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反派?我吗?》 1. 楔子 “传说,在一处洞天福地中,有一座时间停滞的竹林。” “那里翠竹密布,清风吹拂,却没有哪怕一个人或一只妖。无论在这里停留多久,目中所见都是朦胧的晨曦。在晨光中,风带走竹林的叶子,又抛下它们,数不清的叶子落入泥土,腐烂,新的叶子再生长,如此反复,直到厚土积成了一座山,秘境于是走过了微不足道的一瞬。” “偶尔会有迷路的人误打误撞地闯入这里,最终又糊里糊涂地走了出去,但当他们回过头,想再回望这一处洞天时,却无一例外地再也找不到来时的路。” “有凡人引以为仙境,认为这里沉睡着一位避世的仙人,仙人拥有一双氤氲着雾气的眼眸,恍若深不见底的潭水,她能洞见来访者心里的愿望。只要来访者有足够坚强的意志,就能够触动仙人,将愿望实现……” “……” “什么乱七八糟的。” 眉眼深邃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松柏,怀揣着剑,作出如上评价。 “都已经是第四阁弟子了,早点改掉凡人那些道听途说的习惯。”他嗤笑道:“就算这秘境里有所谓的仙人,也未必是什么高明之辈。我若许愿这世间再无仙神,她又该当如何?” 他发完话,周围,一圈和他同样蓝衣窄袖的少年少女们如同被放出笼子的鹦鹉,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是啊信鸾师弟,你这从哪道听途说的,也太不靠谱了吧。” “长明师兄说的是,想必这就是处设了迷障的秘境罢了,我们再走走,说不定就能出去了。” 也有人半阴不阳地笑道:“师弟还是少看些杂书了,小心荒废课业,教习长老赶你当杂役去。” 被他们嘲笑的是个脸蛋白净,甚至于有些女气的少年。信鸾听着师兄师姐们的笑声,脸蛋迅速红了个透,磕磕巴巴地辩解:“我不是……” 可大家都懒得听信鸾想说什么,前头几个起哄的师兄一拥而上,围到刚刚发话的少年跟前,语气也显而易见地恭敬了不少:“长明师兄,罗盘修好了吗?” 被叫做长明的少年紧皱着眉头,摆弄着手里制造精巧的小罗盘,那东西本来能指引灵气与妖气,可此时却像有人拿着个磁片干扰一样,毫无章法地乱转,弄得他心如同被乱麻缠住了一般。听见有人在耳边苍蝇似得嗡嗡嗡,他冷冷地瞥了那人一眼。 他本身是很俊俏的,只是眼皮薄,嘴唇也薄,自上而下睥睨的时候,总带着几分刻薄:“什么都要指望我?那你们是来春游的吗?” 几个师兄一缩脖子,乖觉地退开,和他保持两步距离,都不敢讲话了。 信鸾毫无存在感地缀在队伍最后头,见此情景,心里想,果然,这世界上总是一物降一物的。 他鱼信鸾在普通人里已经算是幸运了,勉强有那么一点点根骨,又混进了第一仙门“第四阁”做外门弟子,在外人看来,那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好事。但要比起这些内门的师兄师姐们,信鸾却是拍马都跟不上。 而这些威风凛凛的师兄师姐们到了长明师兄跟前,却又是不值一提的小角色了。 长明师兄,肯定是不姓长的,他的姓氏在第四阁上下是个谜,但毫无疑问,他家世一定不简单。不说别的,单说他那举手投足的少爷做派,就和别人两模两样,看人时也总是一副睥睨的神态,信鸾总觉得自己在他跟前是个蝼蚁。 ——还是个不太招人喜欢的娘娘腔蝼蚁。 虽然这位师兄脾气塞臭水沟,但无奈人家是掌门首徒,修为也远远甩他们一大截。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你够本事,脾气再差也有人捧成个性,长明就是最生动形象的例子。 更不要说,眼下大家就指望着长明带他们出去呢。 至于他们眼下的境遇,小孩没娘,说来话长,还要从一封求救信说起。 第四阁坐落于蜀中,周边一带都隶属于其管辖范围,但两天前,一封奇奇怪怪的求救信被送上了掌门案头。送信用的法子是火烧灵符,这种方法好处是又快又准,但坏处却是没法详细地说明情况,掌门和长老们用了很多方法,也只能确定这信是一座名叫绯镇的边陲小镇送来的。 于是,掌门把爱徒长明叫了过去,让他带着一队人去探探情况,而信鸾恰好苦于历练分数不够,于是在招人的时候看见长明大师兄的名字就自告奋勇地报了名,稀里糊涂地跟了过来。 岂料,他们还没走到绯镇,半路上仙剑一个两个就莫名其妙失了灵,一起掉到了这片竹林里,好不狼狈。 这竹林和信鸾记忆里的传说一样,郁郁葱葱、清雅静谧,最主要的是,这里的时间似乎不会变化,从掉进来开始就一直是清晨,而且法场也是乱的,无论怎么转也走不出去。一个细心的师姐沿路都在竹子上做记号,却从来没有再遇见过,这说明他们也不是在走循环,而是这地方本来就大得可怕。 大家走了一天一夜,身体的疲惫暂且不谈,人都已经有些焦躁了。 这要是支援不成,反倒也成了被支援对象,那就有点丢人了。 大概是无法忍受那种可怕的可能性,长明一直在提着精神掏出各种法宝试图找路,他又摆弄了一会,罗盘似乎有了什么动静,昂首迈步,走向了另一个杂草更多的岔道。其他人自然都小鸭子似得跟上,生怕落了后。 走过那片密集的林子,拨开眼前的竹叶,有人瞪大眼睛惊喜道:“有个院子!太好了,有人住这里!” 信鸾在最后头,踮起脚尖,顺着他们的朝向望过去,依稀可见林间掩着一个小竹楼。 长明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欣喜,只道:“先去看看。 他们一伙人走到近处开阔地,才看清那里不仅有个小竹楼,还有座别致的小院儿。院门口挂着一块简单的木牌,一个师兄挠着头,一字字念出来:“渡、庭?” 长明点评:“品味尚可。” 确实不错,小院儿里修了座水塘,配上一座木制水车悠悠地转着。竹楼也修的漂亮,是南方常见的双层结构,却比普通农人家更讲究布置,门前挂着风铃,风一吹一动,流水潺潺衬着风铃清脆的音色,每一声都好像在清泉里洗过似得,分外悦耳。 院门是敞开的,众人顺利的走了进去。院子里也没什么活人,信鸾绕了一圈,只觉得此处摆设颇有雅趣,像是有人在生活的样子,院子角落甚至整整齐齐地摞着一小垛柴。 但这里全是竹子,哪来的木柴? 就在他蹲在柴垛前琢磨的时候,突然,小竹楼里传来几声惊呼。不是那种害怕的,而是纯粹的惊叹。信鸾连忙顺着楼梯上去,一堆人乌泱泱地堵在主屋门口,那屋子门似乎本来就是敞开的,只在门口挂了一道竹帘,好像主人根本不在意是否会有人打扰。信鸾抻着脖子,勉强从缝隙向里面张望,屋里的布置也一样颇为讲究,陈列错落有致,对着门口的桌案上甚至还焚着香。他嗅了嗅逸散出来的几缕,说不好是什么味道,只是感觉闻着沁人心脾,浑身格外舒爽。 师兄师姐们已经退出来了,在叽叽喳喳地交换意见,只不过似乎刻意压低了声音:“那是活人吗……” “我觉得你该问:这是个人吗?” “我反正是瞧不出来她修为,长明师兄呢?” 长明眉头皱的更深了,低头思索着什么,半晌,他摇了摇头。 信鸾听了一会才明白,里头似乎有个姑娘,还在沉睡。难怪大家都出来了,一群人闯进人家闺房着实冒犯。更要命的是,连长明都看不透她的修为。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位的法力高到他们望尘莫及;要么,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但在这么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大家都不觉得会是后一种,包括信鸾。 “要不直接喊醒她试试?她住这里,肯定认识出去的路吧?”一个师兄兴奋地搓搓手,大着胆子提议。 信鸾心想,得,肯定是长得漂亮。 有位师姐柳叶眼一瞪,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打得什么主意!你脑子别□□里啦?这要真是个隐居的仙人,冒犯了她,我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长明也凉飕飕地瞧了那师兄一眼,师兄窘得脖子都红了,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 但那师兄虽然目的不纯,说得却也没什么毛病。路他们肯定是要问的,可唐突地进去把人喊醒也不成。最终,长明拍板,先恭敬着轮流来“请”。怎么请呢?说白了就像到别人家做客一样,先站在门口自报家门略表敬意,如果主人没有驱赶,就可以进门该干嘛干嘛了。这基本就是大多数仙门教的,拜访神仙洞府的礼数。毕竟神仙们大多远离尘世,一般也不会和小小的凡人计较。 里头的毕竟是位姑娘,自然也是姑娘先去。那位个性爽利的师姐先上了,她先扬声报了姓名门派,对着屋里遥遥一拜:“第四阁微生慈,冒昧登门叨扰,请阁下勿怪。” 说罢,微生慈一撩衣摆,大步走了进去。 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片刻后,她脸色古怪地出来了。 “怎么了?”长明问。 微生慈摊了摊手:“一点反应没有,喊也喊不醒。” “是不是你声音太轻了?或者推一推她?”另一个师姐问。 微生慈并不辩解:“你自己去试试就知道了。” 于是,那师姐上了,她重复了一便微生慈的做法,出来时,表情也和微生慈如出一辙,抱怨道:“根本喊不醒,如果不是还有气,我都快以为那是个死人了。” 长明皱了皱眉,转头对下一个师姐说:“用法术试试。” 这位在里面待得久了些,可惜,仍然没带出来好消息:“法力 送进她身体里跟石沉大海一样,没用。” 众人更确认这是位仙人了,毕竟法力送进普通人身体里,早就把人摸得一清二楚了。 女孩子们已经使唤完了,按照访仙的规矩,她们就是都被里头那位拒绝了,不能再进去。于是,长明亲自进了,可惜,里头那位不爱女孩儿,也不爱男孩儿,长明师兄天纵英才,也一样拿那人没办法,其他人亦如是,最后,只剩下了信鸾。 长明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木着脸摆摆手让他进去,信鸾咽了口口水,紧绷着站在门口报完姓名,吸了口气,掀开门帘走进去。 终于,他得见了这位“仙人”的真容。 这一看,信鸾就怔住了。 那姑娘瞧着正是锦瑟年华,即便未施粉黛也形容秀美,穿着素白裙子,窝在床榻上,睡梦正酣,像一朵轻柔无害的香雪花,信鸾甚至能看清她一呼一吸间身体的起伏。 或许是美人美得都有相似之处,信鸾总觉得,这张脸很熟悉,可惜他记性不好,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 信鸾忍不住放轻了呼吸和脚步,蹲到她床前,端详着她安宁的睡容,小心翼翼地唤:“姑娘?醒醒?” 这人对他的呼唤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无知无觉地睡着,好像陷入一场安宁的、没有尽头的温柔乡,眼角下,一颗玲珑小痣分外扎眼,像是一滴凝滞在面颊的泪。美则美矣,只是在民间,这种痣通常有许多不好的寓意。 看来常规的法子是叫不醒了,既然如此,就试试那个吧,就试一次。 信鸾看了看门口,确定没有人上来,才开口。 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音色依然是温润的好听,好像被柔软蚌壳包裹着的珍珠的质地,浑圆饱满,诱人沉醉。 “……请醒来吧。” “……” 嗯,毫无反应。 信鸾有些失落,果然,他还是不行。 出去和长明汇报,长明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信鸾似得。大家又集体商议了一番,决定还是再出去看一圈,沿路做记号,如果还是走不出去,也方便找回来。 小修士们前前后后离开了小院,他们谈话的声音也逐渐朦胧淡去,在竹林里飘飘绕绕,不知所踪。 而房间内,女子紧闭的睫毛颤了一颤,指尖微微蜷缩。 香线烧到尽头,风不知从何而起,停滞的时间重新开始流淌。 …… 即使走出去好远,信鸾满脑子也还是那少女的面容,整个人魂不守舍的,而其他人状态也没比他好到哪去,焦虑在人与人之间悄无声息地传递着,直到连成一张恐慌的网。 天色始终没有变化,他们只能转动沙漏计算时间,微生慈又翻了一次沙漏,脸色不太好:“两个时辰了。” 他们还是一眼望不见竹林的边界。 众人心里不禁惶惶然:难道他们真的要被困在这里了? 终于,有人忍不住提出那句憋在大家心里很久的话:“烧求救符吧。” 话一出口,立刻有人附和:“对啊对啊,这地方太古怪了,还是喊师长来救我们吧,这么耽误下去不是办法。”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看长明的脸色——果然,他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说得轻松,”长明不快道:“我们下山是领命去除祟的,结果地方没到,人先走丢了?恕罪,我可丢不起那个人!” 这大家伙听了可都不痛快了,你长明少爷的面子是面子,大家的小命就是鞋垫子? 微生慈也是一位长老的宝贝眼珠子,一点不怵他,直接对呛:“我们实力不够是事实,死要面子顶什么用?但凡有办法谁愿意用求救符?” “若人人见个小灾小难就都要求救,我看第四阁也是要完蛋了。”长明嘴硬得跟一块铁板一样。 “那是一回事吗?”微生慈被他气到了,直接拔剑。 眼看着一场内讧一触即发,其他弟子连忙把两人拉开:“师兄,师兄,冷静啊!” “师姐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信鸾深知,争吵的本质就是诉求不同,而最有用的方法就是转移矛盾,于是恳切地上前劝道:“说不定关键还是在刚才院子里那位身上,我们或许可以再回去找找线索……” “是哦~有道理。” 信鸾难得被认可,下意识接过话:“是吧,我就觉得……啊?” 说一半,他才意识到接话的人声音不对。 长明和微生慈:“……?” 众人皆是一僵,立刻循着声音,齐齐回头望去—— 只见后头的花岗石上,刚才还睡得死沉的那位此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翘着腿,托着下巴,坐在最顶端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 众弟子:“……” 活的。 2. 神隐 此时此刻,谢醒的内心是崩溃的。 在复盘过往经典案例,立足当下主要矛盾,梳理现存突出痛点后,谢醒得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她穿书了。 系统没有,诱因不明,记忆全残。 印象里,她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觉,意识好像是被一层黑色的壳包裹着一样。直到一道细微柔和的声音透过壳的裂隙,灵巧地钻了进来。 “……请,醒来吧。” 那音色质地很美,像是一条白得发光的鱼。 谢醒神思混沌,犹如逐光的夜蛾,本能地伸出手追逐着那条游鱼,她好像在上浮,又似乎在下坠,上上下下地飘了许久终于一脚踩空,重重地跌入一座躯壳中。一瞬间,眼睛、鼻子、嘴巴、耳朵、手脚……她感受到了一切,而这些感官像是枷锁,将她牢牢锁在这副躯壳中,不许她再躲回去。 声音还不停地在往耳朵里钻,而且越来越小,夹杂着些许清脆的叮咚声响。听不清,脑袋疼的厉害。谢醒头昏眼花,很想把自己一棒子敲晕算了,但是她做不到——因为她的身体同样痛的厉害,好像她整个人是一座重新启动的老旧电视,每一个关节都像被锈蚀住了一般生涩。 谢醒闭着眼睛躺了会尸,终于感觉跟自己的身体熟悉了一点,她缓缓爬起来,侧耳去捕捉,才发现那些嘈杂的声音早就消失了。打量打量四周,纱幔朦胧,满室盈香,竟然像古代似的。 房间里若有似无的清香有效地缓解了头痛,谢醒花了很久适应身体,思考现状,终于,在看见院子门口“渡庭”的牌匾时,她终于理解了一切。 《神隐》是一部不温不火的玄幻,谢醒是去朋友家做客时在书架上发现它的,她朋友一向是个对闲书不感兴趣的,谢醒一时好奇,拿下来翻了翻。 朋友端着刚榨的果汁出来,看见她看得入神,笑道:“我一个朋友写的,只出了上部,给点意见?” 谢醒拿了杯西瓜汁,抿了一口:“意见谈不上,有个问题。” “曰。” “为什么这个反派和我同名同姓?” 朋友收敛了不务正业的笑容,一口咬定:“纯属巧合。” 谢醒狐疑地瞧她一眼,这人越严肃,谢醒越觉得里头有猫腻,思虑片刻,谢醒“啪”地一声合上书:“借我两天,飞墨尔本回来之后还你。” 谢醒知道说话做事是要避谶的,但她没想到,还书这么小一个破事还能出幺蛾子。她坐飞机的时候不爱睡觉,一口气看完了《神隐》上册。 《神隐》书如其名,讲了一个东方版诸神黄昏的故事。它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主角,更类似于单元志怪体。在《神隐》的世界观中,仙人妖魔行走于大地之上,偶尔有凤毛麟角的人能够得道飞升,世人尊称其为“十神官”。 他们分别为:枢机、玄君、利市、丰农、红仙、判官、司命、龙公、后土、陆吾。 这些神官曾经或是名动天下的英才,或是所向披靡的猛将,或是闲云野鹤的道人,又或是舍身取义的少女……无论前尘如何,他们最终都功成圆满,被天神赐予了超越凡人的力量,化作不同的形态,统御着尘世诸事。但神官毕竟生而为人,成神也并不会抹除他们的七情六欲,因此,他们与真正的天神还是有所差别。而《神隐》每卷都通过一个故事去讲一位神官,看似在讲神性,实则处处在讲人性。 而与谢醒同名同姓的那位反派,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反神魔怔人。 书里是这样描述她的来头的: “三百年前,月赤如血,大灾之兆。” “昆仑之巅,一位小神女自风雪之中降临尘世,血涂千里,哀鸿遍野,枭首不死,枯骨生花。” 单看这般凶兆,就可以想象到这位小神女不是什么善茬,事实也的确如此,如果让名门正派们给这天上地下的祸害们排个榜,小神女足以保三争一。虽然名为“神女”,但她并非神身,亦非幼童,只因大家畏惧她才给起了这么个诨称。如果不是怕被她手底下的疯狗打上门,大家其实更乐意叫她妖女或者魔头。后来又有人提出,非神之身称神过于僭越,便有妙人灵机一动,在“神女”前添了个“小”字,以作区分。 那这位小神女出世后都干了什么呢?很简单,弑神。 自古以来,昆仑都是护佑中原的神山,山巅之上,镇守着十神官之一的陆吾,他以身维持封印,将邪祟阻挡在边界之外,风雨不侵,万世安宁。而小神女自昆仑山巅而来,头一个遭了殃的便是陆吾。据说,她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夺走了陆吾的神权。神权一旦被拿走,神位也不复存在,自此,十神官永远地缺了一席。不仅如此,她还沿用此法,带领一群因渴求神力而甘愿为她所驱使的邪魔外道四处猎杀神官,两百年内,十神官陨落了足足三位,几近半数。 直到近一百年,在斩灭了神官龙公后,她遭受重创,陷入了长久的沉睡,而在书的第二卷,她被一群懵懂无知的仙门少年唤醒了。 ——也就是谢醒苏醒前刚刚经历的那一幕。 说实话,谢醒看的时候感觉还是蛮奇妙的,书里对小神女的直接描写很少,大多数都是她的手下出来搞事,就显得这个角色格外地神秘强大。虽然是个反派,但也是个拉风的反派。 但现在拉风的反派换成她本人,谢醒就不太笑得出来了。 也是因为缺少正面描写,她只知道小神女离开了竹林,但怎么离开的,离开后去了哪,具体干了什么,一、无、所、知。 手持剧本和没持一样。 谢醒对着空气挥了一拳,很好,没有任何一粒灰尘受到伤害。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什么仙法妙术都用不出来,是她无法完全掌控这句身体?或是小神女的身体本身就有什么问题?谢醒暂时无从得知。 她手指触碰到桌案的茶壶上,不知是什么原理,那茶壶自动浮起,浑圆的身子一倾斜,壶嘴就流出翠绿的茶汤来。谢醒作为一个没见识的现代人眼睛一亮,掀开茶壶盖仔细研究了一阵,推测出大致是里头刻的符咒所致。她捧起来,借着晨光瞧了瞧,符咒笔迹凌厉却稍显杂乱,也不知是何人所为。 谢醒喝了杯热茶,指尖摩挲着杯壁,缓缓地想,她该怎么办呢? 她本人的志趣是不在打打杀杀上的,如果条件允许,穿越一场,她更想吃喝玩乐体验生活,就当长途旅行了。只是她固然想安生,可小神女的仇人和拥趸却未必肯。如果她不想有人惦记她的项上人头,就最好老老实实扮猪,不要吃老虎。 谢醒是个十足的行动派,心里打定主意,就追那些小孩去了。 离开渡庭前,她似是心有所感,脚步一顿,蓦然回首。 渡庭就像一幅色彩明丽的、美得不真实的印象派画作,依然静静地留在原地,水车悠悠转个不停,木头摩擦时,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嘎吱声,小神女就在这个世外桃源沉睡了一百多年。谢醒不知道这里是谁准备的,但她莫名其妙地有一种感觉,这里是为她准备的。 “……谢谢。” 她轻声念了一句,便拂袖而去。 而在她身后,恍若永恒停止的渡庭,草木开始枯萎,流水逐渐干涸,竹楼老化崩塌……美好的梦境破碎殆尽,仿佛随着她的离开,这片美好景象的使命已然完成,彻底消散,只留下时间洗刷过后的断壁残垣。 风一吹,水车的架子轰然倒塌在干涸的水塘里,化作飞灰。 …… 那些小孩离开了很久,按常理讲本应是不好找的,但玄幻世界观不讲常理。她只有一双眼睛,却仿佛开了天眼通,能凭空感知到那群人的去向,仿佛这方天地一花一叶都是她的眼界,为她让路,谢醒想要找人轻而易举。 她仗着竹林帮她隐藏气息,很是用心地观察了这群小孩一会,经过她的初步判断,这里头领头的是那个看着有些傲气的长明师兄,只不过他虽是领头的,却不是很能服众。 《神隐》里是有长明的戏份的,他是第一仙门第四阁的大师兄,也是凡间仙门年轻一代的代表,是个坚定的维新派,即不主张事事求神,人类的命运应当自决;但也不和小神女这一类异端邪祟沾边,一心向正道。这个立场就很微 妙,也很合谢醒心意。 非常适合谢醒抱大腿。 当然,谢醒自认矜持,没有一上来就抱大腿,而是给自己选择了一个非常有震慑力的出场方式。 她端坐在花岗石上,看着底下一众目瞪口呆的孩子们,扬了扬唇角,说话温温柔柔的,尾音上挑,像带着小钩子:“你们好呀。” 长明下意识把手按在了剑柄上,但谢醒的态度实在不像有恶意,他一时卡在了那里。还是身旁的微生慈仔细打量了谢醒后,率先问出了口:“敢问,阁下怎么称呼?” 谢醒看了看她,柳叶眼的漂亮姑娘,看着很顺眼,性格也比较爽快的样子。 或许会好说话一点。 于是,谢醒直接扯了自己的小名出来:“我叫善善,你们是谁呀?为什么来这里?” 虽然大家都不知道小神女本名,但一个玄幻世界,这方面还是谨慎点好。 微生慈一愣,随即也意识到自己欠缺礼数了,连忙躬身抱拳:“在下微生慈,与师兄弟们同属第四阁,误入此地叨扰姑娘,还请见谅。” 谢醒作思索状,没有立刻搭话,长明微眯着眼瞧她,带着点凌厉的味道,手还搁在剑柄上没松,微生慈见状,悄悄在背后掐了他一下。长明回过神,脸色不大愉快地放下了手,也跟着微生慈行了一礼:“第四阁,长明。” 有师兄师姐带头,其他弟子虽然疑惑,但也跟着报上了名字,信鸾亦如是,只不过他说得很模糊,跟蚊子哼哼似得。谢醒本来就观察了一会,听他们一报,也基本能把名字和面孔对上了。她把目光从信鸾身上收了回来,道:“原来是迷路了呀,你们想要出去吗?我可以带你们离开。” “可以吗?”微生慈一愣。 “当然可以呀。” 谢醒说给他们带路,就真的带起路来了。这地方认生,这些小孩走不出去,但她完全不是问题,微生慈见她在竹林里游刃有余地穿行,小心翼翼问:“那个,善善姑娘,您……有法号吗?” 谢醒微怔,然后摇摇头,笑起来:“我不是仙人哦。” 这世界上,除了神官之外,还是有很多身怀神通却无缘成神的修士的,为了表示尊敬,也为了好区分,大家一般称呼他们为“仙人”。仙人很多都隐居洞天,这几个小孩很明显是误会了。 “是吗?那您怎么住在这洞天里?”长明追问。 谢醒就等着他问这句话呢。 她轻轻撩起耳边的鬓发,一声长叹,眼眸愁绪氤氲:“不瞒各位,其实,我以前是个公主。” 长明他们:“?” 啥? “我有十一个哥哥,他们都很爱我,但我的父皇娶了一个继后,那继后是个妖怪,竟然将我的哥哥们化作鸿鹄,为了救他们,我只能去寻找荨草制成衣甲……只可惜,最后哥哥们还是不在了,仙人可怜我,将我收留至此……” 谢醒编都懒得编,把童话故事《野天鹅》套了个皮就用,但她胜在声情并茂,说得跟真的似的,没过一会,就开始有少年抹眼泪了,忍不住追问:“那妖怪呢?就没人来灭了它吗?” 微生慈神情也松动了,安慰她:“善善姑娘,你不要难过,你的哥哥们一定希望你幸福快乐的。” 谢醒一笑,眼眸悄然扫一圈,只有两个人表情明显有怀疑。 长明,还有……嗯,那个白净的孩子,记得是叫信鸾,他缩在队伍最后头,总是偷看她,但只要一和她对上视线,就立刻跟个鸵鸟一样低下头,一副心虚样。 有意思。 她眼里闪过一抹兴味,继续下套:“幸福快乐吗……可惜,仙人把我送来这里就离开了,不知外面的世界如今变成何种模样了?” “自从小神女消失后,近百年世道都还算太平,除了边界偶有异动之外,其余的地方都没出什么乱子。”微生慈说完,想起她说她隐居世外,连忙问一句:“善善姑娘知道小神女吗?传说那是一个大魔头,可坏了。” 谢醒:“……” 谢醒:“不认识呢,听起来很厉害。” 3. 绯花 谢醒也向他们询问了很多外面世界的近况,这群孩子大多数心思单纯,同情她的“身世”,争先恐后地为她解答,谢醒没费什么劲就套出了他们门派的大致状况和他们此行下山的目的——除祟。 相谈甚欢中,不知不觉,众人已经走出了竹林。而回头一瞧,竹林竟已经隐在了清晨的薄雾中,似乎要渐渐淡去。众人置身一道偏僻的小道上,道上还留着粗细不一的车辙印,阳光透过叶子落在他们身上,带来丝丝缕缕的暖意,竟有柳暗花明之感。 少年少女们一阵欢呼,长明见谢醒真的带他们走出来了,一直仿佛谁欠他几万两银子的脸终于松动了些,干巴巴道:“多谢姑娘。” 谢醒并不介意他态度,摆摆手,笑眯眯道:“不用谢喔~跟你们聊天我也很开心。” 微生慈这时候问:“那善善姑娘,你……打算回去吗?” 谢醒可就等着她问这句话呢。 她手在身后背起,有点腼腆的姿态: “嗯……外面我不熟悉,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只能回去了。” 她低着头,嘴上说的是要回去的话,可眼神和姿态恨不得写满了向往,这样拼命暗示,这群小孩当然能接收到。长明略微一沉吟,道:“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和我们走。” 这下别说是谢醒,就连微生慈都有些惊讶,频频给长明递眼神,像是在说:“你通人性啦?” 谢醒有些迟疑的样子:“会不会麻烦你们?” 长明对着谢醒说话很是客气疏离,但依然藏不住他眉宇里、他字里行间挥之不去的傲气:“在下不喜欢欠人情,善善姑娘出手相助,我等回报一二是应有之义。” 谢醒看着他,总觉得这副明明谁也看不上但还要硬装礼貌的情态莫名眼熟。 她行李没有一件,两手空空地跟着他们上了路,也第一次体验到了御剑飞行。 微生慈带的她。 谢醒一点不恐高,平时各种极限运动玩得飞起,但饶是如此,在脚下那一把薄薄的剑载着她们两个腾空而起时,她还是忍不住腿肚子发麻。毕竟再野的极限运动多少都有保护措施,但这玩意是真的连个安全带也没有! 微生慈贴心地回头嘱咐:“怕的话就抱着我的腰。” 谢醒毫无心理负担地搂了,别说,还挺细。 飞了一会,发现这东西真的蛮稳,谢醒终于有闲心四处看看。她探头往前看,长明一马当先飞得很快,把众人远远甩在身后,只留下一个高冷的背影,再往身边看又对上一双黑葡萄似得眼珠。 那眼珠的主人下意识低下头,似乎感受到谢醒灼热的目光始终聚集在他脑袋顶,实在躲不过去,才抬头,勉强对着谢醒笑了一下。 这人正是信鸾。 谢醒眼珠一转,故意问他话:“信鸾小哥,我们现在是要去的是个什么地方呀?” 信鸾吓一跳,差点从剑上一头栽下去,他脸颊肌肉似乎抽了抽,含含混混地:“呃……问我吗?” 微生慈听不惯他这么讲话,教训道:“鱼师弟,说话把舌头捋直了!反正你也爱讲故事,不如好好和善善姑娘说一说。” 信鸾苦着一张脸,只好开口:“绯镇。” 他一好好说话,谢醒立刻就确认了,当时那个唤醒自己的正是这人。 可为什么又要躲着她?想不明白,一定有猫腻。 反正已经开口了,信鸾大概也知道谢醒认出了他,破罐子破摔真的讲了起来。 绯镇是位于蜀中的一座小镇,毗邻边界,以西就是妖魔聚集的化外魔域,是至关重要的灰色地带,人、妖魔以及各方修士混杂其中,有一段时间还盛行过妖兽贩卖的生意,乱得很。因此,当地主要供奉的就是专管斩妖除魔的判官,祈求神明护佑家宅安宁。除了位置特殊之外,绯镇的扶桑花也很出名,花开时满城如泼洒开的血液,妖异灿烂,香味浓烈,是难得一见的盛景,绯镇的绯字便是由此而来。 谢醒见信鸾讲得绘声绘色,问他去过吗,信鸾摇摇头,说也是在书上看的。 谢醒不吝夸赞:“那也讲得很好了,你要是去说书,肯定场场爆满。” 一直旁听的微生慈也支持道:“确实不错。” 信鸾被两个女孩子夸得不好意思了:“哪有那么好……” 谢醒是真心的这么认为,尤其是在她见到了绯镇的扶桑花之后。 有经云:“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现实里的扶桑花不同于传说中两千丈神木扶桑,只是一种小乔木而已,学名叫朱瑾,谢醒老爸院子里就有种。眼下正是花开的时节,绯镇临街,每家每户都会在院子里种上几颗,远远看去,整条街道落英缤纷,来来去去的行人走过,都会捎上一缕若有似无的花香。 扶桑在某些古文里指代太阳,因此,在本地,它也象征着吉祥、幸福与美好。信鸾说,在祭祀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折下一枝扶桑,敬献神明。 “这里好漂亮。”谢醒探出脑袋,望着客栈窗外的花树丛,眼睛亮亮的。 长明他们带她来到了镇子上的四号客栈,那是座穿斗木架的三层小楼,灰瓦木墙,淡雅秀丽。听名字就知道他们第四阁的据点,就连店里端盘子的伙计也神情恬淡,眉宇里带着一股子不食烟火的仙气儿,让谢醒怀疑他们和漫画里的美少女一样不会拉屎。 “姑娘请慢用。” 伙计为她斟好茶,双手交叠行了一礼,便施施然出去,带上房间的门。 她放下窗子,捧起茶,喝了一口,神清气爽。 她出来是本来是那身素净的白布袍,落地之后,微生慈她们几个女孩子看不下去,带着她去换了一身漂亮的青蓝色裙子,披上轻纱披帛,头发则请裁衣店的娘子帮忙左右各梳了个小辫子,缀上蝴蝶流苏,终于捯饬得像样了些。 当然,是长明少爷买单。 少爷倒也没在意,吩咐伙计谢醒的衣食住行一律记他账上,就匆匆忙忙地带着微生慈和信鸾他们出去了——他们已经在洞天里耽误了一天一夜,眼下必须抓紧去执行任务。谢醒只知道个大概,对细节并不清楚,但她也不好奇。 胆子这种东西,最好是跟能力挂钩,谢醒现在菜鸡一个,才不想去找死呢。 她在房间里面转了一圈,很快发现了新奇的玩意:书架上堆着的闲书。 所谓闲书,无非就是一些地方风物志和话本,谢醒正需要多多了解这个世界的信息,于是捧着书仔细研读了一番。 地方风物志介绍了绯镇的由来,书里大致上和信鸾说的差不多,只不过,她注意到有个细节信鸾没提到过:这里三百年前还是信奉司命神官的,司命陨落后,正逢乱世,大家才改信判官。 不过也正常,神死了,人们换个更靠谱的信不是很常见的事吗? 谢醒真正在意的是这个司命的死因,因为他陨落的时间实在太早了,甚至在小神女出世之前,背景里也只是一笔带过。可惜,这本书当然给不了她答案。 看书看到屋内昏暗,谢醒揉了揉酸痛的眼睛。虽然这客栈里的油灯是刻了符咒的,不要油也能自己亮,但到底还是油灯,光昏昏暗暗的,她放下书,推开窗子,打算远眺一会缓解疲惫。 可当看清窗外的景象时,谢醒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她这会儿待着的是长明给她安排的房间,不高,就在二楼,窗外就是一棵老槐树,此时正值仲夏,又处于蜀中一带,树叶茂密,层层叠叠地挡着天边残余的可怜暮色。 “哗——” 那是风吹过枝叶的声响,恍惚间,听着像是她醒来时听见的、竹叶飘落的声音。 而这枝叶之间,一个银发男人半倚着树干,一条腿支着,另一条腿随意地耷拉下来,随着微风微微摇晃。 再一瞧,这人居然还在睡觉。 “……?” 一开窗和一个大活人面对面,谢醒都呆了,支着窗子的手臂一抖,又硬又实的窗框就整个儿砸到了她头上。 ……不儿,这,这谁啊? 她龇牙咧嘴地蹲下揉了会脑袋,又忍不住把窗子撑起来再确认一眼,这一番闹腾动静不小,可那男人却没有任何要醒的意思,睡眠质量令人暖心。 她费力叉杆把窗子支住,终于能仔细打量他一番:这男人看身量很年轻,年纪和她差不多的样子,披着一个大黑斗篷,一低头几乎遮住半张脸,衬得那一点下巴几乎是苍白。而他的发色更是奇怪,竟然是银白,长发松松扎起来,或许是因为睡梦正酣,那银发不慎露出一两缕,柔软地落在胸前,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简 直像只毫无防备地栖躲在树上睡懒觉的大猫。 谢醒探出脑袋,左右望了一圈,客栈后面好几棵树,有比这棵更高的,也有树杈更宽敞的,而这人偏偏选了对着她窗口的,谢醒不信这是个巧合。 她凝眉思索片刻,踮了踮脚,伸出胳膊勉强够到一根树枝,用力掰下。 她做这些的时候,弄得槐树晃了几下,浓烈的花香颤巍巍地弥散开来,而男人依旧没有要醒的意思。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树枝,用树叶扫了扫男人的鼻尖。 男人似乎是感到痒,皱了皱眉,抬起手乱拨弄一阵,转过脸去又睡了,连眼睛都不带睁一下的。 哦豁。 谢醒也来了劲头,偏和他较劲,左捅捅右碰碰,就是不让他睡个安稳觉。来来去去折腾一通,男人的美梦终于维持不下去了,艰难而迟缓地抬起手,胡乱搓了把脸,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他这么一睁眼,两个人目光一对上,都愣住了。 谢醒吃惊是因为看到了兜帽下的那双眼睛,这男人的眼瞳是深紫色的,和发色一样特殊,模样完全不像一个人类。 但这紫色很美,像她来到这里之前看过的星空,是被重工业污染的城市里看不到的澄澈。 他的长相清冷得出挑,乍一看犹如山巅之雪般不易亲近,但细细端详起来,那清冷眉眼下的眼神却是纯净而天真的。 男人短暂地愣了片刻之后,眉头皱起来,眼睛下意识往旁边乱瞥,嘴巴也微张,欲说还休——据谢醒的观察经验,这是典型的心虚。 而心虚的时候,人就会慌,青年慌乱之下,似乎忘了自己还在树上,竟一支长腿,想要直接站起来。他的结果也很对得起他的反应——树枝因为他的体重晃起来,然后他就水灵灵地倒栽了下去。 “哎——” 谢醒伸出手捞人,但还是晚了一步。 紧接着就是“噗通”一声,谢醒听这动静就觉得骨头生疼,不禁一抖,闭上眼。 好在二楼的高度绝对摔不死人,下面也是一小片的扶桑花丛,土很软。谢醒睁开一只眼往下探,就看见那男人乱糟糟地坐在地上,银发里乱糟糟地插进了几片树叶子和花瓣,兜帽也掉了一半,正抬起脸,表情有点生无可恋地望着她。 谢醒觉得有趣,“噗嗤”一声,捧腹笑出来。 男人见她笑,苍白的耳尖也红了,窘迫又略带一丝不明意味地看她一眼,默默坐直起来,抖掉身上的草和泥土。 谢醒笑够了,大发慈悲地问他:“伤到了吗?” 男人摇摇头,摸了一下鼻梁,又看向她说:“拉我一把。” 谢醒对他正好奇,他一提,就欣然伸出手,准备看看他怎么爬上二楼。 男人起身,后退几步,然后又轻轻一跃,又拉上谢醒的手,直接一气呵成地翻了进来。 他手心很干燥,虽然形状修长,但力气不可小觑。 好身手!谢醒心里赞叹。 “谢谢。”男人站定,便松开她了的手。 “不客气。”谢醒回过神,也背过手,笑眯眯地道:“说说吧,这位……嗯,公子,是谁让你来监视我的?” 她是打算诓人的,不料男人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尴尬,而是直接:“抱歉。” 因为刚睡醒的原因,他声音低低的,还带了一点沙哑。 然后,谢醒就听到他说:“我是故意的。” 谢醒:“……?” 哇塞。 一贯能编善道的谢醒也语塞了,只能点点头示意:你继续说,我在听。 男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但他还没憋出来一个字儿,一声格外响亮的“咕噜”声突然跳出来。 谢醒目光默默地下移到他的腹部。 ……好像不用问原因了。 男人神色却丝毫不见羞愧,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起来真诚又无辜:“……” 谢醒这里没别的东西,最后只能小鱼干递了出去。男人好像真的饿极了,吃东西很快,但吃相却不粗鲁,偶尔还舔舔嘴唇。 “蓝然。” “嗯?”谢醒坐他对面,支着下巴正发呆,冷不丁听这么一句,没反应过来。 “……蓝然,我的名字。”他望着她,轻轻地说。 4. 蔓草 礼尚往来,谢醒也笑眯眯地报了自己的名儿:“善善,我的名字。” 蓝然:“……我还是习惯叫你谢醒。” 这下谢醒坐不住了,蹭地一下碰翻了凳子:“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认识我吗?” 怎么可能?总不会他是小神女的故人吧?可她不记得那几个手下里有白毛啊? 又或者是敌人?可他不像她已知的任何一位神官。 蓝然:“……” 谢醒歪头:“?” 青年移开目光:“我不想说。” 谢醒:“……” 再问也问不出来了,只要是这人不想回答的,他就低头啃鱼干,气得谢醒恨不得给他全没收了。 但不行,这个人偷偷监视她,又说知道她的名字,要是给放跑了,谢醒上哪再去抓一个送上门来的大个儿活线索? 她噙着微笑,扶起凳子,重新坐下,语气亲切地问:“那你能说什么?” 蓝然抬起眸子,瞧她一眼,似乎是觉得她笑容假,又垂下眼眸:“你印堂发黑,近日将有血光之灾。” 谢醒:“……” 谢醒额头青筋跳了跳,伸手把小鱼干盘子抢过来:“我不管!你吃了我的鱼干,就得给我吐出点什么!” 蓝然愣愣地看她,谢醒竟然从他的紫色眼眸中看出了几分委屈的味道,但她心如铁石,威胁地晃了晃盘子。最后,还是蓝然败下阵来,他揪着斗篷的系带踟蹰了片刻,像是做了一番心理斗争,才试探性地开口问谢醒:“那我带你出去玩?” 谢醒一扫阴霾,盘子从手里滑下来,眼睛亮晶晶地:“可以吗?” “……”蓝然扑起来接住:“可以!” 一副只要不问他问题什么都可以答应的样子,真是个好忽悠的呆瓜。 总归嘴长在人身上,蓝然看起来又很好骗,谢醒相信,只要坚持,时间相处一长,总能从他嘴里把话套出来。 蓝然把剩下的鱼干一扫而空,谢醒兴奋地站起来,刚想问我们怎么走,就眼睁睁地看着蓝然利索地戴上兜帽,挡住头发,纵身轻巧一跃,又从窗户翻出去了,姿态之熟练令人怀疑是不是从来不走门。 谢醒脑子里突然划过一个念头,他这么利落的身手,刚刚真的需要自己拉一把吗? 而且,她怎么办? 四号客栈还有第四阁的人,虽然不至于限制她的出行,但她自己一个人从正门跑出去也总要被盘问一番,很烦人。 正徘徊不定时,窗户下面,传来少年清凌凌的嗓音:“跳。” 谢醒踩着凳子爬上窗户框,扶着边缘往下一望,蓝然正好整以暇地站在下面,抱着手臂,也没有打算接她的样子。 谢醒看看高度,二楼啊,她生怕崴了脚:“我不行。” 蓝然:“你行。” 行……吗? 谢醒一咬牙一跺脚,信他一把,纵身一跳。 ……她身体好像有某种本能,自动调整了最轻盈的姿态,脚尖落地,屈膝缓冲,竟然一点声响也没有。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惊讶地感叹:“我居然这么强!” 莫非她还是修炼的潜质的? 扭头就看见了蓝然略带复杂的神情:“……” 蓝然是一个很好读懂的人,任何情绪都会不加掩饰地写在脸上。谢醒仔细观察一下,发现他脸上的字是“就这”。 谢醒:“?” 蓝然不作评价,别开目光道:“走吧。” 四号客栈隔了一条街,就是绯镇最热闹的夜市。 因为地处交界,夜市也格外繁华,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天已经黑了下来,各式色样的小吃、玩具、用品、以及一些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符咒和丹药都被摆了出来,琳琅满目。谢醒本来只是想顺势和蓝然多待一会套套话,结果自己却先沉醉其中,对什么都要好奇一下。 谢醒首先就被吃的吸引过去,她的鱼干都给蓝然了,导致自己胃还空着一半。她凑到卖糖葫芦的摊子前,胖胖的摊主看见她,主动揽客:“酸酸甜甜,姑娘要不要来一串?” 谢醒眨眨眼:“我没钱。” 摊主闻言为难起来,另一边蓝然却默默从大斗篷下掏出几枚铜钱递过来,然后又挑了一个形状最饱满的,递到谢醒手里。 谢醒有点不好意思:“啊……谢谢。” 好像自从她醒来之后,就一直在白吃白喝。 她咬了一口,觉得很好吃,但又想了想,矜持地问蓝然:“我这样让你付钱是不是不太好?” 蓝然并不立刻回答,抬手一指另一边:“那边可以画面具,很多样式,要不要去看?” 谢醒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走,什么矜持客套都忘了:“真的吗?走走走,去看去看!” 这边夜市卖面具的有不少,但这家画面具的却更为独特,摊子前聚了不少人。蓝然拉着谢醒排队,好一会才轮到他们。 摊主是个书生,说话懒洋洋的:“一张五文,两张八文,十五文五张,二位要几张?” “一张。”蓝然掏钱。 谢醒从他身后探出头:“不要两张吗,我们有两个人欸,而且两张分摊价格更低。” 书生看见了商机,脸上露出笑容,一拍手:“姑娘说得对啊,二位这么般配,戴一对儿才和美呢。” 谢醒心里想,他连脸都被大斗篷挡一半,你从哪看出我们般配的。但她也没有辩解,而是趁机侧目观察蓝然的反应。 “……”蓝然沉默片刻,没纠正书生的误会,只是侧过头,小声告诉她:“我画的可能不会太好看。” 谢醒没多想,鼓励他:“试试嘛,就当玩了,这样,我们互相给对方画,好不好?” 蓝然最终还是应了:“……嗯。” 书生赚了钱,一改懒散姿态,喜笑颜开地给他们两只空白的面具:“欸,公子和姑娘拿好,那边桌子上就有颜料和脸谱图哦。” 谢醒高高兴兴地挑了个最好看的狐面,认真在面具上描摹起来。 蓝然思虑一阵,挑了个也很好看的仕女样式,又挑了几个自以为很好看的颜色,也画起来,只是一直侧身捂着,不肯给谢醒看。 谢醒偷瞄一眼没瞄到,心里只笑蓝然幼稚,摇摇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转过头去。 终于描完最后一笔,谢醒搁下毛笔,吹了吹,等颜料差不多干了,眉开眼笑地叫他:“蓝然,快转过来!” 蓝然听见她叫自己名字,背对着她的身形微微一僵,随即迟疑地转过身来。 刚刚转过身,就感觉脸上一凉,面具被迎面扣了上来。视线一片空白,随后入耳便是少女银铃般的笑声:“不愧是我的手艺,真的很好看!” 狐面由红白二色构成,虽然作画之人手略生,颜色偶尔有一点出界,但总体依旧瑕不掩瑜。 面具遮挡下,蓝然的嘴角微微翘起。 蓝然道:“嗯,我的也好了。” 说罢,他献宝一般地将他的面具捧出来。 谢醒低头一看,眼角一抽:“……” 这哪是不太好看。 简直丑绝人寰啊啊啊啊啊! 谢醒看看他的谱面,又看看这张脸蛋红得像纸人一样,口脂也涂得奇丑无比的微笑仕女面,最后目光转向蓝然,怀疑地问:“你是照着它画的?” 蓝然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来,闷闷的,也带了一种紧张的期待:“我稍微改了一点。” 谢醒:“……” 她这么好看的脸,真的要戴这么丑的东西吗。 会被路人嘲笑死的吧。 蓝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沉默片刻,把面具推上去,小心翼翼地问:“你不喜欢?” 他长得虽然是那种冷冷清清的类型,但每次他这样微蹙着眉看着别人时,整个人就像要如琉璃一般碎掉了一样,让人很难忍心打击他。 算了,丑就丑吧,蓝然都给她花钱了,她总不能搞得人家难过。 “怎么会,”谢醒顿时扬起笑脸,毫不犹豫地戴上,歪着脑袋问他:“怎么样?” 蓝然:“……” 谢醒本来是好好打扮了的,衣裙收着腰,很合她的气质,头发也都打理得整齐漂亮,可这面具一戴,仙气儿全无不说,甚至还有几分滑稽,活像哪个戏班子跳出来的妖角儿。 蓝然迟疑片刻,问:“要不你还是别戴了。” “挺好的,我很喜欢。”谢醒哄着他,推他走:“好啦好啦,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蓝然只好听她的。 又往前逛了逛,谢醒突然看见了什么,一指前方,声音雀跃地喊:“你快看,那里好多人!” 她不等蓝然回答,就像个喜欢凑热闹的小鸟,叽叽喳喳地飞走了。 蓝然连忙跟上,那里围了几圈人,他费力挤进去,又说了好几声抱歉,定眼一瞧,是猜灯谜,招牌上写着连续猜对十个送一盏花灯。 蓝然有点犹豫:“你知道多少?” 显然,他了解谢醒现在处于一个常识匮乏的阶段,但估计对他来说,谢醒只是失忆。 谢醒笑着说:“没关系,我识字,字谜问 题都不大,而且不是还有你呢嘛,试试又没关系!” 蓝然闷闷地说一句:“最好别太指望我……”话还没说完,就见谢醒已经转头去报名了。 ……好吧。 摊主是个打着赤膊的年轻小哥,旁边竹凳上,坐着一个个头很矮的丫头在数钱。小哥乍一抬头,见到谢醒顶着那张面具凑上来,吓了一跳:“我靠!额……姑娘你品味挺独特啊。” 蓝然心虚地拉低了帽檐。 反正也戴着面具,没人识得她,谢醒脸皮也厚起来:“好看吧?” 小哥“啧”了一声,不敢恭维:“那边请,先说好,猜错一半,可就要去那边做一个灯反过来送给我喽。” 谢醒“咦”了一声,道:“你怎么白白赚人劳动成果啊。” 旁边小丫头张了口,声音细细的,说话却中气十足:“我们就赚笨蛋的钱!” 谢醒觉得有趣,微微俯下身子,故意逗她:“那要是你们故意出的很难呢?” 小丫头扬起下巴,气哼哼地挑衅道:“难撒子难!这些都是我出的!要是你觉得难,那就是连我都不如。” 谢醒忍不住笑起来:“行,走着瞧!” 第一个就是字谜,而且也不难,谜面是:机缘各占一半。 太简单了,谢醒想都不想就答了出来:“椽。” 她运气很好,前四个都是字谜,谢醒反应很快,无需过多思考便能答出。 “刚刚都是简单的,算你运气好!”小姑娘蹦跳着过去扯开下一个灯谜:“接下来可不会那么简单啰,打一物。” 谢醒心下直喊不妙,只能先钻研谜面: 青石板儿石板青,青石板儿挂明灯,若问明灯有多少,天下无人数得清。 石板?灯?什么跟什么? 谢醒垂眸沉思,一旁一直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似得蓝然突然出声答:“星星。” “啊,对,就是星星。”谢醒的灵窍瞬间打通,一拍手,笑眯眯夸赞道:“哎呀,你也很厉害嘛。” 蓝然被她夸就不会像信鸾一样容易害羞,垂着眼眸,一脸淡定,看起来早就习惯了。 谢醒多少相信他们以前认识了。 幸亏是小孩儿出的题,在物品上并不刁钻,而字谜对谢醒来说又全都是小菜一碟,他们两个连猜带蒙,竟然真的就这么把剩下六道都猜对了。 小丫头不情不愿地噘着嘴,小哥拍拍妹妹的脑袋,笑嘻嘻一指旁边的灯架:“你们自己挑吧,先说好,虽然你们是两个人,但是交得是一份的钱,所以只能送一个灯。” 灯谜大多数都是谢醒猜出来的,蓝然自然让她去挑。谢醒也不推辞,哼着自己自创的小调,兴致勃勃地挑选起来。 灯架上种类很多,有黄澄澄的谛听、张牙舞爪的龙王,还有憨态可掬的小兔子,个个做得精巧,叫人爱不释手。 突然,她眼睛一亮,提起其中一盏制作精巧的莲花灯。 小丫头一看就炸了,小哥眼疾手快,差点没摁住她:“啊啊啊,那个是哥哥扎的,你怎么偏挑那个!” “你哥哥扎的?”谢醒故作吃惊,又笑嘻嘻地晃了晃,灯光也在她脸上来回跳跃,像是在恶作剧的妖精:“可是在我手里呢~” 下一秒,小丫头大吵大闹的声音入耳,让她无比愉悦。 小哥把妹妹拉走去哄了。逗完小孩,谢醒步履轻快地走回蓝然身边,蓝然收回了目光,拢起斗篷,低声道:“走吧。” “等一下。”谢醒大大方方地一伸手。 “嗯?你……”蓝然愣住了。 她戴着那么滑稽可笑的面具,双手提着灯笼,热切地送到他跟前:“阿然,这个送给你!” 蓝然身体好像在原地生了根一样,脊背甭成一条笔直的线,整个人不知所措。 谢醒见状,也不好意思起来,嘟囔起来:“那个,你对我那么好,给我买东西,而我身无分文,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个你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吧!” 蓝然微微涩然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来:“你……要送我灯?” “嗯!”谢醒刚回答完,却感觉眼前一阵恍惚,一些画面在她脑海里倏忽闪过。 …… 一样的夜晚,一样的灯火阑珊的街道,一样的两个人。 可不同的是,带着面具的少女却什么也没说,见少年迟迟不接过灯,羞恼地一把把灯塞到他怀里,转身就跑入人海中消失不见,却不慎遗落一片青绿色的纱质披帛。 那披帛轻轻飘飘地落了地,被一个白皙修长的手捡起。 5. 阑珊 等她回过神,不知何时灯已经到了蓝然手中,他低头看着灯,手将灯柄握得很紧,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生怕它长腿跑掉似的:“……很好看,谢谢你。” 基于习惯,谢醒从醒来之后就无时无刻不在观察别人。至少,相处这一个时辰,谢醒确认了蓝然不是在装,从他的眼神,到他的肢体,像是全然清澈的池水般一眼见底。 如果一个人真的能伪装到这种程度,那么谢醒想,她栽了也不丢脸。 她长舒一口气,笑着说:“时间不早了,那我们……” 话还没说完,地面突然重重震撼了一下,谢醒只感觉世界晃了一下,她话都没说完,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那震颤很剧烈,但它来自于地上,像是原处有什么东西爆开了一样,带来一阵冲击。谢醒毫无防备,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还多亏蓝然一把扶住了她腰。 她整个人是懵的:“什么情况?” 蓝然声音沉下来,示意她看周围:“出事了。” 谢醒回头一看,刚刚还灯火通明的街道已经悄然起了浓雾,熙熙攘攘的人群、各色各样的摊子一齐不知所踪,只有天上的圆月静悄悄地放射清辉,仿佛他们刚才的游乐只是大梦一场。 饶是谢醒自己就是从洞天走出来的,突然见这情景,也被骇住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抬手一摸胳膊,全是鸡皮疙瘩。 若不是她旁边还有个会喘气的,这简直就是实打实地见鬼了。 蓝然的声音驱散了她心头一点寒意:“你没事吧?” 谢醒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连忙摇摇头:“我倒是没事……不过,这是怎么回事?” “是幻境。”蓝然松开她,抬手把面具掀到脸侧,露出冷峭的脸庞。他简洁明了地为她解释:“有人对绯镇做了手脚,其他人都被拉进幻境了。” 蓝然看起来很神秘,也很厉害,他能不被拉进什么“幻境”里,谢醒可以理解,但…… 谢醒也摘下碍事的面具,指了指自己:“那我呢,我为什么没中招?” 难道她其实还是高人? 蓝然比她想得更了解她:“只要你不想,没有幻境能拉你进去。” 谢醒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知道自己有能力是好事,可眼下的情况…… “第四阁那些小孩也被拉进那个什么幻境了吗?”谢醒犹豫不安,看着他问:“被拉进去,会怎么样?” “是。”蓝然回答:“入幻境等同入梦,美梦噩梦皆有可能,若是梦中受创,会致人精神失常。” 谢醒理解了他的言下之意,如果施术者心怀恶意,那么这一个镇子的人性命都堪忧。 她内心几番挣扎,蓝然也并不催促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终于等到谢醒犹豫地问出一句话:“阿然,你刚刚说我体质特殊,不受影响,那……我帮得上忙吗?” 蓝然的眼神静默地变了,那片紫色也一同沉郁,像是要枯萎了似的,谢醒读了一会,才发觉它的名字是哀伤。他看着她的眼睛,默然片刻,说:“你当然做得到……但你知道,那两个小孩带你来绯镇并不止是为了他们所谓的‘报答你’,房间门口有符咒,梳妆镜是照妖镜,他们一点也不信任你。即便如此,你也要去救人吗?” 这是蓝然第一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谢醒感受到了他前所未有的情绪波动,受到他的波动感染,谢醒胸腔里的空气也变得沉甸甸的。 她是有点惊讶的,但蓝然说的这些也在她意料之内。她既然问这话,就已经想清楚了:“但是,目前为止,他们没有做过任何伤害我的事,既然我能救人,为什么不试着去做一下?” 那可是她好不容易忽悠的饭票啊,谢醒觉得还是有捞一捞的必要的。 蓝然语速又快了一点,几乎有种咄咄逼人的意味:“即使我不陪你去?” “这样很好呀,你就不会遇到危险了,至于我……”谢醒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依然是很轻快柔和的调子:“其实,我还是有一点点害怕的。” “但是……你看,这里的夜市这么有趣,虽然刚那个小女孩虽然脾气很臭,但让他们就这么活生生地消失,不是太可惜了吗?我们今天晚上还没有全部逛完呢。” “……”蓝然闭了闭眼,轻声说:“我知道你的答案了。” 他在与她分别之前,仍执意送她过去。 那阵冲击波源自于镇子北边,蓝然告诉她,长明他们就在那里。谢醒不知道他是如何对绯镇发生的事了如指掌的,但想必问了,他也一样不肯说。 于是一路无言。谢醒能感觉到蓝然似乎有些沮丧,但她也不敢确定蓝然对她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不好贸然开口安慰。 毕竟说到底,现在的她认识蓝然,也只不过一个时辰而已。 蓝然带着她上了山,这里山势险峻,他们爬到半山腰,看见一座似乎荒废了很久的神殿。这座神殿占地不小,至少抵得上好几户有钱人家的宅子,那昔日的气势从那飞檐斗拱、红墙黛瓦就可见一斑。 只是如今,朱墙裂缝丛生,其中还有一两根杂草顽强地冒出了头。地上的砖石和屋顶的大部分瓦片早就不知被谁捡走了,牌匾也是斜斜地挂着,让人担心下一秒就要坠落。而牌匾上面尘土堆积,刻的字已经模糊的大多看不清了。 见谢醒眯着眼睛使劲看,蓝然怕她走摔了,直接给她读了出来:“司命殿。” “欸?”谢醒夸赞:“你眼神真好!” 蓝然叹口气,没搭腔,他似乎不太喜欢这里,对那高楼神殿没给一个眼神。 神殿大门老旧的封条已经被谁人撕开,门后雾气挤在一起,互相吞噬蔓延,谢醒只能看见亭台楼阁被扭曲后的狰狞影子。 空气冷津津的,谢醒搓了搓胳膊,蓝然见状,解下斗篷,很贴心地给她披上。谢醒看向他,没拒绝,笑着说谢谢。 本想问他怎么办,但转念一想,他穿这个东西估计也只是为了挡一挡发色和瞳色,现在镇子里没一个活人,这斗篷他自然用不上了。 蓝然斗篷下是很简单的白布衣,地摊上三文钱一件那种。不过,他胸前的一个项链倒是吸引了谢醒的目光,那项链装饰也不夸张,只有一个白玉哨和一个小小的珠子,但那珠子质地很奇怪,非石非玉更非珍珠,透着一层柔光,安静地躺在他锁骨间。 蓝然反应过来她在看那里,默默塞了回去。谢醒也没多在意,拢了拢斗篷,感觉寒意慢慢被融化:“那……就到这吧,我进去就能找到他们了吧?” “……是。”蓝然沉默片刻,肯定地回答。 谢醒刚想和他道别,蓝然又凝望着他,认真地强调一次:“我真的不会陪你。” “……”谢醒眨眨眼:“哦。” 她知道了呀。 < p>可蓝然看起来却更不高兴了,脸色很明显地沉下来,像是个生气的玻璃娃娃。 本来雾气就重,这会天隐隐地阴沉下来,云与雾聚拢一片,就连月色都模糊不清了。 “那我就走啦。”谢醒也搞不清楚他在气闷什么,只好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哄着,摘下面具,冲蓝然微微一笑:“谢谢蓝然你陪我,虽然不知道我们是不是朋友,但希望下次还能和你一起逛灯会。” 说罢,她摆摆手,转身就要走进去。 “等等。”蓝然突然叫住她。 “怎么了?”谢醒不解地回头。 身后的人终是叹了口气,好像拿她完全没办法了似的。 蓝然努力地也对她扬起一个笑容,只是在那璀璨干净得如星空一般的双眸里却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下次见面,可以叫我阿然吗?” 谢醒已经当他是朋友了,当然不介意,大名一直叫来叫去也怪怪的:“好啊,下次见面你也可以叫我小醒。” 但蓝然确是一愣,微微睁大了眼,谢醒的提议对他来说似乎完全是出乎意料的,半晌,他才垂下头,“嗯”了一声,紫色的眼眸中酝酿着某种柔软的情绪,轻声道别,恍若星辰的低语: “再见。” …… 告别了这位神秘的新朋友,谢醒鼓起勇气,进入了这座外表看上去死气沉沉的神殿。 刚刚踏入门槛,她就察觉到周围的空间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她猛地一回头,果不其然,刚刚还在门外的蓝然已然消失不见,雾气却愈发浓重,好似黑暗中潜伏着的张牙舞爪的巨兽,随时要将她吞没。 虽说眼下现实里是没一个活人了,但谢醒不敢保证有没有鬼,她挪着小步,摸索到墙边,踮着脚掰了一根枯树枝,象征性地挥舞了两下,心里也有了几分底气。 她踏着杂草丛生的石子路,继续向里摸索。 正对着大门的自然是神殿主殿,里面摆着供台和神像。 神像原本应当是很高的,只是不知被谁人推倒了,整个碎裂成两半,身上的彩漆也早已经褪色,蒙上厚厚的灰尘。巨大的上半身倒在供桌前,那慈悲的眉目似乎仍带着笑,注视着走进门的谢醒。 只是因为它是倒塌的,非但不让人觉得亲切,反而如同厉鬼般狰狞可怖。 谢醒自然是被这玩意吓了一跳,待到定睛看清楚时,一颗心才落回来。 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玩意搞的,头非得对着门,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真是恶趣味。 谢醒心里骂一句,没再管这神像,在殿内绕了一圈没找着人,就穿过后门出去了。 后面庭院也不小,像是以前有很多人住,院子中间还有一座环绕着假山的水池,只是池水早已干涸,土地裂着缝,里面杂草几乎有半人高。 谢醒踩在池中木桥上,年久发霉的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响声,尖锐地向她发出抱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裹紧蓝然给的斗篷,心里发毛,赶紧小跑过去。 穿过假山,又是一座独立的小楼,牌匾依旧是看不清楚,门口的纸灯笼已经破损得只剩半个架子,在漆黑的夜里一摇一晃。 更重要的是——门口似乎倒着两个个人,透过浓雾,隐隐看到那两人衣服颜色是眼熟的蓝白。 谢醒赶紧小跑过去,蹲下,把人翻过来一瞧——可不就是已然昏迷的信鸾和长明? 6. 幻境 他们两个大概也是突然晕倒的,长明的额角都给磕青了,手边几张掉落的符咒,信鸾也摔了一脸灰。谢醒打量了一圈,暂时没发现其他人的踪影,只好先琢磨怎么叫醒他们两个。 人生的际遇真是有趣,这几天不是别人叫醒她,就是她叫醒别人。 而看了他们片刻,她又犯了难题,蓝然只说她可以帮到忙,可她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试着戳了戳信鸾有些软肉的脸蛋,奇妙的是,触碰到他的一瞬间,谢醒感觉到了他身上一种异常的波动,而她似乎能干扰这种波动,就像随意撩拨水面的涟漪一般。谢醒并不清楚这就是对术法的感知,但无知并不妨碍她福至心灵地闭上眼,刹那间,她感到那阵波动缠绕上来。 谢醒并不拒绝。 随后,她身体一沉,再睁开眼,一阵气泡涌上来,她置身于一片黑沉沉的水底。 谢醒第一反应就是不好,别呛水了。但很快她发现,她并没有被水包围的感觉,完全可以自如地呼吸和行动,像是一尾灵活的游鱼……挥着说,一个魂魄? “嘿。”谢醒自娱自乐地想:“我怕不是个身负飞天潜海神通的大天才。” 大天才高高兴兴地巡视起这片她降临的水域。 不出意外,这就是所谓的幻境了,是信鸾的吗? 令人失望的是,这里并没有想象中海底的璀璨风光,甚至连鱼都没有几条,还都是奇形怪状的。谢醒观察了一会,觉得这不像是河或者湖,倒像是海,而且是很深的海。 谢醒犹如蒙头苍蝇似的在海底飘了一圈,终于目光锁定一点不一样的色彩,在一大片珊瑚礁石后掏着了一个小小的、约莫六七岁的男孩,揪着衣领就提了出来。只不过那布料异常的滑,谢醒差点没抓住。 她脑子里不知为何,突然飞逝而过一个名称:鲛绡。 不顾男孩的挣扎,谢醒把他的头掰近了些,一瞧,那柔和的、女孩子似的五官映在瞳眸中时,谢醒大喜:“哎呀,小信鸾,终于找到你了。” 小小的信鸾和她一样在海里行动自如,像只受惊的鱼儿一样在她手里疯狂扭动试图挣脱:“你是谁?放开我!放开我!” “欸?不认得我了?”谢醒有点犯难,试图和他讲道理:“你老实点,我抓你抓得手都疼了。” 小信鸾:“……” 要不要脸啊。 谢醒说:“很好,冷静下来了,听我说,我是来救你的,快跟我走。” 然后就看见小信鸾一脸“傻子才信你”的表情。 他很抗拒:“走开!我不认识你。” 断句和语调都不太熟练,发音也怪怪的,就像刚刚学会说话的幼儿,明显不符合眼前这只的年龄。 谢醒完全不把他态度放在心上,眼睛眯了眯,精光在其中闪烁:“脖子上还有鳞片……你是鲛人族?” 《神隐》里提过,鲛人族是神官龙公的侍者,千百年来一直被龙公镇压在水底,不见天日。 ……然后小神女就把龙公噶了。 信鸾居然是个妖……真稀奇,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隐藏自己妖气,混进第四阁这个第一仙门的。 小信鸾冲她直龇牙,小手不安分地还想挠她。 哦,对,他的指甲好像也很尖,谢醒差点被他挠了个大花脸,连忙把这野性难驯的小崽子拎远了点。 看他这样子,大概也说不出什么人话了。谢醒只好叹了一口气,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忘了吗小信鸾?你是第四阁的外门弟子,还有个脾气很臭的师兄,你只是中了幻术了,我是个路过的好心人,来救你出去的。” 无奈她想讲理,人家却不听,不但不听,还要咬她手。 过分。 谢醒正苦苦思考着该怎么办,这时候,她脑海中又猝然闪回一些零碎的记忆。 那是很多次,很熟悉的,仿佛刻在灵魂深处一样的动作,就像习惯用剑的修士永远不需要考虑他的起手式。 失忆的人面对记忆,就如同落水的人想抓住最后一颗浮木那样迫切,谢醒当然没有放任它溜走。循着那些记忆很多次做过的那样,她狠狠心,咬破自己的手指,在小信鸾脑门上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随后,她口中喃喃念出咒语:“生于无形……境由心生,破!” 话音落下,她脚下用力一踏,咒文的光芒浮现,漆黑的海底景象便如潮水般褪去。 谢醒甩甩那只被咬破的手,真疼啊。 另一手提溜着的小信鸾慢慢也恢复正常体型,谢醒见状,把他轻轻放下:“呦,醒啦?” 信鸾空空的眼神逐渐回复清明,随后记忆如潮涌来,他脸色由绿到青,由青到黑,最后只剩一片煞白,不敢置信地看着谢醒:“你,你……” “你你你,你中招了知道吗。”谢醒抱臂,笑嘻嘻地故意要逗他。 信鸾有些干裂的嘴唇颤了颤,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他还是把那些话咽回了肚子里:“……这样啊,谢,谢谢您。” 谢醒却不放过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雾霭一般朦胧的眼眸直直地对上信鸾的:“这样就好了吗?你不好奇吗?我一个‘普通人’是怎么做到破除幻境的?” 信鸾手摆得跟电风扇一样:“不不不——我就睡了一觉,我什么也不知道,姑娘在神仙洞府里住了那么久,身上有些保命的法子也不足为奇,我怎么能冒昧探问呢?” 真是个装糊涂的高手。 看破不说破,谢醒只能陪他一起装傻了。 她叹了口气:“那好吧,办正事。” 信鸾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才终于有功夫把关心余给另外一个人:“那,那长明师兄……” “我还没去救他,你陪我。”谢醒微微一笑:“这样如果我们不小心撞见了他幻境里的丑闻,他一定会先灭你的口。” 信鸾:“……” 瞬间不想救了呢。 好歹是自家师兄,信鸾只能跟着蹲下长明的情况:“麻烦您了,哦对,您怎么知道我们碰上危险了?” 谢醒一边把长明扶起来,一边无奈道:“因为整个镇子的人都中招了啊,我只能先救你俩。” 嗯,蓝然是不是人有待商榷。 信鸾一个趔趄:“啊?” 看来他们还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只以为幻境是针对他们的。 长明被他俩摆正,靠着墙坐好,信鸾这才注意到他额角的淤青,忍不住幸灾乐祸了一下。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道:“咳咳,还是先唤醒他吧……需要我做什么?” 谢醒给了他一只自己的袖子,让他抓好。一会生二回熟,他们很顺利地进入了长明的幻境。 这次一睁开眼亮堂了不少,谢醒和信鸾左瞧瞧右瞧瞧,目瞪口呆地发现这竟是一座雕梁画栋的仙门宫殿。古董与珍宝随处可见,打扮漂亮的侍女如同仙子一般,头上缀着珠花,身上挂着香囊,端着点心和果盘,娉娉婷婷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带起一阵香风,却完全无视了他们。 信鸾:“……我想过他有钱,但没想过他这么有钱。” 谢醒:“……我也没想过。” 谢醒家虽然有两个糟钱,但区区小资跟封建贵族一比还是相形见绌了。 起码她家保 姆阿姨不会手把手给她喂饭。 他们跟随着那些侍女进入内殿,只见年幼版的长明正坐在桌案前用膳,菜品也不多,就区区十几来道吧。他身边站了四个侍女,两个负责夹菜,一个负责喂到他口中,另一个负责拿着帕子给他擦嘴,像个被精心雕琢的玉娃娃。 小长明吃了没几口,就抬了抬下巴,身边漂亮的侍女姐姐立刻将菜撤了下去,而另一批侍女鱼贯而入,将点心与水果摆上。 但也不知道哪个果盘触动了少爷脆弱的神经,小长明突然发了脾气,砸碎了只质地细润的瓷碗,呵斥道:“出去,都出去!” 漂亮侍女大概也是见怪不怪,只一齐福了福身,道:“少主息怒,奴婢告退。” “嘿,小时候脾气还挺大。”谢醒看热闹看的来劲。 反正长明听不到,信鸾也趁机说起了他坏话:“不像现在,只会阴阳怪气……您也要给他脑袋上画个符吗?” “还是得先跟他说两句话,趁他受了刺激精神恍惚之时再做,直接粗暴地唤醒,人有可能傻掉的。”谢醒说罢,望向他,鼓励道:“上吧,信鸾,你比较了解他,交给你了。” “啊?可我……”信鸾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谢醒一掌推到小长明面前,还不慎掀翻了小长明的面前的半盘点心。 师兄弟俩大眼瞪小眼。 小长明:“???” “……”信鸾龇牙一笑,僵硬地摆了摆手:“嗨,师兄。” 小长明跟小信鸾一样,压根儿不认人,就算信鸾开口就是一句孝顺的“师兄”,小长明也不可能给他面子,眼皮一抬,张嘴就要喊人。 信鸾一紧张,大逆不道地捂住了师兄的嘴,语气恳切地问:“师兄,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的师弟啊,你还夸过我勇气可嘉呢。” 谢醒:“……” 从长明嘴里出来的,就不可能是夸奖吧? 小长明皱了皱眉,信鸾尝试着放开他,他蹙眉道:“胡言乱语,我怎么可能去第四阁拜师,又何来的师弟?” 哦豁,这时候还嫩着。 那就好办了。 信鸾轻咳一声,开始信口胡诌:“自然是师父他老人家已经算到我们未来有缘成为师兄弟,让我来接你啊!” 实际上信鸾不是内门弟子,根本没有正式拜师。但小长明此时毕竟还小,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将信将疑地上下打量他:“那你年纪那么大,为什么叫我师兄?” 信鸾陪着笑:“当然是师兄你天赋高啦,谁厉害谁就是师兄。” “……真的?” “真的!” 小长明明显是被人从小夸习惯了,虽然喜形于色,但并没有被捧晕头:“那你要怎么证明你的身份?” 信鸾想了想,掏出一只纸鱼,使了个最浅陋的戏法,吹了口气,荧光骤然一闪,掌心纸鱼立刻变成活生生的鱼儿,摇曳着漂亮的背鳍和尾巴,扭了扭,游走了。 小长明嘴上依旧说着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己可是见过神,但眼睛却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 谢醒见时机已经差不多,抓住机会,绕步到他身后,又把刚刚止血的手指咬破,直接在他身后凭空画下一道符咒:“破!” 如同之前一般,周围的景象开始碎裂,逐渐消散,长明愣神时,也逐渐恢复成原来的体型。 信鸾殷勤地掐个疗愈术给谢醒治伤,谢醒捻捻手指,欣喜地发现完全不疼了,只有一道浅浅的粉色痕迹。她忍不住想:“会法术真方便啊。” 可惜她就不会,既然她可以不怕幻术,那能不能有机会学几招法术傍身呢? 7. 扶桑 略微思索一会,谢醒才想起来看看长明,她扭头一瞧,才发现一旁的大号长明沉着脸,看着自己恢复原样的身体,陷入了沉默:“……” 谢醒精得很,这时候自然不肯吭声声触他霉头,信鸾自认倒霉,只好假装上去关心:“师兄啊,你可终于醒了!” “是啊,”长明缓缓抬头,扯着脸露出一个半笑不笑的神情,泛着阴:“那可要多、谢、师、弟。” 后面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根说的。 信鸾只当没听出来,嘿嘿一乐。 长明转向谢醒的时候,语气稍稍平和了一点:“还有善善姑娘,感谢你……再次出手相助。” 谢醒轻轻一扬下巴,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来吧,我们一件一件摊开说,你们是遇见什么事了?” 到这种地步,长明也不至于再隐瞒,他简单地阐述了一下那封神秘的求救信,随后又解释了他们来到绯镇之后的发现:“我们到了之后,简单找周围百姓调查了一番,大致搞清楚了那人是个道士,但还是不清楚来头。循着他调查的路线,我们一路跟到了这里,结果碰到了幻灵蝶,不慎失散了……既然善善姑娘能破开幻境,那么不必我说你也明白幻灵蝶这种妖兽的特殊之处。” 谢醒:“……”她不明白。 这就是常识跟不上的坏处了,半本能给出的信息量还是太少了。 她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眼下情况不乐观”长明低头沉吟片刻:“绯镇的这只,背后一定有人刻意操纵,这种情况已经超过你我能处理的范畴了。” “那烧求救符?”信鸾有点焦虑地问:“我们要立刻撤吗?” 谢醒安安静静地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神是明晃晃的好奇。 “当然要烧。”长明说着,捡起地上的符纸,指尖刷地冒出火焰点燃。随后,他又把目光转向谢醒:“情况很糟,多余的事情我就不问了,直接进入正题——善善姑娘,您对幻术能掌握到什么程度?” “我不会用幻术,只是最多自己不受影响,并将你们带出去。”谢醒没看明白他怎么点火的,只好收回目光,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如实道。 “足够了。”长明闻言,思索了片刻,难得语气认真严肃地对谢醒说:“我们的援兵最快也要一天才能到,我和信鸾在幻术方面的能力你也看到了——只有我们两个是不行的。我们绝不勉强,如果善善姑娘愿意,我们加起来或许可以一起试试去救其他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好吧,”谢醒笑了笑,说:“我只帮忙破解幻境,有别的邪祟就劳烦二位了。” “那是当然,您放心,长明师兄绝对不让邪祟碰掉您一根头发!”信鸾举起手保证,换来长明一记白眼。 长明问道:“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再进入其他人的幻境?” 谢醒奇怪地看他一眼:“我有说过我们回到现实了吗?” 长明:“啊?” 信鸾也:“……啊?” “我说过吧,整个镇子都中招了。”谢醒双手比量了一下,尽力把她凭感觉看出来的东西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去讲:“布置幻境的人将所有人的意识都拉进了一个大幻境,而每个人又分别沉浸在自己单独的幻境里,所以说,绯镇现在有一个嵌套的双层幻境,原理就和梦中梦差不多。” 长明:“……” 搞半天他们根本没有跑出去,那刚才商量什么救不救人商量个屁啊?这人是有点恶趣味吧? 谢醒被他们吃瘪的神情逗得又笑起来,她掩唇收一收,将自己的理解继续传达给他们:“幻境这个东西呢,都是有一个核心支撑的,所谓幻象即以某人的记忆或执念生成的虚影。就像你们之前是自己幻境的核心一样,我们得去找这个大幻境的幻境核心,我才能将它破解,带所有人回到现实。” 信鸾“啊”一声,头都大了:“如果说整个绯镇的人的意识都被困在这幻境里,那得多少人啊……这怎么找?” 谢醒道:“好说,只要我看见他,我就一定能认出来。” “就怕这核心躲起来。”长明并不乐观。 谢醒却不太担心,轻盈地起身,拍了拍自己粘上灰的裙摆和披帛,让自己时刻看起来光彩照人:“走一步算一步吧,先出去看看。” 她岂止是不担心,她这会儿甚至有点开心。 自从开始接触蓝然之后,她发现只要是熟悉的东西都可以激起自己的记忆。刚刚坐在门槛上听着他俩讨论,她仔细一回忆,竟然真的想起了不少有关幻境的知识。 这种好事谢醒可一点舍不得放过。 三人即刻动身离开小楼,踏出门之后,又是一阵熟悉的浓雾袭来。谢醒挡住脸,再睁开眼时,却已经不是黑漆漆的夜晚,左右一瞧,身边竟然是一群陌生的少女,看着只有十二三的模样。谢醒再低头一看,自己好像也变小了,身上也换上了和她们一样的月白衣裙。她们待在一座宽阔的院子里,三三两两地围作一团,吵吵嚷嚷。谢醒站在最末,张望了一圈,遗憾地确认没有穿裙子的信鸾和长明。 这里似乎是某种类似于宫殿的地方,红墙黛瓦,气势庄严,连地上的白石砖都一尘不染,谢醒越打量越眼熟,还没有思考出个结果,就见不知何处走来一男一女,五官都很端正,衣服也是一样的样式——系带多,袖口也大,谢醒疑心地砖这么干净,都是他们每天走来走去用袖子拖的。 “嘘……巫祝们来了!”谢醒听到这样的字眼。 这些所谓巫祝一出现,少女们顿时就安静了,迅速站齐。 男人微微欠身,动作斯文,点到即止,广袖中流出一抹缥缈暗香。 “今日的训练即刻进行,请诸位小姐随我来。” 少女们四列并作两列,低着头静静地跟上去,谢醒不紧不慢,和另一个女孩儿一起缀在了末尾。她们穿过庭院的树荫,踩过流水之上的小桥,谢醒越看越眼熟,还未思索出个结果,就听见身旁传来一声细微的啜泣。 谢醒惊讶地扭头一看,她身旁这姑娘竟然哭了,小脸沾满泪水,顺着精巧的下巴往下掉,但她哭却也不敢大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我见犹怜。 谢醒本来就挺喜欢小孩,看见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哭,心顿时软了,压着嗓音,用气声问:“你怎么了?” 小姑娘抬起哭得红彤彤的看她,慌张地竖起食指比了个嘘。 已经有人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谢醒只好闭 嘴。那对巫祝领着她们进了一个更大的院子,门口挂着牌匾,写着“奎木院”,院子中央有一个汉白玉砌成的圆形台子,旁边还有一群穿着白衣服的少年,果然,谢醒想,男女是分开的。 谢醒其实很怀疑这里挑人还看脸,这些个孩子无论男女长得都相当齐整。要知道他们可只有十二三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没一个丑的实属难得。 她抻着脖子瞧,终于在一堆一样的衣服里看见了同样在队伍最末的信鸾和长明,他们两个也变小了,也和谢醒一样一头雾水,和谢醒对上视线,信鸾兴奋地小幅度摆摆手。 长明用口型问:“什、么、情、况?” 谢醒做了一个摊手的动作。 最前面,女巫祝招招手,白鸟衔来了一卷锦帛书,女巫祝摊开书,开始一个个点名,点到名字的孩子挨个答一声“到”,就走到最前面去,重新排列。男巫祝唇边带着若有似无的笑,神态懒散,站姿却笔直,目光饶有兴趣地一个个打量着他们。 “扶风。” “到。” “云思锐。” “到。” 谢醒在心里打嘀咕,这上面会有他们三个的名字吗? “文三桃。” 她身旁的小姑娘擦了擦眼泪,喊声“到”,出去了。 女巫祝继续念了一个名字:“扶桑。” “……”一片沉默,没有人站出来。 女巫祝细长的眉眼微微皱起,显露出冷峻的威严,又重复一遍:“扶桑。” 这一次,回答她的是那站在一边的男巫祝,他微笑着说:“似乎偷偷溜掉了。” 气氛一瞬间将至冰点,谢醒能感觉到,孩子们都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其他人还在观望情况,却有一个少年鼓起勇气站出来说:“大人,他,他今天只是身体不适……” 谢醒记得他,刚刚点名的时候,似乎是叫扶风。 哦豁,有关系? 男巫祝笑眯眯打断他:“扶风少爷,说谎可不是好孩子哦。” 扶风脸色一下子白了,显然,他不是个禁得住吓的,嗫嚅着低头,不敢吭声了。女巫祝眉头皱得更深,她放下帛书,招招手,令几个级别低些的巫祝出去找了,没过一会,刚刚点完名站完队,几位巫祝就押着一个被捆仙锁五花大绑,却仍在不停挣扎的少年回来。 正是扶桑了。 他们下手毫不客气,一扔一踹,扶桑正正好被迫半跪谢醒身旁,地砖生硬的,他膝盖磕在上面,咚地一声响。 巫祝们双手交叉与胸前,微微躬身行礼:“禀告白芥大人、弥楼大人,扶桑企图借西北角狗洞外逃,已被我等追回,请大人处置。” “做得很好,你们先退下吧。”弥楼,也就是那男巫祝温和道。 谢醒很好奇,趁他们讲话,探头探脑地去看,扶桑正低着头,似乎是感觉有人在打量他,抬起头,凶冷的视线直直扫过来。 果然是钻过狗洞的人了,这小子虽然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衣服,却已经弄了一身的泥和杂草,活像只捣乱后被揪了脖子的野猫。他那一双眼睛也明亮得过分,森然地盯着谢醒。谢醒却一点不怕,不闪不避地回视。 一股微妙的厌恶感在谢醒心底升起。 8. 共鸣 信鸾见她盯得久了,有些兴奋地捅捅她,悄悄问:“是吗?” 谢醒头摇得像拨浪鼓。 长明和信鸾很失望,果然没有那么容易找到幻境核心啊。 那叫做白芥的女巫祝薄薄的眼皮一抬,起身一步步走到扶桑面前,步履不急不缓,威压极重。扶桑心有不甘,似乎不甘心地想起来,却被无形的力量摁了回去,他抬头看白芥,神情带着扭曲的恨意,虎牙无意识地碾磨。 白芥居高临下看着他,一抬手。 身旁静待的巫祝立刻走来,双手呈上一只铁鞭,白芥接过,问:“扶桑,汝可知罪?” 扶桑抬起头,他一扯嘴角,居然是笑了,那笑里带着明晃晃的挑衅意味,不似他名字里明亮温暖的扶桑花,倒似地府下见血封喉的曼陀罗。 他啐了一口,哑着嗓子说:“我去你妈的。” 信鸾和长明没想到是这种发展,俨然已经目瞪口呆了,谢醒却已经能预见什么,不忍直视地闭上了眼。 巫白芥眸子一眯,她显然被这粗俗无礼的举动激怒了,微抬下巴,转身面向另一边挤在一起噤若寒蝉的其他孩子:“正好,我今日就再与诸君说一说司命神殿的规矩。” 烈日之下,鞭子高高扬起,落下一道冰冷而清晰的黑影。 “各位入我司命神殿,是谓择一资质出众者为神子,于上元祭典之上谒见神明,受命点化,此乃无上殊荣,凡未经允诺,擅自外逃者,视为叛道——处以鞭笞之刑。” 她动作快到看不清,只是一抬手,“啪”地一声重响,仿佛空气被撕裂,扶桑背后的衣服便应声落下一道狰狞血痕,血液满开,染红了沾满泥垢的白衣。 除了谢醒他们三个,大伙的反应很是一致——齐刷刷地抖了一下。 而他们三个不是没被吓到,而是不敢置信,血腥味飘到谢醒鼻子里,她当即脸就白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说不出话,甚至都无暇去思考白芥这句话透露出的信息。长明下意识就要上前一步,硬是被信鸾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长明忍不了:“他们……!” 那铁鞭子是一节一节的,边缘锋利得很,称得上刑具也不为过,一鞭子下去,让人忍不住怀疑扶桑衣服下皮肉都被抽翻了。只不过是想逃跑而已,怎么能这样对一个孩子? 长明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种事! 而扶桑却只是晃了一下,咬紧牙关,硬生生没有吭一声,仿佛打定主意和行刑者作对到底。 而行刑者也不会对这样的刺头手下留情:“神子选拔关系重大,有怠惰训练者,视为不敬,鞭笞。” “啪!” 少年单薄的脊背上又添一道新伤。 谢醒听见身边好像有隐隐约约的啜泣声,她回头一看,除了长明和信鸾外,这群孩子脸上全是惶惶不安的神色,一张张小脸煞白,像一群待宰的鹌鹑。 谢醒他们三个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词——杀鸡儆猴。 三鞭结束,扶桑的嘴唇都已经白了,捆仙锁也早就已经被抽断,他挪动了一下膝盖,咬牙支撑着起身,扶风站出来,似乎是想扶他一把,却被他冷冷甩开:“你们也不过就这点本事。” 白芥见他这态度,眼神一厉,又要发作。 “好了,白芥。”弥楼刚刚在一边没有丝毫波澜地看完了整场行刑,结束后才噙着笑,不紧不慢站出来打圆场:“该罚的都罚完了,开始训练吧,不要误了正事。”说罢,他又笑容亲切地转向扶桑:“扶桑少爷,口舌之争于此无意,我等也只不过是履行职责而已。你已经失败了,那就请配合神殿的安排吧。既是你今日犯戒,也请为大家做个示范,上去罢,谁也逃不掉的。” 扶桑阴沉地盯了他片刻,最后或许还是碍于打不过,走上了那个白玉台子,只不过脊背在微微发颤,而扶风目送他上去,默默退回了人群中。 信鸾看见他上去,蹙起眉,嘟嘟囔囔:“这不是要打的节奏吧?可别叫到我们……” 难怪他一条鱼名字里带鸟,简直是乌鸦嘴在世,话音刚落,白芥随手一指,就正正好好对上了谢醒。此时她还眼角泛着泪花,捂着胸口,思考小神女明明是个大反派为什么会晕血。 “那个,叫什么来着……”白芥一时看着她眼生,费神思索了片刻,才想起来:“你……叫什么来着,你上去。” 谢醒:“……” 天要亡我。 她看了一眼白芥和弥楼,他们也在看她,后者的眼神微微带了些诡异的兴味,微笑道:“请吧,我看看……啊,是谢善小姐。” 他语速太慢,搞得谢醒的心悬了半天,终于在听见“谢善”这个古怪的名字后落了回去。 但为什么是这个名字呢?她没有时间细想了。 谢醒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信鸾和长明,但他们显然对她非常有自信,齐齐地望着她,显然是等着她上去大显一番身手震撼全场。 谢醒:“…………” 谢醒只能走了上去,说服扶桑放水是没可能了,她只好认真挑选武器。 巫祝们准备的很齐全,常用的刀、剑、枪,比较专的琴、笛、扇、伞,还有生僻得不行的绳镖、钺、针…… ——但她一个都没用过。 谢醒一时间眼花缭乱,她下意识先去看扶桑的选择,一转头却没看见人——他竟然不要武器,赤手空拳地就站她对面了。 谢醒眼前一黑:“……” 她又看向台上的扶桑,刚被罚完,心情肉眼可见的不美丽,他走过一旁陈列的武器架,看都没看一眼赤手空拳地先站上去了。 这种的,不是弱的可怜,就是强得可怕。 很明显,扶桑不像是前面那一种。 她怀着上坟一般的心情,挑了两把把最普通的匕首,这样如果掉了一把还有一把。 说起来,谢醒也佩服自己,这时候了,居然还能面不改色。 正是下午,即使眼下是冬日,午后的阳光烤在谢醒身上,也令她莫名其妙有些燥热。 扶桑也像是根本没把她选的那两把小刀放在眼里,也没把她放在眼里。即使与谢醒面对面时,他的目光仍然是游移的,仿佛非常排斥看她。 随着越走越近,谢醒的笑容也终于收敛起来,因为他们靠的近,原本那种若有似无的排斥感又加重了。 这让她愈发怀疑,扶桑和她的感觉是相同的。 谢醒握起匕首,轻声道:“得罪了。” 那就试试看吧。 她话音刚落,扶桑眉头深深皱起来。 他神情是一种可怕的凶戾,像是一刻也无法忍受似的,足尖一点,以一个谢醒难以反应的速度飞身掠至她身前,手上动作毫不留情,一瞬间就要扣上她的脖颈——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 “咚咚!” 一股强烈的共鸣席卷了谢醒,她的心重重跳了一下,那种感觉就像魂魄被揪出身体,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 ……好痛! 摔得五脏六腑都在疼,把筋骨尽数拆开再重组起来也不过如此! 紧接着,热度与刺痛以恐怖的速度从心口蔓延至全身,如同燎原之火凭风助长。实在太快、太突然,理智很快被那一阵火烧了个干净,谢醒什么也来不及想,什么也来不及说,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最后的视线里,是扶桑极为震惊和扭曲的表情,像是也痛到了极点。而他的额间,一抹烈日般的红色在灼烧…… …… “喵……?” ……哪来的猫在叫?谢醒迷迷糊糊地想。 她勉强睁开眼,还没看清什么,身上的刺痛也随之而至,将她吞没,她闷哼一声,忍不住蜷缩起来。 “小心点… …弥楼大人不让你乱动!”是个男声。 谢醒不必他提醒,也不敢再动了。谢醒缓了一会,才艰难地睁开眼,循着声音扭头看过去,竟然是扶风。 她吐出一口气,满头冷汗问:“多谢,这是……” 扶风牵起嘴角,安慰地对她笑了一下,但眉头愁绪似乎还未散去,于是显得这笑也带上了一股子苦涩:“是弥楼大人的娄金楼,之前你和小桑都晕倒了,弥楼大人就把你们接过来救治……” “别那么叫我,听着恶心。” 一道略微沙哑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扶风听见,脸一下子就白了,嗫嚅着半晌说不出话。 谢醒这才注意到,屋里头还有个会喘气的。 她床边是一层藕荷色纱幔,隔开了另一处空间,而扶风本来在那边,就是掀开这个纱幔和她说话的。隔着影影绰绰的纱幔向左望过去,另一张床上还坐着一个清瘦的人影——正是扶桑。 似乎是注意到谢醒在偷偷观察,扶桑隔着纱幔,凉嗖嗖瞪过来。 扶风咬着下唇,转过身对他说:“我其实是想跟你说……” 扶桑却依然冷漠:“我不想听,滚。” 扶风像是终于受不了了这种难堪,对谢醒仓促一点头,然后便放下纱幔,逃一般地快步离开了这个房间。 “……” 于是,房间里只剩下了谢醒和扶桑。房间里的窗子都是开着的,阳光和风透进来,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谢醒觉得,这是个打探消息的好机会。 她吭哧吭哧挪到床边,把纱幔系起来。扶桑正好好躺着,听见声音,皱着眉看过来,谢醒一下子摆出惯用的、温柔可亲的笑容:“你好呀。” “……” 不用想,扶桑能搭理人才怪。 “你伤好点了吗?”谢醒自顾自地说话:“我还有点疼。” 扶桑目光阴沉沉的,一寸寸剜过她表情,离得近了才感觉到,扶桑用这种凶戾而冷漠的眼神看人时压迫感很重,犹如在看一团死物,好像在说怎么没疼死你。 但谢醒除了依旧不太舒服外,倒也不怕。 毕竟这里禁止私下斗殴。 于是她继续笑着,语气轻柔地问:“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扶桑闭上眼,依然当她是空气,谢醒就当他回答了,继续问:“你晕倒前有没有看见我额心有印记?火焰一样的。” 扶桑猛地睁开眼,终于肯正眼看她。 “那就是有了。” “你……”他沙哑地开口,但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谢醒那一边传来敲门声,随后,弥楼推门走进来。 扶桑立刻闭了嘴。 弥楼唇角带笑,依然是一副春风和煦的模样,询问他们感觉如何,谢醒照实说有点疼,扶桑则不必想,根本不接话。 相比白芥,弥楼却显得有耐心得多,二指轻点额头,挨个检查了一遍,结束后,各给了他们一颗丹药。扶桑连水都不要,面不改色地吞下了,谢醒看见他肯吃,想必是没问题的,便也要了杯水,服下了。 药刚入口,便化作一股清流,见效也快,谢醒身上那股酸麻的痛感很快被这清流驱散了。 她忍不住感慨,真是比止痛药还好用。 弥楼满意地一抚掌,对扶桑说:“扶桑少爷,你可以回去了,明日照常训练。” 扶桑也片刻不想多待的样子,掀起被子,跳下床,干脆利落地走了。 谢醒眨眨眼:“我呢?” “你啊……”弥楼摸着下巴,笑着望她:“你就有点棘手了。” 最怕医生说棘手这两个字,谢醒紧张起来:“我到底怎么了?” “这要问你自己。” 弥楼挑了挑眉,像是发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新生物一样:“谢善小姐,你一个全无法力的普通人,是怎么混过神殿的筛选的?” 9. 遴选 ……还是被发现了。 但谢醒并不是很慌,自从明确自己穿成了小神女后,她就做好了随时被戳穿的心理预期,而眼下不过一个幻境而已,就算弥楼发现她不对劲,也伤不着她一根毫毛。 于是,她眨眨眼睛,装得很无辜似得,挑了一个古往今来老少皆宜的招数——碰瓷:“什么,我的法力怎么没了?之前明明还是好好的!难不成是因为受了伤……” 巫弥楼叹了口气,很发愁似的。 “现在的谢小姐,参与选拔是完全不够格的,”巫弥楼顿了顿,徐徐说:“但按规矩,入了神殿的待选者,就不能再离开。” “……所以?”谢醒浮夸地捂住嘴巴。 “所以,最好的处理方法,是处理掉谢小姐。”巫弥楼见谢醒脸色微变,笑了:“……啊,你这是什么表情,开玩笑的,这里可是神殿,不能杀生。” 谢醒表情差点绷不住:“……” 谢醒磨了磨牙。 弥楼耍弄了她一番,心情也好起来,最后居然没与她为难,只叫她继续留在神殿。又因为谢醒没有法力,还给了她特权,训练可以不必上场,顺便细心地叮嘱有哪里病了痛了也欢迎来娄金楼找他,如此好心,让谢醒不怀疑有猫腻都难。 要来娄金楼,以后肯定要来,但眼下还是和信鸾他们会合交流一下信息最重要。看外面正当中间的日头,估计已经过去一天了,也不知道他们两个会不会着急。 谢醒在他这里逛了一圈,看到个《神殿戒律》,顺手牵羊了一本,下了一楼,闻到一股微苦的草药香,一些低等级的巫祝在忙着各自的事情,有的拿着杵臼在捣药,有的在拿着簸箕晾晒,忙得井然有序。谢醒抓住一个一问,那巫祝说,这个时候其他少爷小姐应该还在训练。 只训练不吃饭吗? 哦对,信鸾他们好像能辟谷来着,那没事了。 她走出去一瞧,这娄金楼在花园边,是座木架小楼。墙体是朱红的,大约三层高,牌匾上刻着“娄金楼”三个大字。谢醒看见门前两个圆鼓鼓的灯笼,终于印证了自己的猜想,这果然就是他们身处的那座废弃神殿。 只不过时间大不相同,幻境里应当是它正繁荣的时候。 她找个地方坐下来翻了翻戒律,有些咋舌,这地方规矩比蚂蚁还多,什么保持面容和衣衫整洁、不可以杀生、不可以寻衅滋事都是小事了,居然连吃饭吧唧嘴和站姿不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管,更离谱的是,谢醒看见其中一页还写着禁止□□,判定这个的标准也是很离谱,男女不得靠近半步之内,肢体接触不能过久,简直比谢醒上学的时候查早恋还严。 ……感情这是个大型和尚庙啊? 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谢醒大差不差地都过了目,就把书扔下了。她凭着记忆,在园子里转了两圈,终于找回了孩子们训练的奎木院。 门口有两位巫祝把守,见她穿着候选人的衣服,就放她进去了。院子里还和昨天一样,白芥与几位巫祝在台下观战,身旁是排成四排的少年少女们,他们都在看台上,只有少数几个注意到她,其中就包括信鸾。他眼睛一亮,似是想过来,但被巫祝瞪了一眼,还是收回了脚。而扶桑也已经先回来了,依旧摆着臭脸,谁也不瞧。 谢醒没靠太近,找了个槐花树下的阴凉处等着。台上两个少年在比斗,其中一个正好是长明。 事实证明,长明的骄傲还是有资本的,这种战斗他应对得还算轻松,使了一把自己最擅长的重剑,一招一式锐气十足,透出专属于一种少年人的凌厉来。谢醒看不懂,只觉得眼花缭乱的漂亮,不过几个回合,他的对手就被他打下台去了。 对手跌跌撞撞地走下去,长明把剑插在地上,抹了把汗,余光见到谢醒来,神情松快了些,冲她点了点头。 谢醒回以一个笑容,等着他下来,不料长明却没动,台下,白鸟衔开帛书,白芥瞥了一眼,淡淡地说:“下一个,鱼信鸾。” 信鸾顿时哭丧了脸,和昨天的谢醒一样视死如归地走上去。 还来?谢醒心想,这要打几轮算完? 很快,她就知道答案了。 信鸾当然也是打不过他长明师兄的,没过几个回合便败走,但很快,又换上去了一个更强的,长明再强终究法力有限,到第五个人的时候,终于耗空下台。而下一个顶上去的孩子也要像他一样一直打,不打到极限不准下去,简直和谢醒以前见过的某些斗兽一样。 但斗兽们最后都被动保组织救走了,这些孩子呢? 谢醒看了一会就看不下去了,她坐到院子外头,一直等到日头下去,孩子们才终于走了出来,一个两个都面如土色,疲惫到走路都打晃。谢醒瞧见了扶风,他脚步虚浮,被石头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谢醒顺手扶了一下。他看见是谢醒,想起那天的事,有点尴尬,感激地冲她笑笑。但很快,扶桑也走出来,他立刻对谢醒说了声“告辞”,急匆匆地走了。 而扶桑跟没看见他们似的,也径直走过。 谢醒努努嘴,很不和谐啊。 信鸾和长明随后走出来,他们状态也不好,身上大伤连着小伤,只能苦哈哈地互相搀扶着才不至于倒下,有一种身残志坚的心酸感。 谢醒凑上去,赶紧帮忙,一手一个稳稳提住。信鸾忍不住哀嚎,他手还在不停地抖,显然是劳损过度的后遗症:“我真不行了……” 长明脸色沉沉,难得地没斥责他,稳下身形后,一扭身推开谢醒,撑着不肯要她帮忙:“善善姑娘,你身体怎么样?” “我没事。”谢醒简单讲了娄金楼的经历,只隐去了自己没有法力的事,她担忧地看着他们两个:“你们才更差吧?明天也要这么打吗?” “要。”信鸾气若游丝,一听说她不用训练简直羡慕到眼红。 “我们已经套问清楚了,”长明脸色沉沉,瞥了一眼仍然在一边盯着他们的巫祝,压低声音,边走边讲:“这里是三百年前绯镇的那座司命殿,他们大费心思搞这一出,就是为着今年的祭祀。” 原来,三百年前,选拔神子各地都有的习俗。因为司命那种是少有的、特别愿意接触信徒的神官,他在时,各世家常会在本家或是民间选出一些资质优秀的孩子推举为神子,由他本尊亲自降临点拨。后来,甚至有一位神子飞升了,因此各仙门世家更是趋之若鹜,一时间,司命的香火鼎盛到无人企及。 他们如今在幻境中参与的,估计就是这场庞大的向上攀爬中的一角。作为供奉司命的神殿,司命殿在上元节会有一场盛大的祭祀,因此,他们计划挑选一位神子参与,于是在当地各家挑挑拣拣,聚来了这一批少年少女。 挑选神子,必须优中选优,才貌、法力、德行缺一不可,同时,要蒙受神明赐福,更需要强韧的身体,那些巫祝是这样跟他们讲的。他们要在神殿里训练一年,最后根据表现,巫祝们会选出那唯一一个。如今已经过去大半,只剩不到一个月便是祭祀了。 至于没有选中的会怎样?不知道。 按这样的说法,至少表面听起来是件好事,谢醒想了想,问:“那现在还有吗?” “没有了,因为司命陨落了。”信鸾小心压低声音回答:“现在那位置还缺着,没人能飞升补上,其他的神官抓鬼的抓鬼,镇守的镇守,各有各事要忙,也就懒得管我们这些凡人了……” 谢醒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是个弑神专业户呢。 但她看书的时候看过,司命死的时间比小神女出世早一些,应该和她没关系。 长明的心思还在这件事上,连疲惫都忘了:“虽是选神子,可这神殿这么做完全就不合规矩!就没有一个人有点血性,去敬告司命神官吗?” 他是在仙门里根正苗红长大的,说好听了是正派,说难听了有点天真,第一反应当然是这些巫祝欺上瞒下才做了这些恶事,因而忿忿不平。可谢醒却不觉得那位高高被供在台上的司命是个一无所知的傻白甜,谢醒安抚他:“无论怎样,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眼下要紧的,还是找幻境核心。” “还有救人。”长明补充:“最好找到那个道士,或者其他同门。” 谢醒说:“找好说,就怕他们压根没进入第二层幻境,所以不要抱太高期望。” “我明白的。” “话说,幻境核心到现在还没出现吗?”信鸾揉着泛青的胳膊肘,这一半都是长明给打的,偏偏他们都没办法撂挑子,只能期期艾艾问:“会不会在神殿外头?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我真是一天也不想在这里待了。” “不会。”谢醒回答的很果断:“既然他是核心,幻境里的事都是他所思所想,那么这些事一定是围绕他本人发生的,他现在绝对就在这座神殿里,走不远。” 信鸾头顿时垂下去。 路眼看要走到尽头了,前头就是男生们住的虚日院,谢醒进不去,长明有些烦躁:“眼下我们两个被看得太紧,善善姑娘,找核心和找人都只能麻烦您多留意了……我也会想办法的。” “没问题。”谢醒知道他要强,说:“我也有事找你们帮忙。” 长明脸色好了些,点头:“您说。” 合作很愉快,谢醒很欣慰:“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多注意下扶桑就好。” 信鸾问:“啊?他怎么了,您不是说他不是幻境核心吗?” 谢醒:“嗯,至少看起来不是。” 长明问:“那是为何?因为他想逃走,身上可能有线索?” 谢醒:“不是主要原因。” 信鸾懵了:“那主要原因是?” 谢醒:“我一见他就烦,心跳也特别快,总忍不住想弄死他。” 信鸾和长明:“?” 他们两个沉默了,大概是怀疑她是个隐藏的变态杀人狂,谢醒连忙补充:“但我这个人一向与人为善,所以我觉得问题出在他身上。” 信鸾:“……” 长明没忍住:“善善姑娘,您要不要听听您在说什么”。 10. 狗洞 谢醒也知道这个理由很难说服别人,于是诚恳道:“总之,你就当是我的直觉,帮我多盯着点他就是了。” 信鸾还是信她的,即使这么离谱,也答应下来了,长明也要指望着她破幻境,于是也没多说什么。 谢醒也跟着少女们回了她们住的危月院,神殿是有宵禁的,晚上无论男女都不能离开自己的院子,除非像谢醒和扶桑一样生病去娄金楼住院。因此,谢醒只能老老实实回了房间。这里女生比较少,因此她们是两个人住一起,谢醒意外地发现室友是个熟面孔——文三桃,就是白天那个哭了的小姑娘。 她和信鸾他们一样,也被耗到了极限,谢醒本来还想找她套套情报,但见她已经睡下,便识趣地没再打扰,也吹了灯躺下了。 虽然神殿的训练魔鬼,但好在住宿方面还是可以打个及格的,房间干净整洁,床铺也很软,不比信鸾他们四号客栈的差。且屋里熏着香,不呛人,是种类似茶一般的清香味,很是助眠,谢醒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却不料没一会眼睛就睁不开了,伴着茶香不知不觉地就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临睡前,她又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声细微的猫叫。但她还没来得及分辨清晰,就睡着了。 …… 第二天,谢醒早早起来,她已经忘了猫的事,只觉得肚子饿。正想着去那里找饭吃,两只白鸟便从她们窗口飞进来,还笨拙地衔着一个食盒,谢醒一打开,荤素皆有,香气扑鼻。 文三桃也被饭味从饿梦里叫醒了,见白鸟来送饭,惊奇不已:“弥楼大人竟然给你送吃的。” 份量很多,谢醒热切地邀请她:“要不要来点?” 文三桃显然是想的,小脸写满了渴望,但看了一眼窗框上清理羽毛的白鸟,还是把脖子缩了回去,摇了摇头:“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们是禁食的,弥楼大人只允许你吃东西了,我不能吃。” “……”奥斯维辛集中营都好歹给口泔水吧? 谢醒忍不住问:“那祭祀之前就这样什么都不吃了?” 文三桃摇摇头:“你忘啦,还要吃药。” 她话音刚落,又一只白鸟飞进来,口中衔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丹药,文三桃乖乖服下,白鸟才扇动翅膀离开。 当然,没有谢醒的份。 谢醒问:“这药是个什么作用你知道吗?” 文三桃却说不上来,她说自己本来就是出身贫民的,不懂药,神殿的巫祝们让吃,想必没有坏处,这药吃了之后也确实感觉身体的疼痛舒缓很多。 谢醒还是没有完全放下疑心。 文三桃穿好衣服就被巫祝叫走去训练了,没人管谢醒,她用过早饭后,便离开危月院,漫无目的地在神殿里游荡。无论见着谁,从巫祝到杂役,谢醒都是一副笑脸。巫祝们态度各异,有的冷若冰霜,有的还是能和谢醒说上两句的,而杂役就大不一样了,他们只会一些低微的法力,是外头招进来照顾这群仙人老爷生活的,谢醒他们这些候选者对他们来说就是未来前途无限的大人物,自然恭恭敬敬。谢醒稍微套两句,就得到不少有用的信息,包括祭祀的大致、时间、近来的情况……谢醒不管有没有用,先记下再说。 聊完天,她又凭着印象走到了前殿,那里有来拜神的香客,本来是不允许候选者过去的,但谢醒软着嗓子央求片刻,张口就扯自己一片赤诚想为司命神官添点香火,小巫祝脸都红了,实在架不住,招只白鸟问,过一会,白鸟张了口,发出弥楼的声音:“让她去罢,你陪着便是。” 真是活监控啊。 于是,谢醒顺理成章地进了去,司命殿香火果然鼎盛,来往香客络绎不绝。和现实中荒废的模样截然不同,神殿的地板铺的是顶好的澄泥砖,墙壁则有许多凹进去的方洞,里面摆放着一盏盏蜡烛,麻绳绕着墙周悬挂一圈,上面挂着符咒与铃铛,似乎是用来辟邪的。而那座已然断成两截的神像塑着金身,仍然好端端地坐在莲台之上。高几乎有十六七尺,身披法衣,面容俊美无俦。他慈悲而温柔的眉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信徒,窗子里透进来的一束金光更让他的面容显得神圣又悲悯。 但或许是因为过于庞大,让神像有了一丝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谢醒看着不舒服,便不看了,轮到她敬香,她便掐了三支点燃,草草一拜插进炉子里。 小巫祝问她求什么。 谢醒本来就是做做样子,她原本就是个铁血唯物主义战士,现在又顶着个弑神者的身份,她来拜神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是以心里无欲无求。但小巫祝问了,她便随口扯了一个:我想被选上当神子。” “您一定可以的。”小巫祝还不知道她已经没有资格了,居然真诚地祝愿她。 谢醒摸摸鼻子,不再在这里逗留,同他告别后,又去了后院。 说是后院,其实巫祝们还有候选人们都生活在这里,总共二十四院,规模相当不小的。谢醒从南边儿的奎木院和娄金楼,一直走到最北边的危月院,就足足要花上一炷香的时间。 可惜,既没有看到长明他们找的道士,也没找到幻境核心。 奇了怪了,还能躲到哪儿去呢? 谢醒正犯愁,突然,一边的扶桑花丛突然抖起来,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小动物在里面。谢醒蹲下去看,只见一道白影灵巧地窜了过去,钻进假山的缝隙里,隐约看着像是只猫。 谢醒记起来这两天自己听到的猫叫,立刻拨开花丛,也不管花被自己糟蹋了,直接追上去:“等等我!” 这种狭小的地形,人不如猫灵巧,谢醒本来担心自己追丢了,可翻过假山一瞧,那猫竟然好端端坐在鹅卵石小路上瞧着她,真是一只白猫,半大不大,眼瞳是紫色的,因为是白天,细细地缩成了跟针。它皮毛光亮,鼻头也粉嫩湿润,不像是误闯进来的野猫。 谢醒问:“小猫,你跟蓝然什么关系呀?” 不怨她第一个就想到蓝然,除了颜色太像之外,现实里可是很少有紫眼睛的猫的,有的话颜色也没这么纯,谢醒很难不怀疑有问题。 白猫望着她,不吭声,见她过来,尾巴一晃,起身又跑。 谢醒只得再追上。 就这么追追停停,不知不觉,谢醒已经被白猫引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角,白猫走到一处假山边,终于不跑了,谢醒刚想追上去问它,余光无意间瞥见什么,立刻闭了嘴,和白猫一起躲在后面。 这边想必是荒废很久了,没人修葺,杂草有半人高,院角也破破落落的,墙上的红漆都掉了几块。而就是这破破烂烂的墙角下,一个屁股正在那里撅着,专心致志地刨洞。 这院墙虽然看着破,但谢醒听巫祝说,上面是刻了真言的,常人只要一碰就会被电开,难以突破。 这位穿着候选者衣服的仁兄显然就刨得很困难。 谢醒仔细瞧了瞧,一乐,呦,刚刚还说让信鸾和长明盯着他,这会偏偏撞她手里来了。 这人大概是刨累了,抬起头,抹了一把汗,那张脸不是扶桑还是谁? 这人是坚定不移的逃跑派,才不会因为挨三鞭子就死心的。 不过谢醒可不管那么多。 她站出来,故意很大声地咳嗽了两下。 扶桑被吓得一激灵,猛地站起来回头看,结果只看见一个一脸微笑的谢醒,顿时炸毛:“我草了!你有病啊?!” 谢醒并不在意他的出言不逊,摸着下巴凑上去,亲切地说:“好巧啊~扶、桑、少、爷。” 扶桑顿时脸色大变,连连后退,活像个被恶人胁迫的良家妇女:“你要干什么?离我远点!” 谢醒瞥见那狗洞,大吃一惊:“哇,扶桑少爷,你竟然又打狗洞,这样子是违规的欸!” 扶桑简直要被她做作的语气恶心死了:“你要敢告状,我现在就弄死你。” 谢醒作西子捧心状:“你怎么能这样想我呢?我只是想找你问几个问题啊。” 扶桑很暴躁:“不知道!” 谢醒想了想,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早上送的点心,她吃完饭后吃不下了,本来留着当零嘴的,如今不得不忍痛送出来:“你饿不饿,我这里有吃的。” “……”扶桑皱眉看了一眼那布包,像是在把谢醒锤死和强烈的好奇心里挣扎片刻,最终好奇心占了上风:“你哪搞来的。” “弥楼给的。” “白鸟男会给你?” ……这是什么称呼。 谢醒不打算多解释了,语气温温柔柔的,但说出的话却很硬气:“我问你的问题你都没回答我。” 扶桑抓过那布包打开,见里面是几块色泽诱人的桃花酥,挑了挑眉,抛一块扔嘴里,谢醒这才注意到,他是有虎牙的,还很尖。 扶桑嚼了嚼,又扔进嘴里一个:“说了不知道……真难吃。” 难吃? 谢醒眨眨眼,自己也尝一个,她咂摸了一下,感觉还行。 那就是扶桑恶语中伤她的小点心。 谢醒不乐意了:“那还我。” “吃了,不还。”扶桑赖账赖得理直气壮。 谢醒说:“那我就去碰你,让你疼到吐出来。” 扶桑瞬间紧绷,脸色霎时间阴云密布:“我说了离我远点!你自己不嫌疼?” 谢醒作势要靠过去。 “滚滚滚,不准过来!我看见你就烦!”扶桑眉头简直要立起来,恶狠狠地喝止她:“你只说让我回答,你倒是问啊?!” “哦~”谢醒这才停下,满脸写着早这样不就好了。随后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笑吟吟地说:“谢啦。那我就问了,这里都发生过什么?我听杂役们说,之前有好多因为身体不适走掉了?” 扶桑后知后觉自己居然被一个看着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威胁到了,分外不爽地把鱼干扔进嘴里,咬的咯吱响:“走什么走?要能那么轻易走掉我还来这干嘛?你但凡能出去,不妨去看看那些走了的家里看看,人还在我跟你姓。” “那没人管吗?” “找谁管?司命吗?”扶桑冷笑:“先不说你有没有资格见到司命,就算见着了,你真就信他会为这一群可怜的小羊羔主持公道?别傻了,那时候你命在不在都是回事。” 11. 夜游 谢醒当然不信,她只是想试试扶桑的态度,果然,他和自己看法差不多。 扶桑大概又是偷偷混出来的,急着回去,见谢醒兀自思索起来,便没再多言,只留下一句“不想死就别吃那药”,左右张望了一番,翻过一道墙,没了影子。 谢醒想知道的都问清楚了,便打算打道回府,回假山后一瞧,那白猫竟然早就走掉了,深藏功与名。谢醒呆站了片刻,喊了两声,没猫应她,也没人应她,她感到有些遗憾,本来还想抱回去找些肉来感谢它呢。 她离开墙角的时候,日头便已经快要下山了,谢醒去奎木院外等着信鸾他们训练结束。里面依旧乒乒乓乓打得激烈,谢醒蹲了一会儿,听到中午落地的声音,没过一会儿,两个巫祝抬着个担架出来了。 谢醒看着眼熟,好像是娄金楼的,于是凑上去问:“两位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问出口的同时,她也看清了躺在担架上的人的面容,顿时一愣。 其中一个叹气道:“别提了,又一个着魔的。” 说人话就是走火入魔,谢醒很理解这群孩子白天晚上的练迟早练出毛病,但她没想到,第一个在她眼前出事的竟然是文三桃。 女孩子身上爬满了血管一样的狰狞纹路,如同蛛网一样覆盖了小半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美貌。她整个人已经半昏迷,脸涨得通红,额头满是汗,无意识地大口喘息,看起来非常糟糕。 另一个巫祝不耐催促:“别聊了,白芥大人让我们赶紧把人送过去,耽误了你我可担当不起。” 谢醒当然知道救人要紧,赶紧让开,还帮忙扶了一把,让他们抬得更稳些。 不一会,其他孩子也出来了。 谢醒抓住这一会儿难得的空闲和信鸾长明交换了一下情报。信鸾听说那药有问题,大惊失色地就掐着嗓子干呕起来,长明见不得他这样丢人,把人拽回来:“药没毒,那就是普通的强韧筋脉的丹药而已,随便找个药房一抓一大把!敢问你药理课是做梦上的吗?” 信鸾摸了摸鼻子,纳闷:“药没问题,那,那个扶桑为什么叫善善姑娘不要吃?” 谢醒想了想:“或许,有问题的就不止是药了,只不过这个药是我们最好避免的一环。” 长明微微颔首:“善善姑娘言之有理,鱼师弟,你明早试试。” 信鸾下意识答应,又很快反应过来,“欸”了一声:“那师兄你呢?” 长明说:“我思来想去,还是应当出去看看。” 谢醒尊重他的意见,不过仍有些顾虑:“你若是走了,我们拿什么联系?” “这点善善姑娘不必担心,”长明微抬下巴示意,信鸾立刻领会,和他一起拿出藏在衣领下的碧玉哨:“这是我第四阁弟子都有的的法器,上面刻着名字,即使我不在,信鸾也能用它找到我。” 谢醒盯着那哨子,微微眯起眼。 跟蓝然脖子上那个很像……只不过他那个是白玉的。 第四阁的法器也有周边吗? 信鸾不解:“善善姑娘,怎么了?” 谢醒收回目光,笑了笑:“没什么,这样就好,那今晚子时你们想办法溜出来,我们抢在扶桑前头把他洞用了。” 此招很损,但没关系,让扶桑再刨一个就是了,反正他能刨。 …… 月上柳梢,刚刚出了头,又被朦朦胧胧的云遮住。无月无风,正是出来搞事的好时机。 谢醒的室友今晚不在,她偷溜出去更方便了,等她费力地爬上院墙时,就见到两个少年已经在下面巴巴地等好久了。 谢醒立刻调整好自己的表情,装作一副轻松自在的表情,像之前跳二楼一样轻飘飘落地。 信鸾和长明对这里路不熟,跟着谢醒才抹躲过夜巡的巫祝,最后,他们一起摸到了那墙角。这边荒废成这个样子,自然也是没点灯的,谢醒他们只能小心翼翼摸黑过去找。扶桑的洞口已经被他拿杂草挡住了,乍一看白天都很难发现。三人摸准位置,立刻开始干活。信鸾和长明用法力又费力挖了一些,大汗淋漓地刨了一阵土,谢醒比量一下长明身形:“差不多了,你试试。” 其实还是有点紧的,长明爬到一半,尴尬地卡住了,谢醒碍于男女有别不好上手,只能由信鸾推着他屁股努力往外送,雪白的小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长明卡得十分痛苦:“用力!鱼信鸾,你没吃饭吗?” 他连假惺惺的鱼师弟都不叫了,可见是真绷不住了。 信鸾欲哭无泪:“我确实没吃啊师兄,我三天没吃饭了!” 长明:“……” 谢醒在一边加油打气,急得正要上手,突然听到一声断喝:“谁在那里!” “……”谢醒吓得一激灵,和信鸾对视一眼,在那一瞬间,不约而同地做出了选择。 他俩齐齐抬脚,一把把长明踹了出去! 长明也听见那声了,所以就算挨了两脚,雪白的衣服上顶着两只黑漆漆的鞋印,居然也顾全大局地忍住了没拔剑杀了他们,而是立刻爬起来逃之夭夭。 真是成长了,谢醒很欣慰。 而谢醒和信鸾就跑不了了,几束灯光照过来,将他们的脸和那个足够一人钻出去的洞口照得一清二楚。 谢醒扯起嘴角,对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巫祝甜甜一笑:“嗨?” 巫祝们听不懂嗨不嗨的,直接把他俩打包送去白芥那,狠狠吃了一顿鞭子。 谢醒是个惯会见风使舵的,见了白芥,立刻哭得人比花娇,期期艾艾地说他们两个是被长明胁迫的,也没有想着逃,顺带表了番忠心,斩钉截铁地称自己毕生梦想就是当上神子,把白芥和信鸾都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大概是白芥更急着把长明抓回来,他们居然只各挨了一下就了事。不过也没完——为了弥补错误,他们今晚就别想回去睡觉了,要去扫前殿。 白天前殿的大门也是关着的,没有香客来,白芥也不怕他们乱说什么或是趁机逃走。巫祝们给他们塞了扫把,就让他们过去了。 信鸾等他们走远了,才关切地问她:“善善姑娘,您没事吧?” 有事,疼得要昏过去了,扶桑到底是怎么挨过三下的? 谢醒笑而不语,恬静地摇了摇头。 他们交谈间,推开了前殿大门,不料一踏进去 ,就看见一个身影正当当站在中间,扫把躺在脚下,一张脸阴云密布。 两方一对上眼,都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今晚上在这儿的,显然都是逃跑失败了。 夜很美妙,星星也都不说话,默默地捂住了眼睛。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片刻后,扶桑冷笑一声,先发制人:“不是要用我挖的洞么?活该。” 信鸾还在心虚呢,谢醒却轻笑一声,抱着扫把作揖:“承让承让,比不得扶桑少爷狡兔三窟,费尽心思把巫祝引我们那去,还没跑成,哈。” 众所周知,哈哈哈哈哈是真的在笑,而哈就是单纯的在嘲讽。 扶桑当即撸起袖子,炸毛了:“想打架吗?” 信鸾听谢醒那么一说,此时也明白过来他们被坑了,见扶桑敢威胁她,责任心油然而起,当即提着扫把拦上去:“你要对善善姑娘动手,先过我这关!” 扶桑磨着虎牙,笑意森然:“我要揍的就是你!” 信鸾捏紧扫把,一瞬间有点虚,但他想,这正是在谢醒面前表现的时候,不能露怯,于是大喊一声,冲上去,谢醒想拽都没拽住。 扶桑的实力更在长明之上,她本来还担心信鸾吃亏,但看了一会之后便放心了。因为要挖洞,这两个人身上法力早就耗空了,又都挨了鞭子,此时使不出来本事,只好赤手空拳地打。最开始还讲究招式,到后面脸也不要了,信鸾被扶桑不小心挠到了脸,气得大叫一声,啊呜一口咬他拳头。 扶桑:“草!你属狗的吗!松手啊!” 信鸾:“唔不!” 谢醒几度抬手没插进去,终于在这一片混乱中,安详地去角落里扫地了。 年轻就是好啊。她一边扫地一边在心里感叹。 扶桑一脚踹开信鸾,他们俩又乒乒乓乓地打起来,供桌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贡品掉下去一大半,谢醒只好去收拾,嘴上不温不火地劝架:“行啦,别打啦。” 扶桑根本不听她的,信鸾倒是想听,但扶桑又一拳头揍过来,他只好认真招架。谢醒见状,叹了口气,蹲下去默默把香灰扫了,供果捡起来摆回去。 有个梨正好滚到神像的莲台上去了,谢醒只好爬上去捡。神殿里边边角角打扫得很干净,就连莲台上竟然也没有一点灰尘。谢醒爬到神像右边,摸到梨子,刚想撤下去,就无意间瞥见了什么。 她揉了揉眼睛,凑上去仔细看,更加确定了,连忙喊:“信鸾,扶桑,你们快过来看看!” 她语气不像是玩笑,两个少年对视一眼,终究还是收了手,扶桑挤开信鸾,不和他一起走:“叫什么?咋咋呼呼的……” 谢醒和信鸾有点无语,也不知道最咋咋呼呼的是谁。 但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谢醒让开一点,敲了敲台子上某处的木板,又敲了敲别处,给他们听声音:“下面空的。” 扶桑试了一下,还真是。 三人立刻提起精神,卡着缝隙把那块木板撬开,果然——下面别有洞天。木板下面是楼梯,再往下走是黑漆漆凉津津的甬道,借着月光,只能看清灰尘在空气中舞动,却看不清尽头。 12. 纯阳 扶桑立刻二话不说先跳下去,信鸾也要跟着,这时,谢醒却叫停了:“慢着。” “怎么了?”信鸾一愣。 谢醒蹲在洞口,说:“信鸾,你看门接应,我跟他去。” 信鸾明显不太放心谢醒和扶桑相处。他们两个倒是不一定掐起来,可靠近也有危险。但谢醒既然这么安排了,信鸾相信她定然也知道分寸,于是犹豫一番,最后答应了留下来。 扶桑也无所谓,目光炯炯地左顾右盼,他更在意这个洞里有什么。 于是,扶桑走在前头,谢醒殿后。 这里伸手不见五指,谢醒扶着墙,小心地走着,感觉有点喘不过来气。 扶桑走在前面,不知是伤口疼,还是担心有机关,他走得也比较慢。黑暗的地方很容易产生恐惧,谢醒越走越觉得闷,头和脚仿佛转了个个儿似的,让她快要分不清方向。 她是在向前,还是在向后来着? 突然,前面的扶桑停下了脚步,幸好谢醒时刻警惕着,才没撞上去。 谢醒透过扶桑的肩,看见前面是个迂回的弯道,弯道尽头隐隐约约有一点光亮,似乎别有洞天。 甬道里,两只鬼鬼祟祟的脑袋悄然探出了墙头。 谢醒扒着微微潮湿的墙壁,仔细打量起这小空间来。这似乎是一座小监牢,铁栅栏隔开一个又一个小房间,而外面的桌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谢醒在娄金楼里也见过类似的。而监牢的另一头,也有一个暗道,不知道通向哪里。 看起来是那种大户人家特意建来逃命的,只不过被人特意改装了。 确定没有人在,谢醒比了个手势,示意安全。 牢房里似乎是有人的,谢醒他们走过去挨个看,里面倒是布置的比一般牢房整洁,只不过无一例外,每间里都有一根很粗的铁链,一头固定在墙上,另一头则扣在了那些和他们穿着同样白衣服的囚犯的脖子上。 囚犯们无一例外都脸色铁青,血纹遍布脸颊和脖颈,他们浑浑噩噩地低着头,不像睡着了,也不像是醒着,任谢醒怎么轻声呼唤也不应声。 突然,另一边的扶桑叫了她一声,谢醒过去他那边一瞧,愣住了:这不正是被带走的文三桃吗? 她怎么来了这? 少女脸上的裂纹还没有退下去,但情况却比其他人好很多,起码像个活人,谢醒叫了她两声,她迟钝地睁开了眼睛。 “文三桃?你还好吗?” 少女看着牢房外的两个人,有些茫然:“你们……我……?” “你什么你,”扶桑直截了当地问:“那白鸟男把你们弄来这里,都干了什么?” 文三桃缓缓地眨了眨眼,半晌似乎才反应过来“白鸟男”是指谁,她摸摸脑袋,吃力地回忆:“弥楼大人……给我戴了个戒指,然后,然后……” 然后就说不上来了。 要不是有牢门拦着,扶桑估计就要冲进去瞧她脑袋了,谢醒注意到她手上现在并没有戒指,也没有什么戒痕,应当是没有戴很久。谢醒耐心地安慰她:“你慢慢想,不急。” 文三桃含泪点点头,又捂着脑袋想了一会,最后还是抱歉道:“我,我真的记不住了,但我看见弥楼大人也给他们戴了!一开始他们还和我一样辨得清楚事物的,但后来就……谢醒,鱼信鸾,扶桑,你们救救我好不好?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想回家!” 说到最后,少女已经泣不成声了,踉踉跄跄地想爬过来,但脖子上的铁链让她做不到这一点,她呜呜呜地哭起来:“我想回家……我想我娘亲了。” 谢醒只能柔声细语地安抚她,他们倒是想救,但这牢门是被人下了禁制的,要救人就要用法力暴力破开,但他俩眼下凑不出一丝法力,实在爱莫能助。 扶桑本来靠在一边漠不关心地看着,突然,他侧了侧耳,警惕地直起身:“闭嘴。” 谢醒和文三桃听着这声泛着冷意的命令,都立刻闭嘴,扶桑盯着另一边甬道看了一会,突然一把抓起一脸懵逼的谢醒,刚往回走两步,又回头看向文三桃,用气声说:“敢把我们供出去,你死定了。” 谢醒:“……?” 扶桑刚刚都碰到她脖子了,他们居然没事? 还是说,那种共鸣一样的情况需要某种触发条件,比如攻击? 扶桑拽着她回了甬道后面,才想起来自己碰了谢醒,连忙跟拿了什么脏东西似得把她扔一边,谢醒有点不爽,心想我也很嫌弃你好么。 他们没急着走,而是躲在后面看来者究竟是谁,过了一会,谢醒看得眼睛都酸了,才看到两个身形慢慢自黑暗中浮现。 昏黄的灯光照在来人脸上,走在后头那个在微笑的毫无疑问是弥楼,而前面那个人……他披着个白色的斗篷,两人都看不清他的脸。但毫无疑问,那是个男人,起码不会是白芥。 他们两个还在交谈。 “昨天又有两个是不成了,我和白芥已经处理干净,您无须担心。”弥楼正在和那人汇报什么,姿态一改从前的懒懒散散,说话时微微低头,是一种全然尊敬的姿态。 “你们两位我再放心不过。”走在前面的一个个看了牢房里的孩子,徐徐说:“这些多半都已经是废材了,只能充作试验品,今年表现最出色的……是那个扶家的孩子吧。” 那声音不紧不慢的,如清泉般舒缓,谢醒诡异地觉得陌生又熟悉。 她把自己印象里见过的人都对了个号,没一个是。 正想着,她耸着鼻尖嗅了嗅,又闻到一股子清茶的香味儿。 “没错……现如今看来,那孩子的体质是最适合不过的了,比起罕见的纯阳之体,其他的还是差了一个层次……”弥楼答道。 “无妨,留几个备选总是稳妥些。” 谢醒努力竖起耳朵去听。 扶家?纯阳之体? 她低头瞥一眼,脑袋顶上的扶桑脸色已经渐渐沉了。 弥楼继续说:“……还有,那个姓谢的女孩儿,您打算怎么处置?她一点根骨也没有,我们现有的法子根本对她不奏效……” 姓谢的女孩儿……毫无疑问,就是在说谢醒了。 “当然,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那声音短促地笑了一声,回答。 “什么……?”弥楼的声音微微有些惊讶,显然也没理解那声音神秘人的意思。 谢醒也没明白,她不该在这里,又该在哪里? “这些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那个声音说:“你们只需要看管住她,不要让她有任何机会干扰祭祀即可。” “……是。 ” 谢醒一乐,她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居然还和扶桑一样是个重点关注对象,她可真有本事。 她踮脚踮得腿有些麻,抻着的脖子也有点酸疼了,但里面可是弥楼,她一点大动作也不敢有,生怕被发现,扶桑也是一样。 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呢? 她睁着眼睛想要看清,那人却停在了文三桃的牢房前,背对着他们,谢醒总感觉有一点熟悉感,但记忆里就是怎么也翻不出来。 神秘人似乎是轻笑了一下,问:“弥楼,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弥楼犹豫了一下,谨慎地说:“很聪明,心思有些重。” “是很聪明,只是可惜……”那人说一半,稍稍一顿,又笑了:“算了,她的事以后有机会再同你讲,你先处理一下那边两只偷听的小老鼠吧。” 冷气飞快地攀上了谢醒的脊背,她脑袋嗡地一声响,腿立刻做出反应,掉头玩命地跑。扶桑反应也一样快,紧随其后不落半步。 “抱歉,大人,我这就……”弥楼的声音在剧烈的喘息中渐渐远去。 但这地方本就狭小,基本一次只能通过一人,手脚根本施展不开,跑得根本快不起来,偏偏这甬道又很长。 扶桑一股气血冲上脑袋,咬牙切齿且真情实意道:“草!” 谢醒拿出自己穿越后从没有过的速度拼命狂奔,她出了汗,却不觉得热,只觉得脑袋后面凉津津的,心脏咚咚咚要跳出胸膛。 她大脑飞速转动,怎么办?要追上了,打是一定打不过的。 可投降也有很大概率被灭口啊!怎么想都是个死吧? 正十万火急时,她视线里捕捉到了一抹明亮的白色。 一团毛茸茸沉甸甸的东西直直地扑到她怀里,压得谢醒脚步慢了一拍,和后面的扶桑撞成一团。扶桑正要骂,谢醒摸了摸被撞疼的后脑勺,低头一瞧,怀里的不是那白猫还是谁?白猫紫色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清澈明亮,而嘴里还叼着两张符咒。 谢醒也不知道那一瞬间自己是怎么了,她完全遵循本能地接过符咒,啪啪贴在自己和扶桑身上,抱紧白猫,嘴里自然而然地念出咒:“木偶木偶听我说,不成我呀不成活。” 符咒“哗啦”一声冒出火光,在扶桑震惊的眼神中,那火焰将他俩抱了个满怀,却暖洋洋的,并不烫人。 “走!” 火光一闪而过,两人模糊的身影刹那间消失在甬道中,等到弥楼追上来时,那里只躺着两具已经烧焦的木偶。 他一贯从容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面沉如水地捡起其中一只,木偶的腿和躯干噼里啪啦掉了一地。里面气息法力全无,显然已经是没用的耗材了。 他把木头扔到地上:“小伎俩倒是多。” 弥楼当然不傻,就算两个孩子即使跑掉了,他大概猜也猜得出来是谁,这神殿里也没几个胆子这么大的。他正要去捉人,却被一双手拦住了。 神秘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捡起他扔了的木头,略带兴味的声音响起:“这东西……?有点意思,替身咒居然还能这样改,闻所未闻。” 弥楼微微蹙眉:“大人,他们已经发现这里了,要不要……” “无妨。”神秘人声音平静:“计划继续推进。” 13. 烤鸟 外边,信鸾还在洞口边焦急地等着,时不时制造出点响动,造出里面的人还在用心扫地的假象。他爬高窗上看,眼瞧着太白星逐渐靠近地平线,正咬咬牙打算下去寻人,就听见“砰咚砰咚”两声巨响,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神殿中央突然出现的二人:“?” 谢醒掉下来的时候特意把猫护在怀里,没让这救命的大宝贝摔到丁点,自己倒是尾椎骨磕得生疼。 信鸾连忙把洞口合上,想过来扶她,看见她怀里的猫,眼角一抽,后退半步:“这是怎么了,善善姑娘?” 谢醒起身,摸了摸白猫,和它对视一眼,白猫的紫眼睛依旧清澈明亮。确认它没事,她才松口气:“长话短说,失踪的人都在里头,弥楼和一个看不见脸的人在拿他们做什么试验,我俩偷听,被发现了,它救的。” 信鸾:“……啊?” 扶桑倒没像谢醒一样直接摔地上,落地的时候一只手撑住了,但他也被搞的一头雾水,他缓缓起身,眯着眼睛盯着谢醒怀里的白猫:“你这玩意哪来的?” 白猫扭过头去,跳下地了,鸟都不鸟他。 谢醒道:“它不是玩意,另外,你与其关心我的猫,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眼下他们打算选你做神子,你又打算怎么办?” 一提起这个,扶桑脸色又变得阴沉沉的,半晌,他森冷道:“还能如何?反正我不会认命。” “但扶桑少爷你跑不出去吧?”谢醒笑着问:“先不说你失败了多少次,从这往后,他们看你只会越来越严吧。” 扶桑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我可以帮你,”谢醒心里一个想法渐渐成型:“但你也要帮我。” “你要我帮你什么?” “很简单,”谢醒笑吟吟地说:“我要把这里炸了。” …… 谢醒不用训练,从前殿里被放出来之后回危月院的房间补了一觉,没人来找她麻烦,也不知道后续还有什么幺蛾子。 醒来之后白鸟已经把晚饭送来了,谢醒却没管它,先去看床头,看见小白猫还窝在那里睡觉,顿时放了心。这次总算没有帮了忙就走。 她伸了个懒腰,去打开食盒,今天正好是鱼脍,鱼肉浸满了汤汁,色泽鲜亮,谢醒尝了一口,鲜味十足。小白猫鼻尖动了动,似乎也是被这股气味叫醒了,迷茫地看过来。 谢醒盛了一小碗,端到它面前:“你吃。” 小白猫矜持地瞧她一眼,低下头,小口小口吃起来,越品越香,发出惬意的咕噜咕噜声。 谢醒很喜欢猫,自己也是养过猫的,趁着它吃得欢快,摸了摸它脑袋:“还没对你说谢谢呢。” 小白猫低头吃鱼,装作没听懂。 “唉。”谢醒装模作样地叹口气:“你不会说话,那我怎么叫你呢?要不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猫头动作一顿。 “起个什么好呢……”谢醒冥思苦想:“大黑?” “……” “不喜欢?那叫旺财?” “……” “狗蛋?来福?二妞?”谢醒突然来了兴致,盯着它问:“你是是公是母呀?” 白猫:“……” 白猫鱼也不吃了,扭头就走。 “好啦,不要生气嘛,”谢醒连忙笑嘻嘻凑上去哄它,揉揉它脑袋:“就叫星星,好不好?” “……”星星没有意见,就这么定了。 谢醒没有过多时间陪星星,吃过饭,她就寻来了几张纸和墨,在纸上专心致志地描起来,为她接下来的计划做准备。 幻境核心一直没有出现,谢醒已经可以肯定,他的状态出现了某些问题,既然不能用常规手段揪出来,那就想法子让他自己出来。那什么事能引起幻境核心的注意呢?必然是这个最重要的上元节祭祀,只要把它搞得稀巴烂,谢醒不信那幻境核心的屁股还能安稳坐住。 按照神殿安排的流程,祭祀当天,神子是要坐着驾车在镇子上走一圈为民众赐福的,最后,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镇子里最高的祭台上恭请神官降临。也就是说,那时候,神殿基本就空了下来,最好动手。 其实炸祭台的效果才最好,但谢醒生平还算有点良心,祭台周围太多人了,他们可很多都是被拽入幻境懵懂不知的普通人,幻境里炸一下虽然死不了人,但精神受刺激变成神经病也不大好,所以只能炸神殿。 要炸了神殿,一定不能谢醒自己来,她对自己几斤几两心里还是有数的。要同时撤离神殿里的小孩和炸神殿,这种艰巨的任务非有个法力强横的人帮忙不可,也就是扶桑。 这样一来,谢醒就只能先想办法帮扶桑脱身,她想来想去,只有一招最保险——她替扶桑去祭祀。要想在巫祝们眼皮子地下做到这一点,就需要两张至少是高阶的幻化符咒。 本来这玩意和幻术一样基本快失传了,但多亏昨天星星给她送符纸,这么一刺激,她居然又想起不少实用的符咒知识。 成为完整的小神女指日可待啊! 一开始,心熟手不熟,她描废了好几张,才有一个略微成型的,且远远达不到能用的地步。谢醒也不灰心,门也不出了,专心致志地闭门躲在危月院练符咒,食盒都只让白鸟放在门外,如此闭关三天,终于勉强做出了半成品。为什么是半成品呢?因为她毫无法力,用的又不是正统的朱砂和黄纸,是以东西没有丁点威力,火箭没有驱动照样跑不了,这符咒必须有人灌法力进去才能生效。 于是,第三天日落的时候,谢醒又抱着星星去奎木院等信鸾他们。 她刚刚过去,就看见巫祝们又抬出来两个,去了娄金楼,这次谢醒没有凑上去问,而是静静目送着他们远去,半晌,又踏了进去。 白芥一看见她就皱眉:“你抱的什么?” 谢醒无辜地回:“弥楼大人说可以。” 神殿里只有她,每天跟个闲人一样,吃饱了睡,睡够了到处溜达,悠闲得简直像是来度假,实在不成样子。但就这样,弥楼还嘱咐白芥,只要她不跑出去就什么都不必管,白芥最讨厌违反规矩的,自然越看她越不满:“无事不要来这里干扰训练,回你的危月院去。” 谢醒进来只是看看这群孩子的情况的,眼下人越来越少了,约莫只有二十几个,且各个疲惫麻木,她把他们的脸一一尽收眼底,乖乖退了出去等。 她和星星挨着坐在花坛边,过了一会,孩子们游魂一样地出来了,脚在前面走,上半身艰难地跟上,一个两个连说笑的气力都没有了,偶尔几个目光落到谢醒身上,不是嫉妒就只剩麻木。 等扶桑和信鸾出来,她冲他们招招手,信鸾低声说:“明天就要定下神子的人选了。” 谢醒点点头:“药呢?你这几天吃了吗?” “吃了,但我想法子找机会催吐吐出来了,但就是格外累,我真快撑不住了。”信鸾显得有些有气无力,但星星在,他还不敢坐谢醒边上。 “嗯,你先回去吧,好好休息。”谢醒看他状态实在不好,关切道。 信鸾点点头,瞥了扶桑一眼,先回去了,而扶桑抱臂,居高临下地看谢醒:“有什么事,说吧。” “你要大声密谋么?”谢醒问。 扶桑沉默片刻,捏着鼻子勉强半蹲下来,压低声音,不耐道:“快说。” 谢醒附在他耳边,轻轻地:“今天晚上来我房间。” 扶桑:“……” 扶桑还没作出反应,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谢醒抬眼一看,是刚刚从奎木院出来的白芥。 “巫祝大人好。”谢醒见谁都平等地给好脸色,微笑着应:“扶桑少爷看起来有点不舒服,我在关心他呀。” 白芥看向扶桑,扶桑则讨厌极了她,没表态。 “神殿乃是神明祭祀之所,”白芥目光在他们之间逡巡了片刻,才绷着语气道:“注意你们的分寸。” 谢醒听了,想起这里的戒律,恍然大悟,解释道:“巫祝大人您误会啦,我们没有在淫……唔唔!” 扶桑反应非常快,在她说完那个词之前脸色通红地捂住了她的嘴。也不管会不会疼了,他看起来宁愿疼死也不想听见谢醒说那两个字。 白芥脸色更是好不精彩,几番变换之后才抑制住把这两个碍眼玩意丢出去的冲动,冷冷地撂下一句“明天训练不要迟到”,就拂袖而去了。 谢醒转过头,眨眨眼。 扶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堵着她的嘴,被烫到似的松手,恼羞成怒道:“你还看?你才几岁?你知不知道廉耻,这话也是你一个小姑娘能说的吗?要不是他不跟你计较——” “戒律上都写了,我为什么不能说?”谢醒反问。 “……”扶桑不得不承认,比起这个王八蛋神殿,还是谢醒更正确一点。 “好啦,蒙混过去就好,比起这个,你还是快回去吧”谢醒眨眨眼睛:“记得约定哦。” 少女总是笑意盈盈的,眼睛因此是柔软多情的月牙形,配上那一刻小痣,扶桑看着觉得讨厌,但又莫名移不开眼,半晌,淡淡地“嗯”了一声,扭头走了。 谢醒也起身,要去抱星星:“走啦,我们也回去吧?” 不料,今儿星星似乎心情不大好似得,灵巧地一扭身子,躲开她的触碰先走了,弄得谢醒一头雾水,但凡星星是只母猫,谢醒就要疑心它是到了每个月特别烦的那几天了。 谢醒追着喊它:“等等我嘛!今天晚上我去找弥楼要只鸡,给你烤了吃好不好?” …… 夜晚,扶桑熟练地躲开了几波夜巡的巫祝和弥楼的眼线,悄悄摸着墙头翻进了危月院,他生平第一次闯女子住的院子,但一想,本来就是谢醒邀请他来的,他有什么可心虚的? 白天训练已经够累了,夜晚的危月院静悄悄的,都睡得很熟。扶桑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正想着怎么找谢醒的房间,就瞧见院子正中间坐着一人一猫,猫趴在人腿上,人坐在石凳上,披着毯子,搭了个烤架,生起火,在悠闲地烤……一只鸟? 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 ,碳火烧红起来,把鸟串上架子,撒上香料,不一会就开始滋滋冒油,模样看起来居然颇为诱人。但凡给她点雪,简直神仙生活。 扶桑再仔细一看旁边的一地白毛:“你把白鸟男的鸟烤了?” ……这话可真难听。 谢醒是想烤鸡的,但弥楼以神殿不能杀生婉拒了,谢醒正来气,又看见房梁上站了只鸟监视她,就指挥星星捉了,拔毛上烤架一条龙。这些白鸟比鸽子大,肥的很,也是很不错的。 谢醒抬头,瞧见他,未语先笑,一指对面的石凳:“来啦,请坐。” 扶桑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小茶杯,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问:“叫我来什么事?” 谢醒转了转烤架,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符咒,扶桑一接过来一看,两张幻化符、十八张爆破符,顿时就看明白了,略带嘲讽地笑一下,露出了虎牙:“啊~。” 谢醒托着下巴:“快点办事,办完我就走,一会新的鸟该过来了,处理起来太麻烦。” 扶桑挑了挑眉,爽快地捏着符咒注入法力,很快,墨迹上泛出点点金光。谢醒找他来是对的,他是真的比别人天赋好,别人耗空法力,要一晚上才能缓回来,扶桑这么几个时辰就又能干活了,这个纯阳之体真是好,难怪神殿看中他,简直是天选牛马。 扶桑还不知道谢醒心里这么想,如果知道估计非撂挑子不可。他闭上眼,往里面注入法力:“你们两个谁来换我?” “当然是我。”谢醒说。 “你?行吗?”扶桑捏着符咒,分心怀疑地上下一打量她:“虽然那小子弱,但你可还不如他。” 谢醒笑了一下,点点太阳穴:“我有脑子就够了。” 扶桑额头青筋一跳,这是在嘲讽别人没脑子?但他又不能揍她,把杯子捏出了一道细纹:“你真要去?那个算命的破烂神可是会来的,你就是用十张幻化符他也能一眼看穿你芯子,到时候指不定对你做什么。” “你在关心我?” “谁关心你了?我是怕你坏了事!”扶桑恼了。 谢醒瞥他一眼,安抚地摸摸星星的脑袋毛:“不关心就不关心喽,反正你只管在爆炸前破开地牢,把你那可怜的小哥哥和其他小孩都放走,这很简单吧,而且正合你意。” 一提起扶风,扶桑脸色有些发沉,他咬着牙说:“什么叫正合我意?这是交易!我和你的交易!” “啊,好好好。”谢醒敷衍地点点头,为了堵他的嘴,她拿下来一只鸟腿,递出去:“来一个?” 扶桑不喜欢她这个人,但很是喜欢她手里的肉,用空着的手没犹豫一下地接过来,咬了一口。 “咸了,油多,难吃。” 谢醒:“……” 真难伺候。 谢醒还没说什么,星星却不高兴了,它灵活地跳上桌子,趁扶桑不备,叼了扶桑手里的鸟腿就跑。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扶桑来不及反应,更是连它尾巴尖都没抓到。 星星跳进了草丛,没了影子。 “啧——” 扶桑要追没追上,听见谢醒笑声,又顿觉丢面子,恶狠狠回头瞪她:“笑什么笑!” 良好的合作关系还是要维持的,谢醒憋了回去,又诚恳地递上另一条腿,鼓励他干活:“别在意。” 扶桑虎牙撕咬下一块肉:“等那小畜生落到我手里,我就把它烤了做猫干!” “行了。”谢醒听不得别人说她家星星:“快换快换,一会鸟该回来了。” 扶桑伸出手。 谢醒疑惑:“干嘛?” 扶桑说:“翅膀。” 谢醒很震惊,上下打量他一番,也没找到他丫的是哪来的脸。 她不给:“我还没吃呢。” 扶桑额头青筋一跳:“那脖子。” “脖子是留给星星的。” “星星是谁?” “刚刚抢你鸟腿那位。” 扶桑冷冷地皱了一下眉,仿佛是在嫌弃这个名字:“它刚抢走一只腿,你还要给它脖子?喂猪呢?” 谢醒才不管:“说好留给它就是留给它,吃不了明天吃。” 扶桑火气蹭蹭冒:“那、还、剩、什、么。” 谢醒略一思索:“屁股。” 扶桑额头青筋“咯嘣咯嘣”断了个干净。 他朝谢醒走过去,谢醒直觉不妙,稍稍往后退一点。 “哎哎哎,你干嘛——喂!” 扶桑!居然!抢走了她一整只烤鸟! 谢醒要去抢回来,但她那点力气根本不够扶桑看的,轻轻松松一按肩膀,就压制住了她所有的反抗,抛了抛手里的鸟,扔到了脏兮兮的碳灰里。 意思很明显:他吃不了,谁也别吃了。 谢醒:“…………” 这是她醒来以后,第一次有杀人的冲动。 扶桑对着她阴森森地一笑,露出细小的虎牙尖,他抽出一张幻化符,俯身贴她脑门上,顺手敲牢固:“祭祀愉快,谢善小姐。” 14. 狂热 第二日,已经变成扶桑模样的谢醒和信鸾一起在大早上被叫醒,饿着肚子去了奎木院。 意外的是,今天弥楼和白芥都在。 谢醒知道他们今天要确定神子的人选,却不知是怎么个章程,难免忐忑。她和其他同样忐忑的孩子们站作一排,在弥楼的带领下念了一通祝祷诗,随后,弥楼笑着招招手,一个巫祝端着个托盘走过来。弥楼掀开白布,托盘里赫然躺着一枚小巧的戒指。 谢醒离得近,观察得也最清晰,那戒指通身色泽墨黑,像是某种玉,上面没有镶嵌任何宝石,只有镂空的花纹。 圆形的,是太阳吗……? 谢醒抚了抚心口,一看见这个东西,她就感觉胸膛中有什么强烈的东西,伴随着心跳呼之欲出,这让她有些难以呼吸。 文三桃说弥楼给他们戴了戒指,估计就是这个没错了。 孩子们也好奇或是惧怕地打量着那戒指,都是一头雾水,谁也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用处。 “摆在大家面前的,就是神明赐予的法宝——黑日戒。”弥楼微微笑着,徐徐解释道:“黑日戒便代表了司命大人的意志,它选定之人,即为命定的神子。诸位艰苦训练一年,眼下终得报偿,为家族争夺荣耀的机会近在眼前,请吧。” 他这一番话如流水般潺潺温柔,经历了许久训练的孩子们听到这一番话,多多少少都心动了,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枚戒指上,但知道真相的谢醒和信鸾则视它如洪水猛兽。 白芥的目光在他们脸上逡巡了一圈,面无表情道:“按顺序,一个一个来。” 站在右边第一位那名少年眼前一亮,咽了咽口水,走上前几步,拿起戒指就往中指上套。 大家的目光都聚精会神地集中在他身上,等着黑日戒显现它作为一个法宝的神力。可不料,在,戴上的一刹那,那少年身体就一僵。 像是人被电到的反应一样,谢醒能清晰地看到,他后背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下一刻,他突然惨叫着,毫无征兆地跪倒了下去,连膝盖骨都被他砸出了一声闷响。 “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痛苦嘶吼起来,那叫声凄厉至极,仿佛突然之间遭受了无法预料,无法抵御的痛楚。 他身体在一刻不停地抽搐着,模样极为骇人,谢醒和信鸾一时间想帮忙,又不敢去动他。但弥楼和白芥的神色却很淡定,仿佛司空见惯了似的,白芥抓起信鸾的手,把戒指拿了下来。 少年的身体立刻不抖了,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神情一片空白。 弥楼叹了口气,很惋惜似的,摆摆手,让巫祝们先把他带下去缓缓。 一连几个都是如此,疼痛程度有重有轻,重的和第一个一样抽搐晕厥,轻的如信鸾也是满头冷汗,坚持戴了十几秒,走下来的时候已经站不住了。 很快,轮到了谢醒。 “……”谢醒也不确定自己一个普通人戴上去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但眼下没法子,大不了就是疼两下,只好像扶桑一样冷着脸起身走向前,拿起那戒指。 果真是玉,触感温润,隐隐地有一股热意。谢醒也搞不清楚是天气的原因,还是玉本身的温度。但总之……她的身体完全不排斥。 她心思快速地转着,什么情况都设想一遍了,但当她迟疑地把那墨玉戒指戴到中指上时,却什么也没发生。 谢醒:“……” 弥楼、白芥以及其他人:“……” 他们盯了她一会,见她除了眨眼什么反应也没有,白芥忍不住追问她:“你有什么感觉?” 谢醒想了想,她如果说没感觉有点不合适,但生理反应她也装不出来,于是撒了个小谎:“肚子有点疼。” 白芥的表情一时半会有点难以形容,但弥楼愣了片刻,却微微笑了。 “果然,扶桑少爷的资质是我生平所见第二好的。” 谢醒:“……?” 虽然芯子换了,但结果依然毫无悬念,谢醒,也就是扶桑,被神明选中了。 他们没再让她回去,也没再让她见其他人,谢醒戴着黑日戒,被关进娄金楼楼顶的房间,每天一睁眼就是学。学礼仪、学举止、学祝祷词、学经文,反正是什么都要学。 这些对谢醒来说其实还好,她从小记忆力就好,背书什么的一点也不吃力。最让她痛苦的是吃。 大鱼大肉一定是没有的,朴素的大米饭配青菜也是想都别想,她每天只能喝仙露吃丹药,它们就跟营养剂差不多,没滋没味,肚子照饿,最多只是让她不至于饿死。 这种痛苦的日子又持续了十天,谢醒彻底把刚来时的悠哉全还了回去。 祭祀前的最后一晚,她身为神子,还要去前殿跪在神像前彻夜祈福。 实际上,跪一夜对谢醒来说也并不轻松。 神殿空旷,一开始只是冷,月上中天,困意又排山倒海的袭来,但每次要睡,就会看守她的巫祝们强行扶起来,跪端正。 要是在这里的是个有法力的还好,可以静坐冥想,但什么也不会的谢醒就苦了。她打了一个又一个哈欠,上下眼皮不停地打架,只觉得地面好像莫名其妙地往眼前跑—— 哦,原来是她差点困倒。 顶着巫祝们虎视眈眈的目光,她不情不愿地掐自己一把,坐起来。 这明天提得起精神才怪。 说起来,明天祭祀的流程好像很长呢,最后还要面见司命神,到时候该怎么应对呢…… 还有……什么来着…… 离谢醒最近的小巫祝曾经陪她一起拜过神像,算是认识她的,见她困成这样也于心不忍。但没办法,规矩就是规矩,眼看着谢醒眼睛已经闭了一半,身子慢慢打晃,马上就要昏睡过去—— 小巫祝怕她摔着,下意识要扶。 可就当他的手要碰到谢醒的一瞬间,那动作突兀地顿住了。 在那悄无声息的一瞬,巫祝们停滞,窗外的被夜风吹拂的花停滞,就连月光也停滞。 万物刹那间陷入静默,好像谢醒从未走出那座秘境,和她的渡庭。 谢醒继续向下倒去,取小巫祝而代之接住她的,是另一双骨节分明、修长而冰冷的手。 白发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跪坐在谢醒面前,轻柔而缓慢地将谢醒搂到了自己怀里。谢醒没有摔到丁点儿,依然睡得很安稳。 蓝然如同一个被遗落的、不起眼的星星,月光为他披上了一层轻纱,盖过他的光芒,让他朦胧得好像下一刻便会随风消散而去。 他垂下紫色的眼眸,目光一寸寸轻抚谢醒沉睡的脸庞。 然后,他的脸悄悄红了。 谢醒大概是困得厉害了,眉头皱了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在蓝然腿上,不动了。 蓝然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脑袋,嘴角牵起来一点,有些欣喜。但紧接着,他看见那张属于扶桑的脸,刚刚牵起的嘴角又骤然沉了下去。 他抬起手,轻轻在谢醒脸上一拂,淡淡的白光溶解了她脸上的伪装,将她原本的面容呈现出来。 蓝然终于高兴了,又是把她散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又是从虚空之中掏出一张厚毯子把谢醒身体盖严,生怕她睡得不舒服。 “什么也不用怕。”蓝然低着头凝视着她,指尖拂过少女已经有点暖意的下颌,他紫色的眼眸里色彩流溢,像是醉了。他脸红地、轻轻地说:“我之前在说谎,无论你是死是活,无论你做什么,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会一直一直陪着你,我永远都不要和你在分开了。” 女孩睡得酣然,自然没有回应他。 蓝然并不期望回应,他很享受这样的时刻,短暂,安宁,只有他们两个,只要和谢醒在一起,他就一点也不会觉得时光虚度。 月亮依旧静悄悄地等在那里,时间如洪流溜走,却无人理会。 “……” 不知睡了多久的少女翻了个身,终于有了些醒来的迹象。 蓝然把蒲团从信鸾脑袋底下夺走,小心地替换他的膝盖垫在谢醒脑袋下面,扶着她的头一点点落下,又把幻化符给她贴了回去,等到谢醒找到了舒服的姿势,白发的青年身形再次缩小,幻化成雪白的猫咪轻盈地落到地上。 他借着神像跳上高窗,轻轻松松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他身影消失的那一刻,月光开始重新流动,小巫祝回过神,发现谢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倒了,脑袋枕在自己的蒲团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他连忙把人扶起来。 谢醒还有点懵懵的,她恍惚感觉自己睡了一觉,但一看外面的天色,分明还是午夜。 ……咄咄怪事。 …… 挺过后半夜,刚刚到清晨,谢醒就被杂役带走去沐浴换衣服。 神子的衣服很复杂,里三层外三层不说,束腰、系带还有各种饰品更让谢醒头大,在她第三次把往腰上系的东西挂头上之后,终于放弃挣扎,任由杂役们在她身上摆弄,把她堆成了个金玉做的人儿。 谢醒拖着沉重的身体站在镜子前,别说,即便装扮得这么夸张,扶桑这张脸也依旧能扛,配上谢醒个人的气质,活像个娇生惯养出来的少爷。 不,不对。 谢醒思索片刻,把杂役帮忙理得干干净净的额发扯下来两缕,又对着镜子恶意地笑了笑,露出一对虎牙。 这样才对了,她就说她有演戏的天赋。 日头已经升起来,谢醒在神像前敬上一炷香,就被巫祝们簇拥着送上了游街花车。谢醒作为“神子”端坐主位,而作为祭祀官的弥楼和白芥则坐在她一左一右,一个撒花,一个用柳枝蘸了瓶中露水洒向人群。 白鸟们唱着诵诗,从神殿门口飞了出去,向着湛蓝的天空与金色的烈日,昭示着祭典的正式开始。 据弥楼的说法,因为他们是被神选中之人,要代替神为信徒带去福泽。 谢醒坐在最顶端,也是见识了这祭典的繁华程度。 整座绯镇几乎万人空巷,全部都汇聚到了花车巡游的主街来。他们每个人看向她的目光几乎都是毫无差别的狂热、敬畏和羡慕,向她和他们伸出手,祈求着一点点无形的福运,这让她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她已经成了天上那十个神圣位置的一员。 露水与花瓣洒向他们,有的被看不清面孔的人接住,有的被抛回她的衣摆,还有得被车辙碾成碎末。 “神子大人,神子大人……!” “神子大人,请保佑绯镇今年风调雨顺、作物丰收吧!” “神子大人,我想通过仙门的测试……” “神子大人!能不能让西边的魔物不要再出来了?那条商路我已经好多年不敢走了!” “神子大人……” 为了生计的、为了欲望的。 重要的、无足轻重的。 幸福的、丑陋的。 好的、不好的。 一个愿望,两个愿望,无数个愿望雪片一般地将谢醒淹没,堆成一座冰冷而沉重的雪山,直到谢醒快要分不清他们。 但分的分不清或许也不重要,因为她无法回应他们的祈愿。 如果坐在这里的是扶桑呢?谢醒几乎无法设想他的心情,是会觉得讽刺吗? 他或许会忍不住笑出来,仍在圈里的羔羊,向着已经被送上屠宰场的羔羊祈愿,难道不是天底下最讽刺的事吗? 15. 司命 扶桑熟门熟路敲晕几个巫祝,进入前殿神像下的暗门,穿过那条甬道,来到尽头的牢门前。 里面关的这些人还是老样子,大多数神志不清,只有为数不多还有理智。其中就包括扶风和文三桃。 他还顶着谢醒那张柔弱无害的脸,文三桃看见“谢醒”来,简直喜极而泣,连忙抱着栏杆招手:“谢醒小姐,谢醒小姐!救救我!” 扶桑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愣了愣一下才想起来他还顶着那女人的脸,于是面沉如水地先走到文三桃牢门前,往禁制里硬灌法力。 过了一会儿,他手背青筋一凸,在转瞬之间,铁做的牢门就被他硬生生扭曲拉开了。他走进去,又用同样的方法捏开了文三桃脖子上的铁索,冲呆愣的文三桃扬了扬下巴:“愣着干什么,你还有法力吧?快出来帮忙。” 文三桃点头如啄米,立刻出来帮忙。两人一个破真言禁制,一个掰铁,速度快了不少。有的孩子获得自由,感恩戴德地带着昏迷的同伴走了,有的则担忧神殿的处罚,缩在牢门里不敢动,但扶桑都不在乎。他对于其他的的态度也都一样,骂一顿,爱滚不滚,不滚留下来陪神殿一起上天。 最后,只剩下扶风。 他还醒着,看着依旧是那副令人恶心的样子,弱得如同一团烂泥。 他们隔着铁栏杆相望,扶风笑了笑,率先小心地开口询问:“谢醒小姐,阿桑他……” 扶桑听见这个名字,原本只是带着淡淡厌恶的眼睛立刻冷成了冰川。 扶风这次却没有闭嘴,他急切,又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阿桑去哪了?” 扶桑从没想过在扶风面前刻意假扮谢醒,但有人修为低眼瞎认不出来,他也懒得解释,冷哼一声:“还能去哪?祭祀呗。” 扶风的脸立刻白了:“他不能去啊!去了他这辈子就完了!” 扶桑嘲讽道:“说得像他这辈子好过一样。” 扶风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了,文三桃见他俩这会儿还有心思吵架简直匪夷所思,好心劝告一句:“快走吧,你不是说这里一会儿要炸了吗?” 说完,她便脚底抹油先溜了。 扶风还在发神经一样喃喃自语:“不行,我得去找他,现在或许还来得及……” 扶桑简直受够他这个蠢样子了,在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时把他一掌敲晕,扛起来就走,在离开前殿时,他回头,和蹲在房梁上的信鸾对视了一眼。 信鸾招招手:“时间正好。” 扶桑问:“你一个人能行吗?” 信鸾说:“我刚刚联系上了我师兄,他也找到了帮手,够用了,你们快走吧。” 扶桑于是不再多说,扛着扶风离开了。 信鸾则叹了口气,慢吞吞地拿出领口的玉竹哨,含在嘴里吹响。 清脆的如同玉石碰撞的音色如破竹之势,在清幽的山间蔓延开来。 …… 半个时辰前。 谢醒捶了捶跪坐得发麻的腿。 花车逐渐走到了终点,那是神殿为了祭典搭建的、高耸入云的盛大祭台,就在绯镇的最中心。谢醒抬头望去,眯起眼,只觉得那祭台仿佛要搭到太阳上去。 身着彩衣的仙子们翩翩起舞,披帛掀起醉人的香风,为她开出一条宽阔的通路。弥楼、白芥和信鸾分别站在两侧,姿态恭敬地迎她走进去。 当然,她也没有退路。 谢醒捏了捏中指上戴的黑日戒,吸了一口气,走下花车。 神子的裙裾有些长,谢醒必须提着才能避免它绊到自己,在民众的瞩目和欢呼下,她一步步踏入祭台中。 进去的一瞬间,外面的喧嚣好像就被隔绝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楼梯是回旋上升的,很长很长,谢醒抬头望不到尽头。 当这破神子竟然还是个体力活,不是跪神殿就是爬楼梯,谢醒觉得读作神子,写作苦力。 如果不是客观需要,真该让扶桑那个混蛋自己来。 算了,左右也要为他们搞爆炸拖时间,那就慢慢走。 刚刚被众人注视让她感到紧张,但此时,换她去觐见神明,她居然感觉还好。 她又吸口气,捶了捶腿,继续向上走。 这里见不到日光,谢醒逐渐也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她像数楼梯,数了十几层却发现越数越疲惫感越明显,只好作罢。 终于,谢醒见到了一点点光。 她鼓起劲,一口气冲上去,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云层摩肩接踵地挤在她头顶,仿佛触手可得,向远望去,绯镇的亭台楼宇尽被收于眼中,视野一片开阔。 谢醒长出一口气,风吹过她脸颊,吹起她的鬓发,让她感觉到畅快。 她终于可以自在地露出笑容,伸手去触摸微风与阳光…… “喜欢么?” 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那嗓音如飞泉鸣玉,轻柔地拂过谢醒耳畔,带来一阵颤栗,只是听见声音,便可想象主人是何等风华。 ……而且,和那天地牢里的神秘人一模一样。 莫名有些熟悉的清香味涌入鼻尖,像是泡的很淡的茶,谢醒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那是神殿里最常用的香。 她回过头,对上了男人的深邃的眼。 该怎么形容那双眼呢? 像是平静水面下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呼啸着、澎湃着拉扯着被映照在那双眼里的谢醒一起,骤然坠入无底的深渊。 谢醒只一瞬,就从那深渊中挣脱出来,她上下打量一番男人的衣着,白金衣袍,回纹,玉冠束发,眉心带着奇怪的金色印记......最主要的是,他的面容和神殿上的神像所差无几,眼尾下垂,面相柔和俊美,带着一种天然的悲悯感。 男人只笑着,甚至为了照顾她矮似的,轻轻俯身,任她打量。 与此同时,他的影子也在日光的照耀下,遮盖住了谢醒,他那双眸子也因此进不到一丝光。谢醒本能地感到不适,后退了半步,后背却碰到了栏杆。 她停住:"......" 能出现在这里,这人是谁,谢醒不作他想。 第一次见活的神官,别说,看起来除了模样整齐一些,好像和人确实没什么区别。 “……司命神官?” 男人听见谢醒喊他,笑意深了些:“太恭敬了,不像你。” 谢醒心想,扶桑没礼貌这事就连神官都知道了么?还是说已经看穿她不是扶桑了在点她?那也不对,之前他在地牢里就说过什么“她不应该在这里”,现在又说这种话,简直像认识她似得。 谢醒心想,这位不会和小神女是老相识吧? 男人似乎是瞧出来她有点紧绷,笑着拍了拍她肩膀,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往下看:“我尚且为人时,出身于临安月女氏,母亲取了鹞鹰之名,唤我月女鹞,说来惭愧,是希望我可扶摇直上,一举登天,你如果不介意,也这么叫罢。” 谢醒心想,还真是巫祝随神官,他说话那股子文绉绉的劲儿和弥楼简直一模一样。嘴上直截了当地应下:“哦,好,月女鹞,他们说我可以向你请愿,对吧?” 月女鹞温柔地点点头:“是这样没错,但即使没有这样的规矩,你也可以向我提出要求。” 谢醒就不客气了:“你选神 子,是为了什么?” 月女鹞略微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那双细长的眼微微一眯,反过来问她:“我记得你从小就是喜爱读书的,《太阴经》还背得出来么?” 谢醒无语,这是在考试抽查么? 但别说,她还真会,被弥楼按头背书那十天已经看过了,比较薄的一册,但却是相当重要的修仙宝宝必读项目。 她犹豫着开口:“太古溟涬,二气未形。赤燧肇辟鸿蒙,剖判玄黄,其清晶者升为曦穹,重浊者凝为厚舆。阳极孕灵,厥名羲和,栖止甘渊之墟……” 说人话,就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叫羲和的太阳神,创造万物,划定阴阳。后面还有很长很长一大段都在吹她的功绩。然后呢?这么牛逼的神就嘎嘣一下死了。 但没关系,像她这么牛逼的神,足足有三个。因为是无父无母,天生地长的原初之神,有区别于由人飞升的神官,故而他们被统称为“天神”。太阳神嘎了之后,太阴神望舒出现,正是这位太阴神扶持起当时尚且孱弱的人类,擢升了十位神官统管人间诸事,在现在的人们和神官们心里,太阴神的地位估计能跟谢醒认知里的玉皇大帝画等号。 但这位“玉皇大帝”活了几万年,也嘎了,就在四百多年前。 根据规律,第三位太一神又蹦出来了,但这位不像前两位那么有事业心,他无意改变前任留下的神官体制,也似乎对人没什么兴趣,甚至没人知道他在哪,干什么。 久而久之,大家就一边敬着,一边当他不存在了,实际管事的还是包括眼前这位司命在位的十位神官。 经是背是清楚了,但那和选神子有什么关系呢? 似乎是看清了谢醒眼眸中的疑惑,月女鹞笑笑,道:“昔日我族茹毛饮血,蒙化未开,幸而太阴之清辉为我族驱散厉鬼恶妖,护佑我等繁衍生息。但神啊……终究也逃不过天人五衰,清辉不再时,人间凋敝之象已现。” “比如?” “比如边界。”月女鹞站在祭台顶端,遥遥地一指西方,对她的疑问如数解答:“陆吾如今七千岁,已显衰相,很快,他便护不住边界了。” “那没有新飞升的能顶上吗?”谢醒还是不解。 “古往今来,又有几人得飞升之质?”月女鹞淡淡一笑:“凤毛麟角罢了。神位空悬于我等不过须臾,于尘世却是灭顶之祸,若在昔日,尚能借太阴之清辉,而如今,凡人只能靠自己。” 谢醒想起小神女出世前的记载,边界松动,确实是血涂千里,灾殃横行的,可见这个司命的担忧也不是无的放矢,她很快理解了:“所以,你选神子,要培养一个新的陆吾?” “不,”月女鹞说:“是新的太阴。” “……?” 谢醒愕然,半晌说不出话,就算她不太敬神,月女鹞的做法也大胆的令她傻眼。假如把这个世界比作一个公司,一般而言,公司不顺,最多就是裁员,或是改革,月女鹞竟然一步到位,直接要把天神这个股东给换了?这才是真正的裁员裁到大动脉。 “那太一呢?”谢醒都有点同情那位刚刚四百多岁的小天神了:“他不还活着,不能找他帮帮忙吗?” “太一……”月女鹞提起太一,只是笑笑,轻轻摇了摇头,话语里藏着浅淡的凉薄:“少不更事的孩子罢了。” 他看向她:“谢醒,见月休观指,身为人,永远不要祈求神的眷顾和怜惜,太阴仁慈,他是凡人的幸运,但却不会是永恒的幸运。” 谢醒尚且还没理清月女鹞这一番话的是非对错,突然听到了什么,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你叫我什么?” 16. 崩塌 谢醒? 他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难道真是小神女的老相识? “怎么,”月女鹞也愣了一下,声音有些无奈,他随意地一抬手,把她那拙劣的伪装拂去,透露出原本的面容来:“在我面前,还要继续扮演男孩子吗?你这样可没有平时漂亮。” 谢醒:“……?” 谢醒立刻敏锐地从他这一段话里剖解出关键信息:月女鹞认识她,准确说,是没下昆仑之前的她,似乎还颇为熟悉。 估计他很早就认出来她了,却放任她顶替扶桑来到他面前,图什么? 她正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这时,一声巨响在北边的山上响起,霎时间火光冲天,热浪飞速扩散,谢醒站在祭台上,脸上似乎都有些余温。她和月女鹞一起看过去,谢醒想,信鸾得手了,她也要想办法撤了。 但月女鹞只是看了一眼,就不是很在乎地收回目光:“瞧瞧,又是你弄出来的动静,这么喜欢胡闹么?” 谢醒想,这话说得怎么跟教训小孩似得? 她心里不痛快,说:“那是他们作为人应得的自由。月女鹞,你说了很多,道理我也大概都听懂了,但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月女鹞说:“你认为不公平?傻谢儿,世间有人神之分,贵贱之分,男女之分,本就从未公平。” “那作恶就理所当然了?!”谢醒简直要气笑。 月女鹞叹息,大概终于意识到他俩观念向左,就没法达成一致,像个温柔的大哥哥似得摸了摸她脑袋,刚想说些什么,突然,他“嗯?”了一声,双指下移,搭到她脖颈的脉上。 谢醒身体一僵,她能感受到月女鹞的力量在她四肢百骸里游走,这种感觉十分危险,让她半点不敢妄动。 月女鹞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眉头一挑,神色越来越怪异:“你的法力怎么没了?” 谢醒:“……” 怎么说?死脑子,快想啊! “以前虽然也很少,但无论如何总归有一点,不对劲。” 再多说一点!谢醒耳朵竖起来,在心里呐喊。 “啊,我明白了,难怪你会到这儿来,难怪……问题没有出现在你身上。”月女鹞却不多说了。松开了她,兀自低头思索,墨玉般的眼眸如同粹了鬼火一般的亮,突然情绪一转,疯癫了一般地自言自语道:“……原来是我不对,不不不,是这个时间不对,空间也不对……” “……?” 谢醒差点呼吸骤停,艰难地退后一步。 而且他在说什么?他察觉到了?但怎么可能呢?她看得非常清楚,月女鹞只是一个幻境里的虚影,一个虚影,他怎么可能察觉到自己本身是假的? 还是说,因为他是司掌命运的神官,所以格外特殊?谢醒第一次不经由力量意识到这些神官的可怕之处。 她谨慎地什么也没再说,看着月女鹞自顾自地陷入思虑,发神经似的念叨了几句什么,突然,他抬起头,嘴角带着笑容,抓住了她手腕。 谢醒浑身一悚,下意识想甩开,可那手却跟铁铸得似的,她竟然无法撼动分毫。 月女鹞冷不丁地贴近她,热切道:“不,刚刚那些不做数!我们应该重新打招呼。” 谢醒:“?” 谢醒疑心他是疯了。 月女鹞望着她,一字字道:“好久不见,谢醒。” “你还记得我……” 谢醒屏息凝神地等待着,但他话还未说完,突然,一道影子横空出现,一切发生得太快,谢醒只来得及看清是个白毛。 那身影以一个谢醒反应不过来的速度,扼住月女鹞的喉咙,如同一颗飞逝的流星,硬生生扣着他破开栏杆,直直地砸下了祭台! 台下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房子都被砸塌了。轰隆一声,烟尘扬了半天高。 “……”谢醒望着被撞断的、还在风中摇晃的栏杆,目瞪口呆。 而祭台下,传来民众惊慌呼喊逃窜的声音,偶尔还夹杂着几句谁人的高喊。谢醒猛然惊醒过来,叫了声“我的天啊”,扯下外面几层繁重的外袍和头顶的头冠,提起裙子就往祭台下冲。 祭台下一片混乱,白芥和弥楼也不知道哪去了,谢醒也顾不上管他们了,向着被砸塌的院子跑过去,那边一片都是弥漫的土灰,谢醒咳嗽了两声,挥舞手臂赶开灰尘,小心翼翼地走过了三道倒塌的院墙。 地面上被砸出来一个凹陷的大坑,铺地的砖石也早就已经块块皲裂了,月女鹞躺在正中间,华服已经蒙上了一层灰,狼狈不已,而他身上,踩着另一个白发的男人。谢醒只看背影就认出了他,什么也来不及想就喊:“阿然!” 被人袭击了,月女鹞吐出一口血,他竟然还在笑,望着脸色沉沉的蓝然:“啊,是你啊……” “叫她的名字,”蓝然冷冷地打断他:“你不配。” 说罢,他拳头紧握,狠砸下去,月女鹞的幻影立刻碎裂,化作片片飞灰,在幻境里不复存在。 片刻后,他似乎是松了口气,缓缓回头,银发随风飞舞,折射出炫目的华光,紫眸静静望向谢醒,谢醒一时间语塞:“你……” 蓝然没多说什么,一把拉起她就跑:“走。” 谢醒问:“要去哪?怎么了?” “幻境核心苏醒,”蓝然冷静地说:“这座幻境要崩塌了。” 谢醒第一反应是开心,他们的计划成功了,但紧接着又疑惑起来:“醒了是什么意思?” “他把人格压制到了十二岁,你无法察觉他的本源。”蓝然闷头跑,一边解释:“但现在他特别生气,就要醒了。” 谢醒勉强跟上他:“所以……到底还是他?” 那个人太过突出,谢醒对他的怀疑从来没有下去过,只是苦于一直无法从他身上找到任何类似核心的波动,不料真相竟然是他自己压制了自己。 失算失算,她还是吃了没见识的亏,完全考虑不到这种情况。 “嗯,你打不过,要跑。”蓝然说。 “那信鸾和长明……” “我告诉那条小鱼了。” 谢醒放心了,那俩孩子比她能跑,眼下还是顾全自个儿吧。 巷道里,他们的脚步一刻不停,谢醒感觉到几阵虚无缥缈的风穿过她脸颊,又很快不知所踪,她望着青年奔跑的背影,又低头看他们紧握的手,明明是这种危急的时候,却突然觉得很安心。 随着他们携手向前奔跑,幻境中的景色也片片碎裂褪去,谢醒只觉得身边的万物都在向后溃逃。她向后望了一眼,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令人肝胆俱颤。 谢醒咬了咬牙,刚要加快速度跟上,就感到心脏剧烈一跳。 嘭咚! 强烈的共鸣再次席卷她。 不好,这熟悉的灵魂出窍感—— 热度刹那间冲遍全身,滚针一样的疼,谢醒眼前一阵阵爆开烟花,只觉得头晕目眩,惨叫一声,猛然跪下去—— 蓝然手抓了个空,回过头立刻扶住她,神色焦急:“小醒!” “呃……”谢醒连喘息都困难。 她在剧痛之余,还保有一点神智。她感到自己的脑袋似乎靠到了蓝然的肩膀上,被他扶着腰,搂在怀里。 “别害怕,别害怕。” 黑暗笼罩而来,吞噬了相拥的身影,可没人在乎。 腰间传来一股温和的、微微有些凉 的力量,一点点渗透进来,疏导至她全身,似乎是蓝然的法力。蓝然安抚她的语气很稳定,但谢醒感觉得到,他的小臂在颤抖。他另一只手力度适中地沿着着她的脊柱按过,那是安抚与镇痛的举动:“我在呢,小醒,我在你身边……” 在那股力量的安抚下,谢醒的痛感逐渐消弭,转为相安无事的酥麻。 她喘息着,艰难地抬起手,触摸自己发烫的眉心,她感觉到那里有个印记,却摸不出形状。 “什么形状的……” 她问得磕磕绊绊,可蓝然却依然懂她,语气极度轻柔地回答,仿佛生怕惊扰了她:“流火……是流火,就像是燃烧的太阳一样。” “……这样啊。”痛感和灼热感都慢慢褪去,谢醒无力地放下手。她靠着蓝然的肩,低下头:“是因为他么……因为扶桑?” 蓝然沉默片刻,语气有些沉:“……嗯,他人格融合,法力也不稳定,牵累了你。” “……我就知道离他近没好事。”谢醒眼神发空,嘴唇发颤,喃喃地说:“这小混蛋就是我的扫把星。” “可你还是帮了他。”蓝然稳定地给她传送着力量,陪她说话。 谢醒笑了一下,因为刚刚受了疼,她语调很轻,带着淡淡的无奈。 “谁叫我啊,是个人美心善的大好人呢。” “……” 相互依靠着缓了一会,谢醒感觉自己能动了,一直靠着人家她也不好意思,耳尖有些红地推了推蓝然:“呃,那个……” 蓝然很有分寸地松开了她,神色也一如既往,似乎没什么异常:“嗯。” 他这么坦然,谢醒也觉得自己矫情,立刻就把那一点点尴尬的旖旎抛下了,她捶了捶跪得发麻的膝盖,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了原型,身上依旧是那身长明信鸾给买的青绿色罗裙,以及蓝然送的大斗篷。 摸摸脑袋,蓝然画的丑乎乎的仕女面具也还挂在他侧脸。 抬起头,她看见一片混沌的黑暗。 “这是……?” 她感觉得到,那层幻境已经因为核心的剧烈震颤而瓦解了,但这里,似乎也不是现实。 她发问,蓝然才有心情看了看周围:“哦,是扶桑的记忆。” “这么黑?” “心黑,记忆自然也黑。”蓝然淡淡地说。 “……”谢醒瞥他一眼,一时间分不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谢醒感觉他对扶桑似乎比自己还要不满。 蓝然率先拍了拍衣角站起来,向她伸出手,谢醒也不拒绝他的好意,借着他的搀扶起身:“那我们还跑得掉吗?” “跑不掉了。”蓝然说。 谢醒有些不好意思:“……是我连累你了。” 蓝然却皱起眉,认真地看向她,纠正道:“我不喜欢你这样说。” 那双紫色的眼眸依然澄澈,一眼就能望到底似的,谢醒与他默然对视片刻,甘拜下风地笑了:“嗯……我收回那句话。” 蓝然这才满意,又拉起她:“走。” “等一下,”她叫住蓝然,解下披风,披回他身上,叮嘱道:“一会出去遮严实点,别让人发现你头发颜色。” 不论蓝然是个什么物种,反正不大可能是人,叫第四阁的小弟子们看见,徒生猜疑就实在没必要了。 蓝然愣了一下,随后垂下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嗯。” 他们走出去几步,雾气又渐渐浓起来,穿过去后,一瞬间,眼前景象陡然变化,谢醒的眼前出现亮光,她下意识眯了一会,等光不再那么刺眼,谢醒左右看看,发现他们正站在阳光明媚的街头,扶桑花开得鲜艳灿烂,谢醒前后看了看:“又回绯镇了。” 17. 流浪 刚才蓝然说这里是记忆空间,那这应当就是本人的记忆了。 身后传来几声粗鄙的叫骂,谢醒和蓝然回头,看见一群孩子围在河岸的柳树根下,嘻嘻哈哈地踢打个人。他俩走进了一瞧,那人是个看起来更小的孩子,身量约莫只有五六岁,蜷缩着,跟个瘦猴儿一样,好悬只剩一把骨头。谢醒嘶了一声,有点看不下去,走上前正要抓起一个踢得最凶的胖小子的衣领,却抓了个空。 蓝然走过来,说:“这只是记忆而已。” 谢醒撇撇嘴,只好收手旁观。 那小孩仿佛是挨打习惯了,很有经验地把自己蜷缩起来,护住脖颈和柔软的腹部,只露出最抗揍的脊背。那群孩子仿佛终于打累了,领头的胖小子喘口粗气,冲着他狠狠啐一口:“再让我看见你这贼货,小心你的狗爪子!” 那小孩哆哆嗦嗦地抬起头,野草一般凌乱的头发下,竟然是一双清明而凶恶的眼。 “嘿——还敢瞪我!”胖小子气得浑身的肥肉都哆嗦起来,狠狠地在他脑袋上补了两脚,几乎把他脸一半踩进泥里:“你神气什么呢?要不是你吃了我的丹药,我现在早就被神殿选中去做神子了!都是你这个狗杂种!” 路过的贩夫走卒都看见了这一幕,却都是漠不关心地走开。 谢醒听见一个端着洗衣盆子的妇人念叨:“造孽呦,庄家大郎咋个又和人掐起来了噻。” “还不是扶娘子家那娃娃,娘死了没人管,又出来偷鸡摸狗喽。”摆摊的小贩叹口气,很惋惜似得:“从小就这德性,长大可怎么成。” “不是叫庄婆子捡去了做帮工吗?他们家做面馆生意的,怎么也差不了娃娃一口饭吧?” “都是多久前的老黄历喽!”小贩说:“前两天给赶出来了,说是偷了庄家给大郎准备的仙丹,那可是花足足一百两银子才从仙人老爷手里买到的呢,别说咱们这样的肉骨凡胎,据说就是妖怪吃了一颗,都能当场化形,你说庄家怎么能不气?” “怎么查到是扶家娃娃干的?” “那个嘛……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我是听他们这么说的。反正他娘当年没成亲就大了肚子,上梁不正下梁歪,这扶家娃娃我看也是坏了根子。” 一群小孩出够气,零零星星地散去了,只剩小扶桑趴在泥里,像一条无声无息的死狗。谢醒蹲到他面前,对着那张面黄肌瘦鼻青脸肿的脸辨认了一会,才面前认出几分以后那个俊俏少年的影子。 那端着洗衣盆子的妇人路过,看他瘦瘦小小,满头满脸的血,似乎是有几分不忍心,还是拽了一把,给他扶起来了,拍拍他屁股上的泥:“早点回家吧,啊。” 小扶桑跟被打傻了似得,目光定定地看着庄大郎离开的方向,一声不吭,妇人看着心里心里发毛,匆匆地端起盆子走了。 可她背过身那一瞬间,谢醒却清晰地在小扶桑脸上,看到一抹很淡的、阴冷的笑。 突然,不远处的河岸边传来一阵喧哗,人潮汹涌地挤过去,谢醒听见人喊:“不好啦!庄大郎落水啦!” 她愣了片刻,猛然回头看小扶桑,他用破了洞的草鞋在地上狠狠磨蹭了几下,头也不回地走了,谢醒这才看清,那似乎原本是一道血画的符咒,只不过已经糊掉了。 但人们的注意力都在落水的庄大郎身上,没有人在意角落里的小扶桑,除了街对面二楼上一个喝茶的男人。中年,长着胡子,眼睛有些小,一眯起来几乎跟不睁没区别,谢醒跟这些个仙门人打交道久了,已经一眼就能分辨出这男人是个有修为的。 她一时半会不知道说什么好,蓝然伸手拉她起来:“下一场了。” 谢醒把手搭上去。 她刚刚一起身,场景一闪,转瞬间就变换了一番天地,真真是和做梦一样不讲道理。回廊迂回曲折,纱幔一尘不染,上面串的珠子都是彩光琉璃的,光芒透过太阳,狠狠晃了谢醒的眼睛,重重院墙透着一股子金钱堆积的豪气,如果让谢醒来说的话,比起长明家也不遑多让了。 但据信鸾的小道消息说,长明是出身大宗门的,扶家在绯镇这个小地方,连二流世家都未必排得上,是怎么做到这么有钱的? 谢醒把自己的疑惑和蓝然分享了一下。 蓝然靠在栏杆上打瞌睡,听她叫他,恍恍惚惚抬起眼皮:“……啊?” “……”谢醒说:“没事,你继续睡吧。” 刚刚二楼的那男人领着梳洗干净、初具人形的小扶桑从回廊另一头走了过来。 “表少爷您尽可放心,二小姐是老爷唯一的妹妹,您又是二小姐唯一的血脉,老爷自然是要照顾您的。”男人似乎是扶府的管家,他堆着笑,和蔼热切和扶桑说话:“表少爷一会也不必拘束,风少爷也在呢,他年纪和您相仿,您们也正好做个伴。” 小扶桑显然是拘束的,滑腻的衣领让他感觉自己像一条光溜溜的鱼,他扯了扯领子,抬起头,细听声音都是紧绷着的:“……好。” 他们走进了正常,谢醒也拉着困得迷迷糊糊的蓝然跟进去。室内果然是更奢华,吃饭的桌子都是贵重的紫檀,更不要提屋里一堆的玉器和无法估量价值的珍玩,就在这一个富贵窝里,主位是个男人,眉眼和扶桑很像,应当是扶家老爷,只是他双颊有些凹陷,一身名贵的华架在身上似乎也有些沉重了,让人担心他随时会被压塌成一堆骨架。 他身边则坐着一个玉面红唇的小孩,六七岁的年纪,穿着绸面缎子做的衣服,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抹额、璎珞乃至腰带上都镶嵌着色彩夺目的珠宝,显得他贵气十足,身边聘聘婷婷的小丫鬟正喂他吃点心,他连根手指头都不需要动。 这个也不必说,谢醒一眼就看出来是扶风。 小扶桑跟着管家跨进门槛,见到这景象,还是忍不住地露怯,扶家老爷见到他来,垮塌的面皮立刻扯起一个大大的笑,招招手:“这就是阿桑吗,快来让我看看。” 管家连忙在背后拍了拍小扶桑的肩膀,催促他过去,小扶桑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到扶老爷跟前:“……舅舅。” 扶老爷似乎是想摸一下他的脑袋以示慈爱,但看见他的面孔,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只是草草碰了一下就收回手,甚至没碰乱他一根头发,他扭过头去咳了咳,胸腔拉风箱一般地闷响,咳完后才又挤出笑,说:“唉,回来了就好,舅舅也很想你,欸,对了,这是你哥哥……阿风,快来和你弟弟打招呼。” 小扶风瞥小扶桑一眼,他不太会掩饰情绪,那一眼冷飕飕的,明显不大友善,小扶桑乖觉地低下头。 小扶风半嘲不嘲说:“我娘就生我一个,我可没什么弟弟。” “你这孩子——”扶老爷气得咳嗽起来,小扶风却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跳下凳子噔噔噔地走了 ,他身边娇俏的圆脸小丫鬟似乎是个小哑巴,看看扶老爷和小扶桑,又看看走远了的小主子,福身行了一礼,提着裙子匆匆追上去了。 一时间,大堂里有些尴尬,扶老爷想对小扶桑说什么,但还是咽了回去,又抬手摸了一下他脑袋,笑呵呵地让他别介意,说你哥哥就是这么个脾气,被我宠坏了,你多担待。 小扶桑点点头,一副乖巧懂事内敛的样子,像套上了一层坚固漂亮的壳子。 这顿饭扶老爷显然也吃不下去了,见完小扶桑就说有生意,匆匆地走了,留小扶桑独自对着一桌几乎半凉透的山珍海味,安安静静地吃起来。 但谢醒看得很清楚,他的神情分明是倒胃口的。 疼爱妹妹和外甥,早就接回来了,还用等现在?傻子都能看出来没憋好屁。 一转头,看见蓝然已经无聊到一边打哈欠一边玩自己的头发了:“……” 他看起来对扶桑的凄惨童年一点兴趣也没有,反而有些焦躁的模样。 谢醒也正想找点事情分散精力,见状冲他招招手。蓝然过去,被谢醒按着坐下,谢醒挑起他的头发,准备帮他编发。 蓝然仰起头,头发向后落,露出宽窄相宜的额头,俊秀的眉与漂亮的紫色眼珠:“不要编麻花辫,头发会弯。” 谢醒笑眯眯问:“那扎马尾,好不好?” “可以。” 蓝然很老实地坐着,沉默了一会才说:“扶家祖上曾经蒙受过太阳赐福,但在这一代沦落去经商,血脉已经很淡了,扶桑是纯阳之体,他们需要他。” 这是在接谢醒之前的话了,谢醒有些惊讶:“这你都知道,消息蛮灵通的嘛阿然,真看不出来。” 他长得就不像个爱八卦的模样。 蓝然瞥她一眼,说:“是你知道的少。” 谢醒:“……” 好吧,确实是大实话。 她虚心请教蓝老师:“纯阳之体到底有什么用?” “太阳的权柄为创生,纯阳之体,即天生灵体。”只要不问他们两个相关的事,蓝老师还是知无不言的:“比起其他人,他吸收和转化灵气的速度更快。” 谢醒一想,确实和扶桑的情况对得上,她有点担忧起来:“那他现实里是不是也很厉害?你之前还说我打不过他来着。” “一般吧。”蓝然说。 谢醒有点不信他口中的一般:“具体说说?” 蓝然先问:“听过天上天下么?” “看书看过,边界以西那个魔域?”谢醒挑了挑眉。 什么书你别管。 之前月女鹞还跟她提起过,太阴划定边界,将妖魔邪祟驱赶到化外之地,世人也因此称呼那边为魔域,那里的妖魔跑出来,是月女鹞他们都要头疼的。 “对,他是天上天下的尊主。” “……” “天上天下的什么?” “尊主。” “什么的尊主?” “……天上天下。” 谢醒指了指那个筷子都用不熟练的小孩,眼睛里带着三分疑惑,七分凉薄,以及十分的嫌弃:“……他?” 蓝然:“……” 短短一个字,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是扶桑本人听见估计拼着两败俱伤也要揍人的程度。 算了,那是他应得的。 18. 妖兽 从那天之后,扶桑就开始和扶风一起上课了。 扶老爷专门请了一个颍州天水府的老道士来家里教他们法术,银钱不是问题,只望把两位小少爷教成材。 院子也专门腾出来一个,偌大的凉亭里很宽敞,可两个孩子的桌子拉的很远,扶风的稍稍靠前,扶桑则几乎快靠到角落里去,识时务地不去碍这个哥哥的眼。 教授他们法术的老道士是一位看着很和蔼的白胡子老头,很符合谢醒的刻板印象,第一课,他教给他们最普通的火咒。 这个谢醒经常看长明信鸾他们用,只要一打响指,手心啪地就冒起火苗,简直是人形打火机,帅气得很。 “……念诵咒文时,要将周围的灵气吸收至丹田,在体内运转一个周天,转化成自己的法力,汇聚在手心,汇聚到指尖一点打出来……” 扶风和扶桑都低头开始练习,扶桑对着咒文背熟了后,指尖一打,一簇火苗轻轻松松冒了出来。 那火苗甚至比老道士打出来的更旺盛,几乎燎到了扶桑的头发。 老道士看在眼里,叮嘱道:“扶桑少爷,你的体质吸收灵气快,切记控制分寸。” 扶风闻言,偷偷瞄扶桑一眼,不甘地咬了咬下唇,但不知是资质较差,还是因为精力不集中,他始终无法凝聚出一丁点火花。 “……” 他脸色气得涨红了,几乎把下唇咬出血,见扶桑也看向他,他瞪了扶桑一眼。 他身边的小丫鬟默默给他上了茶水,扶桑似乎也不想惹事,火苗也收回去了一些。 都是少爷,老道士也斥责不得,只能语气和蔼地让扶风自己多练一会。 正如老道士所说,扶桑吸收灵气的速度世所罕见,无论什么法术,他只要记住招式和口诀,都能立刻用出来。当师父的没有不爱天才学生的,老道士忙着教授扶桑新的法术,不一会自然而然地忽略了在一旁的扶风。 扶风脸色难看得已经和地上的木板一样黑了,他又尝试几次,心越来越乱,日头走过半边天,终于还是没成功。 ——而这时,扶桑已经轻轻松松学会五个入门法术了。 扶风到最后手已经发抖了,他的法力几乎要耗空,但偏偏他吸收灵气的速度像只不成器的蜗牛。 “……”他卡着老道士的视野,最终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张火符,利用桌角的香烧了,把火引到手心。小丫鬟脸色焦急地想要阻拦,但却说不出话,神色复杂地握着他的手腕。 他终于露出笑容,顾不上自己的手被灵火烧的钻心地疼,冷汗大颗大颗地冒,喊老道士:“师父,师父!我也成功了!” 老道士的注意力终于被拉回来,也夸赞了一番他勤恳努力,但扶风听着,却怎么都不是滋味。 勤恳?努力?那不就是笨? 像是毒虫钻到了肉里,忍不下,剃不出,令人坐立难安。 下了课,老道士回自己院里喝茶打坐去了,扶桑正收拾东西要走,却见扶风坐在原地不动,身躯发着抖,他的小丫鬟泪水涟涟地跪坐在他身边,扶桑这才察觉异常,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你……” “滚开!”扶风回头,疾言厉色地呵斥。 但这对扶桑来说几乎已经是常态了,或者说,这样他才更习惯。他瞥了扶风紧握的手心一眼,大概也瞧出了什么,不再自讨没趣,抱着书本走了。 小丫鬟在他随身带的箱子里翻了一会,才找到烫伤膏,捉过扶风的手给他上药,扶风呆坐了一会,似乎是自己也感觉自己这样挺可笑的,低声说:“菟娥,我没事。” 菟娥依旧低头给他上药,动作轻轻地,生怕弄疼了他似得,扶风看着她,目光难得柔和下来:“别哭了,我下次不这么干就是了。” 菟娥用力点点头。 …… 在很长一段时间的拘谨后,扶桑也逐渐适应了这里,并自动摸索出了一套生存模式:只要他修炼达到了要求,那么其他一切都没有关系,扶老爷不关心。 但在修炼方面,扶老爷对他们两个的要求又确实称得上严苛,饶是扶桑天赋过强,每天也基本都是在修炼中度过,鲜少有闲暇的时候,比一些大宗门的弟子都要疲累不少。他尚且如此,更不必说天赋一般的扶风了。 在生活方面,扶家上下也确实把他当真少爷供着,起码不用像以前一样去偷去抢了。偶尔有三两闲言碎语流露出来,那也无关紧要,它们还没一个庄大郎有杀伤力。 年关将近,扶老爷的生意也更忙起来,整日整日地不着家,今天难得老道士告病没来上课,扶桑和扶风也得了闲。扶风不知道哪去了,扶桑也不是很关心,他趁着丫鬟和小厮们不注意,悄悄跟着管家去了飞仙阁。 飞仙阁是扶家名下最重要的产业,名字起得好听,但主要做的就是贩卖妖兽的生意。 绯镇靠近边界,自古以来不太平,近几百年来边界时常松动,妖魔外逃的情况更是时有发生。绯镇当地的大户为了自卫,出钱纠集了一批修士组成捕妖队,专门捕杀那些外逃的妖魔。 后来,扶家的老太爷见到一些被捕获的妖魔,突然动了心思,他和捕妖队达成了合作,专门挑选一些外形姣好、法力低微的小妖兽,打扮一番,用特殊的法门控制着,专门弄了个地方来拍卖给那些想尝尝鲜的有钱老爷——请注意,这里的“尝尝鲜”是一句双关,说人话,就是他们不仅睡,还吃。 当然,名义上大家都还要体面,扶家称飞仙阁是诗酒歌舞的风雅之所,只差吹成第二个千秋渡。老爷们虽然在里面流连忘返,但在外若是谈起来,自是要不耻的,不仅不耻,还要大加批判一番,家里若是有小辈去了被人知道,也必然要视作败坏门风狠狠斥责一番。 扶桑不是个傻白甜,在这待了一段时间,心里也知道扶家做的是个什么生意。他不在乎什么体统名声,偶尔会来飞仙阁玩玩——当然,鉴于扶桑少爷年方七岁,基本没有作案能力,饮食口味上也没有那么猎奇,他来这里,就是纯粹找那些小妖玩的,跟其他孩子想跟小猫小狗玩是一个心理。管家偶尔会拦一栏劝一劝,但只要扶桑修炼过得去,大多数时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扶桑今儿心情还算好,熟门熟路地在关押小妖的地牢里逛了两圈,看中一个还未化形的、品相还不错的小狐狸,提出来喂生肉。正玩得开心,就听见另一头隐隐约约传来交谈声,扶桑不太想碰见这里的客人,于是左右看看,躲到了角落一排蒙着黑布的空笼子里。 但这一躲进来可好,他直接迎头撞上一只脑袋,一个刻意压低少年的声音响起:“没长眼啊,出去!” “你们自己盖块布谁瞧得清——” 等等。 这声音很熟悉,扶桑定眼一瞧,这不是他今天始终没见着人的表哥吗? 竟然也来了这里。 扶风旁边还蹲着个人,个略高些,待在笼子里不得不蜷着,正是平时和他形影不离的丫鬟菟娥。 扶风听了这话秀气的眉头一皱,正要和扶桑吵 起来,菟娥及时拉了扶风一把,给扶桑让出了些位置,眼看着那两个人要过来了,现在跳出去也不合适,扶桑只好低下脑袋,抱着挤进去。 “……” 一时间,笼子里的气氛有点尴尬。 “这一季的品相越来越差了,全都是些未化形的小妖,你们飞仙阁拿出来这些有什么用?我总不能拿去做毛领子吧?”那边,两人越走越近,客人显然有些焦躁了,不满地挑挑拣拣。 管家陪着笑脸安抚:“这些都是先前贵人们挑剩下的了,还需要一段时间拿丹药养着成人形再说。仙师若是肯赏光,下次拍卖,飞仙阁会为您留一个雅间,届时仙师有看中的,尽管去挑。” 那位仙师似是终于将将满意,高傲地一点头,和管家一起离开了。 小狐狸已经被挤得开始嘤嘤叫唤了,他们一走,扶桑立刻爬出来。 扶风和菟娥也一个跟一个出了来,扶风低着头拍了拍弄脏的衣摆,看了悠然自得哄狐狸的扶桑一眼,他咬了咬下唇,威胁道:“我来这里的事情,你不许和父亲告状!你要敢跟他说一个字,就别想在扶家继续待了!” 扶桑倒未见得有告状的闲情逸致,但被这么威胁一通,是个人都会不爽的,他面无表情说:“我能不能待,好像不是表哥说了算。” “你——”扶风气得脸涨红了。 菟娥连忙拉住他,泪眼盈盈地看向扶桑,扶桑也没有没品到为难这么一个娇俏可爱的少女,他别过头,有些烦地出了口气:“你们还是管好自己吧,尾巴都露出来了。” 扶风顿时大惊失色,连忙看向菟娥身后,她后腰那儿明显已经鼓起来了一团,整个人的脊背也已经隐隐地在发抖了,扶风立刻跑进地牢的里间,翻找一番,终于找到了个白瓷瓶,手忙脚乱地倒出丹药给她喂下去。 扶桑抱臂旁观看完全程,待到菟娥身后鼓起那一小团瘪下去、人也不抖了,才挑了挑眉说:“要拍卖的妖也敢藏身边,还给她偷药,小看你了,你才是真的胆子大。” 扶风抬头,瞪他一眼,却是色厉内荏:“不许把菟娥的事情说出去。” 扶风来来回回的就是这一套,不许这个禁止那个,也就对院子里的那些丫鬟有用。拿这一套去对付别人,就有点好笑了。 扶桑摸了摸小狐狸柔亮的毛皮:“哦,你用什么堵住我的嘴?” 扶风指了指小狐狸,说:“你也偷偷玩妖兽,要是告诉父亲,你也跑不了。” “搞清楚,我和你不一样。”扶桑简直想笑:“我可没打算把它带走,也没有偷丹药,要告?你尽管去啊!” 扶风气得话都说不上来了:“你,你——” 这时候,已经缓过来的菟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扶风看她苍白的脸,片刻后,偃旗息鼓了,别扭地走到一边。菟娥走到扶桑面前,拽了拽他的手臂,扶桑上下打量了她片刻,还是腾出一只手,菟娥低头,用手指在他掌心画字: “少爷不是故意的,他从小只有我一个朋友,不大会和人相处,我替他向您道歉。” 扶桑手指蜷了蜷,没说什么。 能说什么呢?他本来就没打算告状,他才没那么无聊。 他把小狐狸放回去:“我先回府了,你们自便。” 扶风不明白情况,急了:“嘿?他什么意思啊!” 菟娥连忙转过身去哄他,比比划划半天才让扶风相信扶桑不会告状,扶桑站在门外听完,只觉得啼笑皆非,转身离去。 19. 蜜糖 第二天,扶桑再去凉亭时,发现自己的桌案不知何时被拉得靠前了些,和另一张并排靠在前面。他看了一会,没什么表示,提着书箱坐过去了,向身边看去,扶风趴在桌子上,只用个后脑勺对着他,也不说话。 “……” 他不说话,扶桑也就不说,趴在桌子上胡乱写写画画。没过一会,他胳膊被人推了推,他抬头一瞧,是菟娥圆圆的脸。 小丫鬟菟娥殷殷勤勤地给他塞过来一盘子蜜饯,比划了一番,扶桑看不懂,只一头雾水。这时候,身边一道声音传过来:“她大早上起来做的,说是要谢谢某人保密,赶紧收了吧,不然回去又要哭,麻烦死了。” 乍一听挺阴阳怪气的、还高高端着,但细细一听,却没有多少恶气。 扶桑颇有些诧异,向凉亭外看了一眼,确认太阳没打西边升起来,再瞥一眼扶风,他还是只露个别扭的后脑勺,仿佛是个养在深闺的大姑娘,正脸不能见人似得。 菟娥掩唇,无声地笑起来了。 扶桑也后知后觉地好笑,捻了一块蜜饯果子送进嘴里,用牙碾碎了,品了品滋味,迎着菟娥期待的目光,顿了顿,说:“还不错。” 他这一句话,此后,菟娥就天天给他们两个准备甜食了,点心、蜜饯换着花样来,她手艺越来越好,扶桑和扶风也都很喜欢。 从那之后,他们两个的关系逐渐也没那么僵了。 一开始,是扶风扭扭捏捏地带着菟娥去扶桑的院子里找他玩,嘴上还非推脱是菟娥想找他,但后来,一回生二回熟,扶桑早上不起床,扶风就已经带着菟娥钻他院子里上房揭瓦了。 他上去就掀了扶桑被子:“起来了!快快快,今天镇子里有庙会,去晚了张家的凉糕就卖完了!。” 扶桑身上一凉,睁开眼迷迷瞪瞪看他一会,脑袋顶上飘出一个硕大的问号:“今天不是要去练剑?过几天你爹回来要考的。” “师父今儿回颍州探亲去,没人盯着咱,咱们出去,院子里那些个小厮又敢说什么?”扶风轻哼一声:“你不会这都不敢吧?” “谁不敢?”扶桑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床。 溜出去对他们三个来说再容易不过了,扶桑甚至特意在扶府西北柴房边找到了一个狗洞,以他们三个的身形,轻轻松松就能钻出去,只要在第二天上课前回来,基本就万事大吉。 到了张记凉糕,刚刚好他们家开张,扶桑他们排到第二个,心满意足地买了三块,一人一块蹲在路边吃。 天气还冷着,少爷们双手冰凉,却依旧就着冷风吃得香,扶风提议:“不行,好凉,一会再去吃碗馄饨吧?到时候庙会差不多也开始了,我们看烟火去。” “你吃得下么?”扶桑咽下凉糕,折了折包装纸,不一会就折出一个小青蛙,他按了一下青蛙屁股,画了一个小符咒,青蛙立刻化成活物,咕呱咕呱地跳到路中间,往一个胖子身上扑过去。 “我们三个吃一碗不就好了,菟娥吃得少,不妨事。” 那胖子哇哇大叫起来,扭着肥硕的身体想把青蛙甩下去,旁边的人惊惶地喊着庄大郎,想帮他捉下来,却被他吱哇乱叫地撞开。扶桑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笑得乐不可支:“谁要跟你吃一碗。” 扶风瞧了一眼那边的混乱,没放在心上,听见他这么说,顿时怒了:“本少爷都没嫌弃你,感恩戴德去吧!” 眼看着这俩要掐起来,菟娥连忙给拉开。 最后还是去面馆点了一碗馄饨,三人各要一个小碗来分,吃得胃里暖洋洋,连打嗝也是馄饨肉馅味。到了戌时,街上人潮汹涌起来了,浪生越积越高,和红红火火的锣鼓花灯一起照亮了半边天。 天上明月迢迢,人间拥挤喧嚣,三人挤在馄饨摊子边,望着烟火被送上天,与明月比肩,火光点亮了六只眸子。 “话说,”扶风托着下巴,一时兴起问他们:“你们刚刚有在心里许愿吗?” “许什么愿,幼稚死了。”扶桑的脸皱成了个橘子。 “不跟你说,你无聊死了,将来一定没有姑娘会喜欢你。”扶风转向菟娥:“你说对吧?” 菟娥轻轻笑起来,善解人意地转移了话题,她打手势:“我许了愿。” “什么愿望?” “内容保密。” 扶风又吃了个瘪,愤愤道:“你们两个好生没良心!亏我许愿的时候还带了你们的份,想着明年还要和你们一起出来看庙会!呸!一腔真心喂了狗!” 他喋喋不休,满腔怨气,扶桑听烦了,只好哄他一句:“我也许了,行了吧?” 他鲜少说自己想什么,其他两人顿时都好奇了,扶风问:“是什么?” 扶桑本来就是说来哄他的,既然他问了,只好临时想一个:“我想离开绯镇,去其他地方看看。” 菟娥眨了眨眼,扶风则有些犹豫:“离开绯镇……能去哪啊?” “去哪都行。”扶桑长舒了口气,烟火在他眼中熠熠发光:“反正天下这么大,总有能让我自在的地方。” “……” 烟火放完了,他们也打算回去了。菟娥在兜里翻翻找找掏出三文钱,正要站起来去摊主那里付账,可街上人实在太多,她这一站,不小心撞到了身边人。 “干什么吃的?没长眼睛啊?”那人粗蛮地叫骂起来,一回头,看见是个瘦弱的纤纤少女,更加不依不饶了:“哑巴啊?说话!” 两个男孩子都皱起眉,扶桑一瞧,咧开嘴笑了,这不是熟人吗? 正是刚刚被他捉弄了一通的庄大郎。 扶风一把推开他,把菟娥拽到身后,横眉道:“骂谁呢?嘴巴不要当心我叫人给你缝上!” 菟娥看了一眼少年清瘦的背影,嘴唇张了张,默默低下头。 撒泼耍威风是没人能超过扶大少爷的,庄大郎认出是他,立刻缩了缩脖子,眼珠一转,又看见他身边神情半笑不笑的扶桑,立刻跟被点燃了炮仗似得,一腔怒火也有了宣泄之处,撸起袖子要揪他领子:“扶桑!又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刚刚是不是你往我身上放癞蛤蟆?!” 他这一嗓门,周围人群目光都八卦似得聚拢过来,身子则很主动地给他们空出来一个圈,像个浑然天成的戏台子。扶桑一侧身,轻轻松松闪了过去,哼笑一声:“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就是你!”庄大郎身体笨重,一个没刹住车,差点撞混沌摊子的长凳上。他彻底火了,脸上厚厚的肉都透出红色,嘴上更是没把门的:“你以为扶家接你回去,你就和以往不同了?我告诉你,你这种心术不正的、惯会偷鸡摸狗的烂胚子,就是飞上了天,也是个流了脓的土鸡,成不了凤凰!” 扶桑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了,他磨了磨牙,阴阴地说:“你找死。” 但还没等他动手,一个只脚就先于他直愣愣踹了过去。 扶桑一愣,转头看去,扶风简直要气炸了:“骂我丫鬟还不算完,还敢欺负我弟弟是吧?说谁土鸡呢?我弟弟是土鸡,你是什么?泥里头打滚的地龙?你怎么不上天呢?” “……” 扶风好歹也是有点修为的,庄大郎被他一脚踹开,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勉强卡住,他颤颤巍巍爬起来,大喊大叫:“你们就仗着家里有钱欺负人吧!绯镇谁不知道你们家就是个拉皮条的暗门子!我呸!赚得都是脏钱!你那个娘怎么被扶家赶出来的也别以为大家不知道,你就是个野种——” 后半句话他已经说不出来了,扶桑听见“娘”这个字眼,眸中霎时间蒙上了一层凛冽冰霜,他一抬手,干脆利落地一巴掌把庄大郎拍晕,庄大郎的脑袋磕在地面上,终于安静了。 扶桑冷着脸,不管周围人群如退潮一般尖叫着散开,用如同看怪物一般的眼神看着他,扭头就走。 扶风愣了一会,连忙追上他,菟娥又多掏了钱给摊主,算作赔他的桌椅,才小跑着也追上去。 “你傻啊,你闹这么大动静,爹肯定会知道我们跑出来了,你等着明儿我找人收拾他呗——”扶风很慌。 扶桑脚步非但不停,反而越走越快,面无表情说:“知道就知道,都推到我身上就是了。” 扶风愣了一下,知道自己刚才说得太冲了,连忙找补:“我也不是要埋怨你……” 扶桑却已经不听他说话了,先一步走了,把扶风和菟娥远远甩在身后,扶风愣了一会,也炸了:“又不是我招他,他对我发什么脾气?” 菟娥能怎么办,她轻轻拍扶风后背,把少爷毛顺好,等他冷静下来,才打手势说:“你们要互相体谅,阿桑听见别人说他母亲,心里一定不好受。” “……”他母亲的事,扶风多少也是知情并鄙夷 过的,菟娥这么一说,他刚才满腔的不忿也终于平息下来,夜风一吹,冷却成一片冰凉。 他声音很低,嘟囔着:“那也该好好说啊……” …… 要说他们今天也是该走背字,扶老爷一位贵客家里刚好出了事没来,他今晚便提前回了家,一回家喜闻两个好大儿逃课外出在街上闹的好事,脸色难看得跟死了爹妈一样。他生气倒也不骂人,而是直接把两个人都罚了一顿鞭子,尤其扶桑,扶老爷听说他在街上和别人吵扶家家事之后,当即把带着伤他扔柴房里关着,谁也不许见。 扶桑从小挨揍,皮实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柴房里太黑太冷了,他龇牙咧嘴地缩在柴堆里,恍然间觉得此时此刻与彼时彼刻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像条狗一样在别人手底下挣扎求存,永远找不到自己的归处。 月亮自天边升起,清辉穿过柴房窗子的缝隙,堪堪施舍他一缕皎洁。 扶桑抬起眼皮,恍惚地抬起手,却抓不住一丝热度。 说起来,他一直就讨厌月亮,讨厌夜晚,因为母亲是在夜晚离去的,因为他是在夜晚被庄家赶出来的,因为夜晚往往只有他一个人。什么地方没有月亮和夜晚呢?扶桑意识浮浮沉沉间,想起老道士的课。 老道士说,边界的西边是一片只有烈日,没有月光的焦土,因为神明划定了那一条界限,不肯把他的清辉施舍给那些被遗忘的生灵。被神遗弃的他们在那一片土地上争夺少得可怜的灵气和资源,在无止境的争斗中永无宁日。 扶桑听完,并不害怕,他甚至想去看看。 可惜…… 意识渐渐沉入深渊,突然,一声轻巧婉转的鸟叫声把他唤醒。扶桑睁开眼,茫然地左顾右看片刻,才发现它是从窗户外发出来的。听起来也不是真的鸟叫,而是有人在故意模仿。 他忍着痛爬起来去看,透过缝隙,立刻认了出来:“你怎么来了?你会说话啊?” 正是菟娥,她大概是从后院钻狗洞溜了进来,头发都刮乱了。 他们两个各自关了禁闭,但倒是没人为难她,毕竟只是一个小丫鬟而已,扶老爷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菟娥羞涩地点点头,又张开手比划一通,扶桑实在看不明白,但他注意到了菟娥脚下的小盒子:“你给我带了什么?” 菟娥这才想起来,一拍脑袋,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还在冒热气的糕点,想必刚出锅不久。扶桑感动是感动,就是有一个问题:“你怎么给我?” 菟娥:“……” 确实,那道窗户的缝隙很小,勉勉强强能塞进来一个拇指就不错了,那么大块的糕点肯定是不行的。 但菟娥眼珠一转,拿了一块糕点,掰成小块执着地塞进来。 扶桑盯着那点可怜的小疙瘩看了一眼,所幸他扶桑从小摸爬滚打,也不是什么要体面的人,嘴角抽了抽,还是接过来了。 刚送进嘴里,他的表情就扭曲了一下。 太甜了,猪油放得也太多了,他就没吃过这么难吃的点心。 “……咳咳,你厨艺怎么退步这么多?” 菟娥眨了眨眼,又一阵比比划划,这一次扶桑看明白了,她的意思是这盘点心是扶风炸的,她没插手,只是做了指点。 这次大部分责罚都是扶桑扛下了,挨得鞭子最多,想必扶风回去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别别扭扭地下了厨,给扶桑递了一个和好的信号。 大少爷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第一次下厨没把厨房炸了或者把他毒死扶桑已经谢天谢地了。况且,扶桑当时只是有点烦,没有真的讨厌扶风。 于是,他俩一个掰,一个吃,零零碎碎地勉强填饱肚子,他腻得实在受不了,说:“吃饱了。” 菟娥眨了眨圆圆的眼睛,好像在问:“真的吗?” “真的。”扶桑头皮一紧,生怕她再塞,赶紧说:“一会他们该换班了,你快回去吧,别被捉到了。” 菟娥用力点点头,盖上食盒走了,扶桑一直盯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才缓缓收回。 恍惚了一会,他才摸了摸肚子,虽然不好吃,但肚子确实已经填满了。 ……这讨人厌的夜晚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他咂摸着那一点固执的甜味,靠在柴堆上,就着月光入梦,一夜酣然。 20. 砒霜 柴房另一头,谢醒拍拍蓝然的肩,笑盈盈道:“好啦。” 上次买裙子和首饰,她在随身的小荷包里揣了几条绸带,此时正好派上用场。她挑挑拣拣,特意给蓝然选了一条黑色的,上面绣有回纹和银饰,颇有种民族风情,果然,她眼光不错,它很适合蓝然。 蓝然摸摸头发,有点不太适应的样子,谢醒又拿出面小镜子递给他:“怎么样?” 蓝然只瞥了一眼,没看清镜子里的自己,却看见镜子后面谢醒大大的笑容,他耳尖隐隐约约地红了,仓促移开目光:“挺好的,比我自己弄得好。” “那当然。”谢醒得意地抱着膝盖坐他身边,看了会已经睡着的扶桑,托着下巴,长长叹了口气:“唉。” 蓝然指间卷了一缕头发,他不明白她在叹什么,但也学她叹气:“唉。” 谢醒眨了眨眼,她正在认真思考一个问题:“你说,我们看了他这么多记忆,一会出去了,那个大号的会不会来灭我们的口啊?如果他要灭口,信鸾长明他们加上那个失踪的道士能保住我们两个吗?” 蓝然很清晰地对菜鸟们下了判断:“保不住。” 谢醒:“……” 夭寿了。 他们两个天花乱坠地瞎扯这一会,雾又起了来,周围场景渐渐变化,依然是扶家待客的前堂,扶老爷、管家都在,对面是有一会没看见了的白芥,而再往下坐着扶桑和扶风,只不过他们都长大了些,看起来和谢醒在幻境里见到的模样差别不大了。 菟娥倒是不在,不知是因为身份低不被允许见巫祝,还是怕见到巫祝妖兽的身份漏了陷。 扶老爷虽然面对地位尊崇的巫祝笑得热切又殷勤,以至于枯瘦少肉的脸都起了褶子,但依旧很少插话,大部分的话都是管家在一边说:“巫祝大人光临鄙舍,扶家上下才是不胜荣幸……只希望大人好好看看两位少爷,尤其是我们扶桑少爷,您还不知道,他可是罕见的纯阳之体……” 白芥态度始终不冷不热的,她低头喝了口茶,闻言看向扶桑,招了招手:“是吗,那可真是少见的天赋,来让我看看。” 扶桑看见她这样招狗似的姿势,眼中本就淡的光芒一点点沉下来,酝酿了一片冰冷的阴鸷,嘴角绷得很紧。扶风见他不动,在下面悄悄推了推他,让他别犯倔。 扶桑默然片刻,面无表情走过去。 白芥整了整袖子,徐徐道:“来,和我对掌……” 她话音未落,扶桑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迫不及待起手打了上去,那一团法力显然是在手中积蓄了很久的,用了足足十成十的力道,扶老爷和管家顿时失色,想阻拦却来不及了。 白芥反应已经很快了,立刻抬手去挡,他们掌心对上的瞬间,扶桑的攻击杯被化解,法力暴烈地轰散开,茶具桌椅和旁边的扶老爷一起飞了出去,扶桑向后退了几步,被扶风扶了一把,勉强稳住身形。 但茶盏就没那么好运了,名贵的玉盏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但白芥显然也低估了扶桑,片刻后,她看着少年桀骜的眼神,揉了揉已经被震得发麻的手腕,语气沉下来,缓缓地说:“好苗子……确实是好苗子。” 扶老爷和椅子一起被管家扶起来,他温和伪善的假面终于看不见,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扶桑:“你这干的是什么好……” 他后半句话被管家快速打断:“扶桑少爷,快跟巫祝大人道歉!” 扶桑不吃这套:“她让我打的。” 管家眉头一皱,正要上前,白芥却缓缓一抬手,她神色依然冷淡,却并无多少愠怒:“不必。” 管家和扶老爷都屏息凝神地等着她发话。 “你们家少爷很好,”白芥走下来一步,俯视着还在冷冷瞪她的扶桑:“过几日就送过去吧。” 说完,她似乎想起了还有个,临走前瞥了一眼一旁满脸茫然的扶风:“这个也一起。” 扶老爷和管家连忙陪着笑,赶紧把这尊大佛送出去了。 扶桑也为他放肆的言行付出了代价,扶老爷又关了他的紧闭。他们也知道扶桑心里不安分,干脆下令,叫他被接去神殿前都不准出来,好好待在院子里抓紧修炼。 扶风倒还好,他虽然有点骄矜,但一贯是个不敢出格的,扶老爷只是找了个人监督着他就算了。 月上柳梢,扶府里面静悄悄的,扶桑在房间里打坐,菟娥领了扶风的嘱托,熟门熟路地爬狗洞来给扶桑送吃的。 其实扶桑现在已经可以短时间辟谷了,但辟谷有多苦练过的都知道,只要不入定,要抓心挠肝地饿上很久,扶风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下他,于是让菟娥给他烤了点心送过去,还加塞了小纸条。纸条上大致意思是让他不要再犯倔了,安慰他神殿地位崇高,去了也未必是坏事,况且,有他们两个一起,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扶桑看完沉默了一会,菟娥担心地碰碰他的肩膀,眼神好像在说话,问他在想些什么。 扶桑看向窗外遥远的月光,低声回答说:“菟娥,我想走。” 菟娥眼睛瞪得溜圆,手势都快打出残影了,扶桑一直就学不会她的手语,但眼下,不用看懂,他也大概知道她在急什么了:“不用去劝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是不会任由他们安排的。” 菟娥好像明白了他,眼圈红了,扶桑提了一口气,起身,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通,找到了纸和墨,写了满满一张,晾干后折起来,郑重地送到菟娥手里:“你自己想想,也回去问问他,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我不强求,他如果自己想清楚了,明天晚上就来老地方找我。” 菟娥愣了会神,囫囵点点头,抱着扶桑吃完的食盒准备离开。 乍然听到这么大的事,她有点六神无主,从窗户翻出去的时候还摔了一跤,扶桑连忙去拉她起来:“没事吧?” 菟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扶桑以前其实没怎么注意她的样貌,所以直至现在才注意到,她眼睛里总是雾蒙蒙的,像是装着很多心事。 他语气温和下来一点:“去吧,小心点。” …… 菟娥离开后,扶桑就继续坐回去修炼,他要离开,保存实力是必须的,为了这一天他准备了很久,每日装作听话的样子勤奋修炼,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真心希望这样的日子到头。 一夜一日转眼过去,他睁开眼,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推倒了柜子上的花瓶,身形如鬼魅般跃上房梁,隐匿气息。 守卫们冲进来,发现屋子里空了,大惊失色地跑出去报信,扶桑的小院子顿时混乱起来。扶桑做这种事的时候倒是很有耐心,蹲在房梁上一动不动,盯准了一个落单的守卫,悄无声息地跳下去一掌把人劈倒,拖到了内室去。 不一会,他换上了那守卫的衣服,低着头走出来。守卫的队长拦住了他和几个人,都没仔细看脸就叫他们去北边院子搜,扶桑于是就这么顺利地跟着这一队守卫离开了重重包围的院子。今晚,整个扶府灯火彻夜不息,那些人以为他已经逃了出去,找他找翻了天,院子里的人反而少了很多。等到了无人处,扶桑又抓住机会偷袭了几个人,最后顺顺利利地摸到了他们逃课外出常走的那个狗洞。 他爬到院墙上,盘起腿,望着遥远夜空中的繁星,等待起来。 “……” 一炷香,两炷香……直到过去了一个时辰。 扶桑逐渐坐不住了,他跳下墙头,翻来覆去地走,时不时望向扶府的某个方向。 太白星快要从天边升起了,他沾了满身冰冷的夜露,却最终没有等到任何人。 扶桑脸上实实在在地闪过一抹失望,片刻后,他决绝地将它抛下,翻身跳出了院墙,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确认没人后,静悄悄地离开了。 …… 在那之后,除了混乱,还是混乱。 扶家对外只说表少爷被贼人掳走了,大街小巷地发扶桑的画像寻他,就连神殿也掺和了进来帮忙寻人,这对扶桑来说委实麻烦,好在他有一阵子街头流浪的经验,躲了几天,有惊无险地没被找到。 但还有更麻烦的,因为绯镇是个边陲镇,最近边界松动又乱得厉害,靠得尽的门派各自派了几批修士守着关隘,从绯镇往东走是一定会被盘问的,去了和主动自首有什么区别? 但也不能上山,或者去西边,那些地方都可能有妖兽,对扶桑来说更危险。 扶桑只能蛰伏起来,他扮成不起眼的乞丐在城里混了几天,某一天,他在镇子里的判官庙里的横梁上躲着时,无意间瞥见窗外一个熟悉的身影。 但只有一个扶风,菟娥和其他随从都不在他身边,几天没见,他消瘦了不少似得,快赶得上他爹了。他眼睛下也都是黑眼圈,在判官庙旁边的巷子徘徊了两圈。 扶桑没有主动出声,也没有下去,而是盯着他看了一会。他脸色紧绷,跟牙疼似得,心里在纠结。 这边隔了一道院墙就是原本他和母亲的老房子,扶风是来干什么的?找他?当晚不是没赴约吗?还是又后悔了?扶桑没法确定。 他决定再观察一会。 扶风院里院外走了几圈,又抓了好几个路人询问,当然是一无所获的,他脸色灰败得更厉害,在原地站了一会,半晌,突然不知道对哪问一声:“阿桑,你在吗?”

扶风叫他向来喜欢直呼其名,阿桑之类的称呼是很少从他嘴里冒出来的,但现在他却喊了,声音不知道为什么还抖得厉害,像是早在说出口就被满腔心绪挤碎了似得。 他继续说:“我不知道你在不在,但如果你在的话,能出来见我吗?我有话想和你说。” “……” 他喊完半晌,巷子里还是一片寂静,夕阳斜斜地照过来,在他身后留下一道很长很长的影子。他愣了一会,终于是低下头,转过身踩着影子,打算离开。 扶桑心口酸了一下,他叹了口气,从房梁下跳下来,推开判官庙的窗子,漫不经心地喊住那傻子:“喂——” 他话喊了一半,浑身的汗毛却突然竖起来,那是身体对危险的预警。本能几乎让他不需要回头看,也不需要思考,他抬脚一蹬窗框,就要翻出去。 ——可还是来不及了。 他能感受到的只有脖颈上传来的剧痛,浑身霎时间都软了下来,他眼中的世界翻了个个儿,地变成天,天变成地,夕阳被扭曲成了刺目的血色,令人几欲作呕。 而最后停留在他眼中的,只有管家的脸,和那个熟悉而可憎的背影。 …… 扶桑被打得很惨很惨,可以说,即使是小时候他也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扶老爷下定决心要整治他,最好让他在进神殿之前都不能走动,在飞仙楼的地牢给他弄了一个单间,设立重重看守,没有他的命令,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黑暗中,日夜早就已经颠倒,他昏迷了,又醒来,挨过漫长的黑暗,心里的憎恨却在这孤零零的黑暗中沸反盈天。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那疮口不会随着时间愈合,只会渐渐腐烂,然后发臭流脓。 越是回想平日里的点点滴滴,那毒就越深、越疼、越让他脊骨发凉。 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背叛? 第五次醒来时,扶桑在昏昏沉沉间,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第一声很细微、很遥远,直到第二声,第三声…… 有人走过重重牢门,走到他面前。 两眼相对,人还是昨日的人,彼此之间却隔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扶风的黑眼圈更深了些,嘴唇也是干燥起皮的,望向扶桑时,眼底仍然是愧疚与焦虑的。从扶风眼底,扶桑看见自己如今的模样:他被困在重重锁链之中,像是在血水里滚了一圈似得,除了脸之外浑身基本找不到几块好皮,面色惨白,像是随时要奄奄一息似的。 可真难看。 扶风嘴唇颤了颤,很快又低下头,不敢看他似的,拎着往日菟娥送饭用的食盒,走进来,静静地摆在扶桑面前。 扶桑觉得自己真是贱,都这样子了,他心底里还有一个声音孜孜不倦地在说:他会不会是有难言之隐的? 他想把那烦躁的声音压下去,可反而却让它在心里更加响亮。 于是,他看着扶风,等扶风先说。 他不会原谅扶风,但他依然期盼一个道歉,或者一个蹩脚的理由。 扶风低着头,想把盘子拿出来摆好,但他手在发抖,一个不留神,还是打翻了。他似乎也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显得很心虚,于是,他抬起头,吸了口气,为了让自己显得更理直气壮,故意抬高了些声量:“是你先背弃我的。” “……?” 他这话一出口,扶桑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半晌,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一瞬间,只觉得荒唐,荒唐得好笑。 随之而来的,就是令他全身发抖的、烧却他所有理智的愤怒。 他全身的力气突然都回到了身体里,重重挣扎了一下,浑身的锁链都被他拉扯得响动不停,他双目赤红,像是要活活撕了扶风一般:“滚!你滚!我——” 扶风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也没想过他会这样激动一般,他吓了一跳,呆住了一下。 “我……我有说错什么吗。”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眼圈也红了,声音也喊得更大,颤抖得更厉害,一定要把扶桑压下去似得:“你说走就走了,我呢?你有考虑过我哪怕一点吗?!” “我没给你送信吗?我没等你吗?!”扶桑扑上来,用力拽住他的领子,几乎把他领口都扯得变了形,他嘶吼道:“我等了你足足两个时辰!可你呢,你来了吗?!” 争吵戛然而止。 他这句话出口,扶风脸上终于出现一片空白。 牢房里舞动的灰尘似乎都沉寂了片刻,他微弱而颤抖的声音响起。 “你……说什么?” 21. 谎言 扶桑即使理智也所剩无几,也意识到可能有问题了。 毕竟,人的反应很难作假。 扶风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越来越白,最后,他颤抖着问出一句话:“你叫谁给我送信的。” 扶桑呼吸微微停滞了一瞬,过重的心跳在他的胸膛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他沙哑地开口:“……菟娥。” 扶风的脸色终于成了纸一样的惨白。 他嘴唇哆嗦起来,继而整个身体都发起了抖,随后,他一句话都再也说不出来,扔下食盒,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地牢。 后面发生了什么扶桑就不清楚了,他所知道的,都是零零碎碎和别人打听来的。 据说,扶风那天离开了地牢,一路冲回了自己的小院,疯了一样地要找菟娥,可菟娥却不在。 正当他崩溃之时,前堂传来了更让他崩溃的消息:扶老爷遇刺了。 ——行刺者是菟娥。 据那天跟着他的丫鬟说,扶风少爷当天几乎是走一步摔一跤。终于把自己像个沙包一样摔到前堂的时候,看见了喉咙被划开、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的父亲,和被守卫们按下的菟娥。 她已露出妖相,瞳眸化为鲜红色,头上长出两只柔软的兔耳,死死地瞪着扶老爷。 扶风跪下了。 家主出了事,管家也没回来,守卫们不敢擅作决定,只等着扶风这个大少爷发话处置。可扶风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连起来都顾不上,他爬到菟娥面前,抓住她的肩膀,问她为什么。 也不知道是问为什么要把那晚的纸条扔掉,还是问为什么要杀掉他的父亲,或是更多其他的。 菟娥却是笑着的,她笑出了泪花,居然开了口:“少爷,你还记得我这双耳朵吗?” 扶风愣住了,他听见菟娥平静说:“少爷,我真的好喜欢你。” 西南荒中出讹兽,其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其肉美,食之,言不真矣。 讹兽一脉,由于很少作恶,没有和其他妖类一样被驱赶到边界外,而是躲在山林里,在夹缝中希求一缕生机。他们从不与人为恶,只偶尔会作弄一番在林子里迷路的孩子们。 某天,一只讹兽遇见了一个迷路的小孩。 小孩偷偷溜出家,结果迷了路回不去,哭得很厉害,金尊玉贵养着的脚也走得破了皮。善良的讹兽怕他落在林子里被老虎吃了,于心不忍,把他带回了自己的窝里,悉心照料了几天。可等到小孩的家人来寻他,讹兽便悄悄把他送到了家人能寻到的位置。家人找到小孩,问他是怎么走丢的,去了哪,小孩害怕被责罚,于是说了谎: “我……我被一只妖怪抓走了。” 小孩的父亲勃然大怒,派人把山整个翻过来一遍,最终还是抓到了那只讹兽。小孩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哭着向父亲坦白,求他放过他们,可父亲却盯上了讹兽鲜美的肉,和其他家人一起将他们分着吃了。 ……吃了。 从他们吃下讹兽肉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再也无法说真话了,他的父亲大为恼怒,派人将其他讹兽都抓了起来,称他们是作恶的妖孽,通通杀掉。 那件事实在太过令他恐惧,以至于小孩发烧一场,几乎忘记了,只是潜意识里对兔子这种生物抱有了怜爱和愧疚的情绪,所以多年后,当他在飞仙楼见到那只刚刚化形的小兔子时,他想,我要保护她。 可他却不知道,菟娥有一个姐姐,名字叫做诞,死于一个谎言和一场贪婪。 “……” “少爷,我真的好喜欢你。” 菟娥说完那句话之后,就突然五指成爪,抓向离他最近的扶风。 扶风已经彻底呆住了,竟然躲都不知道躲,守卫们为了保护少爷,下意识把刀刺出去,她柔软的身体轻而易举地被穿透,沾满血的指尖堪堪停在他眼前。 血色蔓延到扶风的整个视线,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她是满足地笑着的。 兔子少女的眼眸失去了光彩,身躯被钉在地上,咽了气。 他曾经用一个谎言害死了她的至亲,而如今,她将那谎言双手奉还,带着一身的了无牵挂离去,她要去见她的姐姐了。 “……” 少年跪在她的尸体面前,徒劳地张着嘴,泪珠大颗大颗落下,和菟娥与父亲的鲜血混在一起,可他的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一样,连一声惨叫也发不出来。 他只是徒劳地哭,似是要把那污糟的灵魂吐了个干净。 …… 谢醒早就预料到他们三个会分崩离析,可万万没想到是会以这样一种糟糕的方式。他们三个之间的恩恩怨怨,谢醒说不清,也无法评价,但她好像理解一些为什么扶桑长成这个样子了。 她扭头看看蓝然的反应,出乎她意料,他依然是无悲无喜的,好像没有办法理解。谢醒问他怎么想,蓝然摇摇头。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可以把心里想的直接说出来呢?” 谢醒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恐惧,人来到世上,总是会恐惧很多事情的。” 比如她,因为恐惧小神女的身份被戳穿,恐惧别人来杀她,因而一直在对信鸾和长明说谎。 “可是该发生的,最后不是一样会发生吗?”蓝然依旧不解。 谢醒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失笑。 这人……真是意外的单纯和通透。 “你说得对。” …… 扶老爷的死震惊了整个扶家,最后只能由退隐多年的老爷子出面,收拾残局。 为了扶家的利益考量,他还是按照和神殿的约定,把两个孩子送了过去。扶桑临走前一晚,下人递上来一张纸条,说是他逃出去后,扶老爷下令搜他的房间搜到的。现在没人保存,兜兜转转还是还回了他手里。 那是一份迟来的道歉,娟秀柔婉的字迹昭示着主人的身份。 见字如面,展信舒颜: 虽然知道阿桑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不可能“舒颜”了,但想来想去,最后一次了,还是应当问候。 我要向你道歉,庄家的丹药是我偷走的,我修为太低了,靠自己几十年也无法化形报仇。虽然并非我本意,可最后还是你替我承担了过错,是我亏欠了你……而送信一则,更是将无辜的你牵累了进去,这是我如今唯一愧怍之事。 我知道的,即使知道了真相,你也不会原谅我,原谅扶风。但该说的话一定要说,阿桑,真的对不起。 希望你余生安好。 ——菟娥,绝笔。 “……”扶桑捏着信纸的手一点点放下去,他心中悲凉与讽刺掺杂,只能发出一声很轻的笑,带着淡淡嘲弄的意味。 误会是真的,那一刻的恶意和背叛也是真的。 菟娥说的不错,事已至今,他已经无法原谅任何人了。 …… 那一天之后,扶桑和扶风一起进入了神殿,更加残酷的命运开始转动,扶桑没再跟扶风说一句话,性格也愈发阴鸷冷漠。而对于此,扶风无力回天。每次擦肩而过,他想说什么,扶桑就会用那种冰冷眼神看着他,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哪怕被罚得遍体鳞伤,扶桑从没有放弃过逃走,但神殿不是扶家。现实里没有谢醒,没有信鸾和长明,扶桑也得不到小鱼干和鸟腿。扶风看着他一次一次地逃跑,一次一次地失败,也越来越阴沉扭曲,憎恶着身边所有的人和事。 毫无意外地,拥有纯阳之体的扶桑成为了神子。 接下来的事也是理所当然的,经历了一遍之前谢醒经历的事情,最后在祭台之上,见到了神明。与谢醒的小心试探不同,扶桑一见到月女鹞,就对他发动了攻击。 扶桑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但月女鹞……谢醒连他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 眨眼之间,月女鹞的手掌已经扣到扶桑的天灵盖上,将他压至跪地。扶桑仍然不服,表情愤怒到扭曲,一双凶戾的眼如利刃,直直地钉向月女鹞,似要将他碎尸万段。 但月女鹞不在乎。 他们之间的差距,犹如人与蝼蚁。 月女鹞的掌心绽放出刺眼而强烈的光芒,像一轮亟待升起的太阳,那是一股庞大到无法估计的力量,在接触扶桑的一瞬间,便如泥牛入海之势灌进少年单薄的身躯—— 血管似的纹路浮现在少年的皮肤上,他中指上的黑日戒也同时发光,谢醒似乎听见他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可他却张着口,眼白翻起来,似乎是痛到发不出一点声音。 谢醒不敢想那有多痛,整个人下意识一打了一个冷颤,接着,就被一双冰凉干燥手捂住眼睛。 “不怕。”蓝然说。 可不知道为什么,谢醒总觉得他的声音也在发抖。她抬起手,覆住他的手背,执着地把仅剩的一点体温传回去。 “阿然也别怕。” 另一边,扶桑没有挺多久,就软绵绵地昏死了过去。月女鹞召开等在底下的弥楼和白芥,让他们把扶桑带回神殿地下的地牢里关起来。 此后,又是漫长的孤独日夜。 谢醒和蓝然坐在被锁链重重围困的男孩身边,那链子几乎比扶桑的胳膊粗,而扶桑始终没有醒。他体内被灌注进去的那股力量似乎在不停地横冲直撞,他身上的纹路也时隐时现,让他 散发出可怕的高热。 本来肆意骄傲的少年,此刻脆弱的犹如断了翅膀的鸟儿。 更重要的是……被灌入那股力量后,他的眉心浮现了一个印记。 鲜红的、滚烫的、如同流火一般的印记。 谢醒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或许是看见扶桑的遭遇,物伤其类。 月女鹞认识她,熟悉她,她身上有和扶桑一样的力量、一样的印记,他混得这么惨,那么,过去的小神女又遭遇了什么呢?谢醒一回想,就开始头疼,记忆的膜越来越薄了,每次她将要戳破它时,它又会像长了刺一样,令谢醒痛不欲生。 就像从身体和灵魂都在抵触一样。 蓝然握了握她出汗的手心:“别想了。” 谢醒茫然无措地抬起头,看着她迷雾一样空茫的眼睛,蓝然露出一种极其不忍的神色,仿佛看不得她这样子。 他握紧了她。 “别想了,小醒。” “……” 谢醒缓缓闭上眼,片刻后重新睁开,冲他笑笑:“嗯。” …… 获得力量的扶桑再睁开眼时,一双眼已经蜕变成了金色,像流淌的金子,又像太阳。 而另一只眼却仍然是泛着暗红的黑,像是凝固的一滩血,没有半分光亮。 他突然睁着眼,眼前却没有焦点;他像是无法理解,也无法适应现在的状态,依靠本能想要挣脱锁链。但铁链上似乎是加了专门对付他的咒文,他把手腕扯得破了皮也无济于事。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醒回头看,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出现在甬道口。 ……正是乔装打扮溜进来的扶风,选拔结束,他留在神殿,也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巫祝。 扶风见到扶桑的惨状,瞳孔骤然一缩,他几乎站不住,半跪半爬地到了扶桑面前,想碰他,却被他脸上的裂纹和滚烫的温度吓得缩回了手:“……!” “阿桑,对不起,对不起……”扶风呜呜地哭了,他擦干净眼泪,想扯断那锁链,但这东西扶桑都挣脱不开,他那点法力哪里够看? 扶桑一双眼没有丝毫感情,反而充斥着莽撞的兽性,直勾勾地盯着扶风,像是潜伏的捕猎者,等待着机会一口咬穿他的喉咙。 扶风尝试了几次,也没能切断锁链,反而手被铁链上的咒文烧得溃烂,但这一次,没有一个胆怯的少年再为他用水球清理伤口了。 他哭,扶桑被他吵到,不由得焦躁起来,锁链被晃得叮当响。 “我,我不知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但都是因为你的纯阳之体吧……”扶风捧着扶桑的脸,说着现在的扶桑无法理解的话:“现在只有这么一个办法了……” “我不欠你的了,扶桑,我把我的血给你,我不欠你的了……” 谢醒还没反应过来,蓝然就再一次捂住了她的眼睛,利刃划破皮肉的细微声音传入她的耳朵,血腥味涌上鼻尖,谢醒意识到了什么。 她听见扶风痛苦的喘息声,接着,是某种撕咬,咀嚼和吞咽的声音,这一切无一不刺激着她的感官,令她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蓝然抬手挡住她的眼睛:“你不能见血,别看。” “……”谢醒想,这家伙真是比她自己还了解她。 这场折磨所有人的记忆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血几乎流尽的扶风支撑不住,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倒在地上。同宗兄弟的血肉似乎确实缓和了扶桑的症状,他的躁动平息下来,随后发了片刻呆。 ——突然,他的力量爆发。 一种血色的、材质诡异犹如蛛丝的丝线从他血脉中爆出,丝丝缕缕地缠绕上了锁链。 接着,他轻轻一握手。 刚刚坚不可摧的锁链瞬间根根断裂,切面整齐得几乎看不出一丝瑕疵,让人不敢想象那丝线有多锋利。 蓝然道:“傀儡丝。” 谢醒问:“你认得?” “嗯。”蓝然淡淡地说:“月女鹞给了他一半太阳神格,傀儡丝是神格与他本身融合催生出的新能力。” 谢醒心说不好。 束缚解开,扶桑没有看那具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躯体一眼,甚至直接踩了过去。他的眼神仍然是困顿与迷茫的,在不安地在囚牢里徘徊片刻后,他看见了甬道口,于是头也不回的离开。 离开前,他听见身后一声微弱的、重复的、释怀的,像是小兽濒死的嘤咛。 “阿桑,阿桑啊……你,你在和我说一句话……” 他听不懂,也没有停,直到最后身影消失在甬道,也一次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22. 逃杀 谢醒脑袋的疼痛还没缓过来,可周围的空间已经开始天旋地转——是记忆的主人要醒了。 蓝然神情这才凝重而焦急起来,扭头看向她:“这里要塌了。” “你听我说,现实里你们的身体还在废弃神殿,那里离扶桑很近,醒来不要犹豫,立刻跟着他们两个跑。我也会……” 随着眼前的景象扭曲、崩塌,蓝然的脸、蓝然的气息、蓝然的声音也在远去。谢醒伸出手,却抓不到他哪怕一片衣角,直到眼前的一切归于一片黑暗。 “……?”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面前是凑的很近的一张大白脸。 她吓得一哆嗦。 “醒了,醒了!”信鸾喜出望外,激动得简直要飙出泪花,难得地拔高了嗓门:“谢姑娘,你可算醒了!” 刚刚那股头疼的劲儿还没彻底散去,谢醒揉揉眉心,被信鸾扶起来。果然如蓝然所说,他们还在废弃神殿里。这会,她才注意到旁边人在七嘴八舌地吵,仔细一瞧,竟然是第四阁的弟子们和一个很年轻的道长。 谢醒欣慰了一下,没减员。 双方剑拔弩张,微生慈疾言厉色斥道:“阁下管得未免有点太宽了!先不说眼下是个什么情况,鱼师弟可是我们第四阁的人,要处置也是我们第四阁处置!” 对方语气紧绷:“他不是人。” 长明这次居然和她统一了战线,冷声道:“是不是人也跟你没关系,重道长少管别人家的闲事为好。” 师兄师姐带头吵,其他弟子更是群情激奋,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 “就是就是!你们天水府跟我们第四阁一直不对付,焉知不是你故意栽赃我们师弟!” “胡言乱语!我怎么可能——” 谢醒摸不着头脑:“?” 这闹得又是哪一出? 信鸾瑟瑟发抖,看起来也很崩溃,小声说:“我们逃出来的时候莫名其妙地被一阵波动影响了精神,我怕出事,就用了歌声……但谁知道这个重覆水竟然认出了是鲛人的能力,还好师兄他们肯护着我……” 重覆水,就是那个他们一直在找的、在幻境里失踪的道士。 信鸾告诉她,重覆水还不是一般的道士,他出身于仙门排行第三的天水府。 天水府是正统的天师一脉,最是痛恨邪祟妖孽的,发现异常后自然当场要将信鸾缉拿。而长明是个什么脾气?就是鱼信鸾有问题,他现在也挂着第四阁的名头,长明最要脸了,是断不能容忍重覆水对信鸾出手的。 捋清了来龙去脉,谢醒伸出食指,卡在掌心里:“停停停,诸位先停一下,可否听我一言?” 谢醒弄崩了幻境,长明心里已经信服了她,不满地瞪对面的重覆水一眼,一言不发收起了剑。 谢醒又看向重覆水,他身形和长明差不多,却长了一张相当显稚嫩的娃娃脸,平白地冤了几岁。似乎是为了把那几岁在形象上弥补回来,他神情始终绷着,很是严肃板正的模样,一手提着个老气横秋的拂尘。 他也打量了片刻谢醒,大概顾念着她是把他们救出幻境的人,最终还是收了手,把拂尘搭回胳膊上:“姑娘请讲。” 谢醒见大家都肯听她说话,欣慰地一抚掌:“我提议,我们放下人妖成见,先离开这里吧?” “逃?”重覆水觉得她不可理喻似得,眉头几乎竖起来:“既然破开幻境,就该将那背后作乱的妖孽一并拿下。我等皆为修道之人,怎可——” 和长明那套简直一模一样,谢醒听不下去了:“你说你要拿下天上天下的尊主?” 大家:“?” 谁? 她叹一声:“愣着干嘛,逃命啊!” “……” 现实里,绯镇后山的雾气不知何时已经散了,满月的辉光重新照澈在大地上,在地上投下连绵成片的树影。 不消片刻,几道雪白的剑气自半山腰俯冲而下,如同飞逝的流星。 这个紧要关头,大家也不管御剑能不能带人的规矩了,就是挂剑上也不敢在那神殿多待一刻。 重覆水还是有些将信将疑的,一边双手结印驱使自己的铜钱剑,一边忍不住频频回头问:“谢姑娘,你确定是那位尊主吗?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又是如何越过边界的?还有……” 谢醒服了,他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她扶着他肩膀,急得想咬人:“快点!你先别说话了,快点飞!” 要不是她没法力,她都想把剑抢过来了! 重覆水说:“这是最快了……等等,小心!” 他喊出这声时已经来不及了,前面其他人一头不知撞上了什么透明的东西,谢醒猜应该类似结界,弟子们年轻,御剑带人本来就艰难,这下直接一个接一个撞落下去,如一群被射落的狼狈小鸟。 “啊啊啊啊啊啊——” 重覆水还好,及时刹住了车,但他们两个也没有办法突破出去,只好下去找他们。其他人还好,平稳落了地,只是稍稍有擦伤,但信鸾就惨了——他直接挂树上了,重覆水的剑落地时,捎带手把他一起拎了下去。长明见状赶紧把人抢过去,确认没事,才没好气地说:“鱼师弟这妖当得可是真有本事。” 信鸾:“……” 信鸾摘了脑袋上插着的叶子:“那现在怎么办?往哪跑?” 众人左右看看,他们依然身处林子里,蜀中一带植被繁茂,林间杂草重生,树影幢幢,竟然难以分辨方向了。长明只好掏出他随身的罗盘,一看,指针竟然又和在谢醒的洞天里一样乱转。 他刚想问问谢醒的意见,看见她脸色,吓一跳:“您怎么了?” 谢醒捂着心口,她心咚咚直跳,伴随着呼吸,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她知道,这不是因为紧张或者疲惫,而是那个可以与她共鸣的对象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接近所带来的巨大压迫感。 她满头冷汗,还没说什么,耳边就传来银铃般的一声轻笑。 “诸位小仙君……这是要到哪儿去?可否与奴家说说?” 话音刚落,林子的阴影中娉娉婷婷地走出一个女子。 她妆容浓烈,五官是那种飞扬跋扈的美,一身鲜艳夺目的红纱,与大块大块的雪白肌肤相衬,在这月色下极富冲击力,尤其是那傲人的胸脯,足够让面前的少年们面红耳赤。 他们几个如临大敌,纷纷倒退一步,拔出武器对向女子。 谢醒有气无力说:“不是她……” 女子艳红的指甲抚着脸,向前走了一步,咯咯笑着,眼珠一转,实现在众人之间流连,成功锁定几个身影:“嗯?鱼信鸾,长明……还有我亲爱的谢醒小姐?你们不记得奴家了吗?” 重覆水不明所以,进入第二层幻境的三人俱是勃然变色。借着月色,谢醒抬眼认真打量了一下那女子的五官,不看还好,一看那上挑的眼尾,那尖尖的下巴,还有那细长的眉毛……虽然气质大不相同,但这五官分明不就是文三桃吗?! 信鸾也认了出来,惊讶的声音都变了调:“……文三桃?!” 谢醒默默往后退一步,这个时候,这副情态,谢醒可不认为文三桃是来找他们叙旧的,更何况,即使在幻境里,他们都没什么交情可言,现实里就更不必说了。< /p>“欸。”文三桃上一秒还笑眯眯地应下,下一秒却突然变了脸,漂亮的指甲瞬间成爪,眨眼之间便向他们抓来—— 众人一直警惕着她,眼下反应也很快,纷纷四散躲开,反应慢的谢醒也在那指甲要抓到她的脸时就地一滚,喊道:“跑!朝着西北跑!” 咔的一声,谢醒身后的树竟然活生生被文三桃挠断了! 谢醒不敢想如果这一爪子到自己脑壳上,自己的脑浆和眼珠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飞舞出去。 长明他们二话不说,提起剑就顺着她指的方向逃。 没过一会,他们又撞到了结界,众人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又看向谢醒,谢醒又指了一个方向。 重覆水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这山估计已经被封了,我们迟早会被追上的!” 信鸾抓狂:“那怎么办?不跑等死啊?” “那女人不是尊主,我应该可以挡她一阵,”重覆水神色认真:“你们快想办法突破结界!” 谢醒他们震惊了。 兄弟,太仁义了! 谢醒一回头,发现文三桃的身影已经紧随其后跟上来了,她一身薄的几乎暴露的纱裙,赤着脚,却浑然没被树林拖住,不紧不慢地缀在他们身后,像是一抹阴魂不散的幽影,笑嘻嘻地问:“跑什么呢?不跟奴家叙叙旧嘛?奴家可是很想你们呢~” 要是小时候的文三桃谢醒可能还会想想,而现在……谢醒看见了她身后始终悬挂的,若有若无的红色丝线。鬼知道她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活了三百多年! 重覆水一甩拂尘,潇洒拔剑迎战,其他人抓住这个空隙拔腿就跑。微生慈喊:“分散开!” 大家依她所言,分了几个方向跑。谢醒左看看右看看,最终选择跟上信鸾和长明。 长明贴着结界边缘,正边跑边找可以破开结界的法宝,可惜布置这个结界的人法力高出他太多,他试了一个又一个,全都失败了。他把那些价值连城的破烂一股脑全扔了:“就没一个有用的吗?!” 信鸾追在他后头,肉疼地一个一个捡回来:“还是有用的啊,能卖钱啊师兄!” 他俩分着心,竟然速度也丝毫不减,谢醒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群修仙的体能这么变态吗? 她不得不提起劲儿跟上,但无奈这会儿她又开始头晕,林子里太黑,她只顾着追前面的两个人,却没注意脚下,一个不慎,她脚下踩了个空,失去平衡地向后倒去,她感到风从脸颊边吹过,下意识紧紧闭上眼—— 下一秒,她却稳稳地落到了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触感之外,谢醒第一个感受到的,是气味。 凉、腥,像是血,但又夹杂着一种苦香的药味。 “呵。” 头顶传来一声男人的哼笑,谢醒的腰被牢牢掐住,像一对坚不可摧的铁箍,也稳定住了她的身体。 谢醒反应过来后血都凉了,她一寸寸地抬起头,对上一对如太阳一般的瞳眸。那眼瞳的主人一扯嘴角,浑身上下邪气四溢,紧紧盯着她。 十二岁的扶桑,尚可见几分鲜活的少年气,他会因为被怼而火冒三丈,也会因为毁了她的烤鸟而得意洋洋……总之,十二岁的扶桑仍是个人。 但三百岁的、已经成为尊主的扶桑……那野兽一样的眼神,只会令人胆寒。 “……在本大人的记忆空间里和白毛谈情说爱很愉快嘛,嗯?” 谢醒:“……” 谢醒:“……?” 她心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你有病吧?哪只眼睛看见他们两个谈恋爱了? 23. 湮灭 长明和信鸾听见声音,一回头发现她被抓了,想也不想就要冲上来帮忙,谢醒还来不及开口阻止,扶桑空着的那只手一打响指,红色的傀儡线就凭空缠绕过来,将他们两个五花大绑。 长明和信鸾果真是讲义气的好孩子,被绑成了个蚕蛹也还想着救她,挣扎大喊:“你放开她!” 扶桑压根儿只把他们当空气。 谢醒动了动腰,发现挣脱不开,只能干笑一声,识时务地道:“……扶桑大人好,要不咱先换个方便的姿势讲话?我觉得我们可以好好聊聊的。” “想拖延时间?”扶桑眉头一挑,妖异的瞳孔染上嗜血的煞气,出手如电,抬起手臂扣住了她脆弱的脖颈:“给本大人收起你的小心思。” 谢醒眉头猝然皱起来,她的呼吸被硬生生扼住,这力道让她喘不过来气,却又不至于掐断她的脖子。 这简直就是折磨人,偏偏身后人看见她痛苦的模样,还大笑起来:“嗯?就凭你们几个也敢捣乱本大人的幻境?谁给你们的胆子?” 谢醒痛苦到无法说话。 这个成年版的简直比小时候情绪更不稳定了!简直是个肆意妄为的疯子! 信鸾听到这发言,气他不讲理:“我们明明在祭典上帮你了!你怎么能这么说——” 他话还没讲完,傀儡线就疯狂再生,牢牢堵住了他的嘴。扶桑“啧”了一声:“真吵,本大人讲话,谁允许你插嘴?” 信鸾挣扎不开:“唔唔唔!” 而谢醒已经逐渐无法思考了,空气一点点从她的胸腔里被挤压出去,就在她马上快要窒息时,扶桑却又慢悠悠松了手。 谢醒失去支撑,跪倒在地上,肺久违地灌入空气,火辣辣的,她贪婪地大口大口吸着,一刻不敢停。 她下巴被一只手扳住,用力抬起来,她对上扶桑带着恶劣笑容的面孔。 扶桑居高临下道:“本来看你的烤鸟还算好吃,打算留你一命做成傀儡的。可谁叫你自不量力去看本大人的记忆,现在只能送你去死了。” 谢醒一口老血呛在肺里,是她想看的吗?啊?还不是那个该死的共鸣……不对,为什么扶桑离她这么近,还袭击了她,那个共鸣却没有触发? “明明是你自己开了幻境,拉所有人进去的!”长明大喊,试图讲理。 但扶桑根本不讲理,于是长明的嘴也被堵了:“本大人让你们看,但允许你们活了吗?” 谢醒:“……” 另一边,重覆水还没回来,他一个人招架文三桃想必已经十分艰难,短时间内不会有可靠的援手了。谢醒眼看着他们被逼到绝境,一咬牙,铤而走险地故意刺激扶桑:“怎么,不甘心被你最恨的人救了,所以就弄了一个幻境装模作样地怀念过去?你是想补偿当年的他吗?不是吧?其实你只是想再来一次,想证明自己当年没错而已,因为你就是个懦夫,你不敢承认自己杀了来救你的扶风——呃!” 她再次被扶桑扼住喉咙,这一次,扶桑脸上那种玩乐的神态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肃杀:“我第一次见这么热情找死的蠢货,好,谢醒,你很好。” 随着他用力,谢醒的脖颈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脸色逐渐憋得青紫。 共鸣呢?救救啊!把这个混蛋往死里折腾啊! “敢这么挑衅我,觉得我杀不了你?”扶桑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轻蔑道:“区区神格共鸣而已,你身体里那点废物力量,还想影响现在的我?” 什么意思?她身体里的力量…… 谢醒试图理解,但她已经窒息到无法思考了。 扶桑看着她涨红的脸,瞳孔微缩,那是他极度兴奋的表现: “现在,你和你的力量,都是我的了……” 突然,一道白影在谢醒泛花的视线里一闪而过,谢醒几乎以为那是自己濒死前产生的幻觉。 ……是只白猫? 不,不是幻觉,真的是猫!是星星! 星星冲了出来,给扶桑的脸狠狠来了一爪子,而扶桑一心扑在杀谢醒身上,竟然真的被它挠中了! 而星星轻巧一跃,落地时一阵流光闪过,竟然幻化成了人形,裹着黑色的大斗篷,穿着普普通通的粗布鞋,一头束起银发因为动作倾泻而出,犹如流淌的银河……不正是蓝然? 蓝然抄起谢醒的腰,轻轻巧巧地把她捞起来,脚步一点飘出去,瞬间和扶桑拉开几十米距离。他身法飘逸轻盈,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竟然一丝灰尘没沾。 月光映在他脖颈上的吊坠上,闪了一下谢醒的眼睛,她看着他下巴尖,一时还有点呆。 “星星?” “嗯。”蓝然回应。 “……操!” 被区区一个看起来像是猫妖的家伙偷袭,扶桑眼中冒起寒光,酝酿着一场冰冷的风暴,他中指上黑日戒光芒一闪,手指冒出傀儡线,刷刷刷地就捆上了周围的树枝,形成一道丝线囚笼:“小畜生,你找死!” 那傀儡线质地很诡异,颜色是不祥的血色,软起来和普通的红线没有区别,但硬起来又瞬间勒进了树里,几乎把整根树直接砍断! 他抬手一拉,几道傀儡线如同穷追不舍的毒蛇,灵活地穿越在树丛之间,转瞬之间便向着逃跑的二人追去!谢醒刚才还被掐得半死,被蓝然扛起来又是一阵头昏眼花,她刚刚抬起头,就看见那红线已经逼近了:“阿然!阿然!” 蓝然的身法灵巧的真的和猫一样,好几次谢醒都觉得死定了,要被穿成肉串了,可他仍然闲庭信步一般,一个侧身跳跃与穿过来的傀儡线擦身而过,连谢醒都头发丝都没弄断一根。 谢醒心高高吊起,又重重落下,立马改口,好话不要钱地往外送:“真棒!阿然!加把劲儿!快快快快躲!” 她一边夸赞着,一边用目光搜寻扶桑的身影,却只看那黑暗树林之中的红衣男人冷冷勾唇,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 糟了! 谢醒心头浮现不好的预感。 “跑的很快嘛?”下一秒,头顶传来一声冷笑,带着戏讽:“从本大人手里抢人,想好怎么死了吗?” 谢醒困难地仰起头,看见扶桑高高地站在树枝上,鲜亮的红白衣裳遮蔽住了月色,让他看起来像在自己发光。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嘴角露出一抹邪气十足的笑容,交缠着红线的手指一握—— 四面八方的傀儡线瞬间被收拢回来,密密麻麻地向着蓝然和谢醒绞杀而来,形成了字面意义上的天罗地网。 但凡蓝然身法再好,也躲不过去了。 蓝然抬起头,冷冷地看了扶桑一眼,虽然在逃命,但从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没有什么波动,平静得犹如倒影星光的湖面。有一瞬间,他似乎抬了抬手,但最终,他还是放下了。 他做出了决断,将肩上的谢醒放下来,以包裹的姿态,牢牢护在了怀里。 傀儡线近在眼前,谢醒惊恐不已,扑腾着大喊:“阿然,不行,你快放——” ——扑哧! 一瞬间,眼前其他的一切好像都模糊了,谢醒的眼前迸发几朵血花。 腥气钻进鼻子,谢醒呆呆地看着,打了一个激灵。 傀儡线呈穿插之势,密密麻麻地扎进了蓝然的每一寸躯体,肩胛、手臂、小腹、大腿……谢醒甚至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根。血液从伤口一点点渗出,染脏了他的银发和布衣。 而怀中的谢醒只有小腿有一道轻微的刮伤。 谢醒不由自主 地开始发起抖:“……” 她仓皇地伸出手,但看见那些深深扎在肉里的红线时,她却一动不敢动了,她怕蓝然疼。 她抖得越来越厉害,血的味道让她想呕吐,想发疯。 “为什么……”她声音颤栗,像一叶即将沉入水底的碎舟:“为什么要这么保护我?” 世人或恨她,或敬她,只有他执着地想要护着她。 为什么? “……我……” 蓝然张了张口,看神情似乎是仍想安慰她,但有一根红线已经穿透了他的喉咙,他连一个完整的字音也发不出来。 “啧,居然还没死,真够顽强的。”扶桑轻飘飘落下来,衣袂不染尘埃,他看见这幅场景,眉眼显露出愉悦的色彩,手心的傀儡线绕着谢醒蠢蠢欲动:“该你了,准备好了吗。” 谢醒仍然在发呆。 她脸上还沾着蓝然的血,和眼泪混在一起,配上那张俏丽的脸蛋,竟然显得有几分楚楚可怜。 ——但扶桑一向不怜香惜玉。 “还以为你有多特殊,也就这种程度了。” 长明和信鸾目眦欲裂,想要冲上来救她,可那已经来不及了。 扶桑修长的手指微微一勾,扯动一根傀儡线,姿态随意的好像只是碾碎了一朵落花。 谢醒只觉得心脏刺痛,她缓缓低下头,看见一根红线穿透了自己的心脏:“……” 好痛啊,她吐出一口血。 好痛啊。 她那么痛,魂魄都在呼喊,可肉身连一声痛都叫不出来,她眼睛慢慢失去了神采,一点点低下头,倒在蓝然怀里。 “……” 对手一点没有反抗,只顾着逃跑,简直太弱了。扶桑杀完了只觉得无聊,踢了踢蓝然的后背两脚,见两个人都没了反应,于是抬抬手,傀儡线涌回他的身体。 信鸾见到这一幕,简直要气疯了,一时激动,他竟然咬破了傀儡线,抓起旁边他掉落的剑,怒喝一声,一跃而起,抬手向扶桑劈过去。 扶桑懒懒地笑了一声,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傀儡线捆上信鸾的剑,瞬间把他掀翻出去。 “就凭你这样一条杂鱼?” …… 眼前,是一片茫茫然的漆黑,没有阳光,没有风,也没有任何人。 我死了吗,谢醒缓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慢慢地想。 好像是死了吧,心脏都被穿透,怎么可能还活着呢? 可是,好不甘心啊,扶桑那样的变态王八蛋凭什么那么对她? 还有蓝然……她的星星,那样好的一只猫,他是谢醒醒来后,对她最好的人了。可他为了保护她,也死了。 谢醒第一次感受到这个世界上普通人与修仙者之间鸿沟一般的差距。 原本,她只是个记忆全失的普通人,凭着一张能言善道的嘴和一点不堪大用的小本事混口饭,偶尔心飘了,想随手救两个人。可凡人终究只是凡人,无论聪明还是愚蠢,无论善良还是邪恶,没有力量,终究只是被无情火焰烧却的一缕飞灰。 可谢醒不甘心啊……她不甘心! 谢醒感受到强烈的憎恨,如果换做其他人,在这种时候或许会绝望,或许会崩溃,但谢醒心里只有源源不断的憎恨,她怨怼这样的世界,这怒火像是一场燎原的火,难以平息。 就在心火要席卷她的理智之时,一双纤细冰凉的手,挑起了她的下巴。 “嗨呀……生气了么,小美人?” ——如同一桶冰水,平息了谢醒的冲动。 谢醒一转头,看见一张娇俏温柔的脸庞,那眼角弯起的月牙似的弧度,那精致漂亮的嘴唇和鼻头…… 赫然是她自己的脸。 24. 曜日 区别是,眼前的女人有着和蓝然一样的银发,太阳一般灼热的金瞳……以及额心的流火印记。 谢醒怔了一瞬:“你……?” “谢醒”笑了,她的指尖抚过谢醒的眼角、鼻梁、嘴唇,带着无限的爱怜,犹如温柔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她神态笑嘻嘻地,神态甜蜜地凑到她耳畔,吐气如兰:“小冒牌货,要不要我来帮你?” “……你是谁。”谢醒问。 刚刚经历一场生死,她尽管表情是平静的,但那平静下却藏着冰冷的警惕。 “我就是小神女呀。”女人笑嘻嘻地说:“好伤心呢,你占了我的壳子,却来问我是谁?” 谢醒眯起眼:“你说你是小神女?” “对呀。”见谢醒神情似有松动,女人贴在她耳边,继续蛊惑:“你这些天,也听过不少次我的名字吧?我的身体用着怎么样?可惜嘛,你只是个凡人,太弱啦,完全发挥不出来我的实力,竟然随便叫人欺负了去。这样,我替你出去教训他,好不好呀?” “好呀。”谢醒盯了她片刻,突然展颜一笑,抬手轻抚她脸颊:“不过嘛……” 谢醒指尖缓缓往下走,掐住女人的脖子:“要请你先说实话了。” 女人却不反抗,咯咯笑了:“谢醒,你觉得你能杀了小神女?你可真疯。” “我当然不会杀小神女,因为我才是。”谢醒用力将她扣在地面,摆着甜甜的笑容,逼近女人,黑发从肩头落下,与银发交缠在一起:“笑得那么恶心就别装成是我了好吗?一点也不像,演技太差了,这、位、神、格。” 谢醒是穿书的,但谢醒不是傻子,随便冒出个东西说自己是原主谢醒就能信。在自己的意识里,谢醒可以清晰地察觉到,她自己才是绝对的主位,而她只要动一动意念,说身体里某种类似封印的东西就可以压制约束这个女人。否则这女人趁她“死了”直接跑出去就好了,没必要在她面前晃半天,连忽悠带哄地装好人。 而她的身份也不难猜,扶桑活生生的例子和刚才的话都在那摆着,她身体里多出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可以和扶桑共鸣,除了另一半太阳神格还能是什么东西? 女人被她点出真实身份,非但不慌,反而笑得更欢快了,她越笑越夸张,最后居然不顾形象的捧起肚子,恨不得蜷缩起来。刚刚那副做作的样子是她故意模仿谢醒,这模样才是她的本性。 “我真是太喜欢你了,谢醒,还是你最有意思!” 谢醒:“……” 她现在有点想把这人甩出去,再狠狠踩上两脚,哪怕对方长着和自己一样的脸。 “笑够了吧,”谢醒掐着她脖子,跪坐在她身上,冷冷地看着她:“现在我们再来谈谈?” 女人看向她的眼里满是兴味:“你想谈什么?” “去救人。”谢醒说。 “那好处呢?”女人撇撇嘴:“刚刚主动要帮你你凶我,现在上下嘴皮子一张就想使唤人?没门。” 谢醒微微一笑,眼眸蕴着柔情,让人见之如春风拂面,然后用最轻柔的语调说着最强硬的话:“我这个人比较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相对来说,命令你才更让我舒服一点。没有好处,我才是这句身体的主人,而你,只有服从我这一条选择。” 女人脸上的笑意淡下来,金眸盯了她半晌,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哼一声: “如您所愿,主人。” …… 信鸾吐出一口血,半跪下去。 他身体遍布深深浅浅的细长伤口,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剑几乎都快拿不住。挣脱傀儡线的长明赶紧上来扶住他,提剑挡在他身前。 扶桑踩着一根傀儡线,缓缓落下。 “在本大人面前还敢不用全部的本事?”他冷冷地睥睨信鸾:“还是说……混在凡人中间太久,连自己的本事都忘了?” 信鸾咬牙,咽下一口血沫。 那恐怖的红线明明能在一瞬间绞断他的脖子,可红线的主人却偏偏不紧不慢,犹如逗弄花园里的蝴蝶一般与他“追逐打闹”。 这让信鸾清楚地意识到,扶桑不再是那个幻境里随便和他打打闹闹的少年,现在的扶桑根本就是个以别人的痛苦为乐的变态!是统治着整个天上天下的大魔头!他心中绝望,小神女都被他杀了,长明也根本挡不住…… 事到如今,只能那样了吗? 他颤抖着闭上眼,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但再他再次睁开,想要张口时,却无意间瞥到了什么。 刚刚,谢醒和那个白毛猫妖的尸体原本不是该在那里来着吗? 突然间,信鸾看到了什么,瞳孔剧烈一缩—— 扶桑在那一瞬间,也感知到了某种强烈的危机感。那是犹如山崩海啸一般的灭顶之灾,强烈的排斥感伴随而来,挑动他的心跳、沸腾他的血液—— 扶桑的躯体比神智更先做出应对,手中红线如潮涌一般冒出来,顷刻向后挥了过去! ——可却打了个空。 下一秒,血肉与骨头挤压的声音从他胸腔里传出,痛感传来,扶桑“咔咔”地一寸寸低头,看见胸膛里穿出来的手,和被吹拂起来的银发。 “……” 女人的嗓音明明仍是轻灵的,却张狂无比:“你也不过这点程度罢了。” 扶桑紧缩的瞳孔中,倒映出她鬼魅一般的笑容。 她明明是谢醒,却又不是。 银发金瞳,气场疯狂凛然,就连眉心也再次出现了那个痕迹…… 信鸾目瞪口呆地看着换了个人似的“谢醒”,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却见谢醒突然向他方向一甩胳膊,扔包袱一样丢过来一个什么东西。 信鸾喜悦未褪,连忙接住,仔细一瞧,竟然是浑身染血的蓝然——只是他已经重新变回柔弱无力的猫咪形态,只有身躯微弱的起伏昭示着他仍然是活着的。 信鸾作为一条鱼,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就不能扔给长明吗我的祖宗! 好在长明一把把猫拿了过去,掏出伤药,给信鸾喂一大把,又给猫灌一大把,随后抱着伤猫、扛起伤员火速向后撤离。 信鸾担心谢醒:“谢姑娘……” “别谢姑娘了,”长明声嘶力竭地怒吼,连形象也顾不得了:“你没发现她不对劲吗?” 他有预感,事态要控制不住了。 而那边,被穿了个透心凉的扶桑沉默片刻,胸膛微微颤动,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他竟然笑了,额间流火印记发亮,神情疯癫。 而“谢醒”也跟着笑,她缓慢而残忍地转动手臂,扶桑的血肉发出黏腻的挤压声。 扶桑猛然抬起头,他狂笑起来。 “果然,你就是另一半,这样才有意思!” 话音未落,他的黑日戒再次爆发更猛烈的红光,握住那穿过他胸膛的手腕,用力一拧——那手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被掰到了一个令人看着就手疼的诡异曲折度,若是常人,手骨被折断定然痛不欲生,可谢醒却大笑着,手臂青筋暴起,重重一抡手臂。 ——扶桑整个人被她甩飞了出去! 甩出去的那一刹那,血液喷溅出来,撒在了树叶上,泥土里,散发出苦涩的铁锈味,但已经没有谁在意了。 而扶桑一脚踩在了树干上,一个翻身,向后滑了一段距离稳住身形,地面也被他踩出深深的两道痕迹。他神情带着一种过度的了兴奋,在瞬间便折腰回身,驱使红线刺向谢醒! 傀儡线破空而来,如万条毒蟒撕咬,扶桑指尖一挑,便是铺天盖地的血色罗网,毫不留情要将“谢醒”从头至脚缠碎。 “谢醒”不闪不避,抬手一抓,纤细漂亮的五指骤然收紧,任凭傀儡线割开指间皮肉,血液顺着伤口一点点渗出来,顺着手臂流淌,染红了她的青衣。 下一秒,她掌心腾地燃起金红烈焰,火势如活物般顺着红线狂窜而上,所过之处,傀儡线寸寸化为飞灰。 扶桑眼中疯意更盛,非但不退,反而攻势更猛,又是十根红线从他手指涌出,交织成网,像一片血色森林压向“谢醒”。“谢醒”一抬手,腕骨扭曲着恢复原状,金色的法力火焰甩出去,与傀儡线相撞,法力轰然对轰的刹那,金光与血色炸开,如道道惊雷,一圈狂暴气浪横扫而出,成片成片树木拦腰折断,树冠轰然砸落,尘土与 木屑冲天而起。 两人身影在烟尘中反复冲撞,每一次对掌都震得地面留下深坑,山石崩碎,周遭林地被犁得一片狼藉,再无半棵完整树木。 一边的信鸾、长明、乃至文三桃和重覆水,谁也打不下去了:“……” 不是,疯啦?! 文三桃躲过重覆水一道拂尘,漂亮的脸扭曲了,直接朝着天空大喊:“主人!你快停下!你法力已经暴走啦!” 信鸾和长明也没想到谢醒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这么狠,连忙也跟着喊:“谢姑娘,谢姑娘,停一停!你再打血要流光了!” 他们的回声不断在山坳里回荡,但…… 谁也不听。 一团暴烈法力轰过来,咔咔咔咔——又是几根树木应声而断。一棵树倒下来,还差点砸到他们。 那两人神智在狂战中不断溃散,已经浑然忘却别人的存在,但偏偏他们的力量又不相上下,这种情况,再往下打就是两败俱伤! 长明眼前一黑,也不管什么礼节不礼节的了,他扒开蠢蠢欲动的重覆水,抓住文三桃就问:“有没有办法让你的那个主人停下?” “我要有办法我还会在这喊吗?”文三桃本来就急得不行,一被逼问更是气急,连奴家都不自称了,连着傀儡线的身躯发抖,不知道气得还是被影响的:“而且凭什么要我主人停?你叫那疯女人停啊!” 长明怒道:“还不是你们先动的手,谁知道我们谢姑娘停了,那个疯男人会不会停?” 重覆水还在:“妖孽休走……!” 这样下去就要没完没了了。 眼看着又要动起手,信鸾连忙抱着猫上去给拆开,又得注意不能让他们打到猫:“先别吵先别吵,姐,我的亲姐,那有没有东西能让你主人冷静一下?冷静一下也行!” “别套近乎!我要拿他有办法我还会——啧!”文三桃暴躁不已,来回踱步,焦虑的样子完全像个茫然无措的小女孩:“操!不行我现在就叫人……可是就算叫了也来不及啊!” 他们争吵的这一会,那两人已经打成了血人,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皮,完全是在拿命虐待彼此。偏偏他们还在笑,也不知道在高兴个什么劲。 扶桑动作狠辣,傀儡线越绞越凶,像乱舞的水蛇,本来半红半白的衣衫已经接近全红;“谢醒”则傲立在空中,银发在月色下猎猎狂舞,金瞳燃尽黑夜,一招一式都强横粗暴。两人不管不顾,眼里只有把对方踩进泥里撕碎的渴望,浑然不顾这山头快要被他们两个荡平。 似乎是对这样的交缠终于感到疲惫,“谢醒”突然足尖轻轻一点,躲开一道傀儡线,顺势跃升至半空。 她汇聚全身法力,抬手向天,掌心金焰冲天而起,竟在漆黑天幕中硬生生托出一轮炽烈太阳! 刹那间,日光刺破无垠长夜,将整片林地照得白昼般通明,飞禽走兽因畏惧而四散奔逃。而在它的光芒之后,原本天上那一轮清冷的明月都因其遮挡黯然失色。 “谢醒”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大地,神情冷漠,她手腕转动,二指并立,轻轻向下一挥—— ——那金色的大日冲着地面砸来。 地面四个冤种:“……” 姐!你才是我的姐!我们还在地面呢! 但万幸也不幸的是,有扶桑。 扶桑仰头望着那轮太阳,不仅丝毫不惧,反而笑得更加疯魔狠戾。他双手结印,漫天傀儡线如海啸般疯涌而上,层层叠叠缠住太阳,线身绷紧,疯狂绞动、撕扯,要将这轮烈日捏碎,火焰烧尽一根,另一根又接着缠上来,而且收得更紧。 太阳在双方的法力拉扯中剧烈震颤,金光与血色疯狂纠缠,下一刻—— 轰然巨响,太阳炸裂! 狂暴火光与破碎红线带着暴烈的灵力一同席卷四方,冲击波如海啸般横扫整片山林,无数树木被连根拔起,山石粉碎,天地间只剩下刺目的光与震耳欲聋的轰鸣。 地面四人自然也不能幸免,信鸾眼前一黑,直接被震晕了过去:“……” 昏迷前,他最后一个想法是: 这个山头从今天开始,就要不复存在了吧。 25. 落幕 “……” 信鸾睁开眼,望见了熟悉的四号客栈天花板,熟悉的纵横交错的图案让他以为仍在梦中。 身上的骨头被拆了一遍似的疼,信鸾龇牙咧嘴地起身,还有点恍惚。 他居然没死吗……?之前发生什么来着?对了,他们搅乱了天上天下尊主的幻境,关键时刻,善善姑娘挺身而出…… ……不对!善善姑娘! 信鸾一个弹跳起身,却感觉一阵头晕,腿下站不住的要倒。他缓了一会,抓起床边的外衫披上,一瘸一拐地要出去看看,但他刚到门口,门就自己被推开了。 是长明,还端着药和水。 他瞧见信鸾这狼狈的模样,嫌弃地一挑眉:“怎么,师弟这是自惭形秽,急着回海里重新做一条鱼?” 信鸾也顾不上被嘲讽了,连忙问:“善善姑娘呢?” 长明看起来有点无语,也不知道谁招了他了,他黑着脸走到桌子边,把药和水重重放下:“放心吧,她恢复速度比某些妖快多了,虽然暂时还不能下床,但人已经精神多了,你不如先担心自己。” 信鸾只好先坐下,囫囵把丹药咽下去,又不大放心地问:“精神多了是什么意思?” 信鸾心里把谢醒当朋友,但也是真的对白毛谢醒真的有心理阴影了,既怕她没精神,又怕她精神过了头。 “挺好的啊,”长明挑挑眉,给他倒了杯水:“还惦记着喂猫呢。” “不过说来她身边那猫倒是奇怪,伤成那样还活着,应该也是个妖吧……嗯?” 信鸾水喝了一半,听见这话差点呛到,他还真被问住了,那人虽然变成过猫的形态,但他从没在他身上嗅到过近似于同类的味道,他含含混混地回答:“呃,应该是吧。” 他又悄悄打量长明的神色,这人喜怒一贯摆在脸上,但此刻,长明提起他和蓝然,却没有半点排斥的神态。 他小心翼翼地试着叫他:“……师兄?” 长明没好气:“干嘛?” 信鸾一颗心落了地,他问:“那重覆水……” 先不说他们两只妖,就是谢醒之前一通乱打,那小道士又不是傻子,不可能看不出问题。他可是天水府的,最排斥邪祟妖孽,他能善罢甘休? 提起重覆水长明就黑了脸,他冷哼一声:“叫我给暂时忽悠走了。” “但也只是暂时的,重覆水在天水府里都是出了名的死心眼,”长明锐利的目光看向他,说:“所以,你还是得跟我回去,听候掌门处置。” 信鸾紧张地握住杯子:“我,我没害过人……” “我知道。”长明轻嗤:“你也没那个本事。” 信鸾:“……” “但别人可不会这么想,你装成人进第四阁,说到底还是触犯了门规。”长明说:“第四阁不是天水府,不至于对你赶尽杀绝,但你起码也要在师长面前交代清楚,不必我多说了吧?” 信鸾如蒙大赦,赶紧点点头。 …… 在吃完丹药后,信鸾感觉头晕缓和了一些,才被长明允许去看谢醒。 谢醒还是住在她二楼的那个房间,信鸾去时,房间门虚虚掩着,信鸾看见她趴在窗边,只露个圆溜溜的后脑勺,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在看见那一头浓密漂亮乌发时,信鸾悬着的心却是放了下来:谢天谢地,终于正常了! 他轻轻敲了敲门框,谢醒听见声音,笑着回过头,说:“请进。” 信鸾进去,才发现她身边还睡着那只猫妖。一大一小身上全绑了绷带,从头到脚触目惊心。但谢醒只要醒着,就会把自己打扮得很得体,她不仅换上了一件新的青色衣裙,连头发都扎了精致漂亮的小辫,用青色蝴蝶流苏缀着,就这么漂漂亮亮地对他笑。 只是……唇色仍透着几分苍白。 “信鸾醒啦,本来想先去看你的,但我这个样子不太好动弹……长明也不让我动。” 信鸾搬个凳子坐她床边,叹口气:“您还是好好待着吧,我来看望您就行。” 谢醒抿唇笑笑:“长明给的药很好用啦,我今天已经不疼了,就是……”她一顿,垂眸看向怀里的猫儿,睫羽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像是阴云无声无息地遮蔽了晴空:“他还没有醒,长明叫人检查了,说他没有事,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醒。” 信鸾看见这猫,就有些感慨。 “祭典的时候,他突然来找我,还让我叫上长明跑,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善善姑娘,你们是熟识吗?” “……是。”谢醒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小脑袋:“他保护了我。” 蓝然真的说到做到,他一直守护在谢醒身边,想尽办法帮助她规避危险。 谢醒从檀曦……哦,对,待在她身体里那个白毛神格就是这样自称的。檀曦说,谢醒见血精神会受刺激,檀曦也因此而被唤醒。这么一想,结局本来就是注定的,扶桑对谢醒下手,然后檀曦苏醒,谢醒也不得不放檀曦出来对抗扶桑。 但是……蓝然却傻乎乎地跑出来,替本来就是不死之身谢醒挨了大半的打。 谢醒很轻地摸了摸他身上柔软的毛,这猫真是太傻了。 聊完可以聊的蓝然,两人面对面短暂沉默了片刻。信鸾其实很好奇变白毛的事儿,但谢醒一副不打算说的样子,他也没敢去问。谢醒看了他一会,瞧出了什么,突然笑笑,带着点坏:“这么好奇,要不要和她说说话?” 信鸾吓一跳:“谁,谁啊?” 眼前的女人突然靠近,在那一瞬间,她的瞳眸骤然变换为金色,发梢也开始一点点掉色,她笑了一声:“呦,你好啊。” 信鸾:“……” 信鸾连人带凳子一起仰了过去。 檀曦“啧”了一声:“小胆儿。” 下一秒,她眸色又是一变,语气也柔下来,正是谢醒:“少在那说风凉话,快给人扶起来。” 檀曦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勾勾手指,把信鸾拉了起来:“明明是你叫我吓人的,现在装什么好心……” 信鸾连滚带爬走了,谢醒拦都拦不住。 她叹口气,望向细雨连绵的窗外。 檀曦占据身体后发生的事谢醒其实都知道,毕竟她才是主人格,只要她一个念头,檀曦就能被收回来。但后来檀曦和扶桑打成那个样子,谢醒也是完全没想到的,她气得暴跳如雷,完全顾不得形象了,在意识里不停大喊大叫: “轻点!打轻点!我手骨折了你都不躲一下的吗?!等我回去不得疼死?” “差不多得了,再打这山头要被你们削平了,快想办法撤吧我真是求你了!” “你打架不看着点吗?地上还有三个自己人呢,你别伤着他们!” “喂喂喂?你这什么招数啊,停停停,这太阳扔下去这山就完了——” 但无奈的是,尽管谢醒着急,但她并不敢出去把身体顶回来。这种级别高手的实力恐怖 到无法言说,她一个菜鸟顶出去,非但没用,估计迎面就被扶桑的红线细细剁成臊子了…… 直到最后,那法力捏造的太阳爆炸,谢醒才不得不和檀曦一起失去意识,幸好微生慈他们求援及时,找来四号客栈的人把他们几个拖回去了,否则真是要完蛋。 这件事也让谢醒认识到了檀曦的高度不可控,她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不到生死关头,一定不能再放檀曦打架了,和平为上。 还有她自己…… 经过檀曦这件事,谢醒已经可以确认,她并非凭空穿越占据了一具躯壳,小神女和她存在着某种联系,或者说,是她的一部分,那些零碎的记忆也是她自己的东西,她只是回来了,如同倦鸟归巢,池鱼入海。 但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她的记忆没有完全恢复。檀曦……让她去打架可以,过去的事是一问三不知。 谢醒整理了一下,现在至少可以推测,小神女曾经也和扶桑一样,以某种方式被月女鹞选中,成为他制造新神的牺牲品。如此,她的身体里才可能会有和扶桑一样的力量。 但一对比,她混得比扶桑惨好多,人家是天上天下的尊主,谢醒却不但无法使用神格的力量,还弄丢了记忆。要弄清楚自己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还要顺着月女鹞这条线继续查。 谢醒抬起头,望向树叶间斑斑点点的天空,光点落在她乌亮的长发上、落在她苍白的脸颊、落到她雾霭一般的眼眸中。 突然知道自己和一个陌生的世界存在联系,是一件很奇妙也很令人茫然的事情。 但谢醒不是贪图安逸的人,她讨厌被动,既然自己身上有谜团,那就搞清楚。神官、妖魔,这些神秘的存在固然强大,但谢醒也不觉得自己是蝼蚁。 她会找到答案的,总有一天。 …… 四号客栈这两天很忙。 非常忙。 很多人从幻境里醒来会惊惧恍惚,有的甚至还忘了自己姓甚名谁,这些一律要第四阁来安抚。同时,他们还要派人加强巡逻,清除绯镇里可能残余的其他邪祟。长明每日不到清晨就要出去,常常夜晚谢醒都睡下了才归来,也有可能彻夜不归,连带信鸾回去责问的事都暂且搁置了。 谢醒听说他们已经把这里发生的有关扶桑的事都上报第四阁了,如何准备应对就是他们这些大门派的事,谢醒管不着,也不关心。 她更关心的是神官对此事的态度。 月女鹞身为上一代主神官,虽然已经陨落,但在剩下的神官里,有多少是和他一样想去培养新神的,有多少是不知情的,谢醒拿捏不准。她需要个可靠的、有可能接触到神官的人帮她打探消息。 但她还没去找,可靠的人就上来敲门了。 谢醒开门,看见长明,只微微愣了一下,就笑着请他进来喝茶:“这是?” “想找你谈谈。”他并没有碰茶,神情也颇为严肃,显然是有正事。他顿了顿,语速加快了些:“善善姑娘你知道,我这个人不太喜欢绕弯子,所以有些话,我就直接问了。” 谢醒笑着“嗯”了一声:“你问。” 然后,她就听见长明问:“您是不是……” 她心提到嗓子眼,莫非长明猜到了什么?不会吧? “您是不是谢慈?” 谢醒:“……?”没事了。 她眨了眨眼,干脆地否认:“不是,谢慈又是谁?” 哪来这么多姓谢的啊? 26. 话神 长明有点怀疑地端详了片刻她的表情,到底没在她脸上找出一点说谎痕迹,但他仍不敢确定,这几天的同行相处让他意识到谢醒是那种心思比较深的类型,他怕谢醒演他:“那千秋渡呢?” 谢醒是真不知道,《神隐》里压根没讲。 于是她摇了摇头。 长明眉心锁成了一个“川”字,盯着她。 谢醒也毫不心虚地回盯。 最后,长明败下阵来:“那至少你知道我们第四阁吧?” “知道,第一仙门嘛。”这群小孩天天挂在嘴上,谢醒想不记住都难。 “三百年前,第一仙门的名头还不属于第四阁,更不是浮屠宫。”谢醒倒了茶,长明接过来抿了一口,娓娓道来:“当时,千秋渡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只不过,这个门派在一夕之间覆灭了,和它一同覆灭的还有一位你很耳熟的神官。” 谢醒心领神会:“啊……” “你如果出去问那帮唯恐天下不乱的闲人,必然是什么离奇的说法都能打听到,但它们绝对不是空穴来风。至少,据我所知,司命陨落绝对和千秋渡脱不了关系,而千秋渡的末代掌门,名叫谢慈。” 谢慈……和谢善。 听着就不像没关系的样子啊! 谢醒立刻反应过来了,有这么个名字,再加上檀曦这个存在,也难怪长明怀疑她了,将心比心,谢醒自己都觉得自己很不正常。 但这种事肯定是不能随便认的。 谢醒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谢慈真不是我。” 长明看她这模样,也不似在说谎,有些烦躁地抱起手臂:“算了,人都有秘密,我也不是非要来刨根问底讨人嫌的。而且,司命的做法……说实话,我委实不敢苟同。” “神官的天职就是庇佑人类,如果没有人类的信仰,神官的存在毫无意义……”长明浓密的眉皱的很深,脸上惋惜与疑虑交织:“起码,那时候的扶桑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和他们本来都不应该遭遇那些。” “……” 谢醒微微愣了片刻,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其实对于祭典之后的事情,长明知道的很少,像是扶桑与扶风的旧事,谢醒压根没有往外说。但不妨碍这孩子凭借一腔朴素的正义去为那些三百年前的孩子们打抱不平。 于是,她选择性地向长明透露了一些她和月女鹞在祭台上的谈话,即月女鹞那个所谓“创造新的太阴”的计划。 长明听着听着,神色越来越凝重,最后根本坐不住了,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后气得一拍桌子:“他疯了吗?他不是神吗?这种人怎么配坐在神官的位子上啊,居然还是太阴神曾经亲自提拔的主神官?而且为什么非得弄个新天神不可?简直毫无道理可言,不是已经有一个……” 谢醒知道,他说的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新天神太一,她试探问:“那如果让那位知道,他会管吗?” “不知道,那位很神秘。”长明暂且冷静下来,道:“一般而言他连神官都不见,枢机大人跟我师父提起过。” “……”谢醒问他:“你信任枢机吗?” 长明愣了一下,看见她略带怀疑的神情,稳了稳情绪,思虑片刻才道:“善善姑娘,我知道你因为这件事可能对神官没什么信任,但你来找我,就说明你起码是信任我的吧?那姑且听我一言,枢机大人绝对不会参与到这件事情里。” “何以见得?”谢醒又问。 “首先,枢机大人飞升不足三百年,时间在司命陨落之后,他们之间不可能存在任何直接的交集。” “其次,枢机飞升后,选神子这种事情也不再有,对于他的师门第四阁,也从未有过特殊照顾。” “最后……枢机大人是正直的神。”长明轻轻吸了口气:“他上位之后,清明法治,严格以一十二律约束神官和凡人,曾经把一位违反禁令私自对凡人出手的的神官直接贬下了凡。” “……”这下谢醒真没话可说了。 她可能确实是因为月女鹞对其他神官有了点偏见,这样不好。按照长明的说法,这位枢机的作风已经比他们在座的两位都要正派了了。 长明见她沉默,继续劝道:“当初太阴神设十神官,有资格飞升的无一不是身负大功德的英雄儿女,如司命这般作为的神官绝不会是大多数,请您放心。” 谢醒看他认真神情,缓缓地点头,她思索片刻,问:“如果我想见神官,有什么法子吗?” “那看你想见谁。”长明如数家珍:“现下在位的神官,像枢机大人的话,其实很好见,每年由各仙门轮流举办的‘秋月夜会武’,枢机大人和玄君大人都是会现身的。而丰农、利市与红仙大人,他们掌管的事务最是与凡人相近,因而去庙里上个香,运气好的话便能得到回应。但若是判官大人……提一句不敬的,不说好不好见,最好是不要见。” “为什么?”谢醒好奇了。 “信鸾没少絮叨那些事吧?他应该跟你说过,判官大人是法神,所以,如果你遇见了她,那只有两种可能。”长明说:“要么是你正处于九死一生的险境,要么,她给你发了查察牌,被追捕的对象就是你。” 谢醒:“……” 懂了,那确实不见为妙。 …… 谢醒的修养生活总体而言还算平静,四号客栈里的第四阁弟子们因为她解决了幻境,都对她是恭敬有加的。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扶桑,檀曦告诉她,扶桑和她的情况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她本身就排斥檀曦,又有封印帮忙压制,因此她和檀曦是相互独立的。但扶桑就不同了,他当年仓皇出逃,无人帮助,人格早就已经与神格彻底融合,爱恨泯灭,人伦尽丧,早已经不是曾经的他。 而现在拥有一半神格的他,是一定不会放过拥有另一半的谢醒的。 果然,没过几天,第四阁派去边界附近巡查的小弟子急匆匆跑回来报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人未至声先到:“不好了!不好了!” 长明出去了,客栈里眼下只有谢醒、信鸾和几个小伙计,谢醒倒茶,信鸾连忙去把小弟子扶起来问道:“师兄别急,慢慢说。” 那小伙计上气不接下气地扶着膝盖喘一阵,抽了口气说:“是边界!我们今天一过去就觉得不对劲,边界比以往安静了不少,结果一瞧,那片空地上莫名其妙出现了整整一百具邪祟的尸身,而且全都被一种奇怪的刀具斩去双脚,曝晒在阳光之下!” 谢醒奇了,递上茶水:“那不是好事吗?” 信鸾附和:“就是啊,邪祟被义 士铲除,不是皆大欢喜吗?” “欢喜个头啊!”小弟子气他们两个没常识,连茶都没心思喝:“他们身上全都带着天上天下的绝杀令!点名道姓要善善姑娘的项上人头!” 谢醒:“……” 信鸾:“……” 这下他们两个是真的欢喜不出来了。 长明回来听说这事,立刻又多派了几个人去西边打探消息,并且立刻掏出仓库里储存的法宝,一层一层地加强了对四号客栈的防护。 倒未见得是怕扶桑,主要是怕谢醒身体里的白毛疯女人,这要是在镇子里打起来,大家都别活了。 为了避免出意外,谢醒也尽量都待在客栈里养伤。她不出门也很有活力,每天要么去园子里浇浇花,要么找个僻静的树杈子看书,偶尔来了兴致,还会主动去厨房帮忙,烤肉给四号客栈的伙计和弟子们吃。 她手艺很好,大家都抢,所以谢醒每次都会提前预留两份,一份留给每天忙到热乎饭都吃不上一口的长明,另一份则肉最多最香,原封不动地端回到她的房间里。 只是每次直到肉凉了,那份肉的主人依然沉睡着。谢醒往往会一直等,直到凉透了再送下去烤一次,然后自己默默吃掉。 蓝然作为猫的形态其实毛很长,瘫在床边很大一团,但对比他人类的样子来说,还是过于小了。谢醒什么都不做的时候,就喜欢待在他身边,看他睡觉。 “你什么时候能够醒来呢。” 谢醒一遍又一遍梳理他柔软的白毛,在心里想。 微生慈找医修帮忙看过,蓝然没多大事,只是在睡觉,但至于要睡多久,不知道,无法预测。他不需要进食进水,也不需要活动,只是每日缩在谢醒房间一角,暖烘烘地睡着,安静时还能听见他呼噜呼噜地响。 谢醒呆了一会,觉得无聊,干脆捞起他,爬上了四号客栈屋顶。 蜀地多阴雨,连着几日都是潮湿闷热的,但今天的天气却难得地晴朗,满天的星子明明暗暗地闪烁着,镶嵌在漆黑的天幕上,像是一颗颗琉璃珠子。 晚风吹起谢醒的鬓发和披帛,吹散了她待在房间里淤积的闷意。她还带了一份星图,摊开在膝上,对着夜空一个个辨认二十八星宿,不亦乐乎。 “娄金狗,即娄宿,属金,为狗,二十八宿之一,西方七宿第二宿……啊,在那里。” 谢醒在注意到司命神殿的楼院名字时就对星宿之类的感兴趣了,回来后又借了长明不少书来看……话说回来,也不知道弥楼和白芥那两个助纣为虐的王八蛋如何。 她查绯镇的地方志,也没有在任何书里看见有关他们两个的记录,好像凭空消失在历史上一般。历代神子里更是没有扶桑的名字,谢醒猜测是扶桑后来特意给抹去了。毕竟,扶家也是这样莫名其妙地被灭了满门,据说查不到任何凶手的痕迹,但这样一个小家族,很快就无人在意了。 “你在想什么?” “在想扶桑……欸?”谢醒下意识答了一半,突然感觉不对,扭头一瞧—— 弦月之下,银发的少年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边,晚风轻轻吹起他的披风和发梢,星光柔和了他的轮廓,让他看起来不似人间的绝色。 他望着她,紫眸清澈明净,如同静静旋转的星河。 27. 雨水 谢醒指尖下意识蜷起来,扣住了瓦片,又很快松开,按下某种荒谬的、不合时宜的冲动,她吸了口气,轻轻一笑:“阿然,你醒啦。” “嗯。” 蓝然抬起手,谢醒差点以为他要碰自己的脸,但他最后只是再次解下了自己的披风,严严实实把她给裹起来。 被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谢醒:“?” 蓝然闷闷道:“伤没好全,不要吹风。” “已经好很多啦,我没有那么脆弱。”谢醒把领子扯下来一点,终于恢复顺畅的呼吸,她看着他的眼睛,问:“那你呢,好些了吗?” 蓝然摸了摸心口,回道:“小伤而已。” 他轻描淡写得仿佛扶桑的傀儡线只是刮破了他一层油皮,谢醒当然不放心,抓起他胳膊,上上下下查看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外伤才稍稍放下心。 蓝然有些无奈:“都说了是小伤,他根本对我造不成什么影响……” “这就是你替我扛傀儡线的理由?” 他一噎,对上谢醒直勾勾的目光,有一点心虚地垂下眼睛,他语气明明没有太大波澜,但听起来就是莫名其妙的委屈:“我不挡,那些线就该刺到你身上了。” 谢醒一瞬间说不出来话了,半晌,她缓缓地问:“刺到我身上……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你也知道我不会死。” 蓝然皱起眉,说:“可你怕疼啊。” “……” 蓝然低下脑袋,认真观察她片刻,得出结论:“你看起来快哭了。” “闭嘴!” “哦。” 哦什么哦啊!谢醒心里有点抓狂。 这人就是装纯吧?为什么这么难缠啊? 蓝然见她扭过身去不说话了,他不太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犹豫了一下,凑上来,伸出一根手指碰碰她胳膊:“那要我抱抱你吗?” 谢醒把意识里呦呦怪叫的檀曦按回去锁死,才瞄了蓝然一眼,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一向端得稳的她此时目光是带着嗔意的:“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 她语速有点快,蓝然茫然:“什么亲?” “……”谢醒说:“没什么。” 算了,一只猫,何必要求他有文化。 蓝然只能理解为谢醒不想让他抱,他理解完,又委屈上了:“可在幻境里,我睡觉的时候你经常抱我的,你甚至都没问过我同不同意。” 谢醒一口气没上来,被自己的口水呛得直咳嗽。蓝然连忙拍拍她的背,她平息下来,带点恼意地捂着胸口说:“抱猫和抱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都是我。”蓝然不解。 当然不一样啊!一只小猫天天待在身边,谁能忍得住不抱? 她话还没说出口,蓝然这次居然无师自通地理解了:“是因为你更喜欢我小猫的样子吗?” “那你下次想抱我就说,我变一下。” “……”谢醒深深捂住脸。 爱谁谁都和她没关系了,她现在只想从四号客栈顶上跳下去。 她投降一般地说:“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呆瓜。” 蓝然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得了这么个评价,忍不住反驳:“我不呆的,我也知道很多东西……”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跟着我。” 蓝然用力摇头:“这个暂时不能说。” 谢醒服了,有这么严的嘴怎么不去当间谍呢?她放下手,看了会他依旧懵懂的脸,泄气地说:“好吧,你有你的理由,不告诉我也行。但阿然,你对我好,我也想对你好,所以,下次你也不要受伤了,好吗?” 蓝然缓缓地眨了眨眼,不知道是不是谢醒的错觉,他的紫眸明亮了很多,闪烁着一种不敢置信而惊喜的光芒,甚至比天上的星辰还要耀眼几分,片刻后,他点点头:“嗯。” …… 大家知道蓝然醒了,都很好奇。 这群生活在神仙庇护下的小崽子一辈子没见过几个活妖,吃早饭的时候就都挤在另一张桌子上不敢靠近。 倒不是怕一个重伤的猫妖,只是,蓝然的气质实在太特殊了。他整个人往那一坐,好像自成一个凛然不可侵犯的小世界,他们稍微整出一点动静,被那双清澈得不含杂质的眼睛一瞧,顿时都静默下来,生怕惊扰了他。 蓝然和谢醒都有一种或许可以被形容为“神秘”的气质,但这其中却有不同。谢醒爱说爱笑,对人情世故也很通晓,虽然有点古怪,但相处起来完全没有距离感;而蓝然这个人……你完全想不到该和他说些什么。 公子,听说你心被掏了? 不行,有点冒昧。 公子,你是猫妖,为什么没有耳朵和尾巴呢? 更冒昧了。 蓝然在他们火热的注视下岿然不动,一直猛猛往嘴里塞肉,把他们全当空气。谢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这一幕。 她笑一声,熟稔地凑过去,坐他旁边:“胃口不错嘛。” 蓝然并没有回答谢醒的话,但莫名其妙地,谢醒就是无比自然地挤进他的世界了,还理直气壮地占据了主导的位置。 她也似乎本来就有把任何地方变成自己主场的能力。 蓝然大概觉得谢醒在笑话他能吃,明显不太想回答。他吃好了就要回去补觉,但谢醒却是可以一整天上蹿下跳的类型,灵机一动说要把那天没逛完的街逛完,硬是把人拉出去了。 临走前,她还跟伙计知会了一声,被哭丧着脸的伙计塞了好几个用来防御或是警示的符咒,又是好一通叮嘱遇到危险一定要跑,千万不要随便打架,打架的话也请收敛一点,否则长明大师兄没他好果子吃……总之是让人哭笑不得。 只是有一点小意外:谢醒和蓝然刚刚出门一会,绯镇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连绵小雨,小雨又很快转成大雨。 前几天那种晴朗的天气其实才是少数,但谢醒已经习惯了,被雨水打了个措手不及,蓝然反应快些,用斗篷披头盖脸地在她脸上一盖,拉着她跑到了屋檐下。 谢醒披帛都被浇的湿了,再也飘不起来,蔫答答地贴在衣裙上,她甩了甩雨水,郁闷道:“这几天怎么总下雨?也太湿了……” 一边的蓝然望着雨幕,好看的眉微微皱起,没答话。 一直困在屋檐下也不是办法,谢醒随便敲了一个店家的门,笑盈盈地说了几句话,用十几文钱换走了他们唯一一把油纸伞。她撑起来,冲蓝然招招手:“走了。” 蓝然钻到伞下,他比谢醒高出大半个头,低着脑袋显得怪委屈的,谢醒只好把伞递给他,让他来撑。 蓝然问:“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这种天气也别指望小贩出摊了,街上空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和拉着车的小贩顶着雨从他们身边跑过,溅起一点水花。 出都出来了,谢醒还是决定再走走。 “说不定我们能遇见信鸾他们呢,他们出去巡查没带伞,这会该被浇成落汤鸡了吧。”谢醒已经在想怎么嘲笑他了。 蓝然却道:“信鸾未必怕雨。” “欸?你能看出他的身份?”谢醒问。 “能。”蓝然说:“不算复杂的化形术,也就那些第四阁弟子看不出来。” 长明要听见这话能气死。 谢醒笑笑,叮嘱他:“我们私下讨论讨论就好了,在其他人面前可不要讲。” 蓝然“嗯”了一声:“我也不想跟他们说话。” 这谢醒倒是看得出来,蓝然只有跟她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才聊得有来有回,但凡有了其他人,他就跟锯嘴葫芦一样,非必要不讲一句话。 不过谢醒不是很理解,她是个刚穿书就敢直接凑上去 忽悠人的活泼性子,在她的认知里,人和人就是该多交流的。 “为什么呀。”谢醒问他。 蓝然默然片刻,才缓缓吐出两个字:“……不熟。” 谢醒纳闷:“不说话怎么会互相熟悉起来。” 蓝然别开头,逃避到底:“那就不要熟悉好了。” “那怎么行。”谢醒说:“阿然要多交朋友啊,不然总是自己一个人很孤单的。” 蓝然却又只是摇摇头,不肯再讨论这个话题了,谢醒深知他这样的个性并非一日养成,也不好再劝说。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绯镇的清水河边。眼下正是涝季,下了雨,清水河水线猛涨,雨水砸进墨绿的河面,溅起大大小小的水花,像在下豆子。 谢醒在幻境里游街的时候也经过过这里,只是那时候还是木桥,上面挤满了人,谢醒都担心有人掉水里去。而现在,经过三百年变迁,这里已经修成了一座敦实漂亮的石桥。蓝然与谢醒一起踩上去,谢醒扶着栏杆向下看,几只小鱼正在水面吐着泡泡。 她觉得有趣,掏出了随身带的绿豆糕,一块给蓝然,另一块碾碎了投进河里。 又是一大群鱼涌上来,三两下就把糕点渣吃了个干净。蓝然见这样子,也不吃了,学着她把剩下一半碾碎了喂鱼。 谢醒眼睛一弯,笑起来。 他们一起下了桥。 空气是潮湿闷热的,尤其是在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还走了许久的时候,谢醒已经分不清在后颈的是薄汗还是没擦干净的雨珠。 一阵凉风吹过来,谢醒吸了口气,才无意间发现伞向她这边倾斜得过分了。谢醒抬手给他扶正了,不一会又斜过来。 谢醒无奈:“伞够大,不用向我这边斜,你自己都湿了半个肩膀了。” 蓝然却很执着:“师父说过,给女孩子打伞就要这样。” 谢醒愣片刻,噗嗤一声笑了。难得听起他与他自己有关的事,她饶有兴致地追问:“你还有师父呀?” 蓝然点点头,目光落到她脸上:“还有师兄师妹。” “那你以前也会像信鸾长明他们一样出来降妖除魔吗?”谢醒好奇。 蓝然说:“会的……小心!” 谢醒只顾着和他讲话,没有看路,竟然一个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戴着斗笠的路人。她被蓝然及时扶住,没什么大碍,那路人却被撞了一个踉跄,直接坐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谢醒一边念着不好意思,连忙把人扶起来:“你没事吧?” 那人搭了她手,抬起脸来,竟然是个身量颇高的少年,腰配长剑,瞧着和长明信鸾一般年岁。他被撞倒也不生气,扶了扶斗笠,笑着对她说:“姐姐小心一点呀。” 谢醒见他浑身黑衣湿了一半,更加不好意思了:“真的抱歉,下次我会注意的,你衣服……” “没关系。”他脸上满是笑意,那双眼却黑的发亮,直勾勾地盯着谢醒的脸:“不打紧。” 谢醒还想问问要不要赔他一件,毕竟这种天湿了衣服也容易感冒,但刚想开口,就感觉自己袖子被拽了一下。 蓝然见了人便不吭声了,一直只在一边打着伞,这时候拽谢醒袖子,这是催促她走的意思。 谢醒一想他见陌生人大概也不舒服,且那少年的目光确实若有若无地在打量他们两个,于是再次确认少年并不需要赔偿后,礼貌作别。 少年也点点头,笑道:“姐姐,再见。” 说罢,他一压帽檐,离去了。 谢醒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但也说不上来,再回头一望,那少年却已经不见踪影了。 “别看了。”蓝然或许是因为见了陌生人,情绪差了很多,把她头掰回来,恹恹道:“我困了,回客栈。” 谢醒于是也暂时抛下这小插曲,笑道:“好。” 28. 星海 蓝然是真的困了,一回客栈就一头钻进了自己房间,谁叫门也不开。 傍晚,信鸾他们才回来,他没带伞,也被浇了个透,但他本人毫不在意,甚至还格外亢奋,眉飞色舞地喊:“善善姑娘!善善姑娘!有好消息,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醒在和客栈里的小伙计们嗑瓜子唠嗑呢,见他们一行人水淋淋地回来,不由得好笑:“什么好消息?” 长明在信鸾身后走进来,虽然挨浇了,但却不见愠色,只是淡淡地说信鸾一句:“回去换好衣服再说话,成什么样子。” 信鸾赶紧去了,他们换上干爽的衣服,才重新下来喝茶。他顺了口气,定了定神,才道:“天大的好消息,那个扶桑挨揍了。” 别说,还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谢醒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摆上一盘瓜子,请他开始讲。 “我和师兄师姐今天巡察,抓到了个小妖鬼鬼祟祟地拿着个绝杀令,我们以为他来刺杀您的,二话不说给他暴揍一顿。结果那小妖求饶说,那东西是他从其他妖身上偷的,我们再一问才知道,他虽然也是天上天下的,却是逃出来的。” “哦?” “他说,前两天,天上天下来了个女的,不由分说打进扶桑的修罗城,和伤都没好全的扶桑大打了一场,那一架打得叫一个天昏地暗,扶桑住的修罗城被拆了一半儿,许多小妖受到波及,都偷偷想办法逃了出来。” “哦~”谢醒啪啪鼓掌:“好打。” 信鸾和小伙计们也一起鼓掌,都欢呼:“好打!” 长明看起来有点无语,但也没拦着他们高兴。 “说实话,”欢呼过后,信鸾又喝一口茶:“刚听见这事儿的时候我们还吓一跳,以为是你呢。但又一问,那女的头发不是白的,就放心多了。” 看来他们是真对檀曦有心理阴影了,谢醒有点好笑。 “所以那女的是谁啊?”谢醒高兴之余,还是有些疑虑。 “不知道,”长明说:“那小妖也说不清特征,想必是吓傻了。” 微生慈摊摊手:“难保是他平时得罪了什么人,报应喽。” “我看就是报应,管他谁,只要打那个魔头,就是义士!”一个小弟子赞同道。 看,这就是口碑。 总之,扶桑短时间内没法来找谢醒麻烦了,这确实是喜事一桩。 结束口诛笔伐,谢醒上楼去和刚睡醒的蓝然分享,蓝然听了她的描述后,神色有点奇怪,却不像是意外的样子,谢醒察觉到了,问他:“你知道那是谁吗?” 蓝然说:“知道,是判官。” 谢醒:“?” 蓝然继续说:“雨水就是她来临前的征兆。” 谢醒明白了,难怪今天看见下雨的时候他那副表情,原来已经提前猜到了。 话又说回来,是那位执掌生死法理的判官的话,这件事就不奇怪了。 常言道,生死有时,罪当无赦,凡寿终执迷滞留阳世为祸者、妖邪肆虐涂炭生灵害民者、逆道乱常妄修邪术叛天者,皆为判官笔下亡魂。她和扶桑两个在她地盘上大打出手,还削了一座山,她作为神官不出来问问看看才是真的失职,去打扶桑一顿更是合情合理——只可惜没斩草除根。 而同时,谢醒又想到了那个山头自己也有份:“……” 左右她伤好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该走了。 至于下一个目的地,她也早就想好了,她要去一趟临安。传说中和司命同归于尽的千秋渡也属实让她好奇。 她把自己的想法和蓝然说了,蓝然也没什么意见:“你想去就去,我会一直陪着你。” 谢醒感动之余,心里也踏实了:“那我们明天就出发!” 她趴在窗边,支起窗子,淅淅沥沥的雨声更大了,她感叹道:“难怪最近反常地雨水多……唉,只是可惜今晚没法看星星了。” “可以看。” 谢醒微怔,有些不解,窗外的夜空中,黑压压的云层聚拢着,一时半会看起来不像会停的样子。 蓝然拉起她的手:“你看着我,一直看着。” 谢醒重新看向他,紫眸倒映在她眼中,而眼睛的主人缓缓地牵起嘴角,对她露出一个很淡的,甚至于有些腼腆的笑容。 霎时间,雨声仿佛都轻了。 不,不是仿佛。 奇迹真切地发生了,雨水毫无征兆地弱了下来,成片的乌云便向天边散去,紧接着,月亮冒出了头,而后一颗星星、两颗星星…… 谢醒完全呆住了。 她愣愣地看了一会天,又看蓝然,再看天,最后又看向蓝然。 下一刻,天气就完全放晴了,漫天星空重新照耀在他们头顶,而且,经过雨水的一番洗练,仿佛更明亮了些。 空气也一扫之前的沉闷,一路通畅地进入肺里,带着晚风的舒畅和惬意。 夜空与他的笑脸相衬,万千风华蕴藏其中,一瞬间,群星好像都略有失色,谢醒一时半会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隐隐胡想起来,上次在废弃神殿前分别好像也是这样,他一笑,万千星辰便同时璀璨。 他声音轻轻地问:“你想不想去看星星?” 谢醒没理解:“我们现在不是在看吗?” “去天上看。” …… 夜空是无边无际的寂静海,一颗一颗的星子漂浮其中,犹如海中盛大的鱼群,漫无目的地洄游。从上往下看,近处的星星很亮,仿佛一触可得,而远处更多的则融成一大片,波光粼粼,静谧浪漫。 而一叶扁舟便在这星海之上漂流。 对比浩瀚无垠的星海,扁舟太过渺小,恍若沧海之一粟,扁舟上,坐着两个更小的人。 谢醒趴的船舷边缘,把手浸入“海水”中,很奇妙地,没有任何潮湿的感觉,她摸到的仍然只是一团空气。她感觉很神奇,搅动了几下,只感觉凉凉的、空空的,而一颗星星就要狡猾地从她指缝里溜走了。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却在这时扣住了她的手背,帮她接住了那一颗星星。 谢醒很惊奇,捧起来看。 这东西小小的,并不沉,光芒也很温柔,完全不会刺谢醒的眼。 星光映着她的脸庞,她扬起嘴唇笑了,那笑容柔软动人,像是一场朦胧而不可惊扰的良夜:“好神奇!” 身旁,白发的青年托着下巴,专注地望着她。千万颗星星落不到他眼中,只清晰地勾勒出谢醒的一颦一笑。 谢醒兴奋地抬起头,这神奇的景象令她浑然忘记了烦心事,她把星星捧起来给蓝然看:“它一点不烫手欸,还有点凉凉的。” 刚说完,她又觉得不好意思,这是人家带自己来的,想必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 “嗯。”但蓝然却一点不扫人兴,他耐心又认真地解释说:“这颗是第五万四千八百亿六千四百二十九万九千二百零一个,还没长成,所以不太烫,长成的位置一般有点深,不要碰。” 谢醒:“……多少?” 冥币都不敢烧这么大的数。 蓝然又要重复一遍:“五万四千八百……” “停停停,我只是在表达惊讶,”谢醒连忙打住:“你每一个都能记住?” “在我眼里每一颗都有差别。”蓝然说:“而且,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它们听我说话,所以就记住了。”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一些自怜自哀的情绪,只是好像很平静地在和谢醒介绍一些他以前的生活和以前的朋友,但谢醒却感觉到鲜明的难过。 “没有人陪你吗?” 蓝然趴在船舷边,闷闷地说:“曾经有过一个。” “后来呢?” “走了。” 谢醒其实也理解,这里虽然美,但太过空旷孤寂,以至于会令人不由自主地觉得渺小而恐惧,如果没有蓝然作伴,她想必也是不愿意一直待在这里的。 “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谢醒笑着拍拍他:“现在我不是陪你来了吗?” 蓝然眉宇微微舒展:“嗯。” 谢醒的好奇心根本压不住,趴了一会又忍不住开始捞新的星星,一边捞一边问东问西:“这里总共有多少颗呀。” “无量数。”蓝然答。 “无量数,是大到数不过来吗?”谢醒又问。 蓝然又答:“是大到我陨落了都念不完。” 谢醒属实是没敢问他什么时候“陨落”。 “……那算了,欸,这颗编号是多少呀。” “这颗老一些,七千七百四十三亿零五十八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好长欸,你没有想过给他们起名字吗?” “……”蓝然无语片刻:“凡人的文字有那么多吗?” 谢醒:“……” 好像也是,是她犯蠢了。 她小心翼翼把七千亿扔回去,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话题,假装刚才无事发生:“那这些星星都是怎么诞生的?” “自然孕育,地上每多一个生命,天上就会诞生一颗新的星星。” 谢醒感兴趣了:“那我的那颗你能找到吗?” 蓝然眼神微微闪烁一下,他不太自然地摸了一下胸口,很快回答:“以后再给你看。” 无量数级别的星星,要找一颗也确实难为人,故而谢醒虽然有点遗憾,但也没有过多在意。 她正过身,往头顶看:他们脚下是一片倒悬的星海,头顶却是人间的万家灯火,红火绿绿的模糊成一片,更不要提看清某一座城镇,某一座茅屋。 蓝然躺在她身边,谢醒也干脆躺下,这一叶小舟刚刚好能容纳下他们两个人的身形。只有衣角和手背偶尔会碰到一起,谢醒还有点不自在,但蓝然却坦坦然然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碰她时从来不带有任何旖旎的意味,只是想做就做了。 她侧过脸想再观察一下他,却发现蓝然已经又闭上眼睛了,凑近一瞧,呼吸均匀,躯体放松——这分明又是睡着了。 谢醒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反正是笑了。 算了,谢醒看着他睡得很熟的样子,心想,反正,他是不会害她的。 她不会信蓝然是个平平无奇的小猫妖,这话说给信鸾他们听听就算了,都已经上天捞星星了,谢醒真信才是傻子。但她实际上也没那么在乎蓝然到底是谁,天上那么多颗星星,世界上有那么多事,一个个较真,哪里较真的过来呢? 她躺着躺着,不知道是不是被蓝然传染,竟然也有了一丝困意。星海很安静,没有一丝风来打扰,她看着遥远地面的万家灯火,竟然就这样恍恍惚惚地睡了过去。 …… 第二天一早,谢醒正式和第四阁的小弟子们告辞。 “欸?”长明还没说什么,微生慈先是诧异了:“这么突然?” 长明问:“是有什么要事吗。” 谢醒笑盈盈点头:“总不能一直麻烦你们,好啦,别这个表情嘛小信鸾,我还会去找你们玩的,有机会我也想去第四阁看看呢。” 她决心要走, 信鸾就是再舍不得也没法阻拦,垂头丧气起来。长明则思度片刻,让她等等,去屋里翻翻找找一会,拿出来个玉哨给她。 谢醒有些惊讶:“这不是你们门派弟子才有的法宝吗?” “这个没绑定您,只算是个信物。”长明尽量委婉地说:“毕竟我们第四阁也不是能随便进的。” 好吧,谢醒懂了。 由于谢醒身上还是分币没有,赶路用的马车也只好由长明和微生慈给准备,微生慈心细,从容纳物品的须弥芥子符,到路上要花的金银细软,再备用的衣服和干粮……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送黄花闺女出嫁。 不放心她的人还有信鸾。 “您路上千万小心,一定不要随便和人动手,虽说一般人伤不到您,但若是不小心招惹上什么大宗门也很麻烦……”他趴在谢醒马车窗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谢醒笑着一一应下,问:“那你呢?” “我啊……”信鸾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大概也得先回第四阁一趟,长老和师兄师姐们都对我挺好的,我怎么也要给人家一个交代。要是最后还是被赶出去……唉,再说吧。” 谢醒点点头,他们宗门内务,她确实也干涉不了,只能给他鼓励:“没事,要是你在第四阁待不下去了,就来找我,我罩着你。” 话音刚落,她眼睛颜色突然变了,神情也随之一变,转而轻佻地嗤笑:“你确定是你罩?” 信鸾:“……” 信鸾鞠躬,请车夫赶紧把这尊大佛送走:“您慢走。” 车夫一扬马鞭,啪地一声,车子咕噜噜地走起来。 微生慈笑着摆了摆手,大声道:“谢姑娘,再会——” 有她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追着车,同她和白猫告别。 谢醒探出头来,这次是正常的谢醒了,她笑道:“再会!” 直到马车晃晃悠悠地走过街角,四号客栈的大字木招牌不见了影子,她才把头缩回来坐稳。马车里面依旧又大又舒服,她靠在车壁上,看了眼变成猫缩在角落睡得正香的蓝然,启程的忐忑、离别的怅然都如云被吹散,化为了实实在在的安心,落了地。 她翻了翻信鸾给她随身的小包袱,本是想给蓝然找个小毯子盖上,但刚刚一打开,就看见一块漆黑的东西掉了出来,砸到地板上,一声清脆的响。 那一抹黑色躺在柔软的地毯里,分外突兀刺眼。 谢醒捡起它,发现那是一块类似令牌的东西,什么金属暂且分辨不出来。花纹古朴,透着凶戾之气,似乎是曼陀罗花。 而令牌上,只刻着一个篆文大字:罪。 …… 是夜,绯镇。 昨晚好不容易放晴,结果谢醒他们刚走,天气又开始阴了,到了傍晚,又急又快的骤雨袭来了一场,空气都湿淋淋冷嗖嗖的。四号客栈旁边的槐树叶子也被打落了一地,好不凄惨。 长明结束了一下午的巡逻,又训斥了一通聚众打牌的师弟们,疲惫地上楼。 不过,好在明天新的轮值弟子就到了,和他们交接完事务,长明也可以带信鸾回去了。 想起信鸾,长明微微皱眉,今天回来怎么没见到他? 长明犹豫了一下,移步到隔壁,敲了敲门,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听到回应。 他皱起眉,这小子不会跑了吧?想到这里,他不再客气,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长明随手一打响指。 ……毫无反应。 长明动作一顿,他十分确信自己用了法力点火,这么低级的法术他不该失败。 他心底一点点升起不好的预感,呼吸放轻,就在这时,他才意识到,房间里除了他,还有另一个人在呼吸。 平缓而稳重,不疾不徐,是那种身体素质极强的武人才会有的呼吸。只是被雨声遮盖去,长明才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出来。而对方也相当自信从容,丝毫没有遮掩自己的存在。 雨声似乎更大了。 一道白闪过,长明脑袋嗡的一声,瞳孔一缩,浑身的毛孔倏地炸开到极致,仿佛在代替他无声尖叫。 信鸾的小房间在那一瞬之间被照得亮若白昼,他也自然看清了靠椅上那道翘着腿的黑影。 背向的白光照不清其人脸庞,反而将影子拉的很长,一半至白,一半至黑,活像地狱里爬出来勾魂索命的鬼差,下一秒就要举起铁链,锁住他的脖子。 轰隆隆的雷声紧接着响起,仿佛要把大地震一个翻覆。长明脑子什么也来不及思考,第一反应就是要去抓自己腰间的剑。 但坏就坏在那一道闪电,它闪过后屋子又黑了,长明满头是汗,他发现自己失去了那个人的方向。 在哪……到底在哪? 怎么可能一点声息也没有? 他向前一步,脚下却踩到什么柔软的东西,像是个人。长明顷刻间如同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底,他迟疑地蹲下,把人翻过来,摸了摸。 是信鸾,还有气。 他一口气还没松下来,突然,他感觉到背后似乎有人在呼吸,他什么也来不及想,立刻就要拔剑。可在手握上剑柄时,一只冰凉的手却按住了他手腕。 砰咚,砰咚。 又一道闪电。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双黑沉沉的靴子,在往上,是一片片衣摆。 那人踩着他的剑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地开口了,竟然是个冷冰冰的女人声音: “小子,见过谢醒吗?” 【第一卷太牢】END 29. 中元 日头渐渐要落到西山背后去了,天还没全黑,路上起了风,不大,却尖细,贴着地面游走,卷着几片残叶和枯草茎子,沙沙地响。 马车在慢悠悠地走在官道上,穗子一摇一晃,不紧不慢。 走着走着,前头不知哪里飘来一张黄纸钱,湿嗒嗒地贴在路面的一块石头上,被风吹得一边簌簌抖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挣扎着要翻过身来,却瞬间被车轮碾进泥里。 再走几步,又有一张,从路边不知哪座荒坟方向旋过来,擦着人的裤腿,只是轻轻一瞬,就悄然落到阴影里区了。 官道的尽头,灰蒙蒙的天色底下,便看见了那座客栈。孤零零的一栋两层木楼,黑乎乎的瓦顶,墙身的白灰早被风雨剥去了大半,露出底下泥坯的本色,补过几块,补丁摞着补丁,抹得坑坑洼洼。 檐下挂着一盏纸灯笼,薄薄的纸已泛了黄,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在风里微微地晃。 那块木头的牌匾,就悬在灯笼上方。木头是寻常的杉木,漆皮掉得斑斑驳驳,露出木头本来的筋络。笔画凹凹凸凸的,被风吹雨打得久了,凑近了,眯起眼,才能勉强认出“来福”两个字。 “吁——” 马车终于停下来,车夫扭过头,操着一口蜀语对车里的人道:“姑娘,时候不早咯,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晚上噻。” 里面的人昂了一声,用不太熟练的腔调回:“要嘞,按您说的办。” 车夫跳下车,吆喝着找小二帮忙找地方拴马,青衣的女子掀开车帘子,晚霞落在她身上,衬得她眼眸都金灿灿起来。 “好破。”檀曦不满:“这种地方怎么配得上我的身份。” 谢醒拿回控制权,瞧了眼客栈,却很满意:“荒郊野岭的,有个干净地方住就不错了,我可是睡够马车了。” 这人不多,院儿里支起个大木架子,遮上防雨的油布,供往来的客人喝上一大碗便宜解渴的清茶。 车夫大爷是长明雇的,经常跑这一条路,看起来和小二还算熟,已经搭起了话:“啷个你们这儿人这么少哦?” 小二叹:“往常都还可以嘞,就是最近噻……” “最近啷个了嘛?”谢醒笑嘻嘻凑到他们中间。 她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小二被她吓得一激灵,缰绳差点脱了手,打量她是个人,才抚抚心口,嗔道:“哎喲喂!姑娘,中元节嘞,莫嚇人噻!” 谢醒“咦”了一声,诧异得忘记学口音:“今天是中元节啦?” 小二也诧异:“你不晓得嗦,也难怪你们这日子还在赶路哦。” 那也是实在没办法,从何说起呢?哦,该从谢醒那天捡到的那块黑色牌子说起。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特意找书上描述的对照了一下,越看越像判官的查察牌。 传说判官有四件法宝:善赏剑、罚恶面、查察牌、阴律锁。在追捕一个目标前,判官先送出一枚查察牌,送出此牌,则意味着你只剩三天时限,要么自己麻溜地去找个判官庙认罪,大家都比较体面,要么等判官亲自上门帮你体面。 谢醒哪个都不想选,因此她跑了,中元节有什么可怕的,扶桑的绝杀令和判官的查察牌才真真是催命的玩意儿。 眼看天要黑了,小二和车夫大爷看她是个柔弱姑娘,都推她先进去歇着,告诫她黑了天不要往外跑,免得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谢醒笑盈盈地答应下来,把自己那两大包东西和猫都一起背进了房间。 这小客栈东西旧,但都收拾得很干净,难怪生意能做下去。 蓝然还在睡觉,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毛病,一睡能睡上个两三天,任凭天打雷劈也坚决不醒。如果这不是个存在玄学的世界,谢醒真的想带他去医院吧什么CT、血常规都查一遍了。 她怕他醒来后饿,凭借一张抹了蜜的嘴和年轻讨喜的脸,从厨子那里讨来了一小盘香牛肉,打算带回去喂猫。 盛夏时节,老旧的木窗半敞着,昏黄的天光勉强挤进来,落在斑驳的土墙上、掉了漆的木桌长凳上,连桌椅都透着一股陈旧的潮气,明明是酷暑,谢醒却有种入了秋夜一般的感觉。 一想起今天是个什么节日,她心里就更膈应了。 偌大的大堂除了小二,只剩两个人。一个是个樵夫几杯黄汤下肚,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趴在桌子上,鼾声连天;另一个坐在窗边,是位少年武者,斜斜地靠在椅子上,懒洋洋的样子。谢醒再定睛一瞧,居然是熟人。 是那次雨天她不慎撞到的那个少年武者,他仍然配着剑,只是这次没戴斗笠,长发虚虚地扎在身后编成个辫子,脖子上还盘着两圈长念珠。谢醒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谢醒。 “姐姐?”黑衣的少年笑起来,黑葡萄似的眼珠不错眼地望着她,浓密的眉头自然地舒展,显得热情、单纯而无害:“好巧啊,又碰见了。” 檀曦在她心里冷嗤一声:“巧个头。” 说实话,谢醒也是不相信什么巧合的。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于是她也微笑颔首:“是很巧。” 少年嘴角又扬起来一点,但他很快收敛住了,请她坐到对面:“您也是往东边走吗?” “嗯。”谢醒应他邀请坐下,随口一问:“怎么称呼你?” “啊,姐姐叫我辛夷就好。”少年立刻回答,然后又问:“姐姐呢?” “善善。” 辛夷……是兰花吧?怎么又是一个用花作名字的? 但这位兰花弟弟可比那位木槿花少爷待人接物和气多了,正好小二把他的酒菜端上来,他顺势热情地邀请谢醒一起吃晚饭。谢醒也不好意思白吃人家的,只好请他尝尝香牛肉,辛夷尝了一块,倒也没说不好吃,只是说干辣椒味道有些重。 谢醒看了眼他点的菜,清汤寡水一片,大概确实是吃不习惯的。 她笑着说:“一看你就不是蜀中人。” “确实不是,”少年巧笑倩兮:“姐姐猜猜我是哪儿的人?” 谢醒观他五官偏深邃,眉眼一笔一画也是浓墨重彩,思索片刻: “你是北方人?” 少年哈哈笑起来:“是,我老家在昆仑山脚下,严格来讲的话都不是中原人。” 他们又聊了一会,他只说了些周游各地所见的趣事,也不问谢醒来历去处,谢醒实在没看出他有什么异常,暂时在心里解除了一级警报。 这时,天色已经沉下来,夜风簌簌地往大堂吹,谢醒余光无意间瞥见一个新的身影走进了客栈,在柜台前询问什么。 不,也不是特别新。 来人一身道袍,看起来老气横秋,却又偏偏顶着一张娃娃脸……不是重覆水还是谁? 虽说共患难过,但谢醒还记得她身边带着个疑似妖的家伙,不想跟重覆水直接碰上。她立刻同辛夷告辞,上了楼,辛夷意味深长地看了重覆水一眼,仿佛心里已然有数,却也没阻拦她。 她端着香牛肉回了房间,心里盘算着早点休息,明天最好在重覆水起床前先走。可一走进屋子里,她就感觉冷津津的,居然还不如一楼,一瞧,果然,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 她叹口气,只好先去关窗,但在窗子合上前,她无意间向外面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才要命。 今天还是个阴天,客栈外头只挂了两个红色灯笼,就这点可怜的光还被风吹的明明灭灭,能照亮的范围只有门口那一点,更远处的荒林就只是黑漆漆地糊成一片了。 但谢醒眼神很好,她成功地在那一片黑里,辨认出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类似于人的影子。 不高、很瘦、站在原地、衣摆很长、看不清面容。似乎是注意到有人在看,那影子的脖子动了动,脑袋似乎也咔咔地向她这边扭转过来,精准地锁定了她。 谢醒心脏快要跳出胸膛炸掉了。 她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更快,“砰”地一声重重合上窗子,抱头蹲下来,哆哆嗦嗦开始念经。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别搞,她可以不怕扶桑,也可以不怕神,但她是真的怕鬼。 檀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醒了,声音欠兮兮的,但对现在的谢醒来说可太有安全感了:“呦,这是干什么呢?” 谢醒:“闹鬼呢,你没看见吗。” 檀曦一哂:“我当然看见了啊,但我瞧着你没看见,要不然你抬头看看?” 她话音刚落,谢醒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咯吱”,像是年久失修的木板被人轻轻踩了一脚。紧接着—— 一滴东西落下来。 没有“啪嗒”那么响,更闷些,像一团湿泥巴砸在石板上。温热的,落在她手背上。 艳红的、土腥的、黏腻的,让人想吐。 谢醒头一寸寸抬起来,毫不意外地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东西嘴巴咧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对着谢醒露出森森白牙。 谢醒魂都飞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30. 撞邪 那盘踞在天花板上的恶鬼此时浑身湿淋淋的,头发海藻一样披散,脸色是全无血色的青白,径直向她扑过来。 谢醒怕归怕,却已经很有逃跑的经验了。她就地一滚,捞起窗边睡得跟个死猫似的蓝然就地一滚,很狼狈地闪了过去,连滚带爬地往楼下跑。 檀曦不屑:“你跑什么啊,丢死人了,你放我出来,三下五除二不就解决了?” 谢醒很理智:“你放过人家客栈吧,小本生意不容易,你拆坏了我也没钱赔。” “穷酸。” “说得好像你很有钱一样。” “……” 谢醒抱着猫咪蓝然,三步并作两步跳下一层楼梯,到了转角,眼前已经看得见一楼昏黄的灯光。她心里一喜,正要跑下去,却被什么人大力地一扯,拉到一边,差点整个人拍墙上。 “善善姑娘小心!” “砰咚!” 这两个声音同时响起。谢醒头晕眼花地抬起眼,只见天花板上砸下来个不成人形的东西,头发稀疏,皮肤也是死白的肿胀。这一下似乎摔得颇为重,它四肢咯吱咯吱扭了几下竟然生生反了过来,支撑着要爬起来。 这要是她还在原地,非得被砸得碎了骨头不可。 谢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看向拽她的人,果不其然,是重覆水。捉鬼是他们天师的拿手活,客栈里进了这么多东西,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重覆水神色冷峻,挡在她身前,拂尘一扫,几道发着金光的符咒甩出来,贴上了那东西的后背,烧得滋滋响,它惨叫一声,声音嘲哳刺耳,用枯枝一般的手胡乱扑腾几下,最后只能不甘心地用翻白的眼珠瞪着谢醒,化作飞灰消散。 谢醒心有余悸,不动声色把蓝然抱紧了些,用自己外袍把他包起来,毛茸茸热乎乎的东西果然还是最有安全感,让她心下松快了不少。她心里清楚,第一道危机解除了,却还有第二重,她眼珠一转,用亲和的语气说:“多谢重道长,真是帮大忙了。” 重覆水顶着一张娃娃脸,却始终硬邦邦板着,听见她道谢,才回过头,看向她的目光含着复杂意味。然后他又目光下移,落到她怀里掉出的那条尾巴上,但谢醒已经率先和他打了招呼,最后,他只能收了拂尘,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 谢醒笑眯眯指了指楼顶,说:“楼上还有一只,能不能麻烦重道长一起解决掉?若是留下,怕对这一带的百姓也是个祸患。” 重覆水听完毫不犹豫:“我这就去。” 谢醒心中大喜,正要立刻抱着蓝然溜之大吉,可上楼上到一半的重覆水却突然脚步一顿,语气严肃道:“等等。” 谢醒背影一僵,还未有所动作,就见一张网铺天盖地而来,把她和蓝然从头到脚兜了起来。 谢醒:“?” 檀曦幸灾乐祸地补充:“捕妖网,一百两银子一张,拆了够你陪这破客栈了。” 重覆水跑下来,把网口拉严,有几分抱歉地说:“为了防止姑娘带着猫妖离开,贫道只得如此,万望姑娘见谅。此物辟邪,姑娘虽然行动受限,但不会有性命之忧,请稍等,贫道去去便回!” 谢醒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提着拂尘上楼了,没一会楼上就砰砰砰砰地打了起来。她试着拆了一下,发现这破绳子她根本弄不开,更何况她还得护着蓝然,因为她不太确定这个东西会不会伤到身上带有妖气的他。手忙脚乱地扑腾几下,她居然反而给自己脚缠住了。 檀曦哈哈大笑,见她的狼狈样子简直好不愉快。谢醒气不打一处来,斥道:“笑什么呢?出来干活!” 檀曦一边顶号,一边懒洋洋道:“早放我出来不就……嗯?” 她还未有所动作,一道剑光穿来,力道精巧,不偏不倚割破了网,却没伤到谢醒的身体分毫,只微微吹起了她一缕还未褪色的细发。 檀曦黄金般的眼瞳一动,对上了楼下一张笑盈盈的少年面庞,他三步并作两步上来,扶着斗笠,弯腰拉起她:“姐姐没事吧?” 居然是辛夷。 檀曦眯起眼,现在换回去太突兀,只能顺势让他扶自己起来,在心里怀疑地问谢醒:“这演的是哪一出?英雄救美?” 谢醒淡淡道:“不管哪一出,配合演就是了,照看好猫就行。” 演谢醒檀曦是一流的,她于是一笑,温温柔柔地说:“没事的,多亏你啦。” 谢醒有点忍不了:“矫揉造作。” 檀曦:“你就这德行啊。” 谢醒:“……” 辛夷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无论是“谢醒”灿若黄金的双眸,还是她有异于平常的语气,他仿佛都没注意到似得。见檀曦摆脱了捕妖网,他松开了手,很知礼识趣地退开一步,冲檀曦眨了眨眼:“那道士很快就要回来了,要不要我带你跑,姐姐?” 谢醒催促:“跑跑跑。” 檀曦心里面笑她没出息,面上沉稳地点了点头,跟着辛夷下楼了。楼下,是瑟瑟发抖躲在桌子下的小二和车夫大爷,檀曦敲了敲桌沿:“喂,老头,走了。” 大爷嗓子都已经喊哑了,头摇得跟糠筛一样:“不不不不——不行啊姑娘,外面全是鬼,不能出去啊!” 檀曦强撑耐心,摆出笑容:“没事的,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大爷快哭了:“不不不我真不行啊姑娘,我走不动……” 檀曦眉宇里浮现一抹戾气,正要伸手把人提了出来,却被辛夷拦住了:“算了,姐姐,她这个样子也架不好车,如果你信得过,不如让我来?” 檀曦回过头,上下打量他一番,谢醒那边同意了,于是她也不作过多纠结,起身跟他离开客栈。 二人脚下生风,直奔马车。谢醒的马车被小二系在了客栈的篱笆上,栓得很紧,马儿没有睡,站在原地,焦躁不安地挪动着蹄子。檀曦抱着蓝然上车,辛夷则熟练地去解绳子,上车甩鞭一气呵成,道:“架!” 在颠簸的车厢里,离开了辛夷的视线,檀曦和谢醒终于有时间换了回来,谢醒先是打开包看了看,很好,蓝然的睡眠质量依然令人羡慕。 谢醒松了口气,悄悄掀开车帘子向外瞧一眼,辛夷往东进了林子,漆黑的树木在她眼中飞快倒退,仔细一看,里面不知何时已经涌现了一堆影子。密密麻麻的、灰白的、泡得肿胀的,从黑暗中一层一层浮现出来,一双双血红的眼紧紧盯着谢醒。 谢醒头皮发麻,飞快放下帘子,心里又补了几句阿弥陀佛玉皇大帝哈利路亚。 檀曦“啧”了一声:“别念了,念的什么玩意,还不如喊我好使。” 谢醒不理她。 檀曦还在吵:“别念了,谢醒。” 谢醒睁开眼,刚想请她闭嘴,就听见她语气略微凝重道:“好像不大对劲,马车什么时候这么稳了?” 她一说,谢醒才注意到,还真是,不仅如此,她好像也听不到车外辛夷的呼吸声了。她心道不好,立刻掀起帘子,只见马车前空空如也,马儿在无人驱使的情况下,在林子里不停歇地向前狂奔。而林子里,那些红色的眼球依然在注视着她。 再回头一瞧,跑了这么久,那座客栈却依然遥遥地能瞧见灯光,谢醒心里立刻浮现了一个经典桥段:鬼打墙。 她深知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抱起蓝然,背上行囊,吸了口气,从疾驰的马车上跳了下去。 她跳下去,当然是没法像他们有法力的人一样轻飘飘站稳的。谢醒不小心踩到一颗石子,扭了脚,咕噜咕噜滚了好几圈,直接滚进了林子的坑里。包裹一不小心就这样刮掉了,但所幸猫还好好的,谢醒呸地把嘴里的草吐出来,一抬头,对上一双暴突的眼球。 谢醒:“……” 谢醒“嗷”一嗓子,什么也来不及想,一拳送出去,触感冰冷黏腻。她不敢多看一眼,抱着猫拔腿就跑。 …… 另一边的林子里,被背靠背绑在树上的信鸾和长明很绝望。 而信鸾更绝望的是,那女人只堵了自己的嘴,没堵长明的。虽然他清楚大半是因为自己的种族天赋,但结果是他就只能听长明在另一边扯着嗓子喊救命,喊了半天没喊来人,于是,长明无处发泄的火力最后都集中到了信鸾身上。 “刚刚让你偷袭那女人你发什么愣呢?”长明恨铁不成刚:“我明明差一点就得手了,现在好了?我请问你混上第四阁的胆子呢?关键时候掉凳子,我真是——” 信鸾生无可恋。 事情还要从谢醒走那天晚上说起。 他惹下的第一个麻烦,即谢醒,暂时离开了;但他自己的身份也暴露了。信鸾虽然嘴上答应了长明,但心里还是纠结要不要跑路,想着想着,房间的窗户突然被人一脚踢开,飞溅的碎木块后面凭空跳进来一个戴鬼面具的黑衣女人。 信鸾是个妖,不消问她是谁,单凭她身上晃瞎人眼的灵光就知道来者不善。当即屁滚尿流地要去喊师兄救命,但还没喊出来,就被她一巴掌轻轻松松敲晕了。而随后来找他的长明也毫无悬念地被女人放倒。 她问他们,知道谢醒去哪了吗? 信鸾崩溃地问,谢醒又是谁啊?我不认识。 长明则气得要死,冷言冷语威胁女人最好赶紧放了他们,不然被第四阁知道没有好果子吃。 女人于是又把他们两个敲晕了。 他们醒来时,已经被她变成两只小乌鸦,一路带着向东赶路。女人虽然没绑着他们,但无论用什么办法,任凭偷袭还是偷跑,他们都离不开她十步远。最后,直到追到这个客栈,女人大概是嫌他们两个碍事,终于勉为其难恢复了他们的人身。 长明想偷袭,但失败了。信鸾非常清楚,就是自己配合他,女人玩他们也依旧跟玩小鸟一样,不如老实点免得挨揍,但长明显然不这么想。 他喷了一会,喷没力气了,脑子才终于转起来:“你说,谢醒到底是谁?不会是善善姑娘吧?” 信鸾很认同:“唔唔。” 长明也不管他说什么,自顾自思索:“那女人不像是仙门里头出来的,实力又诡谲莫测,完全不似一般修士,要么是天上天下的,要么……是上头下来的。” “唔唔。” “那她为什么要追捕谢醒呢?如果她是前者,那么应该就是扶桑派出来的;如果是后者……”长明顿了顿,信鸾心里产生不妙的预感,果然,长明幽幽问他:“鱼师弟,我早就想问了,你莫不是瞒了我什么?” 有时候男人的直觉也很可怕。 “……”信鸾选择装死。 “说话!别给我装聋……”长明使劲扭过身体要看他脸。 信鸾扭过身子躲,两人正僵持,信鸾耳朵一动,捕捉到什么声音,他赶紧踢了踢长明。 长明火了:“鱼信鸾!” 信鸾连忙抬起一条腿,用这种方式给他指了指林子里一个方向,长明狐疑地顺着他脚指的方向定睛一看,林子里居然真的出现一个人影,还在往他们这边走! 长明没有盲目乐观,而是紧盯着那人,待他走进,他们看清了这是个黑衣的、头戴斗笠的少年武者,年纪瞧上去只比他们略大一点,气质却凛然。他步履匆匆,不断地左顾右盼,显然在寻找什么人或者东西。 待到走进了些,他也看见了被绑在树上的长明和信鸾。信鸾眼睛一亮,想要求救,可惜他说不了话,好在长明替他喊了:“那位兄台!等一下,可否——” 少年武者完全当他是空气,表情如同一潭死水毫无涟漪,扭头就走。 长明和信鸾:“?” 长明第一次被人这么无视,急了:“喂!你别走!你——” 少年武者头也不回。 信鸾也急了,长明根本不会求人,这会就该死皮赖脸循循善诱啊!他费劲抬起膝盖,艰难地用两条腿试图把嘴里塞的布团夹出来,可那布团落在外面的部分太少,几次都堪堪滑过去,他只好一边用舌头顶一边夹。长明看不下去了,叫他转过脸来,伸着脖子用牙帮他咬,两个人大汗淋漓地折腾完,总算把那布团拿了出来,可少年武者已经不见人影了。 信鸾好心累,脱力地靠在树干上,一抬头,看见了一张严肃的娃娃脸,臂弯挂着拂尘,惊愕非常:“怎么是你们?” 信鸾:“……” 什么叫刚出龙潭又入虎穴?这就是。 31. 判官 谢醒在林子里跑了许久,辛夷的影子没见着一点,反而几次差点被鬼捉住。她怕滥用檀曦法力引来更多麻烦,只得小心翼翼东躲西藏,一会儿撞见树上鲜血淋漓的吊死鬼,一会儿脚腕被某只冰冰凉凉指甲巨长的手抓住,又是一阵抱头鼠窜。 但这显然是跑不出去的,没过一会,她就被鬼影团团围住了。 檀曦问:“换?” 谢醒被逼至绝境,气息慌乱,脑子却很清楚,她望向林中,制止了:“先不。” 檀曦借着她的眼睛,在涌动的众鬼身后见到了一个黑影。 谢醒起初疑心自己是吓懵了,眨了眨干涩的眼,又仔细一瞧——确实是个黑影,好像就是她在二楼窗边瞧见那个! 众鬼也似乎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身子未动,头咯吱咯吱向后转了过去,映在他们细小瞳仁里的,是一个手执毛笔的黑衣女子,她面上戴着一副青面獠牙的怒目面具,比鬼还要狰狞可怖三分。 “定。” 面具下传来一道声音,清晰、冰冷、肃杀。 那女子一手执笔,动作带着大开大合的气势,在虚空之中写下了一个凌厉的字。 众鬼如同被嵌在了冰里一般,齐齐停止了动作,噤若寒蝉。 谢醒望着那道身影,心跳在胸膛里那样鲜明,让她几乎忘了呼吸,她脑子逐渐里跳出一个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名字。 女子周身泛起金色的灵光,她写字的动作不停,向前踏出一步,又道:“缚。” 话音刚落的瞬间,无数铁链自地下涌出,瞬间将众鬼五花大绑! 谢醒睁大眼睛。 最后,她一挥笔,力道很重,墨迹崩裂开,撒了满地:“灭。” 第三声令下,那些铁链一个个开始绞紧,恶鬼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不甘地嚎叫起来,那声音凄厉无比,刺得人耳膜生疼,谢醒也忍不住捂住耳朵。 一只恶鬼不甘地伸出爪子想抓住女子,却在最后一刻化作尘烟,在女子面前消散。最后,她也走到了谢醒面前。 女子身着玄色半臂,仅覆半边肩,衣身以白墨题字,笔锋凌厉狂放。内搭墨绿龙纹锦袍,青龙盘臂,鳞爪隐现。下配玄色短裈与长靴,周身墨韵与杀气交织,利落又凛然。只是那衣袂随风猎猎飞舞,谢醒辨不清上面写得是什么字。 檀曦似乎认出了这个人,哈哈一笑,对谢醒说:“疯狗来喽。” 谢醒盯着她,心头又是一跳,她好像也猜到了。 女子她收了笔,面具后的目光穿过谢醒的身体,好像将她五脏六腑看了个透,那种直接的、锐利的目光令她很不适,好像她是某种黑暗里苟且偷生的虫子,即将在太阳的照射下灰飞烟灭。 但她越是用这种眼光看谢醒,谢醒也是无惧,她率先张口,问:“你是判官?” 女子答:“是我。” 判官微微抬手,谢醒见她抛出一个什么东西,下意识接了,低头一看,是把佩剑。 ……还有点眼熟,不对,这不是第四阁弟子佩剑吗?她从哪里弄到的? 她有点懵,抬起头,判官负手而立,扬声道:“来吧。” 谢醒:“……来什么?” 判官道:“我不对手无寸铁之人出手,你,来跟我打,输了,就随我回幽都领罪。” 谢醒疑心不是她疯了就是自己疯了。 檀曦跃跃欲试:“放我出来,我来跟她打。” 好,又疯一个。 “停停停!”谢醒见判官上前一步,似要动手,连忙一把丢了剑:“不要上来就打架啊,和气为重,和气为重。这位判官大人,绯镇的事情我可以解释的。” “绯镇之事我已查明,”判官冷冷道:“此事系为天上天下扶桑因一己私欲引发的祸事,第四阁一派出力阻止,现已了结。” 谢醒心头疑虑更重:“所以,那你找我……” “几日前,天上天下派出的一百余妖魔持绝杀令,但跨越边境之时,却无一例外被斩杀,砍下双脚,曝尸荒野。” “出手者剑法凌厉,皆是一剑致命,却还要砍下妖魔双脚,是为惩戒,亦是警示。他在忠诚地维护着那个被绝杀令追缉的人。” 这件事第四阁的小弟子汇报过,谢醒也听见了,当时他们只当是哪个高手所为。但判官的调查结果显然并非如此。 “那个人名唤辛夷,是你狂热的追随者,一位窃取神格的僭越者……几百年来,所犯累累罪行,不计其数。而你,谢醒,”她手中,那原本其貌不扬的毛笔渐渐抽长,最终成了一把剑身雪白,顶端漆黑的利剑,那是判官四法宝之一的善赏剑。她抬手,那剑刃直直地指向谢醒心口,一字字道:“所谓的‘小神女’,曾设计四位神官陨落的弑神者,你利用那些凡人的欲望,引诱他们接受你的改造,服从你的命令,是为一切罪孽之元凶,罪行无可饶恕。” 判官的字字句句都堪称爆炸性,炸得谢醒头痛不已。那种感觉又来了,熟悉,但就是隔着一层膜,想不起来。 ……她这么坏的吗? 谢醒想不起来,但她明白了,判官这是有备而来。 而她也不是毫无准备,她说:“大人,我不认。” 判官动作一顿,负隅顽抗的罪犯她大概也见多了,因而剑尖没有偏移半寸。 谢醒冲她笑了一下,显得很无辜似得,却藏不住眼角眉梢的狡黠:“你说我是元凶,我可冤死啦,我不认。我要举报,有人指使我!” 判官:“何人?” 谢醒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司命月女鹞!” 自从拿到那个牌子之后,为了避免判官帮她体面,谢醒很是认真地考虑了一下。首先,檀曦能和扶桑打平手,那么对上判官也是有一战之力的,但凡是也不能只考虑战力,也要考虑出手后的后续影响。而对扶桑这种声名狼藉的魔头出手与对一位神官出手的后续影响必然天差地别,一个搞不好,她谢醒就要真的人人喊打了。因此,诉诸武力的选项被谢醒排到了最后。 那么,对于一个公正的法神,有什么可以暂时让她对自己留情呢? 当然就是案情有猫腻喽。 而月女鹞就是最适合的那个挡箭牌,本来底子就不干净,又已经死透了,谢醒往他身上泼多少脏水他也得受着。 “月女鹞陨落于三百年前的太阴历天载十七年,”判官并不轻信:“而根据记载,你第一次出现是在天载二十七年,中间整整差了十年,他如何指使你此后一百多年?” < p>“这您就有所不知了,”谢醒泫然欲泣:“我一个毫无法力的柔弱女子,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呢?您既然已经知晓了绯镇幻境的始末,想必对于扶桑的经历也是心中有数的。如若不是当初,月女鹞像对待扶桑一样强行把神格打入我体内,我又怎至于身不由己地做下那些事?” 她这一番话巧舌如簧又情真意切,但凡是心软的来一听必然心有戚戚焉,连檀曦都忍不住嘲讽果真是好一朵楚楚可怜的小白花,果然,判官听完后沉默片刻,声音微微放缓一些:“司命私自为凡人灌输神格一事,确实不妥,我会追查到底。” 谢醒心里一喜。 “但是,”判官语调一转:“即便身负神格,你的神智也依然清明完整,没有遭到任何形式的逼迫与操控,你口口声声说身不由己,事实却不尽然,你该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谢醒,跟我走。” 谢醒:“……” 又是一个不好忽悠的。 她揉了揉太阳穴,眼珠一转,叹一口气:“只怕您不知道,我如今记忆有缺,无论您带我回幽都如何审问,我也是答不出来的。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各退一步,我们一起好好查查真相呢?” 判官拒绝:“你很危险,不能再滞留尘世。” 谢醒扶着树干,艰难起身,坐久了,猛然起身,她有点头晕:“不能再商量商量?” 判官剑尖始终跟随着她:“不能。” 谢醒轻飘飘后退一步:“那真是太遗憾了。” 判官看出她要逃,目光一冷,毫不犹豫地挥剑追砍下去,但就在那一刹那,另一把黑剑抵了上来,少年武者分毫不差地将谢醒护在身后。 “铮”地一声,判官腕间使力,震开黑剑,辛夷退开几步,与她拉开距离。 谢醒真情实意地感叹:“来的真及时,不枉我一番费口舌拖延时间。” 判官带着面具,看不清神情,但紧握着善赏剑的手却绷起了一根青筋。 辛夷提着剑与判官对峙,紧盯着她,提防她一举一动,语气却带笑地回应谢醒:“姐姐终于想起我了?” “嗯。”谢醒面不改色撒谎:“辛夷,挡住她。” 虽然判官没有点明,但那一百个妖魔横死在先,判官打进天上天下在后,现如今判官都已经追上门了,那么那位据说是小神女狂热追随者的家伙会不来?谢醒不信。再排查一圈她周围身份不明的人员,除了蓝然,也就是这个莫名其妙有点热情的辛夷了。 辛夷哈哈一笑,挥剑挡下判官第二击,对谢醒的话照单全收:“是,姐姐。” “小道士呢?” “姐姐放心,打晕了,不会来碍事。” 判官看着他俩你一言我一语,有来有回,声音重新冷了下来,几乎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根本毫无悔改之心。” 她不再多费一句话,善赏剑爆发灵光,无声无息,如幽影般瞬间自辛夷身后刺来,辛夷反应很快,反手一挑,见招拆招地与她斗起来。 他们两个的路数显然与檀曦扶桑不同,这才是文明的打架,不是两败俱伤的厮杀。 谢醒冷眼旁观,确认辛夷很强,足够牵制住判官。 鬼都被消灭了,判官也被拦住了,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32. 狡狯 谢醒转身,还没跑出几步,眼前就晃起了重影,脑袋又开始泛起熟悉的细微痛楚。每次她这样疼,就是又要想起什么了。 但怎么会是这种时候? 谢醒扶住树干,撑着面条一样发软的身体,想坚持到跑到安全的地方再说,可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她愈发察觉不对:以往即使疼,也并不会影响行动。 她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找到那枚判官送来的查察牌。 不看还好,一看更晕。 这玩意她不是扔了吗?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扭头把牌冲着判官砸出去:“你暗算我!” 判官微微一后仰,轻巧地躲过了谢醒胡乱扔出去的令牌和辛夷鬼魅刁钻地一刺,一边抬手召出阴律锁缠向辛夷,一边冷静地辩驳:“那是你才会做的事。” 查察牌落在地上的一块石头上,砸出清脆的响。 “那我为什么……”眼前一阵阵发黑,谢醒快坚持不住了,跪坐下去,撑着树干的手臂都在发颤。 “查察牌会唤起你的记忆,历数你平生所犯罪孽。”阴律锁被辛夷向后翻身躲了过去,重重铁链让他一时无法靠近,判官空闲出来,手指轻轻一勾,查察牌被吸回手中,语气毫无波澜:“恭喜,你要恢复记忆了。” 恭、喜、你、妹、啊! 谢醒紧紧捂着脑袋,头快抵到地板上,她知道,她脑子里的那一层膜越来越薄,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冲破它了。 檀曦也“嘶”了一声:“你别乱想了行吗,我也跟着疼!我去了!” 谢醒压根顾不上理她。 辛夷瞧见到谢醒的样子,勃然变色,想冲过来来扶她,却被阴律锁挡住:“姐姐!” 判官左手抬起,一个通体蓝紫的小东西在她手心闪烁,翅膀一扇一扇。“我不抓糊涂之人,既然你说你记忆有缺,那我就帮你一把。” 谢醒没亲眼见过这玩意儿,但她听过长明他们的描述,正是扶桑制造幻境所使用的幻灵蝶,也不知怎么的被判官抢了过来。她忍耐着头颅里的痛楚,望着判官,说:“这东西对我没用。” “我知晓。”判官掌心用力一握,那蝴蝶顿时化作片片碎光,她道:“但,作为养料给你点刺激也足够了。” 那股力量没有攻击性,也没有实体,直接一股脑欢欣地钻进了谢醒身体里,挡都挡不住。 谢醒身体萦绕着碎光,刹那间只感觉脑海一片空白,但那空白不是因为她忘记了,恰恰相反,那是翻涌而来的记忆太过庞杂,让她一瞬间无法处理。 她只感觉脑海中被人重击一下,紧接着便失去了意识。直到她倒下之前,还紧紧抱着怀里雪白的猫咪。 判官冷然看着她倒下,手腕一转,第一圈,手中善赏剑重新退化成一只平平无奇的毛笔;第二圈,那细长的毛笔便在她手中消失。辛夷还被阴律锁缠着,一时间无法脱身,判官也没有多看他一眼,而是走到昏迷的谢醒身前,蹲下,伸出手想要触碰她。 辛夷见状,脸上阴冷与焦躁更重,他使了全力,终于将已经在颤抖的阴律锁劈开一条缝,而他抓住这一瞬间的空隙,飞身也向谢醒抓来—— 而那一瞬间,变故陡生。 白光自谢醒身体里涌出,如同荒野里绽放的莲花,将整座林子瞬间包裹其中! 躺在谢醒怀里的猫咪蓝然、刚刚触碰到谢醒的判官和辛夷以及林子另一头提着信鸾的重覆水和拔剑与重覆水对峙的长明……所有人的眼前都恍惚了一下,下一刻,所有人转瞬之间都落到了一片竹林夹杂的山道中。一时之间好几声痛呼此起彼伏。 信鸾已经很熟悉这一套流程了,狠狠地吃了满口的土,呸呸吐了,万分崩溃道:“搞什么啊?又来幻境?为什么每次都有我啊?下次别带我了行吗?” 长明扶他起来,颇有几分冷寂的沧桑:“……也别带我了。” 重覆水茫然左顾右盼,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下手:“怎么回事?这是哪?” 辛夷手一撑,稳住身形便立刻回头指责:“神官!你干的好事!” 判官站在原地,她也是平稳地落了地,且一落地就在观察周围环境,闻言,她抬头,声音更冷了些:“不是我。” “是我。”石阶之上传来一道傲慢的声音,还在互相警惕的众人抬头一瞧,竟然是……谢醒? 不,不是谢醒。 那与谢醒极为相似的女子翘着腿坐在高一些的石阶上——那是谢醒绝对不会做的动作,她有着一头银色的长发和一双金色的瞳眸,仿佛把所有的日光都吸到了身上,或者说,她就是光源本身。 信鸾瞬间认了出来,被太阳砸的阴影浮现,浑身毛都应激炸开:“你你你——” 辛夷只关心谢醒,瞬间拔剑:“姐姐呢?” 判官戴着面具,看不清她神情,但周身气压也很低,她召出善赏剑指向檀曦:“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这还不清楚吗?”檀曦抚掌,哈哈一笑:“不是都好奇她过去啊,来看呗!你、你、还有你,你们不都好奇得很吗?但当然,有没有命出去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我呢,小小借用了一下幻灵蝶的力量,特意把你们拉进来,还不谢谢我?” 她指的这些人里也包括辛夷,辛夷冷声不满道:“姐姐不想告诉我,我不会去看,你不应该替她擅作主张。”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你姐姐的主意?”檀曦反问。 辛夷竟然无话可说,这确实是谢醒能干出来的事,她察觉到判官用查察牌激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把所有人拉她的地盘制衡也不失为一种策略。 判官却是仍然冷冷看檀曦:“这几个小孩是无辜的。” 檀曦挑挑眉,笑得张扬肆意:“所以才要抓进来当人质啊!我告诉你,我的人,我不允许,你就抓不了!” 判官道:“你的举动只是在拖延时间罢了,没有任何意义。” “我管你意义不意义,你现在拿我有办法吗?” 两个女人一个漫不经心,一个紧握善赏剑,针锋相对,谁也不让。重覆水一头雾水,又执着地问一遍:“劳驾,哪位能回答我?还有,白发的善善姑娘我见过,但您两位是谁啊?” 判官和辛夷只顾和檀曦对峙,都懒得分心给他。 信鸾和长明捂脸,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现如今,也终于印证了他们两个的猜想,黑衣女人是上头来的神官,看扮相,大概率就是那位判官。 先不说长明作为仙门子弟,本身就是敬畏判官的,单说现状,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长明把信鸾挡在身后,望向石阶之上的檀曦:“ 您是檀曦姑娘对吧?暂且不谈旁的,您打算什么时候放我们出去?” 檀曦道:“看我家小美人什么时候醒喽,喂,那小子,还有那个什么判官,别拿剑了,在记忆里杀个昏天黑地有什么用?你能拿谁怎么样?” 进过一次幻境的信鸾和长明深知这女人说的对,他们当时在幻境里吃了神殿给的丹药,但出来后身体却什么事儿都没有,在这里打架纯属浪费时间。辛夷绷着面容,虽然不满,还是放下了剑,显然,他很尊敬谢醒,很小心地没有碰到这幻境里的一草一木。 紧接着,叶盏手里的剑也重新变成了笔,被她塞回怀里,信鸾和长明见到场面被檀曦压制下来,俱是松了一口气。 起码在谢醒醒之前,这里形成了微妙的和平。 信鸾也找了块石头,擦干净请长明先坐,自己才跟着坐下,等着谢醒的记忆上演,但当他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时,却突然感觉熟悉,接着越看越不对劲——这漫山遍野的竹林,还有这熟悉的阶梯走向…… “我靠!”他差点跳起来,使劲儿扯长明袖子:“孟介山!这不是我们第四阁的孟介山吗?” 虽然模样有差别,但这小道他扫了不知道多少次了,绝对是! “大呼小叫什么,放尊重点。”长明还在仔细观察,辛夷剑揣在怀里,抱臂靠着一棵粗些的竹子,闻言冷冷地斥道:姐姐本来就是你们第四阁的前辈。” 长明:“……?” 信鸾:“……啊?” 正讨论着,两个人走了上来,众人无论知情的还是糊涂的,俱是屏息凝神,望了过去。 但出乎意料地,缓缓走上来的却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年纪很小的女孩。 男人瞧着不算年轻,胡子拉碴的不修边幅,身上披着一件粗布墨绿长衫,像那种打着什么歪主意的坏叔叔。 而女孩年纪很小,约摸只有八九岁,但打扮得却比大人像样的多,吭哧吭哧跟着大人往石阶上爬。她一张小脸圆润漂亮,带着未褪的婴儿肥……虽然这般模样,但众人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位正是幻镜的主角。 ——原因无他,这丫头简直就是上面坐着的那位的缩小版。 …… “谢醒。” “……谢醒?” 犹如一场大梦初醒,谢醒回过神,仰头看向男人,未语先笑:“怎么啦,师父?” 师父已经停下来等了她好一会,但谢醒追上去,他也并不急着继续走,而是等她歇了一会,才慢悠悠地问:“叫了好几声也不回话,还没习惯这名字?” 谢醒脸上出现了一抹不愉快的神色,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她乖乖地说:“是有一些,毕竟才改。” 师父一背手,继续走:“多叫几天就习惯了。” 谢醒气儿还没喘匀呢,见他又走,只觉得头脑发晕,她虽然表面笑呵呵的,却压不住声音里的烦躁:“师、父,我们门派没有传送阵吗,为什么要爬台阶啊?” “有倒是有,只不过还有前辈定的规矩,首次拜师的弟子都要爬这一趟,锻炼心性。”师父闲庭信步地走一阵,看她落得远了就等一会,看她满头大汗的模样,摇头感慨道:“徒儿啊,你体质不行啊。” 谢醒额头青筋一跳。 她现在不想拜这破师门的心情达到了巅峰。 33. 青稚 谢二小姐虽然只有八岁,但在她人生的这前八年里,她基本不知道苦字怎么写。 千秋渡谢家,位居最富饶的临安之地,是天下船舶往来之所,历来有“珠沙宝地”之称。后世的第四阁最鼎盛的时候也难及千秋渡寻常风光。 那时的千秋渡,才是当世当之无愧的第一宗门,更不要提谢家有着神官司命的扶持。每年的清酒祭神,司命都会亲临千秋渡,聆听信徒请愿,谢家举办的祭祀活动司命也多有出席。 而谢醒,就是这千秋渡掌门心月君的次女,本名谢善。 她上头有一个双生姐姐谢慈,虽是双生,容貌生得却不一样,个性也迥异。两姐妹虽幼年丧母,但有这么一个门主爹爹,也是众星捧月地长大了。按理讲,继承人必然要在谢慈和谢善中选,心月君虽不出意料地选了修炼天赋更高的姐姐,却在那之后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将小女儿送了出去。 还送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也就是地处蜀中的第四阁。 第四阁,钱没有,人没有,知名度更是没有,是那种遍地都是的三无宗门,全宗门上下带上鸡鸭估计也不超过一百活口。要知道千秋渡即使不算上附属的家族,也少说有三千门生,第四阁这点儿人在谢醒眼里简直算得上可怜。 第一次听见第四阁这个名字的时候,只觉得敷衍,听完来头之后又多添了一层好笑——一个破烂小门派,还敢妄称天下第四?天下第四百都没它的份儿。 但她亲爹说要把她送去之后,她就笑不出来了。 把谢醒送出去不是大张旗鼓做的事儿,心月君只是找来了这个道号长青真人的男人,两个人喝了几杯酒,就直接让他把谢醒领走了,弄得谢醒连姐姐最后一面儿都没见上。 要不是爹是她亲爹,谢醒几乎疑心这老王八是要把自己卖到山沟沟里。 ……虽然从结果上看,和卖到山沟沟里区别好像也不大。 长青真人说,谢二小姐名声太响亮,咱们小门小派的镇不住,你得改个名字。 谢醒见长辈素来是先给上三分笑脸,闻言便讨巧地说,那请师父赐名。 长青真人望着她把期待隐藏得很好的目光,沉吟片刻,悠然道:“万般浮华皆是梦,一朝醒悟便成仙……从今以后,你便叫谢醒罢。” 谢醒立刻后悔了。 嘴真欠,请他赐名干嘛啊。“谢醒”这名儿哪像个女孩名?是,寓意不错,但寓意不错的名字一大把,谢醒五岁便出口成章,随随便便就能起十来个比“谢醒”更好听的名字。 但没办法,谁叫这人是自己师父,他起都起了,谢醒也不好驳回,只能笑着点点头,哑巴吃黄连地认下。 但在谢醒知道她小师兄的名字之后,她很快就释然了……不过那是后话。 总之,她新鲜出炉的师父带着她一路游山玩水,花了一个月才到孟介山脚下,然后又不紧不慢地带着她爬几千层台阶。 谢醒擦一把汗,仰头看着望不到尽头的台阶和快落下山头的太阳,疑心他们要爬到明天早上去。 长青真人不帮她,但也不催她,谢醒能看出他是有本事在身上的,走了这么长的路却依旧步履稳健、气息平和,也只有她那王八蛋爹和她大舅舅做得到。 这也是让眼高于顶的谢二小姐心甘情愿认下这个师父的最大原因。 谢醒脚步越来越抬不起来,这时候,路边的一个树上突然冒出个人影,是个和谢醒年纪一般无二的黄毛丫头,只是穿着打扮都比谢醒朴素很多:“二小姐,要不要我背你。” 大白天,这女孩凭空地冒出来,换个人都要觉得闹鬼了,但谢醒和长青真人俱是面色未变。 谢醒话都没力气说了,摆摆手,表示不用,长青真人则是语重心长地道:“小灯啊,你还是下来和我们一起走罢,在林子里走不累得慌吗?” 被叫做“小灯”的女孩认真道:“不用,长青真人,我习惯了。” 长青:“……哦,那你去罢。” 话音刚落,女孩跟个猴儿似的,在树林里又不见影子了,但两人都知道,她并未走远,而是一直跟着。 长青叹口气,他什么也没说,但谢醒很敏感地从这一声叹息里解读出了他的意思: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八岁的谢醒闷头爬山,懒得跟这群神仙辩论什么叫正常小孩的体质。 好在这孟介山不像蜀地的其他山那么高那么险,太阳落山时,谢醒终于看见了山门。 ……好破的山门。 谢二小姐从前见过最寒酸的山门,好歹也是用础石砌个正经的门的,上头再挂个牌匾,写明此地名讳。 但第四阁的山门简直突破了她的下限。 这根本就是不知道从哪砍了两根甚至没有削平的圆木,再在上面覆一片木板,上面用墨龙飞凤舞地描了三个字:第四阁。 更离谱的是,这山门的两大支柱竟然还有一根顽强地活下来了,枝干之上抽出了生着叶子的小枝丫。 ……谢醒对这生机勃勃的山门无话可说。 山门之下,一个约摸十三四岁的少年坐在台阶上,他细皮嫩肉,相貌堂堂,坐姿端正,手里还敲着一把折扇。本来是该很风雅的,可惜,他是在这么一座山门下风雅,那“雅”字便也不成了。 少年远远地见了他们,扇子一敲,欢脱地跳起来打招呼:“长青师叔!善善!可算等到你们了!” 谢醒心里也是一松,想,可算见到个熟人了。 那少年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直接给谢醒抱起来转了个圈,笑吟吟道:“啊呀,我家善善长高了,有没有想小舅舅啊?” 谢醒点点头,也笑着说想了,只不过这次笑容多了几分真心实意,也有了点属于八岁小孩的稚嫩。 沈待雪是她小舅舅,亲的。 ……好吧,她外祖父风流名声在外,谢醒的舅舅和小姨是一抓一大把,但沈待雪和她早逝的母亲沈思雨同出一母,和谢醒姐妹又年纪相仿,从小就一块泛舟捉鱼,自然是最亲的。 沈待雪比她早两年进这三无宗门,但不同的是,他是厌倦了沈家的利益斗争,自己跑来的。谢醒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王八蛋爹刻意为之,总之结果是,他们这一对舅甥兜兜转转又凑到了一处。 “阿雪你注意点,改了名字了,以后在外面可别叫善善了。”长青站在一边看着他俩玩闹,也不管,只是背着手悠悠提醒一句。 “啊?改了?改成什么了?”沈待雪惊讶。 谢醒报了新名字:“谢醒。” 沈待雪大惊失色:“怎么跟个男孩似的?谁给你改的?” 谢醒:“……” 长青真人咳嗽一声:“……我。” 沈待雪:“……” …… “师叔,不是我说您,咱下次再收新的师弟师妹您可别给人家起名字了,要起让我来,或者干脆就换着起行吗?”一同走在路上,沈待雪喋喋不休 地抱怨着:“您忘了你那矫情的小徒弟因为他那名儿被笑话多久啦?” 长青真人和他呛得有来有回:“你还好意思讲,是谁带头笑话我家徒弟的?别以为我不知道。” 谢醒夹在中间,脑海里满满的只有四个字:门风不正。 别看她背地里骂她爹,但面儿上谢醒还是恪守孝道的,千秋渡里其他叔伯长老谢醒对他们也是尊敬有加,从来都是见面先行礼问好,哪有这样跟师叔上来对呛的?这第四阁想来也正经不到哪去。 进了山门,谢醒也依旧没瞧见什么文明的影子,只有石子铺的小路和路边的小灯笼昭示着这不是荒山野地。他们一起走了一会,到第一个岔道,长青真人就摆摆手道:“阿雪啊,你先把她送去渡庭吧,师叔有事,先走了。” 沈待雪不依不饶问:“什么事啊?” 长青真人抬手弹了一下他额头,脆响,他懒洋洋道:“小孩子家家的问那么多,让你送送就是了。” 沈待雪捂着额头怒道:“你不用说我也知道!少跟我师父喝点酒吧!小心老了长酒糟鼻!” 长青真人不把他的诅咒放在心上,揣着手,悠悠地踱走了。 沈待雪鼻子重重出了一口气,谢醒抱臂提醒他:“优雅。” 沈待雪气呼呼地抽出了扇子,呼哧呼哧扇了两下,继续给她带路,说:“也不知道心月君是怎么想的,居然把你给送这儿来。” 谢醒问:“你不也来了?” “你跟我哪儿能一样?谢家可是只有你和小慈两个千金!”沈待雪越说越气,但也怕说多了影响外甥女的心情,于是调转了话头:“不过呢,来都来了,你也别多想,好好待着就是了。这地方虽然破,但好歹是个清净地界,腌臜事也没大宗门那么多,规矩更是没那么多,你想怎样疯就怎样疯,只要不杀人放火逃课咱师父们都不太管。你爹?更是管不着喽!” 谢醒不知道逃课是怎么和前两个事并列的,但也没纠结,反正这宗门奇怪的地方也不少。 她摇摇头,道:“未必。” 她话音刚落,路边的竹子抖了抖,他们面前突然跳下来一个小女孩,正是小灯。 小灯道:“沈八少爷,我劝你善良。” 谢醒摊手:“请看,小耳报神。” 沈待雪吓一激灵,扇子抖若糠筛:“我——叶掌灯!你能不能好好走路?你是松鼠吗?” 小灯大名正是叶掌灯,听见沈待雪这么喊她,也只是很不明显地翻了个白眼,说:“你懂不懂什么叫暗卫?” 说罢,她又钻进树林里没了影子。 沈待雪瞠目结舌片刻,服了:“我还以为你没带随从,心月君还让她跟着你到这儿来啊?” 谢醒习以为常地拍拍他肩,继续和他一起走:“他不一向这样子,平时恨不得长八双眼睛把所有人都监视起来,我又怎么可能例外?” “……”沈待雪不好评价姐夫兼掌门变态的掌控欲,瞄了一眼树林,还是看不到小灯身影,终于放弃:“其实这丫头这么小,也办不成什么事,最多不过给你做做伴罢了。你到底是姐夫的亲生女儿,姐姐又走得早,姐夫不会放弃你的。” 谢醒微笑:“还不如放弃,他说了,我就算到第四阁来,他也会定期用幻灵蝶送我的课业送过来。” 沈待雪:“……” 那不就是双份课业? 沈待雪朝她拱手:“师妹,你有这个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34. 酣眠 在到渡庭之前,沈待雪作为谢醒的二师兄兼亲八舅,与她细细分说了一番这第四阁的状况。 第四阁的师长不多不少,有足足两位,分别是掌门鹿既春,和副掌门长青真人。 沈待雪和其他十位师兄师姐都是掌门门下,除了沈待雪,其他孩子大多是鹿既春以各种方式捡来的,因此读作第四阁,写作孤独园。传道授业也比较随意,基本是掌门一人挑大梁,原本山上是连杂役都没几个的,鹿既春心软,杂事能帮他们分担些便是些,后来还是沈待雪看不下去,出钱给掌门雇了一批人,帮忙照应着师弟师妹们,才不至于让掌门沦落到整天洗衣做饭。 哦,你问有两位师长,为什么只有掌门挑大梁?因为谢醒的好师父长青真人时常外出游历,几个月乃至一两年摸不着他人影都是常事。故而,长青真人门下桃李也较为稀薄,不多不少,算上谢醒也是两位。 “那位呢,你随便叫,小师兄、蓝师兄哪怕直接叫大名都可以,反正无论你怎么叫他都不会在意。” 谢醒问:“他脾气很好吗?” “非也。”沈待雪摇了摇扇子,一字字道:“很不好。” “……啊?” “你见了他就知道了,脾气怪得很。”沈待雪说:“以后你们要天天住一块呢,有的是时间让你了解这人,我就不背后多语人是非了。” 谢醒知道沈待雪的性子,他是个惯爱谈天说地的,如果他不肯说,一定是因为他心里想的东西说出来不好听,而他又自矜有教养,犹抱琵琶半遮面地不肯说出来。 “你们?弟子是分开住的吗?”她没深入追问那个问题。 “对喽,你们呢,跟长青师叔住西边儿的渡庭,我和你其他师兄师姐跟着掌门在东边晨晖小筑,以后你熟悉路了就多来找我们玩,住两天也没问题。哦,对,上课也要来东边,去我师父住的三思堂,不要走错,也不要迟到,记住,千万不要迟到。” 谢醒只以为掌门严厉,点头:“嗯记住了。” “你我是顶顶放心的,说记住了就肯定记住了,唉……到了。” 谢醒和沈待雪走到小路尽头,一座竹林环绕的庭院映入他们眼帘。 谢醒刚上山就已经是黄昏,此时,夜幕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夜色漫过渡庭,庭中水塘浮着一汪碎月,水车轻转,偶尔落上几片竹叶,搅得银波微漾。 竹楼静立在夜色里,檐角风铃偶被晚风拂动,清音细碎,与流水声缠成一片温柔。廊下灯笼晕开暖光,藤制秋千轻轻晃荡,竹影与灯影叠在一处,清宁得不染尘烟。 饶是很挑剔的谢醒,这时候也没话说了。 比她预想的要好很多,虽然没有千秋渡华贵,但也算清雅别致。 谢醒愿意暂时放下对第四阁的成见了。 沈待雪没有进渡庭,他跟谢醒说不想和那人打交道,请好外甥女自己进去找人。 谢醒知道自己这个小舅舅素来爱憎分明,不喜欢的人见一面都跟爬了虫子似的浑身难受,于是点了头,笑着目送他离开,说好明天上课见,再让沈待雪为她介绍其他师兄。 整座渡庭只有竹楼二楼是点着灯的,因此,谢醒也不必费心寻找,径直顺着楼梯了过去。她先是很礼貌地敲了敲门,听不见回音,只好掀开竹帘走进去。 这应当是间书房,房间四周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类经卷,一片大大的草席铺在中央,上面摆着一张桌案,桌案上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笔墨纸砚和一个男孩子。 而那男孩子正在闷头睡大觉。 一只萤火虫晃晃悠悠,落到了他的发带上,而他酣然未觉。 那男孩子和谢醒也是一般年岁,难怪要叫小师兄,从露出的一小半侧脸来看,生得蛮精致。只是他头发束得有些松散,蓝色的发带和墨发一起垂在染了道墨迹的脸颊边,再经萤火虫的光一晕染,像一只偷懒放松的花猫。 谢醒没想到屋里是这般光景,一时间也有点尴尬。叫醒他?不成,沈待雪说这位小师兄脾气不好,她初来乍到,还是避免和人起摩擦的好。 那……就在这等他醒?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谢醒目光在这小书房里搜罗一圈,最后拉了角落里一个蒲团,盘腿打坐。这时候,小灯又从外面的窗口探出头:“小姐,要不要我帮你打醒他,然后你只要推脱说我是刺客就好了。” “好端端的哪来的刺客?”谢醒被她逗笑,竖起手指示意小灯小点声:“天色也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小灯却坚定摇摇头:“我守着你们。” 说罢,身影一闪,好像是上了房梁。 谢醒无奈叹口气,只能随她去。 那男孩桌角一卷书卷掉了一半,谢醒想了想,好心想给他卷起来,定睛一瞧,却发现这是最基础的《道德经》,只不过字写的龙飞凤舞,最后一笔更是扭到天边去。她心里有数,知道这大概是抄经抄睡着了,于是笑笑,把这书卷塞回去,惊走了萤火虫,继续老神在在地打坐冥想。 一旦开始冥想修炼,时间就过去的很快,谢醒再睁开眼时,面前就是一张她师父长青真人的大脸。 谢醒吓一跳,勉强才能维持住表情:“?” 这人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行啊。”长青真人笑一下,还算慈爱地摸一把她脑袋,说话带着酒气:“小小年纪倒沉得住气,心眼子也多。” 谢醒:“……” 评价完谢醒,长青真人又踱到桌案面前,端详了一会爱徒,然后抄起桌角的书卷,敲了一下他脑袋:“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睡不醒啊?” 谢醒听那声闷响,显然是用了力气的,男孩被敲得“啊”地喊一声,揉着脸愤怒抬起头:“啧,谁……” 谢醒惊奇地发现,他眼睛居然是紫色的,眼尾微微上挑,像是画布上一笔勾勒出的紫藤花瓣。 妖吗?不,气息不像,那就应该是有特殊血脉。谢醒打量了一番他的面孔,发现他眼窝偏深,越发确认自己的猜想。 长青真人微笑着问:“醒啦?” 男孩:“……” 他火气收回去了一半,但依旧不太高兴的样子,看了看长青真人,又看了看屋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谢醒,脸一沉,嘴一闭,不讲话了 。 “行了,”长青真人提一下他领子,把人提起来,又冲谢醒招招手,谢醒乖觉地走过去,长青真人大手搭上她肩膀,笑呵呵道:“介绍一下,这是蓝然。这个是谢醒,你新师妹,阿然啊,开不开心?” 谢醒看了看蓝然的脸色,礼貌地说了句“师兄好”。 这怎么看都不是开心的样子吧? 蓝然脸上还带着墨迹和一道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眼皮半睁着眼睛看了会谢醒,谢醒总觉得他还没睡醒。 他并没有回应谢醒的问好,而是转向长青真人,问了一个灵魂问题:“你说我是你的关门弟子。” 长青真人的表情一点不像记得这茬,挠挠头,打了句哈哈:“啊……是吗,害,多大点事,咱以后改开门儿啊。” 蓝然:“……” 他肩膀灵活地一扭,把长青真人甩开,跑出去了。 长青真人也不拦他,但扬着嗓子提醒一句:“阿然啊,你书没抄完,拿回去继续抄。” 蓝然“噔噔噔”闷头跑回来,捧起桌子上一大把书卷,又“噔噔噔”地跑了。 长青真人转向谢醒,哈哈一笑:“这孩子内向,不用管他。” 谢醒心说这表现明明是生气了才对吧。长青真人不像看不出来,但他好像也懒得管,只是带着谢醒去了二楼最尽头的房间,道:“以后你就住这儿,习不习惯也就这条件了,慢慢适应吧。” 虽然他这么说,但其实没那么简陋,而且打扫的很干净,只是朴素了些,房间里基本就一张铺好的床、一套桌椅和一个小柜子,没有多余的装饰。 “你带的那丫头挂房梁上也不成个样子,我让她住楼下去了。吃饭就去东边膳房跟你师叔和师兄们一起吃……嗯,没有什么了吧?应该没有了。” 谢醒说:“挺好的,谢谢师父。” “真乖。”长青真人好像上瘾似的,又摸一把她脑袋:“早点休息吧,你蓝然师兄房间就在你隔壁,明天卯时记得喊他起床上课。” 谢醒“啊”了一声:“……我吗?” 为什么要师妹喊师兄起床啊?这不对吧? 但长青真人不给她提问题的机会,只说有事,就脚底抹油离开了,只留下谢醒在原地一头雾水。 但很快,谢醒就明白了。 她早睡早起惯了,不到卯时就爬了起来,小灯去院子的水塘里打了水,她们两个清清爽爽地收拾好自己,出门看见隔壁房门紧闭着,才想起来昨晚长青真人的叮嘱。 她敲了三下门,说:“蓝师兄,该去上课啦。” “……” 里面毫无反应。 谢醒想,是她声音太小了吗? 她又重复了一遍敲门,并且提高了嗓门,但里面居然还是没反应,谢醒心想奇了,难道他已经先走了? “没走,”小灯冒出来:“我刚刚挂窗子上看了,还在睡觉。” “下次别做这么危险的动作。”谢醒温声嘱咐一句。 “那他怎么办?”小灯问。 谢醒略微思索一下,道了声失礼,便推开了房门。 35. 日迟 谢醒进门一瞧,蓝然果真是在睡,睡得还特别香,脸一半都陷进了枕头里,毛也睡炸了,露出的另一半脸睫羽纤长,娃娃似的静谧乖巧,看着就让人觉得这个被窝一定很舒服。 谢醒蜷起手指,在他床头不紧不慢地扣了扣,笃笃响:“蓝然师兄?醒醒好吗?” 然而,她师兄睡得跟昏迷了似的,她都这样喊他了,他居然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谢醒后知后觉地牙疼,心想师父你真是交给我了个好差事。她眼看着日头往上走,还是不起效果,耐心和礼数也终于耗尽了,伸手抓住蓝然肩膀,用力晃了又晃:“师兄!你醒一醒啊!要迟到了!你迟到不要紧我不认识路啊!” 蓝然终于皱起眉头,指尖也动了动,终于睁开眼睛。 谢醒连忙收回手,微笑:“师兄,起床啦。” 蓝然:“……”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抬起眼看向谢醒,目光里是明晃晃的冷意。 “师父让我来叫你的。”谢醒丝滑地把锅甩出去。 闻言,蓝然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蹦出了两个字:“出去。” 人已经叫醒了,谢醒也不想多待,闻言立刻出去,还顺便带上了门。 过了一会,蓝然换号衣服、拎着书箱就出来了,蓝白色的衣服很衬他,像一潭清水似得澄澈袭人。他速度还挺快,这么一会就已经收拾得还算齐整。谢醒和小灯生怕他扔下自己,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 她摆出友好态度,问:“师兄,我们该怎么过去?” 蓝然没有回答她,而是径直到了院子里的缩地成寸阵,令谢醒意外的是,第四阁这种破地方竟然画的是最高规格的阵法,就连谢醒也只在他爹的院子里见过。蓝然回头,等着她们进来,便利落地双手结印,启动了法阵——转瞬之间,他们眼前就换了一副光景。谢醒抬头一瞧,他们面前正是一座学堂,牌匾上明晃晃写着“三思堂”三个大字。 这三思堂大概就是第四阁的门面了,比起渡庭,多多少少像个仙门了些。谢醒和小灯亦步亦趋地跟在蓝然身后,却见他脚步一停,谢醒瞧他面色,多多少少瞧出些异样端倪,再侧耳一听,学堂之内已经传来了读书声。 “……” 小灯看着他们两个:“怎么办呀。” 谢醒从没迟过到,看向蓝然:“怎么办呀。” 蓝然瞧她们一眼,似是有点生无可恋的意思,拎着书箱,顶着一张山雨欲来的脸走进去了。谢醒和小灯连忙跟上,学着他脚步轻轻沿着墙根蹭进去。 绕过屏风,就看见了学堂里面的模样。下面分四排摆了桌子,坐着十来个年纪不一的少年少女。而最上头的桌案后坐的是个年纪约摸四十多的男人,面相谈不上多俊,只是不蓄胡子,因而显得年轻而和气。他脸上挂着笑容,眼睛眯得也看不见,如果胖些,俨然是具和蔼慈祥的弥勒佛。 这想必就是第四阁的掌门鹿既春了,谢醒只愿他和弥勒佛一样肚里能撑船。 只可惜,谢醒的半个身子刚刚探出屏风,他们三个就被鹿既春的小眼睛捕捉到了,他笑眯眯地敲了敲桌子,声音不重,但读书声却顿时歇了下来,几十张脑袋回头打量过来,看热闹有之,幸灾乐祸亦有之。 三个人蠢蠢欲动的小脚顿时缩了回去。 鹿既春眼角抽了抽,招招手:“愣在那干嘛,快进来吧,也不嫌日头晒。” 蓝然闷头走进去,自觉地贴着墙根站了,谢醒看了看他,礼数周全地对着鹿既春道了声“师叔好”,也十分自觉地跟过去了。 小灯:“……” 小灯:“我也要罚站吗?” 小灯小时候是乞儿,缺衣少食的,即使和谢醒一般年纪,个头也要矮下去半寸,鹿既春瞧着她茫然的小脸,神情登时柔和了:“傻孩子,你又不是我门下弟子,跟他们两个受罪做什么。肚子饿不饿?” 小灯瞅着他,肚子叫了一声。 鹿既春和蔼可亲地招招手:“饿就过来,掌门叔叔带你去吃好吃的。” 小灯又回头看谢醒,谢醒正用余光打量蓝然翻哪本书呢,收到她的问询,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放心去。 小灯眼睛亮了,蹬蹬蹬地牵着鹿既春的手,跟着他去学堂后面开小灶了。 一大一小刚离开,学堂里就热闹起来了。刚刚就已经快按耐不住的师兄师姐们一拥而上,把谢醒团团包围起来,眼睛里闪烁着各色的精光。 “你就是长青师叔新收的谢醒小师妹啊?他怎么把你忽悠来的?”这是八卦的三师姐。 “你是谢家哪个旁支的啊?你参加过你们千秋渡的清酒祭神吗?真的和二师兄说的一样有很多美酒美人吗?”这是满眼憧憬的四师兄。 还有纳闷的沈待雪:“你怎么会迟到的?” 谢醒面不改色,从容应对,俨然一副好脾气,等到沈待雪发问的时候,也只笑着说:“记错时辰了。” 四师兄叮嘱:“下次可千万不要来迟了,不然连早饭都没得吃。” 沈待雪当然不太信,瞥了一眼默默挪远的蓝然,恰好此时,蓝然也抬头与他目光相对,那双紫眸竟是清明如雪,毫无愧怍。 沈待雪把心里的不爽给按下去。 直到鹿既春快回来,如一杆竹般端坐在最前头、个子最高且始终岿然不动的少年才轻咳一声,一群少年顿时如同接到号令的小羊一样匆忙坐回去,沈待雪坐少年旁边,还故意拿着扇子挑了一下他下巴。 那少年也不生气,只是回过头,露出俊秀斯文的侧脸,对着谢醒微微一点头,算是打招呼。 谢醒大概猜到他就是这里的大师兄娄倚霜,她早就听沈待雪说过他的名字,端着书,也笑着回应了一下。 不忙不乱,也不古板,难怪师长和平辈们都喜欢他。 …… 学堂外,众人也目睹了这一幕。 虽然已经形成了短暂的和平,但却没有人说话。自从八岁的谢醒出场,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白毛女人就悄无声息地失踪 了,而直到小蓝然出场,大家才发现谢醒身边的那只猫也不见了。 信鸾打量一圈,重覆水紧蹙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辛夷只看谢醒,眼里其他人一概不存在;至于判官……对上她如冰潭一般的眼眸,信鸾感觉自己生生被冷气冻掉了一层皮,他没忘记自己也是个妖孽,缩了缩脖子,躲长明身后。 虽然说话不中听,但他师兄真的是个有安全感的男人啊。 他拽了拽长明袖子,刚想和他讨论一下蓝然明明看起来是个人类,为什么又成了猫妖的疑点,就见到长明也眉头紧蹙,在盯着某个人,信鸾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是那个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大师兄。 看他干什么?总不至于是学习人家怎么做大师兄吧? 信鸾满肚子疑惑,又拽了拽他袖子,长明这才有点恍惚似地低下头:“什么事?” 太怪了,信鸾想,被打断思路还这么和平,不像他,肯定有事。于是,信鸾就问了。 可长明却问了一句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话:“且问,鱼师弟宗门历史学得如何?” 信鸾心说不怎么样,可看长明脸色,怕又挨他说,支支吾吾挤出一句:“还,还凑合吧。” 长明指了指大师兄娄倚霜:“那你看他,觉得眼熟吗?” 呃……? 信鸾挪了几步,认认真真地盯着那人的侧脸端详了一会,把他脸看出花来也没想出哪里眼熟。 “我现在真想知道谁让你通过入门考核的。”长明瞟他一眼,知道指望不上他自己发现了,干脆主动挑明:“这个人长得很像枢机大人。” 像枢机这一类和人比较接近的神官,大多数不会在飞升之后改变本相,长明因为是第四阁年轻一代的大弟子,很多次祭祀上都远远地见过他。神明的样貌,一直是刻在长明脑海里的。 虽然这个娄倚霜尚且年轻,形貌没有完全长成,气质也还有着少年人的青涩,但那清俊斯文的五官已经可以看出那位的影子。 信鸾脑袋空白了一秒,反应过来时,嗓音陡然变调,几乎快压不住:“谁?!” “低声些,要想知道我有没有看错,其实很好验证。”长明用口型说:“判官,她对枢机大人肯定比我们熟。” 信鸾下意识又看向那个女人,她似乎有某种特殊感应似得,立刻察觉到了信鸾小心翼翼地窥视,冷冽的目光投到他身上,信鸾咽了口口水,想开口又不敢。 长明胆肥,抢先说了:“判官大人,您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判官目光终于从信鸾身上移开,瞥了他一眼,仿佛早就看透了他们在想什么,简短地说:“是他。” 辛夷在一边想必已经听见了,却丝毫不意外的样子,想必早就心里有数。 重覆水茫然:“谁?是谁?” 信鸾和长明眼前一黑:“……” 判官、枢机都在,甚至后面那位司命也有可能在谢醒的记忆里再次出现。 诸君,试问,这是神仙开会吗? 36. 月相 学堂里,谢醒后背半点不贴墙,站得笔直,她翻了翻书,发现都是寻常宗门会教的一些经文,对她来说没什么难度。她又偷偷瞧了一眼离她最近的蓝然,这个小师兄眉头紧锁,仿佛如临大敌似的盯着书本,似乎是感觉到谢醒在观察他,他抬起头,不轻不重瞥她一眼。 这么看才发现,他那紫色的眼睛颜色清澈得过分,一望就能见底似的。 对于谢醒来说,他的想法太好懂了,这会儿无非是还在生师父的气,有些排斥她这个从天而降来争宠的师妹。但这人似乎老实得过分,不高兴就只是自己不高兴,半点不与她为难。 这叫在千秋渡那种富贵场里历练惯了的谢醒还有点不习惯。 于是,谢醒又扬起嘴角,对他笑了一下。 蓝然小师兄立刻低下了头,不肯再看她了。 鹿既春回来后,领着他们读了两遍,就遣他们各自练剑去了,而谢醒和蓝然则被特意叫到了学堂后头去。 谢醒还有点忐忑,以为要挨骂。 他们绕过帘子,就能看到后面的小院,院子不大,但布置却很满,堆堆叠叠的全是生活的物件儿,甚至还在房间侧头摞了一堆干柴。屋子前有一棵枣树,树上枣子还是青的,树下则摆着一张石桌,桌子上是一碟烧饼和几样清粥小菜,而她家小灯正坐在石桌边,无忧无虑地啃着烧饼,她嘴巴塞得鼓鼓的,话也讲不出来,只好冲谢醒摆了摆油得反光的手。 一旁衣着朴素的杂役见状,连忙给她添了一碗粥:“叶姑娘呦,慢点吃,别噎着。” 谢醒没眼看,在心里默念两遍,这小妮子是我养的,子不教父之过,她也饿了随她去吧。 鹿既春拍拍谢醒和蓝然的肩:“饿了是不是?先去吃饱饭。” 谢醒还有点腼腆,蓝然则是已经饿极了,大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和小灯抢起饭来。 鹿既春发愁:“吃没吃相。” 谢醒十分认同。 她被带着坐下,在鹿既春殷切的目光下谨慎地尝了一口,虽然比不上千秋渡平日里铺张的珍馐玉馈,但粥熬得很细,并不难吃。鹿既春知道她的家世,担心她吃不惯,坐在她身边和颜悦色地问:“怎么了,不合口味?要不要师叔叫人下山给你再买点甜糕吃?” 谢醒吃饭不讲话,只小幅度摇摇头,并低下头用实际行动证明她爱吃。 鹿既春看着他们三个吃得欢快,终于多多少少放下了心,他又给小灯递手帕,让她好好擦擦手上的油,叹道:“明儿尽量起得早些,你们还是长身体的年纪,饿着了怎么行?可怜你们三个住得离我远,你们师父也是个心大的,说什么也不肯让我送几个杂役去,平时他不在阿然就无人看顾,现在又来了你们两个小姑娘,没人照顾怎么行?唉……我还是得跟他好好说上一说……” 谢醒终于知道沈待雪为什么不让她迟到了。 没饭吃是其次,主要是她就没见过比他们这位掌门师叔更能唠叨的男人。 蓝然抬起眼皮,拒绝:“不要。” 鹿既春语重心长:“师叔知道你独立。你是不要人照看,那两个妹妹呢?小然啊,你不能一直那么独,得多学学和人相处啊。” 谢醒看蓝然的脸色,一点不像想学的样子,只差把孤立全世界写在脸上了。 他默然片刻,妥协般地说:“我会照看。” 谢醒:“?” 小灯:“?” 你确定吗?他明明看起来跟谢醒差不多大。 鹿既春听完倒是稍稍满意,慈爱地给他大师侄剥了个龙眼:“这才是好孩子。对了,《道德经》抄完了吗?” 谢醒想,就他昨晚睡成那个德行,能抄完才怪。 果然,蓝然默默别过了头,当做什么也没听见:“……” 鹿既春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了,又是絮叨了一会,谢醒提炼了一下核心主旨,大概就是让他多少读点书,不要只顾练剑,将来出去大字不识是要叫人笑话的。最后,鹿掌门终于讲到口干舌燥了,喝了一口茶水润润嗓子,最后总结道:“唉,我也不多罚你们了,回去抄遍门规就算了,明天上早课给我就好。” 小灯“啊”了一声:“我也要抄吗?” 鹿既春哭笑不得:“你不用!” 吃过饭,鹿既春就领着他们去找师兄师姐们。 晨晖小筑里面住的人多,中间的院子开辟出了很大一块空地供孩子们活动,练剑没有专门的场所,也直接用这里。鹿既春带着他们进去时,师兄师姐们正分成两人一组用木剑对练,鹿既春顺手提了把木剑,敲敲这个脊背,抬抬那个胳膊:“我一不在你们就又偷懒,平时怎么跟你们说的?自己不上心,师父再教也没办法,我们第四阁又不是什么大宗门,没有天地财宝供着,只能靠你们勤勉。看看你们大师兄,他一天练剑四个时辰,你们哪怕学一半去呢?唉!” 几个挨了训的小弟子吐了吐舌头,鹿既春一走就开始嘻嘻笑,显然没走心。倒是那位大师兄娄倚霜,本来在和沈待雪对练,看见鹿既春来,很恭谨地行了一礼,少年身姿挺拔如竹,瞧着分外好看:“师父。” 鹿既春和颜悦色问他:“倚霜,第八式练得如何了?” 娄倚霜答到:“回师父,已经可以完整打下来了,只是细节之处略有不足……” “很好。”鹿既春夸赞一句,这时候,沈待雪笑嘻嘻抢着问:“师父你怎么不问我?” 鹿既春点点头:“好,那我问你,你第七式练得如何了?” “回师父,完全不会!” 鹿既春:“……” 老妈子如他,一年也总有那么三百六十五天想给二徒弟来一点爱的棍棒教育。 “你下去!”鹿既春没好气道:“阿然,你去跟你大师兄练,从第一式开始打,小醒,小灯,你们好好看着。” 谢醒:“是。” 小灯:“呃……我也……” 鹿既春摆摆手:“我们第四阁不兴保密那一套,好剑法就是给人学的,藏私作甚?倚霜,阿然,开始吧。” 沈待雪撇撇嘴,吊儿郎当地摆着扇子下去了,蓝然则去旁边捡了一把木剑,走到了娄倚霜对面。 娄倚霜轻轻一笑,如春风拂面,手腕一转,剑尖也微微扭转:“阿然,我们是不是好久没对练过了?” 出乎谢醒意料的是,对别人都爱答不理的蓝然面对这个大师兄倒是有问有答:“一个月。” “那就来试试吧。” 谢醒本来没对一个野鸡门派的剑法抱有多大信心,但随着两个少年剑刃相交,她终于明白鹿既春为什么不怕被偷师了。 第四阁的传承剑法名为“月相”,一招一式皆暗合月相变化之理,精确、凛冽又变化莫测,而被不同的人使出来,又全然是不同的气势。娄倚霜少年老成,剑招偏内敛,安静蛰伏,只待抓住弱点一击致命。 而更令谢醒惊讶得是蓝然,他和娄倚霜差这么多岁,却已经不相上下,速度上甚至稳压了娄倚霜一头,只是可惜但到底年幼,力道略有不足,待他长大些,必然是旁人望尘莫及的强。 因为重点在演示招数,两个人是都没有出全力的,但即使如此,谢醒也是看得眼花缭乱。她自己虽然没什么练剑的天赋,但从小在千秋渡见过玩过的,照她来评价,千秋渡没有任何一种流派的剑招比得上“月相”复杂。 就是第四阁本门派的弟子,也没有几个能练好的,算了下总共不过两个半,沈待雪就是那半个,他吃不得苦,也就仗着入门多年基础打得好,但却远不及又努力又有天资的娄倚霜和蓝然。 他们两个演练到第八式就停了,鹿既春点评了一两句他们各自的缺点,便叫蓝然来带谢醒入门,蓝然竟然也答应了。 谢醒拿了剑,和蓝然面对面片刻,半晌无言。 蓝然把木剑抱怀里:“你练,我看。” 谢醒瞅瞅他,又瞅瞅自己手里的木剑,只好按照记住的招式犹犹豫豫比划起来,但她只能记住形,却领会不到神,刚比划了两下,蓝然就叫停了。

谢醒从小就被夸聪明,也是第一次体验到没学好被斥责的紧张,她立刻不敢动了,眼巴巴等着蓝然指导,蓝然说:“不对,重来。” 谢醒只好从第一招开始练,但刚练了两下,又被蓝然叫停了:“还是不对。” 谢醒虚心请教:“那怎样才对?” 蓝然提起剑,刷刷几下打完一式,精准凌厉,势如破竹。打完这一套,他鬓角甚至没有一点汗,干脆利落地收了剑,转身问谢醒:“看明白了吗?” 谢醒:“?” 她看明白什么了? 谢醒和蓝然四只大眼睛瞪半天,彼此都完全无法理解对方,这时候,趁鹿既春去喝茶又偷懒的沈待雪闲庭信步地过来了:“小师妹,练得怎么样了?是不是不是人学的东西哈哈哈哈哈……” 谢醒:“呃……” 蓝然见沈待雪过来,便扭头走了,这时候,其他师兄师姐也过了来。谢醒叫他也不是,不叫也不是。沈待雪瞥了一眼,哼道:“不用管他,就这德行,来来来,师兄们指导你。” “……”谢醒只能笑着应好。 练剑时,她余光瞥到了坐在角落的蓝然,突然觉得他的背影有点可怜。 …… 直到吃过晚饭后回渡庭,蓝然也没再跟她说过一句话。长青真人不在,估计又下山了,小灯也不知道跑哪撒野了,谢醒回房间后抄了会书,觉得有些无聊。想到楼下的蓝然也在抄,突然灵机一动,抱着书本笔墨去了一楼的书房敲门。 敲了半天没反应,她直接不客气地推门进去。 蓝然果然也在那里,一边抄,一边困得上下眼皮打架,见到谢醒来,才微微有些诧异地睁大眼睛。 谢醒把书放下,先斩后奏:“我们一起吧?” “……”蓝然能说什么?她都坐下了,他也不能赶她走,只好闷闷低头继续抄,只抄了一会,掌心就撑不住下巴,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地要睡着了。谢醒摇摇他胳膊,把他推醒:“师兄,你还没抄完呢。” 蓝然把笔一扔,一向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终于透露出几分崩溃:“抄不完的。” 谢醒觉得有点好笑,安慰他:“抄的完。” “抄不完。” “抄的完,我教你个法子。” 蓝然疑惑不解,谢醒则不紧不慢地挑了两只毛笔,蘸了墨,左右开弓地示范起来,如此一心二用,她的字竟然仍然娟秀漂亮。她写完一行,搁了笔,展示给他看:“这样就快很多。” “……”蓝然眼眸沉静地望了她片刻,谢醒笑眯眯催促他:“你试试,你手也很稳,应该没问题。” 蓝然又取了一支笔,果然,他也能轻松做到,虽然字不怎么好看,但平时写得已经够丑了,再丑一点也无伤大雅。 他写了几个字,突然停了笔,抬起头来看谢醒:“你这个人很奇怪。” 谢醒一愣:“欸?” 蓝然说这话不带任何情绪,只是一句简单至极的评价。谢醒却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自己有哪儿奇怪的,只能归因于是蓝然不擅长接受别人的善意。 但谢醒是一个包容性很强的孩子,她作为世家千金,能这么快主动接受和适应第四阁,自然也不会在意蓝然的这一点点小古怪。对她来说,蓝然更像是某种她没见过的珍稀小动物,让她忍不住想靠近逗上一逗。因此,就算蓝然不回应她,她也能自说自话一阵。 他们抄书几乎抄到了子时,直到小灯在外面抓兔子回来弄得浑身是泥,蓝然不得不履行照顾妹妹的承诺去给她打水沐浴,今晚才算消停。 谢醒自己的已经抄完了,顺手帮蓝然抄完最后一点门规。抄完后对着纸笑了半天,她从没写过这么丑的字,要是被她那个爹知道,非得杀来第四阁给她送一摞字帖不可。 蓝然打完水回来,看她在笑,莫名其妙一阵,随后发现她捧着的是自己的抄纸,恼羞成怒地抢了回来,又不理人了。 谢醒笑得肚子疼,追上去:“我是在笑我自己,真的!” 37. 争执 谢醒就这样在第四阁平稳地过了一段日子。 第四阁虽然穷,但确实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它的好在于,谢醒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之后,某一天,感觉心里没有那么怨恨她爹了。 她每天吃得饱、睡得爽、除了课业似乎就没什么可忧愁的了。一开始,谢醒还会武装起全身的盔甲来应对同门和师长,但很快,她发现自己实在是多此一举:就第四阁全门上下加起来凑不够一个心眼的德行,就是她想勾心斗角都找不到窟窿眼。 哦,对了,一百八十个心眼是人家娄倚霜的,其他人倒欠一百七十九个。 娄倚霜这人真是厉害,谢醒见过不少人精,但像娄倚霜这样年纪轻轻就说话办事滴水不漏,能讨所有人喜欢的人,谢醒只能归纳为天赋,而这种天赋尤其体现在他处理同门关系上。举个例子,谢醒发现,小小一个第四阁,门内包括她总计十六位弟子,足足分成了三派: 第一派就是她到哪都要呼朋唤友的二师兄兼小舅舅沈待雪,此人平生最喜热闹,最好宴饮,一旦鹿既春不在山上,或是得了下山采买的机会,就要撺掇师弟师妹们一起去山下的楼外楼放纵一整夜。对于钱财,沈待雪是向来不会吝啬的,因此,也聚集了一批为他马首是瞻的师弟师妹,比起持身守正的娄倚霜,他更像那个深得民心的大师兄。 第二派是娄倚霜和谢醒,作为第四阁心眼数量第一和第二的保持者,他们完美游走于师长和同门之间,既是规规矩矩完成课业的好徒弟,也是同门眼中与人为善的老好人。 第三派就是蓝然,他自成一派,以一己之力孤立了所有人。虽说在谢醒的努力下,他终于肯搭理她了,但也仅限于搭理而已,如果谢醒不主动,他也就和锯嘴的葫芦一样一声不吭,小灯总背地里和谢醒吐槽他就是个不通人性的呆瓜。 沈待雪对谢醒的态度尤其不解,谢醒可是千秋渡的二小姐,父亲重视,姐姐疼爱,自小就是众星捧月长大的,多掉几根头发都有人紧张着,又何必凑上去热脸贴蓝然这样一个穷小子的冷屁股? 谢醒听了后,笑着说,我倒是觉得和他待在一起很舒服。 谢醒说的是大实话。她自己就是个弯弯肠子多的,同类相斥,她自然更喜欢诸如蓝然、小灯这类没怎么被世俗污染过的白纸,而且尤其沉醉于被这类人信任依赖的感觉,原理就和养小猫差不多。 但她不会和沈待雪解释自己这些小心思,于是沈待雪心里更加认定她为蓝然安静内敛的表相所惑,看蓝然也愈发不顺眼起来。 矛盾爆发在一个很平常的清晨。 小灯年纪小贪嘴,昨夜偷偷喝了冰粥,搞得腹痛不止,蓝然去守山门了,谢醒只好天不亮就背着她去找鹿既春。鹿既春看小姑娘纸一样白的脸色,叹了一口悠长的气,把她抱到草席上,又是喊厨房煮姜汤,又是给她揉肚子,折腾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小灯才终于枕着鹿既春的腿沉沉睡着了。 谢醒也有点累了,被鹿既春哄着去吃了早饭,吃饱喝足回三思学堂上早课,但还没进门儿,一个人就风风火火跑出来,迎头撞上了谢醒。 来人“哎呦”一声,谢醒捂着额头,定睛一瞧:“三师兄?这是怎么了?” 她三师兄有个很别致的名字,叫向小园。只是向小园此人无才无貌亦无志向,风情占不到半分,反而狗腿子学了个十成十。 对,就是沈待雪最忠诚的狗腿子。 向小园一见谢醒,就大呼小叫道:“哎呦,师妹,不好啦!蓝然那小子横行霸道打同门啦!你看见大师兄和师父没有?” 追上来的四师姐气得半死,跺了跺脚:“向小园!你一张破嘴不会说话就闭上!那是互殴!” 向小园嗷一嗓子:“唐小雅!你辱骂师兄!你信不信我告诉师父!” “你本来不就是要去告状?!” 谢醒眼看着另一场互殴一触即发,正想阻拦,这时,她身后传来一道温和而疑惑的声音:“这是怎么了?小园、小雅,你们在吵什么?” 向小园和唐小雅似乎都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越过谢醒,小鸡崽一样齐齐扑上去:“大师兄!不好啦!” 来人正是娄倚霜。谢醒回头,与他短暂目光相接,娄倚霜轻轻地对她笑了一下。 少年身姿玉立、眉眼清隽,一派温柔体恤的模样,就连谢醒看见都感到了几分安心,微微点头示意。 在向小园的添油加醋和李凌臣的减油减醋下,谢醒和娄倚霜艰难地捋清了事情的经过: 昨晚沈待雪又来了兴致,带着向小园和几个师弟偷偷溜下山喝酒,直到三更天才回来,一个个醉的东倒西歪、满嘴胡话,被当天轮值的蓝然抓了个正着。 私人恩怨和抄书孰轻孰重沈待雪还是分得清的,当即摆出了笑脸,一搂蓝然肩膀把人带到一边,掏出一包莲花酥和烧窑鸡,请他卖个面子。 山里轮值的最开始只有娄倚霜和沈待雪,娄倚霜自己恪守门规,但他是个严于律己宽于待人的主儿。偶尔沈待雪带着师弟师妹偷偷下山玩,他体谅大家在山上憋得慌,也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最近,蓝然刚刚领悟了月相剑第八式,轮值守山门的便也多了一位。 沈待雪自认姿态放的很低,伸手不打笑脸人,蓝然这次怎么也该顺着台阶下了吧? 不料,蓝然听完一点表情都没有,只重复晚归必须领罚。沈待雪气急了,说你这人怎么那么死心眼呢?鹿既春待他们向来心软,最后不过又是罚抄书,何必非守规矩不可?可蓝然认定了鹿既春布置给他的任务就要执行到底,硬是给一群人押去了三思堂。 鹿既春大半夜被吵醒,对着乌泱泱一帮子弟子也是哭笑不得。但毕竟是他自己嘴上要求蓝然这么做的,于是按门规小惩大诫一番,便哄他们先回去睡觉了。只是他没想到还有第二关,还没躺下多一会,谢醒又带着小灯来了。 谢醒想,还是长青真人聪明,压根不回来带孩子,难怪看着比鹿既春英俊潇洒得多。 同时她也了解她小舅舅,在他的观念里只有对人没有对事,挨不挨罚的对他来说倒是其次,但 被下了面子,那就是天大的事了。于是,今天一大早,沈待雪就把蓝然堵在了三思堂门口。怒气汹汹甚至有点委屈地问:“你说,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蓝然没睡成觉,还困着:“?” 蓝然低着头,想绕过沈待雪,但这一举动在沈待雪眼里无疑更代表心虚,出手想抓住他:“站住,你不说清楚不许进去!” 不抓还好,这一抓蓝然情绪也紧张起来,用力推了沈待雪一把。 沈待雪自小练剑习武,下盘稳得很,也被他那股怪力推了一个踉跄,当即火了:“你要动手是吧!拿你的剑,我们出去打!” 蓝然抿着唇,终于憋出来一句话:“我不跟你打。” 沈待雪听见他继续说:“你打不过我。” 沈待雪:“……” 沈待雪听见身后师弟师妹们的一阵哄笑,终于彻底炸了:“蓝然!” 两人终于拔剑打了起来,师弟师妹们这才意识到不好,嘴上劝了几句劝不住,就一哄而散去找大师兄和师父,于是也就有了向小园撞到谢醒那一幕。 娄倚霜听完,没有多废话,只道:“带我过去。” 等他们过去后,现场就剩沈待雪一个人了,他衣服和头发都打得有些散乱,有些神经质地来回踱步,众人互相对视一眼,还是娄倚霜站出去问:“待雪,阿然呢?” 不提蓝然还好,一听见蓝然的名字,沈待雪就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什么优雅啊礼仪啊通通抛到了九霄云外去:“别跟我提他!他爱去哪去哪!” “我知道你只是说气话,不是真心和小师弟过不去的。”娄倚霜拍了拍他肩膀:“和我说说吧,一会师父问起来,我也好和师父交代。” 谢醒是真的蛮佩服娄倚霜,就这么一句话,她那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小舅舅鼓起来的气就慢慢瘪回去了,他烦躁地捋了一把打乱的头发:“他简直有病!我就说了一句就你这个样子难怪没有人和你玩——我说的不是事实吗?结果他就跟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疯了似的拿剑刺我,我还没怎么样呢,他就突然就一副被欺负的小媳妇样,扔了剑一声不吭跑了,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娄倚霜还在温声安抚他,谢醒却皱起眉:“他跑哪儿去了?” 沈待雪恶声恶气道:“不知道!” 向小园趁机说:“他一贯这样子的,不高兴了就不知道躲哪去,谁也找不到,过几天就自己出来了。” 谢醒微微思索片刻,明明没有看见,她脑海中却浮现了男孩落寞的背影,她转身欲走,娄倚霜注意到她动作,把人叫住:“谢师妹,你要去找阿然吗?” “是。” “他不会回渡庭的,你去了也很难找到他。” “那也要找。”谢醒态度很坚决。 娄倚霜微微愣了一下,看向她的眼神里总算有了那么一点除却单调的温柔之外的神采,他声音柔和道:“你不熟悉山路,我陪你去。” 谢醒没管其他人是什么态度,也不同娄倚霜客气,一同进了传送阵。 38. 星夜 孟介山实在太大太险,连绵几十里悬崖峭壁纵横钩连,仿佛有巨斧劈凿雕琢过似的。谢醒和娄倚霜就近挨个缩地阵法传送了一遍,都没觅得蓝然的踪影。 谢醒见这样实在没有成效,主动提出:“我们分开找吧。” “不行,”娄倚霜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你不熟悉山路,太危险了。” 谢醒疑惑了:“我们门派没有方便联系的法宝吗?” 话音未落,她就对上了娄倚霜那双略显无奈的眸子,她想了一下第四阁的财富状况,好吧,确实没有。 “有时间我给大家每个人做一个。”谢醒下定决心。 “师妹会炼器?” “不会,但我可以看书学。”谢醒说着,双手结印,指尖光芒骤起,两只蓝紫色的、质地透明的蝴蝶自光芒中脱胎而出:“现在,临时用用这个吧。” 娄倚霜抬起指尖,一只小蝴蝶乖顺地扇动翅膀,落了上去:“这难道是……” “是我爹的。”谢醒说着,像赶蚊子一样挥挥手,面不改色把蝴蝶传来的一长串讯息拍掉:“除了他也能听见我们说话之外没有任何副作用,放心用。” 千秋渡宗主心月君是现如今唯一通晓幻术的修士,他饲养的幻灵蝶能于梦中再造天地,千金难求。到了他女儿手里,竟然随随便便当成了传讯工具,就像把上好的珍珠踩在脚底下当沙子一样,实在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娄倚霜扯了一下嘴角:“那……多谢伯父了。” 心月君不是很想收下这份谢意,但没关系,谢醒也不会帮他传话。她和娄倚霜约定好保持联系,就托着幻灵蝶独自一人向着后山去了。 山路险峻而无常,更不要提她个头太小,很多路都爬不上去,她停下脚步,叹了口气,唤道:“折枝。” 一把青色镂蝶纹的长剑自她袖中召出,这是谢醒的本命武器。 虽然是她的本命武器,但她剑术用她爹的话来评价就是四个字——花里胡哨,于是谢醒选剑的时候便也更注重功能性和美观性。折枝就兼具了这两点,不仅好看,还飞得又快又稳。 谢醒坐在细瘦的剑身上,让剑带自己飞至林上,边飞边喊蓝然的名字。 但喊了很久,嗓子都有点哑了,回应她的也只有夜风和子规鸟。 今早起来天就雾蒙蒙的,到了下午,又飘起了细雨。谢醒总是飘在空中,差点被淋成了落汤鸡,只好收了剑,打了伞,落到平坦的地方,继续慢慢边走边找。 期间,娄倚霜用幻灵蝶联系她两次,觉还没睡安稳就被弟子们喊起来找人的鹿既春又烧符联系她一次,鹿既春劝说,实在不行就回来吧,师叔去找就好。 谢醒拒绝了,即使回去上课,她心里也是放不下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的。 鹿既春十分感动,直夸谢醒友爱同门,不愧是谢宗主养出来的女儿。 谢醒想,这话要落到她爹耳朵里,他估计得笑出声来,虽然谢醒名字里有个“善”,但他可从来没教过谢醒当一个仁义礼智信的好姑娘。 归根结底,谢二小姐从小就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她做好事必然是基于她出于某种目的——或者为了她自身的利益、或者受好奇心驱使想做,而非她本身有多么善于共情。 蓝然这样一个单纯得过了头的孩子,就恰好很能勾起谢醒的兴趣。 他会躲在哪里?又会想些什么呢?谢醒猜,大概是因为沈待雪的一句话,觉得全世界都讨厌他抛弃他了。 其实很正常,谢醒最开始离开千秋渡那两天,大概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情的。哪怕她已经足够理智,知道她爹把她送走必然有其深意,但谢醒看见姐姐能留在家里做大小姐,自己却要去一个野鸡门派吃苦时,她是很难不怨的。 为什么偏偏是我?很多人遇到不公时都会想这个问题,要么向内找原因,变得自怨自艾;要么向外找原因,觉得全世界都是王八蛋。 但蓝然是谢醒见过最特别的人,他不贬低自己,也不怨恨他人,世界不爱我,我就离世界远一点,谁也不去打扰。 这样的人,谢醒觉得,是该有人善待他的。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鹿既春又烧符咒过来了,上面说他们分别搜查了东边和西边,都没有蓝然的踪迹,他应该就在谢醒所处的北边的林子里。 谢醒把被水汽浸湿了的灰抖掉,心想,她运气真不错。 她已经走得很深了,后山的植被几百年无人干预,又有充沛的雨水,肆意地汲取一切养分生长。谢醒没走多一会,裙摆和裤腿就沾了水和泥,湿哒哒地贴在小腿上,叫人很不好受。她只好低头把裤腿挽上来,继续慢慢走。 偶尔遇到几个胆小的妖兽,不等谢醒开口,就呲溜一下钻进草丛里,搞得谢醒差点以为自己找出了幻觉。 这么往复几次,谢醒逐渐意识到了规律,她开始跟着这些小妖兽往那些看起来不容易走人的路里扎,跌跌撞撞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听见一个冷而警惕的声音问:“谁?”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草木太茂密,没瞧见人,但她听出了那是蓝然的声音,顿时感到一阵兴奋,喊:“蓝然师兄!是我!” 蓝然那边哑然无声片刻,似乎是被她奔波找来的举动惊到了。谢醒正在兴头上,一边用幻灵蝶通知娄倚霜,一边向蓝然那边走去:“真是好不容易找到你,走吧,跟我回……” 蓝然失声打断她:“等一下,别过来!” 他的声音紧绷得厉害,谢醒几乎是瞬间就察觉了不对,想把脚收回去。但偏偏不巧——她踩在了一块滑溜溜的、生着苔藓的石头上,脚下一滑,伞又刮到了树枝,平衡瞬间就被打破了,直溜溜栽进了一个坑里。 沾着树叶的雨水打得她睁不开眼,脚腕传来钻心的疼,耳边嗡嗡响,太阳穴也跟着跳个不停。她模模糊糊地听见蓝然慌慌张张的声音:“谢醒?谢醒!你没事吧?” 谢醒脸贴着地,生无可恋地想,有事。 杂草被窸窸窣窣拨弄开,蓝然探出脑袋,跪在坑边,急切地伸手拉她。 谢醒艰难地把手伸出去,但蓝然稍微使了点力气,她就哼哼唧唧起来:“不行,脚扭了……” 蓝然:“……” 他的表情一番轮番变化,好不精彩。显然,他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明明在离家出走,现在却要救来找他的人。 谢醒看见他这表情,终于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但这一笑,又不知道触动了哪根筋,脚腕又痛起来,她只好龇牙咧嘴地收回去。 蓝然见状,松手,起身,扭头就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谢醒急了:“哎哎哎,不是在笑你,别不管我呀。我可是找了你好久好久,还受了伤,你要是不管我我……欸?” 只见蓝然绕了一圈,默默从缓和的坡爬下来,然后背对着她蹲下,意思很明显。 谢醒有点兴奋,她感觉自己像淋了雨的猴子,有点想手舞足蹈:“你背我?” “嗯。”男孩声音很低。 谢醒颇有一种养的猫终于肯蹭人了的欣慰,脚也不疼了,也不嫌湿了,三两下爬到了他背上,搂住他脖子。蓝然手臂驼起她腿弯,掂量了一下重量,轻轻松松把她背了起来。 他爬上坑的时候,谢醒顺便把伞捡了起来,挡在他们头顶。 蓝然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背她往回走。 即使打着伞,两个人身上也早就湿透了,伞下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他们的距离拉得前所未有的近,呼 吸、雨水、汗水与空气中的冷气交织在一起,让人胸腔里沉甸甸的安心。 蓝然叹了口很长的气,沮丧地说:“怎么会变成这样。” 谢醒很好奇,问:“那你原来想的是什么样?” 蓝然默然一会,才回答说:“我想去找师父。” “你找得到他?” “找不到。” “所以你就一个人躲在这里?不过这些小妖兽好像很亲近你,还给我带路呢。” 蓝然闷闷地说:“总之,我本来不想回去了的。” 谢醒抬起手,用袖子把他额头上的雨水擦掉:“那现在呢?” 蓝然抿了抿唇,又把她往上驼了驼,男孩单薄的脊背出乎意料地安稳可靠:“现在,带你回去。” 谢醒又忍不住笑起来,笑了一会,她才说:“二师兄说的是假话,大家不是全都讨厌你,起码师叔和大师兄都是关心你的。” 蓝然却剔除了谢醒话里美溢的成分,得到了自己精准而敏锐的判断:“他们关心我,但我没有那么重要。” 谢醒想了想,依据自己的经验,认真地告诉他:“其实,在大多数时候,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都是要靠相处的,除了爹娘,没有谁天生就该爱你。” 蓝然声音低低地:“可我从有记忆开始就没有见过我的爹娘。” 没见过,自然也谈不上伤心,所以,他看起来更多是遗憾。 第四阁的孩子都是孤儿,这谢醒知道,但蓝然说这句话时,她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酸软。 “其实,我娘也走得很早啦。那段时间没人顾得上我和小慈,哦,小慈就是我双生姐姐。”那是谢醒五岁时候的事,她回忆起来却毫不吃力:“那一天,她哭着和我说,善善,我们再也没有娘亲了。我就和她说,没关系,我会像娘亲一样爱你。” 蓝然睫羽微微颤动,水珠在上面凝结,像是轻盈的露珠,他说:“可你那时候明明也很难过吧,你和她一样,只有五岁而已。” “嗯……好像是的,但我看见小慈哭,我就想,我应该做点什么,毕竟她是我珍惜的家人。” “你很奇怪。”蓝然说。 “奇怪吗?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而已。”谢醒握紧伞柄,将伞微微向前倾斜一些,轻声说:“现在也一样。” “……” “你看,我来找你,你不就背我了吗?”谢醒笑眯眯。 蓝然这次沉默了更久,山路很崎岖,他的背却一直平稳,直到谢醒脑袋泛起热,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男孩再次轻声说了一次:“你真的很奇怪。” “也很好。” 女孩没有再回应,她的呼吸微微急促,很热,已经开始发烧了。 这也是应当的,谢醒昨晚就没怎么睡好,又奔波了一天,淋了雨,身体不出问题才怪。 蓝然把她手中掉落的伞接过来,咬咬牙,继续往前走。幻灵蝶落在谢醒指尖上,还在微微闪烁。 “坚持一下。”蓝然对她说。 他背着她,又走了很久,就像是她来找他时走过的时间一样。哪怕蓝然天生体力过人,背着谢醒走这么久,也开始有些头晕眼花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他走出了树林,抬起头,看见万千星河璀璨,在夜幕中静静流淌。一颗流星一般的光芒向他们飞来,他叫她看,才想起她已经睡着了。 光芒落地,那几个身影的轮廓也逐渐清晰,是鹿既春、娄倚霜和神色别别扭扭的沈待雪,他们招着手,喊着他们两个的名字,向着他们两个跑过来。 蓝然终于笑了一下,很浅很浅,像是一抹微弱但坚定的星光。 他轻声对女孩说:“小醒,回家了。” 39. 祭祀 时光辗转过去七年,人们还没有看清它的影子,它就卷起尾巴钻到岁月里,“呲溜”一下消失不见了。 孟介山冬去春来,而渡庭的竹子依然是那副郁郁葱葱的模样。竹叶落在泥里,积累了厚厚的不知道多少层,日复一日被人踩在脚下,踩成了坚实的新泥。 今天没有课,蓝然晌午才悠悠转醒,他踢开被子,洗漱好,看见桌子上谢醒留了个纸条: 与二师兄、小灯下山采买,勿念,回来给你带烧鸡。 末了,还蘸了墨,在最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后面还跟了一个丑丑的小哭脸,应该是小灯添的。 蓝然打了个哈欠,把纸条放下,拿起门口挂着的白色长剑,走到院子里。 这把剑周身雪白,但一见光源,则泛起波光粼粼的色彩。这是长青真人送他的生辰礼,原本名为“非我”,蓝然觉得不好听,翻了诗集,改了个名儿叫做“匪我”。 少年头发束得松松散散,可一旦拔出匪我时,蓝白的衣袂随剑气翻飞,剑与人相辅相成,整个人便有一种无可阻挡的专注与锐意。 月相剑他已经练到第十一式,已然超越了娄倚霜,成为第四阁这一代第一位大成者,但他依然不急不躁,一遍又一遍地把剑招刻入肌理,成为深入骨髓的习惯。 太阳逐渐西落,少年额头上的汗也出了薄薄一层,哪怕是早春,也浑身燥热。惯例的两个时辰练剑时间结束,他收了匪我,背上背篓,把袖子挽起来,去林子里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背篓里已经装了整整一筐竹子,他坐在小凳上,一个个把竹子劈开,架在柴火上烤竹沥。 微微发黄的竹沥水顺着缝隙流出来,一滴一滴落进了蓝然早就准备好的竹筒里。 等到最后一滴水流尽,竹木已经烤得开裂时,恰好到了日落时分。晚霞泼洒了半边天,黄昏与风送来少女清澈嘹亮的嗓音:“阿然!阿然!我们回来啦!” 蓝然扭头看去,竹林的小径里,跑在最前头的就是谢醒。 少女的身形已经抽条,长成了亭亭玉立的一束玉兰花。第四阁普普通通的蓝白弟子服穿在她身上,也自有她的轻灵秀美,即使放在人群里,也是最扎眼的那一个。 她和沈待雪身上也带着和蓝然相似的玉哨,只不过是碧绿的。当初谢醒为大家练法宝,特别选了块上好的天山白玉料子,给蓝然做成了十三岁的生辰礼。 不一样的颜色,独他一份,蓝然一直很珍惜。 “师父来信啦!” 沈待雪跟着来了渡庭,顺便蹭了顿饭吃。蓝然给谢醒和小灯都倒了竹沥,还给小灯和自己的额外放了冰糖,就是没有沈待雪的份。 沈待雪倒是已经见怪不怪了,还能扭头和谢醒开玩笑:“还记我仇呢?” 谢醒喝了一口清甜微苦的竹沥水,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师父不在,小师兄当家。” 蓝然不理他俩插科打诨,坐谢醒旁边,捡起她放在桌子上的烧鸡就开始拆绳子,听见“师父”这个词才抬头:“师父来信说什么?” “还是老样子啦。”谢醒说:“他说他最近去了边界,帮那边收了几个大妖赚了一笔,下次回来给我们带礼物。” 蓝然听完,垂下眼眸,睫羽的淡淡阴影落在脸颊上:“哦。” 他们都心里有数,“下次回来”就基本等于短期内还是回不来。 谢醒来了后这七年,长青真人回来的次数依旧屈指可数,且每次都待不了几天。谢醒和蓝然也很疑惑,他每天在外面到处跑是要干嘛?或者要找什么?但始终都没搞清楚。时间一久,他们反而都很习惯了,反正长青真人问候的书信基本没有断过,人是平安的就好。 毕竟一个人管一个山的鹿既春都没怨言。 小灯不关心什么信不信的,喝了竹沥还不够,还来抢蓝然的鸡腿,没一会就从你争我抢变成了动刀动剑,也是渡庭的常态了。谢醒心平气和地喝了一口竹沥,问沈待雪:“二师兄,今年的……司命祭祀,是不是要办了?” “是啊。”沈待雪说:“今年正好轮到锦官城,那边的神殿请了不少门派,有头有脸的基本都会去。” 有头有脸的都会派人去,自然也就包括排名第一的千秋渡了。 谢醒对此没发表什么意见,事实上她也的确没什么意见。昔日千秋渡的二小姐如今留在了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宗门,这似乎是很多人津津乐道的话题,但对于清楚各种缘由的人来说,心中沸腾的情感绝不是一两个简单而戏剧的词汇可以概括。 更何况,是司命祭祀…… “你不想去的话,我也不去了。”蓝然一眼就看出了谢醒逃避的心思,趁机说。 “那我也不去了。”小灯也不抢鸡腿了,跟着他煽风点火。 “你们两个一边儿去。”沈待雪气笑了:“叶掌灯你本来就不用去,谁叫你了?还有你,蓝师弟,我师父都说了,其他人谁都可以不去,你必须去!” 一般这种祭祀后,各门派是有场演武会的,虽然没什么彩头,但也是大家争一争脸面的机会,大宗门小宗门都很重视。第四阁这一辈实在人丁单薄,其他人剑术都不成气候,只有娄倚霜、蓝然和沈待雪这三人够资格上场,更不要提蓝然已经练成了第十一式,是第四阁的绝对门面,鹿既春是绝对不可能不让他出去露脸的。 蓝然脸顿时垮下来,把脸扭过去,只把后背留给其他人。 “好了好了,”谢醒只能站出来打圆场:“也不是多大的事,趁这个机会去玩玩也是好事。” 小灯这个墙头草立马倒戈:“那我也去。” 说去就去,第四阁除了掌门外全员出动,由大师兄带队,大家一起高高兴兴下山了。 锦官城就在孟介山脚下,第四阁的弟子们熟门熟路得很,一到了城里,就纷纷把行囊托付给娄倚霜然后疯玩去了。娄倚霜也是好脾气,不仅照单全收,还细细嘱咐了他们日落前回来。 沈待雪把扇子摇得风生水起,精神十分亢奋:“怕什么,自家门口你还不放心?” 娄倚霜无奈:“就是因为有你在我才不放心啊,我话说在前头,不要闯祸。” 沈待雪自然满口答应。 或许人就是不该把话说得太漂亮,没过一会,谢醒和蓝然在房 间里玩叶子牌的时候,就听见外面吵嚷起来。蓝然感官敏锐,烦得捂起了耳朵,谢醒于是推开窗看了一眼。这一看,就看见她二师兄在和人吵架。 修士吵架,街上的百姓倒是不敢凑上来看热闹,不过不敢凑上来不等于不看,一个两个挤在摊子和窗缝后面看得十分来劲。 蓝然把牌一扔,趁机把要输的局赖掉了,然后凑到她身边,给她清晰地转述沈待雪的话:“他说,有本事你们跟我打……” 打什么打,马上要祭祀了,那能在神殿对面打架吗?打了巫祝怎么想? 蓝然只爱听热闹,不爱凑热闹,谢醒只好自己匆匆下楼去,在楼梯上,她还碰见了闻声赶出来的娄倚霜,二人一对视,皆是无奈。 “我真真是没见过你们白鹭池这种做派,”沈待雪略带嘲讽的声音传来:“好威风,好气派啊,不知道以为你们要越过千秋渡去号令仙门了。” 他对面的正是一个叫做白鹭池的门派的几个弟子,年纪和沈待雪相当,白衣墨袖,趾高气昂,果然对得起“白鹭”之名。谢醒对这个门派倒是有点印象,他们坐落于江南,也算是千秋渡的附属,每年千秋渡清酒祭神时,白鹭池也会派人来。 但即使在附属里,白鹭池也不算是多有势力的,人数也很少,资源都集中在那么一两个资质好的弟子身上,明面上比第四阁光鲜些,但实力上未必高出去。 谢醒确认对方来头后,就不怎么担心了。而白鹭池的人被沈待雪劈头盖脸嘲讽一通,也都很不忿,有人直接呛沈待雪:“我们教训自己的杂役,你哪个门派的就来这里多管闲事?” 沈待雪气笑了,刚想还嘴,就被娄倚霜摁了回去:“都是同道,大家冷静冷静,神殿附近闹成这样影响不好,还是进去喝杯茶慢慢说吧。” 他语气温和,考虑周全,白鹭池的人也要脸,同意了。 其实这事也不复杂,就是白鹭池的几个师兄磋磨外门弟子而已,谢醒见得多了,只是不巧,这次他们一时起了口舌之争,那受欺负的小弟子似乎还了几次嘴,就叫师兄踹了一脚,还正好叫沈待雪瞧见了。沈待雪素来是个仗义疏言的,哪里忍得了?当即上去给人出头了。 娄倚霜给了沈待雪一个“我回去再找你算账”的眼神,看了一眼几个神色傲慢的白鹭池弟子,又看了一眼那个被欺负的杂役,他站在一边,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娄倚霜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开口:“我这二师弟天生心软,一时冲动口不择言,我待他向白鹭池的诸位赔个不是。” 沈待雪“唰”地一声展开扇子,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但也没反驳娄倚霜的话。 白鹭池带头的人脸色缓和了一些:“还是这位道友明事理一些……” “但是,”娄倚霜嘴角含笑,打断他说:“眼下正值祭祀的时节,贵派当街推搡同门,叫外面百姓议论纷纷,只怕也坏了名声。” 那人听了,脸色有些黑,但也无法反驳,这时候,一声冷嘲突兀地插了进来:“倚霜兄可真是好会护短,三两句话,不占理的反倒成我们了。” 谢醒抬眼一瞧,呦嚯,眼熟。 40. 婚约 来人同样一身不沾凡尘的白衣,长发高高束起,一举一动气势皆带着谢醒见惯了的世家子弟的矜傲。他昂首阔步走进来,扫了屋内众人一眼,目光落到谢醒和沈待雪身上时,微微停顿。 娄倚霜噙着毫无破绽的微笑走过去,微微抱拳,行了标准的一礼:“岫玉兄,久仰大名。” 卞岫玉就是白鹭池最具天赋的首徒,还是掌门亲子,自然备受瞩目,在谢醒印象里,他连千秋渡的清酒祭神都参加过好几次,还当过童子。 当年沈待雪就不是很看得上他那孔雀一般的做派,谢醒扭头一瞧果然,沈待雪大爷似得坐在椅子上,屁股都没挪一下,“唰”地用扇子挡住脸,仿佛多看卞岫玉一下都脏了眼。 卞岫玉脸色也不大好看,不去看他,不怎么用心地回了娄倚霜一礼,勉强做了做姿态,回头对着几个他进来后就变成缩头鸵鸟的弟子斥道:“丢人现眼,还不滚回去反省!” 几个弟子,包括那个受欺负的杂役都畏畏缩缩地点点头,一蜂窝出去了。在那小弟子路过沈待雪身边时,沈待雪一把抓住他手臂,扬了扬眉道:“你用不着怕他,回头他要是给你穿小鞋,你来找我。” 这话简直是当面挤兑卞岫玉,果不其然,他白净的面皮黑了个透:“沈待雪!” 沈待雪轻嗤:“叫你爷爷干嘛?” 卞岫玉握紧了剑,看起来快炸了,但瞄了一眼坐在一边始终一言不发的谢醒,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冷冷道:“门内还有事务,告辞!” 谢醒没看卞岫玉,她在回想刚刚她在那杂役的脸上看到的表情。 他很平静,始终,哪怕沈待雪对他说那些话,他脸上始终都没什么波澜。 这勾起了谢醒的兴趣。 她本想私下里去找那小弟子聊聊,可惜还没有所动作,娄倚霜就来敲门叫他们一起去宴会了。 所谓宴会是神殿方的巫祝出面招待各门派,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约定俗成的礼仪而已。大仙门这种没完没了的仪式谢醒早就过够了,但还没拒绝,就听娄倚霜似不经意般提了一句:“今年的菜单倒是不错,听说是千秋渡的谢大小姐亲自拟的。” “……”谢醒说:“我收拾一下就过去。” …… 娄倚霜也去问了蓝然,但他没有姐姐要看,也更不可能为了口吃的就往人多的场合挤,干脆地拒绝了。谢醒只能自己出发。 宴会在神殿的后院举行,倒也没有搞的太奢华,只是进出排查得很严,不许随身携带武器。她去得晚,从侧面悄悄溜进来的时候,各仙门基本已经到齐了。她几乎不需要找,只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最引人瞩目的高挑少女。 她一身月白与鹅黄相映的襦裙,手臂间缠绕着披帛,额心点着杏花花钿,是很临安的打扮。很多人觉得,谢慈这样一个作风强硬、天赋卓绝的大小姐就该打扮成干练的样子,实际上,她本人并不喜欢冷冰冰的风格。 她不爱笑,谢醒太习惯了,她总是不屑于对任何人假以辞色,她也不需要对任何人假以辞色,因为身边人都会按照她的心意走,像星星循着固定的轨迹一般运行。 很多人见到谢醒和谢慈后,总会惊讶地问一句。你们长得怎么不一样?谢慈每次听见这种话,连鄙夷的目光都不屑于给一个,而谢醒则都会笑着解释。 双生子不照着一个模子生本不是稀奇事,但谢醒和谢慈就稀奇在,她俩完全不像。准确地说,一个像照着爹生,一个照着娘生,倒是很公平。谢慈就很像她们早逝的娘亲,一双标准的柳叶美人眼,鼻梁高挺,容貌端庄大气,只不过谢慈不笑,美人被捧起来,也就有了高高在上的距离感。 谢醒心里想,你也没怎么变嘛。 在谢醒看谢慈的时候,谢慈也看见了角落里的谢醒,或许双生子之间真的存在心灵感应,不然谢慈怎么可能在人群之中一眼就注意到她呢?那双因为厌烦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夜幕一般的眼,在看到谢醒的时候,一颗一颗亮起了星星。 谢慈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但很不巧,她对面还有巫祝和她说话,把她挡住了。 那一瞬间,谢慈的脸上浮现一抹戾气,稍纵即逝,但也藏的不是很好。 谢醒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冲她笑着眨了眨眼,不必开口交流,谢慈就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不情不愿地按耐住了,耐心听起那巫祝说话。 谢醒则继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悄悄溜到沈待雪为她预留的坐席上。娄倚霜不在,应该是作为第四阁的门面应酬去了,而向小园正在滔滔不绝给其他人地讲他道听途说的奇闻轶事。 “你们知道今年为什么搞得这么大,还把千秋渡的人给请过来了吗?我悄悄告诉你们,去年西边,就绯镇那办的祭典出了好大的幺蛾子,巫祝莫名其妙死了不少,连刚选的神子也不知所踪……” 谢醒听他的嗓门,觉得不是很“悄悄”。 “真的假的,”唐小雅凑上来质疑:“这么大的事能一点风声也没有?你别是瞎编的吧?” “那是因为其他司命神殿联合起来给消息封锁了!据说命令就是司命神官下的……” 声音进到谢醒耳朵里,又原封不动地出去了,她抬起眼,又忍不住往上座瞧。 只可惜,这一眼还没瞧清晰,就又被另一个人的脑袋挡住了。 谢醒看清那人后,罕见地皱了皱眉,那是本能流露出的不悦反应,她身边,小灯“啊”了一声,也很是不爽:“怎么是他?” “谁?”沈待雪听到有热闹就摇着扇子回头来看:“咦?站在小慈身边的那人谁啊?” “沈八少爷,你离家出走这么多年人傻啦?”小灯往嘴里塞了口点心,含混不清地说:“那是月女家那个宝贝疙瘩。” 沈待雪眉头顿时竖起来:“哈?” 作为第一仙门,千秋渡内势力错综复杂,大小世家百余个,但能令众仙门信服的,仅仅有三家。 其一是谢醒所在的谢家,家主正是当代掌门心月君。谢家多出音修,心月君不但擅琴,幻术绝技更是天下无双,自十年前丧妻坐上宗主之位后性情大变,一直牢牢把控着大权。谢家旁支不少,但心月君膝下只有一对 双生女,他也早早放出话来,继承他位置的只能是这两个女儿。好在大小姐谢慈确实争气,年纪轻轻便精通各路音律,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下任掌门了。 其二就是沈待雪所在的沈家,这一脉以炼药闻名,也是千秋渡负责赚钱的台柱子。但沈家前代家主,也就是谢醒的外祖是个不折不扣的浪子,儿女扎堆地生,导致谢醒的舅舅小姨什么的足足有二十多个,就这都还没算上流落在外的。 等到沈家主两腿一蹬,这群子女就开始天天争家主分家产,年幼的沈待雪差点被某个兄弟一包毒药送去陪他爹,从此有了心理阴影,躲在第四阁不肯回去了。 其三,就是掌经的月女家。 和其他两家不同,月女家大有来头,他们血脉里蕴藏着太阴神的赐福,世世代代皆从事祭祀之职,还出过司命这么一个神官,底蕴非凡,威望极高。这一代的月女家主膝下只有一个独子月女攸宁,宠爱非常,自小便和谢慈定下了婚约。 三家通婚本也是常事,最典型的例子,谢醒的母亲就是沈家大小姐。但谢慈的婚约最大的问题是:在谢醒他们几个眼里,月女攸宁这个废物点心实在配不上谢慈。 谢慈是何等的惊才绝艳?仰慕她的人能从千秋渡排到第四阁。但月女攸宁非但没什么修炼天赋,性子还软得跟团稀泥一样,小时候甚至还吃得忒胖。 沈待雪还在千秋渡的时候,曾经有一次在同辈人的宴会上笑着问过他:“你觉得你配得上小慈吗?” 月女攸宁又羞又气,竟然低下头哭了。 沈待雪挨了沈家主一通斥责,但也不痛不痒。 谢醒记得,之前月女攸宁是很喜欢谢慈的,但自从那次之后,月女攸宁就不怎么往谢慈跟前儿凑了。没过多久,谢醒也被送走了,许多年不见,月女攸宁样子大变,不仅瘦了下来,一张脸也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穿着骚包的绯色广袖。 但依旧不顺谢醒的眼。 因为月女攸宁怀里,正搂着一个娇滴滴的女修。 他笑嘻嘻地搂着女修凑到谢慈身边说着什么,姿态浮夸浪荡,谢慈只瞥他一眼,像以前许多次一样彻底无视了。月女攸宁仍不甘心似得,推了推女修,女修咬着下唇,鼓起勇气凑上去和谢慈说话,但谢慈只是冷冷的一瞥就让她僵住了。女修泪眼盈盈回头看向月女攸宁,左右为难。 谢醒为了这个婚约找心月君闹过很多次,她们都二舅舅现任沈家主也提出过不满,但谢慈本人却从未提出过异议,不是因为她眼瞎喜欢月女攸宁,而是因为她单纯把他当个屁——放了更干净。 这么多年一直如此,不是所有人都配得上谢慈的关注。 月女攸宁被无视,眼里划过一抹阴鸷,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他又嬉皮笑脸起来,从谢慈桌上取了壶酒,和那女修卿卿我我地离开了,看的对面几个巫祝都眉头紧皱,尴尬得频频低头喝茶。 “他找死啊!”小灯一拍桌子,炸了,引得周围一圈人侧目。 谢醒捏着手中的茶杯,眸中掀起一片冰冷的风暴,微笑着下了陈词:“他找死。” 41. 尸首 酒过三巡,月女攸宁的衣襟都已经被酒液打湿,他抬起醉得朦胧的眼,少女的轮廓也变得倏忽迷离。一杯酒递到他唇边,他不耐烦地挥手打翻,跌跌撞撞爬起来,向她走去。 大约是喝醉了,他胸口堵得厉害,非得做点什么来让自己痛快些。 “小慈……” 谢慈抬起了眼,那双眼里情绪分明,月女攸宁清清楚楚地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一瞬间,他几乎觉得自己无所遁形。 谢慈皱了皱眉,冷声对旁边的人说:“把他带下去。” 像是棉絮里投入了一点火星,月女攸宁觉得自己胸膛堵着的空气都烧了起来,他藏在肚子里的怯懦、不堪就这么见了光,他伸出手,抓住她的衣袖:“你跟我甩什么脸子呢,你……” “啪!” 谢慈手腕一躲,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她没用力,这一下声音也不重,但周围就是突兀地安静下来了。 “带他下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 “月女少爷,您别生气……” “我气什么气?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生气了?!” 扶着他的女修撇了撇嘴,明明满脸都写着不爽,还不承认。 有本事别跟她横,去谢大小姐面前骂啊。 神殿后面的小路迂回曲折,她扶着个醉醺醺的男人,小腿肚子都打颤,却又不敢抱怨这位金贵的大少爷,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骂,努力把人拽起来。偏偏月女攸宁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她以为她是谁?本少爷稀罕娶她?等她过门,看我不……啊!” 他话没说完,一个黑影就从黑暗中闪了出来,身形轻灵,却气势汹汹,一脚正中月女攸宁胸口,连带着倒霉的女修一起摔倒了。 “你们谁啊,来人,有——唔唔!”女修很慌,还没喊出口,一双带着薄茧的、纤细的手就捂住了她的嘴,把她的叫喊牢牢地堵了回去。 “老实点。”是个很年轻的少女的声音,还有一点点沙哑,女修感觉后颈被人按了一下,随即便失去了意识。 “操……你们谁——”月女攸宁疼的倒抽气,见女修被人弄晕,更加怒火中烧,他抬头,想看清这个胆敢踹他的混蛋是谁,却只看见一张黑漆漆的披风。 偏偏那人踹完他,还不紧不慢地收回了腿,拍了拍披风上压根不存在的灰。 那人身后,走来了另一个个子更高的黑衣人,手上还拎着个麻袋。 月女攸宁终于感觉不妙:“你,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知道我爹是谁吗?我告诉你们,你们要是敢动我,我爹……别过来!” 黑衣人冷嘲一声,听声音是个男人,他跨步上前,干脆地用麻袋把月女攸宁扣住,一口气扎严实,顺便踢了一脚:“叫你爷爷都没用!” 借着,雨点般的踢打便劈头盖脸落下来。月女攸宁疼得嗷嗷叫,很快忍不住求饶了,但这三个暴徒跟聋了一样,踹得一脚比一脚欢,还很有技巧地避开了致命部位,搞得月女攸宁叫苦不迭。 最后,他被揍崩溃了,大喊一声“千秋渡不会放过你们的”,便头一歪,晕了过去。 高个的黑衣人“啧”了一声,蹲下来解开麻袋,发现月女攸宁的脸已经肿成猪头了,完美还原了小时候的形貌。 两个矮个的也凑过来,摘下兜帽,正是谢醒和小灯。 小灯鄙夷道:“晕的倒快,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外强内……” 谢醒探了探月女攸宁的鼻息:“外强中干。” “啊对对对,就是这个词。”小灯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这王八蛋怎么办?要不要我把他骟了?” “人该用‘阉’这个字。”谢醒不紧不慢纠正她:“虽然我也很想,但不行。揍他一顿没什么大不了,但要是把月女家的独苗阉了,月女家主非得找你拼命不可。” 小灯露出很遗憾的表情。 “行了,爽了,让他搁这慢慢吹冷风吧,你手里拎着那个小娘子给送回去。”沈待雪用折扇挡着脸,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累死了,回去歇着了。” 三人悄悄把女修送回她门派的厢房,又把黑斗篷烧了,力求死无对证,做完这一切,才慢吞吞往客栈走。 “我说善善啊,你是不是该让咱家小灯读点书了,老这样也不是办法,不成体统。” “沈八少爷,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嘿,小丫头不识好歹,我这是为你好。”沈待雪拿扇子敲她脑袋。 “别敲我头!会长不高的!” “你本来就矮。” 他俩拌了一会嘴,才注意到走在后面的谢醒异常沉默,沈待雪笑眯眯凑上去,胳膊搭上她肩膀:“怎么了舅舅的小宝贝,没出够气?” “我就说该骟了,一劳永逸。”小灯插嘴。 “没用的。”谢醒平静地说:“我们就算打他一千次一万次,对小慈也一点帮助都没有。” “……” 小灯和沈待雪都安静下来,这个道理其实大家都明白,但他们既说服不了心月君,也不能帮谢慈巩固权力,除了这样幼稚地撒撒气,好像也找不到更好的方法了。 “别担心。”谢醒的肩膀被拍了拍,沈待雪安慰般地对她笑笑:“这不是还有心月君在,他月女攸宁在金贵,能欺负到小慈头上去?他在小慈手里都讨不了好。” 谢醒垂下眼眸,想,是啊,她爹还在。 不管怎么说,只要家人还在,无论身处何方,总能互相照顾的。 他们刚刚回客栈门口,一个身影大步流星走出来,谢醒定睛一看,居然是蓝然。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蓝然就抓住她肩膀,神情焦急地上下查看起来,谢醒懵了:“阿然?发生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蓝然看见他们,才松了口气,只是语气仍然低沉:“大师兄叫你们回去。” 谢醒三人对视一眼,提前嗅到了暴风雨来临的气息。 …… 半个时辰后,宴席上刚刚散去的众人又重新聚在神殿主殿里,没人有被打扰了的不愉快,全都神色凝重。 十多尺高的司命神像端坐莲台,垂着眼眸,沉默地注视着大殿中央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一束月光哀怜地落下来,灰尘在月光中狂舞,似是神明的叹息。 尸体旁边搬了几把椅子,大巫祝与各派领头人正在激烈地交换意见。谢醒扫了一眼,有谢慈、卞岫玉和娄倚霜,其中,卞岫玉的脸色比起上午似乎更难看了,其他人都在说话,而他一言不发。 “怎么偏偏是他……” “怕不就是被同门刁难的吧,早听说他们白鹭池欺负外门弟子欺负的厉害……” 谢醒听见这些窃窃私语,心里的不安愈发重,她看向蓝然,蓝然说:“就是那个。” 沈待雪听了仍然不 敢置信,大步走上前,掀开了盖着尸体的白布。 娄倚霜想拦也来不及了:“且慢——” 画着咒文的白布被揭开,浓重得几乎呛人的血腥味冲进了所有人的鼻子,周围响起或高或低的惊呼。 沈待雪的神情出现一瞬间空白。 “天啊……” 有女修看一眼,吓得哭起来。 谢醒只看了一眼,立刻一手一个,捂住了蓝然和小灯的眼睛。 蓝然闷闷说:“我看过了。” “那也别看。” 这尸体的模样实在让人不忍多看,说是横死也不为过,哪怕沈待雪掀开布,也已经认不出那个胆怯的少年的丝毫影子。他周身皮被剥了个一干二净,血几乎也流干,只剩下红色的肌理裸露在外,坑坑洼洼,粘连模糊,几乎不成人形。 小灯不老实,偷偷掰开谢醒的指缝看了一眼,就扭头出去吐了个昏天暗地。 沈待雪和谢醒进来后,谢慈的目光就一直落在他们身上,谢醒和她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知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人到的差不多了,大巫祝站了出来,简单地为众人陈述了一下案情。 尸体是突然出现在神殿正门门口的,周身皮被剥掉,只有身上穿着白鹭池的衣服。那时候,宴会已经散了一会,各门派子弟都走得差不多了,蓝然在客栈里等谢醒等急了,于是打算去神殿找她,却一来就撞见了那副场景。 蓝然立刻去神殿叫巫祝们,大巫祝把白鹭池的人叫来后,大家挨个点了一下名字,最后才发现那个叫杨算的杂役不见了。联想到今天上午的冲突,当即就有人怀疑是白鹭池门内的人动的手,但这个猜测很快被大巫祝:这种剥皮的手法,不似正道所为,白鹭池的人有动机,但都没能力。 于是,巫祝又请了千秋渡的人来,谢慈叫手下的药修一看,果不其然,是千机蛊。 千机蛊不是一般的蛊术,非蛊师一族不可用,众人听后,神情顿时凝重起来。 “所以,那便是妖孽作乱了?”天水府的带头人问道。 “可仍有疑点,”浮屠宫的带头人是个和尚,念了句“阿弥陀佛”,徐徐道:“白鹭池的施主们最后见到杨施主便是在晚宴,此后他便遇害。若是在神殿内,蛊师是如何闯入神殿的?若是在外,杨施主又是因何离开?” 这些答案都需要白鹭池的人给,大家不约而同看向卞岫玉,卞岫玉手里捏着酒杯,却仍然绷着脸,冷冷道:“我怎么知道?谁会分心思注意一个杂役?” 他说罢,似乎是为了压制情绪,下意识拿起酒杯想喝一口,但还没进嘴,旁边的白鹭池杂役就提心吊胆拦下来了:“少爷,少爷,那是洗杯的冷酒……” 卞岫玉烦躁地皱起眉,扔了酒杯。 卞岫玉这冷血的模样激怒了沈待雪,他面沉如水道:“卞岫玉!人都死了你说的这是什么浑话?但凡你们多关注他一些,哪怕走的时候想着找他一下,他会不明不白地这么丢了命吗?” 沈待雪一顿劈头盖脸的指责下来,卞岫玉不知道心虚没尽职还是什么,扭头不在看尸体,也闭上了嘴。 谢醒站在尸体跟前看了很久,一直不说话,谢慈注意到她神情有异,声音轻柔、似乎怕惊扰了她一般地问:“你……有什么疑问吗?” 谢醒看了她一眼,直接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你们是怎么确定,他就是杨算的?” 42. 调查 “因为他带着我派玉牌啊。”白鹭池的一个小弟子觉得她这问题简直蠢的可以:“我们其他人没事,不是他还能是谁?” 谢醒没把他的冒犯的语气当回事,又兀自琢磨去了,反倒是谢慈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小弟子缩了缩脖子,心里纳闷地想,我说第四阁的人,关谢大小姐什么事? 这些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喜欢多管闲事。 谢慈收回目光,涂着蔻丹的指尖轻轻一抬,那画着安息咒的白布重新掩盖住尸体,血腥气的弥漫戛然而止,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谢慈道:“先抬下去吧,在侧殿好好安置,枉死之人怨气不小,麻烦浮屠宫帮忙超度了。” 浮屠宫的小大师微微欠身:“贫僧自当略尽薄力。” 神殿的小巫祝们用法力撑着担架把人抬了下去,浮屠宫的人也跟着走了。大巫祝叹了一口气,微微躬身,向众人双手交叉与胸前,向众人行礼:“司命庇佑,吾已下令封锁全城,眼下神殿还要兼顾祭祀,人手着实紧缺,追缉凶手一事,还请诸位小仙师多多费心。” “巫祝大人大可放心,”各位领头人也纷纷回礼:“妖孽作乱,我辈自当义不容辞。” …… 今晚是睡不成了,众人零零散散离去,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人敢落单。 蓝然刚刚听了一会就开始打哈欠,直到散会才清醒过来,三步并做两步追上谢醒,谢醒问完那句话后就一直不说话,私下里,蓝然直接问了:“你怀疑他不是杨算?” “我只是很奇怪,为什么一定是千机蛊。”谢醒很纳闷:“我在沈家的药经里看过,这东西炼制困难,见效还慢,需要连下七天,单纯用来杀人实在浪费。” “好像是很麻烦。”蓝然想了想就觉得很累,要是他来下七天蛊,可能第二天就忘记了。 “对吧,既然麻烦,那就一定有必要,我还是觉得这里有蹊跷。”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欸?”谢醒刚要下意识回答,就发觉刚刚提问的人声音好像不太对劲,她猛然回头,对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总是牵动她思念的脸。 谢慈露出一抹笑容,张开手臂:“善善。” 谢醒缓缓地眨了眨眼,一瞬间,她脑海里顺畅的思路好像被人一把火烧断了,只剩一片傻乎乎的空白。她什么也来不及想,凭借本能把自己投入谢慈的怀里。 小慈身上的味道没变,暖洋洋的,很舒服。 谢醒把头埋在她颈窝,声音又轻又软,像在撒娇:“小慈……” “嗯。”谢慈收紧手臂,一贯冷厉高傲的作风全然不见了影子,剩下的只有藏了许久,快要溢出来的宠溺和温柔,她摸了摸妹妹娇嫩的脸蛋:“怎么越长越瘦?是不是在第四阁吃得不好?” 谢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真奇怪,没见到她的时候以为自己可以很理智,但一闻到熟悉的味道,接触到熟悉的体温,人就变得软弱起来了。这种感觉太糟糕,也太美妙,像是诱人沉醉的五十散,让人沉溺下去便不可自拔。 她眼睛弯了弯,像是两汪新月形状的潭水,盈盈的动人:“还好啦,我只是不想变胖而已。” 蓝然:“……”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谢慈自从见面就在忍,终于能和谢醒说上话了,一直抱着她不松手,恨不得事事查问一番。确认谢醒真的在第四阁没受委屈,才稍稍放下心,也终于注意到一旁的蓝然:“这位是?” 蓝然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谢醒知道他不会说,抢先开口:“这是我小师兄蓝然,阿然,这是我姐姐谢慈。” 谢慈刚刚面对谢醒温柔的神情立刻收敛起来了,上下一打量他,瞧他眼神清澈,容止端正,语气变得冷淡客气:“久闻大名,善善常在信里提到你。” 蓝然懵了一下,看了一眼谢醒,收到她鼓励的眼神,被烫到一般低下头,嘴比脑子先动了:“姐姐好。” 谢醒:“……” 谢慈:“……?” 谢慈见多识广,但委实也没见识过这种类型的自来熟,一时间竟然被他噎得语塞了片刻。谢醒看着他俩,觉得实在有趣,不由得笑出声,谢慈看妹妹这么高兴,也就把这事揭过不提了。 她拍拍谢醒肩膀:“想查什么就去吧,拿老头儿的灵蝶,就说是我给你的,我看谁敢不配合你。” 说罢,她又看向蓝然:“你,保护好她,听到了吗?” 蓝然:“哦。” 谢醒无奈:“我不至于叫人家保护吧,怎么说我月相剑都练到第六式了,还有那么多法宝,打一般小妖也不是问题。” 蓝然:“可我练到第十一式了。” 谢醒瞪他一眼,蓝然委屈地闭了嘴。 谢慈还有事,说不了几句话他们就得告别了。临走前,谢慈吧谢醒拉到一边:“你这个小师兄什么来头?” 谢醒回头瞄了一眼,没好意思告诉谢慈这个距离蓝然能听到,轻咳了一声道:“不知道,他是师父带回来的,师父没提过他的身世。” “那是因为那个道士到处招摇撞骗,根本不回第四阁吧。” “……” “要不要我帮你查查?” 谢醒下意识想摆摆手,但刚抬手,就想起蓝然那个嗜睡的毛病,说出口的话就变了个模样:“查到不用,魂魄方面的典籍可以给我找来一些吗?” 谢慈也不问她做什么用,爽快地应了:“成,回去就去禁书库给你翻。” …… 蓝然不喜欢跟陌生人说话,谢醒于是打算回去找小灯,一回客栈,却只看见沈待雪坐在椅子上,倚着墙,好像一滩失去梦想的泥。 谢醒敲敲桌子:“二师兄,优雅。” 沈待雪支撑起身子,成了一座优雅的泥,气若游丝地问:“有何贵干。” “我灯呢。” “灯在天花板上。” 蓝然默默抬头看了一眼,谢醒嘴角抽了抽,提高了声音:“我说的是那个个矮能吃的。” “被倚霜叫走了。” 娄倚霜一般不会叫非本门弟子的小灯帮忙,谢醒有点奇怪:“他怎么没叫你?” “他不让我去。”沈待雪撑着下巴,哼哼唧唧地说。 谢醒稍微一想就回过味来了,娄倚霜估计是看沈待雪这受挫的样子,不放心他出去,干脆叫他待在客栈里好好冷静一下。 谢醒深以为然:“大师兄英明。” “ 英明个头啊,”沈待雪没好气地反驳完,眼珠一转,盯住他俩:“你俩找灯干什么。” “人手不够,帮忙喽。我还是去问小慈借吧。” 谢醒一边说着,一遍叹息,打算出去,可沈待雪却立刻精神了,追了上来:“人手不就在这吗?” 谢醒上下扫他一眼:“你冷静了?” “我早就冷静了好吗?”沈待雪一抬下巴:“昨天就是因为我没坚持带走他,他才出了事,本少爷今天说什么也要把幕后黑手给揪出来!不是下蛊杀人吗,你们带上我,怎么说我也是沈家的,药理可比你们两个懂得多了。” “好吧。”谢醒确认他是真的重打鸡血了,故作考量片刻,见他等的满脸焦急了,才应下。 …… 不得不说,幻灵蝶是真的很好用。 谢醒挨个厢房敲门时,其他门派的弟子还满脸不耐,但等到她笑眯眯地抬出幻灵蝶,那些人就立刻又变了一副脸色,点头哈腰地请她吩咐。 谢醒态度也非常亲和,笑着解释是千秋渡怕大家还有人着了千机蛊的道,所以请他们来排查一二。 弟子们连说理解理解,没过一会,人就都齐刷刷被叫过来了。沈待雪按照专业的排查千机蛊的方式,烧了月符符水,再指挥御厨蓝然在里面加上绿豆煮沸,请他们每人喝一口,若是身中千机者,喝下绿豆粥后一炷香内额心则会立刻浮现黑色的月纹。 他们先就近找了天水府和浮屠宫,所幸都安然无恙;接着,谢醒又去敲了白鹭池的门,卞岫玉看见他们跟看见鬼一样,那脸色简直就差把“你们怎么这么阴魂不散”给问出来了,但看见谢醒手里的幻灵蝶,还是咬牙切齿把刚躺下的师弟们叫起来了。 白鹭池的弟子们喝完绿豆粥后,竟然也没事。 “早说了跟我们没关系了。”有小弟子在下面困得打哈欠,抱怨道:“大半夜一遍又一遍喊人起来,真是没完没了……” 听到这话,沈待雪走出房门的脚步一顿。 那小弟子哈欠没打完,就对上他冰冷的眼,吓得憋了回去。沈待雪冷笑一声,骂道:“乌合之众!” 白鹭池顿时群情激奋:“你——” “你站住,你骂谁呢——” 沈待雪懒得再给他们一个眼神,跟着谢醒蓝然出去了,谢醒回头,笑嘻嘻小声道:“二师兄威武。” 沈待雪一扬下巴:“走了,去看看千秋渡的孩儿们。” 这次来的都是和谢醒他们年纪差不多的那一批弟子中拔尖的,沈待雪离开的早,他们可能不认识,但谢二小姐那张脸还是认得的。因此,谢醒他们也终于得了一会座上宾待遇,连蓝然煮粥都活儿都被殷勤的千秋渡弟子抢走了,还端上来了上好的点心和茶请他们享用。 千秋渡大部分人都被谢慈调走去帮忙封城了,留在这儿的人很少,没一会就筛查完了,都没什么事。谢醒瞧着这个几个人脸,心里隐隐地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可事太多,一时间就是想不起来。 “是不是少了谁?” “不会吧,人数都是清点清楚的,剩下的都被谢大小姐带走……” 提到谢慈,谢醒灵光乍现,一拍桌子。 “月女攸宁呢?” 43. 蛊师 千秋渡的弟子一愣:“月女少爷,月女少爷当然在……” 他下意识想说少爷在神殿的厢房歇下了,但又想起来,锦官城大巫祝召集大家的时候月女攸宁根本不在,顿时“嗷”地惨叫一声,抓住旁边人肩膀拼命摇晃问:“你看见月女少爷没?” “我没啊!不是小觅送他去厢房的吗?” “那小觅呢?” “我没看见啊!” 谢醒和沈待雪都有点尴尬,毕竟这也算是他们捅的篓子,立刻负起责任带他们去找。可当谢醒找到他们扔下月女攸宁的地点时,鹅卵石小路上空空如也,去问了巫祝,挨个厢房找了一通,也不见人。 这下事情麻烦了。 不仅仅麻烦在月女攸宁的身份。神殿围墙都是刻了咒文的,哪怕再厉害的邪祟也难以出入,如果那下蛊之人第二个目标是月女攸宁,就说明神殿里很可能有他的内应。 谢醒自责自己疏忽了,立刻联系谢慈:“小慈,你的幻灵蝶还能感应到月女攸宁吗?” 为了保护这些世家子弟的安全,心月君制作了很多幻灵蝶的复制品,它们大多没有制造幻境的作用,只能相互感应和传递消息。谢慈手里的那只被心月君赋予了更多权能,可以随心所欲地探查其他灵蝶持有者的位置。 谢慈原因都没问,立刻帮她找了,片刻后,道:“他没带在身上,我把位置发给你。” 谢醒他们顺着谢慈给出的位置找过去,居然是神殿的西北小门,那个小门出去就是几道曲折迂回的小巷。今晚天气不好,看不见月亮,小巷里也就格外昏暗,谢醒一眼就在生满碎石和杂草的小巷发现了奄奄一息的灵蝶。它散发着莹莹碎光,只不过已经很黯淡了。 那小小一只,翅膀几乎都碎掉了,一个接一个小洞触目惊心,像是某种小虫啃噬的痕迹。蓝然看见它这模样,有些不忍,从谢醒手里接过去,小心翼翼地用法力温养它。 灵蝶躺在少年的温暖的手心里,扇了扇翅膀,仿佛在无声地道谢。 他旁边,沈待雪焦躁地踱来踱去:“这下好了,线索全断了,那龟孙子是欠收拾,但也不至于叫人给皮扒了啊!我真是服了,谁能想到扔神殿里也会出事,早知道我就……” 谢醒靠着墙根蹲下,揉了揉眉心,一宿没睡成,他们眼底都发青了:“自怨自艾没有意义,停一停吧,二师兄,你晃得我头晕。” 沈待雪脚步更快,手中扇子敲个不停:“我冷静不了,我这就回去叫人,凶手这么一会跑不出城,我们分头找!我就不信了——” 说着,他就要扭头回去,这时,一直在一边不吭声的蓝然轻轻地“嗯?”了一声。 谢醒搓了搓脸,抬头:“怎么了?” “它说,虫子,可怕,救救。”蓝然语气毫无波澜地复述。 沈待雪摸了摸胳膊:“……我说你能不能不要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很惊悚啊,而且你怎么听到这玩意说话的,它会说话?” 蓝然睨他一眼,捂着灵蝶,把脑袋别过去。 谢醒看了沈待雪一眼,只好凑上去,又好言好语地问一遍。 蓝然低垂着眼,语气笃定:“它就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感觉得到。” “好吧,能问下它知道虫子把人带去哪儿了吗?” “跟我走。”蓝然抿了抿唇,双手托起灵蝶,在他充沛的法力维持下,灵蝶竟然重新扇动起翅膀,跌跌撞撞飞起来。 三人对视一眼,都毫不犹豫地提剑跟上。 …… 神殿西北边是一大片杂乱的街巷,这一片都是些小商小贩在居住,如果不熟悉这一片区域的人,绕上几圈怕是就要迷路。沈待雪还不小心踹到了不知谁家的鸡窝,差点被大公鸡啄出几个窟窿眼。一阵鸡飞狗跳后,灵蝶停在一户人家的柴房后,不动了。 谢醒分别指了指两个方向,然后合掌向下一比划,意思很明显,沈待雪露出一种近似于牙疼的表情,问:“分头包抄吗?” 谢醒疑惑,压低声音:“这不是我们常用的暗号,二师兄你傻啦?” “我的姑娘,”沈待雪慈爱地说:“要不你先回头看看你的傻师兄呢?” 谢醒猛回头,与此同时,只见蓝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灵蝶揣怀里,提着剑砸开木窗翻进去了。他出手丝毫不知收敛,几道剑气劈下去,柴房差点塌。 谢醒:“……” 她和沈待雪跟着翻进去,被灰尘呛得咳嗽不止。谢醒挥挥手把灰拍散,才看清柴房里的情况:月女攸宁被五花大绑在不怎么干的干草堆上,还昏迷着;而柴房中央已经塌了几根柱子,蓝然稳稳当当站着,匪我的剑尖指在一个瑟瑟发抖的女子脖颈上。 看见谢醒进来,蓝然扬了扬眉,对她说:“抓到了。” 他眼睛亮晶晶的,俨然一副求夸奖的模样,谢醒和他对十几秒,终于受不了地移开眼神,轻咳一声:“阿然好厉害。” 沈待雪幽幽在她背后道:“我说,你这样夸他,他下次不还这么干?” 谢醒就当没听见,蓝然也当没看见。 这两个人装聋作哑的本事一向出神入化,沈待雪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去给月女攸宁解绳子。 谢醒则走到那女子跟前,仔细一打量,原谅她实在看不出来这女子跟蛊师有什么关系。蛊师一族是源自苗疆的邪祟,族内皆是容貌妍丽,年轻貌美的女子,可眼前这女子……鼻梁塌、下颌短,没有半分蛊师的特征不说,身上居然也瞧不出一丝妖气。 谢醒眯起眼,询问道:“是你杀了杨算?” 女子还企图放出蛊虫,却在须臾之间被蓝然斩了个一干二净,那锋利的剑刃毫不留情地在她脖子上划出个小血口。女子不甘地咬了咬下唇,脊背一挺:“你们不都查过来了吗?要打要杀别啰嗦!还废什么话!有本事杀了我!” “不然。”谢醒笑容一片和煦地说:“我还不知道你杀他的原因呢。” 女子被她逼问得烦躁起来,咬牙切齿道:“杀了就是杀了!我一个邪魔外道杀人还需要原因吗?!” “是吗?我看你脑子还挺清楚的,这柴房内外还都放了监听的蛊虫,若来的是个不懂药理的,只怕早就中招了。”沈待雪捞起月女攸宁的胳膊,嫌弃地把人架起来,厉色道:“说,你同伙是谁?” 女子还在嘴硬:“同伙就是你!还有你!” 稀里糊涂被指认了的蓝然一脸懵逼:“我不认识你。” 眼看着她准备装疯卖傻到底,谢醒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道:“捆了吧,带回去。” …… 大清早,众人又聚集在了神殿香案 前。 真凶居然半天就被捉住了,捉住她的人居然还都来自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第四阁,这让众人有些咋舌。谢醒他们把人带过去的时候,就听见有人私下议论纷纷。 “这个门派哪儿冒出来的?” “好像是本地的一个小门派。你看见那个拿扇子的没,据说是姓沈,也难怪敢跟卞岫玉叫板了……” “昨晚来我们客栈排查蛊毒的时候,那个女人手里还拿着幻灵蝶呢。” “我还道有什么大本事,想来也是仗了千秋渡的势了。” 蓝然耳聪目明,这些小话清晰无比地落入他耳中,他忍不住看了说话的人一眼。 明明就是他们三个的功劳,和千秋渡有什么关系呢?他不明白。 他是纯然好奇,可那人却误以为蓝然在蓄意挑衅,壮着声势瞪他一眼,搞得蓝然简直莫名其妙。 他不喜欢这样人多的场合,把五花大绑的蛊师扔地上,招呼不打一声就回客栈补觉去了。 这般来去自如,丝毫不在意别人眼光,又是惹得一阵议论纷纷。 大巫祝闻讯也赶来查看这个蛊师。 他们这帮年轻人自小就生活在太平世,而蛊师一族大都被赶去了边界外,因此,对一些妖魔的伎俩也并不熟悉。谢醒他们提了人去找大巫祝,大巫祝取了这蛊师的血,研究一番,得出了结论:“她不是纯血蛊师,而是个半妖,且血脉十分稀薄,应当是蛊师与人类的后裔。” 谢慈讶然:“难怪能一直隐藏在人类里。” 有人嗔怒道:“混了蛊师的血,难怪干出这种脏事!” 有人似看透世事一般无奈叹息:“若是安生过日子倒也罢了,奈何自作孽,不可活啊。” 天水府领头人瞥一眼一声不吭跪坐在地上的蛊师,黝黑的面孔浮现厌恶之色:“既然捉住了元凶,就应当枭首示众。敢在祭祀之时害人,若不严加处置,定会有别有用心之人效仿。” “阿弥陀佛。”浮屠宫的弥生小大师道:“贫僧拙见,还是应当找出其同伙,再做处置,以慰杨施主在天之灵。” “反正这妖孽也不肯交代,还是不如灭了干净——” “停。”谢慈不耐地打断,议论纷纷的神殿顿时安静下来,她看向卞岫玉:“白鹭池怎么说?” 毕竟这事白鹭池是苦主,他们的意见很重要。 但想也知道,卞岫玉根本不可能在乎,他微微欠身,道:“听凭大小姐做主。” 有了他这句话,就好办多了,谢慈摆了摆手,下令道:“把她带下去,打二十鞭子,吊起来。” 蛊师自从进了神殿,就一声不吭,单薄的身子蜷缩着,像是一只濒死的流浪狗。听到谢慈的判决,她也只是脊背颤了颤,抬头往某个方向看一眼,就彻底地低了下去,仿佛就此认命了。 行刑的弟子走过去,拽着她的胳膊把人拖起来,谢醒作出好心的模样上去搭了把手,在凑近蛊师的那一瞬间,轻轻地问:“你刚刚在看谁?” 蛊师眼睛和嘴巴都闭得紧紧的,好像把自己封进了一个无形的罐子里。 谢醒叹了口气,松了手,目送着他们把她带下去。 很快,凄厉的惨叫声传来。 人非草木,一团活生生的血肉,痛了如何能不喊出声呢? 44. 诀别 祭祀整整持续了三天,蛊师就一直被吊在神殿后院那棵榕树上,血在她脚下流淌出了一条小河,向着草丛蜿蜒而去。 而草丛里的草已经大半枯黄了。 草木吸收了蛊师的毒血,当然活不成。 其他人或畏惧蛊毒,或厌恶妖类,除了谢慈安排值守的弟子,少有人来,而谢醒就是那个少有的例外。 参加祭祀有娄倚霜和沈待雪,比斗有蓝然,她干脆一心一意当起了闲人,搬了套上好的梨花木桌椅,每天在不远处看着这蛊师。 有时候,谢醒会和她说说话,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自言自语,蛊师压根不理她。 第一天,来的是月女攸宁。 他养好伤之后,气势汹汹地提着鞭子找上了门,守卫不敢阻拦他,只能让他靠近蛊师。他瞧了蛊师片刻,发现她是个平平无奇的女子,顿时冷笑一声,挥鞭指向蛊师:“就是你这个妖孽偷袭本本少爷是吧?” 蛊师宛若一阵沉默的雕塑,对他的质问不屑一顾。月女攸宁,挥手就要抽她,这时,一片榕树叶子从旁边飞过来,不偏不倚地中了他的手,月女攸宁疼得“嘶”了一声,转身怒道:“谁?” 值守的弟子低着头不敢出声,一个轻灵俏调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我,月女少爷有意见吗?” 月女攸宁定睛一看,满肚子的火顿时熄了一半:“……善善?” 谢醒笑意盈盈地走过来,脸不红心不跳地跟他打招呼:“好久不见啊,月女哥哥。” 先是麻袋套头,后来又被蛊师搞得昏迷了一天一夜,确实没见。 由于谢醒一直装得礼数周到,月女攸宁并不知道她也很烦自己,只当她是个性格乖巧的小妹妹。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谢醒,轻咳一声,尴尬地整理了一下衣服:“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人生何处不相逢嘛,”谢醒从容不迫地插科打诨:“世叔还好吗?” “老样子,天天不是主持祭祀就是讲经。”月女攸宁来是来泄愤的,不太想和她继续扯家常,瞄了一眼蛊师,然后对谢醒道:“善善你不然还是回避一下,我这边有点私人恩怨要解决。” 谢醒却抱着胸,笑着说:“不行哦。” 月女攸宁不满道:“这不关你的事吧?” “没办法呢,姐姐下令了,不许除我以外的任何人靠近她。”谢醒说着,恍然大悟地一抚掌:“啊呀,怪我糊涂了,月女哥哥来,一定经过了姐姐允许吧?” 月女攸宁的脸色简直比锅底还黑。 他找了个借口,匆匆告辞了,等到他走远,谢醒一脸的热情洋溢才缓缓冷却下来。她站了一会,才扭头看向蛊师:“不谢谢我吗?他那个鞭子可是带倒刺的哦,打在身上皮肉都要脱下来一层。” 无论是月女攸宁的喊打喊杀,还是谢醒的循循善诱,蛊师都对这些毫无反应。谢醒从来不为别人冷落自己生气,她自有她的傲气,回房间里看书了。 第二天来的是娄倚霜和沈待雪,他们是来找谢醒的,还带来了蓝然演武第一的好消息。 外人可能惊讶不解,但谢醒对外面那帮人什么水平心里有数,蓝然不拿第一她才要吃惊。 “只是他下台之后就一直臭着一张脸,大巫祝跟他说话他都不理,也不知道谁又招他了。”沈待雪摊了摊手,说。 娄倚霜却若有所思,没搭腔。 他俩对这里都没什么兴趣,沈待雪更是对蛊师没好感,和娄倚霜勾肩搭背喝酒去了。 到了第三天。 谢醒托着下巴,从日出等到了日落,蛊师已经几乎奄奄一息了,手腕青紫一片,浑身上下的血都快流干了,只靠着绳子上的法咒吊着一口气。眼下外面正在进行花车游街,几个值守的弟子逐渐失去耐心,有些待不住了。 谢醒好心地提议:“你们去看游街吧,我看着她。” 值守弟子有些犹豫:“可是……” “大小姐那边我去说,你们只管安心去,不会让她责罚你们的。” 几个值守弟子顿时喜笑颜开,围着谢醒说了不少好话,终于解放,撒了欢儿地一股脑跑出去。谢醒叹了口气,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可惜这院子里血腥气太重,影响了茶的滋味,谢醒喝来喝去,感觉和喝水没区别,于是放下了杯子。 那个人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与狠心,谢醒知道,他大概不会来了。 她看向蛊师:“他到现在都没有来看过你一次,这样真的值得吗?” 蛊师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如果不是这样,谢醒几乎都要以为她已经断气了。她张开皲裂起皮的嘴,嘶哑道:“你懂什么。” “我确实是不太懂。”谢醒说:“你马上要死了,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可你心里却只有另一个人。如果你寻求的是一份感情寄托,那么那个人把你放在心上了吗?” 蛊师竟然笑起来,她笑着笑着,咳出血来,胸膛嗡嗡地轰鸣,听着就让人难受。 “我……不需要他心上有我。” “我只要知道,咳咳……只要知道,他活得很好,其他,都不重要。” 谢醒不知道自己是以一个怎样的心情听完这些,但毫无疑问的是,她觉得此刻的蛊师很美,夕阳下,瘦小的女人浑身鲜血,形容枯槁,但却从内而外地散发着生机。 谢醒忍不住问:“你的名字是什么?” 蛊师终于睁开眼,看向谢醒,那双眼是灼人的明亮。 “夕岚。” “山间的晚风……好名字。”谢醒在唇齿间碾磨这个名字,她神情庄重起来,从腰间解下匕首,温声道:“夕岚,晚安。” 绳子被无声割断,夕岚闭上眼,坠落在血泊中。她的神情是安详的幸福,在晚风中悄然而去。 …… 谢醒刚刚料理好蛊师的遗体,院子里的门就被敲响了。 “来啦。”她推开门,看见来人,微微讶然片刻:“欸?卞公子?” 卞岫玉似乎是游街后匆匆赶来的,衣衫显得有些凌乱,他看见是谢醒,微微点了点头,语气还算客气:“谢二小姐。” 谢醒莞尔,侧身请他进来喝茶,卞岫玉拂袖,喝了口茶,道:“让谢二小姐见笑了,游街时人员庞杂,难免推推搡搡。” “所以我才不爱去。”谢醒笑着打趣说:“茶怎么样?” “姜公茶?还不错。”卞岫玉道。 “但卞公子不是为了我这一杯茶来的吧?”谢醒撑 着下巴问道:“有什么事,请说吧。” “倒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如今三日已过,所谓的同伙仍未出现,蛊师是否可以让白鹭池带走了?对杨算的家人,我们也总得有个交代。” “啊,这是自然。”谢醒表示理解,欣然道:“那一会我就叫人把蛊师的遗体送过……” “什么?”卞岫玉冷不丁地打断她,声调抬高了半个度。 谢醒有些疑惑,偏了偏头:“蛊师的遗体啊,你不就是要这个吗?” 卞岫玉呼吸加重了片刻,但很快又被他压制下去,他语气绷得紧紧的,问:“怎么死了?” “那么重的伤,死了也没什么奇怪的吧?而且她本来就不太想活了。”谢醒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低头吹了吹茶水,平静的水面被她一圈圈涟漪,回荡不休。 “这样我如何向杨算的家人交代?”卞岫玉语气里的火都快压不住了。 “随便点银子打发不就好了嘛,一些连灵力都吸收不了的凡人而已,能闹到哪儿去?” “谢醒!”卞岫玉“唰”地站起来,打碎了茶盏。 他刚想上前一步,一把冰冷的短刀就横在了他脖颈上,卞岫玉微微一惊,回头,竟然是个身材矮小的黄衣少女,而他完全没发现她是什么时候靠近的。 她嘴里还叼着个包子,说话也含含混混的:“说话就说话,注意保持距离。” “好了小灯,不用这么紧张~”谢醒说完,又笑着望向他:“卞公子这么激动做什么?我说错什么了吗,两年前两个杂役,四年前一个外门弟子,你们白鹭池不都解决的很好吗?” 如果非要用一种颜色来形容卞岫玉的脸色,那大概也只能是神官渡劫时候的劫云了,黑得如出一辙。谢醒想,他现在一定恨不得劈死自己。 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去:“二小姐说笑了,你说得对,这种害人的妖孽死了也干净。” “嗯,”谢醒笑眯眯又喝了口茶,狡黠的眸子望向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啊,杨公子?” 她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卞岫玉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冷得渗人的目光望向谢醒:“谢二小姐在叫谁?” “杨算啊。” “杨算已经死了!” “我倒觉得他或许还活着。”谢醒闭上眼睛,露出近似于陶醉的神情:“如果我是他,我现在一定很愤怒、很伤心,伤心到恨不得杀人。但是我心底里呀,又很高兴,和我过去有关的一切都消失了,以后就都是康庄大道了,不是吗?啊,想想就让人幸福到浑身颤抖。” 卞岫玉手微微地颤抖起来,他用袖子压住:“我听不懂谢二小姐在说什么,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告辞了。” “茶还没喝完就要走吗?” 卞岫玉不理她,刚想起身,一把短刀又靠上了他的脖子。 卞岫玉冷冷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呢,最近迷上了话本子。刚刚想出了个很有意思的故事,左右也无人,卞公子要不要来当我的听众?” 卞岫玉看向小灯。 小灯面无表情:“我不是人。” 卞岫玉:“……” 45. 败笔 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卞岫玉刚刚抬起的屁股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谢醒见到他憋屈的神情,不由得一笑,好像别人吃瘪对她来说是件很愉悦的事似的。 卞岫玉略有微词道:“谢二小姐不是要讲故事吗?” “嗯,我只是在想该从哪里讲起。”谢醒蹙起好看的眉,很是认真地思索了一会,突然灵机一动,打了个响指:“啊~想到了,就从太阳生万物开始讲起吧~” “……” 太阳神羲和的光芒孕育了这世上的草木山川,还有这世上的人与妖。在那遥远到无法想象的时间里,万物在神眼里并无不同,祂爱着所有生灵,也不爱所有生灵,福泽与毁灭无偏差地降临在所有个体身上。 永恒持续到第五十个千年,月亮升起了。 月是思念与情感的主人,祂偏爱更富灵思的人类,以绝对的慈爱为人类构筑起坚实的城墙,在那城墙之内,一切威胁人类生存的存在都将被驱逐,比如妖。它们被驱逐到泉水干涸的永昼之地,月的主人吝啬于施与他们哪怕一束月光,在永无尽头的厮杀中,罪人与妖永远无法得到安宁。 可人有恶人,妖也有好妖。 一些妖类侥幸逃脱了这场残酷的炼狱,以剥离法力的代价越过城墙,偷取一束月光后延残喘。他们小心翼翼地隐藏在人类中,与人类诞下后代。 这些小孩或许知道自己血脉的特殊,也或许不知道,但毫无疑问地是,他们和寻常的小孩不同。这种不同之处随着他们长大,会像房间里潜藏的毒蛇一样,让他们无法过上全然平静的生活。他们不能进入任何宗门修炼,不仅要躲着修士,更要避开任何与神官有关的祭祀场合。 夕岚就是这样的一个孩子。 或许小时候的某一天,她就发现自己对蛇虫毒物有着不同寻常的影响力和亲近感,只要一次,只要她被发现和这些东西玩一次,那么孩子们中就会开始流传这样的声音: “什么女孩会玩虫子?真是个怪人。” “感觉她身上特别脏……几天没洗澡吧,哈哈。” “说话注意点,小心她放蛇咬你。” “……” 她不明白,她痛苦,而终于,在某一天,她了解到了“蛊师”这种妖。 蛊师一族起源于西南瘴林,男子与普通人无异,而女子却生来容颜姣好,善用蛊毒。在曾经,蛊师也是妖族中一个重要的分支,由于其可医可毒的特性,历来为众妖所忌惮。而她呢?那个族裔远古时代的荣光在她身上已经找不见了影子,她不是人,也不是妖,她的归属仅有小小一方屋檐,以及屋檐下的家人。 她开始学会隐藏自己,想尽办法地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以求得异样的眼光不要落到她的身上。 只是,破漏的屋顶总有一天会被风雨冲垮,当蛮横的暴雨来临时,她才发现她没有反抗命运的丝毫能力。 道士来了,因为不完全是妖,没有作过恶,她和母亲幸运地活了下来,可父亲和弟弟离她们而去。她们被人像野狗一样拿大棍子打,驱逐出了城里。母亲小心翼翼了一辈子,努力地不去碰药和蛊,而最后,她也因为高热死在了无人问津的破桥洞里。 她埋葬了母亲,在她的墓前放了一块石头,然后便一直浑浑噩噩,像个乞丐一样随波逐流。直到某次,她到了白鹭池管辖的地界,遇见了一个少年。 在一个寒冬之夜,为了生存去偷窃的她被人用石头丢,用扫把驱赶,就在她蜷起身体默默向后躲的时候,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少年穿着一身她畏惧的仙门法衣,白袍墨袖,但与那些盛气凌人的修士不同,他腼腆、温柔、不起眼,那点光芒于她来说足够温暖,却又不会灼伤她。 下一刻,少年就遭到了同伴的嘲笑和斥骂,他们顶着尖酸刻薄的嘴脸说,回去之后就不要给他们洗衣服了,怕沾了乞丐身上的虱子。 少年很明显地紧绷了一下,夕岚以为他会丢下她,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人都有自保的本能,在灭顶之灾到来前,雪中的炭只能留给自己过冬。可他没有,他把她的身体扶稳,塞给了她一块方糕,温柔地说:“快回家吧。” 夕岚没法告诉他,自己早就没有家了。 她以为那次施救只是命运的偶然,却不料,他们很快又见面了,一次、两次。 她知道了少年是仙门中的杂役,知道他家里贫穷,经常被同门看不起。他像一面倒影她的镜子,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似乎都没有受过命运一丝一毫偏爱,理所当然地,风雪中两个即将冻毙的人靠近了彼此,成为了朋友。明明少年自己也很贫穷,却会省下来口粮带给她,还教了她很多自保的手段。 人这种生物真的很奇怪,明明已经遭受了那么多痛苦,可一旦得到了关爱,好像就能继续苟延残喘了。 爱能维系生命,可当只有这份爱能维系你的生命的时候,它也就成了让人欲罢不能的毒药。 夕岚第一次使用自己厌恶的蛊,就是为了他。 她没法忍受,那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少年,上天既然允许如此卑劣的人活着,那她为什么不能用同样卑劣的手段还击? 少年发现了,但他没有斥责她,反而陪她一起处理了痕迹。 于是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夕岚知道,或许少年在利用她,可她早已泥足深陷,利用有什么关系?在那九分利用里,只要有一分真心,她就会如同扑火的飞蛾一般毫不犹豫地为他献出一切。 不衡量代价,不计较得失,如此美丽,如此愚蠢,这就是她从未言说的爱。 所以,在他提出了那个计划时,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千机蛊的炼制极度耗费精血,谋杀修士更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但无所谓,不会有什么比现状更糟了。她成功地让他取代了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少爷,他们把他的尸体抛弃在司命神殿前,嘲弄神明的短视和愚蠢。 如果你给予我的命运不够好,那么我就自己抢一个,他们都是这样想的。 成功鼓舞了他们,让他们忘乎所以,以至于在遇到月女攸宁的时候,他们贪婪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更好的机会。他们约定好,等夕岚取代了月女攸宁,他们就可以完全摆脱过去,一起开始新的生活。 正如成功顺利得不可思议,败露也在朝夕之间。夕岚被抓住了,对于一个已经杀了人的半妖,神殿和各仙门都不会手软,在败露的那一刻,她告诉自己,她已经是一个弃子了。不需要问他,不需要看他,她已经主动把自己放在了那个位置。 其实她不了解仙门,那云端的生活对于她来说太过遥不可及,它甚至不如少年赠与的一块方糕实实在在。但,那是他的愿望,也就是她的。 她希望他带着两个人的份额活下去,怀揣着这份希望,死亡不再是可怖的彼岸,而是一种神圣的献祭。她在心里向他告别,然后如同山间的晚风一般离去。 静悄悄的,正如她的来时。 …… “……” “编 得很动人。”卞岫玉全程面不改色地听完,神情却没有半分触动,反而露出一个凉薄而嘲弄的笑容:“也难怪,二小姐正值豆蔻年华,痴迷于情情爱爱也可以理解。只是我对爱情故事不太感兴趣,不如谢二小姐还是寻一位与你兴趣相投的公子来听?” “动机和细节确实是我杜撰的啦,”谢醒被他嘲讽小家子气也不生气,摸了摸下巴:“至少作为一个女孩子来说,我个人认为夕岚是喜欢那个人的,而且,这份喜欢并不比力量、财富、地位这些东西低级,而且比它们更美。” “我尊重您的个人意见,”卞岫玉对她的想法不置可否,也没有耐心听了,道:“但故事我也听完了,我可以走了吧?” “没听完哦。”谢醒撑起下巴,说:“这个故事还缺少一样东西。” “什么?” 谢醒望着他的眼睛,像一只细小的勺子,孜孜不倦地企图在他神情中挖出一丝裂缝。 “那个人,她所爱慕的那个人,是怎样看待她的牺牲的?” 卞岫玉笑了,起身,轻轻拍了拍布料昂贵的衣衫。 “谢小姐不是推崇她的爱情和牺牲吗?既然你在意的是她为爱牺牲所展现出来的美,那又何必在意被那份爱投射的人?” “你说得对。”谢醒挥了挥手,让想要再次拦人的小灯退下,说:“那个人的想法不会影响我的看法,只是我这个人好奇心比较重,不知道卞公子能不能满足我?” 卞岫玉背对着谢醒,谢醒看不见他的神情。 “只怕要让谢二小姐失望了,我也不知道。” “是吗?” “是吧。” “……” 卞岫玉离开了,小灯忿忿不平走过来,拿了新的杯子倒茶,猛喝一口:“你就这么放这个渣男走了?” “你在哪学的这词?”谢醒有点好笑:“只能放他走啊,千机蛊之所以难炼制,就是因为其一旦换皮之后就毫无痕迹,千机蛊会把替死鬼的记忆和性格都分享给宿主,我们抓不到任何证据。” “可万一他再害人怎么办?”小灯感觉膈应。 在她心里,恶有恶报才是好故事,可这个故事,怎么听怎么让人生气嘛! “他不会有那个机会的。”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小灯看见来人,眼前一亮,欢快地扑过去:“小慈!” 谢慈稳稳地接住小灯,她和亲近之人相处时是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耐心温和,她掐了掐小灯腰上的肉,笑道:“先前善善说我还不信,如今一看,第四阁伙食确实不错。” “掌门师叔的功劳。”谢醒笑。 小灯顾不得和她俩开玩笑,连忙追问:“那个卞岫玉……不对,应该叫杨算怎么办啊?小慈,你要出手吗?” “一个白鹭池而已,还不好办?”谢慈轻描淡写:“他没机会回去当少爷了。” 小灯放心了,她回头,刚想和谢醒分享喜悦,可真正看清那张脸时,小灯没在上面发现一丝一毫近似于愉悦的情绪。 怎么说呢……像是她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甜糕,但做糕饼的师傅已经换掉了一样的表情。 谢慈作为她的亲姐姐,更是注意到了,谢慈松开小灯,直视着她的眼睛问:“善善,你想放他一命吗?” “不,”谢醒回过神,笑了笑:“这样处理就很好。” 企图反抗命运的人借助了不光彩的手段,最后被更强力的命运反扑。 确实是一个烂透顶了的故事啊。 46. 怦然 娄倚霜被沈待雪拉着出去喝了酒,回来的时候已经有点醉了,他按了按额心,感觉眼前的小径从一条变成了两条,客栈旁边的树杈上竟然还有个人影…… 不对,就是有个人,还是蓝然。 他此刻正坐在客栈旁边的树杈上,整个人背对着娄倚霜,仰着头,莫名其妙地有几分孤零零的可怜。 娄倚霜抬头看了看,今天是个阴天,星星和月亮都看不见。 他抬手,用法力解了酒,敲了敲树干:“阿然?你怎么在这里?” 蓝然一动没动,也没吭声,这家伙感知强得可怕,不可能没发现娄倚霜在靠近,大概只是他不想说话而已。 娄倚霜是什么人精?他顿时明了了,这是和小师妹闹别扭呢。毕竟蓝然和谢醒的亲密他们这些师兄都看在眼里,这两天谢醒心思都扑到了案子和谢慈身上,连蓝然的演武比斗都没去看,相比以前天天一起混的状态,蓝然自然感觉失落。 单纯的少年总是这样,把情谊看得比天高。 傻乎乎的,但也是难得的珍贵。 他心思一转,决定今天做件好事,小小地推蓝然一把:“小师妹找你呢,刚刚还在问我你去哪了。” “你骗我。”蓝然闷闷地说。 “我没有骗你,”娄倚霜被揭穿却不慌,从从容容道:“不信你去问问她。” 蓝然跳下来:“……真的?” 娄倚霜微笑道:“大师兄骗你做什么?” 反正以谢醒的能力,圆谎轻轻松松。 见他笃定的模样,蓝然一时间竟然摇摆不定起来,他低下头:“大师兄,我是不是很幼稚?” 娄倚霜心里是这样想的,但他仍然有些吃惊,蓝然居然开始考虑这种事情了:“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明明在做很重要的事,可我心里却自私地怨她不来看我。”蓝然说。 他的心思太过好猜,或许只有他自己还没有明白。娄倚霜也是少年过来的,想起自己那个时候也看姑娘脸红,忍不住笑起来,摇了摇头。 “你笑我。”蓝然皱起眉,有点委屈:“我是信任你才问你的。” “阿然。”娄倚霜委婉地提醒他:“之前你从不在意这些,怎么偏偏这时候却瞻前顾后起来了?” 蓝然好像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在娄倚霜点破之后,他的神情就出现了持续良久的空白。 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娄倚霜的问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了一遍,但他根本无法在一团乱麻中找到答案。 娄倚霜点到即止,留他独自在晚风中对着满天星河默默思索。 过了一会,在宴会上玩得醉生梦死的沈待雪和向小园也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了。 他俩看见院子里木头似的杵着个衣袂飘飘的人,都吓一跳。向小园骂骂咧咧走过去一瞧,才发现竟然是蓝然。 蓝然此刻眉眼都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失落与困惑,浑然不似他平时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劲儿。 向小园也纳闷了:“你在这干嘛呢?” 若是以往,蓝然面对他们两个是没有说话欲望的,但他今晚的求知欲已经超过了他保守的边界,他低低地说:“我有问题,想不明白。” 沈待雪打了个哈欠:“什么问题。” 蓝然:“关于一个姑娘……” 说到姑娘,沈待雪和向小园就不困了。他俩一左一右围到蓝然身边,哥俩好似地揽住他肩膀: “哪家的仙子啊?漂不漂亮?” “或者是花楼的姑娘?看不出来啊小师弟,闷声干大事啊你。” 蓝然想了想,觉得有哪里怪,但又说不上来,于是选了一个最方便回答的:“漂亮。” “哎呦!”沈待雪和向小园兴奋得酒气上涌,脸颊都染上了酡红,醉成两团浆糊的脑袋丝毫没考虑蓝然这个闷葫芦性子上哪认识其他姑娘,沈待雪兴奋地用扇子敲了敲手心:“行啊你小子,好不容易开窍了,跟师兄说说,哪儿不顺了,师兄教你。” 沈待雪但凡下山,走哪儿都有姑娘前呼后拥地围着,貌似确实是有经验的。蓝然于是说了:“她最近总是跟别人说话,不怎么理我了……” “这你就不懂了,”向小园露出一抹坏笑:“姑娘嘛,最重要的是要投其所好。” 那怎么投其所好呢? 他和沈待雪连忽悠带劝,把蓝然哄去他们厢房,塞给了一本书。 蓝然一看,蓝色的封皮上竟然写着《清心经》,有点无语:“这就是你们说的秘籍?” 沈待雪摆摆手,笑嘻嘻道:“封皮就是个幌子,你拿回去钻被窝偷偷看,记住,千万别让别人发现了啊,尤其是我师父。” 蓝然抱着书,点点头应下了,打算回去认真研读,哪怕他从来不爱看书。 回去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拐去了神殿找谢醒。 祭祀结束,神殿的夜晚也冷清起来,角落里的石头上,不熄灭的烛光悠悠地晃,他熟门熟路地摸到吊着夕岚的后院,探头往里一看,吊着的夕岚不知道哪去了,小灯或者其他人也没在,谢醒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发呆。他走过去一摸,茶已经凉了。 谢醒回头见他,未语先笑:“阿然?” 那一瞬间,蓝然觉得心头的负担就这么轻飘飘地被卸下了。明明知道娄倚霜说的是假话,他还是问了:“大师兄说你在找我?” 谢醒眼眸中闪过一丝短暂的诧异,随即立刻认下来:“对啊~还没祝贺你拿了第一。” 她就是这样好的人,永远会顾及到身边人的感受。 蓝然想,她的姐姐、小灯还有沈待雪都爱她,这是理所当然的。 他心平气和起来,坐到她身边:“蛊师的事解决的怎么样了?” 谢醒用法力热了茶,重新把蛊师和杨算的故事讲给他听。蓝然安静地听完,他没有对其中任何一方的过错发表评价,他看着谢醒讲故事时的神情,问:“你是不是因为他们不开心了?” “……”谢醒一愣,释然笑道:“我只是不喜欢在一个由权势引发的悲剧中,最后解决问题的是更大的权势而已,但仔细想想,我也确实找不到别的解决方法,我和小慈能这样畅通无阻地查案也是因为我们是心月君的女儿。” “你更在意过程,而非结果?” “我只是觉得,如果过程不再纯粹,那么结果也就失去了它应有的意义。” “小醒,”蓝然提醒她:“你有些悲观。” “或许吧。”谢醒轻轻笑了笑,她不想再聊沉闷的话题了,像拂去面纱一样把它轻轻揭过:“好啦,你不困吗?我们回去吧。” 蓝然点点头,抱着书站起来,谢醒这才发现他手里还捧着一本书,有点稀奇:“你看书了?” “啊,还没看。”蓝然一愣,说:“这是二师兄和四师兄给我的秘籍,我打算睡前看看。” 谢醒挑了挑眉,沈待雪和向小园能送出什么好书?她向蓝 然伸出手,蓝然也没把她当成“别人”,理所当然地递过去了。 谢醒看见封皮“清心经”三个大字就觉得不简单,眼皮跳了跳,翻开一看:“……” 蓝然瞧着谢醒罕见地脸色变了又变,小心翼翼问:“怎么了?” 谢醒露出了很可怕的笑容,“啪”地一声合上书:“没怎么。” “那书……” “你不许看。”谢醒蛮横霸道地说。 蓝然本来也不是那么信任沈待雪和向小园,谢醒说不让看,他也就不打算看了:“那我把书还回去?” “不,”谢醒不给他:“我还就行,你不用管。” “哦。” 没过一会,沈待雪和向小园的房门被敲响了,沈待雪开门,发现是笑得阴森森的谢醒。 “听说你们喜欢给人传授秘籍?” 沈待雪:“……” 向小园:“……” 回旋镖来得太快,让人想抱头痛哭。 第二天,娄倚霜带师弟师妹们回第四阁,一出门就发现沈待雪和向小园都丧眉搭眼的:“怎么了这是?” 沈待雪幽幽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刚刚晒了太阳的僵尸:“我至少一个月内不想看避火图了。” 向小园精神恍惚,与他不相上下:“我也是。” 娄倚霜:“?” 娄倚霜莫名其妙询问谢醒:“他们怎么了?” 谢醒淡淡地说:“良心发现吧。” 蓝然最终也没搞明白怎么投姑娘所好,但也无所谓了,经过这件事后,他早已确认了,他之于谢醒,与谢醒之于他是相同的。 又过了一小段日子,在某个蝉鸣不停的夜晚,他肚子饿爬起来弄吃的时,偶然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他走进去,才发现谢醒已经趴桌子上睡着了,手边还散落着几本翻厚了的书。 蓝然拿起来看了几眼,发现都很晦涩,他只能勉强看懂,是与魂魄和嗜睡症有关的。 他睫羽垂下来,望着烛光下少女轻柔的脸庞,鬼使神差地低下头。 他不明白那种心情是什么,只知道他的心在跳动,在胸膛里声声回响,震耳欲聋。 他也不知道靠近她该做什么,直到近的能清晰地看见她脸颊上细小的毛孔,直到能听清她温柔的呼吸。他把头搁在了桌面上,就那么看着,一直看着,这张脸明明朝夕相处,可当他认真地打量她的鼻子。眼睛,他好像又重新认识了她。 他缓缓抬起手,又轻轻落下,生怕惊扰了这样一个良夜。 蓝然心里出乎意料地安宁,他想,他们还会有很多很多这样的夜晚。就这样彼此陪伴地走过一辈子,似乎就是他能想出和幸福最接近的模样了。 …… 长青真人披着晨露回到渡庭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两个孩子脸对着脸趴在桌子上,挨得很近,谢醒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和蓝然的握在了一起,长青真人摸了摸蓝然的衣领,已经是一片冰凉了。 两个小傻子不知道关门,活该受风寒。 长青真人解下了外袍,给蓝然披上,又离开书房,过了一会,抱着个毯子回来,盖到谢醒身上。大概是和蓝然待久了都会被传染睡眠质量,谢醒也睡得很熟,没有被惊醒。 小灯这时候揉着眼睛下楼,路过门边,看见这一幕,瞪大了眼睛。 长青真人微微一笑,在唇边竖起食指,推着她的肩膀出了去,带上了门。 47. 关雎 …… 幻境内。 目前看来看去,好像都是些很平淡的日常。 虽然偶尔有司命祭祀这样的小插曲,但谢醒的少年时代也算得上顺遂舒坦了,外有家族兜底,内有师兄相伴,信鸾看着心里都酸唧唧,心想人一辈子怎么可以这么好命。 他抬起头,观察了一圈其他人的反应:长明和重覆水这两个人看得全神贯注,毕竟对于两个年轻人来说,三百年前的第四阁和尚且是人身的枢机神官都稀奇得很;一直虎视眈眈的判官不知道发现了什么,和檀曦一样消失了,暂且不管;至于剩下一个辛夷…… ……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 尤其是他看见小谢醒和小蓝然在一起时,那眼睛暗沉沉一片,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阴燃。 信鸾盯久了,被他发现,他眼神很阴冷地看过来,信鸾脖子一缩,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连忙躲到长明身后。 这到底是哪招来的人啊……脾气简直和扶桑不相上下。 区别仅仅是他看起来很敬重谢醒,而扶桑只会和谢醒互殴。 他出了会神,而幻境里的时间在飞速流逝,那些温柔平淡的日常一篇篇翻过去,到了十七岁,谢醒的外形已经和现在相差不大了。 如果非要找出什么不同,那就是谢醒处事还没有三百年前后那样成熟稳妥,具体来说,她正处于年少慕艾的阶段。对于谢醒来说,她喜欢蓝然是理所当然的,要找理由可以找出一大堆:蓝然样貌冷峭俊秀,修为也远超同龄人,心思单纯又对她好……但最重要的是,对那时候的谢醒来说,蓝然是真的可以陪伴她一辈子不离不弃的那个人。 唯一的可惜之处是,蓝然这个木头压根不开花。 他天天围着谢醒转是没错,可他自我感觉这样就很好,压根没有过更进一步的概念。回旋镖又平等地扎到了谢醒身上,她有时候晚上恨得咬被子想:“当初还不如让二师兄和三师兄带他见见世面呢。” 但要谢醒主动表白心意她也做不到,她觉得,自己好歹也是千秋渡的二小姐,怎么也不该自己先说喜欢吧? 苦恼之下,她偷偷征询了一圈身边人的意见。 首先问的当然是朝夕相处的小灯了,这种事情还是先问问女孩子比较妥善。只是当谢醒带着两串糖葫芦去敲她房间门时,她听完,手一抖,糖葫芦掉地上了一颗,咕噜咕噜滚到了床底下。 小灯十分震惊:“你喜欢他啊?” 谢醒:“……” 谢醒又去给谢慈写信,谢慈倒是两年前就看出来了。在她心里没人配得上她妹妹,蓝然此人家世单薄,更是难以给谢醒提供优渥的生活,但谁叫谢醒喜欢呢?只要谢醒喜欢,谢慈就是抢也得给谢醒抢过来。 她给谢醒回信:“这小子这分明就是吊着你!等爹爹过几天除祟回来,我倒要亲自去蜀中问问!” 谢醒生怕她因为这点小事跑一趟,连忙制止了,顺便关心了一下她爹最近的情况:“什么事需要劳动他亲自去?去哪?” “永嘉,他也没告诉我是什么事,身边带的甚至不是平时惯用的人。” 谢醒就是随便关心一下,她是绝对不可能拿这件事问心月君的,想都不要想,这事到了她爹那里除了嘲讽什么也不会得到。 长青真人和掌门师叔同理,估计只有几句没用的鼓励。 沈待雪?这个绝对不行。 几位师兄师姐?也不行,今天谢醒敢问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明天全第四阁就都该知道了。 谢醒想来想去,全第四阁也就那么一个人靠谱了。 于是,练剑结束后,她跑到晨晖小筑,敲响了娄倚霜的房门。 和渡庭的独栋小竹楼不一样,晨晖小筑这边都是木头搭的矮房子,围绕着三思堂零零散散坐落着,没什么规整,倒是很热闹。而娄倚霜的房间就在这热闹中最偏僻也最安静的一角,平时鲜有人光顾。 谢醒上山这么多年了,其实也就来过一两次。 娄倚霜的门关得很严,也听不见里面人做事的动静,谢醒等了一会,他衣着整齐地才推开了门。 说起来,娄倚霜这人也是不同寻常,大家回了自己房间都是散发宽衣,独独他,无论何时都衣冠整齐,谢醒就没见过他不端正的时候。 也难怪这几年娄倚霜在各仙门中越来越出挑,谢醒知道,有不少宗门私下里重金挖他和蓝然走,只不过都被他婉拒了。他有时候好像很有野心,有时候却又没有,谢醒看不透他。 但毫无疑问的是,娄倚霜作为男子和师兄,既懂男人又懂蓝然。 他听完谢醒的苦恼,把茶推到她面前,温和道:“既然你苦恼他不开窍,那就想办法逼他开窍。” 谢醒眨了眨眼:“愿闻其详。” 娄倚霜附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谢醒听完,目光移到娄倚霜脸上,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 娄倚霜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着问:“怎么了?” “看不出来嘛,大师兄你好有经验的样子。”谢醒说:“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打算和二师兄混了。” 娄倚霜眼角抽了抽:“……” 娄倚霜礼貌送客。 …… 蓝然发现,谢醒最近变得冷淡了。 准确来说,只有对他冷淡。她每天下课后就和几个师姐凑到一起,叽叽喳喳说一些关于上元节星火大会穿什么衣服、吃什么小食的问题,聊得热火朝天,连下课和他一同回渡庭都忘了。 他走过去,拽了拽他衣袖,她只是笑着回头说,你先回去吧。 蓝然莫名其妙地心情糟糕起来。 以往每年的星火大会蓝然都是不爱凑热闹的,但他不爱去归不爱去,谢醒每年是都会邀请他的。他怕吵拒绝了,谢醒也会在逛吃回来后给他带上满满一大包吃食和新鲜玩意儿,然后用小花灯把渡庭各处点亮,然后他们三个就凑到一起打叶子戏打到天亮。 但!今年!她一个字都没问!!! 蓝然扭头回了渡庭,小灯刚从掌门那里蹭饭回来,见他脚步又重又急,头顶一片阴云笼罩,不由得幸灾乐祸问:“谁又招你了然妹妹?” “小醒。” 小灯脸说变就变:“你又在无理取闹什么?” 蓝然:“……” 他悻悻上楼。 小灯见他不打算下来了,连忙追上楼梯问:“我的夜宵……” “没有了!” 小灯一看这哪行?连忙勉为其难地追上去,她没有谢醒巧舌如簧会哄人,只能连拖带拽把蓝然拉回餐桌前,拍拍胸脯:“来,然妹妹,跟你灯姐说说,遇到什么困难了?” 蓝然瞥她一眼,仿佛是在控诉她臭不要脸,明明比他小两岁还好意思自称姐。 小灯厚脸皮地接了。 蓝然考虑了一下,还是跟她说了:“她今天不理我。” “那一定是你惹……”小灯看他脸色,考虑到夜宵,还是咽了回去:“哦,这样,那是因为什么呢?” 蓝然觉得问她就是个错误,长长出了口气,捂住脑袋,颓丧地说:“我要是知道还会来问你吗。” “那她不理你的时候在做什么?” “和师姐说话,讨论今年的星火大会。” “哦……哦!”小灯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她露出了一种假得很明显的笑容,一拍大腿:“这就对了啊?” “哪儿对了?” “你且宽心,她就是最近忙着送花灯的事,暂时顾不上你而已,不是有 意的。”小灯言之凿凿。 可蓝然听完就觉得更不对劲了:“送花灯?送谁?为什么要送?” 他一问比一问急迫,小灯却不紧不慢道:“当然是去星火大会上找个好看的公子送啊,你不知道吗?每年的上元节星火大会,这边的适龄男女都会互赠花灯以示好感,我家善善早都已经及笄了,正是大好年华,当然要找个顺眼的成亲……” “砰!” 桌子被猛地一拍,小灯吓一跳:“你干什么啊?” 蓝然扭头上楼:“我困了。” “那我夜宵呢?” 蓝然扔下来铿锵有力的两个字: “没有!” 小灯:“……” 她生无可恋地把脑袋砸桌子上。 为什么在谢醒的计划里,唯一的受害者是自己的胃啊! …… 蓝然躺在床上,居然罕见的失眠了。 小灯那句话说出口后,他如被浇了一身的冰水,一场大梦方醒。山中岁月长,凡俗的苦恼好像也够不到他们,在此之前,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谢醒将来是要成亲的。 但这是理所当然的吧,谢醒家世容貌样样顶尖,虽然修炼天赋一般,但她的博闻强记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甚至自创了不少符咒和法术。这样的女孩子放出去,愿意娶她对她好的人大把大把数不过来。 可她如果成亲了,就不会天天和他在一起了,她的身边会换成另一个人,有那个人给她做饭,带她练剑,她再也不会需要自己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蓝然突然变得恐慌。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这样在一起的日子终究是有尽头的。少年人总是以为自己离分别很远,可往往分别就在长大的那一刻,它那么猝不及防,又那么惊心动魄。 蓝然无法接受,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有没有办法让谢醒不成亲呢?好像不行。 那……如果和谢醒成亲的是他呢?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时,蓝然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很快,喜悦和怀疑充斥了他的胸膛,他在床上翻来翻去,忍不住想:谢醒会接受和他成亲吗?但长青真人教过他,成亲需要互相喜欢。他喜欢谢醒,谢醒毫无疑问也是喜欢他的,他们为什么不可以? 蓝然躺不住了,披着薄薄的春衫就出了房门,恰好撞见刚回来的谢醒。 他眉头舒展开来,抓住谢醒,想告诉她,我喜欢你,但谢醒却反抓住了他的手腕,神色欣喜:“啊,太好了阿然,你没睡着。” 蓝然一愣:“怎么了?” 谢醒递给他一个小瓶子:“你试试看,每天吃一颗。” 蓝然药理学得马马虎虎,打开闻了闻,只觉得味道酸涩,实在嗅不出是什么药材:“这是……” “治你嗜睡的药。”谢醒莞尔一笑,夜色郎朗温柔,她的声音也如同蒙上一层轻纱一般:“我问过师父,你的毛病很可能是和灵魂有关,就托我大舅舅,也就是沈家的沈药师练了药……也不知道对你有没有作用,但肯定是无害的,你先吃吃看情况。” 蓝然的心一点点化成了一滩水,他感觉自己有些晕晕乎乎的,手似乎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谢谢……” “跟我还要说谢谢吗?我就当你是在叫我的名字了。”谢醒笑起来,眼眸里的光彩比星星还好看:“好啦,早点睡,我也回房间了。” 蓝然呆呆地目送他回房,吹了半晌冷风,才想起来他忘了重要的事。 他连忙想敲她房间门,这时,谢醒房间的灯却恰好熄了。 蓝然微微一怔,离房门仅仅一寸的手缓缓落下来。 不急,他心里想。 明天就是星火大会,他可以送她一盏灯,然后慢慢把心意告诉她。 48. 元夕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夜幕之下,满月如银,光华如天河泄入大地,正是良辰美景好时节。 街边的胡桃裹着桂花香,送来醉人的香气,少女的柔夷编制起一盏盏长明灯,将满腔祈愿送上天际;而铁匠的硬锤落下,滚烫的铁花绽开,引得孩童们声声叫好。朴素而真实的快乐在人与人之间传递,这是一年中少有的放肆的时刻。 蓝然一步步踏入其中,只觉得分外恍惚,他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衣领,还是很不习惯。 他难得地没有穿第四阁的弟子服,而是换上了压箱底的月白色圆领锦袍。 他对穿着打扮没什么心得,也没什么兴趣,这件还是谢醒在他十六岁生日的时候送他的。织锦是上好的料子,直衬得他目若朗星、面如冠玉,像是画儿里走出来的神仙公子。 这幅样貌老少咸宜,姐姐妹妹都喜欢。刚走了几步,就有女子用帕子掩着口鼻,走过他身边,又是一阵哄笑,还有胆子大的来同他交换花灯。蓝然吓得连连摆手,头也不回地跑了,路过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子,还顺手取走了一张,摊主回过神时,桌面只留下来了一块分量十足的碎银。 蓝然把面具扣自己脸上,才终于安心了一些。但他停下来,左顾右盼一会,却失落地发现人太多了,他根本找不到谢醒的踪影。 若是非要找,也可以用玉竹哨,但那样一来,谢醒也就知道他来星火大会了。这不成,蓝然是想给她一个惊喜的。 一想到这时候可能已经有人给谢醒送花灯,蓝然就愈发按耐不住。这时,一束火花在夜空中升起,人们笑着闹着一拥而上,蓝然逆着人潮,边走边捕捉着那道令他心心念念的身影。 人这么多,难免互相挤到,蓝然身边,一个小孩子被人撞到他身上,蓝然常年习武,下盘稳如磐石,自然不会被她绊倒。但小孩子就惨了,眼看着要被人踩到,蓝然不假思索地去扶。 可就在低头的那一瞬间,他的余光捕捉到一抹青色的倩影。 那是一个模糊的背影,纱质披帛在夜风中盈盈而动,就在元宵摊子旁边,影影绰绰,好像马上就要溶进画里。 他把孩子拉起来,顾不上理会孩子父亲的感谢,就拨开那几个挡在中间的人,又引来一阵抱怨。蓝然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只专注向着那个方向寻觅而去。可等他到了那摊子旁,却发现少女已然消失不见。 蓝然被这一波又一波的失落打蔫了,他捏着手里那一盏憨态可掬的狸奴花灯,不知道今晚还能不能将它送出去。 这是他自己画了形状,然后找人定做的。 花火再次升上夜空,一片夺目的绚烂倒映在蓝然紫色的眼眸中,如同第二片缩小的夜幕。可蓝然此时全然没有了欣赏它的心情,他缓缓低下头,看向那个向他微笑着的小狸奴。 要放弃吗? 怎么可能。 他在心中给自己鼓了把劲,只是寻找而已,再简单不过了,如果找不到,他就一直找,直到花市散去,直到启明星升起。 坚定了信念,他抬起头,刚想继续寻找,就听见身后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阿然?” 蓝然一愣。 他回头望去,少女一身青色罗裙,脸上戴着仕女面,站在灯火阑珊处,就那样对着她笑。 是了,他看不见她的脸庞,但他知道她一定在笑。 他可以想象那张笑颜,她有着很好的教养,笑的时候大多是不露齿的,只是一抹轻轻的弧度。而那双眼睛微弯,成了两潭月牙,含情带水,如雾如梦。 蓝然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披帛和发梢被微风吹起,她手一抬,干脆利落地把那一盏莲花灯送到他面前。 蓝然感觉自己完全无法思考了。 她送他灯?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这真的是她吗?她会不会只是在开玩笑? 蓝然心里不停地催促自己动,可那双手就是不听他使唤,脚也像在地下生了根。 少女站了片刻,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又大概是感觉有点羞耻,很是用力地抓起他手,一把把他手里的狸奴小灯抢走,又不容置疑地把莲花灯塞他怀里。 蓝然终于能说出来话了:“你……你……” 他你你你你半天没你出来个结果,少女真的恼了他,面具下一双眼似嗔非嗔地瞪他一眼,扭头跑了。 蓝然这回总算反应跟上了,想抓住她,可不料少女一猫腰,重新落入了人海里,只有披帛被蓝然扯落,青色的细细的一条,提醒着蓝然他不是在做梦。 蓝然连忙蹲下去捡起来,仔细把上面灰尘拍干净,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少女身上幽幽的香气。 是谢醒最常用的熏衣服的香味。 蓝然这下终于彻底确认了:谢醒刚刚送了他灯。 谢醒是喜欢他的。 谢醒愿意跟他成亲。 如果不是在大街上,蓝然几乎想原地跳三尺高。 他赶紧顺着谢醒逃跑的方向追过去,拨开了几个逛街的行人,他看见了几个围成一圈,笑得花枝乱颤的师姐。 他抓住一个人就问:“小醒呢?” “啊,小师妹呀。”周围有猴戏,吵得很,四师姐唐小雅只能提高嗓门回他道:“她回孟介山啦!你怎么这么慢才追过来。” 其他师姐怂恿他:“她没你跑得快,你快去追呀!” 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追干什么,本来就住一个院子。” 蓝然闹了个大红脸,幸好有面具挡着。这一刻,他终于理解谢醒为什么跑得比兔子还快了。 要是换他当众表白他跑得更快。 “多谢师姐……蓝然告辞!” 他匆匆忙忙点了下头,闷头往回跑。明明动这两下对他的体质来说不算什么,可他的心就是莫名其妙地跳得很快,一声比一声响,几乎藏不住,要跳出来。 谢醒,他唇齿间翻来覆去地品味这个名字,像是化不干净的蜜糖。 谢醒。 …… 谢醒要烦死了。 明明说好了……虽然是她自己和自己说好了,总之是下定决心要引诱蓝然先表白的,结果看那呆瓜跟热锅上的蚂蚁在街上转来转去的时候,她还是心软了,鬼使神差地喊了他。 不仅喊了,还一时热血上头,直接强制交 换花灯。 刚刚街上的一幕幕在她脑海里如同一张张画布重现,谢醒甩上渡庭的门,摘了面具,捂住脸,靠着大门滑下去,恨不得和这个世界说再也不见。 啊啊啊啊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她干的这是什么事啊?谁家女孩子像她这么不矜持? 好吧她姐也不是很矜持,她家家风如此。 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形象一直是温柔有礼貌的淑女啊! 好吧,虽然这个形象在蓝然那边大概不成立,她干坏事从来不瞒着他,有时候还会拉他一起。 但就是感觉好丢人啊!!! 谢醒感觉自己脸快热掉了,如果现在去照照镜子,一定红得不成样子,连胭脂都省了。 她两只手对着脸扇了扇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性分析蓝然的表现。 虽然戴着面具看不见表情,但他的肢体状态似乎并不是很排斥的样子。再结合小灯告诉她的、蓝然知道她要找人送灯的反应,蓝然应该也是不排斥和自己更进一步的没错吧? 谢醒捋清楚之后,心情也明媚了不少,她拍了拍落到土上的裙子回了屋里。想来蓝然一会也该回来了,她还没想好用什么样的姿态面对他呢。 还没人在她之前回来,谢醒打算点灯,只是她刚想用法力点火,一只幻灵蝶就从她袖子里悄然飞了出来,围着她转了一圈,落在她指尖。 幽幽的碎光照亮了书房的一隅,也照亮了谢醒霎时间紧成针尖的瞳孔。 …… 蓝然几乎是一路踩着云飘回去的。 当然,这只是一句形容词,不要太在意。 从山脚用缩地阵传到山顶后,就要穿过他们日日上下学要走的那一片小竹林。只是今天,竹林里的小径似乎都变得格外深邃漫长,蓝然等不及了,越走脚步越快,最后几乎是一路小跑回了渡庭。 只是,令他意外的是,渡庭是熄着灯的。 小竹楼整个泡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多少人的气息。 难道谢醒又睡着了?不会吧?她睡得着吗? 蓝然将信将疑地走进去,他想,哪怕是把谢醒从被窝里揪出来,今天也必须说清楚。 他一刻都等不了了。 只是他推开了一扇又一扇门,连谢醒和小灯的房间都找过了,却始终没看见她俩任何一个人的影子,而这俩人基本也都是形影不离的。 蓝然有些奇怪,难道师姐们在忽悠他,谢醒其实没有回来?不应该啊,他没感觉到她们在说谎。 他没有迷茫太久,一道声音略微有些讶然地在门外响起:“阿然?你怎么在这站着?” 蓝然看过去,顿时,在这种时候见到最亲的长辈,他的鼻子涌上来一阵酸意,眼眶也热热的:“师父。” 长青真人还是一如既往地不修边幅,但他神情却与以往不同,带着一种难言的肃然,蓝然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什么,就敏锐地从那份肃然中读出一丝不祥的气息。 长青真人看着他,欲言又止,然后抬了抬手,他想摸蓝然的头,却发现这个孩子已经和自己一般高了。 他缓缓道:“千秋渡出事了。” 49. 入彀 …… “就是这里?” “没错,据小慈……咳,大小姐传来的情报,掌门最后出现的位置就是这里。” 谢醒站在永嘉城最大的客栈里,她的眼前这座珠翠琳琅的房间就是她父亲不久前住过的。 千秋渡的人从不缺钱,哪怕住客栈,心月君也住的是顶好的天字号厢房,掀开珠帘,内室隔壁甚至又一建了一片专属汤池,池水里花瓣散发着一股泡烂的腥甜香味,已经七天没有换过了。 香炉里的熏香还是心月君常用的月见草香味,早就燃尽了,房间里人已经不知所踪,只剩一池冷水泛着粼粼的波光。 这件事说来也十分古怪。 原先,是千秋渡收到了永嘉当地居民的求救,说是当地有狐妖作乱。 经历过那场大驱逐后,还活着的狐妖已经不多了,心月君听闻后对此额外重视,立刻亲自带着几个弟子赶到了永嘉,但几天过去,狐妖还没抓到,人却先不见了。 掌门消失,对千秋渡和谢家都是大事。 所幸心月君一直在培养大小姐谢慈,确认他失踪后,谢慈立刻着手接管他的权利,并联合沈家把他失踪的消息死死压了下去。但也是因为这一点,谢慈现在分身乏术,千秋渡里可以完全信任又太少,她只能委托谢醒来查心月君失踪的真相。 谢醒乍一听,只以为老东西又耍了什么把戏玩人。可当她与小灯一路追查过来后,却发现事情似乎并非如此。心月君没有留下哪怕一点可以称之为预警的信息,这不像他的作风,他好像完全就是在一个突然的状况下遭遇了某件事,不得不隐藏踪迹逃走。 至于跟着的人也一样,找不到一点线索。 谢醒唤出幻灵蝶,失去主人的法力支撑后,它所剩余的能力已经少到可怜了。这也是谢慈如此着急的原因,心月君几天不出现还可以用保密解释,可一个月呢?一年呢? 幻灵蝶有气无力地扇动着翅膀,在屋里飞了一圈后,落到了朝北的窗沿上。 小灯凑过去,抬手用法力扫了一遍,感知清楚后对谢醒说:“有逃跑的痕迹,但应该不是掌门的。” 他们掌门即使到了跑路的危机关头,踪迹也不是小灯这个级别的修为能捕捉到的,逃跑者另有其人。 谢醒推开窗子,窗外阳光正盛,喧嚣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往远处,还能看见高大的钟楼和低矮的村庄。她和小灯一前一后如燕子般从三楼掠到隔壁的屋檐上,追寻着那缕气息而去。她们略过街道,踏过城楼,一路追踪到了城外一蕞尔小村。 这是村子总共不过十来户,地也少,人也少。谢醒和小灯尽量不惊扰居民,最后落在了一座小庙前。 这庙虽小,可信徒却照顾的很认真,木牌匾被擦得锃亮,油漆是最近重刷过的,写着“司命殿”三个大字,就连那一座小小的供桌都没有落灰,还摆了几大盘新鲜的供果。 谢醒抬头一看神像,小村里供的自然谈不上多美观,有鼻子有眼就不错了,服制更是和司命完全不搭边。 小灯道:“踪迹又断了,应该就在这附近。” 谢醒收回目光,说:“分头找找。” 两个人的默契不需要多言,谢醒留在庙里,小灯去庙外。 她翻翻找找一圈,没什么发现,这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她抬头看了一眼俯视她微笑着的神像,莫名地觉得不大舒服。 回想起记忆力那张模糊的笑脸,谢醒扭头走出去。此时恰好,小灯拎着个蓬头垢面的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不敢靠近的村民,等在栅栏外盯着她们,好像生怕她们伤害这人似的。 “就是他了。”小灯扳起那人的脸给谢醒看:“三天前疯疯癫癫地跑来这里,村民们好心收留了他做守村人。怪事!也不知道他碰见了什么。” 谢醒仔细端详了一番,这人身上衣着确实是他们千秋渡的法衣,只是衣服上绣的咒文已经被划破了,成了一件普通的破烂衣裳。而这人的脸她则完全没印象,看着也相当年轻,应当不是第四阁中有资历的修士。 她想起谢慈之前说过,心月君这次带的都不是惯用的人,为什么呢? 小灯拨弄开修士的头发,修士浑浊的、带有血丝的眼珠转了转,最终锁定在谢醒身上,他张大嘴巴,哆哆嗦嗦。谢醒微微俯身,看着他的眼睛问:“认识我吗?” 修士呆呆地盯了她一会,突然嘴一瘪,激动地要往谢醒身上扑,小灯皱眉,揪紧了他的领子。可他竟然不管不顾,手脚并用地挣扎,抱住谢醒小腿,怪叫大喊:“掌门!掌门救我——” 小灯叹口气:“看来是真疯了,男女都分不清了。” 谢醒是跟心月君长得神似,但怎么说也一个是妙龄少女,一个是已然不惑之龄的男人,怎么也不至于认错吧? 谢醒丝毫不介意他脏污打结的头发,扶他起来,拍掉他衣服上的泥土,语气温柔下来,像哄小孩子一样问:“要我救你,告诉我,谁欺负你了?” 修士瘦削的身子还在抖,像是被风吹得乱晃的竹竿。他“唔唔啊啊”半天说不明白,又胡乱比划了一通,最后急了,只会抓着谢醒,哭着说掌门救救我。躲在篱笆后面的两个村民看了一会,觉得谢醒态度还算和善,壮着胆子走出来,其中的壮年男人问:“仙师大人,你们是他家人吗?” 谢醒无意解释千秋渡复杂的人际结构,点点头:“他来这里时是什么情况?” 男人挠了挠头道:“我也不晓得啊,当天夜里大家都睡熟了,突然听见一声嚎叫,那听着叫一个惨嘞。大家伙披上衣服出去看,就见他从庙里跑出来,果子和供桌都打翻了。” 他身边的老婆婆嘟嘟囔囔符合道:“可不是嘞!简直大不敬。村长想着他不懂事,大家按着他磕个头给司命大老爷赔罪,结果他跟杀猪一样嚎!想给他换件干净衣服,他也嚎。报了仙衙,仙衙也不认他,咱也没法子,只好让他将就住在村头的破屋子……” 谢醒微微眯起眼,她回头,看了一眼庙中神像。 这东西虽然不好看,但至于把人吓成这样? 她顺着疯修士的脊线,缓慢而用力地向下按,同时悄无声息地用法力探查他的身体状况,似乎只有一些外伤,而不见内伤。凭她马马虎虎的医术也看不出更多东西了,谢醒无奈,对小灯说:“先带他回客栈吧。” 现阶段仍然疑点重重,她们需要想办法先让疯修士恢复神智才好问话,这得沈家的人来才行。 小灯点点头,恐吓了疯修士一句,说他要乱动踩到了她新做的鞋子,她就把他丢庙里。见修士老实下来,小灯才把他背起来。谢醒则转过身,温声对两个村民道谢,并掏出结结实实一袋钱塞到婆婆手里。 老人家哪见过这么多钱,连忙推辞,谢醒却笑着说,救命之恩万金难辞,况且这人在村子里白吃白住了这么多天,这是他们应当回报的,请老人放心收下。男人和老人战战兢兢点点头,赶紧揣着钱走了。 小灯已经背了疯修士半天了,她召出御剑,催促谢醒:“快一点快一点。” 谢醒点点头,也召出自己的折枝剑。 折枝好久不见天日,跳出来 ,扭了个漂亮的剑花,然后恭恭敬敬伏在谢醒脚下。 两道剑气冲天而起,载着三人跃升至半空。疯修士疯成这德行了,居然不怕高,反而像个小孩子一样叫嚷起来,弄得小灯不胜其烦,凶巴巴扭头骂一句,疯修士立刻瘪了嘴。 谢醒莞尔,余光一扫,却意识到不对:“我们这是到哪了?” 小灯顾不上再跟疯修士闹,立刻令剑停下,她们低头一瞧,脚下竟然已经看不到城镇了。可回城本就不远,她们分明没有刻意往高了飞! 她们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立刻齐齐双手结印,飞剑调转方向,开始向下俯冲。两道剑气穿过云层,可映在她们两个眼中的,依然是一望无际的晴空。 谢醒心沉了下去,及时叫停:“别向下了。” 小灯让停就停,看向她:“幻境?” “不是。”谢醒说:“我爹专门给我和小慈做过训练,任何幻境都不可能在我俩不知情的状况下困住我们。” “那是?” 谢醒脸色不大好看,因为她也完全无法想到这是什么。 无法掌控事态的发展,这种感觉很不好受,一种越来越严重的不安感在她心里升腾。 正当她沉默时,小灯却“啧”了一声:“喂!都这种情况了你不要乱动好不好啊?” 谢醒猛然回头看,疯修士像是痒了,竟然不知怎的开始抓挠自己的身体,指甲划在肉上,划出几道血淋淋的印子,偏偏他一边抓还一边哭泣惨叫。眼下正在御剑,哪由得他这么折腾? 小灯也看出来不对了,一把拽开他衣领。 谢醒瞳孔映出他身体的惨状,霎时一缩。 那干瘪瘦弱的胸膛上,分明地刻着一道缩地法阵,血液已经干涸,此时却被疯修士挠得破裂开,汩汩鲜血重新涌出来,令人看着极其不适。 “呜呜……啊啊啊啊……”他叫喊着。 小灯手一抖,震惊不已:“我靠!变态吧?谁干的?” 疯修士大哭起来,他慌乱而颤抖地伸出手想要抓住谢醒,喊出的音调愈发尖锐,制止刺耳:“掌门,救我,救我啊啊啊啊——” 话音刚落,一簇蛰伏的火苗自他伤口之中窜出,骤然讲他包裹,不过一息之间,他整个人便成了一团熊熊烈焰! 谢醒毫不犹豫地召水浇在他身上,可非但没有作用,反而另火势更旺,疼的他乱蹦乱跳,他的肉也在收缩,皮肤发皱焦黑,像是在跳一支极其扭曲诡异的舞。这下子谢醒也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疯修士的惨叫扎进她耳朵里,刺得她耳膜发疼,她不得不做出取舍,在火蔓延前一把把小灯拉自己剑上。 小灯已经吓呆了,不知道作何反应。 “救救我?救我啊!救……” 他的声带被烧毁,后面的字眼扭曲成了模糊不清的呓语,最终,他在谢醒和小灯眼前生生烧成了一具干尸,自剑上坠落,不见了踪迹。 焦糊的肉香飘入鼻端,谢醒和小灯脊背发寒,腹中翻涌。 小灯手臂颤抖地召回了自己的剑:“善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那,那种阵法怎么能刻在人身上?” 谢醒脸色铁青,毫无疑问,她们被人设计了,疯修士明明和其他人一起失踪,还能活到现在,只是因为他是个诱饵。 她抬起眼,望向澄澈得显得有些冷寂的天际:“戏都已经这一步了,阁下还不舍得现身吗?” 她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伴着清茶香的吐息,清婉柔和,像是女子纤美的手在抚弄琴弦,细细弹奏。 “好久不见。” 50. 邀请 谢醒脊背一僵,那声音在她生命中出现的其实很短暂,但她忘不了,这么多年也忘不了。 小灯感觉到威胁,把剑收回来,当即就要刺过去,但一只手轻轻抬起,拦住了她。 那手是谢醒的。 男人的轻笑飘入耳畔,似清音袅袅,谢醒缓缓转过身,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男人。 不,应该说,这位神官。 他一身招眼的白金衣袍,褒衣博带,铺锦列绣,不需要任何法宝,就平稳地行于云端。和记忆里一样,他总是微微笑着的,眼角天生微微下垂,生得好一副柔和如水的仁心慈面。只是细看起来,那双眼珠黑如龙晶,反而显出了几分近似于恐怖的幽邃。 因为高了两个少女近一个头,所以他很贴心地后退一步,微微俯下身,任由她们两个打量清楚。 他笑着问:“不会不记得我了吧?” 小灯平时祭祀根本不认真看神像,更何况那些神像多半也塑得离本人相去甚远,她不明白为什么貌似是罪魁祸首的家伙对她们的态度会这么和善,因此一头雾水地也看向谢醒,等她的指示。 和大多数人只是对神官有个模糊的概念不同,谢醒参加过很多次祭祀,自然也很清楚神官所代表的是多么不可逾越、多么毫不讲理的力量,此时她们两个和司命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因此,她也扯出了一个敷衍的笑:“当然记得,司命大人。” “你小时候还喜欢叫我月女哥哥呢,终归是长大了,拘束不少。”月女鹞叹一口气,竟然像个邻家哥哥一样和她叙旧起来。 谢醒清楚他面上一套心里一套,假笑:“您已经几千岁了,叫哥哥不太合适。” “怎么会不合适?我可是听过一个说法,哥哥可以是五千岁的,可以是五百岁的,但唯独不能是五十岁的。” 小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忍不住开始怀疑人生。 这是司命神官吗?他想干什么?他在讲笑话逗她们两个吗?她该笑吗? 很明显谢醒觉得不好笑,她稳住脚下的折枝剑,不动声色演道:“司命大人把我们请到这里就是为了听我叫一声哥哥?那样的话多少声都没问题。” “嗯,那倒不是。”月女鹞直起身子,拢了拢衣袖,小灯眼前一花,下一个瞬间,他就到了谢醒身侧。 “是来请二位去我的神殿做客。” 谢醒吓得脊背一僵,心里问候他全家,面上笑嘻嘻拒绝:“心意领了,但我眼下有急事,怕是没时间。” “什么急事?”月女鹞似是很吃惊一般地问,小灯上一秒还觉得他看起来情真意切,可随即,他又恍然大悟地一抚掌:“哦,你是来寻找心月君吧?也难怪,父女情深,你担心他是应当的。” 谢醒眯起眼。 “正好,我最近有事也在找他,不如带上你家的小姑娘去我的神殿喝一杯姜公茶,然后慢慢等好消息?” “她不爱喝茶。”谢醒一点不给他面子,看得小灯这个不理人情世故的都心惊胆战。 和神官可以这样讲话吗? 她还在心里感叹,余光无意间瞥到谢醒垂在身侧的手比了一个手势。 月女鹞却笑起来,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仿佛谢醒的态度只是小孩儿无伤大雅的叛逆:“现在很多年轻人是都不爱喝茶,可惜了,既然如此……” 小灯甚至都没反应过来,月女鹞就又突然一闪到她跟前,触感温润的指尖随意地一点她额心:“那就送客吧。” 她身体忽而一轻,耳边疾风呼啸,微笑的月女鹞和回头看向她的谢醒都在她迅速缩小远去,而她像只失去羽翼的鸟儿般坠落天际,在某个节点,突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她睁开眼,猛然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躺在村子门口,而她的剑正好好地放在一边,刚刚离开的两个村民正神色担忧地围着她问她怎么了。 小灯心里若有似无地觉得别扭,像是个癞蛤蟆钻进屋子里揪不出来一样,她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加上又没看见谢醒,于是抓住男人问:“善善呢……我是说,刚刚和我一起的那个青色衣服的姑娘呢?” “没看见啊?她不是和你一起走了吗?”男人很疑惑:“她怎么把你扔在这了?” 小灯顿时感觉大事不好。 她匆忙地道了谢,抓起剑一跃而起,御剑向千秋渡赶去。 …… 谢醒第一次遇见月女鹞的时候是七岁。 大概是因为做了鳏夫,心月君那两年脾气越发的不好,而那一天,谢醒就因为他给谢慈订婚的事跟他大吵了一架。谢醒觉得老东西又没用又不要脸,拿女儿的终生幸福做代价笼络月女家;心月君则都当她在放屁,直言你行你替你姐姐,谢醒一时热血上头说行我替,然后就被心月君轰了出去。 谢醒简直要气死了,她打定主意带姐姐远走高飞,让老东西孤家寡人自己过去吧,但她去和正在练琴的谢慈说的时候,谢慈却也拒绝了。 “善善,我不能这么任性。”谢慈低垂着头,把指甲几乎已经磨掉了尖儿的手放到桌子底下,平静地说:“爹爹一直没有再娶,就是为了保住我们两个的位置,订个婚约而已,影响不了我什么的。” “你傻啊?什么叫影响不了?娘亲说过,结婚是一辈子的事!”谢醒更生气了,她气谢慈对自己不负责:“你以为你牺牲的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吗?未来如果你遇见真正喜欢的人,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不后悔。”谢慈望着她的眼睛,冷静地一字字说:“我永远也不会后悔的。” 谢醒顿时失去了争吵的力气,她胸口很闷,一句话再也不想说,不顾谢慈追在身后呼唤,一个人走了。 没走出去几步,她突然顿住,语气不太好地说:“出来。” 回廊的柱子和纱帘后面,探出一颗瘦瘦小小的脑袋,面黄肌瘦,明显是营养不良。 谢醒回头蹲下,戳了戳她脸,对她说:“不准再跟着我了。” 小灯年纪还小,话都说得含含混混:“掌蛮叫我跟……” 谢醒问:“是谁前几天把你从野狼嘴里捡回来的?” 小灯忍不住含手指,被谢醒打掉后,委委屈屈地说:“你。” “那你听谁的?” “听掌蛮的。”小灯不假思索地回答:“掌蛮给饭次,听掌蛮的。” 谢醒:“……” 臭丫头,有奶就是娘。 她干脆也不跟她再啰嗦,把小灯夹腋窝底下就走,恰好路过兵器库,寻了个高些武器架子,给她直接挂了上去,拍了拍手,笑道:“老实儿反省吧!” 说罢,她扬长而去。 虽说是想走,和谢醒其实也不知 道该去哪,况且她是个早慧的孩子,阻止谢慈订婚不是因为不懂事,恰恰是因为她想到了未来可能会出现的后果。因此,她也更不想大闹一场,让所有人都为难。 想来想去还是自己憋气,谢醒打算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冷静一会。想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去蹊园躲一躲。 临安作为一座河湖环绕的富饶水乡,盛产鲜花与美酒。在千秋渡里,最受瞩目的就是城中央的雾失楼台,那是千秋渡修士们的宴饮聚集之所,向外一圈,就是一十八春殿,三大家就住在这一边区域,而再向外一圈,就是各种风景宜人的花园与亭台。其中有一座偏僻的小院子,叫做蹊园,已经几乎荒废了,园子里花草无人打理,肆意生长,倒成了孩子们捉迷藏的好去处,谢醒打小就喜欢来。 她寻了个阳光充足的墙头躺下,身旁杏花的树荫正好挡住了她的眼睛,她脑子里胡思乱想一阵,一会琢磨怎么再劝心月君,一会琢磨如何从月女家下手,大概小小的脑袋装不下这么多忧愁,没一会,她就在暖洋洋的日光中睡着了。 太阳从她头顶不慌不忙地往下落,等谢醒被人推醒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瞧着已经日落了。 她想,是哪个不长眼睛的人赶来打扰她睡觉? 正恼着,一翻身爬起来,却没注意她睡得高,一脚踩空,就要跌下去了。 但那跌落的感觉只有一瞬,很快便如雨后阴云般被日光蒸发。 在谢醒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就被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 她松开眉头,睁开眼,正正好撞进了一双黑渊一般的眼眸中。 谢醒呆愣半晌,男人却笑了,把她轻轻放下来,摸了摸她脑袋:“小心些。” 谢醒打量了一下他,她确信自己没见过眼前这个男人,而他衣着华贵、面相慈和,气质也不像一般人,于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多谢公子相救,不知您如何称呼?” 男人笑了,大概是觉得个子这么小的女孩眼睛滴溜溜转试探他身份的样子委实有趣,他温柔地说:“鄙姓月女。” 哦,姓月女啊。 拜谢慈那个婚约所赐,谢醒现在见到姓月女的就烦,但她还能勉强控制自己的表情,于是组成了个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哦,月女哥哥好。” “你是谁家的孩子啊,怎么自己跑来这儿了?”姓月女的问。 谢醒并不正面回答,故意装可怜说:“我爹爹骂我,我不想回去。” “小孩子一个人待着很危险的。”男人很耐心。 谢醒笑眯眯说:“这不是有哥哥在吗?” 男人语气轻轻地,泛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幽深:“那……万一哥哥是坏人呢?” 这本来是一句逗孩子的话,可不知为什么,谢醒看着他观音一般的面容,心底里却无故发毛。 她不动声色地搓了搓胳膊,把鸡皮疙瘩摁回去,天真烂漫地说:“哥哥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是坏人呢?” 她才不怕,她敢自己一个人出来,当然是因为心月君给她全身都砸了昂贵的法宝,坏人想动她一根头发丝儿都得掂量下自己有几条命。 男人忍不住笑了,这次是真的被逗得开颜,他声音是真的好听,以至于哪怕谢醒对他抱有警惕,也忍不住被这温柔醉人的笑声哄得恍惚一瞬。 “那,你能不能帮哥哥一个忙?” 51. 神女 谢醒和男人走在蹊园的小径里,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无他,谢醒实在是很好奇。她印象里是没见过月女家有这号人物的。而这人气度不凡,也实在不像一个籍籍无名之徒,他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呢?又为什么让她带他去雾失楼台? 更何况,谢醒始终看不出他修为。 其实谢醒看不明白也属正常,她于修炼一途本就马马虎虎,遇到个高手只有干瞪眼的份。但这人实在太古怪,谢醒眼睛都快瞪酸了,也没捕捉到他身上一丝法力。 奇也怪哉。 谢醒心里从伪装成人的妖魔到隐居室外的仙人猜了个遍,但又觉得都不像。 似乎是注意到小女孩的小动作,男人忍不住轻笑一声,问她:“你瞧什么啊?” 为了她爹,谢醒大着胆子问了:“哥哥,我看你不像本地人?” 男人道:“不,你错了,我还真的是临安人。” “那你认识月女释吗?” “月女家主?有幸得见过,很称职的大巫祝。” 谢醒有点郁闷,她扔的套子人家一个没踩,聊来聊去全是恭维的废话。男人还反过来问她:“你跟月女释很熟?” “不熟。”谢醒说的也是实话,月女释忙于各种祭祀典仪,连他亲儿子月女攸宁都不怎么有空管,谢醒他们对这位长辈更是陌生,只大概知道不是个省油的灯,平时心月君和他没少扯皮。 而现在又赔进去了个谢慈。 谢醒一想到这件事,心情就不太晴朗了。 她试探不成,眼珠一转,又起了坏心思,向前一指:“顺着这路一直走,然后向左向右再向左就好了,我要回家,就不带你了。” 男人停下来,看了她半晌。 谢醒警惕地缩了缩肩膀,眼睛瞪得溜圆,像只警惕的兔子:“干嘛?” 他对于谢醒来说过于高了,这个身高差距的人对视,哪怕他什么都没做,也能给谢醒一种压迫感。 然后,他开口了:“小姑娘,乱指路可不是好孩子。” 谢醒汗毛倒竖,但她也算心理素质过人,眉头一挑,硬气地问:“我记的路就是这样子的,你不信,找别人问路就是了!” “是吗?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把雾失楼台和捕妖阵搞混的,下次可不能再记错了。”男人微微俯身,语气温和地说,好像只是在寻常地告诫一个小辈。 谢醒脸青一阵红一阵。这人哪是不认识路?估计闭着眼睛都走不丢!感情是玩她呢? 同时,她也更加确信自己的直觉:这人不是好东西。 她也不再客气,当即召出折枝,剑尖直直抵上男人的脖颈,这时候她御剑还很困难,结印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你是什么人?来千秋渡干什么?” 男人微微一扬眉,似乎谢醒的举动终于令他赶到了些许意外,但他的笑容却半点没有消融:“嗯……或许可以说是做客?” “遮遮掩掩,回答我第一个问题!”谢醒紧张地控制着折枝,半点不敢松懈。 男人缓缓抬起手,夹住剑刃,在谢醒吃惊的目光下,缓慢而不容反抗地将剑尖推偏了半寸。 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指尖流下来,谢醒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强盛而精纯的法力,可惜只有一瞬。 在她还没来得辨清来源时,男人便捻了捻指尖,那道几乎削去半个手指的剑痕立刻恢复如初。 “不必这么紧张,小姑娘。”男人轻轻一弹,折枝便如同一片羽毛一样被弹飞了出去,看着谢醒“啊”地叫一声要去抢回来,他轻轻松松捏住了她的脖子,只是薄薄的一层肉皮,且不用力,但谢醒就是感觉到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她听见他似是很惋惜地叹道:“可叹……天资过于浅薄了,就算日夜勤恳,此生最高也不过是个普通修士。” 他竟然探了她的经脉! 他说的谢醒自己都清楚,很多人都已经对她说过了,但这不妨碍谢二小姐能忍受被一个陌生人毫不留情的点评。 她快炸了:“关你什么事?!” 男人却语调温和、循循善诱:“你想不想变强?” 谢醒忍着脖子被按住的不适感回头看去,只见他那张披着笑容的面皮下,阴燃着某种令她极为不适的的东西,好像连供她呼吸都空气都夺走了。小孩子的感觉没来由也敏锐,那一瞬间,谢醒有种感受,他不是在开玩笑。 意识到自己招惹了不得了的人,谢醒立刻不再犹豫,松开一直紧握的手,一把瘴目的药粉撒出去,然后动作麻利地点了一张珍稀的换位符。 男人在谢醒动手的那一刻就抬手,用宽大的袖子挡住了药粉。等粉末沉下后,他才放下胳膊,看见人消失了,他却只是不紧不慢地蹲下,捻起那烧得剩了一半的符咒,和符咒下一颗圆润的鹅卵石。 这是千秋渡惯给少爷小姐们用的保命法子,原理很简单,只是交换一定距离内的两件物品,缺陷很明显,只要他想,动动手指就可以追过去。 但没必要。 “还没问你的名字啊……” “不过,没关系,我会知道的。” …… “所以你后来是怎么找到我的?”谢醒坐在梳妆镜前,问出了自己好奇已久的问题。 没过多久,暮春的清酒祭神上,月女鹞便点名叫了包括谢醒在内的几个孩子参加。谢醒去了才知道是场鸿门宴,那场祭祀,月女鹞明确地表现出了对她的兴趣,后来还私下里向心月君讨要过她。 只可惜,那时候她已经被长青真人带走了。 谢醒明面上不提,但是怀疑过她被送走和月女鹞有关系的。但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要送去个平平无奇的第四阁。 月女鹞就在她们身后,静静看着她梳妆。少女现在已然换上了神殿的广袖印染白袍,端坐在铜镜前,身后乌发被身后的女巫祝拾起,细心编结,再用红丝带在末端扎上。 就像她真的是他的巫祝一样。 听见谢醒的问题,他不吝解答:“你忘了?我是司命,查一个人类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女巫祝低着头整理她的裙摆,一言不发。谢醒回过头看向他,比起幼时的稚嫩,如今点过妆的容颜如鲜花一般盛放,红色出乎意料地衬她,将那平时无害的容颜装点得如诗如画。 “只是见过一面,连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都不知道,这样也能查到?”谢醒扬了扬眉,她可不会被他一句话忽悠了。 “嗯……好吧,我没用手段,找到你是因为你父亲。”月女鹞笑了笑,越过女巫祝,在她不知所措的目光下拾起谢醒的发尾,像打理一座美丽的雕像一样精心地调整她的发带:“看见他长成那个模样,我若是猜不到,也是枉做神官一场了。” 谢醒:“……” 怪就怪她和心月君长得太像。 这个 答案虽然令人发笑,但谢醒也清楚,不是心月君,也有别的契机。一位司掌命运神官执意要找她,她能躲到哪儿去呢? 她被带来临安的神殿已经三天了。对外,月女鹞没有表明她千秋渡谢家二小姐的身份,只宣称她是他带过来的“神女”,即将接受“淬炼”的仪式。神殿的大巫祝也是月女家的人,尽管认得她这张和心月君肖似的脸,但依旧诚惶诚恐地按照月女鹞的意思隐瞒了她在这儿的消息,并派人随时跟着,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就是怕一个不注意给她跑了。 神殿严苛到极点的作息连谢醒都受不了,他们并非要她单纯地早起,而是什么时间就必须做什么事,半分差池也不能有。巳时晨起后要立刻沐浴,饭菜没有荤腥油水,大多都是及其苦的仙株灵草,吃完后由女巫祝为她梳妆打扮,然后就要背神殿的戒律。 谢醒知道这些基本就是那些被月女鹞挑选出来的神子要过的生活,但她心里始终抱着份疑虑:月女鹞究竟想要做什么? 真像他对那些巫祝说的,他单纯地看中她的天赋要培养她?别逗谢醒笑了,她根本没有那东西。 用她来算计她爹?也不可能。她的消息被瞒得那么死,谢慈和小灯都找不到她,她那生死不明的爹又哪来的耳目得知? 那还能是什么?谢醒实在想不透了。说到底,她根本不了解这位人人崇敬的司命神官,她知道的,仅仅局限于几行不知真假的传说。 月女鹞飞升已逾千年,他是月女氏的祖先,为人时也曾是巫祝,富有贤名,是月神亲自点上去的神官。若是单拎出来治疫平乱的履历,敬他一声名士丝毫不为过。但自从谢醒遇见他之后,杀修士、设圈套,他的所作所为令谢醒丝毫感受不到那位崇高的神官的影子。 ——不如说,更像一个疯子。 “说起来,你现在改了名字吧?”月女鹞这三天不知道在忙什么,今早才来看她一眼,但也仅仅是看她梳妆打扮,同她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谢醒看着镜子里的他和自己,心不在焉地答:“嗯。” “万般浮华皆是梦,一朝醒悟便成仙……好名字。” 谢醒霎时间回神,不敢置信地看他,眼神里夹杂着惊异和怀疑。 这时师父给她起名字时说过的话,他怎么知道? 月女鹞及时松了手,没有扯痛她,嘴角噙着笑问:“怎么了吗?不喜欢这个解释?” 他脸上神情很自然,谢醒看了一会,不大分得出来他是不是在演,只好把满腔疑问吞回肚子里:“没事。” …… 月女鹞今日没让她背那些枯燥的戒律经文,而是带她去了一个特殊的地方。 临安的神殿风格比起蜀中那边也生动了不少,后院的回廊用彩绸和结绳装饰着,却依然不失严肃和圣洁。园子里种满了奇花异草,打理他们的巫祝走路时也基本不会发出声音。但谢醒没有心思欣赏这种风光,月女鹞带她来到了一座刻满咒文的大殿,那些咒文大多古老,就是谢醒也只能勉强看懂一半。 她越看越心惊:这地方进去了,还出得来吗? 她的脚步在门口停下了,明明没什么声音,月女鹞却似有所感地回头:“怎么了?” 谢醒问:“你要带我去干什么?” 月女鹞眉宇轻柔如水,向她伸出手,字字清晰道:“当然是……。” “缔造凡人的伟业。” 52. 渎神 虽然他在征询谢醒的意见,但谢醒知道自己其实没有选择,就像她被带来司命神殿时一样。 月女鹞推开一道暗门,书架缓缓移开,出现在谢醒面前的是一道幽深的不见尽头的长阶。一点阳光渗透进去,墙壁上的萤石便都折射了光线,缓缓亮起来,微弱却不刺眼。 制造倒是精巧,谢醒心想,他这是筹备了多久? 他带着谢醒往下,一直往下,最终到了一间密室中。 说是密室,其实还算宽敞,大小和谢醒在千秋渡住的寝殿差不多,说话也会有明显的回声。密室周围筑了环形水池,中间砌着个砖石的台子,而台上竟然只栽了一棵树。 此树无土而植,枝干粗壮,且无叶无花,周身散发着光芒,看着不似凡物。 月女鹞贴心地解答了她的疑问:“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齿黑北。当然,我的能力有限,并不足以将真正的扶桑神木移栽过来,这棵是半份神格力量的幻形。” “神格?”谢醒听得一愣一愣的:“谁的?” “我的。” “……?” “你信吗?” “……” 谢醒已经意识到她震撼之下问了个蠢问题,都说到扶桑神木了,这神格还能是谁的?只是她无法相信月女鹞胆子居然这么大:“你们神官的位置不是天神给的?你敢动太阳神格?” 不要说天神棺材板压得压不住,就是信徒们一口一个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有何不敢?”月女鹞回眸,神木的光映在他侧脸,那层仁慈温柔的外皮尽数褪去,只留下了淋漓尽致的傲慢:“说到底,不过一个死物罢了,既是死物,为何不可物尽其用?” 谢醒挑了挑眉,不客气地问:“那要这么说,你的老上司太阴神也是所谓的死物喽?就算你不怕死的,那你不怕活的找你麻烦?” 谢醒不觉得其他神官和那位新生的天神全都能认可这种渎神之举。 “太阴清辉昭然,然终有月落之时,更何况寥寥散星。” “你还真是诚实。”谢醒看着他,问:“所以,……我马上就要倒霉了吧?” 内幕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这点道理谢醒还是懂的。 而她仍然不知道他要对她做什么。 她能说她不怕吗?那是笑话。 等待行刑的犯人,没有一个不恐惧的。谢醒甚至要捏紧自己手,直到指甲把手心凿出了青紫的月牙引子,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不失态。 月女鹞并没有直接回答,他没有回头看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姑且算是我个人一点小小的歉意,还有什么想问的,你尽可来问。” 谢醒不想问。 一旦意识到这些答案的代价是某些沉重的事物,谢醒就一点也不想揭开它的面纱。 可惜那只是自欺欺人,房间里的庞然巨物并不会因为被忽略就消失。 “……你需要我做什么?” “一百天。” “你需要留在神殿,经受锻造,直到你能接受它。” 谢醒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她看了眼那貌似安然伫立、□□力却不停翻涌的扶桑树,失语片刻,又不敢置信地看向月女鹞:“我?我接受它?你疯了?你不是不知道我是……” 让人类容纳神格本来就是相当疯狂的举动了,更何况谢醒根本完全不够格! 以卵击石,飞蛾扑火都完全不足以形容这样的举动! “我知道。”月女鹞的声音越来越平静,只是那平静只是表面的,深水之下,浪潮正蓄势待发地要将人吞噬:“我当然知道,我确认过很多次,你资质平庸,身体脆弱……可惜啊,真的可惜。但可惜有什么用呢?善善,人无完人,既然如此,我们一起来克服它,不好吗?” 克服你大爷!谢醒几乎忍不住想骂人。 但很快,她又想到了什么,失声道:“你以前选的那些神子,也是……” “不错。” 那声音轻飘飘的,仿佛背后的累累白骨也这样无足轻重。 但谢醒知道不是,她是学过炼器的,如果把人体的周身经脉视作一件器皿,它所能承受的法力就是它的上限,如果强行灌注,那么只能拼得个玉碎珠沉的下场。 霎那间,谢醒几乎汗毛倒竖。 “那绯镇祭祀的事故……” “哦,那个啊。很不幸,那个孩子跑了,还带着一半强一些的神格。” 谢醒总算知道当初为什么心月君哪怕顶着非议也要费尽心思地把她送走了,老东西心细如发,恐怕早就察觉了月女鹞对她别有所图。只是为什么是送去第四阁避难,谢醒依然无法得知,关键恐怕还是在她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父身上了。 可她已经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再见到师父了……不,不能这么想。 谢醒在心里说,我必须得走出去。 屈服也好,无奈也罢,她还有那么多重要的家人和朋友,她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折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密室。 月女鹞要她试着接受,她也只能试。 “所以还是那个问题,你失败了这么多次,唯一成功的又跑了,想必他也是万中无一的修炼体质吧?你又怎么让我这样的体质可以接受它?” 月女鹞走向神树:“过来。” 谢醒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液,也咽下了未名的恐惧,一步步跟了过去。 随着靠近,神树散发的法场令她愈发感到不适,连抬腿走路都成了负担。就在她扛不住腿软时,月女鹞恰到好处地扶了她一把:“小心。” 谢醒被他扶住了,随即一阵恶寒,一扭肩膀躲开了,宁愿弯腰撑着自己的膝盖也不想让他碰一下。 月女鹞很有自知之明,也接受谢醒对他这样一个要迫害她的恶人没有好脸色,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道:“碰一下。” 谢醒心里抵触,但也不得不抬起手,试探着触碰树干。 神木的表面并不像普通树木一样粗糙,谢醒用肉眼几乎观察不出什么缝隙,但随着她的指尖越来越近,她感受到的是比被一千根小刺穿透还难忍的痛楚。 几乎是本能地,她想把手伸回来。 可另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却扣住了她手背,不容反抗地把她的手摁了回去。 谢醒在那一瞬间感受到的是近乎钻心的痛楚。 刺痛顺着手心传至全身,仿佛她的每一寸都在被挤压到炸开,一瞬间,她完全无法思考,也 无法把痛楚喊出口,猛然地弓起了身子,像一只被投入沸水的虾。 浅红色的纹路一瞬间爬上她的脖颈,像是狰狞的警告。 身后的人这才大发慈悲地松开了她,她一下子支撑不住,跪坐在地上,已经是满额的冷汗。 “差得太多了,这些力量不足万分之一。”感知在麻木地恢复,谢醒痛得昏昏沉沉间,听到这么一句评价。 谢二小姐十七年的好教养完全不想要了,要不是她没力气,她现在想问候月女鹞的祖宗十八代。 她被月女鹞扶着肩膀抬起头,眼中映出他那张脸,即使这个时候,他的表情仍然是温柔怜惜的,仿佛逼迫她承受这些痛苦的不是他一样。 锁链从水池中飞出,缠上了她的手腕和脚腕,月女鹞对此的解释是防止她自毁。 然后,月女鹞的手松开了她的肩膀,一瞬间,神木的力量席卷重来,那痛苦也如滔天的巨浪将她吞没,直到她沉入海底,再也没有挣扎的力气,直到她胸腔中最后一点空气被挤压殆尽。 那力量经过控制,不足以撕毁谢醒的身体,却也让她没有一刻可以安宁下来。她感觉得到她的全身都在抽搐,每一刻的痛苦都在挑战她的忍耐上限,动一动手指都是无法想象的折磨。 好痛啊…… 好痛!!! 谢醒痛到恨不得当场自戕,可她不可以,也做不到。她只能忍受着疼痛一寸一寸地凿着她的身体,让她无暇思考任何与疼痛无关的事情。 她没有办法昏迷,那锁链带着某种奇异的效果,强迫她的意识保持着清醒。 好想结束……谁来救救我…… 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角流下泪水,模糊了视线。 月女鹞似乎摸了摸她的脸颊,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也感受不到触碰的温度。 他开口,像是在冷酷地宣判。 “四个时辰后,我来接你。” 密室的大门一道接一道关上,微弱的萤光彻底消失,谢醒被囚禁在了这样一座唯有痛苦与黑暗的囚笼中。 …… “报告大小姐,属下无能,依然找不到二小姐的踪迹。” 流光璀璨的大殿内,一盏茶盏被扔在了汇报的修士面前,顷刻间碎裂,瓷片溅起,划伤了修士的手,而他依然躬身站着,一动不敢动。 只因为盛怒之下的谢大小姐已经无法容忍半分违逆了。 “好好一个人,身上还带着那么多定位的法宝,说没就没了?难不成她会凭空消失吗?!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十天,谢醒已经失踪整整十天了。 就像他们的父亲一样,无缘无故,无影无踪。而和谢醒同去的小灯记忆被人动了手脚,无论如何也没法回想起发生过什么。 泰山一样的压力向着谢慈这个代掌门汇聚而来,她一边要瞒着心月君失踪的消息,一边又要指派心月君留下的心腹一次又一次去徒劳的寻觅,还有提防千秋渡其他家族的明枪暗箭、筹备即将到来的清酒祭神……她这几天压根没合过眼,眼下已经积累了黑黑一圈,脾气也已经暴躁到了极点。 若仅仅如此便也罢了,偏偏在这个要命的时候,神殿也对她本人提出了质疑。 53. 楚歌 说来好笑,质疑的源头居然是白鹭池。 两年前,她在卞岫玉,也就是杨算返回宗门的路上令人处置了他。对于谢慈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一个用邪术残害他人冒名顶替的鼠辈,处置了就处置了,还要讲究手段吗?只要结果对合心意,谢慈压根不在乎那些虚头巴脑的仪式。 可历史也无数次告诉后人,程序正义也有其必要性。 而现在,谢慈滥用死刑的报应也终于找上了门:白鹭池掌门披着血书素衣,一步一叩首走进了临安的司命神殿,声称要给无辜枉死的儿子讨一个公道。 而恰好,听说司命神官最近将一位不知来头的神女带到了临安神殿,他本人最近都住在那里,撞见白鹭池掌门血衣告冤后,大手一挥让神殿介入调查。 偏偏这事谢慈是哑巴吃黄连——如果被千机蛊替换的人能那么容易找出破绽,她也不需要暗地里把卞岫玉处置了。而如今卞岫玉的尸身已然被焚烧,魂魄也散去了,当然也留不下什么证据。 沈药师,也就是沈家当代家主知道这事后,给谢慈寄出的信里写下了忠告:不要认。 “卞岫玉”之死并非一日,这时候来找麻烦,必然是有幕后指使在挑唆。他们希望谢慈完蛋,希望谢家完蛋,所以无赖也好,冷漠也罢,在这个时候,谢慈作为代掌门不能再背上一点点污点,最好连当初办事的那几个人也处理掉。 谢慈当然不认可,她自认她没做错事,为什么要像个罪人一样躲躲藏藏?又为什么要为了掩盖一件莫须有的事情而平添烦恼? 沈药师被这个性格执拗的外甥女气得无话可说,心月君和谢醒不在,也没人能劝谢慈,她直接一纸文书送到神殿把当年案情公之于众,放话尽管去查。 一时间,千秋渡及附属仙门一片哗然,但因为缺少卞岫玉被杨算顶替的证据,质疑声仍然像海浪一样向着谢慈涌来。 到这一步,就需要人证了。 当初的主理人谢醒失踪,小灯替谢慈向第四阁递了信,请沈待雪和蓝然来临安配合神殿调查。 沈待雪听闻大外甥女有难,二话不说辞了鹿既春,打算去永嘉找忙着找人蓝然会合。 鹿既春也是一阵长吁短叹,谢醒的事儿已经让他愁白了几根头发,渡庭三个都走了,第四阁一下子少了不少人气。可孩子们都有自己想做的事,他拦不了,也不想横加阻拦,对沈待雪自然也一样。 从晨晖小筑出来时,沈待雪恰好碰上了娄倚霜,正好顺道告别。 娄倚霜听他道尽前因后果,眼中闪过一道微微异样的色彩,声音微微发沉问:“你真的要回去?你不是讨厌千秋渡?” “没有办法,谁叫我大外甥女需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得去。”沈待雪开了句玩笑,娄倚霜却依然似有忧虑,沈待雪有些泄气,这个时候,确实是很难笑出来。 他摆了摆手,正要走,娄倚霜却突兀地出声叫住他:“待雪,别去。” 沈待雪愕然回头,娄倚霜素来是极有分寸的人,别人的私事他向来不会这样直言干涉,今天怎么变了性子? 娄倚霜回头看他,那张向来温润和雅的俊俏面孔难得地泄露出那么一点点深藏的情绪。 像是落叶下层层掩盖的腐土。 他没有说理由,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不要去,谢慈那边我可以帮你和阿然……” “倚霜。” 沈待雪这样打断他,娄倚霜闭了嘴,沈待雪的答案已经无需多说了。 蓝然……更是不用问。 谢家是一个大火坑,哪怕傻子都看得出来,而他会毫不犹豫地为了谢醒跳下去。 人各有命,又何必劝呢? 娄倚霜身侧抬起的手悄无声息地放了回去,他笑了一下,假装刚才的失控不存在。 他说了一句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师兄等你回来。” “少来啊,你不就入门比我早三天,论年纪,你还比我小两个月呢。”沈待雪知道他是好意,自然也不会让他难堪,拍了拍他肩膀:“等我回来,再给你带一坛‘杯中月’,到时候可一定要陪我喝个尽兴啊!” 沈待雪也笑了一下,只是很淡,淡得如同风吹落的竹叶,重新将那腐土层层掩盖。 “好。” …… 沈待雪在永嘉很顺利地找到了蓝然,他刚刚循着线索找到了城外的小村子,在村头一问,一个老婆婆就把他领到了司命庙里蹲着的蓝然身前。 只是长青真人不在,蓝然说,他们查到一个小村子后,长青真人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直接扔下蓝然自己走了。 蓝然本来以为自己还算强了,可连他师父的影子都没追上。只好每天去村子里试图找出蛛丝马迹,还顺手帮村子里赶走了几个爱偷东西的小妖兽,村子里的婆婆很是喜欢这个白白净净不爱说话的孩子,热情地请他回家里吃饭,只是蓝然没有心思吃东西,每次都拒绝了。 沈待雪看见他的时候,他顶着个硕大的黑眼圈,估计是这几日没怎么合眼。 要知道,虽然这家伙天资卓绝,但他和寻常修士不一样,每天觉是必须睡的,不睡白天有可能直接晕过去。沈待雪也不知道这两天他是怎么抗过来的。 要是往常,蓝然出了糗,沈待雪是第一个来笑话他的。但看着他为了谢醒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沈待雪也说不出不合时宜的话了。 先不说蓝然对其他人是什么态度,但他对谢醒是没话说的,也不枉费他小外甥女一直对蓝然这么好。思及如此,他还是安慰了蓝然一句:“善善身上那么多法宝呢,她人又机灵,不一定会出事,你自己也要保重身体,不然她知道了肯定要急。” 蓝然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一看就知道没听进去。 他坚持不要休息,和沈待雪一起以最快的速度御剑到了临安,落了地,小灯就在临安城门口等着他们,六目相对,物是人非,皆是无言。 “跟我来吧,司命大人和大小姐在等你们。” 小灯带着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千秋渡。 进城的方法是渡船。 千秋渡地如其名,是个庞大的渡口。进了临安城,映入眼帘的是四通八达的水道,瓦肆屋舍错落有致,人不得顾,船不得旋,街边叫卖之声不绝于耳,无愧于众人称赞的富饶水乡。而向远望去,便首先能看见传说 中的雾失楼台,即使距离遥远,蓝然依然能听到缥缈的舞乐之声。 临安是天下船舶往来之所,商贸兴盛,有“珠砂宝地”之称,以美诗美人美酒而闻名。千秋渡一脉崇尚风雅之学,要求门下弟子通晓六艺八雅。临安无论男女,皆好带帽簪花,每逢春季,多有赏花、品酒的集会。当地的百姓也渐渐有了这样的习俗,到了这个季节,街边的船舶里多半盛着各式繁花,大街小巷弥漫着柔和的香气。 这样的地方,养出谢醒这样的人似乎一点也不奇怪。 进了千秋渡,绕过各式花园亭台,见过一十八春殿,总算到了雾失楼台。 神明莅临,雾失楼台上寻常宴饮乐事自然停了,沈待雪他们上去的时候,席位上只坐着司命、谢慈、大巫祝以及月女家家主月女释,除了沈家的沈药师,千秋渡有话语权的人基本都坐在这里了。 大巫祝和月女释也都是月女家的人,眉眼有几分相似之处。只是月女释看起来年岁更长些,脸上也没什么笑,凛然不可犯。 而月女鹞…… 出乎沈待雪意料,他以为神官是一种离人很远的存在,长的应该是一种无法想象的奇形怪状。可当他看到坐在主位上的月女鹞时,竟然不觉得有哪里突兀,好像司命神官也只是个面相慈和些的普通男人而已。月女鹞眸光一转,注意到他们,沈待雪和小灯立刻双手交叉于胸前,微微附身,行了个标准的交臂礼,蓝然却一动不动,毫不避讳地打量着神官。 月女鹞也在看着他,二人的目光交汇,蓝然在月女鹞眼中捕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讶然。 但很快就被月女鹞藏起来了。 月女鹞笑了声,道:“是第四阁的两位小公子罢?劳烦二位走一趟了,请坐。” 谢慈端坐在月女鹞下方,见他们来,只是淡淡点头。沈待雪是不指望蓝然懂礼貌了,只好道声谢,拉他入座,小灯则默然站回谢慈身后。 气氛微微凝滞,大巫祝瞧了瞧月女鹞和月女释的脸色,摆出和善的笑,率先开口道:“请二位来的原因,二位想必也清楚了。不必紧张,你们只需在司命大人面前如实陈述抓捕蛊师的来龙去脉即可。” “那么就先劳烦这位小公子讲一讲你们追捕蛊师的细节,可以吗?” 蓝然被点了名,也没有多紧张,他本来就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于是干脆地把自己知道的都倒出来:“我发现死人了,小醒找我帮忙排查,然后发现月女攸宁丢了,小醒就带我们就去把他找了回来。后面的事我就没参与了,都是小醒告诉我的。” 提到谢醒,谢慈和月女鹞眼中都有些许微弱的异样闪过。蓝然问:“要我复述一遍小醒告诉我的事情吗?” “……暂时不必。”月女鹞听见他一口一句“小醒”,眼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道:“个中细节叶掌灯姑娘已经讲过了。” 蓝然说得差不多便坐回去了,换沈待雪上,他受了蓝然的启发,在他的基础上滔滔不绝地大谈主理人谢醒的关键作用,极力凸显一个中心思想——这事,只有谢醒手里才有证据。 虽然他们知道谢醒也没有,但让大家相信谢醒有就好了,反正现在谁也找不到谢醒。 54. 虚伪 他一番慷慨陈词后,月女释几乎快失去耐心了:“说到底,二位也还是不能证明卞岫玉的身份被替换过!退一步说,就算有被替换的可能,大小姐的行为也终究不妥当,心月君不在,大小姐既然代为掌门,必须代表千秋渡给白鹭池掌门一个交代!” 谢慈冷冷回呛:“结论未定,世叔倒是热心。” 月女释目不斜视:“月女家只站在公义的一方。” 沈待雪闻言嘲讽道:“公义?真是好一个公义!若是月女攸宁当年没回来,我看世叔是第一个去白鹭池抓人的吧?” 蓝然低着头,想:“好吵啊。” “好了。” 月女鹞一开口,众人情愿的不情愿的都暂且噤了声,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给一个明确的态度。 “说起来……主理人谢醒姑娘失踪了,对吗?” “是。”谢慈果断地答:“谢慈请求神殿帮帮忙探寻家妹的下落。只要善善能回来,事情调查清楚,无论是什么结果,我谢慈任凭神殿处置。” 换个人来都会觉得谢慈是拿失踪的谢醒为借口拖延调查,但沈待雪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只要能把谢醒找回来,别说让谢慈受罚,就是让她扔下掌门之位她也甘愿。 “好,我知道了。”月女鹞起身,他的目光挨个从众人身上掠过,只有在蓝然那里微微停顿了片刻:“既然如此,神殿会帮忙寻找谢二小姐的下落,在此期间,暂不处置谢慈,但千秋渡内需月女释协理监督,诸位可有意见?” 月女释还有些不满,但也不敢对神官的决定有意见,于是和众人一起低头,双手交叉于胸前行礼道:“听凭大人吩咐。” 月女鹞转过身,身影悄然消失在原地,连带着把大巫祝一起带走了。月女释看了谢慈一眼,两个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明确的敌意,谢慈冰冷地一笑,阴阳怪气道:“恭喜世叔,世叔慢走。” 月女释虽然没有达成目的,但姑且也算是扳得一城,淡淡冲她一点头,拂袖而去。 人都走了,谢慈才终于缓口气,揉了揉眉心。那张若姑射神人一般的脸脸上泄露出显而易见的疲惫,小灯走过来骂道:“老子野心的老东西,心月君在的时候装得大尾巴狼似的!我看白鹭池去神殿状告少不了他的挑唆!” “他是个坚定的司命信徒,一向主张以神的一直为先,和我爹意见不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当然要像闻到肉味的饿狼似的绝不松口。”谢慈道。 “小慈,你别怪我说话不中听。”沈待雪也带着蓝然走过来,道:“你得做好心月君回不来的准备。” “我知道。”谢慈点了点头,但她显然也不想再多提这件事,把目光移向一边的蓝然。显然,蓝然让她想起了自己疼爱的妹妹,眸光略微黯淡下来。 她转过身。 “好了,带沈八少爷和蓝然公子去安顿一下吧。” “不了。” “……?”其他人俱是一愣,谢慈回头回头,蓝然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这边如果不需要我,我就去找她了。” “……” 谢慈脸颊的肌肉微微抽动一下,随后,她神情逐渐放松,目光也柔软下来。她好像明白自己的妹妹为什么这么看重这个人了。 “不,你得留下来。”谢慈说:“你要找到她,就要帮我。” 蓝然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有个猜测,”谢慈点到即止:“不急,等你安顿好再来找,你需要在千秋渡住一段时间。” …… 蓝然他们走后,谢慈站了一会,把脑子里的杂念排出去,继续处理宗门事务。只是她还没坐下来有一会,门口值守的弟子就进来通报了:“大小姐,呃……月女少爷求见。” 谢慈头都没抬:“让他滚。” “可是,月女少爷说……如果您不见他,他就去您住处等。” 考虑到住处还有沈待雪,碰上了一定要吵架,最后还是给自己添麻烦。谢慈只能撂下笔,道:“滚进来。” 月女攸宁不仅不会滚进来,他还要整理好衣服,昂首阔步地进来,旁边的弟子向他行礼,他却连眼神都吝于给一个,劈头盖脸地就问谢慈:“谢慈,你是不是顶撞我爹了?” 谢慈用“君有疾否”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她真心地怀疑自己这个未婚夫进来的时候脑子是否被门夹了。 这种愚蠢的问题她当然不会回答,可月女攸宁却跳脚了:“我问你话呢谢慈!” “再说一句不相干的,我就帮你滚出去。” “……”月女攸宁的气势一下子就萎了,坐到下面的席位上,低声嘟囔:“你威风什么……” 谢慈继续低头处理事情。 月女攸宁突然觉得刚刚自己有点无聊,他其实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挑起他们之间的话题而已。月女攸宁手撑着下巴,装模作样地拿了本书看,勉强安静了一会,实际上一直在偷偷瞥她姣好而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点蠢蠢欲动的喜欢又忍不住犯贱地萌芽。 谁叫她这么好呢?而且,这么好的她,还从小就是他的未婚妻。 那么多人都喜欢她,可她最后只会嫁给他。 他忍不住吸引她的注意力:“喂,谢慈。” “……” “你别太担心善善,我已经求我爹派人帮忙找了,她一个小丫头,跑不到哪去的。” “…………” 连续几句话被彻底无视,月女攸宁忍了又忍,想起今天自己的主要目的,还是没发作:“我在帮你,你好歹也对我说声谢谢吧?你们谢家的家教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谢慈抬头,冷冷看向他。 月女攸宁被噎了一下,随即咳了咳,掩饰尴尬一般地说:“我就是想说,总归我们两家将来也是要做一家人的,你也别总是跟我爹置气,有什么事可以好好商量嘛。实在不行我去找我爹说……” 谢慈简直想笑,月女释精明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却养了个头脑简单的傻儿子。 她也不打算给无忧无虑的小少爷解释这其中最核心的、无法调和的矛盾,只是随口把他打发了:“我还要忙,你说完了的话,就请回吧。” 月女攸宁自以为的一腔赤诚被她堵了个严严实实,心里简直憋气加窝火,怒道:“谢慈!” 谢慈微微向后一摆手,早就忍不了的谢家弟子一拥而上把月女攸宁带了下去,月女攸宁气得要死,甩开他们恶狠狠道:“别碰我!我自己出去 !” 说罢,他用余光瞥了谢慈一眼,可那张美得如同一座冰雕塑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融化的迹象。最终,他失望又气愤地出去了。 他刚出去,就见到一个披着黑斗篷的少年朝着雾失楼台走来,模样眼生得很。月女攸宁正不爽,立刻找到了撒火的对象:“喂,你,哪来的?谁允许你进雾失楼台的?” “……” 那双眼睛眨了眨,竟然是怪异的紫色,他打量了片刻月女攸宁,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类似于同情的情绪。 小醒说他脑子不好,果真是,真可怜。 蓝然决定不跟他计较,绕过他,走进去了。 月女攸宁:“???” 怎么今天谁都能无视他? 真是反了天了!他要去告诉他爹! “……” 蓝然压根坐不住,只要一安静下来,他脑子里就都是谢慈那句话。没等吃晚饭,就提前来找了谢慈。谢慈刚送走一个月女攸宁,又来一个蓝然,知道今晚大概是干不成什么事了,只好请他进来一叙。 蓝然还没坐下就问:“小醒在……”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谢慈打断他。 她说:“善善总跟我提起你,旁的话我也不多说,我知道你们关系要好,你只管回答我一句话,你愿不愿意不计代价地保护她?” “我愿意。”蓝然毫不犹豫。 “哪怕那意味着你自己的安危会受到威胁?”谢慈挑了挑眉,问。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事,但是……”蓝然抬起紫色的眼眸,看向她,万千星辰在那双眼中流淌,宁静而透彻:“如果我的牺牲可以换得她平安,那我牺牲一万次也没有关系。” 少年多轻浮,总爱把永远、生死挂在嘴边,谢慈看过太多人了,他们情热时总是嘴上说得比花好听,可实际去做时,往往就漏了怯。可这个人,谢慈反反复复看了又看,却看不到一点作伪的痕迹。 仿佛他说这话时,是真心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谢慈觉得,至少可以相信。 最终,她叹一声:“善善有跟你说过,她为什么被送去第四阁吗?” 蓝然直起身子,摇摇头:“她不太喜欢提,我没问。” “那就是因为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谢慈目光逐渐加深,似是边回想边说:“父亲送走她很突然,也没有告诉过我们原因,但我们两个多年互通书信,都有一个猜测。” “八岁那年暮春,千秋渡照例举行清酒祭神,我和善善也参加了。她年纪毕竟还小,斗诗只拿了个探花,偏偏司命神官特别偏爱她,还特意给她批了命格,那天父亲和善善的脸色都很奇怪。晚上的时候,善善偷偷跟我说,她私下里遇见过司命,只是当时不知道他的身份,她觉得司命很古怪。” “那件事后过去没多久,善善就被你师父领走了。我当时疑惑不解了很久,但想来想去,还是和一个人有关……” “司命。”蓝然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你是站在我的视角上看待这件事的,”谢慈锐利而清亮的眼睛直直看向他:“你自己对司命是什么想法?” 蓝然低头思索片刻。 “我觉得他很虚伪。” 55. 囚禁 谢慈愣了片刻:“虚伪?” “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蓝然面对谢慈时还是有些腼腆和局促,但他的观点是清晰坚定的:“今天的事……我听完,觉得他其实并不关心千秋渡在发生什么事。” 他的感受令谢慈有些意外,但总归也对司命没好感就是了,这是好事。于是,她终于把自己的想法也吐露出来:“相必你也知道了,虽然没什么证据,但我怀疑善善的失踪多多少少和司命有关系。至少,以他对善善的关注程度,他很有可能知道内情。” “而且,现在离清酒祭神还有一个月,他早早来了临安,却什么也不做,古怪。” 蓝然单纯,但他并不傻,事情说到这个份上,他也明白谢慈的意思了:“你想要我帮你查?” “对,”谢慈说:“但放心,不是让你自己去。” …… 清酒祭神本就仪式复杂,更何况这一次请了三位神官。仪式所用器皿一律由神殿看管,谢慈以借用的名义,亲自跑了一趟神殿。 “谢大小姐可来的不巧,”管器皿的巫祝一见谢慈就脸红,谢慈随便问问说想拜见神明,他晕头转向地什么都说了:“司命大人午时不见客的。” “午时?他要睡午觉吗?”小灯正搬着东西,忍不住插嘴。 巫祝瞪了她一眼:“神明大人岂是我等凡人可以比拟?” 旁边另一个看着不怎么起眼的随从怼了怼小灯,小灯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谢慈顺势问:“那大人是忙于何事?” 巫祝立刻答:“也不是什么大事,想必诸位听说过司命大人最近新带回来位神女吧,大人每日午时要教导神女,所以不见信徒。” 小灯纳闷了:“那神女是什么人啊?” “咱们这些小巫祝也见不到,大人保护神女保护得紧呢,连那院子都有重重把守。” 其他三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想。保护?监禁还差不多吧。 这么想着,谢慈向后递了个眼神,小灯顺利接收到,伸出去的手臂一拐,怼了那低头干活的随从一下。随从手一抖,手中捧着的琉璃花铃立刻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哎呀!”巫祝大惊失色:“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是啊!”小灯转头训斥随从:“说你呢,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随从:“……” 他一声不吭,蹲下去捡碎片,巫祝烦躁不已,呵斥他:“都碎了,捡了还有什么用!你知道这东西多贵吗?” “抱歉,”谢慈终于发话了:“是我手底下的人办事不周,损失谢家来赔偿。” 巫祝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大小姐真是客气了,不妨事,库里还有备用的,我去给您拿。” “怎么好劳烦巫祝,”谢慈冷淡而矜持地抬抬下巴:“让那个闯祸的去吧,我请巫祝喝盏茶。” “那怎么好意思……”巫祝说着,摆着手坐下了。小灯瞪随从一眼:“还不快去?” 随从默默地一行礼,弯腰走了。 直到离开屋子,他才渐渐抬起腰,眸中紫色一闪而过。 没错,他正是易了容的蓝然。 他左右观察一番,路上遇见的巫祝都在各忙各的,没人注意他。他思忖片刻,然后便见一列人端着盘子走过,他找准机会,敲晕了队末一个小巫祝,自己换上他的衣服,悄悄混进送菜的队伍里。期间,他偷偷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果不其然,神殿里都是没什么油水的素菜。 “今天怎么这么多啊……日日叫我们送,神官也要吃东西吗?” 细细碎碎的讨论声从队伍前头飘来,蓝然不需要费力就能听清,但“神官”一次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是司命大人,是他带回来的那位神女喽。” “说起来也是奇怪,咱们这也不是没选过神子神女,这位怎么都不见人的?” “嘘,小点声,我听说啊,是这位身份有些特殊……大巫祝都不让咱们对外提有关她的事呢。” “或许是司命大人看重吧,据说上一个大人带在身边点拨的还是薛道玉,现如今,他已经是利市神官了。” “真是好命,我也想做利市,天天有钱花。” “那还不难,你去利市庙里求一签好喽,记得哭得惨一点。” 即将进司命的住所了,蓝然走过小桥,对着水面照了照,确认自己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破绽,收拢好气息,追上送菜的队伍。 司命所住的玉清苑坐落在神殿的东南角,独有一番幽静,从外面看上去甚至过于低调了。蓝然也听见小巫祝们说,司命不是一位喜好铺张的神官,他的祭品也往往是鲜花鲜果一类的东西,摆上一天就请信徒们自行取走。 他们到的时候,月女鹞正在神游太虚。 他的躯体在房间里打坐,整个人一动不动,面容沉静,身姿与前殿的神像几乎没什么差别。蓝然试探了一下,发现他本人的神识确实不在。 蓝然倒也不意外,神官都是有信徒要回应的,并不是整天无所事事地待在这里。 他们挨个进去把饭菜摆好,守着屋子的巫祝就让他们出去了。想也知道,他们这些人是见不到神女的,可蓝然还不想走,思来想去,他趁其他人不注意,绕到院子的角落,掏出一只贴着朱砂黄符的木偶。 这是谢醒自己捣鼓出来的小玩意,外面人不知道,但第四阁的老老少少反馈都很好。功效很简单:有的可以交换人与木偶的方位;有的可以短暂让木偶幻化成某人的模样,言行惟妙惟肖;而有的则可以魂魄附身,操纵木偶活动自如。这些小法宝速度快效果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做起来用起来都很烧法力,用来代替缩地阵法是不可能了,但偶尔的关键时刻还是很顶用。 比如现在。 蓝然把小木偶放在树下的一块青石上,又把符咒贴在自己胸口,轻声念道:“木偶木偶听我说,不成我呀不成活。” 再睁开眼,他的视野就是低低矮矮的了,身边的石头和树木都变成了庞然大物。蓝然试着动了动手和脚,咯吱咯吱的,听着牙酸。 这种状态的他没有法力,只能用笨拙的小木腿艰难地挪到门口,扒着门槛抬头一看,月女鹞竟然醒了。 蓝然连忙一缩脑袋。 月女鹞神识刚刚回来,还有些初醒的恍惚,揉着眉心问守在屋子里的巫祝:“什么时辰了?” “回大人,已经未时一刻了。”巫祝恭谨地道。 “这么晚了么……” “抱 歉,大人,您说过除了您谁也不能进那里……” “无妨,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月女鹞态度很平和,起身随意地一招手,桌上的饭菜便被收进了食盒,他像个普通人那样提起来,刚要走进去,突然想起什么似得,回头说:“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是。”巫祝恭谨地回答。 书架移开,月女鹞走进暗门,蓝然的小木偶身子没有心,但他依然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跳得很快,他连忙抓住机会,贴着边摸进去,在门关上的最后一刻把自己摔了进去。 木头脑袋脆,蓝然懵了一会才爬起来,月女鹞已经走远了。他脸上的夸张油彩也被蹭掉了一半,看起来有些滑稽可笑。 门关上后,墙壁上的萤石缺少了光源,走道里便只剩下了一片漆黑,想黑暗中张口的巨兽,静静地邀请着猎物自投罗网。 但蓝然不怕,谢醒还在等着他,他什么也不怕。 对正常人来说尚且狭窄而幽深的走道,于蓝然的木头小短腿更是漫长。好在月女鹞不知为何没有关闭其他石门,否则更要费一番脑筋了。 好不容易摸到了头,他终于看见了水池环绕的台子和扶桑树,也一眼认出了扶桑树下月女鹞怀中的少女。 那是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将近十天的人,那十天漫长得好比十年,只因自从他们遇见后,就再没分开这么久过。 谢醒…… 他在心里反复地念着她的名字,像回味一块夹杂着苦涩味的蜜糖。 他们两个靠得很近,月女鹞扶着她的肩膀,似乎在探查她的身体状况。谢醒手腕和脚腕上都戴着铁链,似乎没什么意识,奇怪的血纹爬满了她的身体,让她看起来虚弱而可怖。她的脑袋靠在月女鹞的胸膛,双眼紧闭着,血纹衬得脸色惨白,像是垂死的鸟。 他对她做了什么? 那一瞬间,蓝然几乎想立刻冲出去了。 但他也知道,他这副模样是救不了谢醒的,明明她近在眼前,可他只能按捺下来,悄悄把自己的木头身躯泡在水池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尖盯着月女鹞的举动。 蓝然对力量的流向很敏感,他能精确地分辨出来,谢醒身上笼罩着一股奇怪的力量,它灼热、沸腾、像是燃烧的烈火一般永不停歇,它并非来自谢醒本身,亦非来自月女鹞。月女鹞耐心地探查了一番,最后法力竟然被谢醒身体里的力量排斥了出来,只能罢手。 “醒醒。” 唤完,他又自言自语笑道:“我这究竟是叫你的名字还是唤醒你……算了。” 谢醒依然紧闭双眼,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很痛苦的样子,对月女鹞的呼唤也没什么反应。 “不肯回应我吗?本来还想和你说说你姐姐的事……” 谢醒眉心皱了皱,似乎动了一下。蓝然觉得她是醒了,可她什么也没说。 又或许……是说不出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一点小事,已经摆平了,我怎么舍得让你为她担心呢?”月女鹞似乎能明白她的担忧,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用一种温柔得不像话说:“我知道你牵挂家人……哦,对了,还有那个姓蓝的男孩儿吧?你喜欢他?” 突然被提及,蓝然不由自主地竖起画上去的木头耳朵。 56. 心誓 他的语气太像一个关爱小妹妹的长辈了,反而令人不适。 “……” “怎么偏偏喜欢上了蓝家的孩子。”月女鹞遗憾道:“不过可以理解,像你这么大的小姑娘,总是容易为皮相所惑。” “……什么意思。” 那一声很微弱,气若游丝,蓝然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谢醒在说话。 谢醒支撑着起了身,她的头发已经散了,凌乱地铺洒在地面上,蓝然观察到,她的发尾不知为何已经微微发白了。 “什么?” 她抬起脸,看向月女鹞,那双眼是冰冷透骨的,看不见平时半点的笑意盎然:“你认识蓝然?” “当然,”月女鹞自若地问:“你没听过碎玉城吗?” “……昆仑?” “不错,那是个信仰陆吾的门派,还接受了太一的赐福,不过,二十年前已经覆灭了。”月女鹞道:“可叹呐,陆吾早已有心无力,边界不宁,妖魔入侵,碎玉城就是第一个遭了殃的。不过,我倒是没想到,碎玉城竟然还有个遗孤,还是个血脉如此纯粹的遗孤。” 蓝然并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的眼睛就是他异常的证明,长青真人都一五一十地跟他讲过。但他那时候太小了,记忆都是模模糊糊的,对灭门的惨像也不甚清晰,是以也没有对谢醒提及过。 谢醒听出了月女鹞话里一点隐隐埋藏的兴味,声音冷了:“离他远点。” 月女鹞一笑:“别急,太一血脉可不适合我的计划。况且,我的神格只有两半,也分不出多余的给他了。啊……说了这么多,你也累了是不是?瞧瞧你,满头冷汗,吃点东西吧。” 月女鹞想给谢醒擦擦汗,但她扭过头拒绝了。月女鹞的东西,她只吃了两口,就疼得咽不下去了。 月女鹞叹口气,只好把摆好的饭菜收起来,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颗药喂了她。 谢醒没有拒绝,吃下药之后,她脸色好了不少。 做完这一切,月女鹞动作很轻地扶着她靠在树干上,轻柔道:“睡吧,别怕,痛苦很快就会过去,而你会成为更好的……” 后半句他便没了声音,饶是蓝然耳聪目明也听不见。 他也无暇去思考那么多了。 月女鹞并不多留恋,很快起身离开,等他走后,蓝然从水里爬出来,湿漉漉地走到谢醒身边。 离得近了,他对那股力量的感知也更加强烈,蓝然试探着抬起木头胳膊,用自己的法力触碰她,毫不意外地被弹飞了。那股力量在排斥他,而且是非常排斥,仅仅是靠近,蓝然就觉得浑身别扭。 但他还是想靠近。 他跌跌撞撞爬起来,爬到谢醒脚边,又拽了拽她巫祝袍的衣摆,他说不出话,没法喊她,只能在心里一遍遍说。 你睁开眼看看我。 我那天没追上你。 所以对不起,还没来得及说,我心悦你。 少女依然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没有如他所想般睁开眼,不知是因为刚刚的交谈消耗了她少得可怜的精力,还是那颗药让她沉浸在苦厄的梦境中。 蓝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碰碰她的手背,又碰碰她的衣袖,试图用微不足道的触碰唤醒她。可她在发抖,身上的力量也愈发横冲直撞,好像要把她瘦弱的身躯撕裂,蓝然做不到看着她这样下去,心一横,强行把自己的法力送进他体内。 就像沸水投入滚油。 蓝然还没来得及意识到什么,脑袋里“嗡”地一声重响,脆弱的木头身子就已经飞了出去。他隐隐约约感觉自己的胳膊好像掉了一只,还没来得及去看,视线里就隐隐约约看见谢醒似乎支撑着起身了。 他心里一喜,刚想挥舞手臂吸引她的注意力,就注意到了谢醒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眼睛……是她的眼睛。 少女往日温柔如水的瞳眸化作炽烈燃烧的金色,那火过于旺盛,几近于烧绝一切的无情。她的长发从脚跟开始一点点褪色,灰烬一样的苍白蜿蜒而上,直到一头乌发变作银丝。 似乎是被蓝然灵魂的味道吸引,谢醒金色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直到锁定他。 她歪了歪头。 这样的动作一个少女做起来本应该轻盈可爱,可在那一瞬间,蓝然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谢醒,而是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 他的直觉比他的理智更早做出预警:逃! 谢醒抬起手,指尖向下一动。 蓝然就地一滚,一道金色的光束堪堪擦过他的肩膀,一声轰鸣巨响过后,他回头一看,身旁赫然已经被轰出一个三尺深坑! 他心道不好,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总之,因为他法力的刺激,谢醒看起来已经陷入狂暴了。 又是几道光束打来,全是暴力而单纯的法力轰击,没有用任何术就把蓝然打得东躲西藏,狼狈不已。眼看着要不小心被打中,蓝然抬起手抱住自己的心口,那是他魂魄安放的地方,可预想之中的攻击没有到来。他睁开眼,看见谢醒不错眼地盯着他,眼中的金色时而光芒大作,时而偃旗息鼓,极度的混乱而不确定。 蓝然想喊她的名字,但他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金色即将重新占据她的眼睛。 他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一边躲藏,一边寻觅起机会。 他注意到了扣在谢醒手腕和脚腕上的锁链,它们限制着谢醒的行动,让她没办法随心所欲地追击蓝然,但它们也连接着中央那棵古怪的大树,在源源不断地为谢醒输送力量。 既然如此,掐断它就好了吧? 蓝然心说一声对不起,转身对着谢醒轰了一小团法力。而此刻的谢醒根本没把这点小心翼翼的攻击放在眼里,一歪头就躲了过去,随后便蹲下来,不再攻击,转而伸出手要抓蓝然。 蓝然也抓住这个机会,错身从她衣角滑了过去,对着她脚腕的锁链就是一记猛砸。 谢醒的身影猛地顿住了,小幅度地晃了一下。 有 效! 蓝然如法炮制,利用自己的法力与这树的力量互相排斥的特性暂时打断了力量的输送,谢醒骤然失去了力量支撑,跌坐在地上,头发上的白色如同潮汐一样缓缓退去。 蓝然连忙跑到她面前查看她的情况,谢醒眼睛里的金色也已经不在了,她的瞳孔没有焦距,茫然地望着地面,手撑着脑袋,好像在忍受着强烈的痛苦。 半晌,她似乎是终于恢复神智了,缓缓张口,道:“……阿然?” 她声音很轻很轻,仿佛挥挥手就被打散的一缕烟。 她伸出遍布蜿蜒血纹的手,想触碰他,却又不太敢。 蓝然突然有点想哭,尽管那样好像显得有点丢人。他扑上去抱住谢醒的手指,油彩糊了满脸。 他连安慰她都做不到。 谢醒的目光微微闪动一瞬,似有水光。 随后,她扬起了一个笑容。 “不要难过……”谢醒说话很慢,说了几个字就要停顿一下,仿佛发声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情,她吸了口气,才继续说:“那个东西,我压制住了。” 她说得若无其事,可蓝然也是修炼的人,哪里会不明白有那么一个霸道的意识占据自己的身体是一件多么难受的事?更何况,她的身体还在承受力量的负担。 对于她这样天资平平的人,更是一种折磨。 谢醒把蓝然捧在手心里,靠着扶桑树,缓缓坐了下来。 “让我想想……有什么需要叮嘱你的?哦,对了,不要把我的事告诉小慈,我怕她冲动。” “……” 蓝然毫不意外谢醒会这么说,她从来就是一个这么奇怪的人,浑身上下有用不完的善意和勇敢,并向来引以为傲。好像她动动脑子,就可以考虑尽所有事,所有人。 但怎么可能呢?她以为她是救世主吗? 当钱财、权势、智慧这些筹码用尽时,救世主能牺牲的就只有自我了,蓝然知道,这正是谢醒在走的路。 如果不是自己找到了这里,她大概连自己都不想告知吧。 谢醒把蓝然放在怀里,缓缓地说话。 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谢醒说,蓝然听,尽管谢醒现在说话慢了很多,因为幻境的影响,总是说着说着就忘了自己在说什么,可是蓝然依然很认真地听。她努力地让语气很轻快,就像从前无数个渡庭的夜晚,她也总爱枕在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说着说着,就把自己逗得乐不可支,笑得滚来滚去。而蓝然偶尔会笑一笑,大多数时候却只是看着她,想,这个人怎么总有东西可笑啊。 而关于月女鹞、关于她身上的力量、关于他们……谢醒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好像只要他们的联系没有那么深,蓝然也就不会那么难过;好像如果谢醒出了什么意外,蓝然就可以忘掉她,轻飘飘地挥一挥衣袖,去过下一段人生。 蓝然想,那是不可能的。 对不起,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你有不计代价想要保护的人,我也是。 57. 拯救 谢醒没有坚持太久。 刚刚有所消退的血纹重新爬上了她的脸颊,黄昏之际,扶桑树的光华再度盛放,谢醒声音越来越低,头渐渐歪过去,直到再次陷入无穷无尽的噩梦之中。 “……” 耳边的声音飘渺远去,蓝然抱紧她的手指,静静地守了她一夜。 天光破晓之时,他爬上了她的肩膀,轻轻地、颤抖地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像蝴蝶微微振动翅膀,抖落一滴水珠。 一缕碎魂自他体内分割,他将这缕碎魂送给了她,像一滴水藏入大海,像一粒沙落入荒漠。 它太少了,一旦送出去,蓝然也无法控制。但也是因为少,它幸运地没有被谢醒的意志排斥出去,如果谢醒真的支撑不住,那么它便可以在关键时刻苏醒,拉谢醒一把。 至于分魂带来的损害……无所谓了,他本就天生魂魄有损,容易疲惫嗜睡,也不在乎更多一点。 对蓝然来说,离开和潜入一样顺利,月女鹞每日午时都会来看她的情况,似乎也完全没发觉蓝然遗留在谢醒身上的小小一缕魂魄。蓝然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她昏睡的脸,便顺着墙角出去了。 蓝然走后,月女鹞在谢醒身边坐了下来,一如既往用自己的法力帮助她疏导。 刚刚开始,不经意间,他瞥见了谢醒身后的锁链:“……” 月女鹞笑了一声,抚平了谢醒紧皱的眉头,继续有条不紊地注入法力。 …… 对于蓝然去而不返的事,谢慈随便找个由头就糊弄过去了,但她和小灯不能在神殿留宿,只能回千秋渡等他的消息。好在蓝然也没叫她们失望,为谢慈印证了她的猜疑。 当天,雾失楼台上没有举办任何一场宴会,所有非谢家的人被告知不得靠近,层层禁制将雾失楼台封得一丝风也透不出去,因为谢大小姐盛怒之下把杯碗茶盏砸碎了一半。 “月女鹞这个畜生,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谢慈要气疯了,毫不避讳地在大厅之上大骂月女鹞。 蓝然不忍描述谢醒的惨状,但单单是月女鹞强行给谢醒灌注不明力量一条,谢慈就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将其千刀万剐,还是沈药师喝沈待雪来了后才把她劝下来。 小灯听到之后头痛难忍,已经让谢慈叫人带下去好生看顾了,到了晚上已经发起了高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沈药师看了后,断定不是药物所致,应该是中了某种封印记忆的禁术,一旦有可能想起,便会高烧不止,直到不被允许保存的记忆焚烧殆尽。因此术过于霸道,百余年前就已经禁止了,寻常人哪里能习得?罪魁祸首是谁也不必多说了。 谢慈简直恨不得去司命神殿和月女鹞拼命,但谢醒还在他手里,谢慈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和沈药师等人商议起对策。 对于一位神官,沈药师和谢慈保留了最大的克制。须知司命神官一直是千秋渡的庇护者,百年千年一贯如此,如果一上来就对司命动干戈,吃亏的是他们,更何况千秋渡里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月女家。 谢醒并没有透露月女鹞的意图,蓝然也只能根据自己看到的进行描述与推测。 “他这是想做什么?培养小醒?”沈待雪都听懵了。 “若是什么正当手段,他何必遮遮掩掩?”谢慈冷笑一声,眉间花钿浓烈鲜艳,可往下瞧,一双美目之中只余三尺冰寒:“想来之前南方各地选出来的神子,骨头都不知道被扔进哪座乱葬岗让野狗啃了。” 蓝然的说法肯定了她的猜测:“那力量过于霸道,却似乎是正非邪。” 但几人说到底也是凡人,没接触过与神相关的力量,猜来猜去还是摸不准那力量从何而。,沈药师略微沉吟片刻,提出了个法子:“从前他挑了那么多神子,不见得每个都能安置妥当,我们或许可以从这些人入手。” “对哦,”沈待雪想起向小园曾在祭祀上谈及的传闻,兴奋地一敲扇子:“两年前绯镇不是还出过事?听说有个神子跑了,到现在都没找回来呢。” 沈药师给弟弟泼了一盆冷水:“月女鹞这个司命都找不到,我们就能找到了?” 沈待雪又蔫了,搓了搓脑袋:“是啊……那还有哪里呢?” 谢慈却沉吟片刻:“或许不是完全无用,那件事我也调查过,逃走的似乎不止他一个。” 沈待雪立刻站起来:“我去查!” 蓝然也跟着:“我也……” “蓝公子,我和阿雪前去即可。”沈药师温声制止:“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尽可能留下来。” 谢慈皱起眉:“让他跟你们去,不是更保险么?” 沈药师望着她,叹了口气:“小慈啊,你当你面对的是谁?如今小灯不知何时苏醒,你身边必须有人。” 谢慈向来高傲,当然不服,倔强地一抬下巴:“我不用人保护,论修为,我未必输蓝公子。” 沈药师被她这性子气得头疼,刚想继续劝,一旁的蓝然却已经一口答应下来:“好,我留下来。” 面对谢慈投来的不虞的目光,蓝然平静地解释:“小醒很担心你。” “……” 谢慈立刻说不出反驳的话了。 这件事就这么被沈药师敲定了,他和沈待雪以捕猎妖兽的名义,当夜就出发赶往了边界。少了沈药师制衡,月女释更是愈发不加掩饰,但凡谢慈作为代掌门下的命令,他不是要横插一脚就是要横加阻挠。更令人烦心的是,月女释又把那桩破婚事翻了出来。 他当然不是指望谢慈收心敛性好好做他儿媳,毕竟谢慈看不上月女攸宁狗都看得出来,他这个做长辈的怎么可能不知道?既然动摇不了谢慈的位置,那就拉她和月女家绑定得更深,谢慈知道月女释的打算,但也无可奈何:这桩婚事是千秋渡多数人乐见其成的,一旦她悔婚,谢家诸多长辈届时也可能会对她心生不满。 于是,谢慈只能顺势敲定下来,清酒祭神之后定亲。 月女攸宁知道了这件事之后,扭扭捏捏几天没来见谢慈,等了四五日,谢慈仍然一点表示没有,他气不过,找上了门。 不料,他刚刚一登门,就见到那个面瘫脸紫眼睛小子在和谢慈讨论事情,两人很是投入,他一问守卫的修士,才知道这是个小门派来的,莫名其妙顶了叶掌灯的位置,几乎是日日守在谢慈身边。 月女攸宁火冒三丈,不顾阻拦闯了进去,模模糊糊听到谢慈在说: “……我还是不放心,她在那种地方,怎么受得了?耽误得越久她只会越危险!不行,无论如何我都得想 办法见她一面……” “可……”蓝然刚开了个头,就听见了脚步声,立刻闭了嘴,回头看去,正好和怒气冲冲的月女攸宁对上视线。 蓝然被瞪了,有些茫然:“?” 他不认得月女攸宁,秉承着护卫的职责,当场就要拔剑。谢慈及时拦下了他:“好了,你先去神殿跑一趟,按之前说的替我传个话探探口风,后面的事情我们再慢慢商量。” “好。”蓝然点点头,痛快地走了。他惦记着见谢醒,也没有多关注谢慈与月女攸宁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但在月女攸宁眼里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谢慈,他是谁?”月女攸宁语气相当不善。 “与你何干?”谢慈也半分不同他虚与委蛇,现在看见月女家的人只会叫她分外烦心,她揉了揉眉心:“谁准你闯进来的?” “我未婚妻和野男人私会,我还不能进来看看吗?”月女攸宁脸涨得通红,嗓门猛然拔高,冲到谢慈案前重重一拍:“谢慈!这就是你要定亲的态度?” 谢慈真心怀疑他出生的时候脑子里进羊水了。 她当然也不屑于和月女攸宁解释什么,那样显得她也很蠢,她随手一拨弄身旁的琴弦,月女攸宁便被弹出了十步之远,厚重的地毯倒是伤不到他,但也狼狈地滚了好几圈。谢慈站在高处,冷冷地瞥他一眼,便转过身道:“送回去吧,给世叔传个话,请他看好爱子,莫要再放出来咬人。” 月女攸宁差点被气晕过去,他一挥袖赶开了来搀扶他的随从们:“别碰本少爷!本少爷自己走!” 随从们互相对视一眼,只得无奈地追上去。 月女攸宁一路憋着火回了月女家住的天香榭,进门就摔了一套茶盏。月女释正在诵经,听见动静,深吸了口气,回过头问心腹:“这又是闹什么?” 心腹行了一礼,出去问了一圈,回来报:“小少爷又去雾失楼台了,和谢大小姐吵了一架,谢大小姐还传话给您说,说……”他想到那句不中听的话,有些犹豫。 “有什么不能说的?那小丫头还能说出什么好话吗?说就是了。”月女释语气波澜不惊。 心腹只得硬着头皮复述了。 那话跟栓好你家的狗儿子有什么区别? 月女释听完,停了诵经,在心腹心惊胆战的目光下推开门走了出去。天香榭的院子里,月女攸宁还在发脾气,大喊大叫道:“她简直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连解释都不肯说一句,她哪里把我看成是她未婚夫?这个婚我不结了!” 月女释按了按眉心。 他年少成名,当了十多年的司命巫祝,在这一辈也是不输心月君和沈药师的。偏偏生的儿子不争气,底子差、修炼这么多年没有进益不说,因为年幼时月女释忽略了他,性子更是被养坏了。 偏偏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再不争气,月女释也要为他做打算。 “不结?好啊,我现在就去和谢家提,这婚约作罢了吧。” 月女攸宁听见父亲的声音,回头一瞧,登时更憋屈了:“爹!你怎么帮着外人说话!” 月女释扫一眼,侍从们立刻默默上来把月女攸宁打碎的东西收拾好,月女释不紧不慢地在石桌旁坐下:“心不对口之言,宣之于口当慎。你当所有人都会惯着你?” 58. 赐福 月女攸宁被他训得脖子一僵,抬不起头,但短暂的惧怕过后,面对父亲的委屈和不甘再次汩汩涌出:“孩儿,孩儿就是气不过……孩儿气不过谢慈那副傲气的样子!明明我才是她的未婚夫,可她从来不肯用心待我……” 月女释招招手,月女攸宁立刻不情不愿坐下,他听见月女释慢吞吞地说:“不过一个丫头而已,她傲气还不是因为她修为了得?我早告诉过你,修炼要勤勉,你若是有个一两长处,至于叫个女人瞧不上?” 月女攸宁被他说得烦躁起来,反驳道:“我怎么没有长处!我,我诗词起码是通的啊……同样是天资差,可她满心满眼只有她那个被放逐了的妹妹!” “好了,为父没时间听这些情情爱爱的牢骚。”月女释见他半点没听进去,忍不住头疼:“一个女人而已,爱不爱你又怎样?马上清酒祭神了,你最近也安分一点,今年清酒祭神有三位神官会来,礼制不同以往,我还要准备祭祀,没时间管你。” 不料这么一说,月女攸宁反而更激动起来,他站起来大喊道:“你就是把我当联姻工具而已!你也好谢慈也好你们都是!” 这个儿子从来在自己面前都毕恭毕敬,猛然被这么劈头盖脸喊了一通,倒叫月女释愣了一下,也正是趁这个机会,月女攸宁头也不回地跑了。 回过神,他只觉得头疼欲裂,把脸埋在手掌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心腹小心翼翼过来:“家主,祭祀当日的酒水……” “单子拿过来,稍后我过目。”月女释回头:“对了,这几日怎么不见沈二?” 心腹一愣,连忙答道:“沈家主说是带着沈八少爷猎药材去了,妖兽在中原不易得,是以只能去边界。” 月女释眯起眼:“这个时候,去猎妖兽?” “细节属下便不知了,不若属下再去打探一二……?” “算了,心月君养出的那些人口风严谨,你未必查得出什么。”月女释沉吟片刻:“只要不会扰乱司命大人的计划,便随他们去。” 心腹没有立刻接话,月女释察觉到他态度摇摆,回头询问:“怎么了?” “属下只是觉得不妥,”心腹神色略有疑虑:“谢大小姐若是知道司命大人的计划,怕是要闹翻了天,归根结底于我派也是不利……” “无知小儿,闹又如何?”月女释掸去衣袖上的浮灰,哼笑一声:“你以为我千秋渡凭何维持第一门派的地位?司命大人庇佑万民,神的谋略本就不是区区凡人能理解的。我等身体里流淌着月之赐福,本就与谢沈那等凡人有所不同,自然是要追随大人的意志。至于谢慈……若不是大人仁慈,怜悯谢二遭了罪,你以为他屑于隐瞒?谢慈若要闹,不过也是把掌门之位拱手送与我月女家罢了,随她闹去。” 心腹低头表示受教。 …… 蓝然这一次是在下午拜访神殿的,月女鹞便见了他。 走进茶香萦绕的玉清苑,那日在密室中所见一幕幕重现在眼前,月女鹞嘴角噙着令他不舒服的笑,将他请进去坐下,和蔼可亲道:“是蓝公子吧?当日一见印象深刻,是谢小姐叫你来的?” 蓝然谢绝了,更没有行礼,在他心里除了师父没有谁是只得他行礼的,更何况是一个害了谢醒的人。他不理会月女鹞的寒暄,只扔出去两个东西,道:“我来送请柬。” 月女鹞抬手,稳稳接住,低头瞧了一眼,笑容深了些:“两个?” “另一个给神女。”蓝然简短地说:“谢小姐说,清酒祭神历来为司命所设,身为司命钦定的神女,她应当来。” 这话倒是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司命笑着瞧了眼那两封印花的请柬,笑着搁在一边:“好,我知道了。” 他只说知道了,也没说答不答应,但蓝然的任务只是把东西送到,他不想在这里多待,每多待一刻都会让他想起还在密室里忍受着折磨的谢醒,因此径直就要离开。这时候,月女鹞幽幽开了口:“不知今日可有谢二小姐的消息?” “……”蓝然回头,眼尾冷而尖,像是在鞘里蓄势待发的刀。 “好吧,听说你不喜讲话,果然如此。”月女鹞耸耸肩,懒洋洋地向后一倚,目光却紧紧锁定着他:“蓝公子,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谁?” “司星。”月女鹞笑道:“或者换个你们更熟悉的称呼,太一?小天神?不过当然,或许是你体内有司星血脉所致,蓝公子不必在意。” 话都让他说了,蓝然只能沉默。 “说来,当年若是碎玉城没有覆灭,你应当是和谢家两个孩子一样众星捧月长大的,只可惜世事不由人。”月女鹞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但总归福祸相依,你也遇见了谢二。啊……你心悦她,是不是?” 蓝然封冻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点点裂痕,冷意顺着那道缝隙嗖嗖钻出来。 月女鹞却丝毫感受不到似的,撑着下巴,手上在把玩些什么,蓝然只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谢醒的玉哨。 月女鹞也不需要蓝然的答案,他变化的神情已经说清楚很多事情了。月女鹞望着他,彬彬有礼地、轻蔑地一笑“那就祝蓝公子得偿所愿。” “……” 不加掩饰的恶意扑面而来,蓝然不理解它的来处,也不关心,他握紧了手中的剑,转身离去。 “我当然会得偿所愿,以我自己的方式。” …… 谢慈知道月女鹞收下请帖后又高兴又担心,能见到谢醒固然是好,可月女鹞为什么肯让她来呢? 到了清酒祭神那一天,谢慈才知道答案。 在盛大的丝竹之声中,清酒祭神开幕了。千秋渡宗门打开,与民同乐。花车绕着雾失楼台绕了整整百圈,楼前司命、丰农、利市三座巨大神像发起金光,一时之间,临安全城花如雨落。神龛里,利市身着一身正红色官袍,头戴金冠,一张脸生得圆润饱满,五官却紧凑,笑眯眯的样子似是年节里的陶俑娃娃,他大手一挥,数不清的金豆子便和花瓣一起落下。 这场景看呆了临安城众人,哪怕是见多识广的谢慈和月女释都愣了愣。 只有月女攸宁还笑得出来,他令随从去抢了金子,满满地捧回来:“爹!谢慈!你们看!” “……”谁也没理他。谢慈注意着下面的情况,率先反应过来,跟身旁的修士说:“维持好秩序。” 有谁不爱金子呢? 不仅是临安城的民众,就是千秋渡的修士们顿时也疯狂了,大家一哄而上上去争抢。利市看得开心,忍不住一挥袖就要撒下更多,可身 后,一只手却捉住了他的手腕:“道玉,再撒下去,人人踩踏,节日怕是就要见血了。” 出手制止的正是月女鹞。 薛道玉,也就是利市神官又撒了一把钱,无辜道:“可信徒们想要啊。” 月女鹞没有松手,二人僵持半晌,一旁的一身青衣、脸颊有些消瘦的丰农终于也站出来,可他非但没劝架,反而添了把火:“要了你便给?你这般只会助长凡人贪得无厌的风气!若不是你总这般肆意挥霍赐福,人间何来那些个为富不仁的人皮畜生?!” 利市被呵斥了,却仍然笑呵呵道:“那我怎么管得了呢?惩治恶人,你该去找判官啊,更何况,穷人就没有恶人了吗?” 丰农更恼了:“你——” 月女鹞叹了口气,回头轻声问身边的少女:“是不是突然觉得我还行?” “……” 少女一身巫祝礼服,戴着雪白面纱,低着头,恹恹的样子,手腕和脖颈不知为何都缠着绸带,月女鹞和她说话,她也只是看了看他,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的样子,似乎仍然在恍惚。 “好了,别叫月女大人家的小神女看笑话了。”利市不想跟丰农吵了,转头和谢醒搭话,眼神里满是好奇:“可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只是怎么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月女鹞面不改色:“课业繁重,累着了。” 利市嘴角上扬着,从怀里掏出来只金元宝塞她手里:“孩子,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谢醒:“……” 丰农简直忍不下去了,眼不见为净,先一步从神龛上走了下去。 欢呼如山崩海啸般涌来,民众皆纷纷叩首。丰农狭长的眼睛扫视一圈,一甩袖——当然,他撒的不是钱。须臾之间,众人杯中无论甘酿美酒,还是粗劣清水,通通变作了醇厚浓香的姜公茶。这茶便是来源于丰农,他本名姜矫,飞升前便极擅制茶,最出名的作品便是这姜公茶,仙门世家之中广为追捧,千金难求。但那些茶大多也不是正品,传说只有他本人才能制出最纯正的茶香。 雾失楼台之上,谢慈压根没心情品茶,把手里的杯子重重搁在一旁,青绿色的茶水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衣袖。 月女释坐在她身旁,品了口茶,悠然道:“谢侄女,谨言慎行。” “……”谢慈冷哼一声,再次看向神龛。 其他的不快都是次要的,她在等那个人。蓝然站在她身后,也在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们都在等。 第二支乐奏响,利市走了出来,又是一番肆无忌惮的撒钱,有人匆忙上来报谢慈,下面已经有人被踩上了。 谢慈果断而冷厉道:“传我令,哄抢财宝者,一律鞭笞三十,逐出千秋渡!” 月女释瞧了她一眼,倒是有些意外,她这样的做法固然是维持了秩序,但必然也令很多人心生不满,但月女释也不会提醒谢慈就是了。谢慈自己未必不知道,可她不在乎。 终于,司命走下了神龛。 只是他刚刚走出,便回过头,伸手接出了另一个人。无论是台上的谢慈和蓝然,还是台下的民众们皆睁大了眼睛瞧。只见一个身着巫祝服制的面纱少女走出,她安静地扶着月女鹞的手走出来,未置一词,只是附身轻轻行了一个礼。 月女鹞的笑意加深了些。 59. 曼舞 他浅笑吟吟,又靠近少女说了些什么。 谢慈立刻站了起来:“善善——” 距离太远,她喊的这一声谢醒也听不到,谢慈刚想回头和蓝然说话,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这家伙,竟然比她还耐不住! 谢醒跟着三神上了花车,接下来神明们会乘坐花车游街一圈,然后就要开启诗酒会了。她刚刚坐上花车,就听见人群里有人在唤她:“小醒!” 谢醒:“!” 她像是骤然活了,扭过头,灵魂如同飞鸟般挣脱躯壳,向着声音来头追寻而去,只见对着她赞颂的人群之中,只有一张脸没有在笑。 他已经挤不过来了,只能远远地看她,那双紫眸里挤满了化不开的忧虑,像是夜空中徘徊不定的乌云。 谢醒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感觉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想出声,却说不出来什么。 “善善,你答应过我的,不要惹我生气。”一道柔和却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 谢醒低下头,没有再看蓝然,那一点骤然焕活的灵魂也渐渐萎缩了回去。 蓝然只能眼睁睁看着花车咯吱咯吱在眼前走过。 楼上,谢慈也终于忍不住了,愤然起身下楼。 众人追随着神明花车进了千秋渡的满庭芳,这是千秋渡的十二宫之一,也是最大的演武台所在,斗诗斗酒斗武皆在此进行。谢慈身为代掌门东道主,坐席刚好居于神明之下,可偏偏,谢醒身为神女亦然。 双生姐妹面对面,台下斗诗斗得火热,可二人皆是无言。 利市倒是浑然不觉周边的尴尬气氛,他被台下的一首送别诗感动得涕泗横流,直从怀里掏出元宝要送出去,被丰农拦住,两位神官又吵了起来。 谢慈看着他们两个,微微眯起眼。 他们好像浑然不觉得谢醒有问题。 但说实话,就连她也察觉不到什么,蓝然说谢醒身上的力量极度排斥他,可谢慈修为明明没比蓝然差多少,却在谢醒身上观察不出丁点儿异常的痕迹。在她眼里,谢醒周身萦绕的微弱法力是属于谢醒自己的。 蓝然走了回来,他被人群挤得狼狈,回来的也慢些,看见对面的谢醒,顿时一愣。 神明听觉敏锐,谢慈没法光明正大向蓝然询问,只能用手指沾了茶水,写下一行字。 可蓝然这厮竟然还在看她妹妹,引得一直在观赏斗诗的月女鹞都注意过来,看了蓝然好几眼,谢慈只得闷声咳嗽了一下。 蓝然回过神,低头看见桌角半干的字:何处有异? 蓝然:“?” 谢慈眼见这样是交流不了了,只好执起一杯酒,起身走向谢醒。 谢醒眼神微微躲闪,她是不希望谢慈看见这样的她的,可显然事实不尽如人意。 谢慈在她案前停住脚步,递出酒:“我敬神女大人一杯,神女大人可否赏脸?” 说这话的时候,谢慈全部注意力都在谢醒的表情上,在她问出那句话时,谢醒第一反应就是向上看了一眼,谢慈也不由得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月女鹞。 月女鹞唇角勾着浅笑,道:“敬酒时千秋渡重要的礼数,谢小姐敬你,你喝就是了。” 谢醒身体一僵:“……” 她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揭开面纱的衣角,侧过脸抿了一小口。 她动作已经很小心,可这番动作还是暴露出了她脖颈上异常的痕迹。那是一道细细的血纹,鲜红刺目。谢慈忍不住上手要揭开去看,谢醒却眼疾手快地挡住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冲姐姐眨了眨眼。 谢慈咬咬牙,不得不把手收回去,道:“……唐突了。” 谢慈悻悻拂袖回座。 偏偏月女鹞还火上浇油似得问:“谢小姐和蓝公子对我家小神女很感兴趣?” 但凡谢慈没教养,几乎当场就想骂“你家个头”了。 那是她妹妹!她一母同胞的双生妹妹!月女鹞不但掳走了,还大摇大摆地带出来挑衅她!哪怕三神在上,谢慈几乎一瞬间也有杀人的冲动。 但所幸,谢慈还有理智。 她一口银牙咬碎,却还是笑着问:“神女大人风采卓然,我瞧着亲切,不知道是哪里人?” 谢醒大概是说不了话,低着头没吭声,月女鹞替她答了:“昆仑人士。” 昆仑几个门派都灭的差不多了,就剩一些世世代代居住的山民,见鬼的昆仑人! 谢慈浑然不知身边站着一个真昆仑人蓝然,在心里如此骂道。 “原来如此,”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道:“听说司命大人擢选了诸多神子,想必这位也一定有过人之处吧?清酒祭神,当是诗酒趁年华,不若请神女大人为我展示一二?” 一旁的蓝然听着,皱起眉。 月女鹞却爽快答应了,他饮了杯酒,道:“神女,代我赐福吧。” 利市来了兴趣,坐直了身子:“哦?要露一手了吗?我倒要看看你费心培养的孩子怎么样,能不能做第二个姜矫。” 丰农姜矫:“……” 谢醒只得起身,对台上三神行了一礼,走上演武台。 此时,演武台上斗诗二人也暂时退场,为她留住了位置,众人皆是好奇地看着这位神女。偏偏谢醒年幼时便被送走,如今白纱遮面,即使站在众人面前,也无人能认出他。 月女攸宁已经喝多了,瞅了一会台上重影的“两个美人”,酡红着脸,疑惑地问月女释:“怎么这么像善善妹妹?” 月女释顿时额头青筋都要蹦出来了,压低声音斥一句“闭嘴”,叫人把月女攸宁抬了下去。 谢醒没有理会台下众人的反应,抬起手,摆好了架势,竟是要开始跳舞。 蓝然愣了一下,低声问谢慈:“她会吗?” 蓝然从没看见谢醒干过这些,似乎比起歌舞绘画,她对书和术法的兴趣更大一些。 “会。”谢慈神色复杂,说:“千秋渡无论男女,从小都是要学这些东西的……只是她八岁就走了,练舞便也中断了。” 况且……谢醒即使会跳舞,学的也是千秋渡的祭祀舞蹈,但她正在跳的这一种,却完全不是千秋渡的舞种。 利市“咦”了一声:“这是祭祀舞吗?我怎么没看过?” 只见谢醒舞步轻灵如鹤,她挑了一枝桃花,手臂舒展之间,似有生机盎然,巫祝的白色衣袂随她旋身缓缓漾开,广袖流云,足尖轻点地面,抬腕、折袖、旋步,舞步虽然与祭祀舞类似,却并没有祭祀舞的庄重。 月女鹞面不改色道:“我自创的。” 他身旁,丰农的脸依旧板着,只是听见他这么说,神色略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舞入高潮,谢醒挥手一撒,花瓣如雨落入台下。 那碎花零落,轻柔的香气逸散开来,谢慈远远瞧着,看不出有什么法门,可台下周围人的神情却一下子都痴了,他们高仰着头,伸出手去接谢醒洒落的花瓣,仿佛那是比利市的金子更珍贵的稀世珍宝一般。 谢醒像是也有些吓到了,竟然僵在台上,还是月女鹞唤了一声“回来吧”,她才回神,慌慌张张往台下跑。不知是慌忙出错还 是身体不适,她不慎踩到了自己的裙子,摔倒在地,一回头,台下的观众们竟然都神情迷醉地向她涌来。 他们高呼歌颂着:“神女大人绝世无双!神女大人绝世无双!” 本来还在看戏的月女释也皱起眉,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远处还能保持清醒的人多多少少都已经发现不对了,丰农皱眉问:“魅惑之术?” 月女鹞没有要下去帮忙的意思,端坐台上,不慌不忙地解答了丰农的问题:“非也。” “皓月流辉,万念趋之。”月女鹞笑道:“魅惑只是低级的狐妖法术,而众人此举,不过是真心仰慕神女罢了,不信,二位神官尽可查看。” 利市哈哈笑道:“怎会不信呢?” 谢醒眼看着这些人要朝自己扑过来,也怕得很,情急之下冲破了月女鹞对她下的禁言,边退边声音嘶哑道:“滚开!别靠近我!” 不料她这一喊,众人还真就乖乖退开了。 蓝然抓住这个机会,冲进来扶起谢醒,谢醒深深看他一眼,和他互相支撑着跑了出去,只是刚刚一踏上台阶,谢醒就撑不住了,就要倒下去。 蓝然撩起她头发一瞧,血纹竟然又爬了上来!顺着她的脖颈,已经开始蔓延到脸颊上,丝丝缕缕,触目惊心。 他担心的情况果然发生了,谢醒的情况本来就不稳定,不论刚刚她用了什么法门,对她身体一定是有影响的。 谢慈也冲了过来,她眼圈几乎红了,内疚于不该让谢醒上去表演:“你……” 谢醒疼得满头冷汗,下意识抬手捂眼睛,谢慈拿开她手一瞧,她的眼睛竟然泛起了诡异的金色! 这时,谢醒被一股法力拽走,谢慈怒目望去,月女鹞好整以暇地抱着她,抬手阖上了她的眼睛。 利市“哎呀”一声:“这是怎么了?” “无事。”月女鹞淡淡说:“小徒受过伤,身子虚弱,我要带她回去疗伤了。” “等等!”谢慈冲过来喊住:“那是我妹妹!” 月女鹞笑容冷了下来,似是警告一般地说:“谢小姐认错了吧?令妹不是失踪了吗?” “我自己的妹妹,我怎么可能会认错?”谢慈看向在一边的利市和丰农,孤注一掷地赌他们的反应:“二位大人,我妹妹情况不对,去神殿只怕不行,请你们帮我留下她!” 蓝然眼见拦不住她,只能帮她一起请求:“小醒身体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力量,很不对劲,请你们帮忙看看!” 丰农和利市为难起来。 “哎呀呀……”利市露出为难的神色,看向丰农:“你怎么看?” 丰农看了一眼气定神闲地抱着谢醒的月女鹞,片刻后,冷冰冰道:“既然异常,那就更应该让司命查看便是。” 丰农是月女鹞培养出来的,谢慈不指望他,她把目光投向看起来面善的利市,神色恳切地跪下:“利市大人!” “别急,孩子。”利市慌慌张张地扶她起来:“瞧给你急得,怕什么呢?司命大人可是庇佑你们的,总不至于害一个小姑娘吧?” 谢慈看着他和善的脸,心一寸寸冷了。 他们不想知道,也不想管。 蓝然质问:“神官为什么不会害人?” 利市却问:“神官怎么会害人?” “你们且安心,瞧瞧丰农大人,司命大人培养你妹妹的好处多着呢。”利市温声宽慰:“好啦,坐回去吧,吃盏茶,定一定。” 谢慈呼吸加重,胸腔里的肺几乎要炸了。 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月女鹞转过身,带着怀里的谢醒一起消失在原地。 60. 分裂 沈待雪和沈药师离开七日,匆匆赶回来时,仍然是蓝然出来迎接他们。 “小灯还没好吗?”沈待雪问蓝然。 蓝然摇了摇头,在千秋渡短短几天,他的变化肉眼可见。少年一向清澈得近乎无暇的眼底已经积满了愁绪,轻轻一吹仿佛就要崩塌。 “不会好了。” 沈待雪皱起眉:“什么意思?” 蓝然回头望去,今日的千秋渡阴云笼罩,风低低地贴着地面走,卷来几片落花。他垂下眼眸,说:“醒来之后,她什么都忘记了。” 沈待雪愣在原地,他完全无法相信,当即大步流星赶去小灯的居所。 蓝然和沈药师谁也没有去追,沈药师却似乎早就聊到了,望着阴沉的天,长叹一口气,道:“我们找到了一个女孩……去雾失楼台说罢。” 谢慈、蓝然与沈药师再次聚齐在雾失楼台,沈药师连口茶都没心思喝,直接讲起了他和沈待雪在绯镇的所见所闻。 “我们查问一番,听说那边早年有一户人家,姓扶的,从前专门做捕猎贩卖妖兽的生意。差不多两年前,扶家一夜之间被灭了门,而他们家的两个孩子,都被送去了神殿参与那一年绯镇的神子选拔。” “这事我也有所耳闻,最后不是一死一逃吗?”谢慈问。 “不错,我和待雪去那废弃神殿看了一遭,查到了当年的待选者名单——其中大部分人现如今已经去向不明,我们找到的,是一个叫文三桃的女孩。那姑娘和你年纪差不多大,经脉却严重受损,我查探了一番,应该是被强行灌输了某种力量,导致周身经脉崩裂。” “她人呢?”谢慈听到这,忍不住打断。 见过谢醒的情况,谢慈便很容易就能听得出,这个文三桃和谢醒是一样的情况,如果把她带来,也算是个有力人证。 沈药师叹口气,摇摇头:“这正是我要说的,她死了。” “什么?” “那姑娘筋脉尽断,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我们找到她时,她……已经流落街头,奄奄一息了,我全力施救,奈何无力回天。” “那尸首呢?”谢慈道:“哪怕把尸首带回来也行!” 这样说虽然有点无情,但尸首和名单确实也可以算是有力的证据,蓝然也有点疑惑沈药师不该想不到这一点:“你们碰到什么事了?” “是。”沈药师意外地瞧他一眼:“尸体被一个人抢走了,那人身形年轻,身手却诡谲莫测,我和待雪联手都不是对手。” “难道是月女鹞察觉到了我们在调查他,出手阻拦?”谢慈怀疑道。 “我的感觉,不像。”沈药师思索一阵,解释道:“他的路数给我的感觉,实在,不像一个……呃,姑且说是正道人士吧。” “所以说,线索还是中断了?” “是。” 室内陷入一阵沉默。 蓝然左看看,右看看,谁都不说,他就说了:“即使有证据,也未必有人肯为我们主持公道。” 沈药师问:“这又是从何说起?” 蓝然简单地讲了一下清酒祭神那天丰农和利市的反应。 沈药师到底比他们活得长,又长久身居高位,对这几位更了解些:“丰农是司命一手培养起来的,又向来不喜凡人,自是绝不可能出手……至于利市,这位身上也有争议。” 蓝然结合那天见到的赐福情景,立刻问:“是因为他爱撒钱?” “布施金银本是好事,”沈药师说:“只是他赠予时金银却从不问那是善是恶,是勤劳或是懒怠,只要在他面前哭得够惨,他就会心生同情,赠予对方财宝。” 谢慈从前没接触过利市,闻言不由愕然:“还有这样子糊涂的神官?” “按你们的说法,他未必糊涂。”沈药师冷笑一声:“什么时候该表现出善心,什么时候该退避三舍,他心里有着一杆秤呢。小慈,蓝小公子,我且告诫你们一句,神官是人神,既是人,便不可能没有缺点,不要把他们想得太好。” “那按舅舅的说法,就没有能管这件事的神了?”谢慈仍然不敢相信。 虽然心月君一直也教导她不要过分依赖神明,但谢慈毕竟是在神的福泽庇佑下长大的,一时间难以接受这样赤裸裸的黑暗面。 那样人还怎么活? 所幸沈药师否认了:“神官并非人尽良善之辈,但也不至于满座大奸大恶之徒,否则最初也无法飞升了。据我的了解,判官和后土这样的就不会坐视不理,只是……” “只是什么?”谢慈很急。 “这两位近些年都没有显露踪迹的记录,后土向来神秘,我无从知晓,但判官……有传闻说,她是去历劫了。” “……”蓝然说:“就是说,我们短期内找不到强大的帮手?可……” “可我妹妹等不了那么久了!”谢慈愤恨道:“再过几天,月女鹞不知道又要对她做些什么!父亲把她留给我照顾,我怎么能忍?” “小慈,可你父亲留给你的还有千秋渡。”沈药师提醒她:“你不能冲动。” 蓝然看向谢慈,她攥紧了裙子,手背的青筋几乎凸出来。 “千秋渡是我们的家,但没有妹妹的家,毫无意义。”少女的声音低沉,她抬起通红的眼,直直地望向沈药师:“我要救她,不惜一切代价。” 沈药师见她像是疯魔了,仍然想尽力阻拦,一向温和的人也声色俱厉起来:“你想清楚!善善为什么能被月女鹞拿捏?就是因为她不想让你们涉险!因为凭你们几个和神官作对就没有好下场!你爹爹教了你那么久,权衡舍弃的道理还需要我再告诉你吗?!” “道理我听了一千遍一万遍了!但我不想听!”谢慈回身重重打落茶盏,声调也拔高:“我明白的再多又怎么样?我不接受善善成为被舍弃的代价!” 蓝然默默站在谢慈身后,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你们——”沈药师气结,但也无可奈何,手指颤动半晌,最终颓然落了下去。 “千秋渡不可以陪着你们冒险,要做,我必须带走一部分沈家和谢家的弟子。”谢慈决然道:“舅舅尽管都带走,我谢慈一人所为,绝不牵连任何人!” 事已至此,裂痕已生,无可弥补。 沈待雪刚看完小灯回来,人都是懵的,怎么就要走了?发生了什么?搞清楚前因后果后,他只愣了一会,随即表示要和谢慈蓝然共进退,只是这一次,无论谢慈还是沈药师都站在了一起:“你回第四阁。” “开玩笑!你们当我是什么人?”沈待雪不敢置信地一指蓝然:“他能留下,我为什么不能?我还是善善的八舅呢!” 谢慈头疼,还没来得及发话,蓝然就平静地抢先说:“因为我是她的爱人。” “你说什么?!”沈待雪的嗓门夸张地拔高了八个度,他只差上去掐蓝然脖子:“你再说一遍?什么时候的事?” 谢慈:“……” 别问,她也不知道。 但说白了,她让蓝然留下,却让沈待雪走,是存了私心的。她当然明白这件事十死无生,而沈待雪也是她的亲人,她当然不想他涉险。沈待雪历来与世无争,他本也该留在第四阁好好过他的小日子。 “星火大会。”蓝然认真回答他:“小醒送我灯了。” “送你灯就是心悦你?万一她心善怕你走山路磕到呢?不行!你过来,今天必须说清楚……” “好。”蓝然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然后趁沈待雪转过身的一瞬间出手,干脆利落地把他劈晕了。 蓝然把人扔给神色复杂的沈药师,拍拍手:“看好了。” 沈药师看了这个少年片刻,问:“你真的……” 蓝然道:“我愿意。” 那便无需再多说了。 …… 沈药师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分家,他和谢慈对外以建立据点为借口,开始有计划地一批一批往外迁人。这个过程不仅要瞒着月女鹞,更要瞒着月女释和整个月女家,所以为了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谢慈开始着力推进和月女攸宁的婚约。 月女释当然是怀疑谢慈动机的,但无论谢慈是闹还是认命,千秋渡的权力都在逐渐向他手中过渡,他自然乐见这种成果。 至于月女攸宁,他就更高兴了,尤其在谢慈陪他游湖过一次后。 要知道,他们几乎从未单独相处过,谢慈突然邀请他,这难道不是他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吗? 所以尽管谢慈依然不怎么笑,其间对他聊起的诗词歌赋也无动于衷,月女攸宁依然很高兴。 船到了湖心时,风开始大了起来,谢慈抬头看了看天:“要下雨了。” 月女攸宁压根没注意天气,一直在绞尽脑汁地想怎么说话才能让她高兴,这会注意到,懊丧地一拍脑袋,心里直骂老天爷不给面子:“那,那我们快回去吧,淋了雨你该感冒了。” “……”谢慈没有提醒他,她有法力护体,就算淋雨,感冒的也只有他自己。 月女攸宁想不到那些,喜滋滋地进船舱里找出披风给她披上,谢慈看了一眼,没拒绝,问“我们的婚礼,世叔那边有说会请谁吗?” 61. 幻想 “欸?”月女攸宁反应过来,脸一下子涨红了:“我,我没问,反正我爹一定会请很多贵宾的……” “请司命来吧。”谢慈说。 月女攸宁听了固然高兴,但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有些迟疑:“司命大人会出席吗?我们只是凡人……” “他不会理会你我,但如果世叔出面,一定可以,不要忘了,你们月女家可是他的后人。”谢慈看向他,笑了一下,标致漂亮的一双柳叶眼熠熠生辉,与眉心花钿一同点出了一张美人面:“我们的婚礼,不该盛大一些吗?” 月女攸宁当即什么都顾不得了,连声道:“当然……当然!” …… 谢慈忽悠月女攸宁的时候,蓝然第二次尝试起去看谢醒。 这个事一回生二回熟,蓝然本来就擅长隐蔽气息,只要不正面对上月女鹞,就很难有人发现他。 小木偶掐准时间,再次在月女鹞进密室看望谢醒的时候跟了进去。 蓝然耐心地等月女鹞走了,才去看谢醒。 几天过去,她身上的血纹竟然褪去了不少,但这不是什么好事,那证明,谢醒已经开始适应并接受那股力量了。蓝然又检查了一下他留下的那一小缕灵魂,很好,藏得很严实。 确认情况可控后,蓝然小心地试着用法力触碰她,谢醒茫茫然睁开眼,蓝然心底一沉——那眼睛是金色的。 他立刻小心不动了。 谢醒的状态非常混沌,她醒来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似的;一会儿又开始喃喃自语,念着熟悉之人的名字;一会儿似乎又觉得头疼,蜷缩起来用力敲打自己的脑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赶出去似的,额心浮现了一种类似于流火的纹路,发梢也开始变白。 蓝然很着急,爬到她面前帮她揉脑袋。 “……”过了片刻,谢醒终于安静下来了,她抬起头,印记和瞳色都已经消退,一双眼总算清明起来。 “阿然,你来了。” 蓝然点点头,他得来确认谢醒的情况,如果谢醒情况不稳定,那他们把她救出去毫无意义。 他抬起手摸摸谢醒的脸。 尽管疼得脸色发白,谢醒还是笑了。 “我好看吗?” 蓝然点点头,好看的。 眼睛好看,鼻子好看,笑起来最好看。 谢醒又笑,笑着笑着,却忍不住咳嗽起来:“让你们担心了……唉,我也没想到。” 谢醒已经在密室里待了四十六天了,在这段时间,她的经脉已经被那股力量撕裂又重塑不知多少次,很多次她觉得这个身体都不像是自己的了,但因为不甘心,又吊着一口气,一次又一次地抢夺回来。 那股力量包含的意志和她不相上下,谁也抢不过谁,只好勉为其难地和她共存起来。对谢醒来说,争抢身体意味着要她自己主动承受痛苦,这相当考验意志力,她只要稍稍冒出想休息一下的念头,主动权就瞬间会被夺走,再抢回来,就要耗费更大的心神。 但对月女鹞来说,这无疑意味着谢醒是个大大的可塑之才。 于是,为了测验谢醒的能力,他故意应下了谢慈的邀约,带谢醒去了清酒祭神。他压根不怕谢慈和谢醒翻脸,因为他们这些小孩加起来都没有掀桌子的实力。 不过,尽管那天试了一次,但谢醒完全不知道自己由神格衍生出的能力是个什么。那支舞她压根没学过,只是循着某种本能去跳,月女鹞似乎知道那是什么舞,但也没告诉她。 谢醒回来之后又遭了好一番罪,偶尔清醒一点,一边回想一遍归纳:她的能力应该可以影响他人的认知,只是作用方式、效果都尚且不确定。 至于月女鹞,谢醒其实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他想干什么。说是让她取代那个小天神,可他就不怕她有了能力之后反咬一口吗?月女鹞疯,但他不傻,谢醒不敢赌他没有两手准备,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但她不动,有人会动。 本来谢醒还是抱点希望的,但清酒大会过后,谢醒知道是彻底瞒不住谢慈了。光靠蓝然一张嘴传话以谢慈的性子根本听不进去,更何况这张嘴可不可靠谢醒持怀疑态度。 她摸了摸蓝然粗糙的木头脸,心情有点复杂。 她怎么可能不期盼着有个人来救她呢?但偏偏她又清楚月女鹞是多么的不好对付,谢慈、蓝然、小灯……他们都是她重要的人,如果这其中任何一个因为她出了事,谢醒都无法接受。 感受到谢醒走了神,蓝然抱了抱她的手指。 谢醒收敛好神情,低下头看他,问:“我姐姐还有千秋渡怎么样了?” 蓝然没法说话,只能在她手心画字。 “结婚。” 谢醒委实吃了一惊:“怎么这么快?” 蓝然没答,谢醒也不指望他弄清楚各种缘由告诉自己。她当然是不希望谢慈嫁月女攸宁的,这婚事从定下的那一天谢醒就开始各种作妖反对了。而在心月君失踪这个节骨眼,成亲对谢慈来说就更不是好事了,月女释那个老狐狸不可能成为谢慈在谢家的支撑,只会趁机咬下谢家一大块肉。 本来就是一起长大的,谢醒太清楚蓝然的德行了,丫不会撒谎,但可以选择性地不说。既然他选择了把结婚这件事告诉她,那就说明结婚是一堆糟心事里最不糟心的了。 谢醒叹了口气,就怕呆瓜跟她玩心眼。 蓝然又拽了拽她的手,谢醒忍过一阵疼,把手心摊开给他,蓝然一字字写:“等你出来,我们也结婚。” 谢醒:“……” 蓝然:“你不愿意吗?” 明明是写字,但谢醒就是莫名其妙从那张真木头脸上看到了一丝委屈。 谢醒其实不想提这件事,她不想做可能无法履行的承诺,但看着他,大概是因为太疼了,太寂寞了,一瞬间,她的冲动盖过了理智。她鬼迷心窍地说:“好。” 从表情看不出来,但蓝然应该是高兴了,又在她手上写:“去昆仑,看雪。” 谢醒身为土生土长的南方姑娘,是没见过雪的,他这一么说,她心里真的奇妙地期待起来。但她很快抑制住 了,只是垂下眼睫,笑了笑,说好。 她大概也是被折磨疯了,一件一件地答应蓝然那么多事,却根本不去想他们是否能做到。 毕竟,幻想是每一个身处地狱的人都无法拒绝的甘露。 他说要去昆仑看雪,她说好;他说要去望潮乡看鲛人,她也说好;他还说下次上元节,要去长安看星火大会,然后送她一盏更漂亮的灯,她说好,我也送你一盏。 好像他们已经一起走过山川大河,已经一起度过一生,相依到白头。 但他们又都明白,这样的许诺是无法兑现的了。 第二天月女鹞来时,蓝然又走了。 谢醒已经强打精神说了半晚上的话,现在根本不想搭理他,月女鹞也并不强求,照常查看了谢醒的身体之后,满意地“嗯”了一声:“稳定了不少,你已经可以偶尔控制神格了。” “……” “怎么,心情很好?” 谢醒睁开眼。 她脸色白得跟鬼一样,还一直板着,他是从哪看出来她心情好了? 一睁开眼就看见月女鹞在冲她笑。 老实说,以人类的标准客观来看,月女鹞无疑是俊美的,更何况他天生占尽优势,一副合该成神的观音慈悲面,但凡是个不熟悉他这张皮子下一颗冷心的人,都容易被他迷惑了去。 但谢醒不吃这套,披着人皮的狼她见多了,遑论一个披着神皮的恶鬼。 但下一刻,这恶鬼说出的话就让她身体一僵:“不是吗?我还以为,见到那男孩,你一定会很开心。” 谢醒脸色沉下来:“你装蒜呢?” “唉……怎么说话这般粗鄙?是被神格带坏了?” 那是她憋不住了! 天天疼得想死,还能保持素质,那就不是人! “你想干什么?”谢醒死死盯着他,问。 月女鹞却笑得更温柔了,伸出手擦过她掌心,一点点扣住她五指,给她渡法力:“我不是什么也没做吗?他在这里进进出出,我有管过吗?” “……”谢醒实在是不能理解,她向来就不能理解月女鹞这个人。 “你喜欢他什么呢?”月女鹞乌黑的眼珠望着她,像一潭积年累月不见光的沉渊:“一个白纸一样的孩子,毫无生趣可言,你喜欢他什么?” “你无不无聊?”谢醒目光冰冷如刀:“之前你不就问过一次?咳咳……我乐意喜欢谁就喜欢谁,我把全天下的男人都喜欢一遍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建议不要。”月女鹞温温柔柔地说:“善善,你会害死他们的。” “你有病?” 月女鹞无视了她愈发有攻击性的措辞,继续用那种让人忍不住想揍一拳的语气说:“你会成为新的神,神若爱上一个人,那便是灭顶之灾。” 谢醒不吃他这套,故意恶心他:“那我喜欢你好不好?” 月女鹞又叹了一口气,好像小孩子不懂事似的,谢醒最烦他这样的态度。 “如果你想的话,爱我,或者恨我,都可以。” 62. 枕戈 “……” 谢醒无言良久,才讽刺地笑一声问:“你疯了还是我聋了?” “人总需要一个寄托活下去吧,哪怕是仇人。”月女鹞传完法力,不紧不慢地松手,徐徐道:“我不介意你把我当成寄托。” 谢醒想,那也太恶心了。 不过想归想,她正需要这样一个机会。 她向后一靠,苍白的小脸上映照出扶桑树的金光,显得格外柔和虚弱,说出口的话却是挑衅的:“怎么,你喜欢我?” “当然。” “……?” “我爱你。”月女鹞一双似有深情的眼睛望着她,轻柔地说:“你是我最伟大的作品,我怎么能不爱你呢?我愿意为你献出我的一切。” “……” “我是认真的。” 谢醒面无表情地想,呕。 她疼得吃不下东西,靠着树干,又闭上了眼睛。月女鹞也不再说话,静静地看了她一会,离开了。 沉重的石门轰隆隆关上后,谢醒才睁开一只眼睛,她张开紧握的手掌,手心凝聚起一团小小的金色法力。 光芒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和她脸上的冷汗,在清醒的状态下控制力量已经很艰难了,只是维持这么一小团力量,就让她差点被神格吞噬。 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 她必须加快速度了,赶在谢慈动手之前。 …… 身下摇摇晃晃,生硬的木板硌得沈待雪后背发麻,他敲了敲脑袋,睁开眼,对上一双朴实无华的大眼睛。 沈待雪:“……” 大眼睛:“……” 沈待雪“我靠”一声,猛地往后蹿,后脑勺却又磕上了木板,他环视一圈,才确定自己在一个马车里。对面的大眼睛不是别人,正是失了忆脑子比脸还干净的小灯。 还是个有点破的马车。 他想爬起来,才发现不对劲——自己的手被绑上了,还是捆仙绳,扎得严严实实。回想起晕倒前那一幕,他气得大骂道:“蓝然你个王八蛋!” 小灯跟着念:“王八蛋?” “对!就是王八蛋!”沈待雪撒够气后,心思也转起来,把主意打到了小灯身上,和蔼可亲道:“灯儿啊。” 小灯失忆了是不错,但法力还是在的,帮他解个绳子不成问题。 小灯醒来被教了几天,已经知道自己的名字了,只是对所有人都很陌生和警惕:“叫我干什么?” “待雪哥哥对你好不好?” “……”小灯:“沈家主说,不能解开你绳子。” “你听我的听他的?” 小灯略微思索:“谁管我饭我听谁的。” 沈待雪终于也懂了谢醒的绝望。 他像个蚕蛹一样吃力地蛄蛹起来,急切地道:“你听我说,我是有急事想做。你还记得谢醒吗?他们跟你提过吗?” “不记得了,但提过。” “提过就对了!”沈待雪想拍扇子,可惜他扇子被没收了,手也动不了,只好纯靠口头劝说:“她以前可是对你最好的,哦对你第二好的是我师傅你也记一下,总之,我现在要救她,你一定得帮我!” 这回小灯是真的犹豫了,大概除了他人的反复提及,这个名字所带来的丝丝缕缕的熟悉感也足够让她动摇。沈待雪是真的着急了,蹭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并不熟悉的山路,由回头低声催促:“快,解开。” 小灯抿了抿唇,手起刀落,沈待雪还没看清她的动作,手上就已经松快了。 沈家主到底是他亲哥,绳子下面还垫了软巾,半点没伤着他。沈待雪蹦起来,把绳子和软巾都甩掉:“好,那我走……” “等等,我也去。” 沈待雪下意识说:“你去干什么?” “救人啊,”小灯歪了歪头,说:“我想见见她。” “你这脑子都稀里糊涂的,还是乖乖待在这……” “我喊人了。”小灯冷冷打断。 “……”沈待雪问:“祖宗你打算怎么走?” 潜行小灯最擅长了,虽然丢了记忆,但她本事却没丢。她先是一本正经地把头探出马车要吃的,趁马车周围的沈家修士注意力被她吸引过去,沈待雪悄悄从窗口翻到了车底,又找到机会滚出去。而小灯甚至不需要人打掩护,没过一会,就干干净净地出现在他面前了。 她道:“走。” 周围是一片芦苇荡,两个人翻过去,就到了另一条官道上,刚松一口气,就听见一个声音:“这是要去哪?” 沈待雪吓一跳,回头,发现沈药师正坐上空地的石头上,身旁的篝火围了一堆人,他手里是刚解除的结界法器。 沈待雪怒视小灯:“叶掌灯你这个小叛徒!” 小灯莫名其妙:“不关我事!” “当然不关她事,因为我没告诉她,我们是兵分两路的。” “……”这下尴尬了。 假装没看见小灯谴责的目光,沈待雪硬着头皮喊:“哥……” “行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想做的事,我也拦不了你。”沈药师叹口气,绑起来都拦不住,他难道能把人关起来吗?:“我会带人想办法去寻访小天神的下落,在此期间……你们务必要保全自己,知道吗?待雪,我只有你这一个亲弟弟了,你不想看到小慈和善善出意外,我也不想看到你出意外。” 沈待雪鼻头忽然有点酸:“嗯……哥。” 沈药师看着这个向来娇惯的弟弟,长叹了一口气,上前抱了他一把。 “后会有期。” 小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莫名其妙感到一阵空落落的难受。 好像有什么本来很圆满的东西,开始出现裂缝了。 …… “大小姐,这是绣娘们用天蚕丝赶制出来的婚服,请您过目……” “放下吧。” 谢慈坐在梳妆镜前,看都没兴趣看一眼,便叫侍女下去了。 谢慈的梳妆镜是上好的水银镜,镜子磨得发亮,连细微的毛孔都照得清晰。她卸干净了妆容,脸庞凑近镜子,抬起指尖,轻轻触碰镜子里的那张脸。 极素,却极美。 她轻轻地喊:“娘亲。” 谢慈模样肖似她们的母亲,母亲 死后很多年,每次照镜子,谢慈都好像离母亲越来越近了。父亲并不是一个慈父,难过的时候,她总会对着镜子说话,假装这样母亲就能听到。 父母遭逢变故的一年,她和谢醒其实都还很小,这么多年过去,母亲的音容笑貌也早就不甚清晰。谢慈没有谢醒早熟,那时候除了哭什么都不知道,留在她印象里的也只有谢醒的一句话:“没关系,我会像娘亲一样爱你。” 谢慈长大后很多次回想,都觉得自己那时候做的不够好。如果不是自己那么脆弱,谢醒就不会小小年纪压抑自己的悲痛来安慰她;如果她没有憋着一口气只顾自己修炼,谢醒就不会悄无声息地被父亲送走。 好像前几十年,她这个姐姐当的都是不够称职的。 如果能时光倒流,她想对那时候同样小小的、只有五岁的谢醒说一句:“我也是。” 但所幸,现在还不晚。 她指尖触碰着镜子,轻缓却掷地有声:“我会保护善善,我会救她出来,我会让她一辈子幸福地走下去。” “娘亲,如果你听得到,请祝福我。” 镜子里的人当然不会回应她,可在谢慈的心里,母亲已经听到了。 她的心方才安宁片刻,房门就被敲响了。 谢慈皱眉,蓝然这个时候应该在和她安排的阵术师一起研究东西,不可能来打扰她,但除了蓝然还能有谁? 谢慈披上外衫,推开门,看见门外的人,表情一瞬间垮下来。 “你来做什么?” 来人正是月女攸宁,他今天难得地没穿得跟个花孔雀一样,领口扣得规规矩矩,不知道的还以为被人夺舍了。 而他看见谢慈的一瞬间,原本到了嗓子里的话就生生卡了壳。 谢慈在外向来注重形象,因此月女攸宁就没见过全素颜的她,一时间看呆了,磕磕巴巴说不出话:“我,我……” “谁放你进我的寝殿的?”狗头不要了? “不不不,是我怕你不让我进,所以翻墙进来的!”月女攸宁赶忙解释。 见谢慈满脸写着“立刻给我一个饶你不死的理由”,月女攸宁献宝似的连忙掏出一个好消息:“你不是说想请司命大人来我们的婚礼嘛,我父亲去提,司命大人答应了!” 谢慈还算满意,拢了拢外衫,继续确认道:“那神女大人呢?” “神女大人不可能来吧,听说闭关修炼呢,奇也怪哉,前几天不还跳了个舞……” 闭关修炼?谢慈简直想笑。 但正合她意。 这一会,她看月女攸宁也还算顺眼了:“知道了,退下吧。” 月女攸宁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我是你未婚夫!不是你下属,谢慈,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谢慈对不在乎的人可谓冷漠到了骨子里,扔下一句“受不了就别听”,就干脆利落地甩上了门,只留月女攸宁在外面碰了一鼻子灰。 月女攸宁气得想砸她门,又没那个胆子,最后只能踢飞了谢慈门口的一个小石头,悻悻离开。 他心里暗暗发誓,等成了亲,一定要治治谢慈目中无人的毛病! 63. 出鞘 …… “小醒,你的愿望是什么?” 漫天星辰下,谢醒回头,莞尔道:“我的愿望早就已经实现了呀,我希望现在的生活一直维持下去就好……” “可是,”身后的少年声音低低地说:“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哪怕是寿命悠久的天神,也会因天人五衰而陨落,我们太渺小了,比起广袤的天地,仅仅是沧海之一粟。” “那么久的事,谁在乎啊。”谢醒耸耸肩:“不论人还是神,都还是活得有始有终比较好吧,如果人人长生不死,那爱恨悲欢不也都没滋没味了?” “可我……”少年的声音低下去。 谢醒想要听清,凑近他:“嗯?” 少年嘴唇一张一合,可后面的话,谢醒无论如何也听不清了,她猛然睁开眼,麻木的刺痛追上来。她倒吸一口冷气,很久后才完全适应。 不知道怎么的,居然做梦了。 自从她被关进这里后,就没有做过梦。 她支撑着坐起来,仰头看了一眼扶桑树,光芒平和稳定,外面应该正是午时,也就是说,月女鹞快来了。 谢醒试着在手心积蓄力量,那金光比几天强了一些,可程度依旧有限。拿这点力量跟全盛之姿的月女鹞拼,无异于蚍蜉撼树。 但…… 谢醒收了力量,轻抚心口。 最近总是会心慌焦躁,不知道是因为被关太久了,还是第六感作祟。 正思索着,轰隆响声传入耳中,谢醒抬眼一瞥,石门开了。 月女鹞照常拎着食盒进来,见她低头抚胸口,随口一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嗯。”谢醒低低地说,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倒是让月女鹞颇为意外,谢醒平时一直排斥他得很,今天怎么转性肯接话了? 月女鹞眼睛一眯,摆食盒的动作顿住,片刻后一笑,温温柔柔道:“伸出手,我看看。” 谢醒伸出去,带动着手腕上铁链哗啦啦响。 月女鹞神情微妙地看了那镣铐片刻,随后若无其事地把镣铐顺着谢醒小臂移上去,指尖搭上了她脉搏。 “我怎么了吗?”谢醒问。 月女鹞搭脉的动作很轻,指尖也很凉,谢醒蜷了蜷手指,有点紧张。 但她很好地把这点紧张藏在了面容之下。 “不是什么大事。”月女鹞收回手,云淡风轻道:“神格会想尽办法影响你的心智,不要理会就是。” “可是我做梦了。”谢醒空落的手放下来,少女的声音显得轻盈而哀伤,像是朦胧不可捉摸的月色:“我梦到了他。” “谁?”月女鹞把一碗蛋羹递给她。 谢醒接过来,垂下睫羽,用勺子把蛋羹划出一个“井”字,说:“蓝然。” 尽管是余光,但谢醒很确信自己看见月女鹞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 片刻后,他动了,给她盛了一碗汤。 呦,堵她嘴呢。 可惜堵不住。 谢醒喝了一口汤,又开始:“也不知道他在我姐姐那里好不好……” “够了,”月女鹞撂下勺子:“谢醒,你忘了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哦,叫大名了,生气了。 生气了好啊。 谢醒看向他,一双眼倔强而湿润,像是闪烁着破碎的星子,说话都带了些许鼻音:“我难受,还不许我想想他吗?” 月女鹞:“……” 月女鹞像是终于听不下去了,连食盒都不管了,起身要离开:“你慢慢用。” “月女鹞。” 少女带着哭腔喊住他。 月女鹞的背影有一瞬间的僵硬,很快,他回应了,只是声音冷了半寸:“怎么了?” “我想跟你说……” 谢醒吐字很慢,声音也逐渐低下去,月女鹞眉心一蹙,正要回头,突然,心口一热。 随后是剧烈的疼痛蔓延开,就好像是谢醒每日所忍受的那样。 月女鹞一寸寸低头看去,是少女纤细的手,还有太阳神力所凝结成的一把匕首。 神格让谢醒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可供支配,但驾驭它对谢醒来说是有风险的,正如此刻,谢醒满头冷汗,勉强维持着匕首的稳定形态。 月女鹞眼底刚刚还残存的温度冷了个透,他的嘴角牵起来,猛地握住谢醒的手:“我早料到会有这天,可善善,你不觉得你自己太冲动了吗?” 他启口,含笑吐出几个字:“这种程度就想杀了我?” 谢醒咬咬牙,把匕首推得又没入血肉半寸,轻喝一声:“爆!” 华光在月女鹞胸口绽开,像是怒放的金莲。 谢醒的身体像是一片破碎的风筝般飞了出去,她撞在扶桑树上,又摔落在地,吐出一口血。 再抬眼时,她的眼底已经开始泛起不稳定的金色,她的袖口和衣襟上沾染了大片大片的血,是月女鹞的。 月女鹞质地华贵的衣襟已经被谢醒炸碎了,他跪在地上,低垂着头,长发散落着,谢醒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能看见那裸露的胸膛上满是灼烧的焦黑痕迹,中央被谢醒炸出了一口骇人的空洞,谢醒几乎能透过那片空洞看到身后的水池。 ……死了吗? 谢醒艰难地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扶着扶桑树爬起来。她心里其实是没底的,在她之前,没有凡人刺杀神官的先例,谢醒最开始预谋时也只是按照鹿既春掌门的五倍实力来预估。可惜她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体内的神格又实在难以压制,最后那一击,只堪堪达到了全盛鹿既春的三倍。 平心而论,鹿既春已经算是仙门中比肩她爹的一流高手,她那一击若是对上一个普通修士,只怕比碾死蚂蚁还要容易些。 可神官不一样。 谢醒心里清楚,他们能一直维持那样超然的地位,就是因为他们足够强。 谢醒拖着身后的锁链,试着走进月女鹞一些,想看看他死了还是活着。 可刚刚走进两步,她就看见月女鹞身侧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谢醒的心骤然跌落谷底,她什么也来不及想,双眸骤然被璀璨的金黄覆盖,指尖再次凝聚出一把几乎不成型的匕首,纵身一跃向月女鹞头颅刺去—— 但她失败了。 令人牙酸的、刀刃刺穿血肉的声音传入耳膜,但不是月女鹞的头颅,而是他的掌心。 他抬手轻轻一抵,便让谢醒即使拼尽全力、手臂发颤也无法再向下半寸。 “我说过了,”他抬起头看向谢醒,眸间似有鬼火燃烧,平静地一字字道:“这种程度,杀不了我。”

他一甩手臂,那不成型的匕首即刻溃散,谢醒也失去了支撑,摔倒在地。 但她无法再次爬起来了,过度使用力量导致神格开始压制她的意识,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尖锐的痛感愈发强烈,逼迫着也诱惑着她闭上眼睛。 “呃啊……” “为了杀我,连自己的意识都不要了?”月女鹞这一次却没有如往常一般搀扶她,他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谢醒挣扎的丑态,随手掐了个咒诀,一身华服便又恢复如新:“还是说,因为担心什么人,所以宁肯自己消失,也要杀了我?” 谢醒处在和神格的对抗中,已经完全听不到他说话了。 毫无疑问,她失败了。 肮脏的情绪充斥着谢醒的胸膛,她想哭泣,想叫骂。 “……” “你这么没用,为什么还活着呢?” “你不知道凡人和神的差距吗?还不如把身体给我,你忘了我是谁了吗?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不像你一样没用。区区月女鹞,对天神来说算得了什么?” “把身体给我,杀了他。” “杀了他,小慈和阿然他们就可以活下去。” “杀了他!”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带着强烈的不甘,她耳边喋喋不休,宛若一道烙印在灵魂里的魔咒。 是啊,只要放弃她自己,就能救人,就能救很多人。 不!那甚至不是放弃自己,那只是,那只是,结束她一直以来的痛苦而已。 只要一瞬间,像婴儿再次回到母亲温暖的腹中。 她会解脱,而其他人会得救…… 放弃的念头一旦生出,就像慢慢地滑入深渊。 你知道该坚持,可就是无法抵抗地溺毙,可那不怪你,你只是太累了。 就这样,睡一会吧…… 睡一会……吗? 不! 很多画面闪过谢醒的脑海,年幼时父母的怀抱、对姐姐许下的承诺、那盏还没有得到回复的莲花灯……那一幕幕重新涌上她的脑海,她骤然清醒过来。 “睡你大爷!” 谢醒如是喊。 周围弥漫的黑暗骤然退去,谢醒猛然转过身,一道与她相似的身影不甘心地溶解,她的眼眸是金色的。 差一点…… …… 看着谢醒身上混乱的法力重归平静,月女鹞手中积蓄的法力散开。 扶桑树的光华逐渐盛放,点点金光如同萤火虫一般,月女鹞知道,这是已经要黄昏了。 他附身,抱起谢醒放在树杈上,少女眉头微蹙,沉睡中似乎仍然在与什么东西搏斗着。 “还差一点。”月女鹞喃喃自语道。 他走出密室,大巫祝正候在他房间门外,满额是汗,见到月女鹞,才忙行礼道:“大人,之前说好的要去谢家和月女家的婚礼,那边已经在催了……” 大巫祝心里暗道这可真不是个好差事。只是两个凡人的婚礼而已,那个月女释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地来请了司命大人,而司命大人居然也应了。应了也就罢了,偏偏今天不知怎么的又迟到了,谢家那边也是大不敬,居然三催四请的,可他哪敢进密室?只能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正心里抱怨着,他听见月女鹞淡淡地“哦”了一声:“那即刻便去吧。” 64. 诘问 正是暮春的时节,黄昏来的格外晚一些。 婚者,昏时行礼,故谓之婚也。对于千秋渡这样的仙门来说,婚礼仪式远远要比寻常百姓繁琐的多。 但谢慈第一步就面临折戟——因为她已经找不出一个像样的亲眷了。 出阁的姑娘是要母亲给梳发的,但谢慈母亲早夭,母家沈家大多也已经以支援据点的名义撤了出去,放眼千秋渡上下,已经找不出一个有资格为她梳头的了。 可谢慈却一点也不在乎,她抓过梳子,细致地梳开了自己的发尾,然后递还给身边的侍女:“就这样吧。” 侍女接过,很是犹豫:“大小姐,这样怕是不太吉利……” “没关系。” 谢慈看着镜子里峨眉点绛的自己,拿起盖头:“这样就好。” 反正从一开始,这场婚礼就不会是吉祥而喜庆的。 绣着金丝鸳鸯的盖头一扬一落,遮住了少女如桃李般浓稠的面容,她伴着漫天的血色残阳走了出去,乐师吹响唢呐,如泣如诉的乐音响彻天边,与晚霞一同盛放,似是要到天荒地老。 而她另一侧,是心月君留给她的人,他们已经全部扮作了轿夫和金童。心月君走后,他们便转而无条件听从谢慈的命令,以保护谢慈和谢醒为首要任务,并不直接对千秋渡负责。 谢慈现在唯一能依仗的也是他们。 “走吧。” 谢慈坐上十六抬花轿,轿夫们稳稳地将轿子托到了肩膀上。 “去会会所谓的神明。” …… 仪式在雾失楼台举行。 神官月女鹞自然居于上座,而月女释作为长辈则位居其次。因为请到了神官,这场婚礼也空前盛大,心月君从前的一些至交、甚至还有浮屠宫、天水府等门派也派了德高望重的长老来。 ……哦,还有白鹭池的掌门。 就算闹成这样,白鹭池也还是千秋渡的附庸,他不得不来,脸色难看得跟仇人结婚一样。 好吧,现在就是他的仇人结婚。 谢慈并不在意他,透过盖头的缝隙将几位高手尽收眼底,心里也有了些底气。 仪式开始,一对新人牵着合欢梁入场,喝彩之声一时间不绝于耳。 绸带另一侧,月女攸宁无疑是紧张的,他不像谢慈有个盖头蒙着,旁人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现在无数神通广大的前辈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月女攸宁忍不住吞咽了一下,但他口中干燥,到底什么也没咽下去。 再向上看,是父亲严厉中带着欣慰的目光,父亲大概也在为他高兴吧。 这么想着,他忍不住偷偷打量身旁的谢慈。 这盖头下的人不会是假的吧?否则,他怎么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们一同走到了礼堂中央。 司仪高唱:“一拜天地——!” 所谓的一拜天地,即为敬造化,昭告皇天后土以求见证。后土自然指的是照拂地上众生的后土神官,而皇天,则是指代天神,这一拜本质上便是祈求后土神官和太一神的庇佑。 而作为这二位的同僚,月女鹞当然得替不在场的他们做些什么。 二位新人俯身一拜后,月女鹞含笑招了招手,月女攸宁犹豫了一下,有些紧张地带着谢慈走了上去。 谢慈今天居然出乎意料地安分,牵着绸带,好像真是一个等待成亲的新娘子一样。 在一边旁观的月女释紧盯着她,心中压着挥之不去的疑虑。 月女鹞召出命盘,示意他们把手放上去。月女攸宁瞧了一眼谢慈,试探性地牵起她手,先帮助她准确地放上去,然后便是自己的手。 命盘被二人触碰,几圈圆环开始缓缓转起来,上面镌刻的古字符一个一个被点亮,盛大而炫目的华光绽放开。 月女攸宁忍不住问:“司命大人,是好兆头吗?” 月女鹞神情还是那样的温和如春,好像什么时候都没有变化,他看了一眼命盘,又意味深长地看了谢慈一眼,最后到:“生死相依,同茔而葬,恭喜二位。” 大意便是说夫妻会相守到死了,尽管听起来怪怪的,但月女攸宁还是喜上眉梢,他忍不住对谢慈说:“小慈,你听到了吗,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为了避免他得意忘形在神官面前太过失礼,月女释虽然也是心中欢喜,但还是压低声音训斥一句:“好了,还不快谢过大人,宾客都等着观礼呢!” “欸,爹!”月女攸宁眉飞色舞应下,正要带谢慈下去二拜,可绸带另一端却岿然不动。 新娘站在月女鹞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抬手揭开了盖头。 那一张玉貌冰姿的容颜也暴露在众人面前。 月女释脸色骤然难看起来,果然还是要闹:“谢大。” 月女攸宁吓一跳,想抢着给她盖回去:“你这是做什么,小心邪祟冲撞……”谢慈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一瞥,便让月女攸宁顿住了,同时,也让他的心跌倒了谷底。 明明身着火红的嫁衣,可谢慈眼底却没有半分爱意。 她看向月女鹞:“既然是新婚,那我还有一件事想要请教司命神官。” 月女鹞微微向后靠,神色却未变,笑语温淳道:“不知谢大小姐想请教什么?” “敢问司命神官,”谢慈眼神冰冷,姿态桀骜:“渎神之罪,如何论处?” …… 神殿里。 小巫祝们倒地哀嚎,远看一片愁云惨淡,所看守的阵法也被摧毁殆尽。而他们之间,身形颀长的蓝衣少年却好好站着,他干脆利落地收剑入鞘,要继续向里走。 “第四阁月相剑,名不虚传。” 掌声自身后传来,蓝然回头,大巫祝带着数不清的人将这院子团团围住。他颇为可惜道:“蓝公子本是难得的青年才俊,假以时日必当名振仙门,何至于为了个女人背上渎神的罪名?早些收手吧,趁司命大人还没有回来。” 蓝然却说:“他不会回来了。” 声音清晰笃定。 大巫祝望着他片刻,退后一步,下了命令:“拿下他,毋论生死。” …… 月女鹞漆黑入墨的眼中冷光一闪。 他微微握紧扶手,正要起身,脖颈却瞬间抵上一根冰凉的事物。 月女鹞目光一寸寸下移,那只是一根金花流苏的簪子,细而脆弱。 “回答我,月女鹞。”在满堂宾客的惊呼声中,谢慈字字铿锵有力道:“渎神之罪,如何论处?!” 月女攸宁宛若被雷劈了一遭,失声道:“谢慈,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啊!你疯了吗……!?” 月女鹞抬眼看向她,那眼神似有怜悯,又似刺骨的冷漠:“自然是天罚。” “天神与人神等同?” “是。” “人神与凡人亦是等同?” “不错。” “那倘若盗取神力挪作私用,哪怕他是司命神官,都该受天罚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座下宾客皆骇然,哪怕因为敬畏月女鹞,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议论纷纷之声仍然不绝于耳:“她在说什么啊……盗取神力?我怎么没听明白?” “这是重点吗?她怎么敢对司命大人动手的?我看她就是疯了!”白鹭池的卞掌门痛斥道。 可还有人忍不住说:“不,我早听过些传言,你还记得各地选出的那些神子吗……” “快闭嘴!你也疯了?神官大人会平白无故害你一个凡人吗?” 月 女鹞镇定得令人咋舌,或者说,他完全没把在场的这些人放在眼里。夕阳这时已经要完全沉下去,天边只余最后一缕天光,夜色肆无忌惮地蔓延,将他的神情也淹没在阴影里。 “是吗?”月女鹞从从容容坐回去,问:“我盗了谁的神力?” “天神。” 月女鹞挑眉:“哪一位?” “太一。” 这话一出,月女鹞便知道,谢慈通盘只是猜测了。 他拿捏住了谢醒的七寸,以谢醒的性子是不会向外——尤其是她珍视的姐姐透露半个字的。而谢慈摸不清谢醒身上的力量来源,便干脆赌了个大的。 该说是误打误撞?还是慌不择路? “太一在何处,神力又在何处?”月女鹞眉眼含笑道:“谢慈小姐的臆测着实稀奇。” “我是不是臆测,打开你神殿里那间密室看看就知道了。”谢慈道:“想必神女大人也不会介意。” 众人皆噤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月女鹞扫视一圈,问:“诸位都想看吗?” “不不不——”立刻有胆小者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怎么能查您和神女大人的居所……” 天水府向来也是极为敬神的,天水府长老预感事态要崩,皱眉道:“谢家小儿,你这可也是在渎神!” 但也有心怀正义之辈,见谢慈言辞冷厉,不似无的放矢。众人顿时疑窦丛生,又是一阵议论纷纷,浮屠宫的长老站了出来:“既然谢大小姐提出了,要不还是去看看,若是误会,还是及时解除了好……” 月女鹞问:“若不是呢?”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悚然。 半晌,才有人颤着嗓子道:“您别开玩笑了……” 为什么会有“若”啊! 月女鹞反问:“你笑了吗?” 那人哪笑得出来?哭还差不多。他万万没想到,司命说起话竟然是这样一个不讲常理的。 “我再问一次,若不是误会,尔等又当如何?”月女鹞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极重的压迫感。 回答他的是谢慈。 “若不是误会,那就请神官大人受罚!” 宾客们连同月女释都眼前一黑。 这是能说的吗?哪怕很多人心中是质疑的,但也没人会像谢慈一般挑明了,谁会信天罚真的能劈月女鹞身上啊?! 疯了!真的疯了! 有靠近雾失楼台边缘的宾客悄悄挪动脚步,想顺着台阶逃离这窒息的场面,不料,作为东道主的谢慈和月女释还未有所察觉,月女鹞就动了。 他抬手一握,四道屏障就立刻从四周飞来,形成一个完整的结界,将整个雾失楼台严丝合缝地封锁起来。 恐慌在封锁的雾失楼台上开始堆积蔓延,天水府长老失声道:“您这是做什么?” “……可惜了。” 月女鹞终于站了一起来,他以一种从容而闲适的姿态推开了谢慈抵在他脖颈上的簪子,而谢慈费尽全力也无法撼动半寸。 “我其实很不喜欢‘代价’这个词,它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我,得到一些东西,就必须失去另一些东西。” “但他客观存在,哪怕是神也无法避免。” “失去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卞掌门,你应该明白吧?” 卞掌门被点了名,脸上青白交加。 “但谢慈小姐没有做错,一个换皮脱骨图谋人命的恶徒,杀他一人便是救百人。” 谢慈没有半点被认可的高兴,她被月女鹞的法力制住,动弹不得,连调动法力也做不到。 月女鹞怜悯地看向众人。 “今天也一样。” “就请诸位带着秘密赴死,以救天下苍生吧。” 65. 血宴 …… 匪我剑插入大巫祝的心口,又□□脆地拔了出来。 同时,最后一个维系密室禁制的阵眼也被蓝然破坏掉了。 这是谢慈手底下的阵术高手教他的破阵之法,但饶是用了最快的法子,也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蓝然一刻不敢停,马不停蹄地赶到玉清苑。笨重的石门比起禁制来说不值一提,蓝然很快将几个石门都砸碎,闯入了密室之中。 密室里看上去和他上次来没什么区别,但蓝然却皱起眉——因为他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谢醒倚靠着中间那个古怪的树,闭着眼,不知怎么样了,蓝然赶紧上去查看,确认她身上没有伤口才放下心。 链子好解决,蓝然利用这棵树与自己法力相斥的特性,几剑下去就斩了个干净。他干脆地背起谢醒,打算带她出去后再好好检查身体,刚走出密室,见到月光,背上的谢醒嘤咛了一声,竟然很快醒了。 她恍惚了一会儿,迟疑地喊:“阿然?” 蓝然把她往上驼了驼,走出院子:“嗯。” “……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 谢醒轻轻喘了几口气,搂紧了他脖子,过了一会儿,才终于确认这是真的。她没有沉溺在虚弱的状态太久,很快反应过来:“你怎么来找我了,月女鹞呢?这里都是他布下的禁制,他怎么可能放任你来救我?” 蓝然知道撒谎也骗不过她,况且他也不喜欢撒谎,他一边翻过神殿的院墙:“去参加婚宴了,谢慈姐说她会争取时间,让我带你走。” 谢醒深深吸了一口气,蓝然担心她气晕过去,但她没有。 “放我下去。” 蓝然脚步如风,上下翻越,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你绝对不能回去。” “阿然,你还不懂我吗?就算自投罗网我也认了,我绝不可能让小慈涉险的!”谢醒言辞激动,说了两句就忍不住咳嗽起来:“她是我的姐姐!就算我死了我也不想她出事……” 蓝然见她情绪不稳定,也怕她失控,只能分心安抚:“婚宴上还有各派长老,就算谢慈姐做了大不敬的事,月女鹞怎么说也是神官,未必会拿她怎样。” “可我心慌……”谢醒喃喃地望着千秋渡的方向,说。 依然入夜,千秋渡的方向华光璀璨,俨然符合蓝然所说的婚宴。但谢醒就是无缘由地感到一阵压抑和窒息,那猩红的颜色仿佛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说是那么说,可这么多天的相处下来,谢醒不觉得月女鹞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人,这个男人比他所表现出来的心狠一百倍。 谢醒拉了拉他肩膀的布料:“回去看一眼。” 蓝然:“不行。” “就看一眼。”谢醒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如果她没有性命之忧,我就跟你走。” 蓝然不理她,要继续背她走。可这时,千秋渡的方向却爆发一阵光芒,谢醒抬手挡了一下,心下一沉:“月女鹞的结界?” “……” 这下谢醒是说什么也不肯走了,她直接从蓝然背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地往千秋渡的方向跑。蓝然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提着剑跟上去:“慢点!我带你回去!” 虽然蓝然是答应她了,但也坚决不肯让她靠近千秋渡,两人御剑到了临安城便落下来。此时刚刚入夜,街上还有零星的人在议论刚刚的那道亮光,见他们一个剑锋染血,一个苍白虚弱,立刻惊慌地作鸟兽散,躲进了各自房间里。 谢醒没有时间顾及这些了,她望着夜色中的雾失楼台,神色凝重:“什么也感觉不到,法力、气息全都封死了,该死的……唔!” 蓝然连忙扶住她,谢醒情绪一不稳定,发尾隐隐地开始褪色了,可他不敢出手安抚,怕引起排斥反而让谢醒更失控。正焦急之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是怎么了?” 蓝然回头看,正是沈待雪和小灯。 他死死按着谢醒,喊道:“来得好,快来帮忙!” 但来不及了。 他话音刚落,谢醒头发就全白了,金眸中似有烈火燃烧,冷不丁地反手给了蓝然一击,便消失在原地。 沈待雪和小灯气喘吁吁追上来,沈待雪扶起他问:“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刚刚那个是善善吗?” “没时间了,听我说!”谢醒应该是收了力,蓝然伤的不重,爬起来后罕见地加快了语速嘱咐道:“这里要出事,你们想办法把民众撤出城,尽快!” 沈待雪一脸懵逼:“出什么事?怎么撤啊?我也没有沈家的家主令……” “那你就去想办法!”蓝然扔下这一句话,扭头就跑去追谢醒了。 沈待雪:“……” 他简直莫名其妙,但平时是见不到蓝然那么焦急的样子的,他不敢轻视,只能琢磨起怎么把一城的人撤走,在原地像热锅上的蚂蚁踱来踱去。小灯比他还懵,但也竭尽所能地出主意:“挨家挨户地恐吓说要出事了?老百姓胆子小,不管有事没事肯定会先跑的。” “全城的百姓,我们只有两个人,太少了!就算给人吓出去也难保不会有胆子大的跑回来,肯定控制不住!”沈待雪手里扇子都快敲出残影了:“必须得调人来,我想想……沈家的家主令被我哥拿走了,我们去谢家和月女家碰碰运气!” 说走就走,沈待雪立刻也拽着小灯往千秋渡跑。 …… 而此刻,雾失楼台上的婚宴已经成了一片混乱。 在月女鹞发话的那一刻,月女释立刻拉着儿子跪下:“月女家永远是司命大人最忠诚的信徒,唯司命大人马首是瞻!” “很好,下去吧,你知道该怎么做。” 月女释要拉着儿子走,可这时候,月女攸宁脑袋又犯抽了,月女释拽了一下,他居然不肯动,还在说:“爹,小慈……” 还小慈呢!没看出那女人是头号反贼吗?! 月女释也不废话,敲晕了月女攸宁就叫下属把他绑走,眼看着月女家的人穿过结界顺利下楼,顿时也有人急了,争先恐后地扑上去表忠心:“司命大人,司命大人我什么也不知道啊!我相信您的!” “神官怎么可能有错!这女人就是胡说八道!在下愿意听大人差遣,求大人饶我一命……” 浮屠宫的长老见此情景,气得吹胡子瞪眼,训斥道:“尔等将仙门人士的风骨置于何地!不问是非苟且偷生,与猪狗何异!” 可没多少人听他的。 一部分人被神官的威压冲垮了,屁滚尿流地求饶,大骂谢慈以表忠心;还有一部分人还震惊到反应不过来,到如此地步也无法相信神官会杀信徒。 月女鹞淡淡扫了一眼这众生相了,谢慈清晰地在他眼中看到,没有愉悦,只有失望、怜悯和憎恶。 “好啊。” 他一开口,楼台上顿时安静下来。 “既然如此,就请诸位助我肃清吧。”月女鹞微微一笑:“如若除净异端,结界自然会为诸位打开。” 说罢,他微微一欠身,白衣鎏金的神官身形慢慢消失在原地,谢慈失去了桎梏,单膝跪地,勉强稳住了身形。 应该足够了……她想,这个时间,足够蓝然将谢醒带出神殿了。 她撑起身子回头看去,楼台上已经形成了对峙之形,一些修士拿起兵器缓缓将谢慈和他的人包围起来。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就很简单了。 “……”谢慈召出了自己的法宝琴,手指抚在琴弦上,狠戾道:“所有谢家人,随我杀出去!” …… 考虑到自己和月女家的人关系都不怎么样,沈待雪选择带小灯先去谢家借人。 只是从进入千秋渡开始,越走进去,他们心里的疑惑越重。 谢慈成婚的事他们已经听说了,但无论怎么说,值守的人都应该待在原位,怎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连一个活物也见不到? 沈待雪开始正视蓝然的话了,可能真的要出大事。 思及如此,他愈发警惕,和小灯找了最近的传送阵,直接到了谢家的住所。 那里一整片宫殿也是空空荡荡的,沈待雪也顾不得礼仪了,直接闯进谢慈的房间,和小灯分开搜索。 没一会,小灯说:“找到了。” 沈待雪从被翻乱的被褥间抬头,只见小灯从谢慈的梳妆匣夹层里掏出了家主令与掌门令,顿时惊喜交加:“好姑娘!失忆了还能给摸着!快快快,我们出去找人!” 他们匆匆忙忙出去打算找人,可一出门就迎头撞见了几个月女家的人,大眼瞪小眼对视片刻,沈待雪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月女家的修士就喊:“是沈八和叶掌灯,拿下!” 沈待雪不敢置信。 反了反了,反了天了! 他召出剑,还没动,小灯就一击飞踢踹了出去,和几个修士打成一团,回头对沈待雪说:“我断后,你快去找人!” 太靠谱了! 沈待雪直接跑。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月女家的人把雾失楼台以外的区域都控制了,好在他们大概人手也不足,沈待雪顺路救下几个谢家人,拿出掌门令一展示,这些人就二话不说按照他的吩咐去办了。 还真是要感谢心月君和谢慈多年建立的威信。 人手还是不太够,沈待雪猜测人应该都被关进月女家了,便利用传送阵到那里去找,只是他刚刚摸进天香榭,就听见最近的上锁房间里有摔东西的声音。与看门的守卫面面相觑片刻,沈待雪二话不说上去把他们揍翻。 可砸了锁推开门,见到的却不是他心心念念的谢家帮手,而是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身着新郎服饰的月女攸宁。 月女攸宁的嘴被布条严严实实塞住了,见他进来,“唔唔唔”叫个不停,用祈求的眼神看着他。 沈待雪犹豫了一下,估摸他那点修为也没什么威胁,就蹲下去把他嘴里布条抽出来:“你不是要和小慈成婚吗,怎么被绑在这?” 月女攸宁得了说话的自由,激动得干呕一下,随后仰起脖子,声嘶力竭道:“快去救小慈!司命疯了!要杀她!我爹也疯了,都疯了!” 66. 逢魔 沈待雪被他这模样吓一跳,连忙问:“善善和阿然已经去救了,你先好好同我说来龙去脉。” 月女攸宁并不能理解什么渎不渎神的,他心里着急,说话也颠三倒四,沈待雪听了一会,也大概只明白谢慈和月女鹞交恶了,月女家站在神明那一边,意图夺取千秋渡的控制权。 沈待雪听完,怀疑地打量了一下他,问:“你不也是月女家的人吗?你不帮你爹?” 这一句话,给月女攸宁问住了。 “我……” 只一个神态,沈待雪就明白他还在摇摆了。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沈待雪本来就讨厌他,对他更是不可能客气,召出自己的剑横在他脖子上:“好,你选不出,我帮你选。” 有月女攸宁在手里,天香榭剩下的月女家守卫根本不敢轻举妄动,沈待雪三除二五下解决了他们,把被控制住的谢家修士们都放了出来,带他们去城中疏散民众。 至于月女攸宁…… 沈待雪虽然看不上这小子,但也不至于丧心病狂地弄死他,思来想去又怕他捣乱,干脆顺手给他扔进了天香榭前院最明显的那口井里,警告他老实待着,便扬长而去。 月女攸宁扯着嗓子喊了几声也没人来,又气又急,颓然泡着被搅得脏兮兮的井水蹲下去。 泥泞的水和散发着潮湿气味的苔藓蹭脏了他精心准备的婚服,他看着皱巴巴的、不再光鲜亮丽的衣服,突然感觉一阵发冷。 是因为井底阴凉吗? 不是吧。 月女攸宁抬头,望向头顶狭窄的夜空。 今天的夜晚好像格外浓重些,黑得让人喘不过气,连月亮都是黯淡的,像是被某种事物遮蔽了。 一颗彗星悄然在月女攸宁的眼瞳中划过,与月亮擦肩而过。 …… 想撕碎什么。 这个念头在谢醒的意识里反反复复,挥之不去,像是山间的野雾,阴冷、顽固、惹人厌烦。 她脑子里混混沌沌,只凭着本能寻找方向,不知不觉就到了雾失楼台下。 她仰头看去,金色的瞳孔中映照出的是楼顶密不透风的结界,那变化很细微,但谢醒依然清晰地分辨出它在缩小。 要做什么来着……想不出,好烦。 既然如此,毁掉就好了吧。 她抬起手,刚要有所动作,一个潺潺温柔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想清楚了吗?那可是死结界,如果毁掉了,里面的人可就都出不来了。” 谢醒扭头看去,金瞳中没有半分理性,只有接近原始的、灼热的冰冷。 她打量了一下眼前出现的人,漆黑如墨玉的眼眸,一身白金色的华服,不染尘埃、怜悯温柔。 厌恶浮上谢醒的心底,她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不假思索出手。刺眼而灼热的火团转瞬之间直击月女鹞面门,他往日带笑的脸终于有些凝滞,抬手用法力扛住这一击,火焰四散开,在地上砸出了几个漆黑冒烟的大坑。 月女鹞瞥了一眼,语调微沉:“善善?” 谢醒对这声呼唤没有任何反应,她的身形如敏捷的野兽般凶猛,冲到月女鹞身前,紧接着便对着他那张白生生的脸砸出一拳。月女鹞侧过身,灵敏地躲过去,但紧接着,几道烈火化作的剑便铺天盖地地向他砸来。那一道道剑气太过密集,根本不可能躲开,月女鹞只能再次用法术拉开屏障阻挡。 火光与烟尘消散后,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在不停痉挛的手臂,那上面一道鲜红的血迹瞩目,已经将他半个袖子染成红色了。 谢醒看着他,歪了歪头,像是在疑惑他为什么没有死。 “谢醒。”月女鹞这一次喊了她大名,他说话的语气也不在温柔,冷冷地吐出杀机:“滚回来,你这样使用力量,是想把身体拱手让人吗?” 谢醒完全听不懂,见这一击没用,便积蓄了更多的力量,继续向月女鹞打去,招招凶狠暴戾,无一不是冲着他命门去的。 这时候,蓝然终于追上来了,他没有谢醒熟悉千秋渡,在各处宫殿奇门遁甲的布置里绕来绕去,着实晚了好一会。一来就见雾失楼台下尘土飞扬,两道身影转瞬之间交战数次,余波生生打塌了几座小楼。他怕谢醒彻底失控,大喊一声:“小醒!” 谢醒刚刚被月女鹞打退,向后滑了几步,听见这声呼唤,眨了眨眼。 “先救谢慈姐!”折枝剑一甩,蓝然从她身后冲上去,替她挡下了月女鹞随之而来的反击。他顶着汹涌的神力,回头喊道:“想办法打开结界!快去!” 谢醒抬手捂住脑袋,蹲下来,缓了一会后,眸中金色已经尽数退去,脑中一团乱麻也逐渐被捋清。 ——救谢慈! 谢醒环视了一圈,瞄准了雾失楼台周围最高的一座小楼,那里还没有被他们打塌。谢醒跳起来,抓住外沿围栏,几次翻飞便到了楼顶,这下,她看得更加清晰。 死结界之所以得其名,就是因为它无法在内部用任何手段破解。它由创造者隔离出一片与外界不互通的空间,这空间自诞生之后,便像一只永不餍足的饕餮一般蚕食其中生灵的法力和生命,直到创造者将它解除。 这种术法源自太阴神。说得直白些,由绯镇到昆仑那座看不见的边界屏障就是一座巨大的死结界。 谢醒不知道月女鹞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但她能感受到结界内部的生命气息在不断减少,那速度远比正常的死结界消耗要快得多,恐怕是里面的人还在自相残杀。 一思考谢慈是否还活着的可能性,头就开始疼。 想杀人。 谢醒只能不去想,手上快速结印,为结界注入自己的法力。 这也是延缓死结界的其中一个办法,它既然吃法力,那么就给它法力,这样,里面的人就暂时安全了。可它不是长久之计,毕竟,一个人的法力总归是有限的。 蓝然那边和月女鹞正打得激烈。 月女鹞本来没有多看得起蓝然,一个凡人,纵使有点那个废物小天神的血脉,但也就那样了,修为甚至还差心月君那个老狐狸一截。但这小子的韧性超乎他的想象,明明已经头破血流了,却愈战愈勇,竟然隐隐有突破境界的趋势。 这种货色最难缠了。 蓝然擦了一把流在眼睛上的血,他对疼痛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也不 觉得眼前的神明是多么难以战胜的对手,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一定要打倒他。 打倒了他,谢醒才能自由。 他听见身后谢醒大声说:“这是死结界!让他解除,或者杀了他!” 蓝然眼中星火愈发明亮。 那就不需要思考别的事情了。 他握紧匪我剑,再次冲上去。 月女鹞带笑的假面渐渐褪去,显露出阴冷的不耐,他挡住蓝然一击,目光却看向稍远处的谢醒:“浪费力量做什么呢,求我不就好了吗。” “做你的春秋大梦!”谢醒还没说话,蓝然就一剑劈下去。 那一剑用了十足的力,像是流星划过一般闪出耀眼的白光,专注至极,也纯粹至极。落到月女鹞眼里,也更加令他厌恶。 他轻嗤一声,终于真正祭出了自己的法宝。 命盘的圆盘在双手之上飞速旋转,月女鹞丹口轻启,流出一串晦涩而繁杂的咒文,那命盘开始上升,也开始胀大,最终化作了一张巨大的圆盘,遮挡住了夜幕,只有中空的圆透出一轮明月,活像月亮镶嵌上去了似的。 蓝然向来只管打架,哪里见过这种招数?他握着剑,一时间愣在原地,而博闻强识的谢醒则一下子认出来了,她高喊提醒:“小心!他要召三尸神!” 司命其实并不擅长战斗,因为他本质为司过之神,不像判官和玄君一样主杀伐,更不像龙公和陆吾一样主宰一方,他的权能只针对人类。 凡人身中有三尸。三尸无形,欲使人死,每逢庚申之日则上天白司命道人所为过失。大者夺纪,纪者三百日也;小者夺算,算者三日也。 简单地说,三尸神会向司命报告为人所犯过错,司命则会依据三尸所报削减人寿,这也是他最主要的职责。 而今夜不巧,正是庚申,虽然他们是清醒的状态,但谢醒毫不怀疑月女鹞可以通过一定手段强行召出三尸。 谢醒脑子的反应已经足够快了,但却依然不及月光。 蓝然听见她的说法,不假思索从随身的须弥芥子符里拿出两把伞,把其中一把扔给她,谢醒一边维持着结界,一边手忙脚乱地接伞,但还是来不及了,月光照到了她的脸。 霎时间,谢醒感觉身体从头到脚轻盈了起来,像是有什么浑浊泥泞的东西挣脱了出去。她回头一瞧,三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就在背后冲她嘻嘻地笑,唯一的区别,是她们脸上没有五官,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黄符。 想来就是这黄符令三尸神显形。 月女鹞浮在空中,维持着法宝,他周身也形成了一片坚不可摧的保护罩,任蓝然如何驱剑砍也攻不破。 月女鹞的声音自空中传来:“把他们两个拿下。” 谢醒先发制人,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想把符咒揭下来,可恼人的是,这三尸神继承了她的身法,虽然法力低得要死,但跟泥鳅一样难捉! 谢醒稍稍一分神,结界就缩小了不少,她只能一边躲避三尸神的攻击,一边咬牙撑着。 蓝然见此情形,果断放弃了攻击月女鹞,转而来帮谢醒。 —— [1]摘自《抱朴子·微旨》 67. 崩坏 谢醒的三尸神一见蓝然便如同被惊扰了的兔子,一股脑地四散开。蓝然也毫不留情,召剑出鞘向她们斩去。 这东西在外多待一会儿,都是在折损谢醒的寿数。 虽然谢醒没干过什么坏事,但蓝然担心月女鹞动手脚,只能尽快清除。 可谢醒的三尸同样也继承了谢醒的狡猾多变,尤其下尸神,一副对蓝然很感兴趣的模样,时不时摸到他身后,拉一拉衣角,拽一拽头发。蓝然的回应则很直接——一剑扫过去,直吓得下尸神花容失色,一仰腰躲走了。 她嘤嘤哭泣道:“阿然,你干嘛嘛!” 上尸神道:“蓝然,你为什么要伤我?你不是说会保护我的吗?” 中尸神斥道:“负心汉!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谢醒眼中金色又有复发的趋势,她勉强控制住,提醒道:“不要听她们说话!” 三尸本来就是容易影响人情绪的东西,蓝然刚刚有点恍惚,听了她的话,立刻聚精会神,继续撑着伞追杀三尸神。好在谢醒道行浅,三尸神虽然难缠一些,但也不足为惧,蓝然很快打散了上中二神,只剩一个下尸神,刚解下她符咒,就发现那脸出现了五官,是谢醒的,她脸上爬上血纹,哀哀地望着他,一行泪落下:“阿然……” 蓝然纵然知道这不是谢醒,但他的心还是抽痛了一下。 只是这一瞬间的恍惚,下尸神便抓住了机会,嘻嘻一笑,推了蓝然胸口一把。 这一推力道不大,本伤不到蓝然什么,可坏就坏在,蓝然没拿稳伞。 月光照到了他手的一角,转瞬之间,谢醒的三尸神消散,蓝然的三尸神又出。 看着蓝然周围缓缓显现的三道身影,谢醒吐出一口颤抖的气。 这下是真的麻烦了。 …… 雾失楼台,死结界内。 这里俨然已经成了阿鼻地狱。 血和尸块堆积在一起,黏腻得不分彼此。 谢慈已经分不清自己身上是谁的血了,也几乎要分不清谁活着、谁死了。 断头、断臂、穿腹、碎尸……人们在用自己能想到的、能用到的方式去杀死其他人。 一开始,大多数人还存有理智,想逃出去的人听信了月女鹞的话,不顾一切地想弄死谢慈,幸好谢慈带上来的人足够多,也还能勉强抵抗。 ——直到大家发现这个结界在吸取他们的法力和生命力。 原本躲在角落独善其身的人终于无法冷静了,有人大喊大叫乞求月女鹞放自己出去,有人试图破解结界,还有人瞬间转变了立场,加入攻击谢慈的行列。 而对于谢慈来说,这就是生与死的厮杀。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但她的胸膛中燃烧着一团火,哪怕周围十几位仙门高手同时围攻,她也丝毫不肯服输。况且,对于谢慈来说,雾失楼台是有场地优势的,这里的建造天然就适合乐音传播,雾失楼台上琴音声声急促如骤雨侵袭,一道音波便能震碎内脏,在场诸人只能以法宝护体。 虽然局面是勉强再次控制住了,可谢慈的手下还是察觉了不对劲,一人附到她耳边道:“大小姐,这结界似乎不大对劲。” “我还瞧不出不对劲吗?”谢慈一道琴音逼退砍来的长刀,美目冷冷一扫:“能确定是什么吗?” “暂时不能。但浮屠宫似乎……” 谢慈也注意到了,浮屠宫长老以及其弟子一开始就没加入任何一方争端,但求尽力破解结界。可那帮人围着结界研究半天,却什么成果也没有,反倒是一个个面如菜色,靠着结界墙壁,一言不发。 谢慈能注意到,当然也有其他人注意到,天水府长老一甩拂尘,挡开谢慈一道音波,扬声问道:“颜长老,可有结果?” 浮屠宫颜长老没有说话,但他身旁的小弟子却已经按捺不住了,站出来道:“都别打了,这结界分明就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发不出声音了。 一道飞溅的血迹落在结界上,那修士瞪着眼睛,张了张口,什么也来不及说就死了。 看口型,似乎是“师父”。 白鹭池掌门大惊失色:“颜长老,你这是做什么?” 颜长老的手在发抖。 修仙之人多长寿,颜长老虽是长老,样貌确是年轻温润的。可此时,他的鬓发垂下来,落在青黑的眼窝边,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他没有回答天水府长老的问题,只是缓缓拔出了自己的剑。 “可叹……可叹呐!一念造业,万劫牵缠……” “徒儿,为师来向你谢罪!” 谢慈瞳孔一缩,她上去拦住颜长老,可已经来不及了。 话音落,剑光起,名震天下的浮屠剑,便这样毫无征兆地、轻巧地自刎了。 他身后,其他浮屠宫弟子也跟随师父的脚步,他们以一种决绝的神情,横起剑,一个个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众人都被这惨烈的一幕震慑住了,竟然忘记了交手,但也有不少人、比如谢慈,她察觉到了,在颜长老自刎的一瞬间,结界对她法力的蚕食似乎一下子减缓下来。她搭上自己的脉搏,确认那不是她的错觉。 “……何至于此啊?”有年轻人茫然地问:“不,不是清除了渎神者就好了吗?颜长老他们不想动手,等别人动手便是,为什么要自戕?” 这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在座的诸位多多少少是了解颜长老正直为人的,他宁肯如此也不想让弟子道出秘密,那只能说明,如果他说了,情况会更糟。 可有什么是比自己和弟子丢了性命更糟的? 谢慈心里逐渐浮现了一个恐怖的猜测。 她想,她可能出不去了。 …… 蓝然的三尸神比谢醒的难缠了数倍。 他和谢醒这种拔苗助长的选手不一样,法力和剑术都是实打实的,三尸神也继承了这一切。在月女鹞的驱使下,上中二神毫不犹豫地同时攻击蓝然,这让他瞬间难以分身,只得专心应对。 而就像谢醒的下尸神对蓝然更感兴趣一样,蓝然的下尸神也 对谢醒更感兴趣。 他主动包揽了抓捕谢醒的职责,谢醒一边要维持供给结界的法力,一边还要招架蓝然的下尸神,她本身的法力早就耗干净了,不得不调出神格的力量来支撑,眼眸中的金色又开始复涌。 下尸神没有眼睛,谢醒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看见”的,但他对谢醒的眼睛很感兴趣。一直伸手要抓,谢醒只得支起伞来挡,可下尸神只是顿了顿,随后轻轻一撕,伞骨瞬间支离破碎。 哪来的这么大劲儿?! 眼看着下尸神又来伸手抓她,谢醒打不过,只能硬气地转身跑了。 她一边灵巧地在亭台楼阁间穿行躲避,一边拼命思索对策。 怎么办…… 这样下去耗死的只会是他们。 可要向月女鹞认输吗?谢醒也做不到,那等于葬送了谢慈、蓝然,以及其他所有为了她而去和神明作对的人的努力,让他们这一番折腾彻底成了笑话。 可再这样下去…… 不,一定还有办法。 谢醒逼着自己思考,突然,她脑中灵光一现。旋身躲过下尸神一击,她大声对蓝然道:“月女鹞!先对付月女鹞!” 她特意咬重了其中的某个字。 蓝然先是愣了一下,月女鹞的护罩根本打不破,怎么对付? 但他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谢醒的暗示了。 他向匪我剑注入更多法力,一脚踢开中尸神,作势要拿剑刺他们,可就在二神防御之时,他却转而回身一穿,匪我剑直直冲着命盘上的月亮刺去。 浮在空中观察情况的月女鹞也瞬间反应过来,可这一次,他也慢了一步,匪我剑刺穿盘中明月,一瞬间,清辉消散,周遭陷入黑沉的永夜,月女鹞的护罩也瞬间碎裂,他吐出一口血,被迫落地,墨玉般的眼眸压了一片浓重到化不开的东西。 他收回破损的命盘,冷冷道:“你们以为,打散了月亮,我就没办法夺算了吗?” 谢醒却道:“杀了你,不就什么都结束了?”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抬,好一副神采飞扬,总是眼瞳泛金、脸色苍白,却也依旧如夏花绚烂。 就像她七岁时,月女鹞在那个破败的墙头第一次发现熟睡的她,她睁开眼,和自己说话时也是这幅神态。 他最痴迷的神态。 生来便拥有爱、精神远比一切都富足的孩子,她的一生本来都该那样幸福,就像是她命盘上所写的一般。 可月女鹞将它更改了,那是他第一次做违反神职的事。 他受到了反噬,但他不后悔,美玉若要成材,必经刀斧锻造。谢醒是他理想里和神明最接近的样子,只差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他擦掉嘴角的血,缓缓笑了,那笑声却没有平息的意思,反而愈发沸腾嚣张,几斤刺耳。 谢醒和蓝然皱起眉,月女鹞站起来,抬手一抛,折枝剑重回谢醒手中。 谢醒低头看了看剑,又看了看他,也没能明白他又发哪门子疯。 “有能耐,就来啊。” 68. 玉碎 话音刚落,谢醒和蓝然就齐齐动了剑。 月相剑最大的特点便是变化无常,十二式剑招交替更迭,其中又包含万千变化,而月女鹞被谢醒刺杀过一次,刚刚法宝又受损,此时正是虚弱之时。但饶是如此,神官实力仍在,谢醒蓝然纵然能压他一头,却始终无法对他造成致命的伤害,反而自己身上都挂了不少彩。 而月女鹞也终于不耐烦这样的缠斗了。 他招了招手,蓝然的三尸神再次受召围攻上来。谢醒还要分心维持结界,这时已经完全招架不过来了,法力的不断消耗让她的脸色比纸还要白上三分,动作也不再灵敏,蓝然刚刚驱剑出去,回头看见什么,喊道:“小心!” 谢醒瞳孔一缩,可来不及了,一只手捉住了她的手腕,触感冰冷滑腻。 ……是下尸神。 月女鹞也看见了,下令道:“把她带过来。” 蓝然当即放弃与其他二神纠缠,要来救谢醒。谢醒也丝毫不客气,一手肘向后狠狠一怼,把下尸神推了开,但就是这一下,便分了心。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法力供给断了一下,结界开始急剧缩小,蓝然什么也来不及想,只能出手顶上。与此同时,他的破绽也随之露出,后背一阵微凉的刺痛——是中尸神划伤了他。 他想反击,可两把剑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谢醒的心当即就乱了,眼中金色翻涌:“阿然!” 她还没有来得及动,就被下尸神掐住脖子,扣在地上动弹不得。 见两人都被控制住,月女鹞嘴角微牵,从容不迫地走到了谢醒旁边,半跪下来,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脸:“瞧瞧你,弄成这个样子。” 谢醒的发色急剧褪色,即使被在地上仍然挣扎不停,她神情狰狞得可怕,看起来很想把他手指头咬下来一截。 “好好听话就那么难吗?”月女鹞似是在叹惋,他用一种轻柔得近乎诡异的语气道:“浪费我给你的力量,结果不还是什么也做不成?是什么给了你这么一个半成品自己可以赢的错觉?看看你那个姐姐,那就是自不量力的下场。” 蓝然维持着结界,额头热汗流个不停,闻言大声说:“她不是!” “你给我闭嘴。” 月女鹞呵斥完蓝然,又低头看向谢醒:“怎么样?认清自己了吗?认清了就跟我回去。” 谢醒被掐的喘不上气,她咬牙断断续续道:“滚你大爷的。” 说罢,她的手终于摸到了掉落在一边的折枝剑,用尽全身力气捅了出去。 月女鹞向后一退,堪堪躲开,可下尸神就没那么好运了,他被谢醒通了个对穿,符咒飘落,缓缓在谢醒身上消散。 同时,蓝然也抓住了这一瞬间的空隙,向左侧一躲,全然不管脖子被划出一道血痕,踢开上尸神,随后动作迅速地捞起谢醒。 谢醒的头发白化得更快,她解放了神格,眼中的理性再度消失,反手也向结界注入法力,刚刚还在缩小的结界终于勉强维持住了,可此时,它只有雾失楼台一半大小了。 两人断喝一声,积蓄所有的力量挥出一剑,冲天的剑光再度向月女鹞砍去,犹如两轮新生的弦月,在废墟之上再度升起。 月女鹞看到的一瞬间,竟然生出了片刻恍惚。 这剑……真是眼熟啊。 就像他飞升时,看见的那轮弦月一般。 广袤而清冷的天宫之上,月的主人身着银纱,端坐莲台,向他投来一瞥。 那是月女鹞最初见到的神明的样子。 有情却无情。 他祭出命盘挡下,可命盘随即碎裂,交叉的剑光贯穿了他的身体,很短暂,他甚至感受不到痛楚,淋漓的血就迸溅出来。 下一瞬,白发的少女以利剑再次狠狠将他钉穿在地上,那灼热的力量月女鹞熟悉无比,那就是他亲手赠予她的刀。 最终如愿以偿地砍向了他自己。 她的白发在空中猎猎飞舞,像是天边升起的曦光,又像是未尽月光的残影。 月女鹞抬起手,想要抓住,却抓了个空。 白金华服的神官躺在地上,眼瞳中的光芒缓缓消散。 与此同时,天边的启明星再度升起,死结界和三尸神也都开始消散。 天亮了。 谢醒顾不得管月女鹞,和蓝然一同跌跌撞撞跑向死结界。 月女鹞的眼眸中最后仍然清晰的,是少女奔跑远去的背影。 身躯在一点点失去温度,可奇怪的是,月女鹞感觉到了一种舒适的安宁。 他成功了。 他培养出来的孩子,亲手杀死了一位神官,做到了以前从未有人能做到的事情。 只不过,真的,很对不起她啊…… …… 小慈……她的小慈。 谢醒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雾失楼台上在往下滴血,一开始是一滴一滴,后面逐渐汇聚成流,简直像是一道血腥的瀑布。 谢醒只闻了一下,胃中便开始翻涌,她顾不上蓝然的搀扶,推开他,翻越到楼顶,却只见一片地狱景象。 横着的、竖着的……遍地都是尸体,几乎没有地方下脚。只是第一眼,谢醒就看到了很多熟悉的人,浮屠宫、天水府、白鹭池……叫得上来名字和叫不上来名字的,都已经失去了气息。 他们身上的刀伤和剑伤根本不是来自于结界吞噬,而是自相残杀。 谢醒感觉耳边嗡嗡响个不停,她呆滞地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主位上。 那是一个和她身形无二的少女。 她穿着鲜红的嫁衣,只是那嫁衣的颜色太红太重了,红色蔓延到她的全身,一点点地渗透出来,流淌了一地,和其他人的交织在一起。 “当啷”。 折枝剑跌落,谢醒疯了一般地跑上去,想抱她却又不敢,想救她,却也无从下手。 许多伤口已经深可见骨,谢慈的浑身上下已经找不到一块好皮了,包括她那张冷艳而俏丽的脸庞,她那引以为豪的美貌也已经不复存在,只余下一点微薄的气息,证明她还是活着的。 谢醒的眼泪涌出来,她回头,想说话,却因为痛苦和焦急难以发出有效的声音。 “药……”她呼吸彻底乱了:“药!” 蓝然不用她提醒,就已经在找药了,他翻找着须弥芥子符,把所有能治疗内伤外伤的东西全都掏了出来,瓶瓶罐罐落了一地。谢醒小心地把谢慈抱到怀里,拿起一个瓶子闻了一口,确认功效后就要给谢慈喂下去。 可一只沾满血的手抬起来,缓缓握住了她的手。 “善善……用不到了。” 谢醒看着她,不管不顾地给她灌下去,她的手都在隐隐地发抖,喃喃道:“你别说话,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 她说着话,可状态已经几近疯癫了。 她好不容易打赢了月女鹞,打开了结界,谢慈怎么能死了呢?明明她一直维持着……明明不该这样! 谢醒脑中混乱无比,她已经忍不住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松手那一下害了谢慈。 蓝然想拦住她,却又怕刺激了她,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谢慈被呛到了,咳嗽了两下,咳着咳着,血就流了出来,无论谢醒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她握住谢醒的手腕,叹了口气,说:“算了。” 谢大小姐一生要强,第一次说“算了”。 她自己似乎是也感觉讽刺,笑出了声,随后,她看向妹妹,神情只余无限温柔。 “我做到了……不是吗?”她抬手触摸谢醒娇嫩的脸颊,像她们小时候一样:“善善,不要为我难过,因为我爱你……没了我,也还有别人会像我一样爱你。” 谢醒神魂一震,泪水控制不住地大滴落下,她几乎想呕吐。 “小慈……”谢醒喊着她的闺名,死死地抱着她,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流逝的生命。 谢慈吸进一口沾满铁锈味的空气,吐出却漫长坎坷。 她已经不想再回忆后面发生的事情。 在人们意识到死结界真相的那一刻,他们要杀的就不只是谢慈了,而是身边的所有人。 每个人都想活下去,可又不得不为了活下去夺走别人的生命,这就是神明恶毒而愚蠢的玩笑。或许像颜长老一样自我了断更好,但谢慈还想再看谢醒一眼。 为了这一眼,她也甘愿成为蛊盅里厮杀不停的蝼蚁,追寻着那一线生机苟延残喘到最后。 但后来,她甚至不得不对自己的下属出手。 那是她从小到大喊叔叔伯伯的人,那是甘愿为她去死的人。 他们没有反抗,他们对她说,大小姐,你要活下去,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 谢慈说:“善善,你要活下去……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 谢醒已经不知道谢慈在说什么了,她哭着摇头:“不……” “你必须听我的话,因为我是姐姐。” 走吧,善善。 去雪山,去海边,去遇见会爱你的人,去遇见你爱的人。 永远不要回头。 “我会像娘亲一样……看着你的。” 阳光在天边升起。 人们常说,双生子是彼此灵魂里的另一半。 可谢醒与生俱来的另一半,却就这样在太阳升起时如烟消散了。 谢慈的血流尽,身体已经开始冷却,可谢醒仍然抱着她,不愿意松手,目光空茫茫的,没有清晰的落点。 蓝然再不愿意惊扰她,此时也不得不说话了:“小醒,我们得走了。” “……” “小醒……” 谢醒抬起头。 往日那一双会笑的眼已然被狂暴的金色吞噬,它积蓄待发,像是要将一切燃烧殆尽。 69. 魂消 蓝然趁谢醒还没有彻底失控,一把抓住了她肩膀。 “善善,善善,你看看我。” 谢醒失焦的眼珠迟钝地动了一下,最终落在蓝然的面容上。 少年紫色的眼眸像是一片星海,引人沉溺其中,抛却伤痛与忧愁,就此倦怠地沉溺其中。 “别难过,这是个噩梦,很快就会过去了……我在这里,我会永远陪在小醒身边。”蓝然抬起手,捂住她的眼睛,生怕惊扰了她一般,珍重而温柔地说:“闭上眼,睡一觉,什么也不要想,好吗?” 谢醒的睫羽动了动,刮在他手心,痒痒的,像是某种小动物的羽毛。 和之前不同,这一次,她没有在展露出攻击性。 谢慈的死亡击垮了她的理智,她体内的法力一会暴涨,一会又消落。蓝然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谢醒消耗得实在太多了,她的身体就像盛满了沸水的瓷杯,摇摇欲坠地摆在刀尖之上,只要稍有不注意就会彻底崩溃。 他滚了滚喉咙,缓慢地抬起手,确认谢醒没有任何挣扎的意思,才按着穴位把她掐晕。 少女一头白发,双眼紧闭,睡在他怀里,她瘦了很多,像一片羽毛似的轻,好像一不小心就会弄丢了。蓝然把她抱起来时,她秀气的眉头微微放松,脑袋一歪,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可蓝然此时已经升不起任何旖旎的想法了,谢慈的死亡对他来说也是巨大的冲击。现实布满荆棘,而理想却已经遥不可及,他低下头,仍然要为他们的明天费劲心思。 此地不宜久留。 蓝然能感觉到,已经有人在向这边靠近了。他现在也很虚弱,无法确定那人是谁,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再击败他。 况且……谢醒这样的状态,蓝然不敢让她接近任何人,他们两个刚杀完月女鹞,也没法回第四阁。蓝然想来想去,也只能找师父。 他并不信任神官,在他心里,师父是唯一有本事救谢醒的了。 谢醒的玉哨自不必说,早就被月女鹞收走了,蓝然找出自己的白玉哨,指尖的血不慎染脏了它,他用还算干净的袖子擦了擦,不抱什么希望地给师父发了一条讯息。 果然,没回。 蓝然不免担心长青真人的情况。他有些失望,但没有就此沮丧,在脑海里理了一下重要的事项后,先是给沈待雪传讯说明了一下情况,不知道他那边是在忙什么,也没有回。想着小灯和其他谢家人都在他身边,蓝然便也不管了。 他起身,感觉一阵头晕眼花,脖子上受了伤,大概是失血过多吧。 蓝然捡了止血药,看也不看,囫囵咽下去。 接着,蓝然又找出一件斗篷盖住谢慈,背起折枝剑和匪我剑,抱起她,从雾失楼台上一跃而下。 …… 没过一会,一个一瘸一拐的红色身影却又一步步爬上了雾失楼台。 这对月女攸宁来说是相当困难的事,他想从井里爬出来,结果摔断了腿。后来,终于有月女释的下属回来调人,他听见动静随即大声呼救,才被拉了出去。 那下属看见院子里的月女家人一个两个都倒了,分外震惊,问他发生了什么。 月女攸宁本来想说,但脑中闪回喜宴上那一幕幕,又突然闭了嘴。 下属焦急地抓着他的肩膀:“是谢慈出来了?还是别的门派……不不不,不可能。”他看月女攸宁神情,就知道指望不上了,思索着喃喃自语道:“别的门派没道理来救谢家人,能干出这种事的,不是沈药师就是沈待雪,我就知道沈家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月女攸宁看着他的样子,突然觉得特别恐怖。 好像眼前的人他从未认识过。 他拍了板:“我得立刻去汇报家主!小少爷,这里不安全,您跟我走吧?” 月女攸宁的嘴张了又闭,半晌,他讷讷道:“叔……千秋渡都这样了,我们还是赶紧撤出城吧?” “小少爷,您说的这是什么话?”下属用看怪胎的眼神上下扫他:“眼下司命大人惩治异端,正是我等接管千秋渡之时啊,您知道家主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了吗?” “可司命大人……” “司命大人姓月女!我们怕什么?”下属不耐烦了,哄着他道:“好了,快走吧。” “……我不去。” 一阵沉默过后,月女攸宁说。 下属实在是急得很,实在没工夫和他继续拉扯,只好道:“好吧,我留两个人守着您,您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吧。” 月女攸宁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没关系,他的意见也一向不是很重要。那下属留下两个还算能打的,便走了。打发这两个人还算简单,月女攸宁一会说想吃东西,一会说要写信找笔墨,就全给支走了,也没人会怀疑一个废物少爷会出什么幺蛾子。 月女攸宁悄悄离开了天香榭,试着向雾失楼台靠近。 十二宫附近都已经没什么人了,雾失楼台更不必说,月女攸宁过去时,那附近的楼宇已经倒塌了超过一半,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昔日舞乐不休的诗酒圣地。 在地上捡了一把没人要的废铁剑,月女攸宁继续向雾失楼台靠近。 他神经紧张地警戒着四周,却忘了脚下,走着走着便被绊了个狗吃屎。 这倒霉催的一天。 好好的婚宴被搅合了,他的新娘还生死不知,父亲和亲长偏偏还是帮凶,月女攸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抡起铁剑狠狠向身后砸去。 沉闷的一声,像是劈开皮肉砸在了什么人的颅骨上。 月女攸宁看清脚下的人……不,脚下的神,几乎是悚然地扔了铁剑,两条手臂抖成了糠筛。 看着这人清雅慈和却沾满血迹的面孔,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了月女攸宁的心头,他试着探了探那人的鼻息……什么也没有。 怎么可能…… 一个神官,就这么死了? 开玩笑的吧? 就算月女鹞毁了他的婚宴,时至如今,月女攸宁对他的敬畏还是多于恨意,毕竟凡人的爱恨太过于无足轻重了。可事实在嘲笑他,他仰望都不敢的司命就这样死在他面前。 月女攸宁想起婚宴上月女鹞曾回答谢慈的问题。 “渎神之罪,如何论处?” “自然是天罚。” 月女攸宁触电般地缩回手,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刚刚明明还是日出,可此时,那初升的曦光已经被层层黑而重的阴云遮盖住了,月女攸宁从小在临安长大,就没有在这地方见过这么黑的云。就算是他,这时候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他连滚带爬起来,下意识想逃走去找月女释。 但这时 候,他又想起了他来这里的理由。 ——谢慈。 她其实算不得他的妻子,他们还没有拜完堂,或许她心里也压根不屑于和他行礼,今天的婚宴对她而言也不过是工具。可是…… 可是。 月女攸宁闭了闭眼,崩溃地大喊一声,扭头往雾失楼台冲。 他从没觉得雾失楼台的楼梯这么长,这么令人恐惧,与其叫它雾失楼台,不如叫它血祭台。 原本是宴饮之地,如今却尸横满地,冲天的血腥味令人几欲作呕。 月女攸宁几乎就想扭头下去了,但想起谢慈,他还是一个一个翻过来看了。 越看越心惊。 浮屠宫长老、天水府长老……还有那么多他平时耳朵听出茧子的大人物。 他依稀记得……月女鹞说,只要清除了异端,其他人就可以像他们月女家人一样出去。 可这是怎么回事? 他心里越来越慌,翻找尸体的速度加快,浑然没注意到天边的乌云颜色越来越重,逐渐向千秋渡聚拢,竟是要压下来似得。 他翻得满头大汗,终于,他找到了一具盖着斗篷的尸体。 不知道为什么,月女攸宁的手竟然又抖起来。 他不敢。 他反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可能是谢慈,可他又清楚地知道,这么多高手都已经死在这里了,谢慈怎么可能例外? 可他仍然不敢。 他颤抖着握住斗篷的边缘,眼一闭便直接揭了开。他把眼睛睁开缝,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 只一眼。 月女攸宁脱力地坐在地上。 他的心落地了,也死了。 少女的脸是失血的惨白,几道剑伤赤裸裸地爬在上面,分外扎眼。 她明明是和他一样的年纪,可总像一只永不低头的孔雀,时刻展示着自己漂亮的羽翼,仿佛她生来就是如此耀眼,而浑然不在意其他人的感受。 终于,她变丑了。 月女攸宁以为自己应该痛快地笑出来,扔下这个丑女人,等着月女释接管千秋渡,继续开开心心地坐他的大少爷。至于美人?要多少有多少。 可他却哽咽着、用力地抱紧了她,这是他们第一次靠得这么近,可却已经天人永隔。 他张大了嘴,泪如雨下,却哭不出声,他将她抱得更紧。 这是他的未婚妻,是他虽然不承认,却真实地从小喜欢到大的女人。 在生死的一刻,往日那些争吵、愤懑好像都烟消云散了。他只真切地感受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失去了他最重要的东西。 他的袖中,幻灵蝶飞了出来,围着他急切地转圈,月女攸宁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月女释发来的。他没有再看,下定了某种决心,挥手赶走了幻灵蝶,擦掉脸上的眼泪。 云层里已经隐隐展现雷光,酝酿片刻后,一道闪电劈了下来,照亮了半边天。 雾失楼台下,一座宫殿顿时起了火。 月女攸宁不再看,他还是恐惧的。在这滔天的恐惧之中,他抱紧了他唯一的风帆,任由随之而来雷暴将他、谢慈和整个雾失楼台吞没。 一起下沉吧。 生不能同衾,便死也要同穴。 讨厌他也没关系,反正是最后一次了。 70. 长别(上) 临安城里一片兵荒马乱。 在月女家回过神来前,沈待雪已经基本带着其余谢家人和民众们撤出了临安城。乌泱泱的人群聚集在南城门口,看着就令人不安。民众们深夜被喊起来,又拖家带口出城,不满的情绪在不断累积,沈待雪只得让底下人好好安抚,不要动粗。 刚刚哄好一个非要回去拿东西的镇民,沈待雪就听见有人在大声喊: “雾失楼台着火了,你们快看!” “天罚……这一定是天罚,造孽啊!” 什么鬼? 沈待雪向着雾失楼台的方向望去,那里居然真的起了烟,而空中也是一片电闪雷鸣,天与地仿佛不分彼此,简直活生生一副末日景象。 那一片黑云越聚越深,竟然有向外蔓延的趋势,仿佛是在追逐什么。 他心里咯噔一声,慌不择路地抓了一个刚出城的谢家修士问:“里面怎么回事?” 修士也一样慌:“我不知道啊!刚刚我还在城里清点有没有遗漏的百姓,千秋渡那边法场突然就乱了!沈八少爷,我看着这不对劲,我们继续向外撤吧!” 沈待雪松开他,他知道眼下必须向外撤离,可谢醒蓝然他们现如今全在千秋渡,城里还有月女鹞和月女家的人,沈待雪实在是放不下心。 纠结一番,他咬咬牙,说:“你们护送着百姓先走。” 安顿好了城外那一边,沈待雪便独自进城寻人。 谢醒蓝然这两个先不提,按理说,那几个月女家修士根本拿不了小灯怎样,怎么连她也没了影子?他走在长街上,纳闷地想着。 随着接近雾失楼台,他作为修士,也能感受到那种强烈的法场紊乱。就像是被卷入了深海中的乱流里,他试着用了一下法力,结果连个火都打不出来。 正反复试验时,他突然浑身汗毛一竖,一股强大的威胁感自背后传来,像是麦芒刺入皮肤。沈待雪不做他想,展开扇子向后一挥,打出一记风刃,而身后那人手一挥,却轻轻松松破开,转瞬之间便到了他眼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出现在沈待雪眼前的,是月女释阴沉而焦急的面孔。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月女家的高手。 “攸宁呢?” 沈待雪艰难地再度聚起法力,掐住他手腕,捏的月女释手骨咯吱作响。 月女释稍微冷静了,意识到这样沈待雪这样是说不出话的,将他扔在地上:“说!” 沈待雪简直莫名其妙,他脖颈被掐的青紫,差点断了气,撑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咳嗽一阵,才怒骂道:“你儿子丢了……找我作甚!我不就把他扔你们院子的井里了吗,又死不了……” “还在说谎!”一声呵斥从月女释身后传来,是他一个家属,那下属疾言厉色道:“你们去过之后,小少爷就不见了,沈八,你可真是歹毒!” 沈待雪此时也在气头上,自然就忽略了他眼底那一丝掩藏的不是很好的心虚,也全然不知道自己为成了月女攸宁失踪背锅的倒霉蛋,讽刺地回呛道:“我歹毒?你们月女家从上到下又是什么好东西?以为给月女鹞当狗他就能保你们家荣华富贵?别做春秋大梦了!” 下属眉头一竖,就要冲过来作势杀他。 可月女释一抬手,拦住了他。 他看向沈待雪的目光越来越冷,也越来越沉:“沈贤侄,你早就不是千秋渡的人了,何必掺和进这些因果里?交代宁儿的下落,我看在沈药师的面子上,可以让你和城外那几个安然无恙地离开。” “我已经说过了,扔井里了,你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好使吗?”这老头刚刚还要掐死自己,沈待雪信他话才有鬼了。他握紧扇子,想起身一拼,却被人抓住肩头,狠狠地按了下去,不得已单膝磕在石砖地上:“唔!” 月女释旁边的下属回头看了一眼千秋渡那边的黑云,焦虑已经掩盖不住了:“家主,这小子执迷不悟,怕是不会说实话了,我们不如……” 月女释扫他一眼,眼底带着骇人的血丝。 像是蝎子露出了剧毒的尾针,下属被他这意味深长的一眼看得后脑勺发麻,只得闭了嘴。 “……撤出去。”像是在心里经历了一番无声的挣扎,月女释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千秋渡,道:“把这小子一起带走,看好他。” 下属颇为忌惮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挣扎的沈待雪,只得道:“是。” …… 蓝然背着谢醒一路北行。 他很快也发觉了身后的黑云,与其他人不同,黑云是紧紧追着他们的。蓝然一口气跑出了北门,却见缩地阵被破坏了个干净,旁边还守着两个月女家的弟子,见到他们两个出来,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就要动手。 “走开,”蓝然握紧剑,说:“再纠缠就杀了你们。” 那二人是接了命令的,出城报信的一律要拦下,当然不会听蓝然的,蓝然也不再留情,拔出匪我剑,刚想运转周身法力,却感觉隐隐地滞涩。蓝然只能尽快解决他们,背着谢醒御剑离开。 他起飞后下一瞬,原本站着的地方就被劈成了一片焦土。 那黑云竟然已经追到了眼前。 蓝然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他偶尔可以感应天气的源头,但对这一团黑云,他感受到的只有冰冷的愤怒和惩戒,而且,它就是冲着他们来的。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暴雨前压抑的风,蓝然就能猜到它蕴含着多么恐怖的力量。 杀死神官一定不是没有代价的,只是蓝然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快。想来,太阴神设立神官时,一定制定了某种规则,一旦有人诛杀神官,便会招致惩罚。 他把谢醒放下来,让她靠着自己站在剑上,一边用剩余的全部法力催动御剑,一边看着谢醒的情况。 还是很不好。 谢醒脸颊泛着潮红,不知道是不是那股力量烧的,额头已经滚烫了,头发被吹得凌乱,鬓角被汗水和鲜血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发色始终也没有变回来。蓝然一摸她脉搏——体内法力乱窜,整个身体像是即将炸掉的锅。 她的人生前十七年顺风顺水,一瞬间,所有的厄运都找上了她。 可如果不是被改了命,她本该一世无忧地活下去。这世间的人们遭受着平等的痛苦和不公平,但蓝然 自私地希望谢醒是幸福的那一个。 他抱紧了昏睡的她,嘴唇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漫长而吻,它轻如鸿毛,却也重若千钧。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蓝然已经在心里做出了选择。 颈侧的伤口因为丹药的作用已经开始凝固,蓝然忍着痛,撕开了它,指尖沾了血,在谢醒背上划上第一笔。 “……” 谢醒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她感觉自己靠在某个人怀里,那怀抱替她挡着风,很安全的感觉。 她脑袋很疼,针扎一样的。许多看不清的画面一阵阵地交错,她努力再其中分辨了一会,一点点顺着回忆往下捋。 蓝然把她救了出来,他们一起击败了月女鹞,然后…… 然后…… 雾失楼台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谢醒胸膛血气翻涌,头也疼得更厉害,忍不住闷哼一声。 “小醒?”蓝然发现她醒了,小心翼翼地唤她。 谢醒抬头,呆呆地看了他片刻。 蓝然不会安慰人,看到谢醒这模样,他只恨自己嘴拙,什么好听的话也说不出来。但同时,他也知道,对于现在的谢醒来说,什么漂亮话都没用。 他只能又抱紧了她。 稀薄的体温透过衣服传递过来,谢醒闭了闭眼,努力压下那些画面。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她也不可以失控。 “要去哪……”她抬眼看了看,发现他们正在半空之中。 可蓝然却没立刻回答她,谢醒心里有些疑惑,推开了蓝然要看他的表情。这也是谢醒的习惯,蓝然不爱说话,有什么心事却都写脸上,所以谢醒习惯了说话时先看他的表情。 可当真正看清时,谢醒却愣住了。 少年垂着眼眸望着她,一片清澈的紫色里有什么在晶莹地闪动,似是哀愁,似是爱怜。谢醒懂他的爱,可却不懂他的悲伤,她的心不断向下坠落,下意识握住他的手腕:“阿然。” 蓝然应:“嗯。” 谢醒察觉了不对劲,回头看却看不到:“你在我身上画了什么?我们要去……”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见了他们身后的黑云。 蓝然静静地画完了最后一笔。 “天罚劫云?”她喃喃念了片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蓝然,不安地问:“你会跟我一起走,对吧?我们说好了的……你要带我去昆仑看雪的。你别动傻念头,天罚不一定没有没办法解决……” 她几乎说干了唾沫,抓着蓝然袖子的手越来越紧,已经失去过一次,她无论如何承受不了第二次失去了。 蓝然默然片刻,开口了。 他说:“对不起。” 他的手落在她心口,轻轻推了一下。 谢醒完全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动手,几乎是瞬间,他们的距离拉得无限远,她眼中的蓝然就那样远去,身后的雷暴瞬间劈过来,将剑上少年的身影吞噬。 最后一刻,他对着她,轻轻地笑了一下,嘴唇一张一合。 谢醒看清了。 他说:“活下去。” 71. 长别(下) 谢醒的身体犹如断线的风筝一般下坠,一道雷光强追不舍地劈在她身上,她下意识紧闭双眼,可预料中的痛楚却没有到来。 身后绽开巨大的莲花,将谢醒稳稳托住,安然无恙地落了地。 可谢醒却脸色惨白,她爬起身来,脱下外衣翻过来一看—— 五雷咒,还有……移花接木咒。 五雷咒自不必说,是保护她的。但这个改了一笔的移花接木咒…… 这咒本大多是来害人的,将自己和他人的气运、伤势与法力短时间交换,对于他们这些仙门弟子来说是绝对的禁咒。但谢醒更小一些的时候对什么都好奇,费尽心思找到一本,拉着蓝然一起看了。 不仅如此,谢醒还拉着他一起实验。 “你看,这个符咒本意是交换但。如果这样……”谢醒用朱砂在他手心改了一笔,举起自己手心里少了一笔的咒文,笑起来:“看~这不就变成单向的了?现在你的气运和法力都到了我身上。” 蓝然不是很懂她的奇思妙想,用指腹蹭了蹭手心:“好像区别不大。” “换个角度看嘛,”谢醒笑嘻嘻地捏了一把他白生生的脸蛋,说:“我现在不就完全成了一个普通人?如果我们遇到了什么事,需要伪装凡人的话,这效果不是绝对逼真?” “风险太高了。”蓝然认真地想了想,说:“没有人放心把自己的一切寄存到其他人手上的。” 谢醒一想也是,一番宏伟设想就此折戟,但她没沮丧多一会,又斗志昂扬地翻书去研究其他符咒了,嚷嚷着要改进她的木偶替身。蓝然默默洗了小浆果,放在她桌边,趴在对面看着她忙。 谢醒并不知道,那时候,他悄悄把这个符咒记下来了。 她也不知道,蓝然会在这个时候用上。 毫无疑问,他是打算把天罚都引到他自己那里去了,哪怕有一两道遗漏的找上来,五雷咒也足够保护谢醒。谢醒气急了,但现在就算脱了衣服撕碎掉也毫无意义,衣服只是媒介,这咒已经成了。 她抬头望向空中,此时,天罚劫云已经完全成型,轰雷掣电早已将蓝然的身影吞没,谢醒心中一震,眼泪一瞬间决堤。 折枝剑和法力都被蓝然拿走了,谢醒只能咬着牙,硬生生往雷暴里闯。 雨落下来,一滴,两滴,随后越下越大,像是要把这世间一切洗净一样。路边的野花都被打散了花瓣,彻底抬不起头,谢醒抬起胳膊勉强挡着风雨,艰难地在其中穿行寻觅。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令她呼吸都变得艰难。 一道雷察觉到她的气息,顺着雨丝劈来,五雷咒亮起,将它完完整整地挡了下来。 但即使隔着五雷咒,谢醒也能感受到那种毁天灭地的气息,可这尚且只是余威。 她心慌得更加厉害,顶着风雨继续向中心闯,越向里闪电越密集,到了后来,谢醒被一刻不停的闪光几乎晃得睁不开眼。狂风大作,她快站不住了,却在恍惚间瞥见一道身影。 “阿然……阿然!”谢醒大声地喊他,风雨几乎将她的声音淹没,可少年还是回了头。 他身前,折枝剑和匪我剑交叉着插入地中,形成一个摇摇欲坠的护阵。而蓝然本人早就已经湿透了,脸颊和谢醒一样,几乎没有了血色。 看见谢醒,他本来有些空茫的神情才终于定了下来,刚想说什么,谢醒却直接扑进了他怀里,原本要劈到蓝然身上的雷落到了五雷咒上,将原本纹丝不动的五雷咒劈出了一道裂痕。 蓝然推不开她,谢醒抱得很紧,她带着哭腔喊:“不要!……不要赶我走。” 少年的动作顿住了,抬起的手落下来,轻柔地摸了摸她已然银白的长发。 湿透了。 “小醒……听话,你要活下去。” “要活一起活!”谢醒还是不肯松手。 雨那么大,让他们之间的距离都无限地接近起来,潮湿又令人窒息,雨水自蓝然的下颌滴落,轻柔地轻吻谢醒的耳侧。 “我们说好了的!你说要一直陪着我,你不能不管我……” 蓝然摸她头发的手和呼吸在一起颤抖,他默然加固了五雷咒,说:“抱歉,我做不到了……” 谢醒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不顾蓝然的反对,掐上他的脉搏,可她摸来摸去,也只有法力消耗过度和一些不算致命的外伤。电光火石间,她想到了月女鹞的命盘,风吹进来,她浑身一瞬间冷了个透,即使下意识抗拒这种可能性,但也没有别的解释了:“你的寿命被扣了多少?” 蓝然抿唇不言。一道更强的雷光落下,谢醒已经积蓄了一些神格的力量,下意识想帮他挡,却被他握着手腕按了回去,雷光被引到折枝剑和匪我剑上,蓝然闷哼一声,尽管死死咬着牙关,嘴角仍然流出一丝混着雨水的血液。 他不答,谢醒就问了。 “一年?十年?还是……”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像风雨中枝头要被打散了的花。 蓝然一言不发,按着她的手腕,再次将她护在身下。 谢醒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哭了,雨水流尽她的眼睛里,她一向自诩聪明,可现在,她没有任何办法了。她留不住她的姐姐,也即将要失去她的蓝然,彻骨的恐惧让她四肢都发麻。 又一道雷光劈下来,蓝然的身躯颤了颤,他没有喊一声疼,只是贴在谢醒耳边,像从前在渡庭的无数个夜晚一样,他们互相依偎着。蓝然语气依然平和:“小醒。” 谢醒额头贴在他肩膀一样,深深地低下头。 蓝然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他还是不会说那么多么动听的话,这种生离死别的时候,面对心爱的人,大多数人都会有说不完的千言万语吧。可任何话到他嘴边,都在残忍地提醒他,他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而谢醒的未来里不会再有他的名字。 于是他不想说了。 他曾无数次想和谢醒永远在一起,可永远是那么虚无缥缈啊。 在一道又一道湮灭一切的雷光中,他们紧紧相拥着,雷鸣渐渐弱了,谢醒却感觉身上的那个人也越来越冷,她再次发起抖来,抬起手,触摸他的心口。 没有跳动。 谢醒仰起头,泪水混着雨水落下,可她却无法发出一丁点声音。 五雷咒消散,一片焦土之上,匪我剑和折枝剑都已经折断了,谢醒想触 摸蓝然的脸。这时,最后一道雷光落下,谢醒眼眸泛起金色,拼尽全力起身一挡,法力与雷光互相抵消,谢醒被那股力量震得手臂发麻,整个人飞了出去,滚落时,脑袋磕在了一块尖锐的石头上。 她那么怕疼,可事至如今,她已经这种程度的疼痛麻木了。 天地在旋转,视线也溶解成一片模糊,谢醒抬起沾满泥水的脸,看见不远处,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 雷爆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停歇,大雨转成小雨,淅淅沥沥地点在大地上,凿出一个又一个坑洼。 谢醒感觉到精神和身体都已经到了极限,她艰难地挪动手臂,向蓝然的方向爬了一步。 她拼尽全力伸出手,只想再握住他。 可偏偏,差了一寸。 她的指尖抬起,擦过蓝然的指尖,又重重落下。 荒芜的天地里,雨却好像永远不会停歇。 昨日尚且繁华如梦的千秋渡在雷光中一夜覆灭,无休无止的雨幕将那太平盛世冲刷殆尽,雨停后,血月现世,兵戈四起。 一位神官陨落的消息不胫而走,两百余年的乱世就此开幕。 …… 谢醒的记忆里,剩余的四个人看着倒在地上的少年少女,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谁也说不出话,好像有什么沉闷的东西压在所有人头顶一样。 信鸾很多次好奇过谢醒的过去,但却完全没有想到那段往事不足以用惨烈形容。它不止事关千秋渡,第四阁、天水府、浮屠宫……他们多多少少都卷进了这次的事件里。重覆水见到天水府的前辈们在死结界里自相残杀的时候已经彻底受不了了,用拂尘的毛挡住了脸。 辛夷对他们三个依旧视若无物,他的注意力已经全在谢醒身上了,信鸾觉得,如果杀气有实质,应该早就把记忆里的月女鹞剁稀碎了。但他好像也从头到尾一点不对月女鹞的所作所为意外,从月女鹞出现那一刻开始,辛夷脸色就是沉的。 信鸾在心里叹息一声,记忆里现在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谢醒的身体都渐渐冷了,信鸾虽然知道她活到了现在,但还是不由得担心:这样下去真的不会断气吗? 好在,天边出现了一个身影。 看见长青真人御剑落下的时候,信鸾都有点热泪盈眶,心想你早来啊。 他一定是收到蓝然的求救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才来。 看见两个徒弟倒在地上,再潇洒不羁的人也难以轻松起来了,长青真人挨个查看他们两个的情况,摸到蓝然脉搏的时候,只余一声叹息。 他摸了摸徒弟冰冷的额头,收起他的尸体,又抱起另一个几乎没了气息徒弟,消失在原地。 信鸾有点欣慰,可他又发现长青真人把谢醒带走后,他们几个依然留在这里。长明也察觉不对劲了,左右环视道:“这记忆是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信鸾就感觉自己的魂魄好像被什么狠狠重击了一下,随后整个人便被向后丢了出去。 回过神时,他已经在自己的身体里了,他们还被绑在树上,长明就在他身边,茫然地睁开眼。 “……什么情况?” 72. 醒时 信鸾也不清楚,这时候,头顶传来一道有些发哑的声音:“那个白发的善善姑娘说是她把我们拉进去的,既然记忆突然中止,那就应该是善善姑娘本人快醒了。” 信鸾和长明抬头,他们这会才想起来重覆水也在。重覆水从树上跳下来,挥剑划开了他们两个的绳子:“你们快去找她吧。” 长明起身,抖掉身上的绳子,上下打量一眼他,勉为其难地说声谢了。 但表情看起来一点也不想感谢重覆水。 信鸾躲长明身后,看着重覆水失魂落魄的神情,壮着胆子问:“你不抓我和蓝然公子了?” 重覆水烦躁地搓了搓脸:“我现在……唉,你们先走吧,我想先冷静一下。” 长明和信鸾懂他的感受,即使他们天师府向来与神官关系紧密,经历了这么一遭,看待神官也很难不复杂起来。重覆水又是个愣的,今天发生的事对他来说堪比一头撞了南墙。 他们两个于是不管他,先走了。 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在判官之前找到谢醒和蓝然,尽量避免当年的悲剧再发生一次。 记忆里走过了十余年,可现实里的时间却只走过了须臾,正圆的明月还悬挂在高空,清辉一如三百年前。 好在那些水鬼都被判官清理干净了,整片林子的法场已经恢复正常。长明又掏出他的罗盘,没过一会,两个少年就真的找到了谢醒。 只是…… 她身边还有辛夷。 谢醒坐在树下抱着膝盖,头也埋进膝间,不知道醒没醒,脚边放着一个打开的水囊。而辛夷余光瞥见他们两个气喘吁吁赶来,眯着眼,握紧黑剑,上前一步,不轻不重,却极具威胁意味。 这人不是什么良善之辈,长明立刻也召出剑,上前一步,警惕地和他对峙。 长明没见过辛夷和判官打,但多多少少也能看出这个少年武者实力不简单,是以半点不敢松懈。 这时候,谢醒发话救了他们:“辛夷,让他们过来吧。” 信鸾敏锐地察觉到,她说话的语气变了。那种感觉很微妙,明明音色和咬字都和她从渡庭苏醒时没什么区别,但就是多了一种让人莫名想要信服的力量。 辛夷眼珠冷冷地扫了一眼他们两个,气势很凶,但却还是听话地退到旁边了。 信鸾和长明小心翼翼走过去,谢醒抬起头,冲他们虚弱地笑了一下:“我没事。” 信鸾心里说你笑的这么勉强可一点不像没事。 不过谢天谢地,没换人格,人也还冷静,看起来没有想毁灭世界的意思。信鸾挺佩服她,如果他是谢醒,可能压根憋不住,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蓝然。 说起来……蓝然呢?信鸾左顾右盼,没找到。 他只是心里犯嘀咕,长明却直接毫不避讳地问出来了:“谢……咳,善善姑娘,蓝然公子和檀曦姑娘呢?” 气氛冻住了,一瞬间,辛夷看向他们的目光明显更加不善了。 长明却根本不觉得有什么,他本来就是在关心蓝然,是好意为什么要避讳?谢醒又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 谢醒眼底划过一抹神伤,但也只是很短暂的一瞬,她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在那种消极的情绪里太久:“他走了。” “啊?”信鸾心头一抽,没过脑子就发出疑问了。谢醒也很快意识到这个“走”是有歧义的,于是解释说:“他感官很敏锐,从判官出现开始就已经离开此地了。” 这也是小猫沉睡不醒的原因,因为主人已经走了,只给谢醒留了个壳子。 “至于檀曦……” 一提檀曦,谢醒脸就皱了起来,很头疼的样子:“她还没醒。” “啊?” 谢醒对他们两个态度依然很好,耐心地解释说:“你们该看到的也都看到了,我就不瞒着了,檀曦当时虽然还没有形成独立的意识,但也是存在的,我的记忆影响了她,导致她现在也跟着进入了那段回忆里……她精神没我强,所以醒的慢点。” “哦。”长明理解了,但这时,信鸾却想到了什么,眉头紧锁问:“善善姑娘,你这个影响……是仅限于和你共用一个身体的檀曦,还是只要有相似经历的都会被拉进去?” “后者。”谢醒道。 “那那那那……”信鸾忽然想起什么,嘴皮子都在抖,长明最看不惯他磕巴,训斥道:“好好说话,那什么?” 一旁的辛夷率先反应过来,接过话:“姐姐,刚刚在记忆里,判官也消失了。” 谢醒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她眼眸的形状本来是婉约如桃花的,笑起来更是如春三月,可谢醒那一双眼珠中却已经不含笑,只有点点星寒。 辛夷把刚进入幻境的情况说了:最早消失的是蓝然,进入幻境之后就没了猫影,随后是檀曦,没过一会,判官也跟着不见了,都是悄无声息的,连辛夷也没发现。 谢醒若有所思。 “会不会是她自己找到办法出去了?”信鸾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他尽力回想谢醒记忆里出现过的人……没有一个对得上号啊!就算是清酒祭神的时候,现身的也只有司命、丰农与利市三神而已,判官连个影儿都没有。 谢醒也觉得匪夷所思,她是记忆的主人,没人比她更清楚过去的那些人,但她突然间发现,她好像没有她自以为了解的那么清楚。 比如……娄倚霜。 压下心中烦乱的思绪,谢醒现在其实也不想考虑那么多人,那么多事。 她所思所想的,也不过是一个人、一件事罢了…… 她抬起手,辛夷立刻会意地扶她起来,长明注意到了这一点默契,眉头微皱,但也没说什么,他主动道:“善善姑娘,你……跟我们回第四阁吧?” 在知道了谢醒和蓝然的身份后,他们在两个少年心里的地位又不一样了。 原先,谢醒和蓝然最多算得上刚认识的朋友,可现在不一样了,就算抛去对他们经历同情的部分,他们也是第四阁的前辈。第四阁向来遵循同门一心的原则,眼下他们被判官追杀,第四阁是不可能坐视不管的。 辛夷看起来不太赞同,但在谢醒发表意见之前,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凝神看着她的神情,等着她的答复。 谢醒思考片刻,点了头:“好。” 一方面,她很多事情需要回第四阁验证;另一 方面……她是真的想回去看看了,哪怕故人都已不再。 辛夷听后,道:“那姐姐,我就不去了,您若有吩咐,尽管来找我。” 谢醒看他一眼,那一眼里并没有包含多少情绪,反而,在看向辛夷时,她原本以为记忆还有些痛苦的眼睛清明了不少。 她点点头:“你去吧,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长明警惕地竖起耳朵,其他什么事? 可以后再说就是以后再说,辛夷得了命令,二话不说把黑剑插入鞘,跳上树枝,三两下就没了影子。长明只得暂时死心,他们的法宝什么的全被判官没收了,眼下更需要考虑的是找辆马车,他提了出来,谢醒想了想,说:“你给我找的那个还在林子里,应该不远,找找。” 长明雷厉风行地动了。 他走在前面找马车,信鸾则很有眼力见地搀扶起了谢醒。他瞧了瞧,也不大能从谢醒的表情窥见她内心的想法,谢醒有所察觉,转过脸来笑着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信鸾被她笑得发毛,缩了缩脖子,说:“您如果不开心,就别笑了……” “有什么不开心的,早就是过去几百年的事情了。”谢醒轻轻地说:“至少他还活着,不是吗?” 虽然这话有点苦中作乐的意思,但谢醒眼中的澄净做不得假。信鸾看着她,也稍稍放了心。 虽然他们都不知道之后三百多年谢醒是怎么变成那个传说中的“小神女”的,但至少在他们眼前的谢醒是个理智、善良还有点小风趣的好人,比起传说,信鸾更愿意相信眼前活生生的人。 这时候,已经走在他们前面十几步的长明突然“咦”了一声:“谁?” 谢醒和信鸾脚步顿住,片刻后,长明失声道:“判官大人?” 他平常那么好面子一个人,现如今十分失礼地大喊大叫,就是为了给后面的人预警。谢醒和信鸾也立刻接收到了,毫不犹豫地齐齐回头逃窜。 信鸾望着谢醒的背影,眼眶一热,同时又有点心酸。 还是那个遇到危险跑得比他还快的善善姑娘啊。 等等他啊!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一个黑影从自己身后窜出去,直接抓住了谢醒的手腕。那一只手也不知是不是铁做的,拽得谢醒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谢醒也不是没脾气的,她回头一瞪,放在腰间的手正要拔出匕首,可当看见判官的面孔时,她却微微怔愣了一下。 “……” 是的,面孔,判官摘掉了面具。 世人多说判官丑如夜叉,却不曾想,那面具下竟然是一张惊世骇俗的美人面。 那张脸,美三分太艳,减三分却又少了气势,哪怕未施粉黛,其容色也是生在美人之乡的谢醒生平罕见。她定定地望着谢醒,好像谢醒是什么稀奇的物件一样,令她难以置信。 但谢醒也只是微微惊讶了一瞬,长得再漂亮也是神官,既然是神官,就不需要留手。 她握紧刀,正要刺出去,可判官却开口了。 她说:“善善,是我。” 谢醒:“……” 谢醒:“?” 谢醒:“你谁?” 73. 叶盏 谢醒还在莫名其妙,判官好看的眉头却蹙起,似有不快:“你竟然认不出我?” 谢醒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认得你?” 她这态度好像谢醒不记得她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一样。 总不会是来替那几个神官寻仇的吧?谢醒可记得他们关系没有那么好。 判官眉头皱得更深了,她好像很希望谢醒主动发现她隐藏的身份,抿着唇不肯主动说,气氛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这时,长明也追上来了,他喘匀了气,道:“判官大人,善善姑娘不是恶人,有什么事你先放开她再说……” “……” 判官却好像小孩子犯倔一样,既不肯松开谢醒,也不理长明,只是执着地望着谢醒,等着她的答案。 望着这样的眼神,谢醒败下阵来,判官暂时没有敌意,辛夷也不在身边,动手对谢醒来说也不划算,她仔细地回想一番,却如何也想不到记忆里有这张脸。 那么大概率判官以前见她的时候用的就不是本貌。 记忆恢复的谢醒对神官的了解不同以往,所有神官的信息她都掌握得一清二楚。眼下这位判官是望潮乡人,她出生于海边,本名叶盏,是个打渔女…… 等等。 她叫……叶盏? 谢醒再次抬起眼,仔仔细细地打量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孔,毫无疑问,是陌生的。但这陌生之中,依然有一些谢醒隐隐熟悉的部分。 那眉眼,有些神似。 谢醒是难以置信的,但叶盏却捕捉到了她神情中的动摇,一双狭长而上挑的眼愈发明亮,好像在期待什么。 “……”谢醒缓缓抬起手,迟疑地碰了碰叶盏的眉眼,她声音有些滞涩:“小灯?” “嗯。” “什么?” “什么鬼?” 后面两声是长明和信鸾发出的,他俩真真跟见了鬼一样,恨不得抱在一起退开十几步。 谢醒已经听不进去他们的声音了,虽然名字是自己喊出来的,但她自己也觉得惊悚不已。她试图进一步确认:“叶掌灯?” 叶盏听见这个名字,像是一个寻回美梦的人,她竟然牵起嘴角,浅浅地笑起来。 她本身长相是凌厉的,只是微微地一瞥,都带着判官自有的杀气和攻击性。可当她这样笑起来时,谢醒恍惚间真的找回了一点那个贪吃少女的影子。 永嘉一别后,她们就再未相见过,临安城门前匆匆一瞥,也是一个疯癫无状、一个记忆全失,在那之后,便是一场长别。谢醒很多年前就以为她已经死了,死在那场雷暴里,死在随之而来的兵乱里,或是像世上大多数凡人一样,死在一个垂垂老矣却安宁的夜晚。 谢醒没想过能再见她,正如谢醒早就已经不会再期待遇见谢慈、遇见蓝然。 可她重新出现了,以一个谢醒从未设想的身份,她站在谢醒面前,对她说: “嗯,善善。” “……” 在一番及其混乱而低效的沟通后,叶盏为三人补上了三百年前关于小灯去向的未解之谜。当然,困惑的主要是谢醒,信鸾长明就是听个热闹。 据叶盏本人说,当年她确实不是伪装身份,只是单纯地下凡历劫。他们这些神官也是有天人五衰的,每到一定年龄,就会迎来天神与人神俱会经历的死劫,小五衰相出现时,神官与天神需要应劫,而大五衰相出现时,天人便会迎来衰亡。 叶盏的第一次应劫便是下凡历劫,所谓劫数,无非人生八苦,因而叶盏抽中的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命,自小就穷困潦倒吃不饱饭。但好在,她被谢醒和谢慈捡回去了,平安无事地长到十五岁,又碰见了月女鹞这档子事。 “千秋渡的事,也算是我应劫的一部分。”叶盏解释说:“我被他烧了记忆,城破的时候毛病又犯了,浑浑噩噩间又忘记了自己是谁,和其他流民一起北上寻求庇护。” 接下来的事也没什么好说了,一个历劫的人人生注定不会一帆风顺,叶盏也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总之,叶掌灯这个人确实是死了,终年二十七岁,算是早亡,和谢醒所预想的没有多少区别。 大概,她唯一没有预想到的,就是她疼了十几年的小灯,也是一位她憎恶的神官。 信鸾是惯会察言观色的,见其他人神色各异,一抚掌道:“这不是很好吗?小灯姑娘和蓝然公子都回来了,误会也解除了,好事啊!那我们现在就回……” “不,”叶盏却打断了他,她定定地望着谢醒,不放过她脸上每一寸神情:“没有误会。” 她这话突兀,周围的温度一下子再次冷下来。 谢醒面色未变,好像半点不意外叶盏会翻脸。 长明微微蹙眉:“你和善善姑娘不是……” “她是我前主人,不代表她没有做过那些事。”叶盏看向谢醒,尽管她看向谢醒的眼神不再锐利,但问出的话语依旧是咄咄逼人的:“刚刚走的人,他身体是谁的神格?司命?后土?龙公?还是陆吾?” “是谁的重要吗,”谢醒向后依靠在树干上,她的嗓音轻灵柔和,仿佛不带任何恶意,可说出的话却残忍得不像她:“反正我都杀了,不是吗。” 叶盏眉头顿时紧紧扭在一起。 她声音一瞬间冷冻成冰:“谢醒,你到底想起了多少?” 谢醒莞尔一笑:“你猜?” 长明和信鸾终于知道,从谢醒醒来后那种若有似无的违和感源自何处了。 且不说她对辛夷那自然的态度,单说蓝然——谢醒压根不像刚刚在记忆里经历了一场与爱人的生离死别的样子,不是说她一定要崩溃痛哭,可提都不主动提一句、完全不表露出伤心就过于奇怪了。 除非,她早就已经接受蓝然的死亡了。 叶盏终于像是被她这种态度激怒了,她半臂长袖下的拳头缓缓握紧,似乎是想揍谢醒一圈,但看见她被夜风吹得有些白的小脸,最终还是咬牙切齿地放下去了。 谢醒也有些意外,她本来不认为叶盏会对她留情的,毕竟,对于神官漫长的生命来说,小灯那短暂的二十七年不过须臾。 “你告诉我,”叶盏抓住她的肩膀,恳切地望着她:“那三百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不是都知道吗?” “我想听你说!”叶盏声调拔高一些,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了,深吸一口气:“我归位后,那些记忆依旧没有恢复,我只知道司命死了,一直追查,可怎么也找不到你……” “神官向小神女寻求答案,稀奇,稀奇。”谢醒哈哈笑着,依旧是那样敷衍的态度。 “你不说,就跟我回去,还有蓝然的事情,都必须交代清楚!”叶盏也算了解谢醒的习惯为人了,知道她不想说的事无论如 何也不会吐露半个字,干脆来硬的,又掏出了她的阴律锁。 谢醒挑了挑眉,欺负她现在没法力吗? 她还没发话,信鸾和长明就赤手空拳挡在了她面前。 谢醒打量他们两个的背影,想,真是两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 叶盏眸光一冷:“你们还听不懂我说的话吗?让开。” 长明梗着脖子:“听懂了又如何,不让!我们第四阁就是护短!” 信鸾:“那我也……” “好了。”谢醒笑一声,走上前,一手一个摸了一把他们两个的头,亲切温和的态度就像一个真正的前辈一样:“退开吧,像你们挡得住她似的。” 长明:“……” 信鸾:“……” 虽然是事实,但不要直接说出来啊喂! 谢醒抬起眼,她收起了刚刚玩笑的态度,语气也淡了几分,带着深埋土里的威胁:“判官大人,你不会觉得,我失去法力这么多年,都是靠辛夷的保护才活到现在的吧?” “我没有轻视你。”她前所未有的冷淡态度让叶盏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她似乎是想从谢醒身上找到那个从前会笑着打趣说“她乐意吃就让她吃吧”的姐姐,事实让她失望,可她仍然不想服输。 谢醒看见叶盏的神情,就知道这个手她动不了。 她转过身:“你走吧,我现在暂时对你的神格没兴趣。” 长明信鸾看看谢醒,又看看站在原地、一半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见神情的叶盏,最终还是一边回头一边小跑跟上谢醒。 他们很快找到了马车,这马车大,装五六个人都不是问题,信鸾安抚好马,长明检查一番轮子,确认没问题后,信鸾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哎呀,我们该找判官把剑要回来的。” 长明头也不抬:“又不缺那玩意儿,回第四阁去库里再拿几把就是了。” 谢醒:“……” 她颇有些感慨,现在第四阁居然这么有钱了吗? 刚打算上车,她猛然间感觉身后有什么人,回头一瞧,竟然还是叶盏。 长明和信鸾也很警惕,但他们还没说什么,判官一抬手,一个乾坤袋就落到了长明手里,信鸾接过来数了数,一个东西没少。 叶盏抱臂,道:“你不跟我走,可以,但我要跟着你。” 信鸾手一抖,乾坤袋掉了下去。 “啊?!” “有什么问题吗,我也算半个第四阁人。”叶盏问:“不欢迎?” 谢醒:“不欢迎,我对神官过敏。” “你可以暂时当我不是。” “不行。” 叶盏动了,谢醒以为她想动手,刚摸上腰间的匕首,就目瞪口呆地发现叶盏蹲了下去。 准确地说,她抱住了谢醒的大腿。 谢醒:“?” 长明和信鸾瞪圆了眼睛:“?” 一个大美人,来做这种事,画面非常美,谢醒不敢看。 谢醒的头又疼了,一定是檀曦闹的。 “撒手!”她试图把腿拔出来失败,语气也有几分气急败坏,连尊称都不喊了:“叶盏你是个神官!你要不要脸?” “不要。”叶盏顶着一张冷漠脸,无比认真地说:“不带我,你就别想走。” 谢醒:“……” 神官什么的,还是毁灭吧。 74. 重逢 不得不说,叶盏这招无赖,但对谢醒非常奏效。 虽然谢醒本人不承认,但她确实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判官是小灯这个事实足够让她无法下手,最终拉扯一番,判官还是心满意足地跟他们一起回了第四阁。 于是,发愁的就变成长明和信鸾了。 主要在发愁的是长明,因为信鸾自己也是个不好解释的大麻烦。 为了给自己足够的思考时间,哪怕拿回了法宝,长明也依旧选择了坐马车回去。 首先是谢醒,她虽然是名副其实的祖宗,但祖宗本人还是希望低调一点的。毕竟她那一辈的要么飞升了、要么死了、要么疑似死了又活了,且不提解释不解释得清楚,这一代的第四阁掌门年纪不小了,谢醒怕给人家吓出什么毛病。 那么以此类推,叶大判官也只能隐姓埋名。 叶盏倒没什么意见,她唯一的目的就是盯着谢醒防止她去搞其他神官。 统一了大家的意见后,长明给她们安排成了新来的外门弟子,他是掌门亲传,这点招人的权力还是有的。如此一来,长明只要专心去汇报绯镇和信鸾的事就好了。 拿到玉竹哨的时候,谢醒还有几分恍若隔世。 叶盏把玩了一番,吹了几下,声音堪称一句难以入耳,她评价说:“不如你亲手做的好使。” 反正也没多少人认得她们两个,叶盏也懒得伪装。她本来便是秾艳的长相,第四阁素淡的衣裙穿在她身上,反而愈发地衬着她明艳非凡,一路上引得不少人瞩目。 谢醒倒是适应得比她好多了,不如说,她这个人有一种随时随地都能融入群众的本事,这衣服穿在她身上,好像和三百年前的少女谢醒没什么差别。她缀在最后面,捂起耳朵:“别吹了,求你了。” 虽然在千秋渡待过不短的时间,但叶盏完全没有熏陶到千秋渡人人皆善舞乐的艺术气质,一曲可退鬼神,虽然污染视听,但倒是很符合她作为神官降妖除魔、引渡死魂的定位。 走在前面给她们带路的微生慈被逗得笑了:“玉竹哨现在基本已经很少用作乐器使用啦,我们第四阁大多数人吹出来的效果也和叶掌灯姑娘差不多。” 是的,“叶盏”太过大名鼎鼎,思来想去,长明登记的时候还是给叶盏用了历劫的名字,谢醒则继续叫善善。 谢醒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移开目光,环视一圈,轻盈的脚步随之转动,她抬起手,挡住树下斑驳的阳光:“沧海桑田啊。” 时移世易,如今的第四阁从双峰扩展到了足足四十六峰,早已不是当初简陋静谧的世外桃源了,放眼望去,瑶池阆苑,玉阶碧瓦,层层叠叠,一行丹鹤自水池之中、从谢醒头顶略过,落入远方的朝霞中,真真是比当年的千秋渡还要气派三分。 微生慈好奇了:“二位以前来过我们第四阁吗?” “算是吧,小住过一段时间。”谢醒对名字里有“慈”的姑娘态度格外亲切些,笑眯眯道:“微生师姐,我们住哪儿啊?” “叫师姐太客气啦。”微生慈有点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善善姑娘身手不凡,我可不敢当。住的地方长明也安排好了,在幽篁里。”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谢醒就多多少少有点预感,但当她走进幽深的竹林中时,还是恍若隔世。 不……已经算是隔世了吧,谢醒苦中作乐地想。 叶盏望着竹林的景色,眼神也深了些,她快步走上前,但尽头出现在她面前的,不是别致的小竹楼,而是一片整齐的白玉仙宫。 “……” 这里是渡庭,又不是。 叶盏忍不住打听:“怎么叫幽篁里啊?” “因为竹林很多啊。”微生慈不明所以,她以为这个名字已经很明显了。 “那它以前的……” 谢醒不轻不重地咳嗽一声,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微生慈见两人相对沉默,只好继续带路。她带着她们绕过几座长廊,最终到了尽头一个小院儿里:“幽篁里这边人倒是不多,住在这里的都是喜静的同门,也不会有什么人来打扰你们,二位姑娘若有什么需要,也尽管用玉竹哨联系我。” 谢醒微微颔首:“麻烦你了,但我有个问题,我们两个这是要住一起吗?” 叶盏挑了挑眉:“跟我住一起不好吗?” 微生慈:“?” “不好。”谢醒抬起眼,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明晃晃的金色,语气也放荡不羁起来:“谁知道这凶神恶煞的女人半夜会不会搞偷袭?” 叶盏看见檀曦冒头,神色瞬间冷下来:“你——” 金色很快被压了回去,谢醒抬起脸,又换上温柔似水的笑容:“见笑了,刚刚的事微生姑娘就当没看见,好吧?” 微生慈是听长明提起过谢醒的金眸形态的,想到她砸了一座山头的壮举,顿时头皮发麻,勉强扯起嘴角应下,就脚底抹油溜掉了。 叶盏眉头依然拧得很紧,恨不得揪起一个疙瘩:“谢醒,你到底能不能控制得住她?” “我要是控制不住呢?”谢醒望向她,笑吟吟地反问:“你要把我绑起来吗?” 叶盏毫不犹豫:“是。” 谢醒一笑,转过身摆摆手,挑了间采光更好的房间进去了。 “放心吧,我不会给你那样的机会的。” 微生慈准备的房间倒是不错,比起一般宗门的外门弟子算得上设施齐全了。谢醒坐下,倒了口茶,檀曦在她脑袋里不屑冷哼:“就凭她?一个神官而已,我能打扶桑,照样能打她。” “歇歇吧。”茶还是热的,谢醒撇去浮沫,吹了口气:“打打杀杀不累吗?” “你说这话真令我发笑。” 想必四位陨落的神官也没什么意见。 “爱笑是好事,继续保持。” 檀曦眼见着太极被她打回来,干脆直接挑明了:“别跟我扯东扯西,你现在什么都想起来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看见小妹妹和旧情人,这么多年的计划就打算放弃了?我是无所谓,但你别忘了,你心里有多恨。” 谢醒不语,看向窗外,阳光透过稀稀落落的竹影落入她的窗口,明暗斑驳。她再次抬起手,想把那一片片光抓进手心,却只是抓了个空。 心里的裂缝可以弥补吗? 这对不同人而言是不同的议题,有些人遇见了新的人、新的事,它们填满了它;有些人缝缝补补,一生都在追求与世界和解;而还有的人你,任由那抹裂隙越来越大,直到生生把自己撕成两半。 从谢醒想起那些事起,她就不可能在做回那个刚刚穿书时懵懂无知的灵魂了。或者说,所谓的“穿越”也是某个人的手笔,谢醒只是短暂的走失了,兜兜转转,又再次在这具躯壳中苏醒。 那人是谁?目的是什么?谢醒暂时还不明白。 那就先去弄明白。 手里的杯子已经喝空了,谢醒却还在把玩,她在脑子里把还活着的故人过了一遍:蓝然、叶盏、娄倚霜、辛夷、还有…… 嗯,太多了。 谢醒打算从疑问最多、也最亲近的那一个下手。 或许是她的心思飘到了天边,被某个守着星星的人捕获了。她正发呆,一只纸鹤片随着清风落到了她窗口,谢醒一愣,手指刚刚碰到那纸鹤,它却一转而变成了一只小纸船。 折纸化形?有意思。 这其实不是什么高级的法术,在长明幻境的时候信鸾也玩过这一招。但就是这种平平无奇的把戏才让谢醒意外,她还以为会更高大上一点呢。 谢醒收起纸船,安静地等到夜晚,万千星辰随着明月一同升起,她估摸着到了时候,把纸船抛到了窗外如水的夜色中。 那纸船碰到星光,抖了抖,整个变大起来,刚好够谢醒这样的身量坐上去。 她从窗子翻进小船里,一跳星光铺就的河道便从天穹落下,谢醒拾起一颗,挂在船头,它便载着谢醒向星海飞去。星辰一颗一颗擦着谢醒的脸颊向后奔跑,她抬起手,它们便乖巧地落在她手心,这样奇幻而浪漫的一幕很难不戳中一个女孩子的心,哪怕她已经三百岁了。 谢醒笑了笑,抬手将星星放飞。 夜风亲吻谢醒的脸颊,撩起她柔软的鬓发,然后像个害羞的小姑娘转身离去。 纸船轻飘飘落在了星海之上,而星海中央,依旧是那一叶扁舟,依旧是那个白发的男人。 像是小船上站着个雪堆成的人一样。 他听见了声音,回过头来,向她伸出手。谢醒的纸船主动地向小舟靠近,在与小舟贴近的一瞬间消散成星光,谢醒抓住了蓝然的手,被他稳稳当当地接进了船里。 因为多了一个人,小船微微晃了起来,谢醒顺着这摇晃的力道,扑上去,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直接把蓝然扑倒在了船上,一声闷响。 蓝然没有说话,抬起手回抱住了她。 星海表面的涟漪在慢慢消散,一圈一圈,谢醒的手臂却越来越紧。 这个怀抱,这个温度……好像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一些感情会随着时间淡去,而另一些感情,它们戛然而止在彼此最爱对方的那一年,像是被冰封的鲜花,每一次擦拭表面,它盛放的模样在记忆里愈发美好。他的缺点会被逐渐抹平,而有关他的一切美好都会在每一次思念中被美化,直到那个人成为她记忆里最至高无上、也最不可触碰的缥缈星光。 爱上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就如同在心里创造了一尊永远不会陨落的神明。 可那可悲而孤独的信徒,却这样被拥进了她的港湾。 谢醒几乎有一种罪恶感和虚幻感。 她急切地想通过某种方式来锚定自己飘走的灵魂,她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着身下人的脸。两世辗转,叶盏和叶掌灯截然不同,可这个人却好像除了一头白发,什么也没有变。谢醒的手指缓缓移动,触碰他清隽而精致的面容,触碰他如星海般澄澈潋滟的眼眸,他任由她触碰,望向她时,纤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他唤她,温柔而低缓:“小醒。” 一滴滚烫的泪水落到了蓝然如白玉一般无瑕的面颊上。 他的眼眸中映出谢醒湿润的眼。 他抬起之间,像擦拭一片羽毛一样,把她的眼泪拂去。 “欢迎回家。” ——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第二卷击鼓】END 75. 来信 晨光正好,竹林里的鸟儿仔细地梳理好了每一根羽毛,正准备放声歌唱,就猝不及防被嘹亮的一嗓子打断: “善善姑娘?善善姑娘在吗?快起来啊!” 木门被敲得咚咚响,却半晌无人响应,反而是隔壁的门被推开,叶盏顶着黑眼圈,不虞地望着信鸾:“小妖,大清早的吵什么?” 信鸾听了这话,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一眼日头——没错,已经巳时了,再过一会就可以吃午饭了。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判官降妖除魔常在夜间,是以多在白天休息,或者干脆几天不睡,昨晚叶盏又下山收拾了附近几个作乱的小鬼,是以今早刚刚睡下,被他吵了起来,自然浑身不爽。 好在信鸾是个灵醒的,也不敢触判官的霉头,只好弱弱地指了指谢醒的房门:“善善姑娘不知怎么的不应声……” 他话音未落,判官就杀气腾腾地抬脚一踹。 信鸾心里哀嚎一声,门! 木门整个被踹到掉地上,阳光下尘灰欢快地跳舞,床铺干干净净,却不见谢醒的影子。 “呔!”判官火冒三丈:“这厮趁我下山又跑了!” 信鸾还将信将疑,他不觉得谢醒有跑的理由。果然,身后传来一道疑惑的声音:“你们把我的门怎么了?” 二人回头,谢醒早就已经梳妆整齐,抱着好久不见的猫咪蓝然,正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 叶盏问:“你去哪了?” “吃早饭啊。”谢醒姿态从容,摸了摸蓝然的毛茸茸脑袋,心情很好的样子。 倒也没毛病,谢醒没有法力,不吃饭虽然死不了人,但会饿。 但叶盏信她才有鬼了。 叶盏盯着她锲而不舍地追问:“你昨晚去哪了?” “睡觉。” “你放……” “咳咳!”信鸾在判官蹦出粗鄙之言之前果断打断,他搬出讨好的笑容,跑到谢醒身边:“隔壁院子还有人呢,吵到人家不好,进去说。” 谢醒看了一眼房门,满脸写着“进去和在外面”有什么区别。 但最后还是进去了,那门被叶盏扶起来,勉勉强强卡在了门框上,维持着它作为一个门的体面。 谢醒还是那么礼数周全,先是招呼他们坐下,让他们自己倒茶喝,然后又稳妥地把猫咪蓝然放进她的床榻里,扯一角小被子盖严实,回头,注意到判官还在盯着她,展颜一笑:“怎么了?” 叶盏严肃问:“蓝然是怎么回事?” 信鸾在一边竖起耳朵。 谢醒有点吃惊,她看看床上睡得咕噜响的猫,又看看叶盏:“你问我?” 叶盏也莫名其妙:“你们天天黏在一起,不问你问谁?” 谢醒这下是真的相信传言了,蓝然在他们那边是真的没什么存在感。 在记忆恢复前,谢醒还只是猜测,那么在恢复之后,蓝然的身份就已经毫无疑问了。昨天在星海时,蓝然告诉了谢醒,他那时候也是历劫,只不过他挨了一顿天罚,魂魄大损,需要通过休眠来恢复,故而醒得也比叶盏晚了不少。 至于谢醒呢?在看到蓝然的那一瞬间,她原本满腹的疑问好像一下子都轻盈起来了,冷酷的计算和得失全部被她全部抛到了脑后。 久违的小师兄突然变成了传说中驻守星海的小天神,谢醒本以为他们会有些陌生,但实际上不是。只是一个眼神,一个拥抱,那些她早就忘却了的记忆重新找上了她。 那是一种无可替代的安全感。 于是,最后还是演变成了两个人一起哭得稀里哗啦,谢醒一回想起那副画面,只觉得万分丢人。 好在只有蓝然看见了。 后半夜,蓝然又靠着她睡着了,为了方便,身体也重新变回猫咪的样子。 虽然已经归位了,但随时随地大小睡这个毛病真是一点儿没改。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谢醒也没有告诉叶盏事情,含糊地一笔带过:“等他醒了你自己问他吧。” 她坐他们旁边,看向信鸾:“好了,说罢,找我什么事。” 信鸾没听到什么消息略有些失望,经谢醒一提醒才想起来自己还有正事,连忙道:“我是来帮长明师兄传话的!今年的秋月夜会武快到了,是浮屠宫那边举办,那个……”他下意识瞟了一眼叶盏:“有三位神官会出席……” 叶盏头也不抬就知道他在看自己,顶着黑眼圈:“没有我。” 谢醒则顺着问:“都有谁?” “玄君、红仙,还有……”信鸾咽了咽口水:“枢机。” 两个女人都坐直了一些,信鸾打量他们两个面色,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推到谢醒面前:“还有就是,长明师兄特意去枢机殿请了神,枢机大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给善善姑娘的。” 谢醒神色未变,接过信拆开,叶盏也凑过来看。 娄倚霜的字还是一如少年时,结体端凝,一篇洋洋洒洒,漂亮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问师妹安: 孟介一别,暌违已久。 近日听闻师妹讯息,吾心中甚慰。千秋渡一事,司命所作所为,桩桩件件,历历在目,吾心中歉疚不安。吾亦知,师妹对吾等神官心怀芥蒂,望师妹长安一叙,各倾肺腑,尽释往日之郁结。 ——愚兄倚霜。 “……” 真是有意思,谢醒捏着信纸,想。 娄倚霜当年的态度是更偏向于置身事外的,这一点谢醒不意外,对他更没有什么怨恨,娄倚霜的做法保全了第四阁,完全没有一点毛病,只是若论情分,他们这一对师兄妹属实不多。而她在恢复之后远赴昆仑,此后更是和娄倚霜没有一点交集,再听闻娄倚霜的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他飞升了。 而娄倚霜,他是不可能不知道小神女是谁的,但或许是为了维护师门的名誉,他也从不对外宣扬,对于小神女的态度也与寻常神官无异。两个师兄妹就这样一个当神官,一个杀其他神官,相安无事地过了一百多年,直到谢醒的身体在杀了五个神官后达到极限,陷入沉睡。 而她苏醒后,在绯镇搞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叶盏作为判官能找来,其他神官自然也一样。但能清楚地了解她和长明的关系,精准地找人把信送过来,这就未免对她的动向太了解了一些。 谢醒和信鸾看向叶盏。 这人虽然是个玩毛笔的,但学问水平和历劫时一般无二,磕磕绊绊地把信读完了,一抬头,发现谢醒在看自己,不禁莫名其妙:“你看我干什么?怀疑我 给枢机报你的行踪?” 谢醒扫了一眼她表情,确认了不是。 叶盏有些郁闷:“都是神官,我做事还犯不着跟他汇报!” 谢醒挑了挑眉,问:“你归位后你们两个少说共事了两百年吧?他一点没跟你提历劫时候的事?” 叶盏摇摇头:“我们没见过面。” 信鸾:“啊?” “你们以为是同门师兄弟天天一起上课吗?”叶盏说:“我是管妖魔鬼怪的,他平日里只管做天上搞他的文书,上哪儿见面去?” 信鸾被刷新了世界观:“那岂不是几百几千年也不见面?你们连个定期会议什么的也没有吗?” “太阴尊在的时候有,他陨落之后,便无人有资格再召开了。枢机虽然是名义上的主事,但也无权召唤其他神官。” 信鸾汗颜:“这真是……” 谢醒闲闲地总结:“一盘散沙。” 否则也不会那么轻易被她拿下五个。 叶盏听见“一盘散沙”四个字额头青筋跳了跳,但也完全无法反驳,只能冷哼一声:“你手底下的那几个就不是?” 谢醒说:“至少辛夷他们都听我的话。” 叶盏:“……” 信鸾看着判官大人越来越黑的脸色,屁股底下像长了刺一样,腾地站起来:“善善姑娘,您打算去吗?去的话长明师兄说会给你安排一个名额。” “去啊,怎么不去。”谢醒笑起来,煞有介事地关心他:“你的事怎么样?” “我啊……”信鸾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长明面见掌门后,据实汇报了宗门里混进来一只妖。掌门申明庭大惊,忙问那妖是谁。 长明说,是鱼信鸾。 掌门与长老们面面相觑片刻,问,鱼信鸾是谁? 长明只好从头到尾把信鸾的来历说了一番,掌门和长老听了之后情绪稳定,第四阁门风向来宽容,虽然不收妖类,但也不至于见个妖就喊打喊杀。信鸾的玉竹哨肯定是拿不下去了,但有长明作保,掌门破例允许他继续留在第四阁,作为妖兽跟着长明修行,如果他闯出祸事,长明也要负责。 信鸾感动至极,长明这人说话不中听,但办事真真是仁义。至少,信鸾不用继续流落街头担惊受怕了,别说是当妖兽,就是当宠物也可以啊! 毕竟大少爷的宠物顿顿也是吃香喝辣,比一个外门弟子强多了。 谢醒听完,立刻跟他道喜,倒是叶盏听完神色有点古怪,这怎么怎么听都像她当年在第四阁的定位? 把信鸾送走后,谢醒回屋,看见叶盏还在,便让她给自己门修了再走。叶盏向来只管斩妖除魔,对这种精细门道反而一头雾水,只能扶着门反复实验。现在除了熟睡的蓝然没有其他人了,叶盏问谢醒:“说实话,你现在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谢醒装糊涂,帮蓝然掖了掖被子。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谢醒,你已经手刃了五个神官了,小慈和蓝然的仇怎么说都已经报了,你现在又何必和其他神官作对呢?你本来也不是噬杀的人……” 谢醒手上动作一顿,笑起来,那一双柔情似水的眼里暗藏腾腾杀意: “谁说,我的仇已经报完了?” 76. 朝夕 叶盏被她的笑颜恍了一瞬,但很快意识到她话里的潜台词:“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当年还有神官和月女鹞勾结……” 谢醒笑起来:“不然你以为如何?他做了那么多事,其他人都瞎吗?” 叶盏完全无法否认,因为她和谢醒想的是一样的,只是心里一直不想承认。她坐不住了,在屋里来回徘徊了片刻,转身要出去。可在跨出门前,她又顿了顿,回头抛给谢醒一块查察牌:“这件事我会追查到底,但谢醒,你犯下的罪,做过的孽,总有一天我会来收取代价的。” 谢醒望着她,明明一身黑衣,可轮廓好像镀了一层金光一般。 她收下查察牌,莞尔道:“却之不恭。” 叶盏的身影消失在日光中,谢醒却还看着门口发呆。身旁传来一个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她不是她。” 谢醒一瞧,蓝然已经醒了,大概是把她们的谈话听了个尾巴。他幻化成人身,懒洋洋地抱着枕头发蔫,说:“轮回转世,便不能再视作一人了。” “是吗?”谢醒错开眼,说。 她知道的,她也认同这一点。 叶盏和叶掌灯的性格完全不一样,可能叶盏自己还来不及意识到这一点,可她们都区别是根本性的:叶掌灯并没有很明确的善恶观,她和谢慈一样,都是认亲大于认理的人,只要身边人幸福,叶掌灯不会考虑那么多。但叶盏不同,她正义凛然,执着无畏,那是那个渔村走出来的传奇神官天然的底色。 人是过去经验的总集,经历不同,自然算不得一个人。 可这样的话,她这个异世漂泊而来的灵魂又算是什么呢?而和叶盏同样是历劫的蓝然…… “我除外。” 谢醒愕然抬眼,蓝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跟前了,他附身,熟稔地握住谢醒的手。或许是因为刚睡醒,他的手还是温热干燥的,正如他的目光一般:“对我来说,无论是人还是神,小醒都是最重要的,没有任何事物比得上。” 谢醒刚刚还清晰的脑袋一下子短路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蓝然近在咫尺的脸庞,却做不出什么反应。 她这样向来妙语连珠的人,竟然也有这么一天。 半晌,她才干巴巴憋出来一句:“我杀了司命。” “我也有份。” “还有陆吾、后土、龙公和丰农。” “后土不是你做的,其他杀得好。” “……”谢醒讶然过后,心里泛上来一股恼意,别开脸:“你不怕我哪天看你不顺眼,连你一起杀了?” 可一双手捧住她脸,又把她脸掰了回来,蓝然紫色的眼眸望着她,是全然清澈见底的喜爱和信任:“我知道,你不会的。” 谢醒想,真犯规啊。 她推蓝然起来,语气急了起来:“你们当天神的没有正经事做吗,整天围着我转……” 话一出口,谢醒又想到,蓝然好像确实是没有什么正经事做。 其实从月女鹞当年不屑的态度就可见一斑,这些由太阴一手提拔的神官们是并不信服这位新生的天神的,以蓝然的性子,大概也不会有接替领袖位置的意思,双方只能这么冷冰冰地井水不犯河水。 蓝然的说法也差不多,只不过逻辑更简单些:“他们都不喜欢我,也不需要我,所以我也不想看见他们。” 谢醒立刻转头:“他们欺负你了?” 蓝然却一眨不眨看着她,不答反问:“你是在担心我吗?” 那目光仿佛有温度的,越来越灼热,看的谢醒眼神发飘,双颊泛红,只剩嘴还硬:“我法力都没有,担心你做什么?有几个人打得过你?” 蓝然坐她旁边,把凳子挪得靠近了她些,思索了一番,认真道:“理论上没人打得过。” 谢醒:“……”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蓝然以为谢醒不信,强调:“真的!太阴都说过,我的权能是最强的!” “好好好,最强。”谢醒憋着笑,忍不住把他鬓角的长发别到耳后:“那最强的太一大人,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蓝然凑近了些,让她随便玩头发。 银丝在谢醒指尖缠绕了一圈,她盯着他的眼睛,问:“为什么一开始没有告诉我?” 话一问出口,蓝然的眼睛就微微黯淡了一瞬,其中闪过去的情绪太快,谢醒还没来得及捕捉那是什么。 “你……那个时候,很快乐。”他声音低下去:“我更希望那样的时候久一些。” 谢醒的手微微一颤,发丝从她指尖落下。 “你知道,我不擅长表达。”蓝然接住了她的手,轻柔而缓慢地说:“但有一点,无论如何都不会变:蓝然不会离开谢醒。”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 走在幽篁里的林间小径上时,谢醒还是有点恍惚。 蓝然说完那句话后,她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了,蓝然难得看见她这幅不知所措的模样,心下雀跃不已,正打算趁热打铁,耳朵一动,捕捉到了脚步声。 他只好不情不愿地拉开距离,门外,有弟子敲了敲房门:“是新来的师妹吗?微生师姐让我关照你一下,今天上午有长老的课,师妹去不去?” 听到上课,蓝然脸色一下子垮了,刚要开口回绝,谢醒就抬手堵住他嘴:“去。” 帮蓝然束好长发,两人收拾整齐出了门,门外是个男弟子,见到蓝然,分外疑惑:“这位是……” 谢醒脸不红心不跳:“叶掌灯。” 男弟子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一番蓝然:“这是叶掌灯?” 谢醒:“是啊。” “叶掌灯不是个女的吗?”男弟子怀疑人生了。 “哦,那是微生师姐记错了吧。”谢醒拉过蓝然,上上下下给男弟子展示一番:“你看,这院子里就我们两个,叶掌灯不是他还能是谁?” 男弟子一拍脑袋:“有道理啊!” 谢醒笑逐颜开:“是吧!” 蓝然:“……”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这个男弟子自我介绍说他叫杜无心,年岁和信鸾长明差不多,人也很是淳朴热情。只和谢醒聊了一路,等到三思堂,几乎就已经是相见恨晚了。 是的,现如今第四阁的学堂倒是还叫三思堂,不过已经不在掌门住的晨晖小筑了,而是单独挪了一大片园子出来,谢醒他们走进去,来来往往都是抱着书和剑的第四阁弟子。 上课的人也格外多,谢醒他们去的时候,后排已经被人占满了,杜无心叮嘱他们说,下次一定要来早些,很多上课的长老最爱挑前排的弟子回答问题。 谢醒笑吟吟应下,只好拉着蓝然找了靠边的第二排坐下。 实际上她对坐哪里是相当无所谓的,只要她想听,坐哪里她都学得进去,但蓝然如果想睡觉, 就一定要挑一个风水宝地。 蓝然一针见血地指出:“我们明明可以不来的。” “你不怀念掌门师叔的课?感受一下嘛。” 蓝然翻了翻书,看不明白,合上推到谢醒那里了:“不怀念,没人讲课比他更催眠了。” 谢醒接过来,也翻了翻,惊讶地发现这本术法书里少说一半都是她研究出来的东西,比较具有代表性的就是木偶咒,还有一些,她当年只止步于想法,不知道是什么人延续着她的灵感,将这些术法都完成了。 这让她一时间百感交集,千秋渡覆灭后,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关心过师门的消息了。往往瞥见了,也故作不识。 她在封皮和页末都没找到著书人,于是转过头去问杜无心,可惜杜无心小同学也是个看书就犯病的,听了谢醒的问题直挠头:“谁作的?不知道啊?” 有弟子插嘴道:“要让我知道谁捣鼓出来这些玩意,我第一个上去算账!搞得这么复杂到底是谁记得住啊啊啊——我小考肯定又要完蛋了!” 谢醒:“……” 她默默抱着书转回身,对上蓝然的大眼睛。 蓝然:“你为什么不问我?” 谢醒意外:“这你也知道?” 蓝然一脸“快来问我”的表情:“我什么都知道。” 谢醒腹诽,现在又不是他装哑巴的时候了。 但趁着蓝老师心情好,多问两句总不会出错的,谢醒于是态度诚恳地问:“所以是哪个好心人帮我创作完的啊?” “向小园和唐小雅。” “欸?”谢醒一愣。 印象里,三师兄和四师姐总是吵吵闹闹的,心思也不怎么在修炼上,谢醒想过娄倚霜,都没有想到他们头上。 蓝然给她解释了一番。原来,在入乱世不久后,大弟子娄倚霜也离开了第四阁,鹿既春带着剩下的弟子封了山。鹿既春寿终正寝,顺位成为大弟子的向小园继任掌门,因月相剑法难以传承,向小园和唐小雅收集了谢醒的所有研究手稿,整理成册。谢醒的不少创意在当时是极具实用性的,借此,他们二人聚拢了一批门徒,才有了第四阁发扬光大的起始。 谢醒实在是没想到这其中还有她自己的参与,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上课的长老到了,学堂里顿时安静起来,谢醒听了一会课,纯粹理论的东西对她来说还是过于简单了。而蓝然也是失算了,真的有人讲课能比鹿既春还催眠,长老没说超过三句话,蓝然的脑袋就已经磕在桌案上了。 谢醒只好挪动了一下身子,尽量给他挡一挡。 令她意外的是,这位长老也姓向,谢醒打听一番才知道,他是第四阁第十九代掌门向小园的后人。 对谢醒来说,她只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或许是因为过去的时光在她脑海里太过深刻,她很难想象,只是睡了一觉的时间,站在她面前的就变成了三师兄垂垂老矣的世孙。 她看了又看,却也在这个老头身上看不出几滴那个爱笑爱闹的少年的影子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依旧年轻如旧。她被注入神格的时候只有十七岁,这导致过了这么多年,她依旧没长大多少,也不会死去。 她的目光移动,落在了身旁沉睡的蓝然身上。 那他呢?作为天神这样寿命悠长的物种,终有一天,他是不是也只能面对她的骸骨? 那时候,蓝然又该如何自处? 77. 流言 下课了,弟子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学堂,谢醒伸出手,刚要碰上蓝然的肩膀,一道声音又响起:“善善姑娘!蓝然公子!” 还是信鸾,他看见蓝然还在睡着,连忙捂住嘴:“啊……不好意思。” “没事儿,天塌下来也吵不醒他。”谢醒见他跑得气喘吁吁的,忙问:“是长明又有什么事吗?” “不是不是!”信鸾连连摆手:“他还忙着呢,正好内门弟子那边要采买些东西,这活儿就交给了我,我想着你们也闲着,要不要跟我下山去锦官城逛逛啊?” 要说细心,还得是信鸾。 听说能逛街,谢醒欣然同意。把蓝然摇醒了,便跟着信鸾一起借缩地阵下山了,蓝然眼皮抬起来都费劲,走两步就不乐意了,索性又变成了猫,趴在谢醒的篮子里打盹儿。 信鸾看见蓝然这个样子就眼角抽筋,腿肚子打颤,谢醒只好从篮子里找出一片碎花布给他盖上,安慰信鸾:“放心,他不咬你的。” 蓝然闻言,不满地咬了一下谢醒的手指,在她手指上落下两个浅浅的圆形痕迹。 信鸾尴尬一笑,尽量走在另一侧,和谢醒蓝然保持距离:“抱歉……种族本能。” 谢醒走到一个杂货摊子前,陪着信鸾挑挑拣拣,到了四下无人处,状似随口一问道:“有多少年没见你族人了?” 信鸾眼睛一下子睁圆了,手里的布料都被他捏出了褶子:“我……” “别紧张,关心一下罢了。”谢醒眼眸微弯,盈盈地望向他,手里还捏着一个鲤鱼模样的小布偶,晃了晃:“毕竟你们鲛人一族都是我接上岸的,不是吗?” 信鸾嘴唇张了张,半晌道:“您果然都想起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突然退后一步,附身拱手行了个大礼。谢醒也放下蓝然的篮子,含笑扶他起身:“这是突然怎么了?” “昔年救命之恩,未能当面道谢。”信鸾向来软绵绵的语调认真起来,道:“今日总算能……” 谢醒惊讶:“我救过你?” 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不是记性不好,只是做过的事情太多了,一些随手为之的小事反而没有那么在意,大多数人也都只记得她斩落五神的恶名。 “嗯。”信鸾笃定道:“只不过那时候我太小了,但我一直记得您。” 谢醒终于理解了。 难怪,在洞天里用鲛人一族的能力唤醒她,又在一路上对她颇多照顾。一时间,她心中也微动,摸了摸信鸾的脑袋,语调也更加柔软:“当时不是给你们安排去处了吗,你怎么没跟着族人一起?” 信鸾低下头,耳尖也红了:“当时年纪小,不懂事,就跑出来了,所幸那个给我们安排去处的阿隐哥哥给了遮掩气息的药,没有被人类发现我的妖族身份。” 他说的轻松,谢醒却知道情况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叹口气:“那样也有你苦头吃了,那个时候普通人家的小孩尚且吃不饱饭。” “还好,总不过也撑过来了,还混进了第四阁。”信鸾腼腆地挠了挠耳根,试探着抬起眼,有些雀跃、又有些紧张问谢醒:“阿隐哥哥不知现今如何?” 谢醒沉默一瞬,她略微考虑片刻,道:“他……” “他还在天上天下。”柜台后面冒出一个声音,两人回头一瞧,顶着布衣打扮的杂货铺老板竟然是……辛夷? 有时候人要靠衣装,但说实话,若是人长得好看,穿什么都不会差的。辛夷披上这一身普普通通的布衣,脚踩草鞋,长辫子盘了一圈在脖子上,竟然显出几分市井气的俊逸。 谢醒有些郁闷,抱臂道:“辛夷啊,这样突然冒出来是会吓死人的。杂货铺老板呢?” “没杀他。”辛夷的变脸速度叫信鸾看了都啧啧称奇,他一看向谢醒,就换上了一副无辜委屈的神情,好似真的是个年轻热情的少年一般:“我知道这里是仙门的地盘,怎么会给姐姐惹麻烦呢?只是这里毕竟是街上,人多口杂,无关的人就叫我清出去了。” 说罢,他余光冷冷瞟信鸾一眼,信鸾连忙闭嘴。 谢醒看见了也只当做没看见,询问正事:“折返来找我,是出了什么事吗?” “姐姐聪明。”辛夷说到后面,笑容略微一收:“我行至半途,听到了一件流言。” “说说看。” “小神女复生了。” “当啷!”信鸾一不小心碰掉了篮子,头皮发麻,顶着辛夷不虞的目光蹲下去捡。 谢醒眯起眼:“流言自何处而来?” 搬了三把椅子,他们在桌前坐下,睡着蓝然的篮子则还被谢醒抱在怀里,辛夷细细分说了一番。原来,他本也听说了秋月夜会武的事,打算北上去长安看看的,可行至江北,街头巷尾的茶馆和酒肆都开始流传小神女复生一事。 知情的都知道,复生一说本属无稽之谈,谢醒是不死之身,死都死不了,何谈复生? 辛夷立刻转变目标开始追查,本来他以为是绯镇有人走漏了风声,可细查下来,除了亲眼见证过谢醒记忆的信鸾、长明和重覆水,其他人压根不会想到谢醒就是传说中的小神女。 “是重覆水?”信鸾问。 倒也不怪信鸾第一个想到他,天水府一脉向来敬神尊神,而排斥邪魔外道,尽管一时间因为谢醒的经历对神官产生怀疑,重覆水也未必会背叛他的道。 “不会是他。”辛夷说:“我早就逼他吃了隐以前做的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信鸾:“……” 原来那天辛夷走得那么急主要是干这个去了。 他感到一阵后背发凉,他和长明当天要是表现得差一点,吃药的会不会也加上他俩了? 谢醒笑着拍拍他肩膀,让他宽心:“那药没什么副作用的,不用担心。” 这副模样显然表情,这事即使不是她致使的,她也默许了。 放心不了一点啊! 信鸾想,怕不是下午听完,今晚辛夷就要找上门了。 既然不是绯镇事件的参与者,那就很值得琢磨了。 辛夷当夜就绑了几个说书人和书刊的老板,逼问了消息来源,他们的回答各不相同,但都指向了一个地点。 ——临安。 谢醒抚摸蓝然耳朵毛的动作一顿。 信鸾感受到丝丝缕缕的冷气从旁边渗出来,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蓝然被她弄醒了,大概还迷糊着,语言系统也是混乱的,直接“喵”了一声,谢醒垂眸,说了一句“抱歉”,揉了揉他脑袋。 辛夷的神情暗了暗。 “有何凭据?”谢醒收拾好心情,问。 没头没尾的传言就算有幕后之人蓄意推动,也不会传得如此沸沸扬扬,小神女这样的大魔头复生,总该有些危险的征兆以作对应才是。 “临安近日夜间有月鬼出没。”辛夷说:“自从您沉眠后,我和隐也都暂停了动作,已经很多年没出现新的月鬼了。” 蓝然跳到地上,化成人形,搬了个凳子凑过来。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刚好把辛夷和谢醒隔开了,辛夷的表情差点维持不住,额头青筋蹦了蹦,委屈地看向谢醒:“姐姐,他……” 谢醒没看蓝然,她想,反正早晚都是要知道的。 怀着一种近似于自暴自弃的心情,谢醒道:“小信鸾都在这了,也不差多一个人听,你说罢,也不算是什么秘密。” 信鸾有一种错觉,虽然蓝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信鸾总觉得他头上翘起来的那根毛都透露着得意。 谢醒说的其实不错,连信鸾都听说过月鬼这种东西。 传说里,他们是由小神女改造驱使的怪物,非人非神非妖非魔,且不老不死,除非拖到阳光下暴晒,否则很难将其消灭。甚至,小神女最后亲手将神官龙公也改造成了月鬼,据说,那也是最大最强的一只,至今不知所踪。除了龙公之外,小神女销声匿迹后,她原本留下的那一批月鬼逐渐被各仙门消灭,中原已经很多年没有月鬼的消息了。 “我一路追查到了临安,发现确有其事。”辛夷道:“而且……很多。” 辛夷都说很多,想必少不了了。 “有多少?”谢醒问。 “……少说五百只。” 谢醒:“……?” 她这辈子都没造出这么多过。 “我倒是可以把他们都灭掉,但想必幕后之人再造一批也不是难事,我怕打草惊蛇,就先回来向姐姐汇报了。”辛夷说:“也只有姐姐可以瞧出端倪。” 谢醒心下明了。 这下是非走一趟临安不可了。 她恢复记忆后,本来一生都不想再踏足那里的,无奈世事弄人,事与愿违。 她的手被一双温暖的手握住,谢醒抬眼,对上蓝然澄澈的紫色眼眸。 蓝然道:“我陪你去。” 辛夷脸色快黑透了,可谢醒听后只是愣了一瞬,紧接着就笑了,还“嗯”了一声,他陪在谢醒身边那么多年,都没有见过她这么开心的样子。他一向尊重谢醒的意愿,只得按捺下心头的不满。偏偏这个蓝然还扭过头,故意瞧了他一眼。 那一眼轻飘飘的,是个人都能看出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辛夷:“……” 他恍惚间想,这该死的讨厌的感觉为什么那么熟悉? 78. 纨绔 让辛夷留在山脚下待命,谢醒和信鸾、蓝然回了一趟第四阁。果不其然,一回去,她就收到了两份问责。 一份来自长明,他刚刚给绯镇的事收了尾,昏头涨脑走出房间,看见师弟师妹们聚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讨论什么,不问还好,一问差点晕过去。他什么都顾不上,连忙来幽篁里找谢醒,又听说她和信鸾下山了,黑着脸坐在谢醒门前一直等到他们回来。 有关月鬼的细节谢醒不好和长明说,只能赌咒带发誓这一次绝对跟她没关系——当然也跟她手底下那几个人没关系,有信鸾在一边作证,长明才勉强信她。 “那确实要查清。”长明很支持,立刻就要去收拾东西:“我也去。” 信鸾和谢醒连忙一起上去阻止。 谢醒拿出的理由也很切实可信,而且对长明特攻:“你们这些小孩都没见过月鬼,去了必然拖我后腿。我尽快解决完,我们八月十五秋月夜会武会和。” 长明最要脸,思虑一番,也不好因为自己的好奇心硬去做拖后腿的人,同意了。 安抚完长明,谢醒回房间,又被里头的黑影吓一跳。 第二份问责来了。 定睛一瞧,这不正是叶盏?她坐在谢醒房间最显眼的那一把梨木交椅上,跷着腿,戴着面具,虽然看不见表情,但其姿态便可见气势汹汹。 蓝然却一点不给她面子,掂量起一块石头,冲着叶盏砸过去,叶盏的身影泛起涟漪,没过一会儿又凝聚成实体,她脸转向蓝然,像是在瞪他,蓝然摊了摊手,说:“虚影。” 谢醒仔细一瞧,果然是利用查察牌投来的虚影。 她心放下来不少,坐在虚影对面,说话也轻松随意起来,只不过相比叶盏,她坐姿端正一些:“刚刚和长明说的你在门外也都听到了吧?不需要我再解释一遍了吧?” 叶盏轻哼,大概是觉得没面子:“你当我是那小子那么好糊弄?”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叶盏暂时也从谢醒嘴里撬不出什么,她投影过来更多是为了警告谢醒不要试图搞事,最后别别扭扭留下一句“搞不定就找我,我勉强替你收拾烂摊子”就消失了。 谢醒耸耸肩,和蓝然相视一笑。 …… 谢天谢地,这一次总算不用舟车劳顿。这里的马车就算再豪华也照样颠,搞得谢醒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怀念现代的汽车了。 但比起缩地阵,汽车又显得低效了。 只是走出一步,瞬间便日行千里,谢醒再睁开眼时,已经和蓝然站在了临安繁华的街头。身边人来人往,却对缩地阵里冒出人来已经视若无睹,身后又有修士出来,谢醒拉着蓝然让了开。 人文风貌几十年便是一变,更不要提已经过去了三百年的时光,临安曾经被雷暴摧毁,又被不辞辛苦返回家乡的人们重新搭建起来。现如今,整个城镇的格局都变了一番,谢醒站在临街的杏花树下,已经从风里嗅不出半点当年的味道了。 她的手被悄无声息地握紧,谢醒回头,对上蓝然担忧的脸,杏花婆娑,谢醒嫣然一笑:“走吧,先去寻个落脚地。” 经费嘛,自然是第四阁批的。自从知道第四阁是自家宗门后,谢醒花起钱就没有丝毫负担了,她走进客栈,大手一挥点了两间最好的厢房。 胖掌柜见她出手大方,顿时笑逐颜开,正要拿钥匙,突然,临街传来一阵伴随着惊呼的马蹄声,接着便是一阵吵吵嚷嚷,惹得店里的顾客纷纷向外看。谢醒是最爱看热闹的,当即要从门里探出头,掌柜的连忙拉了她一把,关上门:“姑娘可快回来,小心引火烧身。” 谢醒好奇得抓心挠肝:“掌柜,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年岁略长的伙计不满地抢过话道:“还不是那个东街谢家的小王八糕子……” 谢醒:“???” 谢醒:“什么谢家?” “姑娘不是临安人吧?”掌柜一瞧她神色便明白了,招了招手,等谢醒和蓝然凑过来一点,才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这谢家啊,祖上是个大仙门,只是后来落魄了,但总归有些家底,就改做了经商,在咱们这一代算是顶尖的大户人家。只可惜……啧啧,生出来的子孙越发地不争气,这一代就出了这么个不折不扣的纨绔。” 谢醒心情有些微妙,听见掌柜继续说:“谢矜这厮,欺男霸女,当街纵马,就没有他不敢干、干不成的,谢家又对这个宝贝独子维护至极,姑娘花容月貌,可别叫他瞧了去,碰见他闹事,还是躲着些好。” 谢醒:“……呃,谢谢忠告。” 真要瞧上了,那可真是谢家祖坟要遭雷劈了。 不对,应该已经被天罚劈过一次了。 听了掌柜这么一番描述,谢醒还是按耐不住好奇心,拉着蓝然去他们的厢房看热闹。刚好,厢房是临街的,谢醒把窗户推开一个缝,蓝然也凑过来看。掌柜闭门果然是事出有因,对面的小摊子已经被砸了个稀巴烂了,一个青年昂首挺胸在街道中央,身旁是一批嘶鸣的骏马,他安抚地摸了摸马儿的鬃毛,嗔怒道:“要摆摊哪里不能摆?本少爷的糕点都摔碎了,碍眼!都给我赶走!” 谢醒“哇”一声:“好不讲理,明明街头是不允许跑马才对,临安城是他家开的吗。” 蓝然说:“你们家后人。” “表的。” “……” 看周围的摊子,想必也是看见了谢矜这魔星来,早早收摊躲起来了,只是对面的摊主是个腿脚不便的老伯,才收拾得慢了些,绊到了少爷金贵的马腿。老伯佝偻的身子抖着,一遍弯腰赔礼道歉,一边想把还算完整的货物捡起来。可少爷的仆从才不管这些,一股脑给他抱起来,都扔到了路边,抱不起来的,就用脚踹到一边去。 谢醒看得一脸嫌弃,从前的谢家可是一等一的仙门望族,家门斩妖除魔在民间累积这几百年的好名声只怕都要被这些小辈败光了。 眼珠一转,谢醒从口袋里翻出几枚硬币,不紧不慢地对准谢矜,“嗖”地弹了出去。 谢醒虽然没有法力可用,但一些基本武功还是有的,她弹这一下,力道十足,精准命中了谢矜的后脑勺,打得他“哎呦”一声,一个趔趄,幸亏有仆从给扶住了。他捂着脑袋,怒道:“谁?滚出来!” 蓝然眼疾手快地在他们看过来的一瞬间掩上窗,目光移走后,又若无其事地打开。 谢醒朝他竖起大拇指。 那谢矜的仆从都算是有几分修为的好手,恼怒地左右环视了一圈,竟然找不到暗中下手的人。仆从跳脚道:“敢对我们少爷动手,不要命啦?!” 有仆从凶神恶煞地揪住老伯的领子:“是不是你这老不死的?” 老伯吓得说不出话,连连摆手。这时,一个仆从却跑了 过来,慌张地大喊大叫道:“少爷!不好啦!少奶奶她,她——” 谢矜一下子也顾不上找人了,抓住他,皱眉问:“少奶奶她怎么了?” 那仆从附耳说了几句话,谢矜神色立刻焦急起来:“我这就回去!让眉儿等我!” 说罢,便上了马,也不再管倒地的老伯,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凌乱的街道重新归于平静,谢醒挑了挑眉,关上窗:“真是造孽。” “说正事吧。”看见有街坊上去把老伯扶起来,蓝然转过脸来说:“你打算怎么查?” “辛夷不是说了,月鬼在西街出没。”谢醒闲适地坐下:“等到晚上,我们两个亲自出去会一会。” “哦。”蓝然一听晚上没觉睡,一咕噜钻上床:“那我先睡了。” 谢醒:“……” 她眯起眼,道出憋了好久的问题:“你这是什么毛病?” 蓝然扭过身子,又开始装死,谢醒今天不想放过他,坐床边扒了扒他肩膀:“快说,不然我自己检查。” 蓝然被她弄得直往后躲,抓起被子想盖住脸,紫色的眼珠滴流乱转,就是不看她,谢醒也犯了倔,直接上手拉被子,蓝然头发和衣领都被扯得乱糟糟的,长发蜿蜒地几乎铺了满床,他急得死死按住被子,指控她:“你耍流氓。” 谢醒气笑了:“你之前还说什么要和我成亲呢,撒开!我今天必须搞清楚,你——” 她手刚伸出去,却被蓝然攥住,一阵天旋地转,转眼间,她整个人就被蓝然压在了身下。她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居然拗不过他。 她抬起眼,蓝然的脸尽在咫尺,呼吸有些凌乱。他的银发如同流淌的瀑布,泄了谢醒一身。 近看起来,他瞧着更好看了,整个人像是冰雪雕刻成的一样,凛然不可侵犯。可这座雪像融化时,脸颊和耳尖染上绯红,又春意盎然。 从来也只为她一人融化。 蓝然脸颊蹭了蹭她的手心,触感温热又柔软,他闭上眼,轻轻说:“你承认了。” 谢醒一噎。 “我还以为你要一直回避这件事呢。” 谢醒微微恍惚一瞬,很快反应过来:“你别转移话题。” 蓝然竟然又耍起赖来,把她整个抱怀里。 他们那时候都没有长大,蓝然最多只高出谢醒半个头,可现如今,谢醒却发现,蓝然已经可以轻轻松松把她像小猫一样圈怀里了。 他拍了拍她后脑勺,哄小孩一样说:“睡觉。” “睡什么睡?”谢醒头发也被他弄乱了,气得要炸毛。 蓝然打了一个哈欠,下巴搁她头顶,不过几个呼吸间,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谢醒仇恨地盯了他一会,最后沮丧地发现自己到底还是拿他没办法。 如果是别人,谢醒早就什么阴招都使出来了,非得把话问明白不可。 可偏偏是他。 况且,如果不是他,谢醒也根本不会那么关心别人的身体情况。 谁叫她……真的那么喜欢这个人呢。 蓝然不喜欢用熏香一类的东西(当然也是他压根不会用),他的怀抱总是温暖而干净的,谢醒唯一能闻到的,只有一种类似于衣服洗过后晒干的味道。这样的味道总会让她安心,好像它本身就代表了某种安全的符号。 谢醒叹了一口气,也缓缓闭上眼。 79. 月鬼 窗外,八表同昏,谢醒就准时地睁开了眼。 浑身上下暖呼呼的,谢醒揉揉蓝然的脸:“醒醒啦。” 蓝然眉头皱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竟然是想醒却醒不过来。谢醒赶紧起身,晃了晃他:“阿然?阿然!” 蓝然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谢醒一摸,额头有点湿,竟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谢醒看他这情况觉得不太对劲,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看看我。” 蓝然视线缓慢地移动,落在她身上,那双紫色的眼睛竟然是失焦的,不复往日的清澈漂亮。谢醒还没说什么,他就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谢醒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抬起手,回抱住他。 半晌,蓝然闷闷地说:“我没事了,做了个噩梦。” 谢醒直觉不对劲,他这样子哪里像普通的梦魇?谢醒想推开他看看他情况,蓝然却收紧了胳膊,不让她挣扎:“抱一会儿。” 好吧,抱一会。 谢醒没再动,他们就这样静静地抱着,直到天边残阳散了个干净,蓝然才松开她。他眼神清明,看起来似乎完全没问题了:“好了,我们走吧。” 谢醒仍然不放心,怀疑道:“真没问题了?可你刚刚……” “放心吧,我可是天神,我能有什么事?”蓝然催促她下床:“走了,今晚还要去调查月鬼呢。” 谢醒不大信,这人向来最擅长的就是报喜不报忧。可愁就愁在这人是天神,谢醒懂那点小破医术压根拿他没什么办法。 她暗下决心,下次见到判官,一定要向她多打听打听天神有关的事。 …… 他们两个也没什么可带的,赤手空拳就出了门。 入了夜,街上的人开始稀少起来,偶尔有一两个,也是行色匆匆。晚归的燕子落在檐下,形单影只。 因为近些天月鬼出没,家家户户入夜便紧闭了门户,窗头无一例外都挂上了艾草。 气味倒是好闻。 街道尽头缓缓走来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女子服青绿,脚步轻快,衣袂翩跹,边走边哼着临安的小调,而男子步履沉稳些,也慢些,衣衫简单到素淡。偶尔,女子走快了,就笑眯眯停下脚步等他。 “我们好像两个无业游民。”谢醒兴高采烈地分享她的感想,完全没有被临安城里阴沉的气氛感染。 蓝然:“……我们这样真的能偶遇到月鬼吗?” “当然不能。”谢醒摊了摊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咒,贴到路边的不起眼的墙头上:“你想想你我都是什么体质?他们敢凑过来才怪。” 月鬼,伴月而生,逐月而行。 他们的生命本源就在月亮,是人、妖、或者神官□□无法承受神力后劣化的产物。而三天神的力量互相排斥,月鬼那东西嗅觉敏锐,城里的月鬼远远嗅到他们两个身上的气息,不躲到八丈远才怪。 “所以啊,”谢醒晃了晃手里的符纸,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要藏起两粒沙子,就要把它们丢到沙漠里。” 这些符纸都是五雷咒,和普通的五雷咒区别在于,这些符咒里每张都含有一点檀曦和蓝然的力量。 谢醒带着蓝然溜达了半天,终于确保这些五雷咒的作用覆盖全城,这时候,已经接近子时了,傍晚的阴云渐渐散去,一轮明月缓缓显露身形。 谢醒和蓝然蹲在最高的钟鼓楼屋檐上,接着房檐遮掩身形,静静地等待着月鬼出现。 谢醒嘴闲不住,看见月亮,又忍不住问蓝然:“话说,你们天神之间关系怎么论啊?我听说你诞生的时候,太阴还没陨落,那你们俩谁算老大?” “天神之间的关系哪有那么浅薄。”提起太阴,蓝然明显有点不高兴:“每一代的权能都是有区别的,而且还有成长期……” “所以?” “我还没成年,打不过他。” 谢醒抬手挡住嘴,噗嗤一声笑了。 蓝然郁闷地转过身,谢醒连忙拉着他胳膊哄他:“谁都有年轻的时候嘛,现在你不就是最强的了?话说,你现在成年了没有?” “刚成年。” 谢醒想,那还好。 正打算继续逗蓝然两句,可蓝然耳朵动了动,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他神情警惕起来,一把按下谢醒头:“嘘。” 谢醒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闭了嘴。 没过一会,街头的砖缝里就开始渗出黑水,一汩汩黑影如同泉水一般向地上冒,在月光下形成了扭曲的实体。 不管看多少次,谢醒都会在心里感叹,这玩意是真丑啊。 由于体内的神力破坏了他们原本的形态,导致月鬼们呈现一种类似于“融化”的状态。什么五官位置颠倒,多长几根手臂或是其他本不存在的其他器官已经是小事了,谢醒见过最猎奇的一只压根没有躯干,整个身体都是由手臂构成,而每一只手手心都长着一只眼睛,远远看去像是一只肉色的海胆。 隐还专门把那只要过去,当宠物养了一段时间。 蓝然只看了一眼就不想看了,把头转了过去。 但谢醒得看,她认真数了数,忽略彼此粘连的部分,出现在西街的就有几百只,他们在街头茫然地四处游荡。月鬼们进不去普通人户的门,只好整个把自己贴在窗户上,眼珠子挤在肉里,上下乱动寻找可以突破的缝隙,只可惜有只运气不好,刚一靠近,就被那里谢醒贴的的符咒烫得“咕噜”一声,泛着血丝的眼珠子一弹一弹掉在了地上,生无可恋地望着谢醒的方向。 如果它还被镶嵌在眼眶里,那一定是一只死鱼眼。 谢醒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不敢想隔天这户人家出门时会遇见怎样的心灵暴击。 只不过…… “这些成色也太差了吧?”檀曦嫌恶地评价说:“身上这点力量少得可怜,啧啧,造这些东西的人比你扣多了,谢醒。” 檀曦说得不错,这些月鬼相比谢醒以前造的那些攻击力弱了不是一星半点,寻常人家紧闭门户,挂上艾草便能将它们挡在门外。 “先灭掉吧。”谢醒叹口气,刚刚打算起身动手,蓝然就又把她按了回去,声音发沉:“等等。” 这次不只是蓝然,谢醒也感觉到了,熟悉的刺痛感,熟悉的心跳加快,熟悉得让人讨厌。 月鬼们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嘶吼嚎叫着要往地缝里钻,可已经来不及了。 一束红色的傀儡线从街道另一头涌来,干脆利落地缠绕住月鬼们,烈火随之蔓延,毫不留情地将它们烧了个干净。 一片片黑色的灰烬落下,红衣的男子打着伞走入谢醒的视线。 在那无尽而浓稠的月色中,那一抹红宛如蔓延的血,刺眼而不和谐,生生将这月色撕裂开来。 他停下脚步,看都懒得看那些月鬼,嫌恶地拍拍 手,把傀儡线抖落:“恶心死了。” 他身后,文三桃解下墙边的符咒,打量了片刻,撕碎了:“主人,满城都是一些用法力做的障眼法,谢醒会不会根本不在这?” 谢醒想,难道她真的是天才? 贴符咒这一手不仅把月鬼骗了,更迷惑住了听闻她“复生”的消息追杀而来的扶桑,不然,今天晚上她估计就会被扶桑找上门掐脖子。 转过头,蓝然也面无表情地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谢醒忍不住扬了扬唇角。 话又说回来,这边界现在和纸有什么区别?怎么就让这家伙光明正大地跑到中原来了啊! 下面,扶桑脸色愈发阴沉:“不会,这里面的法力虽然不多,但还是新的,她肯定还在城里。给我搜,掘地三尺也必须把她给我找出来。” 此地不宜久留。 檀曦看见扶桑就跟见了肉包子的狗一样,在她脑袋里叫得厉害,非要下去给扶桑点颜色看看不可,谢醒哪还敢依她?一边把檀曦按得死死的,一边给蓝然打了个手势:撤。 蓝然点点头,遮掩好他们两个人的气息,带着谢醒悄悄溜了。 走出两条街,谢醒才松了一口气,轻抚胸口:“幸好幸好。” “客栈不能回了。”蓝然说:“我们待了那么久,他肯定追查过了。” 谢醒磨牙:“我就知道碰到他没好事!” “所以,现在我们去哪?”蓝然找出披风,严严实实地披上问。 这真是个好问题。 临安不是绯镇边界,驻守的修士再加上一些散修有绯镇三倍之多,虽然扶桑未必把他们放在眼里,但他一定会忌惮招来神官,否则他就不会只是拿那几个月鬼撒气了。既然如此,谢醒只要顾着藏好自己就好。 可是,藏哪呢? 已经快入秋了,夜晚时分,临安的空气便不再燥热,凉津津又湿漉漉,谢醒觉得有点冷,搓了搓胳膊,蓝然一言不发,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件一模一样的黑斗篷披她身上。谢醒掀起兜帽边缘,刚想道谢,却又注意到那个,向蓝然身后一指:“阿然,你看,那是什么?” 蓝然回头,看见谢醒指的告示栏,认真读了片刻,是谢府在招除祟的修士。他扭过头,和谢醒对视片刻,谢醒嘴角缓缓向上牵,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 蓝然没笑,谢醒捏着他的脸,强行给他挤出来一个。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谢醒身染晨雾的凉气,带着蓝然敲响了谢府的大红朱门。 现如今的谢府自然比不上曾经的雾失楼台,但也足够繁华,谢府的仆从推开了门,见他们一男一女,浑身上下空落落,半分瞧不出来意,便问:“二位是?” “小哥好呀。”谢醒展露她标准的晴朗笑颜,凑上去,一边搓着冻僵的手,一边语气活泼道:“我们是天水府的云游道人,听闻贵府深受邪祟侵扰,不知可否与贵府主人一见?” 看门的仆从一听就明了了,只是打量了他们一眼后,很是怀疑:“你们两个是天水府道士?这么年轻的天水府道士?” “鹤发童颜,听说过吗?”谢醒把蓝然兜帽摘下来,用夸张的口气说:“看看我家道长,看看这一头银发,看看这与众不同的眼睛!你知道他多少岁了吗?你猜都猜不到!” 仆从被唬得一愣一愣:“多少岁?” “一百零一岁!” 蓝然:“……” 80. 撞破 谢醒费尽口舌,把蓝然的来历和本事吹得天花乱坠,那仆从端详蓝然,见他确实容貌异于常人,心里不由得打嘀咕:这难不成这是个有本事的仙人? 他不敢耽误,让谢醒和蓝然在门外略等片刻,便进去通传。 蓝然瞪谢醒一眼,眼神里嗔怒却没有多少,谢醒只管嘻嘻笑。没过一会,那仆从回来了,态度也恭敬了许多:“二位道长请进。” 蓝然顾忌着谢醒给他安排的所谓“云游道人”身份,走路都端着了些,可谢醒却可恶得很,该说说该笑笑,甚至还向仆从打听起了园子的建造,所心所欲的样子好像丝毫不怕露馅。 她待人接物亲切又热情,这些常年被呼来喝去的仆从自然都愿意和她说话。路走了一半,就基本将谢府的情况抖搂了个干净:谢府里头现在主事的是谢老爷和谢夫人,只不过他们现如今都上了年纪,谢夫人又动不动头疼脑热的,管理家财尚且力不从心。府里仅有一位独子,骄纵肆意,便是他们在街头见到的谢矜。 “对了,听说谢少爷已经娶妻了?”谢醒状似无意地提起。 谢矜已经及冠,娶妻本是寻常事。可当谢醒提起这位少夫人时,仆从却露出为难之色,支支吾吾起来,明显不便多提:“嗯……是啊。” 谢醒了然地挑挑眉,表面笑着揭过,实则心里暗暗记了下来。 到了正厅,一对衣着华贵的中年夫妻坐在主位上等着他们,谢醒粗略打量一番,面容倒还算和善,只是和那看门的仆从一样,也是眼底青黑。主人这样,连带着整个府里也死气沉沉的。谢老爷抬起浑浊的眼,见蓝然一头银发,不免得多生出三分敬畏,忙走下来迎接:“道长前来,谢某人有失远迎,仙人玉树风姿,果真不凡,请坐,请坐。鄙人听闻道长来自天水府,敢问道长名号?” 谢醒知道的有名的天水府道士就一个,不假思索报出来:“这位是重覆水道长。” 令谢醒意外的是,这一次,谢老爷和谢夫人却沉默片刻。 他低声向仆从吩咐,过了一会儿,一位娃娃脸道士被请了过来。 “你是重覆水,那我是谁?” 谢醒:“……” 蓝然:“……” 谢醒把重覆水拽到一边,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后,重覆水跟着她回来,他极其不情愿,导致那一张娃娃脸都扭曲了几分,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抱……抱歉,是我冒领前辈声明了。” 谢醒笑眯眯说:“师弟不懂事,我已经教育过了,抱歉,见笑了。” 一个毛头小子和一个“白发仙人”,谢老爷自然更信哪个不必多说,很快接受了重覆水的解释,于是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重覆水便从“重覆水”降格成了“重覆水的师侄”。 蓝然已经麻了,只得点点头,敷衍地应了一声便入座,谈话开始进入正题,当然,主要是谢醒在谈。 她没有坐下,和重覆水一起尽职尽责地站在蓝然身边,扮演一个负责传达道长意思的小女冠:“我二人冒昧前来,实数叨扰,只不过偶然见到了贵府的告示,不知谢老爷是否方便说说,贵府遇到了怎样的邪祟?” “不瞒道长……”面色枯黄的谢夫人情况比其他人都严重些,她虚掩着口,几乎是有进气没出气地道:“在你们之前,也有不少仙人来,包括你们这位师侄,可,咳咳……可他们都说,我们府中没有任何问题。” 他们说的一点没问题,谢醒、蓝然和重覆水对视一眼,立刻就确认了,他们看法完全一致。其中最有参考价值的是蓝然,他这个感觉敏锐到可怕的家伙都觉得府里没有异常,那谢府就是完全没有邪祟。 但谢醒肯定不会对病恹恹的谢夫人讲这种话的。 她询问道:“那老爷和夫人是凭何判定府中有邪祟呢?” “我这样子,还不明显吗?”谢夫人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咳得更厉害了,要不是旁边的小丫鬟帮她拍背顺气,只怕这一口气缓不过来就要活活憋死过去。谢老爷代替她说:“内人的情况二位想必也看见了,我们最开始都觉得是病,可是找了多少大夫也瞧不出来,自从……” “自从那个贱蹄子进门,我就这样了!”谢夫人嘶哑喊道,眼睛几乎爬满了血丝,瞧着颇为骇人:“我就说邪祟一定是她!你们都不信,你们都不信我……” 到最后,她只剩下神志不清的喃喃,谢老爷觉得丢人,连忙叫下人扶她回去。 谢醒细细问来,据谢老爷所说,府中近日夜间多有异常——无论人畜都精神萎靡不振,时常出现幻觉;夜里也总有些异响,可找不到来源,偏偏这响动,不同人听来也不尽相同。她问了半晌,有说是猫叫,有说是女人再哭,总之一团乱麻,叫人理不清头绪。 至于谢夫人骂的,似乎是她的儿媳妇,谢家的少奶奶。 谢醒本来对谢家的“邪祟”不甚感兴趣,只是想借居所暂时安顿,同时利用谢家人和她那稀薄的血脉关系掩盖自己的行踪。可不料一番所见所闻,却勾起了她的兴趣。 尤其是谢夫人的症状,如果谢醒没看错的话,她领口下掩盖的,是一点淡淡的血纹。 谢醒顺势提出,留宿几天看看情况,谢老爷自然无有不应的,立刻给他们安排了院子,又因为他们声称是天水府的,干脆让他们和重覆水住到了一起。 重覆水愁眉苦脸,大概觉得临安城要完了。 一个小婢女领着他们往后院儿走,谢醒边走边瞧这里格局,倒是风水得宜,临安本来也是上好的地界,不易滋生邪祟。 后院里,偶然路过一座凉亭,谢醒和蓝然远远地就听见一缕琴音,玉振金声,余韵悠长,却空有技巧,毫无情致,听见这曲子,恍惚间,谢醒想到了谢慈。 她姐姐也是最擅长弹琴的,只不过谢慈弹琴重戾气而少情致,多为杀伐之音。只有遥远的年少的时候,她们曾经以琴笛合奏。 小丫鬟留意到她侧耳聆听,笑着解释道:“应当是少夫人。” “此曲只应天上有,”谢醒笑着恭维一句:“少爷福气不浅。” 路过凉亭,重重轻纱阻隔了谢醒的视线,她只能看见莲池 中央倩丽的女子身影。 随着他们走进,女子收了琴,掀开纱帘,曼步走了出来。 她眼睛一看过来,谢醒心里就“嚯”了一声,好一个美人! 世间皮相万万千千,争奇斗妍却也分不出高低,但若要人出挑,气质是绝对不可或缺的。眼前的少夫人就是这样一个气质型美人,她骨相偏柔和,眉眼是与蓝然如出一辙的清冷挂,不过,相比起蓝然不谙世事的澄澈,这少夫人更多了几分难得的书卷气,一眼瞧下来,叫人不靠近她,都觉得她是香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毫无天分也毫无修为,更并非异类,人的含量百分百,比谢醒这个自我认知为人的不死族纯多了。 她的人也与她的长相一般不甚热络,她抬起眼,打量了谢醒和蓝然片刻,询问婢女:“这二位是?” 声音也是清清泠泠的。 婢女行了一礼,正要回话,谢醒主动抢过话头,语气轻快地打招呼道:“见过少夫人,我们是云游至此的方士,借贵宝地住宿几晚,我是善善,这位是重覆水道长,不知夫人怎么称呼?” 她生得伶俐漂亮,一笑起来格外讨巧,叫人不忍心讨厌。 “原来如此。”少夫人微微颔首,紧绷的身子也放松了一些,缓声道:“妾身是岳眉。” “那我直接叫您岳姐姐了,岳姐姐不会介意吧?” 岳眉显然有些不习惯,但还是点了点头:“善善姑娘……随意便好。二位自便吧,妾身先回院子了。” 谢醒笑着和她道别,等人走远了,才和蓝然一起跟着婢女来到谢府为他们准备的小院。 打发走了婢女,谢醒笑眯眯拍拍重覆水僵硬的脊背,和善道:“你自己说,还是我来问?” 她是真的态度很好,可这么一问,却激起了重覆水的情绪,他警惕地退后几大步,用拂尘在谢醒和蓝然之间来回指:“你,你们这群妖孽不要太过分!我大不了就是一死,要我助纣为虐,做梦!” 谢醒无奈道:“我是人啊。” 辛夷真是把这个古板小道士吓过头了,谢醒这么想着,浑然不反思自己刚刚威胁重覆水如果不配合就把这里的人杀光光。 这招吓不到叶盏这种真正的高手和扶桑那样不存在道德的魔头,但忽悠小孩一忽悠一个准。 重覆水半分不敢放松:“你是小神女,小神女就是妖孽!” 谢醒也懒得和他掰扯了,同一个招数继续用:“那我把谢府的人都杀了也没关系喽?” 出乎谢醒意料的是,重覆水否定了她,坚决而铿锵。 “你不会。” 这话一出,一旁默不作声的蓝然都愣了。 “谢家人是你的后人,你不会杀他们。”重覆水手还在抖,但仍然一字字解释道。 他是真心实意那样认为的,因为他见过少女时期充满怜悯、坚强又乐观的谢醒,所以,哪怕他知道之后的谢醒有了很坏的名声,他也愿意善良地给予谢醒一点信任。 片刻的沉默后,谢醒忍不住失声一笑。 81. 强迫 谢醒对公平有着接近病态的追求,因此,她认为,她也应该给予眼前这个善良的小朋友一点耐心。 “临安的月鬼并非我和我的下属所为,我和阿然也是来调查的,”为了快速取信,谢醒搬出了一个重覆水完全无法拒绝的名字为她背书:“判官可以为我作证。” 说罢,她把查察牌扔给了重覆水,重覆水诚惶诚恐地接住,翻来覆去仔细查看一番,玄水铁、獬豸纹、以及后面“无限期”的日期字样……确实是原装货。 查察牌在谢醒手里,就说明叶盏一直在盯着谢醒,她没有带谢醒走,也就说明她对谢醒当下的行动并无异议,重覆水的一颗心总算落到了肚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个帕子把查察牌包上,还给了谢醒。 谢醒收好,拉过凳子示意他们两个都坐下,双手交叉,笑着问:“这下可以告诉我了吧?你在谢府都查到了什么?” 重覆水犹豫了一下,启口将自己所见所闻吐露了出来: 他也是被月鬼的传闻吸引来的,但重覆水没有谢醒他们那样了解月鬼习性,不知月鬼非鬼,寻常法宝罗盘是指不出来的,无头苍蝇似得在城里赚了两圈,他便也见到了谢府的告示,怀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他应邀来看了看。 报上他自己的名讳后,谢府自然无不欢迎,但他用尽了手段,竟然在谢府上下找不出一丝异常气息。又问了一些同样被谢家邀请来的散修,他们也是一样的说法,纷纷抱怨谢府无事生非,说不定只是吃错药了而已,与其找道士,不如找大夫。再细问下去,也无非就是一些谢府的八卦秘闻,什么谢家每年施粥是假的,他们的粥只给些年轻力壮的青年乞丐,而对那些年老残疾的则视若无睹;什么谢家祖上干过不敬神明的事,所以将近十代都再也生不出有修炼资质的孩子;什么谢家的少夫人本是良家女子,被谢矜看上,生生强娶了回来,积郁成疾……虽然基本六七成真,但于除祟无助。 他正在纠结要不要深挖谢府这条线的时候,谢醒和蓝然便意外登门了。 谢醒听了倒是有些意外:“岳眉是被强娶的?谢矜这么肆无忌惮?” 重覆水沉声道:“临安城没有修仙世家,谢家虽不同以往,却也扎根颇深,岳少夫人据说身世单薄,想来谢家动用些银钱手段,便足够将弱女子逼得走投无路了。” 他眉头紧锁,显然很看不惯这种事,但也无可奈何。他们天师府降妖除魔,只管妖和死人的事,却管不了活人的事。 谢醒回想起那个身影冷清的女子,如此一来,她冷淡的性子似乎有迹可循,但不知道为什么,谢醒却仍然很难将她和走投无路被逼嫁人的弱女子形象联系在一起。 或许是气质,或许是眼神,或许一些举手投足间细微到谢醒都没有办法立刻察觉的东西。还有她这个后人,难怪昨天掌柜让她小心不要被谢矜看上,原来有强抢民女的先例啊。 好啊,可真是有出息到家了。 她没有轻率地下结论,而是表示自己要思考整理一下当下的线索,重覆水回房之前,她顺口嘱咐了一句:“小道长,晚上就请你别往外跑了,好好在房间里睡一觉吧。” 重覆水不解:“外面有月鬼吗?那不更应该尽快除净。” “不找出幕后之人除不净的。”谢醒没立刻告诉他外面有扶桑,重覆水不是信鸾,他脑子一热真有可能去找扶桑单挑的:“城中民居我都做过防护了,月鬼伤不到人,不必担心。” 重覆水听后果然高兴起来,规规矩矩向谢醒行了一礼,请她有用处立刻喊上自己,便回房了。 谢醒也没闲着,拉着蓝然在谢府里逛了几圈,挑了几块色泽清润的鹅卵石,用它们摆好防护阵法。蓝然很少评价他人是非,只有和谢醒单独在一起才有说不完的话,谢醒慢悠悠和他并肩走着,扔下块石头,问他:“你感觉怎么样?” 蓝然默默把石头位置踢正,慢吞吞地反问:“说的是谢府,还是你的岳姐姐?” 谢醒喝茶的动作一顿,颇感兴趣地瞅他表情,蓝然默默扭过头。 他不给看,谢醒偏偏就更想看了,她蹲蓝然跟前:“什么味道?” “什么什么味道。” “有点酸。” 蓝然被她逗得恼了:“谢醒!” 谢醒笑着扑过去,胡乱揉揉他脸:“好啦,你也知道我那么热情是有目的的,快说快说。” 蓝然雪白的脸被她扯出个淡淡的红印子,看着颇为滑稽,他左右看看,注意到不远处来了人,把不安分的谢醒扯下来,声音也压低了些:“感觉不舒服,整个宅子都是。” “没有邪祟异动,没有风水隐患,却又能让你感觉不舒服……”谢醒一笑:“不是妖魔,那就是神力了,看来我们真的没有找错。” 她拉起蓝然的袖子,一猫腰钻进了假山,撩了一把自己乌黑浓密如同绸缎一般的长发,笑嘻嘻凑近蓝然:“阿然,你看我。” 蓝然看着她那笑靥如花的面容凑近,耳尖都红了,后背不自觉靠在假山山体上,勉强维持着镇静姿态:“你要做什么。” 然后,他就看见谢醒撩起头发渐渐变白。 蓝然:“……” 蓝然的脸一下子垮了。 让他看什么,看檀曦的白毛吗? 瞳色完全变成金色后,面前人原本温柔和亲的笑容一瞬间就切换成了漫不经心的样子,檀曦金眸扫了一眼蓝然,不是很待见地拉开距离,哼笑一声,懒洋洋地开口道:“她说的,觉得切换人格最好有个招牌动作,免得身边人没有准备……莫名其妙的仪式感,又要使唤我干什么?” 话音刚落,她眼睛一变,换成谢醒开口说:“画两个木偶咒,我没有法力,快点。” 又是一变,檀曦抱臂,很是不情愿:“你的小情郎不是在这,使唤他呗。” “让你来你就来。” “切,见色忘义。”檀曦白了蓝然一眼:“让开!” 明明她画符不用纸,这么说就是给蓝然找不痛快去的,大概也是继承了太阳神格某些部分,自然地不喜自己的继任者。蓝然也不跟她计较,起身让开地方,檀曦犬齿咬破指尖,大手一挥,凭空绘了两张符,各自刻在了谢醒和蓝然眉心。 一睁眼,他们就变成两只小木偶了。 蓝然的躯体缓缓坐下去,就地打坐,而谢醒的身体则暂时被檀曦占据,檀曦把两只小木偶捏起来,晃了晃,又嘴对嘴碰一下:“呦,来,亲一个,姓蓝的不用谢我。” 两根木头磕在一起,一声脆响。 蓝然 :“……” 谢醒的声音幽幽地在檀曦脑海里响起:“再胡闹我送你回小黑屋关禁闭。” 谢醒未必会真关,但檀曦也知道适可而止,把他们两个放在了地上,像弹弹珠一样弹了一下谢醒的屁股,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恶劣的笑意:“行,我不讨嫌了,你们双宿双飞去吧,最好一辈子别回来。” 谢醒小木偶瞪她一眼,拖着晕晕乎乎的蓝然小木偶走了。 檀曦自己留下谢醒倒也不担心,这么多年练下来,就算她魂魄暂时离体,对身体的掌控依然是绝对性的,哪怕她死了,檀曦也只会跟着一起陪葬,所以,谢醒丝毫不担心她搞大事。谢醒如果真的一辈子不回去,檀曦才是要哭了。 至于搞小事,搞就搞吧,反正谢醒也不是什么安生的人。 谢醒和蓝然一路摸上房檐,谢醒凭着良好的方向感,没过一会儿竟然就找到了少爷和少夫人住的院子。 谢醒也终于带着蓝然做了一把梁上君子,两人扒开一片屋檐,直接偷窥小两口的夫妻生活。 入了夜,房间里烛光却盛,窗子都开着,窗外声声蝉鸣不歇。白天他们见到的那位少夫人岳眉独自倚靠在窗边,丫鬟端着餐盘走到她身后,怯怯开口:“少夫人,您今晚什么都没吃,菜已经热了三次了,多少用一点吧……少爷叮嘱过的……” 岳眉回眸,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丫鬟立刻闭了嘴,不敢再多言,正要端着餐盘退下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拦了下来。 丫鬟抬起头,愕然看见不知何时进来的青年,吓得连忙退后一步,行了一礼。 谢矜却没有在看她,他的目光一丝不漏,全然锁定在窗边的女子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叫人看了一眼便喘不过来气。 谢醒在上面看着,本以为照着谢矜的骄纵脾气,是一定要吵架了,可谢矜深深吸了口气,再抬头时,脸上竟然扬起了灿烂的笑容。 “眉儿,怎么不吃东西,心情不好吗?” 说罢,他从小婢女端着的盘子里取了碗香梨汤,端着它坐到岳眉身边,舀起一勺,喂到岳眉唇边,笑语热忱地哄道:“乖,吃一口,好不好?” 对别人和对岳眉真真是两幅面孔。 可惜岳眉依然没有答他,她看了他一眼。有趣的是,他们恰恰相反,谢矜看她时目光有多么热烈浓重,岳眉看谢矜时目光就有多么轻,轻得几乎不如一片羽毛。她看谁都是这样,包括这个强迫她成亲的人,谢矜做了那么多事,但在她面前,依旧是个无足轻重的人。 这显然是极其令人恼火的。 岳眉一言不发站了起来,似是要回内室去。 谢矜重重放下梨汤,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重重地摩挲了一下,他不错眼地望着她,依旧是带着笑意,只是语气不再那么温和了:“眉儿,你不跟我说句话吗?你不问我去哪了吗?” 岳眉看起来并不关心,她挣扎了一下,一个病弱女子的力气又怎么抵得过整日游街跑马的谢矜?她挣扎不成,却反而被谢矜一个使力拽到了自己怀里,谢矜整个人被迫坐到了他腿上,两个人眼看着就要贴上去。 “!!!” 谢醒第一反应就是去捂住蓝然的眼睛。 蓝然:“……” 82. 发病 房间里,岳眉意识到自己挣扎不动,便没有再挣扎了,一张脸却也涨红起来。好不容易等到谢矜放开她,她俯下身子,扶着桌角大口大口喘气。 她喘息很重,谢醒听着声音不太对劲,好像肺不太舒服似的。 谢矜想扶起她,却被她反手甩了一巴掌。 “你滚。” 谢矜深深看着她,他向后退,一步,两步,最终扔下一句“你好好保重身体”便离开了,谢醒眼睛瞧着,他竟然是去隔壁睡了。 谢醒看着扶着额虚弱坐下的岳眉,心想,得找机会再见见她。 蓝然晃了晃脑袋,谢醒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捂着他眼睛,连忙收了手,轻轻推了他一把,两人一起滑下了房檐。两只小木偶如入无人之境,大摇大摆地穿过花园,假山后面,他们的身体已经不在了,想也知道檀曦不可能在原地老实待着,谢醒靠着她们之间的感应和蓝然一起寻觅过去,只见檀曦躺在屋顶,双手背到脑后枕着,一副惬意姿态。 她头顶,今晚的月亮分外明亮,如一道银钩,一尾一尾钓起了漫天的星辰。 看见他们,檀曦挥了挥手,牵起嘴角,露出雪白的牙齿,潇洒地:“呦。” 檀曦仿佛也知道谢醒想问什么,一指屋里:“好好摆着呢,回去吧。” 蓝然爬过门槛,进屋回自己身体里了。檀曦则向谢醒伸出手,谢醒的木偶身子轻飘飘落在她手心,与此同时,谢醒的灵魂也即刻归位。 檀曦抱怨:“回来的太快了,我还没晒够呢。” 谢醒刚进身体,脑子还有点晕晕的,不假思索问:“晒什么?” “晒月亮啊。”檀曦说。 “为什么不是晒星星?”谢醒问。 “爱是什么就是什么。”檀曦撇撇嘴:“反正跟着你也有这些无聊事可做了。” 正常人都会说月亮怎么晒,但谢醒不是正常人,檀曦就喜欢她这一点。 谢醒从房檐上轻飘飘跳了下去,落地拍拍手心的灰:“后悔了?或许你在绯镇该抛弃我和扶桑融合的,到时候或许能重归神位也说不定。” 谢醒这话说的半真半假,融合后更强大是没错,但檀曦和扶桑都是煞气冲天的个性,真凑一起,估计最后也只会两败俱伤。谢醒这么说只是随口调侃,檀曦当然能听出来,恶劣地笑一声:“好啊,恢复神位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你那个没用的小情郎踢下去。” 蓝然也已经归位了,从房间里走出来,探出个脑袋看谢醒:“你们是不是在偷偷说我坏话?” 谢醒毫不犹豫把檀曦卖了:“她说要把你踢下去。” 蓝然露出了一个嫌弃的表情,好像在说神格都碎成两半了到底在嚣张些什么。 檀曦哪忍得了,差点冲出来和蓝然干架,让谢醒好说歹说按回去了,檀曦又开始骂谢醒软弱无能,被个傻子天神迷花了眼云云,最后自己倒是睡觉去了,只留谢醒半晚没合眼。 谢醒倒也习惯了,檀曦刚生出意识那一段时间读了她的过去,也很多次在她耳边吵来吵去,嚷嚷着要把十神官都杀了。她天生不知善恶,肆意妄为,即使谢醒多加约束,也未曾改变,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因为她们之间深度绑定的关系,她也把谢醒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是决不能容忍有人欺辱伤害谢醒的。 谢醒虽然与她和平共处,却一直无法真的接纳她,哪怕三百年后重新苏醒后亦如是。她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谢醒过去的事情,提醒着谢醒,她有一场尚未完成的复仇。 可蓝然、叶盏的存在也在拷问着谢醒。 他们曾经是她复仇的精神支柱,可有一天,支柱坍塌,他们站到了她的对立面,无论是否出于主观。 月色朦胧,群星璀璨,谢醒看了一眼不远处睡榻上静静安睡的蓝然,月光落在他绸缎一般的银发上,她想,今天是个好天气,这说明蓝然今天是快乐的。 好像他们重逢后这一段时间,每一天都是晴天。 真的是单纯过了头,只要和谢醒在一起,他就可以那么开心。 愚蠢,却又美丽。 谢醒不由自主地被那银色吸引,走到蓝然的睡榻边,她完全可以扑到他怀里哭诉,倾吐自己内心的纠结,蓝然有起床气,但从来不会对她发作,她哭了,他一定会很温柔地安慰她,然后谢醒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让蓝然继续保护她,反正他是天神不是吗?有他和檀曦在,没人能伤害谢醒,她可以用爱去填充不死的躯体,从此远离了痛苦。 那些可能性那么诱人,触手可得,可谢醒却做不到。 所以她收回了手,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床上,被子里已经凉了,但她也无所谓。 她转过身子,闭上眼睛,却不知道,在她的身后,蓝然默默睁开了紫眸,默然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 第二日,谢醒按照昨晚的想法,拜访了岳眉的住所。 蓝然和重覆水都没有跟在她身边,他们两个被谢醒安排了另外的任务,相比试探一个弱女子,还是他们那边更危险一些。 谢醒对此并不羞惭,当领导最重要的就是明白自己的斤两,比起动武,谢醒本来就更适合做一些口头工作。 岳眉的院子门口有谢矜的人拦着,但对谢醒来说也不是问题,她假托确认少夫人院中是否有邪祟,便成功让守卫放行了,只是刚刚靠近门扉,就听见里面“咚”地一声,似乎是有重物磕碰。谢醒和守卫也顾不得什么了,齐齐冲进去查看情况,只见岳眉已经倒在了地上,似乎已经晕过去。 谢醒冲过去抱她起来,只见她脸色苍白如纸,鬓角发丝凌乱,谢醒一边摸她脉搏,一边问守卫:“这是怎么了?” 嗯,脉象虚弱、四肢发冷,看情况确实未曾修炼过,没有调整过经脉本身,也没有容纳过什么乱七八糟的力量。 守卫慌得不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应该是犯病了,可刚吃完药不久,本来应该是好好的……善善姑娘你等一下,我去叫人!” 谢醒点点头,把人抱起来放到床上,岳眉很轻,抱起来软绵绵的,倒是不怎么费谢醒的力。只是谢醒放下她的时候才注意到,她的手心紧紧握着谢醒的衣袖。 谢醒走不了了,只好就近观察她。 谢醒医术粗浅,看不出她得了什么病,但大概不是可以轻松治愈的,且岳眉眉头紧蹙,像是揉皱了的云,想必发作起来也不好受,如此看来也是可怜。谢醒给她盖上了被子,坐在床边等了片刻,守卫带着个丫鬟匆匆赶回来了,丫鬟大概平时是贴身伺候岳眉的,一来就直奔桌案边的小柜子,找出了一个小瓷瓶, 倒出药就要喂给了岳眉。 谢醒借着把岳眉扶起来吃药的机会,浅浅嗅了一下,有淡淡的血腥味。 这个她是绝对不会闻错的,因为她已经开始有点反胃了,额间还隐隐发烫,谢醒低下头,闭住呼吸。 这味道于她是折磨,于檀曦无异于兴奋剂,她醒了过来,颇有些好奇:“这是什么药啊?看起来好补。” 谢醒:“想都别想。” 她问小丫鬟:“少夫人这是什么病啊?看起来好严重。” 小丫鬟倒没什么戒心,岳眉有病也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了,她喂下岳眉水,和谢醒一起缓缓把岳眉放下去,盖好被子,为了不吵到岳眉,她们出门交谈:“我也不知晓,就是一种很罕见的怪病,发作起来全身都没力气,还会咳血,可吓人呢,今天幸亏您在,不然少夫人不让我们跟在身边,肯定要出事。” 谢醒倒是理解,岳眉出事,倒霉的还是她们这些伺候的人。 她笑笑道:“没什么,只不过少夫人这样只吃药就可以吗?用不用再请开药的大夫来看看?” “药不是大夫开的。”小丫鬟不假思索地说。 谢醒微微一眯眼:“那是?” “我也不知道,少爷没提过,只是每月都送来一些……” 见问不出什么其他有效信息,岳眉一时半会也醒不了了,谢醒和小丫鬟、守卫告了辞。走出院子,她掏出怀里的木偶,问:“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蓝然的木偶挥了挥小短手,表示一切顺利。 他和重覆水已经成功装扮成乞丐,混入了排队领粥的队伍。谢家施粥不是在街上,而是在一座偏僻封闭的小院,为了不被排除,蓝然特意控制了易容丹的效果,让他和重覆水看起来身强体壮,果然,前头瘸腿的乞丐被人呵斥撵走了,而他们两个却很顺利地进门领到了粥。 白粥是不要想了,碗里只有些斑斑杂杂的糙米,好在料很足,不至于大半都是汤水。粥是要在院子里喝完的,因为要把碗还给人家。他们两个走到一边,重覆水正要仰头喝下,蓝然却伸手拦住了他。 重覆水正不解,就见蓝然率先仰头喝了,入口后片刻,扭头吐了大半。 周围的乞丐都用谴责的眼光看着蓝然,而蓝然浑不在意。 重覆水大惊,压低声音问:“这粥有问题?” 蓝然点头。 重覆水:“什么问题?” 蓝然:“难喝。” 重覆水:“……” 算了,猫妖嘛,口味挑剔一点也合理,在重覆水心里蓝然就是个痴情单纯的傻妖怪,故而也不多苛责。他仰头,将碗里的粥一口喝光。 “看起来施粥没什么问题,那我们接下来去哪?” “回去吧。”蓝然说。 重覆水点点头,起身和他一起走出小院,只是在巷子里走了几步,重覆水就感觉头晕。 他意识到不对,问蓝然:“我怎么有点晕?” 蓝然平静地说:“晕就对了,我们的粥里下了点蒙汗药。” 重覆水:“……” 重覆水还来不及谴责他,就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蓝然看着他倒下,拍拍衣角,也找了个宽敞舒服的位置,躺到地上,闭上了眼睛。 83. 制药 没过一会,早就蛰伏在暗处的人走出来,将他们的身体拖走。 穿过三座小巷,又上了一次楼梯,再穿过一道铺满杂草的小路,最后,他们被带到了一个位置偏僻的院子里,蓝然和鱼信鸾被扔到了一座地牢里,手和脚都被人上了镣铐。 蓝然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睁开眼。 这座牢房很是粗糙,关了几个同样身强力壮的乞丐,这些人也有人已经醒了,有人还在茫然地打量环境,有人已经握着铁栏杆大声呼喊,要人来放自己出去。 蓝然踹了一脚重覆水,重覆水惊醒,边擦嘴角的口水边问:“怎么了?这是哪?” 蓝然抬了抬下巴,示意重覆水去找答案。 重覆水只好爬起来,学着其他人到铁栏杆边,但他喊不太出来,只好试图伸出脑袋看看外面的情况。 这是个低矮干燥的土牢,倒是很透气,往左看只有一个向外的出口,只简单地搭了木梯用作上下;而往右看,隔壁有另一间牢房,里面有不少人,却都异常沉默,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往上看,他们的牢房上面开了个不大不小的口子,有阳光透过目光照到中央。 好奇怪的构造。 他回来,对蓝然说:“看起来这间都是新抓进来的,我们先静观其变,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话音刚落,蓝然就听见出口那边传来脚步声,他一把把重覆水拉过来,让他和自己一样坐在角落。他们看着几个蒙面的男人到了监牢门口,领头的一打手势,那几个男人便打开牢门进了来,不顾乞丐们的挣扎叫骂,一个一个喂了丹药,轮到蓝然和重覆水,他们两个都乖乖接了过来,蒙面人不放心,还检查了他们两个的口腔,确认里面没有丹药后,才把他们这些人一个个提到隔壁构造相同的牢房去。 等蒙面人走后,重覆水和蓝然齐刷刷点了自己的穴,扭头吐了。 重覆水拿起沾着口水和尘土的丹药,左看右看看不出成分,不免奇怪,只能先收回怀里等着回去交给谢醒。刚刚把丹药收好,他就注意到蓝然脸色不大好看,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了?” 蓝然摇摇头,他不说,谁也拿他没办法。 重覆水只能把注意力投向牢房里的其他人,刚刚吃了药的有的想抠嗓子吐出来,有的仍然在惊慌呼救,似乎药效还没有发作。他和蓝然一起一个一个把他们叫过来,提醒他们不要声张,然后帮他们点穴催吐,所幸这药不是入口即化的类型,否则还真不好办。 至于之前就在这里的乞丐,他们大多破衣烂衫,精神萎靡,无论重覆水和蓝然跟他们说什么都精神恍惚,重覆水有了不好的联想,他们看起来真的很像谢醒被注入神格后的状态,只是少了些痛苦。 被救的乞丐像一群惊慌的雀鸟一样又挤到重覆水身边,蓝然看着疏冷,他们只能依赖重覆水救他们出去,重覆水又口干舌燥地挨个安抚一遍,见蓝然事不关己地坐一边发呆,顿时气结:“你……” 他还没抱怨出口,就见蓝然目光动了动,似乎落到了他身后。 重覆水皱眉,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一只干瘦的、生满茧子的手颤巍巍地握住了他的脚腕。 就这种情景,哪怕重覆水是个道士,浑身汗毛也炸了起来,他跌坐下去,回头一看,竟然是个双颊凹陷、双目浑浊的乞丐,他看起来是之前被抓进来的,饿了很久,但那鸡爪一般的手却分外有力,握得重覆水生疼。 但再疼重覆水也不敢强行扒开他,生怕给人弄散架了,只能俯身试图把他扶起来:“兄弟,你怎么了,要说什么吗……” 乞丐张开干燥起皮的嘴,嘶哑地发出声音:“救,救救我……” 他大概是听到其他乞丐向重覆水求救,也被激起了求生的本能,手握得也越发紧,重覆水疼得“嘶”了一声,只能劝勉道:“好,我会救你的,你先起来!” 有个年轻的小乞丐认出了这人,惊讶道:“阿七叔?你怎么在这里,还成了这幅样子?” 乞丐却没有回答他,也不肯松手,还在说:“救我,救……呃……” 他喉咙里挤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飞速生长,挤压了声带和喉管,身体也开始抽搐起来,手臂和腿诡异地反折,小乞丐本来还想拉他起来,见这情景吓得简直魂飞魄散,大喊:“娘!娘啊!” 乞丐的身躯开始溶解、扭曲、重组,最终在众目睽睽下化作了形状可怖的月鬼,嘶吼着向小乞丐的方向扑过去要咬他。 小乞丐他娘是一定没法来救他了,重覆水抓住他领子,往后拉了他一把,众人吓得一哄而散躲开。正一片慌乱时,蓝然适时提醒一句:“太阳。” 重覆水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把月鬼踹到了天窗泄露出的那片阳光下,想来这设计就是为了防止异变一早准备好的。月鬼被烫得尖叫一声,“咕噜”响了一声,不停地在地上挣扎扭动。 外面的守卫听见动静赶了过来,迅速进来制服那月鬼,用锁链捆了个严严实实。他们交头接耳片刻,一个人去了外面,没过一会,一个人跟着他回来了。重覆水抬头一瞧,愕然发现是谢矜,谢矜身旁还跟着一个老道。 竟然是谢矜?! 重覆水倒不是认为谢矜是个好人,但他待在了谢府那么多天,谢矜都是一副混不吝的二世祖形象,整日只管吃喝玩乐。因为粥棚一开始是谢家二老设立的,重覆水考虑过他们,考虑过岳眉,就是没太考虑过会是谢矜在背后制造月鬼。 重覆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谢醒是创造月鬼的人,而她的后人竟然也在偷偷搞这个。 谢家是有什么奇怪的遗传吗? 谢矜看见月鬼的模样,嫌弃地用扇子挡住脸,呵斥道:“又废一个,赶紧处理了。” 老道犹豫道:“可少爷,我们扔出去的月鬼实在太多了,这样只怕……” “废话那么多做什么!” 谢矜暴躁道:“有什么也是我担着,新的药呢?” “今天还没取……” “那就快取!” 老道只得走到牢房前,目光在一群乞丐里挑挑拣拣,最后找了一个看起来最健康的:“就他了。” 其他看守们把他指的人拖了出去,重覆水皱起眉,刚要动,蓝然却按住了他。 重覆水不解地看向他,蓝然只是摇了摇头。这时,老道已经用刀在那被挑出去的乞丐手背上划了个口子,颜色很淡的血从他身体里流了出来,泛着一种近似于银的色泽,如果不是重覆水嗅到了血腥味,几乎都要怀疑那不是人血。 老道拿了只碗,挤了满满一碗血,对谢矜道:“这些足够了,贫道大概明天就可以把新药练出来。” 谢矜扬了扬浓密的眉,问:“新药真的能根治她的病吗?” 老道殷勤道:“自然,这一次是将神力中和得最好的,必然……” 重覆水简直要听不下去了,刚想找出拂尘狠狠抽这老道为道士一行除害,这一次蓝然没有按他,他却被突如其来的震动打断了。 那震动是从头顶传来,伴随着一声巨响。谢矜和老道都下意识抬头,只见头顶土崩地裂,直直向他们砸来。老道护着谢矜避开,刹那间,一根红线窜了出来,直直命中老道的心口! “叮铛”一声,老道手里的瓷碗落了地,他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心口,还没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已经没了命。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就连重覆水都来不及反应。当大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尖叫和混乱即刻爆发开来,在这混乱之中,一抹红色的身影踩着阳光再次走来,尘土在他脚下不停飞舞,桀骜、张扬、目空一切。 扶桑抬手挥了挥,赶走了土灰,脸色阴沉无比:“这里也不是。” 身后,文三桃捂着口鼻,抱怨道:“好脏啊,主人,你下次能不能不要这样暴力?” 刚刚那一根线震慑了所有人,没有人敢不知死活地挑战他们,谢矜也白了脸,一步步往后退。 重覆水看见扶桑也懵了片刻,他难以想象天上天下之主会出现在这里,但毫无疑问,这里有不少平民,重覆水想动,却被蓝然捂住嘴,顷刻间,他们便消失在原地,牢房里只落下两只替身木偶。 这一点细微到极点的动静立刻被扶桑捕捉到,他一金一红的双眸微微一动,抬手便是一根傀儡线刺去,众乞丐像是噤若寒蝉的鸭子,纷纷避开,傀儡线给扶桑卷回来了两只木偶。 扶桑也经历过幻境,当然认得出来这是谁的法术。 他脸黑成了锅底,却笑了起来:“好,真好啊。” 文三桃跺了跺脚:“好什么嘛主人,我们还要继续找谢醒嘛?” 扶桑手背青筋暴起,咯吱一声,两个木偶被他捏碎,他咬牙切齿道:“找,怎么不找?” “找到了,就把那女人的头拧下来。” 84. 穷寇 蓝然拉着重覆水,刚刚跑出去几步,就被他用力推开。重覆水喘着粗气,什么也不说,扭头就要往回跑。 蓝然只能跟上去,死死拽住他:“别回去。” 蓝然话说的古井无波,力道却大得出奇,重覆水使劲浑身解数也挣脱不开,急得叫嚷:“扶桑还在那!那还要那么多平民呢,我们怎么能走?” 蓝然歪了歪头,反问:“你打得过他吗?” 重覆水梗着脖子:“打不过就不管了吗?” “既知徒劳,何必去做。”蓝然淡淡道。 重覆水用力一挥手,甩开蓝然,他一步一步往后退,字字铿锵道:“人命关天的事,我辈身为修道之人,哪怕徒劳也要去做!蓝公子害怕,自己回去便是!”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跑了,几下竟然就没了影子。蓝然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愣了片刻,随即气恼起来,拂袖而去。 天气转阴了,黑云滚滚低垂,冷风贴着地走,似乎是要下雨。 谢醒加快脚步,刚刚回房,就见蓝然怫然走进来,瞬间就明白了什么,拉他坐下,对着他露出甜滋滋的笑容:“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蓝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喝了个干净,才把胸中的郁气浇下去一些。他没先抒发私人情绪,而是告诉了谢醒粥棚那边的情况。 谢醒听了,眼眸里也划过一抹失望,只是转瞬即逝。 “我不太懂他们制药的原理,这个要你亲自去看。”蓝然问她:“现在确认了幕后凶手是谢矜,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谢醒手指绕着自己头发,笑了一声:“按判官大人的规矩办呗。” 谢家上下都找不出来一个像样的对手,实力和认知都不在一个层次,实在是没有什么浪费时间的必要。 她从怀里掏出查察牌,曲起手指敲了敲牌面,发出脆响:“喂,听见了吧?” 查察牌震了一下,牌中涌出一抹黑眼,落了地,变成叶盏的幻形,她绷着脸道:“你们谢家真是生得好后人,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表的。”谢醒说:“我和小慈都没孩子。” “少来,”叶盏瞪她一眼,抱臂道:“月鬼的事,我托梦给了颍州天水府,他们不日便会赶到支援,至于真正的麻烦……” 真正的麻烦自然说的是扶桑,他越过边境,虽然实力大受限制,也没有滥杀无辜,但毕竟是个随时会爆发的炸弹。一提他,叶盏也头疼:“他这事说来复杂,本来应该是陆吾管的,但……”叶盏又瞪谢醒一眼,谢醒笑嘻嘻摊手:“被我杀了。” “你还好意思说?”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谢醒一脸无所谓:“他历经天人五衰,本来就剩一口气了,既然这样,我帮他结束痛苦,不好吗?” “我已经查到了些东西,”叶盏神情严肃地盯着她:“陆吾死后,边界本该彻底崩溃,但当年,在短暂的失效后,边界又被人重新填补了,谢醒,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谢醒装傻充愣:“我做了什么吗?” 叶盏拿她没办法:“要把他赶回去,只能有陆吾神格的人来,谢醒,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已经叫辛夷过来了,”谢醒双手交插,笑眯眯向后一靠:“算算时间,这时候应该差不多快到了。” “赶走扶桑之后,他也得走。”叶盏说。 “行。”谢醒态度异常随和,叶盏上下打量她片刻,确认她没刷什么花招,才稍稍放心。这时,一滴水砸到她的幻象之上,砸到的位置升起一抹黑色的浓烟,叶盏抬头:“下雨了?” 谢醒稍稍直起身子,叶盏还在一边抱怨龙公死后天气愈发地易变了,她平常捉拿妖鬼,也常常走到哪下到哪。谢醒的目光落到蓝然身上,蓝然趴在桌子上,枕着胳膊,看不出来怎么了。 叶盏也注意到蓝然的异常,她本想开口叫然妹妹,但想了想,还是憋了回去,问:“这是怎么了?” “许是累了,”谢醒拍拍蓝然的背,扭头问叶盏:“你还不走?” 叶盏:“……” 叶盏冷冷地骂了一句“重色轻友”,撤了幻象,身形彻底被铺天盖地的雨幕冲散了。 谢醒则拉着蓝然进了屋,他们进得晚,身上已经湿了大半,屋内没点蜡烛,因为暴雨笼罩着,显得有些昏暗。谢醒找来干燥的毛巾,给蓝然擦头发,声音温柔地问:“怎么了,现在可以和我说说吗?” 蓝然半点不知事故,就是很容易和人产生矛盾的,每回和师兄吵了架,都是一个人找地方生闷气。谢醒来了渡庭之后,就会找到他把人哄好,对着一套流程已经很熟悉了。 蓝然抿着唇,憋了一会,才说:“我再也不跟重覆水一起出去了。” 谢醒点点头:“嗯,好。” 蓝然却越想越气,掀开毛巾,愤然道:“他说我胆小!我又不怕扶桑,要不是,要不是——” 他气得紧咬牙关,手臂都在微微发抖,谢醒连忙抱住他:“嗯,我知道的,你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出手干涉人类的命运,是不是?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不是你的错。” 蓝然回抱住她,隔着布料潮湿的衣服,他闷闷地说:“你会不会嫌我没用?我一直没帮到你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被轻轻拨弄的琴弦。 “不,”谢醒抚摸他潮湿的头发,闭上双眼,睫毛仍在微微颤抖:“不需要你帮我什么的。” 你只要好好活着就好了……谢醒在心里如是说。 “在我还没有成年的时候,我犯过一个错误。”平复了一会心情,蓝然才缓缓地说:“太阴认为我的权能过大,如果不加以约束,便会祸害苍生,所以,他欺骗了我,拿走了我的一部分权能分给司命,又对我下了限制。” “我没有办法和任何人产生亲近的联系,也没有办法以任何形式干预某人的命运,如果我触犯了,一切都会自动回溯到原点。” 他话语简单,却表述的很清晰。谢醒听得心中惊雷乍起,这件事如果说出去,恐怕世间人对太阴神的看法都要略有改观了。至于蓝然的权能,他没有细说,谢醒也没有追问,但谢醒大概有猜测,应该与时间有关。所谓的回溯,应该就像游戏打出了badending结局后被迫回档一样,这样看来,蓝然性格的孤僻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一个人如果注定无法和任何人产生亲密关系,那他的性格也大概率无法变得热情。 太阴神作为一个政治人物相当合格,如他所认为的一样,蓝然的权能不加约束,后果无法预料,可他这样做对蓝然无疑也是不公平的,更何况,是以欺骗这样 的形式。 但有一个问题,谢醒为什么不一样? 蓝然对她出手干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为什么什么事都没有? 但看蓝然郁郁寡欢的样子,谢醒也知道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只能把这个问题和其他的一起压在心底。 蓝然抱了她一会,才不好意思地松开:“我是不是耽误时间了?” 谢醒笑着摇摇头:“不,你这场雨下得很是时候。” …… 雨水会拖慢地面上人和动物的踪迹,谢矜浑身湿透地带着两个小厮回家时,吓了看门的仆从一跳:“少爷,这是怎么了?” 谢矜踉踉跄跄,跪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口血。 看门的仆从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去扶他:“少爷。” 谢矜一咬牙,强撑着起来道:“快去,将我爹娘和夫人叫来,即刻收拾东西,我们得离开临安城暂避。” 那貌似邪道的一男一女被一个带着斗笠的黑衣武者拦住了,趁双方斗法时,谢矜勉强捡了条命出来。不论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他的秘密已经暴露了,避免被仙门清算,最好是去外地躲上一阵。 仆从连滚带爬地去了,可刚走没片刻,又一步步退回来,谢矜听见脚步声,怒火中烧道:“不是让你快……” 仆从跌坐在他身边,他抬起头,哑了声。 一个笑盈盈的青衣女子撑着伞,走到他们面前,从容不迫道:“谢小公子怕是离开不了了。” 真正让谢矜胆战心惊的,是伞下的另一个女子。 岳眉垂眸看着他,似是怜悯,又似有无奈,谢矜一瞬间什么也顾不得了,抽出剑指向谢醒,喊道:“眉儿,你快过来!” 岳眉站在伞下,像是生了根似的,没有动。 谢矜的心一瞬间踏空,无下限地向下滑落,雨水打在剑尖上,流到他袖中,冷的刺骨,可眼前这个人让他觉得比雨水更冷:“眉儿……” 岳眉垂下眼,像是不肯再看他。 谢醒懒洋洋打断他:“别叫你的眉儿了,老老实实束手就擒吧。” 谢矜没有得到岳眉的回应,看向谢醒时,眼神也冷了下来,死死地将剑刃对准她,警惕着她有任何动作:“你是什么人?” “你做这种事,假借我的名头,就没想到我会来找你吗?” 谢矜一脸听不懂的样子:“我怎么知道你是谁?什么时候借你的名头了?” 谢醒微微眯起眼。 谢矜的反应不似作假,他本身也不是一个多有城府的人,只是为爱发了狂。 难道是她多疑,“小神女复生”的传言,真的是坊间被月鬼所扰的百姓们流传开来的? 可百年已经过去,四代人更迭,凡间真的还有那么多人记得小神女的名头吗? 得不到想要的信息,谢醒也没什么耐心了,抬起手一撩长发,一瞬间,檀曦被切换了出来。 雪白的长发飘散开来,周围的仆从和小厮吓得惊呼,大喊妖怪,檀曦身旁的岳眉也瞳孔一缩,惊愕地退后一步,进了雨里。 檀曦轻飘飘瞟她一眼,把伞扔到她手里,随即张开五指,磅礴的法力缠住谢矜,将他拖到眼前,谢矜踉跄着跪下。檀曦冷笑一声道:“小子,无论做什么事都是有代价的,准备好了吗?” 85. 绝情 谢矜的小厮大叫着举着木棍和扫把冲他打来,檀曦看都懒得看一眼,抬手将他们掀飞开来。 “我……我才不信什么代价。”谢矜艰难地想要站起来,却又被檀曦一脚踩在肩膀上,生生地踩了回去,又吐出一口血。他抬起被雨水模糊了的眼,看向那伞下清冷的身影,可她低着头,依旧丝毫不为他动容。 但他不后悔。 “我不后悔,我想要的,我就一定要得到……管他什么代价!” 檀曦不耐烦听下去了:“无可救药。” 她抬起手,想给这小子一个痛快,谢醒的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还要审,记得留活口。” 檀曦“啧”了一声,动作顿住,就在这时,她余光注意到谢矜的手伸向了怀里,檀曦眯起眼,抬手将谢矜打飞。谢矜的身体像是一件破布一样重重丢到墙上,清脆的铃声从他怀里蔓延开来。 谢醒在檀曦脑中嘲笑:“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给耍了吧。” 檀曦气结:“你能耐你出来打!” 小看谢矜了,他竟然还藏着能召集月鬼的东西! 只见落在地上的雨水渐渐变得漆黑,一瞬间,黑压压的月鬼们涌了出来,谢矜爬起来,擦掉脸上的泥水和血,冷笑一声,可他这笑还没尽兴,就听见几声惨叫刺入耳膜,跟在他身边的小厮竟然身体抽搐着,在地上打起滚来。 谢矜愣住了,喃喃道:“阿度?你,你怎么……” 檀曦比他更快意识到不对,上前捉住阿度衣领,把人一翻过来,整张脸几乎都已经溶掉了,只剩血红色的肉张着口,在凄惨地叫喊。 “劣化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结束他。” 谢醒命令道。 檀曦听从谢醒的指挥,一张开手,谢矜的配剑便落到她手里,她干脆利落地一剑刺穿了阿度的心口。檀曦是太阳神格,她的攻击与阳光照射具有等效的作用,阿度脸上痛苦的表情一顿,火焰顺着他的心口扩散,连雨水也无法浇灭,很快,他化作了一缕飞灰。 “阿度!”谢矜不敢置信,膝行而来,却只碰到了一潭混着细灰的水,他脸色白透了,整个人一下子几乎精神失常,喃喃道:“不,怎么会,明明只是召月鬼的法宝,你根本没吃过药,怎么可能会是你……” 就在他慌张到无以复加的时候,蓝然打着伞过来了,手里还拖着两个人,谢矜定睛一看,那是他父母的衣服。 蓝然把人扔在地上,谢老爷和谢夫人身躯扭动着爬起来,抬起脸,竟已经不是人了,谢矜失声道:“爹,娘!” 檀曦打了个响指,几束金光浮现,将这两只连同其他蒙召赶来的月鬼一同缚住。蓝然皱着眉看向她:“怎么是你在这。” 檀曦轻嗤:“问你的小醒去,脏活累活都扔给我,也不见有什么好处,她自己倒是清闲,总有一天我要把她踹走!” 蓝然就当没听见,他低头,看见谢矜连滚带爬到父母跟前,想去摸母亲的脸,却被她脸上生出的第二口利齿咬断了指骨,谢矜痛得呜咽,情绪完全崩溃,痛哭流涕道:“不,怎么会这样……” 檀曦听得烦心:“还不是你玩火自焚,老实点,别再耍花招。” 这时,谢醒却又开口了:“不是他。” 檀曦一愣:“什么?” 谢醒还未说出话,这时,谢矜也红着眼眶,直直向她望来,檀曦以为他还不死心,正要出手防备,一只利箭却在这时破空而来,直直穿过谢矜的心口! 谢矜张开嘴,原来,他是想说些什么,可他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了。 “你……” 砰咚。 青年的身躯砸进雨水里,他风华无限的生命就此停止,像是刚刚盛放就被暴雨打断的花枝。 云端,几个道士御剑而来,携着渺渺仙气落了地,他们身着和重覆水一般的黑白道服,显然是天水府派来支援的弟子,为首的容貌端正,举止得体,抱着拂尘向檀曦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是善善姑娘吗?掌门命我等来清剿妖孽。” 檀曦金眸扫了他们一眼,面沉如水道:“来的可真是好巧。” 她这话里嘲讽意味明显,那弟子不知自己是怎么惹了她了,怯怯道:“在下见这人似要攻击姑娘,故而出手,是在下做错什么了吗?” 檀曦张口要骂,可却被谢醒打断,不得不按照她教的话说:“不,没什么,这些月鬼和谢府的家眷都劳烦你们处理了。” 其实说是家眷,不过也只剩岳眉一个活口了,她是幸运的,谢矜给她的都是服药之人的血练得药,经过一次中和,药中所含神力及其温和,不会诱使她劣化成月鬼。 在雨中待了太久,她本来就不好的身体吹了冷风,脸色分外苍白。檀曦路过她身边,无意间与她对视了一眼。 只一眼,檀曦就看清,这个女人眼里没有任何动摇。 一个爱她爱到父母都不顾及了的人,就这么死在她面前,真的有人能做到毫无动容吗? 即使他强迫过她,可她连恨或是空茫这种情绪都没有,反而冷静的像一个局外人。 “我能。”檀曦回答谢醒的问题:“别人喜欢我关我什么事?” “所以你并非人类。” “别忘了,你的蓝然也不是人。”檀曦嘲讽。 谢醒被檀曦怼没声了,檀曦总算在嘴巴上赢她一次,顿时神清气爽。 谢府的事也算收尾了,天水府处理得很漂亮,重覆水带着同门一起安顿了那些尚未劣化的乞丐,当晚还找蓝然来道了歉,他当天回去后,现场只留下一场大战的痕迹,显然扶桑是被别人引走了,想来想去,分外后悔当日言辞,只是蓝然坚决拒绝和他说话,就算重覆水送小鱼干来也不要。 谢醒看着谢家一家三口的衣冠冢,心里感慨良多,无论有意无意,谢家最后一脉还是凋零在她手里了。 檀曦不理解她的感慨,道:“你再生一个不就好了?” 谢醒:“……” 果然,跟不是人的东西谈感情就是心累。 她埋好最后一捧土,回了谢府,谢家人都死光了,谢府只能由岳眉继承,可她也没有住在这里的意思,已经准备将这处宅子卖出去了,这些事还是谢醒回去的时候重 覆水告诉她的。 “岳姑娘也是可怜,平白摊上这么一桩冤孽,”重覆水感慨道:“就此离开这伤心地也是好事。” 谢醒没搭茬,拍了拍他的肩,走进了岳眉的院子。刚刚踏进去,泠泠琴音便流入耳畔,谢醒抬眼看去,还是那身白衣,还是一张素琴,岳眉低垂着眼,如葱根的十指一挑一拨,奏出的却是杀伐之音。 直到谢醒走到她对面,找了个蒲团坐下,岳眉一曲方毕。 她止住仍在颤动的弦,问谢醒:“善善姑娘可知此曲?” 谢醒出身千秋渡,基本的乐理素养是有的,只不过她睡了太久,现如今流传的曲子都已经不认得了,挑了挑眉,托着下巴甜丝丝道:“听不懂呢,请岳姐姐赐教。” “此曲名为《血荼蘼》,是《凶谱》中的第三首,描述了昆仑山开,血染千里之景,”岳眉抬起眼,她的眼瞳是稍浅的琥珀色,转动时,似有冷玉一般的光华:“大约,也和那日差不多罢。” 谢醒的笑容微微扩大了些,她伸出手,拨弄了几下琴弦,几组音和岳眉刚才所谈大差不差:“难怪呢,听起来就吓人,岳姐姐害怕吗?” 岳眉看着她的手,不咸不淡道:“有诸位道长在,没什么可怕的。” 把她的话原封不动地堵了回来,真是好样的,谢醒可算见识到这位书中的恶角了。 “我想也是,如果我是姐姐,我不但不怕,还要笑出声呢。”谢醒懒洋洋凑上去道:“只是月女姐姐运气不好,碰上了你甩的锅。” 岳眉……不,应该叫她月女袂,她望着近在咫尺的谢醒,很轻地牵了牵嘴角:“这声姐姐,我怕是当不起。” 一开始听见岳眉这个名字,谢醒还很陌生,但随着调查越来越深,她逐渐联想到《神隐》书中的一位角色。很不巧,她偏偏就是千秋渡月女氏那一脉的后人,名曰月女袂。 月女袂此人,无情无义、泯灭良知,谢醒细细看来《神隐》的描述,更倾向她是一个反社会人格。她出生时的月女家,已经凋零到谢家都不如,谢醒干的事让她的后人难再有修炼之质,而月女鹞和月女释干的事也反噬到了月女家后人身上,月女家不仅资质大跌,且代代短命困苦,月女袂出生时,家里仅剩一间草房,而每天却又七八个兄弟跟她争抢一口糠咽菜。在这种极端环境下,道德对于一个成长中的孩子已经不具备意义,月女袂无法忘却童年的饥饿感,终身都在谋求超越常人的力量,乃至觊觎神力。 可以说,她也是幸运的,因为祖宗造的孽,她没有一个好出身,却又一副好头脑。哪怕出身草根,只是舍下浆洗衣服的钱换了基本几本狗屁不通的杂书,她依旧学会了基础的医理和术法,她头脑敏捷,能够举一反三,很多修道之人读书都理解不了的东西,她靠自己就给生生悟出来了,靠着医术,她摆脱了那个烂泥一般的家,挣到了零星微薄的积蓄。 那不够,那远远不够。 但也仅止于此了。 资源和天赋是一道鸿沟,而月女袂手里几块可笑的木块没法搭成通天桥。 而这时,她遇到了谢矜。 86. 痴儿 《神隐》书中并没有详细道出月女袂的这一番经历,只说她嫁给了一位富商,借他的权势和财力大肆实验,并阴差阳错取得了一部分失落的丰农神权。 没错,就是当年由月女鹞一手提拔、为虎作伥的丰农神官姜矫,她也是谢醒计划里的唯一一次意外,当年,谢醒安排的人没能成功夺走姜矫的神权,反而令他逃走,最终导致丰农神权失落,无论谢醒还是其他神官皆寻觅无果,最终偏偏倒叫月女鹞的后人捡了漏。 月女袂虽拿到这一部分神权,但她一身凡骨,既无法像谢醒和扶桑他们这些有天资的人直接灌入体内磨炼融合,也不懂得谢醒改造辛夷等人的手法,只得耐心蛰伏起来,通过不断地研究将它们一点点化为己用,现在想来,她的病应当都是假象,目的就是引导谢矜主动帮她拆解神力,那老道士若是没被扶桑弄死,大概也能查到些许东西。 只是谢醒明确检查过,月女袂身体里没有神力,因为她的法子并没有完全奏效,只能增强她的体质和寿命,却无法让她获得力量。 在《神隐》中,临安一事了解,她便投效到了重新苏醒的小神女门下。 谢醒看着她这个未来的下属,心中也颇为复杂。 到现在,她还没有弄清她这场“穿越”和那本莫名其妙的书是怎么回事,且近来,她也越来越想不起她那位朋友的面容了,那不是普通的健忘,而是像有人拿着白蜡笔,把她的记忆层层涂住一样。 也因此,谢醒并不想被一本所谓的书束缚住。三百年前的谢醒没有认命,三百年后的谢醒更加不会,既然她没有看到《神隐》的结局,那么就合该她自己来书写她想要的结局。 “背着谢矜把消息散播出去也不容易吧,你费尽心思找我来,所求为何?”谢醒挑了挑眉,颇为感兴趣地问。 月女袂起身,竟然一撩裙摆,跪在了她跟前。 “大人,妾身听说过您的事迹,只要能经受住代价,您就能赐予任何人比肩神明的无上之力。妾身愿将丰农神力双手奉上,只要您肯给妾身一个机会。” 她言辞并不谄媚,却句句恳切,谢醒低头看向她,那双眼睛里熊熊燃烧的,唯有永不枯竭的欲望。 而谢醒是从来不会拒绝欲望的,欲望是最好的武器。 “好啊。” 她向月女袂伸出手,月女袂有些意外,立刻握住,顺着谢醒的力道站起来。她实在太懂自己的优势,冲着谢醒莞尔一笑,那容色如枝头霜花,虚幻又美丽。 谢醒淡淡唤了一声:“辛夷。” 少年武者的身影转瞬间应召便出现在屋中,月女袂看着他来去自如的实力,琥珀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缕不易察觉的艳羡。辛夷看都没有看她一眼,拱手向谢醒行礼:“姐姐。” “扶桑怎么样了?” “自然是赶走了,我引他撞上了玄君,一时半会他都别想来打扰姐姐了。”辛夷顿了顿,看了谢醒一眼,才又道:“不如我还是随时跟在姐姐身边……” “我可以保护好自己。”谢醒安抚地冲他了笑,语气温和:“叫你来,是有另一件事拜托你。” “姐姐尽管吩咐。”辛夷脸颊浮现喜色,赶紧低下头,耳尖因为羞赧微微泛红。 “带她去找阿隐。” 闻言,辛夷这才打量了一下月女袂,想起她是月女家的人,眉头浮现一缕厌恶,片刻后低头,冷声道:“……是。” 辛夷就是这点最好,无论心里怎么想,面上都不会质疑谢醒的决定,这也是为什么那几个下属里,谢醒最信任他。 月女袂目光也在辛夷和谢醒之间流转片刻,辛夷向谢醒告辞,正要带月女袂离开,这时,谢醒却又叫住了月女袂:“月女姑娘,我还有一个问题。” 月女袂回眸,身姿飘飘,恍若流仙,轻声细语道:“大人请问。” “谢家其他人变成月鬼,也是你所为?” 月女袂偏了偏头:“大人问这话,是怪我害了您的后人?可是谢矜先找上我的。” “谢矜混账,你利用他也是他作茧自缚,可府中其他人呢?为何一定要置他们与死地?” 月女袂似乎非常不解似得,眨了眨眼,才道:“我以为大人会理解我的。谢矜虽然为我昏了头,但时间一长,难保没有清醒的时候,我自然手上要有可以威胁他的筹码。” 辛夷嗤笑一声,讽刺道:“也是为了方便必要时灭口吧。” 谢醒看着月女袂无辜的神情,心里了然了。只是她难免想起谢矜死前看过来的那一眼,其实他不是在看谢醒,而是在看谢醒身后的月女袂。他张口,或许是想说什么的,他或许此时在发现他从未认识过这个以卑劣手段得来的、他一直所深爱妻子。 这对谢矜这样心性骄傲的人来说,不啻于天崩地裂。 但他最终还是没说,并且永远也说不出来了。 谢醒还忍不住想,为什么天水府的弟子会认为谢矜是要袭击她?还是有人给了他们错误的诱导? 这些事情通通随着谢矜的死一同埋葬了。 也是该着他们谢家和月女家的冤孽,到了这一代,又是谢矜这个蠢小子跳了坑。谢醒不同情他,就算被月女袂诓骗,他的强迫和残害无辜也是真的,只可怜谢家其他人,也被月女袂下了药,谢家二老更是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他们宠爱的亲儿子催化成了月鬼。 可悲,可叹。 月女袂当然听出了辛夷话语中的指责,可她却毫无内疚,反而直接指出:“怎么,大人选人还在意道德吗?那辛夷大人又是如何被选中的?” 辛夷面色一沉,黑剑出鞘一寸,发出警告的铮鸣之声,月女袂识时务地闭了嘴。谢醒叹一声,道:“当然没有那样的要求,你随他去吧,至于能不能成功,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反正,代价最终会找上来的。 无论是月女袂、辛夷,还是她自己。 辛夷和月女袂离开后,谢醒又独自在月女袂的房间坐了一会,她抚摸着那把琴,坐下,指尖缓缓拨动,琴音如流水一般淌出。 真是一把好琴,和小慈那把一样好。 学乐器要持之以恒地练习,谢醒年少时自恃聪明,学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记了谱子和指法就当自 己完全学会了,所以,事至如今,谢醒弹琴也不怎么样。她拨弄片刻,也只能弹出零零碎碎的临安小调,空有旋律,却早已失去韵味。 但也算为她阔别已久的故乡、以及故乡里早已安息的英灵送上一曲道别了。 一曲毕,谢醒想离开,走到廊下时,却发现外面淅淅沥沥掉了雨丝。雨水落入院中水塘,溅起了小水泡,晃晃悠悠地飘在青绿色的水面上。 是临安多雨,还是有人又伤心了? 谢醒不放心,回到了他们暂时栖身的客栈找蓝然。他折腾一番只说累了,便上楼去睡觉,谢醒一问天水府的弟子们,才得知他一整天都没有下来过。 谢醒去厨房要了点新鲜吃食,端上二楼,敲响了蓝然的房门。 前两下,屋里头都没有回应。谢醒耐心地继续敲,终于,门缝里挤出来一句闷闷的“进”。 谢醒进去,看见蓝然用被子蒙着脑袋,不知道在干什么,谢醒把饭菜放下,去掀他被子,只见他脸颊泛红,不知道是憋得还是怎得,眼角也是红的,似乎哭过。 谢醒第一反应是:“谁欺负你了?” 蓝然把被子用力拽回来,低着头哼道:“谁能欺负我?” “那你大白天哭什么?” “我没哭。” 谢醒不信,凑上去要仔细看他脸,蓝然却害怕丢脸似的,用力推开她,说什么也不给她看,光着脚下床吃饭去了。 谢醒抱着枕头看了他一会,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点不安,但又实在看不出来些什么,只好暂时放弃,一如既往地和他聊起自己的见闻。这一次,说的自然是谢矜和月女袂的事。 蓝然不意外,往嘴里塞了一只虾球,囫囵道:“姓月女的没一个好东西。” ……好吧,确实是,谢醒腹诽。 她抱着枕头,向后仰躺过去:“你……不问我为什么留她吗?” 蓝然头也不抬:“你不必试探我,小醒。” 心思被他直言不讳地点出来,谢醒脸上有点烧,她抱紧枕头:“我只是怕……” “不用怕。” 谢醒愕然抬眼,蓝然放下筷子,坐到她对面,他那紫眸中似乎承载着无限的温柔,让谢醒想起谢矜看向月女袂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心事重重。 “世间之事易变,人心更是如此,你是人,自然也不会例外。所以没关系,无论怎么变都没关系。”他说得很慢,也很认真:“蓝然会喜欢谢醒,直到我死。” 谢醒下意识地不想听他提及“死”相关的字眼,抬眼想瞪他,但她很快又意识到,这是一次表白。 像一块蛋糕从天上砸在她头顶,又甜又软的奶油猝不及防地淋了谢醒一脸。她没想到会突然收到这样一个直白到极点的表白,一时间,那张巧舌如簧的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蓝然凑近,极快地,猝不及防地亲了她唇角一下,然后像没事人一样坐回去继续吃饭了,只有泛红的耳尖昭示着他刚刚做过坏事。 谢醒眨了眨眼,扔下枕头,扑上去。 “别,我还在吃饭!” “油!有油!” 87. 逢秋 他们两个打闹时,一阵清越高亢的哨声在房间闹了起来,谢醒一把把身上压着的蓝然掀下去,下意识道:“等下,来电话了。” 蓝然滚了一圈儿,茫然道:“啊?” 谢醒拍了一下自己这该死的嘴,扭头翻翻找找寻找声音的来源,最终,她发现是包裹里的玉竹哨。她原来的早就没了,这把是重新入第四阁后再领的,制作远不如她的精良,但也勉强能用。 用玉竹哨联系她,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了。 长明听说事情解决,也松了口气。信鸾也挤了过来,腼腆地跟谢醒和蓝然问好。 谢醒看了一眼天色:“这么晚了你们两个还凑一块?” 信鸾却心虚了似的,谢醒话音未落,他就上赶着来解释:“不是的,是有特殊的原因才住一起……” 谢醒惊讶:“你们还住在一起了啊,关系越来越好啦。” 信鸾:“……” 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长明一把把他推开了,他“啧”了一声道:“我们在长安。” 谢醒也很有眼色地不再多关注住一起的事:“秋月夜会武是吧?我听天水府的孩子说,他们也要动身过去。” 长明立刻建议道:“那谢姑娘,你们就跟他们一起走好了,也安全一点。” “不用啦。”谢醒看了一眼蓝然,他打闹累了,直直地趴着,下巴搁在枕头上,睁着大眼睛看着她,谢醒忍不住对着他的脑袋一顿乱揉:“天水府的人要走缩地过去,但我和蓝然打算沿路看看,况且你知道的,他的身份也不适合和道士一起行动。” 蓝然往后一躲,避免了自己漂亮的银发被揉成鸟窝。 “也是。”长明赞她考虑周全:“时间还有半个月,二位及时赶到就好,到时候用玉竹哨联系我,我去接你们。” …… 和天水府的人分开后,谢醒和蓝然轻松多了。谢醒重新捡起了造东西的本领,拉了一辆废弃的马车,敲敲打打一阵,捣鼓了一辆以法力驱使的马车。 她乘着这辆马车,和蓝然一路边走边玩北上。 她知道,见了枢机之后有些事必然会摆到台面上去讨论,因此有心在那之前好好陪一陪蓝然,也算是对他们三百年前愿望的践行。 同时,她也有一点其他打算。 谢醒是肉体凡胎,虽然因为檀曦的缘故,她拥有了不死之身,但她清楚,她的寿命终究是无法与天神相比的。蓝然心思简单,可能不会想那么远,那就得谢醒来替他未雨绸缪。她希望在她活着的时候让蓝然多交一些朋友,多培养一些爱好,这样,即使有一天谢醒不在了,蓝然也能活得很好。 至少……不会像以前一样,只能守在星海,与星星作伴。 思及朋友,谢醒也依稀想起来,蓝然其实和娄倚霜关系是不错的。至少在她来第四阁之前,都是娄倚霜在关照这个孤僻的小师弟,在茶馆听枢机的戏的时候,他们聊起娄倚霜,谢醒问了问蓝然:“你归位之后,和大师兄见过面吗?” 她本来就是随口一问,叶盏都不怎么见娄倚霜,更何况自闭过头的蓝然了。但不料,往嘴里塞鱼干的蓝然居然表示了肯定:“见过。” “欸?什么时候?” “就在不久前。”蓝然倒不是很忌讳谈娄倚霜的事:“我休眠结束的时候。” 那确实是不久前,谢醒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醒的:“你们怎么见面的?他有说什么吗?” “他挺惊讶的。”蓝然回想了一下,说:“他以为我已经死了,问了我历劫的来龙去脉,还送了很多书到星海,让我了解一下三百年里发生的事……但是我看着那些字就困,所以,呃……” 谢醒捂脸,好的,不必多说了。 “嗯,还有,他问我沈待雪的事。” 谢醒动作一顿,片刻后,才抬起脸,仔细观察蓝然神色:“……你怎么说的?” 蓝然摇摇头:“找不到,你也知道,我的权能被分走了,要找人只能在星海里一颗颗捞。我捞了三天三夜都没找到,大师兄很失望,但也没说什么。” “……这样。”谢醒放松了些,若无其事地笑着换了一个话题:“进长安之前,我们先确认一下,还有多少神官认识你?” “我见过的不多。”蓝然想了想:“除了红仙和枢机,都死了。” 至于怎么死的,别问。 谢醒轻咳一声:“看戏看戏。” 戏文里这一折讲的是娄倚霜少年时作为乞儿流浪的时光。第四阁的孩子大多数是被鹿既春捡回去的,娄倚霜也不例外。也因此,娄倚霜和叶盏成了戏文里被编排最多的两位神官,毕竟老百姓都喜欢看草根逆袭。 写戏的也同样功底深刻,从幼年流离、少年意气写到娄倚霜团结各派驰援边界、游历各地斩妖除魔,最后在七十二岁时捣毁一只蛊师的老巢、拯救三百村民后立地飞升——可谓精彩至极。就连谢醒都忍不住感慨,娄倚霜真是他们这些同门中最有造化的一个。 只是……想起沈待雪,又不免觉得世事无常。 戏看了一天,晚上回到客栈时,谢醒也疲倦了,她刚打算关窗睡觉时,冷不丁地被一个长条状的东西吓得一哆嗦。定睛一瞧,是一条花纹斑驳的毒蛇,谢醒刚准备拿着扫把把蛇打出去,怎料那蛇一昂首,竟然开口说话了,且发出来的声音像砂砾磨出来一样,分外刺耳粗糙:“是我。” 谢醒松了口气,把扫把放回去:“是你啊,下次麻烦可以换一个无害一点的送信吗?” “我的蛊盅里,没有无害的。”隐说道。 尽管他嗓音粗粝难听,但语气是温柔的。 隐和辛夷一样,是谢醒信任的左右手,辛夷长于战斗,隐则长于蛊术。 但他并非蛊师一族,而是一个实打实的人类,或者说,他曾经当过蛊师的药人。后来,控制他的那位蛊师被娄倚霜斩杀,他也重获了自由,由于同样仇恨着神官,他来到了谢醒的麾下,为她做了不少事。 而谢醒沉睡后,她的手下各奔东西,辛夷去昆仑山上苦修,隐则留在了天上天下,成为了尊主的三大护法之一。 “你选中的那个女人已经到我这了,我为她重塑了一次经脉,能不能成功就看她自己了。”小蛇昂首,嘶嘶吐信:“如果不是你选的,就凭她姓月女,我就会直接杀了她。” 谢醒叹了口气,笑了笑,望向窗外的月色:“姓什么不重要,用得上才是最重要的。”</ p>“包括蓝然?”小蛇也望了过去。 “……”谢醒默然片刻:“你知道了。” “辛夷说的。”隐嘲道:“真想不到,那个呆呆傻傻的家伙居然是天神……哈。” “……” 小蛇的竖瞳直直地望向她:“你要去见枢机,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辛夷尊敬你,其他人害怕你,但我得问一句,谢醒,你背负的早就不是你一个人的理想了,你要为了蓝然放弃吗?” “不,我从没想过要放弃。”谢醒坐直身子,语气也冷下来:“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 “那样最好。” 小蛇摆了摆尾巴,扭头要爬出窗子去,这时,谢醒却开口叫住了他。 “小舅舅。” 蛇的动作一顿。 谢醒望着这条毒物,从它绚丽致命的花纹中,谢醒几乎看不出那个昔日矜贵风雅的少年的影子。 “怎么了?”隐,也就是沈待雪如此回答道。 “他一直在找你,你不想见他一面吗?或者,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吗?” “……没有必要。” 蛇的身影消失在草丛里,只留下粗哑的尾音和叶子碰撞的沙沙声:“就让他当沈待雪死干净了吧。” 月色朦胧的窗口,只剩谢醒怔怔地发呆。一片红叶落入她的窗口,她捡起叶子,晚风吹进来,冷得人发颤。 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 月亮将满未满的时候,谢醒和蓝然踏上了长安的土地。 满街鱼游龙舞,衬得夜色如昼,行人来来往往,皆是富足之态,这也令谢醒想到了从前的临安。只不过,比起临安的精巧,曾为帝都的长安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恢弘气质。它矗立在这里,向万国敞开了它的繁华与盛大。 走入其中,街巷整齐分明,秩序井然如棋局。眼下正是菊花开放的时候,冲天香阵罗列其中,走过半条街,便令人如痴如醉。 长安中心,便是浮屠宫。 它继承了曾为皇朝的威严,进出皆有守卫把守。为此,信鸾和微生慈早早地候在了朱雀门前等他们。谢醒钻出马车车窗看见他们,遥遥地就摆起了手臂。 到了门前,信鸾笑得像朵花儿一样:“善善姑娘!蓝公子!可算来了!” 谢醒跳下马车,揽过他脖子,笑眯眯道:“想我了吗?” 蓝然紧随她身后下车,只不过,默默地戴上了兜帽。 信鸾小脸儿通红,说不出话,微生慈掩唇笑道:“当然想了,鱼师弟可是天天念叨你们呢,长明说要来接你们,他第一个自告奋勇。” 信鸾受不了了:“师姐!” 在两个女孩子的左右围攻下,信鸾几乎逃窜一样地去拴马车了,微生慈悄悄告诉谢醒:“这几天他被长明逼着练剑,可是累呢。” 谢醒微讶:“他不是已经不是弟子了吗?而且就算是,第四阁怎么叫一个外门弟子参加秋月夜会武?” 微生慈撇了撇嘴:“是长明给报的名,你也知道那人德行,鸡毛的很。” 谢醒一想也是,默默给信鸾点了一根蜡烛。 88. 特训 浮屠宫划给了第四阁一个专门的院子,第四阁人多,院子也是最大的,谢醒过去的时候,长明正带着弟子们正在月光下练剑。一个个小脸发青,眼底发黑,谢醒乍一进去,还以为长明圈养了一窝怨鬼:“这是干嘛呢?” 长明放下剑,背到身后,擦了一把汗,少年的身姿挺拔如竹:“特训。” 他邪挑着眼,扫了一眼腿肚子打颤的信鸾:“人都让你去接了,还不快归队?第四式练熟了吗?” 信鸾蔫了,巴巴地看了一眼谢醒,谢醒也成功接收到他的求救,出言劝勉道:“欲速则不达,让他们歇歇吧。” 这些弟子里有不少是洞天里见过谢醒的,闻言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只差欢呼拥戴了。长明皱了皱眉,有些焦躁道:“可四天后就要开始比试了……” “笔试也需要一个好的状态呀。”谢醒拍拍他的肩:“歇着去吧,明天我教你们。” “你?”长明有点怀疑地看着她。 别的东西长明不敢质疑小神女,但剑术……长明记得谢醒当年水平也是马马虎虎,跟他简直半斤八两,能教他们什么? 至于蓝然,他倒是十二式融会贯通,只是他只管自己懂,教人就很是算了。 “怎么,不信我?”谢醒微微一笑:“谁说教剑法一定要会的?” 见她这样自信斐然,长明只得点了一下头:“那……今天就这样。” 弟子们欢呼雀跃,各自回房间了。信鸾怕谢醒和蓝然饿,贴心地去要了点点心和鱼干,蓝然吃得很香,谢醒则和长明几个人围在桌子旁边聊天。秋月夜会武是近些年才有的盛事,谢醒不太了解,长明便给他们介绍了一番。 这秋月夜会武,主要纪念的便是玄君,因此每一场玄君都会参与。各门派在玄君面前选出未满十八的弟子们两两一对比斗,最终的前三名则会得到玄君的赐福。谢醒听下来倒是和当年的清酒祭神很相似,只不过秋月夜会武更纯粹些,只以法力斗高下。 “以小长明的水平,拿前三完全没有问题吧?”谢醒笑眯眯问。 她倒不是吹捧长明,谢醒见过这小孩的水平,但就天赋来说,比之娄倚霜都不相上下,又对自己要求高,日日勤勉,是完全没问题的。 长明轻咳一声,满脸傲然之色:“自然,要是前三都拿不下,第四阁也不用担着第一仙门的虚名了。” “那你急着叫他们训练做什么呀?”谢醒纳闷了。 信鸾抱怨道:“还不是师兄跟个女人赌气,一定要拿第一……” 长明瞪他一眼。 信鸾只好闭嘴。 “谁呀?”谢醒眼睛亮起来,她最乐意听八卦了。 “没谁。”长明脸色略有不快,向后一靠,抱臂道:“浮屠宫的首徒,一个自大的女人而已。” 看他这样子,谢醒更感兴趣了,果然,第二日,她就见到了那位浮屠宫的首徒。 清晨,长明早早把大家召集在院子里,谢醒和蓝然来,他们已经站好队了。 “这么严肃做什么?”谢醒笑着走来,她拍拍手,小助手信鸾立刻捧来蒲团发给大家:“我的课,尽可随意一点。” 弟子们面面相觑,只好坐下,谢醒也搬了一套桌椅坐下,蓝然坐在她对面,困倦地趴在了桌子上。谢醒吹了吹手里的热茶,含笑提问道:“有谁知道月相剑的来源?” 大半弟子都是知道的,微生慈最快举手,谢醒立刻点了她:“微生说。” 微生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道:“月相剑来源于太阴神,十二式暗合十二月相,其中又衍生万千变化,喜怒哀乐爱恨嗔痴皆包含其中,历来是最复杂,也最贴合天地自然的一脉剑术。” “宗门列传学得很好嘛。”谢醒夸奖道。 微生慈脸有点红,坐下了。 “下一个问题,月相剑第几式难度会出现质变?” 这下都不用举手了,有弟子嚷道:“第八式。” “早就听说了,第八式就是地狱啊,甚至有师兄练到走火入魔也练不明白的。” “咱们长明师兄也就止步第七式了……这几百年宗门里都少有突破第八式的。” “确实。”谢醒非常赞同,打了个响指:“阿然,你给他们示范一下看看。” 蓝然把脑袋从桌面上拔起来,左右看看,长明把自己的剑扔给了他,蓝然抬手稳稳接住,站起来,轻吸一口气,便从头到尾地演练起了十二式。 他们天神传下来的剑法,还是天神最为擅长。蓝然一招一式浑然天成,标准到简直无可挑剔,不少弟子看了几下便移不开眼睛了,直到蓝然收了剑,还回不过来神。 信鸾率先鼓掌:“好厉害!” 其他弟子也跟着鼓起掌来,蓝然被孩子们簇拥夸奖,也仍然波澜不惊,把剑还给了长明,回到谢醒身边坐下。 谢醒递给他一杯茶醒醒神,道:“接下来大家各抒己见,各位觉得,蓝然公子使的剑法有什么特点?” 长明率先举手,谢醒立刻点了他,长明站起来道:“蓝公子的剑法已至臻境,动作标准,松弛有度,完全无需刻意控制肢体,便能行云流水地使出剑法,想来已经经过了成百上千次的练习。” “很好,”谢醒点了下一位:“微生呢?” 微生慈略微思考片刻,道:“在我看来,蓝公子使用剑法时及其专注,人和剑似乎完全是一体的,完全没有我们练剑时常会遇到的滞涩之感,这把剑不是蓝公子的,能做到这一点非常不容易。” 其他弟子也都踊跃地各抒己见,最后只剩信鸾,他有点不好意思:“我看不出来太多东西。” 谢醒鼓励道:“看多少就说多少,大胆地说。” “呃……”信鸾脖子都涨红了,磕磕巴巴道:“就是……很快,那种不用动脑子的快……” 弟子们忍不住哄笑起来,信鸾更不好意思了,头恨不得低到胸里,长明很是不满地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弟子们这才住嘴。 谢醒莞尔一笑,抚掌道:“说都不错,确实是不用动脑子。” 弟子们没想到这么滑稽的说法居然被谢醒赞赏了,就连长明都有点傻眼,有弟子不服道:“练剑怎么能不动脑子呢?难道要放弃剑招, 瞎练一气吗?” 被顶撞了,谢醒也没有生气,和颜悦色解释道:“此‘不动脑’并不等同于抛弃灵智,而是要抛却杂念,以达成人剑合一的境地。各位手中的剑,既是武器,也是杀器,既然拿起剑,就要有与之匹配的信念,爱恨嗔痴便皆是阻碍,真正的剑修高手,在拿起剑时,都是心境澄澈无一物的。我们第四阁的月相剑法变化多端,就更需要强大的心境以克服,否则,若被剑法的情绪牵着走,轻则气脉滞涩,重则走火入魔,啧啧,难缠得很呢。” 长明皱眉:“可若有人天生心思重,无法完全摒弃杂念呢?” “我们修炼时尚有根骨优劣,何况练剑?”谢醒道:“如果杂念多,那只能说明他不适合做剑修,及时寻找适合自己的道才是良策。” 她并非泛泛而谈,谢醒自己就是典型的心思重,于剑道一途始终没什么进益,她便不求精,只求广。在她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优势,正确找到它才是聪明人的做法。可这些弟子尚不是很理解,刚刚质疑她的弟子又道:“可眼下就是秋月夜会武了,若要另寻他道,又怎么来得及?”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了。”谢醒笑道:“天分只是划定了你们的下限,但要突破上限,还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实战。” 蓝然起身,扫视了一圈神情紧张的弟子们,淡声道:“你们一起上吧。” 微生慈看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手,迟疑道:“蓝公子不用剑吗?” 蓝然负手,平静道:“跟你们打,用不着。” 嘿——这下原本还在犹豫的弟子也忍不了了,就连信鸾都摩拳擦掌,大家对视一眼,确认了眼神,这么嚣张,给他点颜色看看! 谢醒见状,默默把桌子挪后了一尺,给他们腾出场地。 长明第一个就拔剑冲了上去,随后是微生慈和其他弟子,大家都放出了自己最得意的招式,但蓝然坦然自若,他明明没有多么大的动作,但每一下都刚刚好让弟子们的攻击落了空。他出手如电,离他最近的长明都没反应过来,被他一指点在了肩胛上,直接狗啃泥式的倒了地。 檀曦只冒头看了几眼,就不感兴趣地缩回去了:“弱。” 不出十息,这些弟子就都被蓝然放倒了,而他依然负手,浑身不染半点尘埃,连气息都稳如泰山,点评道:“破绽百出,再来。” 谢醒吃点心喝茶,看着弟子们被蓝然虐的吐血,贴心道:“累了就下来歇一会啊,劳逸结合。” 只可惜,今天已经没人理她的劳逸结合了。弟子们不服输的劲儿都被蓝然打了出来,一个个鼻青脸肿,却围着他跃跃欲试,非要逼得蓝然多用出几分实力来。 好在这种程度对蓝然来说只是打闹,不至于被约束,谢醒还算欣慰。可这时,她却听见了墙头传来一声轻笑,正在鏖战的弟子们也察觉了,纷纷停下动作回头,只见一个红衣的少女坐在墙头,一条腿支着一翘一翘,俨然一副混不吝的姿态。 她一笑灿若朝阳,嘻嘻道:“顾长明,被人几招打成这副模样,真是丢我们浮屠宫的人啊。” 89. 比试 长明踉跄着爬起来,脸色黑得跟煤炭一样,咬牙切齿道:“颜舜华,浮屠宫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说大话倒是不害臊,有本事你来打!”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浮屠宫浮屠剑的传人,这一代最出名的天之骄女,颜舜华。 颜舜华,人如其名,明艳骄纵,不可一世,年纪轻轻便继承了浮屠剑一脉,可以说前途无限。只是谢醒想不到,她怎么就跟长明较起劲来。 “来就来!我浮屠宫可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我只敬重强者。”颜舜华起身,缓缓拔出一把莲花纹样、嗡鸣不停的长剑,黑眸燃起得逞的兴味之色,她指了指蓝然:“不过,我不跟他打。” 蓝然冷冷淡淡背过手,也没有要跟她打的意思。 “久别暌违,就让舜华来讨教一下一下顾师兄在第四阁的修习成果吧!” 颜舜华剑光凌厉,刹那剑便劈至长明身前,长明也毫不退缩,持剑迎上去。见这架势,其他人只能退后给他们腾出空间。 信鸾原本离长明最近,这会儿被他们两个飞溅的剑气惊得连连后退,连滚带爬躲到了谢醒和蓝然身后,附在谢醒耳边小声道:“这位颜姑娘叫长明师兄什么?是我听错了吗?” “你没听错。”谢醒悄咪咪和他说小话:“撕马甲啦。” 看来,长明到底是哪来的少爷,终于有些苗头了。 信鸾瞪着眼睛看他们招式对得惊险又凌厉,捧着心口又问蓝然:“蓝公子,他们两个谁比较强啊?” 蓝然还不太习惯被主动搭话,愣了一下才说:“不相上下,但颜舜华的打法更肆无忌惮。” 那边交战的两人也察觉了这一点,这怎么说也是浮屠宫的地盘,长明还是忌惮着这一点的,始终留有余地,但颜舜华身为浮屠宫的人,竟然完全不管不顾,招招冲着要害,也不管影响,竟然是为了赢不顾后果。 “差不多得了。”谢醒看了一会,说:“微生,让他们停手。” 按实力来说,能毫发无伤地挡下他们两个的只有蓝然和檀曦,但谢醒不想让他们在外人面前暴露过多,是以只能叫微生慈上。 微生慈早就看得眉头紧皱了,正要拔剑上去拦,这时,一声钟鸣不知从何处而来,携带着浑厚的法力,除了蓝然,所有人都被震得晃了晃。谢醒还没回过神,就见一道灰色的身影自墙头翻进来,须臾之间便闪至长明、颜舜华二人之间,二指合并,一左一右分别点上二人眉心,直叫他们两个动弹不得。 颜舜华的剑瞬间被他打脱了手,她愣了片刻,随后神色古怪起来,隐隐地似是不服,又似乎还有更多不明的情绪。 “阿弥陀佛,”灰衣布衫的小和尚偏偏生了一副俊俏的面容,他眉心点红痣,面容显平和,合掌向着谢醒诸人微微欠身道:“舜华活泼顽劣,惊扰诸位,青莲在此向第四阁的诸位致歉。” 谢醒一愣,随即愉悦地笑起来,抚掌道:“小师傅好身手!” 青莲神色不骄不躁,眉目舒缓如一副古画,他温和道:“施主谬赞……” “青、莲!”一声拔高的女声打断了他,正是颜舜华,她跳脚道:“你个秃子诚心给我找不痛快是不是!” 长明爽快起来,收了剑,不客气地嗤笑一声。 他这一声笑更是刺激了颜舜华,她踢了一脚,把剑重新握回手中:“我来找第四阁交流剑术,轮得到你青莲来多管闲事?怎么,以为自己是律宗的人,便可以管天管地管一切了?” 她语气冲得很,哪怕信鸾被这般呵斥怕也要有脾气,可青莲仍然平静如水,道:“舜华,莫要任性。” 颜舜华简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瞥了一眼长明,趾高气扬地扔下一句“会武赛场给我等着”,便翻墙离去了。 青莲轻叹一声,又回身对众人行了一礼:“抱歉,我不会再让她来打扰诸位安歇了。” “无妨,”微生慈连忙道:“今日多谢小师傅了。” “你管着她有什么用?”长明这时开口了:“多少年都改不了这德行。” 青莲清亮的眸子望向他,含笑道:“毕竟是同门,总要互相扶持,长明,许久不见。” 面对他,长明的态度不自觉地也平和了许多:“好久不见。” 他似有顾虑地回头看一眼,谢醒立刻读懂了,道:“长明,你去送送小师傅吧,我和蓝然继续带着他们练习。” 长明点点头,抬手对青莲道:“请。” 第四阁的弟子们个个八卦之魂达到了巅峰,望眼欲穿地看着长明和青莲出去叙旧了。谢醒却不急,反正她早晚会知道的。看着蓝然把这群小弟子练得个个气喘吁吁,她非常惬意地喝下一口茶。 等大家各自散了,谢醒和蓝然在院子里闲聊时,长明才露出一个头,左右打量了一圈。 “今天有夜市,我让他们都出去玩了,放心进来吧。”谢醒头也不回地道。 长明才松了一口气,别别扭扭走进来:“嗯……那个,晚上好。” “晚上好,今天是个好天气。”谢醒抬头看了一眼晴朗的星空,笑道:“长明不出去玩玩吗?” “不了,又不是不熟悉这里,没什么好玩的。”长明抬头看了一眼谢醒脸色,踟蹰片刻才到:“那个……其实我是长安人。” “原来如此。”谢醒知道他好面子,点了点头,态度自然道:“今天浮屠剑和律宗都见过了,那想必长明是皇室一脉喽?” 同样作为资历深厚的仙门,浮屠宫虽不比千秋渡富贵,确实底蕴最深厚的。八百年前,长安曾为原为古国帝都,后有高僧取经归来,帝王观经后顿悟立地飞升为枢机神官,也就是娄倚霜的前代,长安没了帝王,自此取消帝制,立作门派。皇宫也因此更名浮屠宫,汇聚五湖四海之士,自居天下正统,统辖范围也是众仙门最广,横亘整个北方。 浮屠宫包罗万象,主脉传承与第四阁一般,分为三个流派,三流派以皇室遗孤为尊,而皇室姓顾,因而谢醒听见颜舜华喊长明作“顾长明” ,便已经猜到了个七八分。只是在谢醒他们年少时,浮屠宫皇室一脉便已经逐渐式微,传人多半天资不足,主脉之称已是有名无实。 而其余两脉一剑一佛,浮屠剑,即刚刚的颜舜华所传承的剑法,明明是剑法,却罕见地霸道浑厚,力若千钧;而律宗传承经文,专修佛法,需遵守“律藏”,即五戒十善,是浮屠宫中名声最好,也是要求最严格的。谢醒年少时经历的蛊师一案中,便有浮屠宫律宗的小和尚参与其中。 长明知道谢醒见多识广,也不意外她直接猜了个透,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地坐她对面道:“是,不过请善善姑娘和蓝公子不要对他们提起。” “那是自然。”谢醒微微一笑,拍了拍他肩膀:“你也不用有太多顾虑,我们第四阁最大的特点就是护短,不管浮屠宫什么态度,你都不必多做理会。” “嗯!”长明重重点头。 他离开后,蓝然才开口,似是在可惜:“浮屠宫现如今基本由浮屠剑一脉把持,皇室就算出现了一个天才,也难说是福是孽。” 蓝然一句话,再结合当时在幻境里看见的小长明骄奢淫逸却无所事事的生活环境,谢醒几乎就可以想到长明小时候面对的是多少明枪暗箭了,也难怪他会做出和沈待雪一样的选择,抛弃本家传承,反倒跑到第四阁求学。 这孩子虽然年轻,但却是有魄力的。 “不过我瞧着,浮屠剑的小姑娘虽然骄纵,但却没什么坏心眼。”谢醒托着下巴道:“青莲更是,一看便知有慧根。” 蓝然“哼”了一声:“你见谁不夸?” “那是因为我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好吧?”谢醒瞧着他吃味了,更加兴奋,闹着要看他红脸,蓝然偏扭头不给看,纠缠间,蓝然身旁金光一闪,他忙说:“等等,等等!” “怎么了?”谢醒抬头一瞧,竟然是道传讯符咒。 只一眼,谢醒就认出了它的主人。第四阁上,蓝然长于剑术,沈待雪长于丹药,谢醒集百家之长,最爱搞创新,但若说符咒,最强的只有一位——娄倚霜。 他的符咒常常刻有霜花,个性鲜明,只要熟悉他的人一眼便能看出来。 蓝然说:“大师兄找我。” 他还有些犹豫,但谢醒却直接做出了决定,带着桌子上的查察牌一起回了屋,回避的态度很明显。在秋月夜会武前,她还不打算提前和娄倚霜会面。 蓝然看她进了屋,指尖点了一下通讯符,幸好这类型不是显影的,否则蓝然还要解释他为什么在浮屠宫。 谢醒虽然回避,但没完全回避,而是换了耳聪目明的檀曦出来,靠着门静静地听。 没过片刻,查察牌一动,叶盏的黑影也流出来听了。 娄倚霜丝毫不知他的私人传讯变成了第四阁同门大会,温和的声音通过符咒传来,虽然有些失真,但依然和昔年一般令人如沐春风:“阿然,最近还好吗?” “……”蓝然抿了抿唇,道:“一切都好。” 90. 芳泽 “听见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只是……”娄倚霜略微沉吟片刻,道出来意:“阿然,我并不是在强求你,但我希望你多接触些旁人,交些新的朋友。” 谢醒心中微微一动。 在这件事上,娄倚霜倒是和谢醒观念完全一致。 作为一个神,蓝然缺乏信徒;作为一个人,蓝然又太孤独。 但凡与为人处世上有所洞见的人都是可以认知到这种状态是很不健康的,以蓝然对谢醒的情感依赖程度,谢醒完全无法想象,但凡她有个三长两短,蓝然后面要怎么办。 门外,蓝然默然片刻,稍稍有些模糊的声音透了过来:“我不喜欢交朋友。” 谢醒扶额。 这个倔驴。 娄倚霜也习惯了,并不因为他的抵触和倔强而生气,顿了顿,换了一个法子劝:“不交新朋友的话,老朋友呢?” “……”蓝然没答话,可能是在思考他有几个“老朋友”。 “你想不想见见小醒?拜司命捅出的篓子所赐,她还好好活着。”娄倚霜说。 谢醒心中疑虑窦生。 见她?娄倚霜知道她的行踪,却不知道蓝然跟在她身边? 这可能吗?娄倚霜又不是叶盏。 就算蓝然法力强,神官们完全无法追踪他的去向,但娄倚霜对蓝然的了解不浅,他知道谢醒对于蓝然来说有多么重要,就算是从行为逻辑入手,他应当也很容易猜测出:蓝然一定会来找谢醒。 他是在试探,亦或是有什么目的? 蓝然大概也是愣了一下,他摸不清娄倚霜的意思,也没有撒谎伪装,干脆直接问道:“师兄,你想要我如何见她?” “我约了她八月十五于浮屠宫会面,如果你感兴趣,也可以来。”蓝然没有立刻回答,娄倚霜也不急,道:“你可以考虑一番再给我答复。” 蓝然开口了,他没有给出答复,却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希望我出现在凡人面前?” 那边安静一瞬,娄倚霜爽快地承认了:“是。” “阿然,无论如何,你是我的师弟,哪怕你现在的身份是天神太一,这一点在我心里也不会有丝毫改变,我不希望你一直被信徒们忽视。”娄倚霜话语诚恳,面对蓝然,他确实做到了一个温柔负责的师兄应该做的事。 蓝然一时间也拒绝不起来:“我考虑一下。” “好。” 娄倚霜的通讯符在晚风中化作灰烬散去,谢醒把檀曦顶了回去,推开门走出去。 “我要去吗?”蓝然的目光立刻落在她的身上。 “阿然,你要自己做决定。”谢醒走到他身边。 她是对娄倚霜的邀约有一些疑虑,但那不代表她会干涉蓝然的选择。 “我的决定就是听你的。”蓝然在这件事上异常固执,他拉住谢醒的手,迫使谢醒靠近他一些。他们的脸一下子贴得很近,连彼此的呼吸频率都清楚明了。 谢醒心中微微一动,人有的时候会生出一些莫名其妙的独占欲,蓝然这么爱她,哪怕她要求他留在自己身边一辈子,他应该也会毫不犹豫点头吧。 美丽、强大又懵懂的天神,只是想到让他为人私藏的可能,便足以令人虚荣心膨胀。 更何况他在纵容她。 可谢醒说出的确是:“那你去吧。” 娄倚霜是对的。 蓝然必须找到他自己的生活方式,在谢醒达到终局之前。 蓝然垂下头,银白的发顶在月光下像是披上了一层银纱。他似乎是在失落谢醒没有选择让他陪着她,但他没有松开谢醒的手,他握得更紧说:“我知道的,你一定会这么选,每次都是。” 每次?谢醒还没细究这个字眼,就听见蓝然继续说:“但你要给我补偿,接下来几天,我就不能时时刻刻看见你了。” 他说这话时,抬起了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谢醒。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谢醒,他知道谢醒是为他好,他也接受,但他就是任性地想要借此多谋求一些好处,这个人连无理取闹都是这么坦坦荡荡。 谢醒脸很热,心跳也有点快。 “你要什么补偿?”她在这雷鸣一般的心跳声中,明知故问,却不承认。 纤腰猛地被一双手掐住,谢醒的双脚一下子腾空,危机感让她不假思索地抱住了对方的脖颈。下一刻,她被稳稳地放在石桌上,那罪魁祸首近在咫尺,在对她笑。 或许越是珍稀的东西才越珍贵,蓝然的笑,在谢醒眼里,胜过万千美景,就连蓝然带她看过的浩瀚星海都不能与之媲美。她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想要触碰那两块闪闪发光的紫色宝石,却又被蓝然握住了手,他似乎很喜欢和她握着手,只是这样简单、含蓄而克制的动作,他却好像能从其中获得无限满足。 他垂眸凝视她片刻,低下头,然后漫天星辰落了下来,化作一个轻柔的吻。 谢醒瞳孔微微一缩,她没有防备他,他那样轻易地叩开了她的牙关,不是以前那样蜻蜓点水的亲,他给她的,是独属于恋人的、可以尽情地释放执念的深吻。 谢醒脑子一片空白。 她还是一个小姑娘时,仅仅因为递给他一盏灯,就要臊得落荒而逃。 明明已经过了三百年,明明她已经变了一副心境,可在蓝然吻她时,她依然不知所措。只是身体距离的一次突破,可她却兵荒马乱、溃不成军。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紧绷,蓝然握着她的手腕,让她抱紧自己的脖颈。微微失控的窒息感让谢醒头晕目眩,但这之中,她又产生了一丝满足的安心,以这种方式,他们确认了彼此的存在。 谢醒不自觉地抓紧了蓝然的衣领,毫不在乎把它弄得皱起来。 蓝然给她的这种全身心信赖的安全感,是过去从未有人能给她,未来也不可能有人再给她的。 谢醒晕晕乎乎间,已经不知不觉被蓝然压在石桌上了。说起来奇怪,蓝然应该也是第一次接吻,可却完全不紧张,是天神过于天赋异禀了吗? 但过于舒服的感觉让谢醒此时无暇深想,甚至把刚刚心里一闪而过的某个顾虑也短暂抛掉了。 直到她听见一声:“我靠!” “啊啊啊闭嘴!” 谢醒脑袋嗡的一声,她想起来被她抛诸脑后的是什么了:她们可是在第四阁弟子们居住的院子里,那些小孩随时会回来啊! 谢醒第一反应就是捂住脸,怎么说两辈子她都是名门小姐出身,众目睽睽的,她没脸 。 蓝然第一时间就抱紧了她,过一会儿,轻柔地拍了拍她:“没事了。” 谢醒感觉身下的触感变了,变得柔软,似乎回到了床上,她把手拿下去,才发现蓝然已经带她回了房间。 那她也不会感谢他的! 脑海里看了很久热闹的檀曦已经开始嘲笑了,谢醒恼羞成怒地一脚把蓝然踢下床:“谁让你亲我的!” 檀曦在她耳边嗡嗡嗡:“装什么啊,你刚刚也很享受。” “滚!” 檀曦不屑地滚了,凡人就是不坦诚。 蓝然倒是从善如流,谢醒那点力道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但他还是顺从地滚下去了,他趴在床沿,望着谢醒,竟然有几分委屈的味道:“你没拒绝。” “我好不容易在小孩们面前树立起神秘高大的形象。”谢醒才不跟着他的思路走,忿忿地起身,捶了两下枕头:“都让你毁了!” 蓝然说:“有什么好意外的,他们又不是看不出来我们……” 谢醒拳头怼进枕头里,瞪他。 一辈子不怎么通人性的蓝然在她的死亡视线下改了口:“我觉得他们不敢说什么。” 确实不敢说什么。 只是第二天,蓝然走后,这群小孩没一个乐意和她对视,一遇见谢醒,就脸颊通红,脚下生风。 信鸾犹豫了又犹豫,趁着练剑的空隙,悄悄来问谢醒:“蓝公子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谢醒正捧着本书看呢,闻言抬眸:“嗯?” “就是,麻烦您告诉他,不用不好意思,这种事很正常的!宗门里也总有师兄师姐那个,拉手亲嘴的,我们都已经很习惯了……” 谢醒:“……” 谢醒麻木地放下书。 原来大家觉得脸皮薄的那个是蓝然吗? 她揉了揉眉心:“他是有正事去做了,你们很快就会再见到他的。” 信鸾含蓄,什么也没说,但他心里想的谢醒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小子满心都是:原来蓝公子还有正事做吗? 大概是以为他的正事只有睡觉和黏谢醒。 谢醒低头又看了两眼书,突然回过味来。 嗯……好像确实是这样? …… 青莲说话算话,颜舜华再也没有来找过麻烦,其他门派倒是时有拜访。在弟子们夜以继日的刻苦修炼下,终于到了中秋佳节。 秋风送香,金桂玉菊层层绽放,将秋月夜会武的擂台染成了一片璀璨生光的金海。演武擂台周边是环形的阶梯,桌案各自摆上了新鲜的蔬果和花卉,划分区域供各派弟子观瞻,而正对擂台的,便是神官的坐席,要比凡人高出一个截。如果有人坐在上面,远远看去,大概面孔都瞧不清。 只是,谢醒注意到,坐席总共有四个。 她挑了挑眉,身旁,天水府的小道士也在悄悄讨论:“什么情况,这次不是说只来三神吗?” “好像是浮屠宫今早现加了一把椅子,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是他们收到了什么授意吧……” 谢醒扯了扯嘴角,身后,号角骤然吹响,信鸾遥遥地对她招手:“善善姑娘!善善姑娘!这里!” 谢醒转身笑道:“来了!” 91. 开幕 三声号角如叠浪般吹响,会场响起排山倒海一般的欢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高台的四把坐席上,聚精会神地等待着神官的出现。 信鸾平生见过的神官降临的场面屈指可数,说来惭愧,多半还是在谢醒记忆里见的。他附耳问谢醒:“善善姑娘,像千秋渡的清酒祭神那样的排场,是每次都会有吗?” 谢醒喝了点酒,脸颊染上酡红,闻言抬起头,懒洋洋道:“分人。” “欸?” “大部分的典仪,神官为了昭示恩泽,都是会施展神迹取悦信徒的,但这个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就比较分人——比如利市,他喜好排场,为了彰显自己的仁慈往往不吝于展示神迹。” “还有玄君和红仙,”微生慈也加入讨论:“这二位也是相当讲究的,你一会就能看见了。” 这时,长明压着嗓子道:“噤声。” 他话音刚落,会场就静了下来,一阵裹挟着寒气的霜风自会场中心呼啸而来,谢醒抬起袖子挡住脸,低头看去,酒杯都已经结上了冰霜。 “玄君!”耳边传来兴奋的呼喊:“是玄君大人!” 长明及几大门派领头的弟子纷纷用法力展开屏障,谢醒这才能睁开眼,一道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已经出现在演武场中央,谢醒注意到他手中提着一个接近人形状的东西。 她微微眯起眼,隔壁天水府的长老惊叹道:“这……这难道是,天上天下的……” 谢醒仔细看去,玄君手中提的竟然是个傀儡,不是文三桃,是个谢醒不认识的男傀儡,关节处仍连接着一部分被斩断的丝线,看来辛夷事情办得不错,玄君到底还是让扶桑吃了点亏。 玄君以法力将那傀儡托举至演武场半空,这下众人看得更清了些,那傀儡残肢零落,已经失了灵魂,仅剩一具惨不忍睹的空壳。 男人浓密而粗重的眉宛若一道利剑,势不可挡的锐气好似能劈开云层与苍穹。 “此为越界构乱之邪祟,乃魔域扶桑亲手所制,以被吾斩于刀下。” 玄君眸中闪动着暴戾的寒风,缓缓握紧拳头,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那傀儡瞬间在空中爆开,在众人的惊呼中化作漫天的霜花。 “凡悖太阴之禁、妄逾边界者,形同此人,格杀勿论!” 玄君的话犹如寒冬里的一碰烈焰,瞬间点燃了在座少年们的热血。玄君战力天神之下可当第一,本就是很多人的毕生偶像,有不少人站起来,挥拳声援: “诛邪斩魔,匡正河山。” “诛邪斩魔,匡正河山!” 声音越喊越大,简直震得耳朵疼,但这确实是实实在在的信仰。在司命死后,玄君和枢机便毫无疑问地成为了信徒最广的神官。 玄君入席,冷流随着霜雪一同袭来,谢醒没有法力,不是很耐寒,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微生慈连忙解了自己外衣给她披上。 谢醒微笑着,低声道了谢。 这也算是古时候流传下来的武斗的传统了,开场是一定要拿一个有分量的战利品来祭旗的,玄君的作风谢醒心里还是有数的。那几百年里,基本都是玄君在执着地追杀她,并扫除三百年前那场大乱留下的其他祸患,这人跟叶盏不一样,叶盏是法神,做事更讲究公平正义,但玄君只遵守太阴留下的规则。 谢醒心想,枢机邀请她来,玄君知道吗? 想来是不知道的。 信鸾身为半个邪祟,被玄君讲究得吓出三魂七魄,忍不住缩起脖子,长明把他提出来,没好气道:“出息!有我在你怕什么?” 信鸾哭丧着脸:“我感觉这位比判官大人还不好说话……” 谢醒晃了晃查察牌,轻咳一声提醒道:“说话注意点。” 信鸾头皮一麻,乖觉地捂住自己的嘴。 但他刚捂上,就隐隐约约感觉手心有香气,放下手一看,手心竟然躺着一片桃花花瓣。 有人喊:“快抬头看!” 纷纷扬扬的桃花自空中落下,像是一场盛大的花雨,转瞬之间,玄君带来的寒气瞬间被春风吹散,半天之内,季节竟然就变化了三次。演武台上的菊花冻了霜,又化作柔婉的露珠。 女子的轻笑声似乎从每个人耳后传来,可回头看去,却空无一物,谢醒感觉自己的手有些异样,低下头看去,竟然是一根系在无名指的红线。 托某人的福,谢醒看见红线就一阵恶寒,但从周围人喜悦的惊叹声中就能得知,这不是傀儡线,而是货真价实的姻缘红线。 而红线的另一头……确是空的,谢醒瞥了一眼身边的信鸾和长明,也是空的,反而是他们身后爆发了一声惊呼,两个第四阁弟子站了起来,谢醒记得他们,无论是听课还是练剑,眼神总是勾在一起的。而此时,他们之间的红线是相连的。 大家都愣了一下,很快便笑着起哄起来。女弟子闹了一个大红脸,捂住脸低头不敢见人了。 “哎呀,发现了一对小鸳鸯呢。”耳畔传来一声轻佻的笑声,女弟子愕然回头,见到了一位一身桃花襦裙的女子。 那女子伏在她窄窄的肩膀旁,呵气如兰:“我的红线可显世间一些姻缘,只要有缘者身在你三尺之内,便可相连,恭喜你喽,小姑娘。” 那一堆小情侣这时候哪里还会反应不过来?二人大喜,忙起身行礼,齐齐道:“多谢红仙大人!” 红仙掩唇轻笑,一闪身,桃花瓣飘落而去,她的身影出现在玄君身侧。 “本座的仙法,三日为期,愿诸位得觅良缘,百年好合。” 如果说,玄君的祭旗还叫一部分人胆战心惊的话,那么红仙出现,带来的便是纯粹的喜悦了。少年少女们在互相试探彼此的红线能否相连,而早已解围道侣的则多半相视一笑。 谢醒对这位也还算熟悉,在民间传言里,红仙本名月姬,由此而来一个谣传——月姬是太阴神的女儿。她看起来年轻婀娜,资历却比司命还老,几乎和陆吾、后土一个辈分,因此,就连很多神官都是信这个说法的,而红仙本人个性懒散,不问世事,也几乎从不纠正这一点。 但实际上并不是,天神要能生,太阴也不至于去诓骗蓝然的权能了。 月姬,是一个错误的写法,她的本名其实是月女臣,这一点,《神隐》里也同样写明了:月女臣就是月女家的老祖宗,也是初代被太阴赐福之人,就是月女鹞复活,到她跟前,都要老老实实叫一声祖宗。 管她是祖宗还是孙子,只要姓月女,谢醒就不是很喜欢她。只不过因为月女臣实在太懒散,从不做出格之事,职位也无关紧要,所以谢醒也没有选择先对她下手。 四神之二已经入场,众人的兴致完全被吊了起来,无一例外地瞪大眼睛,想看看今日的惊喜嘉宾到底是谁。 谢醒拂去酒杯上的花瓣,有些心不在焉。 又是三声号角,像是天边传来三声闷雷。 天幕之上,两颗流星伴随着流光坠落,众人又开始欢呼,连玄君和红仙都饶有兴致地回头观看。那流星缓缓落下,两名 男子收了剑,脚步落地。走在前面的一身书生打扮,博带青衫,眉目含笑,正是娄倚霜。比起年少时,他现如今气质更加成熟稳重,褪去了那分少年时的朝气,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是一个称职的神官了。 他回首,微微向前一摊手,身后的白发男人走上前。 和平时素淡到不起眼的粗布衣服不同,大概是娄倚霜特意为他准备了,他今天穿得是一身质地如流云般的锦缎圆领长袍,精致的星形扣镶嵌着紫石,将衣领扣得严丝合缝,显出与平时完全不同的冷峻感,看起来倒真的像是富贵乡里走出的神仙了。 似是有意,他回眸看了一眼,星辰般的眸子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谢醒身上。 谢醒看到了,对他笑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暂,像是指尖勾了一下,便一触即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垂下眼,前去上座了。 娄倚霜离他近,顺着他的目光,也注意到了看台上的谢醒,含笑微微欠身,算作久违的问好,随后便抬手画符,笔触如游龙走过,却消散于无形,谢醒顿时觉得身体通畅了不少。娄倚霜收手笑道:“有幸得见今日盛况,枢机恭祝诸君,得偿所愿,武运昌隆。” 他点到即止,也随蓝然一同上座。 其他门派的弟子还在议论纷纷,讨论这人到底是哪位神官。 “是我记忆错乱了吗?神官里有这么一位吗?” “是不是新飞升了一位?” “你傻了?自从小神女对那几位下手后,那还有什么新的神官……” 猜来猜去,又觉得他不一定是神官,可能是哪位仙人。但又说不过去,哪来的仙人有资格和神官同席? 很快,就有人想到了:“难道他是传说里的那一位……” “不会吧,那位从不过问世事的,怎么会突然参加秋月夜会武?” 四席旁,浮屠宫掌门的笑容都快落不下来了,快步上前迎接娄倚霜与蓝然,与他们谈笑风声,还招来颜舜华和青莲与他们打招呼。 旁人只是猜测,可第四阁和天水府的弟子们看见蓝然的脸之后,直接人傻了。 信鸾和长明第一反应就是看向谢醒,谢醒也懒得装,轻轻笑了一下。长明震惊到失语,反复确认自己没眼瞎后,神情复杂地看向谢醒:“你,你们……” 信鸾连连晃谢醒手臂:“善善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啊!” 微生慈则很兴奋,小脸激动得泛红,连连搓手:“蓝公子怎么和枢机大人在一起?他不是妖吗?” 就连重覆水也挤了过来,激动地询问谢醒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边的动静已经引起不少人的关注了,谢醒只能先哄他们好好坐下:“他确实是太一,你们也知道他不喜欢被太多人关注,在外面就拜托先装不熟啦。” “好!” “善善姑娘放心吧,我们一定守口如瓶!” 孩子们只能坐下,但又压抑不地兴奋,他们居然认识天神!那么遥不可及,传说中的存在,居然指点过他们!一想到这种可能,下巴都要高抬三分。谢醒看着也觉得有趣儿,蓝然招人喜欢,她也高兴。 知道谢醒和蓝然过往的长明等人则更冷静一些,长明只看了一眼浮屠宫掌门,就冷淡地别过了头,那一点兴奋也散了个干净,信鸾敏感地注意到了,拍拍他的手背,长明哼一声:“我没事。” 浮屠宫掌门走上前致辞,号角长鸣九声,震得整个宫殿群都在颤抖。在雷鸣般的欢呼中,三年一度的秋月夜会武正式开幕。 92. 暗流 谢醒认为浮屠宫里必然有高人指点,这一次秋月夜会武的设计极具看点。 它没有像往年一样,把参赛名单里的一个个拉出来两两对决,而是先挑出了各大门派的首徒与有潜力夺冠的强者,他们率先进行首轮对决,胜者直通决赛,败者则要和其他弟子一样,从初赛打起。这很大程度上避免了第一日的赛事过于无聊,至于那些不够精彩的对决,全部都推到了第二日。 这也导致了长明和微生慈今天就要上场。 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长明的对手好巧不巧,就是颜舜华。 两大门派首徒对决完全没什么问题,但谢醒不觉得其中没有刻意的成分。临上场前,她和信鸾一起给长明打气,信鸾殷勤道:“师兄!你肯定没问题的!加油,给那个嚣张丫头一点颜色看看!浮屠宫没了你是他们的损失!” 他真的太懂怎么哄长明了,闻言,长明嘴角很浅地牵了牵,背过身上场了,只扔下两个字:“无聊。” 信鸾对谢醒做了个口型:“口是心非。” 谢醒和微生慈笑倒了一片。 抹泪花儿的时候,谢醒无意间往高台上瞥了一眼,那边太远了,谢醒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但她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其中三个人似乎都在看她。 是在讨论什么吗? 事实上,谢醒的直觉蛮准。 蓝然和娄倚霜一入座,红仙就第一个热情地来问好:“好久不见啊,枢机,太一,越来越俊了嘛,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啊?要不要我来牵个线?” 红仙和谢醒一样喜欢说好听的话,但谢醒说,是她真的打心里那么觉得,可红仙说话,似乎有一种轻佻的、等着看好戏一样的神情。 蓝然第一直觉就是不喜欢她,没有立刻应声,端详了一下他的位置,不知是因为对天神尚存敬意,还是等着看戏,玄君和红仙默契地空出了中间两把交椅。他看了一眼红仙,道了声“不必”,便掀袍坐在玄君身边。 红仙撇了撇嘴:“和太阴大人一样不近人情呢~” 娄倚霜在他身边坐下,与红仙谈笑风生,巧妙地打破了蓝然冷下来的气氛:“这话红仙娘娘见我一次说一次,可怎么就是不见姑娘的影儿?诓在下就算了,诓我师弟,恕我不能答允。” 红仙饶有兴致,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打量一番,挑了挑眉:“师弟?” 娄倚霜笑道:“不错,师弟。在下飞升前,有幸与历劫的太一大人同窗共读。” 红仙懒洋洋地向后一靠:“那你们师门还真是人才辈出,后生可畏啊……”她忽然扶着桌角,身子探过来:“欸,那个什么小神女,她不也是枢机你的师妹吗?” 蓝然猛然抬眼看向她,一旁擦拭陌刀的玄君闻言,动作也顿了顿。 似乎是某种微妙的默契,红仙、蓝然和娄倚霜都看了谢醒一眼。她和信鸾正在送长明商场,远远听着是在说些鼓励的话,朝阳下,她的笑颜分外灵动美丽,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 很难让人把她和那个血腥的名字联系起来。 娄倚霜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安心,含笑道:“不错,说来,她这名号,还和司命关系不小。” “他在人间搞得那些选拔嘛,大家都知道。”红仙挥了挥袖,玉壶自动浮起来,清澈的酒液填满了四杯,泛着浓烈的桃花香气:“但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嘛,她喊打喊杀的,冲司命去啊。” 她这话,就是明明白白地在表达对谢醒弑神的不满了。一旁,玄君也发话了:“司命僭越太阴神权,已然伏诛,但谢醒妄图挑战神官权威,实属不敬。” 娄倚霜笑容微微一僵,还未开口劝解,身旁,却传来一道声音:“神官何来的权威。” 态度散漫的红仙微微坐直了一些,玄君也终于扭头,正视这个自己一直没有放在眼里的小天神。 蓝然双臂撑在桌案上,本来是在看擂台的,但此时,他扭过头,紫色的眸子紧紧地盯着玄君,甚至直接喊出了他的大名:“玄翎,告诉我,神官何来的权威?” 玄君是想嘲讽他的。 一个能力不济、碌碌无为的天神,他有什么立场来质疑神官? 但当他看到那双紫色眼睛时,一种无法言说的压迫感摄住了他,他的半边身子好像都被定住了一般。明明蓝然什么也没做,只是注视着,他却头皮发麻,有一种跪地俯首的冲动。 就好像……第一次面见太阴大人的时候。 恍惚只是一瞬间,当回过神的时候,玄君意识到自己居然会惧怕这样一个刚刚成年的废物天神,脸色顿时沉下来,正要提起陌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可这时,娄倚霜却开口打断了:“玄翎将军,神官本来就是太阴大人为庇护人类而设,我等面对凡人,展现的自然普惠众生的‘福泽’,大家都是为了这大地之上的和平,何必置气呢?” 他给玄君递了台阶,玄君也不是完全不管不顾的,气氛只是僵持了一瞬,他便接过红仙的酒,仰头一饮而尽,重重搁下。 红仙在刚刚气氛紧张之时一言不发,坐看蓝然与玄君争执,娄倚霜把两个都劝下来后,她才眼珠一转,笑眯眯地又添了一壶酒:“是呀,信徒们可都在呢。枢机请小神女来本就是为了和谈,这不是好事吗?” 她这态度,是浑然不在意死了的后代和其他同僚了。至于玄君,他始终耿耿于怀的也是谢醒挑战了神权,至于同僚的命,他也不是很放在心上的。 蓝然不喜欢喝酒,也没有动,他重新把目光转到擂台上。 长明和颜舜华上场了。 颜舜华瞥了一眼高台上的蓝然,她神情里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指尖缓缓摩挲着手中莲花纹剑柄:“顾长明,看不出来嘛,你们第四阁竟然能请来这样的人物指导剑术,连我都有些羡慕了呢。” 长明缓缓召出配剑,重重插在地上,依旧不改嘴毒本性:“怕了现在可以认输。” 颜舜华大笑起来,一甩长剑,转瞬之间,便携剑如巨锤般狠狠砸向长明。 “认输?开什么玩笑?打个尽兴才对!” 他们基础同出一脉,都是讲究力之一字的。因此,比起其他流派交手时的你来我往,他们更多的是纯粹力量的交锋。就像两把巨 锤在互相锻造,看得人酣畅淋漓,直接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信鸾看得一张白嫩秀气的小脸都红起来,简直要跳起来,为长明摇旗呐喊:“师兄!上!打倒他!” 就算平时受不了长明的脾气,但这时候,第四阁的弟子们一致团结起来,也都跟着信鸾站起来喊,誓要把对面浮屠宫的弟子们的喊声给压下一头去。 谢醒没喊,她在仔细观察。 月相剑的优点是灵活多变,配合长明的力道,其实是很难让人近身的。这孩子天资堪比娄倚霜,短短几天,便又有了新的感悟,真不知道看见他这番表现的浮屠宫长老会是什么心情。 但更让谢醒惊讶的是颜舜华。 这姑娘的水平谢醒前几天评估过,也是个出类拔萃的,但势头太猛,意气太盛,招式反而失了稳重,对上又稳又强的六边形战士长明,她本该稍显劣势的。但就是这么几天,她的法力似乎也上了一层楼,挥剑速度越来越快,如疾风骤雨,谢醒几乎都快看不清了。 就是再稳,也扛不住这样猛烈狂暴的进攻,谢醒猜测,长明大概已经感受到压力了。 她微微蹙眉,拍了拍信鸾的肩膀,台上交战正酣,他看不出来细节,正兴奋,也没怎么注意,谢醒无奈在他耳边道:“我离开一下。” “啊啊好!” 谢醒叹口气,拎起裙子离场。 其他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台上的动静,没人注意她,就算她不小心踩到某人的靴子,道了声歉,也没有回应。 走到一座宫殿的墙角,谢醒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才唤道:“辛夷。” “姐姐。” 谢醒循着声音抬头,辛夷不知何时已经蹲到了对面的屋檐上,他灵巧地跳下来,一连串动作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姐姐有什么吩咐?” “本来就是叫你试试的,你竟然真在。” “去一趟天上天下而已,要不了多久。”辛夷一笑,看起来诚挚、温柔又热情似火,目光环绕着谢醒,好像要将她高高地捧起来:“秋月夜会武四神俱在,我不放心您,还是守在您附近比较好。” 如果是隐,谢醒会觉得他这么做是想监视自己,但辛夷不一样。谢醒知道,就算她现在立刻改口说要放弃向十神官复仇,辛夷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这一边。 所以,谢醒也放心把事情交给他。 “我找你,是想让你查一下……” “等一下,姐姐。” 谢醒一愣,但条件反射地立刻闭了嘴,辛夷拽住她手腕,瞬间将她护至身后。 谢醒从他身后看过去,才发现娄倚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们身后了。 她有些懊丧,没法力就是比他们这些人钝感。 娄倚霜见辛夷和谢醒几乎靠在一起,姿态全然亲切,端详片刻,笑道:“善善。” 辛夷还在戒备着他,握紧手中的刀,仿佛只要谢醒一声令下,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割下娄倚霜的头。 谢醒按住他的刀柄,不轻不重地把那刀按回了鞘。她笑着从辛夷身后走出,颔首道:“大师兄。” 93. 敌意 娄倚霜目光清润,凝眸注视她片刻,坦然笑道:“许久不见,你的模样丝毫未改。” 他笑语绵绵,像在与一个暌违已久的老友叙旧一样平淡温和,那态度,仿佛站在他面前的还是孟介山上的师妹,而不是一个对他有性命威胁的小神女。 叶盏被小灯记忆影响了情感,一边忍不住挂念谢醒,一边又对她可她有所忌惮。但娄倚霜完完全全是本人,他的内心相比也要比叶盏复杂得多,可他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谢醒轻柔地笑了笑:“可师兄快要让我认不出来了。” 娄倚霜转而看向辛夷,邀请道:“辛夷公子既然来了,不如也进去坐坐?让客人四处游荡可不是应有的待客之道。” 辛夷绷着脸,没有表态,娄倚霜丝毫不觉得尴尬,也就不紧不慢地等着,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等什么呢? 当然是等谢醒开口。 谢醒微微思索片刻,问辛夷:“你想不想进去看看?” 她这么问,就是同意了。辛夷的选择当然也毫无疑问:“我陪姐姐。” 娄倚霜见目的达成,微微一欠身,书生打扮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只剩一个卷轴“当啷”一声落地,竟然也是个投影。谢醒捡起来,看了一眼,是一卷文书,盖着枢机的印章,有此凭证,辛夷也不会被当成无关人员驱赶了,她不禁有些纳闷,神官都爱玩这些小把戏吗? 一个两个都要给她留东西。 谢醒确认这只是普通的文书,没有任何多余的书法残留,才把卷轴卷起来。辛夷浓密俊俏的眉头皱起来,他看着那卷文书,仿佛是在看什么极其不祥的东西,一双黑眸里满是警戒与疑虑,宛若刺人的针芒:“姐姐,你真的相信娄倚霜吗?” 谢醒清晰地扔下两个字:“不信。” 叶盏她都信不过,何况心思深沉的娄倚霜? 在年少时,她就看不懂娄倚霜这个人,而在《神隐》书中,娄倚霜也是十神官里最完美、最无懈可击的一位。十神官里,判官、玄君之流过于刚直;司命、丰农、利市之流暗藏私心;红仙更是老成了精,不轻易掺和任何争斗,可他们无一例外,都有弱点。但娄倚霜没有,出身低微,少年天才,飞升之后又勤政为民,百年间香火便已鼎盛,行事也从无半分偏私——可以说,他是一个完全挑不出错的神官。 但谢醒也知道,她的大师兄从来不是一个博爱善良的人,不同于沈待雪,他对芸芸众生从来没有过多的保护欲,众人眼中他有那一副好形象,只是因为他善于经营。 “若他不可信,三神俱在,姐姐岂不是很危险?若是被那些仙门之人知道了您的身份……” “就是十神官齐聚又如何,他们杀不死我。”谢醒淡淡道:“反倒是你……要小心。” 辛夷听她这么说,唇角牵了牵,落到谢醒身上的目光也柔软下来:“嗯。” 话又说回来,心思深沉又不是什么罪,否则谢醒自己就要罪大恶极了。凭着这点情谊,谢醒也愿意暂时不揣测娄倚霜的用意,与他好好地谈谈。 回到秋月夜会武会场,清净的耳侧再次被吵嚷声填满,谢醒探头一瞧擂台上情景,心道不好。 长明败局已定。 她和辛夷一起回了第四阁的位置,信鸾正看得紧张呢,眼珠子钉在擂台上,一下也舍不得眨,谢醒不忍心打扰他,唤了还分得出心的微生慈。微生慈是不认得辛夷的身份的,但一听是谢醒的朋友,立刻叫人多搬了一个蒲团放在谢醒身边。 刚刚坐下,谢醒就感觉有一道视线在紧紧盯着自己。抬眸一瞧,看见了高台上的蓝然。 虽然距离太远,谢醒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有一种直觉,蓝然在看他们。 嗨呀,怕是要吃醋了。 只怕回头又要哄半天。 回想起来,在绯镇辛夷蓄意接近她试探她是否失忆的时候,蓝然就很不待见辛夷了,也是奇怪,明明他们两个从未见过,蓝然哪来那么大敌意? 她兀自琢磨了一会,琢磨不透,于是问辛夷:“你之前见过蓝然吗?” “没见过。”辛夷微微一怔,提起蓝然,他的神色也不是很愉快,但谢醒能理解他,辛夷一直很讨厌那些天神和神官。辛夷说:“只是有所耳闻……当初,他跟在姐姐身边,我还暗中调查了他的身份,只是没什么结果,还是通过姐姐才了解他的来历。” 那谢醒就更纳闷了。 辛夷看着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看着蓝然,总觉得有一种熟悉感——那令人讨厌的熟悉感。 但他不想告诉谢醒,不想让谢醒想起那个人,如果可以,这个蓝然最好也离姐姐远远的,那些神,沾染上他们,只会给姐姐带来不幸。 对于谢醒来说,就是缺了一个关窍,思路怎么也不通顺,事实上,只要一碰见和蓝然有关的问题,思路都会变成一滩混沌的迷雾。她还在兀自思索,信鸾一声紧张的叫嚷打断了她:“师兄!” 她抬眼一瞧,颜舜华的浮屠剑已经指向长明的脖子了。长明身上已经被划破了不少处,同样,颜舜华也没落着好,她呼吸粗重,缓缓收回剑,一抬下巴,兴高采烈道:“是我赢了。” 长明脸色难看得谢醒都不忍心看。 他尽最大努力维持着体面,起身、整理衣襟、行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观众席。 颜舜华笑容凝固了一下,她终于意识到长明不高兴了,快步追了上来:“长明!你怎么了?” 擂台上,已经在唱名颜舜华的胜利了,长明也加快了脚步,不理她。 颜舜华又追上来,问:“不会因为我赢了你,你就不高兴了吧?” 前去接人的信鸾一听见这话,心里哎呦一声,心想,姑娘,你可真会说话! 长这么大没被人锤死也是个奇迹。 果然,她话音刚落,长明额头青筋都蹦了蹦,他猛然转过身:“比赛都结束了,颜姑娘还跟着我做什么?浮屠宫没有你的位 置吗?” 颜舜华丝毫没有意识到长明已经及其不爽了,或者即使意识到了也不以为意,仍然自顾自道:“你只是法力欠缺了些,回头再练练,下次我们再比一场,一定打得更痛快……” 长明终于意识到了,阴阳怪气对某一部分人是没有用的。 愤懑不甘、无力和好笑一瞬间充斥他的心脏,他不知道在说什么好,这时候,信鸾拉着他的手臂,把他拽到身后,声音弱但也坚定:“颜姑娘,我们师兄需要休息。” 长明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微微一怔。 信鸾继续道:“等到决赛时,长明师兄自然会与您再比试一场,现在请您先回去吧,您浮屠宫的同门也在等您。” 颜舜华上下打量他几眼,信鸾隐藏身份的手段对外人依旧有效,她看信鸾,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弟子,很快失去了兴趣。她又看向长明,兴致勃勃地说:“我等着你,可一定要坚持到决赛,别让我失望啊。” 说罢,她扬长而去。 信鸾立刻转头叽里咕噜安慰扶着剑休息的长明:“师兄,你已经很厉害了,不用沮丧……” “我哪儿沮丧了。”长明别过头。 好吧,死要面子。 信鸾一转口风:“师兄辛苦了,我们回去吧,谢姑娘有点小事要跟你说。” 长明瞧他神情真切,没有接近于怜悯的意思,心里才舒坦下来,点了点头,心思也转到谢醒的事上去。 结果一回去,就看见了坐姿放荡不羁的辛夷:“……” 他额头青筋“嘎嘣”一声,断了,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字:“你管这叫小事?” 信鸾挠头:“啊,哈哈……” 第四阁只有他们两个知道辛夷是何许人也,其他弟子们看辛夷一身武者打扮,都好奇地围着辛夷讨教。辛夷对谢醒以外的人浑不在乎,但看在谢醒的面子上,他也愿意给第四阁的孩子们好脸色,大大方方分享武艺技巧,倒真的像个随和风趣的小哥哥。 谢醒把枢机的文书给长明看了,长明才缓过来一口气。 谢醒多次相救,又对他们展现了一部分过去,因着她是个漂亮姑娘,又是个第四阁的前辈,少年们很容易对她这个小神女放下心防,但辛夷就不一样了,小神女部下的恶名是实打实的。光是想到绯镇那三百妖魔的惨烈死状,长明就分外忌惮辛夷。 有了枢机的文书,他才放下心。就算辛夷闹出事,也不是他们第四阁的责任。 大家都知道长明要面子,当他面也不敢多说什么,长明也装作没事,还嘱咐了今天也要上场的两个人好好发挥。晚上回了院子,就关上门不吃饭不见人了,弟子们没人逼着练倒是很高兴,都缠着辛夷去了。只有信鸾有点担心,看了看长明紧闭的房门,问谢醒:“他这样行吗,要不我进去挨他两句骂?” 谢醒感觉颇为奇异:“小信鸾,你被骂上瘾啦?” 信鸾登时面红耳赤,几乎跳起来:“没有!” 94. 未来 “那就让他自己待着,”谢醒拍拍他肩膀,传授经验:“今儿去,那驴脾气肯定跟你炸毛,不如等他自己想通了。” 信鸾深以为然,和谢醒各自回了房间。 谢醒进门时还带着笑容,刚习惯性地想打招呼,却又想起她没有可以打招呼的人。 那个人……这时候应该已经回了浮屠宫为他安排的宫殿吧。 有娄倚霜在,也不用担心谁会欺负他。 谢醒靠着掩得紧紧的门,站在一片昏暗中,半晌,露出了一个释怀的笑容。她走到床边,想点亮烛火,却不知道被哪里伸出的手拽了一下胳膊,她没有防备,一阵天旋地转后,落入了黑漆漆却暖融融的被窝里。 耳边是男人沉而缓的喘息,谢醒感觉自己的颈窝埋进了一颗头,他的呼吸和长发如同乱麻缠绕在她耳畔,不知道什么地方痒痒的。 她抬起的手放了回去,落在他后脑上。 感受着被子的温度,就知道他已经睡了一会了,他开口,声调也黏糊糊的:“怎么才回来?” “和信鸾说了会话。” 这种气氛很让人舒服,像一股乱流把谢醒包裹起来,驱散了秋日的寒凉,她不问他为什么回来,因为不需要问。蓝然只是“唔”了一声,没再说多余的话,头一歪,呼吸逐渐均匀,竟是又睡着了。 谢醒试着动了动,发现他抱得死死的:“……” 她呆愣半晌,失笑一声,本来今天还打算去找枢机聊聊呢,可这…… 算了。 她心里装着事,没有太多困意,闲来无事便撑着坐起来,玩蓝然的头发。不知道玩了多久,她的房间门被敲响了,那敲门的声音规规矩矩,谢醒一听就知道是谁。她想下床开门,可蓝然没有醒的意思,纠结半晌,想拉帘子,还是放下来了。 放帘子干什么?搞得她很心虚一样,明明他们什么都没做。 她清了清嗓子,道:“进。” 辛夷推门而入,看见床上的光景,只是整愣了片刻,便把目光从蓝然身上移开,没再看过去一眼,像是有意躲避着似的。他行了一礼,道:“姐姐。” 辛夷看见对谢醒来说倒没什么,毕竟已经很熟了,谢醒神色一肃,道:“今天长明打那一场,你看出来了吗?” “那女孩不对劲。”辛夷说:“怕是擅自动了经脉。” 经脉不是随便可以乱动的,寻常的洗髓药,不过也只是催经脉多张出几条枝杈、或是清理淤堵。但谢醒看颜舜华,她的经脉异变相当严重,几乎是整个重塑了一番。 这种情况,谢醒只在被注入神力的人身上见过,而除了她和扶桑,其他人都是她亲自动手改造的。 真是有意思,走了一个月女袂又来一个颜舜华,明明都唾弃她谢醒的手段,却还是抵挡不住神力的诱惑。 “是了,本来想出去找你查一查的,不想枢机会跟过来。”谢醒道:“不过他给了你自由也是好事,我们要查东西更方便了,你帮我监视着颜舜华,有任何异动向我汇报。” “是。”辛夷应下来,半晌那个,略微迟疑道:“枢机会不会是故意的?” “有意也好,无意也罢,这事我们都得查清楚。”谢醒淡淡道:“免得最后这口黑锅又落我身上。” 她名声是不好,但也不至于要给这些烂人当平账大圣。 辛夷点了点头,道了声告辞,可刚转身向外走了几步,脚步却又停顿下来。 他回头望向她,似乎是忍不住想说什么,但又死死地把它咽了回去。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熟睡的蓝然脸上,又看向谢醒。 他终于是忍不住,道:“姐姐,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谢醒反问道:“什么怎么办?” “我们的目标是神官。”扶桑丝毫没有压低声音,仿佛不惮于被那熟睡的人听见:“如果到了最后必须取舍的时候,姐姐打算拿他怎么办?” 谢醒说:“他不是神官。” “但他是天神,更不讲道理的天神!”辛夷咬着牙,道:“神官不也是太阴那家伙搞出来的吗?太阴口口声声爱凡人,但还是有那么多无辜的人因为他殒命,那蓝然呢?太阴为什么要限制他?他爱除你以外的任何人吗?姐姐,你不是看不出来,他比那些高高在上冠冕堂皇的畜生更不适合为神!” 辛夷的诘问一字字压在谢醒心上,那不是辛夷带给她的压力,而是她心中长久以来的忧虑。 她什么都计划好了,诸神、凡人、还有自己,但独独不包括蓝然。不是她不想为他考虑,而是似乎无论怎样殚精竭虑,她都没办法保证蓝然有一个好结局,那是她注定看不到的未来。 “辛夷,你说的我全然知道,我会为了大局……”谢醒抬起头,道。 “不,姐姐,你不知道。”辛夷红了眼眶,生平第一次打断谢醒说话,他嗓音低下来:“大局算什么?我不在乎。姐姐,他这个人,他的身份,都只会让你痛苦!” 谢醒看着他,却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因为辛夷是真真正正地在担心她。 不是担心谢醒为了爱情放弃他们的计划,而是担心谢醒会因为这份爱伤心难过。 可哪有爱不伴随着痛苦呢?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哪怕她喜欢的不是蓝然,只是一个普通人,也仍然躲不过。 “可我需要这份痛苦,”谢醒抬起眼眸,那眼中的雾气被水光化开,成了一片氤氲的温柔:“它是我还作为一个人,而不是一个长生不死的怪物那样活着的证明。” 辛夷看着她,默然了。 半晌,他嗓音酸涩道:“对不起,姐姐。” “不需要说对不起。”谢醒轻声道:“你下去吧。” 咯吱一声,又一声,辛夷的脚步消失在房间里,谢醒低下头,蓝然仍然安安稳稳地睡着,睡梦中紧紧握着她的手,只是这么一会,他们的手心都有些出汗了。 谢醒用仅剩的手捧着他的脸看了一会,指尖缓缓在他脸颊摩挲。 有了现代的记忆,谢醒便能用全新的视角观察他 ,眼睛、鼻子、嘴巴、毛孔……他看起来明明和人类别无二致,他会说、会笑、会思考,智力也是正常人类的水平,如果说,他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就是他的神力和那过分敏锐的、小动物一样的直觉。 是啊,小动物,很多人会把猫猫狗狗养在身边,时间一长,也会因陪伴彼此生出感情,因为猫狗不是人,它们的感情就可以当做不存在吗?天神与人类的差距不会比人类和猫狗在生物链上的关系更远,更何况,谢醒知道,蓝然感情是很充沛的,只是长久以来的与世隔绝让他缺乏宣泄口,也让他无法掌握正确的宣泄方式。 所以,谢醒更希望他成为一个人,而不是继续去做孤独冰冷的、抽象化的神。 在她迎来终局之前。 …… 蓝然这一觉睡得很长,第二天,谢醒起床了他都没有醒,还是老样子,喊了也没用。正发愁时,娄倚霜的传讯符又来了。 幽蓝的符咒悬停在空中,泛着淡淡荧光。 谢醒想了想,手指一点,接了。 “阿然?” 谢醒轻咳一声:“是我。” 那边沉默片刻,娄倚霜若无其事地说:“果然是去找师妹了,他怎么样?又醒不过来了吗?” 看来娄倚霜对蓝然的情况也很有数,谢醒“嗯”了一声:“唤不醒,怕是不能去了。” “无妨,第二日的比试很无聊,想必他也没兴趣,我会和浮屠宫掌门说一声。”娄倚霜道:“只不过……阿然这状况,属实叫人忧心。” 好巧不巧,这也是谢醒目前最担心的事。 谢醒问:“师兄知道他是因为什么魂魄虚弱吗?” “我问过他,似乎是因为他分裂过自己的魂魄。”娄倚霜道:“可是还是对不上,就算分裂了魂魄,以天神的强韧,修养一段时间也就补全了,也不该有这么严重也这么持久的嗜睡症状。可惜我并不擅长医理,若是待雪在……” 说着说着,娄倚霜停住了。 在这难言的沉默中,谢醒罕见地感受到了他的心绪不宁。 “师妹。”半晌,他问:“你知道待雪后来的下落吗?” 谢醒默然片刻,说:“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 “不知道啊……”娄倚霜微不可查地叹一声,那轻微的一声里有太多沉重的东西,以至于娄倚霜接下来说出口的话都带着涩然:“我劝过他的,可他不听。” 谢醒不用问就知道这个“劝过”劝的是什么,她也没办法给出回应,娄倚霜也不需要她的回应。沈待雪本来可以不卷入千秋渡的争斗的,他早就脱离了沈家了。 娄倚霜在怨她,尽管他没有直说 。 他没有继续谈论沈待雪的事,而是把话题绕回了蓝然身上:“阿然总是不肯对我道出实情,他最信任师妹你,如果你有办法,尽量弄清楚他嗜睡症的来源吧。” “……好。” 谢醒垂眸,看着怀中依然沉睡的脸庞,就这么静静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