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皇妃,但权臣是我老公》 1. 再遇 晨雾浓稠,东方既白。 八日前,吏部侍郎祝迁上朝途中,在马车里突然暴毙,仵作勘验称是思虑过度引发的心疾。今日,按理说理应筹备下葬事宜,可这诺大的祝府却静的出奇。 独女祝余回想起昨夜,还是暗暗心惊。 昨夜头七,守灵时全府上下竟被歹人悄无声息下了迷香,纷纷昏死过去。唯有熟稔迷药气息的她及时闭气,堪堪逃脱。 她悄悄跟随歹人脚步,发现他们大费周章迷晕众人,却只是为了盗窃一件不起眼的包袱,口中还念叨着什么“主人、复命”之类的话。 本就对父亲的死因存疑,眼下更觉蹊跷。索性想着趁圣上还念及君臣之情,将昨夜之事上报官府,企盼多获得一些特权与线索。 眼下,祝余一夜未眠,正枯坐在罗汉床上,等着辰时派出去报官的管家回来复命。 她皮肤细白面容清丽,此刻却蹙眉微皱,水葱般细白的手指正不停轻敲着一旁的矮几。 “几时了?”天欲雨,她等得有些焦急。 “小姐,马上卯时。”侍女橘叶轻声答复,“想必廖管家已经到衙门报官了。” 平日里晨间市井的窸窸窣窣,今日全都悄声匿迹,祝余有些不安。 晨雾化雨,来势汹汹。 “咚!”伴着雨声,一声巨响从府邸门口传来。祝余眼皮一颤,腾地起身,外衫也来不及披,就朝声响处大步跑去。 火把、马匹、官兵……一地泥泞。 祝余脚下一顿,府门洞开,等来的不是衙门主持公道,而是衣衫凌乱魂不守舍的管家。 “小姐救我!”此时官兵的大刀压在他脖子后面,步步威逼。 “廖叔!”祝余瞳仁紧缩,却一时摸不清情况。 皇帝身边的红人周公公站在伞下,语气阴柔,“别演这出主仆情深了,罪臣之女还不跪下!” 罪臣之女?祝余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周公公尖利的声音:“奉圣上谕旨,户部侍郎祝迁,勾结外族、私传密讯,畏罪自戕……家产尽数抄没,褫夺其妻诰命,家中男子发配,女眷没为官奴……” 茫茫间,祝余有些恍惚。 “我要证据!” 周公公手一挥,将东西丢在祝余眼前:“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这是……祝余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定睛一看,这竟是昨夜歹人偷走的包裹! 她连忙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套衣服。 锦料、墨色、云纹……似乎不像中原的服饰,更像是西南外族的日常穿着。衣襟领口,竟还绣着一个不起眼的“祝”字。 “此物从何而来?凭什么说这就是我父亲的东西!”关键时刻,祝余异常沉着。 周公公一僵,避而不答,“就料到你会如此狡辩!此番前来就是怕你们提前毁掉证据!给我搜!” 官兵的马靴哒哒作响,踏着泥水,染了府中一地斑驳。落了满地的书,掺着秋叶,在雨中零落成泥。 “报——找到了!”官兵高声复命。 周公公伸手,接过官兵呈上的信笺,阅后满脸得意。袖子一挥,将信丢在祝余脚下,祝余忙俯身捡起仔细辨认。 雨水打在纸上,将墨迹晕开,可祝余还是看得分明,这的确是父亲的字迹。信中字里行间全是勾结,字字句句都是谋逆,野心昭然若揭。 不对,这不对!祝余死死捏住信纸,双手颤抖。父亲一向磊落,为朝廷鞠躬尽瘁,平日里更是十分清廉,就连府上的仆从规格都按照最低的置办,他毫无背叛圣上、生此异心的理由! 可到头来,他们不由分说查抄府邸,竟还诬陷父亲是畏罪自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为首的官兵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又往腿窝处狠狠一顶,纤柔的膝盖砸在地上,泥水四溅,霎时染脏了衣裙。 天更冷了。自父亲走后终日惶惶,浑身湿透的祝余再也没有挣扎的力气,身形一晃向后栽去。 倒下前,她依稀在这纷乱的雨幕中,看见一片月白色、不染凡尘的衣角。接着,只觉身子一轻,便落入了一汪温暖的潭水中,水波荡漾,鼻息间尽是草木香。 “啧,我不在的这些时日,怎么把自己搞得这般狼狈。” - 高挑床桅上垂落的素色纱幔,层层叠叠,精致繁复。耳后枕中飘来丝丝缕缕安神香,不扰清梦。 祝余艰难地从黄花梨架子床中撑支起上身,却又体力不支,力竭地跌回。 “橘叶,这是哪里?府中如何了?”祝余开口,声音嘶哑的不像样。 橘叶麻利地端了杯茶,又将祝余晕倒后的事一一道来。 “这里,我听他们说好像叫什么…”一拍脑袋:“叫司天台!” 司天台? 大霄自开国以来,司天台都是掌观象、定历、占候、择吉等事务的府衙。 近三年,对新任掌司更是器重有加,吃穿用度不输皇戚,赏赐丰厚,说是宠信也不为过。 坊间传闻,这位鲜少露面的梁掌司,如谪仙般衣不沾尘,却能搅扰风云,手段了得。 还未等祝余再问,便看见几个身着璧色外衫的侍女,正手里端着托盘小步腾挪。 “您请用膳。”领头侍女进门先福了福,将手中食盒放在几子上,又不声不响地退下了。 橘叶惊喜不已,迫不及待凑上前去,祝余心中暗道这位掌司可真是手眼通天,自己才刚醒,这现做的热食已经端来了。 她起身,对这陌生的司天台无任何信任可言,刚想吩咐橘叶不要碰,眼神略过食盒却顿住了。 燕窝鸽子粥、鸡纵菌干丝、腌渍嫩酱瓜、油浸春笋尖……一道道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郁离,明日一早我要吃鸽子粥!” “郁离,要你亲自下厨!” “郁离,还要油浸笋尖!” …… 祝余跌坐在方凳上,瞳仁颤动,她伸手去抚那碗粥,指尖刚一触及,就仿佛被烫到般立即弹开。 时过经年,怎会被不告而别的他所救!怎会以这种方式相遇!怎会如落得此狼狈! 深秋最后一场雨落尽,如棉朵般的雪姗姗来迟,静谧无声,天地皆白。 七丈开外,一道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垂花门下,他未撑伞,只身一人踏雪而来,任凭大雪打在墨发上。 他一袭月白色的云锦外袍温润雅致,领口露出一小片碧色贴里,绣花暗纹又添了一丝清澈。乍看之下是文人姿态,身正如竹,自带清风。可裘皮大氅下,肩宽背阔,臂膀有力,又绝不是手无缚鸡的墨客。 他踱到门口站定,轻抚了抚肩上的雪,看向明知他来却还一直低着头的祝余,开口道。 “祝家小姐,别来无恙。” 他的嗓音低沉,尾音略带沙哑,已然褪去了少年之感。又如林间泠泠溪水,清澈凛冽。 祝余不愿抬头,阔别数载,他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她不知该以怎样的面貌面对。 男人长腿一迈,踏进门来,将拎来的紫铜药壶轻置在祝余面前的几子上。看着埋首缄默的祝余,微不可闻叹了口气,“这些年,可还在怨恨我?” 说怨,哪能不怨,怨他食言,怨他不辞而别。 说恨,怎会生恨,他是她后知后觉的少女心事。 时过境迁身份调转,她是逃犯,是阶下囚,而他是圣上倚重、百姓生畏的重臣。她的骄矜与底气,都同祝府一起湮灭在那场秋雨中。 而这份少女心事,理应成为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可,思君如百草,撩乱逐春生。 …… 见祝余不应,男人便上前去挽起衣袖, 将鸽子粥盛进白瓷碗中,细细挑去碎骨,又端到她面前:“先用膳,可好?” 祝余看着眼前他双手端碗递给她,这一瞬仿佛又回到了儿时,动作中带了半分恳切。 “郁离……”祝余终是不忍抬头,看着他喃喃道。然后默默举起勺子,就着苦涩将面前的粥食一口口吞下。 一别经年,他被时光勾勒得更成熟了。轮廓褪去了稚态更加分明,如一枝墨竹,挺拔、清雅,衣袂翩然不染尘俗。 男人听到她如此唤他,却动作一滞,语气略冷,“以你我二人现在的身份,‘郁离’两个字,怕是受不起了。 祝余一怔,有些微微脸红,想来这个名字还是当年他入府时,自己随意取的。繁阴上郁郁,促节下离离,儿时初见他,便觉得他气质似竹,且又与他本名相关,故这一唤便是多年未改。 按理说,这名字也算风雅,可家奴无籍无契连最低等的仆从都不如,主家所赐的称呼,只是代号,时时提醒他命如草芥,生死全凭他人左右。 对早已脱了奴籍、身居高位的他来说,郁离这个贱名,是在不断强调那段耻辱的过往。 祝余叫得顺口一时未改,霎时心中多了几分歉意。 可刚见面便是撇清与她最相关的牵绊,祝余也被这份疏离震得胸口一麻。 “那我当唤你什么,梁大人?还是梁掌司?”祝余有些赌气。 男人不置可否,沉默半晌吐出几个字:“不必,梁筠。” …… 屋内二人相对无言,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僵持。 “大人,您吩咐的瓷碗取来了。”橘叶毕恭毕敬端上前来。 梁筠修长有力的手拎起铜壶,药汤倾泻而下。又一推,摆在祝余面前。 菲薄的白瓷碗中棕黄药汤看得让人难以下咽,一股股浓郁的气味涌来,祝余面露难色。 她用余光瞥见梁筠端坐在太师椅上,正好整以暇望着她。 祝余胜负心骤起,心一横,纤细莹白的脖颈扬起,片刻后碗底只剩些许药渣。 橘叶惊奇地看着祝余,小姐从前最怕喝药,如今竟也能一饮而尽了。 祝余点点头,也对自己颇为满意。 “咳咳!”片刻后,苦味上涌,舌根满是药汤的味道,祝余秀气的眉头皱成一团,“快快拿蜜饯!”万不该逞强的,她差点被呛出眼泪。 祝余含着蜜饯堪堪缓过来,又暗自瘪了瘪嘴,她似在风中听到一声若有似无的低笑。 屋外雪意不减。 从父亲遇害到府邸抄没,从如何得救到府中现况……疑点太多祝余竟不知从何问起。最终还是梁筠开了口。 他说,赶到时她已倒在雨中,索性无碍。 他说,祝府物品尽数抄归内务府,终是没能保下。 他说,府中仆从均已安排回乡,圣上不再追究。 他说,已将祝迁的棺椁安顿妥当,不必担忧。 …… 这桩桩件件,都是需要动用一切人脉的大事,非常人所能及,他却轻描淡写几句略过。 “至于你的身份……”他顿了顿,又道:“圣上铁了心要治罪于祝迁,其女不可特赦,我在近前也说不上话。你若肯,便先暂居司天台罢。” 听梁筠讲述,祝余的心也随之一点点被安抚,她从未想过这些天大的困难,在他手里竟可以一笔带过。 话毕,祝余深吸一口气起身而立,端起双手向梁筠重重一揖:“大恩不言谢,来日定当相报!” 梁筠负手而立并未扶她,薄唇一勾只轻笑,“不用拜我,留着力气想想如何为父伸冤吧。”说罢,便又踏着风雪走了。 伸冤…… 祝余看着他逐渐消失在雪中的背影后知后觉,他竟也发觉父亲是枉死的么,莫非梁筠知道些什么?! 不行,要问个清楚! 2. 内应 朔雪漫空,司天台吃穿用度无一不考究,栉衣阁内,清一色的裘皮袄子,花色样式一应俱全,厚实致密却丝毫不臃肿。 经此一病,祝余也不敢怠慢,挑了件鹅黄色的大氅,配上绒帽毡靴,又捧了个手炉,才方敢踏雪出门。 这司天台比想象中大得多。 府衙前厅用于处理上下公务,伫于东侧观星台高耸入云,神秘肃穆。而后堂则是梁筠的私人居所,现在所居的三进院落,竟仅是后堂其中一处别院。再往后则是假山流水环伺的私人园林了。 所幸梁筠所居的栖川阁不远又十分醒目,雪中走了一刻有余便到了。 栖川阁很静,一路并无守卫与侍女。祝余匆匆穿过抄手游廊,又抖了抖身上的雪,硕大的别院,梁筠能在那里呢? “咳咳——”一声细微的咳嗽声传进祝余耳朵。是东侧书房! 她小跑过去,听到屋内的对话又顿住了脚步。 “大人,您的伤一直不见好,还是请个大夫吧。”声音中有些担忧。 “无碍,继续上药。”梁筠的声音很稳,丝毫不像伤者。 受伤?祝余暗忖,自小梁筠连风寒都很少,如今他万人之上,又怎会受伤?心中急切,未等侍女通报便推门而入。 “当啷!”开门的瞬间,手炉应声而落。 怎会这么重?!梁筠半裸上身,肌肉线条清晰利落,左侧胸口肩头却红肿异常,甚至还有几处溃烂。一侧的亲卫手持药膏,正往患处敷贴。 梁筠并未抬头,一旁的亲卫却被吓了一跳,手上顿时失了准头。梁筠肩头一颤,额头渗出豆大的汗水。 祝余看不过眼,连忙上前接过亲卫手中的药膏,目不转睛在伤口上轻拭。案台上的灯打在她脸上,映出一小片柔和的光晕。 亲卫苍青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发愣,在看清祝余的眉目后呼吸一滞又不自然得错开视线。 梁筠暗暗回头,剜了他一眼,苍青立即识趣得退后几步不再打扰。 关心则乱,最后一块药膏敷好,祝余才发觉自己的动作有些不妥,鼻息喷在梁筠颈部,带着丝丝暧昧。她耳尖发烫,顺手抓起放在一旁的里衣丢在他身上,又别过脸去。 “怎会受如此重的伤?”祝余忍不住问到。 梁筠摆摆手无甚在意,漫不经心道:“有人报复罢了。” “哪只是报复,分明是寻仇,要置大人于死地!苍青忍不住答话。 祝余听闻腾得起身。是了,仅用了五年便一步步爬上高位,这其中的际遇定然步步惊心。 “多嘴。”梁筠不怒自威。 “你继续讲。”祝余不理会梁筠的威慑。 苍青缩了缩脖子道:“近些时日,大人三番五次受到攻击,前几次堪堪躲过,这次一时不察,被歹人下了药。胸口的伤势半月有余,一直不见好。” 见梁筠没有制止,便大着胆子往下讲:“这伙势力来势汹汹,不达目的不罢休,手段阴毒狠辣,还都是些下三滥的手段,并非君子所为。” “可曾查到是何人作祟?”祝余发问。 “这……”苍青犹豫,看向梁筠,不知该不该答。 “是宫内。”梁筠面色冷峻,沉沉开口。 他已是圣上身边的红人,却依旧被宫内某种势力针对,这其中的水可谓相当之深,祝余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又猛然想起自己前来的原因,忙问道:“你先前说,我要为父伸冤,可是知道些什么秘密?” 梁筠抬头看向祝余,墨色的瞳仁微澜,“曾暗中听到伤我的这伙人谈论你父亲,他的死很可能也与他们有关。”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祝余恍然:“那莫非,父亲的死也是宫内势力指使?” 梁筠摇头,并不能肯定,“也许罢,只是敌暗我明,属实难以探查到更多线索。” 祝余咬唇思绪万千,宫规森严,固若金汤,想要从外拿到切实的线索,属实困难重重。就算梁筠这种频繁出入庙堂的宠臣,也对后宫束手无策。 她沉思半晌轻声道:“若是我们宫里有人照应,也许方可破局……” 梁筠眸光晃了晃,而后露出赞许的笑意:“你还是同儿时一样聪慧敏锐。” - 天色渐晚,梁筠吩咐苍青护送祝余先回别院,等天气见好再从长计议。 未几,苍青满头风雪回来,推开门,发现梁筠依旧端坐在案前久久未动。 他外衫半解,示意苍青将方才上好的药膏揭下,看着溃烂的伤口苍青忍不住问道:“往后,不用再敷这让伤口久久不愈的药膏了?” “不必了,她已知晓前因后果,这出苦情戏唱罢,伤口便也没有再留的价值。”梁筠说着拢起衣服,“捱上三日,便可大好。” 苍青长舒一口气,点了点头。大人一向神机妙算,自己只管配合便好。 看梁筠迟迟未动,苍青试探开口,“大人,你真的决定让祝姑娘做内应了?她会答应吗?” “她会的。”梁筠语气笃定,声音却很轻,仿佛在说服自己,需要下定某种决心。 “可这做内应的方式……她明明对你有情……”苍青声音越来越小,瞥见梁筠的脸色,又忙道,“属下多嘴了。” 案台上豆灯微闪,梁筠古井无波,隔了不知多久,他方才开口,声线平静得近乎残忍:“有情,本就是最好的筹码。” - 临近腊月,万物沧桑凋敝,在司天台的日子就这样如涓涓流水,温柔淌过。 每日的饭食精致不重样,屋里的炭火添了又添,就连冬衣也按节气更换新款式。 祝余坐在窗前,头发简单挽起,只留一支素簪,淡绿色袄子的领口镶了圈貂绒,衬得她粉面红唇,十分娇俏。她正托腮看着院中侍女忙里忙外打扫收拾。 从父亲身亡开始便终日惶惶,劳心劳力。如今,在极度安全的环境中,流离失所的心终于踏实下来,就连前些日子的病都比往常好得快些。这也多亏了梁筠,日日监督她喝药,不见碗底的药渣不罢休。 可就算日日相见,梁筠却再也未提及内应的事。 祝余垂着脑袋有些发蔫,眼下马上年关了,她想破脑袋也不知该如何才能找到合适的人联络宫内,她秀眉微皱,略带愁容地叹了口气。 “小姐,他们在酿冬酒,可要过去看看?”橘叶三步并作两步跃进屋内,语气有些兴奋。 放到往常,以祝余的好奇心必定要凑上前去,如今她却意兴阑珊。“不了,你去帮着搭把手,我在屋内坐坐。” …… 日子越是顺遂,她便越是深知梁筠的用意。这世上没有毫无来由的安稳,梁筠这是在点她,凡是想得到的,必用手中拥有的来交换。万事皆为利往,是他的一贯做派。 念及此,祝余不再萎靡,“橘叶,去取裘皮袄子来,和我一同出门。” 天阴沉得很,院中竹叶有些许枯黄,北风一吹呼啦啦地响,落得满地萧条。祝余快步往栖川阁走,风兜起衣摆也浑然未觉。 栖川阁内,梁筠端坐在案前,手持书卷正不紧不慢得看着。不多时,他抬头望了望天,和一旁的苍青嘱咐:“时候差不多了,上菜吧。”苍青应下,开始陆续安排。 等到最后一道菜上齐,身着狐皮袄子、呵气微喘的祝余也出现在眼前,她的脸被风打得微红,睫毛上挂着一层薄霜,像一颗夏日里将熟的桃子。 他走上前去迎她进来,知道她想问什么,率先道:“来的刚好,一起用膳吧。” 祝余看着梁筠温和的表情,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点点头,便也随他进了门。抬眼,桌上琳琅的饭食已摆好,都是儿时她最爱吃的那几样,似是早已知晓她必定前来。祝余心中苦笑,这算是鸿门宴,还是送行饭? 既然如此,祝余也就开门见山:“这些日子思 来想去,进宫做内应最合适的人,是我。”一旁的橘叶一惊,又被苍青拦住。“既要用心又要忠心,万无一失的人选,只有我。” 梁筠墨色的瞳仁深不见底,没有一丝情绪。他不置可否,示意祝余继续。 祝余深吸一口气,“我若扮成宫中女官近前侍候,再不济指给哪位娘娘当女使,你觉得可行?” “当成毫无背景的粗使进宫,你有几分把握拿到重要证据?”梁筠一句话直至核心,否定了这个法子。 “那若是成为某位宠妃的义妹呢,这样也出入自由”祝余又问。 梁筠摇摇头,“别忘了,你现在是罪臣之女,哪位宠妃敢如此大胆忤逆圣上。” …… “要凉了,先用膳。”梁筠道。 半晌,祝余停杯投箸,端详起梁筠,此时他正在一根根挑掉菜中的姜丝。 梁筠坐姿端方,各色饭食都浅尝几口,唯有樱桃酪,还同儿时一样丝毫不沾。自记事起,似乎从未与他同席过,而他的喜好与习惯,自己竟清清楚楚。 二人各怀心事,一时相对无言。 “诶,你听到传闻没,八皇子又犯病了。”房檐下,正在打扫的侍女们在小声闲聊。 声音虽小,却被窗根下对坐的二人听了个真切。梁筠没有喝止的意思,祝余便也继续听着。 “可不是么,这八皇子性情暴虐极不稳定,智力时而正常,时而又如同稚儿。还有宫里老人说曾见过他犯癫症,诡异得很,只得靠丹药缓解。”其中一人道。 另一个略显成熟的声音接话:“你们不知,这八皇子是德妃也是圣上的表妹所出,长相酷似圣上儿时,故自小便被万般宠爱,可谓是予宇欲求。” “我还听闻,他如今二十有一却妃位空悬,甚至连个通房都没有,怕不是……有隐疾……”侍女们声音越来越小,还带着揶揄。 “咳咳!”一旁的苍青听不下去,咳嗽打断。侍女们鸟兽散。 “我听闻,八皇子曾向你提过亲?”梁筠撂了筷,声音随意,似是聊家常。 自及笄,提亲的人不计其数,她一句“都不要”祝迁便一一回绝,唯有八皇子是圣上赐婚,让他犯了难。最终还是他拉下老脸祈求圣上,此事才作罢。 祝余点点头道:“是,只是我心有所属,并非八皇子良人。”话毕用余光偷瞄梁筠。 梁筠一哂,“八皇子是顽劣了些,虽不学无术,但也并非坊间传闻的那般不堪。”他继续道:“前些日子圣上命司天台为八皇子祈福,还特许他随时出入。” 怪不得侍女们知道他又犯癫症了呢,祝余腹诽,对此兴趣寥寥。 梁筠看着拨弄饭菜的祝余,幽幽开口:“自八皇子生母德妃缠绵病榻后,得圣上特许可不前往封地。 他话里有话,声音轻柔而缓慢,又带着一丝劝诱,”甚至御赐府邸就在皇宫一侧,以便随时进宫……” 听他的口吻,某个答案呼之欲出,连一旁的橘叶都听出端倪,气愤道:“你这是要推小姐进火坑! 梁筠并不理会,定定盯着祝余,“如果能同他攀上关系,你我二人的图谋便可平步青云……” 橘叶虽年少,但也实在护主。她挣开苍青的钳制急切道:“这般不堪的人如何接近,难不成还要嫁他不成!” 祝余刚想上前制止她的无理,抬头却看到了梁筠的表情。 他面色如水波澜不惊,双眸半垂将光隐匿在眉骨下,一切情绪都深不见底,仿佛要将人溺毙。 这表情她再熟悉不过,是默许更是默认! 祝余难以置信得睁大眼,拽住梁筠的袖口颤抖发问:“你真是这般盘算的?!” 梁筠握住祝余的手腕,轻拍安抚,却不着声色地挣开了衣袖,“你若不肯便作罢,决定权在你。” 祝余怒极反笑,铛得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呵,梁大人的谋划可真是天衣无缝!” 3. 刺杀 祝余心头一阵阵悲凉,眼里不知何时噙了泪,别过头不让它滚落。 梁筠眉头轻皱,叹了口气,将橘叶和苍青支走。又抬手将祝余散落的鬓发挽在耳后,看到她隐忍的泪光后心中一颤,柔声开口:“不急,此事还需三思。” 手一推,将那盘除尽姜丝的小炒肉推到祝余面前,“你体弱,再吃些。” “不必,我现在已习惯姜丝了。”祝余略带哽咽的声音有些冷硬。 梁筠沉默半晌道,“习惯不代表喜欢。饭食如此,人也一样。” 他在含沙射影什么。分明已知她的心意,却固执得认为她对他只是习惯与依赖。这无声的拒绝,祝余读得懂。 窗外,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光普照大地却毫无暖意,风清冷刺骨。 梁筠又命人沏了壶热茶,亲自斟上。看着祝余眼泪一滴滴落在杯子里,暗叹这圣上御赐的顶级滇红,而今竟尝出些许苦涩。 日薄西山,祝余不知自己后来是怎么走回别院的,只觉得一切恍然如梦,所倚仗、所依赖的,全都崩塌。 自那以后,不知是不是因年末公务繁忙,祝余鲜少见到梁筠。梁筠也不急,仿佛真的在给她充足的时间三思。 “小姐,梁大人又送了些书来。”橘叶正捧着一摞进门。 怕她烦闷,梁筠陆续送来了不少新鲜玩意儿,从精美插图的话本子,到各地的风物志,再到九连环、华容道,甚至是胭脂水粉都备了些。 然而祝余兴致不高,摆了摆手,示意橘叶放在一旁。 “这日复一日躲在司天台也不是个法子,”祝余长叹一口气,“拖得越久,父亲枉死的线索就越难寻。” “小姐难不成真要嫁给八皇子?!”橘叶看着似乎有些妥协的祝余,不禁开口。 “思索再三,其实嫁给他实为良策。” 祝余一一盘算,一来可以摆脱罪臣之女身份,二来能跟随八皇子随意进出后宫调查父亲枉死的内幕,三来还可以帮梁筠寻一寻行刺的证据。 一石三鸟,这步棋实在妙也。 橘叶明白她的苦衷,却还是不忍心道,“拿一辈子的幸福做交换,未免太过残忍。” 祝余闭了闭眼,内心百转千回,她又何尝不知。理智告诉她如今真相未解家族蒙冤,自己没有顾忌儿女情长的资格。可真到了梁筠规劝她时,又不甘起来。 - 天寒岁暮,霜染庭阶。 园子里假山石桥边的红梅开得正好,踏雪寻梅折枝插瓶,是祝余每年冬日必做的。而今听闻红梅盛开,便也想去散散心。 司天台后园属于梁筠的私人居所,面积不小,花草种类齐全,还有水榭旱舫映带左右。 隆冬时节草木枯黄,入眼,唯有红梅傲立风中,身姿凛冽。祝余一喜,便朝梅树旁迈去。 “小姐小心!”在身后尚未跟上的橘叶突然惊呼。 祝余不明所以,脚下一歪,重心不稳倒在旁边的假山上。 “叮!” 三枚银针堪堪擦过她的头顶,没入身后的山石中,劲道十足。 祝余尚未反应过来,下意识抬头。面前的女人身着司天台侍女服,年纪不算大,样貌平平,看穿着制式应是府中的绣娘。 她眼神戾气中带着狠辣,在乏善可陈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此人一击未中,抬眼见袭击的竟是个女子,眼中飞快闪过一丝诧异,又暗骂了两句,几个腾挪间便躲进了假山的缝隙中,不见了踪影。 跌倒在地的祝余一骨碌爬起身,定睛细看嵌入假山的银针,针尖上泛绿,这是淬了剧毒! 不好!此人是来刺杀梁筠的,埋伏在此不料来者竟是自己,她手中八成还有毒针! 顾不得膝盖上的疼痛,她抓着刚赶来的橘叶就往反方向跑。 “刚才那女子有问题,快去叫侍卫!” 橘叶走后,祝余猫着腰躲在山石间,想寻一寻这女子的足迹。忽然不远处一道身姿矍然的身影出现。 梁筠踏着四方步款款而来,周遭只跟了苍青,似也是来园中赏梅的。 怎么不偏不倚这个时候来!祝余着急,十分想大声和他说清现况,又怕惊动了躲在暗处的女子。遂在假山后拼命向梁筠招手示意不要上前。 梁筠远远看到灰头土脸的祝余,她袖子从肩膀处破裂,露出半截雪白的藕臂,正在空中招摇。 他眉头一皱,感受到了园中的异常,修长的身影定在原地,浑身肌肉绷紧,按兵不动。 “去护着她,不必管我。”梁筠沉声和一旁的还不清楚情况的苍青道,又指了祝余的方向。 “嗖——”利刃破空,一枚银针飞速向梁筠的方向射去。 梁筠凤眼一眯,腰部反弓平行于地面,银针擦着大腿打在腰间的玉佩上,叮地一声落入泥土里。 他飞快摸出藏于腰间的甩棍,振腕一挥,巴掌大的棍子瞬间变成三节,一尺有余,节节锁死,可谓劲道十足。 远处藏在暗中的身影见一击不中,又迅速射出另一枚银针。这次梁筠有备,手一抬身形一错,银针打在甩棍上叮的一声,便躲闪过去。 “大人!小心偷袭!”苍青见梁云涉险万分焦急,就要前来保护他。 梁筠手掌飞快一立,示意苍青莫动,自己无碍,留在那边保护好祝余。而自己则利用地形优势,悄然锁定了女子的方位。 此时攻防互换,梁筠快步向某个山石后袭去。 听到脚步声迅速接近,还想再次偷袭的女子一惊,顿时乱了步伐,又慌乱地向梁筠掷去三枚毒针,手上却失了准头。往腰间摸去,手一僵,愤恨得放下,不管不顾往前逃窜。 梁筠勾起冷笑,银针用尽,插翅难飞! 在手即将碰到她的衣摆时,女子忽然止住脚步,转身面朝梁筠。平淡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手腕轻甩,将最后一根隐藏的银针飞快射出。 梁筠眼皮一跳,立即控住步伐侧身躲避,银针飞快从脸颊旁掠过,针尖将下腮勾出一条血痕。 下一刻,脚步声四起,赶来的侍卫将假山合围。 “跪下!”侍卫将女子擒住,按在地上呵斥。 女子深知自己回天乏术,怨毒得盯着坏了好事的祝余,后槽牙使力,想要咬碎藏入其中的毒药。 “她要服毒自尽,快掰开她的嘴!”苍青观察到异样立即和一旁侍卫道。 梁筠睨着女子,俯身出手,咔得一声卸掉了她的下巴。 “大人,找到了!”侍卫将先前攻击祝余,射中石头的银针取下,呈道梁筠前,针尖上的绿毒久久不散。若这三根银针真射中祝余,那后果不堪设想。 数九寒天,不敌梁筠眼底的冷意。 祝余远远看到梁筠脸颊的伤,瞳仁一缩,飞奔上前伸手就要触碰。 寒风呼啸,梁筠看着她裸露在外的大臂冻得泛红,又看着周遭众多侍卫窥探的眼神,不着声色解下自己的披风,为祝余搭上。 “不要碰,有毒。”又抓住她欲上前触碰的手。 祝余看着那道还在冒血珠的划痕,周遭已经开始泛青,毒素快速蔓延。 她心急又自责,若不是自己一时兴起赏梅遇刺,苍青便能一直护在梁筠身侧,他必不会受伤! 一旁的梁筠忽然一晃,又后退半步,竟是有些站不住了。 祝余惊呼上前扶住,心道:这毒可真霸道! 一连三日,擦身的冰水换了一遍又一遍,梁筠依旧高热不退。他清醒的时候不多,只要短暂醒来,祝余便会前来亲自喂水喂药。 可严重至此,梁筠依旧拒绝请大夫诊治,他身份特殊,又遭宫里针对,暴露病情只会让司天台陷入更难的境地,歹人也会蜂拥而至。 祝余焦心到唇角起泡,司天台这些寻常的退热散与丹药,定是解不了着霸道的毒。她想着,如若她能出去代他问诊应是可行,既不暴露情况又可拿到药方。 说做就做,趁天色尚早,她带上斗笠就往城角的医馆去。 “大夫,我兄长遭人陷害中了毒高烧不退,他不便过来,您看可不可以开个方子寻个解药?”祝余长话短说,将怀中的银针递给白发苍苍的老医者。 大夫缕着胡子讳莫如深,也在暗暗打量祝余。看这气度定是城中贵女,只是不知是哪家的公子染了怪病,不请大夫上门,反叫家妹代而开药。 他这样想着 ,却也不怠慢,手中接过银针细细查看,“看这毒属实霸道,老朽也无法确定。” 见祝余泄气,他话锋一转:“但如果毒得不深,可先开些退热强劲的药压上一压解燃眉之急,也许可帮另兄度过难关。” 祝余心头一喜,笑意荡开,“多谢您!”哪怕没有解药,缓解症状也是好的。 抓了药,刚要出医馆大门,手摸到怀中的瓷瓶又回了头。 她念及此次伤他的毒也许和上次久治不愈的毒一脉相承,遂顺走了此前的黑色药膏,一并向大夫询问。 她递出瓷瓶,“您再看看,这个药膏能不能帮着解毒?” 大夫打开盖子闻了一闻,笑道:“小姐莫要拿老朽说笑了,这分明是让伤口久不愈合的断愈霰,怎会是解药?” “您可当真?!”祝余心头一沉。 大夫摆摆手,道“有些顽劣的世家公子,专门用这种药敷在伤口上,以逃避课业。”说着又意味深长得看了祝余一眼。 那日为梁筠敷贴的竟不是促进愈合的药膏?!他何故骗自己? 祝余昏昏沉沉的,怎么回的司天台也不知。 一路上,她思索了良多,最终想到了那个她不愿相信的真相。 苦肉计。 他深知将伤口暴露在她面前,会引得她心疼难受,进而促进她嫁人入宫探查的决心。细想来,这的确是梁筠的一贯风格。 为了达到目的,他竟狠心至此,怕是对她无丝毫情谊吧! 想通了一切,祝余苦笑,那这次的遇袭,是否也是他谋划的其中一计?若不是,他又怎会如此刚好得出现在假山旁? …… 回到司天台,祝余将刚抓的药丢给栖川阁的下人,吩咐她熬好给梁筠送去,自己则回到别院,蒙进被子里一言不发。 “小姐,梁大人刚醒,可要过去?”橘叶小声提醒,不知祝余怎么了。 祝余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终是下定了决心。 “明日吧。” - 栖川阁内,地龙烧得极旺,离上次喝药已经两个时辰了,梁筠没有再次昏迷的征象,苍青也长舒了一口气。 梁筠宽阔的背脊此时正靠在榻上,眸子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时不时看看窗外的天,从日头西斜,到天色暗淡,始终一言不发。 “大人,祝姑娘讨来的方子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说着,苍青点了灯,一室温暖明亮,也照得梁筠的心无处遁形。 良久,他还是忍不住发问:“她今日没来过?” 没头没尾的一句,问得苍青发懵,看着梁筠的神情,他突然反应过来,忙道:“是,今日晌午祝姑年便去了医馆,回来后将药交给栖川阁,就回房休息了。” 梁筠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心里又空落落的。 “大人,睡前再服下一副,明日就可大好了。”苍青说着,端来了瓷白的药碗。 这碗在他发热半睡半醒时,都是祝余端着,一口口细心喂药,生怕烫了凉了,如今纤白柔夷换成了苍青粗厚黝黑的大手,梁筠心情复杂,接过便一饮而尽。 翌日,天不亮梁筠便醒了,热意尽退,身上汗涔涔的。他命人烧了水沐浴更衣,又吩咐下人准备早膳。 早膳摆在桌上却迟迟未动,小厮耳聪目明,发现吃食备得是二人份的,便跑去别院,向祝余通传。 苍青进门时,梁筠正一袭白衣踞坐于案前看书,他皮肤冷白,与半垂的黑发对比分明,晨光中,衬得他如清风明月,清逸绝尘。 苍青一怔,虽日日相见,但还是被他的风姿所摄。 他看梁筠身体已无碍,便也开门见山,“大人,近日歹人愈发猖狂,不知祝姑娘进宫探查之事进展如何?” 梁筠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轻点,思索片刻后,轻声道。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话音刚落,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梁筠一直等待着的那道身影出现在光里。 祝余面色如水,淡然到看不出悲喜。她逆着光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冷静仿佛一夜长大。 “梁大人不必为难,这门婚事,我应下了。” 4. 醉酒 祝余撇了一眼桌上早早准备好的饭食,并未理会,丢下一句你好生休息,便一转身大步踏出门,只留给梁筠一个单薄倔强的背影。 屋内的梁筠指尖微微蜷缩,想挽留却一字也说不出口。 明明自己的图谋已经按照预期完美达成,对于她来说也是万全之策,可听到她亲口说出嫁人,却忽然…有些落寞? 诺大的房间毫无人气,已经凉了的饭菜梁筠也并未再食,久久的,空余一声叹息。 “苍青,我昏迷这段时日,可有和不妥?”梁筠沉声发问。 苍青挠了挠头,近几日都在忙着为大人料理病痛,也并未有何异常,大人这样问,定是发现了什么。 他环顾四周,汤药、书籍、摆设……每样都与往常一样,大人的房间,他人定是进不得的。 忽然,苍青目光锁定一处,突然变了脸色。他快步上前,去里侧的博古架上翻找,面色愈发阴沉。 翻找未果,来到梁筠面前倏地单膝跪地,低头道:“大人,请您责罚!” 梁筠目光定在博古架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苦笑一声,她终是发现了。 那份当初防止伤口愈合的药膏不翼而飞,定是祝余顺走了给大夫看,发现了他当时的筹谋。而今态度冷硬,怕是误会了。 梁筠面色如水,并未为难苍青,“是我咎由自取罢了。”他扶额,将宽大的手掌盖在眼睛上,不让情绪泄露一丝一毫。 - 还有几日便是新年,一想到往后要与八皇子日日相处,祝余就愈发烦闷。听闻佳酿可一醉解千愁,她便惦记起了那坛在檐下酿好的冬酒。一醉方休岂不快哉。 看着院中酿酒的大缸,思绪又飘去很远。 那约莫是她七八岁时。 彼时,父亲请了先生来家塾教她启蒙念书,她表面装作乖巧,实则十分抗拒先生的死板教条,每每检查功课,父亲总是摇头,但也毫无办法。 一日,她又躲进藏书阁,偷偷翻出那些父亲藏起的插图话本子,刚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坐定,抬头却发现了不远处的少年,他席地而坐,正心无旁骛地看着书。 晨间柔和的光线打到他身上,身着粗布麻衣,竟丝毫看不出为奴的局促与怯懦,反而有种淡淡的贵气。祝余第一次发现,他竟生得如此好看,比她的那些堂兄表兄都好。 父亲宽和,并不拘着家奴,但也不许随意进出藏书阁。祝余见梁筠私自进来,便起了捉弄的心。 她悄悄凑上前,狡黠笑着道:“你也不想被我爹发现吧,嘿嘿。” 梁筠神态并不慌乱,啪得一下合上手里的书,一副认打认罚的模样。 祝余无趣得摸摸鼻子,又有点不甘心,“你若帮我找到父亲藏得那本海错图,我就帮你保密。” 梁筠从善如流,不一会儿那本祝余心心念念的全插图话本子便出现在他手中。 祝余伸手去够,梁筠一个躲闪将书举到头顶说到:“你帮我隐瞒,我帮你找书,已经两清。将书给你,是另外的条件。” 祝余气鼓鼓问道:“你想怎样?” “从今往后,我若进出藏书阁,不准告密。”梁筠淡淡开口,提出要求。 为奴还如此嚣张,真该把他丢到叔父家,看看他们是怎么对待家奴的! 她只得点头答应。 看着落到手里的插画,又看看梁筠手里密密麻麻满是字的大部头,腹诽如此晦涩的内容他竟看得津津有味,可真是怪胎。 光里的梁筠察觉到她的视线,语气轻缓,“小姐,可知这本书讲的是什么?”尾音微挑听得人心痒。 “酿冬酒。”三个字,便让祝余眼睛亮了。 祝府人丁稀薄无人饮酒,遑论酿酒,她只在叔父家远远见过一次。每每看到长辈们喝得满脸通红酩酊大醉,就十分好奇,这酒究竟有什么魔力,又是什么滋味? “快同我讲讲,米是如何变成酒的?”祝起身余凑过去,一屁股坐到梁筠身边,摇着他的手臂,眼中满是求知欲。 “如今正是酿冬酒的时节,想不想亲手试试?”梁筠语气温和,循循善诱。 祝余立马心领神会,雀跃道:“要试!我去寻材料,你放心,必不会让父亲发现的!” 未走两步,祝余顿住脚步,回头望着梁筠,“这次,你想要什么?” 梁筠眼中噙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道:“我来当你的夫子,传道受业可好?” 家奴当主家小姐的夫子?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可不知是祝余软磨硬泡起了作用,还是其他什么缘故,最终祝迁还是松了口,只嘱咐不要声张,算是默许了此事。 后来,祝余如愿亲手酿了她好奇已久的冬酒,梁筠也因身份抬高再也没受到过其他仆从的暗中欺负。他就这样名正言顺地徐徐图之。 长大后,祝余才恍然发现,梁筠作为夫子教给她的第一课,不是诗词歌赋,不是之乎者也,而是利益相连的等价交换。 可红尘纷扰,世间之事真能如此简单痛快地算清吗…… 思绪回笼,祝余不让自己再沉湎于回忆里,定了定神和一旁的橘叶道:“去取个海碗来,当心别让人发现。” …… 另一边,苍青也焦头烂额,对方下手越来越频繁,从前厅到内院,由投毒至暗器。手段卑劣下作,实在是难于防范。梁筠到是无甚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在又一次发现暗器后,苍青忍不住想找梁筠商议对策,找遍府中也未发现他的身影。苍青暗自纳闷,往常这个时辰,大人定然已下朝回府,今日怎会不在。 正想着,梁筠便出现在栖川阁门口,他一袭白衣飘然若仙,背后的狐皮斗篷被吹得猎猎作响,手里竟不同以往,拎了个精致的锦盒。 苍青定睛一看,这是……望春楼的点心? 望春楼是这临风城最气派的饭庄,他家镇店之宝是一道甜食——蜜枣白玉糕。糕体莹白如玉,内里枣泥嫣红,入口柔软湿润,清香不腻。 配上特制裹点心的锦帕,更显精巧雅致,城中贵女无一不喜。尤其只在年节前才做,销路甚是紧俏。 梁筠进门,将点心撂在几子上,自嘲一笑。 听小厨房说祝余近期胃口一般,每餐都动不了几筷,他想 着她儿时最爱软糯甜食,路过望春楼,竟不自觉停下脚步。 既已买了,便送过去吧。梁筠换了常服,大步一迈便去了祝余别院。 别院一切如常,侍女们有条不紊地收拾打扫着。可梁筠却还是嗅到了一丝异样。 今日天气尚好,正寝殿的门窗却紧闭不露一丝缝隙。莫非她病了? 梁筠眉头一皱,加快脚步。到门前未顾及太多,上手一推。 好浓的酒气! 大门洞开,一股股冬酒的气息扑面而来。酒坛、酒壶、海碗、杯盏……洋洋洒洒铺得满桌满地。 屋内的橘叶一脸慌乱转过头来,在看清来者何人后,身形微微瑟缩。努力控住惊恐,拍了拍一旁的祝余。 梁筠这才看到始作俑者。 她跪坐在地上,正一手持壶,含住壶嘴啜饮里面的酒液,似是不尽兴,洁白的脖颈高高扬起,透明的酒液顺其而下,将领口染得濡湿。 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中氤氲含泪又迷离,神情似笑非笑,不知今夕是何年。 她到底喝了多少?! 梁筠扶额,心中叹气,反手将门关上。 “郁离,你来啦,一起喝点?嘿嘿。”祝余口齿不清,又从身边摸了个海碗,要给梁筠满上。 “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快煮醒酒汤。”梁筠没理会她,冲着橘叶冷声吩咐。 而后大步上前,夺了祝余手中的各式酒具,双手钳在腋下如抓幼猫般将她一把捞起,放在桌子上与他平视。 她醉醺醺的有点坐不稳,全靠梁筠支撑。梁筠想去取帕子,手刚一松,祝余便如没骨头一般顺势靠在他肩上。额头抵在胸口处,发丝略过脖颈,阵阵馨香扰得他有些心乱。 “这些年你去了哪里,怎么都不来看我。”胸口的人儿带着点鼻音,闷闷控诉,“我很念你。” 梁筠抚了抚祝余毛茸茸的后脑,声音轻柔又无奈:“怎么还和儿时一样磨人。” 祝余听闻不服气地抬头,“还不是你,非要我嫁给那个疯子。”她推开面前的男人,晃晃悠悠从桌上跃下,又去够他身后的酒壶。 梁筠眉头紧锁,“啪!”不轻不重的巴掌拍在细嫩的手背上,莹白的手微微发红。 祝余此时更委屈了,声音也带了哭腔,“郁离,不管,我不要嫁他!” 说着,双臂一环,死死困住梁筠的腰怎么也不撒手。将脸上的眼泪和酒液尽数蹭到他的衣襟上。 梁筠也不挣扎,任由她撒疯发泄,口中道:“你若不想便不嫁。” 祝余哼哼唧唧耍赖,“你明知我的心意……” 然后一把将梁筠推到圈椅上,自己则像孩童时一样,侧坐在他腿上,脸颊紧贴颈侧。 梁筠一僵,从前她缺乏安全感,遇到困难最爱这样缩在他身前,小小一团柔软稚嫩。而今已是少女,体态轻盈玲珑,与以往截然不同,她自己却浑然未觉。 他不着痕迹地将她挪远半分,抑制心里别样的情绪。 良久,在梁筠以为她快要睡着时,听见一句声音极小的呢喃,“我家破人亡,如今只有你了……” 5. 梦忆 “咚咚咚——”橘叶轻敲房门,端着醒酒汤进来,却被眼下的情形震住。自家小姐整个人挂在梁大人身上,毫无形象可言,梁大人手指捏着眉心一脸无奈,却也没有推开。 感受到微妙的氛围,橘叶赶紧放下碗,“奴,奴婢这就退下!” 压着祝余喝掉一大碗醒酒汤后,看着她眉头紧皱,梁筠拿出方才带来的点心,“吃一口甜食缓缓,当日现做的,还温着。” 祝余酒劲未消,依旧一脸迷离,看着他手中的白玉糕软糯剔透,万分诱人,按住他的手腕,凑过去便咬了一口。 柔软的唇瓣碰触到他微凉的指尖,梁筠倏地抽回手,盯着自己的指尖良久,在祝余凑过来要吃下一口时,如被火舌燎到般,飞快将另外半块掷在碟子里。 看着祝余疑惑天真的眼神,半晌憋出一句,“时候不早了,睡吧。”大步出门,走路带风。 祝余鲜少饮酒,醉意袭来一发不可收拾。迷蒙中,她又陷入了那个挥之不去的梦境。 大雪压松枝,夜重寒意浓。 少年一袭黑衣劲装,身背包袱在夜色中潜行。此时的祝府万籁俱寂,只有鞋底踏雪的咯吱声。 他个子高挑,背脊宽阔,看背影已是成年男人模样。可略带慌乱的脚步还是暴露了他的生涩不安。 吱呀——,寝殿的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探出来。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软糯开口:“郁离这么晚你怎么还不睡?” 少年身形一顿,挪步隐在檐下的阴影中,又指了指脚边满是柴火的箩筐道:“准备明早的饭食。” 约莫十一二,如瓷娃娃搬的女孩听闻后一改困意,眼睛发亮,试探问道,“好久没喝鸽子粥了,你明早做给我可好?” 少年沉默半晌,一反常态,痛快答应了。 女孩欣喜,想迈步出门再和他说些什么,屋外冷意袭来,仅着寝袜的脚又缩了回去。似是有点不甘心,又撒娇道:“我还要配春笋尖。” 少年这次没有迟疑,点了点头:“是,小姐。” 女孩开心得弯了眼睛,又忍不住捂唇打了个秀气的哈欠,声音困倦中藏不住雀跃:“明早见!” …… 晨间的光洒进院落,祝余悠悠转醒,每每这个梦境到此戛然而止,她都感慨,如果再晚些醒,自己是否就能将他留住。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祝余依旧清晰记得,第二天一早天不亮她便起了,可等来的不是心心念念的粥食,而是长达数年的杳无音讯与离别。 晨时,少年的床榻连余温都散了,找遍全府也查无此人后,祝余终发觉,这个自十一岁便入府隐姓埋名为奴的少年,在隐忍了六个春秋后,终于这个雪夜选择消失无踪。 起初,祝余总觉得是自己怠慢了他,发誓等他消气回来后一定向他好好陪不是,再也不贪玩任性捉弄他。 可日复一日光阴流转,她等来了新侍女橘叶,等来了盛大的及笄礼,等来了名门公子提亲,唯独没有等到他的身影。 …… 祝余堪堪从回忆中清醒过来,翻了个身头脑一阵眩晕。看着高高的日头,她丝毫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睡着的,只记得昨晚拿酒杯喝得不尽兴,就又换了海碗。 橘叶上前服侍她梳洗,祝余眼睛瞄到那半块白玉糕,赫然陈于尚未收的餐盘上,一段依稀的记忆闪回出现。 她一倒,又面红神窘缩回被子里。 贪杯忘形,自己昨晚究竟做了多少丢人事?! 过后,二人都心照不宣没有提及醉酒那天的事,只是檐下的酒缸被梁筠命人挪得很远,酒杯酒壶也一律束之高阁。 - 这个年,第一次未在祝府过,看着他人团聚,祝余不禁有些触景生情。 “橘叶,可会想家?如今祝府散了,我已不是你的小姐,你随时可以回乡的。” 橘叶八岁入府,如今刚满十三,虽还稚气未脱,却也十分机灵,日日陪伴祝余更是忠心不二。在她眼中小姐虽不是男儿身,却比不少富家公子更聪慧有魄力。 橘叶摇摇头,“小姐对我甚好,可莫要赶我走呀!况且我早已无乡可归……” 说着,橘叶又回想起了祝家被抄的那一日。 那日秋雨纷纷,官兵的马蹄声不止,她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一时间被吓软了腿。 还是小姐,成为她的主心骨,暗暗让她从小路逃脱,去找祝迁大人的弟弟一家寻求帮助。 可到后连府门都未开,便让看门小厮将她打发走。甚至还扬言,再不滚就把她抓去报官。 她实在不知怎么办时,被司天台所救,这才能再次见到小姐。 可管家廖叔却没有这么幸运。 “廖叔……后来如何了?”橘叶忍不住问道。 “他,不在了。” 那日清晨,吩咐廖叔拿着母亲诰命去报关,他被官兵擒获后,束发散落,满身狼狈,手中却死死护住诰命册,未让大雨打湿分毫。 混乱中,持刀的官兵却欲意抢夺,只为争功。廖叔步步后退直至被逼到墙角也并不放手。 拳终难敌四手,薄薄的册子抵不过撕扯,应声断裂一分为二。官兵随手将抢下的半张扔进雨中,伸手又去夺廖叔怀中的另一半。 祝余远远看着廖叔眼睛通红,仿佛他半生的忠诚与坚守,都在此刻倾塌。 而后,猝不及防的,一把官刀便穿透廖叔的胸膛。血汩汩不止,嫣红浸透了深秋,也穿浸透了那半张他用心维护的诰命。 “廖叔忠心耿耿跟随父亲二十余年,为了维护那早已沦为一张废纸的诰命,随着祝府一同覆灭。”祝余再也回忆不下去,痛苦的闭上眼。 年节里,本应是万家灯火,可主仆二人却都有些悲切。 “小姐别难过,梁大人应该已经将他好好安顿了。”橘叶出言安慰。 “不止此事,祝府上下都欠梁筠天大的人情。”祝余顿了顿,“为人为己,嫁给八皇子,是我唯一能做且应该做的。” - 正月将 尽,春意缓缓苏醒,院中荷花池的冰化开,游鱼也开始冒头。 自发觉梁筠遇刺许是他自导自演,又经历口不择言的醉酒后,祝余闭门谢客生怕再节外生枝。 苍青来时,祝余正百无聊赖得投着鱼食,与橘叶有一搭没一的聊着。 她多日未见梁筠,又见苍青欲言又止,便知道他大概是为何而来,故也并不阻拦。 苍青见到祝余,一时不该从何说起,半晌干巴巴的来了一句:“祝姑娘,大人的病还未好彻底,你若得空,可否多加探望。” 祝余微微一笑,“苍青,你既来了,也不必和我兜圈子。” 苍青心惊祝余的聪慧与敏锐,道:“那我便有话直说了。”说着,他又深吸了口气,“这段时日我左思右想,姑娘大概是误会大人了,假山上的刺杀,属实是意外!” 祝余早已料到苍青的说辞,“哦?你怎知我误会了?梁筠来拍你说情?” 祝余把最后一捧鱼食撒尽,道:“是与不是并不重要,放心,我已答应的事绝不会反悔。” 苍青心急,不知如何解释,“我如有半句扯谎不得好死!” “您可记得年节时栖川阁内几子上空置的梅瓶?那日,大人本是想轻装上阵折几只红梅的,没想到却……” 却如此巧合,撞见刺杀,引了误会。 “自红梅打蕾大人便日日光顾,他想着若是在您屋内添几只,定是雅致非凡。” 后一句是苍青自己补的,他无意揣度梁筠,但此方法确实奏效。 祝余面色有些松动,“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不敢隐瞒!” 苍青对着祝余一揖,继续道,“大人不仅公务繁忙,要处理接二连三的刺杀,还被误会,属下实在是……” 有些为他鸣不平。 他上前一步继续,“司天台关系错综复杂,刺杀之事疑点颇多,而今危机四伏,大人不想您担忧烦扰,故避而不谈。” “还望您与他同心协力,莫要因误会引猜忌。” 苍青一口气说了许多,祝余却捕捉到了重点,上次凶险的刺杀竟然只是序曲么?司天台究竟有何事比仇杀还危机?! 念及此,她闲散心又悬了起来。 祝余站起身来,深色凝重,“快细细同我说清楚。” “我来讲吧。” 垂花门廊下,一道颀长的身影缓步走来,他月白色的衣角被风吹起,露出单薄的里衣。头发半散,乌黑的发丝随风鼓动,在这天地间似仙似妖。 “大人!”苍青未曾想梁筠过来,立刻将自己的外袍解下。 梁筠摆手拒绝了苍青,眼睛定定盯着祝余,观察她的情绪。 祝余默然,虽然她已相信刺杀并非梁筠的计谋,但他涂阻止伤口愈合的药膏给她做局,确是实实在在的。一时并没有好脸色。 “可否借一步说话?咳咳——”梁筠气息微弱嗓音沙哑。 祝余咬咬唇,放他进了屋,暗恨自己心软。 6. 掌司 屋内,橘叶点了檀香,木质香气散开,清幽宁静、静心安神。而接下来的话,却摄住人的心魄。 梁筠坐定,娓娓道来。 那时我还身在祝府,某日一个二十四五的瘦弱男子暗地里找上我,手拿一件铭文什物,说是母亲的遗物。还说母亲临终前留了话,要我必须跟他走。 我虽起疑,可遗物却是实实在在的,母亲死的蹊跷,我别无选择。 而后,我便被带到了司天台,瘦弱男人竟是第三任掌司纪聪。从那时起,我便被他当成下一任掌司培养。 起初我并不服管,只想知道母亲的死与遗物的秘密,可他却讳莫如深,只道我好好学习司天台事物,有朝一日必会告知。 逐渐的,我发现司天台秘密众多,似乎还与皇权勾结,师傅只说记住自己看到的,再多的也从不透露。 随着逐渐接手司天台事物,我发现此处并非只是观测星历、窥天占卜的地方,更是历朝历代圣上的左膀右臂,帮他们暗中处理上不得台面的事。 后来,我可以独当一面,师傅终于肯透露其中一二,他说,大霄开国以来,他是第三任掌司,而前两任掌司皆未活过而立之年,据传是窥探太多天机遭到反噬,可他却说,他们都是因知太多辛秘被灭口。 在外人看来,司天台历代相袭,可事实并非如此。自己同前两任一样,都是从死囚中选拔,更好控制。 他以为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可以苟活过三十岁,可天不遂人愿,他将将满二十九,便撒手人寰,尸身还是我替他掩埋的。 而他死前匆匆,并未和我透露太多,本是想留一手以绝后患,不曾想如此快得归西。而他所有秘密,也一同掩埋在了黄土之下。 而今,我手里有的,只有他临终前留下的一剂丹方、一个母亲的遗物、一些看不懂的密语书信,以及司天台的一地狼藉。 …… 五年的惊心动魄,被梁筠寥寥几笔带过,即便如此,祝余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危机与不易。 想来这些年他杳无音讯,也是迫不得已,祝余心中嗟叹,未曾想真相竟是这样。 “可你并不知前三任掌司的图谋,既不存在灭口,又是何故遭人暗杀?”祝余提出了疑问,“又为何说是宫内势力呢?” 梁筠摇头道,“我并不知道他们刺杀的动机,遑论找人,根本无从查起。”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一块花纹独特的令牌递给祝余,“前些日子这伙人刺杀不成仓皇逃跑时,不小心遗落了这枚腰牌,看规格制式,是宫里的物件。” 祝余摩挲着令牌,上面花纹精美,雕工精巧,绝非出自百姓之手。 “那司天台的往来密信,是同谁的?能否破译呢?”祝余提出另一种可能。 梁筠叹气,“这些年来我也尝试破解,可内容繁复众多又毫无规律,也是无甚头绪。” 祝余沉思,能让只手遮天的梁筠都思虑烦扰,想来里面的水的确很深。 …… 早春的风还带着些许凛冽,祝余起身将窗户掩上。少了风的喧嚣,一室寂静。 “麦冬,当初不辞而别,虽有苦衷但终究是我不对。”梁筠看着祝余眸色潋滟,他软生道歉。 祝余听到自己的乳名一怔,这个名字,自总角之年后便再无人唤起。 见祝余不应,梁筠接着说,“前些日子用伤口不愈来诓你,细想来,是我行事不周,还请海涵。”梁筠声音郑重,并非轻飘飘的随意道歉。 祝余虽气,但也明白他只是为了推自己一把,做最正确的选择,“无妨,以后有话直说便好。况且你的法子的确万无一失。” 梁筠看祝余松口,乘胜追击,“那八皇子的事……” “嫁。” 梁筠心头一紧,忙问,“为何?你可想好?”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我应下,并非气话冲动之举,思虑再三,也唯有此法行之有效。”祝余面色淡然坚定,“我必须迈出这步。” 梁筠紧了紧眉,明明前阵子醉酒撒娇还说不想嫁,如今却如此理性,也他始料未及的。刚想说什么,又对上她那双明媚的眼睛。 “怎么?梁大人舍不得我了?”祝余将脑袋凑近眨了眨眼,笑容狡黠明亮。 梁筠被她的澄澈所撼,未曾想她竟然能如此大方地问出来,一时竟语塞不知如何应对。 而祝余只是一句调侃,也并未期待他的答案。经历劝嫁,心知梁筠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情,只是因责任与关爱,让他一时不舍踟蹰。 祝余暗暗发誓,要将对他的情愫深埋心底,出嫁后,从此与他再无可能…… 她敛了敛心意,铿锵道,“往后的日子,你我二人里应外合,一同筹谋,定能功有所成!” 窗外的风呼啸,一次次敲打着窗框,似是为祝余擂鼓助威。这一声声也锤在梁筠心头。 他闭了闭眼,嘴角溢出一抹浅淡的无奈,又带着几分无可辩驳的怅然,“好,就依你。” 见祝余如此坚定,橘叶一想到小姐要嫁给那样的人就有些难过,“大人可保证,护我们家小姐周全?”语气中带了些怨愤,“若往后如那夜一样……” 没头没尾的一句,梁筠隐约觉得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橘叶见梁筠有意追问,便继续绘声绘色讲下去。祝余的思绪也回到了那夜。 那夜,祝迁头七…… 祝府,正寢堂。一口油杉朱漆棺居于正中,素色帷幕围棺垂落,白绢魂帛置于灵桌案上。堂内只留一盏孤灯明明灭灭,灵桌右侧的铭旌看不真切,只依稀识得几个大字——户部侍郎祝迁之柩。 秋风呜咽,一次次打在紧闭的寝门上,黑暗中,祝余一双素手从单薄的白衫中伸出,从内抵住门,又紧了紧门闩。 水葱般细白的手指柔若无骨,指尖冰凉,微微泛红蜷缩着,在这样的天气里枯坐了不止一个时辰。 “小姐,回房就寝吧,这天怕是要下雨了”身后,橘叶稚嫩的声音中带着担忧。 “今日是父亲头七,我定要陪他。”祝余轻 声却坚定的同橘叶道,“你去休息吧,不必陪我。” 风停了,夜死一般的寂静,而后雨至。 祝余素衣白裳,转头跪回灵位前的蒲团上,宽大的外袍显得她更加清瘦。 祝家人丁稀薄,母亲久病后遁出世外一心礼佛,作为独女,父亲走后她就是这个家的支柱,不敢露出丝毫的脆弱,唯有无人才敢暗暗落泪。 “父亲,您的死有蹊跷,女儿定查明真相,还您公道。”祝余在心中默念,暗暗攥紧手里父亲临行前留下的半块铭文龟甲。 雨愈发急了,颇有滂沱之势。 “滴答、滴答……”屋外雨打落在地面的声音异常清晰。可细细听来,却不像从房檐滴落,而像…… 祝余猛然抬头,稳住身形不动,耳朵微动听这异常的雨滴声。 不,这不是雨声,上水从衣物滴落在地面的声音!屋外有人! 雨夜造访,定然来者不善,祝余按兵不动。 “噗——”极其轻微的一声响动从窗缝处传来。祝余鼻尖翕动,闻到了再熟悉不过的气味——是迷香曼陀罗。 早年间,母亲身弱,素来少眠多梦,唯有在每日的汤药中掺入少许的曼陀罗,才可安眠。曼陀罗毒性霸道,祝余怕仆从马虎,日日亲自给母亲添药,故对此气息十分熟稔。 堂内,曼陀罗香气更甚,祝余顺势俯倒在蒲团上,假意晕倒,实则默默闭气,期盼迷香快点散去。心中暗忖,府中如此安静,其余人等怕不是早就被迷香放倒了。 “呸,这天气真晦气!”见堂内人晕倒,屋外的黑衣人也不再掩饰,啐了一口,轻声咒骂起来。 “快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们还有正事要做。”说着又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祝迁的牌位,头也不回往西奔去。 堂内,趴卧在蒲团上的祝余艰难地用手肘撑起身,踉踉跄跄挪到窗边。 “呼——”窗户洞开,雨水潮湿的气息夹杂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祝余大口呼吸。暂缓片刻,便往后罩房跑去。 “橘叶,橘叶醒醒!”祝余用力摇晃。 “小,小姐,我怎么睡着了。”橘叶揉着眼睛,口齿不清。 “有歹人入府,来不及解释了,快去找侍卫!”祝余语气急促,“千万小心,切莫暴露自己!” 这伙人在父亲的头七之夜冒雨前来,究竟是何目的?他们口中所说的“有正事要做”又是什么? 祝余一刻不停,快步来到门口,俯下身细细查看歹人留下的痕迹。混乱的水渍中夹杂着几对脚印,显然是刚刚下迷香时留下的。 脚印旁有一处不起眼,但十分新鲜的泥渍,应是雨天路过花圃不慎沾染在衣摆或是裤脚上的。泥渍一路往西蔓延,逐渐清浅,直至消失在雨水中。 西侧……祝余沉思,府中西侧厢房常年空置,周遭除了柴房也并无重要陈设。 是药库!只有药库了! 祝余不再迟疑,将龟甲小心安置在里衣的口袋中,随后抄起斗笠,一头钻进雨幕里。 7. 偶遇 雨势渐弱,深秋的天却更冷了。 从记事起,祝余便知母亲体弱喜静,需常年服药。她虽已隐居礼佛不问世事,父亲作为户部侍郎,公务繁忙却也一直惦念着她。 每每因公外出,他都会搜寻疗养的方子,再买些当地独有的药材存于药库,以备不时之需。祝家药库不大,也无甚珍贵药材,不知为何遭歹人觊觎。 祝余缓步摸到药库窗口,透过缝隙看到两个黑衣蒙面的男人正在翻找着什么,其中一人手持蜡烛,一寸一寸在房中摸索着。 说来也怪,他们对药库中的药材并无兴趣,摸到也草草掠过。反而对药架、案头,甚至煎锅搜索地格外仔细。 突然,其中一个黑衣人站定。 “嘿嘿,找到了!”说着从药架顶部拽下一个包袱。另一人连忙上前,扯开包袱一角,反复确认。 “没错,就是它!你我兄弟二人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有了!”持烛黑衣人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兴奋与贪婪。 祝余心急,细细想来自己每日往来药库,竟从未察觉此物,可无奈太远太黑看不真切,她不由贴得更近。 “咚。”斗笠碰到窗框的声音,在雨夜中十分突兀明显。 “谁!”屋内人瞬间警觉,一人破门而出,另一人则飞快把包袱往怀里藏。 祝余暗叫不妙,她已经听见对方拔刀的声音!来不及多想,连忙往檐下躲,可听二人的脚步,似是打算从两面包抄。 一步、二步……越来越近了…… 祝余心跳如鼓,屏息凝神,脑中飞快思索逃脱之法。 阵风打着璇儿卷着落叶刮来,祝余下意识低头躲闪,突然眼睛一亮,药库旁有一条小廊道通往柴房,这是平时为了方便给母亲煎药临时开辟的。 定了定心神,动作极轻地摘下斗笠,侧着身背贴墙一点点往柴房挪。听到身后歹人的脚步声乱了,一个闪身,灵巧地躲进柴房门后,这才长舒一口气。 “大哥要不别找了,反正过了今夜,这祝府也……”其中一个黑衣人小声嘟囔。祝余耳朵贴在门上,却也听不太真切。 “给主人办事绝不能有差池,况且,我已经发现她藏在哪了。” 祝余心头一跳,反复思索自己的漏洞。而黑衣人已不给她再次逃跑的时间,目标明确直奔柴房而来。 糟了!暴露了! 廊道有檐,地面并未淋湿,她从雨中而来的一串脚印格外明显。祝余略略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不由得攥紧刚从柴房摸到的火折子。 事到如今,惟有引燃柴房的干草把动静闹大,府中仆从总会前来,这样自己还有机会逃脱升天。否则今夜怕是要不声不响,成为这二人刀下的亡魂。 可,太冒险了。祝余手中动作坚定,眼中却有犹豫之色。而就在几个呼吸间,黑衣人已持刀快步奔袭到柴房。 “嗖。”银色的大刀倏地插进门缝。 “铛!”门闩应声而落。 木门将被踹开,管不了那么多了! 祝余眼一闭心一横,擦亮了火折子。 “走水啦,走水啦!” 远处,是府中更夫的声音,急切中又带着焦躁。 祝余蓦地睁眼,手中的火折子还僵在空中。想象中的柴房失火并未发生,脚边的干草也未被引燃。就连即将踹门的黑衣人也没了动静。 她这才后知后觉,一骨碌爬到窗边,看到了不远处耳房升腾起的黑烟与火光。 怎么会?!府中真着火了? 两个黑衣人此时也乱了阵脚,再也顾不上柴房里的祝余,跌跌撞撞朝外奔去。 摆脱了黑衣人的桎梏,劫后余生的祝余也迟钝地向火光处走。 “小姐在那边!” 是橘叶,她带着侍卫们奔来。 一夜惊心,可歹人尚未被擒,祝余又逼着自己打起十二分精神。 今夜有太多蹊跷,必要抓住这二人好好审讯!祝余指着不远处即将逃窜的黑衣人下令。 “快,抓住他们,抓活的!” 正在外逃的两个黑衣人神色一紧,对视一眼,并不恋战。又迅速检查了一番怀中的包袱,施展身手三两步跳出围墙,消失在夜色里。 …… “索性小姐不计较我放火烧了耳房。若往后委身于人,遇到危险小姐可就真是孤立无援了!”橘叶道。 梁筠听闻久久没接话,他面色沉沉,眼中晦暗不明。 而后唇角勾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心底里同自己说,梁筠啊梁筠,你不是自诩万事运筹帷幄,怎会连她的安危都护不住?此事竟还是通过侍女口述方才知晓。你可真是自负到了头。 他大掌紧握,手中的杯子不堪重负,有了些许龟裂。 祝余见梁云沉默,不想让他为难,扯开话题,“你可能查到这二人是何来历?” “放心将此事交给我,三日后,必定给你答复。” - 有了梁筠的保证,悬而未决的事落地,祝余的心也随之轻快起来,虽知接下来需要面对的依旧困难重重,但有了方向与目标,一切也变得明朗。 前一阵的烦郁一扫而空,苦于罪臣之女身份不得外出招摇,祝余决定趁着天气见暖,在诺大的司天台转转。 她一身淡绿色长衫,配碧色罗裙,裙角点缀着几只洁白的雏菊,打眼望去娇俏又盎然。 司天台虽森严,可景致却出奇得好,一步一景,雅致非凡。旱柳抽出嫩芽,随风舒展。 祝余太久没放风,乍见这春光心中甚喜,不留神便走远了。回过神,她已身处一处不知名的院落。 她走得洒脱,额头微微冒汗,便找了个石凳坐。寂静的院子里,有什么声音窸窣作响,下一刻,便感觉到小腿处有东西扫过。有些柔软,有些痒意。 难道是蛇?!祝余下意识闪躲。稳住心神后低头看,空空如也。 她起身想一探究竟,远远望去,只在门廊末尾瞥见一抹杂色的动物毛发。 司天台规矩严明,在这深宅内院中怎会有动物溜进来?莫非……又是有人使计要谋害梁筠?!念 及此,她顾不得太多立刻拔腿跟上。 穿过一个个庭院,祝余丝毫不敢怠慢,一路小跑。可要说那东西实在是快,几个闪身间便穿堂而过,每每眼见就要追上,却在下一个转角消失无踪。 最后祝余依稀看到,刚刚扫过自己小腿的,好像是那只动物的……尾巴? “跪——”突然一声洪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吓得祝余一激灵。 抬头,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跟着那东西走到了司天台的祭坛。 司天台今日似乎在为谁做什么法式,祭坛上人数众多,他们衣着繁复,面色庄重,随着一声令下,众人跪地叩首。 祝余深知身份不宜暴露,可眼下避无可避,趁着其他人还未抬头注意到自己,飞快躲进一侧的常青灌木后。 跟随父亲深居简出的祝余从未见过如此宏达的仪式,不仅好奇偷瞄,第一眼便看到了立于祭坛正中的梁筠。 他今日格外不同。 往日他总着常服,给人出尘绝世之感,今日他一身玄色外衫降色袍,头戴宝珠玉石冠,虽看不清脸,但这一身衬得他封神凛凛,气度不凡。祝余一时有些挪不开眼。 仪式还在继续,只见周遭侍从将酒水呈上,梁筠接过后,略略弯腰,双手端给面前的人。 祝余顺着看去,此人约莫二十左右,身高比梁筠矮了一头,也格外瘦弱,身形不稳,吊儿郎当。他身着浅紫色外裳,与庄严的祭祀格格不入。 看衣物的料子价值不菲,祝余猜测此人定是宫内某位权贵,可他为何不接梁筠递去的祭祀酒? 正当祝余不解时,便看到梁筠错上前半步,将酒水强硬塞进那人手里,那人不情不愿敬了天地后,竟手一甩,将杯子掷在地上。 当啷一声,格外刺耳。 见状,有几个似仆从又似侍卫的人将他按住,手法客气却老练,看上去早已无数次这么做。 梁筠紧接着快速完成下面的仪式,诵祈文、燃祭品、行拜礼……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突然,祭台旁的紫衣男子坐不住了,疯狂挣扎起来,不顾场合大喊大叫:“放我走我要去玩!”还带着些许难听的谩骂。 梁筠眉头一皱,迅速走完剩下的仪式,又将众人遣散。可回首,侍卫一个不留神竟然没将人按住,此时那人正在不管不顾往他的内院方向跑。 梁筠目光跟随,在某处忽然死死定住。他似乎看到了祝余在灌木后若隐若现的小脑袋瓜。 事发突然,祝余也懵了。上一刻还在祭坛上耍赖的紫衣男子,下一刻便朝着自己的方向狂奔。不知来者何人,她躲也不是,见也不是。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祝余弓着腰小步迅速向内院的方向挪。 “别跑呀,捉迷藏我发现你了,不许耍赖!”紫衣男子年岁不小,却一副稚儿作态,显得十分诡异。 完蛋,这是惹上什么煞星了! 祝余也顾不得猫腰,大步往前跑,眼见就要踏进内院的门槛,可此男竟甚是迅速,呼吸间便要捞到祝余的衣角! 8. 婚期 下一刻,一个宽阔高大的身影挡在祝余身前,一展臂,将祝余稳稳护在身后。祝余下意识怕他吃亏,刚探出脑袋就被他大掌又按了回去,劲道十足不容置喙。 被按在梁筠身后的祝余大气不敢出,侧脸紧贴在他脊背上,只听他道:“八皇子,该服药了。” 此人竟是八皇子?! 自己要嫁给他?! 和他同一屋檐下生活?! 巨大的冲击震得祝余喘不上气来。 梁筠面前的八皇子竟然呜呜大哭起来,“我明明要抓到她了,你偏心!“而后,忽然性情大变,开始怒呵,“她是谁!我要杀了她!” 梁筠似乎见怪不怪,安抚道,“我内院的侍女罢了,不必劳您伤神。”祝余看看自己碧色的衣裙,还真有两份像,不由松了口气。 此时,看管八皇子的人手也匆匆赶到,将他牢牢按住。为首的人向梁筠一揖道,“梁大人,是卑职失职没按住八皇子。还请您赐药!” 梁筠也不多和他废话,飞速从袖笼中摸出瓷瓶,将其中的丹药塞入八皇子口中。动作行云流水没给他半分挣扎的余地。 不出片刻,八皇子的眼神竟逐渐清明。虽然神色还是木木的,但能看出疯癫已经退去。见状,下人立刻将他抬上轿子往回送。 …… 不远处祭坛上,还有未燃烧殆尽的符纸与祭品在劈啪作响,烟雾升腾久久不散。 梁筠转身,低头,看到惊魂未定的祝余神色怔忪。他微微摇头,又轻叹一声道,“走罢,我送你回去。” 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穿过一座座院落,沉默无言,恍然间,竟到了栖川阁。垂花门下,梁筠缓缓开口,“还想嫁吗?” 祝余并不停步,一步跨进主殿,回头望着身后的梁筠自嘲一笑,又有点唏嘘,“难道梁大人还有更好的法子?” 坐定,她双臂环胸,神色淡然,“与其说这些没用的,不如和我讲讲八皇子究竟什么情况。” 梁筠从善如流。 “八皇子是当今圣上亲表妹所出,从出生便体弱多病,故圣上格外疼爱。”梁筠咂了口茶,又为祝余满上,“儿时,他发病不多,只是偶尔大喊,旁人都以为是任性,可年岁渐长,却依旧如稚儿般,才察觉到了异常。” “可我看他也并非完全的痴愚。”祝余回忆到。 梁筠点头,“没错,他只有发病时这样,不发病时头脑虽然不灵光,起码不疯癫。可重要的是,他发病愈发频繁了。” 祝余追问,“那圣上命司天台祈福,就能缓解他的症状?” “祈福只是幌子,实则是利用这个机会要我手中的丹药亲自喂给八皇子。”梁筠轻声道出真相。 丹药?难道就是刚刚梁筠塞进八皇子口中的那枚? “那丹药有何神奇之处?可以治他的病吗?” “并不能,但可以缓解症状,让他保持镇静。”梁筠默默道,“可近期用量愈发大,时效也见短,索性还能控制。” 祝余手掌托腮,撑在一旁的几子上,回想起八皇子的作态,实在是难以接受。 看出祝余的心思,梁筠安抚,”放心,这丹药只在我手中才可炼制,可以把持得住他,不会失控。” 祝余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汤一饮而尽,将杯子重重撂在桌上,似是下了某种决心,“那我将以何契机嫁给他?” 梁筠不急着答,先命人去取些茶点来,又将手边的茶壶重新温了温。随后吩咐暗处的苍青从博古架上取些什么。 苍青手掌一摊,一块碧色的玉佩出现在祝余眼前。 “这是何物?” “不觉得眼熟吗?” “这是……城南赵家小姐的玉佩?!为何会在你手上?” 梁筠点点头道,“好眼力,的确是出自翰林院侍读之女赵澄之手。” “前些日子,她悬梁自尽了。” 梁筠的话如一句惊雷,祝余听闻立马坐直了身子,“怎会?!她生性开朗活泼,绝不会如此的!” “她父亲为了官职,应允了皇帝为八皇子的指婚,还许诺出嫁后即为正妃,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梁筠看了一眼祝余的神情,接着道,“不知怎的赵澄得到了消息,挣扎未果,竟刚烈选择自尽。” “她得知赐婚的消息,不是出自你的手笔吧?”祝余深知梁筠手段,不禁发问。 梁筠苦笑摇头,“而今你便如此看我么……?”眼神透出丝丝缕缕的幽怨,“此事,并非我所为。” 祝余自知误会了梁筠,不好意思得摸了摸鼻子,顺着他的话说,“是要我顶替赵澄的身份,嫁给八皇子吗?” “圣上得知她自尽后十分恼怒,已经给德妃承诺为八皇子许配皇妃,而今却食言,让他十分难看。”梁筠道,“此时若有人充当赵澄解圣上燃眉之急,他定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暴露身份……” “好,我明白其中原委了。”祝余颔首。 侍女轻敲房门,陆续将茶点摆齐,一盘盘精致典雅秀色可餐,可祝余却胃口全无。 面前那盘栗子糕上的点朱格外鲜艳,刺得眼睛生疼。她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失控。 而后问出了那个她不想知道但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声音干巴巴的。 “我与八皇子,婚期几何?” “不急,婚姻大事不得儿戏,我改日命人起卦,择黄道吉日。” - 自那日知晓了婚期将近,祝余便一门心思准备起来,小到吃穿用度,大到婚礼事宜,她都一一亲自过目。若旁人不知,还以为是待嫁少女的甜蜜期盼。 梁筠特地从宫里寻来总管嬷嬷,从站坐礼仪到皇家规矩,教得事无巨细。 可婚期却一直未定,祝余几次追问,得到的不是“近期没有好日子”,就是“观星测历天气不济”。 苍青也曾旁敲侧击问梁筠,得到的答复永远是再过一阵,仿佛在盼着拖得久一点,祝余就可以回心转意。 转眼间杨柳依依,吹面不寒。 赵家有些坐不住了,多次派人前来打探口风,何时才能顶替赵澄出嫁,也好给圣上交差。 “梁大人,您日理万机,能抽空见一见老朽,实属大幸。”这日,逼得赵家家主亲自来访,满是皱褶的脸上尽是谄媚。 梁筠端坐在太师椅上,睨了一眼,眉宇间有些许不耐。 “您看,这是我准备的嫁妆清单,几乎是倾尽家财,只为有人能替小女快快出嫁。”说着,呈上了一份折子。 梁筠接过,草 草瞄了一眼,家具器皿、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倒都齐全,只是规格实在是难入他的眼。 床榻不是千工拔步床,衣物套数太少,珠宝首饰并非名贵稀有…… 他啪得一声将清单合上,薄唇吐出两个字:“不够。” 梁筠气场压制,赵家家主额头微微冒汗。咬咬牙道,“好好,我再添置些,哪怕是去借。” “不必,你只要安安分分配合,其余的我司天台来补。” 赵家家主听闻,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连连称是。 梁筠看着手边的清单,愈发烦躁,不再理会他,大步回了栖川阁。栖川阁檀香袅袅,木质气息飘进鼻腔,让人心凝。 进门,便看到祝余将快要燃尽的檀香从香插里取下,手边还放着翻阅了半本的风物志,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他良久。 她一身暖白色的衣裙,墨发随意拢起,在檀香的烟雾中,出尘绝世。 见他回来,她便迎上前。可第一句话就让他难以回答,“梁筠,我的婚期还未定吗?” “怎么,就这么着急嫁给八皇子么?不是当初醉酒缠着我耍赖的时候了?” 祝余一怔,完全不记得自己还如此这般过,脸色微红。 她正了正色,有点无奈道:“拖得越久,有关父亲的证据就更难寻。” “况且……我也想让你早点摆脱刺杀。”这一句说的很轻,却莫名取悦了梁筠。 梁筠轻勾唇角,眼底也添了些暖意。 “日子选了许多,三月二十、四月初五、五月十八。”梁筠明白祝余的用意,便如实道来,“我想着,五月十八入夏前最为合适,可好?” “三月二十吧,越早越好。”祝余摇摇头,“总归是计策,又不是嫁给心仪之人,好日子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梁筠攥了攥拳又松开,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止住,“好,就依你。” 春风拂进主厅,一室清新。祝余撂在手边的风物志被吹得又翻了几页。 梁筠望去,发现书中讲的大多是世间奇特的病症与表象。 “对了,我在书中看到,有个病例描述很像八皇子的症状。”祝余拿起书,细白如水葱般的指头点在字上,“智力如同稚儿、疯癫难抑、情绪不齐,宗筋缺残、不能人事……” 祝余越读越疑惑,秀气的眉头微皱,看向梁筠,“前面我大概明白,可这后面的宗筋缺残、不能人事,是为何意?” 梁筠神色有些不自然,一把将她手中的书拿走,有些为难道,“既是‘残缺、不能’你便无需知晓。” 祝余纳罕,往日里梁筠可是知无不尽的,看着他时明时暗的表情,有了些许猜测,“难道,和管教嬷嬷说的夫妻之事有关?” 梁筠未答,算是默认了,没想到祝余却追问起来,“嬷嬷神神秘秘的,并未教我,你和我详细说说?” 求知若渴的脸上,嵌着一对好奇又天真的眸子。 梁筠语塞,叹了口气道,“你现在无需知晓这些,只需知道,你在八皇子那里不用经历这些便可。” 祝余更加摸不着头脑,还想逮住梁筠继续,可梁筠脚底生风,三两步便消失在风里。 “诶!别走,多了解一二才能以不变应万变呀——” 9. 册封 往后,祝余无论是单刀直入,还是旁敲侧击,梁筠都对此事闭口不答。越是这样,越勾起了她的胜负欲。 这日,刚送走了管教嬷嬷,她便迫不及待找梁筠,本意还是想缠着他问个明白,却又想起书中的其他症状。 “八皇子的病症属实诡异,与书中描述的极其相似。可书中也并未说明是何种疾病,又如何诊治。”祝余道。 梁筠点头,“我也曾怀疑八皇子的疾病就是书中所描述的,但无从考证。” 梁筠又将此书翻找出来,熟练翻到那页,书中道:此症乃天地造化疏之,尚未有根治之法,可酌情用药缓解症状。 往后罗列着药方药名,品类众多,类目繁复。 “天麻、钩藤、石菖蒲、全蝎、琥珀……”祝余一一念来,“若以羚羊角入药,配以牛黄、麝香,再以龙参藤为引,此症可经年不发。” 她虽不懂治病,却也曾听闻过大部分药材,可这龙参藤,却从未听过。 梁筠看出了她的疑惑,道,“这龙参藤是种生于山地林间的草药,生长条件苛刻,极难采摘更极难储存。” “这味药有何用?很重要吗?”祝余忙问。 “单独用它只是祛风散寒,但佐以其他药材辅助,便可成倍增强药效。” 梁筠说着,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又道:“可还记得我先前给八皇子喂的丹?就是用此书上之法炼制而成。只是这龙参藤太过难寻,只堪堪用过一次。” 怪不得梁筠能够控制八皇子,且深得圣上宠幸,还有此番缘由。 祝余听闻后朝梁筠眨了眨眼,揶揄道,“那这方子若让旁人寻了去自行炼制,梁大人的荣华可就到头咯。” 梁筠难得展颜一笑,“不怕,还有后手。” - 司天台后园的桃花开了又谢,转眼间三月已至。自婚期落定,各方就更加忙碌起来,一切就绪,只等圣上行册封礼。 三月初三,择吉时圣上下旨,以翰林院侍读之女赵澄,赐婚于八皇子邺王崔文州,册封为邺王妃,婚期敲定三月二十。 赐婚事毕,满城哗然。从达官显贵,到平民百姓,都在热烈地谈论此事,不仅是震惊于品级如此一般的赵家竟然能攀附皇权,更惊叹于赵家小姐居然肯嫁。 毕竟八皇子的事迹,也是“有口皆碑”。 皇室聘礼阵仗极大,金银宝物数不胜数,云锦织金纱面料百余匹,田产府邸、牲畜贡品、随从下人,一批一批数不尽。相比之下,赵家给的嫁妆就不够看了。 赵家家主乐开了花,人人都说这桩婚事是卖女求荣,只有他数着聘礼知其原由。 宫内旨意一下,祝余也就更加忙碌了,需时不时前往赵家准备,等待妃家受册大典。 祝余每每看到都十分不屑,赵澄秘密发丧,连祖坟都进不得,她的生父就如此枉顾,实在是令人…… 来不及想这些,后日就是受册大典,她如今毕竟是罪臣之女,堂而皇之顶替赵家小姐,被人举报圣上也颜面有失。她正苦于如何掩饰面容,又不显刻意。 想了许久都未有破解之法,她便奔去栖川阁去寻梁筠。 今日司天台休沐,梁筠闲来无事在院中逗鸟喂鱼,祝余进门时,便看到一只通体青绿的鸟儿站在他指尖跳跃。 祝余的目光瞬间被吸引,看着鸟儿可以立在他手上,竟生出了些许羡艳之情。 梁筠看着祝余眼巴巴的,眼底闪过笑意,抓起她的手腕,将鸟儿放到她指尖。鸟儿似是很欢喜,顺着指尖一路跳到肩头,与她的脸颊相贴。 梁筠喉间微震,溢出轻笑,“儿时你惧怕猫狗牲畜,后来竟连飞禽都不能近身,如今也能如此亲昵了。” 祝余听闻,将鸟儿小心拢在掌间,又放回笼舍里,凑上前故作深沉拍了拍梁筠的肩膀,“那是自然,名师出高徒嘛!” 祝余也没忘来意,“对了,册封礼上我若以真实面貌见人,纰漏太多,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放心,赵家上下定不会说漏,现场其余人等我也都提前打点过。”梁筠出言安慰。 “不过,最好还是不以真面目示人。”说着,便领祝余进了屋,又从锦盒中取出一件薄纱。 “以薄纱饰面,让人看不真切,也算是给圣上一个台阶。”他将面纱往祝余下面部比了比,颇为满意点点头。 而后,眼中闪过寒光,“人人皆知圣上操心八皇子婚事,若有人此时声张,那便是他不识抬举了。” 祝余坐在铜镜前,手持面纱比了又比,特质的纱巾薄而不透,戴上面容若隐若现,带了一丝神秘。若有人起疑,也可以风寒为由搪塞过去。 “此物甚妙!” - 三月初十,一切准备妥当,册封大典按部就班,在赵府中堂举行。 案头,摆着王妃专用的金册,赵家直系亲属、全府上下的仆从分级排开跪在殿前,而假扮赵澄的祝余则跪在首排。 今日祝余的冠实在有些重,她微微动了动脖颈缓解酸痛。头始终低垂,眼神却飘忽扫过面前的各色人等。 为首的持节使手拿诏书,等待全员到位。一旁跟着不少管事、随从,浩浩汤汤。持节使左侧,是司天台掌司梁筠,司天台负责择婚期吉时,理应参加。 祝余抬眼偷瞄,今日梁筠官服加身,退却了些许仙气,器宇轩昂。梁筠感受到了注视,目光随即望过去,便看见跪地垂首的祝余。 她今日身着艳色华服,头戴宝珠凤冠,平日里随意挽起的墨发,现在也规规矩矩扎在脑后。即使薄纱蒙面,也能依稀看见她小乔精致的朱唇。 “从未听闻过这赵家小姐貌美,今日一见,就算带着面纱竟也美得不可方物。”一旁持节使的随从们小声闲聊,传进梁筠耳朵里。 “可不是么,八皇子好福气咯……”声音中带着些委婉的唏嘘。 “咳——”梁筠不愿旁人议论祝余,出声打断。二人一惊,连忙闭了嘴。 祝余并未注意到他们,目光略过梁筠,看到了持节使右侧的人。这人此时竟死死盯着她,眼神中满是探究。 是周公公!当初查抄祝府就是他打的头阵,今日他怎么也来了 ?!祝余心里一沉,连忙收回目光,将头埋得更低。 她默默安抚自己,梁筠都已经打点过了,定不会出岔子的。可灼热的目光一直停在身上,让她额角微微冒汗。 周公公今日临时奉旨前来督办,本想走个过场,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不该出现的人。他细长的眼睛眯起,上下打量着跪在地上的“赵家之女”,总觉得不对。 “吉时到——”持节使一声令下,各怀心事的几人都将注意力回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赵女温婉淑雅、恭良贤淑,今钦赐婚典,册封为八皇子正妃,愿二人琴瑟和鸣,福泽绵延,钦此。” 众人叩谢,礼成。 “邺王妃,还不快领旨谢恩。”持节使催促,祝余连忙上前双手捧过。 “等等!”刚要退下,一侧的周公公突然发话,“今日大典,为何掩面?难不成是不把圣上的旨意放在眼里?” 一大顶帽子突然扣在祝余头上,祝余心里清楚他是在试探。便压低了声音道:“小女近日唇角起了燎泡,还望公公海涵。” 听到声音有些耳熟,周公公又凑近了些,还打算发难。 “周公公,吉日礼成后如此发问,怕是不妥。”梁筠上前,默默将凑上前的周公公拉开,语气冷然。 周公公环顾四周,场面一时有些僵,他只得作罢,眼睛却一直盯住祝余的面纱,仿佛要看穿个洞来。 好在有惊无险,持节使携众人出门,周公公没了再留的理由,也悻悻离去。 “呼——好险,这周公公眼睛和淬了毒似的,真可怕。”礼毕,赵家上下开始打扫收拾,祝余回到主厅,坐在躺椅上捶着跪得发酸的腿,任由橘叶拆下沉重的发冠,听她小声念叨。 “他似乎已经发觉端倪了,”祝余叹了口气,“但愿不要节外生枝。”说着,揉了揉扯痛的发根,又将面纱摘下。 众人散去,梁筠默默从侧门进入主厅,刚想和祝余交代些什么。 下一刻,已经离去的周公公突然折返,一进门便看到了摘下面纱的祝余。 “好啊,就猜到是你,罪臣之女竟冒充世家小姐,该当何罪?!”周公公仿佛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在府中高声道,“这就命人将你缉拿归案,连带赵家一并受罚!” 尖细的声音配上扭捏的太监作态,眼中满是发现了不得了的兴奋,把“小人”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话毕,诺大的赵府,竟无一人吱声,来来往往的奴仆们低头快步行走,还未出府的持节使随从也默默往门外溜。 周公公环顾四周,气极反笑,看到梁筠便知是这司天台为其担保。眼中的怨毒外溢。 “周公公,面见邺王妃为何不跪?”周公公还接话,便听到祝余身边的侍女朝他道。 祝余起身,背脊直挺,下巴高高抬起,睨了周公公一眼,“何人喧哗?”丝毫没有身份被发现的怯懦,反而问得掷地有声。 周公公一时摸不清情况,下意识看向梁筠。梁筠从善如流,深躬一揖,而后双膝跪地,“臣司天台掌司梁筠,参见邺王妃。” 10. 大婚·上 祝余一惊,未曾想吓唬周公公的话,梁筠到听进耳朵里,刚想上前扶他起身,却忽然意识到他是在配合自己演这出戏。 周公公见状,也心不甘情不愿地跪地朝祝余行礼。 “刚刚的话,我就当做没听到。再问一次,公公此番前来有何贵干?” 幸好他此番前来的确有目的,“八皇子娶妻,圣上喜不自胜,特地命人制琉璃大雁一对,寓意忠贞不渝。”周公公额头冒汗,忍而不发,“杂家前来,恭贺王妃。” 说着,周公公手下的人上前一步将锦盒奉上。 祝余见他识趣,也不再计较,“二位起身吧。” 周公公接过锦盒,双手打开。这对琉璃大雁由一大块水晶精雕而成,通体透明,雕工绝巧,两只鸟儿比翼双飞,寓意极好。 梁筠打眼望去,面色沉了又沉,一想到这鸟儿是给祝余和八皇子的,寓意他们鸾凤和鸣,便心生厌恶。 祝余命橘叶上前,将东西取来。 此时,随从太监的脚下忽然一软,踉跄了两步将要跌倒在地,情急之下便伸手乱抓,这一抓不要紧,刚好将周公公不轻不重推了一把。 “哎呦!”周公公惊呼,手上一个不稳,当啷一声,琉璃大雁打在了地上。 大雁应声碎裂,一分为二,一只孤零零的,另一只则从中间断开,身首异处。 祝余一惊,看到御赐的宝物摔碎,心也凉了半截。 “周公公,您未将聘礼安全送达,又该当何罪呢?”梁筠幽幽开口,用周公公刚刚的话顶他。 “该死的奴才!”周公公气不打一处来,疯狂咒骂抽打随从。而后阴毒的目光射向梁筠,“你,是你,都是你害的!” “周公公,这聘礼我已收下,碎裂的不过是仿品,不比惊慌。”祝余看着眼下混乱的局面,开口道,“只是今日之事……还望公公莫要声张。” 周公公也是人精,深知自己犯了大错,祝余话里有话,明着在帮他,暗地里实则用他的过来要挟他闭嘴。 “是,王妃。”周公公正了正色,语气客气中带着些许忍气吞声,“您今日操心劳力,奴才不多叨扰,先行告退。” 说着,便想尽快结束这次晦气的行程,往门口退去。 祝余点头应允,在他快踏出门那一刻,又轻声道,“公公,您是明白人,我曾经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如今是谁,我的身份又是谁给的默许。” …… 兵荒马乱结束,祝余泄了气一般,瘫坐在椅子上。 梁筠望着她,久久没出声。忽然轻笑,语气中透着些许打趣,“邺王妃好大的架子,可否给微臣赐座?” 祝余气不打一处来,白了他一眼,“若非我急中生智,今天又是祸事一桩。” 梁筠难得有些吊儿郎当,看着地下碎裂的大雁,心情愈发畅快,“怎么,难不成你真想与那八皇子鸾凤和鸣?” “呸呸呸,你这个人怎么净说些不中听的!” …… 祝余仔细回想刚刚的桩桩件件,总觉得自己漏了些什么,她托腮沉思。 梁筠也敛了神色,认真道,“你可看见,刚刚周公公腰间的那块玉佩?” 是了!祝余也猛然想起,周公公打骂下人时,动作过大,腰间挂着的玉佩时隐时现,看着十分面熟。 祝余心惊,“那玉佩上的花纹,与当初刺杀你那伙人留下的,十分相似。” “无论如何,周公公的种种行为都十分诡异,想必定然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梁筠音色沉沉,“我们筹谋的第一步,便是要好好查查他!” - 三月十九日夜,春雷滚滚。 祝余遣散了众人,独自坐在赵家主厅,盯着案头上下跳动的烛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日天不亮便是自己的大婚,她曾无数次幻想这天会是什么样,可造化弄人,竟沦落到替嫁救父。 一切都是自己心甘情愿,可真到了这天,说内心坦荡毫无波澜也是假的。 祝余看着手边的婚服,在烛火的映衬下,金线钩织华美非凡。她收回视线,抬起小臂搭在眼上,往后一倒,躺在贵妃榻上。 对梁筠的情谊,就止于今夜吧。祝余暗暗对自己说。往后,与他保持分寸和距离,切不能露出半分心事,否则终是害人害己。 “小姐,快要到梳妆的时辰了。”橘叶敲敲门,在门外提醒祝余。 祝余飞快调整了情绪,“让她们进来吧。” 女使们鱼贯而入,更衣、上妆、戴冠……祝余仿佛一个任人摆布的人偶,又仿佛出嫁的另有其人,神情麻木,未置一词。 天蒙蒙亮,接亲的队伍敲锣打鼓而来,祝余被人簇拥着往前走。 厅内,赵家长辈高坐,赵父脸上睡意朦胧,赵母看着身着婚服的祝余想到自家死去的女儿,瞬时红了眼眶。 而后,祝余替赵澄告庙辞祖、跪拜叩首。 鼓乐声愈发近了,祝余团扇掩面,处变不惊。周遭全都是喜庆的红,她面色如水,仿佛这场喜事与她无关。 雷声隆隆,晨雾未散,天阴沉沉的只等雨落。 八皇子的骏马宝車终还是立于眼前。 他今日亦是华服加身,红衣皂靴,倒也生出些许威严。可脸上的笑意却有些憨傻,与这身装扮格格不入。 紧接着,亲卫队、内务管事、鼓乐倚仗鱼贯而入。祝余木讷地走着婚礼流程,八皇子则被周围的看管侍卫推着往前走,他倒也配合,一切新鲜事物都让他目不暇接。 “起轿——”鲜艳的彩舆,刺地眼睛生疼,祝余望望天,深吸一口气,未带丝毫迟疑地踏了进去。 春雨如瀑,如泣似诉。 皇家迎亲一路清道,周遭的百姓只探头围观,雨水与鼓乐的声音更刺耳了。 祝余终还是忍不住,掀开轿帘的一角回望,在这漫天的红里,一道洁白的身影,映在她的眸子中。那人就伫立在雨中,未撑伞,未戴笠,远远望着出嫁的队伍,如一枝沐雨的竹,纹丝未动。 斜雨漏进轿窗,打在她 的额头上,而后一滴又一滴,顺着脸颊滚落,已然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祝余再飞快放下轿帘,怅然一笑,这场雨真好,替她掩埋了所有悲痛与哀鸣。 苍青看着站在雨里的梁筠,既不敢说话,也不敢上前撑伞。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大人,平日里的冷静持重全都消失,只这样站着,便能感受到他铺天盖地的情绪。 这对梁筠是十分危险的,他自来到司天台,便深知要韬光养晦,一旦将任何一点心思暴露,紧盯着自己的豺狼,将会闻着血腥将他吞噬。 可今日他就是想任性一把,大雨倾盆又如何,淋得畅快。他闭上眼,任由雨滴顺着额角滚落,脑海里全都是祝余眼角将落未落的一滴泪,以及她故作轻松镇定努力上扬的嘴角。 如果再多些谋划,是否就有更好的法子,不用让她出嫁? 如果再多加调查,是否就能抓获刺杀真凶,不用她去冒险? 如果再手眼通天一些,是否就能避免祝府的陷落? …… 是他错了吗? 是他错了吧。 向来落子无悔的梁筠,此刻竟生出些许妄念。妄想她依旧是赖在自己身边的孩子,还妄想她永生永世对他依恋。 雨中的梁筠倏地睁开眼,被自己刚刚的想法震到。到底从什么时候,自己对祝余竟生出这些念头? 从年少时刚为奴的算计,到教导她时的责任、到不忍她受委屈的爱护、再到无时无刻的纵容…… 梁筠二十余年来,第一次反思自己的真心究竟几何。 他的理性让他怎么也算不清这份感情的重量,可在这大雨中,却模糊感受到了很多以前从未有过的珍惜与不舍。 祝余的轿撵已经消失在街角,再过一刻,便要到皇子府上合卺结发了吧。他攥紧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里,此刻恨自己无能,更恨自己龌龊。 起风了,斜雨肆虐,打在身上又疼又麻。苍青狠狠心,一个箭步冲过去为梁筠撑上伞,“大人……”看着梁筠的似悲似悔的神情,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开口。 “走吧。”梁筠哑声开口同苍青道。 苍青忙答,“好好,咱们这就回司天台。” “不,去邺王府。”梁筠声音淡漠,又夹杂了两分肃杀,“此等皇家婚礼,我司天台哪有不去的道理。况且……” 他敛下眉目,眼底的凛冽如寒潭深不见底。冷哼一声,“呵,八皇子可别在这大喜的日子发病才好。” 而后,梁筠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可苍青却莫名打了个冷战。 他接过苍青递来的衣物,换下已经湿透的外衫,正了正襟,又最后回看了一眼仪式结束有些清冷的赵家厅堂,头也不回踏出门去。 梁筠未曾察觉,风卷起衣摆,透出色彩艳丽的里衣内衬,和他洁白无垢的外衫反差鲜明。若是细看,这内衬的纹样和材质,竟与祝余的婚服如出一辙。 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大约只有那春风才知,他究竟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心思。 11. 大婚·下 皇子成年,按大霄历法需封王封地,不可逗留城中,可人人皆知邺王不同。 圣上溺爱,不仅早早给他封王,还特赦留在身边,甚至把离皇城最近最气派的这座宅子赏赐于他。只为让他可以时时入宫,日日相见。 临近午时,云销雨霁,百姓纷纷露出头来,围观这场城中近几十年来最为盛大的仪式。 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八皇子,起初是兴奋,双脚乱踢亢奋异常。看着下面乌泱泱的人,神色却又胆怯起来,双腿死死夹住马腹,不敢动弹。好在周围的管教及时把住,才未让马匹四处冲撞。 坐于撵中的祝余尽量放空自己,可周遭嘈杂的谈天与低声的议论却统统冲进她的耳朵里。 “诶,这八皇子看起来也没有传闻中那么痴傻啊。” “你看他的神态…明显就…哎呀呀再讲要掉脑袋了。” 慑于皇族威严,人们不敢妄议皇子,把口风对准了赵家。 “这赵家小姐也不知道容貌几何,竟心甘情愿出嫁。“ 还不是为了聘礼和名声么,赵家那家主也不是个东西。“ “说的也是,你看这寒酸的嫁妆,咱们都看不过眼……” 随嫁的添妆,凡是大户人家必定用楠木锦盒封装妥当,一箱一箱排成长龙,阵仗浩大,生怕被夫家瞧不起。 赵家给的又少又粗糙,别说是嫁皇子,就算是嫁给门当户对的公子,也未免单薄。 祝余目的明确,对这些身外之物也无甚在意,只期望众人可以不要将目光过多放在她身上。 “不对,后面那些是什么?!” “难道这些也是赵家小姐的嫁妆?这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祝余忽然听到周遭的人发出惊诧声,有些不明所以。跟随众人的目光也悄悄望去,赵家陪嫁随从后,竟又多了一队人马。 这群人明显训练有素,个头工整背脊直挺,两人担一箱,走得又快又稳。 他们架着的箱子更惹眼,各个规格,各种大小,样样齐全。根据纹样可以分辨,金银玉器、衣物妆奁,都是极其昂贵上等的,就算把赵家家主卖了,也换不来一件。 更重要的是,后面跟着的陪嫁仆从下人众多,各个麻利干练,明眼人都看得出并非出自常人的手笔。 “这赵家小姐能这么坦然嫁给八皇子,怕不是得了哪位大人物的青眼。”百姓们一改唏嘘,看着这目不暇接的嫁妆纷纷感慨。 “对喽,这就说得通了,往后少谈论吧,当心惹祸!”另一人小声念叨,提醒旁人。众人这才噤声。 祝余第一眼便知道这是梁筠的手笔,就算是替嫁,也不愿让她在这方面受委屈。 可梁筠啊梁筠,你如此对我,又怎能让我死心呢……祝余摇摇头,决定不再听不再看。 …… 转眼间,各路人马已经踏进邺王府,周遭的管教和仆从都松了一口气,只要踏进府门,出再大的岔子也不会传出去损了皇家颜面。 也正因如此,管教一时松懈,让手中的缰绳挣脱了。 八皇子此时神态扭捏,双腿依旧紧紧夹住马匹,脱了缰的马匹实在难忍,嘶鸣一声前蹄腾空,想要将背上的人甩下。 一切太过突然,众人反应过来的下一刻,八皇子已经重重摔在地上,捂着后腰哎呦。 “殿下!”周遭的仆从兵荒马乱,上前搀扶。八皇子吃痛,呜呜哭起来。 祝余听到周遭的响动,也顾不得新婚礼仪,一把掀开轿帘。这一看不要紧,抬眼便对上了八皇子涕泗横流的脸,祝余别过头,强忍不适。 被众人搀起的八皇子身上并无明显伤痕,显然没动到筋骨。可他的情绪却被引燃,双臂乱晃,牙齿打颤。 “这,这是……快去请司天台梁大人!”管教仆从第一个发现八皇子的异常,这是发病前的征兆!万不可在这大喜的日子出问题! 片刻后,纷乱的人群忽然安静了,纷纷避向两旁,让出一条路来。梁筠依旧一袭白衫,款款而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惊诧的祝余,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快步上前,从怀中掏出瓷瓶,将丹药塞入八皇子口中。 服药后,八皇子四肢不再挣扎,神色变得木讷。众人松了口气,以为仪式可以,顺利进行,不耽误吉时,却未曾想八皇子“咚”得一声躺倒在地,酣睡起来。 事情立刻传进圣上耳朵里,少倾,口谕便带到了梁筠身边。 “圣上命我全权督办婚典,一切照旧,务必礼成。”梁筠面色沉沉,同众人道,“今日之事在场之人不可声张,如若有失,重罪论处。” 众人立刻噤了声,跟随指使将八皇子扶进偏厅躺下。有梁筠打头阵盯紧仪式,旁人也落得轻松。 午时已过,本应合卺结发,此时却只留祝余一人。 “邺王妃,请吧。”梁筠走到轿撵前弓身相请。陪嫁的橘叶机灵地搀扶祝余下轿。 四周全都是鲜红的帷幔,层层叠叠在风中鼓动,鎏金的宫灯悬在檐角上,火红的流苏被风轻抚。下人们也都换上了吉服,崭新喜庆。 祝余看着这一切,心底有些讽刺。半年前祝府也是如此,帷幔垂落,灯火长明,只是所有的一切,都是无穷无尽的白。而今物是人非。 “吉时到——”礼官高声道,参礼的人们鱼贯而入。 不用和八皇子一起交卺共饮,祝余顿感逃过一劫。双手接过御赐的美酒,低头看着澄澈的酒液,扬起白净的脖颈一饮而尽。 头上步摇微微晃动,泠泠作响,鬓边的珍珠坠子透出温润的光,衬得她肌肤似雪。 酒液辛辣,呛得祝余微咳,眼角泛红渗泪。 她想将手中的酒器放下,却被吉服宽大的拖尾困住,动弹不得。她小脸一皱下意识望向一旁监礼的梁筠。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梁筠健步上前,飞快伸出小臂,祝余将手一搭,稳稳撑住。另一手顺势将酒具拿走,避免坠地砸到她。 见祝余站定,退后半步一揖,“邺王妃, 多有得罪。” 这场插曲谁都未放在心里,只有祝余暗暗心惊。这种下意识的寻找与依赖,太要命了。 “礼成——”繁冗的仪式终于结束,梁筠以邺王、邺王妃疲累为由遣散众人,令宾客们去前厅赴宴,莫要叨扰。祝余则被侍女们簇拥着踏进婚房。 房内黄花梨喜床雕着龙凤呈祥,大红织金锦褥一件又一件,案头摆着各色寓意“早生贵子”的干果。 祝余一想到晚上可能要经历一些她尚不清楚的事,就十分烦躁。都怪梁筠,死活不告诉她!她心底有些气,又有些淡淡的不安。 宾客们把酒言欢,不知不觉间已经申时。祝余用过小厨房做的膳点后,便一直枯坐着,心不在焉揉捻着手指。 她已经卸去繁琐厚重的妆与冠,换上轻便的常服,略施脂粉的脸蛋细腻通透,瀑发用玉簪挽起,从耳旁垂落在胸口,轻软柔顺。 “吱呀——”婚房的侧门忽然被推开,祝余汗毛竖起,正襟危坐。 “梁筠怎么是你?!”祝余在看清门前的人后,飞快将他拉进屋,探头看了看门外,还好众人都在参席无人在意。 邺王大婚当晚,权臣出现在婚房内,孤男寡女与王妃共处一室。这要是被有心之人传出去,怕不是明天街头巷尾都是有关他们的风言风语。 祝余刚想问梁筠何事,怎么这般莽撞,却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你竟也饮酒了?!” “怎么,邺王妃大婚,还不让微臣讨口酒吃?”梁筠喝的并不多,可酒气上涌眼角泛红。他尾音上扬,勾人心魄。 祝余一滞,从未见过他饮酒,眼下这般情态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她看着梁筠,就算半醉眉眼间还是有化不开的愁,这段时间他为她的婚事劳心劳力,还要躲避算计与追杀,实在是辛苦。 念及此,她心底泛起心疼与愧疚,刚刚的埋怨烟消云散。 梁筠弯下腰,双手握住祝余的肩膀,与她面对面,轻声道,“切莫让八皇子近身,可好?”淡淡的酒气夹杂着梁筠身上凛冽的竹香,打在祝余鼻息间,令她有些手足无措。 “更切莫心软,待他以真心。”梁筠眼底的水色更甚,见祝余没开口,又软声道,“答应我,麦冬。” 忽然被梁筠唤自己的闺中小字,祝余睫毛轻颤,道,“我答应,你放心。” …… 在婚房门外望风的苍青等得有些焦急,刚想让橘叶进去通报,吱呀一声门开了。 “大人!”苍青见梁筠出来,立即上前汇报,“八皇子刚刚醒了,您可要过去看看?” 梁筠点点头,便大步跟随苍青一同往八皇子所在的偏厅走去。他神色清醒眼神锐利,哪有半分醉意。 梁筠酒量极好,宴席上的半杯酒水根本无足轻重,况且他完全有把握控制住八皇子,更有千种方式让他近不了祝余的身。 可无端的,他就是想来和祝余多叮嘱几句,想同她共处一室说上一说,也许更是想……见见她。 12. 圆房 偏厅内,八皇子已然苏醒,他岔开双腿,毫无坐相摊在床榻上,四周都是仆从和管教。 梁筠来时,侍女正在给他喂水,他似是烦了,巴掌一挥将杯子打落在地。侍女一慌,急忙跪地磕头,生怕被降罪。 周围的人也都小心翼翼,服侍其左右。八皇子却浑然未觉,嘴里一直念叨着“我要去拜堂”“我要娶媳妇”“我要圆房”等等略带粗鄙的话语。 众人见梁筠进门,如获特赦,赶紧为他腾出八皇子近前的位置来。 “梁筠,什么时候才能喝交杯酒啊?”八皇子见梁筠来,身子一缩,似是有些畏惧他,口中却问出了最想知道的事。 梁筠处变不惊,“您病情不稳,加上刚刚坠马昏睡,已经错过仪式了。” 眼见八皇子又要闹起来,忙道,“不过没关系,仪式已按规矩办妥,殿下早些休息就是。” 八皇子非常听梁筠的话,就连其母与圣上都十分惊奇,有人揣度是惧怕梁筠的淫威。 可实际上,八皇子知道,只要自己听话,梁筠便会给他丹药,在发病时服下就能舒服一二。如若他闹腾,梁筠则会狠心令人将他看管起来,哪怕浑身剧烈颤抖,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一直受着。 所以他对他又敬又怕,见到他便下意识瑟缩。 可今日,八皇子却一反常态,非要问个明白:“不喝交杯酒了,那我要圆房,母妃说今日必须要圆房!” 以八皇子的心性,大抵都搞不清何为“圆房”,可其母如此要求,必定是再三叮咛,甚至派人监视其左右,确保事成。 念及此,梁筠环顾四周,果然发现几个平日里并未出现的面孔,有男有女。想必这诺大的王府,已经被他们派人盯住。 “此事不急,将养好身体为上。”梁筠开口劝阻,八皇子看到他的神色,悻悻作罢,一旁的嬷嬷却开了口,“梁大人,邺王身体康健,精神抖擞,不必阻拦。” 她言之凿凿,语气锋利,丝毫没有给梁筠拒绝的机会。 梁筠心底冷哼,这些人藏都不藏了,看来今夜若想保下祝余,必有一场恶战。 他不再辩驳,为八皇子让出一条路,心底却不动声色地盘算着。 都说八皇子器质有损不能人事,可谁都未曾见过。无论真假,其母妃定是想通过大婚向外界证明八皇子没问题,可以繁衍子嗣,以保自己在宫中的地位。 他不能赌,更不敢赌八皇子的身体与心性,答应过祝余不让她烦扰此事,那他绝不可食言。 梁筠又摸了摸怀中盛着丹药的瓷瓶,眼神锐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见有人撑腰,八皇子又抖擞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婚房。其余人等不放心,默默紧跟其后。 咚的一声,婚房大门洞开,祝余肩头一颤望向门外。八皇子喜服未换,走得太急还有些喘,他迫不及待进门朝着祝余大步走来。 这还是祝余第一次直面八皇子,他个头不矮,面目也是成年男子的模样,可望着他的眼睛,却看不到任何深邃,与八九岁的孩子别无二致。 以八皇子的智力,并不清楚男女之事,可年纪轻轻血气方刚,又被周遭的艳红与祝余身上的馨香刺激,本能地想将眼前的人儿扑倒在地。 祝余不动声色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八皇子却猴急地又往前贴近,直到周围人轻咳,提醒他还要撒帐,他才不情愿地止步。 梁筠在人群末尾,远远望着二人,眼底的墨色浓郁不散。 枣子桂圆、花生莲子撒了满床,繁复的仪式终于结束。众人有些按不住异常兴奋的八皇子,他一直燥热兴奋地往祝余旁边凑。祝余咬咬唇,强忍不适没有闪躲。 人潮散去才是考验的开始,祝余恨自己当时真该再缠着梁筠问问清楚,而不是现在这样一头雾水就要迷茫应对。 “礼成——”这一声,是八皇子的特赦令,也是祝余的催命符。嬷嬷遣散各路仆从,给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又飞快将门带上。 就在门即将关闭前,祝余撇到远处的梁筠似乎在给她打着什么手势,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祝余的衣袖。 祝余抬手,看着自己的袖笼,里面竟有一只非常小巧的白玉瓷瓶,细细看来,应是梁筠怀里喂给八皇子的丹药瓶。 祝余猛然回想起,申时梁筠悄然前来和她叮咛的场景,定是那时藏的,让她以备不时之需。 握着瓷瓶,她心里有了些许底气,若是遇到招架不住的事,还能有回旋的余地。 见人群尽散,八皇子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抓住祝余的手,拉到胸前爱抚。祝余内心不愿,想要抽回,八皇子却更过分,一把将她按在塌上,脑袋疯狂往祝余脖颈上凑。 祝余咬牙,内心盘问自己,真的要做到这一步吗?如果真是如此,那往后的圆房究竟还会难以接受到何种地步? 祝余忍了片刻,在八皇子的唇即将触碰到她的锁骨前,再也无法坚持,手肘一撑,灵巧翻身,八皇子不察,重重摔在榻上。 他本就耐心有限,而今燥热非凡,又继续伸手去抓祝余,“来吧,快来和我圆房!”眼神中的□□让人作呕。 力量的悬殊,让祝余招架不住,她急中生智四两拨千斤,“殿下莫要着急,咱们的喜酒还未饮,灯也未吹,现在未免太早了些。”说着,绕到桌旁,巧妙避开他伸来的爪子。 八皇子听闻有往日里碰都不让碰的酒水,更加兴奋起来,迫不及待来到桌旁,拎起酒壶口对壶嘴直接灌下。 祝余心惊,她早早知道八皇子不受控制,而今相处片刻便发觉他智力有缺,难以沟通。 八皇子将酒液灌尽,拿袖子抹了抹嘴,意犹未尽还在寻另一壶,找寻未果,眼看又要冲祝余而来。 祝余见状眼疾手快将丹药丢进手边的酒杯中,又急忙添了些水,“殿下,这里还有一杯佳酿。”说着将杯子递到八皇子嘴边,看他一饮而尽。

“这是水,你骗我!”八皇子将装有丹药的水一并吞下,才发觉不对,刚要发作,却咚地一声躺倒在地。 祝余长舒一口气,终于不用再被他恶心地纠缠。可看着四仰八叉的八皇子却犯了难,新婚之夜新郎晕厥,明日进宫面圣敬茶,又要怎样交差呢? 她一阵烦躁,又开始怪自己为何不多忍忍,本来绝意嫁人就要承担一切后果,可自己却屡屡瞻前顾后,既要又要,实非君子之举。 “吱呀——”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从屏风后侧传来,祝余立即绷紧神经竖起耳朵。 “梁…唔!”第二个字还未发出,便被一双大手捂住嘴巴,硬生生憋了回去。 “嘘,轻声说,隔墙有耳。”梁筠一手捂住祝余的口唇,一手抓着她的腰让她站稳。 “你怎么进来的?!”祝余眼底波光粼粼,仿佛看到了救星。 梁筠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八皇子道,“说过不会让你涉险。”而后极其嫌弃地用脚尖将他的头踢正,避免因酒液反流呛咳而死。 “如今要怎么办?”祝余看着整把八皇子绑在凳子上的梁筠,小声说到。 “德妃铁了心让八皇子今日圆房,是我始料未及的。”梁筠沉声道,“明日定当旁敲侧击盘问你,以证他的身体无碍。” 是啊,祝余深以为然。 “来不及细讲了,把这个看完。”说着梁筠从袖中摸出一本极薄的画册交给祝余。 这是……祝余借着烛光定睛一看,绯红攀上耳垂。 她年少时跟随父亲供香时,误入偏殿看到过欢喜佛,就是画册中的这种姿势。聪慧如她,立刻想到这必然就是圆房中的男女之事。 画册中的男女栩栩如生,生怕看客错过任何一处精彩。祝余又翻了两页,冲击力过大,她别过头去小声轻喘。 她偷瞄了一眼不远处的梁筠,从前只觉他人高马大,儿时依偎在他身旁感觉胸膛与大腿都硬邦邦的,从未多想。 而今看了这些让人脸红的图,回想起他与她的不同,小腹一紧,升腾起一股酸楚。 梁筠背对着她负手而立,略带僵硬的背脊透露出了他的局促与不自在。 “梁筠,我看完了……”祝余声音有些颤,同他道。 “嗯,看完便好。”梁筠开口,嗓音哑哑的,“但今夜还没完,还要配合着演一出戏。” 祝余不解,梁筠继续道,“王府上下布满了德妃的眼线,就是力保今日圆房之事能顺利进行。” “你的意思是说……”祝余的声音更低了,“也有人在这里听墙角?” 梁筠点头,来到祝余身边,看她双颊泛红,眼波潋滟,望着自己的眼神还有些许不自然。 他轻笑一声,抬手将她鬓间的玉簪摘下,如瀑般的乌发瞬间垂落,发丝扫在他的小臂上痒痒的,周身闪过意思酥麻。 梁筠努力抑制自己身上难以名状的燥热,“来吧,将红烛吹灭。” 13. 圆房 偏厅内,八皇子已然苏醒,他岔开双腿,毫无坐相摊在床榻上,四周都是仆从和管教。 梁筠来时,侍女正在给他喂水,他似是烦了,巴掌一挥将杯子打落在地。侍女一慌,急忙跪地磕头,生怕被降罪。 周围的人也都小心翼翼,服侍其左右。八皇子却浑然未觉,嘴里一直念叨着“我要去拜堂”“我要娶媳妇”“我要圆房”等等略带粗鄙的话语。 众人见梁筠进门,如获特赦,赶紧为他腾出八皇子近前的位置来。 “梁筠,什么时候才能喝交杯酒啊?”八皇子见梁筠来,身子一缩,似是有些畏惧他,口中却问出了最想知道的事。 梁筠处变不惊,“您病情不稳,加上刚刚坠马昏睡,已经错过仪式了。” 眼见八皇子又要闹起来,忙道,“不过没关系,仪式已按规矩办妥,殿下早些休息就是。” 八皇子非常听梁筠的话,就连其母与圣上都十分惊奇,有人揣度是惧怕梁筠的淫威。 可实际上,八皇子知道,只要自己听话,梁筠便会给他丹药,在发病时服下就能舒服一二。如若他闹腾,梁筠则会狠心令人将他看管起来,哪怕浑身剧烈颤抖,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一直受着。 所以他对他又敬又怕,见到他便下意识瑟缩。 可今日,八皇子却一反常态,非要问个明白:“不喝交杯酒了,那我要圆房,母妃说今日必须要圆房!” 以八皇子的心性,大抵都搞不清何为“圆房”,可其母如此要求,必定是再三叮咛,甚至派人监视其左右,确保事成。 念及此,梁筠环顾四周,果然发现几个平日里并未出现的面孔,有男有女。想必这诺大的王府,已经被他们派人盯住。 “此事不急,将养好身体为上。”梁筠开口劝阻,八皇子看到他的神色,悻悻作罢,一旁的嬷嬷却开了口,“梁大人,邺王身体康健,精神抖擞,不必阻拦。” 她言之凿凿,语气锋利,丝毫没有给梁筠拒绝的机会。 梁筠心底冷哼,这些人藏都不藏了,看来今夜若想保下祝余,必有一场恶战。 他不再辩驳,为八皇子让出一条路,心底却不动声色地盘算着。 都说八皇子器质有损不能人事,可谁都未曾见过。无论真假,其母妃定是想通过大婚向外界证明八皇子没问题,可以繁衍子嗣,以保自己在宫中的地位。 他不能赌,更不敢赌八皇子的身体与心性,答应过祝余不让她烦扰此事,那他绝不可食言。 梁筠又摸了摸怀中盛着丹药的瓷瓶,眼神锐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见有人撑腰,八皇子又抖擞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婚房。其余人等不放心,默默紧跟其后。 咚的一声,婚房大门洞开,祝余肩头一颤望向门外。八皇子喜服未换,走得太急还有些喘,他迫不及待进门朝着祝余大步走来。 这还是祝余第一次直面八皇子,他个头不矮,面目也是成年男子的模样,可望着他的眼睛,却看不到任何深邃,与八九岁的孩子别无二致。 以八皇子的智力,并不清楚男女之事,可年纪轻轻血气方刚,又被周遭的艳红与祝余身上的馨香刺激,本能地想将眼前的人儿扑倒在地。 祝余不动声色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八皇子却猴急地又往前贴近,直到周围人轻咳,提醒他还要撒帐,他才不情愿地止步。 梁筠在人群末尾,远远望着二人,眼底的墨色浓郁不散。 枣子桂圆、花生莲子撒了满床,繁复的仪式终于结束。众人有些按不住异常兴奋的八皇子,他一直燥热兴奋地往祝余旁边凑。祝余咬咬唇,强忍不适没有闪躲。 人潮散去才是考验的开始,祝余恨自己当时真该再缠着梁筠问问清楚,而不是现在这样一头雾水就要迷茫应对。 “礼成——”这一声,是八皇子的特赦令,也是祝余的催命符。嬷嬷遣散各路仆从,给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又飞快将门带上。 就在门即将关闭前,祝余撇到远处的梁筠似乎在给她打着什么手势,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祝余的衣袖。 祝余抬手,看着自己的袖笼,里面竟有一只非常小巧的白玉瓷瓶,细细看来,应是梁筠怀里喂给八皇子的丹药瓶。 祝余猛然回想起,申时梁筠悄然前来和她叮咛的场景,定是那时藏的,让她以备不时之需。 握着瓷瓶,她心里有了些许底气,若是遇到招架不住的事,还能有回旋的余地。 见人群尽散,八皇子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抓住祝余的手,拉到胸前爱抚。祝余内心不愿,想要抽回,八皇子却更过分,一把将她按在塌上,脑袋疯狂往祝余脖颈上凑。 怎么和佳人才子话本子中描述的万全不同?! 祝余咬牙,内心盘问自己,真的要做到这一步吗?如果真是如此,那往后的圆房究竟还会难以接受到何种地步? 祝余忍了片刻,在八皇子的唇即将触碰到她的锁骨前,再也无法坚持,手肘一撑,灵巧翻身,八皇子不察,重重摔在榻上。 他本就耐心有限,而今燥热非凡,又继续伸手去抓祝余,“来吧,快来和我圆房!”眼神中的□□让人作呕。 力量的悬殊,让祝余招架不住,她急中生智四两拨千斤,“殿下莫要着急,咱们的喜酒还未饮,灯也未吹,现在未免太早了些。”说着,绕到桌旁,巧妙避开他伸来的爪子。 八皇子听闻有往日里碰都不让碰的酒水,更加兴奋起来,迫不及待来到桌旁,拎起酒壶口对壶嘴直接灌下。 祝余心惊,她早早知道八皇子不受控制,而今相处片刻便发觉他智力有缺,难以沟通。 八皇子将酒液灌尽,拿袖子抹了抹嘴,意犹未尽还在寻另一壶,找寻未果,眼看又要冲祝余而来。 祝余见状眼疾手快将丹药丢进手边的酒杯中,又急忙添了些水,“殿下,这里还有一杯佳酿。”说着将杯子递到八皇子嘴边,看他一饮而尽。 “这是水,你骗我!”八皇子将装有丹药的水一并吞下,才发觉不对,刚要发作,却咚地一声躺倒在地。 祝余长舒一口气,终于不用再被他恶心地纠缠。可看着四仰八叉的八皇子却犯了难,新婚之夜新郎晕厥,明日进宫面圣敬茶,又要怎样交差呢? 她一阵烦躁,又开始怪自己为何不多忍忍,本来绝意嫁人就要承担一切后果,可自己却屡屡瞻前顾后,既要又要,实非君子之举。 “吱呀——”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从屏风后侧传来,祝余立即绷紧神经竖起耳朵。 “梁…唔!”第二个字还未发出,便被一双大手捂住嘴巴,硬生生憋了回去。 “嘘,轻声说,隔墙有耳。”梁筠一手捂住祝余的口唇,一手抓着她的腰让她站稳。 “你怎么进来的?!”祝余眼底波光粼粼,仿佛看到了救星。 梁筠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八皇子道,“说过不会让你涉险。”而后极其嫌弃地用脚尖将他的头踢正,避免因酒液反流呛咳而死。 “如今要怎么办?”祝余看着整把八皇子绑在凳子上的梁筠,小声说到。 “德妃铁了心让八皇子今日圆房,是我始料未及的。”梁筠沉声道,“明日定当旁敲侧击盘问你,以证他的身体无碍。” 是啊,祝余深以为然,果然只看唯美的话本子没用。 “来不及细讲了,把这个看完。”说着梁筠从袖中摸出一本极薄的画册交给祝余。 这是……祝余借着烛光定睛一看,绯红攀上耳垂。 她年少时跟随父亲供香时,误入偏殿看到过欢喜佛,就是画册中的这种姿势。聪慧如她,立刻想到这必然就是圆房中男女之事的具体操作。 画册中的男女栩栩如生,生怕看客错过任何一处精彩。祝余又翻了两页,冲击力过大,她别过头去小声轻喘。 她偷瞄了一眼不远处的梁筠,从前只觉他人高马大,儿时依偎在他身旁感觉胸膛与大腿都硬邦邦的,从未多想。 而今看了这些让人脸红的图,回想起他与她的不同,小腹一紧,升腾起一股酸楚。 梁筠背对着她负手而立,略带僵硬的背脊透露出了他的局促与不自在。 “梁筠,我看完了……”祝余声音有些颤,同他道。 “嗯,看完便好。”梁筠开口,嗓音哑哑的,“但今夜还没完,还要配合着演一出戏。” 祝余不解,梁筠继续道,“王府上下布满了德妃的眼线,就是力保今日圆房之事能顺利进行。” “你的意思是说……”祝余的声音更低了,“也有人在这里听墙角?” 梁筠点头,来到祝余身边,看她双颊泛红,眼波潋滟,望着自己的眼神还有些许不自然。 他轻笑一声,抬手将她鬓间的玉簪摘下,如瀑般的乌发瞬间垂落,发丝扫在他的小臂上痒痒的,周身闪过意思酥麻。 梁筠努力抑制自己身上难以名状的燥热,“来吧,将红烛吹灭。” 14. 圆房·下 随着最后一根红烛熄灭,婚房内一片黑暗。 夜格外寂静,黑暗中失去视觉,听觉便格外灵敏。隔壁耳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之声。 周遭黑暗,祝余十分紧张,小声同梁筠讲,“隔壁怎会有人?” “必定是听墙角的婆子,我们若不闹出些响动,怕是难以交差。”梁筠离祝余很近,他的鼻息喷到她的发顶,酥酥痒痒的。 “怎、怎么发声?”祝余口干舌燥的,看了刚刚的画册,脑内全都是让人脸红的旖旎。 “呵,放心,不会假戏真做。”梁筠声音带笑,小声在祝余耳旁说到。“你只需配合我就好。” 耳房中监视的婆子,将耳朵紧紧贴在墙壁上,透过砖缝,仔细听着。隔壁两人窃窃低语的声音时断时续,男人嗓音磁性浑厚,女人嗓音柔软暧昧,婆子听得都有些耳热。 婚房内,梁筠紧挨着祝余坐在塌上,他掌心燥热,虽说让祝余配合他便好,他如今却也犯了难。在司天台这些年,跟着师傅走南闯北多少龌龊的事都见过,可眼下却深感纸上得来终学浅。 他有些坐立难安,大掌无意识地放到了祝余膝盖上。 祝余被烫得哼咛一声。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能发出这等让人难堪的声音,身子一抖,红色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胸口。 黑暗中她看不到梁筠的表情,手足无措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别动。”听到祝余这声哼咛,梁筠掌中燥热更甚,手掌扶住祝余的腰往前一带,低声提醒她不要乱动。 梁筠的手掌拂过腰侧,炙热、滚烫,又若即若离。祝余本能瑟缩了一下,不想转头口鼻就蹭到了梁筠的颈侧。 梁筠难以抑制地闷哼一声。 窗外,春雨又起,雨水一滴滴砸在竹叶上,又被呼啸而过的风圈进泥土里。竹叶下的菖蒲随风舞动,下一刻,被从高处跌落的雨滴,撞地直不起腰。 雨势愈发滂沱,竹叶与菖蒲都有些抵挡不住,在这场春雨中零落成泥,清新的香气迸发,为春日填了一抹旖旎。 呼啸的风声、砸落的雨声,和婚房内的响动时而混杂在一起,时而婉转,时而缠绵。 耳房的婆子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心道这邺王平日里憨傻愚钝,到了这事上竟无师自通。 “还不够么?”祝余开口,嗓子都哑了,前前后后都大半个时辰了,听墙角的婆子大概满意了吧。 “乖,继续。”梁筠犹感不足,拉回心不在焉的祝余诱哄。 窗外雨声激荡,又掀起阵阵涟漪。 耳房的婆子开始暗骂真是苦差事,这响动让她许久未动的心也荡漾起来,真是羞臊。 “殿下,良宵虽美,也要小心身子才是。”婆子终于是忍不住,绕到门口敲响房门,出声提醒。 祝余如获特赦,大口喘气平复心情。 “备水吧。”她开口和婆子吩咐,在听到自己的声音后又霎时红了脸。 这一夜,说逾距也并未逾距,二人还是儿时那些亲昵的动作,她靠着他,依偎在一起,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年的时光。 可两人却心照不宣,都知道这样的依偎与儿时大相径庭,带着暧昧的撩拨与模棱两可的缱绻。 …… 祝余双手环膝,坐在浴桶中,她舔舔唇,口干到唇角都有些开裂,方才的一幕幕又冲进脑海里,她又命橘叶添了两瓢冷水。 沐浴后,她腿脚虚浮地回到房中,第一眼便看到了刚刚点燃烛火,立在塌旁的梁筠。 他只着洁白的里衣,在光下一尘不染,可额角渗出的汗水,却暴露了他刚刚忍地多么辛苦。 念及此,刚平复好心情的祝余又感觉燥热上涌,暗骂自己不争气。 她拿起帕子,伸手为梁筠擦了擦染湿的鬓角。梁筠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从手中扯下帕子,又退后到两步开外。 祝余搓着手指有些不知所措,殊不知她而今的样子,放在任何一个男人眼里有多磋磨。 她的里衣领口交迭,却也挡不住被热水蒸红的锁骨,颈间的水珠顺气而下,没入胸口的洁白处消失不见。 被热水蒸地双颊微红,眼底的水色潋滟,靠近,皂角的清香在略高的体温下,馨香似溢,让人心驰。 梁筠喉头滚动,马上错开视线,不自然地咳了咳。 “今日还未完。”说着从袖笼中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将闪着寒光的刀刃对准自己的指腹。 “这是做什么?!” “落红。” 祝余脚步一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佳人才子的话本子里讲过,这是万万不可或缺的。 嫣红的血落在喜床正中,醒目又刺眼,祝余被这血色扎了一下,内心复杂。 收拾好心情,她发觉梁筠已经把八皇子的外衣拔下,将他挪至喜床一端,而后又塞给他一颗药。 八皇子的面色由白转红,嘴角上扬眼珠滚动,仿佛在做着什么美梦。 祝余趁现在仔细观察八皇子,将他的眉目记在脑海里,生怕第二日入宫被盘问答不上来。 一转头,梁筠却不见了踪影,唯一的出入口仆从驻守,他一个人高马大的活人就这样凭空消失在邺王府的婚房中,处处透露着诡异,就如同他来时一样。 另一边,梁筠眼见时辰不早,再逗留下去恐怕要暴露,再加上自己浑身火气未散,外衣也未系便通过密道往司天台去。 苍青早早在栖川阁等候,看见梁筠现身马上跑来,可话却悬在口中,只剩惊讶。 梁筠衣衫不整,发丝也略显凌乱,里衣领口翻到一侧,露出墨绿色的绸缎内衬。他面色红润,张着口还有些气喘,平日里干净的眼白而今爆出血丝,眼角泛红,浑身充斥着欲望与克制。 大人这是遇险了?不对不对,这是心湖涌动啊! 苍青见状急忙吩咐仆从去备水添衣,梁筠则一头扎进盥室,久久未出。 春雨已歇,空中的水汽化作露珠凝结在竹叶之上,越积越多,直至溃堤。许久许久,梁筠长舒一口气,而后又重新审视自己。 他从未想过今夜要以这样的方式开始,更未想过会以这 样的方式结束。 他勾起嘴角,竟渐渐笑出声来,可这笑声中却带着凄厉。嘲讽自己的卑劣更嘲讽自己的龌龊。 - 第二日一早,碧空如洗,天气极好。 祝余一夜未眠,只等天亮迎接今日的盘问。她早早便去偏厅梳妆,等到日上三竿八皇子才苏醒起身。 她一身隆重的命妇朝服,层层叠叠如枷锁一般裹在身上。头上是特制的金簪玉冠,珠宝镶嵌其中华美非凡,可祝余却觉得脖颈被压,喘不过气来。 今日辰时本就应进宫请安,可八皇子一睡不起,圣上竟然也纵着,着实是无法无天。 仆从与看管软磨硬泡了半个时辰,八皇子才终于同意进宫。 真正置身于金顶朱漆的宫殿中,祝余才略略有了些已经成亲的实感。一路畅通无阻,少倾便到了凝和殿。 大霄的君主高坐,周围众人低眉垂首,显得宝座上那人威严非凡。一旁而立的,则是备受宠爱的邺王生母德妃。 亲王大婚,理应向帝后敬茶,圣上却特许其生母代礼,这对母女的特权与宠爱可见一斑。 “跪——”祝余垂着眸,如提线木偶一般跟随指挥双膝跪地。 “叩——”额头贴在地面上,冰凉的触感,刺地她眼角微湿。 “奉茶——”霁白瓷盖碗端在手中,烫得祝余指尖泛红。 八皇子到也配合,规规矩矩地一起礼成。 “快抬起头来,让我看看。”德妃率先开口,语气中满是和蔼。祝余将下巴扬起,睫毛轻颤抬眼。 “是个美人胚子。”德妃满意点头。 八皇子在繁缛的礼节后,再也不愿多忍,三两步跑出殿外追逐着落在偏殿的喜鹊,喜鹊受惊,扑棱棱飞走,就如同祝余的心一般,不愿多留。 圣上似是十分疲累,硬撑着走完仪式,便由仆从搀扶着回了居所,殿内只留下了德妃与零星几个下人。 圣上走后,德妃也懒得再装,语气中带了些冷意,“你如今是邺王妃,要处处为王府着想,切莫招惹是非。” 祝余早就料到,有起母必有其子,对八皇子如此纵容,必然对他十分溺爱。 “娘娘,您看。”一旁的嬷嬷拿着块布料上前,一脸谄媚地朝着德妃说。 德妃见到此物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我儿没问题!我儿正常!” 而后又觉得自己失态,轻咳一声,正襟危坐。 “既然如此,那便多做准备,早些诞下子嗣吧。”看着那片落红的喜帐,德妃难得有些笑脸。 祝余瞥见,有些眼热,轻声道,“是。” 德妃见祝余面色绯红,又是个好拿捏的,十分满意。 在旁敲侧击问了几件房中密事后,见祝余虽羞涩但可以对答如流,便判定八皇子只是器质缺如,并不影响繁衍子嗣,更加欣喜。 了解到了最想知道的,德妃便随意赏了几件不要的瓷器宝物,将祝余打发了去。 祝余长舒一口气,暗叹多亏了梁筠,否则今日还不知要如何应对。 15. 鼻血 一晃,大婚已经七日,这七日祝余如坐针毡,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八皇子。 不知是不是梁筠同他说了些什么,近些天,都睡在偏殿里。许是迫于梁筠的淫威,八皇子似乎对床底之事有些害怕,可欲望却不减。 每每看向祝余,祝余都觉得自己是一块肥肉,被他虎狼般的眼神看得不自在。 德妃日日派人前来,明里是送滋补的参汤给新婚夫妇引用,实则还是监视,希望祝余尽快怀上子嗣,用孩子捆住圣上,爱屋及乌,以巩固她在宫中的权威。 这天傍晚,余霞还未散尽,德妃又差人来送参汤。这参汤属实火气旺,连喝了几日,整个人燥热难耐,也怨不得八皇子猴急了。 祝余见到参汤就有些反胃,同送汤的婆子道,“放下吧,我睡前再引。” 往日婆子虽不愿,但碍于身份有别,也不逼迫祝余,只是不断提醒她尽快引用,她还要拿着空盅回去复明。祝余拗不过,也不愿平添麻烦,便听命饮下了。 可今日婆子却一反常态,非要逼着她当面喝掉。祝余察觉其中定有蹊跷,便假装喝掉,实则参汤只沾了沾唇,便将剩下的趁其不备倒进花盆里。 今日的参汤味道格外浓,酸楚中带这些莫名的回甘,甜丝丝的却让人难以下咽。 祝余庆幸自己没有喝掉,又担心起八皇子会不会早已吞下,来找自己麻烦。 这样想着,八皇子竟真晃晃悠悠,来到她的门前。 “娘子,娘子,嘿嘿。”他看起来有些醉意,但又并无酒气,眼睛充血,直直盯着祝余。 祝余暗叫不好,这八皇子是着了什么道,今日不顾梁筠的威慑,执意前来。 人多眼杂,她也不好声张,将八皇子迎进门,“殿下,我看您神色欠佳,早些睡吧。” 八皇子看着祝余嫣红的小口一张一合,有些心神荡漾,再加上刚刚的参汤实在霸道,一道血痕从他的鼻孔缓缓流下。 祝余见状,赶紧将送汤的婆子留住,“殿下气血翻涌,如何是好?” 婆子心中腹诽,气血翻涌就对了,今日这汤里必平日多了一味迷魂香,助情助兴,可是德妃娘娘特意赐的。 自圆房那日后,八皇子便一直留宿偏殿,德妃实在是焦心。可她又舍不得给自己的亲儿子下太猛的药,只放了些许,盼着他能开窍。 可对祝余,就没那么好心了。剩下的迷魂香全部加到了祝余的汤里,就是想让祝余心痒难耐,与八皇子欢好。 “回邺王妃,殿下无甚大碍,留宿此处,明日便可大好。”婆子到时直言不讳,说完就回去复命了。 祝余没来由地心烦气躁,明明春日还十分凉爽,自己却汗涔涔的。她强忍着身上的不适,同八皇子道,“殿下,早些休息吧。” 八皇子鼻血还挂在脸上,他胡乱拿袖子蹭,弄得满身都是。周围的管教随从,只管他有没有犯病,其余的一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祝余眉头一皱,有些看不下去,就算是百姓家的痴儿,自家父母也会好生对待,邺王贵为皇子,却被下人如此嫌弃。 她叹了口气,心底略略泛起怜悯,估计平日里这样的事不会少,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瞒着上面罢了。 八皇子此时人畜无害,正在玩着几子上的茶宠。祝余从怀中拿出帕子,上前为八皇子擦了擦脸。 “娘子,你真好。”闻着帕子上的香气,八皇子已经许久未曾感受到被真心照顾对待的感受了,他将心底的话脱口而出。 祝余手下一顿,暗叹八皇子也着实可怜,一切都在被德妃推着走。 “既然如此,那你可听我的话?”看八皇子此刻乖顺,祝余顺势发问。 “好啊,都听你的,我这就回去休息。”八皇子憨笑。 送走了八皇子,一室寂静。 可祝余的燥热却未得到纾解,她耳尖都泛着不正常的红,后背更是被汗水打湿。她赶紧命人备水,将身上的黏腻之感冲了又冲。 “小姐,梁大人来了。”盥室外,橘叶敲门同祝余道。 怎么此时前来?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念及此,祝余出浴,飞快将自己收拾好便开门迎上梁筠。 今日,梁筠并非暗自前来,他身后跟着不少侍从,似是为公事而来。 见到祝余,他上前行礼,“臣司天台掌司梁筠参见邺王妃。” “大人免礼。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请移步正厅说吧。” 偏厅内,梁筠先是一揖,才坐到客席上同祝余道,“王妃,臣今日起卦卜算,近期只有明日天朗气佳、瑞气昌吉,最适合归宁。其余的日子星象不佳,恐有损皇家运势。” 明日?这未免有点太匆忙了。不过祝余倒也无所谓,总归是回赵家,她也只是走个过场。 “好,那便同大人所言,明日归宁罢。”祝余说完,便遣散众人,令其连夜筹备。 “既然已定,那臣便告退了。”梁筠起身,带领司天台众人搬师回巢。 “大人请吧。”祝余又擦了擦头上渗出的汗水,刚刚冲凉后明明已经好多了,怎么见到梁筠后又无来由燥热起来。 司天台告退,仆从们准备归宁事宜,一时间主厅里只剩祝余一人,她还在想要不要再去洗漱一次,侧门却卸开道缝,一个高挑的人影闪进厅内。 “梁大人怎么去而复返?”看清来人,祝余轻笑着小声说。 梁筠一身水色外衫,在月光中格外仙姿玉骨出尘绝世,他身上带了些夜的凉意,卷清风拥明月,立在祝余身前。 丝丝缕缕的凉意,安抚了祝余燥热的情绪,她不由贴的更近了些,鼻息间瞬间满是他身上的草木香。 祝余秀气的鼻子翕动,想将这抹清爽纳入怀中,梁筠此刻却退后了半步,正色道:“德妃送来的参汤有问题,来不及暗中只会,我只能以公事之名前来。” “你,尚未喝下吧?” 祝余此刻根本听不进去梁筠说话,只觉得他后退半 步在躲自己。眼前的凉意消散,她一把抓住梁筠的衣袖,将脸颊贴上去,如猫儿般轻蹭。 也不必问喝没喝了,看祝余的情态,八成已经饮下了一二。 将腻在他衣袖上的祝余扒开,他弓腰与她平视。还好祝余只是燥热难耐,还没有失去理智,梁筠舒了一口气。 “快去,叫人去冲一碗茶水来,那药霸道地很,只有多饮凉茶才可消退。” “我不,你身上冰冰凉凉就能消退,我不要凉茶。”祝余愈发难受,却得不到纾解,眼下无人便大着胆子同梁筠撒娇。 可她的手却也只是抓着梁筠衣袖,未逾距半分。 梁筠长叹一口气,吩咐埋伏在周围的苍青去找橘叶,片刻后,橘叶便火急火燎将一大壶凉茶送来。 一口气灌下不少凉茶,祝余才好受了许多,清醒后回忆刚刚自己的所作所为,她有些难为情,“刚刚……抱歉。” 方才难受,祝余将衣领扯了又扯,怀中的帕子此时露出一角,悬在她胸口招摇。那帕子上,还有刚刚八皇子的血迹。 梁筠见状,瞳仁一缩,也不顾身份又别,一把将那块染血的帕子扯出,忙道:“你受伤了?” 祝余看着帕子才后知后觉,刚刚一时情急竟然忘了将帕子换掉,引梁筠误会了。刚想开口解释,却被一旁的橘叶接了话。 “没有没有,大人放心,这血不是我家小姐的,是邺王殿下的。” 橘叶将刚刚八皇子如何前来,如何玩闹,如何流血,又如何听祝余的话乖乖回去休息的事一股脑全都说了来,眼神中还带着些许骄傲。 “小姐聪慧,八皇子可听话了!” 她丝毫没注意到梁筠的脸色愈发阴沉,尤其是在听闻祝余悉心为他擦掉鼻血时,更是将帕子狠狠团在一起丢在地上。 祝余也明白,在这吃人的王府,若没有些手段,却生了怜悯之心,那只能是祸事一桩。尚不能自保,对他人的同情便是最可怕的毒药。 “我……只是看他被人唆使有些可怜。”祝余看出梁筠脸色不霁,开口解释。 “可怜?日后你发觉他的可恨之处,便会知道一切都是活该了。”他冷声冷气地同她道。 也知道他是为自己好,祝余扯扯他的袖摆,娇声道,“好,我明白了,梁大人板着脸不好看,笑一个?” 梁筠又看了一眼地上沾血的帕子,胸中憋着一口气。他将自己的衣袖抽回,语气依然不悦,“日后再如此莽撞,我便不再给你兜底。” 看着手里的衣袖被他毫不留情地抽回,紧接着又被他呛了一句,本就被参汤迷地通体难受的祝余,此时委屈极了。 明明自己躲过了大剂量的迷药,也将八皇子安抚妥当,怎么到了梁筠口中,却什么也不是。 她眼底有些湿漉漉的,却强忍着鼻酸同梁筠硬气道,“好,梁大人日理万机,不必记挂小小邺王妃!” 说完,将桌上剩下的半碗凉茶一饮而尽,头也不回气鼓鼓地走了。 16. 归宁 第二日便是归宁,邺王府中大箱小箱终于连夜置办齐全,祝余坐在厅堂里等八皇子睡醒。 她也不急,她料定赵家也不敢着急。昨夜同梁筠吵完后,一直浅眠,快要卯时才安睡了片刻。现在她困意上涌,哈欠连天。 八皇子自鼻血那天起,就莫名听祝余的话,祝余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看他不再往自己身上凑,到也安心了不少。 这半月,德妃见八皇子对男女之事兴致不高,这参汤也就不再送了,不知是偃旗息鼓,还是在另谋他法。 就算如此,德妃送来的所有吃食,无论如何祝余也都搪塞过去,不再入口。 一整个上午,归宁顺顺当当,深知八皇子顽劣,到了赵府祝余便做主许他四处晃悠,不必走繁复的流程,赵家上下也都言听计从。 归宁对于出嫁的女子来说,都是极欣喜的,大婚后首次回到熟悉的娘家,见到父母亲人,总要多说些体己话。 可祝余只觉得滑稽。 赵府上下张灯结彩,酒水饭菜都置办的妥妥帖帖,归宁宴上,赵父红光满面,仿佛真是自己的宝贝闺女,嫁给了什么了不得的如意郎君。 赵母在一旁招呼客人,脸上的脂粉又厚又重,似在遮掩什么。嘴角上扬,可笑容看上去却十分勉强。 众人都以为是女儿出嫁,为娘舍不得,纷纷前来劝慰。可祝余知道,自己的亲生骨肉尸骨未寒,府中却要如此锣鼓喧天,实在是对女儿心中有愧。 “娘,咱们进来说话。”祝余动了恻隐之心。 看着眼前与自家女儿年纪相仿的女孩,今日她华服加身,如瀑般的黑发扎成命妇发髻,玉簪步摇点缀,华美至极。 要是澄儿在……大概也会如此端方吧……念及此,赵母眼中的哀恸再也藏不住,抓着祝余的手腕就往屋内走。 屋内就她们二人,赵母也不再掩饰,拿着帕子抽泣。稍稍平复心情,又觉得对不起祝余,“你是哪家的女儿?让你代替澄儿嫁给……嫁给……唉。” “从今往后,我便是赵澄,您可切莫说漏了嘴。”祝余安慰着赵母,也刻意规避了自己的身世。 “好,好。”赵母深知不能暴露,深吸口气迅速收起情绪,“往后若有需要,就同我讲,我虽身居内宅手中无权,可这赵府上下,还是使唤得动的。” 祝余点头,可却也从未想过要赵母帮忙。绝不能再有人无端卷入这场是非中了。 “姑娘,我还有一事相求。”赵母望着祝余,眼神颤动,甚至有些祈求,“今日是澄儿的第七七,过了今日,她就要去过了那奈何桥……可如今这赵府,哪能名正言顺为她烧纸祈福呢?” 赵母爱女心切,想到自缢的女儿,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能不能请您帮个忙,去儒桂山,替我给她焚纸烧楮?” “我也正有此意,我代替她的身份,理应同她知会一声。”祝余本就有此打算。 她在心中嗟叹:从前与赵澄算不上闺中密友,但也常在塾中遇见,曾经的点头之交,而今竟要以这样的方式相遇。 “你能答应便好,我这就去差人准备。”赵母见祝余一口应下,十分欣喜,连忙去找人暗中置办。 …… 儒桂山绵延千里,横亘于大霄的领图之上,西侧是黄沙漫天的关外,而东侧则绿意常在,十分富庶。 大霄都城临风,便座落在儒桂山山麓。这儒桂山陡峭有余险峻不足,贴近临风的一侧植被茂盛、清奇峻秀,而另一侧则如刀劈斧凿般锋利,易守难攻。 临风城背靠儒桂,面朝沛水,是难遇的风水宝地。大霄绝大多数的庙宇、官邸都位于城西,而位于城西紧里侧,金顶琼楼的便是大霄王宫。 这大霄王宫设计精巧,巧妙将儒桂山的一个异形拐角纳入后花园,这样便不必再用假山掩映,石桥流水皆出自天然。为了王宫的绝对安全,后花园方圆百里都设禁了区。 官宦世家、贵族豪绅也念及此地风景如画,纷纷将府邸设在附近。尤其是司天台、邺王府,格外贴近王宫,以便圣上随时召见。 而儒桂山南边的山腰上,树木高耸遮天蔽日,世代都是世家贵族的祖茔,赵家祖坟也在这里。 可赵澄名义上并未身故,那么她的尸身也无法进入宗祠。在赵母的再三坚持下,将她掩埋在儒桂山上离祖坟不远的某个山洞里。 等过个一年半载,选月黑风高的吉日,再将她挪入祖坟里,神不知鬼不觉,立个无名冢,也算是落叶归根。 归宁宴毕,天色已然不早,按理不该留宿娘家,不过邺王贪玩,大部分事情都由祝余说了算,一时四下也无人敢反驳。且下人们见邺王十分听王妃的话,心中默默盘算不要惹到王妃才好。 赵母命人收拾的焚纸也以准备齐全,“王妃,我不便出门,我命身边最器重的随从跟你一道,护送安全。” 旁边一袭黑衣的男子朝祝余一拱手,“属下听您调度。” 祝余有些犹豫,可天色渐晚,也谨慎起来。点点头,踏上了早已在后门备好的马车。 前阵子的春雨落得急,山中还有些泥泞,好在赵母所说的山洞离主路不远,行了两刻钟,便隐约看到了那山洞的形状。 前方无路了,只得步行而上,“小姐小心!”跟在一旁的橘叶看祝余深一脚,鞋底都沾了泥,连忙上前搀扶。 “无碍,马上便到了。” 山中的天比城中黑得早,日头已经开始渐渐下落。 这里是皇家与贵族的祖地,山贼定然是不敢前来,猛兽也被常年巡山驻守的人驱散,按理说,此地应该十分安全。 “快些办,天黑前我们要赶回去。”祝余望着天色,却有些不安。说着,便走到了山洞跟前。 这山洞远看不大,凑近却发现其中别有洞天。山东外侧是遮天蔽日的高耸翠竹,竹叶如伞伸展开来,将此地与外界隔绝。 走进山洞,比想象中大不少,洞口略狭,进入后洞厅开阔,洞厅顶部还有不少奇异的钟乳石,在光的映衬下莹莹发光。 此地环境幽闭又极少有人出入,的确是个暂时停棺的好地方。 祝余探头往里开区,似乎还有路,可前方一片漆黑,祝余本能搓了搓手臂,有些畏惧。 “你家小姐的棺椁在什么位置?带路吧。”祝余朝黑衣随从吩咐,想尽早结束这趟行程。 “是!”这黑衣随从是赵澄的暗卫,赵澄自尽,本就是自己的过失,他经常夜不能寐自责不已。 但赵夫人念及他衷心且身手不凡,便将他留在了府中打杂。 而今对于代替赵澄跳进火坑的祝余,也带着些许感激之情。 他举着火把头前带路,却越走越深,周围的环境也冷了起来。 “等等,你确定在这里?”祝余警惕起来,抓着橘叶不在跟随。 “我亲手将小姐埋在此处,绝不会有误!”黑衣随从嘴上说着,心里却也打鼓,明明记得没有这么远,怎么还是找不到呢? 洞外,天色也渐渐暗淡下来,周遭只有随从手里的火把一个光源。 忽然,从洞内深处吹来一阵阴风,冰冷刺骨让人不寒而栗。火把闪烁,要被这大风吹熄。 随从赶紧将火把护住,同祝余道,“王妃,风太大了,一旦熄灭不好再点燃,要不先出洞,从长计议。” 祝余也深以为然,掉头就往洞外大步走去。 “呼——”一阵更大的阴风袭来,火把闪烁了两下,还是禁不住大风侵袭熄灭了。 祝余心里骂自己怎么就这般莽撞,早知如此就该选个正午,多带些人手前来。 说这些也晚了,一行三人只得抹黑前行。 祝余此时却也舒了一口气,从黑衣人下意识的反应来看,此人并非歹人,荒山野岭,人比鬼可怕多了,现在起码不用再分心提防他。 “这洞内如此潮湿,你确定没来错?”祝余边走边问。洞顶的钟乳石虽不算多,但却能明显感觉到湿漉漉的,这样的环境,当真可以掩埋棺椁吗? 被祝余一问,随从霎时想起,“对!上次来的时候,好像没有见到这些钟乳石。”他叹了一声,“唉!我真是不中用,这都能搞错。” “此地地形复杂,许是弄错了。先出去吧,天马上要黑了。” 三人摸索着石壁向洞口挪,洞口还能透出一些微弱的天光,若再不出去可就麻烦了。 “啊!什么东西!”走在最后的橘叶突然惊声尖叫,吓得祝余一个机灵。 “小姐,我脚边有东西……”橘叶声音发颤,挪不动步了。 “别怕,应该是草叶一类的。”嘴上安慰橘叶,其实祝余心里也毛毛的,但此地不宜久留。 橘叶年纪尚小,平时胆子不小,可却最怕黑了,尤其是这样的环境之下。 “啊!”那东西又一次攻击橘叶的小腿,她再也忍不住了,在漆黑的山洞里乱撞。 这一撞不要紧,前方打头阵的随从也慌了神,“怎么了?!”话还未说完,又被橘叶碰得一个趔趄。 外面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洞口的微光也随之熄灭。祝余有些分不清方向,也辨不清其余二人的方位。 小腿处传来一丝滑腻冰凉的质感,那东西仿佛终于寻到了热源,兴奋得顺着祝余的小腿往上攀。 什么东西! 她不敢走,更不敢甩,一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洞顶的钟乳石滴下的水,落在祝余的脸上,冰凉刺骨。山洞深处黢黑得仿佛随时要将人吞没,再加上阵阵阴风,此时的山洞仿佛阴曹地府。 “嚓——”一声点亮火折子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山洞中格外明显。 随后,一道微弱但足以照亮整个洞厅的光源骤然亮起,黑暗中的光亮刺得祝余睁不开眼,她努力适应光明,在看清来人后惊呼。 “梁筠,你怎么在这?!” 17. 焚楮 腿上的冰凉触感随着光亮也抽离而去,祝余低头,发现是一条青绿色的小蛇,眼下正慌不择路往石头缝里钻。 “是条草蛇,无毒。”梁筠出口安抚。 山洞里不远处的的黑衣随从和橘叶看到光亮也都顿住了脚步。 不好!随从并不知她与梁筠相识,刚刚将他的名字脱口而出,恐要惹出祸端。 祝余赶忙找补,“梁大人怎会现身山洞中?” 梁筠轻笑,也配合祝余,从善如流答到,“微臣见过王妃,今日夜观星象,发觉此地有异,便连夜前来查看。” 说着,晃了晃手中的金色罗盘,朝着祝余微微鞠躬。 后方的二人这才后知后觉,跪地道,“见过梁掌司。” 梁筠此时却并未让二人起身,声音有些冷,“今日是王妃归宁之日,怎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里?” 他声音威严,在洞中回荡,随从肩膀颤了颤,生怕暴露了他们此行的目的。 祝余给梁筠打眼色,示意是自己为之,不必苛责下人,梁筠却和没有看到似的,自顾自发问,“你是邺王府的仆从?以前怎从未见过你。” “不,不是。回大人,小人是赵府的下人。” “那,是赵家派你前来的?” “这……”随从被梁筠接连的问题问得发蒙,不知如何回答。 “梁大人,是我执意前来,归宁宴后深感疲乏,想来山中散散心,母亲顾念我的安危,便叫了个贴身随从一并跟着。”祝余眼见要露馅,赶紧和梁筠解释。 “山中景色甚好,一时不察勿入此洞,叨扰大人了。” 梁筠并不买账,“归宁之日事关重大,若是让圣上和德妃知晓,他们会不会怪罪于你呢?” 祝余被梁筠一噎,有些无措,不知怎么了他今日非要抓住此事不放。 看着眼下的情景,她也有些心累,一边要装作和梁筠并不熟识,怕随从看出端倪,一边又要装作自己是赵府小姐,对焚冥钱之事一概不知。 “大人教训的是,洞内阴冷,可否回宗祠再叙?” 梁筠这才叫身后的二人起身。 从山洞回赵家宗祠的路上并不好走,天黑路滑,一行人走得很慢。梁筠身后的苍青点起火把,又将随从携带的一起引燃,二人一起照亮,方能看清前方。 “看,那好像还有个山洞……”回程路上,走在最后的随从看到了旁边另一个山洞,小声同一旁的橘叶道。 这个山洞与刚刚他们进入的十分相似,洞口都有茂林修竹。橘叶生怕再引了祸端,示意他不要声张,自己则在心里暗暗记下了。 两刻后,一行人才下到赵家宗祠。 放眼望去,宗祠附近全都是司天台的人手,仿佛真如梁筠所说,他们是来勘探异常的。 “这冥钱,是你们带来的?今日非节非奠,是要做什么?”梁筠来到马车旁,看到了祝余他们剩余并未携带在身上的纸扎。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此时梁筠却突然松了口,“回吧,我就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日后若有事相求,还请王妃通融。” 祝余这才松了一口气,暗地里给了梁筠一个嗔怪的眼神。 “你,独自回去。”梁筠对着随从下令,语气不容置喙。 “这……” “怎么,你们还想再回赵家?归宁当日留宿母家,邺王妃,这似乎不妥吧?”梁筠道,“这个时辰,你独自一人护送王妃回王府,更容易引人非议。” 随从挠挠头,从未想过会这样,本以为尽快祭奠完毕就打道回府,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煞星。 “我司天台护送王妃回王府,日后若问起来,也好向圣上交代。”梁筠幽幽开口,将随从打发了去。 “是大人!”随从见梁筠并不深究,甚至是想攀上邺王妃的关系,连连答应。 苍青和梁筠一拱手,便跟着随从一并下山去了。 马车上,苍青开口试探,“你可知回府后怎么交代?” “知道知道,邺王妃散心后,被接回王府了。”今日他们一行人明显行踪诡异,梁大人却并不深究,甚至为其打掩护,大约是有事相求,让王妃欠他一个人情。 随从根据眼下的情景,自己脑补出了一场完整的故事,倒是也逻辑恰当。苍青听后便也放了心。 另一边,随从走后,梁筠便以夜深露重为由,邀请祝余前往他在这深山中的临时居所。 进门后祝余见四下无人,一下瘫坐在椅子上,有些埋怨道,“你明知我答不上来还如此盘问我。” 看着祝余小脸微皱气鼓鼓的,梁筠勾起嘴角,眼神漾出些许笑意“若不演得逼真些,被识破可如何是好?” 梁筠语气轻松,祝余相信他有一百种方式让随从听话,现在明明就是在取笑刁难她! “我还没问你,怎么出现在那个山洞里。”祝余没好气道。 “怎么,不信我说的?”梁筠轻道,“现在的居所便设在观星台之下,司天台每年春末都要来此查看,今日的确发现山洞有异常。” “可是……”祝余总觉得那里不对,下一刻,便被窗外的景色打断了思绪。 窗外明月高悬,群星环绕在山巅,瑰丽壮阔。观星台设在山腰的平台上,周遭无山脉遮挡,可以一览山河。 “梁筠,我想去观象台上看看。”祝余被眼前的景色震撼。 “好,我带你去。” 月明星稀,观星台上祝余痴痴仰望着星空,感受久违的宁静。 “离你最近最亮的那颗星,便是天狼。”夜风中,梁筠的声音缓慢又磁性,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祝余缠着他讲睡前故事,无忧无虑的时候。 你可知一同观看这天狼幷蒂双星,象征着什么? 梁筠看着月下的祝余,今日月光皎洁,照耀在她的脸上,生出一种奇异的安详与哀愁。沉默许久,这句话终究是没有问出口。 夜凉如水,天色更晚了,“不是想去给赵澄焚纸钱吗?子时之前都还不晚。”梁筠道。 “你怎么知道?”祝余收回望月的目光,略显惊奇问。 “我日日进出这儒桂 山,对此处再熟悉不过,知晓他们把赵澄葬在哪里。”梁筠继续道,“若非如此,我又怎知她自戕了。” 原来是这样,祝余这才恍然。 临近子时,真正埋葬赵澄棺椁的山洞洞口,漾出阵阵烟火,梁筠开辟了一小片空地,让祝余为赵澄祈福。 “我来看你了……愿你在那边一切都好……”祝余对赵澄并无太多情谊,可触景生情,还是有些鼻酸,“放心,你母亲我会好好照料,也愿你泉下有知,能帮我渡过难关。” 金锭银锭和淡黄色的冥钱在火堆中燃烧,风打着旋儿将灰烬吹起,扑向祝余的面庞。明灭间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挥动着,托起她的希冀。 梁筠静静伫立在一旁,山间的风猎猎作响,吹起他洁净的衣摆,他的眼底满是燃烧火光,闪烁间,看不清情绪,只能看到他的目光锁住祝余,一瞬不瞬。 最后一丝光散尽,夜也深了。 “现在回邺王府恐怕不妥吧?”祝余问。 “也没真打算这个时辰送你回去。”梁筠带了些调笑,“走吧,和我回司天台。” 祝余环顾四周,并未看到梁筠来时的车与马匹,心中纳罕,从司天台到这儒桂山少说二十余里,他是怎么来的?怎么最近总感觉他神出鬼没的。 下一刻,苍青便驾着马车来到她眼前。 “大人,已经安排妥了,不会走漏风声。”苍青将刚刚的随从安排出山,便回来和梁筠复命。 夜很长,马车走得平缓,哒哒声不紧不慢敲击着地面。车内二人并肩而坐,暖炉、毯子一应俱全,祝余将头靠在窗子旁小口喝着茶,一言不发。 “若是想祭奠,为何不来问我。”一旁的梁筠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早知道他要这样问,祝余道,“往后,我们尽量分头行动,万一其中一人出事,另一人还有机会自保或者相救。” 她的声音平静地有些残忍,是深思熟虑后的理性。 “你不信我能护你周全?”梁筠坐直身子,正色道。 “不是不信,是没必要冒险。”祝余并不想多说,她心意已决。 况且以他们二人现在的身份,走得太近被有心之人利用,流言蜚语也是祸事一桩。 “别任性……”梁筠眉头皱起,扶着祝余的肩头,让她面朝自己。 任性?他竟然是这样想的吗?祝余心底苦笑,肩一扭从他的掌下挣脱,又往旁边挪了几寸。 “梁筠你也太霸道了,难道以后王府的所有,都要事无巨细同你讲吗?” “有何不可?从前大事小事哪件能瞒得过我?”梁筠有些急切,脱口而出。 果然,他如今还是依旧把她当做当年那个事事依赖他、长不大的孩子,没给过她半分的认可和尊重。 “呵,一言九鼎的梁大人怎么变卦了,前夜不还说闯祸后不再给我兜底吗?” 梁筠一时语塞,他本来只是担心祝余的安危,一时语气强硬了些。可看她泫然欲泣,又带着委屈的小脸后开始反思自己,自己对她的控制欲,何时变得如此强了。 18. 祭奠 第二日天不亮,祝余便起身想返回王府。留宿司天台本就是意料之外,夜长梦多,需得趁着人少赶紧回到王府。 念及此,她又加快了步伐。 门口,一道高大的人影挡住去路。祝余并未抬头,这熟悉的身形一扫便知是谁,她绕过他,继续向门外走。 人影不依不饶,跟着祝余的脚步,如一堵墙般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梁大人,麻烦让让。”祝余有些恼,眼见天快亮了,梁筠却在这里捣乱。 “还没消气?”梁筠语气里有些疲惫,似是昨夜没怎么睡。 祝余勾勾嘴角,眼底却毫无笑意,“我哪敢和大人置气,放我出门。” “麦冬……别这样。”梁筠的语气中带了些许央求。 听到自己的许久没有人唤过的闺名,祝余一时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在祝府无忧无虑的时候。 她终于愿意正眼看他,语气也软了下来,“放我回去吧,否则王府那些看管该起疑了,对你我都不利。” “我已经命人以赵府的名义带话,说你这几日要前往儒桂山散心,不必打扰。”梁筠昨晚连夜知会身边的人将此事办妥,就为了今天能再多留祝余一日。 可祝余却满脸疑惑,不是昨夜刚从儒桂山回来,为何又去而复返? 梁筠看出了她的心思,声音柔柔的,带了些讨好,“想不想回一趟祝府?” “你有法子?!”祝余听闻,赶忙上前半步,眸如星辰,眼巴巴望着梁筠。 “走吧,都打点好了。”梁筠眼波荡漾,笑意有些藏不住了。 临近初夏,天亮得愈发早了。晨雾散尽,踏着东方的第一缕微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入尘封已久的祝家后院。 其实只过了数月有余,祝余却恍若隔世。 眼前的一砖一瓦都和从前一样,是记忆力最真实的样子。本以为院落会十分荒芜、杂草丛生,没想到却一尘不染,定时日日有人用心打理。 摸着横亘在门前的封条,祝余双手都有些颤抖,许多记忆如潮水般涌进她的脑海,有儿时的欢笑、有和父母依偎的画面、有跟着梁筠读书玩闹的日常,还有……查封当日的那场倾盆大雨。 她用脚步一寸寸丈量着这座生活十六年的院落,从前稀松平常的事,今日却觉得弥足珍贵。 梁筠一言不发,就这样跟在祝余后面,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日上中天,阳光透过树影,将地面打得斑驳。 祝余这才停住脚步,回头,已是泪流满面。 可她依旧不敢放声哭泣,生怕这哭声传得太远,远到已经西去的父亲耳旁,惹他担忧伤神。 “多谢,梁筠,多谢你……”祝余哽咽着小声啜泣,她深知,若非他刻意交代,别说院落如此干净整洁,就连会不会被夷为平地都不得而知。 她抬头望着天,任由初夏的微风吹干泪水,阳光洒在脸上,她眼底却没有投进丝毫温暖,满是对未来的迷茫。 “别怕…别怕…”梁筠知道现在用任何言语来安慰她,都很单薄无力。他一次次抚着她的发顶,妄图给她一丝温暖的慰藉。 再往前,便是祝府花园的旱舫,往日里祝余午后最爱在这里喂池塘中的锦鲤。锦鲤一个个肥嘟嘟的,看到她来争先恐后游到岸边。 而今,只剩旱舫和池塘中的莲叶在风中顾影自怜。 祝余收拾收拾心情,将眼泪擦干。 女儿出嫁,哪有不知会双亲的道理呢?“我可以在这里祭奠父亲吗?” 父亲当时枉死,还未下葬便被抄家。祝余不敢问梁筠将他安置在哪里,生怕见到父亲死后不得安宁,将她的心绪打得溃不成军。 祝余也知道,偷偷进入被查封的府邸已然犯了大罪,再在这里大张旗鼓祭奠燃纸,被有心之人举报,二人的秘密被察觉,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不焚冥纸,只准备些供果,你告诉我父亲埋葬的方向,我望空遥祭,好吗?” 她仰头望着梁筠,声音微弱中带着恳求。 梁筠看着她满是血丝的眼,往日里明媚的小脸而今满是愁容。就算如此,她还是在顾全着大局,此情此景依然不敢宣泄情绪,生怕影响半点他们之间的筹谋。 而自己昨日,却还该死地说她任性。 他抑制不住,用手背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将泪痕拂去。 “供果和冥纸都已备齐,方圆几里也都打点好了,不必拘着。“ 旱舫另一侧的背阴处,多出了一个不大的供桌,上面肉食、酒水、粿点、水果早已备齐,虽不豪华,但也十分讲究。供桌旁,金银元宝与冥纸也都已准备妥当。 祝余面朝东方,春末的日头打得睁不开眼,她迎着阳光,未跪在梁筠早已准备好的软垫上,好像在惩罚自己一般,双膝咚地一声跪在坚硬的地上。 梁筠的心也跟着一颤。 “父亲,是女儿不孝,您走后未能将家守住。”额头触地此为一拜。 “是女儿无能,半年有余还未找到真凶的蛛丝马迹。”二拜,额头上粘的泥土嵌进细嫩的皮肤里。 “您放心,终有一天女儿会查明真相,为家族昭雪。”最后一拜,起身,也了结了这她半年来的夙愿。 梁筠上前来,细心将她额头的灰尘一点点擦净。 焚炉就在眼前,祝余跪坐在地上,将黄纸引燃。一页、两页,周遭寂静得只剩风声,还有焚炉里,纸张燃烧劈啪作响的声音。 她燃的很慢,每一页都小心填进,生怕父亲收不到。跪到双腿麻木,再跪到天光渐暗。 春日和煦的晚风吹不进祝府,在这旱舫的背阴处,阴寒凄冷,如同秋日般萧瑟。 祝余垂着头,小小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单。一滴泪,坠入焚炉,紧接着有更多的泪,如骤雨般落下。 她一直隐而不发,却在见到这跳动的火光后,落下泪来。 儿时,父亲还没那么忙碌时,总带着她去儒桂山的林场打野兔。虽然经常一无所获,但父亲也会为了不让她失落,会找些林间的野果子,在火堆上 烤透。火舌在果子之间窜动,是小小的她全部的期待。 被火炙烤过的野果暖呼呼的还渗着蜜,多少年后,祝余闭上眼还都是当年燎人的火光与舌尖上的酸甜。 祝余的背脊微微颤动,她克制不住自己,小声抽泣。亲人的离世,最不能回望,回望那些已经不可能再复现的美好。 一别泉台路,终生梦里逢。可祝余一次也没有在梦中见到父亲。她抽泣声不止,逐渐变成了呜咽。 面前最后一张冥纸燃尽,天光也隐没在西山中,祝余的双腿已经麻木到站不起身,她用手撑着坐到地上,将双腿抱在胸前,头深埋在膝盖里,只剩纤弱的肩膀抽动。 这呜咽声愈发哀痛,逐渐演变成恸哭。半年来,她所有的隐忍与理智,全在这一刻崩塌,也只有现在这四下无人之时,才可片刻放纵自己,放声痛哭。 月色攀上枝头,祝余才略略止住,她看着站在一旁久久不曾说话,就这样等待她发泄的梁筠,“抱歉……” 她嗓音沙哑,眼睛也肿成了核桃。 梁筠蹲下身,单膝跪地,眼底里满是祝余看不懂的情绪。他一向都淡淡的,悲喜不露痕迹,可现在却眉头紧锁,神色复杂地望着她。 梁筠今天的本意就是想让祝余好好宣泄藏在心底的情绪,她压抑许久,再强颜欢笑会生病的。看她终于哭出声响,梁筠反到长舒一口气。 可看着她就这样坐在冰凉的地上环抱着自己,如同离巢的幼兽一般无助,心中便钝痛弥漫。 他也说不清自己的情绪,只知道再也不忍见她这搬苦痛。 从前,祝余无论受了什么委屈,第一时间都是找自己,小委屈来撒娇,大委屈来求援,总之无比依赖他。 孩童时,她总是央着坐在他腿上,与他平视,用好奇的黑眸打量他。 大一些,她会伸开稚嫩的手臂环住他的腰,瘪着嘴奶声奶气和他告状。 再后来,有了模糊的男女之别,她总爱环住他的手臂,将脸颊贴在他的大臂上,眼巴巴望着他,盼着他能帮她解决困难。 就算祝迁觉得不妥反复阻止,祝余也依旧我行我素。 但如今…… 她却孤零零坐在地上环住自己,生怕给他添麻烦,小声说抱歉。 梁筠心底明白,她长大了,而且他们身份有别,不应该和旧时一样亲近,可这突如其来的落差感,让他心头一酸。 “今日你水米未进,先起身可好?”他抬手将她哭乱的发丝理顺,又别到耳后,柔声问。 见祝余点头,他习惯性地想扶着她的腋下将她撑起,手还未动便被祝余躲开。 “不妥。”说罢,只是扶着他的小臂,艰难将自己从地上拽起。站定后,立即松开手。 自从圆房那日,祝余感受到了男女天大的差异,那日他滚烫的掌心和低声的沉吟依旧在脑海中反复上演,她便警告自己不可再与梁筠有肢体接触,既怕被有心之人发现,更怕自己忍不住心动。 “别躲着我……麦冬。” 19. 母亲 天色昏暗,夜风微冷,城中已经宵禁。 祝余最后一眼深深望了望荒凉的府邸,扭回头,眼中满是诀别。 “若是怀念,可随时回来。”梁筠看穿她的不舍,在回程的马车上出言安慰。 可她却摇摇头,“不必了,今日已了我的心愿,下次再来,我定要沉冤昭雪后,光明正大从正门而入。” 夜色中,马车缓缓驶入司天台,早已在此等候的橘叶立马迎上来,看到祝余红肿的眼睛后惊呼,“小姐!” 祝余哭的身子发虚,下车时险些站不住,好在梁筠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眉头紧锁,立即安排人手去准备糖水。 眼见橘叶有些搀不住祝余,他微微俯身,手从祝余纤细的腰肢旁穿过,将她打横抱起。 “哎,梁筠,别……” 瞬间的失重感让祝余下意识勾住梁筠的脖颈,另一只手撑在他坚毅的胸膛上。 他很高,祝余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俯瞰地面,瞬间有些心慌。 可在小臂触碰到梁筠如水般微凉的发丝后,又如被火舌燎到般弹开。 “别动,当心人多眼杂。”梁筠声音中带着些许无奈,但手却抱得更紧了。 大半夜的有什么人多眼杂!祝余腹诽一句,却也不再挣扎,老老实实让他将她抱进主厅,在贵妃榻上座定。 “可以放开我了吧。” 梁筠这才松开手。 仆从鱼贯而入,将准备的吃食一一摆好,末了又端上前一只瓷盅,递到祝余面前。 梁筠伸手接过,将盖子掀开,“喝吧。”声音中带着不容拒绝。 祝余将脑袋伸过去,看着盅内的液体,甜丝丝的气息入鼻,顿时皱起眉头来。 “我不喝,看见参汤就犯恶心。”她又想起了前些日子在王府上,日日被德妃逼着喝的情景。 可梁筠却没那么好说话,修长有力的手指捏着汤匙,舀起便送到祝余嘴边。 “你体虚又许久没有进食,这参汤务必要喝下。”说着又将汤匙往前送了送。 紧闭的牙关被瓷勺撞了一下,祝余一个不查,就被喂进一口参汤。 “咳咳!”尚未吞咽的汤从嘴角流出,顺着皙白的脖颈流进衣襟里,梁筠手一顿,将汤匙撂下,“自己喝,听话。” 说着,又取了个帕子,在祝余嘴角轻沾。 祝余本就没什么力气,又被呛了一下,靠在塌背上小口喘气。 最终还是拗不过,一口气将参汤闷头饮下,眼中还有丝丝哀怨。 夜更深了,一旁的橘叶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祝余起身,今日又要留宿司天台了。 本是梁筠提议嫁给邺王,怎么如今自己嫁了,却日日将她接来司天台。祝余困意上涌,想着些不着边际的事。 此时从地窖里取冰的仆从也赶来了,祝余赶忙接过用帕子包起,敷在眼睛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发出一声喟叹。 坐在一旁的梁筠眼底透过一丝笑意,开口道,“祭奠过父亲了,可要再见见你母亲?” 母亲…… 祝余手上一顿,心中酸涩蔓延开来。 曾几何时,母亲与父亲是那般的恩爱;曾几何时,母亲也日日温柔照料她的起居;曾几何时,她也和寻常人家一样,享受着双亲的温暖。 直到母亲生病。 那年祝余刚记事,父亲因屡次立功,受圣上肯定,也在年前刚刚提任户部侍郎,一时风头无两,祝府的一切都欣欣向荣。 叔父曾与父亲不睦,二人早早便都搬离祖宅各自为营,平日里也只有小辈偶尔走动,兄弟二人几乎等同于陌路。 父亲提任后,叔父与父亲的联络频繁了许多,似是有些拉不下脸,便经常派自己的干儿子来祝府走动,尤其是送些小玩意儿给祝余寻开心。 父亲心里明白自己兄弟有所图,可也愿意借此机会缓和二人的关系,便也一再默许。 那年冬日,婶婶同往常一样来府中找母亲一叙,二人并肩在园中赏雪,时而聊聊孩子们的趣事。 …… “咳咳——”祝余的母亲余氏近日风寒总不见好,没走两步便开始剧烈咳嗽。 “嫂嫂,回去吧,外面天寒,你还病着。”祝余婶婶曾氏见此,面露担忧之色。 “不妨事,近些天总在榻上卧着,腿脚都不听使唤了,今日雪景这么好,岂能辜负。”余氏摇头轻笑,一时舍不得雪景不愿回去。 “这……大哥听到该埋怨我了。”曾氏小声道,谁不知道祝迁十分心疼妻子。 “这病反反复复数月有余,吃了不少汤药也不见好,兴许活动活动更有益,咳咳!”余氏还未说完,又是一阵比刚刚还剧烈的咳嗽。 她用帕子捂着嘴,洁白的绢帕上瞬间印下两滴鲜红色的血迹。 “嫂嫂!”曾氏看到大骇,赶紧搀扶着余氏进屋靠坐在炭火前,又赶紧命人通知尚在外省忙于公务的祝迁。 余氏皱了皱眉,本不想惊动在外的丈夫,可今日却咳嗽到胸闷憋气,甚至还有些视物模糊,也不得不正色起来。 祝迁接到消息,不出半日便快马加鞭赶了回来,还向圣上讨了个老太医,生怕耽误病情。 太医诊脉后满脸沉思,“夫人体内气血运行平稳,可燥热上涌,中焦不通,这病着实怪异。” “老夫先为夫人开一副疏肝理气的药,吃上半月试上一试。” “多谢大夫!”祝迁谢过后便亲自将大夫送出府邸。 那日之后,余氏的咳血之症渐渐好转,可头昏发力更甚,以至于无法下床,缠绵于病榻。祝迁找了一个又一个大夫,也不知此病何解,他便趁着外出公务之便,寻各地的偏方与药材,带回府中一一尝试。 “娘…你还难受吗?”祝余年级尚小,并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一病不起。 “不妨事,麦冬今日有没有好好温习功课?”余氏望着自己的独女,眼神十分温柔。 小小的祝余看母亲脸色苍白,却还努力微笑安慰自己,内心更加彷徨。 而父亲的眉宇间也多了不少愁容,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冬去春来,母亲依然时好时坏,父亲焦急万分。他前些日子从坊间打探到,有一味中原地区并不常用的药材名唤芷芜草,据说对此症有奇效。 几经辗转,打听到临风只有霁善堂才有售卖,这日,天不亮父亲便过去采买。 “爹!”临近晌午,祝迁才风尘仆仆从外面赶回来,祝余立马跑去迎接,“怎么样,买到药了吗?” “快去按照药方煎上。”祝迁将手中的药包递给仆人,又过来摸了摸祝余毛茸茸的小脑袋, “买到了麦冬,等你母亲服下后,兴许就能康复了。” 祝迁的眼神中露出了久违的笑意,祝余的心也跟着飞了起来。 这芷芜草也是神了,刚刚服下三副,余氏竟能自己坐起身来,饭食都比往日多吃了几口,祝迁大喜。 祝余也围在余氏身边,感受母亲久违的健康与温暖。余氏轻抚着她柔软小巧的背脊,满眼都是疼爱。 但好景不长,一旦停药,此病竟还会再犯,甚至来势汹汹。祝迁见此药有奇效,又万万断不得,便急匆匆奔去霁善堂,打算再多采买些。 未几,他便回来了,祝余却发现父亲双手空空。 “咦?药呢?” 祝迁攥紧拳头,略带愧疚的望向妻子,久久没有说话。 小小的祝余被仆从抱走,走之前,她只远远听父亲低吼了一句:欺人太甚! 那之后,父亲外出忙于公务更加频繁了,祝余整月整月见不到父亲,可她发觉只有父亲外出后,才可少量得一些母亲急需的芷芜草。 这样的日子一过便是三年,这三年余氏囿于病榻,神态日渐萎靡。长大一些的祝余不愿见母亲如此,便提议去山中散散心。 余氏这三年鲜少出门,听闻山中风景雅致,也动了去看看的心思。几经辗转,他们终于在儒桂山一处僻静的院落住下。 “娘,这里十分安静,又有绿意相伴,你当能舒服些。”祝余看着瘫在躺椅上的母亲,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轻声道。 余氏无甚力气,艰难点了点头,怕女儿担心。 日出而作日作而息,在山中的日子十分闲适。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其他什么,余氏的病竟真的好转了些,昏睡的时候变少,偶尔还能和祝余搭几句话。 这之后,余氏便经常宿在山中,听鸟叫蝉鸣,听远处庙宇的钟声。 也许是上苍听到了祝余的祈祷,有了祝迁偶尔带回的芷芜草,和山中无穷尽的休养后,余氏竟真能走上一走,精神也好了许多。 这日,祝余来山中寻母亲,发现她坐于庙宇中,双手合十潜心念佛,眉宇间是往日从未有过的宁静与安详。 见祝余过来,余氏起身,柔声和她道。“在这寺中,深感灵魂被洗涤,我若想久居其中,你可会怪我?” 那时的祝余并不懂母亲的意思,可看到父亲卑微无奈又愧疚的神色,才后知后觉母亲病后,一直期望了却红尘事,断青丝以伴青灯。 祝余哭着闹着,说什么也不愿,可见到母亲回府后病情加重又不能起身,便也同父亲一般妥协了。毕竟,有什么能比她好好活着更重要呢? 最终,她看着从不落泪的父亲红了眼眶,将母亲送至寺内久久不愿松手,而母亲却轻抚着他的脸颊道尘缘已尽。 开始的几年,祝余常常忍不住跑去偷看母亲,后来余氏修行病情好转,不再需要芷芜草,便去云游四方。 祝余给母亲写信,可回信寥寥。后来她便再也打探不出母亲的去向,她真的了却了凡俗,将这世间之事,一笔勾销。 …… 祝余陷在回忆里,手中的冰化了也未察觉。直到水低落在她的腿上,冰凉的触感才将她从回忆中拽回。 她看着眼前梁筠关切的眼神,摇了摇头,“不了,她已是方外之人,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20. 游船 在邺王府的日子说快也快,转眼四月将尽。 祝余几次想同邺王一道进宫请安,却都无疾而终。本想以进宫之名,暗中调查父亲的死和梁筠背刺之事,可邺王却叛逆起来,说什么也不愿往宫里去。 今天,更是出其不意,非要闹着去游船赏景。 眼下水草丰美,的确是赏花戏水的好时节,但在这个季节,皇家并没有游船的先例。且不说游船一趟的准备有多繁琐,就独论这时而艳阳时而雨的天气,也并不合适。 邺王不懂这些,只是听见仆从闲谈去年秋日游湖的趣事,便执意要在三日后前往。德妃向来溺爱,便求着圣上答应了。 圣上近来气色不佳,日日窝在殿里不愿走动,德妃便自己拿了主意,紧锣密鼓筹备三日,三日后带上乐坊、侍卫与自己娘家亲眷,同八皇子一并前往。 当然,祝余作为皇子妃也必然同行,哪怕她百般不愿。 殿内,从宫里传旨的太监刚走,橘叶便迫不及待同祝余道,“小姐,啊不,王妃,咱们真的要跟着邺王殿下一起游船吗?” 祝余听到橘叶的称呼一晒,道,“那是自然,新婚燕尔,德妃哪肯放过我。” “可是……这在船上不比府中,万一有个差池便是孤立无援了。”橘叶跟随祝余经历了颇多,也警觉起来,“要不要……问问梁大人如何是好。” “不必,万事都要找他,你我遇事永远担不起来。”祝余出言拒绝,“更何况……你不觉得我和他一同出现的频率有些高吗?” 从大婚开始,明眼人一眼便知她和梁筠走动得很频繁,哪怕说是偶遇,次数多了定然让人生疑。 好在游船只有两天,第一日一早上船,第二日晌午前便靠岸了。 祝余又看了看窗外暴晒的日头,心道:两日,应当不会出太大的岔子,应当可以应对。 游船这日,天色刚泛起鱼肚白,邺王府以及德妃一行人便出发前往沛水旁。三层的画舫已经停在岸边多时。 祝余三两步登上船,穿过木质楼梯直奔三层的甲板,此时东方的天空映出斑斓的朝霞,唯美迷人。 头顶,是即将大亮的碧空,脚下,是宽阔苍茫的沛水。祝余闭上眼张开手臂,感受久违的晨间的清新。 “王妃好雅兴。”身后,一道略带甜腻的声音传来,祝余转过头,打量发出声音的人。 女子约摸十七八岁,和自己年纪相仿,一身艳丽的粉色襦裙,头上簪着金钗,衬得她娇艳无比。 反观自己,水蓝色长衫及地,黑发用玉簪简单固定,周身淡淡的,仿佛要和这天地与水色融为一体。 祝余从未和眼前的女子见过,只点了点头,并未接话。 “王妃好大的架子。”见祝余不理会自己,女子开始找存在感,甚至带了些不着痕迹的污蔑。 这大抵是德妃母家亲眷的孩子,和德妃的做派如出一辙。 “姑娘言重了,我要下去看看后厨准备的饭食如何了,可要一起?” 女子皱了皱眉,眼中生出了些不愿,“那等脏污油腻之地王妃自己去吧,可别污了我的新襦裙。” “那,告辞。”祝余从女子身旁略过,浓郁的馨香扑鼻,让她不禁颦眉轻皱。 向下的木梯上,橘叶紧跟其后,小声道,“小姐,那是德妃娘娘堂兄的女儿,名唤容萍。” 容萍?祝余沉思,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德妃膝下无女,对自己的侄女十分宠爱,时常带在身边,故容萍也十分跋扈。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记得她还有一个姐姐,叫容瑾,也不知是不是同样的为人。 这容萍还带了一群自己的闺中好友,一同前来游湖。说着,祝余下到了底仓,便听见女眷们叽叽喳喳的闲聊声。 众人见祝余下来,屈膝福了福,片刻后又继续闲聊。看她们毫不在乎的神情,祝余心里清楚这些人并不将自己放在眼里。 这群女眷的最后还有一人,和容萍样貌相似,气质却迥异。 她一身浅碧色衣裳,布料十分菲薄,在这春末有些格格不入。外衫下,月白色的里衣若隐若现,有端庄的矜持,又透着一丝说不清的引诱。 这大概就是容萍的姐姐,容瑾。 如果说容萍是一支芍药,那容瑾便是一株栀子,二人美得各有特色,各具芬芳。 感受到祝余打量的目光,容瑾抬起头来,又礼貌地对祝余福了福。 祝余见状微微点头,而后便转身进了画舫的后厨。 后厨忙碌,仆从们正在筹备午间的饭食,德妃特意嘱咐要精致考究,面面俱到。 祝余此番前来,是想起从前看的风物志上,对类似邺王病症的描述,上面写了几种明令禁止的食材,说是容易刺激患者,加速发病。 “王妃,后厨油腻燥热,您怎么来这了,快快送王妃回去。”一旁的管事婆子见祝余过来,有些猝不及防,连忙吩咐下边的侍女。 “不必,今晨邺王殿下同我讲了几样忌口,我来看看,切莫犯了晦气。”祝余继续往前走,一一将食材看在眼里。 下一刻,一道姜丝炒鸡闯进眼里,“殿下不吃姜丝,这道菜切莫盛到殿下眼前。” 这姜丝最为刺激,可千万不要让邺王不慎吃下后在船上犯病,这船一旦行驶起来,再临时靠岸可就难了。 “王妃,德妃娘娘请您前去二层正厅。”祝余从厨房退出来,刚好碰见在门口等候多时的德妃贴身侍女。她一脸“请吧”不给祝余拒绝的余地。 到了二层主厅,祝余才发现这皇家画舫别有天地。 主厅极大,中间无木柱遮挡视线,通体十分开阔。主厅四周围了一圈矮几,下面置着柔软蒲垫供人落座。中间则是一个巨大戏台,无论是起舞奏乐还是戏班子表演,都非常合适。 此时,主厅四周的矮几已经坐满了人,祝余放眼望去,除了刚刚见到的女眷,还有不少男子位列其间。 “快来落座吧,大家都在等你。”德妃语气有些不善,高声对站在门口的祝余道。

祝余连忙到主座旁,挨着邺王坐定,而后便听德妃道,“今日游船,天朗气清,乃大吉之兆。诸位贵女才子不必拘着,敞开心扉,尽情享乐即可。” 德妃话里有话,这年轻男女,与世隔绝同处一船,又让大家不必拘着。祝余思来想去才发觉,原来这游船夜宴,是贵族公子小姐的交游之所。 画舫缓缓开动,沛水上漾起涟漪。微风从船舷处吹来,吹进主厅内每个人的脸上。 贵女们调笑着,也在偷偷观察对面的公子,而公子们则饮酒作对,盼着给佳人们留个好印象。 可这样的场景,和邺王想象中的游船相去甚远,不一会儿他便腻了。 “娘,好无趣,我们来玩捉迷藏吧。”邺王不顾周遭环境,拉着德妃的胳膊,痴痴央求起来。 德妃下意识看了一眼众人,想开口提醒自己的儿子这等场面需得体,可又看见他期盼的眼神时,心顿时软了。 “咳,众位贵女公子,只在此方天地闲聊,未免无趣,我提议,女眷们在画舫中躲藏,公子们来寻。” 贵女公子们面面相觑,眼底却藏不住兴奋,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而且游船就是为了挑选今后的夫人或者夫婿,故对此提议欣然应允。 “好,就听娘娘的,那我们可要藏去了。”容萍率先开口。 “约定好,午膳前,若贵女们未全部被公子们找到,那便算赢。”德妃语气和蔼,“藏到最后的,本宫重重有赏。” 话毕,大家四散开去,主厅内瞬间人去镂空。 祝余看着兴奋的众人,心中叹了口气,也不情不愿往外走,去找地方藏匿。 出门前,听见德妃对已经跑远了的邺王发出宠溺的声音,“皇儿,慢些,慢些。”仿佛面对三岁稚儿。 画舫不小,可贵女也多,围帐后、船舱里、戏台旁,都藏了不少人。 祝余对此毫无兴趣,只想找个舒服的地方藏起来,独处一会儿。 “橘叶,我去躲了,不必寻我,到了时辰我自会出来。” 她百无聊赖地走走停停,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三层尽头的布草间。 吱呀一声,们被推开,入眼是成堆的寝具。祝余眼睛一亮,一闪身,灵巧躲进了紧里面的被褥旁。 布草间面积狭小,原本专门存放画舫客房更换下来的床品被褥。此刻众人刚登船,尚无脏污物件,摆放的全是崭新寝具。 现在身后有围墙遮挡,身前有枕头掩蔽,身下还有柔软的被褥可以靠坐。最重要的是,旁边还有一扇小小的舷窗,从水面而来的微风凉凉的,舒爽至极。 真是个宝地! 祝余美滋滋缩在里面,头靠在被褥上,享受着难得的清静。一想到不用再和那些贵女一起假笑,心情便格外得好。 巳时的太阳不烈,照在水面上,浮光跃金。沛水清澈,成群的游鱼嬉戏,时而跃出水面,时而沉入水底。 祝余就这样看着这些美好,在成山的柔软被褥与这荡漾的水波中,眼皮越来越沉。 21. 迷离 鱼群在橙红色的天空中游荡,它们肆意游走,遮住绿色的日头,随后,黑色的雨倾盆而下。 黑雨如墨,汇聚成一个个人脸,有父亲、有橘叶、有邺王,还有梁筠。 祝余盯着天空中这些模糊的面孔,时而温和,时而狰狞。随后,黑雨幻化成片片羽毛盘旋而下,擦着祝余的小腿飞快略过。 布草间嵌在被褥中的祝余缓缓睁开眼,刚刚梦中的画面仍然挥之不去,诡异、悲伤、愤恨……太多的情绪交杂,在醒后依旧如潮水般拍打着她的心海。 羽毛擦过小腿的触感依旧清晰可辨,一时分不清是真是梦。 祝余揉了揉眼睛,晌午的日光透过舷窗,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而后,一片巨大的乌云将她笼罩。 “郁离……”原来不是乌云,是有人替她挡住了耀眼的日头。 眼前的男人,身上带着竹叶的凛冽,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却依然感觉他周身环绕着的风华。 在这吃人的、充满猜忌的画舫中,他的出现,让她倍感心安。 祝余还有些迷离,歪着头盯着眼前的人,仔细分辨是否还在梦里。 梁筠暗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将她身边的枕头垛扒开,眼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怎么在这里藏着?”她看见他额角渗出的薄汗,又听见他担忧的语气后,恍然发觉自己还在游船上。 “梁筠,你怎么来了?”祝余睡得迷迷糊糊,有些口齿不清。 听到她半清醒后立即改了称呼,对面的人一怔,语气中带着些许酸涩,“先起来再说。” 他抬手,抚了抚她脸上被被褥摁出的压痕。随后长臂一伸,从她的腰间环过,一使力,将她从厚重的被褥中带起。 祝余如同小鸡仔一样猝不及防被捞起,一时有些双腿发软,眼前发黑。她闭上眼,将额头顶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作为支撑,逼迫自己清醒。 小腿处又传来酥酥麻麻羽毛擦过的触觉,祝余猛地睁开眼,这次可不是梦! 眼前一个毛茸茸橙红色的尾巴环在她的小腿上,左右轻轻摆动。尾巴粗壮有力,可见这东西个头不小,清醒后的祝余转身要看到底是何物。 那东西似是有感应,嗖得一下将尾巴抽回,又猛然钻进一旁的被褥中不见了踪影。 祝余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却想不到曾在哪里见过。 “已经未时了,橘叶着急找不到你,见到我便请我来帮忙。”说着,梁筠将她拉出了布草间,一路往主厅去。 “刚刚那是……”祝余还惦记着那条尾巴,边走边往回看。 梁筠一把将她好奇的小脑袋搬回去,正色道,“再不去请安,德妃娘娘怕是要怒了。” 看着将要西垂的日头,祝余这才后知后觉,感到腹中空空,不甘愿地揉了揉肚子,随梁筠一同往回走。 主厅内,贵女和公子们见二人进来,毕恭毕敬道,“参见王妃、参见掌司。” “王妃真会藏,可叫我们好等。”坐在德妃附近的容萍率先发难。 “是啊,说好的晌午前出现,怎么食言了?”德妃面色沉沉,责难起来。 自己睡着了确实理亏,“娘娘教训的是,请娘娘责罚。” “若非姐姐请来梁大人帮忙找寻,王妃怕是死在这船上也未曾可知呢。”容萍看德妃给她撑腰,口无遮拦起来。 祝余心头冷笑,这一唱一和的,可算抓到了她的把柄。但这话着实是难听了些。 “哦?妹妹这是在质疑皇家画舫的安全吗?那改日进宫,我可要好好和圣上说说,免得日后再生事端。”祝余不惯着她,四两拨千斤回击。 “你!”容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皱眉的德妃,又道,“是我鲁莽了,请王妃恕罪。” 舷窗外,大朵的云彩飘过,映得主厅内时明时暗。一时,现场的氛围有些僵持。 此时,玩累了在一旁毫无顾忌沉睡的邺王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德妃见状立马制止,“罢了罢了,别吵醒我儿。” 忽然,一道柔柔的声音传来,“都怪妹妹多嘴,我替她向王妃赔不是。”祝余看去,坐在一旁的容瑾站起来替容萍解围。 容瑾面带娇羞,双颊微微泛红,说完,又快速扫了一眼祝余后方。 祝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便望见了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正环胸看戏,一副好整以暇的梁筠。 她这才注意到梁筠的穿着。今天他一身深碧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脚下登着轻便的皂靴,温润儒雅,又整洁干练。 祝余又望了望眼前的容瑾,浅碧色襦裙月白色里衣,发间簪着玄色镶金的钗子。 看这装扮,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梁筠是一对壁人,就连着装都如此契合。祝余挑了挑眉,神情有些冷。 “刚刚你妹妹说,是你将梁大人请来的?”祝余冷声问容瑾,“家眷游船请来朝臣,这恐怕有失体统。” 容瑾并未理会祝余的责问,反而上前来,到梁筠面前站定屈膝福了福,“多谢大人赏脸。”说着又眼波流转柔声道,“大人同王妃说说情,王妃责问,小女子惶恐。” 梁筠看着眼前的祝余被容瑾的话噎到,面色一阵红一阵白着实有趣,他也起了些顽劣的心思。 “王妃请勿降罪于容姑娘,是微臣看这画舫华美、沛水悠悠,便欣然赴约了。 祝余听到梁筠为容瑾说话,更是来气,“邀你你便答应了?” “那是自然,微臣已和德妃娘娘报备过,有何不可?” “那大人这趟,可要吃好玩好。”祝余几乎是咬牙切齿得说。说罢,便大步走到甲板上透气。 梁筠眼底的笑意更甚,背着手,不远不近跟在祝余身后。 “多谢大人解围,为表谢意,晚膳可否为您敬酒一杯?”容瑾见梁筠对她如沐春风,便也跟出来了,并将他拦下,大胆发问。 假意看风景的祝余不着痕迹朝他们走了两步,梁筠的余光瞥见她正在偷听,唇角的笑意有些藏不住。 “好啊。容姑娘敬酒,我梁某人三生有幸。” 祝余背着身,听见容瑾细微的雀跃声,袖子一甩,冷哼一声便一头钻进了自己的船舱。 - 船上的晚宴精致考究,上午捉迷藏结识的 贵女与公子两两而坐,竟也凑了不少对。 容萍主动坐到德妃旁,为她布菜。而与她同桌的姐姐容瑾便落了单。 “王妃,我要吃葡萄。”祝余身边的邺王声音黏黏腻腻的,说着还要往她身上靠。 祝余不着痕迹躲开,口中道,“殿下,吃葡萄可要坐正,万一被卡到可就不好了。” 邺王听闻乖乖坐好,等待着他的葡萄。 祝余见邺王不再纠缠她,便随手拈了一颗,细细剥着。 “梁大人,你我都落单了,和我同席可好?”祝余右侧,容瑾对着不远处的梁筠招呼。 梁筠看着她手中那颗青色的葡萄,眉头跳动了一下。随后他大步上前,坐到了容瑾左边。 祝余左侧是没个正形的邺王,右侧是面色微沉的梁筠,再往右则是和梁筠同席、目光满是企盼的容瑾。 夹在中间的她有些不自在,为了避嫌,她下意识往邺王身边靠了靠。一扭头,便看到梁筠深深望了自己一眼。 祝余低头继续剥葡萄,玉指翻飞将恼人的果皮剥得一点不剩,而后递给邺王。 邺王一低头,就这她的手就这样将葡萄吞下,还意犹未尽舔了舔唇角。 嘴唇触碰指尖的一刹那,祝余差点没忍住将邺王推开,她的理智告诉自己德妃还在旁边,不可以如此,便生生忍住了。 她努力压抑住心中的反感与不适,在案台下将指头悬空,无所适从。 忽然一道冰凉的触感摩擦她的手背,祝余低头看,梁筠的大掌捏着一方帕子,在案台下正想将帕子塞进她的手里。 祝余脸微微一红,自己明明和邺王同席,梁筠和容瑾同席,眼下却如此传递手帕,好像在……暗通款曲…… 她甩了甩头,将脑中不合时宜的画面赶走,抓过他递来的帕子,用力擦拭自己的指尖。 戏台上,舞女们跟随乐师的节奏,步履蹁跹,戏台下,梁筠与祝余二人各怀心事。 “大人,我敬您一杯。”一旁的容瑾声音柔柔的,将手中的酒水饮下,又将另一只杯子递到梁筠唇边。 梁筠并没有像邺王一样就着美人的手将酒液饮下,他手一挡,将酒杯接过,一饮而尽。 接着,梁筠仿佛被这杯酒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杯接一杯自斟自酌,祝余是不是偷偷瞄他,看他泛红的耳尖,微微皱眉。 “大人,美酒虽好,切勿贪杯。”她有些忍不住,出言劝阻。 “王妃说得极是,您为我斟一杯,喝完这一杯,我便不再多饮了。” 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醉意,清冽又勾人。 祝余咬了咬唇,“你可当真?”在看到他点头后也不多说,斟了一杯递到他眼前。 眼前微醺的男人将头低下,青丝垂落到祝余手上,撩得她有些痒意,而后,他竟就着她托举的杯盏,凑在她手中一饮而尽。 空荡荡的酒杯跌落在柔软的地毯上,许久,祝余才憋出一句。 “梁大人,你醉了。” 一旁的容瑾将这幕看在眼里,她的目光飞速扫过两人,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22. 游戏 画舫外,月上中天,云追逐着月色飘飘忽忽。 画舫内,酒过三巡,宴席上的氛围愈发暧昧。男男女女时而凑在一起耳语,时而推杯换盏。 祝余不安地皱了皱眉,这与她想象中的皇家游船的端庄氛围相去甚远。她偷偷瞥了一眼身边醉意浓稠的梁筠,他仿佛早已见惯了这种皇家做派,一副怡然自得。 “娘娘,长夜漫漫,我提议一起来摸盲可好?”荣萍微醉,眼波流转望着对面的公子们,和德妃提议。 “我要玩!”还未等德妃回答,一旁的邺王眼睛都亮了,他早已经厌倦了这无趣的酒席,刚好想找点乐子。 “好,那便依你们。”德妃宠溺地答应邺王,甚至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所谓摸忙,就是一方将眼睛蒙上,去捉另一方。这游戏颇有些昏君做派。 祝余皱了皱眉,心中的不安更甚。男男女女如此贴身游戏,怕不是要生出些事端。又或许……这就是游船真实的意义? 此时,下人们已经将蒙眼的绸缎送至各个公子手上,贵女们也兴致勃勃凑到场地中央。 竟然是所有公子蒙眼一起抓贵女们吗?祝余见到这一幕更加心惊,这未免也有些……□□。 反观一旁坐在上座的德妃,依旧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没有丝毫的顾忌。 “这是游船的传统。”梁筠轻笑,凑到祝余耳边道。 眼下,邺王已经同公子贵女们玩耍起来,一时间,画舫内全都是年轻男女的嬉笑怒骂。 无论谁与谁有怎样的肢体接触,只要不太过分,都是被默许的,甚至是被鼓励的,所有参与其中的人也都心照不宣。 白日里的矜持与含蓄,在月夜中都被抛却,欲望露出最真实的獠牙。 游戏愈加火热,祝余有些不忍直视,她这才后知后觉,为了笼络与攀附,皇族与世家竟需要如此交易。 一局结束,男男女女不舍分开,祝余松了口气,以为终于可以结束这场闹剧。德妃满脸笑意,“不知今夜,能促成几对良缘。”她说得毫不掩饰,愈发露骨了。 祝余观察到一旁的梁筠也在目不转睛盯着游戏中的人们,眼神中还带着醉酒的迷离,莫不是他也想参与?或是……早就参与过了所以现在心痒?! 她被自己的想法气得不轻。 “再来一局,这次我要捉人!”邺王满脸通红,跃跃欲试。 “娘娘,微臣斗胆,也想参与其中。”梁筠,开口同德妃请示。 呵!果然!平日里装得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酒过三巡便漏了陷!案台下,祝余听闻梁筠的提议,气地攥紧了拳头。 “好啊好啊,王妃也一起吧!”正在兴头上的邺王听闻,立即附和起来,祝余惊地瞪大了眼睛。 还能这样?!她现在的身份可是他的王妃,就算邺王不懂,德妃也不懂吗? 实在太过离谱,祝余刚想拒绝,就被身旁的梁筠不轻不重推了一把,她一个踉跄,一只脚跨进戏台中。这下想不参与也拒绝不了。 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前来的侍女蒙上了眼,霎时一片漆黑。 视觉被剥夺,听觉和触觉就更加敏锐。祝余站在原地不敢动,生怕抓到什么不该抓的人。 还好那些公子们心里还有些分寸,目前来看没人往她身边靠,祝余不由松了口气。 她适应了黑暗后,小步腾挪,想往墙边溜,盼着这场闹剧早些结束。 “王妃快来抓我呀哈哈哈哈哈!”邺王的大笑忽然从斜前方不远处传来,听得祝余一身鸡皮疙瘩。 她心中满是无奈,从未想过这趟游船之旅竟这样多舛,不得已,张开手臂,假意去捉邺王。 邺王的笑声就在眼前,祝余狠了狠心劝自己,赶紧将他抓住算了,这样也能早些结束。 一步、两步……深处黑暗,她不敢移动太多,只能屏住呼吸凭感觉摸索。 一阵清风略过,面前出现一个高大的虚影,将四周的烛火光芒遮蔽。 下一刻,在祝余还未反应过来,便迎头撞上了一副胸膛。鼻息中瞬间充斥了那人的草木香,凛冽、清澈,这气味熟悉地让她有些发颤。 那人将她环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直不肯松手。祝余不安地抓着他的衣襟,企图拉开些距离,那钢筋铁骨般的手臂却收地更紧了。 那人似是还不尽兴,抬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又将她的头往他怀中按。 祝余:…… 梁筠你怎么敢!大庭广众之下与王妃肆意肌肤相贴,这让她怎么解释?!梁筠你可真是坏事做尽啊! 眼前箍住她腰身的手臂感受到了她的想法,略略松了松,而后低笑着轻拍了拍她的后腰。 耳朵被对方的发丝撩得痒痒的,梁筠俯下身,对祝余耳语,“晚宴结束来我舱房,有要事相商。” 他温热的鼻息带着竹香略过耳畔,祝余脸微红,在他怀中点了点头。 夜更深了,沛水上起了风,船身摇摇晃晃。 祝余撤下眼上的绸缎,适应着烛火的光明,又吐了口浊气,心道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火光摇曳中,邺王还在为祝余没有抓到他置气,上座的德妃被夜风吹拂微微酒醒,也后知后觉让王妃与臣子一同游戏有些不合时宜。 “梁大人醉了,快快扶去休息。”德妃给自己了个台阶下,也遣散了众人,“各位才子佳人也去休息吧,明日一早便要下船了。” 梁筠被下人搀扶着往外走,踏出门的前一刻,祝余看到他悄悄回头,又对她眨了眨眼。 …… 月色隐入云层,沛水上的风更大了。 男宾舱房在二层,女子们的在三层,而邺王与王妃则住在三层最里侧的天字号房中。 邺王喝了不少,回房后便倒头大睡,急的想延续香火的德妃直叹气,又无可奈何。 祝余缩在床榻最里侧,这还是成婚这么多日后第一次与邺王同寝。好在邺王玩的累极,并不会在此刻邀她行周公之礼。 身旁的邺王砸了咂嘴,翻了个身,又将手臂搭到祝余枕边。祝余努力蜷缩身子不让他触碰到,脑中飞快想着逃脱的法子。 都怪梁筠!这月黑风高让她去他舱房,这未免也太冒险了。可他说有要事相商不像是幌子,祝余无奈叹了口气,继续想着逃脱的对策。 沛水荡漾,船舱如摇篮般摇晃,夜更深,邺王睡得也更沉了。 祝余心一横,蹑手蹑脚爬起来,脚尖点着床榻,小心翼翼跨过邺王。 “呼——”终于从床上下来了。她大气不敢喘,也不敢穿鞋闹出动 静,连忙赤着脚往二层梁筠的船舱跑。 刚下到二层,便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在船舱尽头等她。值夜的侍女侍卫靠在走廊打盹,祝余如同猫儿一般绕过一个个障碍,终于来到了梁筠面前。 她看他笑意盈盈,忍不住给了他一记眼刀,可杀伤力太弱,在酒的作用下,他笑的更加放肆了。 梁筠的舱房内,烛光随着船身微微晃动,祝余来后,他便又点了盏灯。 “这大半夜的,找我有何事?”祝余开门见山。 “我若说无事,只想和王妃叙叙旧,你可信?”吐息间还有淡淡的酒气。 “无事我便走了。”祝余费劲千辛万苦过来,听闻转身便要走。 梁筠低头看着她莹白的脚丫,微微皱眉。虽然儿时他经常见她赤足,可这却是长大后的第一次。祝余感受到他的目光,不自在地双脚交叠,脚尖都微微蜷缩起来。 她顺势坐到凳子上,将腿蜷起,脚缩进裤腿里。 梁筠也在她对面坐下,双眼波光粼粼,随手指了指桌上那串深紫色的葡萄,“王妃,给我剥一颗,我便同你讲正事。” 他可真记仇啊!可他有什么资格记仇??祝余腹诽,手背在身后不肯。 梁筠料到,他拈起一颗,兀自剥起来。而后将碧绿的葡萄递到祝余唇边,“那我剥给王妃,就当赔罪可好?” 王妃?他的举动,有一刻把她当成王妃吗? 祝余怒极反笑想反驳,可刚一张口,那葡萄便被一下塞进了嘴里。 她双目圆睁,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就这样气鼓鼓望着梁筠。 梁筠捻了捻被祝余含过的手指,嘴边勾起笑意,仿佛在回味唇舌的柔软。 “梁筠,你醉得不轻!”她被逗得要炸毛。 “好了,说正事。”说着,他从袖笼中掏出一件菲薄的玉佩,个头小小的极其精致。 祝余借着烛光看去,“这是哪家小姐的腰挂?送你当定情信物了?”语气有些嗔怪。 梁筠没有说话,眼神示意祝余仔细看。 这玉佩通体温润,雕工细腻,右下角的莲花纹样栩栩如生。等等,莲花纹样,这莫不是! “这是刚刚游戏时,从容瑾身上拽下的。”梁筠道。 “也就是说,你是看到了这块玉佩才有意参与摸盲的?”祝余见状,感觉自己好像误会了梁筠。 “也不全是,也希望被某人抓住拥在怀里。”梁筠调笑,语气中带了些漫不经心。 “梁筠你喝了多少?怎么净说些胡话。”祝余听闻又想起刚刚的一幕,有些脸热。 连忙把话题扯回玉佩上,“这玉佩和周公公的腰挂玉佩有些相似。” 梁筠点点头,目光深深望着手里的物件。 混进司天台刺杀的凶手、圣上身边的周公公、德妃亲近的容瑾,这三人都与这莲纹玉佩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且同时指向宫内。 沛水上的风更加狂妄,掀起了不小的浪头,舱内的灯火也随之明明灭灭,下一刻一个巨大的浪头拍击在船身上,船体猛地一晃,将桌上的葡萄撒了一地。 “铛铛铛——”黑夜中,梁筠的舱房门突然被拍响。 “梁大人,我们的船遭遇重创又误入芦苇,德妃娘娘派小人前来问问您如何是好!” 23. 搜查 屋内,祝余被这突如其来的浪头掀翻在地,梁筠伸手去捞,只将将拽住了她的衣角。 她咚地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生疼,下意识去找梁筠的手臂,一攀却只抓住他的小腿。 “大人,小人能进来吗?时态实在紧急!”门外的船夫语气迫切,说着就想推门而入。 梁筠低头,望见祝余可怜巴巴地抱着他的小腿,起也起不来,藏也无处藏。他俯身将她捞起,如同儿时一样坐在他手臂上,双臂环着他的脖颈。 他大步向屋内走去,一把拉开床榻的帷帐,将祝余安置进去,俯身同她道,“在里面不要出声,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 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又将帷帐紧紧拉上。 前脚刚拉上帷帐,后脚门外的船夫就迫不及待进来了。 “大人,小人失礼了,可情况紧急,我们不敢轻易定夺,娘娘让您全权做主。” 帷帐里一片漆黑,祝余竖着耳朵听。船舱外已经开始落雨,雨势越来越大,打在船顶与甲板上沙沙作响。 轰隆!一记惊雷落下,祝余不由一颤,她不怕雷,可这雷声未免也太响了。 雷声后,雨更急了,祝余有些听不清梁筠说什么,只依稀听见船夫叫来了一帮人过来商讨对策。 有船长、有侍卫,还有不少管事的仆从。祝余暗暗焦心,既担心这该死的天气,又担心万一有人进来自己被发现。 “不好了梁大人,邺王殿下故疾犯了!”德妃旁边的侍女匆匆赶来,也顾不上人多眼杂,大声道,“您可还有药?” 房内寂静了一瞬,祝余这才听梁筠开口,“有,但不多了,先拿去应急。” “是,是!”侍女急切的声音中带着庆幸。 侍女走后,屋内的人们又陷入了焦灼,七嘴八舌讨论着如何处理这暴风雨中飘摇的画舫。 “好了!先去堵住漏水的地方,防止船体侧翻,其他人,护好娘娘王妃与殿下。”关键时刻,梁筠沉着冷静发号施令,帷帐后的祝余听到,都倍感安心。 “是,大人!”众人有了主心骨都镇定起来,便都从梁筠的舱房退了出去,各司其职。 “梁大人,不好了,殿下这次的病来的有些凶,已经将您给的药吃完了,却未见好转。”祝余刚想钻出来,便听见刚刚的侍女去而复返,气喘吁吁同梁筠道。 “而且闹着要见王妃,我们四处却找不到王妃的踪迹!” 完蛋,屋漏偏逢连夜雨,一个大活人不可能从船上消失。以德妃对邺王予取予求的做派来看,怕不是要将船翻个底朝天! 说着,便远远听到德妃的声音,“她能藏到哪儿去?将所有的舱房都搜查一个遍,我倒要看看她在和哪个奸夫鬼混!” 一道明亮的闪电划过,将舱内照得大亮,祝余透过缝隙,看到了德妃那张狰狞的脸。她跟着一间一间搜查,此刻到了梁筠舱门口。 雷声隆隆,暴雨不停,整艘船兵荒马乱。一队人马在加急修复漏水的船舱,一队人马在找寻祝余,还有一队人马安抚着正在发病的邺王。 所有人都心力憔悴。 “梁大人,得罪了!”仆从说着,就要闯进梁筠的里间,将帐子掀开。 “等等!娘娘,微臣这里就不用查了吧。”梁筠出言劝阻。 德妃眼睛一斜,“怎么,梁大人心虚了?那可更要好好搜搜了!” 祝余透过帐子缝隙,看到侍卫一步步向她走来,若是发现,她百口莫辩。 忽然,梁筠动了,他快速贴近德妃,向德妃展示了一件什物,德妃眉毛一挑,眼底一片了然。 “罢了,梁大人这里不必搜了,去下一间吧。” 嗖的一声,帐子被打开,祝余见到了梁筠那张带着担忧的脸,经历了刚刚的搜查,见到他委屈上涌险些落泪。她快速收拾好情绪钻出来。 “德妃娘娘为何不搜?” “我刚暗地里给她看了容瑾的玉牌,让她误以为帐内是容瑾,德妃也不想给自己亲眷难堪。” 祝余长舒一口气,“你快去看船舱漏水情况吧。” “你呢?” “放心,我自有办法。”她也学他,狡黠地眨了眨眼。 - “报娘娘,王妃找到了!”侍女匆匆而来,和德妃禀报。 “这种天气,她去哪儿了?!奸夫是谁?!”德妃依旧认为祝余在行不轨之事。 “这……”侍女踟蹰。 “我来说吧。”祝余浑身湿透地出现在德妃舱门前。她乌黑的秀发被雨水打湿,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她双脚赤裸,襦裙也被扯破,膝盖处还有大团的污泥。 德妃看到她一怔,而后满脸质疑。 “回娘娘,方才落雨有不少雹子,殿下一时兴起想捡两个看看,我怕他淋湿,便自己去了。” “那你刚刚何故不出现?”德妃听闻是为了自己的宝贝儿子,语气略缓。 “刚刚风大雨大,我一个没抓稳,跌落在甲板旁的夹缝中,怎么也爬不起来。等船身稳了些不再侧翻,才爬出来。” 搜查了所有男子的船舱一无所获,德妃看着祝余满身狼藉,也不得不相信她的说辞。况且自己的皇儿还在四处找她。 “罢了罢了,赶紧下去换了你这身脏污的行头,别把晦气传给我儿。” “是。”至此,祝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春末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头顶上厚重的云层渐渐散去,露出半个月亮。 祝余刚想回去,便听见哒哒的脚步声快速逼近,抬眼,看到梁筠正往这边大步走来。 他偷偷撇了一眼她,她从他眼中读出了诧异,她回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回娘娘,船身的漏处已经补上,眼下雨已停,不会再有危险了。”梁筠同德妃汇报。 “只是……只是刚刚风雨太急,船体失控,扎进了芦苇荡中出不来。” “不过微臣已经用信鸽通知城中救援,明日午时便可到达。” “什么?!还要我儿再等那么些时辰?!”德妃着急到来回踱步。 “ 娘娘,殿下吐了口鲜血,您和王妃快过去看看吧!”侍女身上水渍血渍都有,被邺王的病折腾地狼狈。 接二连三的事让德妃有些招架不住,她身子晃了晃险些跌倒。 祝余见到邺王时,他正在塌边席地而坐,双唇打颤不知在念叨什么,口角边还挂着一缕血渍。发髻早已凌乱不堪,地上丝丝缕缕的黑发,像是被他自己用力拽下的。 他衣襟大敞,胸口满是被抓挠的血痕,侍女和看管怕他再度伤害自己,无奈将他的双手捆在身后。 他目光呆滞,身体却在奋力挣扎。 祝余见过邺王发病,却从未见过他发病却没有吃药时的状态,画面冲击力太大,使她不由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刚好撞上身后跟来的梁筠。她不自觉回头,撞上他莫测的眼。 “王妃快来,刚刚殿下一直吵着要见您。兴许您来殿下会好些!”侍女们见到祝余如看见了救星。 祝余衣服也尚未来得及更换,听到招呼,便硬着头皮走到邺王眼前。 见她过来,邺王的眼神依旧呆滞,可身体竟奇迹般的止住了颤抖。祝余再往前两步蹲下与邺王平视。这下,邺王口也闭上了,不再念念有词,逐渐安静下来。 众人见状大喜,连连称赞邺王与王妃情谊甚笃,仿佛药到病除。 忽然,邺王将头砸在祝余肩上,疯狂地蹭着。祝余浑身一僵,不知如何是好。 邺王愈发安静,渐渐睡着了。 祝余看着他如此难受,不能自控,需得通过自残来应对痛苦,不禁心头感慨,若非天生,谁又想如此呢? 恻隐之心一旦起了,便对面前的人格外宽容。 “将殿下松绑扶到床上,你们退下我来守着他吧。” 众人连连应着将邺王架到床上,刚要为他松绑,却听身后的梁筠道,“不可。” 祝余转头看梁筠,他刚参与抢救船体也淋了雨,肩膀湿漉漉的。他就站在那里望着她,表情复杂。纯黑的眸子中,透着一丝失意与落魄。 他薄唇轻启,“殿下病情不稳,松绑恐伤到王妃。” 此话一出,没人再敢给他松绑,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画舫搁浅在芦苇荡里,依稀能听见虫鸣,众人散去,只留祝余和梁筠相对无言。 忽然,面前的男人扯了扯嘴角,“你心疼他了?”他目光幽幽,看向邺王的眼神里带着厌。 祝余没有开口,只是看着梁筠摇了摇头,情绪淡淡的,“心疼谈不上,有些感慨到是真的。你说如果他年少夭折,会不会更幸运一些?” 梁筠走上前,伸手攥住祝余小巧的下颌,又将邺王蹭到她脸颊上的血渍一点点抹掉,力道大的快要将她细嫩的脸颊擦破,痛地祝余开始挣扎,可在看到他通红的眼时却又顿住。 她清楚地看到,他的眼里退却了往日的光风霁月,满是对邺王的憎与…妒? 他轻轻笑出声,用最温柔的语调,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他现在夭折,也算是一种幸运。” 24. 丹药 “你放开我!”祝余被他掐地生疼,双手搭在他的手腕上用力挣扎,他见她挣扎,眼中的火烧的更旺了。 “放开你,你怕是要和他比翼双飞了吧?”面前的男人有些失控,不知是酒意未退,还是其他什么。 “梁筠,我看不懂你。”听闻,祝余手上一顿不解发问,用黑亮的眸子一瞬不瞬望着他。 梁筠仿佛被这目光灼到了一般,霎时找回了理智。他立马将手松开,看到她下颌的红痕,又后悔地轻抚了抚。 “抱歉,我……酒意未消。”他的眼里满是晦涩,却找了个借口绕开祝余的发问。 “你膝盖如何了?”梁筠惦记起方才船身摇晃时,她双膝重重着地,他单膝跪地,小心地撩她裤脚。 自上船以来不到一天的时间,各种恼人的事故与危机接二连三。祝余刚刚为了不引起怀疑,特意淋了雨,眼下衣物未来得及换,浑身湿漉漉的,别提多狼狈。 她又累又乏,还有些劫后余生的疲倦,面对梁筠的逃避,她也不愿再劳心劳神费力多想。他既然不想说,那她又何苦追问呢? 念及此,她也释怀了,任由他拉着她坐下,掀起她的裤管,将一并带来的金疮药揉进膝盖的瘀伤里。 □□的痛苦抵不过精神的释怀,她刚一坐下,眼皮便不受控制耷下,再也没力气睁开。 单膝跪地的梁筠看着眼前骇人的淤青,叹了口气,见祝余沉睡,他更加轻柔地给她上药。 再往下,未着鞋袜的双足也在奔跑中擦伤了,几条血痕横在莹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她从前一贯娇气,轻轻碰破些皮都要哭上一哭,如今竟能忍到这种地步。 她曾在他的庇佑之下安稳生活,如今却在他的给予中瞬间长大。她如同他预料中一样,变得自立、坚韧,也如同所有离巢的鸟儿一样,学会了不再依仗与依赖,独自面对困苦。 可这真是他想看到的吗?如果是,为何此刻的自己竟如此的痛。 …… 游船归来,众人都疲惫至极,邺王发病身体极虚,又不慎染了风寒,一直在修养。德妃操劳过甚,旧疾复发,也闭门谢客。而祝余膝盖和足上的伤,将养了七日才大好。 进入五月,暑气渐盛。邺王自游船后,总是时不时发病,程度越来越重,也越来越频繁,吞服药丸后,管用的时间也愈发短了。 圣上和德妃心急,命梁筠加急赶制全新的能更加起效的丹药给邺王治病,梁筠嘴上答应,可成品却迟迟未成。 德妃生怕是梁筠不上心,又大加赏赐了不少宝物,还将祝余支给他,美其名曰帮衬左右,实际的作用却是监工。 时隔三月不到,祝余就这样又搬回了司天台,不过这次却是以王妃的身份。 不用与邺王朝夕相处,祝余到是乐得自在,不过德妃时不时就派人来找她打探丹药的进展,也是不胜其扰。 在司天台休息了多日,顺遂的日子过得有些腻了,她终于忍不住找到梁筠。 “梁筠,丹药迟迟没进展,明日又是德妃娘娘亲信向我问话的日子,我已经编不出理由了。” 栖川阁内,祝余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把件,同梁筠道。 “研究了不少方子却收效甚微。”梁筠答地很痛快,这段时日不知何故刺杀减少,他的确在潜心研究。 “真的?不是你为了报复邺王故意的?”祝余了解他的为人,不假思索地发问。 “哦?王妃倒是说说,我与邺王殿下有何仇怨呢?”听闻,负手而立的梁筠来了兴致,踱到祝余面前。 “你……算了!”明明船上他看邺王还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现在却装地天衣无缝,满肚子坏水都隐藏在他人畜无害的笑容之下。 “王妃不信?那同我来。”梁筠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神秘。 午间的阳光灼热,祝余跟着梁筠的步伐,走进了一条司天台后院鲜少有人注意到的小路。这小路两旁竹林茂密遮天蔽日,若非梁筠带领,压根发现不了这竟是条路。 有竹林遮阴,这路上到是凉快的紧,祝余开始还不紧不慢跟在梁筠身后,可越走越阴冷,心中深感不妙,她连忙小跑到梁筠身旁,抓住他袖子的一角。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明明是正午,怎么如此阴寒?” “刚刚说好的,带你去看炼丹场。”梁筠抬了抬手,见祝余依旧不松开他的袖笼,暗地里笑了笑。 又沿着小路大约走了一刻,眼前才渐渐开阔起来。道路两旁除了竹林,也渐渐多出了些其他的植物。泠泠之声响起,周围似是有溪流。 “这路途似是在上坡?我们难道已经出了司天台?”祝余观察着眼前的景色,越想越觉得奇怪。 "好眼力,现在我们已在儒桂山中。”梁筠见祝余有些喘,微微放慢了些脚步。 “司天台炼丹之处需吸天地之灵气,火种、植被、水源一个也不能少,而且需掩人耳目。儒桂山的天然洞穴众多,是最理想的炼丹场所。 祝余听闻连连称奇,忽然想到当时给赵澄焚纸,梁筠在儒桂山中神出鬼没,原来是有小路从司天台直通过来。 她心中有些不快,明明不是什么秘密,梁筠却一直对自己隐瞒至今。 “梁大人神通广大,可真会找地方。”祝余轻哼。 听闻祝余换了称呼,梁筠便知她在生他的气。小姑娘可真是藏不住心思。 说着,祝余跟着梁筠穿过一处人工开凿的山洞,通往山的另一侧一处相对平坦的崖边。 这里处在背阴处,光线舒缓植被稀疏,又被溪流环绕,就算不是炼丹,也是休养生息的好去处。 再往前,是一处道馆式的建筑,踏入院落,祝余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天地间聚集的灵气。 院落内的房间错落有致,不少司天台的管事与下人忙碌其间,各司其职十分有序。而院落正中,则是一处垒砌地很高的丹坛,高耸的丹坛上,摆着不少大小、形式各异的丹炉,有些丹炉正在炼制,冒出屡屡烟雾。 祝余从未见过此情此景,不禁走近几步仔细观察。 “那个炉子里炼的是什么?”祝余指着眼前最近的一个葫芦型的丹炉发问。这丹炉正在冒出黄绿色的浓烟,气味却并不刺鼻。 “那是松脂丹,用松木的树油加以各类名贵药材制成,又润肺益气之效。” “那个呢?怎么是这种颜色?”祝余又指了指冒着红色焰火的球形丹炉。 “那是龟鹿丹,补气养血,是给各宫娘娘们用的。” “哪个呢?”祝余指着紧里面最大的,身上却满身尘埃的异形丹炉问。 “这个我不清楚,师傅走后,便从未启用过了。” …… 祝余好奇不已,左摸摸右看看,时不时发出感叹。 “梁筠,你还在祝府的时候,怎么从未听你会这些?”祝余越看越惊奇,“这些丹方与药效,应不是一朝一夕能精通的。” “我并不精通,只是按师傅留下的秘方仿而行之罢了。”梁筠望着丹炉,同祝余道,“这些工匠世代炼丹,比我这个司天台的掌司更称职。” “只是这丹方都是祖上亲传,为了保密每个工匠只负责其中一部分,故而也只能是工匠罢了。” 听完梁筠的话,祝余才知道原来这在宫内治病疗养的不起眼的丹药,竟还有这么多讲究。 “那邺王的丹方,也是你师傅留下的?” “是,而且不止邺王……”梁筠顿了顿,看四处无人,又有些神秘道,“圣上的方子,也是师傅留的。” “圣上?圣上龙体康健,需要什么特殊的方子?”祝余听后一惊,她只知梁筠深得圣上重用,没想到还有这层渊源。 “你也瞧见了,圣上近期总是疲乏,看过不少太医都束手无策,只能寄希望于丹药。只是圣上的丹方更复杂,我并不清楚他是何疾病,师傅还未交代便驾鹤西去。” 经梁筠这么一说,祝余也猛然想起了一些从前忽略的细节。 从前父亲出公务回朝,经常听闻圣上疲乏取消早朝,她年纪尚轻不明白为何不找大拿调养。 后来嫁入王府,入宫请安时圣上也精神不济,强撑到仪式束便早早回去休息。 前一阵子游湖,圣上也一直未现身,这类活动本就应是圣上主持,而今却屡屡缺席,实在是诡异。 “也就是说,德妃命你炼丹,并不仅仅是为了邺王,还是为了圣上?” “是了,他们父子二人的病有些相似,只不过邺王殿下更重,发病更频繁。但我手中师傅留下的丹方,也只是缓解症状,解一解燃眉之急,并不能将其根治。” 大霄国运昌盛,多半来源于先皇的治理和圣上早年的勤政,可周围尤其是南方异族总是对大霄虎视眈眈。 祝余明白,圣上隐瞒病症,也是怕人心不稳,再遭变故。 “那当时在书中见到的草药龙参藤,可否根治痊愈?” “不清楚,这味药极其难寻,眼下邺王殿下的病愈演愈烈拖不得,我想着,等夏荷宴毕,启程去龙参藤的产地再找找看。” 梁筠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如此这般,以寻药之名外城,既能避免频繁的刺杀,也可在路途中打听一些都城内接触不到的消息。比如,这莲纹玉牌究竟是何物。” 目前发现有莲纹玉牌的,有刺客、周公公、容瑾,可三人毫无关联属实难查。 祝余眉头紧皱,思忖片刻同梁筠道。 “夏荷宴在即,我们进宫,先探探周公公的口风。” 25. 选料 一年一度的夏荷宴是皇家最隆重的宴席,年节虽然重要,但却仅是皇家内部一起度过,而夏荷宴,则会广邀宾客,场面极其热闹。 每年的夏荷宴,受邀的宾客需得着皇家规定的制式衣物入内,以显尊贵与身份,为了应景,几乎年年的要求都是身着青绿色。 今年组织宴席的女官们别出心裁,选了荷花的粉作为主题,无论男宾女宾,都需得如此着装。 而宴席献礼也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受邀众人需为帝后准备小物,无需奢靡,但求应景。 每每宾客们一接到邀请,便马不停蹄准备起来,尤其这小物着实费心,既不能过于华贵,也不能太寒酸,甚至还要与众不同。 应景的玩意儿不多,水晶莲花、木雕荷叶、玉质莲子……几乎每年都是这么些东西,可却又不可或缺。 离夏荷宴越近,临风城内就越热闹,商贾摊贩们都指着这场盛宴大赚一笔,布坊、胭脂坊、典当宝阁都马不停蹄忙碌起来。 皇家宴会隆重也影响着民间,百姓们纷纷效仿,各家公子小姐也都将夏荷宴当做追逐风尚与气度的标杆,借此机会打扮自己。 临风城内,最奢靡的布坊已经挤满了要去进宫参加夏荷宴的公子小姐们。 “王妃,人这么多,何必亲自前来。”暑热蔓延,橘叶跟在祝余身后,小声劝她。 “我是不打紧,随便穿穿便好,但前些日子梁筠托我给他扯几匹料子,我也不能敷衍了事。” 梁筠作为重臣,也在邀约的名单中,只是他炼丹事重,又没有一件荷粉色的衣裳,便拖祝余帮他采买。 其实以梁筠的身份,布坊闭门谢客专职到司天台给他挑都绰绰有余,只是很久没有肆意在城中游逛的祝余,在府中呆地着实有些烦闷,便选择亲自前来挑选。 她今日仅着一身素色衣裳,头戴幂篱,与寻常人家的小姐无异。 布坊内,已经聚了不少人,荷粉色的料子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供宾客们挑选。祝余在人群后透过缝隙看了看,要么太艳,要么太暗淡,没有见到一匹满意的。 忽然,角落里的一匹粉紫色的料子映入眼帘,祝余蹲下身用手摸了摸。这布料颜色合适、纹样美观,材质也清凉,在这些布匹里最为合适,但却不够精致,有些配不上梁筠的身份。 祝余起身,想再看看别的,忽然身后一个骄纵的声音响起,“谁在觊觎我的东西?”祝余忍不住回头望。 是容萍,可真是冤家路窄。 祝余透过幂篱看到容萍那张颐指气使的脸,并不想暴露自己,连忙沉声道,“君子不夺人所爱。” “你是哪家的?谁给你的胆子来摸我的料子?!”容萍骄纵惯了,不依不饶。 一时间,目光都聚了过来。 祝余忍气吞声,再次道歉,“抱歉,我并未想买下这匹料子。” 她上下打量了大量祝余,看她一身行头并不昂贵,这下,容萍更将祝余当成软柿子了。 “道歉也该有点诚意,这样吧,你将这匹料子买了送我,我就原来给你。”容萍得意洋洋。 “这料子粗糙地紧,本来就是我买给我家下人,你可知我的身份?让你出钱未我家下人买单,都是给你脸!” 这话又无理又难听,祝余从小没受过这等气,忍得有些辛苦。 掌柜的见状,连忙打圆场,“容小姐,您别和她一般见识,快快请进。”他的一脸谄媚,将容萍往后屋迎。 帘子掀开的一瞬间,祝余发现后屋别有洞天,里面陈列了不少前店没有的好料子,专门给皇宫贵族准备。 “掌柜,这话就不对了。”橘叶也气地胸口痛,迫不及待为祝余出一口恶气。她飞快走到掌柜旁边,将王府的腰牌同他挥了挥。 掌柜刚想行礼,却被祝余拦下,“这次,可以进去了吗?” “是是,是小人无理,小人无理……” 毕竟是为梁筠采买,她本不想用邺王妃的身份来行使权力,可奈何容萍欺人太甚。 内屋的容萍见祝余进来,一脸讥笑,“怎么,终于想好了给我家下人买布了?” 祝余将幂篱摘下,随手丢到桌子上,“容小姐好大的架子,连我这个王妃的面子也不给了。” 容萍笑容僵在脸上,眼中迸出震惊,表情扭曲又精彩。反应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给祝余行礼。 “刚刚是小女子无理,请邺王妃恕罪。”容萍虽跋扈,可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她的靠山德妃不在,她也不敢堂而皇之挤兑皇子妃,生怕对母家不利。 掌柜吓的腿都有些软,看到王府腰牌他不知是哪家夫人,没想到竟然是邺王妃,他刚刚竟还在帮其他人说话,这铺子怕是留不住咯…… “罢了,既是来挑料子的,那掌柜的便把合适的都取来看看吧。”祝余自顾自坐下,吩咐道。 掌柜擦擦头上的汗,命下人将合适的料子一一摆在她们眼前。 这布坊是近期临风城内最优质的一家,除了给宫里娘娘上供的那些,就数这里的料子又全又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祝余摸着眼前的布匹,手感细腻,薄厚适中,穿在身上绝对精致又舒适。面前这六匹都是一等一的好货,怪不得容萍看不上外间的那些。 “你先挑吧。”祝余喝了口掌柜端来的茶,随口同容萍道。 容萍不知道祝余心里怎么想,怎会大发慈悲让她先挑。她小心翼翼指着其中一匹道,“那就这个吧。” “嗯,这布料着实精美,被容姑娘这么一指,我也看上了。”祝余道。 “那我再挑选一匹别的。”容萍说着,又指了指另一匹。 “这个也不错,容姑娘好眼光,我也想要。”祝余笑意盈盈,眼里藏刀。 “你!”容萍敢怒不敢言,又选了另一个。 “这个我也看上了,容姑娘就别夺人所爱了。” 容萍满脸通红,“邺王妃恕罪,别和小女子一般见识了,刚刚门外那匹料子,我出钱,亲自送到王府给您如何?” 祝余摇了摇头,“不好意思,眼前这六匹我都看上了,容姑娘另寻吧 。” “我可以加价!”容萍急切地和祝余道。 祝余正色,声音有些冷,“你觉得我王府缺银钱?” “这样把,也不强买强卖,让掌柜来选,将这些布匹出给谁。”祝余气定神闲地同掌柜说。 掌柜哪还敢再得罪,连忙道,“这些布匹都送个王妃了,就当给您赔不是,哪还能收钱呢。” “嗯,你还算有眼力见。”祝余望着气到快冒烟却无处可发的容萍,悠然笑了笑。 “外面那匹布也不错,容小姐不是想让我买下吗?可以。我买下了,容小姐可否赏脸一穿?” 外屋的荷粉色布料极其紧俏,不一会儿大部分还看的过眼的料子都被挑走了,就剩那匹烫手的紫粉色的孤零零躺在地上。 马上就要夏荷宴,选了布匹还要量身定制,眼下再去寻合适的料子也来不及了。祝余就是料定如此,才这样同容萍讲。 “多谢王妃赏赐。”容萍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她再也忍不住,匆匆行了个礼哭着跑走了。 那匹料子虽不华贵但也不差,祝余还是心软,没让她去捡那些挑剩的杂料。祝余心道,经此一遭,大概往后她也不会如此嚣张了吧。 - 布匹从司天台后门一件件运进的时候,梁筠刚刚处理完公事回来。 祝余远远看到他风尘仆仆回来,便扬起手招呼,“快来,我给你买了料子!”语气轻快,心情很好。 她一手摸着料子,连连感叹,不亏是上乘货,这内里嵌的金丝线都如此细腻不刮肌肤。 梁筠走到她身边,满眼纳罕,笑意盈盈道,“你这是将布坊包圆了?” “那倒不是,但我今天可是出了一口恶气!”祝余扬起小脑袋,和梁筠邀功。 而后她如数家珍讲了自己如何同容萍争抢布料的。 可面前的梁筠脸色却越来越沉,声音哑哑的道,“她当真如此说你的?” “是,不过我也报复回来了。”祝余见梁筠脸色不对,连忙安抚。 梁筠目光沉沉没有说话,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快看看,喜欢哪个?”祝余指了指面前的六匹料子,献媚似的问他。 “你挑的,都好。”梁筠对荷粉色的衣物没什么想法,眼底带了些笑意,全权听祝余安排。 祝余看着眼前这匹镶金线的料子,淡淡的粉紫色明而不艳、亮而不俗,上面的祥云暗纹精致细腻,既华贵又低调,最绝的是那金丝线,在布料中若隐若现,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在水边赏荷一定极其美丽。 “那,就它吧!” 说完,高高兴兴又为自己挑了一匹。她这匹也不俗,紫调为主,衬地人十分清雅,越看越喜欢。 “好,明日我便让司天台的裁缝来给你量身。”梁筠将她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捋了捋。 “要不,我还是去找王府的裁缝吧。”碍于身份,祝余听闻有些犹豫。 “他们手艺粗鄙,配不上你。” 这话说得狂妄,可祝余心里却美滋滋的。 26. 夏宴 转眼便到了夏荷宴,御花园的荷花开的极盛,接天莲叶无穷碧,湖面上,绿意盎然。 巳时,各大王公贵族的马车轿撵就纷纷往皇宫中赶,生怕耽误了良辰吉时。 朱漆大门前,有不少太监与侍卫,检查宾客们有无携带兵器匕首。检查完毕,贵女与朝臣们鱼贯而入。 祝余跟随邺王府的马车一并前来,她今日身着粉紫色襦裙,裙摆轻薄,在夏风中飘荡,手上带了一对成色极好的碧色叮当镯,随着手臂轻摆泠泠作响。 她其实对这场宴席并无太大兴趣,重要的是终于可以进宫,探一探周公公的虚实。经历那次琉璃大雁打碎的事,周公公总是深居简出,不见外人。 不过,他对梁筠亲选的裁缝制的衣裳格外满意,既修身又舒适,的确是邺王府那些不上心的比不了的。 进宫后走了一刻不到,便跟随宫女来到了御花园。祝余还是第一次来,瞬间被眼前的景致迷住。 眼前是一片非常开阔的水域,虽是人工湖,但由于从儒桂山引水而下的缘故,水质极其清澈,水道蜿蜒曲折,层层叠叠的荷叶交迭其间,美不胜收。 天气炎热,荷花开得更美,无论是重瓣还是单瓣的,都格外洁净、高雅、亭亭玉立。祝余望着,一时有些挪不开眼。 “王妃,请吧。”宫女轻声催促,怕误了时辰。 宴席设在水域的东侧,最上方,是帝后的宝座,宝座左手边的桌椅一字排开,置着给权臣与男宾的精致酒壶,而宝座右侧的案几上则摆着给女眷准备的荷花酪。 宫女太监们早已准备好,规规矩矩立在一侧,等待随时被召唤。祝余感慨不愧是皇家宴席,果然气派非凡。 男子女子分席而坐,她被宫女引到位置上坐定,抬头,便看到了已经入席的梁筠。 他今日身着自己挑的荷粉色金线外衫,头戴玉冠脚踏皂靴,俊逸出尘、芝兰玉树,与荷叶交相呼应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 他感受到她的注视,端了端酒杯向祝余示意,祝余盯着他发呆,看到他向自己举杯,才发觉自己盯了他太久,脸色微红。 耳旁响起抽气声,“哇,那就是司天台的掌司梁大人吧,他可真好看。” 祝余这才看到坐在她左右两旁的女子们。 左侧的女子年纪不大,只对盘中的荷花酪感兴趣,一直目不转睛等待开席。而右侧发出声音的女子,和祝余年纪相仿,语气大方,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祝余对她微微点头,女子笑意盈盈道,“你就是我八哥的夫人吧,我应该叫你一声嫂嫂才对。” 听这称呼,此女子应该也是其他妃嫔所出的公主。她圆圆的眼睛弯起,甜甜叫她,祝余没来由的对她新生好感。 “敢问公主尊姓大名?” “我是睿妃娘娘所生,唤我翡琴便好。”说着,便跨上了祝余的胳膊。 翡琴,碧色瑶琴,这名字着实诗意浪漫。 “嫂嫂可认识对面的梁大人?就是声得最好看那一个。”翡琴摇着祝余手臂问道。 “梁大人盛名,早有耳闻。”祝余不置可否,不清楚翡琴想问什么,答地很笼统。 “梁大人不仅长得好看,炼丹也是一绝,而且还能制得住八哥,所有人中我最佩服他!”翡琴有些孩子气,把梁筠当成了楷模。 祝余勾了勾嘴角,心道没想到黑心黑肺的梁筠还有如此魅力。 “吉时已到——”公公尖利的声音响起,宴席上的众人都正色起来。 “迎帝后入席——”话毕,皇后与圣上款款而来。今日圣上气色不错,可以不用搀扶自由行走。 跪拜后,宴席即将正式开始。 “怎么有个空席?”皇后端庄,指着女宾席位的某处淡淡发问。 德妃身旁的容瑾满脸焦急,凑到德妃耳边说了些什么。 “是我母家侄女容萍,她偶感风寒不便前来,请皇后海……” 德妃话还没说完,远远的,一道落魄的身影便急匆匆赶来。 “臣女赴宴来迟,还请皇上恕罪!” 众人朝着声响看去,一个女子衣衫不整,发髻散乱地出现在荷池旁。她气喘吁吁,应是奔跑而来。 德妃刚给她找了台阶下,她就这般出现了,简直是打德妃的脸。祝余看去,德妃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说不出话来。 “你就是容萍?宫规森严,成何体统!”皇后声音威严,“来人,将她带下去。” 祝余定睛一看,容萍果然穿的是当时她给她的那匹料子,衣物虽然有些残破,却也能看出做工规矩考究,是花了大价钱的。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如此狼狈。 “嫂嫂,据说容萍也是德妃娘娘眼前的红人,可你看她的穿着,不成体统也就罢了,料子竟还如此的差……” 见状,周遭的女眷们都在窃窃私语,有讨论她遭遇了什么、有猜测她得罪了何人、还有评价她的做派。一时间,不少难听话传进祝余耳朵里。 宫里最会看人下菜碟,容萍如此狼狈又被众人议论,怕是要被看不惯她的人落井下石了。 祝余清楚这样的人不会嚣张太久,可前些日子刚被她欺负,今日容萍便如此下场,未免有些太巧。 她下意识感觉不对,望了望对面的梁筠,梁筠目光灼灼,勾起唇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又向她举了举酒杯,而后仰头一饮而尽。 他倒是承认地坦荡!说他黑心黑肺,一点没错! 祝余再看,他仿佛刚刚只是随手喝了口手边的酒,对女宾这边的状况充耳不闻,只和身旁的臣子攀谈。 一场小风波扰不了皇家宴席的性质,眼下,众人又言笑晏晏起来。 “兄台你看,这梁掌司风度偏偏,从前还未发觉,今日一看竟和梁侍郎气质相仿。”席上的工部侍郎和左右闲聊。 “是啊,而且还都姓梁,这不巧了。”旁边的臣子捋着胡子,笑呵呵应和。 不远处的祝余听到,顺着声音望过去。这位梁侍郎,应就是坊间常提的吏部侍郎梁翊,早年间默默无闻,后得圣上重用,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看起来约莫不惑之年,两鬓有些斑白,却也风度不减,他听到众人的调侃,也笑着接话,眼底有些深不可测。 “梁掌司年少有为,若非老朽膝下无子,可真让旁人误会了去。” 梁筠听闻一哂,并未接话,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设宴——” 邻近午时,各色精致的菜品陆续端到眼前。 “众爱卿切莫拘着,尽情畅饮。”圣上大手一挥 ,豪情开口。 皇家设宴极其讲究风雅,这一餐大家都吃得从从容容,可心头却都有些焦急。毕竟午宴后,便是给帝后献礼的环节了。 荷花砚、荷叶摆件、莲叶形的镇纸、手作的绢扇和香囊…… 每年都是这么写玩意儿,帝后也不过是图个好彩头,对此无甚期待。 马上到祝余,她第一次参席,难免有些紧张。 “听邺王殿下说圣上爱茶,故同殿下一起制陶泥小荷茶宠一枚,愿吉祥安康常伴……”祝余起身献宝。 “好,好,好。”圣上连道,“我儿长大了,朕甚是欣慰。”他略显疲惫的面庞上浮出笑意。 祝余暗暗松了口气,心道虽东西平平无奇,可也算是沾了邺王“孝顺、用心”的光。 - 午后的时光安逸娴静,上午严肃端正的氛围稍稍松懈,宾客们都百无聊赖地各自休息。而这时,每年固定环节即将上演——采莲。 此环节大都是王公贵族的公子小姐们参与,既解了暑热,又添了彩头。翡琴首当其冲报名,而后其他年轻男女也纷纷踊跃起来。 “皇嫂,一起吧,好玩的紧,我每年都参与!” 祝余的袖子被旁边的人一拽,往前踉跄了几步,没想到就这样被簇拥着来到了岸边。 “谁能采到并蒂莲,父皇重重有赏。”翡琴语气中带着兴奋,催促着祝余赶紧上船。 船不大,小小的一舟,只能容纳一人。其他人都陆续登船,自顾自往荷花深处游,时不时用桨板拨一拨荷叶,找寻藏在其中的并蒂莲。 祝余叹了口气,无奈也跳上船,有样学样和他们一起。 日头高悬,晒得人睁不开眼。 祝余波动桨板,随着水流往莲花丛深处飘。此处背阴,河道纵横荷叶密集,荷花却寥寥。可她却不在意,阵阵清风拂过,鼻息间满是荷叶的清香。 此处实在是凉爽!祝余将桨板往船中一撂,就这样漂在水面上,仰头望天,享受这一刻的宁静与舒畅。 远处,传来阵阵皇子的惊呼,似是找到了并蒂莲,可不一会儿又听见惋惜的叹气声。 “咚——” 船体突然磕了一下,震得祝余身子一麻,连忙坐正观察。 船角,被一处不起眼的石头绊住,船身正顺着并不湍急的水流荡漾。祝余抓起桨板试图挣脱,可努力许久却依旧受困。 此处背阴无人,荷叶又高大茂密,一时还真的难以被发现。她额头冒汗,更加使力地划。 “哎——!” 随着一声惊呼,船体终于脱困,可却在脱困的瞬间,被水流冲地更远更深了,眼见到了一个极其陌生的河道。 河道极窄,不像是平时游船需要经过的地方,祝余本想抓紧划回去,忽然被眼前的场景惊住。 河道的深处,竟还有一大片开阔的水域,远远望去并没有屋舍与落脚处。岸上奇花异草绽放,是她从未见过的场景。 岸上的奇花异草鳞次栉比,好似是什么人专门养的,这样的布局祝余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祝余望了望天,日头有些西垂,可看着不远处的花圃,她心中疑窦丛生。手腕一翻调转船头,向着花圃划去。 不管了,先进去看看再说! 27. 落水 小舟徐徐前进,眼前的景象愈发清晰,果然如她所料,这里是一处花圃,只不过似乎并不只是花圃这么简单。 祝余连划几下靠到岸边,探出脖子张望,此处十分幽静,四周封闭无人能入,只有这条她误入的水路可以,隐蔽非凡。 在如此隐蔽的地方只是种花,未免小题大做,这花必然有非凡之处。她伸手拽了一朵角落里最不起眼的,将它妥帖放到里衣的口袋里,想着回去好好看看。 一阵冷风拂过,祝余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此处处处透露着诡异,夏日炎炎湖水却冰冷异常,鸟兽蛇虫一只不见,安静得可怕。 此地不宜久留。 她立马调转船头,拼命往外划。 远远的,她已经听见其他人找她的声音,虽听不真切,却也实实在在的在唤“邺王妃” 祝余不由更加紧张,若此地是皇家禁区,自己贸然前来怕是要引了事端,得赶紧出去! 日头又往西落了些,逆着水流本就有些困难,加上荷叶阻挡,祝余的步伐更慢了。 远处,一群人找不到她,影影绰绰得好像要去禀报圣上派人搜查。 不好!必须快速出去! 祝余也顾不得更多,拼命挥着桨板,与淙淙流水对抗。 眼见就要划出这片河道,却被一大片荷叶绊住,荷叶密实的茎秆又粗又壮,支在水面上如荆棘一般,祝余耐心被耗尽,双手并用拨着眼前碍事的叶片。 忽然,一朵嫩粉色的荷花出现在眼前。它亭亭玉立,并蒂而生,在一众绿油油的叶片中格外美丽、显眼。 祝余心头一喜,连忙将手探到水里,将这朵难得的并蒂莲采下。 有了这朵花,自己消失不见的这段空白,终于有合理的理由了! 她喜不自胜,将并蒂莲小心安置在船内,再次挥动桨板,往宽阔的水面划去。神态中已然是从容不迫。 “皇嫂!你去哪儿了!”刚划了不远,耳边便想起了翡琴的惊呼。 祝余擦了擦额头的汗,给了翡琴一个安抚的眼神。 “不用找了,我找到皇嫂了!”翡琴眼底的担忧不是假的,她朝着岸边正想下水搜查的侍卫们大喊。 祝余听闻,也瞬间松了口气,自己的这趟行径,应该无人知晓了。 “走吧,我们回去。找到并蒂莲了。”祝余将手里的花朝翡琴挥了挥,又快速划了几桨往岸边靠。 “我们找了一下午都没有,还得是皇嫂!快让我看看!”翡琴找寻未果,听到祝余已经找到了,心头顿时好奇起来。 她探着身子往祝余这边望,眼底是藏不住的兴奋。 西斜的日头洒在水面上,浮光跃金,忽然这平静的美好被一个噗通声打破,掀起阵阵涟漪。 “翡琴!”祝余惊呼,翡琴太想看并蒂莲的样貌,一个不查,船体侧翻竟然落水了。 靠近岸边,水并不深,况且参与寻花的皇子公主们都熟悉水性,按理并不会有危险。 可看着翡琴头一直扎在水里,四肢乱扑,祝余心里又没了底。 远处的皇子见状正在拼命往这边划,岸边的侍卫跳进水中奋力游来,可眼前的翡琴,却挣扎得愈发五力了。 祝余心焦,再也顾不得太多,一猛子扎入水中。 水很凉,周遭水草不少,她摸索着抓住挣扎得翡琴,一把将她的头从水中拉起,又用力一推,将翡琴荡到她已经翻了的小舟旁。 翡琴终于见到浮木,双手双脚攀上去,大口呼吸。 水好凉,也好浑浊…… 祝余刚刚奋力从花圃逆着水流划回来,又拼尽全力将翡琴救起,此时此刻,再也没有力气从荷塘里起身。 水中,听觉被剥夺,一切的惊叫与呼喊全都消失无踪,安静地仿佛天地寂灭,只剩游鱼摆尾的细小声响时有时无,提醒她身在何处。 一只手被水草缠住,脚深深陷在荷花的塘泥中,她呈一种诡异的姿态,在水中浮浮沉沉。 她还能等到救援吗?祝余绝望地想,她稍稍一挣扎,脚下的淤泥就又多吞没她半寸。 渐渐地,她的头脑如同这潭水一般愈发浑浊,理智逐渐远去,只剩远古的声音愈发清晰。 “全身放松,双臂伸展,想象自己是一条游鱼,打横趴在水中……” “上半身不动,努力控制身形……” “左右晃动脚踝,不要往上拔,淤泥会渐渐松动……” 浮光掠影匆匆而过,恍然间,又回到了七岁那年。 彼时,也如今日一样是个艳阳天,祝余将裤腿高高捞起,在府中的池塘里摸虾。水不深,只将将到她的腰间,脚底是浅浅的塘泥,柔软冰凉。 梁筠站在岸上,一瞬不瞬盯着她,小心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郁离,这里有好多小虾米,你快看!”年幼的祝余声音稚嫩,朝着岸边喊。 说着,又往前走了两步,追赶成群结队往池塘更深处游的虾群。 随着一声惊呼,她脚下的塘泥瞬间没过小腿,祝余一个不稳跌在水中,她奋力想挣开腿上的桎梏,却越陷越深。 哪怕池水只到腰际,因着站不起身,也在挣扎中连呛了几口水,她更慌了。 下一刻,一道极大的力量将她从水中拔起,祝余仿佛抓住浮木大口呼吸。 “郁离……”祝余惊魂未定,看着依旧陷在泥潭里的腿脚发懵。 “双手伏在我肩上,全身放松,左右晃动双腿,不要往上挣扎。” 男孩镇定的声音给了她极强的安全感,她乖乖照做,果然奏效。 记忆收束,祝余下意识跟着记忆中的声音左右摆动双脚。 头顶的光亮柔和,祝余盯着越来越远的水面,忽然间觉得胸口不再憋闷,逐渐舒展安详。 郁离…这一次…好像太晚了… - 好亮…… 好像是火光在左右摇曳。 祝余朦朦胧胧间睁开眼,便看到了在自己脸旁跳动的灯火。 “皇嫂,你醒了!” 紧接着是翡琴惊喜的呼喊声。 祝余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思维还是一片混沌。看着一旁自己参宴的紫粉色襦裙,落水的一幕幕才涌入脑海中。 “你没事吧,翡琴。”祝余嗓音沙哑,恍然间记得她似乎当时也落水了。 “我的好皇嫂,若不是你救我,我怕是今日要殒命在这荷花塘了!”翡琴越说越激动,想要给祝余行礼。 “举手之劳,皇妹无需挂齿。”祝余赶紧阻止,又发出疑问,“那又是谁救了我?” “喏,是 梁大人。”翡琴抬了抬下巴,指向门外负手而立的男人。 夕阳西坠,挂在儒桂山的山巅,映得云霞似火。侧殿的门未关,祝余抬眼便能看到背身的梁筠。 他就站在光里,被夕阳镶上了一圈金边。他参宴的藕色衣裳也已脱去,披上了一件不合身的外衫,发梢还有些滴水,在地上晕开一片水渍。 “梁大人身手矫健,把那些先下水的侍卫都甩在了后面!”一旁翡琴语气里满是仰慕和折服,“而且有如神助般一下发现你的脚陷在泥塘里,便立刻潜下去替你脱困。” “皇嫂,你可要好好感谢梁大人的救命之恩呀!” 这次,又被你救下了,郁离。祝余定定望着他,心里百转千回。 而后站定、行礼,“谢过梁大人。” 梁筠回身,微微点头,眼神有些复杂。 …… “传圣上口谕——”忽然,远处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传来。 是许久不见的周公公。 “邺王妃救公主有功,特许自择封赏。”他趾高气昂前来,却似乎不愿多留,“王妃,快快决定,奴才还要回禀圣上。” “皇嫂!这机会千载难逢,你可要把握住了!” 圣上可真会为难人,这封赏,还得要得合他心意才是。 祝余灵机一动,“多谢圣上恩典,王府吃穿用度样样不缺,珍馐美馔不足贵,惟愿能时时进宫,为帝后请安。” 她狡黠得勾了勾唇,拉住一旁的翡琴道,“况且我与翡琴投缘,如此,便能时常和皇妹小叙,实乃幸也。” “太好了!一言为定!”翡琴激动地跺着脚,有些孩子气。 周公公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眉头皱了皱,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语。 “公公留步。”周公公刚要迈出门,身后的梁筠幽幽开了口。 他将手伸进还有些潮湿的里衣,又将掏出的什物摊在掌心。 “臣方才捡到一枚玉佩,公公看看,可知失主是何人?” “辛苦大人,找档房问问罢。”周公公无甚兴趣。 “可这莲纹玉佩着实特殊,不知……” 梁筠话还未说完,门口的周公公便急匆匆走过来,祝余看得真切,他下意识将手摸向腰间,而后又极其快速地装作若无其事。 他伸手便要夺梁筠手里的玉佩,梁筠更快,将掌一合,又把玉佩装进袖笼里。 “不劳烦公公了,臣去档房问问就好。” 周公公有些急迫,可却又不能表现出来。 看着他的神情,梁筠一笑,语气里带了些调侃,“莫非,公公知道些什么臣不知道的?” “刚刚是奴才失礼,这玉牌着实眼熟,大人哪里拾到的?” 梁筠却卖起了关子,他望了望天,“今日为时已晚,我先暂为保管,改日邀公公细细查看,可否?” …… 将翡琴送出门后,祝余再也不用拿着架,落水的疲惫感又起,她一下坐到凳子上,垂着头,有些不敢看梁筠。 “谢谢,又劳你费心了……”祝余声音细若蚊吟,有着说不出的心虚。 “不过因祸得福,我日后也能时时入宫了!” 梁筠气极反笑,居高临下望着她,“呵,那邺王妃可真是好福气!” 28. 花圃 祝余缩了缩脖子,“梁大人教训得是,小女子办事不周,别和我一般见识。”她露出贝齿,眼巴巴望着他。 看着梁筠无奈的眼神,又听见他重重叹了口气,祝余便知道他已经妥协了。 于是她的疲惫感也烟消云散,快步走上前问道,“周公公果然有问题,你打算怎么试探他?” “反客为主,愿者上钩。” 他勾了勾唇角,眼底却并无丝毫笑意。 儒桂山将落日吞没,晚风有些微凉,祝余伸手拢了拢衣襟。 忽然她有些惊慌失措,不停在里衣中翻找,大片雪白的脖颈裸露出来也并未留意。 “做什么?”梁筠眉头一皱,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还在乱翻的手腕,见四下无人,又小心帮她将领口拢起。 “你可见我落水时穿的里衣?”祝余焦躁,又想起衣物已经被人换掉。 梁筠听闻后转头,望向一旁的盥室。祝余顺着目光,瞥见了正搭在木桶上还未来得及收的衣物。 她也不顾身份,一把抓起梁筠的衣袖,将他带进盥室。 “看!”在终于翻到自己想要的后,祝余眼睛一亮,举着手中的什物同梁筠展示。 “这是……” “我采莲时误入一片陌生的水域,水域尽头有个花圃,我见这花实在眼熟,而那地方又甚是诡谲,便匆匆采了一朵。” “快看看你认不认得,好好研究一番。”说着祝余打上了灯,将这株植物小心交到梁筠手中。 梁筠端详着手中的花草,又摇了摇头,“我并不识得,只觉得形状不像中原之物。” 是了,这植株叶片纤薄,花朵透明,就算皱巴巴被祝余一路塞在衣襟里,也能看出非比寻常。 “你方才说,荷塘的水道能通向不为人知的花圃?”梁筠抓住关键,“宫内无论是看风水还是择吉时,都需要司天台事无巨细,按理说宫内不应有如此特殊之地。” 祝余也觉得此事处处透露着诡异,想到晚间的活动便和梁筠提议,“晚上有宫里女眷会一起放河灯,我们能不能趁机潜入?” 虽然冒险,但也值得一试,梁筠道,“刚好我今日在宫内轮值,我们随机应变。” …… 西天最后一丝光陨落,宫内也纷纷掌上了灯。 塘边,女眷们相携来此,完成每年夏荷宴的最后一个环节。 “皇嫂你终于来啦,诺,这一盏是专门给你留的,漂亮吧!”翡琴见祝余前来,连忙道。 荷塘水域宽阔,放灯的这部分并没有荷叶遮挡,一盏盏荷花灯在澄澈的水面上盛放,美不胜收。 人群散开,三三两两得对着河灯许愿,祝余看周遭无人,便平着记忆往白日里见到花圃的方向摸索。 可白日里是顺着水路,而今不仅视线受阻,更要时时刻刻规避巡查的官兵,属实是难上加难。 她就这样边走边张望,还要注意梁筠的动向,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一处低矮的屋舍前。 这屋舍有些朴素,甚至有些简陋,和皇家的做派格格不入。此时屋舍里点了灯,微弱的光明明灭灭,有人影在屋内来回晃动。 祝余抱着手臂抖了抖,这画面属实太过诡异,仿若在这无人之地,鬼魅丛生。 她快步走着,只想尽快远离此处。 “嘎吱——”脚下的枯枝烂叶被鞋底踩出声响,在这安静地屋舍前格外明显。 “是谁?”屋内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他听见动静,便要走出来查看。 堂堂王妃放河灯之夜,在宫内肆意游走,闯入皇家秘境,说出来怕是要掉脑袋。祝余有些心惊胆战,身子却一动不敢动。 “你是哪宫的太监?在此做何?” 祝余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等待盘问。却不想一道熟悉的声音出现。 抬眼,梁筠在她正前方不远处,与太监相向而立。太监一身轻便的裤装,手里还挎着一个竹篮,神色匆匆好像正打算去哪里。 太监被梁筠这反客为主的做派搞得有些迷糊,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 “我今日轮值,见此处有灯火便前来查看,这是何地?”梁筠声音威严,又不动声色挪了挪身子,将祝余挡在身后。 天黑灯暗,太监有些慌乱,“见过大人,见过大人。奴才也是误入此处,请大人海涵。” 这谎话撒地实在拙劣,可梁筠也并不打算拆穿,点了点头,就这搬将他放走了。 直到太监走远,祝余才挪动了挪动僵硬的身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见到梁筠仿佛见到了救星,她兴奋上前。 “嘘,不说这些,先跟上。”梁筠压低声音,在祝余耳边轻声道。 月色已经挂上枝头,梁筠熄灭手里的灯,带着祝余小心翼翼在太监后面不近不远地跟着。 “这么晚了,你说他提个竹篮这是要去哪里?”祝余忍不住,小声嘀咕。 忽然她意识到,竹篮……莫非他也是要去他们想找的花圃?怪不得梁筠要跟上。 可下一刻,眼前的太监一闪身,竟消失在这夜色里。 四周昏暗,就连月色也隐在云朵里,目标跟丢了,祝余有些泄气。 可梁筠唇边却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也不着急,安慰祝余,“凭我多年的经验,此地幽闭,应只有这一处出入口,等他出来便好。” 果然,不出片刻,太监便从一处不起眼的缝隙中钻出,他小心紧了紧手里的竹篮,又四处张望了张望,确认四下无人,便急匆匆走远了。 “你可看清,那篮子里的植株?”其实祝余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是了,同你带回来的一样。”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太顺利了,若不是他们临时起意寻找这植株,祝余都怕是有人给他们下的套。 此时,花圃四下无人,梁筠已经擦亮了火折子。 这花圃与祝余白日见到的并无不同,面积不大,可植株却井然有序,有些刚刚大蕾,有些已然绽放。 白天里没来得及仔细观察,现在祝余手持火折子,蹲下身细致查看。 可越看越不对,谁会将观赏的花朵们种在这种荒无人烟之地,而且看规模,也并不像采摘插花用的,倒像是 …… 祝余腾地站起身来,她终于想起为什么觉得这植株眼熟了! 她转身,音色沉沉。 “这里不是花圃,是药圃。” “这植株是芷芜草。”祝余语气淡淡的,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愁,“这也是我母亲的救命药。” 怪不得一直觉得眼熟却未认出,儿时她见到的,都已经晾干成条状,她从未见过完整的盛开的花朵。 “父亲为给母亲吊命,寻找半生无果、只能一次次踏遍河山寻找的芷芜草,竟是这样堂而皇之,盛开在皇家的药圃中,可真是讽刺。” 祝余说着有些哽咽,月色下,梁筠一言不发,只是一次次抚着她乌黑的秀发,企图给予一丝慰藉。 眼下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祝余她咬了咬唇,快速将心情收拾妥帖。 “从你被身怀莲纹玉佩的侍女刺杀,到发现周公公与容瑾都拥有莲纹玉佩,再到这宫中诡异苗圃中竟然有我母亲的救命药,最后是我父亲惨死的真相……这一切的一切,我总觉得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或许,我们正在接近真相的路上。”梁筠声音极轻,像是在安抚祝余,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 夏日雷雨隆隆,祝余依旧以监督炼丹之名赖在司天台,不愿去与邺王朝夕相处。 “大人,周公公又派人来了。”苍青处理完手头的事物,急匆匆进来和梁筠汇报。 “不见,就说雨天路滑,让公公小心身体。”梁筠伏在案头,正仔细研究用龙参藤如何做新的丹药配方。 一旁的祝余手里捧了本药材杂物志,在研究芷芜草的用途。此时听闻梁筠的话,不禁开口,“不是要套他的话?为何接连拒绝周公公的约见?” “他越急迫想知道这莲纹玉佩的出处,便越能看出这东西对他们极其重要。”梁筠头也不抬,继续道,“再耗上一耗,让他自己吐出点事来。” 你可真沉得住气!祝余腹诽。眼见七月将尽,唯一的突破口还是周公公,祝余就有些心急。 “大人,周公公不知道找您有何急事,竟亲自在司天台前殿等您了!”苍青刚刚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禀报。 梁筠放下手中的笔,终于露出笑容,“好,既如此,那便会会。” …… 两刻钟过去了,梁筠依旧没有回来的迹象,祝余手头的书也看不下去了,起身在房内踱步。 不行,周公公老奸巨猾,万一梁筠吃亏怎么办?关心则乱,祝余顿时产生了一些荒唐的想法。 她脚下一顿,飞步往前殿走去。 她来时,梁筠和周公公正相谈甚欢,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 “王妃,您来了。”殿内二人都起身同她问好。 祝余摆摆手,“听闻周公公前来,我也闲来无事,与你们一同坐坐。” 听了半天,二人依旧不切入正题,两个老狐狸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细,祝余听着那些客套的官话,有些瞌睡。 忽然一句话传进耳朵,她顿时精神了。 “您拾到的这莲纹玉佩,杂家也有一枚。” 29. 玉石 祝余不由坐直身子,表面上毫不在乎,实际上竖着耳朵听。 “哦?此话怎讲?”梁筠的语气里也倍感诧异。 周公公一哂,面色透出些窘迫,犹豫了半天才开口,“这玉佩是杂家找人定的,一式两枚,您拾到的这件,刚好是另一枚。” 这莲纹玉佩明明就是在画舫上,从容瑾身上顺来的,这周公公却说是他的。 “您也知道,我们没根儿的都不愿孤身一人,这玉佩便是定情信物。”周公公脸色有些不自然。 “也就是说,这玉佩是您赠与他人的?”梁筠明知故问。 “是,是给我相好的宫女的,不料她如此马虎,竟将此等物件遗失。”周公公语气中带着些愤然,“已经教训过她,请大人海涵。” 说着,又上前给梁筠行了个礼。 “那日听您说这莲纹玉佩,杂家便慌了神,今日上门讨要,实在是老脸丢尽,请您勿怪……” 看着周公公泰然自若又诚恳的神情,祝余心底冷笑,明明那日如此急切,现在却说得有鼻子有眼,他可真是会演!若非知道实情,定让他骗了去! 周公公起身向梁筠走了两步,“可否将这枚玉佩还给杂家?”声音中带着卑微,让人没有理由拒绝。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看来只得还给他了。祝余暗地里叹了口气,本想试探试探这枚玉佩的来路,却被他这样糊弄过去,这线索又断了。 “公公的这片真心,本掌司佩服。”梁筠点点头,毫不吝啬夸奖。 周公公听闻,面上一阵不自在,却迅速调整了表情。 “公公亲自前来讨要,我哪有不还的道理。”梁筠将玉佩放在案台上,又摸了摸上面的莲纹。 周公公见梁筠不再为难,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躯体也舒展了些。 “不过……” 梁筠凤眸一眯,欲言又止,将玉佩拿在手里不放。周公公刚有些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过什么,大人。” “没什么,只是觉得能用这么好的料子和雕工,公公与这位宫女定是情比金坚。”梁筠笑了笑,而后又道,“不瞒你说,我也有位属意的人,也想借鉴公公的做法,定两枚玉佩。” 周公公一心盯着梁筠手中的玉佩,有些敷衍,“小小把戏上不得台面。” “哎,不必如此说,还想看看您手里的另一枚长什么样呢。”梁筠不给他留余地,步步紧逼。 周公公身子一僵,明显没有想到梁筠来这么一出,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祝余不知梁筠打的什么主意,可眼见周公公想推辞,便急中生智,“被梁大人这么一说,本王妃也起了兴致,公公不如拿出来,让我们一看。” “这……”周公公明显面露难色。 “想必如此重要的物件,公公一定日日贴身携带吧?”祝余声音不大,却带了些邺王妃的威严。 “公公若再推辞,我可要怀疑这玉佩是不是你的了。” 听闻,再也没有回还的余地,周公公咬了咬牙,将手伸进里衣的腰间,将身上的玉佩小心摘下。 侍女将玉佩放在帕子上,先给祝余呈上来。 “公公不愧是见过好玩意儿的,这玉佩真是精美。”祝余伸头看了看帕子上的东西,赏了句赞美。 侍女又将玉佩呈到梁筠面前,梁筠也不在乎是太监的东西,抬手便拿了起来。 “果然是好东西,长眼了。”梁筠将两枚玉佩放到一起,仔细摩挲端详,口中又涌出几句溢美之词。 未几,便差侍女将两枚东西都还给了周公公。 …… 屋外雷雨暂歇,将周公公打发了去,祝余便迫不及待坐到梁筠旁边。 她瘪了瘪嘴,开口第一句问得却是,“你有心属的人了?是哪家小姐?” 梁筠一怔,随后笑出了声,“我们王妃的重点可真是与众不同。”他眼底有些情绪在翻涌,却小心藏住。 祝余听出他的调侃之意,连忙将话题转移到玉佩上,“你说,他为何要承认玉佩是自己的?明明一句不认识便能搪塞过去,还少生事端。” “说明这玉佩极其重要,哪怕暴露自己,也不能让它落入旁人手中。”梁筠说着,眼神又暗了暗。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如此轻易便还给他?” “无妨,你记不记得,我们手里还有一枚。” 还有一枚? 对了!是当初赏梅时刺杀梁筠的司天台侍女,还从她身上搜出了一枚! 祝余回忆,周公公的玉佩通体碧绿,莲花纹样隐藏在玉佩雕刻的山水之间。容瑾的玉佩半青半碧,莲花纹样在玉佩的一角雕刻。而侍女的玉佩,好像是……墨色……? “你再看看。”说着,梁筠又将那枚侍女的玉佩取出,放到祝余手上。 没错,果然是墨色的,虽然质地一般,但料子也细腻温润,而莲花纹样刻在玉佩正中。 这三枚玉佩的大小十分接近,可样式、颜色都不太相同。若不是仔细观查雕工与上面的莲纹,定然无法分辨其中的关联。 “可有这枚玉佩好像也没什么用,苍青不是至今也没有查到那女子的身世吗?况且她已经被灭口了,我们更是无从下手。” “非也,通过这三枚玉佩,我们也掌握了一条重要的线索。”梁筠道。 “莫非你发现了什么?”祝余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他。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一拍脑袋,“刚刚你要看周公公的玉佩,又将两个玉佩放在一起对比,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梁筠点了点头,不禁对着祝余道,“够敏锐。” “我刚仔细对比了二者的区别和相似之处,通过触摸,发现这两块玉佩不仅是出自同一个雕刻师,更是出自同一片玉矿。”梁筠说着,眼神锐利起来。 “怪不得周公公如此在意,非要将这枚玉佩要回去!”祝余顿时了然,“若在他人手里,便能顺藤摸瓜,从雕刻师和玉矿中得到线索。” “幸亏我们还有一枚,可以利用它调查,否则这线索就真断了!”祝余说着拍了下大腿,对梁筠的机智与计谋十分佩服。 “梁大人果然神机妙算!” “看来被刺杀也并非一无是处。”梁筠冷不丁来了一句,声音带笑,语气中却带着淡淡的自嘲。 祝余的笑意顿时凝固在唇角。 她垂着眸,心中道:宁愿线索少一点,也不愿你以身涉险。 - 之后,梁筠便马不停蹄,调查玉佩的来历。 从那日起,进进出出司天台的雕刻师一批又一批,明里,是为梁掌司选料子、定纹样,实则是旁敲侧击问他们这莲纹玉佩究竟出自哪里。 怕完整的玉佩暴露信息,梁筠小心从玉佩一角凿下一小块,虽看不到全貌,但也能通过材质大致分辨。 “怎么样?可有确切的消息了?”在又送走一位雕刻师后,祝余进门,同梁筠道。 “找了这么多,几乎可以断定,这玉佩是独山玉。” 他面前,独山玉众多,都是雕刻师从不同的玉矿收集而来的。这些玉料一字排开,有的光泽细腻,有的温润淡雅。 但无论怎么对比,都与手中的莲纹玉佩的料子有些出入。 “已然集了这么多,但依旧无法确定出自哪个玉矿,更别提出自谁之手了。”说着,梁筠有些烦恼,修长的手指按了按眉心。 祝余见状凑过去,为他添了杯茶,“也许这些雕刻师手中,并无我们要找的东西……” 她沉吟片刻,心底有了主意。 夏日的午后极长,在这燥热之时,司天台少了一位王妃监工,而坊间则多了一位游手好闲的公子。 “王妃…啊不,公子,我们这是要做什么?”橘叶看祝余这身打扮有些不解。 祝余一身王公贵族的打扮,束起墨发,手持折扇,优哉游哉在城中闲逛,俨然一副富家公子哥的样子。 她压低声音道,“怎么样,像不像?”语气中有些得意,“从今往后,在外要唤我祝公子,你可记得了?” “是……”橘叶答着,却不知道小姐究竟要做什么。 看出橘叶的疑惑,祝余道,“这城中的玉佩,我要摸一个遍!” 暑热难捱,可也只有这时街上和店里的人最少,最方便行动,不易被有心之人发现、戳破。 祝余看着日头,又扬起衣袖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水。 而后,将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合。 “我就不信找不到同一块玉矿产的宝贝!” 大霄人皆爱玉,都城临风尤甚。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头百姓,都愿意佩戴两件彰显品味。 只不过王公贵族佩的是御赐的和田玉,而百姓们就用罗甸玉代替。 临风城玉石铺子极多,品类也各异,从牌匾高高挂起的精品铺子,到旮旯里的小摊位,简直数不胜数。 祝余这次是铁了心要找到,所以她并不打算从城中最大几间玉石铺子下手,生怕看多了花眼,再漏掉关键信息。 她选择将城中所有的铺子统计出来,从店铺到市集,一间一间逛去,绝不遗留一处。 一连半月,一日未歇,可却一无所获。 她叹了口气,给自己打气,“兴许下一间就能找到了!” 30. 堂兄 城中的小铺子都跑遍了,却一无所获,仅剩的这几间铺子,都是给富裕人家的小姐公子准备的。 祝余本能觉得如此隐秘的玉料不应如此招摇,可眼下又确实如此,无奈,只得继续女扮男装调查。 烈日炎炎,今日她如往常一样在午后前来,未几,苍云玉坊四个大字便出现在眼前。 这苍云玉坊是临风城中最大的一家玉石铺子,匾额高挂、大门金红贵气,属实是气派。 门前,一个瘦小的身影一闪而过,三步两步转进了苍云玉坊的后院。此人年纪不大,夸了一个小竹筐,竹筐用缎子盖着,看不到里面,像是给玉坊送货的。 他走路姿势有些扭捏,祝余总觉得有些眼熟,尤其是他手中的框子,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晃晃脑袋,将这些不着边际的想法甩掉,腿一迈,便跨进了玉坊的正门。坊内的玉石一顶一的金贵,此时店里无人,只有掌柜的在擦拭藏品。 “这位公子,想看看哪些料子?”掌柜上下打量了一眼祝余,见她衣着讲究,像是某位贵族人家的小公子,脸上立刻挂上了谄媚的笑意。 祝余扇了扇手中的折扇,在店里四处踱步,“想做个腰挂玉佩。” 掌柜紧随其后,应声道,“有,有!我们这好料子最多了,您尽管看,哪个能入得了眼。” 祝余沉吟片刻,“不想太张扬,又要看起来不俗的。”听起来有点刁难。 “您看看这岫玉如何?品质上乘、冰透温润,又低调内敛。”掌柜说着,拿起了一块料子。 祝余假意端详了端详,将东西一撂,“不好,质感不足。” “那您再看看这蓝田玉,质地匀称,无伤无裂,也非常不错。” 祝余又摇摇头。 “这……我们这里没有再低调的玉石了。”掌柜拱了拱拳,“您也知道,我们苍云玉坊只卖上乘货,来买的,也都不是图低调的。” “有没有独山玉?”祝余见掌柜的不开窍,便试探提点。 掌柜脸色一变,又立马恢复如常,“公子,我家店不卖独山玉。” “为何?”祝余心里一动,顿觉蹊跷。这独山玉也是上等的美玉,虽品质各异,但坊间几乎家家都有,这苍云玉坊怎会不卖? “近期的独山玉料子质地一般,我们东家没看上眼。” 这理由到也说得通。她按叹了口气,这一趟又白跑了。 她又在店内四处看了看,确实没有自己要找的东西,便作罢往外走。 午后的日头高悬,光从门□□进来,照得睁不开眼。忽然间,祝余眼前一晃,被高处反射阳光的物件吸引。 她抬头望,在店内博古架最高处,摆着一件玉雕白菜。远远看,都能分辨这白菜雕工细腻、料子细如凝膏。 “掌柜,高处那颗白菜,拿下来看看。”祝余去而复返。 掌柜却面露难色,“公子,这是我们东家的私藏,不卖。” “你这掌柜到是小气,我只觉得精美,还有不能看看的道理?”祝余拿出纨绔子弟的气质,同掌柜道。 万般无奈下,掌柜将玉白菜取下,放到祝余眼前。她抚着这玉雕,凑近仔细观察。 像!实在是像! 就连这成色和纹理,都与那莲纹玉佩出奇的一致。 “掌柜的,这可是独山玉,你怎么说店里不卖?”祝余道,“这玉我看上了,还有没有这玉白菜的同款料子?” 她又补充,“我做的挂件小,边角料也行。” 掌柜眼珠动了动,似乎心底有了些盘算,可嘴上却说:“应是没有了,最近没见到过,大约是早些时候已经卖掉了。” 见掌柜没把话说死,祝余就明白了他心里的小九九,“劳烦掌柜再找找,我可以加价。” 听到加价二字,掌柜的眼睛亮了,他口中犹犹豫豫,动作却很诚实,“看您这么有诚意,那我便再去找找。” 片刻后,掌柜拿了一片小方巾而来。 他神神秘秘的,将祝余拉到里间,“还有这么一点余料,东家让处理掉,可我实在看着心疼。您真心喜欢,那我也算成人之美。” 祝余心底冷笑一声,这掌柜将私下捞金说得如此好听。不过也正和了她的意。 帕子中的独山玉料只有小小薄薄的一片,做腰挂属实寒酸,就算拿去车珠子都出不了几个成品。 不过够了,足够了。 “你开价吧。”祝余痛快答应。 “五十两。”掌柜的眼神中藏不住贪婪。 祝余皱了皱眉,虽说王府不缺银钱,梁筠给的陪嫁也足足的,可五十两,临风普通百姓十年也攒不到这么多。 也只能如此了。五十两买消息,也值。 祝余刚想应下,手往腰间的钱袋子一摸,瞬间愣住。 怎么会?!明明出门前才装的银钱,现在荷包中为何空空如也?! 她略显紧张地咬了咬唇,生怕掌柜发现端倪。 “那个……” “银货两讫,概不赊账。”掌柜又补充了一句,将她的后路堵死。 祝余着急地搓搓手,脑中飞快想着对策。 “有人吗?掌柜的在吗?” 外间,有顾客前来,见掌柜不再,试探招呼。 “来了来了……”掌柜扯着嗓子应和,而后又低声和祝余道,“您再考虑考虑,这等成色的独山玉,出了苍云玉坊,我保您找不到第二家。” 此时里间只剩祝余一人,她今天独自前来,为了避人耳目特地没带侍女,这下好了,银钱丢了,连个通风报信的人也没有。 她懊恼地拍了拍大腿。 她这等打扮,又日日留恋玉石铺子,定是被贼人盯住,只等她落单,将银钱偷了去。 眼下,只得和掌柜说将这块玉留一留,等她回府支了银钱再来了。 她探出身子,看到掌柜正在背着身,和一个男子交谈。 那男子个头不算高,略微有些瘦削,看穿着打扮应该是个真正的纨绔子弟。 此时男子抬头,整张脸暴露在光里。 他眉骨高耸,眼窝深陷,样貌不俗的脸上,那双精明的眼睛格外突出。 怎么会是他!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遇见他! 祝余倏地躲回里间,拍了拍胸口。 祝云谦,自己叔父的干儿子。叔父膝下无子,此人打小便机灵 ,后来认了干爹,从此平步青云。 叔父往常并不跟父亲联络,为了维护兄弟关系,偶尔派祝云谦前来拉近关系。 自从父亲枉死祝府陷落后,祝余便再也没听到过叔父一家的消息,别说帮忙了,他们生怕粘上事端被连坐。 她更加庆幸今日穿了男装。 正想着,一道声音传来,“掌柜,里间还有什么好货?” 说着,便推门而入。 “你……?!”见到祝余,祝云谦明显一愣。 “堂兄,是小弟我,没想到今日在这里碰见你,属实是缘分。”祝余自称“小弟”祝云谦听闻后,立即明白了。 “真是巧了,许久不见,一会儿喝酒去!”他给祝余使了个颜色。 “小弟看上哪件宝贝了?为兄替你买下!”祝云谦大度。 祝余心里一动,既然如此,那便借钱先买下,以免夜长梦多。 “不瞒你说,看上了一件名贵的玉佩,要五十两……” “五十两?”祝云谦一惊,多看了祝余两眼,道,“没关系,喜欢就买下。” 说着,将钱袋子递给祝余。 祝余一喜,连忙道,“多谢堂兄,不过哪能让你如此破费,今日算我借的,改日定当奉还。” …… “小妹,许久不见,别来无恙。”玉坊一旁的茶馆雅间,祝云谦与祝余相对而坐。 “多谢今日堂兄没有拆穿我男扮女装。”祝余喝了口茶,同祝云谦道谢。 祝云谦摆了摆手,“小意思,只是没想到今日能遇见你。你…近些时日过得怎么样?” 他话里话外在打听她是如何被圣上赦免的,竟然能招摇过市。 “这就不劳堂兄操心了,免得再受牵连。” 祝云谦尴尬地笑了笑,的确当初祝迁落难,没有一个人帮忙就罢了,还有人落井下石,也难怪祝余心里有疙瘩。 “小妹说的哪里话,为兄只是担心你罢了,哈哈。”他笑声有些心虚。 而后,话锋一转,“日后想与你联络,去哪里寻你?我们兄妹可得好好叙叙旧。”他一瞬不瞬盯着祝余。 祝余念及儿时的情分,再加上借了他的银钱拿人手短。便耐下性子道,“回头我差人将银钱送回叔父府上,至于叙旧就不必了。” 雅间内极静,祝云谦听闻,语气也软了下来,“我如今已不与你叔父同住,小妹若有难处,可以随时来找我。” 祝余心头一暖。虽然这个干堂兄儿时品性一般,可今日的确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眼下又如此这般说,她怎能不动容。 “有些事一时半刻说不清,日后若有机会,定当与你好好聊聊。”她语气中也多了两分真心。 祝云谦是个聪明人,话已至此,他也便不再追问。 而后,从怀里又掏了个钱袋子递给祝余,“若是银钱不够用,我这里还有,不必还我,能帮到你也是幸事一桩。” 祝余看着眼前的荷包,心底有些感慨,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祝云谦便起身出门了。 临走前,回头望着祝余,只留意下一句,“朱雀街燕云府,有需要便找我,不必通传,随时恭候。” 31. 春猎 祝余从茶馆急匆匆回到司天台时,夕阳已经将天边染红。 她一刻不停奔向栖川阁,将怀中的物件放在梁筠眼前。 “你看,我找到了!”她扬起下巴有些骄傲,向梁筠邀功。 梁筠从案台前绕出来,只瞥了一眼她放在手中同他展示的玉料,也不接话,自顾自用长指将她凌乱的发丝梳开。 “日日如此奔波,别再累病了。”他看她每天往返与玉坊中,怎么劝也不休,眼底透出些心疼。 祝余将他的手扒开,又把玉料往他眼前送了送,“快看,是不是和莲纹玉佩同一个材质?” 天擦黑,梁筠掌上灯,把这小小一块玉料放在烛火下仔细查看。 “没错,看起来十分相似。”说着,又将手中的莲纹玉佩摆在玉料旁边详细对比。 “从质地、纹路、肉质的细腻程度来看,不出意外,应该是出自同一片玉矿。”梁筠点点头,语气中对祝余颇为赞赏。 “这玉料从何得来的?” 祝余便一五一十,将自己的经历与见闻都同梁筠讲了去。 “哦对了,这银钱还是我干堂兄出的。” “祝云谦?”提到此人,梁筠的声音有些冷,“他怎么出现了。” “我今日刚好在玉坊碰见他,也多亏了他才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他并没追问我的去处,只说今后有事可以找他帮忙。” 祝余托着下巴,看着跳跃的烛火,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喜悦。 “你答应他了?”梁筠的声音更冷了,如冬日的寒冰。 这句话说得有些不明所以,祝余点点头,“多个人脉多条路不好吗?” “我这就派苍青去把银钱还到你叔父府上,你今后离他远些。”梁筠的语气很冷硬,说着就要唤苍青进来。 “你怎么这样说话。”祝余被他的话搅地有些不悦,明明刚帮过自己,梁筠还这样,实在是太冷心冷意了些。 “况且他现在也不住叔父府了。”祝余补充。 “怎么,他连如今住哪里都告诉你了?”听闻,梁筠倏地抬头,眼底却如湖水般深不见底。 “他还叫我日后有事,随时找他呢。”祝余也不藏着掖着,将祝云谦给的荷包拿出来,在梁筠眼前晃了晃。 梁筠一把夺过来,将荷包甩到一旁,“祝余,你是真不懂吗?” 很久没被被连名带姓地叫,祝余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又觉得自己没做错,梗着脖子反驳,“怎么,难不成我干堂兄还会害我?!” “他们一家子害你害的少吗?”梁筠冷哼一声,背过身去,“他的脏钱你别碰。” “若非今日他救急,我们怎会如此顺利得到这块独山玉?”祝余的脾气也上来了,“梁筠,对刚刚帮过忙的人恶语相向,你有心吗?!” 祝余胸口起伏,话说得有些重。 梁筠转过身,眼底的情绪翻。 “是谁,当年非要拉你去春猎?”他向着祝余迈了一步。 “是谁,遇到危险一声不吭?”大步又往前一迈,祝余被他的攻势逼地连连后退。 “又是谁,见你深陷水火临阵脱逃?”祝余此刻已经被梁筠逼到墙角。 “祝余,想不到你如此健忘。”他用手背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嘴里却吐出刺耳的话。 一瞬间,思绪又被拉到五岁时。都说孩童时期的记忆不会保留,除了那些极其深刻的事…… 那时梁筠还未入府,祝家人丁单薄,祝余并无兄弟姊妹相伴,日日都缠着父亲母亲想要个玩伴。 夫妻伉俪情深,祝迁念及妻子安康只育祝余一女,从小百般疼爱,他也并无纳妾,甚至遣散了大部分仆从以保府内清净。对于妻女的事就算再忙也事必躬亲。 看到小小的祝余整日孤孤单单,他也心疼,总觉得亏欠。刚好兄弟家有不少孩子,虽然二人往来甚少,但小辈的来往倒是不必拘着。 所以每当孩子们一起,祝余都能去叔父家玩个尽兴。 那日也不例外。 “明日春猎,据说有好多野兔子,一起去玩吧!”这日,大不了几岁的祝云谦来祝府串门,喊祝余一同前去。 从前虽然一起玩耍,但从未在无人陪同的情况下进山,想起母亲的叮嘱,祝余有些犹豫,“我不去了,娘不让我跑太远。” “你个胆小鬼!”祝云谦语气中有些嘲笑,“你这次不去,往后都不带你一起玩了!” 孩童时期的善与恶毫无遮掩,就是如此赤裸裸、明晃晃。 祝余咬了咬唇,她害怕好不容易得来的陪伴就这样消失,便瞒着父母答应了。 那日春猎,人好多好多。除了平日里的伙伴与亲属,还有不少她从未见过的面孔。 那些陌生面孔有男有女,他们年纪不算大,十几岁的样子。衣衫破旧,皮肤粗粝。 男子们站在孩子们身后,恭恭敬敬唯命是从。而女子们则穿着清凉,在老爷、公子们身旁,唯唯诺诺服侍左右。 人人眼底看他们的神情都带着鄙夷,仿佛是不洁之物,不愿多沾染半分。 每个孩子身后都跟着一两个,只有祝余身后空空如也。 “你说这祝迁也不给祝余买个奴,真是冥顽不灵。”旁人毫不避讳的交谈传进耳朵里,祝余年幼,并不懂什么意思,只觉得自己的确和别人不太一样。 “先给他们带上镣铐,别再跑了。”某个有权柄的人吩咐完,那些男男女女的手脚上,都挂上了枷锁。 所有人都上了马车,车内软榻水果一应俱全。可那些人却都被塞进最破最小的一辆里,在整个车队的末尾,直到驶出城去。 “把他们都放下来吧,游戏开始了哈哈!”不知是谁一声令下,那些被捆着手脚的男男女女,踉跄从车内钻出。 这时,有人将他们手上的绳子栓到马车后,又解开了脚铐。 “跑起来跑起来!驾!” 祝余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偷偷掀开车帘向后看去。 跟在车后的这些人,双手被拴住,马车飞奔,他们也不得不跟着跑动。 有些鞋子甩掉了,脚底被尖锐的石头划破汩汩流着血,却照 样要跟上马车,不敢掉队。 有些跑不动了,被马车拖着前行,身体随风摆荡,期初还挣扎着想站起身,不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有些人生怕别人抢了自己的好位置,边跑边将他人一脚踹开,只求自己活命。 …… 祝余看这混乱的场面,心里阵阵难受。 她不禁问一旁的婶婶,“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们?” 而婶婶爱抚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这些是我们的家奴呀,你看,他们看地多开心。”说着指了指前车中的公子小姐们。 这些十几岁的哥哥姐姐们,时而欢呼,时而叹气,一个比一个兴奋。 “我赌他能跑到最后!” “哎呀快站起来,我要输钱了!” “哈哈哈看吧,你押的那个死了!” 祝余更加不解,抬着小脑袋问婶婶,“他们与我们有何区别?” 听闻她的稚嫩言语,婶婶脸色一变,“他们被卖到府上的那一天,就没有姓名,没有尊严,连我样的那只狗都不如。” “为什么要如此待他们?” “为了地位、为了合群,为了……哎呀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也不懂。” “你只要知道,守护我们的安危,是他们的使命。如果连在马车后面跟着跑都做不到,那一旦发生危险,又怎么冲锋陷阵呢?” 祝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到了猎场,这些人已然精疲力尽。 有些人拖着残破的身躯踟蹰前行,而有些摔断了腿,半截白森森的腿骨裸露出来,看得祝余一阵颤抖。 而这些腿脚摔断了的人,被府中的侍卫抓在一起,又一把将他们毫不犹豫地推下山崖。 山谷里传来凄厉的嘶吼,而公子小姐们,却哈哈大笑着盘算赌资。 祝余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一幕腹中一阵翻涌,舌下泛起酸意,险些将晨间的饭食吐出去。 她有些暗暗后悔没有听娘亲的话,跟着堂兄前来春猎,可为时已晚。 侥幸存活下来的的人们,顾不上身体的疲惫与疼痛,又纷纷回到孩子们身后,被戴上了镣铐。 祝余此时觉得身后空无一人也好,她见不得一个活生生的人就那样惨烈地死掉。 春猎正式开始,这片土地即将被血液染透。 公子们提枪上马,兴冲冲往林子里扎。而女眷和小姐们在林子周围采花,偶尔看到野兔子,惊呼着用小弓箭将其拿下。 祝余被早晨的一幕冲击地有些蔫,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只想着快些回家。 可周围的同伴们都跑动起来,她一时也无法留在原地。 “快来呀,这里有松鼠!”祝云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招呼他们过去看。 祝余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不知不觉间,他们越走越深,已然超出了春猎划定的范围。 而女眷们依旧在林地外围谈天说地,咯咯的笑声响彻碧空,丝毫不知危险即将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才发现孩子们都消失不见了。 32. 鬣狗 越往深处走就越黑,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哪怕是正午时分也没有多少光亮。 祝余有些怕,她从未一个人走过如此远的路。此时脚下有些痛,身体的疲倦也吞噬着她。 可如今的境地,进退两难。往前不知还要走多远才能碰见打猎的大人,往后……她看了一眼被树木遮盖的来路,也不敢一个人退回去。 “兄长,我们回去吧,这里好奇怪。”她鼓起勇气,同孩子王祝云谦说到。 “怕什么!不还有他们保护我们!”他指了指三三两两跟着的家奴们,他们神情木讷,已经被规训地毫无攻击性。 祝余见四周无人反驳,她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同他们一起往前走。 “嗷呜——” 一声兽类的嚎叫划破天际,孩子们本能地一颤。 此刻他们终于发现自己已经深处林地深处,进退两难,顿时慌了神。 “不会有狼吧……” “我想出去……” “呜呜……娘亲我怕……” 大一点的孩子们尚且能控制情绪,而略小的已经开始呜咽起来。 “嗷呜——”又一声吼叫,听声音,似乎离他们更近了。孩子们顿时乱了分寸,在林间横冲直撞。 祝云谦此时再也没了刚刚的气焰,瑟缩在一旁小声抽泣。 而跟来的家奴仿佛行尸走肉一般,已经脱离的人的本性,自顾自游荡。 茂林很静,只有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忽然,不远的枯叶堆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爹!快来,我们在这!”祝云谦一喜,高声喊到,眼里全是迫切。 然而,无人回应。 可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却并未止步,反而向他们靠拢过来。这些脚步声围着他们打转,踩在枯叶堆上发出咯吱咯吱刺耳的声响。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不对,这不是前来搭救他们的亲眷,而是…… “啊——!”身后的某个孩子发出惨叫,声音凄厉,令人胆寒。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鬣狗,成群结队的鬣狗。 平日里见到的鬣狗都是打猎回来的尸体,今天活生生出现在眼前,还呲牙留着口水,看一眼,都双腿大颤。 孩子们吓得坐在了地上。 凄厉的叫喊、哭闹、嘶吼……光听声音,都仿佛人间炼狱。 家奴们听见响动,下意识保护小主人,他们纷纷挡在自家主人身前,防止他受到伤害。 毕竟对他们来说,被野兽咬死,和看护不力被主家折磨死,他们宁愿选择前者。 可他们的镣铐也不是吃素的,在与野兽的搏斗中极其碍事,一时间,林间混乱至极。 每个孩子身前都有一两个家奴抵挡,除了祝余。 此时的祝余,身后又是空无一人。 祝迁很少打猎,故祝余也从未见过鬣狗。此时眼前的庞然大物呲着獠牙望着她,她完全慌了神。 鬣狗棕黄色的皮毛沾着不知谁的血,它目光如炬,前腿匍匐后退绷紧,做出攻击前的姿态,盯着眼前的祝余蓄势待发。 祝余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个不稳跌坐在枯叶堆上。 “啊!”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惨叫,祝余扭头望,此时一名家奴已经被猎狗咬住了脚踝。“不!——”还未等他挣扎,右脚便被鬣狗一口撕下。 他受此重伤,已然没有反抗的余地,只有四肢还在奋力拍打,妄图驱散那些野兽。 而他身后护着的,是始作俑者祝云谦。 浓烈的血腥气更加点燃了鬣狗们的斗志,一个个眼睛血红,极其兴奋。 紧盯着祝余的鬣狗闻见这味道,瞬间朝着祝云谦和他的家奴发起攻击。 阴暗的丛林间,野兽横行,血雨纷纷,仿若人间炼狱。 嫣红的血落在祝余头上、脸上,她抬手去擦,却越来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别咬我,咬他们!”祝云谦一边哭喊,一边将身前被鬣狗咬伤毫无还手能力的家奴推到一边,又往远处挪去。 少了一只脚的家奴晃晃荡荡,身子一歪,倒在祝余脚边。祝余强忍害怕,用小小的双手拉住身前的人,妄图把他拖到树后面,以为这样就可以躲过鬣狗的追杀。 可殊不知,她这样做反而也沾染了一身血气,成为了下一个被攻击的目标。 刚刚攻击家奴的鬣狗顺着气味纷纷调转了矛头,朝着祝余和她身旁的家奴呲牙狂奔。 两只、五只、八只……越聚越多。 他们踢着前爪,十分的兴奋,眼底的贪婪与血腥看的人直作呕。 终于,为首的一只率先发动攻击,嚎叫了两声就冲上前来! 祝余本能闭眼。 “额!——”想象中的痛并没有到来,反而是身旁的家奴,发出响动。 他喉头中咕噜了两声,身子一歪,超后倒去。 祝余猛地睁开眼,此时他的脖颈上出现两个血窟窿,一只体型极大的鬣狗挣扎撕咬他的脖子,一用力,身首异处。 祝余见状倒吸一口凉气。 天地苍茫一片,满是树木的绿,满身血液的红。 祝余抬头,全是鬣狗低落的口水,低头,则看见一个脑袋正在嗅闻自己的小腿。 下一刻,它张开血盆大口,将尖利的牙齿嵌进皮肉里,啃咬、撕扯。 它好大、好凶、好可怖…… 祝余忘记了挣扎,此时她的神志已经被抽离,如一个旁观者般,眼睁睁看着野兽攻击自己的小腿。 感受不到痛,只觉腹中一片翻涌。 四周伙伴们的哭喊声与野兽的啃咬声越来越远,化为一声嗡鸣,最终又消失在天际。 爹,你在哪里,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后来,祝余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得救的,只记得箭雨的破空声、猎狗的哀鸣,和父亲痛心万分的眼。 …… 从那之后,祝迁和兄弟间刚刚有些缓和的气氛又紧张起来。 祝余只知道父亲听闻她跟着一起春猎,不放心便想将她寻回来,却未曾料到孩子们都在丛林中走散了,还遇到了野兽。 其余孩子因着有家奴保护,顶多也就是受到惊吓和受了些皮外伤,而她却只得独自面对,也伤得最重。 千钧一发之际,幸亏父亲将啃 食她小腿的猎狗射杀,她这才获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每每提及此事,父亲都将唇绷成一条线,勒令不准再说,神情痛苦又自责。 整整卧床三个月,祝余那条被咬伤的腿才渐好,这期间,不知为她寻了多少药,就怕腿上留下可怖的疤痕。 所幸,年幼恢复的好,哪怕皮肉上留了些淡淡的痕迹,到也不影响平日里的跑跑跳跳。 可她往日圆圆的脸颊却消瘦了不少,对以前喜欢的各类吃食也都兴致不高。 “麦冬,再吃一口。”余氏耐着性子哄她,“把这小半碗饭吃掉,娘就带你去放风筝,可好?” 祝余看了眼面前的碗,嘴一瘪,有些不情不愿地拿起筷子。 余氏也露出了些许笑容,“麦冬真乖,多吃些。”说着,又往她碗中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红烧肉。 “呕——”祝余手一抖,筷子应声掉落,她瞳仁紧缩,胸腔不受控制地抽动。 她把碗一推,飞快跑进院子里,蹲在桂树下,再也控制不住干呕起来。一次又一次,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被呛出了眼泪,略显瘦削的小脸更加憔悴。 余氏见状一惊,飞奔扑到祝余跟前,用帕子轻拭她满是泪痕的面颊,眼底全是心疼和愧疚。 “不吃了,娘不逼你吃了。”而后把她抱在怀里,一下下轻拍着后脊。 自腿伤后,祝余便不太能碰肉类,尤其是红肉,平日里见到只是食欲不振,今日竟然直接干呕起来,这可把余氏吓得不轻。 她连忙找了相熟的大夫上门,大夫把脉后只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心病还需心药医,老夫只能开些开胃的方子,其余的无能为力。” 那之后,祝迁和余氏变着法子哄她开心,祝余也吃了不少调理身体与心绪的药膳,却都不太奏效。身子愈发清瘦,人也沉默寡言起来。 雨水淅淅沥沥,空气中带着树木的清香,祝余经常在这样的天气里,搬着小板凳坐在房门口,出神地盯着水坑里的涟漪,一坐便是一天,任谁也叫不回去。 “麦冬,跟着爹一起去抓鱼吧?”祝迁一有空,便放下公务来陪她,见她没什么反应,又道,“或者想不想吃望春楼的酸梅酪?爹这就带你去买。” 祝余摇了摇头,抬起小脑袋一字一句道,“爹爹不用担心我,我之后会努力好好吃饭的。”语气中没有了从前的任性,早慧懂事地让人心疼。 祝迁将她抱到腿上,又吻了吻她的脸颊,语气温柔中又带着笃定,“爹一定要医好你的心病,毕竟我们麦冬是世上最好的孩子。” 春去秋来,祝余略微好转,只要不碰肉类,其他的饭食勉强能多吃上几口。 从前天天口中念叨想要找个玩伴,如今也再未提过,只是经常孤零零一个人望着远方的儒桂山出神,不知小小的脑袋瓜里在思忖什么。 祝迁看着心痛又着急,思来想去,终于找了个不错的法子调动祝余的情绪。 那日,他风风火火来到祝余面前,眼中是抑制不住的期待。 他把手从背后伸出来,将手里的东西摆在祝余面前晃了又晃。 “看,爹给你带来了什么!” 33. 犬齿 祝余低头朝祝迁的手中看去,只见毛茸茸的一小团缩在父亲掌中。 那小东西比父亲的手掌大不了多少,它毛色淡黄,此刻正抬着头,用湿漉漉的眸子好奇地盯着她。 为了让祝余解开心结,祝迁千挑万选,买了只小奶狗回来。 它看上去约莫三个月不到,见到祝余也不怕生,湿漉漉的鼻尖抽动,想挣脱祝迁的桎梏,往她怀里拱。 余氏平日里不喜带毛的动物,每当有这种生物靠近,她总是皮肤泛红,喷嚏不止,所以一直到今天,府上从没有养过猫狗。 可哪有小孩子不喜欢呢?祝迁这样想。大不了让它只呆在院子里,不让妻子碰到便是。 “看来它已经认主人了。”祝迁见手中的狗儿挣扎着想靠近祝余,笑呵呵同道,“快摸一摸,软的很。” 祝余眸子亮了亮,抬手轻轻触碰狗儿的头颅,一触即离。 “爹爹,它的毛好光滑。”祝余歪着头,奶声奶气同祝迁道,“它可有名字?” “尚未,想叫它什么?” 祝余胆子大了起来,用整个手掌贴在狗儿身上,从上至下一次次抚摸,爱不释手。 “我要好好想想。” 她所有心思都扑在狗儿身上,话也多了,人也生机盎然起来,阴郁与消沉都少了几分。祝迁看在眼里着实高兴。 他一把将狗儿塞到祝余怀里,威严的脸上满是宠溺,“以后爹不在的日子,它便能一直陪着你解闷了。” 这一招果然奏效,往后的两三个月里,祝余的心疾一日比一日好,她关切着狗儿的一举一动,从吃食到窝棚,简直事无巨细。 秋日的光从叶片间透过洒在院子里,带着淡淡的温暖。祝余将手中的球扔远,狗儿飞奔着去捡,又送回她手里。 它用毛茸茸的脸颊轻蹭祝余的手臂,乌黑的眼睛里满是对她的信任与依赖。祝余的心也被一点点软化,捧着它的脑袋笑出声。 余氏站在斑驳的光里,望着这温馨的一幕出神,眼底温柔至极。 …… 冬日将近,天不亮仆从便把狗儿的吃食放到祝余房门口,一刻不敢怠慢,这是他们小主人最在意的事。 祝余听见门口的动静,也不管被窝外的冷意,揉着惺忪的睡眼便开门要去给狗儿喂食。 每天晨起如此,雷打不动。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远处狗儿的耳尖也跟着动了动,祝余端起门口的饭盆往院子里走。此时狗儿也站起身来,摇晃着尾巴小跑着迎接她。 “哎——!” 下一刻,祝余脚下一个趔趄,被院子里凸起的小砖石绊倒。 天蒙蒙亮,一切都看不真切,祝余只觉身上一凉,低头望去,原来是打翻的狗食不小心泼到了衣裙上,此时正顺着她的腰间,一路往下淌到脚踝。 她坐在地上,用手拨了拨衣摆上沾着的狗食,可它黏糊又浓稠,怎么也甩不掉。 晨雾中,不远处的狗儿哒哒跑来,前腿搭在她身上,先是舔了舔她的脸,而后鼻子一动,闻到了饭食的味道。 祝余推了推狗儿,示意不要压着她。她刚想起身,却发现它竟开始舔食她腰间的饭食。 “别——” 狗儿这几个月体型猛长,身长也快和祝余差不多了,此时他正在不管不顾地舔着,完全没在意被它压住,站不起身来的小主人。 她又挣扎了两下,未果。 此时狗儿已经舔完了腰间的汤羹,正顺着流淌的方向一路向下,直到小腿,直到脚踝。 本就单薄的里衣被它舔得发皱,湿漉漉贴在祝余身上,又凉又黏。 它的舌头一下又一下舔着她的小腿,略带粗粝的触感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天边泛起鱼肚白,院子里的桂树在晨风中摇摇晃晃。起的太早祝余困意未散,脑袋中迷迷糊糊,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她下意识将腿一抽,想摆脱它的压制。可狗儿此刻却有些护食,嘴筒子一动,露出两颗白森森的犬牙。 天光暗淡、树影摇曳、兽类獠牙、小腿湿濡…… 这一刻的祝余,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狩猎场。 浓烈的血腥气、同伴的惨叫、眼神狠戾的凶兽,一幕幕在她脑海中反复上演。她此刻已经忘记挣扎,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止不住战栗。 “不,别咬我……”她盯着狗儿,如同盯着洪水猛兽,口中喃喃,泪水不自觉顺着脸颊往下流淌。 而此刻的狗儿似乎也感觉到了异样,抬起脑袋,歪着头看祝余,仿佛在思索什么。片刻后,它又凑到祝余脸旁,想舔干她的泪痕。 然而祝余的眼中的惊惧更甚。 它嫣红的舌头剐着犬齿,仿佛下一刻就要在她的脖颈上凿开两个血窟窿。 此刻她眼里,它已不是一只陪伴自己的狗儿,而是丛林中那个利齿锐牙的鬣狗。无论是个头还是毛色,甚至是发出的呜呜声,都和当初的血腥场面重叠。 “爹——”她用最后的力气,发出一丝微弱的呼喊声,而后眼前一黑,再也没了知觉。 再醒来,天色已然黑了,祝余睁开朦胧的眼,看到的是眼睛充斥着血丝的父亲,与暗暗抽泣的母亲。 她不知自己怎么了,为何会昏睡一整日。 母亲见她醒来,疯了似的将她抱在怀里,大滴的泪水顺着眼角涌出,落进祝余瘦小的肩膀上。 “都怪我们,都怪我们……” 祝余木讷地转头,只见侍女抱着狗儿正不安地立在门前。狗儿吐着舌头,正一瞬不瞬盯着她出神。 她在娘亲怀里猛地一瑟缩,把头撇到一边,努力不去想狗儿的犬牙。可这么做却依旧徒劳无功,她闭上眼,脑海里满身那日的血腥,身子更是止不住颤抖起来。 “快把那畜生轰走!”一向温柔的余氏见状怒吼起来。 “娘,娘,我害怕……”祝余也忍不住哭出声来,“我这是怎么了,明明它也没有咬我呀……” 余氏听到女儿的哭声更是心痛万分,本想着有个活物来给她解闷,却未曾想引得她的心疾更重。 她将怀里的祝余抱地更近,声音嘶哑,“我的宝贝麦冬,往后娘绝不让你再受伤。” ……

冬去春来,转眼又是一年。 可这次祝余的心疾,却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好转,反而更加敏感自闭。 狗儿最开始被送走的那段时日,她还是不是会想念与它一起的快乐时光,幻想着有朝一日可以不再畏惧,将它接回身边。 可每每午夜梦回被那犬齿魇住,都止不住浑身战栗,便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又回到了从前那个在门口看雨落,独自发呆的样子,只是变得比从前更加郁郁寡欢。 余氏身体抱恙,病症时轻时重,经常也顾及不得女儿,害怕把她染上。而祝迁虽然十分记挂祝余,可愈发繁忙的公务与妻子的病症,让他不得不频繁出公差。 祝云谦偶尔上门拜访,似是因为心虚,选择对祝余避而不见,久而久之,祝余对玩伴的期许,也失去了全部的期待。 她就这样,形单影只,整日蹉跎。 已经到了读书的年纪,祝迁特地为她请了先生来家塾教她念书,她却在先生教条的之乎者也中,更加孤独沉默。 这日,余氏的病情好转,难得有了些力气,便想着亲自下厨,给女儿炖个鸡汤补补身子。 她在小厨房前后忙碌,指挥着仆从准备活鸡和各类菌菇。 祝余许久未见母亲如此康健,心底里按耐不住高兴,也凑到小厨房来,想帮母亲搭把手。 “麦冬,你看看还想吃什么?”余氏见女儿竟对厨房产生了些许兴趣,连忙鼓励她提些要求。 祝余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戳了戳盆中的干菌子。 余氏莞尔,“喜欢菌子?娘亲做给你吃。”说着,又催促仆从,“母鸡可准备好了?” “好了,好了。”下人连连称是,一个闪身将门外还在扑腾的母鸡抓在手里,双手攥住翅膀,对着伸长的脖子落刀,不一会儿母鸡便停止了挣扎。 这稀松平常的一幕落到祝余眼里,又是不一样的光景。 在她眼中,周围的景物全部变成虚影,纷纷后退,只剩那屠刀和鲜血,刺地眼睛生疼。 她后退半步,却不料一屁股坐进柴火垛里,仆从见状赶紧放下手中的母鸡上前搀扶。 “不,不要,走开!”看着仆从手上沾染的鲜血和鸡毛,祝余拼命地挥舞着手臂,不让他靠近。 当值回来的祝迁听到动静,迅速赶来,一把将祝余从柴火垛中抱起大步往外走,又回头给了妻子一个安抚的眼神。 “麦冬,告诉爹,看到了什么如此害怕?”见祝余神色木然一言不发,他不甘心继续追问,“是刀?是血?还是鸡?羽毛?” 说到鸡和羽毛,刚刚平复的祝余又止不住颤抖,“爹,别说了,别说了……” 祝迁心底一沉,一种不详的感觉涌上心头。 从前祝余只是害怕犬类,今日不知是哪一幕刺激到她,竟开始害怕起了家禽。 受到惊吓的祝余缩在祝迁肩头,双手搂紧他的脖子,企图寻求一丝慰藉。 而祝迁感受到了她的恐惧,也暗暗钻进拳头。 他心道,当初那个被搁置的计划,如今看来也不得不进行了…… 34. 初遇 那之后,祝余的心疾更加严重了。 开始,只是对奔跑的兽类感到害怕,后来,对有毛的家禽也恐惧,到最后,甚至看到天空中有鸟群飞过,或是鸟儿落在院子里的树梢间,都会吓得一颤。 祝迁夫妇不知用了多少法子,想帮她打开心结,可都不奏效。祝余每日就往返于家塾和卧房之间,面色郁结,身子也消瘦。 余氏的病反复无常、时好时坏,对于祝余她既心疼,又有心无力。 而祝迁不仅要惦记着孩子,更得想着为妻子找药、为朝廷效力,一时间双鬓都生了些华发。 祝迁清廉、余氏喜静,从前府内除了必要的管家与洒扫,并没有什么贴身仆从。 如今他们二人都没有心力照顾孩子,本想找个合适的贴身丫鬟或者嬷嬷来陪祝余渡过难关。可从小只依赖他们的祝余,却已然不愿让陌生人近身。 无奈,夫妇二人只得退而求其次,找些家丁远远看护着,不让她受伤。 本来从小就没有玩伴,如今父母的陪伴也少了,又经历了如此重的创伤,祝余小小年纪便早慧起来。 明白父母的良苦用心,她努力抑制自己的心绪,装作从前那般天真烂漫。 这日,她枯坐在府中的荷池边,盯着水面出神。 夏末,荷花刚刚落尽,一支支莲蓬在水中伫立。 荷塘在落日的余晖中波光粼粼,水底的锦鲤成群,偶尔浮起,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 “扑通——!”平静的睡眠上,一只金色锦鲤忽然跃起,落在一旁的荷叶之上。荷叶载不动,又顺势滚落到了水里。 正愣神的祝余被这声响下得一机灵,一个重心不稳,从石凳上跌落下来,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 毫无防备中,这一下摔得不轻,她瘪了瘪嘴泫然欲泣,可下一刻她又努力克制住了想哭的冲动,面色强装坚强,手却扶着大腿不停揉捏缓解痛意。 夕阳打在水面上,映得祝余有些睁不开眼。 忽然面前暗了暗,有什么,将她面前刺眼的光挡住了。 她一怔,一双脚落在眸子中。 这脚上未着鞋履也未着袜,就这样赤着,占满泥土。 往上看,破旧的束脚裤包裹着结实的小腿。再往上,便看到了他手腕上的镣铐。 祝余这才后知后觉,在她面前挡住夕阳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孩。 他背着光,看不清面目,夕阳将他略带清瘦的轮廓勾勒成金色。 不远处,祝迁和一个略微佝偻的男人一同前来,见祝余跌倒在地,他连忙上快跑几步。 面前的男孩似乎有所感,在祝迁赶到前,便一把将祝余从地上拉起,安置在石凳上。 “你这个贱隶,谁允许你碰住家小姐的?!”祝迁身旁佝偻的男人竖起眉毛,朝着男孩低吼。 一转头,又谄媚地看向祝迁,“大人,随您处置。” 祝余这才回过神来,看清他的面庞。 男孩十来岁的样子,身形瘦高已经抽条,眉宇间已经有了些成年男子的样貌,只是轮廓尚稚嫩。 他鼻梁高挺,深邃的眸子敛在眼窝里,让人看不清情绪。 祝余只觉得他臂膀有力,哪怕拴着镣铐,也能一把将她拎起,毫不费力。 祝迁并没有接佝偻男子的话,眼睛盯着男孩,有探究,又有防备。 “大人,您要的贱隶已经带到,您可还满意……?”男人搓着手,又试探性地问。 祝迁看了看被扶到石凳上的祝余,又看了看退后两步毫不逾距的男孩,道,“就他吧。”说着将银钱给了那人。 男人摸了摸钱袋子,脸上笑开了花,点头哈腰连连道谢着退下。 “爹……”祝余有些不明所以,疑惑地望着祝迁和面前的男孩。 此时祝迁上前,和蔼地摸了摸祝余额前的碎发,满目温柔道,“不是一直说没人陪你,爹为你找了个合适的人选。” “你过来。”祝迁语气变得威严,侧过身同一旁的男孩道。 男孩从善如流,站到祝余眼前。 “你叫什么名字?”祝余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有些不知所措,却对眼前的男孩十分好奇。 “没有。”男孩开口,声音介于男人与男孩间,有些沙哑。 “麦冬,他是奴籍,无名无姓,往后你取便是。”祝迁道。 祝余小脑袋瓜里并不清楚面前的男孩是来做什么的,可听到“奴籍”二字,眼神闪了闪。 她犹犹豫豫开口,“和叔父家那些人一样吗?” “一样,又不一样。”祝迁耐心解释,“父亲一向看不惯他们磋磨人的手段,将他从人牙子手里买来,也只是为了爹娘不在的时候,有人能寸步不离保护你。” 祝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夕阳的余烬没入茫茫暮色中,在祝府的一角,两人相对而立。 “你要的,我已经做到了。”祝迁沉声道,“往后,望你不要食言。” 男孩勾了勾嘴角,语气中带着戏谑,“祝大人就如此信任我,不怕我将你的宝贝闺女害了?” 祝迁抿了抿嘴,神色倒是笃定,“用人不疑,况且你也没有害她的理由。不过……” “不过我总归是任人欺压、任人宰割的奴籍。”男孩眼神锐利,处变不惊的脸上带了两分讥诮。 祝迁不置可否,沉默了半晌道,“看好麦冬,不要让她伤害自己。” …… 男孩再次出现在祝余面前,已然换上了干净的粗布衣服,手上的镣铐也解了。 卧房内烛火摇曳,祝余抱着腿蜷缩在床上,男孩就站在门口,端端正正,一动不动。 许久,祝余终于坚持不住了,“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看门。”男孩惜字如金,没有什么语调,如同局外人一般只是陈述事实。 真是不知道父亲找他来做什么! 感受到冷意的祝余有些气,他和叔父家的那些畏畏缩缩的仆从果然不一样,她甚至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丝傲气。 她也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吹灭了烛火,身子一倒便要睡了。 夏末秋初的晚风带着些凉意,祝余翻了个身扯了扯被子,半梦半 醒间她始终觉得有一道视线在盯着自己,她如同被鹰盯住的羊羔,无论如何闪躲,也逃不开它的视线。 在这灼灼之下,她再也没了睡意。朝门口看去,果然那人依旧岿然不动。 祝余坐起身来,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他。 他与她见过的男孩都不一样。 和那些堂表兄弟不同,比他们多了些克制;和那些奴仆不同,比他们多了些傲骨;和那些看门的家丁也不同,比他们少了些奉承…… 祝余歪着脑袋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月色下的男孩,眼底里的光晃了晃,依旧道,“没有名字。” “怎会?那从前别人怎么称呼你?”祝余不信,要刨根问底。 男孩沉默了一刻,道,“小姐想唤什么,我便叫什么。”这话虽卑微,语气却有些不卑不亢。 祝余的好奇与胜负欲也被勾了起来,她非要刨根问底,不达目的不罢休。 “你若不肯告诉我,那我今夜便不睡了!” 男孩听闻,长腿一跨便在门口席地而坐,“小姐不睡便不睡,小人可要休息了。”说着竟靠在门栏上,将眼睛闭了起来。 “你!”祝余从未想过还能这样,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若是不歇息片刻,明日没精神照顾小姐,祝大人可是要降罪的。” 气焰可真是嚣张!伶牙俐齿,哪有一点奴籍伏小做低的样子! 本想威胁他道出自己的姓名,怎么竟觉得被他拿捏了?小小的祝余想不明白,她抱着被子,带着疑惑左思右想,最终抵挡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早膳的香气飘进祝余的鼻子里,她饥肠辘辘,悠悠转醒。 撩开床幔,清晨的光打在地板上,温暖又柔和。平日里仆从匆匆将饭食端来便退下了,今日,桌前却站着一个人。 “小姐,洗漱用膳吧。”见祝余醒了,男孩将热水端到她面前。 祝余不愿让陌生人近身,本能往后挪了几寸,“放下吧我自己来。” 早膳吃到一半,她才后知后觉面前的男子也已许久水米未进。他身正如松,没有丝毫饥饿的窘迫,想起昨夜的吃瘪,祝余难得有了些捉弄的心思。 “还是不说你的真名?”她眼珠转了转,冒出了些坏心眼。 男孩沉默,不知道她为何如此执着于自己的名字。 “我是你的小姐,也是你的主人,我说得话可作数?”祝余双手叉腰,拿起了架子。 “是。”他答得倒是痛快。 “告诉我名字,或者是…”祝余撇了一眼桌子,“或者是把我的剩饭吃掉,你选吧。” 面前的男孩倏地攥紧了拳头,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情绪。 祝余读不懂那些情绪,只是欣喜地发现他竟因为一句话变得有了波澜。 其实奴仆哪有资格吃小姐的残羹冷炙呢?况且祝余也没动几筷子。他们身份低微,伙食连最下等的家丁还不如,如果放在其余人身上,甚至是种恩赐。 可祝余却在他努力保持镇静的脸上,看到了些许……屈辱? 35. 鞭子 少年不说话,双手有些微微颤抖地端起她的碗筷,提到嘴边又深吸了口气,仿佛眼前的并不是饭菜,而是致命的毒药。 祝余本就是想捉弄他一番,可看他这如临大敌的神情,又愠恼起来。平日里父亲都时不时吃自己的剩饭,他有什么可嫌弃的! “等等,是告诉我名字,还是跪下吃我的剩饭,你再选。”他越是隐瞒姓名,祝余便越想知道。她扬了扬下吧,心道,这次总该说了吧。 少年倏地抬头望向她,眼底有惊有怒,更有不甘。可最终别过头去,还是妥协。 他毫不迟疑跪在坚硬的地板上,咚地一声,在安静的晨间格外刺耳。 祝余从未想过他会这样做,被惊得后退半步。 他跪在地上,几乎同她一样高,能够与她平视。可他却头也不抬地往嘴里扒着饭,又敛起了所有情绪。 自己似乎做得有些过分了。刚刚意气用事,祝余现在有些后悔。 她咬了咬唇,莫名的自尊让她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求和。半晌,她仿佛不经意将门口摆着的小兀子踢到他身前,而后一溜烟跑远了。 而屋里的少年恍若未觉,就这样跪在冰凉的地上,一口接一口,恶狠狠将所有的饭食吞下,仿佛碗里承的,是敌人的血肉。 许久后,他站起身,撇了一眼身旁的小兀子,嗤笑一声,将它一脚踹翻在地。 - 自少年来到祝府,就日日陪在祝余身边。 白日里她去家塾读书,他就蜗在她院子的耳房里休息。晚间她休息,他就在她房门口一刻不离地守着。 他一直对自己的名字保持缄默,祝余尝试了各种法子都没能撬开他的嘴。她气急败坏,发誓知道名字前,绝不与他讲话。 他越不说,她就越想知道,在这个好奇心最旺盛的年纪,她几乎将所有心力都执着在这件事上,以至于暂时忘却了从前恐怖的经历。 祝迁几次来,她依旧如往常一样惧怕活物,可却也有了些许情绪,肉眼可见地鲜活起来。 见她不再郁郁寡欢,反而会气恼、会开怀,便也对少年放下心来。 深秋,夜凉如水。 晚膳后,她又如往常一般追问少年,“告诉我叫什么,你晚间可以在房里守夜。” 她几乎每日晚膳后都这样问一嘴,起初是许诺他改善伙食,见他不应,而后又许诺帮他换一身更合适的新衣。见他还是沉默,今日又承诺可以进房守夜。 好处层层加码,少年却依旧无动于衷。 少年只是默默上前,低着头,为她收拾残羹冷炙。 “喂,告诉我吧,有什么要求,你提!”祝余忍不住,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他的粗布衣服有些粗粝,她有些紧张地摩挲着手指,仰头望着他,眼睛亮亮的,满是殷切。 他从未想过,对陌生人及其排斥的她会突然抓紧自己的袖笼,手上一松,将碗筷打翻在地。 少年不着声色地将衣袖抽出,蹲在地上默默收拾起来。 “你的手怎么了?”祝余伶俐,一眼便看到了他掌心的红痕。 “不妨事。”少年嘴上说着,将手攥起拳来。 那红痕有些可怖,纵横交错,似是擦伤又像勒痕。祝余皱眉,他日日在自己院子里,又没有太多苦差事,怎会如此呢? 她又注意到,他单薄鞋履的侧方也裂了一道口子,不大,却足以被水浸透。 可这个闷葫芦一声不吭!念及此,祝余又铁下心来不再理会他。 …… 风起,院中桂树扑簌簌地落叶。深秋的天愈发冷了。 祝余晨起便去家塾读书,而少年则同往常一样在院子一侧的耳房里休息。 耳房很小,旁边便是院子里的小厨房,整日油烟弥漫,将耳房的墙壁也熏得黢黑。 这耳房常年空置,偶尔堆放些柴火,从来没有当过给人住的房间。祝迁忙碌祝余年幼,不知是谁,竟然将少年安置在了这里。 少年明知被欺负,可也因身份是奴籍不能反抗,这一住,便是一个来月。 此时,他正席地而坐,手中摆弄着个物件,翻来覆去地研究。 “喂,那个贱奴,快来干活!”门口,一个男人粗着嗓子喊道。 少年听到这个称呼,还是下意识眉头一皱,而后又迅速收敛了情绪,把房门打开。 门前,一个马夫打扮的男人正叉着腰,满脸不耐烦。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快来搬柴!”马夫颐指气使,指了指一旁满是柴火的马车。 见少年未动,他又挥了挥手里的马鞭,动作中满是威胁。 柴火被少年修长单薄的手臂一捆捆卸下,又被他一趟趟运进屋里。深秋时节,他的汗水却顺着额头,落尽衣领间。 这本是马夫的工作,却在见到比自己身份更低一等的少年后,将所有的任务都压给了他。手中有一丝微弱的权力,都要用到淋漓尽致。 看着眼前的少年一趟趟搬运,马夫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又将手里的鞭子往地上挥了挥,似是在告诫少年不要耍花样。 “哗啦——”柴火倒塌。少年手中的柴火尽数散落在地。 低头,发现自己被一双肮脏的靴子绊倒,抬头,便看见马夫得逞的脸。 下一刻,他手中的鞭子就高高举起,似乎早就做好了准备。 “啪——!”一鞭挥下,少年翻了个身灵巧躲过,而地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敢躲?!” “啪——”又是一记响鞭。听声音,这次比刚刚那一下更狠、更重。 而少年又一个滑铲,轻巧地从马夫身边略过。 “看我不打死你!”马夫被接二连三的失手搞得颜面尽失,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份,就要继续惩罚少年。 鞭子又高高举起,马夫有些短小的身材用力张着,几乎能看到他狰狞面庞上的肉在颤抖。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冷笑,依旧不动声色躲开马夫的攻击,如同猫儿在肆意戏弄老鼠。 电光火石间,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墨黑的眼仁动了动。本想一个鹞子翻身躲过即将落 下的鞭子,可却在鞭子落下前,硬生生顿住了身形。 “啪——!”这一次,马夫的鞭子结结实实打在了少年的小腿上。 少年的麻布裤脚应声碎裂,裸露在外的小腿上,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艳红伤痕。 他痛地头皮发麻,却愚弄地看了一眼马夫。 马夫被这一眼看得心里一紧,又举起鞭子想要发作。 却闻一声稚嫩却不失威严的娇呵。 “放肆,你在做什么!” 今日家塾先生偶发头疾,一早和管家告病,祝余也因此落得清闲。 她百无聊赖在府中闲逛,忽然好奇心四起,想知道平日这个时候,总在身边那个缄默的少年都在做什么。 却没想到进门竟然撞见了这一幕。 院中柴火散落了一地,少年坐在柴堆中央,他的小腿还在渗血,伤口及其可怖。 见到鲜血,祝余下意识瑟缩,可看到少年满脸的痛苦与无措,又给自己鼓了鼓劲儿。 也不理会满脸惶恐的马夫,小跑着来到少年身前,想将他搀扶起来。 她素来对旁人十分排斥,更别提让人近身。如今她满心牵挂着他受伤的腿,伸出稚嫩的臂膀搀扶住他,全然忘了自己从前对陌生人的抗拒。 少年在自己府邸受了如此重的伤,祝余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小心……”她年纪尚小,身量仅及他腰,却拼进浑身力气想把他挪回房间。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有些滑稽,可落在少年眼里,却生出几分算计。 她想将他送到自己的卧房,找大夫好好上药,少年却摇摇头。 “回我那里。奴籍之身怎能玷污了小姐的闺房。”他说地卑微,祝余心里更难受了。 可他却十分坚持,颤颤巍巍地往耳房挪,悄悄将大部分的重量放到自己身上,却依旧倚着祝余,不让她放手。 祝余身后,少年回头又瞥了一眼收拾残局的马夫,眼神冷静又凌厉,哪有刚刚望向祝余半分的无措与可怜。 马夫打了个哆嗦,心道此人年纪轻轻便如此城府,这天真的祝家小姐往后怕是要吃不消。 “到了!”祝余气喘吁吁,二人终于挪到了耳房门口。 “你且靠门站住,我帮你收拾床榻。”她见他唇色痛地有些泛白,自告奋勇为他帮忙。 也就是祝迁不拘小节,若放在旁人眼里,主家小姐为自己的家奴忙里忙外,那可真是乱了体统。 祝余抹了抹额头的汗,一把推开耳房的木质大门,眼前的一幕却让她呆住。 他的卧房,并不能称为一个房间。 本就不大的耳房,一侧被柴火堆满凌乱不堪。另一侧堪堪铺着一个草席,草席规规整整,被他打理地十分干净。 草席上铺了个薄薄的寑被,如果那也能称做寑被的话…… 在这即将入冬的天气里,她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的。 看到这一幕,她声音有些哽住,胸口发堵,闷闷问他。 “你……你就住这里?” 36. 名字 看着眼前破败的屋舍和满脸震惊的女孩,少年眼中精光一闪,声音委委屈屈,“是的,小姐。” 祝余虽年幼,但也到了读书的年纪,她被眼前的一幕震地说不出话来。养尊处优的她,从未想过身边的人,竟然会是这样的居住环境。 甚至就连……就连之前养的踏雪住得还不如……踏雪起码拥有暖和的狗窝,和每日一顿能填饱肚子的吃食。 她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他日日陪在她身边,哪怕她总当他形同虚设,可别院也因他的存在多了些生气。他却如此落魄,甚至被马夫欺负…… 祝余咬了咬唇,心中暗自有了主意。 倚靠在门口的少年慢慢挪动步伐,走到草席边,似是再也支撑不住,倏地倒在单薄的衾被上。 “唔……”身体的重量压在伤腿上,他痛苦地闷哼一声。 “你等着。”祝余见状,先费力将他扶正坐好,然后又一溜烟跑走了。 自那之后,祝府上下从管家到小厮,从侍女到仆从,人人皆知府中身份最低贱的家奴,不知怎地讨了主家小姐欢心,竟可以住在她的闺房之侧。 “哎你知不知道,那个家奴腿伤了,小姐竟然给他请了大夫。”门口一个洒扫侍女同另一个人咬耳朵。 “不知道他给小姐喝了什么迷魂汤,平日里咱们服侍都得离小姐几丈开外,这个家奴竟然可以近身。”另一人接腔。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家奴长得还有些许俊朗呢。”一人打趣。 “哎呀呀小姐才几岁,可别乱说被祝大人听了去。” “这下好了,有小主人撑腰,咱们再也没办法随便使唤他了。”洒扫侍女语气中带了些酸意。 二人越聊声音越大,丝毫没发现不远处阴影中伫立的颀长身影。 待二人走远,那人才从阴影中走出来,少年腿脚灵活,丝毫看不出受伤的迹象。半月前被鞭子打地皮开肉绽的小腿,在祝余求的药和大夫的精心调理下,竟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撩开裤脚又看了看小腿伤口上新长的红肉,讥诮一笑,心道:伤得不亏,这招苦肉计可真是一石二鸟。 他悠悠闲闲踱回房中,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受伤后,祝余便央着祝迁,把他的卧房搬到了这里。祝迁本十分犹豫,但奈何女儿哭闹着为少年鸣不平,又念及这件屋舍与祝余的正寝堂相连,可以随时照料她的生活,便咬咬牙答应了。 这间房坐北朝南阳光通透,还铺着地龙,冬暖夏凉。屋里桌椅床榻一应俱全,床铺宽敞整洁,甚至还配了独立的盥室。 这里曾经想作为客房使用,不过祝余不愿和陌生人接触,便一直空置着,而今竟然赐给了他一个奴籍之身。 祝余丝毫不介意,甚至为他有了好的屋舍而高兴。但那些势利的下人却不这么想,他们审时度势,表面上不与他发生冲突,甚至礼遇有加,可暗地里使了不少绊子。 少年也不在意,目的达到便好。至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真欺负到他头上,他有的是法子。 日头西垂,祝余蹦蹦跳跳回了别院,少年来后,许是有人作伴、有人等待,她明显活泼了许多,气色都好了不少。 “喂,在这里住得如何?”她推门而入,极其自然地坐在床榻上,仰着脑袋邀功。 少年面色一紧,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一切都好,多谢小姐,”说着,又往祝余身边靠了靠。 祝余自己也很惊奇,她对他的凑近竟然没有抗拒,反而和同接触父母一般自然。 少年的本意是想让她离开他的铺榻,没想到祝余非但没有挪开,反而把鞋子一蹬,双腿一盘,在他的铺榻上坐稳当了。 烛火摇曳,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闲聊,说得都是些稚言稚语,他却也耐心地一一应着。晚膳后本就有些困倦,在低语中,她眼皮发沉,脑袋一歪就倒在了他的被褥上。 “小姐,时候不早了,送你回房吧。”少年语气里有着淡淡的不安,他反复催促着祝余,不想让她在自己这里久留。 祝余被他催地不耐烦,头埋在枕头上,声音闷闷地答,“知道了,你好吵。” 说着,努力把自己困倦的身体撑起来。 “咦?”她忽然出声,语气纳罕,“这是什么?”说着,从枕头下掏出一件什物。 她举起来仔细观察,是一个水滴状的坠子,通体晶莹通透,在跳动的烛火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坠子上挂了根红线,红线磨损地厉害,应是被人长期佩戴、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 一旁的少年见状眉头一皱,想伸手将东西夺回来,可为时已晚。 祝余此时困意全无,一个翻身,机灵地躲过了他的手,神色狡黠道,“你很在意这个坠子?竟然敢和小姐抢东西。” 听闻,少年的手僵在原地,可又有些不甘心。 他道,“不是什么上的了台面的东西,求小姐归还。”说着,双膝跪地,一副祈求的姿态。 祝余不管这些,只觉得日复一日重复的生活里,终于有了些不一样的乐子。 “别这么紧张,我就是看看。” 她跃下床榻,对着烛火仔细观察这坠子。 刚刚昏暗看不清,现在透过光,能看到上面淡淡的篆刻痕迹。那痕迹也被磨损了不少,却依然可以模糊辨认上面刻着两个字。 然而这两个字笔画有些多,刚开始念书不久的祝余并不认得。 “这上面的字是什么?”祝余随口问道。 “……”少年反而异常沉默。 祝余见他又这副闷葫芦德行,嘴一瘪,生气道,“我就是问问,你好小气。不告诉我,我便不还给你了!” 她使起小性子来,八头牛也拉不回。 少年攥起拳,神色犹豫。 “算了,料你也定然不会和我说实话。”祝余抓着坠子,撂下一句话,便往自己的卧房走。 “去准备笔墨来。” 天色早已黑透,初冬的夜晚清冷萧瑟。 屋内豆灯下,祝余就这样伏在案头,一笔一划誊抄着坠子上的镌刻。少年站在 她身侧一言不发。 她写了几遍,似乎还是不满意,将手中的纸揉成团,抽了张新的又继续起来。已经半个时辰,她依旧认真仔细,字也写得有模有样起来。 烛火燃了一半,她也开始哈欠连天,却依旧揉揉眼,继续誊抄着。 少年内心有些颤动,他从未想过有一天竟然有人这样如此认真的、郑重的抄写这两个字。 这两个他早应该忘记,往后也许再也不会捡起的字…… 他闭了闭眼,努力克制自己翻涌的情绪。 许久后,他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姐着是要做什么?” 祝余也抄累了,她声音很轻,“你既然不告诉我,那我便好好记下这两个字,明天去问问夫子读什么。” 她坐正,仰着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认真,“这是唯一一件和你有关的东西,我很想知道。” 少年抿唇,他别过头不看她炙热的眼。 以她的身份,她本可以逼迫他、命令他、要挟他,可最终却选择了在这个寒冷的夜里,一遍遍誊写记在心里…… “梁筠。” “什么?” “上面是我的名字,梁筠。” 他的声音很淡,几乎要和夜风融为一体。祝余以为自己听错了,刚刚还一副苦大仇深,现在怎么如此轻易地说了出来。她有些迷糊。 “梁,三点水加刃,下面一个木;筠,竹字头下一个均匀的均。” “这是我的名字,你不是一直想知道?” 祝余呆呆望着他,口中默念,“梁筠……” 夜风佛过,竹影斑驳。 这一刻寂静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第二日一早,夫子的之乎者也又如约响彻耳畔。 课后,祝余一反常态缠住夫子,奶声奶气问道,“夫子,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她用手沾了沾茶水,一笔一划写在桌子上。 夫子见她今日难得好学,捋着胡子笑道,“筠,有竹子的意思。”说着,指了指窗外,“柔韧不易折,外有温润、内有坚骨。是个好字。” 祝余似懂非懂点了点头,盯着院中的翠竹出神。 “为师再教你句诗,‘繁荫上郁郁,促节下离离’。这也是描写竹子清雅有节气的,你可记住了?” “嗯!”祝余点了点头,心中有了主意。 …… 祝余再次见到梁筠,他正在用晚膳。粗茶淡饭,果腹而已。 她撇了一眼他碗里的饭食,张了张口又没说什么。 “梁……”她刚想唤他,突然想起昨日他同她道,“身为奴籍不可称呼本名。”故又住了口。 “既不能叫你本名,又不能整日唤你‘喂’,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可好?”祝余声音带着雀跃,眼睛亮亮的,期待地望着他。 梁筠心底一沉,攥紧了衣角。心道,费力拖延了许久,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主家赐名,那是自然。”他垂着头,眼睛盯着地板,声音有些冷硬。 “小姐,想唤什么?” 37. 风雅 “郁离,唤你郁离可好?”祝余兴奋道。 梁筠一怔,他本以为她会给他取一些阿猫阿狗可爱的名字,或者是随意找几个字打发了事,没想到竟取了这样一个风雅的名字。 “我特意请教了夫子,知道你名字有竹子的意思。”她上前一步继续道,“繁荫上郁郁,促节下离离,就是从这诗中取的,你可喜欢?” 梁筠眼底闪过一丝苦涩,点了点头,“喜欢。” 如果叫个贱名,他日后还可以劝慰自己不过是曾经的不堪,丢弃便罢。可名字越风雅,越和他的处境形成强烈的反差,就越在无时无刻提醒着他为奴的屈辱。 他不想让她取名,哪怕叫他“喂”都好过现在。可依附于人,又有什么办法呢?况且面对的还是个垂髫小儿。 从此,郁离便是他的代号,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普天下已经没有了梁筠,只剩郁离,以最卑微的身份苟活于世。 …… “郁离,我要喝水,你去帮我倒。” “郁离,今日夫子教的课业好难,你帮我写吧。” “郁离,我做噩梦了,你今天在我房里守着好吗?” 自从取了这个名字,祝余便日日挂在嘴边,她感觉沟通也顺畅了,唤他也不拗口了。日复一日,他予取予求,唤的次数多了,便自然与他更亲近了。 这段时日祝余长高了些,她站在梁筠面前,抬起手试图和他比比身高。却未曾想他也抽条了,个头竟然比她窜地更猛。 不过许是伙食的缘故,少年却更加纤瘦了,真的如同一支竹,笔挺、颀长、脊背不曾弯折。 冬去春来,晚膳后祝余有些春困,她独自在院中踱步,不知怎地就到了梁筠跟前。 此时他正端着碗吃饭,他进食十分文雅,没有响动。不像府内其他长工,吃饭总要谈天说地大声吆喝,吐沫四溅,饭粒邋遢地到处都是。 此时,他正干净利落地夹菜,见她来,飞快将碗中的食物一扫而光。 “今日吃什么?”祝余好奇,她只知他们都是粗茶淡饭,却并不知道是什么。 她扒着头望向他碗里,里面依稀只有些许淡黄的粟米,和几根看起来咬都咬不动的菜叶。 祝余皱眉,看着这些饭菜就难以下咽。可他的神情却怡然自得。 他这么瘦,会不会每天吃不饱? 忽然一个想法在她脑海中浮现,可过后又摇摇头,心道府上再怎么样,也不会短他们吃食的。 可这个想法却如同一根针一样钉在了她的脑海里。 于是,某一日她便跟在侍女身后,悄悄溜进了下人们做饭的厨房旁。 完全不一样,和自己吃饭的小厨房天差地别。 透过窗户探着头往里看,地板黢黑,油渍遍地,天花板也被油烟讯地泛黄。今日的食材是最简单的东西,麦麸、粟米、野菜,还有少许的肉渣。 “王婶子,今日这饭食还有肉呀。”一个穿着朴素的侍女同老妇寒暄。 “是啊,祝大人慷慨,咱们这不比弯腰种田强多了。”老妇语气感慨。 这一餐对于她这个官家小姐来说是绝对上不了桌的,可下人们却觉得有荤有素,着实不错。 转眼间,这热气腾腾的大锅伙食便出锅了,仆从们鱼贯而入,领着自己的那份。 怎么没有郁离的?祝余看了半天,也没发现他的碗筷。 渐渐地,人群散去,还是没有他的身影,她开始有些慌了。 “大哥,那贱奴整日在主家小姐那威风,他这份,咱们直接分了吧!” “想必他在小姐那已经吃香喝辣了,这一份,自然是咱们的哈哈!” 两个出力的伙计弯腰将最后一份肉汤乘上,丝毫没有留的意思。 厨房已经空空如也,只剩角落里一副不起眼的碗筷放这些残羹冷炙。那是郁离的。 祝余十分愤恨,他们怎能如此欺负人呢?吃饭不通知郁离也就罢了,还要抢走他本就不多的肉汤,实在是可恨! 一道高挑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赶在最后一刻,他终于来了。他看着碗底的饭,无谓地笑了笑,似是早已习惯如此。 他们说他跟着她吃香喝辣?那好!那她就偏要这么做! - 祝余的小厨房今日格外忙碌。 平日里她不怎么能吃肉类,做的都是些清单的小菜和粥食,今日却一反常态,吩咐要多加一倍的菜。 余氏听闻十分欣喜,想着宝贝女儿终于能走出心疾,不再厌食,她便让小厨房多做、换着花样做,生怕祝余不喜欢。 祝余下了家塾回到别院,进门便被肉香熏得直皱眉。可想到她自己的计划,又深吸了口气生生忍住心中的不适。 盐焗八宝鸭、炙烤猪肘、红闷羊肉…… 餐桌前的一道道,都是余氏特意吩咐小厨房准备的,分量不大,但每个都色泽油亮、气味浓郁,摆盘十分精致。 可看着这些肉类,祝余顿时没了胃口,坐在桌前,只蔫蔫夹青菜吃。 “郁离,母亲礼佛见不得浪费,这些吃食好腻,我吃不下,你来打扫吧。” 她看似不经意地同他道,眼神却偷瞟他的反应。 “身份有别,同席不妥。”他出言拒绝。 “这是命令,你胆敢不从?”祝余这一出就是为梁筠准备的,听到他不肯,她有些焦急。 梁筠盯着她一瞬不瞬,似乎在探究她的心思。忽而低下头浅笑,似是愉悦,又似自嘲。 “好,我吃。” 他一股脑将饭食拨到自己的碗中,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 肉汁迸发的气味钻进祝余鼻腔,她更加不适了,喝了口水,堪堪忍住干呕的冲动。 碗中的蔬菜也吃不下了,她索性撂了筷,看着他吃。 他吃得极快,却十分斯文,半点不像饿了许久的贱奴,反而生出了些优雅之感。祝余撑着头,若有所思。 在这安静的时刻,忽然他笑了笑。 问道,“是不是从前,你也如此这般喂过踏雪?” 祝余怔住,她从未想过他竟然会这么想,“没有…我不是…”她矢口否认,为自己辩解。 “没关系,论身份地位,我的确不 如它。” 他就这样笑着同她说,眼底里有着往日里见不到的怅然,与…苦涩。 “别这样郁离……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只是……” “只是看我可怜。” 祝余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没说错,她的心态的确和当初养踏雪时有异曲同工,怕它吃不饱、怕它过不好。 可她的本意,也并非作践他,却误打误撞,重伤了他的自尊。 诺大的房间中,二人相顾无言。 许久后,他走到她面前,端起她面前的剩饭,飞快吞下。 “你这是做什么?!”祝余扒着他的手臂,想阻止他这突如其来怪异的举动。 他放下碗筷,弯腰与她平视,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温柔。 “不是说礼佛之人见不得浪费?我替你吃剩下的,也算积了功德。” 祝余脸上微红,她速来吃饭挑剔,又见不得荤腥,如今被他当面拆穿有些不好意思。 “你可当真?”祝余小声问道,“先前不还嫌弃地紧……” “为主人排忧解难,郁离甘之如饴。” 梁筠转头收拾坐上的残羹冷炙,看着那些吃剩的骨渣,他依旧觉得喂他如喂狗般耻辱。 可在听到她小心翼翼的解释、不着痕迹的维护时候,又忽然释然。 她发心不坏,人又干净纯粹,也许,他可以尝试着……对她卸下防备。 往后的日子,他们总是先后进餐。她的小菜吃不完,他的粗食不够吃,如此折中,二人竟然生出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起初,她尝试着先将饭菜拨出来留给他,他却不肯,逼她多吃,她只得作罢。 后来,她努力只动一边的食物,尽量给他干干净净的饭菜。他却毫不在意,次次将她碗里的一扫而净。 再后来,祝余也习惯了,不再拘着,想吃什么便和小厨房吩咐,吃不完总有人兜底。 不到两个月,因着吃食丰富、有人陪伴,她面色红润起来,脸颊比往日圆润了不少,个子也窜了一些。祝迁看到不由连连点头,又若有所思地撇了梁筠一眼。 梁筠也比从前结实了,臂膀在粗糙的麻衣下微微隆起,背脊也更加笔直。就连洒扫的侍女,都禁不住多看两眼。 祝迁见祝余气色好了不少,大手一挥,准许梁筠随意使用小厨房。这可是那些长工都没有的待遇。 祝余听闻十分兴奋,拉着梁筠直奔小厨房。 “郁离,你可会烧饭?娘亲从前教过我,好难的。”她喏喏,“我到现在,也只会煮面……” “从前流浪的时候也曾做过,但手艺不精,难登大雅之堂。” “快试试!”祝余听闻他会,更加好奇了。 炊烟袅袅,烟火人间。 祝余觉得,世上没有人样样都会,样样精通。除了她的郁离。 自那以后,她的伙食几乎由他一手包办,从口味到咸淡,他竟然不知不觉间已经超越祝余的双亲,成为最了解的人。 而他被允许的活动的范围,又多了一个小厨房。 38. 第 38 章 转眼间,又是一季好春景。 祝余每日最大的盼头,便是晚上的饭食。无他,只因是郁离做的。 自从小厨房默许进出,他的厨艺与日俱增,无论是名贵的食材,还是简单的蔬菜,都能做得精致、美味。 “郁离,今日什么菜系?!好饿。” 天擦黑,祝余便如一阵风一样从家塾奔跑回来,也不进房门,就冲着小厨房而来。 此时厨房里就郁离一人,他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忙碌。柴火烧得劈啪作响,他微微冒汗,将袖口挽到肘窝,露出一节结实的小臂,细看,小臂在摇曳的烛火中泛着淡淡的水光。 听到她的声响,他微微侧脸,眼却一直紧盯着灶台,“就好,去膳堂吧。” 祝余听闻缩回了毛茸茸的小脑袋,笑道,“怎么今日如此神秘。” 少倾,郁离便端着一个黑色的陶盅进门。祝余从未见过这物件,好奇地扒着头望。 可郁离却一反常态,将陶盅一挡,“先去将外衣换下。” 祝余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在小厨房蹭了不少灰,爱干净的她立马去里间换洗。 再出来,桌上的陶盅已经消失,反而多了一个瓷碗。 “好香,这是什么?”她迫不及待想看看他究竟卖的什么关子。 “今日午膳我都没吃几口,就等着你的手艺呢。”祝余孩子气地同他道,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娇憨。 只见瓷碗中盛着莹白的米粥,一颗颗米粒晶莹饱满,一把葱花撒在上面,碧绿又新鲜。 只是粥吗?祝余有点难以置信,又带着些许失望。 可一入口,她眼睛便亮了。 不同于往日早膳中的米粥,这粥鲜咸可口,不知是用什么做的,食材的精华与香气全都融在一粒粒米中,配上葱花,层次更加丰富。 这粥绝对不同于往常,祝余又连喝几口,依 旧品不出其中的奥秘。 “可还能入口?”一旁少年试探性地发问。 “喜欢!”祝余仰头,眼睛笑成月牙,“谢谢你,郁离。” 他听见她的赞许,流露出一丝笑意,可在听到“郁离”两个字后,笑容又在唇角转瞬即逝。 “所以这究竟是怎么做的?”祝余十分好奇,不禁追问。 “喜欢便好,日后再做。”郁离不着痕迹岔开了话,默默收拾碗筷。 往后,祝余隔不了几日便会央着他做这道神秘的粥食,胃口也比往日好了不少。 这日,祝余同往常一样率先奔到小厨房,却未见到郁离的身影。她撇了撇嘴,心道说好的今日做美味粥食,怎么不见了踪影。 刚想去四处寻他,却在小厨房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瓷碗。 瓷碗用绢布盖着,里面似乎是极重要的东西。祝余小心掀开,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地后退两步。 39. 卑鄙 他欠着身扶着她的双肩,一字一句道,“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家奴,而今重权在握,就是为了不再有求于人。” 祝余听闻勾了勾嘴角,眼底却无丝毫笑意。任人宰割?果然无论从前自己有多真心待他,他依旧只记得过往的耻辱。 罢了,往事如烟,她也不怨他。 梁筠见祝余没什么反应,顿了顿又道,“日后与任何人往来,都定要提前同郁离说,好吗?”似是怕她再拒绝,又补充,“毕竟,我们是共谋。” “梁筠,我们都长大了。我已不是祝家小姐,而你……也再也不会是郁离。”她面色平静,已然从回忆里抽身。 这话说的冷情又坦荡,她如今已嫁入王府,就算从前再怎么依赖梁筠,现在也不会再事事同他讲。 从前的郁离,在离开祝府的那一刻便不复存在了,而如今的梁筠,则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臣,更是她夫君的同僚。 就算一起谋事,二人的关系也应止步于此。 他要她往后无论遇见谁都同他报备,究竟是为了成事,还是单纯的控制欲作祟? 在祝余心中,答案不言而喻。 今日只是遇见了与她无甚瓜葛的祝云谦,他都如此不愿,往后岂不是要处处活在他的监视之下? 念及此,祝余声音也冷下来,“放心,你我所图之事,我会事无巨细同你交代清楚。”她回望着他,“至于我愿意与谁往来,想和谁叙旧,就不劳梁大人费心了。” “麦冬……” 他唤她乳名,可她已不再会心口一软。 “外面人心险恶,你不懂他们有多卑鄙,乖乖留在司天台,听话……” 从邺王的药愈发不起作用后,她便被派来监督制药进度,算下来,几乎日日耗在司天台却只当摆设。 祝余知道,若非梁筠的会意,圣上和德妃也不会如此痛快地将她支来。 虽然她亦不愿伴邺王左右,可他如此用计将她圈在身旁,今日又控制不让她与他人往来,祝余心底到底生出几分不忿。 “梁筠,你若日日想让我在你眼皮底下,当初又何必提议让我嫁给邺王。” 梁筠听后猛地抬头,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祝余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低头不言语。毕竟嫁给邺王,也是自己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没有理由怨他。 下一刻,一个坚硬的胸膛,带着竹叶的清香,将祝余淹没。 窗外蝉鸣不止,衬的屋里格外寂静。 祝余呆呆地将脸埋在梁筠胸口,一时回不过神来,长大后,她再也未同他如此亲密过了。 他的大掌抚在她的后脑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他声音哑哑的,带着说不清的情绪,“我这就想法子,让你同他和离。” 祝余在他怀中睁大了眼睛。 和离?他竟说得如此轻飘飘!当初抛下终身幸福咬牙做的决定,竟能如此当成儿戏?!那她嫁之前的挣扎、妥协、不甘又算什么?! 她气笑了,只觉得荒唐,为了父亲的案子、为了他的安危,自己赌上一切嫁进王府,而今日才发现,她这颗棋子,轻如鸿毛。 看来当初他定然有一万种方式调查刺杀之事,只是选择了最方便、最听话、也最容易利用的她。 祝余恨自己单纯,更恨自己还在乎他。 眼泪不争气地奔涌而出,一滴滴渗进梁筠的衣襟里。 看着眼前只在父亲离世才肯流泪的女孩,现在满脸泪痕,梁筠慌了神。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过分的话,急忙用手指去抹掉她脸上的泪珠。 可越擦越多、越擦越多…… “不哭,麦冬,你想和离便和离,想休夫便休夫,我都帮你。只是……别哭……” 祝余从他的怀中挣开,用袖子粗糙地抹了抹脸上的泪,眼神中抛却了所有的依恋,无比清明。 “梁筠,我落子无悔。” 她神色郑重,对他的眷恋消融在这炎夏中。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又将她用双臂圈起,无论怎么挣扎都不放开。 麦冬,你落子无悔,那我可以说,我后悔了吗…… 后悔当初不告而别、后悔让你嫁给邺王、后悔没有好好审视自己的心。 从前只当你是孩子,对你的感情也只当是责任与爱护,而今看来,似乎不止于此。可究竟这感情是什么,又说不清道不明。 处事周全、运筹帷幄的梁大人,头一回产生迷惘。 他不知不觉将双臂圈地更紧,不给她一丝挣脱的余地。 “你同我说这些逾距的话,又做逾距的事,怎么,梁大人很享受这种禁忌的感觉吗?” 怀中的人声音闷闷的,冷冰冰地开口。 梁筠一僵,无措地将她放开。 他忘了,他们已经不是儿时那种相互需要、相互依存的关系,她也不再是那个时时要粘着他,日日同他撒娇的孩子。 她是邺王妃、是他人之妻。 这一切,都出自他的手笔,是他,亲手斩断了他们的关系。 而他却要求她如从前一般依赖、知无不言。 这一刻他才发觉,原来自己才是那个最卑鄙的人。 …… “与邺王成婚半年有余,将将打探到了阴谋外围的周公公,太慢了。”祝余不再追逐儿女情长,分析起事态冷静地可怕,“明日起,我将约苍云玉坊的掌柜好好问问,这归山玉究竟从何而来。” 说完,便迈开步子往栖川阁外走,“至于炼丹,从今往后,监督炼丹的事全权交给王府管事。梁大人,告辞。” 祝余走后,梁筠就这样站在房中一动未动,双臂还残留着她的温度,鼻息间还有她发上皂角的清香。 可眼前的人儿,却不知何时才能再回到他身边。 她走得决绝,不给他丝毫缓冲的机会,而他连留住她的立场也没有。 今日以后,她便要日日伴邺王左右了吧,痴傻的邺王似乎也格外听她的话。一想到他们促膝而坐的场景,他眉头倏地收紧。 不,不可以,他一手带大的女孩,怎么能与那种人亲近。 邺王,他算什么东西?! - 祝余回王府后,便马不停蹄地让管家去约苍云玉坊的掌柜。 平日里虽不少王公贵族光临玉坊,可被请上门还是头一糟,尤其还是鼎鼎大名的邺王。 掌柜多少有 些拘谨,不知即将面对的是玉面还是罗刹。 祝余那日在玉坊虽是女扮男装,可谨慎起见,还是决定不与掌柜面对面。她命人将会客厅中间装上一扇半透的帷幔,她居于里侧,而掌柜在外。 不久,窸窸窣窣的脚步身靠近。 “小人苍云玉坊掌柜,参见邺王殿下。” 帷幔外,一道并不高挑的熟悉的身影叩拜,他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唯唯诺诺。 “掌柜免礼。”祝余淡淡道。 掌柜耳朵一动,未想到竟是女人的声音,而这女人的声音似乎有一丝丝耳熟。 一旁的橘叶见掌柜有些犹豫,便道,“王妃让你起来。” “是,是。”原来是邺王妃,不用面对阴晴不定的邺王,掌柜长舒一口气。 “不知今日王妃召小人前来,是有何事,小人定效犬马之力。” “既然如此,便开门见山了。”祝余道,“前些日子在公里见德妃娘娘的玉如意不错,也想寻一个好料子的。” 掌柜眼睛转了转,心道原来是生意来了,顿时脸上笑开了花,“王妃看上的,定是极好的玩意儿,不瞒您说,我们苍云玉坊的料子个顶个的上乘,不知哪种玉料能入的了您的眼?” “要细腻温润的,不要宫里人人都用的和田玉,还有什么其他选择?” “这……”掌柜犯了难,按理说最好的便是和田玉,这也是宫里最常用的选择。可这王妃偏要特立独行,真叫人难办。 “没有?橘叶,送客吧。” “有,有!”掌柜不想失了这门生意,更不想得罪王妃,连忙道,“昆仑玉就十分不错,我命人挑几块上称的送到府上给您过目。” “昆仑玉我有了,不稀罕,还有没有产量不高但上成的?” 掌柜又沉默了半晌。 此时祝余开始加码,“价钱不是问题。” “当然当然,您金枝玉叶,昆仑玉常见了些。”掌柜抹了抹头上的汗。 “听说独山玉不错,我还从未见过,你那里可有好的?” “没有。”掌柜一口回绝,又觉得不妥,“王妃,独山玉品质参差不齐,怕是配不上您。” “怎么?听你这意思,怕我们王府付不起银钱?”祝余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威压直冲掌柜面门。 怎么又是烫手的独山玉!掌柜腹诽,却还想挣扎。 “不敢不敢,可这玉石近期确实没有合适的,请王妃降罪。” “好,既然如此,那我便做不了主了,橘叶,唤邺王来和掌柜的说几句吧。” 半透帷幔另一侧,祝余见掌柜的抖了抖,她暗笑,果然邺王疯癫的名声可以震慑四方。 她继续添油加醋,“等邺王来了还不满意,你们苍云玉坊怕是干不长了。” “留步留步,王妃小人还有话要说。”掌柜服了软。 “并非小人不愿,而是这独山玉每次进货都是固定的人与东家联络,我们实在是做不了主。” “既然如此,那便叫你们东家前来,再不济,叫掌管独山玉的那人也可。” 掌柜如获特赦,连连点头称是。 “王妃放心,明日我便让他来您府上复命。” 40. 其余的第二天补齐 第二日一早,那位掌柜所说的、专门掌管独山玉的人便登门拜访。 会客的主厅内布置和昨日一样,祝余在围帐内,那人在外。 祝余坐在帐内不说话,只观察着外面的动静。此人明显与掌柜的不同,他负手而立,从进门而来就气定神闲。 见祝余迟迟不开口,也并不慌张,一副耐心十足的样子。祝余左看右看都觉得此人的身影有些莫名的熟悉。 “你就是苍云玉坊归山玉的掌事?”祝余开门见山。 帐外的人迟疑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回王妃,小人是。” 听闻那人说话,祝余也顿住了,不止是身形熟悉,声音也格外耳熟。 八成是熟人,可又弄不清楚是谁,这样的情况更得隐藏自己。 这样想着,便刻意压低了声音,“咳咳,不兜圈子了,想必你也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说说吧。” “掌柜说您想要独山玉,不过近期实在不巧,没有上好的料子,给您拿来怕脏了您的眼。” 男人和昨日掌柜的口风一致。 “说点我不知道的。” 祝余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语气明显有些不善。 “我可是听说你们店里有一颗玉白菜,那成色好得紧,莫非你们想私藏?” 男人听闻又是一愣,措了措辞,“王妃慧眼如炬,小人不敢。只是那玉白菜是东家朋友送的,小人也不知是何人相送。”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祝余却在心底里冷笑。 若非当初掌柜贪财,她女扮男装去店里买到了些那块玉白菜的边角料,还就真被他糊弄过去了。 “放肆,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脱,难不成这玉料只有你们东家配得?”祝余略略施压,想测测帐外人的反应。 果然此人并不畏惧,继续巧舌如簧,“王妃息怒,小人这就派人去和东家打听,了解后第一时间和您汇报,您看如何?” 以退为进,是个聪明人。可祝余偏偏不吃这套。 “不必了,告诉我是那个玉矿,我亲自寻。”她顿了顿,继续道,“你可别说,你一个堂堂独山玉掌事,分不出那块白 菜出自哪个玉矿吧。” 若说不知,传出去他这掌事也不必干了。 “这……”听闻,对面的人果然慌了神,一时接不上话。 外面的人迟迟不答,不停抬起袖子擦汗,祝余也不急,气定神闲,等着看他还有什么理由狡辩。 “许是,许是出自江南一带的玉矿。”他声音有些弱,呐呐道。 “怎么?真是欺负我不懂玉?橘叶,送客吧!” “不对不对,不是江南,不是江南……” 祝余本想诈他一诈,没想到果然有猫腻,她冷哼一声,威严十足。 “我也不和你卖关子,这玉是邺王殿下想要,若真找不到,那可就不是降罪那么简单了。” “容小人再想想……”男人还在咬牙不说,祝余眉头一皱,心道这玉矿果然有大问题。 “既然如此,那你便在这里想,直到想到……” 话还没说完,一声通传从远处袭来。 “邺王大人到——” 祝余心一沉,关键时刻他怎么来了。 41. 哥哥 荒唐,真是荒唐! 想到会是相熟之人,没想到竟是祝云谦! 正午的日头穿过门廊,映在光洁的地面上,又射进祝余的眼里。可她浑然未觉,久久不能回神。 跪在地上的祝云谦也满脸惊诧到说不出话来。 而立于一旁的梁筠脸上十分莫测,一动未动睨着眼前的一切。 祝余定了定心神,连忙起身,踏过地上雪白的帷帐,大步直奔祝云谦而来。 雪白柔夷从袖管内探出,毫不犹豫地就想拉起地上还在跪着的男人。 “咳咳——”梁筠出声提醒,祝余回头,这才恍然发觉自己的行径十分不妥。 她连忙将手收回来,正了正色,同梁筠微微欠身,“大人,我同这位掌事说几句,可否回避回避?” 而梁筠一改往日的淡然,冷哼一声,“孤男寡女,王妃这恐怕不妥。” 祝余抿了抿嘴,默默往梁筠身前挪了半步,又朝他使了个眼色。 而眼前的男人撇了她一眼,却纹丝不动,仿佛铁了心一般。 祝余微微侧头瞄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祝云谦,不懂声色转了个身,面对梁筠背对他。 她脸上一改刚才的端方,眉眼间满是恳求。 秀气的眉毛拧成一团,眼角微微下垂,口中还默默念叨着“求求你”,甚至双手合十摆在身前,小幅度同梁筠拜了拜。 正午的光更烈了,打在祝余的背上,映的她脊骨纤秀,腰肢窈窕。 而梁筠的脸一半在光下,看起来光风霁月,而另一半隐在阴影中,能依稀察觉迫人的侵略感。 祝余见他不为所动,又悄悄靠近半步,“就说几句。”她并未出声,仅用口型给他示意。 见他有所松动,又小心探出手,扯着他的袖口轻轻晃了晃。 祝云谦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打转,却怎么也参不透眼下的情形是何意味。 良久,梁筠终于动了,似是妥协,沉声道,“王妃请便,微臣告退。” 而后白衫一撩,长腿一迈,便朝着隔壁的耳房走去。 “等王妃处理完私事,微臣再来。”他回头,又给祝余使了个“万事小心”的眼色。 …… “兄长,你是掌事……?” “小妹,你是王妃……?” 梁筠前脚踏出门,祝云谦后脚一骨碌爬起来,他和祝余同时开口,发出心底里的疑问。 “坐吧。”祝余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她内心打鼓,眼下,他已经知道了她邺王妃的身份,可罪臣之女怎能嫁给皇子呢?这其中的秘密简直不言而喻。 祝云谦虽是同自己从小到大的兄长,可他儿时品性却并不端正,她如果贸然信任他,太过冒险了。 况且……他似乎也藏了不少秘密。 两个人都心怀鬼胎,没人戳破此时的氛围。 终于,是祝云谦先忍不住了,兀自解释起来。 “小妹,我从你叔父家出来,就来到了这苍云玉坊做事,东家阔绰,是个美差。” 其实祝云谦并不用同祝余说这么多,当玉坊的掌事也并非有什么不妥,可他他却如此着急解释。 祝余沉思半晌,锐利问到,“为何你那日在玉坊要隐瞒身份?” “这这……为兄也是有难言之隐。” 果然是故意隐瞒,祝余心头一跳,总觉得一切并非巧合。 她话题一转,声音软下来,“兄长,小妹并非为难你,你也看到这邺王非独山玉不要,小妹也是万般无奈。” 祝云谦“唔”了一声,脑中飞快思索。 刚刚已经吐露了独山玉的矿场位置,而今已然是不能抵赖了。不过若是邺王……应该也只是单纯想找玉,并不是为了追查那件事…… 念及此,他暗暗松了口气。 祝云谦整了整衣襟,又恢复了初见时气定神闲的模样。 “那小妹你,又是如何当上这邺王妃的呢?”他眼中满是猜忌和探究,问到了关键。 “咚——”隔壁耳房传来一声微弱的响动,祝云谦下意识扭头看去,可目之所及只有厚重的墙壁与紧闭的大门。 隔壁是……耳房?祝余眉头一跳,猜到了些什么。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呷了口茶,斟酌字句同祝云谦道,“早年间在闺中之时,曾与邺王殿下相遇,这婚约,是邺王殿下请求圣上赐的。” “那小妹可真是好福气了。”嘴上这么说,祝云谦的质疑却并未减,“可我怎么记得……邺王妃是赵家女儿?莫非你……” “……”祝余攥紧了茶杯,低着头不语,像是默认了。 可祝云谦却穷追不舍,“我的好妹妹,这可是欺君之罪。”语气中满是叹息。 下一刻,祝余倏地站起身,同祝云谦深深一福,再抬头,已是满眼泪光。 “你也看到了这邺王霸道如此,小妹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我并非赵家小姐的事,请兄长务必保密,否则一旦没了邺王与圣上的面子,那小妹就要万劫不复了!” 祝云谦深深看了一眼泫然欲泣的祝余,并未立刻接话。 “求你了,哥哥……” “咚!” 这声“哥哥”话音未落,隔壁又传来一声,这次比刚刚更加明显,也更加响亮。 “谁?!”祝云谦有些紧张地低吼了一声。 祝余已然明白其中缘由,连忙为其开脱,“许是邺王殿下养的猫儿,经常上蹿下跳的,兄长莫怪。” 祝云谦定了定心神,又换上一副笑脸,“小妹哪里话,兄长自然不会同外人说的,只是……” 正午的阳光将地板晒得滚烫,又将前夜的雨水蒸腾而起,闷热烦躁,如同祝余此时的心。 “只是什么?兄长但说无妨!” 而祝云谦却卖起了关子,他不紧不慢起身,将还在行礼求他的祝余扶起,“小妹不要如此见外,你我二人从小情谊甚笃,怎么会让你为难呢?” 情谊甚笃?好像也并非如此吧。 “兄长这是……”祝余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哥哥猜你也是被逼无奈,并非心属邺王。” “你眼下可还有心仪之人?” “若没有,那……可否多看一眼为兄……” 祝云谦又上前半步,想握住祝余的手。 此时祝余坐在凳子上,后方是墙壁,面前则是她避之不及的男人。 她将手藏进袖子里避开他的触碰,额头已经渗出了汗水。 “兄 长,小妹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祝云谦见眼前那雪白柔夷缩回了袖子里,手上一顿。 “兄长若能保密,小妹定然在邺王面前为你美言,往后的玉料采买,全权归苍云玉坊!”祝余语气都急促了几分,“倘若身份败露,对你我二人都没有好处。” 威逼、利诱,在此时此刻已经全然摆在了台面上。祝余本不想说得如此明了,可祝云谦的反应太吓人了,她必须速战速决。 然而祝云谦却充耳不闻,他只是自说自话,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轻声道,“别怕,兄长是断然不会伤害你的。” 说完,抬起手,竟然还想触摸祝余的面颊。 屋外,日头高悬,侍女与仆从都被支去照顾邺王,诺大的院落空无一人,只剩风卷着落叶,已然有了些秋的萧瑟。 就在祝余不止如何闪躲之时,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形高挑宽阔,将屋外的明媚牢牢挡住。 “咚咚咚!”那人敲了敲门,带着不耐。 祝云谦手上一顿。 “王妃何时能得空,微臣还有要事相商。”梁筠语气有些散漫,气定神闲地抱臂而立。 他背着光,容貌看不分明,可一对凤眼却极其锐利,死死盯着祝云谦那只举在半空中的手,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它用目光射穿。 祝云谦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他连忙将手缩回,赔笑道,“王妃说的是,小人铭记在心。” 说完又飞快瞟了一眼梁筠,“叨扰大人,小人告退。” 梁筠踏进门的瞬间,光芒又将屋子填满。祝余见这一室光明,长舒一口气。 眼前的男人环顾四周,长腿在屋内踱步。 “呵,哥哥。”他嗤笑一声,重复着祝余刚刚央求祝云谦时的称呼。 而后,他端起祝余剩下的半杯凉透了的茶,喉结滚动,一饮而尽。 祝余呆了一瞬,他的唇印在她刚刚喝过的位置上,严丝合缝,生出一丝旖旎。 而梁筠却眉目舒展,一脸坦然,没觉得有丝毫不妥。 她有些脸热,连忙转移话题,“刚刚我软硬兼施,想必祝云谦应该不会将此事说出去吧。” “就如此信任你的好哥哥?哦,是因为你们从小情谊甚笃。”梁筠慢吞吞开口,带着调笑和些许酸意。 “你听墙角!”祝余明知他刚刚在耳房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如今被他打趣,也多少有些恼怒。 “若非我及时过来,你那好哥哥可就是调戏王妃的重罪了。” “梁筠你!” “怎么?可还真想和祝云谦有什么瓜葛?” “我刚刚唤他哥哥是不得已的下策,你何必总拿此调侃我……”祝余说着,心里有些委屈。 梁筠以为祝余叛逆上来,要嘴上不饶人,和他“一决高下”,却万万没想到,她开口竟是一句如此委屈的解释。 他顿时觉得自己有些不是东西。 语气也软了,眉头也展了,耐心同她道,“别怕,有我。” 而后他背过身,将眉目隐藏在阴影中,只在光中留下一个锋利的下颌。 他语气冷下来,带着决然与狠厉,一字一句道, “此人,断不可留。” 42. 明日补齐 “咚咚咚——”又一阵敲门声。 二人都敛了敛情绪,恢复到公事公办的模样。梁筠后退两步,恭恭敬敬站在门口。 “王妃,午膳好了。”侍女规规矩矩进门,先朝梁筠福了福,又同祝余道。 “咳,梁大人若得空,一并用膳罢,刚好说说殿下的药。” “那微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府的膳堂气派,金丝楠木圆桌居于正中,眼下各类菜式已然齐全,就等主人入席。 窗外蝉鸣不止,夏末的燥热久久不散。屋内摆了冰鉴,凉意丝丝缕缕传来,舒服得紧。 “殿下呢?”祝余明知邺王贪玩,大约不会同席。 “回王妃,殿下方才在小膳堂简单用过了,” “如此,那就不必拘着,橘叶留下,其余人伺候殿下去吧。” 侍女仆从鱼贯而出,未几,一室寂静。 众人散去,祝余挪到了梁筠身边落座,“刚刚你说祝云谦留不得,是何意?” “字面意思。”梁筠语气淡淡的,处理掉某人仿佛吃饭喝水般自然。 “不妥……”她有些焦心,祝云谦虽有些危险,但也大可不必如此,“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梁筠勾了勾嘴角,眼底冷得去一旁的冰鉴一般毫无温度。 “先吃饭,不是饿了?”他将筷子递给她,不再多言。 祝余这才恍然发觉一上午高度紧张,现在腹中空空、饥肠辘辘。 可她并未接过,只是固执地望着他。 两人僵持许久,最终还是梁筠妥协,他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留他个活口,至于其他,不必再拦我。” 梁筠冷硬得很,可他一但答应,必不食言。祝余这才放心接过筷子。 她小口吃着桂花马蹄羹,冰凉清甜,暑热一扫而空,更抚平了不安的心。 “对了,你来之前我问出了玉矿的位置。”祝余放下碗筷,顿了顿,“在南阳。” 梁筠凤眸一抬,目光锐利。 “好,就去南阳。” ……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管教侍卫喘着粗气同梁筠道,“大人,邺王殿下吃了您带来的新药,现在一睡不醒了!” 而梁筠似是早有预感,从怀中又摸出一个瓷瓶递给侍卫,“若半个时辰后殿下还昏睡,就将此丹喂给他。” 侍卫连连称是,又匆匆退下。 祝余听闻也食欲全无,“这新制备的丹药,莫非还是不行?” “邺王的病愈发重了,我已经将药量增了一倍,不仅收效甚微,还让他陷入昏迷。”梁筠沉声道,“看来,寻找龙参藤也是迫在眉睫!” 午时已过,鸟叫虫鸣都止了,此时正是困倦之时。 祝余捂唇秀气地打了个哈欠,有些蔫蔫的心不在焉。 一旁的梁筠见状,收起方才的锐利,柔声诱哄,“麦冬,同我回司天台可好?马车软垫已经备好,还有梅子酪。我那里比这王府强百倍……” 祝余听闻醒了醒神,“不必了。” “那日是我鲁莽,同你道歉。别再气了……好不好?”他微微欠身,随手撩起了一缕她的秀发在手中摩挲。 “我那日并非气话,梁筠,我们都有各自的使命。”祝余将他手中她的墨发一把抽回,“橘叶,送客吧。” …… 这日,已经是梁筠连续登门邺王府的第七天。 前几日是为邺王送药所以登门拜访,后几日美其名曰观察药效所以更需日日前来。 一开始祝余还招待,后来就让他自便,今日彻底不见他了。 侍女们都纳罕,平日里梁大人非邺王发病不来,哪怕病症严重也顶多呆上半日。 可最近却…… 梁筠见祝余不愿见他也不恼,抄起本书兀自读起来。他赌她会心软,会喊他一并用膳。 可等啊等,等到未时也没见她的身影。 “大人,殿下今日状态不错,您若乏了可早些回去休息。”王府管家见他这般,出言提醒。 “今日王妃也不在府中,若有要事,等王妃回府我同她知会一声,您看可好?” “王妃今日不在?”梁筠腹诽,怪不得如此安静,原来是他扑了个空。 “王妃今日一早便进宫去了,大抵过了申时才回。”管家答复。 “既然如此,那便不叨扰殿下了。” 说完长腿一迈,便毫不留恋地出了王府。 自从将落水的翡琴公主救起后,祝余便获得了随时可以进宫的特权,她想着耗在王府定然一无所获,便想进宫碰碰运气,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端倪。 这日天不亮她便进宫了,以同翡琴叙旧的名义,将大半个王宫转了个遍,腿都走得抽筋,却收获寥寥。 翡琴玩心重,非央着她去城里新开的茶馆尝尝他们的招牌酥酪茶,祝余无奈,只得陪着她一同前往。 “公主,马上申时,是时候回了。”雅间内,翡琴身旁的嬷嬷不断提醒,生怕耽误了回宫的时辰。她这才不情不愿与祝余道别。 翡琴走后,祝余一下子瘫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已然是极累。 “王妃今日可又要苗条几两了。”橘叶见状打趣起来。 祝余摆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 43. 鸳鸯 方才同翡琴饮剩的半盏酥酪茶在慌乱中也打翻在地,茶汤混着牛乳已经凉透,踩在脚底粘稠、湿濡,就如同血迹一般。 祝云谦被刺伤后逃地很快,血液都被吸入衣襟里,并未淌在走廊的地板上。 祝余悄悄将门打开了个缝隙,见状松了口气。 可他在屋内与她们交谈、逗留,血液汩汩而出,布料终是容纳不了,一滴一滴全部落在雅间的地上,形成一小片血泊。 浓烈的铁锈气息铺面而来,祝余皱着眉,飞快抓起茶桌上的帕子,将其盖在鲜血上。 可小小的帕子哪够,片刻便已洇透,她细白的指尖沾瞬间满是鲜红。 房间外破门的声音更近了,刺杀祝云谦的人加快了步伐,连劫匪都不装了。 不行,再不处理干净那伙人发现后,定要伤祝云谦的性命! 等等……祝余手上一顿。 她脑中飞快思索,好像前几日,梁筠说过此人断然留不得。莫非他们是梁筠派来将祝云谦灭口的?! 如果真是梁筠,那如此大张旗鼓岂不是惹祸上身!念及此,她更加卖力地擦着血痕。 此时祝余的手有些控制不住颤抖,额头渗出紧张的汗水,砸在地板上,和血液混为一潭。 屋内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帕子,她索性心一横将外衫脱下,宽大柔软的罩袍落地,血水终于被吸了个干净。 夏末的午后,日头已经西斜,略带凉意的微风从窗口吹进,只着里衣的祝余此时汗涔涔的,不禁打了个冷颤。 门外的走廊上又响起脚步声,这次那声音快速而又沉稳,毫不迟疑、带着笃定朝祝余的房间走来。 祝余将血衣藏在身后,脑中飞快编着被发现后的说辞,甚至在想要不要搬出邺王妃的身份以获得庇佑。 “碰——”大门洞开。 祝余闭上眼,等待着审判。 可预料中的杀伐与盘问并未出现,她只感觉一阵清风拂过,带着竹叶清冽的芬芳与冷峻,将她包裹。 睁开眼,见到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男人眉头紧锁,眼底是化不开的浓雾,在见到满身狼狈的她后,瞳仁一缩,薄唇都跟着颤抖。 “你受伤了?!” 梁筠自邺王府离开后不久,便收到了司天台安插在城中眼线的密报。 有一伙人要在这茶楼追杀某人,而邺王妃此时刚好也在茶楼内,难免受到波及。 他一刻不停大步流星地赶来,可茶楼内已然一片狼藉。不知道她在哪里,更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他有些慌,更忍不住多想。 直到推门见到她无碍的那一刻,他的心才终于安顿下来。 可见她仅着里衣控制不住地发抖,满手鲜血,害怕地闭紧了眼睛时,又胸口抽痛,暗恨自己无能…… 眼前的女子眸子亮亮的,满眼都是难以置信与见到自己的欣喜,她语气故作轻松,“我没受伤,血是别人的。” 可她没了外衫,洁白的里衣凌乱还菲薄微透,能隐约看出里面贴身小衣的纹路。窗口的光从背后照在她身上,腰部玲珑的曲线一览无余。 她就这般毫无察觉,而脸颊上,还沾着几滴将要凝固的鲜血。 祝余肤若凝脂,那几滴血渍格外刺眼醒目,扎得梁筠心头一紧。他抿了抿唇,抬手将它们仔细擦掉。 许是擦地用力了些,她微微后退,梁筠却用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有些霸道地不允许她躲避。 直到她柔嫩的面颊被他略带薄茧的指尖刮的微红,他才如梦初醒般将她松开。 祝余见来人竟是梁筠,莫名地安心起来,她拍着胸膛喘了口气,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转念一想,追杀祝云谦的人莫非真是梁筠派来的?否则他怎回如此精准地出现在此处。 她飞快同他讲了一遍事情经过,想问出那个她怀疑已久的问题。 可梁筠却先开了口,“追杀他的并非我的人。” 相处多年的默契使得梁筠知道面前的人想问什么,他继续补充,“我答应过不伤他性命,便不会食言。” “当啷!”还未等她回过神,隔壁的房门便被用力踹开。 “好好找,就这几间了。” “大哥,这屋里没人。” “下一间!” 动静闹这么大,巡捕定然在赶来的路上。这伙人竟然还不死心吗?今日就非要置祝云谦于死地吗?! 她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时。 忽然身子一轻,下一刻便坐在了一双修长有力的大腿之上。 那双腿的主人已经飞快地解下了自己的衣衫披在她身上,一手按住她的后颈,另一手环着她的腰肢,将她严丝合缝压进自己怀中。 长臂一伸,又将那半透的水墨牡丹屏风拉到他们身前遮牢。动作一气呵成。 “碰!”预料之中的踹门声,在梁筠刚布置好一切时如约而来。 祝余整张脸埋在梁筠的颈间,眼前一片漆黑,只能依稀闻见他身上熟悉的淡香。 梁筠又紧了紧怀中的人儿,在她耳边默念,“不慌。” 刺杀祝云谦的是两人,他们黑衣蒙面,一进门,眼睛便牢牢锁紧了屏风。 透过屏风,依稀能看到两个交叠的身影,一个身形高大肩膀宽阔,另一个小巧娇俏柔若无骨。 其中一人往前走了两步,看得更真切了半分。 只见那女子墨发散落在背上,有些缠绵后的凌乱。她披着男人的外衣,玲珑的娇躯此时正全部黏在男人身上,细看宽大的外袍下……像是不着寸缕一般。 此时男人又低头吻了吻女子的颈侧,女子肩膀一缩,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画面十分香艳,往里窥探的蒙面的杀手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 “大哥,嘿嘿,是对野鸳鸯。” 被叫做“大哥”的杀手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用刀尖飞快将屏风划破,那水墨牡丹顺势零落,而屏风内的女子也犹如花儿般轻颤。 “大哥”透过划破的屏风,正对上梁筠的侧脸。他仔细辨认发觉并非自己要找的人。 又不甘心地朝女子望了望,在感受到梁筠不悦的躲避后,不屑地啐了一口,“找女人不去青楼,真是晦气!” “走吧别看了,下一间!” 二人又去撞隔壁的雅间搜查。 脚步渐行渐远,祝余在梁筠怀中长舒了一口气。 她用手推了推他的胸膛,可他却纹丝未动。 想到刚刚的一幕,她还是忍不住脸红。方 才杀手在时,他将她抱得极紧,杀手走近,他便用大掌在她小腹间摩挲,惹得她一阵阵颤抖。 祝余有些脸热地挪了挪身子,她讶异地感觉到自己的亵裤有些湿濡,却并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别动。”梁筠闷哼一声,眉头紧锁,小声同她道。 “再等等,万一他们去而复返。” 祝余听闻不敢再动,她又紧张地窝回梁筠怀中,生怕漏了馅。 梁筠的外袍宽大、双臂有力,这样的姿势温暖,又极其有安全感。 他的胸膛十分开阔,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她不由地深吸一口气,将这香气尽数拢在鼻间,再缓缓咽入肺里,最终满足地勾了勾唇。 一整日的疲累在这一刻,竟然全都烟消云散。 日头西垂,喧嚣的风声也止了,淡金色的夕阳透过窗洒在他们身上,除了旖旎与温柔,竟还生出些圣洁与庄严。 …… “巡捕就要来了,安全了。” 许久许久,梁筠拍了拍祝余的后腰,声音略哑,同她柔声道。 可怀中的人儿却恍若未闻,自顾自窝在他颈间休憩。 耳边,是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微微将她托起,一侧头,便看到了那粉嫩的、毫无防备的脸庞。 在这样凌乱不安的环境下,她竟如此安详地在自己怀中睡熟了。 梁筠哑然失笑,内心莫名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安逸。 他不知这份满足于安逸源自什么,也不愿再探究它到底是什么,只想这一刻长一些,再长一些…… 昨夜落了雨,将一切痕迹冲刷干净,巡捕没找到杀手,杀手也没有找到祝云谦。 此时的邺王府客房,祝云谦依旧昏迷不醒。 自昨日一劫,祝余深感蹊跷,怎么得知独山玉玉矿位置不足半月,吐露消息之人便遭到了如此歹毒的追杀。 说是巧合,未免也太牵强。况且祝云谦平日里也并无矛盾深重的仇家。 “王妃,药煎好了。”侍女端着药铫进门,打断了祝余的思绪。 “他的病,大夫怎么说?” “回王妃,这位公子失血过多,虽并无致命伤,但也需将养数日。” “那他何时才能醒?” “大夫交代,日日服药大约三日内便可醒了。” 听闻,祝余点点头,略略放下心来,而后示意侍女上前按部就班地喂药。 侍女放下药继续道,“王妃,梁大人还在偏厅等候。” 提到梁筠,祝余还是有些脸红,昨日不知怎地竟然倚着他睡着了,再睁眼天已大亮,自己也已然在王府之中。 “知道了,我这就去。好好照看这位公子。” 再见,昨日披在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外衫,已然洗净晾干熨展后,又工工整整出现在梁筠身上。 他是故意的!明明衣服那么多,偏偏就选这件。 思绪一下被拉回昨日那个让人羞赧的午后,祝余连忙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有些窘迫。 “微臣见过邺王妃。” 梁筠同她行礼,恭敬自持、得体有度,看不出半分无所适从的局促。 可她清清楚楚看到他眼中闪过的笑意,如偷到肉的白狐一般狡黠。 44. 草药 “梁大人此番前来所为何事?”祝余正了正色问道。 “微臣听闻王妃昨日被悍匪冲撞,今特意带了些安神助眠的丹药,”说着从怀中拿拿出一个白粉色的瓷瓶,“还望王妃康健。” “梁大人有心了。”祝余接过瓷瓶左看右看,不知梁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梁筠微微一笑,切入正题,“听闻您府上收留了位公子,此事事关重大,邺王殿下可知?” 祝余不动声色撇了一眼一旁的侍女,有两个分外面生,应是德妃近日新安插的眼线。 “咳,梁大人真是消息灵通。”她深深看了他一眼,开始演戏,“那人昨日搭救我于水火,现在昏迷不醒,于情于理也应为他医治。” 一旁的侍女正竖着耳朵听,只见祝余继续,“况且他还是玉坊的掌事,邺王殿下心心念念的玉佩,还得拜托他。” 打听清楚了缘由,两个侍女便以照顾邺王为由默默退下了,这消息大概不过半个时辰就能传到宫中。 “王妃,那位公子醒了!” 祝余站起身刚想过去,又看到梁筠好整以暇的脸。她沉吟片刻,“我独自探望不合规矩,梁大人可否一并前往?” …… 客房内,祝云谦刚醒,他极其虚弱,目光呆滞,连话都说不清。 他不知自己深处何方,却在半清醒后奋力挣扎,“啊啊啊,放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没说!” 祝余梁筠进门便看到这一幕,仆从怕他伤人,立即将他控制住。 祝云谦木讷地扭头,眼底依旧不甚清醒。直到侍女拿了冰水帕子为他擦脸,他的眼神才逐渐清明起来。 “公子不必害怕,这里是邺王府,没有人能伤害你了。”祝余出言安抚,人多眼杂她也怕祝云谦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 听闻,祝云谦呆愣了片刻开始观察四周。许久,他才长舒一口气。回了回神,终于是找回了一些理智。语气虚弱道,“多谢王妃。” 说完后,他体力不支又昏睡过去。 “梁大人,借一步说话。”祝余将梁筠引到里间,开口便是质疑,“祝云谦不对劲。” 梁筠也看得分明,“他如此惧怕,那伙人果然来头不小。”他冷哼一声,“他身上估计有不少秘密,得需诈他一诈。” 昨夜的雨下了一整晚,今日已有了些许秋意。 祝云谦时梦时醒,说的话也都词不达意。祝余没什么耐心听他的胡言乱语,嘴上让他好生休息,却暗地里却一刻不停盯着他是否与外人联络。 可一连数日,他住得格外安心,丝毫没有任何可疑的行径。 这日,祝余又如同往常一样来探望,此时的祝云谦已经可以靠坐在床上。 “兄长,究竟是谁要伤你性命?我这里安全,同我讲来,王府为你兜底。” 祝余遣散了仆从,满脸真诚地问祝云谦。 然而祝云谦却笑笑,连忙否认,“我并无仇家,是他们认错人了。” 这套说辞未免也太敷衍,祝余见他半句不肯多说,便也硬了心肠。 “既然如此那小妹也不多问了,这是梁大人带来的养心安神的丹药,兄长快吃下,能早日康复。” 这丹药通体艳红,是梁筠给她的、若祝云谦闭口不谈的“下策”,既然祝云谦如此冥顽不化,那便只能试试了。 他伸手接过,虽然也有些迟疑,但看着祝余这张人畜无害的脸,也默默吞下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眼神便开始涣散。 “兄长,兄长?”祝余轻拍了拍他的肩,试探发问,“你现在在哪里?” “邺…王…府…” “那我又是谁?” “祝…余…” 祝余观察了片刻便发现了,他看似清醒,但已进入了无意识状态,说的话不经思考脱口而出,有点类似于梦话。 她乘胜追击,“那天是谁要害你?” 然而祝云谦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怖的事,捂住耳朵不肯讲。 “那他们因为什么要害你?”关键部分问不出来,祝余有些焦急。 这次,他到是艰难开口了。 “玉…矿…位…置…” “是你不小心说出了位置所以引来了杀身之祸?那玉矿有何秘密?除了玉矿没有别的缘由了吗?” 接二连三的发问,换来的都是祝云谦一言不发。他就垂着头靠坐在榻上,双眼微闭,身体向一侧倾斜,马上要进入梦乡。 大抵是问不出更多了。 祝余叹了口气,将他扶正,“休息吧。” “当啷——”是某物清脆落地的声音。 只见原本藏在祝云谦衣袖里的东西,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而出,刚好掉在了地上。 祝余望去,瞳仁瞬间紧缩。 是莲纹玉佩。独属于祝云谦的莲纹玉佩。继绣娘、周公公、容瑾后,这已是他们发现的第四个了。 她赶忙将玉佩又踹回他的袖笼中,生怕打草惊蛇。 祝余心跳如鼓,直到到了梁筠等她的偏厅才略略缓过来,而此时后背已经满是冷汗。 “问出了什么。”梁筠见状抚着她的背顺了顺气。 “刺杀与独山玉玉矿有关,别的闭口不言。”祝余深吸了口气,“但有更重要的发现。” “莲纹玉佩?” “你怎知晓?!” 梁筠勾了勾唇角,“祝云谦一出事,刺杀我的人都消失不见了。天下没有这样的巧合。” 转眼已正式入秋,夏日浑浊的空气变得干燥清朗。 梁筠派了不少人去南阳盯梢,可汇报回来的消息均是玉矿无异,整日正常运作、正常开采。 而祝余在王府则拼命想从祝云谦口中多套出点东西,可他自从吃了那丹药后,一直精神不济,每日只有两三个时辰清醒。 “怎样?可有进展?”梁筠刚一踏进王府偏厅,祝余便遣散了众人半掩上门问他情况。 他摇摇头,也有些无奈,“许是祝云谦暴露了,这南阳玉矿毫无破绽,正常到有些发邪。”他望了一眼愁眉苦脸的祝余,“看来祝云谦也没交代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事情有些一筹莫展。 “咚咚咚——”半掩着的大门忽然被敲响,祝余连忙同梁筠拉远半步。是橘叶。 “公子醒了,这次竟修了封家书。”橘叶左顾右盼,趁四 下无人之时,将那家书递到祝余手上。 二人对视一眼,飞快将书信拆开。 “……身体抱恙,还需救命药材……书房暗格斗橱里……取褐色干燥草药,将最后两株尽数送来……” 书信内容十分简洁,大抵就是他觉得自己每况愈下,命人回家取珍贵的药送来救命。 里面只字未提自己的遭遇,更遑论凶手与其他秘密。 祝余左翻右翻也没看到其他密信的痕迹,她有点不敢相信,这难道真是一封普通的家书。 “王妃,这书信怎么办?”橘叶被派去送信,有些无措。 将手中的信件仔细叠好又塞回信封中,祝余道,“照常送,看看那宝贝药材究竟是什么!” 祝云谦府邸的下人动作很快,一个时辰不到,便把他所交代的药材送到。 熬制前,祝余特地将东西拦下。这药材是一整株,通体已然晒干,呈灰黄色,它十分小巧,枝条细长,叶片菲薄。顶端有两个五瓣花朵次第开放。 “只送一株过去煎,另一个放在我这里,去喊相熟的大夫上门看看究竟是什么。” 她把草药放在手里捻了捻,若有所思。 这药有些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又无论如何也想不起。 …… 一株药已在煎锅里,请的大夫还在路上。等待让时间格外漫长。 祝余把玩着手中另一株药,微微颤抖的双手泄露了她的不安。 “稍安勿躁。”梁筠将她的手臂按住轻轻安抚,“我陪你等。”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服侍祝云谦的侍女的语气中带着不可思议,“禀王妃,公子喝过药能下地活动了!” 祝余听闻腾地站起身来,“走,过去看看。” 上午还病恹恹的祝云谦,现在竟然可以扶着椅背略微挪动,气色也好了不少。 见祝余来,他立刻行礼,“见过邺王妃。” 连行礼都不虚浮了,祝余心底连连惊叹这药的效力。 “不必多礼,坐吧。”她又将一旁的侍女支走,“去看看小厨房的饭菜如何了。” 人走后,她也不拘着,纳罕地同祝云谦道,“兄长这是什么药?竟然有如此奇效。” 祝云谦叹了口气,“哎,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会用这稀有药材吊命!最后两株了,用完便再也没有了。” 见祝余还是满脸不解,他道,“这还是当年叔父经常去边陲带回的好玩意儿,我带回了几株,只是物是人非……” “我爹?!” “怎么,叔父从没和你说过?”祝云谦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脸上多了些戒备。 “怎会,当然提及过,只是我当时年幼,忘了这草药的名称。”祝余急中生智,将情绪掩盖地极好。 另一边,请来府中的大夫姗姗来迟,梁筠一直在偏厅候着,生怕他跑空误事。 “老朽来迟,请大人恕罪。” 梁筠也不多废话,直切正题,“来仔细看看,这是哪种草药?” 天边残阳如血,祝云谦与大夫几乎同一时间脱口而出。 “这草药,正是龙参藤。” 45. 清醒 祝余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跌跌撞撞回到梁筠所在的偏厅里。 她只记得与梁筠对视的第一眼,便知道他亦如她一般震惊。 邺王与圣上苦寻未果的灵药,竟然在一介草民家里。而这药竟然还是父亲祝迁当年从西南边陲亲自带回来的。 那么父亲与圣上、邺王有何瓜葛?是否就因着龙参藤而丢了性命?而祝云谦背后之人,又扮演者怎样的角色…… 好乱,好乱。 一万种猜测在祝余脑海中划过,却如天边的流星般哪个也抓不住。 看着手里扣下的祝云谦的另一株龙参藤,祝余破釜沉舟同梁筠道,“要不要用它炼药给与邺王和圣上试试?” “正有此意。”梁筠淡然一笑,“这药千载难逢。” 好在祝云谦就算没用这株草药,身子也一天比一天好,三日后,他便行动自如,以不再多叨扰王府为由归家去。 “兄长,不妨多留些时日,万一再遇追杀……”四下无人之时,祝余看似有些忧心问祝云谦,实则还在试探。 “说了是认错人了,小妹不必担忧。”说罢便十分笃信又坦荡地回府了。 说来也奇,祝云谦走后,竟真的平安无事,梁筠曾多次派眼线去盯,也都无功而返。仿佛那些仇家一夜蒸发。 不仅如此,据说祝云谦还添了新宅,日子过得比被追杀前还春风得意。 既然已经从他口中套出玉矿的位置,他又身康体健,祝余便也把目光投向了龙参藤制作的丹药上。 初秋的午后炎热依旧,虫鸣都有些有气无力。 “咳咳——”祝余站在栖川阁院子里的树影下已有一盏茶的功夫。她望着不远处忙碌的高挑身影,还是忍不住出了声。 那人听到后身形一顿,宽阔的背影抖了抖,又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语气有些慵懒,“邺王妃大驾司天台,臣有失远迎。” 祝余瞬间觉得好没面子,前一阵才刚说再也不来,没几日自己又巴巴亲自上门,她瘪了瘪嘴,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好了,天热快进来吧。”梁筠见状赶忙顺毛捋。 屋内凉意习习,角落里都放了冰鉴,一踏进门便将燥热一扫而空。桌上摆满了各式瓜果,不仅用冰块镇上,还切了块用心码好,就等人前来采撷。 离祝余最近的座位上还有一小盏梅子酪,色泽莹润,让人在暑热中胃口大开。 “梁筠你故意的!”祝余看着这早早备齐的吃食,有些气急败坏。 他特地准备了这些,就是知道自己今日一定过来,却还在进门前假意没有注意到她、调笑她。 “莫气,我给你赔不是。”梁筠语气中藏不住笑意,拿过瓷勺舀起一小块梅子酪,递到祝余唇边。 “特地让小厨房现做的,尝尝可还喜欢?”梁筠柔声劝哄。 祝余白了他一眼,鼻息间吐出一声又娇又怨的冷哼,然后一把夺过瓷勺,将软嫩的梅子酪送入口中。 她用力咀嚼,仿佛在嚼面前男人的血肉一般,以解心头之恨。 梁筠失笑,“怎么还这么孩子气。” 果香夹杂着牛乳香气在口中徘徊,清新又浓郁。祝余眼睛亮了亮,烦闷难堪的心终于在此刻被抚平。 “给圣上的药已经炼好,今晨已经服用。”梁筠切入正题,“宫内的消息是服用半个时辰后圣上便精神爽朗。” “这药当真如此神奇?”祝余惊诧,这未免也太快了。 “龙参藤并非神丹妙药,只是它能加强其余药的效果,事半功倍罢了。”梁筠所观察到的,同当时书中所讲如出一辙。 祝余点点头,“那邺王的药呢?“ 梁筠听闻深深看了她一眼,答非所问,“你很期盼邺王痊愈吗?” “那是自然。”祝余有些莫名其妙,“他日日被顽疾折磨,如若这药能让他康健,岂不是好事一桩?” 听闻梁筠面色冷了下来,身子往后一靠不说话,兀自把玩起手中承着丹药的瓷瓶。 “你才与他认识几日,便盼着他好了?” “若他好了,清醒过来要同你圆房,你可答应?” “他秉性恶劣,你真觉得他现在依赖你,今后便会对你好了?” 一连串地发问,让祝余有些招架不住。她从未深想过这些问题。 祝余长叹一口气,“你说的对,我无法控制他的行为,更不能保证替嫁的事不被发现。是我太过天真了。” 她十分颓唐,双臂抱膝窝在椅子上,如同一只鹌鹑般将头深深埋在腿中。 梁筠见她如此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后悔在自己还没有应对之法时,将问题如此直白地抛给她。 他上前去抚了抚她毛茸茸的发顶,刚想出言安慰。 她却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望着他。 “我只想着,他好了是你的功劳一件,日后一旦我的身份败露,你也可以因此免遭牵连……” 秋风起,一片黄叶随风而落,落在梁筠古井无波的眼底,漾开阵阵涟漪。 梁筠有一瞬的怔忡,而后单膝跪下与祝余平视,用手背蹭了蹭她幼嫩的脸颊,眼波流转,却久久没有说话。 - 梁筠拿着给邺王炼好的丹药造访王府时,祝余午休刚醒,她睡眼惺忪,听他来了,草草披上外衫便着急去见。 会客偏厅内,邺王也在。 他眸子微闭,靠坐在圈椅上一动不动。周围的看管神情紧张,看样子邺王刚刚已然服下了梁筠带来的丹药。 平日里邺王好动,别说在椅子上坐定,就连好好在屋内站上一刻都难。 今天服过药后,他并未沉睡,却也如此冷静、如此淡然。众人又惊又怕,只盼着他赶快恢复正常,毕竟一个心智不全的成年男子的力道,十分难控制。 在所有人都屏息之时,邺王睁开了眼。 “殿下……!”看管浑身紧绷,问道,“您感觉怎么样?” 邺王眼里一片清明,仿佛被压抑的灵魂挣脱了束缚,今日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无碍。”他声音沉着,万全不是以往混沌稚儿的模样。 看管面露喜色,心道这邺王殿下当真治好了? 忽然邺王动了动,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刚刚因服丹而洒落的茶水,声音冷硬,“谁伺候的?” 一旁的侍女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一人出声,“是,是婢子,请殿下恕罪。” 放在往日,邺王哪管这些,可今日他却眉毛一竖,口中吐出令人胆寒的话, “这点事也办不好,拖下去砍掉双手。”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那侍女惊恐哭喊。 而邺王仿若未闻,眼神阴狠环视四周,最终将目光落在梁筠身上。 “多谢梁大人的药。”然而语气中并无半分感激,祝余只听到了脱离掌控后的得意与威胁。 梁筠瞥了一眼邺王,望了望窗外的天。此时依旧晴朗,日头只是微微偏斜。 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是刚刚的侍女被行刑的呼喊。 “吵死了,再叫喉咙也一并毒哑。”邺王啧了一声。 此时的会客偏厅仿佛修罗地狱,无一人敢言。 祝余被这一幕惊到,她从未想过往日不谙世事、幼稚愚拙的邺王,清醒后竟是这幅做派。 她又想起了前日梁筠的话:……你才与他认识几日……可知他秉性极其恶劣…… 邺王的吊梢眼,病时还有几分天真,而现在却充满怨毒。他继续观察周遭的环境,把目光锁定到了祝余脸上。 祝余与他对视,心跳如鼓。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狠戾、暴虐、歹毒。 她一惊,立刻别开眼不看他,而邺王却被勾起了兴致。他站起身往祝余身边走了几步,就这么定定盯着她。 此时梁筠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将祝余掩在他身后。如高墙般的背影挡在身前,安全感瞬间充斥在祝余心中。 此时,他又分神望了望窗外的天,日头微落,树影比刚刚又长了几寸。 梁筠背脊宽阔,往日里如松柏般挺拔苍翠,可现在却失了从容。透过宽大的衣衫,也能看到他背肌紧绷,蓄势待发。 邺王错了半步,重新让祝余暴露在他的视线中。他一瞬不瞬盯着祝余的领口,眼神如如蛇的信子般黏腻湿滑。 她顺着他的眼神看去,此时自己的领口微松,交领半敞,露出一小片雪色的肌肤。 糟了!刚刚午睡起来地太着急,没有理好衣服便跑过来。 她连忙背过身匆匆整理,再回头,邺王依旧盯着她,眼睛猩红一片,有一些难以压盖的欲望喷涌而出。 “王妃,成婚这么久,本王还是第一次如此细致地看你。” 邺王尾音上扬,气声中带了几分颤抖,是兴奋,更是渴望。 祝余不知怎地,在他的目光下自己竟然双手冰凉,止不住地发抖。而梁筠,最后一次望了望天。 眼前双目猩红的男人忽然迈开步子朝祝余扑来,他抬起如利爪般的双手,眼见就快要抓住她! 周遭的一切都失了声,祝余盯着这魔爪,机械地抬头,她瞳仁紧缩,已经看见他凶狠的獠牙! 下一刻,“咚!”人高马大的邺王迎面扑倒在地,四仰八叉一睡不醒,看情态又恢复了痴傻稚儿模样。 “药效只有半个时辰,与司天台预估的分毫不差。” 面前的梁筠淡淡开口,还是同以往一样处变不惊。可祝余却从他的语气重听出了些许劫后余生的庆幸。 幸亏幸亏,邺王倒在了关键时刻,若是再晚些许,她怕是无法招架。 祝余拍拍胸膛长舒一口气,又问出了那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梁大人,这剩余的丹药,可还喂给殿下吗?” 46. 抱歉 日头西垂,初秋的风已经带了丝丝凉意。这个时节最是安逸闲适,可表面平静的邺王府内却风起云涌。 昏睡过去的邺王已然被仆从们小心翼翼抬回房,一室的看管仆从也如鸟兽散,会客偏厅内空留祝余和梁筠相对无言。 已经没有人关心权臣与王妃是否逾距,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生怕清醒后的邺王再大开杀戒。 许久许久,祝余终于从刚刚的场景回过神来,她指尖冰凉,眼前发黑,一想到刚刚的情形还是忍不住后怕。 腿一软,靠着背后的墙壁缓缓坐到了地下。 梁筠皱了皱眉,俯身将她打横抱起。祝余也顾不得身份,窝在他的胸口,额头抵住他的肩膀寻求慰藉。 “手怎么这么凉。”将祝余稳妥放在软榻上,梁筠焦心开口。 祝余确实被吓到了。 “圣上服下药后确实如盛年时一般理智明达,万万没想到邺王服下后,竟然比儿时发病前更加恶劣。”梁筠边说,边倒了杯热茶塞到祝余手中。 “那之后能不能不再给他丹药了?”祝余抓着梁筠的袖子,语气急切。 而梁筠却苦笑,“一步错,步步错。” 他顿了顿,不再解释,只道,“这几日我都留在王府,护你周全。” - 是夜。祝余睡得极不安稳。 自成婚后,邺王整日玩乐不愿与她同屋而眠,她自然落得清净。虽德妃尝尝催促子嗣,却也不能按住自己的儿子与儿媳同房。 今日,明明也是自己一人安睡在榻上,可一闭眼,面前却都是邺王白天那狰狞的模样。 翻来覆去睡不着,东方已然泛起鱼肚白。 天蒙蒙亮,一道口谕便传到王府。祝余透过窗看去,一个男人正跪在殿前听公公宣读,他在这有些萧瑟的秋风中,如同一只墨竹般韧而不脆、刚而不愎。 是给梁筠的旨意。 少倾,他拍了拍膝上的浮尘,迎着微熹的晨光垂眸而立。 “梁筠……”祝余推开房门,轻声喊他。 他未动也未应,只是远远地望着她,直到第一缕朝阳照耀在他脸上。 “昨日德妃安插在邺王身边的探子第一时间就将他清醒的事禀报给圣上了,”梁筠缓步走来,边说吧边在她身前站定,“圣上下旨,无论邺王如何顽劣,都要将剩余的丹药全数喂给他,直到他万全康复。” “昏聩!”祝余听闻险些站不住,口不择言。 梁筠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手扶住她的腰肢,一手捂嘴,眉头微皱轻声道,“切莫胡说。” 他松开她,又将自己置于初秋的清晨冷风中。秋叶打着旋在空中飞舞,落在他的肩头上,他恍若未闻。 祝余抬手,轻轻将那片枯叶拂去。 “抱歉……” “我的本意从不是将你置身于这种危险中。” “是我太过自负,自认能够掌控一切。” “除了道歉,我不知该如何弥补。” 梁筠面色苦痛,有不安,有不甘,更多的是满腔的悔意。这是祝余认识他十余年来头一回见。 她手中还攥着从他肩头摘下的枯叶,秀气的指头一拈,那枯叶便化成齑粉,被风带走了。 从离别后被他所救的雀跃,到被他推着嫁人的失落,再到如今听他悔过的窃喜……祝余恨自己,为什么所有情绪,总会本能跟着他起起伏伏。 当初他要她嫁人,便是对她并无男女之情,这点祝余十分肯定。 所以祝余劝诫自己,顾全大局嫁给邺王,从此与他只是伙伴关系,再近,也只能当他是兄长。 她已将她的少女心事尽数收起,可为什么,他要与她如此亲近、与她说那么多语意不明的话、又暗暗见不得她对别的男人上心…… 已知他不爱,那这定是占有欲与控制欲作祟了。 想通了一切,祝余的心跳慢了半拍。原本还有一丝他对她有情的幻想,而今这簇火焰也尽数熄灭了…… 晨间的风儿还在喧嚣,他在等她答话。 可祝余并不看他,只是兀自盯着鞋尖发呆。 “麦冬……” 祝余听到这那句无声的催促,勾了勾唇角。她懂了,他不就是要她亲口说一句“和离”么! 这样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动用一切势力,将她接出王府,困在司天台,困在他身边。 既然发心并非爱意,那她也懒得探究他的动机,她只知道,她不愿就这么轻易如了他的意。 祝余抬头,仿佛没看到梁筠渴求的眼,她无所谓地拍了拍手上残余的枯叶,只轻飘飘还他一句当初在司天台说过的话,“梁筠,我落子无悔。” 他要她亲口提和离,她偏不,哪怕前路艰难险阻,也好过自欺欺人留在他身边强! 说罢,祝余转过身,语气冷硬,“梁大人请回吧,别站在王妃寝殿门口,惹人口舌。 午膳结束,德妃亲自派人前来盯着梁筠给邺王喂药,祝余立在一旁暗暗捏紧拳头。 晨间与梁筠不欢而散,可万一邺王真的变成前日那样不堪,自己并未应对之法,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一粒嫣红的丹药入喉,众人都屏气凝神,等待着邺王再次清醒。 “你们都围着做什么?”邺王睁眼了,第一句便是斥责。 离他最近的侍女抖了抖,赶忙挪开半步,生怕再惹怒了这个阎王。 可今日服药后,邺王的状态明显与上次不同。他眼神依旧清明,但暴虐的情绪却并未发作,动作也有些呆滞。 这状态,到像在清醒与痴愚之间。 “好晕,快将我扶去榻上,慢一步杀了你们!”邺王暴虐的因子仍在,可困倦使然,他的威慑力骤减。 梁筠观察了片刻便知,这龙参藤虽有神效,但和其他草药一样并不能治好邺王的病,只能暂缓。 上次服后,身体已然记住了药效,这次便不会再如上次般起效。如果没猜错,哪怕药量一致,效果也会一次比一次衰退。 其实如果能将邺王彻底医好,那么他在朝中的地位便可永久稳固,调查刺杀之事也更得心应手。 可见到药效衰弱,他却无比庆幸。祝余不肯与他和离,若真受了欺负,他将置自己于万劫不复。 …… 德妃派来的宫人将邺王服用丹药后的一举一动尽数禀报给德妃,不多时,两人又小心端着个包裹匆匆回到邺王府。 “等等,这是什么?”祝余将人拦在门口。 二人对视一眼,恭敬答复,“回王妃,这是德妃娘娘特意给殿下准备的安神檀香。” 说着,将包裹打开,露出里面的锦盒。锦盒里面果然有一方精致小巧的香炉置于当中。 祝余动了动鼻尖,这气味的确是檀香。 但邺王这病并非神情不宁而至,德妃却在这个节骨眼上送了这么个无关紧要的东西,她不得不多心。 “知道了,去吧。”见那东西并无异常,祝余也稍稍放心,不再盘问。 未几,宫人从邺王的寝殿退下,对着坐在凉亭里发呆的祝余福了福,“王妃,娘娘交代,这锦盒要交由您保管。” 说着,将那盛放檀香香炉的盒子,连同包裹一并摆在她面前。 “这锦盒是当年圣上赐的十分珍贵,娘娘情急之下没找到更合适的物件来盛,故请王妃代为保管,日后娘娘亲自来取。” 说罢二人便匆匆退下了。 这锦盒确实精美,材质也极其上成,这理由虽牵强,但以德妃爱子心切的性子来看也并非不可能。 秋日黑的早,西方的天被夕阳染成红色。 祝余刚想拎起锦盒,手却被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痛!”她倏地将手抽回,又立刻抬头去看始作俑者。 梁筠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他月白色的袍子在晚风中格外出尘。 此时他手持折扇,来到祝余身边,并不多话,只用折扇抵着锦盒,往远处推了推。 祝余揉了揉发红的手背,没好气问,“你这是何意?” 他将她拉到一旁,又离那锦盒远了半分,才幽幽开口,“总觉得此物有问题,还是不碰为好。” “刚刚那宫人都没事。”祝余不以为意,她怕檀香有问题,可那檀香已然安安稳稳摆在邺王寝殿了。 梁筠左右观察,折扇一合,用扇尖挑起锦盒的拎手,把它挪至远处的屋檐下。 “就算没问题,这股子檀香味也很重,还是少闻为妙。”他淡淡道。 “莫名其妙!”祝余还在为先前的事恼火,并不打算给他好脸色,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回房了。 翌日,天色未明。 睡意朦胧间,祝余便感觉有人在悄声讲话。声音极轻,可她睡得并不安稳,眼下已然被吵醒。 她随意登上锦履,开门探头观察屋外的情况。 露珠还凝结在草叶上未散,空中满是湿漉漉的水汽,朦胧间,他见到男人一席月白色的长衫立在不远处,同一个小厮打扮的下人交代着什么。 小厮连连点头称是,便退下了。 祝余的瞌睡又醒了半分,她蹑手蹑脚来到男人身旁,将头凑过去,想看看他到底在“密谋”什么。 梁筠未曾想她竟醒地如此早,一个不察,她已经挪到自己身边。 他赶忙用身子挡住前方的画面,大掌按住她不安窜动的小脑袋,不让她再凑上前。 可越是如此祝余越是好奇,四肢并用,拼了命地挣扎。 而后,透过梁筠手臂与腰间的缝隙,她看到了那一幕。 那是她经年已过依旧无法忘怀的一幕。 “呕——” 47. 锦盒 晨雾浓稠,天色将明未明,早秋的寒意愈发刺骨。 院子静得可怕,连蛇虫都噤了声,只有头顶上梁筠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祝余见到那一幕,脑袋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一股股酸意涌向舌根,而后止不住地干呕。 她飞快跑到树旁蹲下,一早水米未进,只呕出几口酸液。她拼命想将那一幕驱逐出脑海,可一闭眼那画面却更清晰骇人了。 梁筠将她搀起,扶到风雨游廊的美人靠上坐定,又为她顺了顺气,许久后,祝余才将将缓过神来。 此时天色已然微亮,雾霭渐散,那可怕的场面赤裸裸晾在光中。 那是一窝刚满月的幼犬,花色各异,约莫四五只的样子。本应是憨态软糯,可却死相极惨。 每一只身上都不止一处咬伤,有的被咬掉一条腿,有的被开膛破肚,甚至还有一只头骨碎裂,如豆腐般的脑髓淌了一地。 这场面着实骇人,清晨祝余半梦半醒见撞见,定然会被吓出一身冷汗。 可真正要命的,却是幼犬身边的母犬。 母犬四脚朝天躺在冰凉的地上,身上并无太多伤痕,可耳朵、双眼、嘴角都渗出了腥臭的血液。这血又被凉夜染成墨色。 不仅如此,那母犬的下半身已然溃烂,流着脓的燎泡又痒又痛,它忍受不了在墙角摩擦,墙角瞬间被鲜血染红,尖锐处还挂着几缕半干的粘液。 别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祝余,就连刚刚被梁筠叫来处理尸首的壮汉,见到此情此景也骇地后退几步。 “这些是邺王养的宝贝,而且王府的犬有专人照顾,怎么会一夜之间全部死于非命?”祝余用帕子捂住鼻子,隔绝那阵阵飘来的血腥气。 “那幼犬是被母犬咬死的。”梁筠淡淡开口,带着嘲弄。 祝余惊诧,“怎会?!母犬最护崽了,若有人靠近还会呲牙嘶吼。” “不错,若能让母犬发疯到亲自啃食幼崽,你说得多阴毒……”他声音又冷了几分。 “什么意思?”祝余隐隐觉得他话中有话,不由地也紧张起来。 此时东方的天边朝霞散去,阳光穿透云层,将院子照得大亮,各个别院也传来窸窸窣窣晨起的动静。 刚刚的小厮去而复返,拎了口麻袋,将那些血腥残忍的尸首全部打扫干净。 梁筠并未正面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喏,是它。” 祝余顺着梁筠指的方向望去,墙角犬舍里的痕迹已经被清理一空,只有一个物件孤零零地在风中飘摇。 它被置于屋檐下,华美艳丽,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与犬舍的衰败形成强烈的反差。 是锦盒。 那只昨天为邺王盛着檀香的、昂贵的、御赐的锦盒。 “若那锦盒昨夜被你毫无察觉地提进屋内,后果不堪设想。”梁筠凤眸一睨,眼中如有千万把刀子般,欲将锦盒洞穿。 祝余手心也冒了汗,又回想起刚刚的一幕,惧意更甚。 “可德妃没有害我的动机。” 面前的男人勾了勾唇角,眼里闪过一丝少见的艳色,他幽幽开口,“你可知,那母犬为何暴毙?” 祝余一愣。 “它□□攻心,又没有公犬作陪,神志全无后拿幼崽泄愤。”梁筠说得直白,毫不掩饰,“可这药甚是歹毒,若不及时□□便会身生燎泡,痛痒难耐而亡。” 祝余听闻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她面色涨红又窘又赧。余下的还有无尽的后怕。 这德妃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软硬兼施无法让她与邺王诞下子嗣,就开始使阴招。 德妃自然不会将这等恶毒的手段用在自己宝贝儿子身上,那么,便只有从她这里下手了。 祝余抱着臂抖了抖,浑身的血液倒流,手脚冰凉。 她开口,声音哑哑的,“可那锦盒里空空如也,并无毒药。” “那锦盒本身,就是药。” …… 秋日的晨光将树影拉得很长,他们二人就这样不远不近得相向而立,不置一词却又各怀心事。 远远望去,一个高挑宽阔,一个娇美纤细,他将她牢牢锁在自己的影子下,如若不是深知二人的身份,在旁的看来,好似一对碧人。 从邺王寝殿过来的侍女刚巧看到这一幕,她脚下一顿,蓦地生出些荒唐的想法。 怎么会呢,定时自己多心了!她甩了甩头,将脑海中的画面赶走,而后小跑过来。 “王妃、大人,殿下醒了。” 邺王寝殿内,此时只有管教和零星的侍女侍奉左右。其余人等都退到殿外,生怕刚醒的邺王又暴虐成性。 站在门口的祝余默默观察着他的神态,好在龙参藤制成的丹药已然过了时效,此时的他还处于混沌中,并无伤人之意。 梁筠试探地发问,“殿下,眼下感觉如何?”他上前了两步,刻意将祝余掩在身后。 邺王不言不语,迟钝地抬头望着众人。这一抬头不要紧,祝余被吓地不自觉后退半步。 他的眼里满是血丝,眼白全部被红色占据,仿佛下一刻就要滴出血来。 脸颊上也有两团不自然的红晕,像是醉酒,又像胸口中压抑着什么不得而出,只能映在脸上。 他喘着粗气,口中念念有词,“好胀,好胀……”捂着脑袋,在榻上缩成一团。 一旁的侍女见状立即被管教推上前,命她为邺王按一按额头缓解不适。可邺王却如同惊弓之鸟般,对靠近的人避之不及。 他抬头,眼神呆愣地望着手还僵在空中的侍女。 下一刻,呆愣散去,骤然苏醒。 他仿佛濒死的兽类回光返照,再也压抑不住胸中暗藏的欲望,眼里骤然迸发出摄人的邪光。 “咣当——” 几子上的茶具被他挥落,掉在地上瞬间碎裂。 而邺王,在众目睽睽之下,攥紧面前侍女的手腕,用力一拽,将她拉到自己身前。 侍女一个不稳,就这般直接跌倒在邺王榻上,扑在他的怀中。 清晨的微风都止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然后悄悄打量站在外侧的祝余。 可还未等祝余有所反应,邺王的又将侍女的手拉到面前,露出犬牙,狠狠地咬了一口。 “啊!”侍女吃痛惊呼,拼命往后躲,可却怎么也逃不出邺王的钳制。 此时的邺王眼睛更红了,若不是晨光微熹,任谁见都 以为是地狱罗刹来人间索命。 见侍女挣扎,他反而更兴奋了,一把将侍女拉回来压在身下,如同病犬一般嗅闻着她的颈部,张开口,眼见又要落下尖利的獠牙。 管教们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奋力去拉开纠缠在一起的二人。 侍女被拖出来,瑟缩在角落里颤抖,她的手背上有道深深的齿痕,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将地面染红。 另一边,被压制住的邺王闻见血腥气后躁意更甚,大力扭动身躯,喉间发出咕噜咕噜不似人的嘶吼。 一向从容的管教心里也怕极了,却不得不更加用力地按住他。 侍女被搀扶下去,本以为没了目标的邺王会暂歇,可他依旧在用充血的眼睛四处搜寻猎物。 下一刻那兽眼忽然定住,一瞬不瞬地望着某处,猥鄙又贪婪。 秋日晨间的风凉如水,祝余被邺王目光“擒获”的一刹那,仿佛秋日的冷风全部化作冰冷的雨,兜头浇下。 她一惊,立刻挪开目光不与他对视,又情不自禁往梁筠身后躲了躲。 邺王此时已毫无理智,这一声如催命符般,喊得祝余胆寒,“王妃……” 梁筠见状不再坐以待毙,立即喂给他一粒常备的睡丹,一炷香不到,邺王终于缓缓合眼,这场荒唐的闹剧总算草草收场。 守在门口的德妃的眼线从未见过此情此景,惊慌失措地不停往殿内撇。 梁筠顺势而为,将此话说给眼线听,“殿下身子有亏,短期内不易再服用治病丹药,以免伤及心脉。”果然那二人便逃也般地回了宫。 …… 日头在空中照耀,将晨露尽数晒干,人群如鸟兽散,院子里只剩短促而响亮的蝉鸣。 站在阳光里,祝余这才发觉自己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她透过指缝望了望天,直到被那光芒刺地想流泪,才感觉自己终于回到了人间。 许久后,她从惊魂未定中挣脱出来,才发现梁筠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已经等待多时。 他一身碧色长衫,身形挺拔冷峻,如清风朗月。微弱的天光射进他的瞳仁中,又瞬间被那漆黑湮灭。 经历的刚刚的一切,他竟看起来出奇的平静。可若凑近便能发觉,那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古井无波的眼眸下,是汹涌翻腾的惊涛骇浪。 梁筠见祝余缓过神来,敛了敛情绪上前半步。此时他一手背于身后,另一手用帕子托着什么。 他把手里的什物往前递了递,祝余下意识就想接下,他却灵巧一闪,不让她触碰。 “这是德妃给邺王的安神香,里面也放了少量的□□。”他声音淡淡的,可捏着香炉微微泛白的指节,却出卖了他的心思。 德妃见邺王吃下龙参藤炼制的丹药病情好转,便趁机为二人下药,如若能顺利怀上子嗣,一来可以凭这孩子多讨几分圣上的恩宠,二来,还还可以稳固他们母子的地位牢牢不动摇。 这一石二鸟的事她计划地倒是万全,可却高估了龙参藤丹药的效果,低估了邺王的疯狂。 “麦冬,这王府已是龙潭虎穴。”梁筠一刻也不想让祝余在这里多待,“我们眼下已经掌握了不少线索,不必拘泥于此处,不如……” 48. 守灵 邺王啃咬侍女之事不胫而走,满城风雨,街头巷尾无不在议论此事。德妃气急败坏,却也堵不住悠悠之口。 碍于压力,将剩余的新丹给邺王服下的计划只得暂缓,邺王又恢复到了从前痴傻的混沌中。 祝余望着院中正捅蚂蚁窝的邺王,也收起了从前的慈悲心。 以往觉得他生性不坏,只是碍于病症无法自控,可从他短暂清醒后的一系列恶行来看,此人本身就卑劣至极。 圣上与德妃又对他过于溺爱,若真是治好了他的顽疾,怕不是后患无穷…… 念及此,她的脸色不自觉地冷了下来,可一旁的邺王浑然不觉,献宝似地将一团死蚂蚁端到祝余面前,“王妃你看,他们好傻,嘿嘿。” 祝余略带嫌弃地躲了躲,敷衍道,“好了殿下,早些休息吧。”说罢便头也不回匆匆走远了。 秋日的天黑得愈发早了,晚膳后祝余一人在寝房发呆,烛火摇曳明明灭灭,不知不觉父亲过世已经将近一年。 她盯着跳动的火光默默叹了口气,亲人与朋友、安逸的生活、无限的前程,都断送在了那日抄家的秋雨中。 而今的她,只得在这无依无靠的王府中,无助地、小心地、卑微地彳亍前行。 在夜深人静时无数次想过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可天光大亮后,又告诫自己为了父亲必须咬牙坚持。一晃,又是一个秋。 在梁筠说出那句“你若想和离,我帮你”后,说没用动摇过是假的,她本就与邺王无丝毫情分,甚至对梁筠也断不了念想。 可若她此时走,身份依旧是无法活在阳光下的罪臣之女,而且往后宫内的一切消息,都不能再随时探查,可宫里还隐藏着巨大的秘密。 所以她铁了心要继续在王府熬一熬,直到那日邺王清醒…… 回想起那日邺王的情态,祝余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她起身将窗户又掩了掩,可秋夜里冰凉如水的风依旧往里钻。 现在已知莲纹玉佩为特殊的独山玉。 也发现了玉佩属于南阳玉矿的线索。 宫内的动静也有好友翡琴帮忙留意。 …… 就像梁筠所说,在这王府,除了零星的不知有没有用的线索,剩下的就是无尽的风险与危机。 祝余抱膝坐在榻上,明明已经很困了,阖上眼却全都是在王府经历的种种。 她忍不住想,是不是离开王府是更好的选择?她又忍不住悸动,梁筠如此急迫地让她和离,是不是心里也有她…… 夜更深了,祝余钻进衾被里,将冷意隔绝在外。她默默自嘲,只有在这四下无人之时,才发现自己原来依旧放不下他。 “王妃,王妃!” 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在这寂夜里格外刺耳。 橘叶气喘吁吁在她门口站定,又机灵地观察了下四周才小声道,“刚刚赵府来信,赵母于一个时辰前过世了。” 祝余僵在门口,虽非亲非故,可当日一见赵母便觉得投缘,今日再闻她的消息,竟然是已驾鹤西去,实在唏嘘。 她脑中飞快思索,按照大霄的规矩,生母亡故需守孝三年,可她身份特殊,不知圣上是如何打算。 思忖片刻,她道,“等天亮解除宵禁,就立刻去赵府。” …… 昨夜的冷风化作雨水,淅淅沥沥落个不停,从天色未明一直下到清晨也没有休止的迹象。 祝余几乎一夜没睡,枯坐在案台前等待天亮。 当她匆匆忙忙赶到赵府时,雨水与白色的帷幔交织,一瞬间又把她拉回了父亲走的那一日。 那一日也如现在这般,阴冷凄凉,四周除了哭声,就是无尽的落雨声。 不知怎的,明明不是自家亲眷,可此情此景,眼泪却这样无声地滑落,与这秋雨混在一起再也不分你我。 “老爷,王妃来了。” 侍女匆匆和正在操持的赵大人通报,赵大人上前来,脸色倒是一如往常,看不清悲喜还是那副做派。 “娘娘您来了。”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去看看你母亲吧。” 昨夜已故的妇人如今躺在厅堂正中的棺材里,面色惨白如雪,还带着几分化不开的愁容。 遣散了下人,祝余望着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妇人,久久没有开口。她拭了拭眼角未干的泪滴,默默道,“我来看您了,谢谢赵家能让我以赵澄的身份存在。” 她抚着木棺上凹凸的纹样,语气真诚恳切,“我来代替赵澄为您守灵,愿您和赵澄能在极乐之地重聚。” 秋雨如晦,从昨夜一直落到今日正午,丝毫没有止歇的迹象。灵堂外赵家下人各个神色匆匆,细看又人心惶惶。 祝余盯着落在水洼中的雨滴泛起涟漪,一圈一圈,漾开然后又回到原点。 若是为赵母守灵当是去儒桂山的,这样一来能够长久不与邺王接触,此刻她心中竟然生出半分庆幸。 回头望了望长眠的赵母,嗟叹,“谢谢您,又帮了我一次。” 秋雨中,下人们各个披麻戴孝面色惨淡,本来都有条不紊的忙碌着,下一刻忽然乱了阵脚。 “邺王妃赵澄接旨——” 尖锐的通传声响彻云霄,此情此景,就如同祝家被抄那日一样。 祝余忍不住抖了抖,匆匆忙忙冲进雨中。 宣旨公公拍了拍肩上的雨水,小心将那明黄色的锦箔展开,清了清嗓。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闻赵家主母溘然长逝,深表哀悼,特谕其女邺王妃赵澄,至儒桂山守灵,为期三月,以寄哀思。” 三月?竟然只给了三个月! 祝余麻木地起身接旨,传旨公公谄媚地凑到她身旁耳语,“邺王殿下情况特殊离不开人,而且德妃娘娘也盼着您尽快诞下子嗣,这三年可是等不得。” 生母刚亡故,不想着戴孝守灵也就罢了,却还只顾着子嗣,生为人母的德妃也真是狠心至极! 公公见她面色不善,继续道,“这也是无奈之举,若三年无所出,理应休妻的……” 不知这话是劝慰还是警告,祝余讽刺地勾了勾唇角,“多谢公公,三个月后,我自会回来。” 公公露出满意的笑容,施施然消失在雨幕中。 祝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不屑与决然。 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了! 回到王府,她连忙准备前往儒桂山的行 囊,而后,将橘叶叫过来,飞快地修书一封。 “去把这信给梁筠。” 成婚后囿于身份,祝余极少主动联系梁筠,这次,她说得干脆又决绝。 不多时,一道高挑的身影踏雨而来。 梁筠今日异于往常,着一身玄色外衫,与墨发融为一体,看样子是收到信后连常服都没来得及换,便急匆匆从炼丹场赶来。 一向喜净的他走得太急,皂靴上沾了几颗泥点也浑然不知。 他进门抖了抖肩上的水汽,看见祝余却皱起了眉。 “梁筠,我决定了。”祝余见他来了,上前一步,开门见山。 而他却抬手比了一个稍等的手势,又一把拽过橘叶手中的锦帕,在她侧站定,捞起她一背的青丝默默擦拭。 祝余这才发觉,刚刚接旨站在雨中太久,发丝已然被雨水打湿。 湿漉漉的触觉在脊背上又冷又黏,而他的大掌干燥温暖,这种反差让她心头一颤。 他离她很近,近到一抬头鼻间便能触到他的衣襟。 这一次,她没有躲,任由他如此亲昵地为自己擦拭。 梁筠并未察觉她的心思,只是自顾自认真地完成手上的动作,然后淡淡开口,“刚刚说决定了,决定了什么?” 秋雨越下越小,水塘中的涟漪也愈发温柔。 祝余转身与梁筠面对面,正色道,“我决定同你一起去南阳。” 他手中还握着她的发尾,听她说完,又将青丝在指尖绕了绕。 “就给了三个月守灵,三月一过就要回来继续为她那宝贝儿子操持子嗣之事。”祝余语气有些气,又有些无奈。 “既然她如此急不可耐要置我于不义,那我便也不再顾忌与邺王的关系。” 梁筠的手顿了顿,幽幽开口,“就这些?”。他面色中带着遗憾,“我以为你决定同他和离。” 祝余咬了咬唇,声音有些弱,“玉矿之事尘埃落定前,我怕贸然行动打草惊蛇……” 见她话里话外有松动的迹象,梁筠暗自勾了勾唇,语气温柔,“好,就依你。”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那缕青丝还一圈圈缠在他骨节分明的食指上,黑与白对比分明,生出几分旖旎与暧昧。 祝余望着有些脸热,急忙将发丝抽回。 “对了,我还有一事相求。” 梁筠望着从手中溜走的发丝,满脸遗憾,他不甘心地又捞起一缕在指尖摩挲,“但说无妨。” “你能悄悄将赵澄的棺椁挪到祖坟赵母身边吗?让他们一同长眠,也算是我不能为赵母守灵的补偿了……” 她语气有些怅然,明明在灵堂里答应了赵母为她守灵,可转眼自己却食言了。但愿此举能获得她的谅解罢。 “好说。”梁筠答应地干脆,可话锋一转,“前路未卜,我不放心你随我一同去南阳冒险。” “那你就放心让我同赵澄小弟一起守灵,朝夕相处三个月?”她眼神飘忽话里有话,仔细听又带着些许试探。 梁筠听闻一愣,手头一松,那缕青丝顺势溜走。 他深深望着她,低头笑出了声,“向来能被你拿捏。” 49. 梦回 梁筠做事一向妥当,答应了将赵澄悄悄迁回祖坟,那便定然能办到。出三日,一切已然安排妥当。 初秋将尽,祝余也踏上了“守灵”的路。 马车摇摇晃晃朝着儒桂山前进,车内橘叶正在盘点行李,生怕自家王妃路上冻着累着。 祝余拍了拍她的手制止,“不必如此,我轻装上阵。” “那怎么行,咱们去南阳人生地不熟,定然要多备些的。”橘叶边说着,手头不停。 祝余沉默了片刻,柔声道,“人多眼杂,这次南阳之行恐怕不能带你一同前往了……” 正在收拾的橘叶手上一僵,语气有些急迫,“当初明明说好了不抛下我的。”她越想越委屈,眼圈泛起了红。 知道她定然如此,祝余紧接着安抚,“非也,你留在儒桂山既可以掩盖我偷偷溜走的事,又能帮我盯着宫里与邺王的情况。” 她抓住橘叶的肩,郑重道,“这个忙,我只信任你,你可能做到?” “嗯!交给我大可放心!”橘叶破涕为笑,痛快答应。原来自己还有这般作用,不愧是自家王妃,想的就是周到。 见状,祝余暗自笑着摇了摇头,感叹她的孩子气。这一趟前路未卜,自己万不能再牵连无辜的人一同冒险了。 …… 能将赵澄迁回祖坟,赵澄小弟不胜感激,需一同守灵的他为祝余保密,自然也义不容辞。 清晨从王府出发,一切安顿妥当已然未时,祝余悄悄从后院偏门而出,直奔约定地点。 她身形灵巧,如猫儿般在儒桂山的小路上腾挪,不多时,便看到了那辆等候多时的马车。 祝余到时,梁筠正在命车夫为车内多加一层软垫,见她来,他连忙上前接应。 此时的她已经换下了王妃的行头,一身素色长衫无甚点缀,发簪也换成了朴素的木钗,若不细看样貌,与农家女无异。 可她腰肢纤软,肌肤白皙细腻,握着行囊的手指如水葱般纤长娇嫩,无一丝薄茧。只要凑近一打眼便知此女不凡。 梁筠没说什么,接过她手中的行囊扶她上马车,又将准备好的幂篱多加了一层薄纱。 秋日山中天黑的极快,马车还未驶离儒桂山,夕阳便已擦着山巅西坠。 车内二人并肩而坐,中间只隔了个小几,梁筠今日也着一身素衣,卸下权臣那些华美繁复的装饰,反而显得他更出尘了。 祝余忍不住多瞥了几眼。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他低头浅笑也不点破。 她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尖问,“你三个月不在临风城中,圣上可准许?” “无妨,本身司天台也有出公差占星勘探之责,邺王病情反复,圣上与德妃极信星历,以登高祈运为由足以信服。”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南阳之行变数颇多,行动还是掩人耳目为妙,所以这行装只能简陋些了。” 简陋?金丝楠的车舆精工雅致,所有的软垫都嵌着金丝,厚实柔软,还有几子上准备的吃食,无一不精致讲究。 若真说简陋,从外看着马车的确与富裕的商贾人家无异,只是大了不少。 梁筠轻咳一声,“人多眼杂,车夫到南阳后便不再同我们一路。往后三个月,只有你我二人朝夕相处。” 这决策虽在意料之外,可细想也是情理之中,祝余只兴致不高地“嗯”了一声。 忙碌了一天的她有些困倦,将头靠在一侧的软枕上小憩。 天色愈发暗了,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马蹄哒哒,车帷悠悠。 梁筠见她脸上藏是不住的疲惫,轻叹了口气,“等出了城,我们便在城郊的驿馆落脚。” 说着,将手边的明角灯掐灭,霎时车内一片黑暗。 秋夜的晚风微凉,透过窗一缕缕拂过祝余的脸颊,鼻息间还盛着山中的草木香,她迷迷糊糊不知不觉间睡熟了。 梦中,日头正当空,光却不刺眼。 自己正身处一片青草地上,一望无垠,只有远处的野马悠闲地在低头吃草。 她赤足在草甸中走着,不知从何而来,要到何处而去。 忽然间远处传来一声嘹亮稚嫩的呼喊。 “我不跟你回去!” 祝余回头看,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稚嫩可爱,梳着两个发髻,正同她一样赤脚在草中前行。 而她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一个牵马的少年,个子高挑,容貌摄人,却满脸无奈。 女孩又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和少年道,“郁离,你把马栓好背我,要不我才不回家。” 少年摇了摇头,顺势将手中的缰绳松开,站到女孩面前,“小姐,你是怕骑马,还是怕马儿本身?” 女孩低头看着脚底不答,很久后才小声吐出两个字,“都怕。” “前些时日不是已经克服了对禽类的恐惧,马儿温顺,相信我也没问题的。”少年耐心道。 说着牵起女孩稚嫩的小臂往前走。 “我不!”女孩一把挣脱他的手,将自己的胳膊背在身后,一步也不肯往前多走,脸上既是赌气,又带着恐惧。 风儿吹拂,草甸跟着摆动,蹭地祝余小腿发痒,她顺势将那不听话的草叶拂去。再抬头,少年与女孩已经站在了马儿身旁。 少年恂恂善诱,“你看,他只在乖乖吃草,并不会伤害你是不是。” 女孩浑身僵硬,却也忍不住好奇地观察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伸手摸摸它的鬃毛,看看是不是也像你的发一样柔软。”少年站在女孩身后,拖着她的手臂小心往上抬。 幼嫩白皙的小手碰到鬃毛的一刹那,如闪电般弹开。马儿恍然不觉,依旧低头吃草。 这次触碰好像一把开启新世界的钥匙,女孩满眼新奇,又忍不住主动抬起手,摸了摸马儿的额头。 “噗——”马儿似乎有些痒,从鼻孔里猛地喷出一股热气,仰起头,发出一声嘶鸣。 女孩被吓地后退半步,脚下一绊,一屁股坐在柔软的草上。 她瘪了瘪嘴泫然欲泣,在看到少年忍俊不禁的表情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少年连忙将她抱在手臂上轻声安抚,另一只手拽了一下缰绳,马儿便不再乱动。 他为她擦了擦眼泪,又 握着她的小手放到马鼻子上,这次马儿出奇地安静,任由她触碰。 女孩这才破涕为笑,一手抱紧少年的脖颈,一手轻轻抚摸着乖顺的马儿。 祝余就这样良久地看着眼前的二人,不知不觉太阳西垂将影子拉得很长。 又一阵清风拂过,马儿额前的鬃毛随风摆动,祝余的碎发也在空中飞舞。 她看见少年将女孩抱上马,而后一个飞身上马坐在女孩的身后,双臂穿过她的腰间持着缰绳,“驾”地一声扬鞭而去。 马儿不紧不慢地走着,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从祝余身边驶过。 他们愈发近了,祝余几乎能看见女孩脸上的绒毛。只听女孩语气中满是幸福娇声道,“郁离谢谢你,我又克服了对一种动物的害怕。” 少年青涩的轮廓已经生出些许棱角,已然能看出成熟的影子,他深邃的眼眸中带着她看不懂的光。 天光渐散,二人骑马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群星满天。 祝余悠悠转醒,一时分不清自己是身在在草地上,还是回到了儿时又坐在马背上。 醒来后梦里的一切都在迅速远去,只有梁筠的目光与脸庞,刻在心头久久不散。 “噗”地一声,明角灯被点亮。男人背着光坐在祝余一旁,俯身看着她的睡颜。 眼前的人鼻梁高挺,眉眼温柔,与梦中的少年融为一体不分你我。 祝余情不自禁抬起手,想抚一抚他的脸颊,妄图再次回到梦里温馨的马背上,以解相思之情。 “你醒了。”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早已退去了少年时的清越。 祝余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他已早不是当年的他,而她也早已不是在他身边撒娇的、年幼的孩子。 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蜷缩微微颤抖满是苦涩。 下一刻,男人却扶着她的手背,安安稳稳将脸颊贴进她的掌心里。 祝余张了张口不知作何反应,初醒的混沌让她一时间呆愣住,只觉得自己冰凉的指尖被他的脸颊焐地格外的温暖。 “梦到了什么?”梁筠声音柔柔的,仿佛怕扰了她的清梦。 说完又用脸颊轻蹭她的掌心,眼中光芒闪烁,深深望着她,与梦中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马车内明角灯忽明忽暗,车夫早已不知去向,抬头,窗外是漫天繁星,也同马背上的那日一样。 这一刻,他们抛却了白日里的世俗羁绊,仿佛又回到了儿时那个赤城的岁月。 …… “东家,客房备好了。”马夫客气的声音传来。 祝余一惊,环顾四周,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 她迅速将手抽回,低下头不敢看他,掌心却如同着了火般灼热。 梁筠轻笑一声,恢复了往日从容的模样,朝着车夫道,“就来。” 而后又坏心眼地伸出手掌摆在祝余面前,“走吧,我扶你下车。” 她想起刚刚的逾距,脸色微红,羞赧又懊恼。一把将摊在她面前的大掌打落,哼了一声,不理会他,自己跳下了马车。 可走进驿馆,却傻了眼。 50. 驿馆 驿馆就在临风近郊,平日里吃酒打尖的多是各色商贾。祝余他们到时,天色已晚,按理说在此月挂枝头之时,众人早应安寝。 可推开门的一刹那,眼前的一幕却在意料之外。 驿馆的前堂不大,零零散散摆着七八张方桌,此时,每张桌子上都有几个壮汉在喝酒划拳。 他们一个个看上去都醉醺醺的,嗓门颇大,细听还夹杂着粗话。 “吱呀”一声,祝余将门推开,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喧闹的前堂倏地安静。 壮汉在听见动静的一刹那,纷纷将手放到腰间的大刀上,满脸戒备。 可见来着不过是一个柔弱的女子后,又放松下来。 离门口最近一桌上身着短打的壮汉,眼睛滴溜溜在祝余身上打转,在看清她的样貌后,呲着泛黄的牙□□出声。 “这么晚,小娘子一人住店?”说着从桌旁绕出来,往祝余身边靠。 糟了!刚刚同梁筠赌气,没带幂篱就下了马车,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一出等着。 祝余往后退了两步,眼神满是戒备。 掌柜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这位爷,再给您上两壶酒?” “滚!”将碍事掌柜的一把推开,壮汉越看越眼馋,“长夜漫漫,我来做你的情郎。”他眼神泛着贪婪的光,伸手就要摸祝余的脸蛋。 “啪!” 一声抽打声极其响亮,甚至盖过了众人的喧哗。 壮汉痛呼,黝黑的手背立即红肿起来。 “谁?!” 只见一个男子默默从门口踱进来,面色如水冰凉刻骨,他只持一柄折扇,打眼一看是个文弱书生。 可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用折扇打他手背的力道却极其霸道,丝毫不输练武之人。 一瞬间,壮汉有些忌惮,声音都结巴起来,“你,你们是什么人?!” 梁筠只瞥了他一眼,不屑答话,牵着祝余便往天字客房走。 此人仿佛受到了侮辱,狠狠地拍了一巴掌桌子,怒吼,“敢走?!” 说着,又“唰——”地将腰间闪着寒光的佩刀拔出,一时间剑拔弩张。 才刚离开临风,便出师不利,祝余紧张地抓住了梁筠的衣袖。 梁筠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从容道,“我们做玉石生意,从临风出发耽误了时辰,不得已路过此地留宿,明日还要赶路,烦请这位好汉让路。” 壮汉迟疑地望着他,不知此人深浅,上下打量着祝余,最后眼神定到她扶着梁筠小臂的手上。不怀好意道,“你们什么关系?” “这是我兄……” “我们是夫妻。” 祝余瞪大了眼睛。 她话还没说完,梁筠的手臂便环过来将她往怀里一带,又捏了捏她的腰侧示意她不要声张。 “你走可以,将那女人留下,那是老子看上的!”他□□攻心,实在不甘心放下到手的嫩肉。 “难不成这位好汉,在这临风城天子脚下,还要夺人所爱、强抢民女不成?!”梁筠声音冷硬,咄咄逼人。 一时间气氛紧绷,周遭一道的壮汉也都放下手中的酒壶,面色不善的盯着二人。 他们之中的某些人已经将手放到刀鞘上,目光灼灼,跃跃欲试。 “好了,不要节外生枝,老六放人。” 从角落里走出一个貌不惊人的男人,他语气中带着命令和警告,同祝余面前的壮汉道。他一起身,众人瞬间恭敬起来。 “是,邱哥。”壮汉和那男人拱了拱拳,又朝着梁筠的方向啐了一口,揉着红肿的手背,为他们让开一条路。 “走吧,娘子。”梁筠又揽了揽祝余的腰,把她往客房带。 “好,夫君。”祝余也做戏回了一句,心道真是便宜他了,自己与邺王成婚这么久也没唤过邺王“夫君”。 梁筠听到这声称呼,低头勾了勾唇,圈着她的手臂又紧了紧。眼里满是对她“上道”的赞许,细看还有半分得逞。 二人演的伉俪情深,将一并壮汉甩在身后。 夜深了,秋夜里只有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 天字号房内。 祝余看着这仅有的大床,她小声道,“怎么就一间?”又想起刚刚的身份,撇了撇嘴,改口道,“就一张床怎么休息?” 房内只有几个圈椅,连矮榻都没有,她环顾四周犯了难。 其实车夫是定了两间的,可若是在这个节骨眼分房而卧,那刚刚编造的身份便不攻自破了。 她泄气地坐在凳上,疲惫涌上心头。 “梁筠,关于我们的身份,你一开始是如何打算的?” 一旁的男人逐一将灯火点亮,道,“从明日起,我们便是一对落难的兄妹,早年间父母双亡,靠着不大的玉石铺子糊口。” 他叫了热水,十分自然地将擦脸的锦帕浸湿,又递到她手中,继续道,“临风城中独山玉挂件盛行,你我二人这趟便是去南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淘到物美价廉的料子,带回临风赚上一笔。” 祝余顺手接过帕子,擦了擦满脸的疲态,“只有三个月,一来一回时间并不充裕,我们怕是要日夜兼程了……” 说着,将帕子随手一丢,趴在桌上心事重重。 梁筠弯腰将帕子捡起,又浸入热水中,声音温吞,“从今往后,你不是邺王妃,我也不是梁掌司,我们要以兄妹互称。” “来,唤一声试试。”他眼带笑意,盯着祝余道。 “兄长。”祝余从善如流。 “不对,太过生疏,哪有亲兄妹如此称呼。”梁筠摇头,“唤哥哥。” 祝余:“……”她缄默,在思考是不是他又在占她口头便宜。 在梁筠催促的眼神下,许久,她终于小声开口。 “哥哥……” “不够自然,再唤一声。” “哥哥。” 祝余不知怎地,唤起来有些脸热。明明是很亲近顺口的称呼,却越唤越心虚。 可梁筠还没打算放过她。 “听起来还是不顺耳,再唤一次。” “哥哥。” “嗯,好多了,再来几次,巩固巩固。” “……梁筠!”祝余耳朵尖都红了,“你在捉弄我……” 可面对她的控诉,面前的男人却满脸无辜,眼神幽怨仿佛在喊冤。 祝 余不自然地摸摸鼻子,头一扭不再看他。任凭他怎么软磨硬泡,都不肯再多唤一声“哥哥”。 夜更深了,客房外喝的醉醺醺的壮汉们,也都陆续回了房,一时间这驿馆内外安静得除了偶尔传来的鼾声,就只剩窗外草丛中的虫鸣。 在这寂静中,房外传来耳语声,“邱哥,这趟事办完后,报酬真有说得那么丰厚?”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听得出来他已经压低了嗓音,可在这深夜却也格外清晰。 “废话,那可是大人物,不啰嗦了,等到了南阳一切照计划行事。” 说罢,便也回了房。 这么巧?他们也去南阳?祝余和梁筠对视一眼,显然二人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惊讶。 “姓邱,又佩刀……”梁筠小声默念。 “什么?”祝余凑上前。 “没什么,据我说知那伙人鲜少北上来临风,他们大多时候盘踞在江南一带。” 没头没尾的一句,祝余听得满头雾水,她还想追问却被他制止。 “睡吧,明早还要赶路。”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烛火已然全部吹灭,只剩一室黑暗。 祝余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本已十分困倦,可想到在冷风中枯坐在圈椅上的梁筠,便睡意全无。 “秋深露重,你……要不也来榻上吧。” 祝余鼓起勇气和他道,面色有些不自然。 “不必,我在这里足矣。” 想来他从前在司天台摸爬滚打,有多少个日夜无法躺平而睡。现在在这不用风餐露宿的驿馆中,甚至都不叫将就。 纵然如此,被她这般挂念,他心中仍不免一暖。 不自觉语气又轻柔了些,安抚道,“就这一夜,不妨事。” 祝余在被子里闷闷的“嗯”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依旧未睡,听着他稳重的呼吸,便知道他也没睡着。 黑暗中,她朝着他的方向道,“好冷,你若冻病了,可要耽误行程了……” 梁筠在这漆黑中笑了笑,心软于她的执着。 在他犹豫要不要再次出言安抚时,只听不远处出来一声软糯的、带着些许羞涩的轻唤。 “哥哥……” 终于终于,梁筠躺到了她身边。 二人和衣而睡,中间的距离仿佛隔着银河。 祝余听着身旁的他一声声绵长的呼吸,感觉格外安稳,一瞬间又仿佛回到了他骑马带她回家的那个黄昏。 困倦势不可挡地席卷而来。 她阖眼,将这一日的兵荒马乱抛在脑后。 秋露的湿润清新与他身上的竹叶香融在一起,她不自觉深吸一口气,竟然企盼着夜长一点,再长一点…… 半梦半醒间,祝余这才后知后觉,刚刚梁筠不停让她唤他“哥哥”,难道是因为当初自己情急下唤了祝云谦一声“哥哥”? 越想越荒唐,她索性不再思考,沉沉睡去。 再睁眼,天色已然大亮,祝余有些迟钝,不知自己深处何地。 直到那如泠泠溪水般的嗓音,带着笑意浮现在耳边。 “该启程了,妹妹。” 51. 礼物 从临风到南阳,日夜兼程也要十日才能抵达。祝余从未有过如此长途跋涉,中途有些吃不消。 日头偏西,马车停在官道旁的林间,马儿解开缰绳正在悠闲地吃草。 祝余靠在车旁,整日的奔波后,头昏昏沉沉的,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踏实。 她按了按发紧的额角,同梁筠道,“继续赶路吧。” 可话刚说完,身子便打晃,怎么也站不稳了。脚下一个趔趄,便朝着粗粝的大地扑去。 幸亏梁筠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起,可无论如何也不再同意继续赶路了。 “再行十里便到绍县,我们在此落脚修整。”他不容置喙,将祝余扶到马车内坐稳后,一下下帮她掐着合谷穴。 “可是……” “再有两日便能到南阳,不差这一夜的功夫。” 在太阳即将落山前,他们终于赶到了绍县驿馆,舟车劳顿疲惫至极,祝余扶着木柱平稳气息,可下一刻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顾不上难受,一把将正在与掌柜交谈的梁筠,拉到的木梯下的空挡里,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梁筠有些不明所以,可一转头,眼神也变了。 是“邱哥”。 他带着当初想非礼祝余的“老六”,也来此处住店。其余人等则不见踪影。 “开两间天字号房,再准备点酒菜送来。”姓邱的男人发话。 “可这天字房就三间,刚刚……”掌柜为难道。 刚刚梁筠刚好要了两间,可尚未办妥,便被祝余拉到了木梯下。 “老六”眼睛一横,大刀蹭地拔出一半。掌柜见状也不顾约定,连连喊着饶命,赶忙将两枚钥匙递了出去。 接过钥匙,“老六”满意地“哼”了一声,有些谄媚地同“邱哥”道,“不愧是邱哥您,任谁见了都得给咱们清河帮几分薄面。” 可“邱哥”不吃这套,又瞪了他一眼,“出门在外,切莫暴露身份。” 当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二人才从木梯下钻出来。 绍县不大,可这驿馆在通往南阳的必经之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众多。正值晚膳十分,店里十分热闹。 天字房内,祝余眼观鼻鼻观心,没想到时隔数日,又因为相同的人,被迫与梁筠同住。 小二已将晚膳送到,三菜一汤冒着热气,看着让人食指大动。 可梁筠却并未持筷,面色沉沉似是有心事。 “你说他们骑马,脚程应比我们快很多,何故今日在此地碰到?”祝余发出疑问,见梁筠不动,她夹起一片脆藕又放下。 “许是路上耽误了。”梁筠道,“不过这不是重点,你刚刚可听他提到清河帮?” 祝余点点头,不知他想说什么。 “你吃着,”梁筠见她放下了筷子,连忙将那盘脆藕推到她眼前,“边吃边听我讲。” 他的眼神盯着屋内的某处,却并没有聚焦,思绪飘到很远。 那时,师傅还健在,他还跟着师傅在司天台当值。 犹记得,那是他第一次在没有师傅的陪同下,独自去江南外出公干。 初春之时,他奉师傅之命来此地观星象,可师傅还给了他一个特殊的任务——观察清河帮。 这清河帮,取自“河清海晏”之意。帮派本是由江湖义士组成,各个身手不凡,在江南一带劫富济贫。富商官宦对此避之不及,而百姓却乐得自在。 天高皇帝远,不损害国库,朝廷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帮派松散,从未形成势力,一转眼,便已三十年。直到邱姓男子成为帮主。 不知此人用了何种方法,短短三年,清河帮人数翻翻,盘踞的势力也扩大了几倍,他其貌不扬,却手段了得。 重要的是,从前的江湖义士已然不再,而今加入清河帮的,全都是身怀武艺、却心术不正的流民。 清河帮,也逐渐从开始的劫富济贫,到现在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们管理严密,死士颇多,朝廷再想插手,却为时已晚,只盼着他们不兴风作浪便好。 梁筠来江南数月,对清河帮的了解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可直到那天,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他们的恶意。 三月江南,淫雨霏霏。 路上行人匆匆,对这场突出起来的大雨避之不及。只有一个小男孩站在雨中,捧着半块摔在地上的窝窝头痛哭。 周遭的人议论纷纷,说这孩子是天煞孤星,先克死了母亲又害了父亲,以至于在这富庶之地却连口饭都吃不上。 梁筠出于不忍,踏着雨递给他一枚铜币,不多,却足够他吃两顿饱饭。 男孩连连道谢,消失在街角。 再见,他正捏着铜币,和馒头铺的老板讨价还价,老板有些晦气,摆摆手答应了。 男孩刚要递上铜币,忽然一个厚重的刀柄落在他的身上。 霎时铜板被打落在地,男孩也吃痛得捂着胳膊。 铜币骨碌碌滚到一个高大粗壮的男人脚下,男人弯腰拾起,对男孩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挥了挥刀,示意这铜板归他了,哪怕这颗铜板,还不敌他酒钱的一成。 仅有的铜币没了,男孩急红了眼,往日里他是万不敢得罪持刀的清河帮,可今日却拼死用幼小的身体抵抗。 “哈哈哈!”那持刀男人狂妄地大笑出声,“这街上的钱,我想要谁的,谁的就是我的,这枚铜币也不例外!” 周遭的人害怕地闪避着,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又麻木地躲开。 男孩疯了似的去抓持刀男人,男人却如同耍猴一般吊着男孩,男孩一个不察尖锐的指甲便把持刀男人的颈侧刮出一道血痕。 持刀男人脸一冷,笑容不再。 下一刻,还未等众人看清,那男孩的一只手便已脱离身体,被那从天而降的大刀劈下。 大雨滂沱,街角的水洼立即被染成了红色。 梁筠眼睛被刺了一下,还未等他反应,便听见男孩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街巷。 “啊——不——!” 那持刀男人似是不解气,一刀洞穿男孩幼小的胸膛,口中大喊,“谁敢忤逆我,这就是他的下场!” 男孩的尸首就这样晾在雨水中,周遭的人就算有恻隐之心,也有心无力,生怕受到牵连。 而持刀男人能在整条街巷呼风唤雨,却仅仅也只是清河帮一个不起眼的喽喽。 最终,还是梁筠这个外乡人替男孩收的尸。 …… 祝余听的手脚冰凉,原以为是个不知名的帮派,没想到竟然残忍至极。 她听罢胃口全无,只小口喝着热茶缓解心中的不适。 梁筠见她撂了筷,吃也没吃安稳,有些后悔此时和她讲这些。可看到她想一探究竟的眼神后,又继续道。 “后来我发现,他们之所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是为了银钱。本就是一帮游手好闲之人,十分享受不劳而获,以至于胃口越来越大,越来越得不到满足。” 他叹了口气,“江南苦清河帮久矣。” “只听一个姓氏,你便能确定他就是帮主?”祝余还是有难以置信。 “不,还有刀。”梁筠眼神锐利。 是了,人人佩刀。上次在临风的驿馆见他们如此,这次亦如此。 “邱家主的刀非比寻常,除了比其余人等更加锋利,刀柄上还嵌着装饰。”梁筠眯了眯眼,又想到了刚刚的场景。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邱姓男人腰侧刀柄的顶部,有一只不起眼却被盘地油润的,幼童的指骨。 “他们往常只盘踞在江南,就算来南阳也不路过临风,可他们却偏要绕路一遭,不知是为何故。” “依你所说,他们冒险离开自己的地盘,大底还是为了钱财……”祝余沉思,列出可能性,“就是不知,这一趟他们为谁服务。” 梁筠赞许地拍了拍她的发顶,“分析得不错。总之,无论如何,小心为上。” 天色已晚,盘中的餐食也已凉透。 祝余没扒几口的饭菜,被梁筠一扫而空,吃她剩的残羹冷炙,仿佛如真夫妻那般自然…… “对了,想了许久,这东西还是要给你。”说着,梁筠从包裹最深处拿出一个物件递给祝余。 迎着阳光,那东西在他手中闪闪发光。 是一只精美的短匕首。 “从前觉得这一路我都在你身边,应是用不到它,可而今清河帮也参与其中,不得不警惕。” 他将匕首放到她手上,“试试顺不顺手。” 从小到大都是她送他东西,他送她,这还是平生第一次。 她新奇地接过,对着光细细观察。 这匕首精致小巧,比寻常的短刀更薄更轻,“锃”地一声出鞘,刀刃锋利,寒光凛凛。 祝余眼睛发亮,她轻抚着刀鞘喜欢的紧。从前她总央着父亲给她做一个趁手的防身之物,没想到多年后,却在梁筠这里实现了。 刀鞘轻巧、刀身锋利、刀柄易握,无论是别在腰上或是藏于袖中都十分合适,最绝的是刀柄顶端还镶嵌着一颗珊瑚,个头不大,颜色却如鸽血般艳红。 祝余左看看右摸摸,还时不时对着空中比划几下,简直是爱不释手。 她倏地凑到梁筠身前,膝盖压住他的大腿,又将刀背抵在他的脖颈上,一副攻击的姿态。 梁筠也不躲,乖乖被她擒获。 “梁大人的身手也不过如此嘛。”祝余眼神狡黠。 梁筠望着她,喉头发出低沉的笑声,“梁大人身手一般,但是……” 下一刻,局面调转,他一把将她的双手反扣在身后,眼神含笑,“但是哥哥身手可在你之上。” …… 玩闹过后,祝余由衷道,“这匕首我很喜欢,谢谢。” 月挂枝头,天凉好个秋。 又是一夜,二人和衣同榻并肩而眠,彼此心照不宣。 52. 消息 一夜无梦,醒来天光正好。 又颠簸了两日,二人终于抵达南阳城。 南阳位处中原,地势平坦开阔。其南侧群山环绕,山中玉矿众多,十有八九都是独山玉的玉矿。 出产的玉石虽品质参差不齐,但相对于其他产区,不上不足比下有余。 正值午膳时分,一进城,便能感受到此地的富庶。 祝余坐在马车内往外看去,主街道上吆喝叫卖声不止,炊烟袅袅不绝如缕。 而且每走几步便能看到鳞次栉比的玉石铺子,让人不禁感慨这南阳不愧是独山玉的主产区。 大块未经打磨的玉料如小山一般堆在门口,在临风昂贵的原石,在此地随意摆放。 马车又行进了一刻,逐渐远离闹市,拐到一处僻静之所。 “到了,来我扶你下车。”梁筠伸手,祝余这才发现马车停在了一处宅子前。 宅子门头的牌匾写着“卧云宅”三个大字,四周绿树掩映,闹中取静低调隐蔽。推门而入,里面却别有洞天。 穿过门廊,宅邸的一切映入眼帘,这里的格局,竟与祝府自己曾经住的别院出奇的一致。 她走过一间间屋舍,穿过一个个回廊,又抵达依山而建的后院中。跟随步伐,回忆一一浮现,回想起往日的光景,祝余不由红了眼眶。 她依旧住在正寝殿,他住东侧偏厅,就连小厨房的位置都与从前万全一致。 “怕你住不惯,重新翻修的。可还喜欢?”梁筠柔声道。 她闷闷“嗯”了一声,仰头望天不让眼泪往下掉。 祝府对于她来说是全部的美好,可对曾经在那里为奴的梁筠,却充斥着愤懑与压抑。而他竟愿意为了她,将这里重置成她习惯的样子,这让她怎能不受触动。 “谢谢。若非我要跟来,你本不必如此的……” 这几日她对他说了太多次“谢谢”,加起来比从前十几年说的都多。念及此,梁筠心头一酸。 他眼神柔软干净,牵着她的小臂,给了她一个宽慰笑容,“是我愿意。” 一切安排妥当,二人便马不停蹄观察起城中的玉石铺子。 粗略算,这城中叫得上名字的铺子就有几十家,而那些在路边设摊,随来随走的卖家更是不胜枚举。 祝余戴上幂篱与梁筠一同上街,一连三日在各大玉铺里进进出出,终于摸清了手中这块独山玉玉料的成色。 起先,他们只知这块料子上好,是不可多得的宝物。经过几日的摸索,竟发现它比他们预想的更加金贵,在独山玉里属独一档的上上品。 秋日的午后阳光依旧热烈,树影下却凉丝丝的舒适宜人。 无人处,祝余摘下幂篱,猛灌了一口水。她捏着这块不起眼的边角料道,“既是如此优质的料子,那无固定门面的摊贩便可排除了。” 即便如此,剩下的铺子却依旧众多。 她勉励自己,又对梁筠亮出一个“你瞧好吧”的笑容,“剩下的叫的上名的铺子,我们一家一家逛,总能有线索。”毕竟相同的办法,她曾经已经试过一遍。 然而梁筠笑着摇摇头,“这南阳的铺子是临风的几倍,我们时间有限,当用其他方式。” “这么说,你是有法子了?”祝余有些不服气,叉着腰问。 梁筠有些神秘,掂了掂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微笑。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家牌匾老旧的铺子,“你瞧那家,虽非大店,却已经开了二十年,我们先过去碰碰运气。” 他也刚来南阳,又从何得知?祝余纳罕。在看到不远处指着他议论的妇人与双颊飞红的少女后,才后知后觉他已经在周围打探了一个遍。 看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不禁冷哼一声,又暗骂了句“妖颜惑众”。 “二位,今儿个想看看什么?”一进店,掌柜便热情迎接,眼神上上下下在二人身上打转。 见梁筠不答话,祝余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跟着沉默。 他们在店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看了不下二十枚玉佩,却也不开口询价。 掌柜的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男子看上去器宇轩昂,不像是穷苦人家,可怎么给夫人挑起玉佩来如此畏手畏脚? 他试探性地开口,“公子,这块牌子龙凤呈祥,送夫人是顶好的,您可看得上?” 说着,便拿起一块质地不错,价格昂贵的玉佩递到梁筠跟前,想探探他的深浅。 梁筠一愣,不成想又被外人认错了关系。可他却也不反驳,垂眸莞尔,薄唇吐出几个字,“听夫人的。” 祝余没想到他直接默认,僵在原地看着掌柜手中的玉佩,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最后在掌柜殷切的目光中,只得干巴巴道,“再看看其他的。” 如此这般,在店里看了小半个时辰却一件未买,掌柜的也开始不耐烦起来。 梁筠见时机成熟,幽幽开口,“实话和你说,我们是同行。” 掌柜的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发作,就又听梁筠道,“我们是外乡人,此番前来是进货的,您店里的样式,正是我们当地最盛行的款式。” 不是来砸场子的,掌柜笑颜如花,更加殷勤地介绍起来。 不多时,梁筠已然收获颇丰。林林总总加起来选了十几件,各个都价格不菲。 祝余心里默默滴血,这掌柜看梁筠大方毫不还价,便加价了不止一倍,就连她这样的外行都看得出这些东西压根不值。 可梁筠依旧我行我素,不停挑选着,看似随口同掌柜道,“再挑一些上好的物件,我们这都是要卖给达官贵人的。” 显然掌柜的把梁筠当成了冤大头,两眼放光。 挑的差不多了,梁筠定了定神,貌似不经意地拿出怀中独山玉的边脚料,问道,“对了,我有个客人指名要这个矿场产的料子,你看看店里有没有。” 掌柜接过打眼一看,又将东西立马塞回了梁筠手里。 “没,没有。这料子,我们可不卖。”他神色有些慌张,连连否认。 祝余眼睛一 眯,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呵,不愧是二十年老店,果然对这料子与这玉料的矿场都了如指掌。 梁筠点点头,将刚刚选好的玉佩往前一推,遗憾道,“既然如此,那这些做配的也都不要了,我们再去别家看看。” 掌柜的张了张口,明显有些不甘心,可不知碍于什么,却不肯吐露实情。看着即将到手的银子飞了,也只能暗暗叹气。 见状梁筠开始加码,“你这里没有,告诉我们哪里有也可,若消息属实,店里这些物件我们统统包圆。” 秋风送爽,清新怡人。 祝余额头却开始冒汗,她悄悄打量着掌柜,生怕他的油盐不进。 可在看到梁筠胜券在握的神情后,又塌下心来。毕竟从小到大,只要他参与的博弈,战无不胜。 果然,掌柜咬咬牙,将二人拉到一旁。 他悄声道,“看你们是外乡人我才敢说的,切莫透露。”他愈发神秘,声音更低了,“这玉与众不同,私自交易可是要掉脑袋的!” 祝余参透了梁筠的计谋,连忙搭腔,“你不愿说,我们加价问其他人就好。”她装出一副不屑的样子,说罢拉上梁筠,作势往外走。 “哎哎,别走。”掌柜心急,“这玉南阳市面上没有,不信你们可以去找。” “此话何意?” “你们若真想找,便在月中去松林邑,那里有你们想要的东西。”掌柜最终还是忍不住即将到手的钱财,将此消息透露给了二人。 有了!祝余眼睛亮了起来,朝着梁筠忍不住勾了勾唇。 “好,姑且信你一次。” “那这位夫人,其余的料子……” “都包好。事成之后,银钱自会送来。” 事情办妥,回到宅邸梁筠不禁浅笑。 他学着祝余的语气道,“都包好。事成之后,银钱自会送来。”他学得惟妙惟肖,祝余霎时有些难为情。 “怎么,堂堂司天台掌司,还差这点银两?” “非也非也,只是感叹,妹妹真是慷慨,为兄甚是欣慰。” 祝余赌气,“计划好了也提前不同我讲,把你的钱财都花光才好!” “唔,也好,真到那一天,我便来投靠妹妹,妹妹可定要收留我呀。” 真是无赖! 他鲜少如此混不吝,祝余一时语塞,脸色涨红。 梁筠逗猫似的好整以暇望着被噎住的祝余,还想逗她几句,又怕真惹急了小姑娘伸爪子,连忙顺毛,“不逞口舌之快了,为兄给你赔不是。” 而后正色道,“三日后便是掌柜所说的月中了,明日,我们先行探路,去那松林邑探探虚实。” 三日后的月中,正值中秋八月十五。掌柜既没说这松林邑是何地,又没讲找谁买玉,只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便能猜到这松林邑并非寻常地界。 而这莲纹玉佩的玉料到底有何诡异之处,竟让他们屡次辗转还尚未摸出半点端倪。 一切的一切,怕是只能到了松林邑,才能见分晓。 53. 老妇 第二日天不亮,一辆马车便从卧云宅悄悄出发。 其实松林邑在哪里他们并不知晓,但南阳城中只有一处松林颇多,距离不远倒是可以去碰碰运气。 今日阴天雾重,除了秋风扫落叶的哗哗声,就只能听见马车在官道上嗒嗒作响。 越往前走路越狭窄,逐渐的,官道也消失不见,变成略带泥泞的小路。 路两侧的树木愈发茂盛,从热闹的城镇,变成寂静压抑的松林。 雾气更浓了,灰白色的一团笼罩在马车四周,让人看不清前路,只能勉强行进。 小路颠簸,祝余坐在车里一阵阵犯恶心,她强忍着不适,企盼快些到达。 又行进了一刻,周遭依旧全是松林环绕,只是小路愈发宽阔了。她探出头往前看,在这大雾中,竟依稀看到一些破旧的建筑。 马夫心里打鼓,在看到建筑后也不由欣喜,“驾——”他连忙驱使马儿赶快向前。 “嘶——”马儿一阵嘶鸣,前蹄腾空,似是受到了惊吓。 而后无论马夫再如何挥鞭,也不肯往前迈半步。 梁筠下车打探前路,在看到被浓雾包围的房屋后,冷笑一声。 他对着满脸害怕,不知如何是好的马夫道,“回吧,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两个时辰后,在此地汇合。” 马夫连连称是,带着马儿一溜烟折返回城。 下了马车的祝余终于不用再忍受颠簸,缓了片刻精神多了。 祝余些忌惮四周的浓雾,加之马儿说什么也不往前走,她对此地生出一些本能地恐惧。 她连忙往梁筠身边凑了凑,“看起来那些屋舍也就不到两里路,我们快些步行过去吧。” 明明太阳早已升空,可越往前走雾气却越浓。四周虫鸣鸟叫全都消失,连野草都不剩几根,只有松林,无穷无尽的松林。 二人并肩前行,在浓雾尽头,那片屋舍终于出现在眼前。 说是屋舍,其实并不准确。这些房屋早已倒塌,木质栋梁腐朽不堪,只能勉强称作窝棚。 前几日下的雨在此浓雾之地不易晒干,地上除了零星的杂草,就是一个个泥洼。 往里走,三三两两的屋舍林立,看起来这里曾经是个规模不小的村落,而今却不知为何破败不堪,鲜有人烟。 此情此景,祝余抓紧了梁筠的袖子,生怕在这浓雾弥漫之地走散。 “咱们是不是走错了地方?”祝余拉了拉他的袖笼问。这里阴冷无声,除了大片的松林,只有无尽的浓雾。 “是这里没错。”梁筠指着不远处的一块腐朽的木牌道,“你看上面的字。” 凑近两步,祝余这才看清那招牌上写着“松林邑”三个大字。只是在雨水冲刷蛇虫啃咬后十分模糊,若非梁筠视力惊人,不凑近绝对分辨不出这竟是地名。 二人靠近木牌,想再看看上面是否还有其他信息。 正当他们隔着浓雾仔细辨别之时,木牌忽然动了。 祝余一惊,险些叫喊出声,梁筠一手扶住她,一手持折扇拍了拍木牌的一角。 一条通体乌青的长蛇似是受到了威胁,飞快从木牌下爬出。他冲着二人吐着信子,支起上半身就要发动攻击。 千钧一发之时,忽然一个石头不偏不倚砸在蛇头上,青蛇立即萎蔫,一溜烟逃走了。 “你们是何人,为何此时来这里?”一个衰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二人回头,是一位迟暮的老妇。 她身材矮小,还有些佝偻,眉目间是化不开的哀愁,比这浓雾更晦暝。她手里还攥着石头,是她刚刚帮忙驱散了青蛇。 “阿婆,这里可是松林邑?我们……我们是被人介绍来买东西的。”好不容易见到活人,祝余连忙道。 面前的阿婆听闻后,唇角泛出一丝笑,声音阴森森的,“这里确是松林邑,不过你们来错了时候。” 祝余心里咯噔一下,她看看老妇,又环顾四周,浓雾中的妇人时隐时现,他们此时仿佛不在人间。 未等她多言,老妇又开口道,“要不要来我家坐坐?” “不……” “好,有劳了。”梁筠淡淡开口,面色如常。他眼底没有一丝畏惧,只有试探与谨慎。 他默默拍了拍祝余的手背,俯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怕,有我在。” 一处不起眼,尚且能够住人的屋舍内,老妇点亮了只剩一小截的白烛。 她颤巍巍拿出两只破败的水杯,为二人满上,“我这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别嫌弃。” 祝余梁筠二人默默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没有拿起眼前的水杯。 梁筠开门见山,“请问为何此地如此荒凉,您一届老妇又怎回留守此地?” 老妇笑了笑,兀自拿起水杯咂了一口,这才道,“我如若再不留在这里,那这松林邑怕是早已一片废墟了。” 这里也和废墟差不多。祝余默默腹诽。 屋内烛火跳动,驱散一小片浓雾。 她继续道,“松林邑从前是个不大的村落,说不上人丁兴旺,但在这隐秘之地也落得自在,直到一场大火打破这份宁静。” 桌面上烛火在老妇眼底跳动,她面色痛苦,又回到了那一日。 那一日深夜,万籁俱寂。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更夫困倦,打完最后一次,头一歪便也沉沉睡去。 可就在他刚刚睡熟之际,赤色的火舌如毒蛇的信子,引燃了村落正当中的草房。 那时的天还不似现在这般雾浓露重,火舌顺着风,迅速烧烬了整个村落。不知怎的,所有能用得上的青壮年全都倒头沉睡,无一人醒来救火。 就这样,几乎所有人,都沉睡在了这场没有缘由的大火中。 从那之后,这里终日大雾弥漫,人们说是那些冤魂化作雾气徘徊在此处,久久不愿离去。 零星幸存的妇孺也都四处逃散,再也没有回到这处伤心地。 只有她,一个人守着着已经衰败的村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 屋内的烛火即将燃到尽头,淡黄的光芒照在老妇满脸的褶皱上,竟生出一瞬的和蔼。 “你们是这半年来头一次白日来的客人,作为守村人我理应招待的。”老妇笑了笑,不再沉湎于往事中 。 祝余听闻也跟着叹息,刚刚诡异的氛围不再,她也从容起来。 她敏锐地抓住了她话中的信息,问道,“您说我们是这半年来,'白日'里头一次来的客人,那其余人,难道是晚上造访?” 老妇点点头,“不错,白日这里一片荒凉,可到了晚上……却是另一片光景了。” “晚上如何?”祝余追问 可老妇却并不正面回答,抬手将所剩无几的烛芯又剪了剪,问,“难道介绍你们前来的人,没说这是哪里吗?” 她沉沉盯着一脸不解的祝余,面色诡异,似哭似笑。她开了开口,却没有声音。 倏地,烛火燃尽,一室黑暗。 浓雾又席卷而来,环绕在几人身旁,分不清敌友。 梁筠几乎同一时间将祝余影在身后,脊背的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而祝余也将手摸在后腰的匕首上,严阵以待。 浓雾中,只听那老妇如泣如诉幽幽叹息,不知是活人还是鬼魅。 最终,他们依稀听见那妇人道。 “夜里,这是鬼市。” …… 当烛火再次点亮时,梁筠祝余依旧满脸紧张。 面前的老妇却已恢复如常,仿佛刚刚的鬼魅行为从未出现。 她继续道,“那场大火后人烟稀少,逐渐的,这里成为某些见不得光交易的场所。开始只是零星的人往来,后来人一多,便发展成了鬼市。” 祝余一向不信怪力乱神,听闻也松了口气,“黑市就黑市,为何取这唬人的名字。” “因为只有每月十五月圆之夜才开放,故命名鬼市。”老妇许是太久不与人闲谈,眼下倒是耐心一一解答。 梁筠趁热打铁问道,“这里都有哪些交易?又有什么规矩?” 老妇深深看了他一眼,答,“你到是很懂。没错,进入这鬼市不成文的规矩就是要蒙头遮面,不得以真面目示人,否则……” “否则什么?”祝余往前探身,急切打探。 “否则便是异端或探子,杀!无!赦!”老妇说到此处,声音忽然抬高,祝余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下的一激灵。 眼见面前的烛火又将燃尽,老妇起身,幽幽道,“走吧,此处雾中有瘴气弥漫,切莫久留。”她顿了顿又道,“至于有何交易,就看你们要什么了。” 说罢,便持烛消失在屋舍深处,只留下一室驱不散的大雾。 回程路上,祝余喉咙沙哑,“怪不得来时马儿遇到浓雾便不肯前进了,原来雾气带毒。不过这妇人何必装神弄鬼。” 梁筠不答,听她沙哑的嗓音眉头紧皱,随机从怀中瓷瓶里取出一粒丹药,直接塞到祝余口中。 “这是什么?”祝余口齿不清,却也放心吞下。 见她喉头滚动已经咽下,梁筠一呆,连忙又从怀中取出一粒。 祝余神色一紧,扑到他身前连忙问,“我中毒了?这么严重?你身上如此宝贝的丹药我需得吞两粒?”说着害怕地眼圈都泛了红。 梁筠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头一次感觉无奈到想笑。 “……要含服。” 54. 鬼市 八月十五月圆夜,本是全家团聚,行酒赏月之日。 一男一女却在月挂枝头前,悄悄出了宅院,跳上前往松林的马车。 男人一身黑色劲装,宽肩窄腰,十分矫健。而在他一旁的女子则一身素色短衫罗裙,墨发扎于脑后,轻盈又干练。 两人齐齐佩戴了能将面部遮挡严实的幂篱,任谁都辨不出他们的身份。 天色越来越沉,最后一丝夕阳不见,只有圆月照耀大地。 马车上,头一次在深夜出没的祝余难免有些紧张,她望着行进中的马车一头钻进浓雾里,手心微微冒汗。 梁筠发觉她的心思,只听那墨色遮挡下漾出一声轻笑,他伸手将她的掌心展平,然后将长指穿进她的指缝间牢牢握住。 他就这般坦荡的,与她十指相扣。 如此亲密的姿势,祝余有些不自然,她挣扎了两下未果,便也默许下来。 隔着幂篱,两人各怀心事,但谁也没有点破。 离目的地越近,雾气越浓。 他们依旧在离松林邑不到两里的地方下马车,步行而入。抬头望天,皎洁的圆月竟然微微泛着血色。 往前走,这浓雾中忽然出现一盏盏白日里不曾出现的灯笼。灯笼们摆在小路两侧,晦暗的烛火在朱红的笼纱中跳动,一路蔓延到远方。灯笼与天边的红月交相辉映,更显妖异。 这看起来不像引路鬼市的灯,更像是通往冥府的路。 “你说,我们就这样牵着,像不像共赴黄泉。”梁筠捏了捏她的手掌,调侃到。 “呸呸呸!”这个人怎么总在这个时候说些晦气话。 可他却继续幽幽道,“有你相伴,哪怕真是去地府,似乎也不错……” 还未等祝余开口,那松林邑便已然出现在眼前。 朱红的灯笼高高挂起,将整个破败的村落照得血红。此时这里一改白日的寂静,变得喧嚣起来。 三三两两蒙面而行的人穿梭在这浓雾中,显得可怖又诡谲。 门口并没有看守,却在某个未曾蒙面的男人踏进门时,顷刻间被隐藏在四周的杀手拖走,下一刻凄厉的叫声传遍山野。可这里的人们似乎早已司空见惯,充耳不闻。 那老妇没有唬人,这里的规矩果然森严。 进入鬼市,里面更加熙攘。 东侧倒塌的屋舍旁,站着一个肌肉盘虬打着赤膊的男人,他小臂满是疤痕,看不清面貌,却也能感受到他周身浓烈的煞气。 地上摆满了平日里市集禁止买卖的长刀,此刻正与一个精瘦的买家攀谈。 西侧是个不大的摊位,一包包药粉挂在房梁上,矮小的店主站在房梁正下方清点着香囊。 不少身形孱弱的人围在店主身旁,手里拿着银两,下跪祈求店主再多给一些。此时店主就是他们眼中的神明。 “那是卖什么的,怎么那些买家如此疯狂?” “五石散。”梁筠催促,“别再此停留,快些走。” 再往前一处不大的摊位上,桌子极其破旧,却围满了人。摊主在一旁得意地数着钱,而摊位上的买家们一个个高声呐喊,兴奋至极。 凑近,祝余看清了他们手上的物件,那是数不清的骰子。这显然是一群正在押宝的赌鬼。有些赢了钱放肆叫嚣,有些输的衣衫都不剩几件,却依旧借钱续赌。 在賭桌一旁的就是债家,他好整以暇望着隔壁的赌局,一句局结束便吆喝着可以放款,引来无数输家前赴后继。 祝余见状眉头一皱,赶紧离开了那是非之地。 越往鬼市深处走,便越是可怖。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路边,似是买家。可低头便能发现他脚下全是残肢,血淋淋的可怖至极。祝余匆匆撇过便开始反胃,连忙快步走远,问道,“为何他要卖这些东西?” “那是战利品。他做的是买凶杀人的勾当。”梁筠声音冷冷的,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脑海中的残肢与血腥挥之不去,祝余走到一个巷子旁小口喘气。 忽然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小娘子可是要买药?” 她吓的后退半步,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摊位旁。 这摊贩摆着的全是从未见过的药材,有了前面的见闻,她猜这些东西要么是致命的毒药,要么是救命的神药。 她对此无甚兴趣,可余光扫过角落里一株不起眼的植物时,倏地定住了。 是龙参藤! 之前在祝云谦那里见的是风干草药,而这个摊位上摆的竟是新鲜的,同书中画的一模一样! 摊主精明,见她对龙参藤感兴趣,连忙吹嘘,“这可是好东西,从前朝中的三品大员祝大人都来我这里采买。” 祝余听闻瞪大了眼睛。 祝大人……龙参藤……这不是巧合!父亲从前也来过此地! “你这药……”她刚想追问,却被梁筠他一把抓住,拖进一旁的巷子里。 “你有没有听到他刚刚的话!”祝余十分激动,没想到此行还有意外收获。 梁筠却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抬了抬手,指着前方小声道,“看那人的佩刀。” 祝余强迫自己从刚刚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便看到了另一件让人错愕的事。 凭刀识人,那正是邱家家主,可他怎么也到鬼市来了?! 大雾弥漫,天边圆月红的几欲滴血,匆匆而过的人们转眼又消失在雾里。 不远处,邱家家主钻进一处灯颓靡之地。 那里不用梁筠解释,祝余也能明白是什么场所。 门口两位舞女几乎不着寸缕,在夜风中卖力地扭动,她们鲜艳的面纱下时不时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在这浓雾中妖艳又阴森。 周围的男人仿佛着了道一般,满脸淫邪盯着她们,她们却似乎极其享受这种凝视的目光,更加放肆地扭动起来。 而一旁不远处,有位满手鲜血的妇人就这样看着她们,眼神冰冷仿佛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一桩桩生意。 不一会儿,一个女子便从妇人身后简陋的屋舍内走出,她小腹微微凸起,脚步虚浮,细看手头竟还攥着一个残缺的死婴。而妇人毫不在意,甚至同那女子道“下次再来”。 …… 这里,真真是罪恶之地。 红月偏斜,在这浓雾的掩映下时隐时现,不知不觉间已然子时。 子时,正是鬼市最热闹的时候。 位于松林邑正中的屋舍,此时已经被布置成了 酒馆的模样。 无论是来此办事还消遣的人们,都不约而同在子时来到这里,点一壶独有的松林酒,火辣的酒液下肚,世间烦恼统统消散。 祝余梁筠二人找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默默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你说那玉石有何独到之处,非要到此等地接交易?”祝余小声道,“况且转了一大圈,也没发现有玉石贩子。” 话音未落,仅着赤色肚兜的酒馆老板娘便一步三摇走到二人面前,她嗓音甜腻,“二位,来松林壶酒?” 梁筠淡淡的“嗯”了一声,不多时,那老板娘便持着酒杯酒壶又回到了二人身边。 “这位公子,我敬你一杯。”说着便将酒杯倒满兀自饮下,又把另一只推到梁筠面前。 她弯下腰,露出胸口大片的雪色,尾调中带着几分撩拨。 祝余见状,铛地一声将手里的茶杯撂在桌子上,不重,却警告意味十足。 老板娘愣了一瞬,而后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她转向祝余,冲着她挤了挤胸前的软肉,黏腻道,“乖乖,别吃醋了,把心给奴家吧。” 明知这里没有正常人,可看到老板娘竟然男女通吃,祝余还是惊的差点没坐稳。 老板娘哈哈大笑离去,祝余却眉头紧锁,倏地攥住梁筠在桌下的手。 “怎么?舍不得我了?”梁筠声音带笑,听起来心情格外愉悦。 “……” “我似乎找到玉石卖家了。” 刚刚老板娘俯身而下,她不经意瞥见她颈部红色线绳上坠着一个玉佩。 直觉告诉她,这便是他们辗转多时要找的独山玉。 事不宜迟,趁着人多眼杂,他们跟着脚步声,一路追出来,最终合力将老板娘堵在通往后厨的小路上。 被截住的老板娘有一瞬的错愕,而后又立刻恢复了平日里的妖娆。 她勾了勾梁筠的交领,又掐了一把祝余的细腰,道,“这么猴急?是谁想通了,要我和我共赴巫山?” 梁筠厌恶地用折扇挥落她在他领间作祟的手,正色道,“我们来找你聊聊生意。” 可老板娘却装起了傻,依旧态度轻佻,“我这里除了卖酒,就只有皮肉生意。” 雾色朦胧,三人都掩着面看不到神情。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 就在僵持之时,一把尖锐的短匕首倏地横在老板娘的脖颈上,而后一个悦耳却带着锋芒的声音响起,“姐姐,软的行不通,你可吃硬的?” 祝余生怕到手的鸭子飞了,急中生智抽出了袖笼中的武器。她想着赌一赌,就算不成还有梁筠兜底。 这招果然奏效,面前的女人收敛了妖娆,冷哼一声,“真是不解风情,又没说不卖。随我来吧。” 老板娘将二人带到一个破败的木门前,“吱呀”一声推开,率先而入。原来这这酒肆的内堂别有洞天,腐朽的门后,竟是琳琅满目的货品。 这里从原石到成品,从摆件到挂饰,大大小小应有尽有。看成色,竟比宫里的物件都上成几分。 “说吧,要什么?”老板娘抱臂,审视着二人。 祝余望着一室的宝贝,问道,“这里有没有雕花的玉佩?牡丹、海棠、玉兰,或者……莲花……” 55. 消息 老板娘答,“成品玉佩中雕花的梅竹松偏多,牡丹海棠也有几个,至于莲花,倒是十分罕见,我这里不曾有。” 祝余沉吟片刻又问,“那你可曾在其他人手中见过雕莲纹的玉佩?” 老板娘狐疑地打量着祝余,语气充斥着不信任,“没有。既然不是诚心买,那请回吧。”说着便要送客。 眼见老板娘要走,梁筠连忙往门口挪了半步,高大的身影将大门挡地严严实实。 “实话说,我们是来找你买个消息。” 这话说完,周遭的气氛瞬间冷下来,老板娘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究竟打算做什么?” 窗外一轮红月当空,屋内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他们在想要不要再威逼一下眼前的女人时,她忽然神情一松,恢复了刚刚妖娆轻佻的样子。 “也可,鬼市做买卖不问缘由。”她来来回回在两人身旁打转,仿佛在观察着什么,“只要报酬你们付得起,卖什么不是卖,问吧。” 祝余听闻心中暗喜,连忙问道,“我们想知道,这一屋子的独山玉究竟来自哪个玉矿,又为何偏偏要在这里交易?以及……矿主是谁。” 面前的女人轻笑了一声,压低了嗓音十分神秘,“妹妹,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你确定要问?” “要问。”祝余语气坚定。 “那我便给你们讲个故事。”老板娘道。 她望着眼前浓浓的雾气,声音都变得低沉。 在松林邑的那场大火后,南阳城的玉矿发生动荡。众多玉矿易主,一时间人心惶惶,市面上玉石交易一度十分混乱。 恰巧我那时逃荒来此,慢慢的,便在这罪恶之地做起了卖酒的生意。 起初那些倒玉的人都在我的酒肆交易,我为他们提供场所,他们给我丰厚的报酬。 我虽从不过问,可耳濡目染下,渐渐也发现了他们的秘密。 之所以在这见不得光的地方交易,是因为他们手中价值连城的玉器或者原石,都是完全归皇家所有、严禁私自买卖的好货。 乍看之下只是独山玉,可懂行的细看便知,这个皇家贡矿产的独山玉,比金银还贵百倍。这自然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下买卖。 而他们不仅买卖,还将最上乘的货拢在手里,以谋取暴力。 时间一长,一对一的交易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他们便打起了我这个酒肆的主意。 我本不想参与其中,可奈何他们手段了得。 从那之后,便有了你们所见到的这一屋子的宝贝。 …… 老板娘从回忆中抽离,淡笑一声,“不过我所说这些也不是什么秘密,整个南阳城中但凡有点门路的玉石贩子都略知一二,只是没人敢来趟这一淌浑水罢了。” 而后又对着二人言笑晏晏,“怎么样,这故事可还精彩?” 她说得云淡风轻,所有经过都点到为止,祝余却依旧能从这简单的叙述中,感受到惊心动魄。 望着一屋子的玉石,祝余陷入沉思。 特制的莲纹玉佩已经出现了三枚,从个头和厚度来看,大底是用硕大的原石自行切割定制雕刻。所以只要锁定了买家,掌握的线索必能更进一步。 于是她追问,“那原石大货都出给了谁?买家卖家又是何人?” 此时的老板娘格外好说话,简直是有问必答。 “这矿本就稀缺,大货自然都拢在矿主手里。至于卖家,都是矿主的人,而买家来自各地,只要给钱我们从不问身份。” 说罢,带着赤色幂篱的妖冶的女人贴在祝余耳边道,“妹妹,我够不够知无不言?” 她的气息带着脂粉香,透过菲薄的纱罗飘到祝余耳朵里,痒痒麻麻的,她连忙后退半步。 可女人纠缠不放,嗔怪,“你那情郎可真冷淡,堵在门口好生威严,真是吓到奴家了。榻上欢好时,可要好好替姐姐教训教训他。” 这话轻佻又露骨,高门大户的祝余哪见过这阵仗,瞬间结巴了。 “他,他是我兄长。” “哈哈哈,姐姐只是带着幂篱,又不是眼瞎,你们二人如此亲密,就剩真夫妻没做过了吧……” 女人戏谑,又像是在调戏祝余。 这下祝余脸上烧地连还想问什么都忘了。 站在门口的梁筠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却能从肢体动作中发觉有异。他一把将祝余拉到自己身后,浑身戒备。 在梁筠抓着她小臂的一刹那,祝余又想起了老板娘的揶揄,她如被火舌燎到般从他的大掌中挣脱。 他眉头一皱,决定不再恋战。 既已知道了那莲纹玉佩产自官方玉矿,那他便有一万种方法查到玉矿名称和矿主。 他将腰间沉甸甸的荷包朝女人掷去,又揽住祝余的肩飞快往外走。 外面的雾气更重了,浓的几乎看不清来时路。 满是银两的钱袋子“叮琅”落到女人手中,她却冷冷道,“问了这么多,谁说报酬就只有银钱了?” 她的声线狰狞起来,带着妖邪与残忍。 “还有你们的命!” 话音未落,祝余忽然眼前发黑,脚下酸软,若非有梁筠撑着,她早已跌落在地。 自己被下药了?什么时候?她强撑着不让身体滑落,脑海中拼命地回想。 是刚刚!老板娘伏在她耳旁悄声说话时,那迷药已从她口中丝丝缕缕渡给了她。 “知道了这么多还能活着走出去,那日后死的人便是我了。”女人略过他们走出门,背影逐渐淹没在浓雾中。 仅两三步便再也看不见,只依稀能听见她渐远的声音,“子时的雾最毒了,再加上我特制的迷香,料你们也走不出这松林邑!” 梁筠暗骂一声,立即将祝余挪到仓库中坐稳靠好,又将破旧的木门牢牢关上,抵挡外面的毒雾。 眼前的人已十分虚弱,脱力地靠在他的臂膀上。 祝余继毒发后,便觉得头昏沉地可怕,她打气十二分的力气想看清眼前的一切,却徒劳无功。 迷蒙中,她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举到她面前,一向沉稳的手竟在此刻微微颤抖。 她努力将眼睛睁大,透过微弱的光,依稀看到了他手中攥着一粒丹药,那是他身上所剩无几的解毒丹。 他一手捏着她的下巴,想将那丹药送到她中,却被她用最后的力气夺下。

“不……你吃掉……出去找帮手……” 她吐字不清,艰难地将丹药塞到他口中,没有一丝拒绝的余地。 虽然混沌,但她明白,此时她已经寸步难移。她身上的毒药有多猛尚未可知,若梁筠再被这浓雾所扰,二人就真真走不出这松林邑了。 她勾了勾唇角,心道,怎么平日里理性冷静的梁大人此时不审时度势,竟选择一意孤行了呢? 将丹药塞到他嘴里已经耗费了全部的力气,她此时再也动弹不得,眼前只能看见晃动的虚影,耳旁只能听到模糊的响动。 祝余心底有些绝望,不知自己还能不能走出这迷雾,可同时又有些窃喜,庆幸他离得远没被老板娘下毒。 周遭的一切变地短暂又漫长,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觉身子一轻,落到了一个宽阔温暖的脊背上。 不……不要……背着她这个累赘,他也走不出去的…… 她努力动了动手指,妄图阻止他,却被他一把握住。 “别动,一切交给我。” 她睁不开眼,只觉得他背肌肉紧绷步步谨慎,飞快带着她穿过一个又一个是非之地。 逐渐的,他步伐慢了下来,浑身滚烫。汗水透过玄衣打湿了她的前襟,耳边依稀能听见他略带急促的呼吸声。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的脚步更慢了,甚至有些踉跄,却丝毫不敢停歇。在某一刻突然溃败,一手撑着墙喘息,另一手却稳稳拖着她怎么也不松手。 不……别这样……祝余心里吶喊,眼泪不争气地滑落。泪水透过幂篱与他的汗水融为一体。 身前的男人感受到了那不同于汗水的湿濡,他低笑一声,拖着她的手又紧了紧,深吸一口气继续朝前走去。 最后的最后,他已力竭,再也挪不动半分,单膝跪地用仅剩的气力扶她靠在树边,又替她将碍事的幂篱扯下。 祝余拼尽全力抬起眼皮,她看见了他薄唇边溢出的鲜血。 又望见了头顶那轮温柔的、皎洁的、不沾染一丝浓雾的圆月。 …… 再醒来时,屋内漆黑一片,只有角落里一只烛火跳动。 她不知今夕何夕,喉咙沙哑本能呼唤,“郁离……” 四下无人,寂静地可怕。 她不甚清明,木木钝钝的想:哦,郁离已经抛下我不见了。 “橘叶……”她开口尝试呼喊另一个陪在她身边已久的伙伴。 等来的又只有窗外风儿的喧嚣。 黑暗、阴冷、孤寂……这里是修罗地狱吗? 她眼神空洞,望着头顶的帷幔被微风卷起又落下。那飘忽的帷幔好像幂篱的纱罗。 瞬间,一个个记忆的碎片在眼前闪回,浓雾、红月、松林、他唇边的鲜血……她终于清醒。 “梁筠!” 顾不得身上的酸痛,她一骨碌爬起来,强撑着眩晕想跑去看他。却在踏出门的那一刻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突如其来的痛处,将她的思绪刺地更加清明,她踉跄地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发现已然身处卧云宅。 他果然没有食言,将她安全地带出了那罪恶之地。 可是他呢? 56. 中毒 中秋时节,夜风已然冰凉如水。祝余仅着里衣在空旷的院落中孤身而立。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汗毛竖起的手臂。 秋夜十分寂静,草间虫声尽敛,只有一轮孤月悬在头顶,将地面照得银白。 她怔怔的望着格外圆的月亮,才后知后觉今日已是八月十六夜。自己足足沉睡了一整日。 环顾四周,除了自己屋内闪烁的烛火,不远处的另一间屋舍也有相同的光芒。 是梁筠! 她连忙跑过去,“吱呀”一声将门打开。 眼前的一切瞬间让她鼻子发酸,几欲落泪。 闪烁的火光中,依稀能看见扣翻的砚台、摔裂的药瓶、破碎的衣物统统散落在地。 唯一的茶杯中滴水不剩,杯口还有一抹干涸了的、刺眼的暗红。 祝余赶忙将其余的烛火点亮,屋内瞬间明如白昼。 她这才看见飘飘乎的帷幔后躺着一个高挑的身影,他鞋履未脱,衾被未盖,在这寒冷的秋夜里昏睡榻上。 鼻息清浅,若不细听都几不可闻。 她连忙扑过去将指头放在他的鼻下,在感受到绵长的气息后,终于松了口气。 将衾被拽过为他细细搭上后,刚欲把他的手也挪进被子里,却发现他大掌中紧紧攥着一张写满字迹的纸。 小心抽出,在烛火下展平,先入眼的却不是内容,而是那触目的血迹。 祝余抽了抽鼻子,努力让自己平复,开始缓缓他昏睡前留下的字句。 “死里逃生危机重重,切莫再寻零工暴露位置……”纸上的字没有了从前的遒劲,一切都是强撑着写下的。 他们此行隐秘,除了偶尔前来洒扫的零工,就只有按次单雇的车夫,其余事情均是亲力亲为。 怪不得诺大的卧云宅一个用人也没有,看来是梁筠昏迷前刻意交代的。 祝余继续往下读,后面的部分他字迹潦草,只依稀能分辨出“躲避”“追杀”的字样。大意是让她万事小心。 事情的经过大约是酒肆老板娘见他们死里逃生,怕自己的行径败露,便雇了人来追杀他们,好在他们从未摘下幂篱以真面目示人。 把信读罢,他交代的事她已了然于胸。 可目光落到最后一行,祝余刚梳理好的情绪又不争气地奔涌而出。 那上面一笔一划写着,“我无碍,天凉了你记得添衣……”。“衣”字歪歪扭扭,他那时当已十分苦痛。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泪咽回去,不让泪水落下模糊了字迹。 “碰碰碰——”门口突然传来大力的敲门声,在这寂夜格外响亮。 她不敢动,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动静。 “碰碰碰——”继续拍打,不达目的不罢休。 “什么人?”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门口却无人回答。 祝余披上外衣装出一副惺忪的模样,来到门口将小窗开了半扇,“何人在此喧哗?” 一个面色不善的男人透过小窗打量她,祝余心一沉,暗叫不妙。 还未等那男人开口,她便先发制人泼辣怒骂,“你个不长眼的,三更半夜再扰人睡眠,我让父亲兄弟将你乱棍打死!” 男人听后明显有些忌惮,但他还是不甘心走,抻着头往小窗里看,祝余一脸不耐,“砰”地一声将小窗摔上。 夜风好凉,院落中的树影随风摇曳,偶尔飘下几片枯叶。 重新回到梁筠身旁,祝余打了水浸湿帕子,仔细把他唇边干涸的血迹擦去。而后枯坐在床边,对着摇曳的烛火发呆。 他应当无碍吧?可为什么还不醒?这南阳城人生地不熟要去哪里请信得过的大夫…… 万千思绪中,不知不觉间她眼皮打架,体力不支地垂下了头。 再睁眼,是被窗外的鸟鸣声惊醒。 天色已经大亮,和煦的日光打在地面上,驱散了昨夜的寒意。 她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双腿窝在矮凳上,上身趴在梁筠的榻边,就这样直到天明。 怎么睡着了?祝余混沌地想,她捶了捶酸麻的手臂,刚想站起身,抬头却撞上了一对漆黑的眸子。 “你醒了!”祝余喜出望外。 她望着他干涸的薄唇,连忙道,“我去给你倒杯水。” 面前的男人不置一词,只是一瞬不瞬盯着她,墨色的瞳仁中看不到一丝情绪。 祝余有些奇怪却并未多想,可下一刻,她还未站稳便一头倒在了男人的胸膛上。 长久的蜷缩后,双腿早已没了知觉。关心则乱,一个不察便与他跌作一团。 他的胸膛坚实燥热,一阵阵竹叶香直冲鼻息,祝余有一瞬的羞赧,她小声道歉,扶着他的手臂想要将自己撑起来。 可他却双臂一环,将她牢牢拢在怀里。 晨间的鸟鸣不止,聒噪又欢愉。 “放开我……”他今日怎么了?平日里就算偶尔口头调侃,却从未如同此时般肢体逾距。 听到怀里的人呼喊,他的手臂却依旧坚硬如铁,甚至将她箍地更紧了。 “不放。”他十分肯定的吐出两个字,语气中既没有戏谑又没有打趣。 祝余一僵,挣扎着抬头看他,这一看不要紧,反而看到了她从未见过的眼神。 他就这样低着头直勾勾看着点她,墨色的眼睛里充斥着严肃与认真。 他薄唇轻启无视她的推搡,有些不悦地又重复了一遍,“不放。” 他的举动为何如此奇怪?是不是不舒服? 念及此,祝余将仅能动弹的左手放在他额头上感受温度,“也没事呀……” 二人就这样僵持了一刻,在她发出憋闷的喘息后,他才不情不愿松了“绑”。 摆脱钳制的祝余顺了顺气,狐疑地望着他。 他今日的确与以往不同。 平日里他将所有情绪都藏得极好,喜怒不形于色。说话也从不说满,只把问题抛给对方,点到为止。 而近日却能罕见地看清他的情绪,认真的、固执的、不悦的…… 她感到惊奇,试探开口问,“你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放在往日,哪怕身子不爽利,梁筠大底会答:无妨、都好。再不济,也只隐晦说:休息片刻便好。 今日他却直言不讳,坦荡答,“头痛。” 祝余心里泛起一丝别样的情绪。 她眨了眨眼,又问,“唔……那你还记得背着我逃出来的情景吗?” 而梁筠却一脸无辜与不解道,“我只是难受,又不是傻了。” …… 果然与以往大相径庭!不会是被那毒雾熏的性情大变吧? 可他这心直口快样子,比老谋深算的时候讨喜多了,甚至有一丝……可爱。 祝余偷笑出声,忍不住歪头逗弄他,“那你为什么刚刚环住我不放?” “……”坐在床榻上的男人一时语塞,也对自己的行径有些不解,不知在想到什么后,两颊竟泛起微微的红。 他罕见地结巴了,差开话题道,“我,我饿了。” 这下轮到祝余语塞了,她从未想过,从小到大能把自己料理的妥妥帖帖的梁筠,今日竟然毫无顾忌的“饭来张口”。 “……我去准备。” 小厨房内食材一应俱全,可祝余却对着一屋子的琳琅犯了难。 从小先是看母亲,再是看梁筠在厨房忙碌,自己虽也总在他们周围打转,可唯独没上过手。 她沉思片刻,选了手边的青菜和豆腐,准备尝试着根据记忆里的画面做个清粥小菜。 锅碗瓢盆齐声奏乐,她忙的满头是汗,可依旧无法将眼前的食材“制服”。 鸟鸣更嘹亮了,似是在嘲笑她的笨拙。 片刻后,一道身影踉跄着走到小厨房门口,把室外的投进来的光遮挡严实。 祝余抬头,仿佛看到了救星,瘪着嘴泫然欲泣,同扶着门虚弱的梁筠道,“我……生不起火来……” “出去,碍事。”梁筠既没有安抚也没有帮忙,只冷声冷气答。 说罢,便挽起袖子自顾自收拾起面前的食材来,还是那般熟稔,还是那般利落。只是收起了从前如沐春风的笑意,眉头微锁,目光灼灼。 祝余有些汗颜,不好意思让他一个人忙里忙外,便退到一旁,捣鼓起那些不用下锅的冷食。 半个时辰后,色香味俱全的四菜一汤上桌,是他的一贯作风。 两荤两素,轻简却不单调,甚至还有一道她喜欢的青瓜小炒。 祝余更不好意思了,明明自己要照顾他,反倒又被他照料。 她连忙从小厨房的一角端出盘凉拌藕片,献宝式地端到他面前,眼睛亮亮的道,“我做的,你尝尝?” 那藕片切的有薄有厚参差不齐,形拙色黯让人无甚胃口。 梁筠虽眼底略带嫌弃,倒是也给面子,优雅地夹起一片放进嘴里。 “怎么样?!”她眼里满是对第一次下厨的作品的期待。 然而他眉头一皱,立即将口中的食物包在帕子中吐了出来。 “难吃。”不假思索,毫不掩饰,甚至将那盘藕片又推远了些。 祝余愣了愣,他中毒后心直口快的程度又刷新了她的认知。 她不服气地小声道,“卖相是差了些,但也不至于……”说着将自己的作品送入口中,“唔!好咸!” 秀气的眉头拧成一团,差点被呛出眼泪。 她把老抽当成陈醋了…… 一旁的梁筠笑出了声,明媚、爽朗,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忍不住在想,若梁筠从未为奴,生在世家、长在光里,是否他的性格就会像今日这般豁达、坦荡呢? “碰碰碰——” 门口又传来了与昨夜相同的敲击声,追杀他们的人,大抵是去而复返了。 57. 期许 经过一上午的休整,梁筠麻痹的肢体已经恢复了大半,除了四肢有些僵硬,他已然不像清晨那样踉跄。 门外的拍击声愈发大了,他长腿一迈便往门口走,既没有阴恻恻地算计,又没有审时度势地计划,只”刷“地一声,将大门洞开,睨着门外的人。 今日门外是两个人,一个是昨夜拍门的,另一个则看起来更加谨慎。 两人显然没有料到大门就这样为他们敞开,一时间面色有些迟疑。 “何事?”梁筠开门见山,冷声问。 门外的人努力扯出个笑脸,“这位公子,八月十五夜南阳城中要物失窃,我们奉命查案,如有得罪多多海涵。” “来查我们,可有官府调令?” “这……”他们暗暗对视一眼,看表情显然没有。 眼见梁筠不好对付,便将矛头指向一旁探头探脑的祝余,“姑娘,八月十五夜,你们在何地?” 然而梁筠身子一挪,便把祝余挡在身后,眼底更冷了,“无可奉告。” 那二人本不是善茬,见梁筠态度强硬,纷纷将手摸在了后腰的刀上。 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 “我兄长性子直,我来答。”祝余摸不清毒发后梁筠的处事方式,赶忙把他拉开,笑脸相迎。 “兄长?”男人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打转,而后小声和同伴嘟囔,“找的应是一对夫妻……” 梁筠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祝余,罕见地没有接话。 “八月十五晚上有中秋灯会,我们二人在夜游灯市。”祝余道。她想,灯会临风每年都有,想必这风向紧跟临风的南阳亦是如此。 而且犹记得临风去年中秋,各家小姐之间最流行的便是兔子灯,今年定然已经传到了南阳。 祝余沉吟片刻,决定赌一把。 她补充道,“我们还买了这天才有的兔子灯可以佐证。” 果然眼前的二人听到兔子灯,神情松了半分。 赌对了! 祝余欣喜,可依旧不敢放松,生怕对方刨根问底,要她拿出这莫须有的兔子灯瞧瞧。 一直隔岸观火的梁筠开了口,“问够了吗?再不走,我们可要报官了。” 他们本是贼寇,一向惧怕官府,而今还狐假虎威,若被发现更是罪加一等。 男人看了看这价值不菲的高门大院,又看了看眼前衣着华贵器宇轩昂的二人,心里大约有了谱。 连忙扯出个笑脸,“不是二位便好,打扰了。”而后逃也般的溜走了。 一曲唱罢,喧嚣落尽。 祝余欢快地蹦到矮凳上与梁筠平视,她眼睛笑眯眯地弯成新月,拍了拍他的头顶道,“虽然性情大变,还好脑子没坏,我生怕你冲动将咱们暴露了。” 那手法好似摸狗儿似的,带着安抚,又带着夸赞。 梁筠将她的手拨开,骄矜哼了声,便回了房。 而后的半月,卧云宅又陆陆续续来了几波人,无外乎都是打探他们八月十五夜的去向,这些人一一都被梁筠以报官之名拒之门外。 他们只是拿钱办事,何必将自己搭进去。久而久之,便也偃旗息鼓没了动静。 这些日子里,祝余又在千方百计打探当初鬼市中药贩子的行踪,这是自父亲走后将尽一年,第一次听到有关他的线索。 可是一切都仿佛石沉大海一般,杳无音信。 父亲与龙参藤、鬼市、南阳的线索,到此又断了。 另一边,梁筠修养了这些时日,身子早已大好,可性情却依旧被毒雾所困,没有恢复到往日的模样。 祝余时常试他一试,在发觉他依旧未好后,露出一个担心、无奈的笑。 给苍青修书一封又一封,想让他在临风打探贡玉的消息,可去信有,回信无,不知是不是梁筠病后奇怪的语气,让一向警惕的苍青充满戒备。 日子如流水,不知不觉间,深秋已至。 院中树上的黄叶愈发多了,一阵冷风刮过,寒意也逐渐有了冬的气息。 他们此行一切从简,秋冬的厚衣物几乎没有几件。祝余便想着趁现在还未落雨,抓紧采买置办。 成衣铺子里,掌柜的脸上笑出了花,这才子佳人不仅长得好看,出手还极其阔绰。 “姑娘,那这几件都为公子包上?” 祝余按照以往梁筠的穿衣风格,选了几身合适的,他到也从善如流一一试过。 “嗯。” 可到了自己的冬装,她却犯了难。 这铺子里林林总总上百种成衣,选的头晕眼花。往日里都是橘叶和她一起,今日只有梁筠在,也不知能不能帮上忙。 她抄起一件嫩绿色的袄子比了比,“这件如何?” 掌柜的连忙接话,“姑娘这袄子衬得您身姿娉婷,面若桃花,自然是美极了。” 见祝余迟疑,连忙转身和梁筠道,“公子看看,我可没有说谎。” 两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梁筠。 他薄唇轻启,“好看。” 祝余心里一动,放到往常,他会说“衬你”“不错”“买下吧”之类的,从未如此直白地夸赞过,今日如此,她还有些不习惯。 “就它吧。”她有些暗喜。 老板娘连连称是,又为她拿其他的衣物。 “这个呢?”祝余身着一件暗纹绣花褙子问。 “好看。” “这件呢?”她穿上月白色襦裙问。 “好看。” “那这条?”又披上起狐毛大氅问。 “都好看。” “……” “梁筠你可真敷衍!” 回程的马车上,祝余赌气,对他不上心的举动嗤之以鼻。可梁筠却一脸无辜,“夸你,何故不悦?” 祝余倏地转头,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质问,“你当真句句属实?” “那是自然,你穿什么都好看。”一副理直气壮。 听闻,祝余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怎么接话,看着他认真又坦荡的眼,她心头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抚摸着手边的新衣,唇角向上的弧度愈发藏不住了,片刻后,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不藏着掖着的梁大人真真是可爱。” 天色暗淡,卧云宅也点上了灯。 树梢间挂着的枯叶被秋风垂落,入目的一切都有些悲凉。 细算来,从临风出发至今,已快两个月。 这两个月,唯一收获的线索,却迟迟收不到苍青的反馈,而梁筠的毒如果回程前 还没有解开,那他回到临风那个吃人的地界,也要陷入水火。 眼见时间越来越近,祝余止不住地焦虑,望着摇曳的烛火,她忍不住叹了口气,默念,“也不知道苍青什么时候回信,不知橘叶过得如何,不知邺王的病怎么样了……” “呵。”坐在一旁的梁筠冷笑了一声。 “怎么,你不急么?”祝余不知他是何意。 然而梁筠却答非所问,“邺王,死了才好。” “……” 她知道他十分厌烦邺王,可从不知道他对他竟然充满恨意。 这一句勾起了她的兴趣,凑近问,“这是为何?” 身旁的梁筠瞳仁颤了颤,“我告诉你,你要答应我的要求。” “嗯?什么要求?答应你便是!”祝余对着中毒后的梁筠毫无防备,此时好奇心占据了她全部的理智。 “邺王,痴傻愚钝、疯癫狂妄、嗜血成性。” 祝余点点头,他说的不错,邺王的行为,已将他说的词语一一意义佐证。 可只是这样,理应不足以生恨。 萧瑟的秋风拍打着房门,梁筠的声音比这秋风更冷半分。 “还有……夺人所爱……” 夺人所爱?夺谁的?谁是所爱? 这句语焉不明的话,让祝余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此时此刻的氛围,她又觉得有些微妙。 他说的……是她吗? 她不敢开口问,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既害怕被否决,又害怕被承认。 “唔……是这样……”她浑浑噩噩随口一答,连忙转移了话题,“既已知道了答案,那么你的要求是什么?” 夜风从窗缝里吹来,吹地衣衫单薄的祝余打了个冷颤。 她起身将窗又掩了掩,窗外不知何时,乌云已将明亮的月色遮盖。 身前,是飘忽不定的夜风,回头,是他拢在阴影里的眸子。 这一刻,她觉得有些东西变了,是什么,说不清道不明。 而后便听他幽幽开口,“要求是……今夜,陪我睡。” “什,什么?”祝余听清了,可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走到他身前细细打量他的神情。 面前的梁筠,俊脸上依旧一副无辜的表情。 “今夜如此冷。” “你答应了的。” “从前也不是没一起休息过。” “这个要求很过分?” 他的眼神依旧如昨,诚恳、认真,没有丝毫旖旎之色。 “……好。” 中毒的他,只是变得直爽,并不是是非不分,更不是失去理智,为何会同她说出这样让人误会的话? 难道这就是他完全坦诚之下的真心话? 难道他从未觉得与她如此亲近不妥? 难道他真的对自己还葆有非比寻常的情谊? …… 她咬着唇,内心泛起了一丝酸涩。他们二人从小相识,现在却只有借着毒发才可以袒露心迹。他们,怎么就沦落到如此境地了。 “怎么还楞着?要食言?”梁筠已经先一步掀开衾被,眼中只有单纯的倦意。 祝余甩了甩头,将脑海中刚刚生出的期许挥去。 “就来。” 58. 回信 不知何时,窗外开始落雨,秋雨淅淅沥沥,缠绵悱恻。 两人规规矩矩地分被而寝、和衣而睡,尤其是梁筠格外安静,仿佛让祝余陪他,就只是单纯觉得孤寂清冷。 祝余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何脱口而出答应他。是怕食言吗?是又不是。 明明有一万种理由拒绝,可偏偏自己却毫不挣扎的应允了。 深秋的雨水又冷又湿,听着落雨声,她的眼皮也越来越沉。 半梦半醒间,她劝慰自己,既然看不清他的心,又拒绝不了他的好,那索性便装傻罢,起码现在两人的相处也算默契…… 在即将陷入梦境之前,身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她不由又睁开了眼。 黑暗中失去视觉,一切都辩不分明,可感官却被无限放大了,她感觉一道炽热的鼻息扫在她的颈间,沉稳又规律。 衾被不厚,大底是他觉得冷,睡梦中无意识靠近她。 祝余轻轻朝他那侧转动脑袋,想躲开那撩人的热气。 下一刻唇峰却碰上了一处温暖柔软。 是他的额头。 她瞬间一僵,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 可身边的人似是感受到了热源,又往她身边挪了挪。而后伸出手臂,一把将她揽过,再也不放。 “梁筠……”她尝试呼唤他,可他睡得极其踏实,竟没有丝毫反应。 他的体温格外舒适,他的气息又格外让人安心。 祝余又挣扎了几次,未果,她便也放任他如此。是放任他,还是放任自己,在这朦胧的雨夜中,也不必再深究。 深秋的雨缠绵,一旦开始便无法轻易收场。 下半夜更冷了,他们相拥而眠,不带任何尘俗的欲望,只依偎着格外缱绻。 夜雨后的清晨,微熹的晨光带着潮湿的倦意,透过窗棱撒进在床幔上。 榻上的女子呼吸清浅,嘴角微扬,似乎还陷在美好的梦境中迟迟不愿醒来。 她枕在一个宽阔的胸膛上,皙白的小臂环在那人腰间,贪婪地吸食着他的温暖。 一阵带着清新水汽的秋风吹过,她纤长的睫毛动了动。 祝余悠悠转醒。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许久,她都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做了个极其安稳、无比塌心的梦。这感觉太舒心了,她甚至又闭上眼,妄图回到梦中。 “醒了。”头顶传来一声略带沙哑的男声,声音带笑藏着揶揄。 她这才不得不睁眼,缓缓看清一切。 此时的她,头颅枕在他的大臂上,面颊堂而皇之地埋在他的胸膛间。甚至犹嫌不足,将手掌贴在他微敞的衣襟下汲取热意。 祝余呆住。 见她醒了,那人轻笑着将她乱放的柔夷摆回身侧,又将自己被压麻的手臂抽出。 大亮的天光下,本不应有丝毫交集的肢体,终于回到了应有的位置。 “看你睡得沉,没忍心叫醒。”梁筠开口,声音淡淡的,仿佛昨夜的依偎从未发生过。 经过这一遭,祝余彻底醒了,她按着额头坐起身来,不敢同他对视。 明明睡着前是他靠着她,不知自己怎么鬼使神差地,醒来自己竟然窝在他怀里。 一定是雨夜太冷了,一定是! 她心虚地抬头,”早啊。“ 这一抬头不要紧,便撞见了他那双含笑的眼。眼神内敛、持重、波澜不惊,与前些日子的状态判若两人。 祝余心头一缩,声音干干地道,“你的毒解了?” 虽是问句,但她心里已经有了肯定的答案。这一刻,她看着他的瞳仁,竟然生出一丝不舍与怅然。 “怎么这般神情?”梁筠道。 而后他又甩了甩被她枕着的酸麻的手臂打趣,“看来你与毒发后的梁筠相处地不错。” “……” 想到往日相处的点滴,祝余脸上的红晕一路从双颊蔓延到耳廓,又蔓延到脖颈,最后消失在衣领间。 “你,你定然是早就好了,故意捉弄我!” 她越说脸越红,为自己昨夜的大胆后悔,又恼他的气定神闲。 梁筠听闻面色惊奇地“唔”了一声,问道,“我这些日子都说了做了什么,让你如此窘迫?” 然而祝余只咬着唇思索,用余光撇他,试探问,“你……不记得了?” “毒性不烈,我还记得这段日子的大致的轮廓,但具体的言语与相处,确实没有印象了。” 祝余将信将疑,却也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他忘了,若他解毒后记得毒发时的一切,那他们日后该如何相处。 可梁筠似乎不打算放过她,他俯下身与她靠地极近。他声音带着些许蛊惑,“昨夜睡得可好?” 刚解毒就来捉弄她,这人真是恶劣! 她脸颊上刚刚褪去的红晕又攀上来,气鼓鼓回了句“关你什么事!”便头也不回跑走了。 雨后的清晨,能听到婉转的鸟鸣,还有他愉悦的笑声。 梁筠解毒后,与临风的信件往来变得顺畅了不少,至少苍青开始回信了,哪怕信中仍旧带着狐疑。 渐渐地,关于贡矿的事也有了眉目。 这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是深秋中难得的好天气。鸟儿振翅在空中遨游,格外自在。 一只绿头鸽扑簌簌收了翅膀,落在卧云宅的屋檐上,它脑袋左右摆动,似是在观察着什么,格外警觉。 某一瞬它定住了,张开翅膀一个俯冲,落在了祝余面前的枝头上。 祝余多望了几眼,便又低头继续忙手头的事。 往日里苍青来信,都是用纯白的信鸽,这只长得格外与众不同,比普通的信鸽都精神抖擞,大约是落单的野鸽。 可绿头鸽却不依不饶,从枝头上跃下,在祝余头上盘旋了两圈,不偏不倚落在了她的肩上。 “呀!”祝余没防备,惊呼了一声。 它有些尖锐地爪子扒住她的衣襟,透过布料剐蹭着肩头的软肉,让她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梁筠闻声而来,在看到手足无措的祝余后,轻笑了一声,伸手将那绿头鸽握住。 “苍青来信了。”他解释道。 “怎么今日是这只?”祝余没好气地点了点鸽子的脑袋,“你的爪子好尖锐。” 鸽子却亲昵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 了蹭祝余的指腹,又用喙轻啄她的指尖。 “这是加急密信,更快,也更重要。”说着,将绿头鸽拿远了半分,不让它在祝余的手指上作祟。 祝余定睛一看,果然它的脚上绑着个信筒,梁筠飞快解下,又将它放归天际。 这信鸽也十分灵性,并不飞走,就站在院中树梢上梳理着羽毛,等待再次回信。 晌午的光热烈灼灼,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梁筠飞快读着手中的密信,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贡矿可有问题?”祝余见他这副模样,赶忙凑上前问道。 “苍青几番打探,终于弄清楚了这玉矿的缘由。”他目光沉沉,同她讲起这贡矿的消息。 信里道,南阳玉矿众多,九成都是独山玉,只是每个矿脉出产的玉石成色相去甚远,所以绝大多数都可以流通买卖。 除了禅锦玉硐。 这禅锦玉硐从前朝便是特供皇家的贡玉玉矿,每年产量稳定,贡品上乘。 禅锦玉硐所有的产出,无论是原矿还是成品,都严禁民间买卖,以防上品流落民间。 为了便于管理,朝中特意指派吏部牵头,对玉矿的管理者优中选优,避免混乱。 一切都有条不紊,直到数年前。 某年,禅锦玉硐的产量忽然锐减,据说是由于挖掘过多,矿场坍塌导致矿脉隔断,再难开采。这也让上品本就不多的独山玉,更是稀缺。 近些年,别说是用整块玉石雕刻的玉牌,就算是零星的小件也都十分难求,甚至这两年禅锦玉硐几乎未给皇室呈上过贡玉。 梁筠话毕,祝余依旧眼巴巴望着他。 “没了?矿主是谁苍青没说吗?” “还在查。”梁筠声音低沉,“阻力重重。” 以鬼市酒肆老板娘的话来分析,这玉矿产量锐减的根源并非无法开采,而是正常开采后,都在黑市中被私下交易了。 而且矿主还死咬住不能大宗买卖,九成以上的矿源都握在他手里,他的财力可见一斑。 所以只要确定了矿主的身份,便找到了重要的突破口。这样他们便能顺腾摸瓜,找到莲纹玉佩的出处,识破这个组织的阴谋。 真相就在眼前,却又如被浓雾遮挡,怎么也挥不开。 祝余难免有些泄气,思索再三道,“时间不等人,既已知玉矿名称,那我们便去实地会会。” “不可。”梁筠出言阻止,却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最终也只得无奈妥协。 禅锦玉硐所在的矿山十分复杂,若非苍青给的详细位置,一般人就算靠近无法轻易抵达。 装扮成采药人的二人,一身褪色短打,背着破旧的药筐,怎么看都与朝廷命官与皇子妃相去甚远。 经过半日的跋涉,半山腰上他们终于望见了前方山头上晃动的人影。 到了,那就是禅锦玉硐。 此时正午时分,就算是深秋,灼热的阳光照在石头上依旧滚烫。 四周绵延百里并无人烟,只有山头上赤膊的背夫上上下下。黝黑的劳力们汗如雨下,时不时靠在背阴处休息。 诺大的矿山,打探出矿主谈何容易? 59. 矿主 祝余擦了擦额头的汗,拦住一个卸货的背夫问,“大哥,我和我兄长采药迷路,请问这是何地?” 背夫见有外人,一惊。连忙好心地将他们拉到一旁,“这可不是你们能来的地方,快走!” 又给他们大致指了指下山的路,“从此下山,切莫让其他人看到。” “这,这是为何?”祝余明知故问,想多套套话。 阳光灼热,背夫满是汗水的脸上十分紧张,他也不便多说,只一味催促,“若往日也就罢了,今日有大人物在,你们被发现了,小命不保!” 听到这话,祝余脸上没有害怕,满是对“大人物”的好奇。 她刚想开口再问,背夫却不愿再听,加快脚步走远了。临行前还念叨,“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来一趟矿山,本就不在梁筠的计划之内,今日又听背夫如此说,他自然不愿再让祝余跟着一起冒险下去。 “往回走,等苍青的消息,不差这几日。” “可他所说的大人物,会不会就是矿主?”祝余有些急迫,眼见线索就在眼前,她舍不得就这样放弃。 “不行,就算见到矿主,也不知他姓甚名谁,徒增风险。”梁筠眉头紧锁态度强硬,抓着她的手臂便要往山下撤。 日头高悬,影子被照得很短,秋风带着冷意吹过,冷热交替,祝余打了个寒颤。 她还想再坚持,却听到下山的路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出自多人,听起来沉稳干练,各个都是身手不凡的练家子。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连忙敛了声,影到山石后。 衣角还未完全藏好,脚步声的主人们出现在了眼前。 那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他们约莫七八人,各个带刀表情坚毅。默不作声列队前行,将一个行进中的马车护在正中。 马车十分低调,并无华丽装饰,若不是众多高手护送,一般人也难以看出车舆的昂贵。 这应该就是背夫口中的“大人物”。 他特意走小路,又选在正午人们休息的时候前来,就是为了避人耳目。 一行人速度不慢,他们警惕地从祝余藏身的山石前经过,片刻后便只能看到背影。 烈日下,不远处一个慌张的人影跑来,他胡子一把,步履有些蹒跚,正正挡在了马车前方。 他略带苍老的声音带着敬重,“不知您此时光临,老夫有失远迎。” 然而马车并没有停下脚步,笔直朝着这人驶去,他吓得连连后退。 “前方地脆不适宜马车前行,恳请矿主下车,恳请矿主下车!”他朝着马车跪拜。 马车这才堪堪停下。 这就是矿主! 祝余眼睛发亮,激动地拽了拽梁筠的衣袖。梁筠将她一把拉住仔细藏好,眼神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护送在一旁的高手们警惕地环顾四周,又仔细将带路的老者身上搜了个遍。 在确认安全后,一人倏地撑开一把大伞,将头顶的烈日遮地严严实实,另一人则撩起车帘,毕恭毕敬道,“一切安全,您请下车。” 好狂的做派,好大的威风!只是个矿主,竟然如土皇帝般作威作福,祝余更好奇这矿主的身份了。 她屏息凝神,等待着矿主下车。 先探出车帘的,是一只嫩色的翘头履,步伐轻盈,落地无声。而后一只雪白柔夷搭在马夫身上,只接力了一瞬便下了车。 还未等祝余回过神来,那人的全貌便被大伞档的严严实实,只留给她一个弱柳扶风的背影。 矿主竟是个年轻女子! 而且这女子的背影,竟然格外眼熟! 被眼前的一幕所撼,她差点惊呼出声,幸亏被梁筠及时捂住了双唇,否则就要沦为那些护卫的刀下亡魂。 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 秋末的艳阳来得猛烈,去地也飞快,不多时便已陨落。 那护卫极严,下山的必经之路全部有人看守,直到矿主走后,躲躲藏藏的他们才得以逃脱升天。 回到卧云宅,二人才终于卸下一身狼狈。 秋风刮过将黄叶吹落,绿头鸽站在枯枝歪头往着他们。 “抱歉,此行是我鲁莽了……”祝余小声给梁筠道歉,若非有他一路掩护,她早已因自己的一时冲动被护卫俘获。 看着平日里一向喜净的他满身泥土,她的歉意更甚。 梁筠无声地地掸了掸袖子上的灰,修长的手指挽成一个环,放在嘴边朝着树梢发出一声哨鸣。 那绿头鸽听到哨声十分灵性地飞来,在他肩头落定。 “既然想道歉,那便替我给苍青修书一封。” 祝余一喜,本以为以身涉险会被梁筠好一顿教训,没想到就这样轻飘飘带过了。 她连连答应,把今日的见闻,尤其是矿主的性别写好,绑到了鸽子脚上。 随着一声振翅,那矫健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中。 梁筠也不再多言,径直走向栉衣阁,收拾一身的狼藉。 秋风萧瑟,冷月浸窗。 盥室内,祝余在满是热水的浴桶中舒服地眯起了眼。她轻哼起不成曲的调,十分惬意。 事情有了进展,这是她到南阳这么多日以来,最放松的一刻。 趴在浴桶旁,她的思想有些不着边际,时而追忆儿时的往事,时而回想与梁筠相处的点滴。 不知不觉间,周公相约,悄然如梦。 “咚!”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声敲进祝余的耳朵。她蓦地惊醒,浴桶中的水已经发凉。 在此寂夜,哪里来的声音? 这些日子的奔波让她有些惊弓之鸟,迅速收拾好自己后,便朝着响动的方向跑去。 越走越感觉不对,这声音竟是来自梁筠的盥室。 祝余心头一紧生怕他出事,她猛地推开盥室的门,却被眼前的场景惊掉了下巴。 盥室内水汽氤氲,一切都如梦似幻,朦朦胧胧。在这份迷蒙中,她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立于其间。 眼前的男人此时仅着寝裤,光脚赤膊,露出肌肉盘虬的胸膛。 祝余僵在原地。 盥室的门被她大敞开,冷气袭来吹散了水汽,眼前的一幕看地更真切了。 他半湿的墨发披散在身后,发梢的水一滴一滴顺着背脊流淌,最终落在水淋淋的地板上。 热气蒸腾,他双颊浮出两片绯红,眸子也湿漉漉的,惹人疼惜。 好一副美人出浴图。 此时此刻,祝余似乎明白了那些贪恋美色的登徒子的心里,原来自己也不遑多让。 “抱,抱歉……”她回过神来,终于看清了发出响动的“始作俑者”,那是一个掀翻在地的水斗,应是在梁筠取衣服时不小心打落的。 可她的道歉没得到回复,只得到一个迅速披上中衣的背影。 好小气,看看又不会掉块肉……祝余摸了摸鼻子腹诽。 梁筠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心声,气笑了,“今日是第二次同我道歉了,是不是以为,我次次都会放过你,嗯?” “关心则乱!关心则乱!”祝余连忙背过身,努力解释,生怕被他当成窥花之辈。 身后传来一声轻哼,再回头,他已衣冠楚楚。 “既然道歉,来点实际的。” 他什么也不缺,此时此地,要什么实际的?!祝余盯着他冥思苦想,有些不解又有些认命。 她上前两步,抄起他手边的帕子,默默为他擦发。这大概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梁筠感受到身后的青丝被捞起,身子一僵。本只想逗弄逗弄她,却不成想真得到了她的“补偿”。 他没有说话,像是默许了。堂堂杀伐果断的朝廷重臣,就这乖乖坐在凳上任由她一缕缕将他的发擦干。 夜风一阵阵涌进,混着盥室里的水汽,将他的心吹地柔软。 直到她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脖颈,他才恍然发现她的发梢也还滴着水。 那冰凉顺着脖颈直冲百会,刺地他心口微微发痛。 他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扯掉她手上的锦帕,又把她按在凳子上。 祝余被这瞬间的“攻守易型”惹得有些迷茫,她呆呆地仰头望着他,“做什么……” “擦发。” “……哦” 隐入云中的明月驱散了薄雾,祝余在这温柔的擦拭轻抚中,缓缓闭上了眼。 她只想闭目养神片刻,半晌后,却听到身后一声淡淡的、愉悦的呢喃,“困了?莫非今日还想与我同塌而眠?” 她倏地睁开眼,满脸都是对他的不可置信。 真是恶劣!哪壶不开提哪壶! 在确认自己没听错后腾地起身,从他手中抽回自己几乎干透的青丝,不轻不重推了他一把后跑回房了。 翌日。 北风呼啸,将秋日里残存的半点温暖刮散。 今日他们前些日子定的第二批冬衣即将送到府上,掌柜拍着胸脯保证亲自安全送到。 风这样大,不知几时才能来。 正想着,便传来了规矩的叫门声,“有人在吗?是来送冬衣的。” 祝余面色一喜,连忙把门外的人请进栉衣阁去。 掌柜依旧笑颜如花,将带来的成衣一一铺展开来,同祝余道,“姑娘好眼光,这都是一等一的货。” 说着,便抚着身前水绿色的大氅道,“您看这件,蜀锦的料子,西域的银线,做工也是千工的手艺人。” “嗯,放下吧。”祝余简单检查没发现残损,便不愿再多言。 可掌柜犹嫌不足,继续自顾自夸赞着自家衣服,“您看这水绿色多清澈,内衬还提着栀子纹样的暗花,碧色清浅,栀子怡人,厚重冬衣也能衬得人弱柳扶风……” 祝余皱眉,总觉得这话在哪里听过,她努力在脑海里捕捉,刚一靠近却又消失无踪。 掌柜十分懂得察言观色,看祝余皱眉以为不耐,便在匆匆道别后退下了,只留祝余一人,对着那大氅发呆。 狂风嘶吼,将枯叶卷到天边,又毫不留恋地抛下。 就在此时,一阵扑簌簌的振翅声,逆着风,由远及近,让人振奋。 门外,梁筠站在风里伸出小臂,将回信的绿头鸽稳稳接住。 展信,矿主的名字跃然纸上。 屋内,祝余依旧锁着眉仔细回想,碧色、栀子、弱柳扶风…… 下一刻,她眉头一跳,终于想起了为何矿主的背影如此眼熟。 立于门外和屋内的他们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诧异。 二人异口同声,“是容瑾?!” 60. 信件 大风天里,萧条得紧。 枯黄的秋叶从梁筠身侧吹到祝余脚边,她蹲下身拾起一片在手中揉捻,那脆弱的叶片瞬间在她指尖化为齑粉,又被风吹了个干净。 “怎会是她……”祝余口中念念,“为何是她?” “吏部指派,自然应寻一个老成练达且对玉石了如指掌的人来。”梁筠从风中走来,带着一身萧瑟。他眉头微锁,也面露困惑。 查矿主的本意,便是因为他拥有大量特殊的独山玉,而这些独山玉制成的莲纹玉佩,都与父亲、梁筠有着关联。 若容瑾是莲纹玉佩的分发着,那一切都说不通了。 祝余微微叹气,以为掌握了矿主,便能揪出幕后真凶,“她一个年轻女子,既没有害父亲的理由,又没有杀你的动机。” “况且她本就对你……” 对你有情。 当初画舫游船,人人都看得出。那她便更不可能加害于梁筠。 “话虽如此,但也未必,总之吏部指派一个弱女子来总领贡矿,此事必有蹊跷。”梁筠锐利道。 “是了。”祝余理了理线索,又道,“无论如何,也要在她的地界,再探探她的虚实。” 梁筠看着她严肃的表情,有些忍俊不禁,他语气调侃,“我们邺王妃,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南阳,打算如何会会那矿主呢?” 祝余睨了他一眼,冷哼道,“仙人自有妙计,瞧好吧!” “只是……”她沉吟。 “只是什么?” “只是,要借梁大人的名声一用了。” 第二日天不亮祝余便蹑手蹑脚地出门了。 她今日异于往常,墨发高高束起,一身轻便俭朴的小厮打扮,厚实粗糙的布料将她玲珑的曲线遮盖得严严实实,打眼一看,是个机灵单薄的少年。 出门这趟,在天色微熹,街上人潮渐盛前便回了。 梁筠倚在窗边望着她来去匆匆的身影,唇边噙着一抹笑,也不多问,就这样纵着她忙东忙西。 等她收拾的差不多,他才施施然抱臂从房内走出,打了个哈欠,装作满是惊奇地望着她道,“这是谁家的小厮,好生俊俏。” 正在用袖口擦汗的祝余听到身后传来响声,便知他打一早就盯着自己的行动。 她压了压耳根泛起的红,朝他一揖,“师傅,您不认得小祝了吗?小祝可是您新收的徒儿呀!” “小祝……徒儿……”梁筠微微沙哑的嗓音轻念着这几个字,语气含情,尾音上挑,似是用声音反复摩挲她的名字,听着耳朵酥酥的。 祝余耳根刚压下去的红,又泛了上来。 望着她有些心虚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梁筠心情大好,低头一哂同她招手,“乖徒儿,过来让师傅仔细瞧瞧。” “……” 得寸进尺! 两日后的清晨,是个难得的晴天。 祝余又这身行头出了门,半晌,抱着一摞信回了卧云宅。 “喏,给你的。”她把怀里的东西往梁筠身前的案台上一摊,下巴一挑同他道。 “这是何物?”梁筠说着便动手拆开了一封。 信封里的纸条破旧,字迹歪歪扭扭,只能依稀辨出名字和一个模糊的地址。 又拆了几封皆是如此,他更纳闷了。 “不卖关子了,这就是我的'妙计'。”祝余随意将手旁的信封扒开,拖着腮,看着他的眼睛道。 “我前日散出消息,朝廷命官梁大人回朝路过此地,需寻一处平坦开阔的高地观星,若能被选中,则重赏五十两。” “平坦开阔又适宜观星的高地,只有矿山。”她有些得意,眸子亮亮的,“想不到两日便有这么多来信。” 梁筠还是有些不明所以,“这么多信又有何用?” “信多说明消息传播地广呀!这样我们的'鱼'也定然听到了消息,只等愿者上钩就好了。” 她这是借众人之口,告诉容瑾她心心念念的人就在此地,而且占星的忙,只有她能帮。 她不信容瑾不心动。 梁筠抬手捏了捏她的小厮模样的发髻,含笑道,“嗯,乖徒真是聪慧,惯会为为师排忧解难。” “……”这人,占起便宜来没够! 她把发髻从他的魔掌中解救出来,没好气地揉了揉。 又听他道,“你怎能确定她真的会来约我?” 祝余缄默,心底有些发苦,因为如果换做是她,定然是想见他的。她不了解容瑾,但她了解那些所谓的少女心事。 窗外是个艳阳天,可风从缝隙里刮来,又冷冷的。 祝余搓了搓手臂,目光闪躲,不愿正面回答梁筠的提问。可他却目光灼灼,不放过她。 僵持之时,院落大门的衔环响了。 三次叩门声,节奏规律、不急不重,听得出来人极有分寸。 梁筠想起身去应,却被一身小厮装扮的祝余按住,她朝他眨了眨眼,“我猜是容瑾的人,要不要赌一把?师傅。” 她在他眼中先是看到了讶异,而后又看到了带着笑意的应允。 既然如此,那便开门吧。祝余深吸一口气,把闩木抽落。 来者是一位身着不俗的仆从,见到祝余,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片刻,礼貌开口,“请问这里可是梁掌司的府邸?” “阁下是何人?”祝余端起了架子,问道。 对方见她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更加诚惶诚恐,“这位公子,听闻梁掌司在寻占星之地,我家主子有现成的地方,特地上门拜访。” 祝余嗯了一声,没接话,对面的仆从不知她是何意,在这秋末初冬,额头竟生生冒出汗来。 “若梁掌司在,麻烦您帮忙通报一声……” “你主子是何人?这梁大人的宅邸地址又是从何得知?”祝余面色带着不信任,“我记得信件都要求放到府衙吧。” “这……我家主子和梁大人是故交。”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信封,恭恭敬敬双手呈上,“烦请您把信件交给梁大人,梁大人看过后自会知道是谁。” “你!不自报家门就想见我们大人,没门!”祝余瞪得怒圆,摆出一副心高气傲、不可一世的姿态。 她大底已经确认来者就是容 瑾的人,为了做实她的小厮身份,还得在此人面前演一场戏。 就在假意伸手赶人时,身后传来一声威严的轻喝,“小祝,不得无礼。” 祝余回头,恭恭敬敬作揖,“师傅,您来了。” 门外的仆从转了转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见梁筠来,连忙将信件递过。 梁筠当即将信拆开,上下扫视过,淡淡地“嗯”了一声。 “确是我的故交,提供的观星位置也是极好的,回去通传吧,我与徒儿择日拜访。” 秋末冬初,院子里枝头上满是黄叶,大风刮过刷刷作响,似是在嘲笑眼前人的执着。 自小厮走后,祝余就如同个小尾巴一样,一直跟在梁筠身后,她拽了拽他的衣袖,眼巴巴的道,“给我看看那封信嘛。” 然而梁筠却不为所动,唇边噙着一丝笑,自顾自忙着手头的事。 祝余咬了咬唇,还是不甘心,她趁他不注意,踮起脚把手往他胸口处伸。 眼见就要勾到那信封的一角,可男人一个侧身便躲了过去,又把信往深处塞了塞。 “你可真是宝贝她的信,竟放到心口的位置……”祝余语气有些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 “是又如何?”面前的人挑了挑眉,眼底闪烁,明知故问。 “你!”祝余语塞,发觉了自己莫名其妙的执念,“算了,谁稀罕!”转头就要走。 下一刻,小臂却被大掌抓牢,梁筠声音中带了些纵容,“没说不给你看,拿去吧。” 展信,信中其实只有寥寥数语,交代了来信者是谁,又提供了观星的位置,不带任何暧昧。 只是最后一句,看得祝余心里一麻。上面赫然写着,“山中枫叶红了,邀大人前来赏秋,与故友共叙佳话。” 这话说得,仿佛他们是多年不见的老友,想互挂念,心有灵犀一般。 不知不觉,那信纸在她手里被捏地发皱。 她将那烫手的信件递过,开口声音却哑哑的,“还给你。” “扔掉吧。”梁筠声音淡淡的,对面前的东西毫无兴趣,“鱼已上钩,留着它有何用。”仿佛方才的一切,就是为了捉弄她一般。 明明刚刚还宝贝地不行,现在又变了脸,祝余有些摸不透他的想法。可听他对此物毫无牵挂,心底又泛起一丝快意。 她挥了挥手里的东西,“这故交的信件,梁大人当真不好好保存?”并将“故交”二字重读。 “任你处置。” 他笑声爽朗,又抬手捏了捏她的小厮发髻,仿佛那不是青丝,而是个新鲜有趣的手把件。祝余心底高兴,也不在乎他的“把玩”了。 可转念,又有些担忧,“若是她不邀我,只让你前往,那如何是好?” 她声音闷闷的,有些许扭捏,“我可不放心你一人前去,万一有危险都无人照应……” 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掌司梁筠,需要一个十七岁少女照应,若江湖上的人听到此话,怕是要笑掉大牙。 可这话却对梁筠十分受用,他笑眯眯的,又缕了那发髻一把。 “真是我的乖徒。” 61. 拜访 不知是不是前来送信的仆从,将梁筠收徒的消息传达给了容瑾,容瑾再次送来的请柬上,并未指名非要梁筠一人前往。祝余这才松了口气。 十月,山中的秋色怡人。虽不像盛夏那般葱郁凉爽,却也因红叶的映衬,别有一番风情。 今日万里无云,是个极适合观星的日子,豪华的马车载着梁筠祝余二人,哒哒往山中行进。 车内毯子柔软厚实,手边的茶水点心一应俱全,可二人都对面前的吃食十分警惕,沾也不沾。 祝余今日依旧一身小厮装扮,化作梁筠的徒弟,跟着师傅一同学习观星。她闭目仰头靠在车舆上,脑中梳理着应对策略。 山中极静,除了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儿凄厉的啼鸣,便只有马蹄向前狂奔的哒哒声。 在这寂静中,马儿忽然前蹄腾空受惊而起,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好在马夫经验丰富,极力控制下,才没让车犯下山崖。 “什么人?!”还未等车内的二人询问,车外便响起了一个熟悉的男声。那声音浑厚粗犷,像个武夫。 随着男人的质问,他身边跟着的一行人也迅速将马车包围。 祝余将车窗的锦帘挑开一角,偷偷往外望。此时将马车包围的,竟然是当时护送容瑾上矿山的护卫们。他们如那日一样背着刀、身手矫健。 车夫稳住车后忙答,“车内是容姑娘请的贵客,更是朝廷命官,请您放行。”说着又窸窸窣窣从身上掏出了什么信物,那武夫才不再追究。 可依旧不放心,同手下道,“去看看,是不是同他所说。”男人一声令下,离车门最近的护卫倏地上前,毫不客气地将车帘掀开。 今日梁筠着司天台正装,一身金丝玄衣,头戴宝石冠,十分气派。祝余的衣着虽朴素,却也看得出十分干练机灵。 任谁看,车内这器宇不凡的男人都不是等闲之辈,就连他的手下都比常人威风。 护卫见状本能地有些畏惧权柄,默默放下帘子同男人汇报,“邱家主,的确是贵客。” 放行后,祝余依旧心惊。怪不得声音熟悉,那武夫竟是邱家家主,如此看,护送容瑾上矿山的护卫便都是邱家人了。 可容瑾什么时候又和邱家扯在一起了? 她有些后怕,幸亏不是家主亲自检查,他可曾与他们在驿馆有过正面冲突,那时她还是女装……一旦碰面那必暴露无疑。 难道近日三番四次碰见邱家人并非巧合?祝余与梁筠对视一眼,也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与她相似的、深思的神色。 无论如何,还需要见到容瑾才能靠近真相。 窗外,山中的草木愈发稀疏,红枫树也逐渐多了起来,马儿脚步渐缓,大约要到了。 祝余探头往外看,却被身旁的梁筠一把捉了回来,她刚想转过头问他怎么了,他却把住她的肩,将她按在座位上。 “发髻乱了,成何体统。”说着,修长的手指翻飞,便把祝余在车上蹭地有些松散的发髻拆掉。 一缕不听话的青丝钩在他的指尖,扯地微微发痛,祝余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腕。 梁筠莞尔,动作柔了又柔,驾轻就熟地为她重新理好了发髻,再用锦绸绑好。 此时,她又恢复了俊俏聪慧的模样。 “梁大人,咱们到了,请下车。”一切整理完毕,马车也刚好停稳站定。 祝余机灵地起身率先跳下,朝着身后的梁筠道,“师傅,我扶您下车。”说着将纤细的手臂递到他的眼前。 梁筠面色稳重,眼底却泛着笑,轻轻将手搭上但并不借力,矫健地跃下马车。 下车后,祝余才发觉周围的景色不一般。 此处当是接近山顶的平台处,这里平坦开阔,前方的山峦却高耸入云。周遭已完全是红枫的天下,目之所及皆是赤色,在这萧瑟的秋日里格外明丽。 “这边。”马夫做了个“您请”的姿势。顺着他的手看去,眼前竟是一处十分气派的宅邸,牌匾赫然写着“观枫宅”,那朱漆比漫山的枫叶更耀眼。 在这山中建如此豪华的宅邸,财力可见一斑。 进门后,一路行进,名贵的花草阔绰地种植在连廊间,博古架上的极品瓷器数不胜数。 最绝的当属玉器,在宫里都十分金贵的独山玉,在这里就这样大张旗鼓被当做过门石,镶嵌在脚下。 祝余纳罕,脸上也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半晌,一行人才终于走到了会客厅。祝余心跳如鼓,不由泛起了紧张。 雕梁画栋的红木门高大气派,推开们的瞬间,便有一个碧色的倩影如风般奔来。 “梁大人,您到了……” 容瑾今日如画舫上那日一样只披了个褙子,里面半透的中衣若隐若现引人遐想。深秋,屋内已燃上了地龙,可这身打扮,还是与这天气格格不入。 梁筠退了半步,默默躲开她的热情,淡然道,“见过容姑娘。” 容瑾面对梁筠的冷淡有些尴尬,这才主意到他身边还有一人。 “这是……?” 祝余曾在画舫上与她有一面之缘,今日虽着男装,眉眼却未变。 “这是我此行新收的徒儿,已纳入司天台麾下。”梁筠解释道。 “好生面熟。”容瑾打量着祝余,若有所思。 “我是小祝啊!当初在临川落魄之时,您给让下人赏了我二两银子,我感激至今。”祝余的语气十分真挚,她甚至上前两步,热切道,“您不认得我了?!” 容瑾怎会记得这种小事,她看着“小祝”激动的样子,略带嫌弃地往后挪了挪,敷衍道,“记得了。” 看她不耐烦的神情,大抵是糊弄故去了。祝余这招以退为进,面对看不上百姓的权贵,甚是好用。 面前衣衫单薄的女人不再分出半点注意力给旁人,她转了转眼睛,甜笑一声,朝着梁筠道,“我竟曾经无意间搭救过您未来的徒弟,看来我与大人您,真是天做的缘分。” 祝余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腹诽,自己的计谋,竟还给她做了嫁衣,没见过如此就坡下驴的人。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天色逐渐暗淡下来。 “大人同我共进晚膳,晚膳后我带您去观星,可好?”容瑾早已安排的十分周到,却眼波含水故意示弱,“粗茶淡饭 ,大人不会介怀吧。” 梁筠从善如流,“自然不会。” 观枫宅的宴客厅十分气派,在这深山中,不知要耗多少人力才能把如此重工的餐椅搬运至此。 诺大的黄花梨八仙桌上,琳琅的饭菜已经端上,就算仅有二人入席,也准备了整整凉热共十六道菜品,这阵仗比圣上微服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容瑾似乎司空见惯,她与梁筠相向而坐,巧笑嫣兮,时不时介绍着菜品的名字与用料。 祝余则站在梁筠身侧,乖巧地为他布菜。她的眼睛在他们二人身上打转,看着身边的男人十分熟络地与容瑾交谈,她心中多少有些不是自滋味。 “咕噜——”一声微弱的肠鸣声传来。大半日未进食的祝余此时早已腹中空空。 “……”怎么这个时候肚子咕咕叫,真是不争气!她暗骂自己。 一侧的梁筠耳聪目明,听到后筷子一顿,低头轻笑一声,不动声色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将筷子一撂,清了清嗓,“容姑娘,我就这一个徒儿,向来与我同席而食。”他眼波流转,语气温柔,“不知您介不介意,让他入席?” 容瑾一愣,她规矩森严,从未与身份有别的人一同进餐,刚刚相谈甚欢的笑容僵在脸上。 见她如此,梁筠眯了眯眼,语气也冷了半分,“若是嫌弃,那便算了,我小小司天台,入不了您的法眼。” “怎会!”容瑾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意,梁筠难得与她同席,又畅谈了这么久,她哪舍得让他对自己的印象扣分呢。就算是装,也要装得待下宽厚、面慈心善。 “小祝是吧?快坐下,刚刚是我疏忽了,莫怪。” 祝余扯了扯嘴角,努力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多谢容姑娘!” 屋内掌了灯,明明灭灭,衬得菜色更加诱人。 祝余入席后,就老老实实坐在梁筠身边,眼巴巴望着他,就算很饿也不敢多动筷,生怕某个动作不合身份,被容瑾察觉端倪。 梁筠浅笑,“我这徒儿没见过世面。”说着便抄起祝余面前的餐盘,把那些离她略远的菜品统统夹进来。 翠玉笋丝、酱香煨肋、鲜菌烩珍……样样都是她喜欢的。而她平日里速来不喜的那些奇异肉类,也一个没盛。 还算有良心。祝余心中刚刚泛起的那点酸涩,又被他抚平了。 容瑾不动声色地望着,眼底闪过一丝妒恨。不就是个草莽门徒,竟能让梁筠如此尽心照顾!早知道当年就不施舍他银两,饿死在雪地里才好…… 这怨毒的眼神存在感十足,在秋末的夜晚中格外阴冷。祝余没来由地抖了抖,简单吃过后便立马撂了筷,乖巧的起身立于一旁。 容瑾还想敬酒,被梁筠以公事为由拒绝。她也不气馁,餐食撤下去后,便唤下人上茶。 一席吃罢,已然月上中天。 窗外月光皎洁,梁筠虚靠在椅背上,他垂下眸,敛了敛眼底的试探。指头轻轻敲击着桌面,装作十分闲适地呷了口茶。 再抬头,神情自然,仿佛饭后闲聊一般问道,“对了,我们上山被一伙人拦住,容姑娘可认识?” 62. 观月 月光下的梁筠有些慵懒,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得不得到回答都无妨。 正聊在兴头上,容瑾也并不隐瞒,如实道,“是我的护卫们,他们可曾为难梁大人?” “不曾,只是觉得这些护卫好大的官威罢了,”梁筠把茶杯撂下,略略挑眉开口道,“尤其是为首的武夫。” 听闻容瑾脸上有些挂不住,连连道歉,“都怪我没嘱咐好,梁大人没要介怀。” 梁筠勾了勾唇角,月色下的他显得格外温柔,他眼波流转,带着关切轻声道,“怎会,容姑娘这么大的宅院,自然要多些护卫,才能叫人放心不是?” 这略带关切的话语,带着丝丝缕缕的旖旎,听地容瑾双颊飞红,面露娇羞。 月色下,只听梁筠继续道,“德妃娘娘宽和仁慈,对你们姊妹二人真是一等一的好,”他顿了顿,又抬起修长的手指,将面前的茶满上,声音带了些调笑,“姑娘这宅邸依山观月,梁某都有些羡慕了。” 可容瑾似乎并不愿与德妃有所牵连,连忙道,“德妃娘娘宽厚,平日里待我不薄,不过这宅子,并非娘娘赐的。” “哦?那姑娘家里所操何业?”梁筠好奇发问。 这宅邸的建材打眼一看便知价值连城,遑论里面的奇珍异宝。他心里明白,建这宅邸的钱财来自于她私自倒卖的贡玉。带着答案发问,便是要探探她的口风。 “这……”果然,一提到钱财的来源,容瑾面露迟疑,脸上有一丝说错话的后悔。 站在一旁一直未开口的祝余眼睫轻颤,有了主意。她上前半步,揶揄道,“师傅,您这是在打探容姑娘的家世?怎么如此猴急?” 听祝余这么一说,容瑾戒备稍减,略带娇嗔地睨了梁筠一眼。 “是梁某唐突了,”梁筠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拎起手边的茶壶为自己的茶杯满上,“以茶代酒,给姑娘赔不是。” 说罢便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滑动,带着些难以名状的诱惑。而后将空杯置在一旁,靠近容瑾轻笑,“是梁某猴急了。” 银白的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映地他如谪仙般出尘绝世。 容瑾哪见过这阵仗,瞬间红了脸,声音都有些结巴,“哪,哪里,大人想问什么都可以,小女子愿与大人交心。”语气娇软含羞。 美色误事,美色误事啊!祝余心底暗道,没想到容瑾如此轻易便上钩了。梁筠也真是……无师自通! 此时的容瑾已经彻底放松了警惕,甚至误以为梁筠对她有情,开始娓娓道来介绍起自己的家世。 这容瑾容萍二人的父亲,是德妃同父异母的弟弟,多年来受姐姐照拂,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从珠翠珍玩到吃穿用度,只要能赚钱的无一不涉猎。尤其是利润极高的草药和玉石,是主要的收入来源。虽不能说富可敌国,但也家财不菲。 之所以在这山腰上有如此规模的宅邸,也是因为在南阳有玉石生意,需要随时过来打理走动。 …… 容瑾之所以如数家珍,主要目的就是侧面告诉梁筠,自家的财力配的上他这个司天台掌司。 “临风的苍云玉坊和灵云医馆都是我当家的,所以父亲也放心我前来南阳打理生意。”她颇有些得意地自夸。 听到熟悉的名字,梁筠眉头微皱,问道,“姑娘是苍云玉坊的东家?那你可认识祝云谦?” 容瑾听到这个名字一愣,却也无甚在意,讥诮道,“走狗罢了。”旁的便不肯再多说。 这些话理应不假,但她只挑选了最有利于她的部分叙述。至于这贡矿的一切,以及她就是矿主,都只字未提。 皓月当空,是观星的好时候。 梁筠也不再多追问,淡然一笑,“承蒙抬爱,姑娘与梁某说了这么多,当真是把梁某当成挚友了。” “若我说,并非只想当挚友……”容瑾媚眼如丝,声音柔柔地,在昏黄的烛光下,又悄悄往梁筠身旁挪了几寸,眼见手就要勾到他的小臂上。 下一刻,却被一个利落的身影隔挡开来。 而眼前即将触碰到的手臂,此刻也正被那人环住,轻轻摇晃。 “师傅,是不是该去观星了?”祝余恍若未觉,双手揽着梁筠的手臂,旁若无人如稚儿一般撒娇道。 梁筠低头一笑,极为愉悦。在旁人看不见的阴影中,偷偷捏了一把祝余的脸颊。 容瑾见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剜了祝余一眼,却也不好发作,只得接话,“梁大人随我来吧。” 山风飒飒,无雨无云。今日月缺,却极亮。 梁筠负手而立,时而仰望着漫天星河,时而低头同身侧的祝余小声交谈,而祝余持笔,借着月色简单记录。 这一幕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默契又和煦,似是这普天下只有二人,其余皆为尘烟。 容瑾几次想插话都被梁筠阻止后一笑置之,甚至示意她退远些。望着他肃穆又温柔的脸,容瑾更是心动不已。 祝余在纸上漫无目的地乱涂乱画,良久后,忍不住用气声问梁筠,“咱们要装到什么时候?这观星我可是半点都不懂呀。” “与我共赏明月,不是乐事?”梁筠神色缱绻,慵懒地打趣。 “哼,还是与你的‘旧识’‘挚友’赏月吧。”她冷哼一声,不买账。 梁筠笑意更甚,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我若真让她过来,爱徒可不许反悔。” “你!”祝余气急败坏,在感受到身后试探的目光后,又败下阵来,小声嗔怪,“真是恶劣!” 半个时辰后,一直站在冷风中的容瑾有些按耐不住,朝着二人试探发问,“大人您忙的如何了?天寒露重,要小心身子才是。” 未出阁的女子和未娶的朝臣,本应克己守礼、行止有矩,这关切有些逾距,更有些暧昧。 祝余听到翻了个白眼,学着容瑾细声细气道,“天寒露重,要小心身子才是。”又道,“梁大人得美人挂怀,可真是好福气呢。” “……”梁筠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露出一个纵容又无奈的笑意,他抚了抚太阳穴,对祝余今日的不乖颇有 些头疼。 夜更深了,溶溶月色下,山风带着冷意呼啸而过。 下一刻,一向笔挺的他忽然身子一斜,手撑在石阶上,弓着腰站不起来了。 “师傅!”祝余面露担忧,赶忙去搀扶他,心中急切地想,不会是前些日子的毒又犯了吧? 然而梁筠只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面色从容。在看到阴影下他波澜不惊的表情后,她瞬间明了。 “梁大人,您怎么了?!”容瑾三步并作两步赶来,也想伸手扶他,却被祝余不动声色地隔开。 “我无碍,只是旧伤犯了,咳咳。”说着胸口起伏,声音低沉,似是极其郁塞。而后在祝余的搀扶下,靠着石柱坐下。 容瑾的焦急也不是装的,“什么旧伤?可有药?” 祝余与梁筠对视一眼,心底有了盘算。她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下拂过为他顺气,装作愤恨道,“还不是那伙带刀的人,在临风屡次刺杀师傅,师傅这才留下了病根!” 说完她偷偷观察容瑾的态度,见她除了焦急没有别的反应,便加码道,“抓住的凶手,就搜出个莲纹玉佩,其他什么都没有,真是气煞人也!” 这话说完,容瑾大惊,甚至后退了半步,连伪装的矜持都忘了。 “莲纹玉佩?!”她尖声重复,“他们要动你?!” 梁筠见状眼睛一眯,不给她喘息的时间,“莫非容姑娘知道这莲纹玉佩?” 他眼神锐利如鹰,一瞬不瞬盯着她的眼睛,虽席地而坐,却气场全开。 容瑾被问地一滞,在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立刻调整了表情,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我只是担心梁大人的安危,其余的并不清楚。” 山风阴冷,红叶如血,叶片在风的鼓动下沙沙作响。 容瑾答后十分紧张,生怕梁筠会追问。可却见他敛了锐利,自嘲一哂,“我傻了,你一个女儿家怎会知道这些呢?多谢关心,我已无碍。”说着起身而立,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不再多问。 夜已深,在床榻上的容瑾辗转难眠,今日梁筠的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她耳边炸响。 莲纹玉佩怎会暴露?他知道了多少?自己人为何要伤他?甚至三番五次想害他性命…… 她既然无法去找那个人对峙,那便只有将梁筠扣下,好好问上一问。 容瑾攥紧拳头,心生一记,她立刻起身唤来贴身随从,“明日一早务必要堵住梁大人,不要让他下山。若问起,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另一边,梁筠的屋内烛火微闪,忽明忽暗间映出一高一低两个身影。 祝余在屋内踱步,“今日冒险前来,得到的线索太少了,”她摸了摸下巴,“只知道了她举家从商,和苍云玉坊、祝云谦有关,至于莲纹玉佩的来历与作用,一概不知。” 她顿了顿,扑到他的眼前,急迫道,“难道明日我们就这样直接下山?我不甘心!” 稳坐太师椅的梁筠正闭目养神,听闻后淡淡掀起眼皮,眸中闪过一丝笃信,“不急。明日,她定然也要来试探我们。” 63. 温泉 山中的天如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从后半宿开始,夜风更狂了,卷着落叶扑簌簌打在观枫宅的朱漆门上,扰人清梦。 天亮前,厚重的乌云已然压下来,欲雨。 梁筠今日换了身简单的行装,一早便收拾好准备下山。祝余跟在他身侧,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吱呀”一声,房门敞开,面前一个略显憔悴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是容瑾的贴身侍女,看样子已然在门口等待了多时。 见他们出来,立刻面露喜色,忙道,“大人,您这么早就醒了。” 梁筠点点头,“天色不好,就不多叨扰了,我们需得趁着落雨前尽快下山。替我带个话,容姑娘有缘日后临风相见。”说罢便提起衣摆大步向前。 “哎——”侍女呼喊了半声,带着急切追出去,“梁大人,我家小姐特地知会,邀您用过早膳再走。”她气喘吁吁,“小姐已在膳厅等您了。” 背对着侍女的梁筠与祝余默默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见了了然。果然容瑾专门来派人将他们留下。 “既然如此,那恭敬不如从命。”梁筠转身,也不再为难侍女,“带路吧。” 乌云更低了,带着水汽与冷意,一股股从门缝里扑进。 早膳结束,梁筠起身作势要走,容瑾也立即站起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着她的神色,大抵是不知如何开口要他留下。 “多谢容姑娘提供观星之地,梁某感激不已。”他微微一揖,眼中含水,“与你南阳相见,真是难得的缘分。” 容瑾露出笑意,思忖片刻接话,“梁大人日理万机,属实辛苦,不知……” “姑娘还有何事?但说无妨。”梁筠暗暗引导。 “那我便直说了。看您如此辛苦,回临风也不急于一时,何不再多留两日以做休整?”她上前半步,手上卷着帕子,脸上带着娇羞,“这山中除了红枫,还有一处私汤,大人若不嫌,可一同前往……” “这……” 这邀请属实大胆,没想到她竟然提出这等出格要求。梁筠垂眸,不知该不该拒绝。 他默默望了眼祝余,若在她脸上看到半分不愿与难堪,他必然想都不想直接拒绝。可祝余却一反常态,眼中充斥着兴奋。 她甚至满脸期待,语气雀跃,“师傅,容姑娘一番好意,你就别拒绝了!” “……你可当真?”梁筠声音低沉,既是在问徒儿小祝,又是暗地里在问祝余的真实意图。 “自然!”祝余真诚地望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容瑾不曾想梁筠的徒儿如此“上道”,赶紧补充,“这私汤百年一遇,刚好今日天阴寒冷,最是合适。” “如此也好,劳姑娘费心了。”梁筠沉思了片刻,答应了。而后又深深望了一眼祝余,不知道她的小脑呆瓜里是如何盘算的。 这处私汤是观枫宅的私人温泉,池水温暖氤氲,四周红枫掩映,果然是处绝佳的疗养地。 虽然平日里大多只有容瑾一人,可也十分规矩地分成男女两个泡汤院落,各走各的门,只有池水相通。 池水虽相通,其间却用假山石屏隔开,既能相互交谈,又可互不相见。 “此地果然名不虚传,”梁筠见是分池,也暗自松了口气,“今日我与徒儿,也是托君之福了。” 白雾袅袅间,红枫掩映下,更显的他气质绝尘。 容瑾压了压心底泛起的情念,软声道,“大人哪里的话,请吧。” 先是一阵窸窸窣窣,而后又闻泠泠水声。屏风的另一边容瑾已经踏入池水中。视觉受限,听觉变地格外敏锐,在这寂静的山中,那水声格外旖旎。 这一侧,扮成男子的祝余同梁筠一起进了男汤,作为徒儿自然要好好伺候师傅才是。好在四下无人,又屏退了一众侍从,她这才不那么拘束。 既来之,那做戏便要做全套,梁筠旁若无人地开始宽衣解带。 他将腰间的束带一扯,那宽大的月白色长衫便缓缓敞开。而后伸出长臂,把褪下的外衣同腰带一并递给正在扮演“乖徒儿”的祝余。 祝余接过,上面还沾着他淡淡的体温,看着仅着里衣的他,她有些不自在,甚至暗暗后悔鲁莽地答应前来。 见她忸怩,梁筠坏心眼地继续褪着贴身的衣物。雪白的里衣缓缓落下,露出他白皙遒劲的肩臂。 祝余放下衣物后一抬头,便在氤氲的水汽中看到这香艳的一幕。 “……” 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直面男子的躯体,此时只觉耳根发烫,赶忙背过身去不再多看。 许久许久,在她想开口问他到底好了没的时候,便听到了入水的声响。再转身,他已经立于池水中央,好整以暇抱臂望着双颊绯红的她。 池水悬在他胸口上下,在白雾蔼蔼中,能依稀看见他利落的皮肉与分明的筋骨。再往下,紧实的腰腹在一池荡漾中时隐时现,让人挪不开眼。 没来由地,她想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意识到自己荒唐的行径后,她慌忙低下头盯着脚尖不敢再看,生怕他误会,也怕自己被迷了眼。 而后兀自在岸边找了处石凳坐下,抚着胸口小口喘气。 梁筠看着咬唇不知所措的祝余,唇角露出笑意,用仅她能听见的声音调侃,“左右无人,乖徒要不要和师傅共浴?” 祝余本就局促,听到这荒诞的相邀后更是愣住了,缓过神后又羞又愤,抓起岸边的小石子就朝他掷去。石子落水的叮咚声此起彼伏,引得他得逞地哈哈大笑。 另一侧的容瑾听到这爽朗的笑声,朝着这边道,“梁大人可是有什么开心事?何不与我分享?” “没什么,容姑娘见笑了。”梁筠敷衍而过,却听另一侧吩咐,“你们都退下吧。” 屏退了下人,私汤内更安静了,只能听到潺潺水声与呼啸而过的风声。 “梁大人,您的旧伤可好些了?”容瑾的语气带着关切,从隔壁传来。 屏风这一侧的梁筠扯出一个了然的笑意,“已然无碍,多谢姑娘关心。” “究竟是谁,要下如此狠手,非要三番五次刺杀于你?”容瑾的声音中带着些气愤 ,说全然为了试探,到也是假的。 “并不清楚凶手是何人,只知道他们训练有素,时常佩刀。”梁筠手掌一次次抚摸着温暖的泉水,眸色微深,“若非那人拼死相互身上的莲纹玉佩,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东西对她如此重要。” 隔壁听后,回以沉默。 祝余竖着耳朵听,见容瑾没了反应,紧张起来。莫非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被她察觉了? 就在她沉思时,隔壁又响起了女声,那声音缓沉,却带着试探与揣度,“莲纹玉佩如此重要……您可看清是什么样的?” “并未细看,便被那人夺走,一同葬身火海了。”梁筠摸了摸随身携带的那块从侍女手中缴获的莲纹玉佩,胡诌道,“看起来雕工粗糙地很,应该只是私人信物,与刺杀并无关联。” 这话说完,便听到屏风那头的容瑾长舒了一口气,而后语气都轻松了不少,“原来如此。” 她只字未提自己也拥有同一个纹样、不同雕工颜色的莲纹玉佩。 祝余冷笑,这容瑾年纪不大,心眼子倒是多,若非他们知道这玉佩的归属者都有谁,还真被她人畜无害的样子糊弄过去了。 屏风那边的容瑾似乎已经问清了自己想知道的,全然放松下来,又唤来了侍女为她呈上茶水与果子,享受起泉水的温暖来。 半晌后,似还是担心梁筠的安危,正色道,“等回了临风,我也替大人查查那凶手是谁。” 容瑾既已试探出她想知道的,那便轮到梁筠试探了。 听到她要帮他追查凶手,他接上话头,“查凶手如此危险,必然不能麻烦姑娘。但我这旧伤还需医治,不知姑娘手边有没有信得过的药铺。” 记得刚上山时,她好似说过自己除了苍云玉坊,还掌管灵云医馆,这灵云医馆听起来无比熟悉,总觉得在哪里听说过。 “有的,大人放心,灵云医馆是我们容家的,虽常年归父亲掌管,但我也说得上话。”容瑾听闻梁筠有求于她,回到临风还愿意与她“再续前缘”自然十分乐意,迫不及待将灵云医馆之事和盘托出。 听罢才知,这灵云医馆遍布珍奇药材,从小病小灾到重症顽疾,只要需要寻药,便没有灵云医馆找不到的。 这摊生意只有容父操持,整日里深居简出十分低调。 药……又是草药…… 鬼市里那药贩子说父亲曾经找他买龙参藤,而父亲常年在外为母亲寻找芷芜草,那掌管药草的灵云医馆,能不能找到和父亲有关的线索? 祝余听到这关键信息,便擅作主张回话,“灵云医馆,好好听的名字,定然有能治师傅旧疾的灵丹妙药!” 徒弟抢话十分没规矩,但说得到也深得容瑾的心,她得意道,“那是自然,三品重臣,甚至圣上,都曾来求药的。” 三品……父亲生前就是三品,她不信又是巧合! 祝余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她倏地站起身来,还想再开口细问,还未出声,便左右摇晃,“扑通”,失足滑落进汤池中。 “呀——”,一声惊呼,水花四溅。 64. 落水 岸边遍布潮湿的青苔,祝余心神不宁,并未注意脚下的险况。随着一声细微的惊呼,便听到响亮的落水声。 温暖的池水瞬间涌入她的口鼻,虽不深,但猛然的坠落让她慌了手脚。衣服湿透,拽着她往池底沉,眼前的飘然的红枫不见,耳边潺潺的水声消失,只剩水底一片寂静。 她挥动手臂,企图将自己浮起来,正当一切感觉徒劳时,腰间一轻,一只大掌如浮萍般将她托起,又如同拎鸡仔一样,把她拉出水面。 “咳咳——”祝余落汤鸡一般,终于在梁筠的搀扶下在池水中站稳,朦胧间她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声。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堪堪将眼睛睁开,便看到了他皙白遒劲的胸膛。而自己为了借力,一只手还挂在他的脖颈上。 “……” 祝余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连忙将手从他身上放下。看着他眼神含笑,不好意思地抓紧了湿透的衣襟。 “梁大人,还好吗?”隔断的另一侧,传来容瑾担忧的问句。 “在下无碍,是徒儿笨手笨脚,落水了。”梁筠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愉悦,听得容瑾眉头一皱。 她唤来下人,吩咐让小厮过去看看情况,片刻后,窸窸窣窣的响动便由远及近,向着梁筠祝余这边的汤泉而来。 虽是女扮男装,但猛然落水后有其他人前来,还是难免心虚。祝余下意识往梁筠身后躲。 而一旁的梁筠也一改放松的神色,上下打量了祝余两眼后,面色微微发沉,而后脸颊竟然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祝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这才发现身上一览无余! 糟了!平日里衣袍宽大,她偷懒没好好束胸,如今湿透后衣物尽数贴在身上,将她的曲线勾勒地清清楚楚! 她连忙背过身去,抱臂将自己挡住,又往池水的角落里缩。 门外小厮的脚步声愈发近了,听起来还不止一人,被看光事小,万一暴露了那可就危险了! 她不知所措,想大不了狠狠心一头扎进水里时,手臂忽然一紧,被一个力道极大的手掌拉住,下一刻便安安稳稳躲在了那人宽厚的背脊之后。 祝余扶着梁筠的腰站定,极力将自己缩在他身后,不让衣角露出分毫,全部掩盖好,这才将将松了口气。 刚藏好,那脚步声便出现在眼前。“大人,小的来伺候您。”两位小厮模样地男子一前一后,恭恭敬敬前来,他们的眼神不停偷偷观察着周遭的一切,似是在寻找落水者。 梁筠的眉头始终皱起,在看到进门的小厮打量地神情后,眼神锐利锋芒毕露。 他冷冷道,“不需要,退下吧。” “这……”小厮不敢擅自退下,面露难色。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脚步,想看清梁筠身后藏着的人。 祝余在梁筠身后,只能听声辨位,她想也没想这小厮然如此大胆,竟然敢不听从命令,擅自移动观察。 一个不察,被池水蒸地微红的腮颊,便从梁筠的影子后曝在光下,莹白、稚嫩,不可方物。 小厮看到这一幕,不免呆了呆,可还未等他反应,便看到挡在前面的梁大人迅速将那腮颊影回自己身后,看他的眼神不善,阴鸷更盛。 在这温暖的水汽中,小厮却不由打了个冷颤。 连连道,“是是,您有吩咐随时唤小的。”说完便逃也似的退下了。 “慢着,”在小厮马上消失在廊道尽头时,梁筠忽然薄唇轻启,漠然开口,“准备一身干净衣物过来。” 他收了声,刚想放小厮走,便听见身后祝余小声在他颈侧耳语,“要小厮的衣服。” 梁筠也未多想,眼神荡了荡,继续吩咐,“拿你们小厮平日里穿的。要全新的。” “是,是!”那人如获特赦,手忙脚乱去准备了。 …… 红叶在秋风的吹拂下,打着旋落入池水中,漾起一圈圈涟漪,此时的私汤,又恢复了兵荒马乱前的宁静。 祝余伸出如水葱般的手指,将那片红叶拖起,咬着唇从梁筠身后出来。 他上身赤裸,她一览无余,四下无人,只有烟雾袅袅。 这样的场景在暖暖的泉水中,生出些惑人的氛围,祝余摇摇头,将心中泛上来旖旎挥去。自己默默退到温泉最里侧的山石旁,不敢再看他。 梁筠脸颊与脖颈那抹可疑的红仍未褪,也不知是这温泉太暖,还是这红枫太撩人…… 正当相对无言之时,隔壁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问候,“大人,何故不让小厮来伺候?”容瑾声音狐疑。 祝余一怔,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怎么把容瑾还在另一侧的事给忘了!她还在想如何辩驳,便听见不远处梁筠声音淡淡道,“徒儿怕生,在下也无需侍候,容姑娘不会介意吧?” 语气带着疏离,和先前的温柔大相径庭。 容瑾马上察觉到了他的不悦,连连安抚,“那是自然,大人莫怪,我只是……担心照顾不周。” 祝余靠在山石上发出一声仅有梁筠才能听到的冷哼,似是嘲笑容瑾的谄媚,又似是在表达梁筠先前对容瑾热络的不满。 不知怎地,这声冷哼倒是取悦了梁筠,他勾了勾唇,不再理会容瑾,反而一脸玩味,朝着祝余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泠泠水声跟着梁筠的步伐,有节奏地波动,祝余见他也不再避嫌,朝着她款步走来,不由后背一僵。 他愈发近了,她已然能逐渐看清他起伏的胸膛。顺着胸膛往上,略过喉结滚动的脖颈,便看到了他似笑非笑、似人非人的妖孽面庞。 另一侧,容瑾似乎也累了,偶尔传来几声细微的鼻息,大底是睡着了。 此刻的氤氲中,除了山间的风声,便只有眼前男人淌水而来的响动。 “……”祝余吞了吞口水,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能将自己继续往狭小的山石缝隙里藏。 看着她紧张茫然又窘迫的神情,梁筠唇边的笑意更甚,像是戏弄炸毛的幼猫一般,一步步将她堵进角落里。 他靠的更近了,两人的间距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朋友的范畴,她隐约间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热气。 “梁筠……”祝余不由双手攥拳,茫然无措地推了推 他靠近的胸膛。 纤细的指尖微凉,在触到梁筠滚烫胸口的一刻,他情不自禁地颤了颤。 似是被这触摸所鼓舞,他俯下身,与她平时,笑意盈盈看着她如星辰般的眸子,良久良久。 祝余大气不敢喘,既怕他逾距,心中还有一些难言的期待。 她认命地闭上眼睛,人为刀殂我为鱼肉。下一刻,忽然感觉耳后发梢一动,再睁眼,发现一片枫叶已然安安稳稳落在他的手掌中。 对上梁筠那双澄澈的、笑意满盈的凤眼,祝余才发现自己被耍了。 “以为为师要做什么?”梁筠将她头上不慎沾上的叶片取下,好整以暇望着面色通红的她,继续调侃,“你又在期待什么?乖徒……” “……!!!” 三番五次被他恶劣地戏弄,甚至险些将她的心思拆穿,祝余不免恼羞成怒。 她再也忍不住,在水中抬起脚,朝着他的膝窝踹去。然而她的花拳绣腿哪里是他的对手,梁筠微微一闪身,祝余便扑了个空。 祝余不忿,还想继续,岂料刚一伸脚,便感觉足心踩到了一个光滑坚韧之物。她踩着那东西一滑,重心不稳,将自己抛入水中。 往前倒还好,可往后便是坚硬的山石,她忍住惊呼,努力调整姿态可已然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时,忽然感觉腰间一轻,自己的后脑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牢牢托住,触碰岩石的瞬间,没有尖锐的疼痛,只有柔软的触感。 梁筠扶着她站稳,仔细检查过她无碍后,才略略舒了口气。甩了甩被岩石硌红的手背,后退半步。 谁让他戏弄她,活该……哼。祝余腹诽。 可脚下那东西是什么?容瑾这里的私汤管理森严,偶尔滚落的山石也日日有人打扫,在这池底怎会突然有东西将她绊倒? 她越想越觉得蹊跷,便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根据刚刚的方位飞快摸索那东西。 池水被氤氲的雾气笼罩看不分明,只有一寸寸靠着双手摸索。摸了半晌也未捞到,祝余并不气馁,无视梁筠探究的眼神,又一口气扎进去。 就在她以为这次也是徒劳时,忽然手指被一条细绳缠住,她一把抓住那东西,蹭的一声窜出水面。 “找到了!”祝余语气欣喜,朝着梁筠晃了晃。 然而梁筠看到她手里的东西,面色突然变了,他快步淌水而来,接过祝余手头的东西,神色凝重。 祝余这才后知后觉看向自己刚刚捞起的东西。 是一方玉佩。 而刚刚缠住她手指的,是挂住玉佩的一截红色线绳。那挂件晶莹温润,在茫茫白雾中格外醒目。 看到这里,祝余也变了脸色。她再也管不了逾距,立刻与梁筠凑在一起观察起那东西。 细腻光滑、无伤无裂,不用多想,这成色正是贡矿出产的独山玉。 纹理分明、雕工卓绝,那朵精致的莲花赫然立于玉佩中央,仿佛要破土绽放。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怎么又一块?!这已经是第四块了!”祝余惊呼。 65. 谁的 她这声惊呼不高不低,在潺潺流水下有些刺耳。 祝余猛然想起始作俑者容瑾就在隔壁,立马双手捂唇,生怕自己刚刚的话被她听了去。 许久,见隔壁毫无响动,就只有容瑾均匀地呼吸声,这才安心。 她压低声音道,“这玉佩雕工卓绝,但颜色和纹样与当初刺杀你的侍女如出一辙,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梁筠仔细端详着手中的东西,眉头紧锁,他对着光又照了照那枚玉佩,才斟酌着开口,“这两枚唯一的区别就是雕工,其余别无二致,很难不让人起疑。” “那……难道派人去刺杀你的,是容瑾?!”祝余脱口而出,又觉得不妥,“可看起来她并不知晓,而且她明明……” 倾慕于你。 这四个字她说不出口,可她知道他明白。 梁筠抚着那玉佩,语气淡然,“如此重要的东西遗失,那失主定会来寻的。”他打量着四周,又道,“尤其这里是男汤,应该是个男子落下的。” 正当他们不知如何处置这枚玉佩时,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您醒醒……”侍女赶来,还有些气喘吁吁,也不管容瑾还在休息,便将她喊醒。 “怎么了,这么没规矩。”容瑾惺忪地声音传来,带着不耐与不满。 那侍女耳语片刻,便听到容瑾一声惊呼,“什么?!” 似是想起梁筠还在另一侧的汤泉中,急忙压低了声音,朝着侍女吩咐了些什么,那侍女便又匆匆退下。 “容姑娘,可是发生了什么?”梁筠惦着手头那块玉佩,试探开口。 “啊,没什么,一个朋友过来。”边说,那边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穿衣服的响声,“容瑾失陪了,大人海涵。” 到底是什么急事,让她一个主人抛下梁筠这个贵客,匆匆辞别?祝余看着梁筠手中的玉佩 ,心里有了猜测。 她抓起这自己好不容易才打捞起的玉佩,手一张,便让那滑不溜手的东西跌回水中。 “八成是来找它的,此地不宜久留。”说罢,便先一步爬上岸,捞起小厮拿来的衣服,匆匆躲进盥衣房自顾自换上。 再出来时,梁筠也已然将自己收拾妥当。 此时的祝余特地摸了一把泉水边黑黢黢的山石,又胡乱将手上的灰往脸上身上抹了抹。 这下,任谁看都是容府上下一个不起眼的踏实小厮。 梁筠笑着摇了摇头,他的本意是再试试容瑾,若没有线索回临风再探也不迟。可见到祝余如此认真,便也别有一番风趣。 他其实无甚所谓,对于追凶也不是非今日不可。可他明白这玉佩关乎着祝余父亲的案子,她定然十分在乎。而且,她似乎比自己更担心他的性命安危。 那便由着她吧,这等被惦记的滋味,不是一般的好。 66. 下山 祝余一惊,立马蹲下身将没抓稳的扫帚拾起,唯唯诺诺将自己缩成一小团,背过身去,不与二人对视。 她又装模作样“唰唰”扫起了落叶,耳朵却竖起来,听着身后的一举一动。 “这里不需要洒扫!”容瑾怒斥,“不长眼的东西!”语气颐指气使,将她当成府中的小厮对待,“转过身来,你都听到了多少?” 果然容瑾没有打算放过可疑的她!而她也听到了一旁的邱青阳拔刀的声音。 祝余闭了闭眼,做最后的挣扎。她压低了嗓音道,“小的知错,刚来府中不知规矩,请小姐责罚。”说着,又咳嗽了两声,“咳咳,天冷患了风寒,让您和贵客染了疾,小的万劫不复。” 成败在此一举,祝余默默祈祷容瑾能不再深究。 可二人并不吃这套说辞,邱青阳嗖地将刀拔出鞘,架在祝余的肩膀上,冷声命令,“让你转过身来,听不懂人话?!” 冰冷的铁器贴着她温热的脖颈,祝余的心如同坠入冰冷的湖水中,飞速下沉。 她认命地勾了勾唇,嘲笑自己的莽撞,又庆幸早早把梁筠支开,让他免受牵连。 见祝余不动,邱青阳的刀又往她雪白的脖颈上顶了顶,剑拔弩张之时,一阵细微的焦糊味屡屡飘来。 干枯、呛鼻,还愈发浓烈。 本就欲雨的天更阴沉了,山间的风裹挟着尘土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随着风,那焦糊的气味更浓郁了,已经让人无法忽视。可三人依旧在僵持中,谁都不肯率先妥协。 一阵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家主,不好了,矿山着火了!”邱家侍卫赶来,也顾不上礼数,急匆匆上前汇报。 “什么?!”容瑾惊声尖叫,抓住侍卫大声询问,“扑灭了吗?!” 侍卫擦了擦汗和脸上的烟灰,“尚未。风太大了,人手不足,我们控制不住啊!” “还楞着做什么,快去灭火!”容瑾声音都变了,焦急朝着邱青阳发号示令,“矿山没了,你我都要完蛋!” 在滔天的火势下,祝余的身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她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感念上苍让自己逃过一劫。 邱青阳暗骂一声,不情不愿将刀从祝余脖子上拿下来,而后指挥着手下奔赴火场。 容瑾也因突如其来的火情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她指挥着容府上下的仆从与侍卫,提上家伙也立刻一并赶往矿山。 混乱中,祝余三两步灵巧地躲进柴房,将那身小厮服饰迅速扒掉,刚想逃,又看着自己雪白的中衣与这混乱的场面分外格格不入。她奋力将自己塞进柴火堆了,再出来,已经浑身泥土,看不清容貌。 她又往脸上摸了几把灰,才一溜烟往山下逃。 梁筠一定要在附近等她,求求了!祝余祈祷,但愿这次能逃脱升天。 山风阴冷,红叶如血,四周除了此起彼伏的救火声,便只剩喧嚣的风声。 祝余顾不上疲累与寒冷,一刻不停顺着来时路往山下狂奔,可越跑越失望。没有,四处都没有梁筠与马车的踪影。 她定了定神,告诉自己不要气馁,又攒了一波力气继续跑。还没跑几步,脚下一顿。在前方的路中间,赫然立着两道高壮的身影。 不好!邱青阳竟然留了后手,没将全部的人手派去灭火! 祝余瞬间定住脚步,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此时前有豺狼后有虎豹,自己进退维谷毫无办法。 两个守路的侍卫听到动静回头看去,可只觉眼前一晃,一道洁白的身影飞速跃过,快地看不清轮廓。 “什么东西?!”其中一人顺势拔刀,僵在原地不敢动。 另一人上前了两步飞快查看,而后舒了口气,“哈哈看把你吓得,一只白猫罢了!”说罢两人又回归原位,继续守山。 粗壮的红枫后,祝余久久不敢吱声。 她心跳如鼓,以为就要死在侍卫的屠刀之下,下一刻却被一个强有力、熟悉的臂膀捞起。几个腾挪间,便带着她闪到树后躲起来。 眼前,是繁茂无垠的红枫林,身后,是他坚实温暖的胸膛。 不知怎地,祝余的眼泪夺眶而出。 听到父亲的名字没哭,被拿刀抵颈没哭,拼命奔逃中伤了脚踝也没哭。 可为什么,在被他从背后裹挟,在他怀中安全后,却变得格外委屈。 这一刻,情绪决堤,倾泄而下。 她转过身,如幼兽一般双手牢牢环住他的腰,将眼泪尽数洒在他的衣襟上。 “梁筠……我以为你走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明明先前是自己将他推开,自己兀自任性溜进去偷听,可当他真的不见时,心中的酸楚却如同潮水般汹涌。 梁筠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伸手一次次轻拍着她的后脑安抚,“你呀……” 哭够了,祝余这才从他怀中挪开,有些不好意思。她刚想为自己的不得体辩驳两句,抬头却愣住了。 面前的男人发髻有些凌乱,平日里素来喜净的他而今脸颊上全是灰碳,衣服也都是破洞,没一处完好。 是了,矿山森严,怎会突然失火,她早该想到的。 他明明可以抄小路只是等着,或是不理会她的任性兀自下山,再不济也可以大大方方和她撇清关系。 可他却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选择了最冒险的放火燎原。 祝余刚刚咽下的眼泪又泛了起来,一滴一滴砸落在他掌心,炙热滚烫。 梁筠叹了口气,用仅有的干净的手背,将她的泪滴佛去,“好了……此地危险,先随我下山。” 卧云宅。 城中的天不像山里的喧嚣,乌云高高悬在天边,还没有要下雨的意思。 此番汤泉之旅如此凶险,回到这个只居暂居了两个月不足的府邸,窝在美人榻上的祝余竟感觉分外温暖安全。 她裹紧了毯子,望着窗外鸟儿嬉戏,手边的热茶有些凉了都浑然未觉。 “容瑾、邱庆阳、父亲、梁筠,以及他们口中所说的‘主人’究竟有什么关联……”一路上,她反复想着这些人的相通之处,却一无所获。 “再喝些热茶。”梁筠将自己收拾好,坐在祝余身侧,又为她换了热水。 “我来分析猜测,你听听合不合理。”他也为自己斟上一杯,笑笑同祝余道。 < p>“邱青阳奉‘主人’之命,派侍女潜入司天台刺杀我,从二人相似的莲纹玉佩来看,他们是上下属关系。” 祝余点点头,“从容瑾和邱青阳的对话来看,几乎可以确认就是这样。” 她灌下一杯热茶,顺着梁筠的思路继续,“从语气态度和玉矿防务判断,容瑾和邱青阳并非上下属,甚至有些水火不容,他们似是合作关系。而且他们的莲纹玉佩颜色也不同。” “好,我们假定他们就是合作关系,都为‘主人’服务,只是负责的部分有分别。那么他们能给‘主人’提供什么?而‘主人’又能承诺给他们什么?”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容瑾和邱青阳都是聪明人,不可能为其卖命却无所图。 “嗯……容瑾生活奢靡,大概可以为其提供钱财,至于邱青阳……”祝余挠挠头,一时想不出一届武夫能有什么作用。 “邱青阳可是江湖一霸,也许能提供旁人无法给予的庇护。”梁筠目光灼灼,越想眉头皱得越紧。 “你是说,‘主人’私下养府兵?!这可是重罪!”祝余一惊,裹着的毯子滑落在地。 “难不成父亲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才被灭口?”“难道是他们派人偷走父亲的外族衣物,诬陷他与外族有来往?” “若真是如此,那这个‘主人’可真是权势滔天!”祝余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 “我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线索太少了,只从只言片语和几枚玉佩中,还找不到其中的关联。”梁筠将滑落在地的毯子拾起,为祝余重新裹好。 “对了!如果说拥有玉佩的人都是为‘主人’服务,那周公公呢?”这个人一直在他们的线索之外游走,格外可疑。 梁筠眼睛一眯,语气中没有了往日的漫不经心,“总之,回临风后,定然要去他们十分在意的灵云医馆一探究竟。” 容瑾与邱青阳的对话中,着重谈到了龙参藤,没想到在这点上,‘主人’与他们不谋和合。 可寻常百姓,又从何得知那神药,又如何能买得起呢…… 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事,都逐渐串在了一起,只是他们尚未找到那个关键的突破口。 祝余思绪万千,秋风中,她靠着扶手逐渐睡去。 这一觉眯得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悬而未决的事被她忽略,半梦半醒间,有一个声音在不停重复,她不胜其扰,被迫掀开了眼帘。 是绿头鸽?它去而复返,腿上还绑着不止一封信件。 天色阴阴的,乌云也愈发低沉。 此时,梁筠正站在风里,手脚麻利地将那些信件取下。 打开第一封,他大致略过,暗暗点了点头。看第二封时,他却眉头一皱,少见的焦急。第三封…… 打开第三封,他却难以置信地笑了,可笑意不及眼底,笑声比这瑟瑟秋风更凄凉。 祝余不知他怎么了,竟从他的眼中,看出一丝怨,和一缕缕恨。 只见他将前两封信铺平放到桌子上,又将那第三封信件叠好收进袖笼里,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而后,他居高临下睨着她,语气又淡又冷,“既已醒,就别装睡了” 67. 暴虐 天灰蒙蒙的,乌云又厚又重,看起来这南阳城也快要落雨了。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场雨后,便真要迈入隆冬了。 祝余被梁筠这么一说,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小声娇嗔,“刚醒……”梁筠却不为所动,挑了挑下巴指着桌上的两封信,“看看吧。” 她抓起菲薄的信纸仔细,第一封是苍青来的,大意是又掌握了些零星的线索,等他们回临风当面禀告。 这封的内容在意料之内,不日圣上许的三个月守灵期将到,她与梁筠也已经着手收拾回临风的行囊。 她又拿起第二封,落款是橘叶,这封就是单独写给她的了。 祝余有些高兴,许久未见橘叶也分外想念,想到她叽叽喳喳分享生活的样子,唇角不由勾起一抹浅笑。 可这抹浅笑却在看到信中内容后,硬生生僵在脸上。 天色更沉了,乌云越压越低,阴地几乎可以拧出水来。 屋里掌了灯,摇曳的烛火中,祝余逐字逐句读着信上的字,她越读越难以置信,以至于到了最后,捏着信纸的双手竟颤抖起来。 “怎会!怎会!”祝余连连两声嗟叹,惊愕地又将信从头到尾通读一遍。她瞳仁震动望着梁筠,甚至有些词不达意,“马上回临风了,这可怎么办……” 然而平日里一向轻声安抚的梁筠,见祝余激动却抱臂不动,面色冷冷地,做壁上观。 半晌,吐出两字“随你”,而后施施然回了自己的卧房。 “哗——”大雨倾泄而下,世间一片苍茫。 祝余跌坐回美人榻上,手一松,那片信纸如羽毛般飘到了大雨中。字迹被雨水晕开,只能依稀辨得歪歪扭扭的“邺王”二字。 信中橘叶写得急切潦草,却依旧能从她的描述中窥见当时的惊险。 那日,是祝余“守灵”的第三日—— “橘叶橘叶,有你的谕旨,快去接旨!”正在儒桂山守着的橘叶此时正在收拾打理祝余的物品,听到小厮来传,不由一愣。 什么旨意,竟传给她一个小小的侍女?她连忙擦擦手,一路小跑到殿前。 一个年轻的公公抱着浮尘,不用正眼看人,见她跪下接旨,才幽幽开口,“德妃娘娘口谕,侍女橘叶速速去趟邺王府。” 橘叶抬头,有些不解,她呆愣了片刻道,“就,就我一人?” “不然呢!耽误了大事,你可担待不起!”公公说完哼了一声,便拖着袍子走了。 她既怕德妃,更怕邺王,可王妃才刚走三日,走之前才说最相信自己,那定然不能让她失望! 她鼓了鼓勇气,心一横,跟着公公的轿撵去了邺王府。 邺王府依旧如昨,金碧辉煌好不气派。 仆从的带领下,她喏喏来到殿前,见到正襟危坐的德妃与没个正行的邺王,扑通跪下,“见过德妃娘娘,见过邺王殿下。” “起来吧。”德妃淡淡吩咐,橘叶这才敢略略抬头。这一抬头才发现,邺王殿下竟堂而皇之躺在德妃的大腿上,而德妃也宠溺地为他剥着橘子。 这一幕着实诡异,橘叶连忙低下头去。 “好酸!母后我不吃!”邺王忽然开口大喊大叫,一副恶劣稚儿的模样。不再服用龙参藤炼制的丹药的邺王,又恢复到了往日痴傻的状态里。 德妃眉头一皱,有些许无奈。但她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橘子,轻声安抚,“我儿乖,等吃了药,你就如同真男人一般了。” 吃药?什么药?橘叶听闻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了一阵不详的预感。 “叫你来,就是找药的。”德妃冷淡地同橘叶道,“你平日里与王妃最亲近,定然知道她把药放在了哪里。” “这……”橘叶听闻有些踉跄,没想到德妃竟然如此急不可耐。梁大人与王妃才刚走几日,德妃便不顾一切,擅自主张 要给邺王服药。 “这药服下,一旦有差池,梁大人又不在临风……”橘叶鼓起勇气,想让德妃知难而退。 可德妃却冷哼一声,“你这是在咒我儿?!” “不敢!不敢!”橘叶连忙噤声。 “叫你来,便是找药的,你若不肯,那便叫你家主子来。”德妃颐指气使,“什么为母守灵,本宫掘了她的墓!” 橘叶心一沉,心想这次怕是要栽到德妃手中了。她确实知道这药藏在哪里,也确实不敢将药交出去。 可德妃再不停她辩解,却手一挥,“去找吧,半个时辰那药没出现在本宫手里,我要你、你们所有人的项上人头!” 话音未落,橘叶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可眼下却也不得不着那么做。她相信,若是自己说没有解药,那下一刻,已然不在临风的王妃便要万劫不复。 “好,我找,我找。” 两刻钟后,那乘着龙参藤炼制的解药的白玉瓷瓶便出现在德妃手中,德妃面露满意,取出一颗喂给邺王。 邺王服下后,立刻陷入了昏睡。再醒,他眼神已逐渐清明。同样的,暴虐的本色也逐渐显露。 众人惊惧,不由纷纷后退,可德妃却兴奋高呼,“我儿,你的病就要好了!” 可龙参藤的药力不足以支撑邺王一整日,才威风了半日,在太阳即将落下前,他的眼神又逐渐浑浊起来。这可把德妃急坏了。 虽然短暂清醒后的邺王暴虐又残忍,但德妃却觉得这样的儿子才是男子汉。不就是杀几个侍女小厮,贱命几条罢了?! 她本来盼着趁梁筠不在临风,多给儿子喂一喂解药,兴许病就能大好了,没想到这药这么不中用。 见药效减散,邺王开始萎蔫,德妃忍不住又喂给他了一颗。 之后,橘叶便以回程伺候王妃为由,火急火燎从王府逃出来,生怕再次清醒的邺王犯浑。 68. 心软 “好多血,越多越好……” 见了红,邺王更嗜血了,他双眼泛光将侍女用存麻绳捆起来,不停磋磨着她的伤口,口中还念念有词,“再多流些,再多流些!” 这一幕任谁看了都会说是罗刹在世,可怖至极。 橘叶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那一声声痛苦地哀嚎从不屋内传来,听得她心跟着打颤。 “咚!”一声巨响,那哀嚎彻底没了动静。在橘叶以为一切终于结束时,只见邺王“砰”地一声将房门关闭,又开启了新一轮的凌虐。 门关上的下一刻,橘叶脱力地瘫坐在地,她再也管不了是不是违抗邺王的命令,敲了敲跪麻的腿,努力站起身踉跄着往外逃。 秋日里天黑地早,这一跪已然夕阳西下。邺王的屋内掌了灯,借着烛火,她看到一个高壮的身影将手高高举起,又一次次落在另一个娇弱的影子上,发出骇人的响动。 天彻底黑了,血腥气在晚风中更盛,甚至隔着门,都能一缕缕钻入橘叶的鼻息。她又开始干呕。 “噗嗤——”是刀刃划过皮肉的声音。 “咚!”一个重物坠地。 “骨碌碌——”那重物在地上翻滚。 “咣当!”撞在房门上停止了滚动。 邺王寝殿用名贵绢帛制成的纱罗,此时已被鲜血染透,大片的血迹顺着窗棱往下淌。门边还露出几缕女人乌黑的秀发。 刚刚……是什么?难道是…… 橘叶不敢想,她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借着吃痛,一路连滚带爬终于回到了儒桂山。 从那日起,她便日日难眠,一闭眼,黑暗中全都是邺王血腥的瞳仁和侍女那颗滚动的头颅。 也是从那日起,邺王府上下没有一日安宁。 橘叶将头埋进被子里止不住地叹气。王妃还对此事一无所知,她定然还以为邺王依旧是从前那个不谙世事、幼稚稚嫩的性子。 可邺王开了荤,在药物的作用下,性情早已大变。这次是侍女,万一之后想对王妃图谋不轨,如何能招架得住?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她记得苍青这些时日总与梁大人有书信往来,不如趁此机会自己也给王妃修书一封。这样王妃便可以提前知道临风发生的一切,也可以与梁大人提前商议对策。 …… 秋雨不停,砸在房檐上又跌落进泥水中。祝余盯着那封被雨水打湿的书信,久久不能平复。 她止不住地心疼起橘叶来,年纪小小不光要承受这一切,还要惦记她的安危。可想到那被□□后残忍杀害的侍女,又唇亡齿寒,可怜起自己来。 梁筠早早回了房,整个厅堂只有她一人,小小一团裹着毯子缩在美人榻上,说不出的凄凉。 看着空空荡荡的屋子,她才后知后觉发现不对,看过信后,梁筠为何如此冷静?放到以往就算困难他一时无法解决,也会出言安慰,并帮她寻找破解之法。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却不见了踪影? 大雨中,祝余本就彷徨的心,又多了一丝悲凉。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如此冷淡了?明明在睡着前还对她照料有加。祝余迟钝地回忆着,似乎……是从看了那封信后。 对了!信!明明半梦半醒间,记得他还拆开了第三封,为何摆在她面前的却只有两封?难道这第三封中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经过邺王那一遭,祝余怕极了,她害怕第三封信中,有着更令她恐惧的东西。她咬着唇,内心挣扎,可最后还是鼓起勇气一头扎进雨中,朝着梁筠的屋子跑去。 暴雨如瀑,院中树上仅存的黄叶,也被这狂风暴雨打落,只留枯枝在雨中兀自萧条。 “咚咚咚——”梁筠房门紧闭,屋内只有微微闪烁的烛火,“梁筠,开门。” 冲过来的这段路不长,但雨太大,已然将她浇透。冰冷的秋雨顺着额头往下淌,祝余心急,浑然不觉。 她用力拍门,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室寂静。 梁筠怎么了?会不会生病了?!会不会受伤了?!被邺王刺激后,祝余的精神一直紧绷,她想到了一万种不测,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她准备奋力破门而入时,那紧闭的大门倏地敞开了。祝余打晃,跌进了一个温暖的胸膛中。 她连忙摸了摸他的额头,生怕他生病,可回应她的却是毫不留情挥开她的手,以及冰冷刻骨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看某种死物一般,她从未见过。 被这眼神一刺,心底生出难言的酸楚,“梁筠……”祝余呆呆唤他。 面前的男人一改往日的和煦,扶着她的肩将她推开,冷淡道,“王妃自重。” “王妃?”祝余愣住了,从前他除了调侃时,从不对她用这个称呼,怎么如今这般生分?她歪着头,如幼兽一般不解地朝他眨了眨眼睛。 梁筠看到第二封信后也心绪万千,可看完第三封,又将那些安抚的话语咽了回去。知道真相后,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面对曾经的自己。 见她冒雨寻来,本不想多做理会,可看到她浑身湿透,心中又生出些许舍不得。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身子一侧放她进了房。 如同一座山般挡在门前的梁筠,本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可不知怎地,他哀叹了半句便妥协了,祝余眼底一亮,飞快闪身而入。 一室温暖。 她这才感觉到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无比黏腻湿冷,三下五除二将自己的外衫脱去,又随手取了个梁筠的帕子擦了擦发。 梁筠站在几丈开外,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烛光闪烁,跳动的火光映进他狭长的眼眸中,随后又被黑暗吞噬。他就远远站着,让人看不清表情。 他今日到底怎么了?祝余心里打鼓,凑上前问道,“你……可还好?” 然而梁筠却后退两步,和她拉开了距离,语气冷淡,“有什么要问的,直说罢。” 她犹豫片刻便开门见山,“我似乎看到了第三封信,那上面……写了什么?” “没有。”梁筠的声音又冷又硬,一口否认,“你看错了。”一句话,将祝余噎了回来。 “我明明看见了你将那封信收起来,为何不给我看?”祝余追问。梁筠扯起唇角,带出一抹冷峻的笑,“与你无关。” “……”祝余皱眉,对他突如其来的冷淡无所适从,却还在担心他的安危,“你今日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无缘无故变得如此奇怪,难道是受伤了?她一脸担忧,紧张地在他身上来回扫视。 梁筠本还想出言讽刺两句,可看到她担忧的眼神后,又莫名有些说不出口。他轻咳一声,眼中寒意不减,面上却有些松动,“无碍。” 见他没事,祝余拍了拍胸口舒了口气。又问,“你可知道了邺王□□侍女并将她残忍杀害的事?”声音低沉,带着难言的恐慌,“三个月的守灵期限将尽,回到临风可怎么办……” 从前邺王痴傻愚钝,又有梁筠撑腰,她可以放开手脚在王府与宫内四处打探线索。而今出了这样的事,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怎么,决定嫁给邺王前,我没有提醒过你他的龌龊吗?出了事,后悔了?”梁筠听闻淡漠开口,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从前是谁和我说,落子无悔?” “……”此事一出,祝余确实动了和离的念头,可梁筠的讥讽与不屑,把她想说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她久久盯着他冰冷的眼眸,最后肩膀一松,泄气道,“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有什么话,我们说开好不好?” 梁筠心道,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眼神,是她从小惯用的伎俩。她知道只要示弱,他自然会心软。 这行径,如同她那便宜父亲一样,诡计多端令人鄙夷! “没什么可聊,请回吧。等雨停就启程回临风。”梁筠心底生出几分恨意,下了逐客令。 “你就当真不怕我被邺王欺负?!”祝余口不择言,说出了心底最想说的话。 梁筠一愣,从未想过她会如此直白地质问他。看着她那张与祝迁有五分相似的脸,他的心又冷硬了半分,残忍道,“难道祝迁没教过你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吗?” 这下祝余彻底被他莫名其妙的坏脾气惹怒,她冷下脸来,声音低沉又带了些悲伤,“好,我走就是!” 说罢砰的一声将门甩上,头也不回冲进雨中。 摔门声不着片刻便和雨声融为一体,若非地上的水渍,都看不出她曾来过。 窗外雨势不减,偶尔还从云层中传来几声闷雷。 望着一旁她刚脱下的湿透的外衫,梁筠隐隐有些后悔。 雨如此大,她可还有干净衣物?这么冷,若染了风寒可还得了……刚刚说的话是不是有些过分,邺王如此行径她定然吓坏了,自己却出口相伤……祝迁所做的一起她并不知晓,何必拿她泄愤…… 梁筠宽大的手掌抵住太阳穴,烦躁地揉了揉。 借着烛光,他将第三封信从袖笼中抽出读了又读,似是在劝慰自己别将那些过往放到心上。 可知道了真相的他怎能不恨?若非如此,他又怎会为奴,又怎会在祝府过了那么多屈辱日子! 末了,眼睛一闭,唇角牵出一抹讥诮,铁了心不再管她。 他暗暗同自己道,这次,哪怕她撒娇耍赖、装可怜央求,他都再不理会,更不会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