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龙之上》 1. 第 1 章 随着一声闷响,鲜血飞溅,头颅落地,又一场决斗分出胜负。 霍恩公历220年,秋。北部高原的风依旧干燥,刮得人脸颊生疼,从斗兽场顶部的镂空灌入,将看台上的欢呼搅作一团嘈杂的浪潮。 这是米切尔第一次来北部高原,他坐在首席台,居高临下,斗兽场的全貌一览无余。科切尔斗兽场并不大,但修得很结实,黑色坚石头垒成围墙,中央沙场的黄沙已被染成褐色,那是今日前几场决斗留下的痕迹。 米切尔在这看了半晌,打了个哈欠,兴致寥寥。斗兽场的“表演”单一残暴,在王城内早就成了过时的娱乐,也只在北部高原这种偏远地区还依旧兴盛。 身旁,是个肥头硕耳的中年男人,正低眉顺眼地伺候在米切尔身侧,若不是他腰间明晃晃地别着金牌,谁能想到这卑微的人是北部领主。而他正扯着嗓子给米切尔介绍今天的压轴好戏:“殿下,今天……” “嗯?”米切尔挑眉,往旁边瞥了一眼,似有不悦。 领主顿时满头大汗:“先、先生!我这嘴,叫错了,该打该打……”他一边说,一边居然真的开始扇自己巴掌,听着声响,脸蛋却一点没见红。 “行了,说正事。”米切尔说。 “好的好的。”领主重新介绍,“接下来要上场的奴隶,可是我们科切尔斗兽场的招牌。” 随着领主激昂的语调,斗兽场内的尖刺铁门缓缓升起,锁链碰撞的声音回荡传出。 领主说:“他是科切尔的‘金龙’。” “金龙?”米切尔默念这个称呼,心里嗤笑,一个奴隶,居然还称上“龙”了。他把目光投向斗兽场内,看见一个单薄的身影走入阳光之中。 少年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一头乱糟糟的金发顶在头上,看上去略显邋遢。少年身上也不算干净,他穿着褐色的粗麻布衣,边边角角肉眼可见深色污渍,但出人意料的是,少年的皮肤意外白皙,虽然有一些尚未愈合的疤痕,但依旧不遮白皙的底色。 他手上拿了一把普普通通的铁剑,双脚赤裸,脚踝上还各有一个铁环,那是脚镣,中间的锁链应该刚刚解开。 另一边,少年的对手此刻也走了出来——那是一只三头魔狼,低级魔物,正低吼着走出铁门。它比那少年还要高一个头,六只眼睛泛着红光,显然是饿极了。 米切尔不禁蹙眉,他左看看右看看,着实不觉得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他对野兽食人的戏码可没兴趣:“你确定要这样打?” “先生放心,”领主故意拖长腔调,卖关子道,“他绝对会给你带来最精彩的表演。” 是的,在这些人的眼里,奴隶赌上性命的决斗,也不过是一场表演。 米切尔没什么异议,只是重新看向场内,魔狼的三个头看着眼前的猎物,早已垂涎欲滴,锁链一松,便朝着前方飞扑而去! 而金发少年并没有后退,反而俯身贴地滑出,赤裸的脚掌在黄沙上犁出两道浅痕,从血盆大口下堪堪擦过。魔狼中间的头颅低头继续撕咬,少年借着力道,手中铁剑上翻,瞬间划过魔狼的前爪根部—— 霎时,黑色的鲜血飞溅,魔狼一声惨叫仰身,向后退去。 看台上,米切尔瞳孔紧缩,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看台边缘,离得更近些看。 魔狼的速度很快,刚刚的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但那少年的身法更快,躲避的同时还完成了反击。那把铁剑上有锈痕,想必也不怎么锋利,但少年仅一击便能破开魔狼的皮毛防御,速度和力量一定远超正常人的水平。 场内的战斗还在继续,但远没有想象中的激烈。魔狼的攻势早就失了章法,全凭野兽的本能撕咬,三颗头甚至相互打架,很快便露出致命的破绽。 而这转瞬即逝的破绽,逃不开少年的眼睛。魔狼右侧的头颅按捺不住,独自朝着少年的腿部咬去,少年迎着獠牙欺身而上,脚尖一点,整个人便高高跃起,铁剑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色弧光。“锵”的一声闷响,魔狼的头颅混着喷溅的血液径直飞出,不等它惨叫,铁剑如蛇般灵活游走,顷刻让另外两颗头颅也跟着飞了出去。 此景只能用四个字形容——“叹为观止”! 米切尔双手撑着看台的边缘护栏,嘴巴已经不知大张着过了多久,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那个金色的身影,少年的半边身体被黑血浸染,但那头耀眼的金发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就是“科切尔的金龙”……不,应该是“霍恩的金龙”! 海啸般的欢呼声中,米切尔扭头看向正等待夸奖的领主,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压制不住的笑意: “这个奴隶,你打算开什么价?” …… 买下金发少年的过程并不算顺利,北部领主虽然知道米切尔的身份,但北部一直游离于政治之外,领主只看重钱财。金发少年无疑是摇钱树,领主自然不愿意卖,最终还是在米切尔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下,“愉快”地把少年卖给了他。 科切尔城中心的高级旅店中,米切尔掂掂钱袋,已经几乎空了。领主狮子大开口要了他五百金马克,相当于领主半年的税。但米切尔花得一点都不心疼,这点钱换那个少年,不亏。 正当他盘算着,门口传来敲门声,米切尔的随从艾米丽推开门,说道:“先生,人带来了。” “好,快带进来!”米切尔难掩激动,他直接站了起来,还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服,正襟危坐,直到锁链声响起,少年走了进来。 此时,少年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短打白衣,身上也被清洗过,金发半湿不干地垂在额前颈侧。他低着头,几乎要把头埋进胸里,碎发遮住眼睛,看不清神情。 身后,领主扈从推了少年一下,逼着他往前踉跄几步,金属碰撞声响起,米切尔循着声 音往下看,那双纤细的脚踝上仍然锁着脚镣,只不过换成了一副白银镣铐,在夕阳下闪着点点银光。 “解开。”米切尔不容置疑地说道。扈从一愣,像是没听过这种要求,但还是拿出钥匙,解开了少年的脚镣。米切尔没给他好脸色,只是继续直接说:“你可以滚了。” 看着扈从像是劫后余生般离开,米切尔的笑意终于压抑不住。他围着少年转了一圈,离近了看,他似乎更瘦小了,比米切尔要矮一个头。少年背部刚刚被扈从推搡的地方有些褶皱,米切尔下意识想把那些衣褶抚平,又怕吓到他,只能作罢。 米切尔重新走回正面,看着少年低下的头顶,说道:“把头抬起来。” 听见米切尔的声音,少年抖了一下,踌躇片刻后,才缓缓抬头。 米切尔终于看清了少年的面容,他的五官带着尚未脱去的稚气,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脸颊有点凹陷,又增添了几道锋芒。他下意识伸手,拨开少年额前的碎发,看见一双黑色的眸子。 按理来说,金发人种的瞳色也多是浅色,黑色的眸子米切尔倒是第一次见。但比起这些,米切尔更在乎少年此时柔和懵懂的面庞和干净清澈的目光,都和刚刚在斗兽场上锋芒毕露的战士判若两人。 “你叫什么名字?”米切尔问道。 少年又把头低下去了,好像名字是个很陌生的概念。米切尔微微皱眉,他接触的奴隶不是很多,但奴隶唯唯诺诺倒也正常,所以他也耐心地诱导:“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把名字告诉我。如果没有的话,我给你起一个名字。” “有……”沉默许久后,米切尔都要怀疑少年是哑巴了,他终于开口,“我叫……慕恩。” 闻言,米切尔微微笑道:“好,慕恩。之后你就跟着我了,有什么问题吗?” 名叫慕恩的少年摇摇头:“没有问题,我会听话的,主人……” “主人?”米切尔挑眉,他伸手,抬起慕恩的下巴,“别一直低头,挺起胸,看见那个脚镣了吗?它已经解开了,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奴隶,当然也不用叫我主人。” 米切尔松开手,摸着下巴思考:“现在嘛,你先叫我先生,等回王城后,要叫我殿下,听懂了吗?” 慕恩的表情有些慌张,嘴唇一张一合,艰难吐出几个字:“先……呃王城?我……” 他似乎不太理解这些词汇,半晌后,还是低下头乖巧道:“听懂了,主人……” “……”米切尔有些头疼,这小孩估计出生起就是奴隶,也没到过斗兽场之外的地方,导致虽然能打架,但着实不太聪明。 没事,慢慢来慢慢来。米切尔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突然又想起什么,说道:“对了,还没自我介绍。” 他站直身体,向慕恩伸出右手,笑道: “我名为米切尔·冯·霍恩。” “是霍恩王国的第一王储。” 2. 第 2 章 慕恩黑色的眸子对上米切尔骄傲的神情,表情是一片茫然。 “……”米切尔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在期待对方露出震惊的反应,但忘了对于一个斗兽场奴隶来说,可能根本不知道王储是什么东西。 “咳咳。”米切尔尴尬地咳嗽两声,“总之,你只要知道,我比你的前主人还要厉害很多就够了。” “嗯嗯。”慕恩乖巧点头。 随着点头的动作,慕恩不合身的衣服领口散开几分,锁骨处有道红色的痕迹一闪而过,但没逃开米切尔的眼睛。他伸手把衣领拨开,露出慕恩格外凸显的锁骨,上面有个圆形的印记,围着一圈魔法咒文,中间则是空的。镂空的中心还隐隐有狮子的纹路,那是科切尔领主的徽记,只不过此时已经被消除了。 “奴隶刻印?”米切尔一愣。 在这个世界,魔法一直是稀缺技术,更别说用在奴隶身上的魔法。大部分奴隶还是用传统的镣铐和鞭子进行管制,有些不用作贸易的奴隶,可能会用铁烙刻下独属于主人的印记。 而奴隶刻印更加高级,以血为契,契约后除非主人愿意,终身不消。刻印的功能也很简单粗暴,用于管制奴隶,主人只需要微微一动心念,便可以让奴隶痛不欲生。 强力的作用加上魔法的稀缺,要给奴隶打上刻印的价格可想而知。就算是米切尔这个王储,也没见过几个打过刻印的奴隶,没想到北方的偏僻小城,居然也会给奴隶打上刻印。 “艾米丽。”米切尔叫一旁的随从,“来看看,这个印记能消掉吗?” 他说过不让慕恩当奴隶,就不会让他还留着这种东西。 艾米丽走上前,她穿着一袭墨绿色的长袍,留着栗色的短发,戴着副笨重的圆框眼镜,看上去不过20出头的年龄,样貌也平平无奇,但她却是个魔法师。 是的,虽然魔法是个稀缺技术,但米切尔作为霍恩王国唯一的王子,身旁跟着个魔法师随从,也没什么不合理。 此刻,艾米丽已经走近,慕恩略显惶恐,往后退了一小步,想要拉拢衣领,又不敢忤逆米切尔的要求,又深深低下了头。 米切尔不禁皱眉,这孩子也太胆小敏感了,和先前在斗兽场上的那个一剑砍下魔狼三头的人,真是一个人吗?但想想科切尔领主也不敢诓他,米切尔还是暂且安抚道:“没事,她不会伤害你。” 艾米丽看了看奴隶刻印四周的咒文,很快摇头,语气公事公办:“先生,这是等级最高的刻印,目前还没有解除的方法。” “这样啊。”米切尔叹气,“那先算了,反正锁骨这位置也好遮。” “先生,我有个建议。”艾米丽说,“我建议您先完成契约。” 米切尔疑惑道:“为什么?我不打算当他主人。” 没等到艾米丽回话,慕恩赶紧上前两步,凑到米切尔跟前,抢先开口道:“我,我会很乖的!主人不要不要我……” 他说着,水灵灵的眼睛变得湿漉漉的,眼见就要掉眼泪。米切尔赶紧安抚:“我没有不要你!” 米切尔伸手,揉了揉慕恩有些乱糟糟的金发:“就像我之前说的一样,你以后不是奴隶了,所以我也不是你的主人。” “那是什么?”慕恩抬头问道。 “嗯……雇主或者领导……”米切尔琢磨措辞,说了几个,又觉得都不太精准,“总之,人和人的关系不是只有奴隶和主人,你还小,以后我会慢慢教你,直到你找到属于你自己的答案。” 慕恩似懂非懂,但明白米切尔不是想抛下自己,也不哭了。米切尔重新看向艾米丽:“你继续说吧,为什么建议我先完成契约?” 艾米丽解释道:“奴隶刻印是用血完成契约的,如果先生打算让他上战场,战场上万一溅到什么血,契约很有可能……” “我懂了,”不用她说完,米切尔就已经明白了意思。奴隶刻印篆刻的方式复杂,契约的方式却简单得令人发指。慕恩注定要陪伴自己在战场上厮杀,刻印遇血即契约,在战场上溅到什么阿猫阿狗的血怎么办。 打定主意,米切尔也不多废话,他在拇指上咬出一个小伤口,随后按在慕恩的锁骨处:“慕恩,我的承诺没有改变,虽然有这个印记,但我不会把你当奴隶看待,你也无需自轻自贱。” 血液接触刻印的瞬间,被无形的力量引导,慢慢渗入白皙的皮肤之下。慕恩微微咬牙,似乎刻印的过程也有不小痛苦,他的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摆,硬是没有痛呼出声。 很快,米切尔的血液勾勒出衔铁双龙的纹样,那是霍恩王室的印记。印记中间是两条双翼飞龙,传闻中,霍恩南方有龙脉,庇佑霍恩千年兴盛。一龙口中衔剑,另一龙衔锤,上方是三叉王冠,下方是连绵山脉,以及横亘在山脉中间的巨型水坝。 “好了。”米切尔松开手,艾米丽很快跟上,绿色的治愈魔法亮起,米切尔手指上的小伤口转眼愈合。他又揉揉慕恩的头顶:“今天累了吧,一会儿吃点东西,早点休息,我们明天离开。” 不料,一听这话,慕恩反而慌张起来:“离开?要去哪?” “要回王城。”米切尔想了想,接着解释道:“就是很远很远的地方,要走半个月的时间。” “我不能走!”慕恩声音都拔高了,坚决摇头。 “嗯?为什么?”见他突然情绪激动,米切尔倒觉得,这副样子,才像斗兽场上的战士。而且,慕恩说的是“不能走”,不是“不想走”,看来是事出有因。 “因为……”慕恩声音渐小,手指摩挲一角,把那团麻布揉得皱皱巴巴,“我要是走了,主人、前主人,会让爷爷他们上场的。” “爷爷?”米切尔问道,“爷爷是谁?” “爷爷……就是爷爷。”慕恩抽抽搭搭,支支吾吾,话也说不清楚。米切尔目光一瞥,艾米丽点点头:“我去查。” …… 几个小时后,艾米丽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一进门,就看见米切尔整个人累瘫在软榻上,吓得艾米丽大惊失色:“殿下,这是怎么了!?” “没事,就是累了……”米切尔摆摆手,生无可恋地看着天花板,“你说那群贵族怎么养奴隶的,都这么累吗?” 艾米丽不懂:“什么意思,您做什么了?” 米切尔娓娓道来。艾米丽去调查,米切尔就想着把少年安抚好,吃点东西然后睡觉。但没想到不管他给什么,慕恩都不愿意吃。 “你给他什么了?”艾米丽问道。 “我想着北部蛮荒之地也没什么好吃的,就给他拿了我们从王城带出来的肉干。” “……?”艾米丽沉默了。 米切尔毫未察觉,继续自顾自说着:“他怎么都不肯吃,像是我要杀他一样,我没办法,想想孩子应该都喜欢吃甜的,就去买了奶油蛋糕,结果他还是不愿意吃。” 艾米丽扶额:“殿下,哦不,先生,那孩子是奴隶出身,你知道奴隶一般吃什么吗?” “我知道,但他太瘦了,既然现在跟着我,我肯定要好好待他,怎能还让他吃那些粗糠。” 艾米丽说:“那也不能一下子给这么好的食物,要循序渐进。现在给他肉和蛋糕,就算他心理上能接受,身体也不一定能接受。” 在艾米丽的指导下,米切尔去买了一个黑麦面包,看着黑乎乎,摸着硬邦邦,米切尔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这能吃吗?” “这是平民的日常吃食,已经很好了,收成差的时候还要掺木屑呢。”艾米丽叹气,压低声音,“殿下,我以朋友的身份建议,此次微服出巡,寻找可用之才固然重要,但您也该多了解民情,毕竟您以后是要……” “好了好了,我知道。”米切尔不喜听这些唠叨,转移话题道,“话说你查得怎么样?” 艾米丽说:“慕恩口中的‘爷爷’,应该是领主家的其他奴隶。” 两人在路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艾米丽娓娓道来:“慕恩很多年前就是领主的奴隶了,关于他的记录不少,五年来百战无败,是明星‘角斗士’。出名的战斗风格是残暴,能赤手空拳打爆对手的头颅,也被人叫科切尔的‘恶龙’。” “大概两年前,领主买了一批杂役奴隶,多为老人和小孩,宅邸里位置不够,就被关在慕恩旁边。而那些奴隶不知道给慕恩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开始排斥上斗兽场了。” 她拿出几张毛边报纸,时间是去年,标题上印着明晃晃的黑色大字——“科切尔恶龙即将陨落!” “慕恩的反抗很激烈,领主用刻印逼着他上场,结果他在场上不做反抗,差点被对手杀了。” 米切尔沉默地看着报纸上的描述,他大概能猜到之后发生什么:“领主用那些杂役奴隶逼他上场,对吗?” “没错。”艾米丽点头。 对于领主而言,杂役奴隶是消耗品,一个月换一批都不心疼,而偏偏就是这样几个奴隶,成了要挟慕恩的把柄。 “我知道了。” 米切尔把报纸收好,“这件事我来解决,先回去吧。” 此刻,米切尔满心满意都是屋里的金发少年,心疼和感慨揉成一团,一路小跑着回了旅馆。 他打开里屋的门,想到少年今天白天还打了决斗,累极了可能已经睡了,还故意放轻动作。却没想开门后,床上空无一人。米切尔四处寻找,终于在角落找到少年。 慕恩缩在床边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看见米切尔进来,就呆呆地看着他。米切尔连忙把他拉起来:“坐地上干什么,怎么不上床?” “床……”慕恩有些迷茫,看向旁边的软榻,似乎在确认床指的就是这个物件。米切尔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象不到这孩子以前过的是什么生活,怎么会连床是什么都不知道。 看慕恩仍然犹豫的样子,米切尔顾不得矜持,双手插进慕恩腋下,直接把他像抱孩子一样提了起来,放到床上坐下。慕恩小声惊叫,屁股碰到软垫的时候,整个人陷了进去。他不可置信地按按身下的垫子:“这个,是软的!” “这就是床。”米切尔说,“这是睡觉的地方,以后都要在床上睡觉,懂了吗?” “嗯嗯!”慕恩用力点头,像小猫踩奶一样在软垫上按出几个坑,爱不释手。米切尔忍不住,又伸手开始揉慕恩的头发,说来也奇怪,刚刚见面的时候,自己害怕自己动手动脚吓到小孩,结果现在还是上手蹂躏他了。 米切尔一边摸一边想,慕恩现在的头发还有点干枯扎手,以后调养好了肯定更好摸。他拿出刚刚买的黑面包:“给,先吃点东西。” 慕恩看到面包,眼睛一亮,赶紧接过来:“谢谢主、谢谢先生!” 嗯,还是聪明的。米切尔心中窃喜,才半天,就知道改口叫人,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笨。 慕恩的确饿了,他不敢吃米切尔给的肉和蛋糕,此时吃个黑面包就已经觉得是佳肴,一口接着一口,把脸颊都塞得满满的:“这个好好吃!” “喝点水,别噎着。”米切尔倒了杯水,看着慕恩大快朵颐的样子,神色慢慢沉下。 艾米丽说黑麦面包是平民最常见的食物,那为什么慕恩吃个面包,都像是在吃山珍海味。他喉中酸涩,咽了口口水,问道:“以前,你都吃什么?” “以前……最开始的时候,也有面包吃。”慕恩回忆着说,“打赢了,前主人偶尔还会给我白色的软面包。但是我后来不听话,只有一种黑乎乎的粥吃,爷爷说是麦麸泡水做的。” 麦麸,米切尔知道,这种副产物,一般用作饲料。这些奴隶吃的和牲畜几乎没有区别。他微微垂眸,呢喃道:“以后不会再让你吃那种东西了。” 慕恩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只是很快吃完了那一整个面包,坐在床上盯着米切尔,眼神闪动,小心思昭然若揭。米切尔来了兴致,突然想逗逗他:“怎么,在想你的爷爷吗?” “嗯。”慕恩点头。 “你都是我的人了,怎么还惦记别人。”米切尔故作不悦。 “我……”慕恩的小脸又皱了起来,“爷爷他们上场会死的,我能给先生赚很多很多钱,先生救救他们好不好。” “哟,你还知道钱啊。”米切尔意外,“他们对你很好吗?你这么惦记。” “好!”慕恩坚定地说,“他们,他们看我吃不饱,会给我分吃的……” “还有吗?” “还有,还有很多!”慕恩想说的很多,但他的表达能力又不足以支撑他说出来,于是焦急地又要掉眼泪。 米切尔坏笑:“那是他们好,还是我更好?” 慕恩眼睛红彤彤的,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眼看真要哭出来,米切尔赶紧喊停:“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放心,你的爷爷们会没事的。” 米切尔说:“我会把他们一起买下,之后给他们自由民的身份,安排他们到王城附近的农场务工……总之,他们会很安全。” 慕恩听不太懂,但他看着米切尔温和的笑容,知道他会保护好那些人,所以也跟着笑了:“太好了,谢谢先生!” 少年的笑容宛若春光,轻轻一洒,就能驱散秋夜的寒冷。 米切尔心如明镜,他知道,自己要把慕恩用作心腹,信任是最重要的。慕恩现在懵懂,是最好塑造的时候。于是米切尔拉起被子,盖在慕恩的身上,温柔道:“快睡吧。” 他说:“以后,心里只能想着我,知道了吗?” 少年笑着回应:“知道了!” 3. 第 3 章 隔日一早,米切尔就带着慕恩出去买东西了。 慕恩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简陋的粗布麻衣,米切尔摸着都割手,他的衣服对于慕恩来说又太大,只能先在科切尔置办一些东西。 “衣服、鞋、再补充一些吃食……”米切尔盘算着,目的明确,很快买了许多东西。慕恩换上了新的衣服,是棉质的,质感柔软,慕恩又是摩挲了好久才换上,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因为衣服暖和了有些热。 不知为何,米切尔很喜欢看慕恩这样的反应。城里的一切对慕恩来说都是新奇的,他从出生起就在这座城,却从没到过街上。一路上,慕恩东张西望,连墙角的蚂蚁都能让他停下脚步。但米切尔没那么多时间,下午就要启程返回,物资要尽快买好,所以脚步一直没停。 最开始几次,慕恩自己停下,转眼就看见米切尔已经走远,慌慌张张地跟上去,又会不受控制地被其他东西吸引。米切尔注意到了这点,但没有管教,余光看着慕恩自己落下几次后,抓住了他的衣摆,之后只有眼神在乱瞟,步子再没离开过米切尔身边。 米切尔心中满意,给慕恩买了个白面包,是用细粮烘焙的,还混了牛奶,比黑麦面包成倍好吃。 科切尔中心广场边的长椅上,米切尔一屁股坐下,逛了一上午,他也累了,看着慕恩站在他旁边一口一口咬面包,说道:“坐下来歇会儿,不用一直站着。” 慕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想弄脏先生给我的新衣服。” 米切尔微微叹气,伸手把慕恩拉过来,按在椅子上:“让你坐你就坐,我家有句古话,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要是真弄脏了,我再给你买。” 今天的天气很好,晴空万里,只有寥寥几片云飘在空中,稍加点缀。慕恩直挺挺地坐在那,突然主动问道:“先生的家在那个叫王城的地方吗?” “对。你呢,你的家在哪?”米切尔托腮问道,又觉得不妥,换了个问法,“就是你父亲母亲的家乡,应该有和你说过吧。” “父亲母亲……”慕恩看着广场上络绎不绝的人群,很久才回应道:“我没有父亲和母亲。” 米切尔一怔,转头看向他,看到那双略显空洞的黑眸。是啊,大多奴隶孩子生下来后,就会和父母分开,被卖往不同的地方。自己问的这句,算多嘴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继续问道:“你和父母分开很久了吧,还记得他们的样貌吗,或许我可以帮你找找。” 慕恩摇头,重复了一遍:“我没有父亲和母亲。” “……”米切尔沉默了,他没再追问。慕恩不想提,那就不提了。但米切尔又不禁想,“慕恩”这个名字是谁给他起的?那个肥猪领主吗?如果是这样,米切尔觉得很膈应……算了,不该多想。 身旁,慕恩手中的面包已经吃了一半,他却没再继续吃,而是拿油纸包好,塞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他四处张望,好像又恢复了那副好奇宝宝的样子,指着广场中央的雕塑问道:“那个是什么?” 米切尔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广场中央,有个高大的铜像,在时间侵蚀下已经微微发绿。米切尔带着慕恩走近看,两人站着,还不到雕像小腿的高度。 “这是北方勇士的纪念像。”米切尔说。 雕像刻着一个高大的男子,男子身着干练的长袖长裤,围着披风,双手持剑立在胸前。雕像面容在漫长的时光中早已模糊不堪,只能隐约看清五官的凸起和凹陷,是个男子样貌。他留着及腰的长发,在工匠精巧的记忆下宛若正在随风飘动。 “传说中,百年前,北方有邪魔作祟。邪魔没有具体的模样,会蛊惑人心,每晚在人们的梦中作祟。而被他影响的人类,会开始自相残杀。不过几年,北部变成了一片废墟,幸存的人类苟延残喘,每天都活在恐惧之中。” 这是米切尔从小听到大的英雄故事,此刻讲起来也熟悉无比。 “就在这时,一位勇士站了出来。他引诱邪魔,让它附着自己的肉身,随后用圣剑引来日光,灼烧此身,与邪魔同归于尽。邪魔消失后,北方很快在伟大的霍恩王带领下重新繁荣。为了纪念这位勇士,国王命人筑起雕像,告慰勇士英魂,也在此镇压其他蠢蠢欲动的邪祟,霍恩从来不缺英勇者。” 看着慕恩听呆了的模样,米切尔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说不定你将来也能成为霍恩的英雄。” …… 回到旅馆时,艾米丽已经把能收拾的东西都收拾好了,米切尔带着慕恩上了马车后,一行人出发返程。米切尔的队伍很精简,他和慕恩坐马车,艾米丽单独骑马,驾车的车夫是米切尔信任的人。 慕恩见过马车,但没真正坐过,刚开始有些害怕,但很快就适应了,毛茸茸的脑袋从车窗里探出去,看着北部高原荒芜的山脉和土地。米切尔坐到他旁边,从缝隙里看着同样的景色,说道:“北方寒凉,现在又是秋季,许多景色都没了,等我们到南方,山川河流会更加好看。王城边还有海,你知道海吗?就是很多很多水,多的看不见边际,有和天空一样的蓝色。” 慕恩懵懂地点头,米切尔不指望他能听懂多少,而是带着他到另一侧车窗,从那边望去,是东南方,虽然近处仍然荒芜,但是完全不一样的角色。米切尔指着一处地方:“看见那里的一片绿色了吗?” “看见了。”慕恩点头。 “那里是莫斯平原,是一大片开阔的土地,再往西边,有一座巨大的峡谷,叫作刃峡。”米切尔说,现在的视角,只能看见广袤的莫斯平原,却看不见刃峡,“你要记住这两个地方。” “为什么?”慕恩问。 “因为穿过刃峡,行至莫斯平原,再往东,就是敌人。” “敌人?” “对,敌人。”米切尔声音不大,却是如命令般的语气,“就像你在斗兽场上一样,你要在莫斯平原上撕碎敌人。” 少年的眸光闪动,只是死死盯着远处那抹绿色,像是要把它刻在眼底。马车速度飞快,钻入一片树林,宽阔的景色转瞬即逝。 黄昏时分,队伍在一处溪边高地停下。山林里几乎照不到月光,太阳一旦落山,那就是伸手不见五指。车夫熟练地升起营火,搭起帐篷,随后开始烹饪简单的餐食。 慕恩凑在溪边和火边来回看着,他在学习,米切尔不打算过多干涉他。艾米丽走了过来,小声道:“我们出城后,有三个人跟了一路了,要不要我去……” “不用。”听到此事,米切尔不显意外,像是早有察觉,他看向正在往水里扔石头的慕恩,说道:“正好,看看这条‘金龙’离开了斗兽场,骨头会不会变脆了。” 番茄的香气在树林中蔓延开,艾米丽主动去帮忙处理食材,而米切尔站在稍远处的马车旁,背对着丛林深处。天光彻底消失在边界的一瞬,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米切尔的身后响起。 要来了。米切尔用余光看着身后的黑暗,手心已经握紧魔法护符。如果他看错了人,慕恩其实名不副实,那么护符足以帮他挡下致命袭击。 夜空下的丛林无比寂静,没有人说话,只有水流声和木柴燃烧的声音回荡。米切尔身后的怪声 响了一瞬便消失了,若不注意,怕是会以为只是些小动物。 来者不善,而且并非莽夫,一直在等待时机,米切尔突然想,自己赌上性命测试慕恩,是不是有些不值当?就算慕恩并没有那么厉害,自己还能把他扔了不成? 想着想着,米切尔想通了,他抬步向前,准备走去艾米丽的身旁。 就在此时,慕恩回头看向他。米切尔脚下微微一顿,随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擦着身侧掠过,割开气流,卷起一地落叶,吹乱米切尔的头发。一声沉重的闷响打破宁静,米切尔愕然回头,看见一个全身黑衣的男人躺在地上,从下颚往上的头颅已经没了踪影,只剩下一个如同被火药炸开的恐怖截面。 尸体的背后,是一棵两人合抱的粗壮树木,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混合着血液和脑浆,深深嵌在树干之中。 “慕……” “咻——” 不等米切尔出声,本来离他还有几米远的慕恩,一个闪身便到了他的跟前,抬手一握,手中赫然出现一支铁制弩箭。攻击是从高处来的,另一个刺客在树上。米切尔只觉得身旁的金色身影晃动,眨眼间,便已经出现在树冠。又一具尸体从树上掉下来……或者说半具,因为他是上半身先落下来,下半身再跟着落下。 另一侧,艾米丽手中的魔杖闪着白色光芒,是禁锢魔法。米切尔赶紧喊道:“还有一人,抓活……” 他话还没说完,小溪对岸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落水,溅起高高的水花,过了一会儿,才浮现出一个人形。 这位仁兄死得还算安详,铁制弩箭贯穿他的额头,一击毙命,好歹留了全尸。 慕恩从树上跳下来,半边衣服都被血染红了,脸颊上也全是飞溅的血珠,神色倒没什么变化,像是处理掉三个刺客也和往溪里扔石头没什么区别。米切尔看看他,又看看死状惨烈的三具尸体,瞠目结舌。 这是真捡到宝了! 他赶紧把慕恩拉到溪边,用浸湿的手帕给他擦脸,直到白皙的小脸蛋干干净净,又抬起他的胳膊四处看:“有没有哪里伤着了?” “没有,”慕恩委屈巴巴地摇头。“但是衣服弄脏了,都怪我……” “不怪你,没人怪你!”米切尔说,“以后不许说这种话,衣服不是给你买了很多吗?一会儿换上干净的,染上脏血的衣服扔掉就好。” 他没忍住轻轻掐了下慕恩的脸蛋,太瘦了,手感没有想象中好。米切尔轻咳两声,命令道:“但是下次遇到这种事,不能直接杀人,要抓活的。” “活的?为什么?”慕恩困惑,斗兽场上可不会给敌人留活路。 “嗯……因为还需要审问,审问是……”米切尔苦恼地挠头,最后决定不再解释,“听我的话就好了,不用问为什么。” 慕恩对这霸道的要求接受良好,连连点头。另一边,艾米丽已经用魔法把溪对岸的尸体运了过来,并搜出了一个球形挂坠。 “殿下,你看这个。”艾米丽魔杖轻轻一点,繁杂的咒文浮现在挂坠上,发出淡淡光亮,“那刺客身上有魔导具,可以隐身。” 回想方才,米切尔确实先听到落水声,才看见刺客显形。他瞥向正在换衣服的慕恩,少年的体形还是看着十分瘦弱,但他的直觉却可以识破魔导具的障眼法。 艾米丽接着说:“魔导具上是沃尔姆斯的咒文。这些刺客也都是沃尔姆斯人。” 慕恩问道:“沃尔姆斯是什么?” 米切尔揽着慕恩,带着他转向西南方,说道: “沃尔姆斯,是敌人。” 4. 第 4 章 到王城有半个月的路程,走得快点,十天就能到,但米切尔走得却很慢。 霍恩王国的面积并不大,科切尔在东北,王城在西南,路程几乎跨过整个霍恩。米切尔带着慕恩一路走走停停,他想让慕恩看见这个国家的样貌。 “这是湖泊。”米切尔指着目之所及的一切,“远处高低起伏的,叫山脉。你出身的科切尔也在山上,但地面是平的,所以叫高原。” “这个是鱼。”米切尔低头指着在河里游动的生物,“能吃。” “这个是鸟。”米切尔抬头指着在天空飞翔的生物,“也能吃。” 过了一会儿,被慕恩抓上岸的鱼、打下来的鸟,成了火堆旁鲜美的烤肉。 味觉是最好的感官刺激,慕恩学得很快。飞禽走兽,见过一遍就深深印在他的脑中。或许是米切尔给足了安全感,慕恩不再那么小心翼翼,也愿意吃肉了。第一次吃肉是他自己抓上来的鱼,车夫烹饪只加了一点盐,米切尔嫌腥,一口没碰,慕恩却吃得很快,他说自己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米切尔把自己的鱼也给了慕恩,他知道,对于慕恩来说,以后还会有很多“从来没有”。 走了几日后,道路渐渐变宽变平坦,路上的行人和车马也越来越多。于是米切尔的教学不再拘泥于自然万物,他开始教慕恩关于人的事。 “看那里。”他指向一层层沿着山坡爬升的田垄,“那叫梯田,是种地的,会种出麦子,经过加工,就是你喜欢吃的面包。” “霍恩的大部分土地都是山地,平地少,种不了多少粮食,于是聪明的先祖们想了办法,把山坡削成一级一级的平地,这样在山上也能种麦子。” “看到那边的屋子了吗?这里是一个小村落。”米切尔指向山脚说,“如果屋子再多一点,人再多一点,就是城镇。” 慕恩问道:“像科切尔那样?” “对,像科切尔那样。”米切尔继续说,“在这些地方,人们要工作,通过工作赚取马克——就是我之前给你买面包用的小铁片,这是霍恩的通用货币。” “货币?” “呃,货币是……”米切尔汗流浃背,他深感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涉及人文,慕恩的空白太多,而米切尔的思路总是率先想到深层次的知识,只能从头开始慢慢解释。 慕恩一边听着,一边止不住往窗外偷瞄,米切尔好不容易解释完货币的概念,就听慕恩问道:“那些人也是在赚马克吗?” 米切尔闻言看去,田野之间确实有许多人在劳作,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皮肤在烈日的炙烤下黝黑通红,却连个遮阳的帽子都没有。旁边,田埂上,有几个穿着衬衫踩着小牛皮靴的人,戴着宽大的牛仔帽,手上拿着鞭子,时不时就会抽打地面,发出骇人的声响。 “不……那些人不是……”米切尔不知如何回答,他能看出来,那些种地的人是奴隶,最低等的农奴。他心中五味杂陈,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他们是奴隶。” “哦,那和我一样。”慕恩说完,又觉得不太对,改口道:“和以前的我一样。” 米切尔顿时松了口气,拉上车帘,不让慕恩再看:“对,和以前的你一样。” 他伸手,把慕恩领口的扣子扣到最高一个,手指隔着衣服摩挲着慕恩锁骨处的印记:“慕恩,虽然你现在不是奴隶了,但是这里的印记,不能让任何人看见,知道吗?” “知道。”慕恩点头,但又旋即问道,“为什么?” “因为有的时候,人只会相信自己看见的。”米切尔说,“而且不论在哪,都要跟紧我。面对这个纷繁复杂的社会,只有我才能保护你。” 看着慕恩自己消化这句话,米切尔没再多说。几日相处,慕恩与他愈发亲近,这是米切尔想要的。懵懂的孩子现在如同一张白纸,米切尔可以隨意描绘,直到慕恩成为他的盾,也成为他的矛。 慕恩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么多天米切尔教了他上百种事物,他向来听一遍就能记住,也经常会问“为什么”。有求知欲是好事,米切尔会尽量解答,但太过好奇会引火上身,尤其他们离王城已经越来越近了。 一场秋雨过后,马车踩着泥泞的道路,已经到了王城的入口。 米切尔最后给慕恩整理了一下衣服,确保锁骨处的印记被遮得严严实实。他问道:“记得进城后要叫我什么吗?” 慕恩应道:“叫‘殿下’!” “殿下”两个字喊得清脆,喊得米切尔心花怒放,他揉了一把慕恩的头发,继续嘱咐道:“进城以后跟紧我,少听少看少说话。” “嗯!” 马车踢踏,驶过最后一段官道,转过缓坡,视线豁然开朗。 海,入眼是一望无际的海。 秋日的天空晴朗,阳光明媚,照得海水比天空还要湛蓝,海浪打出波光粼粼的碎金。沿着海湾,五颜六色的建筑摊开,鳞次栉比,热闹非凡。 王城不仅是霍恩的心脏,也是霍恩的钱袋子。高大的白石城门墙拦在宽敞的大道中央,门口车水马龙,多是商队。吆喝声、马蹄声、货物碰撞的声音混作一团,毫不留情地钻入慕恩的耳中。 好奇的少年忍不住从车帘缝隙中往外看,米切尔坐得端正,对慕恩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马车行至城门口,稍微停顿了一下,守卫仅扫了一眼车夫亮出的证件,便毕恭毕敬地放几人进了城。米切尔轻咳两声,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了车帘。 更加热闹的声响撞了进来。 王城的繁荣完全不是科切尔可比的,这里的道路用砖石修葺,宽敞得足以让四辆马车并行。路上行人络绎不绝,两侧的店铺五花八门,空气中还有股淡淡的花香味。 米切尔把车帘固定好,随后看了出去,而路过的行人也看见了他。很快,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 “殿下,是王子殿下!” “王子殿下回来了!” 米切尔露出温和的笑容,眯着眼睛,向窗外挥挥手,打着招呼:“大家还好吗?” “当然很好,多亏了王子殿下!” 男女老少都停下脚步,也对着米切尔挥手。也有大胆的小孩跑到近处,好奇地打量这位深得民心的王储。前方,其 他马车已经自觉地让开一条道路,通向王宫。 慕恩并不陌生这种欢呼,却又感觉和斗兽场内的欢呼不太一样。车窗边缘冒出一个金色的脑袋,慕恩在偷偷往外看,看到了那些民众脸上的笑,和对米切尔发自内心的尊敬。 米切尔维持着优雅礼貌的笑容,并没有理会慕恩的动作,直到马车渐行渐远,看见宫廷建筑的轮廓,周围的人也渐渐少了,米切尔才拉下车帘,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 慕恩本有许多想问的,但看见米切尔突变的表情,却不敢开口了。到了王宫门口,远离人群,周围变得异常寂静,宛若陷入泥沼之中。车夫敲了敲门板,问道:“殿下,先去宫里,还是先回府?” 米切尔看了眼慕恩,说道:“先回府吧。” 于是马车调转方向,朝着另一侧走去,没过多久,一座豪华的府邸便出现在眼前。 众多仆从瞬间围了上来,搬来脚凳,打开车门,米切尔走下车,脱下外袍,随意往旁边一撇,便有仆从伸手接住。他回头:“下车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或许是察觉到米切尔的态度,仆从们也“伺候”慕恩下了车。慕恩手足无措,快走两步跑到米切尔身边,死死抓住他的衣角,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走入屋里。 管家是个白胡子老头,瘦得根杆一样,已经候在门口,微微欠身:“殿下,欢迎回来。这段时间的文件已经放在您书房了。” “好。”米切尔点头,把慕恩推到管家面前,“去给这孩子收拾间屋子,带他熟悉一下这里。” 他加重语气:“他很重要。” “了解。” 没等管家带走慕恩,米切尔就在慕恩挽留的目光下先走一步,几乎是小跑着上了楼梯,推开书房的大门。 桌上的文件已经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管家收拾过,但文件实在太多,看着还是很乱。米切尔大概翻了一下,《南方大坝修缮与河工调度案》《进口谷物价格变动说明》《东部商会减赋陈情书》《年度军费上调申请》……翻阅文件的手指停下,停在标有“对沃尔姆斯战况说明”的那页上。 “我军防守有余,突进乏力,缺少一把能撕开缺口的尖刀。” 米切尔在这页停了很久,才缓缓合上。他走到窗边,烈日下的王城繁荣依旧,可他比谁都清楚,这份安宁是边境战士们用血肉堆起来的。与沃尔姆斯的战争断断续续打了快十年,是时候该结束了。 “一把撕开缺口的尖刀。”米切尔呢喃着,玻璃上仿佛映出那个金色的身影,在魔兽的利爪下辗转腾挪,在漆黑的夜色里撕开刺客的身躯。少年瘦削的身形披上战袍,套上铠甲,宛若流星一般,砸入沃尔姆斯坚硬的重甲铁骑中,炸出金色的光辉。 “不。” 米切尔甩甩头,把这些念头暂时按捺在心底。他想起慕恩总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不管吃什么都会把脸颊塞得圆滚滚,像只囤食的仓鼠……这孩子太单纯了,他现在还不能上战场。 不再瞎想,米切尔喝了口水,换上整洁的王子朝服,他要先进宫,面见国王。 5. 第 5 章 王宫内的气氛十分压抑。 皮靴踩在大理石走廊上,发出“哒哒”的规律声响。此时早已过了上朝的时间,偌大的王宫空空荡荡,只有米切尔大步向前。 白色的王子朝服熨烫平整,一丝不苟,左肩到前襟用金线绣着一条衔剑巨龙,这是霍恩王储的象征。除此之外,朝服背后罩着一件深蓝色的披风,长度直到脚踝,背后印着霍恩王室的文章。米切尔走得很快,披风随之扬起,留下一道蓝色的弧线。 很快,米切尔在厚重华丽的镶金铁门前站定,刚准叩门,门却自己打开了。 “哟,这不是王子殿下吗,终于舍得回来了?”一个高昂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侍卫推开门,门内站着一个中年人。他穿着深红色的正装,留着八字胡,头发被蜡油抹得锃光瓦亮。男人站得笔直,挺胸抬头,但还是比米切尔矮半个头。那双不怀好意的小眼睛正盯着米切尔,让人很不舒服。 “布兰登议长,许久不见。”出于礼貌,米切尔微笑道,“远途初归,我需面见国王陛下,还请大人让个道。” 米切尔说得客气,动作却一点不客气,微微欠身,便从布兰登身侧穿了过去。他对这个小胡子男人没什么好印象,布兰登家掌握着霍恩最大的商会,捏着霍恩半条经济命脉,这么多年,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米切尔对他的不满已久,但碍于布兰登家族在朝中的影响力,根本无法动手。 不理会身后人的吹胡子瞪眼,米切尔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前方的王座走去,直到看清王座上端坐的老国王,他单膝跪地,行礼道:“父王,儿臣回来了。” 国王明显年岁已高,两鬓斑白,宽松的袍子也难掩发福的身材,和正值青年英俊的米切尔比,简直不像亲生的。这一代到现在,只剩米切尔一个王子,国王对他说不上宠爱,但十分宽容:“平身,和为父说说,此行有什么收获?” “是。”米切尔站起身,来的路上,他早已规划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首先是中部区域,存在非法徭役的情况……” 他说得不紧不慢,条理清晰,语句精简:“……底层商人的赋税太高,对商会高层的赋税又太低,后续,我会起草改良的方案。” 汇报完成,米切尔微微颔首,示意自己说完了。老国王的满意毫不掩饰,严肃的脸上都出现些许笑意:“不错,米切尔。若是罗伊还在,也定会称赞你。” “……是。”米切尔低头应道,看似平常,手指却悄悄握紧了。罗伊,又是这个名字,死在十年前的那个大哥,父王心里还惦记着他。不论自己做什么,做得好还是坏,也总要被拿去与那个亡魂比较。 老国王撑着王座扶手,指尖一下一下轻敲着,他说道:“刚刚,布兰登来找我了。” 米切尔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紧接着便听国王说道:“布兰登家的长女,克莱尔·布兰登,过了秋收节就成年了。以往,我从未安排过你的婚事,若你也没有喜欢的人,不如择个良辰吉日……” “父王!”不等老国王说完,米切尔就打断了他。这是不敬的行为,但米切尔再也听不下去一个字。他重新单膝跪地,低头行礼:“其实,我还有一事未报。” “哦?”老国王倒是也不恼,“说来听听。” “儿臣此次北部巡游,找到了一名勇士。”米切尔斟酌着说,他不想把慕恩的情况全盘托出,“臣遭遇沃尔姆斯的刺客袭击,这位勇士以身相救,一身武艺,不输王宫禁卫。臣认为他是可塑之才,便将他带回王城,准备培养。” “前线战报,沃尔姆斯的铁骑久攻不下,只差一把尖刀。臣认为,这位勇士能做这把刀。” “此事当真?”老国王已经坐直身体,与沃尔姆斯的战争是他的郁结,一听此事,便把刚说的联姻之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绝无谎言。”米切尔说,“只不过,那位勇士尚且年轻,而且毕竟出身北地,不乏蛮夷之举。” 米切尔一边说,一边疯狂在心里给慕恩道歉,思绪飘到一会儿能给慕恩带什么好吃的当补偿。但面对老国王,他还是继续严肃说着:“有他的力量,臣有决心,在两年之内打退沃尔姆斯,让他们不敢再犯。” 铺垫到这,米切尔说出最终目的:“所以联姻之事,恳求父王暂缓,战事吃紧,此时联姻,怕也委屈了布兰登小姐。” 拖个两年,联姻这事说不定就没了……米切尔以前从没想过类似的事,就算想,他也不想和那个腌臜小胡子的女儿联姻。 等着老国王回应,米切尔又不由自主地想到慕恩,自己回来以后就匆匆忙忙的,管家有待他好好在王子府里转转吗,这会儿已经过了午饭点了,他吃饭了吗…… 还没想完,国王说话了:“你心系国家大事,我很欣慰。既然如此,那便好好培养你所说的人才。” “是!”米切尔心中一喜,连忙应道。关于米切尔所说的人,老国王也没有多问,米切尔已经长大,权力中心慢慢移动,米切尔也需要培养自己的人。在这方面,老国王比谁都清楚。 要事都交代完了,剩下的是父亲对儿子的一些关切,家长里短,没什么重要内容,不过十分钟,米切尔便找了个借口告退。他满心都是家里的小孩,离开的步伐都轻快了些。 但一打开大门,又对上那张令人作呕的小胡子脸。 普尔曼·布兰登,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捋着自己弹簧般的小胡子,看着米切尔,像在看砧板上的一块肉:“听闻王子殿下,不太满意小女啊。” 还“听闻”,这不就是在门口偷听吗。米切尔心中腹诽,面上倒是不显,张口就是胡扯:“议长说笑了,令千金很优秀。” “呵。”能坐到这个位置,布兰登也是千年的狐狸,怎可能听不出米切尔的搪塞。但他并不打算就此事纠结,而是换了个话题,“殿下此行见闻颇多啊,为何总在意那些贱民呢?” 米切尔的神色瞬间冷了几分:“他们是霍恩的公民。” “什么公民平民,有区别吗?”布兰登在身前扇扇,像是听见这个词,就能闻到穷酸味,“王子殿下,您应该明白,谁才是撑起这个国家的人。” “我们这些贵族,单拿一家出来,一年交的税都比那些贱民加起来多。”布兰登故意凑近,耳语道,“殿下可不要舍本逐末。” “议长先生!”米切尔后退一大步,正色厉声:“我想我们没必要就这个问题探讨太多,布兰登家族对霍恩的贡献有目共睹,我身为王储,自然也不会舍弃任何一个贵族。” 布兰登见好就收,行了一个点头礼,动作随意,根本没把米切尔当回事:“有殿下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依我看,殿下以后还是少出远门,小心被贱民蒙骗。殿下出一次远门便开始惦记那些贱民,再出一次,怕不是要担心奴隶了,哈哈哈哈……” 小胡子布兰登大笑着扬长而去,米切尔在原地站了很久,手心都被掐出指甲印。那人一口一个“贱民”,米切尔真想直接一拳砸在他的脸上,只可惜现在还不能动手。 布兰登家族,以后有时间收拾他们。 在王宫耽误的时间太久,回到王子府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马车刚刚停稳,米切尔没等来侍奉的仆从,反而看到那个金色的身影,在门口站得像棵松树,一见到马车,就哒哒哒跑了过来。 “殿下!”慕恩打开车门,学着那些仆从的样子放脚凳,身上还穿着早上回来时的衣服。 米切尔下车,问一旁的管家:“怎么没给他换干净衣服?” 管家狂擦冷汗:“他说只穿您给的衣服。” “……”米切尔转头对慕恩说,“以后管家爷爷给你的衣服也可以穿。” 他带着慕恩回到屋内,吩咐道:“先去洗个澡,然后换上干净衣服,来书房找我。有什么不懂的,就问管家爷爷。” 有了米切尔的命令,慕恩明显乖巧不少,管家松了口气,米切尔也看得出来,他不在的这个下午,老爷子估计遭了点罪。安排好慕恩,米切尔也难得能放松一点,也去洗了个澡,吃了些简餐 ,回到书房准备处理那些文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没过多久,慕恩的小脑袋就从门口探了进来,米切尔招招手,慕恩便走来了他身边。他上下打量焕然一新的小孩,慕恩换上了白色的寝衣,这种寝衣领口大,但慕恩自己把衣服往后拽了一些,依旧把那个奴隶刻印遮得严严实实,显然记着米切尔的嘱咐。 米切尔心中欢喜,把桌上切好的苹果递给慕恩,随后让人送了条毛巾来,开始给慕恩擦头发。 “好吃吗?”米切尔问,北部荒芜,几乎没有水果,这应该是慕恩第一次吃。 “嗯嗯!”慕恩用力地点头,吃了两块,又双手捧着碗凑到米切尔面前,“好吃,殿下也吃!” “没事,你吃。我随时都能吃到。”米切尔柔和地说着,慕恩湿漉漉的金发在他的擦拭下逐渐干燥,米切尔的眸光渐渐沉下。光看慕恩的身形,有十四五岁的年纪,但考虑到他长期营养不良,实际年龄估计要更大些……但是慕恩展现出来的心理状态,却像是只有七八岁的样子。 米切尔无法想象少年以往的人生是怎样的经历,但一想到慕恩此时的天真烂漫,和他直接残暴的战斗方式,米切尔不由得产生一种极致的割裂感。 “好了。”头发擦得差不多,米切尔拍拍慕恩的肩,示意他去沙发上坐下。等慕恩坐好后,他便开始处理那些堆积文件,而慕恩一直看着他,百无聊赖地晃脚。 良久之后,慕恩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我、我能做什么吗?” 米切尔一怔,抬头看向不知所措的少年,他大概能理解慕恩的不适应,但此刻,他想听听慕恩的想法。于是他问道:“为什么这样问?” “因、因为……”慕恩表达能力不强,磕磕巴巴说道,“大家,大家都有事情做……只有我一直在吃……然后坐着不动……” 米切尔放下手中的文件,走过去,蹲在沙发旁边,和慕恩平视:“这样不好吗?你不用像以前那样在斗兽场里卖命了,有美味的食物,温暖的被窝,这样的生活你不喜欢吗?” 慕恩愣愣地看着米切尔的眼睛,又低下头,小声道:“喜欢……但我觉得,这样不对……” “为什么不对?” “我……我不知道……” 懵懂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是“不劳而获”,只是有种本能告诉他,一味地索求是不对的。 米切尔没再逼他,他站起身,走去书桌上,拿了一份文件——那份写着“对沃尔姆斯战况说明”的文件。 “你看看这个……”米切尔刚把文件放到慕恩面前,突然顿住,他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你识字吗?” 果不其然,慕恩摇了摇头。 把这茬忘了……米切尔扶额,对自己有些无语,慕恩之前连床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认字?他先把文件收起,拿了几张纸和一支笔,坐在慕恩旁边,说道:“我现在给你颁布任务,你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学认字和写字。”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慕恩”的字符:“这几个字,是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慕恩看着那几个陌生的纹样。 “对,你的名字——‘慕-恩’。”米切尔用笔又写了一遍,“在古霍恩语里,这是月光的意思,就像你的发色一样,月光有时候也是金色的。” 他把笔塞入慕恩手中:“来,照着写一遍。” 慕恩握着笔,在纸上描摹,一笔一画写得歪七扭八,但又十分认真。米切尔看着他努力写字的模样,突生感慨。慕恩像是一个奇迹,他出生成长在血腥残酷的斗兽场,却会为了那些杂役奴隶而反抗,会因为不劳而获而坐立不安。虽然他的手上沾满鲜血,但慕恩觉得,他的底色的善良的,就如同他的名字一般,是金色的月光,皎洁无瑕。 窗外的圆月缓缓挪动,月光透过窗柩,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照亮米切尔刚刚放下的文书,框住那几个黑色的文字—— “一把能撕开缺口的尖刀”。 6. 第 6 章 霍恩王城的冬天很短,几场似有若无的小雪后,春风悄然到来。 王城繁荣依旧,暖阳大方地洒在入城管道上,管道两侧前几日专门移栽了两列南方来的梨树,此时大部分花苞开得正好,给入城的道路披上一条白色的地毯。 一大早,王子米切尔便候在城门口,依旧是那套整洁的朝服,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的身后是仪仗队和卫兵,位列两侧,让出一条康庄大道,也把激动的人民拦在两侧。 米切尔已经在这站了一个小时,潮湿的空气已经沾满他的衣衫,黏黏腻腻,很不舒服。但他没有挪动半分,只是看着眼前的道路,直到大地开始微微震动。 远处,一列队伍整齐地走来。走近了,声音也清晰起来。队伍的人数并不算多,但也有近百人。他们有人骑马,有人走路,但脚步声却整齐划一,像是一位高大的巨人行走在大地之上。 红色的军旗升起,执旗手大力挥舞旗帜,昭告神圣的军队班师回朝。 米切尔抬起手,轻轻一挥,仪仗队吹响号角,悠扬明亮的号声响彻山谷。伴随着号角声,米切尔大声道:“格林将军,欢迎回家!” “哈哈哈哈哈!”隔着老远,军队队首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王子殿下,好久不见啊!” 话音未落,为首的战马突然加快脚步,跑到米切尔面前,又被狠狠勒住,扬起马蹄嘶鸣,随后稳稳落地。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墨色重甲,翻身而下,肩背宽厚得像一堵墙,留着一头灰白掺杂的短发,脸上有道横亘眉骨的刀疤,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向米切尔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末将格林,参见王子殿下。” “将军,不必。”米切尔连忙双手将他扶起,“您和将士们是霍恩的英雄,不必向我行礼,请随我来,我在宫中给大家准备了接风宴。” 此行回城的,是霍恩驻边的军队,冬季的冲突中,霍恩军队取得了一场胜利,暂时把沃尔姆斯打回莫斯平原。国王大悦,召集功臣回城,好好奖赏。但是边关将领们大多不敢此时回城,怕沃尔姆斯趁此再袭,但王命难违,于是格林将军决定带一队有伤残的将士们先行回城。 队伍刚进城时,气氛难免有些压抑,近百人的队伍里除了格林,人人带伤,严重的甚至缺胳膊少腿,这些将士也不愿这样离开战场,这和逃兵又有什么区别? 但民众的热情很快冲散这股忧愁,就像米切尔说的那样,对于人民来说,他们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是霍恩的英雄。 接风宴进行得很顺利,酒过三巡,格林终于有时间端着酒杯,向米切尔敬了一杯酒:“殿下,虽然您不让我跟别人说,但大家心里都门儿清,若不是您顶着压力增加军费,我们怕是挺不过这个冬天。” “将军说笑了。”米切尔回敬道,“我不过是在城中动动手指,真正的功臣,还是您和将士们。” 他说完话,看了看周围,没人在看他们,于是搀着格林的胳膊,把他带到僻静处:“将军这次回来,我有个‘东西’想给将军看。” 格林直来直往惯了,看米切尔这反应,别扭地跟着压低声音:“什么啊,搞得神神秘秘的。” 米切尔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回到人群中,随便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才带着格林出宫:“将军请随我来。” 马车跑了二十分钟,快要跑出王城,到了一处空旷地。格林认得这个地方,这是霍恩王城废弃的旧校场,但此刻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显然有人在正常使用。 “这里啊,真是怀念……”格林的思绪不由得飘远,“你小的时候,我就是在这里教你武艺的。” 米切尔笑着颔首,朝着一侧看去:“他来了。” 话音未落,马蹄声炸响,一匹黑色的骏马不知从何处蹿出,眨眼便到了两人面前。马背上,少年金发在空中肆意飞扬,连高空的太阳都仿佛成了他的陪衬。 “殿下!”少年翻身下马,微微鞠躬,又看见米切尔身边的人,问道:“这位是?” “格林将军。”米切尔说道。 不等格林开口,少年便绽开一个笑容,朝着格林伸出右手:“将军好,我叫慕恩。” 半年的时间,慕恩好似变了一个人。 他长高了,虽然还比米切尔矮一点,但总算像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身高。慕恩穿着干练的训练服,伸向格林的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稳稳地停在半空。半年前的怯懦与懵懂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独有的青春活力。 格林微微一怔,他身形高大,长相凶猛,寻常人见了他通常会被吓得不敢靠近。但慕恩这个还没他肩膀高的少年却大大方方伸出了手,格林脑子里还蒙着,身体却先反应,和慕恩握手,又转头问米切尔:“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 “当然。”米切尔语气中的骄傲快要溢出来,他像是在炫耀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珍宝,“这可是我为你的队伍找的前锋。” “前锋?”格林上下打量面前的金发少年,身材匀称,隔着衣服也可以看见肌肉线条,若是当个普通士兵,倒真是个好苗子。但前锋队伍里,哪个不是身高八尺的壮汉,慕恩和他们一比,反倒像个豆芽菜一样。 格林斟酌着开口:“殿下,您这位……确实不错,但前锋这个位置很危险,不能轻易任命。” 格林一路从新兵摸爬滚打上将军,看着性格豪爽,行为处事却是霍恩将军里最成熟稳重的。军队缺少前锋,而米切尔王子有这份心意,格林已经很开心,着实没必要让少年上战场送死。 “诶。”米切尔摆摆手,打断格林继续劝说的话,“多说无用,你可以先看看。慕恩——” “到!”慕恩很快应道。 米切尔邪笑:“给将军露一手!” “是!”慕恩说着,走向校场边缘,那里摆放着几个一人高两人厚的大石头,地上还有很多石头碎屑。 格林汗流浃背,还准备劝,就看那少年笑着,手起拳落,巨大的岩石被瞬间轰碎。 是的,不是裂开,不是被打出一个坑,而是直接被轰碎了。 成熟稳重的老将军瞳孔地震。 成熟稳重的老将军尖锐爆鸣! 顾不得君臣之别,格林抓住米切尔的肩膀摇晃起来,声音控制不住地变尖:“你从哪找到他的!!!” “哈哈哈哈哈……”听见格林变调的声音,米切尔爽飞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抹掉笑出来的眼泪,再次问道,“将军觉得我给你找的前锋如何啊?” “如何,这能如何,这、这——”格林的文化水平也不高,根本找不到词汇形容,只是一个劲儿拍大腿,“不等了!明天就回前线,他得跟我一起走!” 慕恩已经跑回来了,眼睛亮亮地看着米切尔:“殿下,怎么样?这样可以吗?” “可以啊,这太可以了!”格林抢答,“孩子,你刚说你叫什么来着?慕恩是吧,以后跟着我混!” 慕恩动作一顿,神色瞬间阴沉。米切尔见势不妙,赶紧挤到两人中间,打趣道:“诶诶诶,这是我的人,你可别乱抢。”他又转头看向慕恩,“格林将军是我的老师,是我尊敬的人。” “原来如此!”慕恩随即恢复笑容。 “好了,说正事。”米切尔收敛表情,“这几日你先别着急走,把王城里的事安排好了,我和你一起启程。” 格林怔愣:“殿下是想去前线?前线苦寒,怕是……” “我知道。”米切尔点头,目光眺向远方,“我有我自己的考量,一是前线一直缺少一股一口气把沃尔姆斯赶回去的劲儿,二是现在朝中对我的不满与日俱增。” 政治方面的事,米切尔不会给格林说太多,说多了,格林也听不懂:“总之,我需要‘立功’,也需要更多‘亲信’。尤其是在军事方面。还有一点……”米切尔看向站在面前的少年,“只让他跟着你走,我可放心不下。” “原来如此。殿下既然有自己的考量,我也不多说什么。”格林很快应道,但他不禁对米切尔的态度感到奇怪,慕恩虽然看着年轻,但他这个年龄的士兵,军中也不少,米切尔是不是有点担心过度了? 看出格林的疑惑,米切尔找了个借口,让慕恩去收拾刚刚被打碎的碎石,等慕恩被支开后,才继续说道:“将军……不,老师。”他换了个称呼,“您是我信任的人,这件事我告诉您,您别跟他人说。” 米切尔看着慕恩忙碌的背影,略显疲惫地说道:“慕恩他……是我在北部斗兽场找到的。” 格林的眼睛微微睁大:“斗兽场?他是……奴隶?” “以前是。”米切尔纠正道,“现在在我这,他不是奴隶。” 但格林的慌乱并未削减:“哪有不是奴隶的说法,一日为奴,终身为奴,即使您不把他当奴隶,他在法律里也是……” “我是霍恩的王子!”米切尔厉声道,“我说他不是,他就不是,跟在我身边,又有谁敢说他是奴隶。”他又长叹一口气,“老师,我信任您,慕恩情况特殊,我怕他一个人在军里受欺负。” 格林想到慕恩刚刚一拳打碎巨石,纠结半晌后还是没问出那句“到底是谁欺负谁”。 “总之,我已经决定了。”米切尔说,“明日我会向父王请命,挂帅出征。” 7. 第 7 章 七日后,米切尔带着慕恩,和格林一起踏上前往莫斯平原的路。 莫斯平原是霍恩与沃尔姆斯两国的分界线,但平原本身过于广袤,所以这条线具体画在哪里,便成了两国冲突的核心。 霍恩的土地多为山地,耕地较少,所以想要莫斯平原的土地种植粮食,解决国内粮食短缺的严峻问题。而沃尔姆斯的国土虽然平整,但缺少矿产,与莫斯平原相连的刃峡在多年前探测出大片铁矿,于是沃尔姆斯便想将刃峡纳入囊中。 好巧不巧,按照两国之前的划分,莫斯平原在沃尔姆斯境内,而刃峡在霍恩境内。 双方争执不下,谁都想要自己需要的资源,又不想让出自己已有的领土,所以战争一触即发,转眼就是十年。 几日赶路,一行人已经能看见刃峡的轮廓。 慕恩已经不再坐在马车里,而是骑着那匹黑色骏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当刃峡的全貌出现时,他不由得放慢步伐,退到米切尔的马车侧面。 “对了,你还没来过这。”米切尔探出头,看向刃峡的方向,“若是没有战争,这里也称得上是绝景。” 刃峡如同它的名字一般,两侧的山崖宛若锋利的刀刃,拔地而起,直入云霄。岩壁光滑,寸草不生,又仿佛是有人用巨刃直接将一座完整的山峰切开,留下这骇人的一幕。 刃峡朝向由东到西,东边是霍恩,西边就是莫斯平原,霍恩的驻军就在西边的入峡口处。也就是说,要到驻军地,得穿过这道狭长的峡谷。 走进刃峡,气氛更加压抑了。底部的道路狭窄,而高耸的岩壁几乎遮挡了所有日光,若是阴雨天,峡谷内怕是要伸手不见五指。走了快一个小时后,面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一望无际的平原,如同一片绿色的海洋。此时春风刚过,绿草新生,嫩芽如同海浪一般起起伏伏,生机盎然。 霍恩的旗帜随风飘扬,不远处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帐篷,篷布上全是风吹雨打的痕迹,那就是霍恩的驻军地。远远看见米切尔的马车,马上有人大喊:“王子殿下到了!” 刚刚还略显松弛的营地瞬间紧张起来,穿戴整齐的将士们依次列队,等待王子的检阅。 米切尔走出马车,站在高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出去:“诸位,不必多礼!虽然我为王储,但在这边境之地,也绝不享特权。未来一年,我们同甘苦、共患难,直到将沃尔姆斯的蛮夷赶出霍恩!” 军中高呼爆发:“将沃尔姆斯的蛮夷赶出霍恩!!!” 成千上万的人齐声高呼,一瞬间,天地都为之动摇。慕恩站在米切尔身后,眸光闪亮。踏入刃峡的时候,慕恩便闻到了他并不陌生的血腥味。但军队和斗兽场不同,和王城里的人民也不同,他们有着同一个目标,众志成城,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骄傲。 “看傻了?”慕恩还呆愣在那,米切尔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会带你慢慢熟悉军中的生活,现在,先随我去营帐吧。” 虽然,米切尔说了“不享特权”,但军中哪敢怠慢他。早在米切尔要来前线的消息传来时,军官就把主营帐收拾了出来,点了香薰,铺了上好的狐裘,在艰苦的边境堪称奢靡。 米切尔走进住营帐,对这里也十分满意。车夫把马车停在门口,慕恩便很有眼色地开始往屋里搬东西。 “殿下。”格林走来,说道,“这里先让下人收拾,我们给您汇报一下现在详细的战况。” “好。” …… 听完战报,天已经快黑了。营地里亮起篝火,即使是晚上,这里也依旧忙碌,伙夫正在做饭,值守的士兵正在换班。 战报内容和米切尔已知的差别不算太大,最大的问题还是沃尔姆斯的重甲骑兵。沃尔姆斯本身矿产稀少,他们不用仅有的矿产发展工业经济,反而全投入到了工业里,于是造就了一支千人重甲骑兵队伍。 这支铁骑全副武装,普通刀箭根本无法冲破防御,霍恩之前几场败仗也都是因为被重甲骑兵冲散阵线,导致伤亡惨重。唯一制衡这支队伍的,是沃尔姆斯本身资源匮乏,供给这支队伍消耗太多,不然霍恩怕是早就投降了。 “将军,前锋队的营地在哪?我想先把慕恩介绍给他们。”米切尔问道,他若有所思,“我在想,若是慕恩要进入前锋小队,怕是不能与我住在一起,他得多和其他队员相处,才能获得战友们的信任。” 米切尔的担忧不无道理,他身份特殊,慕恩被他带来,不用从新兵做起,直接进入前锋队,士兵们怕是都会有意见,即使不敢说出来,也会在潜移默化里影响他们的相处方式。而战场上,最忌讳隔阂。 这半年,慕恩寸步不离地跟着米切尔。最开始,这是米切尔想要的,他需要慕恩的绝对忠诚,但现在这份忠诚好像有点过了头,慕恩变得离开米切尔就不适应,也不知道和其他人怎么相处。于是一路上,米切尔都在想这件事,自己教出来的,也得自己去慢慢纠正。 格林闻言,哈哈大笑:“殿下,我觉得你不用担心这些事,赫尔他们都是好人,性子直,不会为难慕恩的。” 没过一会儿,赫尔,前锋队队长,一个和格林差不多高的壮汉,低头看着才到自己胸口高度的慕恩,又看向格林,惊诧道:“将军,这就是你说的新人吗,你认真的吗!?” 不知为何,格林感觉这个反应有点熟悉,他咳嗽两声,使劲使眼色,让赫尔看见他身侧的王子殿下,示意他注意说话分寸:“咳咳、总之,他以后就是你的队员了,你得好好关照他。” “不是,将军,你这……”赫尔语无伦次,把格林拉到一旁去争论了。 米切尔这也不太安生,他纠结措辞许久,才对慕恩说道:“慕恩,他们以后是你的队友,上了战场,要听格林将军和赫尔队长的吩咐。” “好的。”慕恩点头应道,这点事他还接受良好,但米切尔接下来所说宛若晴天霹雳—— “作为战友,你 们要同吃同住,他们都是你的前辈,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他们。” “……?”慕恩愣在原地,正如格林所说,前锋队的人全是魁梧的男人,即使是最“瘦小”的队员,也比慕恩要大一圈。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自己要和他们同吃同住,那殿下呢?殿下不要他侍奉了吗!? 眼见慕恩马上泪眼汪汪,米切尔赶紧安抚:“我,我不是不要你。军中有军中的规矩,我希望你能立功,成为像格林那样受人敬仰的将领,成为你自己。” 米切尔抬起手,抚摸慕恩的头顶。这半年他长高太多,初遇时摸头还很顺手,现在倒是有点别扭了。他继续说道:“在成为我的侍卫之前,你首先是霍恩公民,是一个自由的人。我很开心你对我忠诚,我也希望这份忠诚会一直伴随在你我之间,但我也希望,你能拥有自己的愿景。” “看看那些士兵,他们不是为了某个人,而是为了霍恩在战斗,因为这是他们的国家,这里有他们的孩子,他们的爱人。你以后也肯定会有自己的爱人……” 说到“爱人”这两个字,米切尔突然噎住了。不知为何,他不想对慕恩说这两个字,于是改口道:“你也一定会有自己在乎的人。” 慕恩说:“殿下,我知道,我只在乎您。” “我知道……”米切尔也不忍心,但他知道,战场更加无情,一念之差,便是生死之隔,“就当为了我,你要学会和其他人相处,要学会如何在人群中生活。” 良久的沉默之后,慕恩笑了,他捧起米切尔的手,轻轻挨着脸颊:“我听殿下的。” 恰逢此时,格林和赫尔的争论也暂时告一段落,看格林皱成一团的表情,米切尔就知道,他俩的交谈怕是不太顺利。 “殿下,我是糙人,我直说了!”赫尔开门见山,即使面对米切尔,似乎也没什么尊重,“我们前锋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随便进的,既然是新人,那就从新兵营开始。军队和你们王宫里不一样,走后门这套行不通,这里是靠拳头说话的!” “你小子!!!”格林慌忙去捂赫尔的嘴,压着他低下头:“快给殿下道歉!” 米切尔却摆了摆手,坦然道:“将军不必紧张,我认为赫尔队长所言不无道理。前锋队的贡献无人不晓,我也打心底里尊敬你们。赫尔作为队长,想必对于队员选择也很有经验,应该不会以貌取人吧?” 这一捧一反问,倒是让赫尔心中的怒气消了不少,但刚刚话放出来了,此时也不能借坡下驴驳自己面子,于是抱着手冷哼:“当然,我向来不以貌取人。殿下带来的人若是能立下战功,我们前锋队也能让他进。” 总而言之,慕恩需要他们的认可,这倒是个简单的事。 “赫尔队长所言极是。只是现在战况紧张,而我带来的这位战士在新兵营待一天,就是被埋没一天。不如我想个法子,让你们迅速见识到他的能力。” 米切尔竖起手指:“来一场擂台赛怎么样?” 8. 第 8 章 擂台赛的消息放出,大家饭也不吃了,纷纷凑了过来。 营地中央的空地四角站了四个人,手上拿着绳子,围出一个简陋的“擂台”。空气中还弥漫着番茄汤的香味,周围人流涌动,后排的人纷纷踮脚朝里看。 为了确保公平,慕恩换上了军队制服,和赫尔小队的人穿着一样。米切尔定的擂台规则很简单,双方都不许使用武器,徒手战斗,谁先倒地,或者先踏出绳子范围,就算输。 赫尔没有亲自上场,只派了一个前锋队员,按照他自己的话说,是为了给新人留点面子。慕恩的第一个对手是一个小麦色皮肤的北方人,名为盖洛普。较真算,两人还算同乡。 “小子,可别逞强啊!”赫尔喊道。 双方选手已经入场,慕恩站在原地,挺拔得像一棵松树。而他的对手盖洛普则是抻抻胳膊又压压腿,看着倒是没有任何轻敌的迹象。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那是殿下带来的新人吗?听说要直接进前锋队。” “看着好小,没成年吧。” “这能打吗?殿下是不是走后门没走通才想了个歪招?” “嘘——别乱说话啊!” “有一说一,那新人长得有点好看。” 米切尔本来对这些质疑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直到那句“好看”传进耳中,才咳嗽两声,瞬间把各种议论都压了下去。 “慕恩。”他走到慕恩身边,说道,“注意分寸,现在不在斗兽场,你不需要杀了对方……最好也别让他手上,把他打出擂台范围就行。” “嗯。”慕恩应道。米切尔旋即退到场外,举起手:“我宣布,比赛开始!” 话音未落,盖洛普俯身,腿部肌肉暴涨,径直向前冲去! 前锋队的战斗向来没什么章法,盖洛普双臂张开,看这架势,是想直接抱住慕恩,将他推出场内。 然而,慕恩的动作比他想象得更快。眼见已经到了慕恩身前,盖洛普双臂收拢,却只抱到了空气。慕恩的残影还留在原地,而他本人,已经到了盖洛普身后。 不等对方反应,慕恩伸手一推,他记得米切尔的嘱托,并没有使出全力,但他没料到,这对于寻常人来说不亚于排山倒海的一掌,居然只是让盖洛普往前踉跄了一步。 片刻的时间足以让身经百战的战士调整身势,盖洛普转身后撤,与慕恩拉开距离,双脚扒住地面,谨防慕恩的突袭。 不远处,米切尔看着这场短暂的交锋,不由得扬起嘴角。提议办一场擂台赛,当然不止是为了让慕恩证明能力,米切尔更想看到的,是霍恩军队中坚力量的水平。 “他叫盖洛普,是吧?”米切尔问赫尔,“在你们前锋队里,他是什么水平?” “呵,也就平均水平吧。”赫尔的回答像是在谦虚,语气里却全是骄傲。 “不错。看来格林将军对前锋队的夸赞,所言非虚。”米切尔毫不吝啬地赞美道,不止是对现在上场的盖洛普,也是对赫尔。 先前,赫尔对慕恩的轻视有目共睹,但在擂台上,依旧派出有中等战力的队员,这是对米切尔的尊重,也是对慕恩的尊重。 看来,赫尔说自己是糙人,也不见得就是如此。 擂台上,慕恩的表情也严肃起来。盖洛普没有轻视他,倒是他有点轻视盖洛普了。若是在斗兽场上,慕恩此刻怕是已经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代价。 第二次交锋,慕恩先动了。他速度极快,不过眨眼,就已经到了盖洛普面前,抬手握拳,照着面门打去。盖洛普双臂交叉抵挡,慕恩的拳锋击中,触感却软绵绵的。 “糟了!”盖洛普暗道不妙,却终究晚了一步。慕恩出拳乃是佯攻,盖洛普的注意力全在抵挡面部攻击,下盘却放松了。软绵绵的拳头接触的刹那,慕恩已经一记鞭腿扫出,力道之大,甚至有破风声。盖洛普壮硕的身体如同落叶般被扫倒,不等落地,慕恩回旋踢出,盖洛普便飞出了绳子围栏。 现场安静了一瞬,随后,惊呼声此起彼伏。 跌出场外的盖洛普脑子都是晕的,被慕恩踹到的地方隐隐作痛,他能感觉到,慕恩没有使出全力,不然刚刚那一踢,他的肋骨怕是要断了。 “慕恩。”米切尔走入场内,“去把盖洛普扶起来,他不是你的敌人,是你的战友。” 慕恩不懂,但是照做,他小跑过去,把倒地的男人扶起。盖洛普借力起身,随后看向年轻的新兵:“谢了。” 慕恩的手松开了,但人却愣在原地。这好像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谢”这个字,如同一股暖流,霸道地钻了进来,带着他的心脏砰砰跳动,指尖似乎都在发麻。 直到米切尔的声音将他拉回:“慕恩!来,还有人想挑战你呢。” 场内,另一名前锋队员已经踏了上来,他双手碰拳,吆喝道:“好小子,你有两下子啊,来和我铁拳冈特过两招!” …… 这场擂台赛、不,这场狂欢,在米切尔的默许下,一直持续到深夜才结束。 慕恩的实力早已毋庸置疑,当他将盖洛普踢出擂台时,赫尔就已经肯定了他的能力。再往后的,比起试探,更多的是切磋——对于战士们来说,不在战场之上,不涉及生死,只当一场武艺交流学习,竟是如此畅快。 第二个上场的铁拳,在周旋一分钟后不出意外地,也被慕恩推出场外。随后,前锋队的人几乎在场上轮了一圈,包括赫尔。他在最后上场,也在慕恩手下坚持最久,甚至差点借力把慕恩甩出去。只是最后还是棋差一招,依旧是慕恩胜出。 这支队伍的实力比米切尔想得更加强大,更重要的是,他在慕恩脸上看见了笑容。在王城的半年,米切尔把慕恩“藏”了起来,他知道王城有沃尔姆斯的探子,所以一直把慕恩藏在城郊的废弃校场,只以自己的学识教了他一些战术。而此时,是 慕恩久违地再次与人交手——米切尔看得出来,慕恩是享受战斗的。 最后将赫尔打下场,慕恩的呼吸略显凌乱,胸口起伏,汗水早已浸湿胸口的衣襟,火光照耀下,米切尔感觉他锁骨处的刻印好像有点若隐若现,赶紧把他叫了下来。 战士们的游戏还没结束,慕恩下场了,还有其他一些人蠢蠢欲动,包括一些想进前锋队但没进去的人,也向赫尔他们发起了挑战。米切尔只嘱托了几句不许伤人,就带着慕恩匆匆回了营帐。 “湿了的衣服换下来。”米切尔示意慕恩换旁边的干净衣服,“你看起来很开心。” “我吗?”慕恩一愣,这才注意自己的嘴角好像还是翘起的,他双手拍拍脸颊,好让那笑容收敛一点。 米切尔被他这反应逗笑了:“在我面前不用藏着掖着。哭或者笑都很正常,你可以做你自己。” 面前,慕恩已经脱下汗湿的衣服,因为刚刚剧烈运动过,他白皙的皮肤微微泛红,锁骨处红色的刻印蒙了一层薄薄的汗水,在火光下显得有些晶莹剔透。 米切尔咽了口唾沫,微不可察地移开视线,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觉得赫尔他们怎么样?强吗?” “强。”慕恩毫不犹豫地答道,“他们每一个人,都要比斗兽场里的人强。” 以前,米切尔和慕恩说过一句话,叫“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慕恩在今天才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斗兽场像一口深井,把一群青蛙关在里面,像养蛊似的让他们相互搏斗。他们生死相搏,费尽全身力气只为了活下去,直到真正跳出深井,自以为天下无敌,才发现其实能被人类一脚踩死。 但是慕恩不是青蛙,他是龙。只是和青蛙战斗太久,让他差点以为自己也是青蛙。 门口传来卫兵通报,赫尔来接慕恩了,前锋队已经给慕恩准备好营帐了。 慕恩刚换上干净衣服,手上还拿着脏衣,听见通报,顿住了,他看向米切尔,喉结滚动,似是有些哽咽:“殿下……” “去吧。”米切尔说,“伤感什么,前锋营离主账就几十步路,要是受了欺负就来找我,我给你撑腰。” 这天晚上,慕恩睡得不踏实。 擂台赛过后,赫尔像是变了一个人,对慕恩热情不少。队伍里其他人也很关照他,居然给慕恩单独收拾了一个小营帐,帮他搬行李,还偷偷给他塞了些小零食。 营帐里满是春日潮气,慕恩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米切尔今天说的话。他想,他才不用米切尔撑腰,如果有人敢欺负他,他就打回去;如果有人敢欺负米切尔,他就杀了对方。 就这样醒醒睡睡,天光终于从帐篷缝隙中透了进来。 然而,没多久,一声急促的口哨打破清晨宁静——、 “敌袭、敌袭!!!” 传令兵的呼声如箭矢般刺穿晨光。 “沃尔姆斯的铁疙瘩来了!!!” 9. 第 9 章 大地在震颤。 远远地,米切尔看见地平线被染黑,沃尔姆斯的铁骑犹如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扫平路上的一切障碍,朝着霍恩的领土倾轧。 “格林。”米切尔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们一般……是怎么对付他们的?” 格林说:“前锋队伍正面冲锋,大部队侧面包抄。但是最近沃尔姆斯熟悉了我们的战术,侧面的防御也强了起来。” “那这次,让所有人都站在正面。”米切尔说着,回头看向匆匆赶来的慕恩。轻甲一点都不合身,在少年身上显得松松垮垮,但是时间紧迫,只能有什么用什么。 下意识地,慕恩还是朝着米切尔这跑来,但是米切尔抬手制止了他。两人隔着几米,米切尔说道:“慕恩,去找赫尔队长汇合,听他的指挥。” 他又说道:“这次你面对的,是敌人!不用手下留情!” “撕碎他们!” …… 战斗一触即发。慕恩骑着战马,跟在赫尔的身后,跑在所有队伍的最前面。一边跑,赫尔一边说:“看到那些铁疙瘩了吗?对付那些东西,只能用蛮力!” 他单手举起几十斤重的战锤:“只管往前跑,战斗不结束,就不能回头!对了,记得找他们队伍里领头的,先杀!” 慕恩手边也有武器,是个纯铁狼牙棒,他没用过这玩意儿,但是前锋队的武器,都是类似的重型钝器。敌人的重甲兵刀枪不入,只有用重型钝器击打,才有可能通过共振直接伤到铠甲里面的人。 反观对面,敌人的手上都是□□,只要被剐蹭到,就是生死一线。 这场战斗,看似不对等极了。 那群黑压压的铁骑近在眼前,除了慕恩之外,其他战士不约而同地大喊:“杀啊啊啊——!!!” 战吼震天,即使装备不及敌人,霍恩军队的气势也丝毫不输。随着“铮——”的一声金属嗡鸣,赫尔的战锤率先对上重甲兵的□□,余光里突然白光一闪,对面的敌人突然后仰栽倒下去。 “什……”他还没反应过来,身侧,那个金色的身影便冲上前去,战马跃起,带着慕恩掠过那个重甲兵的身躯,眨眼间,□□居然到了慕恩手里。 赫尔这才注意到那个重甲兵,他的头盔凹下一个巨大的坑洼,红色混着白色的液体从铠甲缝隙中流出,而他显然已经没了生息。 狼牙棒的圆头也凹了下去,孤零零地滚落在尸体旁边,就是这样一把不起眼的狼牙棒,第一次打碎了沃尔姆斯刀枪不入的神话! 金色的身影宛若一颗流星,从天而降,砸入霍恩士兵的噩梦之中。他的身形太小了,小到在那些黑铁疙瘩里根本看不见,只有偶尔闪过的金光,和一直飞溅上空又似雨落下的血水。 重甲兵的头盔视野很小,处在后排的,还不知道前排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眼前一闪,便突然出现一个人——他的金发如阳光炽热,他的瞳孔如深夜漆黑,他的身上满是鲜血,他的笑容寒冷刺骨。 很快,透过头盔的缝隙,重甲兵看到了天空,看见自己身下的战马,看见一具无头的身躯轰然倒地。 随后,世界重归寂静。 “列队——重新列队!!!”一个明显是沃尔姆斯军官的人正在努力拉住受惊的马,“只有一个人……” 他话音未落,天旋地转,突然有双手抱住了他的脸颊。原来是他的头掉进了副官的手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惊恐的惨叫声冲破耳膜,即使是身经百战的沃尔姆斯军,也没有见过如此惨状。那只金色的恶魔已经冲破了重甲铁骑的堡垒,冲进后排的普通士兵中,像切水果一样把人和马都切成了碎块。 “跑、快跑啊!!”“撤退!!!” 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偌大的队伍瞬间溃不成军,顾不得彼此,慌乱奔逃。 刃峡左侧的山坡上,米切尔正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可以总览整片战场,即使不用望远镜,他也能看见那抹耀眼的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丧心病狂。他面向已经高高升起的烈日,大喊道:“龙神保佑!” 独属霍恩王储的战袍上,金色的龙纹熠熠生辉。米切尔单膝跪地,双手托剑,高举过头顶,诚恳道:“感谢您,赐予霍恩如此宝物!” 米切尔向来不信神佛,但是慕恩的出现,真如神明恩赐,降临在他的身边,给霍恩的万古长夜带来一束刺眼的光。 见到王子行此大礼,他身后的侍卫也纷纷举起长剑,喊道:“龙神保佑!” 战场上,马蹄踏过血洼。被吓破胆子的沃尔姆斯军早已逃窜,看不清踪影。他一手牵绳,一手持着抢来的□□,刀刃上的鲜血成股流下。他看向敌人溃逃的方向,夹了一下马腹,战马嘶鸣,要继续向前跑去,却有人在身后叫住了他。 “慕恩,别追了!”赫尔说。 “我们胜利了!” …… 久违的大胜过后,米切尔拍板,把酒从库房里拿了出来。 沃尔姆斯伤亡惨重,短时间内不会卷土重来。而霍恩这边的伤亡小到几乎可以不计,尤其是前锋队,居然一个阵亡的人都没有。 要知道,放在以往,前锋队至少会有数名队员折损,而这次大家居然都好胳膊好腿地回来了,只能说是“奇迹”。 而这个“奇迹”,正被一群人围着,捧在手上。 “三、二、一!” 随着话音落下,慕恩被高高抛起,又被如海草般密集的手稳稳托住。一群人欢呼着,把慕恩抛了十几遍。 直到米切尔开口:“差不多行了,把他放下来吧。” 一群人才恋恋不舍地把他放下。 刚落地,慕恩就马不停蹄地跑到米切尔身边,像只邀赏的小狗:“殿下!我今天是不是做得特别好?” “好,特别好。”米切尔点头,拿出手帕,擦去慕恩脸上的血迹。这幅画面有些熟悉,但面前的少年已经和半年前不一样了。他长高了,脸上有肉了,更重要的是,他的笑容更多了。 慕恩脸上的血已经有些干了,结成块扒在皮肤上,光用手帕擦不太干净。米切尔稍微用了点力气,慕恩的小脸蛋瞬间红了一块,吓得他手一抖,赶紧把手帕收起来:“先去洗洗脸,都是脏血。” 没过多久,慕恩把染血的衣服换下后,短暂的庆祝已经开始了。赫尔朝他招手:“大功臣,快来!” 慕恩转头看了看米切尔,米切尔说道:“去吧。” “谢谢殿下!” 看着少年跑向人群,米切尔嘴角扬起欣慰的笑意。他看得出来,战士们认可了慕恩,而慕恩也认可了他们。人们围绕在火堆旁烤肉,肉香和酒香弥漫在空气里。一些战士用脱下来的战甲当鼓,敲击着节奏,唱着不知名的歌谣。 慕恩被簇拥着,米切尔看见有人给他也倒了一杯酒,慕恩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表情突然难看,剧烈咳嗽几下,又吐吐舌头。 米切尔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军营的酒很烈,对于慕恩来说,太辣了。他吩咐旁边的侍从:“去把我带来的葡萄酒拿来。” 葡萄酒甜,对于现在的慕恩来说,刚刚好。 战士们在狂欢,米切尔站在主营帐门口,倒是有些被冷落了。格林注意到了这边,倒了一大杯酒走来:“殿下也来喝点?” “不了。”米切尔摆手拒绝,“我就不喝了,一会儿还得看文件。” “呵,你现在,倒真有点王子模样。” 格林这话在损他,但米切尔却一点都不恼:“怎么,以前就没有?” “以前?以前你像个野孩子,老往宫外跑,国王陛下可头疼了。”格林说。 米切尔心虚地摸摸鼻子:“这叫体察民情……”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格林手中的酒被自己喝了大半,他说:“不去和将士们一起庆祝吗?” 米切尔摇头:“我去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做,仗是将士们自己打赢的。” “真会谦虚。”格林灌了一口酒,“出发前,是你让所有人正面出击的。” 格林说:“按照我们一贯的战术,是侧面包抄,薄弱点突袭。是你今天 突然改成正面出击,所以在慕恩破开战线后,紧随其后的战士才能第一时间给予敌军重创。” 格林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你很信任他。” “那是自然。”米切尔理所应当道,“我既然敢自己来前线,便肯定有绝无破绽的底牌……” 说到这,米切尔声音渐小,藏在嘈杂之中,只让格林听见:“还有一件事,我怀疑,军中有细作。” 格林瞳孔骤缩,米切尔已经转身掀开帘子,走进主营帐内,格林赶紧跟上。 检查了一下,确定隔墙无耳,米切尔才继续说:“昨日我们刚到,我提议的擂台赛一直打到深夜,大家晚上肯定睡得不如以前好。然而隔日一大早沃尔姆斯就出军突袭,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这……”格林不敢回答,战场上瞬息万变,单凭此时,怕是不能断定有细作。 “我看了过去两年所有的战报。”米切尔说,“沃尔姆斯的出兵虽然几乎没有规律可言,但他们的重甲铁骑需要补给,所以出兵间隔从未小于五天。” “而4月16日,也就是两天前,他们刚出兵过一次。” 米切尔看向格林:“两年都没有变过的习惯,偏偏我军一晚上没休息好,他们第二天早上就来了。” “能有这么巧的事吗?” 又是一句反问句,但这次出口,反问的意味已经荡然无存。 格林手中的酒杯已经空了,米切尔说得很清楚,身为将军,格林知道该怎么做:“我知道了,我会开始查。” “殿下!” 格林刚说完,帘子被“歘”地掀开,慕恩探出个脑壳。他刚是准备直接进来的,但看见格林在里面,又没敢进。 “咳咳。”格林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你们聊、你们聊,我忙去了。” 目送格林离开,米切尔招呼慕恩进来:“在军中要有纪律,以后进主营帐,记得要先在外面通报,听到我答应,才能进来。找我什么事?” “知道了殿下。”慕恩乖巧应道,“赫尔他们要去河边洗澡,我怕这个被看见。” 他拉开衣领,指着那个红彤彤的奴隶刻印。 “聪明孩子。”米切尔赞扬道,这两天闹得,他都把这事忘了,慕恩自己还牢记着。慕恩身上确实一股血腥味,是该洗个澡。米切尔想了想,说,“在我这洗吧,后面有浴桶。” 他给慕恩指了位置,示意他自己去打水洗澡,但慕恩却抱住了米切尔的手:“殿下,我今天好累……可以帮我洗头吗?” 半年前,米切尔刚把慕恩带回王城时,慕恩还不会自己洗头。他自己能把身上洗干净,头发却一直打结。于是米切尔亲手教他,怎么用皂角,怎么梳理,慕恩学得很快,没几次就能自己收拾好了。 当时,米切尔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伺候过人,打心底里不舒服,但想到慕恩的力量,还是忍了。慕恩自己学会后,米切尔再没管过他这方面,却不想今天慕恩居然主动提了。 纠结半晌,想到慕恩今天的大功,米切尔还是软了心,应道:“好。” 浴桶里的水是凉的,军营条件简陋,没人专门烧水。慕恩已经泡在里面,仰着头,任由米切尔揉搓着他的金发,很快堆满泡沫。 慕恩确实累了,昏昏欲睡,头一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偏,又被米切尔不厌其烦地扶正。 米切尔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问道:“葡萄酒喝了吗?那群粗犷的老兵,有没有强迫你喝?” “喝了,甜甜的。”慕恩迷迷糊糊地回答,“他们没强迫我,我自己喝的。” 慕恩微微睁开眼睛:“我感觉,他们都是好人。” “霍恩的战士当然是好人。”米切尔说,他想到将士们对慕恩不加掩饰的喜爱,继续说道:“他们都很喜欢你。” “喜欢?”慕恩呢喃这个词,突然抬眸,倒着看米切尔,问:“那殿下呢?” “殿下喜欢我吗?” 米切尔一愣,旋即笑道:“当然喜欢。” 他没说是哪种喜欢,只是让慕恩合上眼帘:“闭上眼睛,我要冲水了。” 10. 第 10 章 从初春到初秋,战争不停,一场接着一场,成为了米切尔和慕恩生活的一环。 随着米切尔的一句“玩笑话”,说“慕恩在他的老家可是被称为‘金龙’”,“金龙”这个称呼便迅速传遍整个军营。 消息传得飞快,不出几日,沃尔姆斯人居然也知道了,只不过他们一口一个“恶龙”,人人恨慕恩入骨。 虽然慕恩和米切尔的到来极大地改变了战局,但沃尔姆斯常年征战,他们的将军也不是土包。最开始的几次冲突,慕恩压倒性的战力被沃尔姆斯确认,随后,他们的作战方式就变了。 以往,沃尔姆斯习惯成一队正面压进,但熟悉慕恩的战斗方法后,沃尔姆斯选择把队伍拆开。莫斯平原面积大,军队在平原上的行动十分便捷。沃尔姆斯分成三队,从相隔至少三四公里的地方同时进攻。慕恩再强,也只有一个人,而沃尔姆斯分配军力的方式完全随机,慕恩有可能对上主力,也有可能只对上喽啰。但无论如何,他都没办法同时顾及来自三方的进攻。 这种类似“田忌赛马”的战术,很快就让沃尔姆斯重新掌控局势。 “奥托·斯特克。”米切尔把画像钉在板子上,“沃尔姆斯的大将军,比我想得更难缠。” 画像上的人长相硬朗,看着四十左右的年龄,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根据霍恩目前的情报,奥托·斯特克几乎没有上过战场,一直坐镇后方,战力不详。但是此人的战术极佳,十分擅长资源的分配。重甲铁骑在慕恩面前吃瘪后,也是奥托第一时间重新调整了战术。 慕恩的加入已经让两边的战力几乎没有差距。 现在,是统帅们的博弈。 米切尔看着密密麻麻的报告,眉头紧锁。当下,霍恩的劣势还是在情报。沃尔姆斯安排的奸细还没有揪出来,霍恩军随时面临着战术泄漏的风险。但对于沃尔姆斯的情报,霍恩却一无所知。 几个月的时间,为了揪出奸细,米切尔和格林也做了很多尝试。他们曾经在住营帐和其他将领大摇大摆地开会讨论下一场战役的规划,实际操作却采用另一种方法。但沃尔姆斯好像并未收到假情报,只是根据米切尔的战术随机应变。 来回几次过后,米切尔能够确定,奸细不在高层里。 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如果奸细真的在那些普通士兵中,和大海捞针有何差异? 看着米切尔写写画画,格林给他倒了杯水:“殿下,我有个想法……或者说,我已经有怀疑的对象了。” “哦?”米切尔抬头,“将军请详说。” 半晌后,格林最后一个字落下,蜡烛已经烧了大半。他低头沉思,手指摩挲着下巴:“有道理,刚好,过几天便有个机会,可以试探一下。” …… “给大家介绍个新人!” 清晨,前锋营里,格林把身旁的少年往前推了一下:“这是柯林,今天开始加入前锋队。” 名为柯林的少年看着年龄不大,估计也就十六七岁,有着一头卷曲的棕色长发,脸颊上长满雀斑。他向着众人鞠躬:“大家好!” “好!有气势!”赫尔用力地鼓了一下掌,“我们前锋队好久没来新人了,上次还是……” 他说着,四处看了一圈,然后从后排把慕恩提溜了出来:“还是他呢!” 慕恩本来一直缩在最后面,不料被拉来最前面,一时间无所适从,只能僵硬打招呼:“你好。” 新人柯林很热情:“慕恩前辈好!” 被喊“前辈”,慕恩一下愣住:“前辈?我吗?” “当然是你。”赫尔说,“你可是前锋队的中流砥柱,金龙大人。” “不不不,别这么叫我。”慕恩连忙摆手,刚好余光看到远处的米切尔,赶紧说,“我、我有事去找殿下,我先走了!” 话罢,他落荒而逃。 留下刚刚入队的柯林在风中凌乱,他不知所措:“我是说了什么不对的话吗?” “没有,不是你的问题。”赫尔叹了口气。 从春到秋,大半年时间,在战场上,慕恩和前锋营的战友们出生入死,彼此信任,没有隔阂。但下了战场,慕恩却总是不太合群。 大家有时也苦恼此事,和他们在一起,慕恩不太喜欢说话。大家专门给慕恩留的好吃的好用的,慕恩也总是不愿意收。一有什么事,就说要“找殿下”,拔腿就跑。 大家知道慕恩是米切尔殿下带来的人,殿下也说过,要多关照他,但慕恩总是这样…… “我们是不是给他太多压力了?” “慕恩都没和我们聊过天,我都不知道他是哪里人。” “这样下去不行,前锋营的大家都是家人!” “一定还是我们太冷落他了!”赫尔说得痛心疾首,话音未落,便引来声声赞同,“就是就是,我们应该再热情一点。” 不知谁说道:“为了慕恩!” 瞬间,一呼百应,大家说:“为了慕恩!!!” 另一边,慕恩跑到米切尔面前,米切尔也在找他:“来得正好,陪我去接个人。” “接人?”慕恩疑惑。 米切尔故作神秘地微笑:“见到了你就知道是谁了。” 下午,刃峡入口处。 慕恩眼尖,远远地就看到了车队的影子,看到了坐在马车最前方的人,兴奋地踮起脚尖挥手:“艾米丽!” 艾米丽还是那副样子,齐耳短发和圆框眼镜,穿着绿色的魔法袍。离得近了,她跳下马车,先是向米切尔微微鞠躬:“殿下,许久不见。” “在我面前不必拘谨。”米切尔说。 得到米切尔的回应后,艾米丽才转向慕恩:“小金龙,好久不见啊。军营里的生活怎么样?嗯……看上去不怎么样,你衣服扣子都松了。” 艾米丽上下打量着,突然说:“那群五大三粗的士兵没欺负你吧?” 慕恩赶紧摇头:“没有,没欺负我,他们都对我很好。” 他想着,想到刚刚自己从营里跑出来……大家对他确实很好,只是他不知为什么,一直无法安心地和大家相处。刚刚一声不吭地突然跑走,好像也不太合适。 看着慕恩似乎有些低落,艾米丽不再追问,从兜里拿出一个纸包:“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纸包打开,醇厚的香气瞬间蔓延,里面是几块巧克力,周围还散发着淡淡的蓝光,那是艾米丽一直用冰魔法护着,巧克力才没在炎热的夏天化掉。 慕恩瞬间两眼放光,凑上前:“谢谢你!” 巧克力可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别说吃,许多人见都没见过。 艾米丽是为数不多知道慕恩身份的人,慕恩被米切尔藏起来的半年,她没少关照慕恩,经常给他带王城里的好吃的好玩的。所以这次艾米丽一来,慕恩又期待地看着她,想看她能掏出什么好东西。 “咳咳。”米切尔咳嗽两声,拉着慕恩的腰带把他拽回来,“差不多就行了,在军队,还是要遵守纪律。” 艾米丽面不改色地吐槽:“殿下,您刚刚还说不用拘谨。” “这、这不是一回事!”米切尔狡辩,又端起架子,“先带着货回营里,正事要紧。” 不知为什么,刚刚看到慕恩凑到艾米丽身前,米切尔突然有点不舒服。明明在王城的时候,他很感谢艾米丽帮他照顾慕恩,但是现在,他突然不想让慕恩和她走那么近。 艾米丽带领的车队并不大,只拉了三车厢的货,一看就不是常规的物资补给——这是一些特制魔导具。 关于魔导具在军中的应用,米切尔在来前线之前便递交了提案,经过枢密院几个月扯皮,今天终于送了过来。 这个世界确实有魔法存在,魔法师虽然稀缺,但不是完全没有,尤其是霍恩这种并不算弱小的国家,能独当一面的魔法师也不在少数。 然而,百年前,大陆曾经联合签订了魔法条例,规定无论哪个国家,都不能在战争中使用魔法,不能使用魔法影响战争发展。如有违背,则其他国家会统一向其发动讨伐。 这是对魔法的制约,因为魔法的力量没有上限,并且容易失控。没人知道为了赢得战争,魔法师能做出什么毁天灭地的事。所以干脆从根源上禁止它。 刚来军营没几天,米切尔就想了个“钻空子”的办法。既然战场上不能用魔法,那战场后方呢? 战争已经打了快十年,士兵换了几轮。现在的士兵多为北方人,而莫斯平原偏南,夏季闷热,蚊虫极多,许多士兵水土不服。虽然待时间长了,大多都能适应,但终归还是不舒服的。 包括之前说的热水,军队在柴火和煤炭供给方面一直短缺,都紧着做饭和照明用了。夏天还好,一到冬天,士兵们都没办法洗个热水澡,生病了,又会造成大量减员。 所以这次艾米丽带来的魔导器,都是用于解决此类生活问题的。比如能释放固定音波驱赶蚊虫的、能收集阳光热量进行集中发热的 ,甚至有能短暂散发冷气的……等等等等。只可惜米切尔的提案被枢密院卡住太久,许多本该用于夏天的魔导器,愣是拖到了秋天才送来。 车队没有大摇大摆地回营里,而是直接送到了后勤处,如每一次正常的物资补给一样。艾米丽带来的人正在清点,清点结束后,那些人便启程返回。而艾米丽则留在了这,依旧作为米切尔的贴身护卫。慕恩要上前线,米切尔身边有空隙,于是艾米丽补上缺口。 “这些魔导器,先发十件给负责后勤的人。”米切尔吩咐,“告诉他先熟悉用法,教手底下的人使用,没学会之前不许外传……然后这几天,盯紧后勤营。” 等艾米丽安顿好后,天色已经黑了。慕恩恋恋不舍地从米切尔身边离开,回到前锋营里。 以往吵吵闹闹的前锋营,今天却十分安静,一见慕恩回来,赫尔就朝他挥挥手:“慕恩,快来。” 慕恩走过去,只见众人围成一个圈,坐在最中央的,是今天早上刚刚入队的柯林。 这会儿,柯林的手上正拿着几根绿草,一端散落,另一端已经能看出一只兔子的形状。赫尔把慕恩拉到最前面:“看,这都是他编的。” 小小的草编兔子旁,还摆放着许多成品,有蜻蜓、稻草小兵,还有一只展翅欲飞的小鸟。 “慕恩前辈。”见到他来,柯林也笑着打招呼,依旧是这个称呼。 柯林拿起身侧的草编小鸟,递给慕恩,说:“前辈,我想把这个送您。”他好像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地说,“您可能不记得了,我、我刚入伍的时候,您救过我一次。” 那是沃尔姆斯第一次使用分体战术,慕恩发现不对后,立马奔向最近的战场,从敌人的大刀下救下了一名新兵。 翠绿色的小鸟被塞入手心,双翼大展,尾羽卷翘,就连头上都用小石子镶了两只眼睛,黑溜溜的。慕恩看着眼前的人,他已经记不清当时的情形。但现在,几个月前的新兵已经能进入前锋队,证明慕恩的每一次努力都有回报。 “谢谢你。”慕恩说,他用双手捧着小鸟,“我会保护好它的。” 大家继续围坐在一起看柯林做草编,有说有笑,不亦乐乎。慕恩坐了一会儿,想要起身离开,又被赫尔按下来:“今天大家好不容易都在,一起坐一会儿吧。” “……好。” 慕恩又坐了回去,他回想着早上的事,想要道歉,却又开不了口,只能低着头坐在旁边,看着那些平平无奇的草叶在柯林手中翻飞,转眼就变成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 门口,站岗的盖洛普回来了,他说:“后勤跟我说,今天烧了热水,可以去洗个热水澡。” 话音未落,人群就开始躁动起来:“太好了,终于有热水了。”“这几天下雨下得冻死人了。” 慕恩想着,应该就是艾米丽带来的魔导器已经投入使用,看到大家这么开心,使用魔导器的决定果然是正确的。他站起身,正准备如往常一样离开,却再次被叫住。 “慕恩,你也一起来洗个热水澡吧。” “不了不了。”慕恩已经抬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你们洗就好。” 听到这话,赫尔故作生气:“你这不跟我们见外吗?” 他抬手,按住慕恩的肩膀:“大家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好不容易有热水了,你躲什么?我估计热水也不多,一会儿让你第一个洗。” “我……”慕恩不知该如何回答,支支吾吾地吐出几个字,“我不能……” “这有啥不能的,别扭扭捏捏的。”赫尔大手一挥,按着慕恩转身,“都是男人,你……” 还未出口的话停住了。 慕恩身上的衣服穿了快半年,大大小小的战斗,有些地方早就被磨损了。此时被赫尔用力在肩膀上扯了一下,领口那颗摇摇欲坠的扣子居然直接崩飞了。 随后,锁骨处鲜红的、血淋淋的印记,裸露在众人眼前。 那是只有奴隶才有的印记,是如同牲畜的奴隶才有的印记。 空气安静了一瞬,不过片刻,慕恩用力挣开赫尔,双手死死拉拢自己的衣领,几乎是喊着说道:“我不能去,我走了!” 话罢,他迈开双腿,头也不回地朝着黑暗中跑去。 “慕恩!”赫尔焦急地喊道,他往前半步,伸着手,似乎是想追,但终究没迈出去。 地上,躺着一只翠绿的、展翅欲飞的鸟。它的半边身体陷进泥里,只剩一只黑洞洞的眼睛凝望天空。 11. 第 11 章 慕恩捂着领口,慌不择路,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主营帐的门口。他下意识想来找米切尔,但是,他要怎么说?说自己让赫尔他们看见了奴隶刻印?明明殿下千叮咛万嘱咐,自己还是让刻印被看到了,殿下会怎么想? 殿下会不会很失望,这么简单的小事,他都做不好! 慕恩咬牙,咽下喉咙中的名字,转身朝着主营帐的背面跑去。这里没有火把,在夜空下一片漆黑,他就把自己缩在那一小片漆黑中,双手抱着膝盖,呼吸粗重,止不住地颤抖。 他知道的,慕恩其实是知道的,他知道奴隶对于这个国家来说意味着什么。即使米切尔口口声声说他不是奴隶,却依旧让他隐藏刻印的存在,不也就是说,在其他人眼里,只要有这个刻印,就是奴隶吗? 赫尔、盖洛普、柯林……战友们的脸一幅幅在慕恩脑中浮现。面对慕恩,他们总是笑着的。慕恩想,如果他们面对奴隶呢?可能就像斗兽场里的那些人一样。他们为场上的“表演”欢呼,但只要表演结束,他们对奴隶都是嫌恶的唾弃。 所以赫尔他们,肯定也是这样,肯定、肯定…… 慕恩疯狂地摇头,只觉得喉头哽住,眼角酸涩,又把头更深地埋进腿里。他不愿去想,不敢去想,不敢看到战友脸上厌恶的表情,只因为……因为他是奴隶。 “殿下……”慕恩口中呢喃,他身后就是主营帐,甚至能听见米切尔翻阅文件的书页声。他的殿下、他的主人离他这么近,但他却不敢靠近。 倏然,书页声消失了。慕恩听到脚步声,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 直到慕恩的余光中出现一束光。 他抬起头,看见米切尔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侧。米切尔提着煤油灯,亮得像一盏月亮。 “慕恩?”米切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发生什么事了?” …… 今天,本来有个好消息。 下午刚刚把魔导器给后勤部,就有人坐不住了。刚刚入夜,一个人就偷偷摸出军营,艾米丽的魔法阵立刻产生反应。 是的,下午趁后勤部的人聚在一起,艾米丽暗中给所有人施加了追踪魔法。只要有人离开军营范围,法阵就会开始实时追踪。 查奸细查了几个月,米切尔早有大概的方向,本想借魔导器的由头慢慢试探,却不想试探到第一波人,奸细就露出了马脚。 艾米丽追踪过去,很快反馈消息。奸细是个打杂小兵,还是后勤部其他人的欺凌对象,总之,在军中没什么地位。 所以他能传递的情报,也不过是军里哪天没休息好,哪天谁和谁吵架之类的小事。这些事情看似无足轻重,但放在战场上,不能完全忽略不计。 知道奸细是谁,米切尔倒是不着急处理。这个小兵又蠢又坏,倒是方便利用。先前,他已经给沃尔姆斯几次准确的消息,沃尔姆斯比较信任他,不如借用他这张嘴,向沃尔姆斯传些虚假的东西。 正这么想着,米切尔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他抬头看着门口,等待来人通报,却一直没等来声音。 米切尔觉得奇怪,但没放在心上,又看了一会儿战报后,他隐隐约约听见了啜泣声。 是从身后传来的。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米切尔如坐针毡,拎起灯就朝外跑去。很快,他看见缩在营帐后杂草堆里的小团子。 米切尔的心瞬间被揪了起来,慕恩缩成一团的模样,米切尔只在刚买下他的那晚见过。他连忙蹲下询问:“慕恩,发生什么事了?” 少年的身体抖如筛糠,一时间居然没有回应。米切尔想抬起他的脸,手指触摸到皮肤,却是一片冰凉。 “慕恩。”米切尔再次轻唤他的名字,没再强硬地让他抬头,而是轻柔地抚摸他的头顶,“有人欺负你了吗?” “唔……”慕恩哽咽着,良久,才缓缓抬头:“没有……”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米切尔听不太清楚,但慕恩的眼眶是红的,已经蓄满了泪水。看清米切尔的脸后,这些泪水终于决堤,一颗一颗落下来:“殿下,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米切尔莫名其妙,他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慕恩的情绪正处于崩溃中,“别怕,慕恩。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呢?” “我……”慕恩突然哽住,他不敢,不敢告诉米切尔,他怕自己辜负了米切尔的信任,怕米切尔会不要他。于是他强迫自己把所有情绪压下,稳着语气说,“什么都没有,殿下……” “我可能,太累了。”慕恩揉了揉眼眶,“殿下,今晚我可以睡在您这吗?” 米切尔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可以。” 让慕恩睡在主营帐,不合军律,而且人言可畏。慕恩先前和自己贴得太近,已经有些风言风语在军中流传,米切尔怕解释了反而更给人遐想空间,所以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今天真让慕恩留宿,那些无端谣言怕是要传得更盛。 但是,看见慕恩如同霜打的茄子般瑟瑟发抖,米切尔如何都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咬咬牙,应了下来。 米切尔把慕恩领进帐里,倒了杯热水,看着慕恩捧着热水杯,发抖的身体慢慢平静了,米切尔也才松口气。 慕恩异常的反应,肯定事出有因,米切尔不打算逼他。慕恩一直很乖,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但米切尔又忍不住想,到底是什么事,才能让慕恩突然变成这样。他一边想,一边看着慕恩捧着杯子喝水,突然看见了什么。 “你的衣服。”米切尔走上前,拨开慕恩的衣领,“扣子掉了,你先脱下来吧,之后我让勤务给你补。” “不用了。”慕恩往后缩了一下,自己扯住衣领,“我可以自己补。” 这太奇怪了,今天慕恩不仅拒绝回答,现在居然还拒绝米切尔的好意,这都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米切尔看着慕恩死死握住衣领的手,他用的力气大极了,手背上青筋暴起。米切尔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难道是……奴隶刻印被看见了?被前锋营的人? “慕恩。”米切尔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语气严肃不少,如果真的是刻印被看见了,这件事要趁早解决。 慕恩是奴隶出身的事不能透露出去! 所以米切尔一字一顿,用命令般的语气说道:“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报!” 米切尔的质问突然被帐外打断,来人说:“殿下,门口来了一伙流民讨食。” “啧。”米切尔不爽地咋舌,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事?他对慕恩说:“你先在这待着,一会儿我回来再问你。” 他先开帐帘,刚准备出去,又转头回来,给慕恩披上一件外袍,遮住他锁骨的印记,拉着他站起身:“算了,你跟我一起去吧。” “我不放心你。”这句话米切尔没有说出来。 片刻后,军营边缘,一群穿着破破烂烂的人正被两个军人持刀死死拦着。 离着有段距离,米切尔就听见了那边传来的哀嚎: “大人,求求你了,给我们点吃的吧,我们要过不下去了!” 拦住他们的士兵毫无感情:“滚!再往前走就杀了你们!” “求求你们了!” 领头的男人跪了下去,他们一行五个人,各个穿着黝黑破烂的衣服,骨瘦如柴。男人跪地,一边磕头,一边把人群中最小的女孩拉了出来:“我把我女儿送给你们,换一点吃的,行不行?” 看见人被推过来,两个士兵突然顿住,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有女人诶……” “要不给他们点?” 米切尔听到这话,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把你的女儿带回去,这是军营,不是安置处。” 男流民一见米切尔穿着华贵,知道这是能管事的,磕头的方向瞬间变了,悲惨地喊着:“大人,我们已经饿了很久了,都要活不下去 了!我们只要一点吃的,我把女儿给你们,你们怎么用都可以,当奴隶也可以啊!” 听到此话,米切尔只觉得有股无名怒火,猛地窜上头脑,他厉声道:“我们不需要,这是军营,要奴隶干什么?都给我滚!” 但那伙人居然还赖在原地,旁边,负责值守的军官也赶了过来,低头弯腰,俯在米切尔身边小声说:“殿下,这些边境流民经常来,送些女人换点食物,也……也没什么不妥吧。” “你说什么?” 军官好像没察觉出米切尔语气不对,压低声音,窃窃私语:“殿下,将士们平时也会寂寞的,以前也有这样的流民,只要拿得出交换物,我们也乐意……” “啪!” 不等那人说完,米切尔就一巴掌扇了出去,力道之大,直接让那名并不瘦弱的军官摔倒在地。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米切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呼吸粗重,胸口起伏,“格林呢?让格林滚过来!” 听到要让格林来,军官一下怕了,顺势也跪在地上求饶:“殿下、殿下饶命啊!小的一时糊涂说错话了,甘愿受罚!” 他似乎很怕格林,也从侧面证明,格林估计也是不知此事的。但这并没有让米切尔的怒火平息,他本来就因为奸细和慕恩的事心神不宁,而此刻的一切就像火星,瞬间点燃了导火索。 米切尔弯腰,抓住军官的衣领,语气冰冷:“你害怕格林,却敢跟我说这种话,怎么?你觉得我和你们一样,在军里还想着那些龌龊之事?” 军官快把头摇断了:“不敢、不敢啊!殿下,我真的知错了!” 门口,那群流民见状不对,早就溜走了,而这里的吵闹也吸引了不少目光。他们大多数人,没见过米切尔这副样子。 “我是不是,太好说话了?”米切尔突然眯眼笑起来,他松手,任由军官重新摔到地上,抬脚狠狠踩住了他的手。 “啊啊啊——”杀猪般的惨叫瞬间响起。 米切尔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他怒道:“我待你们和善,不是你们僭越的理由!你,和你手下所有参与过类似事情的士兵,全部军法处置!” 几句话的时间,足以让格林匆匆赶来,见米切尔这样的神色,他深知出了大事:“殿下,交给我处理吧。” “管好你的人。”米切尔咬牙切齿地说,“军规军纪是什么,你比我清楚。现在就查!这种事出现过多少次,都有谁参与,以前被送过来的女人都去哪了,一件一件给我查! “还有,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为什么会直接找到我的营帐前?” 传令的士兵闻言,赶紧跪下:“殿下恕罪!这是我的独断专行!” 米切尔没有说话,他看得出来,这个士兵已经吓得不行,抱拳的双手止不住颤抖,但依旧在说:“我、我可以配合调查,他们两年前就在做这种事了,我、我有证据!” 这番话,总算让米切尔的怒火熄灭一些,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士兵答道:“回殿下,我叫沃克。” “好,沃克,你可以先站起来了。”米切尔说,“格林,带着他,去看证据。把那些尸位素餐的军官,全给我处理了!” 话罢,米切尔不愿再纠缠,他转身离开,还要处理慕恩的事。走了几步路,却没见到慕恩跟上来。 他回头,看见慕恩还站在原地,披着袍子,戴着兜帽,把脸藏在阴影里。米切尔快步上前,众目睽睽之下,拉着他的胳膊走了。 米切尔走得很快,但慕恩的腿却十分僵硬,踉踉跄跄。好不容易回到主营帐里,米切尔掀开他头上的兜帽,发现慕恩的脸色惨白如纸。 “你到底是怎么了!?”米切尔的耐心早已消耗殆尽,“说话!” “……” 慕恩的眼睛艰难聚焦,出口的话犹如晴天霹雳。 “殿下。”他说,“军营里不需要奴隶,是吗?” 12. 第 12 章 “对,军营里不需要奴隶。” 米切尔斩钉截铁地说。 他知道慕恩在想什么,但他还是如此说道:“慕恩,你和那些卑贱的存在不同,你不用自轻自贱!” “可是……” “没有可是!”米切尔打断他,双手握紧慕恩的胳膊,强迫他正视自己的眼睛,“慕恩,你和他们不一样,从我见到你的那一刻起,你在我的眼中就不是奴隶了!” “那……”慕恩抬眸,眼眶通红地看着米切尔,“那别人的眼中呢?” 慕恩的声音沙哑,几乎是喊了出来:“赫尔他们看见奴隶刻印了!” 米切尔僵在原地,这明明是他本就想到的可能性,但听见慕恩亲口说出,仍然如天打雷劈。慕恩情绪失控,哭喊声越来越大: “他们看到刻印后,看我的表情都不一样了!”慕恩捂住脸,哀号声不成语调,“殿下,我好怕,我真的好怕。在他们眼里,我是不是也是卑贱的?” 他又猛地抬起头,黑洞洞的瞳孔中毫无光亮:“殿下,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不要抛弃我好不好,不要丢掉我,我什么都可以做,我很乖,主人……” 米切尔再也听不下去,直接把慕恩揽入怀中,把那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死死按在颈窝处,遏制慕恩不由自主地颤抖。 “我不会抛弃你!”米切尔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如同山盟海誓,“今天不会,以后也不会。” 米切尔不知道慕恩为什么会这么害怕被抛弃,他从未追问过慕恩当奴隶期间的事,他清楚那肯定是痛苦的、不愿回忆的,慕恩不愿意说,他便也不问。但慕恩对安全感的缺乏仍旧让米切尔痛心疾首,他缝缝补补好不容易修起来的保护罩,被轻轻一敲,便在顷刻间分崩离析。 米切尔只能抱住他,用自己的体温温暖慕恩冰凉的躯体,用最真实的拥抱打消慕恩对虚无的恐惧。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他抱着米切尔,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你什么都不用想,已经发生的事,我去解决。”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 米切尔拦腰抱起慕恩,慕恩的身体依旧很轻,明明他有那么强大的力量,这具身体却轻若鸿毛。他把慕恩放入狐裘软榻中,让那些柔软的皮毛包裹着这具瑟瑟发抖的身体。 “还记得我给你讲过,北方勇士的故事吗?” 米切尔站起来,突然拔出铁剑,指向慕恩头顶上方的空气,抑扬顿挫地说:“邪魔啊!不要再纠缠我的慕恩了,如果你想捣乱,那就由米切尔勇士对付你!嘿嘿哈哈!” 他拿着剑对着空气挥舞,上蹿下跳,半晌,才把剑收入鞘中:“好了!邪魔已经被我驱除了,慕恩,没有东西缠着你了。” 慕恩早就被米切尔逗笑了,但他的泪水还挂着,笑也不是,哭也不是,一下子哭笑不得,表情难看极了:“呜呜……殿下别跳了,要被人笑话了……” “谁敢笑话我?”米切尔说着,又给慕恩倒了杯热水,放在他的手心里,“也只有你敢笑话,是不是?” 慕恩低着头不说话不敢吭声,他还会时不时抽噎一下,但泪水已经明显少了很多。米切尔知道,自己终于把这孩子哄好了。 陪着慕恩坐了一会儿,慕恩的抽泣声越来越小,米切尔后背却出汗了。刚才和空气决斗,居然还有点累。他站起身,想出去透透气,却听见门口窸窸窣窣的声音。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主营帐门口有庆典吗? 米切尔腹诽,昂声问道:“谁在外面?” 窸窸窣窣的声音瞬间消失,过了一会儿,才有人说道:“殿下,是我们。” 是赫尔的声音,慕恩听见,又往软榻里缩了缩。米切尔叹了口气,把帘子掀开一条缝,钻了出去,又马上把帘子拉严,不让他们看见帐内的样子。 门口,前锋营的人几乎都来了,一群壮汉十分拘谨地站着,乌泱泱得像一堵墙。 米切尔皱着眉,刚刚发生那件事,前锋营的人来干什么?难道是想来声讨,为什么要让奴隶进军营? 没等米切尔组织好语言,赫尔就抢先说道:“殿下,我们是来向慕恩道歉的。” “你们是想道歉?”米切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道歉?” 一群人突然齐齐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像是排练了一样。赫尔说:“殿下!刚刚我不小心把慕恩的衣服扯坏了,我想向他当面道个歉,能不能让我们进去?” 米切尔还在头脑风暴,他万万没想到发生这种事,前锋营的人居然是这个反应。但不论如何,他们对慕恩好像没有恶意。这一大群人在这跪着也不好看,米切尔说:“赫尔,你先起来。你挑几个人进营帐吧,让其他人都先回去,别在这围着。” “谢谢殿下!”赫尔迅速起身,挑了两个人跟着自己,让其他人都走了,“殿下,现在能进去了吗?” “嗯,跟我来吧。” 米切尔返回帐中,却看见慕恩已经自己站了起来,披着狐裘,低着头,依旧不敢看赫尔他们。 “慕恩。”赫尔向前一步,开门见山地道:“对不起!刚刚是我做错了,我不该强迫你的,我不知道你……不,我不找借口,我就是错了!” 他越说越激动:“你要生气就生我的气吧,前锋营的大家都很担心你,我们只是想来看看你有没有事……” 慕恩抬起头,显然也没想到赫尔会说这些,眼角还挂着泪水,他呜咽道:“可我是……” “你是我们的战友!”赫尔说,“我、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但我知道我们现在正在经历什么!我们是生死之交,那不过是个鬼画符,又怎么会影响我们对你的看法!” 赫尔突然转头:“殿下,您说是不是!?” 米切尔正听得感动,万万没想到突然叫自己,指着自己道:“啊?我吗?我觉得你说得对。” 为什么要问我?米切尔心中疑惑,但还是先盯着慕恩的反应,他怕慕恩又应激。 果 然,慕恩鼻头一皱,眼泪又决堤般掉了出来,哇哇大哭。 “慕恩!?”赫尔和其他两人一下慌了,围在慕恩身边打转,手舞足蹈。显然,“哄人”这种事不在这些士兵的擅长事项里。 场面一时滑稽极了。 慕恩一边哭,一边说:“你们为什么要这样说?” “为什么?”赫尔大脑宕机,“哪有什么为什么,我就是说了事实啊!” 慕恩抹着眼泪,居然自己松开狐裘,露出锁骨处的刻印:“但是我有这个……” “我都说了,这不就是个鬼画符吗!”赫尔提高音量,“慕恩,你身上的这玩意儿,就是有十个、一百个,也不影响你是我们的战友!” 慕恩不可置信,他甚至怀疑赫尔是不是不知道这个刻印代表什么:“这是奴隶刻印……” “奴隶?去他的奴隶!”赫尔抢过话头,双手握拳,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谁敢说我的战友是奴隶,我一拳打飞他!” “呜……呜呜呜……” 慕恩哭得更厉害了。 人就是这样,悲伤的时候,哭过一阵,明明快好了,但只要有人主动来关心,眼泪又会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米切尔看不下去了,把慕恩拽回自己身边:“去去去,一边去!我刚哄好的。” 赫尔也急得快哭了:“殿下!我……我……” “我知道你们的心意了。”米切尔说,已经丝毫不避讳外人的眼光,把慕恩护在怀里,“他需要自己缓一会儿,今晚就让他待在我这吧。” “还有,慕恩的事要保密。”米切尔命令道。赫尔不在乎,前锋营的人不在乎,不代表军营里其他人不在乎。 “当然!”赫尔拱手应道,“殿下,那就……麻烦你照顾他了。” “啧。”米切尔有些不爽,什么叫“麻烦你照顾他”?说得像慕恩是前锋营的孩子一样,慕恩本来就是自己应该照顾的。 他把慕恩放回床上,转头开始赶人:“好了,该说的话都说了,你们快回去吧。” 说到这,米切尔突然小声问道:“你们从什么时候就站在营帐外的?” “呃……” 赫尔几人吹着口哨,眼神飘向左右。 米切尔意识到什么,脸颊瞬间涨红,大声呵斥道:“今晚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许往外说!” “听到了没有!” “是!”几人齐刷刷立正敬礼,头也不回地一溜烟跑走了。 “靠!”米切尔没忍住骂了句脏话,他只觉得脸颊滚烫,肯定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赫尔他们避之不答,肯定是看见他和空气斗智斗勇的幼稚行为了。 米切尔用冷水洗了把脸,感觉脸颊不再那么烫,才回到营帐。走到床边,慕恩已经紧闭双眸,进入沉睡之中。他今天哭得那么惨,肯定累坏了。 看见慕恩安详的睡颜,米切尔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捡起狐裘,盖到慕恩身上,轻声道:“晚安,小金龙。” 13. 第 13 章 短短两日,军营上下被查得底朝天,而挖出的事情远超米切尔的想象。 他的本意只是想查用军资和边境流民非法交易的人,拿出来严惩,杀鸡儆猴,以正军风。但没想到这一查,连带着查出来几百人。 上到手握大权的军官,下到后勤打杂的新兵,或多或少都参与过类似的事情。 所谓“法不责众”,此刻就只能如此。 慕恩已经不再悲伤,那晚过后便回了前锋营,与赫尔他们肉眼可见地更亲近几分。挡在慕恩和这些人之间的隔阂,终于算是破了。 但米切尔这几晚都没睡好觉,内忧外患,没有一处是顺利的。 桌上列出的长名单已经被米切尔揉皱,随意丢在旁边。他抓着自己的头发,绷紧头皮,仿佛这样才能让脑子转得更快一点。 最终,他还是用红笔圈出几个军官的名字,他们是违规乱纪的起点:“把这些人革职,让他们去领罚,其他的……记个过,就先算了。” 格林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犹豫着劝道:“殿下,这几个人在军中颇有威望,若是此时革职,怕是军心会乱。” “……”米切尔没有说话,眉头皱得更紧了,格林说得对,这些军官在军中的时间很长,能把这些龌龊事做得这么隐蔽,手底下的人肯定也得了不少好处。就算米切尔是王子,对于士兵来说,也不过是个才来军营不到一年的新面孔。强硬地把老军官都换下去,放在普通士兵心中,即使合乎法理,也不合情理。 米切尔改口道:“革职就免了,各降一级,罚一个月俸禄,以示警诫。” 战争不能再拖下去了。米切尔心如明镜,发生这种事,那些军官的人格问题是一方面,战争持续时间太长的问题,是另一方面。许多士兵在军营中一待就是三四年,得不到满足的欲望愈发膨胀,军规军纪便成了半张废纸。 米切尔不齿这种行为,但他无法否认,这就是人,是他无法改变的人。 “要尽快结束战争。”米切尔心中默念,视线投向写着密密麻麻标注的地图。有了慕恩以后,霍恩的战力已经不输沃尔姆斯,甚至更胜一筹。现在的主要问题是战场布局,莫斯平原太过广阔,沃尔姆斯军即使不敌,也可以四散逃跑,霍恩军根本追不上。 如果有一个狭窄的战场就好了。 米切尔如是想着,拿起一枚代表沃尔姆斯军的战棋,放在刃峡的入口处。 刚好,这里有个现成的口袋。米切尔已经有了一些思路,只是还需要时间完善,现在是初秋,如果顺利,或许能在入冬前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对了。”米切尔突然想起什么,问道,“那天来主营帐叫我的传令兵,叫……‘沃克’来着?让他来见我。” 没过一会儿,一个穿着最普通的军服的士兵走了进来,正是那天向米切尔传话的士兵沃克。他长相平平无奇,褐色短发,方圆脸,放进人群中都怕找不着。值得注意的是,沃克有些跛脚,走路一深一浅,还挺明显。 “参见殿下。”一进营帐,沃克就单膝跪地,行了个很标准的军礼。 米切尔一直看着手里的文件,像是随意般问道:“那天,是谁让你来通报我的?” “回殿下,没有人。”沃克回答道,米切尔没让他起身,他就一直跪着,低着头说,“是属下自作主张来找殿下的。” “哦?”米切尔挑挑眉,视线终于从文件上离开,看向这个年轻士兵,“为什么会来通报我?” 他双手交叉,托着下巴,问道:“这种事,本不该传到我这里,而你却越级汇报,把这腌臜事情捅到我面前,谁给你的胆子!?” 米切尔故意提高了音量,独属于王储的气势瞬间迸发,沃克身体一抖,头更低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不卑不亢地说道:“回殿下,我的胆子,是我的良心给的!” “我入伍已经快两年了,两年间,看了许多那些长官所做之事。他们把军中资源拿去享乐,把自由民变成奴隶,草菅人命,一桩一件,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我只是个小小士兵,懦弱不堪,不敢与那些长官作对。” 沃克突然抬头,脖颈青筋暴起,几乎是喊着说出来:“直到殿下您来了!半年相处,我知道您真心为民,也是真心想要带领我们取得战争胜利,和那些只是想乘机发战争财的官员不同!所以我那天斗胆来您的营帐前,我也知道自己违纪,恳请殿下军法处置!” 士兵诚恳的话语回荡在宽敞的营帐内,米切尔没有第一时间回话,他又拿起刚刚看的文件,一字一句读起来:“沃克,北部高原塔亚努村人,公历二一九年十月入伍,到今天,刚好两年。” “你本是第六营队的普通士兵,一年前,你在一次战役中失踪,过了一周,才回到军营,回来的时候已经重伤,左腿骨折,是靠双手爬着回来的。” 米切尔问:“那一周,你经历了什么?” 沃克在米切尔开始念他的履历时,表情就变了,十分惊讶。听到米切尔询问,他连忙抱拳回答:“回殿下,那场战役我身受重伤,本以为要命丧此处,最终却还是醒来了。醒来以后,我身上盖着战友的尸体,也靠此捡回一条小命。” “之后,我靠着露水和草根一路爬回军营,格林将军心善,及时救治了我,还把我分配去马厩,让我能够留在军营工作。” 沃克是负责保养战马的士兵之一,这点也写在他的履历里,米切尔都能看到。那些违纪军官非法交易的货品,通常也是通过马厩旁的通道运送的,所以沃克当时能提供很多相关证据。 从品性上看,这个来自北部村庄的小士兵为人正直,敢说敢做;从履历上看,他也干干净净,性格坚韧。 这正是米切尔需要的人才。 “起来吧。”米切尔终于让他站起来了。沃克刚刚虽然说得铿锵有力,但背后早已冷汗直下,此刻如蒙大赦,摇摇晃晃站起来,米切尔居然还扶了他一把。 吓得沃克赶紧后退几步。 “不必紧张。”米切尔笑了笑,说道,“关于你的违纪,功过相抵,我不再追究。你很不错,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在马厩工作了,以后到我身边工作。” 橄榄枝已经抛出,按理来说,没人会拒绝,但偏偏沃克没有按常理出牌,他鞠了一躬,说道:“感谢殿下抬爱,但是属下资质平庸,只想做好分内之事,战事已经到了关键时刻,战马的状态十分重要,马厩人手本就不够,我怕我一走,就……” 米切尔更欣赏此人了,不被权力诱惑,还这么有大局观,真是个好苗子。 他也不勉强:“马厩那边,我会尽快安排其他人顶上,不着急,这几天你也可以想想,要不要接受我的提议。” 话已至此,沃克果然没有再直接拒绝,拱手道:“我的荣幸。” 沃克离开后,格林重新走入营帐,方才,他一直在门口不远处,听着两人的谈话。米切尔想要招揽人才,培养亲信,格林一开始就知道,但对于米切尔此举,格林似乎并不是很赞同:“殿下,容我说一句,你要是真想培养那人,应该再多查查,不要贸然 决定。” “我懂,将军,我已经派人去他的老家调查了,不出一周,消息应该能反给我。但我觉得他没什么问题。”米切尔现在心情不错,伸了个懒腰,继续问道,“后勤部的那个奸细怎么样?” “那人刚刚溜出营地了,应该是要去见沃尔姆斯的探子。”格林说,“霍恩军粮食补给不足的‘情报’,很快就会传进沃尔姆斯的耳朵里。” “好。”米切尔点点头,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慕恩的声音,“殿下,我来了,请问可以进去吗。” “我也来了。”艾米丽的声音随之响起。 “进来吧。” 艾米丽掀开帘子,慕恩跟着走进来。他红光满面,哭肿的眼睛也终于消了下去,精神状态也不错。加上格林,一共三人,也是米切尔为数不多完全信任的三人。 米切尔把慕恩招来身侧,指着地图上的军棋,说道:“关于之后的战术,我有一个想法。” “莫斯平原过于平坦宽阔,导致我们无法重创沃尔姆斯军,所以我想,如果能把他们引入刃峡内,是不是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 刃峡狭窄,即使是最宽处,也不足十米。沃尔姆斯的重甲铁骑装备笨重,在刃峡内逃窜堪比天方夜谭。 米切尔指向刃峡两侧的山崖:“刃峡地势特殊,只有从霍恩境内才能登上两侧山崖,我们可以提前埋伏在两侧,等沃尔姆斯军进入后,用落石封堵退路,瓮中捉鳖。” 老将格林还是有资历,沉思道:“理论来说确实如此,但是刃峡地形天然对我们有利,奥托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让沃尔姆斯军贸然进入刃峡。” “将军说得对。”米切尔点头,“我们需要一个由头,引诱他们进入刃峡。” “今日,我已经让人放出消息,霍恩军的补给短缺,无法再支撑长期战争,所以之后一个月,我们会更加频繁地主动出击,并且逐渐落于‘下风’。” “战场失利,加上粮草短缺,霍恩军就可以十分合理地狼狈撤退,直到撤退入刃峡。沃尔姆斯想要追击溃散的霍恩军,就必然会进入刃峡。” “我有个问题。”一旁,艾米丽举手,“就算我们把戏演得再真,沃尔姆斯也不会这么草率吧。毕竟我们着急结束,他们可一点都不急。” 敌将奥托一直以稳重的战术著称,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他并不是一个冒进的对手。 不料,格林说道:“不,他们也很着急。这两个月,沃尔姆斯进攻的频率明显高了很多。” 米切尔点头:“没错,前几日我与将军讨论过。根据情报,沃尔姆斯国内的局势不太稳定。他们全民备战,军事力量虽强,但民众早已苦不堪言。各地起义频发,亲王也有叛乱的征兆,为了稳定政局,现任国王肯定会向奥托施压,让他尽快结束外战。” 代表不同队伍的军棋立在地图上,犹如一张摊开的大网。米切尔轻轻一推,沃尔姆斯的棋子便滚落在地。 “我有信心,沃尔姆斯肯定会踏入刃峡的死路中。” 他突然看向慕恩:“而最关键的一点,慕恩,在于你。” “我吗?”慕恩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每个字都懂,怎么连起来就不懂了? “对,你。”米切尔又强调一遍。他心里想着“真可爱”,面上还是不苟言笑,接着说,“沃尔姆斯现在很忌惮你,如果前线有你坐镇,他们肯定不敢冒进。” 米切尔竖起一根手指:“所以,我需要你演一场戏,让敌军误以为霍恩的金龙受了重伤,再起不能。” 14. 第 14 章 霍恩公历221年,十月末。 霍恩军主动发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规模进攻,打得沃尔姆斯猝不及防,但很快,沃尔姆斯便通过迂回的战术,重新找回局势。 而霍恩军的颓势,在那条被沃尔姆斯称作“恶龙”的前锋兵被一剑刺入胸口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沃尔姆斯军人记得清楚,那是个阴雨天,那只恶龙金色的发丝被雨水打湿,带着血水,一如既往地在沃尔姆斯军中砍瓜切菜。直到一柄长剑从视线死角处此处,穿过铠甲缝隙,贯穿恶龙的胸膛。 他势不可挡的冲锋突然停止,口中喷出鲜血,重甲兵们举起长枪,还未落下,受了重伤的巨龙就被一道黑影掠走。是霍恩将军格林,他居然也上最前线了。 重甲兵们留不下格林,只能看着他带着奄奄一息的恶龙离开,但饶是如此,这也是一场属于沃尔姆斯的大胜。 当晚,沃尔姆斯就收到内线的消息,霍恩军粮草短缺,已经无法继续战争,隔日就将退回刃峡。 沃尔姆斯必将追击。 霍恩军营里士气低迷,都在收拾东西,明明半个月前形势大好,不知怎的,大军居然要撤退了。 主营帐里,米切尔帮慕恩脱下铠甲,铠甲上和里衣上都是血,也能看见被刀刃割开的缺口,但慕恩身上却十分光滑。 “没什么不舒服吧?”米切尔还是有点担忧。 “没事。”慕恩说着,嘴角还有红色的液体溢出,他吐出口中的薄胶皮,好奇地捏了捏,“这里面的血浆还是甜的。” 门口,艾米丽刚好拿着新衣服进来:“当然,这可是我特制的,无毒无害还逼真。” 她把衣服递给慕恩:“魔导具给我看看。” 慕恩摘下脖子上的项链,项链挂坠是个水滴形的装置,中间镶嵌着一颗粉色水晶,乍一看只是个贵重的饰品,但仔细看粉水晶内部,就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咒文。 这是艾米丽根据之前在沃尔姆斯刺客上搜出的魔导具修改的,可以制造小规模的视觉错误。就比如刚刚在战场上,敌人看见的是长剑穿过慕恩的胸口,但实际上,慕恩不过是用胳膊夹住了那把剑,配合上早就准备好的血浆,把这场戏演得天衣无缝。 而且艾米丽的手艺很精巧,战场上混乱,这样短短一幕,根本没人能意识到他们用了魔导具,这样也不怕触及不能在战场上使用魔法的公约。 艾米丽用魔杖捣鼓了一下,又让慕恩把项链收好,说道:“这玩意本来是一次性的,但我看水晶里还有魔力残留,所以稍微修改了一下咒文。危急时刻,它能抵挡一次致命伤,你继续戴着吧。” “好。”慕恩应着,乖巧地把项链重新戴好。旁边,米切尔想了想,向艾米丽伸手:“你还有没有类似作用的魔导具?再多给几个呗。你知道的,慕恩在前线很危险。” “……”艾米丽无语极了,“殿下,您以为魔导具是烂大街的吗?您知不知道我做这个魔导具费了多少心思?您身上不也有一个类似的护具吗?真担心的话,您把您那个给慕恩好了,反正您那个也是我做的。” 米切尔被噎得够呛,只能举手认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问你要了。” 艾米丽离开后,慕恩也打算休息了,米切尔想了很久,还是拿出了自己一直贴身放着的护符。虽然同样出自艾米丽的手,但是米切尔的护符比慕恩的项链要粗糙许多,毕竟是艾米丽初期的作品。但上面的咒文却比项链要复杂许多,护身效果也不可一概而论。 “慕恩,你拿着这个吧。”米切尔把护符塞入慕恩手中。 护符是盾牌的形状,印着霍恩的王室的徽记,边角处有一个小裂痕。那是多年前留下的,当年,米切尔也遭遇过一次刺杀,是这个护符帮他挡下致命袭击。 慕恩一愣,拿着护符,又想放回米切尔的口袋里:“殿下,这个给我了,您怎么办?” “我不是有你吗。”米切尔满不在意地说,“既然你能保护我,我还要护符干什么?你更需要这个。” “不行!”慕恩突然强硬地说道,米切尔吓了一跳,他没听过慕恩用这种语气说话,“战场上很乱,万一我……殿下,您不能光靠我……” 米切尔轻轻叹气,说:“马上就要决战了,说什么丧气话?拿着吧,这是命令。” 听到“命令”两个字,慕恩不敢再推脱。他想了想,摘下刚刚戴上的项链,不等米切尔反应,就戴到了米切尔的脖子上。 “殿下,那我把项链送给你,可以吗?”慕恩说,可怜巴巴地看着米切尔,像是在祈求他收下。 米切尔胸口顶着一口气,迟迟没能呼出,他想拒绝,但拒绝的话说不出口,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好,那我就收下了。” 项链是一次性的,护符却可以多次使用,慕恩拿着护符还是更安全点。 半晌,米切尔都呆呆地坐在那里,手中摩挲着项链上的粉水晶,一副失神的样子。慕恩在旁边看着,关心则乱,又小心翼翼开口:“殿下是生气了吗?” “当然没有!”米切尔抢答般说道,“我是……很开心。” 他举起那颗粉水晶,对准火光,看着水晶熠熠生辉:“这是慕恩送给我的礼物,第一个礼物,我都有点舍不得戴着了。” “礼物?”慕恩琢磨着这个词,他学习过,但一直没什么概念。他想着想着,突然笑了:“殿下戴着吧,以后,我可以给殿下送更多礼物!” “……好。”米切尔点点头,抬手揉了揉慕恩的脸颊,抹去他脸上没擦干净的假血浆,放入口中,是甜的,比糖还要甜。他说:“我很期待,慕恩以后还想送我什么礼物?” 这一问倒是把慕恩问住了,他想不出来,懊恼地揉揉头发:“礼物是要保密!” “哈哈,好好好,保密。”米切尔被逗得直笑,把慕恩揉乱的头发重新捋顺,“去休息吧,之后几天,我们要‘撤退’了。” …… 既然是演戏,那戏就要做足了。 霍恩军的撤退不能太急,战争打了近十年,霍恩军如果两三天就撤退到刃峡后,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所以在米切尔的指挥下,霍恩军撤得断断续续,隔几天还会反扑一下,反扑失败后才再次后退。 像极了已经搁浅,但还想垂死挣扎的鱼一般。 远处,已经能看见刃峡的轮廓,只需一天,霍恩军就可以撤入刃峡,开始在高处布局,坐等关门打狗。 但在这关键时刻,沃尔姆斯军居然不追了。 “为什么不追了?我们应该没有露出破绽才对。”米切尔思索着,这些天,慕恩也时不时会出现,故意演出一副虚弱不敌的样子。沃尔姆斯已经在庆祝“霍恩恶龙陨落”,形势一片大好,怎么突然不追了呢? 奥托·斯特克,这个沃尔姆斯将军,还是太谨慎了。米切尔想得头疼,如果沃尔姆斯不追入刃峡,他们的计划就会彻底失败。 就在这时,有人通报道:“殿下,出事了。” 通报人正是沃克。根据回传的消息,沃克是那个小村庄里村长的儿子,难怪他能进入军队,谈吐也不错。 所以一周前,沃克正式被调岗到米切尔身边,负责协助米切尔下达消息、传递情报。此时,沃克通报的语气略显焦急,怕不是小事。 “沃尔姆斯安插在后勤的那个杂役兵,昨晚失踪了。”沃克说,“我早上就派人去找,刚刚,找到了他的尸体。” 米切尔跟着他,看见了盖着麻布的尸体,确实是那个奸细。掀开麻布后,奸细双目圆睁,像是死前见到了很可怕的东西,身上只有一处伤口,在心脏处,一击毙命。 米切尔眉头紧皱,他之前下过命令,只需盯紧这个奸细,不能伤他性命,他又怎会突然被杀? “凶手有眉目吗?”米切尔问。 沃克回答道:“没有,他昨晚出去传消息了,之后就没有回来。营里其他人我也查了,昨晚都没有外出。” 难道是沃尔姆斯的对接人动的手?米切尔想到这个可能性,又旋即否认。沃尔姆斯没有杀一个小杂役兵的必要,即使是为了灭口,现在战争还没完全结束,也不该在此时动手。 “殿下,属下有个想法。”沃克主动说:“沃尔姆斯突然停止追击,会不会和奸细突然死亡有关。” 米切尔的眼睛微微睁大,沃克这一说,倒是让米切尔的思路连上了。昨晚他们没有等到奸细的情报,又看见奸细的尸体,肯定以为奸细被发现了。所以在奥托本就谨慎的风格下,沃尔姆斯暂停了追击。 “有道理。”米切尔的赞许毫不吝啬,他本来看中沃克的品行,现在看 来,这个年轻人的脑子也很好使。他继续吩咐:“去把格林将军和艾米丽女士叫来,还有前锋营的慕恩,我们要讨论一下此事。” 很快,临时营帐里,该到的人都到齐了。慕恩进来时,看见米切尔身侧站了一个陌生面孔,还愣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但一直在往那边偷瞄。 米切尔主要就想讨论一件事——怎么让沃尔姆斯军继续追击? 看现在的情况,沃尔姆斯军确实也着急,只要两方再对峙半个月,沃尔姆斯军肯定会继续追击。但问题是,霍恩粮草短缺的事,也不全是假消息。 自从去年年底进口谷物开始涨价,军费开支便成倍暴涨,按照现在的存粮,霍恩军很难再撑过一周。 “必须在三天内结束。”米切尔说,“事已至此,我有一步险招。” “就像我们想要奥托的命一样,沃尔姆斯肯定也很想要我方将领的命。”米切尔看向格林,他深知格林在战场上有多难缠,和奥托一直缩在后方不同,格林时不时会冲到最前线,但他每次都能全身而退。估计除了慕恩,沃尔姆斯最想让格林死。 “但现在的霍恩军里,还有我在。”米切尔说,“霍恩王室的正统继承人,也是唯一继承人,我不信,他们不想要我这条命。”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所有人都坐直了,格林更是直接站了起来:“殿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同意!” 格林急得敬语都不用了,米切尔摆摆手,安抚他坐下,继续说道:“军中现在什么情况,大家都心知肚明,我们没有再拖下去的资本。”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画出几条线:“明天,格林你先带着大军,穿过刃峡,去两侧高地布防。而我会带着一小波军队,装作与大部队脱节,被落到最后。” “沃尔姆斯如果想要我的命,就不可能不追。”米切尔重重一点,“就算他们猜到刃峡里可能有埋伏,也不可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不行!”格林还是拒绝,“殿下,这不是儿戏!你的性命比我们都重要,我还在这里站着,怎么可能让你去当诱饵!?要去也是我去!” “将军,我不是在和你们商量。”米切尔掷地有声,“只有我才对沃尔姆斯军有足够的吸引力,而后方还有大军需要你的指挥。” 米切尔扭头,看向慕恩:“慕恩,你要跟在我身边,我的安全由你保障。” “是!”慕恩应道,但他脸上的担忧也不减。他不懂什么战术,但直觉告诉他,这很危险。慕恩也不想让米切尔身陷险地,但是他选择相信他的王。 “殿下!”格林又喊了一声,他咬着牙,语气里带了点哀求,但还没等他说出口,就被米切尔再次打断。 “这件事没得商量,不管出什么问题,我都自己承担。”米切尔说,“老师,相信我吧。” 格林是了解米切尔的,他知道这孩子只要认准什么,就再听不进去其他人的话,只能后退一步:“行,但是跟在你身边的人,要经过我的选择。” “没问题。”米切尔说,“将军准备选谁跟着我?” “我会让前锋营跟着你。”格林没有说具体的人名,“全员。” 前锋营无疑是霍恩军中的中坚力量,他们擅长正面作战,作为米切尔引诱计划的保护者,再合适不过。 “可以。”米切尔没有拒绝,他不是莽夫,自然也很看重自身安全。 一旁,艾米丽举起手:“我也跟着殿下一起,如果真到了危急时刻,我会用魔法。” 沃克也跟着往前一步:“我也……” “你不行。”格林果断开口拒绝,他瞪了沃克一眼,“你一个瘸子,跟着只会拖累殿下。” 沃克似乎有些失落,又退回去了。 格林说得在理,但他拒绝却另有原因。从一开始,格林就不认同米切尔重用沃克的行为,现在也一样。米切尔心里清楚,等大战之后,他还得慢慢协调。 “艾米丽也算了。”米切尔说,“魔法师不要上前线,魔导具还好说,要是真有魔法师上前线了……对霍恩王国的舆论会十分不利。” 该讨论的都有了定论,米切尔拍板,完善最终的计划:“就这样决定。” 他收起地图,看向近在咫尺的刃峡入口。 “决战近在眼前了。” 15. 第 15 章 “慕恩,战争结束后,你想做什么?” 刃峡入口不远处,柯林突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一行人骑着马,还算悠闲地走着。米切尔的计划在顺利进行,昨天,大部队已经穿过刃峡,做好埋伏,只剩下米切尔和前锋营的众人,加上小部分士兵,大概两三百人,走在最后。 米切尔在马车里,时不时会往外看一眼。而慕恩骑马跟在马车身侧,尽职地扮演护卫的角色。 “想做什么?”慕恩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他没思考过这些,此时也一样,他说道,“我听殿下的,殿下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身后,盖洛普突然拍了拍慕恩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慕恩,你已经长大了,不能总依赖殿下啊。” “为什么不能?”慕恩不理解,他问:“殿下对我很好,我很喜欢殿下,殿下也很喜欢我。” “嗯……不是这个意思。”盖洛普思考着该怎么解释,“你当然可以继续在殿下身边做事,但是,你也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比如战争结束后的酬金,应该会很丰厚,足够在王城买下一间房子!” 买房子?慕恩想了想,觉得自己不需要,他会和殿下住在一起,不需要自己有房子。但他没把这些说出去,只是转而问道:“你呢?你们想做什么?” 盖洛普好像就在等他问这个问题,迫不及待地说道:“我想回……” “喂,别聊了!” 前方,赫尔扭过头,打断两人的闲聊:“现在还在战场上,把神经紧绷起来。这种话,在没有彻底结束之前,都少说。” “是,队长。”盖洛普有些失落,但还是应道,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但那句话却一直萦绕在慕恩的脑子里。 “不能总依赖殿下。” 慕恩看着身侧的马车,他和米切尔,就隔着一面薄薄的木板。殿下曾经说过,说希望慕恩有自己的愿景,有自己的爱人…… 换种意思,是在说不希望他总是依赖殿下吗? 慕恩觉得不是这样的。 “战争结束之后,想做什么?”慕恩在心里又问了自己一遍,但现在的他,找不到答案。他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见米切尔若隐若现的脸庞,又觉得,自己也不是很想去找这个答案。 慕恩的目光定在那里,一时出了神。艾米丽好像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只看到米切尔突然拉开车帘,对上慕恩怔愣的面庞,把他拉回现实:“沃尔姆斯军追上来了,准备战斗。” “准备战斗!!” 响亮的呼声很快传遍这支百余人的小队,没过多久,他们的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响声,那是沃尔姆斯大军,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 米切尔从马车里钻出来,站在高处,用望远镜向后看去。很快,他看见了一个人。 奥托·斯特克,终于出现在了战场上! 敌军将领骑着一匹高大的战马,走在大军中后方,饶是如此,他身上银光闪闪的战甲,仍在招摇他非同寻常的身份。 “艾米丽,距离。” “沃尔姆斯军距我们大概三里,距离我军埋伏点,还有二十里。” “和预想差不多。”米切尔点头,现在只需要展现出惊惶失措的模样,沃尔姆斯军就能冲入刃峡,他大喊道:“全军,加速!” 命令下达,马鞭扬起,方才悠闲的氛围荡然无存,慢速前进的队伍飞奔起来,很快和身后的追兵拉开差距。 与此同时,沃尔姆斯军中响起号角声,穿透云霄。大地震颤,证明大军也开始狂奔追击。 上钩了。米切尔心中一喜,继续指挥前进。为首的战马跃起,前蹄踏入阴影,正式迈入刃峡的地界。 高耸的崖壁遮住阳光,狭长的谷底成了一个天然风口,十一月的寒风一股脑往里灌,推着众人往前走。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响,沃尔姆斯军的速度很快,居然紧跟着他们进入了刃峡。 慕恩回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缩,赶紧出声喊道:“小心箭!” 话音未落,天上的小黑点骤然放大,无数箭矢如雨一般轰然打下,乘着狂风,飞得更快,落得更急! 慕恩反应最快,顾不得其他人,他从自己的马上跃起,跳到米切尔的马车上,一把将米切尔推入车内,举起手中长枪,扫落打来的箭矢。 其他人也各显神通,殿后的都是前锋营的精锐,盾牌竖起,将那些箭矢一一挡下。米切尔听着叮铃哐啷的金属碰撞声,知道箭雨结束,又探出头去往后看,沃尔姆斯军更近了,他甚至能用肉眼看见奥托了! “还有多远!?”米切尔几乎是喊着问道。 艾米丽回道:“还有十五里!” “十五?” 米切尔一愣,从他下令奔跑,到箭雨落下,至少已经过了一刻钟。四匹战马拉车,全速奔跑,怎么也该跑出十里路,怎么可能距离布防还有十五里。 他看向前方拉车的马,正在奋力奔跑,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但…… “啊啊啊啊!!!” 不等米切尔思考,前方突然传出一声惨叫,伴随着战马嘶鸣。一位士兵□□的马突然扬起腿乱蹬,随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口吐白沫,一命呜呼。还好跟在那匹马后面的是柯林,他眼疾手快,把马上的士兵捞了起来,避免他被随后的马蹄踩成肉泥。 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很快,下一波箭雨来了! “防御!”赫尔喊着,主动退到最后,前锋营依旧抵挡大部分箭雨,但1其他人的运气,不像上次那样好。 箭雨落下的同时,又有几匹马突然惨叫抽搐,转眼僵直倒地,并且如多米诺骨牌一样,绊倒了身后其他正在飞奔的马。马背上的士兵反应不及,要么被箭矢穿透身体,要么被其他马踏碎颅骨。几百人的小队,瞬间少了三分之一。 “马有问题!”米切尔焦急喊道,大家都在抵御箭雨的时候,只有他看清了,那些马的症状都一模一样,全部口吐白沫,这不是偶发事件!现在,拉着他马车的四匹马中,也有一匹马开始不自然抽搐,眼看就要倒下。 米切尔抽出长剑,挥剑砍断那匹马上的绳子。果不其然,那匹马两眼一翻就倒了下去,好在米切尔提前砍断绳子,没有直接把马车带翻。 诡异的事情还在继续,越来越多的马倒地不起,他们和沃尔姆斯军的距离越来越近,那些重甲铁骑的庞大身 躯已经近在眼前。 米切尔没有时间思考这怪事发生的原因,当务之急,是解决它。剩下的马虽然现在还在跑,但米切尔无法保证他们不会突然暴毙,等所有马都倒下,他们都得死在这里! 于是他对着慕恩下令:“慕恩,掉头!” “什么!?”慕恩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们掉头!去抢他们的马!” 此招虽险,但是破局之法。慕恩闻言,调转马头,朝着大军奔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马虽然还没抽搐,但是速度明显慢了,跑不动了,怕是过不了多久,也会离奇死亡。队伍后方前锋营的人也纷纷掉头,冲入重甲铁骑中。 惨叫声响起,这下,是沃尔姆斯军的。 “恶龙,是金发恶龙!” “他不是重伤了吗,他怎么……啊!” 慕恩势如破竹,也不恋战,砍下一个人的头后,把尸体踢下马背,直接自己跨了上去,奔向其他人的所在之处。 没人料到会发生这种变故,慕恩一边挥砍,一边看着米切尔那边的情况。他注意到周围的战友似乎少了一些,有些人冲入重甲兵中,就再没出来,但他没时间去细想了。 “慕恩!撤!” 赫尔换上抢来的马,朝着慕恩喊道,还活着的人都已经抢到新马。但慕恩还没停,他还记得米切尔的马车,还需要几匹马。 “慕恩!”远处,米切尔朝他喊道:“回来!” “啧。”慕恩不甘心地咋舌,只能返回。米切尔的马车只剩两匹马了,但呼吸平稳,看上去暂时没什么问题。 米切尔又问了一次:“还有多远?” 艾米丽报道:“还有十里!” 本是引诱的计划,现在成了真逃命。这十里听在米切尔耳中,宛若天堑。而周围的将士不知不觉少了许多,竟是已经不足百人。 就在危急时刻,突然,米切尔在前方看见了人,是霍恩军人!米切尔喜出望外,虽然距离埋伏点还有一段距离,但可能是格林发现不对,提前派人来接应了! 然而很快,米切尔欣喜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看见那群人中,升起了一面蓝白色的、印着沃尔姆斯国徽的旗帜。 那些士兵举起盾牌,长矛从缝隙中伸出,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停不下来,连人带马瞬间被长矛贯穿。 “停!”米切尔喊道,声音嘶哑,几乎听不出原调。 急行的队伍狼狈刹停,所有人的脸上都是难以置信,那些人明明穿着霍恩军的衣服,为什么,会升起沃尔姆斯的旗帜? 追兵很快也到了,但他们却没有直接进攻,而是绕过米切尔的队伍,围成一圈密不透风的墙,层层向内压缩。 仅剩的几十人围在米切尔周围,提防着随处可来的突袭。但这些重甲铁骑只是站着,随后,让开了一条路。 沃尔姆斯的将领——奥托,走了进来。 他很有礼貌,居然向米切尔微微点头致意:“很荣幸见到你,霍恩的王子殿下。” 米切尔没出声,看着奥托将目光转向慕恩,转向这位年轻的战士,说道: “还有这位,霍恩的金龙。” 16. 第 16 章 天空阴沉,不知何时,已经乌云密布。十一月初的平原上,草木早已枯黄,一如眼前似乎无法扭转的败局。 慕恩几乎寸步不离地贴着米切尔,长枪横在身前,尖锐的锋刃直指奥托。但奥托仍旧游刃有余的样子,停在不远的安全处。 “王子殿下,不必紧张。”奥托说起话来彬彬有礼,“束手就擒,我们不会虐待‘俘虏’。” “俘虏?”米切尔轻笑,“还没有定局,怎么就成俘虏了?” 此话一出,安静片刻后,沃尔姆斯军中发出哄笑声。 此战沃尔姆斯军有几千人,重甲铁骑更是近千,而米切尔身边的小队不足百人,被团团围困,哪有反抗的可能。 “殿下说笑了。”奥托倒也不恼,甚至向米切尔伸出手:“事已至此,我们无需徒增没必要的伤亡。放下武器投降,对谁都好。” 米切尔是霍恩王国唯一的王位继承人,他活着,比死了更有用。这点米切尔也十分清楚,自己若是落入沃尔姆斯军中,霍恩王国就会陷入无限的被动。 必须突围。米切尔继续和奥托交谈,稳住这位大将,与此同时,赫尔他们已经在寻找突破口了。 刃峡狭窄,沃尔姆斯的大军都被堵在外面,真正进入刃峡的,其实只有沃尔姆斯的重甲兵。围堵在几人前方的,也并没有那么严密。 赫尔打手势沟通,他们有信心能带着米切尔冲出去。 “慕恩。”米切尔突然叫了慕恩的名字,语气狠戾,“杀了他。” 话音未落,长枪已经刺出,直刺奥托的面门。奥托身侧的侍卫速度也快,已经举盾格挡,但在慕恩的蛮力面前,盾牌却像纸一般被直接刺穿,眼见就要刺入奥托的心脏。 “铮——” 嗡鸣乍响,枪尖停在奥托身前的咫尺,竟是无法再近分毫! 有一层透明壁障,挡在了奥托身前。短短不到一秒的迟钝,无数兵器向慕恩挥砍而来,瞬间将他逼退。 另一边,在慕恩突然暴起的同时,赫尔带领前锋营开始突围,他们架起手中的尖刺盾牌,横冲直撞,开出一条狭窄的道路:“殿下,快走!” “慕恩!”米切尔向后喊道,慕恩也不恋战,反身撤回,顺手又将两个追兵踢下马。 奥托神色阴冷,直接下令:“除了米切尔,都杀了!” 狭窄的战场顿时混乱起来,刀剑挥砍,血液飞溅,狭窄的峡谷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只要落马,马上就会被踩成肉糜。赫尔在前方开路,慕恩拦着后面的大军涌上,其他人则护在米切尔身边,保护他的安全。 米切尔看着周围的情况,血腥味不受控制地钻入鼻腔,耳边满是喊杀声和惨叫声。他看向跟在最后的慕恩,似乎只有那一抹金色能给予他慰藉。 刚刚出现在奥托面前的,是魔导具的护盾。是啊,米切尔会偷偷用魔导具,沃尔姆斯肯定也会用,奥托还是太谨慎了。反观米切尔,铤而走险,到头来却是作茧自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殿下!”不知是谁大喝一声,米切尔愕然回头,只看见一个高大的重甲兵已经挥起□□,朝着米切尔毫不留情地落下。一个身影挡在他面前,是前锋营的人,瞬间被拦腰砍断。 天光穿透战士的尸体,画面在这一刻近乎定格,米切尔通过散落的内脏碎块,看见他痛苦的脸庞——米切尔记得他,一个月前,格林带着他进入前锋营,他说他叫“柯林”,是前锋营里最年轻的战士。 “不要乱看!”赫尔的怒吼把米切尔拉回现实,尸体还未落地,就被涌上的敌军彻底淹没,再也不见踪影。赫尔双目圆睁,眼白都被染成了红色:“保护殿下的安全!!!” 混杂着愤怒和悲痛的叫喊声响起,队伍突围的速度瞬间快了不少。跟在最后的慕恩只能用余光扫视,却仍然目睹了发生的一切。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从马背上站了起来,随后轻轻一跃,踩上敌人的头盔。 下一秒,鲜血从头盔中溢出。慕恩直接踩碎了脚下敌人的头颅,向前跃去。长枪在空中划出弧线,跳跃于人群之上的慕恩像是有翅膀一般,在空中飞舞,硬生生凿开一条血色隔离线。 清理出一块暂时的真空区域后,慕恩向前飞奔,他得去协助突围。落地的瞬间,慕恩反手一枪扫开身侧扑来的重甲兵,钢制枪杆直接撞碎铠甲,那两人硬生生被扫飞出去,重重砸进后方的人群中。 “慕恩!?”前方开路的赫尔顿时感觉压力一轻,回头一看,果然是慕恩。他所到之处,敌人如麦子一般倒下。 慕恩几步便追到赫尔身侧,一枪贯穿前方的敌人,又把尸体随意甩下:“队长,我来开路,后面交给你们!” “好!”赫尔没有推辞,转身后撤,身后刚刚被慕恩清空的区域,此时又挤满敌人,张牙舞爪地向前扑来,“都跟上!保护殿下!” 形势瞬间逆转,慕恩开路无人可挡,马匹终于能放开蹄子狂奔。他护在米切尔身前,仿佛把自身化为利刃,全然不顾自己的安危。 长刀短剑,不乏刀刃划过慕恩的身体,带出几缕细小的血痕。慕恩手中的长□□入一名重甲兵的咽喉,另一边的攻击又来了。慕恩来不及抽回武器,只能回头,徒手握住刀刃,用力一旋,便把持刀的士兵拖下马匹,顺势夺来这柄沉重的□□。 “拦住他、拦住他!啊啊啊!” 前方的路开始变窄,已经到了刃峡的中段,从这里过去,道路会宽阔不少。沃尔姆斯军想把他们在这困死,但是没人能拦住慕恩! □□在慕恩手中大开大合,每次横挥都是血肉横飞,笨重的重甲兵在拥挤的人流中施展不开,一个接一个倒在慕恩的刀下。 终于,到了那个窄口,众人心中一喜,却听慕恩喊道:“停下,停下!!!” 但是,已经晚了。 一道细得几乎透明的拦马索横在本就狭窄的通道处,众人的马速极快,完全没有躲避的反应时间,战马腿部的肌肉被瞬间切断,人仰马翻。 只有慕恩转身翻到米切尔的马上,拉紧缰绳,战马嘶鸣着抬起前蹄,高高跃起,越过了那道绳索。但回头看去,他们的身后一片狼藉。 从大军中突围出来的人早已所剩无几,此时更是狼狈不堪。赫尔忍着剧痛爬了起来,他的马在地上蹬腿,但马蹄已经折断了,无论如何都无法再继续奔跑。 “赫尔……”米切尔刚想出声,就看见赫尔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形状扭曲。再看看其他人,每个人的身上都是血,狰狞的伤口比比皆是。 慕恩的呼吸也十分粗重,他的瞳孔止不住颤抖,不见了,许多人都不见了。盖洛普、柯林、钢特……还有很多人,那些与他同吃同住的战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永远地留在了刃峡里。 赫尔啐了口唾沫,捡起长枪,转身,背对米切尔,面对已经追来的沃尔姆斯大军,他说:“殿下,我们殿后,您和慕恩走吧。” “不行!”米切尔几乎脱口而出,“格林把前锋营交给我,不是让你们来送死的!” “将军把前锋营交给您,是来保护您的!”赫尔说道,“无法保护您,我们也没脸去见将军了。慕恩,带着殿下走!” “驾!”没有犹豫,慕恩抽出马鞭,飞奔而出,米切尔差点没坐稳,又被慕恩牢牢护在怀中。他向后转头看去,只听见赫尔喊道:“弟兄们,让沃尔姆斯的孙子尝尝前锋营的厉害,杀——” “赫尔!”米切尔嘶声大喊,他看见短兵相接,没有马匹的残兵,犹如被投入大海的石子,转眼就被黑压压的铁骑洪流吞没。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随着越来越远的距离,变得越来越模糊。 重甲兵们的速度迟缓了一瞬,继续向米切尔追来。事已至此,他们也顾不得活捉米切尔,如果无法活捉,那定然也要让他死在这。大军的后方,奥托缓缓抬手,落下:“放箭。” 瞬间,漫天箭雨再次倾斜,破空声尖锐刺耳,慕恩举起长枪格挡,但他要护着米切尔,还要护着身下的马匹,明显力不从心。 无数黑铁箭矢被慕恩扫落,马匹受惊,脚步顿时乱了,慕恩用力拉紧缰绳,才堪堪将战马稳住。就在这时,一支冷箭裹挟着劲风,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力道十足地直直射向米切尔的后心! 慕恩瞳孔骤缩,他看见那支箭的时候,已经晚了。 “铮——”熟悉的嗡鸣声响起,米切尔贴身佩戴的粉水晶护符猛地爆发出一层银白色光晕,那支势在必得的箭矢撞在光晕上,箭镞崩裂,无力地跌落在地。与此同时,粉水晶护符光芒骤然黯淡,一道裂痕贯穿晶体,最终“啪”地一声裂成两半。 “殿下!”慕恩焦急地叫道,好在艾米丽的魔导具确实有用,米切尔没有受伤。他回头看向追击的敌军,遥远的后方,奥托手里拿着长弓,下一发铁箭还未射出。 这样下去,不行。 战马一路狂奔,已经耗费不少体力,此时马背上又有两个人,速度明显慢了不少,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被追上。 慕恩心如死灰,无尽的后怕已经淹没了他。如果、如果刚刚没有护符,米切尔就会死在他的面前,而他无法保护他的王! 护符已经碎了,米切尔无法再承担下一次箭雨。大规模的攻击沃尔姆斯需要时间准备,在此期间,慕恩要让他跑出射程。 必须有人拦住沃尔姆斯军。慕恩看着身后那个狭窄的谷口,沃尔姆斯军正在慢慢涌出,那里狭窄到只够四匹战马并行。只靠他自己……能守住! “殿下。” “不行!我不允许!” 慕恩刚刚开口,就被米切尔一口回绝。 米切尔太了解他了,知道慕恩在想什么:“你想一人拦住上千敌军?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吗!?” “不,我不会死。”慕恩摇头,“我很强,殿下知道的。我拦住他们,等您跑远了,我抢他们的马,再追上。” “你骗人!”米切尔怒道,“上千人,慕恩,那是上千个重甲兵!我知道你很强,但你也是血肉之躯,你会死的!” 闻言,慕恩突然笑了,少年的笑容一如初见,干净得不该出现在这个血色战场上。 “殿下,再信我一次。”他轻声说,“您比我更重要,您要活着回去。” “闭嘴!”米切尔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拽住慕恩的衣领,“跟我一起走,这是命令!你听到了吗,这是命令!如果面对王子,你现在要抗命,那我就身为你的主人,在此命令你,和我一起走!” 慕恩微微一怔,他没想到,米切尔会说出这个称呼。他看得见,米切尔双目通红,泪水已经快要溢出来,不知究竟下了多少决心才说出这句话。但很快,敌军的咆哮声将慕恩拉回,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对不起,殿下……”慕恩说,“我依旧要抗命。” 话音未落,没有任何犹豫,慕恩抽出拴马的绳子,同时握住了米切尔的手腕。 米切尔一惊,挣扎道:“你干什么!?” 但他怎么可能抵抗慕恩的动作,慕恩的力气大得离谱,不过几秒,就把米切尔的双手拴在马鞍上,打了个死死的死结。 米切尔的声音几乎失真:“放开,把我放开,慕恩!!!” “殿下。”慕恩打断他的怒吼,他微微前倾,在米切尔的脸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谢谢你。” 无视米切尔的吼叫声,慕恩翻身下马,随后用刀柄狠狠抽打在马臀上。战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朝着刃峡的出口,用最后的力量疾驰而去。狂风灌入米切尔的口腔,他还在挣扎,手腕被麻绳磨破了皮。他甚至低头用牙齿撕咬着肮脏的绳子,但慕恩系得太紧了,他根本解不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如此弱小!!! 米切尔已经发不出声音,泪水早已糊满面庞,又迅速被刺骨的寒风吹干。他再次回头,只能看见远处金色的光点,冲入黑色的洪流之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甘的嘶吼穿透云层,狂风乱作,阴沉的积云涌动,白色的鹅毛大雪落了下来。 那声嘶吼也传入慕恩的耳中。他的眸中,米切尔的身影越来越小,减了负的战马速度飞快,已经离开了箭矢的射程。米切尔安全了,应该安全了。 慕恩回头,上千人的大军已经近在眼前,他右手握着自己的长枪,左手握着方才夺来的□□,不再停留,他向前走去。 “是那只金色恶龙。”他听见沃尔姆斯军人的话语, “他只有一个人!” “杀了他!!!” 铁骑轰然加速,沾着战友鲜血的刀锋在阴沉的天光下连成一片寒芒,朝着慕恩狠狠斩落! 慕恩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黑色的瞳孔中不再有任何光亮。 他动了。一瞬间,沃尔姆斯军只感觉眼前金光一闪,前排的士兵瞬间连人带马飞了起来,还未落地,就没了呼吸。 慕恩撞入重甲铁骑中,他没有马,就直接跃起,踩在他们的铠甲上,踩在他们的尸体上,宛若一条正在飞翔的金龙,肆意屠杀渺小的人类。 金属碰撞的声音连成一片,慕恩在敌阵中横冲直撞,一时间,居然仅凭一己之力,把沃尔姆斯军逼退了十几米。他堵在狭窄的谷口,不再向前,地形成了他最好的帮手,沃尔姆斯军众多,但无法一拥而上,只能一批一批送到他面前,又被他一批一批绞杀。 “放箭、放箭!”不知哪个军官喊了几声,带着明显的惶恐。 又是一场箭雨,但这次,慕恩已经没有后顾之忧。慕恩略微俯身,长枪横扫,将靠近的箭矢尽数扫落,为数不多的漏网之鱼也只能擦破他的衣物,无法刺入他的□□——直到那支黑铁箭,贴着岩壁,朝着慕恩刺来。 慕恩又没有挡住。嗡鸣声再响,他身上的护符被触发了。盾形护符微微一震,居然没有任何裂痕,还能再次使用。 他遥遥看向大军后方,雪越来越大了,连带着起了雾,他看不太清楚,但依旧能看见那身亮银色的战甲。是奥托,慕恩惊觉,自己居然防不住奥托的弓箭。 沃尔姆斯军还在源源不断地向前,慕恩砍杀的动作已经变得机械。他感觉自己的感官在被铺天盖地的血和雪慢慢吞没,一道寒光砍向他的后背,护符再一次亮起,为他挡住致命伤害。 慕恩终于开始感到累了,他的脚下已经没有空地可以落脚,全是尸体。他转身看向远方,已经看不见米切尔的身影,现在沃尔姆斯军肯定追不上他了,但自己还能走吗? 他怔愣回头,刀刃迎面而来,他甚至没能下意识抬手格挡,直到它被银白色的护符挡住,才出手将面前的敌人一分为二。 不行,这样不行。慕恩用力甩了甩头,让神志重新清明。他感觉脸上和身上都是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血,还是雪融化的水。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奥托,敌军将领已经开始重新搭弓,再度瞄准他。 不能让他活着! 慕恩提起□□,不再死守谷口,而是向前跑去! 沃尔姆斯军早已察觉到慕恩的力竭,以为他已经强弩之末,心中来不及高兴,就被重新冲入人群中的慕恩砍下头颅。 周围的声音十分嘈杂,慕恩已经听不清楚,他浑身浴血,宛若地狱中走出的恶魔,死死盯着奥托的方向。不再顾其他,只是向这位敌军将领冲去。 越往前,沃尔姆斯军越多,慕恩宛若被关在铁处女中,前后左右都是尖刺,避无可避。但他只能看见那个男人,只有杀了他,霍恩才有获胜的可能,米切尔才有获胜的可能! “怪物,他是个怪物啊!” 惨叫声在大军中此起彼伏地响起,敌人只有一个人,但就是这一个人,杀得他们片甲不留。泱泱大军,居然真的挡不住这一个人的不乏。 伸出后方的奥托看得清楚。 慕恩的护符已经碎了,刚才,不知从哪砍来的一刀已经砍入他的血肉,他此时的行为,也不过是困兽之斗。 于是奥托再次取箭,搭弓,瞄准那个纤细的身影。 长箭破空,势如破竹,在空中旋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刺穿恶龙的后心。 这只怪物的脚步终于停了一瞬。 随后,更多寒光落了下来,刀枪剑戟,各式各样。但很快,沃尔姆斯军看到了更恐怖的一幕,他们看见那只金色的怪物在笑。 他在笑,他黑色的眸子宛若黑洞,没有一丝光亮,而他的嘴角不知何时已经勾起,没有一丝温度的笑容挂在脸上。他的身体被箭矢贯穿,但他只要抬手,依旧是死神的镰刀,瞬间收割数人的性命。 他不再防御,任由那些利刃落在自己身上,他只想带走更多人的性命。 沃尔姆斯军怕了,难以言喻的恐惧爬上他们的脊椎,明明那只怪物的脚步越来越慢,但是无人敢再靠近他。 最终,他们还是拉满长弓,举起长矛。这一次,慕恩没有力气格挡了。 不知过了多久后,他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漫天大雪静静飘落,落在刃峡的土地上,落在满地的尸体上, 几分钟前,慕恩单膝跪地,就再没站起来。他低着头,殷红的血顺着金色的发丝滴落,砸入纯白的雪中。除了刺入他身体各处的箭矢,还有一支长矛,贯穿他的身体,此刻矛尖杵着地面,不知是不是因为它,慕恩才没彻底倒下去。 他的周围,是一个空荡荡的圆。说空荡荡也不太合适,因为这个圆里满是沃尔姆斯军的尸体。尸体之外,是幸存的士兵,他们面面相觑,居然没有一人敢靠近。 “死、死了吗?” “不知道啊……谁去看看?” “不去,不去!” 大雪不懂战争,只是一如既往地落下,掩盖所有鲜红。直到慕恩的头上和肩上落了一层厚厚的血,沃尔姆斯军才让开一条道路。 奥托没有骑马,他走了出来,踩着尸体,走到金发少年的身前。 就在此时,慕恩抬头了。满是血污的脸庞撞入奥托的瞳中,与此同时,还有一把匕首。 困兽的临死一击,谁都没有料到,奥托也一样。他瞳孔骤缩,匕首的寒光停在他咽喉的咫尺之前,被护符魔导具挡下。他抬腿踢去,少年的身体宛若破烂的麻袋,终于倒下。 霍恩的金龙倒下了,沃尔姆斯的噩梦倒下了,但他们没有任何欢呼,空气安静得卡牌。上千人的大军,此时望去,竟是十不存一,这根本就不是沃尔姆斯的胜利。 奥托再次上前,这次,倒地的人没能再临死反扑,他似乎真的死了。但奥托看见了,少年的口鼻前还有淡淡的白气。 他抬头,环顾四周,冷冷下令:“清点伤亡,让军医上前。” 奥托用剑尖指指地上的人。 “把他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