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娶白月光我当上了家主》 1. 第一章 红鸾星动 我是一个默默无闻、平平无奇的家伙。 虽然身处于某个大世家,但谁让我只是个不受宠的旁系分支,父亲早逝,就只有存在感同样不高的亲娘和我相依为命。 就在同龄人到处倚仗家世耀武扬威的时候,我和娘亲就蹲在我们那破破烂烂的小院子里,掰着手指头数剩下的十个馒头够吃几天。 “听说人七天不吃东西才会死,要不我们饿六天,第七天每人吃半个,”我那亲娘又开始发挥她的奇特想法了,兴致勃勃地试图说服我,“这样一来咱们就又能撑七十天了。” 我翻了个白眼,“娘,现在是大夏天,馒头放不了那么久。” 她被我戳破了幻想,顿时恼羞成怒地给我背上来了一发重击,“你娘我难道不知道这些吗?我刚刚这是在考验你呢。” 我被拍得往前踉跄两步,成功跌进了雨水的滋润区——这破房子顶都是烂的,一到下雨天就到处漏水,我们娘俩刚刚就是蹲在一处最大的破洞下面,看着夜空和瀑布思考人生,聊着聊着才想起来生存的问题。 “啊!”亲娘一看我摔了,一声惊呼,立刻就要起身来扶我。 谁知我两蹲得太久,她猛地一起,成功给自己整得腿抽筋了,一声哎呦迈一腿地往我这走。 就冲她这一瘸一拐的状态,怕是我衣服干了也不一定能等到她老人家给我扶起来。 我干脆利落地翻身起来,脚一碰地,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坏了坏了,忘了我也蹲了这么久了。 好了好了,这下我也腿抽筋了。 我们娘俩就顶着一张狰狞的脸,蹦跶着往对方方向靠,像极了西边那群赶尸人驱使的死尸——还是失控发狂咬人款。 区区两步路,愣是给我们蹦出了天各一方的错觉。 好不容易终于会了面,我和她疼得彼此都热泪盈眶,乍一看还真像一副母慈子孝的美好画面。 可惜这种假象也就只能外人看个一瞬,下一秒,我娘就一屁股坐地上了,“快快,乖儿,给你娘我捏捏腿。” 呵呵。 我忍住了再翻一个白眼的冲动,也坐了下去,先动手安抚自己那两条可怜的腿。 等自己舒服了,我才慢悠悠地去给我那一直大呼小叫的娘按腿。 由于没有钱出去逛,再加上基本天天饿肚子,为了节省那一丁点体力,我们俩日常的消遣活动就是蹲着闲聊。 蹲得久了就容易抽筋,久而久之,我就学会了怎么样最快缓解。 至于为什么是蹲着而不是坐着、躺着—— 我们这座小屋里放眼望去,全是什么缺了一条腿的椅子,四肢都不一样长的桌子……就连床都是摇头晃脑的,睡起来堪比在海上经历暴风雨,一个不留神就会滚下来。 那把三条腿的椅子曾经是我娘的私人宝座,那会我们俩闲聊就是她坐着我蹲着。 可惜上个月这个历经九十八次小修,二十四次大修的宝座彻底散了架,就连我娘这位自学成才的维修高手都只能甘拜下风,最后只勉强让它维持了最后的体面。 所以现在那把椅子看上去似乎还能坐,但其实一坐就会散架。 我娘思来想去还是没舍得扔,说一是念旧,二是留着坑人。 “……到时候你机灵点,看见人摔了马上就开始哭,我们两一口咬死是他坐塌的,说不定还能换把新的。” 当时我娘就晃着她因为修椅子而黑漆漆的手,得意洋洋地跟我说她的大计。 整个屋子里最新的就是那两床大红色的鸳鸯被,上上个月被人嫌丑丢进了垃圾堆,我娘当时刚好去那翻东西,干脆就带了回来。 这两床被子就成功地成了我娘宝贵的战利品之一,她怜惜得很,甚至不准我动不动往上坐。 ……所以我就只好陪她蹲着,天天思考人生,然后讨论怎么利用手上那点食物活得最久。 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我给她按完腿,穿着那身湿透了的衣服就地一坐,“娘,你刚才怎么突然喊了一声?” 这一句可算是提醒她了,我娘顿时又嚎了一嗓子,过来对我上下其手,“刚才摔了没出什么事吧?受伤了吗?” 听着很有母爱,可是一起生活十几年,谁还不知道谁了。 我脑子一转,幽幽地盯着她,“放心吧娘,衣服没刮出口子。” “那就好那就好。”我那亲娘脱口而出,然后才想起我这个亲生的孩子,讪讪一笑,“当然,你没事最重要。” 大概这话她自己听着都知道没有说服力,于是话音一落,我娘就推着我让我先去换衣服。 其实也不怪她这么紧张我的衣服,毕竟我两平时穿的都是破了十几个到几十个洞的那种,也就今天特殊,换上了唯二能出去见人的。 我们两人拼拼凑凑,其实也就这么两三套能看的。 我顺水推舟地就去把另一套换上了,然后回来继续蹲着和我娘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这么晚了,他们还会来吗?” 我好奇地抬头看了看升至半空的月亮,轻声问我娘。 我们三天前就收到了消息,说是家主这几天可能会召我去一趟。 可是一连等了三天,连根毛都没看到,更别说家主派来的人了。 “谁知道那老不死的犯什么病呢,”我娘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地拍着衣服往回走,“不等了不等了,先睡觉去。” 我们娘俩刚收到消息的时候还诚惶诚恐地候着,生怕错过了这么个飞黄腾达的好机会。 第一个时辰我们开始做白日梦,我娘觉得这就是我踏上家主之路,扬名天下的第一步,甚至开始计划当上了家主母亲该怎么挥霍一下。 我听完了当场就反驳回去,说为什么不是娘你努力给我挣出一个江山。 我娘瞪了我一眼,说废话,老爷子叫的又不是我,一看你就才是主角。 我们针对到底是谁带飞谁这个话题辩论了一整个时辰,最后不得不承认我两就是一脉相承的懒胚,都想着靠对方坐享其成。 第二个时辰我们就收敛了点,从家主降了职,变成了长老。 长老母亲听着也威风。 我娘如是说。 第三个时辰长老之位也飞了,我们不得不再退一步,变成了家主亲信。 …… 第十九个时辰,我娘开始思考遗书用什么格式比较标准了。 娘,我比较实诚地说出了大实话,先不说我两没有纸笔这种奢侈品,再说了,看样子可能是我们娘俩一起下去,你的遗书似乎没人看啊。 我呸,你个小兔崽子,不能盼着点好的吗。 我娘气急败坏地锤了我一顿。 我那个委屈啊,心想这不是你刚才自己亲口说的吗。 …… 第三十六个时辰,我们就开始痛骂那个糟老头子不干人事,并且从不切实际的想象中挣脱出来了,开始思考怎么靠剩下的十个馒头活久点。 然后才发生了刚才的那一系列事情。 眼见死活等不来人,我和我娘彻底没力气了,直接上床睡觉。 谁知苦哈哈地等着他们不来,我们两个刚一入睡,门就被敲响了。 我娘有起床气,当场就发飙了,迷迷糊糊拿起枕头——没敢扔,枕头洗着也麻烦——往我脸上呼了一下,“你开门去!” 我只好从好不容易捂热的被窝里爬了出来,慢 吞吞地穿衣服。 外边的人越敲越急,我衣服刚穿到一半,“哐当”一声,好家伙,我们那扇平日里就摇摇欲坠的大门直接倒了下来。 我半披着外袍,匆匆跑了过去,和门外傻眼了的家伙大眼瞪小眼。 “娘!”我扯着嗓子大喊一声,“他把我们家的门给敲坏了!” 我娘闻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穿好的衣服,气势汹汹地走了出来,“哪个王八蛋子敢来我们这闹事,当我们是死的吗?” 那人自知理亏,说话也发虚,“这……我只是敲了几下,没想到……” 没想到这门看着结实,其实一用力就倒吧。 我和我娘对视一眼,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眼里憋着的坏。 ——我们家的东西,就只有看上去破破烂烂、实际上也破破烂烂的和看上去完好无损、实际上还是破破烂烂的。 后者就是专门用来坑人的,只要上了门,全屋家当都能当场来个碰瓷。 可以说,我们娘两为数不多的那点生活费,就是这么赚到手的。 “好啊,见我们孤儿寡母的,这种谎也编的出来……这门不是你敲坏的,难不成还是我们不成?” 我那亲娘说哭就哭,技术相当娴熟,“哎呦喂啊,没天理啊,一个大男人,欺负我们娘两没倚仗……” 我娘唱白脸,我就负责唱红脸。 我怯生生地上前,“叔叔,你来我们这做什么啊?娘,我看这个叔叔不是坏人,应当不是故意的。” 那人擦了一把汗,向我投来了感激的一眼。 “我是家主派来的,家主吩咐说想见一见小少爷。” “家主?” “对对对,就是家主派我来的……” “家主的人也不能欺负我们啊,这家里还有没有规矩了……光天化日之下……” 词!词说错了! 亲娘嘞,我赶紧掐了她一把,让她抬头看看那又大又圆的月亮。 “……深更半夜的就敢来拆我们家的门……呜呜呜我的孩子啊,这地我们是没法待了……” “娘!” 我也似乎被勾起了伤心事,抱着她就开始一起哭,哭得此起彼伏的,一边抹眼泪一边盯着来者看。 在这一番攻势之下,来人终于投降了,老老实实按照原价把门的钱赔给了我们。 “那个……钱给了,家主那边还等着我和小少爷呢……” 我娘拿了钱就翻脸,“行了行了,知道了,这大半夜的,我们都是被吵醒的,衣服都还没穿好呢。 “也不是我要你等,就是去见家主,总不能衣衫不整的吧?” 说罢,她就拎着我回了房,让我自己整理一下。 临走了,她又神神秘秘地凑上前,“儿啊,娘刚刚给你算了一卦。” 我从小就被她的卦祸害过许多次,此时一听就忍不住回敬,“娘啊,你昨天还说算出来今天不会下雨呢。” “这种不做数,我这次肯定准!” 我娘大手一挥,就把前面十几年没准过的卦象全都一笔勾销,豪迈得似乎明天就能走上人生巅峰。 “我特意算了,这可是好卦象,红鸾星动!” “……” “儿啊你怎么不说话?” “娘,我是去见家主,家主今年五百多岁了,还是我嫡亲的叔祖父。” 总不能见一个糟老头子也能红鸾星动吧?! “嘶,好像也是啊……我又算错了?” 我懒得管她自言自语的内容,推着门出去了。 然而几天后我才恍然发现,我那不靠谱的亲娘,这次似乎真的算准了一次。 我一见钟情了。 2. 第二章 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的事还早着,暂且押后再说。 对于目前的我而言,还是见家主那个糟老头子这件事更让人提心吊胆。 说起这个,那又说来话长了。 先前提过,我所在的这个家族是个世家大族,在这一方联合大世界也能排上个前十。 至于在本位面中世界中,更是旁人都惹不起的一方霸主。 我们家说是旁系,其实也就是刚分出去的一支,我的祖父和现任家主是亲兄弟,修为不错,关系还行,混了个长老的末尾。 我那亲爹虽说天赋不行,但是野心不小,当初想抢一个长孙的先机,于是对外宣称我是个男孩。 不得不说这招还是有点脑子的,最开始确实得了些关注。 可惜好景不长,在我三岁那年,我的祖父就外遇强敌,重伤身亡。 亲爹只是个庶子,少了他爹这个和家主最后那点联系,一下子就查无此人了。 于是我五岁那年,这位亲爹就郁郁而终,这下我们母子两更是没了存在感。 要不是我对外说是个男孩,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家族里,怕是指不定哪天就干脆“病逝”了。 所以说啊,如今突然被家主关注到,机遇有是有,但风险也不小。 一旦真实性别被拆穿了,那个老不死的怕是能直接给我一巴掌拍死。 我战战兢兢地跟着先前那位小哥来到家主的书房,打定主意要做一个哑巴和小透明。 小命要紧,还是能苟就苟吧。 领路的小哥叫我停在门口三步处,自己上了前,敲完门低声报告几句。 随后一声“进来吧”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我看了看站到一旁的小哥,见他对我点头示意,这才低着头走了进去。 “舒临见过家主。” 舒家以前就是从封建制度里起家的,现在更是一堆过时了的风气。 我老老实实地按照规矩跪拜完,就木雕似的站着不动了,等他给我指示。 “你这孩子,怎么见叔祖父还这么拘束?” 他的声音听着很年轻,外表也是,修仙者的青春格外的漫长,五百岁了看着还是像二三十岁的人。 现任家主惯会装样子,明明性格强势,表面上却喜欢装出一副和气人的假象。 要是真信了他的话缺了礼数,用不了几天就会倒大霉,偏偏还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也说不出。 我和我娘能在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存活这么久,早就精通看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了。 “家主虽说是我的叔祖父,却也是舒家的家主,”我慢吞吞地往外吐字,“我虽然心中同叔祖父亲近,只是身为舒家子弟,面对家主还是敬重更多,哪敢逾矩呢?” 这些话我说着只觉得牙疼,但为了生存,表面上还是得装出一副孺慕之色。 “礼不可废。” 我最后深深一揖,结束了这段废话。 家主显然很满意我的回答,笑着叫我往他那边去。 在一系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的无效叙旧之后,他终于步入了正题。 “临儿,你可知凌天大会?” 凌天大会,取自联合大世界“凌天”之名,二十年一届,限制百岁以下的人员参与,是各方大势力竞相角逐、展示年轻一代实力的舞台。 这种大活动,一般来说都是出动各自势力的精英弟子,毕竟谁也不想最后的排名太过难看。 更别说每一次的地点都是精挑细选过的,机缘无数,对进入的人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这样的事,理论上应当同我这种修炼天赋一般的小透明无关才对,今日怎么会找上门来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顺着家主的话又聊了好一会儿,这老狐狸才把来意道出来。 “……原本是定了你的表兄前往,只是没想到天意弄人,”老狐狸叹了口气,似乎很痛心于一位年轻人才的不幸遭遇,“如今此事迫在眉睫,算来算去,也只有你能担起这个重任了。” “这……”我随了他的意,装出激动难耐的模样,一张脸涨得通红,“多谢家主厚爱,只是……我怕……” “临儿,叔祖父相信你可以的。”家主温声安抚我,手指却不耐地敲着桌。 我呸,老不死的,当我是傻子是吗? 难道是除了我之外的优秀弟子都死了不成? 有猫腻,绝对有猫腻,哪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只是我到底拗不过位高权重的家主,推拒几次,估计着再坚持下去怕是要惹得对面不快,最后还是答应了。 我一松口,这老东西立刻就喊人进来,麻溜地把我打包送走了。 速度之快,生怕我反悔了一样。 片刻后,我坐在颠簸的马车上,被颠得一抖一抖怀疑人生的同时,还得分心去想这次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只可惜我和我娘常年蹲在家里,对外界唯一的了解渠道只有从垃圾堆中翻出来的那些话本子。 你要问我某某话本子后面发生了什么,我说不定还能答上来,可要换成天下局势…… 咳,听过一耳朵某某和某某某的爱恨情仇算吗? 仔细算来,其实也并非我们娘俩不关心天下事,而是平日里,我们的生活眼界早就被局限在了那一方小院。当活下去就耗尽了力气时,哪有功夫去操心别的呢? 只不过今日突然被薅了出来,这些短板一下子就被暴露在太阳底下了。 正感慨着,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打断了我的思绪。 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家主那个老不死的,我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土包子,如今总算是知道了,原来我不仅晕马车,还晕传送阵! 这辆又破又小的马车绝对是从那个犄角旮旯里临时拉出来的,一股味不说,还没有软垫,我在里面端坐着,灵魂却早就被翻天覆地地滚了好几道。 到达地方下车之时,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个噩梦一般的空间。 “请问是舒临少爷吗?” 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我抬起头,就见身前站了个长相温柔的姑娘,端着得体的微笑朝我发问。 恶心感还没过,我也提不起劲,神情恹恹地点了点头。 “家主也是刚刚才得知您的到来,于是特意派了奴婢来接待您。也是巧了,前厅现在正在举办宴会,邀请的都是即将参与凌天大会的青年才俊……不知您是否有兴趣前去瞧一瞧?” 侍女引着我向前走,浅笑间语气轻柔地向我介绍了现状。 凌天大世界里又有无数中世界小世界,自然也不可能只有世家一方独大。 道宗、魔门、散修……各种各样的势力盘根错节,联盟援助也屡见不鲜。 于是在这种牵扯到全天下的大场面前,有名的世家们总会联合起来。会前的宴席就是促进感情的一个渠道,早已成为了一项传统。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 最最要紧的是,宴会上提供美食。 走在前面的侍女只是随口一提,我的眼睛却是唰的就亮了起来。 天知道,我和我娘都足足啃了半个月的馒头了,现在别说是美食了,就算拿块沾了点油水的石头放在我跟前,我也得给它舔得干干净净的。 咳,矜持,矜持一点。 我暗自提醒着自己,假装可有可无地同意了这个提议。 后半段路程急得我抓心挠肝的,偷偷提了几次速度,好不容易才终于到了地。 当着侍女的面我还不急不慢地走了进去,一离开她视线范围,我就成了脱了缰的马,撒丫子就摸到了放吃食的地方。 来的不愧都是大家族出身的少爷小姐,这边居然没几个人在,站着的寥寥几个也是借着吃东西的借口聊天。 暴殄天物啊! 众目睽睽之下,我也不好显得太不合群,随手拎了十几盘看着最想吃的,就偷偷溜了出去。 这边是贺家的地盘,粗粗排个位的话,大概是世家里的前五。 世家嘛,最不缺的就是钱了,就这么个前厅,旁边硬是围了好几圈的园子,我被满园的奇花异草迷了眼,只觉得手痒痒,恨不得薅几株不起眼的回去补贴家用。 可惜我这人有贼心没贼胆,徘徊了几步,觉得还是先吃点填填肚子更重要,转头就开始找适合独处的地方。 这里的亭子不少,但基本都有了人,我不太想和人共处在一片空间里,只好叼着拿来的甜点到处转。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瞎转悠了几圈,还真被我发现了一个隐在茂密枝叶后面的好去处。 一钻进去,夜色都仿佛更深了些,不过我也不在乎这些,把端着的盘子摆了一地,坐在地上就开始吃了起来。 美食当前,我的其余感官都仿佛失去了存在。 其实后来回想起今日之事,我也摸不准是自己忽略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还是那人动作轻盈到几乎没响。 等我察觉到有人靠近的时候,来者已经拨开了那些遮掩此地的绿叶。 一声极轻微的“咦”字彻底打破了宁静,我抬起眼,直直看了过去。 那人面如冠玉,一只手正拂开耳侧的叶片,见我看过来,微微弯了眼,唇边含着笑意,“……不意惊扰了足下的安宁,实在是抱歉。” 浅淡的月光拢在他身周,竟给他晕出一层白玉似的柔光,衬得这人愈发的温润。 我一时有些怔住,耳边不知从何处传了一阵阵状若擂鼓的心跳。 有那么一刻,我忽然就理解了我娘和我说过的话。 她曾和我谈起过,之所以当年选择了嫁给我爹,一是看他家世显贵,身价不菲,二就是图这人长得最好看,赏心悦目。 我和我娘不愧是亲生的,不仅是一脉相承的懒胚,还是一以贯之的色胚。 那人却浑然不知我此时心中所想,维持着方才的动作,见我不作声,手中玉扇抵唇,似乎是说了些什么,“……足下?” 这一句总算是把我的魂拉了回来,我仰着脸,颇有几分心虚地偏开了视线。 他见状,轻笑两声,“我也不太喜欢待在人多的地方,所以出来躲个清闲。” “只是没料到外面的地也都有了主,这才一路辗转至此。” 眼前之人苦笑,眉心微蹙,像是遇上了天大的难题,“不知……不知足下可否收留我片刻?” 3. 第三章 两泓春水 一见钟情的美人问你能不能待在你旁边,你怎么回答? 能! 当然能! 就算等会天塌地陷,我也得先顾上眼前的美色才行。 只是我之前仅和亲娘接触的最多,如今还真拿不准该用什么态度面对旁人,犹豫良久,只憋出一句“可以”。 因为是在捧高踩低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为了不被别人小觑,我是惯常以冷脸对人的。 我自己瞧不见自己的神情,我娘也不肯给我形容,每回只说“够唬人的”——也确实和我娘说的一样,当我对外摆出这副面孔时,那些来落井下石的主子和下人们总是会莫名哑了声,没过多久就悻悻离开。 如今乍然碰见这样一桩没经历过的稀奇事,我下意识就拿出了最熟悉的姿态。 也是奇了,那人对着我这样冷淡的回应,居然还是端着温和的态度,随手拨开身前的枝叶,仪态端庄地走了进来。 不愧是世家子弟,看着就赏心悦目。 我觉得嘴里的食物都更香了。 非常下饭的美人兄小心翼翼地绕开我摆在地上的盘子阵,向里面瞧了眼,“我还以为是记错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不过我耳力向来不错,几乎一字没落的全听见了。 只是听见归听见,我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一句“什么”顿时就直接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 “无事。只是几句自语罢了。”那人浅笑着望向我,“足下怎么不去后面的亭子里坐着?” 哦——原来是困惑这个呢。 我也没什么好藏的,直白地就说出了原因,“桌子太小,放不下。” 我拎了足足十几盘吃的,而那亭子本就是建在隐匿处做个意趣的,摆个六七盘就放不下了。 当时我左瞧瞧这道散发着诱人香味的银鲈脍,右看看那盘晶莹剔的透云露羹,无论是哪一份都无法割舍,于是最后只好端着我的心头好们,一起坐在了地上。 毕竟形象这玩意,哪有吃饭重要对不对。 我面对他人时,言语一向是能多简单就多简单,看上去似乎不好说话,其实是为了节省力气,外加配合我的外表震慑人。 美人兄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愣一瞬,一侧眉毛微微挑起,又迅速舒展开来。 他那双狭长的眼弯得更厉害了些,月牙似的,笑意几乎要涌出来,“原来如此,足下可真是……” 我以为他要说我了,结果那人话音一转,“洒脱”“无拘无束”等等各种好话不要钱一样往我身上砸,夸人都夸得文采斐然的。 没怎么进过学的文盲本人有些汗颜,只能一边点头一边茫然思索对面在说些什么。 算了,听不懂,反正应该是夸我的。 就着饭一起吃了吧。 美人兄洋洋洒洒夸了一通,明明是夸人的那个,却比被夸的我看着还高兴,最后收尾时还有些意犹未尽。 他说到一半时就兴起地也学着我坐了下来,眼睛亮闪闪地望着我。 看得我都不好意思吃独食了,连续塞了几块最好吃的点心给他。 世家大族养出来的翩翩君子,吃东西都自带一种独特的韵味。 他认认真真地把我投喂他的那几块甜点一点点嚼了下去,明明也该是个尝过天下美食的公子,但是吃得依旧很仔细,尝完了就轻声细语地道谢,然后不忘夸上几句味道。 我一下子就懂了那些养宠物的人为什么喜欢看着宠物进食了。 好可爱!想带回家养起来。 看着如画的美人吃东西,我嘴里的滋味也更丰富了些,余光一瞥见他吃完了,就立刻送上下一份。 如此进行了三四轮,我眼前的食物很快就只剩下了一半,我瞅了瞅,纠结着要不要继续。 虽说是饿狠了,但前面吃的那些差不多也足以饱腹。 我一向是很清楚自己的饭量的。 可是…… 或许是长这么大头一次离开娘亲这么远,我的思维还没转过弯,一不小心就拿了我和我娘双人份的量。 这里的东西可以说是我吃过最好的了,唉,我娘果然没福气,蹭不上这样好的食物。 我茫然地发觉自己的情绪似乎低落了不少,可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怎么了?” 那人咽下最后一口,身体微微前倾,关切地望着我。 刚才相处得很愉快,我摇着头,嘴却不自知地动了起来,“……拿多了。” 至于更深的原因,我既说不上来,也不想说。 我看不到自己的脸色,但想来应该不是很好。 空落落的心情席卷而来,我放空思绪,眼前的景象也跟着模糊。 好在我也习惯怎么去应付负面情绪,不出一会儿,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就被我重新收回了心底,死死压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 “……没什么。”迎着那人更加担忧的目光,我还是摇了摇头,打算假装无事发生,继续把剩下的这些填进肚子里。 美人兄没说话,定定地看了我几眼,似乎敏锐地剥开了我的外在,瞥到我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 我其实很反感有人试图去搞明白我的想法,因为那些人总是出于某种恶意的念头,想要拿我取乐,才会口口声声说着“为了你好”,然后企图用窥探来的这些把我踩在脚下。 但是他不一样。 他轻描淡写地同我说,“原来是这样,正巧,我这有个可以储存食物的灵器,可以借给足下一用。” 说罢,他朝我轻轻眨了眨眼,恰到好处地开了个玩笑,“这灵器可不便宜,足下到时候可别忘了还我。” 我沉重的心情被他如此打搅完,散得不剩什么,也有心思回敬一句玩笑话了,“这怎么能行?我都还不知晓兄台你姓甚名谁,如何能还?” 他取灵器的动作一顿,失笑地也学着我摇头,“我道自己是忘了什么呢,许是遇见足下过于欣喜,一时连正常的礼仪都顾不上了。” “我姓卫,单名一个‘泓’字,‘以身卫义’的‘卫’,‘一泓秋水’的‘泓’。‘允和’是祖父给我取的字,你若是喜欢,唤我的字也行。” 美人兄把一枚白玉做的玉佩拿了出来,动作轻柔地放在我面前。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好不接,于是拿起那枚玉佩,用灵力往里探去,“舒临。‘云卷云舒’的‘舒’,‘临风’的‘临’。” 等等,好大的空间。 我震撼地险些忘了词,半晌才回想起前面还有个人,“……我还没到取字的年纪。” “足下的名字很好听。”卫泓敛眉一笑,“对了,总是‘足下’‘足下’的喊,似乎有些生疏了……我可以唤你‘阿临’吗?” 这……我娘叫我都没有这么肉麻。 可是再看了眼那方比我家院子还大个好几倍的空间玉佩,我立即毫无骨气地向富贵屈服了,“可以。” 卫泓?允和?似乎有点耳熟啊…… “阿临把菜收进去就是了,里面可以让事物维持在静 止的状态,无论放多久都不会坏的。”他笑着指点我怎么把面前的盘子阵收进玉佩里,把一件放在外面能拍上天价的空间灵器说的和菜地里的大白菜一样。 我沉默了。并且头一回对眼前这位产生了某种掺着负面情绪的复杂感情。 仇富这件事,对于一个贫穷的人来说,简直就和喝水一样自然而然。 这么有钱的狗大户,绝对不可能籍籍无名,让我努力想一下…… 姓卫,是大世界里排世家第一的那个卫家?卫泓……祖父取得字……允和…… 嘶,我想起来了。这位好像就是世家里头年轻一代最出名的那位“别人家的孩子”,明明同样是家主的孙子辈,但是由于太过出众,直接越过他爹,成为了卫家的少主,是卫家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家主。 完了,我一见钟情的对象似乎有点太争气了,我要是去他家提亲,不会被他祖父给直接打出来吧? 我回想了下自己的条件,很好,爹早逝,还是不受宠的旁系,修炼天赋更是普通得泯然于众。 大概唯一能称道的就只有一张脸了,我娘本身就是个难得一遇的大美人,能让她都心动的我爹更是生得一副好皮囊,两者相结合,我的长相自然也差不到哪去。 换了我是卫家家主,也得把这种人给扫地出门了。 我悲伤地幻想着自己被赶出卫家大门的一百零一种可能,手里默默将剩下的饭食都收了起来,毕竟就算是捞不着心上人,多捞点吃的也是好的。 卫泓被我的情绪变化给镇住了,茫然地又眨了几次眼,像是在疑惑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才惹得我情绪又低落了几分。 他试图安慰我,又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没办法,按我娘的说法,我这人天生脑子缺了一根筋,思维跳脱的御剑都赶不上,如果不是我作为本人知道自己到底想了些什么的话,根本就没人能猜出我的脑回路。 我相当有自知之明的自己哄好了自己,然后想了下,对着卫泓低声说了句“没什么”。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话,但他似乎能听懂每个字后面的情绪,对着我笑了笑,也放松下来了。 后来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胸腔中那股陌生的情绪,想问些什么,又觉得未免突兀,只好收敛了所有心神,只是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去想。 卫泓看起来和我差不多,一直略微有些紧绷的脸缓缓地放松下来。 我们坐在这片无人知晓的一隅之地,就这样安静地相处了很久。 直到卫泓腰间的传讯玉佩亮起,他向我抱歉一声,然后神识探了进去。 “……我要走了。” 卫泓深深地看了我最后一眼,面上还是维持着温和的笑意,“等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请你吃好吃的。” 他弯着唇角,“阿临,下次再见。” 我抬头望着他,被卫泓的笑蛊惑着,也露出一个很深的笑容,“嗯。” 卫泓不知为何呆滞片刻,等我疑惑地看他,他突然又恢复了正常,步履有些匆匆地离开了。 我起身往前厅绕了一圈,又拿了不少吃的,这才跟着侍女走回了自己的居所。 明天就是凌天大会了,要不是如此,家主那个老狐狸也不会刚把我忽悠完就给我塞了过来。 看他的表现,这次的凌天大会绝对安生不了。 我得好好休息,保证有充足的精力应对明天的事才行。 这样想着,我攥着那枚手感极好的玉佩,沉沉地睡了过去。 4. 第四章 救命之恩 贺家的客房比起我家那破院子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从软乎的被窝里离开时,还在思索能不能顺手带床被子回去。 唉,可惜答案只能是不行。 我娘教给我的人生处世准则之一——日子哪怕过得再苦再落魄,都不能丢掉某些原则。 偷盗就属于是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 按照她的原话来说,就是“咱娘俩可以穷,但是不能做亏良心的事。只是穷我下去还能和阎王爷掰扯掰扯,要是亏了良心……我见着你爹那死鬼都得小声说话。” 我娘当时说完就把自己给气着了,猛地拍了下我的头,“听着没,你要敢让我在你那死鬼爹面前没面子,我就先把你给送下去陪他。” 什么都没干的我无辜被牵连,只能嗯嗯啊啊地一通瞎应。 我娘她看着不着调,人生道理却是一套一套的。 比如什么不要试图用自己的伤口去换取同情,真正会同情你的人压根不会等到你说;再比如无论如何,面对外人的时候都要精神饱满,咬着牙也得装出淡定的态度。 当然,坑人的时候就另说了。 得益于她的谆谆教诲,我相当会装样子。 把家主的人送来的衣服穿上,再稍微一调整,镜子里的我看起来就像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除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身高稍微有点跟不上,我和别的年轻精英们站一起也不显突兀。 往舒家聚集地走的路上,还能听到别的势力的人窃窃私语地讨论我。 “天蓝色服饰,银色纹路……是舒家的人?” “舒家还有这号人物呢,怎么从来没见过?” “看着像是个难搞的对手,舒家那老东西可真能藏。” 他们说得很小声,但都被我听得一清二楚。我懒得去管这些不相干的人,径直走向舒家占据的位置。 世家们都聚在一起,卫家作为领头的那个,阵地也在最前面。 别的势力基本都是长老站前头,卫家却不一样,卫泓毫不掩饰地站在两个长老模样的家伙身前,难得的不见笑意。 这家伙也太威风了。 我心里嘀咕着,脚步不停地继续往前。 卫泓这样的地位,如果真的明面上和我关系太好,对我来说只会是祸。 这件事我两都心知肚明,也不会为了彰显什么所谓的情谊而非得做什么。 所以大庭广众之下,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好。 谁知眼看着就要错开了,余光里卫泓却突然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笑,还似乎朝我眨了眨眼。 他的动作很快,旁人都没能察觉,连我都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家伙。 我的嘴角不由上扬了一个小角度,原本沉甸甸的思绪也欢快了些。 等正式到了舒家的地方,就连那些烦人的玩意对我冷嘲热讽,我都能心平气和地回过去。 “就你这样的天赋也敢来这里?不怕等会死的连骨头都找不到?” “嗯嗯。” “别以为家主特意点了你,你以后就能横着走了,要不是旸哥临时出了事,你就算下辈子都没机会来这种场合。” “是的是的。” “等会进了秘境,看到人记得及时求饶,不然可就没机会说遗言喽。” “没错没错。” “你……!” “我很好,谢谢关心。” 如此来上个十几轮,在场的舒家弟子全被我气上一回后,我耳边就清净了。 唉,看起来我的血亲们气性都不太行啊。 家主那个老狐狸要是看到小辈们几句话就被气着了,估计也得不太满意。 以后有空多给他们训练训练。 我淡定地站在舒家据地唯一一片空地的中心上,对自己的排场相当满意。 瞧瞧,不知道的还得以为我多有地位呢。 有了前车之鉴,排队进秘境的时候就顺利多了,没人再不长眼地上来烦我。 我顶着他们怨毒的目光,大摇大摆地第一个走了进去。 虽说进秘境后都是随机分配地点,但是先进去总是好的,万一某几个人一看到我就怒气上头地来打我,那可就不妙了。 他们说话虽然难听了点,但有一句说的没错,就我这个修为,见了谁都打不过。 说不准等会进去一看,我连看到秘境里的猴子都得绕路走。 也只能小心再小心,尽量苟住小命出来了。 谁让我不仅还有四十岁高龄的老母要赡养,还欠了别人东西没还呢。 死在这破地我良心过意不去啊。 传送带来的眩晕感一过,我就立即站定,先打量了一圈环境。 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不好,我稳稳地落在了一片森林之中。周围都是遮天蔽日的大树,层层叠叠的叶片把上面围的水泄不通,只有几缕阳光勉强落了进来。 为了公平起见,每一次的凌天大会挑的都是那些最神秘的秘境,谁手上都没有完整地图的那种。 这次这个秘境,舒家倒是来过几回,可惜没遇上过森林,我手里的地图只好暂且屈居二线,等我用双腿先行探索一番了。 我漫无目的地瞎走了一炷香,既没走出森林,也没遇见什么热情地想要和我融为一体的原住民,一切平静得就像是在自己院子里散步。 不对。 我的心脏越跳越快,太阳穴也突突的,似乎是某种不可言说的预警。 我停下脚步,异常感越发得猛烈。 没了我的脚步声,天地仿佛都重归于寂静,一点别的声响都听不…… 等等,我灵光一闪,终于察觉到问题所在,为什么会这么安静? 这里可是森林,就算运气好没撞见猛兽,不至于连虫鸣都听不见吧? 我屏住呼吸,侧耳去听。 可是无论过了多久,这里始终是宁静的,就好似只剩我一个活物了那样。 糟了。 我虽然经历的不多,却也看过一些。如今这局势,恐怕是我直接落进了某个不好惹的家伙的领地,所以才能安静成这个样子。 我这见鬼的运气。 甚至来不及抱怨老天,我立刻加快了速度,试图在被领地的主人发现前离开。 奈何脸黑的人这辈子只能学会一个词——“得偿所愿”是不用想了,“事与愿违”倒是恨不得追着我不放。 我那逃离的念头刚起,没过多久就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响了起来,再往前一迈,更是直接和一个硕大的蛇头对上了眼。 蛇兄没想到还有送上门的小吃,当即大喜过望,热情地想要送我一程。 我很想大喊几声“不送不送”,但是可惜此“送”非彼“送”,而且蛇兄看上去应当听不懂人言,只好用行动来代替话语,试图偷偷摸摸往后退。 理智很快就上线了,我意识到这个方案不太行。 修为和体型差距摆在那里,我辛辛苦苦跑的那点路,对面一个摆尾就追上来了。 得,看来跑是不行了,那正面迎战呢? 让我们来看看可怜弱小的人类选手拥有什么。 嗯,我自己,还有一堆没用的杂物……哦——好消息,居然还带了我娘塞给我的防身匕首。 再让我们来瞧瞧对方选手的实力。 几十颗比我头都大的牙,看上去有十几个我那么长的身子,还有一身似乎比铁还硬的鳞片。 ……呃,结果似乎已经出来了。 我低头瞅了瞅自己手上的小匕首,再抬眼盯着那身闪着寒光的鳞片,嘴角不由抽搐了片刻。 不会我一匕首扎上去,蛇兄还以为我在给它挠痒痒吧? 很好,正面对抗也不用想了。 那就只能尝试智取了。 千钧一发之际,我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果断先掐了几个冰系法术扔过去。 修为再高的蛇那也是蛇,低温环境下行动会迟缓许多。 果然,寒气漫开的刹那,蛇身一滞,只是还没等我生出欣喜之情,那点微末的影响又飞快地消失了,僵硬的蛇尾再度灵活摆动。 看来蛇兄的修为比我预想中还要高,我的小法术虽然能造成影响,但时间仅有几秒。 没事,只要有效果,那就还是有用的。 我冷静地想到,就怕连这种手段都起不了作用,那才是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按照我对蛇类习性的了解,我又依次尝试了几个小手段。 蛇类靠热感应捕食——降低自己的体温来蒙蔽对方,可行; 利用火系法术干扰对方判断,也可行。 蛇类视力极差——改变光影、制造镜像引导对方,可 行。 虽然时间都不长,但效果确实是有的。 我盯着那条因为被我连续耍了好几次而开始暴躁拍地的蛇,心情平稳多了。 既然有弱点,那就没问题了。 我的计划迅速成形,在那条蛇准备扑上来的前一瞬,掐准时间,一簇火苗蹿到脚边,草地立即就燃了起来。与此同时,几层冰霜附上我身体表面,整个人向侧面躲闪。 蛇兄始料未及,正正跌进火焰中心,嘶吼着打了几个滚,这才把身上的火给扑灭了。 它起身的时候,好几处鳞片都被蹭掉了,半截身子烧得黑黢黢的,比我还狼狈几分。 这条蛇明显被我激怒了,收紧的竖瞳死死盯着我,嘶嘶声越发急促。 我刚才躲得太快,背上被树枝蹭到一大块,此时火辣辣地疼,我却无暇顾及,全神贯注地观察着蛇兄的小动作,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在前一刻往定好的方向避开。 一路躲,一路引,总算是把这条该死的蛇带到了先前路过的悬崖边上。 这时蛇兄已经学聪明了,我的小花招成功率越来越低,对方识破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我在最后几步路不得不拿自己当了几回诱饵,狼狈地滚了好几圈,这才顺利地完成了计划的第一步。 真正到了悬崖边上时,我身上全是血,有被蛇尾抽中的,更多的是交错的枝叶和地上的碎石划出来的,一阵阵地痛着。 没事,能痛也算是件好事,说明我还活着。 我借助疼痛维持住仅存的一点清醒,把藏到了最后的杀手锏使了出来—— 幻术铺展开来,悬崖被遮掩住,我全力向前一扑,只听身后轰然一声巨响,它上钩了,也跟着冲了出来。 趁着那条蛇在半空中发觉不对之前,最后仅存的灵力压入掌心,这辈子威力最大的一个法术在半空中炸开,冰霜蔓延着裹上它全身。 庞大的蛇尾陡然僵住,白白放跑了最后的逃生时机。 好了,走你。 慢走不送哦,蛇兄。 我这时却一个翻身,一直握在手心中的匕首捅入岩壁,虎口震得发麻。 身体又往下坠了两寸,才猛地顿住,险而又险地挂在空中。 我以为结束了,光顾着自己喘气,甚至没亲眼看着那条该死的蛇掉下去。 于是它的蛇尾从我身后卷上来的时候,我毫无防备地就被连着匕首一起拽了下去。 蛇兄很感激我的招待,于是决定临死前带着我一起上路,长长的尾巴热情地纠缠着我,让我渐渐有点喘不上气。 下坠感和窒息感一同涌入,差点给我当场折腾死。 都到了这一步,我再死了就太冤了,我挣扎着握紧匕首,观察后,向这条蛇唯一没有鳞片覆盖的地方狠狠地捅了下去。 一下两下的没有反应,十下开始蛇兄就意识到不对了,蛇身一颤,顿时缠我缠得更紧。 到后来眼前一片雾蒙蒙的,我的手还在机械地拔起,插下去。 那些血溅在我脸上,我却已经麻木得连血腥味都感受不出来了。 风一直在耳边呼啸,我能捕捉到的空气也越来越少,眼前的黑暗不断拉长,漫长得好似一辈子即将过去。 就在我真的要死于窒息的前一刻,蛇尾终于松开了。 新吸进来的空气刺进我的鼻腔,我凭借这点痛,用尽最后的理智和体力,翻到了那条蛇的上面。 坠地的那一刻来得很迟,又似乎很快,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在我的身躯里震荡,然后脑子就彻底放空了。 我……我要死在这里了吗? 我全身上下的骨头好像都被摔碎了,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 这样的情况下,活下去才是最不可能的。 但是我不想就这样放弃。 我还有想要见的人,想要做的事…… 我的意识随着时间流逝越发的低沉,求生的欲望却一步步攀升。 这种渴求升到顶峰的时候,我的身体内似乎涌出了一股陌生的力量,顺着我的血管流遍整具破碎的身躯。 那股力量很强势地破开我的穴道,带来新的疼痛,可惜我连哼唧的力气都没了,只能默默地承受这一切。 忽然,似曾相识的香气扑面而来,把我笼罩进安宁之中。 我紧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松了,沉沉地陷入了昏迷。 5. 第五章 以身相许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最先入目的就是头顶上的石壁。 意识刚回笼,我懵懂地眨了眨眼,渐渐地,四肢五感才慢慢重新接上了我的灵魂。 先前苦战时产生的伤口清清凉凉的,有人帮我小心地处理了,还都上了药。药的品级应该不低,我能感觉到伤口已经好转了一半了。 这种鬼地方,能有这样的好心来帮我的,也就只有某一位了。 我扶着石壁坐起身,不出意外地在石洞的另一侧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卫泓刻意坐了个离我不近不远的地,原本是能一眼看见我的动静的,只是不知为何有些走神,脸色变换来变换去,迟迟没能发觉我已经醒了。 我先前见他的两面,这人一直游刃有余的,端着翩翩君子的风度,待人接物都很得体。这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失态,不由好奇地多打量了几眼。 这一看,更是不得了了,卫大少主粗看着和往日没什么不同,仔细观察,才能看出这位衣衫有些凌乱不说,白色的袖子上还带着丝丝血迹。 那血迹不像是他自身的,更像是不小心蹭上的。 我昏迷前的记忆恰到好处地浮了出来,那股香气顺着记忆的缝溜到我鼻尖,是淡淡的一缕竹香,只有离得近了才能闻着。 先前我只顾着昏过去了,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人把我拥入怀中的时候,指尖颤抖得很厉害。 我的心脏又有点不受控制了,莫名的情绪随着血液流遍全身,我却意外地并不排斥它。 许是我的目光过于灼热,卫泓从思绪中被惊醒,下意识往我这看。 “阿临……”他似乎察觉到不对,轻咳一声,把这个过于亲密的称呼遮掩过去,“你醒了?” 卫泓的眼睛黑沉沉的,向我看来的那一瞬却好似猝然生发出一抹亮光,可目光真正落到我身上之时,又慌乱地挪开了。 “阿……我,我帮你上了药,主要是情况危急,来不及征求你的同意……”卫泓将视线落在我身后的石壁上,越说越急,甚至开始语无伦次了,“我不是有意……” 我身上的伤到处都是,想要处理上药,少不得把衣服脱个一干二净。 早在我醒来那刻,我就知道自己的真实性别指定是瞒不住了,只是没料到卫泓的反应会这么大。 因着我这特殊情况,我娘别的事教得头头是道的,遇上性方面的道理却也只能傻了眼。 教吧,我这状况还不一定能结亲,不教吧,又怕我哪天真遇上什么。 好不容易决定能说一点是一点,这个度要怎么把握就又让人犯愁了。 最后我娘简单粗暴地告诉我了一个道理,如果真有人对我有那方面的想法和举动,我就只用想喜不喜欢那人就行。 喜欢就考虑考虑,不喜欢就当他是个屁。 真要发生了什么的话…… 笑话,他们男的都不把自己的贞洁当成什么,女人干什么就要把这不值钱的玩意看得比天还大。 我娘对某些言论嗤之以鼻,告诉我就把这些事看做寻常事,愿意就干,不愿意就报复回去,反正也就那么回事。 在我娘的教育之下,我还真没把男女之间的事当做什么至关紧要的玩意,此时看着卫泓吞吞吐吐的,心里一阵纳闷。 不就是上个药吗,这不是挺正常的吗,为什么他看上去这么不对劲? 按照这位之前的反应,似乎也对我有那方面的意思啊,难道现在不该直接互诉衷肠吗? 难不成…… 卫泓终于组织完语言了,脸上带着薄红,豁出去似的,眼睛一闭,“我,我会对你负责的!” “……你不喜欢女的?” 与此同时,我那清奇的脑回路完成了逻辑链,一个问题直接扔了出来。 卫泓/我:“……啊?” 我两面面相觑。 他被我震惊地瞳孔微微放大,原本紧张到捏着衣角的手指一僵,不理解局面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则是终于醒悟过来了,脸颊跟着发热。 我娘那不靠谱的,向来只说道理不讲感情,搞得我也只会纸上谈兵。 方才我没想起来他们是讲究男女授受不亲的,还以为卫泓纠结成这样,是因为发觉了我的真实性别,觉得接受不了呢。 这下好了,闹了个大笑话。 要是被我娘知道了,不得嘲笑我半辈子。 这绝对不行,我要把这件事埋进土里去。 我故作无事发生,接着之前的话往下说,“你说要对我负责?” 卫泓此前被我打了个措手不及,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语气都滞涩了几分,“是……是的,你若是愿意的话,我同祖父去说,出去后便上你家提亲去。” 说起来,或许是从小被我娘的先进教育理念所影响,我对未来的幻想一向是我娶喜欢的人,而非把自己嫁出去。 都修仙了,还把凡人那一套奉做金圭玉臬,岂不是太过可笑了。 我想了想,便撑着脸望他,故意先只说了一半,“可我不想嫁给你。” 卫泓猛地看向我,黑沉的眼里似乎有什么在涌动,但最后还是平息下去了,万千的复杂情绪只化作一句话,“既然如此,我会帮你保守住秘密的。” 他现在又像是往日那个端庄的如玉君子了,温润的笑意重新浮现出来。 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新奇地观察他的反应,颇有几分恶趣味的,在对方收拾好心绪之时,又慢吞吞地补上一句,“不过,救命之恩,好像也只能以身相许了。” 他准备起身的动作僵住,可能是怀疑自己听不懂人话了,茫然地看向我,“阿临……” 卫泓刚一出口,便懊悔地捏了自己一下,又换了称呼,“你不必如此,我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 是啊,卫泓确实不是挟恩图报的人,只是我就不一样了,我还挺想试试挟受恩图报是种什么体验的。 我像是得到了新玩具的孩童,刚得了趣,就心痒痒地想再把玩几番,一段话愣是说得七绕八弯的。 “救命之恩还是得报的,只是我确实不想嫁人——”我憋着笑,特意拉长了尾音,看着对方的神情跟着我的话起伏,“但我想了想,我还挺喜欢你的……所以……” 听我直白地把“喜欢”二字说出了口,卫泓脸上那点红迅速晕到耳边。 他本来就长得非常符合我的心意,这一抹红添了上去,更是好看得我移不开眼。 我一晃神,原本还要再绕上几句的话顿时消失了,只剩下了心底最强烈的念头越发壮大,不由自主地蹦出了口。 “——我想娶你。” ——比起被上门提亲,我还是更喜欢自己上别人门去提亲。 或者更直白一点,我想把他带回家。 我这边接二连三的神奇操作让卫泓脱了敏,他这次反应没那么激烈了,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对旁人来说,或许是件无法接受的事,但很奇妙的是,我隐隐觉得,眼前这个人并不会拒绝我。 卫泓只沉默了半盏茶的功夫,然后便抬眼直直看向我,声音沉了半分,“好。” 这一个字说出来,他如同脱下了某个镣铐,先前的挣扎迟疑被一扫而空,只剩下 了纯粹的喜悦。 这人甚至有闲心反将我一军了。 他学着我的样子撑住脸,侧眼,含着笑意问我说,“阿临打算怎么娶我啊?” 这还真把我问住了。 以目前卫泓的修为和地位来说,想把他娶走还真不是件容易事。 卫家目前是卫泓祖父掌权,这件事怎么着也得过了他那关——可想要过卫家家主的眼,要么靠武力,要么就得用权势。 前者对我的天赋来说似乎难如登天。 卫老爷子的修为本就是世家家主中的第一,卫家的实力更是遥遥领先,没个天下第一的修为,好像不太走得通这条道。 后者就更是难说了。 目前唯一离我最近的权位就是舒家家主之位,可就算真能坐上去,舒家也不过是世家里头吊车尾的,那里比得上世家第一的卫家呢? 而且想要当上家主,硬性条件中最重要的还是看修为。 天赋、天赋,归根究底,我还是在这两个字上差了太多了。 我秉着不能我自己一个人发愁的念头,把这些烦恼一五一十地说给了卫泓听。 卫泓过了心里那道坎,此时就毫不犹豫地站我这了,帮我分析怎么才能把他娶回家。 提到“天赋”的时候,他忽地息了声,良久才说,“阿临,我有件事忘了和你说了。不过……这事我其实心里也没底。” 据卫泓所说,他当时正巧看到我和那条大蛇一起掉下来,等赶到我身边时,我已经奄奄一息了。 他立即用灵力护住我的心脉,正准备把自己带着的保命丹药给我服下,却突然发现我身体里有一股力量在自我修复。 那股力量十分霸道地把他的灵力排挤出去,然后转瞬间,我的致命伤势就肉眼可见的开始好转。 “……外伤也是。阿临,我给你涂的药虽然也很好,但不会这么快就见效的。”卫泓蹙眉,担忧地向我投来目光,“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还真别说,我感受了下,那些伤完全不见了,要不是我还有记忆,我都要以为自己压根没受过伤了。 卫泓从我的表情中看出了答案,眉心顿时蹙得更紧,“我曾在古籍中看见过一种体质,名为涅槃仙体。” 拥有这种体质的人,一生下来和常人无异,甚至天赋也是平平无奇,只能算得上中下品。 可一旦拥有该体质的人迎来生命中第一场生死危机时,这种体质就有可能被激发。 激发的条件和过程,古籍并未提及。 古籍上只写了,一旦涅槃仙体被触发,拥有者就能自行修复生机,甚至仿佛被洗经伐髓一般,从此翻身一变,成了极品的修仙资质。 卫泓说,感觉这个形容似乎同我的情况对的上号,但这种体质早已难得,那本古籍也是从卫家藏书阁角落里翻出来的,真实性难以考究。 我也不相信世上还有这种掉馅饼的好事,当即半信半疑地打坐,尝试着修炼了一下。 一修炼起来,我立刻就体会到不同了。 先前对我爱答不理的灵气纷纷转了性,一个劲地往我身上涌。就连灵力运转速度也大大提升,一周天下来,完全察觉不到阻碍。 我心情复杂地睁开眼,就方才的片刻修炼,都抵得上我之前半个月的修行了。 天上还真掉免费的馅饼了! 我那亲娘是不是新修了门别名“乌鸦嘴”的术法,不然为什么我现在不仅真的红鸾星动了,还似乎真的要走上名扬天下、成为家主的路了。 我郑重地和心上人许诺道,“等我当上家主了,我就来娶你。” 6. 第六章 互诉衷情 说完我自己回味了一下,都觉得这话像极了话本子里的人渣。 进京赶考的书生总是会对花魁说,“等我中了金榜,我就回来娶你。” 但是看多了故事的人是知道的,往往这么说的人都是大猪蹄子,总是最后当了驸马,乐呵呵地就把花魁抛之脑后。 我自然不会把这种负心汉的剧本往自己身上套,可是看着卫泓亮闪闪的笑眼,不自觉就心虚了片刻。 毕竟虽说我不会负了人家,但实打实地让人等我不知几何的岁月,总归是不太像个好人。 我再不通这些事,也还是能体会一二的。 正想着说些什么来找补——琢磨了几句,发觉了更不对头,颇有越描越黑的架势—— 卫泓倒是先开了口,“阿临。” 他端坐着,一身白衣妥帖地待在该待的地方,明明衣角还凌乱着,却让人不由忽视了,只觉得眼前这位公子光风霁月,为人正直。 我应了声,目光从虚空里收回,落在他脸上。 “阿临,我知你的心意,”卫泓冲我弯眉一笑,“我也知你定能做到……” 我自己心里都没底的事,他倒是相信我。 我正好笑着,卫泓一眼便看出了我的心思,急忙说道,“并非是我哄你,阿临。那条蛇我瞧过,换作是我,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阿临,你其实心性胆识都不差,只是缺了天赋罢了。” 如今时来运转,就连这最后的短板也补上了。 我知道他没说出口的那一句是什么,只是看着这位一向不慌不忙的卫家少主急于解释的模样,不禁笑出了声。 往日看过的那些话本子突然都模糊了起来,我心里似乎有竹叶拂过,想说些什么却又忘了词,思来想去,居然只能嘴笨地抄之前的答案。 “我也清楚你的心意。”我说情话这项本领不行,但论起态度,可就要比旁人坦荡得多,“允和,我从见你的第一眼起就可喜欢你了。” 至于具体喜欢的是脸这件事,咳,就不必说出来损了兴致了。 卫泓从来没被这般直白地表示过,才正常不久的脸色一下又泛红了,衣衫边缘被蹂躏得更是如湖面皱起,漾出一圈圈的水纹。 他开口欲说些什么,未料腰间的传讯玉佩再度不合时宜地亮了起来。 我有些可惜地看着他那张脸上的艳色在一瞬间内收了回去,神识探入,等听完传讯后,卫泓便又恢复了常态,极轻微地眯了下眼,似乎有着诸多思绪。 此刻与其说他是卫泓,倒不如称一句“卫家少主”更为妥帖。 这个我不常见的状态来得快,去得也快,卫泓抬眼再看向我时,那些气势如同流云般逝去,他低低叹了口气,语气掺着不少的闷闷不乐,“又是这般。” 说罢,他伸了一只手过来,掌心向上,“阿临……” 我好奇地把自己的手往上搭了去,刚触到一点柔软温热的皮肤,卫泓就立即抽回了手,错愕地睁大了眼睛,“阿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我是想叫你把之前那枚玉佩拿出来,我好把之前答应你的吃食给你。” 哦,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想要临走前试试情侣间的小举动呢。 不过虽然卫泓解释了,等他再一次伸手时,我还是借着递玉佩的由头,趁机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比起我这种从小就得自力更生的,卫泓的手要更细腻得多,人长得如玉,皮肤也和上好的羊脂玉差不多。 我在他面前早就撑不住高冷的谱了,笑盈盈地将那枚被体温浸润得发热的玉佩攥得更紧了些。 卫泓连玉佩都顾不上了,手指颤抖着要把手抽回来,可我握得太紧,他又不舍得用重力,就和我僵持了起来。 “阿临……”他低低地,似是哀求般向我讨饶,“你我还未定亲……” 这下轮到我眼睛睁大了,“牵手也要定亲后才能做吗?” 这种事难道不是两情相悦就可以的吗? 话本子里都是这般写的呀。 还是说我出现了幻觉,我两刚才其实并没有互通心意? 直直地瞧了他好久,我才在这位越来越红的面色中意识到了什么。 又忘了,卫公子从小学的是“男女授受不亲”,看了身子就要负责的那种,难怪反应大成这样。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把手给松开了。 卫泓立即带着玉佩抽回手,生怕慢了就要被我这个登徒子再度轻薄了,随即从腰间取下另一枚玉佩形状的空间灵器,把一碟碟还散着热气的吃食给我移了过去。 我方才没有细看他腰间那些坠饰,如今才发觉这人手上两个玉佩似乎是一对的,顿时愈发觉得好笑。 要不是怕这人羞得长时间不肯见我,我高低得出口问上几句。 卫泓的动作很迅速,等全移完后,他犹豫片刻,不知从哪又取出一条崭新的流苏出来,把那个给我的玉佩上旧的那条换掉了。 做完这些,他飞快地将玉佩重新递给我,一见它落在我手心里,就连忙后撤了一步。 我没料到自己也能有这天,哭笑不得地正打算先收了玉佩,结果刚一摸,顿时就明白了卫泓为什么特意换了条流苏。 ——新的流苏上有灵气流转,应当是被附了些秘术。 “……我在上面加了个秘术,是用来防身的,”卫泓不好意思地垂眸,“若是防身的秘术被触动,我这边会有所感应……你要是不喜的话,我……” “我很喜欢。”我在亲近的人面前向来是有什么话就直接说,两眼一弯,便打趣地问他,“所以这便是给我的定情信物了?” 我是做好卫泓羞涩否认的准备的,却没想到他顿了一顿,竟是直接认下了。 “……嗯。我身上没带什么,这个先给你,剩下的往后再补。” 可真是风水轮流转,现在换做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了,浑身摸了摸,什么也没能拿出来,最后只好拔了头上自己削的木簪子回递过去。 “我身上也只有这个了,是我捡树枝自己做的。” 被我娘这个自力更生的手工奇才带着长大,我别的不一定会,但手艺活着实不差。 要不是时间上来不及,我甚至能当场给卫泓削个木雕。 颇为遗憾地长叹,我同他说到,“下次再见之前,我给你做几样小玩意可好?” ……不对。 这话一出,怎么又像是话本子里试图哄骗世家千金的穷小子了。 我面前那位“涉世不深”的世家公子抿唇一笑,很是喜悦地应下了。 ……更像了。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话本子了,再想我就真要把自己当人渣瞧了。 卫家那边已经等待自家少主很久了,我们匆匆说了最后几句话,卫泓便寻着他的族人去了。 至于我,舒家确实也给了个用于联络的玩意,不过对于目前的我而言,比起过去被瞧不起,还不如自己找个地原地闭关。 ——秘境里的灵气要比外面浓郁得多,我在这里修炼,还省了摆聚灵阵的消耗。 于是在找到附近灵气最盛的地方后,我就干脆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开始修炼了。 大会一共持续三个月,别人过得如何惊心动魄我是不知晓的,我只知道自己整整修炼了三个月,除开必须的饮食摄入,其它事基本没怎么干。 或许是开头把霉运败光了,我直到出来为 止,都再也没遇见过事,顺顺利利地就出了秘境。 凌天大会的排名是依据收获来的,分势力和个人两个榜单。排名前十的有相当可观的奖励,不过这些与我是暂时无关了。 我两手空空地从秘境里出来,丝毫不觉得有问题,直接走过了清点收获的地方,站着等舒家的人出来。 由于我站得非常有大佬风范,甚至有人猜测我是不是胸有成竹,势必要争个第一来。 实际上,就我这零分的成绩,第一确实可以有——倒数第一是肯定不用争了。 舒家是倒数第十个出来的势力,一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脚步迟疑,一看便知成绩不太理想。 我现在只想回家和我娘炫耀一番,等在这也只是因为想蹭个车一道回去罢了,谁知我不去就山,山反倒自己跑过来试图撞我了。 为首的是家主那一脉的嫡系子孙,算起来和我是同辈,年纪却足足大了我三十岁。 舒云昌领着舒家人清点完成果,盯着旁边实时更新的榜单,脸色愈发难堪,一瞥见站得远远的我,臭着张平庸的脸就往我这走来。 我对这种一看就是来找茬、长相也很路人的家伙向来是敬而远之的,可惜怎么都避不开,只好幽幽地盯着他。 “临堂弟,你在秘境里怎么都不联系我们?我们可是提心吊胆了许久,生怕你一个不小心就死在某个角落里了啊。” 他皮笑肉不笑地想要伸手拍我的肩,我脚跟往后一挪,正好避开了。 先前我还得装装样子,现在修为提上去,底气自然也有了。 说句不客气的话,虽然不能碾压这位恶心人的堂兄,但使点小花招赢过去,还是挺容易的。 舒云昌见我居然敢躲,冷哼一声,动作间双手带上了灵力,直直向我抓来。 一言不合就开始动手,这定力,啧,我脚下生风,身体一倾,这人的攻击就落了个空。 他顿时恼羞成怒,灵力不要钱似地往我这倾泻。 我忍住打哈欠的冲动,相当淡定地都给避开了,没让这人沾着我半分。 说来也是奇怪,舒云昌在舒家年轻一辈里实力也不算特别出挑,这次居然能让他混成领头的,可想而知这次舒家来的人都是个什么质量。 正想着,对面自觉丢了面子,也顾不上场合和名声了,狗急跳墙地使了个阴招——表面上扔了一个看似无伤大雅的法术,背地里手一翻,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甩向我。 我不清楚银针上有什么,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躲过去就是。 倒也不是我不想还手,只是我如今仅仅是修为上提了上去,功法什么的还没跟上,躲躲还能维持体面,真动起手来可就不太妙了。 话是这么说,但看着那副得意洋洋的小人做派,手还真有些痒痒了。 我正思考着要不要把银针收几个留作证据,一把白玉做的折扇忽的在我视线中展开,轻巧地就把所有攻击都挡了下来。 灵力当场就溃散了,那些细针则是被尽数反弹回去,舒云昌大惊失色,狼狈地往旁边一扑,这才险险躲掉。 那把扇子出现得快,收起来更快,我只来得及瞥见上面似乎有字,却没看清究竟是什么。 “道友在此地大打出手不说,甚至还对同族使出如此阴招,未免太过不智了些。”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偏头去看,还未见着那张脸,先嗅到一股极清淡的竹香。 卫泓站在我身侧,脸上不见笑意,黑沉沉的眸光极具压迫感,“怎么?道友是觉得舒家名声太好了,想要给家族添上一句‘残害手足’的评价?” “还是说,道友对此次凌天大会心怀不满,想要借故发泄?” 7. 第七章 朝朝暮暮 前一句“败坏家族名声”,后一句“对大会不满”,两顶大帽子一扣,舒云昌就算有再多的怨言也只能自个儿吞下去。 更别说他面对的人是位列世家第一的卫家的少主,哪怕再不甘,也不敢当众顶撞这位。 “您说笑了,此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当,一时昏了头,绝无它意。”舒云昌极狼狈地直起身,低眉顺眼的,向卫泓赔笑道。 卫泓没理他,向我投来担忧的一眼——他此时怒气也不小,恨不得直接站出来替我撑腰,但我两之间的关系不好明说。 这样一来,如果只是强硬地让对方道歉,就怕回去后那人要报复我。 我轻微地摇了摇头,告诉卫泓不必再插手了。 既然我日后的目标是做家主,那么当下和族人的冲突就必须由我亲自解决。正好也能顺带打响名头,走出家主计划的第一步。 “堂兄只是想同我切磋。”我站出来打圆场,舒云昌讶异地看向我,不解我此时为什么会站出来替他说话。 一看就不是个做家主的料。 我几乎想扶额了。 无论他是不是真的想害我,只要我还想待在舒家里,就必须出面帮他一把。 在这里闹大和回去处理,结果可是截然不同的。 事情闹大了,这人固然能受到惩罚,可对我来说难道就有什么好处吗? 除了一个被欺负的可怜名声,我什么都得不到,甚至还会被一同牵连。 大家都是一个姓,一个姓舒的丢了脸,其它人也会被迫跟着丢脸。 孰轻孰重,我还是知晓的。 卫泓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眼睛里晕出丝丝笑意,他状若随意地看了我一眼,“既然这位……这位道友都这样说了,看来是我误会了。两位有什么话好好说,大庭广众之下,还是收敛些为好。” 我见舒云昌松了口气,似乎要说些什么,果断抢先开口,“多谢卫公子提醒,我和堂兄已经决定回去再比试一番了。” “对吧,堂兄?” 我将后两个字压了重音,目光直直地看向舒云昌,将“不答应我就要闹事”这个潜台词传递过去。 舒云昌摸不着头脑,但也知道目前对他来说闹大只有坏处,脸色沉了沉,还是笑着回应了,“对,对,我和堂弟说好了。” 他趁旁人没注意,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颇有你给我等着的意味。 “原来如此。”卫泓神色舒展,好似真的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一般,“既然这样,这便是舒家的家事了。” 他沉吟,抱歉着后退一步,“方才是我误会了,那么在下便不再打扰。” 卫泓从我身边擦肩而过之时,一道传音钻进我耳朵里,“阿临,等回去后,我会借机拜访舒家。到时只要无意间向你们家主提起此事,他便赖不掉这场比试了。” 不愧是卫家少主,这么快就看出了我的打算。 甚至就这短短的几秒,还瞬间想了个帮我敲定此事、并进一步扩大影响的招。 家主一过问,我就不用费心去宣传了,所有的舒家人自然会关注的。 我感叹道,余光中瞥见他的背影逐渐远去。 “对了,我方才瞧着,你似乎还没有合适的功法?等我回去找到先前的那本册子,仔细帮你挑一个如何?” 有的人表面上头也不回地走了,实际上背地里还在絮叨个不停。 “到时我正好一道带给你。阿临,过几日见。” 嗯,过几日见。 我还没到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传音不被发现的境界,此刻也只能在心里回复。 不得不说,谈恋爱确实让人充满了力量,我感觉我又能和舒家那群傻叉掰扯了。 早点做完,就能早日把我的心上人娶回家。 我冷着一张脸,走到舒云昌面前,“堂兄,回去可别忘了此事。” 他闻言一愣,哈哈大笑着同我说,“自然,自然,我可忘不掉……说不定到时候还得我提醒堂弟你呢。” 舒云昌一副哥俩好的样子,私底下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咬牙切齿的字来,“舒临,你等着。” 我的好堂兄,做人别太自信了。 谁让谁等着瞧,那可说不准啊。 这个插曲过去后,现场就安份多了,也没什么人闹事。 舒家不出所料地两个榜都没上,长老们一言不发,浑身散发着低沉的气压将我们带了回去。 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拜见家主,家主听了结果,只是叹了口气,随即温和地安抚所有人。 “此事我知晓了,怪不得你们。你们回去好好修炼便是,下一次还有机会。” 舒云昌那个蠢货感动得就差当场哭出声来,我没眼见他那副蠢样,站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扫过家主的手。 上次我便发现了,家主在不耐烦的时候,会下意识地轻敲桌面,这次也不例外。 看来他并不是不在意这次大会,只是有更重要的事牵住了他的心神,让他不得不舍弃掉大会罢了。 所以,我的那位表兄,舒云旸,究竟是真的临时出了事,还是被派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我心念微动,决定接下来若是有机会遇到,可以旁敲侧击一下。 由于家主心不在焉,这次召见很快就散了,我暂时顾不上旁人,急匆匆地往家里赶。 这次凌天大会发生的事不少,我迫切需要和娘亲好好谈一谈,心里才能更有底一些。 离开的那天雨下得挺大的,今天倒是个大晴天,我一迈进我们家院子里,就看见我娘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个躺椅,正美滋滋地躺着晒太阳。 呼吸声很均匀,一听就是睡得正香 我一想到我在秘境里累死累活,而她却在家里悠闲度日……甚至之后我还得继续累死累活去抢家主之位,我娘却终于能实现躺赢当上家主母亲的心愿,顿时坏心眼就起来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躺椅后面,悄悄用冰霜术降低双手的温度,轻飘飘地放到她肩上。 “娘……”我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若有似无的,把鬼叫的精髓活灵活现地演了出来,“娘……孩儿死得好惨啊……”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四肢不安地挣动,像是进入噩梦中。 我见状,再接再厉,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成功把人给吓醒了。 这时就显出我娘的与众不同来了,旁人做了噩梦被吓醒,总是要缓上一阵,她却不这样,眼皮还没撑开呢,一巴掌就呼了过来。 我干这种事的次数也不少,熟练地一闪,轻松就躲开那呼呼带响的巴掌。 谁料我娘也没闲着,趁我不在升级了套路,一个翻身,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动作,那把破破烂烂的躺椅就到了她手里,丝毫不带留手地向我袭来。 呵,放在之前,我还真不一定能躲过去,可现在修为上去了,身法也提升了,自然不在话下。 我当机立断,腰身往后折去,鼻尖恰好擦过躺椅的某条腿。 得意刚从心口涌上来,我就瞥见了我娘的神色,错愕有,但更多的是“我就知道你”的了如指掌。 电光石火间,想要再及时反应已经迟了,那把不结实的躺椅突然在半空中解了体,木条们稀里哗啦地下到我身上,把我砸得彻底倒在泥土里。 尘土洋洋 洒洒地飞了满天,呛得我们母女两都止不住地咳嗽。 我的亲娘一边在漫天飞舞的灰尘里艰难睁眼,一边毫不留情地嘲笑我,“儿啊……呸呸,还想吓你娘我,呸,下辈子吧。” 我仰躺在木条堆里头,十分明智地先撑了一个结界,隔开那些专门往人眼鼻口里钻的沙土,“娘啊,您这可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亲娘一脚踹在某根木头上,丝毫不顾忌里头的亲女儿,“不用这些手段……呸,我可坑不着您啊,呸呸呸,老实交代,出去都遇到什么了,怎么一下子厉害了这么多。” 她后半句才想起来用结界,这下总算是能一口气放完狠话了。 动手吃了亏,我就必须在嘴皮子上扳回一城,张口就是一句没有前因后果的话,“娘,我对一个人一见钟情了。” 我预想中,我娘此刻应该是目瞪口呆才对,结果此人竟然一拍大腿,欢天喜地起来,“我就知道我那一卦绝对出不了错。” 没有卦象重要的亲女儿隔着层层木条,幽幽地注视着亲娘。 这对吗?正常母亲不该先关心孩子的终身大事吗?怎么我娘连这点都这么独特? 或许是我幽怨的目光唤回了她仅存的那点亲情,我娘轻轻一咳,正色道,“你对谁一见钟情了?男的女的?你娘我是要准备聘礼还是嫁妆?” 三个问题一连串地砸下来,我一时都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了。 “娘……是男的……聘礼就行……” 我顿了顿,留足了缓冲时间,“只是你可能要准备很久了,而且……咳,需要很多。” 卫泓的家世摆在那里,给少了显得不太厚道,说不准还要被别人嘲笑。 我自然是想做好万全的准备的,别的不说,肯定要把能给的最好的待遇给出去。 我娘不屑一笑,“很多?能多到哪去,对面是什么身份,难道比舒家还高贵?” 她早年间也是见过世面的,舒家本来就在世家里头排名不低,家主又是个好面子的,排场自然差不到哪去。 我闻言,心虚地低下了头。 亲娘一见我这样子,什么都明白了,当即哑了声。 “……儿啊,你到底看上了个什么人啊……” 我眼神乱瞟,就是不敢看她,“……卫泓。” “……谁?” “卫泓,卫家那位少主。” “……世家第一的那个卫家?” “对。” “……同龄人里最有出息的那个卫家少主?” “对。” 我娘不吱声了,默默走到我旁边,蹲了下来。 片刻后,她一掌排在我胸前那根最长的木条上,震得我直咳嗽,“不愧是我的孩子,这眼光就是好啊。” “卫家少主……乖乖,这得多少聘礼才行啊,人家主能放吗?你两到什么地步了,不会还是暗恋阶段吧?你怎么一见钟情的?……听说他长得老好看了,真的假的?” 我娘常年靠话本子度日,八卦心燃起来比谁都厉害,上下嘴唇一张一合就是噼里啪啦一大段话。 说完那一堆问题,她又自己回了最后一个,“我亲生的,长得不好看绝对不会一见钟情……嗯,那就是真的非常好看了。” “不能。互通心意了。他长得太好看了……” 我被她问得晕头转向的,干脆一个个开始回答,当然,避开了所有涉及隐私的问题。 被我娘盘问了大半天,到了后面,我干脆把储物玉佩里的食物端出来,遇到不想回答的就往我娘嘴里塞好吃的。 “对了娘,我决定了,我要当家主。” 8. 第八章 绿竹猗猗 听完我这豪情壮志的一句,我娘抻着脖子,两只手死命捂住嘴,这才没把嘴里的食物给喷出去。 “咳咳,咳咳咳,乖儿啊,你刚刚说什么来着?”她好不容易把东西尽数咽了下去,边咳嗽边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很好,总算是扳回来一局了。 我忍住笑,故作深沉地重复了一遍,“我想要当家主。” 我娘的巴掌比我话音落得还快,她一手拍在我脑门上,纳闷道,“看着也没犯病啊……也不像脏东西上身……大白天的见了鬼了,说,你把我亲生的那个孩子藏哪去了?先说好,我可没钱交赎金,留着一口气别让她真死了就成。” 说完,她狐疑地扯着我的脸皮,“看着也不像假的啊……难不成真失心疯了?” “梁,窝枚焚,卧寺仍争得。” ——娘,我没疯,我是认真的。 我娘不为所动,又拎着我问了好些问题,这才半信半疑地放开我,“呦,所以今儿个是吹了什么风,您老怎么都开始准备上进了?” 我只好说了实话,告诉她说,因为我只有当上了家主,才能把我一见钟情的心上人给娶回家。 我的亲娘想了想,一时脸上两种情绪不断变换,一个是“震惊!我女儿竟是恋爱脑,为了娶男人居然准备搞事业了”,另一个则是“好消息好消息,老娘终于可以准备啃小了”。 最后她的所有复杂心情杂糅成了一句话,“那行,你加油,我等着当家主母亲。” 说完,我娘把我整齐的头发给揉乱了,眼里莫名透露出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诡异的欣慰之情。 我沉默地抬头看了看她那只手,再看了眼我那把自己感动到的老母亲,“娘啊……” “儿啊!唉,我就知道,像我这种会鼓励孩子的母亲已经不多见了,你感动也是正常的。来吧,不要拘束,大大方方地投进娘的怀抱里吧!” “……娘,我是想说,你是不是忘了,我还被压在下面呢。” 在漫长的谈话之后,我娘终于被我一语道醒,灰头土脸地把我从木头堆里刨了出来。 事后她嘿咻嘿咻地把残骸重新拼成躺椅,还不忘嘴硬地声称这是她对我的考验。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和之前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我拿一半的时间修炼,剩下一半维持原样,继续和我娘蹲着侃天侃地。 直到我回来后的第五天,一个消息飞快地传了出来。 我娘躺在躺椅上,一只手挡在眼前遮太阳,另一只手摇着自己做的团扇,“……你那心上人来咱们家了,据说正在见老爷子呢。” 我正老实地蹲在旁边,用蒲扇给我娘扇风,闻言心里一跳,有股甜滋滋的热流顺着心脏流进四肢,干活都有劲了,“娘,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确定吗?” “哎对,就要这个速度,就是稍微有点偏了,往左挪挪。”一聊起来,她又故意闭口不谈了,纯心想看我焦头烂额地讨好她。 ——都是修仙者了,我俩一个冰霜术的事,她非得把我薅过来手动给她扇风,还美其名曰“锻炼”,禁止我用法术偷懒。 我在心里呵呵一笑,闭嘴不问了。 行,不打算说是吧,那就看看咱俩谁更能熬。 反正卫泓总是要提切磋的事的,家主只要听到,绝对会先把我和舒云昌提过去好好询问一番,到时我自然能确认。 我们娘俩暗中较着劲,谁也不肯先开口,兜兜转转的,眼见着我娘就要憋不住了,门口却及时传来敲门声。 “舒临少爷?家主有事叫您去一趟。” 声音很熟,就是上次那位赔了门钱的冤大头。他这次学聪明了,敲门敲得很轻,三下就收了手,没再出现之前的惨案。 我遗憾地看着我娘松气,放下蒲扇,先给自己掐了一个净尘术,好生整理了一番衣裳,才慢悠悠地去开了门。 “叔,家主怎么有事找我?是什么事啊?”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手不安地纠在一起,似乎被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位是家主的亲信,口风严得很,一路上什么也不肯说,只和我道是“到了你便知道了”,规规矩矩地引着我到了家主见客用的厅堂。 一迈进去,我的目光就先被客位上的那人吸引过去了。 之前凌天大会时,卫泓穿的都是白衣,在我记忆中像是一块无暇的白玉,触感温润细腻,让我不由得想靠近。 而今天,他却换了一袭青色衣衫,身姿挺拔,如同一株青翠、坚韧的竹子,扎根在这一方狭窄的空间里。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这句话突然从我记忆里跳了出来,与此同时,我似乎又嗅到了那股清淡的竹香。 卫泓没有太关注我,只是轻飘飘地扫过来一眼,里面的情意却是唯有我能窥见。 “卫小友仔细看看,可是这两位?” 舒修言,也就是家主,哈哈一笑,把我从恍惚中扯了出来。 我这才发觉这里一共有四个人,我,卫泓,舒修言,还有舒云昌。 舒云昌从我进来开始就一直死死盯着我,既不解为何卫泓会向家主提起此事,家主又为何如此重视,还非常自信地把我当成了他扬名的踏脚板,急切地想要在家主面前表示。 我懒得搭理他,一心一意地看着上座的两位——当然,家主只是个搭头,随便观察就行;卫泓今日这般好看,总该仔细瞧瞧才是。 舒修言眼里完全没有我们,满面慈祥地看着卫泓,眼里藏着深深的忌惮。 老不死嘛,总是会对年轻鲜活的青年才俊看不顺眼的。 卫泓姿态优雅地放下茶盏,神色略有迟疑,“……这,确实是这二位没错,只是为了允和的一句话,就如此大动干戈地找了他们来……实在是太麻烦世叔祖了,允和过意不去。” 抛开世家之间的排位不说,为了彰显几大世家间的关系,一向都是当作世交来称呼的。舒修言算卫泓的祖父辈,又比卫泓祖父年纪小,所以要称一句“世叔祖”。 “世侄孙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我亲如一家,何必如此拘谨。” 舒修言亲热地拍着他的肩,“既然你有缘见了前因,正好也顺带看看后果。你们二人还未比试是吧?不如就放在七天后,到演武台大大方方地比上一场,到时我出点东西作彩头,可别丢了我们家的脸。” 他话说了一半,转头向着我们,神态端的是和蔼可亲,心里却指不定想着什么。 这事本来就是我一力促成,自然不会拒绝。舒云昌自以为胜券在握,只想着出风头,立刻也应下了。 见我们二人都同意,舒修言满意地同卫泓谈笑道,“好了,既然如今他们二人都答应了,世侄孙就别再推脱了。正好你也要小住一段时日,不妨同我一起看看,顺带也指点指点他们。” 见状,卫泓知晓是推辞不了了,只好连声应允。 我和舒云昌没了事,很快就被家主喊了出去。 临走前,舒云昌对我放了一堆狠话,我脑子里只剩下方才卫泓的风姿,对他的废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嗯嗯啊啊胡乱应声一通就自己回去了。 回到院子里,不到半个时辰后,一只施了术法的纸鹤就摇摇晃晃地从窗口飞了进来,稳稳落在我掌心里。 把纸鹤拆开,一行字就露了出来。 “阿临,碧竹涧见,泓笔。” 卫泓的字和他本 人一样,横平竖直,笔锋并不锋利,但却隐隐透出一股韧劲。 我娘在一旁酸溜溜的,“哎呦呦,看你那德行,笑得跟失了智似的。对着你娘我可从来没有这样过。” 我的心神已经被纸笺牵着走了,脚步雀跃地就往外走,徒留我娘在后头大呼小叫着“儿大不中留啊,有了心上人就忘了娘”。 碧竹涧是本中世界里不怎么出名的一个地方,名字取得好听,风景却一般。唯一最值得称赞的便是够偏僻,寻常不会有人来。 我轻巧地在竹林里穿梭,快速地向着之前同卫泓说起过的地方走去。 眼看着就快要到了,不知从哪里吹来了一阵风,翠绿的竹叶沙沙作响,在我的视线里摇曳不止。 而在层层的绿波之后,一道身影就站在那里,心有所感似的朝我投来一瞥。 一时间我们都有些怔愣,失神地看着对方在晃动的竹影里忽隐忽现。 然后随着距离的减少,一点点地窥见彼此的全貌。 “阿临。” 卫泓向我走来,好看的眉眼弯得像是两片竹叶,“你来了。” 周围都是竹香,像是他身上的熏香扩散开来,轻柔地把我拥在了中间。 我晕乎乎地把那颗最特别的竹子也拢在怀里,带着笑意,放松地喊他的名字,“允和。” 卫泓僵住,薄红一路蔓延到耳后,被我瞧了个一清二楚。 “阿……阿临……”他的手指在我身后松松紧紧,最后还是极轻地落在了我的背上。 我这次没管他的哀求,抱了好一会才松开,兴奋地拉着他往里走,“允和,你这次是用什么理由过来的啊,怎么还需要在舒家住上一段时日?” 卫泓有些不自在,挣扎着想把自己的手抽开,等我拍了拍他的手背作为安抚,他又很快停止了挣扎,乖巧地跟着我来到水边的一块大石头旁。 我松开手,先挑了个地坐上去,手往旁边一拍,示意卫泓也过来坐着。 他犹豫片刻,红着脸坐在了我身旁。 “是一桩交易,舒家和卫家一同发现了一块宝地,我们在商量着该怎么处理。” 我脑袋里某根弦一动,立即追问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年前,阿临,怎么了吗?” 一年前……是我想错了吗? “没事,我就是突然想到一件事。” 舒家这次凌天大会派出来的人选有点问题。 舒云旸才是舒家云字辈——也就是我这一辈,不过只有家主嫡系才能在名字里带上这个字——比较有实力的那一位,这次他却恰好出事没能参加,实在是有些可疑。 我也是突然有的想法,既然时间对不上号,就果断先抛到脑后了,“允和允和,你给我挑了什么功法啊?” 卫泓从储物玉佩里取出一根玉简,浅笑着递给我,“阿临一看便知。” 我将玉简贴在额头,神识探了进去。 四个大字最先浮了出来,“涅槃仙经”,一看就是和涅槃仙体一套的,就是怎么瞧都有点敷衍的味道在。 粗粗扫了一遍,这套功法以火属为主,木属为次,金水土为辅。 光这么一看,确实挺适合我的,我的确在修炼时更吸引火属性和木属性灵气。 卫泓见我不出声,便知道这个选择应当没错,笑着让我等会运转试试。 不过,目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轻声问我,“阿临喜欢什么做武器?” 内在的心经有了,外修的功法也不能少,这个就得看各人的喜好了,选了武器才能进一步选择对应的功法。 刀、剑、棍、鞭…… 这还真有些难选啊。 9. 第九章 卷雾出山 我犹豫片刻,心思在几种常见的兵器里摇摆不定。 刀过于霸道,鞭子又太软,长枪和棍不太适合我…… 看来看去,似乎也只有剑是个好选项了。 思索着,我转头先问卫泓,“你觉得剑怎么样?” 卫泓修的就是剑。剑素来有君子之器的美称,在卫泓手上更是大放光彩,以君子剑意而闻名于天下。 他无奈地看着我,眼睛中倒映着我的身影,“阿临,这种事上我不能帮你做决定。我给的建议听上去再好,那也不是你的想法。” “这是你的兵器,未来要陪伴你一生的选择。阿临,你自己得去想,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我……我想要什么? 我从小就没什么大的追求,不然也不至于和我娘混日子一混就是十几年。 如今准备开始上进,也并不是为了钱或者是权,而是…… ——我想要他。 我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人,卫泓不明所以,微笑着回望,“阿临若是还想不出来,不妨都试一试。” 他从储物玉佩中取出数十种最常见的武器,依次摆在我面前。 我扫视一圈,心里忽地生了个念头,急声问道,“允和,你的剑能否借我一用?” 卫泓的剑是他的本命灵器,是他二十岁行冠礼之时,卫家家主特意为他寻来的。我还没见过,却听过不少关于那把剑的传闻。 本命灵器连着命脉,被毁去后,主人也会因反噬而重伤,修士通常不会轻易外借给旁人。 如今我这般草率地开口,正觉得似乎有些冒昧,卫泓却是一口应下,笑意盈盈地取出自己的本命剑,郑重地交到了我的手上。 这柄剑长三尺,剑身偏宽,据说是用一整块品质极佳的水苍玉打磨而成,通体翠绿晶透,仿佛一株翠竹,故命名为“竹猗”。 奇怪的是,这柄竹猗剑看着似乎极有分量,实际上手才发觉它轻飘飘的,舞起来轻巧灵动,很难掌控分寸。 我从石头上下去,试着比划了几个剑招,只可惜这把剑到底不属于我,动起来总觉得还差了些什么 卫泓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只听一声轻叹,随即有股竹香从背后蔓延开来,一只手从身后绕过,握在剑柄空隙处,和我的手紧紧挨着。 短短一瞬间,一道几不可察的剑光挥了出去,无形的气浪轻盈地点在水面上,碧水却仿佛遇到了什么锋利无匹的存在,被斩得向两边分开。 我有些乍舌地看着眼前的水流被一剑断开,终于对卫泓“年轻一辈里最有出息”这个名头有了实感。 卫家是把“礼”这个字刻在了血脉深处的,家传的剑法厚重无锋。卫泓却以此为基础,将剑法改得更贴合他本人,极轻、极快,看着似乎没什么杀伤力,威力却不可小觑。 一剑完,卫泓就松开了手,后撤好几步,“阿临,这样或许能帮你一把。” 他声音闷闷的,似有几分懊悔,“不过我也只能如此了,再多的话,可能会影响到你的道。” “这样便足矣。”我冲他一笑,接着又尝试着舞了几招,心中那点混沌的想法越来越清晰,最终有了决断。 这一遭已经足够让我确认了,剑确实是最适合我的。 我吐出一口浊气,有些不好意思地让卫泓再多拿几把不同的剑出来,好让我试试究竟那种更能让我得心应手。 如今我身无分文,连买剑的钱都出不起,很多事只能倚仗卫泓帮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想要快速进步的话,就不免需要从一开始就把所有事尽可能做到最好。 我要想早日把人娶回来的话,就不能在这时太过有无谓的自尊心。 卫泓看上去很乐意为我做这些事,抛开感情不谈,他好像也很喜欢这种一手把发掘出来的玉石打磨成形的过程,有几次看我的眼神甚至都带了点长辈似的慈爱。 除了剑以外的兵器都被收了起来,卫泓准备得相当充分,从玉佩里又拿出几十种剑,形态各有不同,看着就很齐全。 我一一尝试了一番,最后从剑堆里捡起了其中一把。 这把剑长四尺,光是剑身就有三点五尺,剑刃极窄,剑脊更是薄得从侧面几乎看不见,比竹猗剑还要轻上许多。它通体白色,在日光下却隐隐折射出某种金铁似的寒光,一看便是适合取人性命的凶器。 卫泓仔细打量片刻,眉眼间有些惊讶,“这柄……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是用不尽木制成的,也是名家之作,可惜……” 可惜这柄剑必须其使用者秉持着一往无前的念头,从不犹豫,才能通过最快的速度,最大程度上地发挥其实力。 也不知是不是时运不济,这柄剑一直没能遇到合适的主人,籍籍无名直到现在。 “不尽木唯有在烈火中才能生长,确实与你十分相配。”卫泓看我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模样,于是笑道,“阿临,你若是喜欢,便直接拿去吧。我也是机缘巧合得到的,没人知道它在我手上。” 我以指抚摸着这把剑,剑身上铭刻着两个古文字,我仔细辨认,轻轻读出了声,“……卷雾?怎么取了个这样的名字?” 单听名字,还真想不出这会是一把用来杀人的利器。 但转念一想,好似又有几分合理,能将雾气卷走的唯有风,剑风够快,才能达到“卷雾”的效果,很贴合其特性;剑身苍白,更是和雾相差无几,莫名贴切。 指腹擦过剑铭,这柄宝剑好似有了灵智,嗡鸣作响,听起来竟有喜悦之意。 “它也很喜欢阿临呢。” 卫泓用剑多年,自然很清楚宝剑的各种反应意味着什么,浅笑一声,向我解释道。 既然两方都一眼相中了彼此,那就没有必要再纠结了。我下定决心,将这把剑反复摩挲,一点点促进我对它的了解。 如此一来,我反倒先对自己的剑道有了些思考,等卫泓再拿几本剑术给我,让我有个参考,方便自己领悟自己的剑招,功法之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剩下的修行,卫泓只能在旁边稍作指点,更多的还是得靠我自己。 我将涅槃仙经仔细看了几遍,默背下口诀,便在石头上打坐先修炼起来。 这门心经很对得起它的名字,将我的体质发挥得几乎是翻了好几番,短短几刻钟,就抵得上我前几日一个时辰的进展。 如此修炼了一个时辰,我缓缓睁开眼,只觉得身体轻盈,比往日要轻松不少。 卫泓一直守着给我护法,一见我的状态便知这功法挑的没错,也替我高 兴,心情极好地同我又嘱咐了很多。 “……剑修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照着前人的剑法原封不动地学,二则是悟出自己的剑招。前者虽说前期会轻松许多,但境界越高,突破越困难;后者只要度过前期,只会越来越轻松。” 他无奈道,“这件事我帮不了你,甚至不能过多地去干涉,不然只会害了你。” ——越是独立研究出来的剑招,越能契合剑修本身,自然也对修行更有益处。 临分别前,卫泓将下一次见面约在了后天,叫我明日好好熟悉一下卷雾,看看有没有什么关于自创剑法的灵感。 灵感这玩意,哪里能是那么好有的呢? 我愁眉苦脸地抱着卷雾回到院子里,迎面撞上了我那满脸八卦之色的亲娘。 “约会得怎么样?”我娘不怀好意地迎了上来,我给了她一个“你猜”的眼神,就径直绕了过去,继续苦思冥想剑招。 我娘修得不是剑,是刀,听说我那亲爹也是个刀修,我的路子却和他们截然不同,算起来也是挺离奇的。 等我在院子里舞剑找灵感的时候,我娘就把那个重新拼回来的躺椅往旁边一摆,把我当成耍猴戏的瞧乐子。 “儿啊,你怎么想不开当剑修了?”我娘一边看,还要一边指指点点,“剑修可容易穷了,那个什么什么剑宗就是,据说欠了不少的债款,门下弟子天天被追着还钱。” 我不想搭理这个语气满是幸灾乐祸的亲娘,手里剑舞得越来越快,和卷雾也愈发地默契起来,只是越契合,心里越是空落落的,似乎缺了一块什么。 滞涩感逐渐蔓延开来,我收了剑,蹲着思考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话本子里的主角总是天赋异禀,拿到剑刷刷地就能自创一套功法,我虽然天降了一个神秘的体质,却并没有话本故事里的那种运气,一连好几天,都是毫无进展。 修为蹭蹭往上涨,剑法的领悟却是一动不动的,到后来我甚至睡觉都得抱着卷雾一起,但显然没能来上一次睡梦中突破的剧情。 卫泓后面见我时,告诉我说他也是打磨了许久才有的一点想法,我若是想要未来收获更高,最好还是不要急于求成的好。 只是定好的时间眼看着越发近了,我若是不能在这次比试上崭露头角,下一次机会怕是要等上许久。 我闷闷不乐地抱着卷雾坐在碧竹涧的大石头上——其实我更想要抱着卫泓,只是…… 之前那几次突袭让卫泓现在非常敏锐,只要我一有苗头,他就能立刻反应过来,红着脸连忙后撤。 这人现在就站在几颗竹子后面,偷偷地观察我。 我瞧着他那带着薄红的脸,到底是生不起来气,于是就只能自己抱着剑在石头上思考人生。 看着很凄惨,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已经在想明天晚上吃什么好了。 正当我纠结是吃面还是吃饭之时,某个躲了我许久的家伙悄悄地走过来,犹豫许久,只吐出一句“阿临……” “你……你要实在不开心,我……” 话还没说完,他的耳垂就又染上了艳丽的红色。 片刻后我就如愿以偿了。 ——只是几日后,临到了演武台上,我的剑招还是半分进展也无。 10. 第十章 风起无声 比试定在了辰时,我提前半个时辰便到了,站在演武台的下方,还在试图揣摩出剑招和剑意的一丝灵感。 只是前面七天都没有头绪,短短的半个时辰自然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舒云昌来得只比我晚了一步,他一见我在场,冷笑一声,把自己的鞭子抽得在半空中咻咻作响, 我懒得搭理他这种脑仁不大的货色,只是自己抱着剑沉思。 经过几天的修炼,赢过舒云昌基本是没问题了,但要怎么赢得漂亮,出彩到让家主关注到我,这事就困难了。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把躁动不安的心给安抚下来,不再逼自己去强行揣摩。 焦虑只会让自己失去控制,要是不仅没想出来,反而还因为急躁输了这一场,那才是真的完蛋了。 而且…… 我抬眼去看舒云昌,那家伙的杀意相当明显,刺激得我也开始心跳加速。之前怎么也摸不着头绪的空虚感被兴奋渐渐填补,这让我有了一个猜测。 或许我缺乏的就是一场真正的生死决斗,只有在鲜血和性命面前,我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关窍。 比试开始前一刻,舒修言才和卫泓来到了这边,坐上了观战台。 闻言而来的舒家人挤在演武台旁,碍于家主和贵客在场,并没有太过喧哗,只是我能从他们的窃窃私语中听出,并没有人看好我这个小透明。 也是,舒云昌虽然比不上舒云旸,但也算是我们这辈比较出名的人物了,我的天赋平庸也不是什么难打听的事,是个不蠢的都知道怎么选。 舒云昌也听到了这些话,神态间更是得意不少,头都仰起来了。 家主的一位亲信翻身上了台,今日的比试是由他做裁判。他眼见时间快到了,便扬声喊我们上去。 “堂弟,你要是怕了,一上去就求饶还来得及,不然我怕等会鞭子不长眼,不小心伤了你,那可就不太好了。” 舒云昌特意往我身边绕了路,擦肩而过之时放下一句狠话,然后就当着所有人的面一脚踏在地面上,直直落在演武台中央。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成为焦点,我本以为自己会揣揣不安,可事实上,在意识到我真的即将踏上一场要见血的决斗,且即将迈出我扬名立业的第一步时,我的心比我想象中还要冷静。 我握住卷雾,这把以长于烈火之中的不尽木制成的剑并不热,反而隐隐透出寒意。那抹燃烧到极致的寒意从剑柄流入我的血液中,在我的经脉里流转,我从未感觉到这般清醒镇定过。 这柄需要极速的剑被我紧紧握在手里,我却慢吞吞地从比武台旁边的台阶上走了上去,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常年没被踩过的台阶嘎吱作响,但无法在我心湖上泛起任何涟漪。 等走到位置上,舒云昌已经不耐烦了,手里的鞭子一下下地敲着地面,“堂弟若是不敢比了,直接说便是,何必拖延时间呢?” 我没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这人在我眼中从人形被分解成一个个的薄弱处,哪里我能击中,哪里我能一击毙命。 他被我看得有些发毛,但很快便以为是自己想多了,相当不客气地冷哼一声。 辰时到了,家主亲信后撤一步,宣布比试开始。 舒云昌早就等着这一刻了,几乎还没等话音落下,手腕一动,那根布满尖刺的长鞭就直直朝我挥来。可想而知,一旦沾了边,不死怕是也要脱层皮。 我没有动,手里的卷雾嗡鸣,似是在催促我,但我只是看着那根鞭子在我视线中越放越大,呼呼的破空声眨眼间就来到了我身前。 人群中似乎有几声惊呼响起,他们都以为我是被吓傻了,唏嘘着不忍看到结果。 舒云昌也是这样想的,他眼神中满是快意和鄙夷,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我被打得皮开肉绽,只能哀求着向他讨饶。 这一切在我眼中都仿佛放慢了,我看到的世界成了一幅幅定格画,每一瞬都无比漫长。 那些声音画面被扭曲变形,我的心神从中抽离开来,只是侧耳等着什么。 直到一丝极细微的触感从我耳边拂过,无声无息地掠起一缕发丝,我便知晓,我一直等待着的时机终于到了。 起风了。 卷雾悄然出鞘,剑尖挑起风,直直向着舒云昌的胸膛而去。 在同那条鞭子擦肩而过时,火属性的灵力从我掌心倾泻而出,蔓延到剑身上。和不尽木一般苍白的火焰轰然升起,被愈演愈烈的风不断撕裂,又不断地持续燃烧。 薄薄的一层白色火焰在风中翻涌,乍一看好似一道不起眼的白雾,顷刻间在演武台上扩散开来。 舒云昌此时才发觉不妙,急迫地将鞭子收了回来,试图阻拦住身前突如其来的危险感。 可是他拦不住一道风,也拦不住一层雾,卷雾伴着风,倏忽间就轻巧地刺入舒云昌胸前华丽的衣裳,剑尖刺穿皮肤,直奔向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眼看着舒云昌就要丧命于此,一道庞大的灵力打在卷雾剑身上,将剑打偏了,只从心脏旁穿透这副血肉之躯。 紧随灵力后而来的一道剑气打散了白雾似的焰光,与其中潜藏的剑光相撞,一同泯灭在空气之中。 ——方才须臾之间,卷雾的速度竟是快过了剑光,先一步落在了舒云昌身上。 “比试结束!”舒修言沉喝一声,站了起来。 我本就没打算取舒云昌的性命,只是卷雾作为一把杀人剑,就必须以杀人招起手,才能最大程度上展现它的威力。于是听到声后就老老实实地收了剑,后退一步,站立不动了。 充作裁判的家主亲信其实察觉到了我的反击,只是没想到会如此快如此致命,没来得及拦下我,此时冷汗顿起,连忙上前,从怀中取出一瓶保命的丹药,喂舒云昌服下一颗。 舒云昌胸前不断漫开的血迹终于止住了,只是神色还很痛苦,低低地抽着气。 舒修言见我并没有再进一步的打算,也是放下心来,语气恢复到平日里的温和,“你……临儿,你今日的表现很不错,着实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我向他恭敬地行了一个礼,“是舒临要多谢家主,若不是家主让我去参加凌天大会,我也无法长进到如此地步。” 一句恭维下去,这个本来不怀好意的老狐狸接受的倒是坦然,“临儿此言差矣,若不是你命中该有此机遇,哪怕去了也无所收获。” “只是,这剑招可是你自己创的?可取了名?”他话音一转,将话题重新引回到剑招之上。 “多谢家主关心,确实是舒临自创的,这招名为‘起风声’。” “好,好,想不到我舒家还有此等青年才俊,真是大喜啊。” 舒修言哈哈一笑,叫人把准备好的彩头给端上来,“临儿过来,叔祖父把奖励给你。” 家主亲自给奖励,此等荣誉看得旁边的舒家族人眼睛一热,再看向我时就不免带上些许敬畏。 这个行为就证明我彻底入了家主的眼,日后的要事和资源少不了,我此举的目的也算是终于圆满达成了。 这时我就不能慢了,我走到比武台边,足尖一点,飞身到家主面前。 目光从旁边坐着的卫泓身上略过,我双手举起,毕恭毕敬地从舒修言手中接过了那方木盒。 他亲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这次准备得还是少了些,等过几日有空了,我带你进宝库里再挑一件。” 听到宝库一词,我也不由屏住呼吸,下面更是一片诧异。 舒家最丰厚的那一部分家底就存在宝库之中,只有家主手上才有钥匙,平日里非大事一般都不会开启,如今舒修言倒是下得了狠心,居然连这里都愿意让我去挑了。 不过也好,越重视就说明我这第一步越成功,后面也会轻松不少。 我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对着舒修言又是道谢又是表忠心的,把他哄得更是喜笑颜开,带着卫泓离开前还不忘他问一句,“你瞧我这侄孙儿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卫泓握着玉扇,同我对上视线,眼中满是笑意,“这招‘起风声’换做我也得被打个措手不及,实在是厉害。” “哈哈哈哈,能让你这用剑的高手都如此评价,那想来放在天下间也能有一席之地了。” 舒修言被捧得高兴,笑着离开了演武场。 卫泓特意慢一步,临走前朝我似乎是无意地瞥了一眼。 我一下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摆脱掉一群看热闹的族人离开后,我就回到院子里,接着偷偷从后门绕了出去,来到碧竹涧等着。 卫泓这人走起路来声音几乎是没有的,但我听力比常人强上许多,能听得一清二楚。只是他还不知情,一来便绕到我身后,以为能给我个惊喜。 我故作毫无察觉,想看看这人会怎么做。 只是不出所料,卫泓离着还有五尺之时就停了脚步,维持在一个合乎正常社交的距离。 ——若是按话本子里的来,现在怕是都已经亲上了。 我颇有些失望。 “……今日我见了一个极漂亮的剑招,携风卷雾,仙境也不过如此,”卫泓带着浅笑的声音响起,“也很有趣,名叫‘起风声’,但是却没有声。” “风起无声,剑出鞘无声,甚至就连快要取人性命,也毫无声息。” 我转过头去看他,那人没有拿着他那把玉扇,而是提着竹猗剑,一双眼极亮地看我,接着往下说,“阿临,你说为何要叫‘起风声’呢?” 他要玩这般把戏,我便配合着他玩,“或许……或许只是旁人听不见声吧。” 当时在我耳中,风声呼啸,卷雾破空而出,两者交响,再没有比这更动人的声音了。 “原来如此,”卫泓唇角弯起,朝我比了一个起手式,“那阿临可否赐教?我实在是心痒得很。” 当然可以。 我从石头上下来,拿起了卷雾。 面对卫泓我可不敢把先手让出去,他也没有欺负人的打算,站着等我先出招。 我酝酿片刻,也许是卫泓远比舒云昌让我有压迫感,状态进入得比在演武台上还要快得多。 满目翠绿的竹叶被风吹得摇曳,然后缓慢地重归宁静。 就在某一片竹叶再度偏移几微之时,卷雾借着丝丝风力,扶摇而起。白雾又生,被卷着向前,毫无回转余地地直奔命脉之处。 一往无前的剑风带动气流,拂过卫泓的发丝,他眼睛一眨也不眨,痴痴地看着朝他而来的剑光,不自觉地呢喃道,“真美啊……” 竹猗剑不知何时也出了鞘,碧玉划开致命的雾气,轻巧地点在卷雾的剑尖上。 那一瞬间,拦在卷雾剑前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道水流,流水看似轻盈脆弱,却密不透风的拦住了那些风和雾。 剑尖探入水里,所有的力道都随着流动的水而流逝,甚至隐隐有化为己用之感。 不过饶是如此,卫泓还是后撤一步才把力全卸了,衣角被余风吹乱,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凌乱,却并不狼狈。 “阿临才学了七天剑就如此厉害了。”他伸手抚平衣裳,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我,“再过几年,怕是连我也不是阿临的对手了。” 我很是骄傲地朝他一笑,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想到这次能表现得这般好,甚至都不用再经历一次生死之间,就能悟出一个剑招。 卫泓看得有些脸热,连忙换了个话题,“对了,今日走之后,你们家主向我举荐了你,说是想让你也参与到宝地的事中去。” 宝地? 事情来得这么快? 11. 第十一章 青萍之末 我料想到舒修言会重用我,但没想到居然来得如此之快。 这绝对不止是我的实力的缘故,肯定还有什么因素藏在其后。 难道说……这老狐狸本就想往里加人了,只是我和舒云昌的比试正好给了他一个借口,所以当初才会表现得这般主动? 我不由眯了眯眼,思索背后可能存在的情况。 “舒家主装得实在是好,连我也给瞒过去了,我本以为他只是想借此来表达诚意,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卫泓苦笑道,“阿临,这件事对你肯定是有好处的,但我不能太快松口,否则他会察觉到不对劲。” 既然我会被牵扯进去,卫泓便也不瞒着我了,把宝地的情况粗粗介绍了一通。 宝地是卫家和舒家在一次联合任务中发现的,因为还没能从记载中找出相关痕迹,所以暂且只称作“宝地”。 据卫泓所说,那是一片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地方,外面被设了禁制,只有骨龄低于一百五十岁、且修为达到一定境界的人才能进入。 经过两家的多次试验,才发觉除了以上的条件之外,一次进入的人还不能太多,同一时间最多只能三十个人进入。 此前因为舒家势不如人,且宝地距离卫家更近,所以只分到了十二个名额,舒修言脸上和气,暗地里不知咬碎了多少牙,不然也不至于在这次探索前突然发难。 “因为这是一个全然未知之地,再加上凌天大会在即,之前一年只是派了人大致摸清楚情况。如今大会结束,才是真正要派精英前往的时候。” 卫泓也没有亲自进去过,只是听他祖父谈起过,说那里面大有乾坤,灵气充盈却见不到多少天材地宝,只怕是有什么藏得极深。 这样明摆着的道理大家都懂,所以两家默契地隐瞒了这个消息,彼此联手探索。 舒修言也真是能忍,前面数十次探索一声不吭,笑呵呵地似乎都接受了,直到最关键的时刻前才骤然露出了獠牙。他先是让卫泓目睹这次比试,然后回去聊着聊着,话题一转,就到了舒家的名额上去,软硬兼施地表达了想要多加名额的诉求。 “……我目前还没答应,阿临。”卫泓抿紧嘴角,瞥了我一眼后又迅速移开,“这件事我不能这么快自己做决定……” 我叹了口气,“允和,你不必为此事感到愧疚,这本就是不该是你去帮我争取的事。” 我和卫泓如今明面上没有任何关系,就算真的没成,那也是舒修言那个老家伙不顶用,怎么也怪不到卫泓的头上。 好生和卫泓说道了一番,叫他按自己的身份行事就行,我就心事重重地回到了院子里。 “呦,怎么,约会回来脸色这么难看?两个人吵架了?”我娘先前不知道跑哪去了,现在倒是在家里,就是一张口就让人不想搭理她。 我抱着卷雾从她边上绕开,找了个角落蹲着发呆。 卫泓如今道出来的这些,让我把一件本来抛到脑后的事又想起来了。 舒云旸没能参加凌天大会到底真的是时运不济,还是另有隐情? 我娘今日一反常态地兴奋,甚至愿意热脸贴冷屁股地往我身边蹭,“到底怎么的?和你娘我讲讲呗?” 我将视线从地面上移开,侧眼去看她,不经意在她脸侧看到一点没擦去的脂粉。 ——我娘一向不喜欢搞这些,却总在家里备着脂粉,就是为了偶尔易容出门做些事,比如翻垃圾堆,再比如偷偷给人套麻袋。 今日她衣衫整洁,显然不是去干以前那些事的……我就说族人凑热闹就算了,怎么还有几个下人也在旁边看。 我揪到了她的小尾巴,心情顿时就好多了,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和她讲了一遍。 我娘听完沉思许久,忽然同我开口说道,“你之前和我提起舒云旸的异常后,我特意去他那边逛过几次。表面上看着滴水不漏,但还有很多瑕疵。” 汤药是一日不差地往里送的,可是一直不见人出来,她特意去翻了药渣,发现配的药所对应的病症确实严重,却没到让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地步; 而且床上那个似乎是个冒牌货,我娘混进下人堆里,关于少爷变性了的话题听了满耳朵,和往日行事可谓是大相径庭; ……种种事件纠合在一起,就显得极其不对劲了起来。 而且,舒修言还特意为他遮掩,派我去顶了位置……可见舒修言不仅知情,说不准还是一切的主导者。我沉吟,脑中似乎有一抹灵光闪过。 只是目前我还有更迫在眉睫的事,也只好把这个发现暂时压进心底。 聊起宝地,这个我娘就无能为力了。 再聪明的人碰上毫无细节的事情,都没法分析出个一二三四出来,我娘最后拍了拍我的肩,很是幸灾乐祸地嘲笑了一通,“……儿啊,你还是自己努力吧。” 说罢,她大摇大摆地去拿出了近日的新欢——躺椅,又在院子里躺了起来。 接下来一连几天都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我娘躺躺椅上度日,我要么蹲着思考,要么和卫泓出去练剑,偶尔有听到消息上门的族人,也全都被我娘打太极给忽悠走了。 直到半个月后,见过两次的那位家主亲信又一次站在了我们家门前。 “舒临少爷,家主有请。”他正要敲门,我先一步把门打开了,同他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这位才回过神来,比前两次都要恭敬地同我说话。 卫泓昨天刚和我说过一次进度,舒修言又是卖惨又是让利的,总算是软磨硬泡得卫老家主都捏着鼻子答应了。 那老狐狸倒好,确认了能把我塞进去了,才慢悠悠地来拉拢我了。 我照例让这位稍等片刻,理完衣裳,才跟着他又来到熟悉的地方。 那老不死的惯会装腔作势,先前没觉得我有价值,所以糊弄了过去,这会就开始摆架势了,拿着张画像唏嘘不已。 “修德啊,你的后代出息了啊……” ——舒修德,我的那位亲祖父,家主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我唰的眼眶就红了,似是没想到家主居然还惦记着我的祖父,一时声音都带上了哽咽,“舒临见过家主。” 舒修言仿佛才注意到我进来,忙不迭收了画卷,语气嗔怪,“你这孩子,怎么进来无声无息的。也罢,你刚才都听到了吧,当年修德出事之后,我一直都很愧疚,如今见你成了材,也算是对得起他的在天之灵了。” 是啊,可愧疚了,愧疚到直接让人暗中把我们这一脉的待遇都改成了旁系的待遇,多年不管不问,我那亲祖父要真泉下有灵,上来第一个就得把这个不要脸的给咬死。 我心里门儿清,面上却和舒修言越发亲近,好生叙了一段旧,这人才把请我来此的缘由道了出来。 “先前许诺你进宝库挑一件,只是前几日一直抽不开身。正好今天无事,叔祖父亲自带你去挑一件,如何? ” 我当然是答应了,跟在舒修言后头来到宝库前。 宝库前重重把守,光是各种禁制阵法就有不下十层,不过谁让带我来的是家主,一路畅通无阻地就过去了。 琳琅满目的宝物罗列在我面前,对我这种穷惯了的人来说不亚于老鼠掉进米仓里,当即眼就有点直了。 舒修言很满意我这副样子,对他来说,不怕人贪心,就怕无欲无求,他不好掌控。 “临儿,去吧,挑一件你用得上的。”他温声对我道。 他没说限制,但也不代表我就可以真的随便拿,我老实地只在前三片区域逛了逛,最后看中了一朵对我当前修炼有益的火莲。 对于剑修而言,法宝都是身外之物,只要一把剑就足矣,与其去挑那些华而不实的玩意,还不如抓紧时间把修为提上去。 舒修言对我的行为相当满意,回去路上又关心好几句。不过也亏他憋得住,一点关于宝地的口风都没有透露。 我还挺能理解他的做法的,好东西一下子给多了,只会让人觉得来得太过轻易,也容易让人戒备,就是得层层递进,才能拿捏住人心。 嘿,这点套路,我和我娘早就研究透了。 估计接下来就得把我冷上几天,就等着我患得患失再来送炭,好让我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果不其然,一连又过了五天,这老东西什么声也没有,第六天才忽然把我又一次召了过去。 已经提前被卫泓透过进度的我心知肚明,但还是装出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疑惑地迈进了厅堂中。 只是出乎我的意料,舒云昌居然也在这里。 卫泓是和我说过,舒修言啃下来了两个名额,但我着实是没有想到,另一个名额居然是舒云昌的。 为什么?明明符合条件的人还有很多,比舒云昌出色的也不少,最后怎么会是这位? 我这下真惊疑不定了,瞅着舒云昌这小子——他被我一剑胜了后就有些萎靡不振的,见了我也不说话了,只一门心思看地,好像地上有什么金子可捡一样——心里转了八百个弯。 舒修言那老东西姗姗来迟,一开口就把我俩往相亲相爱的好兄弟人设上推,就像前些天的比试不存在似的,“临儿,昌儿,你们兄弟两既然都来了,我就不拐弯抹角,直接说事吧。” 他张口就夸大了宝地的事,然后“不经意”间透露出来一点自己是如何不容易地给我们争取到名额的,一副这都是为了我们好,虽然交换了不少利益,但谁让他怜惜英才呢的表现。 我瞧着他那样子,只觉得这老狐狸身后的狐狸尾巴都快藏不住了,心里冷笑着,伪装出感动的神色。 舒云昌全程不发言,一个人站在那边不知道在发什么呆。我们爷孙俩则互飙演技,和睦地演完了一场大戏,散场后还各怀心思地想了许多事。 还不等我查出来舒云昌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就又被舒修言塞进了车,一大清早就出发前往宝地。 好消息,这次终于给我安排了个舒适的马车,速度快,但不晕。 更好的消息,由于这事来得太紧迫,卫泓和我还有舒云昌一同从舒家出发,我两虽然不能在人前举止亲密,但好歹天天都能见着。 托卫泓的福,这一路的饮食都很不错。 大约五日后,中间辗转了两个中世界,三个小世界,我们才终于停了。 宝地到了。 12. 第十二章 黑云压境 来的路上,卫泓就偷偷把消息塞给我了,说之所以突然这么赶,是因为宝地出现了异动。 就在五天前,这片地里突然闪过一道白光,还好是在白天,两家才能联手给压了下去。 只是瞧着实在像是异宝出世前的动静,所以才按捺不住,匆匆就把人都派过来了。 我下了车,就打眼向舒家那片人望去,全是“云”字辈的,掺杂了几个“致”字辈——也就是夹在我和舒修言中间那辈,奇怪的是,声称已经好转了的舒云旸居然不在。 舒修言那老东西就喜欢防着人,之前说是十二个人,派来的也不少,每次都轮换着来,每次的名单都由他一手掌控。卫泓帮我打探过,说是舒云旸前几次出现过,但最近几次都没了声。 因着来得急,站在此地的不仅有要去的,还有没来得及回去的,见了我和舒云昌脸色都不大好看。 我扫了一圈他们的脸色,顿时就明白了,前者是不明白为什么派了个不出彩的舒云昌和一个没见过的家伙来,后者则是觉得我们是抢了他们的名额,总的来说,就是对我俩这后来者不服气。 我能看明白的事,卫泓也能看出来,担忧地望我这瞥了眼。 我把手按在卷雾的剑鞘上,不动声色地告诉他我也不是吃素的。开玩笑,就我现在这修炼速度,再加上卫泓亲自指点的剑术,能被这群人看不起? 舒家的年轻一辈虽然都能算个才俊,但比起卫泓可差得远了,我现在好歹也能时不时阴卫大少主一下了,不至于连面对这些玩意都要忍气吞声。 他瞧出了我的意思,嘴角微微勾起,放心地去组织卫家的人手了。 卫家的人对他都很信服,说一不二的,看得我有些眼热。 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到这个地位。我嘀咕着,走向那伙眼神极不友善的家伙。 不等他们开口说话,我就果断拔了卷雾,“打一架。谁赢了听谁的。” 之前比试的事还没传过来,这群天之骄子们本就对我看不起,现在又被我先发制人地挑衅了,火气涌上心头,当即就怒了,纷纷应战。 一旁的家主亲信和长老本打算劝架,毕竟这时候打起来,不仅容易让卫家看笑话,而且万一出了什么事,对接下来的探索也不太妙。 我意味深长地朝卫家看过去,他们已经井井有条地开始整理了,卫泓站在前方,气势比起家主也不差,“卫少主一来,卫家的精气神看着都不一样了。” 那么连没有主心骨的卫家都比不过的舒家,又该怎么在这一次取胜呢? 显然这几位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脚步一停,到底没能把阻止的话说出口。 阻碍没了,那就直接动手吧。 我相当高冷地往前一站,“你们是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 一起上我其实也没底,但气势这玩意,就是要在一开始比谁更高,哪怕是吹出来的,也会让对方底气不由地就下去了。 十几个人脸色瞬间更难看了,但左右看看,没有一个人敢说一起上。毕竟一起上,赢了不光彩,输了更显得他们没用。 我说得和真的一样,他们就不得不也开始考虑我是个不世出的奇才了。 又过了好一会,才有个人站了出来,“致”字辈的,论辈分我得称一句堂叔,手里拎着大刀,深吸一口气道,“一个一个上吧,我先来。” 我看了他一眼,把卷雾又收回鞘中。 “你……!”这位堂叔被我的举动气得发抖,也不战前问候了,举着刀就砍了过来。 速度太慢了。破绽多到我都没眼看。 被卫泓完虐的我总算是找回了信心,尚在鞘中的卷雾顺着风灵巧而出,快速点在几个薄弱处,把那人的势破坏得一干二净。 在旁人眼中,就是这位堂叔出手到一半忽然留了情,最后只掀起一阵刀风,连我的发丝都没吹动。 只有对面那人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脸色连着变了三变,悻悻退回去了。 又有几个不信邪地上前,照例被我一下子破了招,灰溜溜地又走了。 前面的小喽喽上完了,那几个实力还算看得过去的就发觉不对了,神情凝重许多,被我催促好一会儿,才零零散散上前。 这会儿撑得久了,整整翻了个番,两招才能给彻底打消念头。 天才的世界以前对我来说遥不可及,现在倒好,一上来就发觉滤镜碎了一地,天才之间也是有阶的。 一刻钟没到,两拨人就败北了,最后就剩下三个,一个“致”字辈,两个“云”字辈的,都是领头的佼佼者。 那个“致”字辈的想要打圆场,笑呵呵地说差不多了,可惜没人理他,剩下两人中的舒云年站到了我面前,眉头紧锁,“你的剑为何不出鞘?” 我看出他也是个剑修,把卷雾抽出来一截,薄薄的剑身在阳光下折射出冷铁色和血腥气,“卷雾是把杀人剑,出鞘只能是杀人招。” 我只是想拿个话语权,但并不打算真伤了我接下来的同伴。先不说会结怨,再讲,我总不能当个光杆司令吧? 舒云年没再就这这事说话,只是压低声音和我道,“等以后有空我们真正比一场。” 他说完,就把自己的剑抽了出来,也没出鞘,水系灵力先一步喷涌而出,给周围添了一层水雾。 水系啊……这我可老熟了。 卫泓那家伙就是主修水属性灵力,辅修木属性灵力,我的火被他克制,打起来完全不占优势。 这位可就完全不如卫泓的灵力精纯了,凝聚出来的水里都是杂质,我的火不仅不会被灭,还能借助一波。 苍白的火焰无声无息地燃了起来,被风一吹,散到了空中各处。在水雾的掩盖下,我的火雾完全不起眼,隐匿得相当完美。 舒云年原本营造的场地优势一下子就成了我的,过了十来招后,就被我出其不意地给击败了。 最后两个,舒致远是个老油头,打了几招就自己认了输,舒云实看着沉默寡言的,居然没动手就自觉退让了,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想法。 不过我也就是想先震慑住在场的人,顺带收拢个领导权,方便接下来行事。至于他们心里到底服没服不重要,反正以后也有的磨。 我把十三个人拉成一个队伍后,来到等了有一会儿的卫家面前,对着卫泓轻轻颔首,“久等。” 说完我就直接抬脚往里走了,把卫家人忿忿不平和舒家人看好戏的眼神都抛到了身后,临到了边界前,才对着同伴喊了声“跟上。” 一进去,我就知道这两家为什么笃定里面不寻常了。 好家伙,这灵气浓度,比凌天大会那地方还要高上一截,花草树木却全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凡种——这种浓度的灵气,人泡久了都能自动冲击一下境界,更别说植物了。 此地诡异的来个普通人都能察觉到不对。 因为不确定异宝数量——通常是一个,我们和卫家直接分道,免得一起探索还要为 了怎么分东西而打起来,我领着舒家那十几个人,先找了个地看地图。 地图倒是很全,前面来回也有几十次探索,基本把能探的地全搜过一遍了。 一共是五个大区,东边森林,南边水域,西边冰原,北边火山,中区是一片高山,高耸入云,都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我们就是从东边的禁制缺口进来的,此刻正身处在森林里。 “之前那道白光,是从哪里出现的?”我沉思片刻,开口问道。 这算是最直接的线索了,但众人支支吾吾的,还是舒致远站了出来,“……没看到。我们真正发现的时候,已经蔓延到整个宝地了。” 这就难搞了,这么大的地,总不能一寸寸摸过去吧? 话是这么说,但眼前没有头绪,只能先把几个最可疑的地方探一遍,一天下来什么都没发现,有些家伙忘了打,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我正打算敲打敲打,远处却突然有一阵异动传来。 “戒备!”我麻溜起身,高声警示。 大部分人对我还心有余悸,我说什么就干什么,刚刚起了心思的那些慢吞吞的,等了好一会儿也什么都没察觉,就开始嘻嘻哈哈了。 有说我是不是紧张过头听错了的,也有质疑我玩服从测试的,原本防备着的人也被他们说动了几个,又坐下去。 我对蠢货可没有同情心,也不再说什么了,手里握紧卷雾的剑柄,出鞘后警惕地看向异动传来的地方。 越来越近了,我现在能分辨的出,似乎是不同妖兽狂奔起来的声音。 是……兽潮? 这玩意我只听过,还是头一回遇上,当即低声问身边的几个人,“这里之前有妖兽吗?” 舒致远似乎也察觉到了,沉重地摇头,“我们来过好多次,并未发现任何除了植物以外的活物。” 那这群鬼玩意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地下?天上?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吧? 地面开始震颤,轰鸣声低低响起,那些坐着不当回事的傻子们也发觉不对了,纷纷交头接耳,“你们有没有感觉哪里不对?” 老天,他们甚至连站起来戒备都不肯。 我扶额了,有种恨不得先把猪队友干掉的冲动。 这群二傻子不会要等妖兽出现了才知道该怎么做吧? ……事实证明,还真是这样。 黑压压的妖兽群从远处地平线上涌过来时,就像是一片庞大的黑云,乌泱泱地就向我们奔了过来,一下子就把日光都给压垮了。 二傻子们惊骇地站起来,一句尖细的“这是什么”刚从嗓子眼里憋出来,乌云们就压在了我们头上。不幸中的万幸,傻子们脑子不好使,实力还在,不至于说上来就送死。 卷雾几乎一直没休息过,剑上的血涂了一层又一层,兽潮却好似没有止境。 我吞下一颗备好的丹药,把消耗的精力补充了大半,来到为数不多的几个聪明人面前,“这样下去不行,先和卫家汇合。” 他们身上也陆续有了伤,知道那点丹药储备不够我们耗上几天的,果断地都同意了。 “走!”我带头清出一条路,向着卫家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一路清理一路追,也不知是他们脚程太快,还是我们被拖累着走得太慢,一连赶了一个时辰,居然连个影也没见着。 不对。 卫泓的性子,不可能不来找我们汇合。 是出了什么事吗? 13. 第十三章 初入险地 我的心猛然一跳,擂快鼓般地响了起来。 饶是心里知晓我出事那位都不一定有事,还是忍不住心神剧震,还是卷雾嗡鸣一声,把我的神智拉回到满是血肉飞溅的兽潮中。 该死,这群鬼东西怎么无穷无尽的,现在下场倾盆大雨,那雨点子也指不定能比这群妖兽多。卷雾挥动间散出去的白雾悄无声息地飘了方圆十尺,我咬牙打出去几道木属性灵力,那些细不可察的火星轰然而起,一举烧掉了范围内大半的妖兽。 可这显然是杯水车薪,死了的那些无足轻重,短短几秒就又被补全了。 这样下去绝不是个方法。我心一狠,咬破自己的舌尖,手还在麻木挥着,脑子却在疼痛的作用下飞快运转,杀是杀不完的,要么找到个安全的地方,要么就是直接冲到源头去,把源头给堵死了。 走了几十公里了也没见着兽潮哪里薄弱,前者大抵是不行的,那就只能走后一条路了。源头……我没听错的话,最早似乎是从西北边来的……是中区? 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卫泓之所以顾不上我,怕是先一步察觉到了这个问题,带着族人直直往中心去了。 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有了头绪,我把舒家的人都聚拢到一起,强行分了组,按照一定顺序轮流在外围开路——经过良久的奋战,现在大部分人都心知肚明这鬼地方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我一把提议说出了口,这群人就只好没头苍蝇一样地跟着我朝一处使劲撞。 不知换了几轮班,丹药瓶眼瞅着快要见底了,我们总算是见到了中区那些山,山峰高耸入云,只留半截身子在下面,也是奇了,浩浩荡荡覆盖了无数地方的乌云,居然只是在地上游荡,没有一丝一毫往山上去的。 “先上山。”我把灵力含在咽喉里,一说话,那些灵力就随着话音四散出去,精准地传达到所有人耳中。 眼瞧着能摆脱这些杀不尽的鬼玩意,众人俱是心神一震,一路使出了最后的劲,不到一炷香,就上了山,气喘吁吁地看着山下的奇观。 那些浩荡的凶兽不知从何而来,一股脑地往外涌,怎么也见不到尾声,若是再登高一些去往下看,无论东南西北,遍地都是黑漆漆的,整个宝地一眨眼就成了它们的地盘,每一寸土地都没有幸免。 舒致远在我身旁打坐疗伤,见此状,不由打了个寒颤,“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才刚到。” 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后半句变成了传音,只他一人能听到,“灵气,白光,进来不到一个时辰就发生了兽潮……你不觉得这就像是塞满了饵料的陷阱吗?” “可我们之前进来了那么多次,都不曾……” “如果并非天灾,而是人祸呢?” 舒致远瞳孔微微放大,视线上移,随后又立即把眼皮掩了下来,遮住那些起伏的心潮。他显然知道些什么,只是方才才被我一语道破,现在又试图假装没听明白,“……我不知道。这里怎么还会有人能动手脚呢?” 能让一个明知被牵扯到死境中的人连真话都不敢说,背后到底是谁,似乎也就不用猜了。 舒修言那老不死可真是好样的,拿一群自家的歪瓜裂枣换卫家十几个青年才俊,甚至还把人家的少主都坑了进来。 难怪争取名额那么费尽手段,塞人却塞了个舒云昌! 好啊,我还没朝家主之位下手呢,对面倒是未雨绸缪先把我给送上路了。 我抿唇,从嗓子眼里震出一声冷笑,得,等会逃命还不能忘记顺手找点罪证,家主大人亲手送来的踏脚石,不收下怎么对得起他的一番心思呢? 自己悟归悟,话却是不能直接往外说的,要不然就这地上瘫着的一群没头脑,迟早得把自己吓死。 我用卷雾把自己撑起来,往被层层叠叠山脉挡住的宝地中心看过去。 没有透视眼,什么都看不见,遑论我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抑或是某些可能留存着的痕迹。 之前不肯出去是还挂记许多,如今却是洞察了真相,明白一个真正的老狐狸是绝不会给人留活路的。换句话说,那些骇人的妖兽都冲不出去,人难道就一定出得去吗? 那就只能往中心去了。 舒修言再能也不可能凭空变出来这么多妖兽,这些不死不活的玩意应当是就地取材的。既然不敢上山,又是像从山区中心跑出来的,那么说不准关窍就在里头。 我当即又一连吞了好几颗丹药,用灵力一遍遍滋润着全身经脉,花了半个时辰让自己重回巅峰状态。 精气十足一站,扫了眼地上一片半死不活的二傻子,我就决定自己一个人去看看了。 一个人总比带上猪队友好,与其带着让自己后悔不已,不如全留下来,反正此地看着安全,大抵多数的人不会愿意陪我走上一趟。 主意既定,我把那唯三还算是个聪明人的叫了过来,也不说隐情,就说怀疑安宁只是一时的,我必须去深处探探。 ——哪怕行为完完本本出于私心,我也得为了我的目标着想,先拿大义凛然的话骗个救命之恩。 说完我也不等个反应,直直就往中心走去。 山上好走,山下那点路杀过去倒也快,我卯足了劲,一路逆着兽流往上,还真被我摸到了地方。 整座宝地的正中心翻涌着一团诡异的黑雾,数之不尽的凶兽从里面冲出来,向着四方奔去。 无数的脚步声震得周遭的山都一颤一颤的,连带着上面一群小白点也跟着晃悠,粗看一不小心就会漏了。 我急忙往他们那赶,隔着几丈远就发觉了不对,卫家的人都在,唯独缺了一个卫泓。 “你们家少主呢?” 有几个人还记得我在外面没给他们少主面子,理都不理我,直接把头拧了过去。 为数不多开口的看着好脾气,话里话外却很不是意思,“舒道友,我们少主不让我们说出去,这……只怕是无能为力啊。” 我按捺住心神,不尽木天生带着的寒意顺着手指一路上了心口,把吐出来的字也变得冷冰冰的,“兽潮不容小觑,你们少主一个人解决不了。我倒是没什么,连累了卫家少主和我一起陪葬,听上去吃亏的可不是我。” “你……!” “好了!”一个白衣染血的女子伸手按住那些人,她身上的伤也是最重的,动作间咳了好几声,“这位道友,我相信你。我们少主来到这后探了一圈,一个时辰前,走了进去。” 她手指所指向的,正是那团看着就不祥的黑雾。 那姑娘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犹豫,“我言尽于此,道友,至于信或不信,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我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澄澈清正的眼,最后还是决定信上一回,仿佛自己寻死似的,径直到了黑雾前,一头扎了进去。 这么多凶兽从里面冒出来,我本以为里头该是拥挤的,谁知放眼望去,不仅没见到一根妖兽的毛,反而只看见了一个空荡荡的山洞。 我尝试着动用灵力,灵力似乎被什么禁锢住,现在除了被灵气浸润过的身体,和凡人没有什么两样。 往后一瞥,我的背后只有一道石壁,冰冷地屹立在我面前,就像是无法撼动的屏障。用尽全力拿着卷雾劈了一剑,不出所料,石壁上别说剑痕,皮都不见蹭破的,看上去是逼着我非得往前走了。 那就走吧。 这里的地面上落了很厚的一层灰,没有脚印,看来就算进来了也会被分开,我是没办法照着痕迹找人了。我叹息一声,往外走去。 一出山洞,更是让人头疼,满眼都是乱七八糟的通道,每个都连着数个分叉路口。道里灯也不开一个,踏上去还都是回音,吓得我走路都轻了不少,生怕招 惹来什么更见不得光的玩意。 也不知是我运气好,还是我俩有缘千里来相会,瞎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我刚转过一个转角,居然兜头遇上了卫泓。 “……阿临?”卫泓猝不及防和我对上面,人顿时就愣在原地,手里出了半寸鞘的竹猗往回一收,然后才魂魄一半在身内一半在身外地开了口,“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不是他这种动口不动手的君子,一个箭步上去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伤口,心里的大石才落了,“我没事。你一个人不一定能应付得了,我过来帮你一把。” 我把之前发现的事全和他说了一遍,包括我对舒修言的怀疑。如果真是这个老不死布的局,那他的目标一定是卫泓,有些陷阱就是专门针对一个人的,这时候只要有旁人在他身边,那么就会好破解得多。 卫泓迅速镇定住心神,“舒家主?难怪……阿临,稍安勿躁,我在此地转了许久,什么都没遇上。” 不,就是因为什么都没遇上,才更让人觉得有什么潜伏在底下,预备着一次性来个大的。 我心里不踏实,难免映射到行为上,握着卷雾的手越来越紧,不尽木的寒气在我身体里盘旋回荡,却始终无法平定心绪。卫泓似乎看出了我的担忧,破天荒的主动伸出手,轻轻附在我手背上。 “阿临,”他的话和安慰毫不相干,却把我的心神都拉回到实处上,“我进来后,先是出现在一个山洞里……” 据卫泓所说,他出了山洞后,一直在外面的通道里转了半个时辰,可是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去,甚至回头后,原本来的路也发生了变化。 他尝试过在石壁和地面上留痕迹,只是同我一样没能成功,储物空间打不开,扔东西也不成,转悠到现在,也没个能找到关键的办法。 “我怀疑此地的空间有问题。”卫泓轻描淡写地把这句话抛出,“我在山洞里见到有脚印,看样子应当刚落下不久,追出去却什么也看不到。回头后明明一步也不曾走错,却截然不同。” 对了,他这么一说,我就想起一个细节,“走到这个转角前,你是不是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我和他对视一眼,立刻就明白答案是“是”。这个鬼地方,人走起来响得能给自己吓出病,怎么可能隔了一个转角就听不见了。 看来卫泓猜测得不错,当真是此地空间错乱了。 可是这个证实了,我心里却有一块始终不太安稳,似乎还有什么问题在。从进宝地至今的记忆飞快地在我眼前闪过,有几个细节迅速串在了一起。 “……允和,你进来多久了?” 卫泓没料到我会问出这个问题,神色也跟着凝重起来,“半个时辰多,不会超过一炷香。怎么?时间对不上?” “卫家的人告诉我,你进来有一个时辰了。”我揉了揉眉心,先前被忽略的线索一个个冒出头,“我进来的山洞没有脚印,我本以为我们不是从一个地方进的。” 包括时间对不上号,对于自成一方天地的空间来说,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很正常,我一开始没往心里去。可是两个异状联合在一起,似乎就并不是那么简单了。 如果进入的山洞真是同一个,且此地除我们两外再无旁人的话,时间似乎也被一口气打乱了。 我秉持着谨慎,和卫泓仔细对了一番脚印的详细情况,最后发觉确实就是我所留下的那些。 先进来的卫泓在我之后才到了山洞里,看见了我的脚印,而我们却又在不同的时间后在这里相遇……也许在某个空间中,甚至还有另几个不同时间段的我们,都在这没有尽头的通道中一点点摸索着。 原本线性相连的时间和空间被分隔开来,在此地成了被随意打乱拼接的玩具,石壁上甚至没法留下记号,还真是太瞧得起我们俩了,竟然挑了个这般困境。 14. 第十四章 扑朔迷离 如此“宝地”,舒修言究竟是怎么挖出来的? 可惜舒家主他人不在这,没法答疑,当然,就算在,怕是也不会说,我们只好面面相觑,被这严峻的形势给头疼地一时半会说不出话。 寻常秘境碰上一个都算难搞了,今儿个倒好,空间和时间都来,生怕给我们留活路。 “这般状况,我也是头一回见。”卫泓苦笑一声,他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在竹猗剑上轻敲,只是嘴上说的好似没办法,神态却并不焦急,还端着住姿态。 我心一转,便知他所说的“这般状况”是指空间和时间同时失了常,那么…… “如果只有空间错乱,或者时间不对,一般都是怎么处理的?” 卫泓本就打算同我好生讲讲,见我比他料想的还要反应迅速,很是欣慰地一笑,“世间万物自有缘法,哪怕看似没什么干连,背后也是有其规律在的。” “就好比说空间,打散了也不是胡乱就能接上的,两道口如果对不上怎么办?错开的那部分拿什么填补?如果要让其中的人察觉不出自己换了个空间,又该怎么瞒过去?” 卫泓毫不怜惜地摔了身上一块装饰用的玉,挑挑拣拣,拿了一块有纹路放在手心里,又从下面再挑了几块,依次拼合在一起。 后来的几块有的对得上纹路,有的则是怎么看怎么别扭,哪怕线条合得上,也总是心里觉得不对。 “一片空间就那么大,能拼在一起的节点不会太多,有时候觉得无穷无尽,不过是故意把所有地方都造得一样,令人分辨不出来。”卫泓拿着碎玉,打乱后拨了数十次,竟然就这样拼出了一角。 ——切割空间也不是可以无限制地切割的,若是切得太零碎,很容易造成空间坍缩。 “看,只要都走上几遍,找到正确的路是迟早的事。”卫泓颇有些遗憾,“可惜此地留不了痕迹,不然就可以节省大半时间。” 歇了歇口舌,他又开始同我讲时间出了岔子该怎么处理。 时间混乱更难理解一些。对于每个个体而言,自身的时间线必然是线性无法更改的,但不同个体之间的时间对照会发生扭曲。 通俗些来说,拿我们当下的处境做例子,就是我、卫泓、这个空间,三者的时间本来是三条平行的线,但现在有东西强行干涉进来,把我们不同的时间点给打结在一起。 此时此刻的状况就是在此地的某个时间点上,我自进来后的一刻钟这个节点和卫泓自进来后半个时辰的节点被一同绑在上面,所以我们才能在此地会面。 “阿临,天地间没有绝对的死局,哪怕时间出了错漏,也必定会留有一个映射时间流逝的参照物,破解之法就在于此。” 我算是听懂了,本来二者都不是什么天大的难题,可现在纠合在一起,难度不止是翻了个番。想要解决时间的问题,就得找到参照物,把混乱的空间尽可能都摸索一遍,可受同样混乱的时间影响,怎么把这个地方摸透又成了一个难题。 偏偏屋漏遇上连夜雨,这个鬼地方甚至不讲武德地把灵力给封禁了,一身手段使不出来,只能无奈地碰运气。这地方要真有什么秘宝传承的话,总不能是看运势的吧? 还是说有什么线索被我们忽略了? 一路上有什么是不同寻常的? 我的视线随着思考漫无目的地在这方不大的转角里游荡,最后停在一处稍显黯淡的痕迹上,眉心微蹙。 ……这是? 卫泓也一同看过去,他步履轻缓地走到石壁前,抬手靠近那片同旁边几乎没有差别的地方。 这个高度,这个地方…… “是灯台?”/“照明……?” 我和他同时有了答案,被忽视的火星一闪而过,照出可能的线索。 这里不会无缘无故地把曾经存在的事物给抹去,也许这就是我们需要找到的关键。 而且,假如真是我所想的那种烧灯油的灯台,那么灯油本身的减少就是一个极适合的参照物。 不,现在还不能确定,我们得先找到具体的东西才行。 我和卫泓对视一眼,当即决定先离开此处,搜寻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油灯的痕迹。 刚迈出半步,卫泓一句“阿临”含了半晌,到底是没能说出口,只得亲身往前快走几步,伸手犹豫着碰到我的手背,又像是被吓了一跳,触电似的立即收了回去。 “阿……阿临,”他眼睫乱颤,就是不敢看我,“分开走可能会遇上空间……乱……” 我好笑地看着这位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卫少主忽的成了半个结巴,话都说不拎清。哪怕心里知道他想说些什么,还是忍不住装作没听明白的样子,侧着头,疑惑地看着他那双眼睛。 他像是被我的目光烫了一烫,越发说不出来话,最后带着薄红,摆出视死如归的架势,轻轻搭住我的一指。 唉。我翻手将他的手紧握住,牵着那只轻颤的手往前走,“允和,这样才能拉紧。” 卫泓的呼吸错了一拍,但是没有尝试挣脱,跟着我的步伐向前。 或许是因为道破了此地的关窍,我在迈过那条空间的分界线时,似乎触到一层极薄的膜,只是彻底迈过去后,那种感觉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包括了我手里牵着的那点温度。 我把空荡荡的手收了回来,上面仅存的温热触感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自从进到这个鬼地方后,我第一次开始有些讨厌这里。 好了,现在又得自己面对这漆黑的甬道了。 我长叹一声,认命地往前继续走,一边打量旁边的环境,一边仔细地把所有声音收入耳中。 我还是坚持不可能会只凭运气来筛选人,既然灵气被封了,那就很有可能是在考验我们自身的感知,我很清楚自己的一大优势就在于听力上,说不准就能听见点端倪。 一连穿过四五个空间,我迟疑地停下脚步,等等,我的脚步声似乎有变化?察觉到后,我又前行了很长一段路,逐渐肯定的确并非我的错觉。 在某些空间里,我走上去产生的声音很清脆,但是变换后,脚步声极难察觉地变得沉闷了些。是环境变干燥,还是温度发生了变化? 不管是那种情况,都说明此地在发生某种变化,这种变化或许现在细微,但积累下去,说不准就是一道死坎。真正的杀机居然还藏最深处,还真是让人完全想不到。 这样想着,我往前迈出一步,这下我甚至不用猜测是什么情况了,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到处都是火光,闪得我不由流出几滴泪,这才堪堪维持住了视线。 原本暗无光线的通道被烈火烧得亮堂,气浪扭曲着视线,我只好摸索着向前走,小心翼翼地不被火光燎到。 如此走出两三步,我突然瞥见一道极其熟悉的身影——不是卫泓,直到那人半个身子消失在拐角,我才忽然反应过来,那是我自己的背影。 是未来的我?为何她会如此的步履匆匆?我来不及想更多了,急忙追过去,可惜这里本就时间和空间乱作一团,等我到了转角,那抹身影也彻底消失了,看不到丝毫踪迹。 还未等我可惜,一道人影突兀地闯了过来,和我碰了头,我定眼一看,居然是卫泓,也不知是哪个时间段的,居然颇有几分狼狈,衣角还有被火燎过的痕迹。 “阿临……?”卫泓一愣,焦灼的神情不由先缓下来,可等他仔细看了眼我后,眉目间又染上几许担忧之色,“阿临,这是你第几次见我?” 他这么问,难道已经见过我许多次了? 我心一沉,感觉似乎有些不大妙,但还是先老实地回答了他,“这是我第二次见到你。” “第二次……”他低声重复一遍,语速极快地同我交代到,“阿临,我不能直接告诉你未来会发生什么,只能提点几句,记住,不要再找灯了,这里是找不到的,参照物另有他物。” “还有,等你接下来再见到我的时候,告诉他,不要过于相信未来的我们,哪怕是未来,我们也有可能被误导着错判了什么。” 卫泓眼里有些许疑色,似乎是刚经历过什么不可置信的事,“……哪怕是我刚才让你叮嘱的话,也不能全信。” 说罢,他往后一退,竟是打算直接同我分开了。 “等等,”我急忙喊住他,“这是你第几次见我了?” “第四次。”卫泓极轻地笑了一声,“阿临,我上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是第五次遇到我。” 说罢,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后退一步,整个人消失在空气中。 他这么匆匆一来一去的,不仅没解了我心头的惑,反而让事情越发扑朔迷离起来。但我也知道,卫泓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可能我目前听到的这三两句,已经是他斟酌后最能说的出口的了。 此地的火烧得空气越发灼热,我渐渐有些受不住,可是这里同之前的空间都大不相似,若是错过了,怕是短时间内没这样好的机会了。 我回身去看这段甬道,甬道本身并无变化,只是多了这些不知如何燃烧起来的火焰。试着伸手去接近,手指刚触及火光边缘,一种恐惧从心底油然而生,激得我下意识收回了手,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些火。 实在是太古怪了,一来此地根本就没有可以燃烧的事物,二来,若是普通的火焰,对我这种本身就是修炼以火属性为主的功法的人来说,不应当会造成伤害才对。 我 想起卫泓衣角上的痕迹,心念一动,把袖子撕了一小块,用手拿着靠近火焰,那一块布料在火焰中毫发无伤,就像那些火只是幻觉。 既然如此,那卫泓身上的火烧痕迹是从哪里来的?还是说这里存在着两种不同的火? 谜题在我心底堆积得越来越多,却没有能解释的线索出现。 眼看着火越来越大,几乎要燎到我的头发,我只好先行离开,匆匆越过拐角,来到另一段空间中。新的空间依然是暗的,没有火,也没有任何动静。 行走着的声音恢复成沉闷的响声,应当是在大火结束一段时间后。 我细细地查看石壁,没有任何纹路,平滑得似乎是用刀劈开的。这里什么都没有,难道不应该好歹给几副壁画,好让我们至少能胡猜点来龙去脉吗? 就只有一场大火的话,谁能猜出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总不能是我运气差到一点关键信息都撞不见吧? 我实在是一头雾水,一路走一路看,什么也没发现,甚至没能重新遇上那些火,平淡地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在跨进某一片区域后,再度遇见了卫泓。 卫泓似乎早就知道我会在此时出现,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眼前那扇门,指尖攥得发白,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允和?” 他被我的呼唤拉回所有思绪,低叹一声,缓缓转过身来,嘴角挂着苦笑,“阿临。” 之前卫泓同我聊起该如何破解时空错乱的问题时,眼睛熠熠生辉;等我第二次见他,这人就已经有些疑虑了。 但我还真没想到,这次再见,卫泓眼里的光会被忧愁压住,就好似已经心知肚明,这是一场无解的死局一般。 “允和,”我定定地看着他,“这是你第几次见我了?” 卫泓张口,吐出一个我并不意外的数字,“第六次。” 他侧眼去看那扇门,眼睫半垂着,遮住了眼里的流光,“……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 我心里一紧,忙上前拉住他,“允和,什么……” ——什么叫“最后一次”?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卫泓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转眼看我,“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在这里的最后一次见面。阿临,我之前见你的五次里,你说的最多的一回便是第六次见我。” 假如还有第七次乃至更多次数的话,在前六次中不出现后面的会面的概率实在是太小了,还是只有六次这个解释更为合理些。 我听懂了他话语间的意思,心下稍安,就着牵着他的姿势上前,同他并肩看着那扇门。 这是一扇相当华丽的门,门框和门上覆着繁复晦涩的花纹,很有上古之时的韵味,光是看着,都仿佛有一股久远的气息在此处盘旋。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这里看到除了通道以外的事物,不由好奇多看了几眼,伸手想推开看看门后到底是怎么样一番光景。 卫泓止住了我的动作,“阿临,这扇门应当由我来开。”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动作轻柔地从我手中挣开,将我往外推了一步。 我顺着他的意后退,蹙着眉发问,“这是为何?” “……阿临,我不能说。时间错乱并不代表能用来作弊,你现在不该知道的,我是无法说出口的。”卫泓背对着我,一只手放在了门上,“我只能说几句话,或许能帮你理出一个头绪。” 一股微风掀了起来,将我往通道的尽头推去。卫泓恢复灵力了?我知道他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没有试图反抗,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第一,空间被打乱或许并不是为了增加难度,而是想要在合适的时间将我们推到某个境地;” “第二,”他一边将那扇门推开一条缝,一边侧着脸看我,“阿临,‘灯’确实是关键,只是……并不是我们一开始所以为的那个关键。” 门里泄出的光在黑暗中分外显眼,他的面容被衬得模糊起来,看不清神情。 “第三,那场火,到底是未来,还是过去?” 什么?不是未……等等,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入为主,自以为危机会在未来出现,所以下意识把那场火当成了未来。 难道是过去吗? 卫泓的声音含着笑,“阿临,最后一点,不要被‘我’的话所影响,无论是哪个‘我’,你要自己找到隐藏在一切背后的真相。” 这句话尾音还在通道里回荡,我却已经被那阵风推到空间边缘,只见他面前的那扇门终于彻底打开,刺目的白光却照得里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的身影完全被白光吞没时,我也彻底离开了这个空间,来到另一方地方。 15. 第十五章 生死之间 那扇门背后到底是什么? 卫泓和我说的这些又到底哪些是对,哪些是错? 真真假假混做一团,实在叫人难以分辨,我暂且停了脚步,细细思索起来。 第二次见着的卫泓只有寥寥数言,总结下来,无非是两句话,一是“灯并非是参照物,也无法被找到,不需要再找”,二则是“不要相信未来的自己”。 后者太过于模糊,只能暂且放下——误解也是得有个头绪的,要是连门都不知道在哪,别管给的路对不对,好歹也是个能用的信息,说不准拼拼凑凑也能帮上点忙。 只是见了两次卫泓,他们特意强调了两遍,怕是还有什么我没看透的深意在其中。 前一句倒是有了些关键信息,却和第三次卫泓的话似乎又矛盾又不矛盾的。 ——“‘灯’确实是关键,只是……并不是我们一开始所以为的那个关键。” 不是一开始所以为的那个关键……变相地印证了“灯”确实不是参照物。可若是真是关键,又为何不需要去找?为何卫泓会如此笃定我们找不到? 找不到……找不到无非几种可能,要么它在我们无法触及的地方,要么就是,“灯”其实并不存在于此。 结合他们口中所说的无法利用未来作弊,那似乎便是后者了?“灯”其实只是一个隐喻,而非真正的灯,他们无法说出口,只好用这种方式向我透露一点关窍。 照着这个思路往下想,既然坚持用“灯”做隐喻,必然是有什么共同之处,我们一开始想的是照明用的油灯,油灯……灯座,灯油,灯芯,还有……还有火?等等,火—— 那场熊熊大火再度在我面前浮现,火焰凭空而起,看不出支撑它燃烧的存在。 如果“火”真是指这一场火,那灯座似乎也只能是整座通道了,灯油和灯芯目前无法确认是什么,不过依照我当时的危机感,怕是和人离不开干系。 灯芯莫非就是人?那灯油呢,寿命,灵力,抑或是单纯的人身上的油脂?还是说,是其它的某种无形无感的存在? 半晌,我摇了摇头,这些我也只能猜测一番,没有依据在,想再多都不过是幻想,没法拿出来做证据。 除此之外,方才那位还给我了两个重要线索,大火究竟是未来还是过去,尚且需要更多的探究,第一句才是真的让人为难。 什么叫做“空间被打乱并非是为了增加难度,而是想要在合适的时间把我们推向某个境地”? 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得我一时半会有些不敢相信,如果真如这句话所说,那岂不是我们俩的一举一动皆在某个意志的规划之下?有某种东西刻意把我们推到了当前的局势下? 既然如此,卫泓又为何敢于如此直接道出这一点呢?他难道就不怕背后那个东西察觉到,再次插手吗? 我眸光微动,长长呼出一口气,除非那个“它”只能在关键时刻引导我们,而且,卫泓当时确信一切已经走到了终点,哪怕是“它”也无法再更改时间长河中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那么,我就可以试探一番了。 主意既定,我便不再犹豫,继续往前走,心里默念着想要回到那场大火中去,或者……或者好歹给我点线索吧?最基本的壁画总该来一下,让我好分析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是吗? 反复把这几句话念着,我毫不犹豫地跨过那道薄膜,迎面就被熊熊的火焰给糊了一脸。 比之前势头更猛的火焰噼啪作响,无风自动,燎过我的衣角。我低头,发现这次衣服终于被火烧了个边,好在是舒家提供的,我也不心疼,就这样静静看着那些火径直穿过衣服上附着的防护符文,在布料上留下一道道烧焦的痕迹。 奇的是,明明这身布料是可燃的,火焰却只是留下烧痕,没有丝毫沿着边角烧起来的端倪。 和之前遇到的火不同,不是能伤到我的灵火,却也不是凡火。 两种截然不同的火,一下子使得局面无声中又复杂了不少,到底哪种火先出现,它们又分别是什么时间的……密密麻麻的问题在我心中一层层叠加,但始终找不到那个可以捋清一切的线头。 幕后的那个玩意,把这些给我看,究竟是打了个什么主意。事到如今还要一点点把线索抛给我,难道真想让我陪它玩一次破案游戏不成? 我一路穿过这片被烈火覆盖的空间,等再见到满目漆黑,心里也丝毫不气馁。本来以为这里只能靠运气就让我头疼过一回了,如今不过是等着那位给我放线索,那就没必要刻意去强求,老老实实走路便是。 抱着这样的念头,我的速度快了不少,周边环境随意扫几眼,就踏进了下一个地方,一连走了几刻钟,在某次步入新地方后,眼前忽然出现一片白衣。 卫泓脸色有些不好看,却不是前两次见时的那种犹疑和忧愁,而是隐隐的怒气。这丝怒气在见到我后瞬间就化作飞灰,更为隐秘的喜悦替换着从他眉间升起,“阿临。” 他快步迎了上来,目光先往我身上匆匆扫了几眼,原本要出口的话收了回去,“阿临……你的衣服是……” 这反应,是第二次见我的那个卫泓吗?否则不应当这般才是。 我心中有了决断,拂了拂衣角上的灰,轻描淡写道,“无事,只是遇到了一场比较奇怪的火。” 安抚完,我一五一十地把从一开始遇到的事都说了,卫泓认真地听着,眼睛微微眯起,也许是因为他更了解自己,有些话我这个转述者都一头雾水,他却若有所思,像是听懂了什么言下之意。 “阿临,”卫泓张口却是一个疑问,“未来的我,为什么有些话重复了两次,难道是其中发生了什么变故?” 重复……?我对上那双被疑惑蒙上一层暗光的眼睛,一瞬间捕捉到了什么,当即开始思索起两次对话中相似的那些话。 “我不能直接告诉你未来发生了什么”,“我不能说”……想到这,我的脊背猛地发寒,如果真是因为时间错乱的缘故不能说出口,为什么不在第一次就说出这个原因,反而是在第二次才欲盖弥彰地说出口? 除非…… 除非不是不能说,而是有些话他不能放在明面上去说,只能靠我意会。 另一句重复了的话,就是那几句“不要相信”,但是第一次说的是“我们”,第二次却是“我”。 我按捺住心间波澜起伏的心潮,略微偏了偏头,神情同样疑惑地回望回去,“难不成是中间出了什么事,让他不得不再次强调?” 从两个人的称呼转向个体,恐怕那个“我”指的并非是卫泓,而是那个背后的存在……不是真的想让我们去怀疑未来,是让我们不要把真话说出口,一同去骗过那个“它”。 前两次见到的卫泓,是真的被打击成那样,还是故意装出来的?我心尖泛过一丝笑意,继续同卫泓把这出大戏往下面演,两个人苦思冥想,最后只得悻悻放弃。 不过这边做样子,其它的该分析还是得分析的,我把其余的猜测都说了出来,卫泓还没遇到那两场火,只能通过我的形容想象,片刻后歉疚地同我说,这些事他暂时没法提供帮助,怕是只能下次见再看看了。 话是这么说,我们两却丝毫没有立刻去解谜的兴趣,两个人靠在一起,先聊起来了出去后该做些什么。 前面几次见面下来,我基本知道顺序了,不出意外的话,我俩这次分别后,下一次见到的还是之后的彼此,怕是中间就会被塞上一些线索——既然如此,那还那么着急做什么,不如好好地再多相处一会。 谁知也就待了两刻钟,地面就开始微微震颤,像是背后那个存在看不下去了,非得现在就将我们赶走。 我暗骂一句,和卫泓又演了一出“似乎是空间不稳定,不宜久待”的戏,然后就各自迈出这里,分开了。 也许是被我们刺激到,这次总算舍得给我点有用的了,我心心念念的壁画没过过久就出现在我面前,我被这粗暴的塞线索的手段给看得眼角直抽,怀疑背后那玩意的智商应当不怎么样。 先前给我们的那点压力,只是因为它还没露出痕迹,现在心里就安稳多了。 明面上,我像是没想到线索就这样降临在我面前,惊喜交加地上前去看壁画。 壁画很简略,都是些线条构成的简笔画小人,看上去还没我娘的随笔好看,我看了好久,才大概明白是个什么情况。 一共七幅画,第一幅是一群小人生活在一个富庶的国度里,最高处供奉着一盏油灯,看上去似乎所有人都很高兴,暗地里却都偷偷看着他人的财富; 第二幅是油灯不知为何翻了,烈火在整个国家里蔓延开来,人们却没有一个逃命的,要么焦急地收拾着自己的钱财,要么趁火打劫,一味地劫掠旁人的财富; 第三幅是所有人都被烈火裹在其中,没有人受伤,只是火焰越发地高昂,像是获得了什么燃料; 第四幅则是火变小了,人们依旧呆呆地坐在原地,任由火焰灼烧他们的身体——这时火焰已经能伤到他们了; 第五幅,那些火焰不见,地上只剩一地尸体; 第六幅,有两个新的小人来到此地,发现了两扇门,左边一扇遍布着华美花纹,右边的那扇则一片空白; 第七幅,两个小人各自推开一扇门,左边的小人死了,右边的却活蹦乱跳地来到一座宝库,里面堆满了金银财宝。 我看完第一个想法就是好俗套的故事,紧接着就是无力吐槽这直白到不能再直白的离间法。一丝我自己都没品出来的慌乱略微 浮现片刻,又被我强行按了下去。 答案似乎已经出来了,那种特殊的火是以人的欲望为燃料的,所以此地也专门考察来者的欲望,故意把两个人放在一个似乎必须你死我活的境地里,想要看每个人会怎么选择。 既然是考验欲望,那就绝不可能只有这一种结局,哪怕卫泓当着我的面打开那扇“死门”,也不意味着他的结局就必然是死亡。 一定还有办法的。 我攥紧自己的手,沉默地在壁画前伫立许久,直到腿有些麻了,才迈步出去。 还有最后两次见面。卫泓之前见我传递出这么多信息,绝不是想让我眼睁睁看着他选择死亡的。我必须把握住这两次机会。 我在仿佛无穷无尽的通道中疾步走着,清脆或沉闷的脚步声细细地扰动着我的思绪。 卫泓的未来似乎已经注定了,他是在我面前推开那扇门的,那么我现在所能影响的只有自己的未来。一共只有两扇门,如果进入另一扇意味着一生一死,那假如……假如我们进入同一扇门呢? 我有些懂了他为什么要把话说得含糊了,是怕潜伏在幕后的那个“它”会阻止我们,所以必须瞒住“它”,才能在最后毫无风险地扳回一局。 想通了这些,接下来就只是考验演技的事了。 ——既然卫泓选择接过被同伴蒙骗着走向死亡的剧本,那我也只好出演一回反派,当一当那个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角色了。 等第五次见到卫泓时,我假装若无其事地同他聊起壁画,却刻意对最后一副避而不谈,“……看来想要出去,就得先找到这两扇门。” 无法伤到人的火焰在两边跳跃着,偶而灼上我们的衣角。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转瞬即逝的笑意被忧愁覆盖,“可是阿临,两扇门……万一一扇是生门,一扇是死门怎么办?” 我的指尖嵌入手心,将手指攥得发白,停顿良久,才声音略微沙哑地开口,不动声色间用话语引导着卫泓选择那扇华美的“死门”。 我说完后,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用牙死死咬着嘴唇。 卫泓或许看出来了,他那双眼睛看着我许久,最后只是笑了笑,“好,阿临,就这样吧。” 我们一时间谁也不敢看谁,互相别过视线,上一次见面还粘糊着不肯走,如今却是连靠近都不曾靠近,气氛凝固得好似被冻上。 “……既然如此,这次就先别过吧。”我终于忍受不住,先一步提出要分别,就像害怕再待下去,自己就会忍不住把一切都说出来。 转过头去的那一瞬间,我匆匆瞥了他最后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此地。 就在我一只脚跨到另一个空间的时候,卫泓终于按捺不住,急忙追赶上来,“等等……阿临!我觉得我们应该再好好聊一聊。” “没什么可聊的了。”我叹气,“允和,你这样聪明,应该都猜到了,最终到底要怎么选择,你……算了,就这样吧。” 说罢,我在他的挽留声中,彻底迈出最后一步,将那个人隔在身后。 等迈出去一看,居然是我第二次见到卫泓时的地方,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当时的我应该马上就会进来。 等会……卫泓好像也会跟进来! 我总算是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看到未来的我会这么急切地离开了。我瞳孔一缩,顾不上别的事,立即转头往回走。 这次再出去,总算是回到了昏暗的通道里去。 许是终于能见到最终好戏,“它”等不及了,我和卫泓最后一次见面来得比我料想中还要快。 这一次的火是能够以欲望为燃料的那种,我蹲在火焰旁边,手指被焰光照得显出橙红色。我在心里默念着要当家主,把心上人娶回家的目标,极力伪造出欲望缠身的假象。 这火还挺给面子的,我念叨着念叨着,它还真的旺盛了些。 听到卫泓的脚步声后,我赶紧将面色变得苍白不少,似是良心有愧,“……你既然都知晓了,为何还要那样说?” “阿临,我还是觉得,这里不可能只留给我们一个死局,说不准还有其它方法……” “不必再说了。”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应当也看过壁画了吧?事实如此,已经没有什么好辩驳的了。” “卫泓。”我头一次喊他的全名,语气强硬。 “我是一定要活下去的。” 我无心再听他说那些,起身再度毫不犹豫地离开。 这一次,眼前出现的不再是之前的景象,而是一条岔道,两边分别是两扇门,一扇华丽,一扇空白。 生与死的选择,就这样明晃晃地摆在我面前。 我没有任何迟疑,走向空白的那扇门,站定,伸手欲推。 16. 第十六章 玲珑七窍 在手心即将触碰到门的那一刻,我又顿住了。 复杂难言的情绪从我脸上流露出来,我低眸,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才有一道疑惑不解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 “你不是想要活下去吗?为什么不推开门?明明他都选择了放弃,你为何还在纠结?” ——终于上钩了。 演得我腿都麻了,这玩意还真是有耐心。 我控制住自己的微表情,装出被吓了一跳的样子,惊慌失措地四处打量,“谁?谁在说话?” “不用找了,你是看不到我的。” 那个声音似乎是从四面八方响起,的确听不出来处,我也就歇了这个心思,继续低垂着头,把神色都掩在阴影中——看似心死了,其实是演累了,懒得再做表情。 “我……我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我低笑着,“我不想死,可是这样活着出去,也许我在日后会恨不得自己死在这里。” “……”它尖锐地发出一声笑,“行了,别装了,那你怎么不选那扇门?像你这样临到头才装后悔的人,我见得多了去了。” “多了去了”?我挑眉,“哈”地把话题往这上面绕,“那些人最后都怎么了?也和我们一样,都一生一死了吗?” 它像是第一次被套话,完全没觉得不对,自然地就顺着我的话往下说,“也不全是,有的人为了争取生路,在遇到门之前,就自相残杀双双死了。都活着的……倒还真的没有过。” “那就怪不了我!这里根本就没有一起活下去的路!我只是不想死而已!” “谁说这里没有这样的方法的!只是你们人类全都被肮脏的欲望牵着走,根本没人会这么做!”话音刚落,它似乎终于察觉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又沉寂下去。 这时候才发现不对?晚了。 我像是没有发觉它的异常,“哈”“哈”地低声笑,“也罢,说什么都晚了,我们既然都站在各自的门前了,一切早就注定了。” 我的手再次抬起,手掌心贴在温热的门上,作势要推门。 它看我没接着问,逆反心大盛,原本不打算说,现在上赶着要说,“明明只要两个人都放弃,一起走进那扇‘死门’就可以了,是你们人类自己害的自己。” “真的?” “真的!我才不像你们人类那样会骗人。” 我迅速把手又放了下来,带着笑容一连后退好几步,“谢谢。” 我的变化过于大了,连那道声音都没能立即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上了当,“你!” “我?我怎么了?我只是临到头了忽然幡然醒悟罢了。”我不知道它在哪,于是对着门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再次感谢你把正确答案告诉我。对了,那扇门怎么走,你能直接把我移过去吗?” “呸!无耻的人类,你休想!” “没事,你先消消气,我不急,你要是不打算让我抄个近道,我自己慢慢绕也行。” 我一身轻松地迈出这片空间,一路瞎走,还时不时找它唠嗑,最后它终于被我烦到了,把我又送回了那个岔路口。 这时右边的门已经洞开,卫泓站在门前,先前的忧愁一扫而空,笑着回头看我,“套出来了?” “嗯,它说我们两一起进去就行。” 那个声音没料到我两联手给它下套,气得声音都拔高了三度,“你!你们!无耻的人类!” 利用完了,我和卫泓才懒得理它,当即并肩走了进去,一进去,我就看见了满眼的天材地宝,还有数不清的灵器灵石,都胡乱堆在一起,看得人眼都要花了。 一团白光从斜角里横冲出来,拦在我们面前,“你们不许拿!不许!这是给真正无欲无求的好人类的,不能给你们这种骗人的坏人类!” 我伸出手,一把就把这个小家伙给抓住了,白光球在我手里挣扎着,怎么也挣脱不出去。 “是吗,可是看样子,你似乎阻止不了我们啊。”我笑眯眯地逗它玩。 说着,我给卫泓打了个手势,他了然,拿出终于能用的储物玉佩,一件件地往里收。 我们本意是想看看这团白光还有没有什么后手,谁知道刚收了个十件,这小家伙就被气哭了,哭啼啼地骂我们俩是“大坏蛋”“坏人类”,简直毫无攻击力。 我和卫泓对视一眼,总觉得自己似乎在欺负小孩,良心短暂地疼了一秒。 “别哭了。”我把它放开,卫泓上前一步,轻柔地抚摸它。 白脸我唱了,卫泓就得适时地出来演个红脸了。 在卫泓这个前·好人类的安抚下,光球终于平静下来,当然,过程中还被套了许多话。 现在我们总算是知道了,原来外边那群凶兽并不是真正的活物,而是欲望被焚烧后的产物。正因为那是一整个兴盛的国家烧出来的,所以才会显得好似没有穷尽。 想要解决兽潮,只要通过这里的考验,然后带走此地保留的一枚火种加以炼化便可。 卫泓不动声色地把火种的位置和炼化手段等等等等都套了个底朝天,那团光球还什么都没发现,满心觉得这个人类还怪好的,居然这么耐心地哄它,还带着哭腔的声音期期艾艾着表示“好人类才可以拿这些”。 我这个坏人类在旁边笑了笑,直接照着它说出来的地方去把火种翻了出来,没急着炼化,先开始思考怎么分赃。 “阿临,不如分作三份,你我各自拿一份作为交差,剩下那份你自己拿着,留待日后。” 不知何时,卫泓站到我身旁,手里还拎着被掏空了的白光球,那团可怜的白光看上去晕乎乎的,事到如今也没明白自己正面临着什么。 我和卫泓一拍即合,当即给所有东西理了理,平分成三份,当然,最好的那些全都留给我自己了,迅速地完成了分赃的过程。 光球在空荡荡的宝库里晃悠了好几圈,才缓过神来,一声惊叫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我一把攥住,拎着往外走。 ——来都来了,反正啥也没剩,不如干脆连这个小玩意一起带走。 说不准还有点用处呢。 卫泓含着笑意跟在我身后,轻声细语地帮我安抚玲珑火——这似乎是他在我找火种时套出来的名字,就是那个白色小光团的称呼。 我按照玲珑火先前说的出去的路线慢悠悠地走,遇到阻拦就喊它解决,非常顺利地走到了通道尽头。 出口处好似也罩着一层摸不着的薄膜,在日光下漾起细微的波动,我站在洞口前,视线向外扫了一圈。若是我没记错的话,这里似乎就是宝地的最中心,也是我走进来的那片黑雾所在的地方。 我并不着急出去,把那枚封在琥珀里的火种拿出来晃了晃,“小玲珑,只有炼化了火种才能把外面的兽潮驱散吗?” 玲珑火一开始不想搭理我,被我上下左右摇了几次就老实了,蔫巴巴地回答道,“嗯……只有这一个方法……” 眼见是没法摆脱我了,玲珑火干脆一口气交代完,说是只要把火种融入体内,立即就能知道怎么把那些散出去的欲望残渣给收回来。外面那一群,也可以算是火种附赠的一点馈赠,日后若是火种主人拿着异火去焚烧他人欲望,还可以再造出来更多的“凶兽” 。 说实话,我不太想接触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但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拱手让给他人我肯定是不情愿的,卫泓又是修水属性为主,和异火犯冲。可如果不解决掉兽潮,我们又没法通过禁制出去。 思来想去,我还是选择自己收了这颗火种,涅槃仙经一运转,转瞬之间就成了。果真如玲珑火所说的一样,现在只需要我心念一动,就能轻松把那些残渣都收回来。 搞定后,我又和卫泓对了一遍说辞,把玲珑火收进储物玉佩后,才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卫家的人在发觉兽潮一瞬间全部消失后,就想到了我们,果断下来探查,正好和我俩撞了个正着。 一群人面对我的时候脸要多冷有多冷,等见到落后我一步的卫泓,神色顿时一百八十度大翻转,一个个围上来喊“少主”,足以见得卫泓在卫家到底是个什么地位。 不过,嘿,卫家的人再怎么宝贵,这也迟早会是我的人。 我和被围在人群中的卫泓对望一眼,无声地道了别,然后就去找我那些靠不住的同族们。 他们居然还在原来的地方等我,见我完好无损地回来,甚至兽潮也没了,有人欢喜有人愁。舒致远神情复杂地叹了好几口气,舒云昌还是老样子,一言不发,魂依旧没找回来,其他人不明真相,表现得都挺正常。 出了这么一遭大事,再加上我已经拿到了颇丰的收获,我们没停留,干脆直接出了禁制,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此次前来的长老。 ——我和卫泓单独相处的那段,特意删改了一些细节,将默契演戏改成了阴差阳错,防止有人看出我俩的关系。 长老似乎并不知晓背后的实情,大惊之下,立即拍板决定先把我们带回去同家主汇报,挑中我和舒致远几位,急匆匆地把我们带回舒家。 由于是长老先向家主汇报,我并没能见到这位的第一反应,但在我叙述时,我虽恭敬地低着头,却敏锐地察觉到他投向我的目光时常流露出一丝极轻淡的杀意。 舒修言听完沉默良久,才温声安抚我们,说他也没料到居然会如此,好在我们福大命大,能够全部安全返回。 他表示,既然如此,那么这次的行动暂时暂停,他会派人再探查,等确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演戏演全套的舒家主还大肆表扬了我,让我稍后把收获上交,会为我换成等价值的贡献点。 “多谢家主。” 我自然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面上高高兴兴地换了贡献点,就回到自家的院子里去了。 一推开门,我那亲娘居然难得的没在晒太阳,笑眯眯地拉着我进了房,说她终于从舒云旸那边发现了一点线索。 “……我和他们家的厨娘混熟了,前两天闲聊的时候打探出来的,舒云旸出事前,有位家主亲信去那边找过他们家。” 我娘借着给我整理衣领的动作,靠近我耳边低声道,“她当时正好去送吃的,听到了一个地名。” ——叠云山。 舒家拥有的第二大灵矿所在地。 “好了,以后可别这么粗心大意了。”我娘帮我理完领子,顺手将我蹙起的眉心给抚了下去,“当心别人见了笑话。” 我顺从地“嗯”了一声,心中千头万绪,难以分辨。 舒修言啊舒修言,你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卫家、叠云山……这才短短几天,就窥见如此多的隐秘,那我还未曾得见的,又还有多少潜伏在暗中。 怎么看着,这位现任家主似乎正在自寻死路啊…… 难道七窍玲珑心,也敌不过欲壑难填吗? 17. 第十七章 万叠云散 宝地的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毕竟谁也拿不出证据,无法证明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加上里面最有价值的东西已经被我和卫泓一扫而空,虽说弄不明白为何禁制还在,但两家的人还是都撤离了,没露出一点风声。 不过卫舒两家的关系到底是僵了不少,舒修言一招不成,被迫收敛许多,接下来一连几年都不曾再搞过什么事。 修仙无岁月,几乎眨眼间,五年就过去了。 这五年间,我一直潜心修炼,不是在家打坐,就是偷偷溜到碧竹涧和卫泓会面,同他学一些剑术。 “唉。”我坐在水边那块大石头上,对着碧绿的水面长叹。 卫泓一来便见我垂头丧气的,很是好奇,含笑在我旁边落座,“怎么?舒家年轻一代近来风头最盛的舒云瞻舒大奇才也有烦心事?不如说与我听听?” ——我一及冠,舒修言那老不死的就给我取了个字,以示重视。 虽然不满意是这人取的字,但“云瞻”二字还算听得过去,我也不好现在就撕破脸皮,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舒修言装样子特别有一手,自从上次被我搅了局,就常常表面上对我委以重任,实则把难搞的事全都一股脑丢给我,还美其名曰“锻炼”,气得我天天和我娘背后骂他。 好在好处也是有的,如此奔波五年下来,我在舒家内外的名声总算是打出来了,虽说不一定人尽皆知,至少世家这片都知道我了。 当然,代价也不会少,舒家主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说不准哪天就忍不住朝我动手。 不过今日我在这里叹气,却并不是为了那老东西而烦心。 我侧身将卫泓的手拢过来,同他十指相扣——五年了,好不容易才让卫泓接受这等程度的亲密接触,不过也只能止步于此,要是再过分些,这人又得红着脸躲我。 “允和,你说我当初明明七日便悟出个剑招,为何如今五年了,却是又是丝毫头绪也无?” 当时我还以为自己用不了一年就能自创一套完整的剑法,谁知天才的幻梦碎得如此之快,一晃五年过去,剑术长进不少,新的剑招却迟迟见不到影。 卫泓没想到我愁的居然是这个,一双眼立即弯了弯,“阿临,剑招不能强求,我修习剑术二十余年,也不过勉强凑了五招。” 其实无论是哪件武器,自创招数都是要看运气的,灵感来时遇见什么都能随手一挥而成,但要是迟迟等不来时机,把自己活生生愁死也是无济于事的。 “我知道。”我又幽幽地一叹,目光从卫泓头上那顶白玉冠划过。 先前答应过卫泓,要给他雕些别的,正巧某一次机缘巧合得了一块品质不错的白玉,我就干脆自己做了一顶玉冠,在当年卫泓生辰那天送给了他。 他收下的时候眼睛亮闪闪的,之后每次来见我,都会特意戴着这顶发冠来,后来更是也回赠了我不少束发用的物品和配饰。 于是我见他也会特意随机选一样带着,今日便是腰间挂了块平安扣样式的玉佩,和他最开始送我的那枚储物玉佩放在一处,走起路来会有清脆的“玱玱”之声,相当悦耳。 心里还发着愁,但我的心情瞬间好上许多,手上暗中使劲,把人往我这拉,卫泓猝不及防,一下子栽进我怀里。 那股清幽细微的竹香涌入我的鼻腔,我放松地把下巴靠在他肩上,拢着人在他耳边继续抱怨,“我只是想要再快些增进实力,这样才能早日把你娶过来。” 卫泓在我怀中僵得一动不敢动,良久才细细地“嗯”了一声做回应。 一时间,清风拂过,成片的竹叶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从枝上被吹落下来,晃悠悠地飘落在碧色的涟漪上。 清澈的涧水汩汩流动,湖面上的日光碎得好似浮金,随着水波轻摇。 我阖上眼,靠着心上人放松,卫泓渐渐地也松下来,同我依偎着,无声地共享此刻的宁静。 不知不觉间,天就黑了,我只好同他道别,悄悄回到院落中。 我娘难得没有早睡,披件外衣坐在院子里,一见我蹑手蹑脚地推门进来,两只黑漆漆的眼就盯着我不放。 “家主下午派人来了一趟,我告诉他你外出练剑,不在这里。”她幽怨地朝我使了个眼色,被黑沉的天色一遮,只有我能看明白她的意思。 我的亲娘本以为我都奋发图强了,她便能高枕无忧,接下来只需躺着便能自动升任家主母亲,谁知居然还有诸多考验——包括替她那一心私会的亲女儿做掩饰。 今天来的这位似乎格外难搞,我娘被折腾得都没了脾气,有气无力地瞪我几眼,最后只是吐出来一句,“明天不要出去练剑了,先见一见家主,那位有事吩咐。” 我颇有些心虚,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思索着等会给卫泓递消息用什么说辞,脚下却没停,跟着我娘的步子回房。 第二日一早,我就踏上了去见家主的路。这条走了五年的路我如今闭着眼都知道该怎么走,没花多少时间,我就站到舒修言的书房前,按照规矩先请人通传一声。 舒家主背地里就算再怎么巴不得我死,表面上也要维持着他善待人才的家主形象,很爽快地就把我召了进去。 我进去先行了礼,站定后才恭敬开口,“家主,您昨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事吩咐?” “你这孩子,怎么每次一张口都只谈公事。”舒修言失笑,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到桌上,“叔祖父似乎许久没见到你了,如今难得有时间,不妨先叙几句家常话?” 不,这可是我用和心上人独处的时间换来的,我才不想听糟老头子扯瞎话。 但是显然糟老头子不会给我拒绝的机会,我还没回答呢,他就自顾自往下说,“我前些日子听说,你还住在先前的院子里?” 我有些捉摸不透他的意思,这件事并不难查,我也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撒谎,干脆便简单回道,“回家主,是的。” “也是难为你了,一直过得如此朴素。”舒修言温和一笑,锋利的目光直直对上我的双眼,几乎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便露出了藏在面具之后的一抹寒光,“只是你为人简朴,你娘却不一定适合这般日子。正巧,前不久,我那边有座院子空了出来,你们娘俩收拾收拾,改日搬过去住吧。” 我心下大骇,立刻明白了这老不死的用意——他打算把我和我娘放在他眼皮子底下看管起来,只要掐住不让我娘随意外出,这就是一枚被他稳妥捏着的棋子。万一我有了什么状况,他就可以以此来胁持我。 垂在身侧的手绷紧一瞬,又被我强行松开。 舒修言为何今日突然发难?是我哪里露了马脚?还是说……难不成是接下来的事过于重要,不然怎么会让他不惜使出这一招来敲打我? 哪怕早知道会牵扯到我娘,此时真的到了这一步,我还是差点维持不住自己的那张皮。 今天只是扣住,下一次会怎么样?我娘她……不行,不能再往下想了。 我浑身发冷,努力克制住心绪,垂头避开他如刃般的视线,“家主所言极是,今日回去后,我便和母亲好生收拾一番。” “哈哈哈,不急不急,云瞻看着哪天有空再做也不迟。”舒修言得了想要的回复,却还不忘装模作样,走下来拍拍我的肩,语气和蔼得就像是我的亲祖父。 “不过这次的事有些复杂,去了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要是真想尽孝,还是早日做决定的好。” 这段话的言下之意,就是非逼着我在去之前投诚不可了。 这简直比生吞了一只苍蝇还要恶心,我却不得不应下,顺着这人的话又是表明自己拳拳孝心,一刻也不能多等,又是明里暗里表忠心的,好不容易出了书房门,风一吹,只觉得背上凉飕飕的一片。 就在方才,这人终于对我暂且放了心,把这次召我来的目的说出口——他查账时发觉灵矿的账目似乎有些问题,又不好彻查,只能让我往舒家的各大灵矿走一遭,看看能不能发现些什么。 舒修言说,明面上他会以检查法阵的名义派我出去,叫我行事千万小心谨慎,不要强查。 要不是先前舒云旸的事还历历在目,我或许还真能被他骗上一段时间。可这人分明和叠云山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为何现在又敢放我去查灵矿? 是早就找好了替罪羊,还是想要借别人之手除掉我? 这老狐狸做事一套一套的,可真是令人猜不透。 我回到院子后,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同我娘道来,我娘似乎并不意外,闻言淡定地“嗯”一声,然后便筹划 起要搬些什么过去。 就在她扛着那张躺椅从我身边走过时,忽然向我说道,“你与其担心我,不如好好担忧下自己。” 我娘慢悠悠地,语气淡定地说出一个惊人的消息,“你那亲祖父当初的死,某位似乎并不清白啊。” 我当即大惊,跟在我娘身后,“这、我怎么没听过这件事?” 她嗤笑,无比自然地把沉重的躺椅递给我,“拿好了——你当时才多大,告诉你做什么?让你一个剑都抓不稳的娃娃去找那位拼命?至于后来,日子反正也就那样了,咱两混吃等死,闲着没事干聊这些?还不如想想怎么把今天过完。” “那……那我爹呢?”我脑子发懵,手就依着惯性行事,顺手把东西接了过来。 这个惊人的事情令我忽然想到了我那同样早逝的亲爹,我和我祖父完全不熟,我爹可就不一样了,不会是…… 我娘顿住了,她脸上闪过一丝很淡的悲哀,那点神情转瞬即逝,很快就消失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中,“你那死鬼爹?哦,他就是命不好,自己死得早。” 历经五年的历练,我比一开始要懂上许多,此时没傻乎乎地试图去揭人伤疤,故作无事地转移话题,“这种事经常有吗?没人发现?” “哪能经常有,那也太明显了。至于后一个问题,哈,当然有,又不是所有人都是傻子。可惜就是因为没人是傻子,谁也不愿意出这个头。” 我那仿佛只会掰着手指头过日子的亲娘,一下子变得比谁都了解这个家族背后隐藏着的阴霾,着实让我不太适应。 等跟着走进屋里,她才继续往下说,“反正事情就是这样,我就是随口一说——哎,对,放这就行——你也不必往心里去,你那祖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乖巧地按照她的指令把躺椅往下放,放一半才发觉不对,“等等——娘!你又忽悠我给你搬东西!” 方才还在指点江山的亲娘轻咳一声,立即恢复到了日常那副不着调的样子,“咳,娘和你说正经话呢,别偏题。” 我难得生出来的一点敬畏顿时喂了狗,气急败坏地要同她讨说法。 ——奈何我娘脸皮太厚,直到过几日又被她理直气壮地使唤去搬东西,我也没能从她嘴里撬出什么说法。 搬完家后,那不当人的老东西就把任务发派下来,每日催着我早点上路。 临出发之际,我娘倚在新家的门上,神色难得正经。 “……不要觉得自己的野心藏得好,那老东西就不会对你下手。”她双眼看向我,目光却好似投在我身旁某个角落,“欲望啊……尤其是对权力的欲望,远比你想象中要恐怖。” 像是捕捉到了关键词,玲珑火在我灵台微微跳动,纯白的火焰寂静地燃烧着,看上去比雪还要干净纯洁。 ——在被我绑走后,玲珑火被我忽悠着扭转了对我的印象,老老实实进了我的灵台,但是一直没被我用出来过。 我被带得心情也沉重起来,正想着该怎么回应这一番语重心长的话,就听见这位面不改色地补上最后一句。 “……对了,出门在外别忘记给我带点东西,我特意查了,你要去的这些地方都有不少特产。清单我列好了,昨晚就塞进了你的衣服里——你娘我现在手头没钱,你自己先垫着。” 我:“……” 前面先不说,最后一句是个什么意思,我难道还听不出来吗? 这位每次说这话就没想过要还! “……娘!” 我这亲娘能不能当一回人啊! 手忙脚乱从衣服里真的翻出来一叠厚厚的清单后,我现在什么离愁都没了,只剩下气得想打人的愤怒。 我娘哈哈一笑,趁我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直接退后一步,伸手把门给关上了,“早去早回,到时候可一样都不准少。” 我无奈地在门前站了半刻钟,灰头土脸地上路了。 这次核查是按照远近排了路线,叠云山在名单上偏后的位置,几乎绕了一大圈,我才来到这片高耸入云的山脉。 层层叠叠的白云围绕在青翠的山峰旁,絮状的雾气横生,笼罩在这片灵气充裕的山脉上面。 我刚一落定,漫山的云忽地被风吹得散落在整片天空,像是某种征兆。 18. 第十八章 致虚守静 驻守叠云山的负责人是“致”字辈的,名叫舒致静,是舒家里难得手握一定权力地位的女性。 我和这位先前没碰过面,只是听过几句闲话,等到山顶上见到了人,这才发觉传言果真不可信。 “云瞻是吧,论辈分,我算是你的堂姑。”舒致静身体不大好,还没入冬就已经披上了一件带绒的披肩,说话间带着细小的咳嗽。 她脸色略微有些苍白,眼睛却很亮,语气和善,一见我来,这位就连忙放下手里的事务,喊我先坐下喝杯茶,“你唤我一声姑母就是了——家主也真是的,喊一个小辈出来忙活一圈,也不让人帮衬一下。” 我娘同我聊八卦的时候,只说过这位为了不嫁人,同亲爹犟了几十年才如愿以偿,倒没说别的什么。 我捧着茶,没说话,应和几声,心中的疑虑迅速发芽抽叶。 舒致静的身份并不简单,她是舒修言的亲女儿,因此或多或少得到了不少优待。 不愿意嫁人后甚至还能在舒家里得到这样一份清闲的差事,很大程度上就是得益于此。 按照传闻,我本以为她对舒修言的态度就算不亲近,也不会差到哪去,可事实上,她不仅用了更冷冰冰的“家主”二字,甚至在提及这个人的时候,神色间隐隐带着几丝痛恨。 就连她打量我的眼神,也暗含着不少的审视。 这位是把我当做舒修言那边的人了吗?我暗自揣测道,如果真是如此,她和舒修言之间的龃龉不会小,说不准就能成为我的助力。 想到这,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稍微收敛了些,在她询问我家里怎么样的时候,低着头,先喊了声“姑母”,接着便向她不动声色地透露出我娘被家主扣在身边的事实。 我那亲堂姑的脸色和缓了些,却并未放松警惕,嘴上说着找个人给我带路,实际上就是想要安插一个眼线,方便时时监管我。 “多谢姑母。”我将喝尽了的茶盏往桌子上一放,冰冷的陶瓷磕在木桌上,闷闷地响了半声。 飞泻而下的瀑布在山间被拦腰截断,像是落在了某道看不见的透明罩子上,本该清澈的水流声也因此只剩沉闷的呜咽,从两边平淡地散开。 “这里便是法阵的核心,郎君随我来便是。” 舒致静给我指派的领路人是个姑娘,看上去很年轻,实际比我大了好几轮,也是舒家的旁系,只是关系比我们家还要七拐八绕,早就分了出去,不住在主家里头。 她轻车熟路地领着我走到一处石壁前,手里的令牌往前靠,一阵灵气波动后,就出现了一道只够一个人通过的山洞口。 舒雯——领路的姑娘往旁边退开,请我先行进去。 这人一见面便有些微妙地让我不舒服,每次被她盯着都背后发毛。 我心里闪过一些话本子的常见情节,总觉得走在前面会被突然捅一刀。 “不必,”我绷着一张冷脸,“你在前面带路即可。” 这倒不是我怕了,只是谨慎点总归是好的。 似乎是我多心了,她并未同我谦让,等我说完,就步履轻快地走进山洞。 我们一进去,山道两边的灯就亮了起来,大约走了好一会,才真正地到了法阵核心。 不止是舒家,名下资源颇丰的门派世家都有自己的手段来看管这些资源。舒家采取的就是自家人研究出来的联合法阵,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处出了问题,其它地方都能接到消息。 这样大型的法阵消耗的灵石和精力都不少,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有人检查一番。 我来此的目的就不是法阵,但还是细致地检查一番。没发觉什么问题,只需要将一些磨损的地方补全便可。 舒雯就站在边上,半个身子被黑暗吞噬了,两只眼不带笑意地盯着我,直到我再重复一遍结论,才仿佛被拉回神智,“……既然如此,郎君便和我先出去,需要什么材料列出来便是,明日我带给郎君。”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我看着她,好似有某种粘腻的活物从我的腿上往上爬,心里的不安忽地膨胀。 “嗯。”我装作没察觉,站起身,跟着脚步莫名僵硬的舒雯走回给我安排的院子。 奇怪的是,这人明明诡异成这般模样,但一路上却没有任何不寻常的举动,就好像只是我敏感了。 我初来乍到,不打算立刻表现得太出格,思索一夜,还是决定先按部就班,谁知事态的发展比我想象中还要突飞猛进。 第二天,舒雯如约把需要的材料交给我,都存放在一枚储物戒指中,我心里做了戒备,但是神识在里面翻到一叠纸质的账目之时,还是被惊得视线凝固了片刻。 恰逢此时,舒致静忽然急匆匆地闯了进来,那张缺乏血色的面孔紧拧,手里的长剑迟疑片刻,最终只是掐了一道法决。 站在我身前的舒雯神情惊惶,就像个活人一样,绝望地跪地,“小姐,此事……我,我……” 这个场面过于眼熟,只是我一时间还真没能反应过来,不明白怎么会突然发作。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我甚至没能来得及在心里吐槽这仿佛捉奸般的场景,那道被打出来的法决就突兀地在半空中转了个弯,直直冲我而来。 卷雾猝然出鞘,火光一闪而过,那道禁锢法决就从中间破碎,散落在空中。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身前事未了,身侧风声顿起,一抹纯黑的光芒不知从何而起,奔着我心口飞来。 地上跪着的舒雯嘴角不自然地咧起,那双漆黑不见光的眼看向我,一把长剑被那双手握住,剑光浩荡地挥向我,和那道光芒一同封住我的前路。 得,看来是真想要把我弄死在这里。 我本就只是在观望局势,此时危及性命,自然不可能束手就擒,卷雾白色的剑身挟着风先后斩过两道攻击。 可是我的剑光竟然轻飘飘地穿透过去,没能造成丝毫影响。 这是我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情,眼看着再反击于事无济,干脆收了卷雾,横在身前,充当防护。 ……结果防住了这明面上的,没防住暗地里那枚递给我的储物戒指忽然爆了炸。 热浪翻滚着朝我扑来的那刻,卫泓送我的流苏悄无声息地铺开一层灵力,替我拦住了第一波冲击。 我身处于爆炸中心,直接被掀翻出去,最后只瞧见舒致静惊骇的眼,随即便陷入了昏沉的黑暗之中。 等我挣扎着从床上翻起身来,已经是三日后。 舒致静坐在我床边,见我醒来,咳嗽声停住,“舒雯的事我还在查,我对此并不知情。那天是她给我留了信,语气很不对,我才赶过去。” 我没顾得上搭理她,先低头检查一番,衣服不出所料地被换了。 “衣服是我给你换的,放心,你的事我一句也不会说。”她见我的样子便知我心里想了什么,压低声音同我保证。 我这才有空抬眼看她,这人先前隐藏得极好的审视和疑虑已经散了大半,也许是因为得知了我的真实性别,还隐约透露出一股亲近之意。 说实话,我不相信她,只是比起舒致静,还有更让我怀疑的人选——舒修言。 一切都太过诡异了,突然递给我的账目,那几道攻击,还有爆炸的储物戒指,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寻常,就像是……不,就是有人计划好的,要不是卫泓给我的那根防身的流苏,我说不准真要折在这里了。 舒致静不像是会蠢到在她的地盘上直接对我动手的人,她更像是一个被栽赃的对象,或者是一石二鸟里的另一只鸟。 我沉默半晌,才用沙哑的嗓音吐出两个字,“……是他。” 舒致静没问我是谁,她心底似乎也有个答案,但她并不打算同我核对,“我查出线索后会给你一份,这些日子你暂时留着养伤,家主那边,我会先应付过去。” 等这人走了,我才松懈下来,在脑海中复盘这次事件。 ……等会。卫泓把那个流苏递给我的时候,是不是还说了什么来着? 这个防身秘术被触发的时候,他也能感受到……那岂不是…… 糟了。 我一拍腿,先警惕地检查了一遍,确认周围没有特殊的灵气波动,接着才拿出通讯用的灵器,给卫泓发了讯息。 卫泓回复得很快,像是时时刻刻关注着这边——‘阿临,你怎么样了?’ 这件事解释起来过于复杂,我便没有细说,只是说遇到了袭击,不过现在并无大碍,让他不要为此而费心。 这回对面沉默良久,几行字迹才浮现出来。 ‘阿临,你们家的事我不好明面上插手……但若是有什么需要,你也可以找我,我还是能帮上一些的。’ 我知他大抵是被我这次给吓得够呛,哭笑不得的同时,一直紧绷着的弦也终于松了下来。 先前危机来得太快,我甚至没来得及想些什么,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醒来又被迫和舒致静周旋。 如今见了这熟悉的字,才总算是落回到实地上。 心情好起来,就容易手痒,奈何心上人远在千里之外,只好口头上解解馋。 明知对面看不到我这边的景象,我还是正色起来,‘说来,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卫少主果然上钩了,急急忙忙问我是什么事。 ‘我现在身上伤还没好全,又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实在是衣单衾寒,忧心难解,急需一位美人帮我暖暖被窝。’ 这次对面沉默的时间更久,最后只浮现出两个字,‘阿临……’ 我就着这两个字笑了半天,几乎能想象出卫泓见了前半截话是如何的焦急,等看完后,又是怎么样面红耳赤地写下回复的。 等笑完,我才好生哄了一番,央他帮我查一查叠云山的事。 现在我是不敢再轻易相信别人了,哪怕是表现得似乎和我同样无辜的舒致静。 接下来几天我异常安分,就像真的相信舒致静所说的一切,等着她把消息带到我面前。 三日后,我的伤养得差不多,舒致静也裹着一身秋风,冷着一张脸来到我的房间。 “舒雯在半个月前,回过一趟家。”苍白的脸色也遮不住她眼底跃动的怒火,声音低得像个错觉,“……那时,她就已经死了。” 哪怕这个事实我早已知晓,现在再度听到,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不敢相信自己和一个死人接触了一天多。 之前就算她表现得再奇怪,我也只是想到了被操控、被挟持……而不是她已经死了。 ——因为我和舒雯刚接触的时候,她还有呼吸有心跳,面色红润,言行举止和活人无异。 “怎么会?”我惊呼出声,连连摇头,“她看上去完全不像……” 舒致静苦笑,“我一开始也不敢相信,毕竟她回来后,我和她相处了那么多天,一点异样也没有发现……但是事实确实如此,我派人反复确认过,不会有错。” 我和她一时间没了声响,这般的手段,居然被用作来除掉我们两个人,还真是大材小用。 幕后之人到底是多想我们死,才能使出如此阴毒致命的计划? 良久,舒致静抬手布下隔音的法术,倾身对我说道,“事已至此,我也不打哑谜了。” 她的手指带着灵力,火红的灵气跳跃着,在空中显出三个字。 ——舒修言。 舒修言的亲女儿,那个连提到他都只会喊一声冷冰冰的“家主”的人,淡定得像是要说“今天天气真好”,然后说出一句仿佛在心里打磨了千百遍的话。 “我怀疑是他做的这一切。” 那双因为常年病痛而和脸色一样苍白的手从袖中探出,指了指自己,“毕竟就连我这一身,也是拜他所赐。” 舒致静低笑,笑声很快被替换成停不下来的咳嗽,“以你的年纪,大概不知道吧,我刚生下来的时候,是个天才。” 19. 第十九章 似风前絮 舒致静的事,我原本确实不知道,但是前几日托卫泓调查的也包括了这位的经历,现在可以说是一清二楚。 但我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她叙述。 舒致静生下来便测过根骨,对灵气亲和力极高,也是巧了,和我一样,尤其是火属性灵力最适配。按照卫泓给我的资料,这位五岁时,在冬日里不慎落进寒池,从此寒气入体,修炼时会和功法相冲,因而身体越发孱弱起来。 但在她本人的叙述中,那次并不是意外,而是舒修言设计的。 “……我原本也只以为那是一场意外,直到,”舒致静咳嗽一阵,笑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泣血,“直到我被指定了婚事,我不愿意,逃走的时候意外伤到了脑袋,把当年的事都想起来了。” 她在昏昏沉沉中想起来当年并不是自己贪玩,而是她爹身边的一个面熟的小姐姐把她带了过去,说是带她玩,却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池边。 就在舒致静耐不住寂寞在湖边玩水时,一道灵力打在她背上,将她推了下去。 “……我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看到亭子外露出一截衣角,是……是他那天穿的衣服。”舒致静一瞬间收敛了所有的笑,嘴角绷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把憋在心里多年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 然后她就被冻得失去意识,再醒来时,已经发了整整两天两页的高烧,把之前的事全忘掉了。 那会舒修言还没当上家主,在意的人不多,盖棺定论是意外后,就更没有什么人关注这件事。 要不是修仙者的记忆做不得假,舒致静都快觉得是自己记错了,可惜…… “后来我就特意关注了这方面的事,因为发生了些事情,我才终于确定下来。”她说这话时有意无意地看我一眼,长叹道,“但是我的动作太大,被他察觉到了,所以才会被派到这边来。” 这点我确实是有所察觉,叠云山因为太高,山顶的温度比地上要低很多,舒致静病症又是寒气入体,这里对她可以说是相当不友好。 话说到这里,我也该表个态了,观察下来,这位不像是对我说谎的样子,而且先前的事更像是冲我们两一起来的。 既然如此,放个大的试探一番? “我也觉得如此。我有一位表兄……” 我把舒云旸的事大致说了,这些年我暗中也查了一些,不过因为不能惊动舒修言,很多事只能囫囵查个一半,但无一例外都指向叠云山。 边说,我边仔细观察着眼前的人,她好似并不惊讶,反而隐隐有些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说他怎么会把我安排到这里后什么举动都没有……原来……” ——原来只是瞒着她在做一件大的,想要把这个看不顺眼的女儿一次性给压进泥里去。 我没安慰她,只是等着她情绪稳定下来,我们二人详谈一番,将合作事宜给敲定下来。 叠云山属于她的地盘,这边的事就由舒致静来查清楚,只是账目先前和储物戒指一起炸了,必然会棘手很多。 这样看来,那个老不死搞得这一手何止是一石二鸟,简直就是一箭三雕。 要是能搞死我,就可以把这滩污水泼给舒致静,搞不死也可以把账目销毁了,暂时拖延住事情的进展。 还真是……不愧是稳坐家主之位四百多年的老狐狸。 只是那位既然已经开始动手,接下来我的处境就会危险得多,那么我该怎么应对才好?是按照原计划赶回去,还是干脆借着“修养”之名,留在此地多修炼一段时间? 不,不行,后者绝对不能选,要是真这样做了,岂不是把我和舒致静之间的关系给全部暴露出来。我心念一转,顿时有了个想法。 当天下午,我就怒气冲冲地离开叠云山,快速把剩下的地方检查过后,回到舒家,第一时间就去找了舒修言。 我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向他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我不愿意怀疑姑母,可是下手的是她的人,她在事后还拿不出任何的说明……家主,还请您出面,彻查此事。” “这……”舒修言面露为难之色,“静儿是我的亲女儿,她应当不会做出这种事,此事背后怕是还有问题在。” 这话说的,真像个关心女儿的好父亲。 他犹豫好一会,最后叹出一口气,“也罢,既然你遭遇了这等事,我作为叔祖父,总该是要给出个说法的。就依你之言,派人详查吧。” 我得了回复,不再多说什么,径直出了门,回到新搬的院子里。 说是新搬,其实距离我和我娘搬进去已经过了大半年,我自搬进来的第二天就走马上任,新家的床都还没能捂热,就一去不复返,如今总算是能回来了。 一进去,陌生的地方,熟悉的娘,这位还躺在熟悉的躺椅上,听到声响的动作都不带变的。 “呦,总算是回来了?”我娘懒散地一掀眼皮,瞧见了是我,又没趣似的阖了眼,把我当成天天见的西北风。 我没理她,进去先围着躺椅绕了一圈,确认了的确是带过来的那把,颇感震惊,“娘,您这躺椅可真长寿啊。” 我娘这位修理大师,向来只擅长“应急”和“坑人”,修完的东西表面上还看得过眼,实则用不了几次就会再度逝世,这把躺椅居然神奇地活到了现在,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似乎已经破了先前的记录了。 她从鼻腔里挤出几声嗤笑,果断翻过身,背对着我,“出去都经历了些什么,说给你娘我听听。” 大半年的事说起来也就那点,前面都是重复的、乏味的,我深知我娘的脾性,干脆浓缩成了几句话,把重点放在后面。 我特意将应付舒修言的那段说辞搬了过来,一字不差,省略掉所有不能说的玩意,我娘一声也不吭,不知听没听出端倪。 到了最后,我只改了一处,原本略有些严重的伤势被我当场抹了个零,说是我修为高,轻松接下那些招数,就是不小心崴了脚,这才耽误了行程。 我娘居然没嘲笑我,只是沉默片刻,出神地望着我。 我感觉她不像是在看我,更多的是在透过我看某个人,还没等我摸出点头绪,她就从幻梦里自行挣脱出来,眼神又回到日常里那个我的亲娘该有的状态。 从搬过来后,我们两很多事都不能再放到阳光底下说,她把许多话憋了回去,像个寻常母亲那样,只是叮嘱我下次多加小心。 我娘难得正常说一次话,我倒好,心里还不得劲了,没话找话地又胡扯几句,得了她几声骂,这才舒坦许多,提着卷雾在院子里练起了剑。 往日喜欢拿我练剑当下饭菜的亲娘这次一直憋到月亮升起,才慢悠悠地开了尊口。 “你去过叠云山了?” 我听完差点给她跪下,虽说为了避免那个老东西拿她要挟我,我俩最好表现得疏远点,可是疏远成这样——我刚回来那一通话,重点就在叠云山上——只会让人觉得我娘怕不是提前步入老年,脑子都不好使了。 由于摸不准这位是个什么路数,我还是停下动作,头一次孝顺地应声说“是”。 “哦,”我那仿佛遭了什么上身的亲娘从躺椅上起身,站到我跟前,“我刚刚才想起来,我和你那早死的爹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叠云山。” 她不知从哪里抽出来一把横刀,笔直的刃身在月光下散着光,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弱弱地喊了声“娘”。 “嘘。” 我娘空着的那只手比在嘴唇上,“别叫我娘,我现在不是你娘。” “叠云山的云见过吧?好看吗?” 这到底该回答什么,“好看”?“不好看”?我感受到她的杀气,犹豫半晌,咬牙选择了“不好看”。 然后我娘就笑了。 “跟舒致尧一样,都白长了一双眼。” ——舒致尧,就是我那早逝的亲爹,我娘的伴侣。 万万没想到,我居然还有被九泉之下的亲爹给连坐的一天,当即连退五六步,试图唤回我娘的母爱,“娘!娘!我 错了,好看,特别好看!” 她不为所动,手指紧握住那把刀,语气仿若闲谈,开始讲起往事,“当年我游历天下,想要悟出自己的刀意,正好路过叠云山,觉得此地的云不错,悟出来的招数肯定也好看。谁知待了三四天,遇上你爹那个木头,把我当成别家的奸细,上来就和我打。” 话说到“你爹”两字时,我的亲娘不讲武德,一轮残云似的刀光向我袭来,我试图往旁边躲开,谁知那刀光临近了前,忽地散开,一缕缕云絮飘过我发梢,削去不少发丝。 这招…… 我立刻想起了刚到时看见的场景,无数叠云被风吹散在山腰,飘渺轻盈的云成了落在翠绿间的柳絮,绿白相间,确实好看。 我娘的刀光只仿了外表的好看,一点都不无害,方才要不是她放了水,断掉的恐怕就不止是我的头发了。 这位高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第一次在我面前动手居然是因为想到了我爹而迁怒于我,着实让我不知该怎么是好。 可惜此时并没有一个活着的亲爹让我拉下水,我只好匆忙握着卷雾,自己扛下这泼天的冤枉。 等我摆好架势,我娘却又不动手了,嘴唇一碰,继续往下讲,“我能怎么办呢,当场就和他打了起来,还好你娘我实力更胜一筹,把那个混蛋直接揍到爬不起来,这才有空解释清楚。” “后、后来呢?”我分心给她做接话的,时不时偷瞄那把刀,怕这位此刻不知是不是我娘的姐姐又打我个猝不及防。 “后来?后来我按着他的头陪我看云,”我娘不爽地“啧”一声,“他居然比我先悟出来。” 那把横刀在我娘手里被挽了个花,我瞧不出是什么招,胆战心惊地把卷雾提起来,然后发现这位只是想活动下手腕。 “先悟出来就悟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但是他非得骗我说,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双黑夜般的眼睛看向我,被怒火烧得弯得好似月牙,看的我脊背发凉,“你那死鬼爹后面骗人一直都是一个样子,哈,真是没想到,这种东西也能通过血脉传下来。你说是吧,‘只崴了脚’,但是昏迷了三天的舒大天才?” “只”字只出了个音,刀光就来了,我被月光照得心虚,不敢还手,只能狼狈地上蹿下跳。 我娘爱美的喜好在刀光里一点夜藏不住,尽是些风花雪月,云雾霞霁,只是看着美轮美奂,挨到身上就别是另一番风味了。 到最后,浑身衣服成了碎布条,我狗急跳墙,模仿着我娘那些招数反击,可惜拙劣的冒牌货干不过正版,一对上就碎了一地,比叠云山吹碎的云还难抢救。 “很好。”我娘弯眉一笑,手下攻势更快,招招都是往死里打我的架势。 “你不是悟不出来第二招吗,今天就好好学学。” 我险险躲过一道似花苞绽开的刀气,转头又和混在月光里的“假月光”对上面,左支右绌已经无法形容现在的场景了,更贴切的应该是猴子学跳舞,手脚都跟抽搐似的。 眼看着亲娘是不会留手了,我一边躲,一边沉下心来听着院子里的所有动静。 原本微弱的风声在刀光中被卷成大风,那些“云雾霞霁”却掩过风,一道一道地落在我身上。 叠云山的云再度浮现在我眼前,既然躲不过、避不及,不如借了风,把这些通通卷了去,碎成满地飞絮。 我的脑子还犹豫着,卷雾却被心带着游走,剑身上薄薄的一层“白雾”卷住风声,将其舞成狂风,愈演愈烈,最后压过院中所有声响,一时间只听得见“呼呼”作响的风声在耳畔流转。 我娘的刀光一刹那被风刃真正地割碎成一丝丝飞絮,盘旋片刻,无力地落在了地上。 她低头看着满地的风絮,不知是感慨还是什么地叹了一声,“天才啊……还真是……” “你这招可有名字了?” 我刚想摇头,就突然从心底蹦出三个字。 ——风前絮。 20. 第二十章 落叶秋风 狼狈的一晚过去后,我娘总算是消气了——也许——至少消了大半的气,剩下那些实在是哄不好,我只能这些日子都收敛着做人,她要什么便做什么。 “娘……”我讨好地端了一碗酥酪递给她,雪白的酥酪上缀满了晶莹的果肉,瞧着就很有食欲。 我娘在躺椅上翻个身,精准地端走了碗,但是迅速又翻了回去,只给我留下冷酷无情的背影,“我现在不是你娘。不要叫我娘。” 我娘,呸,云皎云女士十分狠心,哄了整整一周,态度不但没有软化,反而还越发强硬起来,现在只准我喊她云女士。 还没等我想出个解决方法,一道来自家主的传令就砸了下来。 我左看右看,到底现在没有拒绝舒修言的底气,还是老实去了。 到了书房,那老不死还是几年来那副样子,桌上堆满事务,手里捧着热茶,哦,甚至还好心地给我备了一杯,开口便慈祥地唤我入座。 我被他喊得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好不容易才被温热的茶盏给抚平了,“家主唤我前来,可有要事?” “是叠云山的事,”舒修言嘴角下弯,语气苦涩,“我已经派人将静儿革了职,带回家中询问,算算时间,应当快到了。” 他长叹,“先前之事,不管怎么说,都是我这个叔祖父考虑不周,等会静儿到了,我必然会让她给你一个交待。” 太狠了。我几乎要为这样的反应而拍手叫绝——这一招,不仅名正言顺卸了舒致静的权,还把她押回主家,接下来只要随便再找几个借口关了我那位堂姑的禁闭,后面就算是叠云山的事爆了出来,被舒修言掌控在手的舒致静也只能哑巴似的认下这桩罪。 而我,无论是真的怀疑舒致静,还是蓄意和她联手演上一出戏,这会儿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都只能选择一口咬死,否则都会前功尽弃——明明我和舒致静才是盟友,但此时此刻,我却必须成为舒修言手里的一把刀,按照他的心意行事。 不愧是舒修言啊。 我对上那双被权力浸润出来的眼,乖巧低头,“多谢家主。” 接下来的时光,我和他相对而坐,舒修言像一个真正的长辈那样,事无巨细地询问我近来如何,有没有什么困难,是否需要帮助。 我嘴上恭恭敬敬地糊弄一通,低眉看着那双握着权力不放的手,心想着,“我想要你早点死”。 原本我只是想登上家主之位,好倚仗这些来把卫泓娶回家,可是现在才迈出了寥寥几步,我却发现,现在不止是为了我的愿望,哪怕光想着要和我娘安稳地、好好地活下去,也必须除掉这座高不可攀的大山。 就在这段谁也没放心上的闲扯过后,舒致静很快就被押着进了书房,手上带着一对细链连着的手镯,封了她身上的灵力。 她身上还披着大氅,身形瘦削,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定定地看着桌后的那个人。 “家主。”舒致静一眼也没看我,嘴角被扯着上扬,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她什么都没问,像是已经知道结局注定,连挣扎也没有,就这样平淡地准备迎接自己的未来。 我原本打好的满腔腹稿在她面前都成了灰,舒致静怎么踏进来的,就怎么走出去的,不反抗、不否认,安静地看着舒修言质问她——我甚至都开不了口。 这件事就这样匆匆落下帷幕,滑稽得像是平民百姓街口一场胸口碎大石的表演。 ——胸口碎了,大石没碎的那种。 踩着最后一阵秋风回了院子的我驻足片刻,一片黄叶正好落到我脚前。我看着那片叶子,心里的寒意途经血液流过全身,最后下了一个决定。 三日后,我向家主申请外出游历。 舒修言允了。 第四日,我再度站在了院子门口,我娘躺在院子中阳光最好的那片地,脸上盖着一本书。我和她谁也没说话,我有储物玉佩在,连行囊也用不上,看上去就像出门顺路买点东西,不到中午便能回家。 可是我知道,我娘也心知肚明,我这一次出门,怕是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了。 我目前的处境和在初冬的冰湖面上踏步一样,指不定哪次一不小心,就会踩在薄冰上,摔一跤都算是好的,就怕从此浮不上来。 舒致静的事给我敲了一个警钟,我的修炼速度还是太慢了,权力不如人,那就必须从实力上找补回来,这样才能至少保全自身。 这次游历,不修练到合格的地步,我是绝不会再踏进这里一步的——可“合格”到底是个什么标准,我心里也没数。 说一千道一万,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临了分别,我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沉默着和亲娘分开,等出了门,随机找座小城落脚,站在熙熙攘攘的酒楼门口,我才突然愣住了。 有一抹我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心绪悄悄占据这副血肉做的身躯,把我定在了这异乡。 不知过了多久,店小二唤了好几声,我才低下头,匆匆踏了进去。 …… “道友们,此处便是乐宁城了。” 我抬眼望去,这座久负盛名的死城从外面看着居然还挺像模像样的,镀了金边的“乐宁”两个大字安然无恙地待在城墙上的牌匾里,既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像志怪故事里那样,只剩下半边染着血色的大字摇摇欲坠。 石砖砌成的城墙在落日里屹立着,连半分血迹也无,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打着哈欠的士兵走出来,向我们索要入城的费用。 ——这简直比一座阴森森的鬼城还要吓人。鬼城,你尚且能明确知道它是死的;可现在这副尊容,只会让人误以为这座城还活着。 我们一行人谁也没说话,看着那扇岁月都锈蚀不了的城门,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此行来的虽然一大半都是傻子,有早就知晓这里是什么样子的,也有头一回见识到的,但无论是什么情况,一切的言语都抵不过目睹,只消看上一眼,其中暗藏着的杀机便在夕阳的阴影中探出了一角。 “……进去吗?” 有人低低地问了一句。 没有人应声。 这次行动看着声势浩大,其实就是几个闲着没事干的“正义人士”四处吆喝,摇来一堆实力心性不好说、反正肯定大脑没发育完全的闲散修士,我要不是近半年修为一直没长进,想借着险境突破一波,也不会突然作死,混进这种不靠谱的队伍里头。 那几个牵头的“老大哥”齐齐咽了口口水,抻开胆子裹住天,其中一个人站了出来,发表一通好生鼓舞人心的讲话,把那群傻子忽悠得慨慷激昂,恨不得舍己为人地先一步冲进去。 “云和兄,咱们真要进去?” 五年前新认识的姑娘遮着大半张脸,侧头问我。 这姑娘自称是一介无门无派的散修,自我介绍时用的名字叫“林夏”,也不知是不是真名。 我和她初次见面时异常刺激,那会儿是我出门游历的第五年,她被一群人追杀,我则是刚从某个秘境里狼狈地滚了出来,然后被她一声“哥”给拖下了水,被迫一起天南海北地窜逃了大半年。 原本我是要和她好好算账的,奈何这姑娘带我往各个角落里钻——从我只听过名字的上古秘境,到人尽皆知但谁也找不到的福地,我一路上被数不尽的天材地宝晃了眼,最后在快速增长的修为面前选择了原谅。 这简直就和话本子里的“天道之女”蹦出来了似的,着实让我开了一番眼界。 好不容易把跟在后头那群大狗皮膏药给除了,林夏却说什么都不肯走,硬是黏上我了,我被这块自带寻宝功能的小狗皮膏药缠了三天,最后捏着鼻子同意了。 我给她报的名字是“云和”,选了我娘的姓,然后借用了下卫泓那家伙的一个字。 性别这事我信任的人不多,这位连名字都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过路人自然不在其中,平时保持着距离,相处得也更和谐一些。 ……咳,言归正传,乐宁城这座死城其实是千百年前的事了,谁也说不清当时发生了什么,总之一城的活人——不管是凡人还是修了仙的仙人,通通在一夜之间离奇死亡,怨气绵延三百里,最后被附近各大仙门联手镇压了,直到两年前,那些曾经遮天蔽日的怨气化作了城墙上的薄灰,封印才堪堪裂开。 就在乐宁城重见天 日的那一天,一个传言悄然传遍了附近的中小世界——当初那浩大的死亡,其实是有人妄图祭炼神器,招致天劫才落得如此下场,若是有人能探明真相,化解怨气,说不准便能得到神器。 为了这个离谱的流言,这两年间有无数人闯进城内,然后…… 然后再也没能出去。 这般险境,我按理说是不带理会的,奈何半年来寸步难进,正急得团团转之时,林夏忽地异想天开,提出了一个想法。 “云和兄,或许是你这半年来过得太顺了,得找一个真正的死局才行。” 一句话砸了下来,我俩兜头研究半夜,最后把目光放在了这座进来风头正盛的死城上。正巧有人在旁边广发邀请,也许是天命既定,我们就这样被推着来到了城前。 眼瞧着太阳即将落山,天一黑,天大的胆子也要和日光一同被夜色收走,那几个牵头的都明白这个道理,于是也不耽搁了,带着乌泱泱四五十个人心各异的家伙,就这样踩着落日的余晖进了城。 我和林夏混在人群里,从头到尾不发一言,沉默地隐匿在人群中的影子里,一前一后地从那扇大开的城门里涌了进去。 刚一脚落在城里的土地上,我眼前一晃,再一睁眼,居然是落在一口井前面,背后还有个杀千刀的把我往前推,手劲大的像是想先把我分成两截。 我下意识调动体内的灵气,可惜那些靠不住的玩意连个渣都没给我剩——我也是成功在修道几十载后回到了原点,猝不及防被押回了凡体肉胎,成了个没法移山挪海,只能被迫“自愿”落井的凡人。 ……等会!我想喊出声,无论说些什么也好,可是比口舌先一步感受到的是带着刺痛的麻木,手脚心口,就连脑子都不听我使唤,还没从骨头里榨出几分力,就被背后的那人最后使劲一推,彻底跌进那口深不见底的井里。 全身都不受控制的结果就是成了个处处漏风的袋子,四面八方的水一股脑从能涌进来的地方灌了进来,灌的水越多,沉底的速度越快,我还没弄清楚是个什么状况,人就落到了千丈下。 水压和全身漫延的迷药一起发了威,几乎眨眼间,我的神智就也跟着下落,最后迷失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 “小兄弟,小兄弟,请问……” 我猛地从昏迷中醒来,被水挤压的触感还在,近乎下意识的,我张开嘴试图呕出那些灌满我胃部的水。 可是撕心裂肺地咳了大半晌,别说是井水了,我连口水都没呛出来,好一会儿过去,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先前那些糟心事就像是个被吹出来的肥皂泡,梦一醒,就被戳破得什么都不剩了。 但……我不动声色地在衣服和露出来的两只手上观察了片刻,确定这副身躯不是我的,而是那个被推下了井的可怜人。 此时此刻,我身处的显然不是那口井,地上铺满了满目的灿金,风一卷,金黄的落叶就纷纷扬扬的从空中洒了下来,带着想要淹死我的势头,一个劲往我身上堆。 呸,那口破井都没能淹死我,区区几片叶子就想置我于死地了?我手上的扫帚一动,那群落叶就转换了方向,把前面的这位好汉给埋了一半。 也是奇了,都这样了,这位居然一点也不恼,憨厚的脸上吓了一跳似的,五官微微皱在一起,往后一迈,就从叶子堆里逃了出来。 这位兄台生得五大三粗,厚实的手掌不好意思地往头上一挠,削弱了凶神恶煞的气质,“小兄弟,我想请问一下,刘家三爷的书房是哪个位置?” 我狐疑地从他脸上扫了一圈,方才我刚回神时,举动那般异常,这位居然好似没看到一样,还能这般镇定地和我问问题,实在是有点不太对头。 只是左瞧右瞧,我也没看出问题,冷冷一哼,继续扫我的落叶,“不知道。” “哎,小兄弟,我是真有急事,您行行好,告诉我吧。”那汉子急了,一双手想要拉我,却在碰到我衣服前停了手,尴尬得进退两难。 我原本低着头,霎时呼吸屏住,抬头飞快地又往他脸上看去。 若是我没记错,就是这双手…… 把我推了下去。 21. 第二十一章 不期而遇 一瞬间,无数念头飞快地从我脑中产生又流逝,只是我初来乍到,不明情况,自然不敢妄动,犹豫良久,还是选择了按兵不动。 “不知道。”我再度冷冰冰地吐出这几个字,不再搭理他,一心扫着我的落叶。 那汉子自讨没趣几回,摸了摸碰壁的鼻子,不再纠缠我了,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了一圈,自己随机选了个方向。 地上的落叶太多了,我扫了大半个时辰,才堪堪收拾出一片干净的地——如今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能攥着那把开局自带的扫帚,老实本分地做“我”本来应该做的事。 扫着扫着,总算是有个打着哈欠的小厮走了过来,衣着与我身上的相似,应当是和我同样的下人。只是显然,哪怕是地位大差不差的下人,也是要分个三六九等出来的。 “这都巳时末了,你怎么才扫了这些?”那小厮瞪着浑浊的眼珠子,轻飘飘扫了眼地面,神情立刻阴沉下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 我不是原主,更没有一点就着的暴脾气,听着也不恼,犹豫着捏了个不远不近的度,沾着点委屈就朝他大吐苦水道,“不知从哪来了个村蛮汉,张嘴就说要去三爷的书房——三爷哪是我们这些下人能随便说的人物,我懒得搭理他,那人却非要不依不饶的,这真是……” 这番话我自认是滴水不漏,既出不了错,还顺带能打听事,谁知人算不如不如天算,小心谨慎还是惹了祸。 对面的人听了,嘴角不自然地扭曲成一个怪诞的角度,两颗眼珠子里活像是有什么活物在拧动,顷刻间就把眼白染成了黑,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不是……你不是他……你不……” 糟了。 我心道不好,下意识手一握,与我心意相通的卷雾没出现,这才堪堪想起自己现在只是个凡人,遇到事别说拔剑了,舞扫帚都得蓄上半天力。 眼前这位仁兄念叨着念叨着,整个人像是被吹了气的球,猛地膨胀起来。他露在外面的皮肤一寸寸崩裂,仍在蠕动着的血管见了天日,似乎被照出几丝若隐若现的黑影,在肌理分明的血肉间流淌着。纵横的伤口奇异地不见血,随着呼吸一张一合,恍如亟欲噬人的血盆大口。 饶是这些年走南闯北,什么样的邪祟都见过几眼,这副尊容还是让我有些不适,赶忙趁着这位变形的功夫,一扫帚呼了上去。 考虑到打人先打眼的小花招,我把扫帚侧边对准了那两颗不同步的眼珠,使劲怼了过去。再厉害的邪祟眼珠子也是软的,扫帚丝戳进去,对方立即淌出两行漆黑的血泪,尖啸一声,朝我扑来。 我及时把扫帚收了回来,往旁边就地一滚,险险躲开攻击。 眼珠子上的几个血洞没能影响到这位仁兄的视力,怨毒的目光在扑空后又跟了上来,黏腻地舔过我的全身。 几乎毫不犹豫地,它再度朝我扑来,血肉的腥气直冲鼻腔,我这回没有躲,握着木把的手攥得更近了些,扫帚横着劈出,在碰到那皮开肉绽的身躯后,却像是打在了金铁之上,震得我手腕一麻,连连后退几步。 不行,我迅速判断局势,这里没有可供我使用的武器,若是有刀剑在手,我说不准还能打个几个来回,趁机逃脱。可是如今只有一截烂木头陪着我,大抵唯一的用处便是做个加餐,省得面前这位邪祟兄光吃肉营养不均衡。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没放弃,拎起木棍——扫帚原本的竹丝在刚才散了架,如今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木棍——对准那再一次扑向我的玩意胸上某处伤口,直挺挺插了进去。 木棍一进入血肉里,就像是被某处黏滑的吸盘给吸牢了,都不用我动手,自己就一个劲往里钻,我见势不妙,果断松了手。 片刻后,整段木棍齐刷刷消失在伤口里,被吞吃殆尽,那道口子犹嫌不够,朝我持续大张着,粘稠的腥液顺着边缘淌下,把地面腐蚀出一个大坑。 得,这下好了。以凡人之躯赤手空拳打一个碰不得的怪物,我几乎可以预见未来的走向了。 如我所料,在挣扎着耗完所有体力后,我气喘吁吁地仰面向上躺着,邪祟兄非常讲究地从脚开始啃起,吸溜到肠子的时候,我终于在疼痛中晕了过去。 …… “小兄弟,小兄弟,请问……” 我再度睁开眼,尽力忽视掉残留的疼痛感,一言不发地继续扫地。 这里给我重新来过的机会,但不代表我可以随意尝试——这种地方一向都是发生在精神层面,□□不会被牵连着死亡,却不代表死不会损伤精神,多来几次,修为再高也会被耗成白痴。 带这位找路绝对是行不通的,至少现在肯定如此,我还不认识路,走错了或者问人都容易被拆穿,还不如先琢磨怎么过后面那关。 沉默地送走了前者,后者姗姗来迟,熟悉的话再一遍响起。 这次我努力扮演了一个懦弱无能的下仆,特意没多说话,对着那趾高气昂的小厮颤颤巍巍的,一副被吓怕了的样子。 多说多错,少说少…… 好吧,还是错了。 我这次死得更晚了些,因着有了一次经验,这次没白送棍子,多纠缠了不少时间,可惜还是败在了凡人的体力下。 第三次我轻车熟路地无视了那个汉子,再度迎来了这个难搞的家伙。 没有记忆,没有线索,我就只能一次次试错,连着两次失败,我这回没了心力,干脆不理人,把自己当成个聋子哑巴。 本来我都做好再打一次的准备了,结果那小厮居然没有任何变化,骂完脸一翻,又笑眯眯地走到了近前,“那些人就是没见识,傻子多好啊,活可以都推出去,也不会告状,心情不爽了还可以随便骂,哪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我:…… 我可算是知道了,难怪我怎么开口都不对,敢情是落到了个傻子身上。 一时间我连在心里吐槽的力气都没了,抓着为我壮烈牺牲过两回的扫帚,只顾着低头扫地。 那人两手空空地站在一旁,过了大约一刻钟,忽然觑着日头一拍脑袋,急匆匆地抬步走出好远,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连忙回来拉我。 “傻子,快走,再不回去吃不上饭了。”他也不避着我,大声嘀咕,“差点忘了今天是姓严的那个婆娘放饭,到时候见不到这个傻子又得多问几句……啧,长得像个小白脸就这点好,脑袋不行也有人惦记。” 我在他的反应中大致摸清楚了一点状况,全程把自己当成了哑巴,一路被他扯着往住所走,手里还紧攥着扫帚把不放。 下仆们住的地方相当偏僻,走了好大段路,才远远看着那些低矮、杂乱的房屋,因为临近饭点,不少人站在中间一片空地上等着放饭。 我被拽进空地上的时间恰好,旁边的人刚一看见我,“傻子”刚吐出半个音节,和我搭档的那位仁兄口中的“姓严的”那位就到了。我这才发觉这位原来年纪不小了,花白的头发被服帖地挽了一个发髻,脸上的皱纹都板正极了,一双眼满是风霜。 严婆子没说话,身后两个身强力壮的下人抬着三个大桶摆在了人群前面,两桶盛着吃食,另一桶放碗筷,原本还有些骚乱的人群瞬间没了声,排着队领饭。 我俩赶回来的有些晚,位置相当后面,约莫过了半刻钟,才排到我,打眼往桶里一看,土黄色的饭里隐约能看见未去除的谷壳,旁边则是暗绿色的汤汁里零星飘着点豆叶末。 我虽然打小在舒家不受重视,但好歹也顶着个修仙大世家的姓,还真没见识过这种饭菜,瞠目结舌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接两个碗。 “等等。” 严婆子第一次开了口,那双凌厉的眼上下打量我,竟隐隐透出股慈祥之意,“他的先不用给了,稍后我领着他去吃。”

我闻言大松一口气,立即对这位产生了好感,不过脸上还是装作听不懂人话,仍然伸着手要拿碗。 ——要是在这都是人的地方被看出来不对,那可就得死得老惨了。 靠着把傻子演得活灵活现,我又过了一关,成功被推搡着跟上严婆子,痴痴傻傻地走了一路,最后停在了另一处僻静的地方。 她喊人给我拿了两个馒头,虽说还是粗面的,至少比之前的好下口,我忖度着态度,先拿在手里看了一圈,余光里一瞧见严婆子似乎有些疑惑,立即就把馒头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吃完了。 那点浮光掠影似的疑惑转瞬即逝,严婆子没能化身邪祟,依旧慈眉善目地看着我,过了许久,才叹气,“孩子,是婆婆对不住你。” 等等,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为了俩馒头把自己卖出去的我一头雾水,但碍于是个傻子,什么都不能问,直到跟着衣着打扮与我这等下人全然不同的侍女们又走出去二里地,才终于听到了解释。 两个领路的侍女都带着面纱,到了没人的地方,才窃窃私语起来。 “你知道上一个人是怎么没的吗?” “不是说偷了主家的东西才被打死的吗?难道还有隐情?” “才不是。我听说啊,是干活的时候多看了那位一眼,立即就被拖出去活生生打死了。这才让我们找一个老实本分的。” “这……大小姐的脾气这几年越发难相与了,也不知道今天这个能撑多久。” 两人唉声叹气好一会,又是一番庆幸自己不在那位手底下做事。等到了地方,几乎是带着怜悯地目送我被领了进去。 这回带头的侍女穿得衣料更好些,一路上同我念叨了许多规矩,听着就骇人,“申时末就不许在三里内走动”,“在外遇到小姐必须先跪下磕十个响头”……从早到晚,从里到外,处处都安排得严丝合缝,就差告诉我几时几刻只准做什么了。 我这会头一次开始觉得当个傻子也没什么不好的,低着头一路走一路听,打定主意要演得更傻些,最好让那位大小姐觉得货不对板,把我给退回去。 从室外到内室没几步路,顷刻间就到了门前,那侍女上前轻敲了两下门,门内就传出一道女声,“进来吧。” 说来也奇,我一路听得都是这位的恶名,可如今短短三个字,听起来不仅不像个娇纵蛮横的大小姐,反倒颇有礼数的样子,莫名生了几分好感。 我甩甩头,疑心自己是被鬼糊了心窍,进去就先站那了,杵着跟个棒槌似的低头看地,仍凭旁边那位死揪着我的胳膊。 “……小姐,他……他是个傻子,有点听不懂话,不是故意冒犯您的……” 侍女抖得好似筛糠,说完就“砰”的一声跪了地,立即就要嗑几个头。 就在这时,一只手横了过来,拦在那侍女身前,“本小姐最近不喜欢看别人磕头,以后都不准再这般了。” 这位大小姐反复多变,屋内的人似乎都习惯了,没有一个意外的,整整齐齐应了声“是”,就没了声息,天地间一时像是就只有我和大小姐两个人在这。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我知道她是在对我说话,按照原本的计划,我应当不理人的才是,可是听了这话,不知为何心念一动,真就按照她的吩咐,将头抬了起来。 缓缓入目的是一张相当陌生的脸,大小姐生得相当艳丽,五官飞扬跋扈,就连一双丹凤眼因为常年被怨毒浸着,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 可是那双眸中流转的明光太过熟悉,我一眼便瞧出这张皮囊下裹着的是谁。 ——卫泓。 卫泓眼神微颤,心神剧震之下几乎要把熟悉的称呼吐露出来,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把那两个字又原封不动地咽了下去。 “看着还行,就你了。” 22. 第二十二章 错综复杂 当天夜里,初次见上面的“下仆”和“大小姐”就趁着夜色开始“私会”了。 我和卫泓隔着两张陌生的皮囊相对而坐,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们俩上次见面还是一年前,后来因为一些原因,这一年来连话都没说上过几句,如今猝然在此地碰上面,还真是百味杂成,难言的情绪接连冒了出来。 “阿临,你……”/“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这座死城谁都看得出来是个好进不好出的地,里面只有一个传得虚无缥缈、摸不着影的神器,卫家再怎么说也不会把自己少主往火坑里推…… 所以卫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卫泓原本要出口的话同我撞上,干脆抹了后半句,先解答我的疑惑,“乐宁城出事的那晚,卫家有位直系子弟恰好携了一样重要的东西在此地……家里一直惦记着,所以祖父在接到乐宁城重开的消息后,就将我派来了。” “我陷入了瓶颈,想来此地寻找机缘。” 互道来意后,气氛又沉默了片刻,我对着那张飞扬跋扈的大小姐的面孔,总觉得哪哪都不习惯,浑身不自在。 而且看样子,卫泓也没好哪去。 我吐出一口浊气,心里明白,想要打破这种尴尬,必须聊点正事才行,脑中瞬间把进来后的事情全过了一遍。 ——伪装身份不能暴露这件事卫泓肯定是知道的,不然他也不会在之前刻意用了“本小姐”的自称,语气也很贴合,那么怪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进来要先死一次不知道是不是惯例,死后重来……等等,死后重来? 灵光一闪而过,我瞬间捕捉到了自从见到卫泓以来隐约的不适感究竟出自何方,这方世界明显是在我死后重新回到最初的时间点,倘若卫泓也是如此,为何我并未经历过他身死所带来的重来呢? 我和卫泓又同时开了口。 “你死过吗?死过几次?什么时候?”/“阿临,我们的世界在此之前,似乎是不互通的。” 不用再问了。 我们对视一眼,立即明白了对方的答案。 太离奇了。我按着太阳穴,心里大概有个猜测,或许我们每个进入的人最开始都只处于自己那一方小世界,只有在碰到别人后,两个小世界才会融合到一起。 就像是水中的一个个小气泡,碰撞后合为一体。 那么现在如果再出现死亡,是一个人死了就重置,还是所有人一起死了才能再来? 还是说……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这件事不能随便试,我只好把它压到心头,比起知道真相,我更希望接下来我们谁也不要出事,最好一路平平安安地出去。 聊起正事来,我们就成功挥别了尴尬的气氛,卫泓定了定神,将这半天来他所探知到的关于我的事迹道来。 “阿临,你当前这个身份是……咳,智力不太健全,按理说本不应该进刘府里的,只是当年不知怎么过的关,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一时半会还没有结果。” 他指节敲着桌面,语速放缓,“自从你入了府,分派给你的活都是不需要在主子面前露面的。这次却一反常态地把你推来我这里,推举你的是一位姓赵的婆子——这位之前伺候过刘氏大小姐,先前几个人选都是她挑的,只是刘小姐一直没看上眼。” “姓什么?”我讶异地脱口而出,“可是将我送过来的,分明是个姓严的婆子。” 不止是最初遇到的那个小厮是这般说的,就连后来碰见的侍女,喊得也是“严婆婆”,我总不至于连“赵”和“严”都能听岔。 我和卫泓对上目光,顾不上别的,先将之前的经历完整叙述一遍。 据卫泓所说,他一进来也是将死的状态,当时神智刚恢复,便看见自己坐在梳妆台前,一身红衣,身后的侍女正拿着一条白绫想要将他勒死,他想要反抗,却愕然地发现自己中了毒,在窒息而亡前先一步七窍流血而死。 等他再度醒来,就是躺在床上,门外的侍女敲门说午食已经送到了。 “……我摸索清楚原主是什么性子后,本想出去借机打探一下府中情况,谁知她们都拦在门口,只说我被父亲关了禁闭,这些日子不能出门。” 卫泓按了按眉心,苦笑道,“我刚套了些话,你就来了。好在只是不许我出门,消息还是可以打听的。” 刘府的情况十分复杂,这家在乐宁城里名气不小,按势力算却排不上前面——这一家子似乎都和仙缘犯冲,最高的也只能勉强入个道,富裕归富裕,但见了哪位仙长都得低声下气的。 于是全府最痴迷的就是求仙问道,当今家主之所以能从一众兄弟姐妹中脱颖而出,就是因为子嗣里能修道的多。府里的老太爷,也就是他爹,觉得这孩子血脉不错,说不准以后真能从这一脉里出几个仙人,到了晚年脑子一糊涂,干脆大手一挥,直接把人抬上了家主之位。 有这么个榜样在前头,本来就沉迷于开枝散叶的刘家人更是不得了了,家主那一代五六个兄弟姐妹,下一代有过之而无不及,所有人之间关系乱成一团糟,没在府里混个十年,都甭想把人记清楚。 刘大小姐就是现任家主的第一个孩子,天赋虽然不多,但在一大家子凡人里就比较突出,当年老太爷就是因为这位才注意到大小姐的爹,所以一直都备受宠爱,性格也因此格外骄纵。 除此之外,家里还有针锋相对的二少爷和三少爷,表面乖巧背地里害了不少人的四小姐,论天赋矮子里最突出的那个将军五小姐…… 上一代更是复杂,好几位都对这位家主不太满意,想要取而代之,偏偏家主又是一个耳根子软却贪权的家伙,每隔一段时间都能闹出点事,府里局势变幻莫测的。 最近最大的事就是大小姐的婚事,家主不知怎么攀上了城内最有话语权的孙家,想要把自家最漂亮的闺女嫁给孙家大爷做第十七房小妾,刘大小姐自然不愿意嫁给一个七八十的老东西做妾,就和亲爹闹了起来。 “我也听说了,”我接过话头,“她们知道我是傻子,完全没避着我。这次情况很不对,和家主争得最狠的大姑娘和二爷都没吱声,反倒是一向不管事的三爷提出了异议,还不知从哪找来个乡下汉子,说是当年和大小姐指腹为婚过。” 这次明摆着就是家主巩固自己地位的一次尝试,和他有利益冲突的没反对,反对的人还如此激烈……着实是太过反常了。 “确实不对劲。”卫泓应声,转头扯出另一件事,“那个勒死我的丫鬟我后来找到了,就是刘小姐贴身的春红,她今日曾经借着梳洗的名义和我独处,言语间暗示我她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帮我逃跑。” 这样看来,春红原本是和刘大小姐一伙的,那为何后来不仅没跑成功,还在大婚前勒死了刘大小姐?还有那毒药,到底是春红保险起见下的,还是另有人隐藏在暗处? 我的死亡也满是谜团,一个傻子,到底是做了什么,才会让人不惜把他推下井?乡下汉子,又正好找三爷,若是没猜错,怕就是被称和大小姐指腹为婚的那位。先不提为何看似毫不相关的两人会有婚约,就说这样一位,为什么在别人家谋害人呢? 还有迷药,看着也不像是一个乡下汉子会使的,难道也是背后另有主谋? 种种迷雾飘在刘府头上,我们还都没有记忆,一时半会还真是无从下手。 “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我也按着额头,“我现在是个傻子,很多事不能主动去问,好在他们谈话都不会避着我,这几天我尽量往人多的地方走,多听点事。” 卫泓赞同地点头,“好,我派人去详细查查那些疑点,我们每天晚上碰面汇集消息。” 我们商定了接下来的策略,立即就分开了,第二天我刻意往人群里转了一圈,听到不少事。 但是出乎我的意料,比第二天的夜幕先到来的,是大小姐在房中发了疯,自杀身亡的消息。 我强行按捺住混乱的思绪,一边分析一边往大小姐房间那边赶。卫泓怎么会突然死了呢?自杀绝对是不可能的,刘大小姐的人设也很好掌控,随机应变下很难被戳破…… 难道还有我们没探明的杀机? 脑子被纷乱的思维搅成了一团浆糊,我从几位侍女的视线死角穿过去,却没注意到临近的脚步声,在拐角处当头撞上一个人。 那人看衣服是小姐才能穿得起的,举止间却相当不适应,和下人撞到了一起,第一反应居然是先扶人。刘家的主子个个眼高于顶,还真没听说过哪位小姐这般体贴。 我立刻有了猜测,压低声音,“道友也是来乐宁城探查的?不知阁下名姓。” ——卫泓一死,我一个人实在是难以查明真相,既然刚巧撞上了另一位“小姐”,不如干脆表明身份。 对面见被我看破,犹豫片刻,自报家门,“我姓夏,单名一个木字。” “……林夏?” 和林夏同游了五年,她那几个喜欢用的假名我知道的一清二楚,立即就认了出来。 我没料到自己的运气这般好,能先后撞上两位熟人。 林夏怔愣住,随后眨了眨眼,“云和兄?” 一炷香后,我们换了个更隐蔽的地方,我这才知道林夏顶的是四小姐的身份。 “……我迈进来后,先是落在一场婚宴里,当时我为了遮掩不适喝了几杯茶,然后腹部一阵绞痛,直接倒了下去。”林夏确认是我后,就放下戒心,同我全部讲了一遍,“等我再醒来,就是昨天上午,四小姐对待下人很残忍,基本没人敢抬头看她,我很快就糊弄过去了。” 林夏告诉我说,她今日来此,是从下人那边听说了大小姐要私奔,按照四小姐和大小姐一向不对付的 性格,不来一趟说不过去。 我缓缓看了她一眼,“可是早在午时,大小姐就‘自杀身亡’了。” “怎么会!”林夏惊呼一声,“我在碰到你之前,那些侍女分明都还安稳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如果真是这样,她们应当……” 不,在我那边,那些侍女丫鬟已经慌乱地到处去找人了。 之前关于世界的猜测进一步得到了验证,我却没什么心思高兴,快速把前因后果道来,然后便将卫泓的事同林夏大致讲了讲。 林夏之前只是没反应过来,如今被点通了,脑子转得也不慢,“这样说的话,我们在遇见前的世界应当都是按照原本的人来的,你的那位朋友不慎中招,是不是因为‘私奔’的事?” “大小姐得知婚事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才准备跑,怕是自己心里也犹豫,”我将紧握的手松了松,再次镇定心神,“只要拒绝得当,旁人是看不出问题的,怕是不是因为被看出换了人。” 若是说是改了原本走向的原因——那更是不可能了,要是不想让我们改变事情发展,还给我们看必死的结局做什么?眼睁睁看着自己去死吗? 那又会是因为什么? 林夏同我面面相觑,谁也想不出缘由来。 唯一能解答这个疑问的卫泓已经身死了,要是想知道答案,怕是我们也要死上一回。自杀没有意义,不如多待几天,多收集点信息。 思及此,我便让林夏再回去探探,重点关注下那个叫春红的丫鬟,毕竟是这人筹划着帮大小姐逃跑的。 我的身份着实不方便,只能等着她回来,林夏这一去就是许久,直到天色黑了,才再度偷偷来到我这边。 她的脸色相当难看,一见到我,先深呼吸几下,“……我去看了,那具尸体在我和别人眼中不一样。他们都说大小姐是自己发疯把簪子插进了心口,但在我看来,明明尸体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 勒痕?这不就是大小姐原本的死前会经历的吗? 还不等我出口询问春红,林夏就先一步提到了这位,“你和我说过,我就着重问了她,但是……那个丫鬟也死了,她们的说法是春红怕被问罪,就自杀了,但是我看到的尸体罩了一层黑雾,看不清怎么死的。” 最有嫌疑的也死得稀里糊涂的,这可真是让人头疼。 眼看着线索似乎断了,我俩再怎么聪明也没法让死人开口——修为还在还有的说,一介凡人是绝对做不到的。 但是……四小姐却是死在婚宴上的,刘家近来的喜事就只有一桩; 而害我的那位,也是大小姐那不知是真是假的“未婚夫”。 这些就说明我们这的事件就是围绕着大小姐的婚事发散开来的,卫泓运气比我还糟,直接落在了关键人物头上,如今他一死,很多事都会断了线索。 我和林夏只好尽可能多查一些,我把原本嘱托卫泓查的事情告诉了她,叫她多查查目前有问题的那些人。 次日我提心吊胆,生怕林夏也在见面前出事,结果四小姐还没怎么样,我先碰见了大麻烦。 我换了个地方扫地,没成想还能撞见害我的那位仁兄。 这位被我另一位老熟人引着路过,本来那小厮还没看见我,乡下汉子先眼尖地瞧见了,当即一声招呼。 “又见面了,小兄弟。” 小厮原本神情就不太耐烦,见这汉子还有空找人聊,更是面色一沉,回头见到我,不知想了些什么,“你认识这个傻子?” “傻子?我还道这位小兄弟为什么不理人呢,原来是这样。”乡下汉子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可能是缘分吧,我一见这位小兄弟就感觉格外亲切,不知他叫什么啊?” “谁知道,似乎是叫‘阿恒’吧,姓我记不清了,好像是什么鹿啊羊啊的。” “……路恒?” 我假装低头扫地,没看他们,这时忽地感受到了一股冲我而来的杀意。 是那个汉子?他想杀我? “对对,好像就是这个。”小厮耐心回答了半天,这会终于露出了真实目的,“既然你们认识,那就让他送你出去吧。傻子,带他去门口。” 说完,他也不管我听没听懂,一溜烟地就没了影。 那个一直都表现得淳朴的乡下汉子见左右没了人,神情忽地癫狂起来,不管不顾地上前要掐死我。 他的力气大得不同寻常,身上飘出一缕缕黑雾,我挣扎无果,只能眼睁睁感受着空气一点点流失。 “去死,你去死……”那汉子眼珠子全黑了,瘆人地盯着我不放,“我吃了那么多苦才得到这个身份,为什么,为什么你居然还活着……凭什么,明明我就要娶到大小姐了,我马上要成为贵人了,大小姐怎么会突然死了……” 我眼前一阵阵的发黑,逐渐听不清后面的话语,最后彻底沉入死亡。 23. 第二十三章 欲念横生 “小兄弟,小兄弟,请问……” 我睁开眼,熟练地压下死亡带来的影响,依旧不把前面这位当什么东西——这里的人都不过是梦幻泡影上的浮沫,真正的那个人早就死在千百年前的乐宁城了,对一点泡沫谈什么“恨”,实在是无稽之谈。 只是听着这些我都能背了的话,不免有些好笑,睁眼见的头两位如今一人杀了我两回,也不知道下一个又会是谁。 我快速地按流程走完,不到半天,就再度站到了大小姐跟前,我这次没低头,一进去就正对上了“刘大小姐”——壳子里装的还是卫泓,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躁动不安的心顿时又被安抚下来。 当天晚上卫泓前脚刚来,林夏后脚就推开门,我们仨坐在分给我的小屋中间那张桌子边,一时没人开口。 “这位是……?”卫泓死得早,没来得及和四小姐遇上,此时便主动询问,打破了怪异的气氛。 我轻咳两声,“这位是林夏,我同你说过的。” 过去十年里,我时不时会和卫泓见上几面,后来遇见林夏,因为很多事不好解释,每次都是避着她和卫泓见面。 上次同她介绍,也只说了是我的一位朋友,姓卫。 谁知林夏在我们俩之间打量了几个来回,笑容顿时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一张嘴就把我们两齐齐给呛住了,“嫂子好!我叫林夏,幸会幸会,想不到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这个鬼地方。” 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你说什么胡话,还有什么叫‘想不到第一次见面’,我几时和你说过他了。” “云和兄,”林夏啧啧作声,“你每次说有私事要处理时,那情态一看就是去私会心上人的,我早就看出来了。” 卫泓听了前半句,下意识以为在喊自己,眼刚抬起来一半,忽地又意识到什么,头顿时垂得更低了,耳侧的阴影处爬上几缕淡淡的红色。 饶是我早就和卫泓说过自己的假名,如今被当着他的面叫,还是陡然生出几分不自在,微微侧过脸去。 也不知道林夏看没看到我和他的异状,嘴皮子还在飞快翻动,“……我方才一推门进来就看出来了,你两那氛围,啧啧,就和我爹娘平日里相处似的,瞎子才看不出来。不是我说,云和兄,大大方方认了呗,在朋友面前给嫂子点安全感,是吧,嫂子?” 我被她说得稀里糊涂的,一边觉得这个称呼似乎不太对,一边又觉得,的确应该是卫泓嫁给我,叫嫂子好像也没什么问题,脑子里两方打得不可开交,让我一时间都忘了该怎么说话。 还没等我做个反应,卫泓先一步给了回复,他始终低着头,此刻浅浅地应了一声。 声音虽然低,但是在这间不大的房子里好似惊雷,给我劈成了货真价实的傻子。 对,不对,对吧,好像还是不太对……等等,他就这样应了? 趁着我在这边心绪大乱,自来熟的林夏一口一个“嫂子”,和卫泓迅速熟悉起来,等我回过神时,她已经在试图盘问卫泓的族谱了。 我按着眉心,制止住这位泛滥的好奇心,“……如今情况危急,先解决眼前的困境吧。你们上次都经历了什么?” ——等出去了这两位就见不了了,到时候什么问题都不会再有。 谈及正事,聊得最放纵的林夏也坐正了,按照顺序,由上次最先死亡的卫泓先说。 卫泓正色,“第二天我刚醒,春红就进来了……” 春红当时急匆匆扑到他身前,张口便说,逃跑的事她已经都打点好了,今日再不走,怕是就来不及了。 卫泓听了这一番话,心下一惊,立刻模仿着大小姐的语气,犹疑不定地表示她想要多考虑一会。 事情眼看着都是在刘府发生的,更何况还有人在这里,怎么说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结果没成想,春红表面上拗不过自家小姐,无奈地妥协了,后脚立即趁人不备拿出白布,勒在了卫泓脖子上。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逃,你不逃我怎么在路上杀了你……只有杀了你,只有杀了你,我才能摆脱现在的一切……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我当时背对着她,看不到她的神情,低头时只瞧见她手上冒着黑雾。当时她的力气十分不寻常,我竟挣脱不开。这才没能赴约。”卫泓带着歉意朝我一笑,就好像失约这件事远比死了一次来得严重。 一旁林夏的打趣声被我当成了耳旁风,我定住心神,将自己的经历快速讲了。 “按照他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我这个身份才是大小姐真正的未婚夫,只是不知怎么被顶替了身份。” 我总结完,把目光投向最后一位,林夏不知为何有些走神,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我活到了最后一天。” 她长叹一声,眉梢沾上些许苦涩,“后面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一时不知道该从哪说起……有了,还是讲讲大小姐身亡之后,那件婚事都发生了什么变化吧。” 大小姐身死,婚事却没停,转头就被按在了五小姐头上。孙家似乎不太满意,派人来过一趟,具体和家主谈了些什么没人知道,林夏只能感受到刘府内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怪异,每一天都有无数的人莫名其妙失了踪。 刘家的那几位主子像是什么也没察觉到,跟寻常人家的长辈没差,随着婚期的一日日临近,嘴角也一点点地向上翘。 大红色迅速吞没了整座刘府,如同涨起的血潮,将身在其中的人都毫不留情地淹过。 林夏前面几天还战战兢兢地查线索,到后来目睹着越来越多的人消失,行事也越发小心。临近了婚礼前几天,她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安份地待在房里,入口的东西都得先验遍毒。 “不是我怕死,”林夏讲到这里,沉沉地叹了口气,“那会府里关键的人物要么见不到,要么就全死了,我根本没法继续查下去。” 所以后期她直接改变了目标,从找线索换成了活下去,试图亲眼看一看婚事当天究竟会发生些什么。 终于,两家选定的“良辰吉日”到了。 刘府不缺凡俗的那些银钱,排场不小,整座刘府都布上了红妆,甚至有心把下仆们也邀请过来,也安置了酒席。 从这开始,这场原本只是从细枝末节里隐隐透出不祥意味的婚事,才真正开始显露出其下的阴影。 首先是刘府作为嫁女儿的那方,居然在自家正厅里也布置了一番。 先前一切流程走的都是凡人间的婚礼,三书六礼,样样都挑不出错。到了最后一步,本应只需在男方家里拜堂,男女双方亲友也是在男方家中赴宴。 可如今刘府不仅在自家里摆了宴——请的还是府内的下人,都是坐在正厅外吃——还在正厅里摆出了拜堂的布置,近乎像是不满婚事,在打孙家的脸了。 其次,新娘,也就是五小姐,在梳妆完后,按理讲应该在闺房等着新郎,却是被人搀着到了正厅,从正厅被接走的。 孙家的人全过程一点异议都无,乐呵呵地一并接走了在正厅里端坐着的女方亲戚们。 林夏当天一大早就被催促着也到了刘府的正厅,等新娘子被接走后,她默不作声地跟着刘府的人一同出去,登上了前往孙家的马车。 她在即将踏入车厢的时候,忽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眼。 ——刘府不知何时起了雾,乳白色的雾气罩住了所有的建筑,只从缝里露出一星半点的大红色,将其衬得越发鲜艳,好似在这片空间里流动。 林夏当时脊背一凉,坐在马车上时偷偷透过帘子的空隙往街上看,却发现街上也全是雾气。 迎亲队伍一路穿过层叠的白雾,停在孙府门口。 孙家里头没比外面好哪去,林夏紧跟在刘府长辈后头,生怕被那雾摄去,她一边提心吊胆地走,一边偷偷觑着周围,总觉得深重的雾气中,似乎有什么让她不安。 直到踏进孙家的正厅,林夏才恍然大悟——这里的布置竟然和刘府别无二致,连桌上的菜盘子都摆成一样的排列。 要不是很确信没有绕圈,林夏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刘府。 婚礼很快就开始了,新郎新娘携手入场,就在拜到三拜的最后一拜之时,异变突生。 所有人身上都往外冒黑雾,不祥的雾气一出现,在座的所有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就被扭曲成痛恨,气氛一下子就沉了底。 “……我当时吓了一跳,还没做出反应,就有个声音在心底响了起来。” ——你心底最深的欲望是什么? “林夏”,或者说,真正的四小姐,在心底喃喃道:我想要成为凌驾于其他人之上的人。 ——你成功实现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因为…… 林夏的眼珠子忽然不受她控制地自己转动起来,直直盯着上面的刘家主。 是他。就是他,就是他阻碍了我——要不是老头子偏心,我才是最该出人头地的那个。 这副身躯自己站起身,朝着高座上走去,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声音:我要杀了他,都是因为他,我的欲求才得不到满足。 只是还没走到,就不知是谁从背后捅了她一刀,林夏只来得及在余光中看见自己身上也飘出阵阵黑雾,径直流向门外。 而她直直倒下来的最后一眼中,原本端坐着的几位“高堂”,身上也冒着极淡的、难以察觉的黑色雾气。 “至于你们要我查的,我只得到了点头绪。” 林夏苦笑道,“大小姐对下人向来规矩很多,春红作为她身边的丫鬟受其害最深;路恒当年就是被严婆子运作进府里的,至于更多的,我还没来得及查,她就失踪了。” “足够了。”我沉吟着,迅速在脑中勾勒出几条因果线。 大小姐平日对丫鬟不好——春红撺掇大小姐跑路,并主动揽下相关事宜——大小姐不肯走——春红发现这样就无法满足她在半路杀掉大小姐的欲求——春红身上冒黑雾,疯狂中直接杀害大小姐 路恒是真正的大小姐的未婚夫——汉子顶替了他的身份,在今时被三爷找来,以为很快能娶了大小姐,成为人上人——大小姐身死,汉子即将被赶出府的路上,发现了路恒身份——汉子发现有暴露的风险,且无法满足他顶替身份入刘府享富贵的欲念——汉子身上冒黑雾,发疯掐死路恒 四小姐暗中被谁记恨还不分明,可她面对家主的心路,也是大差不差,只是最后是被强行催动的。 卫泓和我同时抬起头,嘴里的话音撞到一块。 “是欲望。” 其它的一切都不重要,最关键的是,所有人都被催发出心中的最深的欲望,然后在黑雾的催动下,变成了向他人射出去的杀心。 而刘孙两家心照不宣,怕是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变故,刻意拿两府,甚至可能是全城的人做献祭。 主脉络出来了,其余的细节就可有可无了。现在最重要的就只剩了两大问题——藏在背后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们要怎么从这幻境挣脱出去? 前者远不及后者重要,毕竟真相就算彻底消失在过往中,也不会对我们造成什么影响,唯一需要惦记的就是千万别有人起了贪心,把这东西再带出去祸害人间;后者却是关乎了我们几个的小命。 只可惜,一般到了这种情况,不探明真相,往往没法得到真正的逃离之法。 “还是得在大小姐身上继续深查,”我曲起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桌面上,“刘家基本没人反对新娘是她,孙家对换人不满意,就连唯一有异议的三爷也是找来了大小姐的未婚夫,说明她才是这场婚事里比较重要的一环,说不准能查出关键线索。” 卫泓眉心微蹙,“四小姐五小姐也可以一起看看,为什么跳过四小姐选了五小姐也很值得深究。” 林夏左右看了看我俩,自觉补上了三角形最后一边,“路恒和那汉子也问题不小,三爷为什么会搬出这一招,怕是也有背后原因在。” 我们三位头咬尾转了一圈,发现谁也没逃开,齐刷刷成了“重要人物”,由林夏先“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我和卫泓随即也扬起了嘴角。 ——当然,要是可以的话,直接找上家主是最快的,可惜林夏在上次试过,家主自从敲定婚事后就一直没出门,外面的防守比雾气还要密集。其余几位长辈也都不太好惹,这条路对于几个锻炼都没锻炼过的凡人来说难如登天。 事情安排好,接下来就是考验各自能力的时候,没有具体信息聚在一起聊,还不如各回各屋补觉。 只是临分开前,我突然又想起了一个问题,“等等,林夏,你上次待了那么久,难道没遇见别的修士吗?” 林夏被我这么一说,也察觉到不对了,思索片刻,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跟我们不是同一拨的我不清楚,但是和我们一起来的那些,基本都不是会装样子的人,我要是遇见了,不至于看不出来。” 光我和林夏跟着的那波人,就有十来个,还没算上不同时间来的其它人,哪怕真就我们仨运气不好落在了刘府,其余人都在孙府,数十个人,总不至于这么快一个都不剩吧? 那就或许是更糟的情况了,刘孙两家只是乐宁城中一个片面,也许背后那东西不止一个,好几处同时被蛊惑着一齐动手,才会导致满城一夜之间死得不剩活口。 其他人是被分到了别的场景,才会和我们碰不上面。 就怕……就怕一处破了还不行,非得一起全破了才行。 我能想通的事,卫泓和林夏很快也反应过来,我们仨面对面,一时都有些苦涩难言。 “先将自己的事做好吧。”卫泓低声安抚我,“阿……你多多保重,总是有法子的。” 经过长时间的谈话,夜色已经很深了,我们的身体现在都是凡胎,不休息第二天也会没精神,等目送他们俩消失在视线中,我也回了屋,穿着外衣直接睡在床上。 欲望……怎么又是欲望? 我很难不想到玲珑火所在的那个秘境,这时被一堆心事压得睡不着,就开始思索起来两者的联系。 过了半晌,我找不出关联,摇头自己放弃了。 只是和欲望相关,也不知出去的条件会不会是什么满足该身份的欲望什么的。 那我可得头疼了,这傻子说不定连什么是欲望都不知道,万一最想要的是跳进粪坑玩,这谁能猜得到。 我翻了个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总觉得和玲珑火脱不开干系,依那会的条件看,似乎还是消灭欲望来的更符合些。 罢了,不想了,什么事都明日再说吧…… 24. 第二十四章 有条不紊 第二日风平浪静,卫泓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这回没有拒绝,只是“恰到好处”地被来势汹汹地林夏给拦了下来。 和原本同样的发展果然没让春红再度发疯,这小妮子只是落后半步,用恶狠狠的目光瞪着大小姐——也是奇了怪了,明明打破她好事的是四小姐,这位却坚持长恨于一人。 我没能看到全程,只是在四小姐得意洋洋地押着大小姐去找家主的时候,恰好在旁边扫地,没有波澜地看了几眼,然后继续低头洒扫。 昨日我们虽说觉得那几位“高堂”不好惹,但细细讨论一番后,又感觉今天这桩事是个不错的借口,最好她们能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给我一个到处偷摸的机会。 林夏很懂这些,脸上满是“好啊,可算让我逮着了,今天必须大肆宣扬”的得意洋洋,把事情一路走一路闹,到最后整个刘府都知道了。 闻讯赶来的人几乎把家主的房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可那扇大门始终紧闭着,不知是害怕有什么东西跑出去,还是不愿意见到外头的天日。 上一次活的那些时日足够林夏摸清楚这位四小姐的性格,她活灵活现地复刻了一位“四小姐”,带着被抓了个现行的两人跪在家主房门前,“父亲,大姐心不甘情不愿,小妹看着实在是心疼。” 她装模做样叹气,指尖的帕子拂过没有丝毫湿意的眼角,“要不是小妹体质不行,真真是恨不得以身替了大姐。” 几位小姐的生母也赶了过来,大小姐亲娘脸色一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四小姐的母亲就上前用力把四小姐往后拽。 “女……妾身不是同你说过了吗,这不是件好事……”四小姐的娘只是个不受重视的妾,在亲女儿面前也硬气不起来,心急地蹦出一句,整个人就又软了下去,“娘……妾身不是要说你的意思,有什么事咱们私下里说好不好,闹到家主那可就……” 大小姐的生母是正妻,端庄地理了理发髻,才开口说话,“现在这件事可就全凭你一张嘴,万一别到时候查了,发觉事情子虚乌有——当然,都是府里的小姐,想必应当做不出来这种腌臜事吧?” 四小姐尤带着恨意,和跪在地上仍旧带着一分优雅的大小姐对视。 林夏:哎这几位的突破口好像更大些。 卫泓不动声色地点头回应,随即大小姐冷哼一声,总算开了嗓,“四妹这话说得真可笑,我和春红不过憋久了想出去逛一圈,怎么就成逃婚了呢?莫不是四妹心里有鬼,所以见谁都觉得有问题吧?” 我偷偷藏在一旁的树林里,见状差点笑出声,好在这场大戏刚开了个头,更关键的人物就登场了。 大姑娘和二爷先进了场,上来就慈眉善目地差人去把大小姐扶起来,嘘寒问暖刚过了三句,带着那冒牌货未婚夫的三爷才姗姗来迟,“既然侄女不愿意嫁去孙家,不如还是算了吧。侄女儿,来瞧瞧,这位怎么样?” 娇蛮的大小姐一看那乡下汉子,帕子就覆在了口鼻上,满眼嫌恶。 只是还不等她开口,摇着扇子的三叔便再度微笑着向她投来视线,“虽说比不得青年才俊,但向来应当比头发胡子都白了的老人要好,而且到时上门入赘的女婿,可管不了我们家的大小姐啊。” 大小姐的手指倏然收紧了,攥着那张帕子露出犹豫之色。 家主夫人先哥姐一步,对着三爷冷嘲热讽起来,只是她哪里吵得过这位,大姑娘和二爷旁观好一会,还是被卷进了这场口舌之争。 眼看着外面就要乱成一锅粥,我立即向后退去,就在从后面离开树林之时,一声低微但清晰的开门声骤然响了起来。 ——家主终于出来了。 那么我也该去这几位房中翻翻,看能不能找到些什么了。 两位同伴都在这里,我毫无用武之地,不如趁乱做小贼去。 由于三爷似乎和我这个身份息息相关,我就先行摸进了他的房间,还好这一大家子在修行上都一窍不通,几道防护都和烂泥糊的一样,轻轻松松就进到了书房里。 表面上收拾得还挺干净的,我绕着摸了一圈,不出所料地发现了暗格,一打开,上面最先露出来的就是三张八字。 其中一个我知道,四小姐常年拿来扎小人,林夏从床底下翻出来的时候,心里哭笑不得,没想到找了好几天的八字居然触手可及。 其余两张我在心中一算,正好和孙家的准新郎还有那所谓的未婚夫两位年纪大致对得上。 看来还真没猜错,果然是体质的问题。 大小姐的八字至阳至刚,两位郎君却是偏阴的——其中“路恒”的更胜一筹,也难怪三爷会坚持把他接过来。 底下的信和纸我一一看了过去,三爷本身也不知道家主手上到底是什么,只是本人太贪,不舍得大好的机缘还要分孙家一大半——这人纸上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同孙家人早年有过龃龉,心有怨恨——所以才找了这桩早就没了联系的娃娃亲,想要肥水不流外人田。 我估计他心里的小算盘不止这点,怕是早就想好了要怎么制约男方,以谋取自己的利益。 不行,这边线索还是太少。我将机关复原后,果断奔向大姑娘和二爷的居所,这两位平日里和家主斗得厉害,没道理现在就会放弃,他们必定是知道的更多,所以才会和家主站在同一战线上。 大姑娘心细地处理掉了细节,我翻遍了竟然没找出什么,眼见着时间一久,立即就放弃了,直奔着二爷那边去。 二爷的机关也不好找,费了我好一番功夫,最后还差点和这位对上,因为时间紧迫,只好搂着从暗格里翻出来的木盒和其它顺手拿的财物,一并溜了出去。 现场没处理,二爷一回来便看出了问题,连忙派侍卫来追,好在这副身体脑子不行,体格却不错,成功兜着圈子跑了出来,回到我所居住的那间小屋。 到了熟悉的地方,我才从怀里掏出那一叠从盒子里临时拿出来的纸,细细看了过去。 二爷也相当谨慎地没留下任何直白的话语,很多字词都用的相当模糊,似是非是,会让不明真相的人怀疑是不是喝醉了才能写出这等文字。 我努力拼凑出其中最有用的几个点,然后果断把所有的纸一同销毁了,没留任何痕迹。 过了一刻钟,果真有人过来搜查。 我演傻子已经炉火纯青了,没被看出来任何问题,为首之人对着一问三不知、说啥都不吭声的大傻个很快就没了耐心,手一扬就带人去查了下一位。 今天依旧是等到夜幕降临,两位才偷摸着往我这来。 卫泓和林夏的脸色都极差,刚一进来,人还没坐下,叮嘱先从口中出来了,“不要和家主对上。” 我没瞧到那糟老头子长什么样,闻言顿时起了好奇心。 林夏是个避重就轻的好手我早就知道了,卫泓服软还是头一回,连他都这般说,想必是家主那边的状况远超常人想象。 卫泓坐下喝了杯热茶,才缓缓开口,“今日之事你应当看了前半程,这些我便不赘述了。只是想来没见到家主出面后的……” 接下来由卫泓主讲,林夏补充,把我走后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家主从门内走出来时,看着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但是在场的人却不约而同地屏息敛声,大气都不敢出,活像是见到了什么无法面对之物。 刘家主似乎并未察觉到气氛的不自然,态度和蔼地对两个女儿安抚许多,他的神色、语气都挑不出错,唯独声音分外低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片粗糙的木头。 卫泓和林夏也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得一听见那声音,浑身皮肤就都难受起来,商议好的策略从脑子里全盘溜走了,只能低着头从嗓子眼里挤出“是”。 轰轰烈烈闹出来的这一场,在家主的短暂露面后又迅速消弭下去。 这位出来一共就说了几句话,可是等那扇朴素的木门又关上的时候,两人只觉得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般,背后微微有些汗湿了。 旁边一干人等也没好哪去,面色都不好看。 眼看着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人群马上要散了,卫泓站起身,先弱弱喊了一句“三叔”。 这一招直接把快要熄灭的火苗又给搓大了,几位长辈立刻围绕着大小姐的婚事,呛声了好一阵。 最先说漏嘴的就是被三位一起围攻的三爷,他说不过三个人,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嗓子,“那东西明明就是我们家找到的,凭什么要分给姓孙的一半!他们自己都有了,还来抢我们的做什么?” 大姑娘端着姿态,方才只是偶尔出声,此时听见这一句,眉头都没动一下。二爷却陡然变了脸,怒喝道,“你懂什么?那东西是我们留得住的吗?你知道不知道,城里别的那些势力都在……” “好了,”大姑娘出言打断,手指朝两位小姐点了点,“小辈还在呢,说话都注意点。” 三爷冷笑一声,“大姐,不是我说,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们还要憋着?你们不会真以为别人都是蠢货,什么都看不出来吧?” 他伸手一指两位小姐,“我的好侄女们怕是都猜出来了不少——你们想把人称个好价钱卖了,却还惺惺作态,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大姑娘还端的住一张脸,方才帮衬着二爷的家主夫人却是唰的白了脸,“闭嘴!” “难道我闭了嘴,事实就会改变了吗?四弟妹,当初听见自己女儿是最好的载体时,你可不是这个样子。” 卫泓顺势摆出一副心神大震之色,“娘……” 家主夫人一张脸皮白了又黑,黑了又红,最后抱着女儿不停地擦拭眼泪。 三爷出了一口恶气,环顾一周,“都到了这会了,还是摊开来说 吧,让大侄女自己选要嫁给谁。” 讲到这时,林夏插了嘴,“我当时还以为这样便能得知真相,谁知道……” 大姑娘和二爷压根不理这位,当下就转身走了,把剩余的人丢在原地。三爷倒是没发火,绷着脸同卫泓说,要是想知道真相,可以去找他。 见事情终于告了一段落,四小姐的娘慌慌张张把林夏拉走了,和她说这事不要再掺和,问就只说自己感觉不对,什么证据也拿不出来。 卫泓则是留在原地哄大小姐那亲娘,只可惜家主夫人眼泪流的比海还多,嘴里却没一句实话,问到核心地方就捂着胸口喊疼,什么要紧的都问不出来。 不仅如此,一回去,大小姐身边的下仆又翻了一番,这下两位高堂一齐发力,势必要把大小姐拘在房内。 “所以我打算明天去找一找‘我’的这位三叔。”林夏朝我眨眼,“云和兄,我明天能从那位身上捞到什么,可就全看你的收获了。” 我定定神,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大小姐不方便出门,听了全程还和大姐有仇的四小姐可就不一样了,只要三爷真动了什么心思,条件总归是能谈的。 也不磨蹭,我直接丢出了最重磅的一个消息,“大姑娘和二爷只是表面上顺服,他们背地里谋划着要把成了以后的那东西夺过来。” “那东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所有人对此都讳莫如深,一点墨水都不敢往上沾,我也只能暂时这般称呼。 至于“成了”,想来便是指这桩婚事了。 这种事两位必然不会落在纸上,但我把他们的密信看过一遍后,心里大致就有底了。 不光如此,二爷还有自己的小想法,似乎预备着来个过河拆桥,当一次守在螳螂后面的黄雀。 这四个人就是一盘大戏,看得我想笑,也难怪二爷发现丢了密信后慌成这个样子——不过依大姑娘的心性手段来看,这位说不准也做好了准备,不是螳螂,而是只盯紧了黄雀的鹰。 其余重点不多,基本都是我推测出来的,例如准新娘的作用是那东西的养分,成婚是为了更好地让那东西成长;那东西现在就在家主身上,据说只有他的直系血脉才能够取走它;然后便是那东西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好像能满足拥有者的一切愿望——手里的碎片越多,能实现的愿望越大。 这些便足够了。 我同两位同伴说道,“……我怀疑出去的条件是拿到家主身上那块碎片。” 如果是按照场景划分不同的幻境的话,孙家那边不可能没有人,这便说明,这里是以碎片为基础存在的。 不管是什么幻境,总是会有一个核心,而碎片看起来似乎就是核心。就算我猜错了,拿到碎片也不让我们通关,那也可以尝试通过破坏它来破坏幻境。 如此一来,试试总归是没错的。 卫泓和林夏也表示了赞同,我们仨势单力薄,就必须借势而为——这不是巧了吗,正好有一个人刚送上了门。 次日我们继续分头行动,林夏去找三爷做交易,卫泓继续去撬家主夫人的嘴,而我则去好好会一会那个冒牌货。 刘家这边的事几乎明了了,但那个乡下汉子始终让我有些在意,他为何要顶替了旁人的身份?又为何会恰到好处的出现在这里? 还有严婆子,到底在里面又扮演了个什么角色? 卫泓和林夏的身份都有优势,唯独我的似乎没有,幻境不可能这般区别对待,背后肯定还有我没查到的事,说不准就能帮我们离开这里。 打定主意后,我就托卫泓把赵婆子喊了过去。 大小姐关禁闭关得无聊了,想起还有这么个人,于是打算再找几个逗乐的……这还是相当能解释的通的。 两位婆子交给卫泓处理,我又让林夏帮忙刺激刺激那位冒牌货,骗他到大小姐这边来。 那汉子被撺掇着走到这边,“正巧”和我撞上。 “啊,小兄弟,咱们又见面了。” 这冒牌货似乎知道正主应该长什么样,我抬头多看了他一会,他就仿佛被雷劈了一般,脚步停顿,然后直冲我而来,语气倒是熟稔得很,仿佛只是一见如故,“这次又碰到了,咱们可真有缘分……对了,小兄弟,还未请教你的名字,你……” 身后另一道脚步声也恰到好处地响起了,是被卫泓特意掐着点送出来的严婆子。 查着多慢,不如把两位直接送到一起,反正这会只有我们三个,严婆子知道我是个傻子,说话不会避着的。 严婆子一开始没看出对面是谁,只瞅到了我,当即快走几步拦在我面前,“你是哪里的,怎么不长眼来了大小姐这里?” 那汉子没料到还会杀出个程咬金,咬牙恢复平日里的神态,往后退了一步,“我是……” 两人这时才对上眼,一瞥之下,全都愣住了。 25. 第二十五章 朽木无心 一晃就到了大婚当天,因为怕再出什么幺蛾子,大小姐一直被禁着足,近几日更是死防严守,身边随时跟着一队侍女。 有外人在,所有人的理智似乎都还能克制住自己,春红这次没下手——我这时已经到了三爷这边,没法和卫泓时时刻刻联络,只能凭借还算和平的气氛猜上一猜。 好在我猜得确实不错,也就一盏茶的功夫,春红就扶着披上大红盖头的大小姐过来了,此时正厅里坐满了刘家人,除了大小姐和几位长辈身边还跟着几个伺候的下仆外,其余人身边都是空的。 我站在三爷身后,低眉顺眼,心里满是叹息。 之前林夏描述时,都是尽可能客观地去讲述她所看到的一切,如今亲身体验过,才知道这些时日到底有多难熬。 每天下人的数量都在减少,昨天还同你说过话的人次日便“失踪”了,仍然存活着的对一切异状视而不见,兴致勃勃地讨论将近的婚事。 随着失踪的人增多,喜庆的大红色也渐渐遍布整座刘府,仿若是用人血染就的一般。 更别说还有外面那场不怀好意的宴席。 林夏身为府上小姐,不好盯着下人看,我却没这个顾忌,进来时仔细看了一路,发现看着其乐融融的场景其实处处都不对劲——有肚子已经鼓起来了,还在不停地往口里塞食物的,也有和同伴嬉笑到嘴角裂出口子的…… 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我总觉得那漫天的雾气似乎早就存在了,只不过今天陡然被催化,才终于显露在人们面前。而且我隐隐发觉,这些先前淡薄的白雾,好像就是从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就像我面前这位求权的三爷,身上就在源源不断地波动着。 就雾气浓度而言,我还分不出浓淡,毕竟肉眼都只能在一晃之间捕捉到一些似是而非的影子,但是这股波动却能感受得出强弱。 大姑娘的最深,二爷三爷次之,家主身上没有,但我一靠近,就感觉口鼻好似糊了一层什么,呼吸都不畅了。 当然,这些只有我——或者说“路恒”能感受得到,头一次我死得太早,还没来得及察觉,如今又经历了几个轮回,不知是不是和身体的融合度上升,渐渐也能感受出来了。 这件事既是助力,也是敲响在我们三人心中的一道警钟——再这样死下去,恐怕就要在某一次彻底和原身成了一体,永远留在这个幻境之中。 前几次轮回本来眼看着就要成功了,却总是阴差阳错地稍逊一筹,与那东西擦肩而过。这次虽说吸取教训,做了万全的准备,心里还是不确定到底能不能成。 我盯着那道身着大红嫁衣的身影,心里一时间百味杂成。 头一回看着卫泓在我眼前披上嫁衣时,我心里还有些不忿,如今看了好几次,已经生不出什么波澜了,顶多在脑中思索下卫泓真身穿嫁衣会是什么模样,用以平定所有心绪。 因为迎客的小厮也坐在了外头,孙家的人悄无声息地就进了正厅。 坐在首座的家主一见人影就起身,不慌不忙地下来迎接贵客。准新郎因为年纪太大,不方便动身,于是便由他二十来岁的孙子替他来这边迎亲。 新郎官的孙子看着倒是一表人才,可惜凹陷的眼眶和浮肿的眼袋把这位出卖了个彻底,一边说着话一边瞄在场的女眷,看得林夏嫌恶地往旁边避了避。 ——谁能想到这位也是我们某一次失败的罪魁祸首,只能说还是不能以貌取人。 因为新郎官的身份摆在那里,刘家没搞那些刁难人的流程,礼早些天就送了过来,于是两位稍一寒喧,便算是过了这道坎,任由这位孙子把他的“新奶奶”给接走了。 刘家人在新娘被搀扶着走出正厅时,也一道跟了出去,三五成群地上了马车,一路向孙府而去。 三爷独自坐了一辆,撩起帘子,神色不明地看着满城白雾,声音压得极低,“都做好准备了?” 我微微颔首,“能做的都做了。” 第二次轮回我们便找上了这位合作,可惜三爷不愧是四位里知道的最少的,明明都做足了提防,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带着我们也果断死了一回。 后面也不是没想过换个合作对象,只是家主和我们利益冲突又难以接触,剩下两位各怀鬼胎,心眼子比蜂窝还多,指不定去了就是被当作消耗品,兜兜转转看了一圈,还是三爷最好拿捏。 当然,代价就是又死了好几回,才拿到对面的各方策略。 如今随着得知的信息增长,我们的速度也快上不少,这次更是第一天就能找上门说服这位,到现在做的准备也越来越多。 三爷得了回复,哼了一声,眼神压在我身上,“希望到时候你可别掉链子。” 靠着第二次听到的话,后面反复去套严婆子和那冒牌货的话,我们总算是得知了“路恒”的身世。 果真如我猜想的一般,大小姐只是表面上最好发现的一条歧路,真正的办法是在不起眼的路恒身上——大小姐只能被动接受那东西,但是路恒却是能主动去抢。 因为那东西本就是家主从路恒家中得来的。 “当然。”我微笑着,眼神落在窗外越发浓重的大雾上。 乐宁城被厚重的雾气盖住,目光仅能探出去一尺左右,但声音却是遮不住的,似乎从各个角落里都能听到各种喧闹的气息,遍布在整座城池中,热闹得像是过年。 我们这些千百年后的外来者却心知肚明,这是这座城临亡前最后的声响。 欲望啊…… 浩荡的迎亲车队进了孙府,两家人都落座完,吉时便差不多要到了。 好孙子替亲祖父走了全程,和新娘子牵着红绸步入孙家的正厅,眼见着就要拜高堂了,林夏偷偷地拿了个杯子,趁所有人不注意,猛地掷在地上。 杯子碎裂的声音惊动了所有心怀叵测的人,二爷脸色乍变,还不等他出声呵斥,不知从何而起的毒烟就被燃着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自从二爷当着我们的面摔过杯子后,这个号令就再也不属于他了——借刀杀人和隔山观虎斗真真是不费体力的好计谋,用起来就是爽快。 大部分人猝不及防下直接倒地,七窍里流出黑血,少部分还坐着的几乎只有刘家的人。 这次幻境以刘家为主体,把孙家的存在感削的不剩什么,也算是给我们降了些难度。 大姑娘早有预料,但没想到二弟突然提早发动,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二弟,你这是做什么?” 杯子碎片还在脚边,二爷没有防备,所以也没能看清是谁扔过来的,只好撑着面子认下此事,冷笑一声,“大姐,何必明知故问,你和我难道不是一样的心思?饭菜里的毒可不是我下的。” 他抬首,下巴对着上面高高坐着的家主,“你我与其现在争执起来,不如先把东西抢过来,在分个胜负——大姐也不想被人渔翁得利吧。” 三爷此时为了不被针对,早就一同装了死,我倒在地上,借着桌椅的遮掩偷偷换了个位置。 两位很快达成一致,朝着半分动作也无的家主攻过去,一旁的家主夫人惊得花容失色,家主却好似什么也没听到,只是在风声吹到他脸上的时候,微微抬眼看向两人。 在我的视线中,那两位身上的波动陡然增大,漆黑的雾气在扩散开来后融入白雾中,进一步增厚了浓雾。 二爷手中的刀半路转向,向着他大姐的心口而去。 大姑娘也变了道,她一脚踹在二爷心口,直接把这人踢飞出去,然后一转弯,挟持住还不清楚情况的大小姐。 她看向上面端坐着的家主,“四弟,这些小手段,还是别再拿出来逗笑了,如今她在我手里,你要不交出来,可就别想实现愿望了。” 我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这位身上,一刀干脆利落地捅进二爷胸口——前几次里所有人都忽略了他,没料到最后居然爬起来,硬生生坏了我们一次好事。 于是我后来干脆候在他落下来的地方,直接帮忙补刀。 大姑娘和家主的对峙我听了好多次,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数着时机朝林夏比了个手势。林夏点头,装作被刺激得发了疯,握着簪子朝家主奔过去,打破场内的平衡。 两方对峙时,最忌讳的就是有人妄动,这一下虽然看似是友军,心里戒备着的大姑娘还是被风吹草动一惊,不由得率先出手。 家主被逼着起身,动作还是从容不迫的,明眼人都看得出谁占上风。 欲望握在敌人手里,这对欲念滔天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死穴了,因此无论是谁对上家主,总是赢不了的。 ——除了路恒这个心智不全,甚至不知道什么叫欲望的傻子。 我盯着缠斗的两人,寻了个最好的机会,从家主斜后方冲出来,一剑捅在他心脏处。那削铁如泥的宝剑只进了一半便卡住了,抵在某个坚硬无比的东西上,再不得进方寸。 原本处变不惊的家主身上这时也猛地附上一层黑色的烟雾,他立即放弃前面的敌人,毫不犹豫地转头看向我。 这便是“那东西”了。 前几次轮回我们才堪堪摸清楚这东西到底在哪,但是还并未见过其真实面目。家主护得相当紧,一路上又不断杀出变故,现在看似轻松,实际上花了数条人命才堆出来如今的局面。 但尴尬的也来了,我先前最好的一次也就到了这步,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做,我也没有眉目。 严婆子和那冒牌货只知道东西是从这个傻子家里得来的,以及“路恒”似乎可以主动去抢。而幕后之人除此之外,只吩咐了让他们顶替身份,见机行事把东西抢过来。 三爷什么都只知道个大概,根本靠不住。 如今终于到了最要紧的关头,我反倒傻眼了——我该做些什么,才能把东 西抢过来? 总不能靠心里瞎想吧? 也没人和我说过啊! 我抓瞎了,试图狗急跳墙地和那件东西沟通,结果还没想好开场白,一把刀当头劈了下来,只好暂时将剑收了回来,电光石火间拦下家主的攻击。 这位姓刘的家主修习仙术只能算刚入门,若是在外面,我一口气能打百来个,可惜现在被拘在凡胎之中,躲得狼狈极了。 原本正站着的大小姐忽地从衣裙下面抽出一把剑,趁旁边的新晋孙子没把心神放在他身上,一剑捅死了这个祸害,然后盖头一掀,上前来助我一臂之力。 林夏则是缠住了大姑娘,并且有意无意地把她往三爷那引,成功把一直装死的三爷也给拉了进来。 他们一加入战局,我身上的担子就轻了许多,此刻一边和家主周旋着,一边思索究竟该做些什么。 这个问题我们仨之前也探讨过,只是一直拿不定主意,唯一能够确认的就是那东西核心还是在“欲望”上面,大抵也是要从这方面下手。 欲望,欲望……这位家主这番作态,不外乎是求权和问仙中二者选其一,或者贪心些都想要。 要怎么才能刺激到他呢? 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招,最后干脆硬着头皮试图直接把那块玩意给削下来——削是完全削不动的,那东西好像长在了他的心上,怎么也分不开。 直到我鬼使神差地放下剑,直接伸手顺着大开的伤口去抓,指尖刚一碰到,那刀剑都砍不动的东西忽地化作了某种似液体又似气体的玩意,顺着我的经脉向上流动,眨眼间就奔涌至心脉处,将这具身体那颗还在跳动着的人心团团包围起来,不留一丝空隙。 我一惊,只觉得肉长的心一下子成了木头刻的,但是那颗不动了的木心依旧不安分,开始疯狂闪过各种各样的诱惑。 金钱,权力,力量……最后停顿在身披婚服的卫泓身上。 也许是隔着一层无欲无求的皮囊,也许是玲珑火常年待在我的灵台上,阴差阳错帮我提高了抗性,我只觉得这一切都假得出奇,心绪丝毫没有为之所动。 我忽然无师自通了什么,那只还沾着他人的血的手果断插进了自己的胸膛,将那颗化作木头的心给掏了出来。 堂内外的白雾,所有人身上的黑雾,忽然一股脑地涌进这颗木头心。随后离我最近的卫泓那张惊讶的脸开始一寸寸破碎,连带着整个世界也无端碎成了流光溢彩的琉璃,一并进了我手中的那玩意上。 眼前再度一黑,再次见到光明时,已经是身处乐宁城——千百年后的那个——中了,那颗木头做的心还被我捧在手中,可低头一看,是我自己的身体。 灵台中休息的玲珑火突然活跃起来,扒着我的神识往外看,“我怎么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呀,是大木头。” “大木头?” 幻境中的猜想成了真,我却说不上高兴,总觉得哪里似乎有问题。 “嗯嗯,不过我认识的那块……它好像没这么小。”玲珑火跟着我走了好几年,早就同我亲近许多,犹豫片刻,还是把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我诞生的地方不止有我一个,还有两个和我一同出现的,只是很多年前就分别被人带走了。” 它努力感受了下,“这气息,这形状……应该没错啊,确实是无心木。” 无心木? 一块名叫“无心”,却长得像人心的木头? 我看了看同样名字和表现反着来的玲珑火,心里闪过诸多想法,可都破碎得很,完全抓不住头绪。 和我一同进来的林夏就站在我旁边,慢我半拍睁开眼,往周围打量一圈,立即好奇地凑上前来,“这就是‘那东西’?费了这么大劲,可算是成了。” “还不算完。”我捧着那个缩小版的无心木,沉吟道,“怕是要找到这玩意的本体才行。” 无心木在我手上,这座死城在我眼中终于褪去那层千年不变的活气,变成一眼望不到头的废墟残骸。 和我们一起进城的人都在此处,有人面目狰狞,有人已经倒在地上,淡淡的黑雾裹着他的身躯,更多人被迷惘笼罩,不知今夕何夕。 ——卫泓果然没和我们在一处。 我的视线中,一道恍若轻烟的白雾从无心木中飘出,穿过化灰的绢布,绕过腐朽的柱梁,轻轻巧巧地在遍地被岁月风化的白骨中指出一条路来。 这究竟是通往生机的曙光,还是指引黄泉的骗局? “走吧。”我沉默良久,率先跟着这道白雾动了身。 林夏看不到这一切,疑惑地停滞片刻,跟上来问我,“我们这是去哪?不找嫂子汇合吗?” “不了,他另有要事在身。” 而且现在卫泓已经回到原本身躯中,还是不要暴露身份的好。 我顿了顿,然后才回答第一个问题,“去城中心。” 26. 第二十六章 空明似水 乐宁城的中心是一座建筑,正是我们之前去过数次的孙府。 孙家堂而皇之地占据了正中央,城主府却不敢言,可见这家在此地的势力之盛。 不过虽然说拜访过几次,但基本都只是待在正厅,就算加上从门口到正厅的那段路,怎么也算不上了解此地。好在那道指路白烟就是沿着熟悉的道路飘进正厅,我和林夏默契对视一眼,她点点头,快速越过我,伸手推向这片残墟中唯一完好无损的建筑的大门。 如今我们俱已回到自己的身体,意识和肉身虽然还有些匹配不上,但至少实力回来了一大半,可是林夏使足了劲,竟然没能推动半分。 看来必须是手持碎片的人才能推开门。 我叹气,上前欲帮她一把,谁知指尖刚碰到门扉,一股吸力猛地将我吸了进去。 这鬼地方完全不讲理!想把人送去什么境地都不带吱声的,真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好在落地完,我先听见旁边林夏一声惊呼——好歹没让我单打独斗,还真是谢谢它了。 我都不想去数这是第几次眼前一黑,急忙忙张开眼,熟悉的正厅里坐着两拨人,都面生得很,被分别围在中央的两人手心都捧着一颗和我手上别无二致的木头心。 “终于又有人来了。” “怎么才两个人……到时候怕是要被第一个拿来开刀了。” 端坐着的数十个人一听见动静就齐刷刷看向这边,有人松了口气,露出“可算是又来人”的表情,有人说是嘀咕,声音却大到在场的修士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朝后者做了一个礼,笑着问,“这位前辈,我们二人初来乍到,不知可否请前辈帮忙解答一二?” 前辈背上一柄长枪,手里捧着她们那颗心,英姿飒爽,闻言爽朗一笑,“好说,反正你们迟早也要知道的。我们是第一波进来的,刚一踏入,此地就浮现出几个大字,‘七心聚,本体现,有缘者得之’。” 这话里的意思,是指一共有七个碎片?齐聚在此地无心木的本体才会出现? 我按捺住思绪,先向这位前辈道谢,然后才和林夏另寻了一个角落,坐下来打坐恢复心力。 下一拨人半个时辰后来的,随后这个时间逐渐被缩短,像是随着碎片被获取,此地的幻境也渐渐衰落下去。 可到了最后一片,间隔时间又陡然被拉长,等到我和林夏都调息完,最后的碎片才踩着夕阳的尾巴到了。 我当时正无聊地看着门口,下一刻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匆匆迈入,后面还跟着一众穿着同样款式白衣的弟子,约莫五六个,身上气息都透出几分凛冽。 卫泓一眼看到了角落里的我,不动声色地朝我使了个眼色,然后便温声开口,“在下卫家卫泓,族人不慎拿到了此物,不得已来这一趟。等会还请各位手下留情,莫要害了性命。” 有人嗤笑一声,“卫家小子,你说的这般好听,怎么不干脆把东西拱手让出来?” 被人当面这般说,卫泓神情不变,依旧是温润之色,只是接下来的话听着挑不出错,却分外让人不爽。 “既然有缘来此,我们卫家必定是要争上一争的。宝物有缘人得之,大家凭实力公平竞争便可。若是在场诸位能胜过我们,拱手相让也不是不可。” 他这一番话兼备了客气与狂傲两种气质,顿时让正厅里的人哑了声,不知该作何回应。 我笑着望他,立即明白了他言下之意——卫泓是在告诉我,这次他不会对我防水,我们俩公平地打上一场,凭实力决定东西归谁。 自从十年前离家后,我和卫泓基本只能忙里抽空见一面,很久没有过个招了,他迫不及待地想看看我这些年长进了多少。 好巧,我心想,我也是这样想的。 屋内氛围顿时沉下去不少,但众人都不想做第一个出手的,怕成为众矢之的,一时间纷纷僵住,没人动作。 此时林夏忽地凑到我耳边,低声问我,“云和兄,哪个是我嫂子啊?” 我被她一句惊得回了神,咳嗽两声,“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嫂子又是姓卫,原来真是卫家人啊。” “……不该问的不要问。” 林夏委屈地朝我又说了几句什么,见我真的铁石心肠得什么也不肯说,就自己去嘀咕卫家里头三个女弟子到底哪个才是。 我没戳破她的错误想法,卷雾在灵台中嗡鸣,跃跃欲试地想要大展身手。 嘘,还没到我们出手的时机。我安抚她道。 很快,就有人受不得这拖拉的氛围,一道刀光精准地劈向某个家伙,也不知道是有仇还是单纯的倒霉。 倒霉蛋也不是个好惹的家伙,一双长锏交叉着挡住刀气,周遭的伙伴立即朝那人攻过去,各色的神光瞬间全部爆发出来。 我还没看上多久的乐子,就果真如那位好心前辈所说,有人盯上了我俩这软柿子,闪着锐利寒光的双钩直奔我俩要害而来。 找上我们就算了,怎么还自信成这个样子,一次性偷袭两个?我看着像是很没实力的形象吗? 弥散的白色火雾从我手中蔓延出长剑的形状,卷雾电光石火间直直迎上那把弯钩,快过剑光的不尽木剑身同冷铁一碰,那抹寒光就在火雾中破碎了。 偷袭那人还来不及反应,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一种诡计得逞的阴险之上,林夏的提示刚蹦出个音节,洞穿身前人胸膛的卷雾被火色一燎,重归洁白的剑身就调转方向,劈向身后躲在阴影处下手的某位。 这位仁兄距离我比较远,我估算了下,把卷雾丢出去不划算,于是剑光裹着聚拢起来的火木两种精纯灵气,在这人身上轰然炸开一道细微如雾气的火光,高温的白色火焰被木属性灵气一激,轰然照亮整座争斗不休的正厅。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得动作一顿,齐齐往我这看了眼,我的眼神一扫,他们又纷纷装作无事发生,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打斗。 使长枪的好心前辈吹了个口哨,“可以嘛。” 卫泓看我的眼一弯,笑意更深,手下没停,用口型向我说,‘先清场,然后再打’。 我微不可察地朝他一点头,卷雾再度斩向先前那两人的某个同伴。 一共七拨人,加一起也才五六十个,清场的速度相当快,不到半个时辰,场上就剩下了三个还能站着的——我,卫泓,还有那个使长枪的前辈。 前辈用长枪撑着身体,气喘吁吁,“不和你们打了,这次我放弃,我把这破玩意留下,这就带着我的同伴们离开。” 她说话算话,立即往地上一丢那颗还在微微散发着热气的木头心,步履踉跄地扛着几个晕过去的同伴离开了。 我和卫泓那两颗早就丢给了别人,反正总归是能抢回来的,到谁手上都是一个结果。于是此时谁也没去管那看着就邪门的木头玩意。 卫泓注视着我,抬手先行了个同辈之间的礼,“请赐教。” 我也一本正经地回礼,我们俩虽说比他人好上许多,但一口气打这么多人,难免受到影响。我谨慎地估计了一下,体内还能调用的灵气只有全盛时期的一半左右。 卫泓一上来就自报家门,后来便不可避免地被数人围攻,外表上伤势不大,但似乎比我还要凄惨几分。 礼节一走完,我就沉声道,“开始吧,不要浪费时间。” 话音刚落,卷雾再度出鞘,我没用自己创的剑招,卫泓也没用,这次比试到底被种种因素拘束着,没法打个尽兴。不过还好不久后就有一次不错的机会,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次就干脆不用剑招,只试试最基础的剑式。 白色的不尽木大开大合地横劈下去,不出所料地被竹猗架住,碧玉做的剑如同水一般,顺势把力道一卸,卷雾立即就被撞开。竹猗如影随形地追上来,剑尖一撩,直指向我的心口。 我和卫泓对了几招后,居然也不觉得枯燥,越打越兴奋,招招朝着致命的地方去,换了旁人的视角,只怕是会误解我们俩,心里怀疑我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的剑招是卫泓教出来的,我俩对彼此都很熟悉,最后还是靠着卫泓消耗比我大,才险胜他一招,堪堪赢下。 不行,还是缺了些什么。 我有些遗憾地扫过竹猗剑,和显露出同样神色的卫泓对上。 他沉默片刻,“下次有机会,我们公平地再比一次。” 这人说完,大抵是怕看久了就舍不得走了,狠心转身,给带过来的卫家人一人塞了一颗疗伤的丹药,也一并都离开了。 胜之不武也是胜了,我心里高兴,下决心一定要堂堂正正地再赢一次,最好是在天下人面前,然后便手动去把那些木头做的心一颗颗捡回来,期间林夏凑我耳边问我和那家伙什么仇什么怨都没能打断我的好心情。 七颗小心脏被我拢作一团,紧接着就被吸附、合成一颗大心脏。 完全体的无心木比碎片要更诡异些,看着还是木头质感,却更像是活着的人心,时时刻刻跳动着。 只是多盯了几瞬,我就一阵头晕目眩,耳边忽地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家主,您怎么突然走神了?” 眼前的侍女担忧地望着我,小心劝道,“前任家主已经死了,您也向心上人下了聘礼,好事将近,为何皱眉呢?莫非是我等不尽心,惹您不愉快了?” 我心念一动,回想起我早已成功登上舒家家主之位,卫家也同意与我结亲,只是方才一恍惚,不知怎么的想到了往事。 “无……”我刚要说话,一阵灼热感突然烧破了面前人的脸,某个熟悉的傻乎乎的声音含着怒气响起。 “坏木头、坏木头!她是我的人类,不许你欺负她!” “玲珑火?你怎么在这?”另一道低沉老朽的音色紧跟着在我耳畔回荡。 我的神智顿时清明,重新回到乐宁城中,心下忍不住的后怕。 方才那幻境实在是太过逼真了,我几乎没有怀疑,要不是玲珑火帮忙,说不准真就要陷进去了。 无心木哪怕刚被玲珑火搅了局,对着这位长不大的同胞也生不起气来,近乎无奈地哄着气鼓鼓的玲珑火,“这是你选定的主人?行了行了,我不会对她出手了……你都出来了,空明水怎么样了?” “空明水在你之后没多久就也跟别人走了,我自己在那边待了好久好久。”玲珑火说完更是气上心头,别扭地不肯搭理对面了。 我旁听着,想起这两位的能力似乎都挺恐怖的,好奇地发问,“空明水?它是什么能力?” 枯朽的声音再度响起,“它啊,它就像是一面镜子,会根据认主时主人最强烈的欲望来形成对应的神通。现在是什么神通,只有找到了它才能知道。” 按理说得到了答案,我就该把这件事放下了,可是不知为何,我的灵感仿佛冥冥中被触动一下。 我犹疑地将此事压进心底,带着无心木和林夏快速离了城。 一个月后,不出意料的,我收到家主传来的讯息,同我说大比在即,让我不要忘了。 原话罗里吧嗦地夹了好多看似关心的语句,我快速看了遍重点,确定没其他事后,果断就将信件给烧了。 我转头问林夏,“大比快开始了,你要去吗?” ——大比,也是冠了联合大世界“凌天”之名。之前的凌天大会是势力之间的比拼,但大比却是个人实力的比赛。 无论宗门世家还是散修,都是可以参与的,一视同仁地从海选开始。大比本身并不做限制,但是基本都是年轻一辈来。 林夏突然讪讪一笑,“那个……云和兄……要是……咳,我也是有苦衷的。” 我:“……” 次日,为了参加大比,终于恢复原本样貌的我们俩面面相觑。 27. 第二十七章 草木烧风 凌天大比场地内设有去除形貌更改的法术,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偷偷混进来。 所以为了不到现场才被“现出原形”,我们两个相伴了五年之久的同伴终于头一回坦诚相见。 第二天一大早,林夏和我撞了一个照面,第一眼还没认出我来——好吧,其实我也没认出她——两个人错开五六步后,才越想越不对劲,猛地一个转身。 好了这下总算是通过眼神认了出来。 “林夏?”我压低声音。 到了大比现场是要登记真实姓名的,“林夏”顿了顿,好半晌才用更低的声音回答我,“咳,‘林夏’也是个假名——我姓‘岑’,单名一个‘遥’字,‘遥岑出天末,薄霭凝夏林’的‘岑’和‘遥’。” 岑遥、岑遥……我反复念了几遍,终于想起为何会觉得熟悉了,“……若是没记错的话,天下第一宗两仪宗的宗主,似乎就是姓‘岑’?” 林夏,不,岑遥颇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是家母。” “咳咳,不说我了,你呢,‘云和’兄?” 这会儿轮到我气虚了,说话又低了回去,“我真名姓‘舒’,名‘临’,字‘云瞻’。” 大宗门和大世家出身的两位“自称散修”的同伴今日惨遭扒皮,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岑遥蹙眉思索片刻,“世家舒家?我之前似乎听到过你的名字,只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是在哪听见的了。” “我曾被家主派去过两仪宗,也许是那时有人提及我。”我没在意,匆匆掠过这个令人尴尬的问题。 岑遥回忆无果,便也不再提了,和我一同收拾完行李,就朝着此次大比所在的地址而去——也是巧了,这次正好轮到了两仪宗主办,相当于陪这位顺带回了个家。 虽然我们到达两仪城时各个住宿的地都满得差不多了,但多亏了岑小姐的友情帮助,才能在两仪宗内白住着等待大比到来。 登记一共持续半个月,根据人数又给第一轮的混战分成了四天。 混战筛出一百名,接着随机安排两对决,也不知是不是天意作祟,我和卫泓一直没碰到一起去。 我这十年托了岑遥的福,天材地宝没短缺过,生死之境都闯过好几回,实力噌噌往上涨,几乎没有什么悬疑地就一路进了决赛。 ——这次我和卫泓可算是能摒弃一切外界因素,酣畅淋漓地打上一场了。 临上场前我深呼吸几次,势必要把这一局光明正大地赢下来,岑遥看我的神情十分古怪,一张嘴又是一串胡话,“云和……呸,云瞻兄,你和这位卫家少主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啊?他棒打鸳鸯了?” 这件事在我去卫家下聘礼前都解释不清楚,我也懒得解释,干脆慢吞吞上了比武台,同早已上来的卫泓面对面立在比武台中央。 使卷雾这种需要极快速度的剑非常损耗心力,我每次出剑前都要养精蓄锐一番,确保每一剑都落在它该落在的地方。 卫泓照例先行了一礼,他这次没说话,全神贯注在接下来的比试中。 我这次也像以往一样慢悠悠回礼,等我们二人都站定,比武台旁一面鼓形的灵器无风自动,无形的波动须臾间传遍整座场地。 先前向卫泓讨教时,他一般都是防守为主,以水为主修的修士大多是偏向温和些的道,也的确基本都更喜欢治愈和防护——但很多人往往都忘了,卫家这位温和有礼的少主,其实是个剑修。 剑修打骨子里就不是为了防守而生的,无论修为高或低,无论灵力是暴虐还是平和,只要是剑修,最擅长的永远都是进攻。 哪怕是卫泓也不例外。 对局这么久,到底是能让他先出手一回了。 空中灵气波动未平,竹猗剑借势出鞘,碧玉挥出的剑光像荡漾的水波,顷刻间被层层叠叠地推到我面前——轻而柔的水波近前时,哪怕是凡人都不会避开,更何况自负仙躯的修士呢? 灵感被麻痹,我却陡然从中感受到铺天盖地而来的杀气,密密麻麻如同细针,不动声色地向我袭来。 躲是不可行的,涟漪从一点而出,四面八方扩散开,能涵盖所有地方,无论向哪边躲,都绝对是躲不过的。 但我还是后撤几步,替自己多争取了些时间。 水属为主的剑修不多,卫泓是其中的佼佼者,几乎把水的特性发挥到极致——打也没法打,都说“抽刀断水水更流”,一剑劈下去,别说断水了,剑势能不被水波反压回来都算是好的;防更是没处防,流水几乎是无孔不入,只要不能把周身全防住,就几乎是无用功。 更何况我对上他还有一项天生吃亏的短处,我主修火,水克火,一旦使了火属的灵力,就势必得压住他的水才行。 我屏息,那些碧绿的涟漪在我的注视下平和却又快速地向我漫延,这些美丽的水波蕴藏着无数剑气,能在接触到敌人的一瞬间将其拦腰斩断。 心跳被刺激得越擂越快,滔天的杀意细密地扎在我的感知上,近几年来一直毫无所动的瓶颈忽地松动几分,我的全副心神都落在了手中的剑上,卷雾振颤,迫不及待地想要出鞘对上强敌。 嘘,不急。 我安抚它道,还不是时候。 卷雾静下来,连同天地都仿佛沉寂了,满眼碧绿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千里之外。 打不了、避不及的招数到底该如何应对,我娘早就教过我了。 我等的并不是破局之法,而是—— 细微的水汽被裹挟着撞上我执剑的手,卷雾剑鞘上隐隐萦绕的火雾几乎迫不及待地将那点湿润吞噬殆尽,雀跃地向我传递信号。 起风了。 卷雾出鞘,白色的不尽木卷住第一缕风,火雾被风吹动,纯白的焰光顺风而涨,刹那间近乎遮天蔽日。 风助火势,转瞬间火盖过风,形势即刻倒转,熊熊的火焰进一步催生风长,两者竞相角逐,不过须臾,立即浩浩荡荡地拢住整座比武台,将涟漪通通搅作一团。 水与火相碰,啸叫和闷响混合,短促的抨击声不绝于耳,我没管这些,冒着漫天水汽蒸腾出的白雾,卷雾挑起最炽热的那一道火光,毫不犹豫地冲向那个立在碧波中心的身影。 满地涟漪乱成碎玉,卫泓却丝毫不意外,甚至弯了眼,竹猗剑主动迎上卷雾的剑锋,碧色与白色交织,剑光迟一步交错,衣角一时间被风浪吹得翻飞。 “阿临,”我听见他笑盈盈地唤我,这几个字被狂风阻隔在比武台上,只有我能听见,“颇见长进——可若是只有这点水准,对上我可远远不够啊。” 我预感不妙,急忙后退,那把在卫泓手中舞得轻盈迅捷的竹猗剑忽地一改以往作风,剑招大开大合,水波眨眼成了浪,劈头盖脸地朝我压下来。 而在雪白的浪花里,一点翠绿飞速蔓延,带状的薄叶片从水雾中伸展,随着竹猗的攻势融进剑气,旋转着直射向我。 我躲避不及,被一片薄叶擦过脸颊,血色瞬间漫出,又被空中的水汽温柔拂去。 被水生植物固定住的巨浪根本就不是风能卷动的,我咬牙把卷雾横在身前,不得已选了最下等的应对方式,试图拿剑斩了这滔天的浪头。 我不需要把整道浪都拦腰斩,只要能破开足够我穿过去的口子就行。 不尽木再度将风声卷起,风刃裹着火雾,硬生生将水幕撕开一道裂口,高温刹那将拦在中间的绿色焚成灰烬,落在我身后。 卫泓修习时间远比我久,论灵力储备我必然是拼不过的,那我就只能把战局加快,尽量在灵力耗尽前结束这一切。 卷雾本就求快,在我一心向前的战意之下,更是比平时还要快上三分,扬起的灰尘还没落地,剑尖就点在那身白衣上,剑势几乎要撕破那层脆弱的布料。 可比血先对上剑身的是竹猗,宽厚的水苍玉不容分说地挡住卷雾,不许它再向前半寸 。 力道被水波反震回来,我虎口一麻,险些握不住卷雾。 竹猗趁此良机,剑尖向下一压,绕过不尽木,轻巧点在我手腕上,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横过,苍白的腕骨陡然见了天日。 剧痛之下,我的脸色都白了几分,说不清脸和腕骨还有不尽木哪个更白些。 战场上局势转瞬即逝,我是没有时间疗伤的——而且主修火属性,疗伤的术法本身就要比他人弱上几分,效果可能还不如不治的好。 于是我完全没将疼痛放在心上,手指攥紧卷雾,反而向前一刺。 卷雾被推进卫泓皮肉之中,血液浸湿了衣襟,他惊诧地叹息一声,同我一般,视伤势于无物,竹猗毫不留情地劈来。 电光石火间,我完好无损的左手一把握住卷雾,将其拔出,架住即将落下的竹猗,木属性灵气喷薄而出,不尽木周遭的火星混入绿色的灵雾,我心念一动,火和木一同被炸开,热浪将我们俩分开。 卫泓急急后退,我也被自己点爆的气浪冲击,胸口气血翻涌。 我咽下涌至喉咙口的血,指尖再度溢出碧绿的灵雾,白色的枝桠顺着手臂往上爬,将皮开肉绽的右手固定住。 玲珑火和无心木似乎在我灵台上问了我什么,我一概没有理会,全心全意沉浸在这场艰难的战斗中。 我叩问我自己,我要怎么样才能赢下这一场? 我究竟要如何做,才能胜过卫泓? 那条曾经让我濒死的巨蛇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我深吸一口气,仿佛又回到了那时,我身无长物,甚至连把趁手的武器也没有。 那会我只有一点急中生出来的智,和满腔哪怕葬身此地也要拉那条蠢蛇一同赴黄泉的孤勇。 我的右手重新握住卷雾,疼痛一阵阵的,反倒让我的神智维持在了最清明的状态。 不尽木坚定地指向卫泓,我心知自己那点小把戏绝对瞒不过他,必须先缠住这人,让他没有时间去思考才行。 这次卷起的风推着我向前,卷雾瞬息划出十二道剑风,交织出一道火网,从四面八方将其困住。 竹猗破空,所经之处水汽凝聚成水滴,被无数看不见的剑气带着打在火网的节点处,细长的水生植物被水雾催生,密密麻麻地拦在火焰之前。 对,就是这样。 我携着惊天之势,狂风呼啸着撕碎那些茎叶,卷雾再度补上两剑,道道冲着要害而去。 碧绿的碎渣被风一吹,散落在各处,此时谁也无暇顾及了。 竹猗掀起水波,将两道剑风消弭于无形之中,随后水苍玉抵上不尽木,顷刻间数剑碰撞在一起,如同惊雷乍响,电光迸得天地一暗。 几乎断裂的手腕禁不住这么激烈的动作,原本牢固缠绕的枝桠被乱溅的剑气削了大半,我立即催发更多木属性灵气,数枝白木再度攀上我腕间,不要命似的又迎了上去。 如此缠斗一炷香的时间后,我的灵力终于快要难以为继。 此时我们俩身上都遍布着伤痕,地面上的水被染成红色,连纯白的火光都被映成了晚霞。 我撑着卷雾直挺挺地站着,卫泓没比我好太多,白衣一半成了血色。 竹猗这次没有任何留手,如海啸般的剑光滔滔而来,映在我眼睛中。 是时候了。 卷雾的剑柄几乎要被嵌在我手心里,地上几不可见的零碎火星被卷雾挥动时带来的风吹动,地上无数植物碎叶被白色的焰火点燃,刹那织起一片火海。 伴着烈火生长的不尽木点过每一处白色火光,浩荡火势冲天而起,我握着这把燃着白焰的长剑,剑尖停在卫泓喉前,只差一点就能刺穿要害。 竹猗此刻也架在我的脖子上,但论生死,还是我侥幸离生更近一寸。 卫泓离我极近,此时眼中只有我,漆黑的眼眸亮起一抹光。 他收回竹猗,向我笑道,“阿临,是你赢了。” 28. 第二十八章 拂面春风 我俩在比武台上谁也没收手,后果就是两个人都是强撑着走下去的。 岑遥十分有眼力见,一见我下来,就把掐在手心里的治疗术法拍在我身上——重伤是肯定治不好的,皮肉伤飞快地愈合,现在至少自己走回去无大碍了。 这位刚正经不到一刻钟,立即就压低声音,八卦心在眼睛里熊熊燃起,“你俩怎么打得要死要活的?真有仇啊?云瞻兄,你同我详细说说来龙去脉呗……” 我一时语塞,既不能把卫泓和我之间的事抖出来,也解释不清为何这般拼命,只好含糊搪塞几句,正搜肠刮肚想该怎么混过去,这时恰好一道传音过来。 ‘云瞻,到我这来。’ 顺着灵气波动往上看过去,舒修言正端坐在席位上。作为舒家家主,这次大比自然也邀请了他。 这会我是真的更宁愿和岑遥再掰扯几句了。 可惜不行,我只好含泪挥别岑遥,一路来到舒修言面前,刚落定脚步,灵台中的玲珑火和无心木齐齐“咦”了一声。 我一心两用,一边拿再熟悉不过的话术和舒修言装作好祖孙的样,一边悄悄询问这两位灵物发生了何事。 “我,”无心木斟酌着,语气带了几分不确定,“我们好像感觉到了空明水的气息。” 玲珑火纳闷极了,“奇怪,明明之前见这个老头我还没有任何感觉,怎么今天就……不过若有似无的,我们一时间还真不能确定……” 我心中沉吟,“不,他说不准真和空明水有关系。” 之前在宝地时,我就察觉到那次事故后面绝对有舒修言的手笔,只是一来没证据,二也没法确定这位是怎么下的手,所以才至今都没能往下查下去。 但如果空明水在这位手上,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至于会不会是拥有空明水的人和舒修言认识——我更倾向于不是,以这人的手段,见到这等灵物,不可能会不下手。 我微微抬起头,视线与之相碰,心想,空明水真在他手上的话,拥有的会是什么神通呢? 没意义的寒暄总算告一段落后,舒修言满怀欣慰地同我说,“不过十年不见,云瞻便有如此进步,若是你祖父和父亲在天有灵,也会为你骄傲的。” “如果不是家主看重,云瞻也不会有今日。” 我不动声色地向无心木借了神通,再看向舒修言时,眼前几乎没了人形,浓厚的黑雾在他身上盘旋,将其遮得严严实实。 这团黑雾盯着我,杀意几乎要穿透皮囊,话语却还是温和的。 对于舒修言想杀我这件事,我是半分也不意外,只是没能料想到他的欲念如此深重。 在乐宁城中,每个人身上的黑雾只有薄薄一层,哪怕是刘家那位捧着无心木碎片的也顶多只到了约莫三厘,可是眼前这位却足足有四五寸之厚。 “无心木,这样深重的欲望是正常的吗?” “我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无心木语气微沉,“容我提醒一句,如果空明水真认他为主——我们都是因欲望而生的灵物,主人的欲望关系着我们的强弱——这个人会相当的难对付。” 比起这个,我现在更关心的反倒是别的,我叹息道,“你们能感受到空明水,想必它也能感受到你们,对吧?” “对,”玲珑火沉默良久,“有可能我之前见这个老头没察觉出来,就是因为空明水屏蔽了我的感知。” 这下好了,我摸不准舒修言的底牌,他倒是都知道个一清二楚了。 难怪这次见他杀意又增强许多。 我心知这位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动手,此刻还算平静,同舒修言表面上其乐融融的,心里已经开始规划要怎么防备起来了。 “行了,我也不耽搁你疗伤,”舒修言拍了拍我的肩,“先去把伤治了,再回来领奖。” 旁边几位家主纷纷赞叹道,“舒家能有如此天骄,可见真是时运到了。” “哼。” 卫家家主忽然横插一杠,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轻哼一声以后到底没说什么难听的话,转头又对着卫泓嘘寒问暖,“泓儿,你的伤怎么样了?” 卫泓哭笑不得地看着亲祖父闹别扭,搞得我这边原本火热的气氛一下就冷了,于是向我投了个满是歉意的眼神,“祖父,是我技不如人,你不必这样。” 卫家家主神情不愉,也不好在众人面前说自己那点心思,干脆一挥手,赶卫泓去疗伤。 谁知卫泓并不着急,反倒先看向我,“泓正好也要去疗伤,不如与道友一同?” 如果是平时我就直接答应了,但现在在舒修言眼皮子底下,我唯恐把他一道牵扯进来,便微微摇头,“不了。” 一旁的卫家家主脸色更加难看,卫泓失笑道,“既然不方便就算了,下次若是有机会,也许能再和道友切磋一下。” 直到下去再见到林夏,看她脸上兴味更浓,我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方才摆出的是惯常应付人的那一套,看上去显得格外的不待见卫泓,就像是真有什么龃龉似的。 完了,今天过后,不会我和卫泓不和的消息立刻就能沸沸扬扬传遍整个大世界吧? 到时候上门提亲不会被卫家主直接打出来吧? 我忧心忡忡地回房打坐疗伤,思绪在诸多烦心事里晃来晃去,迟迟无法安定下来,只好默念几遍清心咒,按着自己入定。 比斗没有伤及根本,恢复起来还算快,几个大周天运转下来就好得差不多了,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简单掐了个清尘术,又换下破损的衣服。 就在我处理妥当后,一只精致的纸鹤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轻飘飘地落在我手心上。 这是卫泓这些年自己新创的小法术,只有收信人才能看到纸鹤,先前他同我传信便喜欢用这个——于是每次只要一见了纸鹤,我便知是卫泓要找我。 我嘴角一弯,立即拆了纸鹤,果不其然,卫泓约我到附近山间一见。 大比的奖励会在下午发放,中间休息时间不算太长,但抽空见上一面总是够的。我指尖灵力一转,在背面落下答复,不等纸鹤飞出门,就先一步隐匿行踪去了约定的地点。 舒修言不会傻到在别人的地盘上下手,我在两仪宗姑且能安稳一阵,此时倒也不担心这人忽地蹦出来要杀我。 等到了地方,我就刻意选了个藏身的好地方,一见到那抹白色的身影,恶作剧般的挥了一剑作为欢迎。 卫泓还未落定,便察觉到剑气,下意识拔出竹猗,没等他反击,那空有其表的剑气就悠悠地化作了风,从他脸上拂过。 他意识到什么,神色一松,语气无奈得似乎带了几分撒娇的口吻,“阿临,你差点吓到我。” 我从竹林背后走出,方才“行凶”的凶器还在我手上明晃晃地摆着,丝毫不带遮掩。 “只是心痒,想同道友切磋一下。”嘴上这般说着,我慢悠悠地把卷雾往竹猗剑鞘上敲了一敲,竹猗好脾气地抖了抖,温和得几乎不像是前不久险些把我逼近绝境的那把利刃。 卫泓还没健忘到连刚说的话都记不得,只是摸不准我究竟想玩什么把戏,和他的剑一样好欺负地弯了眉眼,“阿临,今日已经打过一场,再切磋怕是难有收获。” 要不是刚从比武台上下来,我都要以为那段被这位压着打的记忆是我的幻觉了。 在此之前,我还真没见过卫泓这般决绝地动手,招招都冲着致命处而来,和我印象中只防不攻的卫泓可谓是大相径庭。 不过,说句实话,我见了后,心里非但没有疏远,反倒不知为何更为欢喜了几分。 这样想着,我扬起嘴角,冲他笑了笑,“这倒是提醒我了,道友方才的英姿可真是令人难忘,只是……” 卫泓望着我的眼里盈满笑意,跟着低声重复,“只是……?” 我难得赢下一局,自然要 好好宣扬一番,当即笑着凑近他,“只是可惜了,卫少主一招不慎,竟然输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家伙。” 那双澄澈的黑眸倒映着我的脸,他被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吓了一跳,脸上又晕开些许浅红。卫泓这次没顾得上搭戏,沉默片刻,眼睫忽地遮住眼睛,掩盖什么似的,匆匆转过头去。 明明已经这般相处了十年多,这位还是一如初见,只要我一凑近,脸上最薄的那块皮肉就会渗出红来,每次都让我瞧着心痒痒,恨不得亲自咬上一口,尝尝到底是个什么味。 会和他身上那股轻且淡的竹香一样,是清甜的竹叶糕味吗? 正在我心猿意马,艰难按捺住自己心思的时候,卫泓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呼吸急促起来,视线半斜着注视我,眼神难得游移不定。 “阿,阿临,你能不能,先……先闭上眼睛?” 我有那么一瞬间几乎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若是放在话本子里,我都不用往下看,心里就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但这可是卫泓! 我在“他是要亲我吗”和“但这是卫泓啊”之间徘徊不定,最后想了想发现反正我不会吃亏,于是心一横,照着卫泓的要求闭了眼。 视线被阻挡,我的心也难得地开始七上八下,在一片漆黑里什么念头都跑出来了,一会想卫泓到底要做些什么,一会又被看过的话本子剧情占据了所有想法。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身前人还是半点动静也无。 不会是临阵退缩了吧? 我默默地数着数,打算到一百就自己睁开眼吻上去,谁知“六十”刚冒出个头,那股一直萦绕在鼻尖的竹香倏然加重,几乎要一路飘到我心里去。 “哗”的一声低响,一抹凉意从我额头上蔓延开来,我紧张地屏住呼吸,忐忑不安极了。 又仿佛是漫长的时间流逝,那点凉上忽然落下一片轻柔柔的温热触感,我还来不及品出什么滋味,那人就着忙着慌地撤开了,仅留的一点热气被微风一吹,立即消散在春色之中。 可是那种感觉从额头那一小块皮肤慢慢浸了下来,搭着流动的血液,刹那间流经身体的所有地方。 我愣神片刻,睁开眼的时候,只看到卫泓急忙抽回去的手,还有那柄他从不离身的白玉扇。 ——我确实没猜错,十几年来连靠近都会脸红,这位端方君子自然做不出轻薄意中人的事,但也许是方才他实在按捺不住心绪,才想出了这么个折中的法子。 隔着一层扇面就算了,还吻的是额头。 我心里好笑,但残留在血脉中的热度像是被眼前人传染了,猝然一并冒上脸颊,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手指轻轻碰了下脸,指尖霎时被烫的后退,我只好以手掩面,视线紧盯着脚下的泥土。 真是丢人,向来都是我看卫泓热闹,今天倒好,自己也成了热闹了。 “阿……阿临,”卫泓的舌头仿佛打了结,话说得支离破碎的,尾音还有些颤,“我……我方才……” 他好像想解释些什么,但半晌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反倒把脸涨得更红了些。 见状我的症状就轻了许多,只是脑子还有些没能从浆糊里拔出来,不知怎的盯上了那把被卫泓指尖摩挲的白玉扇,等再回过神来,一句话不经想就出了口。 说了些什么,我竟是没记住,就见卫泓一愣,满面绯色又扩开些,最后偏过头去,伸手将那把还沾着他体温的白玉扇递了过来。 以往卫泓给我递东西,我总是要趁机同他牵牵手,或者勾勾手指的,这次因为思维乱作一团,头一回安分守己地接过,无意识间将其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阿、阿临,”卫泓声音更颤,好似被摸的是他,“我,我该回去了。” 说罢,他头一回不等我回应,转身离开了,脚步还有些踉跄。 我站在春风之中,缓缓把扇子抵在心头。 29. 第二十九章 风波又起 揣着白玉扇回去时,我的心还犹有些乱跳。 往日里都是我好说歹说,才能哄着他同我亲近一些,我还以为这人这辈子都得这般不识风情。 谁能料到居然还能有这一天。 话本子里似乎都没见过这样的情景,也不知他从哪学来的。 我一路心神不定地回到房中,无意间瞥到镜中自己的倒影,才发觉面上的红还没褪去,顿时又羞又恼地将那把扇子抵在脸边,试图以此来凉一凉那颗不安分的心。 可惜扇子被我把玩一路,犹还是温热的,不仅没能给我降温,反倒往上面添了一把火。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后,先前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忧早就不知被我抛到哪个角落去了。 既然舒修言必定会对我下手,与其揣测他到底会怎么做,我又该怎么应对,不如先想点办法反阴他一手。 先前的线索都集中在叠云山上,这些年我在自己调查的同时,也让卫泓一直帮我留意留意。 只是那老狐狸实在是处理得太过干净,到现在也没个头绪。 我只好病急乱投医,将灵台上两位灵物请了出来,“二位,作为一同诞生的灵物,你们有没有什么方法能知道空明水现在是个什么神通?” 玲珑火委屈巴巴地道了声“不知道”。 ……就知道这个靠不住。 我本来也就是把它当问话的添头,此时自然也不失望,立即就眼巴巴地把神识投向无心木。 无心木没急着给出回答,先幽幽地叹了一口长气,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方法……是没有的,但……” “但是什么?” 我被它一句话拖得快要急死,忙追问道。 “如果你能突破他的心房,我就可以复现他的记忆。” 一旁正沮丧着的玲珑火闻言,像被点破天机似的,也兴奋地接话,“对哦,我也可以帮上忙!我可以帮你烧那个老头子的欲念!” 我:“……” 这两位奇才三言两语间给我指了条似乎不知明不明,但绝对难如登天的路,成功把我噎住了。 用玲珑火削弱对方实力,再让无心木把对方拉进幻境,直接翻看记忆。 看上去似乎完美无缺,但是…… 我要真有这实力,还不如直接和对方决一死战去。 我长叹气,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说“我再想想。” 这一想就是三日过去,没有任何好消息,我干脆借了岑遥的名义暂住在两仪宗里,一边埋头修炼,一边试图从各种纷乱错杂的信息中理出个头绪来。 岑遥只知道我有些事,却不清楚具体情况,很是爽快地把她的住所分了我一半,平日里也不常打扰我,只是偶尔会喊我一趟。 直到某日一个眼熟的弟子急忙跑来找我,说是岑遥那边有事,让他来喊我过去一趟。 身在两仪宗内,这个弟子我又是见过的,当下不疑有他,跟着出去了。 眼见走的路越来越偏,我心里忽地生出几分不妙的预感,脚步不由得放慢,“还没到吗?岑遥她是出了什么事,为何非得喊我过去?”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一双眼睛黑得像是被厚厚一层浓雾遮住,几乎看不见半点情绪,“……前辈莫急,很快便到了。” 这副模样实在是过于熟悉,我几乎下意识想起了叠云山那位,后退几步,警惕地防备着可能到来的袭击。 舒修言疯了?他怎么敢在两仪宗的地盘上动手? 还是说……他并不是想在此地解决我,而是要像上次舒致静那样栽赃陷害? 可是我和岑遥结伴五年,都是生死里闯过来的,只要有她在,我至少还有解释的机会在……等等,岑遥?! 意识到什么,一个不太妙的念头从我心底升起,我四下一扫,看见树林间露出来一截青色衣角——今早我还和岑遥打过照面,似乎就是这件衣服——顿时如坠冰窟,浑身都僵硬了。 我立即就想要过去看看,但理智强行把我钉在原地。 不行,要真就这样过去,说不定就正中舒修言的下风,彻底坐死了这个罪名了。 “前辈?” 两仪宗弟子歪过头,不解似的直看着我,像是在纳闷我怎么不动了,头上还直冒冷汗。 走是绝对不能往前走了,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作势要回去,“……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岑遥她那边要是不急的话,我就先回去一趟,等会再来找她。” 这等漏洞百出的理由对方居然也没反驳,只是微笑着看着我,“前辈慢走。” 没拦我?有诈? 我顿时疑心大作,无数阴谋诡计涌上心头,一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岑遥尚还在一边生死不明,我有心想看看,但又怕一碰到人,舒修言的算计就落到了实处;可要说现在立刻就跑,那岂不是把辩说的机会拱手让人,相当于自己直接认了罪? 而且好歹相识一场,就这样把她丢下不管,我实在是…… 唉。 老狐狸真正动起手来,果然不同凡响。 我好久没有这般窘迫过了,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时间不等人,我不能浪费这些宝贵的反应时间,当即心一凝,按住蠢蠢欲动的玲珑火,若无其事地又改口道,“……方才转念一想,似乎我那边的事情也不是很要紧,还是先去见岑遥吧。” 那抹笑意像是烙在了那人脸上,连上扬的角度也不曾变,直勾勾地看向我。 我这般快速地换了说辞,他竟也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同一副表情。 这下好了,如果不是舒修言控制力不足,给我留了个这么大的空子的话—— 那就只能是他把我引到这就算成功,接下来无论我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回去,哪怕在此地逗留,都不会对即将发生的事造成任何影响。 情况严峻成这样,我反倒松了口气。 懒得再和眼前的牵线木偶废话,我径直越过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那片露出的衣角前,拨开挡住视线的树枝树叶。 ——此处的人果然是岑遥。 她此时双目紧闭,仰面躺在地上,身上萦绕着熟悉的黑雾。 我试着喊她几声,没有任何回应,往日但凡风吹草动都会惊醒的人安详地躺在这里,连手指都不曾动一下。 要不是岑遥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我几乎要以为她已经遇难了。 “玲珑火,无心木,你们能判断出来是个什么情况吗?她还有救吗?” 玲珑火惯常一问三不知,如今也不例外,只能急得在我的灵台上团团转。 无心木沉吟片刻,语气凝重,“这……感觉上和我的有点像,但是内里完全不同……而且,奇怪的是,我感受不到她的欲望了。恕我无能为力。” 说罢,它停顿好一会,才不确定地补上一句,“也许……我不敢保证,但是有这种可能……你可以试试看用玲珑火去烧这些东西。” 此时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我不知道舒修言的后手什 么时候到来,当下把心一横,玲珑火配合我的神识,从我指尖流出一线白色的焰光,直直涌向岑遥身上的黑雾。 一开始进展得格外顺利,漆黑的“雾气”见了玲珑火像是见了什么天敌,兹拉一声就烟消云散了。 可就在烧完一小半后,剩下那些仿佛有自己的神智,纷纷一头钻进岑遥的皮肉里。 岑遥闷哼一声,人还是没醒。 没有救人救一半的道理,我只好就地坐下,一只手搭在她的右手手腕上,以神识催动玲珑火进入她的经脉,搜寻那些未去除的黑雾。 这是个精细活,我不仅得分心找黑雾,还得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玲珑火在脆弱的经脉里游走,要是一招不慎泄了出去,怕是这位至交好友就得先一步死在我手下了。 因此我不得不全神贯注在岑遥身上,只留一副躯壳在外面听些模糊的动静。 眼看着就差最后一点黑雾时,一群人匆忙的动静终于隐约传了过来,似乎有人说了些什么,但我没顾得上听清。 争论声,讲述声,然后不知是谁“砰”的一声倒了地,一阵充满杀气的风顿时起了,直冲我后背而来。 此时已然是在紧要关头,最后一缕黑雾格外狡猾,我好不容易才逮着它,自然不能放过,只好生挨了那一道刀光,拼尽不多的时间,将它消融在火里。 做完这一切,我才有余地起身,卷雾出鞘,挡住第二道刀光。 神识回归身躯,耳边原本含糊的声音骤然清晰。 我抬眼往前望去,面前站着数列的两仪宗长老弟子,其中有两个人手里还搀扶着方才引我过来的那位。 之前的倒地声似乎就是这位,他现在的情况和先前的岑遥一样,都是昏迷着,身上徘徊着只有我能看见的黑雾。 不知道他同长老们说了些什么,前不久还对我和颜悦色的长老纷纷换了一副面孔,或厌恶或警惕地打量我,甚至有人在背后偷偷做手势,示意弟子们悄悄把我包围住。 为首的,也是刚才对我动手的那位长老冷哼一声,“真是想不到,阁下身为新一代天骄,心思竟然如此恶毒,为了些许宝物,不惜对同伴下手。” 我有心想解释,但这位并不打算听,干脆利落地又挥出第三刀,看架势,好像非要今天把我斩首于此不可。 也是,舒修言都安排到这份上,怎么可能还会给我留余地。 我心里叹息着把话都吞下,握着卷雾险险挡下这一刀,刀光丝毫没留情,余波震得我心口剧颤,一口血立即顺着咽喉涌了上来。 眼看着再不跑就来不及了,我只好将卷雾出鞘,使出从我娘那边学到的招数。 卷雾随着我的心意而动,挑风而起,将所有袭来的刀光剑影都卷碎成飞絮,一缕缕的尽数拦在我周身三尺之外。 借着这阵风,我悄然从还未成型的包围圈中奔逃而出,借着身上备着的传送法器,一口气到了千里之外,才有空回想方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那个古怪的弟子和舒雯的情形一模一样,难不成这就是空明水的神通? 岑遥现在情况如何? 我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还有我放在岑遥院子里的那些随身物品怎么办,里面还有好多没来得及尝试的当地美食啊。 我沉痛悼念了一下我没拿上的东西,只好苦笑着摸了摸怀里的扇子和剑,庆幸最重要的都带在身边。 也不知道针对我的通缉什么时候来。 卫泓……他知道消息后,又会怎么样呢? 30. 第三十章 风雨飘摇 事实上,通缉来的比我想象中还快,甚至还伴随了不少由此引申而出的谣言。 三日后,我易容乔装到了一处偏远的城镇。 进城时恰好是午时,我便干脆挑了此处最大的一间酒楼,照着小二的推荐,给自己点上饭菜。 谁想正吃着,忽地就听见了自己的大名。 议论着的几位仁兄好似生怕别人听不清,嗓门一个赛过一个,洪钟般的声音直直往我耳朵里钻,怎么都挥不去。 我嘴里的那些点心渣趁机就溜到气管里,让我好生狼狈地捂着嘴呛上许久。 “……害人的那位据说是世家舒家的弟子,舒家主听闻后,亲自出面向两仪宗道歉,还表示一定会帮忙逮住自家的这位不肖子孙。” “何止是舒家血脉,”有人听完,就地兜售起独家情报,“前些日子的凌天大比,知道头名是谁吗?” 甚至还有人立即上了道,给这位捧场,“往年不都是卫家那位少主吗?怎么,这次变了?” “那可不,就是正在被通缉的这位,最后一场击败了卫家少主,夺得魁首。据当时在场的人说,两个人打得那叫一个招招致命,看着似乎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终于呛完喝茶水润喉的我:“……” 险险把即将喷出来的水咽回去,我这下是彻底老实了。 吃食是绝不敢再碰了,我心有余悸地伸手,将桌上的一干饮食都推远了些,生怕后面还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发展。 不出所料,接下来故事的走向就一路曲折离奇了起来。 中间不知道是哪位奇才拐了一个大弯,一下子就从通缉的事转到了大家都爱听的爱恨情仇上面去。 因我在外人眼里还是男儿身,倒是没人把我和卫泓往那方面想——他们就地取材地拎出了受害者岑遥,编造了一出三人大戏。 于是乎我有幸旁听到了这样一段话本子里才有的情节: 我对两仪宗宗主的掌上明珠一见钟情、再遇倾心,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谁知这位却早就与卫家少主暗生情愫、私定终身,两人之事被我撞破后我仍不死心,想要横刀夺爱,于是和卫家少主结下仇怨,在比武台上大打出手。本以为击败情敌能换来青睐,结果还是不行,于是恼羞成怒之下干脆对她动了手,不巧被长老撞破,这才逃之夭夭。 我:“……” 怎么说呢,你还别说,前两句其实没啥毛病——把岑遥删了就对上了。 我确实“一见钟情、再遇倾心,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卫家少主也确实“暗生情愫、私定终身”,就是对象都不是岑遥。 后面就堪称荒谬了啊! 舒修言都编不出这般离谱的言论! ——不过若是抛开真相不谈,仔细一听,这逻辑还怪通的,难怪这么多人听完后都深信不疑。 这剧情要是放在我看的话本子里,我可能还有闲心评头论足一番,但真真切切传到自己头上…… 还是不了吧。 本想着看看能不能听一听卫泓和岑遥的近况,没曾想会听到这样一段令人啼笑皆非的谣言。 听到后半段时,我将白玉扇从怀中直接抽了出来,扇面被我开开合合,上面书写的四个大字也跟着若隐若现。 我略有些促狭地用指尖轻弹“虚己容人”这行墨迹,心想若是换了这人听到这些,也不知会作何反应。 卫大少主还能端得住他那“容人”的气度吗? 心里又是好生一顿调侃,要是卫泓此时在旁边,少说也得被我作弄的再度面红耳赤。 可惜通讯的灵器没带在身上,我也只能用扇子睹物思人。 到最后听着实在没了趣,我便将吃食都打包拎走,匆匆离开酒楼。 这些天为了保险起见,我都是在外夜宿的。此处小世界不甚出名,是我和岑遥某一次为躲避追杀,无意间落了进来。 当时我俩在这里躲躲藏藏了整整六个月,几乎是把这里翻了个遍,熟知所有可以能藏身之处。 也正因如此,我才选择了这里。 刚出城没多久,许是借了通缉和谣言的风,卫泓的纸鹤终于姗姗来迟,落到了我身边。 ——我在卫泓那留过一滴心头血,为的就是能保持联系。 不过目前看来我躲得还是很成功的,纸鹤都找了我许久。 我又惊又喜,还来不及拆开,纸鹤上慌乱的灵气先一步将其撑得当场解体,一张满是熟悉字迹的纸在我掌心落下。 卫泓的字难得一见的潦草了几分。 “阿临,抱歉,我刚得知此事,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舒家主下的手?有什么是我能帮上你的吗?” “你……现在,可还安好?” 后面似乎还有些墨迹,但都被他抹去了,我看不清。 可是仅仅是这信上三两行,便足矣让我感到慰藉了。 连日奔波的疲惫都好似见了日光的雪,无声间便化成一泓春水。 一连几日都没有我的消息,卫泓想必已经担忧许久,我捧着信纸便想给他回信。 可是身处这荒郊野岭,上哪去搞来笔墨呢? 我不禁有些恼悔走得太快,竟没买些纸笔放在身上,可眼看着天就快黑了,此时折返也赶不上城门落下,只好悻悻放下这个念头。 屋漏恰逢连夜雨,老天可能觉得我现在被通缉还回不了信的处境还不够悲惨,又给我安排了场大雨作气氛。 最初我只觉得天色忽地暗了下来,抬头去望才发现,不知从哪飘来一大片遮天蔽日的乌云,正好盖在我头顶。 我连忙把信纸揣进兜里,果不其然,下一刻豆大的雨点就朝我砸下来,当头浇得我衣衫都湿了。 狼狈地先掐了个避水诀,我才有空运转一周天灵力,利用火属灵力的热度直接蒸发掉身上挂着的水珠。 眼见这地方是没法待下去了,我回想起周围正好有个山洞,急匆匆赶去避雨。 猝不及防之下,我手头上也没什么能够燃烧的东西,便直接用神识敲了敲玲珑火,“咳。” 玲珑火在过去五年里没少被我指使,我一动它便知道是什么意思,立即晃悠悠地从我灵台上飘出来,骂骂咧咧着给我照明。 “坏人类,坏人类!你明明自己就可以生火,天天就知道喊我出来。” 像我这种主修火属性的修士,自己点个火易如反掌,心神一动就能燃起火苗——但那只是引火,若是想长久烧下去,要么有木柴,要么就只能自己耗费心力维持。 后者对我来说其实也不算什么,只是…… 咳,自己花费力气哪有喊玲珑火出来方便呢。 我和我娘不仅学到了懒这一优良传统,还把她的厚脸皮也照抄了,早就习惯对这些不痛不痒的指责熟视无睹。 借着玲珑火的火光,我先看了眼卫泓给我的信纸,还好还好,没有打湿。 正在此时,有一团黑漆漆的影子从山洞外直冲进来,似乎没停住,直接扑到我怀里。 玲珑火也被吓到了,轻轻地“呀”了声,“这是什么啊?” 我把那团东西拎出来,才发现居然是另一只纸鹤,似乎是一路横冲直撞过来的,沾着不少还带着雨滴的树叶。 这可真是让人哭笑不得,我替它拂开那些树叶,小心地展开第二封来自卫泓的信笺。 卫少主真不愧是大世家的少主,哪怕一直没有我的音信,还能强忍着焦虑替我全方位地收集信息。 “阿临,我知你奔逃在外,怕是心里还牵挂许多,于是便自作主张做了些事,希望能帮上你。” “岑小姐我替你去看望过,自从事情发生后,她便一直昏睡不醒,呼吸心跳几不可察,如若不是魂灯尚还亮着,几乎看不出是生是死。” “只是据说魂灯的光芒同样微弱,好似一阵清风便能吹灭,看着不妙。” “岑宗主为她找来许多医师,其中不乏当世名 医,可惜无论是哪一位,都看不出症结出在何处,开的药方多是温养之类,成效并不显著。” “当日之事我去问过,是当日值守安宁堂的小弟子照例进屋打扫,发现岑小姐的魂灯暗了下去,当即便吓得跑出门,正巧撞上过路的马长老。” “马长老听闻后便派弟子去找了诸位长老过来,自己借助魂灯掐算出岑小姐的方位,带着众人一并去找人。” 马长老就是当天带头的那位,是个暴脾气,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的那种。 他带着浩浩荡荡的人群找过来时,正好撞上了我在为岑遥祛除黑气。 旁人不明真相,只能看到我的手搭在岑遥的手腕上,不知在做些什么。 “……当时有位弟子在旁边,声称自己听闻你们二人为了某件宝物而争执,随后你便突然下了手,岑小姐因此昏迷不醒。” “据同去的弟子所说,这位同门说话时便断断续续,似乎有伤在身,等说出最后一句求救话语之后,便倒地向前,气绝而亡。” 如此情况叠加下来,暴脾气的马长老立刻就对我出了手。 后面便是我所经历的事了。 整件事巧合得过头,舒修言在此中动了手脚自然是不必言说的。 我叹气着继续往下看,卫泓不仅帮我查了这些,连两仪宗宗主事后所做的一切也一并写进信中。 实在是太过周全。 “三件灵物虽然名声不显,但细查之下,还是能查出不少事来。” “岑宗主贵为两仪宗宗主,她出言要查,许多势力纷纷鼎力相助,一来二去,便搜寻到不少蛛丝马迹。” “乐宁城之事见证者诸多,最先被翻出,甚至有人找出了上古典籍,其上描述与你我在宝地秘境时看到的相差无几,说上古时有个国家曾因欲望而焚毁于大火之中,灰烬上诞生出以欲望为根基的灵物。” “古籍上只有这寥寥几笔记载,其余皆无,若不是你我共同经历过,看起来仿佛笔者自己胡乱杜撰的神话传闻。” “有人嗤之以鼻,也有人深信不疑,并提出你可能是被灵物迷了心,才会做出这等举动……” “你娘亲一直在舒家中,并未听闻有什么事,我接下来还会继续打探,阿临,切莫为此忧心。” “勿归,局势不妙。” “千万照顾好自己。” “——泓笔。” 很好,现在的情况简直对我不利极了。 我几乎要苦笑一声,当世怕是只有我和卫泓知道灵物一共三件,空明水和玲珑火都默默无名,唯独无心木…… 唯有这位一出现便是死城这等骇人听闻的事件,前不久又刚重见天日,世人绝不会忘记。 而无心木现在还真就居于我灵台之上,几乎可以算个铁板钉钉的明证了。 除非我拿出确凿的证据证明空明水的存在,否则这口黑锅相当于是扣死在了我头上。 这可该如何是好? 如今会相信我大抵只有三个,我亲娘还被舒修言扣在手上,岑遥尚且在昏睡中,卫泓……从私心来说,我其实并不想让这次的风波牵扯到他身上。 为自己处境叹的那口气还没呼出来,变故又生。 有个身影从山洞外的大雨中,悄然走了进来。 奇的是,她似乎并不是为了躲雨,步履不慌不忙的,就像是有备而来一般。 这偏得不能再偏的地方居然也有人? 我心中突生不好的预感,也顾不上外面的雨,匆匆将两封信再度塞进怀里,起身就要离开。 玲珑火难得聪明,一溜烟地回到我灵台中。 眼看着就要出了洞口,那人的剑忽地弹出鞘,剑身横拦在我身前,“小友,何必如此焦急?” 被风吹得摇曳的火光照在来者脸上,熟悉的轮廓顿时显露出来。 “我想同你谈谈。” ——是两仪宗宗主,岑遥的母亲,岑远青。 31. 第三十一章 破绽难寻 传言中受害者的母亲就这样站在了我面前。 我原本也好生吓了一大跳,那柄剑横在我身前时,卷雾被我心神牵连着,差点也跟着出鞘。 可这位的语气似乎又不太像来寻仇的,我只好将信将疑地停了脚步,故作镇定地先同她行了一个礼。 “晚辈见过岑宗主,不知宗主找我是想谈些什么?” 两仪宗岑宗主,岑远青,也是个传奇的人物。 年少时就被迫扛起宗门这个重担,花费两百余年,将彼时渐渐没落下去的两仪宗重新带领成天下第一宗;更别说其本身实力还极为出挑,一柄剑不知斩过过少妖魔邪祟。 当然,如果仅仅是这样,我当初也不会是在话本子里第一次听闻这位的名字。 因为岑宗主名下只有岑遥这么一个女儿,岑遥生父不详,是某天突然被她抱回来的,只声称是自己的亲骨肉,其余一概不肯说。 于是便有许多人为她添上几笔桃色的逸闻,在诸多话本子里出没。 但实际上,只要见过一次岑远青本人,那些只存在于话本子里的缠绵悱恻就会立即成了空。 岑远青做了两百多年的宗主,整个人几乎是钉死在这个模子重塑出来的一般,完美契合了人们对天下第一宗宗主的幻想。 ——沉稳、寡言、可靠,仿佛山石般的人物。 哪怕她的亲女儿岑遥坐在她面前,也会莫名拘束,什么都不敢说。 可现在我扫过她的眉眼,竟发现下面有一抹遮掩不住的青黑。 原来山石也是会被磨损的。 我无声叹了一口气,默默松开躁动的卷雾,向这位反正我也打不过的大佬表达友善。 岑远青此人像是从未笑过,嘴角抿得极紧,不上也不下,平正的好似她的为人。 “遥儿曾我同说起过你,我相信她看人的眼光。” 她直接开门见山,又是吓了我一下,“当日的事我也都了解过,蹊跷不少,像是有人刻意栽赃陷害与你,你可知是谁?” “岑宗主莫不是在同我说笑?”我又不是那种一诈便什么都往外说的人,才不会仅凭三言两语就放下戒心,“两仪宗的通缉令人尽皆知,而我却口说无凭,就算您信了,世人可不会信。” 岑远青定定地看了我一眼,依旧是毫不拖泥带水,“卫家那个小子近日来格外关心两仪宗的事,可是也同你有关?” 唉。 我就说怎么这位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跟在卫泓的纸鹤后头到我这边这个破地方。 原来是早看出来端倪,却隐而不发,直接顺着摸上门来了。 对面都坐实了的事,反驳就很容易掉面子了。 但好在我别的不一定多,脸皮的厚度却不少,“岑宗主这话可真是莫名其妙了,外面都在传我和卫泓关系不佳,怎么到您嘴里,反倒和别人都不一样了。” 岑宗主无意同我争执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轻轻颔首放过这点,随即又抛出了一句更为惊人的话,“可是舒修言?” 这一声如同惊雷乍响,轰然照亮了整个山洞。 我心神被震住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并不是我的心理作用,而是外面真的电闪雷鸣,巧妙地营造了氛围。 这个名字一出,其实许多事便不必再绕弯子了。 但我很不喜欢这种被人拿捏的感觉。 这让我有点想起来舒修言那个恶心人的老东西。 “岑宗主既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想,又何必来问我呢?”我似笑非笑地刺了她一刺,“难不成是怕冤枉了好人,想从我这边要一个准确的答案?” “那您就得失望了,我可没法给您证明。” 岑远青却没生气,只是重复着我的话,“没法证明?” “小友,你误会了,通缉令之事并非我意,只是局势所迫。” 并非她意?那难道是我的意思吗? 我刚要嘲讽回去,就对上那双沉静的眼,一时不由得失了语。 “我来此也不是想做别的事,只是想请你帮我救回遥儿。”岑宗主将剑收回鞘中,向一旁让开,“听他们说,你当日有不同寻常的举动,我猜你是想救她,如今其他人都束手无策,我也只能来找你了。” “幕后之人既然陷害于你,定是同你有什么龃龉——我并不是想拿这件事作报酬,我本就要同他报了这次仇——我想你这里或许会有些证据或方法,因此欲同你合作,将他的所作所为昭告天下。” “至于其他,我会另付报酬的。” 岑远青这一番话说得可谓是相当诚恳了。 我到底还是没能迈出去,不仅是因为这位的态度看着还行,而且…… 她的目的确实与我一致,现在我的处境都这般糟了,没必要因为一时气愤就把一位潜在的盟友推出去。 心中默默叹了声长气,我转过身,同她面对面,“岑宗主想要什么?” “我一无所知,也不知道该想要些什么。” 岑远青似乎隐隐约约松了一口气,“是我该问小友需要什么才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的怨气便散得差不多了。 我干脆先拣了些关键的事情告知她,其中就包括三件欲望灵物和舒修言手中有空明水的事。 “……岑遥的异状,好似是空明水造成的。”我长叹道,“只是空明水的神通是由主人决定的,如今我也不清楚,它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空明水……”岑远青点点头,“我知晓了,此事须从舒家主身上入手可是?我会留意的。” “是。那便劳烦岑宗主了。” 按理说此时话题便该结束,但岑远青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又问了我一句,“此地虽适合躲藏,但终究不稳妥,你不若随我回两仪宗,也好方便后续商议。” 去两仪宗? 确实可行,比我自己躲在外面要安全得多。 能顺带看看岑遥不说,这般来个灯下黑,说不准能趁机阴那老东西一手。 而且……正好也可以亲自和卫泓报个平安。 “可以。”我思索过后,果断答应了。 这位明摆着是做足了准备过来的,一听我同意,立即就拿出了两样灵器,一个可以改换形容,一个则用来遮掩行踪。 和我娘还有岑遥这种不靠谱的人待久了,岑宗主把灵器递过来时,我甚至有些诚惶诚恐,总觉得这好像是什么我无福消受的存在。 顺利跟着岑远青回到两仪宗后,我先要了纸笔墨,给卫泓写信说明自己的现状。 等目送纸鹤飞出窗,我便按照来时说好的,悄悄地随岑远青去查看岑遥的状况。 我做足了准备,才把手搭在她手腕上,用玲珑火裹着神识往里探入。谁知刚一进去,我就发现了不对。 着实是奇怪,我分明记得自己走前将黑雾都清除干净了,如今怎么会又凭空生出来不少? 我将这个情况告知岑宗主,她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紧紧抿住唇,沉着声表示她知道了。 看她的神色,我便能猜出一些。 当日中招的看似只有岑遥和那个弟子两人,现在想来,恐怕远不止这些。 也难怪这位会这么急迫地找上门。 两仪宗的内务我不好插手,便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直接问岑宗主该怎么做才好。 岑远青有些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额角,“遥儿她……她现在这样,会有生命危险吗?” “不好说,”我摇摇头,“我到现在也说不准空明水是个什么情况。” 岑远青原本是低着头在看岑遥,良久后,好似被什么烫了眼,急急转过头去,“……先……先什么都别做吧。等我五……三日,期间麻烦你照看她了,若是有什么不对,你自行决定就是。” 说罢,她像是再也待不下去了,匆忙离开这个房间。 我对着她的背影神色复杂,回头将岑遥的被子重新拉好。 岑宗主想做些什么,我大概猜得出来,岑遥要是突然好转,舒修言很可能会察觉到不对,从而打草惊蛇。 只是这样就不得不放着岑遥不管,这可真是…… 唉。 罢了,我也没资格说这些,岑宗主虽然做了恶人,我却也没反驳她。 我只好苦笑,祈祷舒修言还没丧心病狂到现在就要岑遥的命。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到底多了些急切,等岑远青搜集的资料一到,我就翻看起来。 舒修言早期的经历相当简单,生下来便是天才,一路顺风顺水成了家主,几乎没遇到过什么磋磨,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也会有这般深重的欲望。 而且他活了五百多年,想从蛛丝马迹中找出他获得空明水的时间实在是难上加难—— ……等等。 我一拍脑袋,几乎要被自己给蠢死,“玲珑火,你可还记得,空明水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玲珑火的火焰在我灵台上蹿了几蹿,最后蔫巴巴地趴了下去,“我……我那会都见不到天日,哪里知道过去了多久……” 倒是一旁的无心木大概猜到了我的想法,老朽的声音响起,“我离开时大约是五千年前。你记不得无事,只要大概知道我们离去相隔多久便可。” “这……”玲珑火思索许久,“我……我先说好,我只是大概感觉,做不得准数的……” “大木头离开后过了好久好久,它才走的,但是又过了好久好久,我才等到你们来……前面一段时间要长些,但是后面那段也没有比之前短太多……哎呀,我说不清楚了。” 我轻声安抚它,“没事,你说的这些便足矣。” 两段时间相差不会太大,也就是说,空明水早在两千至两千五百年前便离开了。 可那会舒修言甚至还没出生,他是从哪得到的空明水? 难不成是从什么遗迹里找出来的? 本想给自己找点线索,事情却越发扑朔迷离起来,我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 好在卫泓今天给我来了信,说他查到一些东西,想同我面谈。 希望能有好消息吧。 32. 第三十二章 又闻故人 今日的太阳似乎落得格外得慢。 我正叮嘱着玲珑火看好岑遥,但心神总是不自觉地往窗外飘去,有一搭没一搭地就要探头去瞧一瞧日头怎么样了,久违地体会到什么叫度日如年。 我上一次这般觉得时间过得慢还是十几年前的事,那时我和我娘还是族里最不起眼的小透明,食物都得自己去争来。 那会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所以每天都过得极其难捱,恨不得一睁眼就是夜晚,这样就可以用睡眠来撑过饥饿。 等后来我被派去凌天大会出了名,这样的日子就离我们远去了。 奇妙的是,我以为我早就忘记了这些,但如今翻出来,居然还能清晰地回想起当时的感受。 同样是坐立难安,当年和现在却完全不是一种心情。 那会是麻木的,是无趣的,只能和我娘两个人斗斗嘴打发一星半点的时光。 可如今却满是欢欣,心跳得我自己都能听闻声响。 连玲珑火都看出我的心不在焉,“知道啦知道啦,哼,你现在想的是不是只有坏坏人类,这句话你都重复第三遍了!” ——自从玲珑火多年后回过味,发现当初卫泓都是在哄骗它后,卫泓的地位就从“好人类”直接降为“坏坏人类”,比我还要低一个档。 “是……咳咳,不是。”我正在走神,下意识道出心里话,还好反应及时,止住了话头。 承认是绝不可能承认的,我立即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你真的都记住了?给我复述一遍听听。” “我记住了!不就是看好这个怪人类,一旦有什么状况就烧掉她身体里那些黑漆漆的玩意吗。然后除非是那个大大的人类过来,都要自己提前躲起来,不能被人发现。” 玲珑火迅速上套,哼唧哼唧地表达不满,“就这些简单的事情,我听一遍就能背了。放心吧放心吧,虽然这个怪人类一开始老是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但我才不是那种小气的火,不会故意见死不救的。” 我:“……” 这样一说更让人放心不下啊! 人家不就是……咳,好吧,哪怕这位病人就躺在我面前,我也不能昧着良心这么说。 这位当时确实有些古怪,知道玲珑火后第一反应就是想让它喊“姨”,说自己还没当过长辈,想先提前适应一下。 ——但是管岑宗主叫“大大的人类”又是做什么,我不都说过名字吗? 我发着愁,最后还是把无心木也留了下来,让它帮忙照看一二。 有玲珑火这么一打岔,时间总算是随我的意,转眼间就到了点。 我推门前还在忧心这两个家伙能不能靠谱,等把门一关,暖融融的日光洒在我身上后,满心满眼就只剩下一个人。 脚步都不由自主地雀跃起来,一路上飞快绕开所有人,来到约定的地点。 这次约见的地方就是上一次相会之地,卫泓似乎很喜欢在竹林同我相见——也是巧了,我也很喜欢。 如今临近初夏,竹子都显得要更翠绿些,远远望去,灿金的阳光倾洒在欲滴的绿叶上,金翠相映,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 我到了竹林边,反而没那么焦急了,悄悄放轻脚步,慢慢走到卫泓身前。 他这次到的比我早,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我的事连日忙碌,以致劳累过头,竟倚着一颗翠竹阖起眼,似是在休息。 满林的竹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许是惹得他休息都不安稳,眉心处浅浅折出几道纹路。 我还没见过他这般模样,一时心都收紧了,细细密密的好似针扎。 有那么一瞬间,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替他抚平这些痕迹。 谁知手刚伸出,还没来得及碰到他,就听见卫泓的呼吸忽然急促一瞬。 原来是这样。 我心里闪过一丝笑意,我说卫泓什么时候警惕性低成这样,连有人到了身前都没反应,原来是等着看我的举动。 既然卫大少主都这样任我下手了,不做些什么,岂不是对不起这般难得的时机? 果断把手撤了回来,我并不着急动作,先仔细打量一番这人的眉眼。 这人睁眼时,眼中自带三分笑意,看谁都如沐春风,是旁人怎么也挑不出错的端方君子。 可等他闭上眼,嘴角也平稳地待在原地时,才能窥见他温和表面下的一抹锐利。 我这才发觉,他的眉眼尾端都是上扬的,抿唇时的骨相其实天生带着几分凛冽,看着就不好惹。 这个发现让我很是新奇,默默看了好一会。 直到卫泓终于撑不住发烫的面色,眼睫颤动,似乎要睁开眼时,我才连忙止住欣赏美色的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脸边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 原本要睁眼的人立即僵在原地,比晚霞还灿烂的绯红漫上耳垂。 我退开前还特意促狭地摸了一把他的耳垂,等站定了,手指一捻,好似还残留着几分滚烫的热度。 卫泓这般聪明的人哪里猜不出我早就知道了,等回过神来,便也不继续装下去,直接睁眼看我。 ——结果一看,就正好瞧见我这略有些轻浮的举动,脸色顿时更红了一个度。 “阿临……” 我见他如此,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明明这人上次都做过这等事了,怎么现在还是这般的羞涩? 被人轻薄了还只会低低地喊别人名字求饶,反倒让人更想欺负了。 坏心眼立刻大作,我不等他反应,直接把话题引到正经事上,“允和,你在信中所说的可是真的?你查到什么了?” 可怜的卫少主还没来得及控诉,就被迫牵动心神,他轻咳一声,脸上还带着红晕,“我照你之前说的,把叠云山和舒家都查了查——舒家主很谨慎,几乎查不出什么问题,但……” 卫泓一聊起正事,神色就认真起来,配上还没消退的绯色,格外动人。 “但是?” “阿临,你还记得舒云昌吗?” 这我如何会不记得,好歹当初也是踩着这位出的风头,后面宝地一行也让我印象深刻,总觉得他身上还有许多问题。 说到这我才想起来,我之前好像一直只关注舒云旸了,对舒云昌反倒疏忽许多。 我迟疑片刻,心神全部收拢回来,“他?他是做了什么吗?” 卫泓轻轻颔首,“没错,我查到他在一年前曾偷偷跑到过叠云山附近,后来不知为何,他只在那边徘徊了三天,却没上山。” 奇怪,太奇怪了。 舒云昌能查到叠云山去,有可能是无意中得知了什么内幕,可若说他明明去了却没上山——舒云昌这人就不是能忍的性子,不然也不至于当初直接在凌天大会上对我出手。 ……等等,我想起来了。 我按着头,终于记起自己为什么会忽视这位。 从我和他比试开始,舒云昌的存在感就突然下跌到几乎不存在,除开宝地一事,后来我甚至没怎么听到过他的消息,就好像族里已经没有这个人了一样。 与之相反的是,舒云旸终于养好伤,到处出风头,却独独很少和我碰面。 两者相较,我自然渐渐地就只记得舒云旸一人了。 “……舒修言那个老不死的,”我咬牙切齿地痛骂一句,“原来这么早就防着我了。” 关键居然在舒云昌身上,这谁能想到! 而我还真就被他忽悠着忽略掉这个人的存在! 卫泓等我骂完,才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说,“在得知此事后,我就专门调查此人……阿临,我这时才发现,舒家还有一个很古怪的状况。” 说到这,卫泓又正色一 番,眉心微微蹙起,“凡是我所了解的大世家——甚至出名的宗门也是如此,有一点总归是不会变的,那就是年轻弟子的实力基本上都远超其余势力。” “可是,阿临,舒家却不一样。” “舒家从表面上看,并不乏优秀子弟,几乎每代都有出色的人,可,”他放缓说话的速度,“阿临,你有注意到过吗,自从舒家主掌权开始,每次有人出风头后,他们最终都会渐渐被遗忘……舒家主很聪明地用层出不穷的新人掩盖了这点。” “与此同时,舒家的中流弟子数量也比其余势力要少上不少,质量也差了一截。” 这倒是我的盲区了。 我虽然也奇怪过为什么舒家的实力似乎不如旁的,但从小只接触过这里的环境,还真不清楚别的势力如何,自然也发现不了问题。 如今一想,除了某几个人,我还真想不出有谁了。 卫泓说得确实没错。 我心里忽地生出几分不妙的预感,两仪宗舒修言尚能安插人手,本就在他掌控之下的舒家呢? 舒家里到底又有多少人中了招? 我娘……不行,现在还不能想这个。 我深吸一口气,尽力压住乱跳的心,思绪纷纷杂杂的,过往许多疑点潮水般向我涌来。 我娘同我说过,舒云旸养伤那段时间被下人察觉到像是换了个人,后来他伤好后,身边伺候的下人陆陆续续被打发走了; 还有变了性子的舒云昌,宝地发生的一些事,舒雯、岑遥、乃至两仪宗弟子。 卫泓看我的脸色便知我心里想了什么,长叹一声,“其实我还有一个疑虑,阿临,只是……” 能让卫泓都吞吞吐吐起来,定不是什么小事。 我强打起精神,“你说便是,我……我还能接受的。” “我也说不好,阿临,你听听就算了,千万别往心上去。” 他轻轻叹气,“我有一事一直不解,以舒家主的性子,为何会对自己亲女儿下手?舒小姐当时尚且年幼,对舒家主非但没有威胁,还是很好的助力。” “可若说舒家主这般狠心,为何不直接……而只是废了舒小姐的天赋呢?甚至后来也不曾因为舒小姐忤逆而再度做些什么。” 对啊! 如同醍醐灌顶,我一下子便想到了问题关键所在。 当时我被刺杀后,只想着舒修言心狠手辣,没过多的去纠结为什么这位会对舒致静下手……可现在想来,疑问实在是太明显了。 自己的亲骨肉天赋傲人,这本应是件天大的好事才是,而且就如卫泓所说,那时两者关系还没僵硬,于情于理,这位都不应该冒着风险对自己亲女儿做手脚才对。 如果不是天生心狠,这样毁人前程,几乎往往都是出于忌妒之情。 可舒修言自己也是一等一的天才,生来便名声大显,缘何会对别的天才忌妒呢? 这根本就说不通! 其中一定还藏着什么原因,要么是威胁到他,要么就是暗合了他无法控制的欲念,才会让这人一时失态。 “阿临,我也只是代入分析罢了,可能说得不是很准。”卫泓轻声把我从思考中拉了出来,“我当时也特地去查过,但从舒家主的经历来看,找不出任何和此事相关的任何事迹……” 正是因为如此,当时这件事发生后,没有任何一个人想到舒修言身上。 要不是舒致静亲口向我说过,我也不会想到事实竟然是这般情况。 一个堪称荒谬的念头忽然出现在我的心里,我浑身一震。 ——假如……假如说,现在的这个人,并不是“舒修言”呢? 而空明水的能力,也非“控制”,而是…… 我和卫泓对视一眼,无须多言,便读懂了对方心里的那个词。 ——“夺舍”。 33. 第三十三章 知面知心 单说“夺舍”其实还不够贴切。 更准确些来说,我们怀疑空明水的神通是抹杀身体的原主人,使“黑雾”接管身体。 而“黑雾”,或许就是舒修言的某种神识延申。 可这些只是我和卫泓二人的猜测罢了,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我无声吐出一口浊气,心里飞快转动,思索怎么样才能得到能够一锤定音的证明。 ——舒云昌。 这个名字再一次浮现出来。 他独自一人在叠云山附近徘徊,绝对不是偶然,要么是得知了什么真相,要么就是……舒修言拿他的身体在做什么。 而无论哪种情况,都值得我们去探究一下。 “我要回舒家一趟。” 卫泓相当了解我,话音还没落,他就飞快地接上,“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这太危险了! 我想也不想,就要回拒,可他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说什么,缓慢但坚定地轻声开口,“阿临,你担忧我的安危,我又何尝不是呢?倘若让你一人去了,我……我怕是只会比现在更难熬。” 他蹙眉看着我,眼底的忧虑几乎要溢到我身上来,我硬生生被他看软了心,无言败退。 “我明白,唉,我们一同去吧。” 只是决定是一瞬间的事,准备却不能如此含糊。 卫泓和我约定了三日后同去,期间他去挑些用得上的灵器放在身上,而我则是看看岑宗主那边可还有什么新的进展,多做些打算。 我自己想回去一探究竟时只觉得这是必须的,并没有什么情绪; 可加上卫泓,就好像是突然吞了块巨石,沉甸甸地梗在心口,生怕到时候出现什么事情。 揣着一肚子忧虑回到岑遥房门前,我刚要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交谈的动静。 自从请遍天下神医也没个方法后,岑宗主就谢绝一切人探望岑遥了,如今怎么会有人在她的房间里交谈呢? 我推门的手顿住,想先听一听情况。 不料里面的人感知异常敏锐,聊天声一下子就消失了,我心生不妙,立刻要退开,却还是慢了一步。 岑遥的房门被大力推开,差点拍在我脸上。 我的手已经放在了卷雾的剑柄上,好在下一刻就看清了来人的脸,险险收住手。 岑远青也没料到会是我,杀意一顿,又原封不动地收了回去。 正当我们二人有些面面相觑时,玲珑火闪身出来,“呀,你回来了。我们刚刚在和这个大大的好人类聊天呢,嘿嘿,她还夸我了。” 无心木慢悠悠地飘出门,“岑小姐并无异样,一切正常。” ……谁不靠谱谁靠谱一下子就体现出来了。 我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玲珑火一眼,甚至没心力说它几句。 都跟着我十年了,居然还是一点没学到人类的狡诈,被人一哄就屁颠屁颠地夸人家是“好人类”。 简直就是吃一堑再吃一堑的典型案例。 “多谢。”我冲无心木微微颔首,随即没好气地把蹭上来的玲珑火挥开,对着岑远青行礼,“岑宗主可是有什么新的收获了?” 岑远青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们一眼,点头道,“确实有一些发现,小友随我进去细聊吧。” “好。” 仔细关好门,岑远青又布下结界,这才将她这几天的收获一一道来。 她这次直接将先前的事都和盘托出,包括自己怀疑宗门内还有不对劲的弟子。 “……我一开始并未往那方面去想,还以为是有人被舒修言收买。”岑远青目不斜视,从头到尾都不曾看床上的岑遥一眼,“可是跟踪几天后,我才发现他们私下里的行为很古怪,不像是活人,更……更像一具需要人操控的傀儡。” 她眉心微蹙,语气似乎带着些许犹疑,“这种手段我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便是空明水吗?” “我也这般想过,但……目前还是没有证据能证明。”我的注意力顿时被另一句话吸引走,“岑宗主说‘似乎见过’,能想起来是在哪见过吗?” “我年幼时喜欢读书,宗内藏书阁的书都看过一遍,若是没记错,应当是在藏书阁内的某本古籍上见过。” 岑远青话语平淡,只在某一瞬短暂磕绊一下,“自从担……许久不曾看过,如今也只有一点印象,可能要费点功夫把藏书阁再翻一遍。” “好。”我点头,继而将自己的决定也同她说来,“……情况便是这样,所以我打算回舒家主家探一探,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岑宗主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听到我这个行动,连眉头也不皱一下,顺滑地就接受了,“舒家主家?也好,只是须得注意安全,你今日若是有空,可以去我那里挑些灵器丹药,以备万一。” 说罢,她又想起什么,“卫家那个会随你一同去吗?” 我还从未与我娘之外的人聊过卫泓,一时心虚,呛咳几声,“他也去,岑宗主为何突然问这个?” “只是随口,他也去便好,你们二人相互照看,能安全些。” 岑远青没料到一个随意的问题竟会引得我这般大的反应,不由多看了几眼。 被她这样看着,我总觉得心里那点事就要藏不住了,连忙转换话题,“原来如此……不知岑宗主可还有什么需要嘱咐的?” 岑远青挑眉,似乎多了几分玩味之色,只是不知又想到什么,那点微渺的情绪又被她彻底压下去。 “若是可以的话,还请你帮忙留意是否能利用这两位找出被空明水影响的人。”她压低声音,目光在玲珑火和无心木身上一晃而过,“我怀疑,恐怕不止是两仪宗内有这样的人。” “宗主的意思是……行,我明白了。” 我最开始听到后一句,还以为这位说的是舒家,可再看这位的神色,立即意识到不对。 这样严肃,难不成舒修言胆大包天,竟敢对所有势力都做了手脚?他到底想做什么? 岑远青点头,“只有这一件事最为重要,还望小友多多上心。” “我还有许多事要做,便不打扰了。这枚令牌你收着,是开启我私库的钥匙,有什么需要尽管去取便是。” 岑远青将她私库的位置也一并告知与我,说完就转身离去。 事关重大,我也不推脱,当天就去取了些用得上的灵器。 玲珑火不知是真蠢还是贪,一进到私库里,就开始到处乱窜,“哇,这个好这个好,你拿上。这个也不错,你也一起带走呗!” 我抬眼一看,正对上一把凶煞十足的大刀。 无语之中,卷雾被气得嗡鸣出声,直催促我拿起它砍这个蠢货。 经过好一番手忙脚乱,我才把卷雾哄好,乱说话的玲珑火倒是没被砍,不过成功被关了禁闭,塞回灵台里不管了。 无心木等这货听不见外面的动静后,幸灾乐祸地笑了好几声。 笑完,它慢慢飘到我身前,“我建议你带上一些维持灵台清净的灵器和丹药。” 我的目光一顿,“听起来你似乎还有些话没说。” “当然。你不必试探我,我可不是玲珑火那小傻子,什么都往外说。”无心木飘在半空中,“你且放心,空明水的事我不会骗你。” “它在外面太久了,迟早要惹出祸端。我们三个一脉同源,一者被天道责罚,剩下的也不会好受。事关我自己,我没有必要骗你。” 这些日子相处得还行,我都快忘了,这位当初可是一见面就把我坑在幻境里,要不是玲珑火,说不准就要在乐宁城栽个致命的跟头。 说得倒是挺好听的,可惜我还没傻到玲珑火那个程度,别人说什么都信。 我握住卷雾的剑鞘,冷冰冰地开口道,“之前装傻充愣不是挺好的,现在为何又变了主意?” “唉,”无心木老迈的声音循循善诱,“你何必这般疑心 呢?现在空明水势大,你我本就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之前我并不知它竟已到了这地步,所以才想着含混过去。” “而且我们之间还有契约不是吗?我不会对你不利的。” 哈,我几乎都想笑了。 玲珑火这傻孩子和无心木简直就不像是一个窝里出来的,瞧瞧人家多会忽悠人。 先前的漏洞我只是没揪出来,还真把我当傻子继续哄骗了。 ——跟在无心木后面出来的空明水是“在外面太久了”,那这块木头呢?更何况论起祸端,这破木头害了一整座城,又比那位好到哪去。 心里还是一个字都不信,但我表面上却装作一副被说服的样子,态度渐渐软化,“果真如此?” 这颗还在跳动的木头心脏说谎完全不打草稿,“当然。” 论演技我还没输过,我能忽悠舒修言那个老狐狸,自然也能忽悠眼前这个。 我似乎信了,手却没松开卷雾,将信将疑地问道,“你就没什么要求吗?” “我们和它都是一同诞生的,感情还是有的,”无心木幽幽叹气,“我只求一件事,到那时,那个人类仍凭你们处置,但空明水,还请交给我和玲珑火来。”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须得和岑宗主商议过后才能决定。” “无妨,你愿意帮忙就行。” 无心木像是真的满意了一般,不再谈这个话题,“方才我说的你可以再想想,空明水看似万能,但也有其局限性。” “它变幻万千,实现方式却只能局限在人心之上,只要坚定不移,它的手段便起不了作用。” 说完,它便不再开口,沉默地跟在我身边。 我想了想自己该怎么做,到底还是心底发冷,把玲珑火放了出来。 “坏人类!坏人类!”玲珑火一跑出来,就大声骂我,“我又没说错什么,干什么把我关起来!” 放之前,玲珑火这样骂我,我肯定是要吓唬它一下的,现在却没了这个心情,反倒觉得吵一点也好,正好驱驱我骨子里的寒意。 “行了行了,你再说下去,我可就按不动卷雾了。”我把震颤的卷雾往玲珑火面前一横,这欺软怕硬的火瞬间就哑声了,支支吾吾地就往我身后躲。 我此时却头疼得紧,匆匆把岑远青的私库看了一遍,挑了些防身的就走。 无心木虽然不可信,但建议还是能采纳一下的,我照着它说的,特意挑了不少维持神智清醒的丹药和灵器。 一波未平,又起一波,我当天晚上睡都睡不安稳,只好连夜打坐修炼。 无心木倒是没再试图给我洗脑,一晚上都安安分分的,似乎是想证明它并没有恶意。 第二日一早,我便打算去找岑远青,谁知岑宗主动作太快,我还没动身,她便过来了。 “我昨日将一切事务都推了,”岑远青依旧是开门见山,不说废话,“今天我就会借遥儿的名义亲自进藏书阁。” “藏书阁内书籍不少,我恐怕一时半会出不来。” 我闻言一惊,下意识向床上的岑遥看去。 岑宗主要进藏书阁,而我过几日也得离开,那岑遥呢?岑遥怎么办? 岑远青一直没往床上看,“我此次前来是为了给这里布下禁制,你将手中的令牌收好,接下来持令牌进出即可。” “那岑……” “遥儿,”岑远青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遥儿她不会有事的。” 说罢,她抬手布下禁制,转身便离开了。 等她走后,我坐在岑遥床边,日常查看她的状况,依旧是既没有恶化,但也没能好转。 事到如今,已经顾不得谁可信谁不可信了。 现在岑遥生命垂危,我娘还在舒家,我只能先努力解决掉舒修言。 我深吸一口气,把无心木喊出来,然后再一次封了还在呼呼大睡的玲珑火。 “我想和你再聊聊。” 34. 第三十四章 重回故地 日子过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我忧心忡忡地拖着脚步来到上次会面的竹林,思绪杂乱无章。 这几天内发生的事太多,我急切地想要见到卫泓,为此甚至早来了一个时辰。 眼见左等右等等不到人,我干脆拔出卷雾,在竹林里练起剑来。 可谁知竹叶被风吹得乱响,竟比玲珑火还要惹人嫌,卷雾的剑势也跟着纷杂起来,害得我不仅没静下心,反倒越发心浮气躁。 我到最后都恨不得把风止住,免得它无故扰乱我的心绪。 不知不觉间,卷雾剑身上弥散开的白雾就布满整座林子,我抬眼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 天地皆是渺茫的白,身处其中,渐渐的,神识就开始游移不定,始终看不清前路。 我收了卷雾,静立在雾气中,将呼吸也一并放缓。 卫泓便是此时来了。 此地的“白雾”并不是天地自然而生,而是我的火焰所化,于是这里就短暂地成了我的地盘,这些雾气都是我的“眼线”。 火雾是没有眼睛的,我也看不到卫泓是怎样进来的。 可他一来,竹林里瞬间就多出一丝水汽,清冽的灵气四散,直直撞上我心口。 奇迹般的,我连日的烦躁顷刻间便化了,只剩下潺潺流水安宁地流淌着。 火做的白雾却对这股水汽避之不及,纷纷让开,阴差阳错地为卫泓指出一条通向我的路。 我站在原地,看着雾中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影渐行渐近,连片的雾气在他面前消散。 临近时,卫泓伸手拂开最后几缕白雾,唇边含着笑意,微弯着眼看我。 ——恍若初见。 “阿临,你今日怎么到的这般早?可是有什么心事?” 我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这里并不是贺家的花园,我也早不是当初那个一心只想着吃的小透明了。 眼前人还是那个人,却同我不再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面对此情此景,心定下来了,就忍不住想要逗一逗人。 我习惯性敛眸,目光直戳戳地盯着脚下,“是啊,我……唉。” 这个角度看不见卫泓的反应,但能听见他陡然变得急忙忙的脚步声,“阿临?你怎么了?是担心你娘吗?还是岑小姐?” 这招数我也用过不下十回了,奈何对外明察秋毫的卫大少主次次一钓就上钩,丝毫不长记性。 都可以和玲珑火一较高下了。 我心里憋着笑,始终不去看他,只是低垂着眼,等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卫泓停在我身前三尺,小心翼翼地喊我,“阿临?” “允和……” 我刻意拉长尾音,趁其不备,一把将人拉到怀里,“我有些想你了。” 清淡的竹香瞬间沿着鼻尖涌上来,我本来只是想逗人玩玩,谁知说完了,自己反倒先万般情绪染上心头,不由得将头靠在卫泓肩上。 他察觉到我情绪不对,僵在半空中的手虚放在我背上,“阿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担心你娘吗?” “我才不担心她呢,舒修言一看就是要用她来威胁我,才不会这么早就对她动手。”嘴上不肯认输,我却老实地将卫泓松开了,“而且就我娘那性子,出事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不说了……”我们出发吧。 我正要挣开,卫泓却头一回主动搂住我,“没事的,阿临,我们不缺这点时间。” “我知道你这些天一直都很煎熬,只是不愿意表现出来而已。”他轻轻拍着我的背,“没事的,我会陪着你一起。” “还有岑宗主在帮我们,一切都会很快解决的。” 我沉默良久,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周围的雾气没有维系,很快就散了,阳光穿透竹叶间的缝隙,斑斑点点落在地上。 被阳光一照,原本盘踞不去的寒气顿时也如白雾一样散开。 我重新安顿好心情,抱住卫泓就是一句直言,“允和,我好像更加喜欢你了。” 方才还举棋若定的卫少主立即就慌了,手忙脚乱地想要从我怀里挣开,“咳、咳,阿临!这等话岂能……岂是能随便说出口的。” 我哈哈大笑,在他脸上偷了个香,随即转身就跑,“差不多是时候了,去舒家吧!” 卫泓被我突然袭击,整个人在原地愣了好一会,见我快没影了,才顾不得此前的事,急忙追上来,“阿临,你等等我!” 两仪宗离舒家主家相去甚远,走是绝对走不到的,只能通过传送法阵或者传送的灵器过去。 我最开始跑也只是想顺带再逗他一下,并没真蠢到打算用两条腿跑回去,跑了一段路就停下等卫泓。 卫大少主难得狼狈,衣衫不整不说,面色还带着挥不去的红晕,活像是被人蹂躏了一番,“阿、阿临,你且等等我……” 蹂躏良家少男的恶徒——也就是本人,笑吟吟地看着他,待他上前来,似乎突然良心发现,“好心”地伸手帮他整理衣物。 虽然一开始被帮助对象死活不从,奈何其论嘴皮子敌不过我,最后只好乖乖地任我摆布。 好生折腾完后,我们才正式踏上了前往舒家的路途。 只可惜因为出发前的一通瞎闹,明明这次探查凶险异常,我却再也生不出一点紧张的心了。 “允和,走走走,往这走,我带你去钻狗洞去。” 我一落到舒家的地界里,就看到满目熟悉的景色,五年离家的光景好似都凭空成了灰,一点也没能遮住以往的记忆。 ——我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自然也是有所依仗的。 叠云山我才去过一回,顶多了解点皮毛,可舒家主家我却住了二十几年,哪能不清楚里面的弯弯绕绕? 话音未落,我就兴致勃勃地伸手拉过卫泓的衣袖,领着他往记忆里的地方走去。 刚跨出一步,我就感觉身后人身体一僵。 “阿临,我们去……去钻狗洞吗?” 哎呀,说顺口了。 我不由埋怨一下我那不靠谱的亲娘,但一想到卫大少主自以为真要钻狗洞,心里就好笑得很,干脆没纠正,还故作不知地火上浇油,“是啊,我娘在我小时候天天领着我去,也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过去。” 卫泓打小接受的是君子教育,自然也少不了爱洁这一毛病,我回回见他,他连发丝都是整洁服帖的。 说完,我就特意回头,果不其然地看见卫泓面色微微带了些白。 我心里生了几分怜惜,放慢脚步,等着这位开口婉拒。 谁知一路等到了地方,卫泓下唇都被自己咬得发白,也没吐出半个“不”字。 “到了。” 我松开他的袖子,指着一处从远看瞧不出问题的后墙,“就是这里。” 领着步伐僵硬的卫少主到了近前,那所谓的“狗洞”才显出真面目来——这里的墙不知为何塌了一片,成年人能轻松翻越进去。 “我也不知道我娘为什么要管这里叫‘狗洞’,”我站到墙根前,冲总算松了口气的卫泓笑道,“她老人家一向想一出是一出。” 我娘某一天没吃饱也撑着,外出闲逛,回来就和我神神秘秘地说她发现个好地方,把我也生生拽了过去。 我当时紧紧抱着院子里的那棵树,仍凭我娘怎么扒拉,也死活不肯爬出墙。 “娘!我的亲娘诶!”我被她一根根掰着手指,欲哭无泪,“这里都是有阵法的!墙塌了阵法还在呢!随便出去会被家主知道的!” 我娘死活掰不动我,气得差点跳脚,“你个小兔崽子,我可是你亲娘,亲娘还能害你不成,你跟我走一趟就知道了。” 最终我胳膊别不过大腿,还是被我娘硬生生拖到墙外。 我当时都在数着生命的倒计时了,结果左等右等,始终没等来抓我们母女俩的侍卫,纳闷地仰躺着看天。 那会已经被我从白天折腾到晚上,我娘没好气地轻轻踹了我一脚,“都和你说了没问题了。” “……从那之后,她要是哪天吃饱了没事干,就喜欢把我拖过来,夹着我翻出去乱逛。” 我麻利地翻上墙头,嘴上和卫泓介绍往事,还不忘朝他伸出手,“我后来也问过我娘,问她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每次一问,她就开始扯胡话,后来被我问烦了,干脆就装聋作哑,不搭理我了。” 卫泓为难地看了眼我的手,好几次似乎想说些什么,又给咽了回去。 我看着他咬牙搭上手,神情竟多出几分壮烈,顿时又好笑又发愁,手上一使劲,将他拉上了来。 卫大君子到现在都这般羞涩,也不知成亲后又会是个什么光景,我暗自叹了口气。 不过须臾,我们二人就在舒家后院里落了地。 我指着院里最粗的那棵树,同卫泓指认道,“就是这棵树。” 卫泓还来不及做什么反应,便看到我蹲下身去,恩将仇报似的在树前挖来挖去。 我挖了好一会,才翻出来一个破旧的铁盒子,当即捧着它给卫泓看,“我娘就喜欢往这藏东西,也不知道有没有给我留什么话。” 以我娘的聪明才智,只要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绝对会给我留个口信。 ——前提是她老人家没犯不靠谱的毛病。 我仔细想了下,感觉这可能性恐怕比飞升还低,心里并不抱什么期望,但手还是老老实实地拂开尘土,一把掀开盒盖。 嗯,我娘的小金库还在,一分没少。 我把小金库推开,不出所料地看见一叠上了年头的纸——全是我娘趁我年纪小好骗的时候,哄着我签下的不平等条约,每一个都令人发指。 我忍着毁尸灭迹的冲动,把这叠黑历史也塞到一边去,继续往下翻。 还有一张崭新的信纸,嗯……嗯? 等会,我娘真的靠谱一回了? 我不可置信地把盒子塞给卫泓,自己三下五除二展开信纸,从头开始读信。 “你个小兔崽子真不怕死是吧,这个时候还敢回来!” 很好,熟悉的语气,一看就是我娘亲笔所写。 而且上来第一句就是这个,看来我娘还是那个不靠谱的娘。 长舒一口气,我继续往下看。 “罢了罢了,我是管不了你了,一长大就和舒致尧一样,往那一插就是根棒槌,都可有自己的想法了。” “我猜你回来是找人的,对不对?” 我悚然一惊,下意识往旁边看了看,确认我那亲娘还没神通广大到闪现在我面前。 她是怎么猜出来的?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哼,我可是你亲娘,你想什么我能猜不到?” “找我就不必了——我想你还没蠢到自投罗网吧?至于舒致静,她被那老东西看得更严,去了更是白搭;” “舒云旸这人不对劲,如果是来找他的,我建议你直接转头就走,有多远滚多远,什么时候把脑子里的水清干净了再来;” “但你要是来找舒云昌的,那为娘还能给你指点一二。” 我娘这人不爱写字,后面直接干脆利落地报出了她的推测,没有前因后果,就是让我到某个地方去找找,说人很有可能就在那。 虽然我十分怀疑这是她掐指一算算出来的,但如今的情况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先去走一遭看看。 我叹着气,把我娘的信挑着重点给卫泓讲了一遍,随后就要带他往那个地走。 走了两步,我才发觉不对,回头看卫泓,发现他还在原地,捧着那个脏兮兮的盒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允和?” 卫泓终于回过神,面色迟疑地问我,“阿临,这个……是什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盒子里看,看见角落里一枚灰扑扑的玉佩,“啊,这个啊,据我娘说,是我爹仅存的遗物,她没地放了,干脆一起塞里面。” “都好多年前的东西了,估计也值不了几个钱……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他没说话,一只手拿住盒子,另一只手指尖在玉佩上一抹,那枚不甚美观的玉佩忽地大亮,无数符文随着灵力流转。 “阿临,这好像……是个储物灵器。” 35. 第三十五章 幻境再现 此话一出,我瞬间怔愣在原地。 “怎么会……” 我盯着那枚见过无数次的玉佩,不可置信地把它拿起来,仔细端详许久。 玉佩还是熟悉的玉佩,上面布着密密麻麻的裂痕,最大的那条几乎斜着横贯整个玉,我小时候摸过好几次。 这玉没什么光泽,手感也算不上温润,瞧着就不像是什么值钱货。 也不知道方才卫泓做了些什么,上面那些流动的符文和灵力被短暂地激发出来,等到了我手上,没了外界刺激,它就又变回灰扑扑的模样。 于是左看右看,我也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 我爹逝世后,这枚玉佩就被我娘随手塞进了破盒子里,我每次闲着没事干玩寻宝游戏,从盒子里掏出来过几次把玩,也没见她怎么重视。 “……不可能啊……以我娘的德性,这要真是个储物灵器,早就该被她掏空了,然后高价卖了才是……”我越回想越不可置信,把玉佩翻来覆去,嘴里的话都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可是事实就摆在眼前,卫泓刚才的举动是我亲眼看着的,玉佩的变化也做不得假。 可…… 我陡然一惊,忽地想到一个问题。 这里面会是什么呢?我爹……他会留什么给我们呢? 可惜这个问题我完全答不上来,我爹逝世那年,我生了场重病,先前的记忆都模糊了,连带着我那亲爹一并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除了几句不知从哪听来的闲言碎语,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我娘不知为何一直不愿意和我谈他,除了偶尔几次情绪激动,嘴里会蹦出不明不白的几句话,平时什么也不肯说。 我之前……我其实是有点恨过我爹的,恨他早早就走了,什么都没留下,只留我和我娘两个人一无所有地活在这个吃人的地方; 我还埋怨过他,想他为什么非要为了一己私欲让我扮作男孩,害我一生下来就背负了一个大秘密,每时每刻都提心吊胆,生怕露馅…… 后来等我长大了,这些想法就被我埋进了心底。 毕竟他已经死了,而我还要和我娘继续活下去,实在是没那个精力在一个死人身上浪费过多的情绪。 但是假如……假如是我错怪了他呢? 一时间,我甚至不敢看那枚玉佩,总觉得它仿佛隔着皮肤灼伤了我的血肉,于是来不及多想,匆匆忙忙又给它扔回盒子里去。 我朝着卫泓扯出一点仓促的笑,“允和,这个不重要……我们,我们先找人吧,这个带着就行,回去……等回去再说别的。” 卫泓看着我,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要叹气了,但他只是向我点头,随即态度自然地把盒子收到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静静地继续看我,“走吧,阿临。” 我对上他那双澄澈的眼,深呼吸,尽力把所有杂念都压下去。 片刻后,我好像从没见过那枚玉佩一样,笑着和卫泓说,“我们去我娘说的地方看看,希望别是她老人家算出来的。我和你讲啊,我娘算卦就没准过,唯一一次还是……” ——还是那个近乎荒谬的“红鸾星动”。 ——那会我还在和她说“不可能”,结果当天就应验了,遇上了眼前这位。 我呛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又给自己挖了个大坑,正想着怎么绕开这个话题,结果正好看见卫泓的侧脸。 这位要是听了,估计比我还羞。 这样想着,我原本要收回去的话立即转了一个大弯,又原封不动地出来了。 “……还是我被那个老东西喊去参加凌天大会之前那次,你猜她给我算了个什么卦?” 卫泓摇头,“我猜不出来。” 我凑到他耳边,刻意放低声音,“红鸾星动。” “然后我当晚就见到你了。”我笑吟吟地补上一句更直白的,“一见钟情。” “这是我娘算过最准的一个卦。” 不出我所料,卫泓的脸又红了。 借着从卫泓那里讨来的好心情,我总算能勉强把所有纷杂的念头都暂时压住,只专心眼前事。 我娘给出的地址是一处不甚惹眼的院落,我也只是之前路过几回过。 要是真让我自己来找,怕是这辈子都不一定能找到这地方来。 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出来这地的。 我心里嘀咕着,借着夜色遮掩,拉着卫泓从偏僻的小路绕过去。 感谢我娘留下的馈赠,要不是我从小被她带着到处跑,也不至于这么清楚主家里面的各处布局。 夜晚的主家静悄悄的,除了树叶被风吹动的轻响,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 就算偶尔有人声响起,多半也是压着嗓子,被风从远处吹过来时,基本剩不下什么。 长年累月活在这种压抑的地方,要不是还有我娘和我天天逗嘴,指不定得害出什么毛病来。 不过也好,以前我看不惯,现在反倒帮了大忙了,我们俩一路走到目标院落前,也没遇上一个人。 临近门前时,我有些犹疑地放慢了脚步。 此处自打我有记忆起,一直是荒废着的,许久未曾有人居住过,门上的蛛丝甚至没被清理掉,在皎白的月光下微微闪着银光。 真的是这里吗? 我还是有些嘀咕,后退两步,再瞧了瞧这座漆黑的院落,忍不住再度犯了疑心,怀疑我娘就是随口猜的,等着万一蒙对了,好事后来我面前耀武扬威一番。 只是都已经到了门口,再反悔就不太好看了。 我捏了捏眉心,下意识想把卫泓安排在安全的地方,“允和,你在外面稍等我一会,我先自己进去探探。” 我心里想的好,卫泓却不肯买账,他拉住我的衣袖,不认可地摇摇头,“阿临,你一个人行动太过危险了,我随你一同进去。” “你若是放心不下,我有隐匿身形的法子,在暗处陪你也好,可以以防万一。” 他见我仍不为所动,不言语地只是看他,长长叹了口气。 月光下,卫泓伸出手,温热的手指轻抚过我眉间,将那几道浅痕轻轻抚平,“阿临,我已经到了此处,不进去也未必安全。” “既然如此,我们二人一起还能互相照应不是?莫要再提这些了,阿临。” 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极轻极缓,轻轻柔柔的,好似在撒娇一般,让我不由得听进去了他的话。 有理有据,还有攻心环节,我实在是没法拒绝,只好遂了他的意。 为保险起见,我还和他商议了一些暗语,方便一会沟通。 卫泓轻笑,“阿临,我知你是担忧我,只是我也是同样的心情,只能拒绝你的好意。我来之前便同你说过相似的话……你理解我的,对吗,阿临?” 难得同他赌气似的,我扭过头去,并不回答。 等他不做声了,我才悄悄用指腹摸了下自己的脸,恍惚中一烫,赶忙放下手,假装无事发生。 “好了,我们走吧,阿临。” 我回头,果然看不见卫泓的身形了,点点头,绕到院墙最低的地方,翻了进去。 这里空间不大,布局同我和我娘最初那方小院落相似,我轻车熟路地将所有房间一一探查过去,并未花费太多时间。 只是不妙的预感果然成了真,翻遍了此地,我也没能见到舒云昌的一根毛。 我站在房前的空地上,陷入了沉思。 照理来说,我找不到人,此时就该转头就走的,避免再次浪费时间。 毕竟我娘不靠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次失误也很正常。 但我却总有些隐隐约约的不甘心,觉得不是我娘的问题,是我还没能查仔细。 如果人真的在这里,但是不在房里,他会在哪? 我下意识往地上看了眼。 难不成,是地室? 可我总不能在这里掘地三尺吧?到时候天亮了也不一定能找到人。 忽然灵机一动,我想起了灵台上那两位安闲的灵物。< /p>玲珑火干不了这种精细活,但无心木…… 思及此,我立即把神识探入灵台,很缺德地把两位一起叫醒,“无心木,你的那个神通,能透过泥土看到人身上的欲望吗?” 玲珑火插不上话,在旁边懵懵懂懂地打了个哈欠。 “可以,只要是死物,都阻挡不了。” 自从上次和无心木谈妥了后,这位一改之前藏着掖着的毛病,说话都痛快多了,简直和初见判若两物。 我得了它的准话,立刻就再度借了它的神通。 再睁开眼时,世界就又变了一副模样。 远处多了些看不清的小黑点,密密麻麻的,近处…… 我侧过身,看见离我三尺远的地方,一缕黑雾轻袅袅的,在月光下勾勒出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形。 卫泓一直注视着我,此刻见我看过来,似有些惊讶,身体微微向我这倾了几许。 原来君子如玉的卫大少主也躲不开欲念。 我朝他促狭一笑,随即才想起自己此举的真正目的,连忙轻咳一声,正色起来,目光从那人身上挪开。 视线一路向下,穿透月色和层层泥土,触及一层人型的黑雾。 奇了怪了,我眉心一跳,发觉舒云昌身上的黑雾和旁人有些不同,正常人的欲望都是服帖地缠绕在身上,他的却有些逸散了,止不住地往外飘。 看黑雾的方向,似乎直指家主所在的方位。 不对劲。 虽说终于找到了人,我却不敢下去了,害怕舒修言在他身上埋了什么东西,就等着来坑我。 而且依舒云昌后来的反常来看,当面对峙说不准也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我沉吟一声,果断联系无心木,“你也看到了,下面有一个人,但他似乎不正常。你能像乐宁城那里一样,把他拉进幻境中,复现他的经历给我看吗?” 无心木苍老的声音笑了一下,“当然可以,这位小友的心防不知为何近乎于无,只要你想要,我现在就能做到。” “大木头大木头,我也要进去玩,我好无聊啊……” 玲珑火被我突然喊醒,又始终没事干,在旁边寂寞得快疯了,一听说我们要干这个,立即就开始撒泼打滚,“你们上次就不带我,我在外面等得可难受了,这次说什么我也要进去……” 干得好。 不枉我特地把它也叫起来。 我头一次看玲珑火这么顺眼,只觉得当初把它也顺走果然是对的。 “这……”我心里高兴,面上却不显,仿佛有些犹豫,“这能行吗?” 玲珑火大哭大闹,“能行的,大木头可以的……我就要去就要去。” 无心木沉默好一会,才开口,“行了,带你一起,但是你等会可千万给我安分些,别又把我的幻境给烧了。” 它说完,我也就能表态了,“那好吧。无心木,麻烦你了。” “呵呵,不麻烦。”无心木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明显看透了我的心机。 不过我早就做完心理建设,已经完全不在乎这些了。 ——演一个正常的傻子也是有技巧的,适当的警惕和防备正好给暗怀鬼胎的盟友关系做个调剂,顺带也能给对方敲个警钟,让它别把我当真傻子。 反正只要它还想伪装,总是得先做事来骗取我的信任的。 于是我果断把神识抽离开,等着无心木构造幻境。 在某一刻,地下弥散的黑雾忽然暴涨,直直淹过地面,顺着我的小腿往上爬。 在我的感知,无心木的力量气息也一并包裹住我,将我的神识往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拖去。 等等。 我发现卫泓身上也绕满地下来的黑雾,顿时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想朝他伸出手。 只是还来不及动作,熟悉的眩晕感也再次淹没过我。 等再醒来,我就已经和卫泓肩并肩站在了幻境里。 好你个无心木。 我咬牙切齿。 36. 第三十六章 溯洄而上 “呜呼!” 玲珑火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直直撞在我肩膀上,“进来了!嘿嘿,我总算能进来玩啦!” 我被它撞到的地方隐隐有些发痛,当即没好气地把嫌疑火当场逮捕归案,一只手拎着它,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弹了弹它的脑门。 “行了行了,让你进来可不是来玩的,不准乱跑!要是把幻境烧破了,我回去就把你炖汤里去。” 玲珑火一听要泡汤里就蔫巴了,乖乖巧巧地应了声“哦”,也不再乱跑了。 应付完这小冤家,我才有空偷看卫泓一眼。 奇了怪了,卫泓突然被拉到这个地方,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不看不要紧,一看我才发现,原来他其实有动作,只是太不起眼,我没发现罢了。 卫君子一进来就发觉和我肩并肩站着,当即就羞红了脸,趁我没注意,偷偷往外挪,试图回到合乎礼仪的距离上。 被我抓包了,他竟然也不慌,摆出一副自然的态度,“阿临,这里是无心木构建的幻境吗?” 我和无心木都是通过神识交流,本来是想把卫泓排除在外的——无心木太难测了,我到现在也把握不准它到底想要什么,自然不敢拉着他一起进它的幻境。 谁知我前脚利用玲珑火坑了它一下,它后脚就照着我的心尖也来了一剜,假装不知道,连同卫泓也一并兜了进来。 只是如今还在它的幻境里,我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认下这桩教训。 好样的,看我出去怎么收拾它。 我在心里暗骂几句,脸上却不显,“是的,我刚想和你说,谁知道它动作居然这么快。” 随后我也不藏着掖着,略去一部分细节,将整件事一五一十地同卫泓说了。 “原来是这样。”卫泓轻轻颔首,并未过多的在这件事上纠结,“对了,阿临,你可知这是在哪?是舒家里面吗?” 我这才有心神打量周围环境。 外边月色高悬,这里却是艳阳天,炽热的阳光笼罩在每个人身上,照亮了许多垂落的汗珠。 奇的是,我却并未感觉到热,就好像阳光特意绕开了我一样。 此时正好一个人脚步匆匆地朝着我而来,他的面容模糊,瞧不清楚神色,但却像是没看见我,直挺挺地从我身上穿过。 无心木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这里是以那人记忆勾勒出的幻境,我给你们安排成旁观者的视角,放心,他们都看不见你们。” 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等我发现了才说。 看来气得够呛啊。 我若有所思,正觉得这里似乎有一丝眼熟,可还不等我想起来,院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儿啊,我儿……我儿怎么样了?” 满院的下人脚步未停,只有一个脸比旁人清晰的侍女从里屋迎了出来,搀扶住差点摔倒的夫人。 夫人的脸是最为清楚的,只一个照面,我就认出了这位衣着华丽的夫人是谁。 “允和,这位是舒致雅,舒云旸他亲娘。”我快速和卫泓说道。 既然来者身份明确了,那么这里看来就是舒云旸的居所了。 舒致雅这般匆忙,是舒云旸出事了? “……若是我没记错的话,舒云旸只出过一回事,就是凌天大会之前,现在很有可能就是那时候。” 还不等我确认,又是一道声音响起,“姑母,姑母您歇口气,表兄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没事的。” 这个不用我说了,卫泓也认识他。 我侧过头去,看向舒致雅身后,果不其然,舒云昌满头大汗地跟在后面,正想着各种吉祥话安慰人。 舒云昌和舒云旸从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连带着对这位姑母也很亲近,他出现在这里,倒是并不让我意外。 眼见两人只朝着内屋而去,我朝卫泓和玲珑火一点头,“跟上他们!” 话音未落,我自己便走在最前面,跟着二人一路到了舒云旸床前。 舒云旸此时正生死不明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双眼紧闭。 我还从未见过这人这样的状态,一时不由有些唏嘘。 床边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脸也有些模糊,但比那些侍女们要好一些,一边把脉,一边愁得直叹气。 “许前辈,我的儿子……他,他怎么样了?” 舒致雅一看那位的神情,顿时有些手脚发软,全靠身旁的侍女扶着。 “这……唉,”那老大夫一脸为难,最后豁出去般,长叹一口气,“致雅啊,你我相识多年,我也不说那些唬人用的虚话,就和你直说了吧。” “令郎的情况我闻所未闻,实在是……” “你!你胡说什么呢!庸医……” 舒云昌接受不了,就要扑上前去揪住那人的领子,却被舒致雅拦下了。 她伸出去的手还在抖,人却勉强生出一根骨头,把她撑在那里,“没事……云昌,你先,你先别急。” “前辈,我们,我也明白您的本事,只是,只是若是连您也没有办法,我实在是没有别的指望了,还请您再帮我儿看看,无论什么法子,只要能试一试,都可以……” 老大夫沉默良久,又是重重一声叹气,“行,我会尽力的。” 我在一旁,也随着叹了一声。 我和舒云旸没什么交集,我出头前,我们俩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等我出了名,认识的那个是谁却又不好说了。 但无论认不认识,看见一条生命在眼前消逝,总归是不好受的。 可惜我来此还有目的在身。 我摇摇头,把这些情绪甩开,问无心木道,“在这里能借用你的神通吗?我想看看舒云旸身上的黑雾。” “不能。” 苍老的声音再度响彻幻境,“此地是记忆,我只能给你们看过去发生了什么,但做不到跨越时空去查看他身上的情况。” 可惜了。 要是能直接看到舒云旸身上的黑雾,或许有些事就能迎刃而解了。 我正有些遗憾,卫泓却突然上前一步,站在那老大夫面前,仔细端详许久。 玲珑火一路上被我按着,正无聊得很,见状也好奇地凑了上去,只是左看右看,也没能看出这个糟老头子和别的老头子有什么区别。 “坏坏人类,你在看什么啊,这个老头子有什么特殊吗?” 卫泓神色凝重起来,并不理会玲珑火,只是转头看我。 “阿临,你还记得,岑宗主为了岑小姐,曾经广召天下名医吗?” 这我当然还记得,当初还是卫泓把这个消息写信告知于我。 “……这位也给岑遥看过病?”我也上前来,听闻这句话,立即猜出了什么。 卫泓点点头,“若是我没猜错的话,这位前辈便是素有天下第一医的许恒老前辈,岑宗主也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请来这位。” 许恒我知道,此人行踪不定,寻常人想找也找不到,要不是今日所见,我也不知道我的这位姑姑居然还认识他。 这位给舒云旸和岑遥都看过病,难道还有…… 等等。 我想起来了。 “难怪。”我轻声道。 我抬眼,直视卫泓,“我一直纳闷,岑宗主找上我时,为何能报出舒修言的名字。” 毕竟这老狐狸都隐藏了这么多年,岑遥的事还是他主动设计,没道理会留下把柄,被岑远青抓了个正着。 如今却是有些想通了。 “……原来是有许老前辈在中间搭了桥。” 我转头去看舒致雅,这位鬓角凌乱,神情狼狈,却一直死死攥着舒云旸的另一只手。 一个母亲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呢? 舒云旸后来那般模样,舒致雅怕是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已经不是她的儿子了。 那么我的这位姑姑,又花费了多少心力,在这些年到底又查到了多少呢? 我的心情剧烈颤动,幻境恰好也在此时变幻,等一切平定下来,我们已是到了另一处房间。 这里只有舒致雅和舒云昌两人对坐,我能看得出,舒致雅脸上满是遮不住的疲惫。 对面的舒云昌也没好哪去,一杯接一杯的给自己灌酒 ,只是还在试图安慰她。 “姑母,没事……” “都怪舒修言那个老东西。” “舒修言”这三个字一出,我立即提起耳朵,想听听这位有什么高见。 却见舒致雅一把抢过舒云昌的酒,往嘴里猛灌一大口,然后低低地笑出声,“都是他,要不是他,我的旸儿怎么会出事?” 夜间的风从窗户口里倒灌进来,将帘子吹得沙沙作响,吓得舒云昌汗毛直立,那点酒立刻就醒了。 “姑母!”他紧张地压低声音,“表兄出事是意外,不关家主的事,您不要再这样说了,小心……” “小心?”舒致雅大笑,“小心有什么用!我战战兢兢这么多年,他舒修言呢?还不是想下手就下手,完全不顾及我——他有把我这个亲女儿放在眼里吗,真是好一个爹!” 舒云昌冷汗直流,一个劲地劝,结果反倒适得其反,让舒致雅越发口无遮拦,一口酒一声骂,最后沉沉地醉倒过去。 我站在旁边,看舒云昌小心翼翼地给舒致雅披了件外衣,正要离开,却听见这位姑母嘴里正念叨些什么。 他犹豫片刻,还是凑到近前,我也凑了上去,我们同时听到了那个地方。 “……叠云山……” 舒致雅在沉睡中念着,“叠云山……到底有什么……” 我直起身,看着舒云昌脸上神色变幻,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匆匆走出门。 而在他身后,本已醉倒的舒致雅忽地睁开眼,神色复杂地看向门口。 玲珑火被吓了一大跳,呜呜地逃到我身后,“这……这个人类是怎么回事?她怎么突然醒了?” 我和卫泓对视一眼,纷纷蹙眉。 他递给我一个眼神,我点头,然后摇头。 “这位……舒夫人,似乎问题也不小。”片刻后,卫泓开口,“她好像是有意在引导舒云昌去叠云山。” 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舒云昌原来在这时候就去过一次叠云山……难怪他后来再出现时就不太对了。” “无心木,能让我们跳到他去叠云山的时候吗?” “当然可以。” 无心木的话刚落下,整个幻境又开始扭曲变形,月光眨眼间成了层叠的云朵,围绕在青翠的高山边上。 ——是叠云山。 眼前不远处,舒云昌正在林间穿梭,动作极轻极快。 我皱了皱眉,和卫泓说道,“我上次来,因为有事务在身,走的是大道。这里看着眼生,似乎是小径。” “你们两个人类说什么悄悄话呢,快点快点,那个人类都快没影了!” 玲珑火毫不客气地插到我们俩中间,指指点点,“别浪费时间!” 可算是让它逮着机会说我们了。 我伸指再度弹了一下这小东西,趁它“哎呦”的功夫,拉起卫泓就跑。 气得玲珑火在后面边追边吱哇乱叫,“坏人类!坏人类!” 就这样一路追着舒云昌到了熟悉的瀑布前,他才停下脚步。 我看了看他停留的位置,总觉得有些熟悉,立即翻出记忆,“这里是……是叠云山法阵的核心。” 错不了,我亲自来过一回,舒云昌站的位置分毫不差,再往前一步,就是那道通往法阵核心的暗门。 他怎么会知道这里? 据我所知,上一次主家派人修法阵是五六十年前的事,那会舒云昌甚至还没出生,他是从哪里知道? 舒雯带我进去用的是令牌,舒云昌显然没有这些。 他在平滑的山壁前纠结许久,忽然伸手往几个点位上各输了一道灵力。 山壁无声向两旁裂开,展露出一道黑暗深邃的密道。 ——不对!这和舒雯带我去的地方完全不一样!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我下意识看向舒云昌。 只见他看着里面,似乎在害怕什么,最后还是抬脚迈了进去 而在舒云昌身后,密道开始缓慢合拢。 不好! 来不及多想,我急忙跟上他的脚步,带着卫泓和玲珑火,一头扎进无边的黑暗中。 37. 第三十七章 异状频出 这条密道狭长而沉闷,漆黑得不见一丝光亮。 身后的通道口在我们迈进来后就彻底合上了,把阳光和外面的世界一同隔绝在外。 粘稠的黑暗糊在皮肤上,呼吸也被压迫得愈发沉重。 ……简直就差把“有异常”三个字贴我脑门上了。 在外游历那么多年,我已经养成了习惯,一察觉到不对,就立即停下脚步,先仔细打量一圈周围环境。 这里的黑暗浓得相当不同寻常。 舒云昌就在我们前方几步远处,他似乎早有准备,手里正拎着一盏散发着光亮的灵器。 这样的灵器我曾见过,能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在此地却比凡灯还不如,只能勉强照亮他身遭五六寸的空间。 玲珑火进来前正好待在我肩上,见我往那看,它也好奇地跟着张望。 这团火看着不大,傲气倒不小,立即就起了好胜心,从我肩膀上溜到半空中,还不等我伸手阻止,纯白色的火焰霎时就蹿起了几寸高。 还不等这小家伙到我面前耀武扬威,刚燃起来的火就灰溜溜地降了下去。 玲珑火没搞明白现状,嘀咕几声“奇怪”,不死心地又尝试一回。 这次倒是真让它成了,可惜火光非但没能驱散黑暗,反而照得密道扭曲变形,仿佛隐约间模糊不少。 无心木幽幽长叹,“好极了,你再努努力,我这里就能被你如愿以偿地烧穿了。” 我隐隐有种想捂脸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此地只是记忆的复现,你就算现在把无心木给烧了,也是照不亮这里的。” 明明是这小傻子做错事,丢的却好像是我的脸,还真是稀奇的体验。 卫泓在后面似乎隐隐约约笑了一声,见我回头看,还欲盖弥彰地绷直嘴角,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张牙舞爪的火苗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心虚地缩成小小一团,蔫耷耷回到我肩上。 我没好气地弹了弹它,暂且揭过此事。 玲珑火随心所欲一出,成功耽搁了我们不少时间。 我先往前看了看舒云昌,确定这个关键人物的情况。 这人在外面犹疑不决,进来后却好似转了性,一直在往前走,并未停留,此时已然走出一段距离。 眼见那抹灯光越来越暗,我便干脆先追上去,一边向前,一边依旧关注着周围。 这里本就不宽敞,进来时只有大约一人半的宽度,卫泓便跟在我身后,随我前后行走。 谁知越往前,两侧的石壁就越是向内合拢,到了后来,甚至必须侧着身前行。 在狭小的空间里走动,呼吸似乎都不畅通了,我难得有些烦闷。 正当这时,卫泓忽然出声,“阿临。” 我就着侧身的姿势,转头去看他。 “从进来起,我的灵力运转就隐隐有些滞涩,”卫泓语气平缓,咬字清晰,声音像是一泓泉水,抚平了我的烦躁,“这种情况一直在加深——我怀疑前面有禁灵的禁制存在。” “可是这种禁制不是……” 禁制的种类相当多,禁灵是其中最复杂的一个,我也没见过几次,只是从书上看过一些相关知识。 为了确保完全禁灵,这种禁制对隔绝的需求是最高的,也是最难破坏的一种。 按理说,在禁制外不应当有任何感觉,只有进入其中,才会发现自己的灵力被封禁了,可现在只是灵力运转不畅,怎么可能…… 我忽地想到了一种可能,悚然一惊。 “……允和,你是怀疑时间过去太久,禁制被磨损了是吗?” 卫泓点头,“对。” 禁灵的禁制在漫长岁月中出现磨损,本应该因为灵力涌入而加快毁灭才是,现在这种不伦不类的情况,怕是因为外面还有一层禁制起了作用,险而又险地维持住平衡。 ——甚至或许不止两层禁制。 方才心神大震之时,我不小心碰到了两侧的石壁。 修仙之人,身体都是经过天地灵力淬炼的,就算当场一头撞在石头上也不一定会擦破皮,我本来不愿意接触石壁,只是出于某种灵感,根本没把这点痛楚放在心上。 可谁知手臂落在石壁上时,隔着衣服碰到的却并不是坚硬的触感,而是有弹性的、温热的一片柔软。 我当即就心生寒意,寒毛也一并竖了起来,下意识抽回手。 “允和,这里也不对劲。”努力平复心情后,我指着石壁,把方才发生的事告诉了卫泓。 他听完后神色严肃,隔着衣袖,用手触碰石壁。 “我和你感觉一样,”片刻后,卫泓叹气,也将手收回身侧,“而且……它好像一直在微微震颤起伏,就像是……就像是某个正在呼吸的活物似的。” “阿临,我方才还有件事没和你说。” 他苦笑道,“我本来以为是我的错觉,可如今却有些不确定了——这条通道似乎并不是越来越狭窄,而是两侧的石壁在缓慢地向内移动。” 怎么会? 我又被好生吓了一跳,连忙也伸出手,按在石壁上,仔细感受一番。 卫泓说的没错,这些柔软的“石壁”真的在缓慢起伏,频率也和呼吸相近。 这一切实在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通道变窄再正常不过,毕竟修密道的人心里想了什么,我们也不知道,越修越窄的可能性多了去了,我便也没放在心上。 可如果真是如卫泓所说,事情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们俩此时灵力受限,回去查证麻烦,还容易出事。 可某些家伙就不一样了。 于是我眼睛一转,就盯上了正在打瞌睡的玲珑火。 玲珑火被我匆匆叫醒的时候尚且还迷迷糊糊的,指派的任务也没听明白,就晕乎乎地调头回去,很快就渐渐隐在黑暗后面,再看不清了。 没过多久,刚才还迷糊着的玲珑火就从那边蹿了回来,一直狂奔到我身前,“哇呜,那边……那边真的也变窄了!” “呜呜呜,这里好可怕。” 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了地,砸了个尘土飞扬。 我有许多话梗在喉咙里,想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甚至连在心里暗骂舒修言的力气都没了。 这条通道的怪事太多,又没有任何头绪,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我和卫泓对视许久,也没个想法,只好暂时放下思考,往前看了眼舒云昌。 这人还在继续前行,手里的灯光越发暗淡,时明时灭,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我联想到他进来后的表现,就明白舒云昌怕是还知道什么内幕,不然也不会这般行事。 “先别管这些了,我们还是往前走吧。” 我朝神色依旧不太好看的卫泓说道。 卫泓看着我,轻叹,“也只能这样了。” 再度跟着舒云昌前行,不到一刻钟时间,我们便走到了密道尽头。 尽头处屹立着的两扇门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符文,原本严丝合缝的门却不知被谁推开一条缝,透出几缕光亮。 此时的密道已经更加狭窄了,我们几个人几乎完全侧过身去,只差一点距离,就能和“石壁”亲密接触。 别说舒云昌,就连心知肚明在幻境里的我,看到那点光亮时都忍不住有些激动,恨不得立即推门而入。 舒云昌也是这样做的。 看着沉甸甸的大门一推就开,我紧随在他身后,紧赶慢赶地从通道里挤出来。 呼,好险,总觉得要是再拖上一时半刻,我就能体验一下被挤成肉饼是什么感受了。 我想了一下那个场景,被恶心地够呛,连忙转移注意力,看向眼前的空间。 这里与密道里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密道漆黑、狭小,这里却是空荡荡的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照亮了每一寸角落,包括中央最显眼的那具极 大的棺材。 此地唯一的物品便是这具纯白的棺材,几乎有普通棺材的十倍大,高得难以见到顶面。 它的侧面和大门一样,都布满意味不明的符文,错综复杂的符文交错着,像是这具棺材的封条,将其牢牢固定住。 其上还有一柄巨剑,从中央直直插入,只留剑柄在外。 层层禁制,再加上这一幕,不必要什么线索,真相就已经很明显了。 “此地似乎是用来镇压邪魔的。” 我心情复杂地同刚站定的卫泓低声说道。 联想到之前对舒修言的猜测,里面镇压的究竟是谁,好像也不用费心去猜了。 “这般大手笔……” 卫泓扫视一圈,眉心蹙起,“阿临,还有问题——这么大的手笔,绝不可能是一人所为。” 他指了指那柄巨剑,“此剑材质很像是早已失传的鎏金砂,哪怕是五千年前,也是难得的宝物,还有这具木棺……” 这点不必卫泓点出来,我便也发现了。 “……是不尽木做的。” 我叹了一口气,在见到木棺的第一时间,我就摸向了放卷雾的地方,只是摸了个空。 可惜这里是幻境,卷雾没法随我一起进来。 不尽木也是极为珍贵的材料,生长相当不易,数量便也稀缺。 这般大的木棺,我一时都算不出单论不尽木的价值要花费多少。 还有这些符文,细看之下,字迹并不相同,是出自许多人之手,也就是说…… “此事应当是各方势力联手为之,可……” “可若是此界曾发生过这般严重的事,为何会没有任何资料流传下来?”我替卫泓补上后半句。 他颔首,“没错,阿临,这其中,恐怕还有许多你我不知晓的内幕。” 唉。 我在出发前,就料想过,以舒修言的性子,这些往事必定难以追寻,也做了不少准备。 可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还是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 正当我和卫泓的交谈到了尾声,呆立许久的舒云昌忽然动了。 他像是被什么所迷糊,两只眼直瞪瞪的,步调极其不协调地向前走去。 不好! 我一见他的状况,就想起了那些被黑雾侵染的人,心一沉,险些忘记这里并非现实,冲动地上前拦住这个人。 卫泓时时关注着我,及时伸出手,拦在我身前,“阿临,别过去。” 是了,我就算冲过去,也拦不住过去的舒云昌。 我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前方。 舒云昌一路来到木棺前,伸出手,指尖即将碰触到纯白的不尽木—— 就在这时,一切都被搅作一团,皎洁的月光穿透黑雾,轻拢在我和卫泓身上。 幻境突然破了。 “无心木,这是怎么回事?” 木头心脏从我灵台中飘出,在月光下喟叹,“这人的情况不对,我只能捕捉到这些,再往后就不行了。” 像是知道我接下来会问什么,苍老的声音只停顿一瞬,又接着往下说,“别想了,方才没被发现已经算运气好了,再来一次,空明水那边我可不一定瞒得过。” 我揉了揉眉心,只好放弃原先的打算。 事已至此,再留在舒家,估计也是找不到什么线索了,我和卫泓商量后,还是决定先行撤离,免得打草惊蛇。 如今得到的线索也不少,回去后还有的查。 带着人原路折返,很快就回到最初进来的地方。 在迈出舒家地界的前一刻,我到底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 洁白的月亮依旧高悬在空中,向此地挥洒银光。 依旧是见不到一朵云。 我无声地叹气,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很快又松下去。 “会没事的。” 卫泓悄悄握住我的手,“阿临,不必忧心。” 38. 第三十八章 抽丝剥茧 从舒家离开后,我并未直接返回两仪宗,而是随卫泓去了一处隐秘之地。 今天晚上经历的事太多,我必须先梳理出一个头绪才行。 卫泓引着我在房间里落座,随后便坐在我身旁,左手犹豫片刻,轻轻落在我衣袖上,隔着衣裳无声地安抚我。 我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全部心绪沉浸到今晚所发生的一切上。 以舒云昌记忆勾勒出的幻境情报纷杂,其中不乏一些相当有价值的信息。 为了整理思绪,我暗暗深呼吸,开口将幻境中的经历缓缓捋过,“……幻境中一共出现了三个场景。” 其中第一个场景是舒云旸生命垂危之际,许恒前辈受故人——也就是舒致雅所托,前来为其看诊,却并无办法。 而卫泓告知于我,许前辈后来更是受岑远青之邀,为岑遥也看过情况。 “……假如真是我猜想的那般,舒云旸的症状必定与岑遥相差无几,不然也不会让这位前辈联想在一起。” 我以左手指尖轻叩扶手,多年来见证过的异常终于被串联到一起,“允和,其实我也曾奇怪过一件事,以那位的手段,对舒云旸下手的时间实在是太不明智了,后续更是漏洞百出,完全不像是……” 当时凌天大会在即,舒云旸突然出事所引发的一系列问题不少,其中就包括了缺人,不然也不至于让我捡到这个漏。 卫泓会意,接着我的话头往下,“完全不像是舒家主会做出来的事。阿临,或许此事也并非舒家主之意,他也没料到会如此。” 是了,这就说得通了! 舒云旸因公务前往叠云山,也许正是运气不佳,撞上了禁制破损,才会被黑雾侵染。 正因为此事打了舒修言个措手不及,他才没能把事情完全遮掩下去。 “……原来如此。”我总算是解了心头的一个大惑,于是继续说道,“幻境的第二个场景是舒致雅和舒云昌的对谈,其中蹊跷更多。” 舒致雅说出“叠云山”尚且能理解,可她那般笃定是舒修言下的手,不像是悲痛之余的迁怒,更像知道些什么,所以才会说出那些话。 只不过这样的可能太多,暂时无从探索,只好先放下。 最大的问题还是在舒致雅身上,按照幻境表现出来的,她似乎是有意把舒云昌往叠云山引,有所图谋。 “但我觉得不太对。” 我蹙眉,沉吟道,“允和,你那时也是这般认为的,是不是?” 卫泓点头,开口欲言。 我笑着与他一同张开口,我们俩的声音叠到一处,只有短短两个字。 ——“记忆”。 自从发现无心木不简单后,我一直有意在提防它,这个幻境本就是它所操控的,自然不会全盘相信。 “无心木说幻境是在记忆上构造出来的,可无论是最初的院子里,还是舒致雅的清醒,这些都不是由舒云昌亲眼目睹的。” 我和卫泓当时立即就察觉到不对,只是碍于还在无心木眼皮子底下,所以才联手又演了一出戏。 如果不是记忆的话,那要么就是所属者舒云昌自己的幻想,要么就是构造者无心木往里面添的误导。 甚至我更倾向后一种可能。 显然,卫泓想的也和我一样。 “阿临,你知道无心木究竟是何目的吗?” 我摇摇头,“它藏得太深了,我看不出来。但这件事我大概能猜个一二,估计是想让我对舒致雅和岑宗主心怀戒备,借此让我孤立无援。” 但它的最终目的在哪,我也难以断定。 前两幕商讨完,最后那一段才是重中之重。 可惜没有前因后果,我们也只能针对所看到的来讨论。 “……密道应当也是封印的手段之一,历经几千年,失传的禁制太多,这些我在古籍上也不曾见过。” 包括禁灵的禁制,据传之前还有大型的,可到了现今,只剩下一些规模较小的还留存着,因为用处不大,就越发不受重视。 时光无情,这种事也是司空见惯,算不上稀奇。 可若是结合卫泓在棺木前说的那些,事情就变得耐人寻味了。 “当年绝对发生过一场浩劫,但如今不仅没有任何资料流传下来,就连对应的禁制也纷纷绝迹……” 我抬眼望着卫泓,他也看向我,我右手手臂上的那抹温热正源源不断地将温度传递给我,抹消了我身体里的寒意。 “我怀疑这其中也有他的手笔。” 我深吸一口气,苦笑着把这个最让人绝望的猜测道出。 舒修言活了这么久,怕是把能威胁到他的都给抹去了。 这位蛰伏了几千年,估计是还有更大的筹谋。 “阿临,莫急,”卫泓看上去也想到过这种可能性,闻言并不惊讶,“你可还记得岑宗主进藏书阁的原因?两仪宗传承悠久,他们的记载很有可能还在。” 他明白我现在的心情,轻轻拍我一下,聊作安抚。 对,还有别人也在对抗舒修言,我不必现在就丧气。 我用左手揉了揉脸,再次试图把涌上来的情绪压到心底。 我其实是知道的,我现在状态不对,不适合细想这些,只是如果再不做些什么,我恐怕会更难熬。 ——但很多事不是说不想就能不想的。 尝试多次无果,我心里那口气还是压不住,目光落在那只安抚我的手上面。 也许是被近在咫尺的竹香蛊惑了,我的心防突然间全部溃散,缓慢将头抵在卫泓肩上。 “……允和,我还是……还是有些想我娘。” 他在我靠过来时全身一僵,不过须臾,这人又尽力放松身体,想让我靠得更舒服些。 听到我的话,卫泓没有试图说什么,左手依然搭在我的手臂上,无声地陪着我。 说来也奇怪,情绪憋在胸腔里时如同汹涌的浪潮,怎么也压不住,可说出口后却又显得轻飘飘的,甚至没能让我眼眶湿润。 我反倒有些想笑,同样说不上来为什么。 嘴角轻轻往上勾了勾,“我娘她其实有的是手段离开舒家,这里有什么好的呢,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谁来了都得被磋磨一辈子。” “我知道她不喜欢这里,她更喜欢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她本该活得很痛快,想做什么就做,想去哪就去,就算活到头了,也要自己选个合心意的死法。” 说到这,我抿住唇,将嘴角绷直。 “……只是她没能舍下我。”我轻声道。 据说当初我爹死后,我娘是想带着我走的,可是他们不同意。 哪怕我当时已经被挪到了旁系的名单上,他们也说什么都不肯放我走。 血缘关系摆在那里,只要舒家不放,我娘就算带我逃到天涯海角也是躲不过的。 舒家的血脉似乎就只能生在这里,死也在这里,我被这道血缘浇筑的牢笼死死困住,连带着我娘也只能一同被囚在这方天地。 我最初想出人头地,想当家主,其实也有那么一点点的缘由是想放我娘自由。 现在倒好,自由见不到影,我娘的命似乎反倒要被我给搭进去了。 我知道现在去找我娘是不明智的,也明白只有我现在更加努力,找出真相,才能把我娘救出来…… 但我控制不住那些情绪。 尤其是今晚,明明我和她或许就隔了那么点距离,我却不敢去找她。 我匆匆忙忙,连见她一面都不能。 我甚至没来得及亲自顶着凌天大比头名的名声去她眼前晃上一圈,和她斗嘴吵闹。 我…… “阿临。” 卫泓握住我的手,“这些都不是你的错,是舒家主和舒家的问题。” 他柔声道,“你看,我们都已经收集了那么多线索了,还有岑宗主她们也在努力……情况还是很不错的,我想,这件事很快就能有结果的。” “你娘我虽然未曾见过,但听你时常讲起,听来也并非寻常人物,说不准到时还不一定是谁救谁呢。” 我想了一下我娘在关键时刻从天而降,威风地一把揪起舒修 言的画面,一腔情绪瞬间被冻上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还是我救她吧,”我照我娘的性情推演一番,总觉得真要发生这件事,我后面半辈子见到我娘都得夹着尾巴,“我娘要真从那老东西手里把我救下来,往后她一天能念叨八百回这件事。” 她那时绝对张口“想当初你娘我”,闭口“你娘我可是连舒修言那老东西都能”,走路都得把脸朝天。 卫泓很懂安慰人,但他不了解我和我娘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不过效果也没差哪去,歪打正着地让我没那么悲伤了。 而且我现在还动力满满,誓要先我娘一步把她救出来。 这可是决定我往后家庭地位的大事! 为了杜绝惨案发生,我也顾不上感伤了,立即起身,盯着卫泓伸出手,“我之前给你的盒子呢?我倒要看看我爹那死……咳,那家伙给我留了什么玩意。” 卫泓明显有些疑惑,好像又回到初见之时,怎么也摸不透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我能振作起来,他虽然不解,心里也是开心的,马上就在身上找了找,将那枚破旧的玉佩递给我。 “盒子我收进玉佩里了,这个也是储物灵器,没法放进去,就干脆挂在身上。阿临,给你。” 我把玉佩拿到手里,才想起来自己不懂这些,轻咳一声,默默地又塞回去,“允和,你帮我看看吧,我……我不太会这方面的事。” 书我看过不少,但这玩意实在太复杂了,看完眼睛会了,脑子和手还没会。 以前游历时遇到禁制什么的,我都是直接拿起卷雾的。 一剑劈不动,那就再多来几剑;几剑下去还劈不开,就转头问岑遥。 卫泓轻笑一声,在我的眼神中又立即正色起来,拿着玉佩仔细端详。 先前短暂出现过的符文再次浮现,他翻看许久,眉心蹙起。 “阿临,这种禁制我也未曾见过,许是已经失传了的。”卫泓点了其中几个符文,“我只认得出这几个,若是没记错,应当是上古时的符文。” 我爹是从哪搞来的这东西? 这样不仅隔绝了外人,连我都给死死防住了,只能看着它一筹莫展。 卫泓又把那枚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神色有几分无奈,“恐怕是没人能看明白了,这里面一大半的符文,连我也未曾见过。” “只是……” 他认真地看我,“阿临,你爹既然给你们留下它,就不可能连你们都打不开,或许……你用血试试呢?” 我方才有些迷糊,心里想着会不会方法在我娘那,至于我——我和我爹似乎早就八竿子打不着了,他怎么可能连我娘都不说,专门给我留了东西呢? 但卫泓都这么说了,我就干脆尝试一下,反正一滴血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 我把卷雾拿出来,在自己指尖割出一道浅口。 一滴鲜红的血液出现后,这点伤口很快就在修仙者强悍的体质下愈合了,没留半分痕迹。 我伸出手,将指尖悬在那枚玉佩上方,这滴血直直往下落,落在最大的那条裂痕上。 我和卫泓齐齐屏息,片刻之后,什么事都没发生。 “好吧,看来不是给我……” 我嘀咕着收回手,想着要不算了,我和我那死鬼爹完全不熟,就算等会想破脑袋也是想不出来的。 我娘倒是说不准能猜出来。 可谁知,就在这时,那枚破旧的玉佩忽地大放光彩,周围的符文一顿,接着寸寸碎裂成光斑,了无痕迹地消散在空气中。 禁制被破除后,原本破旧的玉佩摇身一变,洁白细腻得不像凡品。 怎么会? 居然还真是这样? 这真的有点让我讶异了,我的手悬在半空中,最后迟疑地落在这块大变样的玉佩上。 我爹死前犯得什么毛病,怎么不给我娘留点纪念,反倒给我留了? 我心里五味杂陈,神识却不含糊,二话不说,直接往里探了进去。 这一看,更是给我一个大惊吓。 39. 第三十九章 往事如烟 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将神识撤出来。 “玲珑火,你出来看看!” 玲珑火短短一晚上就被我多次戳醒,此时自然不依,哼唧哼唧地不肯动。 只是里面的东西太过惊人,我顾不上照顾玲珑火的心情,用神识把它强行拖到玉佩里。 “哇啊啊啊啊!” 玲珑火惊叫出声,“这!这不是那个讨厌的东西吗,这里怎么会有这个!” 储物玉佩里的物品不多,就只有几叠厚厚的纸,还有一个透明的容器。 圆形的透明容器中,层层叠叠的黑雾交织在一起,它们微微旋转,在玲珑火的映照下,散发出五光十色的光彩。 我先前也只在岑遥经脉内见过这些,但那时它们是分散的,像一缕缕轻烟,轻轻巧巧地在人体中游走。 但是这个容器里的却不同。 “……它们要更为凝实,也更加精巧,”我喝了口茶水压惊,和卫泓讲述我所看到的情况,“如果说岑遥体内的只是分支,那么它们更像是……” “核心。”卫泓神情严肃不少,“至少极为关键。” 我点头,“对。” 那枚玉佩被放在桌面上,我在找玲珑火确认过后,就让卫泓暂时离它远一些,以免出现什么意外。 玲珑火被这个意外一惊,顿时又恢复了活力,绕着玉佩团团转,“哇,好神奇,它们怎么能被装进去啊,那是什么材质做的?” 这也正是我的疑问。 “黑雾”是无法接触的,只要一接近,就会钻进人体内,迅速侵占神识。 就连我也是依仗玲珑火,才能勉强把它们消灭掉,那我爹又是怎么做到的? 或许…… 或许答案就在这些纸上。 我叹了口气,看向我顺带拿出来的那叠纸,厚厚的纸张垒在桌面上,因为一直放在储物灵器中,它们甚至还没来得及泛黄。 二十余年的光阴流逝,写下它们的人早已不在了,这些纸却还是崭新如初。 怀着我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我手轻轻颤抖,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张纸。 “吾儿舒临亲启:” “当你能打开禁制,看到这封信时,你想必已经发觉了不对。” “也不知你此时多大了,又度过了怎么样的人生,可惜我是注定无法见到这一切了。” “……也罢,你应该已经记不得我了,说这些无用的寒喧也是徒劳,我便不再废话,直接进入正题。” “首先,我必须向你道声抱歉,你的性别和体质都是我做的决定,将其隐瞒下来的……” 我匆匆翻完这一纸信,百感交集,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仿佛过去很久,我的视线才从那些模糊的字迹上挪开,看向卫泓。 “……我爹早就知道我的体质。” 我咬紧牙关,“允和,我曾和你说过,我五岁那年生过一场重病,醒来后就把之前的经历全忘了,也恰好错过了我爹的葬礼。” 但我爹留的这封信却告诉我说,那不是重病,而是那天我一脚从高处踩空,重伤之际触发了涅槃仙体。 他和我娘合力将此事压下,并对外伪装出我卧床的假象,四处探访,才找到暂时封印我体质的方法。 ——因为他们早在生下我之前便发现,舒家的天才往往最后都下落不明。 其中某些早逝之人更是具备不少共同点。 “……舒修言此人对火木双修之人极为关切,尤其是女性。其女儿舒致静落水一事有蹊跷,或许便是他所为。” “你生下来时,他曾亲临过,不似寻常。灵力亲和程度无法作伪,我们便谎报了你的性别。直到之后你的体质触发,我们才猜测道,或许是他对涅槃之体心有执念。” “只是涅槃之体记载不多,我们查遍各方资料,也没能找出具体缘由。” ——涅槃之体到底是谁发现的?又有什么人拥有过? 这些问题仿佛被人抹去,找不到一丝踪迹。 只有几句语焉不详的文字流传了下来。 “阿临。” 卫泓神情担忧地看着我,默默握住我的手。 我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得太脆弱,眨眼几下,准备把那些难言的情绪都重新压下去。 可他只是看向我,什么都没说。 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眸中满是我的倒影,不知过了多久,微微一弯,“阿临,你爹还留了什么信息吗?” 我的心莫名一定,点了点头,“……还有。” 想起信中所写,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桌上那枚玉佩上,似乎能透过它,看见那个透明的容器。 里面的黑雾依旧在旋转,什么都不知道。 “……那里面的那些,是他从自己身上搞出来的。” 我长叹,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舒修言把黑雾种在了主家所有人身上,天资越高、血脉越近的,种的更深。” 我爹是他这具身体的亲侄子,天赋不错,也没能幸免于难。 “……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这些东西在我身体里长了太久,根除不掉。” “我没和你娘说,只告诉她说,我身患重病,恐怕不久于日。” “或许是相伴太久,我的神识也被其影响,稍加炼化就能作为困住这些的容器。我的时间不多了,研究不出什么,我便把它留给你,也许能帮上你。” 那张纸还在我手上,我捏着的地方刚好就是这一段。 我不忍心再看一遍,于是一边回忆,一边和卫泓聊些闲话。 “我当初在叠云山出事后,和我娘撒谎说,我只是崴了脚,没什么大问题。”我低垂着眼,无声笑了笑,“我娘一眼就看出我在骗她,特别生气,说我和我爹不愧是亲生的,骗人都是一个样。” “我当时还在想,我娘怎么这么生气。” 原来是这样。 我娘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那她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假装真的被骗了过去呢? 每次和我说起我爹的时候,她又会想些什么呢? 我呼出一口气,将这些问题抛到脑后,尽力不去想这些。 “除了这封信,我爹还给我留了许多他查到的东西,就是这叠纸。” 卫泓拿过这些纸,默不作声地分成两叠,递给我其中一半。 我愣了一愣,知道他是想安慰我,便也没说什么,伸手接过来,仔细翻阅起来。 我拿的是早期那部分,我爹一开始只是觉得好像有些不对,是后来被我娘提点了,才察觉到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他和我娘多次试探,才大致探查清楚舒家的情况。 ——舒家内部的问题远比我想得还要严重。 除开那些暗淡下去的天才,就连长老们似乎也都被舒修言控制住了,舒家表面上欣欣向荣,背地里其实就是舒修言一个人的地盘。 可惜我爹发现得太晚,等探查完这些,剩下的那点时间只够让他列出心中的猜想。 迫于诸多限制,我爹了解得不多,他的很多推测也是我们之前所猜测的,我和卫泓看完所有的纸,也没什么新的发现。 但他给我的帮助已经足够了。 我将玉佩拿起,神识再度探进去,看到里面盛满黑雾的透明容器。 岑遥的昏睡不醒,还有岑远青之前曾嘱托我寻找能辨别被空明水影响之人的方法,先前我无从下手,就是因为这些黑雾困也困不得,捉也捉不了,动用玲珑火也只能把它们一口气烧个干净。 可现在有这东西在手,我便能试着研究一下。 “玲珑火。” 这位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等了许久,困得直打哈欠,一听我叫它,立即就冲了过来,“来了来了,你要我做什么?” 我没回答它,毕竟只要一涉及太过复杂的东西,这位不学无术的灵物听也听不明白。 “允和,我……” 犹豫许久,我又抬眼看向卫泓,“我可能需要你帮我一下。” 他怔了一瞬,复又笑着道,“在所不辞。” 等我们好不容易研究出一点头绪,已经是三日后。 蒙蒙亮的天色透过窗,照在累瘫了的 玲珑火身上。 “……我不干了!哇呜,累死我了!” 它哭唧唧地撒泼打滚,“你们这是虐待!坏人类!坏人类!” 我倒是精神奕奕的,毕竟都修了仙,这些日子算下来还没一次修炼长。 ……也就这个好吃懒做的家伙才会假装受不住。 我看不过去,伸手又弹了弹这小家伙,正想说些什么,一道灵光突然闪过,稳稳地停在我面前。 上面的灵器波动很熟悉,正是岑远青的。 ——“已出藏书阁,有发现,速归。” 岑宗主说话传信都相当简洁,只说重点,这句话确实是她的风格。 也是巧了,我这边的研究也算告一段落,赶过去正好和她互通消息。 思及此,我暂时放过玲珑火,把岑远青的话原封不动地给卫泓转述一遍。 “也好,”卫泓立刻赞同了我的决定,“我随你一道去吧。” “行。” 只是我们谁也没料到,在两仪宗等着我们的,除了岑远青,竟然还有一个人在。 舒致雅穿着如往日一样,华丽贵气,只是颜色远没有之前那般鲜艳,无端端透出一点心死如灰之意。 见我和卫泓两人一道进来,她也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皮,然后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自顾自地喝着茶。 岑远青等我们入了座,无奈地放下茶盏,“她听说你们回了舒家,说什么也要来和你们聊一聊。” 木头人似的舒致雅听完这话,忽然短暂活过来了,“我就算不来见他们,他们大概也知道你我之间的联系了。哼,之前难道不是你瞒着不肯说?现在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很好,一张口就是刺,的确是我所了解到的那位姑姑。 岑远青叹气,看向我,“我先前只顾着惦记那点线索,忘记同你说一声,抱歉。” 岑宗主的焦急我也是看在眼里的,刚想摆手说没事,就被我那姑姑抢了白。 “得了,假惺惺的做给谁看?”舒致雅重重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直直地看向我和卫泓,“你们回去是去找云昌了吧?我听说乐宁城的那个什么玩意在你们手里,你们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我:“……” 我还真不知道“我们该知道的”都是什么。 卫泓见我梗住,于是轻描淡写地替我揽过话头,“舒夫人说的话我们不太明白,我们的确看到了一些,但并不确定是否是全部。” 他简略地概括了我们在幻境中所经历的一切,舒致雅的脸色来回变换,最后听到舒云昌伸手摸向那具棺木,脸上的一点鲜活又瞬间苍白起来。 “哈,果然是这样。” 她像是又没了趣,念叨完这一声,又成了一个木偶,怎么喊也不动作。 我们几个都拿她没办法,只好当作她不存在,彼此先交换情报。 岑远青到底是瞒了我们舒致雅的事,为表诚意,干脆先开了口。 “我在藏书阁里翻到了我当时看过的书。” 那是一本只有巴掌大的小册子,字迹凌乱,还塞在藏书阁里最不起眼的地方,像是情急之时,有人匆匆写下并藏好,才将其保留下来。 “上面说,本世界在四千年前,曾经有过一场浩劫。”哪怕得知如此秘闻,岑远青的声音依旧平稳,“有一个得了魔物的魔头,依仗魔物肆意妄为,将无数人化作他的傀儡。” 书中描述的症状便和我与岑宗主见过的人一般无二。 只可惜这本册子是匆忙间留下来的,很多事都只能一笔带过。 中间发生了什么写得极为仓促,只在最后围剿魔头那一段描述了许多。 “……各方势力齐心协力布下一个局,在叠云山设伏,将其困在不尽木制成的棺木中。”岑远青显然是将那册子翻来覆去看过许久,话语间并无停顿,“由为首之人一剑刺穿棺木,将魔头封印其中。” 说罢,她看了我一眼。 我有些疑惑,不知为何,心跳忽然加快不少。 岑远青继续往下说道。 “为首之人姓舒,名揽月,据传是第一位涅槃之体。” 40. 第四十章 雾敛霞明 涅槃之体! 我娘和我爹苦寻不到的线索,居然在此时出现了。 我心跳如擂鼓,几乎想立刻询问岑远青那本册子在哪,上面是否记载了与涅槃之体相关的其余事件。 但是很快,我就把那点冲动给压了下去。 “涅槃之体?”我故作不知,疑惑地发问。 岑远青颔首,“对,这种体质我先前也只在古籍上见过,据说拥有这种体质的人前半生平庸,濒死前却能起死回生,仿佛洗经伐髓一般,资质也一跃成为上佳。” “还有记载说,第一位涅槃之体最终成功飞升,故世人又称其为‘涅槃仙体’。” 前几句和卫泓同我说的大差不差,后面我却闻所未闻。 卫泓同样察觉到其中另有内情,于是替我开口问道,“我只知‘涅槃仙体’之名,却并未听过飞升一事,不知岑宗主是从何处得知的?” “我也不瞒你们,两仪宗之所以有这些记载,是因为当时的宗主与舒揽月私交甚笃。当时设伏之事,便是舒揽月亲自找到两仪宗,由两仪宗出面联合各势力所为。” 也就是说,当初是舒揽月最先站出来的? 姓“舒”,这位和现在的舒家究竟是什么关系? 舒修言选择盘踞在舒家,甚至是过分关注涅槃之体,难道就是因为这位? 这些问题从听到名字起就一直萦绕在我心头,我深吸一口气,把最核心的问题抛给岑远青,“舒揽月的‘舒’,是舒家的‘舒’吗?” 岑远青微微摇头,“不,非要说的话,应该颠倒过来——舒家的‘舒’,就是舒揽月的‘舒’。” 两者看似只是前后调换,逻辑却完全变了。 我问的是,舒揽月是否是舒家的人? 而岑远青却告诉我说,舒家是自舒揽月而起的。 换言之,这位就是我血缘上的亲祖宗。 想到这,我忽地生出一个念头——既然我的这位祖宗是涅槃之体,我也恰好如此,难不成我的这个体质就是继承于她? 一刹那间,我心中闪过无数思绪,卫泓似乎也想到了这些,不动声色地看我一眼。 这边我和卫泓因为知道的更多而心潮起伏,另一边,岑远青却没有这些顾忌,语气不疾不徐,很快就将最后的信息也一口气说了出来。 “有关舒揽月的事迹并不多,只有寥寥数言。记述中说,舒揽月早年因为资质平平,在家中并不受重视,而她的幼弟却天资聪颖,十岁便入了大宗门修行。” “正因为如此,她在成年后便独自出门游荡,结识不少好友,某一次不慎陷入死境,九死一生之际激发了涅槃之体,很快便成为一代天骄。” “后来魔头降世,舒揽月最先找到方法,便与两仪宗一同联合当世诸多势力,齐心协力将魔头封印,还天下一个太平。” “此后不到百年,舒揽月便飞升往上界。” 岑远青从身上拿出那本册子,挥手送到我们面前,“上面记载的大致就是这些,你们可以自行翻看确认。” 这本册子封皮是黑色的,薄薄的一本,我也不打算客气,直接一把接过,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其中内容的确与岑远青说的没有任何出入。 看完后,我将册子递给卫泓,心里则是飞快地琢磨着我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又到底说多少。 我斟酌着,打算先从最无关紧要的那部分说起。 舒致静的事可以说,虽然不够明显,但也算变相地增加了舒修言就是当初那个魔头的可能;我和卫泓的那些推测,资料被抹消之事已然有了证据,在座的都清楚,就不必再提了;最后就是我爹的那封信…… 这才是最让人头疼的地方。 深思熟虑过后,我决定隐瞒与我相关的事,将剩下的都和盘托出。 “……我娘和我爹在发现不对后,调查了许多,”我苦笑着把他们所查到的一切说出来,“舒修言早就控制住了所有长老和管事之人,还在舒家人身上都种了……那个东西。” 舒致雅坐在一旁,听到这话,连眼皮也没掀一下,仿佛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倒是岑远青眉眼一凝,“这……舒家的情况比我想得还要严重。” 可不是,我看完都吓了好大一跳,甚至不敢猜这个我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到底还剩下几个活人。 我在心底幽幽叹气,面上维持着镇定。 坏消息说完,就该再拿出点好消息安抚人心了。 我便话风一转,“但是我爹给我留了一些东西,对我们相当有益。岑宗主,稍后可否让我再看看岑遥?或许能有些作用。” 岑远青闻言一怔,好像有些听不懂人话了似的,直直地盯着我看了许久,脸上一片空白。 眼看这位状态不对,我连忙找补,“我也只是试试,不一定能有效果,您……您不要抱太多的期望。” “我明白的,”她终于回过神来,“你……尽管去做便是。” 岑远青话音还没落,就传来“砰”的一声响。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才发现舒致雅手中的杯盏竟是被她直接捏碎了,鲜红的血迹顺着手臂蜿蜒而下,一滴滴地溅落在地上。 我的这位姑姑这些年来受到的打击不小,整个人精神似乎都不太正常了。 我下意识提起戒备,手按在了卷雾上。 但舒致雅没发疯,既不刻薄,也不呆滞,难得像个正常人,掏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将手上的血迹一点点拭去。 她依旧没抬眼看我们,却好像很清楚我们都在想什么,语气淡淡的,“旸儿和昌儿早就没救了,我心里比谁都明白。我会替他们复仇,这就足够了。” “放心,我还没到看谁都不顺眼,恨不得拖着全世界一起去死的地步。那样太疯狂了,和罪魁祸首又有什么区别。” 舒致雅手上的血怎么也擦不完,按修仙者的体魄,伤口早就该愈合了。 但在场的人没有蠢货,没人会没有眼力见地提这个。 “你已经有思路了是吧,”她还是低着头,不过我听得出来,她是在和我说话,“我猜猜,理论上可行,但缺少验证,是也不是?” “……是。”我低声道。 整张帕子都被血染红了,舒致雅还在擦,反倒将手臂擦得更红,“姓岑的那个小丫头那里要是不好做,你就用我来。”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谁也没说话。 岑远青似乎想说些什么,只是犹豫许久,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我同样哑了声,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忽然想起了我娘和我爹。 “行了,”她总算是厌烦了似的,将那块鲜红的帕子一扔,“反正我估计也活不长,早一点死晚一点死也没什么区别。但在死之前,我一定要把那老东西的皮给撕下来。” 舒致雅锋利的目光直冲着我,“你能明白吗?” “……能。” 我明白的,要是我娘出了事,我说不定会比舒致雅做得更疯狂。 “那还有什么好等的,走吧,先去看看那个小丫头。” 她从椅子上起身,任凭手上的血继续流淌,率先推门而出。 地上的血迹蜿蜒向外,岑远青低头看着,我看不清她的神色。 不一会,岑远青也站起身,“两位小友随我来吧。” 我和卫泓对视一眼,只好无奈地跟上两人。 岑遥的房间和我离开前相比,没有什么变化。 屋内的摆设依旧,屋主也还是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仍然没有任何起色。 我进了门,下意识先往床上看了一眼,随即又挪开,看向旁边。 舒致雅来得要比我们早一步,不知从哪搬了个椅子,正坐在房间的角落里。 那股隐隐约约的血腥味也淡了不少,或许是她已经处理过伤口。我们进来时,她正远远地看着岑遥,神情极其古怪,像是在回忆什么。 也许是想起曾经同样躺在床上、生死不明的孩子了吧。 舒致雅见我们进来,就立刻收回了目光,我不打算戳人伤口,将所有猜测都压了回去。 片刻后,我坐在床沿边,再度搭上岑遥的手腕。 “玲珑火,快过来,就像我们之 前做的那样,来配合我做个游戏。” 神识戳了戳灵台上的玲珑火,把这个讯息传递给它。 玲珑火刚休息完,精神劲终于恢复了些,也知道是要救岑遥,就没怎么抗拒,一边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一边熟练地裹住我的神识。 被严严实实包裹上的神识探入岑遥的身体,那些黑雾瞥见火光,就像见了猫的老鼠,立即四散在各处,躲了起来。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我全神贯注,将自己的一部分神识暴露在外。 这算是这三天里的一个意外发现。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神识似乎对那些黑雾有着极强的吸引力,只要没有玲珑火包裹,黑雾就会迫不及待地一拥而上,想要吞噬掉我。 奇怪的是,黑雾对我如此,对卫泓却少了许多热情,可惜只有我们两个人尝试,我暂时还看不出问题出在哪。 总不能是我的神识要比卫泓的香一些吧。 人在关键时刻就是容易多想。 我默默叹气,摒弃这些纷乱的念头,等待时机。 岑遥体内的黑雾要薄得多,动作也慢,但还是很快就全过来了,我指挥着玲珑火,来一个围一个,全部一网打尽。 玲珑火一开始还兴致缺缺的,后面玩上头了,都不用我提醒,自己就熟练地开始玩起了捉鱼的游戏。 火苗一点一点地圈住那些自投罗网的“黑鱼”。 “一百零三……呜呼!我抓完了!” 玲珑火朝我一闪一闪,像是想讨个夸奖的小孩子。 “做得不错。”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我还没丢,夸人自然也不在话下。 想当初,刚把玲珑火从宝地拐走的时候,我就是靠着这一招把这个单纯的灵物给忽悠到我这边来的。 我笑着又夸了它几句,接着才又轻轻敲了敲它,“我们现在把它们聚拢起来,带回去,好不好?” “好!” 白色的火焰缩成小光团,跟在我的神识旁边,快快乐乐地满载而归。 神识回归身体,我先低头看了眼岑遥。 她依然陷在沉睡之中,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 只有玲珑火还远远不够。 幸好,无心木也在我这里。 “无心木。” 我换了另一幅口吻,叫醒了无心木,“我要再次借用你的能力。” 被蚕食的神识无法自主恢复,需要外界力量刺激。 “乐意效劳。”苍老年迈的声音低笑,“请吧。” …… 等这一切都做完,岑遥的身体猛地一颤,原本微不可察的呼吸顿住,随后越来越清晰。 我睁开眼,看向房间内的岑远青,“岑宗主,岑遥她还需要静养恢复,我也不能保证她什么时候能醒。” 岑远青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眼中竟略有些湿润。 “好,好,我明白,我这就去准备温养神识的丹药。” 她狼狈地撇过头,竟顾不上再多看几眼,就匆匆出了门。 一旁的舒致雅突然笑了,哼着几支不成调的曲,也向门外走去,“今天看来是用不上我了……我这段时间都住在两仪宗附近,姓岑的知道我在哪,你要想来找我,问她就是。” 我无奈点头,“好,我记下了。” 卫泓就站在我身边,一直担忧地盯着我,见我和岑遥都无事,这才放下一半心来,“阿临,你感觉怎么样?可有什么问题?” 说着,他还掏出来一堆丹药瓶,“我这里还有许多用得上的丹药,阿临,你要看看吗?” 窗外的斜阳将暖融融的光投射进来,斜照着卫泓半边身子,清淡的竹香顺着风,在我脸上洇染开。 我长久以来的一大忧虑终于落了地,难以自抑地起身抱住眼前人。 卫泓回抱住我,“一切很快就会结束的,阿临。” ……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岑遥还没醒,一个消息就先一步传到了两仪宗。 ——舒修言带着舒家大半的族人,去了叠云山。 41. 第四十一章 相邀叠云 这个节骨眼上,舒修言突然闹了这么一出,摆明了是冲我来的。 甚至都不用我刻意打听,随行人员的名单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我娘赫然在列。 岑宗主送过来的情报被我拿在手里,看到熟悉的名字后,我的手指一紧,脆弱的纸张承受不住,被捏得变了形。 那老东西还装模装样地往外放话,说是要祭祖,时间都给我定好了,就在三天后。 好一封特殊的邀请函。 这样的情况我早有预料,此时并不惊讶,只是有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之感。 可落定之余,难以言表的怒火还是从心底涌了出来,顺着血液游走在我身体中。 我深呼吸尽力平复心情,将这张惨遭蹂躏的纸缓缓放到桌上。 卫泓一早得知消息,就赶到了我身边,此时站在我旁边,静静地看着我。 “我还不能愤怒。”我自言自语着安抚自己。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宣泄情绪,而是尽快想好应对措施。 舒修言想要对付我,我是知道的,毕竟当世仅存的三个欲望灵物中,有两个都在我的手上。 只不过我还以为那老东西还会再等些时日,急迫成如今这般,实在是不像他的风格。 “允和,”我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桌面,若有所思,“我总觉得,舒修言这些年的举动好像都太急了些,之前如此,现在也是这样。” 卫泓思索片刻,也点了头,“我也是这般认为的。” 从我出逃至今,也不过十几天的光景,舒修言活了上千年,按理说不应该连这区区几日都等不住。 世上能威胁到他的事物鲜少,如果不是外因,难道是内因? 联想到无心木的情况,我有了些猜测,“会不会……是空明水出了问题?” 那老东西压制不住空明水了? 还是空明水兴风作浪这么久,总算被天道制裁了? “有这种可能。”卫泓蹙眉,“但我们从未接触过空明水,难以判断其性情及情况。” ——虽然我们没接触过,但有别的接触过的啊。 我被卫泓一语点醒,立即把两位灵物再次拉了出来,“玲珑火,无心木,空明水是个什么性子?” 玲珑火这些天都光顾着玩那些黑雾了,精神不振,连带着白色的火光都暗淡几分。 见我喊它出来又是问问题,这小家伙立即就没兴趣了,声音也低低沉沉的。 “空明水?它啊……它老没意思了,天天想着想那的,也不喜欢搭理我……不过它还挺好的,出去前特意问我要不要一起,我当时以为自己也能很快离开,就没同意,谁知道后面等了那么多年……” 无心木在旁边没眼看,嗤笑一声。 这一声笑完,玲珑火就恼了,“大木头!你笑什么!哼,你和它不是天天说话吗,你肯定很了解它,你来说!” “我?我和它可没那么熟,”无心木慢悠悠地说道,“当初我们三个里头就你最傻,它当然不乐意理你。” “你!” “怎么了,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也就你还傻乎乎地觉得它对你好,换成我,我可不会信它。” 无心木不去看气得直蹦跶的白光团,转向我,“它啊,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歪心思多的很,摊上这位,一旦不小心,就很容易被淹死。” 单纯的玲珑火,难测的无心木,再来一个心思多的空明水…… 感情这些灵物取名还是反着来的。 我揉了揉额角,“既然它不是个好东西,你为什么还要为了它的下场同我做交易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早就和你说过。” 无心木苍老的嗓音幽幽响起,“就算再不怎么样,我们也是同一个地方诞生的。就像是你们人类的兄弟姐妹,你难道会为了一些缺陷就放弃自己的至亲吗?” 依旧是滴水不漏啊。 我笑了笑,没回答它的反问,反倒移开视线,看向被感动了的玲珑火。 “玲珑火,你随我在舒家待了那么久,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过?” 我本意只是想转移话题,并没指望这听风就是雨的小傻子,可谁知玲珑火还真给出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回答。 不是舒家的,而是关乎宝地。 我听完后,恨不得把这从头到尾都没靠谱过的小光团给痛殴一顿。 这么重要的信息,居然硬是藏到现在才说! 还有脸说“你又没问我,我当然想不起来了”。 还好现在给我问出来了,不然到时候等我没了才知道,我非得化身厉鬼天天吓唬它不可。 不过这个小插曲并没有打乱接下来的安排,我和卫泓趁最后的时间,重新把所有事件梳理了一遍,做了最大的努力。 岑远青也一直在奔波。自从我们俩同舒致雅合力研究出能检测空明水的方法后,她就从早到晚都见不到人影,甚至没怎么在两仪宗内歇过脚。 事到如今,也只能尽全力,然后走一步看一步了。 ……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转眼间就到了舒修言放出来的时间。 去是必须去的,可究竟什么时候去,又要怎么去,这就大有问题在了。 “允和,已经到这里了,你确定要和我一起上去吗?” 叠云山脚下,我有些忧心地望着身边的卫泓。 “我必须如此,”卫泓叹了一声,“阿临,在得知你被两仪宗通缉,下落不明后,我尝试联系你,却毫无音讯。我那时便想,要是我能一直在你身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他那双澄亮的眼睛看着我,失落的眉眼让我不忍心说出别的话。 我只好微微侧开脸,不去直视他,“好了好了,我明白了……你随我一同去吧。” “嗯。”闻言,卫泓原本下垂的眼尾再度扬起,朝我浅浅地笑了一下。 唰的一下,我彻底偏过头去,也顾不上说什么,下意识往前走。 走出一段,我的意识才回归到躯体内,停步回头看了看卫泓。 这人好像有些疑惑,但还是很乖巧地默默跟在我身后,见我回头看他,又朝我一笑。 有些人平时害羞得好像这辈子都不会主动一样,实际上只要他偶尔主动一次,反而会造成意想不到的效果。 我彻底没了脾气,折返回去,拉住他往上走。 “阿临……”卫泓这会儿又羞涩了,只是没能挣开我,一路被我拉到了半山腰。 瀑布还是当年的模样,流水飞溅,雪白的水花折印出旭日的光芒,明亮铺满这一片地方。 只是树荫下永远存在着太阳找不到的角落。 直到远远看见瀑布,我才松开卫泓。 或许是某种冥冥之中的预感,我无比确信,舒修言就在前面等着我。 深吸一口气,我握住卷雾的剑柄,朝卫泓示意。 他脸上那些神情也都收了起来,平日里的温和笑意尽数敛进去,瞧样子,还真有了几分卫家少主的姿态。 我们俩并肩向前,很快便到了瀑布前。 舒修言背对着我们,负手站在山壁前,听到动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 “云瞻,许久不见了。”他还端着长辈的态度,甚至没忘记旁边的卫泓,“世侄孙也在?真是好巧,可惜我舒家还有内事要处理,恐怕没工夫招待你了。” 我却没顾上看他,所有的目光都被更远处,背对着我的另一道身影所吸引去。 那人自始至终都没转过头来,我却不会认错。 我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卫泓立刻察觉到我的不对劲,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很快明白了什么,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 我冲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重新将视线放在舒修言身上。 “家主,”我冷冰冰地开口,“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你我何必再演什么天伦之乐呢?” 舒修言笑了笑,“云瞻说的话,我似乎有些不明白。不过几日未见,怎么一下子和叔祖父如此疏离了呢?” “难不成,是有什么外人挑拨了你我之间的关系?” 说着,舒修言陡然沉下脸,他的目光忽地转向了卫泓。 拿我娘威胁还 不够,还想用卫泓来加码? 我有些想笑,卷雾感受到我的心情,轻颤着催促我,想要同我大战一场。 少安毋躁。 我的指尖轻轻拂过卷雾,将它的反应安抚下去。 毕竟现在还没到出手的时机。 舒修言如此强大,正面对战绝对是死路一条,必须先激他一激,再试出些什么,才更加稳妥。 这样想着,我上前半步,拦住了卫泓本来想说的话。 “家主,眼睁睁看着空明水侵吞你的一切的滋味,相当不好受吧?” 刺激人嘛,就得上来就说些最刺激的才行。 对舒修言这种人来说,估计得到却要看着它消失远比得不到要难受。 果不其然,一瞬间,舒修言整张脸都狰狞起来,足足过了一整秒,他才将那些心绪都重新压回心底。 “云瞻,”他的声音仍然带着笑意,但掩饰不了咬牙切齿的动静,“你知道的似乎比我想的还要多啊。”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召出一团小小的白光团,在手里上下抛了抛。 舒修言的目光立即看了过来,直直地盯着那团白光。 “家主想要的是玲珑火,对吗?” 哪怕他看着的是我手心里那团火,我也能感受到那种贪婪的,近乎末路之人看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眼神,灼热得似乎要给我手心烧个洞出来。 但这位居然还能忍住,硬生生又看向我,“云瞻,我和你娘聊过,你们母子俩最想要的是不是自由?叔祖父想过,你们两个人完全可以脱离舒家,去过自己的小日子,你说是不是?” 这话下之意很明显了,我把玲珑火给他,他放我和我娘离开舒家。 假如在参加凌天大会前听到这个条件,我说不准还真会考虑一二。 可现在不行。 舒修言的野望摆在那里,一旦真的遂了他的意,就算到时候走成了,也没多少好日子好过。 “不对。”我回望过去,嘴角往上扬了扬,“叔祖父的消息过时了,我早就不想带着我娘离开了。” 我压低声音,“家主,我现在更想努努力,看能不能当上舒家的新任家主。” 舒修言听到这般狂言,丝毫没有被忤逆的愤怒,反而故作犹豫,“这……也不是不行,只要你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和能力,家主之位必定是你的。” 这老东西,还在这和我装傻呢。 放狠话说不通,那还是戳戳心窝子吧。 我立即改了主意。 “家主,我这次外出,意外发现了一些东西。”我将嘴角那点弧度压平,“那是一本小册子,上面记载了一位传奇人物。” “那人原本资质平平,生死之际却觉醒一种体质,从此成为了一代天骄,还镇压魔头,力挽狂澜,最终修行圆满,成功飞升。” 对面的人像是知道我要说什么,笑意越来越淡,黑漆漆的眼睛越发幽深。 “据说那人是我们舒家的祖先,自她开始,舒家才渐渐发展起来。” 我一口气说完,“家主可曾听说过她的名字,叫——” “舒揽月。” 向无心木借来的视角中,那团被黑雾笼罩的身影身上黑雾大作,一瞬间长到近乎遮天蔽日。 不好!这人对舒揽月的反应怎么这般大,好像直接彻底激怒他了。 舒修言轻轻叹了口气,口吻还是温和的,“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 可在我眼中,那些黑雾张牙舞爪,正以恐怖的速度向外扩散开来。 他慢慢地向前走了一步,“真奇怪,你从哪听来的这些?原来还有漏网之鱼吗。” 庞大的威压不再忍耐,尽数施压下来,我几乎能听到自己的骨头被压得吱呀作响,浑身上下都不再受我的控制。 “舒修言”又慢吞吞,再度前进一步。 “啊,我知道了,两仪宗,是不是?” 他继续向前。 “原来这些天你是藏到两仪宗去了,难怪我找不到你。” 他终于走到我面前,“本来还想留你一条命,现在看来,怕是不太行了。” 42. 第四十二章 揽月怀霄 威压之下,我咬紧牙关,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甚至连浑身的骨头也都在重压中被定住,难以动作。 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飞快地转动脑子,试图琢磨出一个破局的方法。 该死,这老不死的反应不对! 我本来以为,空明水的不受控制对他来说才应该是最难忍受的,后面提到舒揽月只是想加一把火,没曾想这人对这个名字的反应居然会这般大。 空明水也只是让这人失控一瞬,后面还能泰然自若地继续和我演戏;可“舒揽月”这个名字一出,他竟是直接撕破脸了。 这里面绝对还有哪里有我不知道的内情,舒揽月和他的关系绝不只是简单的敌对…… 豆大的汗珠从我颊边划过,直直垂落在地。 我的呼吸似乎也被威压给一同压制了,空气在我喉边徒劳地徘徊,怎么也下不去。 “舒修言”已经来到我身前,伸出手似乎要做些什么,却被一旁的卫泓用竹猗剑拦住。 卫泓的样子不比我好哪去,他的身体还在细微的颤抖,那双握着竹猗的手却稳稳当当的,坚定地将剑身横在我身前。 “真是看不出来,你们二位关系竟然好到这种地步。” “舒修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正好,今日可以一起上路,也省得黄泉路上寂寞。” 说完,他身形一动,似乎要先对着卫泓下手。 眼看着卫泓来不及躲闪,千钧一发之际,我福至心灵,喊了一个名字。 “舒修言”的动作止住了。 他回头看向我,眼神冰冷到极致,看上去像是恨不得将我生吞下去。 “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挣扎着握住卷雾,朝着这位艰难地行了个晚辈礼,“舒怀霄前辈,看来我果真是猜对了。” “舒修言”,不,应该叫他舒怀霄,短促地“哈”了一声,“现在我对你真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说说吧,你是怎么猜到的?” 他衣袖一挥,整个人重新站定,“我记得哪怕是当时,阿姐似乎也没把我的身份说出来……真是想不到,千年过去,、居然还她的后人先一步猜了出来。” 这人自从彻底撕破脸以后,就彻底不演了,现在举手投足之间,哪还有丝毫“舒修言”的样子,反倒更像是几千年前那个肆意妄为的魔头。 舒怀霄这个名字,我也只是之前在那本册子上扫过一眼。 ——其人正是舒揽月那个天资聪颖、早早便拜入大宗门的亲弟弟。 说实话,我喊出这个名字,其实只是因为册子中提到过的人不多,“舒怀霄”又是唯一一个和舒揽月有牵连,却只在介绍她前半生时匆匆点过的人。 似乎是某种直觉让我在危急关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个名字。 但这一切在对方真的认下来后,过往的种种细节又再度浮现出来,成为了这个看似荒谬的答案的“佐证”。 这位对天才的厌恶,对“涅槃之体”的过度关注……还有空明水那诡异的神通。 “这有什么难猜的?” 我看着舒怀霄,握着卷雾的手一片冰凉,几乎被汗浸湿了,可面上却还装作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 “你一生下来就是家中的希望,十岁就被宗门看重收入门下……而你的姐姐却不过是平庸之辈,不仅在家里饱受冷遇,连外出游历,也只能挣扎在生死边缘——你看不起她,甚至可怜她,对她充满怜悯之心。” 舒怀霄静静地看着我,好像我在说的不是他一样。 我一直在咬着舌头提神,抵抗威压,此时嘴里满是淡淡的血腥气,熏得我有些难受。 “只是谁也没能想到,就在某一天,你看不起的那个姐姐突然觉醒了某种你不曾听闻的体质,她一跃成为了远胜于你的天才,现在开始换你成了被甩在后面的那个人,你拼尽全力也没法超越她,你开始怨恨她,忌恨她能有这样的运气。” “但是天无绝人之路,你在一处地方遇到了空明水,对方许诺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你答应了,你得到了一门神通,从那天起,你可以夺取他人的身体,获得他人的天资……” 舒怀霄脸上仍然挂着笑,只是笑意早就什么都不剩了,只有那双满含杀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后来我不慎被别人发现了,”他自己把话头接了过去,“那些愚昧的家伙开始喊我‘魔头’,我那好阿姐更是在古籍里翻出了线索,牵头搞了个什么‘镇魔盟’,把我封在了这暗不见天日的地方。” “唉。”舒怀霄叹了一口气,笑容丝毫未变,看起来有种别样的非人感。 这魔头似乎万般苦恼,“我不过是做了同我阿姐一般的事罢了。倘若不是我没有那所谓的‘涅槃仙体’,我又何必走上这条路呢?” “那些人应该怪这所谓的仙体才是,谁叫它只能传女,却传不了男呢?” 说得倒是好听,嘴皮子一张一合,就把那许多的人命给一笔勾销了。 这种人的话我一般都不乐意听,听完只觉得耳朵都得回去洗上几遍才行,但眼下没法子,为了三条小命,只能尽力和他周旋。 我深吸一口气,夹杂着血腥味的空气割得我喉咙一阵阵发疼,连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我的左手里还攥着那团白光团,两只手都攥得有些疼,全身上下的骨头也没好哪去,每一处地方都在同我哭爹喊娘。 好在此时此刻,疼痛反而对我是有益的,能让我维持清醒。 “……千年时光过去后,因为封印破损,你从封印中挣脱出来,盯上了舒家——舒家同你有血缘关系,还恰好是你最恨的那个人的后代,正好能最大程度上满足你那无止境增长的欲念,是也不是?” 玲珑火之前无意中说的几句话在我耳边回响,我终于抓住了一切的线头,将逻辑圆满地合成一个圆。 ——“在你家?在你家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啊……对了,我想起来了,在我们俩遇见的那个地方倒是有一些事我没和你说过。” ——“也不是什么大事啦,我本来无聊地在沉睡,你们来的那天,我是朦朦胧胧之中,好像感觉到空明水的气息,才清醒过来的,谁知道没过多久就闻不到了,估计是我睡懵了不小心产生了幻觉吧。” ——“等等等等,这又不是我的错,你也没问我啊!我怎么可能没事干想起这个!” 在宝地时,我曾猜测家主是为了把卫泓坑死在那里,现在才发觉,他或许并不屑于这样坑杀别人,他只是在利用我们,和空明水在做一场博弈。 只可惜空明水的成长速度远超他的想象,那时他就发现,自己已经控制不住这个灵物了。 也正因如此,他后来才会越发急切,甚至不惜使用各种漏洞百出的手段对我下手。 我一字一顿,把最后几句话一起说出口,“因为你发现,欲念太过深重的话,得益更多的并非是你,而是那个早就心怀异心的灵物,你之前最大的依仗,‘空明水’。” “啪”、“啪”、“啪”。 舒怀霄鼓起掌来,“你可真是……太聪明了,聪明到我又有点不太忍心了。” 他叹了一声,“我无意去针对谁,只是你身上的那两件灵物,我实在是需要的紧。只要你把它们交出来,今日你想带谁离开都行。” 我冷笑一声,总感觉这人在把我当傻子哄。 这位到现在都还没正式对我下手,难道真是因为欣赏我欣赏到了不顾自己命的地步? 还不是因为玲珑火和无心木都在我手里,他怕我狗急跳墙,和他两败俱伤吗? 要真交出去了,下一秒我就能牵着我娘和卫泓的手,三个人一起去地府转世了。 脸上假装犹豫,似乎在思考这个诱人的选择,实际上我开始偷偷沟通灵台上的无心木。 “你能和空明水说上话吗?” “这个做不到,但只要我动起手来,空明水很快就能感应到。” < p>“那你确定,我们在这会儿动手,空明水非但不会帮他挣脱,反而会帮我们再加一把火?” “我不能百分百确定,毕竟我和它也是多年未见,也许它的性格早就发生了变化。” 我在心底评估许久,最后还是选择赌一把。 “就按之前说的来,现在他的欲念已经被我套出来了,你尽力做好你该做的就行。” 无心木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只说了两个字,“明白。” 我的视线中,黑色的雾气再度起了,迅速填满这一片空间,淹没过在场的所有人。 眼前的景象一黑,眨眼后,就变幻成另一副场景。 雪白的水花在我身边溅起,眼前的水幕虽遮挡了部分视线,但对于修仙者来说,想要看清外面的状况还是轻而易举的。 外面就是叠云山,却不是我熟知的那个,而是四千年前的。 卫泓依然站在我身边,我和他的身形都发生了变换,但我们还是立即认出了彼此。 方才那些话他插不上,也不想打扰到我,一直没说话。 只是哪怕是在旁边近距离看着,也深知我的不易,于是他立即先探看了一番我的状况,确认我并无大碍。 我冲他点头表示无事,随即就先一步观察起周围环境 周围还有许多人,都躲在瀑布内侧,静静地望着外面。 也许是等了许久也没能等到人来,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林宗主和舒小友怎么还没来?难不成是出了什么意外?” 有担忧的,自然也有丧气的,“我看那姓舒的女娃子不一定靠得住,一群几百岁的老前辈,反倒让一个几十岁的小娃娃指挥来指挥去,哼。” “杨前辈,您就别老念叨这些了,舒道友如何,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当初人家做这个盟主,您不也是没反对吗?” “我,我那是给后辈人机会,不代表我认可她了!” 有人一开口,场面顿时收不住了,还有人趁乱问我和卫泓,“两位两仪宗的道友可有什么见解?” 卫泓温和一笑,“我们此行是随着宗主出来的,只知道事事听盟主和宗主的吩咐即可,并无其他想法。” 被卫泓这般一噎,那人就立刻哑了声,也在没人敢来问我们什么了。 如此混乱之景维持不到一刻钟,远方忽地有了些动静。 三个人渐渐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 那三人正在缠斗,被其余两人围攻的那一位,全身着黑,脸上还带着面具,看不清身形与面容,只能瞧见他手里握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其上似有黑雾流转; 剩下二人皆是女子,一位穿着一袭青衣,手里使的是一把长刀,刀风大开大合,毫不留情面; 最后那人则是蓝衣,金红色的长剑在她手里几乎快出残影,她不常出手,但一出手就必是杀招,直指对方破绽。 那黑衣人以一敌二,看上去却丝毫没有落到下风。 三人一边打斗,一边往这里来,瀑布里藏着的人立即屏住呼吸,重归寂静,只是看着下方。 我的视线下移,这才发现,原来这时的那条密道还是个大敞着的山洞,只是里面不知做了什么手脚,依旧是漆黑得不见一丝光亮。 眼见三个人打着打着进了山洞,藏身的人等候片刻,从瀑布里一跃而出,落在实地上。 方才嘴上嫌弃舒揽月的那位前辈站在最前面,似乎是在场最德高望重的一位。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家对着所有人传音入耳,“按照计划来!” 一大半的人跟着他站在山洞外的空地上,从随身带着的储物灵器中掏出许多东西来,什么材料都有,似乎是布置禁制所用。 剩下的人则是毫不犹豫地冲进山洞之中,手中都握紧了自己的武器。 方才和卫泓搭过话的那位道友从我们身旁越过,压着声音笑道,“总算是到我们了!” 我和卫泓对视一眼,跟在此人身后,也一道进入山洞里。 43. 第四十三章 峰回路转 再次踏入这条漫长的甬道,感觉却全然不同。 四千年前的通道还是正常的样子,极其宽敞,足够容纳三五个人并肩而行;石壁也安静地待在两边,摸上去也依然是冰冷的。 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地往里去,我和卫泓两个人混迹其中,完全看不出差别。 一路到了山洞最里面,空间突然宽敞起来,不知从哪来的光照得此地亮如白昼,纯白的不尽木高高屹立在内侧,乍一看很容易误以为是雪白的石壁。 而在不尽木之前,三个人还在缠斗。 来到此处的人早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用别人吩咐,就主动地分成了好几拨,三俩个人上前帮两位女修牵制那黑衣人,其余人则四散开来,有的布阵,有的前往不尽木棺边,不知道在做什么准备。 我和卫泓却是两眼一抹黑,就像之前在乐宁城时一样,虽然变换成了幻境中的某位,却丝毫没有得到原身的记忆,完全不知道这两个两仪宗弟子被分派的任务是什么。 ——但其实也没得选。 除开打斗这件差事,剩下的那些,就算是我们俩过去了,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而且好巧不巧,之前同我们搭话的那位道友就是上前助阵的人之一。 不管了,赌一把。 我迅速做了决定,卫泓和我同一时间动作,我们俩飞身上前,正好接替了退下来的二人的空。 我顶替的这位两仪宗弟子恰好是个剑修,我拔出佩剑,把它想象成卷雾,抬首刺向黑衣人的一个空门。 一上手,我才意识到对面到底有多难搞。 平心而论,舒怀霄此时的武功、术法造诣并不高,但他胜就胜在修为深厚,运用起灵气更是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寻常人根本没法和他耗下去。 我的剑很是顺利地刺向他,眼看着就能重伤他,长剑却在离其身体一寸之处寸步难行,仿若碰到了什么难以突破的屏障,怎么也刺不下去了。 是护体灵气。 我还从未见过这般厚度的护体灵气,当即心叫一声不好,连忙将剑又收了回来。 耗也耗不得,打更是打不到,就算费尽心思将他杀死,这人又能借助别的身躯重新活过来……难缠成这样,难怪最后只能封印了事。 话虽这般说,我却并不气馁,一击不成,就退开来,瞄准时机又同他打了几个来回。 ——好吧,说是“几个来回”,实际上我就是趁他被林宗主和舒揽月缠住之际,暗戳戳使了几次阴招。 伤没伤到对方不好说,有一层浓郁的黑雾几乎覆盖了舒怀霄全身,就算突破了护体灵气,剑尖也只是深入黑雾,触感古怪极了,既不像是血肉,也不像雾气,更像是某种粘稠的物质。 ——就好像沼泽一般。 只是多看了几眼,就觉得灵魂仿佛也要被一同吸进去,冷汗立刻淌了下来。 我的剑被黑雾缠绕,几乎无法动弹,舒怀霄或许是早就恼了我们这些烦人的小虫子,一掌挥退舒揽月和林宗主两人,趁着对方后退的空隙,转身朝我攻来。 我有所察觉,想要回击和避让却是来不及了——那柄不中用的剑抽不出来,而弃剑对于剑修来说更是大忌。 卫泓见状想要来救我,只是他此时离我有些距离,赶是肯定赶不过来的。 危急关头,我却反倒静下心来,感知中的一切都放慢了。 呼啸而来的掌风、缠绕在对方身上的黑雾,还有余光中旁人惊慌失措的表情,都一道慢了下来。 那柄不熟悉的剑被我紧紧握在手中,没有听惯了的嗡鸣声——它不是卷雾,并不能与我心意相通,被我攥在手里,其实没比一块废铁好到哪去。 在这近乎停止的一刻,我忽然在心底生出一道念头。 ——“你害怕吗?” 不是问我自己,是在问那把剑。 这把剑本不应该听见的,但或许是某种冥冥之中的存在使然,它居然极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旁人或许感受不到,但对我来说,这一下却像是一声重击,敲醒了我。 是了,哪怕这不是我的剑,不是我的卷雾,我也还是一个剑修——我不该表现得这般差劲。 ——“我知道了。没事的。” 我轻轻安抚它,手上再度使劲,终于把它从泥泞之中拔了出来。 此时已然有些晚了,掌风和黑雾近在咫尺,仿佛下一刻就能碰触到我。 握着剑的手没有丝毫松懈,我在须臾之间,就计划好了该怎么应对。 受伤是绝对无法避免了。 那就借着受伤的时机,往那里—— 我没有躲闪,长剑极快地上挑,朝着对方的心脏狠狠刺下。 剑尖再度冲进黑雾中,这次却没有被那些粘稠的存在缠住,锋利的长剑划开沼泽一般的雾气,一往无前地扎进鲜活的血肉之中。 对!就是这里! 一击得手,我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一道青色的身影拦在我身前,手里的长刀一横,挡住了舒怀霄的大部分攻击。 是两仪宗的林宗主! “找死!” 舒怀霄冷笑一声,灵力波动更大,袖口无风自动,呼呼作响。 巨大的灵气冲击之下,林宗主被迫后撤半步,闷哼一声,嘴角似乎溢出几丝血迹。 “宗主!” 舒怀霄还想继续,可这时舒揽月和卫泓,还有方才修养的几位道友又重新围了上来,逼得他不得不回身防守。 我趁机收了剑,担忧地看向林宗主。 “无事。”她挥挥手,脊背依然挺直,“不必担心我。你方才可有受伤?在这歇息一会吧。” 说罢,林宗主拎着刀,再度上前。 方才我在一旁受了些余波的冲击,并不严重,但见那边人数已经太多了,就没上前,默默找了个远离战场的地方,打坐恢复灵力。 一刻钟后,眼看着几位道友再度撤了下来,卫泓脸色看着也有些勉强,我起身准备接替他。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我身体里的灵力好似被什么东西往外抽一样,很快身体里就空荡荡的,什么也不剩。 对于修仙者来说,天地间皆是灵力,哪怕一时用尽了身体里的,也随时可以从外面调用灵气,但这会却不一样,无论怎么运转功法,经脉始终空空如也。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感,心脏也跟着一起停滞片刻,仿佛我的生命也跟着一起被抽走。 是禁灵的禁制? 我勉强静下心来,还好有之前幻境的经历做铺垫,立刻联想到了这方面。 原来是这样,正是因为舒怀霄的灵力太过深厚,所以才要将这一方空间禁灵,将所有人重新拉回同一条线上。 想明白这一点后,我立刻看向黑衣人,他的脸色掩在面具下,看不真切,动作却肉眼可见地慢了许多,接连几掌逼退身边之人后,竟是没了动作,站在那不知在想什么。 很快,又是一阵动静,我什么都没能感觉到,正疑惑间,发现黑衣人身上的黑雾消退了一大半,稀薄的雾气难以为继,只能附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好,很好。” 黑衣人低笑,声音越来越大,“好一个镇魔盟!好一个……舒揽月。” 最后三个字,他似是咬牙切齿,愤恨地瞪着舒揽月。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困兽犹斗,对着舒揽月下手之际,这人忽地一转,挟持住了有伤在身的林宗主。 我心里咯噔一声,察觉到不妙。 按照舒怀霄的性子,他应该临死前拖舒揽月下水才对,怎么会换成林宗主? 难道说…… “舒临,我知道你就在这里。”舒怀霄高声喊出了我的名字。 不好,无心木构造的幻境,本人应该以为自己就在经历现下发生的事才是,可他却能喊出我的名字,明显是记忆恢复了。 我打了个寒颤,压力陡增。 这样一来,我就很难趁机对他下手了。 这位幻境之中的主角挣脱了束缚,其余人却没能拿到新剧本,一时间议论纷纷。 “舒临?这又是什么人?” “和舒盟主有什么关系吗?” 我发挥出毕生的演技,茫然疑惑地随着众人一起看向舒揽月。 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舒揽月小半个侧脸,并看不清她的神情。可或许是 某种血缘羁绊,我头一次打量她,却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仅仅这一瞬的恍惚,马上就被舒怀霄给打断了。 “云瞻啊,你还是不肯出来是吗?那就休怪我这个叔祖父无情了。”他幽幽叹了声长气,掐住林宗主的手越发收紧,林宗主挣扎不开,只能徒劳地大口吸气。 “你没发现吧,进入幻境的可不止我、你。还有那个卫家的小子,你猜猜,剩下那个是谁?” 我脑海中立刻蹦出来那个背对着我站在瀑布下的身影,不可置信地看向先前替我挡了一次攻击的林宗主。 是……我娘? 这怎么可能! 可是……可是这位确实也是用刀的……不会…… 我心绪大乱,几乎有一种想要冲上去的冲动,冲上去把林宗主救下来,亲自问她到底是谁。 可我不能这么做。 这次的幻境是我特意和无心木说好的,不同于乐宁城那次可以无限次重来,这一次的同外界紧密相连,人在里面死了就是真的死了,毫无回转余地。 我冲出来不仅救不了她,还很可能会把我自己也给搭上。 但……那可是我娘啊! 我强忍住看过去的欲望,死死咬住下唇,艰难地将自己定在原地。 我余光中能看见卫泓,他站在那里,假借怀疑场中人,悄悄把担忧的目光投向我。 ……不行,不能开口。 我一旦露馅,卫泓也会被我牵连。 “真是让我意外,云瞻啊,你连你的娘亲都能狠心舍去吗?”舒怀霄那个伪君子低下头,看着林宗主,“看看,你的好孩子可真是心狠,真让人心寒啊。” 说罢,他竟然不再尝试找我,掐着林宗主喉咙的那只手一点点收缩。 就在这时,舒揽月无声地出了手,长剑直指舒怀霄咽喉处,其他人这才跟着反应过来,纷纷随她冲过去,想要趁早制服这个胡言乱语的家伙。 禁灵情况下,没有了灵力,所有人只能拼肉身,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打不过舒怀霄一个人……可意外还是发生了。 舒怀霄身上稀薄的黑雾在众人靠近时忽地爆发,在最前面的那些人没提防住,直接和黑雾碰上,下一刻就跌倒在地,不省人事。 就连舒揽月都没料到他还保留了力量,撑着剑半跪在地上,身形摇摇欲坠。 “云瞻啊云瞻啊,当年犯过的错,你难道以为重来一次我就会再次栽进去吗?太过天真可不好。” 舒怀霄大笑道。 他手里的林宗主出气多进气少,眼看着就要没命了。 我不敢赌上我娘的命,思忖半晌,还是站了出来,“家主。” 我一站出来,卫泓也跟着叹了口气,向舒怀霄草草行了个礼,“舒家主。” “哈,果真是你们俩。” 舒怀霄略微松开手,“云瞻,我先前和你说的还算话,只要你把玲珑火和无心木交给我,你们今日就能完好地从这里离开。” “别……别给他……”林宗主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不要……不要管我……” 等等。 我仔细地打量林宗主,心里有了些别的想法。 闻言,舒怀霄更是恼怒,手中掐得更紧,将这人剩下的话一并掐死在她腹中,“云瞻,你确定要弃你娘于不顾?” 我深吸一口气,慌乱无神地开口,“可……可是玲珑火并不在我身上……我把它借给岑宗主了。” 卫泓飞快地看了我一眼,也跟着说道,“我们可以先让无心木把幻境撤了,你放开云夫人,等出去我们可以再商量。” “也好……” 就在舒怀霄斟酌之下,决定先答应时,一把剑从他身后猛地贯穿他整个人。 那是一把金红色的剑,是用鎏金砂制成,我曾见过它,却无缘认识它的主人。 因为它的主人正是我的祖先,早在千年前就飞升往上界的那位涅槃之体,舒揽月。 舒怀霄先是低头,不可置信地看了那截剑尖许久,然后才缓缓转过身去。 “舒揽月”抬眼看着他,神情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样子。 “老东西,你找错人了。” 44. 第四十四章 诸事顺遂 这句话一出,到底谁才是我那亲娘就很明显了。 “舒揽月”,不对,我娘将手上的剑又往里送了送,确认这人一时半会挣不出来,连忙转头喊我,“快快快,快来帮忙!” 我一想到这张高冷出尘的脸下面装的是我娘的灵魂,整个人就头皮发麻,万分的不习惯。 违和感着实是太强烈了。 不过这并不耽误我想要除掉舒怀霄的心,我强行定住心神,在心里喊了一声无心木。 “明白。” 幻境中突然落下几缕白色的烟雾,轻飘飘落在那些被黑雾侵袭的人身上,很快,这些人痛苦的神色一敛,犹疑不定地站起身来,看着我们。 “事情过于复杂,一时半会很难解释清楚,烦请各位先按照计划行事,等把这魔头封印了,我们再与各位道友详谈。” 我朝众人请求道。 在场诸位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宗主早已从舒怀霄手中挣脱开,狼狈地咳了几声,站直身,哑声开口,“这些人并无恶意,先将魔头封印!” 两仪宗宗主的话要比我的管用多了,方才还犹豫不决的人们立即下定决心。 就像千年前曾发生过的那样,历史再度重演。 巨大的不尽木棺轰然倒地,纯白的棺盖落在一旁,露出漆黑幽深的内里。 事先准备好的长梯搭在木棺一边,我娘维持着姿势,将舒怀霄带到长梯之上,往上行走。 鎏金砂制成的剑似乎是舒揽月针对舒怀霄特制的,插进他胸口以后,舒怀霄整个人都无法动弹了,连黑雾也没法调动,只能徒劳地说一些废话。 “是你,为什么还是你!”他像是分不清今夕何夕,盯着“舒揽月”那张脸,语气怨毒,“本来我才是家里的希望,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而你只是因为那个体质,就超过了我,凭什么!凭什么!” “我明明不过是遇到了自己的机缘,有幸能够同样将自己的资质更换成更好的罢了,为什么你还要出来阻止我?” 声嘶力竭中,面具掉了下来,露出一张被欲望浸染的、扭曲的脸。 我并不知道舒怀霄的模样,也不清楚这是不是他自己的身躯,可那张脸和舒揽月的脸放在一起,仿若天差地别。 一人对万事万物都心如止水,一人却满心欲念,最终被欲望支配,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我娘也是演戏的一把好手,见他这副模样,立即就端起了舒揽月的架子,语气淡然,“该属于你的迟早会属于你,不该属于你的,就算强夺,也终成过眼云烟。” 可惜偏执的人是听不进去这些道理的,舒怀霄放声大笑,“说的好听,不过是因为这一切不是发生在你身上罢了!倘若你我处境互换,我不信你还能这般平静!” 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林宗主提着长刀,突然开了口。 “你只看到揽月后来的风光,你可曾想过,在她触发涅槃之体前的几十年,她过都是什么日子?” “因为资质平庸,她在家中不受重视,年纪轻轻就独自一人外出闯荡,旁人几日几月便能修成的境界,她却要为此花费数年的功夫——她那时未曾怨恨过天地和旁人,日复一日地修行,待人和善,就连落入险境,也是因为救人。” “而你呢?你一听说那个看不起的阿姐遇到奇遇,修为大涨,为世人称颂,你就失了魂,迷了眼,懈怠修行,一心只想着走歪门邪道……” 她冷冷地揭开舒怀霄最不想面对的现实,“就算你同揽月互换,以你的心性,你也熬不过涅槃之体的那道死劫!” “你胡说!” 舒怀霄目眦尽裂,语无伦次,“她不过是比我命好……我不比她差……凭什么……凭什么……” 对话间,我娘带着他走到了长梯尽头,脚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木棺。 他忽然又镇定下来了,依稀能看出几分舒修言的影子,“哈,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我今日输了,不代表我是错的,等来日……” “你没有来日了。” 我高声道,手里现出一团白色的光团,同之前的白色烟雾如出一辙。 我先前和他说的话并不算完全骗他,岑远青曾嘱托过让我研究探查空明水力量的方法,得益于舒致雅的配呵,我在这些时日里试出来了,只不过需要玲珑火协助才行。 按照来前我和岑宗主约定好的,等我用无心木将这人带入幻境后,无心木便会给她递消息。 一旦收到消息,岑远青就会立刻行动,联合各方势力,借助玲珑火的神通驱除外面人身上的黑雾,以防舒怀霄再度转移到别的身体里。 我特意问玲珑火借了一部分火,一是为了哄骗这位,二则是—— 那团白光团在我意念操控之下,轻盈地飞到舒怀霄身边。 他意识到我要做什么,方才那些镇定自若的假象一戳就破,惊恐地看着那团要命的白光,竭力挣扎着想要远离它。 我娘静静地盯着他看,似乎想了许多,最后轻笑一声,松开了手。 胸口还插着剑的舒怀霄无力地向后仰,直直跌入庞大的木棺中。 “不——!” “不应该,不应该是这样的……我……” 光团也随着他一同掉落,从外面看不到火是怎么样烧起来的,但熠熠生辉的不尽木足以证明火燃得有多猛烈。 纯白的火焰吞噬了他最后的话语,谁也不知道这位苟延残喘千年之久的魔头最后到底想说什么。 不过那也不重要了。 林宗主站在我身边,出神地看着那口木棺,转头似乎想和我说些什么。 但玲珑火的火光已经烧得整个幻境摇摇欲坠,刚张开口的林宗主好像说了些什么话,只是声音还没来得及传进我耳朵里,她就变成一副逐渐褪色的画,身上的色彩都淡了,最后化作一团轻烟,回归了她该去往的时间。 周围的一切都和她一般,尘归尘土归土,千年前的一切不过是如今生造出来的泡影,等使命完成,就无法存在于世了。 我有些惆怅地睁开眼,眼前还是熟悉的叠云山,熟悉的瀑布,只是某道人影彻底消失在了人世间。 一面澄静如水的镜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 这便是空明水吗? 我手指一动,下意识想过去捡起它。 一道身影比我更快,闪现在我面前,大张着手臂,就要将我拥进怀里,“儿啊!” 我吓得连连后退,“等会,娘,等会,你……” 我娘突然这么热情做什么! 太可怕了! 眼见我不肯领她的情,我娘冷哼一声,停住了脚步。 眨眼功夫间,她就换了一副面孔,“唉,我在那个老东西眼皮子底下,天天茶不思饭不想的,还得装模做样假装被他控制了,好不容易见到我亲生的孩子,孩子却连抱我都不肯……哎呦喂,我刚才还救了她的命……可真是命苦啊!” “娘!” 亲娘勒!我就知道会这样。 我还没来得及和我娘对台互演,我那亲娘就眼睛一转,看到了我身边的卫泓。 “这位就是卫公子吧……” 我立刻横插到她和卫泓中间,护住身后的人,“娘,你好好说话,求您了。” 我疯狂给我娘使眼色:娘嘞,这人脸皮薄,您悠着点,别把人吓跑了。 我娘没好气地甩我一个白眼:知道了知道了,还没成亲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了,等成亲了还了得。 也不知道是我和卫泓谁乌鸦嘴显灵,最后还真是我被我娘给变相地救了。 我现在见她就心虚,只好轻咳一声,上前嘘寒问暖,生怕她老人家旧事重提。 谁知我娘还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张口就是一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卫泓脸下的血色瞬间透了上来。 我只好头疼地左手扯着我娘,右手拉着卫泓,准备先下山回到人多的地方。 临走前,我突然觉得好像忘了些什么,犹豫着回头看了眼。 我娘见状,也好奇地凑过来看,“你在看什么?” 瀑布底下是一片空地,上面什么都没有。 “……没事, 应当是我记错了。” 我将那丝幻觉般闪过的情绪抛到脑后,转头下了山。 岑远青正在山下等我们,一见到我,就拿出一团白光球一样的火递给我。 这是……什么? 我下意识伸手接过,温热的触感立刻唤回了我的记忆。 玲珑火……? 对了,这是我借给岑宗主的玲珑火,只有这种火才能焚烧掉黑雾,所以我才会把它借出去。 只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团死气沉沉的火看着很不顺眼,似乎它应该叽叽喳喳地烦我才是。 又想多了。 我摇了摇头,将这个无稽之谈甩了出去。 火不就是火吗,天下哪来的会说话的火。 卫泓察觉到我的不对,凑近低声问我,“阿临,怎么了?” “没事,”我按按额角,“可能是方才大战后的后遗症,总是会有些奇怪的念头……回去休息几天就好了。” 他担忧地看着我,见我不像是强撑,只好将后面的话都咽回去,轻轻勾住我的手指。 后面发生的事都很正常。 各大势力联合两仪宗,将事情昭告天下,合力清扫了舒怀霄的一切安排,世界重归安宁。 岑遥从昏睡中清醒过来,第一时间给我发了信,将她出事前遇到的事统统说了,原来她曾撞见过舒怀霄的事,后来又一次不巧碰上,被舒怀霄干脆拿来做栽赃我的事。 她向我道谢,说已经从母亲那里得知了我所做的一切。 我也很开心她能醒来,亲自将一封请柬递给她。 ——舒家经此一遭后,元气大伤,几乎要从世家的行列里跌出去。 ——好在岑远青惦记着我和我娘的付出,联合其他势力给舒家补了一些资源,目前还能勉强撑个架子。 ——因为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剩下基本都是旁系,我也算莫名其妙捡了个漏,凭借此次的功绩直接被推选为家主。 就在岑遥清醒的前一天,我刚和我娘敲定了继任典礼的日期,正好顺带给岑遥带过来。 继任家主之事相当顺利,我又花了几年,把舒家重新带起来,然后才有底气上卫家的门,指着他们少主说要把他们家少主娶回去。 卫家老爷子的脸当场就铁青铁青的,差点想喊人把我和那堆所谓的“聘礼”一起丢出去。 可惜还没付诸实践,卫少主就迫不及待地同意了。 我一边大笑,一边拉着卫泓直接当着老爷子的面私奔,气得老人家差点晕过去。 婚礼也很顺利。 卫家再怎么心不甘情不愿,也拗不过他们铁了心的少主,只好捏着鼻子认下此事,和舒家合力办了婚礼。 我娘戴着一枚玉佩坐在上首,笑眯眯地和亲家聊天,在我们俩“二拜高堂”之时没能憋住笑,笑得很是开朗。 我幽幽地瞪了这位不靠谱的亲娘一眼,在收到一个威胁的眼神后,果断假装没看到,继续“夫妻对拜”这一环节。 等终于应付完所有人,能回到婚房时,卫泓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先一步回了房。 我推开房门,就见我心心念念的人端坐在大红的喜床上,披着盖头等我来掀。 终于到了这一天,我却远没有当初以为的那般欣喜,脚步反而莫名沉重起来。 我慢慢地往前走,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副场景似曾相识。 或许……或许是哪次梦中见过吧? 我心底的声音幽幽响起,努力给自己的疑心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别再多想了,这难道不是你期盼已久的时刻吗? 上前吧,上前和你心爱的人完成这场婚礼,你们将在往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披着红盖头的卫泓听到我的脚步声,低低唤了声“阿临”。 上前吧,他还在等你呢,不要在这些小事上浪费时间了。 被心底的声音蛊惑着,我往前迈出一步。 还有什么是比你的欲念终于能实现更重要的呢? 去吧…… 我的脚步加快,快速向前。 45. 第四十五章 大梦初醒 随着我向前行,动作间,似乎有什么流淌过我的经脉,灼热的触感顺着血液扩散到全身。 “醒……” 什么? 谁在说话? 我犹疑地放慢步伐,眼前的一切如同被风吹过的烛影,摇曳片刻,忽地又重归宁静。 这里怎么可能还有别人呢?是听错了,不要在意。 上前吧,今日是你的大婚之日,大喜的日子,怎么能分神呢? “阿临……” 卫泓依旧端坐着,像是疑惑我为何迟迟不上前来,再度发出呼唤。 我再度向前迈了一步。 “醒醒……” 是谁? 那道声音虚无缥缈的,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可细听之下,似乎又是自我身体内发出的。 而且我总觉得有些耳熟,好似在哪听过这声音。 怎么会呢? 你不过是连日操劳,出现了幻觉罢了,何必放在心上。 对,我真是忙昏了头了。 我按了按眼边,强行将心神镇住,再度看向卫泓。 满目喜庆的红色,一切都是那么真实,我无端地怀疑这些做什么? 心里这样想着,我的脚却怎么都抬不起来,身体好像灌了泥,一时间到处都不听我使唤了。 灼热感愈演愈烈,几乎要将我的肺腑都给烧尽。 我迟钝地低头,伸出一只手来看。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只手似乎正散发着明亮的白光。 火越烧越大,光也越来越亮,连带着那道遥远的声音都越发响了。 “醒……快……” 它在说什么? 我侧耳去听,模糊的声音逐渐清晰。 “醒醒!快醒过来!” 醒……过来? 我该怎么醒过来? 我下意识看向腰间配着的卷雾,随后又一次意识到不对。 卷雾带着不方便,我在婚礼前就摘了下来,此时怎么会在我腰间别着呢? 但我的脑子和身体似乎被两个不同的意识接管了,头还在迷糊,手却毫不犹豫地伸向卷雾,将其拿了起来。 “阿临。” 卫泓不知何时来到我面前,他的脸掩在红盖头下,我看不见。 可他的声音是那样的悲伤,几乎一听见,我的心就被攥住了。 “阿临,你真的要抛下我吗?” 我……我不想……我……我怎么会抛下你呢? 停下,快停下……快…… 我的手却还是坚决地将卷雾横了过来,一剑划在自己手臂上。 淋漓的鲜血溅在大红色的婚服上,下一刻,这些血忽地燃了起来,白色的焰光将眼前一切景象照得摇摇欲坠,斑驳的烛影不停摇晃,将所有色彩都打翻在一起,最后全部变成漆黑的墨色。 我的思维依旧迷蒙,近乎悲痛地伸出手,想要挽留那道破碎的人影。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中心猛地撞了进来。 “蠢人类!快醒醒!我都叫了你好多遍了……” 带着哭腔的清脆少年音在我耳边乍响,成功唤回了我的意识。 神识一回归,刚才发生的一切自然就不言而喻了。 我气得直咬牙,有那么一瞬间恨不得把无心木给咬碎成几大块。 先不说又是幻境,怎么兜兜转转每次都是和卫泓成亲? 还好他看不到,不然我岂不是得羞死。 不行,等会出去打死也不能说是被什么幻境困住的,不然我娘能拿这个调侃我一辈子。 打定主意后,我先安抚玲珑火,“好啦好啦,我这不是清醒过来了吗?走,我们出去烧无心木去。” “嗯!”玲珑火上下晃了晃。 将意识回归身体时,我还能听见玲珑火在我耳边一个劲地念叨着“坏木头坏木头”,顿时有些啼笑皆非之感。 岑远青那边确实需要玲珑火配合,但我一直没忘记无心木这个不怀好意的存在,于是特意趁某次机会吩咐过玲珑火,让它分一点核心出去,本体藏在我这里沉睡。 一旦我出了什么意外,玲珑火就会被唤醒。 现在看来,这一手还真是留对了。 幻境里经年累月,现实中却不过瞬息,我一睁开眼,身边两位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都还在刚从千年前回来的恍惚之中。 玲珑火蹿回到我的灵台上,气势汹汹地要找无心木算账。 反正怎么着也不可能是玲珑火吃亏,我就干脆没关注它们,先关注外界。 按照记忆,我先往地上看了一眼,那里确实有一面镜子躺着,镜面澄澈得像是水。 仿佛幻梦重演,我刚想过去把空明水拿起来,我娘就到了我面前。 但这次她没有大展手臂,而是得意洋洋地叉着腰,“儿啊,见识到你娘我的风采了吗。” 我冷哼一声,果断绕开她,弯腰把空明水捡了起来。 一碰到那面镜子,雌雄莫辨的中年声音就在我心里回荡。 “年轻人,你有什么愿望吗?” 相比于玲珑火的跳脱,无心木的莫测,空明水要显得更可靠些,声音沉稳有力,隐约有一丝似有若无的蛊惑之意,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相信它所说的一切。 “不必害怕我,我不过是面普通的镜子,可以根据你的欲求,为你带来最渴求的能力,助你实现……” 它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气鼓鼓的声音就插了进来,“空明水!” 白光团张牙舞爪地从我灵台上蹦出来,悬在镜面前。 也许是被两个同伴轮番气得够呛,玲珑火张口就骂了一连串,“大木头坏!你也坏!这是我的人类!不许和我抢!” 无心木也跟在它后面飘出,看不出什么伤,但心脏形状的木头被熏得黑了一层,完美诠释了什么叫“黑心”。 也许是谋划不成,它在我面前彻底不演了,幸灾乐祸地给两位煽风点火,“你都烧我了,难道就不敢烧它吗?这家伙一肚子坏水,一看就是故意的,存心想要抢你的饭碗。” 空明水狼狈地闪过一缕火焰,气得把风度都抛到了一边,“无心木!” 三位久别重逢的灵物吵作一团,硬是把我娘都看傻了。 我娘和我肩并肩站着看热闹,叹气遗憾身上居然没揣几袋瓜子。 我点头赞同。 直到卫泓小心翼翼地上前,同我传音,说岑宗主已经在下面等着我们了,我和我娘才收敛了看戏的心,两个人揣着三位灵物,带着卫泓往山下走。 虽然因为看灵物吵架略过了我娘的炫耀环节,但我能逃过一劫,不代表卫泓也能逃过去。 我娘还是第一次和这位见面,一路上全在和他聊天了,看着架势,似乎要把卫泓的祖宗十八代也给盘问一遍。 也许是梦里已经见识过大的了,我倒是坦然得很。 反正只要我娘别问“你们什么时候成亲”这种石破天惊的问题,我都能…… “……所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我:“……” 很好,不愧是我亲娘。 我的目光立刻投向卫泓,清晰地看到了这位薄脸皮的血色是怎么一点点透上来的。 我娘和舒家一堆厚脸皮待久了,还是头一次见到皮这般薄的存在,眼神当即就稀奇了不少。 轻咳一声,我果断拦在两人中间,表面上搀扶,实际就是推着我娘往山下走。 “娘啊,岑宗主还在等着我们呢,别耽搁了。” 我娘瞪了我一眼。 ——小兔崽子,胳膊肘往外拐! 我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一路低着头,总算是在临近山脚的地方见到了岑远青和……岑遥?! 岑遥这么快就醒了? 岑遥脸色还带着一些挥之不去的苍白,但整个人仿佛比之前还有活力,一见到我们,就上前招呼。 “云瞻兄!这位是你娘亲吗?诶,卫公子也在?” 我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这姑娘心里在嘀咕什么,哭笑不得地想起了当初逃亡路上听到的谣言。 不过现在舒怀霄那老东西已经死了,我的性别似乎就没有必要作隐瞒了。 于是我走到跟前,在岑遥面前咳嗽一声,神情严肃地看着她,语气沉重地说,“岑遥,其实我还瞒了你一件事。” 岑遥被我唬住,立刻也端正态度,“云瞻兄,你说。” “其实我是女的。” 我快速丢下这句,然后就绕过一下子懵了圈的岑遥,走到岑远青面前。 岑宗主也听到了那句, 但对我的态度依旧没变,只是朝我问道,“都解决了?” 我把两只手向上摊开,露出无心木和空明水,“‘舒修言’已经死了。” 说罢,我便将自己的推测和舒怀霄的话两相结合,把事情大概说给岑远青听。 岑远青轻轻颔首,“原来是这样。” 她向叠云山上看了一眼,似乎透过层叠的白云看见了什么,接着才又对我说道,“各方势力现在都在两仪宗候着,你去吗?” 这可是扬名的好机会,不去白不去,我正要点头,背后岑遥总算是反应过来了,“云瞻兄……啊不对,姐,那我嫂子到底是谁啊?嘶,等会,欸……” 我慢悠悠回过头,朝语无伦次的岑遥笑了笑,示意她往自己身后看。 ——卫泓正站在不远处,含笑望着我。 我娘左看看右看看,也跟着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岑遥扭头,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了。 “等等等等……所以你们之前为什么打得要死要活的啊!” 直到我接任家主的仪式上,岑遥还是万分的不能理解。 和无心木构建的幻境一样,由于舒家辈分高、能力强的都死得差不多了,我也是成功捡了漏,年纪轻轻就升任家主了。 在离开叠云山后,岑远青带着我同各方势力见了一面,把事情因果全部道了出来。 随着这件尘封千年的往事被揭出,天下哗然。 三件灵物到底该怎么处理,也在一时之间成为了讨论最多的话题。 我娘坐在上首,手里摩挲着一枚白玉佩,一边和叽叽喳喳的玲珑火聊得火热,一边时不时地偷偷看我几眼。 “我已经和你说过许多遍了,”我头疼地按住额角,“我和他就是想全力以赴地分个输赢,不是故意做戏,也不是真的有矛盾。” 岑遥表面上点头,眼神看着还是不相信。 这位自从醒来听到那个三角恋的传言后,就致力于洗清谣言,可惜不知道是不是半路上接触的爱恨情仇太多,被话本子入了脑,说什么也不肯信我和卫泓真的一直关系极好。 她参与之前还是平凡的三角恋,等这位一下场,好家伙,几乎一大半的谣言都是从她这里传出去的。 要不是之前的情谊还在,我都想提着卷雾杀上两仪宗了。 我脑门上的青筋微微鼓起,被气得突突地跳,好在宾客们已经陆续到来,否则能不能维持住姿态就不好说了。 “阿临。” 清淡的竹香先声音一步飘到我鼻尖,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地扬起嘴角,转身去看来者。 卫泓有些局促地站在我面前,手里的扇子展开,遮住了半张脸。 不同于往日他常穿的白色青色,卫泓今日换了一身红衣,大红色的新衣衬得他更加面色如玉,别有一番韵味。 恍惚间,我差点错眼看成了婚服。 幻境里大婚的场景立刻在我眼前晃悠了片刻,直勾勾地诱惑我。 “……你,咳,你怎么穿了这一身?”半天才找回理智,我声音略微发颤。 卫泓不好意思地半垂眼,传音给我,“你娘说这样看着喜庆,我……我觉得确实有些道理。” 看着被哄骗的我单纯的心上人,我有些无语凝噎。 ……我娘这分明是变相的催婚!她就是知道我看到卫泓这样穿心思会飘到哪里去! 我愤愤地抬眼看了看我娘,她朝我嘿嘿一笑,眼神分明就是写着几个大字,“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吗”。 可恶,有个太了解我的亲娘有时候真不是什么好事。 我悲哀地发现,我现在真的被成功勾起了成亲的欲望。 ——但是相当可惜,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无心木构造的幻境确实极为真实,不然我也不会沉湎其中,直到被玲珑火唤醒才清醒过来。 就如幻境中那般,在当上家主后,我还是先勤勤恳恳地努力了好几年,把舒家又勉强拉回了世家的行列。 舒致静和舒致雅被黑雾侵染的时间太久,寿命不多,但看在我干掉了罪魁祸首的份上,帮了我不少忙。 经过好一番努力,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终于再也无法忍受我娘的念叨,做出了一个决定。 ——收拾收拾,上卫家提亲去。 46. 第四十六章 红丝牵缠 有些事口头说说容易,真要做起来却难得很。 我说出口时,其实主要还是被我娘烦得受不住了,才随口一提。 但我娘最擅长得寸进尺,一听我这般说,立刻就把我扯到了库房。 站在库房门口,我欲哭无泪。 “娘……” 倒不是我不想跑,而是我娘着人把自己的躺椅搬了过来——还是之前那个,她硬是说自己念旧,好几年都不肯换——就坐在大门正中央,结结实实地挡住了我的退路。 “儿啊,”我娘还在一旁摆上不少吃食,随手捻起一枚糕点,边吃边和我语重心长地聊天,“今天是个好日子,择日不如撞日,你用心挑点东西,咱们今天先上门提亲去。” 我打了个哈哈,“不了不了,今天有些晚了,上门不合适,我明天再……” 我一边敷衍她,一边迈脚,眼看着离门只有半步距离,一碟盘子不偏不倚地落在我身前,还在地上打了个旋儿。 我娘拍拍手,抖掉糕点碎渣,“我方才没听清楚,你说什么来着?” 盘子倒是不碍事,但我娘抽出来的长刀寒光凛凛,实在是令人胆寒。 好巧不巧,由于我是被临时拉过来的,卷雾还不在我身上。 我立即就怂了,连声附和,“今天好啊,今天一看就是个黄道吉日,娘您的眼光真好。” 其实我这些年做家主做得还是不错的,一张脸在外还能唬唬人,奈何和我娘完全摆不出架子,只能任她揉搓。 此地没有外人,我也就不端着了,左想右想,发现出又出不去,进也迈不动步,干脆蹲在她躺椅前,垂死挣扎地试图和我娘理论。 “咳,娘,现在是不是还不太好,你看舒家还有一堆事,百废待兴的……而且万一我上门被打出来了怎么办?” 我娘嗤笑一声,“打出来就打出来呗,反正挨打的又不是我。” 我:“……” 很好,不愧是我亲娘。 “别多想了,放心,只要姓卫的那小子在场,他能让你被打出来?”我娘不耐烦地一挥手,“反正你话都出口了,今天你是想去也得去,不想去也得去,由不得你。” 我幽幽地望着她,灵光一闪,趁其不备问了个问题,“……卫泓给你塞了多少东西?” “也没多少……咳咳,我方才口误,口误,他没干过这等事。” 我的亲娘一时嘴快,直接把真相道了出来,哪怕后来意识到不对,临时改口坐直,还一脸正气凛然的模样,也掩盖不了事实。 破案了,我就说我娘最近怎么一堆花里胡哨的新玩意,感情还真是卫泓送的。 我还想着,我那穷了半辈子的亲娘怎么突然舍得花钱了。 我咬着后槽牙,总算是搞清楚了我那一向随遇而安的亲娘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我的婚事。 卫泓平时看着一副君子端庄的模样,私下里居然也会做这种事? 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我磨了磨牙,又想起一件事来。 “所以他天天没事干就穿着红衣在我面前晃悠也是你出的主意?” 我娘眼见瞒不过去,轻咳两声,“拿人手短,拿人手短……反正我的事你甭管就是了……你就说有没有效果吧。” 怎么可能没效果! 我幽怨地瞧着这位罪魁祸首。 我这几年时不时就能在梦里看见身穿婚服的卫泓,大婚的梦都不知道做过几次了。 要不是还惦记着要给心上人最好的,我早就上门把人娶回来了。 只是心里想归想,说是绝对不能这样说的,尤其是面对我娘,必须得嘴硬到底。 “效果也就一般般吧……”我轻咳,暂时先把这件事含糊过去。 只是风水轮流转,现在终于轮到我抓住我娘的把柄了。 我站直身,话音一转,“娘啊,我忽然好像觉得,今天这日子又似乎不太合适啊。” 我娘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心虚,“是吗?” 她一挑眉,手里的横刀轻轻拍了拍腿,预备着起身同我好好说道说道。 ……一刻钟后,我开始老老实实地挑纳彩礼和聘礼了。 我娘拎着长刀,也不坐了,就站在我身边当督工。 “这个不错,”她提刀轻点某株灵草,目光顺带落在另一件灵器上,“这个也可以。” 我从一堆物品的空隙中瞅了眼,有些为难,“娘,这个灵药卫家有一大片,咱们家这株搞不好还是从他们那收的,算了吧。” 她似笑非笑看我一眼,“你知道的倒不少。” 咳,谁让这种灵植开花特别好看,卫泓之前约我去他那里看过几次。 现在想来,卫泓的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也就我当时满脑子怎么把舒家带起来,完全没放心思在这方面,不然早该发现了。 我连忙低头,假装去拿另一样东西,避开我娘的目光。 由于我逐渐配合,挑的速度快上不少。 我娘最后几乎指了小半个库房,才终于满意,“行,差不多就这些吧,明天你自己拿去卫家去。” 我手忙脚乱地把最后几样塞进储物灵器里,闻言讶异地抬头,“明天?” 她没好气地点了点外头的天色,“现在太晚了,贸然上门不好,明天去。” 我稀里糊涂地应下,直到走出门,才反应过来我娘措辞里另一处问题。 “娘,明天我自己去?” “不然呢?” 我娘一刀鞘拍在我手臂上,倒是不疼,就是说不出来的古怪,“又不是我成亲,我去做什么?” 可是提亲不都是父母做的吗? 我揣着满腹疑问跟着她,见我的这位亲娘步履仓促,逃也似地往前走,瞧着心虚极了,才终于在渐暗的夜色中明悟了。 “娘!你就是怕去了被打出来是不是!” 听到我悲愤的声音,我娘步速又加快了不少。 我就知道! 但天大地大都没我娘大,就算心里再明白,我也拉不动我娘陪我一起去。 次日,我娘直接把我提溜到马车旁,郑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娘我有些事,就不去了,不过虽然我没法陪着你,但为娘能给你一些精神上的支持,”她信口胡诌,“昨日我夜观天象……” “娘,昨天晚上是阴天,一颗星星都看不着。” 我一宿没睡好,看了一晚上的天。 “咳,说错了说错了,我掐指一算,是个好卦象。儿啊,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吧。” 我:“……” 娘你就继续胡扯吧,要真是个好卦象,你能死活不去? 我娘显然不知道自己已经露馅,还在神神秘秘地同我说小话,“我和你爹当年的婚礼不受重视,我们俩自己随便办的,不太懂这些规矩。听说卫家都是依古制,我最近抽空研究了一下。哎,到时候那个什么‘三书’你要是不会写,就我写,我正好没事干练了练字,应该不至于给咱们丢脸。” 我娘此人平时就不爱写字,上次特意和我说要写什么,还是凌天大会之前,我们久等不到家主的传召,她随口开玩笑说要写遗书。 不知为何,我的眼睛有些热,鼻头也莫名犯了酸,稍微偏过头去,低低应了声“好”。 我打小就是和我娘插科打诨着过过来的,我们俩都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导致谁也没学会怎么直白地和对方表达自己的情绪。 此时就算读懂了她表面下的那些不舍和感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一时间天地似乎都静了下来,风也不流动了,万事万物都没了声音。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也只是一瞬,我娘轻轻叹气,打破了这种沉寂。 “行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啊,就痛快地去吧。”她朝我眨眨眼,“又不是把你嫁出去,犹犹豫豫的干什么。” 我娘不知何时拿了我的卷雾,豪迈地往我手上一放,“快去把我的好女婿带回来。要是卫家不放人,你就把他抢回来!” 我一腔的酸涩顿时又化作了飞灰,无语地低头看了看兴奋的卷雾,又抬头看了看我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亲娘。 说得再好听也没用,你这就是明晃晃地觉得我会被打出来吧! 还有,哪有上门提亲带着剑的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上门挑衅的呢! …… 托我娘那只准过一次的卦象的福,我出师不利,在卫家门口就被拦住了。 门房的视线从我腰间的剑一路上移,又对上我那张因为紧张绷得紧紧的脸,果不其然地误解了我的来意。 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拦下他,今天可能就是卫家一堆人乌泱泱地出来给我个教训了。 见到卫家家主的过程暂且不提,反正也是相当曲折,说出来都是一把辛酸泪。 今日大概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我来到卫家的正厅,见到坐在上首的卫家家主时,卫泓恰好在场。 此时此刻,我真的很难不想起我娘说过的话。 有卫泓在场,我应该 至少不至于被直接打出去……吧? 我连忙朝卫泓使了几个眼色。 他今日是一身常穿的青衣,站在那里,像是一颗挺拔的竹子,见我进来,脸上的笑意顿时加深几分,偷偷朝我弯眼笑了一笑。 只是卫大少主大概想破脑袋也没能想到,我这根持之以恒无视他暗示几年的木头会突然开了窍,突然就带着礼上门提亲了。 他面对我的眼神一头雾水,最后只能微微颔首,表示我接下来无论说什么,他都会试着帮我说好话的。 不不不,你等会帮我说好话,我可能会更快地被打出去。 我急得想再暗示他,但座上的卫家主早就发现了我们俩之间的小动作,不满地咳了几声。 这下我是不敢再做什么了,眼观鼻鼻观心地老实地立在原地,假装自己是根纯天然的木头。 “舒家主此次前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卫家主强硬地开口。 这些年我和这老头也打过几次交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位每一次见我都会比上一次更看我不顺眼,我也试着问过卫泓,他却红了脸,无论我怎么哄都不肯说。 可能是因为昨天被我娘强行开了窍,我这会听着他的问题,忽然福至心灵地懂了。 ——大概就是一个看着自家本来很争气的孙子突然满眼心上人,对方却迟迟不肯表明心意的那种生闷气吧。 好的,开局就是低至负数的印象。 我汗流浃背,本来打算先迂回一下,结果太过慌张,舌头突然打了结,“我……我是来提亲的。” 卫泓原本游刃有余的表情一滞,低头以袖掩面。 虽然遮了大半张脸,但通红的耳垂还是露了出来,在我的余光中格外明显。 卫家主见状,重重地冷哼一声,“提亲?” “对。” 可能是最难说的话已经说出口了,我现在渐渐没那么紧张,语气也开始变得死猪不怕开水烫。 “我来此,是想向贵少主提亲的。” 卫泓的耳朵立即更红了。 卫家主似乎是气糊涂了,说话都顾不上礼节,“礼单。” 啊?我没听明白,抬头看了他一眼。 “把礼单拿过来。” 我这才恍然大悟,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了几折的礼单,上前递给他。 卫家主接过去,认认真真地从上往下看了一遍,脸色总算好看了些,“行,此事我知道了。” ……这是接受还是不接受啊? 我又迷糊了。 一旁,卫泓放下袖子,面朝卫家主,低声喊了句“祖父”。 刚刚才见了点晴的面色瞬间又转了阴,还比之前更可怕了。 我感觉这位接下来的话似乎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卫家同意了。” 这位同样以克己复礼出名的卫家家主头一次待人这般不客气,冷冷觑着我,特意加重了语气,“泓儿早就同我说过此事,也许久之前就备好……备好了‘嫁妆’,只是没想到舒家主贵人多忘事,迟迟未来……着实是让我好生惊奇了一番。” 卫泓为难地看了我一眼,语气生硬地又喊了自己祖父一声。 卫家家主看着最宠爱的孙子仿佛步入了叛逆期,深呼吸,竭力摆出平时的姿态。 只是虽然勉强扯出一个笑,但这笑容怎么看都是杀气满满。 我只觉得背后一凉,预感等会要真打起来了,我可能下场会更凄惨一些。 好在卫泓也明白,等我将纳彩礼送到他祖父手上后,就向卫家主告退,拉着我一起退了出去。 直到再也感受不到杀气腾腾的眼神,我才松了一口气。 “阿临。”卫泓干脆带着我在卫家闲逛,路过的人见了我们两,眼神都有些古怪,大抵是都知道自家少主自备“嫁妆”的事,“我没想到……”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我明白他想说什么。 “抱歉,我一直在想,也许再努力一些,我上门提亲就更能有底气一些,”我长叹,“可是我却忽略了你的感受。” “没事的。” 卫泓看着我,靠近我的那只手头一次主动地搭上我的指尖,然后缓慢地分开我的手指,同我十指相扣。 他低声同我说道,“阿临,我明白你的心意。” 那副切合我心意的漂亮眉眼微微弯起,“我之前便很开心了,今日……今日更是如此。” 清风拂过心弦,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忽然凑近,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47. 第四十七章 执手偕老 情到浓时,春风正好,我着实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心。 卫泓猝不及防之下,被我直接得手,整个人怔愣一瞬,接着才想起来后退。 白玉似的脸庞瞬息之间就被染成绯红,他一惊之下,甚至忘了要松开手。 我大可以借助相牵的手把人拉回来,甚至是制住他不让他乱动,只是念着这人害羞得紧,想让他先适应适应,便什么都没做。 “……阿临。” 他垂着眼,不敢看我,头脑似乎都被过高的温度烧成一团浆糊了,语言也组织不好,“我……你……我们……” 我故意逗他,“我们不是定亲了吗?未婚夫妻也不能这样吗?” “未婚夫妻……还、还没到这个地步。”卫泓脑子晕乎乎的,看着就很好欺负。 “啊,”我十分清楚他话里的意思,但还是装作误解了,“原来聘礼都给了也不算未婚夫妻吗?” 卫少主强行绷着脸,可惜耳根往下一片红,丝毫没有平日里的威慑力,“不是,我是说……未婚夫妻也不能这样。” “而且……而且你今日来,应当给的是纳彩礼,聘礼要等两方都同意了才能给。”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找补,“咳,这些都是家里过了时的规矩,你只要带聘礼来便可。” 要是让卫老爷子听见这句,估计会更加看我不顺眼。 我瞧着把自家规矩形容成“过了时”的卫少主,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可是,”我笑完,趁卫泓还在最好欺负的时候,凑近了,同他悄悄咬耳朵,声音放得很低,“可是我迫不及待地想把你娶回家,今日就把纳彩礼和聘礼一起带了过来。” 热气似乎把卫泓的耳垂熏得更红了。 我坏心眼地往火上浇了好几把油,终于成功让原本就不小的火更是熊熊燃了起来,烧得卫少主好半天都没能找回理智。 到最后,卫泓故技重施,缓缓地将衣袖抬起,掩住面孔。 我能感受到身边汇聚了一些水属性灵气,大概是这人终于明白仅凭自己是消不了火的,偷偷给自己施了个降温的术法。 果然,等袖子再放下来,他就又是寻常的模样了。 我有点可惜,在心里好生怀念了下红着脸的卫泓,笑意盈盈地看着身边人。 这人经受完连环的调戏,脸皮似乎也临时加厚了一些。 他默不作声地牵着我继续在卫家院子里散步,忽然在经过一丛花后,语气很平淡地对我说了一句话。 ……这次轮到我受惊了。 我诧异地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卫泓这次依旧没脸红,只是复述时,语气有些飘忽。 ——“阿临,我们……我们寻个时间,商讨一下婚期吧。” 婚期这事,确实不是个能仓促做决定的事。 按照卫家的惯例,总是要先请人算上一算才行。 从卫家回来后,我随口将此事和我娘提了一嘴。 我娘一听说要定婚期,立刻就兴奋不少,着急忙慌地要给我算一个黄道吉日出来。 我对她的卜算能力实在是不敢恭维,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被迫同意了此事。 一经我的允许——好吧,其实没得到之前我娘就开始掐算了——我娘隔日就扯着一张写满日期的纸来找我,信誓旦旦地和我保证这些都是好日子。 我拿过来一看,好家伙,往后三十天,我娘没给我列出来的一共就两天。 “好、好的。”我不敢当面忤逆亲娘,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等我娘一出门,我转头就拿着这张纸当借口跑去卫家找卫泓,让他帮我看看。 卫泓很认真地将日期都看了一遍,然后用朱笔将其中三个日子圈了起来。 我探头一看,分别是后天,七天后,还有二十三天后。 “后天太急了,婚礼须得好好准备才是,”他轻声道,“剩下两个日子倒是都可行。” 嘴上说着两个日子都可行,但我哪里看不出来,卫泓的眼睛就盯着七天后那个日期看呢。 “都行啊……” 我沉思片刻,“那要不二十三天后?留的时间久一些,也好准备得更充分些。” 也是奇了怪了,一遇见卫泓,我肚子里的水瞬间就被墨染了似的,纷纷成了坏水。 卫泓动作一顿,朱笔悬滞,一滴红墨立即滴在纸上,染了一片鲜红。 “……可以。” 他说这两个字时,声音足足低了好几个度。 我又好笑又心疼的,立刻改了口,“罢了,还是七天后吧,二十三天也太长了,我可待不住。” “嗯。” 这次倒是应得快。 我撑着脸看他,心里有些发愁,现在都这样的好欺负,等成亲后可得怎么办啊,不会要被我欺负一辈子吧。 我的思绪忽地有些飘远。 一辈子啊…… 还真是有点难以想象呢。 看着卫泓的侧脸,我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正好转头看我,见我笑了,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也朝我露出一抹笑意。 耳旁是微风吹动纸张的沙沙声,眼前是即将执手的心上人。 我的心从未如此安定过,一时间只觉得“一辈子”好像忽长忽短的,让人一眼就可以窥见往后的余生,却又忍不住期盼下一天的到来。 …… 婚期定下了,接下来就该昭告天下了。 当初我还在被通缉中那会,外界乱七八糟的传了好多谣言,还没等这些谣言合并成最深入人心的版本,舒修言的事就被昭告天下了。 随后我在继任家主前就恢复了真实性别,只是人们还记着之前那些劲爆的谣言,哪怕我的性别反转,大众心中我与卫泓不和的印象还是没能成功扭转过来。 于是当我和卫泓的婚事传出来后,一时间许多人都傻了眼。 岑遥早在得知真相时,就一直在盼着这天,婚讯宣布后,还特地来找我来聊了许久她听到的那些言语,笑得很是扬眉吐气。 无论外界知道这个消息后有多么的混乱,两家依旧有条不紊地推进此事,日子眼看着就一天天近了。 哪怕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真到了这一天,我还是心跳得像是要跃出来。 一大早的,我娘就亲自带着梳洗的用具到了我房间。 她推门时,我正心神不宁地坐在镜前,连她来了都没发现。 我娘看一眼早早地换上婚服的我,再看一眼床上整整齐齐的被褥,一下子就明白了。 “你不会一整晚都没睡吧?”她倚着门,口中啧啧称奇。 “稀奇,我们英明神武的舒家主居然还有这一天。” 我被这位吓了一大跳,还没回过神来,就哭笑不得地听见我娘这时候还要嘲笑我。 今日我被婚事占据了所有心力,一时连同她斗嘴的精力都提不起来,无奈地摆摆手,“是啊。” 我娘反倒浑身不舒服了,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放,先伸手试了试我的体温。 确定我不是烧糊涂后,我娘更纳闷了,“真紧张成这样?你娘我当时成亲就是随便找了个地方,按着你爹的头拜了几下就算了事,一刻钟都没花,我都没什么感觉。” 我幽幽叹气,“娘,你确定要拿自己做例子?” 我娘简单了事,我可不行。 卫家的婚事是循古礼的,虽然在流传中简化了许多不必要的细节,流程却依旧繁琐,条条框框的,粗看一遍,以修仙者的记忆都背不下来。 卫泓偷偷和我说过不必把这些放在心上,但我既然都决定做了,自然是要做到最好的。 我娘回忆完那长长的规矩,讪讪一笑,自己揭过了这个话题,主动帮我梳洗。 一边帮我梳头,我娘一边感慨道,“我当时与你说最好把喜欢的人娶回家,其实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你还真做到了。” 自打我自己能下地走了后,我娘就从没管过我这些琐事了。 她一只手托着我的长发,另一只手执木梳,轻轻地从头梳到尾。 镜面有些模糊,我看不清她的脸,仿佛还是小时候,我娘给年幼的我梳了个最普通的发型,说得却天花乱坠,好似做了什么绝无仅有之事一般。 可 回过神来再看,我娘的手艺却进步不少,乍一看,居然还挺像模像样的。 她不知从哪整来了满满一匣子的首饰,一个个地往我头上比划,看样子恨不得把我变成个行走的首饰架子才肯罢休。 在我竭尽全力的劝说之下,她才悻悻收了手。 我活动下脖子,松了一口气,很好,不算太重,还能撑住。 今日既然是我娶,那迎亲自然也是我去。 卫家和舒家距离太远,往来直接使用传送灵器即可,只是这样一来,路上花的时间就要比传统的仪式少了许多。 两家商议许久才敲定时间,将迎亲的时间后移了一些,我倒是不用急着出发。 可人还没去,心就已经自行飘了过去,被独自留在原地的身躯越发的难熬,只觉得今日的时间走得格外慢。 一到了点,我就迫不及待地前往卫家。 “阿临。” 卫泓穿着一身大红的婚服,被大红色一衬,越发面如冠玉。 他头上的玉冠是我亲手做的那顶,整个人静静地敛眸站在门边,一见我来了,面上就绽出一抹笑意,弯着眼看我走近,和我梦到过无数次的模样一般。 他笑着同我说,“你来了。” 有那么一刻,我突然想直接拉起他的手,什么都不管了,就带着他跑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的地方。 可惜也就只能自己想想。 我慢吞吞地走过去,牵住他的手,“嗯。你怎么站在这里?” 也许是成亲总算助长了一点卫泓的脸皮,他这次没害羞,轻轻地在我耳边道,“因为在这里等着,能最先看到你。” 热度从十指相扣的手心慢慢传了过来,我的脸颊竟有些微微发烫。 这抹温度一直越过迎亲,等到了拜堂时,都没能消下去,反而似乎更加灼热了。 “一拜天地。” 我与他各自接过三柱香,插在面前的香炉上,朝天地拜了三拜。 玲珑火在岑遥身边绕来绕去,两位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小话,一直叽叽喳喳的直到现在才停,中间被岑远青使过好几次眼色。 舒致静和舒致雅正坐在舒家的位置上一起说话,交谈得似乎还算愉快,难得地带了笑容。 卫家的人倒是沉默得很,坐得极其板直,情绪万分复杂。 “二拜高堂。” 我娘趁我拜下去的时候,偷偷抹了抹眼角,坐得很端正,只可惜袖子上的一抹湿痕没藏好,被我瞧了个正着。 卫家这边是卫家主坐着,老爷子前两天脸还黑着,今天却怎么也遮不住喜色,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惆怅。 “夫妻对拜。” 我和卫泓面对面,作完揖后起身,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底的自己。 外界的声音凭空消失,天地间似乎只剩了我们两个。 “礼成,送入洞房!” 被这一声唤回神时,我才发觉自己脸上似乎不自知地带了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卫泓显然也是如此。 一路牵着彩缎到了婚房,卫泓突然叫我先闭眼,说是有些惊喜想要给我。 我呼吸一顿,几乎立刻想到了无心木给我编造的幻境,不会…… 等睁开眼,幻境里的场景真的在现实中显现了——卫泓不知从哪拿出来一块红盖头,正披着它端坐在床边。 “阿临。” 他的声音含笑,同之前千百次的口吻似乎又有了不同,低低地唤着我的名字。 我大脑一片空白,直到走到了近前,才想起来要拿样东西来揭盖头,从身上的储物玉佩里摸出那把白玉扇。 白玉做的扇子轻轻挑开盖头,心上人的面容渐渐地露了出来。 卫泓笑着看向我,再次唤了一声,“阿临。” “……允和。” 我俯下身,炽热的吻一同落在他唇上。 这次他没闪躲,双手回抱住我,将这个吻再度加深。 竹香慢慢地渗过衣裳,红烛摇曳,照出满室生香。 卷雾和竹猗不知被谁系了红绸,两把剑交叠着放在桌上。 夙愿得偿,岁月安好。 48. 番外一 并游赏灯 事情的起因是我娘不知抽了什么风,突然把我喊过去,兜了一圈子话,才在最后点出了正题。 “你一天天待在这里多没意思,”我娘朝我说这话时人还靠在躺椅上,没有半分可信度,“最近不是有个什么节日吗,你和卫泓出门逛逛呗。” 我回忆了下,不确定地问她,“娘,最近的一个节日好像是是中元节,你确定要我们在这日子出去逛?” “中元节?中元节是那个……对对,是赏灯的是吧,正好你们俩赏赏花灯,多好啊。” 我无语半晌,掩着面不敢直视我娘,生怕也沾上孤陋寡闻的气息,“娘啊,赏灯的那个是上元节,中元节是祭祖的……” 中元节倒是也有灯,不过是河灯,是用来为亡魂照明指路的。 我娘闻言,放下茶盏,重重叹了口气。 我忽然心生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随后没过多久,胆敢拆穿亲娘知识水平的我就被麻溜地打包扔出了家门。 一并出来的还有卫泓。 这位还不知道当年贿赂我娘的事早已东窗事发,手里攥着一把我后来亲手做的扇子,茫然的神情堪称出神入化,挑不出一点瑕疵,“阿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说这话时,微微低着头,一双漂亮的眼睛向上看我,正对上我的视线后,又不好意思地偏开头,露出一小节洁白的颈侧,竟能看出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似乎是刚刚嗅过满室茶香的缘故,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空中浮动的竹香竟然染上了几缕茶味。 哪怕心知肚明我娘这次突然的反常可能与这位脱不了干系,面对此情此景,我也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 好吧,好吧,既然都出来了,那就干脆随便逛逛吧。 可是到底去哪呢? 我一时还真想不出来。 话本子打小看了不少,可那些地名基本都是胡诌出来的,就算有那么些原型,也不在我所知晓的范畴内了。 自从能从舒家走出来,前面几十年都在东奔西走,后面又拘在家主这个位置上,要问我哪里有天材地宝,我说不准还能扯个几句话,可单单问这些风花雪月,那就难免语塞了。 正当我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出个什么时,卫泓贴近我,自然而然地同我十指相扣,“阿临要是想不出来,不如先随我去一个地方?” 好啊,原来还是早有预谋。 我看向他,他则回以一个浅笑,仿佛什么都不知晓。 三瞬之后,我还是没抵住美色的诱惑,直接点了头。 据卫泓说,要去的地方有点远,不过他准备好了传送灵器,立刻就能带我过去。 这种不打自招的话,愣是被他说得面不红心不跳的。我一默默看着他,他就朝我笑,几次三番地打断了我刚生出来的复杂情绪。 我最后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什么都没看出来。 “阿临,你先闭上眼。”卫泓拿出灵器,轻声同我说道。 我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听话地闭起眼。 一片漆黑中,温热的触感轻轻附在我眼上,我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似乎是某人觉得不保险,特意用自己的手帮我再挡了一挡,遮住两只眼睛。 他的另一只手暂时松开我,好像又拿出了什么,窸窸窣窣的,我被遮盖了视觉,什么都看不到,侧耳听了半天,也没能听出来是什么。 过了一会,那只手又重新牵住我。 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到底是要做什么。 我心里犯了嘀咕,好奇心摇摇晃晃地升起来,一时间竟有些期待接下来发生的事了。 目前最好的传送灵器也难免有时空颠簸,一阵眩晕过后,我才踩在实地上。 眼前还是一片温热的漆黑,但声音却陡然响了起来。 喧闹声如潮水般一股脑地涌进我耳中,交谈声、叫卖声,甚至还有卖艺的和叫好的。 离的最近,最能听清的是几位姑娘的声音,似乎正在纠结买哪盏灯比较好。 灯? 我心念一动,立即想起了我娘把我叫过去时说的那句“赏灯”。 不会是…… 卫泓松了放在我眼上的那只手,语气含笑,“阿临,可以睁眼了。” 我缓缓睁开眼,五光十色的花灯在长街上连成无数条星星点点的星河,晃得人头晕目眩,险些以为到了天上,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也不知是哪家讨了个巧,在花灯下系了风铃,晚间的风轻巧地穿梭过人群,时不时拨动这些清脆悦耳的小玩意。 熙熙攘攘的人们彼此言笑着走过这条长街。 我在话本子里见过无数次的墨字总算是在此刻跳出纸页,鲜活地来到我的面前。 纸上我已经看腻了的东西,原来在现实里竟是这般。 一晃神间,一盏精巧的花灯就占据了我的全部视线。 由于离得太近,我一时还真没看出是什么,直到卫泓把它递到我手上,我握着短木杆左瞧右瞧许久,才哭笑不得地发觉这既不是花,也不是常见的兔子鸟雀,反倒是一碟装了五花八门的点心模样。 我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总觉得要是说“你真懂我”会显得我很贪吃,可要说不喜欢——我确实还挺喜欢的,说不出这么违心的话。 就这么一耽搁,我突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连忙翻出某段记忆,仔细一一对照过去。 “这些是……”我扬起嘴角,迫不及待地看向身边的卫泓。 卫泓轻声肯定了我的猜想,“是我们初次见面时,你给我的那几块点心。” 夜色下拂叶朝我走来的美人,还有被我摆满了一地的盘子阵,我似乎又被拉回了那个晚上,甜滋滋的点心从记忆里化开,一路蔓延到我的心口。 我目光点了点某一块最甜的糕点,笑道,“这个太甜了,我当时都有些嫌腻,所以偷偷塞给你好几块。” 卫泓初次尝到后,眉头微微皱了一皱,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全咽了下去。 后面更是来者不拒,要不是接过时手会停滞一下,我都险些要以为他爱吃了。 好在最后我还是没能经受住良心的谴责,及时停止这种行为,把剩下的半碟都留给了我娘。 ——我娘强撑着吃完那半碟后,足足喝了十几杯水,后来那几天更是看到甜的都得绕道走。 “原来是这样。”卫泓好脾气地笑了笑,眉眼舒展,“我当时苦恼了许久……不过能为阿临解忧,也算是件好事。” 说话间,他牵着我,慢慢随着人群往前。 长街两边净是些有趣的玩意,而我此时却无暇顾及,将那些点心挨个给卫泓点评过去。 “这个晶糕软糯糯的,我记得你当时似乎最喜欢这个……” “那个也甜,但是酸酸甜甜的正好,唔,不过好像对你来说还是有些过了……” “这个口感很酥脆,就是容易掉渣,你咬下去的时候僵住了一瞬,我那时便猜是不是有碎渣落到你衣服上,差点没憋住笑……” 说来也奇,以往我点评食物,总是最先想起第一口是什么感觉,可在回忆这些时,最先回想到的居然是卫泓吃到时是个什么反应,然后那些滋味才慢慢地从记忆里浮现出来,还都多了几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卫泓弯着眼听我说完,同我牵着的手一直紧紧握着,“阿临可真厉害,一次也没猜错。” 那是因为你在我眼前一直是这般好猜啊。 我心里想着,趁其不备,悄悄在他唇边留下一个轻吻。 自从成亲后,卫公子的脸皮便没有婚前那么薄了,私下里做些亲密的举动不会再愣住,只是若是在有外人的地方,还是会有些羞涩。 我收回身时,不出意外地瞥见此人的耳垂迅速染上一层薄红。 好在今晚是灯会,各种光映照下,那点红算不得显眼,至少不会被旁人关注。 见他望过来,我好生 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笑吟吟地同他调笑,“前人诚不欺我。” 卫泓听了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轻轻“嗯”了一声,语气疑惑。 “我时常在话本子上见到一句话,说是‘灯下观美人,别有一番滋味’,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那抹红飞快地从耳垂蔓延到脸颊,卫泓含嗔看我一眼,羞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成亲都这么多年了,卫公子还是听不惯这些话。 我也不继续逗他,大发善心地等他缓过来,才一边瞧着两旁的小摊,一边好奇问他,“这是何处?” 谁知时移世易,卫泓居然也学会故作玄虚了,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只吐出两个字来,“你猜?” 我看来看去,什么也没看出来,只好换了语气,学着他以前的样子,放轻声音,尾音略微上扬,“允和,我猜不到,你同我说说吧。”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这里我们曾来过的,你再好好想想。” 我们曾来过的地方? 我从记忆深处将一个个地名罗列出来,再一个个划去,最后竟只剩了一个地方。 “……是乐宁城?” 卫泓轻轻颔首。 这下轮到我吃惊了,当年带着无心木从乐宁城出来时,这里还是一片废墟,如今才不到几十年的光景,这里竟然能有这般繁华了。 生命还真是奇妙。 但是仔细想来,那段经历又好像确实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自从由两仪宗帮忙牵头,和各方势力敲定将无心木和空明水重新送回宝地的决策,甚至连欲望灵物我都不怎么能想起来。 ——玲珑火最初一段时间还跟着我,后来发现我天天就忙那些“无聊的人类事”后,没多久就被重新开始游历的岑遥给拐跑了。 ——除了时不时回来看我几眼,给我讲它经历了什么,玲珑火其余时间都在跟着岑遥到处乱跑。 “无心木离开此地后,这里的危险就没有了,”卫泓带着我继续悠闲散步,还不忘给我介绍,“一开始只是有些不死心的人试图来翻宝物,后来渐渐的,安全的消息传出去后,就有胆大的人来到此地,在废墟上重建了这座城。” “或许是因为无心木的气息残留,此地比别处还要宁静不少,慢慢的,这里就吸引了更多人,重新恢复了生机。” 不知不觉间,我们竟是走到了城主府门口。 现在的城主府是保留的最完善的孙府改成的,基本没怎么动过,只一眼,就勾起了无数回忆。 卫泓笑着看我,“看,阿临,我们在幻境中曾来过数次的地方。” 这里的建筑还是熟悉的样子,气氛却与记忆中大不相同。 红色的灯笼被崭新的、浅淡的橙黄覆盖,欢声笑语隔着墙传了出来,再不是无声的死寂。 就连曾经笼罩在这座城上的浓雾,也早就见不到丝毫踪影了。 我心弦一松,却是先和他开了个玩笑,“可不只是来过,还在此地死过数次。” “而且当时眼睁睁看着‘卫大小姐’出嫁,可真是愁坏我了。” 我幽幽叹气,“要不是生死关头,我都恨不得冲上去抢亲。” 卫泓闻言轻笑,“阿临要是真来抢亲,那我肯定是要跟着你走的。” “死也不怕?” “不怕。”他看着我,眼睛里映着点点火光,“能和阿临死在一处,也算是件美事。” “呸呸呸,不许说这些丧气话。” 他乖巧地闭上嘴,眨眼看我。 我只好牵着他往回走,说要再回去看一遍。 “……方才只顾着和你说话了,什么也没看到。”我低声同他抱怨。 “好。”卫泓紧紧拉着我,跟随我的步伐向前,“今夜还很长,你我可以慢慢看。” 慢慢看—— 是啊,今生也还有很长的时间,足以让我们慢慢地沿着这条道走下去。 真好。 49. 番外二 云雾皎皎 “……是这吗?” 叠云山内,一名红衣女子身背长刀,在某个地方来回打转。 她举着缺了个角的地图仔细端详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周围的树都长得一模一样的,哪里瞧得出什么‘与众不同的一颗树’……我不会是被奸商坑了吧?” 云皎小声嘀咕着,感觉隐隐有些肉疼。 这地方被世家圈起来后,就没什么人敢进来了,这张地图还是她找某个黑市贩子买的,花了不少钱呢。 一想到自己的仅存的那点钱,云皎就想叹气。 像她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散修,兜里可谓是常年空荡荡,光是一张地图,就花了她大半年的积蓄。 可现在看来,这大半年积蓄换来的东西似乎成了一张废纸。 她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废纸叠了起来,塞进怀里,准备一出去就转手卖掉。 好歹还能回一点本。 云皎安慰自己道。 地图不能用了,可路还是得走,毕竟难得来一趟,都走到这里了,转身离开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 再说了,就算是为了她自己的刀意,这一趟也非走不可。 叠云山的云她远远看过几眼,本来只是无意中一瞥,谁知半年来怎么也突破不了的瓶颈居然轻轻松了一松。 她当时大喜过望,还以为突破在即,结果…… “……结果一打听,居然不让人进。”云皎絮絮叨叨地自说自话,在茫茫白雾中快速行走。 想到这,她低声骂了几句那个占山的世家,狠狠地出了口恶气。 此次来之前,云皎特意打听过叠云山内部的情况。 采灵矿的地方绝对不能去,都布了不少阵法,最高峰叠云山更是万万不能靠近,管事的都在主峰待着,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察觉。 还好她也不打算去那些地方冒险,只想随便找个山峰,登上去看一看此地的云。 ——但是显然,上天并不打算让她轻易地达成目的。 山里本来就容易迷失方向,更别提此地还被雾气笼罩,拿着地图都找不到地方,更别说自己瞎走了。 不到半刻钟,云皎就发现自己迷了路。 此时回也回不去,走也不知道该向哪走,她只好自认倒霉,决定就近找一座山爬。 ——叠云山境内那么多座山,总不至于运气差到随便爬一座就被逮住吧? 一炷香前的云皎便是如此想的。 然而事实上,人倒霉起来就是这样,喝口水都能塞牙缝。 刚爬到半山腰,她就和一名身穿蓝衣的男子正面遇上了。 那人见了她,眉头一皱,还不等云皎出声,一道刀光就直挺挺地向她而来。 这不对吧! 云皎一头雾水地慌忙躲开。 不是说世家子弟都喜欢先扯一番道理吗?怎么这位不按套路出牌? 甚至连一句“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此地”都没有,就这么直接提着刀打过来了? 擅闯还能解释解释,可如果伤了人,这件事就难办了。 她本来还想同此人好好说道说道,看看能不能达成共识,谁知压根没有解释的时间,一片刀光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躲着躲着,云皎心里的怒气嗖的一下也起来了。 她想,都是练刀的,凭什么我就要被他压着打? 就凭对方投了个好胎吗? 背上的长刀随主人的心情嗡鸣,云皎再无犹豫,反手将长刀抽出鞘。 无声无息的,一道形似弯月的刀光从织成网的刀气中横穿而过,直指对方咽喉。 那人似乎愣了一下,手里的刀快速往上一点,从最薄弱处破开那一抹刀光。 云皎不甘示弱,以同样的手法将逼近的刀招一一破除。 下一刻,她手中的长刀横劈而出,刀气如海,浩浩荡荡地朝那人头上拍下。 眼看着灭顶的浪潮即将把人罩住,那人却不慌不忙地以刀背相向,仿佛一座高山,轻巧地拦住海的冲击。 假如不是正在同这位打斗,云皎几乎都想为他叫一声“好”。 修仙中人大多都更喜欢轻盈灵动的剑,世人也总觉得剑法要更加仙气飘飘,云皎走遍了许多地方,这还是头一次遇上实力如此强劲的刀修。 如果是在别处遇到,她少说也得请对方喝一顿酒。 只是先前的事还历历在目,云皎心里憋着的气还没下去,她趁机上前,近了对方的身。 手腕一抖,长刀往上一挑。 那人不敢小瞧她的招数,立即紧绷着预备防守。 未曾想这一招看着势如破竹,内里其实就是个花架子,轻飘飘地只带动了一阵风,从他脸侧拂过。 刀尖陡然变换了方向,直直朝着他心口而去。 那人始料未及,虽然险而又险的挡住了,刀气却在他脸上划出一道口子。 一招没能得手,云皎立刻后撤,等站定了,笑着地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带着几分挑衅看着对方。 蓝衣男子却并未同她预料的那般暴怒,定定看了她许久,拎着刀复又攻了上来。 …… 半个时辰后,云皎累得连胳膊都抬不动了。 “不打了不打了,累死我了。” 她朝对方直摆手,“你说你这人,分明就不打算要我性命,也不想抓我,那还和我打这么久做什么。” 中途打到一半她就察觉了,本来想偷溜,结果对方硬是不让她走。 那人头一次开口,声音相当悦耳,像是潺潺流水,只是说出来的话就没那么动听了,“想和你切磋。” “你、你你!”云皎气得握拳,有种想一拳打在对方脸上的冲动,“你难道就没别人能切磋了吗?” 对面那根活棒槌“嗯”了一声。 云皎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他好几遍。 老天啊,真是开了眼了,这世间上怎么还有活生生的会动的木头! 哪怕这根木头长得很是赏心悦目,现在也抵消不掉她心里的怒火。 但是打也打不过,自己还理亏,云皎只好蔫耷耷地垂头丧气,“……那你现在切磋好了吧,我可以走了吗?” 赏心悦目的木头当着她的面思索许久,摇了摇头。 云皎默不作声地开始撸袖子,准备痛殴这根面目可憎的木头。 “你来此地,是想做什么?” “我?我想爬到山顶,看一看此地的云。”云皎一边活动手臂,一边随口回答道。 那人突然沉默一小会,语气似有些讶异,“……爬叠云山看云吗?” 废话,她都在此地了,不是来叠云……等等,哪个“叠云山”? 据她所知,此地的山脉和主峰都是以“叠云”为名。 云皎停下小动作,惊恐万分地反问,“这里是‘叠云山’?那个主峰?” “是。” 完了完了,怎么运气能好成这样,直接迷路到最要命的地方来了! 难怪这家伙二话不说就是动手,任谁发现有个可疑的家伙到了自家重地都不可能觉得对方是善意的吧。 她的脾气顿时又化开了,轻咳一声,语气放到最低,“抱歉抱歉,我迷路了,我只是想随便找座山爬,没想到会到这里来。” 本以为这样说完,对面总该放人了,结果那人又沉默许久,在她疑惑的眼神中憋出来一句,“……可是从叠云山往下看,风景是最好的。” 那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看云也是。” 啊? 这是什么意思? 云皎头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听不懂人话了。 她和那人大眼瞪小眼,这位仁兄憋红了脸,才终于说出一句能听懂的话,“你要是想上去,我可以带你去。” 在踏进这条山脉前,云皎是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叠云山山巅看云。 天地浩大,辽阔的云海在脚下翻涌,琐事便都成了沧海一粟,耳目皆为之一新。 云皎出神地看着云海,只觉得那道坚固的关窍再一次被撼动。 那蓝衣男子抱着刀,沉默地站在她身边,像极了山巅上长出来的一棵树。 “对了,”云皎蓦地回头,朝他扬起一个笑,“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啊?” “舒致尧。”他低声道。 舒致尧。 云皎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方才忘记同你道谢了。” 云皎笑着道,“现在补上——谢谢啦,致尧兄。” 舒致尧似乎是不好意思,低下头,慢慢应了声“嗯”。 他内向,云皎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话痨,往地下扫了几眼,立刻就要拉着他坐下,“刚才打了那么久,你难道不累吗?快快快,这里有个地方刚好,正好能坐下我们俩。” 他还没来得及拒绝,那姑娘却已经热情地把他拉了过去,给他按着坐在石头上。 “总算是能歇会了。”云皎把他按下去,自己也在旁边落了座,放松地晃了晃腿。 舒致尧总觉得她似乎离他太近了,火红的衣摆时不时从他视线中经过,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里显得格外的醒目,总是会把他的目光吸引过去。 那份热腾腾的生机也是,他仿佛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热气,整个人都有些坐立难安。 “话说——” 舒致尧下意识移眼看向她,明媚的笑容一入眼,就烫得他又垂下眼去。 “你就不怀疑我是什么坏人吗?” 云皎好奇地望着他。 舒致尧立刻摇头,“不会。” “为什么啊?” 他松开一只手,点了点云皎背上的刀,“你的刀告诉我,你不是。” 刀? 还能从刀上看出来一个人怎么样吗? 云皎被这出人意料的答案惊住了,不解地眨了眨眼。这不会又是一个追求刀道追求得有些魔怔了的家伙吧? 想到之前遇到的几个奇葩,云皎打了个寒颤。 放在以往,她肯定听完这话就得跑,但是…… 云皎又看了看眼前人的脸,这家伙长得这么赏心悦目,应当不是个怪人吧? 于是她便直接问出来了,“只看刀也能看出来这些吗?” 舒致尧点头,“对。还能看出对方心情如何,当然,还有最基础的练过什么刀法之类的。” 还是想不出来。 云皎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放过自己,一发现不太行,立刻就放弃了,“哇,那可真厉害,我就什么都看不出来,只会找弱点。” “这些、这些都是不重要的事,能看出弱点才是最厉害的……” 眼看着这人急急忙忙找补,云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没事没事,你用不着这样,我自己心里也明白,我对刀没什么特别的热爱。” “我呢,就是想找个防身的法子,其他武器都不是很喜欢,就干脆练了刀。虽然说一直在追求精进刀术,但只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些底气罢了。” 她朝舒致尧眨眨眼,“你肯定也看出来,我的刀招都花里胡哨的,是不是?” “没、没有!只是看着这般,其实还是相当难对付的。” “哈哈哈哈,感谢你的夸奖,”云皎伸了个懒腰,“因为我只是喜欢好看的,但不是蠢。” “我啊,才不是那种只追求大道至简的人,既然我有足够的实力,把招数搞得好看点有什么不好的,自己看着多开心啊。” 那些敢来指手画脚的还不是通通败在她手下。 “对的。”舒致尧认真地附和她。 云皎难得遇到这样一个旗鼓相当,又能听她说话的人,等再度回过神来,天已经黑了,她不知道滔滔不绝地讲了多少。 “哎呀,”她忽地想起这次来的目的,“我的云,我还没怎么看呢。” 云皎幽幽地看了舒致尧一眼,都怪这人,说什么都往下应,不知不觉地就说了这么久。 下一次再来运气说不定就没这么好了,这可怎么办是好。 舒致尧被她一看,还以为是让他帮忙想办法,“你可以在这里住下,想看到什么时候都行。” 云皎一愣,“啊?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你们驻守此处的负责人能答应吗?” “负责人?”舒致尧也跟着愣住,伸手指了指自己,“我就是这里的负责人啊。” 他说完,还严谨地补上,“这段时间的负责人。” 真是没想到,木头也能混成负责人了。 云皎忽然觉得两人之间多出了一层厚厚的障壁,暗骂一声万恶的世家子弟。 于是在舒致尧给她找住处的时候,她装作不经意问道,“你能来叠云山驻守,在家里地位不低吧?” 舒致尧正给她带路,闻言还是摇头,“我爹是家主的哥哥,但我并非他的嫡子。他一直觉得家主之位应该是他的,私下里谋划了许久,还想拉我一起。我不想牵扯到这些事中,所以才自请外放。” “那,那你娘呢?” “我娘郁郁寡欢,几年前便逝世了。” 说错话两次,云皎不敢再吱声了。 就这样,她在叠云山上住了下来,每日就是和舒致尧一起看看云,空余时间切磋一二。 一连住了半个月,直到某次切磋中,她终于证实了近日来的某个猜想。 “舒致尧!”云皎气得拿着刀鞘拍了拍这人,“你是不是悟出刀意来了!” “……没有。” 虽然脸上理直气壮的,但是这语气一听就很可疑啊! 都这样了还在骗她! “你悟出来了就悟出来了呗,同我说谎做什么,”云皎不解气,又拍了几下,“快点老实交代,你看云都悟出了什么?” 舒致尧看着她,声音低了下去,“不是……不是看云。” “不是看云还能是什么?你还做了别的事?” 舒致尧声音更低了,一双漂亮的眼直直看着她,“不是那个‘云’。” “什么?”云皎没听清,气却莫名消了下去。 舒致尧却不肯说了。 云皎不明所以,但还是暂时揭过了这件事。 等到她也悟出刀意,却是半年后的事了。 舒致尧知道她要走,给她收拾了一堆东西,临走前却又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云皎却忽然一笑,朝他伸出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离开?” “离开?” “对啊,就是跟我一起去到处游历,一路走走停停,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好。” “那就说定了,走,我带着你‘私奔’去!” 云皎朝他晃了晃手,催促他搭上来。 舒致尧犹豫着,拉住眼前的那只手,也缓缓地染上几分笑意。 “……嗯。” 50. 番外三 岁岁年年 “娘,凌天大比就要开始了,你快点把我爹带回来……” 我娘潦草的字迹在灵器上浮现,“大比?你自己去不就成了。” 我就知道,我长叹,以灵力再度勾勒出几个字,“大比须得家主亲临,娘,我只是代理家主。” “代理”两字,我写得极重。 “你现在和家主又没区别,自己……临儿,莫急,我同你娘聊聊。” 前后两句语气明显不同,我一下便明白了,是我爹将灵器拿了过去。 若是我爹能做主,这件事想必就不用我发愁了。 ——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我冷笑一声,对这件事并不抱期望,老老实实地先继续处理族中事物。 ——我娘在我成年那年,就把我爹拐出去“私奔”了,几十年来,家主的一干事务都是由我这个女儿代劳。 果不其然,灵器再次传来响动时,字迹依旧潦草。 “行,我们知道了,马上帮你处理。” 半个时辰不到,长老们联名通过的现任家主退位以及新家主继任的相关申请就递到了我案上。 我:“……” 我、就、知、道。 两天后,新鲜出炉的舒家新任家主含泪坐在了大比现场。 虽说是新上任,但周围的全都是过去数十年里打过无数交道的熟人,见状都习以为常了。 “恭喜舒家主。”我的好友、两仪宗宗主的女儿岑遥朝我挤眉弄眼,趁机打趣,“不容易不容易,代理家主总算是转正了,唉,今后你我可算是差了辈了。” 我满脸无语,默默挤出一句,“你娘来了,就站在你背后。” 闻言,岑遥大惊,立即转头,却只见背后空荡荡的一片。 “舒云瞻!” 我趁机远去,坐到了自己的席位上。 世家之中,舒家和卫家是实力最强的两家,在天下势力中更是名列前茅。 也正因此,大比哪怕都已经开始了,还是有一堆人凑了过来。 我冷着脸,以等大比结束为由,将这些人都推拒了。 为了更有可信度,我顺势看向比武台上,也不知是哪方的人,正好在我抬眼看过去的一瞬间,将对手一剑送下台去。 “承让。” 那人手中是一把水苍玉做的剑,晶莹碧绿的剑身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但哪怕是这般光彩夺目的剑,也比不过他的眉眼。 我刚看清这人的脸,也不知是不是巧合,那人的目光往上一扫,正落在我身上,似乎有一瞬讶异,随即便朝我一笑。 他先前便含着几分笑意,如今一笑,眉眼纷纷弯了下去,更添了几分温和。 我怔愣住,心跳瞬间加快,仿佛要跃出胸腔。 直到那人下了场,下一轮的比赛都进行到了一半,我的神志才堪堪回来。 不动声色地伸手,以手背碰了碰脸颊,灼热的温度立即逼得我缩回手。 我好歹也是看过无数话本子的人,哪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 完了。 我五味杂陈地想,我好像一见钟情了。 这句话一出,就像是一块大石砸进了风平浪静的水面,我的心中顿时激起千层浪,仅存的心思全都放不到别处去了,一直在想该怎么办是好。 于是等到午时休息时,我立刻拉住来找她娘的岑遥,轻咳一声,不好意思地问道,“……这次参加大比的人,你都认识吗?” 岑遥狐疑地上下打量我一番,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笑,“啧啧啧,我们舒大家主这是看上谁了?没事,你问吧,我就算不认识,也一定帮你打听出来。” 也是巧了,就在这时,那人正好往这边走来,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 “……那边,”我传音给她,“就是那个白衣的,提着水苍玉做的剑。” 说话间,那人越来越近,似乎是看到了我,向着我这边轻轻一笑。 岑遥原本正照着我的描述找人,一听见“水苍玉”一词,无奈回头,也同我传音道,“你要是直接说这个词,我都不用多问,能用一整块水苍玉做剑的,据我所知也就一位……”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看着他径直朝我这边而来,几乎听不清岑遥的话。 “……卫家的那位少主你知道吗?大抵就是他了。” 岑遥的声音还在响,那人终于来到这边,却直直从我身前经过。 只见他向旁边走了几步,朝坐着的卫家家主行了一个晚辈礼,“祖父。” 这时,岑遥也看到了他,促狭地顶了我一下,“喏,你的‘意中人’来了。” 我正有些失落,那人却在低声同卫家主说了几句什么后,转头向我看来。 “在下卫泓,取自‘一泓秋水’,不知这位是?” 这么多年练下来,我控制表情的能力可谓是极强,闻言什么反应也无,只是冷淡地回道,“舒临,‘临风’之‘临’。” 卫老家主重重地咳了一声,“泓儿,这位是舒家的新任家主。舒家主,此乃我孙儿,是卫家的少主。” 岑遥利用传音,在我耳边大呼小叫,“云瞻!你这样不行的,太冷淡了,人家说不定还以为你对他有意见呢,你看,卫家主都有点生气了!” 可我做代理家主做久了,早习惯了这副姿态,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表现才好。 正当苦恼之时,卫泓却相当好脾气地朝我一笑,“原来是舒家主,方才多有得罪,还请舒家主见谅。” “没……不必如此,”我下意识传音给他,“我只是习惯了如此,一时没能改过来。” 他讶然一瞬,眉眼似乎都更弯了些,亮闪闪的眼睛看着我,也传音回来,“原来如此。” 我这才发现,这位卫少主虽然做事待人都进退有度,年纪却似乎并不大,眉目间还存着几分青涩。 岑遥先前那句“差辈了”忽然不合时宜地又响了起来,我忽地生了几分忧虑,想起话本子里的某些情节。 似乎话本子里年长许多的人,总是要采取些强硬的手段才行……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呢? 可若是换别的法子,我又没见过,说不准还不如这般。 思来想去,我实在是头疼,悄悄又传音给岑遥。 谁知岑遥听完,竟是哈哈大笑起来,“云瞻啊云瞻,你可真是……我还是头一次见参考话本子追人的。” “所以你会这些吗?” “不会。” 我听到这干脆利落的回答,忍不住偷偷瞪了这人一眼。 我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身旁朋友还靠不住,不参考话本子还能怎么办? 难不成四处找人问去? 我想了想,立刻将这个念头甩了出去,决心先按照话本子试试。 话本子里似乎都是威逼利诱——威逼有些难,卫家势力和舒家不相上下,虽然最近确实合作不少,但若是这样做,两家可能关系一落千丈,不太好;可若是利诱……还是同样的原因,卫泓已经是卫家少主了,除非许诺他卫家家主之位,似乎也给不出旁的。 还真是令人头疼。 我那好友岑遥是个靠不住的,热闹看够了,果断就抛下我去找她亲娘了。 我一个人坐着苦思冥想,好一会才发现有人站在了我面前。 “舒家主。”一抬眼,卫泓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垂眸浅笑,“听闻舒家主的剑法天下第一,若是我能取得大比头名,不知可否有幸请您指教一二呢?” “可以。” 我 甚至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下意识就应了。 卫泓耳垂不知为何泛了点浅红,匆匆到了声“好”,就转身往下。 或许是因为这句话,接下来每取得一场胜利,他总要看我一眼,若是我正好在看他,那人就抿唇一笑,眼睛亮亮地盯着我看好一会。 等到大比结束,不出意外,头名果真被卫泓得去了。 当天下午,这人便被好事的岑遥引到了我在两仪宗的住所,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问我是否还记得之前的话。 我匆忙将桌上一堆话本子遮了起来,轻咳一声,“当然记得,你想要在哪指点?” 卫泓立刻弯了眼,“我听闻两仪宗附近有片竹林极为漂亮,舒家主可否随我去那边?” 这自然是没问题的。 确如卫泓所说,那是一片相当好看的竹林,灿烂的阳光挥洒在翠绿竹叶上,风一吹,地上便满是浮金。 我与他一切磋便到了晚上,他虽不敌我,却更多的是输在了功力不如我上,剑招都漂亮极了。 切磋总是件耗费体力的事,夜幕降临之时,我和卫泓都有些乏了,我就干脆坐在林中一块大石头上,还不忘招呼他也一起坐下。 卫泓难得有些迟疑,但等我招呼到第二遍时,还是犹豫着坐下了。 满夜星辉之中,他忽然问我。 “等回去了,我……我若是在剑道上遇到了什么不解,可以写信问你吗?” 我自觉已经同他混熟了,便卸下了平日里的伪装,朝他一笑,“好啊。” 夜色之中,一抹绯红飞速地在卫泓脸上蔓延开。 他低头平复呼吸,良久才“嗯”了一声。 谁知刚回到舒家不久,一个惊吓就砸了过来。 “儿啊!”我娘热情地冲了过来,红衣晃得我眼疼,“为娘回来看你了,感不感动?” 我生无可恋地被她扑了个满怀,“不敢动不敢动。” 我爹这才从后面姗姗来迟,“临儿回来了,可有发生什么事?” 咳,我正好纠结已久,便顺势将心动的事说了。 “……我是不是该未雨绸缪一下,先修个地牢什么的。” 我娘和我爹:“……” 我娘幽幽道,“儿啊,我是不是不小心把你养成变态了?” “啊,有、有这么严重吗?” 我娘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我许久,正想说些什么,一只纸鹤慢慢飞了进来,落在我面前。 我眼睛一亮,立刻拆开一字一句看过去。 ——是卫泓约我在舒家附近的碧竹涧见面,想请我指点他。 “不说了娘!我有些事!” 我抛开叹气的亲娘,径直往碧竹涧去。 到那一看,卫泓早就等在此处,见我来了,流露出几分笑意。 这次指点完后,我想了想,决定先按话本子来,走一遍被拒绝的流程。 于是我坐在水边的石头上,轻声表明了心意。 卫泓脸上立刻红了,垂下眼去。 我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拒绝,立刻就要找补。 “……什么时候成亲?” 我愣住了,“啊”了一声。 卫泓抬眼看我,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我的倒影,“你想什么时候成亲?” “……可是我不打算嫁,我只想娶你,这样也行吗?” 没有丝毫犹豫,卫泓点了点头,第三次问我,“什么时候成亲?” 这个走向是不是不太对啊! 直到大婚那天,我都没想明白事情为什么没按照话本子来。 不过…… 我同卫泓十指相扣,看着坐在上首的爹娘,总觉得再没有比此刻更好的了。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