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姑娘找哥哥》 1. 第1章 “星裳,快看,馆驿来人了,是从京师方向来的!” “哦。”洛星裳应了一声,头也不抬地继续给一抔黄土除草。 “你说,这次会是大赦吗?”薛紫萼不死心地翘首盼望道。 洛星裳清理墓碑的手停顿了一下。 “紫萼,这句话你已经念叨十年了。”她轻声提醒。 薛紫萼惨然一笑:“是啊,等了十年,我娘到死都没等到。咱们这一辈子,怕是再也没机会回去金陵了?” 洛星裳顿了顿:“重阳上坟,别让柔姨听到这种话。快把纸钱拿过来吧,再把你新画的那幅《紫金山水图》,一起烧给她。” 纸卷展开,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洛星裳劝慰地赞道:“柔姨看了一定欣慰,你的画技又精进了,绝不逊色于故交家中的那些名媛才女!” 薛紫萼也颇为自傲,随即心酸地叹道:“有什么用啊?在这鬼地方有谁能看到?再回不去,我都快想不起来水村山郭是什么样子了。” “……” 深秋萧瑟的白山黑水之间,两名少女的语音却宛如春雨江南的千里莺啼。两张芙蓉娇面交相辉映,依稀还有几分相似。 但她们其实并无血缘关系,只能归为——天意巧合。 洛星裳与薛紫萼都出身于京师金陵的官宦之家,幼时在朱门绣户里过着如珠似宝的娇养生活。可惜,十年之前卷入了一场大案。 在那场后来被称为“凉狱案”的大案中,太祖皇帝诛了一公二伯十三侯,杀得朝堂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被牵连者数以万计。 洛薛两家都不幸成为其中之一,遭遇也毫无二致。父亲被斩,兄长充军,她们作为罪臣女眷被流放到辽东边陲,在流放途中结成了患难之交。 洛夫人性烈,半途便不堪受辱而去世。当时年仅六岁的小星裳幸而得到了薛夫人的救助,她顽强地活下来抵达了辽东。 家世败落、沦为罪奴的美貌女子,来到边陲军堡后的境况可想而知。薛夫人忍辱负重,在群狼环伺之下索性从了其中地位最高的一头——当地千户所的钱千户,这才换来了她们三人的特殊优待,得以免去苦役,被一起安排到馆驿去干些抄写文书、分拣货物之类的轻省活儿。 洛星裳很感激薛夫人,倒不是因为免苦役。而是她家变时太过年幼,启蒙所学实在不多。多亏了有薛夫人这位昔日才女,借抄写文书的机会坚持教导两个女孩,才不至于变得无知无识。 十年之间,薛夫人教她们读得最多的,是朝廷的每一份邸报。 因为谁都知道,太祖皇帝年事已高。他是开国之君,杀伐酷烈;可先后指定的两任储君——先太子与皇太孙,却都是与他自己相反的宽仁之人。 先太子在时,宽厚仁德,深得人心。只可惜他薨逝太早,要不,那场凉狱案或许都不必发生的。 当年先太子骤薨,被扶为新储君的皇太孙才十五岁,幼弱难以服众。他的一众皇叔虎视眈眈,朝中各派也暗流涌动。老皇帝要为好大孙扫清障碍,消除隐患,这才拿那一公十三侯开刀,最后株连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但是,“威”他既然已经立过了,路都铺好了;那等到新君上台,就该顺着施“恩”、收复人心了。历来新帝登基都要大赦天下,平反冤案便是其中的重要一环。皇太孙是先太子的儿子,据传酷肖其父,子承父志,仁君在望! “所以,咱们只要能熬到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就能脱离苦海,重获新生!” 薛紫萼使劲点头,坚信不疑。她十年来一天也没放弃过归京的梦想,绝不沾染这边“鬼地方”的任何习气,努力保持着金陵贵女时的各种做派。 洛星裳则半信半疑,七八岁后她就忍不住疑问道:“若老皇帝长命百岁,咱们得等到哪年哪月?若皇太孙和他爹一样短命呢?或登基后没那么仁厚,又当如何?若咱们长到了要被配人的年纪,还没等来大赦……” 薛紫萼急得去拧她的嘴:“你不要乌鸦嘴!” 转眼之间,风雪中嬉闹的两个女孩长大了,出落成为春花初绽的亭亭少女。 去年岁末,老皇帝驾崩,她们才终于等来了皇太孙登基。年号崇和,是为崇和帝。 今年年初,崇和帝果然宣诏大赦天下,平反冤案。他确实赦免了凉狱案中的一些罪臣家属,可惜,却只有寥寥“一些”。相当于走过场,做个样子。 接着,第二份邸报来了,崇和帝宣诏削藩,悍然向他的皇叔们动了手。以雷霆万钧之势,接连铲除了好几位藩王,毫不留情! 这位新帝的性子,居然与他父亲、与之前传闻中的完全不一样! 薛夫人受此重创,一病不起。苦等了十年的大赦变成一场空,万念俱灰之下,撒手人寰。 * 今日重阳,两名少女过来扫墓。 烧完纸钱,她们提篮下山。 远离了薛夫人的墓,洛星裳才问道:“对了,昨天,钱千户那个儿子是不是又来乌云堡了?紫萼,你还是搬到草料场和我一起,也学些武艺防身吧。实在不行我就带你逃走。” 她因不太相信那个大赦,很早便融入了这边的生活。薛紫萼闲暇跟着母亲坚持学习女红、诗画时,洛星裳喜欢躲到校场边上,偷学军卒们骑马射箭、舞刀弄枪。 后来她还给自己找到了个师父——看守乌云堡军马草料场的老吴。 老吴是个猎户出身的老兵,年轻时立过许多军功,直到后来有一次进山猎熊,不慎被熊掌打掉了半边脸。形貌变得丑怪可怖后,他远离人群,孤独终老,晚年收了洛星裳这么个小弟子,待她倒比亲女儿还好。 两年前老吴病逝,把他的一切都留给了洛星裳。十四岁的洛星裳接过老吴的差事,放弃了馆驿里的好活计,搬到了老吴生前住的土屋小院去,独自看守那个草料场。 薛家母女当时都觉得她疯了,但今年薛夫人去世后,薛紫萼没了母亲的庇护,又频繁被钱千户的儿子骚扰,日子一落千丈,这才体会到洛星裳的远见。 “可是,你那土屋小院实在太破了,又远离人居,冬夜里甚至会遭遇饿极的野兽袭击!除了老吴和你,谁敢住在那里?”她难掩嫌弃地说,“至于学武……万一哪天大赦还是来了呢?我若学武弄得粗手大脚的,日后回到金陵,岂不遭人耻笑?还怎么融入以前的圈子?” “……”洛星裳无语凝噎,“你还在指望大赦啊?那小皇帝连登基这样的大庆都没有赦免我们,以后还能有什么机会?我们已经十六岁了,得另做打算了!” “那可难说,说不定哪天就来了呢?”薛紫萼执拗地望向馆驿方向,“咦,怎的迎出了那许多人?这次的信使,看来确实不一般!” “那你快回去吧。”洛星裳叹了口气,“我也要去喂马干活了。” 两名少女在岔路口分道扬镳,一个去往堡中馆驿,一个去往偏远的牧区草料场。 她们这时都没有想到,命运的转折,竟会来得如此突兀与讽刺。 今日的信使确实不一般——果真送来了薛紫萼心心念念的一纸大赦,却是给洛星裳一个人的。 * “什么,我哥哥?!他还活着?!” 洛星裳是第二天才被叫到馆驿的,那位信使已经走了,只留下了一纸赦令,以及一封家书。 洛饮川,她那个被充军西域的哥哥,在一场藩部叛乱中斩杀叛军首领,计解孤城之围,奇功煊赫,一战成名。 太祖皇帝时期的那批开国名将们已是老的老、死的死,这是年轻一辈里第一颗凭自己杀出来的将星,正应新君。 崇和帝大喜,一查洛饮川又正是凉狱案中蒙冤的家族遗孤,当即下旨,为洛氏“平反昭雪,重沐天恩”。洛父“追复原官,赐祭葬”,洛饮川“勇冠诸军,勋著边疆”,特依军功,授副总兵。 洛家扬眉吐气,荣光更胜往昔。 洛饮川奉召回京、面圣谢恩后,第一件事便是向新帝讨旨,要亲赴辽东,把仅存的妹妹洛星裳接回金陵。 算算时间,这信是一个月前送出的,那他 本人不日也要到了。 洛星裳在驿丞殷勤的贺喜声中,翻来覆去地确认了半天,简直不敢相信。西域与辽东万里关山,书信不通,十年来她从没有收到过洛饮川的任何消息,一直以为他早就不在人世了…… 竟然!竟然! 哥哥不但活着,竟然还长成了如此英雄! 直到看见薛紫萼惨白如纸的脸色和红肿如桃的眼眶,顾虑到好友的心情,她才勉强抑制住了自己的激动。 “是啊,真没想到,”薛紫萼颤抖着声音恭喜她,“星裳,你运气真好!” “你说得对,惊喜说不定哪天就会来,那你一定也能等到的。”洛星裳词穷地安慰道。 “呵呵,得了吧,我有两个哥哥呢你忘了吗?充军去的是大同府,比西域好多了,可是都早死了!不中用的东西!” 薛紫萼咬牙切齿,面目扭曲,声音里几乎是带上了怨毒地愤恨道。 她沉默半晌,才又问道:“你家饮川哥哥怎的却如此争气?他小时候在家是什么样子的?” “我家的事也都跟你说过啊,我哥他比我大五岁呢,小时候一点都不爱带我玩,经常欺负我!除了力气大点,那时也瞧不出来他有什么出息……” 因家变时只有六岁,洛星裳的那点童年记忆实在有限,搜肠刮肚也翻不出多少。 薛紫萼却一连数日,问个不停,像是要赶在分别之前,把这辈子的闺阁闲话都说尽。 眨眼间,便到了洛饮川将临的前夕。 “钱千户说,你哥哥明日就要到了。星裳,恭喜你终于脱离苦海,咱们此生也不知有没有再见之日,我敬你一杯。” * “啪!” 土屋小院的黄泥地面上,一只黑陶酒盏被摔得四分五裂。 洛星裳捂住剧痛的腹部,跌坐在地,一角碎片扎得她鲜血淋漓。 “你、你、酒里……”她难以置信地费力抬头,茫然望向薛紫萼。 “我没有你的好运气,”薛紫萼赤红了双眸,又哭又笑地嘶声道,“所以,我只能自己抢!” 她毫不犹豫地蹲下身,从洛星裳的脖子上夺走了一块佛牌。 这是洛家在女儿出生时请高僧求的护身符,上面刻着她的生辰八字,洛饮川也有同样的一块。不值钱,却是这次兄妹相认最重要的信物。 “你为了抢,就要杀了我?”洛星裳疼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勉强颤抖着伸出手,像是想把那块佛牌抢回来。 “我也不想的,但是,如果放你活着,我去冒充就太危险了,所以,你必须死无对证。”薛紫萼冷绝地说,“钱千户说,你哥哥年纪轻轻能爬升这么快,只怕不是个好糊弄的角色。好在他压根儿没见过长大后的你,而我,偏偏和你长得还挺像,又这么了如指掌。” 洛星裳听明白了:“这掉包计钱千户也有份对吧?” “不错,大曜律严禁官员私占官奴,他却强占了我娘多年。虽然这种事私底下像吃空饷一样很常见,但他怕你会让你哥哥参他一本。而换成我就不同了,我们商量好了,他帮我打点一切,李代桃僵;我顶替你的身份后,则会去帮他对饮川哥哥说,这些年多亏了有他照顾,钱大人治军严明,正直宽厚,是我们洛家、我‘洛星裳’的大恩人。” 洛星裳露出个恶心得要呕吐的表情。 “你也不用这样子。”薛紫萼絮絮地说,“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和他儿子都不是好人……但是,只要能让我离开这鬼地方,有什么关系呢?我娘一定也会为我高兴的!我终于可以回金陵了,放心,不会给洛家蒙羞的,其实我本来就比你更适合这个新身份,你看看你自己,哪还有一点名门闺秀的样子?……” 作恶的人要说服自己没错,总是格外多话。薛紫萼犹在滔滔不绝,但她没想到的是——洛星裳勉力伸手,却不是去抢那块佛牌的;恶心的表情也是真的要催吐。 两根手指探进喉咙里,洛星裳哇的一声,吐了个天翻地覆,把混着毒酒的胃液喷了她一头一脸! 2. 第2章 洛星裳绝不是个束手待毙的人,任何时候都不会放弃自救。被下毒了,那就催吐;即使救不了命,喷对方一脸也是好的! 可是这毒确实厉害,她吐出来后,腹中的绞痛虽然不再那么剧烈,全身却仍是痉挛无力,眼前的视野也变得一片模糊。 ——毒性发作波及眼睛了。 薛紫萼惊慌失措、匆忙擦洗了几下后,也意识到优势仍在自己,洛星裳并没有反抗的余力。她目露凶光,牙关一咬,从小院的柴火垛子上拿起一把柴刀。 但她毕竟也是第一次杀人,对着洛星裳失焦直瞪着她的森寒的眼睛,心里直发虚,举着柴刀抖了半天,不敢下手。 薛紫萼灵机一动,想了起来:洛星裳这小院的后方,不远处有一道断崖。崖下峡谷深险,人迹罕至,正是绝佳的杀人抛尸之地。 把洛星裳拖到一架运草料的小推车上,薛紫萼推着她向断崖奔去。 洛星裳沉重喘息,颤抖着手放到唇边,用积聚的最后的力气,打了个长长的唿哨。 薛紫萼并不担心,位于牧区的这草料场如此远离人居,洛星裳即使还有力气大喊救命都没谁听得见,不会有一个人来救的。 然而,她忽地想起来一事,暗叫不好。 说时迟,那时快,一团灰影从山林里飞蹿而出,向这边扑了过来! 洛星裳虽然独自居住,但她养了一只小猴子,是老吴还在时,不知道从哪里给她弄来的。 民间传说,猴子会牧马。草料场除了管草料,经常也要帮忙照看军马,老吴担心洛星裳一个人牧不了那么多头,就给她找了这么个帮手。 洛星裳很喜欢这只小猴子,给它起名“小乖”。小乖很乖,极通人性,熟悉洛星裳的每一种哨声和每一个指令,平时真能帮洛星裳管管马、干点活。 但薛紫萼厌恶牲畜,马她嫌臭,猴子她嫌丑。洛星裳知道她嫌弃,所以每次薛紫萼过来,都会把小乖提前放到旁边的山林去玩。薛紫萼也就没想起来还有这么个畜生。 眼看小乖张牙舞爪地扑过来,薛紫萼吓得一声尖叫,慌忙捂住头脸,发狠地朝小推车用力踢了一脚。 小推车在惯性作用下向断崖滚去。 小乖顾不得再抓她,飞扑过去抢救主人。 “砰——”小推车载着洛星裳,连同扑到洛星裳身上的小乖,一起翻下了崖去。少顷,远远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猴子吱吱的尖叫声凄厉地响了一阵,渐渐也听不见了。 薛紫萼平静下来,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成功了! 钱千户已经把其余一切都打点好了,会用马车把她接到落云城的千户府去,在那里与洛饮川兄妹相认。千户府不像乌云堡,没有认识她与洛星裳的熟人,保证不会露馅。 从今往后,她才是金陵洛家的“洛星裳”,再也没人会知道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 洛星裳迷迷糊糊醒来时,眼前是一片黑暗的世界。 她的头还是晕的,身上闷痛,眼睛看不见东西。 迟钝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薛紫萼给她下毒,推她落崖……落崖后小乖拼尽全力拉住了她,另一爪去抓崖间的树枝,可它只是一只小猴子,拉不住她的体重。一人一猴坠断了几次树枝,一截一截地下落,最后她听到下方有人声惊叫,接着“砰”的砸到了似乎是一辆马车的毡篷顶上,就人事不知了。 目前的状况——谢天谢地,多亏了有小乖,没摔死! 小乖呢?现在在哪里?这又是什么地方? 她手指动了动,想要摸索,忽地听到外间传来说话声。 一道盛气凌人的年轻男子的声音,大声质问道:“三天了!这都三天了!人还没醒吗?!” 另一道温文尔雅的声音回答了他,听着也是个年轻男子,不疾不徐地道:“哪有这么快。那姑娘在落崖前就中了毒,虽及时吐出,但伤及双目。又从那样高的山崖摔下来,外伤也不轻。” 洛星裳怔了怔。这第二个人的声音和语调,听来竟然有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 可是她在辽东十年,打过交道的男子全是军堡里的兵卒,粗声大嗓的武夫糙汉。这道声音却如此温文还带了点江南旧调,究竟是在哪里听见过呢? 先前那盛气凌人的男子阴阳怪气道:“你还真不愧你的名字呢?惜之,惜之。对一个差点砸死你的黑眉乌嘴的丫头片子竟也如此怜惜,耗了三天在这施救。她若是一直不醒,我们得在这里耽误多久?!我告诉你,最多再等一天,明天无论如何也得走了!” 那个“惜之”慢悠悠道:“从天而降的姑娘,相逢即是有缘。王公子您既然如此善良,甘冒奇险也要救我,那又何妨多救一个她呢?” “王公子”似乎噎了噎。 旁边又有一个尖利的声音插了进来,呵斥道:“说的什么鬼话!你也知道我家公子救你是冒了奇险啊,那你还在这当烂好人浪费时间?!夜长梦多,多耽误一天行程,就多一分的风险!” 第四个人打圆场:“算了算了。公子,避开这几天也好。钱千户为了在那个来接妹妹的洛副总兵面前表现,这几天整了好大排场,整个兴宁千户所可谓是全员集结,各道关卡固若金汤。好在洛饮川只停留一天,今儿就要带他妹妹回京了,明日想必就能一切恢复正常。” 王公子冷哼道:“但是,等恢复正常,钱千户也就该发现了吧。所以,不能再拖了,明早务必上路……” 洛星裳心头大震。 什么?哥哥已经来过了? 还说他“只怕不是个好糊弄的角色”呢,结果居然这么好糊弄!真把冒名顶替的薛紫萼当成她给接走了?! 她立即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是气急之下,急怒攻心,反而天旋地转又晕过去了。 …… 再醒来时,头已经不晕了,身上的疼痛也消了大半。眼睛虽然还看不见,但她发现是因为蒙着一层厚厚的敷着草药的纱布。 洛星裳眨了眨眼,轻轻把纱布掀起半寸。 万幸,眼睛没瞎,视力已基本恢复。 入目所见,应是一间客栈的客房,床铺干净整洁。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套银针,许多药物,看来这几天对她的救治确实费了不少功夫。 屏风后的炭盆上架了一盏药铫,熬煮的药香散发出淡淡清苦味。熬药的一个少年身影,本是背对着这边,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洛星裳的视力只是“基本恢复”,本来还有点模糊。可是,看到这少年转过脸来的那一瞬间,她眼前为之一亮,仿佛整个视野都一下子变清晰了。 这张脸…… 怪不得,怪不得那声音让她感觉似曾相识。 原来还真的曾经见过,一面之缘,至今难忘。 可是……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个绝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的人。 * 三年前的腊月,洛星裳曾得到个机会,可以跟着老吴,上三十里地外的落云城去采买仓廒年货。 她这种“罪奴”是很少有能出堡进城去放风的 机会的,落云城又是整个兴宁千户所内最为繁华之地,她很兴奋。 买完年货,翌日就得赶回乌云堡。洛星裳舍不得走,便起了个大早,在老吴的默许下,独自牵马再去逛逛。 犹在沉睡中的寂静小城,飘着细雪的清晨。她独自一人,信马由缰,哒哒哒地踏雪行过长街。 长街尽头,有一座占地颇广的深宅大院,砌着异常坚固的高墙。 她打马从墙下经过,忽然,鼻中闻到一缕似有若无的花香,唤醒了她久违的记忆。 儿时,在金陵,她家花园里种了几株冰心腊梅。冬日里开花,就会漾满这样清雅的淡淡幽香。 腊梅不冷不开花,可是,在太冷的地方又难以存活。辽东苦寒,她来到这边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此时怎么会嗅到这花香呢? 抬头一看,高高的青灰院墙上,还真探出了一枝鲜嫩的淡淡鹅黄。情景一如梦中回不去的故乡。 洛星裳着魔似的,做了个大胆的决定。趁四下无人,仗着自己灵活身轻,踩到马背上纵身一跃,攀上了墙头。 往下一看,墙内竟是一派江南园林般的景致,月桥花院,雕栏玉砌。花园里有一汪温泉,温泉边的墙角砌了一方土台,台上种了一株极大的腊梅。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腊梅能存活呢,也怪不得那花枝能长到那么高。 她的手刚碰到花枝上,忽然看到,腊梅树下站着一个少年,讶然地抬头望着墙头的她。 那少年裹着一袭素白如雪的银狐披风,玉冠墨发,仰起的一张脸皎如明月,颜若朝华。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极清极亮,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他怀里抱了一尊青釉垂云纹梅瓶,明显是要来折花插瓶的。 她想偷花的手便尴尬地停在了半空。 两人隔着花枝落雪,无声地对视了片刻。那少年回过神来,微微一笑,笑容如霁月初升,江南春晓。他大方地抬了抬下巴,示意让她先采。 洛星裳有点意外,又有点惊喜,赧然回以一笑,把伸出墙外的那枝花折了下来。 这时,一阵粗重的脚步声碾碎晨园寂静。洛星裳忙缩了下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偷看,却见来人的服色打扮,不像普通家丁小厮,而是两个凶神恶煞的挎刀兵卒。 “大清早的就不见人影,原来溜到这里来了,叫我们好找!” 那少年淡淡道:“我只是想着,这株腊梅今日该开了,来折一枝祭给祖父。” 他声音清润,语调温文,带着一缕她熟悉的江南口音。 “嚯,还真能掐会算呢,每年的第一茬花在哪天开都算得出!有这本事,要是转给我们兄弟去猜盅赌钱多好。” 两个兵卒只冷嘲热讽了一通,丝毫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就那么冷眼看着那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对着那株极高大的腊梅,试了几次才把花折下。然后他们就像押送犯人一样,一前一后地领着他回屋去了。 洛星裳百思不得其解。 那少年明珠美玉也似的一个人儿,衣衫华贵,气度不凡,怎么看都是这家大宅中的公子哥儿,为何两个家丁都敢对他态度如此恶劣? 那两个家丁,又为何会是兵卒打扮? 回乌云堡的路上她向老吴打听那户人家姓甚名谁,老吴脸色一变:“别好奇!这不是你该打听的。” 洛星裳更好奇了,回到后忍不住又对薛紫萼说起这件事。 薛紫萼得意地笑道:“你问我,可真是问对人了。这可是兴宁千户所最大的秘密,钱千户有一次喝醉了告诉我娘的。” 3. 第3章 数十年前,太祖皇帝驱除胡虏、恢复中华,跟随他打天下的人里,有一位最著名的谋士,姓云名宿,世人尊称云相公。 云宿出身世家,性极聪慧,从天文地理、琴棋书画,到医药占卜、机关术数,无所不精。传闻他年少时还曾拜到一位神秘的世外高人门下,学到了一些匪夷所思的本事。 太祖得他辅佐,就如刘邦得张良,刘备得诸葛亮,并亲口这么夸赞过。 最难得的是,云宿心性淡泊,不贪恋富贵。他辅佐太祖皇帝打得天下、统一南北之后,不久便辞官隐退,效仿那张良、范蠡,据说是云游修道去了。 后来,许多功臣元勋一个个不得善终,世人都叹息说,果然还是云相公看得最远、选择最对啊,太聪明了!不愧是他。 也因如此,本朝的所有传奇人物中,云相公是最富有神秘色彩、民间声望最高的一个。各地都有他“晚年曾云游到此”的传说。还有些道观借他名声,纷纷声称他是在自己这边的山上隐居修道的,分别有什么“云公洞”、“云公飞升之处”等景点为证,香火也颇旺盛。 “这些传说你都听过吧?” 洛星裳点点头。 “其实,什么云游,什么飞升。”薛紫萼冷笑道,“他当年根本就没能走成。据说是刚挂印而去,当天夜里就被禁卫军拦截了。陛下将他一家老小,秘密送到了辽东,圈了块地方软禁起来。‘落云城’这三个字,就是这么来的,这座小城可以说正是因他而建,来作为云氏的陨落之地,你品品这名字。哦对了,我怀疑咱们这乌云堡的名字,也是跟着取的呢,只不过大家都不知道来历,只有负责看守他家的兴宁千户所的历任千户,才知道这个秘密。” “竟然是这样?”洛星裳震惊,“为什么啊?” 其他功臣们好歹还享受了功名富贵,云相公激流勇退,一无所求,为何却也落得这个下场? “还能为什么?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若说武将是要烹的走狗,那他就是那把必须藏起来的良弓。”薛紫萼撇撇嘴说,“如此人物,怎能任他自去,万一哪天为他人所用呢?如果我是皇帝,我也会这么做的,可能比这还狠呢。” “……” 薛紫萼继续道:“和后来被杀的那些人比起来,陛下待云相公其实真的算很优厚了,除了不得自由,其他什么都有。可是他家人想不开,听说妻子儿女终日郁郁,最后一个个英年早逝,去得比他还早。如今全家只剩下一个小孙子还活着。钱千户对我娘抱怨说,怎地如此娇贵,太让人头疼了。就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公子,还得拨兵拨钱的白费力气去看守他。看守他又没什么功劳可拿,可若是一个守不好他也死了,那算怎么个事?怎么向陛下交代?总之,纯是个烫手山芋,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这么说来,她那天遇到的,一定就是这位云小公子了。算算年纪,他竟是从娘胎里就已开始坐牢,活到现在都没得踏出去过一步,孤零零地被关在那高墙牢笼里不见天日。人在那种环境下长大,不病态发疯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而他,居然还能赠她一枝花呢。 她盯着那枝腊梅出了半日神,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这倒不知道。” 回想起这段对话,再结合昏迷时听到的那王公子的言语,洛星裳默默看着从药炉边走过来的少年,心道:现在我总算知道了。 原来,你叫云惜之。 * 三年过去,腊梅花树下的小公子长成了长身玉立的翩翩少年郎,越发仙姿玉骨,风神秀彻。他这张脸实在是耀目得太令人难忘,是以,虽然只有过一面之缘,洛星裳仍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你醒了?”走过来的云惜之温言问道,“身上可还有什么……” “不适”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房门“砰”的一声被洞开。另一个人龙行虎步地几乎是瞬移了进来,震声道:“终于醒啦!喂,你身上没有什么不适了吧!那就快走吧!” 正是那位“王公子”。 洛星裳定睛看去,这也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长得倒也十分出众,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但他浑身上下、从头到脚都透出一股居高临下的跋扈劲儿,看起来盛气凌人的,甚是嚣张可恶。 ——一看就是那种会在大街上带着豪奴前呼后拥、横行霸道的主儿! 她肚里正这么暗诽,“豪奴”果然就自己跳了出来。 是那个昏迷间也曾听过的尖利声音,一个油头粉面的小厮,紧跟在这王公子身后,一进来便尖声道:“听见了没有?我家公子叫你走!” 洛星裳沉默了一下,作茫然状:“我这是……?” 王公子干脆利落地道:“你中了毒,从山崖上摔下来,本来必死无疑的。命大遇到我们这队好心的药商经过,救了你性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就不用说了,以身相许更是想也休想,快回家烧高香去吧!” 洛星裳缓慢眨眼:“……” 我可去你的…… 不是,什么?你们,一队好心的药商?真当我瞎了啊? 见她眼神有异,云惜之上前一步,道:“她的眼睛,恐怕尚未……” 王公子立马打断:“怎么,你难道还想说尚未痊愈?!能看见了不就行了!我们是来辽东采买药材的,不是来当菩萨的!买完早该走了!你要是再敢跟我说什么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之类的鬼话,别怪我不客气!” 他横眉竖目,看起来确已耐心耗尽。云惜之一脸无辜地温声道:“我只是想说,她的眼睛恐怕尚未痊愈,我给她配了几副药,可以带回去敷。” 洛星裳看着他,试探道:“多谢大恩大德。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那个小厮抢道:“他姓林,你叫他林公子就行。哦对了,救你花的钱用的药可都是我家公子出的!公子,她是不是也该给您立个长生牌位?” 王公子想了想,似是觉得很有道理,摸着下巴矜持地道:“本公子名叫王宣。” 洛星裳心下已雪亮,暗中翻了个白眼。 * 她刚才一认出云惜之就在想了,他怎会出现在此地? 结合昏迷时听到的对话,只有一个答案:是被这个王宣王公子他们,“甘冒奇险”救出来的。 这伙人扮作 来辽东采买药材的药商,从落云城救出他后,他们用马车带着他,拣最人迹罕至的荒僻小道行走,途中经过山崖下的那个峡谷,恰好撞到了坠崖的她,云惜之把她救了。 又恰好因为洛饮川亲自带人过来接妹妹,钱千户忙于招待和表现,将兴宁千户所的兵卒几乎“全员集结”。高墙之内的云小公子在他看来手无缚鸡之力,最多也就是留下了一两个人看守,所以未能及时发现变故。 但洛饮川一走,等钱千户发现云小公子失踪,追兵迟早会出动。所以那个王宣才那么着急,嫌云惜之救她耽误了他们的行程,急着上路,要赶她走。 捋清这一切之后,洛星裳心中暗自警惕。 王宣这伙人,竟敢从太祖皇帝亲自圈禁的地方捞人,可谓是胆大包天的亡命之徒! 他们也就是没想到,路边偶然救下的她,竟然会因缘巧合,见过高墙之内从未在外露面的云惜之。若他们知道她认得云惜之,别说救她,不把她灭口都算好了。 所以她只能装糊涂,也确实得赶紧走。她还得去追哥哥、揭穿薛紫萼呢。 洛星裳翻身下床,对着云惜之郑重一拜:“林公子救命之恩,他日定当回报。” 斟酌片刻,她忍着牙酸对王宣也拜了拜:“谢过王公子,回去后会给您立个长生牌位,每日烧香。” 听听就得了。“王宣”这名字不用说就和“林公子”一样,绝对也是个假名,烧了香他也收不到的。 王宣毫不在意,他原本就已向云惜之下了最后通牒,管这小姑娘醒不醒,今天都必须走。算她识相,及时醒来滚蛋,他便转向了他的“药行伙计”们,吩咐收拾东西,结算房钱,立即上路。 洛星裳留神数了数,他们一行人中除了那个小厮比较弱气,另外还有六个“伙计”,个个身手矫健,行动默契,都是不可多得的好手。想来也只有这样的精锐小队,才敢去干那样的劫狱大事。 云惜之被他们安排的身份是“负责辨药的随行医师”,他应是继承了云相公的精湛医术,这身份倒也颇贴切。王宣十分重视地亲自揪着他,把他塞到了一辆青毡马车里,随即自己也坐了进去。其余人给另外两辆装着药草、货物的大车套上马,骑马随行。 洛星裳站在山路边,目送他们的车马远去。 望着车轮马蹄扬起的滚滚烟尘,她心中不禁沉了沉。 洛饮川是昨天带着薛紫萼回京的,用的也是车马,并且不是这样的山路,而是平坦得多的官道。那么,算一算路程,一天时间至少已走出了百余里,早过了下一个千户所的关卡。 而她向客栈的小二问了问,此处仍在兴宁千户所境内,离乌云堡不远,原也是王宣他们从那峡谷出来,找到的最近的一家客栈。 她伤未痊愈,身无分文,此刻除了云惜之留赠的几副药,什么也没有。凭一双腿跑去追哥哥不成?路上吃什么喝什么? 想到自己的遭遇,无辜被夺走的一切,岂能不恨?! 洛星裳冷笑一声,转身向那峡谷走了回去。 薛紫萼她现在追不上,那么,就先向钱千户讨还点东西,再送他一份大礼吧! 4. 第4章 洛星裳先回到了坠崖的地方。 分别前她向云惜之问过一句,救起她时,有没有看到一只和她一起摔下来的小猴子? 云惜之摇头。洛星裳当时是砸到了他和王宣同坐的马车篷顶上,王宣还以为是遭遇了什么埋伏袭击,如临大敌,险些没把她一刀劈了。 一个骑马跟在马车后的“伙计”回想了一下,说好像是看到了一团灰影,但是没入草丛后就消失了。他们瞧出只是一只动物,料想是什么受了惊的小畜之类,既非猛兽,不足为怪,也就没理会。 如此说来,小乖很有可能还活着。所以洛星裳第一件事便是要回到这峡谷,找寻它的踪迹。 她在崖下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唿哨,唤到十来遍时,树丛间响起吱吱的呜咽叫声,一团灰影一瘸一拐地朝她冲了过来。 小乖!果然还活着!谢天谢地! 洛星裳把它抱到怀里查看,小乖也受了伤,摔断了一条腿。幸亏云惜之给她留的药物里有外伤用药,她连忙给小乖处理了皮毛伤处,又去找寻合适的树枝,撕下身上的一缕布条当绷带,给它接骨。 她没学过接骨,不知道自己接得对不对,心中不由得一想:要是云惜之还在这里就好了。 他人可真好啊。 抱起接完骨的小乖,洛星裳又带着它去了一个山洞,这是她的一个秘密藏匿地。 她曾对薛紫萼说过的不行就带她逃走,不是瞎说。洛星裳是个有恩必报的人,薛夫人对她有恩,她就想着一定要尽力护着薛紫萼。 薛夫人死后,眼看着大赦是盼不到了,而她们俩又都到了可以配人的年纪,薛紫萼更是早已被钱千户的儿子盯上,所以,洛星裳那时就开始筹划了,若是没别的办法,就带她逃走。 从更小的时候起,她学武、学打猎、学着在偏远的草料场远离人群,独自过活,不都是为了防着有这么一天吗? 她把十年来辛辛苦苦攒下的一点银钱,包括老吴留给她的一些皮毛、财物,都藏到了这个山洞里,早已打好了包裹。还有预备打猎要用的弓箭和一把刀,两人的好几套换洗衣物,其中连女扮男装的男装都有,尽可能地考虑周全。 收到哥哥的家书后,她一度还以为这些东西是白准备了。她自己不再需要,薛紫萼虽然没有撞上这份大运,但她也一定会磨着哥哥帮忙,去为薛家求一纸赦书的。 只是她不敢打包票,怕薛紫萼再次失望,所以没有先说大话。 呵呵,结果呢…… 真没想到,这些东西最后还是派上了用场。 人,还是得靠自己啊! 背起包裹,洛星裳潜回到乌云堡外,夜幕已然降临。堡中铜锣敲响,传来戌时一刻的报时声。 军堡生活规律,没有什么晚间娱乐,人们吃过了晚食就得按时睡觉,此时已一片寂静。她轻车熟路,灵活地避开了值夜的巡逻兵,顺利回到了草料场。 不出所料,这里没人,还连小院的外墙都被拆掉了大半边。 草料关系着军马口粮,属于战略物资,本该安排新人过来驻守。但是,这地方可是薛紫萼的杀人灭口之处,真洛星裳生活过的物证现场,钱千户自然也做贼心虚,在没把她的痕迹彻底清理干净之前,哪敢摊派新的人手住进来? 看拆墙的这行为,是要把土屋小院整个拆除重建,好抹杀她曾经的一切呢。 洛星裳冷笑了一下。如他们所愿,那她就帮上一把,把一切抹杀得更彻底一点吧! 她走进小屋,从厨房里找出一些还能吃的干粮、吃食,凑合吃了一顿,剩下的打包。 然后把所有草料都堆了起来,付之一炬,赤红的火舌迅速席卷成一场大火。 烈焰熊熊,浓烟滚滚,轰轰然烧红了半边夜空。隔壁马场的军马们被大火惊动,嘶鸣踢栏,四下逃散。 洛星裳趁机捞了一匹,背上包裹,带着小乖,抢在救火的人们还没来得及赶到之前,快马加鞭,没一会儿就在夜色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真痛快!! 钱千户打的好算盘,与薛紫萼合谋李代桃僵,既掩盖自己的肮脏罪行,还想以此趁机攀附上洛饮川。哈哈,可曾想过报应会来得这么快? 先是被王宣他们救走了“钦犯”云惜之,后又有草料场这一场损失惨重的大火。 两条都是当依军法处置的重罪! * 一口气冲下山跑回到那个峡谷,洛星裳才停了下来。 天色将亮,她顺手牵羊捞来的这匹马是军马,马臀上有印记,被人看到会有麻烦的。 而且跑了这么半夜,也确实累了,洛星裳拍拍小乖:“咱们休息休息。小乖,你在这里待了几天,该知道哪里有东西吃吧?” 小乖吱吱叫着,骑在马脖子上挥舞猴爪指路,果然带她找到了一片野果树。 重阳刚过,霜降未至,深秋的山林此时还算物产丰富,野枣、山楂红艳饱满,秋梨澄黄。灌木丛中有一种当地特产的黄色浆果,味道也不错。 洛星裳把小乖放去吃果子,马放草地上吃草,她站在马屁股后面,动手给那匹马消除印记。 在草料场时经常帮忙给军马放牧,她听过也见过各种报损、报失然后给军马锉掉印记私吞盗卖的手段,这就和“吃空饷”一样,几乎每个卫所都有。她仿照那些人的手法,捣鼓了小半个时辰,顺利给那匹马除掉了印记。虽然还不甚干净,但等马毛再长出来,就完全看不出了。 总算是有坐骑了! 她自己也坐下来吃点东西休息,咬着一个秋梨,边吃边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 马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人的问题却没有。 她被薛紫萼夺走了身份,逃出来后的现下这处境,可谓是比先前还不如,从“罪奴”变成了“逃奴”。 而之前的薛夫人和薛紫萼,薛夫人至死都在等大赦,薛紫萼也从来没想过要跟她逃跑,当然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且不说逃奴罪上加罪,被抓到难逃一死。就算你没被抓到,但没有户帖,没有路引,哪儿也去不了。 所以,她先前考虑万不得已就带薛紫萼逃走的时候,也只敢想逃到山中、当个猎户勉强活下去,万没想过要自行逃回金陵的。关山万里,关卡重重,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成功! 不料恶紫夺朱,现下却被逼到了这么一天。她已经连乌云堡都回不去,要她逃到山中过野人生活,而任薛紫萼逍遥法外地顶着她的名字,鸠占鹊巢,蒙骗她哥,谁能甘心?! 那就上路吧,能走多远是多远!她宁可死在奔赴金陵的路途上,好歹为自己拼过,而不是窝窝囊囊的忍气吞声、苟且偷生。 打定了主意,她拍拍手掌站起来,从行李袋中取出弓箭。 趁着如今天气还好,路上要顺手多打些猎物,自给自足。 因为身上的盘缠可不多,得省着点用。 * 她没有身份,走官道怕遇到盘查,所以也只能像王宣他们那样,拣荒僻的山路小道行走。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此刻她走的这条山道,正是那天王宣他们带着云惜之远去的同一条,连方向都一致。 他们说了是“来辽东采买药材”的,那他们的“走”,看来也是南下。她如今有马了,与他们的速度差不了多少,不知道会不会再碰上? 想想又不太可能,她转回乌云堡的那一趟,来回多耗了一天工夫。按王宣着急的那样儿,早不知道带着云惜之跑出去多远了。 话说,他们又是为了什么,不惜甘冒奇险也要去救云惜之呢?云家被秘密囚禁在落云城那么多年,连云相公都没人去救啊,现在怎么就突然想起来要去救云惜之了? 真是奇哉怪也。 洛星裳策马而行,边走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途中还真被她猎到了两只山鸡。歇息的时候拔毛生火烤了,吃掉一只,满口生香,另一只存到行囊中。 美美地饱餐了一顿肉食,身心都舒适起来。路边的山林怎么看怎么可爱。 “小乖,这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吧?咱们这趟行程赶上的还算好时节。”她自言自语地对着小乖说,“若是开春,冰雪未消。若是夏日,没有这么多果子。若是冬天,大雪封山,怕不得冻死。所以还是东坡居士说得对: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可惜小乖并不能理解主人难得冒出来一次的诗意。它懒洋洋地靠在她身前,打着呼噜睡着了。 洛星裳得不到回应,寂寞地揉了揉它的猴头。 直到奔行了大半天,停到路边的一个村肆歇马打尖,小乖才醒过来。 此处即将到达一个隘口,人烟渐稠。但村肆茅檐下的歇脚客要么是担柴来沽酒的樵夫之类,要么是结伴上路的行人,像她这样孤身单骑的,绝无仅有。店家大娘问道:“小娘子,你怎地独个儿在这山间行走,是要往哪里去?” 洛星裳早已准备好说辞,淡定道:“我是深山猎户的女儿,家里人让我带着山货猎物出来找个市集卖了,换点东西回去。” 她带了一只猴,马鞍前挂的褡裢边上也特意漏出来老吴给的那堆皮毛里的几张黄鼬皮、獾皮,看起来颇像那么回事。大娘果然信了,一点也没往逃奴上去想,“嗳呀”了一声道:“作孽呀,你家人心也忒大,怎能让你这么一个小娘子独个儿出门卖货?就不怕连人带马,一起被歹人给劫了!” 洛星裳一顿:“怎么,这附近有歹人吗?” “当然有啊,翻过前面那座黑松岭,再走个二十里地就是前屯卫了,前屯卫城镇上有附近最大的市集,从兴宁那边过来的客商都得经过那里。也因如此,那黑松岭上总有剿不净的山匪、流寇,聚众打劫过路的客商。”大娘看看她的那几张皮毛,又看了看她,摇头道:“这么点山货贼匪倒看不上,但你像你这样的,碰上了只怕会更惨。” 洛星裳:“……” 逃出才一天,还没来得及发愁前屯卫的关卡要怎么过呢,山匪流寇这样可怕的考验就已经先来了吗? 5. 第5章 “你转回去换条道罢。”大娘好心劝道,“往回走,上官道,往东关驿去,那是迎送来往官员的地方,安全。” 洛星裳微微苦笑。她要是能走官驿,用得着行这山路? “咱们不是官儿,也没有勘合,住不了驿站;但是,你买卖东西也用不着去市集和城镇呀。”大娘以为她真是深山猎户之女,料想她必是不懂这些,耐心解释道:“咱们辽东驿道上,只要有官员的车马经过,后面都会跟着许多商队的,因为官员有官兵护卫,不怕强人剪径,跟在后边就可以蹭个平安。所以,你只要在官道边等到这样的人马经过,去向那些商队卖货就可以了。南下的商队都有钱,给价比市集上还高呢。” 洛星裳作点头受教状。 大娘又道:“咳,说起来,你也是运气不好。就前两天,刚有一个大官儿带着他妹妹经过东关驿呢,听说是个副总兵!官儿越大的,护卫就越多,跟着的商队也越多。你要是早两天赶上就好了,听说他那车马后边跟着的商队差不多能顶一个大集了。” 洛星裳抬头遥望,磨着牙涩声道:“是啊,我的运气好像是不太好。” 被人夺了! 但她也无心自怜,目光很快转回到前方的山林,问道:“大娘,在那黑松岭下打劫的山匪流寇,大概有几个人啊?” 大娘:“以前也就只有几个人。但是最近北平府那边不太平,传闻都说恐怕又要打仗,逃过来落草的流寇变多了。现在得有好几十个了吧。” 洛星裳:“……” 这么多?! 这数目比她预计的棘手多了,正暗自犯愁,只听大娘又道:“姑娘,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不会还想从黑松岭走吧?告诉你,昨天刚有一队药商经过,三辆马车,一水儿六七个精壮汉子护卫,就这样的还被劫了呢!” 洛星裳:“啊?” 这听起来不就是云惜之和王宣他们…… 小店里帮忙沽酒的大娘的儿子——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哥,听到这里却激动了起来,眉飞色舞地插口道:“娘,你只知道被劫,不知道后面的事!那队药商可厉害了,拔出刀来,三下五除二就砍死了好几个劫匪,后来是他们追着劫匪砍呢!” 洛星裳:“哦?” 这么猛吗? 小哥手舞足蹈道:“真的!我亲眼看见的,那个药商头领带人追着劫匪砍,追出去老远!我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商队!” 他转向洛星裳,道:“要我说,其实你运气很好了,知道的是药商头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锦衣卫呢,官兵都剿不净的山匪竟被他们两下子给收拾了!趁现下没人,你要过黑松岭的话就赶紧过。” 洛星裳谢过大娘母子。 * 她不敢掉以轻心,还是做足了准备,遮掩容貌,武器随身,这才带着小乖,小心过岭。 却见那小哥所言不虚,黑松岭一片狼藉,一看就刚发生过一场大战。地上有被砍断的绊马索,许多树干上有新划的刀兵痕迹,横七竖八躺了十来具贼匪尸体。岭下还有一辆摔得四分五裂的大车,散落了不少药材,正是王宣他们用来装药材和行李的那两辆马车中的一辆。 不用说,定是埋伏的劫匪们先用绊马索,绊倒了这辆马车,然后跳出来围攻。而王宣等人也不是吃素的,过岭时就早有防范,打头阵前行的换成了无关紧要的货车。双方交手,后者反杀。 看到那绊马索的阴险和战况之凶残,洛星裳也不禁暗出冷汗。若换了是她的话,没油水的一人一骑虽不至于遭遇这么大阵仗的伏击,但她只有这一人一骑,也真不好说能否闯过去。 赶上了前人造桥、后人过河,洛星裳快速穿过黑松岭。 下了黑松岭后又奔出几里地,山上已可望见官兵驻守的隘口。终于抵达安全区域,她这才松了口气。 天色将黑,饥火渐盛。前方的暮色中亮起一盏灯笼,写着“客来”两个大字,正是她现下最需要的客栈。 洛星裳下马走进去一看,这客栈却比她想象的大,竟有单独的小院。问了问最便宜的下房,价格也超出她预算了。 囊中羞涩,还是另谋他处吧。不过,也不知道附近还有没有第二家客栈? 她想了想,便先付了点钱,向店家借了个火,用热水化开干粮,就着剩的那只烤鸡吃了。吃完正打算去另找个破庙、窝棚之类的地方栖身,谁知牵马经过后院时,看到院外停着一辆眼熟的青毡马车。 怎么,王宣他们反杀了山匪后,竟然还停留在这里没有走吗?那,云惜之是不是也还在? 她往后门的门缝里张望了一下,正好一阵脚步声响起,觑见三个人叽叽咕咕地走到了后院来。都是王宣手下的人,其中一个就是那个油头粉面的小厮,他满脸心神不宁,尖利的声音听起来都没那么尖了。 “公子怎地还不回来?该不会出事了吧?” “不会的,不过是追杀几个山匪,能出什么事。” “你们也知道只是几个山匪啊!那也值得公子亲身去追?!当时就该拦住他的!” “这……安庆你不也没拦住吗?” “……” “咳,谁成想遇上的正好是咱们北平府的逃兵呢。逃兵就算了,居然逃到这儿来做劫匪!撞到公子手里了,叫他如何能忍?自是非把这等败类杀光不可。” “公子的脾气我还能不知道?用得着你们说?但是,唉……反正当时咱们就不该和公子分开!追也该一起追去的!” “那不是公子叫咱们看住云……林公子么?他没人保护确实也不行,还得防着他趁乱逃跑呢。” “是啊。安庆,别忘了咱们这趟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归根结底最重要的是得把他带回去。公子这样的安排没错。放宽心再等等吧,几个山匪而已,公子的武艺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个叫安庆的应是贴身小厮,地位明显比其他两个“伙计”高些,也更焦心他的主子王宣,心浮气躁,沉不住气。他还絮絮叨叨地嘀咕了半天“可是公子的安全也很重要呀”、“万一山贼熟悉地形,设下埋伏怎么办?”“公子要是有个闪失……” 那两名伙计却都斩钉截铁、异口同声地道:“不可能!”耐着性子又开解劝慰了一通,三人总算回房去了。 洛星裳屏息凝神,藏在暗处,听完恍然大悟。 她之前就总有一种违和感,王宣等人“甘冒奇险”从高墙牢狱中救出了云惜之,但他对云惜之的那态度,其实也不像是“救”,更接近于——“掳”。 现在听到这几个人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 云惜之其实是从一个牢笼里,落入了另一个牢笼。且不知王宣这些人到底是奉了何人之命,要把他掳往何方,有何目的。 既然安庆等人都说了要防云惜之逃跑,那就意味着他本人是并不情愿的?也是,毕竟谁愿意刚出虎口又入狼窝呢? 想起分别时,王宣将云惜之揪进马车里的那一幕,以及自己承诺过的那句“救命之恩,他日定当回报。”洛星裳沉思片刻,无声地笑了笑。 现在她有机会践诺了。王宣和其他大部分伙计都不在,这客栈里,看守云惜之的只有三个人。 洛星裳悄然离开,去找了个僻静地方,换上一身男装,蒙上面巾,留下小乖看着马。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溜回了客栈后院外,在墙角耐心等待。等到房中灯熄之后,闪身一跃,跳墙进入后院,也没费什么工夫,就来到了小院的马厩。 乌云堡用过的招数可以再来一次,好用就行。这次倒不能纵火,省得带累无辜的店家。反正她熟知马性,要怎么惊走他们的这几匹马,有的是办法。 只要把马匹惊跑,那两个伙计一定得去追,看守云惜之的最多也就只剩下了安庆那个小厮。对付此人,她一只手都能劈晕了他。 然后就可以偿还云惜之的救命之恩了,问问他与王宣等人同行是否出于自愿,需不需要帮他逃脱? 当然了,如果他不需要、不敢逃,那就算她多管闲事,到时果断走人便是。提前换装也正是为了保全自己。总之,能做的她做过了就行,她目前能还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她拿定了主意,谁知还没来得及实施,隔壁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有脚步声朝着马厩这边,快步走了过来。 洛星裳将身一缩,缩到了一匹大黑马的马腹下,从木栏的缝隙中向外张望。 来人披着一身月光,撩起衣袍的下摆,步入马厩。身形修长颀秀,步态行云流水,挎了个大大的行囊。 完全不需要去看他的脸,洛星裳就已从这身形风姿中认了出来。 啧啧,她就没见过这么仙的小公子,跑路都能跑得如斯优雅! 正是云惜之。 6. 第 6 章 云惜之正好停在了洛星裳藏的这匹大黑马之前。 然后,他用他那双白皙如玉斯文秀气的手,很有勇气却不甚熟练地伸向了大鼻孔正喷着两道粗气的马头…… 洛星裳真怕这马下一瞬就得拿头撞他,或是尥起蹄子,把无辜的她给蹶了。 她抿了抿嘴,无奈地唤了一声:“林公子。” 云惜之正全神贯注,想要给那匹黑马套上马缰,冷不防竟听到马作人言,还是这么个声音,惊退了一步,行囊差点掉到地上。 洛星裳忍俊不禁:“没事,是我。”从马腹下钻出,扯开面巾。 “……”云惜之神色震动,“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洛星裳笑:“来报答你的救命之恩的,现在看来,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这少年竟比她想的要有勇气得多,趁着只剩三人看守,他就毫不犹豫地连夜准备自行逃跑。 她心里暗赞了一声,好奇地问道,“但是,你觉得你跑得过他们吗?还是说,他们已经……” 说着探头望向房间的方向。云惜之眨了眨眼,诚实地接口道:“已经被我药倒了。不睡上个一天一夜,醒不过来。” “哦?”洛星裳又忍不住笑,向他比了个手势,“厉害!” 边说边掠过去确认了一下。安庆那三人果然齐齐整整地被摆在床上,昏迷不醒,但呼吸平稳。秋深露冷,云惜之临走前还很善良地给他们把被子都盖得好好的。 “王宣他们这伙人,其实不是我的同伴。”云惜之跟了过来,坦白地主动解释了一句道,“我……我不想与他们一道,所以只能想办法逃跑。” 洛星裳点头:“我听到了他们说的话,知你是被人所掳,正是为此而来呢。”指了指马厩,笑道:“你刚才若迟来片刻,那些马已经全被我放跑了。” 云惜之立刻就理解了她打的是什么主意。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亮晶晶漾出光彩,微笑着称谢道:“多谢,心领了。但是,你不用冒险来帮我的,别给你惹祸上身。” 洛星裳摆摆手:“没事,应该的。在那崖底如果没有你救我,我此身此时已经凉透了,还谈什么祸不祸。”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马厩,她帮他把那匹马套上了马缰,牵出来,问道:“林公子,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要逃往哪里呢?” 云惜之道:“王宣带着其他人在黑松岭杀山匪,很快就会回来。我要躲开他们,只能是先行向南,连夜赶往前屯卫。” 洛星裳眼睛一亮:“我也是要往南走,那咱们同路!”又问道:“可是,前屯卫进城过关卡,要验身份和路引的,你有吗?” 云惜之指着行囊道:“有。他们给我准备了一整套文书,很齐备。” 洛星裳大喜,她每次一遇到云惜之就有好事,真乃雨中遇伞,渡口逢舟,瞌睡来了枕头! “太好了林公子,那我们同行吧好不好?你雇我当个护卫,我路上保护你!呃,或者丫鬟、侍女也没关系,可立契书字据!你沿途带我过关就行。” 身份过得去且持有路引的人,他是可以在这边雇人护送返程、或者买个下人带走的。反正她当“罪奴”都当十年了,也不在乎路上再扮演这么一段时间的“下人”。 云惜之凝眸深深看了她一眼,却微笑道:“不必。这样吧,就说你是我的……妹妹,我兄妹二人在黑松岭遇匪,你的路引丢了。到了前屯卫后,见机行事,你不用管,由我去向公人说明。” 洛星裳:“……啊?” 不是,这小公子真是毫无出门在外的经验啊,他以为骗过门卒公人有那么容易吗?守关卡的士卒老鸟谁不是一双利眼,像洛饮川那样会认错兄妹的笨蛋能有几个?! 想到洛饮川,心头微酸。其实,她也知道怪不得哥哥,在信物、长相、童年叙旧等方面全都对得上,洛饮川会被精心伪装的薛紫萼蒙蔽到,并不奇怪。但是,知道归知道,一想到那傻子哥哥现在正对着杀她的凶手嘘寒问暖、百般呵护呢,而自己这个亲妹妹却得在这里千难万险、朝不保夕地绝地求生,别提有多憋屈郁闷! 哼,好罢,接下来的这段路,就当云惜之才是她捡来的哥哥。 * 为配合“兄妹”形象,洛星裳换回了女装,换上的是她相对最好的一套衣裳,把扮演猎户之女时用的皮毛之类那些道具都收了起来。 然后请云惜之帮忙,重新处理了小乖的断腿,包扎好后,从王宣他们那马车上找了个药筐,给小乖弄了个窝。 她那匹军马已经跑了一天,撑不住夜间继续行路,而且马臀上的那个印记还未能彻底消除干净,怕过前屯卫关卡的时候被看出破绽。便索性又顺手牵羊了一把,直接在王宣伙计们的那几匹马里换了一匹。 一切准备就绪,两人上路。洛星裳想起来问道:“林公子,你会骑马吗?要我帮你吗?” 云惜之道:“不用。跟着他们赶了这几天路,瞧也瞧会了。” 洛星裳心说,那可不一定!薛紫萼和她一起在军堡长大,瞧得够多了吧?但到现在都没学会骑马。洛星裳手把手带过她好多次,每次马打个响鼻、尥两下蹄子、跑起来一阵颠簸,她就吓得大喊大叫了。有些事看别人做十分简单,但自己上手时不一定的。云惜之从出生起就被关在高墙里,绝对没碰过马,王宣一伙人将他掳出来后,也一直是塞在马车中,他以为光看看别人骑,自己就会了吗? 她守在他那匹马后,随时准备着飞身扑上去抢救。要不是为了顾及一下少年的面子,她觉得自己其实该坐在他身后同乘,手把手教他一阵的。 谁知云小公子看起来虽斯文秀弱,第一次执缰探镫的动作也生疏得紧;但他姿势美妙地翻身上马后,居然就行云流水地迅速掌握了要领,稳稳当当地控住了那匹马,没出一点差错。 洛星裳松了口气,两骑并辔而行,但还是紧盯着他。因为会骑了也不代表就能长骑,马鞍会磨腿的,比坐车辛苦得多。云惜之这么冰雕雪凝、美玉也似的一个人儿,一看就身娇肉贵,她担心他大腿内侧没一会儿就得磨破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老往他腿上瞟,云惜之略有些不自在,俊脸微红。他掩饰地轻咳了一声,礼貌搭话道:“失礼 了,还没请教过你的名字呢,以后该如何称呼?” 洛星裳沉默了一会,道:“我有个小名叫阿霓。” 这是她最初的名字,三四岁之前,父母和哥哥就这么叫她。但她小时候嫌这个霓字听起来像泥巴,难听,哭闹打滚死活不要,后来家人才给改成了美丽闪耀的“星裳”。 也因如此,阿霓这个她曾嫌弃的名字,倒是从未对薛紫萼提起过。现在算是仅剩的没被夺走的东西。 云惜之颔首道:“好,阿霓。”轻声念了一遍,并不追问她的大名,更没去探问她的姓氏。 洛星裳反问:“对了林公子,那你的全名又叫什么呢?” 她也不欲触及云惜之的秘密,此刻想问的只是王宣他们给他办的身份文书上的这个姓林的假名字。既要冒充兄妹,总不能连“哥哥”叫林什么都不知道。 谁知云惜之停顿了一下,却缓缓道:“其实,我不姓林。你以后不要再叫我林公子。” “我姓云,名邻,字惜之。” 洛星裳:“……” 云惜之又道:“身份文书上,他们给我造的假名字是直接倒了过来,在外现在叫林云。” 洛星裳木着脸,点点头表示记住了,心中震撼难言。才第三次见面,作为一名身怀隐秘的“在逃钦犯”,云惜之是怎么敢告诉她真名实姓的啊?! 唉,想来是因为从小被养在深狱人未识,太天真单纯不谙世事了,所以才这么毫无防范?幸亏遇到的是她,要不多危险! 一股怜香惜玉之情油然而生,她实在忍不住,委婉地出言提醒道:“云公子,你以后出门在外,要多加小心,切莫交浅言深、轻信旁人……” 云惜之慢条斯理道:“你以后在外不要叫我云公子。” 洛星裳:??? 这是重点吗? 云惜之微笑道:“我也没有交浅言深。别忘了,你现在可是我的妹妹呀,不算旁人。” 洛星裳:“……” 小哥哥你也太入戏了! * 赶到前屯卫的关卡时,天光已亮,城门前排着长长的队。 守门的门卒态度严厉,盘问仔细,对每个人的身份路引一一比对审验,商队们的货物也要检查。有可疑者会立刻被带到一边,一队如狼似虎的军卒随时准备把人拿下。 洛星裳本来还抱着“前屯卫只是个小关卡,可能不会那么严”的侥幸,此刻一看这场面,心里凉了半截。 实不愿去冒不必要的险,她拉住了云惜之,悄声商量道:“依我说,咱们还是赶紧先伪造一份身契合同吧……” 要不然,等会“兄妹、妹妹的路引丢了”这套说辞过不了关的话,再想改口称是“雇的护卫、买的丫鬟”可就来不及了啊!士卒定会生疑! 云惜之却十分镇定自若,从容道:“妹妹,没事。” 他牵着马,大大方方地朝城门正中走了过去,还回头招了下手,唤了一声:“阿霓,到哥哥这边来。” 洛星裳一咬牙,用发潮的掌心握紧缰绳,揣着砰砰的剧烈心跳声,跟了上去。 7. 第 7 章 正门是给官员、贵人或行伍大队出行时才走的,在那坐守的是门吏。 旁边负责查人的门卒还以为是这对少年男女不懂规矩,迎了上来拦住喝问道:“干什么的?!长没长眼睛,没看见要排队?!” 云惜之将文书与路引递了过去,淡淡道:“你们黑松岭的山匪好生厉害,把我们整队车马都劫了。敢问那些流寇是如何过得你们前屯卫的城门的?倒要好人排队。” 门卒接过路引一看,脸色一变,递给了门吏。门吏看完,站起身来。 “您这是……”他们打量着马疲人倦、肩上只剩一个行囊、确是一副刚遭劫模样的云惜之,惊问道:“整队车马都被劫了?其他人呢?” 云惜之道:“被山匪冲散了,我也不知其他人是死是活,在兴宁买的货物都丢了。我兄妹二人好不容易才逃得性命,且不知道回去要如何交代。” 门吏额上微微冒汗,赔笑道:“这……好叫您知道,黑松岭那些山匪,不是从我们前屯卫的城门过的,是从你们北平府那边,爬山越岭逃过来的……我们大人剿过好几次了,可最近是越剿越多呢……” 云惜之道:“我只是个负责验药的随行医官,不知道这些。如今也只能先挑些样品回去交差了,你们这边的商市可有规模较大的药行可供补货?” 门吏忙道:“有的有的。对,您就在我们这边的商市上重购罢,东市有一家济舟堂,品类甚是齐全,但凡辽东药物应该都能买到的……” 云惜之又问了几句供货相关,颔首道:“好罢,那我去看看。” 门吏双手将文书与路引递还与他。云惜之接过,像这才想起来一般,指着洛星裳问道:“对了,被山匪劫道时,我妹妹的路引丢了。能否在你们这里补办?” 门吏道:“路引补办需发函至原籍核实,来回极慢,耽误行程。这样吧,您不如带上令妹,持文书到巡检司报备,可开一份临时信票,作为返乡之用。” 云惜之点头谢过,十分自然地带上洛星裳,两人顺利进了城门。 洛星裳刚才都快听呆了,两眼发直,浑身紧绷,看着也确似一名刚从山匪窝里惊险逃生、被吓坏了的可怜少女。直到把城门远远甩到身后,她才一把抓住云惜之的胳膊,激动道:“你,你刚才是如何做到的?他们怎会如此好说话?……” 云惜之唇角噙笑,不紧不慢地把文书和路引递给了她:“你看看。” 洛星裳这才发现,他的这份路引,居然是北平府都指挥使司与布政司联合出具!盖有两份朱印,写明乃都指挥使司遣专人赴辽东采买一批军需药物,布政司批复拨银,上面还有一句触目惊心的:“军情紧急,沿途关津验明即放,勿得阻留。” 怪不得门吏那么紧张,这批“军需紧急药物”在他们前屯卫辖区内被山匪所劫,那前屯卫当然负有剿匪不力、治下不靖的重大责任。所以他们硬着头皮想撇清关系,扯皮推锅说山匪是北平府那边逃来的。云惜之再表示他只是个验药的医官不管这些,打算在这边重新采买交差,他们得到台阶下后自然也大松了口气,便十分配合弥补。 洛星裳来不及惊叹云小公子拿捏人心的恰到好处,她更惊异的是能开出这份路引的王宣那伙人,他们扮的居然不是普通药商,而是军需特供买办,还能拿到两司批文!有都指挥使司与布政司同时背书,这比普通寒酸官员的勘合都好使多了。毕竟官员里也有许多落魄不得志的庸庸碌碌小官,而能拿到这样印信的买办却明显是背靠大树,有一般人得罪不起的门路。 她敏锐地发现了更奇异之处:“王宣他们既有这样的路引印信,为什么不带你走官道?” 有这样的路引印信,即使商人身份还不能住官驿,但官道上的关卡一定是不敢多拦他们的,要不怠误了“紧急军务”谁担待得起?她先前还以为是王宣他们怕劫狱云惜之一事败露的缘故,可目前都走到此处了,兴宁千户所那边犹未发来对云惜之的追捕。那他们早点带他走官道岂不是能跑得更快、更远、更安全吗,到底为什么要苦哈哈地走山路? 云惜之淡声道:“不是因为我,那当然是因为他自己。” “他自己?” “走官道沿途会经过各个官驿,容易碰到各路来往官员,他应是担心有人会认出他。” 洛星裳瞪大眼睛:“你是说……” 云惜之却没再多说,扯了扯唇角转移了话题,展颜道:“所以,他不敢走官道;但是,我们可以。” 洛星裳一拍马头:“不错!云……哥哥,你真是太聪明了!” 这就是云相公的家传渊源吗!作为一个初出大狱的深宅娇养小公子,他脑筋居然能如此清楚,与人打交道也一点不含糊,冰雪聪明,胆识兼具! 云惜之轻描淡写地微笑道:“趁此机会,先带你去办理临时信票。” 他带着她找去巡检司。因黑松岭山匪猖獗,前屯卫这段时间本来就发生了不少因遭劫而丢失路引的事件,一看云惜之这件丢的是北平府两司特要的军需紧急货物,更是心虚理亏,接待他们时十分客气。补办信票主要要查的也是男人,以防有山匪流寇假称被劫混入城中;洛星裳这样一个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妙龄少女,又有云惜之的文书与路引为她背书,审查官只例行随便问了两句就开具了信票。 这张临时信票虽然只能作为返乡之用,但好歹能保她走到北平府,已是意外之喜!如果运气再好一些的话,在官道上就追上洛饮川,挑明真相,那剩下的也不用愁了。 有了这张信票在手,洛星裳终于去了一桩心头大患,不用再害怕路上随时来一个查身份的而她什么都拿不出来。 不过,这张信票是由云惜之用他的文书与路引作保的,那也就是说,这一路上,她都得继续绑定云惜之了,得与他的那两份文件配套使用。 洛星裳对他格外地呵护起来。 出了巡检司后,眼看着云惜之似模似样地在那家济舟堂挑了些药物样品,就立即要与她继续上马赶路,她关切地问道:“从昨晚忙到现在还没停过,你撑得住吗?要不要休息休息?” 云惜之摇头道:“不能休息。现在最怕的是王宣万一已回到客栈,发现我药倒了他的那三个手下逃走,必会大怒追来。一定要尽快与他拉开距离。” “可是,你的腿吃得消吗?” 云惜之脚下一绊。经过一夜驰行,他已经想明白了她对他大腿的格外关注,扯了扯衣摆,瞥了她一眼,一声不吭地转进了一家杂货铺。 半刻钟后,他抱着一堆工具走了回来,自己动手给马鞍包上了一层皮革。内塞驼绒,鞍桥磨棱,添加护腿,生生把那粗笨的硬木马鞍改造成了一套精巧软垫。 洛星裳:“……” 娇贵,但还挺会照顾自己! 云惜之试过那软垫之后,却又来到了她的马前,把她的马鞍也拆了下来,依样改造。 洛星裳忙道:“用不着!这种马鞍我早习惯 了!” 云惜之头也不抬地说:“你不是说了,叫我休息休息?这便休息一阵。” 洛星裳直着眼睛看他忙活:但小哥哥你现在这样,并没休息到,不明明是更受累了吗?…… 云惜之细细把她的这副马鞍鞍桥给磨成了更圆润,驼绒也塞得更厚实,外包用的是更柔软的小羊皮。 弄完叫她试坐,别说,确实舒适太多了,可能是因为量身定制,效果竟比她在军马场上碰到过的名贵鞍具还更好。 “真想不到,你的手居然这么巧!” 云惜之收拾完毕,翻身上马,淡声道:“我的腿也没问题。” 洛星裳:“……” 好好好,何止没问题,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修长笔直,特别美妙! * 两个时辰后。 一队人马疾驰来到了他们之前停留的路口。领头的少年公子衣袍浴血,怒气冲天,正是王宣。 “公子,就是这里了。据门吏和巡检司的人说,拿着和我们一样的路引印信的那位同队医官,给他妹妹办理完临时信票之后,在济舟堂挑了些样品药物,又到杂货铺买了点东西,然后就是从这路口,带着他妹妹离去。” “别的我还能理解,”王宣拧眉疑道,“但是,他哪里来的妹妹?” “回公子,云公子没有妹妹。云相公这一脉,只有他这么一个嫡亲后人。” “我当然知道!所以,这女子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王宣百思不得其解,“这一路上,除了在那崖下曾救下过一个灰头土脸的丫头,他没机会接触过任何女子呀!总不能是那灰头土脸的丫头摇身一变,变成个绝世美人,跑回来把他勾搭走了吧?哈?哈!” 其余人沉默地被他哈了两下,也都觉得不可能。 一人猜测道:“会不会是有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趁着公子您带我们追杀山匪之际,潜入客栈给安庆他们下迷药,劫走了云公子?” “不,迷药是他亲手下的!”安庆嚷道,“我们三人就是喝了他倒的水才昏倒的!再说你们没听到刚才那杂货铺老板说的话?说那小子对他妹妹可好了,连马鞍都亲自动手改装,温柔体贴,百般呵护!这等关系,他绝对是自愿跟那女子跑的!” “岂有此理?!”王宣匪夷所思地挑起眉,“云相公当年追随太祖,好歹是为了天下大业。他云邻倒好,为了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女子,就半道跟着人私奔了?!” 安庆不忘谄媚道:“公子,那小子和您可没法比。他懂什么天下大义?想是因为从小被关在高墙里,飞进去的蚊子都没有母的,所以一出来,看到个女子就把持不住。” 王宣:“……” 他不理解,他大为震撼,但好像也想不出什么别的解释。 “真看不出来,那小子是患有传说中的……桃花癫吗?本公子千辛万苦才救出他,一路好生相待,用心招揽,他无动于衷。那女子连个路引都没有,一听就是鸡鸣狗盗、坑蒙拐骗之流,他竟被人勾勾手就跟着私奔逃跑了,还没活硬干,鞍前马后?!” “公子,那咱们怎么追?他们上了官道……” “哼,不就是官道吗,有什么好怕的,这边的官儿其实也没几个够格见过我!” 王宣一抖马缰率先冲了出去,颇感牙疼地神色凝重道:“听说桃花癫乃不治之症……咱们若再不快点,只怕他明天就得被人拐到哪个山沟挖野菜去也,抓都抓不回来了!” 8. 第 8 章 涉嫌拐带人私奔的洛星裳,此刻却是心怀歉疚。 就说她一遇到云惜之必有好事:鞍具经他的手改造后,她的行程舒适多了,简直春风得意马蹄疾。 反观云惜之那边,可就不是这么回事。 云小公子身娇肉贵,没吃过皮肉之苦。在落云城时他虽遭囚,但生活起居吃穿用度,不逊王侯。被王宣他们掳出来后,一路的行宿也照顾得好好的。 然而自从与她同行,昨夜刚学会骑马,就在山路上颠簸了一夜未眠。在前屯卫忙活了半天,一点儿没休息又得继续马不停蹄——真是难为他了。 虽然他很有毅力地没叫一声苦,但是,眼看着那暖玉一样的脸慢慢变成了苍白无血色,原本清清亮亮的漂亮眼睛也累到半闭半睁,看得洛星裳十分不忍! 她忍不住提议道:“既然那个王宣没法上官道,那咱们不如就在路边找个村落,寻一户人家借宿吧。你睡一觉,休息休息。” 云惜之摇头道:“他确实不想上官道,但也不是不能。万一在过前屯卫时,门吏看到他的路引多一句嘴,让他得知了我们的行踪……这人虎得很,是会沿途追过来的。” 洛星裳想想也对,这一整支“药商队伍”,持的是同一套路引与印信,而王宣才是那个领头人。门吏遇到他,确是极有可能会告知“你们队中的医官带着妹妹早上先到了”的消息;再说了,即使门吏不说,王宣也不是没长嘴,他能问! “那……要不咱们声东击西,反其道而行之?找个岔口又转入山路,山中可藏身的地方多的是,包他们找不着。” 云惜之失笑:“那他只要先到了前方关卡,守株待兔,咱们还不是得自投罗网?” “……” “而且,你别看现在这套路引印信畅通无阻,但北平府那边既然已经动荡得跑出那么多逃兵了,随时恐生变故,并不知道能用多久。”云惜之紧蹙着眉,强打精神耐心解释道,“所以,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要快,越快越好,争取明日便通过山海关。” 他眼望前方,脑子里思索推演着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勉力支撑想加快速度。但全身疲累得都快颠散架了,目光越来越涣散。 “你真是天生的谋士,由点知面,深谋远虑,思虑周详。”洛星裳赞了一句。 “但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作为一个才刚学会骑马的新手,把自己逼成这个样子,万一待会来个失蹄或坠马,岂不是更糟糕吗?受个伤那就彻底跑不了了,还是放轻松点吧。” 这是她刚亲身体会过的经验之谈,自己那么多年辛苦谋划,像只防冬的松鼠一样做过那么多准备,结果如何?前一天刚在为哥哥和赦书惊喜万分,后一天就被薛紫萼一把薅光,险些连命都丢掉。她意识到这世间的意外无处不在,便觉得接下来的漫漫长路但求量力而行,随机应变也就是了。 云惜之神色微妙地望着她,眼睛眨了眨。“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句话,正是他那传奇一生的祖父对他嘘叹得最多的。 “你所言甚是,”他温和地点了点头,莞尔应道:“受教!” 他们用正常的速度,在日落前赶到了山海关的前一站,中前所的城镇。 此城距离山海关已只有一日路程,乃是关内关外的商队、旅人汇集之地,客流如织,颇为繁盛。光一条主街上就开有七八家酒楼客栈,丰俭由人。 终于可以休息了,云惜之这才像是活了过来,脸上恢复神采。 他精挑细选,把那些客栈都看完一遍,最后定了一家开在街角、占地较小的。 洛星裳正紧张地瞟着街对面那家最大最奢华的,暗捏钱袋,心里打鼓,此刻总算松了口气。谁知下马一看价牌,刚松的那口气又回来了——云小公子挑的这家“缘来客栈”,虽小却很精致,房间价格并不比对面那家大的“万福楼”便宜! 唉,算了算了。人家今天实在是太过遭罪,补偿慰劳一下也是应该的。人困马乏,两匹马也需要好生喂食,洗涮整饬。就连躺在药筐里的小乖,被颠簸了一天都受不了了,委屈得吱哇乱叫呢。 洛星裳把它抱出来,拍头哄了几下。但一想店家恐怕不会允许猴子入住,她只好找了个包袱皮,把小乖裹住不让人看见,这才跟在云惜之的身后走了进去。 客栈是不需验看路引的,她想着:在这就不必与云惜之扮演兄妹了,他当然得要上房,她带着小乖要一间下房就行——要是有柴房更好。 谁知,柜台后嗑着瓜子的老板娘看到他们,眼睛一亮,又看了看她抱着的小乖的“襁褓”,啧啧叹息。 “哎呦,小娘子,你和你郎君真是一对璧人,都好标致人物呀!还如此年轻,竟然就有孩子了?” 云惜之:“……” 洛星裳:“……” 小乖露出来的一双大眼睛骨碌碌直转:“……” 老板娘一拍柜台,已替他们做了主,扬声向小二吆喝道:“带娃的小夫妻,来一间大床房!” * 小二热情地迎过来:“客官,大床房,这边请——” 云惜之雪白的耳尖红了。 一夜之间就从“妹妹”又飞速发展到“夫妻”,太过刺激,换谁来都得懵的。 他的一双漂亮眼睛眨巴了一会儿,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却被洛星裳眼疾手快,一把扯住。 “正是呢,”洛星裳从善如流地作出一脸羞涩状,对着老板娘接过了话,“我们孩子要的太早了,出门在外麻烦得很,晚上都睡不好觉——呃,夫妻房有没有双床的?” 老板娘来了精神,权威指点道:“哈哈,你们小夫妻这是第一个孩子,没经验吧?不能给孩子太惯着毛病的,该分床睡就分床睡,要不夫妻行房都不方便……哦哦,怪不得想要双床房呢,是我疏忽了!这就换成双床的!晚上把孩子放另一张床上睡就行,你俩该干啥干啥,要水就说。” 云惜之耳尖上的红蔓延到颈侧。洛星裳紧紧拽住他升温的胳膊,转向小二:“好的,多谢,有劳。” 几乎是硬架着他跟了上去。 房间位于二楼,是个颇为宽敞的雅间,除了两张床外,桌椅屏风一应俱全。小二还拿出菜单说,可以不必下到大堂用饭,点了菜让厨房直接送上来。 云惜之像被赶鸭子上架一般在桌前坐下,面无表情地点了一桌席面。目光飘忽掠过他的“妻儿”,额外多加了几份零食、酥酪和瓜果。 厨房办事麻利,很快便送上来摆了满满一桌。洛星裳关好房门,把小乖也放出来吃东西,这才在他的对面放松坐下,兴奋地对云惜之道:“多亏有那老板娘提醒,你看,还真是住一间夫妻房好!干什么都方便。” 云惜之斜睨着她,“你……你想干什么?” 洛星裳拍胸脯:“放心,不会污你清白的!唉,我这不是没钱吗?若是去要一间下房,离你太远了,有事不方便。你自己住一间上房的价格和夫妻房是一样的,那就让我和小乖蹭蹭嘛 。” 云惜之:“……” 他白玉般的耳朵还是红的,低下了头去专心吃饭,没再说话。吃相温文尔雅,十分好看,和旁边毛手毛脚、稀里呼噜的小乖,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吃完饭,小二上来收拾碗筷,又抬来了浴桶。洛星裳才发觉在洗澡这件事上,夫妻房有点麻烦。 房中的那扇屏风,雕花很精致,却是镂空的,半隐半现,根本遮挡不住。只起到了一个夫妻情趣的作用,入浴时平添旖旎春光。 “……你自己洗吧,我就不洗了。”纠结了好一会儿,她只能一脸痛心地耷拉着脑袋,对云惜之道,“我会背过身去,保证不偷看。” 唉,算了,想想这房间都是蹭来的,蹭不到今晚的洗澡水,也没什么好肉痛…… 云惜之:!!! 他面红耳赤地落荒而逃,没好气道:“你先洗,我出去等着!顺便到外面买点东西,等你洗完了再回来——半个时辰够吗?” “用不着那么久,我最多两刻钟就好了!”洛星裳心花怒放。 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有点不放心他这身娇体弱的独自在外,于是声情并茂地喊了一嗓子:“郎君~你早点回来!” 喊完,她看着差点被绊了一下的云惜之纳闷:昨晚入戏不是很快嘛,怎么她学会了,他倒退步了? 云惜之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默默抹了一把脸。 扮兄妹和扮夫妻,能一样吗?! 给她关好房门,他缓步下楼,向老板娘打听:“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能买到针线、铁片、机簧等物的店铺?” “针线隔壁就有,铁片嘛,出门右拐后面那条街的街尾有家铁器铺,那里兼卖兵器和一些小玩意,应该也能买到你说的机簧。” 老板娘吐出个瓜子壳,好奇地问:“小郎君,针线是给你娘子买的吧?可后面那两样东西,你要来干嘛?” 云惜之:“……给孩子做个小玩具。” “哎哟不错,年纪轻轻的,这么会疼老婆孩子,还亲手给孩子做玩具!”老板娘啧啧赞叹道,“一家三口真好呀!祝你们早日抱上二胎!” 云惜之:“……” 眼前浮现出身残志坚、方才拖着一条断腿还在房内飞檐走壁、爬高窜低的小乖,他面无表情地想,那还是婉拒了吧…… 并不是很想要那么一只儿子! 走出缘来客栈,他按老板娘说的,先到隔壁买了一盒针线。 然后寻到铁器铺,刚买完合用的铁片机簧等小物,付完帐正欲离开,几个官兵却匆匆闯了过来。 “铁匠听令!从今日起,严禁私造刀枪兵器,所有买卖,尽数上报!尤其不得私售铁器与北平府客商,违者严惩不贷!” “啊,这……那我之前接的单子怎么办?”铁匠吓了一跳,点头哈腰地给领头的塞过去一点孝敬,“官爷,收了定金交不了货是要赔钱的呀!宽限一日,成不?几把柴刀应该不算兵器吧?” 官兵收了钱,脸色缓和了一点,“真就几把柴刀?没有北平府的生意吧?” “没有没有,都是附近熟人!”铁匠问道,“话说,北平府那边又怎么了?难不成真要打仗?” “这谁知道呢?会不会打仗那得问燕王。”官兵随口道,“不过今天接到最新消息,北平府的布政使和都指挥使都换人了。陛下亲派的钦使已到任接管,这削藩,终是削到燕王头上咯。” 云惜之呼吸一滞。 9. 第 9 章 他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眼看着明日就能到山海关,北平府却变故陡生。 自今年年初,崇和帝宣布削藩,已先后向周王、湘王、齐王、代王、岷王五位藩王动手。 这几个皇叔全被削爵贬为庶人,有的圈禁,有的流放。其中,湘王更是被逼到自焚而死。 但明眼人都知道,崇和帝真正视为心腹大患、最想除之而后快的,乃是坐镇北平府的燕王。先对那几个藩王动手,不过是为了剪除燕王的羽翼——从他第一个削的周王就能看出来,那正是燕王的同母兄弟。 只是燕王骁勇善战,劳苦功高,镇守燕北门户多年,实力最为雄厚,所以新帝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崇和帝亲派钦使,换了北平府的布政使与都指挥使,是要将行政与军权一并收走,相当于对燕王收网了。 云惜之抬头望向燕地方向:王宣等人给他准备的身份文书与路引印信,却是原布政司与都指挥使司出具的…… 接下来会怎么样? 燕王可不会束手待毙…… 这天下才承平几十年,又要大乱了啊…… 他并不想卷入其中,所以才果断从王宣那里逃走。但是,孤身飘零,如雨打浮萍,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 云惜之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客栈小楼。 好在,今夜还有个落脚处,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的。 房间窗纸上晕染着暖黄光影,飘出一缕沁人心脾的淡淡馨香。 屋里的少女洗完热水澡,很是愉悦地轻轻哼唱着一曲《兰溪棹歌》,歌声明媚,生机勃勃: “凉月如眉挂柳湾,越中山色镜中看。兰溪三日桃花雨,半夜鲤鱼来上滩……” 被那明媚的歌声感染,他心头笼罩的阴云忽然就消散了大半,心情松弛下来,眉目舒展,敲门唤道:“我回来了。” 至少,此时此刻,此身不孤,可是有“娇妻”相伴—— 房门打开,映入眼帘的却首先是一条毛茸茸倒挂在门楣上的尾巴,一张龇牙咧嘴傻笑的猴脸。 ——和“幼子”待哺呢。 抽了抽嘴角,塞给小乖一块饴糖,云惜之关上房门往屋内一望,呼吸又是一顿。 洛星裳难得有热水和澡豆随便用的机会,把自己全身上下、从头到脚,洗成了宛若新生。整个人如同一颗褪去蚌壳的明珠,熠熠生辉。 她其实是非常明艳的长相,柳眉弯翠黛,朱唇点绛樱,杏眼闪银星。 青丝垂落如瀑,发梢犹带湿意,正斜倚在床上,就着炭盆的热气,梳发烘干。红彤彤的炭火烘得她脸如桃瓣。 看到他,桃瓣绽开了一朵笑靥,明眸中灯光灿烂:“你回来啦?” 云惜之垂下眼,轻轻应了声:“嗯。” “那我再叫小二送水,你洗,我出去等着。”洛星裳说着就爽快地要站起来。 “不急。”余光掠过她未干的长发,云惜之移步到桌前坐下,“我要先做个东西,做完了再洗。你继续烘吧。” 洛星裳:“好。” 暖融融的炭盆继续烘着,一室生春。她手中握着的梳蓖一下一下,不知不觉滑落下去,双目合拢,歪在床上恬然入睡了。 云惜之:“……” 他站起身来,但踟蹰了一下,终究没有贸然过去,招了招手叫来小乖,冲着洛星裳做了个睡觉盖被子的手势。 “去给你的主人盖上被子……会吗?” 小乖啪啪拍了几下胸脯,哧溜蹿过去,麻溜地给洛星裳把被子盖上了。 “好孩子。” 奖励给它一碟糕点,云惜之坐下来继续做手工。 洛星裳美美睡了一觉,直睡到窗外传来更夫的吆喝声,敲响了亥时的梆子,她才惊醒过来。 “啊,我竟然睡着了?一觉睡到这个时辰?你怎么没叫醒我?” 云惜之靠在他的床头:“没事,我也刚做完。” “好在小二说了,晚上随时都能要水。”洛星裳拢了拢衣襟和已蓬松干透的头发,“我这就去给你叫,然后你洗,我出去等。” 云惜之头也不抬地淡声道:“你这个时辰若出客栈,别人会起疑心的。这样吧,就说是小乖闹觉,你抱着它哄,在走廊上等我一刻钟就行。” 夜已深,外面霜寒露冷。刚在暖被窝睡得热乎乎的洛星裳确实也不想出去,闻言欣然点头:“好,好主意!” 两人叫水。听到这个点又要热水洗浴,小二一脸暧昧地提桶送来,送完后果然发出疑问:“小娘子,你不和你郎君一块洗吗,怎么出来了?” 洛星裳抱着小乖的襁褓摇了摇:“咳,孩子睡不着,我抱着他出来在走廊转转,哄他睡觉。” 小二恍然地让她自便,下楼回大堂去了。洛星裳有一下没一下地装作拍哄小乖,在二楼走廊上随意踱步。 这时,一阵砰砰的拍门声传来,一行七八个人闯进了客栈大堂。 洛星裳向楼下垂目一望,全身登时一凉。 都是熟面孔,被簇拥在中间、领头的那少年公子,一身风尘仆仆,眉间戾气横生,正是王宣! 这家伙是铁打的身体吗,完全不用休息?!竟然能赶来得这么快! 云惜之还在洗澡呢……这可如何是好! * 王宣就算真是铁打的身体,他一马当先追杀了那么多山匪,发现云惜之逃走后,又马不停蹄地率众赶来,也累得够呛。 约莫三天三夜没合过眼了,这令他本就暴躁的脾气,雪上加霜! 客栈大堂里,守夜的小二本来正打着哈欠昏昏欲睡,猛看到这么一伙不速之客,凶神恶煞,来者不善,不禁吓了一跳。怕自己应付不来,跑去叫醒了老板娘。 “你们这里,今日有没有一对少年男女过来投宿?”王宣喝问。 “客官,什、什么样的少年男女?”小二战战兢兢反问。 王宣不耐烦多话,沉着脸冲他的下属们一扬下巴。 安庆立刻接过:“是一个长得极俊秀的年轻公子……呃,当然,比我家公子还是差一点。身高也差不多……呃,没有我家公子这般英武强壮。反正,虽然什么都比我家公子差一点,但也已经是万中无一,特别好看,人 一见过肯定有印象。他身边应该还带了一个女子,说是他妹妹。” 听第一句的时候,老板娘和小二已有答案。但听完这一整段,变成了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面茫然。 “我们这倒真有一位极俊秀的年轻公子,带了一名女子……”老板娘小心翼翼地说,“但不是妹妹。人家那是一家三口,夫妻俩带着孩子呢。” 王宣:??? 据前屯卫的人说,云惜之带的那个“妹妹”,是个妙龄少女。没听说是个有孩子的寡妇啊? 他一个人私奔跑到前屯卫,变成两个人;再跑了一天跑到中前所,又变成一家三口了? 这么跑下去还了得?! 安庆和其他人却已在心中嘀咕,觉得那多半不是。云小公子再怎么桃花癫,也不至于癫到半路跑去帮人养野孩子吧。 “你们看清楚了,真是一家三口?”王宣不死心地继续喝问,“他们从哪儿弄来的孩子?” “客官您这话说的……当然是人家亲生的啊。”老板娘只觉莫名其妙,“人家小夫妻和和美美,小娘子还向我请教怎么哄孩子睡觉,那小郎君连玩具都亲手给孩子做,一看就是平时带惯了的,疼得不得了!哦对了,而且,生了一个还不够,人家正在准备要二胎呢!” 小二也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他们一晚上就要了两次水,都是我提上去的!十分恩爱!刚才那孩子闹觉,小娘子还抱出来哄来着。” 王宣:“……” 难道真找错人了?不是他们? 安庆也明察秋毫道:“公子,这么听起来,肯定不是他们。云公子那体格,他能逃到现在都已经是奇迹了,我就不信他晚上还有力气……那什么……” 两次! “可是那还能跑到哪里去?”王宣快气炸了,“这一路上边追边打听,他们的行迹明明就是到了这附近,此刻必在这城里!” 可惜客栈全翻找了一遍,却找不到人,这是问的最后一家了。 安庆已累得要趴下,哭丧着脸道:“想是他们不敢住客栈,在城中找了哪户人家,借宿去了。公子,咱们休息一晚上,明早再找吧。”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纷纷附和。 “是啊,公子,您都三天没合眼了,该休息了,您的身体最要紧啊!” “就算小的们还撑得住,马实在是撑不住了!” “反正他们明天也要出城的,可以一大早到城门去守株待兔。” 王宣思量一会,终于点了点头。看这缘来客栈的环境还不错,“也罢,今夜便在这里歇下吧。” 老板娘为难道:“客官,我这客栈小,房间少。今日已住满了,住不下你们这么多人。” 王宣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洛星裳抱着小乖躲在二楼走廊上,直觑着他们一行人转去了街对面的万福楼入住,这才松了口气,一阵风似的狂卷回房间。 “天啊,你猜刚才怎么着?差点儿……” 扑通一声,浴桶边水花四溅。 洛星裳这才反应过来,啊,云惜之还没洗完澡! 10. 第 10 章 雕花屏风镂空,透过上面的缠枝莲纹,其后之景象半隐半现,能看得清清楚楚。 云惜之平时给人的感觉斯文秀弱,没想到褪去衣衫后,却也并没有那么单薄。 少年的身体肩宽腰细,线条流畅,薄肌十分漂亮。 他肤色白皙无比,像最上好的瓷玉一般,热气蒸腾之下微微泛粉,晶莹水珠滚动在精致的下巴和线条优美的身体上,原本出尘的清隽变成了极致的昳丽。 再结合他此刻的紧张与凌乱,一派旖旎,简直活色生香…… 云惜之其实已经洗完了澡,刚才是正扶着浴桶边缘要站起身来。冷不防被她这么闯入,大惊之下扑通跌坐了回去,溅了一脸一地的水。 他一把扯过桶边的沐巾,把自己整个蒙盖住,抓着沐巾的那手指尖都泛红了:“你——?!” 说好的“保证不偷看”呢,居然是掐着点闯进来了?! 洛星裳忙也狼狈捂眼,急转过身去,“我……我并没看到不该看的!” 还好还好还好,幸亏他反应够快! 慌乱之下,她忘了小乖的襁褓还在怀里,这么一抬手捂眼,登时掉了下来。小乖骨碌碌在地上打了个滚,摸着头疑惑地左顾右盼,不明白房中氛围怎么变得这么奇怪。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这两人的脸,都红得快赶上它的屁股了? …… 好一阵窸窸窣窣后。 云惜之才终于换好衣服,一步三挪地从屏风后踅了出来。 他刚洗过的肌肤像新上了釉的细瓷,耳朵却红得厉害,满脸还泛着不自然的霞色。待听完她告知的刚才的事,一点点褪成了雪白。 手指轻叩,他沉默地掂量了一下自己今晚刚做出来的东西。 “幸亏你挑的这家客栈挑得巧,房间少。”洛星裳还在庆幸与后怕,“他们现在住到万福楼去了。” 云惜之微哂,其实不是巧合,今晚要在这城中停留他就隐隐有些不安,所以选客栈的时候考虑了这一条,才选择的这一家。 他喃喃道:“但这也只能躲一晚上。” “嗯,他们打算明早到出城的城门去蹲我们呢。”洛星裳搓了搓手掌,“既然如此,不如先下手为强……” 她刚才已飞速思考过几轮对策。首先,这回再对他们的马匹下手是没用的,以王宣追来的这个速度,路上很有可能已经跑死过马匹,到了这城中,他更是可以随时买换。 那么,就只能对他们的人下手—— 她对云惜之道:“他们一路追来,也累坏了,今夜必定睡得沉。这样吧,你能用药配出什么迷香不?我攀上万福楼他们的窗外,趁他们熟睡之际,用管子吹进去,把他们迷倒睡上个一天一夜醒不过来。” 云惜之断然反对:“不行,这太危险了!” 洛星裳:“没事,其实,我的轻身功夫是练得最好的,飞檐走壁不在话下,连小乖有时都撵我不上!” 云惜之坚决不同意:“万福楼窗户临街,又与咱们这一边的客栈窗户相对,你攀上去难保不被更夫或哪个起夜的人看到。王宣的鼻子比狗还灵,又是那副脾气,你对他用迷香若被发现……” 他简直不敢想象后果,连忙郑重其事道:“你千万别去冒那样的险!即使真逃不过,王宣他们只是要抓我,并不是要杀我,你到时只要自己跑掉,不和我在一起就行了。” 洛星裳:“虽说不会杀你,可只怕也不会轻易饶过你罢?” 云惜之往床上一靠:“这你不用担心。他不饶我又能怎么样,揍我一顿?他敢揍我我就敢倒下,那他还得哭着求我不要死呢。” 洛星裳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是,我不能让你被他们抓回去啊。”她想了想,找理由道:“我的那张临时信票还得和你一起才能使用呢。” 云惜之想说,别说那张临时信票,北平府被钦使接管之后,就连王宣他们的印信都变成了烫手山芋。 可是听到她还想和他一起走,他唇角抿了抿,没压得下去,眸光如春水泛起涟漪般盈盈漾开,忙敲了下额角督促自己快想。 洛星裳已启动第二计划:“要不这样,你配一些泻药,明早我混到万福楼的后厨去,下在他们的朝食里。让他们跑茅房跑到腿软,咱们就可以趁机出城。” 云惜之:“……” 好缺德的主意…… 他怎么竟没想到?好生惭愧! “这比迷香迷药都管用多了,迷香迷药泼冷水就能清醒,狂拉肚子我不信他还敢硬撑着继续追。”洛星裳越想越得意,双掌一拍,“就这么决定了!只要你配得性状隐蔽一些,入口时别被他们察觉就行。” 她迫不及待地把云惜之推到桌前配药。 云惜之逃出来时身上带有药囊,在前屯卫那里又买过一些,手边药物不缺。泻药很容易制,但要调配得尽量无色无味,还是很考验药师的功力。 他捣鼓了约摸一炷香的工夫,“好了。混在一般的食物里,保证尝不出来。” 洛星裳仔细看了看,性状确实隐蔽,但现在没有可以用来试的活物,她不太放心药效。 “确定能让他们拉到腿软吗?你可别像上次那样啊!明明说了能让安庆那三人睡上一天一夜,结果呢王宣回去就给他们弄醒了,这么快一起追来。你当时若把药下得猛一点,咱们不就能多争取些时间吗?”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不禁带上了些埋怨。 云惜之却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药效太猛的迷药,是会伤到人颅脑经脉的,所以不能乱用。” 洛星裳:“……” 好吧,怪不得他,他就是这样的人。安庆那些人并没害过他,他就不会忍心对人家下重手。 洛星裳一下又想起了薛紫萼,薛紫萼却是怎么下得了手的呢,居然对着一起长大的她,下了那样狠的毒酒? 忆及那杯毒酒,洛星裳眼神一黯,五脏六腑又一阵隐隐作痛。 她垂下眼帘,不知什么滋味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云惜之浴后没来得及披上外袍,此刻穿的是一袭素色中衣,整个人如同夜色中飘落的一朵纯白雪花,干净得不似尘世中人。面容冰雕玉琢,眼神温柔清澈。 对上她忽然晦暗下来的目光,他略有不解,举起手来郑重保证。 “阿霓,你放心吧,这次的泻药不一样,药效一定够猛。” “哦?” “嗯,我有数的,不会让你冒险。”云惜之认真地说,“保证会让他们吃下后立竿见影,刻不容缓,狂奔直抢茅房,来不及去后厨找你的麻烦。” 洛星裳:“……” 畅想了一下那情景,她忍俊不禁,颇 觉期待地笑出了声。 * 云惜之这天实是疲乏已极,终于能上床睡觉时,他几乎是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洛星裳精力充沛,她洗完澡睡过那一觉,就恢复得差不多了,浅浅而眠,脑中反复提醒自己:明天要早起。 翌日寅时,她果然便醒了过来。数着梆子声,静侯到寅时三刻,估摸着各家客栈的后厨要开始给客人准备朝食了,她敏捷地开始行动。 谁知才刚带着小乖来到大街上,还没靠近万福楼,就见一队官兵骂骂咧咧地停到一家客栈前,为首的校尉抬脚就踹开了尚半掩着的店门。 洛星裳目光一扫,心头一震。这十几个人之中,那校尉以及大部分人穿的号衣都是浅灰布面黑边,乃中前所本地兵丁;但其中另有三个人,罩甲却是暗红色,袖口缝着醒目的红边。 这装束,她从小到大看得太熟了,不用看他们的腰牌就知道,上面会有“兴宁”两个字——这怕不是落云城的追兵到了?! 她放慢了脚步,只听那校尉向客栈掌柜喝令道:“追捕要犯!把你们店中的客人都叫出来!但凡年轻男子,一个都不许漏掉!尤其是那等身量高、皮肤白、长相俊秀者,站到最前面来!” 果然! 眼看那些人查完那一家,下一家就是缘来客栈,洛星裳转身便走,给王宣他们的泻药也不必下了,她抱好小乖的襁褓,转回到缘来客栈的大堂。 老板娘看到她这么早从外面进来,“咦,小娘子,你啥时候出去的?起这么早干嘛去?” 洛星裳熟练地又拿小乖打掩护:“孩子嘴馋,一大早看到了街上的朝食摊子,闹着非要吃。” 眼角余光觑着那队官兵过来了,她假装不经意地道:“但是没买成,刚才经过万福楼,看到了一个十七八岁、身量很高、玉树临风、长相极俊秀的年轻公子,把我给看呆了……” 老板娘好笑:“你郎君都那么俊了,你还看别的公子啊?等下,该不会是……” 该不会就是昨晚那个凶神恶煞的吧?老板娘心里嘀咕,难道这小娘子看惯了自家的温柔夫君,反觉得那样凶霸霸的好? 洛星裳昧着良心道:“正是呢,我以前觉得我家郎君够俊的了,没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位,才是真绝色……”心里对着王宣呸呸几下,绘声绘色又道:“不过他旁边还有七八个精壮汉子,看起来都好凶。” 那伙官兵一听,对视一眼,全都停下了脚步。 云小公子身份特殊,他失踪之后,兴宁那边只能是派人秘密追捕。但又因为云惜之从小被圈禁在高墙之内,见过他的人根本没几个,有也都是粗手笨脚的看守军卒,描述不清,所以没法画出他的画像。 只能是派人按着年龄、身高、肤色、长相这些描述,沿途到各地让当地官兵帮忙配合搜查。 此刻一听这两个女子的对话,兴宁军卒立即起了疑心。 虽然老板娘说这女子的郎君也很俊,但那是有妇之夫,还连孩子都有了,嫌疑当然较小。 万福楼的那个,听起来则可疑得多!而且云小公子没法自己逃出来,乃是有人劫狱。万福楼的那个身边还有七八个精壮汉子,这不都对上了? “走!先搜万福楼去!” 洛星裳成功玩了一手祸水东引,一箭双雕,赶紧跑上楼去叫云惜之:“咱们快跑!” 11. 第 11 章 万福楼。 王宣休息一夜,早已恢复了生龙活虎,正一迭声催促属下们。 “快!都给我动作快点!朝食不必吃了,务必赶在开城门前,就去守株待兔!” 安庆登时眼前一黑。 他没有武艺,只是个端茶倒水伺候主子的,体力比起他主子来更是差了十几条街。昨天随着王宣极限奔波了一天,全身腰酸背痛仿佛去了半条命,没睡几个时辰又被薅起来,听说还连朝食都没得吃,哭丧着脸求道:“公子,不能不吃呀……也不差这么一会儿吧……” 其余几个下属中,武艺最高的是一对叫周麒周麟的兄弟,人也最精明能干。两人心中皆想,公子之前三天没睡,现在又连朝食都不吃,若按这样下去,即使抓到了云公子带回府,万一公子自己也闹出个胃疾啥的来,可怎么向主上交代? 周麒劝道:“公子,不如这样吧,我和阿麟先到城门去守着,保证他们跑不了。安庆,你们伺候公子好生吃朝食,吃完再去,来得及。” 安庆欢喜:“对!对!”其余人也随声附和。 王宣略一思忖,云惜之手无缚鸡之力,那什么“妹妹”听说也是个柔弱少女,济得甚事?周麒周麟二人确实足以把他们拦下。 他大发慈悲,体恤了一把辛苦劳碌的属下们,开恩道:“如此,准了。” 安庆喜笑颜开,对周家兄弟甚是感激,亲亲热热道:“阿麒,阿麟,你俩太好了!等着,你们先去城门蹲守,等我们吃完朝食,给你们带一份最好吃的啊。” 一行人沿着楼梯,边说边往下走,还没走到楼梯口,恰与一队如狼似虎的官差狭路相逢。 客栈小二点头哈腰地正给官差带路,看到王宣,伸手一指。 “军爷,就是这位了!你们要找的俊秀公子,我没见过比他更俊的。” 王宣:??? 做甚? 他确实英俊无敌没错,但这些人现在是什么意思? 兴宁士卒一看,却发觉不对,他们要找的那位云小公子,听说并不会武,温文尔雅如玉琢成似的一个人儿,斯文俊秀。 眼前的这少年公子,虽然也确实十分俊美,但他的俊美如狂风烈火,利刃出鞘。全身上下都拉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腰间还悬了一柄雁翎刀。 以军卒的眼光,一眼便能瞧出此人弓马娴熟,武艺精强,那就和他们要找的人半点不像。 但是,兴宁士卒只占了三个,这队官兵大部分是中前所的人。昨夜他们又刚收到消息,北平府已换了钦使,燕王削藩在即,中前所这样与北平府邻近的地区,连铁匠铺都被下了严令不得再接北平府的生意,遇到北平府的可疑人员,那更不能掉以轻心。 现下这七八个精壮汉子,一听便是北平口音!而且个个携带兵器,方才还听了一鳞半爪,他们要到城门去干嘛干嘛,有何目的? “站住!你们可是北平府人氏?到辽东来干什么的?把身份文书和路引拿出来看看!” 王宣等人脸色一白。他们昨晚也已听说了北平府之变,一看这些人上来便问这个,不由以为是冲着自己来的。 北平府两司刚被崇和帝亲派钦使拿下,那么他们的那套前司特发的路引印信现在拿出来,就十分引人注目了。而且身份文书和路引说是把他们特派到辽东采买药材,但自从在黑松岭遭遇山匪、丢了一辆马车后,又发现云惜之逃走,他们早就顾之不及,为了轻装简从赶路追人,把另外的马车也已弃了,药材更是一点没带。这时再想扮回“药商”,官兵们是瞎了才会看不出有问题。 若是被拿去见官…… 以他的真实身份,私离藩地出现在这里,就已是铁板钉钉的重罪! 便在此时,大街上骤然沸反盈天,又一队人马风驰电掣急驰而来,穿的竟是辽王府亲兵服饰,一路振臂高呼道:“辽王府有令!整个辽东境内,但凡发现北平府户籍人氏,一律就地扣押,严加盘查!据传燕王府细作私赴辽东,恐有谋逆之举,拿获者赏钱万贯!” 王宣一行人,这下都脸色大变,险些怒吼出声。 辽王这落井下石的老匹夫! 他是真收到了密报消息,还是为向崇和帝投诚,大张旗鼓到处抓北平府的人以作姿态? 但无论哪一样,对此刻的他们都是致命一击。 万福楼里的官兵们眼睛亮了,发觉自己可能撞到了大运,校尉大吼一声:“快把这伙人拿下!一个都不许跑掉!刚才听到了没有?若真是细作,能值万贯!” 其实何止细作…… 安庆已吓得脸青唇白,周麒周麟拔刀急护到王宣身前:“公子,快走!” 王宣却冷冷道:“起开,你们跟在我身后。” 这队官兵有十几个人,外面光是离得最近的刚才辽王府那队亲兵也有十几人,更别提城中还有随时可叫来增援的守军。 校尉数了数,这伙北平府的除去那个弱鸡小厮,只有七人能打,不由惊笑道:“小子,你们难道还敢拒捕不成?” “那不然呢?”王宣连腰刀都不屑出鞘,只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厉声道:“我倒要看看,有谁能拿得了我!” * 天呐,打起来了! 哦呵呵呵万福楼被打得好惨,整座大堂几乎被拆了个粉碎,所有桌椅门窗,无一幸免! ——缘来客栈中,老板娘和小二等人都忍不住趴到了门板上,从门缝中紧张观看着这一幕生平仅见的“官兵拿人反遭暴打”的大场面。遭殃场地还是竞争对手,更刺激了! 眼看着王宣神威凛凛,所向披靡,根本用不着属下帮忙,他片刻之间就以一己之力将所有人撂倒,老板娘只看得张大了嘴,目不暇给,激动道:“那小娘子,你看男人的眼光还真精到呢?先前你夸这公子的时候我还不以为然,觉得论俊秀他是比不上你家郎君的,没想到竟如此了得!这身材,这体力……喔唷,确是别有一番英姿飒爽……” 说完才想起,这话恐怕破坏人家的夫妻感情,忙回过头去想补救一下。可游目一望,除了柜台上留下一枚银锞,哪还有那对“小夫妻”的影子? 洛星裳慌里慌张,正忙着在马厩里给两匹马解缰套上行囊,一句也没听到。 倒是刚悄悄放完房钱的云惜之听了个一字不落,面无表情。 是么,她刚才夸王宣了? 怎么夸的,夸的什么地方,难道和这老板娘想的一样? …… 趁着街上大乱,两人从后门溜之大吉。 看到王宣一行和官兵干了起来,一箭双雕,洛星裳一开始也颇为激动,为自己的妙计自鸣得意。 可看到那战况后,她心头阵阵发凉。 见鬼了,王宣那厮,怎么会那么厉害?! 她一直觉得他就是个纨绔恶少,没想到恶少虽恶,可一点儿都不纨绔。 那般身手,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王宣甚至连兵器都没动,赤手空拳,但拳脚所到之处,万福楼中那十几个官兵如被铁槌重击,骨折之声混着惨叫,听得人心惊肉跳,片刻之间便尽数倒地。 抢出门来,街上辽王府的那队亲兵还没来得及动手,也已被他虎入羊群,横扫一片,且含怒打得更凶残。 中前所只是一座小城,这条主街离城门很近。惊闻这边有凶徒当街拒捕,又涉嫌是燕王府细作,守军迅速赶往增援,早晨刚开的城门却还没来得及关。 洛星裳与云惜之两骑趁机冲了出去。 但他们刚才也听到了辽王府亲兵大张旗鼓新传的令:但凡北平府人氏,都要就地扣押严查。 无论云惜之的身份路引,还是给她办的那份临时信票,户籍都是落在北平府的。这下虽逃出了中前所,却不能再按原计划奔赴山海关了——那是辽东边防最重要的咽喉要塞,休想侥幸闯过,以现在的形势,他们再往那边跑就是自投罗网。 云惜之当机立断:“前方路口,转入山林!” 洛星裳:“知道,咱们先找个地方藏身,再作计较!” 两人并辔而驰,完全无需商量,行动已然十分默契。 往后回不去中前所,往前去不了山海关,那就只能先躲到附近的燕山余脉了。 下一步该怎么办还不知道,眼前最重要的是不能被那些要抓捕“北平府户籍可疑人物”的官兵抓到!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们还没来得及驰入山林,却听后方马蹄声如鼓点骤雨,势如长龙,至少有数十人追了上来。 追我们做甚!去抓王宣啊! 洛星裳百忙中回头望了一眼,却见追来的人马里,冲在最前面的那一骑,赫然正是王宣! 跟在他身后紧追不舍的,有他的一众下属,也有中前所的官兵和守军。 原来,王宣暴打完官兵和辽王府亲兵后,眼看城门守军赶来,他也担心中前所关了城门后不易闯出,便不再恋战,飞身跃上了周麒周麟他们刚抢来的马,一行人直奔城门。 守军慌忙阻拦,但他们这八骑来势汹汹,除了王宣之外,其余那六名属下也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好手,一阵冲杀势不可挡,成功闯出了城门。 他们这一行人无不深谙军队作战之法,知道此刻虽逃出城来,却未脱离险境——因为后面追来的守军马上就要上弩箭了,而他们身上没有盔甲。 周麒周麟急道:“公子,我们六人分头引开他们,安庆,你掩护着公子先走!” 王宣刚冷哼了一声“不必”,眼睛蓦然睁大。 前方不远处也在奔逃、正企图逃往山林的那两骑,被他认出了云惜之的身影。 “好哇!” 王宣破口骂了句脏话,喜怒交加,当即改口喝道:“如此,你们七个自己小心,我先去逮他!” 安庆魂飞魄散:“公子,别丢下我呀!” 但他如何赶得上他主子的骑术,眼睁睁地看着他家公子如一支离弦之箭一般,独自追着那两人去了。 12. 第 12 章 莽莽山林,奔逐三骑。 二逃一追地先后驰入山脉后,随着头顶的云雾越来越浓,林间树木越来越密,马蹄踏着败叶腐土,奔突不易,距离被拉得越来越近。 想到云惜之才学会骑马不久,经验不足恐有失蹄,洛星裳把他让到了前面,自己落在他后侧丈余。既断后防备王宣,万一他有个闪失也方便救护。 王宣冷眼打量着前方的那两骑身影,心情甚是复杂。 他刚才只认出了云惜之的背影,对他身边那女子并不在意,她回头时他也没去看她的脸。 但是,以他绝佳的目力,还是看到了——她怀里有一个襁褓! 如此说来,昨晚竟然平白错过了?!缘来客栈老板娘说的那“一家三口”,其实就是他们?! 万万没想到,能勾得云惜之私奔逃走的,居然还真是个带孩子的寡妇! 联想起昨晚老板娘和小二说的夜里要了两次水的事,王宣心中暗觉不妙:这寡妇恐怕是精于狐媚之道,看她生过孩子、背影的腰还那么细就知道了,不容小觑。 怪不得能把初出茅庐没近过女色的云惜之迷得死死的,只怕强拆不太容易! 王宣心念一动,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众所周知,寡妇的命根子就是孩子。 孩子对于这女子,绝对比刚勾搭上没几天的云惜之更重要。 所以,为今之计,只有先抓住这个孩子,才能逼她就范,乖乖离开云惜之! 他拍马狂追,堪堪逼近,手腕一抖,马鞭一甩。 长鞭当空扫落,洛星裳连忙侧头闪避。 但这长鞭却不是冲她来的,王宣以极精妙的巧劲功夫,使鞭卷住了她身前的襁褓,一击带离! 成功得手,王宣得意喊话道:“给我停下!你孩子已在我手里!” 谁知却见那女子丝毫不停,前方的云惜之也恍如未闻,两人反而趁着他喊话的这间隙,又逃出去数丈。 王宣:??? 低头一看,一只猴子从襁褓中飞蹬而出,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嗖的一下蹿到了上方横生的树枝上去,猴脚还用他的脑袋借了下力。 王宣:……!!! * 被耍弄的愤懑,以及被猴子蹬了一脚的奇耻大辱,激得他火冒三丈,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 王宣的手终于摸向了腰间那把佩刀。 之前在中前所,他没有使用兵器,不想杀生还在其次,主要是因为他这腰刀太特别了,也太有名了,在整个北平府威名赫赫,一旦用了出来,身份就再难隐藏。 但眼下气得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佩刀看似只是一把普通的雁翎刀,其实,是一副鸳鸯刀。雄刀平时正常作为腰刀使用还罢了,较为短小的雌刀内却是暗藏了极长的细链,按动开关能飞射而出,在他手上使得神鬼莫测,威力绝大,不知多少恶匪大盗曾命丧此刀之下。 王宣扬手一挥,铮的一声。 链子雌刀甩出一弧摄人的雪亮银光,接着林中就响彻了凄厉的马嘶,枯草地上泼溅血花,震得树间雀鸟纷纷振翅飞起—— 洛星裳所乘的那匹马被链子刀绞得四腿齐断,向前扑倒,她人也猝不及防被掀翻滚下马来! 好在她最强的就是轻身功夫,紧急一招燕子抄水在空中旋了个身,轻轻巧巧落到地上,毫发未伤。 王宣“咦”了一声。 失了马的洛星裳刚深吸一口气,想要施展轻功再逃,但是,下一瞬,刚才那声音便已冷冷地发于她头顶。 “别、动。” 王宣的链子雌刀收回鞘里,而鸳鸯雄刀已经抵住了她的后心。 洛星裳那口气还没来得及吐出去,哽住了,果然老老实实不敢再动。 实力差距太悬殊,她心如明镜,已经很清楚自己确实不是王宣的对手,没法和他硬碰硬。 见她被擒,云惜之毫不犹豫地勒马转向,急奔了回来。 王宣哼哼冷笑了几声:“哟,你俩才认识几天啊?真这么情深意重?……” 仔细打量了一下洛星裳的脸,愣住了。 “原来,是你?” * 不怪他没第一时间认出洛星裳,因为初次在崖下捡到她时,她刚中过毒,吐也没吐干净,唇色乌紫印堂发黑,所以王宣说她“黑眉乌嘴”,并非有意嘲讽,乃是非常客观的形容。 又因为从那崖上滚下来,蓬头垢面,沾了一身灰土,所以他还说她“灰头土脸”,也是十分写实的。 后来云惜之给她治伤时虽替她整理擦拭了一番,但眼睛给蒙上了敷药的纱布,直到她醒来,眼周的黑绿药汁痕迹也没消,活像只黑眼圈貉子似的,实在有碍观瞻,王宣尊贵的眼睛岂能受此祸害,她倒贴钱都休想让他瞅上一眼。 直到现在,洛星裳昨晚刚沐浴梳洗干净,整个人焕然一新,他才终于看清楚她到底长什么模样。 萧瑟的秋山荒岭中,少女绝丽照人的容色犹如春花夏果,水灵灵的杏眼,红艳艳的樱唇,鲜妍明媚,生气勃勃。 更难得的是,美而不弱,娇而不妖,艳而不俗。 “哦……”王宣微微挑了挑眉,觉得稍微有那么一点点理解云惜之了。 他转向云惜之,带了些钦佩啧啧道:“我说你那时怎么有那闲心,非救这女子呢,没想到眼光竟如此毒辣?她那时那副尊容,你居然都能看出来她长得不错?” 洛星裳:“……” 云惜之刚翻身下马,因奔逐疾驰,喘息未匀,一听这话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我……我不是因为……” “哦,不是因为看脸?那就是看身材咯?”王宣回想了一下,“那时你检查她是否有骨折摔伤,还替她处理了身上擦伤的几处,莫非……就是因为摸查完了那一轮,让你觉得她身材也不错?” 洛云两人顿时都涨红了脸,洛星裳按捺不住,也顾不得刀抵背后,率先跳脚。 “胡说什么呢你?!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云惜之从未向她提起过这件羞窘之事,她便也一直没去多想,谁知却被王宣给嘴贱戳破,尴尬得气了个倒仰,“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龌龊?!好色之徒,禽兽不如,登徒子,下流无耻!” 王宣要制服她易如反掌,并不在意她脱离刀尖,反而还把鸳鸯雄刀也合鞘插回了腰间,只对她的话感到不可思议,嗤之以鼻。 “我好色之徒,我禽兽不如,我登徒子,我下流无耻?”他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扬眉反问道:“你这女子莫不是坠崖时摔掉了脑子?!” “从那崖下救起你,你在客栈里昏迷不醒了三天,我连正眼都没瞧过你一眼!更没碰过你一根头发,自始至终离你最少有三尺远!救你是他救的,给你检查身体是他查的,擦 药擦伤口是他擦的,若摸到了碰到了什么那也全都是他干的——你骂我下流?!” “那能一样吗!”洛星裳据理力争,痛斥道,“你也说了,云公子是为了救治我,那是他高风亮节,医者仁心!而你呢?光说句话就听得出满脑子下流龌龊!” 王宣倒也无暇与她来回对骂,敏锐地抓住了她的称呼。 “云公子?云惜之,你该不会把真名实姓都告诉她了吧?” 云惜之:“……” 看到他那一脸的“那不然呢”,王宣气笑了:“你怎么不干脆把自己是云相公后人的事也告诉她?” “……” 哦,这可是你说的。 云惜之望天闭了闭眼,洛星裳一时也不知该作何表情。 到现在为止,她与云惜之都默契地没问过对方的家世背景;虽然她其实知道他的,但也一直装作不知道。 甚至,他们都没提起过三年前,高墙之上的那次折花初见。那枝腊梅一直藏在她心里,但她并不确定云惜之记不记得,也没问过他是因何而赠。后来在那崖底二人重逢,云惜之救了她的命,又赠了一次药,他……到底有没有认出她?还是说,他这人就是这样,对哪个萍水相逢的人都这么好? 下一瞬,王宣的一声怒吼,正好推翻了她心里埋藏已久的疑问。 “云惜之!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脑子可曾继承到你祖父半分?!本公子辛辛苦苦救你出来,对你竭诚相待,你非但不知感恩,还药倒了我的属下逃走!而对这个除了几分姿色一无所有的野丫头,你为何却如此交根交底,萍水相逢就极力相救,还跟她走?!” 云惜之淡声反问道:“竭诚相待吗?你对我可曾透露过一句实话?” “……” “王宣,你敢说这是你的真名吗?事已至此,到底还要藏掖到几时?” “……我怎么没说实话了?”王宣无赖哼笑道,“王宣这两个字,确实是我的真名。” “只不过,要合二为一,写作一个‘瑄’字。前面再加个燕,燕子的燕。我名燕瑄。” “燕子的燕吗?燕王的燕吧。”云惜之淡淡道,“再前面那个姓我来帮你加上——你姓赭,朱色之赭,当今天下最尊贵的皇家姓氏——对不对,赭燕瑄?” “你既知我姓氏尊贵,便不要随便提起,”燕瑄无奈地摸了摸鼻子,正色道,“人前还叫我王宣,没人的时候叫我燕瑄就行。” “岂敢。”云惜之有礼有节,心平气和道,“听闻燕王有三子,长子赭昊琛,受封燕世子。次子赭昊琰,受封高阳郡王。这两位殿下都是燕王还未就藩时,在京师出生的。只有最受宠爱的幼子是燕王就藩到封地之后才出生,所以名字与他的两位哥哥不同,取了个燕字。又是燕王第三子,因此人称燕三殿下。” “虎父无犬子,燕世子虽身有宿疾,但协理燕王执掌庶务,十分得力。高阳郡王常年随燕王征战,甚是骁勇。燕三殿下年幼尚未正式领兵,但我曾听军卒们闲谈时说起过,说他如今年仅十七便已是北平府第一高手,银枪跃马,有万夫不当之勇;牛刀小试,一手鸳鸯刀威震北平。他日领兵,必将令燕王如虎添翼。” 燕瑄笑道:“过奖过奖。你也不错,身在牢狱之中被关了十八年,对外界竟还如此了解。那我就更不明白了——你既然知道这么多,怎么还不赶紧跟我走?” 13. 第 13 章 洛星裳在旁听到这话,实在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不是,大哥,你居然还有脸问? 答案不就明晃晃摆在你的问题里面吗? 眼看云惜之好脾气地压着一脸无语,洛星裳忍不下去,挺身而出,插言唤道:“喂,这位,燕三殿下。” 燕瑄只用眼角倨傲地瞥了她一眼,应都没应。 “你刚才说,他是云相公的后人?可是,云宿云相公,不是辞官云游,修道飞升去了吗?” 燕瑄:“……” “云相公的后人,又怎么会身在牢狱之中被关了十八年?他今年顶天也就十八岁吧?那岂不是从娘胎里就开始坐牢了,这是怎么回事呀?” 燕瑄哑口无言,一下子反应过来。 不错。云相公当年跟随太祖皇帝,辅佐他们赭家人问鼎了天下,但结果如何呢? 云宿作为开国元勋之一,连仅是想要功成身退都做不到,竟落得个全家被圈禁的下场!太祖皇帝自己都不好意思让这消息为天下所知,所以只能秘密圈禁。 现在他的儿子和孙子斗法,燕王在危难之际,又想起云家人的好处来了,派人来救出云惜之招揽他,打的什么主意,不言而喻。 可是,人家还敢跟你走吗? 若投靠燕王,斗赢了小皇帝,可能绕一圈仍回到牢里的起点。若输了,那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这换谁不跑?! 洛星裳代为问完,心有灵犀地向云惜之望去,只见他也正向她望过来,亮晶晶湿漉漉的眼神与腊梅花树下的那次初见一模一样。黑白分明,极清极亮,浮光掠影间的柔软微笑犹如江南春晓。 这一瞬间,她才蓦然读懂了当时那少年赠的那枝花——那是一只久困樊笼里、从未见丘山的孤栖小鸟,乍见到野外来客的既懵且喜。 燕瑄被点醒后,也略有些尴尬,苍白无力地找补道:“呃……我父王可不一样,他从不亏待功臣……其实,我们燕王府一直都十分为云相公感到惋惜的……” 云惜之面无表情地拒绝道:“你方才自己刚说了,说我良心被狗吃了,祖父的头脑更是半分也没继承到。所以,燕三殿下,你抓我回去也没什么用,还请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燕瑄:“那不行!” 他眉头一拧,索性直言不讳道:“其实,云相公虽然被传的神乎其神,可我从来不觉得谋士能有多大用。你又这么年轻,还打出生就被关在牢狱之中,与世隔绝,毫无历练,我真不知道我父王为何要派给我这么个任务,一定要把你带回去。” “但是,我父王英明神武,他这么吩咐就定有他的道理。他命我要将你带回去,那你就得跟我走!言尽于此,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云惜之面沉如水,嘲讽道:“哦,你们燕王府还真不愧是太祖皇帝的血脉,作风一脉相承。” 起初,云宿并没有主动选择跟随太祖。云宿惊才绝艳,年纪轻轻便名动天下,乱世群雄并起之时,江南每家义军首领都曾对其大力招揽,太祖皇帝那时还只是毫不起眼的一家。但当其他人效仿刘备、三顾茅庐之际,他却暗地里动手,直接把人给强掳到麾下去了。 燕瑄一听把他们燕王府比作太祖,却是正合心意,满面春风,笑吟吟颔首道:“你知道就好。我收回刚才的话,你还是继承了云相公的眼力见儿的!这就对了嘛,人是怎么来的不重要,来了以后乖乖效力就好!” “……” 无耻之尤! 洛星裳牙根痒痒,悄没声息地向云惜之移去—— 可燕瑄这样的高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她的一举一动立时察觉,嗤道:“老实呆着别动!你难道还想从我手里捞人不成?对了云惜之,你若是不跟我走,那我就把这女子……” 他眯眼做了一个威胁的咔嚓手势,云惜之急向洛星裳喊道:“你快走!” 洛星裳当即使出她最快的身法,毫不犹豫向树上掠去,果然和她说过的一样,蹿得比小乖还快。 燕瑄真觉得十分可笑,“这么点儿三脚猫功夫,也想从我手上逃掉?” 他冷笑着,漫不经心地连鞘摸上了链子刀,抬手正要发动—— 云惜之突然按动了一个暗匣,一蓬银针激射而出! 燕瑄完全没有提防过“手无缚鸡之力”的他,此刻又正抬头瞄准树梢上的洛星裳,空门大露。银针上涂有强力麻醉的药汁,他直到被麻翻倒下,满脸仍是不可置信之色。 洛星裳轻盈掠了回来,拍手叫好:“好厉害!” 云惜之温文尔雅一笑,如玉的模样看起来仍是那么的无辜无害,眨眼道:“多亏你配合得好。” * 这就是他昨晚临时做出来的那个“小玩具”。泻药没用上,好在这东西派上了用场。 洛星裳兴奋地一迭声:“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云惜之将小匣递给了她,却摇头道:“临时做的,材料太少,机簧也不好,只能用一次,现在已经是废铁了。你想要的话,以后我给你做更好的。” 洛星裳夸道:“已经是很厉害的暗器了!把他都放倒了!” 躺地上的燕瑄气咻咻地呸了一声,怒道:“也就那样!若是平时,我绝不可能被这么个暗器放倒!” 他说的是实话,这针匣的机簧、射程都十分有限,和真正的名家暗器比起来相距甚远,以他的身手,平时绝不可能中招。还是因为太轻敌了,做梦也没想过云惜之居然会有这么一手,才阴沟里翻船。 但是,名家暗器殊不易得,打造一件耗时耗力。而云惜之这个…… 燕瑄忍不住问了一句:“这真是你一夜之间做出来的?” “没那么久,也就一个多时辰。” 在仓促之间、材料短缺的情况下,一个多时辰能做出来这么个东西,闻所未闻。 燕瑄惊疑地问道:“传说云相公除了天文地理、琴棋书画、医药占卜之外,一手机关术也妙绝天下,竟然是真的?” 世人崇尚“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云宿年少时乃是先以诗词文章成名的。天文地理的学问,更是只有积累深厚的书香世家才能掌握,对打天下有重大意义,当时招揽他的人最看重的也是这些“经世之才”。 然而机关之术属于匠人技艺,难登大雅之堂,当时的匠户地位卑下,向来为士大夫所轻贱。所以,出于对云相公这样名士大儒的尊重,别人反倒很少会提及他的这一长处,就像赞美一位高门贵女时,绝不会去赞其“能歌善舞会唱戏”一样。顶多也就是在历数如何天资卓绝、多才多艺时,顺 带着才提上一嘴。 云惜之缓步来到他身前,拿过他的佩刀,摩挲着刀身纹样沉默了一瞬。 “你这副鸳鸯刀就是我祖父的手笔,你用了这么久,他机关术怎么样你不知道?” 燕瑄:“……” 真不知道。 这鸳鸯刀是御赐之物,当年被太祖皇帝赐给了皇子之中武德最盛的燕王,后来燕王又传给了三子之中天赋最高的他。从拿到起他就爱不释手,但今天才第一次知道它真正的来历。 燕瑄怔怔道:“我父王没给我说过。他提起云相公的机关术时,说得最多的是当年鄱阳湖水战。据说太祖与陈逆那一战十分惊险,对方的巨舰好生厉害。后来好不容易缴获了一条,是云相公拆解了那条船,找出了它的弱点,并改进了我方船只的设计,才击败了陈逆。” “所以,我以为他的机关术只关乎巨船打造、构建城池那样的工部事务,不知他还能设计铸造这样的小东西。” 说到这里便不禁暗骂自己糊涂——对于能改造出巨船设计图的人,这种小机关器械又有何难? “这么看来,你已继承了云相公的那一手机关术?” 云惜之神色一敛,横眉冷对,闭口不答。 其实何止继承。他自幼被囚闲极无聊,又不可能像别人一样正常读书科举,云宿便不管他的四书五经孔孟之道,而是将毕生杂学倾囊相授,其中有两项最特别的,一是医术,二便是机关术。 云宿的这两项本事,是年轻时从一位世外高人处学来,医术上有许多术语与理念,与当世医家颇有不同,效果却更显著灵验得多。 至于机关术,就更神奇了,云宿曾将他那位师父遗留的各种奇异图纸画给他看,其中竟有一些在天上载人飞行的铁鸟、能在海底潜游的钢铁巨鱼,不用牛马也能奔跑的车辆之类,以及一些闻所未闻的武器,看起来都极为异想天开,可是又非常有意思。 云宿告诉他:“这些东西以当前的匠艺,根本无法实现,你别当真。我只是不忍让你师祖的奇思妙想湮没,拿出来给你解闷玩儿罢了。” 云惜之闲着没事琢磨多年,慢慢却摸出了一些门道,“祖父,有些东西或许也是能实现的?比如用这个蒸汽驱动巨轮,还有火器的改良……” 云宿看完他画出来的图纸和做出来的各种精巧手工,沉默良久,叹息道:“你于此道,天赋更胜于我,没遇到你师祖亲授真是可惜了。但是你画出来的这些东西,光是试验就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火器等杀伐之物更是不知会引发多少血光祸事,切记不可轻易示人,这些东西留在你的脑子里就好!” 所以,机关术这方面,云惜之原本是不想在燕瑄面前展露的,可是现在—— 燕瑄双目灼灼,断然道:“我知道了!你继承了!原来如此!云相公的机关术当然有用,我父王果然英明神武!” 云惜之:“……” 燕瑄狂喜,要不是现在身不能动,他双手已握拳了:“好得很,你等着,我非把你抓回燕王府不可!” 洛星裳忍不住上去踹了他一脚。 “做什么梦呢你?!他只会跟我走!” 云惜之忍俊不禁:“嗯。” 他眉目重新舒展,微笑生春,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14. 第 14 章 燕瑄眯起眼,向洛星裳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刚才这女子,竟然敢踹了他一脚! 云惜之眼角微跳。阿霓想踹便踹了,但燕三殿下活到现在,只怕还从未这样被人踹过,若等他脱了困…… “她小名叫阿霓,”云惜之不动声色地代答道,“现在是我的……妹妹。” 一边说一边取出一块磁石,低头替燕瑄把刺入的细针给吸了出来。但与此同时,他又摸出一套同样沾过药液的金针,眼疾手快地封了燕瑄的几处大穴,确保他无法动弹。 燕瑄瞪眼看着他的动作,耳中听到这回答,气得笑了:“我问的是她的名字吗?!这野丫头胆大包天,用得着你回护?什么妹妹,哈,你当我看不出来她是个什么人?” 洛星裳笑:“哦?我是个什么人?” 燕瑄冷笑道:“在那崖下救起你的时候我就瞧出来了。你身上衣物的布料样式常见于军营,但定非军户家属,因为你的领口和衣襟上都有拆过布贴的痕迹,那原本可是用来缝着‘流囚’、‘罪奴’等标识及其所属卫所的地方。再者你身上有浓郁的草料、豆粕甚至牲畜气味,普通军户之家养牛养马,料草用量有限,不可能染上那么重的气味。只有军堡之类的地方才会大规模养马,那一片附近有个什么乌云堡,我猜你就是来自那里了。” 洛星裳:“……” 这厮虽说那时正眼都懒得瞧她一眼,但该抓的细节他却一个也没漏过,居然还真不是个草包,眼睛鼻子都犀利得紧! 燕瑄又道:“待你醒来,只听你说了一句话,我就知道我所料不差。你说话带有一缕江南口音,绝非辽东本地人氏。一个来自江南的小姑娘,缘何会沦落到几千里外的边陲军堡,干苦力活?必是流放过来的罪奴!” 洛星裳有点儿笑不出来了。 燕瑄继续道:“罪奴人人可欺,罪奴女子更是命运悲惨,被流放到边陲军堡的罪奴女子惨上加惨,极易遭人侵犯。大曜律虽禁止,但山高皇帝远,暴行时有发生。我猜你就是因为遇到了什么禽兽恶卒,抵死不从,所以被人下毒手杀害?想想也怪可怜的,所以他要救你,我任他救了,在那耗了我们三天时间,我也没为难你。谁知你这女子竟不知好歹,恩将仇报!现在还敢来和我抢人?!” 说到后面,他怒气勃发,越吼声音越大。 洛星裳:“……” 虽然最后的推断歪了,但没想到这大少爷对于罪奴女子的惨况,倒也还怀有那么一点点善意和怜悯。 云惜之轻咳一声,截断道:“此言差矣。燕三殿下,我再说一遍,从一开始就是我自己要走,阿霓她有恩必报,这才冒着生命危险,护送我一程。是我自己和她走的,你休要胡言乱语,迁怒他人!” 燕瑄更怒了,看他的眼光恨铁不成钢,犹如看着那昏了头非要跑到寒窑去挖野菜的王宝钏,“你是不是傻?!我说的还不够清楚?这女子她现在就是个逃奴!被人所害,无处可去,所以她只能逃走,所以连身份和路引都没有!还得你帮忙代办!你自己本来也自身难保,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是从我这儿顺的,你跟她走,有什么好?!” 说到这里,他还恐吓道:“你知道外面人心有多险恶吗?信不信等你花光了从我这儿顺来的钱,就得被这女子骗去卖掉!” 洛星裳:“……” 她挑眉提醒道:“燕三殿下,我要卖也该先卖你。你难道没听到刚才辽王府亲兵传的话?你们燕王府光是细作就价值万贯呢,你身价不可估量啊!” 燕瑄:“……” 他脸上变色,恨声道:“你敢?!” 洛星裳冷笑:“我有何不敢?你刚才既已猜出了我的罪奴身份,那难道没想到,我是被谁流放到辽东,沦落到如此悲惨境地的?你赭家人与我有仇!拜你家太祖所赐,我父母亲人尽皆冤死!如今我也死过一回,正如你所言,成了个只能亡命天涯的逃奴,无牵无挂孑然一身,在这世上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燕瑄:“……” 洛星裳此时却也暗自庆幸,她的真名实姓、真实情况以及牵挂,连对云惜之都没透露过。要不以他的单纯善良,万一被这燕瑄诈出来就麻烦了。 她如今唯一的亲人——洛饮川,那毕竟是崇和帝亲手平反提拔的,毫无疑问隶属于小皇帝一派。与燕王府可正相反,敌对阵营! 洛星裳也没忘记过她上路的唯一目的:就是要一路追去找洛饮川,揭穿薛紫萼,拿回她的身份。无意中卷入的云惜之与燕王府的事,纯属意外。 云惜之不愿意到燕王府去,她私心里甚感窃喜,如此,接下来的路他们就还可以继续同行…… 想到同行,她想了起来:“咱们现下还不算脱离险境,得快点离开。” 云惜之刚才波澜不惊地静听他们的交锋,对两人的话却都没有一丝意外。在洛星裳想起来之前,他已经在默默收拾东西了。 洛星裳便又撮唇唿哨,把小乖给叫了回来。 燕瑄被她威胁过之后,老实没敢再吭声。但现在看到他们要走,把动弹不得的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也有些着急。 “喂,你叫阿霓?那姓什么?家里所犯何事被判此罪?不如把冤情说与我听听……” “冤有头债有主,你变成罪奴逃奴又不是我害的,别胡乱迁怒!” “云惜之!你可不能让这女子把我卖了!快把我身上的麻药解了!” 云惜之:“……” 难得燕三殿下也有怕的时候,难道瞧不出来阿霓只是回敬地恐吓他一下? 卖他是不至于卖的,但麻药也实在不能解,所以—— “燕三殿下,只好委屈你暂时同我们走一段了。” * 洛星裳的那匹马被燕瑄的链子刀斩断四腿,摔出去已伤重不治,马只剩下两匹可用。 她便把行囊和小乖都安置到了云惜之那匹马上,至于浑身僵硬的燕瑄,则被她冷着脸揪住后领,对着死去的那匹马狠狠掼了一下。 然后将云惜之给她改造过的那个马鞍从死马身上拆了下来,换到了 燕瑄那匹马上。再将燕瑄脸朝下地横搁在鞍前,她自己翻身上马,一手控缰,一手揪住他后腰的腰带。 燕瑄这辈子还没受过此等“战俘”之辱,头朝下气得脑充血。他身量又非常高,偌大一只,这个姿势头和脚两边都快擦着地,狼狈不堪,惊险万分。 小心忍耐了一阵,确认这两人不会把他丢给追兵之后,燕瑄故态复萌,中气十足地又开始骂骂咧咧。 “野丫头,你到底会不会骑马,怎的如此颠簸?呸,扑了我一嘴土!” “绕开,快绕开,前方有灌木丛你没看到?想毁我容吗!” “云惜之,你怎么配的麻药,配出的是什么劣等货!我身上都被麻到不能动弹了,为何脚撞到石头却还有痛觉!” 洛星裳:“……”忍无可忍。 她举起马鞭,阴森森冷冰冰道:“燕三殿下,闭嘴。你再敢叫一次他的名字,再啰唣一句,我就要打你屁股了!” 早习惯了燕瑄的臭脾气而充耳不闻的云惜之,闻言倏地扭头瞅过来一眼。 “呃,阿霓,要不还是把他换到我这边吧?” “换不了。这厮不知怎么练的,一身铁打似的腱子肉,全身硬得像铁,重得不行,你们两个人同乘的话,马匹负担太大了。”洛星裳甩了甩酸疼的胳膊,每穿过碎石堆和灌木丛时,她都不得不把燕瑄往上提一提,一路提得手都麻了,心里真没好气。 转头看到隔壁马上,仙姿佚貌、温香软玉一般的人儿,胸襟才不由为之一爽,声音也随之一软。她怜惜地补充道:“可别让他硌着你的腿,累到你的手。” 云惜之:“……” 从第一天一起上路时,他就发现了,阿霓不知为何,对他有很深的误解。 他只不过是没学过武,但身量在普通男子中也高到了鹤立鸡群,肩宽腿长,秀而不弱,体力绝对不差的! 怎么到了她眼中,就那般弱不禁风??? 然而,想说的话在看到横在她身前的“一身铁打似的”燕瑄时,又默默咽回去了。 若她是拿他跟燕瑄那样的在比,那……那…… 那相比起来,他的长相好像是过于秀美了一点儿,举止过于斯文了一点儿,肤色过于白皙了一点儿…… 是了,她还久居军堡之中,想来看惯的都是猛男壮汉,所以,唉……不知十八岁了才学武还来得及么?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武德充沛的燕瑄的白眼已经快翻到了地上去,心里正愤愤不平地翻滚着一万句怒骂! 这女子好生可恶,好一个区别对待! 在云惜之面前,装得跟多温柔体贴似的,什么“别硌着你的腿,累到你的手”~ 对他呢?!则演都不演了,原形毕露,动辄叱骂,甚至还威胁说要打他屁股! 苍天呐,打屁股,这是正常女子对男人用得出来的威胁方式吗?! 但是,如果真被她那么打了,那他这辈子也没脸见人了,燕瑄憋得满面通红,只能硬逼自己闭紧了嘴,一声也没敢再吭。 15. 第 15 章 洛星裳和云惜之本来想的是:先带着燕瑄同行一段,摆脱追兵,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就把他放下,趁他行动未复之际,抽身远遁。 谁知,这一走就走了大半天,根本找不到安全的地方。 离中前所不够远的话,怕有追兵搜山,动弹不得的燕瑄那就是任人宰割。 但如果一味往深山里走,山中有豺狼出没,要把他一个人扔下,又要留出他们俩逃走的时间,只怕堂堂的燕三殿下又得被喂了野兽。 于是,从上午转到下午,合适之处还未找到,但人马却是要休息、吃喝和方便的。 停在一棵大树下休整时,洛云两人对着燕瑄牙疼。 他还无法动弹,云惜之好心地扶他背靠树干坐下。燕瑄盯着大吃大喝的洛星裳和小乖,目光饱含愤怒与控诉,怨念冲天。 其实途中能吃的也就是普通干粮,还有小乖采来的一些野果,洛星裳倒也不至于不给他食水。但问题是——谁来喂他? 洛星裳是绝对不干的,小乖的爪上又全是脏黏果浆,猴子自己吃东西都满地掉渣,要精准喂食对它来说可太难了。 还是最温柔善良的云惜之承担了这任务,用帕子擦过手,他掰了一角胡饼递到燕瑄嘴边,耐心道:“张嘴。” 但刚说完这两个字,他自己也觉得怪怪的,甚是别扭。他们两个大男人,这像什么样子,要一口一口的喂食到何时? 燕瑄盯着仰头正喝水的洛星裳,眼珠一转,嘴角一勾,恶劣地冷笑道:“我内急要先放个水。怎么着,你难道给我扶着不成?” “噗——!” 洛星裳一口水喷了出来,被呛得连连咳嗽,气愤地放下水囊。 “喂!你故意恶心我是吧?还欺负人家斯文良善,说这种下流话?!” 三人之中,数云惜之脸皮最薄,耳根最容易红。这种鬼话让他如何招架? 哼,那就让她来!洛星裳恼火地指挥小乖:“小乖,你……你去扒开他裤子,帮……帮他一下!” !!!两个男子一起被震得满面惊恐。 小乖不知天高地厚,丢下果子吱吱叫着,四脚并用地真跑向了燕瑄,毛茸茸脏兮兮的猴爪搭到他腰带上。 “你敢?!”燕瑄扯着嗓子喊道,“云惜之,你来评评理!这女子先前还敢骂我下流,我看她才是真禽兽!我被麻了这大半日,让你扶我去方便一下有什么错?但是你看她想到哪里去了?嗯?到底谁才是真下流?!” 洛星裳:“……” 大意了,这厮的牙尖嘴利、奸诈狡猾竟不在他武功之下,还有这绝招——倒打一耙! 云惜之无奈地揉了揉额角,颤手挥退小乖。左右为难了一会儿,他也实在别无他法,只得道:“这样吧,燕三殿下。我给你把麻药解了,能简单活动肢体。只是还得用金针封住你的穴位,让你使不出气力。” 燕瑄:“可以!” “药少解点,针多扎点!”洛星裳掂量片刻,气呼呼补充道:“还得把他的鸳鸯刀先解了,给我拿着。” 三人暂时达成协议。 恢复了基本的活动能力后,燕瑄长舒一口气。云惜之也着实省了不少事,暗自庆幸,每个人都方便多了。 休整过后,继续上路。 但燕瑄一能动弹,他便又开始作妖,死活不肯再像麻袋一样被横在洛星裳的马背上,“被你头朝下带了一路,我脑壳都要炸了!现下又刚吃喝过东西,再那样的话,腹部受压,定要吐到你身上!” 洛星裳:“那你待怎地?” 燕瑄:“我也要坐着!” “你这般高大,你坐我身前,我怎么看路,怎么控马?” “那就你坐我身前,由我来控马呗。”燕瑄理直气壮道。 洛星裳:“……” 那岂不是坐他怀里了?她疯了才干! 眼看她窘红了脸,刚要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云惜之,燕瑄居然反应极快,立刻又截断道:“哦,难不成你还想趁机换到云兄那匹马上,和他同乘一骑?云惜之!男女授受不亲,这禽兽女子她想占你便宜!” “……” 洛星裳刚想喊“你一路上贴在我身前那么久怎么不说男女授受不亲”,但一想,那还真是她强制的,要喊了,燕瑄这厮可就更有说头了……见鬼! 燕瑄只恢复了最基础的活动能力,动作迟缓不灵,要把他丢下马、让他步行的话,速度太慢,所以只要还不能扔下他,就必须给他坐骑。而他恶劣地把话先堵死了,又闹得她不好意思与云惜之共乘一骑。洛星裳也体会到了云惜之刚才的无奈,只得气冲冲跳下马来,独自走到前头。 云惜之下马的动作却比她更快,赶上前去时,没忍住横了燕瑄一眼。 “阿霓,我来牵马,你坐我这匹。” 但他这么芝兰玉树一样的人儿,在洛星裳的心目中又那么身娇体弱,如何好让他牵马?尤其有燕瑄那狗子作对比,她对着这般温柔美好的云惜之,那便越看越疼惜,可舍不得。 “不行,你好好坐着!我刚吃过东西要散步消食,就喜欢独自走路!” 燕瑄哈哈大笑,笑声可恶至极。小乖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莫名其妙地在这三人身上转来转去。 云惜之坚决不同意,最后,便是他们两人轮流牵马步行。只有燕瑄快笑疯了,得意洋洋地独占一骑。 行至傍晚,前方山坳处,出现了一座空落落的茅檐小屋。 太好了,终于找到合适的地方了! 这种小屋一般是山间猎户空置的歇脚处,锁好门窗能防野兽。离中前所也已相距甚远,那些兵卒不至于追到这儿来。 洛星裳迫不及待要摆脱累赘:“燕三殿下,我们就把你放在这里了!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云惜之想了想却道:“天色已晚,山中只怕找不到更合适的地方过夜了。不如就在这小屋中歇宿,明早我们上马离去,再把他留在这屋中等穴道自解。” “……也行吧。”洛星裳磨了磨牙,“那就还得和这讨厌鬼多待一夜。” 燕瑄:“你以为我乐意啊!” 三人牵着马正要 过去,头上忽然响起“吱呜”一声。 是先前嫌一路无聊、早已攀上了树梢到处荡秋千的小乖,这样的吱呜声代表示警。 洛星裳连忙打了个手势,与云惜之一起架着行动仍然不便的燕瑄,三人暂伏到了一道小土坡下。幸亏小乖站得高望得远,离示警的地方尚有距离,她便把马嘴也塞上了。 过了一会,放下心来:远远朝这边走过来的只有两名兵卒。 仔细再看了一眼,却发现这两名兵卒,穿的是山海关守兵的号衣。 原来,中前所离山海关本就只有一日路程,他们在山间绕了大半天,不知不觉间,已行至雄关外围的防区腹地。 山海关扼辽东防线之咽喉,北倚燕山余脉,南襟苍茫渤海,关城雄峙于山海之间,地势险绝。周遭卫所、堡寨错落相连,戍守之严密,为北平东路的边防之最。 而前方的这间茅檐小屋,原来也不是林中猎户所用,而是守军设在山间的一处暗哨值守点。 那两名哨兵看来是今晚要在这里值夜的,边走边闲聊。 “丁哥,今儿咋要出来这么远值夜?近来也没贼寇犯关啊?” “说是午后接到急报,辽王府派亲兵向辽东都司传话,说有疑似燕王府的细作潜入辽东活动,让咱们多盯着点关隘要道。” “扯嘛?燕王镇守北地抗击胡虏这么多年,只有他抓敌国细作的份,细作这个词是怎么和燕王府联系起来的?这命令我怎么听不懂呢?” “害,我也莫名其妙,但是听说中前所那边刚抓住了一名形迹可疑的内侍,身上被搜出印记,已证实确是燕王府的人。” 内侍……燕瑄眼前一黑,安庆那个不争气的! 大曜对藩王的活动范围管控极严,无朝廷诏命,绝不可擅离封地,藩王子弟亦同。这就是燕瑄此行、直到云惜之逃走之前他都一直只能苦哈哈走山路的原因——他是燕王之子,若被人发现私赴辽东,罪行可直接视同谋逆。 安庆虽然只是个内侍,但阉人内侍作为“王府私属”,与燕王府绑定紧密。在辽王急于向小皇帝表忠心的情况下,还真能大作一番文章。轻者问燕王府个“管束不严”,重则顺藤摸瓜直指他的行踪。 “嘁,什么内侍!我看搞不好是辽王从自己府中挑出来的阉人,栽赃陷害,拿他兄弟当胡虏整。哼,他也不想想,等小皇上削藩削完了燕王,下一个要削的估计就是他了,躲得过去吗!” 燕瑄听得简直恨不能狂点头。连小兵都能想明白的道理,辽王那老匹夫竟那般贪生怕死,鼠目寸光!各藩王明明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就他还急着跳出来,企图出卖兄弟,保全自己。必遭天谴! 那名被叫丁哥的哨兵叹道:“害,这就叫天家无骨肉啊。哦对了,说到骨肉之情……北平府的两司长官不是刚换成了钦使嘛,我听说钦使传的第一道圣旨,就是令燕王交出他的三个儿子,送去京城。你说,燕王他是会送还是不送?” 洛星裳和云惜之不约而同地向燕瑄看了一眼。 燕瑄的眼底蓦然泛出血红。 16. 第 16 章 崇和帝的这圣旨已是图穷匕见了。 招数老套,但阴狠毒辣,最为好用。 若燕王真交出了三个儿子,送到京城去,那就是人质,把命门直接交到了对方手里,任人宰割。 但若不交,那就是抗旨!皇帝可以言之凿凿地说你有不臣之心,削藩将名正言顺,天威即刻到来。 正可谓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真惨呐……唉,等燕王被削了藩,也不知道咱们北地会变成啥样?” “胡骑的凶悍,南边深宫里的贵人哪里见识过,真以为太平来得那么容易呢?没了燕王这根顶梁柱,只怕三天两头又到处是烧杀抢掠了,咱老百姓要遭大罪了!” 那两名哨兵谈论叹息着,进屋生火做饭,准备值夜。 洛星裳和云惜之架着燕瑄,连人带马从土坡悄悄离开。 “放开我!”燕瑄红着眼睛气得全身发抖,“马上给我把身上的穴道解了!我要回北平去!” “燕三殿下,你听到刚才那消息还不明白吗?你确实是你父王最疼爱的儿子。”云惜之温言好语,冷静理智地劝解道,“他派你亲赴辽东落云城劫狱,恐怕只是支开你的借口,早就在防着皇帝会有这么一手。无论钦使是向他索要人质,还是直接传旨削藩,若真有不测,父子四人之中总算还有个你能逃过这一劫。” “谁要逃?!”燕瑄愤怒的正在于此,“燕军铁骑没有逃兵!论单骑战力,整个北平府也无一人是我对手!这正是我该上阵的时候!” 洛星裳:“闭嘴吧你!再怎么厉害,你难道还想单枪匹马去闯山海关不成?!” 她觉得燕瑄是个讨厌鬼,但刚才那两个哨兵的话震到了她——不错,只有常年守边御敌的人,才深知胡骑的凶悍,也最清楚燕王的功绩。 太祖皇帝驱除胡虏平定天下,建立大曜之后,胡人残部退回漠北,被称为“北玄”,骑兵仍然十分凶猛,不时举兵来犯,妄图卷土重来。 太祖皇帝暮年时,跟随他打天下、驱胡虏的开国名将们已老的老,死的死,幸而大曜又出了一个能征善战的燕王。 燕王就藩后,亲率燕军铁骑,数次深入塞外,肃清漠北,直捣王庭,战功赫赫,所向披靡,打得北玄诸部闻风丧胆,边关这才暂得安宁。 洛星裳在兴宁千户所长大,那也是边陲之地,时有小股北玄骑兵流窜骚扰,她曾亲眼见识过那种凶残。每次打退敌寇之后,老兵们闲话时必会提起燕王,感谢这些年来有燕王守着北地大门,减轻辽东压力,要不然哪止这三猫两狗,只怕铁蹄早就踏过来咯。 而现在,燕王一旦被削……后果实难想象…… 所以,虽然她哥哥洛饮川是小皇帝这一派的,但她此刻的心情也甚是复杂,颇感不安。 说起来,洛饮川之所以能跃升那么快,只怕也与燕王有关呢。小皇帝早有削藩之心,所以才迫切需要培养自己的心腹武将,对冒头的年轻小将如获至宝,青眼有加。 但无论战绩、资历还是威望,年轻将领们都还远远不够。放眼整个大曜,除了燕王无一人能震慑得住北玄。 燕瑄这家伙虽然讨厌,但她也不忍看这位燕王之子去白白送死。 忽听云惜之却道:“燕三殿下,这样吧。我有个办法,保你能过山海关。” “哦?”燕瑄与洛星裳都转头看向他。 “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放我走。包括阿霓,你也不得为难。”云惜之认真地说,“你得保证——等你身体恢复后,不得再以武力胁迫,不能再对我们二人动手。” 燕瑄:“……” 他怀疑地问道:“你真有办法?” “有。”云惜之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说,“我这个办法,保证我们三人能一起通过山海关。过关之后,你则保证我刚才的条件,放我和阿霓离去,你们燕王府不得阻拦。怎么样?双方可击掌为誓。” 这下连洛星裳都好奇心起了,什么办法能让他们这三个要么逃奴、要么逃犯、要么预备钦犯的人,在如今危机重重又已涉嫌露馅的情况下,一起顺利通过山海关?? 燕瑄这一趟的任务虽然是要带回云惜之,但此刻父兄大难临头,他五内俱焚,满心焦急着要赶回去,别的暂且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好!” 两人击掌为誓。 云惜之道:“令尊既然敢命你去太祖圈禁之地劫狱,想来绝非愚忠愚孝、束手就擒之辈,对不对?定不会像前几位藩王那样坐以待毙。” “废话!”燕瑄怒吼道,“我父王国之栋梁,功高盖世,凭什么要被那无知竖子的一道狗屁圣旨,说削藩就削藩?他算个什么东西!” 洛星裳:“……” 啧啧啧,听听你这句话,就知道崇和帝为什么一定要削你们燕王府的藩了…… 崇和帝初为储君时虽然年幼,但如今登基后也已有二十几岁。燕瑄年纪比他更小得多,这个“无知竖子”的口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平时是跟谁学的,更别说后面那句“他算个什么东西”……小皇帝对着这位功高震主又瞧不起他的皇叔,不恨之入骨才怪呢。 云惜之也噎了噎,委婉道:“所以,您赭家叔侄之间看来是必有一战了。” 燕瑄:“战就战!” 云惜之沉声道:“钦使既已传令要人,燕王抗旨抗不了多久,如此一来,北平府兵变已成定局。而你此刻却仍未回到北平,辽王想抓人邀功的消息想必也已传到了他耳里。所以,无论是为了接应你,还是为了防范辽王背刺,更要防止朝廷从辽东就近调兵,燕王必取山海关!” 燕瑄:“……” 云惜之含笑比了个手势:“兵贵神速,掐指一算,最多也不过半月之期。山海关与北平府唇齿相依,守军又多与燕王有旧,以燕王的本事,想来取之甚易。所以,燕三殿下,只要令尊拿下山海关,到时还得劳你带我们 入关呢,在这里先行谢过!” 说完,振衣敛袖,温文拱手,优雅地行了一礼。 燕瑄:??!! 他简直要跳起来:“不是,云惜之?!别人借花献佛,好歹还得去借朵花,你倒好,连吃带拿?花老实不客气地从我们燕王府薅,薅完了还敢反过来骗我这尊大佛答应你的条件,你……你……?!” 穴道虽还未解,但燕瑄被气得冒出了一股力气,踉踉跄跄地冲了上去,想揍对方几下。 洛星裳喷笑出声,忙伸手隔开,边笑边高声道:“我做见证!喂,燕三殿下,都击掌为誓了,你可不能反悔啊!” 云惜之躲避着燕瑄的追打,也笑道:“正是!堂堂的燕三殿下,难道还能说话不算话?咳,本来说好不对我二人动手之后,就可把穴道给你解开的,但你竟还如此冲动,那只能暂先不解了。” 燕瑄打也不是,停也不是。他刚才是着急父兄,心神大乱才失了阵脚,听完云惜之的分析后自己也反应过来了,没想到却又掉进了个大圈套! 这下可真是亏到姥姥家了,不但白答应了把云惜之放走,他俩还要趁机借他入关! 洛星裳也越品越妙,越想越好笑,“云……哥哥,你真是个妙人。” 云惜之翘起唇角:“过奖。那就这么说定了?接下来的这几日,咱们离山海关不能太近,以防被目前搜捕的人搜到。但也不能太远,否则不能及时打探到消息。所以,最好便是在这山中找个村落投宿。” 其余二人都无异议。现下就天色已晚,迫切需要寻个过夜的地方。 三人二马一猴沿着那哨兵小屋的反方向走,可惜又走了一个时辰左右,再未遇到屋舍、人迹,更别说村落了。 放眼望去,唯有萧萧落木,莽莽丛林。连绵不绝的山脉像一面巨大的屏风,巍峨延伸到天边。 一轮圆月升上山巅,清辉照得四下通明。 洛星裳与燕瑄都司空见惯,并不觉得有什么。云惜之却才刚出牢笼没几天,这般天地壮阔的景象他此前只在诗文里读到过,第一次亲眼得睹,屏息凝望,亮晶晶的一双眼睛也像是嵌了两弯小月亮。 “石屏自倚浮云外,石路久无人迹行。我来携酒醉其下,卧看千峰秋月明。”他喃喃念出欧阳修的一首诗,自言自语地恍然道:“原来便是这个样子。” 洛星裳瞧着他眼里的月亮,笑:“嗯,可惜我们现下没有酒。” “还酒呢?”燕瑄不满地晃了晃手里的水囊,“水都没有了!你俩怎么回事,为何只带了这么点儿食水?干粮还难吃得要命!” “我们只带了我们两人的,谁知道会加上一个你啊?”洛星裳回头一看,勃然大怒,“难吃你还吃那么多?他那份都被你吃光了,岂有此理!” 她攥拳撸袖,扑过去便想给他两下子。燕瑄目前还无力对抗,赶紧策马往边上狂奔,却觉身下马蹄一滑。 “哎——快看,那是什么?” 17. 第 17 章 地上的草丛变得湿滑,汪着浅浅的水。 前方出现了一条蜿蜒的小溪,在月色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两匹马都渴了,正好溪边饮马。 燕瑄虽然也渴,但尊贵的燕三殿下岂会与牲畜一同喝生水,他道:“今晚看来是寻不到村落人家借宿了,咱们不如就在这溪流附近找个山洞过夜。洞外生起火堆,取暖防野兽,还能烧些热水。” 云惜之精于医道,倒也很赞同这是个好习惯:“不错,生水不能喝。” 听这两位公子哥儿在这荒野之中高谈阔论要喝热水,洛星裳有点想笑。 云惜之学医时曾遍记过各种草药野物及其生长习性,他还跃跃欲试、兴致勃勃地道:“这附近有大片松林,必有松蘑。我兴许还能找到别的山鲜野菜,待会儿做一锅汤,把剩下的干粮化开。” 燕瑄哈的一声大笑起来:“我真有先见之明!就知道你和这野丫头私奔,定要沦落到去挖野菜的下场!” 洛星裳:“那你呢?!有本事待会儿我们的汤你别喝!” 三人沿着溪流附近的山壁寻找,不多时还真找到了一个可供容身的山洞。当下便各自分工:云惜之去找松蘑与野菜,燕瑄捡柴生火,连小乖也被派了任务去采野果。 至于烧水只能指望洛星裳,因为只有她的行囊备物最齐全,带有一只网兜双耳小铁釜,能烧水、煮汤、做饭,十分实用。但也因为是她单人自用的,容量很小,要烧两三釜水才够灌满一个水囊。 洛星裳便一趟趟地到溪边取水回来烧,最后灵机一动,把云惜之带的药铫也用上了。 这趟又去到溪边时,却发现前方伏了一团先前没有的大黑影。 洛星裳身法轻灵,脚步几无动静。她轻手轻脚接近至只有两丈之遥时,那团黑影才猛然被惊动到,撒蹄跳开,短尾一扬,臀上显出一片显眼的白色鸡心形状。 太好了,是傻狍子! 洛星裳放下药铫,去摸武器。可惜她的弓箭收在了行囊中,身上只有缴的燕瑄那把鸳鸯刀。链子雌刀没练过,怕误伤自己不敢贸用,她便拔出雄刀,轻巧地掠了上去,追逐一阵,一刀刺中那狍子的脖子。 抱着一堆松蘑野菜归来的云惜之恰好撞到了这一幕,喝彩道:“好!” 燕瑄见了猎物也大喜过望,但看着她与狍子的周旋追逐,只急得指手划脚恨不能自己上:“怎地费了这许多工夫?真是侮辱我的刀!” 洛星裳把狍子拖回来,连着鸳鸯刀一起丢给了他:“哦,燕三殿下,那就请你用你的刀给我们露一手吧——这狍子就交给你宰杀洗剥了!” 燕瑄:“不是,你们还没解开我的穴道呢?我使不出力气!” 洛星裳嗤他:“这样的绝世宝刀收拾个狍子用得着什么力气?你快点,我还得接着烧水呢,待会除了烤肉,咱们煮上一锅肉汤喝!” 燕瑄抿了抿嘴唇,鼻中仿佛已闻到了香味,不再废话,果然坐到溪边卖力忙活起来。那鸳鸯刀削铁如泥,他刀法又确实妙绝天下,虽然还使不出多少力气,但顺着肌理下刀,处理起来倒也不难。 洛星裳烧好水把水囊都灌满,打算煮肉汤时却犯难了。铁釜实在太小,狍子却那么大一只,肉骨熬煮起来还费时,这要怎么做三个人的分量? 她自信是这三人之中,生活经验绝对最丰富的。她都束手无策,那两位大少爷就更不用说了。 燕瑄看出了她的为难,挑眉笑道:“喂,你一个久居于军堡之中的人,难道没见过伙头军如何行事?这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洛星裳哼了一声:“难道你知道?燕三殿下,你一个出行还要带着内侍贴身伺候的人,难道还懂伙房庖厨之事?” “……我出行带着安庆,只是因为不耐烦亲自去做梳头洗衣换袜等琐事!”燕瑄干咳了一声道,“但是我从小随父兄进军营,身先士卒,行军在外的时候什么没经历过?有什么不知道?今天本公子就教你一招,军营若丢了辎重、或轻骑小队野战在外,没带锅具的时候,是如何煮食的!” 他指点道:“你去多找些鹅卵石来,放火里烧,记得要光滑圆润干燥无裂的,否则会炸!再去找个粗壮的树墩子,中间挖空做成锅形,记得别找有毒的木材!柞木最好,没有的话松木也行。” 见他说得头头是道,洛星裳将信将疑地去了。这山中各种树墩到处都是,她找到了一个柞木的,粗壮如一张小桌面,足够三人围坐,依言在中间掏出一口锅状的洞。 待把合用的鹅卵石也找够一堆,放火中烧足了火候,燕瑄又道:“你来换我,把这狍子的排骨胸骨剁成块儿。我现在的手劲只够片肉的,剁不动骨头。” 两人换班。往那“ 树墩锅”中倒入水后,燕瑄折了两根长树枝当成筷子,将烧好的鹅卵石放入。 这些鹅卵石像一块块火炭一样,一没入水中便嗤啦冒白烟,不多时一锅水咕嘟嘟地沸了起来。燕瑄将云惜之洗好的松蘑野菜等铺作锅底,再把洛星裳刚剁的排骨肉块倒入熬煮。一边不断烧换新的“炭石”,保持锅内的滚沸。 云惜之的巧手也早已搭好了一个烧烤架,把四条狍子腿架到火上,转动烧烤。对燕瑄片好的那些嫩肉,他本来也想用树枝串起来依法架烤的,但肉片太多了,实在串不过来,便又去另寻了一方较为平整的石片,洗净了把肉片铺在上面炙烤。 洛星裳的行囊中本就带有盐罐等基础调味料,云惜之除了松蘑野菜之外,竟还找到了一些山葱、野姜,他用捣药的杵臼捣碎,去腥增香,更添鲜美。 三人齐心协力,各尽所长,为一顿晚食努力奋斗! 炙烤的嫩肉片最先飘出了浓香,金黄油脂顺着石纹滋滋滴落,肉片被烤得焦黄卷边,香酥诱人;肉汤则混着松蘑的嫩滑、野菜的清鲜、排骨的醇厚,甘美无比。在这深山秋夜里,喝上一口,浑身舒坦,暖意直透四肢百骸。 三人围坐在树墩锅边,吃着烤肉喝着热汤,大快朵颐,真是美得心满意足,没有酒也醺然如醉了。 云惜之的吃相始终是最斯文秀雅的,他还要负责烤肉,吃得最少。洛星裳招呼他:“你多吃点!这狍子肉乃辽东特产,等咱们入关南下,以后想吃也吃不到了。” 燕瑄的耳朵竖了起来:“哦?你们入了关后要南下?” 云惜之知道他的疑虑,正容道:“燕三殿下,你放心。我虽担不起你们燕王府的‘美意’,但也绝非忘恩负义之辈,相救之恩铭记于心,断不会去做对燕王府不利的事。我南下只是为了圆祖父落叶归根之心愿,将此身归返江南祖籍,别无他意。” 他清凌凌的眼睛明澈如水,神色诚恳真挚。燕瑄哼了一声,又问道:“那你回江南后打算干什么?” 云惜之欣悦道:“此生得脱牢笼,已是万幸。我只想隐姓埋名,设法找个能落下籍来的江南小镇,开家医馆养活自己。一年之中最好还能寻出一两个月,借出门采药之际,游遍大好河山。” 燕瑄:“……” 竟如此没出息?! 洛星裳在旁却听得激动了起来。 18. 第 18 章 “喂,你俩有完没完?” 燕瑄阴阳怪气地开口打断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做白日梦做得如此投入的!哼,你们到底去不去得成江南还两说呢,我只答应了带你们过山海关,没答应别的!” 洛星裳哑然停下。不错,即使顺利通过了山海关,可南下的身份和路引又要怎么办? 云惜之却运筹帷幄道:“这个我也早已想过。等北平府战事一起,恰好阻断了辽东追兵,还会催生大批流民,许多富户也会举家南迁避难。人多混乱,沿途关卡自然松动。只要舍得花钱打点,再找牙行中人帮忙牵线,捏造个假身份搭船南下,应当不难。” “花钱?”燕瑄冷笑,“你身上的钱都是从安庆他们那儿顺的吧?有几个钱够你打点?” 云惜之为自己正名道:“不是的,燕三殿下。我那时确从安庆他们身上拿了些铜钱和散碎银两,但那只是因为我自己身上的兑换不开。从落云城离开时,你们让我收拾东西,怪我拿的书籍怎么那么重,其实,那都是家传的金册子,我随身还带了这个。” 他解下一个荷包,拉开来满满的宝光耀目,要么是铸造得十分精巧的金花生、金葫芦等金锞子,要么是红蓝宝石、猫眼石、祖母绿,还有莲子大小的南珠。 黄金远比白银贵重得多,光是金锞子和金册子就价值惊人,这些宝石就更不用说了,每一颗都能顶得上一座宅子。 燕瑄挑不出毛病来,脸色更臭了。 洛星裳也吓了一跳:“啊,你身上居然带了这么多钱?快收好!那刚才规划的小院子,太委屈了。你还开什么医馆呀,不如直接买田置地,盖大庄院,有这些钱打点官吏,落籍也会变得很容易!” 云惜之很冷静地摇了摇头:“财不露白,一步步来。到了新地方总得先确认安全再考虑其他,所以还是从一家小医馆开起较为稳妥,安身立命了再买田置地也不迟。” 洛星裳点点头:“想得周到。凭你的医术和这头脑,安身立命一定不成问题。” 说到这里,她却不禁有点为自己发愁。 这一路上,支撑她往前走的唯一的一股劲儿就是去找到哥哥,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可是,万一她拿不回来呢? 话本上常有真假千金、先入为主的故事,薛紫萼又那么有心计,若是哄得哥哥不相信她呢?那她到时该怎么办啊? 遇到云惜之作伴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她不好意思地和他商量道:“如果我投奔亲戚不成,那就真的求你收留了哦?咱们搭伙过日子,我去你的医馆里帮忙。” 云惜之展颜笑道:“求之不得!” 燕瑄死活插不进去,只能强行打断:“有完没完?都这么晚了,也该收拾睡觉了!” 洛云二人都没有异议。 把没吃完的狍子肉收好,马匹拴好,他们各自简单洗漱,准备歇息。 三人进入山洞后,却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山洞靠近溪流,石壁潮湿沁水,凉飕飕的,十分阴冷。 有野外经验的人都知道,火堆只能生在洞外、洞口,是不能生在洞里的,否则上方岩石受热后会有崩塌的风险。 但是,火堆生在洞外,那就只能防兽,起不到取暖的作用了。 秋夜已深,刚才喝着热汤烤着火,还不觉得,现在来到山洞里,一会儿便冷到打喷嚏。 所以,虽然山洞很大,但为了尽可能暖和一点,他们三人只能很近地凑到一起。 洞中的地面冷得不行,铺干草根本没用,洛星裳把她行囊中的皮毛都拿了出来铺上。可这么一来,盖的就不够用了。 她抖开仅剩的一卷羊毛毡,心想云惜之那么身娇体弱,如何受得住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紧挨着他躺下,把毡子一展,“你和我同盖。” 云惜之身子一颤,雪白的耳尖颈侧瞬间变作绯红。他长睫扑簌,似是欲言又止,但僵硬着倒也没动。 倒是燕瑄瞪大了眼睛,声如雷震:“喂!你一个姑娘家,怎能如此与他同眠,成何体统?快想想你那个什么远在江南的青梅竹马未婚夫!” 洛星裳懒洋洋信口胡诌道:“你不是猜到了嘛,早退亲了!谁知道他现在是何光景,还记不记得我?我一路过得这般凄惨,吃了上顿没下顿,前路未卜危险重重,要是闹个风寒可能小命都没了,还管什么体统?顾忌那么多作甚!” 云惜之肩头颤动,好像忍不住笑,身上也不僵硬了,小声道:“有道理。” 他一本正经地赞同道:“风寒确是能要命的。” 燕瑄:“……那凭什么就我没有毡子?!” 洛星裳:“燕三殿下您身如铁铸,力能搏虎,怕什么风寒?用得着什么毡子?” 燕瑄震声道:“不行!要么大家一起盖,要么就都没有,总之不能就我一个人受冻!” 洛星裳没办法:“那我把小乖借给你,你和它一起睡。” “我才不和猴子一起睡!”燕瑄挥手斥开欢快扑过来的小乖,“去去去,谁知道它皮毛里有没有虱子!” 洛星裳不耐烦道:“没叫你抱着它一起睡,但是,你可以用它暖脚。我往年严冬难耐时,晚上冷得睡不着,就经常让小乖睡在我脚边,只要脚一暖和,人就没那么冷了。” 她蹬掉鞋子,便欲示范,谁知燕瑄正悄悄摸摸,挨蹭过来,她的这一脚正抵到了他的腹部。 两人同时一震。 燕瑄:“快把你的脚挪开,蹬到我了!” 洛星裳柳眉倒竖:“不挪,你居然想抢我们的毡子!” 她是绝不能让燕瑄也过来的,与云惜之同毡而眠尚可接受,但再怎么不拘小节,三人一起像什么样子?!再说毡子也没那么大。 于是便只能用脚继续抵住了燕瑄,以防他靠近。 燕瑄这辈子还没有被人把脚放在他身上过,更别说这可是小腹。底线被这女子一破再破,他全身僵硬,肌肉绷紧。 洛星裳咦了一声,没想到隔了数层衣衫,脚下居然都能感觉到齐齐整整的块状沟壑,“哟,燕三殿下,腹肌练得可真不错!” 云惜之默了一瞬,婉转解围道: “阿霓,你还是把脚放下吧……” “不放,放下他就要来和我们抢毡子了,成何体统?”洛星裳两只脚一起抵了上去,威胁道:“燕三殿下,你再闹,我今晚就拿你暖脚!你身上可比小乖热乎多了,还不掉毛!” 燕瑄:“……” 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里说不出的异样。短短一天工夫,自己的清白竟被这女子玷污了个遍! 想发火,但是竟然又莫名觉得有点舒服……? 僵持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燕瑄才终于红着脸,悻悻挪开,声音不太自然地骂骂咧咧道:“你的脚丫子怎的比冰块还凉!” * 但在他身上捂了那一阵,洛星裳却觉得脚上暖和了不少。身边的云惜之也温热得很,她眼睛一闭,恬然便进入了梦乡。 居然还做了一夜好梦。 梦中,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她身倚一轮明月,脚下踏着金乌…… 等等,好像串词了,飞升成仙也不能踏着太阳吧? 洛星裳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天光已大亮,清晨的一缕阳光照进了山洞。 身边的云惜之还沉睡未醒,脸容白皙得像上好的明珠美玉,仿佛笼罩着一层皎洁柔光。墨黑精致的眉睫,高挺俊秀的鼻梁,好看无比,形状优美的嘴唇粉润如花瓣。 她不错眼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云惜之若有所觉,眉宇微动似要醒来,才赶紧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一点距离。 谁知,这一移…… 见鬼了! 大概是因为独卧一角太冷,燕瑄昨晚睡着后竟不知何时又蹭了过来,而她的脚踩在他热乎乎的身上,是真拿人家当了一晚上的暖炉! 洛星裳一个激灵,慌忙撤回,可这一动,燕瑄也醒了。 他睁开眼睛,正与近在咫尺的洛星裳四目相对。 两人对视了片刻,洛星裳因有几分心虚,视线游移,暗想:还好还好,他昨晚睡迷了,应该不会知道的……吧? 谁知燕瑄却突然身子一缩,面红耳赤,一副恼羞成怒状:“看什么呢你?!” 洛星裳:??? “你一个姑娘家,昨晚那样也就罢了,早上起来还不知回避?这是你该看的吗!” 燕瑄手忙脚乱地扯平衣袍下摆,气急败坏地喊,“还看?!你又看云兄干什么,他也是男的!” 洛星裳:“……” 不是,她看什么了啊?难道不是他们两个男的该主动回避吗? 却见抱膝坐起来的云惜之也窘红着脸,满脸尴尬,手紧紧地抓着毡子挡住自己,不敢看她。 啧,真是莫名其妙! 昨晚大家一起,“睡都睡了”,早上起个床,他们两人为何却都这副模样? 一个使劲地扯着衣袍下摆,一个用毡子裹得像个蛹似的僵持不动,两人都愣是死活不肯站起身来! 好在洛星裳宽宏大量,也懒得与他们计较。她昨晚的一觉睡得可美,当下神清气爽,一骨碌跳了起来。 19. 第 19 章 她一出去,云惜之与燕瑄没好气地对视一眼,两人几乎是同时起身,前后脚飞快地也出了山洞。 两人各自找了一个僻静的方向,消失在丛林中,敛神静心,闭目调息,努力将衣袍下的异样恢复正常。 云惜之心中开解自己:他上个月才刚满十八,医书上有说的,这个年纪的男子血气方刚,阳元充沛,晨起就是会有这种难堪的反应,不足为怪。 对对对,不足为怪不足为怪…… 唉,可是,这种反应发生在阿霓一个姑娘家的面前,还是令人觉得羞耻万分,难堪之极! 幸亏阿霓懵懵懂懂,应该并没发现? 说起来都怪燕瑄,若不是他沉不住气,紧张到失态,本来或许压根儿就不会惊动到阿霓。 想到燕瑄竟也在阿霓面前冒出了这么个反应,云惜之呼吸一滞,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 半晌,他沉沉吐出一口气,郁郁地想,好在熬过山中的这几天就要分道扬镳了,过了山海关后,他与阿霓继续南下,燕瑄回北平城,想来此生都不会再有相见之日,倒也不必在意。 当务之急,是必须在这山中找到正经投宿之处,万不能再这么山洞过夜了,三个人挤到一起! * 燕瑄蹿入林中,察觉到身上的麻药在一夜过后终于消解干净,体力已然完全恢复。 但此刻却不是高兴的时候,这不争气的身体,它自己冒出了别的反应! 小腹绷紧,躁动难耐,燕瑄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腹肌,想起了那女子昨夜的调侃。 哼,都怪她,玷污了他的清白之身! 燕瑄自幼一心习武,生怕沾了女色被掏虚身体,对女子向来敬而远之,身边伺候的人里连个侍女都没有,使唤的是安庆那样的内侍小厮。 他除了两个哥哥之外,上面还有三个姐姐,更是让他从小就深知女子们的什么脂粉啦、钗环啦,一盒胭脂能分出多少种不同的深浅红色、一头长发能梳出多少种发髻花样来,有多麻烦! 这个叫阿霓的女子吧,倒是他见过的最与众不同的姑娘。 她寒酸无比,偏偏还不以为意,行囊里别说脂粉钗环,连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真正字面意义上的荆钗布裙,绾发用的是酸枣树枝,耳洞里塞的是茶叶细梗——这耳洞想来还是未曾获罪为奴之前打的,否则根本不会有。 而且,从她手上的茧也知道,这姑娘在为奴时吃过多少苦。 燕瑄看着都觉得可怜,但那姑娘倒又没有半分自怜自贱之意,对着他还敢呼来喝去、甚至打骂呢。 看在她那么可怜的份上,燕瑄懒得与她计较,宽宏大量地包容了她的无礼。 不过,说起来……她冲他张牙舞爪时的样子,还真好看呢…… 古人说得对,天生丽质就是难自弃,啧,云惜之的眼光居然那般毒辣! 那姑娘若好好安顿下来,再正经拾掇拾掇……不知该是何等模样?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溪边望去。 * 洛星裳正坐在溪边照水梳洗。 她原本满腹疑惑,看到那两人急急忙忙分别消失的背影后,自以为明白过来了。 哦,不就是晨起内急要方便嘛,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云惜之斯文害羞也就罢了,燕瑄那厮装什么啊,真是! 待他俩陆续归返,三人都洗漱停当,才一起将昨夜的狍子肉热了,权当朝食。 吃的时候洛星裳却发现,云惜之不知怎地,还是耳朵微红,面有赧色,低垂着头不敢看她,匆匆吃完他就借口收拾东西,闪回山洞里去了。 燕瑄则正相反,一直有意无意,偷偷摸摸地用余光瞄她,也不知道他看个什么。 洛星裳懒得理会,因那狍子很大一只,好几十斤重,三人两顿只吃了一半不到,她想着要将剩下的肉都给带走。 她低头忙碌时,燕瑄心不在焉地坐在一旁,目光还是时不时地落到她脸上,不经意似的瞟过来一眼,没一会儿,又一眼。 “燕三殿下,你不帮忙干活,一直看我干嘛?我脸上有花啊?”洛星裳忍无可忍了,不满地斥道。 斥完才反应过来暗叫糟糕,恢复了武力的燕三殿下,岂是还能那样任她随意欺负的? 虽然他答应了不对他俩动手,但她也不能再那么肆无忌惮。 燕瑄被斥了这么一通,竟也没还嘴,只带着几分讪讪,赶紧收回了目光,老实地帮忙干起活来,干得还挺卖力。 洛星裳暗道幸好,他身上的麻药虽然消散了,脑子里的好像还没有! 待云惜之替她把铺在山洞里的皮毛毡子等物都整理收拢好,狍子肉也处理完毕,三人再次牵马上路。 这回不需要赶路,只是要在山间寻找村落暂时安身,静候消息,因此都颇为从容,觉得缓步徐行即可。 洛星裳将行囊和肉食等物都放到了两匹马中的一匹上,另一匹则空着,她分配道:“咱们三人谁走累了,谁就坐上去歇歇。” 燕瑄活动了一下筋骨,肌体重新焕发出惊人的力量,活像一头苏醒的猛虎。 “我体力既已恢复,怎么可能还会累?”他哼了一声,大方地说:“就让给你……你们二人轮流坐吧!” 洛星裳看着沿途的山明水净、深红浅黄,愉悦道:“我也不累。今天天气可真不错,走走路还挺舒服的。” 云惜之环顾山林草木,心算了一下时日,轻咳了一声道:“若我没算错的话,今日已是霜降节气。白日里阳光虽晴暖,可入夜之后便会骤寒,是一年之中昼夜温差最大的一天。所以,今晚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夜宿山洞,否则只怕会冻出病来。” 洛星裳很乐观:“没事。有一整天的时间呢,咱们总不至于找不到一处村落人家借宿吧?” …… 但不知是她的乌鸦嘴显灵了,还是另有别的缘故,三人二马一猴,从旭日东升转悠到红日西斜,竟愣没找到一处合适的落脚之地。 沿途遇到的山间茅屋,要么已倒塌荒废,要么是只剩下聋哑老翁、或瞎眼老妪的赤贫之家,简陋至极,根本没有多余的可供借宿的房间。 三人都心觉疑虑,直到路过一处被焚毁殆尽的村庄遗迹时,燕瑄猛地停下了脚步,恍然大悟。 “我道怎么回事,原来这一带遭遇过北玄游骑的烧杀劫掠!” “不是吧?”洛星裳一惊,“这里可离山海关不远,北玄游骑怎么敢直闯到边关防线附近作恶?” 而且,游骑虽然烧杀抢掠,但主要目的通常还是落在后面的两个字上——抢掠。 眼前的这处村庄废墟,遗迹却异常惨烈,干涸的黑褐色血迹在焦土上凝结成块,断墙下散落着锈蚀的箭头与马蹄铁,被烧得焦黑的房屋残骸上,到处可见各种触目惊心的刀兵劈痕。 云惜之也蹙眉疑惑道:“这般屠村行径如此狠绝,倒更像是有深仇大恨,不见得一定是北玄游骑所为?” 燕瑄无语,从一堆瓦砾中翻拣出一枚犹沁有暗黑血迹的箭簇。 “我们燕军与北玄打过多少回仗,我还能看错不成?”他指给他们看,“这箭头的宽扁铲形,正是北玄骑兵的惯用制式!” 洛星裳在乌云堡中也曾见过,承认他说得不错,沉默下来。 “辽王那 老匹夫!北玄王庭所在的黄金斡尔部,以及另一个与它争正统的西漠昆邪部,都是被我父王击溃的。而他守的辽东这边呢,只不过是一些依附于北玄的杂胡小部落罢了,就这他都守不安稳,竟被游骑窜到山海关关外一带屠村纵火?和骑脸有什么区别!哼,出卖兄弟倒是一把好手,怎么有脸抓我们燕王府的人的!”燕瑄恨恨骂道。 洛星裳与云惜之对视一眼。 辽王御敌的水平可真是比燕王差了太远,不过现在不是感慨这个的时候。 “咱们怕是走错路了,这一带既然曾被北玄游骑肆虐过,忒不安全,若是再撞上他们出没……”洛星裳看着这村庄的惨状,机伶伶打了个寒噤。 云惜之也神情绷紧,他那个暗器用过一次已报废,如今又没有可再造的材料。 燕瑄斜睨了他俩一眼,挑眉笑起来:“现在知道我的好处了吧?得了得了,有我在这里,有什么好怕的?你俩就安心跟在我后边!” 走出那座村庄遗迹时,洛星裳与云惜之果然都老实地跟到了燕瑄背后,这家伙那一身曾令他们深深忌惮的强大武力总算派上了用场。 燕瑄边走边四下观察,略带失望道:“想为民除害都撞不上呢,那村庄被屠灭至少已经有不短的时日了,周围却再无新鲜的成队马蹄印迹。唉,也是,你们当北玄游骑吃饱了撑得慌吗,没事会在这荒无人烟的边境荒野上来回转悠?现在真正难办的是又找不到可宿之地,今晚该不会连山洞都睡不上吧?” 洛星裳想起来:“一般村庄附近,都有庙社之类,村虽被屠了,但庙应该不会被烧毁,咱们去找找看吧。” 夕阳落山,暮色四合,霜降之夜开始发挥威力,晚风渐渐变得寒沁沁的。 夜幕降临后,视野受限,燕瑄翻身跨坐到那匹空马上,依然行在最前面探路打头阵,也方便观察沿途情形。 洛星裳对云惜之道:“你居中,我殿后。” 云惜之也知道自己不能打,只能如此,乖乖点了点头。 三人又走了一阵,却见最前面的燕瑄忽然停了下来。 夜色已浓,路边又有些丘陵层叠,洛星裳看不清前方,“怎么了?” 居中的云惜之回过头来,脸色变作惨白,额上冒出一层细细的冷汗。 他迟疑道:“阿霓,你别看,免得晚上做噩梦。” 洛星裳:“到底什么东西?” 她三步并作两步,一溜烟掠了过去。 一看之下,头皮顿时也麻了一下。 原来,前方竟然是一片乱坟岗。 本来是要找村庙的,结果庙早没了,只剩下坟地。 大大小小的坟包之间,还散落着许多被烧得焦黑的枯骨,应该就是当年被屠灭烧死的村民遗骸,不知是谁拖到这里来草草掩埋的。埋得不深,被雨水冲刷、野狗刨食,又露了出来。 冷风吹过,在坟包之间发出呜呜的声响,格外凄凉。 “还、还好啦,哪个村子周围没有坟地啊?”洛星裳干笑了一声,对云惜之道:“我才不会被这吓到做噩梦呢,倒是你,没见过这种场面吧,吓到了?” 说完才发现,燕瑄与云惜之的难看脸色,却并不是对着这乱坟岗的。他俩的眼神都直勾勾地,紧盯着她此刻所处的上方。 洛星裳再抬头一看,总算明白了他们在看什么。 在这片荒芜死寂的乱坟岗地里,一棵枯树上突兀地高高挑起了一盏灯笼。在森然可怖的夜色中,仿佛一只诡异的眼睛。 灯笼下方,悬挂着一套三四岁孩童的簇新衣裳,衣帽鞋袜俱全。 乍一看,活像一个小孩被吊在上面,随风飘荡。 20. 第 20 章 洛星裳背上也瘆出一层冷汗,“这、这是什么?” 云惜之:“……”无法回答。 燕瑄已仔细看清那确实只是一套衣裳,并非有活人小孩被挂了上去。衣裳随风飘荡摆动,可辨出其中也未裹有什么骨头尸骸。他便嗤了一声,哼笑道:“看把你们吓的?只不过是一套孩童衣服罢了!” 洛星裳:“你没被吓到,那你刚才停下来干什么?” 燕瑄嘴硬:“只不过是没见过这等诡异景象,停下来看看罢了!这一带已被屠得荒无人烟,乱坟岗上怎会有如此崭新的一套孩童衣裳?做法不像做法,祭祀不像祭祀,不知到底是何用意。” 云惜之指着灯笼道:“灯笼既然亮着,那想必刚有人来过不久。” 洛星裳赞同道:“衣裳挂在坟土之上,按理说一天便得沾上许多灰尘变脏了。眼下看起来却还如此鲜亮干净,定然有人打理。” 燕瑄一挥手:“待我把它们打下来,一看便知!” 他说着,链子刀铮然出鞘,利落地将那盏灯笼与那套孩童新衣一起打了下来。 三人围到一起细看,灯笼里的蜡烛是一根新芯,果然才点燃没多久。那套衣服竟是上好的锦缎,衣上绣了百福图,虎头帽和虎头鞋也颇为精致。 这可真是奇了,什么人舍得把这样一身衣物挂在乱坟岗上?不怕被人偷走? 洛星裳蓦然想起:“听说有些人病重将亡,家里亲人便会请来巫祝做法,弄一些东西招替死鬼。这衣物或许便是做此用途的?挂在这里正是为了骗人偷去穿上,好把晦气传过去。” 云惜之沉吟道:“巫蛊中确有此术。当然,只是无稽之举,但……” 燕瑄接口:“但心思也太过恶毒!” 他抽出鸳鸯雄刀,便想将那套衣服毁掉。 洛星裳伸手阻止,蹙眉道:“我也只是猜的,不能确定。倘若别人不是这个用途,衣服却被咱们毁了,是不是又不太好?……” 三人正举棋不定,却听坡下响起了喧闹声,一群村民打扮的人举着火把,拖着棍棒,大声吆喝,气势汹汹地朝他们奔了过来。 领头的是一条彪形大汉,鹰钩鼻子,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身边的娘子倒是秀丽温婉,满面泪痕,颇有楚楚之致,奔过来一看那灯笼与衣服被打落在地上,呜咽了一声,身体当即软倒。 刀疤壮汉慌忙扶住了妻子,怒目圆睁,厉声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燕瑄:“你们又是什么人?” 转悠一天好不容易才遇到了人烟,不料却是这样的。 壮汉脸上的刀疤像一条蜈蚣一样抖动,指着地上的衣物怒斥道:“你们为何打落了我家小郎的百鬼衣?” “百鬼衣?”难道真是在做什么邪祭? 其余村民鼓噪起来:“大哥,别和他们废话,打!打死他们给小郎偿命!” 燕瑄脸色一沉:“你们这些边关村民,怎地竟和北玄胡骑一样凶蛮?大曜哪一条律法告诉你们,只因为打落一套衣服就敢取人性命?” “……”那些村民齐齐一静。 壮汉将一根铁棍重重砸到地上,恨声道:“少给我讲什么律法,在曹家村,我这村正就是律法!老子都年过四十了,膝下只得一子,半个月前他背上生痈,药石无效,还是神婆给了最后一个法子,让准备一套百福新衣,挂到乱坟岗上吸足阴气,变成百鬼衣给孩子穿上,才能以毒攻毒,救他性命。” “……” “这救命的百鬼衣现在却被你们打落了,我家小郎只怕性命不保,当然要拿你们偿命!” “岂有此理?”燕瑄一针见血,嗤之以鼻,“这什么神婆怕不是个卖寿衣的吧!出这种馊主意,故意拣了最贵的一套卖,生怕你家孩子穿不上?” “你——!”壮汉抡起铁棍便欲冲来。 燕瑄鄙夷地冷笑,准备也正好活动活动手脚。 只听云惜之却向那壮汉夫妇问道:“敢问令郎身上长的是什么样的恶痈?是根盘硬肿,皮色不变,还是已然溃破,脓血并见?高热可曾惊厥?痛处是否牵及肩背?这些时日,可还能进得了汤水?” 壮汉一愣,停下动作。他娘子听这几句话问得细致,不由自主地挣起身来答道:“初起时只当是寻常疖子,后来越肿越硬,像块石头一样,日夜呼痛,高热不退,这两日已是水米不进了……大夫,您是……” 说到这里她猛然顿住,看云惜之只有十七八岁年纪,长得又太漂亮俊秀,和以往见过的山羊胡子老大夫们实在大相径庭,不敢相信他懂医。 那壮汉也怀疑地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其余村民跟着打量,举着火把仔细看清他们三人的容貌后,七嘴八舌道:“大哥,小心有诈。” “乱坟岗上,哪里来的这三个如此模样的年轻男女?怕不是山精野怪。” “也可能是鬼。那百鬼衣真把鬼招来了!” 燕瑄:“???” 洛星裳哭笑不得,赶紧伸手拦住了又想动手的他。 他们三人在荒野里转悠一天,就是为了找借宿之地的。这帮村民说的什么曹家村,想来正合适。 燕瑄固然可以打到对方让出地方,但那又何必呢?再说了,村里还有个重病的孩子,云惜之若能救治,也是功德一件啊。 与云惜之交换了一个眼色,她便瞬间给己方三人编好了身份说辞。 洛星裳唿哨唤出小乖,笑道:“我们三人是师兄妹,行走江湖卖艺的。看,我随身还带着猴子呢——小乖,表演个竖蜻蜓,翻筋斗!” 小乖拍拍胸脯,卖力表演,动作熟练。 洛星裳随即又指着燕瑄道:“他是表演拳脚、胸口碎大石的,一手飞刀也是绝活……”觑见燕瑄高高挑起的一边眉毛、以及狠狠剜过来的一眼,她忙及时打住道:“只是他功夫还没练到家,表演起来很容易误伤人!所以你们就不必看了吧。” 燕瑄:“……” 洛星裳忍住笑,最后指着云惜之,隆重介绍道:“你们别看我这位师兄年纪轻轻,其实早已得了神医真传,我们江湖中人常遇到各种伤病,他都能 手到病除!你们家小郎碰上他可真是撞大运了,说不定能有救。” 那娘子闻言,又惊又喜,但仍有些不敢置信,颤声问道:“可是真的?小大夫,我家已先后请过三四个老大夫,可那痈还是越肿越大,内服外敷的药都不见效……” 云惜之温声道:“带我前去看看,路上把痈肿和用药的情形细说给我听听。” * 三人随着村民们向曹家村行去。 原来就在那被烧毁的村庄附近一二里地外,只是和乱坟岗是另一个方向,窝在一处山坳中,所以刚才没发现。 村子也很小,总共才有十来户人家。 房屋倒是都还过得去,刀疤壮汉的家更是全村最大最气派,盖了好几间瓦房,还有个大院子。 洛星裳蹙起眉,却觉得这村子和院子都隐隐透着一股异样。 但夜色昏暗,她一时也说不清异样之处在哪里,云惜之已被曹家夫妇迎进屋里去了。 燕瑄抱着胳膊,与她并肩站在门外打量。 炕上侧躺着一个三四岁的男童,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而微弱。 云惜之上前探了探男童的额头,又翻开眼皮察看,再捏开牙关看了舌苔。最后才解开孩子的上衣,只见背上肿起一个鸡蛋大小的肿块,皮肤绷得发亮,四周泛着暗红。伸手轻按,孩子即便在昏迷中,也痛得紧紧皱眉。 “这我能治。”云惜之沉吟道,“只是痈毒已深,须得刺破排脓,你们敢让我动刀吗?” “动刀?!” “嗯,这痈单靠内服外敷的药是无法清除的,只能动刀。”云惜之从药囊中取出一只羊皮小袋,里面装着三把形状各异的小剪刀,另外还有镊子、毛刷和两把刃形不同的小刀,他从中挑出刀刃为柳叶形的一把。 “就是这把。若敢,就速去取烈酒来,烧一锅沸水,找干净麻布,再生一盆炭火。” 曹家夫妇看这小刀十分精巧,云惜之的药囊与话语又都透着不凡,想想孩子现在的情况反正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一咬牙,“好,小大夫,那就依你吩咐!” 其余村民却都还是面有疑色,待曹家夫妇将东西备齐,云惜之在房中悉心救治,他们手持棍棒守在院子周围,一副若治不好还要三人偿命的架势。 “看到了吧,你俩还打算去开什么医馆呢,大夫就是这等待遇知道不!”燕瑄冷哼一声,好不憋屈地对着洛星裳抱怨道,“若治得好还罢了,治不好,有你们好看的!这回是有我在这里,以后没有了,你来帮他扛这么多村民的打?” “……”洛星裳哑然片刻,“我们要去的是江南富丽风流之地,民风没这么彪悍,应该不至于罢?” “哈哈,做梦呢?两个无依无靠的外乡年轻人,去到哪里不是被人欺负的份?就算治好了病别人都能讹上你们!”燕瑄趁机游说道,“我答应过的,不强迫啊,但要我说,你俩还是跟着我到北平城去罢,我们燕王府到底有什么不好的?……” 洛星裳刚想说话,忽听屋里传出了孩子的一声痛喊。 21. 第 21 章 洛星裳与燕瑄都神色一凝。 院外的村民们则交头接耳,目露凶光。 推门进入屋内,扑面而来一股腥臭,孩子背痈中的脓血已被挤出清理干净,云惜之正在包扎伤口。 “小郎!小郎你怎么样?”曹家夫妇眼含泪花,一迭声呼唤。 “脓血已清,但他现在太虚弱了,没那么快醒来的。”云惜之解释道。 果见小郎痛叫了那一声后,还是昏迷,不过呼吸却明显变得平稳了起来。 “小大夫,我们家小郎的性命这算是保住了吗?”曹氏娘子哽咽着问道。 “还未彻底脱离危险,今晚务必小心看护,一旦发热,立即告知于我。”云惜之轻描淡写地说,“另外,接下来的几日也还需配合用药。” 洛星裳与燕瑄都向他递过去一个眼神,干得好!这下对方要求着他们留宿了。 曹家夫妇刚才旁观云惜之的治疗过程,已经对他的医术心服口服,又见小郎确实有好转的迹象,当即忙不迭道:“小大夫,那就请您师兄妹三人暂住我家,方便随时看顾?只要能救回我家小郎,我们必有重谢!” “重谢不必,但切记巫蛊、方术之类不可再用,神婆给的那百鬼衣的法子只会将坟地里的病气与死气过到孩子身上,有害无益。”云惜之正色告诫完,轻咳了一声道:“嗯,救人救到底,那我们就暂留几天。” 曹家夫妇喜出望外,连连点头,当下殷勤招待。一问他们还没用过晚食,便说要宰上一口羊,好生整治一桌酒菜答谢贵人。 曹氏娘子要守着小郎看护,分身无术。刀疤壮汉便叫上外面那些村民帮忙,出了两三个人宰羊、下厨。 其他人也回家拿酒拿菜蔬,纷纷说大哥一家真是吉人自有天相,这顿酒菜既是感谢大夫,也权当一起庆祝小郎有救了。 洛星裳发现了这村子的另一个异常,全村竟然就只有刀疤壮汉一人有妻儿,其余一个老弱妇孺都没有。 她留神瞧了瞧下厨的那几个村民,宰羊、剥皮、剁骨、割肉都十分麻利,行动之间配合默契。 做出来的肉菜味道虽然一般,酒也只是粗陋村酿,但在这荒僻之地,席面已算得上相当丰盛了。 席间互通姓名,那刀疤壮汉名叫曹虎,是这曹家村说一不二的主事人。其余人说是也都姓曹,只有些阿大阿二之类的称呼,记不过来那许多。 燕瑄挑眉问了一句:“你们都姓曹,难道是一家兄弟?” “不错。” “长得倒不太像。” “因为只是同族宗亲。” 云惜之沉吟片刻,向曹虎含蓄道:“曹大哥才四十出头,便成了一村之长,真是令人佩服。” 曹虎:“……” 他与席间其他人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色,举起酒碗,长叹一声道:“小大夫,你救了我家小郎的性命,是我曹家的大恩人,那我们这村的事便也不瞒你。” 云惜之微微颔首:“洗耳恭听。” “你们走过来时看到那片被烧成焦土的废墟了吧?其实,那才是原本的曹家村。我们的亲人都在那里死光了。” “敢问贵村当年究竟遭遇了什么事?” “我们一村人,原本日子过得好好的。”曹虎灌了一大口酒,恨声道:“可是村里有个女子,竟爱上了一个北玄的异族男子,不肯嫁与她父母安排的同村夫婿,想要私奔。” “北玄与汉人是世仇,曹家村的乡亲父老怎能容她如此胡来?便将她关了起来,仍逼她嫁给了未婚夫。不料新婚第二天,那女子的情人叫来了一伙北玄流寇,将全村老幼屠杀殆尽,整个村子烧成了白地!” 他指着自己脸上那道狰狞刀疤,惨然道:“我这疤,就是当年与他们拼命时被砍伤留下的。” 云惜之眨了眨眼,目光清澈,一脸沉痛地感叹道:“原来如此,听来真是惨烈至极。” 燕瑄却垂下眼帘,为掩饰嘴角勾起的一丝冷笑,端起酒水饮了一杯。 洛星裳以手撑头,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存活下来的这些精壮男子。 “不错,惨烈至极!”曹虎泪光莹然道,“我当时中刀倒地,本来也要命丧当场,好在那女子是我邻居,往日里我……我们夫妻对她多有照拂,她便向她那情人求情,饶了我夫妻二人的性命。我从昏迷中醒来后,全村已经被杀光烧尽了。至于这些个兄弟,他们当时是正好在山中打猎,才侥幸逃过一劫。” “后来,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就一起搬到此处,又重建了现在这个曹家村。” 云惜之一脸恍然状道:“难怪村里除了你家之外,再无其他老弱妇孺。” “可不是嘛,除了大哥一家子,我们的老小都死在那场祸事里了。新村一穷二白,又因为发生过这种惨事被认为不吉利,也没有女人愿意再嫁过来。” “搬过来之后,大哥家的小郎才出生,全村现在就他一个孩子。” “所以他是全村的宝贝疙瘩,我们都拿他当自己的亲儿子一样疼。小大夫,你可一定要把他治好啊!” 其他那些村民七嘴八舌地加入进来,唉声叹气,纷纷敬酒。 云惜之婉言推辞今晚可能还要看顾病人的情况,不能饮酒,只简洁道:“自当尽力。” 曹虎问道:“对了,小大夫,还没请教你们几位的高姓大名?是要去往何方,怎会来到如此偏僻之地?” 云惜之沿用了洛星裳的说辞,云淡风轻道:“我们师兄妹三人行走江湖,居无定所。近日是我要到辽东采集一些药草,他们二人陪同我前往,采完药要回关内,谁知路上遇到了官兵追击匪徒,我们三人怕被误伤,便躲入了山中小径,不慎迷路,想往山海关走,结果却走到了此处。” 那些村民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点头接口道:“昨日中前所那边确实出动了不少官兵,听说在追击一伙六七个极凶悍的汉子。” 既是“一伙六七个极凶悍的汉子”,眼前的三个少年人却是如此标致的一女二男,完全对不上,曹家村这些人也没多想。 曹虎便道:“原来如此。这里离山海关近得很,你们只是走错了方向,骑马不到几个时辰。” 至于姓名,云惜之与燕瑄仍用了林云、王宣的化名。对洛星裳,那些男子不好追问一个小姑娘的名字,云惜之与燕瑄也都默契地只称“这是我们小师妹”,绝无要把她介绍给外人的意思。 洛星裳对他俩的知趣很是满意,她的小名可不想告知无关路人,便只含笑坐着吃喝,席间不发一语。 吃完饭,其余村民收拾碗筷,陆续散去,曹虎给他们三人安排住处。 “小林大夫,我家除了我们夫妇的正房和小郎的里间,还有一间炕房空着。”曹虎带着他们来到灶房边上的一间大屋, “虽然只有一张炕,但是很宽敞,足够你们三个人当成大通铺用,男女之间拉上个帘子就行。” 云惜之:“……” 好不容易才换上屋舍,还要三个人一起??? “没别的空房了吗?” “倒也还有一间,但那是柴房啊,又小又没床。”曹虎道,“那样你们三人就得有一个去打地铺了。” 云惜之与燕瑄互觑一眼,却听洛星裳已出声道:“无妨,这地铺我去打!” 曹虎便唤他娘子,“锦娘,家里剩的那床铺盖放在哪?” 锦娘抱着铺盖走了过来,发现洛星裳是要一个人睡那空房,身躯微颤,欲言又止。曹虎见状,伸手把她揽住。 洛星裳看了看这夫妇二人,接过铺盖笑道:“多谢。辛苦了,这铺盖真有点重呢。你们快去看护小郎吧,我自己铺上就行,再说还有师兄可以帮忙。” 曹虎点点头,揽着锦娘回了里屋。 他们刚一离开,两个“师兄”便异口同声一起急道:“阿霓/喂,你今晚可不能睡在这里!” “为什么不能?” “这村子大有古怪……”云惜之刚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燕瑄也没好气地接道:“你难道看不出来?” “你们指的是什么古怪?” 云惜之道:“那曹虎的一番话看似天衣无缝,其实不尽不实。他刚才说,自己脸上的刀疤是被屠村的贼人所砍,可是那刀痕绝非砍刀,应是一把匕首划出来的。入肉也深不到半寸,可见动刀之人无甚力气,不像贼人。” 燕瑄意外:“哎呀,这破绽你竟然也看出来了。见你在那席上应和得那么像,我还以为你没发现呢。” “我当什么大事,”洛星裳懒懒道,“别说曹虎,其余那些人也不像普通村民,身上都有功夫,更少见的是行动之间配合默契,给我的感觉倒有点像你手底下的那六个‘药行伙计’。” 她说的是周麒周麟那些人。燕瑄脸色一变,但随即想起,山海关的哨兵只说中前所抓住了安庆那个内侍,那周麒周麟他们应是成功逃脱了,又轻轻吐出口气。 云惜之神色凝重,向洛星裳道:“所以,这些人来历不明,身份可疑。全村除了那位锦娘之外又再无一个女眷,阿霓你晚上若独宿空房,岂不凶险?” 洛星裳笑道:“我这不是仰仗着有你,才不放在心上的吗?不管他们是什么人,但好歹还要靠你救小郎的性命呢,小郎今夜既然尚未脱离危险,那我们应该也就不至于出什么事。” 燕瑄:“谁给你的把握啊?一村子光棍谁知道有没有见色起意的禽兽,半夜闯进来了怎么办!” “那你们说怎么办?燕三殿下你这么好心,要不你帮我换到这间柴房来睡?” “这怎么行!”燕瑄理直气壮道,“若这地方真是个贼窝,你俩都得靠我保护呢?云兄,倒是他们为救那小郎的性命,不敢动你的,要不你换到这里来睡,我和她在炕屋。” 云惜之:“……” 哦哦哦,他辛苦忙活半天,就为了独享柴房,把燕瑄与阿霓安排到一张炕上是吧? 幸亏阿霓本人严词拒绝了:“绝对不行!” “那便还是只能三人一起了。”燕瑄疑惑,“喂,野丫头,那炕屋总比山洞里好吧,你昨夜都敢和云兄分享一床毡子,还敢拿我取暖,今晚怎么就突然知道害羞了?” 22. 第 22 章 洛星裳对着燕瑄暗自翻了个白眼。 心想我害羞你个头?防着你罢了! 她对世间男子其实都怀有非常强的戒心,这源自于乌云堡里的经历。 像她这样身份卑微、年纪幼小、偏偏却又早早出落成了美人胚子的罪奴女孩,一道猥琐的目光,便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薛家母女有钱千户在背后撑腰,可她没有。亲女儿与干女儿还是有区别的,她也不可能强人所难,要求薛夫人将她当成薛紫萼一样拼命保护。 所以,洛星裳去拜了老吴为师,也是因为老吴的一句话:“你每天到我这草料场来,少见点人,多学些本领吧。除了尽力自保,没别的办法。” 老吴实际上保护了她多年。他去世后,洛星裳独自守在那个草料场,也是为了远离乌云堡中的男子。她每天灰头土脸,宁可整日与军马打交道,不惜沾上一身草料豆粕牲畜气味,很少在乌云堡里露面,都是为了避开麻烦。 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让洛星裳愿意亲近的年轻男子,只有云惜之。 这是因为云惜之人好,越相处越觉得好;更别说他还救过她的命,单说在那崖下她昏迷了几天,云惜之若有什么歹心,她早完了…… 而且,云惜之没学过武,温柔斯文,打不过她。她在他面前有绝对的安全感,自然就不怕与他同居一室,还能主动共享毡子呢。 燕瑄在身中麻药、穴道被封、无力反抗时,能掌控局面的洛星裳也不在乎与他近身接触。就像一头老虎被麻翻在地,不趁机撸上两把虎须都对不起自己。 可如今,这头猛虎恢复了威力,她和他比起来差不多就是一只狸花猫,安危系于对方的一念之间,哪还敢再与其睡到一个窝里。 对上她隐隐透出警惕的眼神,燕瑄终于恍然大悟:“哦哈哈哈,我还以为你心真的那么大呢?原来,你还知道怕我啊?” 洛星裳:“……” 她略感屈辱地低下了她的猫头。 云惜之温声安慰道:“阿霓,别怕,燕三殿下答应了不会对我们二人动手的。再说了他可是北平府第一高手,怎可能不顾脸面,恃强凌弱,欺负你一个弱女子?是吧燕三殿下。” 燕瑄挑眉笑道:“你不用激我,我也没欺负过她。倒是这位‘弱女子’,她欺负我的时候可是毫不留情呢,又打又骂又揪又踹!还占我便宜,调戏我的腹肌!” 洛星裳:“……” 唉,早知道那时该收敛着点爪子的…… “喂,你这样对我我都没跟你计较,对你还不够好么,你为什么要怕我,怕我什么?”燕瑄笑过之后,莫名地有些不痛快起来。 云惜之却情不自禁地弯了弯唇角。 “正是,阿霓,燕三殿下他虽然脾气不好、行事霸道、说话难听、目中无人……但他心地不坏。安全起见,你今晚还是一起到炕屋里睡吧,只要离他远点就行。” 燕瑄:“……” 洛星裳想了想,和这村子里的其他人比起来,那确实还是燕瑄好太多了,终于点了点头。 将小乖伪装成她,睡在柴房的地铺上,她跟着他们一起进了炕屋。 进屋之后,发现炕上挂着的帘子确实可以勉强隔开,洛星裳心中安定不少,忽然又有些疑惑起来。 村里人家,炕都是自用的,曹虎家人口单薄,有这么一间空置的大炕屋就挺少见的了,怎么还装上了帘子? 此地又如此荒僻,这张装着帘子、宛如客栈通铺一般的大炕,是招待什么人用的? 正想到这里,里屋方向突然传来锦娘惊慌的叫声:“小林大夫,您睡了吗?小郎好像发热了,麻烦您过来给他看看!” 云惜之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只得扬声应道:“这就来。” * 里屋。 小郎的体温确实升高了,锦娘与曹虎都满面焦急,紧张地望着云惜之。 云惜之诊断检查了一番,神色却微微一动,目光不经意状扫过床角的一只汤婆子。 小郎的病情并没有反复。额头、手心的升温,应该只是这只汤婆子暂时捂出来的。 眼角余光再扫过曹虎与锦娘两人,曹虎是趿拉着鞋刚从被窝里赶过来的,焦急中带着懵然;锦娘却不安地攥着衣角,眼神中带着怕被拆穿的惶恐。 他心中已隐约猜到,从容道:“病情只是有所反复,并无大碍。不到半盏茶工夫,体温就能降回来。” 果然如此,小郎的体温一会儿又降了下去。曹虎松了口气,赞道:“小林大夫,您真是神医!” “过奖。”云惜之不动声色地说,“这样吧,尊夫人守到现在,想必也累了,曹大哥你就带她回去休息,由我在这守一阵。” 曹虎喜道:“如此,那就劳动您了!”转头对锦娘道:“小林大夫说的很是,医术又如此高明,有他守着,尽可放心,你就随我回去休息一下吧。” 他带着锦娘回了正房。两人刚脱鞋躺下,锦娘却突然又起身跳下了床,头也不回地冲向里屋,急道:“不行!我是孩子亲娘,哪有让小林大夫一个外人守着的道理?我还是得去看看!” 曹虎拗她不过,一时也懒得又穿鞋下地,便喊道:“娘子你既回去了,那就让小林大夫去睡觉吧,确实没有让人家一个外人守夜的道理!” 里屋此刻,暂时便只有云惜之与锦娘二人,和躺在床上昏睡的小郎。 云惜之淡然看向锦娘,神色波澜不惊,沉吟着轻声开口问道:“夫人可是有话想要对我说?” 锦娘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从怀中掏出一包金珠首饰,硬塞给云惜之。 云惜之:“……?” 锦娘低声急急道:“小林大夫,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些你收下。然后去把你们那小师妹接到炕屋里,莫要让她落单。你们三人,明日尽早离去。” 云惜之静静道:“你家小郎的病情还需几日才能稳定。” 锦娘眼圈一红,含泪道:“我知道。可你们是孩子的救命恩人,我若不这么做,于心不安。” 云惜之问道:“留在这里有危险?你郎君他们是坏人?” 锦娘避而不答:“其他的你别问了。总之,赶紧走!” 她不敢多说,生怕曹虎随时过来撞破,说完这些话,便拼命做手势示意他快走。 云惜之略一迟疑,推门朗声道:“那曹家娘子,你且继续看着,有事再叫我。” 他们单独待得这么一会儿,曹虎本来已忍不住又要过来,听到小林大夫这么说,这才又躺了回去。 * 炕屋。 洛星裳与燕瑄各自洗漱后,在炕上各据一角。 燕瑄斜睨着她,发现在二人独处一室的 情况下,这野丫头对自己确实拘谨了许多,或者说,放尊重了许多。 他本来该满意的,不知怎地,此刻却觉得浑身不得劲儿。 回想她的那些打闹踢踹吧,对他来说也就和猫抓狗挠差不多,不痛不痒,甚至别有一番趣味。 现在看着她猫在角落里躲得远远的,不敢再造次的样子,还真有些失落呢? “喂!你过来!”燕瑄想了半天,居高临下地拧眉唤道。 洛星裳:“干嘛?” “难道本公子对你还不够大度不成?你那冰块一样的脚丫子我都没修理你啊?”燕瑄悻悻地撇了撇嘴,一脸大义凛然道:“算了……那今晚我就还让你搭我身上,这总行了吧?” 洛星裳:“???” “但是,最多只能搭我脚上、腿上、膝上,别的地方都不可以!听清楚没?!” 燕瑄严正警告完,纠结了一会儿,黑着脸又补充道:“最多最多,再搭我侧腰和后背上,其他地方绝对不可以了。” 洛星裳:“……” 她搓了搓耳朵,难以置信地瞄着他刚想说话,云惜之推门回来了。 关紧房门,云惜之把刚才的事低声告诉了他们。 三人细看那包金珠首饰,金饰都是赤金,上镶珍珠、碧玺、玛瑙、松石,件件华彩闪耀,价值不菲,绝非普通村户人家能有之物。 其中尤以一副沉甸甸的头饰最为繁复精美,珠帘垂面,琳琅满挂。燕瑄拿在手里端详片刻,一声冷笑:“看这形制式样,分明是草原异族的贵女所戴,来历可真不简单。” 洛星裳笑谑道:“发财了!光这一副头饰,少说也值几百两银子。燕三殿下你还说他开医馆不好,这不第一次开张就收获满满?” 云惜之无奈:“别开玩笑。只是拿回来给你们一起参详参详而已,怎么可能真收下?若被那曹虎发现,恐怕锦娘都凶多吉少。” 燕瑄哼道:“倒也不能轻信一面之词,若这锦娘是和她郎君勾结,给咱们下套呢?不用听她的,明早也不必离开这贼窝,我倒要看看这些人到底想干嘛。” 云惜之想了想,叮嘱道:“总之都尽量小心。” 他看向洛星裳,吁了一口气,暗想把阿霓拉到了炕屋,实属明智。 三人收拾歇宿。刚才燕瑄虽然胡言乱语了那么一通,但洛星裳只觉得他多半是一时脑子抽了,她没当回事,也万万不肯再与他挨到一起,便让云惜之居中,燕瑄在靠窗的最里边,她自己在最外边,与他俩用帘子隔开。 燕瑄不满:“难道不是应该他一个最弱的睡在最里边,你睡中间,我睡最外边?” 洛星裳心想开什么玩笑,让她左右为男啊?于是搪塞道:“门我堵上了,现在只有窗那边不太安全,你既然最厉害,那不正好让你守着吗?” 燕瑄听着好像也是,这才没再啰唣。 睡到半夜,洛星裳猛然警醒,撩开帘子,便见窗边的燕瑄早已坐起了身。 洛星裳悄声问他:“你也听到了动静是吧?” 燕瑄:“废话。三更半夜的,院子里突然来了三四个人呢,我能听不到?连脚步声我都认得出来——必是今天吃完饭后,最后走的那几个洗碗的!” 他们两人这一开口,云惜之也醒了过来。燕瑄在窗纸上戳出小洞,三人便凑到窗前,一起向外望去。 23. 第 23 章 院子里摸黑进来了四个人。明亮的月光下,能看清大致的身形面貌。 燕瑄所言不错,果然是今天在后厨磨蹭到最后的那几个洗碗的。 洛星裳微微冷笑:这几人,也是在席间黄汤灌得最多的;喝得半醉后看她的目光,最令人不适的。 酒壮色胆,想来他们是在洗碗时,偷听到了她今晚要独自住在那间空房,因此夜里便想来作恶。 这时,正屋那边又窜出一条人影,身形更魁梧,脚步却更轻捷,正是曹虎。 曹虎对着那四人,严厉地比了个手势,又指了指院中拴着的马,随即领着那四人朝后门走去。 等他们从后门出去,洛星裳三人在炕屋里,便什么也看不见,更听不到他们说话了。 洛星裳见那屋顶上可伏身,一跃而起,低声道:“我过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阿霓,他们有好几个人,又是冲着你来的,还是让燕三殿下去吧。”云惜之试图拦阻。 燕瑄也点头应揽道:“不错,你送上门去做甚?”边说边要下炕。 洛星裳摆手道:“不。你武功虽比我高得多,但体型也比我大得多,不好藏匿。论潜行偷听,远不如我适合。再说我现在又不是要和他们打架,只是有个怀疑想要证实一下。” 她刚才看见曹虎指向马的手势,忽然想起了这村子里的另一个古怪之处,但此刻却来不及细说了。 并不敢托大,洛星裳匆匆将自己的刀和弓箭两样武器都带到了身上,边系边对燕瑄道:“若不小心被发现,不得不打,燕三殿下你可要出来帮帮我!” 燕瑄:“这还用说?!” 他也知道自己的身法确实不如她轻灵,皱眉道:“那你去吧,多加小心。若感觉不对,立刻出声呼救。” 他们两人留在炕屋,紧盯着洛星裳的身影,看她像一只狸猫一般,轻灵地窜上了对面屋檐,在屋顶上无声潜行。 洛星裳找准个位置伏下,悄悄往下望去。 只听曹虎正含着怒意向那几人斥责:“你们怎的如此心急?一晚上都等不得?” 那几人讪讪道:“大哥,那小姑娘长得真漂亮,从没见过这样的好货色。你每天搂着大嫂,和和美美,可我们却打了这些年光棍……” 曹虎斥道:“我不是不让你们找乐子。以往路过的女人,随你们怎么折腾,我几时管过?但这次不一样,不是说好了,得先等他们治好小郎吗?” 那几人道:“大哥,没事。我们等到现在都没见大嫂再叫大夫,那定是已经治好了。” 曹虎:“不好说。若你们现在就把那女子糟蹋了,万一待会小郎又发起热来怎么办?就一晚上而已,到底有什么好急的?”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那三人之中,姓王的那个小子看起来点子硬得很,只怕不好对付。而且不知怎的,我还觉得他有点面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那几人笑道:“大哥,你莫不是糊涂了?那小子才十七八岁,我们呆在这里三四年了,你上何处见过他?” 曹虎想了想,道:“也是。” 他又沉声道:“总之,今夜你们就忍一忍罢。只要小郎不再发热,明早便可动手。杀了那个能打的王姓小子,那女子便给你们找乐子。只有小林大夫不能动,他医术如此高明,留着有大用。” 听完这些人的龌龊打算与过往行径,洛星裳银牙暗咬,怒意填胸,心中也动了杀机。不过,刚才这一番话里,并没听到她所疑心的东西。 曹虎下令之后,那四人悻悻散去。眼看曹虎也已回到院内,关上后门,洛星裳便准备等他躺下了,自己再潜回炕屋,去告知云惜之与燕瑄。 谁知就在此时,隐隐有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曹虎也听到了声音,立刻又打开后门,面露喜色地迎了出来。 来的是一人一骑,骑手穿着一身黑衣,奔到近前还未下马,便远远扔过来一件东西。曹虎伸手接住,是个空水囊,他则默契无比地从马厩墙上摘下一个满的水囊,抛给对方。 黑衣人接过,仰头咕噜噜灌下几口。马匹精准地停在了马厩栏前,此人翻身跃下,只简短道:“给我换马,换干粮,这次是十万火急的急报!” 洛星裳心下雪亮,果然如她所料。 刚才曹虎在院中指向马匹的那一刻,让她想起了这曹家村、以及曹虎家,有一处十分不合常理的地方。 村里不养耕牛,不养拉磨的驴,牲畜只有用来吃的猪羊之类,偏偏每家每户都养有马。 而且寻常村户人家,牛马这种重要资产定是养在院墙之内,畜栏通常位于茅房之侧,栏口朝着院内的方向,方便主人喂养与照看。 曹虎家的茅房旁确实也有个牲畜栏,里面的那口羊被拖出来宰杀之后,他们三人带来的两匹马现在拴在那里面了。但是,当时找地方拴马的时候她却发现,曹虎家竟又在后院的后门旁,另建有一个马厩,且围栏开口朝外,冲着道路!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布局,颇觉疑惑,不怕有贼人路过,顺手偷马吗?曹虎说不会的,他家的马野得很,经常踢栏嘶鸣,生人难近,锦娘和小郎都害怕,因此才迁出了院内的那个牲畜栏,改养在后门边上,开口朝外,能清静些。 而她当时的那一丝异样感,来自于马厩里备得齐齐整整、满满当当的水囊和干粮袋,马蹄还都钉着新掌。直到刚才曹虎指马的时候她才想了起来——普通村户人家根本不可能经常出远门,食水必然都是出门时才会准备,他这里为何却那样? 那马厩的布局,与乌云堡中备给“八百里加急”的军马驿,何其相似! 建在后门之旁,栏口朝外,也正是为了像遇到今夜这种急报时,来人根本不需敲门进院、要粮要水、穿村费事;而是路边停驻即可换马,随到随走,一切自取即可,隐秘快捷! 这曹家村,其实正是一座小型军马驿,一处地下情报中转站! 怪不得那炕那么宽大,多半也是为了接待他们的同伙所准备的。只是今晚这人看来是用不上了。 曹虎边给换马、递干粮,边问道:“什么急报?” 黑衣人就着水啃了几口干粮,一擦嘴道:“北平府兵变!燕王已反,斩杀钦使,与朝廷再无回旋余地!我须星夜兼程,立刻将这消息报与大汗!” 洛星裳心头巨震。云惜之所料果然不差,只是燕王的行动竟比他们预计的还更快、更决绝! 曹虎闻言狂喜,声音都颤抖起来:“太好了!他叔侄鹬蚌相争,我们便可坐收渔利!愁这个燕王愁了多少年,如今他一反,就等着要面临朝廷军的围剿,自顾尚且不暇。我们北玄的复国大业,指日可待!” 黑衣人道:“也别高兴得太早。燕王兵变,从钦使手中夺回军政大权,第一件事便是重掌居庸关、古北口,说明他的对外防范并未松懈。” 曹虎:“所以那不更是天助我们大汗吗?燕王一边要对抗朝廷军,一边又要防王师入侵。他能守住居庸关便是不易了,又怎能想到,我们东靺 部竟会从山海关奇袭而入?山海关离北平府可不远,哈哈哈哈没想到这光复大都之望,竟是要着落在我们大汗身上!” 洛星裳大惊失色。 崇和帝一心只想着削藩,除掉燕王;燕王也忍无可忍,要反了这位侄子。可他们谁能想到,北玄的这个什么东靺部,细作竟潜伏得如此之深?早已窥伺在侧! 虽然云惜之分析说过,燕王也会取山海关,但不知还得几天。若让这个什么东靺部的大汗收到了消息,趁乱抢先来犯,那还了得?!后果不堪设想! 黑衣人只在喝水之际说了这么几句,换过马匹,便毫不停留地疾驰离去。曹虎喜不自胜,忙去找刚才那些人通报消息。 洛星裳已顾不得回去与燕瑄、云惜之商量,当务之急,是必须要立刻截杀这个回去报信的细作! 她的马停在院内茅房旁的牲畜栏里,此刻根本来不及去牵,会惊动曹虎。 若放声叫喊燕瑄帮忙,可那就势必惊动整个曹家村。云惜之不能打,燕瑄再能打也只有一个人,等先解决完村里的这么多人,再腾得出身去追那黑衣信使,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即使她与燕瑄兵分两路,由燕瑄对付曹虎等人,她去追细作;但曹家村人多,敌方也大可以分出人手在后面追击她,更添麻烦。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只是一闪而过,瞬息之间,便已拿定了主意。 洛星裳牙关一咬,毫不犹豫地施展开轻身功夫,使出了她的极限速度,独自向那黑衣细作追去! 但是,人要与疾驰的骏马比拼速度,本来就非常难,何况对方还占尽先机。马匹新换,那人又骑术精湛。一溜烟间已奔出了老长一段。 洛星裳全力追赶,仍追之不及,眼睁睁看着前方的那一人一骑越来越远。 她绝不放弃,仍然拼了命地狂追不舍,直奔得眼前都阵阵发花了,心脏跳如擂鼓,汗透重衣,那一人一骑的黑影却还是渐渐变成了一个黑点。 万幸,前方的路出现了一道大拐弯! 那黑衣信使转过弯之后,虽然路的距离把她甩得更远了,但是,等他出现在弯道的那一头,直线便是弓箭可达的射程之内。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洛星裳瞅准位置,果断反手取下弓箭,单膝跪地。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在呼出的瞬间,挽弓搭箭,手指一松! 箭矢宛若流星般激射而出,在空中发出嗖的破空声,直取那人的后心。 黑衣人听到了身后有箭袭来,反应居然也极迅速,立刻侧身沉肩缩颈,想要闪避。可终究还是迟了一瞬,被射中了胸肋之间,翻身跌落马下。 洛星裳收弓换刀,拄着刀站起,踉踉跄跄地喘着粗气奔到他面前。 那人身负重伤,又万没想到追击之人竟是如此年轻的一个陌生少女,满面不敢置信之色,惊骇问道:“你、你是何人?” 洛星裳拔刀相向,厉声冷笑:“北玄细作,你也配问我是何人?!快老实交代你们东靺部的消息来源,在关内是否还有同党窝点?从实招来,我或许能留你个全尸!” 黑衣人眼中迸出怨毒光芒,毫不犹豫地道:“你休想知道!我的族人会为我报仇的,即使没有我,燕王兵变这么大的消息,也很快就会传回东靺,传遍整个北玄!” 他一边说着,一边艰难地悄然探手入怀,指爪揪成了一团。 洛星裳猛然省悟,眼疾手快,一刀劈去。 那人本就伤得极重,这一击之下,当即毙命。 24. 第 24 章 洛星裳掰开那黑衣人已然僵硬、却在怀中犹攥着的手。 果然,他的胸前揣了一封密信。刚才最后的动作,是想将这信毁掉。 好在她动作够快,抢了回来。信笺装在一个锦囊之内,已被搓得破损,她小心拼凑了一下,幸而字迹还清晰可辨。 不过,这上面都是弯弯曲曲的异族文字,她一个字也不认识。只注意到了上面的一个标记,画的是一只海东青。 洛星裳把这封信仍旧塞回锦囊之内,揣到了自己怀中,决定拿回去让燕瑄转交给燕王。 解决了这黑衣人,洛星裳便去牵他骑的那匹马。她累得够呛,想着正好骑这马回去。 谁知那马是曹虎等北玄细作精心驯养出来的战马,颇具灵性,见她射死了上一个主人,尥蹶喷鼻,低头猛撞。好在洛星裳对付马也有的是经验,当下费了一番功夫,成功将这马收服,快马加鞭,向着曹家村赶了回去。 忙活了这许久,等她回到曹家村时,天色已大亮。远远还未靠近,便听见激烈的呼叱争执之声,曹虎家门前沸如汤锅。 原来,云惜之与燕瑄见她翻出后院墙外后便消失不见,等了许久也不见归来,两人都急了,生怕她遭遇不测,出来寻人。 而曹虎刚将昨晚的急报通知完村中同伙,转头却听说这边不见了那个少女,也暗自惊疑。 双方正在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燕瑄暴喝痛骂道:“我师妹好好一个大活人,怎地会突然不见了?!定是你们这村的贼人搞的鬼,还不快交出来!数到三再不见人影,看我不把你们这破村杀得鸡犬不留,夷为平地!” 曹虎本来也准备今早动手,不料竟横生变故,他也想着得把那美貌少女找到,说好了要分给兄弟们的,便向云惜之道:“小林大夫,这其中定有误会罢?我们并没见到你们师妹……” 云惜之打断道:“昨夜半夜三更之时,我们亲眼看见了这几个人,心怀歹意,冲着那间空屋而去!”说着伸手一指。 他担心是那几个色胚去而复返,掳走了落单在外的阿霓,情急之下也再顾不上周旋什么。 被指到的那四人脸色一变,七嘴八舌地对着曹虎分辩道:“没有!大哥,昨晚你阻止之后,我们就回家了,并未再做什么!” “是啊,大哥!昨晚还出了那样的大事,我们哪还有心思去想女人?” “……” “那女子莫不是听到了什么,自己跑了?不好,得去把她抓回来!” 洛星裳心中有数,她骑着这匹马回来,曹虎他们一见便会知道机密败露,自己截杀那名信使更已结下了死仇,不如直接先下手为强,杀得一个是一个! 是以她人马还未驰近,手中弓箭已上弦,嗖嗖两箭破空而出,射中了那四名色胚中的两个。 那两人中箭倒地,惨嚎两声后便再无声息。但这曹家村的“村民”都是精锐好手,其余人迅速反应过来,闪身疾避,惊喝声中纷纷亮出兵器。 奔到近前,弓箭已无用武之地。洛星裳抽刀在手,策马疾冲,身下的战马人立而起,扬蹄又踏翻一人,她冲着燕瑄与云惜之大声疾呼: “这个村是北玄东靺部的细作窝点,手下不必留情!昨晚他们和信使接头,被我撞见了。北平府燕王已兵变,信使想赶回去报信偷袭山海关,被我半路截杀!” “什么?!” 几句话之内,如此炸裂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燕瑄先是惊,后是喜,最后成了个大惊喜,仰首望向马背上英姿飒爽、光芒耀眼的少女,大笑道:“好姑娘,干得好!!!” 云惜之见她平安归来,长长舒出一口气,微笑道:“她本来就很好。” 曹虎等人则是大惊失色,狂怒已极,发一声喊,齐齐扑了过来。 他们每一个人的膂力都要比她大得多,凶性大发后更是如狼似虎,要她正面硬抗这许多人是不可能的。洛星裳迅捷无伦地闪身避开,跃下马来,一把拉过云惜之退后—— 接下来的就该交给燕瑄了! 而燕瑄也不负厚望,双臂一展,挡到了二人身前,以一敌十,鸳鸯刀双刀一齐出鞘! 他左手刀使得竟丝毫不逊色于右手,还能互相配合,远近兼顾。鸳鸯雄刀大开大合,横劈竖砍;链子雌刀则神出鬼没,精准收割,银光到处,血雾喷溅。 顷刻之间,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整个场面犹如屠宰场一般。 那十数人被尽数击杀,有的被链子刀割断脖颈,头颅乱滚,有的被雄刀劈成两半,当场尸横一地。 洛星裳扬声道:“留下曹虎的活口!” 曹虎见了燕瑄这一手功夫,又见死光了所有兄弟,脸如死灰,悲声大喝道:“原来是你!我说怎么看着面熟,原来你就是燕王的那个小儿子,北平府使鸳鸯双刀的赭燕瑄!” 燕瑄冷笑道:“能死在我这鸳鸯刀下,也算是你们祖坟冒青烟了。” 曹虎痛悔已极:“我只恨没能早点认出你!昨晚要是在酒菜中下毒……” 云惜之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地清了清嗓子提醒道:“恕我直言,有我在这里,酒菜中下毒是行不通的。” 洛星裳扑哧一笑,感觉己方这三人组到一起,还真是天作之合、无懈可击…… 她笑向燕瑄道:“留下这曹虎的活口,好好审问他一番。他们东靺部在关内必有同党,我在那信使身上缴获了一封密信,问他写信的人是谁。” 燕瑄:“听见了没有?还不快给我老实交代!” 他将鸳鸯雄刀抵在曹虎咽喉,往皮肉里陷进去半寸。 鲜血顺着刀锋淌下,曹虎却昂然挺颈:“要杀就杀,你们以为能从我口中套出半个字?我的族人会为我们报仇的……” 说着便自行向刀尖撞了上去,燕瑄啧了一声,改用刀背重重在他侧颈上一击。 屋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大喊道:“住手!” 竟是锦娘,洛星裳等三人齐齐转头看向她。 锦娘手中握着一把匕首,一字字道:“这个人,要留给我来杀。” 云惜之看向曹虎脸上的那道刀疤,恍然问道:“这疤痕,其实就是被你用这把匕首划出来的对吧?” 锦娘含泪道:“不错!我当年落入他手,本想趁他半夜睡着时刺他咽喉,可惜被他躲过。从那之后,他便再也没给我寻到过动手的机会,后来我生下小郎,要顾及孩子,就更没法报仇了。” “原本的曹家村,其实就是被这些北玄贼人屠灭的,是不是?” 锦娘泪流不止,悲声道:“正是!他们哪里姓曹,他也不叫曹虎,真名叫穆罕。只有我,才是真正的曹家村人,全村唯一的幸存者!” “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我就是他口中给曹家村人招来祸事的那个女子,但真相却和他说的完全相反。我与我的邻居哥哥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从未爱上过什么北玄异族男子!我犯的最大的错,就是有一次在山林中好心救了当时受伤的他,但我根本不知道他是异族细作,更没想到会引狼入室,给全村招来了灭门之祸!” 洛星裳摇头对锦娘道:“不,不是你的错。他们这些细作分明是看上了曹家村的地理位置,荒僻隐秘而又与山海关距离适宜,正好作为传递情报的驿点。所以无论有没有你,他们都是会屠灭曹家村的,和你没有关系,不必自责。” “曹虎”——穆罕闻言却大声痛呼:“不,锦娘,就是为了你!我对你一见钟情,发誓此生非你不娶……” “还要不要点脸了?!把人家害得家破人亡满门遭难,然后还要装得自己有多深情?天天说着编造的谎言把自己都骗了是吧!”洛星裳翻了个白眼冷笑道,“就你,现在都四十出头了人家锦娘才不过二十来岁呢,有青梅竹马的邻居哥哥,谁愿意被你这年纪够当她爹的老禽兽惦记上?你丧心病狂,纠集同伙血洗了别人全村,还敢给自己编造出一个什么两情相悦、被异族身份棒打鸳鸯的故事?真是恶心死了!听好了,那是你白日做梦,人家从头到尾都没瞧得上你过!” 锦娘在旁使劲点头。 穆罕被戳到痛处,大呼道:“不!不 会的!锦娘,你那个邻居小子只会干农活,有什么好?我给你搜罗了多少金银珠宝,不可能有哪个女人不动心的……对,你看,你为我生下了小郎,他就是我们婚后相恋的证明!” 洛星裳:“……” 要吐了,怎么做到的,每一句都如此令人作呕! 锦娘脸色苍白,咬牙道:“你屠村灭门之时,我与邻居哥哥已是新婚夫妻,按有孕的时间推算,小郎有可能是遗腹子……我觉得他应该就是遗腹子,所以才生了下来!” 穆罕:“不!不!你们刚成亲我就立刻发动了计划,小郎怎可能是什么遗腹子?!定是我的亲生儿子!即使我死了,小郎传下的也是我的血脉!” 云惜之温声插口道:“你信得过我的医术吗?信得过的话便由我来分辨一下。你是鹰钩鼻,须发微卷,可小郎却半点没有,此其一。其二,你与锦娘都是离耳,他却是贴耳,这个特征一般只可能是传自于生父。” 锦娘喜极而泣:“不错,我邻居哥哥,就是贴耳!” 这一刀才真正戳到了死穴,穆罕喷出一口老血。 洛星裳震声道:“听到了没有?小郎不是你儿子,你也没有什么肮脏血脉可传下来,可以安心地去死了!” 燕瑄听了半天早已满脸不耐:“你们跟他掰扯这么多废话作甚?管那孩子是谁的种,只要他母亲不教他认贼作父,回到关内好好长大,就是我们大曜的子孙血脉!你这畜生犯下屠村惨案,恶贯满盈,只赔一条命真是便宜你了,便受些活罪再死吧!” 他收回鸳鸯刀,劈手换过穆罕的那根铁棍,几棍将穆罕的琵琶骨与双手双膝尽数敲断,废掉对方的武功与四肢,确保再无反抗之力,向锦娘示意行刑。 锦娘提起匕首,流着泪道:“苍天有眼,我曹锦娘今日终于可以为曹家村的百余条人命报仇雪恨!” 这迟来了几年的一刀,终于划断了仇人的喉管。 洛星裳拍手称快,将昨夜的事一五一十细细告知云惜之与燕瑄,拿出那封密信。 燕瑄认出这并非黄金斡尔部、西漠昆邪部等北玄主力大部所用的文字,而是他没见过的杂胡新部族,也看不懂所写内容,气得破口大骂。 “这个什么东靺部是什么玩意?从哪里冒出来的?辽王的辽东藩地里,什么时候竟养出了这么阴险歹毒的一支部族?还精心安插下这样的细作窝点,所谋者大,他竟然一点儿也不知道?!” “整日里就想着抓我们燕王府的错处,去向小皇帝讨好卖乖,如今还要我们给他擦屁股!” “……” 云惜之好言相劝道:“现在可不是骂这个的时候。” “燕三殿下,情况有变。本来想的是坐等燕王取了山海关就行,但现在有这个图谋已久的东靺部也在盯着,就像那名信使说的,即使没有他,燕王兵变的消息也很快会传回东靺,传遍北玄。所以,一定要赶在他们前面通知令尊,别浪费了阿霓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时间!你能联系上你们燕王府的人吗?” 燕瑄哼道:“可以当然是可以的。山海关其实原本隶属于北平都司,从前我父王奉太祖之命节制沿边诸卫时,此关部将多是他的旧部。只是那小皇帝登基后便一心削藩,从周边卫所一步步着手收权,半年之前他就已撤换了山海关的原守将,换成了他的亲信,以挟制我父王。所以才闹得我过个关都得束手束脚,怕被现任的那个朝廷守将逮住治罪。” “得,如今军情紧急,顾不得那么多了!反正我父王也已经反了,我这就赶往山海关去,想办法联系我们燕军旧部!” 洛星裳与云惜之同时点头:“我们和你一起去。” “阿霓,这回多亏有你,干得真是太漂亮了!”燕瑄真心实意地夸奖道,“你若是我们燕军中人,或者随我到燕王府去,我父王必要给你记上一大功!” 洛星裳:“……” 她遗憾地叹了口气,唉,若不是洛饮川是小皇帝那边的,简直还真有点心动呢…… 第一次凭自己的本事、亲手杀敌立功的感觉,原来这么爽! 25. 第 25 章 然而,随着精神松弛下来,那一股杀敌的狠劲褪去之后,面对眼前的血肉狼藉、尸横一地,洛星裳忍不住一阵反胃。 她强压住那股想要呕吐的感觉,对着燕瑄摆手道:“算了算了,这次主要是撞上了,不能让敌国细作阴谋得逞。但杀人可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想来我不是投军的料。” “嗯,第一次杀人是会这样的,”燕瑄理解地安慰道,“不过没关系,多杀几个贼人就习惯了,你再回想一下乱坟岗上那些惨死的村民尸骨,说不定今晚梦里他们的冤魂都会来感谢你呢。” 洛星裳:“……” 她脸色更白了,云惜之无语地瞥了燕瑄一眼,温声道:“阿霓,你把手给我。” 在她手腕内侧的内关穴上温和轻柔地揉按了几下,云惜之缓声解释道:“此穴具有宽胸理气、宁心和胃之效,可以缓解恶心不适。” 接着又从袖袋中取出一片陈皮递给她:“含在口中,顺气止呕,便不会被血腥味冲得那么难受了。” 洛星裳依言照做,果然舒服了不少,看着仙姿玉骨如冰似雪般干净出尘的云惜之,眼睛和心情都清澈起来,仿佛吃到了一颗大冰糖,酸苦的陈皮含在嘴里都感觉变甜了。 她果断对燕瑄道:“比起打打杀杀,还是回江南开小医馆更适合我俩。” 燕瑄恨铁不成钢地刚想说话,里屋传来了孩子的啼哭声。 小郎经过一夜昏睡,迷糊醒转叫娘,开始知道喊饿。云惜之复诊之后,向锦娘恭喜道:“脉象稳定,难关已过。接下来只要配合用药,正常进食,不碰发物,十日之内便能恢复如初。” 锦娘喜极而泣。但曹家村现在都变成这个样子了,他们娘俩自然无法再留在此地生活,燕瑄便道:“待我叩关之后,派几个人过来接你们母子到关内安置罢。” 锦娘在听穆罕与他们的对话时便已知道了燕瑄的身份,忙道:“谢过燕三殿下,不需派人来接。你们要叩关,正好便由我引路罢,我知道这地方通往山海关的近路。” 这倒也不错,几人商量了一下,便帮锦娘将小郎从后门抱到了一辆篷板车上,避开血腥场景,打算等他长大一些,再告知身世真相。 随后收拾好行囊马匹,由锦娘指路,向山海关而去。 路上,云惜之将那一包金珠首饰还给锦娘。 锦娘不想要:“那人的贼赃我看了便恶心,他的任何东西我都不想再碰!小林大夫,你救了孩子的命,拿着当谢礼也是应该的。” “你不能这么想。”洛星裳劝道,“什么他的东西,那贼人害了你们全家,多少钱都不够赔的呀。不愿意再看到这些贼赃,换成银子不就是了?你带着小郎,孤儿寡母生活不易,有钱傍身总是好些。” 这话有理,锦娘这才迟疑着接过。燕瑄出声道:“倒也别自己去换,这些东西价值不菲,可别又被什么贼人盯上。等我联系上人……” 正说到这里,前方半空中突然掠过一支响箭,拖出长长的尖锐啸音。 燕瑄“咦”了一声:“这正是我们燕王府的讯号箭,他们竟先寻我来了!”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支更精巧的鸣镝响箭,斜射出去。 这啸音更嘹亮、更绵长。过不多时,便有十余骑快马疾驰而至,领头的正是周麒和周麟,一见到燕瑄,兄弟俩几乎热泪盈眶。 “公子,总算找到你了!” 其余人也同时下马,齐齐行礼:“三公子!” 王府中人对礼制称号比民间市井要严谨得多,不会叫出燕三殿下这样的诨称。燕瑄的两个哥哥在受封后分别被称为世子和郡王,唯有他因年幼尚未获得封号,官方的尊称其实是三王子。亲信们为表亲近,则都只叫他三公子。 燕瑄应道:“免礼。很好,你们那天都没受伤吧?怎么联系上的?” 他问的是随同周家兄弟一道赶来的这些王府亲兵。 “回三公子,大王在兵变斩杀那两名钦使之前,便已着手重夺北平府周边所有卫所。因担心公子您回程受阻,早暗中派人赶赴山海关,联络旧部,里应外合,于昨夜睡梦中拿下了朝廷派的那名守将。此关现下已回到我们手中。” 燕瑄大喜过望:“太好了!父王果然英明神武,拿得好!山海关能及时回到我们燕军手中,实乃大幸!” 洛星裳与云惜之对望一眼,也都大大松了口气,对燕王的战略眼光及效率速度,暗中更添了几分敬服。 这时,却见落在队伍最后的一个人哭哭啼啼奔上前来,扑倒在燕瑄脚边,鼻涕眼泪几乎都要糊到他袍角上,“公子!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 燕瑄:“安庆?你不是被抓了吗?” 安庆痛哭流涕:“可不是嘛!遭老罪了,今早才刚被放出来的!公子,还算中前所那狗官识相。” 原来,北平府兵变的消息也已传到中前所,那位千户本就相对油滑,一听燕王已经真反了,把两位钦使都杀了,那“府中内侍私离属地”这等鸡毛蒜皮的罪名,还有何意义?中前所又距离山海关如此之近,寻思还不如别得罪他,卖个人情,便趁着此事尚未具表上报,赶紧又将安庆悄悄放了出来。 安庆哭诉完自己的遭遇,一边擦涕泪一边问燕瑄:“公子,你这几天怎么样?如何度过的?那云公子抓回来了没有?” 刚说到这,转眼便看到了后方一脸无辜的云惜之,“嘿呀,好在抓回来了!” 他气愤地对云惜之叫嚷道:“都怪你这不识好歹的小子!你说你没事跑什么?害我们追你费了这么大劲!若不是你半路脱逃,我们公子早就带着大家一起回到王府了,何至于流落在外,受这么大罪!” 燕瑄呵斥道:“闭嘴,你怎么跟云公子说话的?不得无礼!” 安庆十分意外:怎么才几天不见,公子竟不是他的公子了,什么时候和云公子交上朋友的? 他再看到洛星裳,又是一愣:“咦?你不是崖下那摔得半死的丑丫头么?洗干净了居然还有点好看……啊,云公子就是和你私奔的?” 这次被燕瑄呵斥得更惨:“你瞎了么?!美丑都分不出来?什么叫有一点好看?什么私奔,休得胡说!” 安庆:“……” 他耳朵花了吗?他家公子长到现在,印象中还从来不会觉得有哪个姑娘好看! 燕瑄简单向属下们说了这几天的事,把安庆打发去照看锦娘母子。 周麒、周麟听说洛星裳这样一个二八少女,竟能独自去截杀北玄细作,颇为震撼,刮目相看,欣然道:“恭喜公子。此行不但成功带回了云公子,还多了这位阿霓姑娘,看来我们燕王府运道在身。” 燕瑄:“……” 正好相反,这两人一个都不肯来! 云惜之听到他们的对话,便立刻提醒道:“燕三殿下,说好了过山海关后就要放我与阿霓离去的,你可不能食言啊。” 燕瑄哼哼唧唧:“我赭燕瑄是什么人,怎么可能食言?不过……” 他心念一动,想到了一个拖延的好法子,忙正色道:“你们想要伪造身份获取路引南下,找牙人可不是什么好主意罢。易出破绽不说,搞不好直接被人骗了卖了。不如在关城中多待几天,我来替你们安排这两件事,如何?” 云惜之明知他在拖延时间,可这个提议诱惑太大了。而且,即使找牙人去牵线去帮忙办理的话,本来也至少需要几天。 燕瑄更趁热打铁道:“这样,我来给你寻个乡绅人家的绝户附籍,再安排一个北平府学增广生员的身份,黄册户籍与府学学籍都能做到天衣无缝,路引就写南下游学,由府学出具‘学行优良,荐赴 江南书院深造’的文书。如此就可以按你想的,先四处游历再择城定居,不必拘于一地。至于以后要不要真去哪个书院求学,也全凭你自己。” 云惜之眼睛亮了亮,终于拱手笑道:“多谢。” 这身份确实比牙人能安排的要好上太多。生员见官可不跪,沿途有照拂,可免二丁差徭,寻常吏役也不敢欺负,既便利得恰到好处,又不至于引人注目。最重要的是能得到宝贵的出行自由,就像燕瑄说的,四处游历不需再一次次申领路引,所谓的“入学”“上课”也没有硬性规定。胆大的话他可以真去找家书院求学,参加科考;只想开家小医馆安稳度日的话,也有优待,更不必被编入世袭医籍。 燕瑄便问:“还给你用林云那个假名字?” “好。” 洛星裳在旁兴奋起来:“燕三殿下,可别落下我,也要给我在北平府安排个身份户籍。” 终于可以摆脱罪奴逃奴的阴影了,没有赦书她也能给自己挣来一个清白良籍!而且这是难得的机会与后路,日后到了金陵,无论回不回得去洛府,她都可以用这个身份做她喜欢的事。 燕瑄一挥手:“你想给自己安排个什么身份?尽管说!” 洛星裳想了想,南下的一路上她仍要与云惜之一起,若再找一户,无亲无故的孤男寡女倒不太方便千里同行了,便道:“你就把我安排成他的……” 那两人的眼睛却都忽然瞪大,一起紧盯着她。 “还是妹妹吧,”洛星裳沉吟道,“虽说妹妹陪哥哥南下游学好像不太常见,但如今北平府战事已起,说是想带着妹妹一道避乱,应该也很合理?” 燕瑄微不可察地吁了口气,摸着下巴道:“不错,妹妹不错。我这就把你俩安排成户籍在同一页的亲兄妹……” “不妥!”云惜之轻咳了一声,反对道:“阿霓,咱俩的长相其实并不像兄妹。不如这样吧,稍改一下,把你安排成我五服之外的……远房表妹?” 洛星裳点头:“可以。” 很是妥当,将长相不像的破绽也解决了! 燕瑄却哼了一声。 “那黄册户籍上的名姓写什么?” 他突然发觉,直到现在,阿霓居然还未曾告知过他们,她到底什么姓氏! 洛星裳犹豫了片刻,洛这个姓实在不多,为谨慎起见,她还是胡乱搪塞道:“既然是远房表兄妹,只要不和他同姓林就行呗。他用不了云姓,我来用,姓名就报云霓。” 云惜之连连点头:“这个好,这个好!” 他春风拂面,喜上眉梢,笑逐颜开道:“云霓,鸿鹄会高风,拂翼凌云霓,好名字!” 燕瑄:“……我觉得不好!” “怎么不好?” “从来只听说过云泥之别,不是什么好词,”燕瑄阴阳怪气地撇了撇嘴,却忽然想到:“哦,用在你俩身上吗,倒是挺合适!云泥之别,怎么也凑不到一块儿,哈哈哈哈哈……” 云惜之顿时一噎。 洛星裳:!!! 这个词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当年不乐意叫阿霓这个名字就是因为一群孩子凑到一起玩耍时,促狭鬼总会拍着手笑话她:“小泥巴,小泥巴!” 而她此刻也像儿时一样扑了过去,气急败坏地抬手便给了燕瑄两下子,“我这是霓裳羽衣的霓,不是泥巴的泥!” 燕瑄挨了她两下,反而被打爽了,浑身舒坦,放声大笑。 安庆和周家兄弟等人偷眼看到,目瞪口呆,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惊悚。 这女子竟然敢打他们家公子!!! 她莫非是个狐狸精不成? 先是把云公子拐走私奔了,公子那时还把不争气的对方痛骂了一顿;现在才不过几天工夫,公子他自己,居然也变成了这个样子! 26. 第 26 章 山海关既已重归燕王掌控,可以放下心来,此去便变得十分从容。 他们的队伍中又带了锦娘母子,小郎刚脱离险境,身体还颇虚弱,众人一路照拂,速度更放慢了许多。 临近关城之时,暮色已四合,黛蓝苍穹之上新月初升,金星闪耀,分外明亮。 云惜之蓦然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满面难掩惊叹之色。 山海关之所以叫山海关,是因为它拥有众关之中极为少见的,一边依山、一边临海的特殊地势。 山与海在此相接,关城雄踞于山海之间,宛如一把天然的锁钥,牢牢扼住咽喉要道。 云惜之凝望着暮色中那波澜壮阔、一望无际的海面,看得眼睛一眨不眨。 洛星裳猜到了他又在感叹什么,驱马来到他身边并行,笑道:“第一次看到大海,是不是心情特别澎湃?” 云惜之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燕瑄回过头来:“咳,此刻天色已晚,能看清什么?此关有天下独一份的海上长城,倒确实是难得一见,明日再带你们好好看看罢。” 洛星裳问道:“你不得赶紧回北平城去见你父王吗?” 燕瑄早想好了:“不必。周麒周麟,就由你们带着缴获的北玄东靺部那封密信,连夜快马加鞭赶回去面见我父王,向他报知此事,顺便帮我探探口风。若他有责骂,先帮我顶住!” 因为他此行没完成任务,还自作主张答应了要放走云惜之,心里也虚虚的,生怕被父王责罚,暂时不敢回家了。 周家兄弟领命,周麒安慰道:“公子,不必担心,大王分得清轻重。您这次破获了北玄的细作密谋,事关重大,非同小可,他不会再为旁事怪罪的。再说了,还有王妃呢。” “但愿罢。”燕瑄碎碎念着叮嘱交代,“对,若他发火了,就快去找我娘帮忙求情!” 正说到这里,前方传来隆隆声响,沉重的城门缓缓敞开。 两名将领亲率人马,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 燕瑄此前已从周家兄弟口中得知,拿下崇和帝派来的守将后,燕王是将原守将重新启用,仍令他执掌山海关。 这名原守将名叫张善平,久镇山海关,经验老道,劳苦功高,往日戍守北疆时与燕王配合默契。不料半年之前,崇和帝为削藩燕王,剪除北平府周边的所有羽翼,竟寻了个由头将他撤换,甚至一度下狱问罪。张善平心中愤懑难平,如今燕王起兵,他便毫不犹豫地支持追随。 他身边的副将名叫范大诚,崇和帝撤换守将之时,因新将初来乍到,需要一个熟悉当地防务及情况的副手,倒没有撤换他。可那名朝廷派来的守将仗着自己是崇和帝亲信,性情傲慢,行事专横,到任半年,把山海关卫所上下弄得一片怨声载道。范大诚为其副手,受尽了窝囊气,燕王暗中派人联络旧部时,他是第一个踊跃响应的,昨夜也是他亲率心腹亲兵,将那名睡梦中的朝廷守将给一举擒获,随即迎回了张善平。 张善平、范大诚与燕瑄都算熟识,一见到他,当即行礼高呼:“三公子,总算把您盼来了!” 燕瑄回礼,与二将客套寒暄了几句,便把锦娘母子唤上前来,告知了曹家村一事。 二将听完,也甚是惊异。 张善平动容道:“这东靺部我知道,依附于北玄的一个小部族而已,常年在辽东边角活动,北玄王庭压根儿看不上他们,辽王想必是也没放在眼里。此部之前以渔猎为生,连游牧都不算,确实实力弱小不成气候,怎地竟不知何时发展壮大至此,养出了骑兵,还胆敢密谋犯关?” 范大诚也讶然道:“他们大汗的名字我都未听说过,但杂胡部族中能想得出安插细作村、有这般心计手段的,可真不多见!” 燕瑄忍不住又怒骂了辽王一通,老匹夫眼睛长到屁股上了竟致使新杂胡崛起,然后道:“那细作村的辖区虽然应属中前所,但辽东的官员太不中用,如今又已分庭抗礼,也不好与他们交流军情。还是由你们派人过去处置善后,方才妥当。” 二将都道:“明白。在烧毁伪村、处理后事之前,必要将贼人尸身与村中屋舍都仔细搜查一番,看看有没有别的发现。” 燕瑄颔首赞许道:“正是如此。” 张善平甫一回归便接到如此重大军情,不敢怠慢,便立即安排点派人手,处理此事。又向锦娘详细问询了那穆罕平日里的各种行事,妥善安置他们母子。 范大诚则亲自引路,将燕瑄一行人迎接至卫府别院。 “三公子,这是末将为您安排的下榻之处,您看看是否合意,还有何吩咐?” 燕瑄指着洛星裳与云惜之,道:“这二位是我的贵客,将他们的房间安排在我隔壁。” “是。”范大诚转头向下人吩咐,又道:“三公子,那你们就先沐浴洗尘?花厅已备下酒宴,稍后为公子接风。” “好,有劳。” * 范大诚走后,燕瑄便将洛星裳缴获的那封锦囊密信交给了周家兄弟,让他们马不停蹄赶回北平城,面呈燕王。 以及回到北平城后,要为那两人办理假身份和路引。燕瑄干咳了一声,郑重其事地特意叮嘱道:“户籍与学籍等都要造得天衣无缝,各种细节务必齐全,不得有半点疏漏啊!” 周麒周麟心领神会,公子这是想要慢办缓办,拖延一下时日,最好能磨得对方改变主意,还把人带到燕王府去。 兄弟俩回了个眼色,齐声笑道:“公子放心,属下明白!” 安庆出来受了一通罪,却无比想念王府,恨不能早点回去,一听公子竟是要在这边继续逗留的意思,连忙劝道:“公子您这是何苦呢?没带回去人又怎么样,大王那么疼爱公子,怎舍得责怪?出来这许久,王妃想必更是早就盼得望眼欲穿了,要我说,咱们今晚在这歇息一夜就成,明日一早还是快些一起回王府去吧!” 燕瑄斥道:“你做主还是我做主?你若着急,那此刻便赶紧同他俩一起回去,我这里用不着你伺候。” 其实怕被父王责骂还在其次,这趟山中逃亡,让他第一次有了睡山洞、宿贼窝的难忘经历,与同龄的少年人结伴历险新鲜刺激,不知不觉中还对揍他的那少女生出了朦胧情愫,心中只觉得十分不舍。 再说北平成功兵变之后,又可确定家人暂时无虞,不必担心;而这边的那个她一走却不知还有没有再见之日,当然要先紧着这边。 安庆一听公子要赶他走,登时慌了神:“不不!公子,不回就不回罢,我要留在你身边伺候!这几日没有我,呜呜呜看看公子你身上都脏成什么样子了?哎呀!头不梳脸不洗,一身尘土像个流浪汉,衣裳还血呲糊拉的,怎生弄成了这般邋遢模样!” “……”自己这两天在人家面前难道竟是这么一副模样? 燕瑄不敢置信,恼羞成怒地对着安庆喊道:“我明明洗脸了!!!” 至于梳头……他确是不怎么会自己梳。 洛星裳与云惜之听到都忍不住有点想笑,但低头看看自己,又笑不出来了——在曹家村经历的那场恶战血污四溅,山林间辗转赶路风尘仆仆,他俩的形象也没见得比燕瑄好到哪儿去。 当下,众人便各自回房洗浴更衣。 洛星裳 自六岁家变之后,就再也没被人伺候过,见浴桶边侍立着两名婢女,她有些不自在,客气地说:“我自己洗就可以,不用你们帮忙。” 那两名婢女福了福身,轻声应道:“是。”退了出去,把房门关上。 可她才刚脱衣进了浴桶,便又有两名侍女捧了好几套衣裙首饰前来,在外面不敢擅入,隔着门问道:“姑娘,待会儿赴宴的衣裳钗环,您中意什么颜色式样?若这些不合心意,我们也好早点去换。” 洛星裳扬声道:“颜色我无所谓,钗环更是有没有都可以,但衣裳样式必须要能打的!” 虽然这是毫无危险的接风宴,但她长年累月已经养成了习惯,不喜累赘,只爱穿方便行动、随时可动武的衣裳。 侍女:??? 她们还是第一次听贵客女眷对服饰提的是这样的要求,莫名其妙,不知所措。 云惜之恰好也把在他房中伺候的下人给遣出门来,听到了洛星裳那句话。他明白她的意思,见那两名侍女面露难色,便隔着门征询道:“阿霓,既如此,不如我从中替你挑一套吧?” 洛星裳:“好。” 话音刚落,却听隔壁“砰”的一声,燕瑄风风火火地也推门蹿了出去。 安庆在他身后急叫:“公子,你宽衣宽到一半——” 燕瑄不管自己衣衫不整,只管指手画脚地给洛星裳选起了衣服:“我来看看,让我来选!你可别给她选像你那样素白素白的,她不适合素色!” 云惜之却慧眼如炬,已抢先定好:“我没有选素色。白绫窄袖袄,石榴红罗裙,外罩的是大红织金妆花比甲——我一直觉得阿霓适合红色。” 可惜她应该有很多年没穿过红色了,罪奴之身仅允许穿青灰、皂褐等粗布衣衫。 燕瑄:“……不错。” 英雄所见略同,他暗地里也早就觉得阿霓适合红色。火堆边的那个夜晚,他就情不自禁地想到了“点火樱桃”。少女嫣红欲滴的唇颊和明亮如星的眼眸,比初夏樱桃还更鲜妍明艳。 她荆钗布裙不施粉黛,已经美到令人惊心动魄了。 等待会儿换上这一身…… 燕瑄不知不觉已有些脸红耳热,不敢再想,忙干咳了一声打断,义正辞严地向云惜之质问道:“可是袄子你为什么还选了白色?” 夹带私货? 云惜之气定神闲,举重若轻地理直气壮道:“那是因为阿霓说了她要霓裳羽衣!” “……” 洛星裳在屋内啼笑皆非,没想到路上随口扯的几个字,云惜之居然还记到心上了。 只听门外的那两个男人,无聊透顶地争论完了她的衣服颜色,又热火朝天地为钗环饰物展开激辩。 燕瑄斥责:“这些都是什么玩意儿?没一件像样的!珍珠宝石为什么都这么小?!” 云惜之荷包里的那些珍珠宝石总算派上了用场,他兴冲冲拿了出来:“我这里有大的,给阿霓换上。” “哈,你那点家当,还是留着自己过日子吧!”燕瑄嗤之以鼻,“有我在这里,轮得到用你的?” 这回他蛮横拍板,强行做主道:“安庆,你快去翻出我那顶七宝紫金冠,把上面的七宝全都拆下来,一颗颗给换到这副璎珞项圈上去!” 安庆则夹在中间一直叨叨,苦苦哀求得已经快给他跪下了:“公子,不可呀,那是御赐的!” “公子,再不洗水要凉了……” “公子,水真凉了!!!” 洛星裳:“……” 最后,她洗都快洗完了,那两人居然才各自回房去洗! 27. 第 27 章 看来还得等他们好一阵了。 洛星裳洗完出来,换好衣裳,便不再推拒侍女们的殷勤,坐到了熏笼边的菱花镜前,任由她们给自己通发梳妆,精心打扮。 侍女们为她挽起云髻,耳边换成金灯笼坠子,眉间贴上翠梅花钿儿,略施粉黛,恭维道:“真好看!姑娘,您与前些天来的那位洛副总兵的妹妹,洛星裳小姐,竟有点像呢。” 洛星裳霍然抬头:“啊?!” 随即反应过来。 原来,前些天洛饮川带着薛紫萼,途经山海关时,也作为贵客被请进了卫府,恰好也是这批侍女伺候的,她们记忆犹新。 因刚才燕瑄嫌弃她们送来的珠宝首饰,一名侍女正想着找补,便又道:“正是因为刚接待过那位洛小姐,所以我们府中现在的女客之物所剩不多,还没来得及准备新的,委屈您了。” 洛星裳:“……哦,没事。” 她心情复杂地动了动嘴唇,刚想问一下她们有没有见到洛饮川,也想问问薛紫萼来时是何情形。谁知却突然从镜中看到,另一名正为她戴上珠钏的侍女,摸到了她手上的茧,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流露出一个轻蔑的表情。 这轻蔑很易懂:委屈什么?这样手上长茧的粗鄙女子,必是乡野出身,怎能与正经贵女相提并论?现在的待遇已是很给面子了! 刚才说话的那名侍女也看到了同伴的这个小动作,忙使了个眼色制止,婉转道:“姑娘可是燕三殿下的贵客,刚才他还说要把自己金冠上的珠玉宝石都换给您呢。想来对您宠爱有加,日后必是应有尽有。” 那名撇嘴的侍女这才一僵,但两人的神色又一起变成了暧昧。 洛星裳:“……” 还不如继续蔑视她乡野粗鄙呢!把她想成什么人了?! 她沉默地摆了摆手,再也无心妆扮,让这两人退下。 谁知刚要关上房门时,小乖因为第一次进这样豪华气派的府邸,乡下猴没见过世面,忍不住想偷溜到花园去玩耍,正飞檐走壁地蹿了出去。眼见一只猴子拖着毛茸茸的尾巴从头顶上掠过,又把那两名侍女吓了一跳。 “要死了,府中哪里来的野猴子?快叫侍卫来抓走!” 洛星裳:“哦,这是我带来的。” 那两名侍女对视一眼,这回连较会说话的那个都陪笑不出来了,两人的表情都一言难尽。 洛星裳送走她们,打了个唿哨把小乖唤回房来,拿了些瓜果喂给它,拍拍头让它别乱跑。 她坐在精致华美的的梳妆台前,心里莫名有些憋闷,忽然想起了薛紫萼下毒手时说过的那句话—— “我本来就比你更适合这个新身份,你看看你自己,全身上下哪里还有一点名门闺秀的样子?” 这句话里仿佛也淬了毒,毒得她心情闷涩低落,又一件件把刚配的璎珞手钏等都摘了下来,怔怔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发呆。 直到隔壁云惜之的房门传来“吱呀”一响,想是他也已收拾妥当,她方才醒过神来。 她这个最先洗好的不该让人等,洛星裳调整心绪,匆匆起身推门,迎了出去。 眼前蓦然一亮。 云惜之一袭玉色襕衫,除了皂缘与皂绦之外仍是一色素白,衣上云纹浅淡,但他就适合这样的冰清玉洁,出尘绝俗。整个人如同初雪时飘落的第一瓣晶莹雪花,又如当空洒下的一抹皎洁月光,将她刚才的坏情绪一扫而空,满心满眼都被洗涤一净。 与之前不同的是,逃亡路上为了行动方便,云惜之也会用袖绦束紧袖口。现下不再收束,宽袍广袖飘逸翩然,衬得身形越发玉树临风,仙气绝尘。 见她目光灼灼地直盯着他看,云惜之暖玉一样的脸不知不觉又染上了一抹微红,他皮肤太薄,稍一害羞就藏不住。洛星裳忍不住想笑,心里觉得更好看了,笑眯眯地又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燕瑄的声音从他房间中传来,“你们都好了?” “嗯,你还没好呀?”洛星裳一边说着,一边与云惜之一起走了过去。 却见燕瑄其实也已装束整齐,金冠束发,玉带系腰,身上是一袭玄底金绣圆领云肩通袖膝襕袍,衬得他俊美如利剑出鞘,天潢贵胄的威仪气势终于展露无遗。 只剩下靴子还没穿,燕瑄旁若无人地斜倚在榻上,手里不知正摆弄着个什么东西,聚精会神。 安庆半蹲半跪在他脚边,捧着一双掐金粉底皂靴,哄道:“公子,您伸一下脚,伸一下脚。哎——好!跺一下。” 洛星裳:“……” 她总算知道,初见燕瑄时让她印象深刻的、那股异常讨人嫌的纨绔恶少气质是怎么养出来的了。 对,就是这个德行!就是这个味! 只要一回到狗腿豪奴前呼后拥的环境里,看来是没几天就又要原形毕露,故态复萌! 燕瑄可不知道她的腹诽,头也不抬地还在忙活,只招手叫道:“来得正好!惜之兄,你来帮我一下。” 云惜之:“嗯?” 燕瑄悻悻道:“刚才他们说,那顶紫金冠上的七宝不是每一样都穿了孔的,没法全拆换到璎珞上,若只换几样,大小不一反不好看。幸亏冠顶最大的一颗红珊瑚珠穿了孔,我想着正好可以换到这支金雀衔珠钗上。” 洛星裳震惊,他居然还真拆下来了?! 燕瑄已暴力将那顶紫金冠顶上的红珊瑚珠抠到了手心里,金雀衔珠钗上的珍珠也被他扯掉了。可他的手工活儿实在不怎么样,摆弄了半天,没法将红珊瑚珠换到金钗上。 云惜之:“……” 并不想帮这个忙! 但默了一会,实在看不下去,眼看燕瑄一急起来,手劲几乎就要把珠子捏碎。而那颗明艳如血的红珊瑚珠也确实极衬阿霓,他终究还是慢吞吞地伸出手,不情不愿地帮了这个忙。 云惜之手极巧,换到他手里,一下就弄好了。 燕瑄甚是满意:“好好好!来,给你,看,我就说你适合红色!” 洛星裳在那两个侍女说了那样的话后,本来今晚不想再戴任何首饰。可此刻看到面前这“恶少”单纯灿烂的笑脸,觉得自己刚才好像把人家想得太坏了,燕瑄人其实还是挺好的;顿了顿 ,声如蚊呐地道了一声谢。 燕瑄迫不及待:“戴上呀!哎呦,原来你还会不好意思呀?” 洛星裳:“……” 真是风水轮流转,回旋镖来得快。 那两个少年都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这回换成是她被看得脸有点热了,体会到了云惜之刚才的窘意! 少女杏脸桃腮,双颊生晕。头一低,鬓边金雀钗上衔坠的那颗红珊瑚珠,映着娇艳欲滴的樱唇,轻摇晃荡。 三人之中,倒有两人的心跳,情不自禁地随着这晃荡,乱了节拍。 * 待三人来到花厅,张善平与范大诚都已恭候在此,还又叫来了其他一些燕军旧部。大伙热热闹闹,一同给三公子接风。 他们虽不知洛云二人的身份,可三公子既称这二人是他的贵客,众人都不敢怠慢。 燕瑄自然被请上了最尊贵的主位,张善平将洛云二人安排分坐于燕瑄身边的左右上席,自己与范大诚两侧相陪,其余官职较低的武官则落坐于下首。 可宴席一开,洛云二人很快便后悔了。 在座的都是燕军部将,他们给燕瑄敬过酒后,便你一言我一语,热火朝天地说起了燕王府眼下的局势,谈及这次兵变的情况,商议着该如何对付朝廷。席间夹杂着不少谩骂与抱怨,痛斥朝廷尸位素餐、陷害忠良,并纷纷向燕瑄请示主意,探讨后续计划。 洛星裳与云惜之是一心要南下的,根本无意卷入燕王与小皇帝之间的这场斗争。有关燕王阵营的这些机密事务,他俩实在不宜旁听,两人的神色都渐渐有些不安和为难。 燕瑄也瞧了出来,举杯道:“先不说这些了,喝酒,吃菜。” 众人见他说这句话之前看了一眼那少女,便都自以为会过意来,一人笑道:“对对,我们这些大老粗,满嘴都是战事,实在不该在女客面前提起,别吓到了小姑娘。” 燕瑄挑眉笑道:“这倒不是,阿霓可不是普通小姑娘!她的轻身功夫比我还强呢,这次的细作军情,也是她探听到的。” 除张善平与范大诚外,其他人都不知此事,闻言无不一脸惊诧。 张善平与范大诚震惊的则是另一件事,他们第一次听到,身为北平府第一高手、心高气傲素来绝不服输的三公子,竟会如此夸赞一个少女,当众说她的轻身功夫比他强! 一时之间,众人一齐向洛星裳脸上望去。 刚才入座时,因为这位美貌少女是三公子带来的人,他们对她不好直视,不敢细看。此刻定睛打量,才看清了她长什么模样。 其中一人忽道:“咦?这位姑娘,看着竟有几分面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范大诚最先想了起来,是在哪位女子那里见到过类似的模样。 他也顺带着想起了更重要的事,忙对燕瑄道:“对了三公子,就前些天,刚有一位洛副总兵带着妹妹从辽东归京,途经山海关,我们也接待了。不知您是否听说过此人?便是原在西域军中,被小皇帝一手提拔出来的洛饮川。” 洛星裳听到哥哥的名字,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28. 第 28 章 燕瑄听到洛饮川的名字,哼了一声。 “我当然知道。此人号称新一辈中的第一颗将星,好大的口气!小皇帝提拔他时,还故意说什么‘勇冠诸军,勋著边疆’,我呸!” 他在落云城刚将云惜之劫出狱时,恰逢洛饮川亦为接其妹而来,燕瑄也曾想过暗中去会会此人。只是当时被周家兄弟极力劝阻,说莫要节外生枝,才没会成。 只听范大诚却神色严峻道:“三公子,洛饮川经过山海关时,我们也不服他的名头,曾与他演武切磋过一场,此人不容小觑!” “哦?” “洛饮川久在西域,与蛮族作战,练得力大无比。他在战场上的兵器是一杆马槊,可单凭右手使用,左手执的则是一柄铁骨朵,近身作战时攻防转换浑然一体,身手十分了得。” 燕瑄颇觉意外:“马槊这等沉重长兵,竟能单手使用?同时还能远近兼顾?确是难得一见!” 燕瑄自己就是左右手能分使鸳鸯双刀、远近兼顾的大高手,在战场上的兵器乃是一杆银枪,枪的长度与重量都不及槊,可使枪时燕瑄是习惯双手持握的。洛饮川的这打法他自忖实在不易做到,不由脸色微变。 洛饮川入关时,张善平还未回归,因此未曾见到。此刻听到这里,也点头道:“如此,难怪能这么快跃升为御前新贵。” 范大诚脸色郑重道:“不错,小皇帝这回,倒没提拔错人。三公子,日后若是在战场上与此人相遇,您千万要小心。” 燕瑄又哼了一声。 范大诚补充道:“不过这洛饮川有个弱点,就是他妹妹。听说那位星裳小姐已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因此视若珍宝,极为看重。” 洛星裳听到这里,脸色几度变幻。 “哦,他妹妹。”燕瑄脑子里还在掂量洛饮川单手使槊与自己双手持枪的差距,随口道:“如此猛将,想来应是生得极为魁梧,半截铁塔一般傻大黑粗。他那妹妹莫非也与其兄相仿,熊模熊样,膀阔腰圆,是个难得一见的女张飞、活钟馗?” 洛星裳:“……” 除了同没见过洛小姐的张善平外,席间的其余众人纷纷喷酒,一个个呛笑得连连咳嗽。 “非也!非也!三公子,那洛饮川力气虽大,但他人长得并不像头熊,相反还十分俊朗倜傥!” “至于他妹妹,咦,说来也真巧了……” “好叫公子得知,那位洛星裳小姐,与您身边的这位姑娘,长得竟有几分相像呢!” 燕瑄“啊?”了一声,与云惜之一起向洛星裳脸上看去。 洛星裳:“……” 说到这里,席间一人突发奇想:“三公子,您也到了该议婚的年纪。哎,若是与那位洛小姐结亲,岂不是就能策反敌方一员大将?” “……”这回是燕瑄呛了一口酒,连忙斥道:“说的什么疯话!!!” 但提到了这么个话题,他也不知怎么的,情不自禁地便又向身边的红衣少女瞄了一眼。 席间那些酒喝多了的武官们却已纷纷议论了起来。 “公子说得对,你想什么呢?洛饮川可是小皇帝一手提拔的,提拔他就是为了有一天与咱们燕军对战!他洛家与燕王府势不两立,怎可能结什么姻亲?” “害,道理谁都知道,但是儿女私情,最不由人。若三公子是早些天来的就好了,与那位洛小姐来个一见钟情,私定终身,岂不大妙?那洛饮川既然那么疼他妹妹,想来他便也拦阻不了。” “这倒真是个好主意!唉,可惜可惜!公子,您是没见到,那位洛小姐与您身边的这位阿霓姑娘,真有几分相像。您若早见到的是她,必会一见钟情,那正是天作之合啊!” 这些粗鲁汉子们是既憨且直的武人思维,他们觉得三公子好不容易开窍了,疑似看上了身边那个红衣少女,那就说明他喜欢这款长相!洛小姐容貌相似,身份尊贵,又有其兄加成,公子若见到的是洛小姐,岂不是会更喜欢? 谁知却听燕瑄勃然大怒。 “休得胡言乱语!你们当我有桃花癫不成!是个人就一见钟情?!” 刚才的那人忙改口道:“是,是,末将说错了。三公子您这般的人中龙凤,洛小姐若见到了您,必是她对您一见钟情,芳心暗许……” 洛星裳:“……” 又一人打圆场道:“哎,总之不管哪方有情,三公子您要是在兵变前与洛家结亲就好了。那日后哪怕战场上相遇,也能留出几分余地。” 燕瑄忍无可忍,劈手把酒杯哐啷一摔。 “岂有此理?!我赭燕瑄难道还要那洛饮川对我留什么余地?!若日后战场上相遇,必取他性命!!” 刚才的那人自悔失言,忙道:“是,是,末将灌多了黄汤,胡言乱语了。那洛饮川的马槊与铁骨朵虽然勇猛,但三公子您那副鸳鸯刀,也正是他的克星。到时只要放出链子雌刀,必能一刀断颈,取其性命!” 洛星裳握杯的手猛然一颤,酒水溅湿了石榴裙。 * 当夜的宴席,草草收场。 张善平与范大诚也不知席面上话赶话,是怎么讲成了这样的,本意只是要提醒一下三公子防范洛饮川,最后却闹得三公子大发雷霆。 刚才说错话的人自是竭力赔罪,自饮自罚,其他人一起圆场,勉强挽回局面,但大家都尴尬惴惴,没了什么兴致。 最后张善平便只能道,三公子远道而来,还请早些歇息,大家结宴告退,如鸟兽散。 从花厅回房的路上,经过演武场,燕瑄忽然止住脚步。 洛饮川单手持马槊的打法仍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他脸色凝重地转头对洛云二人道:“你们先回去吧。从今日起,我每日要加强练体,打熬气力,争取也早日将长枪换成单手使用!” “……”洛星裳颤声道:“倒也不必如此努力?” 对洛饮川的武艺,她只在今晚听范大诚说了那一嘴,尚无实感。可燕瑄的身手却是亲眼见识过的,曹家村那十数名细作好手顷刻间便尸横一地的惨状,历历在目! 而且,就像那名部将所说,洛饮川的马槊再长,也长不过燕瑄那把链子雌刀,一旦对阵时用了出来,画面不敢想象,她不禁胆战心惊。 却听燕瑄截钉截铁,还又发了一次狠:“不!他日战场上相遇,怎能让人说我占的是兵器的便宜?不用链子雌刀,我定要练到用枪也能正面搠死那条姓洛的走狗!” “……” 临走前,燕瑄想起什么,忽对洛星裳道:“哎,你别听他们瞎说。” “什么?” “那帮家伙想是被洛饮川的铁骨朵砸到了脑袋,老眼昏花!”燕瑄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子,我从没见过有任何人与你相似!那什么洛小姐,即使真长得有几分相似,也定是形似神不似。” 顿了顿,他又自说自话地暴论道:“呸,形似也不可能,我觉得就是头熊!” 洛星裳哭笑不得,眼睁睁地看着他说完后,耳根略红,飞一般头也不回地蹿去了演武场。 洛星裳与云惜之继续往回走。 月白如霜,星光点点,两人并肩而行的影子,在花园曲径之间迤逦拉长。 洛星裳满心仍然七上八下,直到此刻嗅到云惜之的身上飘来一缕淡淡幽香。似有若无,清新雅致,闻之令人心神一静、头脑一爽。 “好香!”她对着他耸了耸鼻子,“你今晚沐浴时用了什么特殊的香膏吗?真好闻!” 云惜之抿了抿唇角,从腰间解下一枚香囊:“你说的,应该是这个?” 这香囊不是一般的丝织绣品材质,而是一整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镂雕而成,也叫玉花囊。双面可开合,放入香料,丝丝缕缕的香气便透过镂空的花卉纹样空隙,幽幽飘散出来。 托在掌心细看,镂空花卉纹间投下的影子是一朵朵小小的云朵形状,雕工极为精巧。 “好漂亮别致的玉花囊!”洛星裳开合了几下啧啧称赞,一嗅更是眉眼舒展,“不错,正是这个。香料也是你自己调制的吗?闻起来真怡人。” 云惜之轻描淡写道:“你若喜欢,那便给你吧。” “这怎么好意思?香料先不说,这玉花囊的羊脂白玉本身就很贵重啊。” “没有燕三殿下紫金冠上的那颗红珊瑚珠贵重。” 洛星裳嘀咕道:“那怎么能一样?”鬓边这支金雀衔珠钗是今晚为赴宴才戴的罢了,走之前她肯定还给燕瑄。 不过既然还与云惜之一路同行,那什么东西都可以随时还他,想来也更不必客气。她爱不释手地把香囊放到鼻前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此刻确是非常需要,便爽快地说:“多谢,那我就先借用一下了?” 云惜之默不作声地点头,看着她将白玉花囊系到腰间,比那支金雀珠钗更贴身,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再看 着投下的那一朵朵小云影,他的唇角不觉上扬。 洛星裳见他神色有些奇异,才猛地想起来,从赴宴开始,他这一整晚活像个锯了嘴的闷葫芦似的,“对了,你今晚怎地一直没说过话,在想什么?” “没什么,”云惜之垂下头沉默片刻,幽幽道:“我在想——刚才燕三殿下那句话,说得很对。他快人快语,直抒胸臆,这一点,我不如他。” “什么话?”一提起燕瑄,洛星裳心头又犯起了愁来,乱糟糟地问道:“你说,燕三殿下他,以后真的会与……与洛副总兵对上吗?” 云惜之不假思索道:“燕王已起事,朝廷大军不日便要前来围剿。洛副总兵是小皇帝亲手提拔的爱将,想来他们日后对上也是在所难免罢。” 洛星裳:“……” 这下连那玉花囊的香气也平复不了她的心情了! 两人正好经过一架秋千,她心烦意乱地说:“你自己先回房去吧。我还不想睡觉,在这儿坐着吹吹冷风,凉快凉快。” 云惜之摇摇头:“我给你推秋千。”待她在秋千上坐下,他一下一下轻缓地替她推着,好看的眉梢微微蹙了起来。 “你是听到那洛饮川很厉害,所以担心燕三殿下?” 洛星裳一噎:“呃,没有啦。” 没有才怪了,她神色中的担忧焦虑都快溢出来了。阿霓在不知不觉之间,竟然对燕瑄这么关心在意了啊。 云惜之垂下眼帘,淡淡道:“不用担心,他们也不见得就会对上。征讨燕王这样的大事,朝中有的是公侯踊跃请缨,想要建功立业,这机会想必还轮不到洛饮川这么个新提拔的小将。” “啊?”洛星裳瞪大了眼睛,燕王在北地,那可是战神一样的存在,“难道还有人会不知死活,主动请缨来征讨燕王?” 她以为这等差使定然是皇帝硬派的呢,有背景的公侯们应该都避之不及才对? 云惜之发现她对各方局势其实并不太了解,便耐心地解说了一番: “太祖皇帝高瞻远瞩,雄才大略,十年前他便钦定了皇太孙为储君,苦心孤诣为其扫平障碍,又怎么可能不防着藩王作乱?大曜对藩王的限制十分严苛,燕王再强,此刻手中能动用的满打满算也不过几万兵马。而天子手中的可用兵力,何止十倍于他。如此悬殊的军力对比,平叛胜算还是很大的,自然有的是人想要争这盖世之功。” 这么一听,洛星裳不由又有点为燕瑄担心起来。 “那你说,燕三殿下他,会出事吗?”兵变谋逆这样的滔天大罪,若燕王输了,那燕瑄的下场…… 这些天相处下来,她也不忍心看到燕瑄那样鲜活恣意的少年,年纪轻轻要落得那样一个结局。 云惜之沉默半晌,迟疑着道:“应该——不会?” “何以见得?” “祖父曾教过我相面之术。”云惜之上了玄学,高深莫测地说,“如果我没看错的话,燕瑄的命格,乃是世所罕有的福缘极深厚之人。天之骄子,气运在身。顺风顺水,安享富贵。所以你不必为他这等生来就不同凡响的人担心,纵是有所波折,想来也定能逢凶化吉。” “什么,那家伙的命这么好啊?”洛星裳啧啧感叹了几声,随即一惊,“那你的意思是说……噫!难道说,燕王以后会……” “我可没说燕王。”云惜之赶紧道,“我又没见过燕王。我只知道燕瑄是福寿双全之相,富贵无虞,绝不至于身遭不测,至于别的,一概不知!” 洛星裳想想也是,燕瑄武功那般高强,就算真兵败了,逃他总能逃得出去吧?不至于丢了性命。逃走前只要把王府的金银细软一卷,后半生安享富贵不成问题! 两边的担忧都有所松弛,她松了口气,又好奇起来:“你居然还会看相?” 云惜之:“……” 看是随便看,不包准不准。 洛星裳兴致勃勃地问:“那你也帮我看看,我面相如何?” 云惜之眨了眨眼,目光顺势停落在她脸上,从容自若地欣然观赏了半晌,慢条斯理道:“这个嘛……” “嗯?怎样?” “女子的面相我没研究过,何况现在黑灯瞎火的,实在瞧不出来——” 云惜之微微一笑,煞有介事、一本正经地说,“得假以时日,朝夕相对,慢慢地看。” 洛星裳:“……” “或者……你伸手给我,我帮你看个手相?” 29. 第 29 章 这一瞬间,洛星裳本是有些疑惑的。 黑灯瞎火的,他说连面相都看不清,怎么倒又能看清手相? 可云惜之整个人看起来实在太温柔纯良了,冰清玉洁,宛若谪仙下凡,脸上又是那样一本正经的模样,无比令人信赖。 于是,这丝质疑只在她脑海中闪了一瞬,便已依言伸出了右手。 云惜之伸出双手,轻轻托住。他的手指纤长优美,洁白如玉,关节发粉,看着十分漂亮。 洛星裳忽然想起今日那侍女给她戴珠钏时露出的鄙夷神色,心底陡然生出一丝不自在,下意识地微缩一躲。 云惜之:“?”抬眼望向她。 洛星裳有些僵硬地想要收回,讷讷道:“我……我手上有茧,怕是手相也看不真切吧?” 云惜之停顿了一瞬,却温柔而有力地道:“并不会。” 他轻轻握住她,指腹一点一点摩挲过那些茧痕。粗糙的硬茧仿佛被他指尖上的温度融化,忽而变得柔软,洛星裳只觉得全身都隐隐泛起了一阵酥麻。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你手上的这些硬茧,就是磨砺的印记;辽东经历过的风雪,会让你不再畏惧苦寒。” “所以,你的手相很好。”他展颜微笑,笑容恰如冰雪消融后拂面的春风—— “无论将来前路如何,你都能将自己的命数,牢牢把握在这双手中。” “……” 洛星裳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今日梳妆时被引发的那一缕迷惘与自惑,终于消散一空。 “嗯,不错,你看得真准!”她不禁也展颜而笑,手握成拳,“我想要的命数,就是这样!” 云惜之垂眸看着那只小拳头握起,这手相已是看完了。他停顿一瞬,留恋不舍地刚要放开,谁知却又被她用力一拉,不容分说地拉着他,一同在那秋千上坐下。 秋千不大,两人坐着紧挨到一起,肩碰着肩,腿挨着腿。云惜之的脸颊耳畔又泛起了薄红。 “你真会安慰人。”洛星裳情绪平复下来,想开了,“其实又何止我,别人的命数也是在人家自己手中。就像你说的,燕三殿下他命好得很,想来用不着咱们操心罢。” 更何况,燕王起兵,与小皇帝要派朝廷大军围剿,这样的大事,她纵是操心,能有什么用? “所以,不想了,等拿到身份和路引,咱们就立刻启程。”洛星裳心中暗自盘算,还是得尽快南下去找洛饮川,拆穿薛紫萼,兄妹相认。 然后她会尽力劝服哥哥,哪怕装个病什么的,不让他参与朝廷这次的平叛之战,别与燕瑄对上。她所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云惜之抿唇:“嗯。”他比她更清楚即将拉开序幕的这场大战会有多残酷,更不想卷入。 “还好有你相伴同行。”洛星裳觉得自己真是捡到了宝,她满怀欢喜地看云惜之,怎么看怎么好。 云惜之:“……” 他太含蓄,她一这么直白,他就招架不住。 洛星裳忽然觉得有些迷惑。那玉花囊已经换到了她自己腰间,为何她却还是觉得,云惜之的身上,好像很香很香? 真好闻。 她耸耸鼻子,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又一眼。 真好看。 可能是因为他长得太温润如玉了?有个词叫“软玉温香”。 洛星裳心猿意马地胡思乱想,哎,早知道,上次在山洞里取暖同眠时,早上趁他还沉睡未醒,真该凑到他脸边颈侧去闻一闻试试看的…… 可接着,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回响了起来—— “云惜之!男女授受不亲,这禽兽女子她想占你便宜!!!” 回想起燕瑄当初吓唬云惜之时嚷的这句话,洛星裳有些悚然地想,不会吧?那家伙是怎么做到那么早就精准预判的?难不成,从那时起外人就看出她对云惜之有“禽兽”的苗头了? 这可不能被当事人发现!云惜之这么斯文害羞的一个人,若给他知道了她刚才那登徒子一般的想法,搞不好要被吓得不敢与她同行了。 “很晚了,咱们快回去吧。”她心中有鬼,当下便不敢再与云惜之这么近地挨坐在一起,说着跳下了秋千。 想到都怪燕瑄那张破嘴,她又悻悻地往演武场的方向望了一眼。 “也不知道燕三殿下他练体打熬气力,练得如何了?” 希望那小子进步慢点! 云惜之:“……” 怎么回事,阿霓竟然真的不知不觉如此在意燕瑄了吗? 他们两人好不容易花前月下独处一回,说了这半天话,她居然还惦记着燕瑄在那边练功呢? * 同一片月色下。 白河之畔,漕运码头。 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 远处有脚步声走近。 船楼之上,月下吹笛的青年缓缓松开手指,放下笛管,笛声戛然而止。 “怎么,我吵到星裳了?”他望向码头岸边的驿舍方向,对走过来的那名亲兵沉声发问。 “没有,没有。”亲兵忙道,“将军您这么心疼小姐,吹个笛子还要大老远的独个儿待到船上来,如何吵得到?星裳小姐已经睡下了。” “那就好。路途遥远,舟车劳顿,让她好好休息。” “知道。”亲兵应道,“将军,您也该上岸回驿舍歇息了罢。明日一早还要继续赶路呢。自从陆路转上水路后,这两日坐船坐得真是让人难受。” “哦,你们是西域人氏,对水路不习惯,自然觉得难受。但我是江南出身,洛府旧宅前街后水,离着秦淮河不远,小时候就时常泛舟玩耍。多年不坐,如今走水路只觉亲切。” 洛饮川说到这里,从船楼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船板,临水而立。 他虽然刚说完自己“江南出身”,但整个人的身板轮廓却早已没了一丝水乡的影子,而是被西域的十年风沙磨砺得坚如磐石。 高大颀伟,肩背极宽,洛饮川身穿一领弓袋窄袖的石青色西番莲暗纹曳撒,成熟青年的躯体比起燕瑄那样的少年来还要更厚实雄浑许多。劲健腰间系着的犀角革带上,带銙悬的也并非寻常刀剑,而是一柄沉重刚猛的铁骨朵。 他的面容却是俊眉朗目,轩然霞举,与他手中那管莹润温雅的碧玉笛相得益彰,整个人文武兼济,风姿卓绝。 “将军,这是您身体好,适应得好。”亲兵笑道,“星裳小姐是您亲妹妹,小时候想必常与您一起泛舟罢?但她久不坐船,如今便也坐不习惯了,瞧她晕船晕得比我们还严重些呢。” 洛饮川沉吟片刻。 “这倒是真没想到。星裳小时候活泼喜水,捉鱼采荷还曾挨过家法,谁知她在辽东十年,长大之后,如今身体竟变得这般孱弱。坐个船都能吐成那样,真是奇怪?” “将军,您这话说的。”亲兵失笑道,“星裳小姐可是在辽东那冰天雪地的苦寒之地中,孤苦无依地受了十年罪呀。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能活下来就大是不易了,体质变弱也是在所难免。”

洛饮川蹙起眉头,直觉这其中有种莫名的矛盾感。 孤苦无依地受了十年罪,难道不是该变得强韧么?怎么会反倒比小时候更娇弱了呢? 但亲兵语气中满满的怜惜之意,让他那本就深怀的愧疚越发沉重。自己这个亲哥,难道还不及外人心疼妹妹?眼见妹妹变成这样,若不怜惜体恤,反倒心中竟对她暗自失望,那简直不是人了。 “嗯,终究还是我的错,没能早点重振家门,接回亲人。”洛饮川惘然地喃喃道,“看着星裳现在这个样子,我都不知道回乡后该如何祭告父母。她小时候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小姑娘,气性大着呢,又勇又莽,比我小了五岁,还敢和我打架!顽皮淘气,翻墙下水无所不为。如今我看着她在我面前,小心翼翼,怯弱无依,变得像只鹌鹑似的,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 “将军,您说到哪里去了?”亲兵怕他又陷入自责,忙道:“您这般年纪,就能凭一己之力建功立业,重振门楣,天下有几人能做到!” 洛饮川听到“建功立业”四个字,神情微动,足尖轻点,像只矫健的振翅猛禽一般,从船板掠上岸来。 “不说这个了,去把我的石锁和马槊取来。”他抽出腰间的铁骨朵,活动了一下筋骨,“我得好好练一会功,船上施展不开,趁现在补上。” “将军,这么晚了,不必了吧?”亲兵想到自家将军那石锁和马槊的重量,顿时苦了脸,“每天早上出发前您不是都有晨练的吗?这大晚上了,还是早点歇息吧?” “不,马上取来,你们也得练!”洛饮川断然道,“你没听到今日的驿马急报?燕王已反,等消息传回京中,朝廷不日便要调集大军,北上平叛!” “将军,您是说,我们可能马上就要奉命出征了,这次打的是威名赫赫的燕王?”亲兵又是激动,又有些忐忑。 “想什么呢?你也不看看朝中力主削藩的都是些什么人?太常寺卿、兵部尚书、曹国公……哪一个不比我位高权重?他们又都有自己的嫡系势力,怎么可能轮得到让我出征?” “那您刚才为何又说,要我们抓紧训练?”亲兵迷惑不解。 “怎么,难道你也和他们一样无知无畏,以为燕王很好打么?”洛饮川哂笑一声。 “削藩派跳得欢,可根本没一个人配当燕王的对手——其实都别说他们了,哪怕太祖朝最鼎盛的那批开国名将们还在世,也未必敢说能击败燕王。这场讨逆要想成功,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趁燕王如今还势单力薄,集天下之力合围,以多胜少,一战定乾坤。所以,先锋主帅至关重要,可曹国公他们有这个本事么?” “倘若首战失利,不能一举剿灭,后面可就麻烦了,势必会成胶着之势,旷日持久。那我们这些人,就迟早都得上战场,且越往后越危险,生死难料。” “这样啊!”亲兵不安搓手,“那好,我这就去把石锁和马槊取来,顺便通知弟兄们,以后每日加强训练。” 洛饮川点头:“正当如此。” 他顿了顿,又嘱咐道:“星裳既已睡下,小心点别惊动到她。记住,也别在她面前提起战事,让她担心。” “将军放心,属下明白。” 记忆中活泼勇敢、生机勃勃的妹妹长大后竟变得那般脆弱,判若两人,简直陌生到让他无所适从。 那自己这个不称职的哥哥,也只能尽力弥补,让自己变得更强大一些了…… 洛饮川闭上眼睛,仰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沉重的铁骨朵锤碎月色,马槊寒光刺破夜空。 30. 第 30 章 燕三殿下真是龙精虎猛,体力惊人—— 洛星裳无奈地想。 昨夜,她睡得迷迷糊糊之际,曾被隔壁传来的房门响动和洗浴水声吵醒过一下,所以知道他练功练到大半夜才回来。 但今早天都还没亮,燕瑄竟生龙活虎、神采奕奕地一大早就起床了,派安庆分别敲门叫醒她与云惜之,招呼二人一起用早膳! “这么早叫醒我们做什么?”洛星裳没好气地问。 她都不记得上一回能独自占据一间精美大房、一张舒适软床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本来美滋滋想着一定要睡个饱觉的,却被硬生生叫醒。 燕瑄挑眉:“昨晚那片海景,你们不是想看嘛?我不是说过,今日会带你们好好去看一看?起个大早,是为了赶海上日出。” “哟,你这么好啊?”洛星裳意外,他想得居然还挺周到。 “那是自然,地主之谊,总要尽到。”燕瑄吩咐下人将早膳摆在别院小厅内,“随便吃点,快,要不赶不上日出!” 这下不止洛星裳,连云惜之清水澄湖般的眼睛都漾起了波澜,连忙点头,飞快进食。观海看日出的诱惑,对他而言实在太大。 匆匆用过早膳,各自收拾停当,燕瑄果然亲率一队人马,领着洛云二人来到了山海关南城墙之外的海边,老龙头一带的望海楼。 初升的朝阳在波澜壮阔的海面上洒下万道金光,天边云霞绚烂,海天一线,气象万千。 燕瑄迎着霞光跃身下马,缓步拾级而上。 自从回到燕军地盘,又有安庆精心伺候梳洗穿衣之后,他每天的衣冠服饰都不重样,今日的这一幕正是“金鞭美少年,去跃青骢马”,别说,十分的洒脱俊美,英姿勃发。 神色深沉地往望海楼上一站,金鞭指处,气势如虹,端的是渊渟岳峙。 “你们看看,这山,这海!何等的大气磅礴!我们北地的风光,可比江南壮阔多了!” “……”洛星裳与云惜之对望一眼,这才恍然反应过来他真正的目的。 “海阔天空,不比那什么破小桥流水强多了?你们到底为何一定要去江南?” 果然!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这家伙答应了不得强行将人抓去燕王府,答应了要帮他们办理假身份和路引,但他其实压根儿还没死心,逮住机会就准备软磨硬泡,变着花样地想劝服他们自愿留下。 洛星裳立刻纠正道:“此言差矣!海阔天空又不是北地的专属,南方也有海!” 云惜之也驳道:“不错,宁波港就离杭州府不远,我祖父说他年少时曾多次前去游玩。还说到泉州港等地,有可下南洋的巨大海船,十分壮观,值得一看。” 燕瑄一噎:“去去去,南方的海,肯定不是这个气魄!” 他想了想,又道:“三国时曹操‘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的那座碣石山,就离此地不远,快马一日内可至。咱们赶上的这个时节,正是诗中所言的‘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要不我带你们去瞧瞧,亲身感受一番那般气魄?” 云惜之其实颇为心动,很想前往一观,但诚实地说道:“燕三殿下,你要知道,胸无大志之人,看了什么也生不出气魄。” 燕瑄:“……” 他悻悻地抱起胳膊,手上的金鞭呼地一甩,“那便不去了!真是,费那闲工夫干什么不好。你们就在这海滩边随意转转看看罢!” 云惜之:“……”真现实。 但对他而言,也已经很满足了,登楼对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极目远眺,只觉得无限开阔,心旷神怡。 洛星裳自幼喜水,也觉心情舒畅,惋惜道:“可惜北边天太冷了,这时节没法下水玩。哎,要不咱们去到那边沙滩上,玩玩沙子,看看有没有小螃蟹,捡几个贝壳吧。” 两人兴高采烈地去了。 燕瑄翻了个白眼。玩沙子,抓螃蟹,捡贝壳……这些如此幼稚的东西,他五岁之后就不玩了,没的被人笑话! 但不知怎地,看见那两人在沙滩上玩得开心,他斜着眼睛瞟了一会,鬼使神差一般又跟了过去。 这时已经是深秋接近入冬,北地的海滩边寒风凛冽。洛星裳看到仙姿玉貌的云惜之站在海风中,一身素衣飘飘然如欲乘风归去,她忍不住拉住了他的衣袖,找到一处避风的大岩石,怜惜地说:“咱们就在这石后堆沙子玩罢,你小心别着凉了。” 云惜之从来没有玩过海滩沙子,一脸新奇地对着一堆湿沙只摆弄几下,便立刻爱上了这种感觉,含笑道:“好,阿霓,不如咱们来堆一所宅院?就按到了江南之后要建的屋舍式样,我先弄出框架,你有什么想要的布置就说,我一件一件往里添加。” 洛星裳:“好主意!” 火堆那晚两人曾一同畅想过的那所小院,栽樱桃、种芭蕉、搭荼蘼花架,此刻便先用沙子,垒出模样来过过瘾。 燕瑄一撩袍袖,也在他们旁边坐下了,咬牙切齿道:“看我给你们垒一座火炮楼,待会儿一炮把你们的小院轰个干净。” 安庆连忙狗腿地凑过来:“公子,我来助你!” “不必!”燕瑄轻哼一声,“对付他俩我还用得着帮手?你们不必在此碍事,我一人足矣!” 在这边不知要玩到多久,他觉得没必要让带来的属下人马等候在空荡荡冷嗖嗖的沙滩上吹风受冻,便吩咐安庆道:“你去给他们也带个话,一起到西侧的那海神庙去避避风等着罢。我们玩够了要回府的时候,自会找过去。” 安庆感激涕零:“是。” 他家公子流落在外一趟,居然变得体恤了许多,知道关怀人了! 安庆本来也不乐意大清早在这受冻,公子既如此说了,便乐颠颠地跑去通知了其他下属,一行人连人带马,一起往老龙头西侧的海神庙避风去了。 海滩重归寂静,玩沙子的三人隐在岩石后,看上去空无一人。 三人之中,云惜之的手最为灵巧,用湿沙建砌那座小院,做得又快又好。 燕瑄手工虽不如他,但庭院精致,大费功夫,炮楼却简单得多,因此二人的速度便不相上下。 洛星裳坐在一旁,给云惜之帮忙和沙子,看到燕瑄的炮楼进度要赶上来了,她就偷偷扔他一把沙子,搞点破坏。 云惜之唇角弯起,手上不停,给庭院的秋千架上捏出一对依偎而坐的小人儿。 燕瑄眯起眼,扎着沾满泥沙的手,冲洛星裳作了个威胁要抹到她脸上的手势。但看到那杏脸桃腮吹弹可破,明眸皓齿笑靥慧黠,他手上动作一顿,情不自禁地舔了舔犬齿,换成冲她龇出一对小虎牙。 这时,忽听海滩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是从西侧海神庙那个方向过来的,三人都以为是那些下属中有人因故折返,并未在意。 谁知接着却听到那几个人不是冲着岩石这边来,而是往海水那边走,一边走,一边愤愤地谩骂不休。 “真晦气!怎地大清早的,竟有人闯进海神庙去了?” “就是!差点没把我吓死。”< /p>“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这下不会被他们发现咱们藏的东西吧?” “不会的,藏得严实着呢,没人会注意。” “闭嘴,你们别吵吵!刚才那个领头闯进去的小子,声音尖利得很,一身内侍打扮,想来正是那位燕三殿下身边伺候的人。他手里还捧了一根墨玉狮柄鎏金鞭,牵的那匹青骢马也雕鞍锦鞯金辔头,绝不是给普通人坐的,他主子说不定就在附近。” “什么,是燕三殿下身边的人?那他们不会是真发现了吧?!” “不会的。听他们言语,只是去那里避风的。今夜……” 说到这里,声音便已断断续续,碎不可闻。三人越听越逐渐发觉不对,忙从岩石后探头望去,却见这几人已经上了一艘小舢板,解开缆绳,划船远去。以燕瑄那最强的耳力,也只能勉强捕捉到“今夜”之后,似还有个“按计划”三字。 当下不禁疑云大起。可惜那舢板顺着风,离去得太快,他此时纵是追过去使出链子刀,也已来不及拦截了。 洛星裳目测了一下距离,拉住他劝阻道:“拦截不住的。叫人更来不及,还不如别追出去,白费力气又打草惊蛇。” 云惜之也点头道:“正是。听他们言语,应是正在海神庙里藏什么东西,恰逢安庆他们闯入,才被惊走。那你还不如直接过去搜查一番,说不定能发现藏了何物。” 那几人的话语中提到了燕瑄,且所藏的东西生怕被他发现,行迹实在有些可疑。 洛星裳与云惜之虽不欲卷入燕地之事,但只要待在这里一天,就肯定是要帮燕瑄的。 撞到这一出,三人只得意犹未尽地舍弃了还未完工的沙堆宅院和炮楼,抖净手上身上的沙土,往海神庙而去。 安庆等人正坐在主殿中的蒲团上,闲话嗑牙。见他们进来,连忙迎上前去。 “公子,你们玩尽兴了?” 燕瑄问道:“你们刚才过来时,可曾在这撞到什么人?” “没什么人啊?就几个小水兵,巡海卒。” 燕瑄与洛云二人对视一眼,略一回想,刚才看到的那几个上了舢板的背影,穿的确实是巡海营的水兵服色。 燕瑄又问道:“你们进来时,他们的行为可有什么异常?” “没什么异常啊?就是偷懒,不好好巡海,也躲在偏殿之中避风。见我们进来,灰溜溜的出去巡值了。” “哪间偏殿?带我去看看。” 进入偏殿,只见地上脚印有些凌乱,供奉的香炉等物也不整齐。但仔细搜查了一番,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物。 燕瑄又吩咐道:“把其余地方也搜查一遍,看看是否藏了什么东西。” 众人虽不明其意,但见公子发话,都如临大敌地奉命搜查起来。 这海神庙供着两位海神,主殿旁还供着一座天后宫,还有钟楼、鼓楼带耳房,整片庙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众人把方便藏物的地方都大体搜查了一遍,也暂无发现异常。而剩下的神像等物,若无重大缘由,自然是不能随便动的。 听完他们刚才撞到的事,安庆松了口气,笑道:“公子,我道是什么事。有些小兵手脚不干净,小偷小摸是有的,想是从哪得了些散碎银钱财物,偷偷摸摸藏在这里。银钱细小,在哪个角落、树下挖个洞,或是墙根砖头缝里一塞就能藏了,可不就藏得严实?咱们这却上哪找去?” 其余属下也纷纷点头附和。 燕瑄微微皱眉,用眼神询问地看向洛云二人。 难道方才真是多心了? 31. 第 31 章 洛星裳建议道:“要不,你叫人查一查今早在这边轮值的巡防水兵?找出刚才的那几个人,直接查问。” 燕瑄向属下们抬了抬下巴。 跟在他身边的这些属下多是燕王府亲兵,只有一人是张善平分拨过来陪侍的山海卫本地军官,闻言却是面露难色: “回三公子,本营本所军户之中,光是负责固定值守的‘常川’,老龙头就有五十名,南海口一百名。至于分班轮值的‘更番’,那就更多了。眼下因守将刚刚更替,人员更为混乱。要找出这么几个人,势必要把整个巡海营都翻个遍,若最后查出只是误会一场,或只偷了几两散碎银钱,那……那……兴师动众倒还罢了,怕的是公子的面子上不太好看。” 燕瑄:“……”这倒是实话,而且就只见到了背影,要在那么多人中靠几句零碎语声,辨认找出那几个人来,难度也很大。 云惜之道:“你不是说,你听到他们在‘今夜’两个字后,还说了个‘按计划’?既然是藏了东西在此,想来也一定会回来取,那不如派几个人在海神庙这边暗中蹲守即可,守株待兔,待取时一看,自然分明。” 燕瑄颔首:“不错,就这么办。” 安排妥当,洛云二人也没了再到沙滩上玩耍的心思,众人便从海边一起打道回城。 山海关为城为关,城关一体。城内常驻官军一万,再加上军属、民户和商户等,总人口约达三万,乃是长城东段人口最密集的军镇之一。又因为集齐了军镇、边贸、驿道三重属性,官差、商队、马帮络绎不绝,城中军民商三者混居,热闹非凡,很是繁华。 此时天已大亮,阳光晴好,关城从睡梦中彻底苏醒过来。他们一行人马从海边一路回到城中心的钟鼓楼前,十字大街的四坊商铺都已开门迎客,鳞次栉比,让人目不暇给。 其中那条专供军需用品的主街上,一溜的兵器铺、铁匠铺、木匠铺、骡马行、杂货店等一应俱全,品质都颇为精良不凡。 云惜之忽然勒住了马,想起一事。 “阿霓,在中前所那晚,我做的那个小暗器,你不是还挺感兴趣吗?”提起此事,他略带心虚地斜瞄了燕瑄一眼,才继续对洛星裳道:“可那时我就说过,那里能买到的材料不齐,所以做出来甚是简陋。” 燕瑄哼了一声。哦哦,简陋!用那个简陋的玩意儿,狠狠摆了他一道! 却见阿霓也偷偷瞟了他一眼,一双杏眼弯成月牙,嫣红欲滴的樱唇边漾出笑靥。想起曾经不可一世的燕三殿下狼狈受制时的窘样,她显然也十分怀念! 燕瑄那时在她手里沦为“战俘”几乎没气死,此刻倒又觉得值了。 “山海关的这些店铺,看着倒是不错。”云惜之含笑道,“趁着等候办理户籍文书的这几日空档,想来我可以再做几件东西。” 洛星裳兴奋拍手:“好啊好啊!” 南下的路还很长,沿途也不乏危险,这次他们二人独行,可没有燕瑄这位武力担当了,是该多准备些防身之物。 燕瑄忍不住撇了撇嘴道:“这里的东西也就那样,比北平城差远了。你们要买东西的话,不如等到了北平城里再挑?那才是我真正的地盘,想要什么我都能给弄到!” 他趁机又提了出来,这回觉得这理由不错。 云惜之却摇了摇头:“燕三殿下,好意心领了。拿到身份和路引之后,我和阿霓经蓟州至通州登船南下即可,就不入北平城了。” “为何?!通州离北平城只有咫尺之遥,你们既然都要去通州坐船,为何不顺道到北平城一游?我赭燕瑄岂是言而无信之人,难道还会强留不成,我要真想那么干的话,你们现在还能待在这儿说话?早被逮进王府去了!” 燕瑄气冲冲地剜了云惜之一眼,转向洛星裳:“阿霓,他爱去不去,我懒得请了,但你可不能不去啊!我早想好了,一定要带你在北平城里好好看看的……” 即使明知她看了也不见得愿意留下,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很想把她带到北平城去,带到自己出生长大的地方,把他从小到大所喜欢的、觉得好的东西都拿到她面前,给她看一看。 洛星裳扑哧一笑:“去看什么?看你在北平城里是如何斗鸡走马、招摇过市的吗?” 她心中想起的是第一次见到“王宣王公子”、暗地里腹诽他定是个纨绔恶少时,脑补的那种画面。 安庆气愤插嘴道:“喂,你这女子,怎么说话的呢?在北平城里我们三公子若是打马过个街,用得着招摇吗?你可知道,那是满大街的大姑娘小媳妇,踮着脚争相笑闹围观,就跟什么‘掷果盈车’的典故里说的一般,我在前边吆喝开道,常常被人挤的走都走不动道!” 洛星裳心中暗想,还好意思说,他第一眼给人留的那副可恶形象,数你功不可没,就是那种场景中必不可少的趾高气昂的狗腿豪奴! 但她看了看此刻高坐在青骢马上,金鞭玉带俊美得锋芒毕露的燕瑄,不得不承认,虽然嚣张跋扈了些,但这家伙在北平城里打马过街时,应该确实是极惹眼的,满街围观一点儿也不夸大。 真是鲜衣怒马少年郎啊。 如果可以,她倒也真想去看看…… 可惜了,终究不是同路之人。 “燕三殿下,谢谢你还想着尽地主之谊带我们游玩,可是北平城中应该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你回去之后必然有许多事要做,我们还是不打扰了。”洛星裳正色道,“再说我们也有我们的路要赶,所以拿到身份和路引就各奔东西罢,各自珍重,祝你安好。” 燕瑄误解了她的意思,眼神一凝:“哦,你们是怕朝廷大军不日即至,进了北平城可就身入险境了,所以不想随我去?” 他想说不会那么快的,消息传回金陵需要时间,朝廷调集大军、筹备粮草、任命主帅、大军开拔等事宜也都需要时间,绝非十天半月可至。但话到嘴边,终究沉默下来。 看着眼前鲜花嫩柳般明媚鲜妍的少女,纵是再不舍,又怎么忍心将她拖入险境呢? “也是,好吧,你们还是快些离开吧。” 燕瑄长长叹了口气,终于痛下决心。 “云兄,阿霓这一路上就托付给你了。你千万得看着她点,别让她头脑发昏,去找那个靠不住的什么青梅竹马未婚夫啊!” 云惜之:“……” 用你说?! 不是,轮得到你托付??? 洛星裳听他居然还记着那瞎编出来的未婚夫,刚哭笑不得,燕瑄已经认真地又转向了她。 “阿霓,云兄是我见过的最让人佩服的正人君子,和你睡到一起、盖过同一床毡子他都能做到坐怀不乱,哪怕是柳下惠再世也要甘拜下风!你同他一道南下想来不必担心,无论随他游学呢还是去他的小医馆帮忙,都没问题,但是记着可千万别随便嫁人啊!若我战死就算了,若日后能打到江南,一定会去找你的……” 洛星裳听前边时还想笑,听到后边,忙制止道:“胡说什么呢?” “哪里胡说了,我们燕王府这场仗注定不就只有两个结果?”燕瑄毫不在意,理所当然地冷哼道: “若是输了,战死沙场;若是赢了,打到江南。当然了,我觉得会是后者!” 洛星裳心头一震,她昨晚与云惜之讨论战局时,想的是即使战败了燕瑄应该也能逃得性命,没想到以燕瑄的矜傲,压根儿没考虑过苟活! “喂,你……”看着面前飞扬耀眼灿若骄阳的少年,她喉间一紧,欲言又止,“你不要这么想啊?无论如何,性命都是最重要的吧……” 燕瑄看到她的表情,心情大好:“怎么,担心我啊?” 云惜之轻咳了一声打断:“燕三殿下,别说那种不着四六的话。阿霓,你也别多想了,还是先回到买东西的事情吧。” 洛星裳胡乱点头:“啊,对对对。” 三人策马来到街市上。 眼见一家打铁铺的技艺颇为精湛,云惜之沉吟着问道:“阿霓,你想不想要一件像鸳鸯刀那样的独门兵器?有没有什么喜欢的特殊样式?我祖父既然能设计出那副鸳鸯刀来,我应该也可以为你量身打造一件。” 这话倒把洛星裳给问住了。独门兵器当然是想要的,但她想不出来什么特殊样式。 燕瑄听完,也在旁无语抱肘。云惜之不会武,所以他不知道,像这副鸳鸯刀、尤其链子雌刀这样的奇形刀具,虽然设计得精巧绝伦,但它根本不是普通人能用的。 巧劲功夫练不到家的人,收刀时一个不小心,只怕反而会被飞回来的刀抹了自己脖子。 燕瑄自己,是在名师亲授、自身又武道天赋绝高的条件下,勤学苦练多年,才成为了这副鸳鸯刀当之无愧的主人。 而阿霓,燕瑄虽然没问过但看得很清楚,她必然没有得到过什么名师高手的传授指点。教她武艺的人,在一所小小军堡中可能算是个人物,放到外界真正的高手面前却实在不值一提。至于她格外出色的轻身功夫,那靠的是自身天赋条件。 发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云惜之换了个主意:“那这样吧,阿霓,你的弓箭使得也很好,但弓箭太过显眼,南下路途上恐怕大半时间都得收在行囊之中,不如我给你制作几筒袖箭?小巧便携,用时方便。” 洛星裳眼睛大亮:“这个好!这个好!” 燕瑄也颔首道:“不错,很合适。” 能起到与他的链子雌刀类似的作用,威力虽不及,胜在简单方便易操作。 想到这里他便又想到了雄刀,阿霓手里那把从军堡里带出来的普通砍刀实在不堪一用,燕瑄心念一动:“阿霓,我把除了鸳鸯刀之外,最喜欢的一把落星刀送你吧。” 洛星裳一愣:“落星刀?” 怎么会如此之巧,与她的真名如此接近,听起来简直是天意注定的有缘之物! “可是燕三殿下你喜欢的刀,想来应当非比寻常吧,”肯定也是一把难得一见的宝刀,她有些踌躇,“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那把刀特别适合你,你看到就知道了,以后你每次用它的时候,就想起我啊!” 听他这么一说,洛星裳也好奇起来,点头道谢。 云惜之:“……” “每次用它的时候就想起我啊~” 他正是因为也这么想,所以才要煞费苦心地给阿霓亲手设计兵器,制作袖箭。 但云惜之的性子含蓄内敛,温柔细腻,喜欢将心意藏在点点滴滴之中,却不好意思哇啦哇啦直白地宣之于口。 燕瑄的脸皮怎么就那么厚呢??? 嘴怎么就那么能叭叭呢??? 真想把他的嘴筒子给封住!!! 32. 第 32 章 燕瑄的那把落星刀收在北平城燕王府里,他是个急性子,说完后就恨不得立刻安排人去取。 云惜之买制作袖箭所需的材料,却是精挑细选,不疾不徐。在集市上走走停停,货比三家。 燕瑄一叠声催促:“你有完没完,怎地如此磨蹭?需要什么就不能一股脑儿全买走吗?花这许多功夫挑拣,简直比女子逛街还麻烦!” “哦?燕三殿下,莫非你以前经常陪女子逛街买东西不成?”云惜之眨了眨眼,超绝不经意地加重了语气赞叹道:“竟如此有经验。” 燕瑄提起来就来气:“做梦呢!我会陪女子逛街买东西?是我的那三个姐,亲姐!也不知怎么想的,从前她们未出阁时每次要上街去玩,不找别人,非拖着我去,美其名曰我武艺最高强适合充当护卫,结果只要一逛起街来,鬼上身了一样没完没了,简直比我还有气力,能累死个人!幸亏她们如今都出阁了,这罪便丢给她们的郡马受去,哼,我这辈子都绝不会陪哪个女子逛街!” 他话音刚落,便听洛星裳开口道:“哦,燕三殿下,那烦请你在这边等一等,我得去那条街逛逛。” 燕瑄:??? 洛星裳因见云惜之在兵器铁器这条街上一时半会还挑不完,她看到对面的那条街开有皮毛铺子、山货行,寻思着也该把自己行囊里那些假扮猎户用的皮毛和山货处理掉了。只留下一两件作为对老吴的纪念即可,其余的变卖既能减轻行囊负担,换到钱还能再买些南下路途中用得上的生活用品。 燕瑄噎了一噎:“你,你要逛街?” 眼看着红衣少女的背影像一只小朱雀儿一般,已经脚步轻快地向对面那条街雀跃而去,他僵在原地片刻,还是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哼哼唧唧地说:“我,我陪你看看。” 安庆及一众属下都张大了嘴,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惨不忍睹之色。 这回轮到云惜之一顿,速度变作飞快,忙道:“好了!阿霓,我已买好了,也陪你逛逛去。” 洛星裳一听说他好了,却立刻又觉得,她的那些皮毛山货此刻并不在手边,光问价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算了不逛了,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一起回到卫府,已是接近中午时分。 燕瑄早已迫不及待,一下马便道:“来人,引我去鸽房!” 山海关卫府设有与燕王府通讯专用的鸽房,飞鸽传书,比派人送信要快得多。 只是此法不甚隐秘,风险略高,因此凡涉及重大军情机密,比如上次缴获的东靺部那封密信,需要周麒周麟亲身快马送去;但燕瑄此刻只是要传话回府,让人将他的那把落星刀送来,这种消息用飞鸽便再合适不过了。 洛云二人都只在话本里听说过飞鸽传书,未亲眼见过,颇为好奇。燕瑄传的既然不是军情,也不必避忌,便让二人跟了过来,看个新鲜。 信鸽放出去有被人射落、鹰隼叼走等风险,一次传书至少要放出两三只以上,所以鸽房养有满满几笼,且需专人喂养,每日放飞训练,认路练力,否则无法传书。 鸽卒见是三公子亲身过来,讨好道:“三公子,放心,定给您挑几只最健壮可靠的。” 燕瑄嗯了一声,目光一扫却忽然发现,鸽房的另一个角落,还有几笼鸽子,训练飞行的方向却并非北平城燕王府。 他当即警觉地问道:“那些鸽子是飞往何处传讯的?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在别地也建了新的鸽驿?” 信鸽只能定向归巢,传信地点十分固定。鸽卒头上冒汗,尴尬道:“回三公子,那几笼信鸽,是刘大人在任时,吩咐设置的。” “哦?” 燕瑄蹙起眉。鸽卒口中的刘大人,就是小皇帝派来的那名朝廷守将,名叫刘守忠。他来此就任的半年期间,致力于切断山海关与燕王府的联系,另设鸽驿,也不令人意外。 但是…… 燕瑄嗤声问道:“姓刘的设的这几笼鸽子,是训练飞往何处?飞往金陵直报朝廷?他有那个本事么?” 信鸽传信距离有限,一般不可能超过七八百里。想从山海关直传金陵,绝无可能。 鸽卒也忙不迭应道:“是,是,还是三公子您懂行。那刘大人当初异想天开,的确是想尝试让鸽子直飞金陵,我们费了老劲才给他解释明白,距离太远,实在无法实现。他明白后,便也作罢了,但他身边有个心腹中军参将,名字叫古泰的,却说自己老家辽东,与家人通信不便,将这几笼鸽子留下了自用,他自己出喂养的钱,让我们平日里代为照料、帮忙训飞。” 燕瑄与洛云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辽东?!” 虽然山海关本就毗邻辽地,麾下军卒中老家在辽东的并不算少,可三人刚撞破过细作村的东靺部信使一事,此刻听闻,心头不由都是一凛。 燕瑄亲笔写下要取落星刀一事,看着鸽卒将信鸽一一放飞,沉思片刻,道:“我得命人去查一查这个古泰与东靺部有无关系。” 他之前就有些疑惑,东靺部那细作那么着急报信,可是他们大汗即使偷袭,也没那么容易攻破山海关吧?若是在原守将身边有内应,那就说得通了! 恰在这时,一名军官匆匆赶来。 “三公子,原来您在这里。张将军有军情禀报!” 洛星裳与云惜之见是燕军军情,暂避到一旁,本想先回房去。 那军官却又道:“是关于这位阿霓姑娘射杀的那名东靺部信使的身份。” 想什么来什么,燕瑄扬眉:“查出来了?好!” 他转头招呼道:“那你们便随我一起过去听听。” * 虽然是招呼两人一起过来,但来到停尸房门外时,远远看到那阴沉沉的屋舍,闻到隐隐飘来的异味,洛星裳伸手一把拦住了云惜之。 “你就等在这边,不要进去了。”她叮嘱道。 燕瑄摸了摸下巴,恍然笑道:“哦,不错,是我疏忽了。阿霓说得对,云兄你如此文弱,就在外边等着我们罢,可别被尸体吓到。” 云惜之:“……” 他忍不住据理力争:“曹家村里,你们击杀那些人时,我不就在旁边?哪里有被吓到?如今那里面停的不就是那些人的尸体,不过是多了那名信使的一具,有什么可怕的?” 洛星裳摇了摇头:“不是,不是尸体的事。曹家村里杀贼时是在外边阳光下,顶多也就只有血腥气。停尸房里却是经年累月积聚下来的尸臭,你身上那么干净那么香,不要被沾染。” 燕瑄:“……” 他耸了耸鼻子,疑道:“哦?他身上很香么,我怎么没闻到?咦,阿霓,倒是你……” 燕瑄的目光一下子精准锁定了她腰上的那个玉花囊。 洛星裳也想了起来,解下递给云惜之:“你先帮我拿着,它也不能沾染上。” 云惜之沉默接过,墨黑长睫在白皙到接近透明的脸颊上投出淡淡弧影,他失落地依言停在一株枫树下。 洛星裳却很满意,看着红叶掩映之下白衣胜雪的少年,眉目如画,不染纤尘。她固执地觉得,他这个人就该一直是这样,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漂漂亮亮,香香喷喷。 燕瑄牙酸似的嘀咕了两声:“啧啧,要不要拿个罩子帮你把他罩起来?不是,阿霓,你居然还知道怕臭?当初在那崖下捡到你时,那一身的牛马草料味儿,可差点没把我熏一跟头呢!” 洛星裳:“……” 她那时的身上有那么臭??? 燕瑄嘴里这么叨叨着,但在踏上台阶之前,吩咐罩的是她:“给她拿过来一件斗蓬。取酒浸布巾,再点起艾草、苍术。” 下人领命,奔去给洛星裳找来了用完可弃的粗制麻布斗篷,因不敢让三公子身上沾染异味,送来的是两件。 又抬了一坛酒过来,酽酽地浸透了好几条布巾,给他们用以捂住口鼻避秽防臭,再用火盆点燃艾草、苍术。 张善平与范大诚等候在内,神情都有些激动。 “三公子!细作村的所有尸体,我们已派人全部查过,他们的身上,左腋之下都有一个海东青的刺青。您看看,形色完全一样。” 洛星裳身为女子,她截杀那名信使的时候只搜身寻出了密信,当然不好去扒掉男人的衣服查看身体皮肤特征。以燕瑄的身份,他也不可能去干这等事,因此当时都没发现。 此刻看完白布之下依次展示的每具尸体的左腋部位,果然如此。燕瑄点了点头道:“密信上也有这个标记,想来便是他们东靺部族人的标志了。” 这算是一个有用的发现,但不觉得值得张范二人大惊小怪。 范大诚搓了搓手道:“别人便罢了,但是,阿霓姑娘截杀的那名信使,尸体运回后已让人认了出来,公子,你道他是谁?” “谁?” “竟是那刘守忠的一名心腹中军参将——古泰的亲弟弟!此人名叫古烈。” “哦?” 燕瑄闻言冷笑,没想到还没派人去查,这便与刚才鸽房中的发现对上了。 “这个古烈,身上也有那个海东青刺青?” “回公子,有!” 范大诚亲自掀开了盖在古烈尸身上的白布,左腋之下,果然也有完全相同的一个刺青。 燕瑄断然道:“那就是了。这古泰与古烈兄弟,其实是北玄东靺部的细作,潜伏在刘守忠手下,利用鸽房将山海关、北平府的各种细碎情报,传递给他们在辽东的大汗。遇到大事,则通过细作村的驿点,派人快马去送。如此说来,这次的那封密信,需要古烈亲身前往,星夜兼程,其中报的绝不只是北平府兵变这样的消息,想来背后另有图谋!” 听完刚才在鸽房的最新发现,范大诚惊道:“飞鸽以前专供与燕王府联系,刘守忠来了之后,严令禁止,不允许我们再接近鸽房。没想到竟让这个古泰钻了空子?私养出一批新鸽暗通辽东,这半年来得传过去多少消息!” 张善平听完燕瑄刚才的分析,也觉极有道理,叹道:“可惜以前从未与这个东靺部打过交道,这边没有认识他们文字的通译。幸好公子派去送信的那对周家兄弟,今日内应该就能把密信送回王府了罢?大王麾下通晓各族文字的通译人才众多,但愿能尽早勘破信中所言,摸清对方到底是何图谋。” 燕瑄心想直接审讯那个古泰不就清楚了,随即反应过来:“拿下刘守忠的那一晚,莫非你们没将那古泰作为党羽一并拿下?!” 范大诚有些羞愧地挠头道:“回公子,本来是要一并拿下的,奈何此人比他的主子奸诈得多,那晚被他逃脱了。当时只以为是个小角色,没太在意,不料他身上竟有此隐情。” 张善平忙道:“现已发命军中,全城封锁搜捕,定能抓获。” 现下也只能如此了,燕瑄颔首踱步,怒骂道:“这个刘守忠,朝廷派来的人,竟让北玄东靺部细作混成了他的心腹!这兄弟俩的底细,他知不知道?!” “回公子,这他应该倒不知道。刘守忠乃功勋之后,刘家也算是皇亲国戚,他的叔父、兄长都官职不小,所以大王才吩咐不要杀他,暂且关押。此人虽蠢,被人利用,但对于细作之事,他应是不知实情。” 燕瑄想想也是,功勋之后,皇亲国戚,除非是失心疯了,才会去勾结北玄的一个小小部落。 但此人实在蠢得可恨,身边被一颗钉子钉了那么久都不知道,朝廷派来的就是这种净捅娄子的破烂货色!燕瑄含怒冷笑道:“带我到牢中,我要见见他。” 洛星裳听到这里,暗道没自己什么事了。她截杀那名信使、以及后来和燕瑄一起在细作村杀敌时,最关心的就是那些敌国细作还有何同党,如今既已查明信使身份,揪出了同党是谁,去抓捕那个古泰的事,可就用不着她再操心。 燕瑄要去问罪那个刘守忠,更是燕军与朝廷官员之间的事,她与云惜之可不便涉及。 她便对燕瑄道:“那你去吧,我和他先——” 正说到这里,却听外面的云惜之用尽全身力气,惶急高呼,爆发出了他这辈子能喊出的最大的声音—— “快出来!有刺客!要放火!——快来人!!!” 屋内众人齐齐色变。 话音刚落,只听门外“嘭”的一声,火光爆起! 紧接着,十数支燃烧着的利箭破窗而入,箭杆后火药喷射,发出尖利的破空呼啸之声,朝着屋内众人激射而来。 燕瑄身体反应最快最强悍,听到那叫声时便已一个箭步冲到了最前面,迅捷无伦地拔出鸳鸯雄刀,眼疾手快把迎面射来的火箭一一拨落。 但那些火箭在破窗时,便已引燃了窗纸,拨落的火球落在停尸房中随处都是的麻布、草席、木板等易燃物上,更别说本来就燃着艾草苍术的火盆。 顷刻之间,这处屋舍便已成了一片火海! 33. 第 33 章 半刻钟之前。 云惜之独自站在枫树下,一身寂寥,手中握着那个玉花囊,闷闷发呆。 远处的屋檐之上,突然扑棱棱飞起一群鸟雀。他茫然地抬头望了一眼,觉得自己此刻正如其中落单的一只。 自从与阿霓结伴以来,两人除了睡觉之外,几乎是时刻形影不离——不,就连睡觉,都一起待过三个晚上! 缘来客栈里一晚,山洞里一晚,曹家村一晚,他数得清清楚楚的。 至于后面那两个晚上,在旁大煞风景的燕瑄,被他忽略不计…… 然而现在,却偏偏只有他被排除在外,阿霓和燕瑄一起进屋去了,这感觉可真是太难受了。 云惜之直直望着那两人的背影踏上台阶,仿佛他们要进的不是停尸房,而是什么婚礼洞房一般,他只觉得,此刻自己的心,简直比那里边的尸体还要冰凉几分…… 尤其是看到燕瑄吩咐下人给阿霓披上斗篷时:嗯?那家伙居然也挺会照顾人呢? 安排得倒是一点没错,酒浸布巾掩住口鼻可防秽气,点燃艾草、苍术,都很正确。 紧接着,却见那两个下人把用过的酒坛抬出来后,合上了房门。 云惜之秀长的眉尖微微一蹙。 停尸房里那多股交杂的混浊气味,其实该开着门窗通风透气才对。 这时他还以为只是下人们做惯了而养成的随手关门的习惯,但随后又看到,那两名下人“失手”把酒坛一倾,剩下的大半坛酒水泼洒一地,沿着门外墙根流淌开去。 因屋内众人现在每人都正用酒浸布巾捂住了口鼻,酒味本来就十分冲鼻,所以无一人注意到门外酒洒之事。 艾草燃烧的气味也极为浓烈,混杂在酒味中,双重刺激,所以就连燕瑄那么敏锐的“狗鼻子”,他也没察觉到悄然滋生的凶险。 但云惜之的脑子转得极快,看到那“不经意”的一幕后,心头一凛,立刻与刚才远处房檐上鸟雀惊飞的细微响动联系了起来。 燕瑄、张善平、范大诚,这三个燕军之中执掌山海关的地位最高的人,此刻恰好都在屋内!而停尸房这种地方,又带不了太多下属过来。 对于刺客而言,那岂不正是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 再看到那两个“下人”洒了酒后,并不收拾,而是仓皇逃离现场,云惜之立知自己所料不差,猜出了对方要用的是什么手段,忙将双手拢到嘴边,用尽全力,高声示警。 * 屋内,洛星裳听到示警、骤见火光,大惊失色,但不知为何,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却是想骂人。 云惜之那么一个聪明人,怎地也会干蠢事! 刺客放火放箭是为了袭杀屋中之人,而她恰好将云惜之留在了外面,他本来安全得很。 他却偏偏大声叫破了刺客的行动,只为了争取到的这一点点时间,竟将自己也陷入险境! 他本就那么手无缚鸡之力,外边剩的守卫们眼见变故陡生,自是惊慌失措,救火救主都还来不及,又哪能腾的出手去护卫他?! 屋内顷刻间便成了一片火海,而她心里也似火烧火燎的一般,一把拉开身上的那件麻布斗篷,挥舞在身前,趁着燕瑄刚击落那一轮火箭,不管不顾地闷头便要往外冲。 但大门被那两个“下人”从外面关上了,又泼酒引火,正是火势最大的地方,根本靠近不得。 窗纸窗棂也尽被燎燃,无法跃出。 幸而屋内的人,并无一个孬种,张善平与范大诚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虽惊但临危不乱,两人合力抬起一张仵作验尸用的长桌,向一处火势较小的窗户奋力撞去。 喀喇——! 着火的窗户被撞掉了半扇,豁出一个大洞。 燕瑄身上的那件斗篷也早被他扯了下来,边用力扇开滚滚黑烟,边忍着呛咳急喝道:“先别冲,等一下!” 窗户虽然被撞掉了半扇,但窗框窗棂火苗未灭,贸然冲出容易被烧伤。 且放箭的刺客不是瞎的,看到此处破开了逃生通道,接下来的箭矢必会集中在这一处。 谁知却见洛星裳不管不顾,抄起一张桌子当作盾牌,就已毫不犹豫地冲到了窗边。 外面的侍卫乱成了一锅粥,有的奋不顾身急冲过来想要进屋救主,却被箭矢射倒;有的想要灭火却找不到水,只能脱下外衣拼命拍打,收效甚微。也有机警一些的人鸣锣敲响了警报,大批的兵卒与灭火队正在赶来。 云惜之的声音倒是冷静异常,在这一片喧嚣火海之中犹如一束冰山雪水,洛星裳冲到窗边的时候,正听到他高声又喊道:“太平缸在这里!别浪费水,集中泼在破开的窗户上,让里面的人能出来!” 侍卫们醍醐灌顶,赶紧照做,洛星裳却是急得一跺脚,也顾不得等他们多泼几下了,举起桌子挡在身前,就闪身蹿了出去。 你还敢发声提点,是怕死得不够快吗! 见有人从窗户蹿出,刺客的箭矢如雨般射来,将那张盾牌桌射成了刺猬。 洛星裳惊险避过,将刺猬桌一扔,循声向云惜之奔去,果见对角屋檐上,有一名刺客,寒光森冷的箭尖已经对准了他。 洛星裳急扑而至,一把扑倒云惜之,抱着他就地翻滚开去。 那支羽箭“叮”的一声,插到了两人刚才所在的地上,箭尾兀自嗡嗡颤动。 燕瑄已紧跟着她纵身冲出,一声怒喝,链子刀破空飞射,那名刺客发出一声惨叫,从屋檐上跌落,当场毙命。 张善平与范大诚接着突围,大批的侍卫兵卒与扛着水龙的火甲、火夫也蜂拥而至,刺客们见大势已去,四散意欲遁逃。 燕瑄用链子刀又击杀了一个,赶来的侍卫之中也有弓箭手,射落两个,其余的刺客仓皇逃散。 张善平与范大诚一边指挥护卫们继续追击,一边命人扒开毙命的刺客尸体衣物查看,左腋之下赫然也有那个海东青刺青。 “又是东靺部的人!” 洛星裳想起那名信使古烈临死前说的话“我的族人会为我报仇的”,喃喃道:“看来他们在城中潜伏的还不少。” 燕瑄看得清楚,冷笑道:“那倒没有。方才放箭的刺客,总共也就不到十人,已被杀了四个。” 云惜之道:“如果把刚才那两个泼酒的‘下人’算上,就是十二个。但那两人,看样子应该是真的下人,并非东靺部那些骑射好手。所以,你得想想,下人为何会有这等胆量,敢帮他们的忙?” 燕瑄猛省过来,一边派人去追拿刚才的那两个下人,一边急命:“快去狱中,看好刘守忠!” 然而为时已晚,典狱官跌跌撞撞惊慌失措地奔来禀报:“三公子,张将军,不好了!刚才城中混乱之际,有人劫狱,把刘守忠劫走了!” 原来这些刺客是兵分两路,一批袭杀他们,一批趁着城中大乱,主帅被困,杀入狱中,劫走了人。 袭杀的手段虽狠,但燕瑄这等绝顶高手,与张善平范大诚这样的沙场老将,又岂是那么容易被一举杀死的?所以,恐怕后者才是真正的目的。 * 泼酒的那两个下人的确只是普通下人,身手不济,虽然第一时间趁乱逃走,但没能逃脱,很快被燕瑄的属下擒获。 两人被抓之后抖如筛糠,哭倒在地,涕泪横流,一口咬定自己并非同谋,酒水只是不小心失手泼洒。 “三公子,小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您啊!” “是啊是啊,我们都是城中的老人了,一向忠心耿耿,勤勤恳恳,怎会与刺客勾结呢?小人上有八十老母,下有……” 云惜之打断叹道:“若不是我当时在外看得清楚,恐怕还真不好定论。” 他寒声道:“你们这‘失手’倾洒的酒,可真是洒得恰到好处。不偏不倚正洒在合拢的大门之上,余下的还顺着墙根一路流淌,正好能确保在火箭射来之后,变成一道火墙。” 两人闻言,瞬间面如土色。 燕瑄雷霆震怒:“敢做不敢认是吧?来人,把他们拖到柴房里,用他们的手法也泼上一坛酒再放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侍卫当即上前将人架起,拖了下去。想到烈焰焚身之惨,那两人终于吓得魂飞魄散,疯狂挣扎,拼命求饶。 “三公子,我招!我全招!是……是刘大人身边的那个古泰,指使我们做的!” 燕瑄冷笑道:“他叫你们做,你们就敢做?” “他许了我们重金,还说……说刘大人才是朝廷正统,燕王谋逆,乃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我们只要帮他办成此事,便是立下了天大的功劳,等刘大人重新掌权,天兵到来,便能荣华富贵,封妻荫子;否则,等朝廷秋后算账,只怕死无全尸……” 燕瑄与张善平、范大诚对视一眼,三人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 古泰抓他们的弱点倒也抓得很准,这套说辞和软硬兼施,只怕真能诱导蛊惑到不少人。毕竟,燕王确实是举兵起事,在山海关的旧部虽多,威望虽高,但也有许多人是心向朝廷的。 现下他已把刘守忠劫了出去,借刘守忠这个正牌朝廷守将的名义,能做的事情自然就更多了。 好在兵权此刻都掌在自己人手中,几条小鱼小虾还翻不了大浪。燕瑄结合典狱官所报,略一估算道:“刚才袭杀的弓箭手刺客,顶多还剩六人。劫狱的,也不超过十人。那个古泰能调动的得力人手,加起来差不多也就只有这些。封锁全城,全力搜捕!刘守忠曾为守将,城中识得他面貌者众多,一经发现便可立刻指认,抓获者重重有赏。” 张善平与范大诚齐声应道:“明白。城门本来就早已封锁了,保证他们逃不出城去。” 云惜之心思最细,最善于捕捉蛛丝马迹,忽道:“别忘了今早撞到的事。你还得防着他们从海上出逃。” 燕瑄悚然一惊,一击掌道:“不错!今早派去的那几个在海神庙暗中蹲点的人,还守着吧?” “回公子,还守着。公子放心,若有异常会立刻来报。” 张善平与范大诚听完提醒,也当即着手部署。对山海关的地形布防,他们比燕瑄更熟悉得多,很快分派妥当: “老龙头、南海口、石河渡三处,所有渔船、商船、舢板等尽数收控,无令不得下海。敢私藏船只者,军法处置!” “海边三滩,各布暗哨,若见形迹可疑者,靠海即拿。” “城内逐街、逐户、逐门搜捕。初更后断人行,弓箭手随时准备,若遇逃寇奔海,先射阻逃,再行擒拿!” …… 合力仔细推敲了一番,确定再无疏漏,燕瑄吁出口气,喃喃道:“我倒要看看,那个古泰,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云惜之脑子里也在飞速运转,因那个古泰的袭杀,手段阴狠毒辣,且他的弟弟古烈又是被阿霓亲手截杀的,所以哪怕只为确保她的安全,他也得竭尽所能,配合燕瑄。 但云惜之刚想到这里,望了洛星裳一眼,却突然发现,她脸色苍白,一声不吭,似在忍痛。 “阿霓!你怎么了?”他忙过去往她身上察看,惊问道:“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燕瑄闻言,也神色一紧,掠上前来。 34. 第 34 章 燕瑄自己是分毫未伤的,从火场出来后,抓人审讯、调兵遣将,忙乱到此刻才稍停,他压根儿没想到身边可能有伤员。 张善平与范大诚也都皮糙肉厚,无非是手脚磕碰燎破了几处,头发胡须烧焦了些许,对这些常年征战沙场的武将而言,不值一提。 至于火场上受伤、中箭的侍卫,早有军医赶来,包扎救治。 洛星裳第一个冲出时,一腔神勇,也没觉得自己哪里有伤到。但松下劲后,背上隐隐传来了火辣辣的疼,她才恍惚想起,出火场时为闪身避箭,好像曾被熊熊燃烧的窗框给撞到了一下。 只是扫视了一圈,那些军医之中,并没有医女,所以她也不便开口。本来想着,回房之后,私下让云惜之帮忙给看看的,没想到他心太细,提前发现了。 他这一发现不要紧,燕瑄也凑了上来:“哪里?哪里受伤了?我看看!” “没有,你不用过来!”洛星裳一口回绝,“你又不是大夫,你看个甚?” 燕瑄却神色严峻,急道:“有伤就该马上说,谁让你捂着的?你可知道,有许多在战场上受内伤的人,初受创时,精神亢奋,连疼痛都察觉不到,只当无事。但等回过神来,脏腑受损出血已然无法救治,往往会有性命之忧!” 云惜之也连连点头,颤声道:“不错,正是如此。” 听他们二人这么一说,洛星裳心头也是一慌。但手捂到腹部,稍微感受了一下,还是道:“没事,没事……没感觉有什么内伤。” 云惜之不容分说,一把抓过了她的手腕,凝神诊脉。诊了一会,他松了口气,眉宇稍展,“脉象平稳,无甚大碍。” 洛星裳闻言也松了口气,摆手道:“我就说嘛,受没受内伤我自己还能不知道?”但随着摆手的动作,疼得“嘶”了一声,只得老实说道:“就是背上好疼,快帮我看看,是不是伤到了。” 那两人一同抢到了她背后,只见那件大红妆花织金比甲被火焰燎破了一个大口子,边缘焦黑卷曲,里面的白绫袄也被烫成了暗黄,破洞絮出,但因仍隔着衣物,瞧不清底下的皮肉伤势如何。 云惜之呼吸一窒:“不止是火燎,应是还有撞击伤,必已瘀肿且烫出了水泡。这外伤并不轻,不能耽搁,必须立刻上药!” 燕瑄也回头急叫道:“来人,快传医官!” 但叫完他自己也想了起来,军营之中没有女医。纵是往城中民间去找,这关城军镇之中的“女医”,怕不是只有什么接生婆、药婆之类,水平低下,不堪为用。若传男医的话…… 洛星裳哑然失笑:“最好的大夫不就在这里?哎,燕三殿下,你不用管我们了,继续去忙你抓人的事吧。” 她转向云惜之,有那么点儿不好意思,但并不会拿自己的伤势开玩笑,小声道:“回房,你帮我处理一下伤处,好不好?” 云惜之:“......” 什么话?那还有不好?! 他二话不说,一把托起了她的另一边手臂,就半搀半扶地带着她匆匆回房去了。 洛星裳稍微感到有点惊奇,她还是第一次发觉,外表看起来斯文柔弱的云惜之,原来他力气竟然还挺大! 燕瑄:“……” 燕瑄搓着手在原地踱了几圈步,已想不起来搜捕之事还有什么好交代的,“刚才都已分派妥当了吧?” “回公子,分派妥当了,张范两位将军都亲自带队去了。” “好,那我这里,眼下也暂无其他事……”燕瑄说着停步,目光径直投向刚才那两人离去的方向,“咳,还是也过去看看罢,也不知她现在伤势如何了。” 安庆:??? 那姑娘还没走出百步远,伤势能如何了? 他急忙扯开嗓子叫唤,可是他家公子已经足不点地,一溜烟去得没影。 “公子,午时已过、都快未时了,你还没用午膳呢!” * 回房的路上,洛星裳少有地纠结起来。 回哪个房间呢? 她再怎么觉得云惜之冰清玉洁,不染纤尘,是一朵雪花莲瓣般纯白高洁的人儿,但他终究是个男子。 把一个男子叫到自己房间来,关上门宽衣解带处理伤口吗?总觉得有些不妥。 但她跑到他一个男子的房间里,关上门宽衣解带让他处理伤口?好像也不太对劲。 真是见鬼了!“睡都一起睡过”了,怎地现在上个药,如此正经的事,反倒如此让人为难? 想来想去,大概还是因为“宽衣解带”这个行为,越过了一条微妙的界限,由不得人不害羞。 她一会儿悻悻怨怪,运气怎地如此不济?偏偏伤到背上!若是别处,她都能自己处理。 一会儿又安慰自己,算了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要这么想:还好没伤到臀上,要不岂不是更糟! 胡思乱想中,已经回到了房门前,想想药囊在云惜之房中,眼一闭,不折腾了,就直接进他房间好了。 关上房门后,云惜之扶她侧坐在一张椅子上,让她上身前倾、手撑在桌子边缘,将后背对着自己。 然而,当褪去了她外罩的比甲之后,对着里面的白绫袄和石榴裙,以及少女纤腰之间的那根丝绦,他一下竟也不知该如何下手。 他来解开这丝绦,然后把袄往上掀吗? 还是……把袄从上往下,像比甲一样褪掉? 无论哪一种,感觉都太孟浪无礼、太唐突佳人了。 洛星裳也想到了这一层,无奈地红着耳朵道:“反正衣服已经破了,你沿着破口扯开便是!” 云惜之也知道,这是露肤露得相对最少的办法。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那一抹莫名慌乱,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我就动手了?” 轻轻将袄子、中衣和主腰都沿着破口扯开之后,却又遇到了新的难题。 只见少女雪白的脊背肌肤之上,被撞出了巴掌大的一片暗紫瘀肿,外沿则是一圈滚烫灼红,鼓起连片的好几个水泡。 他视线落于其上,呼吸一窒。只是看着,自身便也已觉得疼痛难言。 可是…… 那一块伤处,偏偏又位于后背的偏上方。那里,缠有一圈布带。 原来,洛星裳由于时常要动武,为了方便利落,她在小衣之内还缠了一层束胸带,系得紧紧。但是,这就难怪她适才一动就嘶声,因为一动,束带就会摩擦伤处,当然更疼了! 对着这圈束带,想到它是做什么用的,他,他来解开的话,又当如何……? 云惜之整张脸都红透了,但作为医者,还是十分负责地痛下了决心,强自镇定着告知道:“你,你缠的这圈束带,我必须解开。不然,它会一直摩擦伤处。” 洛星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也唰的一下飞红了脸:“那,那就解开。” 其实一般女子的小衣都只穿主腰就行,她的主腰现在只是背后扯开了口子,肩带和前面的扣袢都还好好的,绝不会滑落。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微微缩了缩肩,抱紧前襟。 云惜之小心翼翼地将那道束带轻轻解开,目不斜视,尽量忽略解开的一刹那,前方传来的一团弹跳。 他额上沁汗,双手发热,连忙去取来了一碗干净凉水,以软帕沾湿,敷在她的伤处,散去余温,同时也给自己降降温。 定了定神,然后才又取了一支银针,备好烈酒,点起烛火,刚准备消毒去挑水泡—— 却听身后传来“砰”的一声,燕瑄也闯进来了。 * 房中二人都吓了一大跳。 云惜之刚点燃的烛火,被风带得一阵乱晃,一惊差点银针脱手。 洛星裳则下意识地一缩,抱胸抱得更紧,但随即想起来,不对,露出的是后背。 两人几乎同时回头,异口同声,齐声怒斥道:“你怎么进来了?!” 燕瑄:“……” 他也没想到,一进来撞见的便是这么一幕景象。 少女伏于桌畔,衣衫不整,雪白脊背半露,侧面身形好像有所变化。含羞带怒地拧腰回头,更拧出了一个十分曼妙的弧度,桃腮绯红,杏眼含嗔。 她此刻瞪过来的这一眼,不但没有威慑力,反倒让他骤然一热,脸上也跟着一红。 因为以他的目力之佳,一下就瞧出来、想明白变化是什么了…… “我、我就是过来看看。想着他手边的药物,也未必就够齐全,若还需要什么,不正好我来安排嘛……” 云惜之毫不客气地打断道:“不必,很够。燕三 殿下,男女大防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还请先回避一下!” 燕瑄不甘示弱,振振有词地反驳:“你不也是男的?孤男寡女易生闲话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还是多一个我在场,方为妥当!” 洛星裳:“……” 她气得简直恨不得跳起来揍这家伙两下,但此刻衣衫不整,尤其胸前束带一去,格外的没有安全感,不敢乱动。眼看门还没关,生怕有人路过撞到,丢人丢得就更大了,忙道:“你先把门关上!” 燕瑄从善如流,立即关上。 云惜之:“……” 洛星裳这才发觉,慌乱之下又干了一件蠢事——不好,门一关,燕瑄这厮就更不会出去了! 她窘红着脸,无奈道:“燕瑄公子,燕三殿下,行行好吧?你到底进来干什么,能不能出去?我们要治伤!” 燕瑄哼哼唧唧道:“我说了,不干什么,不过是好心看看你的伤,看能不能帮上忙……再说了,你这么紧张做什么?不就是看到了一块后背么?若受的是别的地方更严重的伤,你难道还因为怕被人看,就不敢说、不敢治了?” 他摸了摸下巴,沉吟道:“你若是觉得,被我看到就是被占便宜了,那,好办……大不了,我也给你看看呗?保证比你大方,我随便让你看!” 说着便要拉开衣襟,扯落外袍。 洛星裳:!!! 云惜之:!!! 两人一起震声惊呼:“住手!”“别乱来!” 燕瑄停下动作,笑道:“真不看?别后悔啊,我身上练得可好了,这可是你自己没眼福。”说着啧啧两声,还挺遗憾。 洛星裳又好气又好笑,又是无奈,但被他这么胡搅蛮缠、插科打诨了一通,倒也没那么害羞窘迫了,捂脸对云惜之道:“速战速决,你快给我处理了吧!” 云惜之也是这般想法,冷着脸只能当燕瑄不存在,重做消毒步骤。 然后用消过毒的银针轻轻挑开水泡边缘,放出内里黄水,却特意保留了那层泡皮不揭。 挑破的时候,会有一点点疼,但放出了黄水之后,洛星裳顿感灼痛感一轻。 云惜之又取出两小瓶自备的药膏,先从第一瓶中挑出了些许,以指尖在水泡创面,极尽轻柔地细细敷满一层:“这是凉血止痛的。” 待她呼吸稍缓,再蘸以第二瓶里的药膏,拇指指腹用力,揉上那片暗紫瘀肿,道:“这剂能化瘀消肿。” 最后,才以干净的软帛,松松裹好伤处。 “这几日不可沾水,也不可抻动用力。”他将两瓶药膏都递给了她,叮嘱道:“每日换一次药,三五日便可结痂。痂落之后,我再给你换祛疤膏,保证不留痕。” “那就好,那就好。”燕瑄眼睛一眨不眨地屏息看完了全程,看出她疼痛大减,他也长长地舒了口气,还毛遂自荐道:“可以可以,我也学会了。他若不在的话,阿霓你换药就来找我啊!换我给你弄。” 云惜之:“……” 他将药膏给她拿着,就是体贴她害羞,不好意思接下来每日都找他来这么一次,所以想着换药而已,侍女应也能帮忙做。谁知燕瑄的脸皮愣是厚到了这般地步,竟然还自荐上了?! 好在阿霓气咻咻地翻了个白眼,骂出了他的心声:“滚呐!” 但治疗完毕后,燕瑄总算也派上了用场。 洛星裳把破损的比甲仍然罩到身上,蹑手蹑脚地开门探头,趁着廊外无人,飞一般溜回到自己房间。 待她关好她的房门,燕瑄才也走了出来,唤了一声:“来人!” 他唤来侍女,吩咐另去取几套新衣裙袄,送到她房间。 “还要红色的,换宽松一些的款式。” 洛星裳在屋内一听,忍不住隔着门缝骂道:“刚被火烧过,你还让我穿一身大红?生怕我眼睛不够疼是吧?什么毛病!” 燕瑄撑不住扶额笑了:“哦哦哦,忘了这一茬。好,听到了吧?去给她挑些颜色看着清凉的,降降火气。” 那侍女正好是梳妆那时,面露过鄙夷的那个。此刻听到她觉得粗鄙的那“乡野女子”,更粗鄙地当面骂了燕三殿下一顿,而燕三殿下居然毫无愠色,反而满面笑意,不禁惊呆了,一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35. 第 35 章 侍女愣了好一会儿,才慌忙应声退下。 不多时,捧回几套新衣裳,送上门来。 洛星裳一看,倒也满意。 她以前的劲装注重“能打”,利落的同时都比较修身。这两天既然无法动手了,不再抗拒流云飞袖与曳地长裙,好久没穿过的柔软宽松的衣裙样式别有一番悠闲舒适。 侍女依燕瑄吩咐,选的都是月白、雪青、水绿等浅色,对于刚从火场上逃生的人而言,看了就觉得满目清凉。 她便换了一套柔软轻盈的梨花白宽绸袄与杨柳青烟罗裙,因现在背伤抬手不太方便,又由侍女帮忙擦净火场烟尘,重新挽了个双螺髻。 待从房中出来时,整个人从一枝明艳跳脱的夏日樱桃,恍若瞬间化作了一株素净清新的初春嫩草。 门外的二人都眼前一亮。 燕瑄脱口而出:“不错,这样也好看!特别好看!” 云惜之则含蓄得多,绝不轻言对人品头论足,他斟酌良久,才曲里拐弯地眼含笑意道:“阿霓,这么一看,你果然还是更适合回到江南。” 她这样打扮时,整个人仿佛置身于杨柳岸边,桃花雨下,眉眼盈盈处,一缕江南烟水气袅袅氤氲开来。 燕瑄:“……” 燕瑄可不乐意听这话,但摸着下巴想了好一会,也喃喃道:“别说,虽然早就知道,但我还是第一次有这种实感——原来你还真是个江南女子。哈哈,平时实在不像啊!” 洛星裳:“……” 不知道该怎么说,被赞回归了本来面目虽然是好事儿,但若是以此时的受伤不便为代价,那她还是宁可继续粗鄙了…… 云惜之瞧出她有些不适应,安慰道:“没事,按时上药,几天后就能活动自如了,到时想怎样都行。” 燕瑄挑眉道:“不错,所以,快去用午膳吧,我让厨房给你炖了一道有助伤口愈合的黑鱼汤。” 中午回来后拖到现在还没用饭,已是未时过半,三人都饿得很了。 但才刚踏出月洞门,还未行至前院,便又有人匆匆赶来禀报:“三公子,鸽房来信!” “哦?”燕瑄意外,算了算时间,他传给燕王府要取落星刀的鸽子应还没飞到呢,“难道,是古泰养的那些鸽子?收到的是辽东的信?” “回公子,是从咱们王府传来的,上有大王的加密印记。” 燕瑄接过,拆开看完,又喜又忧。 原来,周麒周麟兄弟已连夜疾驰,快马加鞭将那封东靺部密信送到了燕王手上。燕王得知细作村与信使一事,也认为对方定然还另有图谋,十分重视。 因此,等不及派人再快马返来传话了,燕王紧急使用了不那么安全的飞鸽,给燕瑄密语传讯。 信中大力夸他干得好,一边言道已让人去找识得对方文字的通译,破获情报后会立刻通知他;一边嘱咐燕瑄千万先别离开山海关,务必彻底解决此事,确保边关安定之后再回府。 燕瑄对着信上的夸奖有些心虚,因为他父王发出这封传讯的时候,可不知道古泰劫狱之事。若知道刚才刘守忠被劫走了,不知道会不会又骂他一顿。 为今之计,只能寄望于张善平和范大诚他们能快点再把刘守忠抓回来了。还有那个该死的古泰! 安庆劝道:“公子,事已至此,先用饭罢。” 三人在小厅的桌前落坐。 那道给伤患用的黑鱼汤虽然做得清淡,但鱼肉鲜美,雪白滑嫩,香气扑鼻。洛星裳许久没有吃过鱼,食指大动。 燕瑄虽是北平府出生长大的人,但他并不太喜欢面食,偏爱米饭,还很能吃。 若一碗一碗到厨下给他添饭的话,太过麻烦,且容易凉,因此席间的主食一般是直接端上来一只甑,安庆侍立在旁,随时替他添续。此刻安庆却看到端上来的是三碗米饭,以及几笼八宝馒头和几碟香油烧饼,不满地问道:“怎么回事?我家公子不喜面食。” 燕瑄道:“算了。过了时辰,想是再蒸麻烦,不必为难厨下,将就用些便是。” 下人连忙回道:“公子言重了,厨下岂敢怠慢,怎会嫌蒸饭麻烦?只是营中的这一批精米,现已见罄,不敢给公子用普通兵卒的粟米,因此才暂拿面食代替。公子请放心,运粮船这两日便会到港,一到港便能续上。” 云惜之闻言一顿,抬眸问道:“哦?运粮船?这两日到港?” 燕瑄算了算时日:“正是。这一批运粮船来得正是时候。” 云惜之追问:“漕运还是海运?” 燕瑄道:“北平府的粮船多是漕运,由南方经运河北上,到通州卸船,再陆运至北平城。但山海关这边是个例外,大曜海路运粮的地方总共也没几处,这里便是其中最重要的口岸之一。运粮船队自南方港口出海远道而来,一半在山海关卸船,供给关城及周边卫所;余下则继续北上,直抵辽东,供给辽东诸卫。” 云惜之刚想说什么,洛星裳却忽然停下了筷子,犹犹豫豫地小声道:“对了,其实,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 “什么问题?” 洛星裳先问道:“我记得北地产粮不多,大部分粮食都是要从南方运来,对吧?” “不错。” “那,你们是怎么敢反的呢?”她不好意思地对燕瑄问出了这个疑惑已久的问题,“朝廷只要断了粮道,不让一艘运粮船北上,岂不立时就能兵不血刃?这两日要到的这一批粮船,你们又怎么能确定还来?若他们在路上已收到北平府兵变的消息,不来了,掉头折返,怎么办呢?” 云惜之:“……”欲言又止。 燕瑄:“……”差点喷饭。 “喂,”他用筷子敲了敲桌沿,又好气又好笑地反问道:“你该不会以为,北地的粮草,都是朝廷白给的吧?难道我们没有花钱买?” 洛星裳小声嘀咕道:“花钱买南方也可以不发货呀。到时让你们既花了钱,又拿不到粮,岂不是更一举两得?” “啧啧啧,”燕瑄摆出了几分钦佩状惊叹道:“看不出来,原来你还这么‘有头脑’。靠断粮就能饿死我们,若龙椅上的那位像你说的这么干该多好。” 洛星裳:“……”她这话有这么可笑吗,都要大战了,难道他们双方竟还那么讲信誉? “首先,眼下即将入港的这一批粮船,可是早已议价交割、在途多时了的,银钱货单俱全。”燕瑄一条一条详细向她解释道,“何况海途遥远,船队也需到港补给,哪能随便说停就停、说回就回?” “其次,卖粮所得,本就是南方多地的主要财源。比如苏湖一带,乃是天下粮仓,粮食产量远超本地所需。若是不销往北方,那不粮价暴跌、谷贱伤农?朝廷财税也会 随之锐减。” “所以,朝廷若真敢一道旨意封死所有北上粮船,先乱的可不见得就是北平。南方粮商破产、船户失业、百万漕工流离失所……一刀先扎在自己的心窝子边上!” 云惜之向周围比了个手势,补充道:“而且,北地军民众多,都是大曜子民,朝廷绝不能贸然断绝北地粮道。比如,你只看山海关这一座关城之中,边关将士是不是仍要戍守边防、抵御外敌?城中商户、百姓是不是也照常生活劳作?并非人人都会追随燕王起事,去和朝廷军打仗。可若是朝廷真断绝了北地粮草,要把普通人也饿死,是不是必将引发各地军变民乱?到时反倒会把更多人逼到燕王一方。” 燕瑄冷笑一声:“不错,我们倒盼着他敢这么做呢!可他有那个胆子么?” 洛星裳终于明白了,汗颜道:“哦,原来如此。” 燕瑄又道:“当然,你所说的也是必将发生的事情。待到双方正式开战,朝廷明面上虽不敢彻底断粮,但暗地里一定会百般刁难,削减粮运,把难题抛给我们。比如到时粮草短缺,是供给军队还是供给百姓?如何调度?两军对垒,那更是无所不用其极,烧抢对方粮草,本就是头等要务。不过眼下还没到那时候呢,我们自然也会做准备的,比如眼下要到的这批运粮船队,就绝不会容它有失,放心吃你的吧啊,哈哈。” 洛星裳:“……”横了他一眼,继续低头扒饭。 云惜之却露出了一个无语的表情,蹙眉道:“不是,燕三殿下,你给阿霓解释了这么一大通,怎么自己反倒灯下黑了?她给你的提醒难道不对吗?虽然朝廷平叛的旨意还未下达,船队即将如约到来,但刘守忠的官职可未失啊?刘守忠是可以代表朝廷,号令粮台,截留转运这批粮船的。对他而言,这正是向朝廷戴罪立功的天赐良机,岂会轻易错过?” 燕瑄猛省过来,惊道:“不错!那个古泰不惜冒险在大白天劫狱,这么急着救走刘守忠,只怕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刘守忠的官印兵符等物虽已被缴,但粮台官员无不识得他本人,只要亲身前往,使出备用印信,便能传令截粮,还可借机混入船队脱身!” 云惜之进一步推断道:“何止。你刚才说道,船队中的其余船只,本就要前往辽东。想那古泰是东靺部之人,他拼死救走刘守忠,接下来若真去截夺燕军粮草,又怎么可能是为了帮朝廷对付燕王?只怕借了刘守忠的名义成事之后,将整批粮草一并劫走,献与他们大汗,才是真正的目的。东靺部得此军粮,便可整装待发,借着朝廷军平叛之机,趁机南下犯关。山海关守军失了粮草,又腹背受敌,岂不难以抵御。” 燕瑄:!!! 他往云惜之肩上重重一拍,激动道:“云兄,不愧是你!想来就是如此了,那封密信的内容,定是要告知他们大汗,前去接应粮草的事!真有你的,只凭一点信息,居然靠脑子就能推想出对方的图谋,厉害厉害!” 云惜之淡声道:“我也只是猜测,未必准确。” 燕瑄断然道:“这是最合理的推断。接下来我们就来验证一下,那些蛮夷到底有没有你想的这么有心计!” 刚被那古泰用火箭给暗算了一把,还将阿霓给伤到了,此仇不死不休。燕瑄站起身来,厉声道:“来人,速去通知张将军与范大人!我要亲身前往粮台设伏,来个瓮中捉鳖,把那古泰碎尸万段!” 36. 第 36 章 临走前,燕瑄对洛云二人交代道:“去设伏抓人的事,你们就不用管了,在府中待着就行。” 又特意对洛星裳道:“阿霓,你受了伤,好好休息。早上不是嫌一大早叫醒你嘛?吃完了饭就快回房补觉去吧,等着看我怎么给你报仇!” 洛星裳:“……” 这大白天的让她去睡觉? 更别说她伤在后背,连仰躺都不行,只能趴着或侧卧,谁睡得着啊! 洛星裳精力充沛,吃完了饭,与云惜之一起从小厅出来,不知道该干嘛去,她一下就觉得有些无聊。 忽然想起了在那集市上没干成的事,她便对云惜之道:“你好好在府里待着罢。我再去集市一趟,很快就回来。” 云惜之听完她的打算,却连忙制止道:“不可!阿霓,你刚从火场逃过一劫,身上又受了伤,出门不安全。” 安庆在旁边撇嘴道:“有什么不安全的?那些人的目标是我家公子和张将军他们,她出现在火场上只不过是个意外!且贼人现在自身难保,躲都来不及,哪还分得出身找她的麻烦?” 说到这里,他对着洛星裳干咳了一声道:“也不知道你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公子上马前,居然还特意吩咐让我贴身伺候你,要时刻在旁听你使唤,寸步不离。哼!除了公子,我安庆伺候过谁呀?” 洛星裳白了他一眼,心想:我要你伺候?就安庆这德行,添乱碍眼还差不多。 安庆伺候了燕瑄多年,却很能揣摩他家公子的心思。公子刚才劝阿霓姑娘去睡觉,只不过是因为他自己要去抓人,不在这边,不想让阿霓姑娘与云公子单独相处罢了! 她不睡觉的话,自己就必须发挥作用。公子吩咐的这个“贴身伺候”、“寸步不离”,想来正是让他像一个棒槌一样,杵在那两人中间添乱碍眼的,总之,就是不能让云公子与阿霓姑娘多亲近! 想到这里,安庆便觉得出去更好,对洛星裳撺掇道:“你要去集市,我这就打点几名侍卫,一同陪你前往。放心,定能保证你的安全!” 云惜之望了望天,慢悠悠道:“这天看起来要下雨。所以,还是别出门了。” 洛星裳:“哦,要下雨吗?” 她抬头看去,此刻的天色确实有些阴沉,却还没见有下雨的兆头。 安庆更是不信,嚷道:“哪里要下雨?刚才还有太阳呢!” 云惜之淡声道:“你等着瞧便是。” 洛星裳忽然想起,云相公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民间一直流传有他祈雨求风多么灵验的传说,其实那当然不是求来的,而是他能观天象、辨风候、预测阴晴雨雪的结果。这项本事十分难得,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也就只有余杭云氏这样的书香世家、还曾有人在先朝担任过钦天监官员的少数家族,才能有这样的积累传承。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云惜之,问道:“莫非,你祖父看天象的本事你也继承到了?能看得很准?” 云惜之轻描淡写地说:“还可以。” 听他这么一说,洛星裳立刻打消了出门的念头。但实在无聊,又问道:“那你现在打算干什么?” 云惜之:“给你制作那筒袖箭。” 她受了伤,他实在不放心,得尽快制作出来保障她的安全。 洛星裳来了兴致:“好。上次在缘来客栈,你弄那暗器时我睡着了,没能看见,这回我可得好好瞧瞧你是怎么做的。” 云惜之展颜一笑,带着她回到了房间。 安庆厚着脸皮,硬挤了进来,又将门窗大敞,绝不让他们二人有独处亲近的机会。 洛星裳其实根本没想那么多,如果安庆不在,她本来是不好当着那些下人们的面,独自在一个男子的房间里待太久的,现在倒是坦坦荡荡,自在得很了。 但坐在桌对面看得一会,洛星裳就渐渐看花了眼,云惜之有条不紊的一个个步骤,她懵懵然不知其所以然。 初时还好奇地问几句:“这是干嘛用的?”“那又是什么?”后来,目光便只落在了他白玉般的手上,观赏那十指的翻飞如蝶,觉得这双手真灵巧,真好看。 看着看着,目光不知不觉又移到云惜之脸上。他端坐于桌案前,神情专注,沉浸其中的样子特别迷人,漆黑漂亮的眼睛格外深静,犹如潭水。偶尔抬眸与她对视一瞬,长睫一动,笑意微漾,正是闲潭落花。 安庆在旁用力干咳了两声。 奇怪了,这两人之间,此刻安安静静地一句话也没说,只有目光流连,与偶尔的眼神交汇。但他作为尽职尽责杵在一旁的“棒槌”,还是敏感地感觉到,氛围里好像隐隐流动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暧昧! 听他大声咳嗽,洛星裳奇怪地转头看了一眼:“你风寒着凉就请回自己房间罢,到底在这做甚?哎呀,还真下雨了,你多披件衣裳!” 最后这句她是对云惜之说的。说完,走到绿纱窗前,看了看外面。 天色渐暗,阴云低垂,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花园里玩耍的小乖撞到这冷雨,淋得湿湿哒哒,尾巴拖出一串长长的水迹,一溜小碎步躲回到廊下。 洛星裳吹了声口哨,将它唤了过来。这下安庆可派上用场了,她老实不客气地道:“我现在手不太方便,你若不回房的话,那就麻烦你,帮我给它擦一下毛。” 安庆:“……” 猴子! 他更郁闷了,实在想不通,公子看上的,到底怎么会是这么个姑娘? 处处离经叛道,就连养个宠物,她都不养只可爱的小猫小狗小兔子啥的,偏偏是一只丑巴巴的野猴子! 生怕这猴子抓他咬他,或是皮毛里藏有虱子跳蚤,安庆只站得远远的,捏着兰花指,勉强用布巾擦得两下,便觉得再也无法忍受,忙扯了个借口道:“我可能真有点着凉了,得回房加件衣服。” 说完溜之大吉。 洛星裳叹了口气,怏怏对云惜之道:“他们都嫌弃小乖,其实小乖特别聪明,很爱干净的,它会自己洗澡,每天自己清理皮毛。” 小乖也委屈地呜了一声,大眼睛可怜兮兮。 云惜之微笑了一下,他此时腾不出手,抬起下巴指了指安庆扔下的那团布巾,温声安慰小乖道:“能自己擦干皮毛吗?我给你糖吃。” 小乖看懂了他的意思,抓起布巾,呼噜噜自己擦了起来。擦完,云惜之果然给了它一颗饴糖。 洛星裳翘起唇角。刚张开口想要说话,云惜之剥开一根签糖,往她唇边递了过来,笑道:“来,陪我坐了这么久,阿霓你也辛苦了,理应犒劳一份更大的。” 洛星裳粲齿咬住那根签糖,一双杏眼弯成月牙,甜甜笑了起来。 安庆不忘使命,躲在廊柱后继续暗中观察,看到这幅画面,却觉得更不对了,怎么简直像一家三口? 在愈发昏暗的雨帘暮色中,他看着云公子点亮了桌上烛台,俊秀无伦的侧脸在烛光映照下宛如暖玉,眉目流转,温柔缱绻。含着签糖的少女抬眸望着他,樱唇边的小梨涡盈盈动人,比糖还甜。 就连蹲在他们脚边的那只猴子,看起来都没那么丑了,吃完了饴糖它又自己捧着一只柿子慢慢吃,还挺像个乖小孩的。 完了,他完不成公子交给的任务,他有罪! 安庆头疼地想,看来,还得公子自己亲自出马!他也不知道,他家公子是怎 么做到的,只有燕瑄每次都能以一己之力,强行插足搅合到人家两人之间,也算一种本事! * 秋灯照树色,寒雨落池声。 这时节的凄风苦雨,将人冷彻心肺。卫府中巡逻的侍卫们只得停下了脚步,三三两两寻处避雨,就地值守。 偏院角门,几个兵卒挤在狭小的屋檐下,衣衫半湿,冷得瑟瑟发抖。 一名兵卒搓手跺脚,哈着气忍不住嘟囔道:“咱们回屋生盆火取暖吧?实在冻得受不住了。” 另一人断然道:“不行!必须在这儿好好守着。” “可三公子现在不在府中,府中也没别的大人物了,何必如此戒备?” “谁说没有?三公子的那两位贵客,尤其是那位姑娘,你们难道没瞧出他有多上心?” “什么?三公子还会对姑娘家上心?” “给我说说给我说说!我一直在外头轮值,没轮得着近前去。只听说他身边带回一个姑娘,长啥样都没看到。” “我倒是远远看到了一眼。确实十分美貌,但是我听人说还挺凶的,那姑娘竟敢当面骂过三公子呢!” “啥,我耳朵没听错吧?三公子哪怕在燕王府里,听说大王和王妃都舍不得骂他。他那个脾气,还能忍受被一个女人喝骂?” “何止是骂,我还听说,连上手都敢呢,回来的路上,有人看到她打过三公子两下!” “……” 其余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一说起八卦,尤其是三公子这样的人物的糗事八卦,兵卒们顿时连冷都忘了,一个个精神抖擞,热火朝天。 “真看不出来,三公子这般人物,居然会是个惧内的主儿?哈哈哈哈哈。” “这我比他强,我老婆可不敢这么对我!嘿嘿嘿嘿嘿。” “三公子乃是北平府第一高手,这女子何方神圣,她怎么敢打三公子,难道她武功也极高?” “好像是,听说三公子自己说的,说那位阿霓姑娘的什么功夫来着,比他还强。” “你听他给心上人脸上贴金呢!怎可能!若她真有这么强,还安排咱们在这守卫保护个什么劲?” “说的也是。” “不不,应该真的挺强的,我听说今天在火场里,是那姑娘第一个冲出来。” “是么?那我怎么又听说,只有她一个人受了伤?” “……” 众人讨论得越发起劲,不过也都得出了共识,那姑娘应该确实有几分本事,绝不是个娇滴滴的弱女子。既然如此,心态上不免便有几分松懈下来。 墙角处忽然转出一人,头戴斗笠,身形佝偻,披着一件破旧蓑衣,推着一辆上载大桶的板车缓缓靠近。 “站住!什么人?”守卫刚喝问出口,随即就掩鼻退后。 “倒夜香的。”那人哑着嗓子道:“因今日雨大,恐府中沤臭难闻,提前过来了。” 他这车上的粪桶,就恶臭难闻。守卫们都面露嫌恶,纷纷以手扇鼻,一时也懒得近身搜查。问其入府口令,那人对答如流,便挥手放他进去了。 “记住,不许靠近内院!若让这臭气熏到贵人,只怕三公子饶不了咱们!” “知道,众位军爷刚才聊天,我老汉也听到了一言半语。”那人仍佝偻着腰,低着头道:“三公子的心上人,又那么厉害,我一个倒夜香的老汉,怎到得了近前?” “你知道就好。” 潇潇冷雨中,破旧板车吱呀前行,晃晃悠悠地进了府。 行至无人拐角,佝偻的“老汉”直起腰,斗笠下露出一张阴鸷的面孔,从粪桶底部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刃。 37. 第 37 章 深秋,冷雨,黄昏。 燕瑄跨坐在青骢马上,接过一旁亲卫递过来的缠棕大帽与油绸披风,一边披挂,一边拧眉自语:“这个古泰,居然还颇有那么几分运气。” 这场雨若是白天时下的,那场火攻袭杀根本无法实施。 可是,偏偏现在落雨,对方要藏匿行迹就容易得多了,抓捕的难度也随之陡增数倍。比如说,搜捕与巡街的队伍,大部分便得撤回来。 刘守忠再怎么不得人心,毕竟是朝廷派来的守将。若是强逼兵卒们顶着这般凄风冷雨,四处去搜捕他的话,底下说不定又会有人心怀怨言,万一被古泰趁机策反,反而更麻烦。 想到这里,燕瑄勾起嘴角,微微冷笑:“幸亏我自己,运气也不错。” 云惜之的那个推断,已经得到证实。 就在刚才一刻钟之前,守在海神庙的几名暗卫赶来急报:“公子,我们蹲到您早上要找的那几个人了!他们确实在海神庙的偏殿房梁之上、以及神像底部的地砖下,藏了东西!因早上藏时曾被撞到,这几人生恐有失,方才折返回去查看了一番,被我们逮个正着!” “哦,藏的是什么东西?” “回公子,房梁之上藏的是二十套守仓军的号衣。神像地砖下,则是腰牌、巡仓令牌,还有一张纸条,上写了今日的口令暗号。” “那便是了!”燕瑄重重一附掌,转向张善平与范大诚。 那两人立时便也恍然大悟,范大诚惊道:“贼人好厉害的心计手段。我们在城中辛辛苦苦白费力气搜捕了一下午,他们竟大清早便已在海神庙预备下这些东西。只要能救出刘守忠,带他逃至海神庙,古泰那些东靺部贼人便可一起换上号衣,装成巡仓小队,大摇大摆去往仅二里路之外的石河口海运仓。有腰牌,有巡仓令牌,一路尽可畅通无阻。” 燕瑄冷笑道:“他收买的这几个巡海营之人,居然还连今日的暗号口令都以纸条告知了,如此,他们便可与守在仓外的我方哨卡对上口令,顺利进入海运仓。” “进入海运仓后,刘守忠亮明身份,号令粮台。只待运粮船队一至,便可截粮转运!” 张善平作为资深守将,比燕瑄更熟悉当地各种事务,补充道:“三公子,他们甚至可以不需要等待船队到来,而是直接将现有的仓廒余粮,尽数装上港中停泊的空粮船。海运仓的仓廒有专属栈桥,可直通粮船码头。他们登船出海后,与南来的运粮船队会合,再下令船队不需在山海关靠岸卸货,尽数北上辽东。如此,不但能将这批船队全部截走,还可把我们的余粮都洗劫一空呢!” 燕瑄:“……”真是活见鬼啊! 范大诚吓出一身冷汗:“幸亏三公子您英明神武,提前识破了奸计,要不真是不堪设想!” 燕瑄道:“我也是经人提醒。还有,你们辛苦了一下午也并非白费力气,正是因为有你们全城严查搜捕,城门各处守得铁桶也似,才赢得了时间,让贼人目前仍困在城中,无法赶到海神庙实施计划。很好!能破获如此惊天逆谋,大伙儿都有功劳!” 跟在他们几人身后的亲信兵卒们,在这冷雨霏霏之夜被迫干活,即使不敢有怨言,但心中原本自然也难免有些牢骚。觉得上面神仙打架,累得自己凡人遭殃。 但此刻听说,刘守忠堂堂朝廷守将,竟是疑似要与北玄东靺部细作勾结,截取山海关的运粮船,还连仓廒余粮都可能要被洗劫而去,无不大惊失色,群情激愤。 再听三公子这话,破获阴谋,人人都有功劳。这下个个摩拳擦掌,奋勇争先。 张善平意欲在海神庙就地设伏,等他们来取东西时,便一网打尽。 燕瑄扫视一众兵卒,心中却有了更好的主意,挑眉笑道:“不。对方如此精妙的布局,潜伏多时,所谋者大,怎能让他们的心血白白浪费?该给个更大的戏台,好好唱一出好戏。” 当即吩咐,海神庙里藏的那些东西,只装做不知,原封不动地放回去,引贼入套。 然后又吩咐,各营将士都要派人赶到海运仓,能塞下多少是多少,待命布网。 准备完毕后,城中假作撤防。 * 雨还在下。 城中各营巡防队逐渐散去,暂停了搜捕。 披着蓑衣冒雨巡逻的兵卒虽然还有几个,却也变得稀稀拉拉,敷衍了事。 南城墙的一角便门处,城墙之上的守军早已不见人影,岗哨卫兵也耐不住寒冷,回屋烤火,喝酒暖身去了。 一行穿着夜行衣的人趁机从门中掠出,被簇拥在中间的某个胖子不小心掉落一物,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所幸雨声掩盖,喝了酒的卫兵也反应迟钝,并未发现。 扶着他的一名黑衣人连忙俯身拾起,一边护着他继续奔逃,一边口音有些生硬地说道:“刘大人,这是古泰好不容易保下的您的备用印信,马上就要用。您可拿好了。” 这胖子正是朝廷派来的那名守将——刘守忠。刘家皇亲国戚,他的职衔远比资深将领张善平还更高,但平日里养尊处优,肥白富态,黑衣人对着他,实在喊不出“将军”二字。 刘守忠惊魂未定,气喘吁吁。直到越过门洞,真正逃出了城,这才定下心来,大喜过望道:“终于逃出来了!真是天助我也!” 黑衣人也道:“是,幸亏有这场雨,才阻断了他们的搜捕。” “下午那范大诚差点都要带人搜到了,吓死我了……”刘守忠拍拍胸口,随即唾沫横飞地恶狠狠骂道:“这逆贼!竟敢追随燕王造反!还将本官下狱!都不想活了!他和那张善平,山海关上下但凡帮他们对付过我的人,老子一个都不会放过!” 黑衣人道:“是。大人,为今之计,只有先行借粮船出逃,报个小仇。等朝廷军来了,再报大仇不迟。” 刘守忠赞道:“借粮船出逃真是个好主意。把余粮尽数卷走,饿死这些逆贼,更是好主意!但是你们为什么说要先逃往辽东?我要即刻南下回京,求陛下做主,让朝廷速速出兵!” 黑衣人道:“大人,古泰不是和您说得很清楚了么?您丢了官印兵符,若是仓皇南逃回京,陛下怪责怎么办?劫走山海关余粮和运粮船队,断了燕军补给,是大功一件,才好体面回京。那船队本要入山海关卸货补给的,如今既然不能靠岸,回航就得先赶往下一站辽东补给,更何况那船队之中,半数船只本来就要去往辽东,辽王又没反,该交付的粮当然要送到。” 刘守忠其实也隐约觉得有点不对:“运往辽东的船照运,我只坐一艘船南下不就可以了?” 但他极其信任古泰,尤其入狱之后,其余亲卫也尽数被擒,只有古泰一人纠集了这些人手来营救于他,想来古泰的安排自有道理,“是了,要是只乘一艘船独自回京的话,不免有些像丧家之犬,面子上不太好看。还是截了船队,浩浩荡荡地载着燕军的粮草回京,方能显得面上有光。” 黑衣人连连点头:“是的,大人,正是这样。” 说话间,他们成功逃到了海边,夜里的滩涂风雨更冷,更是空无一人。 冲进海神庙,找出预备之物,一行人换上了守仓军的号衣,挂上腰牌、巡仓令牌,记下口令暗号。刘守忠喜道:“竟如此顺利。” 黑衣人疑惑道:“怎地连老龙头的瞭望墩都没发现我们?一个人都没有,这好像又顺利得有些过分了。” 刚说到这里,只听传来一阵脚步与吆喝声,巡逻队围了上来。 “何人在此?瞭望墩报,有一行可疑人迹,鬼鬼祟祟地进了海神庙!” 刘守忠吓得一哆嗦,忙躲到一行人中间挡住脸,恨不得把脑袋都缩进肩膀里去。之前一直与他说话的那个黑衣人忙迎了上去,展示腰牌与令牌,“我们是海运仓的守仓军,在外巡防,躲入海神庙避雨。” 巡逻队用火把照亮,逐一验看他们身上的号衣,腰牌,令牌。 验到刘守忠时,他双腿栗栗打颤,几乎要站不稳,身边的人忙将他暗中扶住。幸亏那些人的火把只照衣物与挂牌,没看到他的脸。 验完无误,巡逻队来去如风地消失离去。 刘守忠长长松了口气,一刻也等不得了:“快!快去海运仓!我受够了!要马上坐船离开!” 黑衣人安慰道:“是,是。大人,这就去。” 一行人迅速前往石河口海运仓。与守军对过今日的暗号口令,终于进入了巨大的仓廒。 仓廒设有专属栈桥,直通粮船码头,逃到这里随时可上船出海,且粮官文弱,仓廒中又只有扛包运粮的夫役,均不配备武器,夜里更是早已回家歇息。此刻仅剩值夜的仓大使和两名仓夫,一灯如豆。 刘守忠在十余个精壮死士的簇拥下,于仓廒中终于找回了官威,厉声对仓大使喝道:“李大使,你还认得我么?!” 李大使见到他,表情僵硬,结结巴巴道:“刘、刘、刘将军。” “还认得我就好!”刘守忠冷笑道,“听我号令,立刻给我准备一条粮船,将这仓廒中的余粮全部装运其上,配备船夫水手,送我离开!” 李大使战战兢兢道:“刘将军,我知你处境,要借船离去,也是人之常情。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下官可拼着被燕军治罪,送你粮船离开。可你为何要将这仓廒中的余粮一并带走?你带走了,我如何交代?关城中的万余名将士,明日该吃什么?” 刘守忠怒道:“这我不管!这关城中的将士是什么好东西吗?自从我来到此地,一个个阴阳怪气,私下里暗讽我是南边来的酒囊饭袋,不会打仗,以为我不知?他们还敢跟着燕王造反!哼,我倒要看看,他们不是自以为很会打仗吗?没了饭吃,我看他们怎么打仗!” 李大使无奈道:“刘将军,你是朝廷命官,岂能如此胡来,与将士们的几句闲话置气?” 刘守忠高声怒斥道:“正因为我是朝廷命官,所以才更要这么做!燕王已反,但凡他的燕军旧部,皆是谋逆之徒,劫走叛军粮草,实属大功一件!你只管照做,不必多言!另外,交出海运仓印、粮运勘合、南来运粮船队的船单号票以及码头通关符牌,再与我一张空白文牒!” 李大使惊道:“刘将军,你要把即将到港的那支运粮船队,也一并劫走?” 刘守忠不耐烦地吼道:“废话,山海关此刻的余粮才有多少?我辛辛苦苦只拿这么一点边角料,反倒把大头留给他们吗?自然要一并截运带走!” 李大使问道:“你要在进港前截运的话,船队不靠岸补给,如何续航?” 刘守忠:“所以才叫你准备一张空白文牒!由本官盖印下令,命船队先驶往辽东便是。” 他话音刚落,只听上方传来清脆的几声:“啪、啪、啪。” 巨大空旷的仓廒之中,霎时灯火齐明,照得亮如白昼。 四面八方,木梁之上,一眼望去,尽是黑压压的弓箭手。一道道粮包垛子之间,站起来密密麻麻的士卒,人人的脸上都满是愤怒之色。 燕瑄稳坐在高高的正梁之上,姿态闲散,左腿悬空垂落,右腿曲膝,支着下巴看戏一般,笑吟吟地俯视着下方。 刘守忠的那番话把他听得忍不住放声大笑,一边笑,一边啧啧地又拍了几下手掌。 “都听见了吧?这就是我们的皇亲国戚,朝廷命官!要将边关粮草偷运给辽东杂胡,要活活饿死守关将士的朝廷命官,哈哈哈哈哈!” 刘守忠看到这阵势,看到燕瑄,只吓得当场天旋地转,险些没尿了裤子。但听到燕瑄的这番指控,慌乱中生出一丝生机,忙颤声喊道:“燕逆!你、你们燕王府,自己谋逆犯上,却、却想将这罪名栽赃到我头上?什么辽东杂胡?本官探听得清清楚楚,那日中前所曾传讯言道,在他们境内抓住了一名你们燕王府的内侍,且你几日前来到山海关,也正是从关外而来的!说明擅离藩地,私赴辽东,板上钉钉,罪名确凿!私赴辽东的是你,却想栽赃给我?” 燕瑄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双手抱臂,足尖轻点,漫不经心地摸了摸下巴。 “你说这个啊?且让你知道,我父王为何宁可让我 甘冒杀头之罪,也要命我私赴辽东?” 他坐直身子,满脸的神色变作庄严肃穆,大义凛然,气壮山河地朗声道: “那乃是因为,我们燕王府日前获悉,北玄有一支名为东靺部的部落,近年于辽东崛起,野心勃勃,意图暗中勾结朝廷官员,里应外合,从山海关举兵入关!而他们勾结的那名朝廷官员,正是你,刘守忠!东靺部的细作首领,正是你的心腹中将,古泰!” “什么?!”刘守忠头昏眼花,不敢置信。 “我父王深知此事干系重大,若无确凿证据,难治你之罪。因此不惜让我以身犯险,亲赴辽东,寻找证据。而我也幸不辱命,已在中前所边缘的曹家村,破获东靺部细作窝点,截得密信一封,信使可正是古泰的亲弟弟古烈!” “你刘守忠此刻身边的这些死士,无一例外,也全都是东靺部细作,他们为什么对你如此舍命相护,你还敢狡辩说你不知情?!你们截取山海关粮船,勒令全数驶往辽东,分明是要将粮草献与那东靺部大汗,然后趁着关城将士艰难、腹背受敌之际,铁蹄南下,一举入关!刘守忠啊刘守忠,我大曜当初,是何等艰难才将北玄余孽赶回漠北的?而你,差点就将他们放了回来,若非奸谋被及时识破,你该当何罪?!死一万次都不够,遗臭万年,千古罪人!” 刘守忠被这些用词彻底砸懵了,茫然大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他真的只是想劫粮逃走而已,东靺部这个词,今日都是第一次听说,怎、怎会如此??? 张善平与范大诚则是对视一眼,心中暗赞:三公子这一招,高啊! 他俩明知燕瑄私赴辽东,其实是为了别的事去的;东靺部之事,也是回来的路上才偶然发现的,但这并不影响燕瑄理直气壮,慷慨陈词,将燕王府洗成了一朵悲壮的白莲花,把对方骂得比乌鸦还黑。 燕瑄牙尖嘴利,平时无理也能搅三分,何况这事是真的有理。他也不觉得给刘守忠多加个罪名有何不妥,管他知不知情,通敌就是通敌了,这么大的事,那么严重的后果,难道还能“不知者不罪”吗?更何况这人本来就想饿死燕军,你想饿死我,还指望我手下留情吗! 仓廒中的各营将士则都听得越发愤怒,火上浇油。大家先是已亲耳听到了刘守忠要劫走所有粮草,饿死他们,逃往辽东;经三公子这一说才知道,原来还勾结异族,逃往辽东是要把粮草送与敌方大汗,引敌破关! 天呐,这就是皇亲国戚,朝廷派来的守将?! 燕瑄趁热打铁,又朗声道:“东靺部以海东青为图腾,族人左腋之下皆纹有一个海东青印记,细作村窝点所有人、以及那古泰的弟弟古烈,身上都有。来呀!将刘守忠身边的这些贼人尽数拿下,一看便知!” 那十余名东靺部死士虽然悍不畏死,但在此重重包围之下,抵抗不过是螳臂当车。其中数人又连汉话都说不流利,激斗之际,互相呼喊间冒出了胡语,更坐实了他们的身份。 刘守忠身边的那个黑衣人想要挟持他作为人质,被高居在正梁之上的燕瑄,眼疾手快,链子刀当头斩下,将那人的一条右臂齐肩斩断。 待那些人尽数被擒后,扒开衣服,每个人左腋之下的海东青纹身都赫然显露,刘守忠登时脸如死灰,气血攻心,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燕瑄大获全胜,不但彻底废掉刘守忠,更借着他把朝廷的声誉给砸了个稀巴烂,心中十分得意。但他意犹未尽,还另有计较,指着一众被五花大绑、委顿在地的东靺部死士,扬声道:“刘守忠与这些贼人勾结,适才亲口下令,除了仓廒余粮,还要夺走整批南来运粮船队,大家都听见的吧?” 众人齐声应道:“听见了!” “若是奸谋得逞,所有粮船都会被献与东靺部大汗。可不止我们燕军的,还有辽东的,是不是?” “是!” “幸亏我燕军将士上下齐心,及时识破奸谋,这才得以抢回粮草。至于辽东那边,辽王倒行逆施,放任东靺部崛起,被人抢去粮草,可与我们无干。没有替他们寻回的义务!” “……???” 张善平与范大诚都眼睛一亮,兴奋地请示道:“三公子,您的意思是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悠长的螺号声,正是运粮船队即将进港靠岸,发出的讯号。 燕瑄双掌一拍,笑道:“来得正好!在场的所有将士,适才与东靺部贼人浴血奋战,这才保住了我军粮草,功不可没!至于辽东的那另一半粮草,我们可管不了那么多,粮包在激战中是丢了还是毁了,让辽王自己头疼去罢,他理应去找东靺部大汗讨要。大家上船!抢救我军粮草,能拿回多少是多少!” 众将士这回都听明白了,登时又笑又闹,欢声雷动,轰然叫好。粮饷粮饷,粮就是饷,跟着三公子不但抢回了原有的那份,这还平白又能多拿一倍,谁不开心? 大功告成,燕瑄这才笑吟吟地从梁上一跃而下。姿势潇洒,漂亮之极。 经此一役,在场的所有将士都再无二想,对三公子的英明神武,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无以复加。 船队进港后,张善平与范大诚指挥众将士们,喜气洋洋地奔赴栈桥,“抢救”物资。 燕瑄心情愉悦地缓步踱到那些东靺部死士面前,挑眉看向被斩断右臂的那个黑衣人,问道:“你就是古泰?” 他刚才在上面看着,此人的汉话在这群人里算是说得最好的,与刘守忠的交流也最多,想来便是了。 哼哼,看他怎么给阿霓报仇雪恨! 谁知却听有认识古泰的人报道:“咦,不是。公子,古泰不在这些人之中!” 燕瑄:“嗯?” 刘守忠都在这里了,他们本来马上就要乘船出逃了,怎地古泰竟然不在? 断臂的黑衣人咬牙忍痛,森然道:“临走之前,他得知了古烈是死在被你带回来的一名女子手上。兄弟情深,古泰让我们先过来,他要在离开之前,为他弟弟报了此仇。” 燕瑄瞳孔骤然一缩。 38. 第 38 章 卫府戒卫森严,内院是接待达官贵人的地方,现下又有阿霓姑娘这位女客在,普通侍卫都不得轻易靠近,更遑论一个“倒夜香的老汉”。 但古泰久在刘守忠身旁,对府中地形了如指掌。他弃了板车之后,又脱下蓑衣,不惜在这大冷天中,仅穿一身水靠,咬牙钻入了一处无人注意的暗渠口。 内院的池塘与外排水道有暗渠相通,只是平时淤塞,无法过人。只有今日这样的雨天,雨水灌入,他又以兵刃拨开淤土乱石,才勉强挤出一人可容身的缝隙。 古泰通过缝隙,顺着暗渠,一举潜入了最尊贵的内院,悄悄从假山边的池塘浮出水面。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沫,悄无声息地刚爬上岸,忽听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传来,忙闪身躲在假山后。 却是下人房的几个侍女在闲聊。 “那个阿霓姑娘,真不是一般人。这样冷的天气,她居然不在房里歇着,非要出去受冻!” 古泰心中一沉。 他之所以扮成倒夜香的老汉、不惜受冻潜水,都是为了不惊动人,速战速决,给弟弟报完了仇,须得尽快赶去与刘守忠等人会合。但是,千辛万苦潜入内院,那女子此刻竟然不在房中? “是啊,这天都黑了,还要去演武场。谁见过下雨天夜里演武的?三公子练功都没这么勤奋罢!” 古泰心中更沉,难道说,那女子其实并未受什么伤?且如此勤于练武?听起来并不好对付。 幸而另一个侍女解答了他的疑问。 “什么呀,她受伤了,现在抬手都不方便,练什么武。你们还没看出来呀?是因为安庆一直在那杵着,人家受不了他了,找了个借口去演武场,不过是为了和那位云公子单独相处罢了。” 古泰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来。这云公子又是谁?会是高手么?是否好对付? 只听那些侍女的语声,立刻变得贼兮兮的,热烈地八卦讨论起来。 “哈哈,你也看出来了是吧?依我看哪,三公子虽然对这姑娘一往情深,但人家对他没那个意思,倒是对云公子更亲近得多。” 古泰:“……” 赭燕瑄,搞了半天你竟然是单相思?! “这也正常,云公子长得多好看啊,人又斯斯文文,温文尔雅的,谁不喜欢这样的男子。三公子他太能打了,让人害怕。” “你什么眼光!男人就得能打才有安全感啊!云公子虽然长得好看,可是他太文弱了,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比得上三公子?” 古泰暗自庆幸,手无缚鸡之力,那便好! 但是,既然如此文弱,又怎会陪着那个受伤的女子去演武场?去了能干什么? “你才没有眼光!阿霓姑娘手抬不起来,你们没看到云公子为她撑伞时,有多温柔体贴吗?三公子连靴子都不自己穿,你们能想象他给人撑伞的样子?” 原来如此。 “说的也是。不过安庆也太不知趣了,他竟然还跟着去!没点眼色。” “哈哈,你懂什么,他才是太有眼色了,为了帮他主子呢,要不人家怎么能混成贴身内侍!唉,三公子也怪惨的,从没见他对人这么上心过,可惜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古泰听到这里,不再浪费时间,匆匆向演武场而去。 安庆他知道,赭燕瑄身边的一个废物内侍。那受伤的女子身边,此刻只有一个不会武的文弱公子,和这么个废物内侍,真是天赐良机! * 雨夜的演武场,空旷幽寂,冷得让人瑟瑟发抖。 安庆头戴斗笠,紧紧地裹着一领厚油毡布,独自蹲在角落扮蘑菇,眼含热泪,快委屈疯了。 他真是太敬业了!公子吩咐的要对阿霓姑娘寸步不离,他就真做到了寸步不离!阿-嚏! 可惜实在是杵不进去,那二人现在同处于一把油纸伞下,不得不说,画面真的很般配,很养眼。 六十四骨的素色油纸伞,伞面绘着嫦娥奔月,玉兔捣药。 今夜虽然有雨无月,但素手擎伞的少年皎如明月,芝兰玉树。他伞下护着的少女白衣绿裙,亭亭玉立,人比花娇。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恰似瑶台仙宫降下的金童玉女,一对璧人。 但这对璧人其实并不是出来为了“独处”、“幽会”的,要干的可是一件血腥的事! 之前在房中,云惜之花了一下午时间,终于弄好了一筒黄铜袖箭。 “这筒内藏有十二支小箭,能射三十步开外,约莫十五丈远近。机括以隐形丝线相连于指根,你抬手动指即可发射。” 云惜之细细解说完,云淡风轻、不经意似的补充介绍道:“这种可连发的袖箭,名字就叫梅花袖箭。” 梅花袖箭,黄铜打造。黄色梅花。 费尽心思地暗示得如此明显了,阿霓她……应该能想起曾经的那一枝腊梅吧? 因为她从来没提起过三年前的那次初见,所以导致他也不好提起。但是……阿霓至少应该是喜欢那枝花的吧?这回能读懂他的心思了吧? 只见阿霓果然满脸惊喜。 “能连发十二支?真是太好啦!” 云惜之:“……” 小巧思失败。 洛星裳背伤牵动的是右手,左手其实并无大碍。听完用法之后,她迫不及待地让云惜之帮她将袖箭安置在了左袖之内。 现在穿的衣裳是流云广袖,正好能藏得严严实实,外面半点端倪也看不出来。 洛星裳爱不释手,跃跃欲试。云惜之也觉得要让她试射熟练后方好使用,但在房间和庭院中显然施展不开,所以二人才专程出来演练。 因她右手不便,左手又要试箭,便由云惜之为她撑伞。两人走在一把伞下,来到演武场,相依相伴的温馨中竟生出了一股要并肩作战的豪情,不由相视而笑,都觉得很有意思。 但洛云二人也没想到,在演武场还没选好该用哪个箭靶,一个活箭靶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还是蹲在外场的安庆先发现的,古泰靠近时,他老远便闻到了一股粪桶的秽臭,还夹杂着奇怪的水腥气。 “你是何人?挑大粪的怎么都跑进府里来了——噫呀,是刺客!” 安庆看到了对方手上那把寒光闪闪的利刃,以及古泰狞厉的面容,吓得张口便欲大叫。 洛星裳及时截断道:“先别叫。没等你叫来人,他会先杀了你。” 见她手无寸铁,却神色镇定,古泰森然狞笑道:“倒也有几分胆色。你就是阿霓?” “不错。” “就是你杀了我弟弟?” 洛星裳与云惜之都明白了,“原来你就是古泰。” 安庆一听,更是吓得脸青唇白,想喊又不敢喊。只见斯文柔弱的云公子倒是从容不迫,淡声问道:“你不去海运仓与刘守忠他们会合吗?怎地独自跑到了这里来?” 古泰眼中精光一闪:“你怎知我们要去海运仓?!” 他反应也极快,一下便明白了计划已被识破,粮台必有埋伏,只能临时改了主意,“也罢,算你这女子命大,容你多活个一时三刻!老实跟我走吧!” 这是从杀她改成了想挟持她,去和燕瑄交换条件。也算是唯一的办法了。 洛星裳:“如果我不干呢?” 古泰厉声道:“少拖延时间!我现在虽然不杀 你,但我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话音未落,持刀猛扑了过来。他对这杀了自己亲弟弟的女子恨之入骨,即使此刻不得不留她一命作为人质,也打定主意要痛加折磨,刀尖直指她的右肩锁骨下方,准备把她本已受伤的手臂彻底废去。 谁知却见那少女仍然毫无惧色,只抬起了左袖做欲掩鼻状,一脸嫌弃道:“好臭!” 就在她抬袖的瞬间,一支利箭从袖中激射而出。 古泰飞扑的身形猛地一滞,胸口中箭,鲜血混着雨水喷溅而出,长刀当啷落地,人直挺挺地仰面倒下。 倒下的时候,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大睁的双眼中,倒映的最后一幕,是那对少年璧人缓步走上前来,伞下的两张神仙面容如明珠美玉般交相辉映,隔着雨幕俯视向他。 洛星裳:“啊,就这么死了?威力也太大了吧。” 云惜之温文尔雅道:“你射的是他胸口,能射十五丈外的箭,杀伤力自然小不了。若觉得太狠辣的话,我回头给机括减些力道?” “不必减,这人难道不该死?下次若要留活口的话,我避开要害便是了。” 洛星裳说到这里,闪亮着眼睛啧啧赞道:“真好用!以后你身上也得带一个,我就不用时时那么担心你了。” 云惜之本想说什么,听到后面这句话,唇角却倏然一弯,一本正经地满脸为难道:“可是,我带了也不敢杀人?” 洛星裳怜惜地看了看冰山雪莲般洁白无瑕的他,“也是,你的手可不能沾血!那还是时时刻刻只要在我身边就好。” 安庆:“……” 公子,不是我不尽力啊!实在是云公子他太会了! * 燕瑄心急火燎赶回来的时候,赶上的便是停尸房的人正过来给古泰收尸。 “怎么回事?!这奸贼是如何闯入府中来的?还杀到了她本人面前?你们都是死人吗!” 云惜之分毫不差地推理还原道:“这古泰身上有秽臭,又只穿了一身水靠,想是扮作了倒夜香的,混进偏门。然后通过水下暗道,潜入内院。此人心计颇深,确实难防。” 洛星裳也道:“得了,该庆幸没多伤人命。他是为杀我来的,若因此搭上几个护卫、侍女,算不算我的罪过?好在苍天有眼,反而死在我的箭下,和他弟弟团聚去了,兄弟俩整整齐齐,真是善哉善哉!” 燕瑄:“……” 他又好气,又好笑,怒道:“岂有此理?!护卫是干什么用的?待我查出是哪些人玩忽职守……” 洛星裳摇了摇头:“你的护卫本来也不是为护我们用的呀!再说了我们过几天就要走了,以后一切还不是得靠自己,怎么可能依赖护卫呢?” 比起护卫来,她感激地看向云惜之,还是那袖箭实用多了。自保的能力越强越好,安全感还是得来源于自身。 燕瑄却思索了好一会儿才自以为弄明白她的意思,沉吟道:“哦,你不想依赖护卫,怕他们没用,白搭几条性命。那早知道时时刻刻跟在我身边就好了,以后除非刺客有本事杀得了我,要不,怎么也伤不到你。” 洛星裳:“……” 她看着安庆等人快要晕倒的脸色,无语地问道:“燕三殿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燕瑄:“知道啊。从学武的第一天起,就知道啊。” 他一脸的理所当然,铿锵有力道:“我辈学武,一是为了安邦守土;二来,就是为了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之人。” 云惜之:“……” 不好!!! 燕瑄这家伙居然也很会,到底怎么才能把他的嘴筒子给封起来! 39. 第 39 章 守门的侍卫们听说,被他们大意放进门去的那个倒夜香的老汉,竟然就是古泰假扮的,还直接杀到了阿霓姑娘面前,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好手好脚,却守卫不力,让一个受伤的姑娘家身陷险境。犯下这等大错,三公子岂能轻饶?!更何况,那还是三公子的心上人! 且古泰的凶悍与心计,他们都已亲眼见识过,能在昨晚那般天气里从暗渠潜水闯入的杀手实属罕见,对人对己都堪称狠绝,身手了得,凶险万分。 而这样的狠角色,竟被带伤的阿霓姑娘,干净利落地一箭击杀!!! 更让众人汗颜的是,阿霓姑娘独自反杀了刺客之后,竟还反过来为他们求情。她对公子说的“该庆幸没搭上别的人命”的那番话,私下里被传开后,本该重罚的护卫们只受了薄惩,但一个个都羞愧得无地自容。 翌日,洛星裳就惊奇地发现,那些燕军护卫们,对她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转变。 之前,他们只是奉命行事,偷瞟她的眼神中总带有“这女子与三公子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这一类的暧昧与八卦之意。看到她与燕瑄打闹时,冒出“真是大逆不道”“岂有此理”的愤愤不平。再看到她与云惜之亲近,那些眼神就更一言难尽了:“这女子到底是个什么人呐?” 至于燕瑄说过的“阿霓不是普通姑娘”、“细作信使是被她独力截杀的”那些话,他们也是不太信的,觉得不过是三公子在给她脸上贴金,一个小姑娘有这本事? 直到现在,他们眼中的那些杂七杂八才消失了,终于生出真正的敬意。不需燕瑄吩咐,为她待命时都自觉地变得真心实意起来。 就连安庆也忍不住对洛星裳道:“怪不得我家公子会对你另眼相看,你确实很合我们公子与大王的脾气,看来天生就是该进我们燕王府的料。” 洛星裳:“???” 安庆自豪地问道:“你可知道,我为何对我家公子如此忠心耿耿吗?” 洛星裳:“……” 你个马屁精,难道不是装也得装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 却听安庆又道:“我是个十岁就被净身送进司礼监的幼阉,我们这批人中,最拔尖的才能留下在皇宫当差,次一等的分派到各藩王府,而分到哪个王府、伺候哪位主子,全看造化。当年我无钱打点,被分到了常年打仗的燕王府,要伺候的还是府中最好武的三公子,大家都觉得我完了,但凡一个伺候不好,三公子一拳一脚下来,我怕是就要被他活活打死。” “但是,公子那般勇武,却从不曾动手打过我。倒是每年司礼监来人核查时,我向他们问起分到别处的同批小内监,以及当年表现优异、能留在皇宫的人尖儿,好些个早就没了。” “似我们这等身份卑贱的阉奴,即使伺候得再好,在大多数主子们的眼里,也不过是个随用随弃的物件。我这种资质平庸的更不必说,除了端茶倒水、梳头束发之类的活儿干久了能让公子使唤得比较顺手之外,一无是处,谁来都行。若在别的主子跟前,遇到凶险,不被扔出去挡刀便已算万幸了。” 安庆说到这里,抹了抹眼角,随即昂首挺胸,大声道:“但是——!” “我家公子,带着我们出门在外时,无论是没用的我、还是武艺高强的周麒周麟他们,却都可以被公子挡在身后!此等恩情,绝无仅有!” 洛星裳想起在万福楼曾目睹过的场面,点了点头。燕瑄这一点确实难得,他遇事从不屑于让别人挡在身前,向来都是自己第一个上。 安庆又道:“公子这一条,是随了大王。你知道我们大王在北地军中的威望为何如此之高吗?不单是因为能打胜仗。而是我们大王在打仗时,几乎都是亲身上阵,每每是冲在最前头的那个。所以,凡是跟他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旧部,比如张将军这些将领,只要曾在他的麾下一同作战过,日后追随他都是义无反顾,性命相托。” 洛星裳恍然大悟,她就说呢,“谋逆”这样的滔天大罪,为何燕王振臂一挥,张善平与范大诚这些将领,就真的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响应?燕王一声令下,他们毫不犹豫地把朝廷派来的守将都给抓了,原来如此! 她心里不禁也油然升起几分神往。若不是顾虑她亲哥洛饮川的阵营立场,其实她还真挺想去北平城看看,见识一下燕王这位一代雄王。 * 吃过早膳,洛星裳原本想着与云惜之到演武场去,好好再练练那袖箭。但一路遇到的护卫们都热烈地纷纷行礼问好,尤其是看到她带伤还要坚持练武,神色更是敬仰,反而让她不好意思起来。 “其实他们误会了,”她对云惜之嘀咕道,“昨晚那情况,若不是有你及时制作好那袖箭,我即使不受伤也未必打得过那古泰啊。所以,杀他其实是你的功劳,救了我一命。” 云惜之淡声道:“并非如此。若不是你一击即中,那古泰向你报完仇后也定会杀了我与安庆二人。所以,是你救了我们一命。” 洛星裳:“……” 她之所以提起这话,是因为她发现,那些燕军护卫们对她的态度转变后,对云惜之的敌意却增加了。一来,他们是站在他们三公子那边的;二来就是他们不知道云惜之的来历与本事,只知道他不会武,看他的目光便充满了“小白脸”“绣花枕头”“一个大男人要姑娘家保护”诸如此类的轻蔑恶意。 她看不过眼,心中不平,想替他正个名。 云惜之的态度却很从容平和,对投向他的各类眼神都视若无睹,只还在为她考虑,冷静理智地阻止道:“现下人多眼杂,你还是不要练那袖箭了,更不要对人提起。那是要藏起来防身的东西,不宜轻易示于人前。” 洛星裳叹了口气:“知道了。唉,你说你这人,怎么就这么好啊?” 他身上的一切品性都深得她心,越相处越觉得好,但这样的与世无争,宁静淡泊,让她无端想起了他的祖父,又有些暗自替他忧心。好人没好报,云相公当年立下那么大功勋,所求不过是辞官归隐,最后竟落得那么个下场! 正想到这里,洛星裳忽然发现,演武场边上,有个人紧紧地盯着云惜之。 今日一路走来时,太多护卫投来热情洋溢的全新视线,所以她一开始也没怎么在意。现在才突然察觉,这个人目不转睛盯着的是云惜之。 是个六旬上下的干瘦老人,书吏打扮,看着还挺儒雅。 见她警觉地回望,老人拄杖走上前来,行礼自我介绍说是这山海卫中的知事,姓许。 见人家年老,洛云二人也连忙还礼。 许知事走近之后,端详云惜之的眼神更热切了,开门见山地问道:“这位小公子,听说你姓云?敢问可是来自余杭云氏?” 洛星裳与云惜之对视了一眼。自从回到燕军地盘后,燕瑄懒得再叫云惜之的那个假名,安庆等知道实情的人称呼也都是云公子,洛云二人想着反正没几天就要走了,且林云那个假名也有个云字,便没在意。但是,云惜之的真名与身世来历,他们当然也都不曾对外透露出去。 此刻却被人问出了这个问题,云惜之微微一怔。 见他眼含戒备,许知事忙道:“小公子莫要误会,老夫别无他意。只是看你长得好生面熟,竟让我想起了年轻时有幸见过一面的云相公。又听说你也姓云,故才冒昧一问。” 云惜之:“……” 他与他祖父年轻时,居然有那么神似吗? 云惜之勉强保持着面容上的淡静不显,心底下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之前一直计划得好好的:南下后隐姓埋名,安安稳稳,平淡度日…… 但他没想到,只见过云宿一面的人,隔了几十年,见到他居然会觉得像! 云宿当年名满天下,江南是他的出身之地,那边见过他的人只会更多…… 那,只怕隐姓埋名,也不是那么安全。 洛星裳及时接口,对那位许知事打哈哈道:“您老说的是传说中云游飞升去了的那位云相公吗?我在云公庙里也曾见过塑像,可我觉得和他并不像啊?” 许知事 抚须笑道:“姑娘你有所不知。云公庙中云相公的塑像,都是按五旬之后的年纪来塑的,又加入了世人对他的想象,自然塑得与真人相去甚远。更有甚者从未见过真人,只以诸葛武侯等先贤为模本,胡乱塑成,那当然不像了。” “但云相公本人年轻时,模样与这位小公子是很像的。还因太过文秀俊俏,曾被人污蔑是靠脸成名。杭州府的云公祠,以及金陵的功臣庙之中,都供奉有他的真容画像,你哪天若有幸得见,一看便知分晓,与这位小公子真的十分神似。” 洛星裳:“……” 这下连她也不知该怎么打哈哈了,幸亏卫所事务繁忙,那位许知事是见今日雨晴天蓝,在衙署办公之前到校场边散个步透透气的,刚说到此处,晨鼓便已敲响,他不敢耽搁,匆匆告辞离去了。 洛星裳与云惜之转回到花园里,找了个僻静处坐下。 这段小插曲让云惜之的心情明显变得低落,白玉般的面庞似被阴霾笼罩,山明水净的漂亮眼睛也染上了几分茫然。 洛星裳明白他在担心什么,安慰道:“没事,大不了,南下之后你就乔装改扮一番。” 但嘴里说是这么说,她看着他这么风华绝代的脸,自己先忍不住了,怒从心头起,实在不甘心。 她暗地里其实早就在替他觉得惋惜,无论他的大名云邻,还是表字惜之,都是她十分喜欢的,觉得都很好听。 云惜之这一生不能以真名实姓行走世间,被迫隐姓埋名就够苦的了,难道还连真面目都不能示人吗?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包括他祖父,云相公也没有做错什么!真正错的,是当年下那道密旨之人,但偏偏那个人的决定,没有人能更改。 哦,不对。其实也有。 云惜之沉默半晌,忽然没头没脑地怔怔道:“自从我祖父被囚禁伊始,太祖皇帝仿佛为了向他证明什么,邸报从未断过,直到祖父去世后这惯例也并未变更,所以,我倒是一直能知天下事。去年年底,新帝登基,收到消息的那天晚上,我激动得一夜未眠。” 洛星裳一震。 新帝登基那时候,她与薛紫萼、薛夫人,不也是激动得一夜未眠?还以为苦日子终于要熬到头了。 只听云惜之继续道:“祖父在世时曾对我说过,太祖皇帝是不会放过他的,但他去后,新帝若为明君,便应放过我。我想也是,祖父毕竟立过偌大功勋,落云城那囚牢每年也花费不菲,囚我一介稚弱孤身,有何意义呢?不求正名,只要新帝能发来一纸赦令,还我自由,我便已感恩不尽了。” 洛星裳:“……” 赦令!大赦! 她们等了十年,让薛夫人等到死、把薛紫萼逼到疯的东西! 原来,这东西也曾如此折磨过云惜之。 想到在当时,同样的夜里,同样的月色下,她与他同时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所思所想的居然正是同一件事,梦寐以求的也是同一个东西,她不知是该哭该笑。同时又不禁觉得,这感觉十分奇妙。 云惜之唇边浮出一缕自嘲,低声喃喃道:“可惜,终究没有。” 洛星裳感同身受,立刻用力握了握他冰凉的手。 “你祖父说得对,”她咬牙切齿地愤懑道,“由此可见,那小皇帝压根儿就不是个明君。欺世盗名之徒!亏他还是以‘仁孝类其父’而得位的,还有脸给自己立个年号叫‘崇和’,可他仁在何处?哪里‘崇和’了?明明只要装个样子,就能让许许多多无辜的可怜人得救的事,他都不肯做!” “王八羔子,不是个东西!活该现在燕王反他,反得好!就他还削藩呢,削得明白吗他?他要是不削藩,燕王其实未必会反,但他这一削,燕王一反,北地要起多少战乱!登基一件好事不干,净给天下添乱。” 云惜之:“……” 他没想到自己的事竟激起了她如此激烈的情绪,听到如此大逆不道的狂悖之语,吓了一跳,忙想去捂她的嘴。 可是已经迟了,背后响起一阵哈哈的笑声。 40. 第 40 章 洛星裳与云惜之都吓了一跳,听清那熟悉的笑声之后才放下心来——是燕瑄。 燕瑄一早上不见人影,连早膳都没和他们一起用,这会儿倒是神出鬼没地冒出来了,还把她骂崇和帝的那些话听了个一字不落,开心到飞起,笑得前仰后合。 “阿霓,骂得好!”他啪啪鼓掌,满脸惊喜地赞不绝口道,“我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英雄所见略同!你刚才的那番话,我父王听了都得拍手叫好,敢骂当今皇帝是王八羔子,他都没用过这种词呢,哈哈哈哈!” 洛星裳:“……” 燕王当然不会用这种词,毕竟谁也不会想当王八的叔。燕瑄可倒好,笑这么开心,还没意识到自己也被骂进去了,上赶着要当王八堂弟呢? 云惜之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燕三殿下,用早膳时都没见到你,这是从哪里过来的?善后的事都处理完了?” “嗯,我刚从鸽房过来,找你们就是要说这事。”燕瑄在他们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雨后的金色朝阳照耀在他眉眼间,灿烂明亮,瞬间把之前的阴霾气氛一扫而空。 燕瑄抬头望向蔚蓝晴空上飞翔盘旋的白鸽,愉悦地打了个响指。 原来,昨天傍晚燕王府已找到通译,破解了那封密信,上书的果然是让东靺部大汗去接应粮草之事。 饶是燕王,得知此消息也不由大惊,快马传信实在已赶不及,只得以不那么安全的飞鸽传书,用最快的速度紧急通知燕瑄。 可是昨夜偏偏下雨,鸽子今早才飞到,快马信使仍在路上。 而燕瑄这边,已经把事情完美解决了,他今早便也以鸽房回了封短笺,告知他父王不必担心。然后再写了一封长信,将详细经过与自己抢到的粮草战绩一一禀明,命人快马送往燕王府。 “我在信中,将你们二人的功劳都写得清清楚楚。我父王素来赏罚分明,从不亏待有功之人,要我说,要不你们俩还是跟我到燕王府走一趟罢,看看他如何奖赏?放心,定不会强人所难的,去留全凭你们自己!” 经此一役后,燕瑄私底下又动了心思。 一来,昨夜古泰的那刺杀把他吓得不轻,后怕不已,让他觉得,还是要把阿霓一直放在身边才好安心。 二来,云惜之的脑子确实好使,他现在知道为什么主公身边都要有谋士了,何况云惜之还是个全能型人才,殊为难得,放走实在可惜。 洛星裳刚才骂崇和帝的那一股愤激锐气却已然消退,想起她哥洛饮川来了,可不敢跑到北平城去与谋逆造反的燕王府勾结,讪讪道:“不敢当不敢当,要什么奖赏。我们早商量好了的,不去北平城,还是得赶紧南下……” “你还不敢当?还要南下?”燕瑄啧啧两声,挑眉笑道:“阿霓,你刚才那些话,多亏是在这里说的,被我听见。换成在金陵试试?依你这性子,这嘴巴,怕是八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呢!而且说实话,我看你也颇有几根反骨,投到我们燕王府来,岂不正是最合适的去处!” 云惜之一听不好,他其实也早发现了阿霓是有几根反骨在身上的,怕她当真被燕瑄的这番鼓动之词冲昏头脑,只得赶紧出言阻止。 “燕三殿下,别胡说八道。阿霓一个小姑娘家,你要她投到你们燕王府去干什么?” “那你呢?”燕瑄哼了一声,犀利反问道:“你可不是小姑娘家吧,一个大男人,胆子还不如阿霓!空从你祖父那里继承了一身绝技,竟半点不思进取,只甘心一辈子藏头露尾,苟且偷生?我刚才可听到你们说的话了,在说什么连隐姓埋名都不够,南下后连脸都不能露,怎地如此没出息!” 这话正戳中了刚才的痛处,云惜之脸色一白。 洛星裳忙回护:“燕三殿下,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为什么只能藏头露尾你不清楚吗?还不是拜你们家太祖所赐?!” “当初那道密旨是太祖下的,现在的新帝也无意更改,却是我父王命我将他救了出来。”燕瑄有理有据,“若想为云相公讨回公道,那他不就更应该跟着我们燕王府奋力一搏?只要大业得成,我父王便可扭转乾坤。” 云惜之心情复杂地长叹了一声。 “燕三殿下,你这一句大业得成,只有短短四字,可知背后又要堆积多少白骨?我祖父当年追随太祖皇帝开国,好歹是为了驱除胡虏,安定天下;可接下来的这场内战,死的全是我大曜同胞。” 燕瑄冷笑道:“那也怪不到我们头上。就像阿霓刚才说的,若不是那王八羔子执意削藩,怎么会有今日之乱?太祖为他打算得够周全的了,让他安安稳稳高居深宫便可坐享天下,守边御敌流血卖命的事都是由我们来,还要被防贼一样防着,我父王作为大曜最强藩,直属三护卫加起 来才不过两万余人!出征时的兵力都要朝廷调拨,打完就得归还。” “手中直属的兵马就这么点,本来谁会想着造反?可他就这么不知好歹,欺人太甚!一上位就想卸磨杀驴,难道还要怪我们反抗不成?引颈就戮是不可能的,以牙还牙才是我们燕王府的风格,就算死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洛星裳大力点头,这话深得她心,因为她自己的处世原则也正是这样的,“不错!换做是我的话,我肯定也要反。” “是吧,阿霓,我就知道你是同道中人!”燕瑄兴奋地一拍掌,喜滋滋看着她,越看越爱,笑逐颜开。 云惜之:“……” 燕瑄转向云惜之:“再说了,你说内战死的都是大曜同胞,那怎么就不想想,若任那王八羔子继续胡来,死的人只会更多呢?他削了我父王,准备把燕北门户交给何人,边将都换成他的亲信刘守忠之流吗?哈哈!不出一两年,等着看北玄胡骑卷土重来,铁蹄过处,千里焦土,血流漂橹!” 云惜之默然。 他承认燕瑄说的颇有道理,自己也刚被南下可能连脸都不能露的事打击得够呛,可是,要他改变主意去往北平,又谈何容易? 身在牢笼之中被关了十八年,梦寐以求的自由新生活就在眼前,谁能舍得放弃,转头去卷入一身血雨腥风,奔赴一场生死不知的豪赌? 洛星裳也在心里叹息,若洛饮川没那么大本事,没熬出头给洛家平反的话;若她仍然只是个无牵无挂的孤女罪奴,在乌云堡里割草喂马忍受着随时可能要被拉去配人的恐惧;遇到燕瑄,没准麻利溜地就跟着他放手一搏去了。 但是现在嘛…… 哥哥好不容易重振门楣了,偏偏还正是崇和帝阵营里的,她放着自己好好的身份不拿回来,疯了去跟着燕王府造反?嫌命长吗? 正想到这里,忽听燕瑄问道:“对了阿霓,你当初又是怎么流放辽东的?家人到底姓甚名谁,所犯何事?” 听到这个问题,云惜之也立即转过脸来。 洛星裳:“……” 她眼神飘忽,支支吾吾,“你、你问这干嘛?” “你不是说过,你家人有冤么?我看看能不能帮你讨回公道啊。”燕瑄认真地说。 说起来,居然到现在还不知道阿霓的真名实姓,身世来历,他已经好奇很久了! 41. 第 41 章 “不、不用了吧?”洛星裳搪塞,“燕三殿下,你不是都已经在北平府帮我伪造新身份了嘛?” 燕瑄沉吟片刻:“你已经作为逃奴逃了出来,确实也不方便再回去拿赦书。可是,帮你的家人洗清罪名总是好事吧?难道你不想还他们一个清白吗?” 云惜之也关切地在旁默默点头,能帮忙拿到赦书的机会实在太不难得了,阿霓不该错过的。 洛星裳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搪塞:“多谢好意,还是不用麻烦了吧,你们燕王府现在已与朝廷分庭抗礼,帮我办这事想来也不容易……” 燕瑄唇边飞扬的笑意逐渐凝固,眉宇微敛,眯起眼睛,沉沉打量着面前如坐针毡的少女。 他记得很清楚,第一次向阿霓问起姓名身世时,双方还是敌对状态,她曾冷笑着说过:“你赭家人与我有仇!拜你家太祖所赐,我父母亲人尽皆冤死!” 那时不肯告诉他,实属情理之中。 第二次,是从细作村出来,奔赴山海关的路上。三人一起经历了并肩作战、“两夜同眠”,称得上过命的交情了,她却还是不肯说,给新身份随便安了个云惜之的云姓。 今日已是第三次,他自问对她毫无保留,有问必答,有求必应,连涉及燕军军情之类的机密事务都不曾回避过她,阿霓为何却还是如此不信任他? 竟连个名字都不愿意告诉??? 洛星裳支吾半天,也实在搪塞不下去了,终于灵光一闪,找到一个拙劣的借口。 “哎呀,差点忘了,我早上没换药呢!先回房换药去了啊。” 说完便脚底抹油,一溜烟消失,留下两个男子四目相望,空气呆滞。 燕瑄沉思片刻,向云惜之问道:“当时咱们从落云城出来,救起阿霓的那处峡谷,一整片区域总归都属于兴宁千户所、那个钱千户的辖内,没错吧?” 云惜之点了点头。 “阿霓不肯说,难道我还查不到不成?”燕瑄眉头一拧,真觉得十分无语,“年龄,体貌特征,失踪的时间……一个千户所里总归才有多少罪奴女子?派人去一查即知的事情,到底在遮掩个什么劲?啊,不好,我大概猜到原因了!” 云惜之:“什么?” 燕瑄思路清晰地梳理道:“阿霓是金陵人氏,被流放至辽东边陲,家中所犯之罪一定不轻。弱质女眷,若是寻常罪名,早被籍没入官或充入教坊司了,断不会千里迢迢发配到辽东。” “把女眷都流放得这么远的,往往只有非同小可的谋逆大案。且她的容貌见识,想来也定是官宦人家出身,再结合她的年龄……十有八九,是当年凉狱案中的罪臣家眷!” 云惜之对这个结论毫不意外,补充道:“凉狱案是太祖皇帝为了扶皇太孙为储君,为他扫清障碍而下的狠手,牵连的无辜之人确实众多,所以也难怪阿霓会那样骂小皇帝。但是,这身份并没什么不能说的,你刚才说的猜到原因,是指什么?” 燕瑄吸了口凉气,搓着手苦笑道:“你不知道,凉狱案的主犯凉国公,和我父王的关系可不怎么样。当年我父王刚就藩燕地,尚未能独当一面时,征讨北玄乃是奉凉国公为主帅,但他班师归京之后,竟对当时的先太子屡进谗言,说什么’燕地有王者之气’、‘燕王不可不防’!” “我父王被吓得不轻,自然也记着这笔账,在后来凉狱案发、太祖清查凉国公党羽之时,便忍不住踩了一脚,暗中让人检举了他部下骄矜无状的一堆不法事。所以,阿霓她家若真是凉狱案中牵涉的罪臣,那说不定她家人与我们燕王府是有仇的?这……这可如何是好……” 云惜之却摇了摇头,断然道:“不可能是这个原因!” 据他观察,阿霓对朝政之事其实所知不多,对凉国公那些人也完全没提起过,不见得有什么感情,对燕瑄刚才说到的这段恩怨,更是可能根本不清楚。 她的喜恶分明得很,从来不加掩饰,对燕王不像是有仇,甚至还颇为仰慕! 燕瑄想来想去,却觉得只有这个解释,必须破开症结所在。 他霍然起身道:“是与不是,一查便知!我这就派个暗探到兴宁千户所去,把整个千户所符合年龄、报失报死的罪奴女子全都摸查一遍。” 云惜之沉默片刻,看燕瑄决心已定,阻也阻不住,终于低声道:“不必如此费事。你当时猜过的那个乌云堡,猜得很准,让人到那里查访即可。” “你怎能确定?”燕瑄一边匆匆离去,准备马上安排派人,一边酸溜溜地问道,“哦,阿霓告诉过你?” 云惜之:“……没有。” 燕瑄那个急性子已经跑远了,没听到他梦呓般的自语:“但我一直知道。” 因为三年之前,他们就曾有过一面之缘。 云惜之儿时打从记事起,他能踏足的最远的地方,只有深宅之中与世隔绝的后花园。 云宅是一所修得精致的囚笼,隔着那堵高墙,他从来都没得见过,哪怕仅仅一墙之隔的外面那条街,到底是什么样子。 也不可能有外人翻过那堵高墙来让他见到,因为云宅是按军戍重地来修建和设防的,无论里面还是外面的人,若有胆敢翻墙越界者,一律就地射杀。 直到后来,宅中的云家人只剩下了他一个,又多年安然无事,实在没什么可守的了,守备才逐渐变得松弛。 他十五岁那年的腊月,一个雪天的大清早,守卫想是都躲懒去了,看守他的军卒也还在酣睡中,他悄然起身,独自一人,去往花园。 因为惦记着后园墙角的那株腊梅,算来该开花了。 辽东苦寒,江南的大多数花木都难以存活。这株腊梅算是个例外,且它是云宿从被囚那年亲手所栽,寄托了一腔乡愁,云惜之自然很清楚这花对于他祖父的意义。 于是那日清晨,他踏着积雪,准备去折一枝腊梅,插瓶祭给祖父。 谁知刚抱着瓷瓶来到树下,抬头一看,却在青灰高墙之上,花枝飞雪之间,看到了一个探出头来的小姑娘。 那一瞬间,他真的惊呆了。 从天而降的天外来客! 那小姑娘穿着打补丁的破烂旧衣,乱蓬蓬的双丫髻上沾满了雪沫草屑,一张小脸却已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剪水双眸亮得像天上的星辰。 年纪只比他小个一两岁,婷婷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但她并非“春风十里扬州路”中的那般风姿,更像是山野乱石缝里顽强生长出来的一株劲草。 生机勃勃,奋力爬墙的动作中满溢出一股英勇野性。 发现他发现了自己,小姑娘想摘花的一只脏兮兮小手停在了半空。大眼睛却还是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他不觉莞尔,抬起下巴示意让她先采。 小姑娘绽开了一个惊喜的笑脸,明眸流转,贝齿微粲,霞生双靥。 刹那间,白茫茫的漫天飞雪仿佛突然就有了颜色,纷纷扬扬,如桃花乱落—— 此会未阑须记取,桃花几度吹红雨。 …… 那幅画面深深地印刻在了他的脑海中,后来不知回放过多少遍。 接下来的一连许多天,云惜之每天清晨都会想方设法地到庭院中去徘徊一圈,期望着能再看到她一眼。 然而再也没有了。 他紧张起来,小心翼翼地向卫卒们拐弯抹角打探,好不容易才确认最近并没有哪个胆大包天的犯墙者被发现、被射杀。 云惜之松了一口气,又开始凝神回忆那幅画面的每个细节,终于让他想起一处关键:那小姑娘探身折花时,他曾看到了她衣襟处打的“补丁”,其实那并不是补丁,而是一块缝在衣上的布牌。 当时虽然只有惊鸿一瞥,但他依稀看到了上面有“乌云”两个字。 这种布牌是罪奴的标记,尤其在偶然得以外出时,前襟后背必备,十分醒目。以便让人一看便知其身份,隶役于何处,防止私自逃匿。 军卒们平时闲聊也曾提起过,落云城外三十里,有个乌云堡,同属兴宁千户所辖区。他明白了,那小姑娘必定是来自那里。 她竟是个与他一样的囚徒! 此后经年,每逢腊梅花开,不再只是折给祖父。他每次折花,都会情不自禁地向墙头遥望,可惜,却再也没能见过那小姑娘一面。 今年在腊月之前,意外地迎来了惊天巨变,侥幸得脱囚笼。踏上“王宣”他们带他离开的马车时,云惜之心中还恍惚地想了一下:此番远去,今生怕是无缘再见了吧? 谁知还没走出兴宁千户所,马车途经崖下,一个姑娘从天而降,啪地砸到毡篷顶上。 定睛一看,竟就有这么巧,正是当年的那个她! …… 云 惜之沉浸在回忆中微微笑起来,他在客栈花了三天时间,才将她从鬼门关里抢了回来。待她睁开眼,张开口,只说了一句话,他就明白了他们当初是缘何相遇的。 这个一口江南口音的少女,怎么会远在千里之外服罪役?那枝不惜冒险去折的腊梅,定是让她想起了故乡。 所以在甩开“王宣”出逃时,她在马厩中问他要逃往哪里,云惜之立刻回答说要往南,一路南下。 他知道,那一定也是她的心之所向! 他们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天选的同路之人! 云惜之自己的秘密,无意隐瞒她,刚上路时阿霓问他那个姓林的假名,他便立即告知了真名实姓。阿霓当时还很吃惊,以为他太天真单纯不谙世事,紧张地告诫了他一番,云惜之其实真有点想笑。 像他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连那点心眼都没有?她对他一开始就是特殊的,所以自己想告诉她啊! 至于阿霓的真名实姓,身世来历,却直到现在都没有告诉他。云惜之心中难免失落,但更多的,是无奈与自责。 燕瑄可以大大方方地直接向阿霓询问,是因为想试着帮她的家人翻案,燕瑄有这个能力。 而他呢?他纵是知道了,能帮她做点什么? 云惜之黯然地闭了闭眼,燕瑄刚才骂他没出息,倒也没骂错…… “喂,你怎么还在这儿发呆?一脸恍惚的想什么呢?” 燕瑄已经指派完人手,风风火火地又折返回来了。 “刚才我遇到了一个许老知事,向我打听你,原来你们早上是撞到他了,被他认出你与云相公年轻时长得很像?”燕瑄打量着他随口道,“怪不得阿霓和你商量说什么乔装改扮,以后连脸都不敢露。” 云惜之:“……”再一次被戳到痛处。 燕瑄火上浇油,幸灾乐祸地故意冷嘲热讽道:“哎呀,既然如此,那云兄你就早点乔装改扮吧!不是我说,你的这张脸呢,确实太过招蜂引蝶,整天在阿霓身边晃来晃去,真怕她哪天一不小心又把持不住……你把脸遮了,那就安全多了!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云惜之:!!! 好好好,对手已经这么直白地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是吧? 燕瑄双手一摊:“别嫌我说话难听,这可都是你自己选的呀!我三番四次劝了多少遍了,是你死活不愿意去我们燕王府,非要南下!南下你就只能遮遮掩掩藏一辈子,怪得了谁?怪自己与祖父长得像吗?你都舍弃他的姓氏了,那也只能舍弃这张脸,早点遮起来呗!” 云惜之沉默地站起身来,慢慢走到一处雨后的水洼前,低头看向自己苍白的倒影。 燕瑄抱着胳膊也踱了过来,金冠玉带,神采飞扬,与他的黯然神伤正形成了鲜明对比。 云惜之蓦然心念一动,脑海中像有什么闪过。 “燕三殿下,你有没有向你父王问清楚过,他到底是为何要派你去落云城救出我?” 燕瑄:??? “这还用问?” 云惜之:“要问的!” 他猛然惊觉,他们好像一直都陷入了一个误区。 数十年前,云宿是在太祖刚起事时,被强行掳到了麾下效力;如今燕王要起事,又派燕瑄去掳云宿的后人,所以他们自然都以为没得说的,必是同样的目的。 但是,云宿的年纪,可比太祖大了几岁。当年,年轻的太祖起事时,云宿已名扬天下,才智无双有口皆碑,去做谋士智囊再适合不过。 他云惜之如今却是未及弱冠,年仅十八!燕王也与当初的太祖完全不同,是小儿子都已经有燕瑄这么大了的一代雄王,年近四十,所向无敌,威震天下。 燕王用得着抓他这么一个小小少年来效力吗? 燕瑄一开始其实就很疑惑于这一点,发现他继承了一手机关术之后才自以为明白了,但是,燕王又从何得知他是否有继承到云宿的机关术呢? 在没有确定的情况下,派燕瑄冒着那么大风险亲自前来,这合理吗?? 更何况,他曾听说过,燕王是有一位心腹谋士了的,本事怕是并不在云宿之下,因为那人与云宿正是师出同门…… “燕三殿下,先前是我一叶障目、先入为主了。”云惜之拱手一礼,正色道:“麻烦你快去问一问令尊,找我究竟是何缘故?” 42. 第 42 章 “九华宫殿燕王府,百辟门庭戍卒家。” 这是时人所作的一首《壬子秋过故宫》中的诗句,慨叹朝代更迭,宫殿易主。 大曜建立之后,将前朝的大都改作了如今的北平城,昔日金碧辉煌的旧皇宫,变成了戍卒驻守的燕王府。所以诗中的后两句是:“文武衣冠更制度,绮罗巷陌失繁华。” 这处宫殿虽然从前朝皇宫降为了一方藩王的王府,不复昔日尊崇盛况,却依然极尽辉煌壮丽。 正殿因沿用前朝皇宫旧制,“面阔十一间”,乃是帝王方可享用的最高规制,放眼整个大曜,只有燕王府有此殊荣。 崇和帝登基后,便曾以此发难,斥责燕王殿宇逾制,犯上僭越。燕王则理直气壮地上书申辩:此乃皇考所赐,他就藩之后,并不曾有过分毫改动。其规制之所以异于各王府者,盖《祖训》营缮条所明言也! 此事确为太祖皇帝生前明言所定,将前朝故宫赐为燕王府后,还特意谕令过:“除燕王宫殿仍旧,诸王府营造不得引以为式。”如此独一份的恩宠荣耀,燕王自然引以为傲。 此刻,王府后苑的一处精舍佛堂之内。 青烟袅袅,檀香缭绕。 条案两旁,蒲团之上,两名老者相对而坐,一僧一道。 老僧身着黑色僧衣,六十余岁,干瘦形如枯木。但一双三角眼精光隐露,又好似一头病虎。 身穿道袍的老者则须发皆白,年逾八十,精神矍铄,面容清癯,一派仙风道骨。 二人隔案对视,倒是那道袍老者先沉不住气,开口问道:“怀渊贤侄,燕三殿下那边,可是有消息了?” 黑衣老僧缓缓道:“秉贤公,我知你与我那云宿师兄一样,你们云家人虽喜修道,但并非真的道士。贫僧却是货真价实的和尚,出家后法号觉非,墨怀渊这个曾经的俗名,还请不必再提。” 云秉贤顿了顿:“好,觉非禅师。” 觉非禅师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这才回答了刚才的问题:“不错,我们三公子已将你们云家的那位小公子从辽东平安带回。不过现下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不知你想先听哪个?” 云秉贤听到平安二字,吁了口气:“好消息。” “好消息是,云宿的这个小孙子,继承了他的聪明才智,一身本事。要知道我们三公子素来心高气傲,极少夸奖他人,这次在信中却对这位云邻公子的头脑赞誉有加,可见其的确不同凡响,是个难得一见的奇才。” 云秉贤双目一亮。 “好!我就知道,我云家下一任家主的苗子,还得出在宿儿这一支!” 觉非禅师停顿片刻。 “但是……秉贤公你要不要听听坏消息?” “请说。” “坏消息则是,你们家这位云邻公子,似乎毫无认祖归宗之意。三公子说,他连入燕王府一叙都不愿意,也不打算回杭州府,只想隐姓埋名,南下自择一处城镇,开家小医馆隐居度日。还托了三公子帮忙,现下正在伪造身份文书,新身份打算改作姓林。” 云秉贤拍案而起。 “荒唐!我余杭云氏百年望族,他可是宿儿的血脉嫡孙,岂有改姓之理?!何况江南四大药行之一的万济行,就是云氏所创,他放着偌大家业不继,开什么小医馆?难道要自堕身份,去入医籍不成!” 觉非禅师轻咳了一声:“秉贤公,此事须与你说个明白。三公子一行人将他救出带走时,确曾让他暂扮过几日医师掩饰行迹,但开医馆这个主意,绝不是我们三公子给他出的!反倒是三公子好心劝阻,说给他谋个北平府学增广生员的身份,路引开作南下求学,这才打消了他入医籍的念头。” “北平府学,增广生员?”云秉贤眼神一滞,表情更一言难尽了。 “觉非禅师,不是我说,以北平府学的粗浅程度,即便是廪膳生员,放到江南去科考那也只能……呵呵。我云家在江南世代簪缨,族中不止一人主持过春闱,云宿本人正是大曜开国首届会试的主考官,云氏子弟向来都是直入国子监就读。这孩子若是沦落成了北平府学一名增广生员的话,岂不是愧对列祖列宗啊!” 觉非禅师无奈道:“这我们也没办法。蒙你秉贤公还记得我与云宿的师门之谊,找上门来托付此事,我求大王查明他被秘囚之地,大王又亲派三公子远赴辽东,好不容易才将其后人带回。此番交易,燕王府已办得诚意十足,至于你们云家那位小公子的种种奇思妙想,我们可做不了他的主。” 云秉贤颔首道:“我知。此番多谢禅师从中搭桥相助,为我云家找回血脉。放心,云家绝不食言,燕王所需之物,第一批五千匹松江棉布,漕船已抵通州,不日便会如数交付。” 觉非禅师双手合十,再念了一声佛号。 “善哉善哉。大战在即,北地寒冷,这五千匹松江棉布正是军中急需之物,贫僧代将士们谢过。但其余的军资货物,云家当真不再商议?日后商船往来……” 云秉贤叹道:“你也说了,大战在即,而我们云氏的根基在江南。此番与燕王交易已是冒了天大的风险,若再敢私运军资,岂不是自取灭亡?人货两讫,到此为止罢。惜之那孩子,现下是与燕三殿下一同在山海关?” 觉非禅师:“不错。对了,三公子信中提及,带回来的还有一名女子,正与他一起伪造新身份,预备同行。你们云公子改姓为林,反倒给那女子冠了云姓。” 云秉贤的白胡子都快飘了起来:“岂有此理!他不过十八,正该一心向学的年纪,怎地却想着私自娶妻了不成?身边又无一个长辈做主,如何使得?当真胡闹!” 说毕便心急想要告辞。 觉非禅师起身相送,二人刚要走出禅房,一名王府亲兵急冲冲赶来。 “秉贤公,且留步。”觉非禅师听完禀报,神色也有些意外,“三公子方才又用鸽房发来一封传信,不知怎的,你们家云邻公子突然改主意了。你不必再往山海关去,他们即日便会一同前来北平城。” * 之所以会改主意,是因为云惜之问完之后,燕瑄还没来得及去信,周麒周麟兄弟俩便已从燕王府赶回至山海关,带来了他指定要的那把落星刀,还带回了关于他“私自放走云惜之”一事,燕王的回复。 “什么,本来就不是要抓他?” 云惜之也怔住了:“是受了 我太叔公之托,要将我带回去?” “正是。”周家兄弟想起他们一行人那一路上都把云公子当囚犯般看管对待的情形,也颇觉尴尬,“云公子,误会一场,可真是对不住。大王说了,您是贵客,所以才特意派三公子亲身前往,也是想着你们年纪相仿,正好可以交个朋友。不料竟有此误会。” 燕瑄:“……”哦,怪他咯。 他悻悻道:“竟是如此,那父王为什么不早跟我说清楚?” “回公子,大王说……说他也未想到你的想法会这般清奇,竟觉得大王需要掳一个年仅十八岁、被关了十八年的小公子到麾下效力。”周麟硬着头皮忍笑回道。 周麒忙补充:“不过大王也说了,那看来云邻公子确是不凡,才会让公子您这般作想。你们一番追逐较量,也算不打不相识了,最后还能并肩作战,甚好,少年人真是活泼有趣。” 燕瑄:“……” 他心底里已经反应了过来,其实父王应该是有两层考虑。一层,与云家的这笔交易,对目前急需南方物资的燕军而言,十分重要。 二来,燕王也很清楚,云氏老家主在找回云惜之后,必然不敢再冒着通敌的险与燕军交易往来,所以燕王希望他与云惜之,两个年轻人交上朋友,日后说不定就能打开一个突破口。 之所以事先不告诉他,是因为若一开始就带上了目的去结交对方的话,太过刻意,反而不好。 现在看来……结果应该还好?确实算得上战友了。 周麟转向云惜之:“云公子,您云家的老家主秉贤公,已在北平城等候多时了。但因您之前力拒燕王府,不肯入北平城,所以大王让问问,是让秉贤公到山海关来接你呢,还是……” 云惜之冷汗直冒,忙道:“岂有劳动太叔公前来的道理?我这就自行去往拜见!” 若他没记错的话,这位老家主字秉贤,至于名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都只称他秉贤公,在云家辈分极高,乃是他祖父云宿的族叔,如今已八十好几。老人家居然千里迢迢,为了他从江南亲赴北平,他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惶恐。 洛星裳听到是这么回事,也很为他高兴:“恭喜恭喜!居然是你的亲人找来了,他们还对你如此看重,那你南下就不用担心了罢?” 云氏既然敢花这么大价钱找回云惜之,那肯定有安置他的法子。 云惜之很谨慎:“不知他们对祖父与我的情形到底了解多少,见过面再说吧。” 说到见面,他有些歉然:“阿霓,对不住,原本说好了不经北平城径直南下的,但现在……” 洛星裳挥手打断,笑道:“这有什么对不住?一起去吧,顶多也不过耽搁几天,有什么关系?” 燕瑄太够意思了,今早还提出想帮她家洗清冤屈。虽然她用不上,但对这份心意也颇感激,想到南下后实不知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去看看他的北平城也好。 “好好好,你们终于要去北平城了?”燕瑄大喜,“阿霓,早说了那才是我真正的地盘,一定带你好好转转!” 在山海关该干的事也都已经漂亮完成,当下大家便商定,收拾行装,翌日启程。 43. 第 43 章 上路之前,整理行囊。 洛星裳才想起来,她的那些皮毛山货还没处理呢。 虽然北平城更大,但燕三殿下明确表示过他讨厌逛街,洛星裳也不觉得他尽地主之谊会把他们带到皮毛山货店去,那还是在这边先处理了吧,如此行程也能轻松些。 山货倒还罢了,拣选皮毛时,想到这些都是老吴亲手猎取,辛苦攒下留给她的,她心头一酸,颇舍不得。 这些皮毛中真正值钱的其实只有一张熊皮,就是当年把老吴打残了脸的那头熊,老吴拼死将其击杀并剥下它的皮,留了一辈子。这张最值钱,而且最占地方,本是最该卖掉的。但洛星裳想来想去,还是舍不得,决定继续给老吴留着做纪念。 其次就是一张紫貂皮,紫貂罕有,价格不菲。老吴当年猎到的时候,曾经很欢喜地说要给她压箱底做嫁妆,洛星裳想起他那半张脸上慈祥的笑容,眼眶一热,又留下了。 再次一等的黑狐、红狐皮有两张,还有就是貉皮、獾皮各两三张,以及她扮猎户之女时故意摆在外面充样子的一些不值钱的黄鼬皮。觉得这些实在没必要再带,洛星裳打了个包收拾好,便准备拿去集市上卖掉。 刚收拾停当,将包裹挎上肩头,一开门便迎面撞到了安庆。 安庆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姑娘,不是大家明日一起启程吗?你这是要独自上哪去?” 洛星裳:“我去把这些东西处理掉。” 安庆打量着那寒酸的包袱皮:“哦,要找收破烂的?怕是不太好找。” “什么收破烂的?”洛星裳白他一眼,把包袱抖开一个角展示了一下,“我这些东西至少值好几两银子呢,你少来给我乌鸦嘴!” 安庆这才明白她是要拿去换钱,只看到一堆毛茸茸的似是御寒冬衣,登时心头一紧。 这可是他家公子放到了心上的姑娘,若是她穿过的衣物,拿到外边卖掉,落到哪个野男人手中,成何体统? “是么,值几两银子?你开个价,我收了吧。” 洛星裳:“……” 她其实也不知具体值多少钱,但如此一来,倒是省事了,“你看着给吧。” 安庆最终以十两银子全部拿下,赶紧抱着一溜烟跑去找燕瑄邀功。 燕瑄刚与张善平、范大诚以及山海关的燕军众将士们从道别宴散场,喝了个七荤八素,有些昏沉,揉着眉心听完,赞许道:“干得好,你拆开与我看看。” 安庆赶紧将包袱拆开翻检了一下,顿时傻眼:“哎呀,公子,原来我看错了。都是些攒的皮子,并不是穿过的衣物。” 燕瑄醉眼朦胧地看着那些皮毛,却蓦然笑了起来。 这些皮毛他认识,在那阴冷潮湿滴着水的山洞里三人一起过夜,没有铺盖的时候,那“野丫头”曾拿出来分享过。山洞比破庙还冷,当时惨得简直与叫花子无异,但他现在回想起那个夜晚,只觉脸酣耳热,不醉也醺,回味无穷。 “干得好,重重有赏。”他踉跄着脚步对安庆吩咐道,“你给我把这些皮毛收好了,回到王府后放进我的伏虎阁。” 安庆:??? 伏虎阁那是公子的藏宝库,他武艺初成,第一次独力击杀了一头猛虎时,把虎皮虎骨等物珍藏摆放在内,所以起名为伏虎阁。此后能收入其中的也无一不是猛兽战利品,以及搜罗到的宝甲名剑之类。 这下可倒好,这堆不值钱的玩意放进去,降熊伏虎威风凛凛的公子瞬间变成打狐狸、狗獾、黄鼠狼的了! 让以后再进伏虎阁参观的人怎么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猎到这么些个东西都要拿来收藏! * 洛星裳的行囊收拾得差不多了,将卫府送的珠宝首饰等物也整理还了回去,只剩下那支特殊的金雀衔珠钗,因为红珊瑚珠是从燕瑄的紫金冠上拆下来的,她想了想,还是连珠带钗整个儿还给燕瑄吧。 才拿着珠钗来到燕瑄房门前,便闻到一股酒气。 洛星裳心下恍然:明日就要启程回北平城燕王府了,燕瑄在这边干了一票大的,从将领到士卒无不衷心爱戴,道别宴自然热闹非凡,不知被多少人敬了多少酒。 她抬起来要敲门的手停在半空,正犹豫还要不要进去,燕瑄的声音已在屋里响起,带着几分醺然的慵懒醉意,笑道:“阿霓,进来!我也正要去找你呢。” 洛星裳便推门进去了,讶道:“怎么我的脚步声变重了吗?你喝了酒都能隔门听见?” 燕瑄哼笑道:“我一直都听得见。你脚步声虽然轻得和猫似的,可只要一靠近,我就能感觉到。” 他背对着门,发冠微歪,衣袍松散,正俯身在窗边案前,手里不知捣鼓什么。答完这句话,笑着转过了身,看到她手上的那支金雀衔珠钗,黑眸骤然一沉。 “什么意思?”燕瑄冷声问道。 “燕三殿下,无功不受禄,我不能平白收下这样的东西呀。”洛星裳递过去给他,“谢谢你赴宴时给我借用,现在该物归原主了,再说我平时也不戴首饰。” “我珠子都从冠上拆下来了你觉得是借用的?”燕瑄眉宇一轩,没好气道:“有本事你给我装回去。装不回去,你就得好好给我收下。” “我试试看,装回冠上应当不难。你这颗珠子原配的那顶七宝紫金冠呢?” “早扔了,找不着了,被我吃了!” 洛星裳:“……”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燕三殿下,你牙口这么好啊?——能不能别闹。” “你才是别闹,我牙口怎么样,你要试试吗?”燕瑄眯起眼,俯下头凑到了她面前,呲牙做了一个威胁的表情。 他的牙齿雪白整齐,但有一对尖尖的小虎牙,看起来很锋利的样子。带着酒气的热意扑到她脸上,洛星裳心头一跳,不自然地后退了一步想要避开。 “先是想帮你家弄赦书被你拒绝了,现在还连根珠钗都要还给我,是不是我最近太好说话了,让你觉得我脾气很好啊?”燕瑄毫不客气地继续紧逼了上去,两步就把她逼到了桌案靠墙的角落,退无可退,而他双臂一撑,高大强悍的身躯顿时如铜墙铁壁一般,堵得她完全无法动弹。 洛星裳:!!! 被浓烈的酒气与强硬的压迫感整个笼罩,她后悔不迭,不该在这家伙刚喝完酒的时候来招惹醉鬼的! 燕瑄低头俯视着她,眉梢眼角微醺发红,眸色黑沉,小虎牙冷白锋锐。他呼吸间气息炙热,紧盯着她从脸到颈一寸寸打量,仿佛在找最适合下口的地方,震声道:“我赭燕瑄给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下次你再敢跟我说这样的话,说一句,我就咬你一口,听明白了没有?” 洛星裳:“……” 醉鬼招惹不起,她只能僵着脸,委委屈屈点了下头。 燕瑄这才停止了那猛兽哈气般的姿态,勾了勾唇收回小虎牙,从她手中拿过那支金雀衔珠钗,强行簪回到她的鬓边。 端详片刻,他这才满意地松开了她,脚下有些虚浮地迈步走到一边,沉声又道:“过来,还有东西给你。” 洛星裳心有余悸:“什么啊?” “上次不是说好了,要给你的那把落星刀。” 铮的一声,燕瑄手中擎出了一柄晶光闪耀的宝刀,仿佛一弯寒月破开夜色,刀身上隐隐浮动着无数星芒,熠熠生辉,美丽无比。 洛星裳双目一亮:“好漂亮的刀!” 燕瑄哼笑道:“那还用说。仔细看看刀身上的这些星光,是不是和你的眼睛很像?所以我说很适合你。” 他把刀递到她手中。洛星裳凝神细看,这刀锻造得实在是巧夺天工,星点闪烁美不胜收。刀柄也镶金嵌玉,十分华丽,但现在上面新裹了一层鲛鱼皮,还缠了一圈丑兮兮的丝绳。 原来这正是燕瑄刚才挑灯在做的事。但他的手工活本来就不怎么样,酒后更是拙手笨脚,缠得歪七扭八。 “这把刀有个不好的地方,它从刀鞘到刀柄,全都镶金嵌玉,容易招来歹人觊觎。我用时不打紧,你拿着却不太安全,所以我让人换了个刀鞘。但这刀柄,不好换,且金玉也容易滑手,所以我给你裹了层鲛鱼皮,又缠了一圈丝绳。” 听完燕瑄的解释,洛星裳感激地看着他:“多谢,有心了。” 燕瑄斜睨了她一眼,合衣歪到榻上沉重地倒下,嘟哝着道:“我本来就很有心。” 洛星裳瞧出他酒后其实有些难受不适,忙道:“你快休息吧,我去把安庆叫过来伺候。” 她快步走出房门,找到正在廊外小炭炉上煮醒酒汤的安庆,看着他进去照料燕瑄喝完汤宽衣睡下,这才转身离开,顺手替安庆把汤碗拿出。 她到院中找了个侍女将汤碗收走,一转身又撞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云惜之。< /p>云惜之今日得知是要去见太叔公之后,又听说云氏对燕瑄给他伪造的那学籍十分不满意,晴天霹雳,甚是惶恐。 因他确实不曾在外面书院中上过学,且之前觉得反正这辈子也没法科考,所以他平日里只钻研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而对圣贤经书、八股文章之类漫不经心,看都懒得看。 现在生怕见到太叔公时,万一长辈考校起来,给祖父丢脸就不好了,只得临时抱佛脚,去外面书铺匆匆忙忙找了几部科举巨著,又把近年来的策论名篇都搜罗了一遍,恶补到此刻才脚步虚浮地回来。 洛星裳看他可怜兮兮地抱着厚厚一摞书卷,口中还在念念有词,不禁又是怜爱又是好笑,莞尔问道:“补得怎么样啦?” “还好,”云惜之满面疲色,神情恍惚,艰难滞涩地道:“总算把这堆书都背下来了。” 洛星裳:“……” 这么多书,这么点时间能看完就不错了,她难以置信:“你全都背下来了?!” 云惜之疲惫地点点头:“我祖父就有过目不忘之能,这一点我倒是继承了的。” 洛星裳笑着冲他比了个手势:“厉害!” 但再怎么过目不忘,短时间内要死记硬背那么多东西,还是令人头晕目眩,云惜之刚才和她照面时尚未归魂,此刻才猛然发现:“咦,阿霓,你怎么……” 那支金雀衔珠钗,怎么突然又在她鬓边出现了? 洛星裳顺着他的视线,扁了扁嘴叹气拔下:“唉,没办法。” 她还是无意佩戴珠翠首饰,但也不敢再还回去,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收到了袖袋里。 云惜之发现珠钗后目光便立刻投向了她的腰间,看到自己赠的那个玉花囊倒是一直好好挂着,暗中长舒了口气。但接着又眼神一直——玉花囊边悬着的是一把新刀! “这想必就是燕三殿下赠的那把落星刀了?” “嗯。”洛星裳兴致勃勃地抽刀出鞘给他看,“你看,这刀真的好漂亮,上面有这么多星星!” 和她的真名实在太配了,一想到这她就忍不住喜滋滋。 云惜之:“……”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吞吞道:“好刀。”眨巴着眼睛打量一番,却关怀备至地问道:“阿霓,你这束腰的丝绦,是不是不太结实?佩上这么一把大刀不觉得坠重么?” 洛星裳低头看了看:“还好啦,以前那把刀的重量也差不多啊。不过丝绦确实不太结实,下次我换成皮革的腰鞓吧。” “不用等下次了,我这就给你做。”云惜之当机立断,温柔体贴地微笑道:“你想要什么颜色花式的腰鞓?” 洛星裳:“……” 虽然知道他手极巧,但她无语地指了指他抱的那一摞书,“你不得抓紧时间温习功课吗?” “不妨事,看书看累了,正好做点手工放松一下,换换脑子。”云惜之理由充分地放下了书本,二话不说便开始找工具,“明日就要再次启程了,现在做好,你出门也方便些。” 洛星裳:“……那就多谢你啦。” 找皮革裁制里层很简单,繁复的是面层的颜色与花样。云惜之不是一般的手巧,只要见过的花式他都能弄出来,洛星裳则是光看着他在纸上简笔勾勒的各种花样示意图,眼就已经花了,扶额道:“我没什么要求,你随便看着弄罢。” 云惜之不经意般:“那我给你弄一个四簇云纹图样如何?吉利。” 四簇云纹又称“四合如意”,寓意事事如意,确实吉利。洛星裳点头:“好。” 云惜之以软革为里,用银线盘纹,果然给她弄出了一条四簇云纹银鞓带,缀的是同心穗,还配了几枚银扣环。 “这样你佩刀时便不会再坠了。”利索地给她把玉花囊、落星刀依次挂上,他一本正经地温声又道:“只是还有两处扣环空着,未免略显单调。这样吧,我这里恰好还有一个卷云纹荷包、一枚汉玉流云珮,不如一并挂上?倒也相称。” 洛星裳:??? 待到回房时,她莫名其妙地腰间换成了新鞓不说,在落星刀的左右两侧,云公子亲配的香囊、卷云纹荷包、汉玉流云珮齐齐整整悬了一圈,满满当当,好不热闹! 洛星裳默默地扶了扶腰,竟不知到底是如何发展至此。 不是说旧腰绦是怕重才换新的么?怎地比原来还重了呢? 44. 第 44 章 翌日,启程。 洛星裳虽然觉得她的背伤已经痊愈,活动恢复自如,但云惜之与燕瑄一致认为她仍需休养,坚决反对她骑马。 卫府的人见这姑娘把送的珠宝等物都退了回来,也决意要在最后的送行上尽力弥补,便将珠宝折换成了绮罗衣物,还给她精心准备了一辆暖和舒适的朱轮翠盖车。 车厢很是宽敞,背对车夫的主位上铺着厚毡锦褥,居中竖放一张几案,可品茶用膳。左右两侧各设有一张软榻,若坐累了,将几案收起,两榻合并,便是一张可供好眠的大床。 洛星裳一看便喜,她和小乖一人一猴,享受这么大一辆车吗,日子可真是越过越滋润了啊! 她正准备把小乖放上去,云惜之抱着一堆书过来了。 “阿霓。”他温文尔雅一笑,清澈如水的一双漂亮眼睛亮晶晶湿漉漉地看着她,“我路上还得补功课,可否借你这车中的几案一用,我们同坐?” 洛星裳:“好!” 与他同坐,他看书,她就看他,一路上秀色可餐,岂不是更美妙了! 可云惜之才刚掀开车帘,另一道身影却疾如闪电地几乎是瞬移了进去,大长腿一摊,便占领了左边的那张榻,赫然是打着哈欠的燕瑄。 洛星裳:??? “燕三殿下,我是为了看书,你上来作甚?”云惜之白皙如玉的脸顿时也黑了一下,“从落云城出来的时候,你不是还曾抱怨过,说被迫同我坐车甚是气闷么?你的那匹青骢马那般威武,不去骑岂不可惜?” 燕瑄懒洋洋地扶额躺倒,“啊——我昨晚喝多了,现在头还疼着,骑不得马,只能也上来挤挤了。” 洛星裳:“……” 她往队伍里空着的另外两辆车看了看。 哈?合着就非挤在她这里是吧! 这两人占据了左右两榻,她不得不把小乖给放回了筐里,安置在车夫座边。 本来很是宽敞的车厢,塞进了他们这么身高腿长的两只,竟立马显得拥挤起来,还好燕瑄是躺着的,不用叫他收腿,她从他那一侧绕过几案,坐到中间主位上。 她经过的时候,燕瑄看到她又没戴那支金雀衔珠钗,眼睛一眯。 随即便又发现她腰间多了煞是可疑的三件新物,倏地坐起身来。 洛星裳昨晚被燕瑄威胁过后,一看到他这表情心里便也有些打鼓,忙把袖袋展开解释了一下,“燕三殿下,好意心领了。只是我头上真不习惯戴东西,容易掉,不如收着。” 燕瑄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道:“哦,那你是喜欢挂在腰上是吧?” 他打量着她腰间崭新的那条四簇云纹银鞓带,挑眉沉吟道:“扣环还是太少了。不若改成唐人爱用的那种蹀躞带,挂个七环,我这就给你再选三个东西挂上……” 云惜之:!!! “打住!现在已经很重了!”洛星裳也吓得赶紧制止,“你想累断我的腰呢?!” 燕瑄听到这话,不知想到什么,将双手枕在脑后躺了回去,心情颇为愉悦地闷笑起来。 云惜之:“……” “你快看你的书,别被打扰到。”洛星裳一边帮他把几案上的果盘茶点之类移开,腾出地方,一边也叮嘱燕瑄道:“燕三殿下,你宿醉头疼的话就安静歇息罢,别出声打扰他看书。” 燕瑄:“啊,可是我现在又精神得睡不着了。阿霓,他既要安静看书,那不如我们俩另坐一车?路上也好聊天解闷。” 云惜之刚摊开一卷书,闻言立刻抬眸。 还是他的脑瓜子转得最快,当即把那卷书递给了洛星裳,轻描淡写道:“阿霓,不若这样。燕三殿下既睡不着觉,那想必也不介意我们说话,我来背书给你听,你帮我校对有无错漏。” 洛星裳:“好好好!” 她对他那样过目不忘的记忆力颇为好奇,兴致勃勃地试了起来。云惜之把一篇枯燥冗长的策论扫完一遍,背给她听,她拿着原文对照,一字不错。 还没来得及惊叹,燕瑄先顶不住了:“停停停!这什么玩意儿,存心折磨我是吧?一听到这种鬼东西,就让我想起了在书堂听课睡着,被先生罚抄的惨事!” 云惜之温软无害的唇角微微勾起,闲闲一笑,亲切道:“燕三殿下,如此不就正好助你入眠?” “呸,不是一回事!”燕瑄翻了个身,怒道:“先生在课上讲的,令人昏昏欲睡;但你刚才叨叨的这些,活像念咒似的,听得我真头疼了!” 他愤怒地把枕在脑后的手改去捂住耳朵,洛云二人都忍俊不禁。 洛星裳给云惜之沏了一盏蜜饯金橙子泡茶,笑道:“好了,他不吵你了。你润润嗓子,安心看书便是。” 随后从果盘里抓起一个雪梨,塞到燕瑄嘴边:“来,燕三殿下,作为你闭嘴的补偿。” 燕瑄瞟了瞟云惜之那盏用料丰富的茶,断然拒绝:“不,我才不吃这个破梨。我要那盘糖炒栗子,阿霓,你剥给我吃。” “想得倒美?爱吃不吃,我看你是想吃爆栗!”洛星裳嗤了一声,捏着梨的手屈起指节,在他额上敲了一记。 燕瑄挨了这么一下,反倒美起来了,美滋滋地挑唇而笑,从她手上叼过那个梨,拿着咬了一口。 他笑的时候,又露出了那对小虎牙,但因为现在完全没有攻击性,笑得还颇有几分孩子气,所以显得特别可爱。洛星裳垂眸顿了顿,收回视线。 车厢里终于安静下来。 云惜之专注地沉浸看书,温润如玉的侧颜俊秀无比,鼻梁高挺,嘴唇粉润,居于这车中,仿佛暗室里幽幽开出的一枝玉树琼花。看着他真让人觉得眼睛都清亮了,空气中隐有淡香浮动。 燕瑄闭目小憩,敛去了平日里的桀骜锋芒,整个人如同一把宝剑归鞘。他身量颀长得榻都快放不下,一腿屈膝支起,架着另一腿,黑金皂靴靴筒收束的小腿利落有力,线条好看极了。 洛星裳看他们一会,轻挑起车帷一角,看向窗外。此时立冬已过,北地的路途两旁再难见到一丝绿意,只有光秃秃灰扑扑的树杈间稀稀落落缀着一些鸟巢,实在没有什么景致可言。她看得片刻便又转了回来,觉得还不如继续看这两人。 闲坐也是无聊,洛星裳随手拿过那盘糖炒栗子,一颗一颗剥开,把栗子肉盛在小碟里,最后三个人分着吃了。 香甜温软,一路安然。 * 通州潞河驿。 此地位于官道要冲,且水陆两通,既是北平城东的最后一处大驿,又是坐船南下的重要码头,来往行人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官驿门前,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牵着匹疲累不堪的马,正对着驿卒苦苦央告。 “我从辽东落云城一路赶至此地,今晚便要坐船南下。不过是想将马匹暂寄驿中,有何不可?” “有官身吗?有勘合吗?没有,连你人都进不来我们官驿,马还想寄养在这里?”驿卒打量着那匹口吐白沫的马,不屑地呸了一声,“你这马都这个样子了,若是死在我们这儿,回头是不是还要讹人?到别处去罢!” “岂有此理!狗眼看人低!知道老子是谁吗?我乃兴宁千户所钱千户之子——” 钱豹吼到一半,戛然而止,因为想起自己父亲已经被革职下狱了。他这一趟,正是要南下去寻人求情的。 也不知怎么回事,他钱家近来当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先是他看中已久的薛紫萼,竟被他父亲用调包计替换成那什么洛副总兵的妹妹洛星裳,李代桃僵送出去了;接着乌云堡一场大火烧掉所有军马草料,更要命的是,落云城中奉先帝之命秘囚着的一名钦犯,也不知所踪! 两罪并发,钱千户被革职拿问,打入大牢。 而直到这时,钱豹才体会到老父的老谋深算。 “爹知道,你舍不得爹把紫萼送出去,但是你看,现在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钱千户在狱中一脸笃定地指示道,“你速速南下,去找她告知此事,叫她想办法向洛饮川求助,救我出去。对她说,若敢推拒,你便将她是冒牌货的底细,一股脑儿抖落给洛饮川,谅她不敢不从。” 钱豹有些犹疑:“可是,爹,她是冒牌货之事,你也帮着骗了洛饮川啊......” “哼哼!洛饮川真正的亲妹洛星裳,是谁毒杀的?是她薛紫萼!这事她敢让洛饮川知道吗?所以你怕什么?我帮她 李代桃僵,就是因为只要捏住了这个死穴,她这辈子都只能乖乖听命。洛饮川升到越高位,我们的靠山就越稳固,再也不用愁京中无人了!” 钱豹恍然大悟:“也是。一旦拆穿,乌云堡里认识她们的人都是证人,紫萼抵赖不掉的。万万没那个胆量让洛饮川听到半点风声。” “这两个姑娘长得虽像,但实质上天差地别。当初她们三人刚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紫萼与她母亲一样,身段柔软;但是洛家的那个丫头,性子又硬又倔。” “若是任洛星裳回到她亲哥身边,我们落不着什么好的,她多半还会向洛饮川告状,说我欺男霸女的事。换成紫萼就不一样了,从此绑在了一条船上,各取所需,方便拿捏。不过有件事我有点担心,紫萼给洛星裳喝下毒酒后,说是推落山崖去了,事后却没在崖下找到尸体。草料场的那场大火,来得也甚是蹊跷。”钱千户嘱咐钱豹道,“你上路之前,务必要到那处峡谷去再仔细探查一番。” 钱豹听命,到那崖下反反复复搜寻了好几遍,但依然一无所获,洛家的那位真千金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耽搁不起了,匆忙上路,沿着洛饮川接走薛紫萼的路线,一路追到了陆路的最后一站通州驿。买了当晚最快一班客船的船票,他想将马匹寄养在驿站,不料却被驿卒一口回绝。 客船半个时辰后便要开航,钱豹急着还得去买些船上所需,没工夫再找其他客栈马厩,便给驿卒塞过去一点碎银,央道:“老哥行个方便。我这匹马其实是关外良驹,它只是赶路太累了,没那么容易死的。你们帮我照管,回程时另有酬劳。” 驿卒看到银子,态度好了一点,但还是摇头:“真寄养不了。跟你说句实话罢,我们官驿里,昨夜就住进了一拨贵客,把马厩占了大半。今日午间又接到先行官来报,三殿下的车马傍晚便要抵达。驿丞正愁地方不够,生怕招待不周,恨不得把没要紧勘合的客人都往外推呢,哪里还容得下你这马?” “哪个三殿下?哦,是燕王的三儿子?”钱豹诧异道,“燕王不是反了吗?你们这是朝廷开的官驿,怎地还认他……” 话音未落,周围之人纷纷转头,对他怒目而视。驿卒更是脸色大变,厉声斥道:“休得胡言!我们燕王乃是先帝嫡子,当今皇叔,国之栋梁,反什么反?分明是朝中奸臣陷害忠良!你这辽东来的,真是与你们辽王一般不知好歹,滚滚滚,别脏了我们的地!” 钱豹心中暗惊,通州驿尚在北平城之外,没想到连这里的人竟都对燕王如此忠心。燕王在整个燕地的威望与统治力,可见一斑。 刚被赶到街上,便听传来一阵马蹄声响,当先两匹快马飞驰而至,停在官驿门前,高声叫道:“公子到了,速来迎接!” 接着便是街边的摊贩人群中都传开骚动,无论男女老少,争相张望,大姑娘小媳妇尤其兴奋,吃吃而笑,有的叫:“三殿下”,有的唤:“三公子”。 钱豹牵着马退到一旁,倒要看看,燕王的这宝贝小儿子是何模样。听说是北平府第一高手,有万夫不当之勇,也不知是否言过其实。 却见行来的队伍中,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都只穿着燕王府亲兵服色,中间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是一辆朱轮翠盖车。 钱豹颇觉意外:此人名声在外,是员骁将,怎么乘坐的竟是一辆女眷用的车? 路边的人们也都不觉得那车里坐着的会是三公子,继续往后边翘首以盼。直到整队人马全都进去了,才失望地纷纷散去:“唉,今日竟没眼福,三公子连面都不露。” “也正常,多事之秋,想是怕人行刺。” “三公子会怕人行刺?你莫不是癫了吧,瞧不起谁呢!” “我听说,三公子好像带回来一个女子……” 钱豹本就是个好色之徒,所以当初在兴宁千户所便早早惦记上了薛紫萼的容貌。一听这话,牵着马转到官驿侧门边,假作上马,踩在马镫上踮脚往里张望。 他倒要看看,这燕王之子带回来的,会是个什么样的美人。 一眼望去,那辆朱轮翠盖车上,正有一位少女探身而出。 钱豹看清她面容的刹那,登时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45. 第 45 章 早在十年之前,薛夫人带着她的亲女儿薛紫萼,与干女儿洛星裳,抵达流放地乌云堡,她们的美貌就震动了整个兴宁千户所。 似这等模样的大美人与小美人,若非家中遭难沦落至此,真是见都难得一见。 所以钱千户一眼便看上了薛夫人,将“长官不得私纳罪奴”的大曜律视为无物,恃强把薛夫人占为外室。 钱豹有样学样,两个女孩逐渐长大之后,他看上了薛紫萼。 乌云堡与千户府所在地的落云城隔着三十里地,这都挡不住他。尤其在薛夫人去世后,钱豹每隔十天半月,一有空闲便会前往乌云堡去,对薛紫萼献一番殷勤。 至于洛星裳,虽然打小都说她与薛紫萼长得像,但她在乌云堡的存在感很低。 先是拜了那奇丑无比没了半边脸的老吴为师,成天闷头待在草料场不见人影。老吴去世后她独自看守那个草料场,就更磕碜了,偶然出现时,无不是衣衫破旧头发蓬乱,脸上沾着草屑灰尘,身上散发出牲畜气味,与馆驿里娴静姣好的薛紫萼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钱豹尤其反感不适的是,洛星裳每次见到他,眼中就会掠过一丝杀气,那样子仿佛总在考虑,该怎么把他解决掉。 而且他听说过,这女子学到了老吴的骑射本事,她十三岁时就能独力射杀偷袭军马的野狼。钱豹心下虽然半信半疑不以为然,但没事当然也犯不着去自找麻烦。 钱豹万万没想到,此刻在通州驿里撞见的洛星裳,却会是这么一副模样—— 她把自己收拾干净了,这段时间看来还调养得十分好,一张芙蓉面白里透红,气血充盈。柳眉不画而黛,樱唇不点而丹,不施脂粉也美得浓墨重彩。 身上罩的是一袭石榴红缎面白狐狸里的鹤氅,腰间束了一条四合如意银鞓带,头上笼着一顶白狐毛边的兜帽。绒白的一圈软狐毛衬着桃腮杏眼,越发顾盼生辉,明艳照人。 钱豹的第一反应是目瞪口呆,险些失足——天呢,从前真是走眼,原来这姑娘打扮起来,竟然如此惊艳!实属生平未见的绝色! 但转念一想,一般人谁又供得起这样华贵的打扮? 正想到这里,便听她向身旁一位金冠玉带的少年公子抱怨道:“燕三殿下,这还没下雪呢?你给我弄的这一身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若说钱豹原本还有几分不敢确认,此刻听到对方的声音,再无疑问了。就是她!洛星裳竟然没有死!但她是怎么与燕王之子搅到了一起? 那位燕三殿下背对着这边,钱豹看不见他长什么样,只能看到他的姿态,目光仿佛是黏在了对面的少女身上,声音甚是愉悦地笑道:“好看,不夸张。再说了,不是他说很快就要下雪的吗?” 说着向另一位白衣胜雪的少年公子伸手一指。 钱豹才发现,原来他们竟然是三人同车……慢着!这位怎么与他爹弄丢的钦犯那么像? 钱千户秘密看守云家囚牢的事,并不瞒自己儿子,钱豹在落云城时就曾好奇地暗中窥视过云惜之几次。对方那张令人自惭形秽的脸,让他印象甚是深刻。 云惜之仰望着天边云层道:“路上的这两日寒意骤增,朔风过境,你们晨起难道没发现夜间檐角已结薄冰吗?灰云压顶,闭塞成冬,我不会看错的,今冬的第一场雪马上就要来了。阿霓,你就这么穿着吧,别着凉。” 钱豹心中一动,阿霓?这两人难道并不知道洛星裳到底是谁? 洛星裳也抬头望向暮色天边,展颜道:“好罢,希望在北平城里赶得上这场初雪。等南下后,金陵下雪的机会可不太多,下也通常都是些细雪,落到地上就化了。” 她竟也要南下金陵? 钱豹一下明白了,不错,洛星裳当然要找回她的真实身份,要去找她哥哥洛饮川,拆穿薛紫萼冒充的真相。而洛饮川是御前新贵,所以她当然不会和刚反了小皇帝的燕王府之人透露实情! 钱豹全身冷汗直冒。他虽然刚要拿这把柄去要挟薛紫萼,但洛星裳居然还活着,也要去找洛饮川,那就完全不一样了。钱千户可是与薛紫萼合谋害的她,洛饮川若知真相,绝不会放过他们! 该怎么办?! 补一刀吗?但这女子也当真厉害,被害得一无所有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勾得这位燕三殿下如此宠爱!周围这么多护卫,如何下得了手? 只偷听了这么几句话的工夫,燕王府护卫便已有人发现了他这边的异常,按着刀走了过来:“兀那汉子,你踩在马镫上伸头探脑的往官驿里看个甚?莫不是想行刺?” 钱豹慌忙翻身下马,拱手道:“岂敢岂敢,小人就是刚才脚在镫里卡了一下,站起来抖抖罢了。” 王府护卫查验了他的路引与船票,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异常,挥手放行道:“那你还不快去码头?定的这船马上就要开了!” 钱豹灵光一闪,点头哈腰:“这就去。” 不错,当务之急是立即南下,趁洛星裳要在北平城逗留几日,抢先找上薛紫萼,一来办给他爹求情的事,二来商议对策! 钱豹飞快地奔赴码头,将马匹随便找了家店铺寄放,匆匆上船去了。 * 下车之后,各自进入房间稍作休整,洛星裳将兜帽推落脑后,堆至颈侧,简单擦面净手。 踏出房门时,云惜之与燕瑄也都盥洗停当,驿丞恭恭敬敬地引着三人,一同前往通州驿的临河花厅用晚膳。 花厅临水而建,二楼的回廊窗外便是运河,此时暮色苍茫,河上渔火星星点点,倒映在水中浮动荡漾,不时传来悠扬的螺号和嘹亮的渔歌。 他们三人路上一直挤在一辆车内,不免气闷,故此每到了驿站,就喜欢来这样的开阔之地,透气用餐。临河而坐虽然风冷,但都觉得心旷神怡。 又因为那两人在她的车上一直分别占据左右两榻,不知不觉间,用餐时都变成了洛星裳仍居于中间主位,燕瑄与云惜之分坐她两旁相陪。好大的面子! 安庆侍立在他家公子身后,无语至极,心说真是倒反天罡,岂有此理。但他家公子自己乐意,他也没办法纠正。 洛星裳投喂这两人也早已做得十分顺手,车上路途无聊,没事可干自然就只能以零食茶果消遣。 三人落座,酒席未上,她看到各式茶点果品,不假思索地便欣然对着云惜之道:“正好,有你喜欢的口味。”熟练地抬手给他沏了一盏木樨泡茶,佐以盐梅。 沏茶调饮的同时,她口中也向燕瑄问道:“燕三殿下,你要什么?” 燕瑄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扫了一眼:“我要那个黄岩蜜橘,阿霓,你剥给我吃。” 安庆不得与他们同车,近来连伺候他家公子的机会都捞不上,好不容易来了一个,立马乐颠颠地撸袖想上前:“公子,我剥给你吃!” “谁叫你了?一边儿去!”燕瑄挥手,“阿霓,你剥给我吃。” 洛星裳给他剥了一个橘子,将白络都一并剔除干净,橘肉完整地盛到他面前的小茶碟里,燕瑄美滋滋地吃了。 刚投喂完这两人饮品小食,正菜就陆续上桌。因为此地靠河,菜肴中有好几味河鲜,厨下担心鱼蟹寒凉,又特地烫了一壶上好的绍兴黄酒。 洛星裳与云惜之在辽东时都少见新鲜水产,格外喜爱,洛星裳对一道松鼠鳜鱼吃得津津有味,云惜之则对一道清蒸白鱼情有独钟。 吃到尽兴,洛星裳想自斟一杯黄酒,谁知伸手去拿酒壶时,一不小心指尖触到了盛着沸水的温酒铜盆,嗳唷一声缩回:“好烫!” 云惜之见状,立刻放下了碗筷,想要为她察看。洛星裳已自己将手缩到嘴边吹了吹,不以为意地笑道:“没事,吃你的吧。就是烫了一下而已,吹吹就好了。” 确实只是有点发红,并没有起泡,算不了什么。 “我已经吃完了。”云惜之边说边取过桌上净手用的帕子,就要去找凉水,想给她敷一敷。 燕瑄正难得有兴致地亲自剥着一个大螃蟹蘸姜醋吃,手上沾腥腾不出来,却不假思索地立马歪过了头来,关切道:“烫到手了吗 ?阿霓,你快放到我耳朵上凉一凉!” 他这说的其实也是正经处理方式,耳朵是人身上体温最低的部位之一,非常适合用来凉手。 但这歪着头递耳的姿态,像极了一只大狗求摸头,实在让人忍不住想笑,连云惜之都差点儿笑了一下,叹为观止,自愧弗如。 洛星裳也噗嗤乐了,送上门来的便宜岂有不占的道理,果然伸手到他被河风吹得冰凉凉的耳朵上,轻轻一捏,趁机还揪了揪。 安庆在旁险些晕倒,不忍直视。幸亏这花厅没有其他客人,要不他家公子颜面何存?! 燕瑄自己倒是甘之如饴,并不觉得有什么丢脸。但也就在这时,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隔壁帷帘微动,接着便是挪动桌椅的声响,显见偏厅里也坐进了客人。 官驿审验严格,如今又正在接待三公子,这时候还能被请进偏厅用膳的客人,身份显然也非同寻常。燕瑄微觉意外,一时想不出是何方神圣。 洛星裳也收手停止了嬉闹,终于想起来不妥了,虽然隔着帘幕应该不容易被看到,她还是小声问道:“燕三殿下,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大对?” 车厢内那种地方没人看见就罢了,但以燕瑄的血统之尊,她占主位而让他居次、还揪他耳朵,这样的行为落于人前是严重僭越,有辱宗室,罔顾尊卑,以下犯上,按律是该治罪的! 燕瑄斜睨了她一眼,挑眉笑道:“刚才不是还笑得挺开心吗,怎么这会儿想起来害怕了?得了,有什么好怕的,我们燕王府如今已经连那样的大罪都担了,你的这点小罪我难道还担不起么?” 他虽满不在乎,但洛星裳想了想还是站了起来,反正她也吃得差不多了,还是赶紧离席为妙。隔壁的那桌客人既然来头不小,又不知是敌是友,何必自找麻烦? 她一离席,云惜之便也站了起来。 用眼色示意燕瑄只作无事,再吃一会;他们两人默契地走到了回廊上,准备观赏一下河景,然后便回房去。 二人凭栏而立,洛星裳沿着河流渔火,看向北平方向,笑问道:“明日入北平城,就要见到你太叔公啦。心情如何?” “第一次要见到老家的亲人长辈,甚是欢喜期待,”云惜之浅浅一笑,坦承道:“当然,也还是有点紧张。” 洛星裳安慰道:“别紧张,你这样的资质人品,我就不信你太叔公还能挑出毛病。没上过书院又如何,你祖父教的难道不比那些先生好?明明比他们更厉害多了才对吧!” 云惜之莞尔摇头,失笑道:“不能这么算的。不是说他的学问好,就一定适合教。而且祖父在时,因怜我孤独困苦,他对我的学业并无要求,都是由着我挑自己感兴趣的书看。我看书主要是为了去想象与探究外面的天地,所以多看杂书、史传、地理志之类,对正经的程朱理学、八股文章却毫无兴趣,至于偏爱的术算、天文、机关之学,又向来不属士林正统……” 正说到这里,忽听偏厅的帘幕后传来一个声音。 “哦,这位小公子,你平日里偏爱术算?” 洛星裳与云惜之都愣了愣,没想到二人在此随意闲聊,隔壁那位有身份的客人竟会偷听墙角。 那客人的声音听着约莫五旬上下,语气倒也颇为慈祥和蔼,但言语之间,似乎拿云惜之当个小孩一般地看待。 “《九章算术》你可曾学过?其内二百四十六问,能解几道?” 云惜之抽了抽嘴角,据实答道:“自然学过。十岁之前,便已尽数解完。” “哦?那《数书九章》呢?” “也早已研习完毕。” “《缉古算经》呢?《四元玉鉴》呢?” 云惜之略一沉吟道:“前者已通,后者有些许精微之处,尚未能尽解。” 那人笑道:“口气不小。我这里有几道算题,想考校考校你,可敢一试?” 洛星裳听到“考校你”三个字,暗暗翻了个白眼。 云惜之却明显来了兴致,含笑应道:“承蒙前辈赐教,自当奉陪。” 46. 第 46 章 帘后传来沙沙的写字声响,笔走龙蛇,不一会儿,传过来一张纸。 洛星裳伸头凑过去一看,一看之下,她险些怀疑自己不识字。 只见纸上写的是: 今有积加平幂,减长幂,以平幂乘之,减和幂,馀不及积幂八千四百六十步。只云长平较三步。问长、平各几何? 见鬼,幂是什么东西?长幂、平幂、积幂又是什么东西?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燕瑄此时已经与那只螃蟹战斗完毕,安庆端水伺候他洗净手,昂首阔步地走了过来。一看之下,与她一样,两人面面相觑,呆立当地,皆是满脸茫然。 只有云惜之莞尔一笑,提笔一挥而就地答道:平九步,长一十二步。 隔壁传过来第二张纸,洛星裳与燕瑄看到后就更一言难尽了,它上面还附了张简图! 今有圆田一段,内有圆池,池中复有圆亭台各占之,三积共九千五百四尺。只云台池二周皆以平方开之,相并,自之,与外田周等。其台周开方数如池周开方数二分之一,不及台高二尺。问三圆周及台高各几何? 云惜之略一思索,提笔答道:田周三百二十四尺,池周一百四十四尺,台周三丈六尺,台高八尺。 第三张纸传过来的时候比之前多花了点时间,只见写的是: 今有造方台一所,共支功食钱二百五十七贯六百二十二文七分文之六。只云以台高为正实,十为益方,一为正隅,平方开之。所得再为实,开平方除之,少如先开方数。中半上方,多如先开方数强半。上、下方和得三十八尺,每人日程常积二十八尺,每三人支钱二贯四百七十七文七分文之一。用徒日自倍,令四日役毕。问台上、下方、高及逐日用徒、支钱各几何? 洛星裳晃了一眼已觉眼前发花,果断对云惜之道:“我突然想起小乖还没喂,也不知它找到吃食了没有,得回房看看。你慢慢算吧啊……” 燕瑄也忙道:“不错,不错,阿霓,我同你一起回去!” 两人几乎是落荒而逃。 “留他一个人在那儿,没事吧?”洛星裳边走边有点不放心地问。 “没事,这是官驿,驿丞明知我在那里还敢放进去的客人,官职一定不低,有名有姓的官员难道还会拔刀伤人不成?再说了,那人看着也无恶意。”燕瑄嘀咕道,“多半是工部的某个官员。” “何以见得……哦,因为刚才那第三道题是工部筑造之事?” “不错,科举又不考算学,一般的读书人谁会去学那些,只有工部和户部的少数官吏才会去钻研艰深算题。” 燕瑄分析道,“而且刚才那人没有与我见礼寒暄的意思,这一点又不像户部。工部官员便是如此,素来是六部之中最沉默寡言的,以埋头苦干的居多,往往拙于言辞,不擅交际。” 说到这里他们走到了楼下,却见守在楼梯口的是驿丞本人,搓着手满面不安地在那转来转去。 燕瑄发觉不对,向驿丞问道:“刚才进了偏厅的那位客人是谁?” “回三公子,是工部尚书裴大人。”驿丞赶紧诚惶诚恐地告罪道,“他是昨日就已过来,还带来了族中的一位老封翁。这等身份,请恕小的们也实在不敢轻慢。不过裴大人刚才上去前就说了,不必向您通报,他只在偏厅就坐,互不打扰。” 果然是工部。但是……这官位?! 工部虽然在六部中排名最末,但工部尚书毕竟也是六卿之一,正二品大员!难怪驿丞如此为难惶恐。 燕瑄一下子警觉起来,“工部尚书,裴怀瑾?!他此时怎会出现在这里?去了什么地方?可有前往北平城防一带踏勘?” 因工部也负责军器修造、城防营缮、军工厂务,他担心此人是过来暗察军情,为朝廷筹备北征燕地所需的营房、粮草仓储、道路桥梁之类的。 “回三公子,您忘了,上个月正值秋浚。”驿丞忙回道,“通惠河、白河堤坝清淤疏通,近日方才完工,裴大人是特来验收的,并未前往北平城一带。” 燕瑄:“哦。” 本来以为只是工部一个寻常官员,没放在心上,现在听完后他不免疑虑,不知这裴怀瑾此时出现在这里到底有无深意,为何又偏偏要考校云惜之。 洛星裳也没想到是这么大的官,往楼上瞄了一眼,紧张地问道:“好事坏事?” “不好说,此人一向甚为持中,行事谨慎,从未卷入过朝堂争斗,对削藩之事闭口不言,与我父王无甚交情但也并无敌意,看不明白他的立场。” 燕瑄沉吟着摇了摇头,猛然才想起来,“啊,我怎么给忘了,原来如此!裴怀瑾乃杭州府钱塘人,其妻正是余杭云氏之女,他和云家有亲,算起来应是惜之兄的……姑父。” * “姑父?!” 二楼偏厅,算完第三道题的云惜之刚想告辞下楼,便听到对方自报家门,惊怔住了。 “不错,贤侄,你我亲人初次会面,送的竟先是三道术算题,你不怪姑父吧?没办法,正经的见面礼可得等你回到余杭老家之后再给了,你姑母准备得太多了……” 裴怀瑾呵呵笑着,从帘后缓步而出,一身便服戴着四方平定巾,身上是一袭宝蓝团花圆领袍,步履稳健,鬓角微霜。 刚才的那三道题让他老怀大慰,此刻的神色间满溢着慈爱,一边去携云惜之的手,一边似是想要摸摸他的头。 他个子中等,云惜之虽被他当成了个孩童一般,身量却高出一大截,见长辈如此举动,连忙欠身低头。 裴怀瑾伸出手后也发现他太高了,中途收回,讶然笑道:“你这孩子,受了这么大委屈,吃了这么多年苦,倒是比你在家的兄弟们长得都高?甚好。” 云惜之:“……” 他还有些懵懵然,正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听另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声若洪钟道:“人也比你在家的兄弟们聪明多了,好极!我就知道,还得是宿儿的嫡孙,没给他丢脸,争气!” 云惜之:“……” 这话更没法接了!况且,能管他祖父叫“宿儿”的…… 他瞪大眼睛,失惊望向偏厅桌席主位之上,坐着的那位正捻须而笑、与他祖父面容依稀有几分相似的老人,颤声问道:“太……太叔公?” 云秉贤含笑颔首,招手将他唤至身前。 云惜之原本以为明日入北平城才会见到太叔公,没想到老人家竟会提前到此处等他,且又多了一位之前没听说的姑父,裴怀瑾的官位看起来还甚高。冲击一波接着一波,不由面露惶惑。 云秉贤看出了他的惊疑不解,直截了当地低声道:“在这里见就好,有些话得先与你说清楚。” 裴怀瑾走到窗边,往楼下后院望了一眼,回身点了点头。云惜之瞬间反应过来,他是在确认燕瑄是否已离开。 云氏是托了燕王府才将他找回来的,但看起来,交易结束后,并不想再有丝毫牵扯。 果然,云秉贤拉着他在下首坐下后,便满怀悲愤地开门见山道:“孩子,你受苦了。也不止你,你的祖父、父母……你们这一房,谁成想竟是被秘囚在辽东!我们寻了这么多年,先是把‘云宿公云游至此’、‘修道飞升’的那些地方全都翻了个底朝天,找遍大江南北一无所获,后来才慢慢回过味来,原来都是囚他的那人耍的障眼法!骗得我们好苦啊!” 云惜之鼻尖一酸,没想到云氏的亲人这么多年来,竟从未放弃过寻找他们。 “我们早知你祖父的失踪定有蹊跷,什么辞官云游,他即使真去修道,岂有修得断亲绝族的道理?奈何始终寻不到他的下落,一度以为是早已遇害了。” “直到今年新帝削藩,第一个被拿来祭刀的那位周王颇为冤枉,他并无兵权,不过因为是燕王的胞弟才受牵连,平日里只醉心医术,立志著书,在我们云氏的万济行定购过许多珍奇药草,借阅过大量古方秘籍。周王被贬为庶人押赴云南的流放路上,我们的人悄悄出手救助了一把,周王作为回报,暗中告知了云宿被秘囚于辽东之事。但具体被囚于何处,他也不知实情。” “周王还说,此事哪怕在皇室之中,也仅有少数几个亲王知晓。我们一想,那负责看守的上峰,定然就是辽王了。辽王愚忠,对先皇与当今新帝都诚惶诚恐,难以打开缺口。而同在北地,又要有胆量、有本事,敢帮我们探知囚牢所在、相助救人的,那便唯有燕王。” “燕王与周王作为同胞兄弟,本就关系不错。再者燕王身边有位谋士,俗名叫 墨怀渊、如今出家法号觉非禅师的,他修习阴阳五行之术时曾与你祖父师出同门。我们便找上了他牵线搭桥,与燕王做了一笔交易,好不容易才将你救出囚牢。” 云惜之听完,折身便要下拜。云秉贤与裴怀瑾同时伸手,将他扶起。 “傻孩子,不必多礼。你在那苦寒之地被囚了十八年,孤苦无依,实在可怜。如今终于得见天日,骨肉团圆,是天大的喜事!只是你得出囚牢之后,怎地听说却不想归家,反要改名换姓,流浪天涯?” 云惜之面红耳赤,支吾片刻,只得艰难说出了之前的对燕王的误会,“且我以为,新帝继位后既未赦免旧案,那我若贸然自行归家,恐会连累亲人……” 云秉贤听罢,与裴怀瑾相顾失笑。 “真是孩子念头!你当我们云家是什么小门小户,连个小辈都护不住不成?尽管安心。待归家后,我便为你择一房过继,对外只称是幼年多病,养在了家庙寺院,如今病愈接回。” “先皇当初既然选择了秘囚,说明他也自知理亏,如今的新帝自然更不可能声张此事,纵有怀疑,也无从治罪。再说你只是个小小少年,跑了又能如何?或许早把还有你这么个人的事忘了也未可知。” 云惜之恍惚点头,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身在梦中。长久以来困扰他的种种难题,居然一举得解? 他可以认祖归宗,南下归返祖籍,继续姓云,也不必遮掩面貌! 云秉贤又道:“至于过继到哪一房,待你回家之后,自行抉择。放心,以你这等资质,无论哪一房都会打破头来抢着要的,哈哈!” 裴怀瑾也笑道:“别说你的叔伯们,就连我都心动不已!我与你姑母成婚多年,膝下只育有一儿一女,女儿倒是颇有才名,可你那表兄实在愚钝,二十出头了连鸡兔同笼、二鼠穿墙都算不明白,气煞我也!待你回家后,姑父定要带你到他面前去,让他好好见识见识,真是羞也羞死了他!” 云惜之:“……” 并不想拉这种仇恨! 他忙道:“姑父,我只是日常无聊,钻研算学此等旁技,消磨光阴。若论起正经学问……” 云秉贤摆手打断道:“不必妄自菲薄。方才你与那姑娘在廊上说的话,我们都听见了。你以为算学只是旁技小术,不属正经学问?但你可知我们云氏百年望族,自有一套选才之道,云氏子孙在家塾读书启蒙之时,算学乃是必修功课,历任族长,更无一不是算学高手!” 云惜之有些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云秉贤抚须一笑,傲然又道:“我们云氏以出聪明人著称,每隔几代就会出现一个像你祖父那样的天才,其中算学教育功不可没。须知文无第一,李太白与杜子美,究竟谁写得更好?没有定论。但算学却十分直观,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资质如何,一目了然。” “我们云氏对算学的日常运用,更是自有一套章法。历任族长,每人都会留下一套自创算题,涵盖商铺经营、田产税务、钱庄盈亏、督造工程等方方面面,答得出来的后辈才有资格接任族长之位。要不若是连帐都算不明白,谁敢把族产交给他掌管?” 裴怀瑾在旁连连点头:“真是远见卓识,令人佩服。难怪云氏家族长盛不衰,世代人才辈出,朝中有官,乡中有贤,族中有钱,了不起!” 云秉贤笑对云惜之道:“你姑父幼时便在我们云氏私塾借读,于算学上天赋过人,你姑母一眼相中,如今谁不说捡到了宝。他精于筹算,尤善河工,政绩斐然,这般年纪便已稳稳当当坐上了工部尚书之位。你的叔伯们文章倒是写得更好,可如今官职都不如他呢!” 裴怀瑾对云惜之道:“我在你这般年纪,算学还不如你。听闻你医术等也都颇为精通,又继承了宿公的过目不忘之能,那更是前途无量,所以有什么好担心的?科考不过是区区八股文章,岂能难得倒你?” 云秉贤捻须笑道:“不错。好孩子,少年人只要别沉迷女色,一心向学便好,你归家后先在我们云氏家塾中补习一番,再去往国子监深造就读,太叔公都给你打算好了,有一众名师大儒悉心指点,日后定是状元之材!” 听到“别沉迷女色”几个字,云惜之呼吸一滞,犹如兜头一盆冷水泼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