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三个老公怎么了》 1. 酒 除夕夜。 方惠兰坐在长桌末尾,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腕间玉镯。 今晚,同方惠兰定亲的陈家来了人,方家大伯将几个姑父,堂哥们召集在一块儿吃年夜饭以便作陪客人。 长桌首位的热闹惹得方惠兰频频侧头。 她的目光投向前方许久,那头起起落落地围着许多人,将家中的那位客人挡得严严实实。 方惠兰的视线内,只有那几张熟悉面孔,他们在酒精地催化下,隐在和蔼可亲的面容中,精明与算计格外清晰。 她不知是看花眼还是真实如此,竟看到了他们的讨好。 方家就要下放,平时要好的关系此刻都避之不及,看来是在他身上找到了希望吗。 方惠兰烦躁地端起面前酒杯,仰头喝下去,烈酒的味道划过喉咙,引起强烈灼烧感。 她呼吸急促,引起两声干咳。 堂姐方惠蓉听见,侧头看她,“没事吧。” 方惠兰看了眼喝完的酒杯,里面剩的那点液体颜色,不像红酒,她问方惠蓉:“我那杯酒里放了什么。” 方惠蓉轻飘飘地说着:“洋酒啊。” “再不喝就不知道便宜了谁,正好今晚混进去喝,味道怎么样?” 方惠兰皱起眉,虽然味道还行,可她酒量不算好,洋酒混着下肚,脸上涌起一阵燥热。 “那你再尝尝这个。”方惠蓉接着道。 方惠兰舔了舔唇,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香浓郁,入口甘甜,不同刚才的烈,更温和了。 她低声:“不错。” 方惠蓉挑着眉,又递过去一杯。 方惠兰在第五次递来的酒杯时,摆手拒绝,她已经喝多,而家中还有客人,不能再喝。 方惠兰撑着桌沿起身,晃了晃脑袋,腿刚迈出去,身子一歪倒在方惠蓉身上。 “没出息。”方惠蓉轻嗤笑,用力架起她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往楼上走。 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呻吟,方惠兰的脑袋也跟着嗡鸣,胃里一阵翻涌。 方惠兰被扔上床时,她只觉天旋地转。勉强踢掉一只鞋,另一只还挂在脚上。 淡粉色的真丝床单凉浸浸的,贴着滚烫脸颊,她舒服地咕哝一声,便彻底坠入黑暗。 昏睡前最后一丝意识,是听见方惠蓉关门时,压低的、极轻的一声叹息。那声叹息里,好像藏着点什么,但她已无力分辨,就扯过被子盖上睡。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门被推开,床上的方惠兰在酒精催化下沉沉睡着,丝毫反应都没。 隐约间,床垫陷下去,有重量压下来,陌生而沉重。 方惠兰在昏睡中不适地偏了偏头,但眼皮沉得睁不开,只觉得胸口闷地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压住肋骨,呼吸一下一下变得短粗。 闷,越来越闷,皮肤上好似有蚂蚁在行走,痒得厉害。 她忍不住哼咛,可那种莫名的感觉更重了。整个人像被架在火炉上烤,又烫又热,却无法动弹。 迷蒙间那种灼热格外强烈,她口干舌燥,舔了舔唇瓣,没有缓解,长腿在床上不满地蹬了蹬。 旗袍的开衩往上移了几分。 一股陌生的疼意,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撕裂开。 方惠兰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有不属于她的粗重呼吸声,她的身上被压着沉重,滚烫的皮肤紧贴着她。 房间内是浓郁的酒气,和一股陌生的,属于男人的体味,身上黏糊的汗,分不清是谁的。 而陌生的疼意清晰地从他们之间传来,痛意一阵阵侵蚀着方惠兰。 那些混乱的,不堪的记忆,曾隐晦得知模糊在此刻好像被验证。 瞬间,血液全部冲上头顶。 她紧紧咬住唇,克制着失控地情绪,抬起手用力去推他。 她推不动人,却见他动了一下。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莫名气味。 羞愤像一盆冰水,浇头而下,浇灭了醉酒残留的昏沉,却点燃疯狂的恨意。 方惠兰剧烈的喘气,她再也忍不住抽出双手,狠狠去掐住他的脖子。 她的拇指摁着男人的喉结,用力往里挤,发了狠,是想要将人掐死。 陈玉树猝不及防被扼住呼吸,闷哼一声,出于本能的反抗,带着狠戾猛地扯住掐着他的脖子的手臂,将人压在身上。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 陈玉树掌下是柔软的手臂,他顿时僵硬着身体,像被烫了,松开钳制,又接着动作轻了些去扯开喉间的手。 方惠兰的力气不大,但也坚持了几秒,她被男人压着,咬着牙骂:“贱人,不要脸。” 陈玉树身体的极为紧绷状态,让他瞬间领悟到更为清晰地情况,额角突突地跳着疼。 他忍着喉间不适,声音暗哑,“我,” 那声音里还有没褪尽的隐晦,他话没说出口,一阵清甜的幽香扑面而来。 “啪!” 方惠兰蓄力打上去,掌心被震地发麻,她依旧觉得吃亏,甩了甩胳膊,换只手再次扇过去。 “贱人,你竟然敢碰我。” 她忿忿地在黑暗中盯着男人,因为与他分开了之间的距离,而认识到那刺痛的由来有多傲人,仿佛嚣张的抬头挑衅着她。 方惠兰气的浑身发抖,紧紧攥着被子裹住自己,尖声喊,“啊——!!” 这一声划破了方家的宁静。 衣服早已不知在哪,陈玉树去扯被子,想掩盖自己,却被狠狠拒绝。 方惠兰用脚去踹他伸出的手,低吼着:“滚,从我的床上滚下去。” 陈玉树皱眉:“你的床?” 他回想了下昨晚,是被人搀上楼的,但紧了哪间房,压根儿没印象。 方惠兰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冷嗤道:“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眼泪顺着眼眶流留下,她听到男人的声音沙哑。 他说:“我会负责的。” 方惠兰听着只觉可笑,他们对彼此的身份大概了解,但可能不够清晰。 接着男人继续道:“我是陈玉树,是陈叙安的小叔。” 陈玉树淡淡的口吻,方惠兰听完,心跳加速跳动,是被气的。 她低声骂了句:“不要脸,连侄子的未婚妻都强占,真是龌龊之极。” 任由她骂着,陈玉树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门口传来动静,“怎么了?” 是方惠兰的父亲,方成远赶到门口时,脸上还带着宿醉的浮肿,他敲了敲门,轻声细语:“要我进去吗。” 陈玉树开口阻拦:“等等。” 男人的声音从方惠兰房间传出来,方成远惊愕地僵住,脸色逐渐灰白。 方惠兰举起被子裹着下床,摸黑在柜子里拿了衣服去换。 她穿好衣服,拉开门,哭着说:“爸,他欺负我。” 方成远视线看过去,房间内陈玉树此时只套好了西裤,他背对着门口,后背上红痕混着许多旧伤痕,触目惊心。 他嗫嚅着唇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这是?” 方家大伯,二伯,还有几个姑姑和姑父走过来,站在门口脸上神色各异,却独独没有意外。 陈玉树转过身体,衬衫散开着,健硕的胸膛上暧昧痕迹若隐若现。他朝着方成远深深鞠了一躬,郑重承诺:“我会负责。”< /p>“我不要你负责。”方惠兰反驳,声音又厉又凶:“我不要你负责,你凭什么负责。” “我要送你去公安局。” 方成远抬头,直愣愣盯着方家大伯方成业。 方成业心虚地移开眼,他轻咳一声,旁边的方大伯母立马会意,靠近方惠兰身边,手搭在她的肩膀带着人往另一边走。 “惠兰,你……”大伯母欲言又止看着她,那苍白柔弱的脸庞上止不住的恨意,她沉默了。 方惠兰看着她沉默,心渐渐沉下去,这个把她当亲生孩子的大伯母,竟然沉默了。 她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水,声音变得平静:“我妈妈呢?” “她昨晚就回去了,你找她做什么?” 方惠兰看着她二伯母,二伯母的目光躲闪了一下。那一下躲闪,让她的心彻底沉下去。 她没有开口,那些曾经他们的随口玩笑,昨晚那些算计的精明目光,对陈玉树的过于热情,瞬间像珠子串连起来。 方惠兰的下巴高高仰起,眼眶通红,泪水却不肯落。 “为什么?” 她压着眼皮,牢牢盯着她们,眼神中的怨恨与失望狠狠刺痛了她们的心。 大伯母和二伯母同时变了脸色。 二伯母忍不住开口:“惠兰,我们没有办法了,方家下放的消息是真的,现在方家的处境十分糟糕,是真的没办法了。” 方惠兰的声音嘶哑:“牺牲我就能解决了?” 大伯母泣不成声:“是我们对不起你啊。” “所以就拿我做方家的垫脚石。” “不是你想的那样。”大伯母眼泪落得很凶,看着眼前那张精致漂亮的脸,对她道:“方家下放是躲不过去的,这一辈儿只有你一个女孩儿,你还这么年轻,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毁了啊,你从小娇养,受不了罪,叫我们怎么放心。” 二伯母捂着嘴哭,三个姑姑站在不远处,脸上是对未来的悲哀。 “那惠蓉堂姐呢?” 方惠兰听见自己的声音,“她也姓方啊。” 气氛静谧了一瞬。 大伯母低声说:“她……” 话没继续说下去,方惠蓉是随母姓,他们第一个考虑的自然是方惠兰。 方惠兰想到堂姐一直耿耿于怀她不算真正方家人,她不知该哭还是笑了。 大伯母低声说着:“陈家的事你可能不清楚,陈玉树是他爹后来娶的领导女儿,他自己也有能力,在部队是团长,马上又要升了。” 二伯母在一边接着话,“他一表人才,经过昨天,我们慎重考虑过他人的人品,况且他不像他爹,没什么花花肠子,你和他在一起,以后的日子会好过许多。” 方惠兰站在那,头发散着,眼泪无声淌着。 她没有接话,抬起手,用指腹一下一下擦干眼泪。 门口的人在她过去时,自觉散去。 方惠兰站在陈玉树跟前,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但下巴微扬,气势不输。 她的声音低哑:“你说你会负责?” 陈玉树看着她,点头,“我会对你负责的。” 方惠兰问他:“你准备怎么负责?” 陈玉树沉默了一瞬,说:“该有的都不会少,我会尽我的努力,让大伯他们和舅舅他们下放后的生活好过些。” 方惠兰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片刻之后,她说:“好。” 她心里太清楚了,这件事是他们方家做的不对,而陈玉树很有可能也知道,但他选择负责,是最有利方家和方惠兰的。 但方惠兰不会心存感激。 2. 离别 方惠兰想过自己的婚礼。 穿着白纱,站在教堂内,神父的见证下,她的誓词都想好了。 可眼下这些是资本做派,大伯说得对,能低调就低调,最好没人知道她嫁了个在部队的。 家里催她越早走越好,当天若不是陈玉树要先回去开结婚证明,就把她带上一块了。 待了二十年的地方,说走就走,还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心里是不愿意的。 对陈玉树的全部印象,只有大年初一那个糟糕的清晨,他们甚至没说过几句话。 她对他长什么样,也没有印象。 “反正不会让你失望。”蒋莉低头帮她叠衣服,头都没抬。 方惠兰坐在床沿,看着衣服一件件从大衣柜中取出来,被叠起来塞进地上的蛇皮袋子中,袋子已经装了大半,鼓囊囊地。 蒋莉伸手压了压,她的手细长,上面几乎没有岁月的痕迹。 而不久后母亲就和舅舅一家会下放到北方,那地方很冷,方惠兰想象不到她穿着棉袄去干活的场景。 方惠兰从床上滑下去,走到蒋莉身后,弯下腰,趴在那瘦削的肩膀上。 她伸出手臂环着母亲的肩膀,鼻间是熟悉了令人安稳的香气,那是蒋莉常用的雪花膏味道,很淡的茉莉味,是妈妈的味道。 方惠兰把脸埋进她的后颈,吸了吸酸胀的鼻子,“妈妈,我想和你一起。” 她的声音闷在蒋莉衣领中,又哑又轻。 蒋莉没说话,方惠兰感觉到她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接着,她的手轻轻拂上自己的脑袋上,一下,一下力道很轻地,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蒋莉说:“我们下放的地方离他不远,会找机会多去看看你。” 她的话让方惠兰得到慰藉,脸颊贴着蒋莉后背,蹭了蹭,“那妈妈你一定要去看我。” 蒋莉笑了下:“好。” 得到满意的答复,方惠兰笑了,手臂将蒋莉搂得更紧,汲取着那越来越淡的味道。 陈玉树是下午过来的,来的时候下起了雪,雪花簌簌飘着落下去,落在鞭炮的碎红纸屑上。 他的目光扫过,停了一瞬,又垂下眼去。 陈玉树下了车,和门口站着蒋家人一起进去。 那些人中没有方惠兰,他没看到她人,心微紧了下。 方惠兰没出去等,外面太冷了,她坐在客厅里,等到人进来,才站起身看过去。 她的目光只扫过一瞬,就肯定了母亲那句不会让她失望。 他的个子很高,是人群中鹤立醒目的存在,肩膀很宽,脖子上挂着藏青色围巾,穿着双排扣大衣,脚下皮鞋锃亮,气质沉稳。 见到她,男人平直的唇角略微有了弧度。 方惠兰回他一个微笑,站在一旁打量着男人的五官。 陈玉树的双眸似水,一双桃花眼却透着冷冽,高挺的直鼻,唇淡而平直,没有一丝弧度。 舅舅跟他说话,也只淡淡的回道“嗯,是”等极短的字。 空有脸蛋,像一个没有情绪起伏的木头人。 方惠兰对他的第一印象,沉闷,无趣。 但好在,他们谈话中得知,蒋家下放的地方,就在他们的隔壁县。 这对方惠兰来说是个好消息,但她依旧没什么笑脸,蒋莉看到了,却并没有开口说什么。 这引的舅舅有些不满,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声。目光看向蒋莉,又扫向方惠兰。 那意思很明确。 蒋莉端起茶杯,慢悠悠端起茶杯,杯沿贴着下唇,停了一会儿才抿了一口。 她弯唇笑着:“时间不早了,你们走吧。” 不顾其他的惊愕目光,她拍了拍方惠兰的肩膀,“走吧,再晚雪就大了。” 陈玉树视线跟着方惠兰,也站了起来,鞠了一躬道:“我会好好照顾方惠兰同时,请你们放心。” 蒋莉点头,“我相信你。” 她揽着方惠兰的肩膀往外走,低声在她耳边说:“如果实在勉强,那就分开,日子是你自己过的。” 蒋莉自己在生下方惠兰不久,就选择和方成远离婚了,她实在勉强不了自己,离婚后,女儿也好好长大了,可转眼也到方惠兰结婚的那天。 如果不是时局所迫,她会让方惠兰再好好想想,可眼下,只能要她自己试一试。 方惠兰愣了一下,没想到蒋莉会这么说。 她看着蒋莉,眼眶逐渐红了。 蒋莉的手掌在她肩头轻拍了一下,“妈妈希望你可以好好的。” 方惠兰鼻头很酸,她没忍住,眼泪落下了。 “我知道了。” 蒋莉看了一眼站在车边的陈玉树,他笔直地站在那,没有催,旁边的蒋家舅舅跟他说话,也时不时回答。 他的态度很恭敬,这让蒋莉格外放心。 方惠兰歪头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一点只有母女之间的狡黠,“他长得还不错,先看着也不吃亏。” 蒋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落在脸上的雪花,瞬间融化。 她揽着方惠兰肩膀的手,在陈玉树面前松开了。 蒋莉道:“去吧。” 方惠兰站在车边,她的下巴微扬着,脸上泪痕并不明显,眼角却很红。 她的声音哽咽:“你要做顾好自己。” 蒋莉点头,陈玉树伸手去拉车门,肩膀上的雪随着他动作落在方惠兰眼前。 方惠兰抬眼,抬手替他拍了拍,动作不大只轻轻两下,像随手拂去一点尘灰。 旁边蒋莉的脸上笑容深了。 方惠兰弯腰坐进车里,她没注意到,在她的举动后,男人的身体僵了几秒,随后才跟着坐进去。 车子发动时,方惠兰隔着玻璃挥了挥手,蒋家人站在路边,依依不舍地望着摆手。 等车出巷口时,他们的身影越来越看不真切,直至消失。 方惠兰靠回椅背,眼睛很红,却没有哭,她倔强地仰起头,不肯掉下一滴泪。 车子往火车站开着,雪越下越大,路上没什么人,车厢内很安静。 一直到火车站,他们也没说过一句话。 方惠兰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火车站人不少,但也不多,冷风从铁轨尽头灌进来,裹着煤烟和雪沫,扑在脸上又冷又疼。 方惠兰缩了缩脖子,她把下巴埋进衣领。 陈玉树走在前面,他步子大,提着行李也走的很快。 方惠兰跟在后面有些吃力,她喊了一声,“ 慢点。” 男人的步子停下,他回头,站着等人过来。 方惠兰走到他旁边,正好说什么,接着一个带着温度的围巾落在她脖子上。 一条藏青色围巾,羊绒的,有他带着热意的体温,一股淡淡的味道,随着围巾一圈一圈绕下来。 裹住了她的下巴,后颈,和微红一起耳朵与脸颊。 方惠兰望着围巾上那双修长干净的手指,眼睫颤了颤。 “走吧。”陈玉树提起行李,刻意放慢的脚步。 方惠兰的心口突然闷的一下。 她走在陈玉树旁边,跟着上了火车。 车厢内味道并不好闻,他们买的卧铺,距离陈玉树所在的北城,要三天三夜,硬座她可受不了。 小小的车厢内有四个床铺,方惠兰和陈玉树的是挨着的上下铺,方惠兰在下铺,陈玉树在上铺。 行李大部分都寄过去了,只有两个皮箱,还有一个陈玉树自己带的布包。 方惠兰进去后就坐在床边,她等着陈玉树放完行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你过来一下。” 陈玉树怔了下,道:“我先去洗个手。” 他还挺爱干净。 方惠兰弯下下眼,“那你去吧。” 陈玉树出去后,她双手托腮,看着窗外,外面的天灰扑扑地,枯树上落上层薄薄地雪。 铁道旁边,许多冒着哈气的人,举着吃的在那吆喝。 “给。” 方惠兰眼前是一个灌满热水的玻璃瓶,瓶子是那种罐头瓶子,外面裹着毛线织的套子,毛线密实,像是特意做的。 陈玉树不知道从哪弄的。 方惠兰接过,冰凉的指尖瞬间被温暖,她捧在手里,舒服地喟叹一声,指尖在瓶身摩挲了两下,感受那股热度。 她眼神瞥见还站着的陈玉树,随口问他:“你冷不冷。” 陈玉树站在那,摇了摇头。 方惠兰往里挪了半寸,让出一小块位置,她抬了抬下巴,嗓音清脆:“坐着啊。” 她说完,陈玉树才坐了下去,但和她隔了些距离,脊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军营开会一行严肃坐着。 方惠兰斜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下,没再开口。 火车晃了一下,汽笛长鸣,窗外的站台开始缓缓退后。 车厢内另外两个床铺还是空着的,走廊外是来来去去的脚步声。 方惠兰伸出手,盖在陈玉树膝盖上的手背,她的手热着,掌心触碰到他手背上一瞬,凉意透过来。 他的手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还说不冷。” 方惠兰哼了一声,她的手正要收回,男人的另一只手覆上去,把她的手拢在掌心,虚虚拢了拢。 他的手掌干燥而粗糙,但不似手背一样凉,指腹掌心都有茧子,蹭过她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方惠兰没再动,脸颊和耳尖冒着阵阵热气。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往外蒸,她没有看他,而把脸移向窗外。 玻璃上映出一双含笑的眼。 陈玉树依旧捂着她的手。 他们谁也没说话,就保持着这样的动作,过了一会,方惠兰忽然开口。 她声音闷闷地,“我胳膊麻了。” 3. 暖脚 方惠兰的手在他掌中,胳膊能感受到大腿上贲张的肌肉,手腕以一个不太舒服姿势一直没动。 陈玉树立马松开手。 方惠兰抽过胳膊,甩了甩手腕,又热又麻,那股麻意从手腕蹿向指尖,像无数只蚂蚁在皮下啃食。 她“嘶”了一声,秀眉拧起。 “都怪你。” 方惠兰斜了他一眼,美目怒视,眼波流转中却像带着钩子,看的人心痒痒地。 她很美,雪面粉腮,一双眼清润水亮,眼睛很大,眼尾上扬,眼睑下的两条卧蚕饱满。 即便这双眼的主人时常用下巴看人,可她的眼睛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笑盈盈地。 此刻明明在瞪人,那双眼却像含了一汪春水,嗔怪里带着说不出的风情。 陈玉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缓缓移开视线,低头去看自己的膝盖。 他喉结微微滚动一下,“都怪我。” 方惠兰冷哼出声,扬着下巴,“那还不给我摁摁。” 她说完,将胳膊甩在男人腿上。 陈玉树握着她的小臂,右手捏着她的虎口,一点一点往上揉着,力道不轻不重,让发麻的位置又酸又胀。 他的指腹粗糙,每一下都带着茧子擦过皮肤引起微微不适,但动作奇异地妥帖,酸胀后是舒适的暖意,从虎口蔓延到手腕。 她微拢起眉,哼声着:“木头。” 陈玉树没抬头,继续摁着。 “你手上的茧子磨的我手背疼。” 陈玉树的拇指在她腕心听了下,视线扫过,她白皙的皮肤上浮起薄红。 他视线顿在那里,没有继续了。 方惠兰被他摁的挺舒服,正等着他继续摁,结果他停了。等了两秒,没动静我又等了几秒,还是没动。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他,他垂着眼,手虚虚地搭在自己手腕上,不松也不动,像是在思考。 方惠兰戳了戳他肩膀,“继续啊。” “可你不是疼?”陈玉树看着自己的手,陈述着。 方惠兰张了张唇,一时被堵住,她深吸一口气,笑容恶劣,“那我现在要你从火车上跳下去,你跳不跳?” “真是个死木头。” 方惠兰的坏情绪来的猝不及防,陈玉树愣在那,看着她,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陈玉树建行头垂下,继续揉她的手腕。 方惠兰抽出手,“不用了。” 陈玉树这次没听她的话,伸手去拉她,却被甩开。 方惠兰瞪着他:“听不懂话是不是?” 陈玉树的手伸在半空,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在再往前伸,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开口,手慢慢放回膝盖蜷起来。 “听得懂。”他说,声音很低,低到火车外杂音都能盖过去。 方惠兰别过脸去,她看着窗外,倒映着自己的脸,那模样虽然依旧好看,但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恼。 她就是故意发脾气的,心口那团无名火被压抑地太久,而无名火的始作俑者就在眼前。 方惠兰控制不住不去怨去恨。 她知道这件事陈玉树并不算全错,可她现在没办法。 车厢内安静地过分,走廊外的声音也逐渐小了下来。 “对不起。”陈玉树忽然开口道歉。 方惠兰看着玻璃,没回答,也没开口,她的眼睛开始有些胀。 陈玉树继续道:“对不起。”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但方惠兰却听出了他的真心歉意。 方惠兰的眼眶胀地发酸,手指在腿上渐渐收紧,指甲抵着手心,直到刺痛,眼泪被她憋回去。 她扬着下巴回头,依旧盛气凌人:“我才不接受你的道歉,但我就这样,你要是后悔,可以下一站下车去。” 陈玉树看着她,觉得她此刻就像一只炸毛的小猫,亮着锋利的爪子警告他,但你如果低了态度,她可能会允许你的靠近。 他的唇角有了弧度,“不后悔。” 说完他又重复了一遍,郑重道:“我不后悔,谢谢你能给我一个弥补你的机会。” 方惠兰的表情僵了一瞬,她看着陈玉树,忽然不知道怎么接话。 眼前这个男人在军营能坐在团长的位置,还能让家里人对他带有讨好,他绝对不是个没有脾气的人。 可对她,一再退让。 方惠兰突然觉得有点累了,她伸出脚在他腿边晃了晃,“我累了,陈玉树。” 陈玉树低头看了看她伸过来的脚,又看了看她。 方惠兰靠在那,脸半明半暗,看不清神色,在他视线过来的时候,脚搁在他腿上。 什么意思,他应该懂吧。 陈玉树伸出手,褪下她的鞋子,放在床边摆整齐,而搁在膝上的脚,隔着袜子,都能感受到冰冷。 他短暂地思考了几秒,就将衣服下摆掀起来,把她的脚放进怀里暖着。 方惠兰满意地看他一眼,接着将脚伸出来,晃了晃。 陈玉树疑惑。 “袜子脱了。”方惠兰吩咐着。 陈玉树伸手脱了她的袜子,发现她穿了两层袜子,握着那冰冰凉的脚,他皱起了眉。 陈玉树用手掌拢住她的脚,搓了搓,才放进衣服里暖着,又将另一只袜子也褪去,搓了搓放进去。 方惠兰的脚就贴着他腰腹间,那里的暖意很足,她的脚动了两下,寻了个舒适的姿势。 她靠在那,半张脸埋在围巾里,眼睛弯弯地,看到陈玉树扯过被子给她盖时,伸在他衣服里的脚动了两下。 方惠兰摇头,“我不想盖被子。” 她上来的时候就看到那被子上,有几块黄黄地污渍,特意去往窗边坐下,一点都不挨着那被子。 陈玉树拎着被子,手停在那,“那你会冷。” “反正我不盖这个被子。”方惠兰嫌恶地皱了皱鼻子,“脏了,还有味道,你给我拿件你的衣服,让我盖上就行。” 陈玉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被子,看到上面的明显污渍,他将方惠兰的脚放在床外面,转身起来从包里取出军大衣来。 他低头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却有些犹豫。 方惠兰催促他:“快点啊。” 陈玉树迟疑地把大衣递过去,“我…” “你什么?”方惠兰看了眼那军大衣,没什么污渍,也没见其他味道,她没接衣服,伸出脚往他腿上碰了下,显然是不准备自己动手。 陈玉树只好把军大衣盖在她身上,自己坐在床尾,握着她的脚,放进怀里暖着。 “你也不许盖这个被子。”方惠兰身子躺下去,嘴里说着,“我箱子里有毯子,你拿出来盖着。” 蒋莉知道他们要做火车,箱子里装着一条厚毛毯,那毛毯比起着被子,厚了很多。 但陈玉树给她拿了军大衣,她也就没拒绝,缩了缩身体,下巴挨着他衣服领子。 很淡的清香,是在围巾上闻到的味道。 方惠兰闭上眼睛,脚底渐渐传递的温暖往小腿蔓延,身体温暖了许多,困意来的很快。 陈玉树没有去拿毯子,他坐在床尾,时不时将她的脚换个更暖和的位置,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静匀长。 过了一会,他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动作很轻地将箱子里毛毯拿出来,毯子上的香味清晰,在车厢内散开。 他拿着 毯子,低头看了看,将毯子盖在方惠兰身上,看到她闻见熟悉味道时下巴在毯子上蹭了蹭。 陈玉树弯起唇,慢慢将毯子下的军大衣抽出来。 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着,天逐渐变得黑暗,车厢外逐渐安静下来。 方惠兰醒的时候,窗外的光从缝隙透进来,她打了个哈欠,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了眼手表,早上七点多。 而她的床尾还坐着个人,身体靠在栏杆上,不知道睡着没。 方惠兰动了动脚,陈玉树立马醒来。 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醒了?” “嗯。”方惠兰声音也哑,她清了清嗓子,“牙刷毛巾在箱子里。” 陈玉树看着她道:“嗯,你要起来吗。” 方惠兰轻嗯一声,手撑着床看看坐起来,她的脚也从陈玉树身上回到毯子内。 她打了个哈欠,“袜子在哪放着啊。” 陈玉树从怀里拿出袜子递给她,方惠兰摇头拒绝,语气自然:“我不想动,你给我穿吧。” 她眨了眨眼,对面的床铺已经睡了人。 方惠兰的脚从毯子里伸出来,搁在他腿边,脚尖对毯子外的温度不适应地缩了缩。 她的脚很白,脚背纤瘦,脚趾圆润,指甲剪得整齐干净,透着淡粉色。 陈玉树低头看着那双脚,又看了看她,柔顺的头发睡得有些乱,几缕发丝不安分的翘起弧度在脸颊。 方惠兰还带着刚醒来的惺忪,眼睛却亮亮地盯着某处发呆。 陈玉树拿起一只袜子,撑开袜口,一只手托着她的脚后跟,另一只手把袜子套上去。 他给别人穿袜子是第一次,动作有些笨拙,穿了两只后,剩下两只就顺手了,变得很快。 “好了。”他说。 方惠兰低头看了眼穿得整齐的脚,床边的鞋也是整齐摆放着,小皮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擦得干净,锃亮。 “做得很好。”方惠兰偏过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却让灰扑扑地车厢亮了瞬。 陈玉树看着她的笑容,唇也跟着扬起点弧度。 洗漱的地方在另一边,过道很窄,也有人在那靠着睡觉。 方惠兰小心地走着,短短几秒的路,她走了有一分钟。 箱子中有贵重东西,她让陈玉树留在那,等她洗漱完回去,隔壁床的人也醒了。 她扫了一眼,就坐回去自己床,“你去吧,待会买点包子和粥回来。” 陈玉树拿着东西离开,隔壁床下铺的人,伸头望了望陈玉树离开的身影,有些艳羡,又将视线落在方惠兰身上。 “姑娘,那是你哥啊?” 开口的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圆脸,穿着一件蓝色的带布丁的棉袄,袖口磨出白边。 她刚醒,看着对面的一男一女,第一时间以为是兄妹两个,但又怕不是,那男人看着挺凶,她没敢开口。 此刻,陈玉树的离开,她终于忍不住了,身子往前探了探,跟方惠兰说话。 方惠兰拨了拨翘着着的头发,听见声音,没思考就“嗯”了一声。 “瞧着像是个当兵的,你们是去走亲戚的吗?” 女人继续问着。 方惠兰的手在头发上放着,脸上的烦躁不耐写的清楚,让女人不再开口了。她讪讪地缩回身子,从包袱里膜出两个凉馒头,开始啃起来。 方惠兰压不下去那几根翘着的头发,气得将梳子在床上一扔。 动作不大,引得隔壁的女人看了她一眼,笑着啃气馒头。 方惠兰胳膊都酸了,见陈玉树还没回来,她眼睛瞪着门口。 过了一会儿,陈玉树回来了。 4. 茶叶蛋 清汤面 陈玉树一进来就发现气氛不太对,隔壁床的女人一边啃着馒头,一边时不时笑着看他,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意思。 但很像是在等着看笑话。 他的视线去看向床边坐着的人,方惠兰抱着手臂,脸绷得很紧。 陈玉树诧异地看着她。 方惠兰注意到,陈玉树的手上多了个搪瓷缸,里面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陈玉树走过去,把东西搁在桌子上,打开盖子,递了过去。 有粥,有馒头,是白面的,还有两个茶叶蛋, 咸香的味道穿进鼻腔,胃里的食欲被勾起来,方惠兰的脸色好了很许多。 方惠兰看了陈玉树一眼,“你怎么去那么久啊。” 她等了好一会儿,人都没回来。 陈玉树拿起鸡蛋剥,大概是注意到进来时她表情不太好,说了很长一句话,“鸡蛋是跟别人换的,有些凉,我就又去热了热,才耽误了时间。” 他语气平淡,但认真地在解释原因。 方惠兰轻哼一声,没在继续问,在剥好的鸡蛋递过来时,她拿着咬了一口。 嫩滑的蛋白带着浓郁清香在唇腔内化开,咸却不重,味道刚好,吃上一口热乎又有滋味的东西,她的眉眼舒展了几分。 方惠兰不吃蛋黄,铝饭盒的盖子上搁着另一个鸡蛋,她将蛋黄放上去,“我不吃蛋黄。” 陈玉树看了眼那块被挑出来的蛋黄,又看了眼方惠兰,她垂着眼,吃着第二个鸡蛋,将蛋白咬了一口,把蛋黄自然地放到盖上。 陈玉树不吃别人剩下的东西。 方惠兰抬眼瞥了下他,“你也不吃,就悄悄扔了吧。” 她最后一句是凑近陈玉树耳边说的,浪费东西可耻,但她以前的蛋黄都是给了方成远吃。 蒋莉也是吃蛋白,蛋黄留给方成远解决。 方惠兰因为鸡蛋,突然想到了蒋莉她们,心情有些低落,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鸡蛋,突然没了胃口。 蛋白被她捏在手中没在动一口。 陈玉树把粥往她面前推了下,“喝点粥吧,甜的。” 方惠兰摇了摇头,“我不想吃了,没什么胃口。” 桌上的蛋黄被陈玉树夹进馍中,几口吃下,他吃饭的速度很快。 方惠兰手中的蛋白在指尖一点一点变凉,陈玉树问她:“还吃吗?” 她摇头,“你吃吧。” 陈玉树伸手把蛋白从她手中拿回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 方惠兰的情绪从这顿早饭开始,一直都处在低落状态中,陈玉树不知该怎么开口,他就坐在旁边。 陈玉树去打饭接水,方惠兰都没什么回应,她的胃口也很差,午饭只吃了半块馒头,晚上直接不吃。 隔壁床的女人,在吃饭时看着方惠兰也时不时叹气。 火车三天的路程,陈玉树觉得她好像瘦了一大圈,她的下巴本来就尖,现在低头时,下颌骨的轮廓更加分明。 陈玉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火车上的东西很有限,他只能等下车后,去买一些东西,好歹能做出选择,多吃一口。 等火车到了站,刚下车,就遇到了来接他们的警卫员小李。 “团长好。”小李朝陈玉树敬了个军礼,就伸手接过他们的行李。 他的眼神扫过方惠兰,实在是太漂亮了,脸又小又白,皮肤细腻,她个子高挑,军大衣裹得严实,也难遮颜色,就是瞧着不太好相处的模样,小李有些局促的喊了声,“嫂子好。” 方惠兰很冷,非常冷,人又累,她恹恹地“嗯”了声,以作回应。 她每走一步,都在强撑着,脚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飘,好似下一秒就能晕倒。 陈玉树的手上没了行李,她伸出手挽住他的胳膊,靠着他走。 这样的依恋,让陈玉树微僵了一下,但很快,他就伸出手看轻轻覆盖在她挽着胳膊的手上,将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 拎着行李的小李看到这一幕,眼睛瞪得很圆,又赶紧低下去,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他们团长一声不吭就打了结婚报告就算了,带着人来随军也不说,他从没见过团长跟哪位女性如此亲密,还是在外面的情况下,就他们副团长,有次跟自家媳妇在外面搂搂抱抱被团长看见,私下里就说他那什么样子。 可现在,小李笑了起来。 方惠兰走了几步,就停下来,冷意冻的脸疼,鼻子也冻的发酸,说话都费力,“走不动了,好冷啊。” 陈玉树也知道北城有多冷,他初来时也不适应,捏了捏她的手指,声音又低又轻:“再忍忍,离车就几步,好吗?” 他用另一只手,将方惠兰的围巾收得更严实,只露出她的一双眼。 方惠兰没说话,她低下头,抬起脚继续走了。 围巾裹得很紧,呼出的热气困在里面,反而生出一层薄薄的暖意,贴着她的下巴和围巾。 方惠兰的手被他牵着放在口袋里,他的掌心干燥温暖,这几步路,她踩得很飘,却觉得隐隐又有实感。 小李跟在后面,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 吉普车内隔绝了外面的冷意,方惠兰仍然没觉得暖和。 她坐在后面,冷得哆嗦,走了没一会儿,陈玉树让小李停下车。 他看了眼后座的方惠兰,“先去吃点饭吧,回去还要一会儿。” 方惠兰本想拒绝,她抬起手看了眼表,中午十点三十,他的意思估摸着到下午了,拒绝的话收回。 她抬起眼皮:“那走吧。” 吉普车停在国营饭店路对面,他们下车走过去。 饭店不大,灰砖墙,木门框上写着“为人民服务”的牌子,里面不到饭店,没几个人。 方惠兰走进去,没看菜单,她对陈玉树说:“你点吧。” 说完,她直接找位置坐下。 陈玉树看着菜单,对店员点了几样饭菜,又从口袋掏出一个玻璃瓶,问道:“同志,能接点热水吗?” 那店员扫了眼,伸出手:“给我吧。” 陈玉树把玻璃瓶递给她,又点了几样饭菜,小李在一旁小声道:“团长,太多了,咱们三个吃不完。” 陈玉树淡淡道:“刚才点的带走。” “饭盒要钱啊。”店员看出他不差钱,说着。 “嗯。” 算好钱,陈玉树掏出钱和粮票,回到方惠兰坐的位置旁。 刚坐下,店员就拿着装满热水的玻璃瓶递过来,陈玉树起身接过,从口袋里掏出瓶子的毛线套,套好了才给方惠兰。 一旁的小李见到他如此贴心,看了一眼又一眼。 方惠兰用暖着手,才问陈玉树:“点了什么?” “清汤面,饺子,还有两个菜。”陈玉树又补充道:“面里有荷包蛋,蛋黄不吃待会放我碗里。” 方惠兰确实也想喝点汤,吃点清淡的,听到他点的,也没再开口。 面很快就送上来,清亮的汤底,手感的面条,绿油油地几颗青菜旁,两个肥嘟嘟的荷包蛋,上面还洒几滴香油,热气裹着油香往鼻子里钻。 方惠兰看了眼桌子上,只有筷子,没有勺子,她更想喝汤。 桌子上的菜很 快上齐,一份红烧肉,一份白菜猪肉粉条,两盘饺子。 大家也都没客气,拿起筷子开始吃,方惠兰用筷子挑起面条,面揉的很劲道,爽滑可口,带着汤的鲜香。 她低着头,默默吃着,也没注意到身旁的陈玉树何时离开,又何时回来。 陈玉树将白瓷勺放进她碗里。 方惠兰愣了一瞬,用勺子舀起汤,汤里浮着细碎的葱花,喝进去胃里瞬间热了起来。 热气模糊了她的脸,谁也没看到陈玉树嘴角那道弯起的弧度。 方惠兰这顿饭的食欲比在火车上好很多,菜吃了两口,饺子也吃了两个,面没多少,汤少了大半。 荷包蛋吃了一个,蛋黄和另一个荷包蛋还在碗里。 方惠兰把碗往陈玉树面前推了推,他就拿着筷子继续吃。 一旁的小李看见,眼珠子就要瞪得掉出来,今天,彻底刷新了他们团长在心里的模样。 吃完饭,饭店里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他们那一桌吃的很干净,带着几个铝饭盒就准备离开。 回去的路上有积雪,地面很陡,眼前的山一座连着一座,车开了很久。 方惠兰靠在窗边,手上抱着装着热水的玻璃瓶,瓶身脱了毛线套还是烫的,窗外的风吹过,带起路旁枯树的雪。 吉普车三个多小时,终于到了驻扎的营地,家属院就挨着隔壁,里面看着挺大的,穿过了几排房子,到了分给陈玉树的那间。 房子看着不高,石头垒的,每家都个院子。 小李拎着行李,陈玉树走在前面推开掩着的院门,对他们说:“寄过来的包裹都放在屋里了。” 方惠兰跟在他们后面,听到陈玉树“嗯”了声,也没开口,屋门打开,迎面扑来很淡的热意。 屋内的灯泡亮着昏黄的光,堂屋中摆着一张小木桌,和两张木椅,还有几个大包裹。 小李将行李放下,就要离开,陈玉树去送他。 方惠兰推开左边房间的门,热意更深,是从靠着墙的炕上传来的,她走过去,伸手在铺着稻草的炕上摸了下,唇边漾起淡淡笑意。 炕上没有被子,也没铺褥子,但东西都寄了过来,在外面放着。 她等着陈玉树送完小李进来,指着那堆包裹,“被子都在那。” 陈玉树点头,去把装着被子的包裹拆开,里面的被子也是分开用袋子装的,上面贴着很大纸,写着被子,褥子,床单。 娟秀的字体,应该是出自她母亲蒋莉的手。 方惠兰看着袋子上的字,笑容灿烂,“快拆吧。” 陈玉树将袋子里的褥子拿出来,崭新的被子很松软,掂着却很厚实,比起一般的厚了不止一层。 里面的东西全是新的,都是蒋莉和几个伯母姑姑去买的。 “你去铺吧,我好累。”方惠兰站在一旁,精神好了很多,她指挥着陈玉树。 陈玉树本也没打算让她来,自觉地抱着褥子进屋,弯腰铺开,他动作利索,褥子在他手下抖两下,就铺平在床上。 铺好床,又将其他的被子褥子放在床南边,皮箱放在靠北边。 他对方惠兰说,“柜子应该这几天就送过来,先将就一下。” “嗯。”方惠兰脱了军大衣,掀起一角被子,坐在上面,她打了个哈欠,问陈玉树:“洗澡怎么洗,我想睡觉了。” “现在澡堂没开门,我去给你烧点热水,你先擦擦。” 陈玉树转身去厨房烧水,方惠兰跟着从床上下来,裹着军大衣,把脸盆,香皂从包裹里拿出来。 没一会儿,陈玉树就提着桶热水进屋。 5. 小鸡炖蘑菇 桶里的热气向上翻涌着。 陈玉树把水倒进盆里,又加点凉水,“我去热饭,你有事就叫我。” 他说完,转身出去了将木门掩上。 方惠兰看他离开,低头盯向那盆水,顿了两秒,伸手解开围巾,简单擦了擦。 热毛巾擦在皮肤上,毛孔都舒展开了,整个人清爽不少,只是可惜不能洗头。 方惠兰捻起自己的一缕头发,侧头闻了闻,嫌弃地皱起鼻子。 盆里的水还在热着,方惠兰打量着屋里,只思考了一秒,她就裹着军大衣,去堂屋内找出洗脚盆,拎着小木椅进了房间。 方惠兰用洗过澡的热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脚。 陈玉树热好饭,他敲了敲掩着的房间门,“饭好了,现在吃吗?还是再等一会儿。” 方惠兰已经收拾好自己了,她打开门,探出脑袋,“水倒哪啊。” 她的脸在热气熏腾下浮着薄红,一路蔓延到领口的锁骨。 陈玉树的目光移在地面,落在她身后的的盆上,“我去倒,你先去吃饭,在厨房锅里温着。” 他说完,侧身进了屋,弯腰将她用过的水倒在一个桶内,一手拎着桶,一手端着落起的盆走了出去。 方惠兰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的很稳,丝毫没有伸手去帮忙的心思。 她站在厨房内,扫了一圈,走到灶台前,铁锅上盖着木盖,方惠兰左右看了看,伸出手掀开,热气瞬间扑面腾起。 锅上热着馒头和四个铝饭盒,盖子被提前打开了,一份清蒸鱼块,一份小鸡炖蘑菇,一份小青菜,还有一份丸子汤。 方惠兰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她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饭菜,怎么拿出来,犯了难。 灶台前搁着块泛白的粗布,方惠兰迟疑地拿在手里,叠了叠,去握铝饭盒的把手。 隔着粗布,她的手心都能感受到烫度。 方惠兰一手托着端铝饭盒的手,朝着堂屋走,刚放在桌子上,陈玉树就回来了。 方惠兰甩了甩手,飞快地把粗布塞进他手里,“你来。” 陈玉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推着往厨房去,站在了灶台旁。 方惠兰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地看着他:“去吧。” 陈玉树看着手里叠起的粗布,又看了看落在肩上那只手,白皙细腻,指尖修长,指甲圆润干净,透着淡淡粉色。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拿了筷子,搁在锅上的木垫,直接端起放在堂屋的桌子上。 “过来吃饭吧。” 方惠兰压根儿没注意到,那木垫两旁还系着绳把手。 吃过饭,方惠兰先回了房间,刚走到炕边,她的脚步停住了,方才没注意到,她搁着脏衣服不见,被子下露出炕上摆着两个新的枕头,齐齐整整地放在床头,枕套是鲜红的,配上喜被,新婚地气氛格外浓。 方惠兰目光不自然地移开,手指下意识地去摸手腕的表,指腹在表盘摩挲着。 她站在炕边,心跳格外快。 方惠兰的脚逐渐冰冷,她才慢慢移到床边,炕下透出的热气让她贪恋,所幸脱了衣服,躺下去。 被子里被炕烘得暖融融,她舒服地闭起眼睛。 身体一放松,困意也很快来了。 方惠兰第二天是被鸡鸣声吵醒的,她扯过被子盖住头,翻了个身,脸埋进温热的胸膛中。 她迷迷糊糊,还以为在家中,不耐烦地皱着眉,“妈妈,快叫人把鸡赶走,叫的好吵。” 鸡又叫了几声,她一下子坐起来。 方惠兰的火气很大,但她的表情懵懵地,入眼是灰色的破旧墙壁,不是在家里。 鸡仍在叫。 方惠兰茫然地眨眨眼睛,视线慢慢聚焦,她转过头,对上陈玉树漆黑的目光,低下头去,自嘲地说了句,“睡糊涂了啊。” 陈玉树被她这一句话堵的心里发酸,她贸然离家,离开父母,心里定是格外难过。 想到这里,他声音很轻:“再睡会儿吧。” 方惠兰静静躺下,却没了睡意。 床不算大,又放了东西,方惠兰清晰地感受到旁边的热意,她张了张唇,说道:“鸡每天都叫吗。” 方惠兰的声音哽咽,“我不喜欢。” 她没直接说,但陈玉树心里清楚。 他沉默了,听着方惠兰的呼吸断断续续,开口道:“苏城现在回不去,你要不要去江城,那和你在家里的条件虽不能比,却好很多。” 方惠兰躺在那,她看着眼前的鲜红,眼泪无声地流下去,这再不好,可离蒋莉她们很近。 江城,那是陈玉树的家,他们大概恨死方家和蒋家,方惠兰和陈玉树结婚,是遭到了他们的反对,但决定权在陈玉树那,他们还是结婚了。 方惠兰转过身,埋进陈玉树的怀里,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出来,“睡觉吧。” 陈玉树看着她的发顶,有些睡的毛躁,抬手顺了顺,“睡吧。” “中午要吃小鸡炖蘑菇,就要公鸡。”她的声音带着鼻音,暗示着陈玉树。 陈玉树的垫在她后脑勺,轻轻抚摸着,“好。” 方惠兰吸了吸鼻子,恨恨道:“要打鸣最厉害的那只。” “好。” 她的呼吸随着陈玉树起伏的胸膛,慢慢平稳。 等再醒来时,方惠兰的身旁已经空了,陈玉树的位置放着她的衣服。 方惠兰穿上热乎的衣服,起身从床上起来,院子内没人,她洗漱完,就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抱着热水发呆。 愣了好一会儿,大门被推开,陈玉树背着背篓回来了。 陈玉树一进门就看到她抱着搪瓷缸坐在那,头发用皮筋编成辫子垂在胸口,精气神看着好了很多。 “饿不饿?”陈玉树把背篓卸在厨房。 方惠兰跟着他进去,看到里面装着的东西,有白菜,红薯干,干蘑菇,和几只杀好的鸡,还有一个小布袋里装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扑腾着。 她指着那布袋,“里面是什么?” 陈玉树将袋子打开极小的洞,给她看,“野鸽子,给你炖汤喝。” 他说完,又补充道:“不过要先养两天,先把鸡吃了。” 方惠兰的嘴角动了下,目光扫过光秃秃的鸡冠,好奇地盯着布袋子。 陈玉树直接从袋里掏出一只,捏在手里给她看,鸽子不算小,灰蓝色的羽毛,翅膀被收拢在掌心,两只黑豆大的眼睛转来转去,咕咕地叫着。 方惠兰伸出手指,在野鸽子头顶摸了摸,笑眯眯地说着:“小鸽子,养肥肥地给姐姐吃。” 她的声音脆生生,手指一下一下地在鸽子头上顺着。 陈玉树握着鸽子蹲在那,抬头看着她,见方惠兰肉眼可见的好心情,他果断道:“养着吧。” 方惠兰偏头看他,唇角还挂着笑容,她敛眉,“不是给我炖汤喝吗。” “下午再给你弄几只炖汤。” 方惠兰的手指停下,捏着鸽子打量着, 随即摇头,“不养。” 陈玉树疑惑,“你不喜欢吗?” “太丑了。”方惠兰答得理所当然,眉毛微挑看他:“我喜欢好看的鸟。” 陈玉树的表情一下僵住,不知道想到什么,低下头去,耳尖迅速变红蔓延开。 方惠兰没注意到,她拍了拍手,站起身从厨房出去。 她走到门口,见他还在那蹲着没动,系着布袋的绳子系了两下,才绑住。 方惠兰过去戳了戳肩头,“你怎么了?” “没事。”陈玉树嗓音低哑,他清了清嗓子,将鸽子塞进袋子。 这时,门口有人再喊:“陈团长在家不在。” “叫你呢。”方惠兰抬头看陈玉树。 陈玉树正在弄鸽子,方惠兰只好自己去门口,站着好几个人。 “他在家,有什么事吗?”她的表情略微迟疑,不太清楚这些人找陈玉树什么事。 这些人都是随军来的家属,她们对陈玉树也并不熟悉,但听说他有了家属,还是城里姑娘,都格外好奇,昨天他们到的晚,没好来打扰。 早上又想着他们肯定要好好休息,也没来,赶到快中午实在忍不住,才一起过来了。 几个人笑眯眯地打量着眼前的姑娘,白白嫩嫩的皮肤,说话轻声细语,没一点土音,长得漂亮,气质也好,就是瞧着有点目中无人。 她们的目光和善,方惠兰任她们看着。 但看的也太久了些。 方惠兰压着眼皮,再次开口问:“有什么事吗?” 站在前面的圆脸妇女,穿着蓝布棉袄,她手里端着个陶瓷盆,将上面盖着的干净屉布掀开,露出里面刚磨的豆腐。 她笑着道:“没什么事,你是陈团长的家属吧,我在你们前面住,是刘营长家的,姓李,你叫我李嫂子就行,这是刚磨的豆腐,想着你们家里没什么菜,特意给你们送来。” 李嫂子开了头,身后的几个人也开始介绍自己,一个瘦高的嫂子,姓王,年轻些的两个,一个姓赵,一个姓孙。 方惠兰看着她们拿的东西,都不贵重,但心意很足。 家里还没收拾,她不太想将人带进去做客。 陈玉树出现在她身后,拿着糖袋子分给她们一人一袋,他性子冷,跟她们不熟悉,嘴里蹦出两个字:“谢谢。” 糖用纸袋装着,手掌那么大。 李嫂子接过一看,里面都是百货商店卖的那种糖,袋子里那些能买半斤肉了,她连忙推辞,“哎呀,陈团长你客气了,这太贵重了,我们分一袋就行了。” “嫂子们拿着吧。”方惠兰把糖塞进她手里,说道:“我们刚搬过来,也没什么东西回,几个嫂子拿着点喜糖就当沾沾喜气,甜甜嘴了。” 她语气淡淡,像是随手递了把碎冰糖。 几位嫂子互相看了下,只好收下,她们也不好占这么大便宜,商量了一下,说:“你们下午收拾屋子,我们也过来帮忙。” 陈玉树侧头看向方惠兰,她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送走她们,陈玉树将门掩上,将东西端上进屋,方惠兰跟在他身后,说:“你什么时候买的糖?” “不是我买的。”陈玉树解释道:“寄来包裹里,是妈准备的。” 他的那声“妈”太过自然,方惠兰哦了一声,说着:“那伯母还挺细心。” 陈玉树掀起眼皮,说:“是你妈妈准备的。” 方惠兰的脚步顿住,她轻哼道:“你叫的还挺顺口。” 6. 手擀面 腌酸菜 午饭是陈玉树做的。 他也不太会做饭,蒸了个鸡蛋羹,炖鸡也是托人做的。米饭第一次做,水放少了,挨着锅沿那圈粘着层厚锅巴。 陈玉树盛饭时,把那层焦黄的硬边拿着勺子铲下来,埋在米饭下面。 他还没铲完,方惠兰进来帮忙端饭菜。 她看见那层锅巴,眼睛亮起来,惊喜地看着陈玉树:“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她爱吃是真,哄他也是真。 那层锅巴焦黄焦黄地,嚼起来脆脆地,米香味浓郁,一口下去唇腔内留有甘甜。 方惠兰只吃过一次,是蒋莉有次心血来潮给她做饭,饭糊了,她才尝到这等美味。 “都糊了。”陈玉树拿着铲子,只给了她那份饭里,一小块偏黄的锅巴。 “我就爱吃这个。”方惠兰抬着下巴,“都给我。” 说着把碗推到铁锅边,陈玉树只好将锅巴都放进她碗里。 方惠兰端着一大碗锅巴,满意地从厨房出去了。 吃饭时,菜没怎么动,但筷子一直没停过夹碗里的锅巴。 方惠兰再又一块锅巴下肚后,她的目光落在陈玉树没动过的鸡蛋羹上,蛋羹蒸得很嫩,表面光滑,上面淋了点香油,撒了几粒葱花,卖相很诱人。 她拿着勺子舀起碗中间的蛋羹,放进陈玉树碗中,“怎么不吃。” 说完,又舀了一块放自己碗里,入口滑嫩微微一抿就化在舌尖。 方惠兰点头,语气随意:“你买的吗?味道不错。” 陈玉树嘴角动了动,没说话,筷子落在米饭上的蛋羹,似是笑了下,“喜欢就多吃点。” 方惠兰闻言哼笑一声。 下午,刚到两点,院门就被敲响了。 陈玉树去开的门,李嫂子打头,还是她们上午的几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 “陈团长,我们来帮忙了。”李嫂子嗓门亮,一进门就撸起袖子,“上午说过的,你可别嫌弃我们人多手杂啊。” 方惠兰从房间出来,她头上包了块浅蓝色的粗布,露出一张白净的脸,瞧着清新靓丽。 她站在门口,微微颌首,“那就麻烦几位嫂子了,我们收拾着,手也脏,水倒好了,喝得时候加点热的。” “哎呀,客气了你瞧。”李嫂子摆着手,她在堂屋走了两步,斜眼看着里屋地上摆着许多报纸,清了清嗓子,“小赵,你糊的面糊拿来,咱们先把墙给贴上层报纸。” 陈玉树也准备弄,他看了眼方惠兰,她微微点头,扬着唇道谢,“那麻烦嫂子了,我俩先收拾那些包裹。” 几位嫂子手脚麻利,房子陈玉树也托人收拾过,不过两个小时,就焕然一新。 李嫂的手擀面一绝,她猜到小夫妻两个都不太会做饭,问了方惠兰一声:“小方啊,你爱吃面条不,我给你们擀一些,就挂在院子里,冻一夜放在那,不会坏的,随吃随煮。” “我给你带了腌的黄瓜和酸菜,配上李姐的面,味好着呢。” 方惠兰笑着说:“东西在厨房,那就多谢李嫂子了。” “不用跟我客气啦。”李嫂子挥了下手,进去厨房,里面摆着一袋子白面,白米,她瞪了瞪眼,把手洗干净,开始和面。 临走前,方惠兰家里多了两条竹竿棍子上挂着的面条,一锅蒸好的馒头,两坛子腌菜,还有青菜和一袋子干货。 眼见多了这么些东西,方惠兰留下她们吃饭,“留下吃个便饭吧,嫂子们,正好我们两口子也不会做,顺便学一下。” 李嫂子看了看王嫂子,王嫂子看了看赵嫂子,赵嫂子已经在院子里洗手,孙嫂子抱着浆糊盆,小声地说:“我家里孩子多,我就回家吃吧。” “我家也不行。” “那啥,我也待回家去。”一个个都面露犹豫。 “都走吧,我留这教小方就行。”李嫂子知道其他三位家的情况,大手一挥,“等会去我家留个话,让他爹带他们去食堂吃。” 方惠兰送她们出去,再进屋时,院子内没有了陈玉树的身影,她扫了两圈,还是没看到。 方惠兰只好去了厨房,李嫂子已经开始在厨房忙了,灶台下的火光映着男人结实的背影。 李嫂子就站在灶沿边,边和面,边嘴里和陈玉树说该怎么做:“和面要想劲道,手劲要足。” 陈玉树看的认真,方惠兰接着话,“那这个适合陈玉树做。” 陈玉树听见声音回头看她一眼,方惠兰抱着手臂,站在厨房门框旁,对他抬着下巴,“快好好学,改明这都是你的活了。” 李嫂子听着,笑出声来,“小方啊,你也过来学,这哪能是陈团长的活,他不在、你也是要吃饭的啊。” 方惠兰走过去,往灶台边一站,看着李嫂子手下那光滑的面团,问道:“要揉多久啊。” “你来试试,我再跟你说。”李嫂子把擀面杖递给她,“来,就像玩一下,随便揉就行。” 方惠兰去洗了手,揉揉几下,顿觉这活可不好干,挺费劲地。 她在李嫂子去洗菜时,松开面团,抬眼看向烧火的陈玉树,“陈玉树。”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在喊他的那一瞬,脸就转向了方惠兰。 他抬着头,“怎么了?” “不想做饭,累。”方惠兰甩着胳膊,理直气壮地说:“咱们去食堂吃,吃腻了就下馆子。” “好。”陈玉树点头,他的工资都在自己这,陈母还时不时贴补他许多粮票和钱,那些钱够他们用了。 陈玉树站起身,洗了手去画面她,“我来揉,你歇歇。” “算你还有点眼色。”方惠兰直接把擀面杖塞他手里,自己出去跟李嫂子洗菜了。 看见她出来,李嫂子笑眯眯地说:“陈团长在揉面?” “嗯,他说他喜欢,想试试呢。”方惠兰捡起一个菜叶子,学着李嫂子的模样,掐掉根部。 李嫂子也没拆穿,将方惠兰择的菜,放进盆里洗。 洗完菜,李嫂子又去切臊子,菜刀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响,肉丁切得大小均匀,葱花、姜末、蒜片一字排开。 她动作麻利,一边炒臊子一边跟他们讲解火候,什么时候下葱姜,什么时候放酱油,什么时候加水。 方惠兰站在旁边,见陈玉树遍添柴,边抬头看着,时不时问上一句盐搁多少,李嫂子一一耐心回答着。 臊子炒好的时候,香味从厨房飘出去,飘过院子,飘到隔壁那排房子。 李嫂子把擀好面团叠起铺开,刀起刀落,面条切得又细又匀,她抖面条的动作很快,手腕一翻,面条在案板上弹了两下 。 方惠兰在一旁看着,衷心夸赞:“李嫂子,你这手艺能开面馆了。” “开啥面馆,”李嫂子笑着把面条下进沸水锅里,“我娘家就是开面馆的,从小跟我爹学的,后来嫁了老刘,这手艺也就家里用用了,你爱吃我以后常来给你做,正我家就在前面那排,抬脚就到。” 面条煮好捞进碗里,浇上一大勺热气腾腾的臊子,再搁一筷子孙嫂子带来的腌黄瓜。 三个人围坐在堂屋的小木桌前,李嫂子坐一边,方惠兰和陈玉树坐另一边。 面条筋道,臊子咸香,腌黄瓜酸脆爽口,热腾腾的面汤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 李嫂子吃得快,一碗面几口就见了底。她放下筷子,看着对面两个年轻人,方惠兰正低头吃面,小口小口地,吃得很斯文。 陈玉树坐在她旁边,依旧话少,但筷子不时往她碗里夹两块臊子里挑出来的瘦肉。 李嫂子看在眼里,嘴角浮起一点笑,站起来拍拍衣襟,“行了,我回去了,小方,面和腌菜都在院子里挂着,馒头蒸好了搁在灶台上,够你们吃好几天的,有啥不会的就去前面喊我。” 方惠兰放下筷子要送,被李嫂子按住了肩膀。“别送了,趁热吃。”李嫂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桌上那碗快见底的面,笑了笑,“再想吃了,只管来叫我啊。” 院门轻轻合上。 方惠兰坐回桌前,端起面碗继续吃,吃了几口,抬头看陈玉树,“你跟李嫂子他男人关系怎么样?” 她们很热情,但方惠兰从小的理念中,热情下总藏着利益。 陈玉树放下筷子,人坐的笔直,像汇报工作:“李嫂子男人是二营的,不归我直管,不过我升上去后,他也该往上升了。” 说完,他又补充道:“李嫂子一贯热情,她是妇联工作的,应该跟刘营长升副团没关系。” 方惠兰不觉得自己揣度人不对,她看了眼陈玉树碗里的面条,快见底了,“要给你盛吗?” “我自己来吧。”陈玉树站起来,端着碗去厨房,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身对她道:“你刚来这,李嫂子可能是怕你有什么困难,要是有什么事找你,就推给我解决。” 这话不用他说,方惠兰自己也知道,但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份量重了些。 方惠兰用筷子挑起碗的面条,淡淡道:“管她有什么事,总会说的不是。” 等陈玉树从厨房出来,男人身高腿长,逆着光,俊美的五官更显深邃。 他端着瓷碗,冷硬的五官似乎多了些温度。 方惠兰朝他下巴微扬着,嘴角噙着笑,“就算天塌下来,还有你这个陈团长挡着我。” 陈玉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她嘴角那道狡黠的弧度,喉结微微滚了一下,然后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声音很轻:“嗯。” 方惠兰接着道:“那陈团长,我想洗头,怎么解决一下啊。” 陈玉树张口就要阻拦,方惠兰低下眼,捏起自己的麻花辫,“再不洗头,对我来说就是天塌了。” “你来闻闻就知道。” 方惠兰的手甩开胸前的麻花辫,她转向陈玉树那边,张着唇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猝不及防靠近的陈玉树,不过咫尺。 鼻息间是他微热的呼吸。 7. 任务 方惠兰本能地往后仰,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她的睫毛微垂,嘴唇不自觉地玩抿起来又松开。 桌子不大,两个人的椅子和椅子之间离得仍很近。 屋内实在太安静,呼吸起伏都能感知到。 方惠兰心中微微升起种异样的感觉,咬着唇踌躇一会,才抬起眼去看陈玉树。 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背挺直,侧脸的线条冷硬。 明明是已经同床共枕的夫妻,却总会觉得像陌生人,对偶尔出现的亲密距离感到些许不自在。 陈玉树似乎也不适应。 方惠兰拧起两道细眉,开口说:“陈玉树,你觉不觉得。” 她话没说完,门口有人叫陈玉树。 是个陌生的男声,嗓门粗大,带着点口音,喊得很急,像是一路跑过来。 而陈玉树则瞬间站起身,他又停下,站在那看着方惠兰,皱着眉,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方惠兰了然,“等你回来再说吧。” 她说完,陈玉树就大步朝外走,院门开了又关上。 方惠兰坐在堂屋门口,等了几分钟,将陈玉树碗里的饭倒在院里,灶锅里有热水,她把碗也顺便洗了。 一直到晚上九点多,陈玉树还是没回来。 方惠兰心里不安宁,一颗心砰砰跳,她坐在炕沿边,时不时去看腕表。 机械表的针转动着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了方惠兰心口。 这人生地不熟,她连炕也不会烧,要是陈玉树是出去出任务,十天半个月不回来,她该怎么办。 方惠兰的思绪很乱,因为心里有事,她哈欠不断地却也没去睡。 忽然院内传来一声很轻微地动静。 方惠兰紧张起来,她拿起手电筒打开,对着窗户往外照。 “陈玉树,是你回来吗。”她朝外面喊了一声。 方惠兰细微地吞咽了下,拿着手电筒的掌心出了层薄汗。 “是我。”陈玉树站在院中回应。 方惠兰松了口气,她拉开门出去,给陈玉树开了门,有些埋怨,“你怎么才回来。” 天很黑,在她开门时才带着点亮光。 手电的光柱扫过陈玉树的脸,他的面容冷峻,比出去前多了几分凌厉。 方惠兰抿起唇,低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玉树站在那,“要出任务,大概一个小时后。” “怎么这么急。”方惠兰的眼眶渐红,她手里拿着手电光柱落在地上,“要去多久啊。” “暂时不知道。”陈玉树的声音很轻,“可能会很久,你…” 他顿了顿,道:“炕你不用管,明天小李会给你带饭来,有什么事让他帮忙,实在不行,你先去镇上招待所住段时间。” 方惠兰很少见他一次说这么多话,她抬起头,接受着陈玉树的所有妥当安排。 他继续交代着:“衣服你放着,小李会带走找人洗。” 方惠兰看着自己乱做一团的思绪,甚至一些细枝末节,她都未曾注意到的小事,全部清楚捋顺。 她点了点头,把手电塞他手中,转身往堂屋内走。 陈玉树跟在她身后,但没有跟着她进里屋,而是去了厨房。 方惠兰在里屋听到厨房传来一阵动静,接着又在窗户外看到了他的影子。 陈玉树检查完门窗,他才进了里屋,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铁皮盒,递给方惠兰,“这些是我的工资,还有粮票那些。” 方惠兰撩起眼皮,不在意的开口,“你放那吧。” 陈玉树把铁皮盒放在床上,他轻微皱起眉,“你那会儿想说什么。” 方惠兰没说那会准备的话,她抬手看了眼表,说:“没什么。” 陈玉树站在那,没有继续问,但他也没动,就那样站着,目光落在方惠兰的身上,眸光幽深如窗外夜色。 野鸽子“咕咕”地叫了两声。 方惠兰沉默着,她能觉察到那灼人的视线,却给不出回应来。 “还有事吗?”方惠兰问。 她的声音有些生硬,听着像是在赶人离开。 陈玉树的眉毛皱起来。 他落在裤边的指尖蜷起弧度,视线也从方惠兰身上移开,看向她身后的玻璃外,眸光黯淡。 陈玉树的语气低沉,“你,你在家照顾好自己。” “嗯。”方惠兰微扬起下巴,“你也是,照顾好自己。” 关心的话听起来却更像是客气。 陈玉树的下巴紧绷着,有些话像被卡在喉咙内,说不出,却也咽不下。 他默了默,攥紧的手松开,像泄了力。 “我走了。”陈玉树说。 他的脚步停在门边,侧着头对屋内人的说,半张脸被光照的明亮,半张脸藏在黑暗中,轮廓棱角分明,却格外冷。 方惠兰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嗯”来。 脚步声从门口到院中,再到门被关起来,陈玉树离开了。 方惠兰躺在暖热的炕上,她的眉间似有哀愁地睡去。 刚到七点多,李嫂子和小李就来了。 方惠兰给他们开了门,小李给饭菜搁下,就走了。李嫂子坐在那,等着她洗漱完吃了饭。 “我来吧。”李嫂子没让方惠兰动手洗碗,她伸手接过去。 方惠兰没让,她自己洗了碗,洗碗的时候,李嫂子跟她聊着天,大部分都是李嫂子在说。 方惠兰擦了擦手上的水,问李嫂子:“嫂子是有事找我吧。” 她直接开门见山,李嫂子也不客套了。 “方惠兰同志你好,我是李勤。”李勤朝她咧嘴笑起来,“陈团长应该跟你提过,我是在妇联工作的,也是诚心邀请方惠兰同志加入妇联这个大家庭。” 方惠兰回她一笑,语气淡了些:“为什么找我?” 她才刚来两天,这就找上她,方惠兰觉得事情可能不简单。 李勤只说:“你上过学,识得字。” 方惠兰把毛巾展平挂好,她转过身看着李勤,脸上带笑,笑意并不在眼中,“李嫂子,营地里应该有不少识字的家属,贸然让我这个刚来的进妇联,不妥吧。” 妇联工作肯定不缺人,为什么找她,是要弄清楚的。 “有什么不妥。”李勤的眼睛眯起,说着:“组织上安排谁,就是谁,她们不会有意见的。” 方惠兰没接话,她看着李勤,微微扬起眉梢,若有似无地点头。 李勤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浅淡,“小方,组织上选谁,就是谁,具体原因,我们 也不太了解。” “妇联现在缺人,缺能办事,能撑事的人,还要有文化,文能成武也就。”李勤的声音低下去,“你虽然刚来,但陈团长待得久啊,他的威信也是你办事的面子。” 方惠兰听明白了。 选的不止是她,还要看她是谁的家属。 方惠兰的嘴角微弯了下,笑容纯净,“李嫂子,那我能给妇联带来好处,妇联能给我什么。” 李勤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直白。 要知道,进妇联是份难得的工作,而工作又是极少的,谁接了这个工作,不是欢天喜地。 偏方惠兰问这份工作能给她带来什么好处。 李勤愣了两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真诚了些,还带着艳羡,“钱主任,有退休的心思。” 方惠兰没开口,扬了扬眉。 李勤继续道:“妇联的主要工作,就是为妇女同志解决问题,工资虽然不如他们男人高,但也不算低,何况进了妇联,你就是组织上的人。” “就这些?”方惠兰问。 李勤被她问的一噎,说:“这……那你要进了妇联才知道,好事肯定先考虑你。” 方惠兰想了想,她的脸上笑容敛下,神色认真,“李嫂子,我问您个事。” “你说。”李勤的身体坐直,原以为是个简单的小事。 谁知道嘴皮都快磨破,人还没点头答应。 方惠兰道:“没什么事,我同意。” 李勤反应了两秒,她大笑了一声。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伸出手认真道:“欢迎你加入。” 方惠兰跟她握了下手,接着就听到李勤说,“那接下来,扫盲班开展工作怎么做。我就听您的安排。” “啊?”方惠兰皱起眉,这就工作安排了。 她嘴角动了下,“什么意思。” 李勤拍了拍衣襟,给她解释:“钱主任想办个扫盲班,让家属们也识识字,好……” 她的话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说辞,“好很好地支持部队的工作,做好后勤。” 方惠兰听出话里的官腔,对李嫂子朴实的热情大姐形象,开始有了转变。 李勤继续说着:“钱主任是老革命了,她爱人姓孙,是师部的政委。她平时忙,妇联这边的事,主要是我和张大姐在跑,但扫盲班这事儿,她主要负责。” 方惠兰问她,“那钱主任开展扫盲班。应该比我要顺利吧。” 毕竟钱主任爱人是政委,陈玉树只是团长。 李勤叹了口气:“是那个理,但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因为上面有要求,团里开会,说家属们的文化水平要提高,不能拖后腿。钱主任在会上拍了胸脯,说妇联能把这事儿办好。” 她看了一眼方惠兰,声音低了些:“可咱们妇联这几个人,每个人手头都有事要忙,妇联也不能招太多人,正好小方你来了,爱人又是陈团长。” 方惠兰深吸一口气,觉得事情好像不太简单。 她端起瓷缸喝了口水,“李嫂子,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啊。” 李勤被她看穿了,也不尴尬,嘿嘿笑了两声:“小方,你这话说的,进了妇联,不就是给姐妹们办事的嘛,办扫盲班,不就是妇联的工作嘛。” 方惠兰的眉头跳了下。 8. 洗头膏 中午,方惠兰吃过饭,准备洗头发,她刚用温水湿了头发,李勤来了。 她是来接方惠兰去妇联报道的,这叫趁热打铁。 见方惠兰在洗头,她上前舀起一瓢温水,“我来,我来。” 方惠兰弯着腰,“我自己来吧。” “跟我客气啥。”李勤舀起水,帮着给她头发湿透,左右看了眼,问她:“你家皂角呢?” 方惠兰愣了下,她没用过皂角,洗头都是用洗头膏。 李勤看见那洗头膏,好奇又惊讶。“这就是洗头膏啊。” 方惠兰洗着头,随意地说着:“你拿个盒子来装点,挺好用的。” 李勤没见过洗头膏,也知道这等紧俏货不便宜,北城省里才有卖的东西,每次都一抢而空,她竟让这么大方。 乖乖啊。 李勤啧啧两声:“我们平时都用皂角,脏了就用电碱面,你这好东西自己用吧,也别让别人瞧见了管你要啊。” 她最后两句话,是在方惠兰耳边叮嘱。 方惠兰也不是谁都愿意给的,她没说话,手在头上搓着,泡沫比皂角多,也香。 淡淡的茉莉花香味。 李勤没闻过这种味道,只觉得比供销社的雪花膏还要好闻。 她离得很近,香味顺着她的鼻子往里钻。 方惠兰倒了点洗头膏,抹在李勤点掌心,“嫂子试试。” 李勤看着那点乳白色的膏体,她弯着唇笑了下,把这些抿在方惠兰的头上,动作很轻很轻。 她仔细揉搓着,再舀水给方惠兰冲头发。 李勤说着:“嫂子下次洗头再来找你,不过你用的这些好东西,还是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了,人多眼杂你应该懂得。” 方惠兰闭着眼睛,热水顺着发丝往下淌,声音也被水声盖得模糊,“我知道的。” 李勤给她换了盆水,倒热水的时候,发现她的热水壶都空了,“哎呦,你这热水都用没了,也不晓得烧点热水再洗头。” 说着,拎着壶进了厨房。 方惠兰睁开一只眼,侧头看向厨房那点红光,唇角弯了弯。 洗了头,方惠兰觉得整个人轻松了不少,她拿着毛巾擦头发,李勤在厨房叫她进来。 方惠兰走进去,“怎么了嫂子。” “你坐这来。”李勤站起来,在灶膛口那腾出位置,火光照着那块小板凳,“烤烤头发,省的头疼。” 方惠兰抓着头发,坐在那,借着火烤头发,热烘烘的暖意从脸颊到头顶,把茉莉味烘地更浓。 她歪着头,让发丝垂在灶膛口的暖意中,再用木梳一点一点梳理着湿漉漉的头发。 锅里的热水滚了,李勤用瓢舀进热水壶里,隔壁突然传来吵闹声。 刺耳地尖利叫声伴随着哭泣怒吼。 “你奶奶个腿地,叫,再叫,再叫一声试试看,我是做错了什么,叫你投生到我肚子里啊,你这个猪娘养的,一点都心肝都没有的畜生啊。” 听声音是上了点岁数的女人,她的咒骂到后面也变成了啜泣,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喉咙。 方惠兰是第一次听到,她抬眼去看李勤,只见她敛着眉,表情很悲哀。 她没开口问,隔壁的咒骂声不断。 李勤叹气道:“隔壁住着郑营长的妹妹和娘,是一对儿可怜人啊,郑燕也才十九岁,可惜了啊。” 方惠兰没见过那个郑燕,她不知道是哪一种可惜了,但从隔壁的动静听来,那个郑燕好像不会开口说话,只能靠嘶吼尖叫。 那声音和正常人的声音不一样,很闷,但因为用了很大力,所以传到了隔壁。 咒骂声和尖叫声交叠在一起,一个在哭,一个在吼,谁也听不见谁。 方惠兰把半干的头发拨了拨,水珠顺着发梢低下去。 她忽然问:“郑燕不会说话?” “不止。”李勤闭了闭眼,锅内的蒸汽沁湿了她的眼睛,变得湿润,“她连路都走不了,吃喝拉撒,全靠她娘伺候。郑营长每月的津贴也不够她看病,她看不好,郑营长也因为她一直没说亲,她娘有时候熬不住,就会骂上几句,骂完又抱着她哭。” 李勤的话说完,灶膛的火光照着方惠兰的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 方惠兰的心情有些复杂,她往灶膛内添了根柴。 隔壁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再到停了。 方惠兰坐在灶膛前,因为添的那根柴,火光在她脸上跳了跳,她没说话,李勤也没继续开口。 厨房内只剩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那若有似无的哭泣。 过了好一会,方惠兰才问:“妇联工作就是解决她们的问题,那郑燕她们,你们怎么做。” 李勤摇了摇头,“怎么解决,给郑营长相亲,哪个姑娘家一听说他有个这种妹妹,不是扭头就走。给郑燕相亲,也不成的,我们只能帮忙给她们做点活,减轻点负担。” 方惠兰捏着梳子的手指收紧。 “李嫂子。”方惠兰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扫盲班为什么没开起来,是不是因为群众们没有看到我们这些妇联的成员,做出过有利于她们的事情,所以不信任我们。” 郑燕这样,妇联的工作并没有为她们减轻了什么,也没有从源头解决问题。虽然郑燕这个病治不好,但她们可以做出一些其他改变,并让群众的不信任,开始相信她们。 李勤被方惠兰的一番话彻底怔在那,钱主任也说过,她们妇联的工作困难,是因为缺乏信任。 她自己却并不太认为,在李勤自己看来,是觉得许多家属,是因为自己没有得到这份工作,才会阻拦。 但方惠兰的话,让李勤怀疑了自己的想法。 李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你说的这个话,可能也是对的。”李勤的声音低下去,“郑燕的病,钱主任也托人跑过,县医院,市医院,甚至省里也去过,确实是治不了,而且就算能治,费用没人能负担得起。”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们能做的,只有干活时,帮她家地里的活也做了,得闲了,去她家帮点忙,可那伺候郑燕的活,郑燕压根不让靠近,只要她娘。” 方惠兰捏着梳子的手紧了松,松了紧。 她说:“或许我们建立信任的开始,就可以从郑燕家开始。” “什么意思,我有点听不懂。”李勤皱眉问着。 方惠兰摸了摸干了的头发,站起身,“先去见钱主任,我们再商量。” 钱主任家在家属院前面那,走过去要一会儿,这的天很冷,方惠兰带着手套,裹着围巾,整个人捂得格外严实。 路上李勤叮嘱她,“钱主任是老革命了,她性子直,说话可能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方惠兰应了声好,等到了钱主任家,她扬起笑脸,看向屋内坐着看报纸的钱主任。 屋内生着炉子,钱主任戴着副眼镜,见她们过来,收起报纸,压着眼皮打量着方惠兰。 “你就是陈玉树的爱人?” 方惠兰拉了拉围巾,露出整张脸来,“你好,钱主任,我是方惠兰。” 她故意顿了一下,说着:“陈玉树的爱人。” “裹得怎么跟个熊一样。”钱主任撇了一下嘴,指着桌子,命令道:“去,给我倒杯水来。” 李勤赶忙在一旁小声说:“钱主任是觉得你好看,但裹得太严实了,我帮你倒。” “我来吧,主任。”李勤笑着去跟前。 钱主任压着眼皮去看方惠兰,她回了个微笑,但没动。 是她们请方惠兰来,又不是她上赶着。 钱主任继续看着她,李勤递过来的水她也没接,冷哼一声,摆起架子:“小方。” 方惠兰点头,“主任有什么事 。” 钱主任忽然笑了,“好,好,好,小方。” 她接过李勤那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拿着报纸在椅子上敲了敲。 “坐。”钱主任说,她的语气比方惠兰进来时,轻快了不少。 方惠兰在椅子上坐下,她的脊背挺直,下巴微扬,手放在膝盖上,很有规矩。 钱主任多看了她两眼,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来妇联工作吗。” “不知道。”方惠兰答道。 钱主任看向李勤,李勤轻咳两声,躲避视线,她的意思都传达了,但方惠兰说她不知道,跟她关系不大。 钱主任对她道:“你的身份,进了妇联算是一种保护。” 方惠兰抬眼,钱主任继续说:“你家的情况,我这也多少知道一点,你嫁给陈玉树确实是眼前最好的安排。毕竟你的成分摆在那,不管去哪,都会有人说事。” 她说的这些,李勤一个字都不知道。 钱主任把报纸扔在面前的小凳子上,语气很淡,“妇联你也知道是做什么的,我们这里面其实也不缺人,但你为什么能进来,心里也有点数。” 方惠兰点头,“我知道了。” 她看起来很安静,钱主任说什么,她也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钱主任并不喜欢她,眼前的女人长相妖娆,性格也强硬,真不知道陈玉树那小子当真肤浅,以后的日子可不是靠脸就能过的。 一个冷一个硬,以后且有的矛盾。 钱主任直摇头,但也答应了陈玉树,“你就先跟着李勤,扫盲班先放一放,你这娇贵的,跟着李勤做点轻松活。” 方惠兰撩起眼皮,她坐在椅子上,脊背依旧挺直,她下巴定了定,像是在确定。 “钱主任。”她开口,语气不急不缓,“您的意思是,我只是辅助李勤同志工作的。” 李勤在一旁拼命使眼色,她只作没看到。 她的目光清亮,直直看着钱主任,在等着一个回答。 方惠兰这个人很傲气,她并不愿意插手其他人的事,但李勤的让她同意,可等到准备开始时,钱主任就像给她当头一棒。 钱主任端茶杯的手顿了顿,她没料到自己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这姑娘还敢接着问。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杯盖上敲了两下,“你刚来,什么都不懂,妇联的工作不是教你识字那么简单。基层的事情复杂得很,你连家属院有几户人家都说不清,怎么独立负责扫盲班?先跟着小李跑几天,熟悉熟悉情况,磨磨性子。” 方惠兰问她:“磨磨性子?主任你这是带有色眼睛看我。我并不觉得我有什么问题,如果你并不想让我在妇联工作。” “您直说就行。”她扬着下巴,“陈玉树那我自己会解释,不会让主任您为难。” 李勤的心一直被高高吊起来,张了张嘴想打圆场,发现自己根本插不进去。 钱主任盯着她看了足足有五六秒,然后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擦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戴上。 她把报纸从小凳子上拿起来叠好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瓷缸搁上去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为难。”钱主任说,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极其小,“你这是在逼我做事啊。” 她再抬起眼时,目光锐利,“我问你,你说我带有色眼镜,那你自己确实没问题吗。” 方惠兰扬起下巴,丝毫不惧,“没人能保证自己没有一点点问题,但大问题,我自问是没有的。” 钱主任看着她,没说话。 方惠兰也没躲,任她看。 屋里安静了几秒,炉子里的木柴“啪”地炸了一下,有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李勤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手心里全是汗。 钱主任却笑了一下。 “刺头。”她说。 9. 破事 从钱主任家出来后,李勤捂着自己的胸口,长长地吐着气。 她低声说着:“你说你这胆子,也忒大了些,还敢和钱主任拍板。” 冷风裹着雪沫吹起来,方惠兰缩了缩脖子,换了个话题,“要下雪了。” 李勤仰头看了看灰沉的天,说道:“一下雪,大家就更不爱出门。” “你的工作不好做啊。”她说着。 钱主任要方惠兰一家一家了解情况,可这一下雪,路都不好走。 方惠兰不这么认为,她回去路上,观察着每家类似的房子,尽可能地因为一些不同地地方,让自己印象深刻。 她问李勤,“嫂子,你来这有多久啊?” 她这话倒把李勤问住了,有多久?李勤想了想,有些年头,从她刚从姑娘做人家媳妇开始。 李勤忆起从前:“十几年了吧。” 方惠兰侧头看她,李勤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比从前多了分冷淡来,她一向爱笑,语气亲切,让人因此很少仔细地去观察她。 十几年的时光,李勤眼角的纹路很深,身份使然,还是什么呢? 方惠兰忽然这样想。 她问道:“那这家属院的人,嫂子你是不是都知道啊。” “差不多。”李勤笑起来,掰着手指头细数起来,“谁家的媳妇和谁家不对付,谁家又和谁家闹过矛盾,谁家又和谁家关系好,这家属院说大不大,一点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知道。” 方惠兰点点头,“那嫂子你跟我好好讲讲吧。” “你这是足不出户就能完成了钱主任的任务。”李勤笑了起来,觉得方惠兰可真聪明。 方惠兰是觉得通过李勤,先大概了解家属院的情况,具体的精确到每一家,她可能还需要等雪停了,一家一家地确认。 她跺了跺冰冷地脚,“咱们回家说,这天太冷了。” 两人走了一段路,经过李勤家时,特意给她指了指门,“就这家,你有事直接过来找我。” 方惠兰注意到她家隔壁,中间那家,门口搭了个小棚,是用那种秸秆弄的,她多看了两眼。 问李勤,“那家是谁?” 李勤不用猜,直接道,“就是那天跟我去你家的小孙,她男人是田副营长,她家也是一堆烂摊子事,我等等跟你细说。” 方惠兰回想了一下她口中来帮忙的小孙,对她没什么印象,那是一个稍微年轻点的女人,总低着头,看不清样貌。 但方惠兰记得孙嫂子说她家的孩子多,而且,如果没看错的话,孙嫂子好像怀着孕。 因为方惠兰的堂嫂也怀着孕,她们都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在月份浅时,手会时不时地摸一下肚子。 李勤家就在方惠兰那排旁边的前面,两步路就到自己家了。 门口停着辆吉普车,大门开着。 方惠兰脚步顿了一下,她走的时候压根儿没锁门,但门口停着的吉普车,也不会是进贼了。 她的脚步加快,堂屋里站着几个人,说着话,其中一个方惠兰认识,是小李。 方惠兰刚跨进门槛,小李看到她,立刻站好,“嫂子好,我们几个受陈团长的命令,来帮忙搬东西。” 小李挠了挠头,说:“我们等了您一会儿,没见人,但雪要下起来了,门也没锁就也没打招呼进来。” 李勤侧身看到,屋内多了个炕炉子,黑色的大铁壶在烧着水,炉子旁边旁边放着添火的干柴,不多,但堆地整齐。 小李旁边还站着两个小战士,时不时抬起头看着方惠兰,那眼神除了好奇就只剩惊艳。 方惠兰站在那,打量着屋内多出来的东西,李勤在一旁啧啧两声,凑到她耳边低语:“这下也不用我操心了,你家陈团长可忒细心了,面面俱到啊。” “人不在,温暖但到啊。”李勤打趣她。 方惠兰翘起唇角,对小李等人道:“我去给你们倒点水。” 她转身要进厨房,小李摆摆手,指着炕桌上的铁壶,“嫂子,这里面有热水,我们自己倒就行。” 方惠兰从厨房拿了几个玻璃杯子,在里面放上茶叶,搁在桌子上,她好奇地打量着那个炕桌,和在钱主任那看到的一样。 李勤给她拉开桌下的挡板,里面的火光亮着,“在这添柴,不用一直添,看它快没的时候,拿一两根放进去。” 方惠兰弯腰看了看,是一个铁皮炉膛,坐在那腿能感受到热乎,桌子上是热的,中间能烧水。 她伸出来在炉膛口试了试温度,嘴角的笑容深了些。 李勤拎着那铁壶,给杯子里都倒上水,“我还说给你找个火盆用,看来是不用了。” 方惠兰问她:“不是用煤炉吗?” “烧煤你会吗?”李勤笑了笑,“那玩意可会要人命,煤用的好能做的事多,用不好,睡一觉人怎么没的,大伙都不一定知道。” 方惠兰听的唏嘘,没在问下去,小李和几个小战士喝了几口水,就要走。 她从厨房拎了一包饼干,送他们到门口,小李对方惠兰说道:“嫂子,团长走之前交代了,炕炉子你晚上睡之前不用在添柴了,早上我过来送饭时,会给您重新烧起来的。” 方惠兰点头,“那麻烦你了。” 她把饼干递给小李他们,见不收。就直接塞过去,抱着手臂站在那。 “不麻烦,不麻烦。”小李拎着一大纸包饼干,连连摆手,随即上了车离开。 雪已经落下地上白白的一层,细细地雪沫子被风卷着往脸上扑。 方惠兰送走他们,就关上门,进了屋里。 李勤在桌旁喝着茶,感概着:“这日子真好啊。” 方惠兰坐在她身旁,把从厨房里拿出的饼干打开,往李勤面前推了推,“那嫂子你可要好好跟我说说这家属院的情况。” 桃酥带着猪油的甜香扑鼻,茶是清香馥郁的。 李勤也不客气,捏起一块咬 了一小口,再喝口茶,那感觉,她形容不出来,只觉得真好啊。 桃酥在嘴里化开,酥的掉渣,油香混着甜香在舌尖打着转,在被清茶一冲,甘甜回香。 李勤看着拿出笔和本方惠兰,她问:“你想先从谁家讲起来?” 方惠兰一手拖腮,另一只手在本子第一页写上,郑燕两个字,“先从我家旁边的两家说起。” 李勤也不识得几个字,她看着方惠兰在字,一笔一划很端正,转折处却很锋利,字的大小正好,看着大气,比标语上的字要好看得多。 她忍不住伸手指了指,“哪两个字是郑燕?” “这两个。”方惠兰把本子往她那转了转,直接“郑燕”那两个字,“这个是郑,关和一个偏旁耳,像不像一个小耳朵,另一个是燕,你说过她的燕是燕子的燕。” 李勤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嘴里跟着念了两遍,继而开始讲起郑燕一家,“要说燕子本来是天上飞的,偏偏她困在那床上,哪页去不得。听钱主任说过,郑燕出生的时候就不是个正常的,小的时候郑大娘就要把她送人,几次都没送出去。自己的身上掉下来的肉,狠不下心弄死,也不甘心就赖着自己了,就这样耗着刀现在,她也是有气了,就对着郑燕非打即骂。” 方惠兰听着,她垂着头压着眼皮,盯着本子上的记录,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于郑燕,她有可怜,但不全是,郑大娘同样可怜,她们也一样的可恨,可恨里更多是无奈。 母亲被女儿困着,女儿被自己的身体困着,她们间有一个谁也无法挣脱的牢笼,谁也逃不出去。 她听到李勤继续说着,“妇联也劝过,钱主任出面过,还压着郑营长去管,但第二天他娘就把郑燕抬到推车上,去了钱主任家,嚷嚷着钱主任要解决,先把郑燕接走,他们家保证和和气气的。” 方惠兰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笔尖洇出一小块墨色,她的嘴唇动了下,“那郑燕的病是娘胎里带的。” 李勤点头,“可不是,所以才治不好。要也是病,好歹能去对症下药,这生出来就这样,怎么治。” 没人愿意自己的孩子是这样,她们也很为难。 方惠兰很轻微地皱下秀眉,将本子翻了页。 她压着复杂的心情,指尖抚过冰凉的钢笔,说着:“那隔壁另一家呢。” 李勤的表情瞬间有些一言难尽,平时倒也不觉得,怎么跟方惠兰聊着聊着,突然发现这家属院怎么这么多事啊。 还都是破事。 该不是…李勤晃了晃头,不敢想下去。 她嘶了一声,试探地开口:“小方啊,这家属院的房子,就你们家一直空着,所以陈团长刚申请就能分到。” “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勤的表情看起来一点都不神秘,她看着方惠兰的表情甚至还有些惋惜。 方惠兰经她这几句话,心里猜到了,挑眉道:“和左右两边邻居有关。” 10. 发烧 李勤嘴唇嗫嚅,她端起清亮的茶水,喝了一口,才张口说道:“你家左边的郑营长家,右边那家是副团,姓王,人说不上来好坏,看着是个老实人。他家属叫田芬芬,两个人感情也挺好的,但唯一一点,就是王副团他爹,爱喝酒,一喝酒就变本加厉,把小两口闹得不行。那田芬芬鼻青脸肿地,别人问起来,她说是自己撞的,你叫谁说理去。” 说到这,李勤是又气又恨,王副团这事她着手的,想到最后的结果,她胸口就升起一口郁气。 方惠兰听着,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挥动着,她不知道这个事情的走向,但听李勤的语气。 田芬芬和王副团可能会重归于好,她在后面写了个句号。 李勤喝了一大口茶水,没顺下去,她拍着胸口道:“田芬芬自己挨了打,忍不了去找妇联,问了又说自己摔着的。也问前后住着的人,那确实是对田芬芬动手了,给她在医院看了伤,去替田芬芬做主,可你知道怎么解决的吗?” 看着李勤气得横眉竖眼地,方惠兰不禁停下笔,问她:“怎么解决的。” 李勤咬着牙,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去的,又窄又细:“她原谅了,还说让妇联不要多管闲事!” 她“啪”的一下,手拍在桌子上。 方惠兰的情绪随着她讲话的语气而起伏着,听到这个结果,她的心口发闷,是被气到了。 但她更想知道,田芬芬一再退让,换来的仍然是挨打,她为什么还选择和好? 方惠兰抬眼看着李勤,她的眉头拧着,继续道:“田芬芬她那老公公,不禁自己动手,还让王副团也对她动手,事后两人一块跪下去,给田芬芬认错,还扇着巴掌。” “那场面。”李勤嘶了一声,说:“真她娘滴壮观,可挨得打又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偏偏田芬芬求着我们,说没事,别影响了这俩男人的名声。说他公公平时人挺好,又带孩子又洗衣服,平时干活都不让儿媳动手,又说老头一个人拉扯孩子带到大,也不容易,就一点爱喝酒的毛病,太累了解解乏。” 李勤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奈的心情,“你说妇联还能怎么管,苦主让不管,妇联又不可能把人抓起来,但那田芬芬都是伤,看着都骇人啊。实在没办法,钱主任找了王副团,让他看好他爹,还让他做了保证不许再动手,他是答应了,可后来呢,照样动手,不等钱主任去问,田芬芬一身上跑过去钱主任闹了,说他们的家事,让钱主任少操闲心。” 方惠兰手里的笔停了,李勤像是打开了郁气的封禁大门,顺着话往外散着。 她听到了一个让人心凉的事情,田芬芬可悲又可恨。 从李勤的话里得知,她挨打完去找妇联,是因为看病不花钱,等好点了,就继续回家去。 这样的人,她的反抗只是为了得到眼前利益,她能有改变吗? 方惠兰在纸上留下田芬芬的名字,在后面打了个问号。 李勤说道最后,自己也累了,端起杯子,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添满了水。 她抿了一小口:“今先说到这,这家属院糟心的破事实在太多了。” 天色由灰变暗,已然傍晚。 李勤要走,方惠兰留她吃饭被拒,她拍了拍衣襟,叮嘱着:“雪滑,路不好走,过两天咱们仔唠嗑,你这几天也别出门,省的摔了扭了的,就搁屋里吧。” 方惠兰点头,送她到门外。 地上的雪已经盖住原本路的颜色,李勤的脚印踩上去,一步一步朝着她的方向去。 方惠兰站在门口,看着李勤的背影到她家房子那,才进了屋。 她开了灯,屋内瞬间亮起昏黄的光晕。 方惠兰坐在桌边,翻看着下午通过李勤的讲述,而记下的东西。 郑燕家,有一位郑营长,人品?样貌?性情? 郑燕母亲,泼辣,与人交往很少,女儿郑燕,脾气倔,非正常人。 对于郑家,记录最多的就是郑燕和郑母,她们家还有其他兄弟姐妹,也不知道,而这众多情况中,郑营长只提到了,是个被郑燕拖累的可怜人? 方惠兰在郑燕家的情况下,给郑营长后面打了个问号,而郑家切入点,也极有可能在郑营长身上。 她翻了页,在田芬芬那一页,仔细地研究了一下,接着,她拿起笔,写出了几个她的问题。 田芬芬挨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公公在这之前有喝完酒动手的毛病吗?田芬芬和她公公到底是个什么人? 王副团为什么不阻止,跟着他爹一起动手,是愚孝还是愚蠢。 方惠兰盯着这几行字看,她想起蒋莉以前说的话,“有时候,有些事会发生,可能当时自己也没认识到问题所在。” 或许在她们没注意到的情况,事情不一定是表面那样? 方惠兰拿着笔,在在下面又添上几个字:“表面?还是另有隐情?” 写完,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铁皮炉膛内木柴噼啪响起来一声。 方惠兰眨了眨眼,她叹了口气,趴在桌子上。 闭上眼,又睁开眼,视线内仍旧是她刚写过的田芬芬那一页,方惠兰觉得自己的思绪有些乱。 就像冬天时,蒋莉织围巾的毛线被她混在一起了,她需要一根一根理顺分开。 而左右两家,她都需要理,贸然上门肯定不行,有个什么契机呢。 方惠兰揉了揉太阳穴,合上本子,直起身,端起桌上的几个杯子,走到厨房内。 角落里的鸽子扑腾着动静。 方惠兰看了眼,她扭头又看了两眼眼,突然神色一变。 她扭过头,从热水壶里到了点热水在盆里,把杯子一个一个洗净,回了房间。 许是方惠兰身体没适应这的天气,第二天醒来,她觉得自己昏昏沉沉的状态脑袋就像被人打了一样,非常得重。 院门外小李在喊着:“嫂子,来给你送东西了。” 方惠兰拿起床头的表,屋里还暗着,她看不清时间,裹了个厚棉袄穿上就出去。 走出堂屋,冷风裹着雪就脸上刮,像冷刀一样锋利,吹在皮肤上很疼。 方惠兰眯了眯眼,院子里的雪积了有半尺厚,踩下去,一个很深的印子,靴子都被盖住了。 她小心地走到门口开门,短短地十几秒手冻的发疼。 小李是走过来的,脸红的厉害,他的眉毛挂着点雪,棉帽的护耳一高一低翘着,他跺着脚说,“雪太大了,吉普车开不进来,我走过来的,所以晚了点。” 说着,把捂在怀里的铝饭盒递过来,用棉布包着,解开时在桌上摆着还冒着热气。 小李说道:“这是咱们这食堂 做的,改明雪化了,在开车去镇上给您带咱们这的特色,嫂子您可千万别出门,这路不好走,缺什么只管说。” 方惠兰的难受劲很大,她倒了杯热水,塞给小李,“你吃了吗?我还不饿,你吃点再忙。” 小李喝了口热水,“嫂子你吃吧,我吃过来的。” 他又喝了几口热水,“这屋里也忒冷了些,我去烧火。”说着,就搁下杯子,开始引火烧柴。 小李熟练地架好柴,先用火燃气炉膛,看到火苗窜起来,他起身又去了厨房。 方惠兰看他忙活着,又给他的杯子里添上热水,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热水,喉咙的干涩被水流冲开了一点。 她的头仍然又疼又沉,抬手摸了下,滚烫滚烫的。 方惠兰的手捧着装热水的瓷缸,她松开一只手,等了一会儿,再摸上头,还是烫的。 不是瓷缸的温度传到了手上,是从皮肤底下往外冒的热度,手背贴着额头,两边都是热的,她在发烧。 方惠兰并不适应北城的气候,她经常被冷得发抖,很有可能是冻的。 她坐在炉膛旁,橘红色的火光照在方惠兰的脸上,火烤着呼出的气是热的,脸颊很热。 方惠兰的喉咙堵着,因为发现自己生病,心里酸酸涨涨的。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现在没有能依赖的人,方惠兰强撑着走到厨房,对小李说,“你中午去卫生院给我带点退烧药,我有点发烧。” 小李正喂着鸽子,他抬起头,发现方惠兰脸红的却是不太对,紧张道:“嫂子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车不是走不了。”方惠兰靠在厨房门框边,声音听着比平时轻了很多,“可能是冻着了,先吃药,不行再去医院。” 她的精神比平时要无力,状态看起来比刚下火车那天还要差。 小李二话不说,站起身看了眼厨房,水在烧着,炕也在烧着,他戴好帽子,“我去给你拿药,嫂子你吃了饭就歇着。” 他的话落下,就往外面跑。 “慢点跑。” 方惠兰没什么胃口,喝了点粥,她坐在炉膛旁等着小李回来。 火光映着她的脸,热烘烘地烤着,但她还是隐隐觉得冷,从身体里面冷意。 方惠兰把棉袄外面又套一陈玉树的军大衣,她头越来越沉,眼皮也沉,好几次差点闭上,她又强撑睁开了。 直到小李带了药回来,一个纸包着的药片在桌子上搁着。 小李喘着气,“嫂子,卫生员说这个退烧,你吃完饭了吃一片,去炕上休息。” 方惠兰捏起一片白色的药片,她往嘴里一放,端起水喝了口顺下去,药片苦涩,卡在喉咙咽不下去。 她又连喝了几口水,仰起头才咽下去。 “嫂子,您一个人在家行吗?”小李挫着手,站在那有些纠结,他咬了下牙,像是下定决心说:“要不我就在堂屋这坐着,您有事就叫我一声。” 虽然方惠兰结婚了,但男女之间,他们这传出去不好。 方惠兰摇头拒绝,“你回去吧,我吃了药睡一觉就行,你中午不是还来送饭的,有事了我在找你,大门我就不锁了。” “那行,中午我再过来。”小李掩上堂屋的门,往外走去。 方惠兰倒了杯热水,端着进了房间。 11. 有人 突如其来的生病,让方惠兰倒下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厚雪,觉得幸好是在雪大都出不了门的时候。 不过雪总有停的那天,一周后,家属院开始了铲雪。 方惠兰正在炉膛旁坐着取暖,她的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乏地很,不过不再发烧。 李勤是过来叫她铲雪的,一进门,客套话也不说了,边站在门口跺雪,边说着:“走,走,走,窝了好几天,咱们也该出去转转。” 方惠兰吐出两个字:“不去。” 她的声音有些低,语气冷淡,但李勤潜意识觉得方惠兰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这可是跟她们打近关系的好机会,咋能不去。”李勤拍了拍身上,进了屋拉着椅子坐下,以为她是干不动铲雪的活,说着:“又不一定非待干活儿,做做样子也可以的。” 方惠兰撩起眼皮,不再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本子上,盯着对于郑燕家的描述,时隔一周,她再看,觉得有些地方当时都没注意到。 李勤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但扫了一眼,目光就落在她的脸上,她伸手出虚虚地比划着。 真是巴掌大的脸,在看自己的手,粗糙,还有裂口,指头粗壮如胡萝卜,总之不好看。 李勤将手揣进口袋,还是想劝她出去,说道:“你要不然跟我出去铲雪,隔壁两家肯定也要铲雪,你也能认识认识。” 方惠兰头也没抬,“不去,没力气动。” 她这话一出,李勤“咦”了一声,再去看那张巴掌大的脸,好像比前几天要瘦了点。 她张了张嘴,“身上没劲,你是不是发烧了啊?” 李勤说着就把手往方惠兰头上碰,手心手背挨着她额头,也不算热。 她说:“这也不热,要不去医院看看。还是你身上来那个了。” 方惠兰抬了下头,说话声音低:“都退烧了,但身上还是没力气。” “是不是你那天洗头洗的,哎呀,那天我应该劝你,但我来找你的时候你头发已经湿了。”李勤的表情懊恼,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你这生病怎么也没让李栋给我带个信,你自己一个人咋照顾自己啊。” 想到方惠兰自己一个人在家,生着病,身边也没人照顾,她就觉得心里发堵。 “这陈团长也是,刚结婚就扔下媳妇出去了。” 方惠兰端起手边的热水壶,给自己杯子中添了点热水,才开口:“吃了药就睡,倒饭点小李就过来给我送饭了,没什么的。” 嘴上这样说着,其实心里也挺不舒服的,方惠兰虽然不怎么生病,但家里人的关心,嘘寒问暖,让她在生病的望尘莫及。 以前她偶尔打上个喷嚏,蒋莉和方成远都开始关心着急。 想到这,方惠兰垂下眼,卷翘的睫毛遮盖住眼底涌起的情绪。 李勤叹着气,她好像在替方惠兰委屈,宣泄情绪的说着:“陈团长回来要好好说他,让你来这人生地不熟的家属院,刚来就给你撇下,忒不会做事了。” 方惠兰听着,没发表任何意见,她知道李勤的意思。 她是在替自己不平。 可陈玉树出任务,是安排是命令,他只能遵循,不能拒绝。而对于这些因为他离开,自己需要面对的问题,蒋莉跟她说过。 那时蒋莉语重心长地问她:“你真同意要嫁给陈玉树?” 她说可以有拒绝。 方惠兰将嫁给陈玉树的利,看得很清楚,这场婚姻,她甚至都没有一点亏本。 方惠兰笑着说,“同意啊。” 蒋莉的眼睛里有泪光,“你知道作为家属,你可能在任何一个需要他的时刻,他都不在你身边。” “你生病孤立无援的时候,你不小心受伤的时候,你被人欺负的时候,甚至你怀孕难受,生孩子的时候,他都可能在你最需要陪伴的时候不在。” 方惠兰当时觉得蒋莉说的这些,对她来说不是问题,她和陈玉树没有感情,怎么会有依赖呢。 可现在,她生病时除了想父母亲人,还想过陈玉树。 方惠兰呼出一口气,她对李勤说:“我想去躺会儿。” 李勤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被她咽回去。她站起身,把椅子放回原位,对方惠兰道:“你去躺着吧,有什么想吃的没,我给你做。” “不用麻烦。”方惠兰也站起来,她没胃口。 “是不是没胃口。”李勤往厨房去,“你这几天肯定没怎么吃,我给你弄点东西,让你有点胃口。” 方惠兰站在里屋门口,听着李勤在厨房舀水,掀锅盖的声音,她抿了抿唇,朝炕上去。 炕被烧的很热,被窝也暖着,一挨上,困意就来了。 她这一觉睡的很沉,是被李勤叫醒的。 方惠兰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李勤站在门口,没往里面进,她端着个小桌子,上面搁着饭菜,“我给你端过去吃。” 方惠兰怔了一下,她没有在床上吃饭的习惯,对于李勤的提议,“就在外面吃吧,我穿个衣服起来。” 李勤做了四种饭,一碗鱼片粥,她把鱼先煎了下,微微发黄后,盛出来,把鱼刺挑出来,在把鱼肉放进煮好的粥中,撒上一点切碎的青菜叶和葱花。 粥是咸口,但更多的鲜香,给方惠兰的那一碗,鱼肉很多。 另一个碗里是酸汤面片,面片很薄,像方惠兰吃的小馄饨皮一样薄,用番茄炒的酸味,在打入鸡蛋,出锅时候来上点香油,那味道闻着就好吃。 方惠兰看了眼另外两个,就是清粥,放了点红糖,还有一份炒的青菜和馒头,馒头是褐色的。 她拿起馒头,红糖味的,尝了一口,问她:“都是你做的李嫂子?” 李勤得意的仰起下巴,“我会的可多了,咱院里五湖四海的家属不少,我都学了她们的家常菜,自己再改良一 下,味道怎么样啊。” 她其实心里谱不大,觉着方惠兰是从省城来的大小姐,肯定见过不少好东西,对这些可能也都吃过,还是大厨做的。 方惠兰对她的手艺很认可,举起大拇指,“嫂子你很厉害。” 李勤被夸,笑得很开心,“有你这句话,我是真高兴啊,你快吃,多吃点啊。” 方惠兰低下头,一口一口吃着,鱼片粥鲜香滑嫩,酸汤面片开胃爽口,红糖馒头甜而不腻。 她一周没正经吃过东西了,刚才睡了一觉,精神好了点,胃口也跟着来了,吃了半碗粥,喝了半碗面片,馒头只吃了几口,但还拿在手里。 李勤在旁边看着她吃,脸上的笑意很深。 “这就对了,人是铁饭是钢,吃了饭就有了力气。”李勤说着,“你就是太瘦了,风一吹就倒,等陈团长回来,该给你好好补补了。” 方惠兰没接话,她放下筷子,抬头看向李勤,“嫂子,我实在吃不下了。” 李勤笑着,“吃不下就不吃了,别再吃上了。” 她起来收拾碗筷,方惠兰拉住她的胳膊,“我自己来吧。” “行了,别跟我客气。”李勤没让她收拾,拉开她的手,马莉地收起碗筷,“这我给你搁铝饭盒里,放桌子上晚上还是热的啊。” “去炕上躺着吧。” 方惠兰坐在那,看着她洗了碗,把两瓶麦乳精给她,“嫂子,这个你拿着,你不拿,等陈玉树回来让他提着东西去你家。” 她没说感谢的话,李勤也不是要她这些东西。 李勤瞪了她一眼,“我是把你当亲生女儿,你要这样,下次我可不来你家了。” 方惠兰还是把麦乳精往她手里塞。 她语气有些硬:“拿着吧,嫂子。” 李勤嘿了一声,见她如此执拗,虎着脸只拿了一瓶,“你这给我的东西可好着呢,嫂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还。” 方惠兰说:“不用还。” 李勤低声凑她耳边,说了句,“你家的好东西藏起来来点,大剌剌地放着,别再叫人说你做派的事。” 她进厨房,好家伙,香油,红糖,白糖,稀罕物不少,就搁那面上。 方惠兰点头应下,送她出堂屋,等李勤走后,她去厨房看了眼。 因为没有橱柜,只有一张小长桌,调料,东西都在那搁着。 方惠兰扫了一圈,拿起块旧布盖了上去。 夜里,方惠兰睡着觉,却突然睁开眼。 方惠兰睡的不沉,但醒得很突然,她的呼吸很轻,保持着平稳。 因为她察觉到屋内多了个人的呼吸声。 不是李勤,李勤的呼吸声不会这么沉,也不是小李,他不会半夜进来。 因为给小李留门,她都没锁大门和院门,是谁进来了。 方惠兰的手在被子下面慢慢攥紧,指尖掐进掌心,她闭着眼睛,仔细听着。 12. 争吵 炕边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坐在了炕沿上。 “吵到你了,抱歉。”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赶路之后的沙哑。 方惠兰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睁开眼,打开手边的手电,昏黄的灯光打在陈玉树身上。 他瘦了些,硬朗的轮廓,眉毛很浓,嘴唇干裂,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一片青黑,脸上还有点土。 方惠兰看着他,没说话。 陈玉树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闭塞的房间内有股味道,很怪的臭味,土腥味夹杂着闷了许久的发酵气味。 方惠兰她皱着鼻子,细长的手在脸前轻挥,“怎么一股怪味。” 她无意的嫌弃太明显,陈玉树顿住,拿起放下炕沿的衣服,“我这就去洗。” 方惠兰捏着鼻子,眉头皱得很紧:“等会别关门,散散味。” 陈玉树应了一声,拿着衣服出去。 方惠兰这才重新躺好,睡惯了大床的她,有些不情愿地把陈玉树的枕头往旁边挪了下,给他留出一个很小的位置。 厨房里传来舀水的声音,哗啦的水声打破了夜里的宁静。 方惠兰把被子往上拉,盖住下巴,她闭上眼睛,开着的房间门,让屋内空气清新起来,也让水声更清晰。 她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被子中。 方惠兰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水声停下,再接着,脚步声从厨房往里屋来,直到脚步停在炕沿边。 手电的灯被关上。 方惠兰没动作,眼睛闭得紧紧地,她的呼吸很轻,可惜在手电关上前,她颤动的睫毛就出卖。 陈玉树在那枕头大小的位置,侧着躺下。 方惠兰吐出一口气,不经意地翻身,背对着他,两人中间留出很大的空间。 屋内很安静。 方惠兰闭着眼睛,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方惠兰早上醒来的时候,陈玉树已经起来了,被子里暖烘烘地,是有人添柴烧炕了。 她伸伸胳膊,比昨天好点,厨房里传来动静,方惠兰裹着棉袄走出去。 陈玉树刚弯腰在灶膛添完柴,他站直身体准备盛饭,看到方惠兰起来,冷厉的脸上闪过一抹无措。 是为这几天的离开,而感到愧疚的补偿。 陈玉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站在那,干巴巴地一句,“饭做好了。” 方惠兰眨了眨眼,下巴轻点,她从厨房的方向,移到堂屋炉膛旁边,那里面也烧着柴,靠近就是暖炉。 早饭很清淡,白粥和鸡蛋,馒头是李勤做的红糖馒头,还从食堂打了两个菜。 吃过饭,陈玉树没急着收拾碗筷,看着她说,“虽然是在家属院,我不在家,你晚上还是锁门才安全。” 方惠兰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玉树昨晚到家,门就掩着,他的语气严肃,“听到了吗。” 方惠兰“哦”了一声,她的态度漫不经心,像是根本不当一回事。 可她知道昨晚他回家,自己是有被吓到,但这些问题的根源,不在她。 陈玉树的眉头拧了一下,他将碗筷摞在一起,身子转向方惠兰,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方惠兰。”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连名带姓。 方惠兰撩起眼皮。 “你一个人在家,”他的声音不大,但因为生气,冷着脸,透着极强的压迫感,“晚上不锁门,出事怎么办。” 方惠兰被他的气势震住,但很快反应过来,要不是自己生病,不得已给李勤留门好方便他送饭,她险些要被陈玉树的教训,而生出愧疚来。 陈玉树怎么不说,他不在家,自己锁着门,生病死了也没人知道。 方惠兰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她嘴角微微弯起,但那笑容冰冷,“照你这么说,我一个人在家,锁着门,岂不是死了也没人知道啊。” 方惠兰压着眼皮,眼神丝毫不畏惧对上陈玉树。 气氛变得微妙。 他们坐着同样的椅子,但陈玉树比她高太多,即使坐着,目光的平视。 她站起来,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玉树,细细地看着他的神色。 他们之间的僵持,有一根谁也看不见的易燃索,谁动作一下,就会瞬间拉爆。 陈玉树坐在那,率先败下阵来。 他嘴唇动了一下,垂下眼问她,“身体好些了吗。” 他知道,这令方惠兰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比过后关心先来的是指责。 方惠兰心里憋着的那团火烧起来,就如同此刻炉膛内噼里啪啦燃烧的木柴,火势蹭蹭地。 她盯着陈玉树低垂的眼睫,胸口那团火烧得指尖发颤。 方惠兰伸出手,抄起那摞起来的碗,重重的往地上摔去。 碗筷四散的砸在地上,瓷片蹦开在炉膛周围,磕在铁皮炉膛上“啷”地一声响,震得人心颤。 方惠兰的脸上带着笑,如同一朵艳丽玫瑰盛开着,夺目惹眼,但却带着扎人的刺。 陈玉树的身体猛地绷紧。 他没有动,看着地上的瓷片,看了好几秒,肩膀很轻微地起伏了两下,像在压着什么。 方惠兰注意到陈玉树的手背上青筋明显,可他面上依旧没什么情绪波动。 “够吗?”他突然开口问。 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陈玉树无声地叹了口气,把没收拾的盘子也递给她,“摔吧。” 他看着方惠兰,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眸中,如一汪沉默许久的枯泉,落上了一片极轻落叶,有了那么点起伏。 方惠兰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竟在他这两个字中听出了无奈。 她毫不犹豫地直接摔了那盘子。 盘子碎在地上,比碗砸下去的声音更脆,瓷片也溅得更开。 “屋里的任何东西,你都可以摔。”陈玉树直起身,他淡淡的视线,落在那因用力而发抖的手,“别伤了自己,任你摔。” 方惠兰自然不可能伤到自己,她抿起唇,盯着陈玉树的脸,试图在那张冷淡的面容找出愧疚,歉意。 可是没有,依旧冷冷地,平平地。 “陈玉树。”方惠兰抱着手臂,微扬着下巴,冷笑着:“我偏不如你意。” 方惠兰转身拿起屋内的一个玻璃相框,看着陈玉树。 他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 “放回去。”他说。 方惠兰笑起来,晃了晃那相框,得意又挑衅,“不是任我摔?” 她说完,松手,玻璃相框砸在地上,玻璃片细碎的盖住里面相片。 方惠兰抬起脚要 去踢那碎开的相框,被陈玉树一把拉开。 “够了。”陈玉树的声音高了些,像是在轻吼。 方惠兰被他抓住,直接甩开,甩开后,又被拉住,手腕上的力道很紧,紧地她有点疼。 方惠兰低头,直接咬上抓着她手腕的手,咬下去的时候,用了十足的力气,牙齿险紧皮肉,嘴里升起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陈玉树的身体绷了一下,但没抽开手,也没有推开她,他就保持着那样的姿势来任由方惠兰咬,额头的青筋突突地跳着。 方惠兰咬了一会,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浓得她胃里翻滚了下,她松开嘴,血珠染红唇。 她此刻美丽惊艳,美到极致就带了几分鬼魅。 陈玉树的手腕上,血珠从齿痕里往外渗,模糊了牙印,顺着手背往下淌。 可他却好像不在意,眼睛紧紧盯着方惠兰。 “还气吗?”他伸出手递了递。 方惠兰深吸一口气,愤怒再消淡,她抬起下巴,“脏,我不咬了。” 陈玉树把另一只手伸过去,“洗过了,不脏。” 方惠兰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抬起手,打了上去。 “滚。”她说完,扭脸走进里屋。 进屋前,她背对着陈玉树,“相片脏了,你赶捡起来框着,我就把家砸了。” 陈玉树听到前半句,微愣着,后面那句,他的目光闪了闪,平直的薄唇上扬了点。 接着,他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碎掉的相框捡起来,玻璃碎了一地,他把照片从碎片里抽出来,用手背擦了擦上面的玻璃渣,放进了口袋。 那张照片,对于陈玉树的意义非凡,他很珍惜地放进铁盒子中保存。 地上瓷片有大有小,大的一扫就行,小的细碎,需要用指尖捏起来,玻璃碎片和瓷片都是落在地上,在橘色火光下闪着冷光。 他收拾的仔细,可站在里屋那扇没关的门,站了很久。 陈玉树想抬手敲一下门框,手指举起又放下,他说些什么呢。 陈玉树垂下眼,又收回手。 “做什么。”方惠兰的语气很凶,她听着陈玉树站在墨迹许久,站在床边,看着他,“要道歉就麻利点。” 陈玉树说:“对不起。” “是我的问题。”陈玉树的声音有些生硬,但也真诚,“我深刻检讨自己,我不该说你锁门的事,虽然是出于好心,但说话语气方式惹你生气了,是我的错。” 他把打的腹稿一股脑全说出来,抿嘴唇,等着方惠兰的审判。 方惠兰上下扫了他一眼,“就这?” 陈玉树只思考了一秒,脑子转的飞快,“我是今天早上才知道你生病了,但我用错了方式表达,这也是我的原因,是我的问题和错误。” 方惠兰慢悠悠地问他:“还有呢?” 陈玉树绞尽脑汁,快速地梳理着争吵过程,从中分析他的某些行为,才导致的他们之间矛盾激化。 他真诚认错:“我不该把盘子递给你扔,虽然我是想让你发泄,可能在你眼中却是激怒,但我没有那个意思。” 方惠兰冷哼一声,她也不是见好不收的人,对他的认错态度还能接受。 但也要陈玉树深刻记住这次争吵的原因。 她的语气不容置喙,“你写一份检讨交给我。” 13. 县城 陈玉树飞快道:“好。” 他说完后,愣了一秒,平直的唇角上扬起弧度。 方惠兰冷酷地说:“两个小时后交给我。” 说着,她抬起腕表,报时间,“现在是9点零六分。” 布置完任务,方惠兰肉眼可见地心情好起来。 她从房间里拿了本书,在炉膛桌前坐下,陈玉树的眼睛追着她,目光落在桌前,嘴角的弧度深了点。 两个小时,对他来说够用。 陈玉树拿着笔和信纸在她旁边坐下,不用犹豫,拧开钢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着。 他低着头写检讨,方惠兰低着头看书,炉膛中间的水壶冒着热气,里面咕嘟咕嘟地响着。 方惠兰翻了一页书,余光扫向身旁的人。 陈玉树的习惯养成,他坐的笔直,头微微低着,侧脸棱角分明,眉峰耸立,五官线条冷硬,和他人一样冷厉。 可他的字,却有几分娟秀的痕迹。 检讨的内容认真严谨。 方惠兰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翻了两页,又瞟了一眼。 这次,她发现检讨书的内容颇有些不对,玉白的指尖在桌上轻点,“什么叫因为方惠兰同志的安全着想。” 方惠兰转过脸,看着陈玉树,冷声道:“你的检讨中,对于自己的认识并不深刻,是不觉得错吗。” 陈玉树的笔尖顿着,墨点洇开着一个圆点,他侧过脸,对上方惠兰的目光。 方惠兰的下巴托在手心,眼睛透着不满,嫣红的唇抿成条直线。 她生气的边缘了。 陈玉树放下笔,沉默几秒。 他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着,他把那张快要写满的信纸,毫不犹豫扔进炉膛中,火舌瞬间吞噬信纸,化作灰烬。 见他这态度,方惠兰挑眉,告诉他时间,“过去一个小时了。” 陈玉树盯着她看了两秒,拿起笔,笔尖在纸上走的飞快。 方惠兰在一旁提醒道:“字稳点。” 陈玉树停了一瞬,笔尖落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偏头看了方惠兰一眼。 她低着头看书,睫毛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玉树收回目光,继续动笔。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窗外的天越来越亮。 方惠兰在陈玉树停笔后,看了眼时间,十一点零五分。 检讨书有两张,她拿在手里大概看了两眼,倒也说的过去。 “相片呢。”方惠兰伸出手,“给我。” 陈玉树站起身,去屋里拿出铁盒子,从里面取出来那张照片,递给她。 是两张单人照,贴在一张红纸上,上面还写了一句祝福语,是蒋莉的写的。 方惠兰那张照片是罕见的彩色,她穿着件立领风衣,站在海边的渡口,照片定格的瞬间,她背后的轮船扬着帆,头发和风衣同时被风吹起弧度,方惠兰的嘴角带着笑意。 而陈玉树的照片,是她照片后的船上,他穿着军装,帽檐压的很低,表情看不清,那双眼睛盯沉沉的,像灰蓝色的海。 时间是同一天,但错了一分半。 两张照片并排贴在一起,一张黑白,一张彩色,明明在同一个地点重叠,却像两个世界。 蒋莉收到照片的时候,觉得很奇妙,后来他们要结婚,就把照片贴在张红纸上,还用相框裱起来。 他给方惠兰的时候说:“这两天我放假,带你去县里。” 方惠兰盯着那两张照片,突然明白的蒋莉当时的奇妙。 陈玉树站在她面前,等了几秒,见她没说话,开口说:“县里的照相馆背景布有很多种。” 方惠兰没抬头,她捏着照片放在铁盒子里,说:“你安排吧。” 第二天一早,陈玉树把吉普车开到门口的。 方惠兰换了一身衣服,她病刚好,不敢洗头,带着顶米白色贝雷帽,但在出门前,她又觉得不妥,取了戴,戴了取。 陈玉树也没催,他看出了方惠兰的纠结,在她再一次取下后,把一顶米白色的帽子递给她。 是他母亲粱淑兰织的,过年回家前寄过来的,还没有戴过。 方惠兰看着那顶帽子,圆顶帽子,内里有一圈厚厚的兔毛,挺好看的。 她戴好帽子,和陈玉树出了门。 从家属院到县里,开车要一个多小时,路不好走,有一段小路坑坑洼洼地,颠地厉害。 方惠兰坐在副驾驶,东倒西歪地磕到了头,她“嘶”了一声,开车的陈玉树瞬间坐的更直了。 “没事吧。”他问。 方惠兰拧起眉,但看他目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表情专注,侧脸崩得很紧。 她捂着头,“你接着开吧。” 陈玉树的车速放得很慢,但挡不住路不好,等上了大路,他肉眼可见地松口气。 县上的照相馆确实很大,橱窗里摆着好几样全家福,还有结婚照,单人照。 陈玉树站在橱窗前,问她:“你选吧。” 方惠兰看了看,说:“就要简单的那种。” 陈玉树推开照相馆的门,方惠兰走进去,照相的师傅四十来岁,正在暗房里忙活,听到门响,探出头来。 “照相啊。” “嗯。”方惠兰点头。 师傅擦了擦手,带他们往里屋,背景布有好几种颜色,还有几块印着景象的。 方惠兰跟着看了几眼,指着旁边摆好板凳的地方,那应该是上一个拍照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收,背景就一块灰色的布。 “那直接坐吧。”师傅往相机旁走,搬了一把高的太师椅,换了板凳,“女同志坐着,男同志站女同志后面啊。” 方惠兰在椅子上坐下,姿态优雅把手搁在腿上,陈玉树站在她侧后面。 “好,就这样。”师傅从取景框里看了看,说:“男同志笑一笑,不要太严肃啊。” 方惠兰偏头看他,陈玉树轻咳一声,扯着唇角笑了一下,眉眼的凌厉跟着淡了些。 方惠兰看向镜头,师傅按下快门。 白光一闪,定格瞬间。 “照片什么时候取。”方惠兰问师傅。 师傅回答:“一周后过来就行。” 陈玉树付了钱,他们从照相馆离开,县上国营饭店离这不远。 他问方惠兰:“饿不饿。” 方 惠兰摇头,“这有百货大楼没,我想买点东西。” 陈玉树带着她百货大楼,吉普车停在一个两层楼对面,比起苏城的小很多,但里面东西也不算少。 方惠兰转了一圈,她没什么缺的,主要是想给家属院其他人送点礼物,选了几块不同颜色的头巾。 陈玉树目光扫过头巾,“你不买吗。” 这的人到开春后,因为有风,都带着头巾,也有颜色鲜嫩的,可方惠兰没选。 “我有帽子啊。”方惠兰往二楼去,转了一圈,她看到一件奶白色毛衣,高领的。 “过来。”她拿着那件衣服,在陈玉树身上比了比,他虽然不白,但也不算黑,白色在他身上也能柔和他的冷硬。 方惠兰把衣服给售货员,“多少钱。” 售货员说了个数,方惠兰倒也能接受,陈玉树没说话,付了钱。 方惠兰又转了一圈,给陈玉树买了两件衣服,从百货大楼出来。 陈玉树走在她旁边,拎着东西,“没有喜欢的吗?” 方惠兰点头,“我也不缺。”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陈玉树把东西放到车上,“我让妈从江城买了寄过来。” 方惠兰穿的,用的,在来之前,蒋莉买了很多寄过来,她真的不缺,但陈玉树这样说,也不准备拒绝。 “那就让你妈妈看着买吧。”方惠兰看着卖糖葫芦的摊位,她的眼神定在那。 陈玉树扫了眼,过去买了一串,递给她,“那现在去吃饭,还是去邮局。” 红彤彤的糖葫芦色泽诱人,颗颗饱满。 方惠兰接过去,咬了一口,酸甜味,她把整颗咬了,脸颊鼓鼓地。 “好吃吗?”陈玉树问她。 方惠兰没说话,把糖葫芦递他唇边,陈玉树的喉咙滚了滚,挨着她咬下的那颗,咬下一颗。 方惠兰只吃了一颗,外面的糖衣让嘴唇黏黏的,她把剩下的都给陈玉树,“手帕。” 陈玉树拿着糖葫芦,另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手帕,递给她。 方惠兰接过去,擦了擦嘴角的糖渍,把手帕还给他。 陈玉树拿着手帕,看着上车的方惠兰,几口把剩下的糖葫芦吃完。 “先去邮局。”方惠兰等他上车,“妈妈应该给我写信寄东西了。” 邮局离得也不远,灰砖墙,推门进去后,柜台上坐着个穿着藏蓝色工作服的女同志,正在整理报纸。 方惠兰从口袋掏出一张方正的纸条,递过去,“同志,取信。” 女邮递员抬起头看了一眼,手下动作没停,“证件。” 方惠兰看向陈玉树,他掏出证件递过去,女邮递员看了眼证件,对了单子,把两封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她指了指两个大布袋子,“苏城和江城寄过来的,签个字取走。” 陈玉树在登记本签了,把东西搬上车,方惠兰拿出准备好的信,寄给蒋莉。 他们到国营饭店的时候,正是饭点,里面坐了很多人,方惠兰取下围巾,找了桌子坐下。 “欸,姑娘,这么巧啊。” 方惠兰刚抬起头,她旁边坐下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着有点面熟。 14. 动手 圆脸女人穿着那件蓝色带补丁的棉袄,她笑着帮方惠兰回忆:“就火车上你对面床的,我瞅着那俩人像你俩,还觉得碰巧,没敢想真是。” 方惠兰的态度冷淡,“嗯。” 圆脸女人一副自来熟的模样,把布包袱放桌子旁,拎着一个网兜放在凳子上,“我去要点热水,你要不要。” 方惠兰摇头,她目光扫过眼前中年女人的一堆行李上,皱了皱眉。 她可没有替陌生人照看行李的好心肠。 从下火车那天,到今天,已经有将近半月,她还拖着行李,是没地方落脚,还是什么。 那圆脸女人去了好一会儿。 陈玉树点完菜过来,他拉开椅子坐下,“拼桌的吗?” 方惠兰回他:“火车上对面的那个人,她说碰巧碰上。” 陈玉树看了那堆行李几秒,像是担心方惠兰,低头凑近她说了句,“防人之心不可无。” 方惠兰的睫毛动了下,“知道。” 陈玉树还有些不放心,他架着肩膀,扫视一圈,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和人。 方惠兰见他这样,没忍住笑了。 她说:“你这样,就算人有心,也该反思再好好隐藏。” 陈玉树默了默,将视线范围缩小,他不再四处瞟着,眼睛时不时地瞥向门口,很是警觉。 方惠兰托着腮看他,觉得有点好笑,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知道陈玉树不是大题小作,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饭刚上来,圆脸女人也跟着来了,她像是刚洗过脸,鬓发还有些湿。 “我看见你们开的吉普车,是从部队里过来的吗?”她说话的时候,视线从方惠兰身上扫过,“真谢谢你啊姑娘,还帮我看着行李。” 方惠兰语气随意,“你去随军啊?” “去探亲。”周巧女喝了几口热水,“我女儿在那,他男人是个副团,来看看她。” 说起女儿女婿,语气很是为着女婿副团身份得意,周巧女最自豪的一件事,就是这,她在村里也是逢人就炫耀。 方惠兰点点头,没再问。 “你是来随军的吧姑娘。”周巧女倒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你男人也是部队的吧,我在火车上瞧着就像是,身板高又壮实。” “嗯。”陈玉树把锅包肉往方惠兰面前放,让她好能夹到。 那肉色泽金黄,酸香扑鼻,闻着诱人。周巧女囊中羞涩,咽了好几热水,腹中依旧饥肠辘辘。 方惠兰看到了,但也没开口。 夫妻俩的态度都冷淡,周巧女也热不起来了,她捧着瓷缸,侧过头望着门口,闻着饭香,时不时的喝上几口。 饭桌上变得很安静。 方惠兰和陈玉树吃完饭,准备离开,周巧女见状,拎着网兜和包袱跟着她们一起。 陈玉树回头,方惠兰也看到了,她摇了摇头,“不用管。” 一直跟到车边,周巧女厚着脸皮讪笑着,“姑娘,我也回家属院,搭趟便车。” 方惠兰问她:“你会哪个家属院,咱们不一定顺路。” “肯定顺路。”周巧女眼珠子转了转,说,“我也回去的,就搭一程吧。” 她看向车旁站着的男人,但还是和方惠兰说着:“你可怜可怜我这老胳膊老腿,再走下去怕是要冻死了。” 方惠兰没说话,抱着手臂挡在车旁站着。 周巧女继续厚脸皮,“姑娘。” 她笑得讨好,往方惠兰面前走了一步,陈玉树见状,皱着眉挡在中间。 男人高大的身躯挡住全部视线,方惠兰移了移身体,视线范围变大。 “姑娘。”周巧女跺了下脚,她着急地的解释,“我真不是坏人啊,真是去探亲的,你看我的证明。” 周巧女从口袋掏出来大队给开的证明,陈玉树看了,递过去对方惠兰说:“证明没问题。” 但人不一定没问题,陈玉树谨慎地看着周巧女。 “上来吧。”方惠兰也不是要为难她。 周巧女哎了一声,动作利索地上了车,像是生怕他们反悔。 方惠兰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周巧女坐在后面,长舒了口气,跟方惠兰解释,“我过来,女婿不知道,一个人在火车站外面等了一周,大雪封路公交也不往乡里去,又打听了一番,才到县里去,我都在县里待了两天,问清了附近有几个驻扎的部队,正好今天遇到你们了。” 方惠兰问她:“你来之前没确定好时间?” “没有。”周巧女搓了搓手,“我家里出了点事,来不及写信提前过来了,这北城可真大啊,迷得我路也分不清。” “我女婿叫王华庆,说不定你们在一个连队。” 方惠兰偏头看向陈玉树。 陈玉树目视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从后视镜看了后座一眼,又收回目光。 他说道:“隔壁的王副团长。” 方惠兰了然,还真是凑巧。周巧女听到后,拍了下大腿,“那可真巧啊,咱们还是邻居,邻居好,远亲不如近邻。” 她在后座,一路上话不停。方惠兰觉得周巧女和李勤可能会走得近,她们看起来很像,热情,话多。 方惠兰听着周巧女的话,再对比李勤那的消息,田芬芬应该是个泼辣的,怎么会面对王家人的动手,像个鹌鹑一样。 她不经意地搭话,“你说你是第一次来北城啊,以前没来过女婿家吗?” “在村里那时候肯定去过。”周巧女啧了一下嘴,“不过他们来这后,就没来过了,离得远,来一趟花不少钱,还冷得很。” 她冻得直打哆嗦,也不知道女儿田芬芬刚来这的时候怎么受得了。 方惠兰也很认同她的最后那句,北城是真冷。 车开到家属院里面,停在两家的路口边。 陈玉树拎着东西下来,周巧女没让他帮忙,自己拎着东西下来,问方惠兰,“姑娘,哪家是你芬芬姐啊?” “这家。”方惠兰抬着下巴。 周巧女提着东西走过去,她站在门口,笑着:“等我收拾完啊姑娘,帮我这么大的忙,可要好好感谢你。” 方惠兰看着她进去,收回目光,但站在门口没动。 陈玉树拎着东西,“怎么不进去。” “先等等。”方惠兰目光冰冷,看着田芬芬家。 接着,就听到隔壁周巧女,声音尖利。 “你敢打我闺女。” 她惊讶,心疼,气愤。 方惠兰眼珠动了动,心头跟着一跳。 陈玉树看向她,他对家属院里的情况不了解。 方惠兰抬脚往隔壁走,他也跟着过去。 两个一墙之隔,几步就到。他们家大门掩着,陈玉树推开门,走在方惠兰侧前面。 房子格局都一样,但王家在盖着院墙的地方,多了两间屋。 方惠兰站在院门口,看清了里面的情形。周巧女掐着腰,行李在地上掉着,她挡在厨房门口,背后站着田芬芬,看不清模样,被挡得严实。 周巧女眼睛瞪的很大,她指着亲家公的鼻子,手指抖着:“你,你敢动手打她。” 王大头梗着脖子,喝了口酒,抬了抬手。 他没动手,但周巧女看着那动作,瞬间缩起脖子。 方惠兰看着皱眉,她扯了扯陈玉树的衣服,声音压得很低,“要管吗?” 陈玉树点头,他抬脚往屋里进,几步走到周巧女和王大头身边。 “王叔。”他声音不大,带着天然的压迫。 王大头手收回举在半空的手,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僵硬地嗯了一声回应。 他认识陈玉树,也知道他搬到了自家隔壁,这个陈团长级别高,听儿子王华庆说,又要升了。 “陈团长,这是有什么事啊。”王大头身上酒味冲天,却看起来不像喝醉。 “听到动静,进来看看。”陈玉树说的随意,但冷着脸,就知道不是随意话。 方惠兰在一旁看着,那王大头脸上是清醒的讨好,“亲家母误会了,这才闹出笑话啊。” “说什么话就动手啊?”周巧女很快意识到王大头怕陈玉树,冷哼一声,“你看看芬芬这模样,让你给打的,还有个人样没。” 周巧女将身后的田芬芬拉出来,母女二人很像,圆脸,细眉,田芬芬要白一些,她脸上的伤也看着骇人。 青一块紫一块地,半张脸很明显的肿着,还挂着红彤彤的巴掌印。 方惠兰看清了她的模样,她的目光停留了几秒。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理智全面崩塌。 田芬芬僵硬地扯了个笑容,对陈玉树说:“我没事,陈团长。” “什么没事?”周巧女心疼地声音都变了,她指头戳了田芬芬脸上的伤,“再说没事,这都什么样了。” 田芬芬疼的呲牙,眼里的泪花闪着,仍摇着头,“真没事。” 王大头也跟着说,“我打你了吗?还是你自己摔的。” 方惠兰和陈玉树的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等着她回答。 田芬芬抬眼看了看周巧女,笑了一下,像在解释:“真是我摔的。” 空气静地几乎凝固,田芬芬带着伤痕的脸上竟然有笑意。 方惠兰握紧手心,她不是懦弱的人,但也确实不该要求别人和她一样强硬。 可看到触及到周巧女的视线,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到陈玉树站在那,没动,目光从王大头移到田芬芬身上,他在考量。 陈玉树表情严肃:“还是去卫生所看看得好。” 方惠兰冷下脸,眼神漠然。 她走出王家的门,冷风扑在脸上。 方惠兰走在前面,步子快了起来,两个人沉默地回了家。 进了屋,陈玉树坐在自家炉膛旁。往里面添着柴。方惠兰往杯子里倒茶,听到他在问,“为什么?” 方惠兰回答:“不知道。” 她也很想知道原因。 也可以是她想替田芬芬的退缩找个原因。 15. 装醉 第二天一早,方惠兰还没醒,就有人来敲门。 天还没亮,周巧女打着手电过来。 陈玉树给炉膛添了柴,就进了厨房烧炕,方惠兰打着哈欠,“怎么了,周大姐。” 周巧女的眼睛肿着,因为田芬芬的事,嘴角起了泡,她端着盆一个搪瓷盆,里面是一只跺好的老母鸡。 “姑娘,我从家里带来的土鸡。”周巧女的声音哑着。 方惠兰给她倒了杯水,“您有什么事,直接说。” 周巧女把盆搁在桌子上,红着眼,迟疑地开口:“姑娘,我瞅着你俩身份就不一般,你男人是个有本事的。” “我也舍下我这张老脸,想求求你。”周巧女抹了把脸,“那父子俩,真真不算个人啊,他老子压根儿就没喝酒,装醉故意打我家芬芬,儿子知道,也就看着不管,可怜我的芬芬。” 方惠兰沉默着,她没想到,那男人是装醉,难怪看着清醒。 周巧女的声音发抖,“他们跟畜生比都不如啊,可怜我的芬芬身上没一处能看啊啊。” 方惠兰揉了揉眼睛,“你过来找我,她知道吗?” “王华庆?”周巧女摇头,“我偷偷来的,谁也没看到。” “田芬芬。”方惠兰说。 周巧女愣了一下,“什么意思,芬芬在睡着觉,要叫她来我这就去叫。” 说着周巧女站起来,要去叫人。 方惠兰开口打断,“田芬芬说她没事,她的事要怎么管。” 周巧女站在那,晃了神,她张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又能如何。别人说的再多,到田芬芬那,也只说没事。 怎么让人来管。 方惠兰站起来,静静地看着她。 周巧女的眼泪在闪烁,她张唇发声,却弱得听不见。 方惠兰也想帮她,但无能为力。 她告诉周巧女:“妇联管这事,但她每次都说没事。” 妇联对于田芬芬的每一次求助,都奋力帮助,可结果却不尽人意。 方惠兰言尽于此,她进去厨房,见陈玉树在忙,就默默回了屋。 陈玉树推了推灶膛中的柴,橘红色火光映着他的脸,柴被全部塞进里面,他直起身。 堂屋里周巧女已经离开,桌上放着盆鸡肉,他检查了炉膛,关门进屋。 方惠兰已经躺下,她默认陈玉树起床,自己占着大半个炕上位置。 陈玉树嘴角微动,把门轻轻带上。 方惠兰又睡了个回笼觉,没睡多久,李勤也过来她家。 “小方啊,快跟我走。”李勤风风火火地走进来,站在炉膛旁伸手取暖,嘴里跟她说着:“是钱主任叫我过来呢,说是寻你有事。” 方惠兰闻言,“扫盲班的事吗?” “不是。”李勤翻了翻手,同她讲起,“是你家隔壁的田芬芬,她娘家妈来咱家属院,说是看到闺女挨打,正在钱主任家门口闹着要说法。” “走走走,快些去吧。” 方惠兰拿着围巾戴上,跟着她一起去钱主任家。 还没到钱主任家,就见她们家门口围着人,都揣着手站在那看热闹,也不嫌冷了。 方惠兰也揣气手,又觉得怪怪的,把手放进口袋,她跟着李勤往里挤。从人缝中看到,周巧女被人围着,她躺在门口的空地上,撒泼打滚,哭天喊地。 方惠兰顺着地上往上看,钱主任黑着脸,一副拿周巧女没办法的模样。 烈女怕缠郎,钱主任是有身份的人,自然是没周巧女能割舍一切地闹着,可这事钱主任管过,没有用。 方惠兰看到李勤挤进去了,她站在前面,没继续往里面挤,地上的周巧女在李勤过去跟她说话时,直接手拍着地面嚎着。 周巧女:“没天理了,杀人了,杀人了,好好的闺女被打成人不人鬼不鬼地模样。你们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我就吊死在这。” 她说着,从裤腰的口袋里摸出根麻绳来。 围观的人唏嘘一声,有人叹息,有人摇头,有人纯粹是看热闹。 她们的私语不背人,断断续续穿进方惠兰的耳朵。 她抬头,对上钱主任铁青的脸。 方惠兰看着这场面,无奈地摇头,她招手来李勤,附在她耳边低语。 她的眼睛看向地上的周巧女:“找几个人抬进去就行。” 热闹可以闹,闹的太过反而适得其反。 李勤听完,眼睛微微瞪大,随即朝她一笑,竖起了大拇指。 在周围群众疑惑的目光中,李勤和两个妇女把周巧女抬进钱主任家中。 门被关上,热闹也被挡住。 钱主任开口驱逐:“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围在这像什么话。” 围观的人慢吞吞地散开了一些,但也只后退了几步,眼睛在盯着门口,期待着下一秒就能继续看到热闹。 方惠兰藏在人群中,等人散地差不多,在挪着脚步走到门口。 钱主任站在那等着她,“进去说。” 方惠兰进去院子,周巧女坐在椅子上,李勤站她旁边,几个人沉默着。 “你闹又能起个什么作用。”钱主任走在后面,她瞪着周巧女,咬着牙说:“你打听清楚我家在哪,就被打听过你那好闺女,她求助妇联我们帮了没,结果是什么,她什么回馈。” “她说没事!说我钱铁英多管闲事!” 钱主任字字珠玑,她对田芬芬恨铁不成钢,可以在她每次挨打求助时,伸以援手。 周巧女被她的话憾住,眼泪哗地一下流出。 方惠兰站在那,对于钱主任,田芬芬是令人心寒的,可换来的是一次次的信任,也是间接导致反复。 就田芬芬那做法,这种微妙的平衡着是现下最好的结果。 周巧女无声地哭泣,钱主任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同志,你想要我怎么做。是把王副团的爹捆起来,还是把王副团捆起来,这些你闺女都不同意,我能怎么做。” 周巧女依旧哭着,院墙隔壁两家趴着人头看热闹。 方惠兰走过去,平静道:“只要田芬芬说她没事,妇联就没法子管下去。” 院内顿时安静下来。 “就是噻,大姐,这钱主任也是个公正人,你家闺女咬死没人打她,妇联能咋管。” “俺也想叫俺男人给打一顿,去妇联蹭吃蹭喝呢。” 墙头有人出声喊着,哄笑着。 钱主任抬头看过去,她们低下头去。 方惠兰觉得最后那句话确实没错,在其他人看来,田芬芬确实有占妇联便宜的迹象。 同时,她察觉到钱主任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方惠兰迎着她的视线。 “你回去吧,田芬芬要是能坚持她是挨打了,我们妇联也觉不会放任不管。”钱主任这么说着。 周巧女嗫嚅着唇,“谢谢你们。” 周巧女腰腿不好,她手撑着腿,身体一点一点往上起,李勤见她身体不便,就帮着扶了一把。 而在李勤的这一下的搀扶,周巧女站起来很快,或许她需要的是那个搀扶的动作而已。 方惠兰看着周巧女离开,她问钱主任,“主任找我什么事?” 钱主任揉了揉脑袋,“那个,你负责田芬芬的这个事情。” “我?”方惠兰扬眉。 钱主任喝了口水,神情疲惫,“对,就你。”她继续道:“你现在就住在他们家隔壁,有什么动静也能第一时间知道,再合适不过。” 钱铁英也想借这件事,探探方惠兰嚣张的虚实。 方惠兰的眉梢动了下,她没有反驳,也没有答应。 方惠兰沉默两秒,“可以。” “倒也不必勉强。”钱主任声音淡淡:“左右你都在妇联工作,不会因为这一件事而不要你,但你以后只能在妇联打杂,同意吗。” 钱铁英知道方惠兰是一个颇有些心高气傲的,资本家大小 姐。若说她刚开始是有随意的想法,可仔细一想,用田芬芬的事来,让这个大小姐自己不来妇联,倒也一举两得。 方惠兰不吃激将法,她把握只有一半,点头同意,“我同意。” 她压着眼皮,继续道:“但我要是做好了,主任您要为您的先入为主印象,对我道歉。” 方惠兰扬着下巴,她的下巴微扬,可以说她此刻的模样傲慢,且带着不容回避的直白。 钱主任微眯着眼,没说话。 她们的目光无声交汇,谁也不肯第一个开口。 “年轻人,有点锐气我理解。”钱主任冷哼一声,“锐气过多就是自大,方同志,我答应你的条件,可条件是要交换的,你没做好田芬芬的事情,那你需要为你的态度给我道歉。” “好。”方惠兰偏了偏头,她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一步一步,稳得不像她刚才的张扬模样。 走到门口,李勤快步追上来,她回头看了眼,压着嗓子对方惠兰道:“你疯了啊小方,那是钱主任,你跟她谈条件就算了,还要她给你道歉。” 方惠兰抿起唇,没解释,只说:“她是钱主任又如何。” 李勤停脚,一下愣在那,摇了摇头,感慨着钱主任那句到底是年轻啊。 敢想,敢说,敢做啊。 方惠兰回到家,推开院门走进去,热气扑在脸上,垂着的睫羽微动。 陈玉树给她递去热茶,“出什么事了?” 水温正好,方惠兰喝了一口,“还是隔壁的事,钱主任让我负责。” 她答应的利索,也没考虑过陈玉树,此时突然有些迟疑。 “怎么了?”陈玉树问。 方惠兰轻咳一声,“我跟钱主任闹的不愉快,隔壁的事交给我,没做好就从妇联退出。” 陈玉树看她一眼,只说:“你做主就行。” 工作是他找的,可方惠兰不想做,他不能勉强。 “那对你没影响吧。”方惠兰皱起眉。 毕竟是夫妻,若是因为这影响了二人的前程,也太亏。 陈玉树顺手往炉膛里添了根柴,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了下,他回道:“不会。” 方惠兰看他一眼,“那你给我找了妇联的工作,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没来得及。”陈玉树把最后一根柴放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解释道:“当时任务来的突然,也忘记了。” 方惠兰听他说完,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又抬眼看了看他。 “那你忘性还挺大。”她随口回了一句。 方惠兰真的是随口,但说出来,就算没那个意思,听着也觉得变味。 陈玉树侧头,表情平静。 但她感受到因为这句话,那股淡淡的不悦。 方惠兰扯了个其他话题,“隔壁王副团长你了解多少?” 陈玉树垂眼:“了解不多,但团里许多人对他都觉得他人老实,话不多,我觉得,他能做到副团长,凭的不是这些。” 方惠兰听出他话里有话,追问道:“那你觉得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软弱。”陈玉树这么说着,他举着例子,“但不是没有能力反抗的软弱,我去问政委隔壁的事情,王副团跟政委解释,说他爹逼着他动手打田芬芬同志。” 他说完,方惠兰没有接话,她没见过王副团,可见过他爹,要说一个矮瘦的父亲,逼迫自己的儿子动手打媳妇,他一个当兵十几年的人没有反抗能力吗。 方惠兰是不太相信的,她和陈玉树说:“他真这么听他爹的话,你信不信。” “不信。”陈玉树顿了顿 说:“我觉得不简单,那天王副团他爹,只是闻着酒味重,可能没喝醉。” 方惠兰瞪大了眼,她站起身来,“你说真的?” 椅子倒在地上,陈玉树扶起来,摆在她腿后。 他点头,“不敢断定,但很有可能是把酒洒身上,装醉当借口。” 16. 介入 方惠兰平复了下情绪,他们这样对待田芬芬,简直是可耻至极。 她能为周巧女再做些什么。 方惠兰站起开,她径直走向厨房,又探出头对陈玉树道:“进来帮我个忙。” 陈玉树起身过去,方惠兰正站在拎着野鸽子往袋子里面装。 “我要吃鸽子,隔壁的应该会处理这东西。” “那我能做些什么。” 方惠兰把篮子倒扣着,里面还留了两只,“跟着我。” 推开堂屋的门,冷空气瞬间包围上来。 方惠兰还是不够适应北城的天气,她吐了口气,提着鸽子敲响了隔壁的门,陈玉树就跟她身后。 门是周巧女开的,见她过来,眼睛垂下去,低着头说:“芬芬她、” “我是来找你帮忙的。”方惠兰拎起野鸽子在她眼前晃了下,开口道:“我们俩都不会弄这东西,麻烦嫂子你了。” 周巧女看着布袋子里有东西在扑腾,她问:“什么东西啊,鸟?” “野鸽子。”方惠兰说。 她开口要帮忙,周巧女不会拒绝,而且这东西,也下意识觉得方惠兰不会收拾。 周巧女接过那布袋子,“你们想怎么吃啊,芬芬可会做这个了,有个脆皮鸽,她做的可好了。” 说到后面,她的情绪由低转高。 方惠兰回头看了眼陈玉树,回道:“那可是道名菜,芬芬姐还会这手艺呢。” 提起往事,周巧女的眼睛亮了顺,“你芬芬姐会的可多。”她张着嗓子喊了一声,“芬芬,芬芬。” “咋了呀,娘。” 田芬芬从屋里掀开帘子出来,看到方惠兰夫妻,明显愣住。 周巧女提起野鸽子,“这东西他们不会弄,来找我,我哪会你那手艺。走,去隔壁帮帮他们,给他们露一手。” 田芬芬人也挺热心,她娘都开口了,但一想到自己脸上,人慢慢低下头,抬手挡住脸。 方惠兰看到,她将目光移向周巧女。周巧女直接把布袋子塞她手里,“拿好了,这袋口没扎起来,鸽子飞了你赔人家。” 她料准了田芬芬什么性格,手赶忙捏着口子,生怕鸽子飞出去。 周巧女顺手推了推她,“走走走,你老娘也多少年没吃过你的拿手菜脆皮鸽了。” 鸽子处理起来和杀鸡差不多,但炖汤的鸽子要留血,田芬芬是找了个袋子把鸽子先闷死。 方惠兰在一旁看着,袋里的鸽子起初还挣扎,最后一点点没了动静。 田芬芬蹲在那等了一会,打开袋子看了看,“娘。” 周巧女端着热水出来,田芬芬开始拔毛,开膛,冲洗,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是个做事利索的人。 方惠兰在一旁带着,一直没出声。 周巧女倒是忍不住开口,“芬芬啊,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田芬芬头也没抬,手上继续收拾着,她的手指因为热水而通红。 周巧女的手在盆子里停下动作,她的目光落在田芬芬身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芬芬。”周巧女又叫了一声。 田芬芬低着头,把拔好毛的鸽子放进空着的盆,手里又拿起另一只开始。 周巧女对方惠兰投出求救的眼神。 方惠兰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她微微摇了摇头,接着同田芬芬说:“听陈玉树说这鸽子挺补的,我们也不会弄,芬芬姐你们把剩下的拿回家吧。” 田芬芬的手停住,抬头对她轻声说:“谢谢。” 盆子的鸽子有六七只,方惠兰对鸽子并不感冒,她本来也是想将这些东西,用在人情上。 原以为田芬芬会对她很警惕,没想到她会愿意帮忙。 鸽子收拾完,田芬芬就在厨房肚子忙活,她要自己掌握火候大小。 方惠兰被周巧女拉在一边,“我是真的感谢你,能不能拉下脸求求你,帮我劝劝芬芬。” 厨房里菜刀落在案板上,砍断鸽子骨头的声音??响。 方惠兰对她道:“钱主任把这件事交给我了。” 她的意思她不会不管,周巧女也安心了许多,但田芬芬油盐不进,实在难以让她承认。 “芬芬怎么说都不听。” “那你换个人。”方惠兰看向从里屋出来的陈玉树,男人高大的身躯略微僵硬。 他对方惠兰解释:“我出来拿个东西。” 方惠兰去桌上倒了杯水,递给他,“路不通就换一条。”她给周巧女也倒了杯水,“王副团不是个好人嘛,你让他去劝。” “那咋个可能嘛。”周巧女想也不想的回答。她的声音带着股说不清的急切,“他也动手打了,又不是只他老子爹一个人打。我去找他劝芬芬,那不是做亏本买卖啊。。” “谁会甘心做亏本事。” 她自顾自地说着,嘴角越来越下去。 方惠兰等着她说完,她看着陈玉树,说:“王副团不是说被他爹逼得才动手吗,他这么孝顺,肯定会愿意去劝芬芬姐。” “你要他在媳妇和他爹中间做抉择,可他的答案很明显。”陈玉树点出她想法的不足。 周巧女也跟着点头,“是的,要是华庆他选了芬芬,就算不护着,怎么会听他爹的话打芬芬。” 方惠兰轻笑着:“他不是又孝顺又好吗,嫂子你也算他半个娘啊,就去团里等他训练完劝劝看他怎么说。” 陈玉树皱起眉,出口阻止:“闹起来不好收场。” 方惠兰看着周巧女,低声道:“光脚的还怕他个穿鞋的。” “那我会不会给芬芬他们夫妻添麻烦啊。”周巧女也反应过来,她比较担心这样闹起来,夫妻会俩离心,又说:“芬芬好不容易跟着他,熬到了副团长的位置,再降下去可咋办。” 可怜周巧女一心为王家啊,方惠兰是没有感受到王家这父子俩给她们考虑过。 “那就这样吧。”方惠兰也不再劝。 不动到王副团的利益,他是不会终止这场持久地对田芬芬殴打。 王家父子俩和田芬芬已经绑成了一个稳固的关系,他们之间肯定有连周巧女也不知道的事,任何人也无从得知。 方惠兰分析着,她要想解决,必须让周巧女将事情闹的更大,在钱主任的闹,还不够。 这些事只能隔绝在家属院内,团里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 而陈玉树对她的分析,能表示理解,但对她的想法,表示怀疑态度。 在晚上时,夫妻俩躺在床上说起来这件事。 陈玉树觉得让周巧女去团里闹,他说:“太激进了。” 方惠兰平躺着,她侧头看了看根本看不清的陈玉树,对他说,“我知道,但你有别的办法没。” 在没有突破口的情况,那就自己制造突破点。 陈玉树想到训练时自己会用的计划,但此刻用在这,也不合适。 事情仿佛就陷入了两难的局面。 “田芬芬不开口。”方惠兰叹了口气,说:“就算周巧女闹起来,妇联也管不了太多。那王家父子俩,你也看到了,老的那个很有可能是故意的,王副团是为了什么,单纯的孝顺?” 方惠兰觉得王副团这个人,既然能坐到副团职位,应该不 会极蠢。 但也说不定。 “去团里闹,性质很有可能不同。”陈玉树盯着她的方向,小声说:“如果知道是你指使她,结果你想过没。” “你怕我连累你啊。” 方惠兰垂下眼帘,睫毛颤了颤,她忘记了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不再是有任性妄为资格的人。 “不是。” “我确实行事激进,没考虑周全。” 陈玉树皱起眉,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但话又到嘴边。 他对方惠兰点出问题:“你有没有考虑过周巧女会和田芬芬一样,再说出你指使她闹起来的事,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从早上,再到今天中午,方惠兰给周巧女提出的建议,是极有可能变成捅向她自己的一把刀。 方惠兰没见识过人心险恶,太单纯了,陈玉树这样想着。 方惠兰凝住,陈玉树说的那些她不是没考虑过,只是她太自信了,觉得自己看人很准。 可如果不准呢。她不能连累到陈玉树,蒋莉他们就要过来,还都指望着他。 她不是一个心软的人,不能因为这些事就连累到家人身上。 “你说的对。”方惠兰开口,她的声音低了一些,“我没法笃定周巧女会跟随着我的想法行事。” 陈玉树沉默着,等她说完剩下的话。 方惠兰翻了个身,面朝他那边,虽然看不清,她说:“我想的太简单,想借这件事在钱主任那站稳脚跟,在妇联站稳,在家属院站稳,但好像挺难的。” 她的锐气收起了些,让人听着心疼。 陈玉树在黑暗里,深深地看着她,他伸出手想要将人拥进怀里,却又觉得没身份。 他清楚知道,两个人只有夫妻的名分,没有情意在。 方惠兰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胸膛,“你有什么想法。” “你说我能不能写封匿名信。” 方惠兰还是想管这件事,不为别的,在周巧女真的变卦前,她先下手为强,给王副团制造麻烦。 方惠兰知道自己这样像个小人,见陈玉树不说话,她大言不惭地说:“你写也行,查到了就说你看不下去,反正咱们是夫妻。” 方惠兰说完,等了一会儿,没听到陈玉树回答。 她看不清黑暗里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呼吸声,均匀、平稳,是还在衡量这句话的分量。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方惠兰又补了一句。 陈玉树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匿名信的事,你就别想了。” 方惠兰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写匿名信,团里会查。查出来是你,你怎么说?”陈玉树的声音不大,“你去妇联才几天,就学会了写匿名信?” 方惠兰咬了咬嘴唇,她想说“她会不留痕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有不留痕迹的事。 “你想帮田芬芬,我不拦你。”陈玉树说,“但你要名正言顺地帮,别把自己搭进去。” 方惠兰侧躺在黑暗里,感受着陈玉树模糊的轮廓,过了一会儿,她翻身背对着他:“那你说,什么叫名正言顺?” “你是妇联的人,这件事本来就是你的职责。”陈玉树说,“你不用写信,你去找钱主任,以妇联的身份正式汇报,要求团里介入。” 方惠兰沉默了一会儿,可能钱主任也试过,但最后结果。 她平静地开口:“钱主任以前也让团里介入过。” 陈玉树不知道这回事,显然愣住,几秒后,他说:“那你这次以妇联身份让团里介入,我也会向上级反映这件事。” 17. 道歉 第二天一早,方惠兰敲了隔壁的门,周巧女开的门。 她气色不算好,枯黄的脸上暗沉明显。 方惠兰问了句田芬芬的情况,对她道:“我准备以妇联的身份上报这个事,由团里调查清楚。” “那我不用去闹?”周巧女皱起眉,“芬芬也不让我去闹,说你给我出的主意不好。” “我也觉着不妥当,闹起来不好看。” 周巧女的语气没有埋怨,但也没有感激。 方惠兰退后一步,微微弯下腰,“是我没考虑的清楚。” 她扬得起头,也弯得下腰。 对于她的道歉,周巧女也没说什么,把门关上了。 方惠兰回到家,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她把在百货大楼买的头巾装起来,然后去了钱主任家。 站在钱主任家门口,她抬起的手停顿了将近一分钟。 方惠兰下定决心,走了进去,从昨晚,到现在,她想了很久很久,终于做下了这个决定。 她掀开堂屋的帘子,钱主任坐在椅子上看报纸,见方惠兰过来,斜了一眼,“什么事啊。” 方惠兰把头巾放在桌子上,“可以接着免费发放百货大楼头巾的名义,宣传扫盲班。去上课的人,在一个月内得到由所有评选最好的几个,也能一人免费得到一条丝巾。” 钱主任扫过桌上的东西,道:“你觉得可以就可以。” 她已经将扫盲班交给方惠兰了,想怎么做是她的事。 “钱主任。”方惠兰弯下腰,鞠了一躬,“我为我先前的态度道歉,妇联的工作我也不能做了。田芬芬家的事,主任您可以让团里介入,严查这件事。” 钱主任站起来,看着她:“你想好了?” 钱铁英一开始是不喜欢她,但碍于身份,她难以改观。 和方惠兰接触之后,觉得她人有性格,但没什么问题。 她盯着方惠兰,似乎是想看出来难言之隐来。 方惠兰点头,她的声音不大,“我想好了,这些日子麻烦主任了。” 钱铁英坐回椅子,沉默了一会。她摆了摆手,“回去吧,妇联工作的事本就没定下来。” 方惠兰没有再多说,她弯下腰,又直起来,掀开帘子离开了。 冷空气迎面而来,方惠兰没有缩,她眨了眨眼,冻得眼睛实在酸。 昨晚陈玉树的话点醒了方惠兰,让她认识到自己太激进。她不能不考虑蒋莉她们,成份的问题摆在那,在妇联工作免不了抛头露面,而这些很有可能是一次导火索。 她不能因为自己,导致家里人再受到一次重创。 甚至也会牵连到其他人,避免意外发生,离开妇联是最好的选择。 方惠兰走在路上,她的目光在周围停留了几秒,打量着不远处,将要生活多年的房子。 灰墙,矮檐,墙角堆着没化完的雪,院里有人影在忙碌。 方惠兰想起来,今天打好的家具送过来,她收回目光,快步朝家走。 院子里,陈玉树跟两个人一起抬着一张大桌子,桌子是松木打的,还带着新木料的味道,颜色淡黄,表面刨得光滑。 方惠兰进院子的时候,桌子刚摆好,他们正站着歇口气。 方惠兰给他们一人倒了杯水,她递给陈玉树的时候,看到他额角渗出点薄汗,“你出汗了。” 陈玉树仰头喝完水,拿着袖子面无表情地擦掉,身体也和方惠兰离开些距离。 “放这个位置行吗。”他看着桌子说。 堂屋里,松木桌放在靠墙的位置,还有两把椅子,也是淡黄色的,还上了层清漆。 方惠兰偏头看了两眼,“可以。” “柜子也回来了。”陈玉树把杯子的水一口喝完。 方惠兰眼睛亮了下,“那我先去柜子。” 她在炉膛的桌上吃饭也可以,就是衣服被子太多,堆在床上,东西没地方放。 进了房间,靠近床的位置有两个大柜子,炕上挨着她那边有一个小柜子,和外面桌子一样的颜色,都是松木的。 方惠兰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柜子,木料光滑,边角打磨圆润,没有毛刺,透着淡淡的松脂味。 “怎么样?”陈玉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方惠兰扭头,“挺喜欢的。” “那你先收拾。”他顿了一下,“中午我去食堂打几个菜。” “好。”方惠兰指了指他的东西,因为他们的衣服东西都是分开的,她顺口问道:“你自己来,还是我一块儿收拾了。” 陈玉树站在门口,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一问。 他面无表情地说:“不麻烦的话。” 方惠兰被他的客气,有种复杂的感觉。 她转过头,去收拾东西,当然不会先收拾陈玉树的。 方惠兰的衣服大部分都是整齐叠好的,她把衣服按照季节,放进柜子中,动作不算熟练,但也没有停顿。 收拾完自己的东西,方惠兰还挺累的。 她的目光落在陈玉树的位置上,几摞叠好的衣服在他箱子旁,叠得很整齐。 方惠兰顺手把他的上面那层,拍了拍不存在的灰。 她觉得陈玉树也需要一个床上的小柜子,因为她的放满了,大柜子早上穿衣服多不顺手。 方惠兰走到门口,屋里没人,估计是陈玉树还没打饭回来。 她踱步在屋内转了转,打量着还有没有需要添置的东西,房子比刚来的时候没那么空了。 桌子,椅子,柜子,都送过来了。 方惠兰觉得房间里还需要一张高桌子,再配个小灯,桌子旁也能在放个缝纫机,蒋莉给她的包裹里寄了很多布料。 等他们过来,肯定买不了什么,就可以做衣服送过去。 方惠兰把新桌子擦了擦,等了一会儿,陈玉树拎着饭盒回来了。 她把碗筷摆好,对陈玉树道:“我手里有张缝纫机的票,你也需要一个小柜子,咱们在屋里也放一张高桌子,到时候看书工作也方便。” 陈玉树坐把铝饭盒打开,他说:“那我等会就去让人再打张高桌子和小柜子,缝纫机下午去县里带回来。。” 停一下,他说:“还有什么其他需要的吗,自行车要不?” 方惠兰摇头:“你需要的话可以买,我也有票,现在就先这些,东西看看添置。” “哦 ,好。”陈玉树说:“那下午一起去县里。” 方惠兰抬头看了他一眼,“跟你说个事。” 陈玉树:“怎么了。” “妇联的工作我暂时不做了。”方惠兰直接道:“钱主任也知道,我的身份太敏感,其实不应该去妇联添乱。” 陈玉树问她:“你是这么想的?” “嗯。”方惠兰想了一下,说:“我想先好好过日子。” 说完这句话,方惠兰侧脸看他。 陈玉树坐的位置背对着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轮廓清晰。 他没有开口说话。 方惠兰托起腮,拿着筷子自顾自地开始吃饭,她听到了陈玉树低沉的声音。 他说:“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方惠兰的脸有些热起来,可能是饭菜热的缘故。 吃过饭,窗外屋檐下的水滴稀疏地飘下来。 “是要晴天了?”方惠兰脱了手套,伸出手,掌心泛着水光。 陈玉树抬起头看天,“可能吧。” 方惠兰甩了甩手上的水,把手套重新戴好,她的唇角微微上扬,“那就希望是个晴天吧。” 方惠兰站在屋檐下,看着水滴往下落。 大门那进来一个人,她低着头,是等着陈玉树离开,才走进来的。 方惠兰低眸,扫过她的脸,皱起眉,“有什么事吗?” 她的态度和善,声音也轻。 田芬芬微笑,但嘴角的伤疼让面目狰狞了一瞬,“我娘说你早上找过她。” “是的,我昨晚提的建议实在考虑的不周到。”方惠兰说。 田芬芬垂下眼,眼皮上的青紫覆盖她整个眼皮,实在恐怖。 她说:“我来就是谢谢你的好意。” 方惠兰皱了皱眉,没理解,也没开口说话。 田芬芬也没再多说,看了她几眼,就离开了。 方惠兰觉得她的眼神很奇怪。 有什么细节她没扑捉到很快溜走了。 陈玉树停好车,走过来,“走吧。” “我觉得有些奇怪。”方惠兰从门口出来,她对陈玉树说:“刚才田芬芬过来说了两句话。” 陈玉树正在锁门,闻言,“她说什么了?” 方惠兰看了眼隔壁,“她说谢谢我的好意。” 陈玉树把钥匙放口袋,“应该是团里找她男人谈话了。” “这么快啊。”方惠兰眨眨眼,问他:“那团里会怎么解决啊。” “先停职吧。”陈玉树拉了一下她,弯腰把那块小砖头扔进角落。 方惠兰讶然团里的决定,追问道:“那然后呢,找人来问啊。” 陈玉树点头,“接着走访,再然后就是上面的决定了。” 他停下来,方惠兰也跟着停下来,一看,已经走到车边了。 陈玉树给她打开门,上面还有三个年轻小伙坐在上面,看到她,齐声道:“嫂子好。” 方惠兰猝不及防,她微微笑着,“你们好。” 接着,方惠兰回头看身后的男人,他摸了一下鼻子,“忘记告诉你了。” 方惠兰瞪了他一眼,坐上车。 18. [锁] [此章节已锁] 这几个年轻小伙,都是平日没少帮忙的,买完缝纫机,方惠兰他们就去了国营饭店。 他们两个只会简单的饭菜,请人吃饭还是下馆子,饭店里什么菜都有,味道也好。 方惠兰负责点菜,她知道这些当兵的小伙饭量大,按照六个人数,点了十道菜。 她这么大手笔,几个小伙坐在那瞪大了眼睛。 方惠兰问他们:“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够了够了。” “真够了嫂子。” “不用点这么多。” 几个小伙连忙摆手拒绝,生怕方惠兰再加菜,毕竟这可要不少钱。 方惠兰也不知道他们的具体饭量,又一人要了两份份饺子和馒头。 桌子几乎要摆满了,但最后也没浪费,全部光盘。 几个人吃饱喝足,等回到家属院,又把缝纫机搬下来,开着车回宿舍去。 天已经黑透,方惠兰站在堂屋门口,陈玉树送完他们回来。 他进门的顺手锁上门,才往堂屋来。 方惠兰举着手电给他照路,“我妈给我写了信,说他们快过来了。” 昏黄色的光柱在院子中一点点缩短距离。 陈玉树走到她跟前,“我跟那边提前打过招呼了。” 他掀开帘子,方惠兰跟着他进去,她把信掏出来,是今天下午刚拿到的,一封来自苏城的信。 信上说家里的房子资产都无偿上交,她没说太多细节,只告诉方惠兰,苏城可能回不去了,让她照顾好自己。 方惠兰把信攥得有些紧,泛黄的信纸上指尖泛着白,“我能去看看他们吗?” 陈玉树给她倒了杯水,“你可以先拖人送点东西过去。” 方惠兰推开他递来杯子的手,语气恹恹,“我担心他们,想亲眼看看。” 她的手还攥着信,心里实在放心不下,明知道蒋莉报喜不报忧,方惠兰只想亲眼去瞧瞧。 陈玉树把水搁在桌子上,想到上级的那番话,他眉头皱了起来,“恐怕不行。” 方惠兰的脸色微微一变,不说话了。 陈玉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要去看,可能要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现在那边还没落定,你过去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方惠兰抬起头,目光在陈玉树的脸上停了两秒,她轻声问,“那要等多久。” “最少一个月。” 陈玉树也不能保证,被下放的人,去哪个地方都太会好过,尤其是最开始的时候,他不太想让方惠兰过去。 “给他们的衣服最好多弄些补丁。”陈玉树说。 衣服齐整的人,在村里很少见,蒋莉他们下放,最好穿的破一点,不那么引人注目些。 方惠兰今天刚买了许多碎布,她去拿过来,搁在缝纫机边上,又要立马开始裁剪的架势。 “太晚了,明天再弄。”陈玉树顿了一下说。 方惠兰头也不抬,“你先睡吧。” 她拿着剪子,刚剪上布,就又搁下,拿着布尺,走到陈玉树旁,“等一下。” 陈玉树的外衣已经脱了,穿着藏青的毛衣,他的肩膀宽阔,领口略微松垮,露出一截锁骨下方的皮肤。 方惠兰撩起眼皮,脸颊微热,她捏着的软尺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你先脱吧。” 陈玉树整理了下衣服,他抬手摸了摸鼻尖,“你先量吧。” 两个人客气又生疏。 方惠兰把布尺从他肩头绕过去,横过背脊,又拉回胸前。 她的指尖隔着毛衣碰到了他的肩胛骨,触到一种结实的硬度,头顶是男人平稳的呼吸,显得她的呼吸反而急促了些。 方惠兰悄悄嘘了口气,低头看一眼尺上的刻度,然后在心里记了一下,又绕到侧面,从他的肩膀量到手腕,尺子贴着毛衣的纹路,她弯着腰,动作很快,刻意地不过多停留触碰。 “好了吗。”陈玉树问。 “没有。”方惠兰直起身,把尺子收拢,“我头一回给人量,所以慢了些。” 陈玉树没再说话。 她绕到他背后,把尺子横过他的肩膀,压平了又看了一次刻度,然后在心里记下,往后站了一步:“好了。” 陈玉树把刚抬起来的手放了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方惠兰把尺子折好放回桌上,没有回头:“你的肩膀可真宽。” 她想了一下陈玉树和家里人站在一起时,又补充了一句,“你个子也高。” “嗯。”他应了一声,像是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说:“那我应该挺费布料。” 他说完,方惠兰愣了一下,“那咱们家布料可不缺。” 方惠兰笑着低下头,把桌上裁了一半的布收起来:“明天再做吧。太晚了。” 她把布叠好放回柜子里,关了缝纫机旁的灯,然后走进里屋,在炕沿边坐下,低头解外衣的扣子,解到第二颗停了下来。 陈玉树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方惠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觉得手指上还残留着布尺滑过的触感。 “你、”陈玉树开口,他想问今天那句好好过日子,是真的吗。可又觉得这样问出来,是对她的不信任。 一时间,他又噤声。 方惠兰侧脸,“什么?” 她对上男人那双狭长的深邃眼眸,陈玉树的样貌生的很好,尤其那双似一汪春水的眼睛,在此刻,少了冷冽,多了情深。 他们的呼吸频率一点一点重叠,又各自乱了节奏,有的快,有的更快。 炕上的热意,烧的人脑袋也跟着晕乎乎地。 陈玉树低眸,声音低哑:“抱歉。” 方惠兰有些懵,下一瞬,男人炙热的眼神靠了过来。 她更蒙了。 陈玉树一手扶着她的后颈,一手搭在方惠兰的肩膀上,把人圈在自己的身下。 “抱歉。”他说。 方惠兰红着脸,还没等她问为什么道歉时,唇上覆上一抹温热。 唇瓣相贴的瞬间,方惠兰大脑一片空白,她本能反抗动了下,又静下来,等着他继续。 陈玉树的唇覆在她的唇上面,一动不动。< /p>“木头。”方惠兰嘟囔着。 她抽出手,拽着陈玉树的衣领往下,张开唇包裹着陈玉树的下唇。 舌尖一点点的游移在弹软的唇上,缓慢厮磨着。 她太慢了,陈玉树被勾得实在心痒,他本能驱使张开唇,长舌直探,一路顺通无阻的进了唇腔内。 唇舌纠缠,时而温柔爱怜,时而急促禁锢。几番轮回,气息又急又乱,空气也变得炙热。 下意识的反应,让他们不得章法,互相靠得很近。 方惠兰扭着腰,喉间干涩,气息微乱着叫他,“陈玉树。” “再忍忍。” 陈玉树也不好受。 他们上一次并没有开始到结束,只有个开还没始,就进退不下的结束了。 虽然不通此事。 陈玉树得出结论,最好要能适应,等她……才能开始。 红色的喜被遮盖住喜色,一件一件的衣服从被子里,再到乱成一团扔出被子外。 方惠兰视线内朦朦胧胧。 她看着陈玉树是模糊的,但他克制太过,而眼睛是清晰的。 他的呼吸声愈发沉,一下一下缠绵在耳边。 炕上的温度不断升高,空气滚烫而炙热。 陈玉树的腰腹劲瘦有力,他的细腰往上是宽阔结实的背部。 方惠兰的指甲陷进皮肉中,挠了几下,来缓解那股不安的情绪。 那不断的转移位置,直到… …… …… 方惠兰脸上露出错愣,她盯着陈玉树,小声说:“会疼吗?” 那天的疼痛瞬间被唤醒,她隐隐觉得怕。 陈玉树没回答,只是手上移动着,薄茧滑过,引起剧烈的抗拒与强烈的渴望。 “可以吗。”他问。 陈玉树的嗓音哑着,面皮通红,认真又羞涩,和他平日面无表情模样判若两人。 方惠兰娇笑道:“陈玉树。” 陈玉树弓起脊背,身体控制不住地紧绷着。 下一瞬,方惠兰惊呼出声,秀眉微蹙。 陈玉树贴着她的唇,桃花眸湿漉漉地看着方惠兰,低声说:“抱歉。” 他的语气真心,可现实情况不允许。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方惠兰变得慌乱,她伸出手环住那劲瘦的腰,指尖用了力陷进去,留下痕迹。 呼吸从急到轻,再到停顿的几秒,呼吸变得轻而快。 陈玉树忍耐到了濒临,他睁着双雾气朦胧地眼睛,“可以吗。” 嘴上询问,却抬着头堵着她,不给她回答的空袭余地。 方惠兰整个人凌乱着,始作俑者也没好到哪去。 陈玉树鸦黑睫羽洇湿,眼尾甚至流出了几颗泪珠,楚楚动人。 陈玉树在她后颈的手不断安抚着。 红色的喜被逼去到了床尾,屋内的暖意,吞噬着冷空气。 方惠兰对着那双无法拒绝地眼睛,她作不出回答。 陈玉树在动情时会落泪,他和平时实在天差地别。 夜越来越深,可陈玉树不知疲惫…… 19. 试探 第二天,陈玉树一早就起来了,方惠兰睡的正沉,对于他的离开,丝毫没有反应。 她昨晚体力透支,一觉睡到中午,身体上的疲惫仍在。 方惠兰叫踩在地上还觉得虚软,她面上一抹红晕,扶着腰去堂屋。 她站在院子里洗漱时,陈玉树提前回来了,方惠兰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你这么早就回来啊?” 今天是陈玉树假期结束的第一天,他抬手摸了下鼻子,神色有些不太自然:“嗯。” 方惠兰漱了口,随口道:“你是不是早退了啊。” 左右两家都没听到人回来的动静,就她家的回来了。 她的话说完,果不其然男人沉默了。 陈玉树把热毛巾递过去,方惠兰擦了擦脸,哼了声。 她把擦过脸的毛巾扔给陈玉树,转身进了屋,坐在炕沿边,擦雪花膏。 “你吃饭了没。”陈玉树把毛巾晾在架子上,站在门口问她。 男人高大的身形,显得屋门有点矮小,他挡在那,光线也暗了几分。 方惠兰瞪了他一眼,扣上雪花膏的盖子。 陈玉树被她瞪着,平直的唇角有些上扬,他咳了下,“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不去食堂打饭?”方惠兰走到柜子旁,离他三两步的距离,她拉柜子,又关上,“挡着我了。” 陈玉树侧了侧身,进来后,跟她几乎挨在一起,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 方惠兰觉得到那炙热的视线,她抬起头,语调冷冷:“想什么呢” 昨晚可没少折腾,早退回来就为这事…… 方惠兰抬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他一下,“你想都不能想,流氓。” 陈玉树回来只是惦记着她,怕昨晚折腾太久,她会不舒服,谁知道方惠兰会想错。 他解释道:“不是,我是担心你有没有不舒服。” 她能哪不舒服。 方惠兰的脸热起来,她眼神慌乱地躲避,却与他正好对上。 陈玉树脸红的厉害,耳朵连着脖子那块更红,他移开视线,低声问她:“你那疼不疼。” 屋子里的呼吸不再平稳,都各自乱着。 方惠兰看着柜子,不去看陈玉树。 说话声音又细又小:“有一点。” 陈玉树皱了皱眉,“要不要抹点药。” 他昨晚尽可能地让方惠兰放松,可大小差距太多,她可能还会受伤。 陈玉树手从衣服兜里掏出来药膏,他的脸皮也薄,特意早退去开了药,给她拿回来。 “我去卫生所开的药。”他递在方惠兰眼前。 方惠兰抬起头,陈玉树的脸在光线下,格外清晰,那高挺的眉眼深邃,眉峰锐利,眸若含星。 羞怯,炙热的眼神盯着她,解释着药膏的使用方法,“就和你用雪花膏一样。” 宽大的手掌中,放着一小罐药膏,他的手指修长,指腹上戴着薄茧。 方惠兰脑海中浮现出雪花膏在他手上揉搓着,就和昨晚一样。 耳尖迅速爬起一抹红。 陈玉树看着她,水润的眼睛,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微晃动着。 他语气认真:“需要我帮你抹吧。” 方惠兰拿起药膏的手,僵在那,她突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住他的话。 “我不抹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也更娇了。 “不是疼吗。” 陈玉树的语气平静的陈述,还夹杂了一点对她反抗地不满。 方惠兰的睫毛动了一下,目光从他掌心的药上,落在他的腿上,“就是不抹了,也没那么难受。” 陈玉树听不清她的后面那句,“什么。” 方惠兰咬了下嘴唇,她抬起头,怒瞪了眼他,可那眼中怒气反而没震慑住他,倒是勾得人心动。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 方惠兰转过身子,朝着缝衣机走过去,她的指尖轻敲着,对着身后过来的男人,“去给我搬个椅子过来。” 陈玉树脚步一转,去外面给她搬来椅子,新桌子的椅子,和缝纫机还是差了点。 方惠兰坐在冷硬的凳子上,又站起来,“我想做几个垫子。” “棉花的还是干草的。”陈玉树问她。 “干草也能放?” 方惠兰歪了歪头,“都要一点,我做的时候再考虑放哪个好。” 晚上,陈玉树就给她带回来了一兜干草,还有一件旧的棉衣。 方惠兰伸手拨了拨那兜干草,草茎在指尖下发出细碎声响,干爽,但不扎手。 她问陈玉树:“你去镇上了?” 陈玉树:“铺炕剩的。” “那这棉衣是要拆开用里面的旧棉絮啊?”方惠兰不懂柴米油盐,她拎起那件旧棉衣,袖口都磨的发白,烂着小口子,补丁也不少。 她将旧棉衣上下打量一遍,随手搁在一旁。 陈玉树把快要掉下去的衣服叠起来,整齐地摆在缝纫机上,“新棉要去镇上买。” 那件衣服的棉花已经压实了,没有新年那么蓬松。 方惠兰捏着衣服,有些怀疑,“那这个还能用吗?” “可以弹回去变软的。”陈玉树说,“家属院附近那个村里就有弹棉花的。” “弹棉花?”方惠兰没听过,她只知道弹钢琴,手指在空中敲了敲,“怎么弹啊,这样吗?” 陈玉树看着那在空中比划的手指,嘴角动了动,又压平了,“对。” “真的吗?”方惠兰惊讶。 “嗯。”陈玉树逗她玩,“你去看了就知道,能把棉花弹蓬松。” 方惠兰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她觉得挺新奇。低头拿起剪刀,沿着缝线把棉衣的接缝处拆开,针脚被拉断是发出细小声音。 方惠兰扯了几下,就把衣服扔给陈玉树。 “你来。”她甩了甩手。 陈玉树接过旧棉衣,帮着把旧棉衣拆开,露出里面微微发黄的棉花, “那我怎么过去,带多少钱啊。”方惠兰思索着要带多少钱。 陈玉树顿了下,“我带你去。” 第二天,方惠兰中午的时候,跟他一起去村子里,陈玉树借了个自行车,带着她。 自行车有些旧,但擦得干干净净。 方惠兰坐在后座,手自然地搭在他的腰,隔着一层冬衣,也能感受到他蹬车时,腰背线条的微微收紧。 她的声音闷在围巾里,“你说我们要不要买个自行车。” 她翘着腿,把脸埋在他的背后,避开吹来的冷风。 陈玉树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你想要就买。” 方惠兰的手,在他的腰侧轻轻摁了下,没有开口的回答他。 自行车拐过一道弯,沿着条土路往前走,里面有些硬,车轮碾过冻土,咯吱碎响。 村庄离家属院很近,骑车不到十 分钟的路程。 方惠兰从他背后探出一双眼,看了眼前方的路,快到村口了。 弹棉花那家,门口种着很大一颗树,因为靠着村口的缘故,平时天气好时,村里不少人都会凑在树下做活。 现在家家关着门,躲在屋里取暖,灰白色的烟雾从低矮的烟囱飘出,再慢慢散开。 陈玉树带着她过去,弹棉花匠家也掩着门,他抬手敲了两下,“有人在家吗。” “欸。”屋里有人回应,接着从里面走出来的声音。 门开了,老赵肩膀上披着衣服,“进来,快进来说。” 他把衣服裹紧,带着方惠兰他们往里面进。 屋里比外面暖和得多,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铁壶嘴里冒着白气,把整个屋子烧得暖烘烘。 桌子旁坐了几个人,年纪大点的那个。抓了把花生,“来弹棉花的吧,吃点红薯来。” 金黄的红薯干烤得香甜,方惠兰摇头拒绝,“我们吃过了。” 女人也没客套,把红薯干的框搁在桌边,笑着说:“想吃就拿,别客气啊闺女。” 方惠兰点头回应。 老赵接过陈玉树的手里的兜,“就这些啊。” 陈玉树嗯了一声。方惠兰推着他的胳膊,跟着老赵往院子里的小屋里去。 老赵把兜里的旧棉絮拿着称,称了斤两,又铺在木床上,才拿起一把墙上挂着的大弓。 方惠兰侧头看了看身旁,她又将视线掠向木床上的棉花,看着赵师傅拿着弓弦在木锤的敲几下低沉地呜鸣。 棉花在震动中慢慢散开,蓬松,宣软,细小的棉花毛絮在空中飘舞着。 没一会儿,老赵停下来,把弹好的棉花卷好,装进袋子称了重量。他举着称杆让方惠兰他们看,“够称啊。” 陈玉树点头,接过那兜棉花,把钱递给老赵。 弹好的棉花比之前松软了不少,也胀大了不少,方惠兰捏了捏袋子的棉花,眼睛顿时亮起来。 “真厉害啊。”她说。 陈玉树走在前面,余光撇了她一眼,“你把棉花放咱们中间,能挡点风。” “行。”方惠兰上自行车后座,陈玉树把棉花放在她身上,自己蹬上车骑。 回家后,方惠兰就开始把棉花和干草往垫子里面铺。 她把干草厚厚地铺了一层,又放了两层棉花,这样坐的时间久了,不会往下陷。 垫子只够做三个,方惠兰在缝纫机那放了一个,剩下两个,吃饭的时候用。 方惠兰揉着脖子,从缝纫机前起来,陈玉树正靠着皮箱,在床上看书。 暖光映着他的侧脸,眉骨投下一片阴影,鼻梁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清晰。他垂着眼,卷翘的睫毛投影在书页上,看的很专注,但在方惠兰的视线内,只维持了几秒。 陈玉树合上书,“做完了?” “嗯。”方惠兰捏了捏脖子,往床上去。 “脖子不舒服?”陈玉树坐直身体,靠近她,将手放在她的颈上,揉了起来。 方惠兰顺势趴在床上,指挥着他:“再往下点。” “我腰也酸,也给我揉揉。”她说的理直气壮,声音闷在枕头上。 陈玉树的手掌顺着她的肩胛骨下移,落在她的腰侧,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按着。 温热的手掌,隔着一层薄衣,方惠兰也能感觉到那层温度透过布料渗进皮肤里,指腹的薄茧压在腰窝往下,像在试探什么。 20. 喝药 方惠兰趴在枕头上,陈玉树的手掌停留在她的腰侧,却始终没有进行下一步,他规规矩矩地揉摁着。 揉了有一会儿,方惠兰闭了闭眼,说:“可以了。” 陈玉树把手收回去,“嗯。” 方惠兰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陈玉树正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伸出手,拍了下他手臂,“关灯吧。” 陈玉树站起身体,下床关了灯。 方惠兰把被子盖在自己身上,闭上眼睛,她让了些位置。 陈玉树掀开被子,在黑暗中看了眼她的位置,稍微往她那边靠一点。 方惠兰平躺着,但脸是朝着另一边,把后脑勺对着陈玉树,她能感受到那股炙热的视线,但没有回应。 陈玉树抬起手,指尖虚虚地在夜里描绘着她的轮廓,直到枕边人呼吸慢慢变沉。他的手才小心翼翼地碰上,那早就散在他手臂旁的发丝。 指腹一遍一遍的在她的发尾间滑着,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 第二天早上,方惠兰醒的时候,陈玉树已经去团里了。她穿好衣服走到堂屋,灶上给她留的有饭菜,还煎了一个鸡蛋,鸡蛋边缘薄脆焦黄,上面还洒了红糖。 方惠兰吃了一口,红糖清甜,鸡蛋边酥脆,她慢慢吃完,蛋黄留下。 吃过早饭,她拿着碎布到缝纫机前,准备做几件衣服。 刚准备裁布,李勤过来串门儿。 她给方惠兰带了一些菜种,“你们这地要再翻翻,等菜长起来,这家也就有点样子了。” 菜种用旧报纸包着,不算多,但够他们夫妻俩吃。 李勤的心很好,也难为她这点事都为方惠兰夫妻着想。 方惠兰跟她道了谢,把几块碎布和头巾拿出来给她,“这几天一直没找到时间,这头巾还挺适合你的。” 李勤不是为了拿小东西跟她换好东西,一时无言,人站那也没说话。 方惠兰把头巾给她戴上,朝她满意地笑了笑,“确实很适合,嫂子。” 她把镜子递在李勤眼前,崭新的藏蓝色头巾,上面还有几块碎花布,样子很新奇。 李勤愣了一瞬,她看着镜子里头顶戴着新头巾的自己,抬手摸了摸边角,嘴角弯着。 “你,你还真是,眼光没得说。”李勤的眼睛有些湿润。 方惠兰把镜子塞她手里,莞尔道:“那当然了。” 李勤举起镜子又看了几眼,抿着嘴笑,没有摘下那块儿头巾。 “你这还缺什么,只管来找我。”李勤指了指她们后院,“等再暖和一点,把地一翻,菜籽撒进去,到时候我来帮你。” 方惠兰点头,她还想再做几个垫子,问李勤:“嫂子,你能给我弄点干草吗?就炕上铺的那个。” 李勤整理着头巾边角,“那东西我家里就有,你要多少啊。” “大概这么多。”方惠兰跟她比划着,用陈玉树装干草的袋子,说:“要个五袋吧。” 她要的那点其实也不多,李勤照着镜子左右看看,把镜子放下来,“等着。” 李勤回家给她拿,她动作利索,没过多久就扛着一大捆干草回来,比方惠兰比划的好多出不少。 “够不,妹子,不够姐再去给你抗来。”李勤指着地上的干草问她。 方惠兰走过去弯腰按了按那捆干草,“够了。” “那我走了啊。”李勤带着头巾笑着走了。 方惠兰抽出点干草,塞进她做的垫子里面,又去缝纫机前,把装东西的口子缝好。 一上午的时间,她把家里的凳子上都放了一块垫子,深灰色的垫子上,她用浅色的碎步,裁剪好缝在垫子上,垫子不再单调。 整个屋子因为这些细小的改变,而看着亮了不少。 陈玉树回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些变化,他洗了手,把陈母寄来的东西,递给她,“这些你需要吗?” 那是一袋子毛线钩织出来的织品。 方惠兰看了眼袋子里的东西,陈玉树拿出其中一个出来,是一个能套杯子的小兜,样式简单,但勾线很密。 “你妈织的?”她把东西放回袋子,里面还有几幅手套,颜色都比较深,但她只是看看,没有动。 陈玉树点头:“嗯” 他把袋子搁在桌子上,脱了外套挂起来,“里面还有浅色的,应该是给你的。” 方惠兰这才翻了翻袋子,从里面拿出浅白的手套,围巾,还有杯子套等东西。 陈玉树对她说:“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寄这些过来,我平时会送给战友他们,你看这些你不需要的,要不要给舅舅他们。” 方惠兰把那副浅白色手套,拿起来翻看,挑了一些拿出来,又放进袋子里。 她把袋子放进柜子里,看着陈玉树,说:“手套和围巾送过去吧。” 陈玉树:“你做主就行。” 他们坐在垫子上吃饭,因为铺了干草的缘故,软却并不塌,确实比冷硬的木椅好多了。 而以前的方惠兰家里有软沙发,现在坐着自己亲手做的垫子,她垂了垂眼,继续吃饭。 等吃过饭,陈玉树要睡一会儿,方惠兰没这个习惯,她坐在堂屋里看书。 炉膛的火烧得很旺,方惠兰想着陈玉树平时的样子,也熟练地用工具拉开铁皮门,扒拉扒拉烧着的柴,火星在炉膛四溅。 方惠兰拿起砍好的柴,往里面塞了两根,再关上铁皮门,动作一气呵成。 烫热的感觉还残留在脸上,她想,还是交给陈玉树吧。 等到陈玉树起来,她把种子的事告诉陈玉树,“后院翻地咱们自己弄吧,播种可以让李勤姐帮忙。” “不用。”陈玉树扣着扣子,说:“我来弄,以前帮人种过。” “咱们还有一块自留地,你想种点什么菜。”他问方惠兰。 方惠兰踮起脚,手指在他的衣领上轻轻拂过领角,让衣领平正着,“你看着种吧。” 陈玉树没有动,看着她鸦黑的睫毛,喉结微微滚动一下,在她收手的时候,低声说:“你喜欢土豆,那就种一点土豆。” 方惠兰想了想小鸡炖蘑菇里的干豆角,说:“豆角也可以。” “这的萝卜好吃,也种一点。”陈玉树说:“黄瓜和西红柿也可以。” “你安排吧。” 方惠兰退后一步,转身拿过书,翻到未看完的那页,抬起头。 问他:“你会种,那咱们 会养吗?” 陈玉树笑了下,“我给你借本书学习一下。” “好。” 陈玉树带着帽子,掀开帘子准备往外走,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方惠兰低着看书,似乎是察觉到,抬眼朝他看过来。 她的笑容明媚,“怎么了。” 陈玉树抬了抬眼皮,低沉的嗓音有几分难以察觉的温柔,“你无聊的话,可以去团里的服务社,里面东西也不少。” 方惠兰合上书,“那走吧。” 她跟陈玉树一起出去,这个时间,家属院里不少人都往团里去,迎面碰到的人都会跟陈玉树打招呼。 而对于只听闻过的陈玉树妻子,方惠兰同志,他们眼神无一不在她身上停留打量的。 陈玉树只是过年回家探亲,结果直接结婚,还把人带来随军。小李说陈团长的妻子长得很漂亮,跟那画报里的人一样。 大家今天一见,也难怪铁树不开花的陈玉树,为什么这么急结婚了。 陈玉树没急着去团里,先绕路带她去供销社,里面东西确实不算少,但也不多。 “这个吃吗?”陈玉树看到柜子里摆着的罐头,他拿起两瓶,问方惠兰。 方惠兰不是很爱吃,但想到陈母织的兜套,她说:“拿两瓶吧。” 陈玉树又拿了一些桃酥和饼干,他下午会饿,常常需要这些充饥。 方惠兰看了他手里的桃酥一眼,“再拿点吧。” 家里有桃酥,她不吃这个,但没得很快,补上的也很快。 方惠兰伸手拿了几个面包,递给他, 供销员为他们打包好,期间眼睛一直看着他们。 桃酥和饼干就不说,面包可是刚上货的奢侈货,又贵,有不耐饥,根本没几人买。 方惠兰拿了有五六个面包,一个面包能买三个肉包子。 供销员暗自摇摇头,真是不会过日子啊。 “就要这几个吗?”陈玉树在一旁问,惹得供销员眼睛都瞪大了。 方惠兰:“你吃了就再拿几个吧。” 东西是给陈玉树买的,他嘴角上翘着,“这些够了。” “那我回去了。”方惠兰伸手去接他手里的东西,陈玉树提着没给。 “我送你回去,东西沉。” 就几包桃酥饼干,还有罐头两瓶,能沉哪去。 方惠兰也没客气,把手缩回去,走在他身旁。 供销员站在那盯着他们看,目光里带着说不明的意思。方惠兰看到了,没有在意,转身往外走。 到了家,陈玉树把东西放桌子上,拿着方惠兰给他买的面包,揣了一个美滋滋地去团里。 他很高兴,但面上依旧毫无表情,只是在团里下午的训练中,难得的没有狠狠加练。 方惠兰在屋里,把蒋莉和方家给她寄来的东西,分了分类,把一些吃的整理出来。 准备留给陈玉树下午加餐。 隔壁突然传来一阵阵动静,像是瓷盆掉地上的闷响,接着,方惠兰掀开堂屋的帘子,看到周巧女急匆匆地跑过来。 “闺女,闺女你帮帮忙。”周巧女眼很红,她语无伦次,手在胸前打着哆嗦。 “芬,芬芬喝药了。” 21. 信 方惠兰脑袋嗡得一声响,她来不及做出反应。 耳边周巧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怎,怎么办啊。” 方惠兰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拉着周巧女那乱擞的手臂,“送医院去没。” “没有,我——” 方惠兰没有听完她后面的话,拉着周巧女的手用了力,“现在去给她灌水,一直灌,我去找人送她去医院。” “快去。” 周巧女还有些懵,方惠兰狠狠拧了她一下,痛感让周巧女清醒了一些,扭脸往家跑。 陈玉树还没走远,方惠兰快步跑到追上去,冷风吹着鼻子往肚子里灌,但她顾不得,腿迈得更急了。 方惠兰从来没有跑起来过,她没有需要能让她焦急的事情,可现在不一样,脑海中全是田芬芬的脸,尽管接触不多,也讨厌她的懦弱。 可生命不该就此断送,如果可以,方惠兰希望田芬芬活得轻松些。 陈玉树走的也快,方惠兰跑了几分钟才追上去,看着他的背影,嗓子发紧,但还是喊出了声。 “陈玉树。” 她隔着几步喊着,陈玉树脚步停住。 他回过头,看到方惠兰跑过来,眉头微皱,“怎么了?” 方惠兰跑的急,喘了口气,说话依旧艰难,“快,田芬芬喝药了,你开车去把她带去卫生所。” 陈玉树没有多问,拔腿就去开车。 方惠兰转身跑回隔壁家,走进院子里,就听到周巧女的哭求声,还有咳嗽声。 周巧女哆嗦着手给田芬芬灌水,边求着,“老天爷,求求你保佑我家芬芬。” “求求你了,观世音菩萨显显灵。” 方惠兰看到田芬芬苍白的脸,眼睛紧闭着,她的心脏顿时被一双无形的手攥了下。 “我来扶着。”方惠兰伸出手扶着田芬芬,对周巧女说,“继续灌,一定要让她吐出来。” 周巧女舀起一大瓢水,捏着田芬芬的下巴,往里面灌着。 田芬芬的睫毛颤了下,她呛了一下,剧烈的咳嗽起来。 等她咳完,又灌了些水。 院门口传来吉普车熄火的声音,陈玉树跑进来,看了眼屋里的情形。他没说话,直接弯下腰,直接把田芬芬抱起来。 方惠兰和周巧女在后面跟着,到了车边,方惠兰把后座门拉开,让陈玉树把人放进来。 周巧女寸步不离的挤上车,她的手紧紧攥住田芬芬地衣袖。 车门关上,吉普车发动,方惠兰看着军绿色的车渐渐远去。 院门口安静下来,方惠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有人在路边经过,朝那看了几眼。 方惠兰转过身,走进田芬芬家,把地上的痕迹,拿着抹布擦掉,窗台角落的农药瓶被她牢牢拧紧放回原位。 她把灶台门关好,站在院子中,尽可能地恢复原状,像一切没发生过一样。 方惠兰收拾完,回了自己家,她洗了手,坐在椅子前,等着。 天色慢慢地变暗,再黑了下来,隔壁的王大头干活回来,可能没见到人,骂骂咧咧一会儿,就没有了声音。 再到王副团回来,发现自己媳妇和丈母娘不再,他敲了敲陈玉树家的门。 方惠兰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王副团,他穿着整齐的军装,衣服干干净净,帽檐压的端正,站在门口。 他看了方惠兰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 “我是住在隔壁的王华庆。”他先自报家门,然后问道:“你知道我媳妇田芬芬和丈母娘去哪了吗,是回家了还是,她们有没有留下口信什么的。” 他语气客气,但话里有对田芬芬母女俩不在的关心。 方惠兰站在门槛内,她眼神又上到下,在道王华庆的脸上,盯着他的眼睛,不管是装装样子,还是真心。 她平淡道:“你媳妇喝药了,现在应该在医院。” 方惠兰的话落下去后,门口的人安静下来。 王华庆站在那,帽檐下的表情没有特别大的变化,然后他的目光移到方惠兰脸上,像是在判断她话的真伪。 方惠兰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站在那,压着眼皮让她看起来很不耐烦。 “喝药了。”王华庆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她现在怎么样了,人没事吧。” 方惠兰抱着手臂,压着眼皮的眼睛上抬。 她的语气不怎么好:“你不会自己去看。” 王华庆的眉头皱起来,他后退一步,“那麻烦你了。” 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回家,看方向是去团里借车。 方惠兰觉得他应该是去医院了,果然,过了两个小时,陈玉树回来了。 方惠兰还没睡,她听到院门响,从椅子上起来,暗黄色的光柱照亮着地上的路。 她给陈玉树开了门。 “还没睡?”陈玉树微微一顿,他抬起手抚上那印着水渍的衣领,觉察到她一直穿着湿衣服,等着消息。 陈玉树十分心疼,手掌轻轻摸了摸方惠兰的头发。 “她没事了。”陈玉树说。 方惠兰紧绷一下午的心情瞬间松了,她呼出口气,“没事就好。” 陈玉树锁上门,进屋先检查炕在热着没。方惠兰跟着他进屋,站在门口,等着他做完一切。 “先去换身衣服。”陈玉树把姜往锅里丢,他走过去碰了碰方惠兰的脸,“等会喝点姜汤再睡。” 方惠兰低头看了眼外衣,是下午给田芬芬灌水时打湿的,她没注意,抬手碰了碰,潮潮的。 “喝完再换吧。”她没什么力气,整个人恹恹着。 陈玉树微微皱起眉头看了看,让她坐下烤着火,他转身进了里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外套。 方惠兰不经意地扫过他的棉衣。 那棉衣烤了一会儿,递在了方惠兰眼前,“换上吧。”陈玉树说。 方惠兰抬眼望着那件棉衣,伸出手解开扣子,把打湿的衣服换下。 衣服烤的热烘烘,换上也不觉得冷,湿衣服被陈玉树挂在椅背上。 锅里的姜汤开始咕嘟嘟冒泡,陈玉树给她盛了一碗,又放上点红糖,“喝完去睡吧。” 热好的肉包子放在盘子里,深褐色的姜汤闻着甜丝丝,里面还放了红枣,喝着没有姜的辛辣,只剩甜味。 方惠兰把姜汤喝完,放下碗,“不喝了。” 陈玉树把碗收了,“去睡吧。” “嗯。”方惠兰直起身,走进里屋,脱了衣服,在床上躺下来。 过了一会,洗完碗的陈玉树也进来了,他关了灯,在她旁边的位置躺下来。 黑暗的夜里很安静。 方惠兰躺在那,始终睡不着,她翻了翻身。 陈玉树的手,隔着被子轻轻搭在她身上,缓慢地拍着安抚她。 “睡吧。”他说:“我在。” 方惠兰的动作僵住,她闭了闭眼,感受着身上轻缓的抚拍,田芬芬躺在那的模样在脑海中淡淡散去。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等到天亮,方惠兰醒来的时候,陈玉树罕见的没有起床,也躺在床上。 他的眼神清明,衣服也换过了,像是起来后又重新躺回来。 方惠兰往上拉了下被子,脸埋在枕头上,声音有些闷,“你没去团里吗。” “请假了。”陈玉树说。 “哦。”方惠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她还没从睡意里清醒过来,脸在枕头上蹭了又蹭。 “等你起来,咱们去看看自留地有多大,需要种多少东西。”陈玉树丛床上坐起来,手撑在床沿,低头看着只露着后脑勺的方惠兰。 他的嘴角笑容浅淡,手掌摸了摸她的发尾,“去吗。” “去。”方惠兰偏过头,触及到他的眼神后,快速地移开眼,“我现在就起来。” 说着,方惠兰就也坐起来,陈玉树把压在被子下的衣服递给她。 穿好衣服,他们坐在桌前,吃了饭一起往自留地去。 自留地在家属院后面,挨着山,陈玉树说带她在山脚转转。 他们从家属院走过去,要十几分钟。路两旁种着的树,光秃秃的枝条上芽叶露出个头来。 到了自留地,附近已经有人开始翻土了。 方惠兰问他:“哪块是咱们的。” 陈玉树给她指了一下,方惠兰站在低头顺着他的方向,地很大,要翻一遍土下来,估计挺累的。 她悄悄说:“是不是不能雇人帮忙干活啊。” 陈玉树眼神向四周看去,回她:“不可以雇人,但忙不过来,可以拜托人帮忙。” 这话模棱两可,方惠兰懂他的意思,又问:“那你一个人能忙过来吗?” “可以。”陈玉树挑眉,“这地不算大,你想什么时候种。” 方惠兰:“听你的。” 陈玉树正弯腰捡起几块碎石,他把石头扔在地头,直起身,“那我翻地的时候,你坐在这看着。” “或者你在这山脚转转。”他指着不远处的山边。 “那里面都有什么玩?” “有蘑菇,野果子,竹笋和木耳,还有一些没见过野花,挺好看的。”陈玉树简单描绘了一下山里常见的东西。 方惠兰听着也觉得新奇,她抬眼看陈玉树,目光在他弯着的腰背上停留一瞬。 “陈玉树。”方惠兰叫他,“你先带我去转转。” 陈玉树直起身,把碎石堆在地头。 “走吧。”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沿着田埂往山脚方向走。 方惠兰跟在他后面,两人走了一段路,山脚的树影越来越近,有不少去上山捡东西的。 “咱们就在附近转转吧。”方惠兰指着另一边路,说着:“这时候野花也没开,草也没多少。” 陈玉树点头,步子迈得大,他走得慢,肩膀和方惠兰的肩膀错着前后。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他突然问。 冷风吹过来,草木的潮湿味很浓。 方惠兰抬头,看着耸立的山头,她摇头,“没有。” 回想了下以往的生活,她多希望现在是一场不好的噩梦,可现实摆在眼前,方惠兰不能被扣上资本主义的帽子。 她看着远处,认真道:“我是真的准备好好过日子,但我以前很多事情都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过,更不会。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一点,让慢慢来,慢慢适应。” 陈玉树皱了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方惠兰回视他,“ 我知道。” 她思想上好逸恶劳,也不能吃苦,这些从结婚到现在一点没改,也有陈玉树的功劳。 方惠兰知道他对自己很好,所以才有了好好过日子的念头。 不止是为了他的身份能让家里人好过,她的人生还长着,也要朝前看。与其别别扭扭,时间久了会离心的风险,不如正视他们之间的问题。 方惠兰看着陈玉树,若有所思。 陈玉树走到一块儿石头旁,用手拍了拍,上面还是又泥灰,他拿起手绢铺在上面。 “坐吧。”他说。 方惠兰目光顿了下,她没拒绝,直接坐下。 “你也坐。” 方惠兰指她旁边的那块小石头上,陈玉树走过去没坐,站在她的旁边。 他们的衣服挨的很近。 方惠兰侧眸,她先开口:“陈玉树,我们聊聊吧。” 陈玉树:“好。” 他的表情平淡,对于她的任何话,时常没有太多的情绪。 方惠兰问他:“你想让我成一个什么样的妻子。” 她说妻子,陈玉树的眼睛亮了瞬。 “你不用改变就很好。”陈玉树盯着她,“就算你不会做饭,不会烧火,不会洗衣服也没关系。这些都不是问题,我可以做饭,也可以去食堂买,衣服我也会洗,就现在这样。” “就很好。”他很认真地回答。 他认为现在很好,这个答案在方惠兰听来,也很满意。 不管是好听话,还是其他的,他的态度也同样很好。 方惠兰追问:“有多好。” 陈玉树像是被她这个问题问住,等了几秒,才开口说:“你觉得好,就很好。” 他不会说情话,但方惠兰在他身边,他会感觉到每一天都不太一样,每一天都比昨天要好。 看到方惠兰开心,他会觉得真好。 跟着他,他总觉得亏欠。 她什么也不要做,最好事事依赖他。 离不开他。 陈玉树自私的想着。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重复了一遍,“现在日子对我来说很好。” 方惠兰没明白他的意思,她笑得有些恶劣,“我觉得我原来的日子才叫好。” 陈玉树警惕地看着四周,见没人在附近。 他才小声说:“我知道。” 方惠兰哼了声,她从石头上起来,把手绢还给他。 “回家,回家,冻死我了。” 方惠兰打了个喷嚏,她立马扭头瞪着陈玉树,“我生病就怪你。” “我回家给你煮姜汤。” 陈玉树紧张起来,走在她右边,挡住一部分冷风。 回家之后,方惠兰就坐在烧的正旺的炉膛旁,陈玉树在厨房煮姜汤。 有小李送来的一封信,方惠兰拿着信拆开看。 信封很薄,不是苏城寄过来的,是来自榕城。 寄件人是江磊,方惠兰的目光落在信上面,她翻了翻,确实是寄给她的。 方惠兰打开看信,信不算长,江磊先是问她结婚的事,又问她和蒋莉是不是在一块儿,他联系不到蒋莉,能否给他一个具体的联系方式。 信到最后,提到了“江惟良”,那是江磊的儿子。 方惠兰的视线盯着某个名字,直到眼睛发涩,厨房里穿来陈玉树的声音。 “现在喝吗。”陈玉树问她。 “嗯。”方惠兰匆匆叠起那封信,把信放进柜子最里面,又拿出来,放到箱子最下面。 她呼出口气,整理好心情,往厨房去。 “是岳母的信吗,她们已经出发了吗?”陈玉树拿着勺子,搅着碗里放的糖,红糖在姜汤中融化,他把碗递过去。 “刚出锅,有点烫。”陈玉树叮嘱道。 他又不放心,递过去的手折回去,把碗放到桌子上。 陈玉树把她当小孩照顾的模样,有些好笑。 方惠兰很享受这种感觉,拿着勺子舀起一口,吹了吹。 她尝着味道,“太甜了,陈玉树。” 陈玉树刚走到厨房门口,闻言,回头,“那我下次再少一点点糖。” 方惠兰只喝了一口,她进去找了信纸,开始给蒋莉回信。 她把江磊信的内容,一五一十全部告诉蒋莉。方惠兰写得很快,她在信外面又叠了两张空信纸,才塞进信封。 “要换一碗吗。”陈玉树走进里屋,手上还粘着点柴上的灰,他低头拍去。 方惠兰有些紧张的起身,信掉在地上。 陈玉树伸手捡起来,“给。” 方惠兰收回手,目光莫名发虚,陈玉树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问方惠兰:“要换一碗吗,这次糖放得不是很多。” “啊,好。”方惠兰把信递给他,“你能不能想办法,送到我妈妈手里。” 陈玉树扫了眼收件人,是岳母蒋莉,他抬了抬眼皮。 陈玉树:“好。” 他又问:“姜汤要换一碗吗。” 方惠兰注意力这才回到姜汤上,她想也不想,“换。” “刚才那碗太甜了。” 方惠兰的身影从里屋往外走,陈玉树盯着看了会,慢慢垂下眸。 22. 受伤 陈玉树最近有些奇怪。 虽然说维持现状很好,方惠兰就是个被别人伺候的主儿。 可陈玉树已经发展到,连饭都是他端,碗都是他洗。 地也不用扫。 方惠兰每天无所事事,她因为身份原因,基本上不在家属院里转,偶尔李勤会来找她说几句话。 但最近李勤忙着扫盲班,都没来过。 方惠兰一个人待着,也会觉得无聊。一到陈玉树训练回来时。 她眼睛亮亮地,从门口去接他,“你今天训练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陈玉树对上那双期盼的目光,不善言辞,也把上午训练的所有事都说一遍。 他讲话一板一眼,很无趣。 方惠兰伸手拨了拨他挂在架子上的帽子,等他说完,她的眼神暗下去。 “好吧。” 陈玉树沉吟了一下,“这几天有挖竹笋采菌子的,你想不想去。” 刚开春,又才下过雨,后山基本上每天都能采到竹笋和菌子,采的东西不仅可以吃,还可以拿到镇上去换钱。 陈玉树看她最近太无聊,就想着带她去山上采菌子玩,上次去天还有点冷,正好这几天温度也上来点。 他煮点姜汤带着,应该不会被冻到。山上不安全,他带着方惠兰也安心。 “采菌子?”方惠兰抬头,“山上不是有蛇虫,挺危险的?” 前几天李勤问过她,但被陈玉树拒绝了,说的就是有蛇虫。 陈玉树把饭摆好,筷子放在她碗旁,“我跟着你,就没事。” 他顿了下,又补充道:“你们大部队一起去,就是各采各的,容易遇到危险,有毒的蘑菇你也不认识,再出什么事。” 他跟着方惠兰,不一样。 虽然方惠兰明白他的意思,但就是听起来觉得哪里不太对。 难道是陈玉树太关心自己了? 方惠兰想说她可以紧跟着李勤,也能去采菌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她抬眼,就是陈玉树硬朗的面容,但对她是温柔的眼神。 方惠兰闭上嘴巴,沉默了。 陈玉树却开口,怕那天的芥蒂还在,解释道:“那天不让你去,最主要是原因是,刚下雨的第二天,山上泥土多,你走一会儿鞋会湿,也会沾上泥。” 他垂眸看着方惠兰:“你累了不想走,我会背着你。” 陈玉树确实都为着她着想,大部队都是冲着竹笋和菌子去的,她不想走了或者累了,没人会像他一样顾着自己的感受。 方惠兰心里隐隐还是觉得不太舒服。 但她也不想和陈玉树争吵。 方惠兰低下头,碗里多了好几块白嫩的鱼肉,刺都被剃干净了。 她抬了抬眼皮,陈玉树还在给她挑鱼刺,神色极认真,像是在对待一场重要的任务。 他的手指捏着筷子,把细小的鱼刺一根一根从鱼肉里夹出来,还要在不破坏鱼肉组织的情况下。 方惠兰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喉间就像是被堵住,她夹起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鱼肉很嫩,没有一丝腥气,混着酱汁的鲜香在舌尖散开。 陈玉树把挑好刺的鱼肉放进她碗里,因为低着头,他手掌抚在颈侧按了按,扭扭脖子。 他眼神不经意瞥过方惠兰,没说话,夹了个其他菜放进她碗里。 等饭吃饭,还要再睡一会儿。 方惠兰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她睡不着,也不想睡。 陈玉树推开门进来,他脱了外衣,穿着件白色的背心,堪堪遮住他身上不到一半的皮肤。 方惠兰仰起头看向门口。 白背心的肩带勾勒着健硕胸肌,结实的臂膀肌肉力量感明显,他的腰很细,却不受弱。 宽肩窄腰,还有腹肌八块,在白背心下若隐若现。 方惠兰的呼吸停顿几息。 陈玉树拎起衣摆,上提,紧实的腹部没有了背心的遮挡。 他身上的白色背心,本就薄薄的一层,又被他往上提起透气,将他的身材一览无余。 陈玉树看到她还没睡,走过来坐在床边,“不想睡吗?” 方惠兰的眼神瞬间没地方放,目光慌乱地四处游离,就是不敢停在他身上。 而她平直的视线内,直接就是腹部往下。 布料也挡不住的气势汹汹。 她的脸有些热,默默将眼睛移到顶上,“不想睡。” 陈玉树顺势躺在她身旁,一股热烫的气息也随之袭来。 方惠兰把手伸出被子外面,“你睡吧,我不困。” 她的目光依旧盯着顶上木梁。 颇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陈玉树平躺着在她旁边,窗帘在拉着,但屋内还透亮着。 他说:“我今天也不太困。” 陈玉树说这话的时候,手撑着鼻子,侧身看着她,视线灼热。 方惠兰被他盯得不自在,抿了抿唇,“你看我做什么?” 陈玉树没说话,捏着方惠兰放在被子上的手,用拇指摩挲着。 麻麻痒痒的触感在手背乱窜。 方惠兰抽出手,没抽动,红着脸瞪他,“陈玉树。” 触及到陈玉树那带着热度的目光。 方惠兰神情微妙起来,快速扭过头,避开他的眼神。 陈玉树用指尖蹭着她的手背。 “不行。”方惠兰拒绝了他的请求。 陈玉树却像没听到,翻身手臂撑在她脸两侧。 男人气息混乱急促,就是不开口,用他那双水光波动的眼眸,看着方惠兰。 潋滟透亮的眼睛,下一秒她再拒绝,仿佛就能落下泪花。 方惠兰无耐地闭起眼,呼吸骤然被剥夺。 陈玉树亲的格外急切,就像饿了许多天的狼刚开荤一样。 可明明几乎每天都有的,睡前必来。 怎么会呢? 方惠兰的推了推他的肩膀,“晚上再,下午还要去山上采菌子。” 她怕自己下午没力气走路,这男人力气太大了,折腾起来没个结束的时间。 陈玉树的动作停止了探索,他又抬起眼,试图让方惠兰可怜他。 但仍遭到了拒绝。 方惠兰飞快地闭起眼睛,哼声道:“我要去山上采菌子玩。” 陈玉树亲着她的唇,很轻很轻地咬了一下她,像是在不满。 “轻一点也不行吗。”他试探的询问。 方惠兰:“不行。” “真的不行吗?” “不行。”方惠兰啪一下拍上他作乱的手,冷着脸说:“我要生气了待会儿。” 陈玉树的表情可怜兮兮,他的手掌在她脸颊捏了捏。 “好吧。”男人的声音是试探失败后的不甘与幽怨。 方惠兰推开他,威胁着说:“再不睡,我就起来了啊。” 陈玉树只好老老实实地挨着她睡,方惠兰不喜欢抱着睡,他的胳膊太沉了,压在她身上很不舒服。 而且抱着她的时候,胳膊的肌肉垫着脖子也不舒服。 陈玉树的肩膀紧紧挨着她的肩膀,午后很长,屋内的呼吸渐渐平稳。 方惠兰醒的时候,陈玉树已经起来了,还煮了一大杯姜汤,倒在罐头玻璃瓶里,用毛线织的兜拎着。 她穿好衣服,整理了一下头发,跟陈玉树出发去山上。 下午去山上的人不多,但天气暖和了,院里和路上的人多起来。 有一起去商量去挖野菜的,就在往村子那边的山脚。 “好吃吗?”方惠兰听到后,低声问陈玉树:“你知道是哪种野菜吗?” “嗯。”陈玉树点头。 方惠兰又问:“那山里有吗?” “有,等捡完菌子我带你去挖。” 方惠兰听到这个回答,满意的笑了,她拎着小篮子,脚步轻快地往山里去。 山里的环境潮湿,进去前,陈玉树打开装姜汤的罐子,递在方惠兰唇边,“先喝点姜汤。” 方惠兰伸手捧着他的胳膊,喝了两口,甜滋滋的味道刚好。 陈玉树把罐子拧起来装进背包里。 “陈玉树。”方惠兰眼睛亮着,指着前面被树叶盖着,但露出一点身体的菌子,“那是不是菌子。” 她拨开树叶,露出几朵簇在一块的羊肚菌。 “这个是不是,陈玉树。”她蹲在那,笑容灿烂。 陈玉树看了看,“是羊肚菌,炖汤喝很好吃。” “原来你是羊肚菌啊。”方惠兰把菌子放进小篮子里。 他们继续往上走,方惠兰沿途看到了不少,裸露着的漂亮菌子,那些菌子没人采,直接告诉她。 有毒。 方惠兰扯了扯他衣袖,说:“山上的菌子你都认识吗?” 陈玉树抿起唇:“没有,咱们只采能吃的菌子。” 他紧紧跟着方惠兰,连一步距离都不远离。 看到一颗老松树旁落下的厚厚松针,经验告诉他那会有。 陈玉树指了指,“这里面应该有。” 方惠兰蹲下看了看,她拿起一根树枝递给他,“你来扒。” 她往后退了两步,等着陈玉树把松针拨开,露出一窝浅褐色的菌子,伞盖还没完全展开。 方惠兰蹲下去,戳了戳那菌子,“这是什么菌子啊,能吃吗?” “能。”陈玉树说:“鸡纵菌。” 话刚落,方惠兰就把菌子放进来了篮子里,她拍了拍手,冲陈玉树说:“走。咱们继续往里走。” 方惠兰看着山林深处,觉得往里肯定有很多菌子。 “不能走太远。”陈玉树提醒她,“里面又野猪,会伤人。” “野猪?” 方惠兰若有所思,陈玉树描绘了一下大概什么样子,她跟着打了个哆嗦。 “算了算了,就在这捡也行。” 方惠兰刚准备换个方向,突然听到树林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夹杂着地上枯枝被踩断的声响。 接着一声尖叫,从距离她不远的树林里炸开。 “啊,救命。” 惊呼声尖锐有力,穿透了山林。 方惠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陈玉树挡至身后。 他几乎是立刻停下来,胳膊横在她身前,像一道无形屏障。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男人冷硬的侧脸上,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住声音来源,瞳孔微缩,肌肉紧绷。 方惠兰看着他将手里的镰刀换了个方向,他微微侧眼,声音压低:“你跟紧我。” 陈玉树的重心前移,绷着的肩膀让他的每一步都很轻很轻,不发出一点明显的声响。 方惠兰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她心里清楚,陈玉树的身份,听到求救不可能坐视不理。 她会让自己尽可能地不拖累他的脚步。 陈玉树拨开一丛低矮的灌木,视线扫过前方的一片空地,没有看到什么情况,他的眼睛往更深处观察。 半山腰处跑来几个年轻姑娘,她们跑的很急,是有什么在背后追赶着她们。 因为离得有些远,陈玉树没有直接上前去。 领头的那个猛得一急转弯,带着她们往一棵老松树上,她站在最下面用手托着其他人着爬上去,最后一个像是不会爬树,被人背着往上爬。 陈玉树判断了下周围地形,飞快地做出决定。他猜测应该是碰见了野猪,并且因为那一声惊呼,被野猪追着过不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带着方惠兰在一块棵低枝丫但粗壮的树旁,“会爬树吗。” 方惠兰:“不会。” 下一秒,陈玉树蹲下去,将她举起来,让她坐在那枝桠上。 “在这等着我。” 陈玉树说完,就立刻去前去了。 方惠兰坐在那根粗壮的枝桠上,双手紧紧握着树枝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视线穿过重重树影,看到陈玉树的身影,朝着那动静越来越近,再到被彻底挡住看不到。 灰褐色的野猪,浑身长满长刺,从斜坡上冲下来,锋利的獠牙泛着冷白的光,野兽本能的狩猎能力,让它像是知道猎物就在这附近,口水顺着獠牙向下流淌。 方惠兰看不到,她的手紧紧扣着树皮,心跳咚如擂鼓,是在陈玉树担忧。 她低头看了眼地面,距离并不算远,跳下去不会受伤,可要她一个人下山找救援,路上也可能有未知的危险。 方惠兰该怎么选,她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再等二十分钟,如果陈玉树没有回来,就下山找人。 时间在此刻变得很慢很慢,二十分钟竟然要这么久,一分一秒对于方惠兰都是煎熬。 方惠兰盯着陈玉树离开的方向,时不时低眸看时间,再还有两分钟的时候,她从枝桠跳下去了。 上去的时候没注意到松针下有碎石,跳下来的时候脚踩上去,一个没站稳摔在了地上,脚踝顿时钻心的疼起来。 方惠兰的脚扭到了,眼眶跟着红起来,她手撑着地,扶着自己起来,身上脏了也顾不得整理。 她刚走两步,山里的又响起一声惊呼。 方惠兰立刻停步,她回过头,怕听不清,顾不上脚踝的疼痛,一瘸一拐地往山上的方向走了好几步。 这次不是求救,是喜悦。 野猪没了气息,是陈玉树和一个小姑娘联手,在小姑娘毫不犹豫用镰刀刺向野猪脆弱的眼睛时。 陈玉树则找准时机,直击刺中野猪的腹部要害,刀刀致命,又与野猪周旋一会儿,等它虚弱地躺在那,才了结。 他看了眼其他人都没事,步子没有停顿地就去找方惠兰。 陈玉树走的很快,方惠兰也同样。 “怎么下来了?”陈玉树看到她的身影,快走几步,又跑了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迅速向下,瞥过她腿上的泥土和松针,伸出手轻轻抚去。 “我没事。”他说。 方惠兰没说话,红着眼看着他。 陈玉树看她这样,眉心聚拢一起,然后又松开,声音低低:“嗯?” 方惠兰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像被堵在喉咙里。她想也不想,抬起手在他身上狠狠拍了一下,他身上很硬,拍完她的手更疼。 方惠兰偏过头,目光落在他手上,上面都是血,胳膊上也有布料被划开的痕迹,边缘还渗着血。 她一直不说话,陈玉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低头扫了眼自己的手臂,若无其事地甩了两下。 陈玉树:“我没事。” 陈玉树长睫颤了颤,眼睑轻抬,在一片逆影里,对上方惠兰的黑眸。 他又重复着问她:“你有没有事?” 方惠兰点头,“脚扭了。” 她又说,“很疼,陈玉树。” “怎么这么疼啊。” 她在控诉,可陈玉树心跳沉重得厉害,说不出的心疼。 他蹲下身子,撩开她的裤腿,露出她的一截小腿,轻轻褪下袜子,脚踝果然红肿着。 方惠兰攥着拳头捶了捶他肩膀,眼泪在打转,但她没哭。 “我等了你二十分钟,时间过得好慢,还有两两分钟我实在等不及。我好害怕啊,我就想去找人来,可偏偏地上有石头被松针盖住,我一下来就摔倒了,还扭到脚。” “都怪你,也不检查一下那附近有没有石头。我刚跳下来就踩着石头摔倒了,疼死了。陈玉树!” “怪我。”陈玉树说。 他抬起头,桃花眸似水波动,湿漉漉地,又带着雾气,就像苏城的梅雨季,水雾弥漫。 陈玉树长睫轻颤扑朔,他知道方惠兰是被娇宠着长大,别说受伤,头发丝都掉的少。 他的喉咙像被扼住,嗓音沉哑:“是我没照顾好你。” 方惠兰冷哼,“对。” 她挪了挪另一只脚,坐在陈玉树肩膀上,脚是真的疼,需要一个支撑点。 “下山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陈玉树把她袜子整理,手臂横过她腿弯,将人抱起来。 “她们人呢?”方惠兰手臂圈着他的脖子,把头靠在陈玉树肩膀,依偎着他。 陈玉树呼吸一沉,“应该下山叫人去了。” “叫人?你不是说没事了。”方惠兰指着几步路的松树下,他们的小篮子和背包,“菌子!” 陈玉树侧眼,抬脚走过去,他屈起腿,坚硬的大腿抵在方惠兰大腿下,放便挂在自己身上不费力。 陈玉树捡起东西,拎在手里。 他抱着方惠兰,对她解释:“她们叫人回去抬野猪。” “野猪!”方惠兰深吸一口气,余光瞥向他受伤的胳膊,“你不是说野猪很凶猛,还会伤人的。” 她戳了戳陈玉树的肩膀,歪头看着他。 陈玉树正在调整抱她的姿势,随口回了句:“是野猪,已经解决了。” “野猪解决了,怎么解决的啊?”方惠兰的目光再次忍不住的落在他胳膊。 陈玉树:“嗯。死了。” 方惠兰惊讶:“你杀的呀?” 陈玉树沉默了一下,回答她:“还有一个小姑娘帮忙。” 下山的路有一点陡,他抱着方惠兰,走得很慢,怕再摔倒她。 “抱紧。”陈玉树横在她腿弯的胳膊颠了颠,把人往上带了点。 方惠兰的胳膊几乎没用什么力气,松松地搭在他肩膀上,她的下巴搁在他颈间,看着后面似乎有个人影。 等他再细看,又被树影挡住。 “那她真厉害,胆子也大。”方惠兰舔了舔干涩的唇,说:“陈玉树,我渴了。” “嗯,她用刀刺中了野猪的眼睛。” 陈玉树停下,单手抱着她,用另一只胳膊取下身上的背包,拿出还温热的姜汤, 瓶子不小,他单手拧不了。 方惠兰等了几秒,下巴从他肩膀扭过去,伸手接过瓶子,举在他眼前,示意陈玉树来拧。 陈玉树抬起手,手背上的干涸着蜿蜒的血迹,还有新鲜的,看着脏兮兮地。 “等一下。”方惠兰阻止他,嫌弃的说:“你手脏,我不喝了。” 陈玉树喉结一滚,低下眸。 见他这样,方惠兰眨了眨眼,把手里的瓶子拧开,递在他唇边。 她哼声道:“知道你口渴,看在你背我的份上,喝吧,陈玉树。” 陈玉树眸色微动,嘴角弧度微不可察地往上扬了扬。 姜汤很甜,可他心里更甜。 方惠兰凝视着他的眼睛,唇边也漾起笑容,等他喝完,她把瓶子拧好放进陈玉树身上的背包。 等下了山,他们往卫生所去。 “你累不累。”方惠兰看到他鬓边沁出汗珠,呼吸也重了一些。 陈玉树:“还好。” 下山到卫生所还要十几分钟呢。 方惠兰的头靠在他肩膀,叹了口气。 陈玉树问她:“怎么了? ” “咱们买辆自行车吧。” 方惠兰觉得有辆自行车可能会方便许多,天气也暖和了,还可以带着她到处转转。 “好。”他回道。 方惠兰抬了抬眸,入眼是他锋利的下颌线,眉骨的起伏清晰利落,睫毛在眼睫下投出薄薄浅影,低眸看路时,下颌线轻轻收紧的弧度。 她移开目光,手臂圈紧了他。 去到卫生所,方惠兰的脚只是皮外伤,抹点药油就好,陈玉树胳膊上的伤比较严重,要缝针。 他的衣服袖子被剪开,大臂到肘部往下,血迹模糊的一道口子,划开皮肉微翻着。 陈玉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你先出去。” 方惠兰抬了抬眼皮,她在旁边的椅子坐下。 医生手里拿着根药水给他消毒,血被慢慢处理干净。接着是缝针,针尖穿过他皮肤的时候,方惠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陈玉树的面皮日常,连眼珠都没颤动分毫。 方惠兰握着他手力气收紧,陈玉树安抚地回握了下她。 缝完针,带着药回去。方惠兰也不敢再让他背了,扶着他另一只胳膊,一瘸一瘸地走着。 太阳躲在云后,影子的轮廓模糊,交叠的手却清晰,渲染着甜蜜的情愫。 陈玉树时不时看她一眼,怕她走不稳,他张了张唇,想说自己单手也可以。 触及到方惠兰的目光。 方惠兰:“才缝针就想崩开?” 她板着脸,眼神颇冷看着陈玉树。 陈玉树闭上嘴巴,不敢再提。 方惠兰扭过头,站在那不动,陈玉树就也跟着她站那,听话得很。 她低骂了声:“傻子。” 男同志高大英俊,女同志年轻貌美,显然路上一道□□。 路过人看到了,都打眼再瞧瞧。 方惠兰脚踝疼,走路更疼,但快到家了,她咬咬牙。 “走吧。” 回到家,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堂屋,方惠兰在桌边坐下,把受伤的脚搭在另一个矮椅子上。 她瞅了瞅手上的泥土,但并不想动,对着院子里的陈玉树喊了一声,“陈玉树。” 陈玉树在院子里洗手,听到喊他,两步跨进门槛,“怎么了。” 他掀起门帘,修长的手指,水痕沿着指骨往下嗒嗒滴。 方惠兰伸出手,“脏了,我也要洗。” 陈玉树接了水,又倒上点热水,手在盆里搅了搅,端过去。 水温是正好的。 方惠兰洗完手,先是盯他看了几秒,忽然嘴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玉树一头雾水,他摸了摸后颈,也提起唇角。 他不知道方惠兰为什么笑,但她是笑着的,陈玉树也忍不住的喜悦。 方惠兰的脚伤养了几天就好得差不多,但这几天,她就没下过地走路,吃饭喝水都是陈玉树端过来。 她坐在床上,看着他把饭菜摆在小桌子上,又把筷子递进方惠兰手里,他手臂上缠着的纱布边缘翘着。 “你是不是该换纱布了。”方惠兰问他。 “嗯。”陈玉树盛了份汤放她手边,说,“明天咱们去农场那看看吧。” 方惠兰抬了抬眼看他,没说话。 气氛突然变得微妙,但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她的碗里再次多了一筷子肉。 陈玉树夹的。 方惠兰垂着睫毛,把肉往碗边拨了拨。 吃过饭,等陈玉树洗过碗,他从桌子上拿起纱布和药水进屋 方惠兰拍了拍床边,“坐这来。” 陈玉树单手解开衣服扣子,随手挂在架子上,缓缓走过去。 他的伤口看着很难看,用线穿过皮肉地方,边缘翻起的肉红肿着凸起,不太想让方惠兰看到。 陈玉树想了想,讷讷道:“要不还是我自己来。” 他站方惠兰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大半光线。 方惠兰坐在阴影下,心底无名的怒火浮在理智边缘。 她抿着唇,面无表情:“坐下。” “嗯。” 方惠兰伸手,陈玉树把纱布和药水放她手边,掌心朝上的手在空着。 她的眼神缓缓移到陈玉树身上,顿了一下,也没开口。 方惠兰握着他的胳膊,没有犹豫的低头旧纱布的一角揭开。 他的伤口彻底暴露,陈玉树的目光落在方惠兰脸上。 方惠兰没有抬头,用棉球蘸着药水,沿着他伤口边缘轻轻涂了一层。 他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在微微收紧。 方惠兰掀起眼皮,“放松。” 陈玉树别开头,视线落在一旁,无意间看到她修长白皙的后颈,身体依旧紧绷状态。 方惠兰的动作顿了一下,棉球快速又过了一遍。拿着纱布从他手臂下方,轻轻压在伤口上,然后一圈一圈缠好。 纱布把伤口全部盖住,方惠兰打好结,把多余的剪掉。 她指腹在边缘轻轻按了一下,抬起眸,“好了。” 陈玉树的目光落在手臂上,又移到方惠兰的肩膀,就是不敢去看她的脸。 他低声道谢:“谢谢。” 方惠兰“嗯”了一声,扭头躺下,没再说话。 她很不喜欢陈玉树的别扭,那种别扭时不时出现,毫无征兆地。 让人无法预料。 方惠兰侧过身子,卷着被子,中间预留出很大的空间,但那并不是给陈玉树的。 她也生气了。 他既然喜欢这样,那就干脆都别扭着吧。 方惠兰这样想。 她没睡着,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旁边的陈玉树就跟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方惠兰越来越生气,她闭了闭眼,侧着身压的胳膊发麻,她也没动。 身侧的人,动了。 动作很轻很轻,但就是一个翻身的动作,方惠兰没睁眼,却将注意力集中起来。 她能感受到,陈玉树是朝着她的方向。 等了好一会,他依然没有动作。 方惠兰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装作翻身,不动声色地移他远一些。 一夜很漫长,细小的呼吸声都在夜里无限放大。 方惠兰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就不想去农场了。除了陈玉树的胳膊没好,她俩还闹着别扭,蒋莉肯定也能看出来,平白为她担忧。 她坐在炕沿上,衣服穿好却没动。 这时候,陈玉树走到门口,门掩着,他的身影在那不大的门缝中。 陈玉树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方惠兰从床上下来,穿着鞋子,一把拉开门。 “不去了。”她说。 方惠兰没有看他的表情,从他身旁擦着过去。 “为什么不去了。”陈玉树问她。 方惠兰停住,背对着他站着。 她没开口,扭过头,看向陈玉树,脸色古怪着。 他怎么问得出口为什么不去了。 陈玉树,“你生气了。” 语气肯定,但方惠兰生气那不是明摆着的。 方惠兰抱着手臂,冷笑道:“是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 “呵。” 陈玉树停顿了一下,“对不起,是我生气了。” 方惠兰斜眼看他。 陈玉树继续说:“对不起。” 方惠兰依旧不为所动,还有懒得再听他废话的趋势。 陈玉树觑着她的脸色,斟酌着脑中浮现的话,他试探开口:“我不该拒绝你帮我换纱布,察觉到你情绪不对的时候,我没有第一时间问你是不是感到哪里不舒服。晚上睡觉的时候也没有再问过一句,一直到现在我才问出口,是不是我让你感到不舒服了。” 他轻轻叹气:“是我的问题,让你不舒服了。我跟你道歉,好吗?” “你可以不接受我的条件,让我哄哄你好吗?” 陈玉树说了好长一通话。 方惠兰听完,她昂起头,闭了闭眼,“我讨厌你,陈玉树。” 陈玉树的眸子暗了下来,声音很轻,回答道:“我知道。” 他知道方惠兰讨厌她,从那天早上,陈玉树就知道。 他们的开始太难堪。 方惠兰见他又理解错了,红着眼瞪他,“陈玉树你总是爱别扭,还不说。我讨厌你这样,你知道吗。为什么要我去猜,我做错了什么,给你换纱布是交换吗?” 她的声音颤抖,“在你眼里,我们的婚姻从开始到现在,就是一场算计交换是不是。” 说完的那一刻,憋在心底的郁气突然散去。 陈玉树身体本能去追,可走了两步,理智让他停下,他失了神站在那。 愣愣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满脑子都是那句交换。 方惠兰转身走出去,坐在后院的椅子上,她抬头望了望天,突然感觉有点累。 那种精神上的累。 婚姻对她来说是神圣的,在她认定后,就没有了不好的想法。 她不知道陈玉树的想法,两次谈话,陈玉树都没有说过背心的真实想法。 借着这次吵架,她想再给陈玉树一次机会。 一个能不能好好过日子的机会。 方惠兰闪过离婚的念头,那念头一闪而过,她抓住了。 但…… 大概过了一会儿,身后的门被敲响了两下。 23. 孩子 陈玉树隔着门,声音放缓了些,“能听我解释吗?” 方惠兰回头看了一眼闭着的门,明明没有关,他却不敢推开。 她轻叹一声,却没开口。 那声轻叹落在陈玉树耳中,垂着的猛然收紧。 陈玉树低着的眸抬起,他对她说:“我没有那么想过。” 从一开始,他就是愿意的。 方惠兰不明白,她对他的话感到诧异,“不是交换,那你为什么这么做?” 起风了,将门吹起更大的缝隙。 陈玉树眼珠颤动,他轻轻推开门,没有过多解释,只说:“是我做的不够好,可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之间是交换。” “我只是想让你高兴,可我总做出让你不高兴的事。” 方惠兰沉默着,她怔怔地望着只露出半边肩膀的男人。 光线从半开半闭的门缝里透进去,他的半边身子在亮处,另一半在暗处,高大的身影,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童。 陈玉树推开门走出来,蹲在她面前,挺直的脊背微弯,衬衫下是被肌肉撑起的利落线条,从肩胛到腰线,再往下是饱满的腚。 “阿兰。”他清润的眼眸闪烁着。 方惠兰垂下眼,目光从他的背,落在他修长的后颈,那里的皮肤更薄,能看到青色血管下的脉搏跳动。 她的视线缓缓上移,男人仰起头看她时,下颌到颈侧的线条被拉紧,喉结轻微的滚动一下。 方惠兰的睫毛颤动,她注视着他湿润的双眼,那双眸中的炙热情意快要溢出来。让她不能忽视。 她伸出手,没有去碰他的脸,指尖先落在他的肩膀。 方惠兰的语气无奈,“陈玉树,你总是这样。” 陈玉树的微微偏过头,下巴蹭过她的手背,又转过头看她。 方惠兰的手指在他肩上绻了绻。 她站起来,说:“等你伤好了,我们再去看妈妈他们。” 陈玉树也直起身,“好。” 他抬了抬手,没有下一步动作。 方惠兰将头靠在他肩膀,抬了抬眼。 “讨厌你。” “……。” “讨厌陈玉树。” “不讨厌行不行。” “不行。” 陈玉树没敢再说话,抬起胳膊将人搂紧了。 李勤进来看到,“嘿”了声,扭过脸进去堂屋里,“我那个,是过来叫你们夫妻去我们家吃顿饭。” 打扰人家小夫妻腻歪,早知道就不进来了。 方惠兰面上发烫,她跟着走进去,“什么时候去啊。” 李勤轻咳两声,“不忙的话下午过来。” 她眼神扫过方惠兰,笑眯眯地跟着又说:“你要有事,晚上过来没事。” 方惠兰一愣,瞪向李勤,“李勤同志,注意影响。” “话带到了啊,我先回去。” 李勤嘿嘿笑着,掀开帘子回家去了。 方惠兰被臊得脸红,她回过头,陈玉树从门口进来了。 他走到方惠兰身边,耳尖也是红的。 李勤的声音不小,他肯定听到了。 方惠兰眼神瞥过去,问他:“那个,晚上去勤姐家吃饭,咱们带点什么过去。” 陈玉树:“都听你的。” 方惠兰抬手就拍他胳膊一下,力道不重。 陈玉树说:“不是还有几只野鸽子,带过去两只。” 方惠兰拍完那一下,手还放在他的胳膊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抬起眼看他。 “就两只野鸽子吗?”她问。 陈玉树想了一下,回答:“那再带两瓶罐头。” “也行。”方惠兰看他一眼,嘴角弯起来,“你去收拾,咱们下午去给勤姐帮忙。” 陈玉树:“好。” 他转身走进厨房,把柜子里的罐头拿出来两瓶,等下午起床的时候,又去装了两只鸽子在里面。 方惠兰站在镜子前梳头发,陈玉树收拾完,她还没编好辫子,他也没催,靠着门框,目光落在她微垂的睫毛上。 “你收拾好了。”方惠兰撇了眼他手里的帘子,她捏着头发,开始编辫子,手上动作加快。 “不着急。”陈玉树提醒她。 方惠兰的手指在辫子里穿梭,动作很快,一侧的辫子结束,就开始另一侧。 陈玉树还靠在门框上,目光聚焦她身上。 方惠兰把辫子带上发绳,拢到耳朵后面,“好了。”她拍了拍手,对着镜子左右看看,又整理了下额前的碎发。 她扭脸看向陈玉树,“怎么样。” 陈玉树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两秒,“好看。” 方惠兰这才从镜子前离开,陈玉树拎着篮子走在她身旁,隔着一臂的距离。 李勤家就几步路距离,到了后,李勤正在院子里择菜,还有个腹部微隆的小孙在帮忙。 看到他们过来,笑着站起来:“哎呦,这么早就过来啊。” 她看向一旁的陈玉树,对着方惠兰,打趣道:“陈团长这是心疼媳妇也来帮忙啊?” 方惠兰把篮子塞给她,哼声道:“不是你来叫的我们吗?” 李勤也是见过不少次,他们家陈玉树干家务活的模样,也就没多少,掀开篮子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得,你这东西送的好。”李勤拎着鸽子的腿,“那就劳烦陈团长处理了。” 陈玉树接过东西往水池边走,方惠兰看了看院子的格局,和她们家差不多,问李勤:“我做什么啊?” “你择菜吧。”李勤分给她一大盆子菜,说:“别的你也做不来。” 方惠兰不满地啧了声,蹲在盆子旁开始择菜。 “来了啊。”小孙腼腆的笑了一下,跟她打招呼。 方惠兰点头嗯了一声,开始择菜。 李勤站在那,目光在院子里帮忙的几人身上来回扫,嘴角弯着。 方惠兰低头择菜,腿后有东西碰了下,余光里,有人搬来椅子,她抬了抬腿,椅子放好位置。 陈玉树拎着鸽子坐在她旁边。 方惠兰目光扫过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又收回目光,继续择菜, 陈玉树:“放那我来弄。” 方惠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左右看了看,没找到抹布,她伸手去掏陈玉树的手绢。 她的指尖隔着布料触到陈玉树胸口,摸到那叠的方正的边缘,捏住一角抽出来,浅灰色的手绢在她的手上擦着。 方惠兰靠在椅背上,捏着手绢把玩。陈玉树处理好鸽子,就开始择菜,他做事认真,动作也麻利。 一旁的小孙和李勤看到了,相视一笑。 晚上的饭菜很丰盛,有鸡有鱼,还有猪肉,个个都是硬菜。 除了方惠兰夫妻俩,还有小孙和她男人跟孩子。方惠兰注意到,除了小孙肚子里那个,那些孩子有男有女,还都只间隔一岁。 六七个孩子吃饭像在争抢,桌上的菜夹得飞快。 方惠兰皱起眉,目光在小孙和那几个孩子之间扫了一下,又落回自己面前的碗里。 陈玉树给她的碗 里夹了很多菜,等他筷子再落下时,方惠兰小声说:“可以了。” 李勤看到,笑着说:“还是陈团长疼媳妇啊,看看小方的碗。” 桌子上的目光都移过来,带着善意的笑意。 方惠兰的耳尖发烫,放在桌下的手,拍了下陈玉树的腿。 陈玉树放下筷子,端起水喝了一口,像是在承接那些投来的目光。 夫妻俩也没有太大的反应,李勤笑呵呵地把话题带开,“来来来,吃菜吃菜。鱼凉了就腥了,都别客气啊。” 众人重新动筷,话题转移到别的家常。 方惠兰低着吃了口碗里的菜,余光里,陈玉树夹着菜的筷子,到她跟前停顿了下,才落进自己碗里。 饭后,小孙带着孩子先回去了。 方惠兰坐在桌边没有立刻起身,看着小孙的背影消失在院中,她男人拎着东西跟在后面。 方惠兰侧头看了眼李勤,她刚把碗放进厨房,出来跟她说:“小孙想把孩子生下来给我养。” 李勤拉着椅子坐下,声音平静,“我和老张已经四十了,还是怀不上。” 方惠兰没说话,她看到李勤的目光望向在喝茶的老张身上。 她听到李勤说:“他们家要把他大伯家的孩子记在老张身上,开口要两千块。我们是没孩子,可也没有这么多钱去给他们。” 李勤的声音平静地有些异常,只是捏着抹布的手,用了力气,手背上的青筋凸起蜿蜒。 方惠兰的目光在李勤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李勤说:“两千块不少,是老张的五年工资。小孙的孩子太多,肚子这个生下来,也养不起。” “两千是不少。”方惠兰开口,声音低下去,“你需要借钱还是?” 方惠兰手里有钱,但她不会借给李勤太多。 李勤笑了下,笑容讽刺:“他想要个有老张家血脉的孩子。他大伯那种人,孩子记我们名下还只是开始,往后要钱的理由也多了。小孙的孩子我也不想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往后孩子大了肯定也知道。该问谁叫娘,孩子心里又什么感觉。” 李勤的声音落下去后,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风从屋檐下穿过,吹动她院子里的桃树。 方惠兰看着李勤,“那你怎么想的?” 李勤低下头,手背上的皮松垮皱褶,她已经不再年轻,孩子也很难怀上。 她沉默着,许久没说话。 方惠兰等着她开口,看到她的脸上闪过悲痛,但却浓浓恨意掩盖。 李勤的眼角有泪:“我有过一个孩子,是个成型的孩子。” 方惠兰震惊,抬起头看她。 风又吹起来了,吹进屋内,把她额前的头发吹的飘起来。 李勤笑容苦涩,“从那之后,我就伤了身子,很难再怀上。” 方惠兰的呼吸停了一瞬,她不知道说些什么去安慰她。李勤此刻的悲伤,说再多在安慰不了她心中的苦。 那是一个成型的胎儿,每每想起来李勤该有多难受。 方惠兰把手搭在她手背上,很轻微地拍了拍。 李勤低下头,腰了弯了许多,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那时候我刚嫁进他们家,结婚不过几天,他就去部队了,一去就是几年。孩子是刚结的时候怀上的,六个月了,说没就没了。” 说到最后,李勤的声音颤抖起来。 方惠兰轻轻握着她的手,“勤姐。” 李勤闭了闭眼,她控制不住情绪,失声痛哭起来。 24. 锁门 她的哭声很轻,在压抑,在克制情绪。 在夜的的风中渐渐低下去。 方惠兰握着她手,安静地陪着她。 过了一会儿,李勤在肩膀蹭抹掉眼泪,声音沙哑,“我就是憋的太久,你别往心里去,这事早过去了。” 方惠兰点头,“没事的。” 李勤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她知道方惠兰嘴很严,才把这件憋了十几年的委屈,找到倾诉的人。 她松开方惠兰,“你们回去吧,时候不早了。” 方惠兰没有多说什么,“那你早点休息。”她走了两步,又回头,“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李勤笑了下,这次的笑容看着轻松很多,像是卸下沉重的负担。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方惠兰走到院子里,陈玉树跟着起来,他们走在路上,手电打在地上,光影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方惠兰打着手电,陈玉树锁门,院子的青石板路上,影子重叠在大部分。 “你有多少钱啊,陈玉树。”方惠兰忽然问。 陈玉树想了下,回答:“差不多一万多,存款单和钱都在盒子里放着。” 方惠兰讶然:“不少啊。” 陈玉树:“从工作到现在基本上都没用,平时还有家里的补贴。结婚也都是家里出的,我的钱都在存折里。” 陈母生怕他饿着吃不饱,除了寄钱,还寄吃的用的穿的,他甚至不需要支出,所以工作的钱都存下来了。 方惠兰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他一眼,视线又收回。 陈玉树:“你有需要就直接拿,都在里面。” “嗯。”方惠兰抬脚进门槛,心里惦记着她的小金库,具体多少钱,她是谁也不能说的。 进了屋,陈玉树就把铁盒子拿出来,从里面掏出存款单,递给方惠兰。 她接过存款单,低头扫了一眼,纸张边缘有些泛黄,边角压的平整。 方惠兰的目光在数字上停了一下。 那是一万三千块,他十年的工资,但未免太多了些。 她又想到陈玉树的家里,就也没说什么,捏着单子,指腹在边缘轻轻摩挲一下。 “你也不藏起来吗?”她问陈玉树。 陈玉树挑眉:“家里就你和我,为什么要藏。” 他的语气自然又理所当然。 方惠兰移开眼,有些不自在的说:“单子还是藏起来好。” 她拿着铁盒子的钱数了数,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小一千块。 方惠兰收回手,她转过身,陈玉树把一叠一叠整理好的钱摆好,光线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阴影。 “过几天买自行车,你有票没。” 陈玉树从盒子里找出一张自行车票,给她,“有。” 他接着又拿出一张工业票出来。 是一张收音机的票。 加上缝纫机和自行车,凑齐了三转一响。 方惠兰笑起来,说:“这是彩礼吧,你怎么现在才拿出来啊,还弄了两份。” 陈玉树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把票给她,说:“这是我给你的。” 除了家里准备的一份,他自己也凑齐了票,但当时回去的时候,票还差一张收音机的,所以只能等到现在。 方惠兰也没那么在意,“那我就收下你的彩礼了。” 她抬眸看向陈玉树,嘴角弯着。 称呼他为:“小陈同志。” 陈玉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也染起笑意,黑眸清亮,卧蚕精致,笑起来时,含着似水柔情,让她忍不住沉溺。 他盯着方惠兰:“嗯。” 方惠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几瞬,她垂下眼,把票收起来,耳尖逐渐攀起热度。 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实在灼人。 “小陈同志。”她开口,眼神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刻意不去看他。方惠兰清了清嗓子,命令他:“不准再盯着我看了。” “好。”他温声道好。 注视的眼神却没移开半分,反倒有增升的趋势。 方惠兰挺直身体,瞪向他,却也正好落入他那毫不掩饰,能将人溺毙地情意。 四目相对,气氛逐渐升温。 暧昧在此刻的具象明显。 心跳与呼吸似暂停似加速。 唇与唇的触碰,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 陈玉树的手停留在她的后颈,额头相贴,鼻息间的呼吸分不清彼此。 缠绵的气息越演越烈。 方惠兰手放在他劲瘦的腰间,不轻不重地揉捏着,手心的下肌肉紧绷。 唇齿间的滚烫,让男人的喉结不停滚动。 屋内静极了。 方惠兰睁开眼,看到他冷硬地脸上浮起薄红,不满与她的浅尝辄止,脸贴着她下压,勾着她的舌尖也缠紧。 有种要将她缠为一体的错觉。 方惠兰的舌根吃痛,不满地后退,他却追着贴近。 他几乎整个人贴在她身上,扣在后颈的指腹温热,却没用什么力气。 方惠兰的视线落在他泛红的耳廓,她抬手碰了碰,陈玉树的呼吸暑假急促。 身体跟着微不可查的颤抖一下。 方惠兰勾唇,指尖沿着他的耳廓,一点点缓缓下滑。她能感受到他的震颤,再慢慢加深,随着她指尖的轨迹。 指腹抚上陈玉树凸起的喉结,因为她的触碰,喉结上下滚了滚,像在贪恋。 方惠兰手搭上他的肩,停止了触碰。陈玉树含着她的唇,声音带着一层未曾平复的沙哑,“嗯?” 陈玉树带着她的手,贴在他的脸上,蹭了蹭。 这个动作,很像方惠兰大伯母以前养的小狗。摸了他一下,觉得不够,还求着你继续摸,就是去蹭你。 方惠兰心口软了一下,触碰继续,进入更深层的位置…… 翻涌的贪婪在黑夜肆意燃烧。 严丝合缝的亲密,毫无阻隔。 脆弱与坚硬。 贪婪的人总是想要更多,夜更长,他却希望时间再慢一些,再慢一些。 陈玉树一遍一遍听着她的那句。 “小陈同志。” 称呼的转变,情绪也来的更急促。 …… 方惠兰迷迷糊糊醒来,身体上还带着阵阵余韵。 她抽出胳膊,去推身侧压着的陈玉树,“重死了。” 陈玉树挺了挺腰,闭着眼又开始。 方惠兰的奇怪也有了明镜,脸涨通红,手换了方向,落在他的脸上 。 “啪!” 一巴掌打醒了陈玉树。 他睁开眼,低头就去蹭方惠兰的念头,“怎么了。” 陈玉树嗓音低低地,说不出的缱绻旖旎。 他新长出的青色胡茬,蹭在肩头酥酥痒痒。 方惠兰只心软一秒,毫不留情推开肩头的脑袋。 “起开,陈玉树。”她气哄哄地。 看窗外的透光还暗着,估计还没天亮,觉也没好,身侧的人又黏上来。 方惠兰皱着眉,再次推他贴上来的腰身,带着警告语气,“别再挤我了,陈玉树。” 陈玉树身体没再挤她,黑乎乎的脑袋靠过去,把脸贴在她的肩头。 “我没挤了。”他说。 潮热的呼吸喷洒在肩头。 方惠兰缩了缩肩膀,侧头看眼男人,扯上关系下唇角,无奈随他去了。 她歪着脑袋继续睡,等再醒来的时候,有些落枕。 方惠兰歪着脖子,从床上坐起来。 她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多了,昨晚折腾的太久,浑身酸软没有力气。 方惠兰歪着脖子打哈欠,穿衣服时,脖子扯到疼得她皱起眉。 放纵的后果就是,本就不能适应的地方此刻很不舒适。 方惠兰慢吞吞地从床上下来,她搬了个椅子,坐在院子里洗漱。 没一会儿,陈玉树就拎着食堂的饭菜回来,挺括的身板,面上神采奕奕。 再对比歪着脖子的方惠兰。 她扭脸瞪着某人,“把另一条被子拿出来,各睡各的。” 陈玉树忙拎着饭菜凑过去,关切地问她:“落枕了是不是。” 说着,把饭盒搁在地上,搓热掌心抚上她的颈窝,稍微用了些力气按着。 “我不是故意挤你的。”他低声哄着。 方惠兰脸彻底扭过去。 陈玉树循序渐进,指腹落在她别着的筋周围摁着,再移到中心位置,用了些她感受不到疼的力气。 又酸又麻的感觉,充斥着她的脖子。 但能瞬间感觉到缓解了一些。 方惠兰脸扭过来,说:“你再用点力气。” 她咬着牙,等着陈玉树用力。 他有观察着方惠兰的承受力度,依旧不敢太用力,揉按着她的脖子。 方惠兰顺势侧身靠在椅背上,闭眼享受。 李勤再来时,又是很不巧的,撞见夫妻俩亲昵。 她啧啧两声,在心理感概,实在想不到在外冷硬的陈团长,在家里是如此贴心伺候啊。 开门的动静不大,但足以让他们同时扭过脸去看。 方惠兰见是李勤,对陈玉树说:“你先进屋去。” 陈玉树拎着饭菜,进屋去了。 李勤打转的眼神落在一直歪着脖子,靠在那方惠兰身上,说:“你这是落枕了啊,陈团长帮你按摩呢。” 方惠兰靠在那点头,她脖子压在椅背上面,姿势别扭。 “那我来的可又不是时候。”李勤笑了下,她指着大门,说:“下次你们插着大门,这样就没人打扰。” 李勤给她出主意,但没经过大脑思考。 方惠兰斜她一眼,没好气地开口:“大白天锁门,传出去该叫人乱想了。” 25. 怀孕 李勤的笑声很大,落在院子里。 方惠兰被她笑的脸热,不满地瞪她:“勤姐。” 李勤抱着腹,笑意还在嘴角,“不笑了,不笑了。” 她抬了抬下巴,“看你们小年轻腻歪可真有意思。” “好话赖话啊?”方惠兰也往堂屋看了眼,男人的身影立在桌前,摆着碗筷。 “当然是好话啊。”李勤笑着,目光艳羡,“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们的感情真好。” 她说着,结果陈玉树放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方惠兰偏过头,脖子还在酸着,伸手揉了揉。 陈玉树抿着唇,抬起手,又收回转身。 李勤等他进屋,才压低声音,“我又想了一夜,小孙的孩子我不准备养。他大伯家的,我也不想粘。” 方惠兰问她:“考虑好了?” “嗯。”李勤说:“我原也没想过抱养孩子,我又不是一点能生的机会也没有,万一哪天真的来了。那原来的孩子怎么办?我不能保证我不偏心,还是不要抱养了。” 她是这么想的,可也知道,老张心里是很看重血缘关系的。 李勤的眉心间挂起烦忧,看着方惠兰,欲言又止。 方惠兰:“怎么了?” 李勤有些犹豫的开口,“老张是个孝子,家里也想让他把大伯家的抱来养,毕竟有血缘关系。” 闻言,方惠兰冷嗤,“歹竹能出好笋?” 李勤的顾虑就在孩子大伯一家太奸诈阴险。她毫不客气地问李勤,“你能保证孩子将来跟你们一条心吗?” 是人都会有私心,陪伴一生的夫妻都尚且不能心贴心地刨开看,何况其他的关系。 方惠兰的话落下去后,院子里安静了会儿。 李勤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又松开,说:“你说的对,我也就是顾虑这个。”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方惠兰身上,说:“他们老张家,一直觉得是我当初掉孩子的缘故。他大伯为了让孩子抱过来,做了多少丧良心事,还时不时给老张写信,说我断了老张的后。” 方惠兰侧眼,“这种事,不是小事。” 她的意思很直白,养孩子不是一个小事,他大伯一家很有可能是冲着夫妻俩吃绝户去的。 李勤沉默了,她再次开口,声音很愧疚,“可我这样太亏欠老张了,如果不是我,可能他会有一个孩子。” “为什么是你亏欠他?”方惠兰拧眉,“抛开其他的不说,孩子没了是你故意的?不是。要说亏欠,应该是他们家亏欠你,掉了孩子没有照顾好你,才会有亏损,难要孩子。” 方惠兰不是不懂一点生育,也知道小月子很重要。怀孕本就辛苦,何况李勤是在月份大的时候,受得痛苦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她的话像激流冲进李勤的以往的思想,瞬间醍醐灌顶。 对啊。李勤的孩子是怎么没的,是被他们老张家搓磨没的。是月子里也仍然被搓磨,所以才这么多年甚少和他们联系。 是他们欠老张和她一个孩子。 方惠兰看到她低着头,弯着的肩膀,从自我怀疑到抬起头,眼神坚定了。 李勤朝她笑了下,眼眶不知何时红的,泪水在打转,她张嘴,泪比话先落下。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啊。我每次,每次看到老张看着别人家的孩子,眼底的那抹失望。我的心就跟有人在里面剜了个口子一样疼。” 方惠兰捏了下酸麻的脖子,听着她继续说。 李勤的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说到后面,她拉着方惠兰的手,“谢谢你跟我说这个,谢谢你。” 方惠兰被她拉住的手蜷了蜷,她调整着姿势,有些无所谓的说:“谢什么谢,跟我还客气上了你。” “真要道谢,给我们做点臊子。”她冲李勤眨眼。 李勤被她逗笑,笑意冲散了眼底泪光,她拎着衣袖抹去眼泪,“好,想吃什么臊子,姐都给你做。” “野菜饺子,菌子馅的饺子和臊子,还有豆腐的。” 方惠兰一点也不客气,李勤的手艺好,外面饭店吃不到美味。 “行,姐给你做。”李勤抬袖抹去脸上的泪,站起身,“我回去了,你们吃饭吧。” 她来的急,离开的时候步子也急,背影看起来更松快了。 李勤顺带关上门,朝里面喊道:“陈团长,走了啊。” 陈玉树走到院子,看了眼关着的门,“不留下吃饭吗?” “不用。”方惠兰摆摆手,手心朝向他,“扶我起来,不想走路。” 陈玉树在她面前蹲下去,修长笔直的腿屈着,大腿肌肉轮廓明显。长臂如铁钳般结实有力,托着她的腿很稳。 方惠兰圈住他的脖颈,一抬头,撞进男人深黑浓墨的眸中。 手指在他颈侧微微屈起,她凑近男人的眼睛,弯弯唇。人在笑着,声音是冷的,“摔到我,跟你没完。” 陈玉树睫毛颤动,托着她腿的手臂向上掂,仿佛在通过这个动作告诉她,摔不了。 方惠兰哼声道:“显着你了。” 下午,陈玉树去团里,屋里又剩方惠兰自己。 她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儿,拿着书刚起来,门外有人敲门。 打开门一看,是五六个小姑娘,约摸着才十几岁,她们站在门口,“是陈团长家吗?” 她背着一个大背篓,手里还提着个用草绳穿起来的肉,挺大一块儿。 “你们是?”方惠兰皱起眉,脑子里飞速闪过家属院的大部分人,却没有能对上的脸。 “这个给你们。”她说:“我叫大丫,那天在山上碰见野猪,是陈团长救了我们。这个野猪也有他的一份儿,其他的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其他几个小姑娘,也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方惠兰,都是一大块黑乎乎地肉,还有一些菜和菌子。 方惠兰目光在那些东西停留一瞬,又落回她们脸上。 她还没开口,大丫先开口:“东西是有点少,也是我们五个能凑出来的最多的了。我们以后每周都会去山里挖菜送过来的。” 她看着方惠兰,黝黑的脸上,写满认真。 方惠兰侧开身子,“先进屋吧。” 大丫连忙把东西拿进屋,搁在桌子上,几个姑娘,都把东西放一起,然后站在那。 方惠兰慢悠悠走到最后,问她们,“喝茶还是水?” “不麻烦了。”大丫扭头看向其他几个人,都摆着说不喝。 方惠兰给自己倒杯茶,喝了一口,看向桌子上的东西,皱着眉问:“野猪肉好吃吗?” 屋内有股独属于野猪的腥臊味,即使腌制过,味道也压不下去。 她们拿来的还都是肥的部位。 大丫愣了下,显然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肉没有不好吃的。” 方惠兰腹中翻涌两下,她抬手在鼻尖挥了挥,肥膘厚实的猪肉散发的味道难以忍受。 她眉心拧得更紧:“肉你们留两块放这,其他的拿回去吧,野菜和菌子留 下就行。” 她不是不吃肉,只是这味道太难闻。何况天气也在逐渐升温,放时间久了会臭。 大丫看出她对野猪肉没多少兴趣,不像村里的人,听见她们弄死了一头野猪,两眼放光的模样。 眼前的女人,模样好看,一看就是城里人,不,比她去镇上看到的城里人还要好看。 她不吃野猪肉,地主家的小姐也不爱吃这个,说有股味道。可她比地主的小姐还要傲,仰着下巴看人,仿佛什么也看不上。 大丫伸手把桌子上的肉拎起五块,就留了两块,她看着方惠兰,问她:“你喜欢吃什么肉?” 她的眼神拘谨,却想得到一个答案。 方惠兰喜欢吃什么,她爱吃鱼,爱吃新鲜时令的鱼,可她不能告诉这几个姑娘。 “你们手里有钱和票买肉?”她反问大丫。 大丫明显怔愣,她垂下眼,“没有。” 方惠兰:“这肉是你们要送的。还是家里人让你们送的?” “我们自己。” 大丫说完后,有些犹豫的开口:“我们没跟家里人说,这野猪是陈团长杀死的。” 她说完,其他几个姑娘都低下头去。 方惠兰点头,没有去猜测是何原因,直接说:“那这肉你们拿回去吧,我们吃不惯。” 她本来是想留两块给蒋莉他们带去。但想到家里人可能跟她一样,也吃不惯。 况且这肉是她们自己的那一份,给她也是浪费。 有个姑娘震惊:“你不喜欢吃肉?” “嗯。”方惠兰端着茶杯,用茶叶味压住猪臊味,她说:“我也不会做,给我们也是浪费。” 几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像是怀疑,也很奇怪。奇怪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不爱吃肉的人,她们一年到头也不一定能吃上几次的东西。 大丫深吸一口气,说:“那野菜是早上刚挖的,菌子也是新鲜的,这个可以收下吗。” “那谢谢了。”方惠兰弯唇。 她笑着,让几个人也没有那么紧绷着。脸上也扬起笑容。 方惠兰让她们把肉装进背篓,再放到院子里。 她一个人挺无聊,准备留她们坐下喝杯茶。 大丫照做,还带着她们去外面把手洗了一下。 方惠兰把前后两个门打开散味。 大丫甩了甩手上的水,一个小姑娘凑她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大丫眼神古怪的看着方惠兰。 方惠兰手里捏着茶叶,低着头闻。 那小姑娘走过来,“姐姐,你是不是怀孕了。” 她的眼神落在方惠兰的肚子,说:“那野菜里面有几样,怀孕的人不能吃,对孩子不好。” 像一盆冷水泼头而下,方惠兰的身体僵硬。她的手顿住,正捻起手心的茶叶,指尖停在半空。 几片干枯的茶叶在她指腹散开。 “你这是什么茶。”小姑娘睁着眼睛,透着关心,“大大叔说,你们要少喝茶的。” “没有怀孕。”方惠兰垂眼。 “可是你闻不了肉味,味道大的东西,姐姐你难受。” 方惠兰收拢掌心的茶叶,身体很轻微的抖动一下。 她的反应不是欢喜。 大丫看出来了,上前一把拉住那个女孩,“小五,你再去洗边手。” 大丫扯着叫小五的去压水井那,临走前,她扭过头。 方惠兰站在那,微风吹起她的发丝,她喘不上气。手捂住胸口,竭力地呼吸。 26. 医院 陈玉树是在傍晚打了饭回来。,家里黑漆漆地,连灯也没开,院子里也没见人。 他脚步快了些走进堂屋,打开灯,暖光的光瞬间照亮。桌子上摆着茶壶,和待客的茶杯,还放着菌子和青菜。 是谁来过了? 陈玉树低声喊,“阿兰。” 没人回应,他的眉轻皱起,接着道:“阿兰。” 依旧没回应。 陈玉树的心跳快起来,他把装着饭菜提兜随着搁在桌子上,推开关着的屋门。 堂屋的暖光照进里屋,床上的被子微微凸起,她在躺着。 方惠兰没睡,睁着眼发呆。她看到陈玉树坐在她旁边,仰起脸,声音有些哑:“你怎么回来了?”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被子在肩头滑落。 “哪里不舒服?”陈玉树抬起手,碰上她的额头,不烫,他又道:“饿不饿。” 方惠兰摇头,抬起手腕看眼时间,“呀。” “都这个点了啊。” 方惠兰掀开被子,目光落在他身后那扇被光照亮的门框边缘。 “嗯。”陈玉树抬手撩起她脸前的头发,“吃饭吧,今天食堂包了饺子。” 方惠兰没动,她抬眸看陈玉树,他在昏黄灯下坐着,肩膀放松,侧脸轮廓柔和。 “我那个好久没来。” 她说完,陈玉树明显愣住,“什么没来,要去接吗?” 方惠兰看他这副认真思索的模样,原本要说的话忽然被堵住。 她朝陈玉树投去一记白眼,“你说什么没来?” 她声音不高,陈玉树垂下眸,又抬起。 他也反应过来,握上方惠兰的手。心里估算下日子,嗓音微颤:“那明天去医院检查一下。” 方惠兰低头,“万一不是呢?” “那我再努努力。”他说。 “下流。”方惠兰在他手臂捶两下,抬起眼时,却发现男人的脸上有泪,泪痕还没干,微反着光。 她微诧,“陈玉树,你怎么了?” 陈玉树没有回答,他别开脸,不想方惠兰让看到他此刻的模样。 “没事。”他说完,顿了一下,又像是在确认,重复了一遍“没事。” 鸦黑的长睫低垂,还带着被泪打湿的潮意。 方惠兰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你不问我想不想要孩子么?” 她叹了口气,屈膝捧着脸,“我都没准备好。孩子要是真来了,怎么办啊。我还不会做妈妈,怎么办啊。” “我什么都不会,陈玉树,怎么办啊。” 方惠兰是从少女突然过渡到妻子角色,甚至都没开始扮演,直接又到了妈妈的角色。 她的话落在陈玉树耳边,他没有立刻回答。而在认真思考,对于这个孩子的到来,他需要做好什么准备。 片刻后,陈玉树才开口:“你什么都不用管,其他的我会安排好。孩子是孩子,你是你,妈妈只是一个称呼。” 他的话说完,自己都怔愣了。 对于那句妈妈只是一个称呼。 方惠兰侧过脸,淡淡道:“那爸爸也是一个称呼,我还可以给她换。”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玉树说。 方惠兰不听,捂着耳朵下床,陈玉树从后面揽腰抱住她。 她的脚停在半空,然后又放了下来,低头看了眼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 “松开。” “不松。” 方惠兰侧过头,他的下巴也搁在她肩上,目光落在他脸上,“我饿了,要去吃饭。”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玉树手臂紧了紧,声音闷闷地,“我没有不喜欢孩子,也没有那个意思。” 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正透过布料传到她后背,沿着她脊椎的弧度慢慢扩散。 方惠兰低头看看眼腰间的手臂,然后拍了一下,说:“那我也要去吃饭。” 陈玉树沉默了一下,圈着她腰的手松开了些。接着弯腰,将人很横抱起来。 “我抱你去吃。”他说。 方惠兰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腾空了。她下意识圈住男人的脖子,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稳当被抱着走了。 她看着陈玉树,腾出一只手,落在他饱满的胸肌上,狠狠拧了一把。 “让你再搞突然。” 陈玉树吃痛的皱起脸,脸上是明晃晃的笑意。 人逢喜事精神爽,第二天一大早,陈玉树就醒了,旁边的方惠兰还在睡。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起床。先去打报告请假,又去后勤要了车。 等到九点多的时候,方惠兰醒了,她伸着懒腰,看着窗边桌子旁的人。 她问:“几点。” “不急。”陈玉树低头看了眼时间,“你再睡会起也不晚。” 方惠兰没那么困,直接坐了起来。她声音还带着惺忪睡意,说:“不睡了。” 陈玉树已经走过来,把她的衣服拿在手里,动作自然地帮她穿上。 “我给你冲了点麦乳精,还煮了两个鸡蛋。” 方惠兰被他穿过几次衣服,伸着手任他把衣服穿好,扣子一颗一颗系好。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不急不缓。 方惠兰眨了眨眼,说:“我想吃包子。” “什么馅儿的?”陈玉树整理了下她的衣领,又弯下腰给她穿鞋。 方惠兰想了想,说:“肉包子素包子都想吃。” 她说完,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腹中的馋虫被勾起,勾得心痒痒。 方惠兰站直身体,“我现在就想要吃到。” 这让陈玉树有些为难,包子只能去镇上和县里买,路程还要一会儿。 方惠兰洗漱完,看向陈玉树,眨眨眼。 陈玉树站在桌边,拎着小背包。里面装着麦乳精和鸡蛋。他沉默了一秒,说:“先去镇上给你买。” 方惠兰头垂了下,“好吧。” 陈玉树掏出鸡蛋,“先吃这个垫垫?” “不要。”方惠兰摆手拒绝,她掀开帘子,回头看了眼举着鸡蛋的陈玉树,催促他:“赶紧走,去买包子。” 陈玉树你两步跟上去,把门锁上。 吉普车在家门路口停着,过去时,要经过田芬芬家,他们家的大门还在紧闭着。 方惠兰多看了两眼,继续往前走。 等到镇上,已经快十点,卖包子的差不多都关门了。 陈玉树开着车,快把镇上绕了个遍。 方惠兰看着车两旁,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她侧头看陈玉树,“你说来镇上买的。” 陈玉树的眼睛也在盯着,实在找不到一家开着的包子铺。 他顿了一下,“先吃点别的垫垫行吗?” 方惠兰没说话,直接扭过脸表达态度。 陈玉树开着车继续找,终于在一家营业的铺子停下。门口挂着截半旧白布帘,帘子内的焦香味往外散。 他把车停好,偏过头看方惠兰一眼,“我下去看看。” 方惠兰顺着他的 目光看过去,也跟着下去了。味道闻着很香,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她退后两步,看向木板招牌,卖烧饼的。 老板是一个三十多的女同志,她正把馅料往面团里包,在压扁,放进锅炉里。 她手边一个很大的扁筐子,金黄的烧饼看着酥脆。 陈玉树问她:“这个行吗?” 方惠兰点头,“同志,这个什么馅儿的烧饼啊。” 那女人手上还在包,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有荠菜,菌子,婆婆丁,干豆角。妹子尝一个不,味道可好了。我放了猪油,香得嘞。” “要三个。”方惠兰舔了舔唇,看陈玉树:“你要几个?” 陈玉树:“拿十个吧。” 他觉得方惠兰明天也会想吃,又问老板:“你这早上几点开门?” “六七点,咋的了小兄弟。” 陈玉树:“就问问。”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方惠兰那边吃上了刚炕好的烧饼,她吹了两口,迫不及待咬上去。 虽然很烫,但味道说不出的鲜美,饼皮咸香焦脆,馅料汁水丰富,还带着回甘。 方惠兰眼睛亮起来,“好吃。” 等到县里,已经中午了十二点,陈玉树把车停在国营饭店门口。 方惠兰吃了两个烧饼,不算饿。她靠在驾驶座,手搭在膝盖上,“你去吃吧。” 陈玉树也吃了几个烧饼,他偏头看眼方惠兰,就提议,“那先去医院。” “嗯。” 吉普车又开到医院停下。 两人下了车,阳光落在医院门口台阶上。 方惠兰走在前面,上完台阶,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天,光刺得眼睛睁不开。 方惠兰轻呼口气,继续往里面走。 值班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同志,穿着老式白褂子,人看着很严肃。 见她进来后,问了几个问题,又让她去隔壁房间检查。 整个流程很快,方惠兰走进去的时候,陈玉树就站在走廊里,视线跟随着她移动,定格在那扇关上的门。 过了一会儿。方惠兰打开门,从里面出来。 她对站着的陈玉树说:“结果要等一会儿。” 陈玉树点头,“那是坐在这等,还是去走走?” 方惠兰站在走廊中间,目光在长廊尽头的长木凳停留一瞬,“下去走走吧。” 她往楼梯那边走,陈玉树跟在她身旁,与她错开半寸距离,走在侧前方。 可能是午饭时间,医院的后院比前院安静的多。几棵老槐树轻轻晃动着翠绿枝叶,在地上投出细碎光影。 方惠兰站在树前,目光落在树顶。 “我有点害怕,陈玉树。”她说。 陈玉树走上前,宽厚的手掌揽住他的肩膀,低声说:“我在。” 方惠兰扭头,可能是太阳刺眼的缘故,陈玉树的五官模糊,她看不清楚。 方惠兰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眯起眼,又眨了一下,说:“可我看不清你,陈玉树。” 方惠兰说完,眼睛又眨了眨。她侧着脸,目光落在他那模糊的轮廓。 陈玉树后退了两步,问她:“能看清了吗?” 他说着,换了个方向,让光线全落在他身上。 陈玉树问:“能看清吗?” 方惠兰的视野里,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他肩膀的弧度,五官线条,眉骨走向,一一清晰落在眼中。 “看清了。”她回答。 27. 出事 确认怀孕了。 方惠兰从诊室走出来时,手里捏着一张检查单。 陈玉树就站在门口,门开的瞬间,他就凑过去。 方惠兰对上他的目光,把纸递过去,“有了。” 她看着陈玉树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中。这个孩子选择他们,应该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方惠兰伸手摸上自己的小腹,觉得很神奇。和平时毫无区别的腹中,现在里面住着小宝宝。 回去路上,陈玉树时不时盯着她看。 方惠兰打了个哈欠,又瞥见他的眼神,翻他一眼,说:“看路。” 陈玉树忙把头扭过去,问她:“你说要不要去和妈她们说一声。” 回去的时候,正好也经过那地方。 方惠兰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树木,土路两旁的作物也在微微随风晃动。 她把手搭在小幅上,隔着布料什么也感受不到,手指却微微收拢一下。 方惠兰沉默一下,“也行。” 陈玉树“嗯”一声,再走到颠簸路时,车速放慢很多,眼睛紧紧盯着前方。 车身在经过土坑难免不会晃动,他看着前方,问她:“会难受吗?” “不难受。” 吉普车沿着土路行驶了十几分钟,往另一条路拐进去,往农场方向去。 院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声。 方惠兰跨过门槛,目光落在院子里低矮的房舍上。 房子比在外面看到的更破旧,屋檐下的木梁已经被风雨侵蚀地痕迹浓重。 蒋莉走在前面,拿着钥匙开了门锁,推开一扇门,“进来看看吧。” 方惠兰跟着她进去,屋子不大,靠墙的炕占了屋内的大半空间。 “坐啊。”蒋莉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她,“怎么样,是不是还不错。” 方惠兰没说话,把水搁在一边。 蒋莉接着道:“这算可以了,农场里还有宿舍。也亏得陈玉树托关系,我们还能有单独的房间。” 方惠兰坐在炕沿上,手掌贴在炕席上,粗粝的触感沿着她掌心渗进去。她抬头望了望木梁,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方惠兰垂下眼:“是不错。” 蒋莉轻叹一声,问她:“你呢?还能适应吗?” “不太能。”方惠兰摇头,她依旧不能适应没有冲水的厕所,洗澡也不方便,房间里的灯也不够亮,也没有柔软的沙发。 蒋莉伸出手,抱了下她。 方惠兰又闻到了熟悉香味,令她安心的味道。眼眶湿润着,她努力憋住,说:“妈妈,我很多次醒来,都希望这是一场梦。” 蒋莉摸摸她的头发,“傻孩子。” 她端详着女儿方惠兰,一点一点用眼神描绘。 “瘦了。”蒋莉心疼的说。 方惠兰仰起脸,指腹抹去眼角的泪水,对她说:“你也瘦了。” 蒋莉手上布着许多细小口子,人瘦了一大圈,她看着也委实心疼。 “我在这挺充实的。”蒋莉笑着安慰她说,“来这每天都有事做,挺好的。” 方惠兰抿起唇,翘着的脚晃了下。她的目光在蒋莉脸上停留一瞬。 “我怀孕了。”方惠兰说。 蒋莉手停在方惠兰头发上,动作像是被按住暂停键。 方惠兰感觉到那几根手指在头发上顿了顿,然后慢慢滑落在她肩膀上。 蒋莉问:“什么时候的事。” 方惠兰:“刚检查完。” 蒋莉握着她的手,眉心紧锁着,过了将近一分钟,她看着方惠兰。 问她:“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方惠兰探头看了眼门外和战友交谈的陈玉树,她说:“不知道。” “最开始,我是不想要的。可又觉得孩子在我的肚子里,她是我的孩子。” 方惠兰的脸上从迷茫到确定,她自己也有了答案。 蒋莉握着她手的指尖微蜷起,叹了口气,说:“我其实不赞成你现在要孩子的。” 她继续道:“你和陈玉树的感情太浅,孩子这时候来,对你们是有影响的。他人是看着不错,可养孩子不是那么简单的,你会很辛苦的,锦珺。” 锦珺是小名,后来因为方家的行辈,改为小名,另起名为方惠兰。 方惠兰的睫毛颤了下,蒋莉很久没这么叫过她了。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蒋莉手背,“妈妈,我不怕。” 方惠兰又说:“我会让自己过的很好,你相信我。” 蒋莉闭了闭眼,松开她手,叹道:“早知道,早知道我就…唉。” 她的话没说完,像在为自己曾经的决定懊恼。 方惠兰隐隐觉得是个江惟良伯父有关。 她笑起来,将头靠在蒋莉肩膀,“不要担心我妈妈,我真的会过得很好。” 方惠兰向她保证,蒋莉没有再说话,只是抬手揽着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院外陈玉树和战友交谈的声音传来,隔得不远,但听不真切。 方惠兰只要看向门口,就能看到陈玉树的身影站在那。 衬衫被风吹的贴在身上,沿着他后背的轮廓收束出清晰的线条,从肩胛骨向下延伸,经过细瘦有力的腰肢,黑色皮带扣在中间,往下的凸跷曲线饱满,双腿笔直修长。 她看了一会儿,和蒋莉又说了几句话,也到了分别的时候。 蒋莉送她出去,“等你生那几天,托人捎个信,我去看看你。” 方惠兰点头,和陈玉树离开农场。 回去路上,陈玉树见她情绪明显的不高,说:“等四月份的时候,咱们还能来。” 现在已经三月多了。 方惠兰偏头看向路两旁的景物,点了下头,又看向平坦的腹部。 “那还不到三个月,还是算了。”方惠兰的肩膀懈下去。 陈玉树想了想,在脑子里快速算着日子。告诉她:“等到七月份,农场没那么忙,孩子也四个多月,可以经常去。” “那可以。” 方惠兰坐起身体,趴在车窗旁。歪着头往外看。 她这怀孕后,身体一点反应也没有,平时家里也没人来,偶尔那几个小姑娘会过来送点菜。 方惠兰也会留她们一会儿,说说话。 大丫喝完水,用手背抹了抹嘴巴,说:“小珺姐,你再给我们讲讲大城市什么样吧。” 其他几个小姑娘也点点头,凑到一起,“讲讲吧。” 方惠兰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也不敢说一些影响不好的事情。拿出陈玉树平时看的书,给她们念书听。 她的音色清脆,还带略微的沙哑,说话时,就 像小溪的流水划过石头。即使书中的内容晦涩难懂,大丫她们也听的津津有味。 方惠兰念了两页,她唇有些干,大丫已经把水递给她了。 “喝水,小珺姐。”大丫眨了眨眼,还想继续听。 方惠兰无奈,又读了好几页,她才合上书,说:“今天就到这吧,行吗。” 大丫还沉浸在刚才的书中内容,这才回过神来,咂巴着嘴巴说:“书真好听。” “是好听。”方惠兰纠正她:“但你应该说好看,说书的和我这样念的不算一回事。” 大丫点了点头,“那说书的,是青青姐家的男人吗?我听阿奶说,独眼叔以前就是给人说书的。” “不对,是杜叔叔,不许叫他独眼叔。” 最小的姑娘,杜雀叉着腰,瞪着眼看向大丫,她们口中的杜叔叔,是杜雀的小叔。 大丫眼珠转了下,塌着肩膀,问杜雀,“好吧,是杜叔叔,你小叔以前是说书的吗?” 方惠兰听她们提起过这两个人,李惋青家曾是地主,她是地主老爷五姨太的女儿,后来嫁给了杜雀的小叔杜棱山。 但杜棱山不是教书的吗? 她还没开口,杜雀就撅起嘴巴,说:“我小叔是教书的,才不是说书的呢。” “说了好多遍都记不住的二愣子大丫。” 其他姑娘瞬间笑起来,方惠兰也笑了笑。 杜雀还叉着腰,嘴巴撅起来能挂油瓶了,几个人跟着闹了一阵。 方惠兰抽空又喝了两口水,她正要开口换个话题。杜雀凑过来,眨着眼问:“小珺姐,我小叔教书可厉害了。” 杜雀听家里人提过以前的光景,她的模样可神气了。 方惠兰问她:“那都怎么厉害啊,你给我讲讲吧。” 她搬着椅子坐在她们旁边,让杜雀站在她的位置讲。 杜雀走了几步,却有些羞涩,她站在那看着方惠兰。 “怕什么杜雀。”方惠兰递了个眼神,大丫推了杜雀一把,“讲讲吧,杜雀。” 其他人也跟着,“讲讲吧,杜雀。” 杜雀站在那,被几个人一腿,踉跄着往前走了小半步。她耳根透红,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厉害。 不过说着说着,发现她们捧着脸听的认真,声音逐渐大起来。 几个姑娘走的时候,方惠兰站在门口送她们,看着几个姑娘的身影拐过弯,听不见她们说笑的声音,才转身进了院子。 陈玉树回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屋里灯亮着,桌子上有待客的被子。 “那几个小姑娘今天过来了?”他拿着杯子去外面洗。 方惠兰跟着他到院里,男人腰背弓着在压水井旁,他袖子挽起两节,露出的麦色皮肤溅着水珠,小臂肌肉紧实有力。 陈玉树抬起脸,暖光照上去,眼底神色凝重,“这几天你自己在家小心点,也别出门。” “怎么了?”方惠兰问他。 陈玉树目光落在她没什么弧度的腹部,到底没说实话。 他声音放轻,“附近有个村子,出了点事,我明天也过去告诉们也说一声,最近别过来找你,也别乱跑。” 方惠兰一下紧张起来,“严重吗?” “嗯。” 陈玉树没再抬头,端起杯子起身,“你也别担心,家里有我在。” 28. 杜雀 第二天早上,方惠兰起床的时候,眼皮跳着。 她坐起来后,再没有下一步动作,那道微小的跳动沿着她眼睑弧度缓慢持续着。 方惠兰抬手摸了下,指腹落在眼睑上,跳动已停,可还残留着跳动持续的错觉,像是对于某种未知事物的提醒。 她空滞的眼神逐渐有了焦点,先落在被面上,又落向枕边叠得整齐衣物上。 衣服上被摞在一起,布料没有一道折痕。 方惠兰从床上起来,锅里热着饭,洗漱的水也打好。 一尘不染的院里石板上路铺满晨光,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在绳上挂的整齐。 她洗漱完,在门槛边站了片刻。 下午的时候,院门被敲响。 方惠兰正在扫被单的细小尘灰,听到有人喊,手指停了一次。她偏过头,辨认着那声音确实是在叫她。 她把小扫把搁在一旁,拍了拍衣服上看不见的灰,穿上鞋子去开门。 杜雀站在门外,衣服袖子的地方破开一条长口,黝黑的手臂皮肤露出来。她手里举着一圈用枝条和野花编成的花环,柳树枝条上戴着嫩绿的芽叶,周围用几朵浅紫色的小花点缀。 “小珺姐,给你的。”她举着花环,眼睛亮亮地,朝她笑着说:“我跟我小叔学的,好看不。” 方惠兰注意到她被汗湿的头发,探头朝她身后看去,没有看到另外几个人。 “她们没来?”她把手绢给她擦汗,才伸手接过来花环,指尖触到被弯折过的柳条背表面,微微粗糙,带着柳树枝叶的清香味。 “编的真好。”方惠兰凑近去闻那几朵紫色小花,很甜的香味。 杜雀笑的有些不好意思,她把手帕还给方惠兰,往压水井旁走,说着:“小珺姐,我下次给你编一个更好看的,比我小叔编的还要好看。” “那我等着。” 方惠兰手指沿着花环边缘慢慢滑过,她把花环戴在头上,从屋里端了杯水,拿着毛巾出来。 杜雀一路跑过来热的不行,对着水洗了好几把脸,干黄的头发湿成缕贴在脸上,也不在意地甩了两下。 水珠溅在站她旁边的方惠兰脸上,漂亮的顿时拧起来。 方惠兰把毛巾盖她脸上,没多少耐心的无奈开口:“自己擦擦,小心着凉。” 杜雀的气息见全是淡淡茉莉香,她深吸一口毛巾的香味。毛巾被拉下来,露出一双大眼睛,朝着方惠兰弯了弯。 杜雀拿着毛巾小心地叠成方块,在脸上轻轻点着,把水吸干。 方惠兰又把水递过去,杜雀仰头咕咚两口喝下,“谢谢小珺姐。” 她把杯子捧在手里,没有立刻换回去,低头看着杯沿,像是在想什么。 方惠兰随手把毛巾挂在晾衣绳上,人走到院子里的躺椅上坐下。 杜雀捧着杯子,也跟着过去,她抬起头,对在看书的方惠兰道:“小珺姐,你一个人在家闷不闷。” 方惠兰眼睛没从书上离开,“还成吧。” 她把书向下放了放,瞥了一眼杜雀的脸,“怎么了?” 杜雀抱着杯子,想了想说:“我以后会经常来找你的,小珺姐。” 她顿了顿,“隔两天就过来找你,天天来我娘会骂我跑疯了。” 杜雀跟大丫她们不一样,她家男丁多,用不着她干活帮忙,每天不是跑上山,就是去溪边,也没人管她。 方惠兰没接话,目光重新落在书上。杜雀也不在意,她趴在躺椅的扶手,手时不时碰一下花环。 过了几秒,方惠兰看完那一页,像是随口问道:“你今天过来,她们几个知道吗?” 以往每次都是一群人过来,杜雀也是头一次一个人过来。 “不知道。”杜雀说,语气平静地陈述一件她早已习惯的事,“大丫她们在家里干活,出不来,我一个人玩,没意思。” 说完这句话,杜雀的手指从花环上收回,落在扶手上。 “那你想过来就过来吧。”方惠兰回她,目光又回到书上新的一页。 杜雀翘起唇角,趴在扶手上,眼睛望着蔚蓝的天,偶尔几只麻雀飞过,她的眼珠跟着转了几下,又落回远处。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轻轻吹过,把晾在绳上的衣服吹的飘动。 杜雀趴在那,一句话也没说,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惠兰喝水时,伸出一只手去拿,杜雀这时候会把水杯递她手里,时刻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方惠兰手指在手柄处停了一下,她合上书,端起杯子喝了两口水。 杜雀又趴回扶手,头枕在手臂上,保持着原来那个姿势。 方惠兰目光落在她头顶,问:“你有没有想玩的?” “玩什么?”杜雀眼睛亮起来,她坐直身体,歪了歪头,思考着说:“玩泥巴?但是太脏了。去捉鱼?小珺姐身体也不方便,去爬树也不行,上山也不行。” 她绞尽脑汁想着,好像没什么能玩的。 方惠兰看着杜雀那张因为思考而微微皱起来的脸,她说:“那玩翻花绳吧。” 杜雀的眉头松开,“好!” 方惠兰把书拿起来,起身进屋,在抽屉里拿出一截毛线出来,指尖在柜门柜门边缘停了一下。 像是想起来了什么。 方惠兰目光穿过在半开的窗户,落在院子里坐着的人,她把抽屉关上,朝着院里喊了声,“杜雀,进来。” 杜雀从矮凳上坐起来,小跑到门口,看到方惠兰好好站着,她松口气,没有进屋,站在门框后,“怎么了小珺姐。” 方惠兰招手:“进来啊。” 杜雀移步到她跟前,“干啥呀?” 方惠兰抬起下巴,示意她看衣袖。 杜雀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这才注意到裂口,她伸出手拢了拢破开的地方,抿起唇说:“回家补一下就好了。” “那我现在给你补,也不用等回家的。”她从桌子上拿起一个小筐,里面全是小碎布丁,分类整齐。方惠兰手指拨了拨碎步被打乱一点,把筐塞给杜雀,“你自己选一块吧。” 杜雀往后退半步,“还是算了吧。” 她的手紧捂住破开的地方,磨白的边缘顺着她手指缝隙露出点来。 方惠兰拎着筐,从里面找了三块颜色相近的碎布,拿着在杜 雀身上的衣服比着颜色。 “就这个了啊。”她说着。 方惠兰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她的衣服,扔给杜雀,“快点脱了给你补,我又缝纫机,很快的。” 杜雀脚踝在地上轻轻别着,手指扣着没动。 方惠兰已经在缝纫机前坐下,“快点的,别磨磨叽叽啊,杜雀。” 缝纫机转着,三块碎布缝成了一块。 杜雀脖子缩了一下,她裹着宽大的衣服,把那件破开发白的衣服小心递过去。 方惠兰踩着缝纫机,不到一分钟,就用缝纫机补好了。 衣服又回到了杜雀的身上。 方惠兰从口袋把毛线两头打了个结,递在杜雀面前,“这个行吗?” 杜雀拿着毛线,熟练地套在手上,翻了个简单花样,都没问题。 她点头,“可以的。” 毛线被重新放在方惠兰手里。 她回到院子里,坐在椅子上,用手指和中指轻轻挑了两下,翻成一个新的形状。 方惠兰的动作不太熟练,但毛线在她指间缓缓铺展开,那道形状沿着她手指的弧度和毛线本身张力,慢慢地,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她的翻花绳也是杜雀叫的,杜雀想了一秒,就伸出手指,勾出一个新的形状。 她们玩了一会儿,杜雀该回家了。 方惠兰看眼手表,陈玉树快回来了,就没让她走。 “你陈叔叔说,最近外面有危险,等他回来让他送你回去,你这段时间也先不要过来。” 杜雀听完,捏着毛线的手收紧,她抬起脸,声音明显低下去,“那等能过来,要多久啊?” 方惠兰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一下陈玉树口中事情的严重性,对她道:“暂时不知道,但你一定不能乱跑,也不能一个人来找我。” 末了,她又补充:“让大丫她们也是,能待在呆在家里,出去也要和大人一起,不能自己一个人。” 杜雀将她的话记在心里,说:“那我也和爹娘去干活,跟她们呆在一块儿。” 她说完,也突然想起来今早上,爹和娘的嘀咕,出门前似乎也叮嘱过她别乱跑。 但她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杜雀咽了两口唾沫,心扑扑跳着,她看了眼方惠兰,张嘴又闭上,到底是没将话说出口。 没等多久,陈玉树就骑着车回来了。 他只知道大丫是哪个,其他人的并不知道,她们每次过来,都在陈玉树回来前离开。 陈玉树推着车往屋里进,身后跟着个人。 方惠兰手搭在杜雀肩膀上,“杜雀下午一个人过来找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你骑车送她回去。” 陈玉树点头,把车调了个头。 方惠兰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被完全露出来的小男孩身上,他看着和杜雀差不多大的年纪,却没有杜雀的脚尖不自觉移动,眼神也不会四处游。 小男孩穿着洁白的衬衫,领口平整,袖口扎的整齐,他皮肤白,五官精致,有着不属于他那个年纪的沉稳。 他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觉,像是—— 缩小版的陈玉树。 29. 害怕 陈玉树又把车停好,转过身,“这是朋友家的孩子,叫季衡。” 他说完,停顿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季衡,“季衡母亲这几天有点事,他可能需要在我们这待两天。” 方惠兰点了点头,“你先去送杜雀吧。” 季衡往前走了两步,微微低头,“婶婶。” “嗯,”方惠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两秒,余光里瞥见陈玉树带着杜雀离开院子,她叮嘱着,“慢点啊。” 西屋收拾过,床就铺上床单,就能住人了。 方惠兰领着季衡进屋,她问道:“你吃饭了没?” “没有。”季衡又说:“可以等陈叔叔回来再吃,我不饿。” 方惠兰抬眼,笑了一下,把饭盒盖子一个一个打开,转身去厨房拿筷子。 “我们不等他。”她把碗筷递给他,“咱们先吃。” 季衡在桌边坐下来,来之前的路上,陈玉树提过,婶婶说什么他都要听。 他伸手接过方惠兰递过来的碗筷,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饭菜,没有立刻动。 季衡倒了一杯水放在方惠兰面前,什么也没说。 方惠兰看到,端起喝了一口,对陈玉树道:“吃吧。” 她拿着筷子夹起放进碗里,又说:“你有什么忌口和爱吃的,等你陈叔叔回来跟他讲一下。” 季衡点点头,“我知道了。” 方惠兰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她把碗往桌子中间推,“给我盛碗汤。” 季衡咽下嘴里的饭,站起来给她盛。 方惠兰把他了夹了几筷子的菜,换了位置,离季衡更近了。 季衡吃饭时,目光落在那盘炒蛋上,停了很久,才夹起一筷子放进碗里。 方惠兰喝了几口汤,等吃完饭,她没急着起来,对面的陈玉树在她放下筷子后,也擦了擦嘴,不再吃了。 方惠兰注意到,季衡可能没吃饱,她又拿起勺子,给自己舀了小半勺汤。 季衡也重新动起筷子,又给自己添了饭。 窗外的暮色渐深。 方惠兰喝不下了,她站起来,说:“碗筷就放着,不用管。” 她伸手摸了下微鼓起的腹部,吃的有点撑了。 方惠兰进屋,从柜子里拿出床单,去到西屋,开始弯腰铺床。 床单被抖开平铺在床上,沿着床角的边缘压在被褥下,褶皱捋平,床面变得平整。 方惠兰拍了拍手,从床上下来。 “谢谢婶婶。”季衡从外面走进来,抿着唇道谢。 方惠兰嗯了一声,又给他拿了枕头和被子。 夜色沉下,月光洁白照亮院内。 时间过去了两个多小时,院门响动。方惠兰放下书站起来,走到堂屋门的时候,人已经进来院内。 陈玉树在锁门,身侧的人跟方惠兰对上视线。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件深蓝色外套,齐耳的短发别在耳后,看起来很利落,给人却是温婉气质。 她的五官和季衡有几分相似之处,尤其眉眼之间那道微微收紧的弧度。 方惠兰的目光和她的撞上,彼此互相打量着。 对面的女人弯了弯唇,“我是董毓华,季衡母亲,和陈玉树算是表亲关系。” 董毓华说着,目光落在她手上的水电,“季衡睡了?” “嗯。”方惠兰站在门槛内,“表亲?” “嗯。”董毓华点头,她走过来,解释说:“和他母亲祖上同支,所以是表亲。” 董毓华站在距离方惠兰一尺的距离,没有急着进去,对她说:“这几天麻烦你们了。” 方惠兰疑惑:“嗯?” 董毓华顿了一下,解释说:“我这边案子还没结束,可能要和季衡一起借住在你们家,抱歉。” 方惠兰明白,她看了一眼陈玉树,视线却落在董毓华一头乌黑参半的头发。 她的喉间涩涩地,一句“没事”出口前变成了,“你吃了吗?” 董毓华明显一愣,像是没有料到她会这么问,笑容恬淡,“吃过了,谢谢。” 方惠兰侧身给她让开路,说:“家里还有饭,可以再吃点夜宵。” “谢谢,我还不饿。”董毓华抬脚进去,方惠兰给她指了位置,她小心推开西屋的门。 陈玉树站在她身边,等董毓华关上门,才在方惠兰耳边低声说:“季衡父亲早些年没了,他们就住几天,平时在县里住着。” 又是表姐,又是挚友,他不可能不管。 又补充了句:“毓华姐应该就晚上过来,季衡很听话。” 方惠兰嗯了一声。 她没什么意见,陈玉树松了口气,又问:“你饿不饿?” “不饿,你快吃吧。” 方惠兰走进东屋,脱了衣服上床,陈玉树也跟着进来,他靠在门框旁,“我跟杜雀家里也交代了,最近别让孩子们出门。” “出了什么事?”方惠兰的眼睫微颤,心也不可控的加快速度跳着。 陈玉树走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下,只说:“华姐是从省里调过来,差这个案子的。” 从省里调人来查,那一定不是小案子,陈玉树没告诉她,可能怕她吓到。 方惠兰隐约意识到是出了什么事,手在被子里微微收紧,指尖攥着被单又松开。 她侧躺着,目光落在陈玉树身上,说:“我这几天也看紧季衡,不让他出去玩。” “嗯。”陈玉树抬手摸了摸她枕边的头发,声音不大,“家属院挺安全的,不用怕。” 方惠兰没有翻身,声音闷在枕头里,问他:“你把季衡带回来,是不是怕坏人对他下手啊。” “不是。”陈玉树怔愣住,似乎是对她这样想很意外,又重复了一遍,“不是的,家里有你在,我怎么放心。” 他解释说:“毓华姐去查案,根本顾不上这孩子,我不能知道也不管,才把季衡带回来。” 方惠兰没有立刻接话,她翻身平躺着,眼睛盯着木梁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我知道了。” 她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陈玉树盯着看了几秒,才起身,“那我出去吃饭了。” 次日上午,方惠兰醒了后,坐在椅子上季衡起身给她煎了两个鸡蛋,还洒着白糖。 “婶婶,吃饭吧。”季衡把盘子端在桌子上。 方惠兰没动筷子,“你吃了吗?” 季衡:“嗯。” 方惠兰拿着筷子吃饭,蛋黄搁在碗里没动。 过了一会儿,李勤过来了,给她带野菜饺子过来。 她看到季衡,呦了一下,问方惠兰,“谁家孩子啊?” 方惠兰从躺椅上起来,“朋友家的。” 李勤的视线也从季衡身上收回,把饺子搁在屋里桌子上,转身叮嘱她:“你亲戚家的孩子,可要看好了啊,这几天可别让他出去玩。” 方惠兰点头,“知道了,陈玉树跟我说了。” 李勤叹了口气,“闹得人心惶 惶地,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抓到坏人,大人小孩都不敢出门。就你这点饺子也是我带着老张一起,摸黑挖的。” 自从方惠兰怀孕,她知道后,送了两次饺子,方惠兰都吃了不少,有时还点惦记着。 李勤隔三差五就去找野菜菌子,给她包好送过来。 辣椒也是她自己烧的,再放点剁碎的菌子和蒜末,泼上热油,爱吃酸辣再放点醋,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方惠兰刚吃完饭,也不饿,找了块纱布盖上饺子。 “这孩子真安静啊。”李勤抽着坐在院子里的季衡,几乎没换过什么姿势,低着头不知道看什么,一句话也没说过。 方惠兰闻言,扭头打量几眼,“还懂事,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还去厨房给我煎鸡蛋。” “哎呦,咋这好呢。”李勤眼睛中透着慈爱,她招招手,“孩子,来,过来。” “他叫季衡。”方惠兰说。 季衡站直身体,一步一步走过来,“怎么了婶婶。” 李勤伸手拉住他肩膀,左看看右看看,眼底的喜欢都快要溢出来。 “吃糖不孩子。”她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塞给季衡。 季衡接过糖,放在桌子上,“谢谢,我不爱吃糖。” 方惠兰站在桌边,眼睛在李勤和季衡之间扫了一下,把糖往李勤那推。 她说道:“孩子不爱吃甜的,你拿着吧。” 李勤就把糖又装进口袋,问季衡,“孩子,你喜欢吃什么啊?婶婶给你做。” 方惠兰也看向季衡。 他摇摇头,语气很平,“没有爱吃的,谢谢婶婶。” 李勤也没有再问,等季衡出去,她扭头看向方惠兰,“太懂事了,这孩子。长得也好看,跟个小姑娘似的。” 季衡跟董毓华五官像,生了个秀气脸,乍一看,白白净净地确实像个小姑娘。 方惠兰没接这话,跟李勤说:“小孙嫂子家的几个孩子爱去山上,你回去也在叮嘱叮嘱。” “哎呀,别提了。”李勤扯了下唇角,无奈的说:“那几个半大小子,平时根本吃不饱,天天去后山找吃的,这几天怎么说也没办法。” 李勤去说了好几次,可那几个孩子不往山上跑,就要饿着肚子。 小孙家又只靠着她男人那点补贴,还要往家里寄,还要养着七八个孩子,还是能吃的时候。 怎么说也不听,李勤还给他们一人几个馒头,还是饿。 方惠兰皱起眉,“不能让他们跑出去了。” 李勤也应着,“我回去再说说。” 她从口袋里拨开一颗糖,填进嘴里,甜味在嘴里化开,咂巴了几下。 方惠兰继续说:“本来大家都害怕,不肯出去闲逛,就他们几个孩子出去,就很招眼,出了什么情况,外面连个人也看不见。” 她把情况说的很严重,本来这件事可能就是以小孩子为目标,小孙家的几个孩子还出去上山。 那山里是什么地方,扯两嗓子,还要等一会才能找到人的地方。 真要出事,可就晚了。 李勤捏着糖纸的手用力,咽了咽吐沫,说:“总不会吧,他们五六个孩子一起,应该不会被盯上吧。” 方惠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哎呦,我这眼皮跳的。”李勤蹭的站起来,摸着右眼皮,有些急促的说,“我这就,这就去找他们,再不叫往外跑了。” “你叫几个人跟着。”方惠兰在她身后喊。 30. 天呐 方惠兰是在第二天上午得知这个消息的。 李勤过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急慌慌地推开院子门进来。 方惠兰正半靠在躺椅上,手里拿着木针。季衡坐在她旁边的小椅子上,手里缠着毛线,旁边还有很多散开的毛线。 李勤扭头看到他们,直奔过去,“哎呦,你还在这织啥呢嘛。” “幸亏你昨天提醒我啊。”李勤拍了下方惠兰肩膀,声音压低说:“小孙家的几个在后山那遇到个生人,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脸。几个孩子心大,差点被他忽悠着去深处找东西吃,要不是我带着人喊他们,惊到那人,给跑了,还不知道吃什么事呢。” 方惠兰手里的木针停下,毛线还缠在指尖,她又放在腿上,“真叫碰上了?” 她说话时余光看到季衡,又道:“季衡,去给你李勤婶婶搬个椅子来,再倒点水。” 方惠兰有意支开他,毕竟怕吓到他。 季衡松开手上的毛线,往屋里走。 李勤顺势坐在他的小椅子上,拍着大腿说,“可不是嘛,几个孩子说那人裹得严实,脸几乎在蒙着,站在坡上朝他们招手呢。说看到一处野果子,都没人采,好一通糊弄。要不是我们几个找他们喊着去的,他奶奶个腿,指定要出啥事。” 她说着,也感到后怕,搓了搓后脖子,跟方惠兰说,“差点我就跟那人打个照脸,也不晓得他带东西没,真他爹害怕啊。” 方惠兰坐直了身体,“那孩子们没事吧。” “都没啥事,一个个都憋着不说。”李勤叹了口气,说:“还是今最小的那个发烧,几个人说露嘴,估摸着是让那人给吓得了。” 李勤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啥,那人可能就在山上,你家陈团长可能今不回来,跟着人去搜山,我这过来告诉你一声,中午我给你送饭来。” 李勤走后,方惠兰一个人坐在那愣神许久。 阳光透过云层遮挡,沿着院墙边沿铺满整院。 季衡坐在堂屋椅子上,手里抱着书,看的认真。 快中午的时候,李勤端着饭盒过来。 “都是从食堂打的菜,还有我做的面条。”李勤把饭盒摆在桌子上,打开盖子亮出里面的菜。 豆角炒辣椒,土豆炖鸡,还有几个馒头,和她做的油泼面。 李勤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问季衡:“你婶婶哪去了。” 季衡皱起眉,说:“在院里。” “瞧我这眼神。”李勤笑起来,探出身子,朝院里喊,“小方啊,过来吃饭了。” 方惠兰取下手里的毛线,站起身去水井旁洗手。 她走进堂屋,李勤已经把每个人的饭分好了,碗筷也摆的整齐。 方惠兰在桌边坐下来,李勤又站起身,去院子后面掐了几棵葱,用水冲了冲就拿进来。 “吃面没蒜就带这个。”李勤手快速的把一棵葱缠短,递给季衡,“吃不,孩子。” 季衡摇头,“你吃吧婶婶。” 方惠兰也不爱生葱生蒜,李勤啧声道:“你们都没这个福气,就要这个味才对。” 说着,她挑起面卷在筷子上,拿着葱一起吃。 方惠兰看着李勤把整根葱吃进去,嚼得脆响,那道声音在安静地此刻格外清晰。 她的目光落在李勤手边的一小把葱,没得极快,李勤吃的很香。 方惠兰嘴唇动了下,低下头,夹起一小筷子面,到底没尝试。 李勤又拿起根葱,没有急着咬,“对了,我去打饭的时候,碰到团里的小李,他说上午没什么发现,可能晚上还要通宵,你不用给陈团长留门。” 方惠兰夹菜的手停住,点头没说话。 “小孙家的那几个孩子被叫去问情况了,这会儿给吓得够呛。”李勤话不停,说:“你家的桃酥等会给我拿两块,给孩子吃点,过几天我去镇上买了再给你。” 方惠兰放下挂着面的筷子,说:“不用。” 家里的桃酥就没断过,方惠兰不是很爱吃,平时都是陈玉树在吃。 一包桃酥方惠兰拆开拿了几块,“这你都拿去吧。” 她把桃酥给季衡,“去吃吧。” 李勤看向季衡手里的桃酥,又看向那大半包桃酥,迟疑地说:“太多了吧,几个人分两三块就行。” 方惠兰把那桃酥拿起一块塞在李勤嘴里,说:“拿去吧,小孙家孩子多,这还能一个人分一块,我也帮不了太多。” 她能在能力范围内分出一点点东西,都已经很仁善了。这年头吃不饱的人家很多,桃酥都是油和糖鸡蛋做的,一下给大半包。 李勤自己是舍不得的。 她咬着那块桃酥,垂着眼皮,“那行,我给他们带过去,也会跟小孙提是你给的。” 李勤离开了,季衡安静地吃着桃酥,用手托着碎渣。 方惠兰注意到,又开了一包桃酥,对他说:“想吃你就拿一块吃,前两天婶婶忘记这回事了,没有了你就去柜子里再开一包。” 她自己不吃,也差点忘了家里还有个季衡,和小孙家几个也错不了几岁,都是正长个的饿得快年纪。 桃酥早该拿出来的。 季衡看着那包刚被打开的桃酥,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谢谢婶婶。”季衡没有推辞,他手里那块吃完,掌心的碎渣拢在一块,仰头吃完。 方惠兰又给他冲了杯麦乳精,特意只放了一半的水,她放在桌子上,“等你睡醒了,再添一点热的,喝着正好。” 季衡把剩下两块,和打开那包桃酥放在一起。他拍了拍手上几乎没有的碎屑,然后抬起眼,声音不高,“谢谢婶婶。” 他这两天很懂事,很眼色的给她帮忙,不让她操一点心。 方惠兰站在桌边,目光落在他脸上,轻声说:“去睡吧。” 季衡走进西屋,把门轻轻带上。 方惠兰也从桌边离开,没有关堂屋门,回到了东屋。 她坐在床沿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隔着衣服什么也看不出来,而里面却有一个正在成型的缓慢成长。 陈玉树在早晨回来过,告诉她本来还一筹莫展的案子,因为有那几个孩子碰到了,有了新进展。 方惠兰没有再追问细节。 季衡很快地从他们家离开了。 董毓华又熬了大夜,才匆匆赶过来。她到了后,门在关着,屋内的人也还没睡醒起来。 董毓华愣了一下,也没敲门,站在那等着。 陈玉树拉开门时,看到董毓华站在门外,模样瞧着不像刚来 。 他轻微地皱起眉,“怎么不敲门。” “没等多久。”董毓华无所谓的笑了一下,她侧身,往院里进,“我把季衡接走了啊。” 陈玉树嗯了一声,“你怎么来的。” “骑车。”董毓华进堂屋前,食指在唇前轻轻比了一下。又看了眼东屋紧闭着的门,然后才轻手轻脚往西屋去。 那扇门被推开,又关上,董毓华来,到带着季衡走,动静始终很小。 一丝也没有吵醒东屋里睡着的人的迹象。 方惠兰醒的时候,院里屋里都很空,微风一阵一阵吹在她脸上。 她坐了一会儿,才恍然意识到家里少个人,季衡不在。 方惠兰拧着眉,起身往西屋走去。 门开着,被褥叠得整齐床上放着一张字条和几张票、一些零钱。 纸条上的字迹端正,写着:“谢谢婶婶照顾。” 方惠兰站在床边,目光落在被抻平的床单,她垂下眼,绷紧的肩膀微塌。 西屋的门又被带上。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方惠兰在门口坐了一会儿,然后去屋里把团好的毛线拿出来。 她在躺椅上靠着,把线缠在手上,拿着木针沿着针脚弧度缓慢移动着。 风穿过院子,垂着的头发被吹起挡住视线。 方惠兰腾出一只手,把头发重新捋在耳后,也停下手,开始看书。 中午的时候,陈玉树照常回来了。看到方惠兰坐在院子里,手里握着毛线,他搬着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人抓到了?”方惠兰问。 “嗯,季衡也和他妈妈回县里了。”陈玉树拿起毛线团,松着线。 方惠兰侧眼,手里的木针停下,问他:“是住这附近的人吗?” 陈玉树闻言,没有立刻回答,斟酌了一下,说:“具体情况,我们也不知道。” “他应该不是临时起意,还具有极高地反侦察能力,要不然也不会搜了几天山,才抓到他。” 方惠兰听他意思,那人专盯着孩子,还是有计划地谋划。出了事,大家都不敢去山里,在外面逛,而附近还有警察搜寻,所以他就躲在山里,有水有吃的,也不怕饿死渴死。 她讶然,“这地方,怎么还有这么危险的人。” 陈玉树沉默几秒,他把毛线团放在膝盖上,说:“他还在山上做了陷阱,搜山的时候,有人中招受伤了。” “啊?”方惠兰松开毛线和木针,目光盯着陈玉树,他每天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离开这几天她都不知道。 陈玉树目光落在她的指尖,“我没事。” “不是我,是隔壁。”他说着,声音有些低,像是难以开口。 方惠兰松了口气,“你没事就行。”说完,她后仰靠上去,也不关心隔壁是谁受了伤。 陈玉树凑近她耳边,低语一件令她难以消化的事。 “真的假的。”方惠兰坐直身体,毛线连带着木针滑落在地上。 陈玉树低头捡起来,放在怀里。 方惠兰忍不住问,“真伤着那地方了啊?” 陈玉树垂眸看了眼两腿之间,说:“昨晚抓人的时候,踩进陷阱没来得及避开。” “天呐。”方惠兰感慨。 31. 野莓果 方惠兰没有再追问,对于隔壁的王华庆伤到子孙根的遭遇,她心里有些唏嘘忍不住多想。 那天在医院捡回一条命的田芬芬,再也没有回来过院里,听说她跟着周巧女回家去了。 而王大头前段时间,还在张罗着给他儿子王华庆相亲,王华庆本人也没有反抗的意思,如今怕是不好再张口。 命运这东西还真是神奇。 方惠兰从椅子上起身,回屋吃饭。 过了几天,李勤来串门的时候,她说起这件事,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叹息,“你家隔壁王副团的事现如今,在家属院里传开了。” 她说完,又压低了声音,“也不知道传言是不是真的,说他那伤,往后连男人也难做了。” 方惠兰不知道说些什么,这样的事在谁身上都不会好受,可她心底却偏偏觉得痛快。 这样的事,也不知道能不能传进那对母女耳中,不知道她们是否会有和自己同样的感受。 方惠兰没告诉李勤她的感受,手上拿着木针翻动。 李勤继续说着:“他那爹出门都低着头,躲着人走呢,这叫啥事啊这,还真应了那句人就不能做亏心事,报应迟早会来啊。” 她抬头望着天,感慨起来。 “老天啊,也不知道报应能不能不迟只早啊。” 方惠兰跟着她抬起头,看了许久,安静地点头。 “会吧。”她的声音很轻,被淹没在吹起的风中。 七八月份的家属院,和苏城比起来,少了很多雨,气候也舒爽。 但太阳还是又热又大。 方惠兰很少坐在院子里,她拿着把蒲扇,坐在堂屋下,前后门大开着,微风吹过,带着干涩的草木味。 她半闭上眼,靠在椅子上。 忽然,方惠兰皱起眉。 一切仿佛是她的错觉,腹部紧接着又轻轻动了一下。 比起第一次,这一次力气稍微重了点,像是试探后的明确告知。 方惠兰拿着蒲扇的手停在半空,她缓慢地坐起身子,另一只手轻轻落在隆起的腹部。 手底下又动了一下。 她这次切实地看清也感受到,孩子在跟她回应。 意识到孩子在回应,方惠兰侧过脸,朝正在睡觉的陈玉树喊,“陈玉树,陈玉树,快过来。” 陈玉树慌忙地从床上起来,几步跨在她跟前,“怎么了?” 方惠兰伸出手。 陈玉树不明所以递出手,被她牵着落在肚子上。 方惠兰的眼睛亮亮地,声音低柔,“你叫她一下。” “宝宝?” 陈玉树抬了抬眼,迟疑地开口。 方惠兰示意他继续,陈玉树又开口:“宝宝。” 话音落下。 陈玉树的手掌下,隔着衣服,隔着肚皮,很轻微地碰了一下。 陈玉树猛然看向方惠兰,看着她的眼睛,“在,是在动吗?” “嗯。”方惠兰低头看着贴在衣服上的手掌,他稍微移动了位置,是为了更清晰地能感受到。 陈玉树蹲着身体,把头靠近手贴着的地方,眼睫颤动着,“宝宝。” 那道轻微地回应,再次出现。 一次比一次清晰。 陈玉树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鼻头酸胀难受。 手轻轻抚摸着刚才动的地方,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来。 方惠兰:“是不是该起名字了。” 陈玉树点头,“你来取。” “嗯?” 方惠兰想了想,目光落在他濡湿的长睫,“你想过叫什么名字吗?” 陈玉树顿住,说:“怀瑾。” 方惠兰重复了一遍,“陈怀瑾。怀瑾握瑜。” 她想过很多名字,都觉得差点意思,陈玉树这个也可以,但大名她还是想自己取。 “小名叫怀瑾。”方惠兰说。 “好,都听你的。”陈玉树见她采用,唇角弯着,低声说:“怀瑾。” 陈怀瑾隔着肚子又动了一下。 方惠兰笑了:“她还挺喜欢这个名字。” 她抬手抚上腹部,“这是你爸爸给你取的名字,妈妈还没想好你叫什么,再等等妈妈,好吗,小怀瑾。” 小怀瑾动一下来回应她。 陈玉树问她:“没几个月就要生了,等孩子出生,你想找谁带?” 方惠兰不禁问:“你家里怎么说?” 知道怀孕后,就给陈家人写了信,那边什么态度,方惠兰也不知道,但陈母时不时寄一些补品还有她织的衣服。 当初,陈家是让陈玉树过来退婚,后来陈玉树要和方惠兰结婚,他们也是反对的。 要让陈母过来照顾她,方惠兰觉得还是算了,蒋莉也不行,还是要找会带孩子做饭的来。 方惠兰看着陈玉树。他伸手拉了把椅子坐下,手掌还停留在她的腹部。 陈玉树说:“我妈信上说,她想过来,再带上孙姨来,说是一个远房亲戚,带孩子有一手,还懂一点药理。” 对于婆婆还带人来,方惠兰也不奇怪,这年头家里没法照顾月子的,都是托远房亲戚来帮忙搭把手。 “那也行。”方惠兰点头。 她又问:“那说什么时候来没?” 陈玉树想了想,回答说:“应该是你快生的时候过来,说是先提前让你适应。” 提前适应?方惠兰有些不明白,但也没再细问。 “哦。”方惠兰皱起眉,说:“那是不是要再打张床,不然到时候住不下?” “我想把这边也隔出一间来。” 陈玉树指向厨房旁边,靠着后院那边,还能隔出一间屋子来,等到家里来人时,住着也方便。 到时候蒋莉或者陈母来了,还能有间多余的房给她们住下。 方惠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不算大,也不算小。能隔出一间小屋。她想象了一下布局,放一张床,桌子,柜子,都是可以的,窗户也正对后面小院。 方惠兰瞧陈玉树那模样,一切似乎都安排妥当了,他想了名字,也准备盖房子,一切流程在她得到肯定后,就开始实施了。 她随口问道:“那要请人来盖吧。” 陈玉树摇头,“我自己来就行,很快的,就起一间房。” 方惠兰看他一眼,手掌继续甩着扇子,甩了两下,又把扇子甩给他,彻底做甩手掌柜。 “那窗户留大一点,住着也敞亮。”她提议道。 陈玉树手劲大,风力也足。 他觑了眼闭眼躺着的方惠兰,“那我就开始弄了啊。” “嗯。” 方惠兰摆手,睁开一只眼,说:“想喝水。” 陈玉树站起来给她倒水,递在唇边,又给她扇了会风,等人睡着后,视线盯着她腹部,久久没能挪开半分。 盖房子的事,从当天就开始了。 现在天热,容易中暑,陈玉树只简单的量了一下尺寸。 方惠兰看他拿着本子记,走过去,“准备盖多大的呢?” 陈玉树:“跟咱们那间比小一点。” 很多家都是在挨着门口那边起两间,但陈玉树觉得他们要不了太多房间,就在厨房旁起一间就行。 方惠兰翻看着他写的那几页,说:“到时候冬天可冷着呢,要起炕吧,你能行不,咱们手里也有钱找人来干。” 陈玉树:“我可以。” 方惠兰用余光看他,没再说话。 过了两天,陈玉树特意挑了个凉快的傍晚,带她出去转转。 方惠兰坐在车后座,手搭在他的腰侧,微风迎面吹来,带着溪边的水汽。 到了小溪边,陈玉树停下车,扶着方惠兰下车。 陈玉树:“你别乱走,我割点茅草拿回家晒。” 方惠兰点头,视线在四周转了一圈,瞬间就被小溪旁开着的花吸引。 溪流沿着山脚一路向南,望不到尽头,两侧的灌木丛里茅草格外茂盛,方惠兰走过去,翠绿色把她几乎挡的严实。 陈玉树不放心地跟着她过去,离她只有几步,弯腰割茅草时,时不 时关注着方惠兰的动向。 发现她有往溪边靠太近的风险时,就停止割茅草,盯着她看,或出言提醒。 方惠兰被管束着,活动范围甚至不能离开他视线内,有些生气地抓起一根棍子,朝陈玉树扔过去。 棍子又小又轻,落在几步外的草地上,连个动静都轻飘飘,显得格外没威慑力。 “你少管我。”方惠兰瞪着眼,走走木棍前,狠狠踢了一脚。 木棍这下离陈玉树很近了。 方惠兰则托着腰朝西边去,走着走着,低头去看那一大片的野花,黄色小花开的旺盛,鲜红色挺立的果子颗颗饱满,在暮色里泛着润泽的光。 看着十分诱人。 她见过这种果子,大丫她们拿来过,吃着甜甜的,汁水特别足。 只是没想到在这儿有这么大的一片,没被人踩过的野莓果。 方惠兰往自行车边去,幸好来之前她带了小篮子。从车把手上取下,她又返回那片野莓果去。 那果子手碰一下就掉了,她捡着大的往篮子里放。期间,伸手往嘴巴里放了一个,甜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 小一点的果子她没摘,准备留着过几天再来。 “你在摘什么?”陈玉树把茅草捆成一轮,从溪水中上来,走到方惠兰身边。 他看了眼地上的野莓果,目光又落在她手边的篮子。 方惠兰被他扶起来,捻起一颗递给他,“吃过没?可甜了,你尝尝。” 指腹贴上他柔软的唇瓣,野莓果汁水流在唇上,清甜的味道在鼻息间萦绕。 陈玉树定定望着,眼睛落在沾染红色汁水的指尖,停了一会儿,他张开唇。 含住了那颗饱满的野莓果。 柔软的舌尖轻扫过她手指,在指尖留下不明显水痕。 方惠兰的指尖在那一瞬间,触感几乎是沿着指腹迅速散开,而后像一颗扔下水里的石头,余波在水面上持续地荡漾开。 方惠兰手没有立刻收回,她看到陈玉树的睫毛在暮色里微微低垂,看到他的舌尖挂着汁水,唇边还残留着红色印记。 方惠兰盯着看了一会儿,仰起修长的颈,食指剐蹭过他的唇,笑容灿烂:“张嘴。” 陈玉树微微启唇。 这地方很隐秘,鲜少有人过来,风吹着茅草哗啦啦响着。 方惠兰抓起小把野莓果,用手指一颗一颗抵进他的唇腔内,继续往里伸,把野莓果碾碎在他的舌尖。 红色汁水顺着他唇角流淌,划过紧绷的下颌,打湿他的衣领。 陈玉树呼吸粗重,身体在忍了许久后,带着隐秘地兴奋不可控制地发抖。 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压抑又渴望。 方惠兰的手指上全是汁水,还有他不断分泌的唾液,溪水哗啦啦流淌,掩盖住吞咽声。 她看着陈玉树,眼底浮现出对陈玉树失控,一种复杂的神色。 方惠兰把手抽回,垂在身侧。陈玉树的脸上还带着茫然。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可未消下去的呼吸依然很重。 方惠兰一低眼,就慌乱地移开目光,对于那由她恶趣味而导致的大结果。 她甚至不看正眼多看。 实在是,令人不敢直视。 方惠兰转过身去,呼吸声克制着更为明显。 陈玉树暗哑的嗓音头顶响起,“我。” “先别说话。”方惠兰呼出口气,扭脸推他一把,声音不高,说:“先去水里消消火吧。” 方惠兰离他远了一些,脸越来越热。 虫鸣声断断续续,偶有鸟雀从头顶飞过。 方惠兰张着唇,想要说点什么,可又不能切实地解决现有的问题。 她睁着眼看陈玉树往水里去,溪水慢慢地从他的小腿,淹在膝盖,再往上是大腿。 裤子被浸湿后,紧贴着勾勒着一双修长的腿。 再往上,没有了。 不用贴身勾勒,已经趾高气昂地冲着她。 方惠兰拎着小筐的手扣着边缘。 32. 准备 房子进度缓慢,陈玉树每天都靠着临近傍晚那几个小时来干活。 方惠兰则每天都在为肚里孩子的衣服做准备,因为不知道男女,她也没分款式。 刚生下来的孩子,衣服也用不着什么款式。 李勤告诉她,“你这布料,多搓搓洗洗,小孩生出来皮肤娇嫩,也不刺挠,软乎乎的。” 方惠兰就把前面做好的衣服,全部收拢在一块儿。她挺着肚子也不方便弯腰,李勤就帮她把衣服都放到盆里打湿。 “小孙这几天可能要生了。”李勤压着水井铁把手,跟站着的方惠兰说,“可能会管你家借自行车。” 家属院买自行车的人不多,院里也有供销社,每个月这边的大集也不远了,费不着去花那个钱买自行车。 小孙和有那几个家里有自行车的人也不熟悉,但和方惠兰还说过几句话。她脸皮也薄,也怕上门借被拒绝,也不好意思等到要生了再过来借,就托李勤先问问方惠兰,看什么反应。 方惠兰倒是无所谓,“他什么时候要用,提前一天晚上过来骑走。” 陈玉树刚好下班回来也不用了,也就耽误两天时间。 “不用赶早。”盆子里水满了,李勤弯腰把衣服摁下去,浸湿地彻底,她说:“等小孙有动静了,就去接隔壁村的杜老稳过来。” 方惠兰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问:“接生婆吗?” 李勤把衣服按实了,蹲下用力推过去。 “对,除了咱们家属院的孩子,这方圆十里谁家有孩子出生,都是她给接生出来的。就那,那老来你家的小李,也是人老杜给接生的。” 她说着,又直起身,拿着一盆新的衣服。 李勤翻了翻,啧声道:“俺娘嘞,你这准备了多少啊。” 三个大盆,都装着小孩子刚出生需要的衣服和尿布。那都是看着多,孩子算日子到冬天出生,天冷,尿布换洗就要多一点,不然用不急。而且冬天也要穿好几层呢,又不能跟夏天一样,薄薄一层就行。 方惠兰伸手拨开其中一盆,“哪多了,这都是冬天贴身穿着的,这估计都还不够,还要再准备点。” 不算棉衣,她自己冬天里面就穿了有五六层衣服。 李勤顺着一想,“那你棉衣做了没,棉衣可不能洗啊,越洗越不暖和。” 她说着,井下那盆衣服就又接满了水,开始浸湿。 “哎呦,这也给孩子当尿布啊,这布多好啊。”李勤拎起一块浅色碎花布,拿在手里抖,水珠四溅,浅色的碎花图案在风里翻了个面。 这好东西,当尿布用有点糟。 李勤说着,语气里带了点不舍,“你瞅瞅多好的布,还囫囵着呢,给孩儿做件衣服多好。” 她比划着给方惠兰看。 方惠兰:“这是做棉衣的布。” “那你洗它干啥?” 李勤不解,攥着拧干,顺手晾在头顶的绳上,挑眉道:“幸好我眼亮,给瞅着了,差点就给洗了。” “不是你说给都洗了,我这还没缝起来给装棉呢。” 方惠兰从绳上扯下那块布,边角被剪的整齐,她都弄好大概形状了,只等着缝好装棉。 李勤愣了下,又去翻那盆里其他的布,确实很多裁剪整齐的布,她都给当成了尿布,顿时笑了起来。 “瞧我这。”李勤笑的不行,眼里闪烁着泪花,她用手抿,“差点,差点以为你这都是尿布,我还寻思着,给小孙送两块呢,让她给孩子做衣服。” “那等我过两天去县里看看,有合适的带两块。” 李勤:“也行。” 方惠兰给她搬来椅子,两人坐在檐下,蝉鸣声吱吱地响。 ““诶,小方,你吃过这个没?”李勤指着远处的树,“就这个叫的,知了猴,你吃过没?” “没有。”方惠兰抬起眼皮,“这东西能好吃吗?” 在她的记忆中,这东西应该算虫吧,能吃吗。 李勤得意扬眉,“可好吃了,你想尝尝不。” 李勤自己是想尝了,还有花姑娘虫,用有一炒,稍微洒点盐,那味道,比肉还香。 光想想,她的口腔里已经开始分泌口水。 方惠兰拒绝,“还是算了,我这也不敢乱吃。”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李勤也没勉强。 方惠兰见她吞咽了好几下,等到陈玉树回来,就跟他提起来。 “你吃过没,勤姐说的可馋人了,那东西真能吃啊。” 陈玉树想了想,说:“你能接受,它就算是好吃,其实味道也还行。” 他搁以前也不会尝试,但当兵后,树根树皮都没少吃,知了猴都算是美味佳肴。 方惠兰听了,心里泛起五味杂陈。 再看他穿着背心的身上,健硕的躯体上布满伤痕,她不禁伸手抚了上去。 方惠兰手指落在肩膀连着后背的一处伤痕,有缝针落下的疤痕,很长一道。 陈玉树被那触碰绷紧了身体。 他伸手抓住她细嫩的手指,牵紧握着转过身看着她,黝黑的眼眸温柔深情,“我妈来信,说她要提前过来。” 房子已经差不多了,就剩找人垒炕,但最近抢收抢种,还再等一个月多才行。 方惠兰得知这个的消息,不禁问:“怎么突然要提前啊,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陈玉树解释说:“她怕准备的不够齐全,来了后,咱们这缺什么东西不好买。我妈就想着提前过来,一边住着一边看缺什么,到时候再回去买了带过来。” 他这样说,让方惠兰觉得陈母对这个孩子挺上心。 方惠兰躺下:“那现在天热,她过来能受得了住吗,而且环境也和江城的差很多。” 陈玉树拿起床边的蒲扇,说:“不知道,夏天还好,冬天更难熬。” 抛不开环境,北城的冬天有多难熬,方惠兰心里明白。 她是真觉得婆婆不一定受得住。 方惠兰提议:“不然让妈现在来看看,等到生的时候,就让赵姨在这帮忙算了。” 陈玉树没好,也没说不好。 “我写信问问她吧。”他说。 两个人不知不觉靠的越来越近,方惠兰现在特别怕热,陈玉树身上又和火炉一样。 她推了下男人,“热。” 扇子挥得更快,风也也大起来。 方惠兰闭起眼,手在他们中间比划着位置,“你身上也热,别靠我太近。” 让他扇着扇子,还不准人靠她太近,思及此,方惠兰手在中间隔开更大位置。 “我要睡觉了。” 她睡的心安理得,毕竟孩子是陈玉树的,他身为丈夫和父亲,就要担起责任,就应该这样照顾她和孩子。 方惠兰的呼吸渐渐平稳。 陈玉树低眸看了眼她隆起的腹部,眼神落在方惠兰身上,她自从怀孕后,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但年后瘦的那些,现如今慢慢回来了。 脸还和除夕夜那天看着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她现在是他的妻子。 想到这,陈玉树随即笑起来,眼角弯着,脸上透着满足的喜悦。 房子完工要加快,床和柜子也要等不忙的时候,也没个准信。 方惠兰想着,先用两个木箱子凑合一下,可等到陈玉树把木箱放那,实在是有点小了。 “要不去买一张床吧。”方惠兰提议。 陈玉树:“实在不太划算。” 买一张床需要钱和票,而且家里要垒炕,床也没地方去放。 他弯腰拎起木箱,举在肩膀上扶着,放回原来的位置去。 方惠兰跟在他身后,“那你说怎么办?借肯定借不了。” 虽说不许搞封建迷信,但她怀着孩子,去 问别人借床,人家肯定不会借,因为不好。 陈玉树不知道这个事,还以为她不想要旧床,就说:“那去买一张小的吧。” 方惠兰看着他。 陈玉树放好木箱,转过身,“怎么了?” 方惠兰:“买个那个,叫那个大的木条椅,商场里有卖的,到时候还能放在院里。” 她其实很想再搭个亭子的,但眼下的时局,还是算了。 陈玉树回想着商场里摆着的条椅,好像确实可以。 他说:“那等过几天妈和赵姨到了,去接她们的时候顺道买了。” 方惠兰点头。 陈玉树问她:“那你想去接她们吗?还是我自己去。” 方惠兰沉默一秒,“我也一起吧。” 自古婆媳向来不和,她只小时候见过一次陈母,但那时候,陈母是陈叙安的奶奶,差备份了。 想到这,方惠兰不禁想起来之前,方家大伯提起过陈家的情况。 这陈父好像也是靠着岳家,说难听点,一个吃软饭的,他有什么资格对她有意见啊。 要没出这一档子事,她方惠兰也是低嫁。 方惠兰眼底的嘲弄明显,陈玉树看到,忍不住问,“怎么了?” 方惠兰没瞒着,直接说:“你爸是不是还对我有意见呢。” 陈父寄的信,他都藏好了啊。 陈玉树轻咳一声,“怎么会呢,别想那么多,他前几天还特意打电话到办公室,问我你的情况,挺关心咱们的。” 方惠兰觑他一眼,心里不信有疑,面上不显:“这样吗?” “嗯。”陈玉树点头,“爸其实,就是当初觉得是我的原因,觉得我抢了侄子的亲事,心里对你们家过意不去。也有愧对你们,不知道怎么面对。” 当初定下来后,两家人连一块吃饭都没有。可不想陈玉树解释的这样,要真是愧对,怎么会不来见一见亲家。 方惠兰没继续追究,禁不住叹气。 陈玉树垂眼观察着她,“还有什么事?” 方惠兰摇头又点头。 陈玉树:“我妈人很好相处,平时就爱织毛线。你和她就算没有共同语言,也不会觉得不自在,她很好说话,人挺和善的。” 方惠兰瞪大眼,似乎是没料到,她抿了抿唇,说:“那好吧。” 临近九月,秋高气爽的秋季时节。 陈母和赵姨的火车是下午到,方惠兰和陈玉树挑好长条椅,就去吃饭了。 这次还带着小李,三个人下了车往饭店去。 “小珺姐。”杜雀老远看到她,松开她阿婆的手,往方惠兰那跑去。 路上人多,饭店门口也嘈杂,方惠兰压根没听到。 她猝不及防被陈玉树揽住往后退了两步。 方惠兰的身体紧绷着了一下,她本能的用手去托住护着肚子。那双扣在她肩膀上的手掌,隔着衣服布料能隐约感受到他此刻的紧张。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视线内只有陈玉树修长的脖颈。 “嗯?”方惠兰偏头,额头擦过他凸起的喉结。 陈玉树喉间滚了滚,“没事。” 方惠兰被陈玉树揽着,肩膀上的力道还没完全松开,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杜雀站在两步外,是被小李拉着退后的,她仰着脸,眼睛在她和陈玉树身上扫过,“小珺姐,对不起啊。” 方惠兰不明所以,“怎么回事?” “这小姑娘跑得急,差点撞到你。”小李松开杜雀的胳膊,解释着说:“她来的突然,我和团长吓一跳,没啥事。” 小李低头对杜雀说:“下次不许跑这么快啊,小心撞到了。” 杜雀点头,“知道了。” 方惠兰问她:“你怎么过来的?” 杜雀扭过头,左右看了看,指着东边的几个人,“我和小叔阿婆他们一起。” 33. 放松 方惠兰顺着杜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几个人正在马路对面,其中一个阿婆年岁已高,但精神矍铄。 她们看着这边,眼神却落在方惠兰跟前的杜雀身上。 方惠兰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是找你的吧,下次别乱跑了。” 杜雀点头,转身跑了几步,又回头对她摆手。 方惠兰看到杜雀回到到家人身边,仰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那阿婆笑了一下,又低头对杜雀说了两句。 阿婆抬手抚了抚杜雀的后脑勺,动作很轻,她抬头和方惠兰的目光撞上,微微点着下巴,就领着杜雀走了。 方惠兰扭过脸,“走吧。” 陈玉树又回头看了一眼,跟着她往饭店里进。 下午,陈母和赵姨到了,方惠兰和陈玉树等在站外。 下火车的人不少,方惠兰怀着孩子也不敢往前挤,小李小心翼翼地站她前面,眼睛警惕地盯着四周。 等了没多久,陈玉树提着东西过来。 小李过去帮忙,方惠兰看向和陈玉树有几分像的董芷兰。 她的视线从那张脸上掠过,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张了张唇,有些僵硬地叫了句,“妈。” 太久没出过远门,董芷兰还不适应,人还在懵着,被叫了一声,才反应过来,“欸,欸。” 她伸手揉着太阳穴,眼睛微闭着,瞧着难受极了,“我晕得厉害,眼也花。” 赵姨赶忙把行李一股脑儿递给陈玉树,去扶着下一秒就要倒的董芷兰。 方惠兰目光还没从董芷兰煞白的脸收回,她开口:“要不去医院看一下。” 陈玉树拎着行李停住脚,扭过头,没说话。 董芷兰摆手,强撑着说:“不碍事,回去了歇歇就好。” 方惠兰:“还是去看看吧。” 她身边有人擦着肩膀经过,陈玉树的眼珠动了动,脚步也往她身边去,“去车上再说。” 火车站嘈杂,大部分声音被隔绝在车外。 董芷兰坐在后排,双目紧闭,呼吸一些不稳,她脑袋靠在赵姨身上,整个身体都依偎着。 方惠兰和她们坐在一起,但中间距离隔了有两掌宽。她看着窗外,阳光正沿着车窗边缘缓慢移动。 董芷兰不想去医院,便直接准备回家去。路上车内格外安静,小李时不时扭头看一眼后排的三人,每次眼睛快速地转一圈,从陈玉树身上再回到前方。 方惠兰闭上眼,她没睡着,头靠在椅背上,偶尔还能感受到陈玉树投来的目光,但她选择视而不见。 回去的路上颠簸,车程也不近。 董芷兰时不时地干呕出声,她没吃饭,也吐不出来。 干呕声音落在方惠兰耳中。 方惠兰没有孕吐反应,此刻也因此抬手捂住嘴巴要吐。 “停、”她另一只手去拍前面的陈玉树,竭力压抑着腹中的翻涌。 吉普车猛然停下,方惠兰不受控制地身体前倾。 她差一点撞上椅背,一双手臂横在眼前,手肘抵着座椅边缘,稳稳地扶住方惠兰。 方惠兰能感受到当时手臂内侧的肌肉收紧,她胳膊也被握的生疼 方惠兰抬手抚上肚子,耳畔边董芷兰的干呕声来得猛烈。 接着,方惠兰腹中的翻涌直窜喉咙,她连忙抬手捂着嘴,另只手拍着陈玉树催促他。 车门被拉开,方惠兰下车后,哇的一下,腹中的东西再次翻涌往外吐着。 另一边董芷兰被赵姨扶着干呕。 方惠兰吐的时候,肚皮发紧,孩子很轻微地碰着肚皮,似乎是知道她难受,没有作出太大反应。 她弯着腰,手臂撑在陈玉树的胳膊上,呕吐的感觉还在喉咙间萦绕。指尖扣在他小臂上,隔着皮肉往里陷进去,留下很深的印记。 方惠兰慢慢直起身体,腹部的紧绷慢慢消退,眼角的生理性泪水往外渗着,沿着眼尾往下滑,又被风吹散在脸上。 翻涌不再强烈。 唇角贴上柔软的手帕。 方惠兰低眸,叠得整齐的手帕夹在男人修长的手指中,正沿着她唇边细致的擦过。 视线沿着手臂上移。 陈玉树长眸垂着,遮盖住眼底情绪,他蹙着眉,眉骨下压,掩不住的心疼。 方惠兰站直身体,唇腔内吐过的气味难闻,她挥开唇边手帕,掩起口鼻。 陈玉树手在半空中,“还难受?” “想漱口。” 陈玉树转身去拿水。 回到家后,董芷兰就难受去西屋躺着,赵姨在一旁伺候。 小李和陈玉树抬着长条椅往屋里去。 方惠兰给小李倒水,“你今天辛苦了,过几天来家里吃饭。” 小李用袖子抹了把脑袋上的汗,仰头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谢谢嫂子,那我先走了。”小李又喝了两杯水,去对陈玉树说:“团长,那我就走了啊。” 陈玉树整理好长条椅的摆放位置,走出来,小李已经开车离开了。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方惠兰给他递水,“都行,没什么胃口。” 陈玉树喝完水,方惠兰又给他添满。 “那顿两条鱼,行吗?” 方惠兰眼睫扑扇了下,“你问问妈和赵姨吧。” 陈玉树把杯子搁桌上,没往西屋去,从篮子里拿着鱼,就往水井旁去。 方惠兰觉得鱼有些腥,就没跟着去,她站在堂屋门口,双手捂住口鼻,声音闷闷地。 “陈玉树。” 陈玉树拎着鱼回头,看到方惠兰的模样,低眼看了看手中的鱼,拎着出去了。 鱼给了李勤。 方惠兰把堂屋门掩上,防止味道钻进来,等陈玉树回来,让他把水井边冲洗干净。 陈玉树手上打了两遍肥皂,他凑着闻了好几下,只有肥皂味,确认手上没有一丝腥味了。 堂屋门被推开一条缝,陈玉树探着身子进去。 方惠兰正好在堂屋,她靠在桌边,刚撕下点茶叶放杯子里,视线从壶上的花纹抬起,落在门口进来的半个身影。 陈玉树只侧进去半边身体,像是不确定味道是否跟着进去。 “你做贼呐?”她笑着说。 陈玉树摸着鼻尖,“没。” 方惠兰把茶叶盒盖好,伸手指着热水瓶,使唤他来。 陈玉树进来弯腰拿起,热水沿着瓶口流进去,带起一道细长的白烟。 滚烫的热水将皱卷的茶叶冲开,浓郁的茶香味也随之漂浮起。 热水瓶被放回原位。 方惠兰侧头看了眼冒着热气的茶,“端去给妈吧,用茶压压恶心。” 陈玉树愣了下,“你不喝吗?” 他手里正在倒着水晾,准备给方惠兰。 她摇头,捻起掌心的碎茶叶,放进嘴里嚼着。 茶叶的苦涩在舌尖慢慢散开,带着一层涩和细微的清甜。 方惠兰抬了抬眼皮,陈玉树还在倒腾着晾茶。 她问:“鱼拿勤姐家去了。” 陈玉树:“嗯。” “行吧。”方惠兰还帮李勤捎带了东西,早知道刚才让他一并拿去了。 “怎么了?” 方惠兰摆手,“没事,就是还有勤姐家的东西没给。” 她往背篓旁去,“我去勤姐家一趟啊。” 方惠兰拎着东西推开门出去,光照亮整个堂屋里,陈玉树端着水的手停住,没再继续倒着晾。 那杯水被他轻轻搁回原位,那到窈窕的身影也在大门前转弯后消失。 方惠兰到李勤家没进去,站在外面喊她:“勤姐。” 李勤正在处理鱼,听到人喊,手上带着鳞片就往门口去。 “咋不直接进来啊。”李勤看到是她,站在院里,扭头往里走,“是给我送东西来的吧,我这也不急,明去找你也一样。” 鱼腥味刺鼻,尤其是院里更冲,她手心还残留茶叶味掩在鼻间。 方惠兰把东西搁在她们堂屋的桌子上,“东西搁这了啊。” 她离李勤几步远,抬脚绕着往外走。 李勤蹲在水井边刮着鳞片,手上动作没停,“放那吧。” “你婆婆今来是不是,咋样啊,好相处不。” 方惠兰走到门口,又折返两步,“还成吧。” 她声音一直闷着,李勤听着不对劲,扭过头去看。 李勤知道孕妇很多怕腥,也没再起话头。 “得得得,你赶紧回家去吧。”李勤说着,“等会儿再给你熏出好歹来。” 方惠兰像是逃一样,屏着快步走着,直到快到自家门口,才缓下步伐,深吸着新鲜空气。 她站在家门口,挥着手散味,怕把味道带过来了。 方惠兰没急着进屋去。 陈玉树瞥见她的身影在门口,端着茶过去。 他什么也没说。 方惠兰喝了一大口,用茶压了压,才觉得鱼腥味彻底消散。 “赵姨问你晚上想吃什么。”陈玉树出声道。 方惠兰又喝了一口,把杯子给他,“让赵姨看着做吧,我没什么忌口的。” 陈玉树点头,拿着杯子没动。 方惠兰看他一眼,往院子里去,陈玉树也抬脚,跟着进去。 晚上,赵姨做了几个简单的家常菜,或许是考虑到董芷兰和方惠兰都不舒服,炒的菜很清淡。 桌上的碗筷摆好后,赵姨进屋去叫董芷兰出来,她脸色好了很多,但人依旧恹恹地。 “你怎么样?还难受吗?”董芷兰坐下后,问对面的方惠兰。 方惠兰摇头道:“好多了。” “吃吧。”董芷兰拿起筷子说,她夹了一筷子在碗里,但没吃。 吃饭的规矩都差不多,要长辈先动筷,平时就她和陈玉树,也没顾忌这些。 方惠兰夹起一筷子清炒笋丝,尝了尝味道,挺不错的,脆嫩爽口,青笋本身的味道很淡,更多的是盐香味。 赵姨的收益很好,炒的菜色泽也诱人。 尤其她做的蛋饼,葱香浓郁,润而不油。 方惠兰吃了三张,才放下筷子。 赵姨瞧她喜欢,等吃完饭后,让陈玉树问来问方惠兰,早上想吃什么。 方惠兰想了想,说:“想吃饼,馅饼那种,焦一点的。” 陈玉树:“那要什么馅的?” “不知道,都可以吧。” 陈玉树关上门,出去。再进来的时候,端了一盆水进来。 方惠兰侧躺着在床上,听见动静,仰起头,又回到她捧着的书上。 “泡脚吗?”陈玉树把水放在她头前的地上,又搬来个低凳子在盆旁坐下。 看那架势,是要给她泡脚。 水盆里的水并不清亮,而是褐黄色,还有些浑浊,闻不出来什么味道。 方惠兰手撑着床坐起来,背心下的腹部隆起弧度明显,她挪着身体,把脚伸下去。 水温正好,温热的触感沿着脚背缓慢地上沿。 就是床的位置高,她脚不能全伸进去。 陈玉树去把桌子前的高椅子搬过来,扶着她坐下。 方惠兰靠在椅背上,拿起床上的书,纸页在灯下微微泛着光。她眼睛落在事业上,余光里却是他低头时垂下的睫毛。 等了大约五分钟。 陈玉树把手伸进水里,手背上蜿蜒至小臂的青筋微鼓着,他握住削瘦的脚踝,从水里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水打湿他的腿,布料下的肌肉硬实炙热。 方惠兰感受到他指腹去到脚窝,沿着中心往外的轮廓,开始揉摁。 骨节分明的的手指扣住她右脚,指腹上粗糙的薄茧,时不时刮过她脚心,泛起阵阵痒意。 方惠兰捏着书的指尖用力。 “放松。” 陈玉树一开口,嗓音又低又哑,热腾的呼吸喷洒在她脚尖周围,让她忍不住更加绷紧脚尖。 她的呼吸悄无声息地加重。 不知不觉间,氛围不再纯粹。 他的呼吸也沉起来。 34. 发动 昏黄的灯光落在水中晃荡。 方惠兰抬手抹掉他额头上的汗珠,小腿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 “我明天请假一天吧。” 方惠兰疑惑,不禁问他:“有什么事吗明天?” “没有。”陈玉树捏了捏她小腿的软肉,说:“你们三个待一块儿,可能不习惯。” 方惠兰点了一下头,忍不住打量他,没想到陈玉树心还挺细心。 “嗯?” “不用请假。” 方惠兰摇头,“你不是说妈人挺好的,我看赵姨人也不错。她们看着你的面上,多多少少都会包容我,不习惯也都会忍着。” 她说的不无道理,况且她现在还怀着孕。 陈玉树没说话。 方惠兰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落在专注的陈玉树身上。 陈玉树低着头,昏黄的光从头顶笼罩,头发短而硬,轮廓冷硬,手臂上的肌肉走线也是硬实的。 他那双似水的双眸抬起,柔情的时刻显现。 方惠兰看了片刻,唇瓣微动。 陈玉树小心地放下她搁在膝盖上的那条腿,又换了一只,从盆里抬起来搁上去。 第二天,陈玉树去团里后,家里只剩方惠兰和董芷兰跟赵姨。 方惠兰起床后,赵姨已经把饭做好了,正在小屋里收拾,西屋门在关着,院里也没见董芷兰人。 方惠兰问她:“赵姨,妈去哪了?” 赵姨扭过头看门口,是方惠兰起来了,她直起腰,说,“她这几天坐火车没休息好,估计还在睡。饭在锅里,快去吃吧,不用给她留。” 说完,赵姨又弯下腰打扫收拾。 方惠兰点了下头,转身去厨房,灶台下还有未完全灭的柴,锅沿边是热的。掀开锅盖,盘里摆着两张饼,边缘煎的焦黄,是她说的那种。 吃完饭,赵姨就端着盆从小屋里走出来,她把水泼在后院,说:“碗搁那我刷,你吃完在院里走两步。” “麻烦赵姨了。” 方惠兰放下筷子,把碗筷归拢在一块儿,起身去院子里走。 西屋的门还是没动静。 方惠兰在院子里绕着走了几圈,她微微喘着气,扶着门框,目光落在躺椅上。 她到底没坐那躺着。 赵姨说她有点瘦,身体主要没不舒服,尽量少躺着,而且像她这种,最好平时多走走路,生的时候对身体伤害能减轻一点。 方惠兰站在那歇了有十分钟,扶着肚子,又开始慢走。 赵姨出来打水,看到她在慢走,脸上笑着。 “方同志,累了坐那歇一会儿。” 方惠兰扶着腰,慢慢地调整呼吸。鬓角的发丝贴在脸颊,风吹过来,沿着衣领往里渗。 她闭着眼睛感受凉爽而短暂的风。 赵姨端着盆水放进堂屋,出来问她,“走多久了?” 方惠兰看了眼腕表,约莫了一下时间,回道:“有快二十分钟。” “那进屋吧。” 赵姨水里又添了热水,把毛巾搭在盆沿,端进东屋。 “擦擦吧。”赵姨说完,就又去干别的了。 方惠兰舔着干涩的唇,问她:“有水吗,赵姨。” 赵姨顿了一下,甩着手里的抹布,懊悔的念叨着自己给忘了。 “瞧我,给忘了。”她转身从厨房端着瓷缸出来,递给她:“喝吧。” 是还没凉透的绿豆汤,里面放了一点糖。 方惠兰喝了几口,赵姨端着剩下的,又搁在桌子上,顺带着把瓷缸的盖子盖上,说:“我放这了啊,你等会擦完叫我,别弯腰倒水啊。” “好,知道了。” 方惠兰关上东屋的门,水搁在高椅子上,方便她打湿毛巾。 等她洗完澡,董芷兰也起来了。 董芷兰面上透着淡淡红光,人瞧着好多了。 方惠兰:“妈,好点了吗?” 董芷点嗯一声,“好多了。”她扭头看了眼院子,又看向厨房,打着哈欠问:“你赵姨人呢。” 赵姨刚倒完水,把毛巾也洗了晾起来。 “起了?”赵姨把盆搁在墙角,问方惠兰:“方同志,中午有什么想吃的没。” 方惠兰正思考着,在院子里洗漱的董芷兰笑出声来。 董芷兰嘴里有着牙膏沫,说话时有些囫囵不清,但听着意思是,赵姨管方惠兰有些好笑。 方惠兰倒还好,赵姨却是每次叫着,脸上都有一丝不自在。 她开口道:“赵姨管我叫小方也行,方同志是有点生疏了。” 董芷兰洗漱完,“叫小兰,惠兰也行,赵姐你平时怎么叫小树,也怎么叫小兰。” 方惠兰抬眼看赵姨。 赵姨张了张唇:“小兰。” “嗯。”方惠兰笑笑,“赵姨。” 中午,陈玉树早早就往家里赶,他一上午就在惦记家中,回去后,俨然一副其乐融融模样。 方惠兰织着毛线,董芷兰在一旁指导,赵姨处理着从菜园采摘的菜。 “回来了?”赵姨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到陈玉树,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洗手,吃饭吧。” 陈玉树把自行车停好,去压水井洗手。 方惠兰也把木针毛线收起来。 “怎么样?”陈玉树脚步走近她身边,眼睛落在进厨房拿碗筷的董芷兰身上。 方惠兰顺着他目光,笑了一下,“挺好的。” 陈玉树松口气。 方惠兰见状,伸手在他腰间拧了一把。 “也不盼点好来。” 陈玉树吃痛,顺手握住她手,捏在手心里,摩挲着不松开。 董芷兰没看到这一幕,让赵姨看到,伸手扯了扯要往外出去的董芷兰,指给她看。 本来还有些忧心二人感情的董芷兰,此刻也安心不少。 不管怎么样,至少两个人此刻的感情是真的挺好。 董芷兰和赵姨特地在厨房多磨蹭了一会儿。 她们相处没半个月,董芷兰就回去了,赵姨还留在这,等孩子出生帮着带。 北城的秋天太短暂,几乎是一眨眼,就被寒冷覆盖。 方惠兰的肚子越来越大,也到了发动的时候。 前不久才下过一场雪,这天刚晴了几天,一些暗处积雪还没化,天色就又有阴沉起来的迹象,瞧着又要下场大雪。 方惠兰就怕发动的时候,雪也下着,路不好走,她同赵姨商量,“咱们提前去医院吧,我怕雪太大,到时候去不了。” 赵姨看着外面的天,盯了一会儿,她没安慰方惠兰,而是同意了她的想法。 赵姨说:“东西都收拾好了,你想再早点,那等会儿小树回来,咱们就去医院。” 方惠兰听了赵姨的话,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弦稍微松了一点。 她低下眸,手搭在隆起的腹部,感受到掌心下那小小的生命。 赵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光闷沉,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拿着围巾给方惠兰裹严实。 “我扶着你,咱们去院子里走一会儿。” 方惠兰把手搭在赵姨手上,慢慢从椅子上起来。 院子里的空气比起屋内低了很多,赵姨的手干燥而温暖,稳稳地托着方惠兰手心,在 院子里走着路。 人一旦有事做,就也不会想太多。 方惠兰蹙着的眉松开,目光认真地盯着脚下的路。 走了一会儿,方惠兰唇张着喘气。 天似乎阴的更重了点。 方惠兰眯着眼看天色,又不放心起来,“赵姨,你骑车过去先通知他一声,我这心里还是觉得不安。” 赵姨扶着她进堂屋坐下,又给她面前的杯子里添上点热水。 “那我去和小树说一声,咱们等会去医院,也来得及。”赵姨给自己也裹了条围巾,抬起脚,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她的身影从堂屋外,再转弯消失。 方惠兰坐在堂屋里,目光落在手中杯里冒着的热气上。 她低头喝了口,温热的水流沿着喉咙缓缓下滑,再到腹中。 孩子轻轻碰着肚皮。 一阵风吹过檐角下,呼呼响起来。 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来吉普车的轰鸣声。 陈玉树推开院门,身上还带着外面干冷寒气进屋。 方惠兰眼珠微动,手扶着桌面,没站起来。 “现在走?”陈玉树弯腰,伸手揽着她扶起来。 方惠兰点头,“我有点怕。” 她看着陈玉树侧脸,睫毛扑扇两下。 陈玉树视线从她腹上到她脸上,四目相对,他抬手握上她的手,捏紧了些,开口道。 “不怕。” 语调轻而重,单单两个字,却有种令人安心的感觉。 方惠兰回握着。 赵姨推着车回来,她进屋拎着提前准备的包裹,往车里放。 方惠兰还拉着陈玉树的手,她垂着眼,时不时抬头看着阴沉沉地天。 风又吹起来,但都被隔绝在陈玉树身前。 赵姨把灶台和铁皮炉检查了一下,然后走到院门前,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 “走吧。”她说。 方惠兰扭头看了一眼,“都弄好了?” “嗯。”赵姨低头数着包裹,说,“都在这了,东西也都齐了,没有落的。” 吉普车沿着土路往外开,走到一半,风大起来。 路两旁的树梢随风弯下。 方惠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她偏头看着,抬手抚向肚子。 “希望这雪再晚两天到。”她不免想着,“等到生完回来后,再下也不迟。” 陈玉树侧了侧眼,伸手握着她的手,又很快松开。 “是啊。” 赵姨在后座接着说:“那样咱们回来,路还好走些,也不耽误回家。” 雪一下,路上结冰,土路泥泞着,人走着也不好走,更别说吉普车了。 方惠兰目光落在前方被风压弯的树梢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要是真赶上下雪,路不好走,妈那边先别通知了。” 她说完,又觉得不妥。 方惠兰还没开口,陈玉树的声音响起来,他盯着前方的路,说:“要不要现在过去,现在农场也没活。” “小树说的也是,把你妈也叫上一起去。” 方惠兰的肚子又动了一下。 “也好。”她垂了垂眼,唇角微微上扬。 到了农场,蒋莉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拿着她准备的孩子衣服,就跟着去了。 “我也正担心着,你们就过来了。”蒋莉坐在后座说着。 “天说变就变,也不知道是哪一天生,早点去等着还是安心些。” “可不是嘛,真要下雪路不通,可怎么办啊。” “唉,这雪晚点来吧,等我外孙女出来后,再下也不迟啊。” 35. 出院 走到一半,方惠兰肚皮紧紧缩了一下。 疼痛来的突然,她倒抽口气,手用力攥着棉衣。 “要生了还是孩子踢你。” 蒋莉和赵姨抓着椅背,前倾着身体问她。 方惠兰手背青筋暴起,表情痛苦靠在那,没法回答。 可没两分钟,痛疼感消失了。 方惠兰鬓边沁出一层薄汗,喘息微急。 陈玉树忙问:“是不是要生了?” 方惠兰摇头,“我不知道。” “你开快一点,先赶紧去医院。”蒋莉握住方惠兰胳膊,“没事儿啊闺女,放松点,放松点。” 赵姨把水递过去喂她喝了两口。 方惠兰心慌地厉害,担心没到医院,孩子就急着出来。她在心里对孩子说,再忍忍好吗。 马上到医院了。 再忍一下下就好。 陈玉树开着车,时不时偏头看她,胳膊僵尸地握着方向盘。 阵痛再快到医院的时候,又出现了。 蒋莉立马在一旁询问她的情况,“是不是要往下坠着疼,有种想上厕所的感觉。” 方惠兰疼的说不出话来,眼里闪着泪花。 赵姨:“是你就眨眨眼。” 方惠兰扑扇着睫毛。 蒋莉握着她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沾着的碎发,“不怕啊,马上就到医院了,不怕。” 方惠兰的眼泪往外落,她痛呼出声,又咬住嘴唇,唇瓣给她咬出深深牙印,几乎要渗出血来。 “有毛巾没,给她咬住。” 赵姨从包裹里翻出一块小方巾,快速地叠好,蒋莉掰开方惠兰下巴,把方巾塞进她里。 方惠兰疼得厉害,这次疼痛的时间比上次要久。 吉普车很快到医院停好。 陈玉树扶着她下车,蒋莉往里面跑去叫医生。 院里的医生推着车过来时,方惠兰的羊水破了。 羊水顺着腿间,打湿了棉裤,滴着落在地上。 陈玉树扶着她,指尖触到湿润,又不可置信地手朝下摸了摸。 “赵姨。”陈玉树拧着眉,“她羊水破了。” “坏了,要生了。” 赵姨急急喊着过来的医生,“医生,医生,她羊水破了。” 方惠兰被放在推车上,医生快走着,问他们情况。 蒋莉将她阵痛次数和时间告诉医生。 快到产房门口时,陈玉树握着她的手不敢松开。 “家属都出去。”医生分开紧扣着的手,把人推进产房,门被关上。 方惠兰又疼又懵,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要直接生了。 她的衣服被脱下来扔在一旁。 阵痛一阵一阵,医生让她放松着呼吸缓解。 方惠兰不敢大声喊,赵姨说她要存着力气,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她一直在跟随着医生指示吸气呼吸。 生孩子显然是痛苦的。 到了最后,方惠兰很累很累,连根手指抬起的力气也没有。 孩子清脆的哭声响起时,她只想闭眼睡觉。 “不能睡啊。”医生叫醒她。 方惠兰眼皮很沉,看人都是朦胧着。 “同志,同志。”医生在她耳边一直叫。 方惠兰费力地抬起眼皮。 “同志,同志再坚持一会儿,不能睡啊。” 方惠兰眨了眨眼睛。 那医生明显松一口气,才和护士一起推她出去。 方惠兰记忆有些混乱,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出来的,只记得每次眼皮快要沉沉闭起时,陈玉树就会叫他。 她被吵的很烦。 方惠兰想抬手推开耳边絮叨的陈玉树。 她抬起手,却没抬起来。 在其他人眼中,她放在床边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 方惠兰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醒的。 意识像一片正在缓慢浮起的叶子,从黑暗的深渊中一点一点浮上来。 她感觉到光线正沿着她眼皮的缝隙渗进来。 方惠兰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视野从模糊慢慢变清晰,灰白色的天花板上,有道浅浅的裂纹。 还在医院里。 她眼珠转动一下,看到一双通红的眼睛,正紧紧盯着她。 方惠兰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停止了,似乎是怕惊动了,怕不确定。 怕她的醒来是一场不可置信的美梦。 时间静滞了将近两分钟。 滚烫的泪水滴在她耳尖。 一颗接着一颗落下。 方惠兰看着他,看到陈玉树脸上挂着泪痕,眼泪在盛满眼眶后,沿着他颧骨的弧度缓慢地滑落,落在他的的下巴。 再湿润了她的枕头上。 陈玉树脸上是一层挡不住的疲惫,泛青的胡茬冒出尖,淡粉色的唇干裂出纹路。 “醒了,渴不渴?”陈玉树轻微地垂眼,视线依旧没从她脸上移开。 方惠兰抿了下唇,声音很虚弱。 “孩子呢?”她问。 “妈在看着。”陈玉树停顿一下,说:“是个女儿,很健康,很漂亮,随你。” 方惠兰弯唇,不枉她受了那么多苦生下来的孩子。 “吃点东西吧。” 方惠兰动弹着手,十指交叉扣得更紧。 在医院住了两天后,灰沉沉的天开始刮起雪沫子了。 “回家吧。”方惠兰靠在病床上,跟陈玉树说,“外头下起雪了,总不能让我和女儿在医院住上一个月吧。” 陈玉树有些犹豫,望向哄孩子的丈母娘蒋莉。 蒋莉抱着孩子,她沉默了几秒,发话:“那就回吧。” 陈玉树:“不再观察几天吗?” “雪下厚了怎么回去。”方惠兰喝了口热茶,坚持要回去。 陈玉树只好去拿准备好的厚衣服给她套上,又把准备好的厚毯子,盖在她头上包下去。 “你先在这等着,我去搬东西。” “那我现在也去办出院和缴费,咱们赶在雪大之前回家。” 赵姨和陈玉树先后离开病房,蒋莉抱着外孙女,坐过去。 孩子趴在蒋莉肩头,半睁着眼睛,乖的很,一点也不闹人。 蒋莉:“名字想好没?” 方惠兰扯了扯头上的毯子,眼睛露出来,“还没有,要不然妈你起个吧。” “怀瑾就用做大名,起个普通的小名,就叫冬冬,冬天的冬。” 方惠兰不太满意,“也太普通了。” “你懂什么。”蒋莉碰了碰冬冬的小手,嗓音低柔:“小冬冬,姥姥叫你冬冬好不好啊。” 小冬冬握着的小手动了一下。 方惠兰看到,用手轻轻地抚摸一下,无奈地笑着说:“你喜欢,那就叫你冬冬。” 蒋莉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给她身上的毯子整理好。 “等会儿出去,要包的严严实实,眼睛也不能露出来啊。” “知道了。” 陈玉树在她最外面又 包了个被子,把方惠兰卷起来,抱着放进车里。 座位上搁了好几个热水瓶,车里也不算很冷,方惠兰裹得严实,也感受不到。 回去路上,风呼呼吹着,卷起大片雪花吹在挡风玻璃上,再化成水落下去。 玻璃窗上的水痕道道。 方惠兰蒙脸也看不到,她因为看不到,感觉时间过得格外慢。 “冬冬睡着了吗?”方惠兰问。 蒋莉掀开小被子看了眼,“没呢。” 方惠兰“哦”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方惠兰又出声问:“妈,她是不是饿了?” “没有吧。” 蒋莉掀开被子的手顿住,说:“不是上车前刚吃过,没到饿的时候。” 赵姨:“小方是不是饿了?” “不是。”方惠兰声音听着很闷,“还有多久到家啊。” 蒋莉知道她是盖着不舒服了,出口安慰着她,“再忍一会儿啊,就快到了。回去就不用这样了。” 方惠兰:“好吧。” 到家的时候,李勤听到吉普车回来,也从屋里出来,看到是方惠兰她们回来,眼睛顿时亮起来。 “可算回了。”李勤笑着帮忙拿东西下来。 陈玉树抱着被子包着的方惠兰下来,步子迈得很慢,手托着人稳当地往屋里走。 家里两天没住人,屋子里格外寒冷。 陈玉树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床上,“先别扯开,我去把炕烧起来再,月子里不能着凉。” 方惠兰手没再动,在炕上坐着,蒋莉随后也抱着孩子进来。 冬冬安静地趴在她肩头,安静到让人时常遗忘她的存在。 “男孩女孩啊。”李勤把东西放进屋后,也来到东屋里,“嘿,你们走之前咋不告诉我一声,我好提前过来给你们烧炕,这回来屋里也是热乎的。” 方惠兰:“没想起来。” 蒋莉把小被子扒开点,露出脸让李勤看,“女孩,叫冬冬,冬天的冬。” “长得真好,瞧这模样,专挑了夫妻俩有点长了。” 李勤伸出手,想去碰一下冬冬的脸,蒋莉已经把被子掀下去盖住了。 她讪讪地揣起手在袖子里。 冬冬趴在蒋莉肩头,开始扭动着身体,不满地哼咛两声。 方惠兰立刻开口问:“她怎么了。” “估计是尿了。”蒋莉手往里一探,摸到湿漉湿地尿布,对她说:“就是尿了,我去给洗洗换换。” 方惠兰:“嗯,你去吧。” “那我也去帮忙。” 东屋门被关上,屋子里就剩方惠兰自己,外面蒋莉她们在说着话。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这么快就换好了?”方惠兰出声道。 “是我。”陈玉树朝她走过去,“赵姨说,窗户要一点风不能漏。” 他手里拿着锤子和钉,还有一大块不用的布帘。 安静的屋里只剩锤子砸在钉上声音。 方惠兰坐在那,等声音听了,忍不住开口,“什么时候毯子能取下来。” 炕已经烧了,但热起来还要一会儿。 陈玉树垂了垂眼,“还要一小会儿就热了。” “可我这样有点难受。” 方惠兰手指扣着被子,微微仰着头,转向他的位置。 “我想想办法。”陈玉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一眼,“我弄两个火盆放屋里。” 方惠兰催促他:“那你快去。” 36. 除夕 陈玉树从厨房里用火钳夹起几块木块,放进瓷盆里。 橘黄色的光慢慢被覆盖上一层薄薄的草木灰。 方惠兰头发因为盖着毛毯,蹭的有些毛躁。前两天生孩子的时候,头发汗湿又干,一直没洗过头。 现在天气冷,坐月子也不能洗头。 方惠兰隐隐能闻到头发的味道,她伸手拨了拨头顶卷起的头发。 “我能梳梳头吗?”她仰着脸,“你问问赵姨,我头发乱糟糟地,不能洗,总要梳整齐吧。” 陈玉树:“那我去问问。” 他出去后,很快就回来了,赵姨也跟着进来。 “可不能梳头啊。”赵姨语重心长地交代,生怕她自己偷着梳头,“你刚生完,这时候梳头,头发要掉光光的。” 头发掉光,方惠兰不敢想,也不能忍受自己光头模样。 她当即不再提梳头的想法,眼睛则朝陈玉树瞪去。 但陈玉树也没办法。 晚上,方惠兰身体有些不舒服,赵姨过来看了以后,出去打了一盆热水,把陈玉树叫去角落交代了几句话。 等陈玉树再进屋,耳朵连带着脖子通红一片。 “你喝酒了?”方惠兰皱着眉看他。 “没。” 陈玉树把热水端在椅子上,又把椅子拉到炕沿边。 他抬了抬眼皮,有些难以启齿。 方惠兰:“怎么了?” 陈玉树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小声地说:“赵姨说你这现在发涨,要我,要我给你。” 他没说完,搁在腿上的手动了一下。 方惠兰瞬间明白什么意思,她咬着嘴唇,伸手到脖子下解开扣子。 现在不能着凉,她披着被子盘腿坐在炕上。 被子边缘在身前交叉不露出缝隙透风。 陈玉树手洗过,但他怕不够热,放进热水里烫了烫,用毛巾擦干。 另一个毛巾被打湿,拧干,带着手一起从被子交叉口伸进去。 按照步骤,先用毛巾热敷。他的手在肩膀及腋下周围揉按着让她放松。 细嫩的皮肤浮起一层颤栗。 方惠兰咬紧下唇,热毛巾敷上去后,除了堵着的痛,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疼痛加剧。在他手转移到毛巾上之后。 “你轻点。”方惠兰忍不住开口。 陈玉树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都没移开过,见她上来就叫痛,随即道:“那我再轻一些。” 可生完孩子后,胸口堵着一样痛,那如硬石一般,要揉成似水一样绵软。 如何能不疼的做到。 炕烧得格外旺,陈玉树脸上热出一层汗,不止是热的,还有紧张。 他饱满的唇抿成一条直线,表情不受控制地沉闷。 热毛巾温度降了,陈玉树又取出来,倒上滚水重新打湿,拧干。 再次敷在她的身上。 方惠兰瑟缩着,疼的她眼中染上湿气。 看她这样,陈玉树更不好受,他狠不下心用力,只得一边安抚着,一边没什么力气的揉着。 可这样下去,根本一点用也没有。 陈玉树喉间发紧,他坐直一点身体,另一只手揽着被子包着的方惠兰。 他的嗓音沙哑:“必须,要用点力才行。” 陈玉树抿紧唇瓣,抬眸看着方惠兰。 单单只是感受到,她如硬石一般的坚硬,就能知道有多疼。 “不揉开,会更疼。”他说。 方惠兰无措地闭起眼。 堵的很疼很疼。 可必须,要揉开。 她抱着被子,肩膀止不住地发抖,身体显然抗拒。 见状,陈玉树皱起眉,当即扣着她的肩膀稍稍懈了力气,小心翼翼地将掌心盖在热毛巾上。 他脑海中回忆着赵姨的话,要从硬石的边缘用力往里揉,越往里,越要收力。 “忍住啊。” 陈玉树掌心开始收拢用力,扣着她肩膀的手,梏着方惠兰不乱动。 痛感瞬间席卷她,后背几乎是立刻沁出冷汗。 第二下,带着第一下的余感。 方惠兰低下头,狠狠咬住陈玉树肩膀,不肯松开。 脸颊旁的青丝也被汗湿贴着。 细微地喘气贴在陈玉树耳边,让他忍不住分心。 手法进行了一遍在左侧,陈玉树抽出手呼了口气。 他单手浸湿毛巾拧干,将肩上泪混着睡的脸擦干净。 陈玉树揽着她肩膀的手,向下温柔地拍拍她脊背。 “先缓一会儿,你要是等会疼得厉害就说,我们缓一会儿再继续。” 方惠兰疼到体力透支,她趴在他肩上,连话也不想说。 一阵一阵地余疼更磨人。 方惠兰微微歪着脑袋,唇瓣擦过他耳垂,“继续吧。” 她说完,陈玉树愣了一下。 等两侧都揉完,不再如开始时一样坚硬,两人都松了口气。 方惠兰轻微拉开被子一条缝隙,问他:“有了吗?” 被子下透进丝微弱的光,里面的风景看的朦胧不清,陈玉树目光认真的盯了几秒,又将头凑近去看。 他几乎把光线全部挡住,眼前的视线内黑乎乎,只余滚烫的热气冒着。 “没有。”陈玉树退出来。 方惠兰懊恼:“怎么还没有。” 陈玉树:“要不再试试那个法子?” 屋内瞬间地沉默。 方惠兰的心情很复杂,更多是羞涩,对于这种情况,眼下最好的情况,确实是由陈玉树来。 可…… “你、” 陈玉树抬眸,鸦黑的长睫卷翘,似水的眼瞳盯着她。 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炙热的渴望。 方惠兰垂了垂眼睫,没再说话。 陈玉树也低下眸,似乎料到她的回答,躲避地不敢去看她。 下一秒,他的脑袋被掩盖在被子里的柔软中。 陈玉树只愣了一秒,就启唇…… 时间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 “有吗?” 陈玉树没回答,很认真的继续。 “……” 方惠兰一直没有,赵姨也不敢给她煮鲫鱼汤,害怕堵得严重让她再发烧。 而得知,方惠兰不是坐单月子,赵姨要她坐百天。 她有些崩溃。 方惠兰算算日子,要到农历二月了。去年的除夕夜,她还是个小姑娘,现如今,也做了母亲。 而她的活动场地只有东屋那个房间,还被勒令不能靠近窗户,不能躺着举着书看…… 除夕那天,又飘起大雪。 蒋莉今年和她住在一起,帮忙带着孩子。 早上起来的时候,要先倒点热水,烫化水井里的冰,再打水做饭。 铁皮炉上烧着壶热水,用来洗漱。 方惠兰这时候还不能出去,蒋莉打了水给她端进屋。 “洗脸吧。” 蒋莉把毛巾打湿拧干递给她,热乎乎毛巾擦在脸上,人清爽不少。 方惠兰:“冬冬呢?” “她爹抱着呢。” 方惠兰哦了一声,拿着牙刷开始刷牙。堂屋里,几声小孩啊啊声音响起来。 她刷牙的速度快了点。 “妈,让陈玉树把冬冬抱进来。” 蒋莉看她一眼,说:“你等会可不能抱。” 对于方惠兰刚生产完,身体需要慢慢养,抱孩子那种体力活,她在孩子半岁之前尽量不要抱。 方惠兰点头,她漱完口中的沫子拿着盆沿边的毛巾擦嘴。 蒋莉等她弄完,端着东西出去。后脚,陈玉树就抱着孩子进来了。 方惠兰伸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抬起头看向门口。 陈玉树臂弯里那一团裹得严实的襁褓中,冬冬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白白嫩嫩,眼睛又大又亮,眼瞳乌黑,像颗大葡萄。 瞧着就让人喜欢。 方惠兰目光在孩子身上停留几秒,又抬眼看了看陈玉树。 “她吃饭没?”方惠兰用手指碰了碰孩子的脸。 孩子眼睛盯着她看。 “吃了。” 方惠兰抬着下巴逗孩子,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 孩子握紧的小拳头也跟着挥动两下。 陈玉树没让方惠兰抱,用手托着孩子后颈,慢慢竖起来,让冬冬趴在他的肩膀上。 方惠兰抬起头,拉了拉孩子的小手,对陈玉树压低声音,“就抱一会儿。” “不行。”陈玉树拒绝她,“等你以后,有的是时间抱,不差这一会儿。” 方惠兰扭脸坐到炕沿上,嘴角微微抿着,就看着他。 就是吃准了陈玉树,非要抱孩子。 陈玉树无奈地弯起唇,抱着孩子坐她旁边,他把孩子往她那边侧了侧,让那张小脸正对着方惠兰。 方惠兰余光里,冬冬睁着那双乌黑的大眼睛,扑闪着看着她。 即使不做任何表情,心也被软的一塌糊涂。 跟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另一双眼睛,此刻,正以同样的眼神看她。 方惠兰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她偏过头。 冬冬的脸又跟着转过去。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方惠兰伸出手,没有抱,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冬冬的小手在她掌心里绻了一下,又松开。 她也跟着收拢,再松开。 冬冬眨着眼睛,咯咯笑起来。 方惠兰和她这样玩了起来,咯咯的笑声时不时响起来。 陈玉树坐在旁边,安静地抱着孩子,低头看着她们玩闹。 “吃饭了。” 蒋莉敲了敲门,知道陈玉树在里面,没直接推门进去,站在门外等。 陈玉树把冬冬放在床上,起身去开门。 早饭吃的偏晚,蒋莉把饭端进去后,就抱起在床上的东东,伸手在她衣服下摸了摸,还是干的。 “姥姥领你出去啊。”蒋莉抱着她,对吃饭的方惠兰说,“还没尿,我先带她出去啊。” 方惠兰有些不舍,陈玉树开口道:“等会我再抱进来。” 他把剥好的鸡蛋递给她。 吃了饭,孩子就又抱进来了,蒋莉和赵姨在外面忙活年夜饭。 雪越下越大,在积雪上又覆上厚厚一层。 晚上的家属院很热闹,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冬冬被吓得哇哇哭,蒋莉抱着哄不行,赵姨抱着哄,也不行。 冬冬脸哭的通红,看着心疼。 陈玉树低声哄着,冬冬哭声弱了些,还在抽泣着。 方惠兰叹了口气,伸手轻抹去冬冬的眼泪。她说道:“半夜还会放,今晚不然就跟我们睡。” 蒋莉:“能行吗?” 方惠兰抬起下巴示意,在陈玉树的努力下,孩子已经眼皮塌蒙着,哭累要睡着了。 赵姨在一旁帮腔,“就让孩子跟他们睡一晚吧,你也歇上一晚。” 方惠兰晃了晃蒋莉胳膊。 “那行吧,就跟着你们睡一晚。” 等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冬冬这时候早就醒了,睁着眼睛看着陈玉树和方惠兰。 “她好像看起来一点也不想睡觉啊。”方惠兰偏头看着陈玉树。 陈玉树提醒道:“她毕竟刚睡醒。” “那怎么办?” 陈玉树看了眼时间,“你先睡吧,我陪她玩一会儿。” 冬冬突然兴奋地挥着小拳头,咦啊呀啊地,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方惠兰赶紧拿起小帕子给她擦。 “小冬冬。”她捏捏冬冬脸颊的肉,把手帕叠起来,放在冬冬下巴。 “我也陪她玩一会儿吧。”方惠兰坐了起来,手很不小心的撑在了他大腿上,又滑了一下。 姿势很难以言喻。 孩子也突然的安静,让他们之间顿时滋生出几分暧昧。 37. 严峻 方惠兰的手还停留在他腿间没动。 她隔着衣裤都能感觉到,掌心下模糊的轮廓正在微微绷紧抬头。 手中的模糊变得清晰。 方惠兰垂眸轻瞧她落在某处的手,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还停在那。 随后。 她的手随着一道炙热目光慢慢收回来。 陈玉树僵硬地坐在那。 对着方惠兰。 坚硬地撑起一片田地。 他有一年的时间没有过和她亲密接触。 除去,她身体需要的几次触碰,本就对她抵抗力极差。 这会儿,陈玉树收敛心神克制,可根本无法压下去。 方惠兰余光中,他滚着喉结,双腿收拢着掩盖,即使是正常遮挡,可落在她眼中,只觉意味更加不清明。 女儿冬冬还在这。 到底是何意味? 陈玉树眼睫颤了颤,不敢去看她的表情,收拢的腿,布料也跟着收紧。他抬手摸了摸后颈,目光不知该往何处落。 方惠兰握着冬冬蜷着的手,故作平静地开口:“你冷吧,盖上被子暖和暖和。” 说完,另只手拉着被子就往他身上扯,将他的腰下彻底掩盖在被褥下。 陈玉树视线内入目一片鲜红,鸳鸯戏水的被面。 他本就绯红的耳尖已经晕开在面上,喉结上下滚动着,剑眉拧紧,为自己不可控地自制力而感到一丝烦闷。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屋内的空气刹地凝住。 方惠兰听到他深吸一口气,而后的呼吸更乱了。 他不好受,她听着也有些难受。 还不如不深呼吸呢。 她这么想着。 可握着冬冬小手的指尖几乎不可察地颤了两下。 “你、”方惠兰开口时,声音发烫:“是不是炕太热了,你要不要出去冷静一下再进来。” “嗯。” 陈玉树抿着唇,眸色沉暗,犹豫片刻,便起身,不再压抑心中的妄念。 他没出去,外面消散不了他的灼心。 出于本能地促使他往柜子旁去了。 方惠兰偏头只看了一眼,便慌乱地转回来,把被子披在身上,挡住全部的视线。 陈玉树只是站在她的衣柜旁,把柜门拉开,什么也没做,鼻息间的茉莉味将他笼罩着。 他汲取着那淡香味儿。 喉结轻滚着,目光聚在一摞浅白的贴身衣物上。 眼中赤裸裸的贪妄在柜子的阴暗中泛滥。 除夕过去便是新年。 方惠兰睡的正香,鞭炮声噼里啪啦地一顿轰响,比夜间的来得更猛烈。 冬冬睡在陈玉树那边,哇哇哭着。 他正坐起来抱着哄。 方惠兰捂着耳朵,翻了个身,把陈玉树的枕头抽过来盖在脑袋上。 她声音闷着:“吵死了。” 冬冬昨晚睡的晚,她也跟着睡得晚,一大早被吵醒,顿时生出一阵烦躁。 陈玉树一手抱着冬冬哄,一手轻轻拍着方惠兰的背:“你接着睡,我抱着她出去哄。” 鞭炮声断了又起。 方惠兰烦躁地叹气,“就在这哄吧。” 呜咽声渐渐低下去,直到她又重新睡着。 堂屋里,蒋莉和赵姨睡了个整觉,昨夜商量过这也没人来拜年,初一这天不用起早。 等到快九点,东屋的门被轻轻推开。 陈玉树轻手轻脚走进来,他走到床沿边,床上的人动了一下。 “几点了?”方惠兰问他。 陈玉树愣住,“还早,你再睡会儿。” 方惠兰打了个哈欠,伸手在旁边去摸孩子,但空落落地,没有睡过的痕迹。 方惠兰仰起脸:“冬冬呢?” 陈玉树:“刚吃完饭,妈在抱着。” “哦。”方惠兰揉了揉眼,哼声道:“新年好啊,陈玉树。” 她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是还没从睡意里浮出来。 陈玉树站在炕沿边,闻言看着方惠兰,沉默两秒,说:“新年好,方惠兰同志。” “红包在枕头下面。” 方惠兰掀开枕头一角,摸出个厚厚的红包,她弯了弯眼,冲他挑眉,“行,做得不错啊,小陈同志。” 小陈同志听完这话,站直了身体。 陈玉树:“我会继续努力的。” 方惠兰被他一本正经地回答逗笑,抬起下巴,清了清嗓子,“不错,不错,小陈同志。” 陈玉树替她穿好鞋,不禁陪她继续玩下去。 等她吃了饭,陈玉树说早上的时候李勤和小孙一家过来过,他给几个孩子都包了红包。过后,李勤过来说不能让他们家太吃亏,让方惠兰醒了也去一趟小孙家。 陈玉树不好做主,就问方惠兰的意思。 方惠兰想了下,“我还是不去了,你让赵姨抱着冬冬,跟你一起去小孙家和勤姐拜年吧。” 陈玉树:“那我们现在过去。” 方惠兰:“嗯,去吧。” 知道要出去拜年,蒋莉慌忙地从行李中,拿出两个红丝绸,绑在冬冬本就稀少的头发上。 不过有了红丝绸的点缀,确实有了几分喜庆, 蒋莉满意地点头,“去吧。” 赵姨也觉着挺不错,和陈玉树抱着孩子出去了。 陈玉树只说谁过来了,也没说太清楚。 方惠兰随口问她:“早上她们过来,谁招呼的?” 蒋莉:“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我跟你赵姨都还没起。估计是小陈自己招呼的,也不知道来的有小孩没,要给包红包的。” 方惠兰:“包了。” 蒋莉在东屋里整理着冬冬的尿布,分着新旧,听到包了红包,也没再说话。 但想到冬冬的满月宴,她又问方惠兰:“你公公婆婆那怎么说,满月宴过来吗?” 本来早就到了冬冬满月,但天太冷了,就她们一块儿吃了顿便饭,决定等到年后初六那天给冬冬操办一场大的。 公婆那边,方惠兰没多问。 都是陈玉树联系。 蒋莉问到这个,她才忽然发觉,陈玉树似乎还没告诉她公婆一家过来吗。 方惠兰说:“还不知道,你也知道这雪大封路,去镇上一趟不容易,等他回来,借用团里电话联系看看。” 蒋莉点头:“那就再等等。不过他们那边的习俗有哪些,到时候来的人有多少,还要给小孩儿准备红包,你都该考虑起来了。” 方惠兰把腿盘起 来,手指捏着冬冬的尿布,停顿了好几秒,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 蒋莉也没催她,快速地把剩下几片尿布整理好,摞在手里。 蒋莉:“你先想想,哪弄不明白先和小陈商量,过后拿不准再来问我。” 说完,蒋莉拿着东西回了西屋。 方惠兰等到陈玉树回来,就把他叫进屋来。 她问陈玉树:“你爸妈写信来没。” 陈玉树:“写了。” 陈玉树说这话时,眼睫很细微地颤动两下。 他抬起眼皮,漆黑的眼珠望向方惠兰。 方惠兰心里有数。 她问的委婉:“那冬冬满月宴怎么说,他们来不来。” 陈玉树摇头:“信上说我爸旧伤复发,在医院里,可能过不来。” 他说的是信中内容,但也将一些内容闭口不提。 方惠兰明白,“那我家这边,到时候要一桌人,我爸他们离得还是有些远,就让他们不过来。加上勤姐和小方,还有钱主任他们,你再叫上领导和几个战友,差不多六桌。” 陈玉树:“我妈她们的意思是,现在情况可能更严一些,冬冬的满月宴,要低调。” 他妈那边的消息来的突然,是早上才接的电话,但意思不会错,满月宴的规格要最低,且不能铺张浪费。 方惠兰当初没有婚宴,心中就有根藏在肉底下的刺,这意思是现在更是严峻,连孩子满月宴也要…… 她伸手揉了揉额头,“那你说现在还办吗?” 陈玉树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件事,温热气息扑在耳旁,连带着耳朵有些热。 听完后,方惠兰只觉得心底涌起一阵寒凉。 她震惊地看着陈玉树:“消息可靠吗?” 陈玉树点头,“嗯,错不了。” 方惠兰唏嘘:“满月宴改善伙食吃点肉也不行,那往后,吃点好的咱们也要悄摸着。” 她这言论不好,陈玉树抬眼。 方惠兰捂着嘴巴,“那满月宴依你的还办不。要我的意思,左右满月那天咱们几个给办过,初六就不要办了,省得再出什么事来。” 她太清楚,她自己的身份情况,如果再因为满月宴而让陈玉树出了什么问题,那将是大树连着枝条,全要倒了。 冬冬也还小,还是稳妥点好。 方惠兰当即拍板,“不办了,往后买东西也藏着点。” 把这个消息告诉蒋莉和赵姨时,她们不禁看着方惠兰。 方惠兰抿着唇解释:“情况严峻,咱们现在身份复杂,最好是不要办。”她说完,抬眼看着蒋莉,“妈,你可能也要回去了,没事咱们也不能经常再见。” 方惠兰眼睛有些红,鼻子也酸胀。 眼泪涌在眼眶中,眨一下,便要落出来了。 蒋莉忙开口:“不能掉眼泪,可不能伤心,对你身体不好。” 蒋莉不让方惠兰哭,她自己倒是边说边掉眼泪,擦都擦不及。 泪汹涌流淌,连声音也没有。 蒋莉低着头,不敢让方惠兰看到自己这模样,怕引起她伤心。 方惠兰则也不敢眨眼落泪,也怕蒋哭担心。 赵姨看着她们也有些鼻酸,背过身擦眼泪。 陈玉树抱着冬冬,沉默着。 38. 离别 新的一年是从离别开始。 同去年一样。 北风扑面而来,蒋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她挥挥手,“进屋去吧。” 方惠兰站在堂屋中,怕见风,帘子只开了条缝,她裹得严实,忍不住凑近缝隙。 缝隙窄细,将蒋莉透照出瘦弱渺小。 北风吹卷起积雪,蒋莉跨出门框,身影消失在院墙的尽头。 帘子落下来,堂屋里响起一阵哭声。 冬冬仿佛知道姥姥的离开,挥舞着拳头,哭的很伤心。 铁皮炉上的热水咕嘟嘟冒着热气,盖子时不时被顶起。 方惠兰看向赵姨怀中不停扭动的冬冬,拍了拍手,朝她伸过去。 冬冬握着拳头朝她伸着,身体不停地想往方惠兰那靠近。 她磨人起来,赵姨抱不住。 “给我吧。”方惠兰说。 她又拍了拍手,去接冬冬。 赵姨无奈,把孩子递给她,“抱不动了就别逞强。” 方惠兰把冬冬接到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背心。 冬冬这个时候吃的白白胖胖,有十二三斤,对于方惠兰这种做活少的,抱一会儿胳膊就酸的不行。 不过,冬冬一到她怀中,轻声哄了几句,就停止了哭泣。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泛着细碎的光,鼻头和眼睛都哭得发红。 方惠兰低头看着冬冬那张还在抽动的小脸,没有急着说话,只轻轻拍拍她的背哄着。 沿着她脊柱的弧度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替她理顺还没平复的呼吸与情绪。 赵姨拿着小帕子,沾了热水给冬冬擦眼泪,眼睛和鼻子都哭得红通通,可怜极了。 擦完脸,冬冬的呼吸逐渐平稳。 方惠兰侧过身,在椅子上坐下来。她把冬冬抱坐在膝盖上,手臂圈着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口。 赵姨把帕子在盆里洗了一下,搭在炉子旁的椅背上烤着。又弯腰把上午的尿布都洗了,再晾上去烤着。 方惠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冬冬靠在她怀里慢慢睡熟了,小拳头松散地摊在身子两侧。 冬冬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不知过了多久。 院门才响起一声。 陈玉树送完蒋莉回来,肩上挂着层薄薄细雪,军大衣和围巾上还有细碎的冰碴儿。进屋后,很快又被融化,洇湿一片深色痕迹。 “赶紧脱了。”赵姨抱着孩子说。 陈玉树把围巾去军大衣脱下,他的眉毛和睫毛也挂着细小的水珠,外面显然很冷。 方惠兰忍不住担心,她探着头,站在东屋门口,打量着陈玉树身上有没有其他痕迹。 陈玉树猜到她的忧心,直接说:“妈没事,舅他们今年柴火足,也舍得烧,屋里跟咱一样暖和。” 他搓了搓手,把衣服挂在架子上,然后走去铁皮炉旁坐下。 “雪大吗?”方惠兰问他:“我看你衣服上结了层薄冰,外头都这样冷?” 陈玉树喝了口热茶,摇头,“没下雪,就是风大,雪落衣服上化了结的冰,不碍事。走的时候听到冬冬哭,怎么回事?” 方惠兰又给他杯子里添上点热水,把热水瓶放回桌子上,侧身在他旁边椅子坐下,“是哭了一阵,后来哄睡了。可能是知道她姥姥走,舍不得吧。” 毕竟母女连心,方惠兰自己也舍不得蒋莉离开。 陈玉树捧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口,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杯子,说:“往后,尽量找机会再去看看。等时局稳定,新楼盖好,换一套大户的,把他们都接过来住吧。” 陈玉树并不反对和岳家人住一起,也因为方惠兰的惦记,他挺想把人凑一块儿。 有他这句话。 方惠兰不禁抬眸看他一眼。 铁皮炉上的热水壶又滚了,盖缝里冒出一缕白烟,沿着壶嘴升上来。 陈玉树把壶拎起来,往热水瓶里倒,把热水瓶和杯子都灌满热水,才又接了凉水放上去烧。 平静的生活过了几天,元宵节那天上午,阴沉地天终于有了一丝亮堂。 杜雀敲的大门砰砰响。 她敲的又急又响,屋内的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陈玉树匆匆去去开门,看到是杜雀站在那。 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泪也有血痕,陈玉树皱着眉把人领进屋。 “是谁啊?”方惠兰从东屋出来,看到陈玉树领着杜雀进来,吓一跳。 赵姨也从凳子上站起来:“哎呦,这是咋弄的呀。” 杜雀抬手抹了把脸,吸着鼻子说:“不是我的,是我小婶婶家里人的。” “出了什么事?”方惠兰把毛巾打湿递给她,“先擦擦脸。” 她看向陈玉树,冲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陈玉树去抱孩子。 赵姨手里得了空,就拉着杜雀洗脸。 方惠兰看到杜雀把脸埋进毛巾里,擦了几下,抬起头时,额角红肿一块,血丝几乎破皮渗出来。 杜雀擦到额角时,疼的呲牙,便不再擦了。 赵姨又把毛巾打湿,叠成块,小心地擦着她额角那块污痕。 “谁打的啊,怎么对个孩子下这么重的手。”赵姨心疼的不行,动作更轻了。 方惠兰也盯着杜雀,等她开口。 杜雀垂了垂眸,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是村里人,他们开大会,把小婶婶他们带走了。他们一直在砸小婶婶和她家里人,小婶婶肚子里也有小宝宝,我想护着她们,不小心被砸到了,脸上的血是杜老头的。” 她说完,朝着方惠兰抬了抬眼皮,手指勾缠几下,开口说:“能不能,能不能让小婶婶来你们这避避。” 杜雀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可她想替小婶婶和小侄女试试。 赵姨拿着毛巾的手僵住,又很轻微地叹气一声,继续给她擦手上的污痕。 方惠兰目光落在杜雀红透的双眼,她似乎是不敢抬头,怕看到拒绝和失望,将头垂得几乎埋进腿间。 方惠兰没有立刻回答,她侧头看了眼陈玉树怀里的冬冬,闭了闭眼说:“可能不太行,我的身份也很特殊。你可以让你家里人把你小婶婶送去医院静养一段时间,我可以出钱付医药费。” 对于杜雀小婶婶的遭遇,她很惋惜,也很心疼。 可她不能把危险带过来。 方惠兰的身份甚至比杜雀 小婶婶更严重,但她也连累了陈玉树。 陈玉树没提过,但方惠兰深知,因为和她的这场婚姻,陈玉树以后恐怕很难再升职了。 方惠兰心软,但是心软不足以让她抛弃所有,她没有能够支撑自保能力,那她就只剩下自私。 她的话落下去后,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杜雀低着头,不知道该做何种反应。她心里很清楚可能没有用,但她还是跑过来。 是啊,锦珺姐姐的身份更严重。 她不该过来试图连累锦珺姐姐的。 杜雀“嗯”了一声,“我知道的。” 她再抬起头,眼睛依然红着,嘴唇动了动,说:“对不起,我不应该跑过来的,我,我好像做错了事。锦珺姐,你能不能忘记今天我过来的事,可以吗?” 杜雀很怕方惠兰对她因此失望,或者说不再欢迎她。 方惠兰摇摇头,她侧过身,从东屋里拿出一叠票子出来,没有拿太多,但够杜雀的小婶婶住一段时间医院。 她把票子折起来,放在杜雀手心:“拿着吧,等会儿回去就让家里人带你小婶婶去医院,再让你家里人在村里闹一阵,往后,应该不再轻易折腾你婶婶,毕竟你奶奶也在附近都说的上话。” 杜雀奶奶就是闻名的接生婆,真豁出去闹一通,估计连带着她小婶婶娘家人也很少折腾了。 杜雀不是很明白,但想来方惠兰那么聪明,这法子肯定好。她蹭地一下站起身,攥紧那些票子,“谢谢锦珺姐,我这就回去。” 杜雀把票子放进口袋,手牢牢地捏着口袋。 赵姨送杜雀到门口,看着她沿路拐弯,又拐回来,弯腰鞠了一躬,才跑着离开。 赵姨瞧着她这模样,眼睛酸涩,吸了吸鼻子,掩上门进屋。 方惠兰见她进来,说:“往后都锁上门吧,勤姐可能也要很少过来了。” 外面已经严峻起来了,她在家里也不能太放松。 赵姨点头,“我知道了,往后都锁着门,等小树回来再关门。” “嗯。” 方惠兰手搭在杯身,那道温热正沿着她指尖的弧度慢慢散开,她轻轻深吸口气。 杯子里又被添上热水。 白色热气腾腾上升,氲氤在她眉眼,又弥散开。 方惠兰望着紧闭的门帘,外面的一切景象都被隔绝,也不知道家里人怎么样。 方惠兰忍不住去看陈玉树。 他抱着孩子,“妈他们应该不会,那个农场里的人都是接受改造的,那里面做事并不激进。而且未必有一天他们不会回到原位上,得罪他们也没必要。放心吧。” “能有结束的那一天吗?” 方惠兰不禁去想,真能恢复到从前吗?就算平反,可经历的一切也回不去。 “会有的。”陈玉树说。 陈玉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冬冬,又抬起头,对她重复,“会有结束的那一天。” 他相信,这只是暂时的,那一天,应该不会太久远。 方惠兰一直在朝前看,但因为他的那句“会有的”,而更加期盼那一天的到来。 至少,她希望像杜雀小婶婶被带走那样的事,不要再出现了。 39. 生日 二月初三,方惠兰生日。 手撕日历上,陈玉树特意在上面标注。 方惠兰早上起来的时候,冬冬已经醒了,正在炕上抓着被角玩。 她洗漱完,赵姨给她端了一碗面,面上窝着个荷包蛋,“今天是你生日,小树出去前特意交代给你做的。” 方惠兰愣了一下,抬眼去看日历,二月初三了。她的名字写在上面,遒劲有力地字体,是出自陈玉树之手。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冬冬睡在炕上,咿呀咿呀地流着口水。 方惠兰来不及去想,就拿着小帕子给她擦口水。 她手轻轻拍了拍冬冬身后,就去吃面了。 赵姨在厨房里忙活,方惠兰吃面时,总要分神隔几秒扭头看冬冬。 即使知道冬冬乖乖躺在那,目光也忍不住地瞥了又瞧。 方惠兰匆匆吃完,把碗端出去。 赵姨甩甩手上的泥,在盆里快速搓洗后,才拿着碗洗。 “冬冬是不是该尿了。”赵姨三两下洗干净,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跟着她进屋。 方惠兰走得快,到床边弯腰摸了摸冬冬腿间的尿布,还是干的。 方惠兰:“还没尿,抱出去尿吧。” 赵姨弯腰把冬冬抱起来,去堂屋里,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尿盆。 方惠兰顺手把冬冬洗屁股的盆拿过来,搁在一旁椅子上。她要拎壶倒水。赵姨不让。 “你先别倒。”赵姨扭头看着铁皮炉上的铁壶,“这壶沉,你这月子还没坐完,可不能拎重物。” 方惠兰只好松开把手,拉过椅子坐旁边,等她坐下,赵姨把冬冬抱着放她怀里放下。 “你抱着把。”赵姨说。 方惠兰刚接过来没几秒,冬冬就尿了,她坐在那,挺无措的,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毕竟她这第一次抱着孩子把尿,对于接下来怎么做,还没有数。 方惠兰扶着冬冬,腿往里收拢。 “诶,别动。” 赵姨赶忙把水倒好,拿着小毛巾,给冬冬擦洗屁股,教着方惠兰:“你也学学看怎么弄的。” 方惠兰低头看着,冬冬被翻来翻去,也不闹,已经习惯尿完后的摆弄。赵姨的动作利索又轻,很快就弄完,换上尿布 赵姨:“小姑娘娇嫩,擦屁股要用软的毛巾,一定要擦干净。” 擦完的毛巾也要及时洗了晾起来。 方惠兰记在心里,“这些日子真是辛苦赵姨了。” “跟我客气啥。”赵姨摆手,把尿盆端出去。 椅背上的小毛巾微微晃动一下。 没多久一会儿,陈玉树背着背篓回来,他在院子里洗了手,才往堂屋里进。 “买了什么。”赵姨伸手去接背篓,手在里面一番,有她交代的菜买回来,就拎着背篓往厨房去。 陈玉树抬眸看向东屋,走了进去。 方惠兰不敢单手抱着冬冬,另一只手托着孩子后颈,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 看到陈玉树:“回来了。” 陈玉树:“嗯。” 方惠兰的眼睛亮着,陈玉树伸出了手。 方惠兰把孩子交给他,甩了甩发酸的手臂,“抱孩子还真是体力活。” 她仰头喝了一杯水,靠在桌子边,手里握着杯子,平复着微急的呼吸。 厨房里传来菜刀剁在板子上的声音,梆梆响。 陈玉树换了换手,单手抱着孩子,从口袋里摸出条丝巾,“给你买的。” “什么呀?”方惠兰接过来,是条丝巾,颜色是少见的水蓝色,抖开看,上面绣着兰花。她挑了挑眉。 方惠兰拎着丝巾,“特意给我选的啊。” 陈玉树迎着她目光,点头。 “今天你生日。”他说。 方惠兰哼笑,“去年我也生日,你都不在,也没礼物。” 她朝他伸出手,要陈玉树给个说法。 下一秒,掌心上多了块崭新的手表。 方惠兰显然没预料到,面上多了几分惊讶和喜色,“怎么还有。” 陈玉树抿唇道:“去年就想给了,没找到机会。” 表什么时候买的,方惠兰并不知道。 只是今天才送到她手上。 方惠兰扬起唇冲他勾了勾手,“过来。” 陈玉树托着冬冬后颈走过去,眼皮抬了抬。 方惠兰把丝巾系上,仰脸看向他,“怎么样?” 水蓝色显得佳人皮肤格外透亮,姣好的容颜灵动,她好像就没有不美丽的时刻。 陈玉树盯着看了好几秒,敛眸,“好看。” 方惠兰也知道自己好看,脸朝他凑近。呼吸交缠的距离太近,微热的气息分不清是谁的。 “谢谢小陈同志。”她调皮地眨眼,又快速抽离。 浅淡的茉莉香被留在那。 陈玉树喉结滚动,垂眸盯着桌边,翘唇回味。 “吃饭了。”赵姨在外面喊了声。 陈玉树抱着孩子走出去,方惠兰坐在桌子旁,撸起一点袖子,露出手表,“赵姨。” 赵姨把碗筷摆好,“怎么了?” 方惠兰晃了晃手腕,表盘的银光跟着晃,她像个炫耀的小孩儿一样。 赵姨一下就明白了,“哎呦,小树给你买的啊。” “嗯。”方惠兰手抚向脖子上丝巾的边缘,“还有这个,是不是特别衬我啊。” 赵姨仔细地看了看,点头,“确实,小树眼光还是不错的,不过小方你生的好看,什么丝巾手表在你身上,看着都好看。” 这话方惠兰爱听,开心地不行。 方惠兰夹起一筷子肉放在陈玉树碗里,郑重其事地说:“一大早跑去买的,辛苦了。” 夹完陈玉树的,又给赵姨夹,“赵姨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你多吃一点。” 经过半年的相处,赵姨拿方惠兰当作亲生的对待,她摸了下酸胀的鼻子,“好,好。” 赵姨给方惠兰夹了一块儿鱼肉,“你今天生日,也多吃一点。” 方惠兰笑眯眯地点头,把鱼肉放进嘴里嚼。 饭桌上,三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一旁躺着冬冬不明所以,也跟着笑,其乐融融的。 冬去春来,一年又一年。 又一年的生日过后,赵姨家里有事,也回去了。 冬冬已经快三岁,她走得急,步子不算太稳,拉着方惠兰的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把每个房间门推开,像是再找什么。 “姨,姨,婆婆。”她仰起脸,后知后觉地慌张起来。 方惠兰蹲下身子,摸了摸她小脸,轻声问:“冬冬是在是找赵姨婆吗?” 冬冬点头,“哪了?” “赵姨婆家里有事,回家去了,等过年的时候,咱们去找她好不好?” 方惠兰看着冬冬,她还不太明白,但想到过年就能见到赵姨婆,又高兴地拍手。 “过年,过年。”她说着,又拽方惠兰,“妈妈,冬冬,抱。” 没闹着要去找赵姨婆就行。 方惠兰松口气,弯腰把她抱起来。 冬冬本来好好的,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到中午,非要哭闹着找赵姨婆。 “陈怀瑾。”方惠兰被她哭的头疼,忍不住提高音量叫她大名。 陈怀瑾睫毛上挂着泪珠,看了她妈一眼,眼泪要掉不掉,嘴里念着,“婆,婆,要婆婆。”

她是赵姨婆领大的,突然开肯定不舍得,闹人也是正常的情绪宣泄。 方惠兰依旧好声好气地哄着。 最后用一串糖葫芦暂且止住了陈怀瑾的哭泣。 方惠兰抱着她,把门挂上锁,走着去往团里的公社。 夏天要过去了,日头瞧着大,但风吹着,还是凉爽的。 “买了糖葫芦就不哭了啊。”方惠兰晃晃陈怀瑾的小手。 陈怀瑾眼泪停了,哭得太久,身体是不是抖动。 方惠兰真怕她哭的太久,哭出病来。她手在陈怀瑾抖动时,沿着她脊背安抚着。 陈怀瑾头往方惠兰肩膀靠上去蹭了蹭,小声说着,“姨婆。” 方惠兰无奈地叹气,她表示:“等到过年就领着她去赵姨婆,现在姨婆家里有事,咱们去了也没时间抱你。就像每年的抢收播种,杜雀姐姐她们都很忙,没时间过来跟你玩一样。” 陈怀瑾听不懂,搂着方惠兰脖子,依旧说:“姨婆。” 方惠兰:“还吃糖葫芦吗?” 陈怀瑾手臂收紧,不再说话。 公社离得不算近,抱着陈怀瑾一路走过去,身上也累出一层汗,尤其是她挨着的地方,热乎乎的。 快到公社附近时,方惠兰胳膊坚持不住了。 她把陈怀瑾放下来,“走两步吧,妈妈好累,抱不动了。” 方惠兰揉了揉发酸的胳膊,轻呼着气。 叮铃铃响着自行车铃声。 方惠兰扭头看了眼,没在后面,在前面不远处的公社,陈玉树从里面出来,拨着自行车铃。 陈玉树骑上车,往她们这来。 “是爸爸。”陈怀瑾看到,兴冲冲地跺脚挥手,“爸爸,爸爸。” 方惠兰往前走了两步,就不再动,等着陈玉树骑车过来。 陈怀瑾也跟她一样,抱着手臂,下巴扬着等人过来。 母女俩不止长得像,神态也几乎一样。 陈玉树快到她们跟前,下车推着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又红又亮。陈怀瑾迈着小腿几步跑过去迎接,抱着他腿,“爸爸。” “嗯。”陈玉树单手抱起她,扶着车把的手晃了晃,“糖葫芦吃不吃。” “吃!”陈怀瑾用脸去蹭他,眯着眼笑。 “小心摔着。”方惠兰提醒着,手帮着把糖葫芦拿出来,给了陈怀瑾,“吃吧。” “要买什么?”陈玉树看着她。 方惠兰没说话,抬了抬下巴。陈怀瑾嘴边染一圈红色,吃的很开心,全然不见刚才的悲伤模样。 “还有吗?”他又问。 方惠兰摇头,“她一直哭着要赵姨,我这才带她出来,不过挺巧的,你也刚好买了糖葫芦。” 夫妻俩想一块儿去了。 陈玉树也是怕陈怀瑾磨人,又听到说这几天公社有糖葫芦,想着过来买一串,也好拿着哄一哄。 余光里,陈怀瑾嘴巴太小,糖水在她嘴角往下淌。 方惠兰停下脚,从陈玉树胸口抽出手帕,替她擦了擦。 又叮嘱道:“小心点,别扎着嘴吧啊。” 方惠兰说完也不放心,伸手抱过陈怀瑾,侧身坐在后座。她又拍了拍陈玉树肩膀,“骑着回去吧,我也走累了。” 微风吹拂起冬冬脸颊的发丝,方惠兰替她捋在耳后。 要转弯时,陈玉树偏头,低声说:“搂紧。” 方惠兰单手搂着陈怀瑾,另只手搭在陈玉树腰间,他的身材几乎没什么变化,腹部肌肉硬实,腰间劲瘦有力。 她搭着没动,转弯间,陈玉树拉着腰间的手,圈的更紧。 方惠兰手覆在他收紧的腹间,不可避免地红了脸。 40. 任务 回到家,陈怀瑾手中的糖葫芦已经不成样子,红彤彤的糖衣躺下来,沾了一手,袖口也蹭上几道黏腻印子。 方惠兰打了盆热水,等她吃完最后两颗,又拿着毛巾仔细替陈怀瑾擦干净小手和小脸。 厨房里传来陈玉树炒菜的声响,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陈怀瑾洗完脸,甩着两只还有点湿湿的手,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才乖乖坐在桌前。 饭做好,陈玉树端着从厨房出来。 方惠兰摆好碗筷,坐下来的时候,注意到陈玉树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短暂停留了几秒,又移开。 “过几天要去出任务。”他说,语气平常:“可能会有点久。” 方惠兰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这几年出任务的次数不少,但每次时间不会太久。 陈玉树说有点久,是多久? “要多久?”方惠兰不禁问他,声音跟着低了下来,“会有危险吗?” “具体还不清楚。”陈玉树工作要保密,只能说这么多。 他低下头,夹起筷鱼块,挑着鱼肉中的刺。 “哦,”方惠兰说:“那你注意安全。” 她夹起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却没有动。 给陈怀瑾的蛋羹里有葱花,但方惠兰是从来不吃的,陈玉树默了默,拿起筷子准备挑。 一旁碗里被夹走蛋羹的陈怀瑾,抿起唇看着方惠兰,在陈玉树伸去筷子时,先一步挑走了。 陈怀瑾冲陈玉树挤眼。 方惠兰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也没有了胃口,她放下筷子,陈怀瑾也飞快地放下筷子,“我也不吃了。” 陈怀瑾眨着眼睛,有意无意地看向方惠兰几乎没动的饭,上面还有一块未动的鱼肉。 方惠兰没说什么,牵着陈怀瑾进了东屋。 上了床,陈怀瑾自觉地拿着小被子盖好躺着。 方惠兰在她旁边躺下,搂着她。手掌搭在陈怀瑾肩上,指尖一下一下轻敲着。 陈怀瑾绻在她怀里,像一只小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便不再动了。 方惠兰听着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小脸埋在枕头里,睡得很沉。 她手指还在她肩上敲着,一下,两下,在数着什么。 方惠兰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眼尾轻扫过炕沿边刚落下的那道影子。 “睡着了?”陈玉树在炕沿边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嗯。” 方惠兰侧躺着,手从陈怀瑾肩上收回,拢了拢小被子,目光落在她卷翘的长睫上,已经熟睡了,呼吸均匀绵长。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玉树坐在炕沿上,没有躺下来,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方惠兰的侧脸上,看到她微微抿着的唇,看到她垂下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 “要去多久?”方惠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陈怀瑾。 陈玉树沉默了几秒:“具体不知道,下雪前应该能赶回来。” 现在八月底,到十一月,还有两个月。 方惠兰不想说话了。 陈玉树又说:“我……。” 他张了张唇,那个我说出来后,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方惠兰翻过身,眸光落在他身上,轻声道:“要说什么。” 陈玉树微侧脸,眼眸垂下,细看枕上的人。 过了有一分钟。 他摇摇头,“睡吧。” “真没意思。” 方惠兰轻啧一声,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窗帘拉着,屋里暗下去。院子里的光从堂屋里透进来,又在地上铺上一层浅淡的光。 陈玉树躺下来,隔着陈怀瑾,隔着被子,没有靠过去。 方惠兰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早点回来。” “好。” “注意安全。” “好。” 方惠兰没再说话了。 陈玉树躺在炕沿边,听着她的呼吸声,和陈怀瑾的呼吸声,一重一轻,交织在一起。 他睁着眼睛看着房粱,过了很久,才慢慢闭上了。 陈玉树出发前那几天,两人之间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谁也没再提过他要出去任务的事。 可能是是怕下雪时,他还没回来,院子里劈了很多柴,码得整整齐齐。 方惠兰见他劈柴,冷哼一声进了屋。 片刻后,陈怀瑾端着一杯水出来,“爸爸,渴。” 陈玉怀取下脖间毛巾,擦擦额头的汗。接过水一口喝完。他蹲下身子,“冬冬真乖,但下次不能自己倒水哦。” 陈怀瑾点头,她觑了眼堂屋,小声说:“妈妈给的。说,爸爸渴,冬冬帮忙。” 陈玉树捏着空杯子,蹲在原地没有起来。 他顺着陈怀瑾刚才的目光往堂屋去看,连方惠兰衣角也没看到。 陈玉树低下头,看着陈怀瑾扬起的小脸,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那爸爸谢谢冬冬和妈妈。” 陈怀瑾点头,又摇头,摆手说:“是一家人,用不着客气。” 陈玉树嘴角弯了一下,起身时,把那点笑意压在唇角。 他拿着被子进屋,方惠兰人在东屋。 陈玉树靠在门框上,轻咳一声,说:“柴我劈好了,天冷了就用上,别冷到你和孩子。” “哦,知道了。”方惠兰手上叠着衣服,头也没抬。 她把衣服叠完,放进柜子里,发现陈玉树还站在那没走。 “还有什么事?”方惠兰皱着眉问。 陈玉树笑了一下,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真是有毛病。” 方惠兰转过身,把柜门关上,手在柜门上停了一瞬,才收回。 陈玉树离开那天,起的很早,他压着动静,怕吵着人。 但方惠兰还是醒了,她躺在床上,旁边是窸窸窣窣穿衣服起床声音,门被很轻地打开又合上。 方惠兰闭眼听了一会儿,掀开被子坐起来,给陈怀瑾掖好被角,披着外衣走了出去。 厨房里亮着灯,灶膛在烧着。 火光从炉口透出来,映着陈玉树弯腰添柴的背影,他背对着门口,肩背绷得紧,动作很轻很慢,怕弄出太大的响动。 方惠兰站在堂屋中,目光落在他烧柴的背影,又移开。 “这么早就走?”她往里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

陈玉树捏着柴的手收紧,回头看她,火光映得他眼底有跳动的光,“怎么不再睡会儿。” 方惠兰没接话,抬眼瞪着他。 灶膛中柴火烧着,橘红色的火光映在陈玉树冷硬的侧脸上,把他的眉眼照的柔和了几分。 那火烧的很旺,烧的陈玉树眸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朝方惠兰伸了伸手,声音低下去:“过来。” 方惠兰没犹豫,在他身旁的矮板凳坐下。 下一瞬,陈玉树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很轻,并没压下去。他靠着她,嗓音又低又沉,“我会很快回来的,你要照顾好自己,有事去找勤姐和小李。” 方惠兰嗯了一声,难得乖巧地顺从他。 “冬冬。”陈玉树顿了一下,才开口:“虽然她听话,你一个人照顾她要很辛苦。我已经给妈写了信,要她帮忙再找亲戚过来。” “等你回来再说。”方惠兰偏头瞥他一眼,下巴擦过他的头发,“冬冬听见你的这话,肯定要生气。再说,我自己的女儿,照顾她也不觉得辛苦。” 她不想让前几天陈怀瑾哭闹着要找赵姨的一幕再换个人重现。 陈怀瑾闹了有一周,夜里还会哭着醒。再来一个帮忙,中途再走,还是算了。况且,孩子也不小了,她应该可以照顾好。 陈玉树仰起头,看着她,火光在他眼底晃了晃,他嘴角勾了一下,极轻地叹着气,那意思,听着是很不舍。 “等我回来。”他说。 方惠兰纠正他,“是平安归家。” “那等我平安归家。” 陈玉树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拎着东西朝外走。 号角声激昂响起。 方惠兰坐在灶膛前,把已经塞在里面的柴,又用火钳往里塞了点。 院门开了,又关上。 陈玉树离开了。 方惠兰没出去送,锅里的水咕嘟嘟滚开。灶膛里的火旺着,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映在她脸上,明晃晃地水痕。 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走到堂屋。 门后角落摆着一排柴,够下雪时,她用上一段时间,不用去院子里搬。 厨房里也同样,有很多柴。 方惠兰看了几秒,从胸腔那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郁在那,怎么也呼不出。 炕上,陈怀瑾睡的香甜,手臂和身子漏在外面,抱着她的枕头。 方惠兰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拉,替她盖好,在旁边重新躺下去。 方惠兰闭上眼,肩膀上是陈玉树刚才靠过的位置,还能感受到一点余温。 一旁躺着的陈怀瑾像是感应到她回来,移着脑袋靠近她,把脸贴在她肩膀旁,蹭了蹭。 那点余温被陈怀瑾热乎的小脸代替。 方惠兰拢了拢陈怀瑾脸上的碎发,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脸颊,软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柔软气息。 她把手收回,抚上胸口,那里此刻有些闷,说不出清楚的酸胀。 陈怀瑾睡得很沉,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小嘴微微张开一点,呼吸细细的。她在梦里不知道梦到什么,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笑了。 方惠兰看着她,那点闷在胸口的酸胀慢慢散了些,才闭上了眼。 41. 意外 方惠兰睡了一会儿又醒了,怀里搂着陈怀瑾。 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乌黑的眼睛眨巴着看着她,两只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像是攥了很久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屋内照得朦朦胧胧的。 院子里传来几声鸟叫,清脆的,隔着一道墙,听起来格外清晰。 方惠兰低头看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冬冬什么时候醒的?” 陈怀瑾没说话,把脸往她怀里埋了埋,闷闷地叫了一声:“妈妈。” 方惠兰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顺着发丝往下捋。 她手心贴着陈怀瑾的后脑勺,感觉到孩子呼吸一深一浅,是憋着什么话要说。 果然,过了一会儿,陈怀瑾抬起头,看着她:“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方惠兰的手指在她发间停了一下:“很快。” “很快是多久?” 方惠兰想了想,说:“等院子里的小树叶子掉光,爸爸就回来了。” 陈怀瑾歪着头,透过窗户往外看,那棵陈玉树在她出生时种下的杏树,还没结果,叶子繁茂翠绿。 她收回目光,像是真的在心里记住了这个日子。 “那我每天去等着它掉叶子。”她说。 方惠兰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她睡乱的头发拢了拢:“先把衣服穿上。” 陈怀瑾乖乖地坐在炕沿上,让方惠兰给她穿小褂、系扣子。方 方惠兰的手指碰到她的脖子时,凉了一下,陈怀瑾缩了缩脖子,咯咯地笑起来:“妈妈手好凉。” 方惠兰把手往自己口袋里捂了捂,又伸出来继续给她系扣子。 系好了,拍了拍她的背:“去院子里玩吧,别玩水。” 陈怀瑾从炕上滑下来,趿拉着鞋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方惠兰一眼:“妈妈,我想爸爸了。” 她说完,转身跑出去了,门开了一瞬,外面的光涌进来,又合上了。 方惠兰正在叠被子,手上的动作没停,嗯了一声。 她把被子叠好,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院子里传来陈怀瑾追着什么东西跑的声音,还有她嘴里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语。 方惠兰站起来,走进厨房。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温还留着。 她弯腰重新引火,细碎的柴屑在火光里噼啪作响,干爽的草木味随着烟气散开,把清晨的凉意一点一点往外推。 锅里有饭,热一下就可以。 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是陈玉树走之前灌满热水放在那的,是等她醒时喝到的温水。 方惠兰拿起来摸了摸,水已经凉透了。 她喝了一口,端着站在屋檐下,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个跑来跑去的小小身影上。 陈怀瑾正蹲在杏树下,仰着脸数地上的落叶,一根手指头点着,嘴里念念有词:“一个、两个、三个……怎么这么多。” 方惠兰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没忍住笑了起来。 风从半开的窗子里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泥土和青叶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早上特有的凉意。 方惠兰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天是浅浅的蓝,有几朵云浮在眼前。 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陈怀瑾蹲在树下数落叶。 绿叶一点一点枯黄,再到败落。 陈怀瑾穿着棉衣,看到几乎光秃的杏树,扯了扯方惠兰,“妈妈,叶子快掉光了。” 方惠兰方惠兰顺着陈怀瑾的手看过去,那棵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头稀疏地挂着几片枯黄,风一吹就颤巍巍地晃,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她蹲下身,把陈怀瑾棉袄的领子拢了拢,手指碰到孩子热乎乎的后颈,停了一下。 “嗯,”她说,“快掉光了。” 陈怀瑾仰起脸看她,眼睛亮亮的,像是再过两天叶子掉光,陈玉树就回来了。 距离陈玉树出任务,也过去了两个月,雪也下了一场,他也快该回来了。 陈怀瑾晃晃她手指,“爸爸是不是明天回来了。” 她觉得明天这些叶子就能掉光光,那陈玉树明天肯定也回来了。 方惠兰蹲下身子看她,那双眼乌黑澄澈,里头迎着自己脸,她的眼睛和陈玉树一样的好看。 “嗯,爸爸就要回来了。”她摸摸陈怀瑾的头,牵起她的手,掀起帘子进了堂屋。 院门掩着,有人推门进来。 “嫂子。”一抹军绿色的身影,站在堂屋帘子外,没有进去,站在外面喊。 “是爸爸回来了!”陈怀瑾一下挣开她的手,掀开帘子出去。 方惠兰的心突突跳了两下,隐隐觉得不对,她也跟着出去,看到是陈玉树手下的副团长。 副团长站在屋檐下,脸色沉着。院子里又匆匆进来一人,李勤嘴唇抿着,脸色也不太好看,目光落在陈怀瑾身上,又不忍的移开。 “嫂子。”副团长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陈团长他……” 陈怀瑾已经跑到院子中间了,仰着脸往门外探,看了半天也看不到陈玉树回来,塌着脑袋去门口。 方惠兰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攥紧手心又松开,朝陈怀瑾喊:“冬冬,外面冷,先进屋等好不好。” 陈怀瑾摇头,眼睛里写满倔强,“我不冷,冬冬要等爸爸回来。” 她的说完,李勤瞬间红了眼,一旁的副团长也忍不住别开脸去。 方惠兰心也被揪了一下,没再劝她。 院子里很安静,只剩北风呼啸。 “他出什么事了?”方惠兰声音压得低,心里猜出七七八八。 副团长喉结动了一下,有些难以开口,“任务途中突发意外,陈团长为了救人,现在人失踪了。” 方惠兰站在那,风从她耳边刮过去,呜呜的,把她鬓角头发吹起来又落下来。 她眨了眨眼眼睛,像是没听清那句话,又像是听清了。但没落进脑子里。 方惠兰心里空了一瞬,又有什么东西往下沉着,沉得很深,她感受不到。 “山体滑坡。”副团长的声音很低,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声音哽咽着:“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雨,山体松了,陈团长是为了救人,他自己没能回来,我们找了几天,找不到他人。” 他说到最后,忍不住落泪。 方惠兰听着,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忍不住发抖, 心中浮起一股怨恨来。 “他是牺牲了吗?”她咬着牙开口。 副团长怔愣一下,摇头,“暂且不能定为牺牲。” 方惠兰自嘲地笑了,没再说话。心中的怨恨如野草一样疯狂生长,席卷着她。 人在悲痛之极时,会忍不住以更刺激的情绪来覆盖。 方惠兰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杏树上,光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跟她招手。 有一瞬间眼花,杏树旁站着陈玉树,他正在弯腰拾起落叶,抬起头看她时,嘴角笑了下。 再眨眼,那道身影消失不见。 “叔叔,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陈怀瑾拉着副团长衣角,仰着脸问,她眼睛红着。 副团长对那双和陈玉树如出一辙的双眸,此前种种画面瞬间浮现,情绪也忍不住地掩面哭泣起来。 陈怀瑾仰头看着方惠兰:“妈妈。” 方惠兰的喉咙哽住,垂了垂眸,隔两秒才开口,“叔叔被风迷倒眼睛了。” 方惠兰弯腰把陈怀瑾抱起来,摸了摸她冰凉的脸和手,柔声说着:“冷不冷啊,你先去炕上暖和一下,不然要冻生病了。” 陈怀瑾伸着小手,也摸了摸方惠兰冻红的耳尖,细声道:“妈妈也好冷,妈妈也不能冻生病,爸爸会心疼的。” 方惠兰手指被陈怀瑾的小手攥着,她别开眼,有些哽咽的对李勤和副团长说,“你们先回去吧,我想自己待会儿。” 李勤张了张唇,又合上,拉着副团长离开。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陈怀瑾被抱着进屋,她搂着方惠兰,小声说着,“冬冬好想爸爸啊,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方惠兰抱着走进东屋,把她放在热乎的炕上,伸手去拉被子。 陈怀瑾却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手,眼睛红红的,嘴瘪着,眼泪沁润眼眶,随时会落下泪。 “妈妈。”她小手放在方惠兰胳膊上,追问着:“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啊。” 方惠兰胳膊僵住几秒,拉着被子把陈怀瑾裹严实,坐在炕沿边,搂着她说,“爸爸过几天就回来了。” 陈怀瑾的额头抵在她耳侧,热乎乎的气息顺着她耳尖蔓延开,把早已冻僵的耳尖呼出一丝知觉。 “真的吗?” 陈怀瑾抬起头,睫毛上挂着颗亮晶晶地泪珠闪烁着。 方惠兰看着她那双眼睛,那样的眼神,在另一双眼眸中也看到过。嘴角忍不住收紧,又挤出很淡的笑容。 “真的,爸爸说过的话,什么时候没有做到。”她这么说着,胸口跟着闷痛一下。 陈怀瑾想了想,笑起来,又惆怅地说,“可我是现在就想见到爸爸,冬冬真的很想他。” 方惠兰摸着女儿的脸,说:“妈妈知道,爸爸也知道,他也肯定很想你。” “爸爸也想妈妈。” 四下安静得厉害。 只有方惠兰和陈怀瑾的呼吸声。 方惠兰胸口堵的又闷又疼,可情绪也不能外露,越压抑,越难受。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喉间哽得发疼,也愈发怨恨陈玉树。 恨他食言。 怨他失信。 更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而感到无力。 42. 高烧 夜里,陈怀瑾突然烧起来。 方惠兰是被热醒的,怀里的小人儿身上滚烫,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受到那股热劲儿。 她伸手去摸陈怀瑾的后颈,指尖一碰,顿时清醒。 方惠兰猛地坐起来,打开枕边手电筒,昏黄的灯柱照在房梁上。 屋内亮起来,陈怀瑾脸烧得通红,嘴唇艳红,呼吸又急又浅,鸦黑的长睫黏着,是泪水干涸黏起来的。 方惠兰把手贴在陈怀瑾额头,温度实在很热。“冬冬。”她轻轻拍着陈怀瑾的小脸,“冬冬,醒醒。” 陈怀瑾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妈妈,爸爸回……” 这时候,还惦想着陈玉树。 方惠兰心突然的一抽,她掀开被子下炕,从柜子中的铁盒中,从报纸包着的白色药片,取出一颗掰开一般在手心。 陈怀瑾喉咙细,方惠兰又把半片退烧药碾碎,在勺子里化开,喂给陈怀瑾喝。 她不抗拒吃药,乖乖地把药喝下去,又喝了几口水,睁了睁眼皮,声音沙哑,“妈妈,我身上难受。” 方惠兰把碗搁在一边,用袖子擦了擦她嘴角的水痕。 “妈妈知道。”方惠兰伸手把陈怀瑾脸上的碎发拨开,“药喝下去再等一会会就好,妈妈守着你。” 陈怀瑾眼皮又合上,睫毛上挂起几颗泪珠,热乎乎的气息喷在方惠兰肩头,呼吸微急。 方惠兰抱着她,又把小被子裹在她身上,起身在盆里倒了热水,打湿毛巾又拧干,盖在陈怀瑾额头上。 毛巾贴上去的瞬间,陈怀瑾轻轻哼了一声。 方惠兰抱着她坐在炕沿边。 手电筒的光柱已经从房梁落到了墙上,她没去拨正,就那么歪歪地照着。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陈怀瑾急浅的呼吸声,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方惠兰看着陈怀瑾烧红的脸颊,想起她刚才迷迷糊糊问的那句“爸爸回……”,忽然觉得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又沉了几分。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 不能想,至少现在不能。 方惠兰握着陈怀瑾滚烫的手,贴在脸颊上,等着退烧药起效。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天还没亮。 陈怀瑾烧也没退。 方惠兰掌心里的小手热的像一团火,她伸着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黑蒙蒙地。 不能再等了。 方惠兰找出两件厚衣服,给陈怀瑾穿好,外面又裹了一件挡风。她自己也穿好衣服,拿了钱拎着杯热水,抱着陈怀瑾准备去医院。 小孩子高烧不退,会出问题。 天是灰蒙蒙的,路面上结了层薄薄的霜。 方惠兰抱着陈怀瑾走在土路上,脚步很急,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冷空气里,陈怀瑾趴在她肩膀上,呼吸很轻。 “妈妈。”陈怀瑾颠晃醒,喊了她一声。 “妈妈在。” “我们去哪啊。” 陈怀瑾连抬起头的力气也没有,小脸很轻微地往她围巾上埋了埋。 方惠兰加快了脚步,往钱主任家去。此时家属院中的人都在熟睡中,她顾不得那么多,哐哐敲响钱主任家的门。 “主任,主任在家吗?”方惠兰扯着嗓门喊,凉气顺着喉咙眼往腹中灌。 附近不知哪家的狗被惊到,汪汪吠叫。 她又喊了几声,钱主任才披着棉袄起床,“谁啊。” “我,陈玉树的家属。”方惠兰松了口气,回她说:“孩子高烧,主任能不能送我们去医院看看,他爸爸不在家,实在没办法了。” 陈玉树为什么不在家的缘由,大家心知肚明。 钱铁英赶忙喊起她男人,“小陈的家属来了。说是孩子高烧,赶快起来开车送人去医院。” “孩子烧起来可不得了,快起快起。” 刘政委听到是跟陈玉树有关,迅速地穿好衣服起床,跟着钱主任出去。 天色还黑着,钱铁英打着手电去开门,她看到方惠兰时,有晃神一瞬,何尝见过她如此狼狈的一面。 衣服扣子上下扣混,头发乱糟糟地裹在围巾中,若不是那张脸太过惹眼,钱主任是不敢将她和记忆中的人联想在一起。 “老刘,快去开车。”钱铁英招呼着方惠兰进屋,“先进去暖和一下,等他把车开过来,省的再冷住孩子。” 方惠兰也不推诿,抱着陈怀瑾跟她进屋坐着。 堂屋的灯拉开,昏黄的光照亮屋内。 钱铁英伸手摸了摸陈怀瑾的额头,手背一碰就缩回来,“哎呦,烧成这样了。” “吃药了没啊?”钱铁英转身就去拿退烧药。 方惠兰开口:“吃了半颗,烧还是没退,我就过来麻烦主任和政委了。” “麻烦什么啊,有困难直接过来找我们就是,用不着说麻烦。何况……” 后面的话钱铁英没说出口,闭上嘴,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看着方惠兰,眸中闪过一丝疼惜。 方惠兰注意力都在陈怀瑾身上,并未注意到,只是在听到那句何况后,平直的唇角瞬间收紧。 “妈妈。”陈怀瑾迷迷糊糊地叫她。 叫完她,又哭着叫陈玉树。 “爸爸,我要爸爸。” 方惠兰咬着唇安抚她的背,“妈妈在,冬冬乖,咱们去医院看医生好不好。” 陈怀瑾趴在她肩上哭了两声,“我要爸爸。” 方惠兰没回答她,伸手又拍了拍她的后背。 刘政委很快开着车回来,车灯在黑暗中切开两道白光,照亮了院门口到路边的路。 方惠兰抱着陈怀瑾出去,冷风灌进围巾缝隙,她抱着陈怀瑾下意识地胳膊收紧。 钱铁英锁好门,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 方惠兰弯腰坐进后座,钱铁英也跟着坐进来,顺手把门带严。 刘政委开着车,看了一眼后座的方惠兰,“坐稳了。” 车开的很急,路不平,颠得厉害。 方惠兰抱着陈怀瑾,左右晃着,她腾出一只手,撑在座椅上,尽量让怀里的孩子少受点颠簸。 钱铁英提醒刘政委:“慢点慢点,你急什么。” 刘政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车速降下一点。 到了县医院,方惠兰抱着陈怀瑾一路小跑进急诊室,走廊里的灯白的晃眼,她顾不上看路,跟着值班护士进了诊室。 值班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带着副眼镜,掀开陈怀瑾的眼皮看了看,又用听诊器听了一会儿心肺,眉头稍微拧了一下,说:“烧的太高,先挂水退烧消炎,在医院先别捂太严实。” 方惠兰把陈怀瑾放在病床上,解开围巾和外套。她被折腾一路,这会儿格外的安静,乖乖地躺着,只是脸还红着。 护士端着托盘过来,拉起怀瑾袖子,找了几秒血管,针尖刺进去,没找对,陈怀瑾轻轻哼着。 护士又换了一根血管又扎了一针,还是不行。 方惠兰握着陈怀瑾的手,感觉到孩子的手在她掌心轻轻抖了一下,低声安慰她:“马上就好了啊。” 护士的第三针仍然还是不行。 方惠兰低头看着陈怀瑾手背上的几个针眼,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到底是没再开口。 钱铁英在旁边站着等了一会儿实在看不过去,咳嗽两声,“换个医生来试试,孩子还小呢。” 言外之意再给扎坏了。 “那我去叫医生来。”护士瞥了眼陈怀瑾,果断放弃,收起针离开。 过了不到一分钟,那位戴眼镜女医生过来,护士也跟着一起。医生坐到床边,拉着陈怀瑾的手看了几秒,手指在她手背轻按了几下,很快选好一处位置。针尖利落地次进去,回血顺畅。 陈怀瑾从头到尾都安静地落泪,一点也不闹人。 等挂上水,医生也离开了。 方惠兰在床边坐下来,把陈怀瑾那只扎着针的手轻轻放在被子外面,用另一只手覆住她的小手,手心贴着她的手背,不让她乱动。 陈怀瑾终于安稳下来,呼吸渐渐平缓,睫毛垂着,像是睡着了。 她这才转身,对钱主任说:“麻烦主任了,我在医院等着吧,您和政委先回去。” 钱铁英扭头看了眼在外面走廊里的刘政委,正靠在墙边吸烟,背微微弯着,脸上的疲惫藏不住。 钱铁英思索两秒,问方惠兰:“你一个人在这能行吗?” 方惠兰点头,“可以的。” 说完,她回头看了眼床上的陈怀瑾,垂了垂眸。 钱铁英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下,“那我们先回去,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们。” “嗯,那我送送您。” “不用送。”钱铁英摆手,“你在这儿看着孩子。” 方惠兰没有动,目送他们走出病房,外面走廊传来几声刘政委压低的咳嗽声,然后脚步声远了。 病房内安静下来,方惠兰到床边坐下。 陈怀瑾发着烧,睡的并不安稳,时不时拧着眉,嘴里含含糊糊地哭着喊妈妈或者爸爸。有时候喊的急了,身体轻轻抽动一下,像是要醒过来,又被药力和困意拉回梦里。 方惠兰每次听到她喊,心里一下一下地刺痛着,然后把手放在她额头上,手指顺着她的发丝滑下来。 “妈妈在呢。” 她的手心贴着陈怀瑾的额头,能感觉到那层潮热在一点一点往下退,但还是烫的。 天快亮的时候,方惠兰靠着椅背眯了一会儿。 听到病床上有动静,她睁开眼,看到陈怀瑾正在看她,眼睛半睁着,睫毛上还挂着一点干涸的泪痕。 “妈妈,”陈怀瑾的声音很哑,“我想喝水。” 方惠兰马上站起来,倒了温水,又用勺子一点点喂给她。 陈怀瑾喝了几口,说:“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来?” 方惠兰的手停了一下,把杯子放下:“爸爸很快就来了。” 陈怀瑾没有再问,像是累极了,又合上了眼。 天亮之后,护士来量体温,三十八度,比半夜降了一些。 但医生查房时又说了一番话:“孩子烧得高,可能会反复。以她现在的情况,有发展成肺炎的可能,建议住院观察几天。” 方惠兰站在床边,听着医生的话,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她没有犹豫太久:“好,住院。” 去办手续前,看着陈怀瑾苍白的脸,心里涌上一阵后怕。 如果她昨晚没有半夜去敲钱主任的门,如果她犹豫了,如果她等着天亮… 她不敢再想下去。 方惠兰替她掖好被角,从病房走出去。走廊里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睛发胀,她一夜没睡,脚步有些飘,脑子像隔了一层雾,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拐过走廊转角的时候,她没留神,迎面撞上一个人。 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她下意识伸手去扶墙,没扶住,整个人摔在地上,手肘撑在地上,一阵钻心的疼从手指顺着骨头往上蹿。 “嘶——”她倒抽一口冷气,抽出压在地上的手,右手小拇指估摸着是骨折了,瞧着僵硬。 头顶有人蹲下来,一只温热的手托住她的胳膊:“你没事吧?” 男人声音清冽,带着一点急。 方惠兰抬起头,目光对上那双望不尽底的眼眸。她眨了眨眼,记忆中重叠出张熟悉的温润面容,只是少了副黑色的方框眼镜。 是他吗。 “是你。”男人清俊的眉眼间露出喜色。 方惠兰看着他,脑子里那层雾彻底散开。 43. 不甘 江惟良。 那个几乎占据她少女时期所有憧憬的男人。 方惠兰颇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 江惟良笑了下,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而拉住她的手腕,目光落在那根僵硬的小指上,“可能是骨折。” 方惠兰的小指歪着,动不了,看起来确实很像断了。 她抿了下唇,用左手撑着地要站起来。 “先别动。”江惟良手虚虚托着她手腕,微抬眼皮,低声说:“冒犯了。” 江惟良朝她靠近,高大的身体将方惠兰笼罩,他托着的手腕举在一边,将人单手横抱起来。 方惠兰看着自己腾空的脚尖,乌瞳微动。 “我应该还能走路。”她委婉提醒。 过近的距离让方惠兰散开的头发拂过江惟良脸颊。 依旧是淡淡的茉莉香调。 方惠兰也闻到了江惟良身上的味道,如雨后破土的翠竹,清新淡雅,温润柔和的。 江惟良立即将她放下,淡淡道:“我想着你刚才摔倒,所以才着急了。” 方惠兰沉默两秒,点头。 她小指确认是骨折,包了石膏后,方惠兰就立马离开。 方惠兰走得急,担心陈怀瑾醒来看不到她,会害怕。 “慢点。”江惟良提醒着她。 方惠兰停下脚,拨开脸颊旁的碎发,她说:“我孩子生病住院,不知道她醒没醒,所以现在需要赶快回去。” 江惟良没有说话。 方惠兰往陈怀瑾的病房走,发觉江惟良还跟着,垂了垂眸,径直朝向最里面的床铺,陈怀瑾还没醒。 方惠兰侧眼,说:“这是我女儿。” 顿了一会儿,江惟良突然笑了:“闭着眼睛睡觉的模样,跟你挺像。” “怎么不见孩子爸爸。” 方惠兰脸色一下就变了。 “她爸爸。”方惠兰伸手拉了拉被子,平静地开口:“工作有点忙。” 方惠兰似乎还是没能接受陈玉树的失踪,倘若是真的去世,她也能接受。 可偏偏是找不到人,是不知生或死,甚至不能告诉孩子这个结果。 江惟良在旁边皱眉,他知道方惠兰丈夫身居何职,也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才一直没有出现,也没有再打扰的想法。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听说那人出了事,不知所踪。 江惟良不是趁人之危,只是,他担忧方惠兰会过的不好。 孩子生病,她要在一旁彻底陪着。 方惠兰身体已经很累,但她一直在强撑着,下意识认为自己还很精神。她唇色苍白,眼皮耸拉着,说话时的气力明显不足。 江惟良站在病床尾角,看着方惠兰摇摇欲坠地身子,他开口道:“你先休息会儿。我去外面买点早饭,孩子有什么忌口吗?” 方惠兰偏头看了一眼,把杯子搁回床头的柜子上,她坐在床边,“没有,麻烦你了。” 她没必要在需要帮助时而拒绝别人。 方惠兰抬了抬下巴,说:“顺带再接点水晾着。” 江惟良也不意外,往前走几步,把杯子拿上离开,打好热水放回原位。 等江惟良再回来的时候,方惠兰趴在病床上睡着了,他没叫醒,动作很轻地把东西放下。 江惟良并未离开,他去问护士要了床被子,盖在方惠兰身上,又转身打量着病床周围。 方惠兰没睡多久,她心里惦记着陈怀瑾,没一会儿,就醒了。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陈怀瑾的额头,还是有些热。 方惠兰垂眸,拉了拉被角,坐直了身体,余光扫到墙边站着的江惟良,她拧紧了眉,“你还没走?” 江惟良姿态松散,笑着看她:“你手因为我骨折,怎么敢走。” 方惠兰轻扯唇角,没有接他的话。 床头的柜子上放着杯子和饭盒,还有油纸包着的包子,还多出两套洗漱用品。 来的匆忙,她确实什么也没带。 “这个给你。”江惟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掌心中放着一根黑色的头绳,“我想你应该需要。” 方惠兰确实需要,她头发散了一夜,现在形象必然很乱,但都无所谓了。 她抬起头,打量着江惟良。 他重新带上了那幅黑框眼镜,镜片下的眼睛狭长,眼皮很薄,眼尾的内褶明显,瞳珠清亮通透,隔着镜片看过来时,像隔着层薄薄的水,温润又透亮。 而在她看不到的时候,江惟良眼睛极具攻击性,锐利森寒。 方惠兰微仰着下巴,拢起脑后的头发,把那根黑色头上缠绕绑好。动作不太利索,但把碎发都拢起。 她站起身,“我去洗把脸,你帮我看着她。” “嗯,去吧。我在这守着。” 江惟良又靠回墙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中,见方惠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她扬起眉梢。 像是无声的说,“不放心我吗?” 方惠兰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水房里有不少人,方惠兰排队等了一会儿,前面的人手里举着镜子,她斜眼看过去。 那张脸虽然依旧好看,疲惫感让她看起来更加疏离冷淡,那种瞧不起所有人的轻蔑感很强烈。 忽然,她镜子里跟镜子主人对上眼神。 方惠兰扯了扯唇角,忙别开眼去。 镜子主人没跟她计较,把镜子往她跟前照,“想照就照呗。” 方惠兰没接,“不好意思。” 那人把镜子往怀里一赛,冷嗤声去洗漱了。 离开水房,方惠兰回到病房。 江惟良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隔着镜片看她一眼,嘴角微扬,“护士刚来过,刚给她挂上水。” 陈怀瑾昨夜高烧没怎么睡好,现在在药效下睡的格外沉。 “她一直没醒?”方惠兰看了眼吊瓶,在床边坐下。 江惟良点头,“刚才扎针的时候睁开眼过,但又闭上了。” “估计是还在睡。”他说。 话落,陈怀瑾睁开了眼,眼底清明,哪有刚醒的惺忪睡意。人醒了有一会儿,但看着床边只有这个陌生叔叔,只好假装睡着。 “我醒了妈妈。”陈怀瑾声音嘶哑。 方惠兰去拿杯子,江惟良从旁边递过去一根吸管,“用这个。” 她把吸管放进杯子中,递到陈怀瑾嘴边。 陈怀瑾含着吸管喝了几口,松开,又喝了几口。 方惠兰把水搁在一旁,伸手摸了摸她额头,“饿不饿?还难受吗?” 陈怀瑾摇头,嗓子还有哑,“那个叔叔是谁?爸爸呢?” 方惠兰目光投向江惟良身上,又很快移开,“这是江叔叔,妈妈的、” 她停顿几秒,“兄长。” 方惠兰这样称呼江惟良。 而按照蒋莉和江磊关系,也该是称呼兄长。 江惟良也不可否置这层关系,但镜片下的眼眸中漾起涟漪。 他当然不甘心是兄长。 可现在只能暂居兄长之职。 方惠兰去打开保温盒盖子,白色散开,米香混着红枣的甜味。 她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喝点粥好不好?” 陈怀瑾眼镜盯着江惟良,“好。” 对于陈怀瑾审视的眼神,江惟良温和的笑笑。 唯有那双眼,不像她。 江惟良站在一旁,在方惠兰第二次手抖时,他去接过饭盒托着,“我来端着吧。” 方惠兰拿着勺子,又舀了一勺,喂着陈怀瑾。 整个吃饭过程,江惟良一直很安静,但是他端着的,鸡蛋是他剥开的,方惠兰剩下的蛋黄。 也是他解决的。 在江惟良去洗碗时,陈怀瑾探头看了眼门口,确认他离开,她看向方惠兰,“妈妈,这个叔叔是舅舅吗?” 方惠兰有堂兄弟,也有表兄弟,但陈怀瑾只见过蒋家的几个表兄。 对于江惟良的出现,她心中隐隐觉得有一丝不安。 可不安来自哪,她也不知道。 方惠兰摸了摸她脸颊,说:“是舅舅,只是从前你没见过。” 陈怀瑾歪了歪脑袋,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又像是还在琢磨着什么。 她蹭着方惠兰的掌心,眨着眼睛问:“妈妈,你的手受伤了吗?” “嗯,不小心磕到了。” “那我给你吹吹,疼疼飞走。” 陈怀瑾鼓着脸,用力吹着包着纱布的小指。 方惠兰垂下手,“谢谢冬冬,妈妈不痛了。” 陈怀瑾弯着眼,笑容灿烂。 看着她的眼睛,方惠兰总会走神,心绪不宁。 她该怎么说陈玉树的事,陈怀瑾还这么小,该怎么接受父亲的离去。 方惠兰脑子里乱糟糟地。 再过一周,就是陈怀瑾的三岁生日了。 方惠兰指腹停留在陈怀瑾脸颊边,温热的小脸贴着她的手指,她摩挲两下,将话咽下去,归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江惟良走进来,手里还多了个热水瓶,给杯子里添上热水。 “江舅舅。”陈怀瑾喊他。 江惟良几乎是半秒内就接收了这个称呼,他扬起眉,“怎么了,小侄女。” 方惠兰听着这样的称谓,总觉得别扭。 她开口说:“冬冬大名陈怀瑾。” 江惟良若有所思,挺温柔的笑了下,“名字挺好听的。” 继续随口问了句:“冬冬爸爸起的吗?” 陈怀瑾点头,自豪地表示:“爸爸起的。” 提起陈玉树,她垂着眼看方惠兰,“爸爸什么回来,冬冬要生日了,爸爸在哪?” 澄澈的桃花眼扑闪着,泪珠挂着睫毛上半落不落。 方惠兰心脏突然抽痛两下,语塞着不知怎么回答女儿的问题。 44. 进贼 江惟良看起来就像是无心地一问。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陈怀瑾倔强的想要一个答案。 方惠兰喉咙干涩,什么回答也说不出来。 “你很想见他吗?”江惟良弯下腰,平视着陈怀瑾,轻声问她:“那冬冬更想要爸爸还是妈妈?” 陈怀瑾愣住,她张了张唇,小手掐着腰说:“我都要,爸爸在,妈妈也要在冬冬身边。” 执拗地眼神和语气,清晰传进他们心中。 江惟良扫了她一眼,眉眼间的笑意在镜片下敛了几分。 “好了,好了。”方惠兰怕跑针,拉着陈怀瑾的手放好,轻抚着她手背,“冬冬乖乖地,爸爸很快就回来了,好不好。” 陈怀瑾用下巴看着江惟良,重重地哼了一声。 方惠兰没忍住笑了一下。 江惟良又靠回墙边站着,伸手扶了扶镜框,淡淡地笑着。 在医院又待了五天,陈怀瑾彻底退烧,方惠兰才带着她回家属院。 临走前,江惟良找了车来送她。 方惠兰抱着陈怀瑾,看着被风刮得压弯枝干的树木,道了声谢,跟着他去了车上。 江惟良见她生疏不少,也没多问,路上随口提着:“蒋阿姨,你最近有联系过没?” 方惠兰:“没有。” 她轻微地皱眉,又问:“可是江伯父过来了?” “嗯。”江惟良点头。 自从蒋莉离婚后和江磊结识再到生情,两个人的关系,方惠兰从没过多问过。 来这之后,蒋莉和江磊的联系有多少,她也不知道,不过收到过江磊寄来的一些信件和东西。 方惠兰并没有要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她看看眼身旁坐着江惟良,表情很淡,似乎是随口一提,便也没再多想。 不过想着,待开春之后,寻机会过去看看蒋莉。 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压上去土块和冰碴儿碎响开。 陈怀瑾睡了几天,这会儿躺在方惠兰怀里也不困,趴着窗户往外看。 她指着一条路说,“妈妈,姥姥家是不是在那?” 方惠兰顺着她目光,村庄从远处都很相似,但并不是。握上陈怀瑾的小手,“姥姥家还在前面,这个不是。” 陈怀瑾点头,继续去看,仔细辨认着哪一处,是姥姥家的位置。 江惟良前不久刚跟着江磊去认过路,他浅笑着指着前方的村庄,说:“冬冬,那个是不是去你姥姥家的路。” 对于江惟良,陈怀瑾并不给他好脸色,冷哼一声,连看都不看,直言道:“你又不没去过,怎么会认识,别乱指错路。” 江惟良闻言,倒也不恼,笑着摇摇头,卖好道:“嗯,冬冬说的是。” 陈怀瑾傲娇的斜他一眼,扭过去继续趴着窗户看。 过了一会儿,陈怀瑾把脸转回来,“妈妈,咱们能不能去姥姥家玩一会儿。” 她去姥姥家次数屈指可数,尤其是在能记事之后,也就去过一次。但那一次,蒋家一家人捧着她,任由她玩闹,好的也都尽着她来,陈怀瑾自此便记住。 方惠兰把陈怀瑾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发顶上,“等开春后,妈妈带着你去。” 什么都要等,陈怀瑾不乐意了,鼓着脸,气呼呼的,脸蛋像颗蜜桃般饱满。 这模样,逗笑了江惟良。 “她可没你小时候脾气大。”他笑着提起儿时,感慨着说:“当初要是有不如你意的事,必然让周围每个人都不如意。冬冬现在倒是听话的紧。” 方惠兰瞥他一眼,低头看着陈怀瑾鼓起的小脸,伸手戳了下,“等开春了,姥姥那边的路好走,外面也不冷,不会把冬冬冻生病,妈妈就带你去好不好。” 陈怀瑾不知道为什么总要等,但也不想因为生病挂水,她勉强的哼了一声,别开脸去。 “冬冬这是同意了?”方惠兰揉了揉她脸颊,“那说好了,等到开春就去姥姥家。” 陈怀瑾撅着嘴巴不说话,只是将脸又转向车窗外。 车到家属院门口停下,要登记后,才能进去,不过车不能开进去,需要走进去。 车靠边停稳后,方惠兰推开车门下去,冷风灌进来,陈怀瑾缩了下脖子。 方惠兰把她裹紧,抱着下车,“到了,谢谢你送我们。” 江惟良也跟着下来,拎着包,里面东西不多,“还是送你们进去吧,你手也不方便,孩子我抱吧。” 陈怀瑾垂眸,想到方惠兰受伤的手,扭着身子下去,“妈妈,我自己走。” 方惠兰把她放下去,“不然让叔叔抱你进去,在吹着风着凉就不好了。” 江惟良跟着点头,蹲下身子张开手,“叔叔抱,让妈妈歇歇,可以吗冬冬小朋友。” 陈怀瑾扭头看了方惠兰,又转回来,“那好吧。”她站开手,搂着江惟良。 方惠兰伸手去接包,江惟良没给,笑着说:“冬冬很轻,这个我也能拿。” 他并不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瘦弱少年。 方惠兰带着路,往他们那栋房走。 天气冷,又刮着风,一路上也没碰到几个人。 走了有一会儿,方惠兰意外发现原本空着的隔壁,此刻烟囱冒着烟。 这是又有家属搬进来了。 方惠兰拿着钥匙开门,锁眼周围似乎有些划痕。她取下手套,指腹摸着锁芯周围停了片刻,没有急着打开。 “怎么了?”江惟良察觉到她情绪不对,立马问道,“锁有什么问题?” 他单手抱着陈怀瑾拎包,腾出只手去看门锁,锁眼的位置有几处细小划痕,很新,一看就是被别过。 江惟良声音压低半寸,“你先别进去。”说着,他把陈怀瑾放下,手臂挡在他们面前,开了门,脚步缓慢地走进去。 院子里和走之前并无什么不同。 陈怀瑾仰起头,“妈妈,怎么了?” 方惠兰摇头,“没事。” 她牵着陈怀瑾走在后面,不过了一米半的距离。 堂屋门也在锁着,锁眼同样有划痕。 江惟良打开锁,进去转了一圈,屋里没有藏人。 “你去看看有没有少东西。”他提醒道。 方惠兰进了东屋,把她的箱子打开,看着箱盖的一角,松了口气,又把箱子放回原位置。 陈玉树的存款也在一起放着,都完好无损。 桌子上的铁盒里放着的都是零用,具体多少她们也没仔细算过。 方惠兰打开门,从东屋抱着铁盒出来,“这些我们也没记过账,平时拿开零用,其他的藏得深,也没少。” 江惟良手里拿着倒空的热水瓶,他放在地上 ,有些不放心,“你有怀疑的没有?” 方惠兰摇头,“我跟周围的人都不熟悉,没有怀疑的。” 江惟良说:“不一定是院里的人。” 他站在堂屋中间,目光扫视着屋内,又移开,“我在仔细看看。” 江惟良去院子里检查,把柴火堆,角落,任何能藏的地方都仔仔细细地不放过。 陈怀瑾坐在铁皮炉旁烤着火,“妈妈,有坏人进来了吗?” “没有。”方惠兰摸摸她的头,去拿了块桃酥出来,“冬冬饿不饿,先吃点桃酥垫垫肚子。” 陈怀瑾拿着桃酥,小口的吃着。 方惠兰也心惊,只不过陈玉树出事的消息一出,才几天,就有人敢撬门。虽说东西没少,可谁能保证后面她带着孩子在家时,不会碰上贼人。 等江惟良进来时,肩膀上蹭到了块儿薄灰,还挺明显地。 方惠兰:“肩膀蹭到了。” 江惟良低头看,随手拍了拍,又去了后院。 检查完,他拉着方惠兰到厨房里,侧身压低声音,“要不然你去招待所住几天,我在这守这。” 方惠兰抬了抬眼,摇头,“招待所人多眼杂,还不如家属院。” 江惟良身上是纯黑色羊毛大衣,肩膀的灰尘没拍掉,还有些许痕迹。 他推了推黑框眼镜,“我在县里有套房子,不然就去那住两天。” 方惠兰缓慢地仰起下巴,光线在江惟良身后,他逆光站着,看不清出镜片下的眼睛里藏着什么。 “是你吗?”方惠兰抱着手臂,审视着他,“江惟良。” 江惟良额角突突跳了两下,淡淡开口,“我没这么无耻。” “是吗?” 方惠兰冷笑着,又抬起点下巴,似乎是不太相信。 江惟良并不解释,他把方惠兰脖子上的围巾取下,脸靠得很近,他声音温而轻,“你这么想我,实在太令人伤心了。” 锁确实不是他做的。 江惟良就算做,也会把进贼的痕迹暴露地明显点。 不会像现在这样,还令他担心,贼人所图没得到,下来再来撞上该怎么办。 方惠兰挑眉,“不是你,那也没什么可怕的。” 江惟良笑得温柔,“哦?” “真是贼,肯定是有所需,苍蝇再小也是肉,盒子里的钱加一起也不少。” 江惟良无比确定,方惠兰怀疑他,甚至觉得就是他做的。 江惟良笑了,把方惠兰的围巾叠好,挂在手臂,低声说,“或许,没你想的这么简单。” “贼可能不止想要那点钱。” 说完,他就走出去了,把炉上滚开的水,倒进热水瓶中。 方惠兰站在原地,不明白他的话什么意思。 江惟良也不想将那些龌龊的事告知她,他一直在忙活,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不回家吗?”陈怀瑾托着腮,眨着眼问正擦桌子的男人。 江惟良挽着袖子,清俊的五官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柔和。 风刮的窗户呼呼响,瞧着,似乎又要下雪了。 陈怀瑾托着腮,眨眼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还不回家?” 江惟良把抹布放进盆中,转身弯腰蹲下,笑着对她说:“冬冬不欢迎我吗?” “不欢迎。” 45. 隐瞒 陈怀瑾从椅子上下来,迈着腿去房间里找方惠兰。 “妈妈。”她扯了扯方惠兰裤腿。 方惠兰:“怎么了?” 陈怀瑾仰着脸,“天黑,叔叔不回家吗?” 方惠兰收拾屋子也没看时间,她掀开窗帘,外面天都暗下来。 她走出去,“天黑路都不好走了,你赶快回去吧。” 江惟良把挽起的袖子放下,动作不急不缓。 “我有点不放心。”他说着,垂眸看了一眼门框旁的陈怀瑾,“这有招待所吗,我去住一晚。” 江惟良伸手拿起挂着的棉衣,穿好,又裹上围巾,戴上手套帽子。 方惠兰看着,没有动。等他穿戴整齐走到门口,她才开口,“家属院没有招待所,镇上有,就在回来的路上。” 外面很冷,她不想出去送的意思也很明显。 江惟良点头,“好。” 他掀开被帘出去,刚垮出去一步,又退回来了。 “你家还有其他锁没?”他问道。 方惠兰想了下,“好像是没有的,怎么了?” “要不我还是留下吧。” “随你。” 方惠兰站在桌边,手搭在桌沿上,轻轻敲着。 对于同意江惟良的留宿,她是经过慎重考虑的,毕竟家里只有她和陈怀瑾,锁还被撬过,安全也不能保证。 留下他,方惠兰反正问心无愧。 江惟良放下帘子,风声被挡在外面,他重新取下围巾手套放好,把身上的棉衣也取下挂起来,径直往厨房去。 “待会儿想吃什么?”他弯腰摸了摸陈怀瑾脑袋,“叔叔做饭味道还不错。” 陈怀瑾眼睛缓缓移到方惠兰身上。 方惠兰微点下巴,“想吃什么告诉他。” 陈怀瑾眨眨眼,半响,她说:“叔叔会做什么菜?” “很多,等以后叔叔买菜回来,做给你尝尝。” 陈怀瑾抱着怀疑的态度,但等尝完江惟良做的饭菜,她忍不住弯了眼。 赵姨做菜主打清淡,方惠兰不会做,陈玉树做菜味道还算可以。 但江惟良做饭,讲究色香味俱全,他了解小孩爱吃什么口味,也了解方惠兰的口味。 吃完后,江惟良自觉去洗碗。 陈怀瑾偷偷溜进厨房,“叔叔。”她扯了扯江惟良衣服。 江惟良把盆往里推了下,低头,“嗯?” “这个给你。” 陈怀瑾垫着脚,把一叠钱递给他,但够不着,朝他晃了晃。 她说:“你给我和妈妈做饭。” “报酬吗?”江惟良笑了下,没收,“那你先替我收着,叔叔先洗碗。” 陈怀瑾摇头:“不是。” 她想让这个做饭好吃的叔叔,每天都给她们做饭。 陈怀瑾举着钱很累,她踮着的脚尖落下,又把那叠钱往上举了举,“你收着呀。” 江惟良擦干手上的水,蹲下身,与她平视着。他看了看攥紧的钱,又看着陈怀瑾认真的神色,嘴角弯了一下,“可以告诉叔叔,为什么要给叔叔钱吗?” 陈怀瑾眨眨眼,“叔叔做饭好吃。” 江惟良笑意加深,镜片下的眼瞳闪过锐利精光,“那冬冬是不是喜欢叔叔啊。” “喜欢舅舅的饭。”陈怀瑾纠正他,又说,“舅舅以后也可以做,冬冬给钱。” 她称呼转变为舅舅,听着也更亲密。 江惟良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看中他的厨艺,想要雇佣他啊。 江惟良果断收了钱,跟陈怀瑾拉钩,约定以后都是他来做好吃的,冬冬可以给他钱。 拉完钩,陈怀瑾走出厨房的时候,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她挠了挠脑袋,看向厨房。 给的钱就几毛。 好像是她占了便宜吧。 陈怀瑾回到房间,扑到方惠兰腿边,仰着脸说,“妈妈,叔叔说他明天做饭,不用去食堂。” 方惠兰低头看着陈怀瑾亮晶晶的眼睛,笑着摸了摸她脸。 第二天,外面刮着北风。 本来要去买锁,但陈怀瑾病才刚好,方惠兰不想带着她出门。 “麻烦你跑一趟去镇上买两把锁。”她对江惟良说,“冬冬病才刚好,不想带她出门去。” 方惠兰站在堂屋门口,把帘子放下来,拢着衣领口,往铁皮炉旁坐下。 江惟良刚把炉上的壶里灌满凉水烧上,闻言,偏头看着她,“就只有锁?还需要其他的没?” “嗯,别的也不缺。” 江惟良了然,穿戴好,站在门口交代着,“我出去会把门带上,外面冷,你出来多加两身衣服,别冻着,中午我赶回来做饭。” “嗯。” 方惠兰坐在椅子上没动,听着他这么说,总觉得有些别扭,连头也不抬,别开脸扒拉着柴。 江惟良看了她两眼,推门出去,帘子一掀,北风灌进来,带着湿冷气息。 方惠兰轻呼口气。 过了一个多小时,江惟良买了不少东西回来。 他头发被风吹的凌乱,几根头发沾在额前,围巾有些松散,露出半截刮的通红的下巴。 方惠兰把倒的热茶递给他。 江惟良呵出一口白气,捧着杯子说,“我在锁上多挂了两把,这是钥匙,你收好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串钥匙,放在桌子上。 方惠兰收好钥匙,道了声谢。 江惟良笑着说:“跟我客气什么。”他看了眼堂屋,问:“冬冬呢?怎么不见她人,我给她带了个好玩的。” 说着,一套木质积木用布包着,积木每块边缘光滑,泛着温润的光。只是看着,就知道这东西不便宜,也不好弄。 怕方惠兰不收,江惟良低声说:“是我大伯给冬冬的,一点小心意。” 方惠兰把布角收起,抬眼看向他,“那你替我谢谢江伯伯。” 东西她收了,但没给陈怀瑾,转身进屋给蒋莉去了封信。 陈玉树的事还没有着落,他父母那边方惠兰也在斟酌要不要写信,就干脆一块儿写了信递出去。 家属院虽说天冷不串门,但毕竟人多眼杂,江惟良也自觉地做了饭都离开。 只是第二天,第三天,连续一周,雷打不动地每天过来做饭。 方惠兰看着陈怀瑾的胃口越来越好,也把撵人的念头压下。 距离陈玉树失踪已经过去半个月 。 北城又刮起了雪,雪沫裹着风吹,很快地上都覆上一层白色。 信件一来一回,算着时间也该到了。 方惠兰等着信,但等到了急匆匆进门江惟良。 他一进门,路上走得急,肩膀上落着雪也没顾上拍,“收拾东西跟我去医院,陈玉树回来了。” “爸爸回来了!”陈怀瑾眼睛亮起来,蹭一下从椅子上起来,飞奔过去抱住江惟良的腿。 “太好了舅舅,爸爸回来了。” 江惟良扯了扯唇角,大掌在陈怀瑾头顶揉了下,“是啊,你爸爸回来了。” 方惠兰还发着愣,喉间微微动了下,身体最先做出的反应,是在听到消息后,第一时间红了眼。 陈怀瑾已经松开江惟良,跑回来拉着方惠兰的手,仰着头,“妈妈,妈妈,爸爸回来了。” 方惠兰低头看她,又慢慢抬起头,看向江惟良。他还站在门口,肩膀上的雪在外以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过了好一会儿。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你说他在哪啊?” “县医院。”江惟良说:“早上刚回来,意识清醒,就是伤的严重。陈家也来了人,还有董家他外公家。” 江惟良得到消息后,先去医院验证真伪,就立马驱车来给方惠兰报信。 但他撒谎了,人不是刚回来,看那样子,压根儿没打算通知方惠兰,消息满得死,他知道的也晚。 他甚至怀疑,人早就找到了,是故意隐瞒,把失踪的消息透给方惠兰。 江惟良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方惠兰没注意到,弯腰把陈怀瑾抱起来,轻声问:“你想去见爸爸吗?” “想!” 方惠兰笑了起来,“那我们去穿厚一点,见爸爸好不好。” 她领着冬冬进屋加厚衣服,江惟良在堂屋等着,听着屋里为即将见到陈玉树而扬起的尾音,拳头攥的更紧。 地上的雪踩下去,就露出硬实的土路。 江惟良抱着冬冬走在左边,方惠兰靠里坐着,两人的距离不算近,远处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家人。 李勤揉了揉眼,嘴里嘟囔着,“是冬冬跟小方啊,陈团长啥时候回来了。” 车停在家属院外面,上车后,就一路往医院去。 陈怀瑾马上就能见到陈玉树,兴奋不已,方惠兰的心也忍不住雀跃起来,那些怨恨,也在听到他回来后,消失不见。 到了县医院,方惠兰牵着陈怀瑾,一路跟着江惟良走。 走廊里还是那股劲儿熟悉的气味儿,白炽灯在头顶上落下光,铺在灰白地面上。 他们往后面那栋楼去,和前面那栋相比,人少了很多,也更安静。 陈玉树的病房在三楼最东边。 走廊里靠西的位置站着几个人,年纪稍微大,正抽着烟说话。 他们说话声音不小,可能是因为走廊很长,又靠着西边,并没有刻意压着。 方惠兰也是走得靠西边的楼梯,上去后,就看了董芷兰过去,正要跟着过去打招呼的,他们的谈话让她停下脚步。 “不过就是个孙女,一个女孩,又不是多稀罕的人儿,往后还能再要。” 46. 分开 方惠兰几乎是瞬间伸出手,去捂住陈怀瑾的耳朵。 比她先一步的是江惟良。 她的手搭在了他手背上,两人的手叠在一起,挡住了陈怀瑾的耳朵,挡住了蜚语。 陈怀瑾仰起头,看着他们同时把手伸过来,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妈妈?” 方惠兰先把手收起来,垂在身侧,指腹轻搓两下,“你先带她过去。” “嗯。”江惟良应了一声,抱起陈怀瑾,上去楼梯后朝着东边走去。 方惠兰捏着手指,往西边去。 “惠兰,你怎么过来了。”董芷兰看到她过来,脸色怔愣一秒,又很快扬起微笑,“来,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她朝着方惠兰招手,全然不顾周围几人沉下的脸。 走廊里的光线从楼梯口斜照进尽头窗口,落在灰白色的地板上。 在董芷兰开口的瞬间,不友善的,审视的,打量的,带着某种她早已熟悉的轻蔑与不屑的目光。 方惠兰迎着这些目光走向前,在同他们两步距离的位置站定,微微点了一下头,“董阿姨。” 她这样称呼董芷兰,然后转向旁边的几个人,目光平静地扫过,没有刻意停留,也没有刻意回避,扬唇道:“叔叔伯伯好。” 董芷兰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僵硬,其他几个人脸色更阴沉。 其中一个冷着脸,“没规矩,还叫董阿姨,没人教过你吗?” 方惠兰仰着下巴抿唇笑着,“陈伯伯,那您说我改怎么称呼,嗯?” 陈国强被这一声“陈伯伯”叫的眉头拧的更紧,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不悦的眼神在她脸上扫过,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年长的那位开口了,语气还算温和,但态度也不算和善,“既是玉树那孩子的媳妇,也当唤他们二人一声爸和妈,我是你外公,这是你大舅二舅。” 方惠兰顺着他的话,依次对除了陈国强外的几人点头致意,轻声道:“大舅,二舅,姑父。” 说完,她扬唇笑道:“看得出来,大家都不太喜欢我,现在面子功夫也做了。各位,可不是我方家对不起他陈玉树,当初如果真撕破脸,你们觉得他陈玉树现在该是早已成了一捧骨灰,还是能好好的躺在那。” 方惠兰一点面子也不再给,他们这些人最是虚伪至极,尤其是陈父陈国强,算个什么东西,还敢说陈怀瑾。 不过是个靠女人和岳家才走到如今这地步,比起方家的利益置换更加恶心,竟然有脸在她面前叫嚣。 陈家的几位同样也不能好到哪去,他陈玉树要真是正人君子,那晚也不可能发生,现在装什么高风亮节两袖清风。 几人被她的一番话气的脸色铁青,董芷兰也忍不住面上浮起烦躁。 走廊里安静一瞬。 方惠兰讥讽道:“可不是我方家做局,他陈玉树还坏了我家的事,都是蛇鼠一窝,谁又比谁清白多少。” 她可不怕,方家蒋家他们也动不了,事情闹得难看,吃亏的总归不是他们,陈董两家也不敢当初的事闹起来。 “你这是什么话?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陈国强声音压得很低,锐利地眼神似刀,“真是没规矩,敢这么和长辈说话。” “你也配做我的长辈?连孙女都不认得的,也配?” 方惠兰丝毫面子也不给,彻底撕破脸吧,她想着,连陈玉树没事的消息都瞒着,是一直没把她当自己人。 甚至连个外人都不如,故意瞒着她。 如果不是他们不是陈玉树的亲人长辈,方惠兰还有更难听的话等着他们。 方惠兰微微抬颌,眼睛自上到下扫过他们,轻蔑地笑着离开。 走廊很长,东边的灯闪了两下,亮度暗下去。 方惠兰朝着病房走去,门在掩着,推门时,她手在门把上停留两秒,又毫不犹豫地拧下去。 门把手嘎拉一声闷响,门开了,又被轻轻合拢。 方惠兰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往前走,或者说,她走的很慢。 陈玉树躺在病床上,他不能动,身上插着管子,手臂上扎着针,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脸上还带着氧气罩,透明的罩子内蒙着层薄薄水汽。 方惠兰眼睛很轻微地眨动,眼眶内就蓄满了泪,她别过脸,又很快转回来,泪意萦在鼻尖,又酸又涩。 方惠兰问:“还好吗?” 陈玉树眨了眨眼,眼尾稍弯,无声地告诉她别担心自己。 方惠兰满腹的话被哽在喉头,心脏闷闷地跳动。陈怀瑾牵着江惟良的手,哄着眼睛站在床旁边。 她哭着说:“爸爸疼,冬冬心里难受。” 方惠兰走去过,用手抹去她脸上的眼泪,低声说:“妈妈跟爸爸说两句话,冬冬先出去等好吗?” 陈怀瑾伸手扯住她的衣角,瘪着嘴不想出去。 “冬冬乖。”方惠兰摸摸她的头发,让江惟良抱着出去了。 病房内安静到药水的滴嗒声可闻。 方惠兰抻平被子上的一处褶皱,“陈玉树,我想离婚了。你出事,他们找到你却瞒着我,他们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冬冬,觉得他是女孩,可我只会有冬冬一个孩子。” 她提起陈怀瑾是幸福的,可唇边的笑容在陈玉树看来却很苦涩。 他躺在那,动弹不得,连说话也费力,艰难地张口,“不、对不起。” 他用尽全身力气向她道歉。 方惠兰眼睛闭了闭,指尖抚上他的鬓角,“没关系。” 她说:“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但对不起了。我不想委屈冬冬,她太小了,不被亲人喜爱是一件很难过的事情。你家的人我刚才和他们闹得有些难看,我向你道歉。” 陈玉树眼角流下泪,挂着水的手去拉她,用力地去握紧她的手指。 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他很不甘心。 陈玉树很不甘心,眼红的厉害,泪水滑过太阳穴隐在发间。 方惠兰坐在床沿边,回握着他的手,看了床上的人很久很久。 纵然不舍,她依旧做出了选择,“抱歉了。” 她不能让陈玉树割舍亲人,那样太自私,况且以后的事也是未知的。但能确定是方惠兰只会有陈怀瑾一个孩子,她不可能为了缓和关系再生一个。而从董芷兰并未反驳过陈国强的话,想来也是对陈怀瑾有意见,不然也没再来过一次。 方惠兰考虑了很多,如果将来陈玉树后悔,还不如早早与她割离。 决定选择权,她已经选好,不是跟陈玉树商量,是在通知。 陈玉树是陈怀瑾父亲这一点永远也改不了,况且,他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方惠兰在医院附近的招待所住下,每天都会带着陈怀瑾去看他。 而每天,江惟良都会来接,招待所往返医院一天又一天。 陈玉树伤到了胳膊和腿,生活自理不方便,方惠兰那段时间做着他的护工,喂饭,擦身,都是她帮着做。 而她这样,在陈国强眼中,也不过是觉得应该的,时常冷嘲热讽方惠兰。 陈国强:“还没离婚呢,你也就该伺候你男人。我们玉树还没死了下土,你就带着姘头 招摇过市。那江家的小子,你以为真能看上你离婚带个孩子,传出去也不怕笑话。” 方惠兰冷冷看着他。 陈玉树对于亲人的态度是无力的,他开口,“爸,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陈国强嗓音大起来,“她敢偷男人偷到你面前,为什么不说。这不光彩的事她敢做,我就敢说,我是咽不下这口气,几年了,才给你添了个丫头片子。” 陈玉树一下子愣住了。 对于陈国强毫不顾忌的话而感到厌烦,他的父亲非要把一些莫须有事情闹得很难看。 方惠兰抱着手臂,抬着下巴看着陈国强。 等他还能放出什么屁来。 陈国强继续说:“她这样的,叫乱搞男女关系,在你受伤躺在医院里,领着姘头招摇过市,就该送进监狱去,给咱们一个说法。” “整天进进出出谁不看不到,你还护着她,亏得你护着她,人家拿正眼瞧过你吗。” 陈玉树忍无可忍,吼着陈国强,“别再说了。” 陈国强被吼,先是不可置信,“你吼为了个这种货色的女人,你吼你老子?” 他抬起脚把盆踹翻,又踹倒方惠兰腿边的椅子。 动静很大,刚进来的陈怀瑾看到那一幕,以为方惠兰挨打了,哇的一声哭了。 陈怀瑾松开江惟良的手,迈着腿冲到陈国强身边,用手推他,捶他,嘴里喊着:“不许打开妈妈,坏人,你个坏人,滚开。” “坏人,大坏人。” “起开。”陈国强气头上,随手拉开她,力气一些大,陈怀瑾摔在地上。 方惠兰赶忙把陈怀瑾圈进怀里安抚,一只手捂住她发抖的后背,陈怀瑾的哭声闷在她胸口,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拼命往她怀里钻。 方惠兰抱着陈怀瑾,她的哭声太尖锐,听的人缩成一团的疼着。 江惟良挡在他们母女身前,转头看着陈玉树,冷声道:“陈团长,你就是这么看着你的好父亲,欺负你的妻女。” 他的话不重,却像尖钉一样,一个一个刺进陈玉树心脏上。 陈玉树本就在椅子摔倒时下了床,他扯开手背上的针头,血珠从针眼里渗出来,在手背上洇开很大团血色。 他一瘸一拐地绕过病床,没了撑力,刚走两步,就摔在地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玉树!”董芷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急,“你快躺回去。” 陈玉树没听,拖着那条断腿,单手撑着地面很快又站了起来。 陈怀瑾看到哭得更大声,抽动着身体,伸着手要陈玉树,“爸爸,爸爸,冬冬怕,冬冬怕,妈妈。” 病房内,她的哭声汹涌,又尖又无措。 方惠兰抱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仰着头看陈怀瑾,用手去抹她的泪,“冬冬不哭,妈妈在,妈妈在。” 陈玉树走了摔,走了摔,离方惠兰的距离始终还有一米多距离。 董芷兰看不过去扶着他,陈国强也跟着过去。 陈玉树甩开二人伸过来的手,垂着眼皮,哑声说,“这样的场景,是你们想要的吗,我马上要妻离子散孤身一人,开心吗?” 陈国强哑口无言,董芷兰的手悬在半空中。 尖细的哭声不减反强,陈怀瑾哭得泪眼朦胧,一个劲儿地说怕,要爸爸,要妈妈,要江惟良。 陈玉树去抱她也不行。 “这不太对。”江惟良皱着眉,去看陈怀瑾,发现她脸色涨红。 下一秒,哭声嘎然而止。 陈怀瑾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紫,嘴唇泛起不正常的青。 47. 断亲 她的眼泪还在落,却没有再出声。 方惠兰脸色骤变,立马转头朝着外面大声喊,“医生,医生。” “吸气,冬冬。”她拍着陈怀瑾的背,声音颤抖。 江惟良反应很快,发现陈怀瑾情况不对后,快步冲到外面去叫医生过来。 陈玉树拉着陈怀瑾的手,她的身体逐渐软下去,手也渐渐松了力道。 他哑着嗓子喊她:“冬冬?冬冬?”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护士跑进来,看到陈怀瑾青紫的脸,立马朝身后开口说,“快去叫医生过来。” 护士对方惠兰说:“先别动她。” 方惠兰脸色煞白,抱着陈怀瑾一动不动。 医生赶过来得很快,到门口后,两三快步跨进来,蹲下身,扒开陈怀瑾眼皮观察会,又仔细查看了陈怀瑾的状况后,从方惠兰手中接过孩子。 方惠兰的手没有立即松开,江惟良过去,轻轻扯开。手中没有了牵扯,她才像清醒过来,反手拉住江惟良的手,哭着说:“冬冬不会有事的,她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江惟良点头,“不会有事的,别担心。” 方惠兰想站起来,腿软的摔倒在地,陈玉树想去扶她,也没站稳,还是江惟良眼疾手快扶住他,又伸手去拉方惠兰。 她没拉眼前的手,她太着急,着急着去跟上医生,去陪在陈怀瑾身边。 方惠兰自己从地上爬了两步才站起来。冬冬的晕厥让她六神无主,她看都没看陈玉树一眼,嘴里喃喃着:“冬冬不会有事的,她没事的,没事的。” 像是在给自己洗脑,坚信陈怀瑾不会有事。方惠兰吸了吸鼻子,抬脚跟着往外小跑过去,似乎是怕再晚一秒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走廊很长,白炽灯亮的晃眼,照在灰白地面上,方惠兰觉得很模糊。 急诊那扇紧闭的门,隔绝了她进去的步伐。 方惠兰嘴唇发抖站在门口,眼睛盯着前方,眼泪无声地淌着。 江惟良扶着陈玉树慢慢走过去,靠墙边站着。 陈玉树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前两步想伸手抚上去,那只手刚落上去,就被狠狠推开。 他对上一双充满怨恨的双眸。 “你为什么不直接死了。为什么活着,为什么活着回来了。你如果死了,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事,冬冬有个好歹,你是想让我我也赔上命,那我给你们好了。” 方惠兰眼眶通红,她语气中的决绝,恨不得里面躺着的是自己。 走廊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她的话很重,也重重地砸进每个人心中。 陈玉树嗫嚅着唇,缓慢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有什么用?” 方惠兰怒吼着他,她抓着陈玉树的肩膀,摇晃着他转向董芷兰和陈国强,还有他的其他亲人,“我和江惟良之间清清白白,清清白白。是他,我才知道你还活着,立马就过来找你。冬冬前不久差点高烧烧成肺炎,我不放心,才拜托江惟良帮我照顾冬冬。医院来往都是病人,你觉得我能不能放心把冬冬交给你家人,他们有谁正眼瞧过冬冬,陈玉树,冬冬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你知道冬冬对我多重要,你知道吗。她有个好歹,我要怎么办。我方惠兰今日在此立誓,方怀瑾,此生与你陈家再无半点关系。” 方惠兰后背绷得很紧,咬着牙,歇斯底里地拽着陈玉树,将人晃的几乎站不到那去。 但江惟良及时出手,没让陈玉树摔倒,用手臂抵着。 陈玉树任由她发泄,心脏一次一次被那怨恨的眼神,和言语刺伤。 “对不起。”他说。 陈玉树声音很低,似砂石刮过纸板,“是我对不起你们。” 董芷兰终于开口,不可置信地开口问她,“你……说那些话什么意思,那还以后跟你姓方。” “对,姓方,姓蒋都可以,跟你们陈家从今以后再无关系。” 方惠兰深吸一口气,情绪强压着平静,目光扫过董芷兰,扫过陈国强,扫过她对面的每一个人。 急诊门口,她身后只有那扇紧闭的门内,现在不知情况的陈怀瑾。 方惠兰眼泪已经停落,因为流泪,脸也微红着,她很轻地笑了下,“跟江惟良随父改姓江也可以。” 她不是在开玩笑,在所有人认知到方惠兰说的什么话。 走廊里再一次安静。 没有人接话,连呼吸起伏都变得格外清晰。 即使知道她说的是气话,有人不免高兴,有人不免失落,还有的不免气愤。 陈玉树把头转向方惠兰,看着她的眼睛,试图找出一丝对他留存的犹豫,可是哪怕一分一毫都没有。 方惠兰的眼底冰冷平静,看不出一丝关于陈玉树的情绪。 他张了张唇,喉间像是被堵住,隔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你、真的要同我分开?” 孩子可以改姓,什么都可以,他不想和她们分开。 方惠兰态度坚决,“对。” 陈玉树不甘心地问她,“倘若我什么都肯舍弃,亲缘,父母,全都舍弃,你还是不肯改变想法?” 他愿意抛弃一切,他愿意的。 可她能不能给他一个补偿的机会。 方惠兰摇头,“那就不是你了。即使你愿意舍弃,他们不会愿意的。两边水火不容,你夹在中间为难,何必呢?” “那我也甘愿。”陈玉树直言道,“生恩养恩,我是无以为报。可比起你们,比起往后的生活,我宁愿背上不孝,也不愿做个窝囊的丈夫和父亲。” 这一番话含沙射影了某个人。 陈国强做为一个父亲,作为长辈,面子被踩在地上着,当即脸色铁青,迈腿走出一步,终于开口。 他声音沉得发紧,“你、你、你为一个女人,真敢和我们断亲!不认父母祖宗!” 似乎是不敢相信陈玉树真会如此,也或者是对于陈玉树他太过自信。 吵闹的声音不小,其他病房中的人站在门口探着头看着这边,窃窃私语。 董沛之不悦地扫过围观的人,沉声提醒:“玉树,不可乱说。” 陈玉树:“外公,这是最后一声外公,董老先生,今日,我不脱离陈家,实在窝囊,枉为您的人论教养。即使是您在我身份上,也会看到妻子被辱一眼不发,女儿被骂,沉默忍下吗,您也不会,也不必再劝我。” 陈玉树也铁了心,几次 的阻止陈国强,换来是变本加厉,又造出如今局面。 他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董沛之没有说话,目光从最初的沉肃变成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几个舅舅也闭着嘴一言不发。 董芷兰:“小方,你说句话。” 所有目光朝向方惠兰。 方惠兰淡淡开口:“你割得断亲缘,割不断他们日复一日的看法,只要他们活着一天,对冬冬始终会有偏见。你将来可能不会后悔,可我不能让冬冬在一个永远被人挑剔的环境中长大,她也是你的孩子,这点永远不会变。如果你为冬冬好,还是算了吧,毕竟今天这样谁也不能保证不会重现。” 话说完,灯灭了又亮起。 短短几分钟,却像经历过几年一样焦灼等待。 门被打开,陈怀瑾从里面推着出来,她眼睛紧闭,睫毛安安静静垂着,脸上也带上了氧气面罩。 方惠兰走过去,听到医生说:“孩子太小,受到刺激才会出现晕厥,不过好在没事,以后要多注意别让她情绪波动太大。” 她又顿一下,说:“你们刚才在外面吵,里面也是听得到的。孩子现在受得刺激太大,暂时出现失语症状。” “失语?”方惠兰眼前黑了一瞬,冬冬的失语就像根刺一样刺进她心里,她有些站不稳,急忙道:“那身体上,没有别的情况吧。” 女医生摇头,伸手扶住她,语气轻了一些:“暂时只有失语,她听得到你说话,也能理解,只是暂时说不出话,可能也有不想说话的原因。这些都可能是因为应激而出现的情况。还会在睡梦中出现抽动,害怕,不安的表现,做父母的平时多注意哄哄。” “等她情绪平复,会慢慢恢复正常,也不必太过担心。” “三岁的小孩不是什么都不懂,也听得懂你们说话,看得懂脸色,往后为了孩子好,尽量少在她面前吵闹。” 方惠兰几乎都站不住,医生叹着气带着她去量血压。 谁也没有想到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董沛之叹了口气,其他几个人也跟着摇头叹气。 陈国强忍不住说:“丫头片子就是胆子小,换了小子就不会——” “闭嘴。”董芷兰压着眼皮瞪他。 陈玉树脸上隐隐地,将解脱神色彻底显露出。他轻吐口气,意味不明地留下一句,“谢谢。” 谢什么?陈国强他们摸不着头脑。 董沛之闭着眼,为自己的瞎眼嫁女后悔,手臂重重一挥,“真是个拎不清的,咱们走。” 陈国强也要跟着走,江惟良扶着陈玉树,好声提醒,“陈同志,拎不清说的是您,别跟着把董老气出好歹了,他年岁大。” 董沛之闻言,偏头斜他。 江惟良推了推眼镜,淡淡一笑,“我只是爱说点实话,毕竟有的人蠢笨如猪。” 他骂得很难听,陈玉树没有做任何反应。 毕竟骂陈国强蠢笨如猪都是夸他了。 前脚还在骂江惟良是方惠兰姘头,可扶着陈玉树的只有江惟良。 陈玉树自嘲地笑了下。 走廊很长,董沛之走在前面,陈玉树走在中间,门口还站着董芷兰和陈国强夫妻二人。 48. 不哭 医生不建议给方怀瑾换住处。 方惠兰又带着方怀瑾回去家属院,江惟良送她们回去,同行的还有陈玉树,他也出院了。 轿车在家属院门口停稳。 江惟良从副驾驶下车,绕到后座,拉开了车门。 “你去扶着他吧。”方惠兰拢着陈怀瑾的围巾,弯腰下车,“冬冬,咱们回家了。” 江惟良绕去另一边,扶着陈玉树下车。 临近过年,家属院里行走着不少人。 方惠兰抱着方怀瑾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她低着头,显然是不想跟人交流招呼。 而有人看到陈玉树,难免震惊,问上几句,陈团长回来了,这怎么伤成这样,没什么事吧。 方惠兰听到后,走得更快。 回到家中,门口有人站那等着,是蒋莉,站在不知道多久了,目光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朝她走了几步。 “妈?你怎么过来了?”方惠兰快步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给她。 蒋莉朝她身后看一眼,语气担忧,“小陈人呢?没跟你一块回来?” 蒋莉拿着钥匙开完门,就伸手去抱方怀瑾,哪只缩着身体往方惠兰怀里拱,不要人。 “这是姥姥,冬冬太久不见认生。”方惠兰眼珠转动两下,唇角弧度不自然地上扬,“妈,你怎么想着过来了。” 蒋莉看着方惠兰,除了瘦了一点,还和几月前一样,可总觉得变了很多,人也瞧着很累。 她什么也没说,只说:“想你了,过来看看你。” 连着许多个晚上总是睡不踏实,心神不宁,夜里数次梦到方惠兰小时候,不哭不闹,就孤零零地站在那。 蒋莉醒来后,就过来了,结果不见人,一问李勤才知道,说陈玉树失踪了,冬冬生病,还说到了陌生的年轻男人。 她问了三两语,就知道是江惟良来了,也借李勤的嘴,告诉其他人,那是方惠兰兄长,也不好再乱传消息。 “小陈没事吧?”蒋莉从江磊那得知陈玉树已经找到,具体情况也不清楚,就随口一问。 “没事。” 屋里又冷又闷,一股许久没住人的灰尘味儿。 方惠兰抱着方怀瑾往屋里进,蒋莉跟着进来后就去生火。 “坐这烤着来。”蒋莉把炉子点燃,拿着毛巾掸着椅子上的灰,又转身去厨房弯腰烧柴。 方惠兰刚坐下没一会儿,江惟良扶着陈玉树也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手里拎着东西。 几个人在屋里聊了一会儿,问了问陈玉树身体情况,就放下东西离开了。 这期间,方惠兰几乎没有和陈玉树的任何交流,连眼神都没有过停留。 蒋莉看出他们之间不太对,尤其是方怀瑾一直趴在方惠兰身上,也不说话,看着也没以前活泼。 她站在厨房里,冲着江惟良悄悄招手。 蒋莉直接问他:“他们是不是因为你吵架了?” 江惟良摇头,“不是因为我。但确实两个人之间出了问题。” 蒋莉皱着眉,看向堂屋里坐着的两人,陈玉树的那眼神紧黏着方惠兰,那问题出在哪? 自己的女儿自己了解,为着什么? “他们要离婚了。” 江惟良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淡漠,唇角笑意浅显。 他语出惊人,但在蒋莉看来这也不是玩笑话。 蒋莉叹气,嘴唇翕动,又问他,“跟你有关系没有?” “没有,但跟陈家有关系。陈家人不喜欢冬冬跟锦珺,姓陈的吵嚷锦珺时,刚好让冬冬看到,她年纪太小,受到惊吓哭晕厥了,还暂时性失语。” 蒋莉听完,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隔了两三秒才放回灶膛里。 她看着跳动的火苗,那些话在脑海中串成线,连成一幅幅滚动地画面。 过了一会儿,蒋莉才开口,声音哑涩:“冬冬说不出话了?” “嗯。”江惟良点头,“不过医生说那是暂时性的,会好的。” 蒋莉沉默了,她不敢相信这段时间在方惠兰身上发生的一切。从陈玉树去出任务,到今天。 她的女儿孤零又无助地应对。 一想到这,蒋莉就忍不住落泪。 堂屋里的陈玉树坐在椅子上,腿上搭着毯子,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方惠兰抱着冬冬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炉上的铁壶,热气升腾着向上,白雾缭绕在周围。 冬冬的脸趴在她颈窝,小手紧紧地攥着她衣领,黑亮的眼瞳极少转动,定格在某一处,安静地不正常。 蒋莉走过来,拉着椅子隔在他们中间坐下,她知道这件事不是陈玉树的错,可忍不住对他有了偏见。 “等到开春,小陈的身体差不多好了,你们去把手续办妥。” 她的话如同平静的湖面上落下巨石。 陈玉树手攥紧了腿上的毯子,心中那点对挽回的奢望彻底没了余地。 方惠兰也没震惊多少,这事瞒不住人,迟早所有人都会知道,她不知道江惟良告诉蒋莉多少,只是搂紧了陈怀瑾。 蒋莉继续说:“我跟小江都留下,等到小陈好的那天再离开,小陈家里那边,如果再过来刺激到冬冬,我也不会再留情面。” 天色逐渐黑透,炉膛的火苗透着铁皮闪动在地面。 方惠兰搂着方怀瑾躺在那,怀里的的小人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 “睡着了?”蒋莉进了屋,走过来坐在床沿边,垂下眸,视线落在方怀瑾攥紧的手上,低声说:“是我对不起你。” 是她把董芷兰和陈家想的太好,以为离得远,不会有什么很深的矛盾能影响。是她当初态度不坚决,没能阻止,才会导致这件事的发生。 蒋莉很自责,她把方怀瑾的失语归在自己身上。 方惠兰手撑着床沿坐起来,躺着的方怀瑾不安地挥起手又落下,她握住女儿的小手,等到那气息平缓均匀。 方惠兰才低声开口,“不是你的错。” 蒋莉:“当初要不是我和江磊赌气,你们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怨我啊。” 她不该为了那点感情上的输赢,赔上方惠兰的感情。 方惠兰愣了一下,笑着说:“不怨你。我跟陈玉树或许并不合适,陈家人是陈家人,他还会是冬冬父亲,但不会像方家一样对待冬冬而已。” 蒋莉垂眸,看着如出一辙一大一小两人,“我当初也有问题,你和惟良那孩子到底是因为我才没走到一起。” “你如今是怎么想的,惟良是不错,但这时候真离了陈玉树和他在一块儿,怕是要落人口舌。” 方惠兰:“没怎么想,我现在心思都在冬冬身上,分不出其他心思去想其他的。但我知道,和陈玉树的缘分到头了。在医院里,我逼着他和家里断亲,以陈国强的为人来说,不可能对我改变几分态度,反而会更加厌恶,这辈子,大抵是不大可能了。” 事情闹得那种地步,可以说没有挽回的必要。 方惠兰事后回想起那天下午,也丝毫不后悔。对于陈玉树,她有几分愧疚,可也只是针对他个人的几分愧疚。 这些日子,方惠兰也看清认清许多。 如今的体面,是他陈玉树给的,曾经的体面,是家世给予的,往后,她也想要给她的冬冬体面。 方惠兰握住蒋莉的手,她说,“等开春后,我想去工作,你和我一起去吧。” 蒋莉讶然,却支持她,“想好做什么吗?江磊在北城有产业,你去工作,我给你带冬冬。” 方惠兰不会拒绝工作递来的橄榄枝,她点点头,“随便安排就行,我不挑。” 方惠兰在家属院几乎没有社交,尤其是外面对于她身份的看法,让她更加的待在这房子内,每天守着,等着,盼着陈玉树。 以后的事,她不清楚。 但她有了要拼博的目标,给她的冬冬不被人看轻。 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话,就关了灯睡觉。 北城的夜很短。 方惠兰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夜松动。她一觉睡到中午,方怀瑾早就醒了,也缩在她怀里,睁着眼走神。 蒋莉轻轻推开门,对方怀瑾说:“让妈妈继续睡觉,冬冬跟姥姥出去吃饭好不好。” 经过昨天的相处,方怀瑾也没那么抗拒蒋莉,她摇摇头,不想离开方惠兰。 蒋莉走过来,“冬冬不饿吗?你江舅舅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丸,还有小馄饨。” 听到爱吃的,方怀瑾眼珠动了动。 蒋莉又哄了两句,方怀瑾才朝她伸开手。 饭桌上,陈玉树给方怀瑾夹了一筷子菜。 方怀瑾看着碗中的菜,停顿两秒,乌眸缓慢地移向陈玉树,眼泪瞬间涌出来,扑进蒋莉怀中。 除了蒋莉,江惟良和陈玉树吓坏了。 蒋莉一手护着方怀瑾后背,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膀,轻轻拍着。 她的哭泣是无声的,只能根据她小小的身驱抽动来观察情绪变化。 等到她一阵最急的劲儿过去。 江惟良紧张地蹲下身子,极小心的分开蒋莉和方怀瑾,生怕惊到她。 蒋莉还在轻声哄着,“姥姥在,冬冬不哭。” “冬冬不哭。” 陈玉树坐在原位,筷子悬在碗沿上方,他看着方怀瑾小小的肩膀颤抖,喉咙中有什么东西在卡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的手搁在腿上,慢慢收紧,指背上的筋脉蜿蜒。 等到方怀瑾不再哭了,陈玉树涩声问她:“冬冬害怕我吗?” 蒋莉不悦地扫过他,把方怀瑾转过身,挡住陈玉树的视线。 陈玉树的视线执拗地落在方怀瑾碗中。 怎么就怕他了呢? 蒋莉:“姥姥给冬冬带了礼物,跟姥姥去看看好不好?” 方怀瑾仰脸看着蒋莉,挪着身体,下巴趴在她肩膀上,慢慢地伸出手,朝着陈玉树的位置。 她眨巴眼睛,脸和鼻子也因为刚才的哭泣而透红。或许是知道刚才的哭泣令陈玉树伤心,她的脸上有歉疚。 方怀瑾张着嘴巴,啊了一声,叫着,“爸爸。” 她开口说话,声音略微沙哑。 隔了几秒,陈玉树才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呼吸。 他看着朝自己伸来得小手,有一瞬间晃神,才慢慢地,极轻地握住。手心是温热的,小小的手指绻在他掌中。 陈玉树“欸”一声,“冬冬,爸爸抱来。” 他伸手去接冬冬,把她抱在怀里。 眼泪顺着下巴落在方怀瑾的头发上,她摸了摸脑袋,抬起胳膊。小手只能勾着陈玉树下巴,碰到那片湿痕,然后擦了一下。 “不哭。”方怀瑾说。 49. 刺激 又一年除夕。 方怀瑾能开口,让这一年气氛也热闹不少。 早上起床的时候,方惠兰发现又下雪了。 风吹着雪沫飘,不是积雪,不过下的不大,堂屋里的铁皮炉木柴就没断过,屋里暖和着。 方惠兰洗漱完,李勤就过来叫她们一块儿去大集逛逛。 除夕的大集很热闹,摆摊的人也多,卖什么的都有,比起县里头的街还要有的逛,家属院不少人都约着一起去。 李勤她哥家的孩子也过来了,带着一块去儿。 她哥家的三个孩子今年岁数不小,在农村没什么好的出路,就想着送到李勤这边往部队来寻个出路,再找找关系,给弄个名额。 李勤这边一下也弄不进去三个,她就想到了陈玉树,就约着一块儿去大集上转两圈,到时候再提两嘴这事儿。 那陈玉树和方惠兰感情,李勤是看在眼里的,找她提,一准儿能同意。 她觉得方惠兰不一定会拒绝,也在心里盘算着,如何让她同意。 方惠兰哪里知道,她正想着带方怀瑾出去转转,这正好,去集上看看。 蒋莉问江惟良和陈玉树:“你们两个去不去?” 江惟良自觉地背起背篓,“陈同志腿不太方便,还是我跟着去,帮你们拿东西。” 蒋莉看着陈玉树,没有说话。 “我。”陈玉树垂下眸,又抬眸去看他们,明明想去,却不敢开口。 李勤站在门外催促地喊着,方怀瑾也有些等不及。 “哎呀,想去都一起去,家里也别留人了。”方惠兰头隐隐作痛,抱着方怀瑾快步往外走。 今天路上院里的人不少,大人小孩都去赶大集,没走几步就碰到打招呼的,问起江惟良,蒋莉都说是侄子。他们一看是陈玉树的小舅子,又跟着问有对象没,准备牵条线。 江惟良被问的猝不及防,他脚步明显一顿,掀眸去看走出几步外没有丝毫停留的方惠兰。 蒋莉在旁边忍住笑,也不替解围,反而添油加醋,“没呢,我这侄子一表人才,家里也催得急,大姐你有合适的,给介绍介绍。” 陈玉树:“是啊,介绍一下。” 江惟良僵硬地把头转向他们二人。 “那敢情好,我有个侄女,在食品厂里做临时工,我这侄女样貌也不差,就想找个白净的。这小江做的什么工作,他这挺符合我侄女的要求,没正式工作也没事,到时候一家人工作也能安排。” 越说越有恨不得这会儿就安排见一面,然后立刻拍板定下的意思。 这位大姨越看江惟良越喜欢,越问越满意,意思地问了一下他想找个什么样的。 江惟良温和地笑了下,“漂亮离婚带孩子的,孩子三岁大。” 他这条件,一下让周围人都语塞住。 那大姨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他的话噎住。她张了张嘴,又合上,目光不自觉地从江惟良身上移过,飘向方惠兰身上,又飞快收回来。 她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人家陈团长两人好好的,何况这都是表兄妹的,她肯定想多了。 但大姨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再三个人身上轮流打转。 旁边另一位嫂子嘴比脑子快,笑了下,“小江这条件可不一般,得吓退多少人,难怪家里着急。不过你说这过不下去的,咱们这可没有几个,但寡妇独自带孩子的可不少。真想找个,嫂子给你介绍个,包你满意。” 她说完,又替江惟良打圆场,“小江这是想找个知心的年龄稍微大一点的女同志,不过人家都说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六搬银山,大九岁,坐金山。你想要个多大年龄。” 她们有种今天不给江惟良保媒,誓不罢休的精神头。 江惟良被那嫂子的话问得愣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容有点无奈,碍于嫂子们实在太过热情,他扶着眼镜框往上推了推。 “比我小三岁,我觉得刚好。”他说着,镜片下的眼睛有意无意飘向右前方,那是方惠兰的位置。 他的指向太过明确,但除了蒋莉和陈玉树,其他人是模糊不知情的。 “这……?”那嫂子的笑容,慢慢地,一点点地收住,又轻轻扯着嘴角,想接话,但也不好再接话了。 旁边那位大姨有些琢磨过劲儿来,打转的目光落在方惠兰身上,停留了几秒。她心里把江惟良的话和方惠兰对了一遍,然后飞快地往地上看去。 她的娘嘞,咋这么刺激啊。 但也瞧着陈玉树和他丈母娘都没开口,总不至于是真的。 大姨慌忙拉住还欲再开口的嫂子,“那啥,我那个,好想钱没带够,你给我对对来。” 说着,就把人往另一边带。 这种觊觎别人家媳妇的,她可不敢乱拉媒,再毁了人家姑娘的幸福一生。 没了其他人在,话也摊开说过了,江惟良的目光肆无忌惮,眼珠几乎黏在方惠兰身上。 方惠兰正站在一个卖头绳的摊子上,弯腰给方怀瑾挑头绳,那道目光太过灼人,让无法忽视,飞快儿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手指在几根头绳之间拨了两下,快速做出选择,带着蒋莉往前去。 被瞪一眼的江惟良表情淡淡,继续和方惠兰之间隔着几丈距离跟着。 陈玉树站在中间,自然接收到那些眼神的变化。他背着手,停在那,凝视着江惟良等着他走近。 两个男人的目光隔着几丈距离碰撞,深不见底眸中是无声地激烈。 周围人经过,抬起头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又看回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觉得可能有热闹看。 蒋莉察觉不对,从摊子上买了点干菜,拎着东西放进江惟良背上的背篓,压低声音警告他,“都是人,刚才不和你计较,但不要起冲突,坏了锦珺名声。” 江惟良笑容浅淡,眼睛移向别处。 蒋莉朝其他人笑笑。 人群移动起来,不再聚集在这几个摊子旁。 方惠兰站在前面不远,给方怀瑾系好新头绳后,直起身来,又整理了一下她的衣领,“冬冬真好看。” 方怀瑾伸手摸了摸新头绳,没说话,脸上的笑容 替她回答了。 方惠兰也笑起来,弯腰把她抱起来,朝着前走。 陈玉树抿着唇角,站在原地没有动。 蒋莉走了过来,忽然开口,声音在压着,“惟良那孩子性子直,你别跟他计较,说到底,这段时间惟良帮了你和惠兰不少忙,他可能是快过年,高兴过头,那会儿说的都是胡话。” 陈玉树慢慢收回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开口。 蒋莉斜了一眼前方,“诶呦,冬冬闹着要你呢,咱们快过去吧。” 她这话一说,陈玉树也顾不得其他,当即就跟着往前面去。 冬冬没闹人,只是感受到方惠兰抱不动她,才想下去自己走。 陈玉树也来得正好,他用完好的胳膊去抱方怀瑾。 “别逞强。”方惠兰在旁边提醒,“累了就还我妈来抱,她也可以自己走。” 方怀瑾搂着陈玉树脖子,“爸爸累,冬冬自己走。” “嗯,爸爸不累。” 陈玉树抱着她往前走,步子迈得慢了些。 方惠兰跟在旁边,眼神在他抱着冬冬的姿势上停留几秒,见他确实没逞强,也没看到他泄力的模样,就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随着人群朝前走,方惠兰每一个摊子都会停下,问问方怀瑾有没有喜欢的。 方怀瑾现在不太爱说话了,问她,她很少回答,但方惠兰会根据她盯着摊子的时长,来判断她喜不喜欢。 江惟良也没往前走,跟在他们身后,只管拿东西。 一路走下来,买了不少东西,都是江惟良背着。 背篓装的满当当,压在江惟良棉衣上的勒痕下陷着。 李勤领着几个外甥过来,本来试图让孩子帮忙抱方怀瑾表现表现,谁知道一路上,都是方惠兰在抱,也不让外人抱。 而她也没找到机会,方惠兰身边要么是蒋莉,要么是陈玉树紧紧跟着,压根儿找不到合适时机开口。 方惠兰也猜到李勤有话说,也没特意避开,眼看集市要逛完,李勤肉眼可见的有些焦急。 摊子渐渐稀疏,卖干菜,卖菌子,卖年画的一个一个落在身后,人群也开始回涌。 方惠兰在一个木雕玩具的摊子上停下,拿起几个在方怀瑾面前晃了晃,挑了几个她喜欢的,刚准备走。 李勤终于忍不住,牵着最小的那个外甥女走过来,笑着说:“小方,你们也逛完了?” 方惠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差不多,这也没什么了,准备往回走。” 李勤“哎”了一声,接住了话头,又扯了几句其他有的没的,不动声色地让两个人距离更近。 她的其他几个外甥也悄然的跟在身后,横在中间走,把和陈玉树之间的距离隔开几步,好让李勤和方惠兰说话。 李勤回头瞟了一眼,陈玉树被几个几个外甥挡得严实,抱着方怀瑾,只能看到肩膀往上。 这样隔开,还真不一定能听得到。 李勤收回目光,低声说:“小方,我想请你帮我个忙,你回头跟你家陈团长提提。成吗?” 50. 自然 方惠兰慢吞吞地回过头,那几个外甥将方怀瑾挡得严实。 她眼皮半垂着,又轻挑起眼皮,眼神轻飘飘地扫过李勤。 方惠兰在心中掂量着,估计李勤的要求不好办,才找到她。 她没有顺着话接,反而沉默着。 是在等着李勤再开口。 李勤被她看的心里发虚,心中也不免忐忑起来。 她赔着笑脸,搓着手,开了口:“你家陈团长对你真真好,有了娃还是这么好,我瞧着都羡慕。” 方惠兰细眉微挑,面上笑了一下,这是跟她先套近乎再提要求啊。 就听李勤继续说:“就是我那几个亲外甥,我亲哥家的孩子,我哥对我还算不错。那几个侄子岁数也不小了,在村子里只能每天靠苦力下地挣工分。孩子又好又能干,留在村子里只剩吃苦了,我这当姑姑的实在不落忍。” “老张是泥腿子出身,手也伸不长,你能不能跟你家陈团长提一嘴这事,成不成都另说,不过孩子们都说了,到时候发补贴都拿一半给你们。” 方惠兰心下愕然,那可不是塞一两个人那么简单,那可是五六个,可真是高看她了。 李勤又不是不知道方惠兰是躲难才嫁给陈玉树,身上又挂着资本家小姐身份。 让她靠吹枕边风叫陈玉树使力塞这么多人,李勤到底是怎么想的。这普通夫妻,尚且让男人使这么大力,万一出事,那女的往后都要低着头。更何况她和陈玉树的关系在身份上本就不平等。 是陈玉树的感情让他们暂时平等的假象。 方惠兰没直接拒绝她,扬起嘴角,“可不一定成啊,我回头跟他提一嘴。” 李勤心里还在打鼓呢,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爽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她忙点着头,“欸,成不成都是一两句话的事儿,我先替几个孩子谢谢你,改明儿再去登门拜谢。” 方惠兰听着心中不是滋味。这还没说成不成,李勤就笃定了。 她不是不愿意帮李勤,但她自己也总要过日子。 方惠兰抿着唇,“先别这么说,事情也不一定能成。” 她也让李勤把那颗已经膨胀的心轻轻压回去。 李勤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什么,但很快又恢复,“好好好,不说不说。这事成不成都另说,我也是要带着孩子们给你拜年呢。” 方惠兰被她揽着往回走,步子被带着快了些,原路返回途中李勤给方怀瑾买了几个玩具,她的态度太过热情。 蒋莉忍不住多看几眼,她掏出钱结账,“诶呀,我个当姥姥的还没给孩子买过东西,就让让我吧。” 她说着,把钱塞给摊贩,“同志,收我的。” 蒋莉动作利落,带一种不容推辞的客气,把李勤拿钱的手推回去。 李勤慢半拍,讪讪地拿着钱晃了两下,又走两步到前面的摊子,买了几根头绳拿过去。 “这喜欢吗?婶子给你买的咋样,冬冬戴上肯定俊。”她把头绳放在方怀瑾怀里。 方惠兰无奈地笑了一下,蒋莉还想再上前,她一把拉住,很轻微地摇了摇头,小声说:“头绳而已,不碍事儿。” 那东西不值几个钱,蒋莉也就作罢,但后半程路,说什么也没再让李勤买过什么东西。 没有平白无故的热情,只有迫不及待的惦记。 回家路上,方怀瑾昏昏欲睡,头一栽一栽的,几乎是下一秒都能睡着了。 方惠兰催着蒋莉走快些,正好也从李勤的手臂下脱开,赶忙往家赶。 “勤姐,这天可不敢打瞌睡,我们带着冬冬回去了啊。”方惠兰步子迈得很急很快。 李勤知道这夫妻俩把冬冬看得紧,也就没说什么,摆着手让他们快回去吧。 等回家以后,方惠兰把方怀瑾放在炕上,只脱了鞋子和围巾帽子,衣服没敢脱。 蒋莉给每个人都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后,看了一眼陈玉树,就拉着江惟良去厨房忙活年夜饭。 方惠兰安顿好方怀瑾,从屋里走出来,她站在桌边喝了口热茶,握着杯子坐在椅子上。 正好堂屋中只有她和陈玉树,她直接就提了李勤那事,“勤姐想让她的几个侄子侄女进部队,说老张泥腿子出身没那么大能耐,让我跟你提一下。” 陈玉树正在往铁皮炉中添柴,闻言柴棍晃悠一下,又被放进铁皮炉中。 橘红色的火光跳动在他冷硬的侧脸上,高挺的眉骨遮盖住眼框的光,漆黑的眼瞳幽深沉暗。 陈玉树长睫低垂:“你要帮吗?” 陈玉树和方惠兰坐的是对立面,中间隔着铁皮炉。 椅子一高一矮,昭示着他们的感情不在平等。 他抬头的那瞬间,刚好触到方惠兰眼底的情绪。 陈玉树指尖微绻起。 盯着她发愣的模样看了好几秒。 又在她开口时,躲开了目光。 方惠兰指尖轻拍着温热的杯壁,“人太多,部队又不是你家开的,我也跟你提过了。” “好,我知道了。” 陈玉树坐的端正,肩背挺直,常年的训练让他习惯了这种端正状态,他垂着眸,看了眼地面,“你需要帮她这个忙,也可以的。” 方惠兰点头,“不可以。”她直言道:“部队的名额又不算很严格,为什么非要绕一大圈找到你。再说,你从鬼门关走一趟估计也能再升,往后没我的身份拖累,还不一定到哪个位置,没有必要因为这件事,断了以后的前程。” 她如果是陈玉树,就不该即将上升的时期,做一些不利的事情,比如,用关系让李勤的侄子们进部队。 “那你怎么回她?”陈玉树问她。 “就说提过了,至于成不成那是后话。” 方惠兰自己也快走了,李勤也找不到人,不是她想得多,这个节骨眼上,板上钉钉的事也能再变。 办法有很多,那就是让陈玉树犯错,不管大错小错。 方惠兰脸色一冷,看向陈玉树,“你这阵子先不要答应任何人的要求、请求和条件。” 虽然要离婚,但也不能让陈玉树出什么事。方惠兰又跟蒋莉交代一遍,一听这事,她也变 了脸。 蒋莉说他舅舅那边会有分寸,也不会乱应事,但又问方惠兰这时候离婚影响不影响。 方惠兰没问过,但她潜意识觉得是不影响的,又没有不良的生活作风,反而分开,还可能有利的。 “那小江要不要让他回去。”蒋莉说着。 方惠兰正要张口,瞥见厨房内蔓延进来的影子,悄无声息地。 她抬头看向影子始端,是江惟良过来了。 他从门框边往里走,推镜框时冷白的手背挡住脸下半部分,只露出那漆黑如墨的眼眸,黑与白,视差鲜明。 江惟良镜片后的眼皮掀起,温和的笑着,“我进来洗碗。” 他往灶台旁去,修长的手拿着碗,在方惠兰要离开时叫住她。 “锦珺,可以帮我拿一些围裙吗?”他抬着,手上搓洗着碗筷。 方惠兰停住脚,拿着围裙递给他,但江惟良在洗碗,没有去接。 他语气自然,“你帮我戴一下,我手是湿的。” 方惠兰不疑其他,正要伸手去给他戴,又停在半空,围裙带子从指间垂下来,晃了一下。 戴围裙的动作太过亲密。 她偏头看向锅中,江惟良的手确实湿漉漉,指节上还挂着水珠,在灯光下泛着一点细碎的光。 他没等到腰间的围裙,微微侧着脸,“嗯?” 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在耳边。 方惠兰的视线从那双手移到围裙上,又移回他侧脸上。 她顿了一下,把围裙放在灶台边沿,清了清嗓子:“我给你拿毛巾,你先把水擦干了再自己系吧。” 说着她取下身后的毛巾,递给他。 江惟良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偏过头,隔着镜片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微扬。 “谢谢。”他接过毛巾擦手,眼底的光沉了沉。 擦完手,就拿起那条围裙,自己系上了,动作利落,像是方惠兰自己刚才想的太多。 蒋莉站在门外,把这一幕看在眼里,默默叹了口气。 方惠兰也走出厨房,在蒋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莫名心里发虚。 可她什么也没做,也及时制止了意外的亲密。 母女俩无言地坐在那,这时候陈玉树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捆柴,放在墙角。 屋内的柴又多了起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想坐下,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隔着半开的门,能看到江惟良正背对着门口,低头在洗碗,水流声哗啦哗啦的,盖住了屋里其他的声响。 他收回目光,在方惠兰旁边挨着椅子上坐下,伸手烤了烤火,没有说话。 堂屋中,只有炉膛里木柴燃烧的声响和厨房里传来的碗筷碰撞声。 实在是太过沉默,蒋莉开口说了两句话。 方惠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突然想到什么,瞳孔骤然缩起。 后院墙边,挨着厨房的窗户旁,也放着柴。 一墙之隔,她们说话没刻意避着。 陈玉树是从那,抱的柴。 51. 新年 铁壶腾升的水汽在中间朦胧散开。 陈玉树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的外露。 方惠兰清楚,他是从后门进来的,必然是从厨房那边抱的柴。陈玉树听到多少,她不知道,但他装作若无其事,那就当作无事发生。 又在堂屋坐了一会儿,方惠兰回到东屋。 方怀瑾还在睡,她在床沿边坐着看。 半夜的时候,方惠兰隐约听到蒋莉和江惟良在东屋门口说话,声音压得低,隔着一道门板,听不真切。 她没有睁眼,伸手拢了拢方怀瑾身上的被子。 初一早上,天还没大亮,透着点灰蒙。 方惠兰是被院门外的说话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看到方怀瑾还蜷在她怀里睡着,呼吸均匀,棉被边缘露出她握紧的小拳头。 她轻轻把方怀瑾手放进被褥中,披上外套走出堂屋,正看到蒋莉抱着手臂站在门口。 蒋莉没有回头,只是朝院门方向偏了偏下巴:“你李勤嫂子来了,还带着好几个孩子,说是给你拜年。” 她的语气不算好,毕竟一开门人还没反应过来,别有用心的人就等着你开门来拜年。 方惠兰安慰她两句,往门口走,顺着蒋莉的目光看过去。 李勤站在院门外,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后站着她的几个外甥,个头高低不一,都是昨天见过的生面孔,正低着头,像是被特意叮嘱过要老实一些。 她看见方惠兰走过来,脸上的笑立刻亮起来,像是铁皮炉被拉开时,带着热气和急切,从门缝里一并涌了进来 “小方,新年好!我带孩子们来给你拜个年!” 方惠兰愣了愣,看着李勤和那几个孩子跨着步子从拐角处过来,“勤姐,新年好。这么早就过来了。” 她心里正思索着奇怪,李勤把手里拎着的一包点心递过来,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四个孩子。 李勤:“唉呀,瞧你这话,拜年哪有兴晚来的。”她笑了一声,“也不算早,孩子们看到你们开门起来了,就来叫我带着他们给你们拜个年,热闹热闹。” 李勤又顺势侧了侧身,让身后那几个孩子露出来:“来,快给你方姨给拜个年。” 几个孩子看着方惠兰,互相对视一眼,声音齐整洪亮喊着“方姨新年好。” 方惠兰接着包点心,只觉着沉甸甸地,她拿不动。 方惠兰让孩子们先进去,毕竟今天初一走动拜年,不能撵客。 她和李勤在最后走着,进门前,她开口:“嫂子,大过年的,东西就不收,既然是来拜年,那就带着孩子们拜个年就好。” 没给李勤拒绝的机会,她把那包点心拆开了,“你们是不是都还没吃饭?” 方惠兰把点心分给了几个孩子,他们吃的开心,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意,看着她和李勤的眼神格外感激。 包点心的油纸摊开在桌面上,空荡荡地。 李勤压根儿没想到,顿了一下才反应:“哎呀,就是几块点心,给孩子吃的。” 说着,她看着几个外甥因为几块点心,全然忘记了过来的正事儿,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这时候从西屋的门拉开了,方怀瑾牵着陈玉树,刚一脚跨过门槛,就迫不及待松开手,朝方惠兰奔过去。 “妈妈。”她仰脸抱着方惠兰的腿,又看着李勤,“勤姨。” 李勤弯腰蹲下来:“冬冬,新年好呀。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接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红纸包着的糖,递到方怀瑾面前。 方怀瑾看到眼睛顿时亮起来,想伸手去接,又把手垂下去没有接,她站在原地,抬头看方惠兰。 虽然很想吃,但在等方惠兰发话。 方惠兰伸手把腿边的方怀瑾从门槛上抱起来,拨了下她脑袋上的小辫子:“冬冬还小,吃不了糖。” 说完,朝厨房喊了声蒋莉,让她把瓜子糖拿出来摆着。 方怀瑾一听,从她怀里滑下来,找蒋莉去了。 李勤接连没卖上面子,手还伸在那里,脸上挂不住笑容了。 最小的外甥女眼巴巴盯着那块用红纸包着的糖,它悬在半空,停了片刻,又回去口袋里。 李勤站起身,笑着拍了拍手,动作自然地把刚才的尴尬带过去:“你把孩子教的真好,懂事又听话,还有礼貌,不像院里其他的,一丁点儿吃的,都要疯抢。” 她这话有点内涵小孙家的几个孩子,那家孩子太多,吃什么都只能抢着来,那也不过是因为不抢就没得吃,吃不饱。 方惠兰没有接话,只是侧过身,把装瓜子的盆往前递:“吃吧。” 都是用老南瓜子炒的,集上也有卖,味道不很错,又不值几个钱,方惠买了很多用来待客。 几个孩子已经吃完了点心,正低头擦手上的油渍,有些不舍,还舔了舔手心,脸上神情比刚来时松弛了一些。 看到瓜子,又抓了把,拿着吃起来。 李勤走看到,眼神里带着一点欲言又止,但只是用眼神警告了一下,最大那两个对上她的目光,慌忙低下头。 堂屋里,铁皮炉烧得正旺,蒋莉已经添了壶热水,又给每个人倒了杯茶,滚烫的热水倒在杯子里,抱着暖手刚好。 李勤在方惠兰对面坐下,陈玉树从后院洗漱完走出来,在方惠兰旁边坐下,习惯性地伸手烤了一下火,也不说话,就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但李勤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又亮了几分,终于等到该出现的人:“陈团长,新年好。” 陈玉树微抬起头:“新年好。” 他人一直冷淡,李勤也知道,没有过多的热情,反而几个孩子在陈玉树坐下后,因为他而变得紧张起来,没在嚼瓜子。 一个个坐姿端正地围绕着铁皮炉,眼神时不时带着艳羡瞥过去。 李勤又往前探了探身子:“陈团长,这几个是我外甥,昨天跟小方提过的,今儿正好带过来给你认认脸。” 她说着,抬手朝那几个孩子招了招, “起来,给你们陈叔叔拜个年。”几个孩子站成一排,声音齐整洪亮地喊了一声“陈叔叔新年好。” 陈玉树的目光扫过他们,没有多停留,收回视线,淡淡开口:“来了就坐下吧,大年初一,不用站着。” 李勤赶紧招呼孩子们坐下,又转头对着方惠兰说:“小方,你看这几个孩子,精神头还挺足的吧?别的不说,农村孩子最能吃苦。” “嫂子,先让孩子们喝口热茶。” 李勤被这话轻轻挡了一下,识趣地收住了话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屋内比较安静,也没人再开口起话说。 过了一会儿,李勤站起来:“那行,也到了该吃饭的时候,我带孩子们先回去,等会再来找你们。” 她说着,招了招手,孩子们跟着她走。 方惠兰和站起来送她,走到院门口时,李勤拉了拉方惠兰的袖口,压低了声音:“小方,那事,你记得帮我跟陈团长递个话啊。” 方惠兰站在门槛边,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裸露在外的发起吹得飞起来,她声音哆嗦着:“我记得,也还是那句话,他也不一定行,别抱太多希望。” 她不能拒绝,但也不能真的答应。 李勤不知道她真实意思,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拍了下手:“那行,年后再说。我先回了。” 她转身离开,几个孩子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在土路上踩出一串细碎的响动,走管之后,还能听到几句她不满的数落,他们的头垂得很低。 方惠兰大概知道数落的原因,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串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慢慢收回目光。 又一阵风轻吹起,裹着一层更冷的寒意。 铁皮炉里的火烧得正好,蒋莉在厨房忙活完,此刻正在给方怀瑾系新头绳,陈玉树已经坐回炉膛边了,手里捏着一根火钳,正在拨弄那根烧到一半的柴。 方惠兰在他对面坐下来,也伸手烤了烤火。铁皮炉里的光落在她手背上,温热的,消散了那阵风的寒意,带来一阵暖意。 她目光在堂屋里转了一圈,炉膛内的火苗窜着往上,都坐在这,但江惟良人不见。 方怀瑾也发现了,正站在蒋莉腿边,仰着脸问她:“姥姥,舅舅呢?” 蒋莉正低头给她系新头绳,手指灵巧地绕了两圈:“他昨儿半夜走的,走之前还做了饭菜,在灶台上搁着呢,说冬冬要吃的菜都给你准备好了,姥姥一热就可以吃了。” 方惠兰坐在炉膛边,手搁在膝盖上。她感觉到旁边的椅子轻轻动了一下。 陈玉树把柴棍放了回去,没有看她,人从椅子上起来了。 “我去热饭吧。”他说完就走。 接着,厨房里传来锅盖被掀开的声响,然后是碗筷轻轻碰撞的细碎动静。 对于江惟良的离开,方怀瑾似乎并没有太多不舍,像是知道人只是离开几天而已,她就只追问了几句江惟良。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和方怀瑾的交流声,偶尔几声炉膛里木柴燃烧的噼啪。 52. 谈话 吃过早饭,方惠兰领着方怀瑾去钱主任家拜年。 去拜年的路上人很多,往主任家去的方向更不少,来往行人互相拜年。 “陈团长也去拜年啊。” “陈团长新年好。” “嗯。”陈玉树微微颌首。 有人跟他打招呼,方惠兰会停下来等他们说完,个别的也会跟她拜年聊两句。 等到了钱主任家中,院子里站着人等,她也稍等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有人出,也有人进。 等到方惠兰,她左手牵着方怀瑾,右手抬起撩开堂屋的门帘。 钱铁英坐在中心位置,带着孩子的家属围坐在两旁,桌子前摆着花生和瓜子,见她进来,目光齐刷刷投向,有些奇怪的眼神在来的路上也同样打量着。 方惠兰笑着道:“主任,新年好。” 她晃了晃方怀瑾的手,就听方怀瑾也跟着说:“嬢嬢新年好。” 钱铁英“欸”一声,伸手推了推桌上的瓜子花生,示意她们坐下。 屋内已经没有空椅,方惠兰笑着在一旁站着,钱铁英看到也没说什么,只是扫了一圈,随口一问:“陈团长身体怎么样?” 方惠兰:“恢复正常不错,谢谢主任关心。” 又随口聊了两句,钱铁英偏过头又和其他人聊起来,话题围绕着团里的发展,对于家属们的生活关心。 方惠兰坐着听了一会儿,就准备离开。 “小方坐着等一下。” 钱铁英忽然这么说了一句,但人又聊起来了。 方惠兰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再对上钱铁英的眼神,便没有了再离开的心思。 没过一会儿,有人识趣离开,有椅子空出,方惠兰过去坐下,把方怀瑾放在膝盖上坐着。 人来人往的,直至快中午,堂屋中的人才剩下两三个。 钱铁英喝了口茶,冲方惠兰招手,“来,小方,过来这儿坐。” 方怀瑾跟着陈玉树已经离开,只剩方惠兰在这留着,她起身,坐在钱铁英跟前,“怎么了主任。” 钱铁英:“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方惠兰轻微地皱了皱眉头,目光落在钱铁英手上,她正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显然有话说。 钱铁英也没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最近家属院有不少关于你和陈团长的传言,说你的作风不量,你知道这回事吗?” 方惠兰愣了一秒,“不知道,但身正不怕影子斜。” “无风不起浪,传言也不一定是捕风捉影,你家那个男同志,离开了吗?” 方惠兰瞬间明白,“那名男同志是我的表哥,也是担心陈团长身体,才过来帮帮忙。” 她这一说辞倒是也不假,江惟良确实来帮忙的,也帮忙照顾了陈玉树。 不过钱铁英也没全信,还是存疑,“你母亲不是也在你这,需要这么多人帮忙?难道你在家还是资本家小姐做派,不会洗做饭。” 钱铁英说完这句话,斜了方惠兰一眼,颇有不满,茶杯也被重重搁在桌面上。 方惠兰有几秒的沉默,她抬起眼,有些红,“主任,实不相瞒,冬冬前些日子因为在医院收到刺激,不会说话了,所以我妈才和表哥留在这帮忙,我一个人实在照顾不来。” 她几句话就将资本家小姐帽子轻轻揭过,反而让钱铁英顿感愧疚。 那陈玉树伤得重,孩子又因此受到刺激不会说话,换谁都扛不住。 钱铁英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你也不容易。不过眼下是小陈的特殊时期,个别传言确实很容易在家属院造成影响,你们也要尽量避免,知道吗?” 方惠兰点头,“谢谢主任提醒。” 对于传言,方惠兰确实一概不知晓,她整日待在家中,几乎足不出户。 难怪那些人看她眼神奇怪,都人尽皆知了。不过外面到底说着什么,方惠兰也不知道,她往回走的路上,碰到小孙家的几个孩子。 方惠兰冲他们招手,“过来。”她从口袋里摸出瓜子和花生,还有几颗糖果,是方怀瑾放进去的。 虽说是过年,可小孙家的几个孩子,仍然穿着补丁旧衣,看着和平时差不多,不过瞧着整洁不少。 他们眼睛紧紧盯牢了瓜子,小的那个看到糖不停吞咽口水。 “你们这是去哪啊。”方惠兰把口袋掏空分给他们。 拿到水果糖,几个人快速一份,把糖放进嘴巴里含着那甜味儿。 “婶婶,我们随便转转,你是从哪回来啊?” 方惠兰:“刚从主任家出来,正准备回家去。”她说完,顿了一下,“婶婶问你们个事啊。” “什么事啊?” “知道院里的人怎么说婶婶的吗?” 几个孩子含着糖,一下子僵硬了,好一会儿,才眨着眼去看方惠兰。大的那个咽下清甜的口水,“说婶婶厉害,本事大,家里一个,外头一个,还能让俩男人同住一屋檐下,牛得嘞。” 他没说的太细,挑着一些能入耳的话。 方惠兰听着,嘴角的弧度上扬的一些,但眼神冷下来。 她看了眼腕表,声音平淡:“醒了,你们去玩吧,不过快到吃饭时候了,别跑太远。” 几个孩子点着头,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 方惠兰站在原地,把冻僵的手放进口袋,口袋中的那点点温热,不足以让手指恢复。 她仰头看着天,轻呼口白气,路上刮着小风,又冷又寒,刮在皮肤上似钝刀割。 方惠兰缩了缩下巴,要背挺直的走着回去。 快到时,她看到蒋莉正站在路口张望。 “主任找你什么事?”蒋莉几步往前走,她走的又快又急,几缕头发飘起。 方惠兰摇摇头,笑着说:“没什么,就问了几句江惟良的情况。” 知道说其他的蒋莉不一定信,就把事情重心都放在江惟良身上。 一听是这,蒋莉轻啧出声,“那你们主任怎么说,是不是小江来家里,有那传言影响了。” “嗯,差不多。” 方惠兰又说:“我也跟主任解释了,是因为冬冬和陈玉树,他才过来帮忙,现在人已经走了,主任也没说什么时候。” 蒋莉点了点头,“那就行,那就行。” 走进家院子里,撩开门帘,铁皮炉内的热气涌出出来,扑在脸上,暖意浓厚。 方怀瑾和陈玉树在西屋炕上玩玩具,听到声音,下床跑出去,“妈妈。” 方惠兰弯腰抱起她,骗头在她脸上亲了亲。 母女俩在铁皮炉旁坐下烤火,冻僵的指尖逐渐被满满烤化。 “我去做饭去。”蒋莉把杯子里又添了点热水送给她,就往厨房去。 在西屋的陈玉树也出来了,他在门框旁站了一会儿,才抬脚从母女俩身后走过来,坐在旁边椅子上。 陈玉树坐下后,几次张口,才像发问一样的语气,问出一句:“主任找你什么事。” 方惠兰捏着花生壳的指尖略微停顿,又轻轻一捏,壳破开,花生仁滚出来。她轻斜着脑袋,眼神扫了一下他。 “没什么事。”她把花生仁放在方怀瑾掌心,继续说:“就是叮嘱我你现在升职的特殊时期,让我注意一点。” 陈玉树低着头,拿着一旁的干柴,打开铁皮炉,又往里面添着几根柴。 火星在炉内溅起,火苗烧的更高。 “就这些吗?”他问道。 方惠兰轻哼一声,“不然呢,你想知道什么?家属院内的传言?还是什么?” 她轻扯起唇角,瞥他一眼,两条秀气的眉毛微蹙,嘴角的弧度又收起,要笑不笑的。 方怀瑾抓起几个花生,从她膝盖上滑下去,扭脸去陈玉树跟前,把东西给他,意思是让他剥。 熟花生吃多了上火,方惠兰不让多吃。 陈玉树拿着花生,没吭声,半响,憋出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 方怀瑾的小手拍向陈玉树握着花生的拳头,叫了几声爸爸,有些气恼地推了一下他。 “不要你,坏爸爸。” 方惠兰看到,严肃着脸,“方怀瑾。” 她声音不大,但气势骇人。 方怀瑾被改了姓,但还没人叫过,她有些发愣,但不知怎么地一哆嗦,又本能的觉得是她,立刻站直了身子,不敢动。 “你刚对爸爸做了什么?”方惠兰问她。 方怀瑾有些被吓到,绞着手指头,眼皮一抬一垂,一抬一垂,就是不说话。 方惠兰清楚陈玉树作为一个父亲有多认真负责,她不希望看到方怀瑾这样子对待陈玉树。 她依旧面无表情,“方怀瑾,说话。” 方怀瑾知道自己错了,但碍于错误带来未知后果的害怕,她尚且不知道自己能否承担,打着哆嗦,往陈玉树怀里钻。 接着,嘴一瘪,开始掉眼泪。 方惠兰刚张嘴要开口,方怀瑾开始嚎,“姥姥。” 蒋莉在厨房忙活,听到方怀瑾哭,举着木铲就冲出来了,“冬冬怎么了,哎呦,姥姥的乖孙孙,这是怎么了。” 方怀瑾嚎得伤心,给蒋莉心疼坏了。 但又看到方惠兰绷着脸,坐在旁边抱着手臂,蒋莉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对于方怀瑾,周围没有一个人有过一句重话和做什么,是哄着来的。 蒋莉搂着方怀瑾,对方惠兰说:“你好好跟冬冬说,瞧把孩子给吓得,再有个好歹,着急上火的还不是你啊。” 方惠兰看着缩在蒋莉怀里的小人,嘴角微微抽动,如果不制止,方怀瑾一次两次,几次下来就不会把陈玉树放在眼里。 过完年,她也四岁了。 方惠兰伸手拉开她,方怀瑾还想往蒋莉怀里钻,都不敢抬眼去看,可怜巴巴地仰脸看着另外两人。 “都别管。”她制止了陈玉树和蒋莉同时伸出的手。 方惠兰双手放在方怀瑾的肩膀上,把她转过来看向自己。 “冬冬自己跟姥姥说说,刚才对爸爸做了什么。” 方怀瑾发着抖,飞快地扫过方惠兰,她低头认错:“冬冬错了。” “你应该和爸爸道歉。” 方怀瑾捏紧小拳头,哇得一声哭出来,声音哽咽着,“冬冬错了,妈妈,爸爸,姥姥。” 53. 打算 方惠兰训完方怀瑾,又软硬兼施的安慰了一番,也成功让她认识到错误。 “冬冬下次不可以这样,记住了吗?” 面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她轻叹口气,手指在方怀瑾衣领上翻动。 方惠兰:“冬冬。” 方怀瑾点点头,把脑袋拱进她怀里,们闷了喊了一声靠近她。 方惠兰低头看着她的发顶,那道发旋在眼前微微晃动,到底是举起手,轻拂上去了。 旁边的陈玉树始终一言不发,等到两人和好以后,他才出口,“你准备搬去哪?” 过完年,就离开春不远,知道她是非要走的,陈玉树没有强留她在家属院,而是打算想替她再找住处,好徐徐图之。 毕竟他们之间有冬冬这颗纽带。 方惠兰闻言,“还不知道呢,等过完年再安排。” 听了这话,陈玉树顺势提议,“你还记得毓华表姐吗,他们从北城调走了,现在县里那套房子在空着。” 方惠兰的手指在方怀瑾发间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眸看着怀里的小人,隔了一会儿,从脑海中找到毓华表姐那个人的存在,对应上某件事,她才开口:“毓华表姐调走了?” 方惠兰记得董毓华,还有个儿子和陈玉树的脾性很像,当初冬冬还在她腹中,家属院后山那出了事,犯人藏在那。 董毓华是过来调查的,把孩子放这过一两周,这又调哪了? 陈玉树点了点头,“年前刚调走,房子空着,我帮你问过了,她说信得过你,租金看着给点就行。” 他说的自然,但这事早在方惠兰提出要走,陈玉树就开始琢磨房子,刚好董毓华又立功被调走,这房子也空着,周围还是派出所人,也安全。 “你们在那住,也放心。”陈玉树这么说着。 方惠兰也是考虑到这点,又思索两秒,觉得可以,她把方怀瑾从怀里抱坐在自己腿上。 “行。”方惠兰又说:“那租金也不能看着给,该多少就多少。” 陈玉树:“这我知道,这个钱该我出,我到时候跟她联系。” 方惠兰垂了垂眼皮,并不拒绝,“你到时候想冬冬了,可以随时过去看他。” 陈玉树应了声好,沉默几瞬,抬起一双微红的眼看着方惠兰。 那目光太过炙热与不舍,方惠兰转身过身抱起方怀瑾离开了铁皮炉前。 她对陈玉树有愧疚,可也不想让自己余生和冬冬都搭进去,那个家庭她们两个融入不进去,没有必要强求。 他们之间也是。 方惠兰进去厨房,告诉了蒋莉房子的事。 “那敢情好。”蒋莉一听是派出所的房子,觉得又安全又可靠,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小陈人在呢?” 方惠兰扭头看了一眼堂屋,能看到一侧的身影,“在那坐着。” 蒋莉把盛好的菜顺便端出去。 江磊的意思是直接住到厂子的分配的房子里,现在租房对于她们身上的帽子还是比较敏感的。 蒋莉就问陈玉树,“你也知道我们现在身上扣的帽子,这分配的房子也能租出去吗?” 政策上是不允许的。 但房子不是公家分配的,是董毓华个人的,挨着派出所而已。 岳母说的那些陈玉树也都考虑了,他告诉岳母,“她们可以直接住过去,两家是亲戚,对外就说是帮忙看房子的,毕竟毓华表姐调走,房子需要人照看。” 蒋莉听完陈玉树的话,悬着的心也落下了。 “这个可以,到时候就说是帮忙看房子的,谁也挑不出理来。” 蒋莉又问了几句房子的情况。 房子的事情定下后,方惠兰和蒋莉商量了一下,去县里看看房子,顺带这最近也过年热闹,带着方怀瑾逛一逛。 蒋莉觉得可以,就定下次日一早就去。 等到早上一家收拾好,准备去县里时,李勤过来了,带着她的几个侄子。 李勤笑的热情,“我瞧你们借用了车,是去县里不,我这也想带着孩子们一起,他们以前就在村子里刨土过日子,想让他们也见识一下。” 说到这份上,方惠兰也不可能拒绝,她扯了扯唇角,“那勤姐,咱们一块儿去吧,就是可能有点挤,你不介意吧。” 李勤像是没听出那话里淡淡的客气,笑着摆了摆手:“挤啥挤,孩子们站一站就到了,哪有那么金贵。” 她说着,已经侧身招呼那几个侄子往吉普车方向走了,像是怕方惠兰反悔似的。 方惠兰站在门口,看着李勤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有些晦涩。 蒋莉从她身后走过来,压低声音:“她倒是会赶时候。” 方惠兰说:“没事,挤一挤就到了。”她弯腰把方怀瑾抱起来,往车边走。 吉普车确实挤,前排坐了陈玉树,蒋莉抱着冬冬,后排挤着方惠兰,还有李勤和她两个侄子。 剩下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只能站在后车厢里,扶着车帮,风吹得他们头发乱飞,倒也不在意,反而觉得新鲜,一路伸着脖子往外看。 方惠兰看到,赶忙拍了下李勤,提醒她往后看:“勤姐,这可不敢让孩子们吹着脸,再给冻坏了。” 北城的风厉害,加上天气格外寒冷,吉普车开起来时风呼呼地,刮在孩子们脸上,冻坏就不说了,极有可能给冻成面瘫。 李勤半边身子压在方惠兰腿上,头探在外面,吼着嗓子,“大棒二棒,都给钻进去老实点,等会扯开起来,叫我看到谁伸着头,谁就给我滚回家去,听到没。” 几个人孩子被这一吼,立马缩回去,也不敢吱声,对于这个姑姑,他们不害怕,却也因为出门前父母的叮嘱,而闭着嘴。 李勤怕他们不长记性,又拉着脸怒声说:“谁要是吹风冻着了,也没人管,这风可厉害,能给你吹成村里了老瘫子,不信就试试。” 说完,她缩回身体,也没再去看他们,而是抬起眼,看着驾驶座的陈玉树,“劳烦你了陈团长。” 车开起来之后,车厢内安静了一会儿。 可也没安静多久,李勤的话一茬接一茬。她一会儿跟方惠兰说县里的供销社哪家东西便宜,一会儿又说镇上新开了一家裁缝铺子,做衣服又快又好。 方惠兰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只是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李勤说了好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问方惠兰:“对了小方,你们今天去县里,是去逛逛还是办事啊?” 方惠兰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笑了笑:“带冬冬逛逛。” 李勤“哦”了一声,又自顾自地接上了话:“那正好,我也是带着孩子去逛逛,也是凑巧了,还担心你们是去办事,咱们不顺路呢。” 方惠兰听出她的意思,微笑着但就不接话。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到了县里。 陈玉树把车停稳后,下车先是扶着方惠兰下来,才又去把方怀瑾抱下来。 挤着坐了一路,下车后都没有立刻走,站在那活动了两下腿脚。 “小方,咱们往那去。”李勤牵着两个小的侄子和侄女,往东边指了指,“那边卖的东西比供销社的便宜,咱们院里的人都是去那。” 方惠兰看了一眼,就招呼蒋莉跟上去,陈玉树抱着方怀瑾走在最后。 那条街道里很热闹,除了一些年货,各种各样的东西,比那大集还要人多。 刚挤进去,李勤指着那卖鹅蛋的说,“鹅蛋好,给冬冬买几个鹅蛋吃吧。” 鹅蛋比鸡蛋贵了一倍多,这买几个钱可不算少。 李勤悄声在方惠兰耳边说,“这还不要票,可以多买点。” 方惠兰扭头看向蒋莉,把不要票的事告诉她。 蒋莉在农场听过有的街道卖东西不要票,东西比起供销社也便宜实惠,她点点头,看着挑鹅蛋的李勤,掏出钱来,“那我出钱吧,不好让她买这么贵的东西。” 方惠兰伸手拦住她,轻微摇头,“让她买吧,到时候把钱悄悄给她。” 蒋莉看了方惠兰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把已经掏出来的钱重新放回口袋里,朝方惠兰笑了起来。 母女俩笑着,那笑容里藏着东西。 李勤蹲在鹅蛋摊前,挑得认真,她一个个拿起来对着光看,又放下,又拿起另一个。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人也挺好,也不催,就蹲在旁边抽着旱烟,等李勤自己挑够了。 李勤挑了好一会儿,才选了几个圆润的鹅蛋,用油纸包好了,递给方怀瑾:“冬冬,拿着,回去叫你姥姥给你煮着吃。” 方怀瑾没有伸手接,歪着头看着陈玉树。 陈玉树沉默着,如出一辙的眼眸看向方惠兰。 方惠兰说:“勤姨给你的,你就接着,记得说谢谢勤姨。” 方怀瑾拿不动,就脆生生道谢:“谢谢勤姨。” 李勤把鹅蛋放进陈玉树背着的背篓中,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眉梢眼角笑意:“真乖,冬冬真乖。” 往前走了几步,李勤又在一家卖布料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匹蓝底碎花布在方怀瑾身上比了比:“这布好看,给冬冬做件罩衫。” 方惠兰推辞了一下,“不用,不用。” 李勤执拗地要给方怀瑾买,方惠兰也不再拒绝,收下东西,让方怀瑾道谢。 这样的的推辞,走过一两个摊子,就会上演一番,每次李勤都付钱。 方惠兰在旁边看着,趁着李勤跟蒋莉说话时,她才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钱,悄悄转身招呼她家那几个侄子的过来。 把钱塞进他们手里,说:“这是方姨给你们的压岁钱,拿去逛逛吧。” 几个侄子一听,握着钱眼睛都亮铄着,给方惠兰说了好几声感谢,拿着钱去买东西了。 李勤走了两步,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看,几个侄子凑在一起围在摊子前,她心里奇怪,又转过去跟蒋莉继续说话。 方惠兰低头帮方怀瑾拢围巾。 陈玉树抿着唇,问她:“你还回去了?” “嗯。” 方惠兰扭头叮嘱那几个孩子,“照顾好弟弟妹妹,别跟丢了啊。” 说着,她走过去,跟在最后面,盯着孩子们。 54. 着急 走了半条街,方惠兰时不时听到总在李勤付完钱时候提起的要求。她都应着,也不推辞,只是总说不一定行,让李勤不要全托付在他们身上。 李勤小的乐呵:“我懂,我懂。”在李勤看来,陈玉树家的底子厚,人又不是滑头滑脑,答应的事情推一再推,总是想捞好处那种。 对于方惠兰,她不说了解,可也知道不是那差钱的人。 哪有什么“不一定行”,不过是话不能说的太满。 李勤是把心放肚子里,她还想再拉着方惠兰逛一会儿。 方惠兰看着她脸上笑容,轻叹口气,话已至此,不再多言。 她朝蒋莉的位置看过去。 触及到方惠兰的眼神,蒋莉瞬间明白,走了几步,就提议分头走:“这也没什么了,我们几个去那给家里人买点东西,你们先逛着,到时候还在下车的地方集合。” 李勤本想一起,但转念想到百货商店的物价,说了声好,招手领着孩子们离开。 笑容在转身那一刻淡了些,又瞬间加深,面上不胜券在握的神情。 方惠兰们几人往南走,步行过去百货商店,他们跟着人流进去。 一楼的人不少,柜台前排着几列队伍,空气中浮动着雪花膏和股子热气。 方惠兰瞧着人多,也跟着踮脚看,前面人影挡着,也看不清楚柜台那摆着什么,不过排着队的,应该都是有数的好东西。 她想了想,思忖两秒,扭头对蒋莉说:“你们上去逛,我过去排队。” 蒋莉踮起脚看了眼,就收回目光,“那行,我们上楼去看看。” 方惠兰往队伍后排去,她前面的是个年轻的姑娘,等了将近半分钟,脚步一步没挪。 方惠兰拍了拍那名女同志的肩膀,“欸,这位女同志,我能问一下,你排队买什么?” 女同志回过头,上下打量她一眼,看着她的眼神奇怪,“你不知道排什么队?” 方惠兰:“人多啊。” “哦,就是卖罐头的。” 方惠兰一听是罐头,顿时兴致缺缺,不过也没走,罐头逢年过节可以送礼,平时也不好遇,遇到了肯定要买的。 队伍前进速度比较慢,但起码有在动,让人排着也有期望。 轮到方惠兰时,看了眼时间,过去了快半小时,也够久的。 售货员为加快速度,直接问:“要几瓶先拿票,每人最多五瓶。” 方惠兰顿一下,麻利拿出票,带着钱都过去。 售货员把兜好的罐头放在柜台上,方惠兰接过去,五瓶,拎在手里沉甸甸地。玻璃的容易打碎,她拎着见人多又改换成抱着。 方惠兰抱着罐头从人群中出来,转身往门口走,站在玻璃门前,往里扫视一圈,没见蒋莉他们,就往门口人少的地方去等着。 没等一会儿,蒋莉他们也从楼上下来。 不过人多,他们在楼梯口侧边站着,往下寻找方惠兰的身影。 方惠兰抱着那五瓶罐头,胳膊已经开始发酸了。 玻璃瓶贴着胸口,沉甸甸的,隔着棉衣都能感受到那分实在的重量。她往角落移过去挪了挪,轻轻把罐头放在脚边的地面上,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方惠兰歇了歇胳膊,又抱起来,刚抬头,似乎在人群中对上过方怀瑾的眼神。 她个子不算低,脚后跟抵着墙壁站着,往前翻看着。 果然,她看到了方怀瑾,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目光一落到方惠兰身上,就亮了起来,搂着陈玉树的脖子朝她这边指了指,嘴里喊了一句什么,被人群的嘈杂吞了大半。 方惠兰估计是再叫她,就站在原地不动,等着他们过来。 陈玉树顺着方怀瑾的小手,步子快了一些,托着她小小的身体,在人群中走得稳稳当当的。 等他们过来面前时,陈玉树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快要抱不下的罐头,侧着扭过身,把背篓口朝向方惠兰:“先放这里面。” 方惠兰把东西放进去,又往地下翻出布料,裹着那罐头。 没了罐头的重量,胳膊瞬间轻松,她甩了两下手臂,轻呼口气。 蒋莉看到,抬手捏了捏她手臂,隔着冬衣也捏不动,“回去给你按按。”她又看了一眼陈玉树抬起的手:“走吧,先去看房子。” 房子也在这附近。 陈玉树在前面带路,出去百货商店后,就在前面一点左拐进去道里。 路两边的人家院门或半开着,透过大门看到里面墙根下堆着几摞劈好的柴,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 方惠兰打量着周围,歪着头听巷子深处传来的狗叫声,和道口外街上隐约的人声混在一起。 她脚步略微慢下来几秒,又跟了上去。 没走一会儿,陈玉树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门是木褐色的,刷着清漆,贴着崭新的对联。 陈玉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到方惠兰面前:“你来开门。” 方惠兰拿过钥匙,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她抬起眼皮向上看了眼门楣,又低头看了看门槛前被踩得光滑的石阶。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芯,有些生涩,像是有些日子没有人开过。方惠兰加了些力气,锁开了,木门推开时才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 院子里比她想象的要大一些。 地面是青砖铺的,缝隙里长着几丛枯草。 墙角有一棵老树,光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堂屋的门也锁着,她走过去,用另一把钥匙打开。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家具都还在,上面盖着旧报纸,被人仔细收拾过才走的。 方惠兰站在堂屋中间,挥了挥手,目光扫过那些被旧报纸覆盖的桌椅轮廓,窗台上搁着一只空陶罐,罐口积了一层细灰。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层灰,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薄薄一层,才打扫过不久。 方惠兰将眼神投向陈玉树,他还抱着方怀瑾人站在院子中,也没进来,目光落在树旁,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看,眼睛一点点移过去。 方惠兰在与他触及到的前半秒,就将视线放在其他地方。 蒋莉跟着走进去,环顾四周,掀起报纸带着细灰,在日光里轻轻浮动,又落回原来的位置。 方怀瑾从陈玉树怀里滑下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像一只好奇的猫,打量着这间屋子。 她在窗台前停下来,踮着脚看那只陶罐,仰头看了眼陈玉树,又落在别处,被留下的一只木马吸引。 “妈妈。” 方惠兰走过去,她和木马就明白了,她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冬冬想玩是不是。” “嗯。”方怀瑾点点头。 “那等搬过来以后,把木马擦干净以后,你就可 以玩了。” 方怀瑾知道可以玩,眼睛亮亮地看着木马,高兴的围着木马转。 房子和家属院差不多大,布局也差不多,方惠兰转了两圈,觉得挺好,家具什么的都在,也没有什么缺的东西。 蒋莉把背篓中买的一些布料,和用的拿出来,直接归置起来,“慢慢布置吧,反正开春还有些日子。” 陈玉树也从房间中走出来,听到这话,垂着的手指蜷起来。 “房子挺不错的。”蒋莉侧头跟方惠兰说话。 方惠兰点着头,抬眼往上看房粱,身子也跟着转,目光下来时,跟陈玉树对上了。 “你,”方惠兰移开目光,张了张口,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索性又闭起嘴巴。 他们两个这事,做母亲的也不好管,蒋莉看到只当没看到,语气自然,“小陈,咱们去吃饭吧,时间也不早了,这饭店在哪啊?” “吃饭。” 一听吃,方怀瑾也跑过来,去拉住陈玉树垂着的手, 温热的小手握上那一刻,陈玉树从静默中瞬间抽离,方怀瑾的那点温热沿着手指,顺着手臂直达心脏深处。 陈玉树闭了闭眼,“那走吧。” 钥匙在方惠兰手中,她锁上门,一家人去往饭店。 国营饭店人也不少,桌子几乎坐满,她们一看这么多人,就打算买了饭菜,去车上吃。 停车的地方幸好离饭店就一条街,中间有条道可以穿过去,很近。 李勤她们买的饼子,也在车边等着,只是瞧着有些心不在焉。 蒋莉走过去挽着方惠兰胳膊,小声说:“估计发现你给塞钱了,等会别吵起来啊。” 方惠兰:“不会的,放心吧妈。” 方惠兰不会跟她吵起来,那钱早在逛的时候就就发现那几个孩子给花了不少,也不是不想帮李勤,只是现在的时机不允许陈玉树有任何的风险。 他们的生活也不能有任何波动了。 李勤要办的事,如果理解他们,就知道现在不能办。 可李勤太着急了。 她看到方惠兰过来,想笑,可脸上又挂不住笑容,“你们回来了啊,吃了没,这有饼,吃点吧。” 李勤拿着油纸包的饼递过去,手颤了一下。 “饭店人多,我们买了回来吃,一起吃吧。”方惠兰接过那包油纸,把饭盒打开,递给那几个孩子。 她特意多买了一些,准备留着晚上吃,这也不用了。 铝饭盒中装着热腾腾地饺子,还有红烧肉和小鸡,那香味,打开那一瞬,就馋的孩子们口水直淌。 有两个口水都沿着嘴角滴下去。 他们嘴巴中疯狂分泌着对香味的渴望,不停吞咽,手接过饭盒,饼也不吃了,几个人伸着手抢着往嘴里放。 画面在李勤眼中一时间有些尴尬。 蒋莉笑着打圆场,“逛一上午了,不说孩子们,我也早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李勤站在那,捏着饼子的手指收紧,只看了一眼他们狼吞虎咽的模样,就飞快地收回。 她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目光在方惠兰和蒋莉之间来回了一下,落在方惠兰平静的侧脸上,又移开了。 方惠兰怕冷,已经打开车门坐进去了,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朝这边招招手:“勤姐,上车吃吧,外面冷。 55. 搬走 回去路上,异常的安静。 车开回家属院停稳,李勤叫醒几个孩子,拿了东西直接回家,脚步匆匆地。 那天以后,方惠兰很少再见到李勤了,她没有刻意地挽留,将大部分心思都扑在了房子和工作上。 在开春前,家属院的东西被搬离的差不多,县里的房子被一点点添满。 走的那天,是个阴天,沉闷的空气裹挟着大地,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天上。 行李只有两个她拎来时的箱子,里面装着方惠兰和方怀瑾的衣服。自行车也被绑在吉普车的后面,轮子用麻绳固定着,颠簸时发出轻微的哐当声。 她们是在早上还没有人起时走的,离婚的事,能压多久就压多久。 方惠兰坐在后座,方怀瑾靠在她怀里,半睡半醒。 车窗外,一排一排的房子从眼前掠过去,房顶上的烟囱还没有冒出炊烟,院子里晾着的衣服还没有收,巷口的树枝上立着嫩芽,在灰蒙蒙的天光里点出抹亮色。 方惠兰不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家属院是个什么模样,她那时候就觉得这里冷,冷得人骨头疼。 现在她要走了,天还是冷。 家属院在她眼中越来越小,直至模糊成一颗极小的黑点,最后被拐角那片树林彻底遮住了。 窗外的风景从灰扑扑的石头墙,到灰扑扑的田野。 北城的播种比苏城晚,三月份还看不到地里有秧苗。 方惠兰搂紧了方怀瑾,轻叹一声好气息呵在车玻璃窗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到了县里,吉普车进不去道里,陈玉树把箱子拿下来,用绳子固定在自行车后座,推着进去。 江惟良站在路口等他们,镜片下一双含笑的眼睛,看见方惠兰过来,便迎上去,把手里的油纸包往前递了递。 “起太早没吃饭吧,我在丽姐那买的饼,还热着,先垫垫。”他说话时哈出白气,那点热气很快被冷风扯散了。 江惟良看方惠兰接过饼,目光才往旁边移了移,落在陈玉树推着的自行车后座上,两只皮箱绑得紧紧的,麻绳打了好几个结,每个结都实实扎扎的。 他弯腰抱起方怀瑾,问:“冬冬想不想叔叔。” 因为方惠兰特意叮嘱过江惟良去家属院影响不好,从过年到现在就没去过。 冬冬点头,又补了句:“想叔叔做的糖醋丸子。” 江惟良笑了,眼角弯起来,蒋莉在后面也跟着笑。 方惠兰咬了一口饼,饼皮是软的,外壳有的地方焦脆,咬下去能听见细碎的咔嚓声。 荠菜鲜甜,混着鸡蛋的滑嫩,咸淡刚好,盐粒似乎刻意放少了一些,像是知道她口味偏淡似的。 她嚼着嚼着,忽然愣住了。 记忆有一瞬间回到了那天,她和陈玉树误打误撞买到丽姐家饼那天,味道将她带去,又很快抽离。 她前面,陈玉树推着自行车朝前走,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的风纪扣依然扣着,低头的姿势让后颈露出一截,皮肤被冷风吹得泛红,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看着他的背影盯了几秒。 方惠兰又咬了口饼,眼睛因为寒气有些潮湿,至于为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进了门,蒋莉就招呼他们坐下。 堂屋里摆着煤炉,上面搁着铝皮壶在烧水,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腾升起又散开。 屋子也被江惟良找人收拾过了,灰尘被擦去,原先的那只木马换了个新的摆在那,方怀瑾一手拿着饼,坐在上面玩。 “中午一块儿吃个饭吧。”方惠兰咽下最后一口饼,接过江惟良递来的纸擦嘴。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拎起壶,倒进杯子里,推到陈玉树面前。 陈玉树低头看着那杯热水,目光扫了屋内一圈,沉默着,没回答。 方惠兰知道他这是同意了,扭头对陪着方怀瑾玩的江惟良说,“家里有什么菜,缺什么我现在去买。” 对于缺什么,江惟良再了解不过,他笑了笑,“不用买,我都准备齐全了,你们等着吃就行。” “那有糖醋丸子吗?”冬冬眨了眨眼。 “有,今天还有冬冬没吃过的糖醋南瓜。” “哇。”方怀瑾眼睛瞪大了,晃着木马碾着地面的声音更欢乐了。 方惠兰从椅子上起身,进了房间收拾行李,把箱子里的衣服整理出来,又把枕头被褥抱出来铺开。 收拾好后,她骑着自行车出去书店,买了几本书回去,一路骑回来,车铃铛叮铃铃响过巷口。 堂屋里坐着陈玉树,蒋莉不见人,她问了句,“妈呢?” 陈玉树:“妈出去了。” 方惠兰哦了一声,把书放进屋内,环顾一圈,坐在了缝纫机旁边。索性无事,又翻了翻旁边放着的布包,里面装着碎布和未完成的衣服。 她突然从屋里探着头喊陈玉树。 陈玉树听见声音,侧过头站起身,没往房间里进去,就在门口,“怎么了?” 方惠兰手里拿着件已经完工的外套,是在他出任务期间做的,一起两三个月,回来出了那档子事,耽误来耽误去,这做好的衣服一直在里面放着,再没动过。 她手搭在那件衣服上,布料摸起来粗粝又厚实,是个耐穿的料子,也适合他。指尖在上面摸索两下,方惠兰站起身。 “穿上试试合不合身。”方惠兰举着那件藏蓝色的衣服,往门边走,递给他说:“身上那件肩膀好像裂开了,脱下我给你缝上。” 衣服叠得整齐,布料上几乎没有褶皱,边角的几道痕迹是被拿来时挤压出现的。 陈玉树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衣服上,睫毛低垂着,他睫毛很长,微微地颤着,“给我的?” 方惠兰手一顿,抬起眼看他,身上那件军装的肩线磨损严重,他肩宽,肩膀后面那里总是绷开线,以前都是她拿自己缝纫机补的。 这次,她看到不能当做没看到。 “我……”陈玉树喉结上下滚动着,似乎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又咽回去,拿起衣服,涩声道:“谢谢。” 听着他这句谢谢,方惠兰心里突然有 些不是滋味。 “客气什么。”她语气淡淡,尾音却有点绷紧,把衣服塞进陈玉树怀里,扭身回到缝纫机面前坐下。 背后门口的地方过了几分钟,然后传来衣服摩擦的细微动静。 方惠兰低着头,收起脚上的动作,缝纫机也停止转动,她把线换了种颜色,坐在那等着。 陈玉树换好衣服,拿着衣服走进了房间,站在缝纫机旁边,也不说话,等着方惠兰自己发现。 就离她一臂的距离。 方惠兰的余光中,有他过来的身影。等了几秒,见陈玉树没动静,只好抬起头。 “换好了?”她问。 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嗯”音。 方惠兰目光从他腰间向上,腰侧两边布料明显比她预想中松了不少,下摆垂着,空荡荡地晃着。 袖长刚好,肩线也服帖的压着,颜色也很适合他,冷硬的气质淡了洗些,只有腰身那里,弧度差了些。 她愣了两瞬,就移开眼。 这件衣服是她按照给他量身的尺寸,距离当时也不过半年。 他肩背宽阔,站姿笔挺,方惠兰拿软尺绕过他胸口时,尺子绷得紧紧的,他的呼吸沉而匀,胸腔起伏间她指腹下触到的全是硬邦邦的肌肉。 可现在这件外衣套在他身上,肩虽然还撑得住,腰腹处却明显宽了,布料堆出几道浅浅的褶。 方惠兰张了张嘴,“大了点。” 陈玉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抬手扯了扯衣摆,动作有些笨拙。 他站得更直了些,似乎想把那多余的布料撑起来,可衣服还是松松地挂着,袖口处露出一截他瘦削的手腕,腕骨凸出来,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纹路。 “挺好的。”他说,声音闷闷的,“你手艺好。” 方惠兰没接话,她站起来,绕到他身后去看肩膀处。 从背后看更明显了,肩胛骨那块布料微微凹下去,像是底下少了该有的厚度。她想起以前给他做衣服时,后背总要留宽一寸,因为他的背阔肌厚实,穿军装时那截腰身勒得紧,腰身本就比常人细。 现在这外套挂在他身上,后背那块布料像块垂下来的帘子,风吹过来,空落落贴着他的脊梁骨,越发纤细。 “瘦了。”她开口道。 陈玉树微微偏头,伸手解开脖间的扣子,又给扣上。 他垂下手,指尖擦过衣服下摆,把破开的军装往缝纫机上推了推,说了句,“麻烦你了。” 方惠兰听到这,转身回到缝纫机前,拿起那件衣服,忍不住抬头,斜他一眼,冷淡的灰他一句,“陈团长客气了。” 缝纫机啪嗒啪嗒响响起来,她踩的很用力,声音在房间内特别明显。 还有厨房传来江惟良在砧板上切菜的声响,笃笃笃,节奏匀称。方怀瑾骑着小木马,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马头磕在墙上,跟菜刀声混在一起,加上煤炉上的水烧开了,壶盖被顶得咕嘟响,白汽往外扑腾。 陈玉树站在那,发现自己说错话,手足无措地,一动不动。 56. 湿透 “吃饭了。”江惟良敲敲门框,看着屋内的两道靠近的身影,眸底的神色深了许多,他又提高了点音量,“陈团长,锦珺。” 方惠兰松开踏板,扭头看向门口。 江惟良抿唇笑着,身上系着淡蓝色的围裙,收紧的绳带绕在腰间,绕出杨柳细腰。白衬衣袖口褪至手肘,小臂骨节细长,肌肉线条清晰。 方惠兰移开目光,站起身,往外走。 堂屋里只有方怀瑾,不见蒋莉回来,她又喊了两声,没人回应。 江惟良端着菜出来,“伯母出去了?估计是我大伯过来了,他也知道你们今天搬过来。” 方惠兰一想,也觉得可能是,领着方怀瑾去院子里洗手。 水池旁放着瓷盆,冒着热气,她又添了点凉水,洗着正好。 江惟良端完菜,拿着毛巾出来,“擦擦吧。” 他的体贴周到,显得堂屋内干站着的陈玉树格外笨拙,还是一个做客的外人。 方惠兰没注意到,拿着毛巾给方怀瑾仔细擦了手和脸,“走吧,吃饭去。” 方怀瑾仰起脸朝她笑,又小跑着奔向陈玉树,“爸爸,举高高。” 陈玉树那点失落来不及洗想,就弯下腰抱着起她,把人举过头顶,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方惠兰朝院子里看了眼,又低头看着腕表,说:“我妈出去多久,你知道吗?” 江惟良:“有两个小时了。” 说完,他张开手扶起鼻梁上架着的镜框,安慰方惠兰,“今早看到大伯车在巷口听着,我出去看看。” 方惠兰不放心,说道:“我跟你一起吧。” 她走出堂屋,对院里的人说,“我出去找一下姥姥,冬冬和爸爸饿了就先吃,不用等我们。” 方怀瑾玩的开心,压根没听到,陈玉树倒是听到了,刚停下,想说什么,头顶的人就催促他,“爸爸,飞。” 陈玉树只好举着方怀瑾继续,眼睛时不时盯着二人的身影,跨过门槛,一道朝北边走去。 身影消失在门口前,江惟良回过头,男人镜片后的瞳眸中折射出淡淡笑意,他伸出手,在方惠兰肩膀上落下。 陈玉树猛然收紧瞳孔,心也跟着收紧,眨眼间,人就已不再视线内,仿佛刚才就是他的错觉。 “你干什么?”方惠兰偏头,肩膀上的手掌轻微地挥了两下,像是拂去什么,她皱起眉,“什么东西啊?” 江惟良淡淡道:“虫子。” 方惠兰顿时竖起眉,抬手拍了一下他的手,“少唬我。” 说完,她又偏头看自己的肩膀,还真有些怀疑,又去看江惟良,看他是不是唬人。 江惟良一本正经地回看她,几秒后,才开口说:“逗你的。” 方惠兰咬着牙,“江惟良,你死定了,我跟你没完。” 她甚至不用思考,身体本能先做出反应,抬脚往他膝窝踹,同时手臂往他脖前圈起。 对于方惠兰的突然出招,江惟良有一瞬间的愣神,但很快反应过来,却还是被方惠兰擒住。 他们彼此都熟悉对方的动作,或许是太过熟悉,且多年未变过,方惠兰依旧是赢得那个。 方惠兰手臂圈着他的脖子,笑着说:“我这几年都没有练过,功夫依旧啊,倒是你,退步了啊,轻轻松松就擒住你。” 江惟良鼻息间都充满了淡淡的馨香,那些香气无声无息地渗透他的皮肉,与血液一同钻进身体各处,最终汇聚在心脏深处,沸腾着,叫嚣着。 他有多久没有闻到过这个味道了,记不清楚,也或许是太久,他不愿意记清楚时间。 江惟良闭了闭眼,安静着沉默。 “怎么?”方惠兰侧过脸冲他挑眉,“输给我又哭鼻子了吗?” 她弯腰去看江惟良,同时松开胳膊。 猝不及防。 江惟良抬起头靠近。 他们的鼻尖几乎是擦着过去,视线的距离过近,彼此的模样有瞬间的模糊,再到聚焦。 心跳的速度,让气氛也在这一刻不再清白。 方惠兰猛地后退,神色僵了下,别开脸,“你真烦人。”又补了句,“突然有点讨厌了。” 江惟良笑道:“是吗。” 方惠兰点头,随口说着:“扣五分。” 江惟良眸色几不可察的深了几分。 方惠兰自己也愣住了,觉得不经意间提起太多他们之间的从前,索性闭上嘴,不再说话。 江惟良眼神平静,他刚张口,“我”的音刚发出来,就被强硬打断。 “不许说话。” 方惠兰瞪着他,望着镜片下那双深不见的黑眸,她警告他,“现在起,一句话都不要跟我说。” 为了避免尴尬,可实际上,这样更尴尬了。 方惠兰在心里叹了口气,前方远远走过来一对人影,待走近了看,正是蒋莉和江磊。 她对面前的严肃男人礼貌喊了声:“江叔叔。” 江磊还未开口,就见蒋莉脚步走的又快又急,“回去吧。” 来不及再说什么。 方惠兰微微颌首,跟着蒋莉离开,刚转身,她注意到母亲的脸色不算好。 方惠兰扭头看了一眼,快步上前挽住蒋莉手臂,低声问:“怎么回事?” 蒋莉拍拍她的手,道:“回去再说。” 方惠兰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磊和江惟良站在那,盯着她们母女二人看着,目光晦涩不明。 方惠兰收回视线,挽着蒋莉回了家。到家后,陈玉树抱着方怀瑾坐在椅子上等,桌子上的菜一样没动。 “怎么没先吃?”她问着。 陈玉树说不饿,方怀瑾说要等她们一起吃。 方惠兰弯着腰,摸着方怀瑾小脸,说道:“那冬冬饿不饿,下次可以不等妈妈和姥姥,冬冬饿了就自己先吃。” 方怀瑾点头,心里想着下次还是会等她们一起,只是一会会不吃,她又不会饿坏。 坐下吃饭后,方怀瑾夹着糖醋南瓜,张开嘴想吃,却又放下。她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说:“妈妈,江舅舅人呢,不等着他一起吃吗?” 方惠兰头也没抬,“不管他,冬冬快吃吧。” 她往方怀瑾碗里夹了一块南瓜,有人和她同时夹起放下。 筷子很轻微地碰在一起,声音小道听 不见。 方惠兰抬头,是陈玉树,她旁若无事地拿着筷子继续吃饭。 陈玉树缓慢的收起筷子,平直的唇角略微扬起弧度。 而得了爸爸妈妈夹菜的方怀瑾,弯着眼睛,笑盈盈地说:“谢谢爸爸和妈妈。” 吃过午饭,陈玉树自觉地收起碗筷,顺便去厨房洗了。 他看到那条淡蓝色的围裙,想到方惠兰停留的眼神,垂下了眸。 没一会儿,那条围裙,在水池边打水时,意外地湿透了。 陈玉树的衬衣连带着也湿透,和围裙一同贴在腰间,显露着布料下结实的的皮肉轮廓。 他洗过碗,轻轻敲响掩着的门。 “稍等。” 方惠兰从柜子旁停止翻找,去到门口拉开门。 陈玉树正站在门中央,挡着大半的光线,他穿着浅蓝色的围裙,抬手解着绳带。男人腰间最细的那截,没有了围裙,更加注重明显,尤其是他的皮带扣下那部分。 青色洇湿的颜色偏深,导致那部分的形状略微地清晰。 方惠兰的脸一瞬间红透,灼烧的热意从脸颊铺满了浑身的皮肤,血液的流速也快了不少。 她小口轻呼气息,讷讷问:“这怎么弄的。” 陈玉树垂眸,长睫轻颤:“抱歉。” 他解释说:“洗碗时不小心弄脏了,我再买一条吧。” 陈玉树攥着围裙,手背上的青筋脉络走向一清二楚。 不过是一条围裙,湿了就湿了。 方惠兰:“洗洗不就行了,不用再买一条。但你衣服湿了呀,这好像没有你能换洗的衣服。” 她委婉的说着,毕竟这上面下面的,就这样出去了很有可能被人当作耍流氓。 陈玉树丝毫不在意,说:“我没事,那我去洗围裙。” 方惠兰摆摆手,进屋继续再柜子里找。 过了一会儿,陈玉树又过来了,他手里还拿着那件围裙,只是湿漉漉地一团,往地上滴着水。 围裙拧干了,水是他手指上滴下的。 陈玉树继续道歉,“抱歉,我力气太大,围裙被搓坏了。” 皱巴巴地一团,看不出哪破损了。 方惠兰叹了口气,“坏了就坏了,那就只能再买一件。” 对于他搓烂围裙,方惠兰没有太多意外,以前也常常搓坏她的小裤,导致她换了很多条。 “你等一下。” 方惠兰转身去柜子旁,从里面拿出叠好的衣服和裤子,递给他:“还是换身衣服吧,你穿着湿衣服容易生病。” 衣服是新的,也是跟外套一起做的,收拾行李时,没注意一块儿装进来了,混在她的冬衣里。 陈玉树低头看了眼,接过衣服道谢,他站在那,低声问:“在哪换。” 方惠兰抬起手指着厨房旁,让他换完,把湿衣服凉一会儿再走。 等陈玉树离开,方惠兰出去倒了杯热水搁在桌子上,她敲了敲那扇关紧的门,说,“给你倒了热水在桌上,围裙你放哪了,我拿着补补也还能用,不浪费钱再买。” 陈玉树目光扫过一旁放着的围裙,深邃的眼睛暗淡了瞬。 57. 上班 方惠兰叮嘱完,敲了敲蒋莉房间的门,“妈,你睡了没?” “没,你进来吧。” 门开了,蒋莉眉眼间笼罩着烦恼。 方惠兰走进去,顺手带上门,直接开门见山问她和江磊之间是发生了什么。 蒋莉难言开口,她看了眼方惠兰,是真的在关心她,但她说不出真实原因,就告诉女儿,拌了几句嘴而已,不要担心。 看得出来,蒋莉不想说。 方惠兰也没多问,说了几句话,就回了自己房间。 下午陈玉树也没久留,人在傍晚前赶回家属院。 第二天,方惠兰就要去服装厂报到了。 一大早,江惟良也推着崭新的二八大杠,站在门口拎着早饭。 “进来吧。”蒋莉眉心微微凝了下。 江惟良单手抬起自行车往里进,进屋后,自然地去厨房把早饭都摆好,等着人起来吃。 方惠兰起的也早,床上的方怀瑾也想起,但她眼睛都睁不开的模样,让人看了心软软的。 “冬冬继续睡觉,妈妈要去上班,你在家跟姥姥玩。” 方怀瑾闭着的睫毛颤动两下,眼睛还是没睁开。 方惠兰给她拢好被子,就起床洗漱。吃过饭,江惟良推着自行车跟她一起出门,说要送她过去,顺便带她熟悉一下环境。 方惠兰也不认路,就跟他一块过去。 路上,穿着北城服装厂的工人很多,还有一些其他工厂的工人,厂子都离得不远,都是同个方向。 他们这个县紧挨着北城市区,服装厂也是市区的分厂,不少市里的工人往县里来,县里的往市里去。 方惠兰和江惟良随着人流进去服装厂,推着自行车在厂子里熟悉环境。 进去前,江惟良给她简单介绍一下,“北城东县服装厂主要负责市里服装厂的缝纫工作,有装领,上袖,锁边,钉扣等。” 厂区大门进去后,就能看到厂房车间在哪,因为厂子不算大,也比较好找,他们就直接过去。 方惠兰看着工人们往里进,她问道:“我到时候是做什么的。” “剪线头。” 方惠兰自己要求从最基础的做起,而剪线头也不需要什么技巧,拿着剪刀剪干净多余的线头。 江惟良按照她的意思,先安排方惠兰从剪线头做起,了解衣服的每一步操作,熟悉后,再去做熨烫,然后是成衣检验员,再去做缝纫工。 等成衣的每一步工序都上手了解熟悉后,再看她适合哪一方面,一步步往上走。 两个人没往车间里面进,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江惟良领着她去找科长。 没给方惠兰搞特殊,是等到这次服装厂招了一批人,加上临时工,一共有将近五十个人,她在里面也不惹眼。 科长见到江惟良很是恭敬,对于一同过来的方惠兰也是另眼相看。 江惟良是这么介绍她的,“大伯家的妹妹,方惠兰。” 刘科长一听,更是不得了,眼前的女人不止漂亮啊,还跟江惟良和江磊有关系。他眼睛滴溜转了两圈,“方同志好。” 方惠兰微微一笑,“科长好。” “咚咚”两声,办公室门被敲响,来人手里拿着个文件,递给他:“刘科长。” 刘科长也不避着办公室的两人,打开文件,快速的扫了一遍,盯着分到剪线头车间的人员中,有个叫方惠兰的,他拿着名单,“是不是搞错了,江代表。” 江惟良低眸,“没搞错,她去剪线头车间。” 刘科长有些摸不着头脑,拿着名单也不好多问,笑着说,“这个也比较好上手,就是会不会累到方同志啊,我手下还缺个资料员,平时就整理一下资料,也不累,就很适合方同志。” 刘科长算盘嘣得响,拿个资料员名额换以后的提拔,太合适不过。 方惠兰:“多谢刘科长美意,我还是想从基层做起。” 这话一说,刘科长顿时明白,“我懂,我懂,方同志看着娇气,人还是很坚强的啊。” 让他可舍不得这么个大美人去车间干活,不过刘科长也听过有钱人会让家里小孩吃苦锻炼的事,也不算意外。 方惠兰笑笑不说话。 站在车间门外,和其他人等在那,等着名单分配。方惠兰周围不少人都很紧张,希望分进一个好的车间,譬如剪线头的车间,一样的工资,又累,她们都更想去做缝纫,或者检验。 尤其是熨烫车间,很容易被熨斗烫到,大家也都比较担忧被分去。 能动用关系的,早早就被分配进轻松活计的车间,丝毫不紧张。 等到厂子里响起一阵铃声,来人拿着名单分配过来,她清了清嗓子,说:“一会儿我念到分配的车间一样的名字,站成一排啊。” “缝纫车间的名单有——刘秋子,张花儿……原地不动。熨烫车间的名单有,王月华……往东边站成一排。剪线头车间的名单有,方惠兰、” 方惠兰的名单是后加再剪线头车间的,王青荷停顿一下,从名单上抬起眼,看着走出来的人,眼睛里闪过抹惊艳,为了不引起注意,又接着低头继续念名单。 过后,她带着她们去各自的车间,又回头多看了几眼那个叫方惠兰的女同志,是挺漂亮的,但王青荷不怎么喜欢她。 方惠兰注意到这个组长的视线,朝她淡淡一笑。 但那一笑没换来善意的回应,而是复杂意味的厌恶。 方惠兰压着不解,跟着她换好工作服后进去车间,进去前,王月荷叮嘱她们好好干活,不要耍心眼时,眼睛却是盯着她。 这明晃晃地警告让她升起股恼怒来,等人进去后,她喊住王青荷。 方惠兰抬眼,“王组长,你对我有偏见?” 王青荷神色一顿,“你胡说什么,我认识你吗?” 方惠兰:“那您为什么盯着我说那些话?” “我有吗?可能是你太敏感,看错了,我是对着所有人说的。” 方惠兰不认为自己敏感,她直言,“那请王组长下次不要太敏感地盯着我,毕竟咱们不认识。” 王青荷一时说不出 话来,剪线头车间的班长见人对不上数,出来看看。 “怎么还不进去?”王班长看着王青荷,眼睛微眯起,“王组长怎么还在这,我们这车间小,可容不下您这尊贵的组长驾临。” 两人同个村出来,有旧怨,互相看不顺眼。 王青荷被接连呛,脸气的通红,冷哼出声:“谁稀罕呢。” 她走后,王班长冷下脸,“还不进去。” 方惠兰鼓了下脸颊,跟着进去了,王班长让她们介绍完情况,就给各自分了工作。 方惠兰分到的工作,是去拿做好的成衣,再把整理好的成衣,送去熨烫车间。这活是个体力活,不仅跑来跑去,还要把成摞的成衣搬运,再分发给车间的工人,还要把他们做好的成衣收集,再整理送去熨烫室。 期间还要去剪线头,几乎没有空闲时间。 她这个活因为累,不是固定的。剪线头车间还有个简单的活计,就是检验线头剪干净没。 王班长为了公平,所有人包括她自己,每个人轮流一天,去做最累和最轻松的。 本来今天这个活轮不到方惠兰,但她进去晚了,就罚她今天取成衣送成衣。 不过念着新来的,这几天王班长都陪着她们熟悉流程。 “去,推上推车,走。”王班长指着门口的木推车,让王惠兰扯着绳走。 空的推车不累,但她们要先把昨天做完的放上去,推着去熨烫室。 王班长每次是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就把衣服都堆上去了。 推车摞的很满,有王班长帮忙,方惠兰不算特别吃力。在熨烫车间里,她看到个和王青荷很像的女生。 见方惠兰盯着看了好几眼,王班长说:“那是王青荷大哥家的闺女,跟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怎么分到了熨烫车间,真是稀奇。” 方惠兰想,是不是王青荷觉得她抢了这女孩的位置,才会讨厌她。但名单是早就定好了,按照江磊和蒋莉商量的意思,也不会站到这姑娘啊。 就从王青荷和剪线头车间的班长关系来看,也不应该是。 难道是单纯的讨厌她? 方惠兰轻扯了下唇角,熨烫车间出来后,推车上已经空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被木推车的把手磨得有些发红,倒是还不至于起泡,接下来还要去缝纫车间拿衣服。 王班长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脚步迈得大。 方惠兰跟她后面,偶尔听到她说两句服装厂的情况。 进去缝纫车间,王班长熟门熟路领着她去到几摞人高的衣服摞。 “搬吧。”她说着。 方惠兰揉了揉肩膀被绳勒的地方,弯腰抱起衣服,往推车上摞。 刚摞满冒出一半多的高度,王班长拍了拍手,说:“刚开始少搬点,一趟一趟来,不要太着急。” 她又补充了:“尤其你们刚来的小姑娘,心急想几趟搬完,摞的比人高,推车容易翻还翘,以前出过好几次事故。可别小瞧这些衣服,差点没砸死几个人。” “有的直接砸死了。” 58. 欣慰 方惠兰听完心里咯噔一下,仰头望着那摞成衣。 王班长也没吓唬她,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隐患,她实话实说罢了。 方惠兰来回搬了十几次,回到自己的车间,又开始整理剪完的成衣,往熨烫车间送。 上午不算特别忙,后面一直在那坐着剪线头,下午就比较忙了,几乎没坐那歇过脚,一直跑来跑去搬东西。 一天下来,方惠兰浑身酸疼,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江惟良早早地就在厂门口等着了,下班铃一响,他眼睛只朝着一个方向,张张人脸从视线中掠过,却不见那张面孔。 清一色藏蓝工作服拥挤着,人群渐渐稀疏减少,才见到方惠兰推着车,挺直的肩背有一丝不自然感觉,他忙过去。 方惠兰不想让人看到问东问西,在他过来时,使了个眼色。 崭新的二八大杠僵硬地在她面前拐了个弯,跟方惠兰身后,慢慢走着,距离拉得刚好是半个自行车长。 方惠兰胳膊很酸,来回换着手推,她走得也慢,身后的江惟良在周围没什么人时,往前走快几步,“能走吗,我骑车带你回去。” 方惠兰没力气开口说话,摇摇头,深吸一口气,踩着脚踏蹬上自行车,骑着回去了。 索性路程不长,十几分钟就回到了巷子里。 到门口时,蒋莉和方怀瑾也在那等着,一见到她回来,两个人明显的高兴。 “妈妈,妈妈!”方怀瑾小跑着去迎接她,蒋莉从她手中接过车把,推着进屋,“累不累,今天上班还适应吗?” 方惠兰没抱方怀瑾,伸手揉了揉她头发,笑着应声,“不累,冬冬在家怎么样,听不听话啊。” “听话,冬冬乖得很,也不乱跑。” 蒋莉笑着点头,“冬冬很听话。” 方惠兰走到水池边,瓷盆在木架上摆着,不用太弯腰。 江惟良停好车,往盆里加上热水,指尖试了水温,才让她洗。 方惠兰把手伸进去瞬间,热气顺着指缝钻进去,沿着掌纹手背一寸一寸蔓延,被麻胀包围的感觉慢慢舒缓。 她低头看着水中的手,掌心的红痕颜色在热水下逐渐加深,没泡太久,脚和腿也酸。 方惠兰接过毛巾擦干净手,牵着方怀瑾进屋。桌上有晾好的温水,她端起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完。也不是特别渴,但身体上的疲乏好似需要这样能冲淡点。 一杯喝完,方惠兰嘴巴中留有淡淡的甜味,随口问了句:“放了什么?” 江惟良又递给她一杯,说:“放了黄芪。” 想着她头一次上班,身体消耗很大,就去买了点药材,泡水给她喝。 方惠兰又喝了两口,鼻子在杯口轻嗅着,味道也不奇怪,有点药材的清香味,入口喝白水没太大的变化,但回唇齿留甜。 杯沿从下唇离开,杯子被一双大掌接过去,放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 “我去盛饭。”江惟良转身去厨房。 方惠兰没什么反应,蒋莉凑过来说,“惟良这个人是个适合过日子的,知冷热。” 方惠兰愣愣抬眼,表示认同,这点,在小时候就知道了。 只是,现在不是适合,她还没心思想太多,这话蒋莉听了,笑着说方惠兰怎样都行,就是等有心思换其他人,也都可以。 “妈!”方惠兰恼瞪她一眼,目光落在从厨房出来的方怀瑾身上。 蒋莉笑笑,“忘记冬冬,想换谁,妈的意见不重要,可必须要冬冬同意啊。” “同意什么?”方怀瑾眨巴着眼问。 “没什么,姥姥瞎说呢。” “哦,好吧。” 隐在灶台旁的男人,听到冬冬的话那“同意”二字时,镜片下的幽眸深暗如墨。 他盛好饭菜,特意抬腕看着表,秒针在表盘转了一圈半,江惟良收起目光,脸上挂着淡淡笑容端着菜出去。 吃完饭,方惠兰又听江惟良的泡起脚,她打着哈欠强忍着困意,泡了十分钟就忍不住睡觉了。 连着一周,方惠兰都是下班后倒头就睡。 见她这样累,蒋莉不禁说:“要不回家吧,你这样又吃苦又累的,我看着也实在心疼,咱们又不是没钱用。” 方惠兰揉着眼眶,说:“妈,不只是为了赚钱。我还想看看你女儿的耐力能到哪一步,往后能做到哪一步。” 往后方蒋两家的光景暂且未知,方惠兰能靠的只有自己了,趁着现在还有机会去博,她也想试试。 蒋莉意思她们手里也有钱财,就算靠自己,也够这辈子吃喝有余,她这样拼,还只是在服装厂里做着剪线头工作。 方惠兰叹气,劝蒋莉,“手里的钱就算是够咱们吃喝不愁,您能保证一点事端也不生吗?况且钱也不是什么事都能解决,方家和蒋家的情况您也看到了,现在既然我能在服装厂上班,有能力往上走,为什么要原地踏步呢?” “原地踏步本质上除了那点细微的努力,实际上就是在倒退,我不想再让您和冬冬过一点苦日子。” 蒋莉被她的话感到意外。 不知何时,那个尚在家人庇护中的孩子有了自己的坚持,也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她感到意外,也感到无比欣慰。 她的孩子长大了。 可蒋莉心底还是希望没有那件事发生,方惠兰可以一辈子不用长大。 “你能这样想,其实是妈妈的问题,本该是我撑起这个家,却让你担起了责任。”蒋莉眼睛泛红,看看方惠兰疲惫的面容,又去看她那双多出几道划痕的手,泪流下几行。 “妈,不要这么说,你在帮我带冬冬,我才能安心去工作。” 方惠兰抬眼看着她,“你的付出我也看在眼中,我们心往一处使,做什么都会能坚持下去的。” 蒋莉啜泣几声,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脸上的泪,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点哽咽,发出一个音节,却说不出太多的话。 母女俩又互相打气,鼓励对方。 堂屋中的江惟良带着方怀瑾,蒋莉打开门出来后,叫着方怀瑾跟她去洗澡。 后头跟着出来的方惠兰,眼皮也红红的,她走到桌子旁,喝了口水。 江惟良:“伯母都跟你聊了?” “什么?”她放下杯子。 “让你回家的事。 ” 方惠兰猛抬眼皮,“你煽动的?我不是说了,谁也不许插手我的工作,你有完没完。” 她突然的烦躁,莫名的情绪裹挟大脑,让方惠兰脑海中蹦出许多声音,那些声音说出来会很伤人。 她遏制住了。 江惟良淡淡开口:“我没够劝她,伯母问了我的意见,我建议她和你沟通一下这聊。” 他也没在意方惠兰的态度不好,又补充道:“让你误会了,我给你道歉可好,是我没说清楚的错。” 方惠兰握着杯壁的指尖收紧,良久,她才开口,语气有些硬,“谁让你话不说清楚,活该你受气。” 江惟良笑了,朝她走进一步,嗓音低沉沉:“嗯,我的错,话没说清楚,让你才误发脾气。” 昏黄的灯光照亮屋内,照不清彼此清晰的模样。 他向方惠兰靠近时,如青竹般的翠色气息弥漫过来。 竹子的青脆,沉稳,冷冽。 那种朦胧的感知,触不到,没有具体的味道气息。 江惟良皮肤白,又细腻,眼睛狭长,睫毛长而微翘,黑框眼镜为他增添了几分书卷气,此刻他抬手摘去眼镜,随手搁在桌上。 方惠兰看着他,院子里天色幽蓝照进屋角,与暖黄色的灯光融合在一起,往日藏在镜片下的情绪,不加掩饰地暴露在她眼前。 距离挨得很近。 方惠兰脑袋几乎抵在他心口位置。 那颗炙热的心脏跳动声,从她的耳中闯入。 方惠兰心想,这摆明面上以后,她能承受多少,如果不能接受他的心意,不如保持现状。 她稍微后退两步,制止他即将点破的局面,“江惟良。” “锦珺。” 几乎是同时的开口。 方惠兰别开脸看着院子,说:“我有点累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此时此刻的江惟良,索性回避着他的视线。 江惟良一进,她就退,一进,她就装傻。他无奈地笑了一下,“锦珺,你知道的,我一向不会勉强你,不要再推开我,就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 眼前的这个男人将自己低入尘埃,就只想让她不要再退了,装傻也好,当看不见他的心意也好。 就做她名义上的堂哥,江惟良也甘之如饴。 方惠兰说:“那明天想换东街的那家早餐,总吃一家也有些腻了。” 江惟良没被拒绝,嘴角弧度深了些,语气也松快不少,“好,那明天我给你带东街那家的早餐,还有别的想吃饭菜吗?中午给你送过去。” 方惠兰摆摆手,“太麻烦了,不要。” 她们中午都是吃食堂,融入集体也快了很多。本来她因为长相就有些引人注目,如果再因为午餐的特例,不必要的问题会增多。 方惠兰不是不想吃江惟良饭,也是还没到时机。 江惟良:“我一点都麻烦,你最近都瘦了。” “你晚上做,我也能吃啊,再说,我瘦是因为我干活了,那是劳动的象征。力气也大了不少,撂倒你更得心应手。” 江惟良:“撩到我确实更得心应手了。” 59. 跟踪 第二天早上,江惟良拎着东街买的牛肉汤和饼子。 铝饭盒里装着金黄酥脆的烙饼,酥到掉渣,香味浓郁牛肉汤肉片薄嫩,再撒上胡椒粉和些许芝麻,那味道,喝上一口就难以忘却。 饭还在热着,冒着点白色烟气。 方惠兰咬了口饼,饼皮酥脆的往下掉,她小心的一口一口吃起来。 “等冬冬睡醒饼就不脆了。”她拍了拍手上的饼屑。 江惟良:“我带她去吃刚出炉的。”他又问方惠兰:“味道怎么样?合你胃口吗?” 这家也是东街的,是新开的店,江惟良觉得她会喜欢,就买的这家回来。 方惠兰喝了口汤,说:“不错。” 江惟良听到这个回答,没再打扰她吃饭,喉间溢出很淡的笑。 等方惠兰吃完,自行车也被推到门口,她骑着车,再往厂子里去。 今天下班前,王班长通知她们,明天就该轮到她们上中班了。 方惠兰听她们车间人提过一嘴,中班晚上下班要到11点了。 那时候,天都黑透了,家家户户都睡着了,路上挺不安全的,王班长就又叮嘱几句,说没人结伴就叫家里人来接,谁顺路都一块走啊。 她们开始大止统计一下家里位置,方惠兰倒是跟车间的有几个人顺路,但往巷子里那一段,没有顺路的。 “你家那边是不是没有顺路的,就叫家里过来接你啊。”王班长说完,又特意过来跟她说这么一句话。 方惠兰长得太招眼,但性子低调,少了很多风言风语,可架不住厂子里那些游手好闲的流氓们,整日盯着厂子里的女同志们议论。 这换了个中班,真太容易出事,给不怀好意的人钻空子。王班长真怕方惠兰出点什么意外,况且这么多天,也没见过她有谁来接,有点不放心的王班长本来要走,又调转方向回来。 “反正就七天,我送你吧到时候。” 方惠兰想了想王班长家,一个东,一个西,绕太多路,太麻烦了。 她直接说:“没事,我让家里过来接我。” 王班长:“那你记得叫个劳力,有那赖皮的私下再打听你,我怕他们去骚扰你。” “住的地方就在派出所后面,我会注意的,谢谢班长。” 一听挨着派出所,王班长放心不少。 方惠兰等到下午三点下班后,骑着车往家里赶,她特意留意一下从车间出去后,有哪些不善的目光。 果不其然,有几个男的,脖子上挂着毛巾,走路软趴趴地,一路盯着她往家那边赶。 因为是白天,路上人也不少,他们时不时地骑上来跟她并排,外人眼中看着很像是熟识的人。 方惠兰骑快,他们也骑快,她抿紧唇,走了另一边,直接骑进派出所了。 正是严打流氓时期,门口就有穿着制服的警察,正抽着烟。 “怎么了同志?”警察见她过来,皱着眉,眼神锐利地盯着她身后。 方惠兰回头看,那几个人一溜烟都跑了。 中间警察洞悉人心,“那几个跟着你的人,你报个名字给我。” “我刚进服装厂,不认识他们。” 中年警察扯着唇角,她摸着后脑勺,公事公办的说:“那待会儿我跑一趟服装厂,你家住哪啊,我送你回去。” 方惠兰给她指了大概方向,也没拒绝,跟着这位中年警察一起回去。 在巷子里走了一段路,方惠兰才发现眼前的警察是名女同志,她留着极短的碎发,五官硬朗,加上常年抽烟,嗓音粗粝沙哑,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的性别。 方惠兰看那几眼,都被刘静妹收进眼中。 确定她是名女同志后,方惠兰的防备也降轻了,尤其是得知刘静妹和董毓华认识后,她明显的一愣。 刘静妹笑着说:“我比毓华早几年来这,她刚来时,还是我带着她的,算下来,我还是毓华的半个师傅。” 方惠兰脸上也露着笑,觉得很巧。 送她到门口,方惠兰邀请她进屋喝点水,刘静妹拒绝了,说要去服装厂找刚才跟着你的人。 毕竟董毓华给她写信交代过,说搬来的这家住户是她的妹子。既然是董毓华的妹子,那也是她刘静妹的妹子,必然是要找人还好教训一番。 方惠兰又挽留几句,但刘静妹态度坚决,只说下回下回。 江惟良见她在门口说了有一会儿,等人走后,才从厨房出来迎她。 他推着自行车,随口问着:“是你同事吗,你们一起回来的。” 江惟良没见到人,只听到声音,目光冷冷地盯着车把。 方惠兰问他:“我妈和冬冬人呢,怎么不见?” 她把手泡进搪瓷盆,又喊了两声妈,没人回应。 江惟良说伯母和冬冬出去转转,应该等下就回来了。 方惠兰这才说送她回来的什么人,“她也是警察,跟房主认识。我们明天就是中班,晚上十一点下班,你去厂子门口接我,那几个人今天就跟着我回来的。” “哪几个人?”江惟良紧拧着眉,黑眸微微眯起,脸上的笑容也隐起,模样有些可怕。 方惠兰就把王班长的叮嘱,还有跟着她回来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说完,她让江惟良别告诉蒋莉,省得担心。 江惟良垂眸,视线在方惠兰漂亮的侧脸上凝视几秒,“嗯,你在厂里还有其他事发生吗?” “没有,我去干活的,能有什么事。” 方惠兰把手从盆子里拿出来,伸手接过毛巾擦干,又递给他。 她走了两步,像是想到什么,又退回来,问他:“你明天有空接我吗?” 江惟良抬眸,“你几点需要,就几点有空。” 方惠兰:“那我要一周中班,然后是晚班,你还要送我。” 江惟良看着她,“荣幸之至。” 得到这个回答,方惠兰嘴角上翘,斜他一眼,往堂屋去。 她坐在堂屋椅子上,看着江惟良进进出出,忙碌的身影不见一丝慌乱,又是把院子里晒的被子收了,又是去整理晚上要做的菜。 等蒋莉带着冬冬回来,又把她们拿的东西收拾整理好,菜也很快出锅。 江惟良做的这些,任谁都会心有触动。 偏偏方惠兰不为所动,吃了饭,难得的没有倒头就睡,领着方怀瑾在那玩。 连着七天,她们母女俩也没怎么说过话,方怀瑾很开心,笑声清脆地响满屋内。 “妈妈,妈妈,抱抱。”方怀瑾撒着娇,要她抱。 方惠兰把她从木马上抱起来,她看着院子里那颗枣树,扭头问:“要不要安个秋千在那,我瞧那颗树有些 年头。” 蒋莉也觉得可以,不过她还是觉得挂枝干的伤树。就提议说:“在旁边打一个新的,明个就去找木匠来做。” “我去找吧。”江惟良说:“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趁着天没黑,江惟良就离开了。 他一走,方怀瑾还有些不舍得,嘴角抿着,朝他挥手说:“叔叔再见,你明天记得来。” 江惟良笑着说好,骑着车回去了。 他走了没一会儿,天也黑了不少,方惠兰打着哈欠,陪着方怀瑾在床上玩。 可能太困了,方惠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她不用早起,倒是睡了个好觉。 起来的时候,方怀瑾都已经吃过早饭了。 方惠兰洗漱完,跟蒋莉说:“晚上让冬冬跟你睡吧,我回来的晚,再吵到她。” 蒋莉说好,方惠兰蹲下身子,问方怀瑾:“晚上跟姥姥睡好不好?” 方怀瑾看了眼她,又看了眼蒋莉,她知道母亲上班很累很辛苦,但小家伙还没有过和方惠兰分开睡过。 她深吸一口气,“好吧。” 方惠兰也不舍得分开,搂着方怀瑾又说:“我那屋床也大,不然妈你和冬冬都睡那屋,我回来的时候尽量不吵到你们。” “吵不吵的无所谓,你能休息好就行。” 方惠兰:“那就这么定了。” 去到厂子里,就听到她们在说有警察昨天过来了。 坐方惠兰前面的大姐昨天给警察带的路,她身边围了一圈人,都在听她讲。连上班铃响完,也没什么反应,方惠兰的位置上有人,她就站在一旁等着。 好一会儿,人才慢慢散开。 王班长凑在最里面,手上干这活,嘴里追问着细节。 其他人都竖着耳朵听,也包括方惠兰。 大姐说警察要找的人,就是车间里那几个游手好闲的人,他们都是接的父母的工作,整日不做个正事,因为没犯过什么大错,厂子里也不能怎么着。 他们几个的名声臭完了,连市里的厂子里都知道,女同志见到她们都是躲着走,就像那发酵的臭粪,离得远都恨不得绕路走。 可臭粪好歹能作为肥料,他们就是蛀虫。 警察昨天找到他们,几个人硬说没跟着方惠兰,就是顺路走了一截,咬死不认也没办法。 刘静妹口头警告后,又去了厂办那一趟。 今天,带着他们的老师傅就给那几个人批评了一番,说再有下次,厂子里就给下处分了。 被她们这样骚扰跟着的女同志有大把,为着名声,怕跟他们牵扯,再牵扯出有的没的,名声就彻底臭了,所以没一个敢去派出所的。 有几个气不过,叫了家里跟着才消停一番,他们就这样乐此不疲地换下一个。 像方惠兰这样直接就去派出所的头一个。 她也不怕名声影响,身正不怕影子斜,这群人就是看谁脸皮薄,越赛脸。 方惠兰晚上回去时,没再见到那几个人,可是总觉得有双眼睛再盯着她。 等她回头看,一张张陌生的脸上,看不出来是谁。 天黑漆漆地,路上人越走越少,自行车叮铃的在地面起伏着响出声。 方惠兰快到家时,那种被人粘着的滋味还驱之不散。 有人在跟着她。 60. 情哥哥 方惠兰意识到以后,立刻蹬快自行车,可又瞬间松开脚踏。 她仍旧装作若无其事,挺着脊背,下巴微抬,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方惠兰竖起耳朵,留心注意周围的动静。 地面有块凸起的石板,方惠兰没注意,车胎“咯噔”的压着过去,没一会儿,身后也响起一声同样的“咯噔”声。 几乎重叠一条直线的路。 方惠兰往走进一截昏暗中,余光往侧后方飞快地瞄了一眼。 路灯下,一样的工作服,有男有女,根本认辩不出来。 方惠兰紧攥着车把,她快到家时,依然走的派出所那边。 派出所那每天都有人值班,常亮着灯,从这过能安心不少。 方惠兰往那条亮堂的路骑去,刚拐弯,就见江惟良打着手电站在那等她。 “回来了。” 橘黄色的光柱从地面照在她自行车车轱辘上。 方惠兰捏紧车闸从车上下来,快走几步,压低声音说:“好像有人跟着我,跟了我一路,你看看有人没。” 一听这话,江惟良顿时,举着手电往她身后照。 “你先站这等我一下。”他把方惠兰送到派出所门口。温和的脸上瞬间被冰冷包裹,举高手电,往她回来的路上走。 路上有几个骑着自行车的,也是刚下班回家,还有巡逻的民兵,穿着草绿色制服,臂上戴着红袖章。 他们注意到江惟良拿着个手电照来照去。 民兵互相对视一眼,烟头在鞋底碾灭,走过去时语气不善地嚷嚷着:“干什么的啊?大晚上在这转悠什么?” 江惟良停下动作,从上衣口袋掏出随身带着的证件递过去,声音还算温和,却透着股子冷劲儿:“我妹妹刚才从这回来,说有人跟着她,吓得不行。” 民兵接过证件,拿着手电打来又照着看,看到有一会儿,态度软下来,双手把证件递给他。 民兵又问:“你妹妹人呢,知道那人长什么样子吗,往哪个方向去知道吗?” 江惟良:“在派出所门口等着,不知道什么人跟着她。请同志们多多注意这条路,服装厂下班回来的年轻女同志不少,这条路前面有短比较黑,最是容易出事了。” 那两个民兵尴尬的笑了一下,“是是是,我们这就要过去呢,正巧注意到你了。” 说着,两个民兵就又往前走了。 因为这挨着派出所,他们下意识觉得不会在这附近出事,也往这边走的少。 江惟良还站在那,又举着手电照了路过几个人,有个骑自行车的男人被晃了眼,骂了两句。 后头还隐隐能听到,那男人骑过去跟其他人说,路上有个有病的不睡觉拿个手电瞎晃。 江惟良这才收起手电,快步往派出所那边去。 方惠兰站在派出所门口的亮处,探着身子望他,等人走近了,压低声音问:“找到了吗?” “没有。”江惟良摇头,手电的光柱垂下去照在地面上,“明天我去厂子门口接你,别人问起,就说我是你哥。” 方惠兰听了这话,偏过头瞧他,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真是我哥,咱俩该进派出所了。” 可能是没反应过来,江惟良明显的怔住,镜片后的黑睫低垂又掀起,闪动着。 又想问她什么意思,又品味着她这句话,脸上的笑意意味不明。 两人并行着离开派出所,拐进回家的那条昏暗的巷道中。 橘黄色的光柱照在中间的地面。 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江惟良忽然开口:“情哥哥,也是哥。” 方惠兰举着手电往他脸上照,原本隐匿在暗处的五官,彻底暴露在橘黄光束下,浓墨的轮廓更加清晰,镜片下微眯起的双眸水润透亮。 她“哦”了一声,又移开手电。 影子继续纠缠着,在寂静的巷道中越来越长。 方惠兰回家后,江惟良就离开了。 不过他人没直接走,而是站在大门外,足足待了有半小时。 在听不到周围的任何细微不对的动静后,抬眸在黑暗中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又垂下眸转身离开。 步子很慢,衣服下摆被风撩起一角。 要变天了。 第二日,乌云遮日,铅色的层云叠落在天空中缓慢飘动。 风吹起秋千的绑绳,微微地一点晃动。而旁边的那颗枣树,枝条压着往下,落下许多翠叶。 江惟良照旧过来送早饭。 蒋莉正在给方怀瑾洗脸,见他过来,抬头望了望天,琢磨了一会儿,才开口说:“看这天估计会下雨,你晚上接锦珺回来,下的大就别回了,在屋里住下吧,我去把床铺了。” 江惟良回道:“那麻烦了,蒋姨。” 他进屋去厨房拿了碗筷,把早饭摆好在桌上。 院子里,蒋莉给方怀瑾擦完脸,摸了摸她的头发,“去,叫你江叔叔给你扎个辫子。” “他会吗?”方怀瑾跑进去后,扭头问姥姥。 蒋莉点头,打水顺手把毛巾洗了。 堂屋中,方怀瑾拿着梳子和头绳,坐在椅子上,她眨着眼,“叔叔,姥姥让你给我梳辫子。” 她以为江惟良和陈玉树一样,梳的辫子不够好,可等江惟良拿过梳子后,才发现,是不一样。 江惟良梳头一点都不疼,特别轻。编的辫子样式也新奇,头绳被他打了个梅花结,在绑上去的。 方怀瑾抱着镜子不肯松手,时不时拨动着她的头绳。 在蒋莉坐下后,她仰着头喊,“姥姥,快看,叔叔编的辫子。” “冬冬真好看。”蒋莉看到,夸奖了一番,又朝江惟良说:“惟良的手还是这么巧,冬冬去把你的头绳都拿来,让叔叔给你再编成其他的。” 方怀瑾被夸的格外开心,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迈着腿往屋里进,把抽屉里买的头绳都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方怀瑾笑容灿烂,“谢谢叔叔。” 江惟良摸摸她的头,“不客气,冬冬喜欢什么样子的,等你吃完饭,叔叔给你做。” 方怀瑾眼睛更亮了,吃饭速度也快起来。 她等着江惟良给编完头绳,让方惠兰看。 头绳快要全部编完时,方惠兰起来了,她站在那,头发还没梳,披散在肩后,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方怀瑾已经颠颠地跑到她面前,踮 着脚仰着脸,手指向自己的辫子,急急地喊:“妈妈你看,叔叔编的。” 她低头看去,方怀瑾的头发被分为两侧,上面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小丸子,下面编着细细地麻花辫。 绑着的头绳在丸子上绕着,几朵深红梅花点缀着,瞧着灵动又俏皮。 方惠兰笑的温柔:“真好看,冬冬今天好漂亮啊。” 方怀瑾得意地挑眉,举着镜子把头偏了偏。 照镜子的模样把人逗笑,方惠兰说:“跟我小时候一样爱俏,可惜了她现在没有我以前的条件。” 蒋莉回想起方惠兰小时候,那就跟公主一样的养着,衣服裙子,一天不带重样。就算有以前的条件,但也不被允许了, 她的笑容惋惜,“等天等,去裁缝那给冬冬多做几件衣服,孩子长得快,也该换批新的了。” 方惠兰点头,让蒋莉也给自己多做几件,吃过饭,就出门去服装厂上班。 下午的时候,在车间里听到几声闷雷,接着就是大雨落下的声音,哗啦啦地。 隔壁的大姐唏嘘一声,开着玩笑说:“老天爷兜不住尿了这是。” 有人跟她接我话,聊了起来。方惠兰听着她们说话,安安安静静地干活。 雨大了一会儿,又变小。 车间过来个人,叫了方惠兰出来,递给她一把雨伞,还有雨衣和外套,说是她家里人送来的。 五点多的时候,天就灰暗灰暗的,铅色云层压的很低,淅淅沥沥地雨落着。 周围有人说,希望晚上下班,不说雨停,就这样淅沥着小雨也成。雨伞要钱和票,说话的人就一个袋子套头。 而跟她情况一样的人不少,都祈求着别下雨。 等到晚上下班时,没能如愿,又大了起来。 方惠兰把雨伞借给了车间里的人,把外套穿上裹着雨衣去车棚。 江惟良也在车棚那站着,穿着件不惹眼的工装外套,套着雨衣撑着伞,举着手电照路,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手电光束下,雨势如断线的珠帘。 方惠兰左右看了下,推着车往大门方向走。江惟良举着伞和手电,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照亮她脚底的路。 因为下雨,路上的人都骑的很快,或是推着车结伴慢走。 出现长一段路后,他们并排走着。 江惟良推着车,方惠兰举着伞,雨滴在伞面上闷着响。 她听见他说:“下午我在附近转了一圈,没见到可疑的人,最近我都从厂子里接你回去。” 方惠兰“嗯”了一声,又举着手电晃了晃,光束在江惟良面前上下点着。 他又说:“冬冬爸爸来了,下雨,没待多久又回去了。” 方惠兰:“陈玉树过来看冬冬?” 江惟良扭头看着她,因为下雨,他没带眼镜。 因为离得还算近,方惠兰的角度看过去,是他高耸的眉骨,雨水从上方帽檐流下,细白的皮肤上也濡湿一层。 他喉结微滚,声音低哑:“也想看看你。” 方惠兰不知如何接话,抿着唇,思绪也有些乱。 倒是江惟良温和的笑了一下。 莫名来了句:“挺好的。” 61. 鼻血 方惠兰眼珠转动两下,盯着那道橙黄色的光束,沉默两秒,呛声回他:“挺好的,你怎么不交代他多来看看。” 这下轮到江惟良沉默了。 他紧蹙眉,薄唇紧抿,清润的嗓音和雨声一同落入耳中。 江惟良:“你知道的,我不想他来见你。” 方惠兰掀眸,精准捕捉到他脸上的苦涩。 江惟良垂着眼,他说:“我是个很胆小的人,希望你念旧情,又怕你对他也念旧情。” 毕竟有四年多的陪伴,方惠兰的心不是石头做的。 只是她看不清自己的心。 江惟良却看得清晰。 方惠兰现如今,对他没有了从前那种悸动,那种沉迷的注视,他看不到。 江惟良眼眸被雨水浸湿,湿漉漉的目光轻扫过她。 方惠兰握着伞柄的手绷紧几分,她往江惟良那边靠近两步,伞也跟着倾斜。 “念旧情。”她喃喃自语,唇齿间重复着这三个字,忽而说:“他是冬冬的父亲,也没做错什么,我没有权利阻止他见冬冬。况且,我希望他能经常去看冬冬,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只能对你说声抱歉。” 江惟良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她,见方惠兰神色认真,头顶的伞面又恢复原样。 他语速极快地为自己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锦珺,我很喜欢冬冬,我从来都不介意陈团长来看冬冬。我只是,只是怕他分走你的注意。” 最后一句,他声音很轻,却和砸下来的雨声清晰传进方惠兰耳间。 “锦珺。” “我只想陪在你身边。” 他黑眸半垂凝视着她,雨水落在江惟良如瓷的皮肤上滑落,夜灯下,这张脸带给她的视觉冲击极强。 方惠兰鬼使神差地说好。 江惟良得到这个回答,满意地轻扯起唇角,黑眸中充满算计的精光。 经过这晚,两人之间肉眼可见的距离拉近一步。 方惠兰自己没感觉。 她早上起来,人还没清醒,坐在椅子上发着愣。方惠兰头发散在肩侧,有几缕绕过耳廓后垂在胸前,微风吹过,乌黑的头发跟着摇。 江惟良走过来,手里拿着把木梳,动作自然地靠近,骨节分明的手指拢起她散落的发丝,一缕一缕地理顺。 梳齿在她背后的发尾嵌入,缓慢的往下走,带起细微的、麻麻的触感,沿着她的脊柱一路到尾椎。 他拢着头发,右手举起从她耳后继续,男人指骨有意无意蹭过她耳后那块薄薄的皮肤,带着点硬度,蹭过去时刻意地收轻,看起来格外无意。 方惠兰的眼珠颤了颤。 “想让我怎么弄。”江惟良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他的呼吸轻拂过方惠兰鬓边碎发,那点温热的气息扑在皮肤上,猝不及防地。 方惠兰瑟缩着偏头。 江惟良的唇瓣意外地轻擦过她外耳廓。 男人的皮肤上迅速攀上一层薄红,粉红,再到艳红。他胸口起伏着,呼吸急促,半垂着眼皮。 下一刻。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他鼻腔中流淌下来。 方惠兰余光撇见,惊呼出声,“你流鼻血了,江惟良。” “没事,应该是最近有些上火。” 江惟良斯文的脸上笑容温和,对她说:“别怕。” 方惠兰皱起眉,“你…还是去收拾一下吧。” 猩红的血沿着他淡粉的唇瓣滴落在地。 江惟良愣愣地抬手,指背上一片猩红,长黑的眼睫轻颤一下,他抬眼看着方惠兰,她递过手帕,“给你。” 他平静地用手抚摸着鼻血,另只手紧紧攥住那方浅色手帕出了院子。 江惟良用手冲洗干净鼻血,贪婪地嗅闻着手帕上的香味,呼吸促急的瞬间,温热的液体又从鼻腔中流出 他嫌恶的再次抹去。 真没用。 江惟良喉结滚动,深深地喘了口气。 他举着手帕再次靠近鼻尖。 微闭的长睫扇动着,再一次地,鼻腔内又出现了温热的液体。 江惟良眯起眼,暗骂自己没用。 不过是简单的触碰。 他就招架不住。 如果等到,他想到他们之间更为亲密的场景,眉峰猝然收紧,鼻腔内温热的液体流的更加汹涌。 方惠兰见他在水池边墨迹了有一会儿,自己随意用皮筋拢起头发,往院子里去。 “还在留?”她问着。 江惟良眼皮都没眨,他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你能帮我擦一下吗。” 男人仰着头站起来,他屈着腿,等着方惠兰帮忙。 方惠兰手抚上他后颈,轻拍一下,说:“低头,仰着不行。” 江惟良听话的低头。 方惠兰伸手:“刚给你的手帕给我。” 江惟良收紧掌心,眼睛看着地面,一滴红色低下扩开大个圆点。 方惠兰也看到了,没再问手帕,又进屋拿了手纸给他,“赶快擦吧,用纸堵一会看看,不行咱们去医院。” 江惟良嗯一声,拿着纸堵在鼻子前。 手帕在她转身拿纸时,塞进了口袋中。 方惠兰也没在意少了条帕子,她吃过饭去上班,出门时,对江惟良说:“你多注意身体,不然今天别送我去上班了,来回跑着挺累的。” 江惟良垂着眼:“我不累。” 方惠兰叹气:“不是。” 但又念着他刚留了许多血,为着江惟良着想,她劝着说:“你今天真的可以回去歇着,留那么多血,一天不送也不会有事。” 江惟良视线落在她脸上,声音隐隐透着几分沙哑:“我说我不累。” 他格外的执拗,方惠兰摆摆手,无奈地随着他。 一路从家到服装厂,无任何意外发生。 方惠兰嘟囔着:“反正是你的身体,有什么问题也跟我无关。” 江惟良掀眸,看向方惠兰。 方惠兰继续说,声音也清晰:“非要麻烦跑这一趟,不是挺安全吗。” 许是觉得江惟良不顾自己身体,方惠兰越想越生气,横眼斜他。 “你不能先为自己着想吗?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能歇歇,我又不是风吹就倒的人,非要跟着来。” 江惟良看着她说话,表情因为生气格外灵动,那点困着她的哀愁也淡了许多。 他轻笑一声。 “我真没事,你在我眼中虽然 不是风吹就倒,却格外珍贵,要每天都仔细呵护着才行。” 江惟良说的认真,他也确实这样做着。 方惠兰的一切需求,江惟良都尽量满足,衣食住行,也样样见缝插入,事无巨细地进行着。 方惠兰想说什么,往门口去的人太多,她看了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说:“我先进去了,早上我自己买饭回去。” 江惟良一顿:“那好。” “走了啊,你也快点回去。” 江惟良点头,“嗯,我等着你进去。” 方惠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她的身影淹没在人群中,可他依然能一眼认出来哪个是她。 等到服装厂的上班铃响起来,他又等了一会儿,才离开。 方惠兰推着车停在车棚里,理着衣服往车间去,路上碰到一起做工的人,笑着打了招呼。 晚班的时间比中班要难熬。 时间过的又慢又长。 方惠兰也头一次,哈欠连天的,她手里的剪刀几次戳到指尖,疼痛让她暂时清醒,过一会儿又继续犯困。 车间里的人几乎都在犯困,哈欠打着还传染,一个打完,一个接一个的开始。 等到四五点时,实在熬不住了。 车间里其他人也熬不动,开始站起来干活,一群人大声说着话干活。 方惠兰也站起来,她话一向不多,别人问了,回答两句,关于自己和家里的情况,一句不说,或者随口扯过别的话题糊弄过去。 王班长觉得她的谈吐不一般,像或是娘家村里下放的资本家小姐一样,脾气秉性虽然有被磨过的痕迹,但骨子硬着呢。 回回对上王月荷的阴阳怪气,她都呛回去。别的跟她一样大年纪的小姑娘,哪个敢这样跟领导呛嘴。 不过,王班长瞧着方惠兰走路,怎么看,怎么觉得像生养过的。虽然没听她提起过,但生过孩子的女同志,和没生养过的走路不一样了 她以前听村里的老人说闲话时提起过,说是怀胎十月,孩子从底下出来,会把屁股那厘米的骨头给撑变大回不去。 就像是新做的布鞋,小了,穿着时间久点撑撑就合适了,但不穿,鞋子也不会缩回去,尤其是她们坐久后,站起来走路会有些不自然。 她想问一嘴,可又看这么多人在,又闭上嘴,闲聊起其他的,在话题反复往方惠兰身上扯时,还会出来扯开话题。 架不住车间的人对她实在好奇,又有个大姐连着几天看到她跟一个男的走一块儿。 就问出来:“小方,你结婚没,老接你下班那男的是你对象不。” 车间几乎所有人,都在这句话问出来,不约而同盯着方惠兰看。 方惠兰淡淡一笑:“暂时不是我对象。” 她们的反应先是一愣,随即原本疲乏的面容上,瞬间精神抖擞,“暂时?” “小方这话说的有意思啊,还暂时呢,看来也快板上钉钉了。” “钉啥,都说了是暂时,咱们小方这么模样,对象咋个钉,就是钉了,也能给拿个起子敲开。” “咋说话呢,小心给小方按个乱搞男女关系的名头。对了小方,你那对象跟我们聊聊呗,大家都瞌睡不行。” “讲讲,讲讲。” 62. 接触 方惠兰没细说,简单地两句话概括,“长辈互相认识,现在还在接触中。” 她回忆起儿时,那年江磊为了拉拢和蒋莉的关系,带着江惟良来到苏城。 蝉声是从院子中那几棵老梧桐树上传过来的,一声叠着一声,把六月的空气震得嗡嗡响。 苏城的梅雨季又闷又湿,青石板缝里渗着水汽,裸露的皮肤滑腻腻的。 刚经过几场雨,院子墙根底下那丛茉莉花被雨水泡得太久,花多被打落许多,香气却浓得化不开,混着潮湿泥土味黏在人的皮肤上。 方惠兰站在堂屋的穿衣镜前面,转了两圈。 身上的旗袍是蒋莉前些日子特意找了裁缝做的,豆绿色的杭绸料子,领口和袖边绣着兰花纹绣,银丝线在雾蒙蒙天光中仍然亮盈盈的。 小孩子腰身收得稍宽些,裙摆垂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 方惠兰没来得及欣赏,这会儿她胳膊内侧痒得厉害,整条手臂内侧从手腕到肘弯,密密地起着一层小红疹子,像是被蚊虫咬过又像是湿热闷出来的。 她忍不住抬手轻轻挠了几下,痒意稍微压下去一瞬,又变本加厉地涌上来。 蒋莉指挥着下人搬了几盆茉莉花进来,看见她在挠,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又痒了,让小周带你去再去涂药,或者用冰敷止痒。” 方惠兰不喜欢药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但涂上去又凉丝丝,能舒服很多。她轻垂着脑袋,和小孙去涂药。 细白的胳膊上布着红色疹子,小孙拿出配的药膏,用木勺轻轻涂抹均匀在她胳膊上。 蒋莉进来看到她胳膊上全是紫色药膏,笑了出来,“待会儿有客人来,比你大两岁,记得叫哥哥。” 方惠兰瞪着眼,举起胳膊,不满地说:“我这样怎么见人,我不要去见客。” 她这个年纪的小孩正是好面子,尤其方惠兰还爱美,更不想被跟她同龄的孩子看到。 蒋莉无奈的说:“哥哥不会嫌弃你,你江磊叔叔也不会。” “不要。” 蒋莉无奈,只好随她,自己去门口等人过来。 蝉越叫越响,把人心震得更燥烈。 方惠兰听江磊提起过他这个侄子,也有点好奇,但为了形象,上楼躲在房间中,隔着窗户看向门口。 小汽车缓缓从蒋家的铁栅栏门驶进,在楼下停下。 江磊从后座下来,另一侧也跟着下来个小男孩。 方惠兰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药膏的凉意渗透在她颊侧边。她歪着脑袋,目光穿过半掩地梧桐枝叶,落在站着的小男孩身上。 江惟良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和深灰色背带短裤,裤线笔直,皮鞋锃亮,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皮肤很白。 似乎是察觉到楼上的视线,他抬起了头,目光穿过梧桐枝叶的缝隙,和方惠兰对上。 “是锦珺妹妹吗?”他问蒋莉。 楼上的方惠兰在蒋莉和江磊抬头时,猛地缩回头,屁股摔在柔软的地毯上,不疼,但有些出糗。 她捏着下巴,黑亮的眼珠滴溜转了两下,拉开门,对小周招手,俯身在她低语几句。 小周有些为难地看着她:“这样做不好吧,锦珺小姐。” 方惠兰插起腰,“你听话不听话。”话落,她拍着胸脯,对小周保证:“放心,有本小姐在,谁敢拿你怎么着。” 谁让他害自己摔了一下。 小周拿着手帕擦干净方惠兰脸上的药膏后,就下楼去按照她的要求做事。 方惠兰躲在楼梯拐角,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她看着江惟良端着那杯茶喝了一口,眉头猛地皱起来,嘴唇碰着杯沿,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全喷出来了。 他白衬衣前襟溅了一片浅褐色的茶渍,江惟良低头看着身上那块湿痕,又抬起头看着手里那杯茶。 方惠兰终于忍不住,扶着楼梯手笑出了声,笑的整个人蹲下身去,毫无一点形象可言。 蒋莉的脸已经冷下去,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从江惟良胸前那块茶渍移到楼梯方向,声音不高,连名带姓的叫她:“蒋锦珺,下来。” 方惠兰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从楼梯上一阶一阶跳下去。 她穿了双圆头带跟的小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噔噔噔的响,像一串散落的珠子。下到最后一阶时她故意停了一下,用鞋尖点了点地板,然后转过身来,昂着下巴,站到了江惟良对面。 方惠兰看着他。 江惟良胸口的茶渍在白色衬衫上格外扎眼,几片茶叶梗黏在衣料上,正往下淌着水珠,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他手里还端着那杯茶,手指捏着杯壁,指节有点发白,嘴角弯着点弧度,白皙的脸上艳若桃李,生气的样子也好看的过分。 江磊的视线也看向楼梯,无奈地冲方惠兰招手,“锦珺,过来叔叔这里。” 方惠兰蹦蹦跳跳地走过去,站在江磊腿边,仰着脸冲江惟良做了个鬼脸,舌头伸出来,眼皮往上翻,鼻子里哼了一声。 江惟良被挑衅,又羞又恼,一颗平稳的心突突跳着。 江惟良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声响。 他接过蒋莉递来的手帕擦了擦衣襟上的水渍。掀眸看着方惠兰,温和的笑了一下:“想必你就是大伯经常提起的锦珺妹妹,百闻不如一见,还真是——” 江惟良故意的停顿,目光从方惠兰的脸上往下移,经过她豆绿色的旗袍领口、袖边绣的兰花,然后落在她露在外面的小臂上。 那两片紫色的药膏在杭绸的映衬下格外醒目,颜色正在慢慢变暗,从紫红变得有些发灰发土,像她刚从哪个泥坑里爬出来蹭上去的印子。 “冰雪聪明。”江惟良笑得更温和了,他抬起手在鼻子前面虚虚地扇了扇,像在驱赶什么气味,“妹妹你可是从泥地里刚滚过?” 方惠兰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角一点一点塌下来,耳根开始发烫,烫得整张脸都红了起来。 方惠兰恼羞成怒地跺了一下脚,皮鞋底磕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她指着江惟良,手指尖抖了抖,想说什么,又闭上嘴。她往前冲了两步,伸着胳膊一把推在江惟良肩膀上。 江惟良虽然和她差两岁,身高却差不多。他又生的瘦弱,被方惠兰一用力,轻松摔倒在沙发上。 后背装上去的质地柔软,摔上去并不疼,客厅中却瞬间安静。 蒋莉和江磊都没说话,方惠兰喘着气,瞪着他。 江惟良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一些,狭长的双眸中满是意外与愤怒。 方惠兰“哼”了一声,仰着下巴, 转身噔噔噔地跑上了楼,旗袍下摆在她小腿上甩来甩去。 她跑到二楼拐角处时回头看了一眼,江惟良坐在沙发上,眼睛紧盯着楼上。 旁边江磊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他抬起头来,冲江磊笑了一下,表现地大气又不在意。 方惠兰收回目光,快步走回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跳还没平下来,怦怦地撞着肋骨。 方惠兰抬起自己的胳膊看了又看,那两片药膏确实难看得很,她咬着下唇,用指甲尖轻轻抠了抠膏面的边缘。 窗外蝉还在叫。 楼下的动静她听不到,一个下午,蒋莉什么话都没对她说,方惠兰心里隐约忐忑着。 临近傍晚,怕被责罚,她悄摸溜到方家去了。 方惠兰想到当初的自己,忍不住笑起来。和江惟良的第一面很不愉快,后来她一直挑衅,起初江惟良不甘示弱,回回都打个平手。 后面江磊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方惠兰在挑衅他,江惟良红着张脸,笑容温和地说:“锦珺妹妹,我跟你道歉,哥哥错了,对不起。” 方惠兰一脸蒙,她指挥着管家爷爷,用水管把江惟良浇了一头水,怎么反过来向她道歉。 方惠兰防备的看四周,仰着下巴,脆生生地问:“你这次准备用什么计谋?” 江惟良抹了把脸上的水,清隽俊秀的五官泛着薄红,淡粉的唇瓣一张一闭:“我承认锦珺妹妹你很厉害,不该和你对着干。” 方惠兰没有别的想法,只有对敌人服从的兴奋。 她“哦”一声,在院子里跑起来,嘴里喊着赢了赢了。 那晚的江惟良发起高烧,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告诉蒋莉:“不怪锦珺妹妹,是我不小心洒一身水。” 两人在蒋家发生了什么,蒋莉不可能不知道。 她拍拍江惟良的手,轻声安慰:“阿姨会好好教导妹妹,这次委屈你了。” 方惠兰触及到蒋莉坚定的目光,膝盖突然地软了一下,她一步一步朝江磊挪,“叔叔,救命啊。” 蒋莉拎着她的衣领,江磊手拦住了。 方惠兰趁机溜走,爬上江惟良的床上,对蒋莉喊着:“妈妈,他都说了不怪我。” “你还敢欺负他。” 方惠兰眼一转,伸手握住吊瓶垂下的输液管,威胁的说:“我没有欺负他,妈妈你饶过我这回吧。” 她扯高声音,“舅舅,外公,外公,快点救救锦珺。” 一听她又叫救兵,蒋莉气的不行,而江惟良的手背已经回血上涌,脸色煞白,方惠兰还抓住不松。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冰冷:“蒋锦珺,快给我松手下来。” 方惠兰迅速松开手,“妈妈我听话松开了,不能打我。” “蹭”地一下,她溜下床,躲在拄着拐棍的老人身后。 蒋莉见父亲过来,不再多言,先叫了医生来看。 有她外公护着,方惠兰不痛不痒地挨了几句训话。 但江惟良那天受了罪,本就体弱,淋了水,挂水又被捏住管子回血。 他在床上躺了四五天,方惠兰自己心里过不去,不好意思道歉,硬邦邦地对江惟良说:“我同意你投降了。” 江惟良虚弱的扯出个笑容,“谢谢锦珺妹妹。” 63. 夜班 方惠兰想到那时候,忍不住笑起来。 距离下班还有半小时,车间里的工友都显得亢奋。半个小时过的很快,方惠兰送了两趟完工的成衣,下班铃响起。 从车间走出去,外面天光大亮,空气都变得格外好闻。 方惠兰不适应地眯着双眼,往车棚去。 江惟良早早地在那等着,时间一到,视线从她所在的车间位置,往门口方向移。 见她一脸疲色,江惟良把装着豆浆的玻璃瓶拧开递过去。 “放了点糖,不是特别甜。”江惟良谨记她的口味,为了减去豆子的涩味而加了点糖。 方惠兰不渴也不饿,嘴唇碰到杯沿,哈欠打起来,一个接一个,眼角溢出的泪像在哭。 等哈欠打完,她才重新端起杯子尝了口,豆浆的涩味很淡,清香甘甜,口感细腻顺滑。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流进胃中,方惠兰的腹部隐隐作痛,她抬手捂上去,算算日子,快到小日子了。 只是这次她有些疼。 江惟良察觉到,垂着眸轻声问:“是不是快到你例假了。” 方惠兰初潮时,曾有过一段时间在例假前一周会有腹疼,后来看了名医调理,腹疼的毛病也没了。 生孩子后,赵姨仔细照顾着,也没有过腹疼。最近可能是身体太累,还不适应,才会疼。 方惠兰轻呼口气,“是快到日子了。” 江惟良:“中午我去买只鸡,你晚上还要上班,我夜里过来给你送饭,好好补补。” 方惠兰偏过头,太阳刺得她微微眯起眼,视线清明后,只看得到江惟良侧脸。 黑框眼镜为了增添几分书卷儒雅,却也遮盖住他大半颜色,侧脸眉骨高耸,浓墨的眉眼线条勾勒干净,挺拔的鼻梁架起镜框,唇淡而饱满。 方惠兰:“半夜不睡跑去给我送饭,你也不嫌麻烦。” 江惟良回过头,笑了一下,说:“我觉得挺开心,你能给我这个机会。” 方惠兰捏着车把,嘟囔一句随你吧,骑着自行车加快了速度。 江惟良赶忙拧紧剩半瓶的豆浆,也骑着车追上去。 回去后,蒋莉和方怀瑾还没醒,方惠兰洗了把脸就去睡觉。 江惟良也去买老母鸡了,他跑了好几家才预定了十只,光有鸡也不够,他又买了鹅蛋和鸭。 等方惠兰下午睡醒后,一颗白嫩透亮的鹅蛋放在她碗里。 鸡汤里还放了点药材,味道说不上好喝,方惠兰甜味齁得皱起眉,她看了一眼桌上其他人反应。 方怀瑾挺爱喝,她喝了两碗,正啃着鸡腿。 方惠兰碗里也是一个大鸡腿,但为了方便她吃,已经撕开了。 她只喝了半碗汤,鹅蛋太噎人,就着汤呲牙咧嘴咽下去。 江惟良见她放筷,把手帕递过去,“吃饱了吗?” 方惠兰点头,拿着帕子擦嘴。 江惟良:“晚上我去给你送饭,你直接去办公室,就那天我领你去那间,还记得吗?” “记得,我直接过去就行。” 等到了12点,铃声响起,工人们陆陆续续从车间出来,往食堂里去。 方惠兰跟一起吃饭工友说家里给送饭,自己先去门口遛了一圈,等到没什么人,才往办公室去。 江惟良等了有十五分钟,也不见她过来,正准备去找她,门就敲响了。 方惠兰探着脑袋,弯着眼睛推开门走进来。 红木矮桌上摆着几个铝饭盒,暖色的灯泡在顶上亮堂。 “怎么做了这么多?”方惠兰讶然,觉得麻烦,对他说:“一个菜就够了。” 江惟良笑着说:“以前你让我做饭,最少要三菜一汤,不然就不吃。” 方惠兰笑着摆手,说现在又不是小时候,不用这么麻烦,让江惟良下次可以少做点,她吃不完浪费。 江惟良特意按照她的食量做的,不会剩太多,而且既然都做了,一个菜也在做,三个菜也是做,能让方惠兰吃得好,他也愿意。 他把心里想的告诉方惠兰。 方惠兰拿着筷子的手一怔。 江惟良说:“你不用有心理负担,我们以前也是这样。照顾你我从九岁就开始做了,一颗心从来没有改变过,只要你愿意给我这机会,我也会这样一直做下去,锦珺。” “嗯。” 方惠兰应着,心里略微地触动,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男人,心甘情愿地为你付出真心,做出行动,对你关心不求回报。 她想,大抵没有人不会触动。 何况,他们当初也就差一步,蒋莉和江磊商量过让方惠兰和江惟良结婚,江家父母也同意了。 变故来得太快,方惠兰离家当天,江惟良从榕城赶过来。 得知他赶来那天,她坐上去北城的火车,方惠兰当时的心情,已经想不起来了。 说到底,真没了缘分倒也不必想太多,可偏偏,江惟良又努力来到北城。 方惠兰说:“你骑车来的还是司机送你。” “司机,你要做什么?” 方惠兰:“早上你骑车带我吧,骑车回家挺累的。” 江惟良说好,又拿出一个软垫出来,说准备在她车坐垫着,幸好做的大,后座也能放下。 方惠兰笑着,喝了口酸萝卜老鸭汤,被鲜香的味道惊艳。 “你鸡汤能放这个吗?药材煮的太甜了,不过冬冬爱喝。还有鹅蛋,有点噎人,不过换成炒青菜,应该也不错。” “用鹅蛋炒青菜。” 方惠兰点头,“再放点水,也是一个糖汤,你能省事很多。” 江惟良:“我试试。”他说完顿了顿,掀眸看她:“你现在倒是一点都不挑,还教我怎么糊弄饭菜。” 方惠兰没有反驳,笑眯眯地继续吃饭。 早上下班的时候,江惟良提前推着车出车棚,方惠兰也不用挤,坐在自行车后,他手掏出一个灌白乳白色液体的玻璃瓶,递向身后。 江惟良说:“我特意煮了一遍,放了点麦乳精,没什么腥味。” 方惠兰等他骑出厂子外,才拧开盖子,低头闻了下,只有奶香味。她问了句:“是牛奶吗?” 江惟良偏过头看了一眼,“羊奶,你尝尝。” 方惠兰皱着眉喝了一口,拇指搓着瓶身,又喝了一口。味道确 实一点不腥,微微地一点甜味,奶香味很浓郁。 今天这瓶比昨天的豆浆剩的少一点。 江惟良把她剩下的喝完,拿着瓶子去预定了老母鸡的那家人。 连着几天,吃下去,方惠兰面色肉眼可见的红润,和连着一周上夜班的其他人比起来,她们的脸显色有些菜色。 方惠兰夜班后又是早班,她算了算时间,再有一周,也就在剪线头车间做了有一个月。 她和江惟良商量:“等这周结束,我转去熨烫车间怎么样?” “熨烫车间?”江惟良特意深入了解服装厂的车间情况,他觉得这个车间,其实就是越过去,里面容易受伤不说,也很累。 江惟良:“要不隔过去,去缝纫车间考核,那从衣领细分下去,因为有很多要学习的。” 方惠兰每次只往熨烫车间门口送过衣服,还没进去过。最起码,她需要进去亲自动手,才能了解一下情况。 她还是坚持去熨烫车间,江惟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送方惠兰到服装厂后,他没直接离开,往办公室去了。 车间里,工友闲着聊起来,说到上了一周的夜班,几个年龄大的说身体吃不消,还是年轻同志好,精神头都看着足。 有个大姐也感概几句,方惠兰正好过去她那拿衣服剪线头。 大姐看着她的脸,水嫩嫩地,还透着桃粉色,那颜色,她咂吧着嘴看了几眼,说:“小方这几天瞧着红润不少啊,是和对象进展顺利吧。” “我瞧着是,她对象天天来接,俩人骑一辆自行车,瞧着跟如胶似漆的新婚小夫妻。” “可别乱说啊,咱们小方就只是搞对象,整得跟俩人结婚了一样,别乱瞎传啊。” 王班长见话题越说越歪,连忙组织她们扯胡话。 嘿嘿笑着的几个上年龄的工友,敛了敛嘴角,眼睛却还斜睨着方惠兰。 方惠兰笑了下,“几个好姐姐可别打趣我了,都是因为我那例假快来了,家里给炖汤喝补的了。” 王班长适时开口:“听见没,可别瞎说。” “听着了,小方,你家里给炖的什么汤,我家的小闺女最近也来了例假,脸煞白煞白的,也想跟你一样面色红润。” 方惠兰想到她吃的饭菜,工友们大多条件都不算太艰苦,但也不至于大鱼大肉。 方惠兰抬眸看了眼跟她说话的大姐,“鹅蛋,我妈比较疼我,就托人买的鹅蛋,每天煮着吃一个,炒着吃一个。” 鹅蛋虽然比鸡蛋贵,但她们也能吃得起,不过她这一天两个,没点条件的哪敢这么吃。 方惠兰连忙补充,“也就刚好赶上我上夜班,要不然我妈也不舍得。” 这理由也说得过去,疼女儿,但也是因为她还在上夜班,她们上夜班都累的不行,听方惠兰这么一说,就想着给自己也买俩鹅蛋补补。 又闲聊了几句,王班长在午饭时,叫走方惠兰。 “你要转去熨烫车间?”她刚得到这个消息,就过来问方惠兰,“你这细皮嫩肉的去熨烫车间,怎么想的?” 方惠兰没想到消息这么快,她早上才和江惟良提过,这会儿通知就到王班长那了。 64. 担心 方惠兰告诉王班长,她不怕困难,也想去熨烫车间锻炼自己,学习知识。 王班长不语,只说:“烫着可容易留疤,你考虑清楚。” 方惠兰翻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背肤色偏白,虎口连着指侧的干涩痕迹较明显,被剪刀戳到的细小伤口也已经愈合,掌心茧子透着淡黄色。 留疤吗?她会很小心。 王班长也知道她会很小心,还是想劝她,“你想学什么,踩缝纫机,进去缝纫车间,我也可以给你找关系,那熨烫车间真不是你们年轻女同志能待的地方。” 她举着王月荷侄女的例子,说待了没两天就受不住,让王月荷费了不少心思,又给调去成衣质检。 方惠兰被说的动容,她如果掉进去一天就受不了,再调走会怎么传。 可调令好像已经下来了。 方惠兰:“谢谢王班长跟我说这些,我会认真考虑一下。” 王班长直接问她:“你想进裁剪还是缝纫。” 方惠兰自己也在纠结是裁剪还是缝纫,进了车间以后,她才发觉这是两个方向。剪裁起步快,晋升路径比较简单,也容易很快就出头, 缝纫工,车间里的女同志基本上都会缝纫,她们差的就是手速和对针法的掌握,但这些需要长年缝纫的积累才能到达。 况且,她隐约也听到厂里要进了一批新机器,可以大大提高生产。 方惠兰想趁着机器回来之前了解一下裁剪车间的具体工作,在机器回来后,她可以报名去学习,机会就摆在眼前,她想快速地有准备抓住。 想到这,方惠兰不假思索:“剪裁车间,我也想学习新技术。” “你啊你。”王班长拍了下她的肩膀,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不会在我这个小车间待得长久。” 方惠兰笑笑:“我在您这也学到了很多。” “剪个线头,能学到个啥好东西。去吧,等你明天去了,没多久就能报名学习新机器的培训。” 第二天,方惠兰和王班长约好在传达室门口。过去时,王班长正在和保卫科的大爷说着话,见她过来,朝手道:“小方,过来。” 方惠兰推着车走过去,“王班长。” 王班长冲她抬着下巴,给她介绍:“这是剪裁车间于老师傅的父亲,是保卫科的,叫叔吧。” 方惠兰叫了声叔,老于笑的慈祥,说于师傅这会在车间了,让她们直接过去吧。 王班长道了谢,带着她去剪裁车间。 车间里有人陆陆续续往外走,也有人往里进,梧桐树叶子在晨风中哗啦啦地摇曳,剪裁车间就在右手边,从传达室进去厂子就能看到那四个大字。 门口停着辆拉货的吉普车,推开门进去,扑面迎来一股混合的气味。那味道略微刺鼻,有新布料的涩味,也有陈年棉絮的尘土味,各种味道掺杂在一块,实在算不上好闻。 车间有许多张巨大的木案板,几个中年女工正围着其中一张,案板上铺着几层叠好的灰蓝色布料,边缘用铁尺压着。 王班长带着她悄悄走过去,低声生说,“先在这看着。” 方惠兰站在她们身后,看着她们用划粉在布料上描线,牛皮纸压在灰蓝布料上,手指捏着划粉片稳稳地紧贴边缘,快速的画出弧度,手又很麻利的将裁片轮廓剪出。 于师傅从划到裁,很快就完成。她又在其他几个人身后绕了一圈,才走到王班长面前,看着她旁边的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方惠兰。” 方惠兰点头,“于师傅。” 于师傅留着利落的短发,用夹子别在耳后。她年龄和王班长差不多,不太爱笑,嘴角弧度往下移着,人瞧着很严肃。 她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行,人带到了,你走吧。” 这话显然是对着王班长说的,她点点头,叮嘱方惠兰:“叫了师傅就好好学,你于师傅爱吃林记的桃酥,也爱吃糖,记得啊。” 她拍了拍方惠兰肩膀,踩着上班铃离开。 方惠兰目送两秒,转头对面前打量她的女人微微一笑,“于师傅。” 于师傅抬手,“先叫于工,厂里都叫我于师傅,但我徒弟没几个,做我徒弟很严格,她们很多都受不了,你想好了吗?” 方惠兰听工友们提过工作拜师的事情,她嘴角弧度深了些,“那您应该不轻易收徒。” 于师傅点头,在一块还没收起的布料上,递给她一块领口样式的牛皮纸。 “你来试试。”她把划粉片也推过去,说:“不求快,先求稳。” 方惠兰拿着薄薄的划粉片,她自己在家也做过这些,还算熟练。手贴着牛皮纸上,沿着领口的弧度,开始画起来。 她手比较稳,也听于师傅的没追求快,将样式完整地画出来。 于师傅在旁边点了下头,“挺好。”她面无表情地指着她画线的位置,把上衣的牛皮纸都给她:“继续。” 方惠兰拿着那些裁片,一块儿一块儿地完整画出来。可等还有两块儿画完,她脑子中突然有根筋绷紧,划片的手也跟着歪了一下。 “别走神。”于师傅在旁边说。 方惠兰意识到自己的每一块版样,都隔得远,她隐约记得刚才的于师傅,几乎是弧度贴着弧度,又省了不少布料。 她及时止损,用中间隔开的空余布料,划出手中的最后一块儿裁片。 于师傅对她这一反应,说不上满意,不能能发现,也算脑子灵活。干这个,就怕死脑筋,一成不变。 她看了眼案板上的布料,没提拜师的事,用手挥开上面的粉尘,“继续。” 方惠兰见她说完就离开了,车间里也涌入了不少人,她那张案板,周围也坐满不少人,都拿着牛皮纸裁片,看着于师傅。 挨着方惠兰的那个小姑娘,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个酒窝,她等于师傅离开,问她说:“你也是拜于工做师傅的?” 方惠兰挑眉,“你们都是?” 那小姑娘点头,又指着其他几个桌子,跟她解释:“她们都是,于师傅没什么架子,问她就肯教你,就是得到她认可比较难。不过我们能学到一点,都已经可以了,那新机器回来的消息一出,都往裁剪车间塞,你来的还不算晚。” 方惠兰还挺意外,不过能去学习,回来后肯定能涨工资,升成技术工,这样的好事,大家都能想到,竞争也会激烈。 她和圆脸小姑娘道了声谢,就开始练习划线。 下午下班后,方惠兰和江惟良说起这个事,问他知不知道。 江惟良点头,“报名应该就是下周,到时候去榕城学习,你们和机器一起回来,服装厂也要再开一个班,再统一培训。” 方惠兰在自行车后座坐直了身体,“这么快?” 她还想着最起码有半个月时间,站在周三,到下周不过四天,时间太紧了。 虽然方惠兰可以走关系去,但到时候的谣言也会跟着一起来,机会难得,她实在纠结。 江惟良侧头看她皱着眉, 温声说:“这次你去不会招眼,都打过招呼,于师傅会带着你一起。” 方惠兰听他提起于师傅,微微瞪大眼,“你怎么知道我跟着于师傅,不对,我去裁剪,是你让王班长劝我的吗?” 江惟良不可否置,他还做了很多。可江惟良不会告诉方惠兰,只说:“我只是觉得出去学习这个机会很难得,不想看你错过,熨烫车间,可以等你学习完再去也不迟。” 他一心为方惠兰着想的态度实在令人动容。她也就不过多计较,跟他说起今天工作的事情。 两人说了一路,快到家时,狭窄的巷道内时不时响起清脆的笑声。 距离家门口还有几丈路,方惠兰看到陈玉树站在那,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从车上跳下来。 “你怎么来了?” 陈玉树平直的唇角僵硬着,没开口。 方惠兰也觉得刚才那样问不是很好,她摸摸鼻子,又重新开口:“你是来看冬冬吗,怎么不进去啊,” 陈玉树嗓音粗粝,“等你回来。” 听他说话像是生病了,方惠兰顺嘴关心他一下,“嗓子怎么了?去看医生没?” 陈玉树目光掠过推车进去的江惟良,沙哑的嗓音响起:“今天刚去。” 他说:“我就不进去了,怕把病气过给冬冬,这个给你。” 陈玉树伸出手,从胸口掏出信封,他纤长的手指上多了长长一条白色瘢痕。 方惠兰指尖触到那股温热,不免颤动两下,她捏着信封,涩涩开口:“进去坐坐吧。” 陈玉树抬起眸看着门口,停顿两秒,跟着她进去。 院子比他上次过来多了个秋千,冬冬正坐在上面玩,江惟良在她身后推着。 “爸爸。”方怀瑾拽着绳子就要往下跳,江惟良怕摔着,赶紧扶着她下去,叮嘱着,“慢一点冬冬。” 方怀瑾好些天哪件陈玉树,想得厉害,她等不及冲过去要抱,“爸爸,冬冬好想你啊。” 陈玉树偏头低咳两声,看着腿边的小人,揉了揉她的头发,“爸爸生病了,怕传染给你,今天先不抱好不好。” 方怀瑾眼睛瞬间红起来,仰着脸,噙着眼泪,“爸爸你怎么了,生病了难受不难受,冬冬不抱了。” 她松开手,拉住陈玉树的衣领。 陈玉树穿着的正是那件方惠兰给他做的藏蓝色外套,衣服在腰侧仍然有些松,风从敞开的衣摆底下灌进去,把空余的布料吹得微微鼓起。 他低头看着腿边仰着脸的小人儿,眼眶里蓄着泪,鼻尖红红的,嘴巴抿成一条绷紧的线。 陈玉树想伸手去抱她,手抬了一半又放下了,咳嗽咳得嗓子里一阵腥涩,连话都说不利索。 方惠兰弯腰把她抱起来,“快去给爸爸端杯水。” “真没事吗?”她放下方怀瑾后,侧头问他。 “没事。”陈玉树说,声音沙沙的,像砂纸在木头上擦过。 “爸爸,给。” 方惠兰还想说什么,方怀瑾已经端着水过来了。 她把水递过去后,攥着陈玉树裤边,小脸凑上去,隔着一点距离端详他几秒,噘着嘴问:“爸爸你吃药了没有?” 陈玉树点头,安慰着方怀瑾。 方惠兰在旁看着,见他眼底有血丝,嘴唇在喝过水后还是干得翘皮,下巴上冒了些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几天没怎么睡好的样子。 她忍不住说:“你照顾好自己身体,别让我们担心。” 65. 开小灶 陈玉树扭过头,冷峻的眉眼看向说话的人,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那股涩意又涌上来,只好偏过头去低低咳了两声。 方怀瑾又跑进堂屋要给他倒水,这次桌子没有倒满水的杯子,方惠兰帮忙倒了递给她。 晚上,一块儿吃了饭,陈玉树才离开。江惟良也刚好要走,两人结伴儿走出巷子。 方怀瑾拿着毛巾擦了脸,“爸爸不能睡在这吗?” 方惠兰闻言,把毛巾晾起来,说:“他要回家去睡觉,你先躺着,妈妈去把水倒了。” 她端着盆里的水从屋里出去,把堂屋门关上,顺带告诉隔壁房间的蒋莉,“妈,我锁门了啊。” “好。”蒋莉隔着门应她。 方惠兰刚准备进屋,听到方怀瑾等不及了在叫她。 “怎么了?”她关了灯躺过去。 方怀瑾缩在她怀里,仰着脸看她,声音发紧:“妈妈,江叔叔是新爸爸吗,因为江叔叔陈爸爸才不能住这吗?” 方惠兰十分诧异,她搂住方怀瑾,轻声问她:“冬冬为什么这么想?” “那陈爸爸为什么每次来看我,都很快就走了。江叔叔就能在家里待很久,还接送妈妈上班下班。” 黑暗中,方惠兰的眼睫颤了颤,她有一瞬间想要不要告诉方怀瑾事实,又觉得她太小,可能还不会理解。 方惠兰选择个能让方怀瑾接受的方式,告诉她:“因为你陈爸爸有自己的家,江叔叔也有自己的家,现在这个家是姥姥、妈妈、还有冬冬的。你不想让陈爸爸走,下次可以留他也住在这里呀。” “可以吗?”方怀瑾惊喜道。 “当然可以。”方惠兰摸了摸她的脸,告诉方怀瑾:“你喜欢谁,他都可以经过你的同意住在这里。” 方怀瑾笑眯眯地弯着眼,说那我要让陈爸爸和江叔叔都住在这,还有江大伯。 听到她要这么多人陪她住,方惠兰忍不住笑着说,“那现在的房子太小了,住不下这么多人。妈妈努力上班,给冬冬换个更大的房子,让你想要多少人住都可以的房子。” 方怀瑾跟着说那冬冬也努力长大,帮妈妈一起换大房子。 次日一早,江惟良准时的带着早餐在门口等着。 蒋莉起的早,开了门让他进来。 “锦珺还在睡?”他把早餐放在桌子上,开始烧水劈柴。 走到后院堆着的柴木那一看,劈好的柴被摞成一排,码得格外整齐。 江惟良垂着眸,额前的碎发有些长了,落在黑色镜框上,他嘴角扬着笑,表情却是阴郁的。 真是阴魂不散。 他抬起脚,“哗啦”几下木头碰撞着倒下。 蒋莉听到动静,在前院喊了声,“出什么事了小江。” “没什么,不小心碰到了柴上。” 蒋莉叮嘱他小心点,又说今天不用劈柴,昨天小陈过来劈了很多,够用一段时间了。 陈玉树说好,把散落的柴拉过一旁的雨布盖上去,眼不见为净。 蒋莉去后院看到盖着的雨布还有些纳闷,她什么盖的?还是昨天小陈劈完柴怕下雨自己盖的。 方惠兰不怎么往后院去,也没注意过柴的摆放。她起的晚了,拿着饼,急匆匆地要走。 江惟良怕她着急,骑车带着她,脚踏蹬的飞快,回过头看方惠兰,叮嘱着:“你吃慢点,别噎着啊。” 方惠兰看了眼远处,约莫着时间,又低头咬了两口饼,颊侧塞得鼓囊囊。 剪裁车间的位置不固定,新人都想坐的离老员工近一点,尤其是能离那些老师傅们近一些,学到的也更多。 方惠兰昨天就是去的早,占了个好位置,今天,她虽然起的很了些,但也想快一点,抢个不那么差的位置。 好在紧赶慢赶,她坐在了不算角落的角落,也就离墙脚隔了一个桌。 昨天说话的圆脸姑娘早早的抢占位置,还是昨天那张桌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圆脸姑娘跟她隔了一张桌,两人没什么交流。等到吃完回车间的时候,她走过来,跟方惠兰说话。 圆脸姑娘姓李,叫李明雪,比方惠兰小了五岁,高中刚毕业,因为学校停课,家里找了关系让她来服装厂做临时工。 李明雪压着嗓子问她:“你今天怎么来晚了啊。” 方惠兰直言自己起晚了,等明天就早点去占位置,顺带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李明雪喃喃着方惠兰三个字,觉得熟悉,她怕周围太吵,就凑近方惠兰耳边,“我听说过几天就要选人去学习了,你知道吗?” 方惠兰知道这回事,但她还是好奇地说:“真的假的,消息可靠吗?” 李明雪点头,抬着下巴示意她看另一个女生,那女生方惠兰知道,是刘科长姐姐家的闺女,叫刘芬芳。 消息从刘芬芳这出来的,估计就是确定了。 李明雪见她知道刘芬芳,就又说:“老师傅们昨天下班后给我们偷偷开小灶,你来不来。” 方惠兰看她一眼,意外道:“有这么好的事?” 李明雪说话时喜欢凑近了贴着耳朵说话热气扑在方惠兰的耳廓上,痒丝丝地。 她左右看了眼,压低声音:“就是为了讨好刘芬芳给开的后门,不过也带了几个人,都是跟老师傅们关系好的孩子们。你想去吗,我跟刘芬芳关系不错,可以带上你一起。” 方惠兰想了想,经过昨天在剪裁车间待了一天,她认为,这活还是要勤加练习,看得多没用,但能让她们练习的碎布很少。 车间里肯定有能让她们练习的碎布,老师傅们又肯教,不去白不去。 “什么时候?”方惠兰问。 李明雪眼睛亮了:“就下班后,等其他人走了,几个老师傅就在那等着咱们。” 说着话,她们也走到了车间门口,李明雪让她找个人跟家里说一声,就各自回自己的位置上, 下午下班铃响起后,车间里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另一批中班的人也陆陆续续进来。 方惠兰拍了拍手,走去李明雪身旁,她身旁的刘芬芳见她过来,抬起脸看了方惠兰好几眼。 “这就是你说的朋友?”刘芬芳问道。 李明雪点点头,让开位置,凑近刘芬芳低语:“我觉着她好好看,芬芳你觉得呢。” 刘芬芳再次掀起眼皮,打量着方惠兰,雪腮粉面,巴掌大的脸上眼眸如汪泉,鼻梁高挺,唇瓣大小适中,不染而红,样貌没得挑。 她点头:“确实好看,就因为好看你跟她认识几天就做朋友。” 李明雪偏头看着方惠兰,又凑过去跟她窃窃私语。 两个小姑娘情绪都写在脸上,方惠兰猜测她们应该是在讨论自己,朝她们笑了笑,等着老师傅过来。 几个老师傅来的比预想中晚一些。 方惠兰坐在李明雪旁边,余光扫见车间门口那,站着好几年轻同志,正张望着她们的方向,脸上的神情看着也想过来。 于师傅还是那身蓝色工装,腋下夹着卷牛皮纸,手里还端着搪瓷缸。身后又跟进来两个人,一个是裁剪车间的周师傅,另一个方惠兰不认识,瘦高个,戴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 “都到了?”于师傅扫了一圈,目光在方惠兰脸上多停了半秒,很快移开了,她朝身后招手,“过来一起吧,顺便把那边案板收拾出来,铺上纸。” 那个女同志小跑着过来,麻利地按照于师傅的要求做。 李明雪也没想到于师傅过来,她跟方惠兰咬耳朵,“没想到刘芬芳他舅舅连于师傅也叫来了,这下咱们可沾光了。” 方惠兰笑着点头,问她:“那个戴眼镜的师傅,你知道她吗?” 铺好的案板上,于师傅把牛皮纸展开,弯腰在纸上画了几道基准线。旁边戴老花镜的师傅就看着不动,手背在身后,有点领导做派。 李明雪在脑海中思索着这个人的名字。 “上午讲得领口和袖口的接缝余量,你们再听一遍。”于师傅伸直腰,朝她们招手,“都凑过来看,别站那么远。” 于师傅拿起一段裁好的布料样板,在案板上比划着,讲着领口弧线该留多少,袖口那又是多少,让她们心里有个大概,划线和剪的时候不会偏差太多。 方惠兰听的认真,视线追着于师傅的手指在样板边缘游走。 虽然于师傅讲的内容没上午的更加清晰,但听完这遍,记忆会更深刻一些。 李明雪在她身后小声嘀咕说:“感觉像在加班。” 刘芬芳附和着,还没上午讲的细。 方惠兰回过头,“那说明上午讲的,你记得挺全,要不然也听不出来区别。” 于师傅目光扫过她们三个,沉声道:“我就简单把上午的再和你们梳理一遍,又不懂的,直接问。你们现在主要的目的就是多练,练的时候可以慢,手要稳,不出错。” 接着,她挥了挥手,让方惠兰她们继续练习。 回到座位上以后,李明雪手上拿着划粉,头凑过去说:“你要练到几点,我和芬芳六点走,到家天也快黑了。” 方惠兰调整着牛皮纸的位置,回她:“也差不多吧,我家在派出所附近。” 李明雪:“啊,那不顺路了,还想着跟你一起走。” 方惠兰笑笑,“明天我早点过来,帮你俩占位置,你们可以晚点来。” “不用了,我和芬芳的位置不用抢,直接就在空着,谢谢你啊惠兰姐姐。” 李明雪这样说完,眨了眨眼,“可以这样叫吗,惠兰姐姐。” 方惠兰还没被人这么称呼着,她愣了一下,点头,“都可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站在厂门外的江惟良时不时看着腕表。 66. 决定 方惠兰在门口看到江惟良时,已经是两个半小时以后。 她忘记江惟良还在等这回事,和李明雪说了自己走,就推着车往他那边去。 “等了多久?”方惠兰偏头问他。 江惟良回头看了一眼,伸手过来,捏住一小节黑色的车把手,冰冷的手指骨节分明,擦过她手背的指腹柔软。 他嗯了一声,关心着她:“累不累。” 方惠兰摇头,把她也去老师傅们开的小灶学习的事告诉江惟良,接下来一周她可能都是这个点出来。 夕阳的余晖染了半边天,层层叠叠的橙红颜色由浅到深。 江惟良推着自行车,视线落在方惠兰身上,她和他是并行着走,挨着马路中间。 他叫了一声方惠兰,提醒她:“走里面。” 江惟良调转车把手,自己走到外围,把她圈进来。 方惠兰继续朝前走了两步,她坐上后座,扯了扯被风吹起的衣角,“骑着吧。” 江惟良踩着踏板,骑上自行车。 傍晚的微风吹在脸上,凉丝丝地,方惠兰闭上眼,感受着。 街道两旁行人走过,有喧闹声,有饭香味,有孩童清脆的笑声。 方惠兰忽然开口,叫他名字,“江惟良。” “嗯?”前面的男人回过头,橙色的余晖映在他侧脸,细白的皮肤上的黑色镜框边缘也被染上层暖光。 风从侧面吹过来,撩起他额前的碎发,漆黑的眼瞳隔着镜片近乎贪恋的黏在她身上。 “去榕城学习,你会去吗?”她问道。 江惟良嗯一声,又说:“要不要把冬冬也带去,在榕城转转。到时候我带着冬冬玩,不影响你去学习。” 方惠兰想了想,点头:“可以。”她又问:“我妈肯定也跟着一起,那你大伯是不是也要跟着。” 蒋莉去哪,江磊是必然跟着的。方惠兰去榕城学习,就少不了他们叔侄二人的算计。 江惟良看着她灵动的眼睛,笑的温柔,“那你到时候住招待所,还是跟我们一起回家住。” 方惠兰对于他的问题苦恼地皱起眉,如果是以前,她毫不犹豫的选择去江家,可她结过婚,有了孩子。 也对江家父母的态度变的不确定。 江惟良没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直言说:“他们都很喜欢你,也喜欢冬冬,很欢迎你们回去,不用顾虑。” 方惠兰讶然:“你和他们说过了?” “嗯,我过来北城前家里都知道你的情况,也没说什么,只是碍于你没离婚,劝着我。现在你离婚了,他们都在鼓励我,对于冬冬,爸和妈很喜欢孩子,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也很喜欢冬冬。” 江惟良说了很多,方惠兰听着江家的接纳,胸口一阵暖流涌起。 她轻咬着下唇,手从他的衣角松开,“江惟良,我不准备再要孩子了。我只想有冬冬一个孩子,我知道这样对你自私,你要再考虑一下吗。” 这个决定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为了试探江惟良心意。 方惠兰经历过怀孕到生产,看着方怀瑾从一个小小的婴儿到现在,她喜爱自己的孩子,可不想再生,不想分走属于方怀瑾的那份偏爱。 对她的决定,江惟良很能理解。 毕竟他也不喜欢孩子。 或者更准确说是。 他不想方惠兰眼中再装下一个孩子。 本来方惠兰对江惟良的目光停留就不多,再从他着分走一丁一毫,都坚决不可以。 江惟良早在来北城前就已做好家里所有人的心理,他们表示完全能接受方惠兰二嫁,对于当初的晚来一步,江家人也很惋惜。 毕竟是当初选定的儿媳,就只差一步,生出了多少事端。 所以不管江惟良的任何决定,江家所有人都不发表意见。 江惟良告诉方惠兰:“我完全接受你的决定,并且觉得为了我们的以后,回去榕城我顺便去医院结扎。” 看着江惟良认真的模样,方惠兰清楚他不是提建议,也是告诉她他的决定。 方惠兰表示:“我也完全接受你的决定。” 只是,这么快就到“以后”了吗? 会不会太快了些? 她歪着脑袋,眼瞳瞥向江惟良的侧脸,不禁问:“你想好了吗?” 江惟良喉间滚动:“我等了五年。” 五年前,他本应该是她的丈夫。 他每每想起那天,都懊悔不已那天自己去晚了。 方惠兰早已放下,她视线下移,落在他凸起的喉结上,随即挑起眉梢。 “都等了这么久,那再等等也不是不可以的?” 江惟良偏头,镜片下的黑眸黏在她脸上,薄唇轻扬,“不太行,也快要等不及了。” 说这话时,他用眼神将方惠兰印在眼中一遍又一遍。 方惠兰轻哼,“看我心情吧。” “骑快点的,别让冬冬等急了。”她扯了扯江惟良衬衫下摆。 “坐稳了。” 江惟良开口的同时,脚上加快速度。风从耳边呼呼吹过,方惠兰的身体猝不及防地贴上去。 初夏的衣衫单薄,只有一层外衣。 “欸。”方惠兰仰着身子,拽紧了他的衣摆,鼻梁撞在他宽阔的背上,疼的眼泪瞬间涌出来。 她揉了揉鼻子,抬手就拧上江惟良的腰。 男人的腰腹紧梆梆,掐得时候费力,肉掐不动一点。 方惠兰无语地拧了两下松开。 直视着前方的江惟良,那背后转瞬即逝的触感清晰明了。 他的身体霎时僵硬着,脑海中浮现出贴上的形状及触感,鼻间一股暖流缓缓淌下。 江惟良呼吸沉了几分,腰间的刺疼让他短暂清醒。 “没事吧?”江惟良问着。 方惠兰掌心托着鼻尖,杏眸噙满泪花,“撞到我鼻子了。” 她疼的不行,巴掌挥起扇在他后颈上。 指尖甩过去时,碰到了镜腿的尾巴,带飞的他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歪着。 视线被镜框边缘遮盖,江惟良赶快扶正,回过头,鼻血顺着上唇直流,他还跟没事人一样。 方惠兰抬眸看到,地上也滴了一段路,她惊呼出声,“你怎么又流鼻血了。” 江惟良愣愣地用手擦了下,指尖上的鲜红映入眼帘,他掏出手帕,掩遮口 鼻偏头看她,“撞的严重吗,让我看看。” 方惠兰:“先关心你自己吧。” 江惟良一边单手骑车一边回头,虽然车技很稳,但方惠兰为了安全着想,提醒他:“要骑车就别分心,你这样我下来走吧。” 车速比较慢,方惠兰直接跳了下来。 江惟良也刹住车,单手推着跟她一起走,索性离家就几步路,也没再提坐上来了。 他遮住自己正在流血的鼻子,执拗地要去看方惠兰被撞到的鼻子,“让我看看严重吗。” 方惠兰松开手,平静地说:“我应该没事,但你留着鼻血,应该是有事的。” 江惟良不在意的说:“不用管我。” 方惠兰唇角抽动两下,握紧拳头,又松开,还是没忍住。 她挥手在江惟良结实的手臂拍狠狠甩上去,“江惟良。” 江惟良看着她,“怎么了?” “要死啊你!”方惠兰咬着牙,掀起眼皮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你最好去医院做个检查,如果有什么问题,赶紧治病,治不好就等死。” 见他一点都不关心自己的身体,方惠兰很生气。 江惟良对自己身体状况了如指掌,至于流鼻血的原因,完全是因为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对于她,身体的血液见到她就不自觉地沸腾。 更何况她的胸口贴在后背,防线直接崩塌。 江惟良追上方惠兰,跟她解释:“我现在的身体情况小时候不一样了,没那么体弱多病。流鼻血可能是上火,我会很注意身体健康,不会让你担心。” “我没担心。” 方惠兰又重复着说:“我一点都不担心你。” 江惟良脚步蓦地顿了下,眼睛牢牢盯住她,声音低低地哄着:“我知道,我下次一定控制不然它再流出来。” 方惠兰冷嗤,“还能控制它流啊?给你能的。” “我尽量。”他喉结动了动,又说:“最近入夏,天也热,我明天给你熬点绿豆汤带着喝好不好。” “你自己多喝点,败败火。” 江惟良眼睫颤了颤,“那红豆汤?不放糖,放两颗红枣。” 方惠兰斜他一眼,江惟良闭上嘴,走在她身边,衣服布料时不时摩擦着。 回到家,方惠兰绷着的脸瞬间松动,笑着朝院里喊:“妈,冬冬,我回来了。” 冬冬迈着腿跑出来迎接她,“妈妈。” 蒋莉跟在后面,怕方怀瑾摔了,走得也快,“小江跟我们说了,说你在里面跟着老师傅们学习,怎么样啊。” 方惠兰抱着方怀瑾,手在她脸上摸了摸,回头看着停车的江惟良,跟蒋莉说,“还可以,就是让我们多练习,熟能生巧。” “是这个理,行了,冬冬下来让妈妈洗个手再抱。” 方怀瑾从方惠兰怀里下来,伸手问江惟良要了毛巾,捧到她面前:“妈妈,给。” “冬冬真懂事,谢谢冬冬。” 方惠兰擦了手,抱着她进屋,跟蒋莉说起去榕城学习的事。 “你和冬冬也一起去。”她说着。 蒋莉回身往厨房看了眼,低声问:“是不是小江的意思啊。” 67. 吵架 方惠兰似乎没想到蒋莉会这样问,但这确实是江惟良的提议。她点点头,“正好借这个机会带冬冬出去转转。” 她伸手拨开方怀瑾脸上的碎发,柔声说带她出去玩好不好。 方怀瑾一听出去玩,拍手说好。 蒋莉看着,皱着的眉松了松,心里估摸着女儿可能也知道江惟良存的什么心思,就也没多嘴。 她顺手拉过椅子坐下,“什么时候去啊。” “应该是下周名单出来后。” 蒋莉点点头,“那行,这几天我把咱们行李收拾一下。” 自从方惠兰和陈玉树离婚后,蒋莉就知道俩人和好不了。毕竟有江惟良在她身旁,是很难再有人能插进去,这此去榕城,估计也要定下来了。 蒋莉又从椅子上起来,去翻自己压箱底的东西。 “妈你干什么去?”方惠兰扭头问她。 “找个东西。” 方惠兰盯着她的背影两秒,又移回视线。怀里的方怀瑾仰着脑袋凑到她耳边,气息呼在她耳廓,热风往里钻着,“妈妈,姥姥和江爷爷又生气了。” 方惠兰瑟缩着肩膀,也凑她耳边,极小声地问:“为什么呀。” 方怀瑾痒得呵呵笑着,她下巴蹭着肩膀后仰,“因为,因为冬冬也不知道。” “冬冬不知道啊?” 方惠兰继续蹭着她的脸,在她耳边说话,银铃般的笑声响在屋内。 厨房的江惟良做好饭,端好出来,黑眸落在母女的笑颜上,翘着唇角,“吃饭了。” “叔叔救我,妈妈。” 方怀瑾被搂着无力抵抗,见他过来,赶忙搬救兵。 江惟良弯了弯唇,看向方惠兰挑着眉无声地问,要他帮忙吗。 方惠兰停了手,脸上还挂着笑容,说话时微喘着气,“不闹了,不闹了,妈妈带冬冬洗手吃饭去。” 方怀瑾抱着手臂,把头别向另一边,哼一声地抗议。 知道她是觉得自己吃亏了,方惠兰把脸凑过去,哄着她:“妈妈的错,冬冬要不要还回来。” 方怀瑾笑的眼角还挂着泪,斜眼看她,下一秒,撅着嘴巴亲在她颊侧。 “冬冬先原谅妈妈,下次再算。” 方怀瑾从她腿上跳下来,抱在江惟良腿边,“叔叔带我去洗手,妈妈上班辛苦了。” 江惟良一把抱起她,笑眯眯看向坐在椅子的人。 “叔叔带冬冬去洗手。” “妈,吃饭了。” 蒋莉出来的时候空着手,她把东西压在箱底,等去了榕城以后再准备拿出来。 名单就在一周后出来的,张贴告示前,李明雪悄悄告诉方惠兰,去的一共有十五个人,五个老师傅,十个年轻女同志。她和刘芬芳,还有方惠兰都在。 大家都以为要考试选人去,哪知道名单直接出来,引来很多其他同志的不满。 公告栏前的喧闹声整个车间都听得到,正是午饭时间,方惠兰站在不远处,指尖捏着衣角边缘微微收紧。 骂声和附和声一阵一阵涌过来,“罢工”“举报”“走后门”等词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不去凑热闹的,经过那边,时不时目光投向她们,再低下头窃窃私语。 李明雪气呼呼地也从餐厅过来,“闹个什么劲,有本事也去走后门了。” 方惠兰回头,揽住她肩膀请轻拍两下,“别生气了。”余光中,又瞥见从远处跑过来的刘芬芳,她跑的急,过来时脸颊红着,喘着气用口型说着:“主任来了。” 三个人凑着往能看清公告栏那边走了几步,但都没靠近。 刘主任拿着资料,腋下夹着黑色公文包,他急匆匆地被人叫来,眼看着公告栏那围着几十上百人抗议。 他站在外围喊了两嗓子,压根没人理。还有前面有人看到他,扯着嗓门说主任来了,主任来了。 刘主任这才艰难地挤进去,站在公告栏下,他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同志们,听我说一句。” 底下乌泱泱地人,吵闹着,哪里肯听他多言一句,尤其是名单里还有他的侄女跟和刘芬芳走得近那俩姑娘,所有都觉得是明晃晃地走后门。 “听你说个球啊,刘光球你他娘的真是个黑心肝的,这关乎厂子往后的效益,你也敢插手叫你侄女跟着去添乱。” 说话的是机修的老员工,他主要是为他媳妇鸣不平。他媳妇虽然算不上老师傅,可也不那新来的懂得不少,凭什么没他媳妇。 王有来很不服气,回头看着其他人,喊道:“是不是啊同志们,刘主任这次太过分了。” “对,太过分了。” “刘主任你不能这样,罢工,罢工。” “罢工,罢工,罢工。” “刘光球你敢搞资产阶级那套的小动作,我等会儿就去举报你。”王有来继续威胁。 刘主任是一个头两个大,名单最终觉得的人不是他,他自己就是过程,还连累自家人担骂名。 他抬着袖子擦着脸上的汗,黑着脸,看向王有来,“领导决定谁去都是有理由的,你个王有来,再煽动群众闹事我还去举报你呢。” “那你说说你侄女们去的理由是什么,可别说服不了我们,整得大家心里都不服气,往后的效益也指望她们吧。” 刘主任瞬间恼了,“你想干干,不想干收拾东西滚蛋,给我叫财务科的人来,谁不想干现在就签字走人。” 底下瞬间鸦雀无声,没人敢张口,也都悄悄地准备散开。 “一个都不许走,不是要理由吗,我今告诉你们。王有来为什么名单没你媳妇,她识得几个字啊,去了能不能听懂人家那边人说话。就选了那几个年轻女同志,人家虽然能力是不行,至少是高中毕业,那边新机器上有英文,在这闹事的有几个会英文的。” 这也是为什么名单上会有方惠兰,刘主任一心为着厂子效益,就算没有人吩咐,他也会选这个年轻女同志。 就这还有人说他是看上人家小姑娘,刘主任简直无法理解,难道就因为女同志年轻漂亮,就能把话乱说。 刘主任越想越气,瞪着他们,“选你们大字不识去了,老师在上课,你们仰着脸当傻子啊。她们去学习回来还要教给其他人,当是去玩的啊,净给我添乱你们。” 看热闹的人很多,她们的视线内黑压压一片人,声音也听不真切。 李明雪踮着脚张望,还是什么也看不到,她拧着眉,话里全是对王有来的不满,“名单又不是主任一个人订的,他媳妇没去就找人闹,还罢工呢,真要开除他,还敢不敢再闹一句。” 刘芬芳跟着点头,“当初劝着他夫妻俩,都不去上扫盲班。现在孩子哭了,知道喂奶了。” 方惠兰看了她们两眼,又注意到原本挤着的人群突然突然松动再到散开,速度极快,尤其是内圈的人,甚至跑起来,像是生怕被看到追到。 “怎么散了?”李明雪嘀咕着,“他们跑什么呢?” 直到人群彻底散开,刘主任指着离他近的几人,不知道说着什么,旁边的王有来脸上的笑容讨好,一直凑着,但刘主任愣是一个眼神没有给。 李明雪伸手抓住一个人,“怎么回事,你跑什么?” 那男生愣了两秒,盯着她看了两秒,耳根顿时通红。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解释:“谁凑热闹,谁在大会上作检讨,王有来还被罚他休息一周。” 一听这解释,李明雪和刘芬芳异口同声地说活该。 方惠兰也跟着点头,上班的都是为了挣钱,让他休息一周,就一周没有工资。但真叫他煽动工人都不上班那厂子丢失的效益可是他一周工资的多少倍。 只能说罚得确实活该。 方惠兰看着刘主任带着几个人回去办公室,她收回目光,“走吧。” 李明雪和刘芬芳跟着她一起回到车间,外面的热闹散了,但里面的热闹仍在延续上了。 她们三个是被一路目送坐在位置上的。 李明雪受不了这样,气呼呼地鼓着脸,手上拿着牛皮纸,眼有些红,“烦死了。” 方惠兰可以做到置之不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冬冬早上塞的糖,递给李明雪,“不理她们就是,吃颗糖来。” 刘芬芳看到糖,微笑着伸出手,“惠兰姐姐,我也要糖甜甜嘴。” “给我的。”李明雪伸手在她掌心拍了下,“你不许要。” 方惠兰口袋里确实只有一颗,她看着俩人因为颗拌嘴,人也比刚才鲜活不少。 方惠兰:“我就带了一颗。” 果不其然,因为一颗糖,刘芬芳和李明雪闹了起来,但没有在因为那些不好的目光而困扰。 方惠兰以为事情会这么过去了,等到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她去了趟厕所回来,发现李明雪跟人吵起来。 小姑娘不会吵架,气的直哭,说不出话来。 方惠兰甩了甩手,冲过去,挡在她们俩面前,“干什么啊,欺负人呢?” 对面为首的就是王有来他媳妇,和一个关系好的女工友,两人对视一眼,朝她翻了个白眼,手在鼻子前挥了挥。 “什么味啊?真够骚得。” 刘芬芳眼睛红着,嗫嚅着唇说:“就是她们这样说你,我跟小雪和她们吵起来了。” 方惠兰唇角勾起抹冷意,掀起眼皮看向王有来他媳妇于秋天。 下一刻,拽着旁边的于秋风手臂往她面前送,指尖扣着对方腕骨凸起那块,狠狠地压着。 于秋风被方惠兰扯的踉跄,另一只手本能地去拍,嘴里喊着:“你干什么,撒手。” 她还没抬起来,反被方惠兰抬手扇在她抬起的手背上,清晰的指印很快显现。 方惠兰拽着她就凑在于秋天脸上,怼着鼻子,逼得人往后仰着,“闻闻,是她的味不是。” “要是不是,那是不是你的。”她另只手尤其强拉于秋天的手,往于秋风脸前送。 她歪着头,左右看了眼,“两个大姐可问清楚了,是不是她身上有股骚味啊,别不是自己身上的味,” 方惠兰你给她们说话的机会,嫌弃地在鼻子前扇动,素白的手指纤细修长。她仰着脸睨看她们:“就是大姐你俩身上的味吧,给人小姑娘都熏哭了,天也热了,回家可要洗澡洗干净啊,我今就做这了,省得再有什么不今不古传过来。” 于秋天和于秋风脸刷地一下红了,后仰着的身子显得太过心虚,她们站直身体,挺着胸脯,“方惠兰你少给我胡搅蛮缠,就是你身上的味,还乱攀扯我和秋风,小姑娘家家的,一点都礼貌都没有。” “大姐,你骚就你骚,刚才你旁边的大姐明显的避着呢。”方惠兰冷嗤,眼睛由上至下都扫了她们一边,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我这鼻子今天真的倒了大霉。” “你!你!你!”于秋天梗着脖子,车间里很安静,缝纫机的踏板早已停下,工人们都停下手里的活,往她们身上看过去。 于秋天感受到 那些目光,有些被逼急的大声嚷嚷,“就是你骚,全车间谁不知道,上夜班偷偷往主任办公室跑,谁知道你这名单怎么来的。” 几十双眼睛瞬间如蛛丝一般黏在方惠兰身上。 李明雪愣楞地看着她,不敢相信真的假的。还是刘芬芳碰了碰她胳膊,才收回和周围人同样探究的眼神。 方惠兰笑了下,反问于秋天:“是吗?上夜班的时候我在上个车间,大姐你不好好上班,半夜跑到主任办公室干什么,不会想偷资料吧?” 那一周江惟良给她送饭,虽然避着人去,可倒底是偷偷摸摸地也解释不清楚,方惠兰索性不承认,反正这事,刘主任也不会往外说。 于秋天的嘴唇动了动,刚想说话,方惠兰掩唇,惊讶开口打断:“大姐,你真想偷主任办工室的资料啊,你心咋这么坏,厂子养着我们,给我们工资,你竟然想破坏厂子的效益。” 这么一顶帽子扣下来,于秋天不解释清楚,那就是坐实了。 她张嘴解释是刚好路过,又看到办公室亮着灯,还看见方惠兰从里面出来,大半夜的,主任来厂里,方惠兰从里面出来。 于秋天话故意这样说,给人留下无尽遐想。 方惠兰轻轻笑了笑,“大姐,哪有这么多碰巧,难怪你男人煽动大家罢工,你说你是不是准备让厂子没效益,让我们都没活计喝西北风去。” 于秋天没想到她这么难缠,每次都把事往她身上引,至于她去主任办公室那,真是碰巧看着亮灯,想偷偷过去看看,谁知道等了一会儿,看到一个女人出来。 于秋天没看清脸,但心里就觉得是方惠兰,要不然名单上为什么有她。 方惠兰追着不放,就让于秋天给个解释,为什么偷偷溜去办公室,她要做什么,是不是想偷资料啊。 其他人也都关心厂子的效益,那可是关乎着她们的工资和生活,纷纷逼问于秋天,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关方惠兰的事后,她扭头关心李明雪:“没事吧。” 李明雪摇摇头,她也想问方惠兰和刘主任什么关系,可看着她的关心,又羞愧低下脸。 方惠兰抬了抬手,落在她肩头,“没事就行。” 在喧闹中下班铃响起。 方惠兰和李明雪她俩打了招呼,就直接离开了。 回去路上,江惟良问起今天车间的工作,时不时偏过头看后座人。 方惠兰吵了一架还挺累,抿着唇不想说话,掀了掀眼皮,无声地催促他赶紧走。 江惟良垂下眸,带着她回去。 刚进门,蒋莉就发觉她的不对,问了两句,见她不说,又去问江惟良。 江惟良也摇头,“我晚会去厂里问一下,看看什么情况。” “嗯,记得别让锦珺知道了。” 江惟良点头,出去了一趟。 方惠兰呆在房间里陪方怀瑾,天逐渐热起来,白天的时候方怀瑾热得脸蛋通红,汗湿的头发贴在脸上。 北城的夏天不算特别热,尤其是早上和晚上怕冷的还要穿给薄外套,原来在家属院有个风扇,白天的时候吹一吹倒也不觉得。 方惠兰琢磨着再买一个,家属院的风扇没搬过来,她正翻着工业票,门被敲响了。 江惟良眼神锋利,声音如平常般语调隔着门板传进来,“锦珺。” 方惠兰把票扔在那,从炕上下来,走过去拉开门。 “干嘛?”她扶着门框问。 江惟良推了推镜框,晦暗的眼神在门开的那刻敛住。 他朝里走近两步,“我和伯母买了五号去榕城的卧铺,你是和我们一起,还是跟着厂里坐硬座。” 方惠兰短暂了考虑了两秒,“卧铺,过去榕城也要将近三天,我不要坐着过去。” 想想她过来的那三天,如果是一路坐着,方惠兰摇摇头,还是不要想了。 江惟良颌首,道:“那我晚会跟你们刘主任商量一下,全部买成卧铺过去,咱们五个一个包厢。” “五个?”方惠兰疑惑,她数了一下,又问他:“你大伯也去?” “嗯,蒋姨去哪他也跟着去哪。” 方惠兰轻扯着唇角,“哦”了一声,她转身往屋里走一步,又退回来。 江惟良立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堂屋大半的光线来源,长睫在镜片下轻轻扇动,“怎么了?” 方惠兰:“我需要一个风扇,不对,两个,我妈也需要。” “行。” 方惠兰弯了弯眼,她又转回去,没走两步,侧头看门口。 暖光映在他身后,江惟良微微歪头,含笑看着自己,漆黑的眼眸隔着镜片透着光晕闪烁,皮肤白透如玉,在此刻有种虚幻的美。 江惟良轻挑眉稍,倚靠在门口,被围裙勒出的细腰弧度明显。 方惠兰看了他一眼,迟疑地开口:“还有事吗?” 江惟良细密的睫羽颤了颤,从善如流地直起身,微微一笑,“马上吃饭。” 他说完,又朝里走了两步,彻底进入她的房间,那在门口能够闻到的馨香,越往里,越清晰。 香气顺着身体毛孔蔓延,直通向心脏末端,血液的沸腾速度又快了。 江惟良微仰起头,灯照着他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吞咽。 方惠兰走他前面,伸手抱起方怀瑾。 江惟良半睨着眼,正对上她弯腰,一瞬间,灼烧的热意席卷全身,迫使他半仰着头,唇微张开,眼眸涣散。 68. 被罚 出发去榕城那天,方惠兰早上按着上班时间骑车去厂里。 票是11点的,厂里安排了公交车,先集合再去市里的服装厂汇合。 先来的人在公告栏那等着,方惠兰停好车,也准备过去。 她刚从车棚出去,边走边拍着衣袖上的灰尘,听见斜后方有人叫她。 “惠兰姐姐。”李明雪朝她挥手。 方惠兰扭头一看,李明雪和刘芬芳并排骑着车过来,车轮还没停稳李明雪就跳了下来,锁都没顾上锁,几步窜到她面前。 “惠兰姐姐,好消息,特大好消息。”李明雪凑过来,几乎是贴着方惠兰的耳朵,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高兴,“于秋天和于秋风被罚了休息一个月,还要在车间做检讨!” 方惠兰手里捏着车锁钥匙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她:“真的啊?” “真的!”李明雪眼睛亮得跟两颗黑葡萄似的,脸颊因为激动微微泛着红,“芬芳告诉我的,昨天你走之后,她们还想警告芬芳别告诉刘主任,那哪行啊,必须要说的。” 她说完还朝方惠兰挤了一下眼睛,“谁让她嘴巴那么欠呢。” 方惠兰把车钥匙收进口袋里,嘴角弯了弯,她伸出手,把李明雪肩上翘起来的一截工装领子按下去,说:“走吧,去集合吧。” 李明雪吐了吐舌头,嘴里哼着小调,转身朝刘芬芳招了招手,三个人并肩往公告栏那边走过去。 公告栏前已经站了十来个人,都是裁剪车间的,有的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有的手里拎着铝制饭盒,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方惠兰扫了一圈,看见于师傅正跟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说着什么,手里夹着一卷牛皮纸,另一只手端着搪瓷缸。 她走过去叫了声“于工”,于师傅侧过头看一眼,点了下头,又转回去继续说话。 方惠兰找了个位置站那,晨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肩膀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李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凑到耳边小声说着:“惠兰姐姐,听说榕城那边培训特别严,一天要上八个小时课,晚上还有作业第二天检查。” 方惠兰偏头看肩膀上的人,“那不去了?” “那可不行。” 李明雪把脸从她肩膀上移开,又放上去,嘴里嘟囔着:“我可是背负着要把培训讲的课给记下来,再带回来给厂里其他人的艰巨任务。” 方惠兰打趣她说:“这么艰巨的任务呢,那缺你不行,必须要去。” 旁边刘芬芳拉了拉李明雪的袖子,让她看服装厂大门那。 一辆蓝白相间的公交车正缓缓驶进来,车身在晨光里泛着旧旧的哑光。 “车来了。”于师傅趁着车过来,喊着人聚在一块,把名字又点了遍。 车停稳后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半边身子,紧接着跟于师傅说了两句话,朝公告栏这边喊了一声:“同志们,上车。” “上车,同志们。”于师傅站在车头,一个一个的对着名单往车上走。 方惠兰在队伍中间,踏上车门台阶时回头望了一眼。 公告栏顶上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映在地上的光斑跟着变幻大小。 她的目光在门口方向停留两秒,然后转回身,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公交车发动时车身轻轻震了一下,车轮碾过厂门口的石子路。 火车站人来人往,于师傅在进站前,把车票分发给每个人。 方惠兰捏着票,看了眼车厢位置号,李明雪拿到票后,过来问她在哪个车厢。 方惠兰报了车厢号,跟她们没在一块儿,中间隔了两个。 李明雪叹了口气,“还想着咱们三个一块儿,路上还能做个伴。我和芬芳就在一块,你自己能行吗,要不要问一下同车厢的给换换位置啊。” 车票是江惟良安排的,跟蒋莉冬冬她们一块儿,肯定是不能换的。 方惠兰安慰了她两句,没提换车厢的事。 检票口人还挺多的,方惠兰心理惦记着方怀瑾她们,从到火车站,就张望着找她们人。 前后都盯着找了一会儿,也没见人。 “看什么呢惠兰姐姐?”李明雪也跟着她目光去找。 方惠兰:“随便看看。” 方惠兰回过头人群里张望的时候,检票口的队伍已经往前挪了好几个人。 她捏着手里的票,纸片被攥得微微发皱,目光越过前头几排人的肩膀,往队伍末端的方向扫过去。 北城人个头高大,方惠兰踮起脚也看不太远,只能往旁移了几步,盯着队伍末端间隙一截一截地找。 也看到了几个抱孩子的,都不是方怀瑾。 又过了一会儿,她看到了抱着孩子的江惟良。 江惟良个头不低,又抱着孩子,虽然方怀瑾的脸正朝着另一个方向,小脑袋趴在江惟良肩头,后脑勺对着方惠兰这边。 但方怀瑾头上系着的黄色头绳,方惠兰一眼认出来。 她盯着那两朵鹅黄色看了两秒,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旁边的李明雪还在左顾右盼,嘴里嘀咕着今天人可真多。 方惠兰嗯了一声,把手里那张被捏出折痕的车票展平了,夹在指间,随着人流缓缓朝检票口挪动。 经过检票口的时候她回头往队伍末端又看了一眼,江惟良正好侧过头来,隔着重重叠叠的人影。 他似乎看见她了,微微抬起抱着方怀瑾的那只手臂,换了个姿势,让方怀瑾的脸,朝向她。 鹅黄色头绳在人群里晃了一下,然后被前面涌过来的行人遮住。 “马上到咱们了,惠兰姐姐。”李明雪回头看了眼,转过来提醒她。 方惠兰没再回头了。 站台上的风比候车厅里大了许多,从铁轨尽头灌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全吹到了耳后。 远处有火车进站的汽笛声,呜的一声长鸣,穿透了整片天空。 上了火车,方惠兰找到她的车厢号,站在门口没进去,等着她们上来。 李明雪找到自己的车厢,放下行李,出去一看,和方惠兰不在同一截。 她挤过去,伸着头往里看了眼,惊讶道:“你是四人的车厢啊,运气真好。我就听说有几个是四人的车厢,原来还有你。” 刚说完,于师傅从隔壁的隔壁出来,“你俩也在这一截?” “没,就惠兰姐姐在,我过来看看。” 于师傅:“没事别乱跑啊,待会儿我去点名。” 一听 这话,李明雪赶忙挤着人回去,于师傅也进车厢收拾行李去了。 方惠兰默默退进车厢内,靠着床边等着她们。 等到江惟良抱着方怀瑾上来,于师傅已经点过名字了。 “妈妈。”方怀瑾进车厢后,伸着胳膊就要她抱,小脸贴着她的颈窝蹭了蹭。 方惠兰抱着她往里退了两步,让开路给江惟良放行李。 蒋莉和江磊进来后,顺带关上了门。 车厢过道窄,四个人站在一块儿都转不开身。 方惠兰抱着孩子往窗边坐下。 蒋莉也跟着坐她旁边,“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方怀瑾头一次坐火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户外面,都没听到蒋莉说话。 方惠兰摸了摸她有些湿的头发,拿着手帕给她擦汗:“姥姥问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方怀瑾“啊”了一声,眼睛还盯着外面,“喝水。” 蒋莉忍不住笑了下,倒了水,递在她嘴边喂着喝了两口。 “你渴不渴?” 方惠兰摇头,脱了她和方怀瑾的鞋子,盘腿坐靠在被子上,就一个被子,太低了,她又坐了起来。 蒋莉出去打水了,江惟良从对面站起来,把其他的三个被子都拿过来,堆在她身后。 “靠着试试。”他说着。 方惠兰往后仰着身子靠上去,比刚才好多了,方怀瑾也能靠在她怀里看外面。 “这样可以。”她抬起眼,对江惟良说,目光落在上铺床边挡住的他肩膀上。 江惟良顺势在她旁边坐下,弯腰从低下的箱子里,拿出包买的点心和吃的,放在小桌子上。 江惟良看了眼方怀瑾,拿着块点心给她,“累了我看着她,你去休息会儿。” 方惠兰嗯了声,说累了再让他看,伸手擦了下方怀瑾嘴角的点心屑。 窗外的景色算不上多好,但没见过的总是觉得新奇。 方怀瑾看的眼睛酸胀,也不舍得休息一下。 “总要歇一会儿,妈妈帮你盯着好不好?”她用帕子沾着方怀瑾眼角溢出的泪水。 蒋莉也开口说:“冬冬喜欢坐火车,咱们这次去就要在火车上待两天,看个够。” 方怀瑾眨了眨眼,长时间盯着一个地方看,眼睛因为疲劳蓄满的泪往下落。她把头拱进方惠兰怀里,有些不好意思的面对她们。 “喝点麦乳精来。”蒋莉把冲好晾温的杯子搁在桌上,伸手拍了拍,“让姥姥抱会冬冬来,姥姥给你讲故事听好不好啊。” 方怀瑾声音闷闷地,“我要妈妈。” 自从方惠兰上班,母女俩除了晚上睡觉,黏在一块的时间很少。 方怀瑾本来就是方惠兰带大的,也粘着她,这更是能待一块儿就到一块儿。 可蒋莉知道孙女也心疼她妈,每次一说让妈妈歇会,就去她跟前了,这回也没张嘴,坐在她们对面,拿着书靠窗看起来。 蒋莉帮她的书也拿过来。 方惠兰手里的,是一本关于服装量裁的书,她剩下一小部分就看完了。 刚翻开,方怀瑾抬起脑袋,黑亮的眼珠滴溜溜转着,白嫩的手指在她胸前绞着:“妈妈,我饿了。” 外面有列车员正吆喝着卖东西。 69. 幸好 “烧鸡,烧鸭,馒头米饭有人要吗?” 江惟良拉开门,朝列车员招手:“这里。” “吃什么冬冬?” “要烧鸡和烧鸭吧,再要几个馒头。我还不饿,妈你和江伯伯看看吃什么。” 蒋莉斜看江磊一眼,对江惟良说:“买只烧鸡和烧鸭,再要几个馒头吧,小江你吃米饭再拿份米饭。” 她从口袋里拿出钱和票递给江惟良。 江惟良摆手拒绝,拿着铝饭盒,出去找列车员买。 蒋莉直接把钱塞给江磊,重新拿起书。 书的那一页久久没翻动,方惠兰注意到,还是夹着书签那页。 对面江磊的眉皱得很紧,钱落在他手臂上没去接,飘着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车厢内沉默了很久,久到方惠兰觉得别扭。 很显然,两个人的矛盾还没解决。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叫了声妈,蒋莉头从书上抬起,“怎么了?” “我带她出去洗手,待会儿吃饭。” 方惠兰站起身,抱着方怀瑾出去车厢。 外面走廊的过道同样狭窄,列车员的推车在两截车厢相连的那地,方惠兰记得于师傅的车厢在另一边,就抱着方怀瑾过去。 推车那还有两个人,见她过来,江惟良朝方怀瑾伸出手,“叔叔抱?” 方怀瑾扭脸看他几秒,去搂他脖子。 方惠兰怀里没了重量,甩了甩发酸的手臂,“你带她去洗个脸,等一下再回去。” “嗯。” 洗手台就在推车挨着的地方,推车旁又过来了两个人,瞧着有点眼熟,像是服装厂的人。 她们买了一份菜,拿着饭盒准备走,“你也来买饭啊?” 方惠兰左右扭头看了看,确认是跟她说话,笑了笑说是。 “那我们先回去了啊。” “嗯。” 列车员推着推车继续往前吆喝着。 方惠兰侧身让开路,眼睛无意贴着玻璃往外瞧,翠绿的竹林微微晃动着,烈日下,她闻到了竹子的清香。 抬头看,发现是江惟良。 他单手抱着方怀瑾,还提着东西,另只手上放着打湿过的帕子,指腹上的水珠被光照射熠熠生亮。 递给她的时候,指尖无意碰了碰她手背。 方惠兰把手帕还给他后,伸手去接他提着的东西,“我来吧。” 江惟良递给她两个放着馒头的铝饭盒,说:“天热,东西不受放就没买太多,我问了列车员,晚上也有饭菜。” “嗯,那就等晚上再买,多少钱啊,我给你。” 江惟良眼睫微微闪动,唇角挂着淡淡的笑,“跟我还要这样客气嘛,锦珺。” 墨黑的瞳仁在阳光下,也变得浅淡几分。他凝望着她,偏头朝着她靠近了几分,气息离她耳边很近,温度在照进的光下升了几分。 方怀瑾:“热。” 她挥着胳膊,往没有光的地方藏。方惠兰轻咳一声,低头看了看手表,差不多有个十分钟:“走吧,回去吧。” 车厢门紧闭着,进去前,方惠兰在门口提高了音量说话,让方怀瑾抬头看看车厢号,跟着念了一遍。 车厢内的人也知道她们回来了。 蒋莉靠着窗,“回来了?” “嗯,吃饭吧。” 小小的桌子已经收拾出来,蒋莉帮着把烧鸡的油纸打开,一人分了个馒头。 方怀瑾坐在最里面,她自己也能吃饭,拿着鸡腿和馒头乖乖吃着,渴了就自己抱着杯子喝水。 方惠兰等她吃饱后,又带着去洗干净手。 小孩子吃饱饭就犯困,靠在她怀里打着哈欠。 方惠兰自己也跟着打了个哈欠,床尾还坐着江惟良,让他把孩子抱上床,自己也脱了鞋,踩着扶梯上去。 “我也睡会儿,有什么事记得叫我。” 江惟良:“睡吧,我守着你们。” 车厢里就他们四个,不怕丢东西,就是怕有人趁着睡着了,偷摸溜进来,尤其是倒了晚上,没个作伴的人,都不敢打盹。 江惟良和江磊跟着,还能轮流守着。 方惠兰睡的安心,搂着方怀瑾,一觉睡到了下午三点多。 太阳还刺眼着,她不适应的眯着眼睛往床下看,“几点了?” 江惟良抬头,“三点多。” 他站起来,把桌子上的晾着的水递给她,“喝点水吗?” 方惠兰接过喝了两口,旁边的方怀瑾还在睡,身上被子被踢开,脸上热的红彤彤,额头上的头发汗湿着。 她拿着手帕给擦了汗,“有扇子吗,冬冬热一脑门汗。” 江惟良从手边拿起个蒲扇,对着她们挥动:“刚才你睡着说冷。” 凉风拂过,方惠兰闭着眼,半梦半醒间,好像是有这回事。她撑着手臂坐起来点,腰间的被子往下落。 江惟良扇着蒲扇,风劲柔和,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有力。 从北城倒榕城的距离,将近三天,这三天,方怀瑾从最初的新奇,到在狭小车厢内带上两天,除了吃就是睡,她已经隐隐不耐,开始磨人。 一会儿要抱着出去转一圈,一会儿要去趟厕所。到了最后的半小时,蒋莉给她讲榕城的好吃好玩的,人才算消停下来。 方惠兰看着窗外的景色,还有记忆里熟悉的感觉。 她离家几年,就有几年没来过榕城了。 “榕城到站,榕城到站。”列车员挨个敲门喊着。 火车咯噔的晃动一下,慢慢往站内进,站台上许多拎着行李包裹的人来来往往,还有等待亲人团聚的翘首盼望。 下车的人多,于师傅提前把人聚在一块儿等着排队,站台外,有专门举着一张很大的牌子,上面写着醒目的几个字“欢迎北城服装厂的同志。” 榕城服装厂的主任带着人来欢迎她们,北城的一部分单子都是榕城那边过去的,这次的新机器也是他们生产上取得显著成果,才决定引进。 方惠兰站在队伍里,跟着上了车往榕城服装厂去。 榕城相比北城繁华的多,路还是熟悉路,街道两旁的景象也在记忆深处慢慢浮现。 “你以前去过外省吗?”李明雪突然问,她在方惠兰后面,脸贴着窗户,看着外面,喃喃着说:“我跟着我爸来过一趟榕城,感觉还是这好。” 刘芬芳:“我觉得还是北城好。” 李明雪看她一眼,又看向方惠兰。 方惠兰表示:“我觉得还是我家好。” 她一直没提过她是哪里的人,李明雪她们默认方惠兰也是北城的。 刘芬芬用胳膊肘捅了捅李明雪,得意地眨着眼睛。 李明雪叹气,“好吧,我也觉得北城好,能跟榕城一样更好。” “这比家里热,等吹过来闷热闷热,我可不想家里跟这一样。” “我说的是……怎么跟你形容啊。” 两个人说着说着又开始拌嘴,方惠兰已经习惯了,她旁边的大姐听的感慨起来,“还是年轻好啊,这么点事,也能拌起嘴来,真好。” 方惠兰垂了垂眼,没接话。 公交车驶了个弯,光照在她那边的玻璃上,斑驳的树影一点一点划过。 方惠兰目光落在车窗的倒影上,跟外面的街景交叠在一起。虚实交错着,驶过她经常去的那座老茶楼时,倒影中的人仿佛也回到那时一瞬。 方惠兰闭起眼,额头抵着车玻璃窗,玻璃微烫,风吹着面颊,拂起碎发。 耳边是汽车碾过里面,工友们讨论,还有蝉鸣声。 服装厂在榕城南边,是新建没几年的新厂子,老厂在东边,这次学习是去新厂,那比较大。 还没下车,就看到榕城服装厂的门口,又大又气派,车驶进去后,又拐了几个弯,才停下来。 先带着她们去明天学习的车间认一下路,又安排她们去宿舍,本来是准备住招待所,后来又临时安排全部住在宿舍,吃饭在食堂。 方惠兰来之前和于师傅沟通过,说在榕城有亲戚,招待所可以少算她那 份,这住宿舍是免费的,于师傅出于安全考虑,“要不跟你亲戚说一声,先住宿舍吧,省得麻烦来回跑。” 方惠兰也觉得比较麻烦,但江惟良那边又说好了,她沉默两秒,说:“那我待会儿去趟亲戚家。” 吃饭学习休息都在厂里,确实要比她来回折腾着方便,况且江家离新厂也有些距离,还是住宿舍吧。 于师傅又问她:“那你怎么过去,要不要再找个人陪你过去?” 方惠兰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和他们说了服装厂的位置,应该会来这等我。” 于师傅低头看了眼表,让她先走,明天早上在大门口等她。 方惠兰应了声好,就离开了。 下午一点多,天正热着,蝉鸣响亮。 大路两端栽着香樟树,树荫不大,一截一块儿。 方惠兰从食堂拐弯后,小轿车就从她身后跟着来了,喇叭“滴”的一声。 她回头,轿车停在旁边,江惟良从后面下来。 手里拿着蒲扇,身上的衬衫换了件浅蓝色的,衣服下摆扎进黑色皮带中,金属锁扣的边缘映着银光。 方惠兰眯着眼睛,“这么快?” 他走过来时带着股淡淡的清香,有种刚洗过澡的洗发水味道。 “伯母带着冬冬先回去了。”他摇着蒲扇,嗓音清冽,“外面天热,我想着跟你一起回去。” 方惠兰也出了点汗,她抬起胳膊轻嗅,没什么味道,在火车上用毛巾擦过,可总觉得不干净。 “你在哪洗的澡?”她问着,又说:“我也想去洗一下,再跟你回去江家。” 江惟良摇扇的动作停了一秒,黑色镜框下的瞳眸骤然一缩,声音低沉几分,还带着几分怪异的沙哑:“好。” 方惠兰轻如气息,“那走吧,别让他们等太久。” 坐上车后,司机往前驶去,和来的路两个方向,不过也在厂里。 方惠兰不禁问:“这是去哪啊,我怎么看还在厂里。” “是还在厂里,你不是要去洗澡,我后来去厂里住了。” 方惠兰哦了一声,又问:“什么时候搬过来的啊,怎么没听你提过。” 江惟良清隽的眉眼弯了弯,语调淡淡:“四年前,从你家回去后,伯母告诉我你结婚了,就搬到厂里住了。” 他说,江家留下了太多美好的回忆。 说这话时,江惟良眼中是提起就难掩盖的忧伤。 方惠兰垂着眸,她从离开苏城,一直刻意逃避关于江惟良的一切,因为逃避,从未想过得知她结婚的江惟良该怎么办。 蒋莉给她的信中,也从来没有提起过关于他的只言片语。唯一一次有关江惟良消息,是江磊的来信,只有一句惟良让他带问好。 “都过去了。”江惟然忽然开口。 他抬起手,停顿了两秒,落在她的头发上碰了下,目光温柔:“我们朝前看,锦珺。”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自己后悔。 江惟良想过很多个假设,可现实依旧是和方惠兰的错过,他去过北城很多次,北城火车站到家属院,往返超四百次,平均一周去一次。 他没想过打扰方惠兰的生活,能远远地见上她一面,寥寥可数。 方惠兰不爱出门,尤其怀孕后。 江惟良见她最多的一次,是在医院,他等在产房外的走廊里,同样心疼正在生产的方惠兰。 听着她撕心裂肺地哭喊,那一刻,他有多恨陈玉树。 江惟良知道她怕疼,也陪她一起在产房外等过方家堂嫂生产。她怕得发抖,挽着他的手臂圈得很紧,那时候他就承诺过不要孩子。 听到这话的方惠兰羞红了脸,却要他说到做到。 在产房外的走廊中等待的每分每秒,听着方惠兰的哭喊,他祈求上天保佑,心里却还恨着她。 恨她将他们之间的一切轻易抛弃,恨她愿意为陈玉树生孩子,恨她胆子怎么大了。 更恨他自己。 幸好,幸好。 幸好。 70. 喜欢 到江惟良的住处,方惠兰跟着他进去。 “洗澡在那。”江惟良挽起袖子,拎着她的行李,穿过客厅来到一扇半开的门前门 里面刚洗过澡,雾气散尽,残留的香皂味还在,墙壁上还有挂着的水珠。 方惠兰抬眸,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我先洗了啊。” 她往里进,江惟良往后退,肩膀衣料细微地摩擦几下。 房门关上,江惟良站在外面,“有什么需要的叫我。” 方惠兰应声,抬手解开身上的衣服,凑近闻了闻,皱着鼻子拿远了。 脏衣服她洗澡时,顺手用香皂过了一遍,短裤和小背心被她藏在衣服中。 淋浴间的味道就是普通的香皂味,可热水倾洒,水雾弥漫,青竹的淡香如花苞绽放。 方惠兰的脸被热气蒸红,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她伸着头喊江惟良,“还有毛巾吗?我想擦头发。” 江惟良从客厅过来,走近时,湿润的馨香裹挟着他的气息,呼吸沉了沉。 他推了推镜框,腰腹擦过她滴水的发丝,举手取下毛巾给她,“先用我的。” “啊,好。” 方惠兰正要去接,见他拿着毛巾去了客厅,也跟着过去。 “给我吧。”她说。 江惟良弯腰打开电扇,按着她的肩膀往沙发上坐,嗓音低沉:“我帮你擦。” 方惠兰偏头,泛红的脸蛋热气更浓,她眨了眨往肩膀上看,男人的手掌覆盖着整个肩头,掌下热度几近灼化。 顺着他手腕往上,对上那双黑如墨的眼眸。 “你确定吗?”她微扬起眉,眼神从他的脸缓慢移动向下,再到她肩膀上的手掌,方惠兰抬手抚上,他几不可察地颤抖一下。 方惠兰轻轻笑着,“那你来吧。” 江惟良喉间滚动两下,指尖略微颤抖地展开毛巾,托起她垂在身上的湿发卷起。 毛巾裹着长发,沾着上面的水滴。 电风扇嗡嗡响着,三档的风吹散开长发上的水珠,使整个屋内都洋溢着茉莉香。 她夏衣单薄,头发打湿后紧贴着后背的曲线,强烈的视觉冲击近在眼前。 江惟良的心跳抑制不住加速,那颗心毫无顾忌地在胸腔内不停跳转。 他托起方惠兰乌黑的长发,后颈那处的雪白沾着水,莹润光滑。 江惟良眼底逐渐攀上层红色,他无意的一次又一次碰着她的后颈。 方惠兰听着背后的呼吸越来越沉,不禁开口问:“还要多久?” 身后男人的声音沙哑着嗓音,轻吐出两个字,“快了。” 方惠兰握紧膝盖上的手,微微抬头,打着商量说:“现在天热,要不就这样?” 风扇吹扬起她的头发,挡在两人中间,那瞬间,彼此看不清对方。 他说:“好。” 方惠兰轻如气息,从沙发上坐起来,铺在身后的头发在空中飘扬起,发尾扫在江惟良的脸上,很快,又落下。 他伸手,又落在半空。 方惠兰掀眸:“干吗?” “没事。” “哦,那快走吧。” 方惠兰拨开脸前的头发,往门口走。榕城太阳很大,刺得人睁不开眼,她伸手挡在眼前。 “先去趟百货商城买东西。”方惠兰说着,不管是以什么身份再次登门,买点见面礼总归是好的。 江惟良说不用,他从客厅出去,告诉她自己已经准备好了,直接过去就行。 方惠兰点点头,跟着他坐上车回江家。 江家父母,叔伯,还有两位老人都在门口等着,蒋莉抱着方怀瑾,特意在回去的路口等着。 两辆车碰面,一前一后地往前继续行驶。 玻璃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在地上斑驳的光影。江家门口铁栅栏上光秃秃的,原先爬满月季也不见了。 方惠兰多看了两眼,江惟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解释说:“还在呢,都搬去楼上玻璃房仔细养着。” 方惠兰嗯了声,车停稳后,她推开车门下去,脚刚踩在地面上,江母已经从门口迎了过来,步子走得急,快到跟前时微微缓了一下。 江母伸手拉住方惠兰的手,攥得很紧,她掌心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薄的汗意。 “锦珺。”江母唤她,目光从她脸上仔仔细细地看过去,片刻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发涩,“受苦了,我们乖乖。” 方惠兰弯了弯嘴角,反手握了握江母的手:“还好,伯母。” 她说着松开手,转向旁边几位长辈,一个一个地打招呼,江伯父、江磊、二伯、还有站在台阶上的江爷爷。 方怀瑾被蒋莉牵着手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刚站稳就看见一群人朝她招手,七嘴八舌地叫她“冬冬”。 她下意识往蒋莉腿边缩了半步,仰着小脸看了看方惠兰。 方惠兰冲她点了点头,她便抿了一下嘴,站直了身体,小手从蒋莉掌心里抽出来,自己往前走了两步。 “哎呦,冬冬胆子没锦珺小时候大哦。”江奶奶从人群里走出来,弯腰看着她,笑眯眯的,“想想锦珺第一次来家里,那丫头可是一点都不怯,追着阿凉满院子跑。” 蒋莉在旁边笑着点头,弯腰把方怀瑾抱起来,贴着她耳朵柔声说:“叫江奶奶,她们是喜欢你。不怕啊,喜欢谁就去谁那儿。” 方怀瑾被姥姥抱着,低头看了看江奶奶笑眯眯的脸,又抬头看了看方惠兰。方惠兰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她便松开了攥着蒋莉衣领的手,小声叫了句:“江奶奶好。” 江奶奶看着她眼里透着慈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纸包递过去,塞进方怀瑾手里:“好乖乖,奶奶还给你准备了漂亮衣裳和玩具,一会儿带你去看。” 方怀瑾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红纸包,又抬头看了江奶奶一眼,嘴角翘起来,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谢谢江奶奶。” 江奶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软软的、温热的,摸完又忍不住多摸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去牵她。 方怀瑾犹豫了一瞬,把小手放进了江奶奶的掌心里,跟着她往门口走。 江奶奶脚步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步子,走两步就低头跟她说一句什么,方怀瑾偶尔点点头,偶尔仰着脸笑一下。 江惟良站在车旁边,看方惠兰抬手挡了一下阳光,温声说了句:“先进去吧,外面热。” 江母便挽起方惠兰的胳膊往里走,蒋莉跟在她左手边,边走边跟江母说着这几年的近况。 方惠兰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挽着,步子不快不慢地迈过江家那道高高的门槛,迎面扑来的是堂屋里飘着的饭菜香,糖醋的酸甜、葱油的焦香、还有桂花藕片特有的清甜,混在一起,暖融融地裹住人的鼻尖。 堂屋正中已经摆好了一张圆桌,碗筷齐整,热菜摆了半圈,大部分都是按照从前方惠兰的口味。 江奶奶正牵着方怀瑾在桌边坐下,把小孩抱上椅子坐稳了,又替她把面前的碗碟挪了挪位置。 方怀瑾坐好了,两条腿悬在椅子边缘晃了晃,目光好奇地扫过满桌子的菜。 江奶奶低头问她:“冬冬想吃什么,跟奶奶说,奶奶给你夹。” 方怀瑾看了看桌中央那盘糖醋排骨,又看了看方惠兰,见方惠兰点了一下头,便伸手指了指排骨的方向。 江奶奶便夹了一块放进她碗里,低头看着她咬了一口,又问:“好不好吃?”方怀瑾嚼着排骨点了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酱汁。 江奶奶伸手替她擦了,动作自然而温柔,看着方怀瑾越看越喜欢,跟锦珺那孩子生的也像,很难不让人疼爱。 方惠兰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的时候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江家叔伯已经落了座,正互相说着话,气氛松快。江母坐在她右手边,正低头替她盛汤,勺子在碗沿磕了一下发出轻微的脆响,飘出来的是桂花藕片的甜香。 全家人都在尽力让方惠兰肯感受到他们的热情,还有对孩子的喜爱。 吃过了饭,江惟良告诉她:“他们真的很喜欢冬冬。” 方惠兰跟着他往楼上走,闻言,笑道:“我知道,是你的原因,不过,你做的挺好。” 不管怎么样,至少他们眼中的疼爱是真的,冬冬的感受是真的。 楼顶的玻璃房透着几乎布满盛开的月季,樱红色的花朵映着光,如同一颗炙热的心晃动。 江惟良推开门,月季浓郁的花香往外涌。 方惠兰看到那些花愣了一瞬,跟着他走进去,目光落在里面的秋千上,眸底溢出浅浅的笑。 “还在呢。” 方惠兰指尖搭上秋千的麻绳,轻轻推一下,秋千荡起来,又荡回来。她低头看着那块发旧的藤板,上面还留着她的刻痕,嘴角不禁弯了弯。 “嗯,你说你喜欢。”江惟良站在她身后,平静地陈述。 关于她留下的一切痕迹,都完整的在这里保存着。 方惠兰点点头,“还有呢。” 她目光在花房内快速扫过,她坐上秋千,藤板的座板承受住她重量时咯吱一声响。 秋千晃了一下。 方惠兰把脚翘起来,让秋千慢慢荡起来,风从窗口灌进来,拂过胸前的长发,月季香一阵阵涌进来,连同着花房内的其他花,浓淡交替着。 她闭上眼睛,耳畔是江惟良的低语:“钢琴,书本,衣服,鞋子,房间,你喜欢的都保留着。” 江惟良看她的眼神温柔,“还有我,也在等着你。” 方惠兰靠在秋千麻绳,翘了翘脚,抬眸看向身侧的人。 江惟良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清隽的眉眼盈着笑意,又重复了一遍,“我一直在这等你。” 他转过身,然后他转身走到花房另一侧的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红木盒子。盒子不大,漆面温润,边缘的包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经常被人打开抚摩的旧物。 江惟良端着盒子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弯腰把盒子放在秋千旁边的矮几上,掀开盖。 方惠兰视线看过去。 盒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上头搁着一卷白色的头纱,纱质细密,叠得齐整,边角绣着极细的缠枝花纹,仔细一看,是兰花。 和花房内摆着的兰花模样相似。 头纱旁边是一对镯子,透着莹润的蓝光,水头很足,在花房的光线里流转着温润的亮。再旁边是一对同色的耳坠,小小的水滴形,包着银边,银面磨的透亮。 “这是奶奶给你的,妈的那份在你房间放着。”江惟良把东西放在她旁边,喉结动了动。他看着眼前的人,手指捏着白色的头纱轻微地颤抖。 多少个煎熬的日日夜夜,过去已不再去想。 江惟良抬起了抬眼睛,目光落在她脸上,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 “锦珺。”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嗓子眼里像含着什么,“我想这样叫你。” 江惟良喉头哽顿一下,有些无措的开口,“如果你愿意,我想一直陪在你身边。给你做饭,送你上下班,一起去散散步,或者什么也不干就待着发呆也好。你愿意给我一个这样陪着你的机会吗?” 他说完,把掌心里的头纱轻轻展开,露出底下那枚戒指。 浅紫色的玉戒,戒面打磨得圆润,透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在他掌心里微微亮着。 方惠兰盯着那枚戒指看。 戒指、鲜花、头纱,她的想法他一直都明白,眼睫颤的颤,握着麻绳的手发颤,僵硬。 秋千已经停下来了。 方惠兰伸手,抬眼去看男人的脸,那是一张极俊的容颜,黑色镜框无害儒雅。 他的目光还在她身上,清隽的眉眼被花房的光浸得暖融融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微微弯着。 她抬手抚上心口,那正在跳动着,和以往不同的是,能确定,自己对江惟良仍然是心动的。 “江惟良。” 方惠兰挑眉,把手伸了出去。 凉丝丝的触感从指尖渗进来,比起戒面上的光,更亮的是他那双被泪冲洗过的眼睛,镜片后还残留着一层薄薄水光。 此刻,江惟良的气息稍顿。 即使知道她的答案,可亲耳听到后,眼泪无可抑制地流出。 江惟良半跪在秋千旁,仰脸哽咽着,眼泪颗颗垂在睫毛上再落下。 方惠兰捧着他的脸,扬唇抹去他的泪。 看他哭,自己的眼眶也酸胀。 有泪流出,贴着颊面滑下。 江惟良哆嗦着手,替她将戒指牢牢带入根部,指尖顺势强烈而温柔地一根根挤进去,与她十指紧扣。 “谢谢你。”他黑眸亮晶晶地。 花房内,方惠兰微微低着脖颈,长发从肩头垂落,发尾在他的手臂上。 江惟良低头虔诚吻上手臂的头发,重复一遍,“锦珺,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71. 百货大楼 “锦珺。”蒋莉往楼上走了,她站在二楼楼梯口,手搭在扶手上,微微侧着身往上看。 方惠兰从玻璃花房出来,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在楼梯上方停下来,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妈,怎么了?” “想带冬冬出去转转,你跟着一起去吗?” 方惠兰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在拐角处停住,低头看着蒋莉:“准备去哪啊?” 蒋莉见她下来,便转身往楼下走了两步,边走边说:“先去百货大楼,给冬冬买几件衣服,再去附近转转去吃个晚饭,你晚上是不是还要去服装厂汇合。” 蒋莉像是突然想起来,她扭过头,看着上一层的方惠兰,“要不你跟你们师傅说一下,明天早上去,咱们一家人好好转转。” 方惠兰想了想,“那待会去买完衣服再说,天还热着,现在就去吗?” 蒋莉笑了一下,有些无奈的说,“小孩子就是听风就是雨,听到要出去这会儿就要走。” “好吧。” 方惠兰回头喊江惟良一声,跟着一块儿下楼了。 楼下,方怀瑾正蹲在院子里的花架下面,手里捏着一片掉下来的月季花瓣,正把它贴在鼻尖上闻。 江奶奶坐在旁边的藤椅上看着她,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偶尔扇一下,又停住,笑着跟方怀瑾说句什么。 其他的人都在客厅里坐着,见她们下来,江伯母起身,“那咱们走吧?” 她目光瞥见方惠兰指尖那抹淡紫,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一群人往院子里去,方惠兰看到江惟良又拐进屋里。等他再出来,手里多了一把深蓝色的布面遮阳伞,伞骨有些旧了,撑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把伞举到方惠兰头顶,遮住正午明晃晃的日头:“日头大,别晒着了。” 方怀瑾仰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蓝布伞面,往伞下靠了靠,肩膀擦着他的手臂。 一行人沿着巷子往外走,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隔着鞋底能感觉到那种温热的触感。 巷子两旁栽着不少老榕树,枝干粗壮,气根垂下来像一挂挂褐色的帘幕。 方怀瑾走着走着便忍不住伸手去拨那些气根,指尖擦过粗糙的树皮表面,又缩回来摸了摸自己的指腹。 江伯母在旁边笑着叮嘱她,“冬冬小心点,别被刮倒了,小孩子皮肤娇嫩着。” 方怀瑾听了便回头看了看方惠兰,见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笑,又伸手去够下一根垂下来的气根。 小孩见什么都新奇,这回小心了些,只用手背轻轻蹭了蹭。 走到巷口拐弯处视野开阔起来,马路对面就是百货大楼。 四层高的灰白色建筑立在十字路口,墙上“榕城百货大楼”几个红色大字在日光里格外显眼。 一楼橱窗里摆着几件模特穿的衣服,方怀瑾的脚步明显快起来,几乎是小跑着往那边去,江奶奶明显跟不上,微微喘着气。 方怀瑾回头看了一眼,拉着江奶奶的手慢慢走着。 “碰着喜欢的了?”江奶奶拿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又给她也擦着汗。 方怀瑾的脸蛋照的红红的,不好意思说,抿着唇笑,眼睛一直瞥向蒋莉和方惠兰。 江奶奶:“奶奶给冬冬买,你领着我去。” “谢谢奶奶!” 一楼大厅里人不少,空气里混着新布料的气味和柜台里散出来的淡淡肥皂香。 方怀瑾一眼就看见了橱窗里那件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领口系着蝴蝶结,裙摆宽宽的,在橱窗灯下泛着柔和的亮。 她牵着江奶奶往衣服跟前去,脸几乎贴到玻璃上往里看。 江伯母跟过来弯下腰,看了看那件裙子的款式,又看了看方怀瑾的个子,转头对柜台后面穿蓝布围裙的售货员说:“同志,那件裙子有这个小姑娘能穿的号吗?” 售货员是个扎着短辫的中年女人,正低头整理一叠手帕,闻言抬起头来打量了方怀瑾几眼,转身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件叠好的递过来:“这件就是小号的,刚到货,棉布的,夏天穿凉快。” 方怀瑾接过裙子,布料软软滑滑的,她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举起来在自己身上比了比,裙摆刚好落在她膝盖上方,喜欢的不舍得松手。 江奶奶喘着气,急急开口:“给我们拿一件,麻烦这位同志了。” “谢谢奶奶,”方怀瑾礼貌的道谢,拎着裙子去找方惠兰,眼睛亮晶晶的:“妈妈好看吗?” 方惠兰点头,“好看,去试试合不合身。” 方怀瑾便抱着裙子跑进了旁边的试衣间,伸着脑袋看她:“妈妈快来。” 方惠兰进去顺手拉上遮挡,布帘拉上时发出哗啦一声响。 江奶奶在旁边跟售货员问着价格,问要不要布票,售货员说了价钱。江伯母攥着钱,数好后强硬地递过去。 “妈,还是我来吧,哪能让你花钱,”江伯母笑着说, 江奶奶皱着眉,把钱又揣回去:“下次别跟我抢,说了我给冬冬买的。” “欸,媳妇知道了。” 蒋莉在周围柜台转着,看了看摆着的几排童鞋,拿了两双方怀瑾的鞋码,“同志。我让孩子去旁边试一下,可以吗?” 售货员看向那边,微笑着点头,“可以的。” “谢谢同志啊。” 蒋莉拎着鞋过去,江磊赶忙把钱付了跟上。 帘子后面,方怀瑾穿好衣服,仰着脸,“妈妈,冬冬能买几件衣服啊。” 方惠兰替冬冬理了理领口的蝴蝶结,鹅黄色显得皮肤格外白,她蹲下来看,眼里透着爱意:“冬冬穿这件真好看。” “你喜欢的都可以买,妈妈带了足够的钱。” 方怀瑾听了,凑近她脸颊亲两口,嘴里说着谢谢妈妈。 她又低头转了转圈,裙摆扬起来又落下去,然后掀开帘子跑出来,站在大人们中间转着圈圈展示。 “真好看,谁家的小闺女长这么漂亮啊,跟那天上的仙女一样。” “我家乖乖真漂亮,冬冬过来,让太奶奶仔细瞧瞧。” 江奶奶摸摸她的头发,看着方怀瑾身上那件新裙子,说:“冬冬,待会就穿这件,旧的装起来我给你拎着好不好。” 方怀瑾穿着新裙子在原地又转了一圈,“好 ,谢谢奶奶。” 蒋莉把鞋递过去,“来,再试试鞋子。”说着,牵着她的手去一旁鞋柜那边试鞋子。 “伯母领着冬冬,你跟我去二楼看看。”江淮良低头看她,英俊的脸上浸着笑意:“我想给你也买几身衣服。” 方惠兰和江伯母她们交代了一声,又去和方怀瑾说着:“妈妈和江叔叔也去楼上买衣服,你和姥姥先试鞋子。” 方怀瑾抬头,黑亮的眼珠转了转,“妈妈你去吧,冬冬和姥姥一起。” 方惠兰摸了摸她的头,和江惟良去了楼上。 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顾客稀稀落落的,空气里有樟脑丸和棉布混合的气味。 日光从北面那排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斜斜的亮,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江惟良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在一排挂着的成衣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件的颜色挺衬你。”他指着一件藕荷色的的确良衬衫,领口翻着小小的方领,袖口收了一寸宽的褶边,款式简洁大方。 方惠兰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料子,的确良的手感光滑凉快,颜色也确实温温润润的,她在身前比着,浅紫色衬得她脸蛋漂亮,皮肤也白。 “就这件。”江惟良付了钱,走在她旁边,步子迈得慢她半步,看到她的目光停留,就取下来付钱。 方惠兰几步都不用张口,江惟良已经做主买了好几件。 “差不多了。”在他付完钱,方惠兰开口道。 江惟良感到意外:“这就够了?” 方惠兰嗯一声,往回走,买的衣服她又穿不了,平时都是工作服,这衣服,只能平时休息穿。 北城的天气比榕城凉爽,尤其是夏季也比较短,今年估计都穿不完。 江惟良垂了垂眸,“那我们去那逛逛。” 旁边就是围巾和丝巾手套那些东西,两个人又买了一些,去找方怀瑾她们。 路过买雪花膏的,江惟良想到浴室里的香味,他微微滚动着喉结,问道:“再买点雪花膏拿着回去。” 方惠兰本来不想再买,但家里雪花膏存货好像不多了,她以前用的少,后来在服装厂上班,手上整天跟布料打交道,格外容易干裂。 “过去看看。”她说着,往柜台旁走去。 卖雪花膏的服务台那边人不少,售货员也多。 方惠兰身体靠着柜台,隔着玻璃挑选,她正选着,身后有人叫她。 “惠兰姐姐。”李明雪和刘芬芳在宿舍收拾完,就和于师傅说了声,出来逛逛。 一起出来的人还不少,都是想着来榕城的百货大楼看看,再买点东西。 方惠兰一回头,不少今天见过的熟面孔。她笑了下,跟李明雪打过招呼,“你们也来这逛啊。” “嗯嗯。”李明雪点着脑袋,挤着往她身边,低柔开始选东西,“同志你好,帮我拿一下这个,还有这个。” 李明雪伸手去掏口袋,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个不大的口子,钱不见了。 “我钱被偷了!”她声音不小,周围人顿时停声,扭头看过来。 72. 拍花子 方惠兰和她之间隔着人,闻言,挤了过去,瞧见她那衣服破开的口袋,低声询问:“你带了多少钱?” 李明雪眼眶泛红,从未经历过这种事,害怕又气愤,说话时声音略微颤抖:“我,我爸给了我五十块,还有我自己的钱,零零散散有三四十块,全被偷了。” 加一块将近一百块了,这可是一笔不少的巨款,周围的顾客和售货员纷纷低头去摸自己的口袋,看到没事后默默攥紧了衣服,眼睛斜着那躲在暗处的小偷。 方惠兰安慰她两句,“去报警吧,这钱可不少。” “我来的时候还在,就从上面下来,钱就不见了。”李明雪吸了吸鼻子,委屈的不行,“那可是我求了我爸好久,才给我的,说好要给他们买东西,这下钱丢了,我该怎么办惠兰姐姐。” 她哭了出来,无助地跺着脚。 方惠兰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伸手从口袋掏出钱,递给售货员,把李明雪挑的结了账。 “我陪你去派出所,把情况跟公安同志说一遍。”她揽着李明雪的肩头,问刘芬芳:“你跟着她们一起逛,还是一起?” “一起吧。” 结账时,售货员告诉她们:“前几天也有人钱在这被割了口袋偷钱,保卫科人还没抓到。我听你们说话是外地来的,那些小偷就转盯着你们这些小姑娘,下次能藏深一点就藏深一点。” 李明雪一路上,钱在包袱里面衣服的口袋藏着,谁承想,趁着今天有空好给家里买东西,自己也添置一些,钱却被偷了。 那可是她的全部家当,都带着过来了,李明雪越想越难受,啪嗒啪嗒掉着眼泪,“惠兰姐姐,我不能要你的东西。” 方惠兰睨了她一眼,“拿着吧,东西要买,也要去派出所,说不定还能找回来,到时候你再还我。” 刘芬芬在旁边点头,“对啊小雪,就当你问惠兰姐姐借的,可是拍了好久的队,过两天也不一定有时间。” 李明雪含着泪收下,“那我发工资了还给你姐姐。” “嗯。” 方惠兰回头,朝站在远处的江惟良摆了摆手,带着她们去派出所。 榕城百货大楼出去后,左转几步就是派出所,中间就隔了两间房。 进去后,和公安同志说明了情况,让留下个联系方式,等抓到了小偷会联系她们。 李明雪哭着问:“能抓到吗?我是过来学习的,待不了几天就要走了公安同志。” 方惠兰也看向那名公安,他手里拿着本写着东西,抬了抬眼,告诉她们:“有联系方式,只要抓到小偷就能把钱还给你。” 李明雪垂下眼皮,不再说话。 方惠兰拍了拍她的肩膀,接着说:“那麻烦公安同志了,不过这小偷也太猖狂了,就在你们眼皮底下偷东西,听说这两天不少有隔开衣服口袋偷钱的。” 那名公安怔愣一瞬,啪一声合上本子,“榕城小偷多,我们也一直在努力抓寻,你们平时也多注意点。” “走吧。”李明雪不抱什么希望了,拉着她们准备离开。 “唉,榕城区小偷比咱们那还多,小雪,这几天咱俩用我手里的钱吧。” “我讨厌榕城了,可恶的小偷,别再碰伤我,非打他一顿不可。” 方惠兰笑了笑,悄悄把钱塞进她的口袋。 钱被偷了,李明雪也没了买东西的兴致,就拉着刘芬芳准备走了。 “你和我们一起回去吗?”她问我呢方惠兰。 “你们回去吧,我还有点事。” 李明雪还想说些什么,旁边的刘芬芳扯了扯她,“那我和小雪先走了,顺便帮你给于师傅带话。” 方惠兰:“好,路上注意安全。” 她送她们到附近的公交站,独自离开。 “你干嘛拉我啊?”李明雪不解。 “自己看。” 刘芬芳指了指往百货大楼那边,在方惠兰几步路的距离那,一道高大身影等在那。 从服装厂,到火车上,再到刚才的百货大楼和派出所,只要有方惠兰出现的地方,一定有这个男人的身影。 他穿着简单的蓝色衬衫,站姿挺拔,气质儒雅清俊,尤其是男人带着的那幅黑色眼睛,他皮肤格外白,在阳光下透着股森然。 两人走路时,男人将旁边的人几乎圈进怀里,从背后看去,只看得到方惠兰半个身影。 似乎注意到她们的视线,江惟良偏头,温和的笑了下。 李明雪抱着手臂打了个寒颤,“既然是谈对象,惠兰姐姐为什么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刘芬芳耸耸肩,“谁知道呢,她不说咱们就不问好了。走吧,坐公交车去别的地方转转。” 路那边,江惟良低声问:“公安同志怎么说?” 方惠兰摇摇头,“听售货员说,前几天也有被偷的,现在也没找到,我估摸着,不一定行。” 江惟良轻轻蹙眉:“公安也没给个交代,在百货大楼这地界,连着几天陆陆续续不少人被偷,没人管管?” “我也想知道,榕城的治安怎么变成这样,难不成真是小偷太张狂了?” 方惠兰想到那小偷,不禁问他:“冬冬她们还在百货大楼是不是。” 她脚步加快,心突突跳着,忍不住害怕起来。 江惟良猜到她担心孩子,伸手拉住方惠兰手腕,指腹摩挲着她凸起的腕骨,什么也没说,牵着她往百货大楼里走。 而刚才百货大楼里,方惠兰刚上楼不久,方怀瑾身边过去个小姑娘搭话。 那小姑娘收拾的齐整,生了张讨喜的脸,嘴也甜,上来就夸冬冬漂亮,三言两语逗得孩子笑得合不拢嘴。 带着小姑娘的大人在旁边搭话,问她们衣服在哪买的。 蒋莉在看衣服,牵着方怀瑾,也不敢松手。江母在一旁接话,说在楼下,可以去看看。 那大人就领着小姑娘下楼,拎着一模一样的衣服上来,但颜色不一样。 小姑娘拿着衣服去找方怀瑾,“妹妹,我也是粉色,你看看漂亮不漂亮。” 蒋莉低眸,见是个小姑娘也没在意。方怀瑾看着那件粉色的裙子,?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颜色,点点头,“你的漂亮。” 她说完,又笑 着说:“我的也好看。” 小姑娘拎着衣服,指着帘子后面,凑近她耳边,小声的说着:“那咱俩去换换穿好不好?” “为什么要换?”方怀瑾没明白,她挠了挠脸,也凑近她耳边说:“我们俩的一样,不用换。” 小姑娘继续哄着,“可是我们是好朋友啊,你不想跟我做好朋友吗?” 方怀瑾只好同意,“那我们去换吧。”她晃了晃蒋莉的手,小姑娘立马拉住她,凑近她耳边,“悄悄地,谁也不说。” 蒋莉拉着方怀瑾的手,轻声问:“冬冬怎么了?” 方怀瑾眼珠转了转,一边的小姑娘开口:“阿姨,冬冬想上厕所了,我和她一起去。” 方怀瑾疑惑地眨着眼睛,不是说要去换衣服吗,怎么又要去厕所,她看着蒋莉,歪了歪头。 小姑娘猛点头,说要去厕所,她比方怀瑾大了不两岁,蒋莉问方怀瑾,“你去不去?” 小姑娘替她回答:“就是她也要去。” 蒋莉视线落在方怀瑾脸上,她只好点点头,“嗯。” 蒋莉扭头,她家大人整和江伯母说这话,江奶奶年纪大,一路走过来身体吃不消正歇着。 她只好伸出手握住小姑娘,“那阿姨带你们过去。” 小姑娘乖巧地道谢,“谢谢阿姨。”离开买衣服的那块儿区域前,还特意跟带着小姑娘的大人交代了一声。 厕所在一楼,从后面过去,要经过段狭窄的巷道。 蒋莉本想抱着方怀瑾,但手里还牵着那个小姑娘,这想法也就作罢。 方惠兰进去百货大佬,就去找蒋莉她们,结果只看到江母和江奶奶,“我妈和冬冬去哪了?” “冬冬说要上厕所,你妈带着她出去了。”江母说着,低头看了眼手表,“呀”了一声,是不是不认得路啊,都去了十来分钟。” 江奶奶拿着帕子在旁边起身,“小莉不是还带了个孩子,应该是耽误了。” 方惠兰眼皮跳了几下,她抬手摸着眼睛,抿着唇说:“伯母你们在这等着,我去看看吧。” “欸,那我们在这等着,你快去看看,就在楼下后面那的公厕。” 江母抬眼扫了圈周围,心里咯噔一声,她嗫嚅着唇叫住方惠兰,“锦珺,刚才带着那小姑娘的大人也说去厕所,到现在也没回来,会不会是拍花子啊。” 江母感到一阵的后怕,忍不住祈祷冬冬可别出什么事了。 方惠兰目光倏地收紧,“去多久了?” “大概十分钟左右,过去就要三两三分钟。” 方惠兰睫毛颤动,“我去找找看,一会没回来,妈你和奶奶去派出所。” 江母一听,也担心的不行,急急开口:“我跟你们一起去。” 人已经拐下楼了。 初夏带起的风都是热的,方惠兰慌慌张张跑下楼,按照江母的指引,往那巷子里拐。 江惟良紧紧跟着她,在巷子里,目光瞥见一抹鹅黄色,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了眼前头小跑起来的方惠兰,把那根头绳攥在手心,镜片下的黑眸漆黑沉郁。 73. 有坏人 “冬冬,妈。”方惠兰边走边大声喊。 “冬冬,方怀瑾。” 方惠兰停在公厕外面,又喊了两声,没有任何回应,她进去,里面也没人。 方惠兰咬住下唇,不甘心地继续喊着。 江惟良从隔壁男厕所出来,轻微地摇头,“先去派出所问问,冬冬身边有伯母跟着,还有我大伯一起。” 方惠兰:“你去派出所,我想再找找找。” 江惟良扶住她的肩膀,轻声说着:“不要把事情想的太坏,或许伯母带着冬冬离开了,走,先回去。” 他看着她,缄默许久,漆黑的眼眸微微颤动,揽着她肩膀的手向下,碰了碰她手背——冰凉。 “我陪你在这附近在找一会儿,然后一起回去,好吗?”江惟良跟她商量着。 方惠兰目光落在他脸上,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半垂眼皮。 “我…心里发慌。”她突然开口,总是忍不住去想,实在太害怕了。散开的长发黏在脖颈,像一根根蛛丝缠绕蔓延至她衣服深处。 江惟良手掌在她肩头轻拍,“不会有事的,大伯不会让伯母和冬冬出事。” 方惠兰知道,可有时候就怕万一。 她和江惟良又围着厕所附近找了十多分钟,江伯母喘着气快走过来,朝她招手,喊着:“锦珺,锦珺,冬冬没事。” 江伯母拍着胸口,对她继续说:“他大伯跟着你妈和冬冬,没出什么事,这会儿人在派出所,我怕你们担心,赶紧过来说一声。” 方惠兰怔愣住:“在派出所?” “是,那小姑娘和她家大人可能是人贩子,幸好你姥姥牵得紧,还有他大伯在跟着,没叫她们得逞。” 方惠兰停住脚步,她整个人僵住,江伯母的那句话隔着很近的距离传进耳间,脑袋嗡嗡响着。 人贩子,竟然真的碰上人贩子了。 她眨了眨眼睛,江惟良握着她的手腕,力道略重,方惠兰眼珠僵硬地转动两下。 “别乱想,先去看看。”他说着。 江惟良牵着她去派出所。 方惠兰不知道怎么走过去的,只是在看到方怀瑾和蒋莉平安无事那一刻,她才终于回神。 “妈妈。”方怀瑾扑进她怀里。 方惠兰蹲在地上,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箍筋怀里的人,确定是真实的。 方惠兰被她搂着,有些不舒服地扭了一下,“妈妈,你搂的太紧了。” 再进派出所,公安拿着本子,抬起头见是她,又多看一眼,“这是孩子母亲?” 蒋莉正在做记录,闻言点头,她也一阵后怕,见到方惠兰,虽然冬冬没事,可心里到底涩涩地。 方惠兰心只放在冬冬身上,低头看着女儿的脸,日光照在她睫毛上,那排细密的影子随着她眨眼轻颤。 “姥姥呢?”方惠兰开口,嗓音哑着,她清了清喉咙,又重复了一遍,“姥姥是不是在里面。” 方怀瑾点点头,牵着她的手往里走。 蒋莉说跟冬冬一起玩的那小姑娘,可能不是小姑娘,只是个子小,年龄可能更大一点,是专门诱骗把人带去偏僻的地方。 蒋莉带着她去后面公厕,等冬冬上完,那姑娘突然说要蒋莉帮她换上新裙子,冬冬就在旁边等着,幸好蒋莉不放心方怀瑾,没让她不在眼皮下,让冬冬帮忙一起给她换。 小姑娘见分不开,又说肚子疼,让她们先出去等,蒋莉也怕她出事,就站在隔间的口那等。 外头的江磊等了有一会儿,目光一直盯着门口,突然看到两个大人,身型奇怪,躲躲藏藏地往女厕所进。他怕出事,站在外面喊了蒋莉两声。 蒋莉拉着方怀瑾,余光瞥见进来人,侧身让开路,突然听到江磊喊她,也没搭理她。 那两个人以为他们不认识,正要动手,谁知道方怀瑾突然开口:“姥爷,有坏人。” 蒋莉还奇怪,怎么孩子这样说,她斜眼一看,两个人手里拿着麻绳。 她说到这里停顿住,手指在裤腿上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泛白,“幸好,孩子姥爷进来了,那两个人跑了,孩子姥爷怕还有同伙,没敢留着我们俩继续追。” 蒋莉说完,她看着方惠兰眼底偷着层薄薄水光:“锦珺,我没让人带走冬冬。” 方惠兰听着这话,喉头发紧,“妈。” 蒋莉抹了抹泪,对公安同志说:“公安同志,一定要抓住那杀千刀的人贩子,实在是太可恨了。” 方怀瑾趴在她耳边悄声说:“姐姐要跟我换衣服穿,又说要去厕所,后来坏人就进来,我叫姥爷,坏人就跑了。” 她眨着眼,语气轻快活泼。 方惠兰掌心按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发,“冬冬做得好,下次……” 方惠兰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坏人会是小孩子,大人怎么会有太多防备。她们也不能阻止方怀瑾甲朋友,可又需要避免类似的情况。 江惟良蹲下,平时着她们:“冬冬下次遇见觉得不对的事,还可以喊姥爷,叔叔,还有妈妈她们。” “那姐姐是不是又是坏人?” 方怀瑾不懂,但姥爷和姥姥提了一嘴,可坏人也会是小孩子模样吗。 方惠兰似乎知道她这么问的原因,告诉她,“那个姐姐是坏人,坏人不止有大人,也有和冬冬一样的小孩子。” “还有和太奶奶一样的老人,冬冬。”江惟良及时补充着。 方惠兰看他一眼,继续说:“姥姥那样的也是,还有跟妈妈一样的都是,冬冬今天遇到的就是一个妈妈带着姐姐。” 已经告诉她一种,索性每一种类型都讲出来,让方怀瑾心里对坏人有个模糊轮廓。 方怀瑾还不能够全部理解,但在心里记住妈妈说的那些。 她趴向方惠兰,伸手搂住,“妈妈,冬冬累了,想回家。” 蒋莉这边情况也了解的差不多,方惠兰抱着她回去。 回到江家的时候,日头渐落。 江奶奶在院里藤椅上,盯着门口,等他们回来,快步迎过去,“诶呦,奶奶的乖孙孙,吓到没有。” 方怀瑾打着哈欠,“太奶奶,冬冬没事。” 江奶奶弯着腰,目光上下打量着,心疼坏了,忍不住骂着人贩子。 江爷爷表示:“偷孩子敢偷到我家,真是活腻歪了。” 他又指着江磊,嗓门很大:“你个孬种,媳妇跟孙女就在眼皮底下,都能被查点偷走,真是吃干饭的。” 江磊拧着眉,默不作声地挨骂。 方怀瑾左右看看,拉了拉江太爷的衣服,仰着脸说:“太爷爷,坏人跟冬冬一样,不怪姥爷,还是姥爷把坏人赶走的。” “那也没用。”江太 爷冷哼,又换上衣服慈善模样,驻着拐弯腰,“冬冬多可爱,可跟坏人不一行。” 方怀瑾弯了弯眼,认同这个夸奖。 晚饭都没什么胃口,用了饭后,方惠兰明天还要去厂里,江惟良建议她今晚去他那住,带着冬冬一起。 方惠兰见天还没黑透,问了冬冬,晚上要不要一起住。 方怀瑾想去,又摇头:“冬冬晚上跟江奶奶睡,江奶奶跟冬冬约好了去睡妈妈的房间。” 方惠兰又问了两遍,都是这个答案,只好和江惟良回了厂里的住处。 夜里尚淡,路灯昏黄的光照在脚下。 房间和在江家的布置一样,旁边挨着的是江惟良房间。 方惠兰手搭在梳妆台上,默了默。 江惟良站在门口看着她,漆黑的眸子看不出什么情绪,目光一寸一寸将她从上至少注视着。 “锦珺。”他启唇,眼神还停留在她脸上。 方惠兰偏头,“怎么了?” 江惟良慢慢靠近她,站定在她侧后方。镜子里,方惠兰只看得到他腰间往下一点。 她坐在椅凳上,侧过身体,看了他一眼。 面前的男人,手撑在梳妆台上,将她圈进身下,略微俯身。 “我明天去医院,手术在后天上午。”他慢慢出声,声音很轻。 方惠兰想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手术,安静了几秒,出声说:“不会有意外吧。” 江惟良黑眸看着她,温声说:“不会。” 方惠兰心想这事他怎么保证,也挺疑惑他这么确信的原因。 而且,他真下定决心了吗? 方惠兰这么想,也这么问:“想好了吗?手术出现任何问题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也不想要一个残缺的江惟良。” 她语气认真,没和他开玩笑。 江惟良一顿,注视着她的目光更加灼热,语气张狂:“我不会让你再有选择除我以外的选择。” 方惠兰轻挑眉,微微眯眸。 江惟良身子更低,几乎要紧贴住她,但却克制住了。 茉莉馨香一阵阵涌入肺腑。 他的身体很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猛地拉开距离。 江惟良喉结快速滚动几下,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你早点休息,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方惠兰轻笑,伸手举起,轻搭在他脖颈上,指腹轻抚着他的短发茬。 男人的身体兴奋地颤抖。 “怎么了这是?”她不用费力,他自然地低头,方惠兰凑近他耳边,热气洒在耳骨边缘,如鹅毛扫过他所有的敏感地带。 男人喉结动了动,镜片后的黑眸逐渐模糊,失神,颈侧青筋狠狠跳动了几下。 现在还不是机会。 搁在梳妆台面上的手掌收拢攥紧,背部青筋暴起,沿着手臂往后蔓延,连带着某处同样蜿蜒曲起。 方惠兰指尖轻刮他凸起的青筋,“不说话?” 她手指一路向下,在他裸露的锁骨边缘停下。 随后,手掌抚上去。 掌心的触感奇异,她本能的收拢。 江惟良的呼吸愈发沉而烫,他猛地吸气,眼珠都涣散。 黑眸裹了层朦胧水雾,摇摇晃晃。 方惠兰唇角扬起,推开他,平静地开口:“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74. 推迟 次日清晨,方惠兰醒来时,有一瞬间的恍惚。 房间内的布置让她误以为这些年发生的事情,都是她做的一场梦。借着窗户外透进来的蒙蒙天光,看到椅子上放着的衣服,才清醒不少。 方惠兰拿起枕边的手表,早上六点半,她打着哈欠,掀开毯子起来。 推门出去,视线落在桌子上摆着那束月季,花朵开的正盛,月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堆着,边缘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醒了?”江惟良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抱着盆茉莉。他把花放在窗台上,几朵白色的花苞被日光照射,略微开着小口。 方惠兰走过去,闻着月季和茉莉香味,唇角扬着:“你起这么早?” 江惟良嗯一声,把花盆转了转,白色的花苞晃动两下。 “现在送你过去,还是去吃饭?”他问着。 方惠兰看了眼墙上的时钟,集合是七点,要一起去食堂。 “不用了,你去忙你的吧。” 她盯着那盆茉莉几秒,目光从花落在修剪花枝的手上,再到他的脸上,“什么时候去医院。” 江惟良抬头看她一眼,“待会就去。” “哦。”方惠兰安静两秒,点着头:“手术顺利。” 江惟良背靠着窗,晨光落在他肩头,嘴角弯起来:“承你吉言。” 七点,方惠兰准时在楼下集合,跟着大部队一起去食堂,再去学习。 培训的日子比想象中要累很多,每天从早到晚坐在案板前裁剪,划粉片在手指间几乎很少停留。 方惠兰待在榕城的日子过得飞快。 每天又忙又充实,晚上的时候,蒋莉偶尔会带着方怀瑾过来一趟,但她还要再回去教室练习,说不上几句话。 结业考核那天,方惠兰也意识到了她和老师傅之间的差距。就算同样用的新机器,她也不如老师傅的手艺熟练,还是要更加努力。 李明雪说她也肉眼可见的进步,不能只和于师傅他们相比,对比车间的其他师傅,也差不了太多。 方惠兰知道她在安慰自己也挺受用。她低头看着手指上磨出茧子,比起从前更应试,尤其是食指那一截,磨得裂开。 拇指搓在裂开那地方,干巴巴地疼着。 下午于师傅给她们放了半天假,李明雪拉着刘芬芳和其他人一起去转转。方惠兰则独自回去住处换了衣服,去江家。 得知方怀瑾明天就走,江家奶奶很是不舍得。 方怀瑾也不想走,可是方惠兰有工作,她靠在太奶奶胳膊旁,语气认真:“等妈妈有空,我还和妈妈姥姥一起来看太奶奶。” 像在给江家奶奶一个保证,方怀瑾的身体坐直起来。 这番话给江家奶奶感动不行,眼眶湿润着,“好好好,太奶奶等冬冬来看我。” 方惠兰和蒋莉坐在沙发上,闻言,相视而笑。 厨房里,江惟良在做饭,江母进去给他打下手洗菜,可看着那鱼和虾,她不知道该从哪个来。 江惟良温声道:“妈,我自己来吧,您出去和伯母他们聊天。” 江母看了眼儿子高大的身影,小声问他:“手术恢复的怎么样? 江惟良一顿,有些僵硬的垂眸,淡淡开口:“挺好的。” “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妈总担心夜长梦多,要不要我在饭桌上提一提。” 江母的担心不是空穴来巢,实在是五年前那次给家里人留下的遗憾太深,她恨不得让俩人赶紧领证结婚,板上钉钉地事,也不好再出岔口。 江惟良理解她的担心,宽慰两句,又叮嘱她:“儿子会私下问锦珺,您不要在饭桌上开口,省得以为咱们在逼她。” 江母挑了挑眉,“晓得了。”临走前又告诉他:“虾我爱吃白灼的,儿子你顾媳妇,也顾一下你亲妈。” 江惟良正在处理着虾,听到这话,轻点着头。 晚饭上桌时,三种做法的虾,白灼的挨着江母放,红烧的挨着方惠兰,还有方怀瑾爱吃的虾粥。 江母看到自己眼前的菜,朝儿子递去满意的眼神。她夹起虾剥壳,递给方惠兰,“锦珺,吃虾。” 方惠兰:“谢谢伯母。” 江母笑呵呵的摆手,又给方怀瑾剥虾。 江惟良看着她碗里的虾,深黑的眸浓沉几分。 吃过饭,方怀瑾要和江太奶奶睡,方惠兰只好回去服装厂。 到屋后,方惠兰直接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睛,身体渐渐放松。 门在开着,江惟良经过时看到她这样也没打扰,转身去收拾行李。 方惠兰躺了一会儿,翻身侧躺着,像是想起什么,她叫他名字:“江惟良。” 前脚刚叫他,下一秒门口出现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江惟良就在隔壁开着门装东西,他站在她房间门口,眉眼温柔:“什么事?” 方惠兰抬手指着衣柜:“打开。” 衣柜拉开,映入眼帘的全是女式长裙。还有旗袍,各种样式的。 江惟良看着她,反问道:“喜欢吗?” 方惠兰手撑起脑袋,睫毛扑闪几下,她发现里面的衣服时,第一反应也是给自己的准备的。 果不其然。 方惠兰扬眉:“你准备的?” “不是准备的,就是看到了你喜欢的,就想要带回来。” 江惟良嘴角噙着笑,眉眼柔和,灯光下,男人身材挺拔,一步步朝她走近。 影子覆盖住床上人的脸、身体。 方惠兰抬眸,她仰着脸不太舒服,朝他招手,“蹲下来。” 江惟良半跪在床边,与她平视着。 头顶的玻璃灯泡明亮,她的脸在暗处,瞳孔光影中,有他。 且只有他。 “锦珺。” 他低低唤着她。 茉莉的馨香丝丝缕缕进入肺腑。 方惠兰打着哈欠,眼神迷蒙,随口问着:“手术怎么样?” 一问到这个,江惟良眼神暗了暗。 他现在需要谨遵医嘱,术后休养半月,能不影响任何功能。 江惟良身体必须克制,他清肃着脑海中的念头,低眸看了眼,冷静地说:“很成功,目前看,不会有任何问题。” 方惠兰眨眨眼,下意识地问:“都恢复好了?” 话落,她意识到不对,跟着打了个哈欠,眼神略微迷蒙。 江惟良黑眸中情绪翻涌,却也要将狂潮平息,嗓音发紧:“暂时看,是恢复了。医生建议再修养半月。” 他还要再等十五天。 十五天。 和她待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很煎熬。 方惠兰不知他所想,又打了个哈欠,人一放松,哈欠就不断。 她眼睛里沁出一层水意,平静地“哦”一声。 江惟良目光落在她那张秾丽的面容上,杏眸透亮,眼尾微扬。 他低眸,吸气。再低眸。 < p>江惟良的身体紧紧绷着,他开口,嗓音多了几分沙哑:“不早了,早点休息。” 方惠兰眼尾掀起,懒懒开口:“帮我关灯带门。” 一分钟后。 江惟良缓慢地起身,一步一回头,床上的人看着他,不为所动,也不叫人家女孩他。 江惟良既期盼,又担忧。 毕竟现在身体实在不允许。 他暗骂自己一声没用。 火车是早上十点半的。 方惠兰的行李交给江惟良,身上挎着轻便的背包往食堂去集合。 早上的风还不小,吹过她的衣摆,带着股凉意。 路两旁的树枝摇曳着下弯,空气格外的湿润。 榕城的雨说下就下,天空的云层积压着,原本还算亮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布上一层铅色,大雨倾盆而下。 方惠兰站在食堂门口,伸手碰了碰雨水。她来得早,后面过来的人,头发和衣服都多多少少都湿了。 看着那淅淅沥沥的雨幕,李明雪和刘芬芳举着背包也飞奔进食堂。 “可能走不了。”她拨着身上的水,小声说道。 不等方惠兰开口问,就听见她继续说:“台风过来了,回去的火车停运,定好的日期推迟,咱们还要再住几天。” 方惠兰皱了皱眉,“确定吗?” 如果真是台风,还走不了。 李明雪点点头,她过来的时候听到几个领导一样的人在讲话,用着榕城方言,但那“台风,”“停运,”的字眼,分析出个大概。 刚要张口,食堂顶上的喇叭突然滋滋地响起来,几秒的电流声,接着是用着本地方言,告知工人:“现在播送紧急台风警报。台风将登陆经过榕城,工厂暂时停工,工友们加固门窗,做好准备。” 锣鼓声也响起来,外面雨一阵大一阵小。 于师傅披着麻袋走进来,大声喊着:“北城服装厂的先集合。” 方惠兰和其他人一块儿站好队伍,接着听到于师傅说,“台风要来了,咱们需要再在这待几天,这几天你们尽量不要出宿舍,我会找人帮忙,给你们送饭。” 有人问:“都放假了,还能顾上我们吗?” 于师傅:“怎么顾不上,待会每个人在食堂装好三天的口粮。” “三天?于师傅,这榕城的台风是不是很危险啊。” 北城也有过台风,但也就下两天雨,不至于说准备好口粮,跟避难一样。 有害怕担心的,“于师傅,我们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广播还在继续,食堂内的气氛低沉。 于师傅冷着脸:“怕什么?没经历过台风放假啊,赶紧吃饭,吃完饭回宿舍,待会儿查人。” 方惠兰默默走过去,叫住她,斟酌着要说的话,然后才开口:“于师傅,我还是不会宿舍,去亲戚家,这刮台风,我要去帮忙的。” 于师傅皱眉,“还是和大伙一起吧,出什么事,也好说个清楚。” 毕竟,着方惠兰是跟着厂里来的,有个意外都是于师傅和厂里担。 前段时间就算了,这台风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是放自己眼皮底下好。 方惠兰心里惦记蒋莉和方怀瑾,当即表示,“我可以写一份免责声明,如果我外住出现任何意外情况,都跟厂里和于师傅你无关。” 包里装着纸笔,她快速写下,撕下来交给于师傅。 看着那份声明,于师傅眉心皱得更紧。 75. 暴雨 方惠兰趁着雨不大,头顶着挎包回去江惟良的住处。 路上,穿着工作服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便只有她往里走。 “轰隆。” 巨大一声雷响彻天空,震得地面都恍惚地晃了下。 风劲十足啊吹着雨落下,雨滴密集,如串线珠帘。 衣裤被瞬间淋湿贴着皮肤。 方惠兰用钥匙开门进屋,她准备换身衣服,找把伞去江家。 冬冬肯定会害怕,她要去陪着冬冬。 屋内不见江惟良,行李被放在客厅,人估计走的急,花瓶旁还摆着几朵没修剪的月季,银色剪刀随意地搁置。 她换完衣服,用毛巾随意的擦了两下,外面雷声不断震响,暴雨拍打着玻璃窗。 不能再等了。 方惠兰翻出雨伞和红色蛇皮袋,袋子套在头上,拿着伞准备离开。 手握上冰凉的把手,自己转动着打开。 暗淡的天光下,江惟良站在门口,他手里撑着伞,身上贴着湿漉漉的衣服,勾勒出男人清瘦却有力的肌肉轮廓。 伞檐低低的压着眉眼,但在冷暗的光影下,衬得他五官深邃利落,极白的皮肤让他多了几分阴冷。 伞檐抬起那刻,眉眼刹时温和。 “是要去哪?”江惟良撑着伞,雨水顺着伞面边缘的成柱流下,他顿了下,将质问的口吻转到温和:“锦珺,你要出去?” 方惠兰眨眨眼,嗯一声,“我想去陪在冬冬身边,她会害怕。” 雨势太大,路边的树都在视线中模糊。 风越刮越大,前年新栽种的樟树,几乎要被折断。 方惠兰看着那棵枝头弯腰时几乎折半,“还能过去吗?你有没有办法联系冬冬和我妈?” 江惟良收起伞,往前进两步,“我刚去播了电话,和伯母说了。路上过去不安全,还是先暂时待在这,等结束,我们再回去。” “现在过不去吗?” 江惟良点头:“路边有树被刮倒,挡路还好,很容易砸到人,为了安全着想先留在这。” 方惠兰只好作罢,揭下头上的蛇皮袋,靠着门后的柜子,眼睛透过门顶的玻璃看向外面。 客厅没开灯,光线暗淡。 外面风雨加强,雨水刮进门内,玻璃吹的哐哐响。 江惟良进屋检查门窗情况,他出来的时候,方惠兰还在原来的位置。 “还在担心伯母和冬冬?”江惟良问道。 方惠兰摇头,“有你爸和大伯在,不会有什么意外。我在想,待会是不是要停电。” 江惟良微挑起眉梢,“还会停水,所以趁着现在,赶紧去接水。” 方惠兰反应两秒,赶忙往厨房去,江惟良已经放着桶在接。 她轻呼口气,“那住宿舍的人怎么安排?停水了她们吃什么。” 主要服装厂工人都放假,外卖也没有摊贩,她们吃饭喝水怎么办。 江惟良告诉她:“安排食堂工人下班前,把饭菜提了过去,热水瓶也都统一放在宿舍一楼大厅中。” 方惠兰早上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过来一起商讨怎么安排。 方惠兰视线无意地扫过,停在他清瘦有力腰腹,“你去换身衣服,我在这看着水。” 水龙头哗哗地流进桶中,窗户外雨不停击打玻璃。 江惟良低眸,在裤中的轮廓上顿了顿,在她的目光中缓慢地分开点距离。 “那我去换衣服。”他说着。 “你的湿衣服在哪?我顺手帮你洗了。”他靠近她,肩膀擦着她的肩,身上味道清冽,带着点湿润气息。 方惠兰轻轻颤了下眼睫。 散落的长发被他带起点弧度。 江惟良伸出手碰了碰她还滴水的发尾,眸光深暗,语调低沉:“怎么湿着,稍等下,我去拿毛巾。” 他的脚步声渐渐离厨房远了一些,被雨声掩盖,听辨不出位置。 雨越下越大,没有丝毫减小的迹象。 水刚接满,不等方惠兰开口,水住细如线,再几秒,几滴无声落入桶中。 脚步声急急地靠近,方惠兰扭头,江惟良头发滴着水,水珠沿着他高挺的眉骨低在衣服上。 贝壳白的扣子松散着,在他靠近时瞬间脱落,领口敞开着,露出精致的锁骨。 “停电了。”他的胸膛起伏着,伸手恩着开关,头顶的灯泡暗着。 方惠兰不怕黑,倒无所谓。 “水也停了。”她开口。 看开着水龙头却没水,江惟良嗯一声,唇角扬着淡淡笑意,“去客厅,我给你擦干头发。” 方惠兰走在他身后,在他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江惟良用手拢起她的长发,手指在她发间穿梭挑起,拿着毛巾一点一点擦干。 “害怕吗?”他低着头问。 方惠兰抬眸,窗台上摆着盆开的正盛的茉莉花,玻璃窗的雨痕斑驳。 她微微侧脸,脸隐在暗处,精致的五官无可挑剔。 “你害怕?”她微微挑眉,“可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开心啊。” 还是肉眼可见的开心。 “很明显吗?”他尾音上扬,带着些暗哑。 “明显。” 方惠兰转过身,在他脸上仔细的观察几秒,点点头,“明显。” 江惟良笑了下,“这样就我们两个人待在一块的时候,好像很久没有过了。” 她回家后身边有蒋莉,有冬冬。上下班有工友,有朋友,确实很久没有过单独的两个人在一个没有其他人的空间待着。 方惠兰支着脑袋,等着他把头发擦干。 余光中,她瞥见窗外的树被刮折倒在地上。 方惠兰“蹭”一下站起来,“好像有点不对。” 江惟良顺着她目光看去,脸色逐渐绷紧,抬手落在方惠兰肩膀上,“我去窗户旁看看。” 玻璃被风刮得不停晃动,磕四角固定的钉子,风大有要吹破玻璃的架势。 江惟良盯着外面一会儿,又往厨房后面的玻璃去看。 榕城服装厂在半山腰,雨势照这个架势一直下,后面的情况就不容乐观了。 江惟良担心出什么事,每过二十分钟,就去窗户前观察一会儿。 方惠兰忍不住有些紧张。 中午12点的时候,外面的风肉眼可见地更大一些,江惟良拿着木板 钉在窗户上。 方惠兰帮忙给他递钉子,每个窗户上都订完,时间过去将近一个小时。 正要松口气准备歇一会儿,木门被砸响,“小老板,小老板,出事了。小老板你在吗?” 外面是服装厂的科长和主任,江惟良听到,赶紧去门口。 门下垫着衣服,防止雨水顺着缝飘进来。 风实在是太大了,江惟良开了个容纳一人的缝,让他们进来。 “小老板,往食堂那边路两旁的树刮倒好几棵,挡住了下水道,现在水流不下去了,在往上涨,已经到小腿膝盖了。” 科长身上的雨衣淌着水,脸上也全是水,裤腿挽到了膝盖上面,鞋子湿透,旁边的主任一样是。 江惟良思索几秒,“现在厂里还有几个人,叫上一起去把树挪开,不能让水积起来,容易出事。” 科长说了还留在厂里的人,也就不过十个劳力,江惟良说够了,找了锯子和麻绳,拿着要走。 临走前,江惟良进屋嘱咐方惠兰,“外面刮着台风,你就在房间里,哪也不要去,窗户边也不要靠近,以免玻璃裂开砸到你。我去去就回,你饿了厨房柜子里有吃的,先垫垫。”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很是不放心她。 方惠兰见他太记挂自己,忙点头说没事,又说:“你不用担心我,自己也要注意安全,晚会我熬点姜茶,你给大伙送去。” 现在下着雨,身体弱的很容易淋雨生病,尤其他还刚做了手术。 江惟良不想让她做这些琐事,刚张口,就被方惠兰打断。 “只是煮姜茶而已,你快去吧。”她轻轻推了一下他。 江惟良看了她一眼,带着人走了。 他离开后,方惠兰就去了厨房,屋里每一处的玻璃和门江惟良都检查加固过。 姜就在柜台里放着,有三四块。 方惠兰拿碗舀了点水,简单冲洗一下,冲洗的水没流下去,被她接在另一个盆中。姜干净后被搁在案板上切片。 厨房的灶不用柴,用的煤气,停电也不影响,她在锅里添了水,打开火煮着。 蓝色的火苗蹭了一下跳起来。 外面雷雨交加。 方惠兰皱了皱眉,把锅盖扣上。桶里的水只用了很少一部分,还不确定什么时候来水,她必须省着点用。 用冲洗过姜的水,洗了案板和刀,水也没倒,留在了盆里。 “咔擦。”一声被掩盖在雷雨中的折断声音,很轻微细小。 方惠兰捕捉到那声音,去往来源看。她眼睛透过钉着木板的缝隙。 院子后方有棵老果树,在风里剧烈摇晃着,散开的枝干被扯得凌乱,在雨幕里翻滚。 那棵老树有跟粗壮的树干被风压裂开口子,白生生的木心裸露在暗沉天光里,那根枝条被风卷得摇摇欲坠。 没等树枝断裂,一道闪电骤然劈下。 紫光炸裂的瞬间,透过木板的缝隙,厨房也亮堂一瞬。 树枝从断裂口溅出一团橘黄色的火星,黑烟从劈开的位置翻涌而出,升腾起的那团烟雾在暴雨中边缘发白。 方惠兰心跟着猛然一跳,面对这种场景,愣在了原地。 76. 发烧 江惟良回来的时候,客厅的钟表铛铛铛响了四声。 天色昏沉,屋内暗淡无光。 听到门口有动静,方惠兰从客厅起来,打开了煤气灶,去开门。 门开的瞬间,带着一阵潮湿的水汽。 雾蒙蒙地大雨中,江惟良浑身湿透,他镜片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雾,看不清眼底的神色,嘴唇颜色浅淡。 跟着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几个人。 “快进来。”方惠兰把门缝开的更宽,“姜汤在锅里,你们快擦擦。” 毛巾她放在桌子上,转身去厨房。 她站在灶边,等了一会儿,伸手去关火,手腕上搭上男人冰冷的指尖。 江惟良握着她的手腕,掌心的皮肤细腻软滑,不同于他的冰冷,透着淡淡温意,不舍得松手。 方惠兰偏头,“你去歇着,我自己能行。” 江惟良松开手,掀开锅盖,白汽扑腾在脸前,带着老姜和红糖的气味。 他身上湿着,和方惠兰之间隔着距离,却也离得很近。 碗就在桌面上,她舀了一碗盛出来。 “端走吧。” 姜汤提前煮好的,轻微地热了一会儿,几个人喝完后,方惠兰把保温桶里装满,让他们带着走。 屋里又剩他们两个。 方惠兰给他的碗里又填满,放在桌上。她自己也坐在桌子旁,小口的喝着姜汤。 江惟良换好衣服出来,头发还湿着,他的脸格外白。 “喝了吧。”见他出来,方惠兰把碗朝他推。 江惟良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那碗姜汤,碗沿贴着唇,仰头几口喝干净。 方惠兰:“锅里还有,要添吗?” “可以了。” 方惠兰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两秒,继续喝姜汤。 桌子摆着几个用过的碗,江惟良起身收拾了碗进厨房。 铁锅中还剩将近一半的姜汤,他找了个大碗,把汤盛进去,用清水涮洗锅碗。 方惠兰听着碗磕碰的声音,加快了和姜汤的速度,等她喝完,江惟良还没洗完,似乎是在等着。 她把碗递过去,“辛苦啦。” 江惟良看她一眼,很轻地笑了起来,“晚上喝粥可以吗?” “都可以,听你安排。” 方惠兰伸手指着窗户,“你看那,下午的时候打雷劈到了,烧得黑漆漆。” 窗玻璃上的水痕模糊,隐隐能看到院子里那棵树的断口,边缘焦黑,又被雨水浸透后颜色更深了。 江惟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在那道焦痕上停了几秒,“等天晴找人来看看。” 方惠兰眨了眨眼,“也给树看看医生吗?” 江惟良轻嗯一声,“那棵树有些年头了,只断了树干,没伤到主干就能活。” 方惠兰挺讶然,想着这种少见的事,对于小孩子肯定吸引力很强。 她笑着说:“那到时候把冬冬带来看,她肯定好奇怎么给树看病。” 江惟良笑笑,开始处理晚饭的食材。 因为本来是今天走,厨房里的食材也都清理了,他是刚才又去了食堂拿了块肉,和一些菜。 江惟良把粥炖上,等快好的时候放肉丝,出锅时再放点青菜碎和胡椒粉。 粥是咸的,也比较清淡。 方惠兰喝过姜汤,就只用了一碗,吃过饭,也才不到六点,屋内已经彻底暗下来。 她举着手电,光柱从手中斜斜地落下来,正好罩在江惟良手里的碗沿上。 水流从碗边滑过,在灯光里折出一道细碎的光,又落回水池里。 碗在江惟良手里转了两圈,冲干净,放在一旁。水声停下来,他伸手接过她递过来的干毛巾擦手。 玻璃上的拍打声似乎小了点,方惠兰用手电往窗外照,光柱下的雨线密集,风将后院卷得一团乱。 方惠兰抿着唇,把电筒光从水池边移开,打在头顶的墙面:“雨怎么还不小。” 江惟良把毛巾挂好,“台风影响着,估计明天就小了。” “真烦人啊。” 方惠兰拿着手电往外走,站在客厅里,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还不困,但屋里没电,也没事做。 方惠兰举着手电转身,猝不及防地撞进江惟良的怀里。额头砸在了他的肩膀骨头上,手电掉在地上。 “啪。” 手电磕在地上,光柱跟着转了几个圈。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噼里啪啦的雨声,夹杂着几声雷闪。 方惠兰被他清冽的气息包围着,他身上的温度滚烫,烫意隔着衣服传进她身上。 还没反应过来。 肩上环着他略沉的手臂,头顶的呼吸也略微急促。 方惠兰抬起头,视线撞进男人那双幽深晦暗的眼眸中。 手电的光照在地面的墙角,他的脸近在咫尺,却是模糊不清。 她眨了眨眼,似乎想要看的清楚。 踮起的脚尖让距离更近了些。 江惟良喉结快速滚动,在她的头顶,那声音暧昧又清晰。 呼吸变得热起来。 方惠兰视线落在他的唇瓣上,垂了垂眼皮,踮起的脚尖落下。 他们贴着彼此,两颗炽热的心一左一右,几乎以相同的速度跳动。 同步的心跳,分不出是谁的更砰砰响。 隔着薄薄的衣料,方惠兰越来越热,尤其是江惟良身上烫得不正常,热气直往她身上涌。 “你、”方惠兰嗓音发紧,她吞咽一下,继续开口:“你身上怎么这么热。” 江惟良垂眸,馨香离鼻尖更近,指尖勾着她发尾,“我不知道。” 响在头顶的声音低沉沙哑,胸腔也轻微疼痛起伏。 方惠兰腰间被他圈住,男人手臂上的热度如烙铁烫人。 “真的好热啊。”她说着。 江惟良的眉微微皱了皱,将腿向后移开点距离,他问她:“这样呢?” “是你身上热,跟那有什么关系?” 方惠兰脸色涨红,对于他后退的举动太多明了。她咬了一下唇,低声说:“要不你松开我。” 江惟良指尖绕着她发尾打圈,闻言,下巴搁在她头顶,轻声拒绝。 他说:“像做梦一样,让我抱一会儿,好不好呀锦珺。” 像冬冬跟她撒娇一样,男人语调轻柔黏糊,落在耳旁边,后背顺着脊椎一路向下酥麻。 方惠兰忍不住颤了一下。 江惟良觉察到她的反应,弯了弯唇,将脑袋搁在她的肩窝,气息扑在她的颈侧皮肤上,“锦珺。” 她瑟缩着 脖子,“江惟良。” 方惠兰皱着眉,斜眼看他。 江惟良垂着眉眼,低低地又喊她一声:“锦珺,我好像发烧了,好难受啊。” 他过高的体温不是起了反应,而是因为发烧。 江惟良本不想说,他发觉到方惠兰的,立刻示弱。 果不其然。 如江惟良所想的反应。 方惠兰立刻着急,也不推开他,偏过头,手抵在他后颈上,额头贴上去。 不正常的烫意在江惟良后颈的皮肤底下往外渗。 额头烫,后颈烫,呼吸也是烫的。 方惠兰接着点微弱光线,这才看清,男人的面色酡红,眼睛雾濛濛地。 她伸出手,取下他鼻梁上的眼镜,“家里有退烧药吗?” 江惟良窝在她肩膀上,小声说:“没有,半年多没回来,有也不能吃了。” 外面下着雨,他又发烧,不吃药,熬到雨停去医院? 方惠兰立马否决,不管大人小孩,烧起来不管谁能保证不出事。 她像安慰方怀瑾一样,手掌在他颈后轻抚,“告诉我药在哪。” 江惟良抬手指了个方向,鼻尖蹭着她的颈侧皮肤,浑身热得他发闷,急需一个出口宣泄。 方惠兰的颈侧被他蹭的热烘烘。 她抬手扶着江惟良肩膀,“去椅子上坐着好不好,我去给你拿药。” 江惟良有些站不稳,晃了晃,点头说好。她扶着他,去椅子上坐下。 他坐下后,方惠兰转身去拿药。刚迈腿一步,被一只强劲有力的手臂拉住,往回一扯。 江惟良是略微□□坐在椅子上,他拉着她回来,将人按在腿上坐在怀里。 方惠兰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坐下去了。 他的肌肉紧绷着散发着热意,尤其是她不小心坐到的地方,就像是冬天时打开烧的正旺的铁皮炉,扑面而来的那种烫。 方惠兰瞬间感知到,脸上迅速攀上一层红色,她快速扭过头,咬着牙叫他:“江惟良。” 男人嗯一声,朝上抬起腿。 方惠兰敛目,被他按住,起又起不来。而江惟良只是无意的一个动作,人正愣住,微眯着眸,神情痴迷贪婪。 “松开。”她反手握住胳膊上的手臂,“我去给你拿药,在不松开我不管了,烧死你。” 话落,手臂上的力度松散。 方惠兰冷哼一声,掐了掐他的脸,“等着。” 她拾起手电,光柱照在椅子上的男人身上,或许太亮,他眯着眸,看着方惠兰的眼神亮的瘆人。 “坐好等着。” 江惟良腿合拢,坐直了身体。 方惠兰满意地扭头,走到客厅的柜子旁边,找到药箱打开。 里面备着常用的药,她翻了翻,找到几颗退烧药。 桌上有温水,方惠兰倒了杯,把药递他唇边,“吃吧。” 江惟良掀眸,漆黑的眸在她脸上掠过,眼睛看着她的掌心,又看向她。 “吃啊。”方惠兰抬了抬手。 江惟良依旧盯着她看,头缓慢地低下,唇擦着她掌心,含住那颗白色的药片。他的舌尖有意无意探出,在她的手心轻轻扫了下。 方惠兰抽出手,掌心的在昏暗的房间中泛着丁点的水光痕迹。 “你、” 77. 结婚 江惟良哼哼两声,叫她名字:“锦珺。” 方惠兰翻他一眼。 “锦珺。” 江惟良继续喊她,方惠兰不理,他继续叫。 “锦珺,锦珺,锦珺,锦珺。” 方惠兰抬手捏住他的下颌,盯着江惟良迷蒙的双眸,压着嗓子说:“叫我干嘛,烦不烦啊。” 她的语气听着有点不耐烦,可偏偏一副耐心模样。垂下的长发挡住了一部分光,倒显得那张脸格外精致小巧,下巴尖细,轮廓分明。 江惟良意识有些模糊,盯着她下意识地凑上去,唇落在她颊侧,很轻很轻。 方惠兰眨了眨眼,回过神,男人脸上对于偷袭的吻露出笑容。 他笑的实在太傻了。 方惠兰弯了弯唇,伸手在他脸上掐了掐,“回房间去,明天再跟你算账。” 江惟良晃晃悠悠站起身,他看着方惠兰,在等着她搀扶。 方惠兰冷哼,“自己走,谁让你偷亲我。” 江惟良坐了回去,微仰起脸,黑发细碎地散落在额前,睫毛纤长微翘,眼珠黑亮,他朝方惠兰伸出手。 方惠兰看出他的意思,轻轻挥开他的手,语气软了些:“江惟良你太重了,我扶不动。” 话音刚落,江惟良又立刻站了起来。 方惠兰拿着手电,绕着他的手臂顺势挽着,“走吧。” 不然真让他摔了。 江惟良低睫,落在两人挽着的手臂上,停留两秒,抬脚往前走。 方惠兰把他送回去,就打着手电回自己房间。 两人房间紧挨着,有什么情况她注意到。她离开后,江惟良的房间瞬间黑下来,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大雨拍打在窗户上,那声音格外催眠。 等到雨停,离开榕城已经是两天后。天空湛蓝,艳阳高照,刺得人睁不开眼。 去北城的人也不少,还遇上一批下乡的知青。 方惠兰和服装厂的挤着上去后,去到自己的卧铺车厢坐着,江惟良抱着冬冬上来,是在十分钟后。 冬冬脸热的红彤彤,有两天没见到方惠兰,此时激动的不行,“妈妈,妈妈。” 方惠兰从江惟良怀里接过她,拿着帕子给她擦汗。方怀瑾像是攒了一肚子话,从下雨,到刮风,跟着江奶奶和江太奶奶吃了什么,坐了什么,通通说出来。 从榕城到北城要两天多,她们是下午两点多的票,到北城是27号早上六点零五分。 五点多的时候,天就已经大亮。 北城天亮的早,离下车还有半个多小时,车厢内人都还在睡。 方惠兰睡的迷糊,脸上有人轻轻抚起她的头发,她睁了睁眼皮,“干嘛?” 江惟良捏捏她耳垂,“快到了,起来吧。” 方惠兰这才听到外面已经开始喊了榕城即将到站,她睁开眼,盯着车厢顶,半分钟后,从床上起来了。 江惟良已经帮她打了盆水,这时候水池那边人多要排队,三个人轮流洗漱完,车也缓缓到站。 “你先走吧,我们慢慢收拾。”江惟良把她的挎包递过去。 方惠兰看了眼蒋莉怀里睡正香的方怀瑾,低头在她脸蛋上亲了口,出去和服装厂的工友们一块下车。 从火车站挤出来,前头有几个年轻的工友在商量不准备一起回去,要在市里玩到下午再回家。 李明雪从后面挤过来,头发被风刮得有些散了,她一边用手压着额前的碎发一边问:“惠兰姐,她们几个说要在市里玩到下午再回去,你去不去?听说附近新开了家百货商店,卖的东西比榕城便宜。” 方惠兰看了一眼站前广场上稀稀拉拉的人影,阳光把地面的水泥晒得发白。 她摇摇头,“想回去睡一会儿。”说着,就打了个哈欠, 李明雪也跟着打了招呼哈欠,“我也想睡觉,但也想去玩,芬芳你说呢。” 刘芬芳也在打哈欠,“随便你了。” 她又看向方惠兰,似乎在等人替她做决定。 看得出来,李明雪更偏向去玩,但她想玩的心不够坚定。 方惠兰:“去玩吧,晚上早点回去再睡也可以。” 李明雪翘着唇,“那好吧,既然惠兰姐姐都这样说了,那咱们就去吧。” 刘芬芳拍了拍挽着她胳膊的李明雪,“嘁”一声,翻着白眼说:“你自己想就自己想,别扯上人惠兰姐姐。” 李明雪的钱还没找回来,但她爸又托人给了她钱和票,想着去市里玩,有些迫不及了。 方惠兰笑了下,问她们:“钱还够不够?我这有可以先用着。” 李明雪:“够的,我们就逛逛,不买太多东西。”说完,她朝那几个已经走到街口的工友招了招手:“等等我们呀!” 李明雪拽着刘芬芳往前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方惠兰喊了一句:“惠兰姐那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回头见!” 刘芬芳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也回过头冲方惠兰摆了摆手,两个年轻姑娘的背影汇入前面那几个同伴中间,叽叽喳喳地往街口方向去了。 阳光从她们身后铺过来,把几道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排,在水泥地面上交替着叠在一起又分开。 方惠兰往前走了几步,上车找位置坐下。回厂里的车是一辆旧中巴,车身灰扑扑的,两边的车窗有几块玻璃裂了缝,用胶布贴着。 车子发动的时候车身震了一下,窗外的火车站也渐渐远去。 方惠兰到家的时候,江惟良已经提前一步回来了。 冬冬被放在床上睡着,蒋莉收拾着东西,江惟良收拾着屋子。 “还没醒?”方惠兰把车停好,看了眼手表,八点了。她回来时顺路买了饭,“要不要叫她起来吃啊?” 蒋莉端着碗把饭摆好,“先放保温桶里,等她醒了再吃,想着火车上睡不好,让她睡吧。” 方惠兰轻轻把房间门带上,又去叫后院劈柴的江磊,“江伯伯,先吃早饭。” 江磊放下手中的斧头,洗了手,坐在蒋莉旁边吃饼。 太阳光穿进堂屋,屋里透亮,虽然有风一阵一阵地,气温升高也还是觉得热。 方惠兰吃了饭,拎着一个空桶去水池边,蒋 莉问了一句要接水洗衣服吗,她说:“接点水晒晒,晚上给冬冬洗个澡。” 大热天坐灶上烧锅热水也够折腾的,接桶水晒到个下午,就也能用了,也不废柴,大部分人家夏天都是这样。 蒋莉放下碗,又把盆都找出来,说:“多晒点,咱俩晚上也能用。” 她放下盆后,接着回去拿衣服过来洗。 方惠兰握着压水井的铁把手,在蒋莉进屋后,朝江磊招手,“江伯伯,你来。” 江磊搁下碗,走过去开始压水,蒋莉出来看到他,拿着衣服要走。 江磊直接把一盆水端去枣树下,那放着个椅子,他什么也没说,继续顶着日头压水。 日头越来越毒,江磊身上的衬衫肉眼可见的被汗浸湿,脸上的汗珠不断往下淌。 蒋莉洗着衣服,时不时抬头往水池边看。 方惠兰眼珠转了转,叫江惟良。他正在后院晒被子,听见叫他,应了一声。 “你大伯跟我妈怎么回事?”方惠兰去到后院,问江惟良。 晒得被子还有冬天的棉被,很厚实,方惠兰要帮忙,江惟良没让她动手,自己扛着被子晒在麻绳上。 听到她问这个问题,江惟良迟疑地看方惠兰一眼,“好像是因为结婚的事。” “结婚?你大伯跟我妈求婚了?” 江惟良嗯一声,“几年前就因为这事吵过,前不久大伯好像又跟伯母提了,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方惠兰想了想,觉得可能有部分原因是她,毕竟蒋莉嫁过去,她和江惟良就算是堂兄妹。 名义上是堂兄妹的两人,如果在一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和江惟良□□呢。 蒋莉极有可能顾及着这点,怕她被人背后戳脊梁骨。 方惠兰:“可能是因为咱们俩。” 江惟良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着她,“你怎么想的?” 方惠兰:“我其实无所谓,要不然咱们只领证,不办婚礼,就自家人知道。” “不行。”江惟良很想顺着她的意思,但他拒绝地毫不犹豫。两个人不办婚礼,那有什么名分,他不只想要证明上的,还要名分上的。 “你不想要一场被见证的婚礼吗?穿着婚纱,让伯父伯母把你亲手交给我。”江惟良说着。 方惠兰是想,可也更想蒋莉幸福。 小时候,蒋莉和江磊也是因为她。后来大一点,蒋莉察觉到她对江惟良的心思,也拒绝了江磊,再到现在,还是因为她。 方惠兰不想让自己在耽误母亲,他们总是因为这个生气,再好的感情也经不起磨。 太阳刺着她的眼睛,“我问问她吧,其实不办婚礼,也没什么的江惟良,我已经对形式不执着了。” 方惠兰问又他:“你在意吗?” 她眯着眼睛,那句在意问了很多。 江惟良毫不犹豫的说:“不在意。”可他对和方惠兰的婚礼,还是不愿意放弃。 “伯母那边,你准备怎么劝?” 方惠兰拿子棍子砸在被子上,声音听着闷小:“看情况吧。” 78. 顾及 晾完被子,两人都没有说话。 方惠兰去前院帮蒋莉,江惟良默默走过来,把伞塞给她,端起盆去井边。 蒋莉皱眉,无声地看着方惠兰,仿佛在说他们怎么了。 井边的男人动作利落地换了盆水,曲起的腰背让衬衣紧绷着,显出匀称的肌肉轮廓。 方惠兰抿了抿唇,“我俩没什么,江伯伯晒得满头汗,你去倒杯水,我帮着洗。” 蒋莉甩了甩手上的手,目光掠过水池边的江磊,对上双漆黑的眸,睫毛扑闪两下。 “他渴了会自己喝水。”话多这么说,眼神却未移开半寸。 方惠兰:“好歹是给咱们在井边压好一会儿的水,妈你就去吧。” 她劝着蒋莉,屋里睡着的方怀瑾此刻醒了,喊着妈妈姥姥。 “欸。”方惠兰应着,语速极快地对蒋莉说:“我去哄,妈你给江叔倒杯水吧。” 她换了称呼,蒋莉的眼睛颤动,嗫嚅着唇,想说些什么,方惠兰已经走进屋内。 方怀瑾醒来也不闹,乖乖坐在床上,她身上穿着睡衣不会脱,就自己抱着衣服等着方惠兰进来。 “冬冬醒了,饿不饿啊?”方惠兰坐在床沿边,摸了摸她凌乱的头发,帮她脱去睡衣。 方怀瑾睡眼惺忪,脱了睡衣揉着眼睛说:“饿。” “饭在锅里热着,等你洗漱完就可以吃。” “嗯嗯。” 穿好衣服,方惠兰抱着她去院子,水池边已经在屋檐下的阴凉地,放着盆温水,毛巾搭在盆沿边。 方惠兰垂了垂眼,把毛巾打湿给她洗脸。 天气热,风扇挪到堂屋大桌子上,蒋莉和江磊不见人。 方惠兰去厨房把饭端出来,还在温着,就也没热,方怀瑾自己乖乖吃着,也不用喂。 院子里很快晾起一排衣服。 江惟良坐在桌子旁,方惠兰把风扇移向他,风正面着他身上的衬衫,那层本就薄的衣料紧贴在身上,内里的背心痕迹明显。 方惠兰有些发怔,方怀瑾跟他打招呼:“江叔叔,早上好。” 江惟良笑了笑:“冬冬早上好。” 方怀瑾拿起一张饼,递给他,“叔叔吃饭了吗。” “你吃吧,叔叔吃过了。” 方怀瑾“哦”一声,继续吃饭。 身后的门拉开。蒋莉和江磊先后出来,方惠兰抬头去看他们,两人的脸上面色如常。 “我们出去一趟,顺便买菜回来,小江需要带什么菜?”蒋莉站到堂屋中央,说着。 江惟良偏头看方怀瑾,“冬冬中午想吃什么?” “冬冬要吃虾饺。” 方怀瑾在榕城尝了一次后,次次吃饭都要有这个菜,北城也临海,这时候菜市场也有卖虾的。 江怀良报了一下所需要的菜,蒋莉拿着本记下,和江磊出去了。 房子里就剩他们三个人,但气氛隐隐变得不一样。 方惠兰陪着方怀瑾在风扇旁看连环画、期间一次话都没有和江惟良说过。 明明在后院也没有生气,可就是不想说话。 方惠兰能理解江惟良的坚持,可也不想委屈蒋莉,她希望江惟良妥协,可也希望他能坚持。 她自己也摇摆不定,看不清到底想要什么。 陪着方怀瑾看了一会儿,她起身去厕所。 她在水池边洗手,地面上落下片阴影。 方惠兰抬头看了一眼,站直身体,眼前递来毛巾,停顿两秒,擦了擦手。 “都听你的。”江惟良站在她身侧。 他的声音低沉,响在耳边。 头顶太阳毒辣,方惠兰抬手遮在额头上挡住刺眼的光。 “怎么都好。”江惟良换了位置,站在她对面,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锦珺,就按你的意思,别不理我好吗?”他继续说着。 方惠兰往枣树下的阴凉去,在江惟良跟过来的时候,开口道:“我没不理你。” 江惟良:“你不想办婚礼可以不办,但不领结婚证,被有心人知道我们就是乱搞男女关系,这个对你和伯母冬冬都不好。” 方惠兰也知道,她和江惟良只是谈对象,就替经常上下班去接,来家里做饭洗衣打扫卫生,有心人瞧见了都不好。 两个人在外人眼中如果没有层合理的关系,那就是不清不楚。 所以现在必须是要领结婚证,让最近的相处合理。 可她不太想对外透露,觉得很麻烦,厂里的人很八卦,问来问去的她不喜欢。 方惠兰迟疑的开口:“都听我的?” 江惟良轻轻点头,“对,都听你的。” “那我们就领证,不对外人提也行吗?” 江惟良脱口而出的“行”字,吐出半个音节,又咽回去。 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方惠兰,语调低冷:“为什么?” 方惠兰对他解释:“我不想让他们问来问去,况且,我还有孩子,和你的关系,说出来该怎么解释?你大伯是我继父——” “这是北城,锦珺,这里有几个知道我们的过去,有几个知道大伯和伯母不是夫妻?我们的关系非要是堂兄妹转变成夫妻吗?” 江惟良打断她的话,垂下眼看着方惠兰,声音又低又轻,“锦珺,你以前从来不会在意别人怎么想。” 方惠兰如遭棍棒,僵在原地,垂着的指尖轻微绻起点。 她半垂着眸,思考了两秒。抬眸,看着江惟良,平静地道:“你以前也不会这样逼我。” 江惟良:“我、”他深吸一口气,“我答应你,不想对别人说,就不说,但我能通知爸妈和爷爷奶奶吗?” 方惠兰见他答应的爽快,对于这个要求同意。 她说:“可以等到过年,一家人一块儿去榕城。” “那时候说太晚了,要不让伯母和大伯搬场婚礼吧?” 江惟良温声提议,“既然我们的要隐瞒着,那就让大伯和伯母的在明面上。” 听他的这话,还以为两人的关系多见不得人一样。 方惠兰掀起眼:“这个我们决定不了,要先问过我妈,还有你大伯。” “大伯那边肯定是听伯母的。” 方惠兰眨眨眼:“我也听她的啊” “妈妈?”方怀瑾见人迟迟不回来,从椅子上下来,看方惠兰和江 惟良站在枣树下,疑惑地开口:“你们在做什么?” “没什么,妈妈和叔叔说两句话。”方惠兰从枣树下离开。 “妈妈,几点了,姥姥怎么还没回来啊?”方怀瑾牵着她的手,重新做回椅子上。 方惠兰看了眼手表,蒋莉已经出去两个小时了,有江磊跟着一起,她倒也不担心。 方惠兰:“姥姥去给你买虾了,估计就快回来了。” 江惟良不知什么时候进来,擦着她的肩膀站在桌边喝水。 方惠兰斜他一眼,“不先去和面?” “等虾回来也不晚。” “叔叔,还要那个番茄的酱。”方怀瑾舔着嘴唇,想到那个酸甜的味道,咽着口水。 江惟良搁下杯子,有些无奈道:“番茄姥姥还没买回来。” “那院子里的番茄什么时候结果?” 方惠兰:“我们种的晚,要再等一个月。” “行吧。” 方怀瑾学着大人模样,撑着脑袋叹气。 方惠兰笑着揉她脸,问着:“是不是饿了,妈妈给你拿块桃酥先垫垫?” 方怀瑾摸摸肚子,想了半天,她摇摇脑袋,说:“我要吃虾饺,不吃桃酥。” 看样子,是饿了,但要留着肚子吃虾饺。 没等多久,蒋莉就回来了,怕方怀瑾饿得厉害,四个人一块儿在处理虾。 江惟良那边面也提前发好,把处理好的虾肉剁几下,不用太碎,再调味包起来。 灶是江磊在烧着,两个锅同时开火,虾饺和番茄熬得酱同时出锅。 方怀瑾闻着味道,时不时往厨房门口去,深吸两口气,再离开。 蒋莉瞧了直笑,“待会儿就好了,冬冬饿厉害了是不是。” 方怀瑾摸着扁下去的肚皮,点点头。不等蒋莉说先吃别的垫肚子,她又走到厨房门口,朝里面喊:“叔叔不着急,冬冬慢慢等着。” “马上就好了。” 江惟良把番茄酱汁和虾饺端出来放桌上,方惠兰把风扇对着菜吹,叮嘱她:“再等一小会儿,刚出锅很烫。” 东西就摆在眼前,香味被风扇送到鼻子前,方怀瑾舔着嘴唇,乖乖坐着。 “真乖。”方惠兰摸摸她的脸,夹起一块儿让风吹着,等到不热了,放进她盘子里。 剩下几个菜也好的很快,吃过饭,方惠兰悄悄对蒋莉说:“妈,等下晚点休息,我找你有点事。” 房间里。 方惠兰直接开口:“妈,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蒋莉疑惑,“是你和小江吗?” 在榕城她也看出来了,自己女儿和江惟良的关系变得不一样,尤其是她手上还戴着枚戒指。 方惠兰摇头否认,盯着她看了几秒,小声问:“妈妈你和江叔是因为什么在生气,是不是因为我啊?” 蒋莉奇怪她怎么知道,转念一想又不奇怪,她没否认和方惠兰无关,因为否认,方惠兰也不会信。 蒋莉说:“我和你江叔叔不全是因为你,从以前到现在,我们之间一直存在许多问题,有矛盾很正常。” “是不是江叔想跟你结婚,你在顾及我?” 79. 裁缝店 “你、怎么会这么想?” 方惠兰不是空穴来风,她小时候意外听到过蒋莉和江磊的挣执,再后来,蒋莉也问过她觉得江惟良怎么样。 她扯了扯唇角,直接问:“妈你和江叔就准备这样过一辈子?” 蒋莉:“怎么样过一辈子?现在这样不挺好吗?” “以前跟现在不一样,如果查到你们两个没有正当的关系,该怎么解释。” 蒋莉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其实现在这样真挺好的,我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少了,反而彼此都珍惜。” 方惠兰:“那江叔是不是跟你提了结婚,你拒绝,然后你们意见不合吵架了。” 蒋莉在床沿边坐下,确实如方惠兰所言,她和江磊最近一直因为结婚的事经常生气吵架。 她想让江磊理解,江磊又觉得只是结婚,两人这么多年关系,为什么不能理解他。 蒋莉可以不在乎流言,可那些流言不止压在她身上,还有方惠兰和冬冬,冬冬还那样小。 她伸手捋着被角,“是你说的那样没错,可我也仔细想过,除了因为你和小江,还有很多事情都需要考虑,结婚毕竟是件不小的事情。” 方惠兰点点头,抬眼看着蒋莉,又低眸。她挽住母亲的胳膊,将脑袋靠上去,轻声说:“那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但妈你千万不要因为我,而拒绝江叔。你们这么多年了,千万别因为这一件事而不愉快。至于我和江惟良也商量好了,我们俩只领证,待过年和他父母吃顿饭,就算过了明面。” 蒋莉有点诧异,胳膊欲要抽出好好问她,被方惠兰摁住,听到她继续说:“我也是慎重考虑过的,这毕竟是北城,家属院那边的人也会经常来县里,我也不想解释太多。” 这话一说,蒋莉也明白了。 床上的方怀瑾睡的安稳,小脸压在草席上,脸上印出几道痕迹。 “都随你的意愿。”蒋莉的声音低又轻。 方惠兰从蒋莉肩上直起身来,她把方怀瑾的脸挪正,小孩在睡梦里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那侧,留给她一个圆鼓鼓的后脑勺和两截搭在草席上的细瘦小腿。 麦黄色的草席被方怀瑾体温焐得温热,她身上的衣服也卷在腰上,帮她衣服拉下去后,又把杯子往下拉了拉,只盖住她的肚子。 房间里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枣树枝叶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方惠兰偏过头去看奖励的表情,她的嘴角微微抿着,目光落在方怀瑾身上,不知在想什么,眉头轻微地皱起。 她也没再说了,蒋莉的事,做女儿的也不能插手太多。 江磊那边有江惟良,毕竟十几年的感情在那搁着,他们可能也是缺欠一个能好好坐下聊天的契机。 下午等方怀瑾醒了后,方惠兰就带着孩子离开,给他们留个私密的空间。 江惟良推着车,方怀瑾在后座坐着,腿在阳光下一翘一翘的,“妈妈,咱们去哪玩啊?” “你想去哪啊?姥姥平时都带你去哪玩儿?” “想去后山玩,杜雀姐姐说现在那有好多吃的和玩的,我想去那。”方怀瑾想着,眼睛亮闪闪的。 方惠兰有些诧异,“你什么时候见到杜雀了?” 方怀瑾:“去榕城前的几天,我和姥姥在派出所那碰到杜雀姐姐了。” 派出所?方惠兰刚想问,又觉得方怀瑾可能不知道什么,就也没问。 倒是江惟良随意地瞥了眼方惠兰,问道:“杜雀是谁?以前家属院的家属吗?” 江惟良来的时候都冬天了,村里孩子都窝在家里,怕冻着生病了,也就没有见过杜雀她们。 后来开春,方惠兰就搬来县里了。 她告诉他:“杜雀是家属院附近村子里的,她奶奶是那方圆十里有名的接生婆婆。” 江惟良听了倒是挺意外,“那你生孩子的时候不是在医院吗?也提前找了接生的?” “不是。”方惠兰脑子里闪过什么,太快了她没抓住,正要开口,方怀瑾大声的说:“是爸爸在后山救了杜雀姐姐们,而且还是姐姐们发现妈妈肚子里有冬冬。” “哦?”江惟良唇角挂着淡淡笑容,语气轻飘飘地:“那后山还挺危险的。” 方怀瑾的眼神暗淡下来,她扭头去看方惠兰,眨巴着眼,小声喊:“妈妈。” “怎么了?”方惠兰一直扶着她坐着的后座,怕她摔倒,“不想坐了还是热啊?” 方怀瑾摸了摸鼻子,“我想爸爸了。” 江惟良僵硬着身体转过头,方惠兰算着时间,也快到日子了。 她小声安慰方怀瑾:“爸爸过两天就来,再等等好不好。” 方怀瑾看看江惟良,又看看方惠兰,点点头,“那爸爸过来,冬冬能和爸爸住吗?可以不让爸爸回去吗?” 方惠兰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她略带迟疑地表示:“那你到时候问问他,看他愿不愿意。” 反正还有一间屋在空着,她倒也不介意。只是——方惠兰掀眸,目光落在江惟良脸上。 觉察到她的视线,江惟良温和的笑了笑,“没事,他毕竟是冬冬爸爸。” 没人注意到,江惟良握着自行车手把,手背上青筋暴起。 方惠兰朝他扯了扯唇角,嗯了一声。 太阳太毒了,怕热着方怀瑾,方惠兰就领着她在巷子里转,走着走着,看到一家门口挂着个不起眼的木牌,上面写着李奶奶裁缝店。 门半开着,柜台上摆着个小的电扇,旁边就是躺椅,李奶奶躺在上面,头发斑白,悠闲地吹着风。 方惠兰刚走过店,想着准备扯布做两件床单,又退回来。 夏天方怀瑾怕热,有爱出汗,睡觉喜欢贴着草席,身上胳膊上都是印子,那草席也不能经常洗,最好在上面铺上层薄薄的,还吸汗的床单。 她抬手在木门上敲了敲,“你好。” 裁缝店里,见着人来,她微微抬起点头,眼镜垂在鼻尖,打量他们一眼,问:“一家三口睡的,你们床多大啊,报个尺寸。” 方怀瑾踮着脚,告诉眼前的奶奶,“两个人,是我和妈妈睡,叔叔回家睡。” 李奶奶看着小孩子身后的大人,沉默地打量几眼 ,“要什么样的。” 方惠兰说了要求,走进去看了看里面的摆设,挂着的布和百货商店里的差不多。 她也不想跑了,直接扯好拿回去洗洗,晚上就能用。 李奶奶扶着椅子坐起来,把风扇转向她们,勾着背往里面走。 方怀瑾牵着她的手,好奇的打量周围,风扇吹着她的热红的脸,把头发往后吹开,露出她光洁的额头。 “同志,天热,你家孩子怕热可以做个竹板床,平时做长椅,睡觉展开就行。平时也不怕脏,拿到院里用水一冲,就咱们这天,没一会儿就干了,也不怕生虫。”李奶奶拿着几捆粗布出来,让方惠兰选。 摸着那布料,指尖摩挲着粗粝地触感,动了做竹板床的念头。 方惠兰问她:“那您知道去哪买吗?” 李奶奶朝她身后看一眼,清了清嗓子,声音极小:“我儿子就会做,你们如果想要,可以帮忙。” 怕被有心人听到按上投机倒把的罪名,李奶奶没敢说收钱。 方惠兰:“我们就在前面那条道,出去是公安局,你做好了送过来去,价钱都好说,我要的急。” “好说。我们不要票,给这个数。” 李奶奶用布挡住,手比划了个数。 这个价钱方惠兰也能接受,付了一小半给她当定金。 李奶奶欣然接过钱,突然响起一声“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灰尘在涌入的阳光里纷纷扬扬地浮起来,像一锅被搅动的滚水。 方怀瑾被那声巨响吓得肩膀一缩,脚下趔趄着就要往地上坐。 江惟良就在她旁边,对于突发的危险,一把捞住她的胳膊把人提了起来,另一只手护着她挡住头顶,门框边缘擦着他的小臂外侧蹭过去,在裸露的皮肤上留下道斜斜的红痕,渗出层薄薄的血珠子。 阳光彻底撒进来,照亮柜台前的那块地面。 方怀瑾被他扶稳了才反应过来,仰头看见是他,嘴唇抖了抖,没有哭出声。但攥着他袖口的手指紧得骨节泛白,害怕的叫了一声,“叔叔。” “吓到没!”方惠兰三两步跨到方怀瑾面前,蹲下来把她从江惟良怀里接过去,手掌覆住她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低声说:“没事,妈妈在。” 方怀瑾把脸埋进她肩窝里,温热的气息扑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微微发颤。 方惠兰感觉到她贴在自己胸口的小心脏跳得又急又乱,便把手覆在她后背的肩胛骨上。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服感觉到冬冬脊背温热的弧度,和那串急促的心跳,正随着她的安抚慢慢缓下来。 这时候,门口的男人趿拉着鞋走进来,身上那件背心已经泛了黄,领口松垮垮地耷拉出一大片裸露的皮肤。 他打了个酒嗝,浑浊的酒气在狭小的屋里弥漫开来,和李奶奶家里常年积攒的旧布气味混在一起,黏稠又难闻。 他眯着眼看了方惠兰一眼,没看到站在暗处的江惟良,目光在方惠兰脸上多停了两秒,像是被什么晃了一下似的眨了眨眼:“哟,这谁啊?老太婆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么标致的人了?” 80. 想法 李奶奶的脸在光尘下透着煞白,她手里没来得及收起的票和钱,攥的太紧而哆嗦着。 方惠兰不悦地皱起眉,李奶奶朝她这边快步移过挡在面前。 她听到李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祈求意味:“这个给你,人家是来做衣裳的,你拿着钱先去买点酒喝。” 男人捏着票子和钱在掌心拍了拍,又打了个酒嗝,他缓慢地抬起眼,朝方惠兰的方向伸了伸脖子:“做衣裳?做什么衣裳?孙子我帮忙掌掌眼,别让您老眼昏花给人女同志尺寸量错。” 睡着,这男人就抬脚往前走了一步,浑浊的目光从方惠兰脸上往下滑,落在她拢着方怀瑾的那只手上,又往江惟良身上飘了一下,目光顿住。 他轻嗤一声,“怎么还带着男人。” 江惟良往前挪两步,眼神冰冷的看向这名陌生男人,又轻飘飘地移开,那眼神,仿佛看他一眼都是不屑,像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这样的眼神令男人格外熟悉,正是他最近看上的女同志看他的眼神。 他站在离江惟良两步远的地方,微微眯起双眼打量。 衬衫,西裤,胸口还别着钢笔,那气质模样很显然的他惹不起,可那看不起的眼神让他隐生怒火,实在咽不下那口气。 男人喉结滚了一下,偏过头朝地上啐了一口,悻悻然地挥了挥手:“做衣裳做衣裳,做个屁。” 钱和票给扔在地上散开,方惠兰面前的李奶奶被往她的方向推了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她身上。 “滚滚滚,关门了关门了。赶紧拿着钱滚。” 他说完又往地上啐了一口,伸手拍了一下门框,震得那扇半开的门又晃了两晃 方惠兰偏过头,男人还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敞开着的背心前襟被风撩起一角又落下,见她看过来,咧开一嘴黄牙,“咋,同志你想留下啊,那好说。” 她侧过身,避开了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抬起眼,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耍流氓?派出所离这可不远。” 方惠兰又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距离,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地面上那几张散落的票证上。 票证边角卷着,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翻动。 男人咧着的嘴角僵住,悻悻地朝着柜台上的风扇去。 李奶奶弯下腰去捡地上的票证,她的动作有些慌乱,背弓得很低。 方惠兰没有动,也没有蹲下去帮她捡,就站在那儿看着李奶奶把那几张散落的票证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叠整齐了,攥在手里去递给她。 “同志,这真是不好意思,你看你们这,诶……”李奶奶捏着钱,满脸歉意。 方惠兰拿回钱,低头对身旁的方怀瑾说:“冬冬,走了。” 方怀瑾乖乖地应了一声,攥紧了她的手。 方惠兰牵着方怀瑾,从门槛上跨了过去,日光从门口照进来铺在脚前,她迈出去的时候风正好从巷口灌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江惟良在她身后跟着跨出了门槛,经过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 身后传来李奶奶低低的声音:“拿着,拿着去喝酒……” 回去路上,方怀瑾几次抬头,想说些什么,又皱着眉像是不知道怎么说,到家门口时,她突然开口:“坏人,冬冬长大了揍他。” 方惠兰感到诧异,微挑起眉,“可是他看着脏脏的,冬冬不怕弄脏手吗?” 方怀瑾皱着脸,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叔叔帮你揍,叔叔不怕弄脏手。”江惟良说着,揉了揉她的脸。 方惠兰听到这话,眼神看向他。 江惟良推着自行车,侧脸的线条被门口斜照进来的日光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方怀瑾被他揉了揉脸,皱着的眉头松开了,咧着嘴笑了出来:“那叔叔你帮我揍他,我帮你压水洗手。” 江惟良低头看着她,嘴角弯着,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好,谢谢冬冬。” 第二日,方惠兰上班时,在派出所的那边巷口,看到了地上倒着个人,旁边的酒瓶碎片上有不少血。 她心猛地一惊,江惟良的手臂横在眼前,“别怕。” “人死了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江惟良:“没有,还在喘气。应该是喝醉了不小心摔倒的。” “前面出去就是派出所,你去叫公安。我自己去上班。” “我先送你。”江惟良态度坚决,“先闭眼。” 方惠兰闭着眼,被他牵着走了出去。 看到派出所,她还是想让他过去,江惟良看懂她的意思,直接说:“我看了伤的不重,他是昨天裁缝店那男的。” 方惠兰沉默两秒,说:“你先去让公安帮忙把人抬走,我怕他再吓到其他人了。” 江惟良低垂眸,胸口明显的起伏两下,握着车手把松了力,“那好吧。” “去吧。”方惠兰拍了拍他的肩膀,骑着车离开了。 今天是她们去学习回来上班的第一天,新机器也到了,车间里过来不少人再看。 以前她们用手工剪,大拇指和食指要用力剪的时候费劲,一天下来经常会格外酸痛,甚至握不住剪刀。 现在好了,电剪刀不费力,干活更轻松了。 下班铃响的时候,方惠兰把案板上的碎布头拢进废料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线头屑。一天的活干下来,比起以前也没觉得多累了。 电剪刀裁布的时候咔嗒一声滑过去,省了大半的力气。 她站在车间的窗边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不像往常那样又酸又涨,倒是掌心还留着点裁布时布料的余温。 方惠兰和李明雪说着话往车棚走,推着自行车出厂门的时候,天色还没暗透,西边的云层被夕阳烧出一道道窄窄的橘红。 江惟良就站在那块橘红下,他眉眼含笑,自然地接过自行车把,“今天怎么样?” 方惠兰笑了笑,说:“第一次感觉上班也没那么累。” “那看来电剪刀引进的很不错,你们上班轻松,进度也更快了。” 方惠兰坐在后座,捏着他被 风鼓起的衬衫,点点头,“确实,工作轻松后,工人们的积极性也高了。以前裁两个小时,手就酸得不行,现在也酸,但比起以前,没那么严重了。” 江惟良听着,默默记在心中,又问了两句工作上的事情。 方惠兰想到今天早上的事,就问:“那公安怎么说的?” “就是喝酒摔得,以前也常有,那片的公安都知道。” “哦,这样啊。”方惠兰:“本来还想给冬冬做竹板床的,倒是有点可惜,你有法子吗,今天也忘记问问明雪她们了,她们在这场大,肯定知道哪有卖的。” 江惟良唇角扯着淡淡笑意,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前面的路,“就要竹板床?” “嗯,可以弄一个小的,放在房间里,我和冬冬夏天晚上睡觉用,平时她也能在上面玩。” 江惟良:“行,我知道了。” 方惠兰的视线落在他后背上,衬衫被风吹得贴住脊梁骨的位置,肩胛骨的轮廓随着推车的动作微微起伏,布料被风鼓起来又贴下去。 自行车拐进家门那条巷子的时候,天边的橘红快要沉成了灰蓝色。 江惟良推着自行车走了一段,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阵阵饭香味。 方惠兰坐在后座上,手扶着座椅边缘的铁条,指腹下是微热的金属触感,随着车轮碾过不平整的路面传来细密的震颤。 院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方惠兰在门口从后座上下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那点布屑,往院子里走。 江惟良把自行车靠墙停好,往水池边去接水洗手。 江惟良:“竹板床的事,我待会量尺寸,找人去做,估计就这几天能送过来,你自己别再过去那家裁缝店,床单布料的事我去找人买。” 昨天过去那家,虽然李奶奶孙子摔伤了,但她要自己过去,江惟良是不放心的。 方惠兰点了点头,用毛巾擦了手,“我知道,这巷子里住的人都不了解,你白天有空在附近问问,省的妈和冬冬碰到不好的人和事。” “好,我明天就去附近打听,平时让妈和冬冬也绕开裁缝店那家。” 方惠兰嗯了一声,往堂屋里走。 “冬冬,妈。” 方怀瑾跟着蒋莉在后院给番茄浇水,听到她叫,把瓢往桶里一扔,水溅起来在她胳膊上也没管。 朝着掀开帘子的方惠兰飞奔过去。 “妈妈!”方惠兰弯腰抱起她,在她小脸上亲了一口,“冬冬。” 方惠兰喊了声妈,蒋莉从弯腰拿着瓢,把剩余几颗番茄给浇了。 “我跟你江叔叔说好了。”蒋莉开口,水流混着她的声音一起传进方惠兰耳朵里,“我们去把证领了,简单吃顿饭,也不准备办事。” 方惠兰有一瞬间愕然,“你别是听了我的想法才这样。” 蒋莉:“不是,是我们商量过的,不过也确实是有借鉴了你们的想法。” 方惠兰:“那领证日子看了没?我还准备让冬冬给你当花童。” 81. 看电影 方怀瑾仰着脸,“姥姥,花童是什么?” 蒋莉皱着脸想措辞,方惠兰笑了一下,告诉方怀瑾,花童就是姥姥和江爷爷结婚的时候,冬冬在姥姥前面给她撒花。 方怀瑾眨了两下眼,“那姥姥什么时候结婚?” “姥姥、冬冬想当花童?” “想撒花。” 方惠兰和蒋莉因为她的话笑出声,晚风吹拂起衣角,吹散了心底深处的那点郁涩。 蒋莉说领证的日子他们没选,俩人商量过直接定在了下周,江磊意思等江家人过来后,就去领证,顺便一家人一块儿吃顿饭。 方惠兰觉得可以,蒋莉浇完桶里的水,天已经彻底灰蓝。 吃过饭,方惠兰和蒋莉商量,觉得去饭店,不如把饭菜买回来在家里吃,到时候舅舅他们也过来。 蒋莉倒了杯水喝,“我再和江磊商量一下,去饭店也不是不行,就两桌人,不行桌子拼一块吃。” 方惠兰点点头,进屋里去了。 炕上,方怀瑾靠在叠着的被褥上,手里抱着小人书在看。 见她进来,小手啪一下合上,凑了过来,“妈妈,睡觉。” 方惠兰看了眼被她随手放着的小人书,问她:“你想不想去上学?” 蒋莉马上要结婚,方怀瑾总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学校她去不了,但是可以去幼稚园,就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方怀瑾眼镜亮了亮,“冬冬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你想去吗?”她问道。 “想。”方怀瑾弯了弯眼,说:“姥姥也要去,她和冬冬一起。” 方惠兰皱起眉,揉了揉方怀瑾的头,轻声解释:“幼稚园是小朋友上学的地方,姥姥不能去。” “可是姥姥说她也去。”方怀瑾叹口气。 方惠兰只当是哄她的话,等到第二天跟蒋莉提了口,听到母亲的话,不禁震惊到。 “你真要去啊?”她问道。 蒋莉早就决定好了,便说:“对。不是哄冬冬的话,我也去看过问过,就等着领证的事结束,就让冬冬先过去适应。” 她这白日里没事做,就会带着方怀瑾在附近转悠,尤其是学校。蒋莉也是上过学识得字的,看好学校后,就去问招人不招。 刚好有个女老师怀孕快生了,蒋莉过来也能顶上,就是工资不高,毕竟她只是暂代的。 蒋莉也不要求工资多少,平时带着冬冬,还能有事做,这就可以了。 方惠兰听完有些唏嘘,“那工作就这么定了?” 蒋莉点头,“也是巧,我有一天带着冬冬遛弯,碰巧遇到那家园长还帮了她个小忙,这不后来工作面试才能排上我。” 这样一来,方惠兰可以安心上班,蒋莉也有事做,还能带冬冬。就是,方惠兰不希望蒋莉把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她也需要有自己的生活。 以前在苏城,蒋莉就不用操心这些。 “妈,你想去上班是为了有工作,还是为了冬冬啊。”方惠兰不禁问道。 她捏着手指,慢慢抬起眼睫,想去看蒋莉的神情,又不敢去看。方惠兰怕听到让自己愧疚的回答,蒋莉握上她的手。 告诉她:“都有也都没有。” 方惠兰怔忡抬头。 蒋莉说:“你啊就是想太多了,锦珺。妈知道你怎么想的,说实话,确实是为了你,可也不用愧疚。我喜欢冬冬,也想帮你分担,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再说,孩子放学我也是给她送到你这,放假了她想跟你也好,跟着我也好,又不是就指望我。” 蒋莉把话点明,省得她琢磨。 方惠兰弯了弯唇角,“谢谢妈。” “跟我客气什么。” 蒋莉扶着桌子起身,往屋里去,没一会儿,她拿着个粉红色的纸出来,递给方惠兰。 不等她问,蒋莉直接把存折纸给打开,说道:“江磊叔给我的彩礼,一部分我自己留着,这里面是我给冬冬的,你先替她拿着。” 存折是今天刚办的,里面的钱不少,可以说是很大一笔。 方惠兰瞪大眼睛,“这么多?” “多少都是我这个做姥姥的一点心意,趁着我手里还有。万一往后你想拿的时候我没有,再怨我。” “那倒不至于。”方惠兰竖眼看她:“我是不会怨你的,冬冬肯定也不会,妈你也把我们想的太坏了。” 蒋莉尴尬的眨着眼:“赶紧拿着。” 方惠兰也不跟她客气,把存折纸收进口袋,喊在屋里吹风扇的方怀瑾,“冬冬出来一下。” 房间里的方怀瑾听到喊自己,拨开脸上的碎发,迈着腿出来,“妈妈,叫我什么事啊?” “姥姥给你存了很大一笔钱,快感谢姥姥。”方惠兰说。 方怀瑾对很大一笔钱没什么概念,但她知道肯定是为她好的事,亮晶晶地眼珠子滴溜溜转动着,“冬冬谢谢姥姥。” 她一下扑着抱住蒋莉的腿,甜甜地说:“冬冬最喜欢姥姥了,姥姥对冬冬的好,冬冬长大了要好好孝敬姥姥,给姥姥买漂亮衣服穿,给买金戒指,金手镯,金项链。” 方惠兰靠着门框,看着方怀瑾像只小八爪鱼一样挂在蒋莉腿上,嘴里的好话一句接一句往外蹦,不带重样的。 金戒指金手镯金项链说完一轮,又开始说“给姥姥买大房子”,“让姥姥天天看电影”,“买会唱歌的收音机”,越说越离谱,还要给姥姥找个“俊后生。” 也不知道这“俊后生”从哪学来的。 蒋莉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弯下腰捏了捏她的小脸:“行了行了,姥姥等着冬冬长大给我买。” 方怀瑾这才松开手,退后两步仰着脸看了看蒋莉,又看了看方惠兰,拍着胸脯:“也给妈妈买,姥姥和妈妈都是冬冬的心头肉,冬冬一视同仁。” 方惠兰看着她那副模样,笑得合不拢嘴。 “那妈妈也等着冬冬长大。”她摸了摸方怀瑾的脑袋,忍不住想她长大是什么模样,眼底愈发的温柔。 方怀瑾见大人们都在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过了会,又跑回屋里去吹风扇看小人书。 她走了后,蒋莉忍不住感慨一句:“冬冬倒是跟你小时候一样的嘴甜。” 方惠兰没有否认,她站在堂屋门框边,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影子照的斜长斜长。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指腹碰了一下那本存折的边角,纸面已经被体温捂得温温的了,边缘的折痕有些硬,是新存折纸的硬度。 蒋莉垂着眉发呆,嘴角带着淡淡笑意,风扇把她身上的茉莉味吹过来,那是一种令人安心舒适的气味。 方惠兰朝屋里喊了一声:“冬冬,风扇别对着头吹,会头疼。” 屋里传来方怀瑾含含糊糊的应声,夹杂着几声知了叫。 今天难得方惠兰放假休息,又赶上有新电影看,早早的就托人买了票,来这后还没看过几次电影,方惠兰。 就等着江惟良和江磊弄完手头的工作过来。 屋里的方怀瑾把小人书合上,跑了出来,有些等不及的看着门口,“叔叔怎么还 不来。” 方惠兰看了一眼手表,离电影票上的开场还有一会儿,就安慰她说:“再等一下,叔叔还不来,妈妈和姥姥带你过去。” 方怀瑾去门板的阴影下坐着,两只手托着腮,下巴被掌心挤得微微嘟起来。 她盯着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嘴里念叨着:“叔叔怎么还不过来。” 蒋莉把风扇转向她,又从屋里拿了一把蒲扇出来,走到门槛边蹲下来,“急什么,电影又不会跑。” 方怀瑾偏了偏脑袋,看着她:“姥姥能不能催催。” 方惠兰笑了一下,问她:“那我去打电话催催?” “可以吗?” “应该是可以的。”方惠兰起身,拍了拍手,看着头顶的太阳刺得睁不开眼,准备去巷子口的小商店打电话。 人刚走出门,就看到江磊和江惟良走过来,脚步很快,脸上沁出一层薄汗,在太阳熠熠闪着。 “江叔。”她笑着打招呼,“刚才冬冬还在念叨着,正准备去给你们打电话。” 江磊先走上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齐整的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说:“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厂里临时有点事。冬冬等急了吧?” 他说着往方惠兰身后看了一眼,方怀瑾听到了说话,正从门槛后面探出半张脸来,看见江磊便弯起眼睛叫了声“江爷爷”。 江磊蹲下来朝她招招手:“冬冬过来,爷爷带你去买冰棍。” 方怀瑾毫不犹豫哒哒哒跑过去,被江磊一把抱了起来。 她坐在江磊臂弯里,朝院子里喊着:“姥姥,快走吧,爷爷和叔叔来了。” 蒋莉没出来,江磊直接抱着她进屋去了。 门口剩下方惠兰和江惟良两个人。 两人靠的近,方惠兰注意到衬衫胸口被沁湿了一小片,在日光下颜色略深。 “有点事耽搁了,让你等了一会儿。”他声音低低的,一路快步走过来,有些不稳。 方惠兰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帕子给他,“擦擦吧。” 江惟良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指尖,触感冰凉。 手帕被接过去,她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几秒。 江惟良注意到,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将手快速地轻握一下松开。 方惠兰抬起眼,明亮的眼睛在日光下颤动着,她轻哼一声,捏了捏他垂下去的手指。 电影院门口站满了人排队,有抱着孩子的,有推着自行车的,还有一个卖瓜子花生的小贩蹲在台阶边上,面前铺一块旧蓝布,上面摆着几个玻璃罐。 方惠兰牵着方怀瑾的手站在海报栏前面,盯着看。 阳光把水泥地面晒得发白,方怀瑾玻璃上的光映得眯起眼,往她腿边靠了靠,用方惠兰的影子遮住自己的小半张脸。 江惟良举着蒲扇,在她们身后晃着扇子。 距离开场没有多久,方惠兰弯腰抱起方怀瑾准备进场。 余光扫见侧方走过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穿着军绿色的确良短袖,女的穿着碎花衬衫,两人正并肩往她们身边走。 那女的步子走了一半忽然顿住,偏过头来朝方惠兰这边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明显地停了一拍。 方惠兰眨了眨眼,眼前的女人实在太过眼熟,她在记忆中搜寻着相对的名字,当对上那一刻,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变化太多了,跟记忆中那个低着头,懦弱的女人实在大相径庭。 如果不是曾经与她相处过,实在是难以对上。 82. 湿毛巾 “方同志。”田芬芬叫住她,她拉扯住身旁的男人,语气雀跃:“这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邻居,方惠兰同志。” 方惠兰没想到田芬芬也能记住她,笑着跟她打招呼:“芬芬姐。” 田芬芬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方怀瑾身上,仔细打量几番,“像,真像,跟你们家陈团长像,跟你也很像。” 她没注意看方惠兰身旁的男人,视线刚移过去,就尴尬地挪开,又控制不住的去斜。 田芬芬的表情太过古怪,方怀瑾拉着方惠兰:“这个阿姨也认识爸爸吗?” 她出生前田芬芬就离开了家属院,方惠兰摸了摸她的脸,笑着点头,那笑容在面对田芬芬时,收了起来。 电影就要开始了,她们也没再多说两句,就一前一后进去电影院。 “不舒服了?” 电影院光线很暗,坐在位置上后,身旁的人明显气氛不对,方惠兰偏过头问他。 江惟良微侧着脸看她,漆黑的瞳孔在微暗光影下格外亮。电影还没开场,周围的声音嘈杂,他凑近方惠兰耳边,“没名没分的,有什么资格不舒服。” 男人的话直白,语气很轻,气息似鸿毛拂过耳骨边缘,听的人心里痒痒。 “啪”一声,一束光柱从她们隔壁的位置穿在前方幕布上。 电影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两人眼神几乎要碰撞在一块儿,因为这束光柱,方惠兰错开眼,眼珠顺着光柱移向前方。 江惟良的视线一直盯着她,见她总是因为其他事而分心,不由得轻叹。 那气叹得,就像方惠兰听过戏曲中,得知佳人负心,带着几分怨,几分愁,几分相思不得的情。 方惠兰缄默片刻,轻咳两声提醒他。 她的声音和电影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如果不是江惟良靠得近,几乎要听不见。 电影已经开场,前面的视线太过显眼,导致一些刚坐下的人也往这边看。 江惟良掀眸看向田芬芬,随后唇角扯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对视上那一刻,明明是在朝她微笑,田芬芬莫名感到心底一阵渗凉,她低下眉眼,不由得搓了搓手臂。 那男人和方惠兰靠的太近,脸颊几乎贴着脸颊,两人言行举止太过自然亲昵,这让田芬芬心里的疑点越来越越清晰。 她猛然瞪大了双眼,身体转到一半僵硬住,不敢动弹了。 跟她一起来的男同志注意到,关心道:“怎么了?” 田芬芬欲言又止,看着电影的画面,吐出一句没事。 直到电影散场,方惠兰都没看到前方的田芬芬再回头。 刚从里面出来,就听到了外面买冰棍儿的叫卖声。 “卖冰棍儿喽,凉滋滋,甜嗖嗖。又好吃的冰棍儿。” 进去前太挤,也没听到卖这个的,出来后倒是碰到了。 方惠兰踮着脚往那边瞧了两眼,江惟良就开口:“你们在这等着,我去排队买。” 说着,他抬脚往那边的队伍去排,下午三点多,日头还毒着,方惠兰把蒲扇塞给他,“挡着点太阳。” 江惟良接着蒲扇笑起来。 方惠兰去找个阴凉地方,在那站着等。方怀瑾坐在台阶上,身子下面铺着张手纸。 “姥姥怎么不出来?”她扭着头盯着电影门口,看不到蒋莉的身影。 方惠兰说:“今天妈妈带你,给姥姥也放假一天。” 方怀瑾哦一声,目光扫过人群中有个姑娘拿着块西瓜,舔了舔唇角,叫方惠兰:“妈妈。” “我也想吃西瓜。” 方惠兰这才注意到离她们几步外,有个卖西瓜的,她垂眼笑了一下。 “走吧,妈给你买。” 牵着方怀瑾往卖西瓜的推车那去,现在瓜的价格不算贵,让卖瓜的给挑了几个。幸好过来的时候骑了车,方惠兰付了钱,让卖瓜的等着,自己又牵着方怀瑾去推车。 卖冰棍的队伍不长,江惟良买完没看到人,也往停车的地方去。 方惠兰到车边才发现,钥匙还在江惟良那。 “叔叔,钥匙。”方怀瑾一眼看到了过来的江惟良,朝他招手喊。 江惟良不明所以,脚步加快过来,他把冰棍递过去,弯腰开锁。 “走,我刚才碰到个卖瓜的,买了几个过来推车,发现钥匙在你那。”方惠兰边领路边说。 方惠兰走了两步,热浪从水泥地面反上来,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她抬手遮了一下太阳,脖颈后面沁出一层薄汗,发梢黏在皮肤上,痒丝丝的。 方怀瑾被她牵着,手里的冰棍加上太热,化得特别快。她几口吃完,竹签攥在手里舍不得扔,另一只手扇着风,嘴里嘟囔着:“好热呀妈妈。” 江惟良推着自行车走在方惠兰她们娘俩身边,把那把蒲扇又递到她手边:“你先用着,遮遮太阳。” 方惠兰接过来的时候扇柄上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她展开扇子挡在额头前,扇面投下一小片阴影,把那片晒得发烫的日光隔开了。 卖西瓜的推车又换了个位置,停在刚才几步路位置的对面一棵老槐树底下。 过去的时候,摊主正拿一把长刀在一块木板上切瓜,刀刃落下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嚓一声,红瓤裂开,汁水顺着板沿淌下来。 方惠兰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摊上摆着的几个西瓜,用手拍了拍她买的那几个,声音闷闷的,听着可以。 摊主抬头看了她一眼:“同志,过来了啊,给,拿着尝尝。” 摊主把切开的瓜,分了几小块给他们三个。 瓜被晒得热烘烘,不过吃着挺甜。 江惟良在后面把自行车支好,走过来,看着草绳绑着瓜,问她:“是这几个吗?” “对,同志好拿吗?我来帮你。”卖瓜的摊主是个热心肠,还怕瓜路上意外掉了,在后座上又用草绳加固。 方怀瑾在旁边看着,小手伸着去拍了拍那黑绿的西瓜,被烫了一下笑眯眯地说:“瓜好热啊。” “待会儿回家放水里冰一冰就不烫了。”方惠兰拿着帕子给她脸上的汗擦了擦,天实在太热,方怀瑾的头发都湿哒哒贴在她烫红的脸上。 “好了吗?”她抬眼看江 惟良和摊主,用蒲扇给方怀瑾扇着风,虽然是风,也是热风。 江惟良用手提了提草绳,点点头,“可以,谢谢同志帮忙。” “不用不用。”摊主摆摆手,又回到推车旁,一边喊着,一边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 方惠兰怕把方怀瑾给热中暑,于是提议,“要不先回家去,傍晚再出去转转。” 方怀瑾想吃西瓜,乖巧地点头,“好。” 回去路上,一路找着房子阴凉下走的。 井里的水凉,江惟良站在日头下先打了盆水,才开始打冰西瓜的水。 堂屋里,方怀瑾靠在木椅上,方惠兰把盆里的毛巾捞起来,拧了两下,没拧太干,还滴着水。 那凉毛巾盖在方怀瑾脸上,风扇再一吹,她都不舍得撒手。 方惠兰一边边打湿,再递给她,自己的脸上沁出层汗来也没在意。 江惟良打完水进来瞧见了,转身又去接了盆水。 凉意猛地贴上来,方惠兰茫然地眨眨眼,又反应过来。 江惟良把叠好的湿毛巾轻轻贴在她额侧,沿着她脸边,一点一点往下,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还几滴落在脖下的皮肤上,滑向深处。 他的眼神在镜片的遮挡中,晦暗不明。 方惠兰闭着眼感受湿毛巾滑过皮肤时,带起一阵凉意,那感觉太舒服了。 她索性往椅子上靠着,人放松下来,掀眸冲他眨巴两下眼睛。 江惟良瞬间明白她的意思,搬来椅子坐她旁边,手在凉水里把毛巾又过两遍。 方惠兰微微仰起脸,脖颈向后伸展,扫他一眼,提醒江惟良:“还有脖子。” 他喉间滚动两下,低低地轻嗯一声。 毛巾还是在她的下巴位置,有些迟疑地想往下去。 等了几秒,还是没等到凉意。 方惠兰抬眼,从她的角度,江惟良的脸在她斜上方,低垂的睫毛在镜片下黑而卷翘,鼻梁到唇的弧度流畅,和脸颊的骨骼衔接自然。 她微微偏头,又去看椅子上的方怀瑾。 她正捧着毛巾吹气,双颊鼓鼓的,模样可爱。 “妈妈,你也是小孩子了。”方怀瑾放下毛巾,看到江惟良给她擦汗,自己也从椅子上下来,举着毛巾说:“我也要给妈妈擦汗。” 方惠兰笑了笑,没拒绝。 方怀瑾她举着毛巾站在江惟良腿边,踮着脚尖够了两下桌沿的搪瓷盆,指尖堪堪擦过盆沿又滑下来。 黑亮的眼珠望向江惟良,叫他:“叔叔,可以帮冬冬湿一下毛巾吗。” “稍等一下。”江惟良转过身来,接过她手中毛巾,在盆里重新打湿,拧好给她。 拿到毛巾后方怀瑾走到另一侧,拉着她的手,把湿毛巾放上去,“妈妈,舒服不舒服?” “舒服,冬冬好厉害啊,一下就凉快了。”方惠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热乎。 方怀瑾朝她咧嘴笑,又把毛巾翻了个面往上贴,有模有样地给方惠兰擦着手臂,湿毛巾在胳膊上留下凉丝丝地水迹。 83. 宜嫁娶 阳历六月二十号,宜嫁娶。 阳街道五十七号,方惠兰看着蒋莉身上穿着自己亲手做的衣服,一件淡红色收身长裙,柔软的布料勾勒出曲线轮廓。 款式是当下流行的最新款,方惠兰把裙子做的简单,去了领口的一圈白边,把袖子做短加宽了点,更贴合蒋莉的身材。 屋里的两个舅母打量着那衣服,不禁说:“锦珺这手艺真不错,可以去自己打版让服装厂生产,销量肯定好。” “是的呀,锦珺你不考虑考虑呀,我瞧着这样子的长裙,要比我在百货商店看到的要好看得多。” 方惠兰眉峰轻轻扬起,“舅母,那我可要考虑你说的了。” 裙子是费了心思做的,可要真比百货商店里面的好看的多,倒是不一定。 一百个人一百种眼光。 有的喜欢复杂,有的喜欢简单,她做的这种是根据蒋莉的身材,自然是看着格外合适。 “去试试呀,舅母给你拿票子。” 方惠兰眨眨眼,笑着道:“那我明就去问问厂子。” “那舅母到时候要分红的啊,可不要不舍得。” 方惠兰笑着点头,“怎么不行,分红是肯定要给。” 正聊着,院子外响起几声车铃。 “欸,来啦,来啦。” “江磊他们来了。” 两个舅舅敲着门,提醒她们人过来了。因为不走结婚流程,也没有说迎亲什么的,方惠兰把门打开,跟着出去。 蒋莉是最后从屋里出来的,裙摆在她的小腿轻轻摆动,旋开的弧度像朵牵牛花。 大舅母啧啧称赞:“衣服做的真好,看的我都想穿着再结一次婚。” 小舅母听了打趣她:“你问问锦珺愿不愿意给你做件,让大哥再跟你结一次。” 声音不小,传进方惠兰大舅耳朵中,碍于江家的人已经进来,红着脸瞪了她们一眼。 一行人见了面,招呼两声,大人们开始坐下喝茶聊天,孩子们在院子里跑,屋里热闹的不行。 江惟良端着茶壶给每个人添水,到方惠兰身旁时,顺势在她旁边坐下。 方惠兰疑惑地看他一眼,继续和几个长辈聊天。 话题又聊到蒋莉身上的衣服,江惟良忽然凑近她,“等明天上班,你把画的图拿上。” 显然是她大舅母的提议让江惟良听进去了。 方惠兰自己是有一点把握,但要是在大型服装厂里去生产,到时出货都比较大量,她只是在原版做了改动,把图交厂里,还是要换其他的。 “这和原版区别不算大,还是换其他的吧。”她说到。 江惟良倒觉得她改过的,更适合三十岁到四十五岁之间女同志,或许再做出一点其他的改变,能更适合四十五岁往上的女同志。 于是说:“我觉得可以,拿着图去看看,裙子待会儿拍两张照片,让他们看看细节。” 方惠兰斟酌道:“那我晚上赶一件出来吧。” 不用一点一点量尺寸做的话也不费力,晚上晚点睡,能做出来一条。 江惟良低声道:“那等你做好再和图一起送去厂里。” 方惠兰点头,“那我这两天就能赶出来,你要不忙给我看看细节。” 毕竟江惟良从小耳濡目染,对于服装的款式和需求的细节,都比自己要了解。 有他指导,这离方惠兰更进一步指日可待。 江惟良喉结动了动,“锦珺,我也想快点和你领证结婚。” 看着桌子下大伯和大伯母牵着的手,他有些眼热。 他的眼神实在热切。 方惠兰低垂下睫毛,只思考两秒,“好。” 江惟良激动地站起身,“我没听错吧?” 屋内人齐刷刷地闭声看向他们,准确地说,是顺着江惟良的目光,去看方惠兰。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她身上。 方惠兰平静地掀起眼皮,“你听错了。” 见状,探究的眼神适时地撇开。 江惟良眼尾扬着笑意,确信开口:“我没听错,锦珺,我看了黄历,六月二十四,宜嫁娶。” 从六月二十号以后,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九,都是宜嫁娶吉日。 江惟良等不及,选了最近的那一天。 方惠兰说可以,早几天,晚几天,那一天都会来,不如随了他的意思。 “锦珺。”江惟良伸出手,轻轻搭在她搁在裙子上的手背上,男人的手指略微颤抖的覆盖着,镜片下的眼珠颤动几下。 方惠兰微微一笑,指尖勾了勾他的手指,“嗯?” “我好喜欢你啊。” 低沉的嗓音擦着耳廓边,后脊梁骨窜起一阵麻意。 猝不及防的情意外露,方惠兰双颊也浮起一层红。她咬了下腮内软肉,声音从喉间挤着出来,提醒他:“这还有人在。” 江惟良的小指勾紧她的小指,说:“好想快点到二十四号。” 方惠兰:“也快了,还有三天。” “越到跟前,越等不及了。” 江惟良偏着头看她,眼底的炙热几乎要将她灼化。 方惠兰根本无法直视他,轻咳两声,“那也要等。” 中午所有人一块儿吃了饭后,下午就把蒋莉的行李搬到江磊在北城镇上的住处。 房子就在服装厂隔壁,给厂里盖的那栋楼是一块的,不过是两家一院。江磊和江惟良提前把房子粉刷过,到时候两家挨着,院子打通。 午后三点正是日头最烈的时候。 方惠兰牵着方怀瑾的手,从巷口拐进去就是,院门矮小,站在外面就能看到屋里粉刷过的白墙。 江磊开了门,一伙人走进去,所幸这和隔壁的打通,院子也宽展许多,人也站得下。 石砖的地面被日头照得发烫,方怀瑾伸手摸了下,就把手缩回去。 “妈妈,这是姥姥的新家吗?”她抬起头问。 “对。”方惠兰指着月洞门的另一边,悄悄告诉她:“我们住那边,你去看看喜欢不喜欢。” 方怀瑾听了这话,蹭一下站起来,朝着那边跑去,先站在院子里中间转了一圈,仰头看看方惠兰这边,又低头去看地面,蹲下去摸了摸。 房间布局和 原来的差不多一样,只是厨房改在了挨着门口的位置。 方怀瑾探着头,透过窗户玻璃看房间里面,盯着瞧了一会儿,又跑回来。 “妈妈,冬冬晚上跟谁睡?”她看到姥姥家和新家都是红色的被子,两个枕头,没有她的小枕头。 方怀瑾被她问得愣住,江惟良握拳抵在唇边,问她:“那冬冬你想跟谁住,还是说冬冬要自己一个房间,自己睡呀。” 刚说完,方惠兰就不赞成地表示:“她现在太小,还是跟我一起睡,等再大一点让她自己睡。” 江惟良皱起眉,欲言又止。 方怀瑾仰着脸看看方惠兰,又看看江惟良,她捧着脸,想了一会儿说:“那冬冬还是跟妈妈睡吧,冬冬喜欢那个——。” “冬冬,过来太奶奶这。”江奶奶从招待所过来了,把方怀瑾叫走。 方惠兰站在那,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先让冬冬跟着我睡,你先在西屋睡着。” 她本是想和江惟良商量,可脱口而出的话,听着像是通知的口吻。 江惟良抬头看她一眼,“睡多久?” 方惠兰摇摇头,“我也不能确定。” 毕竟方怀瑾是个小孩子,心性不定的,或许她搬过去自己住了半晚,还是要跟方惠兰睡。 况且,从她出生到今天,几乎每晚都是跟着方惠兰说,猛然分开,不说方怀瑾不适应,她自己都不习惯没有孩子在身边。 江惟良对她向来只有妥协,唇扬了扬,道:“都听你的。” 方惠兰微微挑了挑眉:“二十四号就我们娘俩睡,你自己睡西屋。” “嗯,都听你安排。”江惟良叹了口气,“我是个正常男人,但孩子的需求还是比较重要的。” 这回答,让方惠兰不禁高看他一眼。 江惟良左右扫了一圈,凑过去压低声音:“可以等冬冬睡着,我抱你去西屋。” 说完,他冲方惠兰眨眨眼,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 新婚夫妻第一晚就分房睡的,江惟良心里并不能接受。可又没有其他办法,他想,或许等方怀瑾睡着,在西屋进行友好交流。 他可以把西屋也布置成婚房,反正也不计较那些名头。 方惠兰对跟他分房,其实心里有些没把握的,江惟良既然愿意退一步,她也理所应当地答应他的提议。 她低下头,迟疑了片刻,小声地说好。 话说完,方惠兰舔了下唇角,嘴唇上在日光下有一层淡淡水迹。江惟良盯着她舔唇的动作看,喉间飞快地滚动着。 他脑子里乱糟糟地,一些杂念入侵,嘴上胡乱开口,目光飘着:“什么好,好什么呀。” 方惠兰:“你白痴吗?” 江惟良被骂后脑袋清醒片刻,疑惑地啊了一声,不明所以。 方惠兰啧啧两声,从上到下打量他一遍,摇着头说:“马上要嫁给一个耳聋的白痴,我有点想后悔了。” “我刚才脑子抽了。” 江惟良反应过来,给自己找补道:“不是,我就是——” 方惠兰长长的叹了口气打断他。 84. 照相馆 方惠兰首次进入婚姻时还是懵懂的,仓促下地不得已而为之,她当时没得选择,而这一次,是她自己选择。 江惟良对她很好,对她的孩子也好,他的家人也是一样。 方惠兰站在国营照相馆门口,心里隐隐说不出的滋味。 照相馆内还用着去年方惠兰和陈玉树带着方怀瑾拍的照片,上面陈玉树穿着便服,一家三口都是统一的白衬衫,军绿色的裤子。 那张照片作为宣传特意做大,还放在最显眼位置,一进门,便能瞧见。 方惠兰垂了垂眼皮,扭头去看江惟良,嘴角提的笑容,莫名地往下耸。 江惟良直直地盯着那张照片,他们透露出来的幸福美满令人觉得刺目。 黝黑的眼珠颤动两下。 江惟良紧抿着唇,眉头上的青筋绷起,突突跳了几下,扭头对着方惠兰,语气轻柔:“进去吧。” 方惠兰皱了皱眉,抬脚走进去。 每年都会去拍几次照片留念,长相又出色,老板已经记住她了。 见她过来,老板笑着迎:“算着时间你最近也该过来了,怎么不见你家孩子和她爸?这是你家的兄弟,和你一样的俊。” 话落,方惠兰用余光瞥向身旁。 发现江惟良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维持不住,唇角僵硬地提不起来。 人也绷得紧,胸口过快的起伏,悄悄告诉她正在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方惠兰赶忙开口:“这不是我兄弟。” 她又不知该作何解释,索性挽住他的手臂,头偏在他的胳膊上,笑着看向老板。 老板本来还在疑惑不是兄弟是什么,这一下还有什么不明白,脸色变了又变,几次张口又咽下。 他对江惟良道:“对不住啊同志。”这话说出来,还是觉得怪怪的,老板语塞了,将嘴抿起眨吧两下眼。 江惟良低头弯了弯眉眼,另只手去拉挽住她的手,对老板说:“我们的照片也要展出来,做大一点,我给你加钱。” “锦珺,可以吗?”他的语气低沉,漆黑的眸紧紧盯着她。 方惠兰将拒绝的话咽下。 老板适时开口:“来这边登记,照片做多大的,也登记一下。” 她不说话,江惟良就默认她同意。心情很好的跟着老板过去,在登记薄边写边跟老板提着要求。 方惠兰没跟过去,一切都随江惟良的意思,也不知道他和老板说了什么,总觉得老板眼神怪怪的在打量她。 或许是去年秋天,还是她和陈玉树一起来,时隔快一年,她身旁已经换了人。 不过现在结婚离婚,又二婚的也不算太过少见。 方惠兰也没有外人异样眼光的来源,而将自己的事告知的习惯。 照相机后面,老板调整好就招呼他们,“两位同志,肩膀挨着肩膀面朝着我坐下。” 方惠兰回头去看江惟良,他的嘴角上扬,眉眼间满是期待。 “走吧。” 她的手被牵住,两人在相机前的椅子坐下。 “看着这笑起来。”老板指了下机器,一头钻进幕布,隔了几秒,他喊道:“开始了啊。” 光闪了几下,方惠兰笑着看向镜头。 一张幸福的启程开始了。 照片拍完,要等三天,三天后取了照片,直接就过去登记。 他们走出照相馆后,方惠兰回头看了一眼,恰巧看到老板把那张照片取下来。 她默默将头扭回来。 日光刺眼,江惟良站在她侧前方,挡住那些光。 吉普车从路边驶过,风将她的衣角卷起。 江惟良伸手替她将被风吹乱的碎发捋在耳后。 他的手指从她的耳廓上滑过时,短暂地停留一瞬。 “好像是部队的车?”方惠兰从他的身影下探着头去看,那车看着很眼熟,开的挺快,是出什么事了。 江惟良扭头,眼神还在她身上,随口应了声,“这附近驻扎的部队不少。” 方惠兰看着驶去的方向,“好像是去医院的。” “可能是探望哪位病人。” 江惟良揽住她的肩膀,带着往前走。梧桐树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身上。 “锦珺。”他开口道。 “嗯?” 方惠兰抬头,听见他说:“下午带着冬冬一起拍张照吧,我们也要是一家人了。” 江惟良没必要抓着以前而别扭,那样,他的锦珺会慢慢对他产生厌烦。 他也不可能忽略她的过去,江惟良的做法是盖过去,等再回头看,就是他和她之间的牵绊。 只是拍照片而已。 她不假思索地点头,“好。” 下午,江惟良和方惠兰又去了趟国营照相馆,带着方怀瑾一起。 他们穿着同色的衣服,江惟良穿着灰蓝色的衬衫,头发梳了上去,看着更加的儒雅谦和。 方怀瑾穿着她做的裙子,细长的手臂裸露在外,小臂那一截经过日头的照□□色略深。 三个人坐在相机前,灯光亮闪,定格笑容灿烂的瞬间。 照片还要等三天,到时候和上午的合照一起取。 临走的时候,老板追出来,笑着跟他们挥手再见。 方怀瑾咧嘴笑着,“叔叔再见。” 微风卷起地面的上落下的梧桐叶,方怀瑾牵着方惠兰和江惟良的手,一蹦一跳地往家走。 远远看去,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那画面,映在路边停着吉普车旁的男人眼中,他的头颅低了几分。 旁边的人过去把烟递给他,男人摆手拒绝,微红的眼死死盯着那边,流露出的强烈的受伤与不甘。 那人叹了口气:“来一根吧,能舒服一点。” 烟递在半空,那句能舒服带着极致的隐忧。 陈玉树到底是没接,虽然方惠兰没说过,但他记得,她不喜欢烟味。 身上有味道,她会离他有些距离,也不让他靠近。 陈玉树怅然失魂了会儿,指尖微微颤动两下,抬手扶着车门坐上去。 方惠兰回家后,没一会儿,蒋莉也带着江磊回来了。 一进门,她就开始叫方怀瑾:“冬冬,姥姥给你买了南街的鸡蛋糕。” 正在盯着桶里西瓜的方怀瑾抬起头,往院子里跑:“姥姥,冬冬都想你了。” “姥姥也想冬冬。叫姥姥看看你瘦了没。” 方怀瑾小手捏了捏自己的脸,若有所思。 蒋莉开口:“瘦了。” 这两天也不是没回来过,她们俩这样,好像方惠兰会苛待方怀瑾一样。 方惠兰有些无耐地叫她:“妈, 中午才一起吃过饭。” 蒋莉把方怀瑾抱起来,掂了掂,“冬冬饿不饿,姥姥带你进屋去吃鸡蛋糕。” “妈,她都在上火,不能吃鸡蛋糕。”方惠兰提醒道。 最近几天,一圈人都对方怀瑾极为热切。她入口的东西毫不顾忌,也没人能管,肚子吃的鼓囊囊地,又积食又上火。 方惠兰今天有意控制她,想让她晚上空一下,鸡蛋糕这东西油大糖多的,待会儿是肯定不能吃的。 方怀瑾一听不能吃,她把头往蒋莉肩上一趴,也不说话。 “就吃一个没事。”蒋莉哄着她,“冬冬可听话了,说吃一个就吃一个对不对。” 方惠兰把脸扭向她的肩膀,方怀瑾抬起的眼赶忙垂下。 “就吃一个。” 蒋莉发话,从油纸包里拿出一个,递强塞给她,“拿着吧,姥姥在这。” 方惠兰无奈地叹口气。 方怀瑾自己也不饿,但姥姥给了,视线躲避地接过鸡蛋糕,香甜的气味驱使着她低头咬一口。 本来就爱吃,那一个不算大,但对于积食的方怀瑾来说,肚子又鼓起来点。 晚饭前,又切了西瓜,蒋莉又给她拿了一块儿吃。 方惠兰有意阻止,但也没用。 西瓜进了方怀瑾肚子,又喝了碗绿豆汤,没多久,她的脸色就有些不对。 方惠兰注意到,问她:“是不是肚子难受?” 想着她今天吃的,可能又积食引起肚子不舒服。 方怀瑾抿着嘴唇不说话,过了几秒,眼皮渐渐红起来,嘴巴一瘪,哭了起来。 “哇”地一声,把刚走出门的蒋莉又叫了回来。 “怎么了乖乖。”蒋莉慌慌忙忙又进来,看到堂屋里抽噎的方怀瑾,心疼的不行,蹲下去把人儿搂在怀里问:“这是怎么了,冬冬哭什么?” 方怀瑾哭着不说话。 “我估计是肚子积得难受。”方惠兰边说,手往方怀瑾肚子上放,一摸,硬梆梆地鼓着,可不是难受的哭。 换做是个大人,也受不了。 江惟良把手上的水擦干,提议道:“去医院看看吧,她这积得也难受。” 方惠兰想说她两句,可看到她哭红的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去医院吧,妈你和江叔先回去。” “我陪着锦珺一起,天不早了,你们先回。” 方惠兰摸着她的肚子,揉了一下,方怀瑾哭得皱起眉,也不敢再动。 蒋莉一把抱起她,“我跟你们一起过去看看,等没事了再回去。” 方惠兰去看江磊,男人沉吟片刻,道:“听你妈的,一起过去医院。” 都这样说了,只好一起过去医院,晚上怕凉,方惠兰给方怀瑾带了件衣服。 到了医院,医生瞧了后,摸着方怀瑾的肚子,摁着问:“这里痛不痛?” 方怀瑾哭着点头,摁到哪里,都觉得疼。 医生道:“谁是家长,这几天孩子上没上过厕所。” 方惠兰看向蒋莉,她回想一下,摇了摇头,“我白天带着她的时候是没有过。” 方惠兰:“我带她的时候也没有。” 一对时间,方怀瑾有几天没上过厕所了。吃的有多,还很多不是容易消化的零嘴。 医生:“是积食了。” 85. 疏离 方怀瑾还因为积食而引起发烧。 医生开了药,建议观察一会儿再回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大开着,风外面吹进来,带着点湿润的凉气。 蒋莉和江磊先回去,留下江惟良陪着她们。 怀里的方怀瑾眼皮哭的通红,哭声早就停了,小身板却时不时抽噎一下,每当这时候,方惠兰掌心则会轻轻顺着她的脊背安抚。 江惟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按在方怀瑾的肚子上,照着医生教的手法,顺时针慢慢地揉着。 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平整的布料起了皱痕。 晚上将近十点,头顶日光灯白的刺眼。 方惠兰的指尖搭在怀里人皱起的眉间,替她抚开不平。 日光灯闪了下,方怀瑾跟着嘤咛一声。接着,江惟良举起手臂,挡住了那刺眼的光。 方惠兰头偏头看他,他正低头调整着手臂的摆放。 感觉到她的目光,江惟良抬眼看过来,两个人隔着方怀瑾的头顶对了一下目光,谁都没说话。 安静的走廊中响起一阵急缓的脚步。 作战皮靴踩在水泥地上,朝着长椅附近的房间进去,踏进去的瞬间,又突然停了。 方惠兰无意识地抬了抬脖子。 白灯下浅褐色的瞳孔骤缩。 陈玉树站在走廊上,身上还穿着军装,护腕连接的手套磨损严重,露出血红色的皮肉,因为没经过简单处理,看着触目惊心。 四目相错后,他身体僵硬地转了方向,人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刻意忽略江惟良,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那个烧得通红的小脸上,皱起了眉。 方怀瑾恰好在这时候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到他,嘟囔着叫了声“爸爸”,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走廊中。 陈玉树脚步迟疑地向前,停在方惠兰两步外。 “冬冬。”他半蹲下,膝盖贴在水泥地面上,手去碰方惠兰怀里人的脸,触及到略高的体温,“她发烧了。” 方惠兰轻嗯一声,回他:“积食引起的。” 她没有过多的解释。 陈玉树抬眸,肩膀微微绷紧,没再开口。 走廊内过于沉默。 那个夜晚,三个大人并排坐在长椅上,轮流抱着方怀瑾,时刻注意她的身体状态。 后来方惠兰迷迷糊糊靠在墙上,眼皮半闭,有人过来这边,是找陈玉树的。 他轻声嘘了下,脚步轻慢地离开。 方惠兰睁开眼,看着手表的时间,凌晨两点半。 旁边的江惟良见她醒了,低声道:“回去休息吧。” “我守着冬冬,等白天严重再来医院。” 方惠兰看着他,狭长的眼皮褶痕清晰深刻,她伸手去接方怀瑾,江惟良摇摇头,“我抱着吧。” 在他怀里的方怀瑾,眼睛紧闭,呼吸均匀,睡得安稳了。 方惠兰从椅子上起来,准备跟着江惟良离开。 陈玉树恰好这时候又回来,见他们要走,停顿一瞬,开口道:“我送你们吧。” 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男人直接走过来。 方惠兰夹在中间,和后来的人身子前后错着,脚步节奏缓慢。 医院门口,漆黑的夜色中停着辆军用吉普车。 方惠兰扭头看抱着孩子的江惟良,默了两秒,车门已经被拉开。 陈玉树开的门,江惟良往她那边瞥了一眼,抱着孩子坐在副驾驶。 她看着陈玉树的侧脸,微笑着坐在了后座,“麻烦你了。” 见她如此疏离,陈玉树的目光黯淡下。 从医院到巷子口的路不远,夜里开车更是快上许多。 巷子太窄,车进不去,就在路口停下后,陈玉树打着手电照路。 江惟良抱着孩子,方惠兰走在中间,沉默之余却又说不出的微妙气氛。 三个人走了一段,巷子里的石板路高低不平。 方惠兰垂着眸没注意路,脚下被凸起的石块绊了下,身子往左边歪了歪。 江惟良抱着孩子腾不出手,陈玉树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在她胳膊上扶了一把,等她站稳就又收回。 石板路上的手电光柱歪向墙壁,又拨正回到地面。 “谢——”方惠兰吐出一个字后,唇瓣抿紧,有些懊恼自己是不是太过客气了,她眼神不自觉得从陈玉树身上,瞥到侧前方的江惟良脸上。 江惟良微微侧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没注意到她说了什么。 而陈玉树,方惠兰被他手腕连着小臂那一截的伤痕吸引。 还是在医院看到的那样,黑色硬质皮料护腕破开,伤口不怎么流血,却血淋淋地。 她皱起眉,时不时偏头去看。 心中想着,是没发现,还是来不及去清理包扎。 他那伤口瞧着就深,擦破的时候,皮料碎屑肯定擦着渗进皮肉深处,放任不管,等伤口长起来后,会很麻烦的。 几乎跟她平行的陈玉树,手电平稳地照亮地面,对于她投来的目光,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明天上午请假吧,下午再去厂里把图纸交了。”快到门口时,江惟良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唤回了盯着陈玉树手腕出神的方惠兰。 方惠兰把头转回去,看向江惟良,点点头。明天要交图纸,时间改到下午,她上午好好休息,下午跟厂里领导汇报状态也能好。 她的思绪又往明天要交图纸上飘,再也没分给陈玉树半分眼神。 地面上的光柱轻晃两下。 走在前方男人,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江惟良太了解方惠兰了,甚至有时候比她自己都要了解。 四年多的时间太久了,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对于陈玉树她的关心太多了。 江惟良不可能让方惠兰的目光分过去太多。 到大门口,方惠兰摸出钥匙,陈玉树站在她身后,光照过来,银色的锁柄反着冷光。 推开门,江惟良抱着方怀瑾先走进去。 方惠兰站在门口,回头看他,出于本能等着陈玉树一块进去。 “走吧。”陈玉树把水电垂下来,光擦过她垂下的手落在地面上。 院子里的枣树枝繁叶茂,风一吹,哗啦啦地响着。 一阵接一阵的风,卷着单薄的衣角。 方惠兰搓了搓指腹,抬脚往里走,进去前,她垂下眼,视线落在陈玉树那只手上。 院子里的灯亮起来,破开的皮套磨着伤口很是刺眼。 她张了张口,对站在那的男人道:“你手上,家 里有药,还是处理一下吧。” 陈玉树愣了一瞬,抬起手腕,方惠兰提醒他是另只手,他才把受了伤的手抬起来。 手腕微转,陈玉树的表情有些恍然,似乎是才发现。 方惠兰抱着手臂,抬了抬下巴。 陈玉树往东屋窗户玻璃映出的那道身影看了看,低声道:“太晚了,会不会麻烦?” 方惠兰吸了口气,想呛声回他,嘴唇动了动,抛下一句“随你”,转身进了亮灯的堂屋。 家里常备着处理简单伤口的紫药水。 那还是在家属院时,陈玉树平时训练经常会受些小伤,那些伤他没结婚以前是放任不管的,因为没必要特意跑去卫生室处理。 后来结婚了,一次擦破了手肘的皮肤,并不疼,也没感觉,可回了家,方惠兰看到后,眼睛红了几分。 她拉着他要去卫生室,他说医疗资源不能浪费在他的这点小伤,方惠兰听了拧着他腰间,手臂上忽地烫了瞬间。 当天,方惠兰就去卫生室要了一瓶紫药水,从那之后,只要擦伤破皮,割了一道细小的伤口,她都会给他擦。 也是那之后,方惠兰有了在家中备着紫药水的习惯。 从家属院走的时候,她在陈玉树那留下了一瓶新的,现在这瓶是来了之后去买的。 拿着紫药水,方惠兰的心情五味杂陈,又想起了从前。 陈玉树在门口站了两秒,跟着她也进来了。 见她拿着熟悉的紫药水,眼皮颤了颤,呼吸间,心脏隐隐泛着细微的痛,仿佛时有风雨顺着心脏的缝隙飘进去,卷起来时让连接五脏六腑都缩着疼。 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 江惟良从方惠兰身后的屋内出来,轻轻掩上房门,眼神未落在他收回的手上半分,低声说道:“冬冬睡着了,你也早点睡吧。” 说着,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药水:“我来吧,你明天还要去厂里。” 方惠兰对江惟良很是信任,她把紫药水交给他,嘱咐道:“先清理干净了再上药,纱布我放桌子上了,天热,别包太厚,省得闷着了。” 江惟良轻嗯一声,垂着眸,接过那瓶紫药水,拿着朝桌子边走过去。 陈玉树站在那,方惠兰拉了一把椅子出来,朝他抬了抬下巴:“坐啊。” 他在椅子上坐下,方惠兰举着手电,照在他的手上。 被光一照,比外面看得更清楚。血已经不流了,可那一截手腕到小臂的皮肉翻开卷起来,黑色的硬质皮套碎片嵌在伤口边缘,还有的渗在里面缝隙。 方惠兰举着手电,“这都要挑出来,不然明天就该长进肉里。” 说着,她把水电搁桌子上,进屋拿了根针和燃着的蜡烛。 江惟良把针在蜡烛上过了火,低下头,在方惠兰举着的手电光下,一点一点把嵌在肉里的碎片往外拨。 陈玉树的呼吸略紧,又缓慢地让呼吸平稳,他喉结滚了滚,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不动不移。 江惟良抬了抬睫,“要挑里面的碎屑,锦珺把头扭过去吧。” 方惠兰扶稳手电扭头,桌子上,细针挤进皮肉中,挑出渗进去黑色碎屑。她没听到陈玉树的任何变化,却看到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背上,青筋凸起。 “轻一点吧。”她突然开口。 86. 图纸 两双眼睛同时转向她。 昏黄色的光线下,一双浓眸,一双浅瞳,各有特色。 方惠兰眼珠盯着前方,姿势保持不动。 江惟良先移开视线,低头继续挑。针尖落下去的时候,力道比方才轻了些。 陈玉树还看着她,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几秒,像是要说什么,最终也只是收回去,重新落在自己手臂上。 堂屋里格外的安静,每个人的呼吸起伏都能仔细分辨出。 碎片挑完了。 江惟良拿过紫药水涂上,纱布缠好,打结。 他站起来,把针和蜡烛收进抽屉,药瓶搁回原处。 陈玉树站起来,看了看缠好的手,“麻烦了。” 江惟良点了下头,没接话,转身进了里屋,去看方怀瑾。 方惠兰还坐在椅子上。 陈玉树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她没抬眼。 男人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我先回去医院。” 方惠兰起身,没送他。 院门合上,脚步声远了。 方惠兰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抬手把桌上的手电拿起来,关了。 眼前的光暗下来,里屋里透出薄薄一层光铺在她脚前。 晚上因为方怀瑾生着病,方惠兰也睡不安稳,时不时醒过来把手电打开,照在门板上,让炕上的光线不至于晃眼。 东屋门缝下每透出一次光,西屋住着的人边从床上起来,站在门后,留意着动静。 一整夜就这么过去了。 蒋莉一大早就过来了,担忧方怀瑾,又不敢吵醒还要去厂里上班的方惠兰,她早早等在门口。 江惟良开了门,她急匆匆地询问情况:“医生怎么说,冬冬睡着吗,还有哪不舒服没,你大伯今天有事要晚点过来,冬冬……”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险些让人回答不出来。 江惟良把她带的早餐拎进堂屋,又给蒋莉倒了杯水,递过去:“都还没醒,冬冬昨夜里有点烧儿,不过没听到她闹人。等锦珺醒了我送她去上班,再带着冬冬去医院看看。” 他耐心地一个一个回答蒋莉的问题。 蒋莉喝了口水,悬着的那颗心也落了下来,她把杯子搁在桌子上,说:“那我带着冬冬去医院,你先送锦珺,再去医院找我们也行。” 江惟良思考两秒,点头同意。 没过一会儿,方惠兰醒了,她先睁开眼去看怀里的小人,用下巴贴着她的额头感受体温。 还有一点热,方怀瑾每次发烧都退烧慢,不是一直高烧就好。 方惠兰小心地从床上起来,门刚拉开条人能出的缝蒋莉凑过来,压着声音:“醒了?冬冬呢?” “还在睡。” 方惠兰看了眼手表,又去看蒋莉眼下的青黑,拉住她:“冬冬没事,妈你吃饭没,坐下吃了饭再进去也不迟。” 蒋莉迈出的脚收回,头却还探着,想要看清屋内的睡着的小人。 方惠兰打着哈欠,拉了两下,就去洗漱了。 听到她起床的动静后,江惟良就开始把早饭摆好。 方惠兰擦完脸,就直接坐在桌子上吃饭。蒋莉也过来坐下了,她还是进去看了看,人在睡着。 蒋莉拿着馒头咬了一口,撇了眼方惠兰,说:“待会儿我再带冬冬去医院,他大伯过一会儿送我们。” 方惠兰点点头,想到昨晚,头往房间转了下,又转回来,随口说着:“陈玉树也在医院,冬冬醒了要是找他,你带着过去吧。” 蒋莉拿着膜的手顿了下,抬眼去看江惟良,他正在拿着勺子舀起粥再晾,面色平静,看着倒是不介意。 她也不知他心中所想,也不能妄下判断,问了句,“是他受伤了吗?” 方惠兰:“应该是去陪床领导的。” 蒋莉听了也不再问,安静地吃起饭。 出门时,江惟良提前把车推到门口。车轮碾过巷子里的石板路,晨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点昨夜留的凉气。 还有江惟良身上的气息。 清凌凌地,似竹,似叶。 闻着令人安心。 走了一段路,江惟良开口,“图纸我陪你一起,还是你自己去。” “我自己去,你先忙你的。” “我跟他们提前打过招呼了,你也知道办公室怎么走,直接过去就行。” 方惠兰应了声,忽然问:“你打过招呼,图纸哪里有问题,会不会看在你的面子上把问题忽略了,而不告诉我真实的评价。” 她比起图纸在领导手中过了,更想知道自己哪里不足,好做努力。 江惟良似乎是知道她会这么想,回头看看她笑了笑,“不会,我让他们严格把控,你可别因为他们的犀利评价,再气馁了。” “我才不会。” 方惠兰轻哼出声,回他:“再犀利,也会因为你而委婉的。” 就算真的把她贬得一文不值,可她也不会怀疑自己。 到了厂门口,江惟良捏着刹车,脚撑着地稳住车。 方惠兰从后座下来,拍了拍衣摆,整理了一下,朝他挥手,“我进去了啊。” “去吧。” 江惟良把布包递给她,看着她进去。 厂子门口正是上下班人多,她挺着胸脯,握紧布包的背带,抬头挺胸地走进去。 江惟良等她的身影彻底被人群湮灭,才把车调转方向,朝着医院过去。 方惠兰进了厂门,先去车间里,跟师傅们和几个工友打了招呼,才往江惟良说的办公室去。 平时她们都在车间里工作,办公楼这边几乎不过去。 不过方惠兰倒是知道路怎么走,况且门口也都贴着牌子。 图纸就放在包里,她站在门口把包取下来,拿出里面的图纸,敲响了半掩着的门。 “进来。” 里面应声,方惠兰推门进去,屋里摆着的红色长木椅上坐着三个男人,四五十岁,手里端着茶杯,正说着话。 靠着窗户那边站着两名女同志,都留着齐耳短发别在耳后,左边那位戴着靓丽的发箍,右边那位则用着黑色棍夹。 她们靠着桌沿,腿微弯着脚尖点地,正在看桌上摊开的一张样板纸。 见她进来,几个 人都转过头。 站在左边那位女同志先开了口:“方……” “方惠兰。”她微笑着回答。 “方惠兰。”女同志把她的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朝她伸出手,“图纸带了没,拿过来我看看。” 旁边的另一名女同志顺势接话,视线落在她手里拿着纸上,询问道:“这就是图纸吧,给我们吧。” 方惠兰把图纸递给去,两个女同志靠在桌子旁打开看,原本坐着的三个男人也缓缓起身,凑过去,站在后面看。 几个人站在她面前,头几乎挨着头,凑得很近。 “先坐,我们还要看一会儿。”戴着发箍的女同志抬起眼,指了指长椅,让她坐下。 方惠兰也没客气,在长椅上坐下。 五个人又把纸搁在她们身后的桌子上摊开看,图纸不是一张,有细节的,连接部位的,薄薄的纸除了她们手上各持一张,还有几张散落在桌面上。 那桌面上的图纸,又被一张一张拿起来。 戴着发箍的女同志手指尖沿着图纸走动,她扭头在椅子上的方惠兰撇了眼,又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女同志,跟她交换了个眼神。 又一道眼神投递过来。 方惠兰仰着脸,微微一笑,她心里盘算着这几个人会给出什么样的意见。 以前家里有这方面的生意接触,但方惠兰没去在意过,她来到这以后,会在闲暇的时候去其他车间转一转。 对于图纸,她有绘画功底,应该是好看的,但对于服装图纸的要求,可能细节不够到位。私下里,她让江惟良帮忙带过几份不需要的图纸,按照她们的图纸流程,把做的那件衣服,也依照着整体,细节,比葫芦画瓢的画出来。 至于能不能过,方惠兰把握不大。 但他们的分析,对她很重要。 戴着发箍的女生率先放下图纸,去看样衣,她把裙子拎在手里抖了抖,前后,腰身,腋下多看了几秒,又搭在手臂上朝着长椅上人走过去。 “自己在家用凤凰牌老款缝纫机做的吧。” 女同志一眼就看得出,手一摸,连料子用的哪种也知道,甚至她做这行太久,针线走位一看,连用的哪种缝纫机都大概猜的出来。 方惠兰对于此难免惊讶,黑白的眼珠颤动几下。 “同志您这也看的出来。”她忍不住问道。 女同志拨了拨手臂上的裙子,仰起下巴,“整日跟这些布料针线打交道,日子长了,自然能瞧出一二喽。” 说完,她斜眼看了方惠兰一眼,对于她的惊讶也是比较骄傲和得意的,又轻飘飘地开口:“你再跟这些布料多待几年,也能瞧出来那些缝纫机之间针线的区别。” 方惠兰听了,唇角微扬起,“那我借您吉言,回去多练。” 女同志轻点了点下巴,也没再说话,拿着裙子回到其他人那,让他们一个一个拿着瞧。 讨论的声音没有刻意压着,方惠兰就坐在几步外,听得清楚。 日头从玻璃窗户里透进来,光落在裙子上,偏暗调面料的颜色也多了几分艳丽,单看衣服就想得到,穿在身上光彩照人。 87. 退烧 “铃铃铃”一串铃声从广播里响起。 车间里的工人慢慢放下手里的活计,开始收整。 方惠兰伸了伸胳膊,眼睛看向窗户外,高处的日光透过云层,光晕渲染着而下。 两位女同志送了她一本书,关于打版绘图的基础知识。 裙子和图纸厂里虽然没收取,但留了下来。 她弯了弯唇角,收拾好东西,同几个友好的工友一起往车棚走。 早上是江惟良送她过来,顺路到车棚后,跟她们打过招呼便往门口去。 厂门口,江惟良推着车等在那。 方惠兰走过去,没等她开口问,就见他扬着唇,笑着告诉她:“冬冬精神好多了,也退烧了。” “退烧了?” 江惟良点头:“估摸着晚上还会复烧,医生说她身体没什么问题,蒋姨在带着,来之前刚喝了点粥,饭量也正常。” 方惠兰松了口气,坐上后座。 车轮碾过厂门口的宽大路面,往镇上的石板路上去。 日光逐渐柔和,微风拂过脸颊,热浪中夹着一丝的凉意。 再有一天,就是两个人去登记的日子。 方惠兰坐在后座上,目光落在江惟良被风鼓起的衬衫后背上,她轻笑了下,伸手去压。 掌心贴在他僵硬的腰背,下一刻,江惟良脚抵在地面上,车停住了。 “怎么了?”他回头看。 方惠兰微怔,笑意尚未褪去,她弯了弯眼,“没什么,走吧。” 江惟良盯着她的脸,两秒后,头慢慢转了回去。 车轮重新在石板路上移动。 方惠兰看向前方,忽然注意到他耳根那截露在衬衫领口外面的皮肤,覆上了层薄红。 她轻眨着眼睛,车轮碾过几颗碎石,颠簸了一下。 方惠兰的身子晃了晃,手在座椅边缘扶紧,再看去,那层薄红又消散。 到家门的时候,橘红的云层映在天际。 方怀瑾坐在小板凳上在院里等着,听到自行车铃声,她喊道:“妈妈回来了。” 方惠兰刚跨进门槛,手臂伸展开,接住朝她飞奔过来的方怀瑾。 “冬冬。”她伸手去碰她的胳膊和额头,摸到正常的体温,略微松了口气。 方怀瑾:“妈妈,冬冬的照片什么时候能拿啊。” 方惠兰把她往上抱了抱,让方怀瑾坐在自己的臂弯里,往水池边走,“明天就可以了,冬冬等妈妈下班一起去拿好不好。” “好。”方怀瑾拍手,“冬冬去接妈妈下班。” 方怀瑾摸了摸她的脑袋,把她放下来,洗完手,又把她抱起来。 “妈妈,江叔叔炖了猪蹄汤。”方怀瑾凑近她耳朵边,看了眼倒水的江惟良,小声的说着,“冬冬就尝了一小口,叔叔不给冬冬喝。” 她的声音不算太小,水池边的江惟良听得清楚。 当时方怀瑾在发烧,江惟良是不敢让她喝的,尝一口已经是可以了,还向方惠兰告状。 “哦?有这回事?”方惠兰眼睛斜过去。 闻言,江惟良拎着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 “冬冬爸爸手受伤了,老话说吃哪补哪,叔叔才给他煲的猪蹄汤。” 江惟良靠过来,用手指碰了碰方怀瑾脸颊,“等你病好了,叔叔给冬冬做山楂猪蹄,酸酸甜甜的。” 方怀瑾听了,躲在方惠兰怀里的脑袋瞬间抬起来,眼睛亮亮地,“山楂的?” 江惟良点头,“再放点陈皮和话梅,酸酸甜甜的。” “那我什么时候能好啊。”方怀瑾撅起嘴巴,“可是姥姥说我已经退烧了,是不是就好了,叔叔你明天能做吗?” 方惠兰开口道:“明天不行,再等两天,等你这两天都不发烧就可以。” 方怀瑾掰着手指头,嘴里念着两天,数着四根手指。 江惟良看着,帮她扣下两根,说着:“两天,明天一天,后天一天,马上就到了。” “这么快!姥姥,姥姥。” 方怀瑾又惊又喜,从方惠兰怀里挣脱,迈着腿去找蒋莉。 “慢点走。”方惠兰叮嘱着她,又扭头对江惟良道:“今天麻烦你了,还给冬冬爸煲汤送过去。” 江惟良轻扬起唇,“不麻烦的,他手受了伤,你会担心惦记。”说到这,他停顿了半秒,继续道:“冬冬也会担心,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他就是怕方惠兰惦记着,索性也要去医院,也会碰到陈玉树。 煲了猪蹄送去,就是要在方惠兰面前卖好。 让她知道自己是在意的。 方惠兰垂了垂眼皮,启唇:“谢谢你。” 江惟良:“我不喜欢你对我感谢。” 话落,他的手臂绕进她的臂弯中,指尖碰上她的指尖,手指温柔又强势地挤进她的指缝中,握紧了她手。 江惟良:“我们即将是最亲密无间的爱人,我们之间不需要任何感谢,我做那些只是为了你。” 方惠兰低眸,看着纠缠在一起的双手,仰起脸。 江惟良站在她的身侧,橘红的夕阳下眉眼温润,镜片后那双黑眸深邃。 他的手指扣得很紧实,手腕内侧的脉搏紧贴着,隔着薄薄的皮肤,跳动的频率在某一刻突然的重合。 方惠兰眼珠颤动,她望着堂屋内出现的两道身影,开口叫他:“惟良。” 她看向他,“介意是可以的,我和你结婚不止是因为他的原因,而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紧握着的十指轻微地颤抖着。 江惟良的喉间扼住,他微张唇,又缓缓合上。 她总是能察觉到他内心深处的情绪。 他的不安,和那些未知的情绪,在这一刻突然地弥散了。 江惟良是在那些情绪消失后,才恍然发觉。 “不大度也没关系,惟良,我们将是最亲密无间的爱人,怎样都无法分开的。”方惠兰这样说着。 他的唇角向上提了提。心里却在想,这样的话她是否对陈玉树也讲过。 陈玉树对她也很好。 可那又怎样? 还不是一样离婚了。 方惠兰要和她分开又对狠心,江惟良方时看得清楚。 她说他们是最亲密无间的爱人,怎样都不会分开? 江惟良笑不出来,他微微垂眼,轻声说好。 堂屋里蒋莉听着方怀瑾不知道说了什么,招手喊着院里的方惠兰:“锦珺,过来。” 方惠兰听到蒋莉喊,毫不犹豫地脱开他的手,走向她们。 看着空荡的指间,指缝中尚且存留着方惠兰的余温。 江惟良心想,不是 说怎样都不会分开吗? 虚拢了拢指间,只余空气。 “江惟良。”方惠兰探头,朝他招手。 “来了。” 顾不得滋生的欲望,江惟良应声抬脚走向她。 什么都没意义,和方惠兰在一起才是最有意义的。 至少,他不会有陈玉树那么蠢。 什么都做不好。 他们不会走到那一步的,江惟良对自己保证道。 走进屋内,方惠兰肩膀微微耸动,笑声清脆如檐下雨。 她刚听到一件关于方怀瑾的趣事,眼角都笑出泪花,叫江惟良过来,是蒋莉想问一下后天的事。 江磊要过去榕城出差几天,就想着等后天一块儿吃过饭后,带着方怀瑾一块儿去榕城,就让蒋莉问问他们想不想一起去。 方惠兰才请过假,又刚从榕城回来,去一趟路上来回几天时间,不太想去。 她问江惟良:“你想回去吗?” 江惟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巴巴望着他的方怀瑾,他将眼睛移回去:“锦珺想回去吗?” 方惠兰摇头:“坐车太累了,最近厂里也要忙,还是算了。” 江惟良点着头,跟着道:“那我和锦珺留在北城,蒋姨你和大伯带着冬冬一起。” “那等到锦珺厂里不忙,想回去的时候再回去也行。”蒋莉说着。 方怀瑾是希望方惠兰能一起,见状,拉着她的胳膊晃,“妈妈,去嘛。” “妈妈好累,冬冬和姥姥去玩可以吗?”方惠兰是真不想再折腾了,她后天还要请假登记结婚,现在再告诉厂里多请几天,协商也不好协商。 况且最少要请十天,路程就要快一周,实在没有必要。 方怀瑾学着大人模样叹气,“欸——” 那口气拉的很长,听着实在忍不住想笑。 方惠兰憋着没敢笑,捏着她的脸蛋儿,“妈妈等忙完这阵儿,再跟你一起去玩好不好呀。” 方怀瑾看她一眼,小手托着腮,无奈地开口:“好吧。” 蒋莉忍不住笑了起来。 方惠兰也忍不住笑起来,见姥姥和妈妈都在笑,方怀瑾疑惑地皱了皱眉,也咧着嘴巴跟着笑。 她笑完,大人们笑得更放肆。 方怀瑾忽然觉得有些害羞,从方惠兰身边跑开,往屋里钻。 晚上,方惠兰的心没昨晚那么提着,夜里醒了一次,摸了摸方怀瑾的身上,又起了热,但不算很烫。 她披着衣服起床,热水和药都提前放好了,就在屋内的桌子上。 手电刚打开,她的手碰上热水瓶。 木门外,江惟良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冬冬又烧了?” 方惠兰在瓷缸里添上热水,手碰了碰杯壁,温度正好。 她应声道:“你去睡吧,我给冬冬喂了药也睡。” 江惟良嗯了一声,门下透出的影子却没动。 方惠兰端着水,拿着药走回床边,她叫醒睡得模糊的方怀瑾,把人抱在怀里哄着喝药。 方怀瑾人迷迷糊糊地,却格外听话的把药咽下,药顺着她口腔往喉管流,她本能地嘴张着想往外呕。 方惠兰赶忙把水往她嘴里送,又咽了下去。 门外的影子一直到她熄了水电躺下后,才悄悄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