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心小乳娘,侯爷请自重》 1. 第1章 河水刺骨,浊浪翻涌,裹挟着施芙蕖向河底沉落。 岸上,玄色战马疾驰而至。 萧狰勒紧缰绳,锐利目光扫过河面翻涌的浪花,敏锐捕捉到一截粗麻孝服衣角正被急流卷向下游。 他没有半分犹豫,翻身下马,纵身跃入湍急寒河。 急流夹带着碎石枯枝狠狠撞上胸膛,他闷哼一声,救人的动作半分未缓。 萧狰屏息破开水浪,长臂探入水中,一把攥住那只正在下沉的细瘦手腕。 浮出水面时,怀中女子已经彻底失去意识。湿透的乌发裹着惨白面颊,唇色青紫,浑身软得像一截柳枝。 他抱着人上岸,那身粗麻孝衣被河水浸透,紧紧贴在她身上,狼狈不堪。 孝衣多处撕裂,领口豁开的那道最严重,似塞北积雪的白皙肌肤上,纵横交错着几道青紫淤痕,从锁骨往下一直蔓延。 深的泛乌,浅的透黄,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痕迹。 萧狰眸光一沉,随即扯下外袍将人密密实实裹住,横抱上马。 一路疾驰,施芙蕖在颠簸中缓缓醒来,原主十八年来的记忆碎片如洪水般碾来。 自幼不得爹娘喜爱,早早被卖入地主家当冲喜娘子,结果夫君死了,儿子死了,被婆家打出门,投河。 这是什么天崩开局? 拿了一手烂牌。 施芙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属于原主的痛楚咽下肚。 马匹颠簸,硌得她浑身酸痛,整个人趴着不舒服,她想翻身换个姿势,刚动了一下…… 后腰下方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别动。” 力道不大,但位置太要命。 施芙蕖整个人僵住了。 萧狰也僵了一瞬,那只手还悬在半空,慢半拍地意识到他马上驮着的,不是寻常俘虏或伤兵,而是…… 他尴尬收回手,攥紧缰绳。 谁都没再开口。 勇毅侯府的匾额很快出现在视线尽头。 守门小厮远远听见马蹄声就迎了出来,仰头大声道,“侯爷,你可算回来了!” “宝珠小姐一直哭闹不休,新请的乳娘也哄不住,全府上下急得团团转啊!” 话音未落,小厮目光扫过马背上横放的人影,愣了一瞬。 萧狰下了马,伸手去抱施芙蕖。 手掌探到她身侧,顿了顿,避开腰部那一带,托住她手臂将人扶了下来。 施芙蕖脚踩到地面,膝盖发软,晃了一下,赶忙扶住马鞍站稳了。 她垂着眼,耳根微微发红,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抬起头。 目光掠过门楣上那块红底金字的匾额——勇毅侯府。 侯府。 救她这人,竟是个侯爷。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要是能在侯府谋个差事,是不是就不用流落在外了? 她攥了攥袖口,心里直打鼓,原主的婆家、娘家是定然回不去的,孤身一个女人,身无分文,她该怎么办? 她考过月嫂证,知道料理新生婴儿的理论知识,但那证考来是为了拿政府补贴,实战经验为零。 她咬了咬嘴唇,抬头看向萧狰,豁出去了,“孩子在哪?” 嗓音还有点颤抖,但没结结巴巴,“要不,让我试试?” 小厮愣在原地,“啊?” 萧狰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站都站不太稳,脸色煞白,嘴唇干得起皮,但眸子是亮的,像刚睁眼学走路的小马崽子,腿还打颤呢,就已经敢撒蹄子往前冲了。 他正欲开口,目光却不经意地追着她额角滑落的一滴水珠往下走。 水珠掠过眉尾,沿着颧骨,滚到下颚,悬停了一瞬,滴落进锁骨窝里。 他脑海里忽然浮起她那身被水浸透的孝衣贴在身上的狼狈模样,丰盈弧线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再往下,是那截细得一折便能断的腰。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猛地别开了眼。 “去……”嗓音比刚才喑哑了几分,说不上是嗓子干还是别的什么,“带她去。” 小厮立马应声,“是!这边请!” 他转身领着施芙蕖往府门内走。 施芙蕖跟上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呼吸,她没回头。 萧狰站在原地,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忽然翻身上马,动作比平时急了些。 小厮听见动静回头,刚要问,萧狰已经勒转马头,丢下一句,“我去巡营。” 小厮站在原地挠了挠头,望着侯爷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正跟着丫鬟往内院走的施芙蕖,低声嘀咕了一句。 “不是巡完营回来吗?那这姑娘怎么安置?” 除了扬起的尘埃,无人回答他。 内院里,宝珠的哭声隔着院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施芙蕖跟着丫鬟穿过回廊,踏入房门时,哭声戛然而止。 屋里站了好几个人。 乳娘抱着宝珠,脸都急白了。 宝珠小脸憋得通红,已然发不出啼哭,显然是口中异物堵住了气道。 “这、这是怎么了?”一位满头金钗的妇人焦急问道,“是哭太久岔气了?” “不是岔气!”施芙蕖来不及解释,拨开人群,伸手从乳娘怀中把宝珠夺了过来。 “你!”乳娘惊叫出声。 施芙蕖动作极快,屈膝半跪,把宝珠面朝下伏在自己前臂上,一手托稳下颌,压低头部,头低于臀,前臂撑在腿上。 另一只手抬起,掌根对准两肩胛骨之间,迅猛叩击。 “啪!啪!啪!” 第三下,一块葡萄果肉自宝珠口中呛了出来。 宝珠连声呛咳,哭声撕心裂肺,但气息畅通了,满屋子的人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施芙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正要起身。 【宝珠:呜呜呜,饿,呜呜呜,热。】 施芙蕖愣住了,视线紧紧锁在怀中的宝珠脸上,满脑袋问号,这么大的孩子会说话? 还不等她细想,又一个声音冒了出来。 【这谁呀?怎么突然就闯进来了?穿得奇奇怪怪。】 她扭头看了一圈,满屋子人都闭着嘴,没有一个人在说话。 施芙蕖心跳骤然加速,猛地收回视线。 所以,她能听见她们的心声! 可不对呀! 这满屋子的人,她怎么就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心声? “把孩子给我!”满头金钗的夫人两步跨过来。 她是萧狰的大嫂柳婉宁,萧狰封侯后,把一家老小都接来了国都,眼下侯府内务,便由大夫人柳婉宁和三夫人苏芷柔一同打理。 < p>大夫人将宝珠从施芙蕖怀里抱走,低头看了看孩子,脸不红了,呼吸通了,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抬头,目光落在施芙蕖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定格在她那件明显不合身又眼熟的外袍上,瞳孔微缩。 “你是谁?”她眉心微皱,“为何穿着侯爷的衣服?” 话音刚落,本已经不怎么哭闹的宝珠又开始嚎啕大哭起来,像是不满意换了个人抱。 施芙蕖见状,认真开口,“回侯爷夫人话,宝珠小姐饿了,还觉得有些热。” “可以脱了外衫,只穿个肚兜,透透气。她哭得后背都湿了,再捂着要起痱子。” 大夫人连忙低头看了看宝珠,脸颊确实红彤彤的,后颈湿漉漉,她犹豫了下,伸手把裹布松了松。 宝珠果然安静了大半。 施芙蕖这才补了一句,“夫人,是侯爷让我来照顾宝珠小姐的。” 大夫人的眉头皱了一下,似是不满侯爷越俎代庖、把手伸到了内院来,但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安静大半的宝珠,到底没说什么。 “你叫什么?” “施芙蕖。” 站在一旁的三夫人苏芷柔开口,声音不大,语调温和,“煌煌芙蕖,从风芬葩。好名字。” 施芙蕖抬眼看向说话的人,天青色绸缎衣裙,妆容素雅,面容清秀,说话的语调不疾不徐,身上透着淡淡墨香,像是常年浸润在书卷里的人。 “多谢夫人夸奖。” 她余光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一下旁边那位满头金钗的大夫人,衣着光鲜,金玉满头,一瞧就是有钱人家正头娘子做派。 啧啧。 这侯爷,本还觉得他是个好人,将她从河里捞起来,还带她回府,没想到竟是个老色批。 两位姐姐,一个爽快利落,一个文雅知书,相处得还如此和睦,他年纪轻轻,真是好本事。 苏芷柔偏头看向角落里站着的乳娘,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调,“劳烦你半日,去账房支一两银子,算是今日的辛苦钱。” 乳娘面色尴尬,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大夫人将宝珠交到施芙蕖手上,还有些不放心地虚托着孩子后脑,准备随时接回来。 但宝珠一沾着施芙蕖,哭闹声就渐渐矮了下去,小脸在她胸口蹭了蹭,小手攥住她领口的衣料,那副“再也不撒手”的架势,把满屋子人都看愣了。 大夫人长松了一口气,收回手,“缺什么,遣人来说一声即可,日常所需,也尽管开口。” 三夫人在旁边也跟着补了句,“院里这些人都听你调遣,你只管照顾好宝珠。” 施芙蕖点了点头,抱着宝珠,学着那乳娘刚才行礼的模样,微微屈膝,“是,多谢两位夫人。” 大夫人和三夫人又交代了几句,这才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走出十来步远,大夫人忽然顿住了脚步。 “三弟妹。” 苏芷柔跟着停下来,“嗯?” “方才那乳娘,”柳婉宁表情有点微妙,“她唤我什么来着?” 苏芷柔看了她一眼,语调平得听不出什么情绪,“侯爷夫人。” 柳婉宁沉默了一瞬,“哎呀!都忘了跟她说了,我不是。” “无碍。”苏芷柔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院里人总会告诉她的。” 2. 第2章 施芙蕖目送大夫人和三夫人出了院子,缓缓舒了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睡着的宝珠,轻轻把她放进小床里,盖好薄被。 看来,她能留在侯府了。 【丫鬟:新来的乳娘真厉害,竟能哄住宝珠小姐,也不知道她好不好相处,瞧着倒是挺和气的。】 施芙蕖抬眼,不动声色的扫过屋内,这才注意到屋里站着两个丫鬟。 一个就站在她身侧不远处,瞧着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低眉顺目,似是在等她开口使唤。 另一个瞧着约莫十三四岁,站在门口,时不时往她这边偷瞄,眼神里满是好奇。 也不知道她方才听见的,是她们两人谁的心声。 施芙蕖凝神聚气,侧耳倾听,想要再多听些什么。 【丫鬟:呀!是小梅来了!定是三夫人命她来送东西的。】 果然,帘子一掀,一个穿着靛蓝色比甲的丫鬟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搁着两套新衣裳和两双绣鞋。 “施妈妈,三夫人让奴婢送来的,说是给您换洗用的。” 施芙蕖听到“施妈妈”这个称呼,在心里尖叫:哦买噶!你吓到我了~ 她活了二十六年连恋爱都没谈过,穿来这里以后,不仅生过孩子,喂过孩子,现在还要被一群小丫头片子喊妈妈! 她脚指头都在鞋子里抠出一个三室一厅了。 施芙蕖深吸一口气,硬挤出一抹自然微笑,起身接过,低头看了看,衣裳是细棉布的,藕粉色,摸着手感柔软,瞧着比丫鬟们身上的好上不少。 “劳姑娘替我多谢三夫人。” “妈妈客气了。”那穿着靛蓝比甲的丫鬟笑了笑,“奴婢叫小梅,在三夫人院里当差。” 小梅说完,她身侧那个十七八岁的大丫鬟接口道,“方才事多,都忘了给姑娘介绍。” “奴婢青黛,日常管着院里的洒扫、传话、跑腿这些杂事,妈妈往后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奴婢就是。” 她说的干脆利落,透着一股子麻利劲儿,她偏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个小丫鬟,“那是雀儿,主要负责打帘儿、跑腿。” 雀儿这才走进屋内,行礼,“奴婢雀儿,问施妈妈好。” 【雀儿:是妈妈脸色好像不太好看,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雀儿这声“施妈妈”喊得比谁都真诚,施芙蕖嘴角抽了一下,在心里念叨着:不!我没有!我就是不喜欢被叫妈妈! “不用多礼。”她微笑着的脱口而出,“咱们年岁差不多,以后私下无人时,你们唤我芙蕖姐姐即可。” 雀儿和小梅对视一眼,咧嘴笑了,异口同声,“芙蕖姐姐!” 这一声叫得脆生生的,施芙蕖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雀儿:芙蕖姐姐真和善,一点架子都没有,比之前几位乳娘都好相处!】 【小梅:芙蕖姐姐长得真好看。】 施芙蕖发现,她能听见小梅、雀儿的心声,但听不见青黛的。 所以,她能听见的事未及笄少女的心声?那少年的呢? “热水早已备好,妈妈要不要先梳洗?”青黛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施芙蕖点了点头,拿上一套藕粉色新衣裙,跟着青黛去往偏房浴间。 热水在木桶里蒸腾起漫天白雾,暖意裹住四肢,施芙蕖正捏着布巾擦拭肩头,外头忽然涌来一串杂乱脚步声,房门被人猛地一把推开。 为首是个面容刻板的老嬷嬷,身后紧跟着两个婢女,生得一个比一个艳,此刻全都不加掩饰、挑剔地往浴帘后打量。 “施妈妈,按咱们侯府规矩,但凡入府照料小主子的乳娘,都要例行验身。” “老奴这番前来,便是来替妈妈您验身的。” 施芙蕖慌忙伸手扯过一侧悬挂着的衣服,死死挡在身前,黛眉紧蹙,“查验自有查验的流程和规矩。” “我此刻正在沐浴,你们强行闯入,便是侯府规矩?” 老嬷嬷脚步不停,依旧往前走,态度强硬,“还请妈妈配合,莫要为难老奴。” 那身段最妖娆的婢女,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与妒意,一双眼不住上下打量浴帘后婀娜的人影。 “施嬷嬷,您身上穿得可是侯爷的外袍?侯爷为何挑您给宝珠小姐当乳娘?” 施芙蕖横眉直视那丫鬟,“是你想问这些?还是哪位夫人想问?” 丫鬟被她问得顿时语塞,被老嬷嬷不满地瞪了一眼后,赶忙往老嬷嬷身后缩了缩,不敢再接话。 老嬷嬷见试探不出虚实,索性上前伸手,想要将施芙蕖拽出来。 施芙蕖单手死死攥着衣服不肯退让,几番拉扯下,轻薄的里衣直接裂开一道大口子。 她半边肩头和一截莹白小臂尽数暴露在温热水汽之中。 湿漉漉的长发散乱披在肩头,单薄身子被逼退到木桶边缘,眸底藏着慌乱,却紧要牙关不肯示弱,模样狼狈又单薄。 就在僵持之际,门外一道沉稳脚步声响起。 萧狰回府后,照例来看宝珠,远远就听见此处吵吵嚷嚷,没想太多,快步推门进入。 入目便是被逼到角落、衣衫凌乱的施芙蕖,屋内氤氲水汽衬得她一张俏脸惨白如纸,肩头垂落的发丝缀着晶莹未干的水珠,顺着细腻肌肤缓缓滑落。 一双眼尾红红润润,湿漉漉地抬眸望过来,眼底满是惊慌与无措,像只刚从河里捞上来,受了惊的小猫,怯生生,瞧着格外惹人怜惜。 萧狰冷冷扫过老嬷嬷与两名婢女,“你们在做什么?” 老嬷嬷双腿一软,连忙屈膝,支支吾吾搬出眼神的说辞。 “本侯的院子,何曾准许你们擅闯?”萧狰声线冷硬如冰,“今日之事本侯暂且记下,你们自去领罚,再有下次,逐出侯府永不服用。” 三人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告罪,不敢多留片刻,狼狈退了出去。 浴间里瞬间只剩萧狰、施芙蕖两人,水汽氤氲,屋内安静得令人尴尬。 萧狰赶忙扭头避开,随手取过一旁干净外衫递过去,语调不由自主放软,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先将衣裳穿好,我在门外守着。” 话 音落,不等她回应,他转身快步走出浴间,轻轻合上房门。 施芙蕖握着那件带着淡淡松木香的外衫,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她匆匆梳洗完毕,换上干净衣裙,径自回到宝珠屋内。 宝珠已经醒来,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挥舞着小手。 施芙蕖赶忙上前,将她抱起,左右环顾一圈,并未看到本该守在屋内的青黛。 萧狰在廊下立了许久,听浴间内动静渐渐平息,半晌也不见施芙蕖推门出来。 他心底微微一紧,抬手轻叩门板,屋内安静无声,并无应答。 想来她早已梳洗完毕,独自回了宝珠卧房,萧狰不再等候,抬步往东跨主屋走去。 天色渐晚,漫天晚霞烧得橘红,屋门虚掩,留着一道窄窄缝隙。 他抬手正要推门,屋里轻轻柔柔的江南小调悠悠飘出来,他指尖动作骤然顿住。 萧狰放轻脚步,隔着那道未合拢的门缝静静往里看去。 屏风挡在床前,遮住了大半光景。 霞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屏风娟纱上,映出一道婀娜多姿的女子剪影。 她侧坐在床沿,脖颈微微前倾,衣裙松松散散挂在身上,整个人像一副晕开的水墨画,详略有致,引人侧目。 宝珠的小脸贴在她胸口,在她怀里轻轻拱着,隔着屏风看过去,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萧狰喉结动了动,目光往下移,一只赤着的脚从屏风里探出来,脚踝细痩,脚指头圆润润的,被霞光染上一层薄薄的粉色,正随着她哼着的小调有节奏的轻轻晃动。 他握着门框的五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施芙蕖忽地心头一紧,似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 她偏头往门口望去,恰好对上一双漆黑炙热的眼眸。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抱紧怀中的宝珠,往床里侧缩了缩,声音都变了调,“谁?谁在外面?” 门被轻轻推开。 萧狰站在门后,霞光从他背后涌进来,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几分。 “莫慌,是我。” 施芙蕖知道来人是萧狰后,心脏跳得更快了。 他怎么站在门口?看了多久?他难道有偷……窥的癖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衫不整,头发披散,赤着脚…… 她耳根倏地烫起来,赶紧侧过身,将宝珠放在床上,手忙脚乱地整理起她身上的衣物来。 “院里人呢?怎无人伺候?” 施芙蕖赶忙开口,替青黛打圆场。 “回侯爷,今日是立夏,夫人赏了大家瓜吃。我便让青黛带大伙先去用膳吃瓜了,与她们无关。” 萧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收回目光,在桌边坐下,五指搭在桌子边沿,不轻不重地敲着。 施芙蕖低着头,耳朵还烫着,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这人不光好色,脾气还挺大,亏她之前还觉得他人挺好的。 她抱着宝珠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行礼,“见过侯爷。” 3. 第3章 萧狰抬眸,看向她,衣裙已经整理妥帖了,头发未曾干透,有几缕调皮的发丝,拂在她脸颊边,透着一股淡淡的夹杂着水汽的皂角香。 他盯着瞧了好一会,直到她双颊悄悄爬上红晕,才移开目光,落向宝珠。 “这小丫头……”他嗓音喑哑,带着一丝意外,“竟肯听你的?” 施芙蕖低头看了看正抓着她长发玩耍的宝珠,“应是缘分。” 说完,她觉得这话太虚,连忙补了一句,“我其实也没做什么,喂饱以后,她就睡了,醒了也没怎么闹,乖得很。” “抱宝珠给我抱会儿。” 施芙蕖听话地把宝珠递了过去。 宝珠刚离了她的怀抱,小嘴就瘪了一下,像是要哭,萧狰伸手接过,动作很稳。 但显然宝珠明显不高兴,本是抓着施芙蕖头发的小手,更加用力。 “嘶!”施芙蕖吃痛,赶忙低头,弯下腰,握着宝珠那只不听话的小拳头,柔声哄着,“宝珠乖,松手,松手好不好?” 萧狰整个人都僵住了。 鼻尖萦绕着的是她身上夹杂着水汽的皂角香,细细一嗅,还能闻到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香。 他垂眸就能看见她纤长的睫毛、微红的耳根,还有衣襟深处那截莹白。 发尾扫过他的虎口,带着湿漉漉的凉意,酥酥麻麻地。 他喉结重重一滚,抱着宝珠的五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 施芙蕖专注地和宝珠的小拳头作斗争,完全没注意到头顶上,那人呼吸都乱了。 “好了,松开了。”她终于把那一缕头发夺回来,直起身,却对上了萧狰那双深邃黑眸。 他的眼眸黑沉沉的,像压了一层暗色的云,看得她心里莫名地一慌。 不等她反应,萧狰已把宝珠塞回她怀里,动作又快又急,像是手里烫着一块烙铁,二话没说,转身就往外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眨眼睛便消失在门口。 施芙蕖抱着宝珠傻站在原地,“什么毛病?”嘟囔了一句,“脑子瓦特(坏掉)了?” 青黛领着传菜下人回来的时候,看到屋里只有施芙蕖和宝珠,愣了一下,“侯爷呢?” “不知道。”施芙蕖摇了摇头,满脸茫然,“他刚什么都没说就走了,许是想起什么要紧事。” 青黛扭头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院子,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让人摆饭。 萧狰片刻未曾停留,径直往浴间走去。 他抬手舀起一瓢凉水,兜头浇下来,水顺着额角淌过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浸出一片深色,可胸膛里那股燥热半点没消。 他闭上眼,耳边回响着她吃痛时那声轻呼,还有发丝拂过虎口时的酥麻。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低头看着身下,骂了句什么。 河水冰冷,裹着她往下沉,有人攥住了她的手腕,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他的唇边已经压下了下来。 她被人扣住后颈,吻得又急又深,像是要把她胸腔里最后一口气也夺走。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和有力的心跳。 她喘不上气,想推开他,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窒息感越来越重,她努力睁开眼,看清对方的样貌。 萧狰! 施芙蕖猛地一挣,睁眼开,盯着帐顶,大口大口地喘气,嘴唇上仿佛还残留着梦中温热的触感。 隔了许久,她翻了个身,双腿夹着薄被,将脸埋进怀中薄被里,闷声骂了一句。 “施芙蕖,色字头上一把刀!” “你怎么能对一个才认识两天,偷看人喂奶,脑子不好使的老色批见色起意呢?” 次日一早,日头正好。 施芙蕖在院子里铺了块软垫子,把宝珠放在上面趴着晒太阳。 宝珠奋力昂着脑袋,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脖子还不太稳,颤颤巍巍的,但小家伙不服输,小手握着拳头,努力憋着劲。 施芙蕖低头看着她,忍不住笑了,那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小家伙,这么要强呢。”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大夫人、三夫人并排走进来。 “宝珠今天怎么样?”大夫人走到近前,看着趴在地上的宝珠,“瞧着精神不错,没再闹你吧?” “宝珠可乖了,只有拉噗噗和尿床了才会哭。”施芙蕖说着,微微侧身让开位置,方便大夫人、三夫人逗孩子。 大夫人还没来得及接话,院门外一个穿着靛蓝比甲的丫鬟跌跌撞撞跑了进来,人还没到,声音便已经到了,“大夫人、三夫人,不好了……” 丫鬟跑得太急,到了近前,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扑到宝珠身上。 施芙蕖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皱眉,“好好说话,什么不好了?” 丫鬟喘着气,脸都白了,“门、门口来了个女人……跪在府门前,说、说是老太爷外室,还、还说她怀着身孕……” 大夫人、三夫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大夫人下意识嚎了一句,“作孽啊!” 大夫人深吸一口,扭头对着三夫人道,“咱们快去门口拦着,要是让娘知道……” 话还没说完,那丫鬟畏畏缩缩补了一句,“老太太已经过去了……” 大夫人、三夫人不再犹豫,转身就往大门走。 三夫人走了两步,顿住,回头看向施芙蕖,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你也一起来。” 施芙蕖愣了一下,“我也去?” 三夫人没有解释,转身跟着大夫人疾步往外走。 施芙蕖低头看了一眼正趴在垫子上的宝珠,来不及多想,把宝珠小心抱起来递给青黛,“你先带宝珠回屋。” 施芙蕖这才快步跟了上去,她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侯府老色批的毛病是祖传的。 穿过两道回廊,还没到大门口,前面就闹闹哄哄的,为了一堆丫鬟小厮,探头探脑地往门外张望,议论声此起彼伏。 施芙蕖皱了皱眉。 这侯府不应该规矩森严,丫鬟小厮都应该训练有素,至少不该围在门口看主家的热闹。 施芙蕖没说什么,跟着大夫人、三夫人穿过人群。 大夫人沉着脸拨开挡路的人,丫鬟 小厮们这才慌忙让开,低头退到两侧,却谁也没走。 施芙蕖眉头皱得更深,眼前这群人……怎么看怎么像是草台班子呢? 侯府大门外。 老太太坐在门槛上,两手拍着地,一边拍一边骂,中气十足,丝毫没有侯府老夫人该有的端庄从容。 那找上门的女子,瞧着约莫三十岁上下,跪在门前石阶下,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却抑扬顿挫,“老夫人,您行行好~~~” “让我进门吧~~~” “我肚子里可是老太爷的骨肉啊~” 围观的路人已经聚了不少,指指点点的。那女子见状哭得越发卖力,像是唱戏一样,一句三叹。 大夫人站在门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不知如何是好。 三夫人嘴唇紧抿,也没说话,由两个丫鬟搀扶着,感觉再被气一下,她就能晕过去。 施芙蕖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三夫人,又看了一眼老太太拍着门槛骂人的样子,实在没忍住,凑到三夫人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夫人,得先把老太太和这位……都请进去。” 三夫人、大夫人同时偏头看她。 施芙蕖尴尬得飞快补了一句,“家丑不可外扬,眼下这阵仗,跟在侯府门口唱大戏似的。” 大夫人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立刻点头,快步上前去扶老太太,“娘,咱们先回屋。” 三夫人立马吩咐身边的嬷嬷,“快,把那人请回府!” 老太太还在拍门槛,“我不走!我今天就坐在这儿!我倒要看看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能跪多久……” 老太太看到嬷嬷去拉那女的往侯府门内走,激动的站起来,左手叉腰,右手指着嬷嬷们,“你们做什么!我看今天谁敢让她进府!” 那女子也不是傻的,挣扎着不肯进,扯着脖子嚎,“侯府要杀人灭口!杀人灭口!” “那她嘴堵上!”大夫人怒嚎一声,“堵上!” 嬷嬷们得了令,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左一右架住那女子胳膊,半拖半拽地往里拉。 那女子原本还在嚎,被一个婆子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声音顿时闷了下去,只剩呜呜咽咽的挣扎声。 老太太站在门槛里,叉着腰,“你们反了天!我说不准进!” 大夫人扶着老太太的胳膊,“娘,先进去再说,先进去再说……” 她一边说一边把人往里带,老太太被她半推半哄地拉进了门,嘴里还在骂,“你个没用的东西!” “你公爹在外面胡来,你不帮着我,反倒帮着外人进门!” 大夫人没应声,咬着牙把人往里拽。 三夫人站在原地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白,吩咐着守门小厮,“去,把侯爷寻回来。再派人去书院,请大爷和三爷也回来。” 三夫人说完这话,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完了,扶着门框站着,没再动。 施芙蕖上前,关心问着,“夫人……您还好吗?” 三夫人调整着呼吸,好一会才开口,“你随我去偏厅。” 4. 第4章 施芙蕖傻眼,“我、我去?” “你在我身边站着。”三夫人偏过头,看向她,“侯府决不能容她这样心怀不轨之人进门。” “我、我若是气得开不了口,你替我说,万事有我撑着。” 施芙蕖犹豫了下,点了点头,“好。” 偏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那前来闹事的妇人被两个婆子拽着站在厅内,嘴已经松开了,她聪明得很,知道现在嚎已经无济于事,就开始小声抽泣起来。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嘴就没停过,“你还有脸哭?你哭什么?你是想气死谁?” 老太爷还没到。 大夫人坐在老太太下首,手里端着一盏凉茶,猛猛灌了一口,稳稳心神,这才开口劝道,“娘,您喝口茶,歇口气。” “这事……说到底还得看爹爹是什么态度。”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他要是敢纳这腌臜玩意,我现在就撞死在这门槛上!” 老太太忽然站起来,朝着门外大吼了一嗓子,“萧远!你给我滚出来!” 施芙蕖跟在三夫人身后,两人刚迈进偏厅的门槛,就被这一声炸雷似的吼声震得人激灵了一下。 施芙蕖抬眼看向主位上叉着腰的老太太,老太太胸膛快速起伏着,像一直炸了毛的老母鸡。 施芙蕖在心里默默惊叹:好家伙!这嗓门……怕是隔壁府都能听见。 三夫人在大夫人下首坐了下来,偏头看了施芙蕖一眼,见她站的笔直,便没说什么。 老太太吼完那一嗓子,像是把力气都用完了,重新坐下。 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妇人小声的抽泣声,一声接一声,哭得很有节奏,像是在唱曲子。 施芙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忍不住在心里想着: 都闹成这样了!老太爷这始作俑者竟还不露面?怂成这样?难怪会养出个老色批来。 她还是老老实实站着,但在心里把能想到骂人的词都给老太爷安排了一遍。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又快又稳。 偏厅里的人都偏头看向门口,施芙蕖也跟着抬眼。 萧狰走了进来,玄色常服,衣摆沾着泥尘。 他目光扫了一圈,在看到站在三夫人身后的施芙蕖时,顿了一下,他走到老太太面前,“娘。” 老太太一看见他,眼泪忽然就落下来了,“老二……你爹他……” “来人,去请老太爷。”萧狰轻轻握了握老太太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转身,看了一眼被婆子架住的外室,嗓音不高,却沉得像压着一块铁,“把人拖去门口跪着,别脏了本侯的耳朵。” 婆子们不敢犹豫,立刻拽着那妇人往外走。 那妇人还想张嘴嚎,被婆子眼疾手快地捂住了。 偏厅顿时安静下来。 萧狰在老太太身侧坐了下来,“娘,不管你和爹怎么想,我这侯府……” 门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比萧狰的慢了许多,轻了不少。 老太爷来了。 他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榻上爬起来。 他先看了一眼老太太,老太太别过脸,没理他。 又看了一眼萧狰,萧狰没有起身,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老太爷在萧狰下首坐了下来,清了清嗓子,“老二,你回来了。” “琳娘啊,我准备……” 萧狰直接打断他的话,抬眼看向跪在门口的妇人,声音不高不低,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爹,不管你和娘怎么想,我这侯府不可纳娼妓为妾,不成体统。” 坐在另一侧的老太太,本已经止住的泪,此刻却落得更凶了。 她侧着身子,拿帕子默默擦着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却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没想到老二一开口就直接断了老头子念想,为她撑腰。 大夫人端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缓缓放下茶盏,像是终于把悬着的心放回了原位。 三夫人攥着帕子的手指松开了,坐下后一直紧绷着的脊背微不可察地送了半截。 施芙蕖站在三夫人身后,将她们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这老色批侯爷关键时刻挺拎得清,没干糊涂事。 萧狰侧眸,迎上施芙蕖打量的眼神,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是错觉吗?他总觉得她这两天看他的眼神怪怪的,不似初见时温润恭敬。 施芙蕖心弦一颤,紧张地、努力地不着痕迹的挪开视线。 他看我了?他为什么看我?难道他发现我在心里鄙视他了?不对啊,我又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老太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拽下脚上的布鞋,朝着萧狰的脸就砸了过去,“你管天管地,管到你老子头上来了!” “老子纳个妾还要你这兔崽子点头……” 萧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抬手一截,稳稳接住布鞋,站起身,将布鞋放到老太爷身侧的茶案上,“爹,鞋穿好,别着凉。” 老太爷整个人僵在原地,还保持着金鸡独立,举着手的扔鞋姿势。 他转头,望向身侧的萧狰,似是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早就不是小时候被他追着打的少年郎了。 老太爷转头扫了一眼老太太、大儿媳妇和三儿媳妇。 老太太还在抹眼泪,根本不看他。 大儿媳妇低头喝茶,茶盏遮住了半张脸。 三儿媳妇坐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像是根本没听见他说话。 没有一个人开口给他递个台阶下。 老太爷不高兴地抿了下嘴,轻咳一声,弯腰把鞋穿好,重新坐回去,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琳娘肚子里毕竟是萧家的骨肉,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妹,你就这样赶她出府,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家里又不差她们娘俩这口饭吃。” 萧狰懒得解释,直接说,“想纳妾可以,分家即可。”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老太太的哭声都顿住了,大夫人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三夫人的眸光动了一下,偏头看向萧狰,她万万没想到二哥会直接说到这一步。 老太太沉着脸,态度坚决,“老二,分家可以,我跟你住,你养我。” 萧狰没有犹豫,点头说,“好。” 老太爷一听“分家”两个字,像 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又弹起来,“父母在不分家!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你这个不孝子!你要是敢分家,老子就一头撞死在你侯府!” 他声音拔得老高,震得偏厅的茶盏都跟着颤了一下。 施芙蕖看着老太爷那张涨红的脸,心里为萧狰默默点了根蜡烛。 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太太和老太爷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路数玩得如火纯情,这侯府的草台班子味儿真是越来越浓。 忽然,耳边响起一道怯生生的心声。 【丫鬟:我的天爷啊!这老太爷也太好忽悠了吧!】 【丫鬟:琳娘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他的!琳娘就是想找个冤大头罢了,别人都没上当,就这老太爷傻乎乎的。】 【丫鬟:也不看看他自己多大岁数,怎么可能还有子嗣!】 施芙蕖瞳孔微震。 好家伙! 这琳娘的胆子也忒大了,竟然敢讹上侯府! 可怜老太爷一把年纪,家都快被人折腾散了,还乐呵呵帮人送银子。 施芙蕖垂眸死死抿住唇瓣,差点没绷住脸上的严肃表情。 萧狰眸光微沉,视线再次扫向施芙蕖,蹙眉,“你在笑什么?” 这一声未曾指名道姓,但施芙蕖最贼心虚,猛地抬头,茫然无措地对上萧狰深邃黑眸。 她的脸霎时红了,“我、我……”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个接口,但在萧狰锐利的注视下,脱口而出,“侯爷,有没有一种可能……” “琳娘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老太爷的?” 这话一出,偏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都落在施芙蕖身上。 老太爷的脸色从红到白,又从白变青,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琳娘肚子里的孩子绝对是我的!你个丫头片子哪里来的,张口就说胡话,还有没有规矩!” 施芙蕖被他吼得耳朵嗡嗡响,没多想,便开口问道,“敢问老太爷今年贵庚?” 这句话像一把大锤,精准地敲在了老天爷的死穴上。 他像是被人按住了声带,半天没发出声音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萧狰的嗓音比方才低沉了一些。 施芙蕖指尖攥紧袖口,心里有些发慌,怎就这般鲁莽,开口怼了老太爷呢? 我该怎么说,才能让侯爷信我呢? 萧狰察觉到她的惧怕,连忙补了一句,“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只是问你,可是察觉到了什么。”他说话的语气比方才轻了半度。 施芙蕖这才松了口气,声音稳了些,“侯爷不妨审一审那琳娘和她身边的人,尤其是贴身伺候的丫鬟。” “这孩子到底是不是老太爷的,一审便知。” “事情还没弄清楚之前,一家人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闹得脸红脖子粗。” 三夫人听后,率先开口,“芙蕖说得有几分道理,此事确有蹊跷,那琳娘若真想进门,不该递了帖子求见老夫人,亦或是侯爷?” 大夫人放下手中茶盏,接了一句,“这琳娘行事,倒有些像坊间仙人跳,我早年在家时见过……” 5. 第5章 萧狰立马对身侧青禾吩咐,“去,把琳娘和她身边的那个小丫鬟,分两处问话。那小丫鬟,你亲自问。” 东跨院,午后。 施芙蕖抱着吃饱喝足的宝珠在床沿坐下来,眼皮越来越沉。 她将宝珠放在床内侧,哼唱着催眠曲,没一会,就和宝珠一起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坐直,萧狰便已经大步走了过来。 “芙蕖!” 施芙蕖愣愣眨眼,他喊她什么?他竟然直唤她名字! “你猜得果然没错!”他声音里压着一股藏不住的兴奋,“那孩子不是我爹的!” “那小丫鬟全招了,琳娘肚子里的孩子是城南绸缎庄少东家的,跟我爹没关系。” 施芙蕖刚睡醒,脑子还有些懵,下意识微微仰头听他说话。发丝软软垂在颊边,带着未散的睡意,无辜又软糯。 萧狰站得极近,居高临下。 午后柔光从窗棂漏进来,尽数落在她白皙的侧脸,将她纤长的睫毛映得根根分明。 他一时看得失神,目光顺着她的侧脸往下滑,然后顿住了…… 她胸前湿了一大片,藕粉色的里衣被洇出两块深色的水痕,贴着皮肤,轮廓清晰可见。 他轻咳一声,目光离开,嗓音比之前沙哑了些,“你衣服湿了,要不要去换一件?” 施芙蕖愣了一下,低头看过去,只见胸前那两片湿痕正明晃晃地贴在藕粉色的衣料上。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比刚才他唤她“芙蕖”时还要炸。 她现在恨不得整个人立马遁地消失。 “我、我……”她猛地站起身,想跑,但太过紧张,双脚不受控制地自己绊倒了自己,整个人直直往前倒。 她闭上眼,等着摔倒在地,但预想中的痛感没有来。 腰肢被一只手臂稳稳箍住了,力道不重,却硬得像一块铁。 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她的腰侧,温度烫得惊人。 但他的手没有乱动,只是把她稳稳地扶正了。 “好好走路。”他松开她,声音比方才沉了些,“别慌,我不吃人。” 施芙蕖背对他站着,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连脚指头都红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最终只挤出一句,“侯爷,我、我要换衣服。” “您先出去一下。” 萧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一种带着几分意外与轻松的爽朗笑意。 他一边笑,一边往后退,“行,我出去。” 他退到了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向她,嗓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往后有话,只管像现在这样告诉我。” 然后他迈过门槛,顺手把门也带上了。 门外,萧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扶着她腰时的温柔触感还残留着。 他鬼使神差地抬手,凑近闻了一下,一股极淡的奶香,混着皂角的清冽。 他猛地甩开手,像是被他自己这个动作烫到一样,而后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摇头,无奈笑了。 屋内。 施芙蕖听见门外脚步声走远,才猛地抬手捂住发烫的脸颊,整个人瘫坐在床沿。 救命! 太丢人了! 胸前湿痕、平地摔跤、被他搂住腰…… 这一幕幕在她脑子里疯狂回放,尤其是他方才直接唤她“芙蕖”,嗓音喑哑,听得她心口乱颤。 他是在撩拨我吗? 她慌忙翻出干净衣裙,躲在屏风后,匆匆换上,只是耳尖的红迟迟未曾退下去。 她正捂脸自闭,一道软乎乎的熟悉稚童心声忽然冒出来。 施芙蕖抬眼望去,床内侧的宝珠正歪着脑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眸亮晶晶的,正笑眯眯地盯着她。 【宝珠:香!香香姨!】 小家伙不吵不闹,小脑袋轻轻晃着,满眼都是黏糊糊的喜欢。 施芙蕖心头的窘迫瞬间被这团软糯冲淡大半,走过去,鼻尖蹭了蹭宝珠的胸膛,惹得宝珠“咯咯咯”大笑起来。 她伸手轻轻捏了捏宝珠的小脸蛋,“真可爱,比你爹可爱多了。” 施芙蕖平复好心绪,抱起宝珠,推门走出房间。 廊下清风拂面,庭院光影斑驳,石榴花在暮色里开得正浓,红得十分夺目。 石榴树下,萧狰身姿挺拔如松,单手负在身后,不知在想什么。 暮色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层碎金。 晚风拂动着他玄色衣摆,那株石榴红开得正烈,殷红的花瓣衬着他一身沉沉的玄色,像是墨色里烧着一簇火。 他背光站着,侧脸轮廓被霞光勾出一道极浅的金边,他的眉骨、鼻梁、下颌,每一处线条都干净利落,像是被风沙磨砺过很久的石头,硬朗却不粗粝。 听见开门声,他蓦然回首。 四目相对。 撞见她羞涩躲闪的目光,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眸底染上点点细碎柔意。 石榴花被晚风一吹,簌簌落了下来,有几片擦着他的肩头飘过,他未躲,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等她走过来。 施芙蕖猛地别开视线,心脏砰砰地撞着胸口,抱着宝珠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她在干什么?竟盯着一个男人看入迷了! 施芙蕖头皮发麻,本能地想退回屋里躲着,但怀里的宝珠似是认出了萧狰,正昂着小脑袋,朝着他张开手。 她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 萧狰先开了口,声音清浅温和,带着几分克制的喑哑,“换好了?” 施芙蕖点了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嗯。” 萧狰看着她垂眸羞涩的模样,视线轻轻落在她怀里的宝珠处。 小家伙张开两只小胖手,咿咿呀呀地往他方向扑,就似认识他,眉眼弯弯,全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乖顺。 萧狰眼底柔意又沉了几分。 自宝珠爹过世、她娘下落不明后,这孩子被他接入侯府,明明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却整日哭闹,就像是知道爹娘不在身边。 府里多少嬷嬷丫鬟轮番照看,都哄不住她分毫,乳娘都不知道换了多少,偏偏到了施芙蕖怀里,便安稳起来。 萧狰伸手抱过宝珠,将她举得高高的,逗得宝珠“咯咯咯”笑个不停。 玩了片刻,他缓缓把小家伙收回来,搂在臂弯,侧头望向身侧的施芙蕖,语调平和,“在府里可住得惯?” 施芙蕖微微一怔,连忙点头,“劳侯爷挂心,一切都好。” “若是有何不妥之处,尽管与我说。”萧狰的视线定定落在她脸上,徐徐开口,“不必拘谨,权当这里是自己家便是。” 晚风卷着石榴花香漫过来,施芙蕖耳尖微热,攥着衣角,整个人都迷惘了。 明明瞧着是杀伐果断、冷面禁欲的侯爷,对着她却总是这般温柔妥帖,句句都带着让人乱想的诱惑。 套路! 绝对是套路! 这妥妥老色批拿捏纯情少妇的把戏! 她可不吃这一套! 施芙蕖攥着衣角,抬眼看向萧狰,“侯爷既然让芙蕖把这里当自己家,那有一事,我想问清楚。” 萧狰偏头看她,“何事?” “我如今是宝珠的乳娘,府里给多少月钱?什么时候发?我想心里有个数。” 萧狰明显愣了一下,不确定重复了一遍,“你要问的就是这事?” 施芙蕖被他这一问,弄得也有些忐忑,但还是硬着头皮重重点了点头,“嗯。” 萧狰看着她认真的神色,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每月三两银子,每月初五,自去账房支取即可。” 每月三两,一年就是三十六两银子,她吃住都在侯府,想来一年能存下大半,似侯府这样的人家,逢年过节应该还有赏赐。 改明儿她寻机会问问,在这国都城买一个小院大概需要多少银子,等她攒足银子,宝珠应该也长大,不需要她了。 施芙蕖眉眼间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像是终于把悬在心口的大石落了地,她抬眼看向萧狰,语气都轻快了几分,“多谢侯爷。” 萧狰对上她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眸,等了一会,见她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忍不住问了一句,“你问完了?” 施芙蕖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奴婢没别的想问。” 萧狰忽地将宝珠塞回她怀中,转身走了。 施芙蕖抱着宝珠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回廊拐角的玄色背影,眉心微蹙,嘟囔了一句,“什么臭毛病!” 她怀中宝珠正昂着小脑袋,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扑闪扑闪的看着她。 施芙蕖低头对上宝珠的目光,轻轻戳了一下她的小脸蛋,“你可千万别学他,莫名其妙的。” 宝珠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小截粉嫩的牙床。 青黛领着送晚膳的丫鬟进了院子,正往院中石桌上摆菜,左右环顾了一圈,问着,“侯爷呢?他方才吩咐在院里摆饭。” 施芙蕖抱着宝珠在桌边坐下来,朝着院门左边抬了抬下巴,“他往那走了。” 施芙蕖低头,刚拿起筷子,还没夹到菜,旁边摆菜的小丫鬟春桃就开了口,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蔑。 “这位妈妈,您是新来的吧?怕是还不懂侯府的规矩。” 施芙蕖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6. 第6章 春桃脸上带着笑,但那笑还没到眼底,“这桌菜是侯爷吩咐备下的,不是给您的份例。” “您有自己的份例,得到点自己去后厨用膳。” 施芙蕖还没来得及接话,旁边另一个送膳丫鬟秋菱也接了一句,“是啊,妈妈刚来,可能还不清楚。” “主子们的饭菜都是单独做的,旁人不能动。” 施芙蕖攥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这两日她的吃食都是青黛给她送来的,她并不清楚这些规矩。 正想着该怎么解释,耳边忽然冒出来两道嘲讽的声音。 【春桃:哪儿来乡巴佬,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也配坐在这院里用膳。】 【秋菱:她一个外来的居然能在侯爷院里伺候,瞧她那狐魅样,怕不是使了什么手段爬进来的。】 施芙蕖瞳孔微微一缩,她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两个小丫鬟,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牙都没换全,心思竟如此恶毒。 青黛看了一眼春桃,又看了一眼秋菱,语气不重,但却不似过往那般热络。 “侯爷吩咐过,乳娘要照顾宝珠小姐,都在东跨院用膳,菜色以乳娘喜好为主。” “这是侯爷的原话,你们要是有疑问,自可去问灶房管事。”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念你们是头一次犯糊涂,我便不将此事上报你们管事了,再有下回,新账旧账一并算。” 春桃和秋菱脸色一白,不敢再多嘴,不满地瞪了施芙蕖一眼,匆匆退了出去。 “施妈妈,您别多想。”青黛抬眼望向回廊方向,“我这就去请侯爷来用膳,您想吃什么,只管吩咐灶房给您送来。” 施芙蕖立刻放下手中筷子,抱着宝珠站起身,“多谢青黛姑娘维护,今次是我不知分寸、逾矩了。” 奇怪。 青黛方才还在春桃、秋菱面前帮我说话,怎么一转头就给我立规矩? 前日侯爷没来,院里也摆饭了,明明是她主动让我落座用膳,半点不曾提规矩,怎今日态度就全然不同了? 青黛轻声劝慰,“妈妈不必如此,无妨的。” “等往后有空,奴婢再把府里各项规矩细细讲给您听。” 施芙蕖手臂紧紧环住怀中宝珠,眼眶泛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一定要好好攒银子,尽早独立生活去。 恰在这时,一阵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狰竟折返了回来。 他目光一扫,看见立在一旁,未曾落座的施芙蕖,径直开口,“站着做什么?坐下,一同用膳。” 施芙蕖心头方才被春桃、秋菱、青黛挑起的郁闷还未散去,心底满是憋屈和无奈。 明明是萧狰这臭男人整日似孔雀般无端开屏,凭什么最后是我无辜受牵连,被人泼脏水? 她娇唇轻抿,微微垂首,语气恭敬,却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清冷疏离。 “侯爷,奴婢身份低微,不配与您同席用膳。” 暮色晚风轻轻拂过石桌旁,萧狰眼底的细碎柔意,一点点敛得干净。 她这一句“身份低微、不配同席”,字字规矩,句句生分,像一堵冰冷的城墙,直直堵在两人中间。 萧狰望着她低垂的眉眼。 看着温顺听话,可她背脊挺得笔直,嫩白纤细的脖颈一点都没弯,透着拒人千里的倔强与疏离。 心里方才压下的郁气骤然翻涌上来。 萧狰的嗓音沉了下来,褪去了之前的温和,带着不容置喙的薄怒,“本侯让你坐,你便坐。” “谁同你讲这些虚礼?你又不是府中婢女。” 施芙蕖睫毛轻颤,心底那点被下人刁难、被青黛敲打、被流言重伤的委屈冒了出来。 “礼法尊卑,本就是府中规矩,我既受雇于侯爷,自是要遵循府里规矩。” 萧狰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眸底温情尽数褪去,周身气场冷得刺骨,他陡然起身,作势转身便要离去。 施芙蕖心头猛地一紧,明明白白感受到他的怒意,下意识抬眼瞥向他。 她眼眶不知何时染了薄薄一层红,眼尾泛红,湿漉漉的,偏偏娇唇紧抿,倔强的不肯示弱,她飞快扭过头,不肯让他看见自己的狼狈。 萧狰抬步的动作骤然顿住,方才滔天的火气,在看见她泛红隐忍的眼眶那一刻,莫名其妙的就散了。 怎会如此? 萧狰轻叹一声,侧首看向一旁立着的青黛,语调冷得发沉,“方才院里,发生了何事?” 青黛面色一滞,连忙躬身回禀,“回侯爷,方才有两奴婢不知规矩,出言冲撞了施妈妈。” “奴婢已经训斥过二人,将人遣退了。” 施芙蕖静静听着,不着痕迹的打量起眼前的青黛来。 青黛瞧着和那日闯入浴间的婢女年岁相仿,只是容貌远不及那二人惹眼。 她身为东跨院的管事丫鬟,若无她暗中默许、撑腰,那些婢女怎敢这般明目张胆前来刁难? 如今回话半点不提她暗中敲打,从未教过她府中规矩之事,她藏得倒是够深,可惜性子急躁,三两回便露出破绽。 萧狰抬眼看向青黛,面上覆着一层淡淡不愉,“今日暂且记下,若是再有人敢在本侯院子里搬弄是非、苛待乳娘,下回便连你一同责罚。” 青黛额角沁出薄汗,赶忙屈膝行礼,“奴婢谨记侯爷训诫,往后必定严家管束院内下人,绝不会再出此类事端。” 萧狰转过头,视线落回抱着宝珠的施芙蕖处,语气柔和了几分,“这般处置,你可还算满意?” 施芙蕖轻轻拢了拢怀中昏昏欲睡的宝珠,神色平静,斟酌了一下,才缓缓开口,“侯爷处置公允,只是芙蕖另有一事想求。” “古人云,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如今东跨院只有青黛一人主事,我年纪轻,刚入侯府,府中规矩、往来琐事一概不知。” “长此以往,难保不再闹出今日这般事端来,不如给院里添一位有资历,做事有章程的老嬷嬷,技能照看宝珠起居,也能规整院内下人。” 青黛猛地抬眼,满脸错愕,她万万没料到施芙蕖会在这节骨上向侯爷提出添一位掌事嬷嬷,心头顿时愤懑,施芙蕖分明是想借机夺她权。 萧狰眸色微动,淡淡颔首,“此事我本就有打算,只先前一心忙着寻乳娘一事,才暂且搁置。” “你有心了,我近日便安排妥当。” 施芙蕖略一思忖,响起那日偏厅闹事的场面,顺势提议,“早间老太爷那外室琳娘在偏厅撒泼,有位婆子动作利落,不等她放声哭喊便上前捂住琳娘的嘴。” “瞧着处事沉稳有分 寸,不知她是否能够胜任东跨院掌事嬷嬷?” 萧狰当即点头应允,没有半分迟疑,“好,我明日便吩咐管家调她过来。” 青黛站在一侧,心口堵得发闷,一股酸意翻涌上来,又气又慌。 她心底不住腹诽:不过是个来路不清不楚的乡野妇人,也就带孩子有一点点本事,竟能入得侯爷的眼,哄得侯爷处处顺着她! 我哪里比不上她? 她面上却半点不敢泄出分毫,垂首躬身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施芙蕖虽听不见青黛的心声,但看她僵直的背影和微微发白的手指,也能猜到她心里憋着什么。 晚风卷着石榴花香漫过石桌,满桌精致菜肴还冒着温热烟气,气氛却静得令人发闷。 施芙蕖低头瞧了眼怀中的宝珠,小脑袋歪着,呼吸均匀,显然是睡着了。 她顺势轻声开口,“侯爷,宝珠已经睡沉,我先把她回卧房安置。” 说罢便要转身迈步,舞起的衣袖却被萧狰在半空截住,他转头看向一旁僵立的青黛,吩咐着,“青黛,你把宝珠抱回屋安置好。” 青黛虽满心不甘,却不敢违逆萧狰,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从施芙蕖怀里接过熟睡的宝珠,走时还忍不住悄悄瞥了施芙蕖、萧狰一眼,心底酸涩不甘更甚。 院中只剩他们二人,鲜红的石榴花瓣静静落在石桌上。 萧狰抬手,示意施芙蕖落座,语气褪去方才冷硬,多了几分无奈柔和,“院里这么多丫鬟,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坐下来,陪我一同用晚膳。” 施芙蕖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疯狂哀嚎:淦! 这老色批拿捏女子心思的手段也太熟练了! 上一刻还冷着脸动气训人,转眼就换成一副温柔模样,分明是在立铁汉柔情的人设! 只可惜遇到了姑奶奶我,火眼金睛,分分钟识破他这拙劣的手段和演技! 她心里面分明十分嫌弃排斥,偏偏身体不受控制,等她回过神,人已经老老实实坐在石凳上。 她低头,看着面前堆成满满一座小山的菜肴,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我又不是猪,哪吃得了这么多?” 刚说完,她猛然惊醒,红晕瞬间爬上她耳根,烧得通红,她垂下脑袋,小声补救,“侯爷赎罪,是我失言。” “菜肴足够了,您不必再给我添,您自个儿多用些。” 萧狰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低沉悦耳,他视线落至她发髻,一片嫣红石榴花瓣坠在乌发间,衬得她千娇百媚。 萧狰微微倾身,抬手,指尖轻轻捻走花瓣,指腹不经意擦过她鬓角,轻声道,“如此才好,往后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不必处处拘着自己。” 温热触感擦过耳侧那一瞬,施芙蕖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酥酥麻麻,耳根烫得快要烧起来。 这侯爷怎么一点分寸感都没有! 施芙蕖把脸埋进碗里,假装认真吃饭。 她夹了一块姜片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很久,久到萧狰都放下了筷子看她。 她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对上,清了清嗓子,“侯爷看着我做什么?” 萧狰端起青瓷茶盏浅酌一口,眼底埋着浅浅笑意,缓缓开口“姜片味道如何?” “瞧你嚼得这般认真,很爱吃姜?” 7. 第7章 晨光漫过雕花窗棂,落在地上,碎成一片片浅金色的光影。 施芙蕖俯身帮宝珠梳洗完毕,正替她把一缕乱发别到耳后,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利落的脚步声。 周嬷嬷奉萧狰之命,今日正式来东跨院掌事。 她一身素面灰绸褙子,不见半分绣彩,料子温润密实,针脚细密齐整,一看便是压箱底的体面衣裳。 她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眉眼沉静,举止间透着一股干练利落。 踏入院门后,她先朝屋内恭敬行了一礼,随即转身看向院中众人。 “打帘、传话归雀儿负责,针线、衣物归青妍管,院中洒扫由雪儿负责。” “跑腿传信、外院递话以及临时听差的杂务,交给小梅。” 话音落下,角落里一个身形娇小的小丫鬟立刻抬眸。 她生得眉眼明亮,脸蛋圆圆的,此刻咧嘴露出一脸憨憨清甜的笑,眼神干净又热忱。 听见吩咐,她大大方方朝屋内躬身行了一礼,半点没有怯懦拘谨。 周嬷嬷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又继续道,“每日的膳食、药材和院中采买,尽数先报我处登记过目。” “宝珠小姐近身起居和贴身物件,仍由青黛照管,旁人不得擅自妄动。” 一条条规矩落地,条理分明,半点不留钻空子的余地。 原本还聚在廊下说笑的几个丫鬟,顿时噤了声,各自低头领命,不敢再像往日那般懈怠。 青黛立在廊柱之下,面上依旧维持着恭敬温顺的笑意,垂在袖中的手指,却死死绞在了一起。 从前东跨院里大小琐事,皆由她一手调度。如今周嬷嬷一来,采买、用度、人手安排尽数被收了回去。 不过一个清晨,这东跨院里的局势已悄然改变。 待众人散去,周嬷嬷微微侧身,走到施芙蕖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们二人才听得见。 “小梅是我孙女,手脚勤快,嘴最严实,妈妈往后若有要紧事,尽管吩咐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她爹在府里的马房管事,进出外院也方便。” 施芙蕖眸光微动,浅浅颔首,“有劳嬷嬷费心了。” 一句话,彼此便已心照不宣。 时至晌午,侯府朱漆大门外突然闹成一片。 几个粗布衣衫的男女堵在大门前,领头的妇人是施芙蕖的婆母王朱氏。 她一身靛蓝土布大袄,一手叉着腰,一手攥着半块脏帕子,坐在石阶上拍着大腿嚎哭,嗓门扯得老高,引得过路的百姓纷纷驻足张望。 “天理何在啊!我家那没良心的儿媳妇!” 王朱氏身子前后晃悠,一把鼻涕一把泪,“从小在我们家长大,吃我们家的,用我们家的,如今攀上侯府高枝,就把我们一家抛到脑后。” 站在她身侧的大儿子王常也跟着帮腔,跺着脚朝门内喊,“施芙蕖,你躲在里面算什么本事!赶紧出来!” 王常的媳妇王陈氏站在一旁,拿帕子掩着嘴,故作凄苦地向门房诉苦。 “可怜我们一家人在家中日日苦熬,她倒好,在侯府吃香喝辣,半点不念往日情分,天底下哪有这般狠心肠的妇人!” 门房仆役脸色铁青,横起棒棍拦在门前,厉声呵斥,“此处乃是侯府,休要再此撒泼,速速离去!” “再敢喧哗,直接扭送官府!” 可这群人打定主意要闹事,哪里肯听。 王朱氏索性往地上一坐,就地打滚,哭闹得更凶。 “侯府仗势欺人!连自家亲眷都不让见!” “我那可怜的弟弟还在牢里等着银子救命,她这个做小辈的却躲着不管!” 恰好青黛去前院取物,路过门房,远远听见有人哭喊着“施芙蕖”三个字,脚步骤然一顿。 她立在廊下,冷眼旁观了片刻。 看着王朱氏死缠烂打的模样,青黛眼底悄然掠过一抹阴冷的算计。 今早周嬷嬷才接手东跨院,施芙蕖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这份“贺礼”,来得倒是时候。 青黛垂眸,掩去眸底的冷意,走上前,温声问着门房,“他们是来寻施妈妈的?” 门房点点头,面露难色,“青黛姑娘,这群刁民在外喧哗,扰了侯府清净,小的正准备赶走。” 青黛柔声浅笑,语气温婉无害,“施妈妈初入府,家中亲眷许是挂念她。他们不知府中规矩,何必如此苛责?” 她转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哭闹的王朱氏。 “即是来寻她,便由我领进去吧,免得一直堵在门外,惹得侯爷心烦。” “这……”门房显然有所顾虑。 青黛虽是东跨院大丫鬟,可任由陌生人进府,终究不是小事,他不敢擅自做主。 青黛瞧出他的迟疑,悄悄塞了几枚碎银过去,声音压得更低,“你放心,规矩我省得,我只领两名妇人进去,不会让你难做。” 门房低头看眼手中碎银,神色微微一松。 青黛这才走到王朱氏面前,俯身低声道,“想见施芙蕖,就别再闹,带上你儿媳,跟我进去。” 王朱氏立刻止住哭声,给身旁的王陈氏递了个眼神,随后转头对其他人吩咐,“你们去附近茶棚等着,等我把那没良心的东西带出来。” 青黛眸底笑意深了几分。 这妇人倒也识趣。 她转身领着她们婆媳二人,堂堂正正往东跨院走去。 一路上撞见好奇的丫鬟,青黛便笑着解释,“这是施妈妈的婆婆,特意来寻施妈妈,我领着她们去。” 这话说得体面,声音却刻意放得不低。 一路走过,凡是听见的人,都不免多看两眼。 不消片刻,施芙蕖有婆家纠缠,家中麻烦不断地消息,便悄无声息地传了出去。 踏入东跨院,王朱氏扫了一眼院中陈设,又看了看廊下那些穿戴整齐、进退有度的丫鬟,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站在廊下的施芙蕖身上。 见她衣料精致,身后又有丫鬟侍立,王朱氏眼底的嫉恨顿时烧得更旺。 她几步冲上前,往廊下一扎,双手狠狠叉在腰间,扬声便骂,“施芙蕖!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刺耳的咒骂声瞬间撕碎了院里的安稳。 正在廊下干活的丫鬟纷纷停下动作,惊愕地抬起头来。 青黛悄然退到人群后侧,唇角压着一抹极淡的冷笑。 施芙蕖,我倒要看看,今日这出好戏,你要如何收场。 “可算让我逮着你这个黑心肝的小贱人!” 王朱氏几步冲上来,唾沫星子横飞,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 “当初你爹娘想要将你卖进花楼,是我们王家好心收了你!给你一口饭吃,让你有处屋檐躲风挡雨!” “如今你攀上高枝,进侯府当差,穿绸戴花、吃香喝辣就翻脸不认人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震得满院都是回音,“你大舅为了家里的田地遭人陷害,如今正在牢里躺着,等着我们拿钱赎命!” “你倒好,躲进侯府享清福,半点不管家里死活!” 施芙蕖立在廊下,指尖骤然攥紧,脸上血色,也一点点褪了下去。 那些被打骂、被压榨、被肆意折辱并不属 于她,却在这具身体里留下了近乎本能的恐惧。 王朱氏的声音每高一分,她胸口便跟着发紧一分。 可也只是一瞬。 施芙蕖缓缓抬眼,压下那股属于原身的怯意。 她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打骂、任人摆布的施芙蕖了,绝不会任由这些人拿旧事困住自己。 不过,他们究竟是怎么能通过侯府门房,直通东跨院的? 又是谁将她在侯府的消息递了出去? 施芙蕖余光一扫,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了人群后方的青黛身上。 青黛低眉顺眼地站着,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毫无关系。 可她微微扬起的嘴角,还是暴露了几分端倪。 王朱氏见她沉默僵立,只当她是心虚认怂,愈发嚣张,“怎么?说不出话来?” “施芙蕖,今日你必须拿出银钱救你大舅!否则我便去外头说,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六亲不认的白眼狼!” 王陈氏也在一旁唉声叹气,故作委屈,“是啊,施芙蕖,做人不能这般忘恩负义,家中老小还等着银子救命呢。你总不能眼睁睁见死不救吧?” 院里丫鬟仆妇不知何时已围了过来。 一道道目光落在施芙蕖身上,有好奇、有窥探,也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只消片刻,这场闹剧便会传遍整座侯府。 小梅见状,立刻上前半步,挡在施芙蕖身前。 她瞪着圆圆的大眼睛,声音清亮,“这里是侯府,不得肆意喧哗,有什么事,大可坐下来好好说话。” 王朱氏哪里会将一个小丫鬟放在眼里,抬手就要把小梅推开,“我找的是施芙蕖!哪里轮得到你说话!” 施芙蕖见状,伸手一把将小梅拽回自己身后,牢牢护住。 她胸膛微微起伏,原主残留的那股惧意还在心底盘旋,可眼神已然冷定。 她抬眼直视王朱氏,声音不算高,却字字清晰,压过院中的嘈杂。 “你说的不错,我确实在王家住过几年。” 王朱氏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承认,脸上刚浮出几分得意,便听施芙蕖继续道,“只是那几年,我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干活,替你们一家洗衣、烧饭、下地。” “三郎病了,是我没日没夜做活赚银子替他抓药;大宝病了,也是我跪在医馆门口求大夫诊治。” 她望着王朱氏,眸色一寸寸冷下来,“如今你却告诉我,是王家给了我一口饭吃?” 王朱氏脸色一变,张口便要骂。 施芙蕖却没给她插话的机会。 “三郎亡故,大宝染病不治而亡,是你们王家请来族中耆老,写下休妻文书,将我逐出王家。” 她字字清楚,半点没有避讳的意思,“那日你亲口说,我是克夫克子的扫把星,往后便是死在外头,也与你们王家没有半点关系。” 满院寂静。 原本还抱着看热闹心思的丫鬟们,神色渐渐变了。 王陈氏脸上的假意悲苦也僵住了。 施芙蕖望着面色难看的王朱氏,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休书白纸黑字,如今还在官府留着。” “怎么?” “如今见我进了侯府,有利可图,便又翻脸认亲,厚着脸皮上门讨要钱财。” 她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沉下,“王朱氏,你们王家的脸皮,未免也太厚了些。” 话音刚落,一道冷冽沉肃的嗓音,骤然从众人身后响起,带着彻骨威压,划破满院静寂。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侯府内院肆意闹事!” 8. 第8章 冷冽沉肃的声音落下,满院的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院中丫鬟仆妇纷纷转身,朝来人跪了下去。 “侯爷安。” 青黛也在第一时间跪了下去,脸上的得意早已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副恭敬顺从的模样。 唯有王朱氏和王陈氏还愣愣站着。 施芙蕖垂眸行礼,余光扫过众人身后。 萧狰一身墨色常服,肩背挺拔,眉眼间覆着一层寒霜,周身气场冷得慑人。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佩刀护卫,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周嬷嬷在旁厉声呵斥,“还不快跪下,这是侯爷!” 王朱氏这才回过神来,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侯爷明鉴!民妇不是闹事!是来寻自家儿媳!” “施芙蕖忘恩负义、狼心狗肺!当年要不是我们王家收留她,她早就被卖进花楼!” 王陈氏也紧跟着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楚楚可怜,字字句句都往施芙蕖身上泼脏水。 “侯爷您可怜可怜我们!我家舅舅无辜蒙冤坐牢,就等着银子救人,全家老小日日以泪洗面,都快被逼死了!” “施芙蕖如今在侯府享福,随手给点碎银,就能救我们全家性命,她却狠心抠着一文不肯出!” 王朱氏连连点头,眼底藏着贪婪算计,“侯爷,这样冷血寡情的人,若是继续留在侯府当差,传出去只会惹人笑话,不如就让民妇将她领回家去,好好管教!” 站在人群里的青黛,听到这话,唇角压着一抹隐秘的窃喜。 太好了! 最好侯爷震怒,厌弃施芙蕖,直接将她赶离侯府。 届时,东跨院的权柄便依旧是她的囊中之物。 施芙蕖立在廊下,双手紧紧握成拳,眼底覆满寒凉。 这群王家人,就是见不得原主好! 颠倒黑白、肆意污蔑就算了,如今竟还痴心妄想,想将她重新拖回那吃人泥滩! 耳边细碎的少女心声此起彼伏,清晰无比。 【小梅:这王老太太也太过分了!凭什么污蔑芙蕖姐姐!】 【雀儿:天呐!侯爷不会真让她们把施妈妈带走吧?】 “领回去?”萧狰眸底寒色层层翻涌,目光沉沉落在王家婆媳身上,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本侯的勇毅侯府,何时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 王朱氏顿时傻眼,慌忙磕头辩解,语无伦次,“侯爷,她本就是我儿媳,回我王家理所应当……” “一派胡言!”萧狰冷声截断,凛冽嗓音刺破满院嘈杂,“若你们当真情分慎重,为何她手里有王家的休书?” 王朱氏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没想到,方才她与施芙蕖对峙的所有话语,这位侯爷尽数听在耳中。 “这、这……” 她慌乱摆手,支支吾吾,“这、这都是气话,不作数的……” 萧狰根本懒得听她狡辩,眉峰紧皱,声音冷硬掷地有声。 “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侯府撒野。”他对身侧护卫沉声吩咐,“拖出去,扔出侯府,若是再来滋扰,直接扭送官府。” 两名护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扣住王朱氏与王陈氏。 婆媳二人吓得魂飞魄散,方才撒泼的气焰荡然无存,拼命挣扎,嘴里高声哭喊求饶。 “侯爷开恩!” “再容我们说几句!” 周嬷嬷快步上前,扯过一旁丫鬟手中的粗布帕子,干脆利落地塞进二人嘴里,死死堵住了她们此起彼伏的哭喊声。 她眼神凌厉,凶狠呵斥着,“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身份,就敢来勇毅侯府撒野闹事!” 王朱氏二人被护卫半拖半拽地带走,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一路渐远,终于消散。 院里余下一众仆妇丫鬟,个个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恰在此时,一阵环佩叮当声响传来,大夫人、三夫人闻讯急匆匆赶来。 入目便是满地跪伏的下人,二人连忙向萧狰屈膝告罪。 “侯爷,侯府门禁管束疏漏,闹出这等事端,皆是我二人疏忽,还望侯爷恕罪。” 门房当值的也被人压着跪了进来,额头挂满冷汗,身子止不住发抖,“侯爷!是青黛姑娘!刚才那伙人,是青黛吩咐小的放进来的!” 不等门房继续往下细说,青黛重重跪在地,额头死死抵在青砖地上。 “侯爷明察!奴婢只是一时好心,以为施妈妈初入侯府,家中亲人前来探望,万万没有想到她们竟是来闹事的。” 施芙蕖缓步探出廊下,神色平静,听不出半分火气,语气清清淡淡却传遍院中。 “倒是要多谢青黛姑娘这份好心。”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青黛背上,不疾不徐,句句戳中要害,“按侯府规矩,府中仆从亲眷登门,向来只许在偏门等候、由下人传话,从无直接领入内院的道理。” “我初入侯府尚且知晓这规矩,青黛姑娘在侯府当差多年,怎会不知?” 青黛脊背猛地一僵,所有狡辩都被堵在喉间。 萧狰目光淡淡落于青黛身上,眸底寒意沉了几分。 大夫人心思玲珑,见状立刻顺势开口,“青黛这般行事,怕是不适合再在东跨院当差,不如调回老夫人院里伺候。” 青黛浑身一凉,抬眸看向萧狰,见他依旧沉着脸,未曾开口,只能低头叩首,“奴婢……遵命。” 大夫人、三夫人对视一眼,识趣退了出去。其余众人不敢多留,纷纷躬身退下,各回各位。 二人出了东跨院,并肩沿着回廊往外走。 走出十来步远,大夫人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三弟妹,你有没有觉得,二弟对这位乳娘有些不一样?” 三夫人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大夫人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终于也看出来了“的意味。 她没有立刻接话,又走了几步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这么些年了,你可曾见二弟对哪位女子这般上心过?” 大夫人停下来,认真想了想,然后双手合十朝天空拜了拜,“阿弥陀佛!二弟终于开窍了!” 她放下手,又凑近了三夫人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你是不知道,老太太不敢在二弟面前叨咕,可每每总是旁敲侧击地让大爷试探二弟……”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那个词该不该说出口,最终还 是说了,“……他是不是有龙阳之好。” 三夫人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没上来。 她沉默了片刻,才重新抬起脚往前走,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端庄,但那端庄底下隐约透着一丝无奈,“大嫂,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便是,可千万别在二弟面前提起。” “我自然晓得。“大夫人跟上来,步子轻快了几分,“可若二弟真是因为这位乳娘开了窍,老太太就不用整日再为这事唉声叹气。” “你是没看见,她每次让我家那口子去试探二弟,那张脸拉得有多长。” 三夫人没有再接话,但她嘴角那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像是已经替她答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大夫人又走了一段,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问了一句,“那乳娘的事……要不要跟老太太提一句?” 三夫人思忖片刻,摇了摇头,“再等等。等二弟自己跟老太太说。” 大夫人想了想,点头,“也是。二弟那个人,最烦旁人替他把话说了。”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声音也渐渐散在回廊的晚风里。 东跨院门口,石榴花的影子落在青石砖上,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喧闹落尽,庭院骤然清净。 晚风轻轻扫过廊下,卷起施芙蕖鬓边一缕碎发。 方才当众对峙、被人撕开旧事的紧绷此刻才悄然褪去,眉眼间浮起一丝极淡的倦意。 萧狰立于廊前,静静看了她片刻,褪去方才凛冽冷厉,嗓音沉缓温和,“你是因为王家的事才投河的?” 施芙蕖心头轻轻一颤,她垂眸望着脚下平整的青石砖,那些属于原主的压抑、绝望、被王家人榨干所有价值后弃如敝履的酸楚,密密麻麻涌上心头。 良久,她轻轻颌首,声音轻得像风,“是。” “王家说我克夫克子,是扫把星,我被王家休弃,举目无亲、走投无路,心灰意冷下便投河了。” “你可还想回王家?”萧狰这一句问得极轻。 施芙蕖黛眉微蹙,没有一丝迟疑,“我不想。” “自侯爷将我从河中救起那日,过去的施芙蕖便已经死在河中。” “如今的施芙蕖,与王家再无半分牵扯,此生绝不会再踏足那泥潭半步。” 她不会忘记今日的屈辱、原主过往的不幸。 只是眼下还不是报仇的时候。 萧狰缓缓点头,似是在肯定麾下得力之人,语气认真而郑重,“那便不必回!” 短短五字,落在施芙蕖耳中,却像是在替斩断了身后那条泥泞不堪的旧路。 “你今日做得很好。”萧狰继续夸赞,“进退有度、条理分明,不曾自乱阵脚。” “如今你是我肃毅侯府的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袖摆内握成拳的手处,眸色沉了沉,“有本侯在,无人能逼你回去,亦无人再敢肆意辱你、拿捏你。” 施芙蕖心头一暖,屈膝浅浅一福,眉眼间仍有疲色,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舒展,“多谢侯爷成全。” 萧狰深深望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满院只剩晚风,石榴树婆娑的影子在青石地上来回晃动。 9. 第9章 翌日,朝旭融融。 施芙蕖刚替宝珠洗漱妥当,便将她放在榻上,由着她在丝被堆里翻来滚去。 宝珠如今快十个月了,身子骨养得结实,白胖的小胳膊小腿乱蹬,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一串串含糊不清的音节。 “哒……哒……” “嘛……嘛……” 施芙蕖正拧着帕子擦手,听见这一声“嘛”,心头莫名一软。 她下意识去听宝珠的心声。 【宝珠:香香姨……抱……贴贴……】 施芙蕖微微一怔。 之前宝珠的心声只有零散的单词,诸如“饿”、“热”、“怕”此类,彼此并不连贯。 可如今,竟能连成短句了。 她在榻边蹲下身,伸手捏了捏宝珠肉嘟嘟的脸颊,“芙蕖、施芙蕖,这是我名字。” 宝珠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弯成月牙,咧嘴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米牙,口水亮晶晶地糊了一下巴。 【宝珠:香香姨……笑……好看……】 施芙蕖没忍住笑出声来,拿帕子替她擦了下巴,将她一把抱紧怀里。 小家伙立刻手脚并用地缠上来,脑袋往她颈窝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安安稳稳地不动了。 施芙蕖低头看着怀里这团软乎乎的小东西,心里被熨得服服帖帖。 穿越到这里好几天了,一茬接一茬的麻烦寻上门来…… 但至少,怀里这个小小的生命,是真真切切地需要她的。 “芙蕖姐姐!”小梅端着一碗燕窝粥推门进来,圆圆的脸上挂着笑,脚步轻得像一阵小风。 【小梅:宝珠小姐笑起来好可爱啊!芙蕖姐姐把她养得真好!】 施芙蕖听得想笑,面上却不显,接过粥碗,“今早怎么是你送膳?雀儿呢?” “雀儿姐姐去帮忙洗衣裳了,我正好闲着。”小梅凑过来,伸手逗了逗宝珠,“宝珠小姐,喊一声梅梅来听听。” 宝珠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果断把脸埋回施芙蕖颈窝。 【宝珠:不要……香香姨……】 小梅被嫌弃了也不恼,笑着挠头,“嘿嘿,宝珠小姐真可爱。” 燕窝粥喂到大半,宝珠开始不老实,小手拍着碗沿,粥水溅了一桌。 “不可以!”施芙蕖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声音放沉了几分,认真道,“吃食不能拿来玩。” 她收起脸上柔和,严肃的同宝珠立规矩,“粮食都是农民伯伯辛苦种出来的,不可以浪费。” 宝珠自打来到侯府后,就再无人对她这般严厉过,她也从没见过施芙蕖这般严肃的模样。 乌溜溜的眼珠一眨,小嘴立刻往下一瘪,眼眶飞快蒙上一层水光,眼看就要放声哭出来。 施芙蕖见她这副要哭的模样,心尖微软,却没有就此妥协。 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她圆滚滚的小脑瓜,语气里半是无奈半是郑重,“小机灵鬼,我知道你听得懂,要记住,知道吗?” 宝珠扁着小嘴,睫毛湿漉漉地颤了颤,小脑袋往旁边一扭,却没再伸手去拍打粥碗。 施芙蕖正要抱宝珠下去时,雀儿急匆匆地走进来,面色有些异样,“芙蕖姐姐,老夫人身边的秦妈妈来了,说是老太太让您晌午去她院里一趟。” 施芙蕖面色未有异样,心却倏地一沉。 老太太。 她进侯府以来,老太太从未单独召见过她。 如今婆家闹事才过去一晚上,老太太便要见她,是福还是祸? 施芙蕖打发走雀儿,正打算去换一身得体干净的衣裳,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周嬷嬷见四下没有旁人,小梅也正守在屋内照看宝珠,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施妈妈,稍等。” 施芙蕖脚步顿住,回身看向她,“嬷嬷有何吩咐?” 周嬷嬷目光扫过院门口,再次确认四下无人,才低声开口,“听闻老太太传您去安寿堂,有些事,老身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同您说一声。” “青黛那丫头,并非寻常的丫鬟。” 施芙蕖心头一动,凝神听着。 “她是老太太族里远房的孤女,遭了祸事,投奔老太太而来,自愿落籍为奴进的侯府。” 周嬷嬷声音压得极低,“心里存着念想,一心盼着能得侯爷垂青。老太太也有此意。” 原来如此。 怪不得大夫人要将青黛打发去老太太院里,原来也是做个顺水人情。 她之前就觉得,青黛对她带着一股没由来的敌意,她一度还疑心是不是自己思虑过重,想多了。 此刻经周嬷嬷提醒,施芙蕖心底顿时一片清明。 青黛怕是自打她一进东跨院就把她当成了拦路的假想敌。 今日安寿堂这一趟,应是青黛在老太太面前说了些什么。 周嬷嬷看着她骤然凝重的神色,低声叮嘱,“老太太心直,好恶都写在脸上,但她护短、偏信身边人。” 听到这话,施芙蕖脑中瞬间闪过前两日,老太爷外室琳娘大闹侯府的场景。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老太太直接站在侯府门前,双手叉腰,当众破口大骂,半点不顾体面,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耍得炉火纯青。 细品当时大夫人、三夫人的反应,想来老太太应不是头一回如此。 “多谢嬷嬷提点。”施芙蕖郑重向周嬷嬷行礼,“若非嬷嬷点拨,我此番前去,怕是会吃了青黛暗亏。” “施妈妈言重了,如今咱们都是宝珠小姐院里的,理应互相照顾。” “老太太吃软不吃硬,你回话谨守本分,软着来即可。” 周嬷嬷言罢,悄然退回廊下。 施芙蕖立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说到底祸根还是萧狰那厮,惹来这些痴心妄想,让她这个无辜路人平白受这份猜忌是非。 施芙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些烦乱尽数收起,转身推门而出。 宝珠所在的东跨院,是在萧狰所住的正院内。 老太太的安寿堂,坐落在内院西侧,院落阔朗,槐树参天,廊下挂着几只鎏金鸟笼,画眉鸟在里面蹦跳啄食,叽叽喳喳,十分热闹。 施芙蕖跟着引路小丫鬟穿过垂花门,进了正 堂,一股浓重甜腻的花香扑面而来。 香料放得太足,熏得人胸口微微发闷。 堂中物件满满当当,处处都透着富贵。 正中紫檀翘头案厚重亮眼,两侧官帽椅雕花繁复,墙上高悬一幅尺寸极大的《松鹤延年》中堂,笔墨平平,却装裱得极尽华丽。 满屋值钱的摆件,让人一眼瞧着只觉拥挤杂乱,没有半分风雅可言。 老太太端坐在紫檀罗汉床上,一身赭石色暗花缂丝华贵褙子,发间金簪金步摇层层叠叠,压得发鬓都微微下坠。 处处透着暴发户式的张扬,生怕旁人看不出她如今身份尊贵。 她手里捏着一串沉香佛珠,拨弄得生疏笨拙,指尖时不时用力攥紧珠粒,目光直勾勾、毫无避讳地落在施芙蕖身上,上上下下反复打量。 施芙蕖屈膝行礼,声音恭敬平稳,“芙蕖拜见老太太,老太太万福金安。” 老太太没有立刻叫起,而是又盯了她两息,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听大夫人说,宝珠近来被你养得极好,长胖了不少,也不怎么夜啼了。” “老太太谬赞,宝珠小姐本就底子好,奴婢不过尽本分罢了。” 老太太拨了两颗佛珠,话锋不紧不慢地转了,“你今年多大了?” “回老太太,婢子今年十九。” “十九。”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这个年纪,语气听不出喜怒,“家中还有什么人?” “婢子已无亲人。” “没有亲人?”老太太的语气微微上扬了一丝,视线落回施芙蕖脸上,似在斟酌。 这时,一个端着茶盘的身影从侧面走了上来。 施芙蕖余光一扫,眉心微蹙。 是青黛。 她低眉顺眼,端着茶盘恭恭敬敬走到罗汉床前,将一盏热茶轻轻搁在老太太手边。 “老太太,新沏的君山银针,您润润嗓子。” 嗓音温婉柔顺,和之前在东跨院时别无二致,青黛退到老太太身侧站定,“老太太,奴婢多嘴一句……”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施妈妈的夫婿和幼子似乎都不幸病故了。” “她婆婆说施妈妈是克夫克子的扫把星。” 话说到这里,青黛猛地像惊觉失言一般,连忙掩口,“老太太恕罪!奴婢不该胡言乱语!奴婢也只是道听途说,未必是真的!” “克夫克子?”老太太声音陡然拔高半分,嫌恶明晃晃地摆在脸上,半点不加掩饰。 堂内气氛骤然冻住,青黛这话一出,像是一顶脏污的帽子,直直扣向施芙蕖。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丫鬟两声通传,大夫人与三夫人结伴前来请安,一前一后跨进堂屋。 大夫人一进门便察觉气氛不对,目光在老太太和施芙蕖之间打了个转。 三夫人跟在她身后,视线掠过青黛微垂的嘴角,又看了一眼施芙蕖绷直的后背,面色平静,心中已经转过三五个念头。 大夫人笑着上前,语气松快,像是没察觉方才的剑拔弩张,立到老太太罗汉床侧边,“娘,儿媳这儿有几件秋衫的料子要请娘过目。” 10. 第10章 老太太被她一打岔,那股刚涌上来的嫌恶没能立刻骂出口,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脸色有些难看。 但她看了一眼大夫人,又看了一眼一旁的三夫人,到底没有在儿媳面前继续发作,只是冷哼了一声,“什么好料子值得这般急?” 大夫人身侧丫鬟将大夫人带来的几匹料子铺陈开来,蟹壳青的杭绸、藕荷色的软烟罗、雨过天青的云锦,件件都是好东西。 三夫人跟在后面进来,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堂中局势,面上笑意不减,目光在青黛身上一掠而过,随即落在施芙蕖身上。 "咦,这不是施妈妈吗?"她语气亲切得像是偶遇,自然而然地走到施芙蕖身侧。 "宝珠今日怎么样了?我前日让人做了几件小衣裳,正想送去东跨院呢。" 一句话,便将施芙蕖从被审问的位置上轻轻摘了下来。 施芙蕖心头微松,顺着三夫人的话恭敬回道,"多谢三夫人挂念,宝珠小姐今日精神极好。" 大夫人察言观色,笑着将料子一件件拿起来比给老太太看,"娘您看这匹蟹壳青的,给您做件褙子可好?秋日穿正合适。" 老太太被她缠不过,勉力看了两眼,"嗯"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兴致。 大夫人也不恼,依旧笑着搭话,时而点评布料,时而闲话府中细碎,一点点将老太太的心思从施芙蕖身上引开。 三夫人在一旁适时附和,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几番周旋下来,老太太被磨得倦怠,终于摆了摆手。 "行了,我乏了,都散了吧。" 大夫人笑着应了,招呼三夫人一起告退。 施芙蕖屈膝行礼,转身往外走。 经过青黛身边时,她没有侧头,没有停步,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分给青黛半分。 可她感觉到了,青黛的目光钉在她背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施芙蕖的脊背微微发凉,步伐却未乱半分。 出了垂花门,屋里那股脓腻的花香也淡了下去,画眉鸟的叫声被隔在身后。 大夫人走在前头,回过头来,笑着拍了拍施芙蕖的手,语气轻松,但意思到位。 “老太太就是那个脾气,一阵一阵的,你别往心里去。”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回去好生照顾宝珠,有什么事,只管来寻我。” 说完便笑着走了。 三夫人落在她后头半步,经过施芙蕖身边时,脚步微微一缓。 她没有看施芙蕖,目光望着前方回廊,声音低得只有她们二人才听得见。 “青黛那丫头在老太太身边,你往后多留个心眼。老太太最怕侯爷,你有什么事尽管同侯爷直说。” 施芙蕖心头微震,低声道,“多谢三夫人提点。” 三夫人没再多言,抬步追上大夫人,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施芙蕖独自立在廊下,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方才安寿堂一场风波,全靠大夫人、三夫人暗中周旋,她才得以顺利脱身。 施芙蕖心里清楚,二位夫人待她确有几分善意,她所求不多,只想把宝珠照料妥当,按月拿到月银,攒够银子便抽身离开。 至于老太太对她的偏见,与她无关。 她的人生信条:牙刷与男人,绝不与旁人共用。 纵使萧狰少年封侯,前途无量,容貌出众,是旁人眼中的香饽饽,于她而言,却半分都招惹不得。 只是三夫人那句“老太太最怕侯爷,有事尽管同侯爷直说”,又在脑海里盘旋。 老太太真要抓着她不放,好像只能去求助萧狰。算了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施芙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股慌乱压下去,得快回去,宝珠还在等着她。 拐过月洞门,东跨院尽收眼底。 院门口两三个小丫鬟正在踢毽子,五彩鸡毛毽子上下翻飞,笑语阵阵。 周嬷嬷抱着宝珠立在廊边,小家伙看得入神,时不时“咯咯”笑出声。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宝珠猛地扭过头,一眼望见月洞门口的施芙蕖,小小的身子在周嬷嬷怀里不停蹦跶,伸着两只小胖手,急切地要她抱。 周嬷嬷连忙收拢紧手臂,无奈笑道,“小祖宗,别乱蹦,老奴这就抱你去找施妈妈。” 【宝珠:香香……抱……陪宝……】 周嬷嬷站在一旁看着,眉眼温和,笑着开口,“宝珠小姐醒了就在找妈妈。” “在屋里根本待不住,吵着闹着要来院里,就是想出来寻您。” 施芙蕖心头稍暖,垂眸浅笑,果然,小朋友的心思最是单纯好解。 小梅端着温热的燕窝粥从屋内走出,瞧见她归来,立刻眉眼弯弯迎上来,“芙蕖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宝珠小姐方才找了你好几回,闹着要找你呢!” 施芙蕖抱着宝珠落座廊下,耐心吹凉粥食,一勺一勺细细喂着。 小家伙吃得香甜,小口小口吞咽着,偶尔抬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她,眼底满是全然的依赖与信任。 施芙蕖 静静看着她,心底愈发安稳。 管它侯府风波、宅斗是非、老太太的偏见猜忌,只要宝珠好好的,这一方小院子能维持安稳,她便可以沉下心攒银钱过日子。 待宝珠吃饱喝足,困意渐渐涌上来,小脑袋一点一点,不多时便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施芙蕖小心将熟睡的宝珠交到小梅手上,再三叮嘱仔细照看,自己便顺着回廊慢慢踱步,想借午后的清风,驱散今日满心的烦乱。 转过一道雕花回廊拐角,施芙蕖脚步猛地顿住。 青石廊下立着两道人影。 萧狰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冷意,矜贵疏离。 他身侧站着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眉目清朗,与萧狰有五分相似。 施芙蕖脑子一懵,原来萧狰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 惊愕之下,话不经思索便脱口而出,“侯爷,您儿子都这般大了?” 萧狰闻声转头,目光落向她。 他深邃黑眸掠过一丝不解,片刻之后,一丝恍然慢慢浮现在眼底。 他终于明白,为何这丫头处处同他划清界限,躲闪回避,百般戒备。 原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娶妻生子。 那些刻意拉开的距离,那些谨小慎微的分寸,全部都有了来由。 萧狰眸光微动,清冽的声音缓缓响起,“我从未婚配。” 他偏头示意身侧少年,“这是我的四弟,萧凌。” 施芙蕖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滞住。 从未婚配。 不曾为人夫、为人父。 过往一桩桩一幕幕,那些被她曲解的善待,被她下意识避开的照拂,此刻全部翻涌上来。 就在她心神震荡,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时候,少年清亮的心声直直撞进她耳中。 【萧凌:这女子是谁?二哥看她的眼神,怎么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 萧凌少年心性,毫不掩饰眼里的探究。 施芙蕖的耳根唰的烧得滚烫。 萧狰将她耳尖泛红的模样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转瞬又归于平静。 “今日安寿堂的事,我听闻了。”他开口,把话题拉回正事,“老太太那边,你不必太过惶惧。” 施芙蕖定了定神,勉强敛去脸上的燥热,屈膝行了一礼,“多谢侯爷体恤。” 嘴上应答,心底却乱作一团。 完了。 她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往东跨院去了。 11. 第11章 立夏已过,午后的天光透过半掩的窗纱漫进东跨院,暖意裹着几分暑气。 屋内静悄悄的,宝珠睡得正沉,大臂朝两边张开,两脚弯弯蜷着,像只摊开的小青蛙,小胸脯跟着呼吸一起一伏。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是外院过来送浣洗妥当衣裳的仆妇。 那仆妇一开口,乡音极重,叽里咕噜一串,施芙蕖站在廊下,大半都听不明白。 她在心底忍不住泛起嘀咕来:这侯府看着气派,底下当差的怎么连官话都说不利索,真像一个草台班子。 周嬷嬷上前接过沉甸甸的衣包袱,随手搭在臂弯,淡淡开口。 “她是侯爷从西地带回来的。” “府里外院大半人手,都是战事里殒命将士的家眷。只有咱们内院伺候的这几个,才是后头新买进来的。” 施芙蕖微微一怔。 将士遗孀。 原来……不是侯府管事敷衍糊弄,而是另有缘由。 他,同她想的有些不一样,之前是她想差了。 不多时,小梅手里攥着一方小布包,额角沁出薄薄一层细汗,快步走到廊下。 “芙蕖姐姐。” 她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放,解开绳结,露出里头红彤彤的枣子,语气带着几分雀跃。 “这是我娘昨日托熟人买的,甜得很,我特意拿些过来给你尝尝。” “门房新来那小厮,真是笨得离谱,我在门房问了半天,他都搞不清,送枣子的人来了没有。” 施芙蕖耳畔,浮起小梅细碎温热的心声。 【枣子要分姐姐一半才好。】 【那小厮竟敢跟我呛声,真是要把人活活气死。】 【天气这样好,等忙完,能不能拉姐姐去院子里踢毽子。】 施芙蕖心间轻轻一动。前世她是孤儿,自十八岁离开孤儿院,便孤身一人为生计奔波劳碌,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会对着她絮絮叨叨这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她顺着小梅话头,问起萧狰来,“小梅,你觉得侯爷这人如何?” 小梅闻言手上动作一滞,顿时有些拘谨,眼神微微躲闪,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话。 施芙蕖见她为难,便温和补了一句,“你不必顾忌,我初入侯府,府里上下都不熟悉,只是随口问问。” 小梅这才松了口气,低头想了片刻,才慢慢开口,“侯爷话不多,但很体恤我们下人。” “之前我端错茶水送到侯爷跟前,那杯茶早就凉透了,我吓得魂都快没了。换做旁位主子,少说也要挨顿训。” “可侯爷就只是抬眼瞧了瞧,淡淡一句,换热的。半分责罚也没有。” 施芙蕖指尖顿了顿,之前萧狰待她处处温和,她却只当是他惯在女人堆里泡出来的温柔,却从未想过,他本就有这细碎温和的一面。 宝珠恰在此时嘤咛一声醒转,小胳膊胡乱挥舞。 施芙蕖回屋,替宝珠换好尿布,又喂了些吃食,待小家伙精神安稳下来,才将孩子抱进怀里,同周嬷嬷一道,沿着院中小路缓步闲逛。 途经花圃,一名须发花白的老汉正弯腰修整花架。他一双手布满厚硬老茧,树皮一般粗糙,那绝不是常年侍弄花草养出来的手,分明是常年干重活磨出来的。 “这是陈叔。”周嬷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声音放轻,“他大儿子跟着侯爷上阵,战死沙场,侯爷便把老人家和小儿子接回府中养老。” “咱们侯府里,像他这样的人还有不少。” 继续往前走,便走到外院管事院落的墙外。 管事洪亮的训斥声轰然传来,震得人耳膜发涨。施芙蕖猝不及防,下意识微微缩了缩肩膀。 周嬷嬷见状,莞尔一笑,“那是外院张管事,昔年在军中管粮秣,训人向来这般声如洪钟,只是旧习气,并非真动了大怒。” 施芙蕖抱着怀里安安静静的宝珠,目光望向那道院墙方向,心底暗自感慨。 带回同袍亲眷遗孀,给他们一处安身之所,这份担当,不是人人都做得到。 萧狰远比她之前想的更加可靠,也更有责任心。 “他们大多数人,签的都是活契,并非死卖身契。”周嬷嬷缓缓道,“侯爷从不拘着人,但凡想要离开的,尽数放行。” “侯府安排不下的,也都安置在外头的庄子上。” 这些人本可以走,可大多,依旧选择留在这里。 施芙蕖低下头,目光落在怀中的宝珠,小家伙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小手无意识攥着她的衣襟。 她轻声开口,似自语,又似问周嬷嬷,“那宝珠呢?” 周嬷嬷脚步微微放缓,看向襁褓里的孩童,声音压得低了几分。 “听说宝珠她爹啊,当年西征打仗,为了保护侯爷,把命丢在了战场上。侯爷记着这份救命的情分,才把这苦命的孩子接回府里养着。” “早先大夫人和三夫人商量过,打算把宝珠过到她们名下养。想着等往后侯爷娶了侯夫人,看新夫人待这孩子好不好,再叫侯爷拿主意,要不要正式认下宝珠。” “可侯爷没应这件事。” “说句实在的,侯爷岁数也不小了,却一直不曾娶妻。府里没个正经主母,家里大小琐事,才托大夫人、三夫人这两位叔嫂帮着照看打理。” 施芙蕖心头猛地一震,怀里的宝珠似有所感,小手轻轻揪了揪她的衣襟。 之前听萧狰说他未曾婚配时,她心底已有几分隐约猜测,可从周嬷嬷口中得到实锤,心绪依旧难控。 竟是她先入为主胡乱脑补,平白生出许多无谓猜想,心头不由得掠过一丝羞愧。 二人慢慢踱着步,往东跨院折返。 四下没有旁人,周嬷嬷压低了嗓音,带着几分叹惋,“三夫人私下也念叨过,二爷在朝中没什么交好同僚,一回府便闷在书房,便是老太太那边,也很少过去走动。” “侯爷的婚事更是老太太心头一桩最大的心事,可二爷始终不愿相看。”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外头,还有人传二爷好龙阳……也不知是哪些人胡乱编排出来的。” 施芙蕖默然听着,面上不露半分神色,心底却猛地一跳。 不会吧?难道萧狰当真好男风? 心头一整天积攒下来的好感,一瞬间又蒙上一层疑云。 残阳漫过院落檐角,暮色一点点浸满侯府。 转眼便到了晚饭时分。 膳桌上 已经摆好饭菜,宝珠安置在一旁的小摇篮里,安安静静玩着布偶。 不多时,萧狰踏进门来,身后还跟着磨磨蹭蹭、扭扭捏捏的萧凌。 萧狰面色沉冷,语气带着一丝不耐,“你缠了我整整一下午,有什么事,索性直说。” 施芙蕖垂着眼坐在桌边,耳边已经听见萧凌乱糟糟的心声。 【完了完了,国子监这事瞒不住了。】 【夫子今日大发雷霆,非要我把家里长辈请过去,这可怎么办。】 施芙蕖心中恍然。 原来是国子监的夫子,要他请家长。 她心底暗暗诧异,想不到古时学堂,竟也有“请家长”这一说。 萧凌埋着头,支支吾吾半天,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萧狰眉头紧锁,神色看着十分厌烦,却并没有转身走开,就立在原地,耐着性子等着他开口。 施芙蕖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他待家人,还挺有耐心。 片刻,萧狰见萧凌迟迟说不出话,不再催逼,转身落座,“坐下,先吃饭。” 目光扫过施芙蕖,抬手,夹了一片清炒脆藕,放到她碗里,语气比之前柔和几分。 “我瞧着你爱吃藕,特意让厨房做的。宝珠今日可还闹过?” 若是往日,施芙蕖只会恭谨应答。 可经过这一日,一点点拼凑出完整的萧狰之后,心跳毫无预兆地快了几分,握着瓷碗的手指微微发紧,险些端不稳碗沿。 一旁的萧凌一双眼睛直勾勾落在施芙蕖身上,打量得毫不掩饰。 他按捺不住好奇,偏过头望向萧狰,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直白诧异,“二哥,她是谁?你同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萧狰眉峰微蹙,抬手夹了一大块炖得软烂的肉,重重放进萧凌碗中。 “多吃饭,少说话。” 萧凌瘪了瘪嘴,捧着碗,不敢再追问,可目光依旧忍不住时不时瞟向施芙蕖。 被少年这般直白打量,施芙蕖面颊更热,窘迫之下,反倒生出一丝急智。 她敛住心神,抬眼看向萧狰,声音平稳,不卑不亢,直接戳破,“侯爷,我听人说,四爷是被夫子遣回家,要请长辈去往国子监的。” 萧凌浑身一僵,手里的筷子“嗒”地磕在碗沿,满心心声炸开。 【她、她是怎么知道的?】 萧狰眸色沉沉看向身侧扭成一团的弟弟,方才压下去的不耐,又浮上眉眼。 “哦?原来你也知道难为情,就这么拖着不肯开口。” 萧凌脑袋埋得更低,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饭碗里,半句辩解也挤不出来。 【二哥最近脸色好差……昨晚书房灯又亮了一宿……大哥三哥只催他娶亲,谁问过他累不累……】 【我还给他添麻烦……】 席间静了片刻,萧狰忽然扭头,目光落到施芙蕖身上,语气听不出几分玩笑几分当真。 “陛下命我明日进宫议事,我抽不开身,家中无人愿意为他去国子监,要不,你去?” 施芙蕖整个人当场傻眼,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OMG~你吓到我了! 12. 第12章 马车辘辘行在青石板路上,施芙蕖端坐车内,指尖不自觉摸了摸耳垂上的金坠子。 赤金镶珠,沉甸甸的,坠得耳垂微微发胀,这是大夫人的耳坠。 她整个人有些恍惚发懵,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不过饭桌上萧狰一句戏言,怎么最后,真就变成她替萧家去国子监了。 萧狰那句“要不,你去”,让她一夜辗转难眠,天刚蒙蒙亮,便硬着头皮主动去寻了三夫人。 她本以为三夫人会斥萧狰荒唐,一个乳娘,冒充侯府亲眷去国子监,成何体统? 谁知三夫人听完,非但没恼,反而吩咐丫鬟去取绸衣,还让人去请了大夫人。 大夫人直接拿了一匣子的首饰过来,替她装点,“这些你都戴着,撑撑场面,国子监那帮老学究,最会看人下菜碟。” 大夫人挑了一只金步摇,亲手替施芙蕖簪在发间,又选了赤金镶珠耳坠子,替她戴上。 施芙蕖还没来得及推辞,三夫人便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然。 “委屈你了,芙蕖。” 施芙蕖愣住了。 委屈? 这国子监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怎么侯府上下一个个避之如蛇蝎,大夫人、三夫人宁可让她一个乳娘去,也不肯亲自走一趟? 心底的疑惑越结越重,不安反倒被好奇压下去几分。 马车晃了一下,停了。 车帘从外面掀开,萧凌一张脸凑进来,讨好的笑着,说话时又透着些底气不足。 “姐姐,到了。” 施芙蕖深吸一口气,扶着车框下车。 国子监的大门比她想象中更加威严。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门前两株古槐遮天蔽日。 她迈过门槛的瞬间,耳畔便热闹起来。 不是声音,是心声。 她留心试探过了,她这读心术是个瘸腿的,只能听见未及笄少女和未弱冠少年的。 也不知为何会如此。 但……总比没有强。 【明明是左庭伟仗势欺人,昨日故意把陈学子的书册扔进水塘,当众戏耍羞辱。】 【陈学子不敢争辩,也就萧凌敢出头替他说话。】 【可章夫子只罚萧凌,半点不敢苛责左庭伟,只因他是伯爵家的。】 【萧凌这下真完了,章夫子今日火气极大,铁定要重罚他。】 施芙蕖面上不动声色,脚下步子却稳了几分。 她已经大致摸清了局面,权贵子弟抱团,肆意气压寒门学子,夫子偏袒权贵,刻意颠倒是非。 一个她前世再熟悉不过的职场生态,换了个古代的壳子罢了。 穿过回廊,一间敞亮的学堂内,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端坐上首,面色不善。 萧凌站在施芙蕖身后,脊背绷得笔直,梗着脖子,下颌紧紧抿起,半点不肯低头服软,只是双拳悄悄攥紧。 这便是章夫子了。 施芙蕖读不到章夫子的心声,超了年纪。但那张铁青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啪!” 一声脆响,章夫子拿起戒尺,重重拍在木案上。 他目光直直锁向施芙蕖,语气满是不悦与诘难,“你是勇毅侯府何人?怎是你前来?侯爷呢?” 他声调拔高,满是愤懑,“侯爷既不重视学堂规矩,又何必将这顽劣不堪的子弟送进我国子监来惹是生非!” 话音刚落,身侧便响起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是左庭伟。 十五六岁的锦衣少年立在桌案侧边,视线正肆无忌惮的,从头到脚扫过施芙蕖,眼神黏腻轻薄,毫不遮掩眼底的惊艳。 【想不到侯府竟还有这般绝色女子,不知是萧家哪一房的姑娘,生得着实勾人。】 【萧凌那个蠢货,替人出头有什么好处?打了我就得赔罪,我爹可是世袭的永宁伯爷。】 施芙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去,把左庭伟这副轻浮无耻的模样牢牢记在心底。 面上却朝章夫子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开口。 “夫子,萧凌在国子监动手打人,确实不妥,该罚。” 章夫子面色稍缓,正要接话。 施芙蕖话锋一转。 “但我想请教夫子,你可知萧凌为何动手?” “他是替被欺辱的同窗出头。他同窗的书册被人扔进水沟,当众受辱,若夫子彼时已秉公处置了,萧凌何须动手?” 学堂内静了一瞬。 章夫子张了张嘴,面色变了几变。 施芙蕖不疾不徐,继续道,“萧凌帮弱小,没有错。他只错在用了错的方法,不该在书院动手打人。” “可若国子监的夫子一个个都包庇权贵,也不怪萧凌会如此行事。” 章夫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句话都冒不出来。 角落里左庭伟的心声再度炸了开来。 【这女人到底是谁?竟敢在国子监如此放肆?】 萧凌站在她身后,心声里满是崇拜。 【芙蕖姐姐太厉害了!夫子脸都绿了!】 出了国子监大门,萧凌像一只被松了链子的小狗,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嘴就没停过。 “姐姐你不知道,章夫子当时那个脸……” 施芙蕖含笑听着。 忽然萧凌话锋一转。 “芙蕖姐姐,你说读书有什么用?我想从军,像我二哥一样,上阵杀敌,封侯拜将!” 少年的声音在街巷间回荡,带着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 施芙蕖停下脚步。 萧凌见她停了,也跟着停下,一双眼睛亮晶晶望着她,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去,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的央求。 “芙蕖姐姐,你能不能帮我同二哥说一说,我不想再来国子监读书了。” 他眼底抱着期盼,认真说道,“今日二哥都肯让你出面来国子监,可见二哥是愿意听你说话的。你帮我求求他,准许我弃文习武好不好。” 施芙蕖望着他,神色没有半分迁就,语速不快,一字一句都压着分量。 "你若连字都不识,如何看懂堪舆图?如何了解兵法?" 萧凌一愣。 施芙蕖看着他,“你从军,是想做普通兵卒,还是像你二哥一样,能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兵卒只需勇,将军需有勇有谋。看你现在这般行事……”她顿了顿,“只能算个莽夫。” 萧凌站在原地,嘴巴半张着,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他的心声毫无防备地涌出来。 【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些……】 【爹爹和大哥只会骂我不争气,三哥只催我读书,从没人说过……读书原来是为了从军?】 回到侯府已是日暮。 施芙蕖刚把宝珠从周嬷嬷手里接过来,萧狰便回来了。 他已换了便服,周身褪去朝堂的肃杀,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却依旧清冷孤寂。 目光先落在宝珠身上,淡淡扫过,确认 孩童安稳无恙,才缓缓移到施芙蕖脸上。 "今日在国子监,辛苦你了。" 语气淡淡的,和平时没什么分别。 可施芙蕖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 他深邃的黑眸沉沉覆来,像一汪不见底的寒渊,浓稠静谧,裹挟着沉沉的压迫感,似要将她吞没。 她心跳骤然乱了节拍,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宝珠柔软的襁褓,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心底那层悬着的疑云,转瞬又漫了上来,外头传言萧狰有龙阳之好。 她拿捏不透萧狰的心思。 今日这份格外深重的审视,以及过往妥帖入微的体恤,到底是独独待她格外不同? 还是他本就生性温厚,善待世间所有人,是她自作多情,暗自特殊化了这份寻常温柔? 萧狰见她垂眸不语、神色怔然,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嗓音轻沉,缓缓开口,“老四性子跳脱,天不怕地不怕,向来无人能拘得住他。” “但今日他回府,句句皆是对你夸赞信服。” 他目光依旧沉沉锁着她,渊深难辨,“家中无人能管得住他,往后,还要劳你多替我留心照看。” 施芙蕖心头轻轻一颤。 原来他方才那道沉沉的审视,是为此。 施芙蕖定了定纷乱的心绪,垂首恭谨应声,“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侯爷不必如此。” 萧狰深深看了她一眼,再没多言,转身缓步离去。 几日后,午后。 日头正好,宝珠吃饱了,被周嬷嬷放在廊下摇篮里晒太阳,小家伙攥着布偶,偶尔冲着头顶的树影咿呀两声,自己跟自己玩得专注。 施芙蕖坐在小杌子上,就着光做针线。 她前世从未接触过女红,这几日才刚学着上手,眼下正给宝珠缝新肚兜,勉强绣出一只小胖虎,模样歪歪扭扭、憨态滑稽,她自己瞧着都忍不住好笑。 小梅在院里晾衣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衣裳抖得水花四溅,雀儿在旁边帮着递夹子,两人嘀嘀咕咕不知在笑什么。 日光暖融融地铺了一院子。 施芙蕖手里的针停了停。 这样的午后,前世她是从来没有过的。 那时候她一天打三份工,午休的间隙趴在办公桌上眯一刻钟,窗外也有这样的光,可她心里想的全是下一份工几点开始,这个月的房贷还差多少。 没有人在她旁边晾衣裳哼曲儿,没有人冲她喊"芙蕖姐姐",没有一只小手会突然伸过来攥住她的衣襟。 她低下头,继续缝。 周嬷嬷从屋里出来,没有马上过来,而是先去看了看宝珠,把摇篮往阳面又挪了挪,又拿帕子替孩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这些事做完了,她才走到施芙蕖身边,搬了张小杌子坐下,手里拿着给宝珠纳的虎头鞋,针线却没动。 施芙蕖察觉到她欲言又止,却只静静落针,未曾催促。 院中日光和煦,风声轻柔,小梅的笑语、雀儿的叽喳声声入耳,岁月安稳得近乎不真实。 沉默漫开片刻,周嬷嬷终于开口,压着嗓音,比平日沉了许多。 "芙蕖,有桩事,我琢磨了两日,想着还是该同你说一声。" 施芙蕖手上微顿,抬眸看她。 周嬷嬷没有绕弯子,直言道,“外院管采买的刘顺,前日托了我来说合。他瞧上你了,想娶你过门做正妻。” 施芙蕖手里的针彻底停了。 嫁人?! 13. 第13章 “那刘顺,三十不到,家中无妻,也没有儿女拖累。” “原是侯爷身边的亲兵,战场上立过功,只是腿上落了旧伤,走路微微有些跛,不便再上阵厮杀,侯爷这才安排他来做外院采买。” “他手里攒下些薄产,差事安稳体面,若是你们二人能成,往后踏踏实实过日子,定然不会差。” 周嬷嬷缓缓把对方的情况细细说与施芙蕖听,又谨慎补了一句。 “我可没擅自应下他,只是瞧着他条件还算过得去,先来同你通个气。” “你若是有几分心思,往后遇上,我再上心替你们撮合。” 施芙蕖愣在原地,心底骤然一空,随即涌上无尽的荒唐与茫然。 她开口时,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卑。 “我一个寡妇,无娘家依傍,亡夫家还传我克夫克子……他这般条件,怎么会瞧上我?” 这话一出,周嬷嬷立刻皱眉,神色认真,半点不容她妄自菲薄,“傻丫头,你这个念头就错了。” “女子生养,本就是闯一趟鬼门关,多少女子迈不过这道坎。” “这些年战事不断,多少男子战死,留下满街孤孀。寡妇再嫁,鳏夫续娶,从来都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 周嬷嬷压低了些声音,“便是当今皇后,也是二嫁,照样母仪天下。” “再者说,你生养过,在旁人眼里便是好生养的福气。如今又是宝珠小姐的乳娘,府里主子都信得过你,这本就是旁人高攀不上的体面。” 周嬷嬷微微倾过身子,目光慈蔼落在施芙蕖脸上。 暖暖日光斜斜洒落,映得她肌肤莹润如玉,眉峰柔和,一双眼眸澄澈娴静。 明明是受过磋磨的人,眉眼间却没有半分畏缩粗鄙,反倒磨出一股温润动人的气韵,娴雅又夺目。 周嬷嬷不由得生出几分叹惋,“何况你生得这般模样,只要你愿意,便是再嫁几回,也有的是人上赶着求娶。” “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姑娘无数,就没见过比你更出挑的。” 施芙蕖听完周嬷嬷一番话,心里颇有几分惊讶。 她之前一直困在自己的认知里,总觉得寡妇低人一等,却没料到这世道,远比她所想的要开朗许多,倒是她局限了。 可惊讶归惊讶,她心底并未生出半分动心,她略一沉吟,神色郑重,对着周嬷嬷缓缓摇头。 “嬷嬷,多谢你替我考量。” “只是我眼下实在没有再嫁的打算,我只想好好照看宝珠,其余的事,暂时不愿去想。” “劳烦嬷嬷,替我好好回了刘顺。” 几日后,侯府花园回廊。 施芙蕖抱着宝珠出来透气,转过一处拐角,便迎面撞见一名身着管事服饰的男子。 那人身形挺拔,只是走路时右腿微跛。 对方一见她,快步上前,直接将她的去路拦住。 施芙蕖眉峰微蹙,下意识将怀中宝珠护紧,“这位管事,此处是内院,外男不可擅入,还请速速离去。” 男子丝毫没有退意,反倒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光亮越发炙热直白。 “施娘子不必害怕。”他微微躬身,主动报上姓名,“我是刘顺,今日并非误入,是特意在此等候姑娘。” 他视线牢牢锁在施芙蕖那张冶丽娴雅的脸上,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势在必得。 “施娘子,想必你已知晓我的心意。” “我知晓你身世坎坷、顾虑良多,但你放心,你若嫁给我,我必真心相待,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施芙蕖微微侧身,避开他过于炙热的视线,语气坚定,“我如今一心照看宝珠,并无半分再嫁的念头。” “还请刘管事往后莫要再提此事,也莫要在内院逗留,惹人闲话。” 这般清晰利落的拒绝,落在刘顺的耳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他只当是施芙蕖面皮薄、不好意思应下 ,心底只觉有戏,全然没将她的回绝放在心上。 没过两日,刘顺准备好一干聘礼,径直去了书房求见萧狰。 萧狰此刻正在翻看边关舆图,萧凌立在他身侧,一改往日顽劣的模样,正虚心凑上前求教如何排兵布阵,听得格外认真。 刘顺踏入书房,对着萧狰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又恳切。 “侯爷,属下有心求娶府中一位内院娘子为妻,请切侯爷做主,为我们俩配婚。” 萧狰指尖还停留在舆图之上,闻言抬眼,神色略带几分惊讶,语透调侃,“哦?竟是有了心仪之人。” “你们如何相识、相知的?我之前怎从未听你说起过。” 刘顺脸上露出几分腼腆,拱手回道,“算不得相熟,前后也就见过一两面。” “可我一见她,心里就相中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她模样生得极好,一看便是好生养的。” “实不相瞒,这些日子,每每到了夜里,我闭眼总想起她。” 一旁的萧凌听得来了兴致,胳膊肘撑着案边,笑嘻嘻打趣,“哟!看不出来啊。” “刘顺哥,你平日看着老实,没想到眼光倒是热辣!我们侯府还有这般天仙似的人物?我怎么半点不知情?” 萧凌玩笑话刚说完,嘴角忽地一滞,眉头微微蹙起,脑海里莫名浮起一个人影来。 萧狰握着舆图的手指也微微一顿,心底莫名咯噔一下,沉声开口,“你口中之人,究竟是哪一院的管事?” 刘顺闻言,当即躬身,朗声回话,“就是东跨院,照看宝珠小姐的施嬷嬷,施芙蕖。” “属下斗胆,恳请侯爷做主,成全我们二人。” 这话一出,书房内瞬间落针可闻。 萧凌脑子一热,不假思索,当场跳脚,“不行!” “二哥!芙蕖姐姐若是非要嫁人,那不如嫁给我!” 这下,书房彻底死寂了。 14. 第14章 此时正直午后,日头最盛,府中主子们大多歇晌,整座侯府鸦默鹊静。 昨夜宝珠闹了肚子,断断续续折腾了一晚上,施芙蕖几乎不曾合眼。 好不容易挨到午后,宝珠终于安稳入睡,她便吩咐小梅、雀儿等人,全都回房补觉,院中不必留人值守。 萧狰踏入院门,一路直行,竟无半个丫鬟上前见礼通报。 他心口本就堵着一团燥火,一个是他的旧部,一个是他的幼弟,两人明明八竿子打不着边,却偏偏为了同一个女子在他面前失态求娶。 他素来重规矩,东跨院从无这般散漫无人值守的光景,心头怒火更甚。 他抬手,直接一把推开卧房木门。 “吱呀——” 木门重重撞在墙上,一声闷响,打破满院静谧。 猛地将施芙蕖惊醒。 她靠坐在摇篮旁打盹,此刻慌忙直起身子,睫毛轻颤,眸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朦胧水汽,褪去了平日里的恭谨克制,带着几分浑然不觉的慵懒娇憨。 这幅懵懂娇憨、温顺可人的模样,狠狠撞入萧狰眼底。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窜出刘顺在书房里那直白的告白。 一见倾心、夜里辗转、好生养、心心念念…… 他只要一想到若是施芙蕖嫁于刘顺,日后这幅慵懒娇憨的睡颜就要被刘顺日夜独享。 他心底的怒火顿时烧到顶峰。 萧狰面色阴沉至极,一开口就是淬了冰的嘲讽。 “你好能耐。” “整日在我面前装得谨小慎微、安分守己,背地里倒是手段百出。” “这才入府几日,便撩得外院管事一片痴心,就连四弟都为你昏头。” “施芙蕖,你藏得倒是够深!” 施芙蕖被这几句话砸得睡意全无,浑身微微发颤,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她连忙起身,声音都带上一丝颤抖,“侯爷何出此言?我从未做过这般事。” 萧狰根本听不进辩解,胸中妒火翻搅,“敢做不敢当?既然你与刘顺两情相悦,这婚事,我允了。” 积压的委屈与愤怒彻底冲破施芙蕖的理智桎梏,什么尊卑礼法,此刻全被她抛在脑后。 施芙蕖抬眸直视萧狰,据理力争,“侯爷!婚嫁乃是女子终身大事!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我自问行事坦荡,从未刻意勾引过任何人。侯爷仅凭旁人片面之语,便肆意污蔑我,随意决定我的婚事,这与逼良为娼,又有何分别?” 萧狰黑瞳一怔。 看着她浑身颤抖的模样,望着她惨白的面容,她那双招人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委屈、愤怒,却独独没有心虚闪躲。 他那些刻薄的言语顿时尽数反噬,沉甸甸地垂向他心头,一股愧疚悄然漫上来。 萧狰剑眉微蹙,正要开口,想与她说清个中原委。 就在这时,院外骤然响起一阵杂乱喧哗,脚步声、婆子的呼呵声由远及近。 老太太由青黛扶着,身后跟着一众膀大腰圆的婆子,浩浩荡荡闯入宝珠院落,直冲房间而来。 老太太一踏进房门,目光如箭,直直钉在施芙蕖身上,嗓音尖利刺耳。 “施氏,你忒胆大!竟敢在侯府私通外男,败坏我侯府名声!” “我今日便要将你发卖出府。” 萧狰眉头紧锁,出声阻拦,“娘,您少说两句,芙蕖不是这样的人。” 说罢,他冷眼扫过老太太身后一种仆妇,嗓音冷沉,“是谁撺掇老太太来此处的?” 谁曾想,他这句维护,反倒彻底激怒了老太太。 老太太胸口剧烈起伏,满脸怒容,全然不顾儿子的劝阻,“我看你才是被这狐媚子迷了心窍!” “我今日便要当着你的面,扒开她的真面目!给我搜!” 一声令下,几个婆子立刻就要动手。 青黛快步上前,径直走向施芙蕖置放衣物的箱笼,翻得衣衫散落一地,可什么证物也没有寻见。 青黛满脑袋疑惑,怎会如此?她不是把东西给小梅了吗? 难道小梅还没找到机会放进来? 这是周嬷嬷闻声匆匆赶来,身后跟着小梅。 周嬷嬷跨步进门,当即躬身劝道,“老夫人,施妈妈一向本分,断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这里面怕是有什么误会。” 小梅见到这阵仗,哪里还敢踏进屋里,惴惴不安地立在门外,只是她脸色发白,眼神闪躲不定。 青黛见到小梅,眼睛立马亮了,立刻大声回禀老太太,“老夫人,想来施妈妈没胆子把那些腌臜物件藏在宝珠小姐屋内。” “她怕是早得了风声,嘱托贴身丫鬟代为藏匿!咱们应当去搜查丫鬟的住处!” 老夫人不假思索,重重点头,“搜!一并搜!” 婆子们领了命,就往外去搜耳房。 施芙蕖转头看向身侧萧狰,双眸瞪得滚圆,“萧狰,这便是你勇毅侯府的规矩?” “此处乃是东跨院,你勇毅侯的内院住所,便任由人这般肆意抄检?” “此事若是传出去,怕是全都城的人都要笑掉大牙。” 老太太双手叉腰,厉声回怼,“这是我儿子的侯府!我想如何便如何,还轮不得你一个乳娘在这儿说三道四!” 萧狰一个头两个大。 他太了解他娘亲的性子,今日若是拦着,不让她搜出一个结果,她只会变本加厉的折腾,闹出更大的风波。 但施芙蕖所言句句属实,这般毫无凭据的肆意抄检内院,还是他所住的院子,侯府的体面规矩,已然被踩得粉碎。 他眉心凝成一团,当即朝着在门外待命的贴身侍从青禾吩咐,“去请老太爷、大爷、三爷、四爷,还有大夫人、三夫人正厅议事。” 吩咐完毕,他转头看向老太太,嗓音沉定,“娘,今日整件事,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 随即他又看向一侧气恼不已的施芙蕖,敛去先前的戾气,“你抱着宝珠,先去正厅等我。” 施芙蕖闻言,眉心紧蹙,当即斜眼瞪着他,眸底盛满不甘、委屈与愤怒。 萧狰见状,放软语气,郑重补了一句,“信我,今日之事,我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施芙蕖迟疑了片刻,终究是压下翻涌的心绪,俯身抱起已经哭哑嗓子的宝珠,漠然转身,移步去往正厅。 周嬷嬷见状,立刻跟上,“施妈妈,老奴与你一起。” 走到门口,一把拽住站在门外神色惶惶的小梅,快步跟上施芙蕖,凑到身侧,压低嗓音。 “青黛那丫头心肠太狠,竟想买通小梅,在你箱笼里放男人水袜。” “只怕刘顺求亲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她在背后撺掇的。” 15. 第15章 宝珠哭累了,窝在施芙蕖怀里,小小一团,安静得令人心疼。 身侧的小梅早已绷不住,脸色惨白,咬着唇磕磕巴巴开口,“芙蕖姐姐……是、是青黛找的我……” “她、她让我偷偷在你箱笼里放、放一双男人水袜栽赃你。” “我怕直接回绝青黛,她转头找别的丫鬟去,就先把那水袜接了下来。” 一旁周嬷嬷适时点头,出声佐证,“小梅回院第一时间便将那物件给我了,我当下就把那腌臜东西烧得干干净净,半点没留痕迹。” 小梅抬着通红的眼眸,害怕又委屈,“芙蕖姐姐,我、我从没想害你,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施芙蕖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小梅的胳膊,嗓音柔和却笃定,“怎会是你惹祸,你这是救了我一命。” 她稍稍顿了顿,目光落在小梅脸上,语气郑重下来,“只是待会到了正厅,倘若青黛当众攀咬于我,你可敢讲方才同我说的这些话,当众再说一遍。” 小梅重重点头,“我们没做错事,我、我敢的。” 周嬷嬷眉心拧起,眼中透着几分犹豫,低声叹道,“青黛是老夫人远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只怕此事难以善了。” 施芙蕖淡淡颔首,她心里何尝不清楚这一层。 “我只想安安稳稳守着宝珠过日子。” “可自我入侯府,青黛便处处刁难构陷,今日之事,本就没法善了。” “若不能把她彻底钉死,下一回,栽跟头送命的,便是我。” 周嬷嬷沉吟片刻,压着声音提点,“瞧侯爷方才那态度,应是已经察觉老太太搜院一事有猫腻。” “三夫人素来厌弃后院这些隐私伎俩,大夫人性子爽利,也容不下这般下作手段。” “若是堂上能引得二位夫人站在你这边,按侯府规矩,青黛是该被逐出府去的。” 施芙蕖怀抱着宝珠,抬眼望向四周层层叠叠的廊庑屋舍,宅院深深,只觉晃眼。 她低眸,望着怀中温热的小小宝珠,“走吧,堂上见分晓。” 施芙蕖一行人踏入正厅。 老爷、大爷萧渊、三爷萧泓、四爷萧凌、大夫人柳婉宁、三夫人苏芷柔俱已落座等候。 施芙蕖上前,小心翼翼将昏昏欲睡的宝珠交到大夫人怀中,随后依着规矩,垂手立于大夫人、三夫人身后。 周嬷嬷、小梅亦依着规矩,站在施芙蕖身侧。 对面席位上的萧凌闻声抬眸,目光撞进施芙蕖那双澄澈明媚的眼眸,耳尖顿时便红透。 他慌忙低头,就连脖颈上都泛上一层薄红。 这一幕落进大夫人、三夫人眼底,二人不动声色交换了眼神,眸底皆掠过一丝玩味的好奇。 莫非先前她们都会错意了? 对施娘子动心的,不是侯爷,反倒是年纪尚轻的四爷萧凌? 厅内气氛正微妙,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萧狰与老夫人一前一后,姗姗抵达。 老夫人挨着老太爷,落座主位,身子还带着几分未曾散去的火气。 她并未看施芙蕖,径直对着大夫人、三夫人开了口,语气里满是斥责,嗓门也比平时抬了几分。 “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管的院子?下人行事不知检点,闹出这样的丑事,竟还要惊动到我面前来。” “传出去,我们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大夫人柳婉宁与三夫人苏芷柔俱是一言不发。 二人不约而同,将视线落向比老夫人慢了半步跨进门槛的萧狰身上。 萧狰行至厅中,先向老爷、老夫人见礼,而后转身,对着大夫人、三夫人郑重一揖。 “还要劳烦嫂嫂与弟媳,继续替我操持侯府中馈。” 他直起身来,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只是府中家仆近来确实太不像 话,该敲打的便敲打,该逐出的便逐出去。” “不用顾忌往日情分。” 此话一出,厅内登时静了一瞬。 青黛率先撑不住了。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上前两步,声音又急又快,带着哭腔。 “侯爷明鉴!奴婢也是为了侯府好,才奉命去搜查东跨院,万万没想到会闹出这样的乌龙来!” 她咬了咬牙,话锋一转,目光飞快地扫向施芙蕖。 “说不定是施妈妈听到风声,早早便将那东西藏了起来。搜不着,也不能说明没有啊!” 她这话说得刁钻。 物证没了,反倒成了施芙蕖心虚的铁证。 厅内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施芙蕖身上。 施芙蕖缓缓抬眸,眼眶已然泛红,泪珠在眼底打转,偏生悬着,不肯落下来。 她双膝一软,盈盈跪了下去,纤瘦的肩头微微发颤。 “老夫人明鉴,侯爷明鉴。” “奴婢自入侯府,日夜伏侍宝珠小姐,未曾行差踏错半步。” “今日无端被人搜查院落,蒙受这般污名,奴婢百口莫辩。” 她抬起盈盈含泪的眸子,楚楚可怜地望向上首,声音哽咽,学着青黛的模样,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侯府若是不想聘奴婢做宝珠的乳娘,大可明言,奴婢自当识趣离去。” “何须用这样的法子……折辱奴婢。” 最后四个字落下,她低下头去,泪珠终于滚落,砸在青砖地面上,无声无息。 这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比方才青黛的哭诉更入木三分,叫人不忍再看。 大夫人柳婉宁眉头微蹙,三夫人苏芷柔面露不忍。 萧狰垂在身侧手微不可察的收拢,“你起来说话。” 就在这时,周嬷嬷上前一步,重重跪下。 “侯爷!老奴有事禀报。” 16. 第16章 周嬷嬷脊背挺直,神色坦荡无畏,跪在了施芙蕖身侧。 她抬首望向堂上众人,“侯爷,早前外院管事刘顺,曾托老奴说合,意欲求娶施妈妈。” 老太太听到这话,像是抓到了实锤,身子往前一倾,嗓门陡然拔高,唾沫星子喷了满地,一脸嫌恶地骂着,“我就知道!” 她抬手指着依旧在地上跪着的施芙蕖,“她就是个不安分的狐媚蹄子!” “在侯府当差,还勾三搭四,招惹外院管事。” “人前装得安分老实,背地里尽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少在这儿装可怜!你骗得了旁人骗不了我!” 三夫人眉心紧蹙,出声拦下,“母亲,周嬷嬷是我的陪房,品性最是端正,不如先听她把话说完,再定对错也不迟。” 周嬷嬷被没有被老太太的怒骂声给吓到,声音依旧沉稳,“侯爷明鉴,刘顺托老奴说媒一事不假,可老奴当场便已回绝他。” “过后老奴只当是一桩笑话闲话,随口跟施妈妈提了一嘴。” “施妈妈听了,当场就说得明白,她就想安安稳稳留在府里照看宝珠小姐,半点不想嫁人。” 萧狰坐在主位旁侧的楠木交椅上,眸色晦暗不明。 方才刘顺求娶施芙蕖之时,他心底翻涌着的怒火,在看到母亲带人搜院时,就消散了不少。 此刻听完周嬷嬷这番话,那股邪火便烟消云散,只剩下懊恼与愧疚。 周嬷嬷直来直去的说着,“侯爷,施妈妈入侯府后,除了去国子监那一回,半步都没踏出过内院。那刘管事在外院当差,他是从哪打听到施妈妈的?” “刘管事求亲那档子事老奴原先也没往深处想,可今日老夫人领着人去搜东跨院,张口就说施妈妈跟外男有染,这就由不得老奴不起疑了。” 周嬷嬷当众戳破要害,“侯爷,此事从头到尾处处透着古怪!” 小梅深吸一口气,顶着心头惧意,同手同脚走到施芙蕖身后,跪了下来。 她声音虽抖却清亮,“各位主子明鉴!青黛姐姐今早私下寻我,逼着我把一双男子水袜偷偷放进施妈妈的箱笼。” “我、我不敢硬拒,又怕惹出事端,回、回屋后,第一时间就把那男子水袜给烧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正厅! 青黛脸色瞬间惨白,浑身猛地一颤,疯了一般磕头喊冤,“侯爷!她们污蔑我!是她们串通一气陷害我!” 老夫人见状,立马拍案怒斥,“够了!” “青黛伺候我这么多年,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会不清楚?” “你们两个要是再敢胡乱撕咬,看我不打烂你们的嘴!” 她扭头,不满瞪着三夫人,刻薄又蛮横,“这就是你的好陪房!” “我看一个个都是挑事的搅家精,存心要搅得我们侯府不得安宁!” 三夫人脸色顿时煞白,正欲开口辩驳,上座的老太爷已然不满开口,“够了!” 他目光不满扫过大夫人、三夫人,语气听着挺公允可靠,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寒。 “老二,你大嫂要照看你三个侄子、侄女,精力早已不济。” “你弟媳身子羸弱,常年吃着药调养,更是扛不住中馈重担。” “我看啊,这侯府家事繁琐,担子太重,还是得交到你娘手上,让我们两个德高望重的长辈坐镇打理,方能安稳。” 说完,他看向下手坐着的大爷萧渊、三爷萧泓,“老大、老三,你们怎么看?” 大爷、三爷不敢违逆父言,又深知自家媳妇不易、爹娘糊涂,默契地垂首不言。 老夫人闻言,瞬间气焰高涨,昂首挺胸,嗓门抬得极高,“本来就是这个理!” “我人好好在家里坐着呢,怎家里的事由儿媳妇们做主?传出去,旁人岂不是笑话我们侯府无人,没有规矩!” 满堂一瞬寂静。 施芙蕖跪在地上,垂着眼帘,泪痕浅浅挂在脸颊上,心底却一片清明。 她这下算是彻底瞧明白了。 这侯府真正的搅家精,哪里是什么丫鬟、管事,而是堂上这两位拎不清、私心极重的老菩萨。 萧狰目光扫过垂首装哑的大哥萧渊、三弟萧泓,眼底掠过一层浓浓的无奈。 他这两位饱读诗书的兄弟,遇事只会闭口躲避,半点都不肯出头。 他视线在落回依旧跪在地上的施芙蕖,脸上火辣辣的发烫。 外头人只道他是陛下宠臣、朝堂新贵、风光无限,官途无可限量。 可又有谁懂他的无奈,家宅不宁,时时闹出这等剪不断、理还乱的荒唐闹剧。 就在这时,萧凌一脸愤愤,站起身,直直看向老太爷、老夫人,“爹、娘,你们怎么又犯糊涂了!”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看向他。 萧凌面色一赧,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梗着脖子继续直言,“咱们一家子现在有这般富贵日子,全是二哥哥在战场上拿命拼回来的,你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这些日子,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靠大嫂嫂、三嫂嫂费心操持。若是把中馈交到娘手上,往后侯府才真要被外头人笑话!” “爹,你还想管侯府的事情?你把自己的事情先管好!” “难不成你们想侯府门口,日日搭台唱戏,让全都城的人都来看咱们家笑话?” 老夫人当即气得浑身发抖,又拍桌案,“你个不懂事的小崽子!长辈说话,哪里轮得到你来插嘴?!” 老太爷气得直接抄起手中茶盏扔向萧凌,“臭小子!欠揍!” 萧凌不服气,梗着脖子还想再争辩两句,萧狰抬手,示意他莫要再说。 萧狰缓缓站起身,再度对大夫人、三夫人作揖行礼,态度十分明确,“在我成婚前,府中中馈还要劳烦嫂嫂、弟媳费心打理。” 只此一句,彻底断绝了老夫人、老太爷夺权的所有念想。 他随即转头,看向他那面色铁青的爹爹、气急败坏的娘,眸色淡漠而又疏离,“爹娘若是在侯府住得憋屈、不惯约束,京郊陛下赏赐的庄子清净宽敞,可前去长住。” “若是二老更念故土,我亦可派人备车,送您二老回祖宅颐养天年。” “你!你个逆子!”老太爷气得脸色青白交加。 老太太更是一口气堵在胸口,怔怔看着自家二儿子,实在是不明白,前几日他不还说要分家养她,为她撑腰,怎今日就忽然变了! 萧狰目光落回堂下,声色冷肃,“今日搜院栽赃一事,我自会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姑息。” 随即他视线落向一直静默跪地的施芙蕖身上,语调稍缓,“大嫂、弟媳平日事务冗杂,精力有限,你日后若得空闲,可多多协助她们打理内院杂务。”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心头皆是一动,神色各异。不等他们细想,萧狰再度冷声开口。 “近来侯府下人确实松散,往后府中诸事,嫂嫂、弟媳无需顾忌任何人情脸面,该敲打的敲打,该处置的处置。” 跪在地上的施芙蕖闻言,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压下眸底翻涌的疑惑与不解,微微俯身叩首,“奴婢谨遵侯爷吩咐。” “往后定当尽心竭力,协助两位夫人打理内院,不负侯爷信任。” 堂上风波落定,众人各自散去。 青黛被暂时押下看管,老太爷与老太太怒气冲冲归了院落,再无力插手府中诸事。 东跨院大门前,夏风习习,檐下枝叶繁茂,投下满地碎光。 施芙蕖并未即刻回屋,而是静静立在石阶下,等候萧狰归来。 不多时,一道挺拔身影踏过回廊,大步而来。 萧狰一抬头,就望见门前静立的婀娜身影,眼底残存的冷厉瞬间尽数消融,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他快步走近,站定在她身前,嗓音褪去正厅内的冷肃,染上了几分低沉温和。 “在等我?” 施芙蕖微微点头,抬眸望向他,白日碎光落进她澄澈眸底,还浅浅残留着一点方才受委屈时的湿润。 “侯爷,我有一事相求。” 清风卷着细碎的花叶香,轻轻拂动着施芙蕖鬓边的碎发。 萧狰垂眸望着她,只觉喉间微微发紧,“你说。” 施芙蕖定定看着他,不躲不避,“我有一事不解,想当面向刘管事问清楚。” 萧狰眉心微蹙,眸色晦暗不明,“何事?” “我早前抱着宝珠在后花园溜达,被他私下拦住,我已然当面严词回绝,半分余地未留。” “我不解,他为何还要去求侯爷允婚,将我陷于这般难堪境地。” 她微微抿唇,语气带着一丝隐忍的执拗,“我想当面向他问清楚,还请侯爷成全。” 萧狰眉心皱得更深,刘顺这厮竟敢私闯内院,私下纠缠施芙蕖! 他视线落进她澄澈倔强的眼眸,心底暗叹,倒是比他想象中的勇敢、倔强些。 他缓缓颔首,“好。” “不过,我陪你去。” “那是自然!”施芙蕖眸色微亮,唇角不自觉向上微扬,轻声回道,“我可不想再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17. 第17章 大爷萧渊、三爷萧泓离开正厅后,并未立刻回各自院落。 兄弟二人并肩沉默,一左一右陪着面色铁青的老太爷、老太太回了他们院里。 一路无话,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待到了院里,屏退了下人,确定周遭再无外人窥探,素来温厚孝顺的大爷萧渊长叹一声,率先开口,打破满室凝重。 “爹,娘,你们就别再折腾了。” 他语气里透着疲惫,眼中藏着深深的无力感,今日堂上夺权闹剧,实在让他看不下去。 “夫子早前便提点过我与三弟,说我们二人天资平庸,资质有限,想要科举高中难于登天,该早早为自己谋划后路。” “可如今,我们随二弟入都城,眼界、学识、际遇早已不是昔日县学可比。” “我们兄弟二人如今潜心苦读,或许尚能奋力一搏,不负多年艰辛。” 三爷萧泓也上前半步,躬身附和,语透恳切,“爹,咱们家今日地位、富贵,全是二弟在沙场九死一生拼回来的。” “他在外一人撑着整个侯府门面,已经够累了。” “我与大哥、四弟无能,不敢奢求帮他分担重任,只求安分守己,不给他扯后腿、添麻烦,您与娘便安稳度日,莫再无端生事了。” 萧家兄弟看得通透,知晓萧家如今的荣华富贵,全系于萧狰一人之身。兄弟几人安稳度日,府中上下安分守己,便是阖家最好的结局。 偏偏二老骤然得此富贵,心性难平,总想着在内宅作威作福、拿捏权势,一次次无事生非,把好好的侯府搅得鸡飞狗跳、人心涣散。 这番肺腑之言,落在气急败坏的老太爷耳中,半分劝解的意味都听不出来,反倒成了刺耳的指责。 老太爷当即勃然大怒,抬手脱下脚上布鞋,狠狠朝着三爷萧泓砸了过去。 “你们两个倒是会做好人!”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声色俱厉,“我省吃俭用了大半辈子,倾尽家中一切,就是为了供你们读书科举,盼着你们出人头地!” “我事事紧着你们、偏袒你们,到头来倒成了我的错!” 他猛地一拍桌案,“要不是我事事紧着你们两个,老二怎会与我离了心!” “如今倒好!他出息了、封侯显贵了,却处处忤逆我、事事驳我的脸面!说到底,都是你们俩没本事!” “连累我一把年纪,窝在这侯府处处受他气!” 萧渊与萧泓相视一眼,满是无奈。 而刘顺在听闻青黛被侯爷关押在柴房时,心绪瞬间乱了。 他与青黛素来交好,早已互认兄妹,他根本不知道青黛是因为何事被关押,只想着去寻侯爷求情,将青黛保下来。 他匆匆往书房方向去,欲求见萧狰。 恰好与青禾在路上撞见,青禾将他拦下,拱手道,“刘管事,侯爷有事寻你。” 书房门开时,刘顺先看见的是一幅画。 夏日西斜的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书案一角。侯爷一袭玄衣常服执卷坐在案后。 未施粉黛的施娘子立在案侧,正将一册簿子轻轻放上案头。侯爷抬眼低声交代了句什么,她抿唇应了,唇边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一派岁月静好,恍若佳偶天成。 刘顺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涨。 他原是来替青黛求情的,可一眼望去,他心心念念的女子,站在天底下他最佩服的男人身侧,两人说不出的登对。 他竟看得痴了,忘了行礼。 施芙蕖察觉有人进屋,在看她,侧首往来。 萧狰执卷的手一顿,起身,绕过书案,不紧不慢第走了两步,恰好挡断了那道直白而又痴迷的注视。 “刘管事。”嗓音不高,却字字沉静。 刘顺一个激灵,缓过神来,行礼,“小、小的叩见侯爷。” 他硬着头皮开口,“侯爷,小的听闻青黛被押进了柴房。” “她、她素来安分守己,定是遭人构陷,求侯爷明察……” “你倒来得挺快。”萧狰直接打断他,“我前脚刚将她押下,你后脚便来了。” 刘顺额头沁出细密冷汗,立马跪下,“小的惶恐。” 萧狰不再看他,侧首,对施芙蕖道,“你问他。” 刘顺错愕抬头,侯爷书房,几时轮到一个乳娘开口问话? 施芙蕖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刘管事,后花园那日,我已当面回绝,半分余地未留。” “你为何转头便备下聘礼,来求侯爷允婚?你是想逼婚吗?” 刘顺瞥了一眼萧狰,见他神色晦暗,讷讷道,“我、我以为娘子只是面皮薄,不好意思应……” “不都说女子说不要,就是要吗?” 施芙蕖险些被这套歪理堵得喘不上气,当即冷声追问,“谁同你说的?” 刘顺垂眸,不敢再答。 萧狰负手立在施芙蕖身侧,“施娘子入府至今,除了去国子监那回,未出内院半步,你在外院当差,如何得知府里有她这么个人?” “今早青黛买通丫鬟,往她箱笼里塞男子水袜,栽赃她私通外男,此事可与你有关?” 他一句快过一句,“一个毁她清白,一个逼她离府。刘顺,你给我好好想想,这两件事凑到一处,本侯该怎么想?”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阵阵蝉鸣。 刘顺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灰。 是青黛。 先在他跟前提起新来的乳娘,说她寡居貌美、性子温软,最适合娶回家过日子。 后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劝说他,女子面薄,私下求娶反倒唐突,须得请侯爷做主,才是正经体面。 眼下,看到如此气愤的侯爷、施娘子,刘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待青黛如亲妹,掏心掏肺,她却拿他当刀子,刀刃对着的,竟还是他心底惦念之人。 “小的……小的该死……” 刘顺伏在地上,肩背颓然塌下,声音悔得不成样子,“侯爷,是青黛给小的递话,但、但用男子水袜栽赃施娘子一事,小的不知道啊。” “小的要是知道,定、定会阻拦她的。” 他断断续续,把前后诸般原委一一说明。 萧狰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神色没有半分松动,“纵然你不曾参与栽赃,但私闯内院,拦截府中女眷,罔顾府中规矩,已 是大过。” “侯府留不得你了,往后你好自为之。” 刘顺浑身一震,嘴唇翕动,想要求饶,抬头撞上萧狰冰冷的目光,那求饶的话语尽数堵回喉咙。 “至于青黛。”萧狰语气平平,让人听不出息怒,“蓄意构陷,搬弄是非,杖二十。” 他顿了顿,看向地上的刘顺,“你与她来往甚密,本侯便做个主,将青黛婚配于你,你若不愿,我便将她打发去远郊庄子当苦役。” 刘顺浑身一震,喉间发涩,下意识抬眼,望向不远处那道婀娜身影。 可不知何时,施芙蕖已经缓步走到窗边,背脊挺直,眸光淡淡的落向院外风景。 她不曾回头,半分关心都无。 这一刻,刘顺彻底懂了,不是她面皮薄、故作矜持,是她从头到尾都无意于他。 一切都是他的痴心妄想。 半晌,他重重叩首,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彻底死心的疲惫,“小的……愿意。” 萧狰眸光微沉,颔首,“既如此,青黛杖二十后,你们便离府,往后祸福自担,与侯府再无瓜葛。” 青禾取来供词,令刘顺画押,随后便带人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偌大一间书房,便只剩萧狰与施芙蕖两个人。 窗外蝉鸣渐渐淡下去,落日余晖透过窗纱漫进来,把两人的影在地面拉得悠长。 施芙蕖依旧立在窗边,半边侧脸浸在暖融融的暮色里,鬓边几缕碎发被晚风撩得轻轻晃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缓,一步一步靠近。 男人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整个人笼住,落日的光被他肩头挡去大半,落在她身上,只剩一层朦胧柔和的光晕。 “是我失察,不分青红皂白,便出言苛责于你,冤枉了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褪去了审问刘顺时的寒凉,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喑哑,就在她而后响起,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鬓角。 施芙蕖搭着窗沿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耳垂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顿时红透。 她轻轻往侧边挪了半步,“侯爷不必如此,事情查清楚就够了。” 萧狰眉头微蹙,见她一味闪躲,倒是有些想念她方才那昂着头同他据理力争的模样。 他伸出手,攥住她的胳膊,力道温和,用着巧劲,只稍稍用力,便将她掰转过来,正对自己。 “你抬头,看着我说话。”他低沉嗓音裹着暮色的沉哑,压得极近,落在她耳畔。 施芙蕖猝不及防被她带转身形,脚下微微踉跄,整个人被迫贴近他身前半寸。 呼吸倏地相缠,交织在两人之间,密不透风。 胳膊上还残留着他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施芙蕖避无可避,只能被迫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落日熔金的余晖落满他的眉眼,褪去了杀伐冷厉,余下的是沉沉愧色,还有一丝藏不住、压不下的灼热缱绻。 两人距离近得离谱。 近得她能看清他纤长的眼睫,看清他瞳仁里清清楚楚倒映着的自己。 晚风穿窗,轻轻掀动衣袂,无声纠缠。 “在你心里,本侯是不是不分黑白,待你刻薄?” 18. 第18章 狂风自半敞开的窗户猛灌进来,案上宣纸被翻得簌簌乱响。 萧狰无心去管,视线直直撞进她闪躲不及的眼眸。 他的呼吸温热缓沉,拂在她鼻尖。 窗外乌云倏地吞尽天光,闷雷隐隐滚过。 施芙蕖睫羽倏然一颤,避开他沉沉的目光,“打雷了,宝珠会害怕,我得回去了。” 萧狰黑眸浮起一层浅浅的无奈。 沙场之上,千军万马、排兵布阵,他皆能从容决断,万事顺手拈来。 可偏偏到了施芙蕖这里,他竟全然不知该如何进退。 他长这么大,从未对哪个女子这般耗神过,这份异样,连他自己都未曾想明白。 他依旧横在她身前半步,嗓音沉缓,“宝珠有周嬷嬷她们照看,不差这一时半会。你先答我。” 窗外闷雷滚滚,轰鸣一声接着一声,就在施芙蕖斟酌着该如何回答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青禾冒雨闯了进来,衣服上沾着细密冰冷的雨珠,神色肃然。 “侯爷,小的有要事禀告。”青禾抬眸,迟疑地看向施芙蕖。 “无妨,有事直说。” 青禾这才继续说道,“侯爷,您让找的人有线索了。” “人在何处?” “青楼。” 他再无半分迟疑,沉声下令,“备马车,即刻随我去寻人。” 短短两句话却像一记惊雷,劈得施芙蕖心口骤然一空。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如注,寻常人怎会在这时候出门? 可他听闻那人踪迹后,没有半点犹豫,顶风冒雨,即刻奔赴。 施芙蕖忍不住暗自揣测,萧狰要寻的是何人?为何流落青楼? 这一夜,雨势不歇,直到天明才渐渐停了。 施芙蕖整夜辗转难眠。 翌日清晨。 乌云散尽,天色澄澈透亮,草木沾着晶莹的晨露,空气里夹杂着淡淡的青草香。 施芙蕖抱着宝珠缓步走出厢房,刚立定身形,眸光蓦然一顿。 院中角落,静静立着一位陌生妇人。 她身形清瘦挺拔,一身素净绸衣,未施粉黛,整个人瞧着温顺柔和。 可仔细瞧,就会发现她那双眸底沉淀着无法言明的沧桑与疲惫,像极了寒夜里苦熬许久的赶路人。 施芙蕖心头微疑,正欲开口询问来人身份,身后便传来一阵熟悉的沉稳脚步声。 萧狰一袭常服,神色平和,大步走入院中。 他目光落在那妇人身上,带着几分敬重,转头看向施芙蕖,介绍着,“芙蕖,这是宝珠的娘亲,唐家嫂嫂,江小萍。” 江小萍眼底极快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 眼前这女子不过是照看宝珠的乳娘,萧狰竟直呼她的闺名,似是待她格外的与众不同。 施芙蕖眸色一滞。 原来昨夜萧狰不顾一切,顶着漫天雷雨去寻的,竟是宝珠的娘亲。 她垂眸看向怀中的小小人儿,心底漫开一层复杂难言的滋味。 不过她很快就缓过神来,朝着江小萍行礼,“见过唐夫人。” 江小萍的目光牢牢锁在施芙蕖怀中的宝珠身上。 这是她朝思暮想的女儿,时隔五个月,终于得以相见。 她眸底泛起点点水光,克制着内心翻涌的情绪,缓步上前,她小心翼翼伸出手臂,想要抱一抱女儿。 “宝珠……”她嗓音轻轻发颤。 宝珠闻声望去,视线落在江小萍的脸上,只一瞬,便挪开了。 宝珠看向她身侧的萧狰,憨憨的笑着,露出她刚冒出牙床的两颗小牙齿。 江小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眸底那一点刚刚燃起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 施芙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压下心底那点隐隐不安,抬手轻轻托住宝珠的小身子,温柔稳妥地往前递去。 她声音温和得体,“宝珠许是怕生,唐夫人久别归来,该好好抱抱她。” 宝珠骤然进入一个陌生的怀抱,当即小嘴一瘪,手脚微微扑腾,下意识想要往施芙蕖的方向扑。 江小萍感受到宝珠的抗拒,并无半分怨怼,顺势轻柔地将孩子送回施芙蕖怀中。 她眼眶微红,笑意却真切温柔,“宝珠这般黏着你,足见你日日尽心照料,待她用心。” “如此……如此便好。” “有你照看她,我便彻底安心了。” 萧狰看在眼里,心中愧疚更甚,温声宽慰,“待日后相处久了,宝珠定能重新与嫂嫂熟悉起来。” 江小萍笑着点头,并未再多言其他。 倒是施芙蕖,听到江小萍这话,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萧狰将人安置在院内西厢房,请医问药,样样安排得周全。 午后,施芙蕖在廊下,抱着宝珠站了好一会,眼底渐渐浮起一丝落寞。 往常这个时候,东跨院的廊下是最热闹的。 院里丫鬟们得了空,总爱凑过来逗逗宝珠,问一句,“宝珠小姐今天想看什么”。 然后有人轻巧踢着五彩鸡毛毽子,彩羽上下翻飞;有人牵着细线放纸鸢,彩鸢乘着晴风扶摇而上,在澄澈天光里悠悠浮沉;还有几人围在阶前玩投壶,箭矢轻掷、笑语细碎,偶尔投中便低声欢呼。 日日这般,院中风软人喧,满庭都是鲜活暖意。 可今儿晌午,她抱着宝珠出来晒日头,院子里却静得发冷。 原先围着廊下哄孩子嬉闹的丫鬟尽数不见,全都扎堆聚在江小萍的屋前。 众人端着热水、捧着食盒,垂肩敛气立在檐下,个个举止拘谨守礼,不敢高声说笑,只小心翼翼探头向屋内张望,眉眼间藏着小心翼翼的献殷勤。 怀里的宝珠揪着她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去够她发间的簪花。 施芙蕖轻叹一声,抱着宝珠回屋去了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不该不舒服的。 唐夫人是宝珠的亲娘,吃了那样大的苦被萧狰救回来,侯府上下敬着她、围着她,是应当的。 她一个乳娘,能有今日的体面,全是借了宝珠的光。 宝珠的亲娘回来了,她合该替宝珠高兴的。 她回屋,把宝珠放进摇篮里,顺手理了理孩子的小衣襟。 理完,见领口还是皱的,又解开重系。 系好了,端详片刻,还是觉得不对,再拆开,再系一遍。 一根小衣带子,她反反复复系了三回,才猛地醒过神来,手僵在半空。 她这是在怕。 她低头,思绪漫开,又想起许多从前。 她本是孤儿,自幼在孤儿院长大,旁人陆续被领养,唯独她一直熬到十八岁。 她早早便踏入社会,半工半读,一个人咬牙撑 过所有日子。她做梦都盼着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有一个可以相依为伴的人。 高中时她有个同桌,她日日早起给对方带早饭,二人一同考上大学。 她替同桌打热水、打饭,在图书馆抢座位,事事尽心尽力。 她拼尽全力打工挣钱,咬牙买下一处单身公寓,满心欢喜,以为往后便能长久相伴。 谁曾想同桌交了男友,没有半分犹豫,便搬离了那个小小的家,再也没有回来。 她就像一块用完便可以随手丢掉的抹布。 一腔真心捧出去,等到对方有了新的依靠,自己便会被轻易舍弃。 施芙蕖看着摇篮里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宝珠,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软乎乎的脸颊。 前世她死的时候,一个人躺在公寓里。烧得昏昏沉沉,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竟翻不出一个能拨出去的电话。 再后来,她就来了这里。 活了两辈子,刻在骨血里的恐惧从未消散。 别人有需要的时候,才会记起她;一旦不再需要,便会换旁人。 如今江小萍回来了。 宝珠的亲娘回来了。 那她又该何去何从呢?就像当年那个小小的公寓,同桌搬走那天,她也这样问过自己。 屋内天光渐暗,黄昏的余晖透过窗棂斜斜洒入,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单薄又寥落。 院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门扉被人轻轻叩了两下。 施芙蕖心头一跳,抬眼望过去。 萧狰立在门框边,一身官服尚未换下,黄昏的薄暮落满他肩头。 想来是从外归来,如常第一件事便过来探望宝珠。 施芙蕖站起身,垂眸敛去眼底翻涌的不安,“侯爷回来了。” 萧狰缓步踏入屋内,抱起摇篮里的宝珠,交代正事,“晚间在东跨院内厅备宴,算是给唐家嫂嫂接风洗尘,你一起来。” 萧狰性子本就粗直,全然未曾察觉到施芙蕖眸底的落寞与不安,自顾自安排着。 “往后唐家嫂嫂便留在侯府,日后你们同住一院,互相照拂,好好相处。” 施芙蕖低低垂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奴婢省得。” 萧狰黑瞳一滞,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好像是头一回,她在他面前,如此生分地自称奴婢。 他皱了皱眉,开口问着,“白日里,有谁来东跨院了?” 施芙蕖不明所以,如实回答,“并无外人来过。” “那便好。晚宴时辰将近,你带着宝珠收拾一番,早些过来。” 说罢,他目光在她身上又停了一瞬,方转身往书房去了。 不多时,施芙蕖收拾妥当,抱着宝珠,顺着回廊往内厅走去。 途经廊下转角,她脚步微顿。 江小萍立在廊柱之下,眼眶泛红,似是刚刚哭过,正侧过头低声同身侧婢女说话。 施芙蕖眸底浮起一层疑云,那婢女瞧着十分眼生,皮肤偏黑,瞧着不像是府中养出来的丫鬟。 她凝神,侧耳仔细听去。 静的。什么心声都听不见。 那女子一身尚未及笄小丫鬟的装束,梳着双丫髻,衣衫也是府里同小梅她们一般的制式。 既如此,她怎会听不到这小丫鬟的心声? 施芙蕖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宝珠,后背微微发凉。 19. 第19章 暮色四合,晚膳摆进内厅。 今夜算是萧狰为江小萍接风的家宴,没有外客,只有萧狰、施芙蕖。 江小萍一身素色绸衣,神态依旧温顺谦和,举止得体,席间言语不多,只偶尔提起亡夫,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哀戚,看着格外恻然。 萧狰心中存着对旧部的愧疚,待她多有照拂,时不时温声劝她多用些饭菜。 唯独施芙蕖心怀沉郁,抱着宝珠安静端坐一侧。 自黄昏廊下那一眼过后,那名眼生丫鬟读不到心声的诡异感,始终盘踞在心,挥之不去。 更让她费解的是,江小萍是宝珠的娘亲,可江小萍自始至终都没有再想要抱一抱宝珠。 席间气氛平和,烛火噼啪轻响。 “吱——” 一声极细、尖锐的哨音,骤然划破屋内温吞的平和。 哨声短促,穿透厅堂,直传院外。 无人看清站在江小萍身后那名眼生的丫鬟是何时抬手动作的。 萧狰神色刹那凛厉剧变。 内厅家宴,他卸了常佩长剑,周身无兵刃。 电光火石间,他指尖一捞,攥紧桌上一双银筷,权当防身兵器。 几乎哨声落下的同一刹那,窗外院墙上数道黑衣黑影纵身跃落,利刃出鞘,寒光映着窗内跳动的烛火,径直朝着厅内扑杀而入。 施芙蕖浑身汗毛骤然竖起,根本来不及思索,她双臂死死收紧,将怀中宝珠牢牢护在胸膛之间,身子极速后退,脊背死死抵住冰冷厅柱,将小小的孩子完完全全圈在自己方寸安稳之地。 她暗自懊恼,明明已经察觉那婢女身形诡异、读不到半分心声,疑点重重。怎就没有及时告知萧狰呢。 怀中的宝珠被尖锐哨声与外面的动静惊到,小嘴一扁,险些就要哭出声,施芙蕖急忙抬手轻轻捂住孩子的嘴巴,指尖止不住反颤。 “宝珠乖,不哭。” 那名伪装丫鬟已然暴起,短刃寒芒刺眼,招式狠戾刁钻,直取萧狰心口要害! 江小萍僵在原地,指尖冰凉。 她早知今夜布局,早知这些人要借她之手刺杀萧狰,可当真听见夺命哨音、看见满室杀机时,心底依旧翻涌着刺骨恐惧。 可她来不及恍惚。 战局骤变,数十名黑衣刺客悍然围杀,招招毙命。 萧狰仅凭一双银筷徒手相抗,招式凌厉利落,以一敌众,竟将一众刺客逼得节节败退。 刺客们彻底急红了眼。 原定围杀计划落空,他们早已顾不得先前与江小萍的约定,什么不伤及妇孺、保全宝珠,尽数作废。 有人厉声嘶吼,刀锋陡然一转! 数道森寒刀芒,齐齐调转方向,放弃缠斗萧狰,直奔手无寸铁的施芙蕖与她怀中宝珠劈斩而来! “保住!”江小萍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这一刻,萧狰几乎是本能反应。 他全然不顾身后虚空大开、全然不顾暗处潜藏的致命危机,毫不犹豫弃了正面战局,身形悍然折返。 趁着近身一名黑衣人劈刀落空的瞬间,手腕迅猛一扣,徒手夺下对方手中大刀。 寒光乍闪,他硬生生横刀挡在施芙蕖与宝珠身前! 刀锋相撞,“铮”的一声刺耳脆响炸开,震得周遭气流震颤。 利刃劈砍的巨力狠狠砸来,萧狰肩头躲闪不及,被刀背狠狠擦过,衣料撕裂,皮肉瞬间外翻,温热的血珠瞬间浸透深色衣料,猩红刺眼。 他肩头受创,身形微晃,却半步未退,咬牙死死挡住身前二人。 这一瞬,江小萍看得清清楚楚,心中酸涩。 眼前这个战功赫赫、权势滔天的勇毅侯爷,分毫未变。 他还是那个愿意豁出性命,护住他们一家人的好弟弟。 她错了。 是她被恨意蒙蔽双眼,被奸人蛊惑裹挟,满心私心隔阂,始终不肯全然信他。 她自以为是的筹谋复仇,借他之手铲除掌控自己的人,到头来错得离谱。 无人留意屋梁暗影,一支漆黑羽箭破风疾射,携着夺命力道,精准对准萧狰毫无防备的后背心口! 速度太快,力道太狠,已然避无可避! “侯爷小心!”施芙蕖瞳孔骤缩,抱着宝珠失声惊呼,嗓音发颤。 “侯爷身后有箭!”青禾的急喝同时炸响,可距离太远,已然来不及驰援。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素色身影不顾一切猛扑上前! 是江小萍! 她用尽全身力气冲撞过来,硬生生挡在萧狰后背。 冰冷锋利的羽箭,毫无缓冲,狠狠贯穿她单薄的脊背! 温热猩红的鲜血瞬间浸透素色绸衣,在烛火下绽开刺眼的血色花痕。 萧狰身形一震,猛地回头,伸手稳稳接住颓然下坠的她,素来沉稳冷硬的嗓音,难得染上慌乱与失措,“嫂嫂!” 江小萍靠在他怀中,气息微弱,唇角扯出一抹苦涩又释然的笑,“阿狰弟弟……你不该救我的……” 与此同时,青禾率领府中侍卫终于冲破合围,蜂拥入厅,利刃出鞘,迅速剿杀残余刺客。 萧狰肩头刀伤本就失血甚多,方才强撑心神处置乱局,毒素顺着伤口悄然蔓延。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来不及多说半个字,身躯重重一歪,直挺挺昏倒在地。 “侯爷!” 施芙蕖心头大骇,几步抢身上前,半跪在地伸手探他脉搏,又掀开染血的衣料细看肩头伤口。 指尖触到皮肉,只见伤口边缘已经泛起一层异样乌青。 她脸色骤然剧变,扬声急呼,“不好!这刀刃之上,淬了毒!快传府医!” 院外骤然掀起震天动地的甲胄脚步声,层层叠叠,铁靴踏地,震得整座侯府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密密麻麻的官兵铁甲映着夜色,死死将偌大勇毅侯府围得水泄不通,杀气滔天。 一道冰冷威严的官嗓穿透沉沉夜色,狠狠压过府内所有残响,“勇毅侯萧狰私通敌国、暗蓄奸细!即刻封锁侯府,全员禁足!无令不得出入,彻查通敌罪证!” 惊雷炸顶! 前院大门口早已乱作一团。 老太爷与老太太闻讯急奔而出。 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对着门前官兵厉声怒骂,“我放你娘的狗臭屁!我儿就算战死边关,也绝不可能通敌叛国!你们这群狗官休要污蔑忠良!” 东跨院内,萧家大爷、三爷、四弟连同大夫人、三夫人匆匆赶至。 看到满地刺客尸身、碎裂碗碟、遍地猩红血迹,触目惊心。 “怎、怎会这样……”三夫人本就体弱,此刻心神骤崩,双腿 一软,两眼一翻,直直晕过去。 三爷萧泓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手足无措地扶住倒下的三夫人,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这、这如何是好?通敌叛国……这是灭门大祸啊!” 大夫人立在一旁,吓得手脚冰凉,方寸尽失,满眼茫然无措。 她素来只擅内宅琐事,何曾见过这般满地血腥、尸横遍地的凶险场面,此刻彻底慌了神,只能慌乱转头看向身旁唯一能主事的大爷,声音发颤。 “大郎……这些尸体……是、是该赶紧处理掉,还是原样留在这儿?” 大爷面色铁青,眼底满是惶急与慌乱,素来沉稳他,此刻也方寸大乱。 萧凌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惧,快步冲至施芙蕖身侧,急声发问,“芙蕖姐姐,我二哥他、他情况如何?” “受了重伤,刀刃淬毒,现下已经昏迷,必须立刻医治。” 施芙蕖一手稳稳环住怀中的宝珠,另一只手按住萧狰肩头的伤口,尽量压住不断外溢的鲜血。 “可、可府尹亲自带兵围了侯府,污蔑二哥私通外敌!”萧凌声音发紧,“我爹娘在大门口拦着,怕是拦不了多久。” “眼下、眼下该如何是好?” 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跪在萧狰身侧,指尖搭上腕脉,又仔细查看肩头乌青的伤口,面色一重,连连摇头。 “侯爷所中之毒十分阴狠,在下束手无策。普天之下,恐怕唯有宫中的丁御医才有法子化解此毒。” 大夫人闻言,脸色更是灰白一片,惶惶开口,“可如今侯府被官兵团团围困,内外隔绝,我们又如何能够请得动宫中御医入府?” 施芙蕖眸光一闪,视线落向萧狰腰间的腰牌上。她毫不犹豫伸手一把将腰牌扯下,转头看向身侧的青禾。 “青禾,凭这块腰牌,能不能进宫请御医前来?” 青禾目光落在那枚鎏金腰牌之上,重重点头,“此乃圣上御赐,见腰牌便如侯爷亲至,可以传召御医前来府中诊治。” 施芙蕖当即看向一旁的萧凌,“萧凌,府内可有偏僻小门,或是旁人不知的通道,能够悄悄溜出去?” 萧凌闻言,脱口而出,“有,后院角落有一处狗洞,我往日贪玩,常常从那里爬出去闲逛。” 施芙蕖握紧手中腰牌,正要递到萧凌手里。 一旁的大爷与三爷对视一眼,二人同时往前踏出一步。 “此事九死一生,凶险万分,还是让我前去。”大爷沉声开口。 “大哥,你要留守府中稳住家眷,该我去。”三爷紧跟着说道。 施芙蕖轻轻摇头,目光冷静坚定,“大爷,三爷,这件事,唯有交给萧凌才能够办成。” “他只是还未弱冠的少年郎,涉世未深,只要侯爷能够解毒醒来,萧凌纵使贸然闯宫、举止失仪,陛下也不会降罪于一个忧心兄长的稚弟。” 她说罢,将腰牌郑重交到萧凌掌心,一字一句叮嘱。 “你到宫门口,无论守门侍卫如何刁难阻拦,什么都不必多说,只需要一遍一遍高声重复,敌国奸细今夜闯入侯府行刺,勇毅侯身受重伤、中毒昏迷,恳请丁御医速速入府救命。” “万万记住,不可硬来,只能智取,保全自身。” 萧凌紧紧攥住手中腰牌,重重点头,转身便朝着后院方向疾奔而去。 20. 第20章 还未等众人回神,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蛮横碾压而来。 府尹带着大批衙役、兵卒蛮横冲破侯府大门,径直闯入东跨院,杀气汹汹,无人敢拦。 老太爷、老太太一路追着官兵,气急败坏,一边骂着一边狂奔,拼了老命都想要拦住这群不请自来的官兵。 可二人终究跟不上兵卒脚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冲入东跨院。 二老紧随其后,冲进东跨院,抬眼一瞬间,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尸身,遍地猩红…… 他们二人本就心绪激荡、怒火攻心,眼下血腥景象直击眼底,眼前一黑,双双身子一软,直直昏厥倒地。 “爹!娘!” 刚刚醒来的三夫人,自己还没彻底缓过神来,见状,连忙强撑着发软的身子,想要站起身。 大爷萧渊、三爷萧泓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晕厥的两位老人。 刺客夜袭、至亲昏迷、官兵围府,祸事接连,人人慌乱无措,方寸尽失。 施芙蕖怀抱着受惊未消的宝珠,静静立在原地。 她垂眸看向身侧昏迷在地、面色透白的萧狰,脑海中浮现起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他弃胜局,舍自身安危,不顾身后致命空荡,徒手夺刀,以血肉之躯挡下所有劈向她与宝珠的刀锋。 心口滚烫,又沉又重,认真算来,这是萧狰第二次舍命救她。 萧狰绝对不能出事。 他若是出事,这通敌叛国的污名便会彻底钉死在勇毅侯府,萧家无人能活,她与宝珠,也绝无生路。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 她把在现代看到过的书中史料、权谋剧情、里描述过的朝堂博弈、构陷冤狱、绝境翻盘的情节,在脑海飞速翻阅、串联。 她要护住萧狰,就如同他方才护住她那般。 一念落定,施芙蕖敛去眸底所有细碎情绪。 她抬眸,眸色定定看向前方威严冷戾的府尹,清亮沉稳的嗓音穿透满院慌乱。 “敢问府尹大人,今夜带兵围堵侯府,闯院拿人,是奉何人意?陛下可知?” 府尹闻言皱眉,视线落向施芙蕖处,神色不悦,言语间带着几分轻蔑,“你是何人?这通敌叛国罪名,轮得到你一个妇孺开口置喙?” 一旁已经站起身的三夫人最先回过神,她压下心中慌乱,两忙出声帮衬,“大人,这是我侯府亲眷。” 她似是担心府尹再度开口为难施芙蕖,定了定神,又补了一句,“二弟昏迷前,特意嘱托,家中诸事,尽由她暂时做主决断!” 大爷萧渊、三爷萧泓闻声同时抬眼,看向施芙蕖,忆起刚才她果断让四弟萧凌钻狗洞持二弟腰牌去宫中求援、请太医之事,默契点头附和。 “没错,府中诸事,如今由她做主。” 府尹见状,眼底诧异一闪而过,却依旧冷脸持重,沉声再逼,“本官奉密查之令,侦办勇毅侯通敌一案!本官必须带嫌犯萧狰回去问话!” “来人,带走!” “谁敢!” 施芙蕖怀抱宝珠,一步踏出,挡在萧狰神情,青禾等侯府侍卫见状,立马纷纷站至她身后,护住萧狰。 “我家侯爷功勋在身,侯位在身!通敌叛国乃是动荡国本的滔天大罪,是需圣上明诏、三司会审的重案!” “大人,您区区一介府尹,无圣旨、无廷令,仅凭一句密保,便擅闯我勇毅侯府,拘拿当朝侯爷,是越权行事,还是想构陷忠良?” 府尹脸色铁青,怒火直冲头顶,“放肆!” 他厉声怒喝,戾气毕露,“一介内宅妇人,也敢妄议朝政、顶撞本官!” “尔等还愣着作甚?速速将萧狰拿下!” 周遭衙役兵卒闻声,立刻提刀上前,欲强行拿人。 千钧一发之际,院内所有侯府仆从、杂役、护院尽数回过神来。 无人指挥、无人号令,一众下人齐齐迈步,纷纷围拢过来,牢牢挡在萧狰周身。 满院下人同心护主,场面肃穆震撼。 施芙蕖抓住时机,抬声高喝,嗓音清亮有力,“诸位且看!我家侯爷今夜在家宴之上,遭逢黑衣人刺杀,如今重伤昏迷!” “这满地刺客尸身、兵刃凶器皆在此处,铁证如山,明明是敌国派人来刺杀侯爷,怎到这府尹口中就成了通敌卖国?” “府尹大人对这些视而不见、置之不理,反而要趁侯爷重伤昏迷之际,强行将人带走,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她目光扫过面前一众衙役兵卒,最后定定落在那府尹处,“我家侯爷十六岁从军,十年浴血沙场!镇守南境边关,戍守万里河山!” “你们今日若助纣为虐,强行带走重伤的侯爷,便是亲手陷害护国忠良!他日真相大白、水落石出,诸位扪心自问,可担得起这良心谴责、千古骂名?!” 她这一番话,堂堂正正、情理兼备,听得一众兵卒衙役神色动摇、脚步迟疑,无人再敢贸然上前动手。 府尹见状,气得面皮发紫、怒火滔天,彻底失去了耐心,厉声爆喝,“刁妇妄言!蛊惑人心!不知死活!” “先将这妖妇给本官拿下!” 一众衙役兵卒面面相觑,手足迟疑,手中刀枪明明寒光凛冽,却无一人敢踏前半步。 方才施芙蕖那番话句句戳心。 萧狰十年戍边、浴血沙场是真,今夜遇刺、昏迷不醒是真,满地黑衣刺客尸身铁证如山也是真。 他们虽是底层当差,但眼下这情况,心里透亮,这哪里是什么通敌叛国,分明是有人借刀杀人,污蔑忠良! 府尹见手下全然不动,军心涣散,脸色狰狞到了极致。 他猛地抬手,从怀中掏出一枚黑纹密令,高高举起,厉声嘶吼。 “本官持朝堂密查令行事!今日谁敢抗命包庇萧狰,便是同党逆犯!一律按通敌论处!” 冰冷的威胁狠狠砸落,压得一众兵卒心头巨震。 仕途、性命悬于一线,众人纵使心怀不忍,也终究不敢再忤逆上官命令,只能咬着牙,重新握紧刀兵,缓缓逼近。 “休想动她分毫!”大爷萧渊跨步而出,挡在施芙蕖身前,脊背挺直,风骨凛然,往日温和儒雅尽数褪去,只剩护家决绝。 他此时也算是想明白了,能拖多久是多久,若是四弟能请来御医,说明二弟仍然简在帝心,那就没什么好怕。 若是四弟请不来御 医,那他们一家子今日也是难逃一死。 即如此,又何惧! “你这黑纹令牌是何物?可敢给我们仔细一观?若是陛下御赐之物,我们立马放行。” 三爷萧泓亦紧随上前,护住一侧,沉声道,“我萧家满门忠烈,二哥为国戍边,问心无愧!尔等强行构陷,天理难容!” 大夫人、三夫人虽心底依旧惊惧,却也扶着老太爷、老太太缓缓走至施芙蕖身侧,眼神坚定。 纵使老太太再不喜施芙蕖,却也明白,眼下施芙蕖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他们萧家。 侯府所有下人、护院、侍卫,再度死死聚拢,层层叠叠围成壁垒,将昏迷的萧狰、立身主事的施芙蕖牢牢护在中心。 院中风气肃杀,刀光映烛,内外对峙,一触即发。 夜色漆黑如墨,街巷死寂寒凉。 萧凌满身泥土、衣衫磨破,掌心死死攥紧那枚冰凉坚硬的御赐腰牌,拼尽全力狂奔在去往皇宫的长街之上。 他一路躲官兵、避巡卒,不敢有半分停歇。 他只是家中贪玩稚子,从未担过这般千斤重担,双腿早已酸软发抖,心口剧烈起伏,呼吸灼痛,心底怕得要命。 可他不敢停。 芙蕖姐姐赌上全家性命把唯一的生路交给他,他绝不能输,绝不能辜负满门期许。 一路狂奔,终于抵至巍峨宫墙之下。 朱红宫门紧闭,禁军林立、甲刃森严,守门侍卫冷眼拦在殿前,厉声喝止,“止步!宫门重地,闲人禁入!” 冰冷的阻拦声落下,萧凌没有半分退缩。 他高高举起手中鎏金腰牌,任凭夜风刮乱发丝,用尽全身力气,一遍又一遍高声嘶吼,声音嘶哑却字字清亮,响彻宫门之前。 “御赐腰牌在此!勇毅侯萧狰遇刺重伤、身中剧毒、昏迷垂危!敌国奸细夜闯侯府行刺!恳请丁御医速速出宫救命!恳请圣上救命!” 少年反复疾呼,声声泣血,响彻沉沉深宫夜色。 御赐腰牌鎏光微闪,宫门前所有禁军神色骤变。 两名守门禁军连忙快步上前,抬手止住萧凌嘶吼,神色郑重,再无半分方才的冷硬。 一人伸手小心翼翼接过那枚鎏金腰牌,借着宫灯微光细细查验,纹路、印鉴、御赐标记一一对应,半点不假。 确认无误之后,他立刻双手奉还腰牌,态度肃然,语气急促,“公子莫再高声喧哗!夜深宫禁,惊扰圣驾非同小可!” 他即刻转头对身后值守内侍急声吩咐,“速速去太医院!传当值丁御医,即刻随人出宫救人!勇毅侯遇刺中毒,命在旦夕!” 吩咐完毕,他又回身看向气息紊乱、满身狼狈的萧凌,据实回道,“夜已深,陛下早已安寝,宫门落锁,无人敢贸然叩醒圣驾。” “陛下是否知晓侯府变故,我等值守宫门,不得而知。”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如惊雷炸在萧凌心头。 萧凌僵在原地,浑身的热血瞬间凉了大半,满脑袋都是茫然与错愕。 今夜侯府之事,陛下知?不知? 若陛下不知? 那府尹带兵闯府、扣下通敌叛国的灭门重罪……到底是谁的手笔? 21. 第21章 更深露浓,九重深宫静谧无声。 御书房烛火通明,陛下尚未安寝,正伏案翻阅奏折,勤勉理政。 忽地,一声声急促嘶哑的呼喊声穿透宫墙,突兀炸开。 帝王指尖一顿,皱眉,询问身侧内侍,“深更半夜,何人在皇宫喧哗?” 内侍不敢怠慢,快步走出殿门核查,片刻后,匆匆折返,回禀,“回禀陛下,是勇毅侯的幼弟萧凌,持勇毅侯御赐腰牌在宫门跪求。” “他称侯府深夜遭刺客为啥,勇毅侯遇刺身中剧毒、昏迷不醒,求情丁太医出宫救命。” “速让丁太医去侯府,阿狰不能有事!” “另外……”内侍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快说!” “府尹带人围了勇毅侯府,说勇毅侯私通敌国,奉圣命,缉拿归案。” 帝王眼底温和尽数褪去,瞬间寒彻凛冽。 龙颜震怒,拍案而起,“大胆!” 他当即下旨,“传朕口谕,让殿前禁卫即刻护送丁太医前往侯府,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救活勇毅侯!” “另将府尹王大人即刻押入宫见朕。” “朕倒要看看,到底是何人,竟如此胆大包天,假传圣旨,谋害勇毅侯!” 旨意迅雷不及掩耳,禁军铁甲连夜出动,车马疾驰,碾压沉沉夜色。 一路无阻,直抵侯府门前。 殿前禁军领了圣命,径直穿过府外林立的衙役兵卒,一路长驱直入,穿过前院回廊,直奔东跨院。 此刻东跨院内,剑拔弩张的对峙仍未消解。 府尹王大人面色阴鸷,方才几番威逼都被侯府众人死死抵住,他心中憋着一股恶气,目光死死所在人群中央怀抱着孩童的施芙蕖身上。 他万万没有料到,一介弱女子,竟敢当众忤逆他,搅乱全盘计划。 此刻他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定要逼得这女子屈膝求饶,再将昏迷的萧狰一同拿下。 “顽抗到底,只会罪加一等!”府尹往前踏出一步,厉声施压,“再行阻拦,便以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就算如此,侯府的侍卫、下人依旧死死围成一圈,拼尽权利护住萧狰一家人,双方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队御前禁军持械而入,甲胄映着摇曳烛火,肃杀之气压得满院空气都骤然一滞。 丁太医提着药箱紧随其后,萧凌跟着太后身侧,满身粉尘。 府尹王大人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看见禁军前来,心头猛地往下一沉,在心中暗道一句不妙。 他视线落向丁太医身侧的萧凌,眼透疑惑,这臭小子是什么时候跑出去的?他的人马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禁军无视着呆立当场的府尹王大人,护着丁太医径直穿过对峙人群。 萧凌快步走到施芙蕖身侧,低语,“陛下不知今夜之事,命丁太医定要救回二哥性命。” 施芙蕖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她赌对了。 丁太医不敢耽误,立刻俯身,拨开萧狰染血的衣襟,查看着他肩膀上的刀伤,毒素顺着伤口蔓延开,皮肉已然泛出诡异青黑。 他取出药箱,银针、秘制解毒药膏轮番用上。 先施针压住毒素蔓延,稳住萧狰微弱的脉象,一番急救过后,才捻起一点伤口残留的毒血,放在鼻尖细细辨认。 周遭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 丁太医眉头缓缓拧紧,神色凝重,抬眸,对上众人的视线,轻咳一声,“都看着我做什么?” “还不快把侯爷挪回房。” 施芙蕖缓过神来,立马示意青禾与两名侍卫,小心将萧狰抬回卧房。 局势彻底反转,府尹见大势已去,趁众人注意力都在萧狰处,悄悄往后挪。 可他还没走几步,一道清冷的女声淡淡响起,穿透纷乱,“府尹大人,您要去哪?” 施芙蕖站在原地,神色淡然,视线定定的锁住王大人。 府尹浑身一颤,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再也挪不开半步。 两名御前禁军立刻跨步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府尹双臂,“王大人,陛下有旨,请您即刻入宫回话。” 府尹面色灰败,被禁军押着,再无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踉跄着被拖出东跨院。 地上黑衣人的尸首,也被他们命人收殓在一旁。 一场几乎覆灭侯府的危机,暂时被压下,可暗流未平,凶险依旧蛰伏。 接连一夜的刺杀、围府、对峙,早已耗尽侯府内所有人的心里。 大夫人、三夫人强压惊惧,小心翼翼搀扶着老太爷、老太太,缓缓退离东跨院,送回屋休息。 喧闹落尽,东跨院彻底静下来。 施芙蕖、大爷萧渊、三爷萧泓、萧凌四人守在卧房外,静静等候丁太医的最终诊断。 烛火透过窗纸,映出四人凝重沉肃的侧脸。 卧房之内,丁太医细细捻取残留毒血辨查,神色愈发沉凝,走出卧房。 大爷萧渊率先上前,沉声询问,“太医,我二弟伤势如何?毒性可解?” 丁太医长叹一声,面色凝重,“侯爷刀伤虽深,却并未损及要害,真正致命的是这附着在伤口上的南境皇室专属秘毒。” 三爷萧泓脸色骤然煞白,瞳孔骤缩,失声而出,“南境皇室秘毒?!” 萧凌更是慌了神,少年一夜奔波、咬牙硬撑的镇定彻底崩塌,眼眶泛红。 上前一步死死攥住丁太医的衣袖,声音颤抖急切,“丁太医!求您一定要救救我二哥!” “我二哥戍守南境十年,为国浴血,他不能就这么枉死!求求您!” “老夫眼下施针用药,暂时压住毒素蔓延,稳住侯爷的心脉。” 丁太医坦诚告知,语气严肃,“但治标不治本,余毒蛰伏经脉,随时可能反扑。” “我需即刻返回太医院翻阅历代典籍,尽力寻得根治之法。” 大爷萧渊压下心头惊涛骇浪,郑重拱手,“有劳太医费心,无论何代价,务必救回二弟。” “分内之事,老夫定当尽力。” 言罢,众人恭送丁太医离去。 萧渊、萧泓还要打理府中残局,再三叮嘱施芙蕖若有任何动静即刻传讯,便双双离去。 萧凌身心俱疲,又满心焦灼,被兄长嘱咐下去歇息,卧房外终于彻底安静。 卧房之内,只剩施芙蕖一人,静静守在床榻之侧。 烛火摇曳,暖光落满床榻,衬得床上人影愈发苍白虚弱。 数个时辰前,他还端坐宴席之上,眉眼温和,笑语鲜活。 沙场百战无惧、朝堂杀伐不惊的人,此刻静静躺卧, 呼吸微弱得几乎细碎难辨。 即便深陷昏迷,眉心依旧死死蹙着,似是经脉里的余毒无时不刻在啃噬骨血,连沉睡之中,都熬得万般辛苦。 亲眼见过他挡在她身前、替她承受致命刀锋的决绝,再看着他此刻毫无生机的模样,施芙蕖心头又沉又涩。 她缓缓俯身,指尖极轻、极柔,小心翼翼拂开他额前散落的碎发,一点点抚平他紧锁的眉心,不敢有半分惊扰。 嗓音轻得像夜风呢喃,“萧狰,我知道你很疼。” “再撑一撑。” “太医已经去寻解法了,你不能有事。” 今夜是他舍命护住了她和宝珠,如今换她和宝珠守他。 施芙蕖转身,将躺在一旁摇篮里的宝珠轻轻抱了过来。 周嬷嬷本想将受惊的宝珠抱回屋安歇,奈何小丫头惊魂未散,软糯的身子紧紧贴着她,小手死死攥着施芙蕖的衣襟,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施芙蕖无奈,只得将摇篮搬来萧狰床边,将宝珠安置在身侧摇篮内。 她温柔托住宝珠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放进萧狰微凉无力的掌心,让那只宽大温热的手掌,虚虚拢住孩童的小手。 一大一小两只手相贴,温柔相系。 施芙蕖垂眸望着相握的两手,轻声细语,字字恳切,“你拼尽性命护着我们。” “我们都在这儿守着你,你一定要撑过来。” 没一会,房门被人轻轻推开,青禾走了进来。 他放轻脚步,生怕惊扰床上昏迷的萧狰,走到施芙蕖身侧,压着极低的嗓音。 “施娘子,有一事,我想问你。” “请讲。” “你可还记得,唐夫人身边跟着的那名丫鬟?” 施芙蕖心头微微一凛,脑海之中瞬间浮现黄昏廊下那一幕,那名她读不到心声的陌生婢女,她缓缓点头,“我记得。” 青禾的指节悄然攥紧,脸色愈发凝重,“方才我协助禁军带人清点今夜战死的刺客与府中尸首,细细核对过,发现并无丫鬟的尸身。”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点细小烛花,微光晃动,映得屋内光影晦暗不定。 “你可方便,再去辨认一番?”青禾低声解释,“唯恐我眼花漏判,嫌麻烦你帮忙再去确认一番才可安心。” 施芙蕖后背悄然泛起一层薄凉。 “好,我去看看。” 她小心翼翼替萧狰掖好被角,确认宝珠靠着萧狰安稳熟睡,再三叮嘱门外值守侍卫寸步不离卧房,才随青禾轻步走出房门。 庭院里残留着厮杀过后的淡淡血腥气,晚风穿廊,凉得刺骨。 院中空地整齐摆放着今夜收敛的刺客尸身,几名侍卫值守在旁。 “所有尸体尽数在此。”青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不住的紧绷,“我一一核对过衣着、身形,唯独不见那名随唐夫人入府的丫鬟。” 施芙蕖缓步上前,目光冷静扫过每一具尸身,眸底寒意层层蔓延,“那人,逃出去了。” “整个侯府都得仔细在搜寻一遍,切莫放过任何一处死角。” 话音刚落,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再度划破庭院沉寂,一名侍卫满头大汗地匆匆奔来,跪地急报。 “青禾大人,府尹王大人在禁军押送入宫的途中,遭人半路暗杀,当场殒命!” 22. 第22章 夜雨初歇,天光将亮未亮,东跨院静得只剩檐角滴水声。 卧房里药气未散,丁太医刚收了银针,榻上那个刚还气若游丝的人,睫毛忽然颤了颤。 萧狰睁眼。 “侯爷……”丁太医搭在腕上的手指一顿,俯身细探,脉象虽虚,根柢已稳。 前夜那道以银针引毒、三味药护住心脉的法子,到底把人从鬼门关里拽回来了。 “施娘子和宝珠……”萧狰开口第一句,便是问施芙蕖和孩子。 青禾赶忙回话,“施娘子守在您床畔照料了一天一夜,身子实在是撑不住,才带着宝珠小姐回房休息。” 萧狰神色微松,“府中其他人可好?” “老太太、老太爷惊吓过度,双双病倒了。” “三夫人悸惧攻心,如今起不来身。”青禾顿了顿,神色愈发凝重,把他昏迷之后发生的事,低声一一回禀。” “侯爷,您晕倒之后,府尹带兵围了侯府,说您私通敌国,要强行将您带走问话。” “府里乱得不成样子,亏得施娘子反应快,拿出您的腰牌,让四少爷寻侯府僻静处潜出府,连夜进宫求救。” “此事惊动了陛下,府尹当场被禁军提走,但回宫半路被人暗杀。” 屋内一时寂然,唯有檐外水珠,一滴,一滴,砸在阶前青石上。 “唐家嫂嫂的屋子,可搜过?” “搜了。”青禾声音压得更低,“干净得反常。唐大嫂跟您回府时,怕是就已经心知肚明会发生什么。” “她身边那名丫鬟跑了。” 萧狰皱眉,“敌在暗,我在明,我若好得太快,那些人便要缩回去了。” 丁太医沉吟片刻,小声道,“侯爷不愧是陛下带出来的兵,此毒很是棘手,若非我遇见过,怕是无人能解。” 青禾补了一句,“侯爷,装伤蛰伏,倒也合陛下眼下想要静观其变的心思。” 一晃又是三日。 侯府的霉运还未散尽。 老太爷、老太太缠绵病榻,三夫人起不来身,大夫人又要照应两位老人,又要照看家中孩子们,几日下来,整个人都熬瘦了一圈。 这日午后,大夫人抱着一摞账册,来了东跨院。 “这是内院近三月的账目,你帮我看着。”她把账册搁在施芙蕖面前的案几上。 施芙蕖正给宝珠喂米糊,闻言一怔,“夫人,这不合规矩。” 小家伙如今已经十个多月大,可以增添辅食,断奶了。 施芙蕖虽说借着原身的身子,能够哺育宝珠,但心里总是有些别捏,之前在询问过萧狰意见后,就慢慢在断奶。 宝珠适应得很好。 “规矩?”大夫人苦笑,“芙蕖,咱们侯府的情况,您应该清楚了吧?” 施芙蕖轻轻颔首。 “侯爷未曾娶妻,中馈交由我和弟妹打理,我俩一个是商户之女,一个是秀才之女,这国都城内但凡排得上号的女眷,就没人用正眼瞧我们俩。” “府里规矩也都是我和弟妹依样画葫芦画的,我们心里其实也没底。” “还在二弟信任,我们就摸着石头过河。”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可如今家里一下子病了三个人,还有那么多孩子要照料,我实在分不开身。” “你再推辞,这个家就真散了。 施芙蕖沉默片刻。 “夫人信得过我?” “我信得过,那夜你抱着宝珠挡在二弟身前,我就知道,你啊,注定是我侯府的人。” 大夫人看着她,“你只管放手去做,天塌了,有我和弟妹给你顶着。” 施芙蕖起身,郑重一福,“定不负大夫人所托。” 宝珠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抓着木勺往自己脸上糊米糊,糊得满脸都是,扭头看着施芙蕖,憨憨的笑着。 内账房在外院东夹道。 施芙蕖抱着账册进去时,屋里四五个管事嬷嬷齐齐起身,行礼的行礼,看热闹的看热闹。 领头的是个面容刻板的老嬷嬷,姓钱,管着外院杂物,兼管厨房采买。 施芙蕖认得她。 入府那日,就是这位钱嬷嬷带着两个丫鬟闯进浴间,说要替她“验身”。 钱嬷嬷自然也认得她。 此刻垂着眼皮行礼,态度恭顺,可一开口就把施芙蕖的路先堵了。 “是妈妈要理账,老奴本不该拦,只是……”她抬起头,慢悠悠道,“府里各处用度,是当年开府时,老太爷亲自定下的排场。” “妈妈新来乍到,只怕拿捏不准。” 施芙蕖点了点头,“嬷嬷说得对。” 账房里一静,看热闹的都直起了脖子。 “别处的帐,我确实不熟。”她翻开手边最薄的一本,“可宝珠小姐院里的帐,我熟。” 她指尖垫在头一页,“宝珠小姐每日吃食份例,半两银子。” “她一日两顿,一顿米糊,一顿果子糊糊,还是这十日刚开始吃的,此前都是吃的乳娘的母乳。” “嬷嬷给我说说,这十五两银子的月列,是怎么用的?” 钱嬷嬷眼皮一垂,“账上如何写的,那是账房先生的事情,老奴不知情。” “好。”施芙蕖没追问,只是顺着账目往下念,“每日鲜乳两盅,供小姐饮用……” “钱嬷嬷的意思是账房先生无端造假账?自我入侯府起,一盅牛乳都未见过,这两盅牛乳,日日进了谁的肚子?” “每月时鲜果子八斤。宝珠小姐是从十日前才开始吃果泥的。” “雀儿每日去小厨房现领,用果一日从未超过一斤。剩下七斤,长在哪个枝头上?” “过往这些果子又去了何处?” “还有这条。”她把账册放到桌上,让几位管事嬷嬷都能瞧得清楚。 “每月香烛例银一钱。婴儿屋内忌焚香,宝珠屋里从没用过一炷香。这银子,月月领给谁了?” 钱嬷嬷脸色变了变,梗着脖子,“帐是帐,实情是实情……施娘子要不去问过三夫人后,再来内账房?” 施芙蕖合上账册,“宝珠小姐院里的帐册是全府最薄的。” “账上尚且笔笔有虚头,旁的院子什么样,诸位心里,只怕比我清楚。” 这话不重,屋里几个管事的,头一个比一个低。 施芙蕖将所有账册都拿回手中,视线扫过在场几位管事嬷嬷,“旧帐,我不想翻,只要嬷嬷们将往日所错补齐,这事就到此为止。” 她的视线扫向钱嬷嬷,语气温和,“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明日若是谁的帐还有错,让我难做人,就别怪我将此事禀明大夫人、三夫人。” 这日,施芙蕖忙到掌灯,才得空。 她听小梅说丁太医来了,立马往萧狰房内 去。 屋内,丁太医已经诊完脉,正收拾针囊。 “丁太医,侯爷体内的毒,如今到底如何?” 丁太医捻着山羊胡子,皱眉低头,“有些棘手,老夫虽暂时压住了毒性扩散,但还没寻到解毒之法。” “毒可验出,是何物所制?” 捻胡子的手顿了顿。 “老朽医术浅薄,验不出。” “太医院,也验不出?” “……” 丁太医神色为难、束手无策地背起药匣,“天色不早,老朽先回太医院。” 施芙蕖望着丁太医匆匆离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袖摆。 她端着药碗进了内室,榻上的萧狰,呼吸绵长,脸色瞧着比前两日好许多。 她拿软枕垫高他颈侧,舀一勺,先吹凉,再一勺一勺喂进去。 药汁顺着嘴角淌了一线,她用帕子按住,细细擦了。 明知昏睡的人听不见,还是压低了嗓音,慢慢絮叨起来。 “侯爷,大夫人把府里的账目交到我手上了。”她目光落在萧狰沉静的眉眼上,语气带着几分茫然。 “我把大大小小账本全都翻查一遍,到处都是错漏虚账。” “我一个乳娘来管这些,也不知道做得对不对,怕分寸拿捏不好,反倒把府里的人都得罪干净。” 她顿了顿,“但我既然答应大夫人,定会做好此事。” “宝珠学习能力很强,已经会自己抓木勺吃米糊了,就是总能吃得满脸都是。”提起宝珠的事,她语气稍稍柔和下来。 “我问了青禾,我们可以替唐夫人收尸,你说,是不是该将她葬在唐大哥身畔……” 门外传来轻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压抑的喘息。 侍卫在外头低声通报,“施娘子,四公子回来了,他来看侯爷了。” “快让他进来。” 萧凌跨进门内,一身学子长衫,衣角沾着尘土,袖口还有几道浅浅泥污,鬓发也有些散乱,看得定是在外遇事了。 “今日在国子监,如何?” 萧凌垂着肩膀,望着榻上毫无动静的兄长,心头堵得发慌,声音闷闷的,“芙蕖姐姐,我不想再去国子监了。” 【萧凌:遇到个人就对我指指点点,闲话不断,比娘还聒噪!】 【萧凌:他们都说二哥醒不过来了,等二哥死了,我们全家就得从哪来滚哪去。】 少年肩头绷得很紧,满心都是愤懑与委屈。 施芙蕖缓缓开口“上回你也不想去了。说要弃文从武,这回是为什么?” 见他倔强撇过头,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态度,她态度难得强硬,“越是这个时候,才越要沉住气。” 萧凌不满抬头瞪着她。 “你若是告假闭门不出,反倒坐实外界那些流言,旁人便会认定侯府已经垮了。” 施芙蕖看向他衣衫上的尘土,“你日日照常去国子监读书,安安稳稳坐在学堂里,便是给外面递出去一句话,侯府还没倒。” 萧凌胸中闷气翻涌,正要开口回话,目光偶然扫过被褥之下。 只见那只搁在床畔的手,极细微地,轻轻蜷了一下。 萧凌瞳孔骤地放大,猛地往前跨出半步,失声惊呼,“芙蕖姐姐!二哥、二哥的手动了!” 萧狰心底狠狠暗骂一声:我真谢谢你了。 23. 第23章 施芙蕖心头一跳,视线落向榻上。 那只手安安稳稳搁在床面上,完全看不出来它动过。 “芙蕖姐姐,我、我真的看见了!”萧凌急得身声音都变了调,“二哥的手方才真的蜷了一下!” 施芙蕖抬手按住他的肩,压低声音,“我知道,别急。” “你二哥体内余毒未清,经脉时不时会抽动,太医刚才便交待过,这是常有的事。” “你先回去歇着,明日如常去国子监,可好?” 萧凌犹豫了片刻,对上她沉静如水的眸子,终究点头,“芙蕖姐姐,我明白了。” “我明日再来探望二哥。” 说完,才转身离开。 房门合上,屋内再度只剩施芙蕖与萧狰。 施芙蕖站在床侧,视线沉沉落在萧狰的脸上。 萧凌心性纯粹,满心牵挂兄长,绝不可能眼花看错。 她强行压下心底翻腾的猜想,起身,仔细替他掖好被角。 次日清晨,丁太医前来复诊。 施芙蕖守在屏风之外,听他诊脉、换药,末了奉上一碗她亲手煎好的汤药。 “丁太医,四少爷昨夜瞧见侯爷的手动了了。” 屏风那头静默一瞬。 丁太医捻着胡须,轻咳一声,从容答话,“余毒被压制后,昏迷之人偶有肢体抽动,乃是经脉渐通的好转之兆。” “施娘子不必忧心。” “原来如此。”施芙蕖轻轻颔首,语调温顺妥帖,“那我便放心了。” 她端起空碗转身离开,心中却疑惑更甚。 昨夜丁太医还说束手无策,寻到解毒的法子,不过一日光景,怎就成了余毒被压制,好转之兆? 午时,施芙蕖照旧前来喂药。 她坐于床沿,伸手整理被角。 清晨离开时明明掖得平整妥帖,此刻被角却微微翘起,边角褶皱凌乱,分明是有人中途掀开,又匆匆原样盖回。 她伸手细细抚平褶皱,面上不动声色,心底疑惑更甚。 后面两日,她依旧日日喂药理账,时不时坐在榻边,同萧狰絮叨府内琐事。 只是她留了个心眼,通读账目之时,偶尔会停下,静静数着榻上人的呼吸节奏。 这日午后,屋内只剩她与昏睡的萧狰。 施芙蕖漫不经心地翻着账册,语气闲散,好似随口一说,“方才大夫人遣人过来传话,说三夫人怀孕了。” “丁太医说她身子本就羸弱,此前又受了惊吓,胎相不稳,必须卧床静养三月,半点劳神不得。” 刚说完,那一贯平稳绵长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两拍。 极快、极轻,却真实扎心。 下一瞬,气息又缓缓接续,恢复昏沉安睡的模样。 施芙蕖指尖捏着账册纸页,指腹微微收紧。 这一刻,她心底所有疑虑都有了答案。 萧狰根本没事,他在装昏迷。 傍晚时分,施芙蕖再未踏入东跨院萧狰卧房半步,也不再亲手煎药、喂药。 所有汤药事宜,尽数转手交给青禾打理。 她立在廊下,看着在小药炉旁煎药的青禾,目光骤然变得犀利。 丁太医开得药方,每每都是青禾亲自去抓药的,药对不对、症合不合、真假虚实,从头到尾,唯有他一人最清楚。 他定然早就知道萧狰无碍。 其他人知道吗? 青禾莫名被她沉沉盯住,后背一阵发紧,心底直发毛,不敢与她对视,匆匆端起药碗,转身快步送入卧房。 屋内只有他与萧狰二人。 他把药碗递给萧狰,小声吐槽,“侯爷,方才施娘子盯着属下看了半天,眼神格外锐利。” “你说……她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萧狰抬手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心中暗道一声不妙。 连日贴身照料骤然停断,连汤药都不再亲手经手,这般刻意疏离,绝非无意。 施芙蕖定然已看穿他在装昏迷。 “青禾,去,请施娘子过来。” 不多时,施芙蕖缓步入内,神色清淡,眼底却覆着一层浅浅的冷意。 看着榻上连日闭目昏迷的萧狰,睁开眼,坐起身,施芙蕖终是忍不住,唇角勾起一抹讥讽。 “侯爷日日在奴婢面前装着人事不知的模样,累不累?” 他望着她紧绷的侧脸,轻声解释,“我此举,也是为了大局。” “大局。”施芙蕖低声重复这二字,只觉心口堵得发闷,冷然一笑。 她便这般不值得他信任? “不知侯爷还有何吩咐?” “若是无事,奴婢便回前院帮大夫人理账了。” “侯爷放心,奴婢不是多嘴饶舌之人,今日之事,奴婢绝不会泄露半个字,坏了侯爷的大局。” 她字字恭顺,却句句带着疏离的冷刺。 说完,不等萧狰回话,她转身便走,路过侍立在门后的青禾时,眸光一横,冷冷瞪了她一眼。 青禾心头一紧,默默垂首,不敢多言。 萧狰望着那道决绝离去的背影,无可奈何,转头对着进门的青禾低声抱怨。 “这才管家几日?脾气见长!再过几日,是不是就要爬到本侯头上撒野?” 青禾闻言只敢缩着脖子,心里暗自腹诽:明明是侯爷您瞒着人家在先。 另一边,施芙蕖走出卧房,晚风扑面,方才强压的酸涩随风飞舞。 她日日提心吊胆,担心他,一个前途无可限量的侯爷,因救她而亡,毁了他一整个家族的前程。 所以她答应替大夫人理账,替他处理侯府诸多琐事。 可结果呢? 一句为了大局,就能抹平她这些日子的惊忧吗? 凭什么青禾就可以知道,她不能呢? 施芙蕖满腹怨怼,转身去了西侧偏房。 这是唐夫人先前居住的屋子。 青禾已经将她的遗骸收敛妥当,明日一早,便要送往边关故土,与唐副将合葬一处。 她打算过来清点一遍遗物,挑几件贴身物件,留给宝珠做个念想。 施芙蕖点亮桌上油灯,昏黄灯火漫开一室微光。 她蹲下身,伸手开箱笼,一件件细细翻看。 唐夫人留下的东西并不算多,大半都是寻常衣裙、几件朴素首饰,还有几方旧帕,看上去平平常常。 翻到箱底,一方绣到一半的肚兜映入眼帘。 花色是孩童喜爱的小石榴纹样,这应是唐夫人给宝珠绣的,只可惜,她还未绣完。 施芙蕖指尖抚过那细密针脚,心底泛起一阵怅然,将这半成的肚兜放到一旁,打算替宝珠收好。 肚兜底下,压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织锦香包。 绣纹精致繁复,并非常见花样。 施芙蕖随手拿起,凑至鼻尖轻嗅。 香气清冽独特,混杂数种草木味道,仔细闻,好似还能闻到雪天松针的清香,格外独特。 这熏香不像寻常女子所用。她并未深想,把香包同那半幅肚兜归置到一处。 余下的首饰,她一一清点妥当,整齐收进乌木匣中,留待明日问过大夫人后,一并处置。 她正欲收拾物件起身离去,身后忽然掠来一道轻悄风声。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骤然从后探来,精准捂住了她的口鼻,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 夜风穿堂而入,烛火剧烈一晃,光影缭乱。 萧狰本是想逗逗她,灭一灭她白日里冷嘲热讽的气焰。 可下一瞬,变故骤生。 施芙蕖眼底冷光乍现,丝毫没有慌乱挣扎的娇态。 后脚猛然发力,狠狠碾踩在他脚趾尖,同时腰身一拧,胳膊肘蓄满气力,又快又准又狠,径直朝着他下身最脆弱的位置狠狠撞去! “唔!” 萧狰吃痛低呼,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捂着她口鼻的手掌瞬间松了力道。 他撤开半步,眉头紧拧,倒吸一口冷气,“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他眼底没有半分愠怒,反倒撞破了她温顺皮囊下藏着的凌厉野性,心头猛地一颤,竟生出几分难言的悸动。 施芙蕖顺势抽身,迅速转身退开两步,抬眸看向他。 眼底褪去方才的惊恐,只剩清冷锐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淡淡开口。 “比起侯爷的城府手段,我这点防身招式,算得了什么?” 萧狰捂着小腹,盯着眼前的娇人儿,目光灼灼。 他是真的意外。 他所见的施芙蕖,娇柔温婉,弱质纤纤,入侯府后,处事沉稳得体、温顺妥帖,从不出格。 他竟不知,这般看似娇弱的皮囊之下,还藏着如此犀利有棱角的一面。 “你这性子倒是藏得够深。”萧狰低低喘了口气,嗓音染着几分喑哑,听不出恼怒,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施芙蕖敛了敛心神,不接他话,只淡淡道,“夜深露重,侯爷身子尚未痊愈,若无要事,还请回房静养,免得丁太医又要费心遮掩。” 她依旧介怀,介怀他的隐瞒,介怀自己是最后知情的外人。 萧狰缓步上前,彻底收起了嬉闹,语气郑重,“我需秘密离府两日,暗中查证收网,此事凶险万分,半点风声都漏不得。” “青禾可靠,却不足以稳住侯府众人。” 萧狰垂眸,定定望着她,字字诚恳,“而今整座侯府,能助我者,唯有你一人。” “这两日,不管是何人前来,都不能踏入我房内半步。对外,依旧要维持我重伤昏迷的假象。” 萧狰顿了顿,深邃黑眸映着跳动摇曳的烛火,“芙蕖,你可愿帮我?” 24. 第24章 天光未亮,侯府侧门开了半扇。 唐夫人的灵柩今早起灵,送往边关故土,与唐福将合葬。 白幡引路,纸钱纷扬,凄冷的晨光落满整条巷道。 施芙蕖一身素色布杉,稳稳抱着宝珠,立在门内。 小小的孩童还不懂生离死别,安安静静伏在她的肩头。 施芙蕖微微弯腰,托住宝珠的小胳膊,扶着宝珠,对着厚重漆黑的棺椁,深深叩了三拜。 宝珠懵懵懂懂,小脑袋低下去时,还拿毛茸茸的脑瓜蹭了蹭施芙蕖的手腕。 送葬队伍缓缓启动。 队伍末尾,萧狰一身素衣,混在护灵的人堆里,步履沉稳,未曾惊动任何一人,离开了侯府。 施芙蕖静静立在廊下里,目送队伍被晨雾一点点吞没。 心口沉甸甸的,可心底最深处,却又藏着一缕连自己都不敢细品的暖意。 他将侯府安危、自己的性命,尽数交到她手上。 这份信任,竟胜过骨肉兄弟、至亲长辈。 可眼下风雨飘摇,危机四伏,这点细碎的少女心事,被她强行死死压在心底。 施芙蕖抱着宝珠回东跨院,刚入院门,便见钱嬷嬷独自提着一食篮,在院外左顾右盼,神色鬼祟,显然是特意寻来。 望见施芙蕖,钱嬷嬷立刻堆起满脸假意关切,快步上前。 “施娘子,老夫人忧心侯爷身子,特意遣老奴送一盅安神汤过来。” 施芙蕖立在院内,神色淡然,抬手直接将人拦下,“钱嬷嬷留步。” “丁太医早有严令,侯爷体内毒性凶悍,至今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 “为防毒性反复,内室禁地,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钱嬷嬷眼底闪过一丝蛮横,身子一挤,抬手就要拨开施芙蕖,硬往内室闯。 “什么禁地不禁地!老夫人亲手熬得安神汤,我要亲自送入房内伺候侯爷!你一个外来娘子,也敢拦老奴的路?” “老奴瞧你日日泡在账房,满心都是银钱账目,根本无心照看侯爷!今日我偏要进去看看,你到底有没有尽心伺候!” 廊下值守的周嬷嬷、小梅见状,快步冲上前,将人直接拦下。 周嬷嬷脸色凛冽,厉声呵斥,“你想做甚!” “太医明令禁止入内,你执意硬闯,是想害侯爷性命?” “你若要坏侯府的规矩,老婆子我第一个绕不过你!是想挨板子吗?!” 钱嬷嬷被她们二人拦住,进退不得,又气又难堪。 “毒缠十日,难好,亦难死。”施芙蕖走上前,淡淡截话,接过食盒搁置廊下。 “嬷嬷若真为侯爷忧心,不如早日理清手中账目,安分守己。” “好、好得很!”钱嬷嬷咬牙丢下一句场面话,再不敢纠缠,狼狈转身离去。 走出老远,确定身后听不见,她才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外来的乳娘,半点跟脚都没有,还想甩脸子给我瞧?” “老娘定要磨掉你的傲气,看你还怎么给老娘甩脸子!” 钱嬷嬷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一路攥着拳头,径直往老太太的院落去。 刚才在东跨院那一场对峙,叫钱嬷嬷看得清清楚楚,施芙蕖怕是真有管家理事的权限,不是狐假虎威。 周嬷嬷是三夫人的陪房,这样根基深厚的老人都肯站在施芙蕖那边,她要是硬不硬,肯定讨不到半分好处。 她心里算盘拨得叭叭响:只要哄得老太太闯入院中,不管最后见没见到人,都能扣下施芙蕖隔绝主母、把持内院的罪名。 就算闹不出天大的过错,也能搅得她无暇对账理事,挫一挫她的锐气。 屋内,老太太正靠在软塌上,心神不宁。 自打那夜受惊后,她就夜夜睡不安稳,时时刻刻记挂着萧狰的安危,眉宇间满是愁容。 钱嬷嬷收了脸上的戾气,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上前屈膝回话,话里话外都在刻意挑拨。 “老夫人,老奴方才去东跨院送安神汤,心里实在是替侯爷担心。” 老太太闻言抬眼,“怎么,侯爷还没好?” “人都没见着。” 钱嬷嬷叹了口气,故作为难,“那施娘子守着院门,直接将老奴给拦下了。” “老奴不过多说了两句,还险些叫周嬷嬷拿板子责罚。” “说什么太医有禁令,可老夫人您是侯爷的亲娘啊!” “旁人不能进,难道您也不能?” “万一她们有什么疏漏之处,您也好指点一二,莫要真出了事,您还被蒙在鼓里。” 这番话句句戳在老太太的心结上。 老太太本就惶惶不安,惦念萧狰安危,全家未来,根本没有半分心思来考量钱嬷嬷这里的挑拨。 老太太撑着榻沿就要起身,身子尚还虚软,手都微微发颤。 “说得有理。我是他亲娘,哪有亲娘不能探视儿子的道理!备轿,我要亲自去东跨院。” 钱嬷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阴光,心里暗暗得意:今日定要叫施芙蕖吃一番苦头。 她连忙上前搀扶,“老夫人当心脚下,老奴陪您一同过去。” 午后日头偏斜,暑气稍稍褪去,一行人浩浩荡荡,径直往东跨院而去。 东跨院内。 施芙蕖正陪着宝珠在房内小憩。 连日劳心耗神,她才得片刻喘息,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婆子丫鬟的脚步喧闹,由远及近。 施芙蕖心头一跳,立刻抱过熟睡的宝珠交到小梅手上,快步往外赶,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老太太被钱嬷嬷一路撺掇,满心都是儿子安危,哪里顾得上什么规矩,脚步急促,已经径直冲到萧狰房门前。 青禾守在房门口,神色慌张,张开双臂死死拦在门前。 “老夫人!万万不可!太医有令,不能入内惊扰侯爷静养!” “滚开!我要见狰儿!”老太太一心要见亲儿,心中焦急,一把便拨开青禾。 枯瘦的手已经握住房门边,只要再用力一推,就能将门推开。 钱嬷嬷立在不远处,根本无心劝阻,只假意虚虚抬了抬手。 她余光瞥见施芙蕖正匆匆奔来,当即昂着头,朝着施芙蕖的方向得意地斜瞥过去,挑衅意味十足。 就在房门即将被推开的刹那,施芙蕖快步冲至门前 ,伸手死死抵住门板,硬生生拦住了老太太的动作。 “老夫人,不可!” 老太太接连被下人阻拦,本就焦灼不安的情绪彻底崩断,怒火直冲头顶,她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施芙蕖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座院落,周遭一众婆子丫鬟尽数噤声,视线齐齐落向施芙蕖。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拦我!”老太太双目赤红,怒气冲冲,厉声呵斥,“我见我亲生儿子,轮得到你一个才没来两日的乳娘插手阻拦?!” 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的疼,耳根嗡嗡作响,她白皙脸颊迅速浮起一道清晰的掌印。 可施芙蕖脊背挺直,半步未退,依旧死死抵着房门。 她抬眼直视盛怒的老太太,字字铿锵,“老夫人,您若执意推门,便是强行惊扰侯爷静养,会引得毒气反噬!” “您若想要侯爷毒发殒命,那便尽管推门进去!” 她在赌,赌老太太心里萧狰的分量。 果然,老太太眼底闪过迟疑。 就在此时,屋内陡然传来一道凌厉喝斥,“谁在门外喧闹?” “是想害死侯爷性命吗?” 丁太医立在门后,声音沉得吓人,“侯爷中毒颇深,全靠汤药与静养吊着一口气,半分惊扰都受不得。” “一旦房门打开,冷风灌入,心神再受刺激,毒性即刻逆行,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丁太医的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老太太头上。 方才满腔怒火瞬间被巨大的惶恐取代,握着门栓的手猛地松开,身子都微微晃了一晃。 “我、我不进去了。” 老太太声音发颤,神色慌乱,望着房门的方向,语气带上哀求,“太医,求求您,一定要保住我儿性命。” 丁太医暗暗松口气,赶忙应下,“嗯。” 老太太松了口气,转手要走,目光扫过一旁的施芙蕖。 此刻她半边高高肿起,掌印清清楚楚印在白皙的面颊之上。 老太太忍不住在心底腹诽:难不成她是豆腐做的? 不过就打了一巴掌,竟肿得这般厉害。 她心底并无半分歉意,只觉得施芙蕖娇弱。 “施娘子,纵然狰儿让你协助大儿媳打理侯府内务,你也该懂得尊卑,懂得尊老。” “老狗还得看主人呢!” “钱嬷嬷是府里的老人,行事自有分寸,你日后不可这般咄咄逼人。” 施芙蕖立在原地,半边脸颊灼痛难忍,肌肤滚烫发红。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不争不辩,默默受下这无端责难。 钱嬷嬷站在人群后,嘴角压着隐秘的得意,今日虽没能扳倒施芙蕖,却也叫她当众吃了瘪、挨了打,心中畅快不已。 老太太无心再多停留,冷哼一声,带着一众下人浩浩荡荡转身离去。 周嬷嬷与小梅心疼不已,正要上前宽慰,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凌一脸兴奋,高声大喊,“芙蕖姐姐,我方才在大门前撞见太子与二皇子的仪仗马车!” “他们定是来探视二哥的!” 25. 第25章 热风卷过庭前密叶,簌簌声响细密沉闷,徒剩一片迫人的死寂。 “萧凌。”施芙蕖声音压得极稳,快速吩咐,“你速速前去正门迎客,礼数务必周全。” “直说侯爷毒势反复、高热昏沉,丁太医严令禁止一切探视。” “其余不可多言。” 萧凌此刻也隐约感受到施芙蕖的紧张,虽不明白各种缘由,却懂事点头,“我明白了,芙蕖姐姐。” 少年转身飞奔离去。 院内。 施芙蕖抬手轻轻抚过红肿发烫的脸颊,指尖触到掌印时,微微发紧。 太子、二皇子可不似钱嬷嬷、老太太那般好忽悠。 他们心思深沉、洞察入微,半分破绽便能全盘拆穿。 万不可此时露馅,无论如何,她都要死死守住这里,为萧狰争得一线生机。 她猛地侧身抬手,一把拽住立在门边,正要站直身体的的青禾,将人拉近身前,语速极轻极快。 “你即刻入内躺在床上,佯装侯爷昏迷,帷帐半掩,万万不可露脸、不可乱动。” “若是皇子逼得太紧、执意要探看,你便适时吐一口黑血,装作毒势崩乱的模样。” 青禾瞬间瞳孔骤缩,慌忙连连摆手,“我、我不行的!!” “黑血怎么吐?哪里来黑血?我、我躺着该怎么躺?” 施芙蕖不顾青禾慌乱推脱,双手发力,硬生生将人往房门里推。 她嗓音极低,态度却极其强硬,根本不容青禾拒绝,“见机行事。” “不行也得行。” “眼下院里,再无第二人比你合适。” 话音落,她猛地发力,直接将慌神失措的青禾一把推入内室,顺势将房门轻合。 只留青禾与丁太医在屋内大眼瞪瞎眼。 施芙蕖小声催促,“你们快些准备,以防万一。” 做完这一切,她敛尽眼底所有凌厉与焦灼,转头看向院内众仆从,沉声吩咐。 “所有人各司其职,一切如常,勿慌勿乱,万事皆由我顶着。”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一阵仪仗环佩响动,太子与二皇子一前一后踏入东跨院。 萧凌垂手跟在二位皇子身侧,少年神色紧绷,牢牢记着方才施芙蕖的嘱咐,不敢乱开口,只默默陪侍一旁。 施芙蕖快步上前,微微屈膝,脊背绷得笔直,半边脸上红肿的掌印还未消退,格外刺目。 太子神色沉静,眉宇间带着几分皇家持重,并未多做言语。 身侧的二皇子面色已然带上几分不悦,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 “本王与皇兄挂念勇毅侯安危,特意前来探望,怎么,你要拦着我等?” “二皇子殿下,并非奴婢有意阻拦。”施芙蕖缓缓开口,不卑不亢,“丁太医再三叮嘱,侯爷身中奇毒,最怕惊扰,一旦毒性逆行,后果不堪设想。” 二皇子眉头狠狠一拧,施压,锋芒毕露,“太子与本王既亲临侯府,定是要探望侯爷的。” “你们侯府层层阻拦,难不成这侯府之中,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内情?” 话都说到这份上,施芙蕖心知再阻拦,只会让太子、二皇子起疑。 她只得侧身退让,“殿下既执意要探望侯爷,奴婢只能遵命。” 施芙蕖走到房门前,将房门缓缓推开。 屋内光线偏暗,纱帐半垂。 丁太医正手持银针,俯身对着床榻,做出施针施救的姿态。 听见房门被人推开,当即眉头一竖,厉声呵斥。 “何人贸然闯进来!不知道侯爷施针之时,万万不可打扰嘛!” 说完,他转头,待看清门口站着的事太子与二皇子,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拿着银针的手顿在半。 他缓过神来后,连忙收针躬身行礼。 “老臣……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二皇子殿下。” 就在这一瞬,床榻帷帐之内,“萧狰”身子猛地一阵抽搐,一口乌黑的污血顺着唇角呕了出来,溅落在床褥之上。 “二哥!!” 一旁的萧凌看见血,脑子一热,把所有叮嘱抛到脑后,不顾旁人阻拦,几步便冲至床前。 施芙蕖心头一紧,想要伸手去拦,已然慢了半步。 少年扑在床沿,看清“萧狰”的脸时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望着那摊刺目的黑血,当即放声嚎啕。 “二哥!二哥你别吓我呀!” 施芙蕖悬在胸口的一颗心,暗暗松了大半。 丁太医立刻上前一步,神色凝重万分,惊呼,“完了!老臣正在施针逼毒,你们贸然闯入,邪风灌入屋内,惊扰血气,毒素已然逆行!” “诸位还请速速退出去,老臣就算是拼死,也要为勇毅侯稳住毒势!” 太子脸色微变,目光沉沉望向床榻方向。 二皇子方才的咄咄逼人之态,此刻也尽数敛去,眉宇间浮起几分忌惮与凝重。 “退出去。”太子沉声开口。 一行人,只得尽数退出内室,房门被重新合上,将屋内光景隔绝在大门之后。 廊下日光斜斜落下来,映着施芙蕖面颊那道尚未消去的红肿掌印。 太子目光扫过她脸上的伤痕,并未多问缘由,语气沉缓,带着皇家的审慎。 “勇毅侯为国戍边,于朝堂举足轻重。” “如今身遭剧毒,侯府上下当尽心照料。太医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呈报宫中,陛下必会全力供给。” “奴婢替侯爷谢陛下、太子厚恩!” 二皇子站在一旁,此刻也收敛了方才的锐气,不过,他还是有些怀疑,“侯爷可曾醒来过?” 施芙蕖微微屈膝,垂着眼,回禀着,“回二皇子殿下。侯爷自遇刺之后,便一直昏迷不醒,毒势反反复复,时好时坏。” “据丁太医所言,侯爷所中乃是南境皇室秘毒,药性十分阴诡棘手,稍有不慎,侯爷便性命难保。” 她刻意把“南境皇室秘毒”几个字说得重一些。 太子眉峰微蹙,“南境秘毒?” “正是。”施芙蕖低声应答,“此毒罕见,中原药材能够起效的不多,也正因如此,才连丁太医也只能勉强压制,难以彻底拔除。” “所以,已然确定刺客是从南境来的?” 施芙蕖眉眼温顺 ,语气分寸得当,带着几分无奈与茫然。 “二皇子殿下,这等朝堂秘事、刺客来路,奴婢一介妇人,怎会知晓?” “奴婢只知要护好侯爷性命,万事听丁太医医嘱。” 太子深深看了她一眼,沉声叮嘱:“你做的很好。” “侯府诸事谨慎处置,若有异动,即刻入宫传报。” “奴婢谨记殿下吩咐。” 待二位皇子带着一众仪仗、侍卫尽数离去,东跨院终于彻底归于安静。 夜色缓缓浸染整座侯府。 一日连番对峙、受辱、惊心拉扯,施芙蕖早已身心俱疲。 她褪去外衫,躺在宝珠身侧。 宝珠还未睡,乖乖趴在她身侧,小小的身子暖融融的,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呀眨,时不时对着她咿咿呀呀哼着软乎乎的奶音。 施芙蕖侧过头,静静望着身畔软糯的小团子,紧绷了整日的心弦,终于缓缓松懈下来。 “宝珠,你说萧狰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这么大的摊子,侯府满门的性命,就全部扔给我。” “他就不怕我撑不住?不怕我搞砸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又气又恼,偏偏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暖意与纵容。 “可我偏偏……怨不起来他。” “他那般厉害的人,若非查到了惊天秘事,若非万不得已,怎么会以身涉险,亲自离府查案?” “你说他,怎么这么会使唤人呢?” 她小声嘟囔,眉心微蹙,忍不住抱着宝珠轻轻晃悠起来。 宝珠只觉得有趣,小脑袋一颠一颠,时不时蹭蹭她的下巴,软糯的笑声咯咯不停,哪里知道施芙蕖的少女心事。 “真是烦死了,偏偏让人记挂得紧。” 夜色静谧,屋内烛火将熄未熄,暖黄微光轻轻晃荡。 施芙蕖抱着宝珠慢悠悠晃着,听着宝珠如银铃般清脆的笑声,白日里所有的杀伐紧绷、委屈隐忍,都渐渐消融在宝珠可爱的笑容里。 她眼皮渐渐发沉,正要拢好被褥拥着宝珠入眠。 就在此时,窗外忽的掠过一道极轻的衣袂风声。 动静极微,几乎藏在夜风里,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可施芙蕖整日悬心、神经紧绷,瞬间便警觉睁眼,怀中逗弄宝珠的动作骤然停住。 她心头一凛,方才平复的心跳瞬间攥紧。 莫非是刺客再度来袭?亦或是萧狰仇敌派人来暗中探查? 她下意识将宝珠紧紧护在怀里,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紧闭的窗棂,指尖微微泛白。 下一瞬,窗扇被人从外极轻拨开一寸,一道熟悉的素色黑影利落翻跃而入,落地无声,带着一身深夜露寒与风尘戾气。 施芙蕖瞳孔骤缩,四目相接。 还未来得及开口惊呼,就听到一个熟悉的低沉嗓音,“别怕,是我!” 是萧狰! 他竟连夜折返侯府! 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冷峻凌厉,衣袍染着夜尘,肩头隐约沾着一丝未干的暗红血渍,显然他在外又遇到了麻烦。 “别声张,替我包扎先。” 26. 第26章 烛火被压到极暗,一豆昏黄在帐内轻轻摇曳。 宝珠后背软软抵靠在萧狰的腿侧,呼吸绵软匀净,渐渐进入梦乡,偶尔还咂一咂嘴。 施芙蕖取来伤药与干净棉布,定了定纷乱心神,才重新回到床前。 萧狰坐在床沿,自己褪开半边衣襟,露出右肩直至肩胛那一片皮肉。 灯光落上去,她呼吸不自觉地停了一瞬。 那肩背的线条硬得像刀凿出来的,上面旧伤纵横,刀疤、箭疤交错。 最醒目的,是肩胛那道还没好透的口子。 伤口原是缝合过的,针脚细密,此刻却裂开了一线,皮肉翻开,暗红的血混着渗出的药汁,洇湿了大片衣料。 “伤口、裂、开了?”她声音一紧。 “出城路上,撞见一拨人。”萧狰的声音压得极低,“动手时扯到了。” 施芙蕖受伤的动作顿住,抬眼看他,“是什么人?” 他没直接回答,只偏过头,补了半句,“等等就知道了。” 施芙蕖心头一沉,却没再追问。 她低头,拿起棉布,先替他擦干净裂口边的血污。 她手抖得厉害,那血仿佛怎么擦都止不住,一点点从裂缝处渗出来,洇湿了棉布。 “不行,止不住。”她声音发急,“我、我去唤丁太医来。” 萧狰抬手,轻轻抓住她的手臂,“不能打草惊蛇。” 他声音沉而稳,“你缝吧。” “我?”施芙蕖拼命摇头,眼眶泛红,“我、我不行的。” “我从来没缝过伤口。” “你可以。”萧狰抬眸,定定望着她,“就像你替宝珠缝制衣物那般,缝吧。” 施芙蕖喉头一哽。 替宝珠缝衣服,替他缝伤口…… 能是一个事吗? 她捏着针,指尖颤得厉害,她克制着,不让颤抖影响到手里的针。 她定了定神,正要下针,忽地顿住,她犹豫了下,斟酌着用词,“不打麻沸散吗?” 萧狰嘴角扬起一抹轻松笑意,“就这几针,不用。” 施芙蕖抿紧唇,深吸一口气,这才重新拿起那根过了火的针,对着他裂开的伤口,一针一针,细细缝合。 屋里静得只剩宝珠绵长的呼吸,和两个人彼此缠绕的呼吸声。 她缝得慢,针穿过他皮肉时,他肩头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她赶忙停手,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 见他再无其他动作,道了一句,“忍着。” 声音很低,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指腹隔着他滚烫的皮肤,几乎能触到肩骨的温度。 "好了。"她松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这要命的距离。 人还没退开,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 施芙蕖心尖一颤,抬眸。 萧狰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正对着她。 烛光昏黄,他半边脸隐在暗处,视线却直勾勾落在她脸上。 准确说,是落在她脸颊上那道还没全消的巴掌印上。 此刻她脸上的红肿早已褪了大半,只是那五指的形状还清晰地印着。 他抬起手,指腹停在距她脸颊半寸的地方,没落下去。 施芙蕖本能地偏了偏头,想躲。 那只手不依不饶地追上来,扣住她下巴,轻轻扳回来,让那道掌印整个儿暴露在灯下。 他没说话。 可那双深邃黑眸,似那无尽的黑渊,似要将她整个儿卷进去。 屋里静得让施芙蕖心慌。 “侯爷……” 施芙蕖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喉咙发紧,她偏过头去,压低声音,胡乱找了个话头,“这两日,府里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同您细说。” 他垂着眼,拇指在她下颌不轻不重地磨了一下,才缓缓松开手。 “你、说。” 施芙蕖得了这个台阶,往后退了两步,背抵着床架,才缓缓开口。 “大夫人把府里近几个月的账,都交到我手里了。” 她垂着眼,“各处错漏虚账不少,我没敢闹大,只勒令他们把往日所错补齐,便揭过去了。” “嗯。”他应了一声,像是在听,又像目光一直没从她脸上挪开。 “旁人都还好,只有那位钱嬷嬷……” 她顿了顿,“我入府那日验身,就是她带人闯的浴间。今日她来东跨院送安神汤,说是老太太吩咐,实则……” “实则什么?”他问。 她抿了抿唇,“实则就是想找我麻烦,结果没成功,又撺掇了老太太,强闯到房门前,非要看一眼您。” 萧狰眼皮微掀,“老太太来了?” "来了。"施芙蕖声音轻下去,“我拦在门前,没能拦住,老太太急怒之下……打了我一巴掌。” 屋里又是一静。 “已经过去了。”她忙补了一句,“老太太也是忧心您的安危,我挨这一下,换她肯信太医的话,退回去,也值了。” 施芙蕖被他看得心里直打鼓,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老太太耳根子软,老太爷也是这般。” 施芙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说,“二人本心不坏,只是容易被人撺掇。先有青禾,后有钱嬷嬷。” “似钱嬷嬷这样的人留在老太太身边,迟早还要生出事端。” “大夫人、三夫人身为儿媳,许多事不便出手,如今把账册交于我,亦是借我之手清理府中积弊。” “依我看,老太太身边,该换个懂事牢靠的人照拂。” 萧狰没接话。 可眸色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半晌,他忽然抬手。 指腹这回极轻地,落在了那道掌印上。 施芙蕖浑身一僵,没敢动。 他指腹带着薄茧,划过那几道浅红的痕迹,力道轻得像是在擦一层灰。 “你说寻个懂事的照应着我娘,”他开口,嗓音喑哑,“万一她生了坏心思,也压不住钱嬷嬷呢?” 施芙蕖一愣。 “最好能有人替我把这府里稳住。”他指腹停在她颊边,抬起眼,直直望进她眼底,“府里缺个女主人。” 施芙蕖心口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只想找个人镇住老太太,让她少作妖。 他却在说女主人。 她张了张嘴,喉头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屋外忽然传来急 促的脚步声。 “施娘子!”小梅压着声音,却透着点急,“二皇子殿下来了!说是不放心侯爷伤势,特送一株百年野山参!” “他还带了一位太医,要亲自给侯爷诊脉!" 烛火一晃。 施芙蕖心口那点旖旎,被这一嗓子劈得粉碎。 太医? 她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萧狰推开,猛地站起身,“我、我去想办法拖住他一会,你赶紧回屋躺着去。” 她语速极快,指尖都发凉,“我试试能不能拦下他,实在不行……我……” 萧狰反手握住她,“莫慌,拦不住也无妨,我自由应对之法。” “去吧。”萧狰道,“让小梅进来陪着宝珠,我从窗户翻出去。” 施芙蕖深吸一口气,披了件薄衫,快步出去,低声吩咐着小梅,“你一会进去陪着宝珠,莫要惊到她。” 小梅连连点头。 正厅里灯已掌起。 二皇子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在厅中,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人捧着乌木匣子,另一人身着青袍、背着药箱,分明是个太医。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施芙蕖披着一件薄衫便出来了,素白的领口、被夜风微微拂动的鬓发,映着满室烛光。 二皇子的视线,在她身上多停了一息。 “深夜来访,惊扰娘子了。” 二皇子的声音不冷不热,“本王回府后,实在是挂念侯爷伤势,特意寻了株百年野山参,还带了太医院的李太医同来。” “萧卿是国之栋梁,他的毒,马虎不得,须得仔细诊治才是。” 施芙蕖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敛衽下拜。 “殿下厚恩,侯府上下感激不尽。只是……" "只是什么?"二皇子目光微沉。 她垂着眼,“只是丁太医刚给侯爷施针解毒完,恐经不得惊扰。” 二皇子负手,缓步踱近,“本王带来的,是太医院院丞。侯爷病重,多一位太医过过脉,多一分保险。” “萧卿的命,本王担不起,你一个下人,更担不起。” 他负手,缓步踱近,在她面前半步处停下。 施芙蕖垂着眼,心头警铃大作,正要往后退。 他手中折扇忽地轻轻一抬,扇骨虚虚挑起她的下颌,力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她浑身一僵。 “侯府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么一位身娇体魅、忠心耿耿的管事?” 二皇子居高临下,“白日在院内拦本王的驾,夜里又替侯爷守着门,这般辛苦,不如随本王回府。” 他说着,竟微微俯身,凑近了她,“本王定舍不得美人儿如此劳心劳神。” 施芙蕖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拂到脸上的气息。 可下一瞬,二皇子动作微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异样。 二皇子的目光,在她衣摆处极快地扫过,又落回她脸上,“你身上怎会有血腥气?” 施芙蕖浑身血液几乎骤然冻住。 她指尖死死攥住衣袖,指节泛白,脑海里飞也似的搜寻说辞,后背已然浸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27. 第27章 “血腥气?”施芙蕖极快地稳住心神,垂着眼,“殿下说笑了。” 她屈身下拜。 这一拜拜得极低,恰好避开了二皇子俯身凑近的鼻尖。 “奴婢是宝珠小姐的乳娘,身上怎会有血腥气。” 二皇子直起身,折扇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又一下。 他没让施芙蕖起身。 “乳娘啊。”这三个字从他舌尖滚过,拖得又长又慢,像是在品什么滋味。 二皇子轻笑一声,并未再追问,绕过她,径直往萧狰房前走去,“咱们俩的事一会再谈,本王先进去瞧瞧侯爷。” 施芙蕖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眸底飞快掠过一丝焦灼,“殿下!丁太医才替侯爷施针驱毒,侯爷……” 二皇子脚步未停,语气温凉却又强势,“小乳娘,耽误了太医院丞给萧卿驱毒,可是要掉脑袋的。” 施芙蕖心中焦灼,也不知萧狰有没有稳妥躺好。 她轻叹一声,压下满心忐忑,快步跟上二皇子,进入萧狰卧房。 屋内灯影昏暗,药气沉沉萦绕。 萧狰平卧在床,面色惨淡,呼吸浅得几乎看不清胸廓起伏,全然是一副中毒昏迷的模样。 李太医从二皇子身后步出,走到床前,放下药箱,落座床沿,抬手便要搭上萧狰腕间脉搏。 可就在指尖触到脉搏的刹那,萧狰骤然睁眼。 他手腕翻扣,五指精准锁死李太医的手腕,力道迅猛,令人猝不及防。 “呃!”李太医痛得低呼一声,身子疼得本能前倾。 二皇子脚步一顿,随即眸底诧异褪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侯爷醒得可真是时候。” 萧狰眸光一瞬清明,扫过眼前太医,再看向不远处站着的二皇子,轻轻松开他的手腕。 “抱歉。”他嗓音里带着人初醒时独有的低哑,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虚弱,萧某枕戈达旦惯了,误伤李太医,还望海涵。” 李太医揉了揉他泛红的手腕,连忙摇头,心底却阵阵发悸。 萧狰勉强撑起身子,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殿下深夜驾临,臣身体沉疴缠身,未能远迎,失礼。” 二皇子敛去眼底暗流,笑意温文,淡淡抬手。“无妨。” “你毒势凶险,本王带李院丞前来,专为你解毒治伤。你既已醒了,便让太医仔细为你复诊。” 李太医不敢耽搁,再度上前,凝神搭脉。 须臾。 他眉头微蹙,换腕细细再诊,反复确认后,才躬身郑重回禀,“回殿下,侯爷体内余毒缠络,气血大亏,就连五脏六腑都有损耗。” “幸得丁太医施针及时,压下汹汹毒势,堪堪保住性命。” 李太医忍不住叮嘱着,“侯爷虽已醒来,但还需好生静养,切不可劳神。” 二皇子眸光微凝,透着几分不愿意相信的迟疑,“既然毒势已压,为何多日昏迷不醒?” “殿下。”李太医据实告之,语气恳切,“剧毒侵体,脏腑受损,昏迷是毒发后的正常虚症。” “如今毒势溃散,脉络渐稳,侯爷清醒,只是时间早晚之事。” 二皇子立在原地,良久无言。 萧狰喉头骤然一紧,闷闷咳了两声,肩头微颤,终究无力支撑,重重跌回枕上。 施芙蕖见状,快步上前,稳稳扶着他缓缓躺下,“侯爷,您、您没事吧?” “萧卿躺着便是。”二皇子敛去眸底所有异样,恢复温润姿态,伸手虚虚按住他肩头。 “你余毒未清,好生将养。” “劳殿下挂心。”萧狰靠回软枕,嗓音沙哑虚弱,“臣身子亏虚过重,怕是要闭门静养许久了。” “烦请殿下替臣向陛下告罪,短期内微臣怕是无法履职效力。” 二皇子微微颔首,脸上笑意温驯无害,可下一瞬,他目光越过床榻,落向安静侍立在床头的施芙蕖处。 他幽幽开口,言语之间,全是对施芙蕖的赞叹,“说起来,萧卿此次险死还生,定是少不了这位小乳娘的贴身照看。” “这等细心沉稳、忠心可靠的娇人儿,实属难得,萧卿好福气。” 施芙蕖心头一凛,垂首不敢应声,总觉这二皇子说这些话,没安好心。 萧狰闻言,心弦一颤,“殿下谬赞,她只是府中寻常下人,本分做事,谈不上得力。” 二皇子闻言轻笑一声,顺着话头往下接,半似闲谈,半似真心,“便是本分做事,也着实劳苦。” “萧卿卧病,她日夜悬心伺候,长此以往,身子怕是要熬垮。”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施芙蕖身上,轻飘飘抛出那一句。 “本王最是怜香惜玉,实在不忍美人受累,不如便让她跟本王回府,当个富贵闲人。” 屋内骤然一片死寂。 施芙蕖脊背瞬间崩成一道直线,垂在两侧的手紧紧攥住衣袖,错愕抬头,瞪向二皇子。 萧狰面色不显,让人瞧不出喜怒,不过,若是凑近仔细瞧,便会发现他那深邃的黑瞳底,此刻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他轻笑一声,“殿下厚爱,只是宝珠尚且年幼,片刻离不开乳娘。” “想来殿下也有所耳闻,宝珠那丫头挑剔的很,前前后后换了不知多少乳娘,唯喜眼前这位。” 二皇子指尖捏着折扇,并未动怒,只是摇头轻叹,“可惜了。” 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萧狰素来冷硬寡情,从未传出过半分与女子相关的闲话。 今夜,却为区区一个小乳娘,层层设防,不可松口。 原来似铁石一般的勇毅侯,也与世间俗人一般,喜欢冶丽婀娜的娇人儿。 他抬眼,目光再一次落在施芙蕖身上,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得意。 他自上而下,将施芙蕖又缓缓打量一遍,将她的容貌神态暗暗记在心底。 他低低笑出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原来如此,倒是本王考虑不周。” 他未再多做纠缠,“夜已深,本王便不继续叨扰侯爷休养。” “明日,本王再来探望。” 萧狰抬眼,虚弱道一句,“青禾,你替本侯送一送殿下。” “是!”一直守在门口的青禾领命,护送二皇子一路上了马车,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拐 角才回府。 而施芙蕖处,直到二皇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方才死死绷着的那根弦,骤然断裂。 她双腿一软,顺着床架缓缓滑坐在地,后背冷汗浸透衣衫,遍体发凉,连指尖都止不住地在发颤。 方才那短短半炷香时间,她就似在毒蛇窟里走了一圈。 萧狰坐起身,低头看向坐在地上的她,“吓着你了?” “嗯。”施芙蕖抬眸,眸底的惶恐还未褪尽,“二皇子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盯着猎物的毒蛇。” 黏腻、阴寒、步步不肯退。 让她头皮发麻,心底发寒。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好像并不是二皇子,施芙蕖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忍不住轻声质问。 “侯爷,您伤得竟这般重,为何还要冒险出城?” 她望着他,声音发颤,“你明明伤得这样重。” 烛火落在她的发顶,柔光满溢,却盖不住她眼底的慌乱与担忧。 “不出城,抓不到幕后之人的尾巴。”萧狰缓了缓气息,据实已告,“唐大哥因救我而亡,唐大嫂亦因救我而亡……” “我怎能不查明一切?” 施芙蕖听着这话,心尖微微一揪,她懂萧狰的这份亏欠,可依旧止不住后怕。 “可侯爷是以自己性命为饵。”她声音很轻,透着几分无力,“若是半路出一点纰漏,回不来了,一切便都成空谈。” “我知凶险。”他目光落在她澄澈眸光里,“但这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今日一局,也并非全无收获。” 最起码他已知晓,朝中暗中与南境勾结的竟是二皇子,他所谋必定不小。 只是…… 他万没想到,会把施芙蕖拖进这摊浑水里。 这半句话,他没有直接说出口。 施芙蕖敏锐地捕捉到他深邃黑瞳内一闪而过的愧疚,心头一跳,连忙别开脸。 她这读心术,怎就不能读萧狰的心声呢? 眼下,她最想读懂的便是萧狰。 沉寂片刻,萧狰抬眸,郑重叮嘱她,“往后你出府时,万万不可独自落单,但凡走动,必须带侍卫随同。” 施芙蕖眉心微皱,疑惑发问,“为何忽然这般叮嘱?” 萧狰视线下意识掠过她那张冶丽妩媚的眉眼,以及那惹眼的婀娜身姿,喉间微涩,赶忙挪开目光,低低轻咳一声。 “你听我的便是。” 施芙蕖怔怔“哦”了一声,忽地反应过来,眸底瞬间熠熠生辉,抬头,巴巴望着萧狰。 “侯爷的意思是……我日后可以出府?” “你不是犯人,侯府亦不是牢笼,你为何不能出府?” 施芙蕖心头骤然一松,都说古代女子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看来也不尽然。 她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自打她穿越来此地后,还没有好好逛过呢。 烛火摇曳不定,暖光落在少女浅浅含笑的眉眼上,清丽夺目。 萧狰静静看着她眼底鲜活的期盼,眸底温柔缓缓敛去,沉下一层冷冽暗光。 他绝不能再让二皇子拿施芙蕖做算计的棋子。 28. 第28章 次日午后,小梅跌跌撞撞跑进院子里,气都没喘匀。 “施妈妈!二、二殿下又来了!” “带了好些车马,还抬着礼匣子……” 施芙蕖正低头给宝珠擦脸,指尖一抖,帕子险些滑落到宝珠脸上。 二皇子竟真来了。 施芙蕖心头重重一沉,一瞬间无数念头在脑海内翻涌。 当今陛下以武力推翻前朝,夺得天下,山河尚未完全安稳。 陛下仗兵戈定鼎,却又刻意推崇文士收拢人心,为稳固国本,登基之初便早早册立太子。 成年皇子之中,大多殒于往日战乱,余下的皆是七八岁的幼童。 唯独二皇子,贵妃所出,母族势力盘根错节,野心昭然,是朝中唯一能与太子分庭抗礼的成年皇子。 萧狰手握兵权,是朝堂举足轻重的武柱。 二皇子这般接二连三前来侯府,真的是担心他和南境勾连之事被萧狰知道吗? 朱漆府门外,一乘华贵华盖马车静静停驻,身后紧跟着一辆青帷小车,数名随从抬着红漆礼匣,齐齐立在阶下。 今日大爷恰好在府,便带着大夫人一同到府门前,按礼数恭迎二皇子。 车帘撩开,二皇子缓步踏下车来,一身玄色常服,手中折扇轻敲掌心,脸上挂着浅浅笑意。 他身后,未见太医的身影。 只见两名女子自青帷小车走下。 二人皆是一身水红罗衫,头上珠钗错落,瞧着似是王府统一的体面装扮,乍一看,好似差不多。 但细看,便能发现,一人钗环鲜亮艳丽,裙摆绣着大朵石榴花,行动间环佩叮咚。 另一人虽是同款衣裙,却不似那人张扬,只簪一支素金簪压住鬓发,裙上绣纹浅淡,安安静静立在原地,眼底透着淡淡的忐忑。 二人齐齐垂首,跟在二皇子身后半步,规矩得如同两件刚刚拆封的精致摆件。 一行人簇拥着二皇子往萧狰的院落行去。 大爷跟在后方,目光总忍不住往那两名女子的背影瞟,满腹疑惑。 他稍稍落后半步,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侧的大夫人嘀咕,“这两位姑娘,我总觉得在哪见过。” “可细细回想,又全然没有印象。” 大夫人伸手暗暗拽了一把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二弟怕是哪里惹得二皇子不快了。” “这二人眉眼、五官仔细瞧与芙蕖有五六分相似,将她们送侯府来,分明是存心给二弟和芙蕖添堵。” 大爷愣了愣,好一会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险些失声惊呼,“你说的芙蕖?就是那日刺客夜袭,挡在二弟身前的那个乳娘?” “他们竟是这般……” 大夫人慌忙抬手,示意他噤声,“小点声!” “二弟院里的事,你切莫去掺和,也不许跑去跟公婆嚼舌根。” “要是因你多嘴闹出事,我可不给你收拾烂摊子。” 大爷闭上嘴,神色复杂,再看向那两名女子的眼神,已然全然不同。 二皇子轻车熟路,径直往萧狰卧房走去。 屋内药气萦绕不散,窗扇半掩,透着微凉的风。 萧狰半靠在床头软塌上,身上盖着薄被,面色仍是苍白,气息虚弱,瞧着随时都可能再度昏迷。 见二皇子入内,他微微抬眼,作势要撑起身行礼。 二皇子快步走上前,伸手虚虚按住他肩头,“萧卿不必多礼,好好躺着便是。” “今日身子可比昨日好些了?” “劳殿下记挂。”萧狰重新靠回枕上,嗓音还带着挥之不去的沙哑,“臣这副身子,也就是勉强将养着罢了。” “安心将养便是。”二皇子落了座,端起案上茶盏,像闲话家常,“说起来,本王昨夜会去,越想越觉得萧卿院里冷清。” 萧狰没接话。 二皇子倒也不在意,放下茶盏,继续自顾自说着,“萧卿病中,院里日夜就一个小乳娘熬着,本王看着,心里实在是难受。” “所以本王替你挑了两个可心人。”二皇子抬了抬手,身后那两名女子上前一步,盈盈一拜。 “她们二人略通琴棋书画,跟着府里的管事嬷嬷亦学过规矩,最是知冷知热。” “萧卿这病也不知何时能痊愈,身边没人照顾,那怎么行?” “她们便送与萧卿,有她们替本王照顾萧卿,本王也就安心了。” 萧狰愣了一下,才开口,“殿下厚赐,臣感激不尽。” 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站在末位的大夫人身上,“劳烦嫂嫂费心。” “侯府大小事务素来都是嫂嫂主事,便辛苦嫂嫂,替我妥善安置两位姑娘。” 大夫人立刻笑着接话,“二弟放心,我自会好生安顿二位姑娘。” 二皇子目光淡淡扫过榻前始终垂首侍立的施芙蕖,意味深长道,“有她们二人分担,小乳娘日后,便能清闲许多了。” 施芙蕖指尖微蜷,柔声回着,“多谢殿下体恤。” 不多时,二皇子便告辞离去。 大爷随同相送,卧房内一干人等也陆续退了出来。 大夫人依萧狰方才所托,领着那两名女子,转身往院外走。 快要行到院落月洞门口,那一身艳红、钗环鲜亮的女子,名叫阿萝,脚步猛地顿住,不肯再往前半步。 她抬眼,脸上方才的恭顺全然褪去,开口声调带着几分理直气壮,“大夫人,您这是要带我们去往何处?” 大夫人脚步未停,淡淡回话,“自是去往外院管事处,将你们交由管事嬷嬷安排居所,打理一应吃用。” 阿萝闻言脸色骤变,当即拦在路中,声音拔高几分。 “二殿下分明吩咐,要我们二人近身侍疾,伺候侯爷汤药起居。怎么?大夫人这是要公然违逆二殿下的旨意?” 她抬着下巴,语气带着要挟,“殿下才离,尚未走远,若是奴婢小跑几步,应能够追上。” “大夫人莫不是要奴婢追出去,请二殿下回来,当众评评理?” “放肆!”大夫人脸色一厉,厉声呵斥,“侯府之内,岂容你在此喧哗造次!来人,掌嘴!” 一旁随行的仆妇正要上前,方才安静伫立的阿影,飞快伸手一把拽住还欲争辩的阿萝,硬生生将人扯得身形一矮。 不等阿萝挣扎,阿影率先屈膝,重重跪倒在地,同时狠狠 将阿萝拽得一同跪地。 她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大夫人息怒。阿萝年幼莽撞、不知规矩,出言无状,还望夫人恕罪。” 她语气恳切,句句进退有度。 “只是我二人身负殿下嘱托,若是不能留在侯爷院中侍奉,实在无法向二殿下交代,还望夫人体恤我等难处。” 阿萝见状也跪了下来,满心不甘却不再顶嘴。 大夫人被二人一硬一软,先闹再跪的操作架在当场。 真罚,是侯府欺压殿下赏赐之人,落人口实。 不罚,又不能真放她们近身伺候二弟,违了萧狰托付。 大夫人僵在原地,进退两难,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置。 她轻叹抬眼,恰好看见不远处施芙蕖抱着睡醒的宝珠,正往院中散步。 宝珠乖巧的窝在她怀里,小脑袋一会往左看看,一会儿往右看看。 大夫人如同看见救星,连忙扬手,高声唤着,“芙蕖,你快过来。” 施芙蕖闻声一怔,抱着宝珠缓步走近。 目光落跪在地上的两名女子身上时,黛眉微蹙。 之前在屋内,碍于二皇子在,她没仔细打量这二位,可眼下近距离细看,施芙蕖只觉二皇子行事恶心。 她们二人眉眼轮廓竟与她有四五分相似! 二皇子这是何意? 故意送来顶替她? 施芙蕖敛去眼底错愕,垂首温声行礼,“大夫人。” 大夫人此刻只觉一个脑袋两个大,赶紧把这烫手山芋给扔了出去,无奈开口。 “芙蕖,你也看见了,这二人是二皇子赏赐,罚不得,放不得。” “你日日在二弟这东跨院待着,最懂二弟心思。” “你看……这二位姑娘该如何处置?” 施芙蕖抱着宝珠的五指骤然收紧,怀里的宝珠似是察觉到她的不舒服,轻轻蹭了蹭她脖颈。 不等施芙蕖开口回话,跪在地上的阿影眸光一动,瞬间辨清了院中真正掌事、最能说得上话的人是谁。 她毫不犹豫,猛地膝行两步,直直朝着施芙蕖叩首下去,声音凄楚恳切,字字带着哀求。 “这位管事姐姐!求您发发善心,留我们姐妹在侯爷院中吧!” “我二人今日若是被送去外院、不得近身侍奉,被二殿下知晓必定是死路一条!” “我们姐妹身不由己,只求能留在院内,求求您成全!” 一旁的阿萝见状,连忙也跟着磕头,虽依旧满心不甘,却不敢再放肆,只低低附和,“求姐姐成全。” 二人齐齐跪在身前,姿态卑微至极。 施芙蕖只觉心口发闷,这世道,女子想要生存活命,真的太难。 望着面前跪地叩首的两道身影,那哀戚的言语并非全然作假,可她们背后,站的是心机叵测的二皇子。 施芙蕖轻叹一声,立场分明,“太医严令,侯爷需要静养,任何人都不得打扰,这条规矩,侯府众人谁也不能破。” “你们二人便暂时安置在宝珠小姐小院的西耳房里落脚,安分守己,莫要横生事端。” “待侯爷身体康复后,再另行安排去处。” 29. 第29章 薄暮四合,院里起了风。 萧狰半靠在床头,望着窗纸上渐暗的天光。 往常这个时辰,廊下早该响起脚步声了。 今日却没有。 他忽然觉得,东跨院今日格外的静。 青禾提溜着晚膳,轻手轻脚走入卧房,将食盒轻轻搁在案几之上。 “侯爷,小的刚去院里取膳食,见到了二皇子送来的二位姑娘。” “一打听才知道,施娘子做主,将她们安置在了宝珠小姐院子的西耳房里。” 萧狰闻言微微一怔,“她将她们留在东跨院内了?” 青禾垂首,点了点头。 静默片刻,萧狰抬眼看向房门外,声音听着如常,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她今日怎不来同本侯一同用晚膳?” 青禾有些茫然地看向卧榻上的萧狰,忍不住小声提醒,“侯爷,您还重病卧床中呢……” “是啊,本侯尚在病中,她怎不来照看本侯?” 青禾忍不住偷偷打量着萧狰那张黑透的脸,心里直犯嘀咕。 往日侯爷素来不允院内婢女近身伺候,怎么今日偏偏就指名道姓让施娘子来伺候? 再说,施娘子是宝珠小姐的乳娘,本就有分内的差事,又不是府内专门伺候主子起居的侍女。 这些念头他只敢在心底打转,半个字也不敢问出口。 他瞧着侯爷的脸色越来越黑,犹豫了一会,才转身往屋外走,去寻施芙蕖。 屋内只剩萧狰一人,傍晚的风穿过窗隙,吹得帐幔簌簌晃动。 萧狰依旧靠在枕上,食指与拇指无意识摩挲着。 脑海里不断掠过施芙蕖落水当日,他在水下救起她的画面。 女子的清白重于一切。 他既碰过她的身子,她又是寡妇,在他心里,她便是他的人。 既如此,她把这两名女子留在东跨院是何意? 难道这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施芙蕖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丁太医“特调”的汤药,神色一如既往的温顺。 “侯爷,该喝药了。”她走上前,将药碗放在案几上,视线落在他那还未动过的晚膳米粥处。 “侯爷,您先用膳,再喝药。” “为何要将那两名女子安置在东跨院?” 施芙蕖黑瞳一滞,显然是没想到萧狰会直接开口问她这事。 她心里只当萧狰是怪罪她处置不当,便如实将白日的情况道出。 “大夫人原是打算将二人发往外院,只是那阿萝是个烈性子,说要追上二皇子,问问如此处置她们是何意味。” “那阿影性子不烈,却也是个有主意的,直接拉着阿萝跪在大夫人面前苦求。” 施芙蕖语气平稳,就事论事,“若是强行将她们送去外院,传到二皇子耳中,怕是对侯爷无益。” “她们何错之有?”施芙蕖轻叹一声,“我已经同她们立下规矩,不许她们二人随意四处走动,更不允她们靠近您屋子半步。” “只有千里做贼的,哪有千里防贼的,且给她们一次机会。” 她说完,对上萧狰打量的视线,坦荡无比,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萧狰心口本就燃着一团哑火,此刻望着她这坦然的态度,心口这团哑火“蹭”一下的就冒上头。 “你看不出来,二皇子送她们二人进来是安的什么心思?” “我自是明白,二皇子想在侯府安插眼线。”不过施芙蕖对此事,也有自己的见解。 “可她们都入了侯府,侯爷还能给她们同二皇子说实话的机会?” 萧狰被她这番话堵得一口气卡在胸口,“芙蕖,你可知,你于我而言,本就不一样。” “如今,你把两个酷似你的棋子留在院内,置你自己于何地?” 施芙蕖听得一脸茫然,心里又觉得这话有些怪,可具体哪里怪她一时半会又说不出来。 只能顺着本能回话,“侯爷,奴婢是宝珠的乳娘,每日做好自己的分内差事即可。” “至于二皇子此举,我觉得他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多此一举。” “许是奴婢几番阻拦,让二皇子产生了些许误会。” 萧狰听完她这话,火气直冲头顶。 误会?谁误会? 他那句“你与我而言本就不一样”她是没听见吗? 所有人都看出来,二皇子是拿这两名与她相似的女子试探他,磋磨她。 可她竟把这一切归为一场误会! “误会?二皇子误会的可真是好。”萧狰嗤笑一声,只觉自己像个误会,“罢了,既如此,往后我屋里的事,便不劳烦施娘子费心操劳。” “你照顾好宝珠即可。” 施芙蕖黑瞳一滞,心口似是被一把钝刀砍过,痛但又无伤口,酸涩又委屈。 她想再说些什么,可抬眼望见萧狰转向床内的紧绷侧脸,几分无力堵在喉头。 她垂下眼帘,长长睫羽掩去眸底那点涩意,柔声应着,“奴婢记下了。” 她不再多言,转身,轻步退出卧房。 房门被她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萧狰一人,晚风透过窗卷进来,吹得帐幔簌簌乱晃。 晚霞垂落,余晖染尽侯府长廊。 今日国子监散学比往日稍晚。 萧凌穿着学子长衫,连随行侍从都来不及等,一下马车,提着衣摆一路快步狂奔。 他几乎是踩着晚霞冲进了侯府。 二哥醒来的消息,让他在学堂里心心念念了整日。 刚踏入东跨院门,就看到施芙蕖抱着宝珠在院内石桌前坐着,两人仰着头,望着被晚风吹动的石榴花。 宝珠“咯咯咯”笑个不停,小手伸在半空,去抓那随风飘落的艳红石榴花。 萧凌刚走到石桌旁,一股清润的草木甜香扑面而来,恰好冲淡了院里连日不散的苦药气。 盛夏酷暑,施芙蕖凭着现代的记忆,让周嬷嬷寻来了仙草干,亲手熬了这一锅仙草冻。 乌黑透亮的仙草冻被切成方正小块,嫩滑有弹性,底下铺一层薄薄的碎冰沙,佐以闷得软绵的蜜红豆、莲子,淋上清甜的红糖水,再丢几片新鲜薄荷叶。 微凉解暑,就算是宝珠少吃一些,也无碍。 宝珠瞧见萧凌,立马老实坐回施芙蕖怀里,拿起面前的银勺,戳着黑亮的仙草冻,阿呜一大口 。 眉眼弯弯,小脸透着满足,吃得格外卖力。 萧凌眼眸瞬间亮起来,心里暗自嘀咕:好家伙,她这是在跟我炫耀,是不是? 想说她有的吃,我没有! 读到他心声的施芙蕖,轻笑摇头,“我们宝珠是想告诉小叔叔,好吃,小叔叔快吃。” 宝珠听后,默契开口,奶声奶气道了一声,“叔、吃。” 萧凌开怀大笑,伸手轻轻揉了揉宝珠的小脑袋瓜,“快,让小叔叔抱抱。” 宝珠一进萧凌怀里,就开始使唤他,“飞、飞、飞飞。” 萧凌配合着,拖着宝珠的小腹,就将她忽高忽下的摆动起来,惹得宝珠连连大笑。 一番嬉闹下来,萧凌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施芙蕖看他俩闹得满头热气,出声劝道,“好了,四爷,先歇一歇,别累着宝珠,你也一身的汗。” 说罢,她拿起一旁干净白瓷碗,舀上满满一碗仙草冻,红豆莲子铺了满满一层,递到萧凌手中。 萧凌连忙接过,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滑溜溜的仙草冻混着蜜水入喉,薄荷的凉意点点在唇间漫开,夏日的燥热在这一瞬消散了大半。 萧凌眼睛都亮了,“竟有这般奇妙的吃食!” “入口滑嫩清凉,消暑盛品啊,怕是宫里御厨都没姐姐这般好手艺。” 他几口便吃光一碗,意犹未尽,“芙蕖姐姐,明日我去国子监时,能不能装一些带给我好友尝尝?” “他们定然会十分喜欢。” 施芙蕖点头应下,“好,我稍后便吩咐厨房多备一份。” 萧凌把碗底的糖水也喝得干干净净,这才想起自己来东跨院的真正目的,“我该去看二哥了。” 说完,他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萧狰卧房走去。 卧房内,帘幕半垂,满室沉寂。 案几上放着的晚膳与汤药分毫未少。 “进院许久,为何此刻才进来?” 萧凌越过屏风而入,满面笑意,丝毫没有察觉到兄长浑身的冷意。 他笑容灿烂,“二哥,我陪宝珠玩了一会,还吃了芙蕖姐姐亲手做的仙草冻,那滋味,真是绝妙!” 芙蕖姐姐、亲手做的,滋味绝妙…… 萧狰扭头,看了一眼案几上的晚膳,只有一碗煮的稀烂的米粥和两样做佐粥小菜。 心口那股憋闷,又沉了几分。 萧狰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冷嗤。 萧凌却浑然不觉,往前凑了两步,神色骤然郑重。 哪怕只是回想,他身体还是本能的忆起当夜的凶险与惊恐,“说起芙蕖姐姐,二哥,你当时昏迷,那是没瞧见府尹带兵围咱们府时的凶险……” “当时家里所有人都失了主心骨,不知如何是好,全靠芙蕖姐姐当机立断,扯下你的腰牌,让我钻狗洞出府,进宫求援……” “大哥觉得此举不妥,还想与我交换,但被芙蕖姐姐说服了,说此事只有我能办。” “我当时还不明白为何,但这两日仔细想来……” 萧凌说半天,都未见萧狰有反应,不由得抬头,望向自家哥哥不辨喜怒的侧脸,忍不住问,“二哥,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30. 第30章 翌日,天光破晓。 屋内药香袅袅,未散分毫。 萧狰半靠在床头,身上披着单薄外衣,目光落在紧闭的屋门之上,眼底乌青,一夜辗转难眠。 往日这个时辰,屋门会被轻轻推开,施芙蕖会端着一碗温度恰好的汤药进来,脚步轻缓,哪怕知晓他昏迷,也会低声同他说话。 他心里隐隐存着一丝念想—— 或许今日,她依旧会如常过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响动,却不是他熟悉的细碎柔和的步调。 青禾端着汤药和早膳推门而入,一抬头,就对上萧狰积郁的黑瞳。 “侯爷,该用早膳、汤药了。” 萧狰这会儿心头反倒没有半分火气,反而觉得,这才是施芙蕖。 平日她看着温顺软和,好似一团任人揉搓的面团,骨子里却自有棱角。 他竟偏偏乐见她这般有棱角的模样。 他没开口问青禾,施芙蕖为何不来。 他垂眸,示意青禾将吃食放下,安安静静的吃完。 约莫巳时一刻,廊外响起药箱碰撞的轻响,丁太医如期前来复诊。 丁太医伸手拆开萧狰肩头层层缠绕的纱布,露出那道施芙蕖缝合的伤口。 他定睛一看,两手悬在半空,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侯爷,你这伤口是谁缝合的?”丁太医两条眉毛都快打结了,“缝得密密实实,排布匀整,就如女子绣花一般。” “只是缝得太过紧实,老夫该怎么拆线?” 萧狰一听这话,深邃眸底微光一闪,“不劳烦丁太医动手拆线了,晚些时候,我寻人来拆。” 丁太医挑眉看向萧狰,轻笑一声,也不多探问,只把养护伤口的禁忌细细又叮嘱一遍,而后就开始每日装模作样的施针解毒 日头越升越高,阳光洒满东跨院。 西耳房内,却是一片凄冷。 昨日的仙草冻,施芙蕖并没有厚此薄彼,阿萝、阿影也各分了一小碗,尝了鲜。 阿影看着窗外,一众小丫鬟围在宝珠身侧,陪着她玩耍,毽子起落,花绳翻飞,彩色蝴蝶风筝扶摇飘上晴空,稚童清脆的笑声一阵阵荡开。 只这一角,她便瞧出侯府比王府更暖人心。 阿萝是瘦马出身,年少便被灌下伤损本源的绝嗣汤药,今日葵水骤至,绞痛来袭。 她蜷缩在床榻之上,浑身冷汗不绝,汗水浸透了床褥,唇瓣血色褪尽,浑身疼得止不住发抖。 阿影守在床前,看着她这般模样,记得团团转,“阿萝,我出去求施娘子,让她替你寻个大夫。” 阿萝皓齿咬唇,摇头拒绝,“阿影,不必,便是疼死,我也绝不让你再去向她那样的人低头。” “熬一熬便过去了。” “你说什么胡话呢!”阿影狠不下心不管阿萝,快步走出西耳房,穿过热闹的庭院,寻到正坐在院子角落里躲太阳的施芙蕖。 阿影深深屈膝,声音微微颤着,“施娘子,阿萝腹中剧痛难忍,求娘子慈悲,请位大夫为她诊治。” 施芙蕖未曾犹豫,点头应下,“你回去好生照顾她,我即可遣人去请……” 她视线往萧狰屋处看去,“请丁太医……” 阿影愣在原地,眼珠子瞪得滚圆,盯着施芙蕖。 施芙蕖不解,微微侧头,“还有其他事?” “这……”阿影犹豫着,不知道这些话该不该说。 倒是坐在施芙蕖一侧的周嬷嬷,忍不住开口,“芙蕖,按照府中规矩,下人们生病,得自己告假出去寻大夫。” 周嬷嬷压低嗓音,继续说着,“按照常理,不管是何处的下人都不会轻易往外求医。” 施芙蕖皱眉,“为什么?” “一来怕一病就被主子寻由头打发出去,丢了差事。” “二来外头看病抓药,要自掏腰包,银钱金贵,许多人便硬咬牙死扛,小病熬成大病也是常有的事。” 周嬷嬷抬头看向阿影,“她们虽说是二皇子送过来的人,可名义上亦是婢子,不是正经主子。” “请府医看诊已是主子仁慈,更何况是丁太医?” 阿影听完,心口一沉,就怕施芙蕖反悔。 她慌忙抬手,从自己腕间退下一只玉镯子,快步上前,塞进施芙蕖的掌心。 她指尖微微发颤,压着声音恳求,“施娘子,不敢劳烦丁太医这般人物。” “只求娘子行行好,帮我们请一位外头普通大夫便可,这镯子,就当做诊金。” 温润的玉镯落在手心,沉甸甸的。 施芙蕖眉头微微蹙起,没有收下,指尖轻轻一推,便把镯子推回阿影手中。 “镯子你收回去。” 阿影黑瞳一滞,脸上焦意更浓。 施芙蕖轻叹一声,“道理我都懂。” “只是丁太医如今人就在屋里,眼下阿萝疼得那样厉害,何必白白叫她受这份罪。” “我先让小梅去请丁太医过来一趟,他若是不愿,咱们再去请府医。” 施芙蕖心里明白,若非阿萝疼得实在厉害,阿影不会来找她开这口。 女子在这世道讨生活本就不易,尤其是在侯府身不由己时,她们何苦为难彼此呢? 阿影捏着手中的玉镯,心底五味杂陈。 “多谢施娘子。”阿影深深又屈膝行礼后,才转身快步回西耳房,照顾阿萝。 施芙蕖朝着不远处的小梅招手,小梅见状,立马大步走来。 “去侯爷屋里,请丁太医去西耳房给阿萝姑娘看诊。” 小梅愣了一下,见周嬷嬷在施芙蕖身侧朝着她缓缓点头,才扭头往萧狰屋前走。 此时丁太医正将银针一一收好,预备再坐一会,便告辞回太医院。 小梅进屋后,行完礼,道明来意。 丁太医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出声,抬头看向床榻上静静靠坐着的萧狰。 “侯爷,您府上这位施娘子,当真是不把老朽当外人。” 丁太医摇着头,抬手抚着下巴上的山羊胡子,眉眼间满是戏谑。 “二皇子送来的婢子突然腹痛,便直接请老夫过去看诊,这般物尽其用,倒是与侯爷您有几分相似啊。” 萧狰闻言,眼底快速掠过一丝笑意,“有劳丁太医。”他话语间,听起来全是人情世故,“二皇子所赐之人,身份敏感,马虎不得。若是在我侯府出了差错,倒是容易落人口实。”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这般纵容是因为谁。 丁太医何等老猾,之前便觉得萧狰与这乳娘之间有点蹊跷,眼下更是觉得他没看错。 他拈须一笑,看破却不点破,拎上药箱便往西耳房去了。 西耳房内。 阿影看到丁太医真的来了,眼眶忍不住红了。 丁太医并未因为她们二人身份就怠慢她们,仔细给阿萝诊断。 瞧出她经血绞痛乃是陈年旧疾,开了温养止痛的汤药,又细细叮嘱了调养禁忌。 他看着床上蜷曲着身子的阿萝,暗自摇头叹息。 这般芳华年岁,却被药物毁了身子,实在可怜可叹。 侯府从无这般折损女子根基的阴私手段,两相比较,更显二皇子行事凉薄。 为防万一,还给阿影也诊脉了,确定她没有服食过那损伤女子根基的药,才放心离去。 施芙蕖特意拿了些换洗的衣物前来,阿萝蜷在床上,闭着眼,未发一言,额间冷汗依旧未消,不过看向施芙蕖的眼神里,不再全是敌意。 “你们这几日便在屋内好生休息。” 施芙蕖将一叠干净软布与替换的衣物放在床沿,语气平和,不带半分施恩的姿态。 阿影连忙上前,双手接过衣物,对着施芙蕖深深屈膝一拜。 “施娘子今日这份恩情,阿影记在心里了。” 施芙蕖淡淡颔首,没有多言。 她本就不求什么报答,只尽一份恻隐之心罢了。 “汤药煎好之后记得趁热服下,若是身子还不妥帖,便再来寻我。” 交代完毕,她便转身退出西耳房。 日头一点点向西沉落,金红的暮光漫过院墙。 院中嬉闹的丫鬟们陆续散去,风轻轻拂过廊下花枝,落了一地细碎花影。 玩闹了半日的宝珠倦意沉沉,施芙蕖将她抱回卧房,哄着小家伙睡熟。 屋内点起一盏烛火,火光轻轻摇晃,把窗纸晕出一重柔和的轮廓。 夜色已至,萧狰缓缓自床榻上起身,他肩头伤势虽重,却不阻碍他行动。 院外巡夜的下人提着灯笼,顺着回廊缓缓走远。 萧狰借着夜色掩护,脚步放得极轻,绕开正屋,放轻脚步穿过月洞门。 他指尖搭上墙头,微微借力,利落翻过,悄无声息地落地,连一片落叶都未曾惊动。 窗纸上,清晰映出施芙蕖静坐的剪影。 施芙蕖正在翻看绣娘送来宝珠的新制衣衫,骤然听见窗户外熟悉的脚步声,心跳便开始加速。 他不是让她恪守本分、莫再管他屋里的事么? 怎又突然冒险来寻她了呢? 他到底想做什么? 萧狰立在窗下,夜风撩起他衣袍边角,他压沉嗓音,执拗的声调透过窗缝,缓缓送进屋内。 “芙蕖,开窗。” 见窗纸上,那道身影微动分毫,萧狰轻咳一声,又补了一句。 “为本侯拆线。” 31. 第31章 窗纸上的身影微微一动。 木窗被轻轻推开。 夜色如薄纱隔在两人中间。 她立在摇曳的烛火光晕里,昏黄萤火勾勒出她婀娜身姿。 而萧狰站在沉沉夜色之下,大半身影都融在阴影之中。 他没有翻窗进来,就静静立在窗外。 四目相接。 施芙蕖微微后退半步。 萧狰深邃黑瞳闪过一丝无奈,视线往屋门方向瞥了一眼,见施芙蕖依旧没有动作,才轻柔开口,“开门。” 施芙蕖睫毛轻轻颤了颤,视线在敞开的木窗与远处屋门之间来回一扫,满是茫然。 夜风穿窗而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将两人的影子在窗纸上揉碎又重合。 施芙蕖轻叹一声,终是轻轻合上木窗,将那一层沉沉夜色隔在了窗外,“侯爷稍候。” 她压着嗓音,缓步走至屋内,抬手拔开了门闩。 萧狰已然立在门前,一袭玄色长衫被夜风吹得微微荡开。 他没多言,只迈步走近屋内。 施芙蕖并未管他,只是去拿了药箱过来。 里间,屏风后,宝珠呼吸匀稳,睡得正沉。 萧狰没有往里间去,只靠在外间临窗的坐榻上,缓缓抬手,解开肩头衣襟,露出层层纱布。 施芙蕖拿着药箱回来时,便看到,烛火谢谢落在他身上,肩背宽阔,只是肩头那一圈米白纱布格外刺目。 墨发有几缕散落垂落在颈侧。 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快步走上前,将那圈碍眼的纱布解开,用力的扔在桌上。 她似是想将心头的烦躁,一并扔掉。 伤口是她当初一针一线缝的,深浅走向尽数记在心底。 她捏起细小的银剪,低头,顺着针脚,一点一点挑开缠绕的丝线。 银剪寒凉,刚触到皮肉,萧狰猝不及防,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施芙蕖握着剪刀的手骤然一顿,下意识抬眼望过去,指尖的动作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萧狰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暖意,索性顺势半真半假地诉起苦来。 他将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喑哑示弱,“这两日躺在床上不能动,顿顿只有稀粥入口,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施芙蕖见他无碍,手上动作继续,仔细挑着丝线,“侯爷这话该同青禾说,叫他明早去厨房吩咐一声,给您备些有滋味的吃食。” 萧狰侧眸,视线落在她的发顶,顿了顿,继续道,“我听说,你在院里搭了一处小厨房,日日给宝珠做吃食。” 若是施芙蕖现在能够分心仔细听,便能听出他话里藏着的那点不易察觉的醋意。 她全然没有往别处想,眼皮子都未抬一下,“宝珠年纪尚小,脾胃娇嫩,厨房的膳食油重盐重,奴婢这才给她开了小厨房。” 萧狰被她堵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才轻轻补了一句,“那我呢?” 施芙蕖指尖猛地一滞。 她终于抬眼,猝不及防装进他如星海般深邃的黑瞳里,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她别过头,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重新低头,“侯爷自有府内大厨精心伺候,何须奴婢多时。” 萧狰满眼无奈,“就连二皇子送来的两个人,都吃过你做的仙草冻。” “本侯是这侯府的主人,反倒一口都未曾尝过。” 他这话就像是根羽毛,轻轻拂过施芙蕖心尖。 施芙蕖怔住半响,心乱如麻,萧狰到底是何意?他是在示弱求和吗? 她疑惑抬眼,眸光浅浅,终是忍不住,问出心底疑惑,“侯爷,您今夜前来,是因为旁人都吃到了仙草冻,唯独你没有?” 堂堂侯爷,偏要在这一口吃食上与她较真? 他肩膀上的线头已经尽数拆去,她见他没说话,便继续替他上药,缠紧绷带。 缠完最后一圈,终是在他深邃目光下,又试探的道了一句,“明日晨起,奴婢给宝珠做早膳时,顺道也将侯爷的做了……” 顿时。 萧狰眼底所有郁色尽数散去,漾开一点浅淡笑意,柔声应着,“好。” 目的已经达成,萧狰也不再多做逗留,“我等你。” 施芙蕖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今夜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就为了要一顿早饭? 她重重叹息一声,男人心,海底针,好难琢磨啊。 天光破晓。 施芙蕖坐在镜前,握着木梳打理长发。 她终究不是自幼挽惯古式发髻的古人,挽发的手法生涩笨拙,发髻挽了又散,散了又挽,几番折腾,依旧不够妥帖。 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阿影走进来,她是来同施芙蕖说,阿萝已经无碍。 看见镜前施芙蕖略透狼狈的模样,阿影抿了抿嘴,声音放得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施娘子……你发髻散了,我替你重挽一个?” 施芙蕖心底微微迟疑。 她只是一个乳娘,让二皇子送来的女子给她挽发,好像不合礼数。 阿影见施芙蕖迟迟没有答话,眼底掠过一丝忐忑,又低声恳请一遍。 见施芙蕖没有明确拒绝,才试探走上前来,接过木梳,细细通开纠缠的发丝,挽髻、抿平鬓边碎发,动作轻稳娴熟。 铜镜之中,映出两张眉眼有几分相似的脸庞。 阿影近在咫尺,施芙蕖下意识想要动用读心,却发现什么都读不到。 她试探开口,“阿影,你与阿萝年岁几何?是都城人士吗?” “我与阿萝是去岁冬季及笄,我自幼在都城长大,祖籍南方,阿萝是江南人士,早年被人牙子卖入都城。” 阿影不诉苦,也不自怜,只说着寻常家常话语。 “施娘子发质很好。” “这般挽起来,看着精神许多。” 发髻规整妥帖。 阿影缓缓退开半步,垂眸看着镜中两人重叠的眉眼,指尖悄然攥紧了袖口。 她迟疑良久,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看向镜中的施芙蕖,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 “施娘子。” “我与阿萝……不愿白吃侯府口粮。” 她身子微微前倾,姿态恭谨又卑微,句句小心翼翼,“若是娘子不嫌弃,往后院里的粗活 交于我和阿萝。” “只求娘子把我们当寻常丫鬟使唤就好。” “我们只想安安稳稳留在东跨院,什么苦,都能受。” 若是旁的丫鬟,她现在协助大夫人管家,还能做得一点点主。 可阿影、阿萝是二皇子送来的人,施芙蕖不敢擅自做主。 她并未应下,如实相告,“你们的事我做不得主,等忙完眼下这些事,还是得由侯爷定夺。” 阿影脸色微微发白,心底压着的惶恐再也藏不住,她往前微倾身子,声音发颤。 “施娘子,那……侯爷会不会将我与阿萝再转手送人?” 施芙蕖黑瞳一滞,巴巴看着阿影,全然不明白她为何会生出这般念头。 施芙蕖这模样,阿影并不陌生,就似昨日在院内,她听闻丫鬟们不请大夫时那般。 阿影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吐露着她的身世。 “我的亲姐姐,及笄后,便被爹爹送去太子府,只是太子并未接纳。” “爹爹转头,便将她嫁给了年近六十的伯爷做续弦。” “而我及笄后又被爹爹一顶小轿送进二皇子府,如今二皇子又把我送来侯府。” 她抬眼看向施芙蕖,眼底浮起一层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这两日我冷眼瞧着,侯府院内丫鬟虽劳作辛苦,日子却是踏实安稳。” “侯府一众主子瞧着也宽厚。我宁可留在侯府做一名婢女,也不愿再如同货物一般,被人辗转送来送去。” 话音落下,阿影身子一矮,直直跪在了施芙蕖面前。 她脊背绷得笔直,却微微俯身,轻轻磕了一个头,姿态恭谨又决绝。 抬眼时眼底水光未散,“施娘子,我与阿萝也是到了侯府,见到您才明白二皇子将我们送来的深意。” “他是想让我们来……分您宠、替代您。” 她喉头微哽,连忙急声表忠心,“但娘子放心!我与阿萝绝无半分攀附争宠之心!我们半点不敢与您相争!” “我们只求一口安稳饭、一方落脚地,好好活着,再也不想被人当作物件转手送人!” 施芙蕖心头猛地一震,当即抬手去扶阿影,神色慌乱又无奈,“你想多了。” 她语速微急,赶忙澄清,“我与侯爷之间,从不是二皇子臆想的那般纠葛,没有所谓的宠与不宠。” 她望着地上卑微乞活的阿影,望着那张与自己相似四五分的眉眼,心底酸涩翻涌。 眼前的阿影,与她又有何不同呢? 同是天涯沦落人。 施芙蕖轻轻叹了口气,心软下来,认真许诺。 “你们的事,我记着了。” “我会寻机会,好好同侯爷说。”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侯爷与二皇子不一样。” “他不会将府里人随意转手送人,你们不必害怕。” 对上阿影依旧惶恐不安的视线,施芙蕖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眼下侯爷还卧病在床,未曾定夺你们的去处。” “你们若是不嫌弃,这段时日,便暂且跟着我,一同照料宝珠、打理东跨院的琐事便好。” 32. 第32章 午后,日头偏斜,廊下石榴树被晒得叶片发蔫。 萧凌从国子监散学回来,满脸怒色,一路风风火火闯进东跨院。 施芙蕖正坐在廊下,陪着宝珠摆弄着她做的小沙包,听见脚步声抬眼,便看见萧凌一脸愤愤,大步朝这边过来。 “芙蕖姐姐!”萧凌一开口,声音都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放在国子监里,左庭伟又当众欺辱寒门出身的陈学子,伸手将对方案几上的书卷尽数扫落在地。 书页散落满地,有的被人踩了,有的沾染上了墨迹。 陈学子的书籍都是抄录的旁人的,根本舍不得花银子买,眼下这般,还不知道又要熬夜抄多久,才能抄完。 萧凌看不过去,上前阻拦,出言斥责左庭伟,让他给陈学子道歉。 结果左庭伟没有半分收敛,反倒阴阳怪气,刻意翻出旧账,扯到了施芙蕖。 “瞧你这般护着外人,也难怪,你们侯府连一个乳娘,都敢跑到国子监撒野逞威风。” 这话一出,周遭同窗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四起,句句都在问施芙蕖施何人,做了何事。 萧凌哪里听得旁人这般作践施芙蕖,当即就要挥拳上前,被身旁几名相熟同窗死死拽住,才没有当场酿成事端。 萧凌气得不是自己被嘲讽、不是侯府被诟病,是听不得旁人拿施芙蕖当笑柄随意折辱。 【她明明那般好,那般正直勇敢,不过是身份低微,凭什么要被旁人肆意诟病?】 少年的心声清晰无比的直直装进施芙蕖脑海,赤诚而又纯粹,没有半分算计,满是维护与不甘。 “那左庭伟实在是太过分!”萧凌攥紧双拳,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眼底怒意未散,“他凭什么那般诋毁你!” 他望着眼前温柔安然的施芙蕖,耳畔翻滚着今日听到那些非议她的话语,他心中犹豫尽散,鼓足了所有勇气。 萧凌垂眸,定定看着施芙蕖,眼神坦荡又认真,态度无比坚定,脱口而出,“芙蕖姐姐,你嫁给我吧。” 一语落地,廊下骤然安静。 少年的喜欢从未半分旖旎,干净得通透。 他视线落向傻愣在原地的施芙蕖,急忙认认真真地解释,“芙蕖姐姐,你若是嫁给我,依旧可以留在侯府。” “还能继续帮大嫂、三嫂打理府中中馈。” “但从今往后,便再也没人敢拿你的身份说是,再也没人敢随意折辱你、嘲讽你!” 【我想保护芙蕖姐姐,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芙蕖姐姐有多么的好!】 施芙蕖彻底傻住了。 她从未被人表白过,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她甚至从未想过,还未弱冠的萧凌,会用这般笨重直白的方式,为她挡住世间的偏见与刻薄。 好半天,她才缓过神来,压下心底的动容,柔声安抚,“傻阿凌,你还小,不懂娶妻这事的重要。” 她轻轻抬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少年紧绷的肩头,扬眉浅笑,“旁人几句闲言碎语,算不得什么。” “我又不是与他们一同过日子。” “你啊,在国子监好好读书,潜心求学,不要再为这些琐事动气,更不要因此冲动与人争执。” 萧凌看着她温柔淡热的模样,耳根微微泛红,忍不住又道了一句,“我、我是真心、想和芙蕖姐姐过一辈子的。” 施芙蕖望着少年眼底赤诚滚烫的认真,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轻收回手,缓缓道出她藏在心底,从未与人言过的婚嫁念想。 “阿凌,你待我的心意极好,我已知晓,也记在心里。” “可婚姻大事岂能是为了堵旁人嘴,换自己一身体面呢?” “世人皆说婚姻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规矩相配,门第相当。” 她微微仰头,眸光清澈,透着对心心相印的期许,“可我一直觉得,最好的婚姻,是寻一个会让你一眼望见,心跳便会乱序的人。” “心底所有欢喜、细碎温柔、有趣小事,都想第一时间同他分享,愿意与他并肩携手,把寻常日子过出花来。” 萧凌怔怔听着,他哪里懂什么情情爱爱,只是听完,隐约觉得,施芙蕖心里想要的那个人,好难找。 而廊外檐下,树影深处。 萧狰由青禾扶着,正在慢慢散步,本是打算过来同施芙蕖打声招呼、 没承想,刚行至石榴树浓荫之后,便撞见四弟这一场莽撞真挚的告白。 他也不知道怎地,就顿住脚步,将半边身子隐在重重树影之中,肩头还不小心撞到了来不及收势仍往前走的青禾,牵扯了一下,隐隐钝痛着。 可这点疼,远不及方才听见那句“嫁给我吧”来得刺人。 天知道,他比萧凌还在意施芙蕖的回答。 萧狰下颌微微绷紧,后牙槽暗暗抵紧。 他在心底盘算着,该寻个什么由头,把四弟打发出去一段时日。 送出去游学?亦或是打发去城郊别院读书? 反正离东跨院远些,离施芙蕖远些才好。 一旁的青禾垂着头,不敢出气,只觉着自家侯爷周身的气息,一瞬间冷了不少,却半分猜不透侯爷心中这一堆弯弯绕绕。 廊下。 萧凌伫立良久,他似懂非懂,却也明白,施芙蕖想要的并不是他的庇护。 他闷闷颔首,“我知晓了,芙蕖姐姐。” 说罢,他失落地转身离去。 施芙蕖静静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头轻轻一叹。 正要收回目光,耳旁忽然传来“嘎吱”一声,枝丫轻断的脆响。 施芙蕖黑瞳一滞,脊背微崩,顿时抬眼看向院外浓阴深处,沉声开口,“谁在那里?” 石榴树下,萧狰身形骤然一顿。 他立马低头,视线掠过脚下,并无任何枝木,方才声响绝非他所弄出。 短暂惊慌后,他迅速稳住呼吸,纹丝不动。 下一瞬。 另一侧墙角阴影里,缓缓挪出一道清瘦身影。 是阿影。 她眼眶泛红,脸上有着泪痕,显然是刚刚哭过。 她上前轻轻福身行礼,脸色尴尬,“奴婢方才在院中 收拾落瓣,不慎碰断了枯枝,惊扰娘子了。” 她本是想寻个无人角落,宣泄一下内心的苦闷,谁曾想……就听到了四爷对施娘子的示爱。 阿影两只手下意识搅着手中素色帕子,慌乱补救,“施娘子,奴婢、奴婢什么都没听见……” 说完,她都觉着自己这话苍白无力,分明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尴尬抬眼,望着施芙蕖,眼底满是窘迫,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施芙蕖黑瞳微凝,敏锐捕捉到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内藏着的悲戚,轻声发问,“好好的,怎么哭了?” “侯府有人欺负你们?” “没有!”阿影赶忙摆手,犹豫着,吐露心酸,“奴婢的姐姐现下怀有身孕。” “可伯爵府老夫人一心只求男嗣,日□□着我姐姐跪祠堂祈福。” 阿影喉头哽咽,字字艰涩,“姐姐身子本就弱,连日劳损忧惧,又时时挂念我在二皇子府的安危……” “如今知晓我被二皇子送来侯府……心急不已……如今,如今已有了小产迹象。” 她向施芙蕖道明她来此地缘由,“我并非有意偷听,我、我就是想起姐姐,这才寻了个僻静角落,想、想一个人待会。” 施芙蕖点头,她信阿影所言,“我明白。” 她略一沉吟,望着眼前满心愁苦的阿影,问了一句,“你想见见你姐姐吗?” “也许她见了你,便能安心些,省得每日空想你遭遇。” 阿影浑身一震,脸上满是错愕与不敢置信,她从未奢望过能有这般恩赏。 她愣了许久,才重重点头,眼底水光翻涌,“奴婢、奴婢能去探望姐姐吗?” “奴婢、奴婢想的,很想、很想……” 施芙蕖并未立马应下,只道,“试试呗,你且等着。” 她将宝珠抱回房间安置,让小梅看护着,便拎起药箱,径直去往萧狰处。 萧狰此刻早已折返回屋,静躺在榻上,神色淡然,脑子里全是施芙蕖方才说的,一眼望见,心跳便会乱序? 所有细碎欢喜,皆愿与之分享。 施芙蕖好像就特别愿意与他说话,他装病装晕的那几日,她不就每日来同他说话,将府内事情都事无巨细的告诉他。 那……她见到他,是不是会心跳乱序呢? 正想着,就看到施芙蕖提着药箱而来,主动为他清理旧伤、上药。 淡淡药箱萦绕在鼻尖,他们谁也没说话,但彼此呼吸一高一低,一缓一慢,就似在共谱一曲。 萧狰盯着她白皙的侧脸,脑海中全是,她此刻,心跳乱了吗?会同他一般小鹿乱撞吗? 待重新替萧狰绑好绷带,施芙蕖才开口,“侯爷,奴婢有一事想求。” “何事?” “阿影姐姐的胎像不稳,心念幼妹,奴婢恳请侯爷恩准,允阿影前去探望她姐姐。” 萧狰眸色晦暗,阴晴难辨,“你主动过来替本侯换药,就为了说这事?” 施芙蕖轻轻颔首,澄澈眸底浮起点点疑惑,萧狰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生气的意思? 33. 第33章 萧狰盯着施芙蕖,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看得施芙蕖心里直发毛,捏着药瓶的指尖都收紧了几分,也没等来一个答复。 施芙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侯爷,此事您可允?” 萧狰这才开口应着,“出府的事,让青禾去安排。” 他见施芙蕖松了口气,眉眼舒展了不少,又补了一句,“事是你求得,出了事,你得担着。” 施芙蕖一怔,随即垂首应下,“是。” 第二天,青禾就来寻她与阿影,将阿影出府的事情安排妥帖。 阿影去见她姐姐那日,天色晴和。 施芙蕖未曾随阿影出府,只送她出了东跨院门。 她昨日领了月银,今日一早就分出一半碎银,悄悄塞进阿影掌心。 “贴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她耐心叮嘱着,“见了你阿姐,好生宽慰几句,不用着急回来。” “按照同青禾约定好的时间便好。” 阿影攥紧银两,抬眸望着她,心绪翻涌,沉沉颔首,转身随护卫离去。 午后,周嬷嬷从外面回来,廊下撞见施芙蕖。 她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目光躲闪几番,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屈膝行过礼便匆匆退走。 施芙蕖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眉心微微蹙起。 她略一思忖,便唤了小梅进屋。 小梅进屋后,垂首立在一旁,手脚都有些不自在,小嘴巴紧闭,安安静静的,半个字闲话也不敢吐露。 可一双机灵的大眼睛总忍不住在施芙蕖低头做活的间隙,偷偷往施芙蕖身上瞟,一遍又一遍。 小梅纷乱的心声,源源不断撞进施芙蕖耳里。 【府里那些话也太难听了……她们怎么能那样编排芙蕖姐姐。】 【可千万不能让芙蕖姐姐听见那些话,不然得糟心死。】 【也不知道这些话会不会传到老夫人耳朵里,不提前只会芙蕖姐姐一声,芙蕖姐姐会不会吃亏啊?】 【我到底该怎么办?】 施芙蕖手里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不远处站在摇篮旁守着宝珠的小梅,轻声开口。 “小梅,府里近日是不是到处都在传我的闲话?” 小梅身子一僵,错愕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大半,嘴唇嘴唇嗫嚅两下,几番犹豫,终究是绷不住,“芙蕖姐姐,你也听说了?” 她一股脑将自己听来的流言蜚语尽数倒了出来,“……大夫人已经下令,不准再乱传。” 小梅越说越委屈,又替她不平,又满心惶恐。 “但总有人……在背后乱嚼舌根。” 施芙蕖心底已然通透,先前府中管事嬷嬷贪墨,侯府账目团成一团。 事后一众嬷嬷被清查问责,有好几人抵死不认、贪银不吐,她皆据实已告萧狰、大夫人,尽数发卖出府。 唯独钱嬷嬷,行事圆滑世故,知晓大势已去,虽心有不甘,却硬生生补齐了大半贪墨银两,认错伏低。 大夫人见钱嬷嬷态度恭顺、补救及时,又是老太太跟前的,便未曾重罚,只小惩警示。 施芙蕖眉心微皱,总觉得府里这些关于她的闲言碎语与钱嬷嬷脱不了干系。 短短半日,果然,那些细碎闲言,尽数飘进了安寿堂。 老太太本就最看重儿子们的婚事、侯府的颜面。 听到施芙蕖招惹了二皇子,又引得自家小儿子当众告白、为她失态相争,瞬间怒火攻心。 黄昏未至,老夫人领着安寿堂的一众仆妇,浩浩荡荡往大步往东跨院而来。 路上有其他院里的仆妇看见了,赶紧回各自院里禀告主子去。 随着老夫人的沉沉脚步,侯府内灯火次第亮起,火光摇曳,映得满院气氛骤然紧绷。 走至东跨院门前,老太太身边一位嬷嬷心头发慌,应着头皮上前小声劝着。 “老太太,侯爷先前特意交待过,东跨院的事他亲自过问……” “咱们这般硬闯,定会惹侯爷动怒的!” 这话一出,老太太脾气当场就来了,唾沫星子直飞,扯着喉咙就开骂。 “他管个锤子!” “他现在病重在屋里躺着!哪里还能爬起来管内宅这点事!” “我是他亲娘!我今日就要替他清理门户!老娘这是在帮他!” “要不是他猪油蒙心,那把狐媚子弄进府来,府里能接二连三出事?现在就连老四小小年纪都为她疯魔失态!” “我今日定要好好收拾那祸害,断了府里这孽根!” 一旁立着的钱嬷嬷冷冷扫向劝诫老夫人的嬷嬷一眼。 那嬷嬷被看得心头一颤,顿时紧闭嘴巴,再不敢多劝半句。 院中风静,廊下灯火柔和。 施芙蕖在屋内,正欲给宝珠沐浴更衣,闻声抬眸。 便见乌泱泱一群人闯了进来。 老太太一眼瞪住她,双目赤红。 她怒气本就积攒了一路,此刻彻底炸开。 她大步走上前,“啪啪”两声脆响,直接扇向施芙蕖。 摇篮床内的宝珠被吓得嗷嗷大哭起来。 “好!好得很!”老太太低头看了一眼哭闹不休的宝珠,对着身后仆妇道,“把宝珠抱出去!” 说完,扭头,瞪向面前施芙蕖,“你这狐媚子,是笃定我儿养病,无力管事,又在我侯府兴风作浪起来!” 她中气十足,声音尖利,刺得整个院子都嗡嗡作响。 “勾搭了狰儿还不够,竟还勾搭二皇子,魅惑凌儿!没有男人你会死吗?” “你到底安得什么心思!专门祸害我萧家儿郎!” 围站在院中的仆妇个个屏息低头,无人敢喘气。 周嬷嬷偷偷给小梅道了句,“快,去请大夫人。” 西耳房内,阿影站在窗户后,透过缝隙观察着院中情况,见施芙蕖挨了老夫人打,她立马往门边走去。 阿萝拽住她的手,压低嗓音,咬牙问着,“阿影,你要做什么?” “我去侯爷房里,请侯爷出面。” 阿萝皱眉,“你是傻吗?这么大动静,咱们屋里都能听见,侯爷会听不见?” “他不出来,就已说明了态度!”阿萝忍不住告诫着阿影,“你莫要忘了,二皇子将我们送入侯府的用意。” 阿影眸底情绪沉沉,站在门前,久久未动。 施芙蕖两边脸颊火辣辣的,麻意顺着颧骨漫开,她没有后 退,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老夫人。”她努力控制她颤抖的身体,让声音平稳,“我从未魅惑四公子,亦未曾勾引二皇子,更不曾意图勾引侯爷!” “还请老夫人慎言!” “同为女子,想来老夫人心里应该最清楚,清白二字,对一个女子何等重要!” “老夫人就凭几句流言,便要当众污我名节,于理不合,传出去,只怕会让都城众人觉得老夫人是非不分、治家不严。” 老太太素来最忌讳旁人议论她治家无能,侯府中馈本该主母执掌。 萧狰暂未娶妻,其实理应由老夫人执掌中馈最为合适。 偏偏老夫人没这能耐,萧狰只能将此事交由大夫人、三夫人一同分担。 这桩事一直是老太太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她亦是不止一次的想要从大夫人、三夫人手里要回这掌家权,谁知道,每次都失败。 她更加郁闷的是,萧狰宁可让施芙蕖协助大儿媳和三儿媳,也不愿意分权给她! 此刻,这痛脚被一个乳娘当众揭破,她只觉脸面被人狠狠踩在脚下。 老太太双目通红,胸中怒火熊熊燃烧,她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了。 她眼下只想做一件事,就是要当着所有人面立威,维护她的颜面。 “牙尖嘴利的贱货!还敢拿外头闲话来压我!” 她朝着身后仆妇厉声下令,“来人!把她给我按在院子里!” “今日我便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什么叫尊卑规矩!” 两名身强力壮的仆妇应声上前,不顾施芙蕖挣扎,一左一右死死扣住她双臂,强行将她拉到院内正中,按得她跪倒在地。 老太太随手夺过一旁婆子手里的藤条,扬手便狠狠抽在施芙蕖后背。 “啪!” 藤条破开衣衫,疼痛瞬间炸开。 就在藤条正要落下第二下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大夫人得了小梅报信,一路快步赶过来,一进院门,看到院内景象,脸色骤变。 “母亲!万万不可!”大夫人几步上前,想要拦下老夫人。 老太太已经彻底失去理智,根本来不及思考,手腕一翻,藤条便朝着大夫人脸上甩过去。 身边伺候的嬷嬷慌忙伸手,死死架住老太太的胳膊,这藤条才没落下。 “今日,谁要是敢护着这个狐媚子,便是存心要逼死我这个老婆子!” 满院仆妇噤若寒蝉,无人再敢上前半步。 施芙蕖跪在冰冷地砖之上,肩头皮肉火辣辣作痛,脸颊依旧发烫,一身傲骨,却被强行按在尘埃里。 “母亲,二弟、二弟……” 不等大夫人把话说完,老太太扭头看向正院萧狰紧闭的房门,怒喝大夫人,“老二要是想管这事,就算是爬,也该爬过来了!” “现下门缝都没漏一点,便足以说明此货浪荡,老二都不想再搭理她!” 说完,老太太扬起手中藤条,又狠狠抽了一下。 “母亲!住手!” 萧凌自国子监骑马一路狂奔归来,衣袍散乱,发髻都跑松了。 冲入院中,一眼看见跪在地上的施芙蕖,不顾一切就要冲过去。 34. 第34章 施芙蕖双膝盖笔直跪在冰冷的青砖上,背脊依旧绷得直直的,没有半分乞怜姿态。 她双颊红肿,指印清晰刺眼,后背衣衫被藤条抽裂,浅浅的血痕隐在布料之下,触目惊心。 萧凌视线扫过她后背,眼底瞬间被赤红浸透,又急又痛。 他不管不顾,直直扑上前,挡在施芙蕖身前,脊背对着老太太搞搞扬起的藤条。 “母亲!你要打就打我!” “告白一事,与芙蕖姐姐没有半点关系!全是我的错!” “是我失态冲动,是我不顾规矩,你莫要再打芙蕖姐姐!” 老太太本就在盛怒之下,眼见最疼的小儿子一而再、再而三为一个卑贱乳娘忤逆自己,心底的怒火彻底燎原。 “你护!你尽管护!” 她气得浑身发抖,死死攥紧手中藤条,扬手便要连萧凌一并打了。 “你被这狐媚子迷得神魂颠倒!竟敢忤逆亲长!我今日便好好教教你!” 藤条带着凌厉风声,狠狠朝着萧凌肩头抽落。 大夫人手悬在心口,紧紧攥住手中的帕子,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旁边的仆妇死死拦下。 方才老夫人那句“谁护她便是逼死我”犹在耳畔,无人敢忤逆她,就怕老太太脾气一上来,莽撞行事。 施芙蕖望着身前义无反顾护着她的少年,心头酸涩,“四爷,你让开。” “母亲,你在做什么?” 老太太手中的藤条骤然僵在半空,没有再挥下。 一股冷冽威压,顺着清风缓缓漫卷而来,压得满院灯火都轻轻晃动了一下。 院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顿住。 屋门前,萧狰一袭素色常服,脸上还带着久病未愈的苍白,唇色偏淡,由青禾扶着,却自带摄入威仪。 没人知道他在那儿立了有多久。 也无人知晓,刚才院中所有怒骂、争执、对峙,他到底看到了多少。 他没有急步上前,亦没有失态暴怒,只是静静站在光影交界处,黑瞳晦暗,不辨喜怒,扫过这混乱的庭院。 他的视线最先落向的是被人按着跪在地上的施芙蕖,再到护人的萧凌,气急败坏、手持藤条的老太太,最后落在一旁瑟瑟缩缩的钱嬷嬷处。 只一个眼神,方才还张狂肆意的老太太,立马扔掉了手中藤条,将高举的手臂缓缓收回。 “你、你怎不在屋内好好养伤,出来做甚?” 萧凌回头,怔怔望着自家二哥,眼底又慌又愧,“二哥,所有的事情都和芙蕖姐姐没关系,她、她从未魅惑我……” “是我……是我心悦于她,想、想娶……” “你少说两句!”萧狰皱眉,瞪向萧凌,开口打断,“还嫌事情不够麻烦?” 萧狰这才由青禾扶着,缓步踏入院中。 他步伐缓慢却稳如磐石,每一步都像踏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视线落在老太太身上,冷得彻骨,“母亲,打够了?” 老太太被他看得心头发慌,却依旧仗着长辈身份,强撑着,先声夺人。 “我是在替你清理侯府祸害!这狐媚子祸乱侯府!先是勾搭你,再是二皇子,眼下连你幼弟都不放过!” “你卧病在床,无力管这些琐事,我这做娘的难道眼睁睁看着她毁了你们兄弟?毁了我们侯府基业?” 萧狰懒得同她争辩,只道,“上一次母亲大闹东跨院时,我说过什么?” 老太太脸色瞬间煞白,胸口剧烈起伏,仍是强辩道,“规矩是人定的!你提及这事时,可曾想过你后面会遇到刺客来袭?” “施芙蕖行为不端、招惹是非,留着就是祸患!狰儿,我是在帮你!” 她见萧狰不为所动,赶忙补了一句,“如果满府流言纷纷,难道是我凭空捏造的?” “不信,你问问钱嬷嬷!” 这话一出,瞬间,众人目光齐刷刷钉在钱嬷嬷身上。 钱嬷嬷身子猛地一颤,头皮阵阵发麻,双腿忍不住发软。 她瞧见萧狰后,便将身子缩在了人群后,本想装聋作哑混过这场风波。 此刻骤然被老太太点名,心底有鬼的她,立马慌乱无章起来。 她甚至都不敢抬头直视萧狰眼底的寒芒,她双手死死攥紧衣角,后背已然浸出一层冷汗来。 她哪里敢说实话,这流言……就是她找人肆意散播的,而后日日在老太太面前添油加醋的挑拨着。 钱嬷嬷弓着身子,声音发虚,“施……府里确实有些闲话……老夫人所言非虚……” 萧狰将她的反应、神态尽收眼底,眼底冷意又沉了三分。 “流言从何而起,儿子定会查得清清楚楚。” 他抬眼,看向按着施芙蕖双臂的两名仆妇,怒喝一声,“松开她。” 两名仆妇心头一凛,连忙松手退至一旁。 施芙蕖浑身脱力,险些栽倒,勉强撑住身子,缓缓站起身来。 萧狰不怒自威,“钱氏,你先前贪墨,被芙蕖据实揭发,事后被迫补银认罚,心中积怨怀恨,便借府中流言之事,小题大做。” “刻意煽风点火,在老夫人跟前搬弄是非,挑起今日事端,是也不是?” 钱嬷嬷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撞得地面“砰砰”响。 “侯爷,老奴没有!老奴冤枉啊!” “是府中人人都在传,绝非老奴挑拨!” “是不是你,本侯自会查清楚。”萧狰懒得听她狡辩,冷声吩咐护卫,“拖下去,杖责发卖,永世不得踏入都城半步。” 护卫应声上前,直接将哭喊求饶的钱嬷嬷拖拽下去,庭院瞬间清净不少。 萧狰目光沉沉落回老太太身上,黑眸冰冷,没有半分母子温情,只剩上位者的绝对权威。 “府中之人,不论尊卑,各司其职,无过不受罚,无错不受辱。” “母亲,这是我开府之日,对侯府众人所言。” “今日你私闯我东跨院,无端生事,当众私刑侯府雇工,坏了本侯定下的规矩。”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萧狰自幼对父母不亲厚,且看萧家老大、老三均是走的读书科举的路子,唯有萧狰小小年纪,便被他们送去投军便可知晓一二。 他懒得再多费口舌辩驳对错、论是非德行。 对他而言,犯了他的规矩,就该受罚,仅此而已。 萧狰声线冷硬决绝,一锤定音。 “即日起,你与父亲一同迁往城郊庄子静养。” “无我手令,不得返府,不得再插手侯府分毫事务。” 老太太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僵硬,不敢置信地瞪着他,“萧狰!你敢!就为一个卑贱乳娘,你要驱赶你的亲生爹娘?!” 可萧狰眼神未动,半分松动都无。 萧狰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娘一次次有恃无恐,全都是仗着他爹的默许纵容。 他们二老,一个寻衅闹事,一个装聋放任,二人皆是祸根,无一无辜。 不多时,在安寿堂已经歇息的老天爷,听到这消息,一个挺身,就从床上跳了起来。 他气得拍床怒骂,吼声震得屋顶瓦片都在颤,“我做什么?!” “老子安分守己待在院里半步没动!闹事的是她!疯的是她!” “凭什么连我一起撵!老二这小子是不是疯了!谁碍着你探请你找谁!莫要折腾老子?!我不走!绝不走!” 只可惜,任凭老太爷如何嘶吼、老太太如何哭嚎控诉,府中护卫只遵萧狰指令,有条不紊地将他们“送进”备好的车马,态度恭敬却寸步不让。 二老最终被强行送走,车马辘辘驶离侯府,彻底带走满院喧嚣。 一众下人尽数识趣退散,大夫人这才安心回自己院落,就连萧凌也满心愧色,低头离去。 晚风扫过空荡的庭院,灯火摇曳,终于落得一片安宁。 院内只剩两人静静伫立。 施芙蕖后背灼痛阵阵,膝盖酸软发麻,脸颊的红肿依旧滚烫,方才强撑的一身硬气,眼下脸上终究泛起一丝疲惫。 她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晃了晃。 下一瞬,手臂便被一只温暖的手掌稳稳扶住。 萧狰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小臂,动作很轻,生怕牵扯到她后背的伤处。 他压低嗓音,褪去了方才的审判众人的冷厉,只剩沉敛温和。 “我扶你回房。” 施芙蕖微微一愣,抬眸看向他俊毅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犹豫片刻,终究没有挣脱,任由他搀扶着,缓步走回屋内。 进屋落闩,隔绝了外头所有风声人影。 一室静谧,只剩彼此呼吸。 萧狰松开手,率先转身取来药箱,放在桌案上,抬眸看向她,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躲闪。 “可怨我迟迟未曾现身,任由你受辱挨打?” 施芙蕖垂眸,长睫轻颤,掩去眼底细碎的失落,食指微蜷,轻声道,“侯爷自有考量,奴婢不敢妄议。” “你无需这般谨小慎微。” 萧狰皱眉,低声解释,“我方才并不在府里,外出办事去了,收到青禾传来的消息后,便快马加鞭赶回来。” 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他伸手,打开药箱,取出金创药,动作极轻,抬眸看她,带着几分克制的小心翼翼。 “转过身,我替你上药。” 35. 第35章 屋内烛火摇曳,昏黄光晕浅浅落满桌。 施芙蕖脊背紧绷,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握紧,猛地抬眸,撞入他深邃黑瞳内,心弦一颤。 这男人又在蛊惑她! 施芙蕖立马垂首,睫羽轻颤,带着理智的清醒,“侯爷,男女授受不亲,还请侯爷自重。” 滋生在他们二人之间的缠绵呼吸,在这一瞬,突然凝滞,只剩一片沉默。 萧狰尴尬轻咳,“是我唐突了。” “我、我一时心急。” 他坦荡致歉,全然没有上位者的强势。 施芙蕖心头微松,但心底莫名窜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浅浅萦绕在心尖,说不清道不明。 她将头垂得更低,不愿再去看他眼底的情绪,轻声道。 “奴婢多谢侯爷体恤,皮肉小伤,不足挂齿。” 萧狰将药膏轻轻搁在桌案之上,语气放缓,温柔又妥帖,“我唤丫鬟进来,给你上药。” “今日之事,你不用放在心上,往后,府内不会再有任何闲言碎语。” 说完,他在原地静立了片刻,视线扫过她红肿的脸颊,终是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 他不敢再多做停留,害怕自己会再做什么唐突她的事情来。 萧狰蓦地转身,大步往门外走,脚步看似平稳,但若熟悉他的人,便能瞧出来,他这走姿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 施芙蕖这才转头,看向他宽阔挺直的背影,素手握拳,重重垂在桌上。 狗男人! 她烦的是闲言碎语吗? 她烦的是他! 他到底是几个意思? 对她无意,却处处撩拨、维护。 对她有意,可关键时刻,总是掉链子! 这时候他该走吗?真对她有意,不该把她抱住,好生安抚,亦或是深情告白,让她安心在侯府住下吗? 难道一切都是她脑补的? 第二天,萧老大、萧老三晨起碰面。 两人立在廊下,沉默许久,神色复杂,几番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三爷轻轻一叹,望着萧狰东跨院的方向,低声道,“二哥这回,是真的把爹娘得罪狠了,只怕他们二老……正在庄上闹呢。” 身侧风声掠过,萧老大未曾开口,只是重重叹息一声。 三爷见状,心里便透亮,知晓自家大哥不想管这事,亦或者说,大哥还是想用老办法“拖”字诀。 两人各自散去,不到半个时辰,庄子那边便传来了口信。 老太太不死心,在庄子里,依然想操控侯府。 她分别给大房、三房递话,让两位儿媳速速寻媒婆登门,她要给萧狰敲定一门亲事。 大夫人听完传讯,只淡淡一笑,抬眸看向身侧面露迟疑的萧老大,直言不讳。 “老太太人都到庄子里了,还想不明白,自个儿到底是怎么离了侯府的?” “你若是执意愚孝,想顺着她的意思胡闹,你自去庄子尽孝便是,我是不会去的。” “侯府事务繁杂,三弟妹如今又有了身子,不便打理,内宅更需要人撑着,我断然不会在这时候撒手,给老二添堵、添麻烦。” 她得让老二记住她的情,这往后他们家两个小的,才能有更好的出路。 大爷面色尴尬,终究是舍不得自家爹娘,低声犹豫,“爹娘年迈,我们兄弟四人俱全,却让二老独居庄子,终归落人口实,不合孝道。” 大夫人却想得通透,温声提醒,“庄子院落清净,仆从周全,谁敢欺辱侯爷的爹娘?” “二老只要安分静养,定是比在侯府住的舒坦,对外就说二老不适应都城环境,还是想挨着土地,等过些时日,你们兄弟几个轮流去探望一二日,说不得陛下知晓后还夸你们不忘本。” 大夫人见自家夫婿眉眼松动,顺势继续劝说,“你今年本就打算下场科考,爹娘在府,日日是非不断、纷争不休,你如何静心?” “你难道真想每日宿在书院?” 大爷闻言一怔,沉默良久,终究缓缓松了眉心郁结,“待我高中,爹娘必定是比什么都高兴的。” 而此刻三房院落,情形亦是大差不离。 三夫人躺在床上静心养胎,听完传讯之人所言,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她微微坐直身子,看着坐在桌前的萧老三,忍不住念叨。 “你可千万别烦糊涂!” “二弟得权后,能将咱们一家老小全都接来侯府享福,已是念在骨肉亲情面上。” “你想想,咱们全家搬来国都城短短不到三年,爹娘已经闹出多少是非来。” “我和大嫂每次出门应酬,都要被旁的夫人嬉笑、嘲讽。” 萧老三性子通透,比萧老大看事情更加清明一些。 从小到大,他爹娘偏心大哥与他,他是瞧得一清二楚。 将心比心,若是换做他,只怕都不可能带着他们一家老小全来侯府享福,给笔银子好好安顿在老家即可。 二哥如今给他们的不仅仅是富贵生活,还有未来,以及孩子们的未来,二哥是真心为了萧家好。 二老自作孽,便该自受,怪不得旁人,更怪不了二哥! 妯娌二人心里各有掂量。 若是萧狰娶来高门贵女,以那些世家女子的眼界,未必能容得下她们这两房。 若是萧狰心中属意施芙蕖,两人心意相通,那自然最好。 施芙蕖出身普通,不会仗门第轻看她们。 哪怕最后只能是纳妾,施芙蕖若记她们这份默许的情,将来不管侯府是否分府,都算是一份善缘。 大房、三房齐齐拒了老太太的指令,想彻底断了她想操控萧狰婚事的念想。 消息传回城郊庄子。 “哐当!” 青瓷茶盏狠狠砸在青砖地上,碎片四下飞溅。 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花白的发髻都震得散乱了些。 “好!很好!”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尖利,怒火难遏,“我养出来的好儿子,一个个都忤逆我!” 一旁的老太爷皱着眉,想劝她安顿一点,刚张嘴,便被她狠狠等回去,“都是因为你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个老不羞!要不是你日日勾搭那些狐媚子,儿子们怎会有样学样!” 老太爷愣了一下,冷哼一声,甩袖力气,一副不愿再搭理老太太的腔调。 < p>“好!你以为没了你们,我便办不成事?”老太太气得脸红脖子粗,扬声朝门外候着的仆妇吩咐,“去!即刻去请张媒婆来!” “我亲自出面,给老二相看!”老太太眼底戾气未消,喘着粗气,心底只剩一腔偏执的赌气与示威。 老太太几乎动用了手头所有人脉,动作快得惊人。 不到三日,媒婆便已经从茫茫人海里,替老太太挑到心满意足的亲事。 是城西御史家的嫡幼女,饱读诗书、才情斐然,就连宫中皇后都曾赞过她的诗作,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才女。 国都世家结亲,素来严禁,除去门第般配,最讲究男女们是否投缘。 故而正式纳聘前,必会安排几次体面相看,让男女双方简单闲谈,观其品性。 可老太太只想控制萧狰的婚姻,不给萧狰拒绝的机会,根本不在乎他们二人是否心意相投。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也没本事逼着萧狰来相看。 每每张媒婆提起相看事宜,她便百般推搪、刻意拖延。 次数一朵,久经媒妁之事的张媒婆便品出了不对劲来。 她是都城数一数二的金牌官媒,历年经手皆是权贵姻缘,最惜名声,绝不会为了旁人做自砸招牌的事。 于是在老太太又一次推诿过后,张媒婆当即离了庄子,径直往侯府而去。 她身为女眷,依规不得私见外男,进门便给大夫人递了帖子。 门房传报进来时,大夫人整个人都怔住了,满脸错愕。 “什么?” 她立马让人将张媒婆请入前厅,一番详谈后,大夫人一个头两个大,心底直呼荒唐。 她万万没想到,老太太都被二弟送去庄子里了,竟还能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她竟直接请动官媒定下御史府亲事! 这是怕二弟的侯位坐的太舒服吗? 此事已然超出内宅纠葛,她没法做主,当即决定,“快、快去东跨院请侯爷。” 此刻的萧狰,伤势早已无大碍,只是依旧对外称病、居家修养,麻痹躲在暗处的敌人。 这几日他日日闲看庭前花落,偶尔逗弄宝珠度日,看似心境平和、闲散无争。 实则每至夜晚,他便会悄然离府,暗中追查敌国奸细的踪迹,从未停歇。 施芙蕖立在窗边修剪花枝,无意间抬眸,瞧好望见那道大步离去的挺拔背影。 她蹙了蹙眉头,低声自语,“这个时辰,侯爷往日都会过来陪宝珠用午膳?怎现下匆忙往外走?” 她转头问着身侧丫鬟,“侯爷可曾吩咐人来传话,午膳可用等他?” 身后丫鬟茫然摇头,“侯爷未曾派人来传话。” “哦。” 那便是要等他一起用午膳,如此应不是什么紧要大事,片刻就会回来。 就在这时,小梅快步走来,低声急道,“芙蕖姐姐!出事了!” “怎么了?”她见小梅神色慌张,却抿嘴不语,抬手示意身后丫鬟退下。 待屋内只剩她们二人与宝珠时,小梅才压着声音道,“我方才听门房人私下议论。” “说府里来了官媒婆子,是专程来给侯爷说亲的!” 36. 第36章 窗外风过花枝,簌簌轻响,落在施芙蕖耳里,却聒噪得厉害。 她指尖微微一颤,手中花剪险些拿捏不稳,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沉了一寸,酸酸涩涩,堵得人呼吸都慢了半拍。 所以,他要说亲了? 施芙蕖垂眸,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落寞与委屈,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沉静的模样。 她淡淡开口,“我知晓了。事关侯爷婚事,休要与旁人一起议论,当心挨罚。” 小梅扫过她紧蹙的眉头,愈发心疼,点头应着,悄然退了出去。 施芙蕖立在窗前,望着方才萧狰离去的方向,五指用力抠着窗棂木架,尖锐木刺划破指甲,渗出血丝,她疼得微微一抽,才骤然察觉。 心底那点浅浅期待,此刻碎得干干净净。 若是新的女主人入府,信了老太太的话,那她还有好日子过吗? 靠侯府,靠旁人的庇护,终究是镜花水月。 唯有银子握在自己手里,才算真正有退路。 她略一思忖,赚钱的法子就冒了出来,只是她并无十足把握,还需要寻人问问。 打定主意,施芙蕖抬手,慢慢擦去指尖渗出的血珠,将木刺挑开。 整理好衣衫,动身去往三夫人的院落。 三夫人正倚在软塌上,手里拿着书卷,正在翻阅。 她胎像不稳,一直静卧在床休息,正无聊得紧。 听到施芙蕖求见,她在短暂诧异后,立马让丫鬟将人请入内室。 施芙蕖进屋屈膝行礼。 三夫人温和问着,“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我正闷得无聊,快,坐近些,陪我说会子话。” 施芙蕖大方落座,开门见山,“夫人,我的情况你应该都清楚,今日来,有件事想同夫人商议一二。” “想让夫人替我出出主意。” “哦?你说说看。”三夫人眉梢微挑,兴致勃勃。 “我习得一套稚童启蒙用的简易算术口诀,朗朗上口,简单易学。” 施芙蕖怕三夫人不明白,还特意将九九乘法表背了一遍,详细讲了口诀的用处。 “您说,若是咱们能将这套口诀抄录刊印,售卖,可妥?” “只卖这口诀吗?可还卖其他?”三夫人说完,察觉到施芙蕖眼底的失落,赶忙补了一句,“我不擅经商,但却知道,你这套口诀是极好的。” “若是售卖,定不愁销路。” 三夫人眼睛骤然一亮,猛地坐直身子,眼底透着一丝兴奋。 “芙蕖,不瞒你说,我有点陪嫁银子傍身,可那点银子,在未发迹的萧府,算是丰厚,可来了国都城后,就有点捉襟见肘。” “我爹只是个举人,能给与我的就只有这么多了。我眼下正愁没办法银子生银子呢。” “尤其是怀孕后,不为自己考虑,总得为孩子未来考虑。” 他们总不能事事都靠着二哥。 她与三郎订婚后,家里面就打听过萧家的事,隐隐知晓爹娘偏心大哥和三郎。 嫁入萧家后,才知道,爹娘哪里是偏心,分明就是趴在二哥身上吸血。 要不是大哥几番考试不中,怕也轮不到三郎读书。 施芙蕖听完三夫人的话,双眸顿时亮了,就像是黑夜里的启明星,熠熠生辉。 这不就是瞌睡来了,立马递过来一个枕头! “若是夫人愿意,咱们二人合伙。” “夫人出银做本钱,我负责外出寻可靠书书坊、写稿校对,盈利夫人占七成,我占三成。” 三夫人并未着急答应,笑着道,“芙蕖,你这桩买卖,斯文体面,不算商贾贱业,风险也小,几乎可以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了。” “哪怕卖不出去,咱们用做人情往来的礼物,也是顶顶好的。” “这样好得事情,若是不同大嫂说,只怕她是要与咱们置气的。” “你不知,她与我有同般烦恼。” 大嫂陪嫁虽比她多些,可那也只是相对在他们当地,来了这都城,哪样离得开银子。 施芙蕖轻轻颔首,低声道,“眼下大夫人正在前厅陪着侯爷招呼官媒,想来一时半会抽不出空闲。” “等大夫人那边事情了结,得空之时,咱们再一同寻她细说此事。” 她说完便微微躬身,预备起身告辞。 谁知三夫人忽然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你先别着急走,我怎么觉得这事有古怪。” 施芙蕖满脸疑惑,不明所以,“古怪?” 三夫人犹豫了下,才缓缓开口,将内情道出,“老太太去庄子后,曾私下撺掇我与大嫂,寻媒婆给二哥说亲。” “我与大嫂,从头到尾都未曾应允,既如此,媒婆为何上门?” “定是老太太自作主张。” 三夫人眉心紧蹙,重重叹息,出于孝道,她是无法说公婆什么的。 但听到二哥将公婆二人送去庄子里,心里也是松了口气的。 自打二哥封侯后,他们家算是得了泼天的富贵,举家跟着二哥来了侯府,那更是过上从前想都未曾想过的日子。 初到国都城,她们婆媳三人去参加宴席,受了多少人的白眼。 那些世家贵妇们从不会主动用言语挤兑她们,但是在看到她们出丑、闹笑话后,都会用一种“你瞧,我就知道她们会是这样的”嘲讽笑容盯着她们。 那滋味别提多难受了,哪怕到现在,只要一有宴席,她和大嫂都是小心、小心又小心,就怕给二哥引来非议。 可公婆二人骤然乍富,那言行举止…… 想到这儿,三夫人又重重叹息一声,抬眸望向施芙蕖,语调柔和又亲切。 “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二哥对哪位姑娘上心。” “芙蕖,你是头一个。” 三夫人顿了顿,压着声音,忍不住问,“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施芙蕖垂眸,静默片刻,缓缓抬眼,“从前我总盼着有一处安稳的容身之地,能有人庇佑、陪伴,踏实度日即可。” “可最近,我渐渐想明白一件事,这世上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 “我过去从未依靠过旁人……”未来她也不会依附任何人。 “眼下,我什么都不愿多想,只想踏踏实实赚银子。” 她不愿再像之前一般患得患失,反复揣测萧狰心意,徒增烦恼。 与其困在这暧昧不清的反复纠结里,不如攥住实实在 在的银钱,给自己留足保障。 三夫人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缓缓松开手,“你能这般想,很好!” 她倒是有些羡慕起眼前的施芙蕖来,居然能这般清晰的知晓自己要什么。 “手里有钱,方能不被人拿捏。”想起施芙蕖的身世,她更加觉得施芙蕖可敬,“你先回去,我会让人留意前厅那边动静。” “等媒婆一走,咱们便约大嫂商议合伙一事。” 施芙蕖屈膝行礼后,方才退离三房内室。 而前厅那边,萧狰坐在主位,神色平静淡漠,听着张媒婆在那细说着御史嫡幼女的才名、家世。 大夫人站在一侧,内心忐忑,偷偷观察萧狰反应。 张媒婆说完,笑着抬眸,看向萧狰,等候他答复。 “既如此,就劳烦您安排相看。” 媒婆顿时喜上眉梢,只觉今日这趟算是走对了,“侯爷您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后日午后,在城中相国寺见面,您意下如何?” 萧狰点头,“可。” 媒婆大喜,告辞离开。 待媒婆瞧不见影了,大夫人才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二弟,这明明是母亲私下安排的闹剧,您怎么不拒绝,反而应下相看?” 萧狰眸色沉郁,扶额解释,“娘他到了庄子还不停生事,若我现在直接拒了,消息传到庄子里,她定要惹出其他事端来。” “且等我将她身边的人一一清理干净。” “最近朝中很多人都在盯着我,不能落下把柄。更不能同御史家闹出矛盾来。” “若是能当面同御史家千金、夫人告罪,想来比张媒婆传话要来得好些。” 大夫人轻轻颔首,“原来如此,是我多虑了。” 萧狰这才迈步离开前厅,往东跨院走。 此时暮色微垂,廊下风软。 施芙蕖刚从三夫人院中走出,缓步踏上回廊,亦准备回东跨院。 两人在月洞门前,迎面撞个正着。 施芙蕖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入他深邃黑瞳,心头极轻一颤。 但她迅速压下了心底所有波澜。 不必盼,不必念,不必纠结。 往后她只靠自己。 施芙蕖身姿恭顺,微微侧身避让,示意萧狰先行。 她安静立在廊侧,礼数周全,却又恢复了最初的疏离。 萧狰目光锐利,一眼就瞥见她指尖泛红的创口、未擦净的细微血痕,眸色骤然暗沉。 喉间微动,本欲开口问询。 可周围突然来了几个路过的下人,万般顾虑浮入脑海,堵在喉间。 最终,他只能深深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下,咫尺距离,却像隔了万水千山。 风扫过回廊,吹落了路旁几片残叶。 恰在此时,身后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丁太医提着药箱快步追来,满脸诧异,扬声开口,“侯爷!您且等等我!” 他快步追上,目光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好奇,“我方才进府,正巧撞见离去的官媒婆子,那婆子让我等着喝你喜酒。” “说你后日午后,要去相国寺与人相看?” 37. 第37章 施芙蕖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入他深邃黑瞳,心头极轻一颤。 但她迅速压下了心底所有波澜。 不必盼,不必念,不必纠结。 往后她只靠自己。 施芙蕖身姿恭顺,微微侧身避让,示意萧狰先行。 她安静立在廊侧,礼数周全,却又恢复了最初的疏离。 萧狰目光锐利,一眼就瞥见她指尖泛红的创口、未擦净的细微血痕,眸色骤然暗沉。 喉间微动,本欲开口问询。 可周围突然来了几个路过的下人,万般顾虑浮入脑海,堵在喉间。 最终,他只能深深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下,咫尺距离,却像隔了万水千山。 风扫过回廊,吹落了路旁几片残叶。 恰在此时,身后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丁太医提着药箱快步追来,满脸诧异,扬声开口,“侯爷!您且等等我!” 他快步追上,目光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好奇,“我方才进府,正巧撞见离去的官媒婆子,那婆子让我等着喝你喜酒。” “说你后日午后,要去相国寺与人相看?” 丁太医追上侯爷的步子,扭头一看,才发现他身后站着的竟是那位施娘子。 他神色霎时一僵。 萧狰脚步顿住,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周遭还有下人在侧,他不能当众细说。在事情妥善落定前,半句都不能吐露,以防事态再扩大。 丁太医干咳一声,自知他出言莽撞了,不敢再多提婚事,目光飞快扫过萧狰与施芙蕖二人,连忙转了话头,只说府中送药之事,略说两句,就示意萧狰快走。 施芙蕖静静立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没有否认。 方才三夫人的所有安慰,此刻蒙上了一层冰冷的现实,似夏日雷雨,轰然迎面淋来。 她垂眸,长长黑睫掩住眸底情绪,脸上依旧是恭顺平静,不见半分失态。 她把心底那一点余温按了下去,按灭了,只当从没有过。 如此也好。 反正本就决定好了,往后一心筹谋生计,不再寄望旁人。 风卷落叶,擦过脚边。 咫尺同行,心境已然天南地北。 后日一早,大夫人身边的仆妇便来东跨院传话,请施芙蕖过去。 “夫人说,光在屋里商谈终究是空话,不如直接去城东看看铺子。” 此番前去看铺子,只有大夫人和施芙蕖两人。 三夫人胎相不稳,需卧床静养,自不便奔波。 铺面在城东,顺着街道走到尾,便是国子监,位置挺不错。 两间门面,旧招牌已经卸下,木板上还留着常年日晒雨淋的斑驳痕迹。 大夫人是商户女,一眼便落在行家看中的地方。 她缓步绕着铺子走了一圈,指尖虚量门面宽窄,又走入里间丈量进深,转头看向后院储物以及住人的偏屋。 而后打量街巷日照,在望向街对面的铺子。 她口中低声盘算着,市口如何,租金多少,每月流水能有多少转头。 施芙蕖站在门口,目光看的却是来往行人。 背着书籍的国子监学子,捧在册页随行的小厮,提着食盒给先生送饭的仆妇,还有街边支着木桌、替目不识丁代写书信的老秀才。 她静静看着这条街上往来的人,心里默默掂量,这群人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大夫人兜转一圈,回身,眼底带着几分期许。 “我原本想着,在此开一间脂粉铺,我娘家便是做这营生,里面的门道我熟。” 她顺着施芙蕖的视线看过去,轻叹一声,“我心里其实也知道,这市口,该开古玩字画亦或是书肆,奈何这些行当,我一窍不通” 大夫人顿了顿,声音轻了些,道出最要紧的实情,“这间铺子,是拿我的嫁妆盘下的。” “只是我这份嫁妆,在老家算得上丰厚,够衣食无忧一辈子,可到了国都城,便不够瞧了。” 大夫人说完,回头又看向这两间空荡荡的铺面,似是在做权衡。 施芙蕖垂首立在一旁,缓缓抛出两句文化,“夫人,您瞧对面那家笔墨铺子,生意可好?” “这条街上往来之人,大多是什么身份?” 大夫人一怔,顺着施芙蕖的话,看向街对面,略一思索便答,“多是国子监的学子、伴读小厮,偶有送学的亲眷。” “对面笔墨铺子生意一向红火,日日都有客人上门。” “我买下这铺子时,就打听过了,听说是大学士府老夫人的铺子。” 大夫人沉默片刻,便明白施芙蕖的意思,不过,她并没有被点破的恼意,反倒虚心求教。 “依你看,此地做什么生意才相宜?” 施芙蕖想了想,没有一口气把全盘构想摊开。 “我心里倒是有些打算,只是还没捋得周全,待我回去细细思量一遍,再同两位夫人详说,如何?” 她先说了最核心的一点,“只是我觉得,还是得卖些国子监学子日常要用的东西。” 大夫人眉梢一动,接话道,“国子监常用的,无非笔墨纸砚、各类书籍。除此以外,还有别的什么?” 施芙蕖脑中浮现起后世学校门口的文具杂货小店,各样零碎小件一应俱全。 这样的小店若是开在国子监附近,会有生意吗? 她拿不准,还得考察一番。 “四爷不是正在国子监读书吗?咱们可以问问他,平日里在国子监会添置些什么零碎物件。” 大夫人闻言,微微颔首,“这话有理。小弟日日在国子监,最清楚学子们缺些什么。” 施芙蕖静静站着,不再多言,第一次看铺子,不急着敲定主意。 大夫人抬头看了眼天色,“时候不早,我先乘车回府,同弟妹讲讲今日看铺的情形。” “你留在此地,寻个书坊问问刻工刊印册子的价钱。” 她又拿了一个钱袋子,递给施芙蕖,“这应是你入府后,头一回独自出府办事?” “办完事不必着急回府,随处逛逛,松弛片刻。” 施芙蕖躬身谢过,目送大夫人的马车绝尘远去。 街边小贩吆喝、路人谈笑风生、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层层叠叠,汹涌入耳。 人潮往来、车马川流,满眼皆是陌生繁华。 施芙蕖缓步独行, 思绪不自觉渐渐游离。 她就似沧海一粟,飘零在这异世人间,渺小又无根。 无人知晓她来自异世,无人懂得她的彷徨无助。 为何偏偏是她,堕入这一场跨越时空的浮生大门? 心绪茫然间,她漫无目的地顺着人潮游走,不知不觉,耳畔市井喧嚣淡去,清亮梵音缓缓入耳。 她猛一抬头,竟来到一座古寺内。 古寺庄严肃穆,香火袅袅,檀香清雅绵长,抚平了心底大半纷乱。 她缓步走到大殿蒲团前,静静屈膝跪下。 此前,她从未来过寺庙祈福,今日却似冥冥之中被引导而来。 她心中无风月、无妄念,只求前路安稳,不再受他人庇佑。 只愿自己立身向阳、岁岁无忧。 祈福已毕,施芙蕖敛衣起身,抬步往外走。 寺内香火缭绕,烟气轻轻晃荡,蒙了眼前视线。 她未曾注意脚下,被翘起的石板绊了一下,身子踉跄往侧倒。 下一瞬,一道有力的手臂骤然探出,稳稳扣住她的腰侧,将她下坠的身子牢牢稳住。 清冽的松柏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萧狰独有的沉敛压迫感。 施芙蕖悬在嗓子眼的心,在认出来人时,稍稍松落。 她下意识抬眼,撞进萧狰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咫尺相贴,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衣料烫过来。 就在此时,丁太医那日在廊下说的话骤然在脑海里炸响。 听闻侯爷后日午后,要去相国寺与人相看? 这里是相国寺。 是他与御史千金相看的地点。 不论是已然相看完毕,还是正要赴约,他踏足这座古寺,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同御史千金相看。 一股凉意顺着脊背节节攀升,顿时蔓延至四肢百骸。 心底不久前被她按灭的余温没有复燃,只余下满心冰凉的灰烬。 施芙蕖澄澈眸底的最后一点细碎松动蓦然散尽。 她毫不犹豫,猛地抬手,用力挣开萧狰的掌心,带着泾渭分明的疏离与抵触。 她迅速后退两步,垂眸行礼,纤长睫羽遮住眸底所有寒凉,恭顺得近乎冰冷。 “多谢侯爷援手。” 萧狰的手臂僵在半空。刚在寺内看到她时,心底甚至掠过一丝隐秘的雀跃,暗自揣测,她是不是特意来寻他。 可短短瞬息,他看清了她眼底的翻天覆地,从微喜、发愣,到彻底戒备。 他第一次知晓,女子的心思,在刹那间竟能有如此多的变化。 不远处的竹林后,一道端庄素雅的身影静静立在林间,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神色平静从容。 “去打听打听,这位娘子是谁家的。” 她身侧的贵妇人皱眉,眼中透着浓浓怒意,“这侯爷方才刚同咱们说,他无心儿女情长,一切都是家中长辈闹出的乌龙。” “转头便在寺中与陌生女子近身纠缠,真当咱们御史府可随意糊弄?” 贵妇人冷哼一声,“回府后,我定要将今日之事,如实同你爹爹说明。” “不可。” “娘若还想我稳妥嫁入侯府,今日一事,万万不能让爹爹知晓。” 38. 第38章 施芙蕖大步走出山门,将萧狰抛之脑后。 她顺路行至东门书肆,并未多做耽搁。刊印册子的价钱她大略问过,心中已有数。 离店前,她挑了一本《三字经》、一本《声律启蒙》,字句浅显,最适宜给宝珠磨耳朵,做启蒙。 她步履从容走出书店,转身准备往侯府方向去,抬眼便看见街角听着侯府那辆熟悉的乌木马车。 车帘低垂,骏马静立,青禾垂首肃立在马车旁,一看就知道萧狰坐在马车内。 施芙蕖眸光淡淡扫过,心底不起半点波澜。 这就是萧狰惯有的手段,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施芙蕖脚下步伐未顿,目视前方,径直抬步,打算从马车侧边绕路走过。 一旁候着的青禾见状瞬间慌乱,连忙快步上前拦住施芙蕖,态度十分窘迫,低声几圈。 “芙蕖姑娘!您莫要为难小的!” “侯爷专门在此候您,您若是不上车,小的该怎么交代?” 施芙蕖停下脚步,抬眸看着面前躬身求饶的青禾。 “你怎不劝侯爷早早回府?” 青禾满眼无奈,暗自苦笑,主子决定的事情,哪是他能劝得动的? 情急之下,他急中生智,提出交换条件,“好姐姐,回去后,我每日午后带着宝珠飞飞,飞十日。” “十五日。”施芙蕖眸色微凝,宝珠最喜欢的就是让人托着她的小肚子,将她抛上又抛下,亦或是原地旋转。 奈何这是一个极其消耗体力的活计。 “十一日!”青禾眼珠子瞪得滚圆,万没有想到,都这个节骨眼上了,施芙蕖竟还有心思和他讨价还价。 “十五日。”施芙蕖脚下微微一动,作势要继续绕行。 青禾见状,赶忙应下,“十五日就十五日。” 谈妥后,施芙蕖不再推辞,抬手,掀开车马侧帘,弯腰等车。 马车内光线偏暗。 萧狰静坐在最内侧,目光自施芙蕖上马车后,便落在她身上。 他似是在等施芙蕖主动开口。 可施芙蕖在最靠近马车门侧角落坐稳,坐稳之后便垂眸,将两册启蒙书搁在膝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萧狰。 车厢内时不时传来街上热闹的喧哗声,和寂静的马车内形成鲜明的对比。 车行过半,车身猛地一颤,膝上的书本活络在绒毯上。 萧狰视线落在那两本薄薄的册子上,俯身捡起,率先开口,“你买这些启蒙册,做什么?” 施芙蕖接过他递来的册子,指尖抚平书页,淡淡打着,“给宝珠磨耳朵。” “磨耳朵?”萧狰不解。 施芙蕖后知后觉,才发现她用了现代话,赶忙解释,“这是我老家的发言,意思就是每日都给孩童听,培养她。” 萧狰黑瞳一滞,下意识反问,“你还准备教宝珠这些?” 施芙蕖愣了一下,才回,“你难道从未想过,要教宝珠读书、认字?” 施芙蕖这才意识到,萧狰是一个古代人,在他的认知里,给与宝珠享不尽的荣华即可。 他可以为宝珠备下丰厚的嫁妆,给宝珠金银、珠宝、田产、庄子,却从未想过要教宝珠读书认字。 施芙蕖侧身看向他,眼神清明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只要我一日是宝珠乳娘,我就会每日带着她磨耳朵,等宝珠到了启蒙年纪,我会请夫子入府叫她读书认字。” “若是世间有招收女学子的书院,便是在千里之外,我也要送宝珠前去。” 萧狰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深邃黑瞳内满是不可置信,久久未平,既没有应允,也没有驳斥。 翌日,午后日光和煦,庭院清净。 宝珠被施芙蕖抱在怀里,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正乖乖晃着小脚丫。 施芙蕖翻开《三字经》,轻声慢念,字句温软。 一旁伺候的周嬷嬷看着,忍不住笑着上前,“施娘子,宝珠小姐才这般大,路还未学会走,话也说不全,您就日日给她读三字经,是不是太早了些?” 她顿了顿,轻声补了句,“再说了,向来女主内,男主外,女子学女红、持家的规矩与本事,才是正道。” “何必要读书?” 施芙蕖念书的声音微微一顿,她知道要向周嬷嬷解释明白女子亦可同男子一般,读书明理,怕不是一件易事。 想起昨日她与萧狰在马车内的一番交流,在她看来,萧狰未曾拒绝,便是默许。 她垂眸看着怀中懵懂可爱的小团子,“是侯爷的意思,我们照做便是。” 周嬷嬷闻言一怔,立马不敢再多言,笑着退到一旁。 倒是小梅,听到这话,忍不住开口,“芙蕖姐姐,你好生厉害。” “这《三字经》里的字,你都认识吗?” 施芙蕖轻轻点头,干脆以此为由头,借机考察了一圈东跨院的下人。 她让小梅挨个问过院里伺候的丫鬟、嬷嬷,想看看日后谁能帮着她陪读、抄录、打理册子。 一圈问下来,几乎所有人下人都是茫然摇头,他们都一字不识。 就在施芙蕖暗暗叹气时,小梅兴奋的引着阿影与阿萝走到她面前。 阿影行礼后,沉稳应着,“施娘子,奴婢认得一些字,也学过算术账目。” “若是给宝珠小姐读启蒙的书籍,奴婢可以。” “记账、誊写简单的文书活计,我也可以试试。” 一旁的阿萝跟着屈膝行礼,神色里透着几分局促,“我认得的字不多,只学过几首坊间流传的诗词,多时宴上用来助兴的。” “旁的书本文章,我便看不懂了。” 施芙蕖静静看着面前三人,心底忽然明白,这便是眼下最真实的境况。 识字之人寥寥,识字之女子更是少有。 多数人只觉得笔墨学问与自己无关。 她略一思忖,抬眼看向她们,声音温和却透着认真,“你们可愿跟着我认字?” “每日忙完手头活计,歇息的空档,我来教你们识字。” 阿萝闻言,眉心立马蹙起,摇头拒绝,“施娘子,我如今只在院里伺候宝珠小姐,又不用去应酬男子,费力学这些字做什么?” “学了,也没多大用处!我每次看到这些字,就和蝌蚪一样扭动,只觉头大! ” 阿影眸光一动,往前半步,轻声问着,“真的可以吗?奴婢也能学?” 施芙蕖点头,“我与你水平相当,怕是教不了你什么,但你若是有想看的书籍,可与我说,我去买,去借,咱们一起学习。” 一旁的小梅一下子激动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施娘子,那我呢?我也可以学吗?” “不用你特意抽出功夫单独教我,你每日给宝珠小姐念书的时候,我守在一旁,悄悄跟着听、跟着记就好。” 小梅这些日子与阿萝也熟了起来,忍不住劝她,“阿萝,我记得我阿娘同我说过,三夫人未出阁前,身边有个贴身丫鬟,一直跟着三夫人读书识字。” “后来三夫人做主,去了她奴籍,嫁给了三夫人爹爹的学生,成婚后就在三夫人家的书塾内当管事娘子,可体面了。” 阿萝有些不信,“当真能嫁个书生?当正头娘子?” 小梅重重点头,阿萝这才改口,“那、那我也学。” 施芙蕖看着她们三人,轻笑着,“想学的,我便教。” “不求你们博古通今,至少认得字,看得懂账目,往后遇事,不会全然任人摆布。” 几人眼底皆亮起细碎光亮,小院里一时暖意融融。 五日后。 萧狰立在雕花窗棂边,望着庭院那棵早已繁华落尽的石榴树,眸色沉沉。 东跨院说大不大,说下不小,往日总能撞见她抱着宝珠在院子里散步,亦或是廊下静坐的身影。 可自那日相国寺偶遇后,他竟未曾再见过施芙蕖一面。 她似是刻意避开了所有能与他碰面的机会。 这是在躲他? 萧狰指尖微收,心底泛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 那日马车内,他并未开口驳斥她要让宝珠读书识字的妄言,已然是默许纵容。 她怎愈发躲他?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男子身穿月白长衫,手持素色折扇的儿郎缓步走入,身姿清隽温润,眉目通透淡然,通身都带着世家大族温养的矜贵气度。 “堂堂勇毅侯,掌朝堂杀伐,定四方局势,今日怎对着一棵秃树出神?” 来人是沈砚之,庆溪沈家嫡子,当朝最负盛名的探花郎,亦是萧狰的好友。 萧狰未曾搭理他,“青禾。” 候在门外的青禾立刻躬身入内。 “侯爷。” “去请施娘子过来。” 青禾闻言,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不敢应声。 萧狰横眉看去,“怎地?如今使唤不动你了?” 青禾硬着头皮如实回禀,“侯爷,这个时辰……四爷已经放学归家。” “这几日,施娘子每到这时,都会去四爷院中。” 一旁的沈砚之瞧热闹不怕事大,折扇轻摇,眼底噙着几分玩味笑意。 “这位施娘子,就是让你家四弟数次开口求娶,都未曾如愿的女郎?” 他一眼扫过萧狰眼底沿着的阴郁酸涩,无视着一侧对他挤眉弄眼的青禾,故意火上浇油,挑眉笑着。 “横竖无事,不如咱们一同去四爷院里瞧瞧?” 39. 第39章 “胡闹!” 萧狰冷声吐出两字,眉宇上覆着一层薄沉。 沈砚之全然不惧,折扇一收,笑意散漫,却已然抬步往外走去。 “我许久没见你四弟,去他院里探望探望他又何妨。” 青禾夹在中间,一脸苦色,偌大的国都城,怕是只有沈探花敢这般顶撞打趣自家侯爷。 每回这两位“打架”,遭殃的总是他。 萧狰立在原地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抬步跟上。 一行人穿行曲折回廊,傍晚日光疏疏落落,如果枝叶缝隙洒在青石板上,碎影斑驳。 沈砚之慢慢悠走着,状似随口闲谈,目光却始终落在萧狰侧脸,字字刻意。 “我倒要看看这施娘子到底是有何特别之处,竟让你、萧凌、二皇子纷纷都注意到她。” 他嘴角笑意更深,故意火上浇油,“若真生得似天仙般,不如便让我带回府,红袖添香,日日相伴,也算一桩美谈。” 他话音刚落,身侧萧狰脚步倏然一顿。 他侧身看向沈砚之,黑眸锐利,话语之间裹挟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冷硬。 “莫要拿她说笑,再胡言,休怪我翻脸。” 沈砚之见他动气,丝毫不惧,甚至笑出声来,“这般在意,怎还能把人气去萧凌院里?” 萧狰倒是没在意他的嘲笑,心底却不自觉浮现起施芙蕖的模样。 她生得确实极好。 不是市井艳色,不是闺阁娇柔,是一种极为干净、却又摄人心魂的美。 素衣淡妆,不施粉黛,站在人群里却格外扎眼。 眉眼清冷,像一汪冷泉,无波无澜,却让人忍不住沉陷其中。 初见只觉冶丽脱俗,再见便挪不开眼。 可真正让他心绪难平的是她远比看上去的更鲜活、更藏天地。 他最是欣赏她时而在他面前不加掩饰的真性情。 快到萧凌院子前,他突然开口,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与偏爱。 “她容貌绝尘,一眼神魂,世人皆会被此所迷惑。” “但相处越久,越像读一本无尽的好书,每一页都有旁人想不到的风景,永远猜不到她下一步、下一念。” 沈砚之闻言,收敛笑意,侧目看向萧狰。 他认识萧狰十数年,从未见过他对哪个女子,有这般句句郑重的模样。 萧狰忍不住将施芙蕖在马车里同他说过的话,告诉沈砚之,“她想让宝珠读书识字,说,这世间若是有收女学子的书院,哪怕在千里之外,她也要送宝珠去。” 沈砚之眸底闪过一丝惊讶,“当真是她说的?” 萧狰微微颔首,“当然,我听后,大为震撼。” 沈砚之折扇缓缓合拢,眼底闪过一丝通透缭绕。 他静静看了一眼前方院门,又看向身侧萧狰,嘴角微微扬,“我这下对她更是好奇了。” “世人都说你收养宝珠,是为了你的名声,是一时恻隐,图一时新鲜。” “可你我相识十数年,我最懂你,你是真心要将宝珠视如己出的养大。” “你明明可以给银钱,寻一处妥帖的地方将她安置,可你偏偏选择最难、最耗心神的一条路。” 沈砚之顿了顿,又继续道,“而她也是一样。” “她不过一介寄人篱下的乳娘,本可以浑浑度日、安稳享福,敷衍过活,可她偏不。” “就连宝珠的命数,她都敢亲手去改,为宝珠劈开世俗桎梏。” 沈砚之轻笑出声,“你们二人,看着身份悬殊、境遇相悖、处处不合。” “可骨子里,你们是同一种人。” “一样的执拗、一样的孤勇、一样的不认命,宁愿逆势而行,也要护住自己在意的东西。” 萧狰浑身一震。 沈砚之这番话,字字戳心,将蒙在他心头的迷雾吹散。 原来他放不下她、偏爱她、纵容她,皆是因为心动了,他在这人人趋利避害、循规蹈矩的世间,遇见了另一个真实的自己。 二人行至萧凌院外,院门虚掩,清朗少年声伴着女子温和的语调,清清楚楚从内传出来。 “此处进位错了,你日常练习,这一处总是错,你仔细耐心想想,到底是不会,还是未曾仔细。” 是施芙蕖的声音。 温和、松弛、耐心。 是她从未在自己面前有过的模样。 萧狰脚步顿时盯住,方才被沈砚之点破的心事,一瞬间竟翻涌得无处安放。 院内,晚霞温柔落满案几。 施芙蕖侧身坐在萧凌对面,指尖轻点纸页上的算题,耐心讲解。 萧凌听得认真,连连点头,提笔重新演算,嘴里还忍不住赞叹着,“芙蕖姐姐,你这法子真好,比夫子讲得好懂太多了。” 施芙蕖闻言,极浅地弯了弯唇。 就这一抹松弛柔和的笑意,落在门口萧狰眼中,刺得他心口莫名发紧。 施芙蕖抬眸,陡然看到院门口立着的两道人影。 笑意顿时敛尽。 方才还舒展的眉眼,顷刻覆上一层得体的清冷疏离,她直起身,从容行礼。 “拜见侯爷。” 短短四字,礼数周全,客气生分。 萧凌愣愣抬头,“二哥、沈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他视线落向萧狰紧蹙的眉头,天真问着,“二哥,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他见萧狰未曾答他,也不气恼,连忙起身,兴冲冲将手里誊写整齐的算术小册子递给沈砚之,一派献宝的姿态。 “沈大哥,你快看!这是芙蕖姐姐给我做的算术练习册子!” “条理清晰、浅显易懂,我带去国子监,好多学子都抢着要!” “芙蕖姐姐说,她和大嫂、三嫂要一起合开个铺子,就在我们国子监前面,届时店里就会卖这些算术练习册子。” 沈砚之笑着伸手接过。 纸页平整,自己清秀利落,有几字与他们寻常写的字略有不同,但并不影响。 每一道算理拆解得细致入微,很多算题都结合日常实际使用。 他低声惊叹,“没想到施娘子还是为数术人才。” 萧狰闻言,伸手接过沈砚之递来的册子。 少时,他没有正经读过书,只在大哥读书时,悄悄在旁听,于数术一道更是不擅长。 一行行扫过,那些清晰的推演,贴合日 常的例题落在眼底,心中渐渐掀起惊叹。 他抬眼看向施芙蕖,“你当真精通数术?” 萧凌伸手,一把将册子夺了回来,没好气道,“大哥,你这问的是什么问题?” “我难道还能诓你不成?” 说完,萧凌有些心虚的撇过眼,不敢直视萧狰。 三日前,初见这册子前,他也是和二哥一般,满眼难以置信,唐突发问。 萧狰与沈砚之对视一眼,二人之间并无半句言语,却已然明白彼此想法。 沈砚之今日来侯府,本就是为归还萧狰前些日子给他的粮册。 那本册子,是萧狰从一名战死的地方探子身上搜出来的。 二人先前就察觉到秋粮征收的账目有猫腻,有人借着秋收之际,动了军中口粮以及百姓口粮。 他们都觉得这册子是秋粮征收的部分实际账册,可他们二人反复推演,始终没发现这账册到底哪里有问题。 两道目光,不约而同,一起落向施芙蕖。 施芙蕖站在原地,心头莫名生出一丝古怪。 她侧耳静静听着,无法听见沈砚之的心声,想来此人已是弱冠成年。 晚霞穿过树梢,落在石桌散落的算稿上。 东跨院,萧狰书房。 施芙蕖不解,萧狰与沈砚之商议要事,与她一个乳娘有何干系? 为何要让她一起去书房? 她到底只是个奴婢,主家吩咐,她没有资格追问,也没有权利拒绝。 书房内烛火已燃,暖黄光晕映着满架书卷。 沈砚之合上房门,从袖中取出一卷簿册,递到施芙蕖面前。 “施娘子,浪费你帮着看一看,这册子可有什么问题。” 施芙蕖抬眸看向萧狰,见他点头后,才接过册子。 她翻了几眼,眉头微微蹙起,“这册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纸面之上,密密麻麻写着一串串数字,看似罗列的算式,可仔细验算,每一个式子得出的结果全都对不上。 全然不是正常算术册子该有的模样。 萧狰开口答着,“我猜测它是个账册,用来记录粮食征收的数量和价格。” 他顿了一下,如实已告,“是从一名敌国探子身上搜获的,事关今年秋粮。” “我与砚之反复核对,总觉得这册子有古怪。” 沈砚之在一旁补充,“起先,我们只是觉得记账之人算学粗劣,屡屡算错。” “可整本都是如此,若这是寻常册子,那探子又岂会宁死都要毁掉?” 施芙蕖再度认真看起来,目光缓缓扫过一组组成对罗列的数字。 两组数字,一前一后,规律分明,根本不是算式。 她低声喃喃,“不像记账,也不是算题,倒像是……索引。” 萧狰眸色一动,“索引,何意?” “一者记页,一者记行。”施芙蕖抬眼,“以某一本典籍为底本,按两组数字去翻页,摘取应对页码、对应行内的字,依次拼接,便能读出藏起来的话。” 沈砚之骤然一怔,折扇“啪”地收拢,“用典籍做密钥?” “天下典籍千千万万,这不犹如大海捞针?” 40. 第40章 烛火在案头轻轻晃动。 施芙蕖目光落回那本秘册,指尖轻点纸上成对罗列的数字。 她没有着急作答,反倒抬眸看向萧狰,条理清晰反问。 “此人既是敌国探子,潜伏在大胤境内,大概率接触的事钱粮、军政相关差事,对吗?” 萧狰微颔首,神色沉敛,“极有可能。” “但排查需要时间,目前还不能惊动他们,不然我这居家养病的障眼法就白演了。” 施芙蕖一边思考一边说着,“那在我朝,钱粮官吏、粮运差役,人人必学、日日翻看、最不会引人起疑的典籍,有哪些?” 她刚说完,脑中陡然灵光一闪。 她猛地想起,这几日为了编写算术启蒙册子,特意向萧凌借了一套《九章算术》。 她记得很清楚,全书九卷,囊括了田亩、粮仓、赋税、征粮转运,全都是钱粮实务。 探子若是常年接触账册密保,绝不会用经史诗文,只会用这本所有粮官都烂熟于心的算术。 这念头一冒出,就怎么也压不下,施芙蕖抬眸,难掩眸底兴奋,“我猜密钥是《九章算术》。” “近日我编写算册,一直都在研习此书。” “全书专解钱粮税役、粮草转运,最贴合粮案,且为粮官必学此典籍,用它来做密钥,最是隐蔽,最难察觉。” 这不就是妥妥的灯下黑? 萧狰黑瞳骤然一亮,心中惊喜难耐,他与沈砚之本就是想试试,看看能不能从旁观者的角度,获得一些线索和端倪。 万没想到,竟被她一瞬点破。 沈砚之更是直接快步走到后方书架,抬手抽出一套珍藏古刊本《九章算术》。 他眼底尽是赞叹,“是与不是,试试便知!” 施芙蕖接过他递来的《九章算术》,发现此书页老旧泛黄,墨色沉实,规整分为九卷,正实前朝官学正统刊本。 萧凌手中那一套,只怕是抄录的此套。 施芙蕖将典籍摊开在烛火之下,三人目光齐齐落上去。 施芙蕖对照着账册第一组成对的数字,莹润指尖精准落于书卷卷目,难掩心中激动。 “账册数字两两一组,前数为卷,后数为条目。” 她一边说着,指尖一边利落翻至卷六均输。此卷专论各地赋税、谷物转运、车杂调配。 案上烛火摇曳,映着她沉静专注的眉眼,褪去平日的恭顺柔和,整个人透着一股通透锐利的锋芒。 她将原本杂乱无序、处处错漏的数字,逐条拼接,很快,第一条密语,就出来了。 沈砚之俯身细看,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他念着施芙蕖在纸上拼出来的字,“陈县囤粟二十五万斛,借秋粮征收转运之机,可外流。” 短短一行字,字字诛心。 萧狰立在原地,眸光寒彻如霜,指节悄然收紧。 怪不得多处粮仓都说储备粮不够,怪不得今年秋粮账目瞧着花团锦簇,可真要调用时,却各种问题。 最可恶的是,前线的战士,常年吃着发霉、变质的陈粮,有些甚至掺杂了砂石,能把人牙齿都崩坏。 沈砚之抬手对着施芙蕖作揖道谢,由衷叹服,“施娘子此番,何止是数术过人,更有破局之功。” “待我与侯爷破解此案后,定会在陛下面前,为施娘子论功行赏。” 施芙蕖闻言,轻轻摇头,不骄不躁,“不过是近日每日研习算册,恰巧碰上了。” 沈砚之伸手将秘册收拢卷起,神色凝重,“既已知晓破解之法,我便不耽搁,即刻回去破解所有。” “这陈县,必须立刻派人暗中严查,绝不能让这批粮食如期转运。” 萧狰缓缓点头,指尖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沉声道,“再过两日,我便入宫,不再虚弱养病了。” “我会以稽查刺客为由,大肆扫荡他们安插在都城内的各个据点,叫城内潜伏的探子自顾不暇,让他们无暇顾及陈县粮仓这边的动静。” 沈砚之颔首应下,将账册小心收入袖中,又看了一眼身侧的施芙蕖,“施娘子,今日之事,还请守口如瓶,不可对外透露半分。” 施芙蕖屈膝行礼,平静应下,“奴婢晓得。” 沈砚之不再多言,拱手辞别,推门快步离去,书房内顿时只剩下萧狰、施芙蕖二人。 案上烛火静静跳动,满室静谧,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施芙蕖随口编了个由头,“宝珠似是在哭,我去看看。” 她说完转身便往外走,丝毫不管萧狰的反应。 没想到,萧狰抬步跟上来。 她察觉到身后紧随的脚步声,停下步子,扭头看他。 萧狰大步走到她身侧,笑着道,“宝珠定是想我,才会哭闹。” 施芙蕖没忍住,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人,脸皮可真大。 两人一前一后,向着宝珠的屋子行去。 果然,宝珠一觉醒来,没看见施芙蕖,委屈地哭了起来。 远远看见施芙蕖进门,小身子立刻挣扎着张开两只小手,扑过来要她抱。 眼看就要扑进施芙蕖怀中,半道却被萧狰拦截,将小小的人儿兜进自己怀里。 萧狰一手微微托住宝珠,嘴角扬起浅淡笑意,“宝珠是不是想阿爹了?” 宝珠已经开始认人,显然她是认得萧狰的,窝在他怀里倒是不再放声大哭,只是小嘴瘪着,脑袋使劲扭向施芙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巴巴望着。 【宝珠:姨、姨,抱!】 萧狰仿佛没看懂宝珠的期盼,扬声吩咐一旁候着的丫鬟,“晚膳摆在宝珠屋里,本侯要陪着宝珠一同用膳。” 晚膳很快布置妥当。 桌案上的膳食泾渭分明,一边是寻常家常菜,没有繁复的雕饰,都是厚实顶饱的菜式,最当中摆着一盘炙肉,烤得油香四溢,是萧狰素来爱吃的。 另一边放着一只打磨光滑的分格木盘,是施芙蕖特意让木工打造,专为宝珠吃饭所用。 木盘分了五格,每一格单独盛放一样吃食,不怕汤汁混在一起,也不怕摔碎磕碰。 宝珠的晚膳一一摆在格子里: 几块蒸得软烂清甜的红薯,一碟少油清炒的波棱菜与嫩菘菜,煮得 软嫩无筋,一碗温润细腻的肉糜豆腐羹,还有两颗捏得圆润软糯的鲜肉马蹄小丸子,最后配了小半碗粒粒分明的软白米饭。 菜式朴素简单,却荤素均衡。 萧狰垂眸看着这只形制古怪的分格木盘,深邃黑瞳掠过几分讶异,随口轻声问着,“宝珠如今能吃这么多了?” “你日日都给她准备这些吃食?” 施芙蕖早前让府里精通木工的仆从,除了给宝珠打造了专属餐具外,还给打了一把可以调节高矮的宝宝座椅。 现在每次吃饭的时候,她都让宝珠自己坐在她的专属座椅里。 她将宝珠小心放进座椅里,伸手轻轻拢了拢小家伙的衣襟,“自是不能日日吃这些。” “每日会换,皆是清淡软烂的菜式,好消化。” 就她说话这会功夫,宝珠已经拿起桌上小木勺,先舀了一勺细腻的肉糜豆腐羹,自个儿吹了两下,往嘴里送。 只是她手还不稳,勺里的羹汤喝了一半,洒了一半,沾在下巴和衣襟上。 萧狰看着,大为震撼,“你不喂?这弄脏了……你也不训?” 施芙蕖语气平和,“宝珠还小,会弄脏不是正常的吗?” “吃完以后,我会统一清理。宝珠很厉害,只是偶尔手不稳。” 吃得正开心的宝珠,忽地仰起头,冲着施芙蕖眯眼笑了一下,似是听懂施芙蕖在夸她。 宝珠小脑袋用力一点,软糯出声,“对!棒!宝宝棒!” 萧狰的目光落在宝珠沾着汤羹的衣襟上,又抬眼看向施芙蕖,心底那点震撼久久未曾散去。 他从小到大都是被爹娘粗养长大的,自是不懂如何养孩子。 把宝珠接回来前,他特意向沈砚之娘亲请教过,如何养孩子。 别的他没记住,但当时在沈府,他亲眼看到沈府三岁以下的孩童,皆是仆妇一口一口伺候着进食。 若是洒了饭菜,仆妇们少不得要被低声呵斥几句。 哪有这般任由还未满周岁的孩子自己拿勺、弄脏衣物还笑着夸赞的道理。 可莫名的,他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施芙蕖这般才是真正在教孩子。 他拿起银筷,从盘子里夹起一块炙肉,轻轻放到施芙蕖面前的空碟子里。 炙肉靠得焦香,肉边微微蜷起,油脂还带着暖意,“尝尝,是我爱吃的。” 施芙蕖垂眸,看着碟中炙肉,依旧疏离,“多谢侯爷,我自己来便好。” 萧狰也不勉强,收回筷子,静静看着座椅里的宝珠,“这椅子和她的餐具,都是你特意命人专门为她做的?” 施芙蕖淡淡应声,“木盘耐摔,一格放一样,味道不会混在一处。” “这椅子能根据她身形高矮调高、调低,大些也好能用。” “孩童先坐稳身子,才能学站立走路。” 宝珠这时又瞄准格子里的红薯,她已经放弃用勺子,小手直接去抓红薯块。 小手一滑,红薯滚到桌面上,她不哭也不闹,嘟着小嘴,直接探手再去抓。 萧狰低声问着,“你就不怕她把一桌饭菜全掀翻?” 41. 第41章 施芙蕖淡淡一笑,“掀翻了收拾便是。多练几次,手就稳了。” 萧狰望着她,顺势问道,“方才你说筹备店铺,眼下筹划到哪一步了?” 这话正好问到施芙蕖心坎上,她眸底泛起一点光亮,比之前殷勤些,认真同他细说。 “我打算一并开两家铺子,一处做吃食,专门卖给国子监的学子。” “萧凌同我说,国子监饭食寡淡,学子们常常在外寻吃食打牙祭。” “我想做炸串、炸鸡、炸薯条,皆是便携解馋的小食,日后若是能寻得合适的器皿,还想试着卖奶茶。” “另外一间,当文墨铺子,寻常笔墨纸砚都卖,重点是专为国子监不同学阶的学子编的各科教辅,其余市面上各类卖得好的典籍都顺带售卖。” 她抬眸看向萧狰,语气坦然,带着一点征询意味,“侯爷见多识广,依你看,这般经营,会有生意吗?” 萧狰静静听着,越听脸拉得越长,只觉她口中每一个字,都刺耳至极。 他原以为,她不过是帮衬着大嫂、三弟妹闲来编几本算册,赚些零碎体己,攒一点傍身银钱。 可听完她这一套完整规划,他才惊觉,她将自己的未来,铺得有条不紊。 吃食铺赚现钱,文墨铺谋长久。 那些新奇吃食、奶茶他闻所未闻,可她眼底的笃定从容,便已让他相信,她必定能做成。 她要的不只是一点微薄银钱度日,她要的是一份能长久立身的产业。 待铺子站稳脚跟,她手里有源源不断的进项,她便不必依附侯府,便可自由自在的离开。 想到这,萧狰的视线忍不住落向桌前还在笨拙抓着红薯的宝珠,到时候唯一能让她心软留下的,是不是只有宝珠了? 萧狰深邃黑瞳内的暖意一点点沉了下去,翻涌而起的是猝不及防、密密麻麻的慌乱。 他第一次清晰彻悟,施芙蕖,从来不受他掌控。 侯府是他的地界,所有人的进退取舍、荣辱喜悲,皆在他一念之间。 唯独施芙蕖不一样。 她心思独到,养娃、治学、经商,每一件事都跳出世人固有的框架,温柔却坚定,清醒且独立。 他骤然惊醒。 施芙蕖根本不是寄人篱下、任人拿捏的弱女子。 只要给她机会和时间,她便能破土生根,长成无人能束缚的参天大树。 施芙蕖半点未察觉到身侧男人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满心满眼都是店铺、宝珠的事。 往后几日,施芙蕖寻了空闲,先后把两间铺子的筹划细细讲给大夫人、三夫人听。 二人越听越是惊叹,大夫人更是直呼她是难得的商业奇才。 施芙蕖愧不敢当,她只是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避免以后有不必要的麻烦,她开口提议着,“大夫人,三夫人,此事牵扯银钱,依我看,咱们三人最好立下一纸书面契约。” “咱们将各方权责、分红比例一一写明,白纸黑字,免得往后人情缠杂,生出不必要的嫌隙。” 大夫人闻言颔首,“还是你思路周全,理应如此。” “那咱们便好好商议一番。” 施芙蕖缓缓说着,“铺面与大半启动银钱皆由大夫人出,大夫人可占五成红利。” “三夫人拿出银钱入股,但她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安胎养生,铺子里的大小琐事,等她生产后,咱们再重新分配,故而,她前期占三成,后期咱们还能根据实际情况重新立契约。” “至于我,出的银钱最少,但全盘打理所有经营事务,余下二成归我。” 三夫人闻言轻轻一笑,“这般甚好,我身子不便,本也无力打理,只出钱,坐等分红,省心。” 大夫人当即拍板,“就依你说的。两间铺子一应事务,全权交由你做主。” “你不必太焦心,咱们都是头一回在国都城开铺子,生意有亏有赚,实乃常事。” “就算最后折了本钱也无妨,大不了往后将铺面转租出去,不必有太重的包袱。” 几日后,施芙蕖去铺子里,大夫人已经安排好人手,引荐来的掌柜名为陈安,乃是大夫人陪嫁嬷嬷的长子。 施芙蕖来时,木作匠人正在屋内忙碌。 她拿出自己的手绘图样,发现匠人不管是柜子,还是货架,都是依照她图纸一比一复刻,丝毫不差。 陈安在一旁,拿着直尺,一直在帮着核对尺寸,每一处细节都反复确认,半点都不肯马虎。 施芙蕖静静看着,满意点头,这陈掌柜瞧着就踏实肯干,做事一丝不苟,是个值得托付的。 待匠人暂歇时,陈安便将筹备人手、采买物料的开销账册主动递到施芙蕖手中。 施芙蕖翻开一看,这账上的记法,竟全然沿用了她编撰算册里的法子,不由得眼睛一亮。 陈安见状,赶忙从袖里拿出他细心保管的册子,开口解释。 “大夫人把这算册交给我,原本只叫我寻书坊刊印,让我得空也能读一读。” “我闲暇时便翻读了几页,读罢便想着,若是记账也该用这套法子,条理会清楚很多。” “我就先试着用了,你放心,我禀明过大夫人了,如今铺子里预备的账目,全都按这册子的方式来及。” 说着,他将算册小心翼翼递向施芙蕖,低声嘱咐,“这法子精妙,姑娘仔细收好,莫让人轻易瞧了去。” 施芙蕖并未去接册子,“我不需要,这本册子,原就是我编的。” “不知陈掌柜用下来,是真觉得好用,还是顾及大夫人的情面才这般做?” 陈安闻言一怔,随即面露惊喜,“原来是姑娘所做作!失敬失敬!” “当真是好用,绝非看大夫人情面。往后施娘子再有这般好法子,可千万别忘了我!” 施芙蕖将后面几日铺中琐事一一交代妥当,看着匠人有序施工、账目条理明晰,心中安稳不少。 她辞别陈安,踏出铺面大门。 刚走上街头,一道身着体面青布袄裙的老嬷嬷便快步上前,稳稳将她拦了下来。 老嬷嬷礼数周全,躬身行礼,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强硬,“施娘子,我家小姐等候多时,可否借一步说话?” 施芙蕖微怔,抬眼望去,不远处的街边停着一辆素雅青帷马车。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神色警惕,开口问着,“敢问嬷嬷,您家小姐是何人?” 老嬷嬷微微垂首,声音依旧客客气气,“是御史大人府上的千金。” “小姐在此等候许久,并无恶意,只想和姑娘说几句话。” 施芙蕖没有立刻应下,想了想,“若是御史千金,不妨就在此处讲,借一步去何处?只怕惹 人闲话。” 老嬷嬷抬眸看向施芙蕖,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施芙蕖竟这般谨慎。 她回到马车旁细细禀告。 施芙蕖便站在原地等着。 没一会,御史千金,苏颖走下马车。 少女一身杏黄襦裙,生得清秀,眉眼尚带着未褪的稚气,行礼进退的姿态却练得一丝不苟,处处按着世家小姐的规矩来。 施芙蕖正打量着她,她心底的念头便直直撞进耳里。 【苏颖:侯爷心里既看重这位姐姐。我便不能强硬为难,越是大度和善,越能衬出我贤良。】 苏颖缓步走到施芙蕖面前,言语轻柔,“施娘子,冒昧在此拦你,莫要见怪。” “我知晓侯爷待你不同,允你同大夫人、三夫人一起掌家。” 施芙蕖静静看着她,心头轻叹,眼前的御史千金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姑娘,若是在现代,初中还没毕业。 最是天真烂漫时,却早早被家族推着学权衡、周旋,把婚姻当作博弈的筹码。 她从未想掺和萧狰的婚事。 苏颖抬眸,脸上透着几分从容笑意,继续说道,“我不介意。” “往后我若是嫁入侯府,定不会为难你。” “我只求一个侯府主母的名分,施娘子若是愿意,往后咱们二人可以和睦相处,互不猜忌。” “今日恰好撞见,不如寻一处茶楼坐坐,喝杯茶。” 施芙蕖听后,心中一肚子话,不吐不快,“苏小姐您不介意,可我介意。” “我要嫁的男子定只能心里只有我一人,府里也只有我一人,我容不得旁人觊觎。” “若他做不到,我又何必自寻烦恼,入这困局,做这困兽之斗呢?” 苏颖一怔,显然没料到施芙蕖会说出这番话来。 她自幼听得都是大户人家妻妾共处的道理,从未听过施芙蕖这般说法。 更令她不解的是,就施芙蕖这样的出身,竟妄想做侯爷夫人? 【苏颖:她怎会这般想?世间世家男子,哪有只守一人的?】 【苏颖:若侯爷不娶她为妻,她当真舍得掉侯府锦衣玉食的生活和体面?】 苏颖很快就收敛心绪,依旧维持温婉莫言,“施娘子想法倒是独特,只是世间男子,多是三妻四妾,这是常理。” 施芙蕖轻轻摇头,不再多争辩。 不过有一说一,当时萧老太爷人外室闹到府里,满屋子没人敢接话,萧狰只回了一句“想纳妾可以,分家即可”。 想来萧狰成婚后,定也会体谅新妇…… “多谢苏小姐好意,茶楼便不必去了,我还要回府当差。” 苏颖不肯就此作罢,轻声挽留,“只是几句闲话,耽误不了片刻。” “难不成,施娘子怕与我说话?” 施芙蕖权衡片刻,缓缓颔首,“也罢,既如此,芙蕖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并肩沿街慢行,不多时便到了临街茶楼,拾级上楼,刚转过回廊,便看见靠窗雅间,萧狰一身玄色常服,正和沈砚之对坐闲谈。 萧狰一眼就看见并肩走来的两人,目光先落在苏颖身上,随即重重落回施芙蕖,眉峰陡然紧锁。 沈砚之摇着折扇,饶有兴致地望向这边,静待好戏开场。 萧狰开口,声线沉凉,“你们怎会一同来此?” 42. 第42章 茶楼本就热闹,邻桌说笑声、茶博士添水声、楼下街谈声交织一处。 苏颖听见萧狰发问,立刻收敛心神,微微屈膝行礼,嗓音软糯得体,“侯爷。” “即是有缘在此撞见,何妨入内一坐?” “我做东,请侯爷与沈公子、施娘子一同品茶。” 萧狰眸色沉沉,视线自始至终锁在施芙蕖身上,见状便抬步跨入雅间。 苏颖侧身让步,笑盈盈跟在他身后,施芙蕖轻叹一声,安静跟着。 沈砚之摇着折扇,视线来回在他们三人间打转,眼底看戏意味十足。 几人落座,茶博士很快沏上热茶退下。 苏颖亲手给萧狰斟了一盏,又给施芙蕖给沈砚之各添了茶,才温柔开口。 “我方才在街上偶遇施娘子,心生亲近,便邀她上来喝茶。” “不曾想侯爷与沈公子也在此处,倒真是巧得很。” 她说到“偶遇”二字时,咬得轻而自然,像是真的无意相逢,视线忍不住往施芙蕖处瞟。 萧狰却没有接她的话,只端着茶盏,指节微白,目光越过茶雾,直直落向施芙蕖。 施芙蕖迎上他的目光,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清晰,“并非偶遇。” “苏小姐特意派人在铺子外等候,拦我下来。” 苏颖脸色骤变,指尖攥紧帕子。 【苏颖:她怎么当众拆穿我?】 不等苏颖辩解,施芙蕖起身行礼,“该说的,方才在街上已经说完。” “府里还有事务待我处置,恕不多留,先行告辞。” 她不看雅间里几人的神色,转身径直出门,步子平稳,很快消失在喧闹的茶楼。 雅间内骤然安静。 沈砚之折扇轻敲掌心,侧头看向身侧一言不发的萧狰,“来去随行,半点不受拘束。” 苏颖勉强维持笑意,心里却已经尴尬的在打鼓,硬着头皮,试着挽回局面,“侯爷,我……我只是想同施娘子好好说几句话,并无歹意。” 萧狰缓缓收回视线,并未动怒斥责苏颖。 他语气沉缓,带着几分克制的耐心,正是你要的外粗内柔。 “不必紧张。”他声音放得平和,没有半分凌厉,“我知晓你并无害人之心。” 苏颖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心底暗暗想着,世人都说勇毅侯杀伐果断,行事粗莽,可那日在相国寺初见,才知流言多有过激。 他言谈进退有度,语气温润却自有分量,同他说话,心就不由自主的安定起来。 萧狰抬眼看向她,缓缓开口,“你方才与施娘子交谈,觉得她人如何?” 苏颖微微一怔,没想到侯爷会忽然问起这个。 她略一思忖,依旧维持着温婉模样,轻声回道,“施娘子聪慧果敢,胆量异于寻常妇人,只是性子有些不知变通。” “但……”她顿了顿,还是决定说出心里真实所想,“我有些羡慕她的肆意洒脱。” 人人都要按照规矩做人,可施娘子却随心而行,这般自在,是她一辈子都求不来的。 “苏姑娘,往后莫要再去寻芙蕖,此举于你、于御史府,都不是好事。” 苏颖脸色一僵,皓齿轻轻咬唇,心底那一点对施芙蕖的羡慕,转瞬被一腔孤勇盖过。 她猛地抬眸,直视萧狰,极其小声道了一句,“可我……想同侯爷结亲。” 她学着施芙蕖那般,直言心中所想,不再藏着掖着。 沈砚之眸光一动,识趣地收拢折扇,起身躬身,“侯爷、苏姑娘,我有事,先行一步。” 说罢便快步退出雅间,将一室雅间留给二人。 萧狰也随之起身,对着苏颖抱拳行礼,神色郑重,先谢过她这份厚爱。 “承蒙苏姑娘垂青,萧狰感念于心。” “只是这门亲事,我不能应。” 苏颖攥紧手中锦帕,垂眸,低声问,“为何?是小女哪里不合侯爷心意?” 萧狰语气诚恳,依旧保持着那份温和,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并非姑娘不好,只是我心中已有牵挂,那日在相国寺,萧某说得很明白。” “御史大人忠良,姑娘前程似锦,值得寻一位全心全意待你的两人,不必耗在我身上。” 苏颖怔怔立在原地,心头一阵酸涩。 她心中明白,以她的家世,若能嫁入侯府,便是最好的归宿,奈何婚姻之事,强求不得,更何况对方还是朝堂新贵,勇毅侯。 她强压下眼底的湿意,敛衽一拜,声音微微发颤,“我……明白了。多谢侯爷坦诚相告。” 萧狰再度抱拳行礼,“为表此前、今日歉意,萧某可允姑娘一愿,在萧某力所能及处。” 苏颖难掩眸底惊讶,见萧狰要走,下意识抬手,攥住萧狰衣袖一角。 萧狰停步,不解,“苏姑娘,还有事?” “侯爷,我、我能认您当义兄吗?往后两家守望相助,也免去朝堂上旁人胡乱揣测。” 萧狰愣住,不曾料到她会提出这般请求,他思忖片刻,开口又确认了一遍,“当真不再谈婚嫁?” 苏颖重重点头。 萧狰这才点头应下,“好。” 苏颖敛衽屈膝,认认真真行了一礼,轻声唤道,“义兄。” 萧狰拱手回礼,声线沉稳,“贤妹。” “今日仓促,兰谱待择吉日,两家再私下交换。” “兄长今日只是日常出府,并未备下礼物。日后定好好补偿。” 苏颖连忙屈膝谢礼,眉眼舒展。 “义兄言重,今日能定下名分,已是万幸,不必急于一时。改日我备下亲手绣的兰草香囊,送到侯府,算作我的回礼。” 萧狰见礼已成,便开口,“今日时辰不早,我便先离去。你独自在外,早些回府,免得御史大人挂念。” 苏颖松开攥着他衣袖的手,敛衽相送:“义兄慢走。” 萧狰推门走出雅间。 门外,沈砚之并未走远,正倚着廊柱,慢悠悠摇着折扇等候。 见萧狰出来,眉梢一挑,带着几分玩味,“方才在里面,动静不小,事情谈妥了?” 萧狰缓步往前走,声音低沉,“苏颖我做义兄。茶楼仓促,只口头定下名分,兰谱、贺礼,待择吉日两家私下再办。” 沈砚之折扇“啪”地合上,眼中满是意外,“哦?倒是出人意料。原以为会闹得尴尬收场,没想到她另寻了一条路子。” “她主动提出两家以兄妹亲眷相处,一来可平 息朝堂婚议流言,二来御史府在朝中树敌众多,有侯府这层关系,也算多一重依仗。” 萧狰淡淡说道,“我同她约法,不许再去打扰芙蕖。” 沈砚之轻笑一声,“这苏颖,倒是个聪慧姑娘,懂得及时收手,另寻退路。这般,朝堂关于你二人的婚议,算是彻底平息了。” 萧狰脚步顿了顿,望向街市往来人流,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危机感又浮上来。 “近日我要离京查办秋粮密案,京中诸事就由你多照应。” “放心。” 萧狰与沈砚之一同离开茶楼。 雅间内,苏颖独自静坐片刻,方才陪她前来的老嬷嬷缓步走入,轻轻叹气,“姑娘,您当真就此放弃了?” 苏颖抬手,慢慢扶平手中被她攥皱的丝帕,点头,“义兄性格刚毅,不是能随便被人驱使的。” “两家本就有意结缘,又何必闹僵,结什么缘,不是缘呢?” 她缓步走到窗户前,望向窗外街市,目光落向施芙蕖方才离去的方向,轻声继续说着。 “嬷嬷,不瞒您说,我倒是挺喜欢义兄和施娘子的性情。” “若他们真能算作我的家人,想来……我的日子也不用如此艰难。”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父亲性情执拗,朝堂树敌无数,府里也并不像外人看上去那般光鲜。 嬷嬷闻言,只能默然,不再多言。 第二日,侯府前厅。 国子监林夫子登门拜访。 林夫子素来专研算学,在算学一科颇有名望,他偶然看到萧凌带去国子监,施芙蕖自编的算术练习册字,这才特意过来一观。 不多时,施芙蕖携带着她近日整理妥当的算册样稿走入前厅。 她姿态从容,行礼后,双手将一叠誊写齐整的稿纸递给林夫子。 “劳您费心专程前来,这便是我草拟的算术启蒙样册。” 林夫子连忙上前,伸手接过,当即细细翻阅。 一页页看下去,眼中的赞叹越来越盛。 书中把繁杂算理拆解成浅显易懂的例题,条理情绪,最适合蒙学与生员打牢根基。 “妙,实在是妙!”林夫子抬手,语气恳切,“如今国子监不少生员算学根基薄弱,施娘子这册本子,刚好补上这一空缺。” “我想为门下学子,预定一批刊印好的册子。” 施芙蕖微微颔首,从容同他商议刊印规格、交付时日与定价。 “国子监生员的基础总是比外面普通学子优异些,给与他们的算册,要不要在每一部分后面,加一些思考题。” 林夫子听后,眼睛一亮,问,“何为思考题?” 施芙蕖将早就准备好的思考题样页取出,递到林夫子勉强,“可加在每一类算例末尾,只供给您这一批册子独有。” “您老要是有什么私藏的难题,也可加印在内。” “好!甚好!”林夫子大喜,当即取出定金。 萧狰送走林夫子后,站在廊下,看着抱着宝珠在院中散步的施芙蕖,心底那股惶然再度翻涌上来。 不安在心底盘旋,凝成一个执拗沉重的念头。 “青禾,将我埋在树下的女儿红,挖一坛出来。” 43. 第43章 夜色漫过侯府廊檐,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暗影。 萧狰处理完军务回内院,径直寻到施芙蕖的院落。 她正伏在案头,笔尖落在纸上沙沙轻响,手边还摊着半本算学底稿。 他放轻脚步走进,声音压得低沉,打破一室安静,“方才厨房新备了些好酒与小菜,若是无事,不妨随我去院中凉亭小酌几杯。” 施芙蕖抬眸,烛火照亮她眸底,柳眉微蹙,直接拒绝,“林夫子的单子,是我们店第一本正经单子,不容有错,我得尽快完成。” 萧狰脚步顿在案边,望着她伏案忙碌的身影,眸色晦暗,嗓音沉了几分,“芙蕖,明日我便要离京,南下彻查秋粮案。” 施芙蕖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萧狰继续说着,“这案子盘根错节,牵扯朝中不少人,凶险难料。” “前路会遇上什么,我心中没有十足把握。”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白皙脸颊上,语气放得很轻,“此番远行,归期未定,生死难料。” “今夜只想同你坐片刻,喝两杯,说几句话,就当……” “临行前,成全我一桩心愿。” 施芙蕖看着他,心底一阵纷乱,听他这番话,拒绝的话堵在唇边,再也说不出口,沉默片刻,她缓缓放下手中毛笔。 “好……” 两人并肩缓步走向后院凉亭。 石桌上整齐摆着几碟精致小菜,陶制酒坛敞着口,温热的酒香袅袅散开,清醇绵长。 亭畔烛火摇曳,晚风拂过树梢,落得满院静谧,只剩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萧狰执壶,先细细为她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再给自己满上。 “这是我给宝珠酿的女儿红。”他端着酒杯,目光温柔缱绻,落在她身上未曾挪开半分,“是她刚出生时,我与他爹爹一起埋下的。” “原是留着等她长大成人,今日挖了一坛,咱们先替她尝尝。” 施芙蕖指尖碰到微凉杯壁,浅浅抿了一小口。 酒意清润,暖意缓缓入喉间,不烈不燥。 她轻声问,“酒质很好,宝珠日后有口福了。” 萧狰望着她柔和侧脸,闲闲搭话,“今日前厅林夫子专程登门,对你的算册评价极高。” 施芙蕖轻轻颔首,“只是初步样稿,还需细细打磨。” “这是铺子第一笔正经订单,我不敢懈怠。” “你向来稳妥细致。”萧狰与她轻轻碰杯,“有你在,府中诸事,我便放心了。” 几杯温酒入腹,晚风微凉,烛火摇曳不定,流淌在两人之间的暧昧愈发浓稠。 施芙蕖心中暗自诧异,她前世跑业务,白酒七八两都不在话下,本以为这甜润的黄酒算不上什么,谁知这酒看着温和,后劲却藏得极深。 才三五口,眩晕感便慢慢涌上来,她脑袋沉沉发飘。 她撑着石桌边缘,缓缓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晃,“侯爷,我头有些晕,先回屋歇息了。” 萧狰见状立刻起身,伸手虚扶在她臂侧,不敢用力碰她,低声问,“可是醉了?我送你回去。” 她刚抬步,脚下微微踉跄,身子一歪,直直跌入萧狰怀中。 温热坚实的胸膛接住她,施芙蕖抬手,掌心轻轻抚上他近在咫尺的脸颊,眼底蒙上一层最后的水汽,憨憨浅浅笑着。 “侯爷,你今日怎这般温柔?” 萧狰浑身一僵,指尖攥紧,轻轻拿开她贴在自己脸上的手,喉结重重上下滚了一圈,嗓音压得沙哑。 “你醉了,我送你回房休息。” 听到这话,施芙蕖心头莫名一酸,醉意放大了委屈。 她微微仰头,低声嘟囔吐槽,“每次都这样。” “忽冷忽热,给一颗甜枣,转头就打一巴掌。” 她伸手一把攥住他衣襟,微微用力拽着,抬眼直直望进他深邃眼底,带着几分醉酒的胡搅蛮缠。 “萧狰,你临行前请我喝酒,与我话别,难道不是放不下我?” “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厌恶我?” 不等他开口应答,施芙蕖微微踮脚,主动吻上他的唇。 萧狰脑中轰然一响,所有克制的防线彻底崩碎。 他伸手环住她的腰,将人牢牢扣在怀里,反身加深这个吻。 晚风掠过亭台,烛火摇曳,所有隐忍、牵挂、离别的不安忐忑,尽数在此刻交融。 一吻暂歇。 施芙蕖呼吸微蹙,面颊泛着酒红的绯红,鬓边发丝微微散乱,眉眼柔润清丽,宛若出水芙蓉,染尽夜色氤氲。 萧狰喉间滚过汹汹燥意,大手牢牢扣住她纤细腰身,掌心熨帖上她的脊背,力道收得极紧,叫她退无可退。 萧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温热的气息紧紧交缠,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极度的克制与动容,一字一句发问,“施芙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施芙蕖没有张口,只是抬起双臂,勾住他脖颈,借着酒意与心醉,倾身向前,温柔又执拗地再一次吻了上去。 萧狰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踏入他的院落。 房门轻合,帐幔轻垂,隔绝了满屋的夜风与灯火。 黑暗中,十指相扣,他的五指缓缓嵌入她的指缝,骨节相抵,静静缠握。 他全程沉默不语,唯有滚烫的体温与沉沉的呼吸包裹着她。 酒醒过后,施芙蕖脊背微僵,整夜紧绷着身子,不敢翻身,不敢动弹,任由他将自己牢牢锁在方寸之中。 一日晨光穿窗而入,满室清明。 萧狰醒得极早,他单手撑着脑袋,看着身侧酣睡的施芙蕖,眉眼下意识染上笑意,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髻。 见施芙蕖睁开眼,他认真的在她耳畔低语,“芙蕖,别总想着攒钱独过。” “我要的,从来不是一时。” 施芙蕖睫羽轻颤,唇角浅浅玩了一下,蜷着被子侧过身。 情话如风,掠过耳内便散尽,未曾入心半分。 她对萧狰动情是真。 但她却未曾想过要和他有什么天长地久。 萧狰离京办案,并未声张。 侯府众人只知他有事外出,除施芙蕖外,无人知晓他南下彻查秋粮案。 东跨院没有萧狰坐镇,施芙蕖反倒得了几分从容清净。 她白日里大半时辰都围着宝珠打转,喂饭、哄睡、贴身照看,事事亲力 亲为,不敢有半分马虎。 余下零碎时间,她才能伏案打磨算册书稿,还要提大夫人管着府中账目,连日操劳,身心皆是疲惫。 这日午后,秋光温软,暖阳融融。 宝珠被周嬷嬷、小梅陪着在旁玩耍。 施芙蕖抓紧时间核对稿样,眼皮愈发沉重,连日积攒的倦意翻涌上来。 她实在撑不住,便微微靠着椅背,准备小憩片刻。 不过须臾,竟是沉沉睡了过去。 等她猛然惊醒,窗外天光早已褪去,暮色沉沉笼罩满院。 施芙蕖心头骤然一紧,猛地站起身,全身汗毛都竖起来。 她第一反应便是搜寻宝珠的下落,身为乳娘,一时疏忽睡着,让她满心慌乱与自责。 好在,宝珠正乖乖趴在地面铺着的厚实柔软的羊毛垫上,手脚并用地慢慢爬动,咿咿呀呀自得其乐,半点未闹。 小梅蹲在一旁,小心翼翼看护,周嬷嬷立在侧边候着,各司其职,安稳妥帖。 施芙蕖悬着的心才落地。 她这才发现,身侧案旁,还有一道纤细身影,是阿影。 阿影见施芙蕖终于注意到她,连忙行礼,举止恭谨又温顺,“施娘子,您醒了。” 施芙蕖定了定神,点头,“让你们见笑了。” 她目光落回桌案,随即微微一怔。 原本凌乱摊开,只核对了小半的稿样,此刻已然整整齐齐码放妥当。 一页页铺开的誊稿,字迹清秀工整,是极为漂亮的簪花小楷,笔画端稳匀净,字字圆润耐看。 更难得是排版,十分有章法,且透着一股子雅致。 阿影熟稔时下文人书卷的审美,排版留白疏密得当,段落规整、古韵十足。 如此对比,她自己带着现代简洁思路排版的初稿,就有些直白生硬。 施芙蕖心底当即就有了决断,“阿影,你的字很好,排版也比我妥当。” “这算册誊写、规整书页、校对排版等一系列细碎活计,交于你来做,如何?” 阿影愣在原地好半晌,眼底满是错愕和不敢置信,声音微微发颤,“我、我可以吗?” “当然!”施芙蕖轻叹一声,“我既要照看宝珠,又要赶制订单,还要盯着铺子里和府内诸多琐事,真的有些力不从心了。” “你就当帮帮我,接了这些活计,我会额外付你工钱。” 萧狰直到离京,都没正经安排过阿萝和阿影的去处差事,就好似她们两人全然不存在一般。 阿影鼻尖一酸,眼眶忍不住红透,她上前一步,小心翼翼接过施芙蕖递来的书稿,将它们尽数抱入怀中,“奴婢可以!” “奴婢一定好好做!绝不辜负施娘子信任!” 几日后,施芙蕖领着阿影,带着誊校完毕的一摞算册清样,一起去往店里和陈掌柜敲定刊印事宜。 长街车马往来,烟火繁盛。 一辆华贵马车行至转角巷口,锦衣少年斜倚车窗,眉眼桀骜 随车慢行的小厮眼尖,一眼认出抱着书稿的施芙蕖,当即凑到窗沿,低声提醒,“爷,您看!” “那不是上次在国子监,当众让你下不来台的女人嘛!” 44. 第44章 十月二十八日,秋高气爽。 大夫人、三夫人和施芙蕖三人合伙开的笔墨杂货铺和快乐小吃店正式开张。 店门前红绸垂落,爆竹脆响连绵,往来文人书生、国子监学子络绎不绝,整条长街热闹非凡,客似云来。 店内自己刊印的算册,板式雅致、内容详实,解法通俗易懂,稍微懂算术的一瞧,便知道此册精妙所作,一经上架便争相抢购,供不应求。 不过,最叫众人惊奇的事杂货铺隔壁配套的小吃档。 买薯条的客人,每人会赠两枚荷叶编的指套,套在指尖,捏起那细长金黄、酥脆喷香,换做红薯条的吃食,一点都不脏手。 若是买着带回家,红薯条则被盛在荷叶编得小袋里带走。 若是在铺子里使用,便盛入小巧竹编的浅筐里。 仔细看那些荷叶指套,上面都画了两个点、一道弯线,做成各式小脸表情,有笑的、嘟嘴的、垂眼哭的,精巧可爱,引得不少年少的学子,一边买书一边排队尝鲜。 街角的茶摊里,气氛却与之截然相反。 锦衣少年懒懒依着桌椅,视线时不时扫向那人声鼎沸的杂货铺门口。 奉命前去打探的小厮,过了好一会才快步折返回来,将买来的红薯条、炸肉块和算册,递到左庭伟面前。 他笑着回禀,“爷,打听清楚了!” “如今国子监里人手一本的新式算册,全都出自这家铺子。” 小厮仔细观察着左庭伟的神色,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奴才打听清楚了,这整套算册,全是那日在国子监当众顶撞您、驳您面子的女子亲手编写的。” “奴才特意打听了,那女子名叫施芙蕖,是勇毅侯抱养千金的乳娘。” “乳娘?”左庭伟眼底掠过一抹阴翳,那日施芙蕖的身影浮上脑海,嘴角勾去一丝玩味笑意。 “我就说,那身姿气韵,怎可能是未长开的小丫头片子。” 一晃便是一月。 这日施芙蕖带着账本,到三夫人院中,与大夫人、三夫人对账。 当她报出这一个月两个铺子合计赚下银钱数目时,大夫人手里茶盏猛地一顿,连茶水都晃出少许。 她愣了半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三夫人更是往前倾了身子,反复追问了一遍数目,“当真赚了三百三十俩?” 见施芙蕖点头,她连连惊叹,万万想不到这一间笔墨杂货铺与小吃店,竟能有这般丰厚进项。 她们二人看着账本上一笔笔清晰进出的账目,在抬眸,看向施芙蕖的目光里只剩赞赏。 三夫人心满意足的合上账本,笑着开口,“芙蕖,你脑子灵,若是还有什么赚银子的法子,都同我们说说,咱们三人还一同做。” “眼下铺子新开,杂事繁多,人手也有限,不宜急着扩张。”她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至于新的营生,我心里倒是有一些想法,只是还不能确定,需要再多打探打探消息。” 大夫人闻言,忍不住问着,“哦?这么快你就想到新的营生了?是什么营生?说来听听。” 施芙蕖声音压低几分,“海贸。” 大夫人眉心微蹙,有些费解,“朝堂禁还贸多年?这可是大忌,你、你难道不知?” “我偶然瞥见侯爷近日翻阅的典籍,也听到他与沈公子闲谈。”施芙蕖缓缓说道,“依我看,朝堂之上应该已有想开海的风声。” “若是咱们能抢先一步布局,一但海禁松动,其中利益不可估量。” “只是此时风险极大,如今局势未明,我心里还拿不准。” 大夫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这是天大的买卖,可搏。” “但如何入局,咱们得静下心好好商议一番,万万不可冒失行事。” 三夫人点头,补了一句,“可等二哥回来时,向他求证一二。” 施芙蕖微微颔首,将此事记下。 时序流转,转眼便到了上元灯会。 京中满城悬灯,大街小巷流光映水,府里一众小丫鬟早几日便满心期盼。 萧狰远在外地办案,侯府无主君坐镇,只有宝珠在府,大爷、三爷、四爷在郊外庄子,陪着老太爷、老太太,得明日再回府。 施芙蕖索性做主,给府里下人全都放一日假,准许她们出门与亲人相聚,赏灯游玩。 午后东跨院内暖意融融,一派松弛热闹。 一众丫鬟仆妇纷纷换上府里年下新制的衣衫,满心雀跃。 素来挑剔、爱较真的阿萝,此刻轻轻勾住阿影的胳膊,望着晴暖明净的天际,轻声感慨,“从前总觉得为奴为婢、日子熬得辛苦。” “可如今,我倒觉得在这侯府当差,其实也不错。” 阿影眉眼温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盛满光亮与对未来期盼,“我们好好做事,努力攒银钱。” “等我攒够了,就替咱们二人赎身,往后咱们堂堂正正做人,再也不用仰人鼻息。” 周嬷嬷看着院里丫鬟们欢喜的模样,走到施芙蕖跟前,笑着开口,“娘子放心出门赏灯去吧。” “宝珠这边交给我守着。” 阿影闻言,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施芙蕖,主动上前邀约,“施娘子,不如咱们一同出门逛灯会?” “河畔的灯谜最是精彩,正好一起去瞧瞧。” 施芙蕖还在犹豫,周嬷嬷赶忙又道,“早些回来便是,放心吧。” 她这才应了下来,与阿影、阿萝、小梅等一同出府。 待到一众人行至河畔长街,天色渐暮,满城万盏花灯次第点亮,灯影映水,游人如织,热闹至极。 几人围着灯题看了半晌,灯题繁复、言辞稍显晦涩,看得小梅几人头昏脑胀,纷纷摆手认输。 “灯谜太难了。”小梅笑着提议,“前头有戏台子,热闹得很,我们去那边看戏吧!” 阿萝也兴致勃勃接话,“我也不猜谜了,街口新开了家胭脂水粉铺,今夜灯会特惠,我去逛逛挑两支膏子。” 几句话的功夫,一众丫鬟便各自寻了玩乐去处,四散离开。 热闹人群里,最后只余下施芙蕖与阿影二人立在灯墙之下。 晚风轻轻拂过灯笼流苏,光影摇曳落在阿影温柔的眉眼上。 她仰头望着最前头那盏雪白软糯的兔子花灯,眼底满是欢喜,轻轻拉了拉施芙蕖的衣袖,小声央求。</p >“芙蕖姐姐,我想要那盏兔子灯。” “赢到了我们就不猜了,好不好?” 施芙蕖温柔点头,“好,我陪着你,不走。” 阿影眉眼瞬间舒展,专心站在灯下思索谜面,一字一句细细揣摩,几番思索后,终于答出所有谜底。 掌灯的摊主笑着将那盏雪白的兔子灯递到她手中。 阿影提着灯,指尖轻轻抚过小兔子的小尾巴,眉眼内藏着淡淡的羞涩,低声道,“我是兔年出生的。” “小时候,总想要一盏属于自己的兔子灯,只是家中孩子众多,我又是庶女,爹爹从来不曾给我买过。” 她抬手将兔子灯举到身前,灯内烛火银亮她的脸庞,笑意真切,“芙蕖姐姐,你看,我如今靠自己,也能有兔子灯了。” 施芙蕖望着她欢喜的模样,温柔夸赞,“你聪慧细心,区区灯谜自然难不住你。” “靠着自己努力得偿所愿,最是难得。”说罢,嘴角扬起笑意,又道,“猜了许久,口渴了吧。” “我去前面铺子买个饮子,给你甜甜嘴。” 阿影提着兔子灯,笑眼盈盈,轻轻点头,“好,我就在这儿守着位置不挪步。” “听说今夜河上还有花船巡游,咱们站在这里,刚好能看得清楚。” 不远处角落里,左庭伟已经盯了她们一路。 小厮躬着身子,压低声音回禀,“爷,人就在河边站着呢,一直没挪动。” 他抬手指着,“拿兔子灯那个便是。” 左庭伟眸色阴鸷,死死盯着河畔那道纤细窈窕的身影,冷嗤一声,“今日爷便好好给她一个教训。” “让这小娘子知道,小爷不是好欺负的。” “经此一事,她只能乖乖待在小爷的身边,任由小爷拿捏。” 左庭伟沉着脸,借着游人等花灯的喧闹,在小厮的掩护下,十分顺利的绕到阿影身后。 他看准时机,猛地伸手,狠狠一推! 阿影猝不及防,单薄的身子瞬间失重,直直朝着冰冷的河面栽落下去。 落入水中,若是及时被救,尚有活命的机会,只是姑娘家大庭广众被外男救起,名声便彻底毁了。 奈何,老天爷连这机会都未曾给阿影。 阿影落水处,河底恰有一块凸起的尖锐巨石,她后脑狠狠撞上去,沉闷的撞击声转瞬就淹没在周遭喧闹的人声里。 下一刻,暗红的血色自水中缓缓漾开,在粼粼灯影的河水中慢慢扩散,晕染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左庭伟本还打算假意上前施救,在看见水中浮起的血色后,瞬间僵在原地,方才那股嚣张气焰尽数消散。 他一把攥住身边小厮的衣襟,声音发颤,语无伦次地低声急吼,“怎么会有血?” “落水怎么会出血?你、你快下去救人!快点!” 施芙蕖提着两杯饮子,从人群外快步赶回,就看到有人死死揪住正要抽身溜走的左庭伟。 “是他!是他推的人!” “你不能走!” 河水之中那片蔓延开的红刺得她心头发慌,施芙蕖茫然看向四周,怎么看,都看不到那提着雪白兔子灯的倩影。 45. 第45章 漫天细雪不知何时簌簌飘落,碎白雪粒随着凛冽河风扑面打来。 施芙蕖手中温热的饮子转瞬被风雪吹透,暖意散尽,刺骨寒凉顺着指尖钻进四肢百骸。 “阿影……” 她踉跄冲到河边,围观百姓内有热心肠的,不惧刺骨冰水,纵身跃入河中打捞。 片刻后,一道湿透的人影被众人合力托举上岸。 冰水浸透衣衫,发丝上挂着水草,黏在少女惨白冰冷的脸上。 那盏她拼力迎来、视若珍宝的兔子灯,早已破碎沉浮于寒波之中,随水流漂散,再无踪迹。 是阿影!真的是阿影! 是那个刚刚还满心换新、憧憬美好未来,想要靠自己好好活着的阿影。 施芙蕖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直直跪倒在阿影尸体身侧。 不远处被众人死死按住的左庭伟,在看清地上人脸的那一瞬,浑身血液彻底冻结。 【左庭伟:不是施芙蕖!他认错人了!】 施芙蕖一怔,猛地抬头,循着声音往过去,一眼便看见被众人按住的左庭伟。 四目相撞,左庭伟这时也看清了她。 施芙蕖站起身,一步一顿走到他面前,声音发颤,盯着他,一字一句发问,“为什么?” 左庭伟抬眼看向施芙蕖,心中本是被恐惧压得几乎喘不过气,但此刻,心底竟渗出无边的怨愤。 他声音干涩扭曲,“因为你,她是因为你而死。” “她是替你受过。” 【左庭伟:对,没错!一切都是施芙蕖的错!】 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衙役们的呼喝声,一行人提着灯笼匆匆赶到。 衙役上前问着,“怎么回事?” 左庭伟见到衙役来了,猛地挣开压着他的百姓,抬手慢条斯理整理着他被扯皱的衣襟,扬声开口。 “我是伯爵府的四少爷!” “我不知发生何事,行至此处,无端被这群人强行扣下。” 方才热心按住他的几人,听闻此话,脸色骤变,互相看了彼此一眼,下意识往后缩。 周遭围观人群在听见伯爵府三个字后,当即面露怯意,不敢再出声指责。 左庭伟的小厮,帮着下水一起捞人,浑身湿漉漉的。 他慌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畏畏缩缩辩解着,“官爷!不是公子!是小的!” “人太多,挤作一团,是小人慌乱之中,不小心推了人下水!” 衙役视线扫过他们主仆二人,“涉案人员皆押回衙门,等候府尹问询。” 这话一出,还围着的热心百姓纷纷后退,连连摆手,“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谁也不愿沾染上伯爵府的官司,只想趁着灯火未尽前,早些回家。 施芙蕖见状,满心焦急,赶忙扬声对着周遭众人道,“诸位乡亲,我是勇毅侯府的管事嬷嬷,被推下河的也是我们侯府的丫鬟。” “劳烦大家出面作证,辛苦走一趟,侯爷定会……” 话还没说完,衙役直接打断她的话,厉声责问,“你这么点岁数就能当侯府的管事嬷嬷?” “上元节不在侯府好好伺候主子,跑大街上瞎逛什么?” “来人啊,将她带去衙门,严家审问!” 人群后,一颗脑袋探了出来。 本是好奇这里围了这些人在做甚,可听到“勇毅侯府”四字,脸色骤然一变。 他逆着频频后退、想要离开的百姓,奋力往前挤。 “你们要带芙蕖姐姐去何处?”来人正是萧凌,“我乃勇毅侯胞弟,萧凌。” 他本是于明日一同与大爷、三爷从庄子返回侯府。 只是在庄子里闷了许久,实在是待不住了,听闻今夜上元灯会热闹,便提前骑马连夜赶回。 恰巧就撞上来了河畔这场祸事。 衙役一听,两边都是得罪不起的权贵,众目睽睽之下,哪一方都不敢擅自偏袒,只能按规矩一并收押。 衙役清了清嗓子,正色开口,“全都随我回衙门,交由府尹大人亲自处置。” 一行人踏着落雪,被押进府衙大门。 寒风卷着碎雪扑进牢中,灯笼里昏暗的光晃得人眼晕。 不多时,衙差快步冲进后堂,躬身向刚上任没多久的马府尹低声禀告。 “大人,上元节灯会,河畔出了人命。” “什么?”府尹手中茶盏一顿,嗓音下意识提高一度,“死者何人?” 这国都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随便一块砖砸下来,许就能砸到一个大人物。 都是国都城的府尹是个肥差,只有坐上这位置,才能体会何为烫手山芋。 “回大人,是勇毅侯府的一名丫鬟。”衙差一股脑全倒出来,“涉案的两方,一边是伯爵府四公子左庭伟,另一边是勇毅侯府的四公子萧凌,还有个侯府管事嬷嬷。” 马大人一个头顿时两个大,他压下心头惊悸,“派人分别去伯爵府、勇毅侯府,将今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如实禀告两位主家。” “今夜天色已晚,本案暂且不审。” “把一干人等分别收进牢中,好生伺候,不可怠慢。” 幸好死的只是个丫鬟,并非世家子弟或是朝中官员亲眷。 不过马大人不敢掉以轻心,他可没忘记前任府尹是怎么丢了性命的,他万万不能重蹈覆辙。 他语气郑重,又补了一句,“两边都是权贵,一个都不能得罪,吩咐你属下,行事都注意点。” 衙役领命,躬身退下。 次日天光大亮,晨雾浅浅,檐间残雪消融。 沈砚之一早便亲自赶到衙门。 府尹本就忌惮两府权势,不愿多惹事端,见状立刻放人。 几乎同一时间,伯爵府的管家,也乘着马车抵达衙门,领着神色阴沉的左庭伟从牢中走出来。 两拨人马,在府衙门前的青石大道上迎面相遇。 伯爵管家神色恭敬,快步上前,对着沈砚之、萧凌深深行礼,礼数周全。 “沈公子、萧四公子,昨夜河畔命案,府中已然彻查清楚,只是一场误会。” 他语气平稳,掩去所有猫腻,从容开口。 “那推人下河的小厮,只是因为人挤,不小心才将那姑娘挤入河中。” “这河下恰有一块巨石,那姑娘落水后,脑袋撞上去,这才来不及施救,便香消玉陨。” “那小厮自知闯下滔天大祸,昨夜在牢中突发热疾,夜半便已没了气息。” “我伯爵府体恤亡者无辜,已派人寻访到姑娘的家人,赔偿了一百两纹银。” 沈砚之立在原地,只觉伯爵府这一次办起事来怎如此利索,似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他淡淡颔首,“待侯爷归来,我定会将此事始末,如实禀告。” 施芙蕖站在一旁,一夜未眠,眼底血丝密布,面色惨白如霜。 她望着不远处,站在马车旁的脸上毫无半分愧疚模样的左庭伟,听着伯爵府管家滴水不漏的敷衍姿态,心口似是被冰雪死死堵住。 “这事……就算了结了?” 一条鲜活的人命,就只值一百两吗? 沈砚之看向她,轻声反问,“施娘子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一旁的萧凌满心愤懑,当即开口,“一百两实在是太少了!至少要赔三百两,才算公允!” 沈砚之摇头,解释着,“阿影姑娘虽在侯府当差,但她身契不在侯府,算不上侯府下人。” “她的亲生父母都已经收下抚恤银两,与伯爵府了结恩怨,旁人,哪怕是侯爷,也没有强行追责、追要赔偿的立场。” 萧凌一时语塞,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她爹娘是被猪油蒙心了吗?就要一百两的赔偿!” 施芙蕖怔怔望着伯爵府一行人登车离去的背影,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拳。 “不是误会!” “左庭伟是故意的!” “他昨日明明是要推我下河!” “阿影是替我受死!她是无辜枉死的!” 心口剧痛骤然炸开,直冲脑海,施芙蕖眼前猛地一黑,身子软软向前栽倒,彻底失去了意识。 “芙蕖姐姐!” 萧凌惊慌上前,稳稳将人接住。 看怀中人面无血色、昏死过去的模样,他又急又恼,小心翼翼将施芙蕖身子扶稳,转交到沈砚之手中。 他猛地转身,攥紧拳头就朝着伯爵府马车离去的方向冲过去。 沈砚之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将人硬生生拽住,“你要去哪?” 萧凌胸膛剧烈起伏,满眼猩红怒意,咬牙低吼,“我要去找左庭伟算账!” “他定是记恨早前芙蕖姐姐在夫子面前顶撞他,让他颜面尽失,故而怀恨在心。” “昨夜灯会人多混乱,他定是借机刻意报复。” 他眼底翻涌着难以言明的自责与惶恐,“那……那阿影也是因为我……” 他本以为一切诚如伯爵府管家所言,昨夜一切皆是巧合、意外。 可现在,有人因为他死了。 他不敢深想,如果昨夜死的人是施芙蕖…… 沈砚之按着躁动的少年,又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施芙蕖,满是无奈,“我的小祖宗,你现在去闹,是嫌眼下还不够乱吗?” “先回府,立刻请医师为施娘子诊治。” “诸事,皆等你大哥回来再议!你切莫再横生枝节!” 46. 第46章 施芙蕖昏睡了整整一日一夜。 小梅守在床边,见她睫毛颤动,连忙俯身,却没敢先开口劝慰。 施芙蕖缓缓睁开眼,嗓音干涩喑哑,“沈公子可在?帮我去请他来。” “在的,我去请他来。” 施芙蕖撑住床沿,缓缓坐起身。 小梅请完沈公子,端了药碗进来,小心翼翼递上前,“芙蕖姐姐,先把药喝了,都温两回了。” 施芙蕖伸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药汁苦得发涩,她眉峰都未动一下,只将空碗递回给小梅。 没多久,沈砚之步入屋内。 “阿影的尸首呢?”她开口便是这句。 沈砚之一怔,摇头,“我不知。” 他见施芙蕖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心里一紧,当即道,“我这就派人去打听。”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昨晚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未曾惊动府中其他人,只同当家的大夫人言语了一声。” 施芙蕖没有说话,只慢慢垂下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这就是古代的世道吗? 人命轻如草芥,死了一个丫鬟,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 一股彻骨寒意,从心底漫遍四肢百骸,比昨夜河畔风雪更冷。 也不知过了多久,派出去打探的侍从匆匆折返。 “回公子,查清楚了。”他如实已告,“昨日衙门结案之后,阿影姑娘的尸首无人认领,便拉去了城外乱葬岗。” 沈砚之眉心骤然紧锁,沉声追问,“她的家人呢?听闻他父兄昨日去衙门,领了伯爵府的抚恤银两,为何不收尸?” “她父兄确实去了衙门,当堂签了结案状,领走了伯爵府的一百两纹银。” “衙役问他们是否要带回阿影姑娘尸身安葬,二人一口回绝,说阿影姑娘在外惹事生非,当众失了清誉,丢尽他们脸面,不配归葬祖坟,也不值得费心收敛。” “直言任由官府处置,与他们再无干系。” 施芙蕖静静听着,眸底只剩一片寒凉。 “我即可遣人去乱葬岗,无论如何,先将人妥善安葬。” 说完,他看着始终沉默的施芙蕖,“施娘子,你我都清楚,此事难再翻案。” “苦主父亲已然画押具结,顶罪的小厮当夜暴毙在牢中,死无对证。” “所有能翻案的可能,都被堵死了。” 施芙蕖轻轻颔首,神色平静无波,“我明白。” 沈砚之看着她太过平静的模样,心底反倒愈发不安,却无从劝慰,只能吩咐下人,速速去乱葬岗寻人。 “你先好生休息,我这两日都住在侯府,有事你遣人来寻我。” “嗯。” 屋内沉寂许久,门外边传来一阵细碎、慌乱的脚步声。 阿萝掀帘冲进来,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身子微微发颤,显然是一路哭着跑来的。 她一眼望见床榻上的施芙蕖,再也绷不住,哽咽着,“施娘子……阿影是不是……是不是真的没了?” 施芙蕖抬眸看着眼前哭得失态的阿萝,缓缓点头。 阿萝眼泪大颗大颗砸落下来,“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我们是一同进的二皇子府,又结伴来的侯府……” 她茫然无措,像丢了方向的孩子,“我一时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不会白死的。”施芙蕖声音极轻,却带着一股绝无转圜的执拗。 阿萝猛地抬头,眼泪都顿住了,愣愣看向施芙蕖。 眼前的施芙蕖太过平静,眼中没有一滴泪,只有她看不懂的执拗。 阿萝心脏莫名一紧,眨着湿漉漉的眼,喉头发涩,半晌才怯生生憋出一句,“施娘子,你别吓我。” 施芙蕖摇头,道了一句,“我累了,想歇会。” “好。”阿萝告辞离去。 不多时,大夫人亲自过来了。 她挥手让随行丫鬟候在廊下,独自走入内室,神色温和。 “芙蕖,方才下人来报,乱葬岗那边已经寻到阿影了。” 大夫人在床侧的椅子坐下,声音放得轻柔,“我已经吩咐下去,寻了一块妥帖的风水地,把她好好安葬。” “等你身子养好了,随时可以过去祭拜,也算尽一份心意。” 施芙蕖静静听着,一座孤坟,算是这吃人世道里仅存的一点体面了。 大夫人见她这般沉默不语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温声劝慰,“人死不能复生,阿影已经去了。” “你再伤心难过,她也回不来。活着的人,总要好好往前走,别把自己拖垮了。” 施芙蕖缓缓点头,一一应下,“多谢夫人费心。我记下了。” 她心里明白,大夫人是真心宽慰,并无半分恶意。 沈砚之权衡利弊,萧凌满腔愤懑却无力破局。 他们所有人的选择、说辞,都没有错,不过是生在这个时代里,世人最寻常的处事法子。 道理她全都懂,所有人的难处与立场,她都能体谅明白。 可心底那道伤口,横梗在那里,怎么也跨不过去。 如果连她都放下了,是不是就无人再记得阿影,那个喜欢兔子灯,想要积极努力生活的阿影。 大夫人见她应声,以为她慢慢想开,又叮嘱几句好生修养,便起身离去。 房门合上,屋内重归安静。 施芙蕖抬眼望去窗外,眼底一片沉冷。 她若想为阿影寻回公道,寻常路径怕是走不通,唯有另辟蹊径,一击即中才可。 转眼春风入城,寒意尽退。 听沈砚之话里话外的意思,萧狰南下查案进展顺遂,如今应在返京途中,不日就将回府。 照这般势头,只要萧狰安稳抵京,此事便是板上钉钉的大功一件,届时萧狰的权柄会更重。 今日,施芙蕖要往国子监给林夫子送刊印好的算册书稿,顺路接萧凌下学,一同回侯府。 一路醒来,街边茶肆、来往行人口中,处处都在谈论今年春日蹴鞠大赛的新规矩。 人人都在传,陛下特意下旨改例,准许今年蹴鞠大赛,男女混编组队参赛。 大家都好奇,当真会有男女混编队伍参赛吗?</p >施芙蕖送完书稿,站在国子监布告栏前,等着萧凌放学。 密密麻麻的告示之间,一张招募纸贴格外鲜亮夺目,上面竟洒了金箔! 这是五公主亲手写的招贤告示。 告示写明,五公主打算亲自下场参加蹴鞠大赛,广招队员,不论出身。 告示上还特别注明,只要队伍夺魁,她可以不要御前讨赏的恩赐,将这机会交给队内其他成员。 施芙蕖目光落在这一行字上,沉寂在心底许久的念头猛地一动。 没多久,国子监散学的铜钟响起,萧凌背着书袋出来,一眼便看见立在布告栏前的施芙蕖,快步走上前来。 他顺着施芙蕖的视线,扫过告示,当即撇了撇嘴,低声吐槽,“芙蕖姐姐,你看这个做甚?” “这告示贴出来好几日,压根没什么人愿意去。” 施芙蕖侧头看他,“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萧凌压低声音,“蹴鞠本就是冲撞竞技,训练、比赛时难免磕碰摔倒。” “五公主金枝玉叶,身骄肉贵,若是训练场上受一点伤,同队所有人怕是都要遭殃。” 他顿了顿,又道,“依我看,此番改制,不过是陛下拗不过公主,哄她高兴罢了,未必当真能成事。” “陛下若真想公主上场比赛,直接拨一队禁军给她,不就好了,哪里需要她自己筹募队伍?” 施芙蕖并不在意这些,她在意的是向陛下讨要封赏,她轻声追问,“若是真能夺魁,御前讨要赏赐,无论所求何事,陛下都应允吗?” 萧凌认真点头,“自然。这是多朝旧例了。” “不然每年春日蹴鞠,世家子弟、诸学院学子怎会拼尽全力争这个头名。” 话音刚落,一道清亮女生自二人身后传来。 “我已观察你们二人许久,你们在布告栏前站了这么久,可是有意,同我一同参赛?” 施芙蕖、萧凌一同回头。 只见少女一身国子监青布学子服,长发简单束起,褪去宫装的华贵,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飒爽,来人正是五公主。 萧凌见状,连忙笑着摆了摆手,率先开口,“公主误会,纯属巧合。” “我家姐姐只是恰好在此等候我放学归家,并非有意站在告示栏前。” 说罢,他抬手示意施芙蕖,转身抬脚便要迈步离去。 可下一瞬,身侧的施芙蕖轻轻开口,“我要参加。” “我想要这个御前讨要恩赏的机会。” 萧凌离去的脚步僵在原地,猛地回头,眼珠子瞪得滚圆,满脸的难以置信,“芙蕖姐姐,你、你会蹴鞠?” 【萧凌:芙蕖姐姐到底想做什么?我怎每次都猜不准她的心思?】 【萧凌:她知不知道,左庭伟就在国子监蹴鞠队之中,一旦参赛,必定正面对上!】 听完萧凌的心声,施芙蕖浅浅勾了勾唇角,很好,左庭伟也参赛! 她眸色坚定,看向萧凌,“阿凌,我会蹴鞠。”视线直直落在他眼底,认真发问,“你想赢左庭伟吗?” “堂堂正正,在所有人面前,赢他。” 47. 第47章 城外官道烟尘滚滚,萧狰一袭玄色锦袍,风尘仆仆,策马疾驰。 南下数日风波诡谲,暗处杀机四伏,步步惊心。 归京之路,原本需要一月之久,他不眠不歇、日夜兼程,硬生生提前十日抵达。 随行之人只当他是急于回京复命、领功掌权,唯有他自己清楚。 当他收到沈砚之来报,知晓左庭伟所作所为,便已归心似箭。 他担心施芙蕖受了委屈,自己死扛。 一入侯府,萧狰来不及梳洗换衣,第一时间便往宝珠房间去。 他迫不及待的想见她们。 可宝珠屋内静悄悄的,屋内空落,帘幕垂落,茶凉桌冷。 他快步走遍东跨院,庭院廊下、小厨房、宝珠常去小花园…… 遍寻无人。 萧狰周身气息骤然冷冽,黑瞳猛地一缩,心底瞬间发慌。 难道府里真的出事了? 沈砚之之前含糊其辞、只字不提细节,莫非诓骗了他? 出事的根本不是阿影,是芙蕖? 周嬷嬷听闻侯爷回府,匆匆赶来,一抬眼撞见萧狰脸色铁青,浑身寒气逼人,吓得脚步一顿,连忙屈膝行礼。 “侯爷,您回来了。” 萧狰压住心底焦灼,“人呢?芙蕖和宝珠去哪了?东跨院怎么空无一人?” 周嬷嬷赶忙回话,“宝珠小姐和施娘子去蹴鞠场了。” “施娘子说,春日容易染病,让我们烧了陈醋驱毒。” “施娘子亦给院子里的小丫鬟们放了半日假,让她们好生洗洗,莫要生了头虱。” 萧狰蹙眉,“她们去蹴鞠场做甚?” 周嬷嬷喘了口气,慢慢把事情讲清楚,“前些日子陛下宣布,今岁春日蹴鞠大赛,准许男女混队参赛。” “五公主贴出告示招募蹴鞠队员,施娘子瞧见了告示,便应了公主的邀约,拉上四爷萧凌一同入队,日日去城外校场练习蹴鞠。” “宝珠小姐很喜欢出门玩,若是姑娘出门不带她,便哭闹不休,谁哄得不行。” “施娘子禀明了大夫人,这才每日都带着宝珠小姐去蹴鞠场。” 周嬷嬷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着:从没见哪位乳娘似施娘子这般带孩子,可偏偏宝珠小姐被她带得说不出的懂事机灵。 听完这些,萧狰紧绷的肩背微微一松,悬在胸口的那块巨石稍稍落地,可眉头依旧紧紧锁着。 她怎么会突然想起去参加蹴鞠大赛? 难道是为了四弟? 萧狰没有再多追问周嬷嬷,只让她去备热水。 回到自己院落,萧狰草草梳洗,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翻身上马,带着两名亲随,策马往城外蹴鞠场去。 开阔的蹴鞠场上,一群人正在来回奔跑,皮球被踢得腾空而起。 人群之中,那道纤细却婀娜挺拔的身影,一眼便落入他眼底。 施芙蕖守在球门之前,正是全队的守门人。 五公主在前场冲锋,萧凌在她一旁策应,其余队员分列两侧,他们正在进行五对五对抗演练。 施芙蕖静静立在球门前方,目光扫过场上每一个跑动的队员。 耳边源源不断涌入细碎的心声,都是场中这些尚未弱冠的少年,还有未及笄少女心底的念头。 【等下我往左侧突,把球传给公主!】 【萧凌要横插过来拦我,得变向!】 【她会不会预判到我的路线?】 这些日子,施芙蕖不仅仅在练习接球技巧,还在练习如何在如此嘈杂的环境里善用她的异能。 她眸色冷静,扬声开口,声音清晰穿透场全场,“公主,当心右侧,对手打算假意向前,实则斜传!” “阿凌,留意身后,对方准备绕后偷袭!” 场上队员闻言立刻调整步伐,果不其然,下一瞬间对手的动作,与施芙蕖所说分毫不差。 这些日子一同训练下来,队友们越发信服施芙蕖。 五公主带球的同时,还不忘回头朝球门方向望一眼。 萧狰勒马停在场边,看着这一幕。 他本以为施芙蕖只是跟着凑热闹,带着宝珠,陪萧凌一同玩耍。 可眼前所见,哪里是随便玩玩。 她在守门,一眼看透全场动向,几句话就扭转了场上局势。 宝珠就乖乖坐在蹴鞠场旁的看台上,身边有两丫鬟陪着。 看台上铺着软垫,她怀里抱着小小布球,眼睛亮晶晶盯着场内,时不时还用力拍着小手,似是能看懂一般。 萧狰翻身下马,吩咐亲随留在原地等候,自己缓步朝着场边走去。 场上正打得激烈,跑动最欢的萧凌余光无意间扫到场边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 看清来人面容的一瞬,萧凌眼睛骤然一亮,当即抬手对着五公主比出暂停手势,脚下快步冲刺,像只盼归的快乐小狗,直直冲到萧狰面前,一头扎进他怀里。 “二哥!你终于回来了!” 突如其来的喊声打断了场上的训练,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朝着场边看去。 施芙蕖闻声抬头,直直撞击萧狰深邃幽黑的眸底。 他回来了。 她心头微顿,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收紧,迟疑着要不要上前。 想起分别前一夜的耳鬓厮磨、温存缱绻,她耳尖悄然发热,心底浮起点点迟来的尴尬。 她刚刚运动完,凝白无瑕的双颊覆上一层薄薄绯红,细密汗珠沾在鬓边、下颚,顺着优美的脖颈浅浅滑落。 褪去了平日的沉静清冷,多了几分鲜活热烈的魅色。 萧狰的目光粘上她后,便怎么也挪不开,她这幅带着薄汗、泛红娇软的模样,倏地勾起那夜缱绻的细碎画面。 喉间莫名发涩微痒,连日来的奔波疲惫,尽数被这一抹艳色搅乱。 施芙蕖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未避旁人疑心,她敛去眸底波澜,缓步上前,在距离萧狰两步之遥的地方稳稳站定,屈膝行礼,规规矩矩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侯爷,您回来了。” 萧狰抬手轻轻拍了拍怀里萧凌的后背,嗓音喑哑,“多大人了,站直。” 他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施芙蕖脸上,未曾挪开半分。 这时,五公主提着鞠球缓步走来,言行爽利,无半点寻常贵女骄矜。 她与萧狰本就相识,也不客 套,直白开口,“听闻侯爷身手卓绝,今日既然来了,不如下场指点我们一二?” 萧狰这才收回落在施芙蕖身上的目光,微微颔首,从容应下。 他扫了一眼场上的少年郎们,大多他都认识,都是平日里与萧凌关系不错的国子监学子。 他视线落回眼前少年意气的五公主,问出心中疑惑,“公主金枝玉叶,何必执着比赛输赢?” “公主想要何物,大可禀明陛下,又何必亲自受累,再此苦练蹴鞠?” 五公主闻言,握紧手中鞠球,“世人皆言女子不如男,蹴鞠赛场更是男儿天下。” “可我偏要迎难而上,不惧输赢。” “我不愿只做养在深宫、徒有荣华的娇花,一辈子困在四方宫墙里。” “我想证明,女子亦可争先,来日我亦能走出宫闱,为黎民百姓做些力所能及的实事。” 五公主说完,侧身,亲昵勾住施芙蕖的臂弯,笑意明亮,言语间带着几分打趣的坦荡。 “再者,我难得遇上似施娘子这般的知己队友。侯爷,施娘子如今可是我队内最重要的底牌。” 她抬眼看向萧狰,故意开口试探,“侯爷不如忍痛割爱,把施娘子给我?” 萧狰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五公主若是能说服宝珠放人,我便放人。” 五公主当场傻眼,宝珠才多大?能听懂她说话吗? 她眨了眨眼,紧接着开怀大笑起来,“萧大哥,你果然还是和从前一样鸡贼!” 玩笑过后,五公主掂了掂手中鞠球,眼底战意浓烈,“既然侯爷肯赐教,那本宫便不客气了!” 她当即将众人重新排布,把队内相对实力较弱的四人分到萧狰队伍,把与她配合最默契的三人分到她的队伍。 当然,她队伍里的守门人是施芙蕖。 萧凌站在五公主身侧,也是一脸的跃跃欲试,“我好像都没与二哥蹴鞠过,要是能胜二哥,咱们是不是就有把握胜左庭伟他们了?” 众人不知萧狰实力,原还有人存着几分礼让之心。 可开局后,见萧狰步伐利落凌厉,身手矫健,进退如风,只要鞠球到了他脚下,就再无丢球的机会。 萧凌他们拼尽全力阻拦,却连他衣角都未曾碰到。 他攻势极猛,抬脚,射门,没有一丝犹豫。 鞠球飞速朝着球门死角射去,力道极重。 全场瞬间屏息,都以为这一球毕竟无疑。 施芙蕖耳边成片心声,密密麻麻涌入。 【这球绝对挡不住!死角!】 【这球稳进!】 【施娘子再厉害也拦不下这球!】 施芙蕖面色如常,不慌不忙,侧身移步,预判精准至极。 奈何这球的角度实在刁钻,力道更是远超她平日训练的力度,她因身形之差,抬手根本够不到。 她不愿放弃,咬牙,奋力纵身跃起。 “咚!” 一声闷响。 飞速二来的鞠球狠狠撞在她额头上,力道猛烈,瞬间弹飞落地,滚出老远。 施芙蕖身形一晃,重心不稳,踉跄着后退两步,重重跌坐在地。 48. 第48章 施芙蕖眼前一黑,耳内嗡嗡鸣响,浑身力气似被抽空,茫然无措地瘫坐在地上。 看台上的宝珠看见这一幕,小嘴一瘪,直接嚎啕大哭起来。 萧狰脸色瞬间铁青,眸色带着一丝愠怒,几步跨到球门下,径直蹲下。 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扣住她的下颌,抬起她的脸庞,指尖小心翼翼抚上她额头红肿凸起的包。 “傻不傻?”萧狰语速极快,又气又疼,满眼无可奈何,“不过是一场练习,你何必拿自己硬拼?不要命了?” 施芙蕖眼前黑暗渐渐散去,额头钝痛阵阵袭来,撞进萧狰翻涌着怒意的深邃眼眸里。 “我不能输。”她定定望着他,“侯爷,我输不起。” 她要赢下蹴鞠大赛,要赢得那道御前恩赏,要为阿影讨回公道。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一场都不能输。 萧狰沉默须臾,未再开口,俯身将她稳稳拦腰抱起,动作轻柔。 五公主快步走来,看着他怀中,额头红肿一片的施芙蕖,面露担忧,“芙蕖,伤势要紧,快些回府修养,训练有我呢。” 施芙蕖微微颔首,笑着宽慰,“我没事,歇两天就好了。” 萧狰眉头紧蹙,“你是大夫?有没有事,能不能继续训练,得听大夫的。” 言罢,他抱着施芙蕖转身离去,径直走向停在场外的侯府马车。 车夫连忙落稳车凳、撩开车帘。 萧狰弯腰低头,小心翼翼将人放进车厢,随后自己侧身落座,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马车缓缓启动,轻轻颠簸前行。 一时间,马车里,只剩两人静谧的呼吸声。 施芙蕖缓过些许神,猛地想起什么,微微坐直身子,带着几分仓促,“宝珠、宝珠还没上马车。” 萧狰垂眸看着她苍白娇容、额上刺眼红肿,又气又无奈,“这会儿知道想起宝珠了?” “方才在场上拼命逞强、拿额头硬接鞠球的时候,怎么半点想不到她?” 他倾身靠近,气息交缠,“你若是撞坏了头、重伤卧病,宝珠哭着找娘亲时,该由谁来哄?” 施芙蕖一怔,这一次都不用猜,她清晰的确定,萧狰这厮在撩她! 细碎的天光透过马车帘缝隙落在她脸上,衬得她耳尖通红。 后面几日,城外蹴鞠场训练照常进行,众人日日勤勉磨合,默契渐生。 所有人都在默默蓄力,静待春日正式蹴鞠大赛开赛。 此番萧狰南下彻查贪腐逆案,一路惊险平乱,揪出数桩官场积弊,肃清江南吏治,功劳滔天。 陛下龙颜大悦,破格擢升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总领京城殿前禁军,宿卫宫禁、执掌皇城安危。 朝野人心雪亮。 萧狰年少权重、兵权在手、圣眷无双,是陛下如今最倚重的心腹武将。 从前他兵权在外,尚有朝臣掣肘、世家轻视。 而今京中权贵在无人敢轻易与其作对。 权势加身,萧狰却半点无心张扬。 将一切都安顿妥后,他便亲自登御史府,言明来意,欲与苏御史幼女义结金兰。 苏御史当初从幼女口中听闻此事,只当她是随口一说,用来宽慰他,让他莫要在朝堂上参奏萧狰,并未放在心上。 今日萧狰亲临,他又惊又喜,沉吟片刻,见萧狰神色郑重,并无半分戏言,这才点头应下。 二家越好,此事不必大肆宣扬,只在侯府摆一桌私宴,两家人认一认,行了结义之力便好。 宴席当日。 苏颖心里惦记着施芙蕖,入宴席前,便寻了侯府丫鬟引路,往东跨院去。 今日侯府设宴,施芙蕖便没有去城外蹴鞠场。 被萧狰逼着在府里养伤这些时日,她也不曾懈怠,得空便在东跨院的庭院里缓步跑动,维持体力。 苏颖跟着丫鬟穿过回廊过来,远远就看见施芙蕖正绕着院子慢跑。 听见脚步声,施芙蕖才停下脚步,扭头看见来人时,她愣了一下。 苏颖双手捧着沉甸甸的礼盒,往前递到施芙蕖面前。 施芙蕖未曾伸手,不明所以,“苏姑娘,您这是何意?” “早前是我行事莽撞了,言语间多有唐突。”苏颖态度诚恳,“今日特备薄礼,专程前来赔罪,还望施娘子莫要与我计较。” 施芙蕖这才伸手接过礼盒,“苏姑娘严重了,些许小事,您太过客气了。” 施芙蕖见苏颖依旧站在原地,指尖反复捻着帕子,唇瓣开合数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唇角浅浅一扬,“我记得苏姑娘是个爽利性子,有话不妨直说。” 苏颖猛地抬头,咬了咬唇,“我……” 她顿了顿,又低头,搅着手中帕子,“施娘子,你、你下次去京郊蹴鞠场陪五公主一起踢蹴鞠时,能带上我吗?” 施芙蕖黑瞳一滞,慢一拍的反应过来,“自然,苏姑娘也喜欢蹴鞠?” 苏颖垂头看着她自己的绣花鞋,撇了撇嘴,“不是很感兴趣。” “但总比关在家里哪也不能去的强。” 【苏颖:我爹把京中权贵都参了个遍,京中贵女谁愿意同我玩耍?】 【苏颖:眼下婚事还没有着落,五公主的蹴鞠队里不乏青年才俊,若是有机会接触,说不定能觅得如意郎君。】 苏颖的心声就这样没有一点点防备的全都飘进施芙蕖耳朵里。 施芙蕖眼里掠过一丝了然笑意,瞬间明白了她的小心思。 她静静看了苏颖片刻,缓缓开口,“我可以带你去。” 苏颖猛地抬头,眸色瞬间亮了。 可下一秒,施芙蕖便认真叮嘱着,“只是我需提前同你说明白。” “我们去蹴鞠场,不是郊游玩乐,人人都在全力备战,无暇分心照看你。” “你若去了,不能贪玩乱跑,也不能耽误众人训练。” 苏颖连连点头,生怕她反悔,急忙开口保证,“我可以照顾自己!绝不添乱、绝不打扰训练。” 她抬眸望着施芙蕖,小声补了一句,“我就是想跟着你,想多出去走走,多认识些人。” 晚上的时候,萧狰沐浴更衣后,径直往宝珠房中来。 他翻身躺到床上,一边逗着宝珠,一边转头看向施芙蕖,“今日义妹来寻你,可有找你麻烦?” 施芙蕖在一旁坐着,据实已告,“她没什么坏心思,就是想出城玩。” 萧狰听罢,眉头微微皱起, “你身上到底是有何神力?怎他们一个个都爱往你身边钻?” “她怎就不来寻我?我才是她义兄!” “侯爷若是觉得奴婢不该与苏姑娘往来,直说便是。”施芙蕖弯腰,一把捞起床上的宝珠搂进怀中,扭头看向萧狰。 “夜深了,侯爷该回屋歇息了。” “怎就单单对我脾性这般大?”他身子一横,索性直接躺倒在床榻上,“宝珠想爹爹了,想和爹爹一起睡。” 宝珠安安静静窝在施芙蕖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揽着施芙蕖的脖颈,半点想要靠向萧狰的意思都没有。 【宝珠:和香香姨睡。】 萧狰盯着宝珠小小的背影,无奈扶额,“宝珠如今是彻底能听懂人话了?” “她这是什么表情?她……她是在嫌弃我?” 施芙蕖垂眸看着怀里的小家伙,眸底藏着一眸浅浅笑意,她未曾犹豫,干脆利落地将宝珠放回萧狰身侧。 她敛去眸底所有情绪,微微屈膝行礼,“既如此,奴婢便回房歇息了。” “今夜有劳侯爷照顾宝珠。” 说完,她转身抬脚就走,半点不留恋。 萧狰瞳孔微怔,完全没料到她这般干脆,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直接从床榻上跳下来,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不等施芙蕖挣脱,他力道轻轻一手,干脆霸道地将人打横扛起。 施芙蕖身子骤然悬空,下意识轻呼一声,“你干什么!” 萧狰稳稳扛着她,转身走回床榻,将她轻轻放下,“谁准你走了?” 施芙蕖气鼓鼓抿着唇,端正坐着,眸底带着几分嗔恼。 一旁的宝珠见状,小短腿一蹬,摇摇晃晃从床上站起,迈着尚且不稳的步子,就往萧狰身上爬。 萧狰连忙伸手,稳稳抱住她,可宝珠一刻都未曾停歇,浑身不停扭动,手脚乱晃,完全不似在施芙蕖怀中那般乖顺。 萧狰无奈,“宝珠怎么还不睡?再闹什么?” 施芙蕖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谁在闹?我们本是准备歇息了,是你非要凑过来搅闹。” “宝珠是看你方才扛我,她也想要,正闹着要你扛她呢。” 萧狰这才了然,反手,轻轻松松将小家伙架到肩头扛住。 宝珠小手抓着他发丝,咯咯直笑。 他侧过头,目光落向还在瞪着他的施芙蕖脸上,柔声问着,“要不要一起?我把你们娘俩一并扛起来。” “可以吗?会不会摔着?” “有我在,定然不会让你们摔倒。” 话音落,他单手稳稳托住肩头的宝珠,另一只手直接探过来,圈住施芙蕖的腰,稍稍用力一揽,直接将她整个人抱坐至自己另一侧肩头。 晚风透过窗棂轻拂进来,吹得她青丝肆意飞扬,鼻尖满满都是他身上清冽沉稳的气息。 突如其来的高度让她心头微慌,下意识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襟,腰身微微绷紧,往日沉静的心跳彻底乱了节拍。 宝珠坐在另一边肩头,兴奋得小手乱挥,咿咿呀呀笑得更欢。 萧狰肩扛两人,步伐稳如磐石,站在床前分毫未晃。 他微微偏头,温热气息擦过她紧绷的大腿,嗓音低哑缱绻,“怕吗?” 49. 第49章 萧狰扛着一大一小,缓步在屋内走了两圈。 宝珠坐在左肩,咯咯笑个不停。 施芙蕖坐在右肩,手心攥紧他衣襟,居高临下低头看他,耳尖发烫。 走了几步,萧狰微微屈膝,先托住施芙蕖腰侧,缓缓将她放落。 而后再把宝珠轻轻放到床榻上。 脚重新踩实地面的那一瞬,施芙蕖双腿微微发软,下意识扶了一把他的胳膊。 萧狰顺势扣住她手腕,低笑,“方才瞧着胆子挺大,真悬在高处,也会慌?” 施芙蕖抽回手,瞪了他一眼。 宝珠趴在床沿,伸着小手还想再爬。 施芙蕖俯身上床,将她揽在怀中,柔声轻哄。 哄了许久,方才闹腾的小家伙终于熬不住困意,眼皮晨晨耷拉,蜷在枕头上,渐渐入睡。 施芙蕖心头一松,转过身,这才发现萧狰不知何时已然侧身躺在床侧,呼吸绵长平稳,看着像是沉沉睡去了。 看着她沉静的睡颜,施芙蕖心头微动。 他近日南下奔波数千里,平乱查案,归京后也没休息,接连处置朝堂军务,定然累极了。 她犹豫片刻,不愿吵醒他,便小心翼翼起身,打算轻手轻脚从他身上跨过。 可她身子刚微微一动,身侧原本假寐的人,骤然开口,“别折腾了。” 他微微侧身,腾出更宽的位置,抬眸看向施芙蕖微红的侧脸,嗓音喑哑,透着一丝疲惫,“在外奔波半年之久,日日枕戈旦待,从无一日安稳。” “可今夜躺在这里,身边有你、有宝珠。” “心里填得满满当当,忽然就觉得,人间烟火,万般值得。” 他定定望着她,轻声询问,“芙蕖,你说这是否就是家的感觉?安安稳稳、心有所归。” “你有这样的感觉吗?” 施芙蕖垂眸望着他深邃的黑眸,唇瓣轻抿,没有回话。 她安安静静在他身畔躺下。 上一世,她半生飘零,从来不知安稳为何物。 可重活一世,入侯府这些时日,有宝珠软糯依偎,有大夫人、三夫人处处护持。 东跨院内没有算计磋磨、没有冷眼薄情,若是能一直这样安稳相伴,岁岁年年,寻常度日,其实……也挺好。 通过层层初赛、复赛,五公主带领队伍一路逆势突围,稳稳杀入决赛。 只是满城百姓皆心照不宣,都觉得五公主这支男女混赛队伍能听进决赛,靠得不是实力,而是五公主的身份,众人可以礼让。 几乎无人看好他们能摘得魁首。 转眼便是蹴鞠大赛决赛日。 比赛场看台人声鼎沸,大爷萧渊、三爷萧泓也专程前来观赛。 他们并肩坐在看台上,目光不约而同的望向公主队内的萧凌。 三爷侧过身子,压低声音,问着,“大哥,你知不知道外头已经开了赌局?” “大部分人都押国子监队胜,少部分人押的其他决赛队伍,几乎无人押公主队胜。” “出门前,芷柔还同我说,想要多些私房钱,便押公主队胜。” 大爷神色从容,缓缓伸出一根手指,“你大嫂出门前也同我说了一样的话。” 三爷低头看向自家大哥伸出的手指,猜测着,“十两?押公主队胜?” 大爷轻轻摇头。 “一百两?”三爷当即傻眼,倒吸一口凉气,“大哥!你哪来这么多私房钱?” “这……你就不必知晓了!”大爷唇角勾起一抹贼头贼脑的笑容,往他耳边又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这外围赌局,你猜是谁开的?” “谁?” 大爷微微倾身,悄咪咪在三爷耳边吐出几个名字。 三爷瞳孔骤然放大,满脸难以置信,先写惊呼出声。 大爷眼疾手快,抬手一把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噤声,左右环顾了一下,确定无人,才继续道,“莫要声张,安分坐好!” 三爷惊魂未定,连忙拽住自家大哥的胳膊,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大哥,借我点银子呗!我也想去下注!” 他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他憋憋的钱袋,“我攒了这些年,就攒下三十两私房。” 大爷无奈摇头,拿出他也憋憋的钱袋,尽数塞进他手里,“我就剩这些了,都给你。” “只愿公主队获胜……” 他可是把所有私房钱都押里面了。 而赛场之下,气氛已然紧绷。 左庭伟带着一种国子监队员缓步走出,居高临下的睨着萧凌、施芙蕖几人,满脸讥讽与轻蔑。 “靠着皇家颜面一路混到决赛,你们也该知足了。” “趁早认输,免得等会儿输得狼狈,丢了公主的颜面!” 公主队队员们闻言面色皆愠怒,不过他们并未轻易开口辩驳。 施芙蕖闻言,嘴角漾开一抹极淡的哂笑,“左公子风光无限,怕是早已忘了旧人旧事。” “不知午夜梦回时,你可会梦到阿影?” 左庭伟眉头一蹙,带着几分不耐,“阿影是谁?我不认得。” 施芙蕖的手紧紧握成拳,抬头,瞪着左庭伟,“她就是上元节灯会,被你恶意推落河中,溺水而亡的姑娘。” 施芙蕖眸色微凉,一字一顿,“她姓柳,名疏影,我们都唤她阿影。” 左庭伟心尖一颤,不过面上,依旧是满眼不屑,嗤笑出声,“不过是个卑贱奴婢,死了便死了,小爷我为何要记得?” 话音刚落,一道劲风骤然袭来。 五公主没好气,抬脚狠狠踹向他屁股,怒斥着,“你这张嘴何时才能学乖?” “同你说过多少遍,莫要仗势欺人,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五公主与左庭伟也算是青梅竹马,见他如今这般,忍不住皱眉劝说着,“不管如何,你都该给那姑娘赔罪的,不该如此出言不逊。” 左庭伟脸色瞬间铁青,他素来高傲自负,何时被人当众下过脸面? 可对方是五公主,他不敢发作,心里也知五公主同他说这些,确实是为他好。 他冷哼一声,“不必多言,赛场见真章!” 说完,他袖袍狠狠一甩,领着一众国子监队员转身大步离去。 待国子监队伍走远,苏颖才从队伍后方走了出来,神色沉稳,完全褪去了往日的拘谨。 她压低声音,认真叮嘱众人,“我打听清楚了,咱们决赛第一场的对手是白云书院。”</p >“他们去年止步决赛首轮,今年卷土重来,心气极盛,万万不可大意。” 她目光扫过全队,条理清晰,“但我们也不能过早暴露全部实力。” “开场先稳住节奏,芙蕖姐姐暂且不上场。” “大家适度周旋、摸清对方底细,尽可能保留各自底牌。” “后续视赛场局势,在逐层发力,都明白了吗?” 一众队员纷纷点头。 这些日子,他们早已习惯,赛场之下由苏颖排兵布阵,赛场之上,则由施芙蕖指点江山。 五公主当即张开双臂,一只手亲昵搂着苏颖,一只手紧紧挽住施芙蕖,笑容灿烂,“你们俩简直就是我的诸葛先生!” “若是没有你们,我真的不知道,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能不能一路走到决赛。” 一旁的萧凌听到这话,当即不服气,“公主!这队伍大半队员可都是我找来的!你怎么光夸她们,不夸夸我?” 五公主没好气地斜睨他一眼,“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好好说话!” “若是没有我这两位女诸葛出谋划策、布阵对敌,就凭你们几个,咱们能一路打进决赛?” “你们踢球全靠蛮劲,只知横冲直撞!” 萧凌一行人被怼得哑口无言,纷纷挠着头憨憨傻笑。 他们都是平日与萧凌交好的军中子弟,个个身强体健,却都是国子监出了名的“问题儿童”。 平日里一碰书本就昏昏欲睡,踢球只图酣畅痛快,全然不动战术布局,甚少动脑思考。 施芙蕖浅浅笑着,“一切都是老天爷最好的安排。” “咱们各有所长,互补互助,方能成事。” 赛场之下剑拔弩张,而高处御用看台,皇帝端坐主位,身旁一侧立着一身墨色禁军戎装、身姿挺拔凛冽的萧狰,另一侧则是面色略显不愉的苏御史。 皇帝目光遥遥落在场中从容温婉的施芙蕖处,“这就是你格外瞧重的姑娘?为了她,不惜拒了朕亲自给你保得媒?” 萧狰颔首应声,“没错,就是她。” 皇帝转头又看向苏御史,打趣问着,“那另一位想来就是苏御史的嫡幼女?” 苏御史拱手回道,“皇上,臣以为,您当初实在是不该改了这春日蹴鞠赛的参赛规制。” “您看看她们三个,终日奔走赛场、挥汗奔跑,半点闺阁娴静模样都无,实在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 皇帝并未接他的话,反倒再度看向萧狰,笑问,“萧卿,你怎么看?” 萧狰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视线始终锁着赛场边缘那道靓丽身影,“臣以为,她们是国都城最特别、最鲜活的风景。” “臣上阵厮杀,拼尽性命,换来这官职功勋,不过就是想护得国家安稳,护得心爱之人,能够随心所欲、肆意畅快地生活。” “如今这般,自由自在、热烈鲜活,恰是人间最好的模样。” 皇帝闻言,抚须轻笑,连连点头,眼底满是赞许与深意。 咚!咚!咚! 三声擂鼓骤然炸响,压下全场所有嘈杂闲谈。 裁判官手持令旗,立身场中,高声扬喝,“春日蹴鞠大赛,决赛——” “开赛!” 50. 第50章 两队队员,依次入列,行礼就位。 白云书院显然为了这次决赛下足了血本。 全员皆是精挑细选的健硕学子,个个身形高大、筋骨结实、肩宽肩宽要挺。 上场之时眼神倨傲,轻蔑扫过对面公主队这支男女混杂的队伍。 再看公主队场上众人,皆是萧凌结交的军中子弟,个个也算人高马大、体格健硕,放在寻常赛场已是拔尖。 可今日对上精心备战、全员精锐的白云书院,身形气势终究稍逊一筹。 如此悬殊的体格差距,让场边不少观众提前判定结局,低声议论。 “这还用比?明眼人都能瞧出来,铁定是白云书院赢啊!” “可不是嘛!公主队那群少年瞧着也壮硕,可跟白云书院这群精挑细选的壮汉一笔,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外场赌局我早就押好了,押白云书院大胜,稳赚不赔!” “谁会傻到押公主队?全靠公主的身份才混进决赛,真替那些队伍可惜。” 满场皆不看好公主队,无人相信他们是靠实力打入决赛的。 裁判令旗一挥,高声喝响,“开赛!” 战鼓再鸣,双方立刻缠斗到一处。 白云书院仗着身形优势,不断贴身冲撞,抢球卡位,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公主队按苏颖制定好的策略,稳住阵型,萧凌带着一众队员咬牙硬扛,来回奔跑拦截,略显狼狈。 五公主见缝插针,接过队员递来的球,猛猛往球门前冲。 白云书院众人一眼便看穿公主队的意思,彼此交换一个眼色,当即分出两人,却拦截五公主的球。 “当心点,别伤着公主!”白云书院领头人低声喝令,“全力拦住其他人!” 几名队员立刻围上来,径直把萧凌一众少年团团隔开,硬生生切断他们和五公主之间的接应路线。 “小心!”萧凌大喝一声,挺身挡上前。 对面一名书院学子沉肩发力,狠狠撞在他肩头。 “嘭!”巨大力道撞得萧凌身子一晃,踉跄几步后重重摔在草地上。 他蜷着身子伏在草皮上,迟迟没有起身。 裁判见状快步奔来,俯身查看,当即吹哨扬棋,“恶意冲撞,白云书院队员犯规!” 场边的苏颖、施芙蕖立刻起身,带着替补快步入场,小心将萧凌搀扶下场,替补队员迅速补上他的位置。 白云书院众人暗自懊恼,却没放在心上,只当是一次失手。 没过片刻,又寻机会,再度对准另一名公主队的少年狠狠一撞。 那少年顺着草皮翻滚倒地,同样伏在地上不起。 裁判再次鸣哨,又判一次冲撞犯规。 连续两次吃罚,白云书院的队员这才收敛了冲撞的手段,不敢再轻易用蛮力硬撞。 只是他们心底憋着一股火气,看向公主队一众少年,低声嗤骂,“看着个个人高马大,原来全是软骨头,一碰就倒!” 公主队的少年们听见这话,也不辩解,只是依旧稳稳守住阵型,继续盯着场内鞠球,专心护着五公主带球突进。 替补席上,萧凌和另一位被扶下场的队员,两人相视一笑,眼底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赛事很快进入焦灼拉扯阶段。 白云书院攻入一球,转眼公主队便能抓住机会再取两分。 一来一回之间,白云书院的人心渐渐浮躁,频频出错。 场边的施芙蕖、苏颖望着场内局势,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苏颖立马抬手打出手势,高声喊,“暂停!” 哨声响起,双方暂时退到场边休整。 苏颖迅速安排换人,示意萧凌与方才被撞下场的那名少年重新上场。 二人整理好衣摆,并肩往场内走,路过白云书院队员身侧时,脸上立马露出憨憨的笑。 那少年忍不住侧过头,压低声音问着萧凌,“这样真的能激怒他们?” 萧凌扬了扬下巴,目光扫过对面脸色难看的白云书院众人,低声回道,“肯定啊,芙蕖姐姐和苏姑娘的计策,啥时候出过错?” 白云书院众人看着他俩笑着重回赛场,只觉着笑容刺眼无比,胸中怒火翻涌,心底暗暗打定主意,待会场上定要好好给这群人一点教训。 高处御看台上,皇帝望着场中这一番明暗交锋,眼底满是错愕。 原本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少年玩乐的蹴鞠赛事,此刻竟被这群人打出几分兵家博弈的味道。 示弱诱敌、借规制敌、拉扯心态、稳中求进,步步皆是算计。 他看着赛场上肆意奔跑、沉着突破的五公主,看着这支一路逆势翻盘、绝不莽撞的队伍,彻底刮目相看。 皇帝看向身侧萧狰,饶有兴致开口,“萧卿,依你看,劳务这支队伍,今日能赢吗?” 萧狰嘴角噙着笑,看向场边施芙蕖,“回陛下,臣近日但凡不当值,皆被五公主召去陪同练球。” “他们能一路闯至决赛,靠的从不是身份礼让和侥幸,是日复一日的磨合与章法。” 说话间,重启开赛的哨声嘹亮响起。 再度对战,白云书院众人果然心态彻底失衡。 他们不敢在公然冲撞犯规,便拼了命提速、逼抢、卡位,打法凶狠急躁,每一次出球都带着泄愤的戾气。 可越是急躁,越是漏洞百出。 公主队众人谨遵战术,不慌不忙,不与对方硬拼蛮力,只稳守拉扯、伺机反击。 公主队一众成员依旧维持之前战术,对方扑得凶,他们便顺势后撤。 对方站位散乱,他们便即刻穿插接应。 场上比分死死咬缠,分毫不让。 白云书院拼死追分,每进一球便全员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 可转瞬之间,公主队总能凭借默契配合、精准跑位再度反超。 公主队就像是狗皮膏药一般,牢牢的黏在他们身后,怎么甩都甩不掉。 全场观众从最初的笃定轻视,渐渐安静下来,人人屏息凝神,死死盯着赛场。 原本下注白云书院,笃定他们稳赢的观众,此刻手心冒汗,脸色发白,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比赛步入最后一刻,全场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 此时比分持平,任何一队,只要再得一分,便能锁定胜局。 白云书院全员压上,孤注一掷,恨不得将所有力气都砸在最后一攻上,阵型彻底散乱,后场空空如也。 就是此刻! 场边苏颖眼底精光一闪,拼命打手势,让萧凌他们冲冲冲。 施芙蕖静静观赛,早已将白云书院队员的心声听入耳中。 比赛时的观众比之前的比赛多,也比她预想中多。 她得控制心神,才能从众多混乱的心声里捕捉到对手的心声。 场上萧凌瞬间领会苏颖意思,假意退守诱敌,脚下飞快一传,精准将球送到空挡处的五公主脚下。 五公主抓住机会,提速突进,避开最后一名防守队员阻拦,抬脚劲射。 鞠球凌空划出一道利落弧线,稳稳落入门框之中! “进了!!!” 全场骤然炸开喧嚣。 终场的擂鼓声紧随其后响起。 胜负已定! 公主队以一分之差,险胜白云书院! 白云书院全员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满身戾气与不甘尽数堵在胸口。 而公主队一众少年郎累得大口喘气、衣衫浸湿汗痕,却个个眉眼发亮。 面对白云书院众人阴沉沉的目光,他们依旧不改模样,摸着后脑勺,齐刷刷露出一脸憨憨的笑。 众人有序退场,施芙蕖与苏颖立刻上前迎住。 一人地上清甜解渴的小甜水,一人拿着温热干爽的毛巾,动作温柔又细致。 “辛苦了,打得特别好。”施芙蕖温柔夸赞,“明知对方占尽提个优势,依旧能够沉住气,找准机会突破进球,你们真的很厉害!” 苏颖也跟着一起夸,“懂得示弱诱敌,能拿下这一句,你们每一个都是功臣!” 这群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混不吝惯了的国子监问题少年们,听着她们温柔真切的夸赞,个个脸颊顿时爆红、耳尖发烫、傻笑不止。 【我们真的有这么棒吗?】 【天呐!芙蕖姐姐夸我了!今天挨那两下撞值了!】 【萧凌这回总算做了件人事,把我们都找来公主队踢球。】 杂乱喧闹的心声一股脑都钻进施芙蕖耳中,一时半会,她也分辨不出来是谁,好在,听他们的意思,都十分喜欢被夸。 她见状,忍不住又多夸了几句。 正当一众少年羞赧不已、气氛融融之时,一道冷冽声音突然自他们身后响起。 “我来接你回府。”萧狰一身墨色禁军戎装,身姿挺拔,面色凝重。 他径直越过众人,目不斜视,停在施芙蕖身前。 话音落,他也不给旁人反应的机会,利落转身,莫名带着几分冷硬。 施芙蕖微微一怔,眼底满是错愕,来不及多想,匆匆对众人颔首示意,连忙抬步追了上去。 只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少年。 萧凌抓着后脑勺,望着自家二哥决绝离去的背影,一脸茫然,小声嘟囔,“奇怪……” “二哥是没瞧见我吗?不带我一起回府吗?” 51. 第51章 赛场人声渐渐褪去,清风卷着三后的喧嚣散落一地。 施芙蕖提着裙摆快步追出去时,一眼便察觉到了萧狰的异样。 往日同行,他总会刻意放缓步伐,迁就她的速度,不疾不徐走在她身侧。 可今日他步履极快,脊背崩得笔直,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冷硬,像是刻意要将她远远甩在身后。 施芙蕖微微喘气,停下步子,眼珠子灵活一转,“萧狰,走慢些!我脚疼!” 前方疾行的身影骤然顿住。 没有回头,却实实在在放慢了脚步,静静立在原地等她追上。 待施芙蕖缓缓走到他身侧,他才继续往前走,只是步伐比之前缓很多、小很多。 一路无言,二人登上街边等候的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内安静得只剩车轮滚动轻响。 萧狰侧身落座,视线看着车窗,眼底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别扭。 施芙蕖察觉到他的低气压,心头隐隐疑惑,率先开口,打破沉寂,“你今日怎么了?看着心情不太好。” “这场比赛过程虽然凶险波折,但我们从头到尾稳扎稳打,拿下胜利本就在预料之中。” “更何况,我早前提议的春日蹴鞠□□头,时至今日已颇有成效。” 外人皆以为她是为了立挺五公主,单纯意气用事,不惜拿出自家杂货铺做名头,开设□□,公开为公主队造势。 人人都笑施芙蕖是钱多无脑被萧狰养在后院的金丝雀,为了攀附五公主,一腔热血,傻得很。 可只有皇帝与皇帝亲近的人才知道,施芙蕖此举简在帝心。 如今国库空虚,大半钱粮皆被世家把控,朝廷束手束脚,处处捉襟见肘。 施芙蕖偶尔听闻萧狰、沈砚之闲谈,确定此事后,她便借着春日蹴鞠大赛,悄悄向五公主提议,以“□□头”的雅致名头开设外围投注。 皇帝听后,很感兴趣,但是不好明目张胆开设赌局敛财,落人口实,故而此事由施芙蕖全权接手。 她只说为支持公主比赛、助兴玩乐,无人能挑出错处来。 也因为人人都笃定国子监队伍必胜,人人都笑她押注自家、愚笨天真,如今公主队获得魁首的赔率已然拉高至一比十六。 施芙蕖语气笃定,“这次陛下定然能赚个盆满钵满,也算解了眼下国库的燃眉之急。” 萧狰静静听着,心头那点隐忍的酸涩,一点点发酵,最后凝成一片沉甸甸的郁色。 他漆黑瞳眸沉沉锁住她,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别扭,“所以在你心里,就只有比赛、输赢、赚银子。” “那咱们俩的事情,你有没有想过片刻?” 施芙蕖微微一怔,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每天都很忙,确实没有多余心思琢磨别的。” “现在这样不挺好吗?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萧狰望着她澄澈坦荡的眼眸,喉结微滚,一时竟无言。 施芙蕖见他沉默,心脏不由得悬起,暗自揣测着: 他是不是不愿她继续操持□□、参与后续赛事? 她定了定神,语气郑重,紧攥裙摆的手微微颤抖着,“若是你不认同我做这些事,我可以离开侯府。” “只盼你能应允,往后我可时常回侯府探望宝珠。” 萧狰猛地抬眼,方才心底那些酸涩,尽数翻涌成怒火。 他盯着施芙蕖,“你便是这么想的?” “施芙蕖,在你眼里,侯府便是一个你想来就来,想走便走的地方?” “在你眼中,我到底算什么?” 施芙蕖被他骤然而来的怒火惊得一怔,下意识想解释,“我只是预先想好退路,不想你为难……” “不想我为难?退路?”萧狰黑瞳内怒意更甚,“你想到的退路,竟是与我分开?” 他压着翻涌的火气,偏头看向马车外,“今日不宜再说话。” 后面几日,施芙蕖依旧泡在蹴鞠场。 白日同队员反复磨合阵型,一遍遍打磨配合。 她刻意练习读心术,凝神去捕捉场上少年们心底的声音,提前预判队友动向,补全场上破绽。 余下的时间,还要核对投注账目,已经铺子、侯府日常管理。 她心头也记挂着马车上同萧狰的那场争执,好几次想同萧狰好好再聊聊,可事情一桩接一桩,实在是无暇顾及。 萧狰亦是军务缠身,每日早出晚归,二人之间那层郁气始终悬在那里,谁都没找到时机彻底摊开,就连大夫人她们都瞧出了端倪。 但两人又默契的每天晚上都陪着宝珠一起睡。 施芙蕖躺在外侧,萧狰靠里,同盖一床棉被,宝珠睡在两人中间,像一道软乎乎的界,将两人无声隔开。 同榻无言,成了两人这段时日最寻常的模样。 转瞬就到了春日蹴鞠赛决赛日。 六只决赛队伍两两对决,最终局势震惊全国都。 公主队与国子监队,是今年春日蹴鞠大赛唯独两只全程全胜、未尝一败的队伍。 他们两队无需再参与败者组拉扯争夺,直接角逐本次大赛魁首之位。 御场的旌旗比往日扬得更烈,十里之外便能听见赛场喧腾。 皇城内外无数百姓、世家子弟、朝中官员尽数赶来,看台层层叠叠挤得满满当当,连御座两侧的看台都坐满了观赛之人。 □□投注点更是从清晨起便排起长队,活计高声报着赔率,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 “国子监队依旧是大热!” “押国子监夺魁一赔二!” “公主队一赔十六!” “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就封盘了,要下注的抓紧!” 人群里议论声也是此起彼伏。 “就算公主队一路赢到现在,可国子监队是历年大赛的魁首常客,个个身经百战,我押国子监队!” “是啊,公主队那群少年底子到底是差一截,能走到这一步已是撞大运了,今日怕是要止步于此。” “我看也是,这公主队就凭一个公主撑到决赛,哪里敌得过国子监精心训练许久的队伍。” 所有人都笃定国子监队胜,都觉得这一场□□,是施芙蕖一腔意气。 施芙蕖立于球门之内,一 身利落劲装,身姿挺拔,静静看着场上在热身的公主队队员们。 她凝神静气,细细捕捉每一名少年心底的声音。 【有芙蕖姐姐亲自守门,后方稳得一批,根本不怕对面会进球!】 【我们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啧啧!都在瞧不起谁呢!等我们拿了魁首,定要叫你们好看!】 满耳皆是少年们信心十足、全然信赖的心声,滚烫又热烈,半点没有怯场与忐忑。 这时,五公主快步跑入场中,抬手招呼所有队员聚拢。 一众少年立刻围拢成紧实的一圈,将彼此牢牢圈在其中。 五公主目光清亮,扫过众人,扬声高喝,“今日决赛,全力以赴!我们的目标是……” 少年们齐齐抬头,眼神明亮,齐声呐喊,“魁首!魁首!” 一声又一声,整齐铿锵,穿透层层叠叠的人声喧嚣,无畏又热烈。 施芙蕖抬眸,下意识望向高处的御看台。 瑶瑶人海间,一眼便锁定了那道挺拔墨色身影。 萧狰端立在陛下身侧,目色沉沉正落向赛场,不知在看场中一众少年,还是在看球门处一身劲装、利落飒然的她。 下一刻,震天战鼓骤然擂响。 春日蹴鞠魁首争夺赛,正式开启! 两队队员依礼列队入场,分列场地两端。 国子监队伍步伐齐整,气势逼人,左庭伟走在队中,目光扫过公主队众人,最后落在队尾一身劲装的施芙蕖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他扬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场边不少人听得清楚。 “你们队当真是没人了。冲锋上阵用五公主,守门用一个乳母,依我看,你们全队都是一群没断奶的娃娃。” 这话一出,场边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萧凌脸色一沉,往前踏出一步,正要开口反驳。 “你胡说八道!我们队……” 站在场边的苏颖见状,立刻扬声高呼一声,“萧凌!” 只这一声,便唤回了萧凌的理智,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顿住。 他重重冷哼一声,“少说废话,场上见分晓!” 场上裁判见双方就位,抬手示意蹴鞠开球。 国子监众人脸上皆透着倨傲,只当方才那番嘲讽,已然挫了公主队的锐气。 施芙蕖静立在球门之内,神色未因左庭伟的讥讽有半分动摇。 她凝神一探,精准捕捉到对面国子监队员的心声。 【等下开球直接强攻右路!女子守门,反应定然慢许多!】 【抢到球,就强攻,耗光那守门力气,看他们还敢不敢再嚣张!】 【速战速决,早早拿下魁首。庭伟在酒楼已经摆下庆功宴,今日定当不醉不归!】 施芙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对方的进攻方向、路线,与他们赛前猜得一样。 施芙蕖不动声色,抬手,悄悄对着场边苏颖打了一个手势。 苏颖见状,立马高声朝着场内喊着,“队形照旧!计划照旧!” “稳扎稳打!先进一球!” 52. 第52章 国子监众人果然如他们心底所想,开球便猛地扑向右路。 几名身形魁梧的学子快速穿梭,蹴鞠在他们脚下翻飞,攻势汹涌,直逼公主队球门。 看台瞬间沸腾,喝彩与惊呼此起彼伏。 “来了!国子监要率先破门了!” “公主队是女子守门,怎么可能守得住!” “什么?她!她守住了!” “这怎么可能!?” 左庭伟带球突进,目光死死锁定球门里的施芙蕖,脚下发力,抬脚射门。 施芙蕖耳中清晰听到他心底盘算。 【左庭伟:这一脚直奔球门右下角,看她怎么挡!】 她脚下迅速侧滑,压低重心,稳稳扑向落点。 蹴鞠呼啸而来,她抬臂精准将蹴鞠扑出去,蹴鞠擦着门框滚落在一旁。 施芙蕖扑球成功! 公主队少年们并没有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迅速回防,截断反弹而出的蹴鞠,顺势发起反击。 少年们心神大振,带球快速向前场推进。 国子监队员猝不及防,等他们缓过神来,才慌忙回撤阻拦。 两队人马纠缠冲撞,尘土飞扬,攻防瞬息转换。 你来我往数十回合,国子监队伍每一次强攻,全都提前落在施芙蕖耳中。 她早早给出手势,公主队队员们配合默契,阵型灵活调转,一次次化解国子监队猛攻。 国子监队众人脸色渐渐浮躁起来。 他们原以为公主队就是靠运气,才能挤进决赛,哪知施芙蕖预判精准得可怕,无论他们怎么变招,她总能提前设防。 左庭伟心底躁意翻涌。 【左庭伟:邪门!她怎么能次次都猜到我们路子?】 他瞪了施芙蕖一眼,才转头对队员们喊着,“不管了,全力冲撞,强行撕开缺口,先进一球!” 苏颖在场外侧边看到这一幕,对着场内的萧凌等人喊着,“稳住!按计划突进!” 五公主扬手朝她一笑,眼底藏着狡黠,“看本宫表现!” “弟兄们,传球给本宫!本宫要进球!” 这几句话清清楚楚落进国子监众人耳中。 所有人下意识认定,公主队这一波攻势,便是要捧五公主完成破门。 一众国子监队员立刻调转阵型,一窝蜂朝着五公主围堵而去,层层叠叠,死死封住她身前所有射门路线,一心要截断这记传球。 五公主脚下带着蹴鞠,佯装奋力向前冲刺,眼看着数名国子监学子就要贴身拦下,她脚下忽然轻轻一扣,不往前攻,反而猛地将球向后斜向一踢。 蹴鞠擦着地面,飞快掠向场地角落。 一直贴在边线处,看似游离在进攻之外的萧凌早就等候多时,见状纵身一跃,凌空抬脚。 蹴鞠带着破空之势,避开所有防守队员,直直撞入球门! 进球了! 全场陷入死一般短暂的寂静。 下一瞬,雷霆般的掌声轰然炸响,席卷整座御场。 所有人都没料到公主队配合会如此默契,玩了一手声东击西,假意护着五公主射门,实则是为队员创造空档。 御座之上,皇帝也微微一怔,转头看向身侧的萧狰,语气带着几分惊叹。 “这策略和他们之前比赛时都不一样,难道他们之前一直在隐藏实力?” 皇帝目光一转,落向球门处静静立着的施芙蕖,“施娘子这是第一次上场,她好像什么也没做。” “但偏偏就因她在场,他们好像就都不一样了。” “他们都很相信施娘子,完全不担心对手能进球!” 萧狰垂眸望向场中那道劲装纤细身影,眼底快速闪过一丝骄傲,拱手回禀,“陛下,他们配合的一直都很好。” “有勇有谋,不是单凭一腔热血。” “五公主的技艺最近也突飞猛进。” 萧狰嘴上这般说着,但心里很清楚,场上每一次预判、每一次阵型调度,源头全是施芙蕖。 苏颖在场边调度,只是他们用来迷惑敌人的幌子。 他初知道此事时,亦是同陛下一般震惊,他万万没有想到,为了赢这场比赛,施芙蕖竟耗费了如此多的心血。 他更加没想到,她竟有如此能耐。 只要她想,她能拦下每一颗射门的球,这要的技艺,她认第二,谁敢认第一? 一球落后,国子监众人脸上的从容尽数褪去,焦灼爬满眉眼。 左庭伟攥紧拳头,死死瞪着施芙蕖。 【左庭伟:不能输!绝对不能输!这局要是输了,他还有什么脸见人?】 他压低声音对着身侧队员沉声吩咐,“全力冲击,近身对抗,强行突进!” 国子监队员领命,攻势变得粗暴凌厉,不再讲究传接配合,只凭一身蛮力不断冲撞卡位。 蹴鞠在他们脚下横冲直撞,一次次朝着公主队球门压来。 施芙蕖凝神静心,耳边不断涌入对手心底的盘算。 【左边强攻!趁着他们阵型还没稳住,直接硬撞!】 【盯着持蹴鞠的大个子,找机会把人撞开抢球!】 她眸光微动,飞快抬手,打出提前约定好的手势。 场内公主队员见状立刻调整站位,收缩防线,互相掩护,接连挡下好几轮凶猛冲击。 几次强攻全都无功而返,国子监众人越发急躁。 又一轮进攻,一名国子监队员带蹴鞠直冲,眼见被公主队队员拦住去路,他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不抢球,反而侧身狠狠朝着公主队队员肩头猛撞过去。 “嘭!” 公主队那名队员来不及闪躲,重心骤失,重重摔在草地上,就地翻滚两圈,闷哼一声。 裁判立马敲锣,高声宣判,“恶意冲撞,犯规,罚出场!” 全场哗然。 左庭伟上前一步,冷声嗤笑,言语间全是鄙夷,“不过是轻微碰撞,倒地撞伤博判,也太过窝囊。” 公主队一众队员,将少年扶起,听见左庭伟这话,并未争执,只是齐齐咧嘴,憨憨一笑。 之前的比赛,他们的确惯用诱敌示弱、借力打力的法子,可今日是最终决赛,他们没必要再藏拙示弱了。 比赛继续进行,公主队队员们一改先前稳妥防守的姿态,不再避让冲撞,个个迎面直扑,卡位、断球、拦截,干脆利落。 场上尘土飞扬,攻防轮转快得让人眼花缭 乱。 可无论国子监队员如何疯狂反扑,他们始终无法攻破球门。 在场所有人都看得真切,公主队那名守门的女子,预判精准得可怕,接连挡下国子监队员三次势在必得的猛攻射门。 人心浮动之间,新一轮攻防再起。 五公主再度持蹴鞠突进,依旧高声扬喝,气势十足,“弟兄们,掩护本宫!本宫再传一球!” 有了上一轮声东击西的前车之鉴,国子监众人瞬间紧绷。 【又是假突进!这次肯定也是给边路空档队员传球!】 国子监队员中有人高声喊着,“快!盯紧边路!别再被骗了!” 国子监队员们下意识集体围拦游离在边线的萧凌等人,死死封住了边路传球路线,完全放空了五公主。 全场所有人都以为公主队定会复刻上一轮战术。 只见五公主眼底狡黠笑意再度绽开,扣球、抬脚、射门,一气呵成! 没有传球,没有交动作迂回,五公主直接正面射门! 蹴鞠破空疾驰,带着凌厉势头,精准钻入球框死角! 二度进球! 御场彻底炸裂! 漫天掌声、呐喊声震得人耳膜发颤,先前唱衰公主队的观众满脸难以置信。 五公主收势转身,迎着一众国子监学子铁青难看的脸,嘴角扬起肆意笑容,“实而虚之,虚而实之,国子监的夫子们没教过你们吗?” “传闻里百战百胜的国子监蹴鞠队,好像也没多厉害!” 后面的比赛,公主队彻底掌控了比赛节奏,攻防有度,进退自如。 国子监众人心态崩盘,纵使他们拼尽余力狂奔猛撞,也再难撕开半分防线,始终未能扳回一城。 终场擂鼓轰然响彻天地! 公主队登顶春日蹴鞠大赛魁首! 全场喧嚣鼎沸,呼声震天,整座御场都沉浸在夺冠的狂热之中。 赛后,两队依礼列队。 公主队众人整整齐齐立于御场正中,少年身姿挺拔,意气风发,齐齐面向御座。 御座之上,龙颜大悦。 皇帝抚掌而笑,俯身看向场中整齐列队的一众少年,温声开口,“今日尔等奋勇拼搏,勇夺魁首,朕心甚慰!” “按照春日蹴鞠赛惯例,你们可索要恩赏,朕必应允!” 金口玉言落下,场中一时静了下来。 无人出列,无人应声。 全队少年彼此对视一眼,无需言语,默契天成。 众人齐齐侧身、微微退步,整齐划一,默默在队列最前方,空出正中一席。 刹那间,全场万千目光,尽数汇聚队中那道纤细身影。 是施芙蕖。 列队正中,她一身利落劲装、鬓发微湿,衣襟浸着薄汗,身姿却依旧笔直挺拔。 清风拂过,撩动她的衣角,吹散赛场厮杀的燥热,只余下一身坦荡孤勇。 她踏步出列,双膝一曲,稳稳跪落于青石地面,脊背挺直,字字铿锵清亮。 “民女不求金银珠宝,不求官位殊荣。” “只求陛下,重审上元节河畔落水旧案!” “还我友人柳疏影,一个公正公道!” 53. 第53章 风停、声寂、人静。 御座之上,皇帝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 他眸色阴沉地落向跪在下方的施芙蕖身上,迟迟未曾开口,满场肃然。 左庭伟脸色惨白,不等皇帝开口,大步走出队列,快步冲到施芙蕖身前,俯身压低嗓音,字字都带着不可思议的怒火。 “施芙蕖,你是不是疯了?” “那苦主爹娘都已经拿了银子结案,你为何偏偏还要在御前提及?” “放着到手的富贵不要,你非要自取祸端?” 他情急之下,伸手便要去拽施芙蕖的肩膀,想强行将她从地上拉起。 “休得在御前胡言乱语!快起来!” 可他指尖尚未碰到施芙蕖衣袖,两道身影已然齐齐上前。 五公主往日娇俏神色尽数褪去,周身凛然贵气尽显,横眉怒瞪,“左庭伟!圣上面前,岂容你放肆!” 萧凌亦稳稳挡在施芙蕖身侧,目光锐利盯着左庭伟,寸步不让。 “左庭伟,你敢摸着你的良心说,上元节那日,阿影的死与你无关吗?” 左庭伟手臂僵在半空,进退不得,眼底翻涌着慌乱与阴翳。 【左庭伟:疯了!她真的疯了!】 【左庭伟:打从一开始,她参加春日蹴鞠赛就是为了翻案!】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明白,施芙蕖从始至终就是为了翻案而来。 施芙蕖跪在地上,背脊挺直,神色坦荡无畏,她静静抬眸,将案情娓娓道来。 “陛下,上元节当夜,河畔行凶之人,正是永宁伯府嫡幼子,左庭伟。” 左庭伟浑身一震,脸上再无半分血色,通体冰凉。 施芙蕖目不斜视,继续陈情,“事发之后,伯府为保左庭伟,让当夜随行小厮顶下全部罪名。” “那小厮入狱没多久,便在牢中莫名暴毙而亡,彻底死无对证。” “依我朝律例,人命重案当细细核查,可府尹却在第二日一早匆匆结案。” 她语速平稳,却带着穿透人心的重量,将一桩被权贵用银钱掩埋的人命案层层扒开,曝光于天光之下。 短暂停顿后,她抛出这案子背后的真相,“陛下,阿影的死从来不是意外,那日河畔,左庭伟蓄意想要推落之人,本是我。” 全场再度死寂。 仅此一句,案子彻底变味。 这已不再是下人顶罪的意外命案,而是勋贵子弟蓄意行凶,错杀无辜后,以权压法、以银买命,层层遮掩罪证。 御座之上,皇帝的眸色更深,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清脆声响压得满场文武屏息凝神。 他垂眸看着阶下跪得坦荡无畏的女子,出声试探。 “施芙蕖,你该清楚。春日蹴鞠赛魁首,可向朕讨要官位,亦可向朕讨要金银良田、铺面宅邸,这些足以让你此生富贵无忧。” “民女知道。” “既如此,你还执意要翻案?” “民女要告。” “民女想让天下百姓知晓,陛下仁德公正,从不徇私。” “亦想让世人明白,律法面前,无分贵贱。天子脚下,勋贵也好,布衣也罢,皆受律法约束。” “律法,从来都是护佑苍生最公正的武器。” 听闻此言,满场文武脸色骤变。 最先发难的是永宁伯。 他大步出列,满脸怒容,高声叩首,“陛下!此女妖言惑众、借机生事!” “此案卷宗完备、人证物证俱全,苦主父兄自愿具结,乃是铁定之案!” “她一介白身民妇,污蔑勋贵、动摇朝纲,恳请陛下严惩!” 紧随其后,一众守旧朝臣纷纷附议,层层施压。 “陛下,旧案不可翻!若人人夺冠便当庭翻旧案,日后朝堂律法何在?” “此女胆大妄为,恐是背后有人唆使,借盛典搅乱朝局!” 非议汹汹,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施芙蕖丝毫不退,针针见血,“卷宗完备?” “何以人命大案一日了解?何以顶罪之人当夜暴毙?” “疑点层层叠叠,草草盖棺,不是结案,是藏罪!” 施芙蕖视线扫过在场众人,“这是我春日蹴鞠赛的恩赏,诸位大人难道是想让陛下当着百姓朝臣的面,当一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放肆!”御史苏大人立马怒喝一声,对着施芙蕖频频眨眼,“施娘子,休要胡言,陛下金口玉言,岂会朝令夕改!” 皇帝轻笑一声,冷眼扫过全场,“刑部、大理寺即刻会同重审上元夜河畔命案。” “原案封存,涉案人等不准一律不得离京。” 皇帝的视线落向永宁伯处,威严沉沉,“朕想看看,在朕的眼皮底下,是否真有人敢用银钱权势,抹掉一条人命。” 永宁伯膝盖倏地一软,重重跪在地上,声音发颤,“臣、臣、不、不敢。” 百官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多言。 随后,皇帝看向施芙蕖,脸上威严褪去,多了几分真切欣赏,“你弃金银官位,只求公道,朕遂你愿。” “朕赐你宫禁腰牌一枚,往后有事,可直接递牌子入宫见朕。” 内侍上前,双手奉上鎏金腰牌。 施芙蕖双手接过腰牌,俯身叩首,“民女,谢陛下隆恩。” “平身。” 五公主这次上前,亲昵勾住她手臂,轻轻将人扶起,眉眼弯弯,“芙蕖姐姐,你现在可是有我父皇亲赐腰牌的人了,日后可得多进宫陪我说话!” 施芙蕖起身站稳,微微颔首,眸底终于漾开一丝浅淡笑意。 正当百官以为此事已然落定,盛典即将落幕之时,皇帝起身,缓缓走至御栏之前。 “今日,朕借此事,昭告天下。” “天下子民,皆朕赤子。朕绝不许权贵豪强肆意欺凌百姓、草菅人命、以银掩罪、以权乱法。” “凡我子民,若有冤屈,可径直前往大理寺陈情。” “若大理寺推诿不理、地方官府压案不查,可直接至拱门前,敲响登闻鼓。” “登闻鼓响,朕必亲览,必为尔等做主1” 此言落地,天恩浩荡。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民跪拜,声震云霄。 这一日,不止是春日蹴鞠赛定下魁首。 这一日,朝堂立规,律法昭彰,民心大定。 御场人流渐散,百官逐次离去,万民仍 在感念圣恩。 人人都道施芙蕖今日风光无限,以布衣女子之身撼动勋贵,得陛下亲赐腰牌,实乃本朝奇人。 唯有一人,自始至终,立在侧方高台,冷眼看完施芙蕖今日之孤勇。 萧狰全程沉默。 无赞许、无动容,深邃黑眸内只剩一片郁寒。 夜色沉落,晚风穿廊,灯火幽幽,下人尽数退下,屋内一片静寂。 萧狰回身,看向身侧的施芙蕖,往日所有温润、包容尽数褪去。 他黑瞳极冷,嗓音低哑锋利,“你打算瞒我到何时?” 施芙蕖抬眸望他,黑瞳一滞。 萧狰逼近一步,周身气压沉得骇人,“上元夜左庭伟蓄意害你,柳疏影替你枉死,伯府压案买命。” “你步步筹谋,拼尽全力参加春日蹴鞠大赛就是想借陛下恩赏翻案。” “这么多天,你日日隐忍、步步算计,就连陛下的心思,朝堂的风向你都谋算得清清楚楚。” “唯独对我,只字不提。” 他看着她平静的面容,深邃黑瞳内闪过几分狼狈的刺痛,“施芙蕖。” “在你心中,我就这般靠不住?这般不值得你信任?” 施芙蕖唇瓣微颤,她未曾想过,萧狰竟会如此动怒,低声解释,“我只是不想拖你入局,此事凶险……” “凶险?” 萧狰骤然轻笑,笑意寒凉,截断她的话,“你敢赌陛下之心,敢拿自己性命做筹码,却唯独不敢信我?” “你怕连累我?那怎不怕连累四弟?” 萧狰食指尖点在她心头,凝望她许久,“施芙蕖,你从未把我放在心里。” 施芙蕖抬眸,眼底漾着细碎的湿意,直面他的诘问,“侯爷回府多日,可曾发现阿影不在府中?” 萧狰顿时语塞。 “我若早早告知侯爷全部计划,侯爷会支持?还是阻拦?” “我不敢赌!” 她胸口微微起伏,压着连日拼练的艰辛与酸涩,嗓音虽轻却坚定,“这是我唯一能替阿影讨要公道的机会。” “永宁伯府只用一百两,就买断了她一条鲜活人命。” 她凝望萧狰,眸底带着极致的清醒,亦透着伤人的疏离,“萧狰,若是一开始你便知晓此事,你会拿出多少银钱来息事宁人,来买你的心安?” “我不想看见那一日,更不想看见那样的你。” “所以我选择用我自己的方式解决此事,有何不可?” 她抬眼,眸色坦荡又锋利,“更何况,自从你我相识之后,你所做的每一件事,可都有如实告知于我?从未有过半分隐瞒?” 萧狰黑瞳凝滞,所有的怒火、郁闷、质问尽数卡在喉间。 他身居高位,深陷权谋棋局,自有无数算计、无数秘事、无数身不由己,自是无法对她全然坦诚。 萧狰黑着一张脸,语气冷硬,“你这是诡辩。” “咱们两人说的,从来并不是一件事。” 施芙蕖闻言,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无喜、无悲,只余无奈与疲惫。 “既如此。” “话不投机半句多。” “我们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54. 第54章 刑部已经传了上元夜河畔当值的衙役问话。 城外茶楼酒肆间,关于勇毅侯府施娘子的传闻,一日比一日玄乎。 这一日,阳光和煦,檐下光影温柔。 施芙蕖正抱着宝珠坐在窗下,手里放着本月内院账目,时不时得指着账目上的数字,耐心教宝珠跟读玩耍。 听见脚步声,抬眼见是大夫人缓步走进来,施芙蕖当即抱着宝珠起身,屈膝行礼。 “大夫人。” 大夫人微微抬手,声音温和,全无主子架子,“免礼,坐着说话就好。” 二人落座,闲话家常。 大夫人看着施芙蕖怀中乖巧安稳的宝珠,随口笑提,“三弟妹产期将近,府里该备好的都备好了。” “等她这胎落地,府里又添一桩喜事。” “要不是宝珠这儿离不开你,她都想让你去院里帮忙照顾孩子。” 施芙蕖闻言,将她早就准备好的册子递给大夫人,“我这几日得空,整理了些育儿心得与产妇休养的注意事项,都写在册子里了,可供四夫人参考。” 大夫人接过册子,翻看两眼,眼底赞许更甚,“芙蕖,您怎这般能干,什么都会。” 她又夸赞了两句,才收了闲谈的笑意,与施芙蕖正经对接内务。 两人逐项核对府内月底账册明细,无一处疏漏。 待所有公事尽数交代完毕,大夫人抬眸看向施芙蕖,似随口问询,“侯爷可曾同你提起,要接老夫人回府养病?” 施芙蕖轻轻摇头,“未曾听闻。” 大夫人神色一滞,语调比之前沉了些许,“老太太近日病势缠绵,一日重过一日。” “庄子上虽清净,到底汤药人手、修养条件简陋,侯爷同我们商议过后,决意将人接回府中静养。” “我家大爷前几日亲自去庄子探视过一趟,看过实情,回来便一力要接二老回来。” 她望着施芙蕖,语气温和,字字真切,“老太太的脾气想来你已然清楚,你万事仔细些,莫让她寻到错处即可。” 施芙蕖垂眸应下,面上波澜不惊,礼数周全无懈可击。 送走大夫人后,屋内重回安静,方才压住的酸涩才后知后觉爬上心头。 她在心底一遍遍说服自己。 老太太是萧狰的亲生母亲,重病归府奉养,理所应当。 她只是侯府一个乳娘,代管内务的下人,哪有什么资格委屈,更没有资格心生芥蒂。 数日后,二老归府。 这一次,老太太再未刻意为难过施芙蕖。 午后。 萧狰回府后,亲自前来探望。 老太太握着萧狰的手腕,气息虚浮,“狰儿,娘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要是闭眼之前,看不到你娶妻、抱上自家娃娃,娘到了地下,心里这块疙瘩都解不开,死都闭不上眼。” “娘知道你现在官大权重,平日大事娘不拦着你。唯独婚事、传宗接代这两件事,你得听娘一句,算是尽孝” 萧狰手执药碗,一勺一勺,稳稳喂药,“娘,儿子此刻,便是在尽孝。” 他神色沉静,“若您觉得儿子这般还不够孝顺,儿子便将大哥、三弟、四弟尽数唤来。” “我们四兄弟,日日轮值侍疾,不离娘床榻前半步。” 本在一旁软榻靠卧看书的老太爷听闻,立马坐起身,“春闱在即,老大、老三年前便已拿定主意,此科入场应试。” “十年寒窗,一朝待发,正当潜心备考,怎可在此刻分心打扰?” “老二啊,你走的是刀口舔血的富贵路,步步惊心。” “相比之下,科举入仕,安稳立身,才是最稳妥的正途。” 萧狰闻言,低头吹凉手中汤药,唇角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他并未开口辩驳。 老太太望着他油盐不进的沉静侧脸,重重叹了口气。 “儿大不由娘,罢了,随你、随你。” 待伺候老太太歇下,萧狰告辞离了正院,缓步折返东跨院。 往日这个时辰,窗下必有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软糯童声伴着女子温静的语声,最是能驱赶他的疲惫。 可今日院落寂寂、窗扉轻掩,四下空空,既不见宝珠蹦跳的身影,亦不见施芙蕖的踪迹。< /p>心底骤然一空,无端生出几分落寞空旷。 他驻足廊下,出声唤来周嬷嬷。 “宝珠呢?” 周嬷嬷最是通透,一听便知,侯爷问的虽是小小姐,心里念的却是施娘子。 她据实回禀,“回侯爷,宝珠小姐在大夫人院里玩耍。” “今日五公主登门来寻施娘子,说是上元夜的旧案今日便要出结果,特意来邀施娘子一同去往衙门,旁观审案。” 话音落定,院落风静。 萧狰立在原地,眉眼沉沉,无人看清他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她跟着五公主去了衙门,没有和他说过半句。 又是一次,她独自往前走。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沉沉压在胸口。 “备马。” 周嬷嬷一怔,连忙躬身应下。 长街风烈,马蹄踏碎尘嚣。 萧狰一身常服,策马直奔刑部衙门。 彼时衙门口人声鼎沸,百姓围聚两侧,衙前鼓声落定,审案即将开堂。 五公主与施芙蕖两人并肩而立,神色专注。 一道挺拔身影逆着人流走来,硬生生隔着人群停在二人身前。 他目光掠过五公主,最终落定在施芙蕖脸上,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跟我走。” 施芙蕖猝不及防,腕间一紧,下意识微微挣了挣。 五公主一愣,还未及开口,萧狰已拽着施芙蕖走出人群。 他察觉到身侧人儿的抗拒,压低声音,“此案衙门绝不会再包庇,很快就有决断。” “你不必次次亲自守在这里。” 萧凌从人群里挤到站在原地直跺脚的五公主身侧,摸着后脑勺,望着前方不远处并肩走远的两道身影。 他眉头打结,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转头问着五公主,“你有没有觉得,我二哥待施娘子,和待旁人完全不一样。” 他后知后觉,喃喃出声,“他……他是不是瞧上施娘子了?” 五公主看着他这幅迟钝模样,嗤笑一声,“呆子,你现在才看出来?” 55. 第55章 长街人声喧沸,烟火气缭绕。 萧狰松了些许力道,不再强硬拽着,只虚虚扣着她的手腕,带着她缓步离开衙门口的喧嚣。 施芙蕖想要挣脱,却发现怎么都脱不开他骨节分明的大手。 他掌心温热,力道克制却又透着巧劲,牢牢锁着她,半点不松。 施芙蕖澄澈眸底萦绕着几分不解与浅浅滞闷。 她抬眸看向身侧神色阴郁的男人,轻声开口,问出心中疑惑,“侯爷,您要带我去哪?” “这不是回府的路。” 萧狰偏头垂眸扫过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滞闷,心中竟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他语气淡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也有你猜不到的事?” 施芙蕖步子微顿,实在费解,忍不住开口再问,“侯爷,您不回府,不处理公务,也不回衙门看审案……” “您是要做什么?” 萧狰目视前方,侧脸冷硬凌厉,说话的口吻却透着平日少有的随意,“逛街。” 施芙蕖黑瞳一滞,眨了眨眼,心中满是不可思议,轻声呢喃,“古代男子也爱逛街的吗?” 在她印象里,萧狰永远杀伐果断,每日来去匆匆,案牍缠身,逛街,哪里像是他会做的事。 萧狰未在开口,只牵着她径直往前走。 没走多远,街边一处首饰小摊入了眼,琳琅的银簪、玉坠、细碎珠花铺得满满当当。 他停在首饰小摊前,松开她的手腕,双手负在身后,“看看,有喜欢的吗?我给你买。” 施芙蕖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摸不准萧狰到底是何意。 侯府一应吃穿用度,都有例可循,虽比不上国都城内其他勋贵世家,但也有讲究。 每月国都城内最大的首饰铺都会遣人来府,将最时兴的首饰送入府,给侯府诸位女眷挑选,哪里需要特意来外购买? 她轻轻摇了摇头,“侯爷若无东西要买,咱们不如早些回府,陪宝珠玩会。” 萧狰满眼无奈,轻叹一声,“回府不急,宝珠往后有的是时间陪。” “今日,我只想同你走走。” 施芙蕖心头莫名一紧,她抿了抿唇,“那、那给我买个饮子喝?出来久了,有点渴。” 萧狰微微颔首,方才被拒绝的郁色一扫而空,就近寻了卖茶饮的摊贩,亲手接过一杯蜜香饮子递到她手中。 施芙蕖捧着瓷杯小口喝着,清甜的茶水漫过喉咙,紧绷的心弦松弛了少许。 她抬眸,悄悄打量着站在身侧的萧狰。 日光斜斜落下来,描绘出他硬朗的下颚线条,往日里凌厉锋利的轮廓被暖光柔软,褪去了朝堂上肃杀的压迫感。 施芙蕖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那颗好不容易强行按下的心,忽然不受控制地小鹿乱撞,砰砰跳着。 她忍不住在心底悄悄问着: 他……这是在和她约会吗? 两人漫无目的继续沿着长街逛着,街边各样小吃杂货的香气一阵阵飘来。 走了好一会,迎面一阵甜香扑来。 施芙蕖寻香望去,便看见前方不远有一间果脯铺子,糖罐里浸着蜜渍果子,香气浓郁。 “这间铺子里的蜜梅、糖橘,小梅还有院里几个小丫鬟常常念叨。” “若是方便,咱们买一些带回侯府,分给她们尝尝?” 萧狰顺着她视线望去,应了一声,“好。” 他陪着施芙蕖进了铺子,各样果脯都拣了些,厚厚两包用油纸包好。 萧狰拎着纸包,走出铺子,侧头看向身侧的施芙蕖,忍不住问,“逛了这么久,你只惦记着旁人,就没有什么东西,是你自己想要的?” 施芙蕖闻言,认真思索起来,“如今日子安稳,宝珠安康,府里、铺子诸事也算平顺,同从前相比,我已经觉得很好了,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说完,她发现萧狰眸底闪过一丝失落,连忙软声补上一句,“不过往后,我若是有想要的,定会告诉侯爷。” “你这么想才对。”萧狰深邃黑眸内透着笑意,十分满意今日成果,她未再一味回避他。 喧闹长街人来人往,周遭的叫卖声、谈笑声都成了背景,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身旁这一人。 两人又逛了好一会,才回侯府。 二人刚跨过二门,就看见一道明艳身影快步迎上来。 来人正是五公主,萧凌跟在她身后,步子略慢几分。 她脸上带着几分复杂,一眼看见他们,立刻扬声开口,“你们总算回来了!刑部那边的判决已经下来了!” 施芙蕖脚步一顿,抬眼看向五公主,等着她说结果。 五公主特意卖了个关子,抿嘴未言。 倒是慢一步而来的萧凌,快人快语,“左庭伟在衙门里认下了所有事情。” “他一口咬定,上元节河畔之事,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人所为,哪怕后面让小厮顶罪,买通府尹,全是他所为。” 萧凌顿了一下,继续道,“最后判决,流放二千里,服劳役一年,不日便要押解启程。” 五公主叹了口气,忍不住开口,“他是为了保全伯府。” “刑部审了好几轮,他咬死了只有自己一人,怎么问都不肯攀扯家人。” 萧凌只觉得心口闷闷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郁气,“伯府那边,怕是早早就想好这个法子,用他一人流放,保住整个家族。” 萧狰神色如常,似是早就知道会是这结果,“你们往后出门小心些,尤其要避开永宁伯府的人。” 施芙蕖静静立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 她抬眸看向萧狰,轻声发问,“侯爷,您这话是何意?永宁伯,会伺机报复我们吗?”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藏着一丝担忧,“我自身倒是不怕,只是怕连累侯府,给萧家招来祸事。” 萧狰垂眸看向她,神色淡然,“现在知道怕了?当初在御前谋划状告左庭伟的时候,就未曾想过会有这一日?” 一旁的五公主连忙上前一步,开口宽慰,“芙蕖姐姐,你不必忧心。有我在,永宁伯绝不敢再生事端。” “他如今自顾不暇,若是敢暗中加害,便是与皇室作对。” 萧凌也跟着点头附和,可眉宇间依旧压着郁气。 明明他们让恶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怎么就开心不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