也不差这一只了。” “行。” 阿猴隔着笼子嘬嘬逗小黑狗玩:“算你小子运气好,抢地盘抢到我景哥头上了,我们老大人帅心善钱多,远近闻名的大善人…” 他声音渐渐缩小,心里没了底气。 以前他彩虹屁到这里,景丞迟早就翻给他个大白眼。 阿猴:“老大,你今天怎么不骂我了?” “……” 景丞迟漫不经心地抬眼:“你有病?” 舒坦了。 阿猴伸脖,长舒一口气。 他狗腿地递烟过去:“心情不好啊,老大。” “戒了。”景丞迟没接,一顿,又说,“拿瓶啤酒来。” 阿猴乖乖地去拿酒,拎了一提,还是冰镇好的。 他给景丞迟扔过去一罐,景丞迟接住的动作幅度大了点,冲锋衣口袋有东西掉出来。 阿猴去捡,表情立马凝重:“老大,你又去玩这个密室了?” 翻过来,卡片上画着的是两个水墨背影,一身军装和纯白蕾丝裙。 “你又玩的这个角 色?”阿猴突然哀鸣,“那我不是唯一一个和你钻过柜子的人了!” 景丞迟不想理他,单手开了啤酒,猛灌一大口。 景丞迟是边界感很强的人,不喜欢别人动他东西,不喜欢别人贸然地靠近,更不喜欢和别人发生密切的肢体接触,当然打架除外。 认识的一个小兄弟在那家密室当NPC,本子刚出来的时候就拉他们去玩过。 当时和阿猴被关在柜子里的十几分钟,是他人生中最痛苦的十几分钟。 几个月过去了,密室机关改良过几版。 为了让玩家更能擦出火花,柜子改小了很多。 明明更逼仄、更狭窄了,但很奇怪,却没有那种难受的感觉。 景丞迟闭上眼,黑暗中的一帧一画似乎都能重浮眼前。 她圆而亮的眸子,蕾丝白裙,清甜的花果香,还有唇角狡黠的弧度。 景丞迟直接把一罐啤酒都干了。 手指发力,手背青筋虬起,可怜的易拉罐被捏扁,他随手一掷,精准丢进垃圾桶。 俞靳棠是他边界线内的人。 更准确地说,他们本应该一直形影不离。 可怎么…… 景丞迟缓缓出声道:“阿猴,我们认识多久了?” 阿猴愣了愣:“老大你傻了?两年啊。” “我爸借高利贷欠一屁股债,他们上门催,我给不出钱就往死里揍我。”阿猴回忆道,“然后你跑过来,TM那会儿都不认识我,就冲那堆五大三粗的男的说让他们冲你来。” 景丞迟那天救了他,这恩情阿猴记到今天。 “老大,我说实话,你那天真是被揍得太惨了,一身血,我现在想还胆颤。我拉你去医院,你还死活不去。” 景丞迟似乎就着他的话,坠进另一段回忆里。 “两年了。”他瞳色渐深,薄唇轻碰,却笑了下,“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阿猴:“老大,你别突然这么深情,我有点害怕。” 景丞迟:“……” 他起身,从阿猴手里抢回来那张明信片,扔回口袋:“走了。” 回景园要经过后海最繁华的那条街,灯红酒绿,驻唱歌手低吟的嗓音回转,景丞迟孑然的背影很快被淹没在攒动的人群中。 但拐进胡同里,就是另一片天地。 静谧、古朴、肃然,路灯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景丞迟脚步一滞,指尖碰到口袋里的一张字条。 是白天密室逃脱前老板给他的。 他拿出来,字条已经有些被折得有些皱巴,景丞迟一点点打开。 【灯光亮起时,面前的那个人,看到了吗?】 【你的任务是——】 【保护她】 - 俞靳棠没自暴自弃多长时间,景丞迟走后不久,她就坐起来。 重新支起电脑屏幕,刚好赶上国际新闻的部分。 摘抄新闻关键词的时候,俞靳棠有一瞬间地恍惚。 想到景丞迟说的那句“习惯了”。 她又何尝不是。 习惯了大人们口中的女孩子不适合学理。 习惯了杨茹静牢牢地把她拴在身边。 习惯了乖巧和懂事。 俞靳棠将垂下来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凝神将笔记整理好。 然后从书房离开,回到自己的卧室,换了睡裙。 她刷了几套数学和物理卷子,然后去洗漱,十一点半准时爬上了床。 但翻来覆去好一会儿也没睡着。 “咚咚” 窗子那边传来很轻的两声。 俞靳棠蓦地睁开眼,屏气,又听见了,她才确定不是错觉。 小跑到窗边的小碎步都不免轻快。 无论什么时候,敲她窗子的,只会是一个人。 俞靳棠拉开窗帘,果不其然撞进一双黝黑的眸。 他额前碎发垂下来,隐绰地遮去了些眸光,整个人的气场说不出的抑沉。 “你…”俞靳棠刚拉开窗,就敏锐地捕捉到了酒精的气味,话到嘴边一转,“喝酒了。” “一点,没醉。”景丞迟看过来,“所以…” “所以什么?”俞靳棠不解地问。 景丞迟一顿,似乎在做什么心理建设:“所以,我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俞靳棠愣了下,没等她疑问,景丞迟就又出声。 “两年前的事,对不起。” 他还没正式地和她道过歉。 月上初弦,皎洁如碎银的光落下来,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俞靳棠指尖蜷起,轻抓着裙摆,不知道怎么,呼吸急促了些。 她垂下眼睑,听见他说:“我不应该对你说重话,不应该和你吵架。” 景丞迟顿住声音,等俞靳棠重新仰起头和他对上视时,才继续—— “更不应该因为赌气,消失了两年不找你。你拉黑我,我就应该早点加回你的好友。” 他掐上俞靳棠的脸蛋,温热的指腹很轻地搓了一下。 “俞靳棠,你没两年前那么开心了。” 景丞迟嗓音涩了一下,他扯起嘴角,将那点情绪盖过去。 “怎么办,我好像错过了你人生中很重要的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