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脑?我装的》 1. 第 1 章 K-13星区。 成千上万头异兽从地平线尽头疯狂涌来,在临近安全区的边缘地带,剧烈的交战让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与焦糊味。 以晏青微为首的护卫队被死死困在了战场中央。 晏青微这段时间身体出了问题,宗渊忙的分身乏术,两人关系又降至冰点,这次索性自己暗中带队出来,想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延缓自己精神力崩溃的办法。 余光扫到躲在废墟深处抖若筛糠的女人,晏青微闭了闭眼。 K-13星区这几年兽潮异动频发,下面的人压不住,宗渊近期亲自在带军布防,卫蓁以为她带着护卫队出门是来见宗渊,竟就这么胆大的偷偷跟了过来。在护卫队开始回撤的时候,不知情的卫蓁眼见着距离部位驻扎的位置已经很近了,直接脱离了大部队,结果正撞上了爆发的兽潮。 “卫蓁陷进兽潮了,青微…帮我拖一阵,她一个人撑不了那么久。”宗渊艰难开口,透过通讯器传来的声音里是掩盖不住的疲惫,“这是最后一次,我之后会把她送走,不会再让她出现在你面前。” 卫蓁的父亲当年为了替宗渊断后死在了边境,那些年边境局势混乱,卫蓁着实吃了不少苦,直到后来才辗转被宗渊找到。自此她就变得十分依赖宗渊,一度到了看不到宗渊就会崩溃到有自毁倾向的地步。 宗渊从边境回星都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让晏青微知道卫蓁的存在,他知道她的脾气,也从一开始就严厉警告过卫蓁,在他这里怎么撒野都可以,底线是绝对不允许招惹到晏青微。 所以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晏青微再次撑开一道摇摇欲坠的屏障,替惊惶的卫蓁挡下致命一击,过度的精神力透支让她太阳穴突突狂跳,大脑仿佛有无数把钢刀在生搅。护卫队的机甲在她身侧接连爆裂,火光映亮了她毫无血色的脸。 卫蓁很怕她。 她不知道宗渊跟卫蓁说了什么,她总是在冲自己讨好的笑,眼里盛满了唯恐被抛弃的惶恐,她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了哪个字就会惹她不高兴。 这种感觉糟糕极了,她对卫蓁那些拙劣的殷勤反应冷淡,每当这时候卫蓁都会受伤又委屈的看向宗渊,眼神里满是求助。 但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对卫蓁很是纵容的宗渊这时候却总是沉默,并没有回应过她的期许。 晏青微感到厌烦,她并不想知道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懒得掺和进他们的爱恨情仇,索性离他们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宗渊却不肯,那段时间总被拒之门外的他暴躁极了,困兽一般,他向来不是个会讨好人的性格,却一次次的颓然低头,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她每次多给他一个眼神,他眼中都会立刻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欣喜。 晏青微到底还是心软了。 所有人都说她性子太不容人,那可是势力执掌了大半个联邦的宗渊啊…他强势,冷血,手段狠戾又残酷,却给了她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庇护和荣耀,只要她想,无数让人争破了头的稀缺资源流水一样摆到她面前任她挑选。 可她却自私到不肯容纳一个可怜的孤女。 碍于宗渊的情面,没有人敢当面说什么,无数不堪的流言却传遍了整个联邦上流社会。他们对卫蓁同情极了,在每场卫蓁参与的宴会中大肆赞美着她那英勇战死的父亲,也敬佩着在宗渊身陷囹圄的那段时日里,卫蓁始终如一的忠诚坚守。 在他们看来,那个时候的晏青微还在星都享受着安逸又优渥的权贵生活,可没有那份能深入战火连天的边境去共患难的魄力。 “这世上的人啊,往往都做不到顺境逆境都患难与共,卫蓁小姐的家风让人钦佩。” 他们在她身后这样说。 每当这种时候卫蓁都会很慌乱,冲过来护在她前面,认真的向众人解释:“不是这样的,青微姐对宗渊很好的,他们之间的感情不是大家想象的那样,青微姐是个特别特别善良的人,对我也一直很好,大家不要再这样说了。“ 一次两次,晏青微只冷眼看着,丝毫没有被她拼力维护的样子有所触动的样子。 旁人看到她这样的反应,更为卫蓁鸣不平了,眼神里充满了对她的谴责与不赞同。 次数多了,把晏青微给整笑了。她那天胃口很好,刚端着块难得对胃口的小蛋糕吃了两口,可怜的卫蓁就又一次坚定的护在了她面前,她一下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卫蓁和一众围观者怔住了。 她温柔的举了举手中的小碟子,“吃吗?” 卫蓁一时竟有些结巴:“我…谢…” “吃吧,堵上你那张让人倒胃口的嘴~” 她笑眯眯的,一把将造型精致的小蛋糕呼到了卫蓁脸上!素白的手甚至恶劣的碾了碾,引起了一连串慌张的惊呼。 周围哗然。 卫蓁狼狈的躲闪着,却被晏青微一把攥住了下巴,她素来脾气不温不火,虽然总是意兴阑珊的不爱跟人打交道,却也从没人见过她发脾气的样子,当下都目瞪口呆的看着不敢作声。 晏青微强硬的抬起卫蓁的下巴,逼着泪眼婆娑的她向周围看去。 “有什么意义呢?”她说,“你不厌其烦的搞这些小动作,现在你睁大眼看看,有用么?” “你觉得他们看不惯我?你觉得他们会是你的依仗?” 一整瓶冰冷的酒水对着不知所措的卫蓁兜头泼了过来。 晏青微歪了歪头,轻柔的问,“你看,有人敢来帮你么?” “是的,如你所愿,我就欺负你了,我现在明确的告诉你,我讨厌你,非常非常的讨厌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不想跟你有哪怕一秒钟的多余接触。” “然后呢?告诉我…”晏青微唇角的弧度淡了下来,认真的问,“你能怎么样?” 整个宴会厅一片死寂。 卫蓁想哭,直觉却告诉她此刻的眼泪只会让她显得更加像个小丑,她想向周围那些总是夸赞着她的人们求助,那些平日里对她推崇备至,对她的遭遇义愤填膺的人却不知道为什么纷纷躲闪着她的视线。 这完全超出了卫蓁的认知范畴,她不可遏止得发着抖。 “从今天开始,有我参与的宴会,不允许再有这个人出现。” 晏青微举了举杯,温和道:“现在,宴会继续。” 卫蓁被礼貌的请了出去,她看到的最后一眼,是晏青微若无其事的又端起了一碟小蛋糕,就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这一刻,‘权利’这个词的意义无比具象化的呈现在了卫蓁的脑海中。 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么久以来,晏青微并不是对她的所作所为无所察觉,也不是她原本自信以为的无能为力。 她只是单纯的对她… 漠视。 她从来都没能够在晏青微面前撼动到一丝一毫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自此,晏青微过上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日子。 < p>直到有一天,卫蓁突然觉醒了强辅助系的木系异能,并在一次收拢叛军的激战中又一次奋不顾身的救下了背腹受敌的宗渊。 那一次的卫蓁差点就死了。 双眼满布血丝的宗渊急切的抱着她找到了晏青微,他的声音沧桑又痛苦,“青微,求你…” 那是晏青微的第二次妥协。 而有些事情一旦有了开口,就会陷入一种死循环。 又是一波凶猛的冲击,精神力屏障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快撑到极限的晏青微疲惫的想,她累了,就当是为她和宗渊这么多年的情谊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外界虽然从来都不知道,但他们两个清楚彼此都为对方付出过什么,他们都把对方视为了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存在,视为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一定会第一时间坚定的站在对方身后,坚定选择的存在。 晏青微被战场的浓烟呛的抽了抽发酸的鼻子,冷酷得抱怨,“烦死了,再不来就让你那宝贝救命恩人被异兽吃掉。” 终于!就在一头S级异兽的利爪即将贯穿护卫队防线的瞬间,天际线上传来了熟悉的引擎轰鸣声! 宗渊来了。 代表着第九军团统帅的漆黑战机以蛮横的姿态撕裂了兽潮,硬生生砸进了战场中央。 晏青微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她强忍着脑中几乎要把她撕裂的剧痛,艰难的看向带着密密麻麻的军队瞬息间割裂了战局的指挥舰。 战机的舱门打开,宗渊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和摇摇欲坠的众人,很快对上晏青微,“宗…” 没等她唤出口,男人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底,破天荒的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停顿,意识到什么的晏青微缓缓住口,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 果然,宗渊视线掠过她身边掩护着的护卫队残阵,很快做出了决定。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的调转了方向,径直冲向了废墟另一端哭得几乎要断气的女人。 “没事了。” 男人低沉的嗓音穿透了漫天异兽的嘶吼从通讯频道传来,凌厉的精神力屏障轰然落下,将瑟瑟发抖的女人稳稳圈禁在他身后。 卫蓁跌跌撞撞爬起来,哭到失态的扑进他怀里,宗渊一顿,下意识朝着晏青微的方向看去,漫天的炮火和硝烟遮蔽了他的视线,只隐约窥见一双蒙着层让人看不真切情绪的深霭雾眸。事态危急,他来不及多想,只能微微侧身,强横的挡住发狂扑来的数头高阶异兽,迅速带着卫蓁朝着指挥舰送去。 在漫天战火中,低垂着眼帘的晏青微孤零零的被淹没在了漫天厮杀中。 宗渊眉心紧锁,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刚才乍一眼看去时青微的状态似乎不太好,但以她的能力还能再撑几分钟。卫蓁却等不得了…刚才他再慢上一点,卫蓁很可能就要命丧兽潮,青微虽然任性,却一向是个识大体的人,等他将卫蓁送到安全的地方,就会立刻赶来接应她。 就在两人踏入指挥舰的瞬间,异变陡生! “小姐!小心!” “天呐,这里怎么会出现领主级异兽!快掩护小姐!!” “轰隆!” 一声怒吼!伴着似乎能毁天灭地的巨响突然在人群中炸开,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谁都没想到本来已经控制住的局面会陡然失控!不知从哪里跃空而出的几头超S级领主异兽伸展着能遮蔽天日的恐怖兽躯,尖啸着向护卫队的方向俯冲而去! 宗渊瞳孔一缩,疯了一样朝着被恐怖兽潮淹没的女人奔去! 2. 第 2 章 激战刚过,冲天而起的火光伴随着浓烟,在触目可及的地方肆虐,焦黑的残肢碎肉散的到处都是。 在这血腥得犹如炼狱的战场边缘,被轰掉了半边身子的商船队长看着顾敛峥在契约上按定手印,才忧虑又不甘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在生命的最后一瞬,他似乎是想朝着女儿的方向再看一眼,却终究再没力气转动凝滞的视线了。 顾敛峥垂眸看着契约上陌生的文字,这材质特殊的纸张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指尖血隐入不见后,他的识海中竟隐约有了陌生的羁绊。 低哑的轻咳惊醒了沉思的顾敛峥,波澜不惊的黑眸望向不远处蜷缩成一团的少女。他度雷劫时出了意外,本以为会身死道消,没想到一睁眼就到了这个闻所未闻的异世界,身受重伤修为倒退的他被路过的商船所救,一路上正是这个队长的女儿在照顾他。 杀红了眼的星盗试图跟商船同归于尽时,也是她将他拉进了一个叫休眠仓的地方,才让商船队长在迫降的第一时间藏起两人免遭屠戮。修道之人讲究因果,这份因果让他面对商船队长临死之托时,依言答应了他照拂女儿的请求,并当场立下了契约。 顾敛峥重伤未愈,暂时不能动用修为,眼见周围火势渐大,刺鼻的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略一思索,便敛眸抱起浑浑噩噩的少女,低声道:“来不及收敛你父亲的尸身了,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少女软塌塌的靠在顾敛峥怀里,目光涣散,她的头不知道在混乱中撞到了哪里,大片干涸的血迹混着黑灰糊在脸上,孱弱的宛如下一刻就要停止呼吸。 他们迫降的是个过度开发后被荒废的空星,恶劣的环境和匮乏的资源让这个星球的居民在百年前就已经迁徙一空,只留下数不尽的垃圾和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深坑。 对这些内情并不了解的顾敛峥沉默的抱着少女,翻涌的血气让他喉间隐隐腥甜,脚步却依旧沉稳。看似闲庭信步般精准的避开了每一个危机四伏的坑洞,四周安静极了,如果有人从天空俯瞰,就会发现没有依赖任何先进科技的男人,就像被什么奇诡的神秘力量牵引着一般,几乎在以一种刻尺般精准的最短路线朝着最近的一处水源行进。 晏青微清醒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精壮却遍布伤疤的裸背,肌理分明的窄腰线条劲瘦优美,那仿佛蕴含着无限力量的身形宛若造物主的恩赐,多一分少一寸都会显得不那么完美。男人正在漫不经心的束发,明明只是一截再普通不过的枯枝,在那双修长劲挺的手中都莫名显得锋芒暗藏。 听到动静的男人动作一顿,随手取过烘干的上衣穿好,这才转过身来。 正对上一双怔忪的眸子。 那眸子里的情绪十分陌生,顾敛峥上前的动作一停,思索片刻,以为少女突逢大变太过惶恐,从怀里摸出契约,“你别怕,我答应了你父亲,会尽力保护你。” 晏青微下意识接过契约,扫过上面的内容,低垂的眼眸顿时变得古怪。再结合脑中混乱的记忆,一个不可思议却显而易见的事实摆在了眼前,她瞧了眼神色冷淡却眼含安抚的男人,还是把到嘴边的‘你是不是不识字’给咽了回去。 心下却安定了些。 虽然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个叫做严清的少女身体里活过来,但白捡回了一条命,晏青微并不准备贸然把自己置于危险中。这是一份在黑市中盛传的生死契,因为难以解决的生育率问题,星系中的育龄女性都属于贵重资产,一旦结成婚契,女方就成为了绝对的附属财产,受法律保护严禁侵扰。 在这重重束缚下,某些顶级权贵为了避开这种不公的压迫,生死婚契应运而生。凡是签订了契约的女方名义上虽然仍旧属于男方的附属财产,但男方却不可伤害不可背叛,也不能主动解契,否则就会被契约上强大的精神力烙印反噬。 最极端的一点就是女方身死男方也不能独活,也因此,这种钻法律空子的生死契只在黑市中流传,因为价格高到恐怖又极少流出,每次出现都会遭到权贵哄抢。 换句话说,是个正常男人都不会愿意签这种东西。 这具身体的亲爹不可能买得起,应该是商船负责押送的货物之一。 这种大型商船遇袭前都会向外发出求救讯号,货物被毁,一船的人又死光了,作为幸存者的原主就成了无主的财产。没人庇护的无主育龄女孩会遭遇多么恐怖又黑暗的事情,作为常年混迹商队的原主亲爹比谁都清楚,他在有限的时间和条件下,已经为原主尽了最后的心力。 电光火石间明白了处境的晏青微抿了抿唇,将契约收好,犹豫的看向了面色清冷的男人。男人身量极高,撕裂的袖口露出一截肌理分明的精壮小臂,看似随意垂着的修长五指间有着经年累月苦练才能磨出的薄茧。 她想,要是激怒了他,对他来说掐死她可能比踩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顾敛峥若有所思的看着少女不断变换的神色。这段时间他大多处于昏睡中,少女虽然对他照顾的精心,在他清醒时却总是红着脸闷头不说话,他偶尔想从她这里打探些什么,她也只会紧张的语不成句,他不想为难救命恩人,也就没再多问。 但接触这么久,他清楚的知道她就是个没什么心机的单纯女孩,眼下会这么纠结,十有八九是契约有什么问题。 顾敛峥并没有隐藏自己看不懂契约的意思,用温和却不容拒绝的语气直接问道:“可以告诉我上面写了什么吗?” 对方微垂了头,漆黑的小脸像是有些害羞,欲言又止的咬了咬脏兮兮的唇,顾敛峥呼吸一窒,礼貌的微错开了些视线。 晏青微却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回忆着原主的性格,略显扭捏的上前揪住了顾敛峥的衣角 ,黑白分明的眼中一汪清泪要坠不坠,小声道:“这是…婚契。” 顾敛峥看着刚洗净的衣服被那小黑手攥的黢黑,忍了忍,还是没拂开,没太明白的他微低了身子,疑惑道:“什么?” 晏青微痛苦的闭上了眼,一行清泪顺着被黑灰血迹浸染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斑驳泪痕,她像是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痛苦的哽咽着。 “是爸爸…爸爸他不放心我。”几乎语不成句的她眼泪掉的更凶,漆黑的泪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漆黑的大地上,她抽噎着道:“从今以后…我,我就是你的人了。” 顾敛峥:“…” 要不你自己听听,你前一句话跟后一句话之间,衔接的突兀吗? 顾敛峥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垂眸看着哭累后靠在自己腿上休息的少女,清俊的面上有些沉凝。他属实是没想到,对着濒死的商船队长以道心起的誓,在这里竟是要以结为夫妻为代价的。 他倒是没怀疑她的说辞,虽然暂时不能动用修为,但却不影响他感应识海中的烙印,在她说出两人在契约中是夫妻关系时,烙印对她的话似有回应。 顾敛峥入的暴戾苦行的剑修一道,一心只有修行大道的他从未考虑过结道侣,更别说还是和一个寿数短暂的凡人了,这些繁杂的羁绊在他眼里都属于无用的累赘,向来难入他眼。闭了闭眼,余光瞥见少女惶然无措的偷瞄,被愚弄的不悦到底还是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罢了,短短数十载,在他的修行路上不过是白驹一隙,左右他本来就要偿还因果,眼下不过多出一个夫妻名义而已。 晏青微等了半天,见对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就知道他是信了她的话,不禁松了口气。解决了眼前最棘手的麻烦,她才感到浑身黏腻的难受,看着不远处的溪水,她扯了扯她那同生他共死小伙伴的裤腿儿。 “天快黑了,这里腥臭难闻的,我去洗漱一下,我们等下换个地方过夜吧?” 顾敛峥看了眼‘腥臭难闻’本身,冷淡道:“不用换地方,去吧。” 说着避嫌的背过身朝远处走去。 晏青微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些什么,却眼尖的看到了男人裤子上突兀的人形黑印,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让她闭紧了嘴。 半晌,在附近巡视的顾敛峥听到了一声努力压抑的惊叫,觑了眼自己脏兮兮的衣角和裤腿,面无表情的继续看向远处。 … 一片死寂的溪水旁,只有窸窸窣窣的撩水声,没有人看到,少女掩在浓密的长发下可怖又致命的伤口,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愈合。 而就在伤口开始愈合的同一瞬间,遥远的星际另一端,黑暗中一双比夜色更沉郁的眸子蓦地睁开!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精神力带着毁灭性的威压失控的散开! 3. 第 3 章 宗渊站在废墟中央,军靴踩下,发出沉冷的碾碎声。 异兽潮退去后的荒原弥漫着浓烈的腥臭与硝烟味,几具护卫队机甲的残骸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泞里,扭曲变形的金属断面残留着被恐怖蛮力强行撕裂的痕迹。 战况太惨烈了,现场甚至找不到一具能被辨识为人类的骨骸。 手中被高温烧得变了形的戒指几乎要被攥碎,可宗渊面上却平静到骇然。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雨水将卫蓁淋得狼狈不堪,她却跌跌撞撞地扑通一声跪在了宗渊脚边,满脸都是未干的泪痕:“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非要来见你,青微姐就不会…” 宗渊突然动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卫蓁脸上,脸上的神情冰冷到让她脸色一僵,“不会什么?” 卫蓁被宗渊的眼神钉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结了一般,本能的恐惧让她颤抖着嘴唇没敢再说下去。 宗渊没再多看她,只是微微偏头对着通讯器道:“封锁整个K-13星区,所有进出港口的飞船全部扣押,任何人未经我允许不得离开半步。” 通讯器那头恭敬道“是。” 掐断了通讯,宗渊弯下腰,近乎虔诚地拢起一小捧混着血色的泥土。 他感受到了她的精神力波动。 她还活着,他会找到她。 卫蓁眼睁睁看着他的动作,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是知道宗渊有多可怕的。 在边境那些年,她见过他单枪匹马地杀穿星盗老巢,见过他笑着将出尔反尔的盟友送进铺天盖地的异兽潮,也见过他面无表情地屠戮过一波又一波的叛军。 无论面对多么身陷囹圄的绝境,宗渊都永远是强大的,无所不能的,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他明明站在她面前,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仿佛面前只是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 雨越下越大。 捧着泥土的宗渊冷漠地走向停在远处的指挥舰,从头到尾没有再给脚边的人半个眼神。 卫蓁瘫坐在泥水里,看着宗渊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意识到一件让她不寒而栗的事实。 他不会恨她。 他甚至不会怪她。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晏青微会死掉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 这让卫蓁齿关不可遏止地发着抖,没事的,她努力压下心底的恐慌,不停地安慰自己,以后陪在宗渊身边的人只有自己了,一个死人还拿什么来跟自己争?在边境的时候他对自己很好的不是么,他会成夜成夜地陪在她身边哄着她,只要她想,他去哪里都会顺着她的意将她带在身边,那是她这辈子以来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直到回了星都。 那个该死的女人抢走了宗渊所有的注意力,他开始对她避而不见,她哭到几乎崩溃,可哪怕她好容易求着他见自己一面,往日里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宗渊却还是会在她依恋地表现亲近时,强硬地警告她,“以后不要再这样,青微不喜欢。” 卫蓁嫉恨得快要疯了。 “你不用去讨好她,青微挑剔,她不想理你一定有她的道理。” “不要惹青微生气,有她在的场合你尽可能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欺负你?既然她不愿意和你相处,那送你回边境吧。” 青微青微青微,每次从宗渊口中听到这两个字,卫蓁都感到一阵深深的绝望,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就像一种诅咒,无论她做什么,都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永远激不起半点波澜。 现在,这个死死笼罩在她头顶的阴霾终于没了。 卫蓁感到了一种病态的畅快。 …… 西北方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中挂着一红一蓝两个星体,蓝色星体周围还有着奇异的环状物,脚下是疯长的原始植被,巨草参天,周围繁茂的灌木草丛比人还要高,散发的幽光的奇异花朵长在宽阔的草叶上,映出藏在植被下层层叠叠的工业垃圾。 顾敛峥看着这完全陌生的异世,沉着脸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直到暮色四合,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了阵阵微风,周遭的草叶摆动的越发欢快,顾敛峥直觉不对,警惕地后退。 伴随着草叶的摩挲,那些生长在叶脉上的斑斓异花仿佛活了过来,齐齐地朝着距离顾敛峥最近的叶片边缘蠕动,汇聚,密密匝匝,如同无数只死死盯着猎物的贪婪复眼。原本瑰丽到让人目眩的美景,顷刻间扭曲成了令人头皮炸裂的诡域。 作为修真界千年难遇的剑修天才,顾敛峥剑下斩过的花妖草怪不计其数,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让他瞬间屏息,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在密林中极速穿梭!他手中仅握着一截随处折来的枯枝,却挥出了惊雷般的剑势,枯枝撕裂空气带起凄厉的啸音,那些蛰伏已久的草叶竟没能碰到他的一片衣角,他并不恋战,迅猛的攻势瞬间斩开一条生路,不过须臾,便从那奇花怪草的杀阵中全身而退。 身后,密密麻麻的草叶柔韧地舞动着,隔着老远仍执拗地向他的方向探伸,那些异花开开合合,发出绵长的如泣如诉般幽怨的啼哭声,挤挤挨挨地簇拥在每一片朝向顾敛峥的叶尖上,这毛骨悚然的一幕怪异到令人生理不适。 厌恶地收回视线,顾敛峥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谁!” 一声暴喝!手中枯枝挟雷霆之势刺入昏暗丛林,堪堪在一颗湿漉漉的脑袋前寸许之处顿住。他压下翻涌的气血,冷冷开口:“你在这里干什么?” 晏青微尴尬地挠了挠头,“我饿了…” 她好不容易把自己收拾干净,见顾敛峥这么久还没回来,就想在周围找点吃的,谁知道他竟是撞上了摄瞳花海。看着全身而退的顾敛峥,晏青微面露惊异,好奇地上下打量,“你没事吧?” “没事。”他淡淡道:“我第一时间屏息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去。” 晏青微好心道:“我扶着你吧?” 顾敛峥语气沉稳,“不用。” 话音未落,“噗通”一声,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看着重重摔在地上的男人,晏青微牙酸地抽了口凉气,怜悯地看向他震惊睁大的双目,心道没文化真可怕,有摄瞳花的地方屏息能有什么用?这种异变植物的信息素是作用于眼球末梢黏膜的,不过这大兄弟也真够剽悍的,在没有精神力屏障的情况下竟然能硬抗这么久。 “还好你反应够快,没让摄瞳花有机会寄生,不然就只能靠手术治疗了,这种D级危险物已经在联邦绝迹许多年了,没想到竟然会出现在这颗荒星上。” 晏青微吃力地拖着男人往小溪边走,“那花看着好看,却是以精神力为食的一种伴生物,寄生人体后会让人 处于虚弱状态,方便信息素更快地侵入交感神经,引起精神力过度活跃后,它就能更快地蚕食,十分难缠。” “正常情况下一朵都够人受的了,你碰到了这么大一片变异花海,也不知道摄入了多少信息素…” 少女低低絮叨着顾敛峥听不懂的话,陌生的感觉海浪般一波又一波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在意识涣散的最后,顾敛峥无意识地死死抓住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片冰凉。 男人灼热的掌心像是一圈烧红的烙铁,晏青微细瘦的手腕被勒得生疼,她抽了抽,发现挣脱不开,索性盘腿坐了下来。 晏青微初见他时就发觉他生得实在过分好看,骨相清绝,眉峰冷峭,看人时总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疏离感,即使穿着朴素,依旧会让人想起绝巅处遗世独立的雪松,带着股凌然不可侵犯的清贵。 和此刻克制的脆弱模样判若两人。 正在忍受巨大痛楚的男人眉头紧锁,细密的汗珠顺着光洁的额头滑落,隐入鬓角,略显凉薄的嘴唇淡得几乎没了血色,眼睑下却泛着惊心动魄的潮红,看上去有种近乎残酷的错位感。 一直对他表现得依恋痴迷的晏青微却没有任何反应,她单手支着下巴,弯着眉眼细细地打量着男人露出衣外的伤疤,柔顺又无害。四周寂静无声,清风吹动纤长的睫毛,掩住了深藏在黑眸中那看不懂的神色。 “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几不可闻的呢喃还没溢出唇.瓣就被吹散,从见到顾敛峥的第一眼,晏青微就察觉到了异常。 他身上的伤疤无一处不蕴含着让人胆寒的威压,按照常理,被这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力量碾过,结局只有化为齑粉这一种可能,可他却不仅活了下来,甚至仿佛将那恐怖的力量驯服在了体内,让伤疤变成了力量的容器。这种逆转生死的机制,完全跳脱了她所理解的异能范畴,她甚至感觉自己面对的不像是一个人类,而是一个彻底打破了她所有经验与认知的怪物。 随着时间的流逝,男人白皙的皮肤渐渐透出了火烧般的红,细密的青色血管从指尖开始凸显,随着愈发急促的呼吸不断地向上蔓延,看上去诡异又可怖。 正走神的晏青微看到这熟悉的一幕,意外地扬了扬眉,精神力崩溃? 摄入这么大剂量的摄瞳花毒素,那种痛苦是人类身体根本无法承受的,再加上他的伤本来就没痊愈,早该陷入深度昏迷才对。这人是有多疯,才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试图保持清醒,以至于连精神力都有了要崩溃的征兆。 叹了口气,晏青微将手搭在了顾敛峥滚烫如得额头上,不管这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既然已经绑定了生死契,她就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大宝贝就这么轻易报废。毕竟照目前的境况来看,她可没地方再去薅第二个这样的冤大头。 夜色愈发浓稠,一抹柔缓的洁白荧光自她掌心幽幽升起,在两人周身化作一圈近乎透明的屏障。暗处那些原本贪婪窥伺的视线,仿佛刹那间被扼住了咽喉,忌惮地重新退缩进丛林深处。 星际联邦中罕见到近乎传说的治愈系精神力,在蜷缩的男人周身缓缓淌过,萦绕的光流在一种精细到令人发指的操控下,凝为丝丝缕缕的固态光丝,顺着他的眉心稳稳压了下去。 下一刻,原本神色从容的晏青微,猝不及防掉入了一片渊渟岳峙的汹涌浩大中! 晏青微立刻就知道糟了! 4. 第 4 章 本就不多的精纯精神力几乎在瞬间被抽取一空,闷哼一声,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淡!下一刻,晏青微果断抽回手,惊疑不定地盯着顾敛峥,她从来没见过这么诡谲又悚然的‘精神海’,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手脚虚软得不像样,她的精神力本就没恢复多少,这具未经锻炼的身体也远不及原本的她,要不是有生死契在,她毫不怀疑他能在瞬间把她吸干! 咬了咬牙,晏青微下意识往后移,想要离这个危险分子远一点,可不等她退出安全范围,原本被攥住的手腕就是一紧。男人薄薄的眼皮缓缓撑开,黑若深渊的眸子盯住了她,眼周还弥漫着细密的青色脉络,可怖又瑰丽。 被那双不带任何人类感情的视线盯住,晏青微后颈起了一层白毛汗,干笑着往后蹭,“你醒了就好,我…” 话没说完,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瞬息间被男人调转了方向,微垂的眼尾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身下的猎物。他的脸上已经褪去了红,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双唇却鲜艳得仿佛在滴血,弧度单薄到有些无情的眉弓压着,看上去专注又残忍。 被束缚到动弹不得的晏青微见状不对,忙试图跟他讲道理,“你冷静一点,我刚才是想救你,你精神力刚稳定一点,再这样强行保持清醒会…唔…” 没说完的话被狠厉地堵了回去,被聒噪到头痛欲裂的男人本能地压着那片轻软,冰凉的触感像是最顶尖的琼浆玉酿,瞬间缓解了那股几乎要把他撕裂的痛楚。 顾敛峥感到自己的神魂都要烧起来了,正当神智在走火入魔的边缘摇摇欲坠时,一股甘霖浸入识海,他下意识地挟住这灵药滋养疗伤。谁知道这难得让他舒缓了煎熬的灵药竟生了灵智,霎时间就要逃走。 那灵药像极了他洞府里的顶级法宝万年冰玉塌,瞬间安抚了他浑身的灼热,他贪婪地挟取着那片冰凉。冰玉塌却好像化成了水,软得不可思议,他像是身在云端,又好像陷在了泉里,喉间越发的渴,他下意识舔舐着唇边的甘霖,那甘霖像是他第一次下山历练时吃过的冰皮糯米团子,又轻又软,让他急迫地动作逐渐轻缓起来。 可惜糯米团子不好入口,挪来挪去的不肯安生,顾敛峥不得不用手固定住这抹不听话,强势地撑开齿关去尝尝美味的馅料,那馅松软轻滑,灵活得不可思议,他耐心地跟着追逐。随着身体痛楚的逐渐消逝,他像是一只餍足的野兽,喉间轻动,在低哑的喟叹声中,品尝的动作温柔到了近乎缠绵。 夜落日生。 天际现出了微光,苍穹像是笼上了一层薄灰色的雾,羽翼斑斓的鸟雀绕着高耸入云的参天巨木婉转轻啼,巨木周围的草丛悉悉索索,不知名的小兽探头探脑地观望着潺潺流水的小溪,刚探出半边身体,就被突然一股淡淡的威压吓得跌了回去。 逼退了危险后,像是唯恐惊动什么,外探的神识又被小心翼翼地收了回去。 刚清醒不久的顾敛峥表情僵硬地保持着睡醒的姿势,一动不敢动,模糊的记忆渐渐回笼,想起来发生了什么的他两侧脸颊肌肉不受控地紧绷收缩,耳廓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做出这样禽兽的事! 破碎的丹田被修复了不少,身体的外伤也好了七七八八,神色复杂地看着窝在自己怀中的少女,无疑是她又救了他一次,结果他却…视线落在对方红肿湿润的唇瓣上,顾敛峥像是被烫到般,瞳孔紧缩地移开了视线。 直到天色大亮,枕着他胳膊的少女才悠悠转醒,她似乎是累极了,困倦地半睁着眼在他怀里蹭了蹭,不情不愿地哼唧道:“怎么又把窗帘拉开了,跟你说过多少次…”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软软的撒着娇的少女动作一顿,慢半拍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清冽的宛如寒天初雪的狭长深眸。 那一刻那双轻而软的雾眸像是被水洗过一般,闪过了一重又一重让人看不懂的情绪,因为情绪翻涌的太快,细白的眼圈都泛出氤氲的红,迅速垂下的眸子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瞬凉得让人心悸。 顾敛峥见她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知道是昨晚的自己吓到了她,喉间发紧,“对不住…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见怀中的少女兀自沉默,想到自己的岁数都能做人家的老祖宗了,还强迫人家做出这种事,简直畜生不如,不禁放缓了声音道:“今后我会护着你的,你放心跟着我,信我,可以么?” 半晌,怀中埋着的脑袋迟疑地点了点,顾敛峥紧绷的神经这才松了松。 两人身上都滚得脏兮兮的,衣服凌乱地散落在四周,顾敛峥额角青筋直跳地一件件将衣服捡了回来。看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用指节压了压眉心,“你在这里歇着别乱跑,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直到稍显急促的步伐彻底消失,晏青微才心事重重地靠在树下探查自己的精神力。 宗渊是一个占有欲强到近乎偏执的男人,除了和他在一起,晏青微并没有和任何异性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 但让陷入沉思的却和这些无关。 昨天醒来后她就发现这具身体孱弱得可怜,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她的异能跟着她进入到了这具身体里,但原主的资质和原本的她宛若天堑,曾经对她来说如臂使指的精神力仅仅是想要调动都分外艰难,如果不出意外,她的余生大约是要被耗死在这具身体里了。 然而昨晚她力竭被他反制后,除了初始的挣扎,之后就一直处在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中。虽然极其微弱,但她枯竭的精神力竟然在恢复,甚至突破了这具身体原本的天赋极限后还在缓慢上升,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要知道哪怕是联邦目前最顶尖的精神力恢复剂,在发生精神力枯竭的情况后想要复原,也需要相当漫长的时间。至于小概率的突破天赋事件,更是大多发生在濒死战斗间,而她仅仅是… 晏青微出神地触了下自己的唇,唇瓣的刺痛让她惊醒,忙收回了手。 她上一世一生都被困在名为‘庇护’的牢笼中,不允许有太多自己的情绪,也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她真正的喜好。她习惯了伪装自己,习惯了在那些觊觎利用的人之间周旋蛰伏,也习惯了在一个个‘大局’中沉默地忍耐那些酷刑般的训练。 还从来没有走过这种奇怪的‘捷径’。 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天上不会掉馅饼,她得了好处,那吃亏的肯定是对方。 顾敛峥摘了些果子,又烤了只像野鸡的动物,晏青微吃了一口,险些□□涩腥臊的口感恶心得吐出来,忍了忍,还是咽了下去,勉强塞完小半只腿,没什么精神地靠在一边喝着水。 “谢谢,我吃饱了。” “嗯。” 顾敛峥神色淡淡地坐在树下调息,他本来就寡言,晏青微也疲惫得没什么聊天的兴致,很快再次沉沉睡去。 醒来后发现手边多了一个用枝条简单编成的篮子,清洗干净的新鲜果子鲜翠欲滴地窝在里面,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篮子里装的都是她先前碰过最多的一种脆甜红果。 “西北方向的火已经熄了,等你休息好我可以带你回去看看。” 清冽的男声徐徐响起。 西北方是商船被击落的地方,当时情况危急,原主爸爸的尸体还在那里。 晏青微点头,“这会儿就出发吧,荒星上不安全,顺利的话我们天黑前就能赶到。” 逡巡的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男人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但愿吧。” 很快,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5. 第 5 章 这具身体…实在是羸弱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在又绕过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废矿洞后,晏青微扶着怪石嶙峋的山壁,喘得像个破风箱,酸软的双腿不受控制得发着抖。 骨节分明的大掌递过来一片折好的宽叶,晏青微实在没力气讲话,蔫头巴脑地含住了叶片。手掌的主人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略显生涩地调整了角度,微微倾斜叶片喂她。 即使在这样狼狈的时候,少女小口喝水的动作也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闲适好看,自然得好像本就该被这样贴心地服侍着。顾敛峥初来乍到,并不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否则他就该敏锐地察觉到,她不经意间透出的某些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和仪态,绝对不该是一个粗鲁的商船队长能养出来的。 累得脸颊绯红的晏青微羡慕地看向呼吸都没乱的顾敛峥,声音软糯带喘,却透着由衷的惊叹:“你昨天…究竟是怎么一个人带着我横穿那么长的矿区的?这种路根本不是正常人能走下来的,你也太厉害了吧!要是没有你,我可能这辈子都做不到一天之内赶这么远的路…你怎么会这么强?简直不可思议!” 这般毫无保留的夸赞,顾敛峥闻所未闻,明明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在那双亮得惊人的水眸注视下,他仿佛是成就过什么丰功伟业的救世主一般。他向来心如铁石,此刻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掌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定格在半空中,迟迟没能落下。 五分钟后,乖巧地环住男人脖颈的少女又一声软软的低呼,“你体力真的好好哦,背着我都能走这么快,天呐,你到底是怎么训练出来的?以后也教教我好不好,我也想变得像你这么厉害。” “数十年如一日地苦修,你的身体受不了,有我在,不需要你做这些。” 少女细白的手掌给他扇着风,“可我怕你累坏了呀,这路又陡又险,我就是个负担…” “没有。” 半晌,男人的声音冷淡清冽,“别多想,你不重。” 身后的少女轻得几乎感受不到重量,下巴懒洋洋地搭在他颈侧,随着那一声声让人迷失自我的夸赞,清浅的呼吸似有似无地落在他的耳畔。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这样亲近过,陌生的触感让他线条凌厉的下巴微微收紧,薄唇克制地抿成了一条线。 …… 经过了一整夜,浓郁的血腥味仍旧呛得人几欲作呕,爆炸的余威将目之所及的钢铁巨兽破坏得七零八落,看不出原状的零碎杂物混在残肢碎肉中,散落得到处都是。 商船队长陈尸的地方只剩下半架焦黑的骨骸。 胸口涌上一阵闷闷的隐痛,这陌生的情绪让晏青微意识到是原主残存的意识在伤心。轻叹一口气,她将残骸收进了一个还算完整的箱子里。 顾敛峥在附近挖了一个深坑,帮她将装着骸骨的箱子埋了进去。 记忆里原主和父亲并不亲近,维持一整个商船的日常运作并不是件轻松的事情,两人一年到头都见不上几次。上个月原主到了年纪,家里安排她嫁人,平日里安分乖巧的原主却一声不吭地跑了,辗转找到了父亲后,怎么都不肯再回家。 原主一直以为寡言的父亲并不在乎自己,找过来也只是想试着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没想到父亲的反应跟自己想象的截然相反,这大半个月是她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可老天何其残忍,在她压抑的生命里仅有的幸福都来得那么短暂,而她恨了那么多年的父亲,更是在惨死前都在殚精竭虑地想要为她安排一条生路。 放心,她低叹着抚过疼痛紧缩的心口,温柔保证,我会替你们报仇,也会替你活好接下来的人生。 疼痛渐渐消散,那股不属于自己的伤心情绪也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空气中。 两艘飞船都在激战中肢解得彻底,配备的小型战舰和救生舱也都在爆炸中被毁坏殆尽,彻底丧失了功能。货仓里的货物已经全被烧毁了,晏青微仔细地找了半天,终于在距离货仓五百米的地方找到了被厚重的金属板挡住的半扇门。 “是补给仓!”晏青微低呼。 为了保证遇到突发状况时,等待救援的人们能坚持到搜救队的到来,补给仓一向是飞船上防护做得最坚固的地方。近十米高的金属板斜斜地卡在补给仓门前,扭曲变形的船尾死死地抵在了金属板后。 忙活了半天,见那两样庞然大物实在难以撼动,她抬手比划了一下,“门能打开的缝隙还算宽,我差不多能钻进去。” 兀自忙活的晏青微没发现,一直以来对她态度都称得上纵容的顾敛峥,垂眸看着她的眼神逐渐带上了危险的审视。 “我记得你说过,自己是第一次出远门。”长臂漫不经心地横插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怎会对这里的内部构造如此熟悉?” 忘了这茬的晏青微脚步一顿。 不等顾敛峥看出端倪,下一瞬,晏青微惊愕地瞪圆了眼,无法理解地看向他,“当然是星网上查的呀,谁跟你说没出过远门就不能了解这些的,这不是常识吗?” 长臂僵了僵,眼中的狐疑褪去,完全不清楚什么叫做星网的顾敛峥故作镇定地让开了路,“注意安全。” 清盈盈的眸子里一眨不眨的望着他,细白的手指毫无征兆地点了点男人紧绷的脸颊,“宝贝,有你在就是安心。” 从没有被人这么叫过的顾敛峥手像触电般迅速缩了回去,心口陡然窜上一股陌生的酥麻,本就僵硬的身体更是凝固成铁板一般。 面对这样一个比三岁小孩都好骗的傻白甜,晏青微内心充满了慈爱,顾敛峥洞察力惊人,也敏锐得可怕,但奈何两人有着难以逾越的信息差。不过她也不算骗他,她的星脑里的确有着各种飞船战舰的机密材料,对她这样的人来说,这些也的确是最基本的常识。 从某些方面来说,再强大的人,没文化也真是件恐怖的事呢。 倾倒的货架让人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翻了半天,也只勉强凑齐一箱半还算完整的营养液。满货架的新鲜蔬果早被挤坏了,没了电力供应的肉食散发出一股腐败的臭味,看上去包装完好的速食则被压在了最里面的货架下,晏青微试了试,放弃了把它们取出来的念头。 除了营养液,最后只搜出来了几件工作服和一顶不知道谁放进去的军用帐篷,还有一把应该是用来开箱的锋利窄刀。 “没找到能用的通讯工具,也不清楚商船失事前发出的定位距离这里有多远。”晏青微道:“这座荒星不在航线上,我们只能在这里等,一旦错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搜救队,我们可能就要在这里过一辈子了。” 她简单说了帐篷怎么用,顾敛峥沉眸研究片刻,竟毫无错漏地很快搭好,学习能力强得可怕。 晏青微惊讶之下又是一阵毫不吝惜的猛夸,男人面色不改,干活的速度却明显快了不少。 天空阴沉沉的,“今晚可没昨天那么幸运了,瞧着似乎要下雨,我先前研究了这里的地质,这座星球的雨水很可能带有轻微腐蚀性,如果其中的辐射物超标的话,我们的情况可能会不太妙。” 顾敛峥敛眸,沉默地撑起一个灵气护盾。 感受到那稀薄的仿佛一戳就破的护盾,晏青微挠了挠头,面色真诚又无害,“我们躲好就是了,我觉得你最好还是保存体力,以防我们遇到什么突发危险,你也知道,我基本没有战斗力,咱们两个的安全可全靠你一个人呢。” 说着递过先前翻出的工作服,“先把衣服换了吧,要降温了。” 晏青微拿给他的已经是能找到的最大码,穿在他身上却仍旧不太合身,宽肩长腿的顾敛峥粗略看去超过一米九,本该剪裁合体的裤子在他腿上短了一截。不像她,穿着小码也仍旧像孩子套了大人衣服,本就不高的个子被衣服压得看上去又矮了一截。 正检查帐篷密封性的顾敛峥被那仿佛黏在身上的视线盯得微微蹙眉,不解地回头,“又怎么了?” 晏青微幽幽叹道:“你腿好长哦,真养眼,我好羡慕你。” 明明是饱含哀怨的语气,不知道为什么,顾敛峥的指尖却微微一紧。他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能装作没听见,沉默地继续检查帐篷。 晃了晃过于宽大的袖子,晏青微道:“不过一想到这么完美的人竟然属于我,真是做梦都能笑醒,嘿嘿,你说,我的运气是不是特别好呀?” 兴许是将他当成了最后的依靠,她对他仿佛喜欢的厉害,又甜又软的嗓音在狭窄的帐篷里绕呀绕,平日里内敛到极致的顾敛峥像是落入了某种擅长蛊惑人心的精怪巢穴,明明脑中警铃大作,却还是在少女期待的眼神中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 反应过来自己回应了什么,顾敛峥眼皮一跳,帐篷的边角都差点被他的巨力给攥出个洞来。 “轰隆!” 猝不及防间,一声巨响陡然炸开。 6. 第 6 章 闷雷阵阵。 不多时,外面果然下起雨来,帐篷自带的应急灯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散发着昏黄的光。多余的衣服被铺在地上当做床褥,晏青微裹在一件大外套里,打量着不远处闭目养神的顾敛峥。 一股奇异的能量波动在男人周围以一种玄妙的频率运行着,这种能量波动跟她常见的精神力并不同,她见过无数强大的异能者,可她搜遍了脑海中关于基因变异与精神力强化的案例,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对应。 比起常规意义上的‘异能’,更像是一种超出了规则之外的存在。 这让阅人无数的晏青微难得升起了几分探究欲。 正调息运功的顾敛峥突然又感受到那股略带熟悉的波动,眉心微蹙,立刻就要收势!可饶是他反应够快,识海中却更快传来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四肢百骸霎时染上一层又一层的酥麻感。 闷哼一声,顾敛峥凌厉地睁眼望去,正对上一双担忧的水眸。 “你怎么啦?” 冰凉的手抚上他的额头,“出了这么多汗,不舒服吗?” 被那双手触碰,顾敛峥不可自制地微微颤抖着,他很快意识到不是她动了手脚,更像是昨晚那该死的摄瞳花毒又犯了。 晏青微见不过是想用精神力再试探一下,这人就突然有这么大的反应,一时间有些讪讪,心虚地给他擦着汗。 “可能是今天累到了,你躺下休息会儿吧。” 顾敛峥眸色沉沉,面上不显,却是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齿关紧咬地梳理着体内乱窜的灵力。 她假装无事发生地打着哈哈,吃力地拖着他躺好,嘘寒问暖了半天,见他只是汗出得有点多,并不像被搞出什么毛病的样子,不禁松了口气。她也不敢再冒险使用精神力,守了一会儿,随着雨声越来越大,她的眼皮也渐渐发沉。 把衣服一盖,索性也和衣躺了下去,蔫蔫地打了个哈欠,“这雨还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呢,睡觉吧,有什么不舒服记得叫我。” 看不清神情的男人嗓音低哑地“嗯”了一声,晏青微放心地闭上了眼。 睡熟了的晏青微脸颊微痒,她不太舒服地蹭了蹭,那股痒意却变得灼热起来,她迷迷糊糊地试图把扰人清梦的虫子挥开,手腕却蓦地撞上一堵坚硬的墙。 睡眼惺忪地睁开眼,不等她反应过来,就被逆着光的男人夺走了呼吸。 “唔……” 晏青微这下彻底被吓醒了,一双雾眸瞪得滚圆! “抱歉。”暗哑的嗓音带着低喘在唇畔响起,“我会好好对你的。” 一双炙热的手盖住了她的眼睛,白日里清冷自持的男人近乎低声下气地哄着她,“是我僭越了……不会伤害你的,是我不对……让我亲一亲。” 饶是晏青微自诩心脏强大,也被这突然的一出弄得脸都红了,她的眼睫在男人的手心里颤了颤,错愕下甚至忘了反抗。 “劳烦……把嘴张开。”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抬着她的下巴,那酥麻的触感让她无意识顺着他的力道轻启齿关,脑中却不合时宜地想,这种时候他还挺有礼貌。 怪羞耻的。 澎湃的精神力几乎同时涌入干涸的精神力海,晏青微熨帖地哼了声,男人喉间轻动,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好在下一刻,那股陌生的痛楚就被修复丹田的剧痛压了下去。 这怪异的花毒不知为何,越是压制反弹得越是凶猛,他完全无法自控,灵台唯一固守的清明就是绝对不能伤害她。而不知道为何,和她距离越近,被重创的识海修复迹象就越是明显。 各怀鬼胎的两个人都清楚他们这样做不对,却都鬼使神差地没有喊停。同样自制力强大的两个人就像陷入某种饮鸩止渴的怪圈,一边索取,一边羞愧。 他这样占了她便宜,今后定会加倍补偿她的,他挫败地想。 好怕他会被自己榨干,等她恢复了一定将他妥善安置好,她心虚地保证。 帐篷外狂风大作,雨势越发大了,浩瀚的天地间,倚着阔大的金属板搭建的帐篷像是荒漠里的一粒沙舟。气温降到接近零度,狭小的军帐里应急灯吱吱呀呀地晃着,却丝毫不影响凌乱的衣衫间两人的纠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精神力得到恢复,晏青微又做梦了。 她梦到了宗渊从边境回来的那一天。 那天同样下着暴雨,剧烈的雨幕伴随着铺天盖地的引擎轰鸣声沉沉笼罩了整个星都。 传言中手段残暴到能止小儿夜啼的第九军团长近乎失控地将她抵在墙上,那是他第一次吻她,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暴乱精神力将大半座建筑化为了齑粉。被亲到透不过气的她脸烧得厉害,只能吃力地抬起手,一下一下去摸他的后颈,安抚这头处于应激状态的野兽。 那时候两人已经分别很久了,联邦那群顶层掌权者暗中勾结谋划数年,合力扳倒了宗渊这个手段狠辣的独裁者。他被逼退至群狼环伺的边境,那里航路断绝,到处都充斥着穷凶极恶的星盗势力,没有任何人能从那样的死局中顺利地走出来,所有人都认为他再无力翻身。 她却从来没有放弃过他。 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她日复一日在星都那群疯子之间斡旋,凭借着令无数顶级异能者为之疯狂的治愈系精神力,她源源不断的罗织着财力和人脉,亲手建立起了整套对抗星盗的搜救悬赏体系,也为他搏得了一线生机。 她一次次死里逃生,在那群疯子不顾一切的追查下,几乎被逼到穷途末路,终于等到了他重新杀回星都。 “你是我的。” 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眼底翻涌着令她感到陌生的阴翳,他近乎病态地辗转研磨着她的唇瓣,声音低哑得可怕,“同样的错,我绝不会再犯两次,再没有任何人能将你从我身边夺走,你只能是我的。” “青微,你只能在我身边。” “谁敢碰你,我会撕碎他。” …… 一回生二回熟,又一次在男人臂膀中醒过来的晏青微已经没了上一次的尴尬,感受到匮乏的精神力涨势喜人,果然又悄摸摸地往上窜了一截,心情甚是愉悦。原主的资质在普通人 中也算是比较差的那一类,如果没有特殊的际遇,应该是终其一生都没办法激发出可供使用的精神力的。 她刚醒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分不清这样的重生对她来说到底是幸运还是惩罚,没想到转机竟然来得这么快。露在外面的皮肤被空气中的寒意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地往装睡的男人怀里缩了缩。 剧烈的心跳擂鼓般响彻耳际,紧贴着的皮肤烫得像烙铁,晏青微只当不知道,懒洋洋地抱着他取暖。 顾敛峥早就清醒过来了,窝在他怀里的少女瘦小得可怜,他暗自调动灵力,可不管他怎么努力,她身上始终冷冰冰的。他在神智清醒的时候并不能接受和人以这样亲密的姿势相拥,可微微发着抖的少女像是某种毫无防备的小兽,就这么依恋地偎着他,鬼使神差地,他始终没有推开她。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没有提及先前的失控,雨停后两人就继续在附近搜集物资,同时尽可能地搜集商船成员的骨骸安葬。只是到了晚上,面对晏青微眼巴巴的水眸时,顾敛峥并没有出声拒绝。 他知道自己是在利用这个孤苦无依的女孩,也清楚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在又一次相拥着醒来后,他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终于还是道:“我们谈谈吧。” “嗯?”冰冰凉凉的小手揣在他怀里,她惬意地打了个哈欠,“谈什么?” 顾敛峥努力忽略怀里不太安分的爪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正色道:“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可以给予你想要的一切。” “真的么?你真好。”晏青微调整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不愧是我的宝贝,就是疼我。” 这声娇娇软软的宝贝,差点没让顾敛峥把自己的手指头扣断。轻吸了一口气,一向以性子独断自持著称的男人罕见地生出了一股名为羞耻的情绪,半晌,清冽的嗓音却还是缓慢又冷漠地在帐中响起。 “但我希望你不要对我动情。” 暗搓搓试图用腹肌搓手的晏青微动作一顿。 “我不想哄骗你。”他低叹,“什么都可以,但我没办法给你世俗世界里的夫妻情爱,我知道这样对你来说不公平,毕竟我对你……” “你是不想和我睡了吗?” 氤氲的雾眸幽幽地望着他,顾敛峥被这直白的一句问得眼皮一抽。 “我不介意的。”嗓音柔柔的,“我们有了婚契,那我这辈子就是你的人了,你爱不爱我都无所谓,我只要你的人就够了。” 雾眸被氤氲的水汽晕染得朦胧而深邃,眸底是化不开的柔情,那样满心依恋的望着你,就仿佛你是她的全世界一般,让人倏忽间就生出了一种不可自控的心悸。 顾敛峥知道她说的是假话,在商船上时他就感觉出了她对他的痴迷,他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也知道她是怕他会离开才这样说。在这一界只能算是堪堪成年的少女,心思浅薄得像一张白纸,他不忍拆穿,只能兀自沉默。 晏青微见他不作声,想了想,慢腾腾道:“其实,我有别的爱人。” 顾敛峥倏然抬眸。 7. 第 7 章 晏青微回忆着原主的经历,神情黯然道:“…我们青梅竹马,从小就定下了婚约,但在我十五岁那年被鉴别出具有生育能力后,一切都变了,家里给我物色了一个所谓的好人家,对方是我们当地的一个小贵族,他们逼着我解除婚约嫁过去,我不肯,就和未婚夫商量着一起私奔。” “在临走前,他却反悔了,他说不愿意耽误我,说我理应过上更好的生活…我其实都知道的,他是被那家贵族收买了,那个贵族残暴成性,已经娶了好几任妻子,大大小小生了近二十个孩子,我如果嫁过去,不过是另一个廉价的生育工具罢了。” “所以我逃了出来,可现在唯一能给我做主的爸爸也…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着我,也保护着我,你对我这样好,我再没认识过比你更厉害也更能让我感到安心的人了。” 晏青微一边半真半假的立着苦情人设,一边好听话不要钱似的往外甩,她观察了几天,已经差不多摸清了他的性格,冷心冷情又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在某方面有着不合时宜的心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古老星球跑出来的老古董,在男女相处方面有着和星际大多数男人都格格不入的高道德感,不过是抱一抱亲一亲,就好像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天条一样。 “所以,你没有强迫过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情,我是自愿的,只要你能一直陪着我,我可以不要你的感情。”冰冰凉凉的指尖小心地抚上了他冷硬的面颊,我只需要你的身体啊,我的进补大宝贝。 脸颊上一触即离的柔软让顾敛峥呼吸乱了一瞬。 他认真斟酌数天才决定跟她说明白,他知道现在最该做的就是推开她,残忍地拒绝她,严厉地呵斥她,让她不要再抱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可最后出口的却是硬邦邦的一句:“你…别哭,我不再说这些就是了。” 困得泪花在眼眶打转的晏青微并没有纠正他的误会,又憋回一个破坏气氛的哈欠,循循善诱道:“那你是心甘情愿陪我睡的么…” 顾敛峥被问到额角青筋直跳,想呵斥她不要这样言语无状,可对上那双泫然欲泣的眸子,冷厉坚毅的侧颊鼓了鼓,半晌,“嗯。” 煮熟的鸭子又安稳地落回了嘴里,晏青微安心地在他怀里蹭了蹭,“你真好。” 正襟危坐的顾敛峥侧过脸,任凭她在怀里靠着,放在身侧的手却不知什么时候攥成了拳,连骨节处都在泛着血滴般的红。 … 就在营养液即将见底前的一个傍晚,天空中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轰鸣声,在废墟待了近一个月的两人,等到了姗姗来迟的搜救舰。 训练有素的队员们用专业探测仪扫描了一整个区域,失望地报告:“已确定这里正是商船的最终坠毁地,货物全部损坏,也未搜寻到其他生还者。” 舰长查尔斯是个肌肉虬结的中年男人,大半张脸掩盖在浓密的络腮胡下,一双深蓝色的眼睛阴沉地打量着幸存的一对男女。 星际间星盗猖獗,够胆进搜救队直面那帮亡命之徒的人,都是冲着其中丰厚报酬来的。除此之外,按照惯例,被成功营救的商船都要上交一定的货物分成以示感谢,这样的搜寻结果无疑意味着他们白跑一趟。 “你的身份是核定过了,但是你的丈夫…”查尔斯用下巴点着沉默伫立的顾敛峥,“你说他来自无名星所以才没有身份信息,可又要怎样证明他不是星盗呢?” 收队的队员们渐渐聚拢过来,嬉笑着在旁边看热闹。 顾敛峥察觉到不对,下意识绷紧脊背,一双柔软的手却轻轻按住了他,晏青微道:“您是想说我跟星盗勾结在一起,害死了一整个商船的人,包括我的爸爸,甚至神通广大地把跟我勾结在一起的星盗也全部害死了吗?” 她捂着脸哽咽:“就为了跟一个星盗逃出生天,在这里等待搜救队把我们抓回去么?” 查尔斯噎了噎,对方的语气明明无助又悲伤,但莫名的,他就是感觉到了一种让人浑身不得劲的阴阳怪气。一圈队员们齐刷刷地看过来,他被堵得硬是一时间没想到该怎么反驳。 就在他愣神的间隙,少女抽泣着娓娓道来:“袭击发生的时候,我正在跟爸爸一起吃饭,他已经很久没空陪我了…” 女孩的声音不大,随着她的讲述,一股淡到能融化进空气的精神力缓缓四溢,四周嬉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等听到女孩爸爸被炸断了半边身子,还在殷切地嘱托男人照顾好女儿时,有几个人甚至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 她的讲述带着一种悲伤到极致的苍凉,对各种劫掠早已经司空见惯的队员们,在生活中也是别人的父亲、儿子和丈夫,某种奇异的煽动力触及着他们麻木的神经,他们看向女孩的眼神逐渐变得怜悯起来。 查尔斯不知不觉间也听得入了神,但他的精神力强度到底和这些底层队员不同,很快清醒过来,可这时候队员们对少女的态度已经发生了转变,他立刻意识到强来是行不通了。他不可能因为一个女孩的处置问题影响到他身为一个舰长的公信力,查尔斯阴着脸等她说完,对身边人使了个眼色,“行了!先带上他们,收拾好了就整队返航!” 转身前,常年厮杀中练就出的直觉让查尔斯隐约感觉哪里不对,狐疑地又多看了两人一眼,少女似乎是伤心过度,蔫哒哒地将惨白的脸埋进了高大的男人怀里。 男人低头看了她一眼,动作生硬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过分悬殊的体型差让在他怀里的少女看上去几乎被完全吞没。冰冷的视线毫无感情的垂下,挡在他们面前的队员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无意识地让开了脚步。 查尔斯没看出什么问题,这才又收回了视线。 晏青微陷在宽厚坚实的臂弯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气力,刚才要不是顾敛 峥反应快,她已经腿软地摔在了地上。这样大面积地施展精神力领域来干扰众人的感知,对现在的她来说还是太吃力了。 不过一个照面,晏青微就看出这艘搜救舰来者不善,看来,在各方势力下场后,搜救体系远不是她设立之初的模样。 接下来,要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 进入灰鸥号后,两人等了很久,才有一个身形矮胖的麻子脸慢吞吞地赶来给他们带路。 通往舰尾的通道狭长而压抑,给他们分配的房间十分偏僻,毗邻着舰尾最角落的杂物间。 站在房门前的麻子脸堆起一抹敷衍又虚伪的假笑,从兜里掏出两个质地不明的黑色手环,“两位是想自觉点自己戴上,还是需要我来替你们效劳呢?” 晏青微看到手环,目光一凝,这是能屏蔽精神力磁场的特质手环,异能者一旦戴上,将变得和普通人无异。但这通常是用来限制罪犯的,她从来不知道还能被用在被救援的平民身上。 恰在此时,脚下的地板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随着灰鸥号的起飞,麻子脸藏着恶意的眼睛,愈加肆无忌惮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一副两人表现出分毫抗拒,就要以此借题发挥的模样。 晏青微只做不知,借着顾敛峥的力道站好,从善如流地接过手环给两人扣好。 这手环足以封住B级以下异能者的精神力,确认两人毫无威胁后,麻子脸眼中的警惕散去。他是个没有觉醒精神力的普通人,虽然抱着舰长舅舅的大腿上了灰鸥号,但只能作为没有编制的闲杂人员,平日里他得罪不起舰上那些高高在上的战斗队员,只能把满腔的憋屈发泄在弱者身上,作为舰长忠实的应声虫,平时没少明里暗里帮着舰长搜刮遇到的商船。 “算你们识相!”麻子脸再不遮掩脸上的张狂,冷哼一声道:“既然事情都办完了,那就把剩下的费用也结一下吧。” 晏青微皱眉,“什么费用?” “你们是哪里来的乡巴佬?竟然能问出这种问题!”麻子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扯起嘴角,“搜救费、人工费、燃料费,还有舰体损耗费…我们为了找你们可是足足飞了快一个月!结果你们倒好,飞船整个炸毁了,等于让我们白跑一趟,我们这么大一艘舰艇,救人可不是做慈善的!” 见两人看着他不作声,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跟你们说了也白说,像你们这种之前连星盗都没见过的土包子,哪懂什么星际救援的规矩!如果不是出了这档子事,你们一辈子也没机会见识到这种设备精良的搜救舰,就你们这种货色,能住进来都是烧了八辈子高香了!” 晏青微问:“那我们需要交纳多少钱呢?” 麻子脸道:“一人一百万星币,这已经算得上是白菜价了。” 晏青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缓声道:“如果没钱呢?” 8. 第 8 章 麻子脸脸色一寒,“没钱就拿命抵!” 见对方看着他不说话,麻子脸越发自得,只以为两人是被这天文数字给吓傻了。他目光轻慢地在晏青微那张虽显青涩却已足够惊艳的脸上流连,原本的恐吓忽然变了味,换上了一副令人作呕的体贴表情。 “当然,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他压低声音,掏出配枪,用冰冷的枪管轻佻地试图挑起晏青微的下巴,“只要你们乖乖配合,先把婚契解了…你放心,就算卖不上好价钱,留在舰上陪兄弟们乐呵乐呵,也能抵债,哥哥们一定会好好…” 话没说完,就在那枪管即将触碰到少女皮肤的前一刻,异变陡生! 谁都没能看清速度的大掌毫无征兆地探出!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麻子脸持枪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被整个反向折了过去!猝不及防的麻子脸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死死掐住了他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直到这个时候,沉重的枪管才当啷落地。 即便重伤未愈动用不了修为,单凭这具身体恐怖的蛮力,也足以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蠢货轻易撕成碎片。强烈的窒息感让麻子脸眼球暴突,双脚在半空中徒劳地乱蹬,濒死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贪婪。 顾敛峥动作实在是太快了,麻子脸转瞬间就没了声息,而直至此时,那双狭长的黑眸里依然沉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仿佛他手里折断的不是什么活人的骨头,而是随手碾碎了一只碍眼的蚂蚁。 晏青微怔住了,显然没料到在她面前一向表现得很好说话的男人会突然动手,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最理智的判断,她快速地扑了过去。 “这人暂时不能死。”她急促道。 紧接着动作极快地从麻子脸身上摸出钥匙,解开手环的束缚后,立刻凝神探入对方濒临崩溃的脑域。她甚至顾不上向顾敛峥解释什么,闭上眼,超越常人认知的精纯治愈系精神力源源不断地灌注进麻子脸快要散架的身体里。 就在麻子脸即将彻底咽气的前一秒,那股温暖而磅礴的生命力堪堪稳住了他涣散的意识,硬生生将他从死神手里拽了回来! 等晏青微再睁开眼时,刚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上再次白如纸张,她强忍着精神力透支带来的剧烈眩晕,“把他下巴卸了。” 顾敛峥看着眼前这近乎神迹的一幕,神色微动,却什么都没问,下一瞬,修长的手指搭上麻子脸的下颌,干净利落地一扭。 “咔哒!” 剧痛瞬间撕裂了昏迷中的麻子脸,他想尖叫,却因为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嘶哑难听的“赫赫”声,被活活掐断脖子的死亡阴影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极致恐惧中,他涕泗横流地疯狂往后扭动,试图离这两个可怕的魔鬼远一点,可他抖得根本提不起半点力气,只能像个丑陋肥硕的臭虫一样在地上徒劳地弹动。 腥臊的液体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狭窄的空间中,把晏青微恶心得不行。 她给顾敛峥使了个眼色,对方沉默地拖着麻子脸跟着她进了杂物间。 “现在我说,你记着,等会儿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你们舰长。”阴暗的杂物间里,晏青微盯着麻子脸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和搜救队签了契约的商船,每年都要上缴一笔巨额税收,对小商队来说,这笔钱有时能占到全年收入的百分之八十,这是搜救队的灰产,更是商队的买命钱。” “更别提大部分商队都会事先下重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第五区这几年新出的规定里重险金额提高了三成,就是为了遇到我们这种机毁人亡的情况后,搜救队仍能得到额外的‘补偿’。” 说到“补偿”两个字时,晏青微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见她竟然对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龌龊事门儿清,想起自己先前对他们大言不惭的勒索,麻子脸抖得更厉害了。 “搜救队这种地方,不服管教的人恐怕不在少数吧?油水最大的舰长位置,肯定不好坐。”晏青微蹲下身,平视着惊恐得不停向后躲闪的麻子脸,“我可是核验过身份的投保商船队长的女儿,同伴还是签署了婚契的新婚丈夫,这种情况下还能出事,爆出去的话,涉事的成员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当然,你们可能侥幸地想过,‘做过那么多次了,这次也一定不会出事的吧?’”她微微倾身,“所以,敢赌么?确定这座灰鸥号上的每一个人,注意,是每一个人,都不想上去感受一下舰长座椅的温度么?” 面前明明是一个孱弱到仿佛呼吸重上一口都能吹倒的少女,麻子脸后背却陡然生出了一片白毛汗! 怪不得她先前会那样事无巨细地讲述遇袭经历! 他原本以为她是在博取队员们的同情,还暗自嘲笑过她的天真,这些身经百战的老油条可没多少廉价的同情心,即使有,也不会愿意为了她去得罪舰长。 可直到此刻他才恍然,他们竟然都被她那张怯弱可怜的面孔给骗了!她哪里是在示弱祈求,她这是借着所谓的博取同情,明目张胆地在众人面前清清楚楚地阐明了她和商船的所有信息!而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本该只有舰长和个别核心人员才清楚… 从她踏上这艘舰的那一刻起,主动权就从来不在他们手里,如果这两人出了事,有心人可以轻易借此把他舅舅从舰长的位置上拉下来! 他先前的耀武扬威,在她面前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晏青微说完,终于大发慈悲地站起身来。麻子脸颤颤巍巍喘上一口气,冷汗顺着额头不停地滑下来,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重压让他脑袋乱成了一锅粥,只恨不得立刻冲去舰长室,让舅舅知道他们究竟救下了多么恐怖的两个人! 就在麻子脸以为这场噩梦终于 结束了的时候,晏青微却突然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伫立着的男人。 “我们对这艘灰鸥号了解得太少了,我不太会那些能让人说真话的手段,你…可以么?” 她的嗓音又轻又软,说出的话却让麻子脸脑袋嗡的一声炸了! 小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的男人没有动,一种让人本能觉得不安的气氛在不大的空间里缓缓流淌。 半晌,男人低低“嗯”了一声。 麻子脸显然不是什么难啃的硬骨头,顾敛峥甚至都没有过多出手,吓破了胆的他就将知道的事情全部吐露了个干净。 晏青微又追问了几个细节,见从他嘴里再问不出什么了,这才挥了挥手,示意麻子脸可以滚了。 回到房间后,顾敛峥看着从对麻子脸施救后就一直脊背紧绷的少女,眼神暗了暗。明明脸上的倦色浓重得已经遮掩不住,却仍旧在勉力硬撑着,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仿佛在忌惮什么,偶尔看向他的眼神中藏着深深的戒备。 他暗叹了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你不想说,我便不会追问。” 精神紧绷的晏青微一怔,她刚才之所以敢无所顾忌地出手,正是因为两人之间有着不为人知的生死契在,这让顾敛峥根本没有能对她不利的机会。她做好了接受无休止的盘问和试探的准备,也做好了将他处理掉的最坏打算,唯独没料到他竟会是这样的反应。 顾敛峥却没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只道:“但对待刚才那人,你却不该手软,我知道你心地善良,可这种恶贯满盈的人死不足惜,也不配得到任何同情!不要忘了他原本准备对你做什么,你若是担心遭至报复,却是尽可放心,我自然能护你周全。” 话音未落,一具柔软的身体已经扑进了他怀里,纤细的胳膊紧紧环着他的腰,将带着几分严厉的训斥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顾敛峥眉峰微拧,有心想要再说教几句,却听见埋在自己怀里的脑袋闷闷地开口:“还好有你…不然我就要被卖掉了。” 他平生端谨冷肃,登顶后整个修真界更是连敢于直视他的人都屈指可数,除了杀伐修炼就是在闭关的他,从没和人这样亲近过。可偏偏这个少女极爱撒娇,动不动就往他怀里钻。 顾敛峥鼻尖萦绕着少女身上清甜的馨香,那是一种与他周身血腥肃杀截然不同的鲜活气息,她身上那股戒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尽数散了,唯剩下腻歪的依赖。他喉结微动,最终只是僵硬地偏开了头,任由她抱着。 罢了,反正他会在身边护着,有秘密也好,心软也罢,对他来说终归不算什么大事。过于纯善,他今后慢慢教她便是,她还小,倒也不必过于强求。 兀自自我说服的顾敛峥却没看到,怀中看似对他喜欢得紧的少女,那双柔情似水的雾眸中却凉薄得没有半分情绪。 她缓缓抬起了手。 9. 第 9 章 晏青微指尖虚软地在他心脏处游移,顾敛峥却一动不动,他竟真的对她毫不设防,她恹恹的放下了手。她自然不会傻到说出自己不相信他的实力这种话,况且即使他确实如他所说的足够强大,她也不愿意将自己的命运再次赌在别人身上。 有些错,犯过一次就可以了。 晏青微心不在焉地应和着他的话,脑子却转得飞快。 顾敛峥的反应不太对,他似乎是将她的异能误认为了别的什么,并不觉得她刚才的行为有多么惊世骇俗,这让她对他的来历又多了几分猜测。 这样神秘又危险的人,她能糊弄得了他一时,却不可能瞒得住他一辈子。以他强大的学习能力,一旦有机会接触到外界的讯息,知道婚契真相是早晚的事,到了那个时候,他对她显露的这些呵护也好依顺也罢,怕是都会成为他恼羞成怒下的催命符。 可惜了,这样单纯又好用的大宝贝注定不能一直据为己有,晏青微有些遗憾,细白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腰间这里捏捏那里戳戳,眼瞅着就要晃晃悠悠往下滑,忍无可忍的顾敛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可以了。” 走神中的晏青微一怔,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后,尴尬得恨不得把这双爪子剁了!她发誓她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她红着脸解释:“不是,你听我说,我以前想事情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把玩…” 男人的脸色更黑了。 反应过来话中的歧义,她差点咬到舌头,忙不迭改口:“是抱…抱枕!习惯了抓抱枕了,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嘛。” 男人显然没信,回想起平时就爱动手动脚小动作不断的某人,薄唇紧抿,矜贵淡然的脸上闪过凝重。 “虽然我们…”他硬声道:“但这个,不可以。” 晏青微眼前一黑,垂死挣扎地想要抓住他再解释解释,对方却礼貌而克制地避开了她的手,见她眼圈都急红了,他攥了攥拳,微微撇开脸,低声补充道:“暂时…不可以。” “我还没有准备好。” 他知道这世上的凡人都会想要拥有自己的后代,也知道这属于他应该对她履行的责任的一部分,但他们相处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晏青微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瞬间似乎连孩子名字都想好了的顾敛峥,震惊得脚趾险些抠穿舰底。 不是,等一下,住脑啊大宝贝!!!你要准备什么,准备基因匹配报告还是准备产房啊?! 看上去这么高冷的一个人,内心戏别这么丰富好吗! 等负责传话的人推开虚掩的房门,就看到一幅诡异的场景,长身而立的男人面色清冷地双臂环胸,另一侧床上瘦弱的少女摊成一个大字,死尸般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不大的房间里两人愣是精准地隔出了个最远距离。 这两人的怪异让一路上本就猜测不断的队员愈加惊疑,态度都客气了许多。 “舰长给两位贵客换了房间,这会儿正忙着返航的事抽不出空来,就嘱托我先带您二位过去,哦,对了,这是他的通讯号,舰长说两位平时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联络他。” 灰鸥号一共四层,两人本来在最底层的货仓区,这里的房间狭小逼仄,通常只用来堆放杂物或是临时安置救援到的平民,洗漱和厕所都是公用的。想要升舱需要加钱,只是灰鸥号的收费标准自然不是寻常飞船可以比拟的。 而现在,他们竟直接被请到了顶层的豪华套房,要知道这种用来招待顶级贵客的舱室通常是不对外开放的,这才过了多久?两人的待遇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来了个三级跳,也无怪乎刚才领路的队员一路上总用探寻的目光偷偷打量他们。 里里外外巡视了一圈,风餐露宿了一个多月的晏青微满意地点点头:“这房间不错。” 沉默了一路的顾敛峥薄唇轻启,还不等他说话,就见那道轻盈的身影又蹦到了他怀里,他个子太高了,她吃力地环着他的脖子,指尖微微下勾。 顾敛峥喉结滚了一下,本想冷着脸拒绝,身体却像是不听使唤般顺从地弯了下来。 他漆黑的眸子紧紧攫住她温软的唇畔,呼吸乱了半拍,嘴上却依然维持着那副冷静到极点的模样:“…还早。” 晏青微额角青筋直跳,知道自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脸上却笑得越发甜蜜,果断打断道:“你再离近点。” 嘴硬的男人顺从地靠近,就见那又软又白的嫩颊贴在他的脸侧,冰冰凉凉的,像是挨了一片轻飘飘的云,“这段时间说话行事要小心点,房间里应该有监视器。” 轻柔地带着淡淡甜香的气息喷洒耳廓,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顾敛峥只觉得心跳如鼓,停顿了数息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 聪敏如他,从字面意思就猜到了她说的是什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上舰后一直平静沉凝的黑眸蓦地危险地眯起:“哪里?” 晏青微松开手抚了抚头发,假装不经意走到吧台边,正要挤眉弄眼地暗示一番,就见男人大步流星地跨过来,修长的手掌不容置喙地一攥!伪装成精巧雕像的摄像头豆腐渣般碎在了他手心里。 晏青微:… 叼着雪茄坐在监视器前的查尔斯额间一痛,眼前的显示屏黑了一块!作为灰鸥号的最高指挥,整艘舰体的机器都链接在他的精神域网里。豪华套房既是用来招待贵客的,也是用来在某些时候套取信息窃听情报用的,平常人根本发现不了,更别提轻易毁坏了,这个男人! 查尔斯脸色越发阴翳,嗤笑:“以为找到一个就安全了?天真…” “啪!” 额间又是一痛,显示屏一角又是一黑! “不过是运气好…” “啪!” “以我的手段…” “啪!” “这个质地坚硬,就算发现…” “啪!” 查尔斯:… “啪!” 整片显示屏彻底黑了下去,他的脑袋像是被人拿着小锤面无表情地戳了一下又一下,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那“啪啪啪”的捏碎声,不像是在毁坏摄像头,倒像是打在了他的脸上。 “噗。” 一声轻响,被气得咬 断的雪茄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正巧这时候在旁边跪了很久的麻子脸戈多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叫了声:“舅舅…” 腿边突然幽幽地长出来一张脸,沉浸在震怒中的查尔斯被惊得猛然抬起了手,反应过来是自己外甥后迅速收势,却正巧按在了掉落的雪茄上! 同样吓了一跳的戈多涕泗横流,猛地扑过去抱着自家舅舅开始嚎:“舅舅您看!真不是我没用,你看这两个人像是正常人吗!这么多年就没人发现过的摄像头,他一捏一个准,舅舅您…” 查尔斯涨红了脸,脖子青筋都在鼓,戈多抽抽噎噎:“您也不用气成这样,我们还是能…” “滚!” 查尔斯再忍不住,一把挥开了狗皮膏药似的外甥,颤抖的手心里缓缓地冒出青烟。 忍着钻心的痛,他气急败坏地指着傻眼的外甥:“你给我滚出去!” 另一边,看着徒手捏碎了整个屋子摄像头的暴力狂,晏青微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脆弱的脖子,对比一下,不大经捏。他们还在人家舰上呢就敢这么张狂,这脾气也太大了,明明有更温和的解决方式的,咽了咽口水,心里越发坚定了事后要对这人敬而远之的念头。 凉凉地环视一周,顾敛峥不悦道:“还有吗?” 晏青微摇摇头,“干净了。” 看着好似被惊到的少女,顾敛峥收敛了戾气,他本就厌恶被人窥伺,更何况身边还有个她。 “别怕。”他轻拭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有我。” 晏青微脸麻了一下。 相处了这么久,她还是没办法在他时不时蹦出来的霸总发言下保持淡定。 只能假笑着恭维:“谁说不是呢,要是没你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呢。” 真是个大聪明,这下对方可是彻底要在暗处使绊子了。 顾敛峥眉眼缓和了些,语气却还端着:“以后有解决不了的事,及时告诉我,你无需委屈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晏青微长长的叹了口气。 … 接下来的几天格外的风平浪静。 不但没人再来找麻烦,连三餐都有专人贴心地送到门口。晏青微试探性地推过几次房门,不出意料地发现门被从外面锁死了。 看来他们从麻子脸嘴里套出的东西应该是真的,舰长不敢动他们,却也没准备放任他们在舰上乱走。 晏青微倒不急,在好不容易偷得的空闲里痛痛快快地休养了好几日,顺便借着星脑的便利给顾敛峥恶补了许多这个时代的常识。 她并没有对顾敛峥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学习能力流露出星点异样,只是仗着信息差,将她需要让他知道的内容一股脑地灌输了过去。顾敛峥也仿佛没察觉到她在刻意筛选,只是缄默地按照她的布置阅览着海量信息,偶尔提出几个让人啼笑皆非的问题。 就在查尔斯以为能就这样把两人关到返航终点时,他的私人终端突然响了。 “做笔交易吧。”那个让他摸不清深浅的男人道:“我们手里有袭击商船那支星盗的基地坐标。” 10. 第 10 章 戈多来得很快,他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外,声音都在发颤:“我,我带两位去喝下午茶。” “好久不见呀。”晏青微像看到了老朋友,热情地打着招呼,“在房间窝了几天人都要散架了,总算能出来放放风了。” 戈多都快哭出来了,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面对这两个魔鬼,哪想到两人不知道跟舅舅说了什么,舅舅竟又把他们放了出来,还点名让他贴身陪同。 不同于饶有兴致的晏青微,去往舰长室的一路上,戈多流的冷汗几乎要把一身衣服全部浸湿。直到将两人送进了门,他才敢抖抖索索地偷偷擦了擦汗。 舰长室里,查尔斯端着杯朗姆酒,秃鹫般的蓝眼睛阴沉地端详着坐在另一端的两人。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星盗老巢一向藏匿得隐蔽,除非逮到活口,否则轻易追踪不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一整个星盗船的人可是死绝了的。” 顾敛峥面色无波无澜,“我们自然有自己的渠道。” “渠道?你们以为自己是那些掌握了星盗轨迹的联邦上层人?就算是他们也不敢打包票说能根据坠毁的星盗舰体追溯到坐标,放眼整个联邦,也就只有传说中的第九军团高层有这样的能力,你们该不会可笑到想说自己认识第九军团的人吧?” 查尔斯目光刻意地扫过两人腕间禁锢精神力的手环,语气极尽嘲讽,“我可没听说过第九军团的人有跟A级以下的异能者打交道的先例。” 晏青微本来正在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勾着顾敛峥的衣角玩儿,“第九军团”四个字一出,她的指尖一顿,在顾敛峥疑惑地看过来之前,又若无其事地掩饰过去。 顾敛峥以为她身体不舒服,不动声色地给她倒了杯热茶,又把精致的小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查尔斯那刻意展露出的精神力威慑像是打在了棉花上,看着旁若无人互动的两人,他脸上那股成竹在胸的威胁有一瞬的龟裂。 晏青微偷偷瞪了顾敛峥一眼,见他不为所动,只能无奈地端起小点心。 顾敛峥这才肯吝啬地将注意力分给表情难看的查尔斯。 “你有把柄在我们手上,在舰上这段时间并不敢随便动手,但我们都清楚,一旦星舰落地,你将会毫无顾忌。” 他一语道破了查尔斯的算盘,仿佛看不到查尔斯眼底越发浓郁的阴鸷,顾敛峥淡声道:“你之所以这么急着见我们,想必是比谁都清楚,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一旦发现我们给出的坐标是假的,你有无数种方法能在落地假坐标后找理由将我们处置掉。” “横竖都是死,我们不如拿星盗坐标换一条活路。” “所以。”顾敛峥狭长的黑眸凉凉地望向长桌另一头,“可以不要再讨论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早点进入合作正题么?” 几句话间明明没有提供任何有效的信息,可查尔斯莫名就是感觉自己先前的质问,在对方眼中是多么的拙劣又无知一般。他神色变换不停,眼前的男人不过是个没有任何精神力波动的普通人,可身上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却不是能装出来的。 这种不展露任何武力,却仍旧让人如坐针毡的气势让查尔斯对他越发忌惮。 盯着那张云淡风轻的脸看了好半晌,傲慢的查尔斯竟真的不再追问,“说来听听。” “第一,解除对我们的禁闭待遇,在此期间,我们需要的一应物资及时供应。” 查尔斯不置可否。 “第二,摘掉我们戴着的屏蔽手环,想必这位…” 眼风落在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戈多身上,戈多忙不迭地张口:“戈…我,我叫戈多。” 顾敛峥一顿,继续道:“…人,已经告诉过你,我们的精神力等级很低,并不足以在舰上对你们造成什么威胁,可一旦遇到星盗残部,我们并不愿意因此变得毫无战斗力。” 查尔斯冷冷看着他,他是听戈多说过两人的情况,两人即使有什么能隐藏精神力的方法,也绝对不会超过B级,否则就不会在逼问戈多的时候还需要找出钥匙给自己解除限制。查尔斯的精神力等级本身就已经到了B级顶级的范畴,同等级的对战他鲜有敌手,对方提出这样的要求,非但没让查尔斯警惕,反而让他更验证了自己的猜想,心中愈加放心。 见查尔斯没有反对,顾敛峥继续道:“第三,拿到的星盗物资,三七分,你七我们三。” 灰鸥号之前勘察过,和商船同归于尽的星盗是股小势力,这种规模的星盗通常是倾巢出动,劫掠完就跑,这次碰到了个硬茬子船长才全交代在了那颗荒星上。可他们人死了,不代表之前积攒的财富就不存在了。 就像顾敛峥说的,如果是假的,他正好有借口顺理成章地除掉他们,但如果是真的,那可就真是一笔白捡的横财了,这买卖他稳赚不赔。 至于所谓分成…那就要看他们到时候有没有命拿了。 查尔斯阴晴不定地看着对方,半晌,意味不明地笑道:“成交。” 一道道指令由查尔斯口中传达下去,藏在角落里的戈多心有余悸地看着两人起身走向门口,就在晏青微脚步即将踏出房门的前一秒,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身找了找,随即精准地望向恨不得当场融化的戈多。 “怎么站那里不动呢?走吧,带我们去逛逛。” 戈多:… 戈多人都麻了,他希冀地朝着舅舅看去,叼着雪茄的查尔斯却并没有理会外甥无声的求助。他站起身,给了戈多一个警告的眼神,意有所指道:“尽心地陪着,不要怠慢了贵客。” … 灰鸥号中这几日下了赌盘。 搜刮盘剥乘客这种事情在舰队中已经屡见不鲜,前段时间救上来的两个人本来已经被众人当成了餐盘里的肥肉,却不 料突然被舰长转移到了贵宾套房。这意味着两人的身份很可能不一般,不少原本觊觎的人也因此打起了退堂鼓。 可紧接着就有人发现,他们本以为当上了舰长座上宾的两人,实际上竟是被软禁了起来。这可捅了马蜂窝了,很多人怀疑舰长是要吃独食。 狡诈的查尔斯先前就干过这档子事,但他们可是选举制,为了不引起众怒,查尔斯在霸占后最终还是会跟队员们分享。这两个人姿色可是队员们生平仅见,比那些声名在外的联邦明星都要好看上无数倍,如果查尔斯真的准备独享… 群情激愤下,有部分队员就在私下里开设了赌局,赌霸道的查尔斯这次舍不舍得把两人放出来。 第三层的酒吧一向是灰鸥号上最热闹的地方,不当值的队员们吆喝着开着赌盘,空气中散发着浓烈的烟草和酒精味,间或有男女的调笑声在昏暗的角落响起。这些陪酒的女人都是些沿途中因为各种各样原因上舰的底层乘客,她们或主动或被迫地依附队员们,以换得一些旅途中必需的生活物资。 墙上的大屏幕上正播放着联邦的最新时讯,滚动的头条都聚焦在一个多月前爆发过高阶异兽潮的K-13星区。 “都过了这么久了,K-13星区怎么还在被封锁着?搞得我们只能绕路返航。” “听说是第九军团在设卡严查,好像在找什么人,所有的港口都戒严了,那块区域现在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我也听说了,据说是那位军团长在亲自坐镇,星网上都要吵疯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竟然能引发这么大的阵仗。” “哈哈,那些大人物的事离我们太遥远了,咱们这群人连给第九军团的人提鞋都没资格,更别提知道什么内幕消息了。” “不管找的是谁,都是咱们这一辈子都沾不上片衣角的人物,想这些事纯属自讨没趣,还不如多想想咱们能摸得着的。”坐在人群正中的棕发男人笑着灌了怀中人一杯酒,他长着一张还算英俊的脸,皮肤却白得病态,浑身透着被纵欲和烟酒掏空的虚浮,“就比如刚被救上来的那女孩,要是她肯这么坐我怀里,别说给点物资了,要我的命都给她。” 周围顿时传来起哄声,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队员们说起污言秽语来,并不比粗俗的星盗好到哪里去。 “安德烈,不如到时候让她们两个人一起服侍你。”有队员黏糊糊的视线露骨地落在被安德烈搂在怀里的女人身上,“也让我们见识见识,那看上去格外清纯的小尤物,被压在身下时会是个什么模样。” 他的话让气氛愈加热烈起来,安德烈并不觉得冒犯,反而将怀中的女人往外推了推,痞痞道:“那女孩一看就是个雏儿,可不一定有咱们…” “他们在说谁呀?” 好奇的轻软嗓音从高处传来,因为正巧站在控制室旁,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酒吧。 11. 第 11 章 众人循声望去,正看到一个百无聊赖的身影托腮靠在二层栏杆处,清润的水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下面放浪形骸的众人。 一向狗仗人势的戈多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沧桑极了,他好像很热,一层层的汗顺着惨白的脸往下淌,佝偻着身子看都不敢看说话的少女一眼,更别提接她的话了。 酒吧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 一阵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自舱门阴影交界处踏出,高出少女一头的男人身形挺拔如寒渊孤松,展臂给她笼上一件略有些宽大的外套,“怎么没等我?” 修长的手生疏地给少女束好衣领,见她瞬也不瞬地看着下面,这才吝惜地垂下了眼皮看过去。 手中的动作便是一顿。 被那饱含凉意的视线扫过的瞬间,衣衫不整的队员们不知道为什么,后颈汗毛齐齐一竖。 “这就是你想看的热闹?” 晏青微刚才借口怕冷,说想找地方多看会儿热闹,哄着顾敛峥去给她找件衣服,没想到他会回来得这么快。 她轻咳了声,移开了视线,“不太舒服,正巧逛到这里了,就想着来歇一歇。” 瘦弱的少女大半张脸都陷在了宽大的衣领里,神情恹恹,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顾敛峥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移向她的目光带了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凝重。 “哐!” 一个醉醺醺的身影踉跄着起身,先前揽在怀里的女人被他随意推开,一连串挡路的椅子被撞倒在了地上。 “这位小姐。”安德烈晃了晃脑袋,不太清明的眼神醺然地打量着二层的少女,“旅途中生病可不是件小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为你效劳。” 戈多眼神闪烁,小声解释,“这是舰上的队医。” 在基因崩溃频发的星际,医生在各大星球都是很吃香的职业,对于常年混迹在死亡边缘的搜救舰来说,尤其稀缺。除了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不得不上舰来避祸的人外,很少有医术精湛的医生愿意放弃优渥的生活跑来搜救舰上当队医。 医术不错的安德烈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除了舰长,安德烈是整个灰鸥号上大家最不愿意去得罪的人,毕竟谁也不想在危险的任务途中,考验对方究竟有多大的肚量。 “不用了。”安德烈露骨的视线看得晏青微皱眉,她微微避开身子,对着顾敛峥道:“我们回去吧。” “嗡。” 然而还没等他们转身,背后的舱门却不知道被谁恶劣地合上了,半圆形的控制室设置在半空中,门一关,就彻底堵死了他们想要顺利离开的可能。 见走不掉,晏青微不安地退后了一步,“你,你想干什么?” 酒吧四处响起意味不明的嬉笑声,安德烈也笑,制服扣子潦草地胡乱系着,脖子上还残留着暧昧的口红印。 控制室为了日常使用方便,是贴合壁体的半圆弧设计,流畅的镂空围挡做成了花瓣状,这样的结构让它在某些时候看上去就像一个造型精致的看台。看着站在花芯中无助的少女,安德烈笑得越发耐人寻味。 “当然是给美丽的小姐看病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就在这里,保证小姐满意…” 众人玩味地朝着控制室的方向聚拢,显然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戈多连忙上前制止,“安德烈你别乱来!他们可是舰长的人!” 谁知安德烈听了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肆无忌惮,他眯眼看向戈多,“怎么,你这是在威胁我?” 戈多顿时熄了火儿,他向来欺软怕硬,哪敢去惹安德烈,硬着头皮解释道:“舰长交代了让好好招待他们,而且晏小姐真的生病了,舰长已经下令让调出治疗舱给他们用,并不用再麻烦你出手了…你不能动她…万一出了事你没办法跟舰长交代的…” 也不知道哪句话刺激到了安德烈,原本挑衅和玩笑居多的他脸上笑容渐渐消失,眼神凶戾地盯着戈多。 戈多就像看不见,好声好气地继续劝着,被扩音器放大的声音传遍了酒吧,众人交换了个眼神,各怀心思地看着这场闹剧。 “砰!”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在戈多身边炸开,没料到安德烈会突然发难,戈多被射向栏杆的子弹吓得尖叫着后退了好几步。 “你给我闭嘴!”安德烈收回枪,眼含讥诮地踹翻了身前的桌子,“滚去告诉查尔斯,这个女孩归我了,我今天还就碰定了!我看谁敢拦我!” 安德烈踩着悬浮臂上了控制室,在起哄声中拎起抱头缩成一团的戈多扔了下去。 戈多惊慌失措地叫着,狼狈地在摔下去前死死抱住了悬浮臂。 安德烈看向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的顾敛峥,“说吧,你是自己下去,还是我把你丢下去?” 晏青微紧张地抱着顾敛峥的胳膊,“你想干什么?我们可是有婚契的,你这样是要进监狱的!” 安德烈意外,没想到查尔斯那个阴险的老东西竟然还没让他们把婚契给解了,查尔斯可并不是一个鲁莽的人,可不等他细想,就听到下面的戈多又在乱嚎,“队员们可能不敢举报你,但安德烈你别忘了这里还有乘客在,你千万不要乱来!” 安德烈嗤笑,他会怕这些底层的垃圾? “没事。”安德烈松着扣子,“那就你们两个轮流来吧,现在,先让我来给这位美丽的小姐看看…” 晏青微吓得松开了手,慌忙躲到了顾敛峥的身后,悲悲切切道:“你不要过来…” 安德烈见状却更加兴奋,他刚抬起一只脚靠近两人,就感觉身体一轻。 沉默许久的男人毫无预兆地欺身上前,快得谁都没看清他是怎么闪到安德烈身后的,下一秒,狠厉的五指冷酷地卡住了他的后颈! 很多很多年以后,这一刻的场景依旧深深地印刻在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 < p>就像某种开闸而出的凶兽衔住了猎物,迅捷跃起的男人沉着脸踩住栏杆,上一刻还不可一世的安德烈,就这么死狗般毫无反抗之力地被男人单手拎在了指间。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反应不及的众人,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薄唇微扯。 “砰!” 修长如竹的身影快出了残影,剧烈的撞击声和尖叫声响彻整个酒吧! 再接着所有的一切就都陷入了黑暗,酒吧内所有光源在一瞬间被尽数掐灭,还没等众人从失明中回过神来,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声便狠狠撕裂了沉寂! “咔嚓!”人体骨骼在巨力下被生生拧断的脆响在漆黑中被无限放大,清晰得仿佛就贴在每个人的耳骨上。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混乱的黑暗持续了多久,那让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就持续了多久,更恐怖的是声音并不是在固定的位置传来,慌乱过后试图帮忙的队员,甚至不能追上对方那可怖的速度! 直到那不似人声的惨嚎突然消失,被切断的供电才后知后觉地恢复过来,酒吧所有的大灯都被全部打开,刺目的光线让惊慌失措的众人下意识挡住了眼。 众人的头顶,悬浮臂孤零零地竖在半空,适应了光线的众人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上面那极具冲击力的肢体。 如果不是衣服,已经看不出来那个每一寸关节都扭曲错位的东西是安德烈了。他的衣服被完好地穿在身上,整个身体却好像被完全反折过来,支离破碎的骨骼在衣服下怪异的凸出着。 那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精神污染的狰狞形状,让众人瞳孔紧缩,纷纷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越是未知,越是恐惧,没有人想象得出安德烈在刚才的黑暗中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身材伟岸的男人削薄的唇轻抿,狭长的黑眸蕴藏着锐利,平静地站在少女身侧,连片衣角都没乱,仿佛眼前让人瞠目结舌的混乱跟他没有一点关系。 少女裹在宽大的外套里,露出雾气缭绕的水眸,她的手虚虚搭在栏杆处,看上去一如既往的人畜无害,“啊…刚怎么断电了?黑漆漆的真是吓人,都说了我胆子最小了。” 没有人作声。 “对了,说起来还没有人告诉我呢,你们一开始在议论的人…”她轻柔地笑问,“是谁呀?” 还是没有人回答。 她像是看不到半空中那具可怖的躯体,逡巡片刻,热情地冲着一个方向招手,“戈多,你这是要去哪里?不是你要带我来玩的么,他们都不理我,你来帮我问问好不好呀?” 努力往众人身后缩的戈多身子一僵,看着近在咫尺的出口,脚步却像是钉死在了地上,一动不敢动。 “说话。”嗓音缓缓传来,玩笑般道:“不然我要生气了。” 戈多面如土色地一寸寸转过头,正对上少女笑意未及眼底的眸子。有那么一瞬间,戈多觉得对方像是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他那拙劣的把戏,但这怎么可能呢? 12. 第 12 章 自从遭受了那样非人的酷刑后,戈多除了恐惧外就是对两人刻骨的怨恨,本以为舅舅能轻易地解决掉这两个麻烦,却没想到他们竟然能神通广大地说通了舅舅,甚至和舅舅达成了合作。这让戈多不安极了,他不会错认那个男人每次望向自己时仿佛在看一具尸体的眼神。 只要有机会,他一定会杀了自己的,这个认知让戈多陷入了一种神经质的焦灼。 从舰长室出来后,他殷勤地领着兴致盎然的两人闲逛,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一劳永逸除掉这两个后患。恰在此时晏青微开口,说自己身子不大舒服,见那个始终寸步不离的男人终于离开,戈多心中一动,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心底成型! 戈多哄着身体不适的晏青微,一路将她引到了这个绝对无法逃脱的酒吧控制室。日常爱泡在酒吧寻欢作乐的安德烈一向和舅舅不对付,只要控制住了晏青微,制伏那个男人只是时间问题。 他怎么都想不到,没有人带路,顾敛峥会回来得那么快。 这太不合常理了。 计划行不通,戈多立刻换了思路,怕万一被两人逃脱后清算,他一边卖力地维护两人,一边隐晦地用话去刺激要面子的安德烈。他谨慎地将每一步都安排得看上去那么顺理成章,安德烈又是舰上精神力等级仅次于舅舅的异能者,明明不该出问题的… 戈多既不敢回答晏青微的问题,也不敢去看队员们的脸色,对戈多而言,此时此刻无论他怎么做都是死路一条。 戈多抖个不停,这两个疯子,他们这样对安德烈,今天谁都别想活着走出酒吧了。 “当啷。” 安德烈的配枪被少女百无聊赖地拎在手中,在指尖晃来晃去,枪柄不时碰撞在围挡上。 除此之外,酒吧里安静得掉针可闻。 队员们脸上的酒意早已散了个干净。 他们交换着眼神,握着枪的手心里全是汗,却还是一层一层地朝控制室围拢过来。这些人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营生,队医对任何一个舰队来说都是最宝贵的资源,平日里他们本就以安德烈为首,如今安德烈被人当面凌虐,今天要是让这两个人活着走出酒吧,他们以后还有什么脸在异能者中立足! 包围圈越收越紧,空气中的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就在有队员按捺不住准备动手的前一刻,一声轻叹响起。 “戈多,你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让我们替你舅舅收拾这个不服管教的队医么?现在已经惩罚过他了,你既然不敢回答我的问题,就去把人放下来。” “再耽搁下去,他就真的要死了。” 悬浮臂上的肢体适时地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众人震惊,这才发现扭曲到不成人形的安德烈胸口竟然还有着微弱的起伏! 戈多满脸空白地张着嘴,感到眼前发生的一切荒谬极了,他立刻就要开口反驳! 顾敛峥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戈多浑身一僵,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片刻后,颓然地再次闭上了嘴,他顶着队员们几乎要吃人的视线,艰难地一步步挪向悬浮臂。 队员们隐隐骚动,聚拢的脚步却迟疑地停了下来,查尔斯的参与让他们被愤怒冲昏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些。 就在这时,谁都没有注意到,细如丝缕的精神力悄无声息地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众人只感觉到一丝微凉的触感掠过皮肤,只当是空调的凉风,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一场隐秘的探查已经扫过全场。 晏青微目光掠过人群,最先落在最前排一名满脸凶相的队员身上。 “酒吧温度低,你一直在不自觉地收紧左半边身子,左肋先前被利器贯穿过?离心脏位置太近了,愈合得粗糙,治疗舱只能暂时性麻痹痛感,却根治不了内里经年累月拖出的劳损。” 表情凶狠的队员瞳孔骤缩,下意识捂住胸口。 那是他十年前刚加入灰鸥号时留下的旧伤,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晏青微目光下移,落在他身侧的光头身上:“桡骨远端碎裂过,你刚才一直在换持枪姿势,不是在调整瞄准角度,而是因为你的手腕根本没办法支撑你这样长时间地举枪,对么?” 光头的握枪的手一震,满脸难以置信。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去,一路细数,每一句都精准戳中众人的隐疾,有人颅底残留弹片时常突发眩晕耳鸣,有人腹腔旧伤牵扯肠胃不能碰刺激性营养剂…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只有本人知晓,连队医安德烈都没能探查出的暗伤。 酒吧中先是压不住的嘈杂,随着她的逐一点破,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死寂。 “你们的队医现在重伤濒死,能不能撑过去还是未知数。”晏青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半空中那具只剩一口气的躯体,语气平和,“如果我没猜错,要不了多久,你们就会接到查尔斯全员备战的通知。” “舰内的治疗舱只能处理表层创口,一旦在随后的战斗中有人受了重伤…” 她顿了顿,轻轻吐出几个字。 “你们将只有截肢、永久伤残和死在返航路上这三个选项。” “我不觉得,你们现在还有第二个选择。” 所有人脸色一变,齐刷刷看向戈多。 戈多脸色煞白,低垂着脑袋,一声没吭。 看到他这幅样子,队员们眼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碎了。戈多虽然废物,但毕竟是舰长的亲外甥,有些消息确实只有他能提前拿到。 他不否认,那即将开战这件事,多半是真的。 饶是众人心中万般难以置信,但眼前这个看上去柔弱无害的少女,恐怕真是个医术不亚于安德烈的医生。 队员们心底的忌惮彻底压过愤怒,他们可以为安德烈出气,但绝对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一时意气。 不知道是谁先收了枪,紧接着,众人紧握着枪械的手此起彼伏地落了下去。 控制室的门在两人身后悄无声息地打开。 … 戈多拉着 躺在推车上的安德烈,步履蹒跚地跟在晏青微身后,脸上写满了恐惧和困惑。 顾敛峥暗沉的眸色泛起波澜。 最开始盘问戈多的时候,对方神智混乱地说过一句舰长和队医不合,从那时候起,她应该就计划好了要对队医动手。看这蠢货的样子,怕是到现在都还在坚信一切都是巧合。 毕竟怎么可能呢?对人心的把控要有多恐怖,才能仅凭一句无心之言,就一步步顺理成章地推演出整个棋局,把所有棋子都引到了该去的位置上。 戈多出了一后背的冷汗,怕了一路,见对方并没有找自己秋后算账的意思,那颗悬着的心不但没落回去,反而提得更高了。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所以…电源到底是谁切断的?” 这是最解释不通的地方。 整个灰鸥号都链接在查尔斯的脑域中,所有公共区域的能源控制都需要舰长秘钥。除非有比他权限更高的存在,否则没有人能越过查尔斯去切断电源。 晏青微道:“谁知道呢,当时只顾着害怕了,可能是被我无意间碰到的吧,怎么了?” 戈多畏缩地笑了笑,不敢再问,却忍不住暗自腹诽,这土包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难道以为这是在她自己家里?随随便便碰一下就能控制公共区域的电源,搜救舰又不是她造的,这么说简直是在异想天开! 对,一定是舅舅动的手,只有这个解释说得通。 戈多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他想不明白,索性全推到了舅舅头上。 晏青微忧伤地拢了拢衣领。 你看,就算她说了实话,也没有人信。 当初被她一手组建起来的东西,别说查尔斯了,就算是手中握有所有搜救舰核心秘钥的宗渊亲自来了,也越不过她手里的权限。 可怜的查尔斯,人在屋中坐,锅从天上来。 不管戈多心里怎么想,明面上却是再也不敢搞任何小动作,按照晏青微的吩咐,一路将两人带去了治疗室。 治疗室里常见的医疗用品还算齐全,两台医疗舱因为使用频繁又疏于保养,显得有些破旧。晏青微环视一圈,转头对戈多下了逐客令:“你先出去吧,有需要了我会叫你。” 戈多如蒙大赦,忙不迭丢下安德烈,几乎是逃一样退了出去。 晏青微看向从今天出门起就过分沉默的男人,犹豫了一瞬,不等她编出个像样的理由,顾敛峥已经转过身去。 “自己小心。” 说完径直出了门。 晏青微一愣,她今天的表现漏洞百出,按理说顾敛峥心思缜密,早该看出了她是在没有提前知会他的情况下拿他当枪使。可他不但没有如她预想中的愠怒,甚至连追问都没有。 一阵痉挛的咯吱声拉回了她的思绪,她收敛心神。 超越感知的极度痛苦让安德烈一直在小幅度的抽搐, 晏青微垂眸看了他片刻,视线落在他脚踝某处,眼神一寸寸变冷。 13. 第 13 章 安德烈的手筋脚筋都被生生扭断,各处骨骼更是扭曲错位得厉害,治疗时稍有不慎就会戳破内脏,根本无从下手。也不知道顾敛峥是怎么做到的,把人伤成这样却硬是没有流出一滴血,手法可谓酷烈狠厉。 说起来安德烈精神力等级并不弱,可惜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顾敛峥第一时间给捏晕了,之后就再没了反抗的机会。原本还算英俊的脸,此刻因为极致的疼痛变得狰狞又可怜,看上去凄惨极了。 晏青微拂过他一边的臂膀,“你做人体试验的时候,想过那些活生生的人也是会痛的么?” 新一波剧烈的疼痛让安德烈目眦欲裂,她一边治疗,一边缓声道:“我以前就听说,在一些军区,有些犯了联邦重罪的人可以因为杰出贡献得到特赦,带着电子镣铐在军队服役。” 指尖点过安德烈脚腕的圆环,“凌辱戕害了21个想要治愈生育缺陷的无辜女人,被抓了却能假借所谓的基因实验逃过死刑,这些年窝在这么个搜救舰上当个队医,想必也过得非常憋屈吧。” 难熬的疼痛让安德烈每一秒都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死了,晏青微却没停。 “咔!” 又一寸细小的骨茬被掰正,安德烈脸皮剧烈地抖动着。 “你说说,要是你这辈子就这么瘫在床上再不能动,是个人都能上来啐你一口,从今往后只能靠着摇尾乞怜换取一点活着的机会,这样除了一条烂命一无所有的生活,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杀人诛心不过如是,身心双重折磨下,安德烈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 “唔!” 下一秒,尖锐的疼痛又把他从短暂的昏迷中唤醒,近在咫尺的少女温柔地帮他把头摆正。 “不行哦,你还没有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信息,不能睡。”她眉眼弯弯,“听话点,我就可以治好你。” … 灰鸥号全速调转航向。 查尔斯盯着星图,顾敛峥给出的坐标位于代号“灰幔”的星辰带深处,这里航行情报几乎空白,连民用商船都会刻意绕开,确实像是星盗会选的老巢。 副舰长展开战术模型,“这一带空间狭小,大型基地没办法隐藏。” 查尔斯脸色松弛了些,“按照航速,还有两个小时我们就能到了,都交代好没有?” 副舰长犹豫:“作战指令已经下达,全员进入一级备战状态,您刚才一直在忙,可能还没听说,酒吧那里出事了…安德烈快不行了。” 因为过于意外,查尔斯络腮胡都抖了抖,“哦?那混蛋终于要死在女人窝里了?” 副舰长观察着查尔斯的神色,斟酌道:“似乎是新上舰的男人有些手段,队员们都说安德烈是被他重伤的。” 查尔斯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这么多年两人势同水火,要不是顾忌到上面对两人的安排,他早想弄死这个大麻烦,“这个废物,铁定又是喝晕了误事!现在没工夫管他,真死了就等返航后再招募一个新队医,现在所有人都给我把注意力放在接下来的行动上,谁敢再搞出什么幺蛾子,别怪我把人直接从舰上扔出去!” 副舰长见状,识趣地没在查尔斯面前提起在队员间泛滥的猜测,但心里也默认了安德烈出事是查尔斯的手笔。 回到房间后的晏青微肉眼可见地疲惫,她强撑着精神冲了个澡,蜷缩在床上看向闭目打坐的顾敛峥。 她并不太能理解他说的所谓的“修炼”是什么,他也没有对此有过多的解释,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他身上带着一种怪异的非人感。但两个人身上都有很多秘密,只要不涉及底线,他们都心照不宣地保持了缄默。 他似乎真的将她视为了某种责任,只要是她提出来的要求,他几乎全盘配合,也没有过过多的追问。 对于正常人来说,这种相处模式无疑是不合常理且危险的,但晏青微反而感到安心。 “休息会儿吧,快到地方了,你也要保存体力。” 顾敛峥淡淡道:“不用,吃过药了?” 晏青微想起先前说的病了的话,眨了眨眼,“吃了。” 顾敛峥静默了片刻,见她一直盯着自己,指节紧了紧。 “睡吧,我帮你看着。” 晏青微遗憾地撇撇嘴,潜藏已久的疲惫渐渐翻涌上来,很快昏睡过去。 顾敛峥继续打坐,片刻后,终究是再度睁开了眼,他起身取了干净的毛巾垫在身前,熟稔地抬起她泛着潮意的脑袋。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向来厌恶人近身的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是将对她的照顾视作了理所应当。 出身弱肉强食的修真界,顾敛峥漫长的人生里除了修炼就是他的大道,这些伺候人的活计素来被他视作下乘,偏她底子弱,又总不将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在顾敛峥过往的经验中,知道众生皆弱,却也不知道柔弱的凡人少女竟能脆弱成这般样子,这让他心里总有股陌生的感觉,这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却也说不出来为何不舒服。 他天生剑骨,冷情冷性,在他荒芜的世界里并没有喜爱、怜惜这一类会招致人软弱的情绪出现过。 他只知道看她努力运筹帷幄地去算计那些人时,会不合时宜地觉得…可爱?在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时,他总克制不住地想要揉揉她的脑袋,告诉她尽管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无论发生什么,自有他会替她兜底。 他可能病了,顾敛峥冷漠地想,大约是当初在丛林里遇到的这方世界的异花毒素未消。 过段时间就好了。 “唔…” 少女似乎是不太舒服,睡梦中不自觉地将毛茸茸的脑袋往他手心里钻,顾敛峥的掌心被蹭得发麻,沉敛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 “宗渊…” 模糊的呓语逸散在空气中,顾敛峥没听清,凑近了哼哼唧唧的少女,“嗯?” “头好痛…”少女看上去难受极了,睡梦中露出委屈的神色,生理性泪水打湿了睫毛,“帮我揉揉,痛。 ” 顾敛峥心底也微微发麻起来。 他下意识想推开她,拒绝这过于亲昵的要求,半晌,却还是僵硬地俯下身,“为何这样黏人?” 顾敛峥蹙眉,她这样娇气,若是离了他又该如何在这样的世道下生存。 “仅此一次,之后不可再这样无理。” 嘴上说着苛责的话,泛着薄茧的指腹却放得极轻,他精通人体穴位脉络,少女带着几分痛楚的秀致眉眼很快舒缓下来。 顾敛峥紧绷的表情也不自觉随之放松下来,眸底染上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愉悦。 一只微凉的小手突然摸上他的手腕,明明没用上什么力气,顾敛峥整个人却像被施了定身术,“冷。” 她钻进了他怀里。 冰冰凉凉的小脸熨帖地贴在他的颈侧,裹挟着几分厚重的视线沉沉落下,顾敛峥有一瞬间忘记了怎么呼吸。 这是他在完全清醒状态下第一次同她这样亲密,他想要抗拒,却又唯恐惊扰她这难得的好眠,短暂愣神间,少女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他身上,她似乎将他当做了某种取暖工具,努力地从他身上汲取着暖意。 他抬了抬手试图推开她,炙热的掌心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却像是被下了蛊,有意识般将快要滑落的少女拖进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某种激烈的心跳声几乎要突破胸腔。 顾敛峥想,他好像病得越发重了。 晏青微还没睁开眼就已经察觉出了不对,干涸的精神海像是被充满了电,原本浅浅的一小滩充盈成了一片低洼,肉眼可见地澎湃了许多。 轻吸一口气,迟疑地抬起眼帘,男人线条清晰的脖颈上喉骨高高隆起,透着几分疏离的禁欲感。 可以,晏青微哀叹,睡个觉的功夫又把人给糟蹋了。 男人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衣服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无一处不松垮凌乱,不见半点弧度的薄唇覆着几分嫣红的水色,锋利的唇线上甚至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牙印。晏青微在某一刻不禁产生了自我怀疑,她精神力枯竭后这么地…不择手段吗?顾敛峥这样武力值爆表的男人,竟能被自己折腾成这样一副模样。 实在是…道德沦丧! 他甚至不肯再看自己! 顾敛峥低垂着眼帘,下颌线紧绷,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晏青微踯躅半天,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听男人嗓音低哑道:“抱歉。” 晏青微感觉天塌了,她到底有多禽兽,让人家受了欺负还得给自己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她忙道:“是我的问题,我,我是不是,咬你了?” 一句疼不疼还没问出口,顾敛峥却像是被蛰到一般,腾地站起了身,动作大到床头柜都被撞移了位,不等她再说什么,他几乎是仓惶地闪进了浴室。 从始至终都没跟她有半刻的视线交汇。 晏青微懵了,什么情况? 他为什么一副比她还要心虚的样子? 14. 第 14 章 冰冷的水倾泻而下,顾敛峥的身体却像是着了火。 不可再有下次,他不知道第几次这样警告自己,他病得狠了,现在连身体都生了毛病,他从未出现过这样可耻的反应,这样对她来说太冒犯了。 他需要尽快恢复修为,和她相处…虽然对修为大有进益,但太过容易失控,这对她来说太不公平,是时候考虑闭关的事了。 这方世界对他来说全然陌生,他必不可能将她随意丢下,他需得尽快找到两全的法子。 …… 灰幔星辰带的粒子浓度比预想中更高,查尔斯全神贯注地盯着主观察窗。 一层半透明的砂砾幕布在舷窗外缓慢流动,透过这层幕布,能隐约看到几座互相连接的灰色建筑群。因为长期蜗居在这一处不与外界接触,建筑群的外层装甲斑驳脱落,防御炮台锈迹斑斑,大半设备处于停摆状态,就连维修坞的边缘都覆着一层灰白的尘埃堆积物。 远远望去,零星几个星盗闲散游荡,对比严阵以待的灰鸥号来说,毫无威慑力。 副舰长道:“太破了,会不会有诈?” 查尔斯:“破就对了,这些年星盗们的日子不好过,抢来的钱买不来精良装备,第九军团那位上台后,对黑市的监管也越来越严苛,轻易没人敢将武器卖给星盗,这群崽种只能靠吃老本去偷袭落单的商船,不然你当他们主力怎么会折在个商船手里?” 稳妥起见,查尔斯压下即刻强攻的念头,下令道:“让侦查小队低空潜行,靠近基地去探探他们的底,把内部热信号和人员活动数据采集过来。” 副舰长正要退下,又被查尔斯叫住,“以防万一,提醒他们穿上隐身机甲,贴着建筑阴影走,不要触及到基地的主动扫描。” 副舰长忙道:“是。” 侦查小队很快出发,压抑肃杀的气息笼罩整艘战舰,查尔斯向来谨慎,吩咐关闭了灰鸥号主系统,只保留了低能耗的基础运行,一时间舰桥里安静得只剩下队员们压抑的呼吸声。 查尔斯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实时传回的影像和数据,侦查小队喉麦偶尔传来简短的确认,“一号外壁通过,未发现异常。” “维修坞探入内部仅发现有两处热源信号,疑似武器库留守人员,未发现其他可活动热源。” “建筑结构老旧,无近期维修迹象。” 副舰长道:“看样子因为主力都走了,这座基地内部的防御瘫痪了大半,外围就只剩下那十几个杂役星盗了,没有高阶战力,也没有重型武器,物资库房被封着,舰长,这里不出意外会是座无主的宝库。” 这片空域没有监控,更没有援军,唯一让查尔斯忌惮的安德烈也快没了命,只要操作得当,这次的收获灰鸥号甚至可以越过军区监管全部独吞! 查尔斯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失。 “全员突击准备!”阴狠的声音在舰载通讯频道里扩散开来,“优先封锁仓库货柜,清缴全部留守星盗,速战速决!不许放过任何一处死角!记住,这里的任何物资都是灰鸥号的‘行动补偿'!” 他特意强调了最后几个字。 “是!”眼神狂热的队员们齐声低吼,神情间都是即将满载而归的兴奋。 轰鸣声骤然炸响!灰鸥号所有舰载武器全面充能,作战舰船倾巢而出,密密麻麻朝着薄弱的星盗基地压去! 顾敛峥看着窗外气势汹汹出击的舰队,眸底闪过嫌恶。和查尔斯的谈判看似他们占了上风,实际上他们双方都懂,一旦查尔斯拿到物资,反水的可能性极大,这样做完全是在与虎谋皮。 只是他猜测严清可能是想借着查尔斯的手为父亲复仇,虽然觉得不妥,却也没有阻止。 他垂眸看向同样望着星盗老巢方向的少女,少女眸底无波无澜,不见半分紧张,只有一抹俯瞰闹剧的淡漠。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出头。”晏青微冷不丁道。 顾敛峥一怔,晏青微却没有多做解释,只说出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我早提醒过他的,这世道并不是光有武力和威慑便足够。” “人心啊,终究易变。” 突击的过程比预想中更顺利,两艘登陆艇毫无阻碍地贴近了维修坞的外接端口。查尔斯看着全息屏上传回的画面,外围的几个游兵散勇刚发现外敌来袭就立刻丢盔弃甲,不等队员们开火就跑了个没影,留守的两个热源信号果然待在值班室里,隔着门板能看到在慌张地操作着什么,却因为被屏蔽了信号只能徒劳地做着无用功。 一切完美得像是经过无数次演练一般。 查尔斯有些飘飘然,蓝眼睛里挂着胜券在握,“他们怕是还不知道星盗主力全部死在了荒星上,真是天真,这种时候又能呼叫谁呢?” “控制中枢已占领,正在搜捕逃窜星盗。” “仓库货柜锁定,小队准备搬运。” “值班室外围控制,已做好强攻准备!” 通讯频道里相继传来各组捷报,见基地已经被控制,查尔斯起身穿戴好装备,手下的人手脚不干净,他得去现场盯着,临走前他对副舰长道:“事后找借口把那两人送下去,别在船上动手。” 那两人想从他这里分一杯羹纯属痴人说梦!早在谈判的时候他就已经盘算妥当,拿下这座据点后,只要好处给到位,同流合污的队员们手里拿着赃物,等于亲手将把柄送到了他手上,想封他们的口易如反掌!之后他舰长的位置必定会更加稳固。 那两人以为他拿他们没办法?底层出身的人到底眼界太浅,他们永远理解不了这个世界真正的运行法则。好处他笑纳了,他们两个的命也得乖乖给他留在这片无人监管的星域! “年轻人,就让我来给你们好好上一课,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强者为尊,我倒要看看,这次你们还能有什么办法脱身!” 戈多跟在舅舅后面,狐假虎威地吆喝,“动作快点!把货箱全部封好,谁都不许乱动手脚!” 队员们狠狠瞪了戈多一眼,搜刮的动作却没停。 随着众人的深 入,毫不设防的环境让原本还带着几分警惕的队员们渐渐放松下来。 “舰长,这里是不是太安静了?”一名走在最后的小队长咽了口唾沫,看着被搬空的货架,有些不安,“连个鬼影都没有,那些跑走的星盗呢?这地方…” 戈多道:“怕什么,他们的主力都死绝了,那群废物肯定是被我们吓破了胆,藏起来了,等咱们彻底接管了这里,早晚能把他们找出来。” 小队长看不惯戈多小人得志的嘴脸,当即目露凶光,查尔斯不耐烦地打断了两人的争执:“闭嘴!干活!” 小队长愤愤闭上了嘴,戈多也偃旗息鼓,不敢再对这群异能者指手画脚。 他凑近了舅舅,得意地拍着马屁,“我就知道舅舅你肯定有后手,那两个杂碎不过是仗着您的势才那么嚣张,要没有您他们算什么?您不过是想借着他们的手把碍事的安德烈收拾了而已,他们倒真拿着鸡毛当令箭了,还不知道自己死到临头,这会儿估计还在做着发财的美梦呢!” 查尔斯皱眉,“什么叫借着我的手?” 戈多忙打了下自己的嘴,贼眉鼠眼地四下看了看,对着舅舅做出了个‘我懂’的手势,“没有,没有,是我说错了话。” 他压低了声音,“只是以后舅舅您有什么安排好歹知会我一声,那群队员当时差点活撕了我,当然,我知道您肯定有您的深意…” 查尔斯越听越不对,似乎有什么重要的讯息被他给遗漏了,他表情阴冷地盯着自己这个蠢外甥,“说清楚,你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 见舅舅神情不似作伪,仿佛真不知情的模样,戈多傻眼了,“就,就是酒吧…” 不等他说完前因后果,走在最前面的侦查队员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盯着前方一扇半掩着的沉重气闸门,声音颤抖:“舰长…这扇门的锁芯不对劲,怎么,怎么是最新款军用的?” 查尔斯一愣,没工夫追问戈多,大步朝前走去。 “什么情况?” 他正要下令全员戒备,一阵极其细微的“嘶嘶”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什么声音?” 没等队员们反应过来,尖锐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沉寂!紧接着原本昏暗的基地蓦地被无数刺目的探灯笼罩! “轰!” 厚重的隔离门从天而降,瞬间封死了他们的来路! “有埋伏!撤退!!”查尔斯双目怒睁,当即怒吼出声! 但是已经太迟了。 “咔哒,咔哒…” 四周原本看似平滑的金属墙壁上,突然弹出无数个黑洞洞的枪口,令人胆寒的蓝白光从枪口猛然释放,电磁脉冲网转瞬间在仓库内疯狂闪烁起来! “啊!!” 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冲在最前面的队员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瞬间浑身抽搐着瘫软在地。 “联邦特别执法队,所有人立即放弃抵抗,违抗者就地击杀。” 毫无感情色彩的广播声在基地内回荡。 15. 第 15 章 同时被数个红点死死锁定的查尔斯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通讯系统里传来副舰长疯狂的呼叫声,“舰长!灰鸥号被包围了,外面至少有三艘…不,四艘武装执法舰!” “报告!控制室判断失误,里面,里面全是人…” “有人偷袭!请求增援!请求增援,我们被火力压制了!” “…” 各个小队都在通讯频道里嘶声呼救,查尔斯手脚冰凉地看着从阴影里走出的全副武装的士兵,这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精锐身上都配置着经过特殊改装的制式武器,他引以为傲的火力在这些人面前就像是玩具一样可笑。 “你…你们要干什么?” 戴着头盔的领头人走上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群瞬间丧失抵抗力的搜救队成员,语调冰冷,“执法队巡查,你们触发了特级监管机制,现在立刻缴械投降,我们将对整个灰鸥号进行强制扣押,全员就地待审。” 查尔斯懵了,对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认知,组合到一起他却无法理解,他们不过是一艘普通的搜救舰,怎么就惊动只在军区执行任务的联邦执法队了?还有…什么叫做特级监管机制?进入搜救舰系统这么久,舰长也做了数年,查尔斯从未听说过这种程序,巨大的恐慌让他罕见地陷入了大脑空白。 直到被押出仓库,查尔斯都不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破败的基地外层伪装早已尽数剥落,锈迹斑斑的装甲褪去,露出里面冰冷规整的军用外壳,那些在影像中看到过的游荡星盗穿着制式执法战甲,表情肃杀地拿枪指着他们。 原本隐匿在虚空中的漆黑舰身排布成阵,无数炮口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对准了灰鸥号。 没有厮杀也没有缠斗,原本气势汹汹,自认为胜券在握的灰鸥号,就这么被对方以碾压性的优势瞬息之间硬生生逼停,动弹不得。 事情本不该这样的,他们原本只是在执行一项普通的救援任务,即使拿不到应有的那份额外补偿,返航后丰厚的报酬也够他们所有人逍遥好一阵了,所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灰鸥号整个舰桥的灯全灭了,站在阴影中的晏青微望着惊恐溃逃的灰鸥号成员,表情不见波动。 “你认识那些人?” 顾敛峥冷不丁问道。 晏青微讶然,“怎么会,我一个平民百姓哪会跟军队的人有牵扯呢,这个坐标还是出事前爸爸告诉我的,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顾敛峥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问道:“你会遇到什么麻烦吗?这群人明显和灰鸥号上那群蠢货不一样,查尔斯哪怕现在想不通,随后也会怀疑到给出坐标的人身上。” 他没提自己,只问她,仿佛在他看来即使面对这群高阶战力的士兵,他依然自信自己能够轻易脱身。 看着男人云淡风轻的表情,被装了一脸的晏青微忍了忍,轻声细语地道:“这些正规军和灰鸥上那些人不一样,他们制下的第一教条就是不能欺压平民,我们可是受害者,最多招致些严苛的盘问,咬死不知情就行了。” 说完不太放心,又强调了一遍,“所以不管面对什么情况,你绝对不要做出任何出格的行为,遇到听不懂的问题就统一推到我身上,千万不要随意动手,你打不过他们。” 怕伤害到他的自尊心,她补充了一句,“即使打得过也不要打。” “他们…是好人。” 这还是顾敛峥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她这样笃定的评价,说到‘好人’两个字时,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神情变得有多柔软,连带着那双总是没精打采的雾眸都染上了几分悦色。 都这样了还说不认识,他没有拆穿她漏洞百出的说辞,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一如既往地表现出了配合。 晏青微松了口气,看来这男人虽然总是不合时宜冒出些让她头皮发麻的霸总言论,但面对这种布下天罗地网的危机境况,还是能够老老实实做到审时度势的。 灰鸥号上一片兵荒马乱,所有队员都被陆续控制了起来,舰上的平民反倒没人管了。然而哪怕执法队在广播里循环播报着不会惊扰平民,没见过这种阵仗的人们,还是如惊弓之鸟般躲在暗处不敢出来。 这让有顾敛峥这个大杀器在手的晏青微,如入无人之境般顺利潜回了治疗室,重伤的安德烈还奄奄一息地躺在治疗舱里。也不知道晏青微是怎么做到的,除了无法动弹,在他身上已经看不出先前遭受的重创。 “考虑得怎么样了?”安德烈惊惧地盯着少女悬在治疗舱按钮上的手,“选择跟我签下契约,抓住最后扳倒查尔斯给自己报仇的机会,还是我直接终止治疗,让你的余生都变成一个没办法自主自己身体的残废呢?” 晏青微先前已经从安德烈口中撬出不少信息,只是当她提出要设下以精神力烙印为前提的保密契约时,知道其中厉害的安德烈打死不肯松口。这道烙印凌驾于所有利益和把柄之上,一旦他滋生背叛她的念头,他的精神力会瞬间崩碎。 当时的安德烈已经做好再度遭受惨无人道折磨的准备,晏青微却放过了他。安德烈本以为是那个可怕的男人不在,她一个柔弱的女孩对他下不了手,他甚至天真地幻想着自己可能真的逃过了这一劫。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少女到底有多恶毒! 如果没有尝到过劫后余生的滋味,安德烈还能咬牙坚持自己的硬骨头,可在濒死后他明明感知到自己的生命力在一点点回复,甚至距离恢复正常只有咫尺之遥,这种时候再让他从容赴死,亦或就这么凄惨地在床上苟延残喘地度过余生,这几乎是对他身心摧枯拉朽般的折磨。 就在晏青微按下按钮的前一刻,安德烈终于挺不住,“别动手!我愿意,我愿意!” 看着脸色灰败下来的安德烈,晏青微叹息,“你看,早这么配合多好,乖孩子总是会得到奖励的。” 被逼着立下契约,就意味着今后安德烈完全拿晏青微没有任何办法,他眼中的怨恨几乎要淬出毒来,晏青微恍若未觉。 刚合上治疗舱,就听到门外传来了嘈杂声,晏青微眉心微皱,给了死死盯着自己的安德烈一个警告的眼神,这才快步走向门外。 果然是在外面守着的顾敛峥和执法队对上了,她顺手关上门,熟练地双手高举,小心翼翼地道:“我们是被救援上舰的幸存者。” 说话间已经泪盈于睫,她看上去可怜极了,哽咽道:“请你们不要,不要伤害我们。” 顾敛峥:“…” 见男人不懂配合,晏青微暗暗咬牙,状似不经意地狠狠踩了他一脚,顿了数息,男人面无表情地学着她缓缓举起了双手。 荷枪实弹的执法队员扫视两人,很快有人上前核实他们的身份,见果真不是灰鸥号成员,他们才放下了武器,“你们安全了,跟我们走吧,需要进行一些例行问话。” “带我去就好。”顾敛峥突然开口,“她身体不好,别吓到她。” 面对灰鸥号时冷血到不近人情的执法队,对着两个平民时却意外地好说话,一个队员摘下头盔,笑眯眯地道:“你们不用害怕,其他平民已经全部安置好了,我们没有恶意,只是需要采集一些笔录。” 即使早已做好会见到故人的心理准备,真对上那张看上去平易近人的年轻脸庞时,正准备开口的晏青微还是没忍住晃了下神,脑海中不期然掠过自己当初选拔时的场景。 没有监管的权力一旦被滥用,极其容易引发出一场不可控的灾难,她从一开始构建搜救舰体系时就提醒过宗渊。 可那时候的他已经变得十分强势了,尤其是在经历了那场几乎将他陷入死地的争斗后,他对权力的掌控欲一度到了 有些偏执的程度。他谁的话都不肯听,哪怕是她,都要费尽手段才能勉强让他软化些口风。 其中就包括设立这些钓鱼执法的督查体系。 宗渊并不认同,但他手中的权柄已经足够大了,大到可以随意给她调配正规队员让她玩过家家。对着他纵容胡闹小孩子般的态度,晏青微没和他争辩,只是认真地在星网系统中选址,又在精锐队员中一个个挑选出她认为适合的队员。 其中就包括这些特意用来安抚平民的人选。 要看上去敦厚老实,眼神要清澈,就像你无数次出门时偶然碰到的那些普通邻居一样,笑起来甚至会显得有些愚蠢。 现在,她曾经精挑细选出的其中之一正在对着自己傻兮兮地笑着。 这让晏青微差点有些演不下去。 还是不够严谨,晏青微无力地想,哄哄普通人还可以,这人笑得身侧的男人手臂都警惕地绷紧了。 “你听我说…”她艰难开口,试图让顾敛峥放松下来,他却不容置喙地按下了她刚抬起的手。 “别让我说第二次。”顾敛峥冷酷的黑眸危险地眯起,“她,不能跟你们走。” 晏青微:“…” 执法队员们齐齐举起了武器。 晏青微:“…” 好。 直到把自己陷在豪华套间柔软的沙发里近一个小时,面无表情的晏青微还是理解不了顾敛峥诡异的脑回路。她并不认为自己有多费工夫在他面前伪装,他不可能猜不出她极有可能和这群突然出现的执法队相熟,这至少证明了他们绝对不会遇到什么不可控的危险,哪怕会遭遇不胜烦琐的接连盘问,但那又不会掉块肉不是吗? 在她出治疗室之前,他不是表现挺好的么?为什么突然就不肯配合了呢? 总不能是见对方不认识她,以为她落到他们手里可能遇到什么麻烦这种可笑的理由吧? 那他落到他们手里只会更糟啊,她至少还有自信能糊弄过去顺利脱身,他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文盲又能有什么办法。 惆怅地咬了口小蛋糕,哦,小蛋糕是用治疗室里的安德烈换的,见当时气氛突然变得剑拔弩张,无计可施的晏青微果断把原本准备的后手安德烈给卖了。 逮到一个联邦重犯,执法队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她顺利被关回了自己的房间。 顾敛峥被带走了。 临走前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别怕,等我。” 他沉稳地道。 顺便吩咐执法队给她准备好吃的,是的,吩咐。晏青微微笑,他甚至当着同样沉默下来的执法队的面给她点了个餐,强调了某种口味的小蛋糕必须要有,说她爱吃。 晏青微当时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 随便吧,怎么样都行。 脸而已,丢着丢着也就习惯了,无所谓,问题不大的。 面无表情地咽下蛋糕,晏青微眼神沧桑地释放出精神力,轻而易举地探入灰鸥号指挥系统内。 执法队自然不是凭空出现的,这座伪装成星盗老巢的基地本来是个常规据点,驻扎人员只有轮岗的十几人,早在刚上舰后察觉灰鸥号情形不对时,她就已经悄无声息地用密钥发送了讯息。 勾结星盗可不是小罪名,尤其还是本来用于对抗星盗的搜救舰,在查尔斯一步步探入陷阱前,严阵以待的执法队早就已经埋伏好了。 换做以前的自己,自然可以随便指挥执法队,晏青微一点点擦去系统里可能被追踪到的痕迹,如今的她却得绕个大圈子。 … K?13星区,一道不起眼的讯息突然传进了系统,宗渊面无表情地垂眸,看到内容的瞬间,那张看不出半分活人气息的脸上陡然浮现出一抹让人头皮发麻的怪异神色,他微阖的双目缓缓睁开,暗哑的嗓音几不可闻。 “灰鸥…号?” 16. 第 16 章 接连几天的高压审讯,已经彻底褪去了查尔斯作为一个舰长的所有体面,他的手腕被镣铐死死钉在审讯桌上,金属勒进皮肉的剧痛让他半个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他睁着肿胀的双眼,嘴唇龟裂起皮,第无数次重复着自己的说辞,“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被那两个救援上舰的人给算计了…从头到尾都是他们在诱导我,请你们务必要相信我,我真的是无辜的。” 负责审讯的执法队员冷漠地翻阅着光屏上的记录:“你口口声声指认两人涉案,但截至目前为止,能提供的证据只有你外甥的证词,亲属证词无法作为有效证据采信,查尔斯舰长,那只是两个被临时救上舰的平民,你目前的供述没有任何实质性依据支撑。” “灰鸥号涉足的违规坐标只泄露给过星盗势力,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怎么和星盗势力勾结上的,又是哪股势力指使你袭击的当前坐标点?” 查尔斯嘴角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这些可怕的罪名足够让他将牢底坐穿,遇到严厉的法官,甚至可能直接判处他死刑! 浑浑噩噩间,查尔斯脑中蓦地想起之前副舰长和戈多的话,某个被他忽视的疑点毫无预兆地划过脑海。 酒吧! 电光火石间,先前一桩桩一件件忽视的细节被整个串联了起来,查尔斯这一刻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明,被戏弄的羞恼越过了恐惧,他怨毒地喘着粗气。 “我有别的证人!”他大声道:“舰上的队医安德烈!他被顾敛峥打成了重伤,但现在应该还活着,只要他能开口就能证明我的清白!是那个顾敛峥!什么来自无名星,他就是个星盗余孽!” 审讯室的两名执法队员目光从光屏上抬起来,神色有些凝重。 “安德烈·贝科夫?” 查尔斯愤怒点头,“你们问询过其他队员就会知道,我和安德烈一直以来都势同水火,他没有任何理由会为了我作伪证,你们一定要相信我,那两个人真的有问题!” 能稳坐舰长位置这么多年,查尔斯无疑是个聪明人,想通一切的他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的他,无比笃定安德烈绝对不敢背叛他,他认定自己手里握着安德烈致命的把柄,两人之间又有着那些难以切割的利益勾结,在这种时候安德烈一定会选择站在他这边。 审讯室的门重新关上,查尔斯压抑着绝地翻盘的狂喜等待着,只要安德烈的证词传来,那两个小杂种的把戏一定会被拆穿! 查尔斯自视甚高,这么多年来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儿,还从没有人能让他栽过这么大的跟头!但那两个小杂种注定要失算了,查尔斯阴狠地粗喘着,等他出去,一定要活剐了这两个胆敢如此戏弄他的崽种! 不知道过了多久,审讯室的门终于重新打开,查尔斯成竹在胸地看向来人。 “我就说我没撒谎,那两人…” “查尔斯·温斯特,”审讯官冷淡地打断了他,“根据安德烈·贝科夫的证词,他与你的确有公务和私交往来,但并不认同你对两位平民诱导你违规操作的控告,也拒绝作证你对两人身份异常的指控。 “据其呈述,两位平民自上舰后全程依规配合星舰的一切调度,不存在任何异常举动,反而是你以舰长职务之便蓄意迫害两人,又强迫两人在他醉酒的情况下合谋将其打伤,他证实这次的事件全属你个人行为,和旁人无关。” 查尔斯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执法队员眼神厌恶,“你尽早认罪,还有从轻处罚的可能。” “不可能!” 查尔斯浑身血液倒流,耳中听到的一切让他感到荒唐极了,在有那位大人在幕后坐镇的情况下,安德烈竟然不但不帮他,还给出这样一份足以置他于死地的供词? 查尔斯大脑疯狂地转着,就算安德烈想自保,他也绝不该用这种极端的手段,“他一定是被收买了,不,他一定是被胁迫了,你们听我说,他是个犯下联邦重罪的重刑犯…” 安德烈的说辞无疑是让查尔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也将他推入了一个无法自圆其说的死胡同,始料未及的查尔斯近乎癫狂地攀咬着安德烈。 审讯官给身后负责记录的队员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地将查尔斯供述的罪证一条条记录下来。 … 豪华套房。 “应该已经开始了吧。”晏青微自言自语道:“狗咬狗什么的,就是要激烈一些才好看啊。” 这样才不愧她大费周折地将安德烈给单拎出来。 可惜不管这两人再如何自相残杀,到底还是让幕后主使逃过了一劫。 如果不是有这么个保护伞在,这条黑色的利益链早就被一锅端了。但从安德烈口中套出的信息,也足够她圈定那人的身份范围了。 不急,晏青微平静地想,敢脏了她的地盘,终有一天她会找到祂,摧毁祂,颠覆祂。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不能做得太过出格,老天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她并不准备再和过去有任何的牵扯。 不愿想起那些让她厌恶的人和往事,晏青微垂下眼帘,继续把心思放在后续的规划中。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晏青微全然没有察觉,一艘如深渊巨兽般庞大的指挥舰,悄无声息地驶进了这片星域。 …… 谁都没想到区区一艘搜救舰竟然会这么难缠,接连忙碌了几天,审讯进行了一波又一波,执法队的调查却陷入了僵持中。 灰鸥号上的舰长和队医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足以让他们上一万次绞刑架的案底互相抖露了个干净,但除此之外多余的信息却怎么都不肯吐口。 规整的脚步声打破了走廊的寂静,眼神阴郁的男人一袭深色制服,过高的身量在侧壁上投下大片阴影,他无视两侧行礼的执法人员,径直走向审讯室。 “砰!” 审讯室的门被一股不容抵抗的力量猛地震开,铺天盖地的威压猝然 席卷整个房间。 压迫感强烈到让人不敢直视的男人,冷冷吐出两个字:“提人。” 两名穿着黑色特战制服,佩戴全覆式防护面罩的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将憔悴不堪的查尔斯从椅子上拽了出来。 陷入震愕的查尔斯连挣扎都忘了,呆呆地看着那张自己只在星网上见到过的面孔。 宗渊连一个余光都没有施舍给他,“第九军团全面接管这片星域,灰鸥上所有人员全部扣押。” 审讯官严肃应是,恭敬地上前将目前掌握的讯息移交给副官。 即将迈出审讯室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宗渊的脚步顿了顿,半晌,“不要惊扰到舰上的平民,安顿好他们。” 和对搜救舰平民的格外优待不同,被恐惧吞噬的查尔斯几乎像是死狗一样被拖回了指挥舰。 如果说在执法队手中还敢心存侥幸,对幕后那位大人伸出援手抱有期望的话,面对着这张在联邦无人不识的面孔,查尔斯眼下连半分反抗的心思都再升不起来。 “上将…我坦白,我全部坦白。”和这位第九军团统帅累累战功同样出名的,就是他那些能止小儿夜啼的酷烈手段,查尔斯怕极了,他试图在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但嘴角的肌肉根本不听使唤。 宗渊深色制服领口一丝不苟地收束至下颌,他垂眸俯视着卑微匍匐在脚下的查尔斯,“完整复述你得到坐标的全过程。” 查尔斯不敢耽搁,慌忙开口。 他的话杂乱而琐碎,充斥着借口、推诿和被蛊惑的咒骂,拼命将自己摘出核心罪责,试图将所有过错都尽数推到给出坐标的两人身上。 宗渊双腿交叠,无可无不可地听着,不紧不慢地翻阅着审讯官整理的供词,不知过了多久,查尔斯说得口干舌燥,讷讷停了下来。 宗渊动作微顿,视线落下来的一瞬,查尔斯觉得自己整个人被剥开了。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情绪,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压迫感,空得像是望进了一片能将人灵魂吸进去的深渊,查尔斯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提到的两个平民,他们叫什么。”宗渊开口。 “男的叫顾,顾敛峥…”查尔斯声音抖成一片,“女的叫严清。” “救到他们的具体坐标点。” 查尔斯:“我…我记不太清了,这些具体细务是副舰长负责的。” 站在身后的副官立刻调出一份人员名录,名单上面附着灰鸥上所有成员的详细信息,包括那些被竭力隐藏的黑暗过往,全部一条条被扒了出来。 宗渊扫了眼被渗透成筛子的成员资料,似乎在思考,几秒钟的沉默里,查尔斯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把人带下去。”宗渊淡淡出声,终止了这场无意义的审讯,查尔斯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下一刻,却听见他继续道:“在他咽气之前,我要知道所有细节。” “把那个队医提过来。” 17. 第 17 章 担架被两名黑衣卫兵平放在地上,同样被执法队翻来覆去盘问了数天的安德烈,呆愣愣地看着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男人,过度震惊让他脑袋空空,魂像被抽走了一般。 “上…” 不等安德烈结结巴巴地叫出声,下一秒,浩荡而恐怖的精神力毫无预兆地强压而下! 来人根本没有问询的意思,安德烈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般僵死在了原地。他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死死钉在地上,每一寸肌肉都在本能地战栗,大脑像是被强行撬开了颅骨,被以一种近乎残暴的姿态,蛮横地刺入了意识深处。 旁人看不出破绽,但骗不过宗渊。 执法队看到的是两个被无辜牵累的受害者,宗渊看到的却是一场精心策划、滴水不漏的完美骗局。 问题出在了这个叫安德烈的队医身上。 片刻后,宗渊收回精神触丝,俊美无俦的面上闪过沉凝。 安德烈的精神海表层覆着一层薄薄的膜,看上去脆弱又毫无攻击性,但身为联邦顶级战力之一的宗渊却毫不怀疑,一旦自己没收住力道强行突破那层膜,下一刻这个唯一的线索就会因为精神力崩碎而猝死。 然而他却并没有感知到精神力烙印的存在,这和他的推断相悖,除非对方手段高明到能避开他的精神力探测,否则这完全解释不通。 曾经也有一个人,喜欢用这种方式摆布旁人,想到某种可能,眼尾微垂的寒眸晃了晃。 不等副官察觉异样,他又恢复了正常,“带下去,给他做一份完整的精神力扫描,结果直接传给我,不要经过第三个人。” 副官低声应“是”。 “另外,”宗渊再度出声,一字一句道:“派人去查灰鸥号近一个月的系统日志,重点关注是否有高阶权限入侵的痕迹,查出是谁给执法队发送的信息,任何非原舰人员的操作记录都给我筛出来,哪怕只是看似正常的端口扫描。” “我要知道有没有人在灰鸥上篡改过权限。” 副官领命,做了个手势,亲自领着重新抬起担架的卫兵无声地退了出去。 宗渊伫立在原地,视线极缓地一寸寸移向某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资料夹。 他需要确认。 … B区临时羁押舱,光线温和,陈设简陋。 整条走廊寂静无声,军靴踏在地面的回音在空荡荡的通道里缓慢扩散开来。 顾敛峥坐在室内唯一的硬质长椅上,姿态松弛内敛,视线淡然地落在舷窗外的星海上,不见半分被限制人身自由的窘迫与慌乱,看上去就像一个全然无辜、再普通不过的被意外牵连的旅客。 门开的动静让他转过了视线。 见到来人的瞬间,顾敛峥极轻地抬了下眉。 站在门口的宗渊顿住脚步,狭长的眸子危险地眯起。 四目相对的两人谁都没有先说话,却同时从对方身上嗅到了一股同类的味道。 毫不犹豫地,几乎化为实质的精神域骤然展开,无数精神触丝瞬息间笼罩住了顾敛峥!下一刻,宗渊一滞,精神触丝如泥牛入海,他惊讶地发现这个让他本能生出警惕的男人身上,竟然完全探不出有精神力存在的痕迹,对方竟然真的是个没觉醒异能的普通人。 顾敛峥从始至终都没改变过姿势,他眼神无波地看着宗渊,像是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刚才已经在鬼门关走过了一遭,“有事?” 接连出乎预料的发展,终于激起了宗渊眼中的兴味,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缓步走向气场强大的男人。 “我们聊聊。” … 顾敛峥在门外站了许久,宗渊的精神力十分霸道,数小时过去,余韵依旧像挥散不去的蛛网,令人厌恶地贴附在身遭。 不想惊扰到门内的少女,他不动声色地收敛气息,一丝不苟地将对方残余的威压悉数化解。 听到房门的动静,内间传来拖鞋底擦过软毯的声音。 晏青微意外地看着推门而入的男人,“顾敛峥?” 被叫了名字的男人面部的冷硬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这几天怎么样,没人为难你吧?” 晏青微眼神诡异地打量着他,“我好得很,倒是你,他们怎么放你回来了?”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就算是只狗,一旦被执法队盯上,也休想轻易脱身。 顾敛峥避开了她的视线,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太过危险,他并不想让她陷入这种复杂的境况中,模棱两可地道:“大概是灰鸥号上的事调查得差不多,后续只需要让我再配合着回答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没事,很快就能处理好。” 晏青微盯着他看了两秒,见对方并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便“哦”了一声,“那你早点忙完,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就离开,这鬼房间连个窗户都没有,闷得人骨头都要生锈了。” 她说话时嗓音娇娇软软的,带着点撒娇似的抱怨,仿佛没察觉到任何异常。 顾敛峥垂下眼,想起他在宗渊身上感知到的东西,那缕缠绕在宗渊精神力深处的细微波动,微弱又带着股莫名的熟悉,和碰触过自己识海的感觉很相似,却又有种微妙的不同。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莫名地,他也并不想让她知道。 “好,很快就带你离开。”他应声答道。 第二天开始,事情变得愈发怪异起来。 一大早舱室外就响起了扣门声,两名穿着制式军服的执法队员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传达着对顾敛峥的“邀请”。 晏青微困倦地翻了个身,“谁啊这么早。” 顾敛峥没有回答,替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我去去就回。” 半张脸埋在枕头间的晏青微眸中没有一丝睡意,眉心紧紧地蹙了起来。 顾敛峥一去就是一上午。 他被请进了一间会客室,长桌上铺满了卷宗和投影光屏,宗渊坐在主位,神情间看不出半分昨天的剑拔弩张。 “顾先生看看这份名单。”卫兵会意地将光屏递给顾敛峥,“这是灰鸥号上近一个月内进出过的所有 人员,有顾先生熟悉的人么?” 顾敛峥垂眼扫过那些名字和对应的身份,面上不动分毫,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对面的人正在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的每一分眼神变化。 “我说过,我只是一个被救上舰的普通人,你说的这些我并不了解。” 宗渊道:“不急,慢慢看。” “军团长想让我认人?”顾敛峥端起茶盏,一语中的,“是有什么重要的人失踪了么?” 宗渊面上笑意不改,眼底却冷了下来。 “顾先生想多了,只是灰鸥号上的事有些不同寻常,也许你能从中瞧出什么门道。”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绕了一上午,宗渊旁敲侧击地试探顾敛峥,他这样的人绝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可宗渊完全查不出他的任何信息,这个男人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联邦系统里完全没有他存在过的痕迹。 等顾敛峥回到套房的时候,晏青微已经吃过了午饭,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旧书。 “这么久?”她打量着他。 “简单问了点事。”顾敛峥面色不改,“灰鸥号上有些人员出了问题,他们在排查。” 晏青微:“排查人员叫你做什么,你没有背着我搞什么鬼吧?” 顾敛峥淡淡道:“没有,不用担心,快结束了。” 晏青微歪头看了他好一会儿,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 接下来的日子,顾敛峥越来越频繁地被叫走。 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午后,甚至一次入夜后两人都睡下了,又有人来请,说有紧急情况需要“共同研判”。 顾敛峥嘴闭得跟焊死了的蚌壳一样,任晏青微怎么问都掏不出半句有用的信息,看着深夜披上外衣出门的男人,她心底某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她被关在这里不能随意进出,碍于有执法队的人在,她也并不好再贸然出手入侵系统,现在的她等于成了睁眼瞎,这让晏青微隐隐不安。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超出她预料的事,但看样子不太像他们之前在灰鸥号上动的手脚出了什么纰漏,否则他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第六天傍晚顾敛峥回来的时候,晏青微正靠在卧房门口等他。 她捧着一杯热牛奶,随口一提般道:“今天送饭的人说,灰鸥号上的成员被押走了大半,平民也几乎都已经被遣返了?” 顾敛峥沉默了一瞬。 在宗渊的铁腕下,灰鸥号上的清洗一直在无声而高效地进行着,这些消息并没有被刻意封锁,他知道她早晚会听到风声。 “他们在清理涉案人员,说是要先将一部分人移交军事法庭。”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描淡写,“和咱们没关系。” “哦…”晏青微假笑着抬首,水润的雾眸定定望着他,“你这阵子每天都要出去好几个小时,回来什么都不说,别的平民都基本被放走了,偏偏一直关着我们,都这样了,你说没关系?” “顾敛峥,我最后问你一遍,到底发生了什么。” 18. 第 18 章 这两天外面的动静大到隔音良好的豪华套间都挡不住声响,饶是晏青微不想插手顾敛峥的事,也没办法做到就这么继续装糊涂。 顾敛峥见她神色认真,沉思片刻,终于开了口,“我新结识了位友人,他的身份暂时不方便对外透露,一直瞒着你,是因为我和他之间还有些事情没有谈妥,这件事情跟你没关系,贸然将你搅合进来,对彼此都不利。” 晏青微见他仍旧不肯松口,扯了扯嘴角,道了声“好。” 果真不再追问。 顾敛峥对她有着极强的保护欲,但藏在那些看似无微不至的体贴和保护之下的,却是几乎刻在骨血中的大男子主义。他看似事事顺着她,却无形中在他的领域中界定了一个范围。 他不允许她越界。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僵持,半晌,晏青微先打破了沉默,“我没有想要干涉你私事的念头,只是现在情况特殊,你又是我名义上的丈夫,我希望,你做的事最好不要造成什么难以弥补的后果。” 顾敛峥被“丈夫”两个字晃了下神,他眉眼缓和了几分,犹豫了一下,将她揽进了怀里,“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有事瞒着你,但相信我,我会把你安然无恙地带出去的。” 晏青微在他怀里僵了片刻,最终还是慢慢松了力道,玩笑道:“我要是被你害死了,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罢了,有她熟悉的执法队坐镇,总归出不了大事,他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文盲,总不至于折腾到把天给翻了。 … 舰上的气氛逐渐紧绷到了白热化。 在接连不断的酷刑下,安德烈几乎已经半疯了,他将参与过的灰鸥号上的脏事倒了个干净,可关于到底是什么人在他精神海动了手脚,却始终没有吐出半句有用的信息。 副官屏气凝神:“…调查结果出来了,灰鸥号上系统日志里没查到有高阶权限入侵的痕迹,给执法队发送信息的终端信号源被更改了定位,像是内网渗透,目前追踪不到来源,应该是被人为抹除了。” 接连数天一无所获,宗渊手段越来越残暴,他面沉如水地摘下手套,房间正中挂着浑身血淋淋的查尔斯,他已经被折磨得几乎看不出人形。 可饶是如此,他依然一口咬定自己是被陷害的,对为何会招惹上执法队一无所知。 这几座看似玩笑般的基地,当初是由青微亲手布置的,基地人手除了偶尔执行特殊任务外从不露面,更是从设立之初就没被主动触发过。 宗渊本来以为,灰鸥号会是突破口。 可是什么都没有。 他并不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以往她在身边的时候他还有所收敛,从她不见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再压制不住时时上涌的暴虐与嗜血。 舰上可疑的人他都亲自审过一遍,有几个撑不住咽了气,可撬出的那些信息对他来说毫无用处。宗渊知道这里有鬼,他知道有人在掩盖什么,可他就是抓不住。 除了遇到顾敛峥这么个深不可测的硬骨头,其他什么引人瞩目的线索都没有。 所有的痕迹都终结在了那个死去的商船队长身上。 宗渊安静得过分,从外表看去并没有什么异常,低垂的眼瞳中却隐藏着几近失控的疯感。 一个月前他分明感知到过她的精神力波动的,他不信那是自己的臆想,她一定还活着! 但他怎么都找不到她… 他无数次生出对顾敛峥采取强制手段的念头,却每每在出手前一刻停了下来。 他不敢赌。 对这种人来说刑讯毫无作用,而一旦撕破脸… 万一…万一顾敛峥知道她的下落呢?万一这条线断了,他就真的再也找不到了呢? 他恨极了这种感觉。 但他不能打草惊蛇,他必须做出合作的姿态,甚至要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对顾敛峥的赏识和礼遇。这几天以来,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一步登天,竟幸运地一跃成了军团长眼中的红人。 没有人知道宗渊在暗中布下了多少监视。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上舰的另一个人,但顾敛峥的表现实在太可疑了,可疑到那个同行的少女完全像是他拿来遮掩真实身份的幌子。明明丈夫身陷险境,她却从始至终龟缩在房间里不敢有任何异动,再加上那一眼扫去乏善可陈到让人丝毫兴不起探知欲的身世,让宗渊完全将她视作了可有可无的透明人。 副官担忧地看了宗渊一眼,犹豫道:“长官,议会那边因为K-13星区的事闹得厉害,我们不能再拖了,星都那边也下了最后通牒,您离开得太久,再不回去怕是要出事。” 宗渊指节克制地一寸寸收紧。 “知道了。”他说:“通知下去,准备返程。” 副官请示,“那顾敛峥?” “先找地方安置下来,不用带回去,也不要惊动星都的人。” 副官恭敬应是。 … 会客室弥漫着挥散不去的烟草味,宗渊指间火星明灭,一缕淡白雾气缓缓升腾,模糊了过分锋利的眉眼轮廓。 看着和平日形象迥异的军团长,刚被请过来的顾敛峥挑了挑眉。 果然,沉默了许久后,对方哑声道:“你需要的一切资源,第九军团敞开供应,灰鸥号上的事也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顾敛峥就知道这段时间以来自己的猜想没错,对方果然对他有所求,“条件?” 宗渊垂着眼,眼睫叠出浓重的阴影,“你们是灰鸥号上的重要人证,在揪出幕后黑手之前,需要你们继续配合一段时间,另外,等你战力恢复,我希望你能加入第九军团。” 顾敛峥思索片刻,微微颌首。 宗渊碾熄烟蒂,嗓音平稳得近乎温和,“第九军团不会亏待真正有价值的人,顾先生尽管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随时开口。” 看着伸到面前的那裹在黑手套中的手,顾敛峥终于生出了一丝好奇。 宗渊在找的究竟是什么,竟能让他投鼠忌器到这种程 度? 随着第九军团的离开,这片区域的封锁也正式宣告解除,执法队重新接手,负责接下来的善后事宜。 被关到昏天暗地的晏青微终于重见天光,走下空荡荡的灰鸥号,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是怎么做到的?虽然一直以来都知道你很厉害,但能做到这种程度,是不是也太强了?” 顾敛峥抿唇,认识这么久,他还是无法适应少女过于直白的夸赞。 “是我不好,这段时间委屈你了,我已经布置妥当,今后你只管专心调养身体,其他的交给我便是。” 晏青微:… 哦,他还骄傲上了。 那么,谁能告诉她,眼前这个小型飞行器是个什么情况!? 她怎么就遭瘟地被无限期扣押了??? 还美曰其名换个地方生活,呵呵,她一眼就认出那几个分散在四周的平民是假扮的,顾敛峥这到底是招惹了什么人? 顾敛峥见她面色不虞,低声道:“这些人是我那位友人派来保护我们的,灰鸥号上的事有些复杂,具体情况不方便细说。” 晏青微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信息,他那位所谓的友人竟然是某个高层?深知内情的她自然清楚他口中不方便细说的内容是什么,可事情是她做的,她比谁都清楚顾敛峥根本不可能给来人提供任何有用的信息,对方不可能会那么好心,“你答应他们什么了?” 顾敛峥没料到她反应那么快,轻描淡写道:“等我修为恢复,我会为他效力一段时间。” 可以,晏青微闭眼,这人还一声不吭地把他自己给卖了。 随便吧,她摆烂地想,不管他接下来到底要干什么,总归牵扯不到她,她本来也没准备久待,和他绑在一起本就是权宜之计,她早晚是要离开的。 与此同时,指挥舰上的宗渊对着副官吩咐道:“盯紧顾敛峥,包括他那个小妻子,今后这两人的每日行踪,事无巨细全部报过来。” “查不出顾敛峥的来历,就把他妻子的生平再重新核查一遍。” 直觉告诉他,一定有什么地方被疏漏了。 面色阴沉的宗渊扫过光屏上少女怯懦的脸,手指探向某个一直被扔在角落里吃灰的视频档案。 没等打开,就听到副官去而复返,“长官,星都那边出事了!议会的人找上了卫蓁小姐。” 宗渊收回手,“我说过,以后她的事不必再报给我。” 副官神色凝重,“可星都那边说,有人认出卫蓁小姐是当初那位能治愈精神力崩溃的神秘人,几大军区的人都被惊动了。” 宗渊脸色瞬时冷了下来。 副官犹豫道:“流言已经压不住了,现在外面都在传,当初助您在边境脱困的幕后人就是卫蓁小姐,还说…说…” 宗渊面无表情道:“讲。” 副官死死低着头,“…说卫蓁小姐手上握有和您的婚约,已经提交给议会了。” “那些当初受过卫蓁小姐恩惠的高层,正在联手施压。” 19. 第 19 章 头顶那道几乎要吃人的视线让副官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但他们都清楚,第九军团这些年虽然靠着武力强行压制住了各派政敌,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危险从来没有真正消融过,各大军区和联邦政要一直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宗渊的一举一动,无数双眼睛都在等着他出错。 卫蓁这是疯了。 … 克塔星气候湿润,植被繁茂。 在持续数年的联邦内乱中,克塔星数次易主,为了应对层出不穷的反叛军残余势力,整颗星球实行严苛的全域身份备案制度,本土居民全部登记在册,外来人员的临时居留权限更是被精确到了小时。星球所有空域航道和地面关卡都监管严苛,就连居民往返相邻城区,都需要核验身份登记行程,一举一动都被记录在案。 没有任何人能悄无声息地进来,更没有人能毫无痕迹地离开这里。 晏青微坐在给他们分配的小楼二层露台上,平静地喝下一口冰水。 很凉,但还不够,没有她的心凉。 她决定收回她先前对顾敛峥的判断,他何止是能把天给翻了,他简直是让她的天塌了。 这里和第九军团信号接收站距离近到,但凡她敢贸然动用半分权限,都会在五分钟内就被团团包围的程度。 “真有你的。”晏青微举了举杯子,叹服道:“真是小看你了。” 顾敛峥不动声色的给她换了杯热水,这座小院虽然布置温馨,却远远称不上奢华,他不懂她为何连这点小事都会感动,看着那双水润润的眸子泛着淡淡的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顾敛峥眸底闪过一抹疼惜,“今后必不会再让你吃从前那些苦头。” 一如既往的鸡同鸭讲让晏青微无语凝噎。 这人绝对是老天故意派来克她的。 从这具身体里醒来后,两人不是在荒野求生,就是陷在恶意环伺的灰鸥号上,既来之则安之,晏青微很快收整好心情,拉着顾敛峥出了门。 下城区的夜热闹到几乎要撞破人的耳膜。 空气中弥漫着纷杂的味道,看不出原材料的廉价油脂在铁板上被烤得滋滋作响,头顶是密密麻麻因接触不良而疯狂闪烁的霓虹灯牌,这里拥挤,嘈杂,毫无秩序,晏青微却看得目不暇接。 她停在一个热气腾腾的烤串摊前,谨慎地挑选了好一会儿,才学着周围人对老板道:“麻烦来一串爆辣烤触须,多放孜然。” 说完对着身侧眉眼清冷的男人认真道:“这食材虽然看上去劣质,味道却是顶级,高温炙烤后十分鲜美,一般人没什么机会品尝到,我们今天也是走运了。” 顾敛峥垂眼看着铁板上狰狞的触须,气味浓重的香料甚至差点溅到了他手背上,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原来如此。” 隐匿在阴影里代号‘寒鸦’的尾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盯着那串仅售两个低级信用点的平价烤串,怀疑他们对顶级两个字的理解是不是有什么偏差? “这叫地龙薯。”晏青微来了兴致,指着一堆紫红色块茎,耐心地给顾敛峥科普,“它们只生长在深层地脉里,吸收地核能量才能长这么大,你观察它的颜色,越深越值钱,对精神力温养有极大好处,只是吃前要先用一种异兽的油脂处理,否则的话容易中毒。” 顾敛峥看着她手里仿佛是普通红薯的东西,颔首,“好。” 寒鸦懵了,地龙薯?那是上个纪元就濒临灭绝的古生物寄生植物,全联邦仅有星都限量供应,这分明是农业基地量产的红薯,一个信用点能买好几斤。 被烤串辣到满脸通红的晏青微浑然不觉自己说错了,她快步走向另一个摊位,惊喜道:“我们今天运气真好,他们竟然还卖有‘星辰暴’,这种髓液喝了可以小幅度平复暴乱的精神力,不过不能过量,我们喝半杯就好。” 顾敛峥看了眼摊位上正在冒泡的粉色液体,又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接过了杯子抿了一口,居然真的闭目凝神了片刻,“的确有微弱气感。” 寒鸦看着那杯明显是用劣质香精和色素勾兑的饮料,嘴角疯狂抽搐,神特么星辰暴,那玩意儿有价无市,只特供给某些特权阶层,那个摊贩只是随便借着噱头当招牌而已。 他不信邪地买了杯同样的饮料咕咚灌下去,就是色素加气泡水!可不有气感呢,他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响亮的,草莓味的饱嗝。 小队其他人也对两人浅薄到令人发指的眼界感到无语,两人一个敢说,一个也真敢信,可笑到让人不禁对他们升起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这才哪到哪,这些出自穷乡僻壤的底层人怕是想都想不出什么是真正的繁华,要是带他们去一趟中央星域,看看那些悬浮在云端的空中花园,体验一下上层人的纸醉金迷,他们大约眼珠子都能惊掉。 见身旁少女脸上的愉悦满得几乎要溢出来,连顾敛峥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眼神变得有多柔和,他好脾气地配合着她,对她煞有介事的常识科普没表现出半点质疑。 晏青微踮起脚,把一块路边捡的碎片凑到顾敛峥眼前,透过它看霓虹,“你看,所有东西都像在发光,这可是罕见的军用材料,没想到竟就这么被人随便丢弃在路边,这个星球的人真是奇怪。” 顾敛峥看着她被碎玻璃染成琥珀色的眸子,忽然笑了,“确实,宝物真多。” 他修的是无情道,走的是长生路,他见过的繁华是灵力如海的上古秘境,是宗门大比时万千剑光冲破云霄的盛景,是渡劫时九天雷罚淬炼金身的壮烈。他的世界里从未有过这些市井喧嚣和人间琐碎,那些联邦引以为傲的星际科技与繁华,在他眼里不过是些毫无灵气的破铜烂铁和沉溺在虚幻的感官刺激中的蝼蚁之欢。 可她喜欢。 她既然想要这样的生活,他就会给她取来。 晏青微眼花缭乱地看着周遭粗糙却鲜活的一切。 原来…正常人的生活是这样的么? 她生来就觉醒了罕见 的高阶精神力,自记事起,那些24小时轮换的高阶护卫,无处不在的隐形监控探头,和那些渗透在她所有活动范围内的感知屏障,构成了她成长阶段中的所有记忆。 她记得自己的房间造型很像是一个大大的鸟笼,半透明的穹顶坚固又炫目,她总爱仰头看,外面星河流转,飞船会拖曳着漂亮的碎光缓慢划过。 负责侍奉她的随从全部经过层层筛选,他们永远温和恭顺,走路时脚步轻得像猫,每天送来的食物有着调制精准的营养配比和分毫不差的适口温度,花园里复刻着无数宜居星球的奇花异草,看不到半分野生草木的粗蛮和肆意疯长。 她不能随意发脾气,不能流露出脆弱,更不能心情过于低沉,但凡情绪稍有波动,就会有医师第一时间赶来给她注射药剂,因为不能有任何事物影响到她精神力的稳定性。 她像一枚被天鹅绒包裹的蛋壳,所有尖锐的可能性都被温柔地磨平了棱角。 她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样枯燥的生活,收敛所有天性,努力地顺应所有人的期待活着,在宗渊出现前,她几乎不曾接触过多少能称之为‘鲜活’的东西。 宗渊对她来说,就像荒芜生命中突然开出的一朵绚烂的花,她一度以为那是自己的救赎。 然后这个救赎,在她倾其所有后,亲手送给了她一座新的牢笼。 去K-13星区与其说是想找到延缓精神力崩溃的办法,不如说是她精心策划的一次逃亡。她从没机会单独出门过,本来就只差了一步的,可惜终究还是被发现了,接到宗渊让自己替卫蓁抵挡异兽的讯息时,她不是没想过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但她终究还是迟疑了,她做不到看着他的救命恩人在眼前惨死,也知道自己没办法在他发现的情况下顺利脱身。 不过就结果而言,现在也算殊途同归,她到底还是摆脱了那些令人窒息的过往。 晏青微托腮坐在一家挂着褪色帘子的茶馆外,茶是劣等的,泛着股土腥味,她却喝得仔细。 她第一次真切触摸到活生生的人间,只觉得自在松弛,恨不得将这从未体验过的平凡热闹细细看遍,好好珍藏。 可能这才是活着的味道吧,她有些走神地想。 有点令人上瘾。 “嘿,你们听说了吗,星都那边出了个大新闻!”扎着脏辫的年轻人兴致勃勃地举起手中的星脑,“议会审核通过了一位新议员,是个女人!” 同伴们惊呼着凑过来,“真的假的,平权运动闹了这么多年,一直也没什么起色,这是什么大家族发力了?” 脏辫满脸崇敬,“议会被那群老古董把持着,除了有第九军团那位当后台,还有谁能有那么大能耐。” 有个小个子女孩不满反驳,“你这话说得不对,新议员大人本身就是个很厉害的木系异能者,她父亲还为了保卫边境战死沙场了,我可听说不少高层都受过她的恩惠呢!” 正心不在焉喝着茶的晏青微一顿。 20. 第 20 章 脏辫好奇,“还有这一说?” 见众人注意力被自己的话吸引,女孩神秘道:“这可是近段时间才在论坛上爆出来的,咱们都知道,高阶异能者的精神力暴乱一直是个无法攻克的难题,以前就传说星都出了个神秘人,能靠自己的异能缓解甚至治愈精神力暴乱,只是一直也没人能挖出来那人的身份…” 脏辫迫不及待追问,“你的意思是,那个神秘人就是新上任的议员大人?” 女孩道:“对!新议员大人现在可是星都的大红人,很多人都崇拜她呢,据说许多顶级异能者都自发为她保驾护航,就是为了报她的救命之恩。” “哇,真厉害,有这么一位人物在,看来议会要大变天了。” “谁说不是呢,可惜因为过度施展精神力,新议员大人现在需要修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恢复,不过单靠她以前施加的恩惠,也足够她在联邦呼风唤雨了。” “…” “嗤。”一声轻笑打断了激烈讨论的年轻人,他们不满地循声望去。 不等瞪着眼的脏辫开口,身形高大的男人冷冷地抬眼看过来,他的手下压着一柄不起眼的短刃,某一瞬间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感觉自己像是被某种极度危险的猛兽锁住了咽喉一般,脖颈瞬间出了一层白毛汗。 脏辫悻悻闭嘴,到底没敢招惹。 有同伴不自在往后缩了缩,小声嘀咕道:“装什么啊,也就会缩在男人身后狐假虎威罢了,同样都是女人,真是丢脸。” 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顾敛峥骤然紧绷的手背上,“喝茶,不用理他们。” 晏青微玩味地转了转手中的杯子。 卫蓁。 她从只言片语中很快猜出了那位所谓新议员的身份,有趣,她当初费尽心思才能隐藏住身份在那群疯子之间周旋,他们可不是傻子,竟然也肯信? 那个蠢女人,简直是在上赶着找死啊… … 最高议会位于首都星心脏地带,作为联邦的权力中枢,数以千计的政务大楼直冲云霄,无数银白色飞艇化作流动的光带,在楼宇间无声滑行。远处,那些属于权贵们的浮空岛屿投下淡淡光晕,繁华与阶级在这座星际巨城中具化到了极致。 卫蓁走进高耸入云的建筑,入口的墙面上用极简铭文镌刻着联邦立国信条和星际文明公约,四周人员进出无声,她紧张地攥着文件,手心出了一层又一层的细汗。 “卫蓁小姐。”一道阴影挡住了晃神的卫蓁,来人穿着剪裁妥帖的政务官制服,面容俊美到雌雄莫辨,他嗓音磁性悦耳,“议长还在忙,我带您去稍作休息。” 是廖秘书,卫蓁嘴唇嗫嚅,想说自己在这里等着就好,对方却已经率先往前带路。她咬了咬唇,只能跟上。 廖仲珩是议会分派给她的私人秘书,看人时总是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面对她的提问也总是显得谦逊又有耐心,但不知道为什么卫蓁就是有些怕他。 “为了适配您高贵的身份,名誉议员并没有分配固定的办公场所,您尽可以随意居家,如果有事可以提前联系我,保证随叫随到。” 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廖秘书微微低垂着眼睫,柔声安抚。 卫蓁连忙点头,“好的,麻烦你了,议长在忙的话,我就不打扰他了,资料你帮我递交上去吧。” 卫蓁的议员身份已经通过审核,流程却还没走完,初尝权力的滋味,如沐甘霖的她迫不及待地想和议会高层打好关系,可不知道为什么,初次见面时对她赞赏有加的议长,却已经让她连续吃了好几次闭门羹。 虽然不甘心,但卫蓁更怕拖下去会出什么变数,眼下只能放弃面见议长,先将自己的资料递交上去。 廖秘书接过她手中的文件,“当然可以,您是联邦的宝贵资产,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卫蓁有些脸红,“没有…” 廖秘书的头发是柔软的深黑色,微微留长的发丝随意地垂在额前,中和了制服带来的刻板,他躬身道:“听说您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希望等您痊愈之后,我能有幸成为被您疗愈的一员。” 暗自雀跃的卫蓁表情一凝,转瞬间又恢复自然,“当然,今后你就是我最亲近的人之一了,等我异能恢复了,肯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自认为掩饰得天衣无缝的卫蓁并没有发现,看似谦卑的廖秘书,那双含着笑意的琥珀色眸子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走在路上,无数目光明里暗里地打量着她,不断有人上前寒暄,那些目高于顶的人仿佛一夕之间都变成了温善的好人,以往她费尽心机才能勉强融进去的圈子慷慨地对她敞开了大门。故作冷静的卫蓁克制着难耐的兴奋,矜持地回以礼节性的问候。 这才是她该拥有的生活! 卫蓁从来没有这样畅快过,自从来到星都后,她一直活在晏青微的阴影下,虽然因为她在边境的好名声和已故父亲的缘故,也有不少人接纳着她,可那种接纳总透露着一种让人不适的怜悯和高高在上,再后来,因为晏青微的一句话,连这种施舍般的接纳都消失了。 她活成了一个边缘人。 而现在,谁还敢轻看她? 只要频繁使用异能,精神力就有面临崩溃的风险,就连高阶异能者都不能免俗,稳固精神力的方法一向是星际除了生育率外最难攻克的难题,她现在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一道行走的救命符。一开始放出消息时卫蓁还有些心惊胆战,现在的她却已经深深沉溺在了这种被追捧的快感中。 星脑传来特殊频率的震动,卫蓁客气地告别又一波上前打招呼的人,抱歉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有事要忙,来人会意给她腾出空间。 她忙不迭地去看信息,【你过于高调了,宗渊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收起你那些拙劣的虚荣心。】 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卫蓁难堪地握 紧了星脑。 讯息阅后自动消失,像没存在过一般。 这个一直隐在幕后的神秘人是在她觉醒木系异能后出现的,那次为了救宗渊她命悬一线,后来不知道宗渊用了什么办法,她竟然又毫发无伤地痊愈了。 只是她没料到,她爱宗渊爱到命都愿意给他,那个该死的女人竟还能逼着宗渊再一次疏远她。 卫蓁当时嫉妒得几乎发狂,是这个神秘人给了她希望。 【想让宗渊彻底属于你,就配合我,我会帮你消除你们之间唯一的隐患。】 她死死抓住了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他们筹谋了那么久,最终却还是出了差错,想起神秘人事后的暴怒,卫蓁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她当时差点以为自己死定了… 她私下里干过的那些事自然不敢让宗渊知道,为了自保,她想起在联邦内部流传的某个传说,硬着头皮放出自己能治愈精神力崩溃的消息,一开始她只是想引起足够多的注意力,只有这样那人才会投鼠忌器,不敢悄无声息地处决了自己。 可事情却渐渐发展成了她无法掌控的模样,神秘人重新联络了她,并告诉了她一些外人绝对无从得知的内幕。 在神秘人的运作下,她几乎坐实了这个伪造的身份,无数她当初难以企及的高层向她抛出了橄榄枝,甚至连高高在上的议会,都破天荒地给了她一个名誉议员的职位,卫蓁如坠梦中。 “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万一宗渊回来了怪我怎么办?” 【你的木系异能有很强的迷惑性,你忘了宗渊为什么会对她另眼相待么,只要能跟他彻底绑定,总有一天你会取代她在他心中的位置。】 是了,异兽潮爆发那天,躲在废墟深处的她,亲眼看着晏青微摘下了中指上从不离身的戒指,被重重保护着的女人掌心泛出白光,遭受重创的护卫身上伤痕次第愈合,晏青微竟然也觉醒了木系异能!卫蓁当时已经被吓傻了,虽然同样有异能在身,却手软得完全施展不出来,唯恐发出动静引起异兽注意。 宗渊果然是因为那个女人有利用价值才会一直护着她,可恨那女人的异能明明能帮到他,却一直鬼鬼祟祟地藏着掖着。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宗渊的供养,却因为害怕危险不敢陪他去边境,宗渊就被这么个自私的坏女人蒙蔽了视线。 晏青微除了比她先认识宗渊外,还有哪一点比她强?她都能获得宗渊那样的偏爱,自己又凭什么不能? 【我会帮你拟定一份婚约,你只需要配合,不要自作主张做出什么蠢事,自然会有人助你坐上第九军团长夫人的位置。】 卫蓁要被这泼天的幸运砸晕了,她小心翼翼地问过,“您这样帮我,万一那个真正拥有治愈系异能的人出现了怎么办呢?” 神秘人的回答很奇怪,直到现在卫蓁都没有明白对方的意思。 【那么,我将给你最大的奖赏。】 祂这样说。 21. 第 21 章 晏青微有些乐不思蜀,她每天都拉着顾敛峥到处闲逛,直到连玩了一周,因为吃的东西太杂,病了起来,才在顾敛峥的逼迫下不情不愿地消停下来。 顾敛峥一大早出去了一趟,迟了很久才回来。 他不知道从哪里拉来了些质地坚硬的变异星木,看上去沉重异常的木柴上飘着寡淡的矿石涩味。 认出他拿回来的是什么,晏青微诧异,“你拿这东西干什么?” 顾敛峥拎了把斧头,“做葡萄架,再给你打个藤椅。” 晏青微喜欢在阳光不那么炽烈的时候窝在小院里晒太阳,他天不亮就起身,才在城郊寻到了这些适合的材料。 晏青微就清楚他这是被人给哄骗了,她怕打击到他,斟酌道:“你可能不知道,这种木材出自一种叫盲杉的变异星木,因为有概率结出冷却材料‘星髓’,所以有人会在特定区域大面积地种植,但它的硬度逼近低阶合金,又没办法控制性状,只能用能量刃批量采伐后当做废料处理,普通工具是…” “咔嚓!” 斧刃切豆腐般轻易嵌入木身,他征询地望向少女,“嗯?” 见她不作声,他耐心地问道:“是不喜欢这种木材么?我在城郊随意采回来的,你不喜欢,我再换一样便是。” 晏青微面无表情道:“…没有,你继续。” “咔嚓!” 又一截盲杉应声分作规整的两瓣。 看着他拎着普通斧头如臂指使般的动作,晏青微眼皮轻跳,她从没见过有人能将自己的力量控制到这样恐怖的程度,盲杉的断口处甚至平滑到看不见半点毛刺。 她好心提醒,“但你最好不要再擅自去砍盲杉了,没经采伐的盲杉属于管制品,万一有人诬告你窃取星髓就麻烦了。” 顾敛峥淡淡道:“我正巧需要锻造一把趁手的武器,才选定了这些,眼下勉强寻到了些可用的材料,今后不再碰就是,放心,我有分寸。” 目光不经意移到他口中那些“勉强可用的材料”上,晏青微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艰涩地开口,“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顾敛峥:“这些木材里自带的。” 晏青微无语道:“你不会把一整片区域里,带有这种东西的盲杉全给砍回来了吧?” 顾敛峥矜持颔首,“正是。” 那一小摞随意堆在墙角的东西正是星髓,带有星髓的盲杉几十年才生成一株,砍伐下来前连联邦最新探测器都不能检测出哪一株藏有星髓,顾敛峥怕不是把人家老底都给掏空了。 晏青微头疼,他这新结识的友人到底什么来历,都这样了都没人上门来抓他们?这罪名都够他俩把牢底坐穿了。 鲜活的葡萄藤顺着荫架错落缠绕,粗壮的老藤密密匝匝地铺满横梁,造型古朴的躺椅上铺了软枕,阳光透过刚刚成型的葡萄架洒下来,落下细碎的斑驳光影。 岁月静好。 不远处时不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宽肩窄腰的男人正用着她看不懂的法子对着星髓反复凿打。 他甚至会铸剑。 晏青微面无表情地想,她从来没听说过星髓这种东西能拿来当武器用的… 这到底是什么活阎王啊。 “过阵子,我大约要离开一段时间。”背对着她的顾敛峥突然道。 晏青微回神,“嗯?去哪里?” 顾敛峥道:“我的修为有突破的迹象,最近我会将你安顿好,之后便要开始闭关。” 晏青微心中一动,还有这种好事?她正愁找不到机会甩掉他,生怕眼中的惊喜被看出来,她忙低下头,语气担忧地问,“那你要离开多长时间呢?” 顾敛峥抱歉道:“最迟不会超过一个月,我会尽快。” 晏青微关切道:“慢慢来,你不用急,虽然不知道你说的闭关是什么,但肯定是很危险的事,千万不要因为不放心我就匆忙赶进度,我这边不会有什么事的。” 顾敛峥不置可否,只温声道:“安心等我回来。” 晏青微真诚地点点头,“好,你尽管放心大胆地去做吧!我以后的好日子可就全靠你啦!” 看着她那双掩饰不住期待的水润黑眸,男人冷肃的眉眼软化,“好。” 等他出关,她哪怕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会设法给她取来。 一个月!足够她从克塔星顺利脱身了! 至于那个留下了人,名为保护实则在暗中监视他们的所谓友人,晏青微完全没当回事,最多不过是执法队隶属的某个小长官罢了,再没人比她更熟悉这些人了,这也是为什么顾敛峥一直不肯说出那人身份,她却从来不急的原因。她上一世早在各种疯子间周旋惯了,他那友人再难搞还能越得过星都那些变态吗? … 星都议会大厦,议事厅中,刚开完会的几名高级军官鱼贯而出。 “长官。”副官敲门进来,在宗渊处理公务的间隙呈上简报,“那两位已经安置好了,顾敛峥对严清表现得十分宠爱,关于她的一切事务都不假人手,据说是因为新婚的关系,两人十分亲密,日夜都在一处呆着。” “另外,据下面的人传信,顾敛峥过阵子要离开一段时间,有意让我们照拂严清。” 宗渊这段时间被搅合得分身乏术,卫蓁给惹了不小的麻烦,他并无余裕去窥伺旁人的私生活,“随他,不要离开我们的控制范围就行,那个女人查出来什么问题没有?” 副官道:“只性格和她的过往记录有些对不上,其他的倒没发现什么异常。” 宗渊抬眼,“说。” 副官道:“严清性格内向寡言,除了先前离家出走去找自己父亲这件事外,从小到大表现都异常怯懦,但据灰鸥号上搜集到的情报,和在视频中看到的情况,顾敛峥却像是在以她为先,这不太正常。” 看着副官郑重的表情,宗渊不知为何沉默了一瞬。 副官严肃补充:“我认为,应该对严清重点关注,她竟能控制得了顾敛峥那样 的人,应该是使用了什么特殊手段,我猜测应该是涉及到了精神控制类,这对我们来说很危险。” 宗渊:… 半晌,“何副官,我听说军区举办的联谊会,你一次都没有去参加过?” 副官摇头,“我的志向是为伟大的第九军团献出我的一生,那些事情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宗渊问:“你有和任何女士约会过么?” 副官大惊失色,“长官,您怎么能这样质疑我对第九军团的忠心!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浪费过半秒钟!” 宗渊:… “下去吧。”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当初青微总是乐此不疲地捉弄何副官,何副官那时候也是这么个反应,总是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模样,想起往事,宗渊心口突兀地泛起一阵难以忍受的痛楚,他克制地闭上眼,哑声道:“继续重点关注顾敛峥,以后不要在你理解不了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一个顶级强者在这种时候沉溺温柔乡,把软肋明晃晃地亮在人前,对方还是个年纪不大的柔弱少女,这不是深情,而是愚蠢。 宗渊逼着自己把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公务上,他要尽快处理好星都这群闻着腥味就恨不得撕扯过来的鬣狗。 再找不到她,他就要到了发疯的边缘了。 手边的光屏还在无声地播放着视频画面,眸底蕴藏着几分狂乱的宗渊不经意一瞥,视线陡然凝滞! 视频中羸弱的少女对着男人温温柔柔地笑着,右手拇指指腹却在不自觉地摩挲着中指。 宗渊喉结动了动,动作缓慢地放大了画面,少女中指上什么都没有。 他混乱的思绪像是卡住了,有一瞬间那双阴翳的眸子里甚至闪过了几分茫然。 有个人曾经有着同样的习惯。 为了拨弄中指上常年戴着的抑制环。 “咱们这算不算私定终身了?”去边境前她没心没肺地笑着,将一枚造型雷同的戒指戴在了他指间,“早点回来,我在星都等着你。” 后来一次卫蓁在噩梦中醒来哭着找他,他忍着精神力暴走的痛楚守了她一夜,第二天醒来却再没找到那枚一直被他戴在指间的戒指。 回星都前他特意去寻了一枚相似的戴上,她并没察觉出异样,他便也逐渐将这段往事抛诸脑后。 直到有一天,在议会耗了一周的他脸色阴沉地回去找她,却又一次被她拒之门外,她的无理取闹让他疲惫极了,“青微,我真的很累,能不能别再闹了?” 她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一把抓过他手上的戒指,狠狠地甩了出去,“滚。” 他想自己大约是太纵着她,终究将她惯坏了,那一次他再没耐心哄她,第二天便带军出去布防了。 结果竟成了两人最后一次对话,哪怕后来他得到消息,情急之下让她先去拖着异兽潮,总爱在他面前耍脾气的她都没有再开口对他说一句话。 严清… 宗渊看向某个搁置了许久的文件夹。 22. 第 22 章 如今星际疆域动荡不休,克塔星所在的星域虽然在联邦常规基地庇护下,但层出不穷的异兽依然如同杀不完的蟑螂般不断繁衍,联邦官方和各大势力常年发布高额悬赏,许多人都是靠着接取任务换取不菲的联邦币。 开始的两天,顾敛峥都是接取一些F级任务,周围的佣兵只当他是为了讨生活不得不深入险地的亡命之徒,不少人等着看这个时候不自量力的男人什么时候会惨死在外面。 直到第三天,顾敛峥毫无预兆地站在了D级任务的悬赏榜前。 如果说F级任务还是普通人能勉强能触及的生存极限,D级以上盘踞的危险级异兽,早已不是□□凡躯能够抗衡的存在。这些任务赏金极高,死亡率却十分骇人,历来都是高阶异能者和老牌佣兵小队的专属领域,从来没有普通人敢踏足。 平日里只拿着一把破斧头的顾敛峥,这一日出现腰间却换了柄看不出材质的长剑。 “我没看错吧,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蹭高阶悬赏了?” “估计是想来划水混赏金,直接连跳两级,等真遇到异兽了,怕是会屁滚尿流地第一个跑路呢。” “笑死人了,我看他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想去送死骗点抚恤金吧!” 周围响起蔑视的嗤笑声,嘲讽的视线此起彼落地落了过来。 窗口的登记员脸色却十分严肃,只有他清楚眼前这个连防具都没穿过的男人近期战绩有多骇人,他几乎是在对低阶异兽进行惨无人道的屠戮。周围嘲笑的佣兵们并不知道,这个男人第一天来时还是个从未登记在册的新人,不过短短两天,竟然就已经凭借一己之力刷够了接取D级任务的积分。 登记员劝道:“D级任务太过危险,你最好不要冒险,可以从E级先适应一下。” 顾敛峥道:“无妨,D级就好。” 他被随机分派的小队知道自己队里来了个划水的普通人,顿时炸了,出任务的一路上风言风语就没停过,分配任务时没一个人肯带他,只把他当成个凑数混酬劳的透明人。 顾敛峥全程沉默随行,并没有多作争辩。 战斗的时候小队的人怕他拖后腿,围剿异兽时一众异能者火力全开,并不理会他的死活。 这次的狩猎对象是移动速度极快的赤眼疾行蝎,装备齐全的小队众人热武器和异能不要钱似的往它身上甩,却接连被疾行蝎预判躲闪,不但没能伤到它,反而被疾行蝎反扑抓伤数人,局势一度陷入僵持。 就在所有人疲于应对时,早被陷入鏖战的众人抛诸脑后的顾敛峥突然抽出长剑,不等发现他动作的小队成员那句“别碍事”吼出声,长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贴着地面滑入疾行蝎的腹部下方! “桀!!” 剧痛激怒了一直将众人耍得团团转的疾行蝎,它翻转庞大的身躯,尾刺朝着这个刺伤自己的人类狠狠扎下!顾敛峥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面无表情地微微错身,尾刺险之又险地擦着他的肩膀钉入地面,看见这一幕的众人齐齐惊出了一身冷汗! 就在他们以为这个累赘难逃一死时,顾敛峥手中的长剑却闪过一道凌厉的冷芒,谁都没看清他怎么动作的,下一瞬剑身顺着疾行蝎头胸部与腹部之间那道肉眼难辨的柔软缝隙,毫无阻碍地狠狠掼入! 片刻前还张牙舞爪的异兽连一声嘶鸣都没来得及发出,八条步足骤然无力地蜷缩起来,重重砸在地上,再也没了声息。 顾敛峥慢条斯理地在疾行蝎身上擦干剑身的污血,淡淡道:“采集好材料,下一个。” 全场死寂。 如果仅仅只有这一只,还能有人说他是运气好,可接下来的时间,佣兵小队的人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几乎只要确定好方位,一个照面的功夫,那让众人束手无策的疾行蝎就会被长剑迅速斩杀。 原本还对顾敛峥满怀轻视的众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他们茫然地跟在后面一路捡取尸体,因为顾敛峥杀得太快,他们甚至一度跟不上采集速度。 众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实,如果不是按照规定,D级以上任务必须组队完成,他们很可能连跟在这个男人身后的资格都没有。 等小队将小山一样的尸体残骸砸在工会大厅的地板上时,整个大厅都静了一瞬。 队长努力让自己的神情看上去镇静一些,说出的话却有些结巴,“交…交任务,核算贡献值。” “呦,瘦猴你们这是碰到哪个好心的高阶异能者帮忙了?疾行蝎可不好杀。” “这小子真走运,不但囫囵回来了,还白捡了这么大一波便宜。” “就是,哪怕没有贡献值,杀了这么多疾行蝎,赏他喝口汤也够富裕好一阵子了!” 被团团围住的佣兵小队众人神色各异地低着头,不知道为什么,不管众人怎么追问,他们都含糊其辞地打着哈哈不肯回答。 抱臂站在一旁的顾敛峥见信用点入账,冷漠地转身就走,那些在周围说着酸言酸语的嘲讽对他来说宛若空气,从头到尾都没能让他施舍出半个眼神。 直到走出了公会大厅,好容易挤出人群的瘦猴才气喘吁吁地追上顾敛峥,他紧张地问,“大,大佬,下次的任务,您能继续跟我们一队吗?我们绝对一切听您调遣,您说往东我们绝不往西,贡献点您拿大头,赏我们喝口汤就行。” 被拦住去路的顾敛峥抬了下眼皮,“随你们。” 彪形大汉眼中闪过狂喜,忙不迭地和顾敛峥约定好时间。 如果说一次是运气,两次是巧合,等超额完成任务的狂狮小队接连数天出现在结算名单上,很快就有人看出了不对劲。狂狮小队只是个最高战力只有C的佣兵队伍,除了队长瘦猴,其他异能者普遍异能等级只有D级和E级,本就是个底层队伍,接取D级任务纯靠人数硬磨,否则也不会把个没觉醒异能的普通人塞给他们。 可除了第一天接了D级任务外,接连几天他们都一路深入C级异兽区,那些曾让数支异能者小队全军覆没的变异异兽,被砍菜切瓜一般肢解,材料被完整地带了回来,到了第五天,他们甚至胆大地去接取了只有精英小队才敢涉足的特危B级任务。 这下连傻子都知道不对劲了。 冷眼旁观的雇佣兵们坐不住了,不等他们迈出工会大门,就团团堵了上来。 “瘦猴,给句实话,你们到底傍上了什么厉害人物?” “你们队里还收人吗,我C级,放心,不会跟你抢队长位置。” “我B级,还没队伍,可以带你们一次,前提是将你们背后的人引荐给我。” 高阶B级异能者一开口,争先恐后打听消息的佣兵们顿时不吱声了,要知道B级都可以胜任普通战舰的舰长了,在整个克塔星都属于拔尖的群体,并不是他们这些普通佣兵能随意招惹的。 顶着B级异能者紧迫的视线,瘦猴冷汗涔涔地四下寻找,却并没有看到顾敛峥的身影。他自然 不会傻到供出自己的底牌,短短一周的时间,他们已经赚够了比过往拼死拼活干三年还要多的信用点,闷声发财的狂狮小队恨不得将这尊杀神给供起来,几乎是在求着给顾敛峥打杂。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饶是对B级异能者十分惧怕,瘦猴几人还是死咬着不肯松口,他们冒着得罪人的风险,战战兢兢地婉拒了几位高阶异能者的入队申请。 晏青微看看新入账的100w信用点,又看看在葡萄架旁沉稳地给自己打秋千的男人,眉心拧起。虽然这些钱对于上一世的自己来说不算什么,但再不食人间烟火,她也清楚这样的数目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已经算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都给我?你就不怕我卷款跑路么。” 顾敛峥不以为意,“俗物而已,我的便都是你的。” 晏青微哑然。 顾敛峥看上去却并不满意,“这里的任务体系太过繁琐,短时间内没办法积攒足够的积分,否则便能接取高阶任务。” 晏青微不太理解,“你急着赚那么多钱干什么,你那位友人不是给我们提供了日常用度吗,我又吃不了太多东西,也不爱乱花钱。” 顾敛峥打磨秋千的指节顿住,“我已经将这座院子的钱连带着利息转了过去,这处房产这两日办完手续就会转入你名下,你并不需要依靠任何人,我会养你。” 晏青微怔怔地看着他。 顾敛峥道:“在舰上时你让我看过很多资讯,你虽然没说,看到那些漂亮的衣服首饰时却总会多停留片刻,我打听过这里的物价…你等我,跟了我这段日子,委屈你了,你想要的那些,今后我都会设法给你。” 微风拂过,葡萄的清甜香气在小院幽幽弥散。 和顾敛峥相处一直玩笑居多的晏青微罕见地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过往的生命中总是充斥着妥协,利用,权衡利弊和锱铢必较的算计,就连宗渊,他们的相识从一开始也是带着各自的目的,这种纯粹的,仅靠着责任支撑的全然善意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晏青微犹豫道:“你这段时间一直高强度的战斗,我来…” “不必。” 顾敛峥似乎是猜到她想说什么,强硬地打断了她的话,“一点皮肉伤,死不了,我问过佣兵小队的人,附近新开了一家衣服铺子,似乎很受你们这个年纪的女孩欢迎,你想去逛逛么?” 晏青微一直都知道他的身体在遭受着反噬,最近高频率的战斗更是让他身上旧伤叠新伤,好几次深夜醒来,她都发现他脸色苍白如纸地靠在墙边,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她隐隐能感受到他的身体里有某种狂暴的能量在他四肢百骸横冲直撞,可不知道为什么,先前还默许着她的治疗的顾敛峥,这段时间以来却一直不肯让她近身。 好几次她试探着对他释放精神力,他察觉后都不容置喙地挡了回来。 他甚至不要她这能引得无数人为之疯狂的治愈系精神力。 为什么? 晏青微茫然,那她身上到底还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呢,如果没有利用价值,那他为什么还要对她这么好呢。 她不理解。 这和她一直以来的认知相悖。 “你…”晏青微站起身,裙摆垂到脚踝,细瘦的肩线在略显宽大的家居服下绷出了极淡的弧度,她认真地抬首望着他,暮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间透过来,把她卷翘的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23. 第 23 章 院门紧闭,落日熔金。 厨房里飘出米粥的香气,和暮色一起温柔地弥漫开来。 晏青微餍足地捧着碗,“你怎么什么都能做得这么好,刚认识你的时候明明不会煮饭,这才多久?你这手艺和星都大厨相比也毫不逊色,我真是捡到宝了。” 不过一碗粥,偏偏被她夸得仿佛尝到了无上珍馐,顾敛峥站在树下,神情淡漠,“你喜欢就好。” 咽下一口粥,晏青微柔声道:“要不你还是坐下吧?” 顾敛峥敛眸,周身透着股凛然不可犯的清冷,“不必。” 晏青微叹了口气,无奈起身,“好好好,我给你解开就是了。” 男人身上被她强行系了个粉色围裙,造型可爱的小碎花点缀在男人劲瘦的腰身前,再配着那张不怒自威的俊脸,看得晏青微饭都多吃了一碗。 见她实在开心,心中万分抗拒的顾敛峥不知为何竟真配合着任她捉弄,只不过从做完饭就在树下扎了根,晏青微怀疑他在生闷气,捧着碗在他身边已经哄半天了。 晏青微一边解着系带,一边继续跟他商量一起出任务的事,“你那么厉害,就带上我一起去长长见识呗。” 从知道顾敛峥接取了B级异兽的悬赏任务后,她就一直缠磨着要一起去。 顾敛峥拒绝得毫无转圜余地,“不行,任务地点山脉过深,变异铁脊兽又是群君,一旦被围住很难脱身,你留在这里,我最多两天就回来。” 少女惆怅道:“等你闭关了,我想见你都见不到,就剩这么点时间,你还不让我跟你在一起。” 顾敛峥冷硬的心尖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轻扫了一下,他撇开眼,“这不一样,你身子骨弱,带你去那种地方不安全。” 纤白的双手固执地抓着他,“我不会给你惹麻烦,你每天出去留我一个人在家里,真的好无聊,带我一起嘛。” 懒洋洋的声调在耳边绕啊绕,顾敛峥并不是一个会心软的人,皱着眉就要拒绝,对上那双湿漉漉的雾眸,出口的话却变成了一句僵硬的“跟紧我,不要乱跑。” 晏青微立刻应声,眉开眼笑地松开了手,顾敛峥手掌一空,不自觉攥了攥。 自从昨天晏青微突然问出那句话后,两人就陷入了一种假装无事发生的诡异平和中。 已经在集结点等了许久的狂狮小队,在看到顾敛峥身后赫然跟着一个身材纤细的少女时,顿时炸开了锅。 “大佬您怎么带了个女人?”瘦猴瞪大了眼。 对方一看就是个毫无战斗力的普通人,他们即将面对的可是B级异兽啊!忍痛甩开了那些明里暗里打探的雇佣兵,狂狮小队众人本身就对这次任务十分忐忑,见状心态都要崩了。 可当不满的视线触及到顾敛峥那双冷得能冻死人黑眸时,所有到了嘴边的抱怨都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狂狮小队警惕地在前面带路,裂谷山脉异兽丛生,他们慎之又慎地按照既定路线小心向前摸索。晏青微一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途径的山道和荒林隘口,很快摸清了这一带的异兽迁徙轨迹,每当狂狮小队即将误入其他异兽领域时,她总会借口身子不舒服,顶着一众人愤怒的视线堂而皇之地停下休息。 又是一个岔路口,一个踉跄,晏青微差点被一株虬结的藤蔓绊倒,顾敛峥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小心。” 她顺势抓住了他的袖口,“好累,走慢点吧。” 狂狮小队的人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忍气吞声地跟着放慢了脚步,没人注意到,晏青微的那一下‘绊倒’,恰好让整个队伍在原本的路线上偏离了半米,而就在半米处的土壳下,藏着数只休眠的B级巅峰血蠕虫。 接下来的时间里,缓步前行的晏青微越发娇气。 “我不喜欢走这里,换条路。” 她随手往旁边一指,“就这边吧,前面路况看着平坦些。” 瘦猴忍无可忍,“你到底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路线是能随便改的吗?走不动你就…” 顾敛峥打断他,“不乐意就分开走,你们继续往前,随后汇合即可。” 瘦猴一噎,他们之前从来没敢踏进过裂谷山脉腹地,这里危险重重,稍有不慎就会误入高阶异兽的领地,没有顾敛峥坐镇,他们哪里敢在这里面随意乱走。 狂狮小队无比后悔一时冲动跟着接取了这次的任务,他们怎么都没料到一向表现得杀伐果决的大佬会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在这种危险的情况下不但带了个累赘过来,还耳根子软地任这什么都不懂的少女瞎指挥。 众人看向晏青微的眼神越发愤慨,瘦猴更是被堵得脸色紫胀,敢怒不敢言地闷头跟在了两人身后。 众人纷纷做好了一个遇到不对就立刻撤退的打算,他们是眼馋B级任务的高额赏金,可那并不代表他们就会愿意就这么荒唐地送命。 可奇怪的,今天的裂谷山脉格外平静,往日里神出鬼没的异兽仿佛集体进入了休眠,晏青微一路任性地不停改变着行进路线,可除了几个落单的低阶异兽外,他们愣是什么危险都没遇见。 “不太对劲,她不会是事先得到了什么消息吧,怎么带的路一个兽巢都没撞见?” “不可能!咱们手里拿着的是最新的地图,可能这一带提前被哪个佣兵小队清扫过了。” “咱们运气真好,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今天得陷在这儿了。” 顾敛峥看着边走边停的少女,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越往深处走,这片传言中暗藏着数不尽凶险的丛林越静谧得诡异,狂狮小队众人心底的疑虑不断加重,他们偷眼打量晏青微,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以她为中心移动起来。 晏青微对周遭的气氛恍若未觉。 穿过一片被层层叠叠的藤蔓遮蔽的隘口,空气中浓烈的腥膻味渐渐浓郁起来。 对危险的感知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瘦猴正要蹑手蹑脚上前探路,晏青微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我累了。” 熟悉的话语一入耳,瘦猴差点被心口提着的那口气呛到,他脱口而出,“不是马上就要到了吗?” 晏青微却不理她,她疲惫地揉了揉眉 心,“前面那片岩壁看着就阴森,好吓人,咱们绕过去吧。” 顾敛峥扫了眼看不出丝毫异样的前方,“好。” 狂狮小队的众人看着这一幕,感到分外荒唐,这可是B级铁脊兽的巢穴啊!怎么能这么儿戏! 可任凭他们如何腹诽,还是只能任劳任怨地跟着往岩壁上方爬,还没等站定,被顾敛峥揽着带上来的晏青微又开始作妖,她从顾敛峥怀里下来,退后半步拉住他的手腕,“啊,好可怕,我不要往前走了。” 众人呼吸一滞,有搞不清状况的队员气愤道:“你有完没完!” “闭嘴!” 顾敛峥低声冷斥。 那名队员不服气地正要再理论两句,却见顾敛峥并没有看他们,顺着他的视线往下望去,众人心脏骤然一缩,手心瞬间浸满冷汗。 只见他们站着的岩壁下方,十几头体型庞大,背生锯齿的铁甲异兽正毫无防备地匍匐休憩,B级群居异兽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正是性喜群居在背风且潮湿地带的铁脊兽。 “这是什么东西,长得好像水牛啊。” 晏青微躲在高大的男人身后小声嘀咕,纤细的手指轻轻覆过他腕周,借着遮掩,熟悉的暖流悄无声息地渡了进去。 正垂眸观察的顾敛峥身形一顿,体内暴走的灵力瞬息间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温和却强势地攥住,温顺地顺着凝涩的筋脉缓缓流转,丹田处时时刻刻折磨着他的剧痛被舒展,调动困难的修为此刻竟如同决堤的江水般奔腾不息,连五感都霎时敏锐清晰! 他深深看了眼垂着头的晏青微,没有多言,沉声指挥,“戒备!” 随即身形如同离弦的箭般凌厉跃下! “吼!!” 铁脊兽群被惊醒,狂暴的嘶吼声震得人耳膜生疼,坚硬的兽蹄踏得地面碎石翻飞,疯了般朝着众人猛冲过来! 狂狮小队反应极快,立刻结成合围阵型迎击而上,可甫一交手,众人顷刻陷入了苦战。铁脊兽的防御力是B级异兽中顶尖的存在,它们皮甲坚硬且蛮力惊人,配合得十分默契,全然没有零散异兽被围困的慌乱。 饶是狂狮小队早有心理准备,铁脊兽的强大还是让他们应对得捉襟见肘。 瘦猴蕴藏着异能的全力一击落下,只在铁脊兽体表覆盖着的灰黑色鳞片上留下一道白印,不等他第二击挥下,就被铁脊兽的尾巴狠狠扫中,整个人破麻袋般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岩壁上,狂喷出一口鲜血。 “瘦猴!”附近的两名队员飞快赶来接应,他们勉强结阵,却被兽身蛮横地撞飞出去,有人躲闪不及,臂膀被尖锐的骨刺狠狠刺穿! 狼狈不堪的狂狮小队防线被铁脊兽冲撞得摇摇欲坠,别说厮杀,连勉力招架都显得无比吃力。 “该死的,这畜生的皮太厚了!” “小心背后!又有一头绕过来了!” 惊呼和闷哼此起彼伏地响起,场面一度岌岌可危,但凡他们稍有失误,都会瞬间被兽群撕碎。 对比这边几人合围一头的险象环生,战场另一侧的战况显得十分割裂。 24. 第 24 章 顾敛峥手中长剑化作漫天残影,他仿佛能提前预判铁脊兽的每一个动作,剑锋总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精准地顺着铁脊兽鳞甲最薄弱的缝隙凌厉刺入。狂狮小队拼尽全力都难以破防的铁脊兽硬甲,在他的剑锋下脆弱的如同纸糊。 “噗嗤!” 一头身高近三米的铁脊兽刚扬起利爪,顾敛峥的身形便鬼魅般贴近,长剑自下而上猛然撩起,直接贯穿了它的咽喉!伴随着绝望的嘶鸣,滚烫的兽血喷涌而出,他腾身而起,脚步踏过又一头扑来的铁脊兽,冷酷地倾身下压! 无意间瞥见这一幕的两个狂狮小队成员瞠目结舌,虽然他们早就知道顾敛峥深藏不露,但今天他的强横程度还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无论是速度还是战力都和他们前几日见识过的判若两人,他甚至不再像前几日一样,在战斗的间隙需要短暂休憩,逐渐被激怒的铁脊兽团团围住的男人不见半分吃力,越战越猛,令人胆寒的气势节节攀升,杀招出势愈发恐怖。 高处的晏青微静静注视着下方的战局,掩在袖口的指尖舒展,先前渡进顾敛峥体内的精神力顺着她的指引牢牢锁住躁动的精神海域,掩藏在他四肢百骸的戾气与暴走躁动,被一层稳固的屏障牢牢压制住。 有这层屏障在,顾敛峥再无需顾忌反噬,压制修为,越战气势愈发凛冽逼人。 不同于顾敛峥的越战越勇,随着时间的推移,几乎被抽空的晏青微口中逐渐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 高强度的精神力输出让她的体力迅速流失,她眼前一阵阵地发黑,精神海域升起熟悉的尖锐刺痛。重生后的这段时间她虽然一直在刻意锤炼异能,底子却依然太过薄弱。 她快要力竭了… 可顾敛峥的身体状况远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危急,一旦她撑不住撤下屏障,他里内翻涌的戾气很可能会在顷刻间陷入暴走,届时下面苦苦支撑的众人都将葬身兽群之中。 正在此时,有几头陷入狂暴的铁脊兽嘶鸣着猛冲过来,顾敛峥长剑还陷在上一头异兽甲壳处,根本来不及抽剑回防,狂狮小队冷汗直冒,狂吼着朝他的方向冲过去!可已经来不及了,尖锐的獠刺近在咫尺,眼见着就要贯穿顾敛峥的胸腹! 电光火石间,晏青微强撑着几乎要将她大脑震碎的剧烈疼痛,奋力探出一缕微弱的精神力!冲在最前面的铁脊兽像是被什么干扰了感知,庞大的身躯突兀陷入短暂的凝滞,与此同时,脸色煞白的晏青微脑中一清。 寒着脸的晏青微一怔,眼底飞快闪过错愕。 她感觉到那枚深埋铁脊兽脑髓深处的晶核,仿佛受到某种力量的牵引,其中精纯的能量毫无阻碍地融入了她的精神海域! 来不及细究原因,晏青微迅速将精神力重新铺展开,同时探入其他数头铁脊兽脑髓中!源源不断的能量霎时间涌进精神海,数头狂暴的异兽身躯刹那间齐齐一僵! 这极短的破绽给顾敛峥争取了时间,他神色一凛,利落地抽出长剑,身形纵掠,转瞬间跃出了合围。 高处的晏青微稳住气息,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 众所周知,作为精神力回复剂的重要原材料,异兽晶核因为饱含暴戾能量,即使经过繁琐的提纯,依旧很难剔除其中杂质,这也是为什么精神力恢复剂为什么不能被大量无节制使用的重要原因之一。她本以为自己在顾敛峥身上出现的状况是意外,是因为他的体质有什么特殊之处,从来没有想过,竟然是原主的身体有问题… 由于晶核能量被抽吸殆尽,变异铁脊兽们凄厉地哀嚎着,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顾敛峥敏锐地察觉到了铁脊兽的异状,毫不迟疑地再度发起猛攻! 半小时后,顾敛峥侧身避过一记绝地反扑,长剑利落横斩,最后一头铁脊兽悲鸣着倒在了血泊中。 站在横七竖八的异兽尸体间的顾敛峥,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抬首朝着高处往望去。 少女静静地立在远离战场的岩壁最高处,身姿纤细羸弱。 在场所有人都难以察觉的无形薄雾悄然铺展在整个战场,无声无息地笼罩在顾敛峥周身,温润细密的莹白微光源源不断地滋养着男人每一寸筋肉骨骼,常人高强度厮杀后必然出现的体力亏损在他身上全然不见踪影。不仅如此,他体内翻涌奔腾的灵力被精准地疏导着,运转中的凝滞杂质被轻柔地剔除,这让一直饱受反噬之苦的顾敛峥每一丝力量都被大幅激发,他先前的爆发力和杀伤力早已远远超出了他目前的修为极限。 世人都以为能愈伤的木系是最强大的辅助系异能,却鲜少有人知道,顶级治愈系精神力,才是最隐蔽最无解的战场大杀器。它之所以能被单列出异能体系,笼统地称之为‘治愈系’,便是因为它的治愈范畴已经超出了常规意义上的‘治疗□□创伤’。 这也是为什么原主的体质几乎残破到了四处漏风的程度,晏青微仍旧能够单凭一己之力支撑顾敛峥那么久的原因。哪怕被压制的几近干涸,治愈系精神力的威力仍旧是超出大部分人想象的强悍。 看着怔怔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晏青微,顾敛峥眸底的深色越来越浓。 他当然知道她有问题,这段时间他隐约听狂狮小队提过,有某些高阶木系异能者,可以让绑定者的持续作战能力翻上几翻,但觉醒这种异能的人极少,一旦出现就会遭到联邦各大势力哄抢,登记在册的都被当做重要战略资源供了起来。 但直觉告诉他,晏青微的能力隐有不同,她实在过分孱弱了,孱弱到让那些偶尔展现出来的能力显得太过格格不入,而这份格格不入,最该让他提起十二万分的提防。 可她就那样伶仃地垂着头望向山谷,白生生的小脸上带着几分力竭的倦意,不知道为什么, 他突然觉得她十分可怜。 不该让她吃这些苦头的,他本该更好地保护着她,这是本该戒备的顾敛峥,第一时间滑入心间的念头。 “顾敛峥,你没事吧?” 见他一直望着自己,回过神的晏青微勉强收拢心神,心不在焉地问道。 她甚至还这样毫不设防地关心着他,顾敛峥握着剑柄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不期然想起那天她的问话。 他知道,这个少女在近乎痴迷地心悦着他,她还小心翼翼地试图从他这里得到些微末的回应,可她并不知道,自己这次之所以同意带她来,并不是出于什么心软,仅仅是为了让她知难而退。 以他现在的修为,对付B级异兽并非易事,但非绝境无突破,他并不畏战。只是战场的血腥远不是她这样的小姑娘所能想象的,在他原本的设想中,她本该是仓惶惊惧的,这样她便会继续窝在那间小院里,而他会心无旁骛地在战斗中将境界拉至突破巅峰… 毫无来由地,顾敛峥心头有些发闷。 他会尽到自己的责任,尽可能地照拂她,给她最为优渥的生活,但她想要的那些世俗意义上的两情相悦,他给不了。顾敛峥闭了闭眼,知道不能再放任自己这样沉溺下去了,某个近段日子深埋心底的念头愈发清晰。 也许,是时候考虑给她安排好日后的归宿了,顾敛峥想。 “该死的,这么多铁脊兽竟然没有一个可用的晶核!” 狂狮小队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肢解了半天,发现除了任务里需要的材料,能额外换得高额报酬的异兽晶核竟然一个都没爆出来。 “不会吧,D级以上异兽体内都会凝结晶核,这可是变异铁脊兽,怎么会没有呢?” “那么难杀,会不会是因为把能量全用在躯体强化上了?” “不是没这个可能,大概是咱们见识太少了,之前哪有机会遇到这么高等级的异兽,都是托大佬的福。”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很快将疑惑抛诸脑后,他们兴高采烈地干着活,巨大的收获让他们甚至忽略了□□的疼痛。 晏青微漫不经心地站在旁边,这里瞅瞅,那里看看,今天的顾敛峥似乎有些过于沉默了,但藏着心事的她并没有放在心上。本就是银货两讫的事,这段时间以来他为她做了不少事,她并不喜欢欠人情,会出手本就是为了和他两清,她很少会对旁人心里在想什么生出多余的探究欲。 她上一世在巅峰时期,连彻底崩坏的3S级高阶异能者都能强行疏导,却从没见过原主这样的体质,晏青微心底生出了某种不可思议的猜测,但因为样本太少,她并不贸然相信这种逆天的金手指会幸运地砸到她身上。 得忽悠着顾敛峥再带自己出来几次,晏青微在心里默默琢磨。 她要验证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得到了某个逆天的金手指。 25. 第 25 章 任务大厅人声鼎沸,当狂狮小队互相搀扶着出现在门口时,原本喧闹的大厅陡然一静,随即哗然一片。 “什么情况,他们居然活着回来了!” “天呐,你看他们带回来的东西,他们不会把变异铁脊兽老巢给一窝端了吧?” “狂狮小队异能等级最高不是才C级吗?” 十几头铁脊兽的獠牙、鳞甲和脊骨等珍稀材料被分门别类地摆上交接台时,连负责核验的老执事都露出了惊诧的神情。 先前被他们拒绝的其中一位高阶异能者,原本还在跟同伴打赌,嘲讽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狮小队这次八成要全军覆没,见状脸上的戏谑骤然凝固。 大厅中无数暗中窥伺的目光或艳羡或惊疑或探究地牢牢黏在一行人身上,很快,有人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 “不对劲,他们虽然各个伤势严重,但竟然没有一个人折损。” 有人视线越过狼狈不堪的狂狮小队,聚焦在了走在人群最后的身姿挺拔如松的男人身上,男人眸底清冷无波,黑衣上沾染着兽血,却丝毫不显狼狈。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人第一次出现在工会大厅时还只能接取最底层的F级任务,现在却能跟着深入B级异兽巢穴还全身而退,兴许狂狮小队这群乌合之众背后,从来都没有什么众人遍寻不到的高人… “喂,小兄弟!”有同样反应过来的势力,对着末尾的顾敛峥故作无意道:“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工会?薪资给你按正式成员来开。” 旁边的竞争对手见不得他这装模作样的德行,冷嗤一声道:“别听他糊弄你,我们会长说了,只要你同意加入,给你分配队长的位置,成员任你挑。” “来我们猎龙佣兵团!我给你副团长的位置,每月百万信用点底薪,你想用异兽晶核结算也可以!” 财大气粗的另一个势力不甘示弱,“来我们这里,待遇任你提,不管别人出什么价码,我们工会统统给你翻倍!” 几个势力毫无预兆地共同招揽,让围观者傻了眼。 原本兴高采烈的狂狮小队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们紧张地望向顾敛峥,“别…大佬…” 这下连原本搞不清楚状况的围观佣兵也反应过来了,错愕地看向队尾那个从来没被他们放在眼里的男人,他们一直以为这人就是个打杂的! 顾敛峥神色毫无波澜,径直越过那些招揽的人,对着动作磨蹭的瘦猴道:“快点结算。” 瘦猴一喜,忙不迭地交上远超任务标准的异兽材料,“马上,马上,东西太多,清点着有些慢,大佬您有事可以先去忙。” 一众被无视的势力先是不悦,再一想,这样也比这人被敌对势力招揽过去要好,见他当真不为所动,只能暂时遗憾放弃。 大厅角落,隐匿在暗处的寒鸦小组全员气压低沉,一名组员压低声音,“组长,怎么跟上面交代?” 寒鸦脸色铁青,“B级异兽不算什么,但什么叫你们跟丢了?那么大一支队伍,让你们全程尾随监控,你们竟然直到战斗结束才赶到,连影像都没录到,还有脸问我怎么交代!” 组员羞愧,“开始一切都正常,但他们中途突然改了行进路线,我们不能暴露行踪,七拐八拐地不知道怎么就撞到了一群A级异兽,我们已经尽快肃清障碍赶过去了,可还是晚了一步…” 寒鸦咬牙,“那个女人呢?” “提前折返住处了,二小组全程盯着,没有任何异动。” 寒鸦沉声道:“继续盯着,再有纰漏,全员从重处分!” 身旁一名组员迟疑片刻,但看看寒鸦难看的脸色,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总觉得他们并不是意外跟丢的,对方好像对他们的行事方式很是熟悉,但又怎么可能呢?除非对方开了天眼,又对第九军团内部精锐训练了若指掌,否则他的这些怀疑,听上去实在太像在为自己找借口开脱。 寒鸦小组并不知道,他们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第一天,寒鸦一组跟在狂狮小队后面,结果刚离开城镇交通港,前方空域就突发乱流,一大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低空漂浮异兽群对着民用航道横冲直撞,情急之下一小队直接启动了防护机甲疏散航道。 “我们就滞留了五分钟!”组员喊冤,“但航司非说那群异兽是我们引来的,我们赔了受困民众好大一笔钱才脱身,等我们追上去,目标信号已经从定位仪上消失了。” 寒鸦看着预算支出上触目惊心的一串零,眼皮直跳。 第二天,精锐二组一路顺利地跟着狂狮小队进入了兽巢地带,结果狂狮小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明明任务目标就在前方,他们偏要绕到一片陨石带去,空旷的陨石带毫无遮掩,二组不得不根据探测地图加快行进速度绕行到另一边。 组员灰头土脸地汇报:“按照地图指示,我们会比他们早十分钟到达目标地点,可那条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形成了一片天然的精神力干扰磁场,异能用不了,折叠机甲也打不开,我们徒步绕了整整三个小时才从里面绕出来,等我们到地方,战场上只剩下异兽残骸…” 寒鸦深呼吸。 第三天,忍无可忍的寒鸦亲自带队,他们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寒鸦冷着脸警告组员,“谁敢再给我出什么岔子,就直接给我滚回新兵营训练去!” 话音未落,途径废弃矿场的他们突然被遮天蔽日的黑影笼罩,矿场遗留的自动防御机械毫无预兆启动,敌我识别系统紊乱的重型机械朝着众人无差别地疯狂进攻,等作战经验丰富的寒鸦小组迅速结束缠斗脱身,狂狮小队又一次踪迹全无。 组员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看寒鸦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 寒鸦指节捏得发白,他们手握全套顶尖追踪设备,却连一场完整的战斗画面都捕捉不到,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拨动棋盘,某个极其精通反追踪的高人,在亲手将他们引以为傲的追踪战术以一种堪称滑稽的方式尽数瓦解。 对方在戏 弄他们。 但这毫无道理,第九军团的训练体系属于绝密内容,就连出身精锐的他都没有总览全貌的权限,绝不会有外人能这样精准地轻松规避。 这不正常,寒鸦沉默了很久,他一寸寸扫过面色灰败的组员。 某一刻,他终于猜到了真相。 寒鸦冷冷一笑,高深莫测道:“我们之间,出现了内鬼。” 组员们错愕地抬起头,寒鸦面色冷酷,“我已经知道是谁了,出来吧!” 组员怔住。 寒鸦弹去沾在肩甲上的矿场石灰,笑容越发寒凉,“兄弟一场,主动承认,别让场面变得太难看。” 一分钟,两分钟,一个小时过去了,寒鸦依旧冷笑注视着他们。 组员A忍不住,小声问,“是谁啊老大?” 是不是太久了…他们就一直站这里等着吗?可是他看老大嘴角都笑僵了啊。 同一时间,狂狮小队力竭地躺在死状凄惨的异兽堆里,队员抬起伤痕累累的手臂,抖抖索索地抹掉黏在眼皮上的污血,“大佬,我明明看见您被霜鳞蟒咬到了,那玩意儿连A级异能者都顶不住,您是有什么高级解毒剂吗?” 顾敛峥看了眼正装模作样给自己包扎伤口的晏青微,淡淡道:“你眼花了。” 队员想想也是,这段时间一直都是这样,上一秒大佬好像还受了重伤,眼瞅着就要陷入危险,下一秒又恢复了正常,原本该受伤的地方连层油皮都没破。他们羞愧于自己浅薄的眼界,大佬连要害被整个贯穿后,都还能简单包扎就没事儿人似的继续战斗,这种超出他们想象力的变态体质又哪里是他们能探究的。 “见鬼了,咱们杀了这么多异兽,怎么要么爆不出晶核,要么就是只能捡到几个没用的废核。” “是不是大佬您杀得太狠了,不小心把晶核都给捣碎了?” “唉,想想我都肉疼,哪去了呢,要是这段时间干掉的异兽都能爆出晶核,咱们在克塔星可这辈子都能吃喝不愁了。” “离谱的是牙也没了,那么多的牙啊,我差点被咬出好几个洞,怎么一死就没了呢!” 众人七嘴八舌,虽然他们没出什么力,但白捡的钱就这么没了,还是让他们万分肉疼。 蹲在顾敛峥身边的晏青微,不动声色地给鼓囊囊的背包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没想到今天运气这么好,都准备往回走了,碰到这么大一窝蜕皮期的霜鳞蟒。 霜鳞蟒虽然等级只有B级,但因为数量稀少又善于隐匿,身上的材料一度被炒到天价。尤其是霜鳞蟒的牙,在星都的时候,一幅完整的上好獠牙甚至拍到过500万信用点的高价。 哦,对了,那个高价拍下的冤大头就是宗渊,卫蓁觉醒了木系异能后急需大量稀有材料巩固实力,霜鳞蟒的獠牙就是其中之一。 想必进入议会后,卫蓁会更急着提升实力。 晏青微爱怜地摸着背包,这哪里是牙,这是她从这里脱身后,后半辈子的幸福啊。 26. 第 26 章 不过,比起背包里价值连城的战利品,更让晏青微心情愉悦的,是在这几天反复实验后的发现。 自醒来后她从没间断过锤炼异能,一边根据上一世的经验着稳固精神力,一边刻意长久地待在顾敛峥身旁滋养精神海,竟无意间唤醒了这具躯壳骨血中,本该终其一生都无力激活的隐藏天赋。 无视规则,吞噬能量。 理论上来讲,只要有能量来源,她的精神力基本上等同于永远不会枯竭,这无疑是个太过逆天的金手指! 可与此同时,这具身体的弱点也十分明显,她就像是一个四处漏风的空壳,吞噬的能量很难长时间留存。上一次因为吸取了铁脊兽晶核能量后立刻施展在了战场上,除了过于乏力,晏青微并没有察觉身体有其他异状。 近几日她吸取B级以下晶核时并不吃力,甚至能缓慢滋养残破的精神海,到了B级就不行了,一旦不尽快释放出去,身体就像即刻要被撑破了一般。至于A级……回忆起唯一一次对战A级时,她试探着吸取后的结果,晏青微直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那是唯一一次众人铩羽而归,她直接被重创昏迷,要不是顾敛峥实力过于强横,他们一群人很可能就要交代在那里了。 然而这样的结果对现在的她来说已经很好了,她手头的资源太少,将来总能找到办法解决这具身体的短板问题。 顾敛峥余光觑见喜滋滋蹲在自己身边的晏青微,心中暗叹,她原本就黏人得厉害,他起初修为受损严重,初来异世,也曾起过些卑劣的心思。但时间愈久,他愈不忍那样对她,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尽量疏远她,也不再同她那般……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了他的转变,心生不安,这几天她对他的越发痴缠,每次出任务都铁了心要跟来,他不许,她就偷偷尾随。无奈下,他只能默许,他知晓她是怕他受伤,却不知道她那堪称诡谲的能力这样无节制地施展,会不会对她自身有什么影响。 顾敛峥心上最柔软的某处仿佛被刺了一下,又转瞬间被他强硬压下。 日后再慢慢补偿于她吧。 … 在连续第七次跟丢目标后,把自家小组里里外外筛了数十遍的寒鸦,终于不得不承认问题大概率没有出在所谓的“内鬼”身上,死活想不透狂狮小队怎么做到的的寒鸦,终于扛不住巨大的心理压力,硬着头皮将一份详尽到近乎屈辱的报告传回了第九军团总部。 第九军团,议会厅。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十几位掌握着联邦核心权力的议员,目光如炬地盯着站在质询台前的年轻男人。 宗渊一身军服,面容沉静地站着,仿佛周遭那些充满压迫感的视线和咄咄逼人的质问都与他无关。 星脑的动静让他微微垂首,漫不经心地点开简报,正要查看,耳边就响起了一道被激怒的暴呵! “宗渊上将!你这样视联邦法律为无物,当众挑衅议会规章,是想告诉所有人,谁都奈何不了你吗!” 宗渊手中动作一停,冷冷地朝着说话的议员望去,议员被他看的心中发毛,却梗着脖子不肯退让。 “关于你前段时间在K-13星区的异常部署,议会已经收到了多份来自前线的举报,第九军团是你亲手带出来的精锐,却险些让一整个星区在兽潮暴乱中毁坏殆尽,你后续不但不立即回星都报告,还擅自封锁整个星区,这不得不让我们怀疑,你的指挥是否存在严重的个人倾向问题!” 议员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我们认可你这么多年对联邦的贡献,但这不代表第九军团的资源可以作为满足你个人私欲的工具,你这样置整个军团的整体战略于不顾……” “是想收回我手中的兵权么?”宗渊打断了议员的喋喋不休,嘲讽道:“如果不是,就别说那么多废话,直接进入正题吧。” 被戳中心思的议员一噎,脸色涨得通红! 席间的一位常任大法官温和道:“宗渊上将不要多想,议会向来秉承着公正的原则,从不会辜负任何一位功臣的贡献,K-13军区的事可以容后再议,今天之所以叫您来,是想询问一下卫蓁议员的事。” 宗渊脸色陡然沉下来,目光如电地望向坐在议员正中目光躲闪的卫蓁。 卫蓁心跳如鼓,死死低着头。 坐在首位的议长缓缓开口,“当初卫上校为保护民众在边境战死,临终前留下缔结两性之好的遗愿,这桩婚事又是经过了宗家家主首肯的,卫蓁小姐贵为名誉议员,受议会保护,宗渊,这是规则,更是责任,不能仅凭你个人喜恶就被随便推翻。” 大法官再次开口,语气缓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从K-13军区的事开始,你已经一错再错,宗渊上将,你是个聪明人,我们都不希望看到你因为无谓的任性,酿成不可挽回的恶果。” “我建议你,尽快给议会,也给卫蓁议员一个明确的答复。” 议会大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这场所谓的联姻根本就和是不是在给卫蓁撑腰无关。这么多年以来,众军区包括联邦议会都饱受宗渊压制,他们忌惮着他手中的权柄,一直在暗中蛰伏,可宗渊实在是太稳了,他们始终抓不到他犯错的机会。 直到K-13星区的异兽潮爆发,宗渊罕见地做出了完全违背一个军团长权限的鲁莽决定。他们等这一天等的太久了,可还不够,远远不够,他们需要一个钉子,更需要宗渊冲动下犯下更严重的错误。 这才是这场质询的本质所在。 会议最终以不欢而散告终,可谁都知道,留给宗渊的时间不多了。 卫蓁是全联邦唯一 已知的治愈系精神力异能者,无论是战略价值还是异能的重要性,目前无人能出其右。现在的她背后站着军工世家和议会,更有曾经受其恩惠的几大神秘势力在暗中为其助力,除非宗渊当真疯到敢凭一己之力和所有人为敌,否则的话留给他的选项只有一个。 看着面如寒霜离开的宗渊,议员隐有忧虑道:“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卫蓁本就是宗渊的人,虽然不知道两人因为什么闹翻了,但将这样大一个助力重新送回他身边,不是给他平添了更多筹码吗?这对我们来说百害而无一利啊。” 大法官笑,“那是你不了解宗渊是什么样的人,能从宗家那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活下来的人,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宗渊早年便和家族决裂,当初之所以会被逼到一败涂地,不得不龟缩在边境苟延残喘,宗家可谓功不可没,眼下宗家那些老家伙又算计着他签下这么一份婚约,本就对宗家恨之入骨的宗渊,必不可能再和站在了他敌对面的卫蓁握手言和。” 议员恍然大悟,“所以说卫蓁是被宗家给坑了?这样看来,她接下来要想自保,只能找能制约得住宗渊的势力合作,而有联邦宪法的制约,宗渊一旦娶妻,就不能将对方完全排除在权力体系之外……就是不知道宗渊肯不肯跳这个坑了。” 大法官道:“不跳更好,舆论已经在发酵了,卫蓁的父亲不但是联邦英雄,更是他的救命恩人,卫蓁本人也数次涉险救他,他当年之所以能那么快地杀回星都,和他在民间的威望不无关系,可你要知道,他之所以能快速积攒威望,引得无数人争相追随,源头正是卫蓁一手主导的搜救悬赏机制,除非现在有另一个治愈系异能者跳出来,推翻卫蓁的身份,否则当众毁约的宗渊,就是在公然和全世界为敌,那样的话,事情反而好办了。” 议员幸灾乐祸,“没想到他也有今天,那就等着看他接下来准备跳哪个坑了。” 卫蓁慌慌张张地追上了大步流星离开的宗渊,她急切地拉着他的衣袖,恳求道:“我们谈一谈吧,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宗渊粗暴地甩开了她的手,“滚。” 卫蓁从没在宗渊脸上看到过这样嫌恶的眼神,脸上划过一抹受伤,可宗渊却连多看她一眼都不肯,面沉如水地上了飞行器。 卫蓁咬牙,冒着被甩落的危险,孤注一掷地跟着扑进了飞行器,原本衣着精致的她狼狈地摔在地上,她踉跄着爬起来。 “我可以帮你!我知道你以为我是他们安插在你身边的棋子,但我又怎么会做伤害你的事!我可以替你打入他们的内部,宗渊,我绝对不会背叛你的,你相信我,只要你答应这场联姻,我保证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别无所求,只要能让我在你身边,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诉着衷肠,哭的那样可怜,宗渊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道:“所以一直以来,你都想嫁给我?” 27. 第 27 章 卫蓁飞快地点头,婆娑的泪眼中全是不加掩饰的恋慕,“我爱你啊,为了你我连命都可以不要,我做梦都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的身边,又怎么会忍心害你呢?可你不理我了,怎么都不肯再见我,还要把我送走,当时我感觉自己就要死了,和他们那些所谓的合作都是为了让你能再看我一眼而已。” 宗渊就知道,这个愚蠢的疯女人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行为到底代表着什么。 “送她下去。”他疲惫地吩咐。 卫蓁急了,慌忙道:“我真的可以帮你的,你听说了吧,我有治愈系异能,我…” “哐!” 一声巨响,镶嵌在飞行器内部一指厚的面板被整个掀翻,爆裂的碎片飞溅,卫蓁尖叫一声慌忙躲避。 宗渊脸色仿佛要吃人,他一字一句道:“你再说一遍?” 卫蓁瑟瑟发抖地抱头缩在角落里,她从没见宗渊发过这么大的火,嘴唇哆嗦着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宗渊出乎意料的反应让卫蓁脑子疯狂运转,她一开始想要编织这个谎言的时候,不是没有迟疑过,无他,那个传说中的治愈系异能者带给宗渊的收益太大了。可她当初不止一次试探过他的口风,每次他都斩钉截铁地否定了和那人相识,只说一切都是阴差阳错,不清楚那位间接性帮他走出死局的人究竟是谁。 宗渊在回星都前,对自己全不设防,他们有过那么多甜蜜的时光,卫蓁不信当初宗渊对自己的偏宠全是假的,他没理由会瞒着自己这么重要的事。 也正是深知有着这样的信息差,再加上有幕后那位神秘人的出谋划策,卫蓁才大着胆子想坐实那个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的身份。她完全可以说自己当初是为了给宗渊解困死局,导致了异能受损,才会在两人初相识时表现得毫无觉醒异能的模样,后来异能逐渐恢复,却被众人误以为是木系异能。 完全天衣无缝的说辞,她有绝对的信心能说服宗渊,那么多星区高层和军工世家都听信了她的说法不是么?就连手眼通天的议会都被她瞒了过去,为什么宗渊却不肯听她说完,反而发了那么大的火呢,卫蓁心中迷茫极了。 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 宗渊突然就想起来那一天,青微又一次闹脾气不肯理他,他焦躁地在她门口不知道转了多少圈,直至夜幕降临,她才冷着脸出现在门口。 “有完没完了,不去陪你的小情.人,总来烦我做什么?” 他当时挫败极了,“我说了,我只把她当妹妹,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呢。” 她看着他,突然认真的问了句,“宗渊,你是真的不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么?” 他按捺着不耐,“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不见她,但青微,你对卫蓁的偏见太大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明明什么都妨碍不了你的。” 她当时笑得古怪极了,眼神悲哀,“我太了解你了宗渊,那些联邦的老狐狸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你告诉我,你看不懂,你知道么,看不懂这件事本身,就是问题所在。” 宗渊突然感觉空气稀薄得可怕,他看着周遭狼藉的一切,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切的源头从来都不是她的不懂事,而是他深埋心底从不肯承认的摇摆和刻意纵容。 所以他失去了她,可能是永远地失去了她,这一切怪不了任何人。 是他咎由自取。 宗渊看着神情不停变幻的卫蓁,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荒唐,她到底是蠢到什么程度,才会以为她那些自以为完美无缺的说辞真的瞒过了所有人。卫蓁永远都不会知道,一个真正的顶级治愈系精神力异能者代表着什么,如果那些藏在幕后的人当真确信她会是那人,那她将再没有任何公然出现在人前的可能性。 虽然不清楚青微当初为了帮自己,究竟都做过什么,但释放出‘祂是宗渊的人’这个信号本身,对某些权势滔天的人来说就是一种莫大的威慑。卫蓁以为他能那么快地杀回星都,到底是凭的什么?那些疯子联起手来可以让这世间任何势力都毫无招架之力,凭什么偏偏就他能从中谋得喘息之机? 觊觎她的人太多了,重返星都后的宗渊卑劣地将一无所有的她彻底藏了起来,他知道自己这种行为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可他自欺欺人地假装看不到她一日日地枯萎。她眼中的厌烦和失望太明显了,他近乎残暴地扩充着自己的势力,只想着尽快扫清所有障碍,等到再也没人能桎梏他的那一天,他一定会给她一直想要的那些自由。 他那可悲的自尊心甚至一度促使他产生了某些恶心的移情,仿佛这样就能让他心中的愧疚感减轻一些,他承认,他享受着卫蓁那种将全副身心都深陷在他身上的痴迷和依赖,那是他在青微身上从来都没有体会过的感受。 他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她那样爱着他的不是么,她离不开他的,她只能是他的。他把能给她的一切都给她了,可她却只是那样冷眼看着,仿佛将他心底一切肮脏和不堪的想法都一览无余,她什么都没说,他却一天比一天更加不安。 而现在,他抱着渺茫的希望以为还能找回她,这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仿佛永远也没个尽头,他生命中某个能称之为活着的锚点在她消失的那天就突兀地消失了,巨大的窒息感让他无时无刻都在一种空洞的窒息中。 她有可能还存在在这世间的某一处。 这个执念支撑着他像具行尸走肉一样麻木地活着。 不能让那些疯子先他一步找到她,宗渊这样告诉自己,他决不能在找到她之前倒下。 哪怕代价是踏入那些疯子亲手为他编织的陷阱之中。 “我们谈谈吧。”他说。 本陷入惶惑的卫蓁眼中迸发不可置信的狂喜。 宗渊看着她,眼底压抑着近乎癫狂的偏执,“你想要的那些,我可以给你,但我需 要你配合我查清楚一些事。” 卫蓁不住地点着头,喜悦的眼泪夺眶而出,“只要能留在你身边,无论付出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宗渊唇角勾起一抹病态的浅笑,“好,如你所愿。” “阿嚏!” 与此同时,克塔星一间不起眼的小院里,正窝在躺椅上吃葡萄的晏青微揉了揉鼻子,怀疑地望向闭目养神的顾敛峥,“你是不是偷偷骂我呢?” 顾敛峥似乎完全沉浸在修炼中,并没有回应她无聊的问话。 最近他一直在刻意和她保持距离,对此习以为常的晏青微并没有在意,一边优哉游哉地剥着葡萄,一边暗暗盘算着随后应该怎么悄无声息地离开克塔星。 指间捻起一颗晶莹的果肉咬了半口,清甜的汁水在空气中漫开,她心情不错地走着神,丝毫没有察觉附近男人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就在晏青微刚理出头绪时,沉默良久的顾敛峥突然开口了,“最近一段时间攒下的钱,应该足够你衣食无忧一段时间了,你还有什么别的需求,可以尽早告诉我。” 晏青微回神,“没有呀,怎么,你定好闭关的日子了?” “嗯。”顾敛峥低声道:“就在近日了,这几天我不准备再接任务。”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迟疑,晏青微好奇地歪过半边身子,等着他继续说。 顾敛峥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一开始两人的婚事就是阴差阳错下的产物,初始他并未太在意,再加上后来两人有了些不可为外人道的肌肤之亲,他便也默认了两人的夫妻之名。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却越发意识到了不妥,她对他的依恋太深了,他本以为那是少女刚经历了丧父之痛后的雏鸟情结,过一段时间自然就会消褪…而他注定给不了她想要的回应,从她第一次坚持冒险跟他进入裂谷山脉开始,顾敛峥心中就升起了解除婚契的想法。 那一次对上A.级异兽,她差点命丧当场后,这个念头便越发坚定了。 他数次想要开口,却每每在对上她那双柔软的雾眸时又陷入踯躅,但闭关在即,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拖下去了,纵使她会因为无法接受而痴缠哭闹,他也必须要狠下心。 等他离开一段时间后,大约她也能慢慢淡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这样对两人都好。 顾敛峥薄唇轻抿,目光落在她脸上,字字清晰道:“我们解除婚契吧。” 不愿见她泪盈于睫的模样,顾敛峥移开视线,语气中带着克制的强硬,“你放心,即使解除婚契,我还是会一如既往地照拂你,今后我们可以以兄妹相称,不管你遇到什么难处,我都会竭尽所能地助你,你若是将来有了心仪的对象,我会亲手为你送婚,如果不愿再嫁人,我也会庇护你余生,不会让你遭受任何颠沛流离。” 小院里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藤蔓的轻响。 28. 第 28 章 顾敛峥叹息,已经预想到接下来她的反应,暗道等她发泄完,他再和她好好讲清楚道理,他可以许诺给她无数的荣华与期盼,将来也会一直守在她身边,无论如何,还是不要让她太过伤心才好。 晏青微有些惊讶,她眨了眨眼,痛快道:“好呀,没问题。” 顾敛峥愣住了。 两人的婚契本就是压在晏青微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这段时间顾敛峥一直都在忙着猎杀异兽,深知他学习能力有多可怕的晏青微生怕他一个想不开突然去学认字,只要是他闲暇时候,就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唯恐一个不注意文盲开了智。幸好,在她的不懈努力下,目前为止顾敛峥仍旧处于对联邦文字一知半解的状态下。 他马上就要闭关,她也在准备在不久的将来就远走高飞,用这么个婚契坑人家她实在是于心不忍,早惦记着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骗他把婚离了。 这下好了,打瞌睡送上了枕头,晏青微觉得自己这阵子顺得简直跟开了挂一样,脸上不自觉地就带上了几分雀跃。 顾敛峥视线仔细在她脸上逡巡,试图分辨出有没有强颜欢笑的痕迹。 晏青微见他不说话,忙收拢脸上的喜色,带了几分郑重道:“这段时间以来你已经很照顾我了,我真的特别感激,你放心,以后我会好好生活,一定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的。” 顾敛峥眸色淡了下来,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清冷淡漠,嘴上不经意道:“你是已经有了什么打算么?” 晏青微顺口胡诌,“不过是找个称心人嫁了,将来相夫教子,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我要的很简单的。” 顾敛峥心口像被塞了一团湿重的棉花,他不动声色地掩去眼底转瞬即逝的愠怒,“哦?倒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先前也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晏青微瞄了他一眼,知道他一直以来都恨不得对自己退避三舍,她倒也没什么上赶着的想法,唯恐他再误会她要缠着他,就佯装思索道:“我啊,我喜欢位高权重的男人,最好有钱又有闲,在闲暇时能多陪在我身边,不会动不动就失联,留我一个人在家空守着。” “最好是性格温柔体贴,不爱干那些打打杀杀的工作,你知道的,我有点怕血。” “当然,两情相悦也很重要,话最好也多一点,我这个人喜欢热闹,一天到晚说不上几句话也实在太无聊了。” 每一句描述都和顾敛峥完全相悖。 顾敛峥听完,一股莫名的闷意直冲胸口,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缠上四肢百骸,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最为擅长的杀伐和武力功勋,在她眼里竟是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 他脸上的淡然越来越勉强,眸色黑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被那样阴沉的视线盯着,晏青微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讪讪地闭上了嘴,心道自己是不是做得有些过了?毕竟夫妻一场,她这么说好像是有点把人自尊放在脚下踩的意思。 “当然。”晏青微小心补充道:“你也很好,只是你注定是我得不到的男人,所以我就完全不再肖想了。” 顾敛峥冷硬开口,“何来肖想一词,你不必这么说。” 晏青微尴尬地笑了笑。 顾敛峥压下翻腾的心绪,克制道:“既然你心中已经有了决断,那就看时间将婚契解除了吧,离我闭关还有几天,倒也不必急在今日。” 晏青微心思一转,想到了自己的计划,忙叫住了沉着脸抬腿欲走的男人。 “解除婚契倒也简单,在当初的婚契上另辟一行就可以,只是有一点小细节,我们也许还要再商讨一下。” 顾敛峥唯恐她再说出什么会惹得自己心烦意乱的话,背着身闷声道:“你说。” 晏青微拿出一直被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生死契,试探道:“是这样的,你能不能先在解除婚契的条约上按上手印,我这边等随后再办?毕竟你要离开相当长一段时间,我对这里又不是很熟悉,有层夫妻身份还是好办事一点,比如购置产业啊,一些奢侈品的买卖手续啊什么的,万一我再被什么不怀好意的人给盯上了,你好容易攒下的这一大笔家业可就鸡飞蛋打了。” 顾敛峥低头看着那张写满不知名文字的特殊材质纸张,半晌不语。晏青微找的理由简直拙劣到家,所谓防人一说完全经不起任何推敲,她要真如她刚才所说,将来不准备再跟他有任何牵扯,眼下遇到的困境将来依然会落到她身上。 但他并没有戳破。 看着她那双亮晶晶,包含希冀与渴望的眼睛,顾敛峥心里空掉的那块地方突然被某种柔软的东西填充了个满当当。 她终究还是舍不得的,他想,说的那些什么两情相悦温柔体贴的话,不过是小姑娘在嘴硬,她根本就不想跟他解除婚契,只是碍于他先开了口,她面子上挂不住,才装作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来。 顾敛峥自己都没察觉他的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阴沉了半晌的神色逐渐舒展开来。 “好。”顾敛峥从她手中接过纸张,看也没看,将指纹端端正正地印在了空白框里。 晏青微看着那个渐渐隐没的指印,使劲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没有当场乐出来,成了!她飞快将婚契收好,生怕慢一步他就会反悔似的。 “在你出关前,我一定尽快将事情处理好的,绝对不会耽误你。” 她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前所未有的真诚。这段时间以来她昧下的那些珍惜材料的出手,随后离开这里时的合规通行证,以及为防万一的后续盘查等等,无一不需要顾敛峥的这层丈夫身份做掩护。 她以为自己还要颇费一番周折才能达成目的,结果他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意外地好糊弄。 顾敛峥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那团暖融融的东西又膨胀了几分,他别开眼,嗓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留你一人在这里确实 不安全,我会想办法帮你解决后顾之忧。” 晏青微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压根儿没当回事,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还能想什么办法?无非是将她托付给那群天天被她耍得晕头转向的暗中监视的人,问题不大。 … 收到宗渊消息的时候,卫蓁正在换药,她的双臂被当时宗渊暴怒下震开的碎片划伤,因为碎片中饱含暴戾的高等级精神力余韵,她的伤口迟迟没能愈合。 在旁边处理公务的廖仲珩见她神情有异,礼貌道:“是出什么事了吗,有没有我能帮到您的地方?” 卫蓁紧张地合上星脑,“没有。” 因为动作太急,不小心扯到伤口的她倒抽了一口冷气,殷红的血从纱布底下渗了出来。 廖仲珩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从墙角的恒温柜取出一卷新纱布和一瓶淡蓝色的愈合药剂。 “请您把手伸出来。” 卫蓁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我自己来…” “您两只手都缠着纱布,怎么自己来?”廖仲珩单膝蹲下,掩在镜片后的琥珀色眸子弯起温和的弧度,“我是您的秘书,照顾您是我的分内之事,还是说,您对我的专业能力不信任呢?” 卫蓁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廖仲珩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明明说话的语气和煦,却每句话都精准地堵死了她的拒绝。 廖仲珩道:“您的伤口里有高等级精神力的残留,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么狠心,竟然忍心伤害您这样美丽的女士?” 卫蓁不肯说,但近距离接触伤口后,从中泄露的霸道气息已经让施暴者的身份昭然若揭。 廖仲珩意有所指地提醒道:“作为议会分配给您的随身秘书,我有责任提醒您,在您当值期间的所有行程,包括但不限于出访、私人出行以及情感危机处理上,我都有知情权。” 他刻意在“情感危机处理”几个字上放慢了语速,卫蓁难堪地咬了咬唇,一开始她在廖仲珩面前还有着些微妙的优越感,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卫蓁却发现自己面对他时永远掌握不了主动权,他越是那样温柔地看着自己,她就越是犯怵。 【你身边那个新提拔上来秘书有问题,小心他。】 神秘人发来的讯息更是让卫蓁在面对廖仲珩时心中发毛,她不止一次地怀疑他会不会是议会专程派来监视自己的,她有心对宗渊的消息遮掩一二,又担心自己和宗渊的婚事还没有彻底敲定,在这种时候贸然惹怒议会会徒生波折,心中不禁泛起了难。 “三天后我要出一趟公差。”最终,在廖仲珩的逼视下,扛不住压力的卫蓁还是松了口,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是和我的未婚夫一起,有一批送往边境的军工物资调研需要我去一趟,不是什么大事。” “那么,我有这个荣幸知道您和宗渊上将一同出行的目的地是哪里么?” 卫蓁道:“克塔星。” 29. 第 29 章 廖仲珩看了她两秒,镜片的反光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好的。”他说,“我会联络地方军备处,提前为您打点好,会有人全程关注您的行程,您到了那边有任何需要,记得随时联系我。” 卫蓁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心生不安,下意识拒绝,“不,不用了…” “还请您不要拒绝我。” 廖仲珩优雅的站起身,居高临下的望着脸色泛白的卫蓁,“您的一举一动都关乎到自身的安危,不能时时刻刻在您身边待命已经让我万分自责,我绝对不能看到您身处在任何我不清楚的险境里。” 他明明站的极有分寸,连西装的褶皱都透着股无可挑剔的优雅,可卫蓁却有些喘不上来气,一股黏腻的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节节往上爬,她第一次发现,她的秘书在不笑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眸色竟有种悚然的非人感。 源自本能的危机让她连表面的镇定都难以维持,她脸色僵硬的回道:“我…我知道了。” 笼罩在她头顶的阴影这才满意移开。 六神无主的卫蓁并没有发现,转身丢弃手中脏污纱布的廖仲珩眼中藏着深深的嫌恶,进入洗漱间的他一遍遍用消毒剂冲洗着修长的指节,力道大到筋骨都几乎被挤压到变了形。 “会藏在哪里呢。”他面无表情的盯着水流,琥珀色眸子瞳仁缩成了针尖大小。 “等不及了啊,到底跑到哪里去了,要赶紧找到。” … 顾敛峥说他那位新结交的友人明天会亲自来一趟时,晏青微有瞬间的怔然,脸上惯常带着的懒散敛去了几分。 “这么突然,我以为你只是准备找人暗中照看着些,怎么还联系了你那位友人?事先也没跟我说一声。” 顾敛峥语气坚持,“我已经和他谈妥了条件,他那样的人,既然做出了承诺,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就一定会在他的势力范围内照顾好你。” 晏青微笑了笑。 她这位名义上的丈夫骨子里一直都带着几分独断专行,这是常年身居高位人的通病,在灰鸥上时她就隐有察觉,他并不是一个能轻易被人摆布的人,她的计划时常会因为他的横来一笔被搅合的七零八落。他的那些行为与其说是对她的保护欲作祟,倒不如说是他那强势的性格使然。 包括那位所谓的友人,直至现在晏青微都没能从他口中打听出对方究竟是什么人,她甚至不用白费口舌,都清楚他绝不会告诉她,他们两人之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又达成了什么协定。 毫无疑问,顾敛峥是好意,他的想法也很好猜,无非是不想将她牵扯进某些危险的棋局当中,但晏青微并不喜欢这种被人随意摆布的感觉。 “我知道了。” 顾敛峥看出了她的不开心,但他闭关在即,并不能再总纵容她使小性子,轻叹道:“只是见一面,不会妨碍到什么,他恰巧需要在附近出任务,很快就会离开。” 晏青微不置可否的点点头,罕见的没接话。 克塔星有着各种各样的交易市场,晏青微先前好奇去逛过几次,买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回来,知道对方明天就要到了,她想了想,建议挑选个礼物送给对方。 “毕竟照拂了咱们这么长时间,又是你将来的上司,还是需要提前打点好关系的,倒不是我吝啬,如果送的东西太贵重了,对那些出身军区的人来说显得像是贿赂,他们不会收的,反倒是那些小集市上的东西更能凸显心意。” 顾敛峥见她重新恢复了笑脸,松了一口气,他并不想看到她不开心的样子,那会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小院附近的集市确实热闹,晏青微东摸摸西看看,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站定,跟老板讨价还价了半天,一分信用点都没磨掉。寒鸦小组不远不近的缀着,竖起耳朵试图听清她口中的话是不是代表着什么隐晦的暗语,却见她买栗子买橘子,买完橘子又拎了几串糖葫芦,还蹲在一个卖手工饰品的小摊子前认真的挑拣了半天。 寒鸦小组听的头秃,不是说出门给上将选礼物的吗?她怎么又自己吃上了!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被这不按套路出牌的两人折磨的不轻,心理压力一天比一天大,长时间的自我怀疑更是让他们每个人眼底都挂上了浓重的青黑。 没人注意到,蹲在饰品摊前的晏青微指尖在摊主摆出来的废弃零件上极快的掠过,她挑选了几件廉价的首饰,顺着摊主的忽悠付了高价,又高高兴兴的去了下一个摊位。路过一个卖二手机械的改装车旁时,走路毛毛躁躁的她不小心碰翻了一盒零件,她一边道歉一边蹲下身帮忙捡,指腹却悄无声息的蹭过车底边缘的一块微型数据板,等她站起身拍裙子的时候,几个指甲盖大小的数据芯片不知不觉滑进了她袖口的暗袋里。 她指挥拎着大包小包的顾敛峥回到小院时,晚霞已经映红了半边天,在各个集市流窜了一整天,出门前松松扎着的辫子早乱的不成样子,她笑嘻嘻的拜托顾敛峥帮她将东西归置一下,说要去简单洗漱,转身回了房间。 洗浴间的门关上,晏青微脸上的笑意敛去,她打开淋浴,将水流开到最大,赤着脚站在了唯一的通风口下,潜伏在周遭的人影守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异状,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晏青微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雾眸平静而幽深。 她的确是在筹备一份‘大礼’,只是却不是在集市上买回来的那些东西。她先前一次次出门,早就踩好了点,一直在等着那些暗中监视的人被她搞崩心态后,慢慢放松对她日常的警惕。 显然,因为顶头上司要来了,那群人满心担忧没办法交差,又被她今天东拉西扯晃得晕头转向,丝毫没有发现她那些藏在暗处的小动作。 在她原本的计划中,是准备在顾敛峥闭关后,将暗中监视的领头人给钓出来,随后她自有办法从对方身上拿到合规的通行证。眼下却出现了个变数,即使那位 友人不会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但该准备的还是事先准备起来,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让她并不喜欢将自己置于不可控的境地中。 … 跨星域的跃迁涟漪在克塔星空港缓缓消散,代表着第九军团身份的旗帜被狂风吹的猎猎作响,旗帜上以暗色流纹做底,盾徽上印着凌厉的‘IX’,彰显着第九军团‘秩序和绝对服从’的教条。 两侧的克塔星官员们低着头,连呼吸都只敢提着半口气,他们见惯了用排场和仪仗来彰显权力的权贵,却连率先抬头直视这位赫赫有名的军团长的勇气都有没有,对方身上带着从尸山血海中浸出的沉杀气,浓重的压迫感让他们鬓角渗了汗意。 宗渊身侧,穿着墨色长裙的卫蓁俏然静立,神态亲昵又矜贵。 无数视线明里暗里的落在了她身上,卫蓁心下得意,一举一动都在无声昭示着自己作为宗渊身边人的特殊之处。 宗渊对她的刻意亲近未置一词,不过是些肮脏的权利博弈罢了,那些人打定主意往他身边放这么一个钉子,他并不介意随他们的意。他们当然对卫蓁的身份存疑,毕竟不管她说了多少模棱两可的话,从未在人前展露过治愈系异能这件事都是她最大的一个破绽,而唯一有可能真正认识那位传说中人物的,就只有宗渊一个人。 卫蓁会是他放出的最为迷惑人心的烟雾弹,就看他们谁会率先露出破绽了。 宗渊此行的目的地是K-13星区,眼下不过是途径克塔星,他并没有让太多人跟随,打发了那些上赶着阿谀奉承的官员,带着副官乘上了一艘看不出形制的舰艇。 … 晏青微一边蔫头巴脑的收拾行李,一边嘟囔,“不是说只见一面就可以了吗,怎么又突然让住一晚,我要困死了。” 顾敛峥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微微蹙眉,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晚,不知道是在做什么,似乎一宿没睡。 从神情恹恹的她手中接过背包,顾敛峥道:“路上还要一段时间,你小憩一会儿。” 晏青微并不跟他客气,心安理得的枕着他的臂膀睡了一路,到了目的地她还困得睁不开眼,眯着眼半依在男人宽阔的怀里,脚步拖沓。顾敛峥看她这样,轻叹着揽住她不断往下滑的腰身,尽量让她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 淡淡的馨香萦绕在鼻尖,顾敛峥握着她不盈一握纤腰,黑眸微垂,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耳尖却早一片通红。 “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敛峥突然轻声道。 晏青微艰难的睁开眼,男人虽然周身硬邦邦的,但胜在暖和,跟个小火炉试的,她恋恋不舍的强撑着几分清醒从顾敛峥怀里站起身。 顾敛峥怀里骤然一空,手指动了动,逼迫自己聚拢心神,朝着降落的战舰看去。 战舰舱门缓缓打开,一股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晏青微下意识的往热腾腾的顾敛峥身边靠了靠,抬眼望去。 30. 第 30 章 风有点大,吹的晏青微有些睁不开眼,她费力的咽回去一个哈欠,揉揉泛起生理性泪水的眼睛,看到不远处宽阔的降落台上,站着一个挺拔如松的背影,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个背对着她的人有种莫名的眼熟。 狂风渐歇,背对的人终于转过身,接过旁边随手递来的军装外套,恭敬的侧立在了一旁。 只着一件白色内衬的男人神色阴郁,挺括的衬衫领口规整,贴着下颌骨下缘,在喉结下方织成一道窄窄的暗纹,收紧的袖口盖过腕骨凸起的位置,冰冷的制式束腰将身形挺拔的男人衬出了几分嶙峋。 他目光沉沉的朝着两人看了过来,对着静静伫立的顾敛峥颔首,“顾先生,久等了。” 顾敛峥淡淡道:“军团长。” 晏青微突兀的定格在了揉眼睛的动作上,又是一阵风拂过,吹起她散在鬓边的碎发。 晏青微呼吸停滞了半拍,某一瞬间她感到自己的血液仿佛凝固了,耳间骤然响起了某种失控的轰鸣声。 “严清?” 疑惑的低唤惊醒了晏青微,她喉间轻动,强烈的失重感让她大脑产生了片刻的眩晕,下一刻,她迅速掩饰好眼底的惊涛骇浪,逼着自己扯出一抹笑容出来。 “嗯?刚犯困有点走神。” 顾敛峥眸中划过担忧,他知道宗渊的身份对这一界的大多数人来说都过于遥不可及,他之所以不肯事先告诉她,就是不想她徒增烦恼,一直生活在心惊胆战中,眼下她虽然竭力掩饰,却显然已经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顾敛峥心中歉然,语气不自觉放软了几分,“这就是我同你说的那位友人,第九军团的宗渊上将。” 宗渊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冷硬睥睨,眉眼间带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冷淡看过来的眼神中仿佛是在望着什么微不足道的蝼蚁。 “您好。”她的声音有些哑,收拢在袖中的手指抚向藏在腕间的手链。 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搜罗许久,以备不时之需才连夜打造出的手链会在这时候派上用场。手链复刻了她上一世那枚常年佩戴的戒指的功能,能够隐匿她的精神力,让她的精神波动被彻底隔绝。 宗渊还是第一次正面见到顾敛峥这位一直被他藏的严实的小妻子,对方似乎很怕他,带着湿痕的纤长睫毛颤巍巍的,嘴上打着招呼,眼神却一直不敢往他这边看,看上去就是个唯唯诺诺,胆子又小的普通联邦少女。 但不知道为什么,宗渊看着她,心底突兀的泛上一丝极淡的涩意,尤其望着紧紧贴在一起的两人,一种怪异的不适让他脸上的阴郁越发浓重。 宗渊移开眼,克制住没道理的烦躁,悄无声息的释放出一抹精神力。 被熟悉的精神域笼罩住的瞬间,晏青微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的僵了僵,顷刻间松开了抚向手链的指节。 “军团长!”顾敛峥上前一步挡在晏青微面前,脸上的冷意几乎要凝出霜来,“我以为我们之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我们私下处理,她只是个没有觉醒异能的普通人,不要吓到她。” 宗渊没料到顾敛峥竟会这么敏锐,他的手段在联邦难出其二,且已经做得足够隐秘,本不该被察觉才对。 就像报告里所说一样,眼前男人的实力,竟当真在短短一段时间里,又奇诡的提升了一大截。 并没从少女身上探查出异常的宗渊果然收回了精神力,“抱歉,个人习惯。” 副官适时上前打圆场,“长官,行政官邸的晚宴已经备好,咱们该出发了。” 宗渊不耐烦应付那些官员,又有心试探近段时间某些心存的疑点,这才吩咐了副官拐道来亲自接顾敛峥两人,闻言不置可否,回身上舰。 战舰上,空气中透着几分怪异的紧绷。 宗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顾敛峥打着机锋,余光却不动声色的移向了坐在窗边的少女。 她靠在顾敛峥身边,大半个身子都掩在了男人身后,宗渊只能看到她微垂的半边侧脸,和一小片紧绷的肩线,她看上去很紧张,带着寻常人初见大人物的拘禁和乖巧。 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双手撑在膝前,像个毫无存在感的木头人。 一只温暖的大掌不动声色的覆在了她的手背上,顾敛峥一边和宗渊交谈,一边状似不经意的握住了她的手,触手的冰凉让他动作一顿,随即安抚的加重了几分力道。 他朝着让她倍感压力的源头望去,黑眸中露出了几分恙怒,宗渊这才避嫌的瞥开了眼。见那道打量的视线移开,晏青微才微微放松,依赖的又往顾敛峥身边贴了贴。 全然是一个因为过于忐忑而不知如何是好的小娇.妻模样。 再正常不过的一幕,宗渊却莫名觉得碍眼,甚至不合时宜的生出了想要将他们立刻分开的冲动。 克塔星的行政官邸坐落在整个星球最繁华的政经中心,设宴的厅堂装点的亮如白昼,映得满室金碧辉煌,悬浮酒塔在璀璨的灯光下泛出流光溢彩的光泽。克塔星各级官员悉数盛装到场,衣着得体的侍从端着薄如蝉翼的器皿无声穿梭,不远处是一整片浮空观景露台,音律柔和的音乐在空间流淌,每一处都在极尽昭显着高调的奢华与盛大。 卫蓁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被副官亲自领进来的两人,视线扫过气质出众的顾敛峥,她也算见过不少容貌出色的人了,却仍旧被对方卓绝深刻的五官攫住了目光,站在他身边同样貌美惊人的少女被他映衬的愈发娇.小,卫蓁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在那张陌生的娇美脸庞上停了好几秒。 两人明明衣着普通,甚至冒昧到连礼服都没准备,可奇异的,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满厅的珠光宝气和竞相展露姿态的宾客们在他们 面前都显得黯淡了几分。 不少宾客下意识侧目望向陌生的两人。 卫蓁心下警惕,她靠近宗渊,试探着娇声问道:“宗渊哥,他们是谁啊?竟然能劳动你亲自去接?” 宗渊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不想搭理她,面无表情听着官员述职的他,并没有回答她这个带着几分僭越的问题。卫蓁有些下不来台,她不甘心的嘴唇嗡动,却到底没敢继续追问,只是在某些探寻的视线望过来时身子靠得更近,头颅微微抬高,一副假装无事发生的女主人姿态。 今天这场宴会对她来说非常重要,她心底憋着一口气,打定主意要让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小人好好瞧瞧,最后能站在第九军团长身边的人究竟是谁!她绝不会让任何人毁了她这场精心准备的亮相,也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宗渊对她的冷淡。 克塔星的权贵们依次落座,坐在主位的宗渊似乎情绪不高,视线淡漠的落在场中,对周围的恭维和示好反应平平。反倒是坐在他身旁的卫蓁,接受着全场或恭敬或艳羡的目光,矜持的同人寒暄着,整个人飘飘然,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逐渐热络起来,酒意熏染下,几位官员大着胆子试探起两位陌生人的底细,可除了报了个名字外,任凭他们如何变着法的套话,都再没能从两人口中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尤其是那位叫顾敛峥的俊美男人,脾气硬的石头一般,上前搭话的人纷纷铩羽而归。 反倒是他身边的小妻子,初始时还沉默的过分,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众人的热情,属于年轻人的心性逐渐放开,言笑晏晏的和众人攀谈起来。有人试探着给她敬酒,本以为会遭到拒绝,却没料到她竟当真端起了面前装着果酒的杯盏。 一直在身边冷脸静坐的顾敛峥一怔,不等阻拦,晏青微已经浅笑着一饮而尽。 瓷白的脸上登时染上一抹绯色。 注意力一直放在这边的宗渊,本就不好看的脸色越发差了,桌上无数珍馐佳肴,少女碰都没碰,眼下喝起酒来仿若喝水一般,一杯接一杯的来者不拒。 她和他的青微完全不同。 青微贪吃又挑嘴,却几乎滴酒不沾,她酒量差的可怜,几杯酒下肚就要晕的找不到北,她也最不耐烦和陌生人打交道,每逢有人蓄意讨好,她都会毫不给脸面的无视过去,高傲的像只目下无尘的小孔雀。 眼前这个从出现伊始就莫名牵动他情绪的少女,不是青微,她是别人的妻子,宗渊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他该将自己的视线移开的。 可胸腔却不受控制的涌起怒气,自己的妻子应该保护好的不是么?身为丈夫为什么不阻止她?她想喝便要让她这样毫无节制的喝下去吗?他想要将那些不知好歹的围在她身边的人全部赶走,他也的确这样做了,可刚要有动作,就对上了一双如寒天霜雪般的黑眸。 31. 第 31 章 顾敛峥就这么平静地看了过来,神情中带了几分礼节性的询问。 心中的恙怒潮水般褪去,宗渊突然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可笑,他是魔怔了吗,这是在干什么? 一直忙于应付吹捧的卫蓁,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到了宗渊的异样,她不安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宗渊,我想吃那道新蔡,你帮我夹好不好?” 她央求地小声撒着娇,试图让他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宗渊果然收回了落在席间的视线,却并没有如她所愿地在众人面前彰显出对她的偏宠,仅仅是对侍立在侧的侍从抬了抬下巴,侍从立刻会意地给卫蓁布菜。 一名克塔星的高阶官员见状谄媚道:“两位感情真好,早听说过卫小姐的丰功伟绩,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卫老先生为了联邦倾尽自身奉献一生,卫小姐更是青出于蓝,我这杯酒就祝您二人早日修成正果,百年好合。” 卫蓁收起心中失落,故作幸福地低头抿了口酒。 神色阴沉的宗渊见众人都望着自己,有零星视线意味不明地在他和席间的另两人身上打转,包括一直偷偷抬眼观察他的卫蓁。 这和他原本的计划背道而驰。 “卫小姐的确年少有为。”终于,就在气氛逐渐微妙起来时,宗渊低沉的声音响起,他示意身边的侍从给两人斟上酒,“有治愈系异能者是第九军团之幸,也是联邦之幸。”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瞬间点燃了席间的气氛,周遭官员心领神会地纷纷举杯,言辞间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恨不得将得到宗渊首肯的卫蓁给当即捧上神坛。 “是啊,卫小姐的异能太过珍贵,不管是对联邦还是第九军团而言,都是无可替代的至宝!” “卫小姐的治愈系精神力,简直是神迹!听说您当年为了力挽狂澜,将深受陷害的上将救出囹圄才导致了异能受损,您的奉献精神实在太令人钦佩。” “有卫小姐的辅佐,第九军团一定会越发强盛,您和上将的联姻就是众望所归!” 宗渊出人意表的肯定让卫蓁心花怒放,方才的不安不翼而飞,她一边娇羞地回应着众人的祝福,一边矜持地谦虚道:“那都是军团的将士们用命拼出来的,我只是做了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分内之事,可不敢居功。” 她试探着挽起宗渊的手臂,紧张得手心都是汗,幸而这次宗渊只是低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并没有当众拒绝她的亲近给她难堪。 首位上的两人吸引了全场的目光,那些围在晏青微身边的人也不再劝酒,朝着主位聚拢过来。没了人打扰的晏青微,却像是看不到那处的万众瞩目一般,从始至终都垂眸望着杯中摇晃的酒液。 她听着宾客们越来越夸张的吹捧,听着卫蓁沾沾自喜的炫耀,也听着卫蓁靠着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对那完全超出了她认知的异能故作高深地隐晦描述。 当听到那句“当时的确命悬一线,还好我的异能足够强大,这才在危急关头幸运地保住了命。”时,她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有人注意到了她这边的动静,故意道:“听何副官说顾先生和严小姐是上将好友,同样是联邦淑女,严小姐听到卫小姐这么多传奇的功绩,不知道心中作何感想呢?” 吹捧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众人,顺势将视线落在了晏青微身上,等着她同样奉承几句,这样便能将场内气氛推至另一个高潮。 晏青微唇边笑意不改,语调轻柔温顺,却平淡得毫无起伏,“啊,那真是好厉害呢。” 众人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她却抿着酒,丝毫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问话的人没想到她会这么不给面子,脸上顿时尴尬得无以复加,他本想借着这少女的口更加凸显出卫蓁的不凡,却没想到这个一直在席间毫无攻击性的少女一点配合的意思都没有,这回答敷衍得让他很有些下不来台。 被夸得熏熏然的卫蓁脸上笑意僵了僵,没人注意到,对方刚才回答时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带着几分莫名的讥诮,倏然间让她觉得自己方才的高调是多么哗众取宠和做作一般。 这感觉熟悉到让她几乎是瞬间就产生了些应激般的怒气,某些不堪的过往在脑海中掠过,又被她强行压制下去。那个让她厌恶至极的女人已经死了,现在的她也和以往完全不同,她是唯一一个堂堂正正站在宗渊身边的女人,也是众人眼中堪称救世主般的存在,更是联邦议会中唯一的女性议员,对方虽然身份不明,从衣着上却明显能看出出身一般,哪怕是被宗渊亲自带来的,又凭什么敢这样当众挑战她的权威? “说起来,这位小姐还没介绍过自己,你是出身自哪个大家族来着?”卫蓁掩嘴轻笑,“兴许是我平时没太关注那些联邦新贵,竟从来没在星都见过你们。” 卫蓁话说得微妙,既点出了自己同样不认识两人,也隐晦指出两人并非出自星都核心圈。这让一直以为两人是宗渊座上宾的克塔星权贵们一怔,要知道能和宗渊上将搭上话的人无不出身显赫,这显然和他们先前的猜测相悖。 各色意味不明的视线再度落在了席间的两人身上。 顾敛峥第一次看向这个在宴会厅孔雀开屏了一整场的女人,对方眼中带着一丝隐藏极好的敌意,本就对这场宴会不耐烦的他眸底顿时染上不善。 可不等他有动作,旁边的少女却一脸茫然地问道:“是啊,我也没见过你,这有什么问题么?” 卫蓁一噎,她是这个意思吗?对方的回答仿佛她在故意借着问话炫耀什么似的,她心里越发堵得厉害,居高临下道:“我的意思是,我想认识一下二位。” 她施恩般地望向两人,等着他们感激涕零,也等着他们为方才对她的怠慢做出最合理的找补。 可卫蓁这次却注定要失望了,对方看着她笑了笑,“哦,不必了。”,就再没了后续,一旁的顾敛峥更是连个眼风都没再施舍给她,仿佛 她是什么张牙舞爪的跳梁小丑一般。 卫蓁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几乎是瞬间就怒火燃到了顶峰,她想问对方为什么敢这么给脸不要脸,更想冲过去一把撕烂那张装傻充愣的脸。 可她不能,耳边响起不轻不重的杯盏放落声,宗渊温和道:“不饿么?” 宗渊示意侍从重新给她布了菜,举止体贴,卫蓁却一激灵,顷刻间领会了他的警告,他在让她闭嘴。 顶着众人的视线,卫蓁脸皮火辣辣地疼,可饶是她再心有不甘,也不敢反抗宗渊,只能僵硬地重新坐了下来。 宗渊毫无预兆地站起了身,在众人惊诧的视线中,旁若无人地走到了席间的两人身边,他取过侍从手中盛满果汁的杯盏,亲手放在了两人手边。 “尝尝,从星都运来的冰镇果饮,味道不错。” 话对着两人说,视线却落在了少女身上,仿佛是在为卫蓁方才的失礼致歉。 脸色酡红的晏青微垂着眉眼,伸手欲拿杯子,却一个不稳,杯子整个摔在了地上。 “抱歉。” 宗渊却不恼,只盯着她又看了两秒,再度取来了一杯新的果汁,沉默放在了她的手边。 侍从训练有素地打扫着脚下的狼藉,这一次晏青微没再动,她瞥开了视线,对着顾敛峥道:“你喝么?我对这果汁过敏。” 她甚至连碰都不肯碰。 这一刻宗渊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确是在毫不掩饰地排斥他,亦或者说,她在怕他 为什么? 宗渊无意识地收敛了些外放的威压。 是顾敛峥对她说了什么吗? 顾敛峥一条手臂状似随意地搭在她的椅背上,那是一个明显的男人对女人隐含占有的保护姿态。几乎被他整个锁在怀里的少女说话时眸子专注地望着他,姿态亲密又理所当然。 也格外的刺眼。 “谢军团长款待,我们夫妇本就是受你邀请前来做客,还请军团长今后管好你的人。” 两人都没对卫蓁方才的行为多做评价,他们和她本就毫无交集,她之所以敢当众试图给他们难堪,仗的谁的势一目了然,软钉子齐齐落在了宗渊身上。 卫蓁心疼地望着宗渊,堂堂第九军团长屈尊上前,他们竟然这样不知好歹,他们以为自己是谁?她拍桌而起,可比她发脾气更先来的,却是宗渊严厉的一声呵斥,“坐下!” 卫蓁嘴唇都在哆嗦,眼眶通红一片,憋憋屈屈地重新坐了下来。 “失礼了,二位请便。” 从始至终,晏青微都没正眼看过宗渊一眼。 这一切对她来说,都熟悉极了,也无趣极了。 她知道宗渊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也一直在紧盯着她和顾敛峥的反应,如果说一开始,自灰鸥号上发生的某些事她还有些想不通,在看到宗渊站在她面前的一瞬间,那些不合理的地方都瞬间有了解释。 32. 第 32 章 宗渊在找她。 也在怀疑顾敛峥手中有她的线索。 她到底还是太大意了,以为临死前宗渊的反应已经代表了他的选择,没想到他竟然并没有死心,可笑地以为她在那样恐怖的异兽潮下还能有生还的可能,亲自顺着她唯一露出的破绽追了过来。 唯一的信息差,大约就是宗渊的全部注意力竟当真阴差阳错地被顾敛峥给吸引了去。他让他们两人出席这场宴会,与其说是接风,倒不如说是在试探两人的反应,他想从他们身上榨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异常,以此来印证他那些荒谬的猜想。 自以为深情,却一如既往地既刻薄又自私呢。 但让她无法理解的是,她一直知道卫蓁是个多么浅薄又愚蠢的女人,不管对方做出什么离谱的举动她都不会惊讶,哪怕是可笑地试图冒充她。但宗渊绝不会不清楚卫蓁这么做会导致多么严重的后果,他对卫蓁那样在乎,为什么不但丝毫不加阻拦,还要顺水推舟地将她推至人前呢? “你今晚喝了很多酒,为什么?”顾敛峥低沉的询问打破了晏青微的沉思。 当然是为了骗过某个自以为是的贱男人。 晏青微笑,“没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甜滋滋的。” 顾敛峥一眼看出她在说谎,她平日里那么贪嘴,席间的食物却几乎一口不碰,开始他以为她是在跟他赌气,不想让她更不开心,就没做多阻拦,眼下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 顾敛峥低叹,“你一向爱凑热闹,我以为你会喜欢这种场合的。” 却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 顾敛峥替她拢了拢散落的鬓发,“不喜欢这里,我带你离开。” 晏青微没有拒绝,“是有些累了。” 宗渊自回了主位,就始终不发一语,没人敢触他霉头,识相的一直在围着卫蓁打转。望见顾敛峥揽着有些踉跄的少女悄然离席,他的脸色几不可查地又凉了几分,视线不自觉地紧紧追着两人的背影,直至他们彻底消失在了宴会厅的门口。 余光始终在关注着宗渊的卫蓁早没了应酬的心情,心中无处排解的委屈让她忍不住挂了脸,她借着酒意挡住了他望向门口的视线,幽幽道:“宗渊哥,你能不能专心陪陪我。” 宗渊转回视线,宠溺地按住她不停往自己身上靠的肩膀,卫蓁心中越发委屈,可下一秒,就听到一声冷到渗人的低沉嗓音道:“适可而止,滚回去坐好。” 犹如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醉醺醺的卫蓁眼中终于忍不住含了泪。 宗渊哥以前不是这样的,她都已经这样低声下气了,他怎么还是这样对她… 宴会厅中的喧闹声忽然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宗渊心底的烦躁越来越难以忍受,毫无来由的戾气横冲直撞地在脑中肆虐,他突然站起身,在戛然而止的觥筹交错中冷着脸离席,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副官忙起身跟上。 宗渊点了一根烟,他并不是一个会经常抽烟的人,她不喜欢这种过于呛人的味道,每次见她前他都会先去将自己里里外外清洗干净,可她像是长了狗鼻子一样,总能第一时间嗅出那些早该不存在的烟草痕迹。 这种时候她总会抗拒他的亲近,他无奈地抱着她,鼻尖在她躲闪的颈窝轻蹭,“胡说,哪有什么臭味,你就是挑剔。” 她挣脱不开他过于强势的怀抱,只能用掌心死死抵着他的额头,不耐烦地翻出个大大的白眼,“走开啦,痒死了。” “给我亲亲。”他低声诱哄着她,怀中的柔软馨香让他时常狂躁的情绪转瞬间舒缓下来,“你知道的,联邦那群东西没一个好相与的,就当心疼心疼我。” 她的动作就会迟疑起来。 “乖,别躲了,好不好。” 她的脸红极了,刻薄地嘟囔,“你怎么跟只小狗似的。” “你说的都对。”他将心软下不再抗拒的她整个拢进怀里,仔细描摹着她那柔嫩到让他心中鼓鼓涨涨的唇线,“我的主人。” 带着余烬的烟灰簌簌落下,烫在手背上,黑暗中沉默站着的宗渊却像毫无知觉。 “长官?” 不远不近缀在身后的副官不安地唤了声。 宗渊没有回头,每一处都无比熨 帖的制式军服大衣让他的背影看上去一如既往地强大和坚不可摧。 “那两人离席有些早,派人去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这过于怪异的吩咐让副官一怔,他踯躅了几秒,犹豫道:“这么晚了,人家两夫妻,这…合适吗?” 一声冷嗤,宗渊的声音带了几分嘲弄,“夫妻?寒鸦小队的汇报中提过,顾敛峥曾打听过联邦适龄男性的情况,他那种人做什么都不会无的放矢,况且他是突然出现在商船上的,在此之前严清根本就没见过他,这两人的关系绝不简单。” 长官从来不会这样反常地跟他长篇大论解释自己的决定,不知道为什么,何副官总觉得长官与其说是在告诉他原因,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何副官迷茫极了,从见到那个叫严清的少女开始,长官就有点怪怪的,可为什么呢? 晏青微的酒量确实不怎么样,原主这具身体也没比上一世的她好上多少,在宴会厅时她因为脑中一直绷着根弦,还能勉强坐在原处没露出异样,等一站起身就不行了,天旋地转的感觉铺天盖地地袭来。 顾敛峥没料到她会醉得这样厉害,那果酒入口甘甜,度数很低,跟喝小甜水没什么分别,他见她喝起来眼都不眨,以为没事的。 他将她打横抱起,“酒量浅还要逞强,你没吃什么东西,不舒服的话就吐出来吧。” 胃里的翻江倒海让晏青微难受地皱紧了眉,她满脸绯红,紧闭的双唇却白得可怜。顾敛峥知道她虽然表面上看上去百无禁忌,骨子里却十分注重自己的形象,即使在他面前也从不肯露出狼狈的模样,他调整了姿势让她舒服一些,加快了回房的脚步。 等顾敛峥关上盥洗室的门,晏青微再也忍不住,扒着马桶吐了个昏天暗地。 顾敛峥沉默地守在外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里面却一直没有传出动静,他敲了敲门,“严清?” 里面无声无息。 顾敛峥又等了片刻,眸底闪过疑虑,再顾不上男女大防,直接推门而入。 盥洗室的场景让他动作一滞,脚步突兀地停在了原地。 33. 第 33 章 满室酒气熏天,少女似乎是想要把自己清理干净,却因为醉得太厉害,整个人无力地缩在浴室角落里,她全身都湿透了,长发贴在脸上,任凭冰凉的水雾浇在身上。 发现有人靠近,少女微微睁开了眼帘,她脸上转瞬间露出熏然的笑,弯弯的雾眸亮晶晶的,“哎呀,有点难受,喝着甜丝丝的,怎么后劲这么大。” 她抽了抽鼻子,软绵绵的语调中带着浓重的鼻音,口齿不清地一板一眼解释道:“吐得太厉害了,鼻子有些堵。” 顾敛峥身量极高,又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神色,笑着嘟囔道:“我没事,等我缓一下,很快就好。” 她明明在若无其事地笑着,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样的她,顾敛峥心口某一处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扎了一下,一种名为心疼的情绪在胸腔里不可遏止地弥漫开来。 晕乎乎的晏青微感觉很冷,一种穿透了四肢百骸的冷,冷到她齿关都在止不住地轻微打颤。下一瞬,她被轻缓地笼罩进了一片温暖中,那片暖意热腾腾的,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被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强势地揽了过去。 “会着凉的。” 有个沙哑的嗓音在耳边说道。 “是宴会厅里的那些人让你不高兴了吗?” 刚才片刻的清醒耗尽她所有的力气,晏青微脑子已经不会转了,并不能分辨出谁在跟她说话,又说了什么,她费力地捕捉到了几个音节,眼睛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喃喃道:“宴会…烦透了。” “不喜欢的,一直都不喜欢。” “可她喜欢,我答应过的,要像个,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她以为我没听,其实我都记得的…” 话没说完,有透明的液体顺着脸颊无声地滚落,她好像伤心极了,又不肯让人看出她在软弱,再次固执地绷紧了唇线,脸颊死死地埋进了他的胸口,滚烫的液体烫得顾敛峥喉头发紧。 顾敛峥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哑声道:“你说的是谁?” 闷闷的声音带着哽咽传来,“一开始就错了…” “什么都没有了。” “真是讨厌…”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原来我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怀里的少女轻得可怜,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可在梦中似乎也不得安生,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泪却从紧闭的双眼间流个不停。 顾敛峥帮她洗了个澡。 他本不该这么做的,但她一直在喊疼,整个人抖得厉害,问她哪里疼却又说不清楚,他担忧她是受了什么伤,只能低声道了句“抱歉。” 旋即替她将湿衣服一件件褪去。 “好疼…”她发着抖,小声呜咽,“被吃掉了…好疼啊…” 他没在她身上发现任何伤口,也不理解她口中说的话,他知道她的,娇气极了,手上破了点油皮都要嚷嚷上半天,哼哼唧唧地缠着他必须给她包扎仔细,多走上几步路也要不开心,必要哄着他带她赶路才肯露出几分真心的笑模样。 她那么怕疼的一个人,这是梦到了什么? 他仔仔细细替她检查了一遍,并没有在她身上发现任何一个伤口,可她痛得那样真切,让他青筋直冒的额角汗淌得越发厉害。 “你想…泡个澡么?” 她死死攀附在他怀里,他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别开眼哑声问她。 不出意料地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他只能抱着她去浴缸里放水,她似乎冷极了,整个人颤抖着紧紧贴在他身上,怕伤到她,他并不敢过分使力,犹豫下,只能闭上眼同样踏入了温水中。 那是一场太过难熬的体验,哪怕是在上一界雷劫中几乎身死道消时,顾敛峥都没感觉过那样煎熬的痛楚,四周浸泡着的仿佛不是清澈见底的水流,而是十八层地狱下滚烫的油锅,他的每一寸肌肤都灼热到几近燃烧。燥热的郁气在四肢百骸横冲直撞,他越是不敢睁眼,外放的感官却越是敏感,逐渐地,他已经分不清那几乎 冲破胸腔的鼓噪声究竟是来源于她,还是过分卑劣的自己。 顾敛峥生平惩忿窒欲,清心寡欲到这世间鲜少有事物能激起他内心波动,却屡屡在怀中的少女身上破戒。看着沐浴后终于在软枕间安睡的晏青微,顾敛峥静坐了良久,他从未像此刻一样唾弃自己。 那些肮脏的,令人厌恶的杂念,心魔一样蛊惑着他,让他失控到想要不顾一切地占有她。幸而他残存的理智阻止了他,让他在最后关头停了下来。 顾敛峥从来没有对自己做出的任何决定后悔过,某一刻他却突然迷茫起来,他真的像自己所说,将来可以亲手将她托付给别的男人么?看着她恩爱白头,看着她同别人鹣鲽情深,只单纯地做一个清心寡欲的守护者。 单只是这样想着,他都会升起一种无法遏制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届时,他又当真能做得到吗? … 副官回来时,宗渊站在露台的阴影里,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草味。 副官垂着眼,尽量斟酌措辞,“…顾敛峥带严清回房后没多久,就将…带去了盥洗室,但浴室属于私密区域,里面发生了什么无法探查。”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听着太过暧昧,见长官没作声,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他们在浴室里停留了很长时间,两人出来的时候,严清还在昏睡,之后顾敛峥就一直守着她,并,并没有再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两夫妻在浴室待了那么久,出来的时候又都换了一身衣服,任谁都能猜到他们在里面发生过什么。 夜风穿过廊道,空气中落针可闻。 副官尴尬地等着下一步指令,隐在黑暗中的长官却久久没有说话。 宗渊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副官汇报的场景。水汽氤氲,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醉到无力挣扎的少女被身量高大的男人圈在怀里,他会亲吻她,残忍地占有她,两人会在谁都看不到的地方互相纠缠。 宗渊猛地闭上了眼睛。 34. 第 34 章 一股狂躁的郁气让宗渊胸腔憋闷得仿佛要爆炸,毫无来由的焦躁和尖锐灼痛让他表情都有些扭曲。 可那两人本来就是夫妻,无论他们之间发生什么,都与旁人没有半分干系。他只是想从他们身上挖出那些自己想要的线索不是吗?少女有一些零星的小动作和她相似而已。 她不是青微。 心底的理智不停地说服着他冷静,无名的愤懑却仍旧让他的心脏被狠狠攥紧,宗渊黑眸冷得吓人,烟蒂在指缝被碾得粉碎。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在愤怒什么。 长久的沉默让副官愈发忐忑,他试探着开口,“长官?” 宗渊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下去吧。” 副官领命,正要退下,就听到宗渊冷不丁开口道:“明天找由头将顾敛峥支开,在他闭关前,不需要他们两个再有不必要的接触。” 副官一怔,这…什么叫不必要的接触? 是了,仅仅是一些零星的相似,他也无法忍受,宗渊残忍地想,只是像她这件事本身,就让他听到两人在浴室独处了那么久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要杀了顾敛峥。 他想她。 想到理智被一寸寸割开,想到哪怕只是一点相似,都让他饮鸩止渴般克制不住地想要靠近那个和她相似的人。 … 行政官邸顶层套房里,同样一夜未眠的卫蓁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指尖。 视线又一次落在了放在桌面上的通讯器上,那是临走前廖仲珩给她的,这不是背叛,卫蓁不停地告诉自己,又没有涉及什么机密情况,她本就准备找出一些无关紧要的情况交代给他的不是么? 那两个该死的陌生人那么可疑,如果他们蒙蔽了宗渊哥怎么办?她这是在帮他,她没有错,宗渊哥一定是被他们哄骗了,不然他不会为了两个无关紧要的人那样对待自己的。 想起宴会时受到的种种委屈,卫蓁再不犹豫,一咬牙,把今天宴会上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向廖仲珩发了过去。 … 灯影昏昧,糜烂放纵的内场在层层叠叠的幔帐间若隐若现。衣着显贵的人影放纵地在其间游移纠缠,甜腻的馨香逐渐变得浓郁起来,影影绰绰间,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这场极尽奢靡的酒池肉林间表情迷乱,衣衫尽褪地交叠在一起。 廖仲珩局外人般坐在暗处,两个身材娇小的人影顺从地跪在两侧。祂们脸上带着形制古怪的空白面具,穿着款式统一的宽大长袍,下巴被长袍高高竖起的领子遮住,连长度都一模一样的黑发散落,从头到尾没发出一丝声响。 不同于平日里在议会时的一丝不苟,穿着墨色衬衫的他领口半开,露出冷白劲瘦的脖颈。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恭顺地执着一柄细长的金属烟杆,烟嘴中精神力舒缓剂袅袅而出,烟雾丝丝缕缕地掠过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几次重新回到这个地方,却不出意外地依然没能见到祂。 那个会亲热地称呼他为“疯狗”的人。 那时候的他正深陷精神力暴乱,理智全无间甚至记不清那人是怎么出现,又是怎样将他带离的这里,等他恢复神智的时候,已经被锁在了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他愤怒地想要撕碎这个胆敢这样冒犯自己的人,却被颈间的锁链一次次扯了回去,他极尽刻薄地辱骂着对方,那人却始终一言不发地审视着他。他被那视线激怒,措辞越发不堪,就在他又一次扑向那人时,一只带着白手套的手,毫不客气地抓住了他的短发! “疯狗。”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祂的声音,压得极低,雌雄莫辨。 他被迫高高仰起脖颈,喉结颤抖着,却只能发出痉挛的气音,他甚至没办法看清对方那张全数笼罩在面具下的脸,只能感受到那将他折磨欲死的精神力暴乱,在接触到对方的一瞬间被粗暴地镇压了下去。一股更为霸道的力量,蛮不讲理地将他混沌的精神海粗鲁地捋顺抚平。 一瞬间,屈辱和灭顶的愉悦同时击中了他。 他的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杀了祂,每一个精神触稍都因为那绝对的压制力而发出愤怒嘶吼,可精神海中近乎战栗的舒爽感却一层层漫上来,将他所有的戾气都浸泡得湿软而迟钝。。 他记得自己最终放弃了挣扎,甚至不由自主地将后脑更紧地抵向那只手掌,多一点,还想要再多一点。他那被抠挖得血肉模糊的掌心无力地松开,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恶心的依恋,试图搭向对方的手腕。 可那人却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嫌恶地避开了他的碰触。 那段狂乱与愉悦交织的时光持续了很久,久到他几乎要在一次又一次地沉沦中被驯服,他素来强悍狠辣,可在那人面前,他所有的傲骨尊严城府都被击得粉碎。 他近乎卑微地同意了一项又一项对方提出的要求。 然后在某一天,被毫不留情地扔了。 是的,字面意义上地,扔了,对方恶劣地把他丢到了一个几乎快脱离联邦掌控区的星际垃圾场。 他的洁癖在醒来的瞬间几乎要击溃了他。 廖仲珩突兀地笑了一声,小心翼翼给他递着烟枪的人影一颤,拔腿就跑! 可还没等走出一步,仓惶的背影就炸开一道血雾,整个人烂肉般从中断成两截。 跪坐的另一个人影努力遏制,却依然在止不住地发着抖,喜怒不定的廖仲珩却没有要处置祂的意思,他极尽温柔地描绘着祂的面具边缘,呢喃道:“所以,你一定是在乎我的吧,连我那自以为掩藏很好的个人习惯都能被你看出来。” 人影牙关打颤地点了点头。 廖仲珩满足地亲了亲祂被面具遮掩住的眉眼。 所以,当他听说那人终于出现了的时候,他兴奋得灵魂都在颤栗。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之前,他精心装扮了很久,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对方重新见到自己时的神情。 会是眷恋吗? 还是冷漠无视?亦或是惊讶愕然呢… 结果,都不是。 他不甘心地围着她试探了很久,终于彻底确定,对方不认识他。 他用了平生最大的克制力,才忍住没有当场把那个伪装成她的贱女人给撕碎! 不要急,他告诉自己,卫蓁这个蠢女人还有用,他有一种预感,他终有一天能从卫蓁身上摸到祂存在的线索。 私人终端轻轻震动,脸上挂着病态浅笑的廖仲珩垂眸,那是卫蓁发来的一张证件照,面相镜头的少女眼神怯懦,神情呆愣,一个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联邦底层少女。 卫蓁发来了很多废话,他一眼扫过去,眼中的狂乱逐渐被兴味取代。 廖仲珩微微抬手,身后立刻有人弯身上前。 “查两个人。”他说,“条件允许的话,在不惊动宗渊的情况下,将人给我带回来。” …… 克塔星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漫进来,灰蒙蒙的光落在床畔,映出裹在软被中的瘦小身影。 晏青微头痛欲裂地吸着凉气,迷迷糊糊睁开眼。 她的记忆停留在了回房后的那一刻,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完全没了印象。她昏昏沉沉地揉着太阳穴,一低头,却看到身上正穿着一套她最喜欢的家居服,身上毫无酒气,就连头发都带着被仔细洗净吹干后的蓬松。 晏青微懵了,一股不祥的预感让她艰难地摸向了衣服里侧,下一刻,她绝望地闭上了眼。很好,连内衣都被仔仔细细地穿在了身上,因为不熟悉构造,内衣卡扣被扣错了好几颗。 这辈子都没干过这么丢人的事的晏青微恨不得用枕头把自己闷死,顾敛峥那么个老古董似的人,自己昨晚得有多出格,才会逼得他干出这种事啊! 她穿好衣服,表情悲痛地走出房间,顾敛峥正背对着她在看什么东西,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晨光里清冷俊逸。听到动静,他侧目望来,视线却只落在她脚前一寸处。 “桌上温着清粥,吃完我要出去一趟。” 晏青微空荡荡的胃里隐隐灼烧,她根本没脸问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强自镇定地坐到了餐桌旁,一边喝粥,一边悄摸地往顾敛峥的方向看。 顾敛峥一手举着光脑,一手在什么东西上仔细描摹,表情专注而认真。 “噗!” 看清对方手里拿着的是什么的一瞬间,晏青微被呛得差点把一口粥喷出来! 她动作极大地站起身来,在顾敛峥征询看来的视线中快步窜了过去,手掌死死地按在平铺在桌面的纸张上,结结巴巴道:“你,你从哪里拿到的,看,看这个做什么?” 顾敛峥挑了挑眉,“你贴身放着,昨晚…进了水,我想看一下有没有损坏。” 晏青微强笑道:“不会的,这东西材质特殊,水火不侵的,坏不了,坏不了。” 说着就要把婚契卷好收起来,顾敛峥用一根指节压住了纸张一角,“慌什么,我还没看完。” 35. 第 35 章 晏青微强行从他手下把婚契拉出来,又将他亮着的星脑按灭,“没什么好看的,你又不识字,想知道什么我读给你啊。” 顾敛峥盯着她看了半晌,淡淡道:“哦?谁告诉你的我不识字。” 晏青微心里暗暗翻了个大白眼,嘴上却熟练地哄道:“是我说错了,你认识的字大概和我知道的不一样,你当然博闻强识,我们去吃饭吧?” 话题转移得拙劣又突兀。 顾敛峥却显然没有那么好糊弄,他不知道已经在这里看了多久,眼神中带着几分让晏青微陌生的肃然,她冷汗都要冒出来了,拉住他还想探过来的手腕,“对了,我还没问你,昨晚发生了什么?我衣服怎么被换了?” 顾敛峥不出所料地僵住了,耳尖迅速浮现出一抹血红,闪电般缩回了被她攥住的手。 她再接再厉,“还有,你是不是帮我…” “你吃饭吧!我还有事。” 没等她将后面的话说完,顾敛峥匆忙别过了身,他下颌线紧绷着,在她含羞带怯的注视下几乎是落荒而逃。 门锁的咔哒声让晏青微脸上的羞怯转瞬间淡了下来,她将婚契收好,对自己竟然犯下这么严重的疏漏感到万分懊恼。她高估了原主的酒量,席间的果酒产自本地,她先前从来没有喝过,喝进嘴里几乎尝不到酒精的味道,没想到后劲会这么大。 晏青微有些焦头烂额,本该万无一失的计划,因为宗渊的突然出现被彻底打乱,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混蛋有多难糊弄,被送到他手上,没引起他的注意还好,一旦行差踏错,再想顺利脱身比登天还难。 要不是她谨慎下提前做好了隐藏精神力波动的手环,就顾敛峥这让她死都想不到的神来一笔,在见到宗渊的第一面,她怕是就要被那个王八蛋给看出不对来。 眼下还没等她重新想好扭转局势的办法,顾敛峥又盯上了婚契,晏青微心力交瘁地长叹一口气。 顾敛峥的修为已经濒临极限,最迟后天就要开始闭关,婚契的事勉强还能拖一拖,她还是先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改变主意,不要将她留在宗渊眼皮子底下吧。 可左等右等,直到夜幕降临,晏青微都没能等到他回来,他们原本该在今天就回到小院的,可整整一天一夜,顾敛峥都杳无音讯。 晏青微心头警铃大作,某种不祥的预感驱使她转身进了盥洗室,从洗手台下紧贴墙壁的缝隙中摸出一枚指甲大小的芯片。这是除了手链外她仅剩的后手了,希望一切只是她多想。 临时驻地会客厅中,以配合调查灰鸥号后续事宜为由被扣押了一天一夜的顾敛峥,神情已经不耐到了极致。 眼见着拖不下去,副官不得不向长官汇报。 姗姗来迟的宗渊寒暄片刻,见顾敛峥执意要走,话锋一转,“我还会在克塔星再停留两天,你去办自己的事,你妻子可以在这里安心住下,我会让人替你照拂好她。” 顾敛峥没料到他会突然这样说,皱眉道:“不必了,她怕生。” 宗渊交叠的长腿换了个方向,“怎么,顾先生是觉得克塔星的官邸不够安全,还是觉得我会对你那位…” 他顿了顿,那个词在舌尖转了一圈才落下来,“小妻子,做什么?” 两人都心知肚明,宗渊一直没能从顾敛峥这里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必不可能轻易放他离开,对晏青微的安排名义上是照拂,却也有着扣在手上做人质的意思。 顾敛峥指节在袖口缓缓收紧,他的突破迫在眉睫,眼下已经是在苦苦压制修为,闭关必然是没办法再拖下去,他知道宗渊的提议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最优解,自己也的确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她知道了,怕是又要闹脾气。 “顾先生并不像是个会沉溺于儿女情长的人,还请尽快考虑清楚。”宗渊提醒,“毕竟,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还有很多后续事宜需要商讨,经不起耽搁了。” 顾敛峥沉眸,半晌,“希望军团长能够信守承诺。” 宗渊唇边勾起一抹浅笑,“自然。” 顾敛峥回去的时候,房间里正是一片忙碌的场景,将东西收拢整齐的晏青微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你昨晚怎么没有回来?不是说好了只在这里呆一晚么,东西我都已经收拾好了,我们可以回小院了。” 对着这样的她,顾敛峥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见他半晌不作声,晏青微隐隐不安,“怎么不说话?” 顾敛峥叹息,“计划有变,我和他还有一些事情没有谈妥,明日我直接从这里出发,你先在这边安置两天,随后会有人送你回去。” 晏青微心立刻沉了下去,她强笑道:“怎么这么突然,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没什么好呆的,还是不了吧,我回小院等你就行。” 向来在她面前嘴硬心软的顾敛峥这次却没答应,只平静地望着她,“严清,听话。” 晏青微脸上的笑就一点点淡了下去。 顾敛峥在客厅里站了几息,见少女冷着脸丝毫没有想要搭理他的意思,想到这可能是近期两人最后一次见面,终究还是先软了些态度,“明日一早我就走了。” 晏青微冷淡道:“哦。” 顾敛峥顿了顿,走到伪装成摆件的监控前,毫不客气地徒手碾碎。 “宗渊应该是在找什么人,不知道为什么,他认定我身上有那人的线索,所以一直在想方设法地试探。一直瞒着你,是不想把你牵扯进来,那人不好相与,一旦行差踏错被他注意到,以我现在的实力,未必护得了你。” 他耐心地将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 “他现在全副心神都在我这里,他这种人,越是忌惮,越不敢轻易出手,他反复拿你试探我,无非是想确定你是不是我的弱点,而一旦他自认为拿捏住了我的把柄,在没挖出自己想知道的真相之前,就绝不会贸然做出任何对你不利的行为。” “我知道你恼怒我瞒着你,又不经你同意 便意图将你托付给他,如果因此吓到了你,我向你道歉。” 顾敛峥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他一贯目下无尘,却没料到有朝一日竟会为了护着一个女子而同人百般虚与委蛇,他认真解释:“是我不对,但我修为已经压制到了极限,闭关之事拖无可拖,届时我将没办法再护着你,宗渊虽然算不得什么好人,但却也是我物色许久之后,挑选出的唯一值得托付的人了。” 晏青微:“…” 顾敛峥道:“你放心,经过我这段时间和他之间的交锋,对他要找的人大概也有了些头绪、” 晏青微:“?” 顾敛峥:“等我闭关结束,修为突破后自有办法替他搜寻,我定是能将人找到交给他的,届时,就能彻底换你安然无恙了。” 晏青微:“…” 顾敛峥清绝尘寰的俊脸微侧,温声道:“不信我么?” 晏青微:“…” 怎么说呢… 顾敛峥叹息,“你是我的妻子,所有人都知道我们鹣鲽情深,宗渊一直派人暗中监视,自然清楚,他这样的人不屑于欺凌弱小,你尽管安心在他这里呆着便是。” 晏青微听得眼皮直跳。 是啊,这段时间他俩做戏做的,连院门口晒太阳的老狗见了都嫌齁得慌。 以宗渊的性格,要是知道了她是谁… 实在听不下去,晏青微体贴又温良贤淑地笑道:“我都懂,你放心去闭关吧,我都听你的。” 顾敛峥见她心情转好,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弛下来,眉眼间满是郑重,“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秘密,这段时间切记低调行事,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贸然出手,安心等我来接你。” 晏青微微笑:“好呢。” 她现在可以百分之百确定,顾敛峥一定是还没探明婚契上究竟写的什么了,要是让他知道一旦她出事他也没办法独活,他绝不敢就这么把她一个人扔到这里。 晏青微心中微哂,顾敛峥这样的行为说好听点叫托人照拂,说难听点不就是把她留在宗渊手里当人质么?日常里对她表现得再百依百顺,可他从始至终都没向她透露过他所谓的闭关是要去哪里,很显然,他并不信任她,只是他们两个人本来就谁也不欠谁的,没必要把那些过于难堪的事实挑明。 顾敛峥这一去果然没能再回来,直到第二天,晏青微才从送餐的人口中知道他一早就离开了。 临走前没惊动任何人,甚至没给她留下任何口讯。 晏青微听到这个消息看上去伤心极了,当着来人的面捂着脸肩膀抖个不停,门一关,她就面无表情地放下了手,心道果然男人都是狗,多听信他们一个字都浪费感情。 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打定主意在宗渊离开前一步不出。 可她的盘算很快落了空,还不到中午,就有身穿第九军团制服的人过来敲门。 “这里人员纷杂,对严小姐来说并不安全,长官吩咐将您带去驻地暂歇。” 36. 第 36 章 来人对她称呼的改变让晏青微眉心一跳,先前还一口一个顾夫人,顾敛峥才刚一走,她就成了严小姐了?但饶是心中惊涛骇浪,她面上却只作一无所觉,顺从地准备回房收拾东西。 却没料到又被一拦,来人歉然却又不容拒绝道:“严小姐需要的一应用具都已经准备妥当,这里的杂物我们会先帮您保管,等您离开的时候再尽数归还。” 晏青微心里终于涌上恙怒,语气中忍不住带上了讥讽,“我们带的东西不都被检查过好几遍了吗,怎么,我一个弱女子还能夹带什么杀伤性武器?” 来人沉默地挡着她的去路,他同样不知道长官为什么要这样吩咐,他没告诉晏青微的是,他口中的随后归只是托词,长官真正的吩咐是将两人带来的东西全部丢掉。 晏青微慢慢吐出一口气,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得太过出格,只能依言空手跟着对方出了门。 她以为自己会被带到某个戒备森严的客房安置下来,却没料到来人带着她七拐八拐,距离驻地的核心区域越来越近。 来人将她引到一间起居室前,微微躬身,“严小姐就在这里歇息,如果觉得闷了,也可以在附近转转,但要有人陪同。” 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晏青微独自站在偌大的房间里,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出乎寻常地干净,楼下庭院里卫兵换岗的脚步带着熟悉的整齐划一,一切都看上去再正常不过,她却本能地感觉哪里不太对。 她缓缓捏紧了藏在衣服里的芯片,这些卫兵没有做得太过分,并没有搜身,就在她刚准备动作时,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她立刻放下了刚触碰到芯片的手指,迅速调整神色,退到了沙发边坐下。 下一刻,门被推开,她一脸忐忑地抬起脸,本以为是带她来的卫兵去而复返,却没料到正撞进一双沉得看不出情绪的黑眸中。 晏青微呼吸一滞。 宗渊穿着身居家的深色便服,他似乎心情不错,向来扣得一丝不苟的领口被松开了两颗,看上去比那天在宴会厅时平易近人了许多。 他踱步走到她刚在站过的地方,目光落到庭院里换岗完毕的卫兵身上。 “顾敛峥说你怕生。”他转过视线,“需要我将外面的守卫撤下么?” 晏青微喉咙发紧,假装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等不到她的回答,宗渊似笑非笑道:“还是说严小姐想再多看看第九军团的守卫分布?你刚才似乎在这里观察了很久。” 他的行为过于反常,晏青微一时之间摸不准他想干什么,只故作惊惶地垂下了眼,“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宗渊视线仔细描摹着她的每一份神情变化,语气温和道:“这样啊,那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严小姐是想跑。” 晏青微怯怯地攥着手指,像是个受尽欺负的小媳妇般,绷着嘴不接话。 贱男人,她心中暗骂。 宗渊见状,脸上的戏谑稍敛,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惑他良久的问题,“严小姐到底为什么这么怕我?” 他明明已经尽力显得平和了不是么?她怎么还是这样一副情态,他并不常和这个年纪的异性打交道,想不出自己有哪一点会惹得对方这般对自己唯恐避之不及。 晏青微做作地擦了擦眼角,细声细气道:“不,不是严小姐,我已经嫁人了。” 完全是个嫁夫从夫的小娇.妻模样。 宗渊却并没有如她所愿地改了称呼,仿佛没听见般转而道:“餐厅已经准备好了,我有这个荣幸请严小姐共进午餐么。” 她有心想说‘你没有’,却见宗渊已经率先迈步朝外走去,根本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无奈,她只能脚步拖沓地跟在了他后面。 宗渊看着受气包似的少女一步步不情不愿地走下旋梯,神色莫名,就在她即将踏下最后一层阶梯时,他突然毫无征兆地伸出了手。 绅士地提醒道:“严小姐,小心。” 晏青微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见宗渊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咬咬牙,忍着厌恶将手搭在了他的小臂上,她扶着他迈下最后一级台阶,声音细弱到恰到好处,“谢谢您。” 旋即闪电般缩回了手。 宗渊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女,唇角微勾,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边往餐桌走去。 晏青微摸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脑中警铃大作,忍不住开口道:“敛峥说您平时事务很是繁忙,我知道您作为他的朋友,想在他不在家的时候替他多照拂一下家里,但…” “不提他。”宗渊打断她,淡淡道:“先吃饭。” 晏青微麻了,什么叫!不提他!这混蛋到底是想干什么!这个狗东西总不能是突然转了性子,对别人的老婆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兴趣吧!!她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个贱人这么百无禁忌,有这么变态的嗜好? 精致的菜肴被一份份端上来,餐桌被摆了个满满当当,每一道都是她上一世爱吃的菜式,晏青微看的心中狂跳。 她味同嚼蜡地拨着碗中的米粒,宗渊见她迟迟不肯动筷,勾唇道:“严小姐怎么不吃,不喜欢?” 她忍气吞声道:“这些菜肴我见都没见过,哪敢谈什么喜不喜欢,只是我没什么胃口,可能要辜负您的盛情款待了。” 一副因为心爱的丈夫不在而食不下咽的怨妇模样。 宗渊不以为意,示意侍立在旁的佣人给她布菜,“无妨,尝尝。” 无妨你大爷!晏青微咬牙切齿,听不懂人话是吗?她都说了她不想吃! 碗被堆得冒了尖,宗渊那让人心中发毛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晏青微不得不拿起筷子埋头苦吃,一直盯着她将满满一碗饭吃完,他才满意地移开了眼。 “严小姐歇息吧,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失陪。” 晏青微在基地住了五天,除了第一天宗渊莫名其妙喊她吃了一顿饭外,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可这并不影 响她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变得更糟。顾敛峥走之前明明告诉她,第九军团只会在克塔星再停留两天,为什么都这么久了还迟迟没有启程? 只要找到合适的信号源,她藏在身上的特制芯片就能侵入系统,神不知鬼不觉地获取高阶授权。她从来不是个会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的性格,先前住在官邸时,她已经靠着芯片拿到了权限,只待宗渊一走,她就能设法从克塔星脱身。 可事情到底还是发展到了最坏的程度,幸而她对第九军团内部了解颇深,即使是在这重重设限的军团驻地,只要行事谨慎些,也不是没可能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破解权限偷到通行证。 然而,整整五天过去,任凭她如何暗中搜寻,在她能踏足的活动范围内,都没有发现任何一处可供入侵的信号源。 甚至包括本该随处可见的连接着主系统的监控。 这片区域在某人的授意下,被人为地孤立成了一片真空地带。 这其中的意味让晏青微心止不住地下沉,她太了解宗渊了,他并不知道她是谁,这种情况不会是为了防她,那在本该是联邦戒备最为森严的地方之一露出这么大的空隙,便只有一种可能性了。 第六天是个阴天,厚重的铅灰色云层风雨欲来地压在半空,空中弥漫着潮湿的闷热感。 晏青微吃过饭就睡下了,似乎当真怕少女被驻地的阵仗吓到,庭院里的卫兵早在第一天宗渊离开后就被命令撤防,只留下了两个随时等候她差遣的卫兵。 细风晃动叶影,就在光影交错间,窗台的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松动声,下一秒,从内锁上的窗户被无声地推开,两个人影悄然翻了进来,来人分工明确,落地后一个在窗边警戒,另一个快步移向床畔。 床上无知无觉的少女睡得正熟,来人悄无声息地将手探向她的脖颈,预感到什么少女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手的主人脸上闪过狠色,正要动作,却见少女只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并没有要张口呼救的意思。 那只手的主人没想到目标会这么安静,转瞬间改了主意,低声威胁道:“别出声,跟我走!” 晏青微顺从地点点头,甚至主动伸出了双手,来人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将她反剪双臂,束缚带毫不留情地勒紧了她的手腕。 整个过程中晏青微都一副被吓傻的模样,没有任何挣扎。 “你倒是识相。”他们此行本就主在掳人,既然对方这么配合,倒也没必要非得见血了。 来人粗鲁地封住了她的嘴,将她塞进了一个特制的黑色运输袋里,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透气孔。随着运输袋被扛起,她感受到了剧烈的颠簸和失重感。 对方似乎走在什么狭窄的管道中,快速行进间她的身体不断碰撞到坚硬的墙壁。 晏青微闭着眼,心跳平稳得可怕。 她猜对了。 她被当做了诱饵,她住的这间起居室,是一个被精心布置的陷阱。 37. 第 37 章 故意撤走守卫,关闭这一整片区域的所有系统权限,又做出一副对她极为感兴趣的模样。 他倒还是她熟悉的那个宗渊,睚眦必报,冷血又薄情,善用心计将手里能用的筹码利用到极致。 哪怕对方只是一个临时寄居在这里的“客人”。 晏青微冷嗤,恐怕在他和顾敛峥商讨将她留在身边时,就已经布好了全盘计划。 只是不清楚他想要钓出的人是谁,又是什么人会疯狂到敢在宗渊眼皮子底下动手。 果然,透气孔中刚闪过星点的亮光,扛着她的绑匪身形就猛然一停!不远处骤然响起了整齐利落的脚步声! 运输袋被重重扔在地上,剧烈的撞击让晏青微闷哼出声,绑匪粗暴地将她一把拽在身前,另一只手自虚空中化出一柄寒刃,恶狠狠地抵在了她颈侧。 “让开!”他冲着门口举着黑压压枪口的卫兵低呵,“否则我割了她的喉咙!” 人群让开一条通道,一道颀长的身影从中大步走出,见到来人,绑匪抵在她喉间的手倏然一僵! 怎么会是宗渊!按照情报,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参加联邦线上会议才对! 锋利的刀刃压在脆弱的皮肤上,转瞬间涌浮现出一道血线,绑匪阴狠道:“别过来!不然我真的会杀了她!” 宗渊眉梢一动,目光落在被挟持的晏青微身上,她在颠簸中磕碰得身上青紫一片,血顺着细弱的脖颈渗出来,整个人看上去狼狈又可怜。 “你杀吧。”他说。 语气无波无澜,冷漠又残忍。 来人显然没料到宗渊会是这样的反应,潜入第九军团驻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为求稳妥他们连热武器都没带,算准了以情报里少女的重要性,他们就算不慎暴露也能借此全身而退。 绑匪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和同伴拖着晏青微又往后退了半步,刀锋几乎嵌进了她的皮肉里,血顺着锁骨往下淌,洇湿了一大片衣领。 “你别以为我们不敢…” 宗渊平静道:“动手。” 卫兵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扣动扳机! 掩护在身侧的同伴爆喝一声展开异能,巨大的钢板转瞬间出现在半空中,拦住了飞来的子弹! 领头的绑匪低骂一声,怒喝道:“先撤!” 眼中厉色一显,显然在穷途末路下生出了鱼死网破的心思,正要将寒刃狠狠压下,怀里一直垂着头任人宰割的少女被反剪的双手却悄无声息地一动,猝不及防间绑匪心口一痛,半边身子登时就麻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下一瞬,一股恐怖的威压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将钢板击得粉碎,两个绑匪连反抗都来不及,脸色灰败地被冲倒在墙面上! 口中鲜血狂呕的绑匪不甘下还想再动,却见宗渊只是轻轻抬手,身子刚要下陷进地底遁走的绑匪发出凄厉的惨嚎,血雾在狭窄的空间内炸开!绑匪的四肢被空中无形的力量转瞬间压得粉碎! 宗渊冷漠地看着这血腥的一幕,吩咐道:“带回去,严审。” 当晏青微被卫兵搀扶着走出通道时,外面已经是一片狼藉,原本安排来接应的飞行器只剩下扭曲的残骸。几辆军用悬浮车停在不远处,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站在车边,神情焦急地看向这边。 一见到宗渊走出来,眼眶通红的女人就踉踉跄跄地冲了上去。 “宗渊哥!” 卫蓁声音里带着哭腔,紧张地上下打量,“我听说这里出事了,你有没有受伤?” 宗渊按住他试图在身上摸索的手,正要发作,余光瞥见某处,动作却一顿,转而道:“我没事,不是让你在房间里呆着么,怎么跑来了。” 卫蓁心里七上八下的,脸上担忧不改,“我这不是担心你嘛,知道你有危险,我哪里还坐得住。” 就像以往无数次一样,不论是多危险的境况,只要听到宗渊有麻烦,卫蓁都会不顾一切地第一时间赶到他面前,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那些久远的过往,宗渊面上露出了几分动容,“你有心了。” 卫蓁已经不记得他有多久没对自己这样和颜悦色过,见状心中的惶急总算放下几分。 这过于温情脉脉的一幕,和周围的一片狼藉相比显得分外格格不入。晏青微就站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遍体鳞伤的身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手腕上带着触目惊心的深紫色淤痕。 她就像一个被用过就丢的工具,就这么被孤零零地晾在了一旁,卫蓁视线落在她身上,眼中飞快闪过遗憾。 可惜了,这人竟然没死,宴会那天她就对这少女的举止气恨不已,后来竟又听说她被接来了驻地,收到消息后她简直气疯了,这几天一直试图闯进来找她算账,却都被宗渊的人给拦了下来。 心中酸苦又委屈的她,冲动下按照廖仲珩的指示发了许多定位和机要信息过去。 但她绝对没料到廖仲珩竟然会胆大到直接来驻地劫人!听到消息的她吓得魂飞魄散,生怕事情牵连到自己身上,还好宗渊看上去反应平平,应该只把这一切当成了意外,不然他对自己不会是这样一幅态度。 知道宗渊没有怀疑到自己身上,卫蓁心中的后怕潮水般褪去,看着灰头土脸的晏青微,她心中畅快,对这给宗渊哥添了麻烦的少女更是厌恶,不悦道:“你这人怎么回事,被人救了连句谢谢都不会说吗?” 她甚至还在等着她感恩戴德。 仿佛眼前的少女不过是一只被主人踢了一脚又给了一块骨头的狗一样,等着她摇着尾巴感谢他们的不杀之恩。 晏青微心中突然就感到一阵厌倦,有风拂过,吹乱了她的头发,也遮挡住了那双低垂的深霭雾眸。 她迈开腿,一步步朝着他们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她心中的恶念就浓重一分。 每走一步,她上一世遭受过的那些背叛,舍弃,妥协,隐忍,都一帧帧在她脑海中浮光掠影般闪过。 一次,又一次,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哪怕是在惨死后痛苦的余韵中重新醒来,她唯一想的都是将过往的以前都抛诸 脑后,安静地过好自己的余生便是。 都过去了,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她平静地对自己说,无所谓的,都过去了。 不要恨,晏青微,不要让那些无意义的情绪占据你的任何一片心神。 不值得的,晏青微… 别恨。 不要想着,去报复他们。 “真的,很谢谢你们。” 她的声音低哑。 宗渊看着她,眸底一晃。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她让他心中像是被什么狠狠抓了一下。 卫蓁是那些人放在他身边的钉子,又何尝不是他用来引背后人上钩的鱼饵,他清楚想要查出K-13星区的事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动的手脚,就要看谁会先按捺不住对他身边出现的人动手。不出所料,他才刚流露出几分对严清超乎寻常的注意,就有人开始坐不住了。 他知道青微向来不喜欢他的这些手段,可严清毕竟不是她不是么,他不会让她知道,也永远不会让她有机会遭遇这些不堪的事情。 一直以来他都将青微保护得好好的,眼前的少女不过是个有几分像她的赝品而已,是受了些伤,可他也及时救下了她,宗渊强行压下了心中微妙的不适感。 可心口到底是堵着一口挥之不去的郁气。 罢了,仅此一次,终究是不该让她遭受这些,他会处理好卫蓁这边,也会加倍地给她补偿。 卫蓁眼中闪过嫌恶,语气中带了几分撒娇似的抱怨,“宗渊哥,她身上好脏,别管她了,我们回去吧,这里风太大了,我有点冷。” “好。”宗渊藏好眼中的不耐,顺着她的力道朝着悬浮车走去,强逼着自己转开了想要看向少女的视线。 直到悬浮车尾灯消失,晏青微才缓缓地抬起头,那张沾满灰尘的脸上看不清神情,黑压压的眸子里却翻涌着几分令人心悸的凉意。 但,确实很难啊。 有些面具戴得太久,差点让她都要误会自己真是什么良善的好人了。 晏青微被送回了起居室,割伤她的锋刃上残留着暴烈的异能,治疗舱并不能让她的伤口快速愈合,军医给她在脖颈处敷好药,轻手轻脚地遮住了那道凶险的血痕。 “严小姐这段时间需要静养,尽量不要剧烈活动。” 军医面露同情,一个本就身体羸弱的普通人被卷进异能者的争斗中,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她这次被伤到了肺腑,如果护理不当,怕是会坏了底子。 面色苍白的晏青微全程眉眼低垂地任人摆弄,军医走前,她突然问了句,“军团长是不是要忙很久?” 军医一愣。 傍晚时分,起居室的房门被人扣响。 宗渊示意副官在外面等着,独自走入房内,他刚结束审讯,身上还带着几分挥散不去的凉意和血腥味。黑眸扫过沙发上身形单薄的少女,他刚忙完就听到下面的人汇报,说她在私下打听他的行踪。 不知道为什么,仅仅是一句问话,他便下意识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38. 第 38 章 从第一次见面,严清就怕他怕得厉害,今天他不顾她死活将她置于险地,她对他的畏惧本该更加重几分才对。 可出乎意料地,往日连正眼看他都不敢的少女,听到他进门的动静,不但没有躲闪,反而迅速抬起了头,望向他的眼神中盛满了星星点点的柔意和信赖。 “您忙完了?” 宗渊视线落在她的脖颈上,“不忙,疼么?” 晏青微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真诚的感激,“多亏您及时出现,不然还不知道那些绑匪会做出什么事来,先前听多了关于您的可怕传言,总是对您畏惧得很,现在我才知道,那些谣言都是假的,您真的是个很好很正直的人,为了救我这么个普通人都会这样费心费力,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她字字恳切,被夸赞的宗渊面上的表情却有些凝涩。 她竟单纯到还在感谢他。 对着那双纯粹而直白的雾眸,宗渊恍惚了一瞬,心底那些无处安放的急躁,和连日来精神海里的狂乱喧嚣,奇异般地缓缓平息了下来。 他走到她面前,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都笼住,“让你经历这些事,是我照顾不周,严小姐受委屈了。” 他的眼神让晏青微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小声道:“不委屈…就是,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那些人还会再来。”晏青微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颤音,“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我…” 宗渊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泛着凉意的指尖抬起了她的下巴,带着薄茧的指腹从她下颌擦过去,落在她脖颈间碍眼的纱布上,“怕就在我身边留着。” 她的身体很敏感,被他触碰过的地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宗渊能明显感觉到手下的少女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连脖子都泛着红,尴尬地想要撇过脸去,他却没给她躲闪的机会,强硬地辖住了她的下巴,“今晚搬去我的住处,我的地方,没人能再动你。” 宗渊的居所在驻地最戒备森严的中心区域,一座冷硬简约的独栋主楼矗立其中,层层岗哨见到宗渊,当即肃然行礼,没有一丝余光敢往他身边的少女身上移。 晏青微被佣人一路带到了客卧,“您先休息,有什么需要就按铃。” 说完恭敬地退了下去。 晏青微目光望向不久前宗渊消失的方向,那里是他的书房,覆盖着整个驻地的系统终端就设立在那里。 她垂下眼睫,宗渊常年深陷权力争斗中,在他那个位置,想要稳固地位,就意味着他的精神海常年都会绷紧在一种极限范畴内,上一世她最常做的就是替他梳理暴乱的精神力。 再到后来,与其说他对自己有着超乎寻常的占有欲和迷恋,倒不如说是他的精神海早已对她产生了成瘾性的依赖。 哪怕是在如今她禁锢住自己异能的情况下,仅仅是靠近她,他的精神海都会隐有感应,这也是为什么先前她极力避免和他正面接触的原因所在。 上一世折在她手里的顶级异能者不知凡几,他从来不知道,当初的她为了帮他,到底是怎么对付的那些人…有些手段,她只是不屑用,也不愿意用在他身上。 傍晚时分,门口再次响起了规律的敲门声,佣人恭顺道:“晚餐准备好了。” 晏青微隐有所觉,果然,穿过一片开阔的空间,她一眼看到了坐在餐桌旁的宗渊,对方正在和什么人通讯,她懂事地没有去打扰他,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饭。 宗渊沉默地听着耳麦中的汇报,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对面的少女身上,她吃饭的动作很文雅,温吞地只夹自己面前的两盘菜吃,和他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缩在顾敛峥身后发抖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躁动到有些反常的精神海又一次缓缓沉寂下来。 昏黄的夕阳漫洒进来,模糊了她逆着光的侧脸,有那么一瞬间,竟让宗渊有种时光错位的恍惚感。 吃完饭,宗渊坐在客厅继续处理公务,晏青微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会儿。 “那…我回房了?” 宗渊头也没抬,“嗯。” 晏青微表情失落地往客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脸色赧然道:“军团长,您想喝茶么,我茶泡得还可以。” 宗渊盯着她看了几息,见她期待地望向自己,语气中的强硬终究还是淡了几分,“可以。” 晏青微眉眼弯弯,果然轻手轻脚地取来了茶具,坐在一旁专心致志泡起了茶。 她的手法娴熟,带着和她往常迥然相异的从容闲适,处理公务的宗渊视线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又克制地转开。 联邦对女性的要求很苛刻,尤其是那 些意图借着婚姻跨越阶层的家庭,对家中女儿的教养更是严苛到了极点。青微却从不会为他做这些,她娇气极了,总是施恩般指使着他为她忙个不停,她爱喝茶,他便百忙之中学会了怎么泡茶。 那曾是他最愉悦的时刻之一。 不期然想起的往事让宗渊眸底又一次闪过恍惚,他接过少女递来的茶盏,沉默地饮下。 有严清在身边的时候,他总能陷入短暂的平静,一种不希望任何人来打扰的平静。 哪怕他心里清楚,自己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个廉价的替代品。 不知不觉间,两人竟当真就这么一直安静地坐到了深夜,直至宗渊处理完公务一回神,才发现时间已经很晚了。 “该睡了。”看着身边难掩倦意的少女,宗渊低声道:“你的伤还没好,不要熬夜。” 晏青微乖巧起身,“好的,您也早点休息,不要太劳累了。” 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宗渊手指动了动,倏然间生出了些怅然若失。 走到拐角处,晏青微却突然又停下了脚步,柔声细语地问,“明天我还能再来给您煮茶么?” 宗渊焦躁的黑眸里转瞬间染上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悦色,语气却还端着,“随你。” 晏青微雾眸 氤氲,“您不嫌弃就好。” 第二天,刚到中午,宗渊便早早回来了,两人照旧一起吃了午饭,在他的默许下,晏青微安之若素地在客厅里泡了一下午的茶。 第三天早晨,晏青微在餐桌前看到了宗渊,意外道:“我以为您已经去忙了。” 宗渊放下碗筷,“今天没什么事,不用出门。” 他们一整天都呆在一处,在视频会议的间隙,宗渊视线不自觉地就会往窝在沙发里看书的少女身上移。 到了第四天,宗渊在客厅坐了一上午,却再没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佣人上前恭敬道:“严小姐今天身子不大舒服,吃了药就睡下了。” 他这才想起来,她身上还受着伤,身体内的喧嚣又开始躁动起来,他扔开公文,大步朝着她的房间走去,走到门口,脚步却是一顿,克制地转了个方向,脸色阴沉地去了书房。 躺在床上的晏青微听见门口的动静,唇角勾起了讽刺的弧度。 深夜,熟悉的波动传来,黑暗中的晏青微缓缓睁开了眼。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了压抑的粗喘声。透过窄窄的门缝,能看到里面的男人正克制地撑在书桌边缘,另一只手按着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色。 晏青微悄无声息的下了楼,十分钟后,端着托盘敲了敲书房的门。 看到来人的宗渊脸色很难看,他似乎正在痛苦地忍耐着什么,额角青筋暴凸,眼底遍布未褪的血丝。 “你怎么来了?” 晏青微目光越过他,落在狼藉一片的地面上,“白天睡久了…就想着去泡杯茶,路过这边听到有动静,我以为出了什么意外。” 宗渊默了默,鬼使神差地接过了她递来的水杯,入口甘冽,脑中凌迟般割裂神经的痛楚随着温热的液体入腹,缓缓蛰伏了下去。 他无比确信自己手中只是普通的茶水,所以这连日来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他的错觉。 饮鸩止渴般,就像他将她当成了替代品,他的精神海也将眼前的少女误认成了她。 宗渊握紧了水杯,忽然侧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进来吧。” 晏青微乖顺的在沙发边坐下,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她想要舒展身体都会碰到他的胳膊。宗渊恍若未觉,面容疲惫地闭眼靠在沙发靠背上,喉结微微滚动。 她看了眼被他放置在手边的茶水,连日来她掌握着分寸,恰好让安抚维持在了能短暂稳定他情绪又不会被他察觉的范畴。 只要不是骤然戒断。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从巨大的痛苦中舒缓下来的宗渊抬起了眼,冷不丁问道:“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么?” 正在不动声色观察书房构造的晏青微立刻收回视线,心不在焉道:“您离开前,能让我给您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就行。” 宗渊沉默了好一会儿,半晌,才淡声道:“不如跟着我,我能给你提供比在顾敛峥身边更为优渥的生活。” 39. 第 39 章 晏青微面露惊慌,怀疑自己听错了,“不,不用了,敛峥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不敢这样一直麻烦您的。” 宗渊喉间动了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两个认识的时间并不久。” 晏青微笑容勉强,“虽然时间不久,我们感情还是蛮好的。” “因为那纸婚约?废了就是。” 这句话一出,她再坐不住,猛地站起身,“您既然好些了,我就先回去了!” 匆忙间放在周边的托盘被带倒,茶水洒得满地都是,宗渊本就勉强维持清明的头脑被蒸腾的茶香一熏,漆黑的眸子再度翻腾起失控的猩红,那道仓皇离开的背影更是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他失焦的瞳孔中浮现出了迷乱。 没等踏出门,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突然揽住了晏青微的腰,将她狠狠拽进了怀里。 “你要去哪?” 宗渊呼吸滚烫,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灼热的温度烫得怀里人一激灵。 “又要走…别走…” 她挣扎起来,疯狂地踢打着他,“你放开我!我是有丈夫的人!” “丈夫”两个字却瞬间激怒了宗渊,他失控地低下头,对着那张不停说着他不想听的话的唇瓣吻去! 晏青微眸中闪过厌恶,极快地一歪头,死死地咬在了他的颈侧! 宗渊却像是感觉不到痛意一样,仍旧固执地箍着她的腰不肯放手,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晏青微发狠地一伸手,拽住他的头发猛地一扯! 紧接着屈膝狠狠撞向他的腰腹! “唔…” 宗渊闷哼出声,被迫弯下头。 “你给我看清楚我是谁!”带着哭腔的声音响在耳畔,踢踹雨点般落在他身上,“你认错人了!” 宗渊躲都不躲,“别哭,青微…” “啪!” 一记耳光狠狠地甩在了他脸上,这个在联邦执掌权柄的最强战力狼狈地偏过脸去,手指却还固执地想要去替她擦眼泪,“怎样都行,你别哭,青微。” 戒断性作用下,宗渊神智在短暂的清明后彻底陷入更深的混乱。 “你是我的,永远只能是我的。” 晏青微看着这个语气强硬,却态度卑微的男人,又是一巴掌狠狠甩过去! 宗渊无动于衷地转过脸,将整个头都埋进了她怀里,两人的体型相差实在太大了,他半个身子都跪在了地上,近乎虔诚地抱着她的腰,口中呢喃,“为什么消失了那么久,他们都跟我说你死了,但怎么会呢,我们只是吵了一架,你心里怨我,所以躲起来了而已。” “没有人能将你从我身边夺走。” “你回来了,青微,你终于回来了。” 晏青微任他抱着,半垂的脸庞却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半晌,她缓缓伸开双臂。 “是啊。”她说,“我回来了。” 手腕上的手链无声脱落,她眸中毫无泪意,冷漠地抚上了他茂密的头发,一抹莹白的幽光悄无声息地隐没进黑发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一脚踢开彻底没了反应的宗渊,这个在联邦人眼中战无不胜,在任何人面前都从不曾流露出软弱的人形兵器,就这么狼狈地躺在地上,再没了反应。 晏青微取出藏在内衣里的芯片,熟练地摸进了系统端口。主机权限层层加码,壁垒森严,理论上来讲除了宗渊任何人都绝对无法入侵进去的。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入侵者不可能拥有第九军团几乎所有的密钥口令。 她又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宗渊,将几个指令汇入进了成千上万条电子乱流中。 当清晨的第一缕微光透进窗帘时,陷入混乱的宗渊终于清醒过来,他第一时间察觉出怀中的异样。模糊的记忆回笼,几个零碎的画面在脑中闪过,他眉心一跳,猛然收回手臂! 被惊醒的晏青微吃痛低呼。 他立刻就想将她赶出去,视线落在她凌乱的衣衫上,未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脸色难看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眉心。似乎是因为精神力突然暴走的缘故,他的记忆出现了断层。 眼前少女唇畔红肿不堪,露在外面 的皮肤更是处处斑驳,她似乎曾经挣扎得厉害,他的脖颈间被撕咬得厉害,身上更是遍布踢踹的痕迹,宗渊忍了又忍,到底没有选择将她直接丢出去,哑声道:“里间是浴室,你自己去收拾一下。” 晏青微昨晚将他拖回房间后,本想伪装一番径直离开,却一时不查又被神智不清的他给扯了回来,她试了很多种方法,可不管她怎么做,一旦有想要离开的倾向,他都会立刻发狂。 无奈下,她只能被迫在躺了一夜,现在半边身子都是麻的,她爬起身,又趔趄地差点摔回去。 看着这一幕,宗渊突然有股想要抽烟的冲动,他沉着脸拿起烟盒,刚走到窗边准备点燃,余光就从没能关紧的盥洗室门缝间,看到胳膊虚软无力的少女正缓缓抬手褪去外衣。 因为脖颈有伤,她不敢大幅度地扭动身体,动作格外僵硬,衣衫半褪间,露出一小片白皙细腻的肩线,脖子上缠绕的白纱布衬得她肌肤愈发莹白,带着一种脆弱又极具冲击力的破碎美感。 宗渊仓促收回视线。 他向来克制自律,从来不会被任何浅薄的皮相迷惑,可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是扫了眼少女衣衫半褪的模样,心底就骤然升起一丝久违的悸动。 那是一种源自生理本能的躁动,像是长久精神空缺被短暂填补后强行滋生出的贪恋,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鼓动着他。 这过于不同寻常的反应,让宗渊对昨晚的猜想愈加确信了几分,他狼狈地转开视线,不敢相信自己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竟然会犯下这样卑劣的错误。 晏青微将淋浴开到最大,水流哗哗作响,水汽氤氲,她浑身的酸痛在蒸腾的热气中逐渐松解了几分。 她认真地将自己洗涮干净,像是不知道痛一样,柔嫩的皮肤因为大力的揉搓泛起了片片红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刚吃力地套好衣服,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气势凌厉的背影透过门缝拉成了一条长线。 “收拾好了?”宗渊低声问。 “嗯。” “我们谈谈吧。” 40. 第 40 章 晏青微发丝带着潮意,眉眼间都是被水汽蒸腾出的晕红,她努力跟他保持着安全距离,对他说的谈谈表现出了毫不掩饰的抗拒。 宗渊迟疑开口:“昨晚的事…” “昨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才刚开了个头,就被她反应激烈地打断,她像是受惊过度,表情隐忍,“您只是不舒服…然后,然后就睡下了,可能误把我当成了卫小姐,只是抱着我睡了一夜,真的什么,什么都没发生。” 她这样一副模样,彻底打消了宗渊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他后槽牙微错,冷硬道:“不管怎么样,我会想办法弥补你,顾敛峥那边我随后会给他一个交代。” 晏青微急促道:“昨天的事我会守口如瓶,敛峥…您是敛峥的朋友不是么,我们就当昨晚没见过面好不好?” 宗渊嗤笑,“不好。” 他本就有意带她走,如今两人之间又有了这样的纠葛,他更不可能让自己碰过的女人再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他并没有忘记清醒前的感觉,将她抱在怀里,那种心底的空落荒芜被尽数填满,所有的浮躁和痛苦也都消散殆尽,那感觉让他到现在都有些隐隐失神。 她和青微有着诸多相似之处,哪怕对她没感情,单是想象那些她和顾敛峥在一起的亲密画面,都让宗渊感到难以忍受。 眼下见对方一副对顾敛峥情根深种的样子,宗渊心底涌起了一阵烦躁,他冷笑道:“顾敛峥没跟你说过么,他曾经数次打听过联邦适婚男性的信息。” 他的话让晏青微怔住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顾敛峥身边唯一出现过的异性就只有你一个人,他曾经简略说过几样择偶要求,我猜是替你问的?” 眼前的少女白着脸没有吭声。 “喜欢位高权重的男人…”宗渊一步步走近,居高临下的望着逃无可逃的少女,“严清,除了名分,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给你。” 晏青微长时间的沉默显然让宗渊误会了什么,他语气放缓了几分,“你骤然失去父亲,又要被刚结下婚契的丈夫意图抛弃,我知道这样的打击对你来说过于沉重,但你也不用太过忧虑,我会替你安排好接下来的生活。” “有喜欢的星域么?我可以给你置下房产。”他给出了几个选项,又淡声道:“或者你想要在首都星生活也可以,只是我需要经常外出,必要的情况下,你需要随同前往,大约不能在一个地方久待。” 换做任何一个联邦女性,听到这样的许诺,兴许都会兴奋得不知所以,许诺的人又是在联邦大权在握的军团长,有这样的人庇护,几乎可以说是一只脚踏进了另一个常人想都不敢想的煊赫圈层,她的一生,包括将来可能会拥有的后代的一生的命运,都将因为现在的一个决定,而被彻底改变。 但眼前的少女神情却冷极了,她似乎是在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怒气,那双平日里总是泛着几分柔意的雾眸却沉得吓人。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意料之外的,她几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条件,“我不想跟你走,我的生活也不用别人操心。” 因为说得过于斩钉截铁,甚至没有带上她往日里对他时的敬称。 说完她转身就走。 宗渊望着她的背影,这次并没有阻止。 绑架前后,她态度转变得太快,两人之间虽然一直都是他在主导着局面,他也不认为一个出身底层的少女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翻出什么水花,但这并不代表着宗渊对她前后的态度转变没有产生过怀疑。 他刚才的提议当然有试探的成分,如果对方顺着他的话答应下来,他反而会更确信她接近自己是另有目的。 回了房间,晏青微脸上的气急败坏渐渐褪去,她疲惫地摸了摸自己隐隐作痛的脖子,她的身体有着强大的自愈能力,为了杜绝一切可能暴露的风险,她一直忍着痛,让自己的伤势保持了应有的速度迟缓愈合。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除了宗渊口中说的那些,顾敛峥曾经试图替她择偶的事,他们之间是有过类似的对话,她没想到顾敛峥竟然真的会付出行动。 不得不说,他真的是她认识的人里面,最让她捉摸不透的一个人了。 她知道自己的种种行为无疑于在悬崖上走钢丝,她最应该做的是继续隐忍蛰伏下去,再伺机而动,而不是冒着被发现身份的风险频频冒险。 等脱身以后,她要找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好好地休整上一段时间。如非必要,她一直都是个喜欢周遭的一切都简单些的人,总也不能停歇的勾心斗角让她厌恶。 她得给自己些奖励,她想,这些人都太糟糕了,随后她需要找个单纯又漂亮的伴侣洗洗眼睛,不需要对方多有能力,甚至可以是偶尔犯蠢的傻白甜,她可以养着他,两人各取所需。她要逛遍整个星际那些她向往又没去过的美景,吃遍她只在星网中看到过的那些让她眼花缭乱的美食。 只是想想那个画面,都让晏青微觉得特别有奔头。 接下来的两天,晏青微都没有再见到宗渊,不知道第九军团在克塔星秘密布置什么,他们比原计划在这里耽搁了更久的时间。 就在晏青微专心地扮演着陷入绝望的心碎小娇妻麻痹宗渊时,小楼里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打扮得秀雅端庄的卫蓁,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笑容浅浅地过来探望她。她脸上妆容精致,可即使涂了厚厚的粉底,依然遮掩不住她神色间的憔悴。 “严小姐最近在驻地住得还习惯?听说你受伤要静养,就一直没来打扰你,宗渊哥这两天忙得脱不开身,我就想着替他来看看你。” 她一扫先前见到满身狼狈的晏青微时表现出的刻薄,自说自话地寒暄了两句,环视过布置简单的房间,叹息道:“宗渊哥总是这样,忙起来就不知道照顾人, 这房间实在简陋了些,真是委屈严小姐了。” 晏青微没精打采地望着窗外,没有一点想要搭腔的意思。 卫蓁说了半天,见对方一直不接话,有些下不来台,幸好她当年早在晏青微的常年冷遇下练出了副厚脸皮,转瞬间又继续开启了个新话题,“严小姐从来了以后就没怎么出过门,你这个年纪的女孩肯定会觉得闷,不如我带你出去逛逛。” 晏青微向来对她缺乏耐心,见她聒噪个不停,却半天没有绕到正题上,径直问道:“不是说这里不让闲杂人等入内么,守卫怎么放你进来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正中靶心,卫蓁前几天刚因为宗渊的态度心中甜蜜着,就听说严清被安排进了驻地主楼。她被刺激得当时就要赶来,可主楼这里守备严密,没有宗渊的允许谁都进不来,她又不敢直接去闹他,这几天闷在屋里差点自己把自己给气死。 要不是她联系了廖仲珩,打着议会的旗号来送公文,她到现在都见不着这个被宗渊放在了身边的狐狸精。 卫蓁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严小姐说笑了,你也说了是闲杂人等,你都能住进来,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晏青微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眼神明明不带讥讽,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卫蓁胸腔里的怒火噌噌地往上冒。 可她愣是忍着没有发作,反而又扯出一抹假笑,施施然坐了下来。 “我知道上次的事情让卫小姐受惊了,当时我也是太心急,唯恐宗渊受伤,对你的态度是冲了点,说话也没有分寸,今天过来也是想跟卫小姐表达一下歉意。”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往晏青微的方向推了推,“这是我和宗渊哥的心意,特意吩咐厨房给你炖的汤,里面用了好些个名贵的药材,你一个普通人,遭受了这样的无妄之灾,别再落下什么毛病,近段时间可得好好补一补。” 话说的情真意切,态度也无可挑剔,换做谁面对这么个笑脸人,也没办法继续冷脸下去。偏偏卫蓁面对的是对她十分了解的晏青微,晏青微“哦”了一声,见她还一直盯着自己,又面无表情地加了一句,“真贴心。” 这不安常理出牌的反应让卫蓁牙都要咬碎了,某种熟悉的感觉让她近乎应激地挺直了脊梁,不是说严清是个性格懦弱的吗?为什么她每说一句话都感觉是在阴阳怪气?卫蓁心里膈应极了,可偏偏对方没有一个字出格,态度也一副寻常的模样,让她想挑错都挑不出。 她忍着恼意打开食盒,“卫小姐不尝尝吗?” 汤碗冒着热气,本没在意的晏青微闻到那带着几分熟悉的味道,蓦地一顿。 卫蓁等了几息,见她一直望着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上的笑容彻底淡了下来,“这点面子都不给吗?再不喝一会儿该凉了,严小姐总不会怀疑我在里面下了毒吧?” 晏青微盯着她看了两秒,温声笑道:“怎么会。” 41. 第 41 章 在卫蓁目光炯炯的盯视下,晏青微端起那碗香气扑鼻的补汤抿了一口,“很鲜美,谢谢卫小姐。” 见她只尝了一口就不肯再喝,卫蓁心中着急,却又不好催促太过,正在苦思冥想着要怎么再劝,就见晏青微已经一副疲惫的模样,没什么精神地揉了揉眉心,“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想先休息了,汤先温上,我稍后再喝。” 说着就要唤佣人进来,卫蓁心中一跳,阻止道:“重新热过,药效就要大打折扣了,你喜欢喝我就让人每天炖好给你送来。” 不等晏青微拒绝,她已经快手快脚地将食盒重新合拢,“好了,你不舒服就好好休息,我下次再来看你。” 看着卫蓁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晏青微手指抚向嘴唇。 补汤确实好喝,一如她记忆中的味道。 那时候她已经修养了很长一段时间,外面的形势越发严峻,宗渊并不喜欢她出门,她时常孤身一人躺在廊下的摇椅上望着天空出神。她以为是自己异能使用过度导致的虚弱,可调理了很久,身体还是一日日衰败下来。 直到她被宗渊强行勒令着每天灌下那一碗补汤。 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到的偏方,她其实不太能分辨出里面都混了些什么,却能明显感知到自己的身体一天天又重新强健起来。 可没过多久,她的精神海就开始变得不稳定,她起初并没有当回事,她的异能注定了她并不可能会和寻常高阶异能者一样,出现精神力暴乱的情况。 但事情逐渐变得不对劲起来,她越来越频繁地出现了类似精神力暴乱前兆的情况,而无论她是亲自梳理,还是使用外力辅助,都没有丝毫的改善。她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但那时候她和宗渊之间的关系已经非常紧张了,她也早生出了离开的念头,并没有选择将精神力出现异状的事告诉忙得分身乏术的他。 原来,是卫蓁啊。 真好。 她走到盥洗室,将刚才喝下的汤全部吐了出来。 那么,她大概知道上一世自己的异能到底是怎么出的问题了。 她承认,哪怕是在最后间接因为卫蓁身死,她都从始至终没将这个手段低劣的女人放在眼里过,没想到不叫的狗竟才是咬人最疼的那个。 晏青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喃喃开口,“所以,是怎么做到呢…” 瞒过宗渊,也瞒过她,单凭卫蓁一个人,不可能做得到这种程度。 卫蓁一回去就把食盒里几乎没怎么被碰过的补汤倒掉了,她的心脏砰砰狂跳,直到确认彻底处理干净,才放松了些紧绷的神经。 她同样能不清楚补汤里究竟加什么,那些贵重的食材的确是她花重金购买后,托厨房精心熬制的。严清的事让她气急败坏,除了暗中知会了廖仲珩外,她同样将宗渊对严清超乎寻常的关注告诉了幕后那人。 她没料到,当晚自己就收到了一小瓶熟悉的滴剂。 【想办法让她喝下去。】 驻地里到处都是宗渊的眼睛,可没有解释,也不管这样做对她来说有多危险,幕后人只冷冷地向她下达了这么一道冰冷的指令。 上一次她这样的做的后果,是让晏青微稀里糊涂地葬身在了异兽潮,那这次呢? 卫蓁当然犹豫过,哪怕她的确非常讨厌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自这个叫严清的出现后,她屡次都在刚感到自己到达了人生巅峰的下一刻,就陷入一重重煎熬和难堪中。 可她真的很怕。 晏青微出事后宗渊的反应让她现在想起来都不寒而栗,他们两人的关系好容易才有所缓和,眼见着她就能如愿和他结成婚约,这个节骨眼上一旦被他看出端倪,自己极有可能会死无葬身之地。 但幕后的人显然没有和她商量的意思。 【你喝,或者她喝,你来选。】 她从来都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 小心点就可以了,卫蓁这样告诉自己,她成功过一次的不是么,幕后人也说过,滴剂的存在任何现阶段的检测手段都查不出来,反而会让人的身体在短期内看上去越来越强健。 不会有事的。 … 克塔星本地驻军的军事堡垒中,行政官手绢已经被不断滑落的汗水浸透,他佝偻着身子,卑微地央求着站在塔哨前的男人。 “我知道这样的请求太冒昧,但如果消息属实,克塔星的防御并不足以抵挡这么大规模的入侵,没有您的帮助,这一整个星球居民可能都要再度陷入战乱当中。” 宗渊面色沉凝地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军士,他已经在克塔星耽搁的够久了,本计划这两天启程,军事雷达却截获了一道来自叛党的加密信息。 副官低声道:“消息来源还没查出来,并不能确定真伪,但议会那边已经发出了指示,要求第九军团原地待令。” 宗渊很快做出了决断,“我亲自去一趟,吩咐下去,全军待命。” 副官神色严肃,“叛党的信息源是在赫拉星域附近截获的,那里因为有空间裂隙的存在,常年都聚拢着绞杀不尽的异兽,是个几乎不适合人类生存的死域,叛党的确有可能借此藏身在那里,但您亲自过去实在太危险了,还是派先遣部队…” “不必。”宗渊打断他,“那样太耽误时间,也容易惊动叛党。” 副官知道长官的判断没有错,即使心下着急也不好再劝。长官当初在边境的时候和叛党结下了死仇,即使没有行政官的请求和议会的命令,以长官的性格也一定会选择亲自去一趟。 驻地主楼中,晏青微刚吃完饭,正门就被猛然推开,穿着一身笔挺军装的宗渊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几名行色匆匆的下属。 瞥见躲在一旁的晏青微,宗渊脚步一顿,“去收拾一下,准备跟我出去。” 晏青微见一行人各个神色严肃,眼中异色一闪而逝,面上却像是被这凝重的气氛吓到了,忧心忡忡地回房换了身轻便的衣服。 半小时后,一架小型巡航舰冲出了驻 地,朝着荒凉的赫拉星域疾驰而去。 巡航舰内空间不大,两个人的座椅只隔了一个扶手的距离,晏青微坐立不安地望着逐渐远去的地平线,“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星域外围防线出了点状况,需要我亲自过去一趟,留你一个人在驻地不安全。” 晏青微面上浮现一丝惶恐,“外围…那是不是会有异兽?” 见她害怕,宗渊解释道:“这艘巡航舰搭载了隐身系统,寻常情况下不会暴露位置,只是去看一下什么情况,全程不会离开巡航舰,不用担心。” 晏青微松了口气,“那就好。” 前往赫拉星域的一路果然十分平稳,巡航舰平稳地接连通过跃迁通道,偶尔遇到零星游荡的异兽,巡航舰掠过,对方却像是瞎了一样,果然忽视了他们。 见少女一直紧盯着舷窗外的情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宗渊突然道:“顾敛峥之前接悬赏任务的时候,你不是经常主动跟着一起去么,怎么又怕起来了。” 晏青微神色一顿,嘴上却道:“有敛峥在,我当然不害怕。” 这话里的意思让宗渊脸上一黑。 “你是觉得我堂堂一个联邦军团长,还保护不了你一个普通人?” 晏青微小声嘟囔,“谁知道你,万一你遇到更重要的事情,直接把我扔异兽嘴里了呢,敛峥可不会这么做。” 再寻常不过的一句抱怨,巡航舰里的气氛陡然间冷了下来。 晏青微心中冷嘲,面上却依旧一副忧虑的模样,“你之前就把我扔给了绑匪…” 见宗渊盯着她的眼神越来越阴沉,她终于闭嘴不再多话。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宗渊面沉如水地站在操作台前看着上面的测绘图,就在巡航舰刚迈入赫拉星域的不稳定空间裂隙带时,变故陡生! 机载警报的机械音在舱内毫无感情地播报。 【警告!前方检测出大量无序精神冲击波,空间裂隙有扩张迹象,高度怀疑有异兽乱流来袭!】 红光闪个不停,整艘巡航舰都震颤起来,无数属于异兽的嘶吼声从裂隙之中传出,巡航舰的能量屏障表层炸开了一层层肉眼不可辨的冲击光纹。 来了。 晏青微眸底暗色越发深浓,口中却像个普通少女一样怯然,“不是说这艘巡航舰会隐身吗?怎么被攻击了?” 宗渊神色凝重地调整着防御参数,“是异兽潮,数量太多了,这里的空间裂隙随机出现,的确很难全部躲过去。” 看她一副害怕得要哭不哭的样子,宗渊忍耐道:“不是什么大问题,也不会把你丢下不管,老实坐着!” 晏青微脸上那表情明显不信他的话,宗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操纵控制台的手突兀地定住了,凌厉的精神力毫无预兆地尽数展开,瞬息间包裹住了晃个不停的巡航舰! 转过身的他并没有看到,身后状似惊惶的少女,见到他出手的瞬间,眸色平静到没有半丝波澜。 42. 第 42 章 属于3s级的强悍冲击将靠近的异兽转瞬间搅碎,透过舷窗望去,触目可及皆是浑浊的暗红色血雾,异兽在真空地带中无声地尖啸着,一时之间这一带的场景恍若炼狱。但还不够,被这边的异动牵引,附近接连出现了数个新的空间裂隙,更多的异兽从缝隙中疯狂地涌了出来! 这对于宗渊来说司空见惯的场景并没能让他有半分动容,堪称恐怖的威压一层层铺展开来。就在场面即将得到控制时,巡航舰的右翼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侧舷擦了过去。 紧接着,全系屏幕上骤然亮起十几处密集的红点,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血雾高速逼近!尖锐的警报响起的同一秒,巡航舰猛地向一侧倾斜,晏青微整个人都被摔向了座椅左侧! 不等她稳住身形,又是一次剧烈的撞击,晏青微甚至听到了舰体外壳正在被什么东西撕裂的声响。 宗渊动作快到几乎肉眼难以看清楚,他几乎在第一次撞击发生的同时就站在了舱门边,低喝一声,“座椅下面有束缚带,自己系好!” 随即手掌按在了舱壁上的紧急控制面板上。 他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连串指令飞速下达,巡航舰险之又险地躲开了接连不断的撞击。 “打开顶部舱门。”他对着系统下令,声音冷静得可怕。舱顶打开的瞬间,他脚下一蹬,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宗渊的身形在漫天的残肢中显得十分渺小,周身弥漫出的精神力场却宛若一张大网,一只有半个巡航舰那么大的异兽举着高高的触须冲来,却在接触到他精神力场的瞬间,直接在半空中炸成了一团烂肉! 但后面还有更多,接连不断的巨型异兽嘶吼着朝他撞来,其中一只体型堪比中型战舰的鳞甲兽张开巨大的口器,三只布满尖刺的舌头急射而来! 宗渊一边进攻,一边快速闪避着,饶是素来有着人形兵器之称的他,独自面对着这样规模的高等级兽群,精神力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耗。但以他精神力强横程度,这种规模的兽群对他还够不上威胁。 他在空中连续闪避了数次来自两只ss镰螂的夹击,在凝聚光刃斩断翼膜时,脑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刺痛,他身形一僵,被从死角偷袭的鳞甲兽狠狠咬住了一侧肩膀! 鳞甲兽腐蚀性的口液让大量暗红色血液从伤口喷涌而出! 又一只镰螂从宗渊背后扑了上去,宗渊的状态却越来越不对,随着精神力到达某个峰值,他的瞳孔开始涣散,原本冷静的面容变得扭曲而痛苦。镰螂锋利的前肢划破了他腰侧的作战服,带出一长串血线,他狠厉地回手斩断了那只镰螂的头颅,可动作已经比之前慢了很多。 即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晏青微依然能清晰地看见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细微地颤抖,那是精神力失控的前兆。但饶是如此,他依然死死地挡在了巡航舰前面,目光锁定着前方最后扑上来的几只异兽,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下一秒,他周身的精神力场彻底崩碎了! 精神力屏障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狂暴混乱的失控精神冲击!但宗渊的战斗力非但没有因此减弱,相反,精神力暴乱状态下的他进攻变得更加疯狂!他徒手撕碎了一只镰螂的头颅,速度暴涨地在异兽间腾跃,渐渐地,他浑身都被异兽的血液浸透了,黑色作战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等最后的异兽也不甘地咽下最后一口气,宗渊终于停下了动作,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剧烈地晃了晃,巡航舰的悬浮臂精准地捕捉到了他下坠的身影,将他拖回了舱内。 宗渊低喘着,精神海的剧痛和撕裂感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粉碎,他声音嘶哑得厉害,“精神力舒缓仪…去启动。” 晏青微她手忙脚乱地冲到仪器旁,“我,我不会操作…” 宗渊依靠在舱壁上,大量的血液从他伤口中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慢慢来,不用急,接口连接在太阳穴两侧,把晶核装在启动装置里…” 晏青微根据他的指示,一步步将散发着幽光的高阶晶核镶嵌进卡槽上,随着仪器的启动,淡白色的柔和能量缓缓流出,涌入宗渊失控的精神海。 谁都没有注意到,一个蜿蜒的长条状生物不知道受了什么吸引,悄无声息地从宗渊的腰间滑落下来,借着血液的遮掩,濡湿的步足黏腻地扭动着,趁着晏青微低头的间隙,狰狞地猛然张开布满密密麻麻牙刺的口器,闪电般朝着她脆弱的脖颈咬去! “唧!” 一声尖锐的嘶叫,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宗渊狠狠地拽住了它的尾巴! 是鳞甲兽的伴生虫! 这长相恶心的东西靠着寄生在异生物体内吸取能量存活,体含剧毒且十分灵巧,又因为天生善于伪装,一旦不留神下被它咬到,会在短时间内迅速麻痹神经,不少高阶异能者栽在过这种东西手里。 伴生虫猛地挣断了尾肢,十几双复眼贪婪却不知道为何仍旧紧盯着晏青微,“唧唧”嚎叫着朝她窜了过去! 晏青微躲闪不及,眼见着就要被伴生虫咬到,她还贴着纱布的皮肤边缘甚至已经感受到了牙刺上的寒意,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强劲有力的臂膀以更快的速度将她整个人护住! “唔!” 一声闷哼,伴生虫攻击状态下宛若利刃般的躯体猛然贯穿了男人的胸膛! 就在它钻出身体意图继续攻击被男人环抱在怀里的少女时,刚露出的头颅被一双狠厉的大掌闪电般攥住! 伴生虫身体被一把扯出,头颅在半空中被捏得粉碎!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舱室里,伴生虫的毒素彻底摧毁了宗渊的最后一丝气力,他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身体内四处乱窜的各种精神毒素和数个致命的贯穿伤,让他几乎成了一个血人,精神海内掀起狂风巨浪。彻底分不清现实和虚妄的宗渊,眼前全是漫天血色, 他眼前混乱地闪过那些铺天盖地的异兽,和无数想要撕裂她的利爪,某些被强行封存的记忆碎片冲破枷锁,他瞳孔涣散得厉害,哑声喃喃道:“不会…不会再让你受伤…” 眼前的身影一动,巨大的恐慌瞬间裹挟了他,他仓促地抓住了她的脚腕,语气近乎哀求,“不要去…青微,你等我,危险,不要去…” 晏青微低头看着他,那些散发着不详意味的暗红色血液从他各个伤口不断涌出来,在地面上汇成了一滩水洼,大量失血让他脸色变得惨白,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呼吸轻到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了一般。 可饶是如此,他仍旧抓着她的脚腕不肯放手,嘴里断断续续喊着她的名字。 一道湿痕悄无声息地冲淡了脸上的血污,有温热的透明液体顺着他的眼角缓缓滚落下来。 “青微…”他破碎的声音几乎要逸散在空气里,“我错了。” “别离开我。” 他快死了。 边境漫天的叛军没能杀死他,多年来无数次遭遇的异兽潮没能杀死他,无数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阴谋诡计没能杀死他,可如今,他要死了。 他那些可悲的,因为悔恨而滋生出的执念,让他在遇到她之后,精神海难以避免地一次次陷入压抑不住的成瘾性躁动。 而她在他最严重也最依赖她的那晚,冷漠地在他的精神海埋下了一颗雷。 这些足以毁灭一小支精锐部队的异兽群,当然不足以对3s级的宗渊造成太大威胁,但那颗雷会让他在精神力到达某个阈值时,引发毁灭性的精神力暴乱。 宗渊绝想不到,那道被突然截获的叛军信息,也是从这个他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少女手里亲自发出去的,为的就是引他上钩。 她料定了他一定会亲自过去侦察,也料定了他在精神力不稳定的情况下,一旦出门,一定会带上她。 她一步步地,让他心甘情愿地亲自将他自己的命,交在了她手里。 巡航舱的维生系统高速运转起来,可宗渊的精神力等级太高了,常规的稳定剂对他几乎没有效果,他的体温在持续升高,心率快得不正常,系统持续发出警报。 【注意!注意!检测到生命体正在快速衰竭,精神力即将突破生命体极限,有爆体风险,建议立刻前往最近的医疗中心进行专业治疗!】 【警告!生命体失血情况过于严重,建议立刻进行急救!】 真吵。 晏青微冷漠地想。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小憩的她刚被吵醒的那个清晨。 那是她第三次见到那个长得过分俊秀的少年,他有着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看着她时眼底的墨色会漾出细碎的亮光。 “跟我走吧。”那时的他说,那张总是阴郁的脸上神情执着而希冀,“这里的生活对你来说太压抑了,我带你去看外面的世界,你不该日复一日困在这座牢笼,这不公平。” 43. 第 43 章 她在殿堂里高高的阶位上坐着,周围堆砌着无数装饰华丽的名贵奇珍,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漂亮到极具攻击性的少年,眼神睥睨,“你当自己是谁?” “我愿将我的整个生命和灵魂,都全部赠予你,我会替你杀光这些人。” 他说,眼神的火焰中有着隐藏得极好的疯狂。 “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我一定要带你走。”他的语气那样地笃定,即使那时候他和自己的家族已经到了势同水火的程度,“晏青微,你不是圣人,不是被关在高塔中的公主,更不是什么天生就要无悲无喜的傀儡。” “你是你,你首先只能是你。” 他那样热烈,热烈到几乎让她感到了刺痛。 “我凭什么相信你。”她听到了自己刻薄的声音,“一个被家族当成了弃子的人,竟然还天真地妄图去拯救别人。” 他的眼睛却更加亮了,“我就知道,你也想离开这里的对不对?” 这次,她没有反驳。 他开心极了,眉眼间的阴霾一扫而空,茂密的及肩长发都晃动着愉悦的弧度。 “你等我呀。”他疯跑着躲避着迟来的护卫,“我会来接你的!” “我会娶你做我的老婆!你一定要等我!” 他突然地口出狂言让她有些气急败坏,她想骂他,他却已经灵巧地从无数高阶护卫手中快速地逃了出去。 那样鲜活又绚烂。 那样,鲜活,又绚烂。 她依然日复一日冷漠又机械地坐在高高的阶位上,死水般的心湖中却泛起涟漪。 然后她竟当真等到了那一天。 等到了,他踩着尸山血海,带她逃离了那个囚禁了她一整个回忆的牢笼。 他教会了她什么叫做快乐,也一步步耐心地引导着她学会怎么释放自己的情绪,他似乎无所不能,也将她当成了自己的天自己的地,让她感受到了正常人的喜怒哀乐应该是怎么样的。 她从一个泥塑木偶,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就像是她生命中漫长黑夜里出现的另一道光,让她再也没办法将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 晏青微移开了视线,看向舷窗外又一次汇聚起来的空间裂隙。 巡航舰开启了自动返航程序,外面的空间护罩不停闪烁着抵抗冲击的光晕。 她看向了放在精神力舒缓仪旁,经过了净化处置的高阶晶核,将手掌缓慢地贴近了上去。下一秒,随着手环的摘落,磅礴的精神力毫无预兆地笼罩了整个巡航舰! 那些胡乱冲撞的异兽,开始无头苍蝇一样互相攻击,被干扰了感知的它们疯狂地撕咬着眼前看到的一切生物。她冷静地站在操作台前,在每一个露出的空隙间飞速腾挪,很快从自相残杀的异兽群中脱身出来。 她的异能本就不在于攻击杀伐,却最有利于用来逃生,这个她亲手设下的陷阱,本身就不可能困得住她。 【警告!警告!精神力舒缓仪能量来源剥离,生命体快速衰弱中!极有可能支撑不到返回驻地,建议就近寻找专业医疗中心!】 她充耳不闻地操作着巡航舰,眼底没有丝毫温度,从始至终都没有再看上倒在地上握着自己脚腕的男人一眼。 援军是在返航的半途中出现的,全副武装的舰队从跃迁通道冲出来的时候,宗渊的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难以感知的程度。 医疗队嘶吼着扑向陷入重度昏迷的宗渊时,他的手还在固执地攥着晏青微的脚腕不肯松开。 汗如雨下的副官焦急地吩咐主治医师使用了强力麻醉药,几人这才合力将他的手掰开,快速地将它转移进了医疗舱。 一片兵荒马乱中,没有人有功夫注意虚弱地靠在角落里的晏青微。 直到返回驻地,才有严阵以待的士兵严肃地将晏青微从巡航舰‘请’了出来,他们看着眼前脸色白得不正常的少女,她似乎惊魂未定,整个人都异乎寻常地安静。 “请您配合调查,巡航舰的控制中枢遭到破坏,遇到空间裂隙后的所有数据都尽数遗失,我们需要知道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 晏青微适时地昏了过去。 驻地中心。 整个主楼区域都被封锁得水泄不通,走廊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几名高阶官员神色凝重地守在门外。 经过复杂手术后的宗渊已经被移进了治疗舱,原本强悍到能徒手撕裂一头领主兽的躯体上,此刻插满了各种管子,链接在外的维生系统发出冰冷的滴答声。 在治疗舱的旁边放着一把椅子,接受营养治疗的晏青微昏昏沉沉地靠坐在上面。 “长官先前短暂清醒过,他一直在找您,不肯配合治疗,医生说这样下去会导致伤势二次加重,委屈您在这里坚持一下。” 副官声音压得很低,神情焦灼地望着忙个不停的医疗团队。 晏青微脑子里全是嗡嗡乱响的杂音,她现在能平稳吞噬的晶核能量最高也不过B级,巡航舰中的高阶晶核虽然经过提纯处理,对她目前的异能等级来说仍旧负载过重,不过短短操纵一段时间,她整个人现在都处在一种几乎要被撕裂的边缘。 先前试图对她进行的盘问也因为她的身体状况不了了之,截至目前为止,还没人能知道他们在赫拉星域具体遭遇了什么。 副官见萎顿在椅子上的少女脸色惨淡到跟长官不遑多让,也清楚自己的请求太过不近人情,可情势所逼,长官现在生死未卜,也只能昧着良心让她先忍耐一下了。 “严小姐状况看上去不太好,还是检查不出来原因吗?”副 官问。 先前给晏青微做过治疗的军医为难地道:“从检查结果来看,除了因为先前受伤导致的身体虚弱外,严小姐身上并没有其他异状,兴许是这次出去受惊过度。” 副官叹息,“照看好她,有什么情况及时通知我。” 军医正色应“是”。 宗渊身份特殊,出了这么大的事一旦传出去,必将引起轩然大波。见情况勉强算是稳定下来,副官不敢再耽搁,当即起身出门,和等在外面的高级将领们商量接下来怎么应对。 “何副官…”有在外驻守的卫兵小心翼翼地道:“卫小姐在外面等着,说是联系不上军团长,坚持要进来看看。” 几名高级将领面色不善地看向通报的卫兵,饶是在当初卫蓁对宗渊多次助力的情况下,第九军团中都鲜少有人对她观感良好。尤其是和宗渊关系密切的高级将领们,知道某些内情的他们,向来不太喜欢这个总是千方百计凑到长官身边的女人,这段时间卫蓁的所作所为更是让他们对她愈加厌恶。 只是碍于军团长有别的考量,他们才一直在卫蓁面前勉强忍耐下来。 卫蓁却显然缺少自知之明,还整天以未来军团长夫人自居,满心以为整个第九军团都对她十分敬重。 “把她打发走。”副官皱眉道:“以后无关人等的事一律不要再报过来,一切都等军团长醒了再说。” “是。” … 克塔星一处未经开发的荒凉山脉深中,一个渊渟岳峙的孤影在山谷中静坐,以他为中心的方圆五十里内万物沉寂,无数常人难以感知到的天地威压缓缓汇聚,在孤影周遭以一种玄妙的韵律盘旋扭转。 修炼中的男人识海中,某个特殊的印记隐有异动,心有所感的男人毫无预兆地睁开了双眼。 “严清?” 感应到少女有异状的他口中低喃,眉眼间的平静被打乱,四周近乎凝滞的空气仿佛扭曲了一瞬,丹田中立刻传来了反噬的剧痛。 顾敛峥强行聚拢心神,重新将意图乱窜的天地灵气镇压梳理。 明明已经将她托付给了宗渊,以他了解到的宗渊在这一界只手遮天的地位,护住一个普通少女本该是再简单不过的举手之劳,他才刚离开了几日,为什么她却像是遇到了什么意外的样子? 要再快一些了,顾敛峥掩下心中的焦躁,自离开后他才意识到,先前的那些挣扎和举棋不定本身就毫无意义,他根本不放心将她交给任何人。她胆子那么小,他止不住地想他不在身边,她会不会受委屈,会不会心中不安,万一有人欺负她,她又不懂反抗该怎么办?一想到这里,他的心脏就一阵紧缩。 他要尽快接她回来,他们两人就这么一直在一处,自此后再不提那些会让她不开心的划清界限的话了。 44. 第 44 章 要死不活的晏青微还不知道,精神海遭受重创的自己已经被顾敛峥察觉到。 宗渊已经从治疗舱里移了出来,挣扎在精神力暴乱中的他意识错乱,情绪极其不稳定,零星几次的清醒都破坏力惊人,只有在看到晏青微后才会勉强安静下来。医护人员无法,只能万分抱歉地,一次次将身体不适不得不回房休息的晏青微重新请回来。 她让医护人员给自己搬来一张舒适的软榻,整个人没骨头似的窝在了里面,两个病号并排躺在一起,一个赛一个地萎靡,看上去都凄惨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似的。 因为军团长每次毫无预兆地清醒后,都会无差别攻击见到的值守人员,见两人再次双双陷入了昏睡,虽然不放心,例行检查后的医护人员还是面含担忧地退出了房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窝在软榻上的晏青微轻轻睁开了眼,她看了眼身边无知无觉躺着的男人,赤着脚悄无声息地下了床。 她扶着墙,每走两步都要晕眩地缓上好一会儿,脚步虚浮地一路挪到外间的主控端口前,眼前的一切都晃出了重影,她艰难地集中注意力将精神触丝探入端口,快速删除了所有在宗渊醒来后有迹可循的舰艇操作日志,随即抖着手取出插在端口上的芯片。 刚将芯片收好,卧室里就传来一声仪器轻响,宗渊眉头痛苦地皱了起来,虽然陷入了精神力暴乱,他的潜意识里依然有着极强的警觉性。 再次冒险动用精神力,让晏青微几乎要晕过去,她低喘着戴好手环,强打精神挪回里间,还没等走出去,却腿一软直直摔了下去。 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一双臂膀稳稳接住了她,晏青微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再次醒来的宗渊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身上的伤口无疑又一次因为他的莽撞崩裂开。 他整个人接近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视线混乱到无法聚焦,他伸出手想触碰她的脸颊,却被晏青微避开了。 他脸上闪过失落,语气可怜极了,“还在生我的气吗?我已经尽快处理完手头上的事赶回来陪你了,别气了好不好,等这段时间过去,我陪你去你一直想去的阿尔法星,我们一起去看日出。” 晏青微躲避的动作一顿。 他抱她抱得很紧,眷恋地蹭了蹭她,像只寻求主人安慰的大狗狗,“外面太危险了,很多人在找你,不是故意要将你关起来的,你说过的,会一直待在我身边,为什么反悔呢。” “…不该对你发脾气的,是我不好,别走,行么?” 晏青微喉间微动,眼眸间像是蒙上了一层灰。 那是他们第一次爆发冲突,他的家族联合敌对势力,将他几乎逼进了死角,她提出帮他,却被他斩钉截铁地拒绝。 “我说过会保护你的,你什么都不用做,放心,不会有事的。” 可明明已经出事了,他的势力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形势岌岌可危,稍有不慎他就可能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但他固执地将她摒弃在权利核心之外。 “联邦没有女性参政的先例,这样会将你置于危险之中,青微,听话,你舒舒服服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这些争权夺利的勾当,不配拿来玷污你。” 他用玩笑的方式哄着她。 她突然就意识到,当初那个满眼星辰的肆意少年,终究还是湮灭在了对权利的角逐中。他将她日复一日的陪伴视为了理所当然,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应该在他设定的那个位置扮演好自己在他心中的角色。 权利是男人的战场。 他以爱意为名将她摒弃在外,哪怕他明知她足够强大,但不可以,她不可以触碰,不可以涉足,不可以挑战他的权威。 他似乎很怕失去她,怕到不忍心她经受一星半点的波折,怕到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在她面前表现出半分的不够强大。 于是,将她圈禁。 宗渊将她抱回软榻上,自己小心翼翼地躺在了她身边,因为她表现出的明显抗拒,他并不敢再贸然对她做出任何亲近的举动,但手掌却固执地握着她的,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偷偷看她,狭长的黑眸中满是餍足。 “不要不理我。”他低声呢喃,“青微,你打我也好,骂我也行,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不要不理我。” 他眼皮逐渐支撑不住耷拉下来,那双形状好看到惊心动魄的眸子里涌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我梦见你死了…满身都是血,我叫你,可你怎么都不理我。” “我总在想,要是死掉的是我就好了。” “那样的话…是不是就能永远住在你心里,谁也抢不走了。” 身量颀长的男人在狭小的软榻上费力地蜷着,健壮的躯体几近半悬空,他谨慎地不让渗出的血迹染脏她的榻边,就保持着这样一个难受的姿势,再度昏睡了过去。 晏青微面无表情地垂着眸,缓慢地、一寸寸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一直在外监测的医护立即冲了进来,紧张地重新对伤口进行处理。最致命的伤口在被伴生虫贯穿的腰腹,要不是宗渊体质强悍到不似真人,自愈能力也强大到远非常人能想象的程度,早就该死在了返程的路上,根本等不到护卫舰赶来。 可饶是经过了好几轮抢救,在强烈的毒素和惨烈的伤势下,他现在的身体依然和半个死人没什么区别。谁都不清楚他怎么做到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顽强地一次次醒来,还一次次没事人似的造成那么大的破坏力的。 尴尬的军医不知道第几次对晏青微表示了感谢和歉意,哪怕是在暗中调查了她许久的何副官,都在长官的一次次骚操作下感觉没脸再面对她。在场的众人都清楚她的身份,知道她是个有丈夫的人…还是被她丈夫郑重地亲自托付给宗渊来照看的。 结果现在倒好,直接把人给照看到了床上,人家小姑娘明显还不是自愿的,这种事任谁来看都过于难评,更不论是在素来以军纪 严明和作风严谨的第九军团里了。 “您受累了。”处理完的主力军医给晏青微鞠了一躬,也不敢看她的表情,心中暗道作孽,带着人再次退了出去。 晏青微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躺在软榻上,她缓缓抬起沉重的手臂,看着自己在空中不停颤抖的手指。精神海的撕裂感越来越重,再这样下去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她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身侧的宗渊被注入了大剂量的舒缓剂和麻醉品,她看了他一会儿,低声唤道:“宗渊?” 连叫了好几声,双目紧闭的男人都毫无反应,晏青微慢腾腾借着被褥的遮掩摘下了手链。回忆着当初在异兽身上的操作,她慎之又慎地将精神触丝入侵进了他的精神海。 他的精神海比她以往每一次见过的都要更加凌乱不堪,她小心地绕过那些试图缠住她的乱流,精神触丝谨慎地贴近了狂风骤雨的边缘。 宗渊的异能等级是恐怖的3s级,换做其他人这样做,刚有企图就会被防御状态下的精神域压成齑粉,更别提探入其中了。万幸他的精神海因为太熟悉她,对她释放出的精神触丝十分包容,它们追逐着她,渴望着她,每一缕精神力都在疯狂叫嚣着想要她。 她从那些主动送上门的能量中小心挑选着,那些本该全力抵抗的能量比最无害的小绵羊还要温顺,一开始还意图缠绕封锁她的那些,自动排着队送到了她面前,甚至讨好地扭曲出更适合她的形状,方便她能更顺利地吞噬。 晏青微惨白的脸上一寸寸染上血色,绵软无力的肢体逐渐停止了细微的颤抖,精神海中的尖啸被抚平,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恢复着。 在濒临某个极限时,晏青微果断将精神触丝从宗渊的精神海里退了出来。 原本无知无觉躺在床上的宗渊脸颊上映出异样的潮红,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在她从他精神海中退出去的当口,薄唇间溢出难耐的呻.吟。他无力地垂落在床边的指节痉挛性地蜷缩了一下,徒劳地试图去抓住些什么。 他的整个灵魂和肉.体都在叫嚣着想要,还想要更多。 但什么都没有了,晏青微凉薄地坐起了身,按铃叫进了外面值守的军医。 军医一进来,就看到平日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军团长,在昏迷中仍旧试图去挨近不断想要远离他的少女。 “我不想待在这里。”晏青微一脸忍无可忍,“我不舒服,送我回去。” 军医为难,她别开脸道:“等他醒了,我再过来就是了,客房就在隔壁,你们有什么好怕的。” 军团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原状,军医唯恐真给人家小姑娘惹急了,之后不肯再配合他们,只能顺着她的意又一次将人送回了房间。 与此同时,在遥远星际的另一端,撤去秘书伪装的男人眼神危险地看着星图上标注的位置。 “不对劲。”他说,“我亲自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