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哥谭生存日记》 1. 第1章 弗罗斯特从机场出来的时候,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哥谭雾蒙蒙的天。 这证明了他模糊的幼年记忆并不是幻想,但同样也让他心情变得糟糕。 他拉着巨大的行李箱往前走,无视周围蠢蠢欲动的流浪汉和投来异样眼光的本地人,专心致志试图搞懂自己花大价钱给国产手机装上的哥谭app。 虽然对方肯定坑了他,但好消息是这东西至少能用。 从短信里复制好律师给的地址,弗罗斯特带着行李箱离开。抬头时他和一个原本想要上前的流浪汉对上视线,下一秒对方就瑟缩着往后退。 弗罗斯特稍稍松了口气,看似淡定实则慌乱地带着行李离开了。 他其实没什么自保能力,身体甚至比常人更差一些,但他的外形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 遗传自母亲的黑发和父亲的翠绿色眼睛、常年亚健康导致的微微泛青的白肤、得益于父亲基因而来的瘦削高挑的身材,加上一点点神经质的小问题,组成了弗罗斯特。 感谢哥谭这些年层出不穷的超级反派,哥谭人对绿色和精神病的组合都有些潜在过敏。这让弗罗斯特避免了大多数的麻烦,只是如果遇到一些更加凶狠的本地人就有些不太够了。 就像现在这样—— “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对面拿着匕首的壮汉这么说,唾沫几乎要喷到弗罗斯特脸上。 他忍了忍,最后还是抵不过内心抵触,往后挪了一步。 这一步显然是错误的,它削弱了弗罗斯特外形带来的“保护壳”,让原本还有些怂的壮汉立刻兴奋起来。 弗罗斯特感到一丝丝后悔,好在他一直注意着不内耗自己,所以很快就完成了“责备自己”到“责怪罪魁祸首”的转换。 身上的钱还要在这“异国他乡”生活,即使他告诉母亲他会回去时母亲投来一种奇异的、怜悯的目光,但弗罗斯特仍旧坚信自己会回到他内心认定的故乡。 所以他绝对不会让自己的钱包离开自己的!这可是足够他生活一年的生活费!他才不要出国了还打工! 弗罗斯特深吸一口气。 因为航班误点,现在已经是哥谭的夜晚,准确来说是已经临近晚上11点。按照他此前通过各种途径得到的资料分析,他在这时候遇到那位哥谭传说的几率还算大。 翠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天色下弯起,弗罗斯特将行李箱放到一旁,捡起旁边垃圾桶上的撬棍。 这根撬棍在足足有188cm的弗罗斯特手中显得格外小巧,但不知道为什么,弗罗斯特握在手里有种奇怪的沉重感。 他掂量一下撬棍,微笑着,穿着一套干净的风衣,翠绿色的眼睛反射出城市星星点点的灯光,仿佛一位远渡重洋而来的绅士—— 然后这位绅士对着壮汉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这对普通人来说显然不理智且疯狂。弗罗斯特感觉自己的心率在飙升,心脏仿佛要突破胸腔,他握着撬棍的手还没挥舞就已经沾满汗液,甚至让他有些忧心自己会不小心扔掉它。 但他面上仍旧是冷静的,嘴角甚至挂着习惯性的微笑。 壮汉果然被他激怒,举着匕首就要刺来。弗罗斯特专注地等他靠近,然后在距离只剩下一根撬棍的时候抓住时机敲上壮汉手腕。 他虽相比于常人体弱,但一个成年男人的力气加上撬棍,足以让匕首从壮汉手中脱落。 匕首落地的一瞬壮汉也依照惯性抵达弗罗斯特身前,弗罗斯特赶紧弯下腰,一个扫腿将匕首踢进他早就观察到的夹缝。 现在短时间内他不用担心被一刀捅死了。 拳头砸在背上,弗罗斯特疼得差点儿直接跪地。但就如他判断的那般,门外汉的拳头并没有让他一击倒下。 强撑着站起来,弗罗斯特憋住喉咙上涌的痒意,气势汹汹地挥出一击,砸在铁质的垃圾桶上,发出巨大且穿透力极强的声响。 周围的居民被这声音吸引探出头,在发现两人在打架后又事不关己地缩回去。弗罗斯特对这种结果早有预料,只不过真的直面旁人的冷漠,还是让长期生活在和平国家的他有些不适。 胃部在翻涌,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过度还是刚才被砸到哪里。弗罗斯特撕下一条衬衫,将撬棍和手绑在一起。 感谢母亲多年前的远见,曾经被迫去上的武术班如今成为弗罗斯特现在提高存活可能的关键。 他费力回忆着当初老师说的那些话,勉强从壮汉手里躲过几拳,用撬棍在他身上留下些伤痕。 弗罗斯特感受着身上各处的疼痛,忍不住在心里抱怨:哥谭这个第二故乡对他还是太差了,送给返乡之人的第一个礼物竟然是一场互殴。 好在这个城市的义警对他还算友好,在弗罗斯特就快撑不住倒下时,他期待的黑色蝙蝠从天而至。 恐怖的黑影落到壮汉背上,露出的下半张脸上双唇紧抿,那种仿佛被什么一直压迫着的沉重感几乎在他身上溢出来,即使隔着面具仍旧清晰可见。 弗罗斯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他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存在居然如此可怖,也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是个人类。 人类。 弗罗斯特费力喘着气倚靠住墙壁,目光专注盯着这只蝙蝠,视线从他健壮的手臂肌肉滑到踢向壮汉的腿。 蝙蝠侠当然是个人类。 虽本就不相信哥谭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但真的直面这个哥谭恐惧的具象化,弗罗斯特难免还是感到惊异。 抛开这不谈,不得不说这打击场景挺爽的。快乐诡异地从痛苦中发芽,弗罗斯特在壮汉的惨叫和蝙蝠侠的沉默中笑出声。这引来战斗中的人不经意的一瞥。 战斗结束的很快,甚至称不上战斗。弗罗斯特看着蝙蝠侠就要挥动着“翅膀”离开,忙不迭上前拦住他。 好在蝙蝠侠真的很有人文关怀,面对看起来伤得很重的弗罗斯特,他选择停下自己的离开的步伐。 “什么事?”他问。 很低哑的声音,弗罗斯特怀疑这也是蝙蝠侠用来威慑敌人的手段。可一旦意识到这就是个人类,意识到他恐怖外壳下的善良,弗罗斯特就很难对这样的人生出恶感和害怕了。 母亲曾因此说他太心大,但弗罗斯特觉得这仅是他对他人善意的回馈。 所以他快乐地扬起嘴角,这次相当真诚,以至于暴露了他过于单纯的一面——这也是他每次都假笑的原因,混血儿的脸还是太显小了。 “你帮了我,我想为你做点儿什么。”弗罗斯特这么说。 蝙蝠侠的面罩挡住了弗罗斯特观察他的视线,绝对不是本音的声音也阻碍了弗罗斯特的感知,这让他很难判断蝙蝠侠此刻的情绪。 他只能听到这只黑漆漆说:“保护好你自己。” “哦!谢谢,但是我想至少给你……”弗罗斯特低头翻起自己的包,“… …给你一个能量棒?” 月光撒在眼前的空地上,弗罗斯特默默收回往前伸的手。 他叹口气,忍不住大声嘀咕:“这是什么哥谭特供版小精灵吗?做了好事不求回报转头就没?” 还没走远的蝙蝠侠听到他的话差点儿脚滑踩进缝隙,还是射出钩爪枪才保住形象。 弗罗斯特不知道自己差点儿成为蝙蝠侠黑历史的推动者,说完那句话他那点儿没能报答恩人的小情绪就丝滑散开。 大不了下次遇见直接塞他怀里就跑。 弗罗斯特这么想着,忍不住窃笑。 角落行李箱没有被刚才的打斗波及,这证明弗罗斯特最开始的动作并不是无用功。他将行李箱拖出来准备继续之前的行程,没意识到自己为此得意地垫了下脚。 那个打劫的壮汉被蝙蝠侠打倒在地,看起来生死不知。弗罗斯特在他衣服口袋里小心摩挲,取出他的手机,在打急救和报警电话之间犹豫了一秒,最后选择报警。 听说国外的急救很贵,报警大概还能免费就医。 这么想着,弗罗斯特将手机放回壮汉口袋里,拉着行李箱离开了。 肾上腺素褪去后,身上的疼痛变得明显。弗罗斯特咬牙忍受着,想要快些去到父亲给他留下的房子。 在这之前,哥谭和父亲留给他的只有回忆里的刺鼻酒精味,和试图对他动手却被母亲揍回去的怒吼。 6岁以后,母亲决绝地和父亲断掉关系,带他离开了这里。 她是弗罗斯特至今见过最为强大的人。 带着从异国带回的小拖油瓶,回到久别重逢的故乡,母亲忍受着周围的流言蜚语,一个人踽踽独行数十年,终于白手起家建立公司。 她给了弗罗斯特所有的爱。 这爱让6岁以前因暴力变得孤僻的弗罗斯特从黑暗的角落走出来,让他得以学着母亲蹒跚着将过去抛在身后,让他能够获得新的希望。 ——也让他,对父亲和这座城市的恨意达到巅峰。 他从未告诉母亲这个。或许正因如此,他才总会看到母亲用那种怪异的目光看着他。 在他每一次成功的时候,在他每一次走向光明的时候,母亲在他身后,一边欣慰,一边怜爱地看着他。 “哥谭是座神奇的城市,它美丽而又危险。我并不否认它的好,就像我从未否认你父亲曾带给我的幸福。”记忆里的母亲抚摸他的头。 “但偶尔我也会怨恨它,因为它总会夺走我珍爱的一切。”她几乎落下泪。 “弗洛,我的小弗洛,我爱你。我想要你永远平安、快乐,想要你永远在光明之下。但那座城市仿佛有着诅咒,它让你的父亲执着地回到那里,而终有一天,你也会离我而去。” 可我从未爱过这座城市。 弗罗斯特想。 就像它对我做的那样。 弗罗斯特眼前已经开始发黑,他身体还是太差了。疲惫和疼痛在精神放松后争先恐后攀上他的四肢,他酿跄着摔到房门上,用最后的力气撞进去。 母亲。 母亲。 妈妈…… 我从未想过要离开你。 “谁?!” 小孩子尖锐的嗓音在屋中响起,弗罗斯特抬起头,只看到屋中站在一个矮小的黑影。眼前的画面被黑暗侵蚀殆尽,他嗫喏着说了句什么,接着就栽倒进沙发,完全失去意识。 2. 第2章 真是糟糕的一天。 弗罗斯特在床上醒来,望着陌生的天花板感叹。 他已经检查过自己:身上的伤被简单处理过,大概是因为没有合适的衣物,他还穿着昨天的衬衫;行李箱在床边,看起来被保存得很好,但他注意到拉链已经不在原本的位置。 这和之前发生的比起来都是小事,至少他没有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的器官消失不见。 头还有些刺痛,弗罗斯特扶着额头努力回想,总算想起晕倒前发生了什么。 他来到父亲的家,他打开门,他快晕了,然后……他看到一个小孩。 弗罗斯特的动作顿住,一时间有些迷茫。 别告诉他救他的是那个不请自来的小住客,作为成年人被未成年救简直太不像话了! 想到自己的体重——虽然他确实比同身高的男人们轻,但骨架在那里,也不会轻太多——弗罗斯特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这让他眼前瞬间变黑。 “我靠!” “你在说什么?” 下意识的中文脏话和小孩的英文接连出现,弗罗斯特抬起头,缓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一个黑发蓝眼的小孩正倚靠着门框看过来。 他大概6岁左右,袖口的地方有些脏,衣服也颇为破旧,身上有流浪的气息,但整体和昨天见过的流浪者比起来整洁很多,能感觉到这已经是他努力后的结果。 弗罗斯特的手指不自然地颤动一下。 6岁,多熟悉的年龄,他几乎要以为被埋葬在记忆里的自己穿越而来。 街头流浪者对他来说无疑是危险,即使这是个小孩。但想起身上被包扎好的伤口,弗罗斯特沉默片刻,还是老实回答了他的话。 “那是我母亲的语言,她是种花人。” 杰森·陶德听到男人这么说。这和他原本的推断一致,他忍不住扬起一点儿嘴角。 这座老房子位于犯罪巷边缘,在过去也尚且算得上一座价值不错的好房子,但这一切无疑都在18年前随着韦恩夫妇的死亡终结。 公园街变成犯罪巷,这座房子也变成无人在意的破败建筑。而不久前,杰森发现了她,并将这里改造成自己的秘密基地,直到房子真正的主人回到这里。 杰森目光划过行李箱,想到自己在里面找到的遗产证明和身份证,不自觉对这个名为弗罗斯特·柯林斯的男人态度缓和了一些。 “你晕倒在门口。事先说明,我不是非法入侵。这座房子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我以为……总之,就是这样。” 男孩双手插兜看起来满不在意,但弗罗斯特注意到他的紧张,也注意到他对这座房子的称呼。 这让他感到有些好笑,也多了些对这座房子的认同——至少她曾庇护过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也爱着她。 “那我感谢你的事又要多一项了。”弗罗斯特俏皮地眨了下眼,“谢谢你救了我,也谢谢你帮我照顾她。” “哦,这,这没什么。” 显然男孩根本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有些慌乱地回复着,下意识挺直背。 “嗯,我只是听到你求救。你当时看起来马上就要死了,我可不想让赛丽亚染上血……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看起来很懊恼。 弗罗斯特当然不至于对一个男孩慌乱下的胡言乱语生气,他笑着挥手示意自己不在意,接着试探着往男孩那边挪动。 好在刚才的对话大概让彼此都更接受对方了一些,男孩虽然因为他的靠近紧绷身体,但并没有立刻逃跑。 弗罗斯特深知自己的身高会被小孩造成什么样的视觉威胁,所以在伸手能触碰到男孩的距离他就停下来,接着蹲下身。 他用足够小孩拒绝的速度向小孩的头顶伸出手,又在察觉到对方的抗拒后流露出抱歉的神情,最后在小孩不太自在的表情里,那只手落在他的肩膀。 “你不必如此拘谨,我很感谢你为我和赛丽亚做的一切。”弗罗斯特诚恳地与男孩对视,“如果你一定在意赛丽亚在法律上的归属,那请务必接受我的邀请。” 弗罗斯特手心向上放到男孩面前,阳光透过窗户落到那双翠绿的眼睛里,让这一切仿佛梦境。 “能拜托你今后和我一起陪伴赛丽亚吗?” 杰森彷徨的心突然安定。他盯着这个男人,弗罗斯特也任由他打量。直到杰森确认这是一个真心实意的邀请,他才郑重地将自己的手也放上去。 “好,我答应你。” “谢谢。”弗罗斯特笑弯了眼,“所以我能有幸知道你的名字吗?鉴于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嗯?我应该没有自作多情?” 杰森撇撇嘴,将手收回继续插进兜,只是显然这次他放松了很多:“杰森,杰森·陶德。” 弗罗斯特点头:“很好听的名字,呃……” 眼前又有些发黑,肚子也咕咕作响,弗罗斯特忍不住捂住肚子,冲杰森露出一个夸张的哭脸:“我还有很多想和你聊的,但我的肚子显然不这么想。这里有什么吃的吗?” 杰森这时也想起这人昏迷了大半天,他有些懊恼地皱眉:“你去床上坐着等等,我在这里藏了些面包,你等我去拿。” 虽然很难受,但听到杰森的话,弗罗斯特还是坚强地伸出一根手指纠正:“不是‘藏’,是‘放’!” 杰森一边跑一边受不了地大吼:“你一定要在这种时候纠结这个吗?!给我去躺着别动!” 弗罗斯特撇嘴,委屈巴巴地扒拉着床单滚回床上,像一只长条的猫。 杰森回来看到他这样,又好气又好笑,推推他的肩膀,等弗罗斯特蔫蔫地抬起头,他才拿出自己珍藏的面包。 “拿来了,快吃吧。” “哦~小J你真是个好宝宝~” 这话换来杰森的一个白眼,他试图和弗罗斯特争辩“小J”这个奇怪又羞耻的外号,也就没注意到弗罗斯特隐晦打量面包的眼神。 街头孩子留下的面包自然不比 商店中摆放精致的商品,弗罗斯特能看到上面有些地方的脏污和细小缺口。他很清楚这已经是杰森能拿出的最好的,也知道自己这时候该乘胜追击吃下去,不让两人刚建立起来的脆弱关系崩塌。 但他做不到。 或许是童年时的经历让弗罗斯特有了过度补偿的心理,在母亲能给他提供可选择的环境后,他对吃的东西挑剔至极,最后甚至演变成只愿意吃自己做的食物。 他曾为此感到忏愧,也试着改变。但不论怎么做,只要吃下那些不确定来源的食物,他就会想起童年漆黑的屋子、老鼠的尖叫和腐烂的味道。 但他不想让杰森伤心。 弗罗斯特克制着反胃的感受,微笑着从杰森手里接过面包。为了不伤害这个敏感的孩子,这大概是他此生演技最好的时候。 而在触碰到面包、发觉它异常坚硬、且这是源于这种面包的特性后,弗罗斯特动作一顿,内心的某处开始狂喜。 杰森也发现了他的停顿。这个孩子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即使因为年龄限制并不能发挥全部的天分,但依旧足够他意识到弗罗斯特那一刻的犹豫。 他手指无意识抓握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往后远离。 弗罗斯特注意到了,但他假装没发现。他只是拿起面包,哭兮兮地说:“oh——你是要杀了我吗,小J?” “什么?”杰森感觉自己喉咙有些干涩。 弗罗斯特气愤地敲了敲面包,坚硬的面包发出一点闷响,他伤心地说:“我有胃病,这种硬面包吃下去,明天你就得出席我的葬礼了。” 杰森无语地从他手里拿走面包,他没意识到自己再次放松了下来:“你也太挑剔了。” 弗罗斯特哭丧着脸:“可是小J,我好饿,你知道附近哪里可以买菜吗?那种便宜一些的。” 杰森动作一顿,有些惊奇:“你会做菜?”看着可不像。 弗罗斯特点点头,骄傲道:“我的厨艺可是经过我老妈认证的!你等着,我一定要给你展示一下!扶我起来!” “喂!你别乱动!”杰森简直被这人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弄得头大,弗罗斯特刚醒来建立的稳重形象在这一刻碎成渣。 “你躺着!别动!”杰森气喘吁吁压住不听话的大人,狠狠瞪他一眼,“钱给我,我去买!” “哦~小J~”弗罗斯特故技重施,感动地握住他的手。 杰森又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在弗罗斯特的指挥下拿到钱,杰森把钱慎重地在身上藏好。在离开卧室前,他才流露出一丝担忧:“你会好好在这儿等着我的,是吗?” 不会在他回来后看到弗罗斯特满身是血,不会看到空荡荡的房子,也不会看到他态度大变浑浑噩噩尖叫着打砸周围的一切。 弗罗斯特有些意外他的询问,他不知道杰森担心的来源,但他知道此刻他该怎么做。 弗罗斯特认真道:“当然,我会在这里等着你,就和你现在看到的一样。” 3. 第3章 “砰。” 门关上了,失去杰森的陪伴,这房子里突然安静得过分。 弗罗斯特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笑容从他脸上离开,那张脸浮现出面无表情的真实模样。如果杰森最开始面对的是这样一张脸,大概不会那么快交付信任。 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头还是有些晕,不过他已经习惯这种每天都不太“健康”的感觉。即使这次还有和壮汉打斗的外伤,他的难受也并没有在杰森面前表现出来的那么夸张。 他开始打量这间屋子——父亲的屋子。他之前晕得太快,什么都没看清,醒来后又在处理杰森这位可爱的小住户,以至于现在才有时间去观察。 视线落到杰森离开前放到他枕头旁的手机上,弗罗斯特一滞,慢慢瞪大眼。 他忘了给老妈打电话了!!! 弗罗斯特手忙脚乱拨出电话,不到一秒就被对方接起,甚至没留给他紧张的时间。 大脑一片空白,嘴巴一张一合,他都没能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直到手机里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 【我也很想你,宝贝。知道你还好我就安心了。钱还够吗?不够了记得和妈妈说。吃饭要好好吃,我不在你身边也别挑食。哥谭的天气比家里更冷,你记得买被子,感冒了没人照顾你……】 弗罗斯特在熟悉的絮絮叨叨里渐渐安心。他平静下来,笑容在他脸上再次浮现。 他用十分乖巧轻柔的声音回复道:“我会的,妈妈。你也要好好的,我还想回家过年。” 【……我也希望如此,弗洛。】 弗罗斯特听到母亲的语气低落下来,他知道她又想起这座城市和那些回忆。他不知道该怎么让母亲相信自己会回到她身边,最后只是攥紧被子,无力地选择转移话题。 “妈妈,我遇到了一个小孩,在……父亲的屋子里。” 母亲对这个很感兴趣,她知道儿子告诉她就意味着这孩子没有危险,所以兴致勃勃地想要知道儿子这番奇遇。 弗罗斯特乐于让母亲高兴。他夸张地讲述两人的相遇,隐去自己被打劫受伤的事实,最后如愿得到母亲的笑声。 【如果要负担两个人的生活,你的生活费还够吗?】 “嗯……我不确定他还有没有家人,妈妈。如果他愿意留下,我会想办法赚钱的。而且我不一定会呆一年,那些钱只是备用。” 【可是妈妈也可以给你?】 “……如果我没办法,我会求助你的。妈妈你知道的,我并不会为向家人求助羞耻,更何况是你。” 【当然,弗洛,你一向如此坦诚可爱。那么你继续去探索赛丽亚吧,妈妈不阻拦你交朋友了。】 “妈妈,你别总是笑话我。”弗罗斯特抱怨,但很快又笑起来,“再见,妈妈,我爱你。” 【再见,宝贝,我也爱你。】 电话挂断了,弗罗斯特望着十分钟的通话记录有些出神。坐了好一会儿,他才沉默地站起身,一点点扶着墙壁去看这座屋子。 或许是有杰森这个常住户在,屋子并没有太多灰尘,甚至可以说充满生活气息。这让和母亲通话后心情低落的弗罗斯特好受很多。 他一点点熟悉着这座屋子,偶尔能回忆起过去的点滴。也就在这时他才惊觉,原来那段灰色的记忆里并非没有一处光亮。 杰森把这里布置的很好,窗台还有破口的花瓶。一株不知名的红色花朵绽放在此,开得热烈又张扬。弗罗斯特低下头,温和地注视这朵在苦难中开出的小花。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微风吹过扬起他的发梢。 杰森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老实说弗罗斯特并非常规意义上的帅哥。因为混血儿的缘故,他的面部线条比起哥谭本地人柔和很多,有些瘦弱的身材也让他没有所谓的“男人味儿”。 但我挺喜欢他,杰森想。 他推开门,这个原本还站在窗台的男人急急忙忙朝他走来,又因为伤口的缘故疼得龇牙咧嘴。还没走近,他就已经开始试图让杰森心软,好让他不追究自己不听嘱咐从床上跑下来的行为。 杰森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感觉,那是他在面对弗罗斯特时经常浮现的,或许能和妈妈所说的无奈对上。 他知道弗罗斯特很多时候的表情并非完全真实,但就像他也没交出自己完全的信任,这并不影响他们的相处。在哥谭谈信任还是有些太奢侈了。 从倔强试图提包的弗罗斯特手里夺过口袋,杰森无语道:“你是嫌弃自己伤得不够重,还是嫌弃我没有骂你?” 弗罗斯特不满地嘀咕:“嘿!我才是大的那个!” 杰森冷笑,径直走向厨房:“被一个混混打成这样的人没资格这么说。” 弗罗斯特听到这儿惊讶地张大嘴,他跟上杰森,一边和他一起处理买回来的菜,一边询问:“你怎么知道的?” “外地人,哼。”杰森有些得意,“我也是有些渠道的,出去转一圈就知道你那壮阔的经历了。” 弗罗斯特不满他这么打趣自己,故意伸手将自己手上的水弹到杰森脸上,被小孩敏捷地躲开。 杰森原本不想理会他,直到弗罗斯特得寸进尺把水擦到杰森衣服上。最后幼稚的大人和成熟的小孩还是在厨房发生了“大战”。发展到最后,两个人都全身湿透了,站在浴室门口互相指责对方是罪魁祸首。 厨房发生的事无疑让他们双方的关系更加贴近——弗罗斯特在发现杰森轻易接受他的衣服后意识到这一点。 两人之前的衣服没法再穿,杰森虽然在这里留下过一些备用衣物,但弗罗斯特想给他更好的。于是最后杰森穿上的便是他带来的衣服。 这些衣服对6岁的孩子来说显然过于大,杰森一边嫌弃弗罗斯特麻烦,一边还是老老实实卷着袖子。 “等会儿我们吃过午饭就去买衣服怎么样?”弗罗斯特蹲在他面前双手捧着脸,“虽然你布 置的已经很好,但两个人就不太够用了。” 杰森动作一顿,他像是才意识到弗罗斯特打算让他一起住下,而不是仅仅给了他来这里的权力。 “我没说过吗?”杰森犹豫着开口,“我父母都在家,以前我也只是把这儿当做秘密基地——我以为你是答应我以后都可以来?” 弗罗斯特眼里划过一丝了然,他笑着开口:“当然,你有这个权力。但就算如此,你应该也不介意我多为赛丽亚添置一些新东西、多为你做点儿什么,对吧?救了我的小英雄?” 杰森红着脸低声骂了几句脏话,弗罗斯特听不太懂,但这不妨碍他继续凑到杰森面前笑,直到被杰森一巴掌拍脸上才放弃。 他快活地笑着倒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把杰森按在沙发上,自己走进厨房。 母亲家乡的菜口味都比较重和辣,这里还没安装抽油烟机,炒起来后烟雾缭绕。坐在客厅的杰森以为他把厨房烧了,匆匆忙忙跑来,又被辣味呛得流泪。 弗罗斯特连忙示意自己没事,等杰森离开后才加快速度做饭。 辣椒炒肉丁、鱼香肉丝、醋溜白菜和一碗青菜汤。全是家常菜,也不需要太多时间。等饭菜上桌,时间也正好走到正午。 杰森端着碗乖巧坐到弗罗斯特对面,试探着伸出筷子。他的动作同样足够慢,简直和弗罗斯特之前拍他肩膀的速度重合。 弗罗斯特笑着看着他,没有阻止。于是杰森意识到什么时候吃饭这件事在弗罗斯特这里也是他的权力,这让他有些愉悦。 并非是因为这小小权力——嘿,就算弗罗斯特阻止他也没用,他才不会管——而是因为弗罗斯特表现出来对自己“诺言”的守信。 诚信即使在整个哥谭也是稀缺品质,这让弗罗斯特是个货真价实“好人”的概率增加不少。 弗罗斯特不确定他是否会使用筷子,在他那边多放了一只勺子作为可选项。但孩子特有的不服输让杰森拿起了那两根长条,弗罗斯特也适时拿起筷子放慢动作使用。杰森悄悄观察一会儿,很快就上手。 他先后尝试了醋溜白菜和鱼香肉丝,和哥谭完全不同的食物处理方法让他忍不住挑眉。丰富的口味层次让他一次次伸出筷子,也就毫无防备地夹起辣椒炒肉。 嚼一下。再嚼一下。 杰森的动作顿住。 故意没提醒杰森辣度的弗罗斯特露出恶作剧成功的表情。这道菜是他用三种不同辣椒制作的,不是他们家的人第一次吃几乎都不太能接受。 但杰森显然是个例外。 弗罗斯特笑容都还没落下,就眼睁睁看着这人的眼睛越来越亮。下一秒杰森就像个第一次吃到罐头的小猫,猛猛开炫。 弗罗斯特:…… 弗罗斯特幽幽盯着杰森,直到他满足地吃完一碗饭,他才充满怨气地开口:“你不觉得辣吗?” 杰森无辜地眨眼:“嗯?这不是很好吃吗?” 4. 第4章 午饭在弗罗斯特和杰森的打闹中结束,他们一起瘫在沙发上休息了一段时间,才出门采购。 两人都是行动力很强的类型,配合起来相当默契。唯一的摩擦大概就是弗罗斯特坚持要更好的——自然也是更贵的。 “这个和那个明明是一样的质量,只是花色不一样,你到底为什么非要买这个?”杰森磨牙切齿道。 弗罗斯特却一反之前的温和,相当倔强地要买他手下的被子:“可我喜欢这个!” 杰森深吸口气,他已经和弗罗斯特在这儿争论了快十分钟了。这让他们的进度严!重!被!耽!误! 杰森双手叉起腰,严肃地看向和被子难舍难分的弗罗斯特,再次强调:“这是浪费!” “这是为我的快乐买单!”弗罗斯特义正言辞,“小J,我过去过了那么多苦日子就是为了这一天能够随意地选择。6岁以前我被父亲打骂,6岁以后我去到异国他乡,我从来没有选择……” 男人自顾自的开始演讲,杰森冷漠地看着他,凭着最后的耐心等他说完。 刚开始弗罗斯特这么说的时候,杰森是为他的经历难过的。弗罗斯特告诉他,他的父亲曾经是个哥谭蓝领,这让杰森有了一丝即视感。而同样会在酒后打骂的行为,则让杰森多出共情。 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偶尔也会这么做,但他知道那是因为工作太过烦心。父亲是整个家的经济支撑,他会原谅父亲偶尔的情绪失控。 基于这些原因,加上杰森实际上并不认为自己有弗罗斯特财产的支配权,所以他并没有再阻止。 直到这件事重复了十多遍。 十。多。遍。 现在太阳都要下山了! 杰森忍不住闭上眼。 弗罗斯特就是个大蠢蛋!!! 他坚定道:“你别想再这么做!把那条红绿相间的丑被子放回去!” 弗罗斯特看出杰森已经忍到极致,也意识到两人的关系在这一刻再次靠近。内心为自己顺势而为的策略骄傲挺胸,面上他遗憾地将经典大红花被子放回原位。 ——好吧,“很”遗憾,这被子多好啊,让他想起家乡的味道。 总之在弗罗斯特放弃他无用的坚持后,两人总算赶在天黑之前搞定清单。衣物和一些马上需要用的东西被他们提在口袋里拿走,其他大件物品弗罗斯特则去联系商家明天运送。 在这期间杰森帮了大忙,商家原本看弗罗斯特气质不像本地人准备坑他一笔,但杰森很熟悉怎么和这些人打交道,这让弗罗斯特的钱包避免了被掏空的命运。 两人挤挤挨挨着回到家,将东西往地上一扔,就都躺到沙发上。 “东西等明天家具都到了再收拾怎么样?”弗罗斯特虚弱地提议。 同样觉得和弗罗斯特逛街消耗了巨大精力的杰森随意发出一道声音作为回应。 达成共识的两人又在沙发上赖了许久,好像那是什么吃人的怪物,一旦躺下去就起不来一样。 晚饭最后是靠回家路上买的汉堡,两人依偎着吃完,弗罗斯特向杰森确认他能在这里呆一晚后,将他赶去洗漱,自己则打开记忆里父亲的卧室。 门一推开灰尘就张牙舞爪向弗罗斯特扑来,他捂住鼻子,等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杰森看起来并没有来过这个房间,不然不至于让他的赛丽亚身上积满这么多的脏污。这个孩子总在奇怪的地方有着某种坚持,让他在这个环境下显现出一种奇异的独特来。 那并不是什么坏事,这证明人性即使在最糟糕的环境仍旧能绽放最美的花。 弗罗斯特手指在书桌下的地板上摸索,最后在某处停下。他敲敲那块有些凸起的木板,听到了空荡的回音。 “咔。” 木板被掀开,弗罗斯特居高临下看着那个黑洞。良久,他跳了下去。 地下室和印象中已经大不相同,显然那个男人在他和母亲离开后又对这里进行过改装。记忆里原本无论如何也无法伸手够到的天花板,现在只要稍微一跳就能触碰,让这里甚至显得有些逼仄。 弗罗斯特摸索着点燃桌上的蜡烛,火光映照出他冷凝的脸。 这里原本也是他的“秘密基地”。 父亲留下的遗书中有着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暗语,提示弗罗斯特来到这个地方。 【这关系整个哥谭的命运,无数人会因此死去,无数人会因此活下去。】 如若不是因为这句话,弗罗斯特宁愿放弃那微薄的财产也不愿回到这里。 这里的东西有些杂乱,符合弗罗斯特对那人的一贯认知。他仔细翻找着抽屉和任何可以藏东西的地方,从中搜出一些绝对不会出现在种花普通公民手上的东西。 炸弹、手枪、手雷、匕首,还有些奇怪的试剂。弗洛斯特面无表情将它们放到一旁,只专心寻找那个人所谓的“哥谭命运”。 他当然知道父亲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蓝领,仅仅是酒后的暴力也不至于成为他长久的阴影。是鲜血、死亡、哀嚎,是母亲夜晚无声的落泪,是这一切形成密不透风的茧,将他困在那段回忆里。 大概找了快七分钟,弗罗斯特终于从一册睡前童话书中找到一张薄薄的纸片。 上面写了一个地址—— 【St.Swithun‘sChurch.】 圣斯威森教堂。 * “你去哪儿了?我刚才叫你怎么不答应我?”杰森一边擦头发,一边询问刚从卧室走出来的弗罗斯特。 弗罗斯特苦恼地举起手里的衣服:“我在试图填饱房间的柜子,显然这些老朋友已经到年龄了——我是说,呃,柜子塌了。”他心虚地移开视线。 杰森愣一下才反应过来。熟悉的心累涌上心头,明明才认识一天,但杰森感觉自己对弗罗斯特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滤镜。 他冷漠脸把挡路的弗罗斯特推开,走进去看“凶案现场”。木板砸成几块在地板上搭着,万幸的是里面大多是杰森之前放在 这儿的衣服,新衣服都还好好放在一旁。 老成地叹口气,杰森回头看向一脸乖巧的弗罗斯特:“好在床没什么事,柜子今天也买了新的,就当你提前拆迁了。” “我也这么觉得。”弗罗斯特深沉道,得到杰森一个白眼。 因为杰森已经洗了澡,弗罗斯特将杰森赶回他原本住的房间,自己则挽起袖子打扫。等他搞定了想去看看杰森,就发现他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弗罗斯特在门口停住,看着他睡得四仰八叉的模样,轻笑一声,拿出手机拍照。接着他轻手轻脚给杰森盖好被子,转身离开了。 而在他身后,杰森清透的蓝色眼睛望着他。窗户外亮起蝙蝠灯,知更鸟发出今日最后一声啼叫,杰森闭上眼。 第二日的哥谭失去了它昨日罕见的太阳,恢复阴冷潮湿的本相。弗罗斯特和吃完早餐离开的杰森告别,转身再次进入地下室。 检查枪支,绑好匕首,再将那些据说很有用的试剂放进衣服内侧的口袋,其他的零碎物件则被塞进包。弗罗斯特试着走动几下,熟悉新的装备。 他当然会用枪,而且他相信就算是杰森拿到枪也会知道怎么使用,这是他们这类人的必学课程。 在发现他体术实在没有任何进步空间后,母亲曾唉声叹气,好像他下一刻就会因为打不过不存在的敌人死去。直到他主动提出去学枪——老实说都有热武器了,到底为什么非要学体术——总之他的枪术其实还不错。 收拾好后,弗罗斯特提着包,拿着那本童话书离开。 地下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弗罗斯特沉默站了一会儿。将装着危险品的包藏好后,他拿出工具将地下室的门彻底封死。 给自己戴上偏黄的绿色美瞳,将头发稍微烫卷,穿上显眼的绿色外套,再调整一下表情。镜子里的人一眼看去已经不太能让人联想到弗罗斯特本人。 单一的显眼特征能模糊人的印象,而瞳色和发型的改变也能做第二层保护。做完这一切后,弗罗斯特才打电话联系商城的人,通知他们下午再来。 他从房子的后门出去,一路朝着偏僻的地方走。直到来到一个偏移老房子又不完全相反的街道,他才正大光明走到日光下,一路向圣斯威森教堂赶去。 路上偶尔有向他吹口哨的皮衣青年和半威胁向他祈求的吸毒者,但在对上弗罗斯特的目光后,这些人又纷纷缩回去。 弗罗斯特放在枪柄上的手紧了又松,到达圣斯威森时已经快没知觉。他抬头看这座陌生的教堂。 这里已经接近这个城市最繁荣的地方,周围的人衣鲜亮丽,建筑也像是用钱砌起来一般辉煌。这是完全不同于弗罗斯特过去所见的纸醉金迷,足以令任何罪犯狂喜、令穷人自愧。 不说的话,谁能意识到这是一座为上帝向人间撒下福祉的教堂呢? 从哥谭最混乱、最穷困的东区而来弗罗斯特抬起手,他确认一遍身上的武器,接着径直踏进那道默认只为上流人而开的大门。 5. 第5章 和一般教堂不同,这里来往的都是些西装革履的男士或光彩靓丽的女士。他们看起来都不太需要上帝的庇护,将这里搞得好像什么酒会。 讽刺的笑在弗罗斯特嘴角一闪而过。他避开人群往偏僻些的地方走,想要找到这里的神父。 那张写了地址的纸片被夹在童话书中一篇关于父亲的故事中间,结合教堂这个地点,弗罗斯特很容易就联想到那个人想要他做什么。 拿着童话书时,弗罗斯特曾恍惚记起那个在他床边温声讲话的身影。然而结合这冰冷的现实,他又开始觉得胃部翻涌。 Father。 父亲。 神父。 他竟然敢如此玷污这份回忆!他竟然敢如此玷污这个词语! 弗罗斯特无比憎恨自己竟如此熟悉那人的一举一动,母亲22年的爱意居然没能抹消那个男人在他回忆里刻下的痕迹。它们只是被他埋在土里,只要一根导火索出现,立刻就能将他炸得人仰马翻。 他压抑着怒火在教堂中穿寻,直到看见一盏红色的灯。弗罗斯特循着灯望去,那正是圣体龛所在。龛前,一位神父正跪在那里祈祷。 弗罗斯特不信神。 他走到神父身后,仰头直视那圣体龛,没从这金灿灿的东西上看出任何仁慈。 “Father,你是在为什么祈祷?为此处变为罪恶的容身之所,还是为你贩卖良知的罪过?” 弗罗斯特低下头,对上神父抬起的眼。那双眼浑浊而又充满对权力、金钱这些东西的欲望,脖子和手腕上的金链和金表都闪烁着刺眼的光。 神父露出厌恶的神情,好似弗罗斯特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你懂什么,外乡人!别随便挥洒你无处可放的正义,这玩意儿和路边的毒虫吸食的东西没任何区别,还是你在向那个怪胎致敬?!” 弗罗斯特冷笑一声,伪装被戳破没对他造成影响,是否是本地人也对他造不成伤害。已经上好膛的枪转瞬便被他抵在神父太阳穴,他只是柔声问:“而你又如何能假定我是个外乡人。” 显然火力在任何地方都是硬通货,外强中干的神父很快蔫下来,只能咬牙切齿问他到底要做什么。 “做什么……” 弗罗斯特想:我想知道所谓命运到底是什么? 但当他张开口,他就发现一切都不受控制地滑向另一端。 “你和那个老东西到底有什么勾结?!” 这让他感到厌恶。 神父不明所以:“什、什么?” 弗罗斯特气愤地把枪又往里面抵了抵,此刻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这愤怒来源于何处了:“‘机械师’,那狗屎‘机械师’!你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让我来找你!” “我根本不认识他!!” 神父尖叫起来,脸上的肥肉堆出几道褶子。他拼命向远离枪口的另一方移动,被烦躁的弗罗斯特扯住头发一把拉回来。 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鬼一样凑近他颈后,冰冷的呼吸打在他脖子上,太阳穴的枪支一动不动,让神父几乎要被吓到昏厥。 他颤抖着微微低头,弗罗斯特狐疑地想要去看他到底在耍什么花样,下一秒就被一个手肘打倒在地。 “玛德,真以为你是那个怪胎?就算是那个怪胎我也能一拳打死你!”神父骂骂咧咧站起身。 “Really?(真的吗)”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强壮”的神父一大跳,他紧张地左右看。 “Here.(在这里)” 一只蝙蝠从天而降,将神父踩进地里。 重伤未愈又添新伤的弗罗斯特捂着流血的嘴角站起来,梅开二度挪到身边的柱子旁观赏蝙蝠侠的极致战斗美学。 然而这次等待他的不再是蝙蝠侠的温馨嘱咐,而是哥谭恐惧地审讯。 收拾好神父,在弗罗斯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蝙蝠就已经来到他身前。 高大的身影、不似人类的装扮,还有嘶哑的吼叫,这些都能激起人的恐惧感。但弗罗斯特只注意到蝙蝠侠虚虚卡住自己脖子的手。 说实在的,这还没那个老东西打他重。 “你来这里做什么?”蝙蝠侠问。 弗罗斯特挪动了一下不太舒服的身体,被狠狠地又压回去。他现在正躺在地上,和他体型相差巨大的蝙蝠侠则伏在他上方,让人疑心是不是下一秒就会被这只“蝙蝠”吸成人干。 “我什么也没做,甚至刚来哥谭,只是来找这个垃圾问点儿事。”弗罗斯特叹口气,“你真的不能起来好好和我说话吗?这姿势有些太不妙了。” “弗罗斯特·柯林斯,母亲是来自种花的李英,父亲是哥谭本地人伊森·柯林斯。你在哥谭生活了6年,父母离婚后和你母亲回到她的家乡,直到前段时间你的父亲去世。”蝙蝠侠突然开口。 “你知道这多少有些冒犯对吧?”弗罗斯特的脸冷下来。 蝙蝠侠没有在意他的抗议,继续说着那些弗罗斯特不愿意提及的往事:“你的父亲是地下世界闻名的‘机械师’,他为那些□□改造武器,直到一次惹祸上身引来敌对势力的追杀,他们冲进你们的家……” “够了!”弗罗斯特的声音几乎尖锐到变形,他喘着粗气,好像刚才经历了什么激战,然而他只是被迫回忆起往事而已。 而已。 “你就是这样查案的?嗯?”弗罗斯特双眼布满血丝,他狠狠瞪着居高临下看他的蝙蝠侠,“你在侵犯我的隐私!” “如果你没做任何违背良心的事,我会为此道歉。” “哈。” 弗罗斯特气愤地推蝙蝠侠,对方纹丝不动,就像一座大山。他被气笑了:“你从我身上下去!我会告诉你一切——然后你就会知道我和这该死的教堂里的畜牲天差地别。” 蝙蝠侠好脾气地把炸毛的弗罗斯特放开。弗罗斯特愤怒甩手,接着自顾自走到一旁坐下。蝙蝠侠跟随着他,像一团移动的阴影。 弗罗斯特瞪他一眼,他蜷起腿,把脸埋进膝盖里。深呼吸好几次后,他才开始解释一切的始末。 从遗嘱的暗语到有着武器和线索的地下室,从烂到极致的双关语到该死的神父……弗罗斯特的愤怒在这讲述中被消减,最后回归原本的冷静。 但他是不会向蝙蝠侠道歉的!弗罗斯特恶狠狠地想。 他看向蝙蝠侠:“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或许我本来就该将这 件事告诉你,鉴于他说这事关哥谭‘命运’。” 蝙蝠侠沉默地看着他,那视线宛如有着重量。好在弗罗斯特问心无愧,于是那视线也就只是视线而已。 “我会调查。”最后他这么说,然后一扬披风就要离开。 等着他道歉和交换信息的弗罗斯特完全没想到他会直接溜走。他下意识伸手去抓,但最后也只能感受到那片有些冰凉的披风从掌心划过。 弗罗斯特气得冲蝙蝠侠的背影大骂:“Fuckbatman!” 离开的蝙蝠嘴角微微勾起。 蝙蝠侠离开了教堂,弗罗斯特左右看看,再次向神父走去——他可没准备就这么将这件事全权交给蝙蝠侠了。 “告诉我你知道的,还有蝙蝠侠刚才问了你什么。”弗罗斯特冷酷地扯起神父的头发。 神父发出“嗬嗬”的喘气声,好一会儿才恢复说话能力:“我、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机械师’,只是一个月前有个女人交给我一块金表。” 弗罗斯特的目光转向他的手腕,那块一开始就吸引过他视线的金表仍旧在闪闪发光。而这一次,他总算注意到手表侧面父亲留下的印记。 那是独属于“机械师”的印记。 弗罗斯特一把将手表扯到自己手里,愤怒的火焰仍旧在他心中燃烧,这让他变得过于暴躁。 扯着神父的手再次用力,听着神父的哀嚎他甚至感到一丝痛快,但很快这痛快又变成更深更沉的自我厌恶。 “蝙蝠侠找你做什么。” 神父无力地伸手试图拿回金表,被弗罗斯特一脚踩到手上。尖叫声瞬间出现,但或许是因为蝙蝠侠来过这里,外面安安静静,没人因此进来责问弗罗斯特为何在上帝注视下行凶。 神父在圣体龛前涕泗横流。 他说:我行了恶,在我主眼中看为可憎之事;我以贿赂玷污公义,以毒物戕害邻舍;我的手沾了弟兄的血。 他说:我实在是有罪的。 归乡之人发出嗤笑。 他砸晕那奉主之名行恶的仆从,仰面向那沉默的龛。 他问主—— 这就是你的慈爱吗? 这就是你应许的怜悯吗? 上帝不语,教堂外蝙蝠灯在白日亮起。 * 弗罗斯特疲惫地回到家,坐在镜前一点点卸去伪装。镜中之人逐渐恢复原本的面貌,弗罗斯特看着他,突兀地笑了声。 他将金表放进抽屉,实在没什么心情继续调查上面有什么鬼东西。将伪装的工具藏好,他打开房门,走进厨房,开始慢吞吞为自己准备午餐。 他不知道杰森会不会来,便多做了一些备用。 时间在烹饪过程中一点点流逝,房间安静得能听到水开的咕噜声。弗罗斯特平静地盛着菜,将它们一一摆在桌上。 “叮铃~” 清脆的门铃声响起,弗罗斯特有些迟钝地抬头。下一秒,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门缝钻进来。 杰森抬起头看向他,发现桌上的饭菜后,眼睛瞬间亮起来。 “嘿!我猜这里有我的份儿?” 弗罗斯特看着他,缓慢地、微微地勾起了嘴角:“当然。” 6. 第6章 和杰森吃饭是件很享受的事,会让人觉得生活很美好,想起一些暖洋洋的东西。 弗罗斯特放纵自己和杰森笑闹,直到这顿饭结束。 委婉拒绝对方留下来一起收拾房子的想法,想方设法将人打发走。等到杰森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弗罗斯特脸上原本温和的笑瞬间消失不见。 不可否认杰森的出现让他心里好受很多,但情绪并不会凭空消失,只会压在心里越积越多。将杰森打发走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弗罗斯特并不确定情绪不稳定的自己还能不能维持住在杰森面前的形象。 他不想对孩子发火,即使是因为情绪上头。 疲惫地瘫在沙发上,弗罗斯特望着天花板发呆许久才打起精神。 有些事光逃避是没用的。 回房间,锁门,拉上窗帘,打开台灯,翻出工具箱。 一切准备就绪,弗罗斯特从抽屉拿出金表,开始研究它有什么特别。 刚开始拆卸的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很快就变得丝滑,好像身体里潜藏的天赋在这一刻爆发。金表在他眼里被拆分为一块块零件,手指微微拨动就让它们各自散开。 这感觉甚至有些美妙。 但遗憾的是,表中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没有暗号。没有藏的东西。没有任何暗示。 弗罗斯特最后只是确认了这块表千真万确出自那个男人之手。 线索难不成就断在这里吗? 房子可以留给杰森,所谓命运也可以交还给这座城市本身。他大可以在此后摆脱这一切回到母亲身边,因为他已经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要离开吗? 要妥协吗? 要逃避吗? 要认输吗? 弗罗斯特翠绿色的眼睛注视着桌上的零件,灯光在他眼中跃动,像一朵燃烧中的火焰。 不,绝不。 他的手再次动起来,速度极快地将金表还原成原本模样。金表落进口袋,弗罗斯特垂眼沉思片刻,走进父亲原本的房间,翻出一本有些陈旧的通讯录。 或许是到底对儿子存有几分愧疚和关注,或许仅仅是为了其他的什么。弗罗斯特仔细分辨着已经变得陌生的字迹,在其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个号码。他果断拨打出去。 等待途中弗罗斯特抬起头,撞上镜中面无表情的自己。阴影划分了身体的一部分,冷峻的面容让他仿若一尊一半落在黑暗中的石像。 但在电话接通那刻,石像瞬间活过来。 弗罗斯特看到镜中的男人带上开朗的笑,声音轻快地开口和电话中的人寒暄。但那双眼睛,只有那双眼睛,仍旧像片暗沉的森林。 他听见自己说:“那么有时间聚聚吗,吉莉?” * 整理房间并没有花费弗罗斯特太多时间。大型家电安装好后,他就任由其他东西占据客厅,从衣柜里翻出正常外衣出了门。 杰森此前告诉过他这几天不会来这里,所以弗罗斯特有充足的时间做自己的事。 和吉尔达约好的地方在一间咖啡店,弗罗斯特照着地图找到时,黑色短发的女人已经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到弗罗斯特后,她扬起温柔的笑。 弗罗斯特同样笑起来。即使别有目的,但见到好友仍旧让他疲惫的心得到一丝慰藉。他几步上前和吉尔达拥抱,接着两人就谈起过往的日子。 和吉尔达的相识起源于儿时的互相陪伴,两人的友情在弗罗斯特离开哥谭后仍旧持续下来,原本的生疏在几句话后就消散开。 等到吉尔达问起弗罗斯特回来后的感受,他便终于找到机会提起自己的目的。 “不太好。”弗罗斯特叹气,脸上带着一丝忧愁,“你知道的,我父亲他……总之我在解决他给我留下的一个谜题,现在线索断在一块表上。” 弗罗斯特苦笑着耸耸肩:“我只会在哥谭停留一年,如果找不到答案,那就只能让它成为一个永远的谜题了。” 吉尔达安慰地拍拍他的肩,似乎是想到什么,她动作一顿,接着若有所思地开口:“说不定哈维能够帮你这个忙。” 弗罗斯特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他忍不住追问:“哈维?等等,我记得你结婚后……天啊,你丈夫是那个哈维·丹特?!我在报纸上见过他!” 吉尔达有些骄傲地点头,这让弗罗斯特终于在她身上找到过去那个小女孩的影子:“是的,他就是那位地方检察官,我信任他。” 弗罗斯特笑起来,为朋友看起来格外圆满的婚姻:“虽然我是个不婚主义者,但吉莉,我真的很高兴你能这么幸福。” 吉尔达同样笑起来,这是弗罗斯特和她见面后第一次看到她这么开心的笑。在这之前,弗罗斯特能看出她也同自己一般在内心压抑着什么,这甚至让他犹豫要不要继续将吉尔达牵扯进自己的事里——即使他只是想问问吉尔达知不知道那个女人的消息。 但那是之前的想法了,弗罗斯特想。在吉尔达露出如此快乐的笑后,他无法再让朋友存在一丝一毫被自己牵连的可能。 他想要告辞,就当这是一次普通的老友重逢,起身时却被吉尔达拉住。 吉尔达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无奈:“弗洛,你还是老样子。” 弗罗斯特有些迷茫:“什么?” 吉尔达压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回座位,没有回到自己的位置,依靠在弗罗斯特身边,低头看他。 女人的眼睛里带着宽容:“我在等你向我求助,弗洛。你站在窗外见到我时,就像一只淋湿的小狗。” 吉尔达看着被戳破后一瞬间变得局促的好友,她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我们是朋友,弗洛。你知道,我愿意向你伸出援手,无论何时。” 弗罗斯特最终还是在吉尔达注视下妥协了。他怨念地看着好友,为自己辩论几句后,才从口袋里拿出金表。 既然已经将吉尔达牵扯进来,弗罗斯特也就没有隐瞒,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和蝙蝠侠在教堂的相遇。他注意到在说到蝙蝠侠时吉尔达的表情变得有些晦暗,便 停了下来,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吉莉,蝙蝠侠有什么问题吗?”他问的委婉,但在吉尔达面前跟直接问“你和蝙蝠侠有仇吗”是一样的意思。 吉尔达原本有些沉郁的心情被他这么一弄也回缓些,而对方湿漉漉的眼睛则让她无法敷衍过去。 “不,没有。”吉尔达有些艰难地开口。她很久没有和人敞开心扉说这件事,以至于有些吞吞吐吐。但弗罗斯特安静的注视是最好的镇定剂,她最后还是缓慢地说出口。 “你知道我结了婚,哈维又是哥谭难得的正直的人。他原本被那些人压着无法升职,直到去年和蝙蝠侠、戈登解决一个□□和GCPD内部勾结的案子,又在后来得到韦恩的支持,才走到现在的位置。” 吉尔达避开弗罗斯特的眼睛看向窗外,窗外暗沉的天落进她的眼睛:“作为哥谭人,我感谢他们的付出;作为吉尔达,我感谢蝙蝠侠他们对哈维的帮助;但作为妻子……弗洛,我无法原谅正在夺走我丈夫的这一切。” 天暗下来,吉尔达也融进黑暗里。弗罗斯特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心惊胆战,好像有什么即将从他眼前流失。 于是他毫不犹豫伸出手。 吉尔达被他拉住,恰在此时咖啡店里亮起灯。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弗罗斯特对吉尔达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吉莉。” 他不知道能说什么,他对蝙蝠侠和哈维也不是很了解,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自己能做什么。所以他只是叫了吉尔达的名字,告诉她自己一直都在。 吉尔达确实因为他的行为好受很多,至少弗罗斯特看到她终于愿意喝一口咖啡。两人继续说着金表的话题,像是把刚才短暂的失态忘记。 等到一切结束,弗罗斯特将金表交给了吉尔达,但在告别前,他停顿了一下。 按理说他其实不应该管吉尔达的婚姻,特别是在他们是异性的情况下,说不准掺和进去是变好还是变坏。但他难以忘记好友刚才的状态,也无法对这一切视而不见,所以犹豫片刻后他还是开了口。 弗罗斯特和吉尔达对视,他诚恳又小心地问道:“吉莉,你介意我明天上门拜访吗?嗯……我想和丹特检察官亲自见见,说不准有什么遗漏的细节。” 吉尔达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她没有拆穿好友拙劣的借口,也没有拒绝好友的好心,只是答应下明日的见面。 弗罗斯特看起来很高兴,和她拥抱后道别。他总是这样,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有种显得异常的天真。在看着弗罗斯特走远后,吉尔达才转身离开。 风吹起女人的裙角,在某个角落吉尔达突然消失在黑暗中,再次出现时口袋里多出一把点22口径的手枪。 摩挲着枪上的序列号,吉尔达垂下眼。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好友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想起灯光下温暖的手。但这些都在下一刻被其他记忆掩盖。 哥谭就是这样,吉尔达有些悲哀地想。 弗罗斯特不该回来的。 他早晚也会被这座城市吞噬。 7. 第7章 第二天,天气阴沉沉的,风雨欲来。弗罗斯特整理好外出的衣服,思考几秒,又带上一把长柄雨伞。 街上的人不知为何少了很多,零星几个也匆匆忙忙。危险的气息弥漫在整个街道,弗罗斯特微微皱眉,压低帽檐走入阴影。 他有些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任何情报来源在哥谭确实有些危险。脑子里杰森的模样一闪而过,弗罗斯特有些犹豫地打开手机,发现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存在一条信息。 【J:罗马人的侄子要办婚礼,这段时间他们都在清理周围可能‘打扰’婚礼的人,出门小心。】 罗马人…… 弗罗斯特一边回复杰森信息提醒他也小心,一边回想起之前查找的资料。这位哥谭□□老大似乎去年才被找过麻烦,这让他想起自己今天的目标——哈维·丹特,那位哥谭的“光明骑士”。 或许他这段时间应该更注意点儿吉莉,哥谭的□□可没有什么不涉及家属的规则。 人少也不是没有好事,少了街头随处可见的危险,弗罗斯特到达吉尔达家的时间比预计还要快很多。 整理一下衣服,他按响门铃。 一道由远及近的小跑声,然后是短暂的沉默,接着就是打开门锁的声音。弗罗斯特耐心等待着,在从打开的门缝中看到吉尔达后,高兴举起手打招呼:“上午好,吉莉!” “上午好,弗洛。”吉尔达见到好友同样很开心,不过因为外面的混乱,她眉间还有些许忧愁。 将弗罗斯特引进门后,她有些严肃地询问:“路上有遇到什么吗?我本以为今天不会见到你,你一直都是个聪明人。” 弗罗斯特慢条斯理将帽子和雨伞挂到衣架上,才转身回答吉尔达的问题。他推着好友的肩膀往前走,笑嘻嘻地说:“吉莉,我很高兴你称赞我的脑子。但显然我除了是个懂得趋利避害的聪明人,也是你的朋友。” 吉尔达叹口气,但不得不说也因此感到慰藉。她反手拉住弗罗斯特的手臂,高声叫自己的丈夫:“哈维!弗洛已经到了!” 弗罗斯特笑眯眯任由她拉着,丝毫不为她仿佛防他逃跑的行为生气——吉尔达这样只会让他想起两人的过去。 和现在能够得心应手处理大部分社交不同,过去的弗罗斯特算得上孤僻儿童的典范。和吉尔达相识后,吉尔达为了让他融入群体花费了不少功夫,可惜刚有见效他就从哥谭离开。 “嗨,弗洛,你介意我这么叫你吗?我是哈维·丹特。吉莉提起过你,很多次。”英俊的男人从内间走出,身上还穿着围裙,笑得非常和善。弗罗斯特敏锐从他的话中读出点儿其他意思。 他感到有些好笑,也没再怀念什么过去。和吉尔达对视一眼,发现对方眼中带着甜蜜的无奈后,他挑眉向前走去。 向丹特伸出手,弗罗斯特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礼貌性的微笑:“我不介意,毕竟吉莉也是这么叫我。倒是你,久闻大名了,丹特检察官。” “你是吉尔达的朋友,叫我哈维就好。”哈维这么回答。 弗罗斯特能感觉到自己提到吉莉时手上蓦地加重的力道,即使被捏得有些痛,也抵不过那点儿眼前荒谬场景带来的好笑。 吉尔达看着两个男人角力,摇头叹气,脸上的忧愁都悄然消散很多。她不理会这两个幼稚的人,转身去厨房看哈维做了什么。 等吉尔达一离开,两人脸上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微笑也一并消失。互相打量几秒,他们各自收回相握的手背在身后,几乎同一时间悄悄甩手。 最后是弗罗斯特最先反应过来。倒不是因为他手不痛,纯粹是他很清楚这场闹剧的源头,还带着点儿故意搞事的坏心思,才能快速脱离。 “虽然我和吉莉很久没见,但一直有着联系,你们结婚时我还寄来了贺礼。”弗罗斯特再次捡起微笑,眼睛却毫不退缩地和哈维对视,“我以为你是个好的归宿。” 这意有所指的话让哈维脸色沉下来,他并没有再次维持友好的假面,身上带着对同性的排斥,又有着某种更加沉重的东西。非要说的话,弗罗斯特觉得此刻的哈维更像是检察官,而不是吉尔达的丈夫。 “这些日子我忙于工作确实对吉莉有所疏忽。”哈维这么说,他自然地改掉对妻子的称呼。 弗罗斯特注意到他眼中划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变成一种坚定。那双眼睛让他想起昨日教堂中居高临下投来目光的另一人,这让他恍惚一瞬。 哈维看着他,没有丝毫后退的想法:“我很高兴你能来到吉尔达身边,她这些日子状态不太好,我又分不出精力。虽然这听起来很像借口,但我得说我并非是为了自己的事业在战斗——哥谭同样需要我。我对吉尔达亏欠良多,这一点无论如何我都无法辩解。但我爱她,就如她爱我,我们彼此信任。” 弗罗斯特看着他坚定的面容,轻笑一声。他看到吉尔达停在几步之外,静静听着这一切,眼中的忧愁又少几分。 好吧,谁让这是他少有的友人。 这么想着,弗罗斯特站起身,在经过哈维时轻飘飘地开口,声音没让不远处的吉尔达听到。接着,他神色自若地走向吉尔达。 “你说了什么?”吉尔达压低声音询问,她有些担忧地看向哈维的方向。 吉尔达显然已经注意弗罗斯特的低语,但出于自己都不清楚的心思,她并没有上前,而是询问已经走过来的友人。 弗罗斯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哈维坐在沙发上,脸色有些难看,不难看出他对自己的懊恼。 看来哈维还是想要挽回这段婚姻的,弗罗斯特想。 他引开吉尔达的注意力:“给他点儿时间自己想想吧,吉莉。能让我先看看有什么吃的吗?我忘了吃早餐。” 吉尔达闻言不满地瞪他,倒确实被他引走注意:“信里不是说这些年胃不好吗?怎么又不吃早餐?阿姨知道我和你联系上后,还拜托我监督 你。” 弗罗斯特瞬间委屈地耷拉下脸:“天呐,吉莉,你居然悄悄和母亲联系上了!你们没有告诉我这个!” 好友谴责的目光没有激起吉尔达一丝一毫的愧疚,她微微扬起下巴,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谁让你总是不照顾好自己。” “这可是相当严重的指控。” “是吗?我以为弗罗斯特先生不在意两个女人的意见。” “这可比之前更严重了……” 哈维听着妻子和弗罗斯特说笑着走远,脸色越发苍白。这段日子他很少见到妻子那样的笑,这或许也是他今天这么失态的原因之一。 哈维泄气地倒在沙发上,眼神有些涣散。 他其实很清楚妻子和弗罗斯特不会有任何私情,即使他因为工作已经很久没有和妻子长时间相处,但他们之间信任不会因此减少半分。 【既然你们彼此信任,那么如今你对我的警惕,是因为你失去了对爱人的信任,还是你失去了对自己的信任?】 ——他是在不信任自己。 哥谭是座下坠的城市。 他满怀抱负想要和同伴一起将它从深渊拉起,却只是如同西西弗斯一般徒劳无功。 他并非永远坚定,他也曾为此困惑、痛恨、甚至对自己产生质疑。是吉尔达站在他身后,是蝙蝠侠和吉姆站在他身边,让他知道他在这条道路并非独行。 或许正因如此,他反而疏忽了这位一直站在他背后、坚定支持他、可亲可敬的女士。她同样是哈维·丹特维护正义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同样是他前行道路上的同伴。 他们仍旧彼此信任,但信任不是夫妻生活的全部。直到弗罗斯特撕下那层名为理想的遮羞布,他才惊觉爱意早就悄然流逝。 他有多久没为妻子准备惊喜? 他有多久没能让她安眠? 她最近喜欢什么? 她在意什么? 她想要什么? 哈维只能苦笑,他好像明白妻子的友人为何这么对待自己。 “哈维,弗洛没吃早饭,你弄的菜也快好了,我们不如早些开饭?” 吉尔达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哈维抹一把脸抬起头,正对上妻子询问的眼神。他看着吉尔达,仔细看过她的每一寸,接着才在妻子疑惑的目光中站起身。 从妻子手中拿过汤勺,哈维顺势抱住妻子。他低头蹭蹭妻子的脸侧,得到妻子有些惊讶的回望。 “亲爱的,你和弗洛出去聊吧。你们已经这么久没见了,接下来的工作放心交给我。”哈维笑着说。 吉尔达有些茫然地看看旁边挤眉弄眼的好友,又看看更加温柔的丈夫,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 最后还是弗罗斯特将人扯着回到客厅。离开时他和哈维默契地对视,这一次两个同样爱着吉尔达的男人总算达成共识。 吉尔达被好友推着向前,她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8.第8章 哈维的手艺很不错,弗罗斯特吃得很开心,两人的关系也亲近很多。 饭后到了说正事的时间,因为刚才轻松的氛围,弗罗斯特轻咳一声,才有些犹豫地开口:“哈维,关于金表的事,吉莉有和你说吗?” 哈维倒是没有任何迟疑就点头,他对弗罗斯特的求助并没有意见,更何况吉尔达已经和他解释过这件事的始末。 从口袋里将金表取出,哈维将它放到两人面前的桌上,神色轻松:“正要和你说这件事,我已经找到那个女人了。” 弗罗斯特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一个接触过教堂神父的女人”——这么模糊的信息,他无法相信一个地方检察官能用这么快的速度调查出来。 但如果有另一方势力的加入就不同了。 想起自己之前了解到的哈维和警察局、蝙蝠侠的联系,弗罗斯特和哈维对视。碍于旁边吉尔达的存在,他最后只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哈维看出他的变化,但他并没有没有解释什么,只是饶有兴味地挑眉,接着将女人的资料放到桌上。 弗罗斯特压下心底的情绪,将文件从袋子里抽出,大致扫了眼。在看到对方的居住地在距离哥谭一千五百多公里外的北佛罗里达后,他无意识露出一丝烦躁。 吉尔达敏锐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这一刻的弗罗斯特和遥远记忆里那个同样叫做柯林斯的陌生男人重合了。吉尔达垂下眼,将手放到弗罗斯特手背上。 胸腔沸腾的怒火被吉尔达的动作安抚,又或是被这一个小小的动作惊醒。弗罗斯特后知后觉看向面前的桌子,光滑的桌面反射出一张和记忆里父亲相似的脸。 他厌恶地转移开视线,神色倒是在这之后恢复寻常。 哈维同样注意到弗罗斯特毫无预兆的暴躁,这让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弗罗斯特时那种天然的警惕。这种仿佛阿卡姆常住客的气质,才是这位地方检察官天然对弗罗斯特有所排斥的根本原因。 但哈维也同样看到妻子和弗罗斯特的互动。想起弗罗斯特善意的提醒,虽然仍有醋意,但他并非不分场合的傻子。 暗戳戳将吉尔达的手拂下去,哈维将自己的手放上代替,接着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安慰刚认识的朋友:“弗洛,你还好吗?” 弗罗斯特瞥一眼他的手,好气又好笑地看向他。被压在下面的手一翻,弗罗斯特故意紧握住哈维的手,露出夸张的安心表情:“有你安慰好多了。” 两个男人对视,最后大笑起来。吉尔达在一旁同样笑着摇头,随手把散开的资料收拾好,放到弗罗斯特身边。 等到弗罗斯特告别时,他已经和哈维勾肩搭背了。这位新朋友亲自将他送到门外,和他打趣几句才愿意放他离开。倒是弗罗斯特犹豫一会儿,叫住哈维。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压压帽檐:“等等,哈维,我有些话还要和你说。” 哈维闻言停下来。他脸上虽有着疑惑,手已经绅士地伸出示意:“please(请)。” 弗罗斯特双手撑在伞柄上,手指有些局促地摩擦:“首先,我得为自己最开始的冒犯道歉。别,哈维,别打断我,听我说。” 哈维无奈地闭上嘴。 弗罗斯特松口气,他组织着语言,缓慢地、艰难地开始述说:“我想你能理解,刚才的一切皆是我作为吉莉友人立场所说的话。而现在,我想作为一名哥谭人再说点儿什么——如果我算哥谭人的话。” “实际上我也不清楚我为什么要说这些。”弗罗斯特苦笑。他看向哈维,这个男人英俊又风趣,在哥谭是相当受欢迎的类型,他并不意外吉尔达会爱上他。 但就和哈维在见到他的第一面表现出微妙的排斥一样,弗罗斯特同样在哈维身上见到了一些不愿见到的东西。 那或许是扎根于哥谭的某种诅咒,是某种即将下坠的信号,就像他在吉尔达身上、在他父亲身上曾见过的那样。 弗罗斯特不可避免想到今早出门后的景象,想到杰森的情报,想到他曾在搜索信息时惊鸿一瞥瞧见的检察官先生艰难的职业生涯。 他思虑良久,最终还是决定说出这段话。 “或许你已经知道,我曾经也生活在哥谭。”弗罗斯特勉强勾起嘴角,“我出生于此,我睁眼便看到罪恶,直到6岁才随母亲摆脱这一切。” “我不满于你因事业对吉莉的疏忽,但我得说——” “你做得很好,非常好,哈维。”弗罗斯特深吸口气,他直视哈维的眼睛,坚定道,“你让我看到不一样的哥谭,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即使我仍旧不喜欢它、想要逃离它、不愿意在此停留,即使这片土地仍有犯罪和暴力滋生,但我同样也看到这片土地有希望在诞生。” 他想到窗台的那株红花,想到蝙蝠侠,想到路上为他指路的好心人,想到那天杰森的笑。 “你在做一项崇高的事业,我期望着看到你彻底改变哥谭的那一天。” 弗罗斯特上前拥抱住哈维,接着他逃似的离开现场,只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 他只是不想因为自己让哈维对他的事业产生动摇,但并不想得到哈维的任何回应。毕竟他并不能确定那是伤害还是一个回抱。 站在原地的哈维愣了好一会儿,才侧身看向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吉尔达,和她相视一笑。 “你说的不错,吉莉。” “他是个很有趣的人,一个哥谭人。” * “Ihatethispce(我恨这里)。”利用外貌又一次躲过街头青年,弗罗斯特小声抱怨。 或许暂时离开这里并不是坏事,即使才回来几天,他已经发现自己在无意识向那个混蛋靠拢——更何况这段时间哥谭还很危险。 想到这儿,弗罗斯特没再犹豫,订下去往北弗罗里达的机票。等他回去收拾一下行李,将房子拜托给杰森,他就离开这里继续调查。 注意力放到手机上,弗罗斯特便就没发现前面多出一大块障碍物。直到一头撞上, 他才捂着被撞疼的额头连连后退。 “WTF!” 恼怒地抬头,弗罗斯特对上一双白色护目镜。他动作顿住,狐疑地看看还没暗下来的天色,又看看眼前按理说在夜间才会出现的蝙蝠,最后“哈”了一声。 “你最近白天也上班?” 蝙蝠侠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将一个小巧的工具扔给他,等他开始研究,才直言自己来此的目的:“雅各布·道斯或许有问题,注意安全。” “雅各布·道斯是谁?”弗罗斯特捣鼓手里的高级隐藏式电击器,眼都不眨就问。 蝙蝠侠双手抱臂看着他:“那位女士的丈夫。” 弗罗斯特动作一顿,他将已经研究清楚的电击器放进口袋,没有拒绝来自蝙蝠的好意。不过想到这人干的事,他还是忍不住磨牙:“果然是你把资料给哈维的。” “你们相处的还不错,嗯?”蝙蝠侠轻哼一声,这让他看起来没那么恐怖了,“我没有把所有告诉他,就像你说的,这是你的隐私——资料只是和你的情报交换。” 弗罗斯特不高兴地瞪他:“所以你那天就是故意的。” 蝙蝠侠不语,他扇扇翅膀再一次当着弗罗斯特的面飞走,气得弗罗斯特在原地破口大骂。 直到处理好一切走进机场,弗罗斯特那口气还没消散。本来只是小事,可是这种事就是越想越气。到最后弗罗斯特把对蝙蝠侠的恐惧消除得一干二净,反而挑衅对着他微笑的奶牛猫形象愈发清晰。 哈维到底怎么和这种人成为朋友的?! 弗罗斯特气鼓鼓坐上自己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层,没意识到自己嘴角的微笑从遇到蝙蝠侠后就没有落下。 直到白天被黑夜拥入怀中,璀璨的星辰跃上天际,弗罗斯特提着行李箱从弗罗里达的机场走出,一切仿佛几天前的重演。 他歇息在酒店,准备等明日再去拜访资料上那位“莎拉·吉恩·道斯”女士。 离开哥谭外面都是艳阳天,第二日弗罗斯特终于再次感受到阳光。顶着有些热烈的太阳,弗罗斯特一路询问来到亨尼西街696号。 这是一层两层楼房,弗罗斯特注意到主人家在偏后的地方扩建出一间小屋,看起来像是男主人家的工作间。 他按响门铃,很快就有人把门打开,甚至没有询问外面是谁。弗罗斯特有些诧异,他勾起嘴角准备社交,门开后眼前却空无一人。 弗罗斯特:……? “你找谁呀?” 有些口齿不清的声音在脚下响起,弗罗斯特低头,看到一个大概只有两岁的小男孩正抬头看他,大眼睛眨呀眨。 弗罗斯特那刻硬汉心瞬间软化,说话时也不自觉夹起来:“我找莎拉·吉恩·道斯,她是你的妈妈吗?” 小男孩目不转睛盯着他看一会儿,才点点头,歪歪扭扭转身大叫妈咪。 弗罗斯特站在门口看着小朋友的背影,忍不住感叹弗罗里达民风真是淳朴。 和哥谭完全不一样! 9.第9章 “我只是受过伊森·柯林斯先生的帮助。作为交换,我在他要求的时间内将这块金表交给神父,除此之外我们便没有交集了。”金色长发的女人这么说,她看起来有些迷茫。 弗罗斯特看着这个不管是发色还是性格都和吉尔达完全不同的女性,强忍住自己的焦躁,双手紧握住手中的玻璃杯。 “他没有再交代你其他任何事吗?”弗罗斯特忍住口中的质疑,换了更和缓的方式询问将自己迎进房屋妥帖招待的女士。 金发女人,也就是萨拉,她闻言安静下来,仔细思考和那位老柯林斯先生的最后一次见面。 “他来找我是在上个月中旬。”萨拉斟酌着讲述,“当时他看起来非常、非常的狼狈,像是才从地下什么地方钻出来,身上有很多灰尘和泥土。整个人也十分警惕,和我说话时不停往四处看,说话的速度也非常快。” 弗罗斯特点头,鼓励地看向她。 这样的目光让萨拉放松些。她拍拍儿子的肩膀,示意他到一旁去玩玩具,接着才回忆着继续说下去。 “他将那块金表交给我,拜托我务必在5月1日前将金表交给圣斯威森教堂的神父,接着就匆匆离开,甚至没来得及到屋里坐坐。” 听起来似乎只有时间值得注意,但弗罗斯特对5月1日没什么印象。他不甘心地想要再详细询问些什么,这时一阵奇怪的声音从屋侧传来,打断他的话。 那声音有些像工作中的台锯。因为父亲的职业和个人爱好,弗罗斯特经常接触这类声音,因此对它们很熟悉——也就很快发现这道声音的异常。 和常见的切割声不同,这个声音更加沉闷、短促,偶尔会有清脆的碎裂声夹杂其中。比起切割木头,更像在切割什么更柔软的东西。 脑子里的联想让弗罗斯特脊背发麻,他倏地站起来,手下意识放到腰间原本枪柄所在的位置。 萨拉被他的动作惊到,她两岁的儿子也像察觉到危险,一头撞进妈妈的怀里。 弗罗斯特看着他们,微微摇摇头,示意他们别出声,接着才压低声音询问:“你听到声音了吗?” 萨拉抱起孩子,她不知道为什么弗罗斯特这么严肃,神色有些慌乱。 但或许是感知到什么,也或许是这一刻弗罗斯特的行为让她灵光一闪。莎拉终于捕捉到平日里被忽略的细节,预感到有什么突破她常识的事发生了。 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弗罗斯特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真的能一瞬间失去血色。这甚至让他怀疑自己有没有继续问下去的必要。 萨拉没给他反悔的时间。她害怕极了,抱着孩子的手微微收紧,双唇颤抖着。但她仍旧坚强的站在那里,即使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那是雅各布,是我的丈夫在工作。他帮一些人家扩建房屋。” “我经常做些手工活。”弗罗斯特盯着萨拉,他目光中有着担忧和一丝看见真相的悲哀,“我确信那并不是切割木头的声音。你家附近最近有人失踪吗?” 这几乎是明示了。 萨拉的表情瞬间空白,她张口又闭上,重复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最后在儿子莱利无意识撞上她肩膀时,她才仿佛从这场突然降临的噩梦中惊醒。 “天哪。”她快哭出来了,“天哪,他都做了什么。我都做了什么。” 弗罗斯特眼神瞬间变得犀利,他敏锐发现萨拉话中的自责。但这并不是她的错,他也绝不能在这种时候让萨拉陷入无止尽的悔恨中。 弗罗斯特微微用力按下萨拉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看着我,萨拉,看着我。不是‘你做了什么’,是‘他做了什么’。你只是发现了,看到了。而我们现在去阻止他,阻止他继续伤害其他人。” 弗罗斯特温柔地低头询问,带着些诱哄的味道:“现在,告诉我,你知道什么,莎拉?” “女孩。”萨拉一只手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将恐惧和悲伤混着眼泪一起咽下去。她哽咽着,双目含泪:“很多金发女孩失踪了。” “你做得很好。”弗罗斯特道,他安慰地又按按莎拉的肩膀,她远比弗罗斯特预想中坚强。 脑子里复盘从开门到现在的见闻,房间里略显奇怪的物品摆放和照片上雅各布手臂的纹身引起弗罗斯特的注意。 ——物品按照某种特定规律摆放意味着这个人可能具有强迫行为。而爱心、锁链加莎拉名字的纹身,则让弗罗斯特想到另一个更加不妙的推测。 他看向莎拉,看向她的金发。弗罗斯特想到莎拉和自己初见时的不自然,甚至花费他好些功夫才让莎拉愿意和他多说些什么。那不像是普通的害羞,更像被限制社交后能力退化到无法正常使用。 弗罗斯特意识到自己的拜访对于这个家庭来说是一次意料之外的事件,所以才能这么巧合撞上雅各布分尸的现场——当然是分尸,活人不可能没有丝毫其他动静。 而如果真的如他所想,雅各布将莎拉视为自己的所有物,视为自己最终幻想,那他们现在的处境就更加危险了。 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犹豫,一个简单粗暴的计划在弗罗斯特脑海中成形。几步走到窗边,他挑起窗帘看向外面。 这里并不能看到工作室的内部,但至少让弗罗斯特确定工作室只有一扇门。 “莎拉,你相信我吗?”弗罗斯特转头看向这位刚认识的女士。 他的目光灼灼,某种潜藏在基因里的东西从进入哥谭那刻就开始苏醒,直至如今已略具雏形。 莎拉低头看向孩子,莱利懵懂的眼睛注视着他悲伤的母亲。在儿子天真的目光中,另一种情感的旋风后来居上席卷一切。 莎拉爱怜地亲吻儿子的额头,她抱着孩子,像溺水之人抱着最后一根浮木,也像骑士紧握最后的希望。 她已别无选择。 “我想你值得我信任,对吗?” “当然” * 从口袋里翻出看不出原样的零件,弗罗斯特手指 翻动,行云流水将它们一一归位,最后组成一把改装后的手枪。这是他从父亲地下室拿出的那把,在拿到手那一刻他便已然知晓这把枪有多适合随身携带。 莎拉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或许是已经下定决心,那些怯弱、痛苦、悲伤、自责都从这个刚经磨难的女人脸上隐去,只剩下一种令人敬佩的决绝。 这种决绝和弗罗斯特的父亲、和吉尔达、和每一个哥谭人不同,弗罗斯特竟从这殉道者般的决然中看到生命的磅礴。 他移开目光,将注意力放到眼前更重要的事上,又像只是借此躲避和莎拉对视。 举枪一步步挪到工作室门口,弗罗斯特像幽灵般悄无声息。莎拉站在他身后,手中是为求保险从厨房拿出的菜刀。莱利被暂时安顿在门厅,两个大人都没打算让他掺和进这件事。 微微侧头示意莎拉按照计划行事,弗罗斯特目光紧盯门扉。 萨拉深吸口气,刚出声时还有些颤抖,但很快就调整好,恢复平常的模样:“雅各布,有人来找你。” 房间里的声音停止了。 弗罗斯特屏住呼吸,压低身体,身体几乎瞬间进入战斗状态。他感觉自己每一根汗毛都竖立起来,心跳一声大过一声。 拜托。 弗罗斯特忍不住在心里对自己念叨。 拜托,至少这次别出岔子。 “咔。” “别动!” “你是谁!” “该死,你看不到这是枪吗?!” 弗罗斯特和雅各布斗成一团,这人完全没把他的枪当回事。弗罗斯特捂着被一拳打中的肚子,感觉已经尝到口中的铁锈味。 翻身躲过雅各布又一次攻击,弗罗斯特咳嗽着从身后锁住雅各布的喉咙。如非必要他并不想开枪,佛罗里达又不是非法枪支遍地走的哥谭,他不想在解决一个变态杀人魔后还得和官方打交道。 莎拉也终于找到机会凑近两人的战场。原本抱有的一丝期望,在看到工作室内血腥场景后就支离破碎。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拿起一旁的绳子走向前帮助弗罗斯特控制雅各布。 但原本已经有些虚弱的雅各布在看到莎拉后猛地再次爆发。他甚至忘记这里对他威胁最大的弗罗斯特,一门心思向莎拉冲去,面目狰狞。 弗罗斯特被他摔下来,背部撞击到桌角,眼前瞬间一片漆黑。他不得不狠心使劲掐自己一把,眼前的视野才恢复清晰。 弗罗斯特撑起身,抬头时却发现已经快来不及了。 一切在他眼中仿佛变慢数倍,被压在深处的记忆翻涌而出。 他看到雅各布举起刀,看到记忆里男人狰狞的脸;看到莎拉绝望的眼泪,看到记忆里女人愤怒的双眼。 【伊森·柯林斯!我诅咒你!诅咒你不得好死!诅咒你儿子受你所累!诅咒你们一家永坠地狱!】 ——他看到了那片记忆中的黑影。 他也已别无选择。 “砰——” 10.第10章 报警、联系哈维、带着莎拉和莱利回到哥谭。一切仿若梦境,直到坐到吉尔达家的沙发上,弗罗斯特才从那种飘忽的状态落到实地。 吉尔达端来一杯温水,弗罗斯特接过后道了谢。他有些呆呆地喝一口,灵魂随着水的温热回到体内。 “她们怎么样?”弗罗斯特问。 “你还是先关心一下你自己吧,弗洛。”吉尔达忧愁地叹口气,坐到他对面,“他们很好,已经睡下了。倒是你,你的脸色太糟糕了。” 弗罗斯特愣住,似乎才反应过来似的。他摸上自己的脸,笑得很难看:“这样吗……抱歉,吉莉,给你和哈维添麻烦了。” 哈维一回家就听见弗罗斯特的话,他身上的西装还有褶皱,整个人带着工作中才有的雷厉风行:“不必这么说,弗洛,没人应该为救人道歉。但如果你是为了我的额外工作道歉,那我得说你确实得请我吃顿饭。吉莉早就称赞过你的厨艺了。” “哈维!”弗罗斯特惊喜地站起来,他几步上前和哈维拥抱,倒是让上一秒还威风凛凛的检察官有些懵。 “如果你愿意,我可迫不及待想为你做饭了,今天晚上就做怎么样?”弗罗斯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却亮起来,好像仅仅是看到哈维就能让他安心。 不得不说这确实让人很有成就感,至少我们的哈维检察官就忍不住勾起嘴角。他眼疾手快在弗罗斯特又溜走前回抱他,在弗罗斯特瞬间变得无措茫然的眼神里大笑出声,一上午的疲惫都消散了。 “以后有的是时间,今天还是把事情解决好吧,不然我怕你睡不了好觉。”哈维饶有兴味地看他一眼,得到弗罗斯特恼怒地锤拳。 两人回到沙发坐下,吉尔达微笑看着他们。弗罗斯特察觉到这对夫妻这次坐下后紧密地贴在一起,这让他有些欣慰。坐他对面的俩夫妻则看着弗罗斯特变好的脸色,同样欣慰点头。 双方都很满意,于是接下来的氛围也变得没有那么凝重。 哈维首先开口:“你的事我已经解决了。” 弗罗斯特惊讶瞪大眼:“这么快?” “这里是哥谭。”哈维挑眉,“而你只不过是见义勇为打断了连环杀手的手和腿,最大的问题是你改装的手枪。” 弗罗斯特心虚地移开视线,小声辩解:“虽然我确实能做,但这东西是伊森留下的,我才没有非法持枪的打算。” “嗯哼,‘没有非法持枪’的打算。”哈维似笑非笑地瞥一眼紧闭的房门,里面是被弗罗斯特慌乱带来的莎拉一家人。 开枪打了雅各布手和腿的弗罗斯特:…… “这是意外。”他艰难又虚弱地反驳。 这下吉尔达也笑出来,哈维扶住她的腰,脸上同样带着笑。在场三个人里只有一个人不高兴。 “好了,弗洛,别这么看着我们。”哈维仍旧笑着,语气却严肃了些,“我们还是说说你对莎拉他们的安排吧。你怎么想的,就这么把他们带回来,现在他们在外都变成失踪状态了。” 说到这个,弗罗斯特也打起精神:“这是我和莎拉商量后的结果,给你添麻烦了吗?” 哈维摇摇头:“只是增加一点儿工作,但我想知道你怎么想的。” 弗罗斯特斟酌着解释:“莎拉不想雅各布的事影响莱利,你们知道的,杀人犯的儿子不是什么好名声。” 哈维和吉尔达都露出了然的神色,他们对视一眼,接着是吉尔达开口提出疑问:“那么你怎么想的?给他们换个身份?” 弗罗斯特瞅一眼检察官先生。显然作为哥谭的检察官,哈维拥有相对灵活的道德底线,对发生在眼前的违法讨论只是淡然一笑。 哦,哥谭。 弗罗斯特终于感受到这座城市对他的友好。 “我还没问过他们。如果他们愿意,我想我很愿意多个妹妹和侄子。”弗罗斯特笑道。 这话听着没什么问题,哈维也没什么反应,倒是更了解弗罗斯特的吉尔达眼神发生变化。她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单纯重复,又像是在确认:“妹妹?” 弗罗斯特看着她,眼眸微微弯曲,声音温柔:“对,妹妹。” 或许是因为惊鸿一瞥从资料上看到莎拉同样有个糟糕的父亲,或许是开枪那刻看到过去和现在的重叠,又或许单纯只是一时的好心……弗罗斯特觉得,时隔多年,给自己找一个新的家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莎拉需要他,莱利需要他,而他们都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所以你怎么想,莎拉?”弗罗斯特看向床上的人。他和哈维确定这件事可行后就来到了莎拉的房间。 莎拉倚在床头,莱利被暂时交给吉尔达和哈维。这对年轻的夫妻对孩子都很好奇,据说他们本身就有要孩子的打算。 按理来说,不管是莎拉还是弗罗斯特都不是那种——会这么失礼或者冒昧——在床边谈话的人,更何况两人还是异性。 所以这行为本身已经代表莎拉的态度了。 “你想要给莱利新的生活,想要他此后都和那个人渣切割。我便想着,或许‘莎拉·柯林斯’和‘莱利·柯林斯’也算得上好听?” 莎拉听到弗罗斯特这么温声说着,语速不快,让她能听清楚每一个字。 “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会尽我所能给你们安排其他的身份,你不用担心其他……” “弗洛。” 莎拉打断他,她眼带歉意,却毫不犹豫。这位原本有些怯弱的女士,在失去暴虐的丈夫后一夜之间成长起来。她并不是只能攀附大树的菟丝花,她是一位母亲,一位从痛苦中挣扎而出的战士。 “我并不想伤害你,在你帮了我、帮了莱利这么多后。” 莎拉轻柔地说着,她看着弗罗斯特。那双眼睛澄澈透亮,有那么一瞬间,弗罗斯特觉得她透过自己那层浅薄的皮囊看到他浑浊不堪的内里。 “但就如你所说,我们都曾遭受过来自于给予我们生命、给予我们名字那人的伤害。” “如今你愿意同我们分享这名字,又是出于什么呢?” 莎拉看着他。 一位母亲看着他。 一位或许未来同样会爱着他的家人看着他。 “是出于仇恨?” “——还是出于爱?” 弗罗斯特微微垂下眼,他似是在思索,又仿佛在刨开自己的心。最后他勾起嘴角,一扫之前的阴沉,带着和莎拉相似的温情。 这一刻他们确实像一家人了。 “我不确定,莎拉。”弗罗斯特和莎拉对视,眼里闪着微光“我只是想——” “‘柯林斯’这个名字曾经带给我无数痛苦,但 在与你们分享之后,从此它就只会是家人的代名词了。” 莎拉笑起来:“家人?” 弗罗斯特肯定地点头:“家人。” * “所以你们谈好了?”吉尔达有些好奇地挽着莎拉胳膊。 和外表带来的印象不同,两人之中反而是原本害羞的莎拉更主动。刚坐下来时两人都有些局促,但在莎拉开口后,她很快就让吉尔达这样经历非凡的哥谭女性也放下戒心,最后亲密非常。 弗罗斯特和哈维都挺高兴看着这一幕,两人脸上露出如出一辙的傻气笑容。哈维欣喜于妻子找到新的朋友,弗罗斯特则纯粹是看着新家人和好友和睦相处就整个人幸福到冒泡。 好在在场的两位女士都还有理智,看两位男士一个个没了魂儿,一个拍拍丈夫肩膀,一个有些生疏地推推新出炉的哥哥,两个傻子才回过神。 弗罗斯特强装淡定拍拍妹妹的手,接着才回答吉尔达的问题:“刚刚我打电话和母亲商量过了,她完全赞同我的想法。所以是的,莎拉答应做我妹妹了。加上莱利,现在这里有三个‘柯林斯’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开始兀自美起来,被吉尔达笑骂句“傻子”。莎拉腼腆地低下头,嘴里却没忍住泄出几声憋不住的笑音。 不得不说弗罗斯特这副“傻哥哥”的表现非常快速地安下莎拉的心,也让这个新家庭以最快的速度连接起来。 莱利年龄还小,本也和父亲不亲近,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弗罗斯特快乐给他塞上好几个现场制作的玩具后,这孩子就星星眼抱着弗罗斯特的大腿不放,大声叫弗洛舅舅。 认亲现场非常火热,丹特夫妇也乐意看热闹。最后只有弗罗斯特哭笑不得,挂着新鲜出炉的“莱利挂件”满房子乱蹿,顺便把吉尔达家里坏的电器修好。 等到晚上弗罗斯特把菜端上桌,莱利吃完饭呼呼大睡,一群人才终于再次消停下来。 几人坐在沙发上,一人抱着一杯弗罗斯特极力推荐的花茶,表情悠然。 弗罗斯特慢吞吞复述着在佛罗里达发生的一切,十句参杂着七句对莎拉的真诚赞美。听得旁边和吉尔达聊天的莎拉忍不住羞赧地推他,他才砸吧砸吧嘴,颇为遗憾地收了神通。 哈维这次却没跟上他们的热闹,他紧皱着眉,小声念叨着“5月1日”。接着他突然站起来,急匆匆去到书房找资料,又急匆匆拿着文件夹回来。 这么大动作让大家都停下来,意识到事情有什么不对,现在都看着他。 哈维皱眉又看一遍档案,接着看向弗罗斯特和莎拉,严肃地问:“你们说他让莎拉5月1日前去送金表给神父?” 弗罗斯特和莎拉对视一眼,不明所以地点头,莎拉还额外解释一句:“因为这个日子比较特殊,我印象很深刻,绝对不会错。” 哈维眉头皱得更紧。他来回踱步,最后停下来深吸口气。 文件夹猛地合上,发出“啪”的一声声响,仿佛打在几人心上,而哈维凝重的声音紧跟着在这之后响起。 “5月1日是圣斯威森教堂神父论调的时间,5月1日前的神父是多奈力。” “但他在4月3日就已经因为多次贿赂警员、和□□勾结贩毒被捕。” “——莎拉你找到的,真的是他想要你找的那个人吗?” 11.第11章 弗罗斯特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凑到哈维身边,手伸出几次。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堪堪维持住礼貌,没有直接夺过哈维手里的资料。 哈维看出他的窘迫,原本还带着些微审视的目光融化开,透出点儿真实的笑意。 要说他对这位妻子的发小没有半点儿警惕是不可能的。虽然因为那天的谈话和对妻子的信任,哈维并不会在感情问题上怀疑弗罗斯特。但除此之外的事情,他始终抱有一种常年位于检察官之位所带来的怀疑。 一个离开哥谭多年的人,一个一回来就卷入案件的人……一个父亲或许和罗马人有关联的人。 想到之前调查出的资料,哈维垂眸掩盖住自己的情绪。他主动将资料送到弗罗斯特手上,得到弗罗斯特感激的一笑,微微勾起嘴角。 弗罗斯特没注意好友的异常,他是个在危险中敏锐,又在日常生活中异常心大的人。和常年与悲剧挂钩的哥谭人相比,他更容易给出自己的坦诚和信任,也更相信希望。所以在意识到哈维对自己的善意后,即使他没有彻底放下心防,也无法维持更多的警惕。 他匆匆忙忙翻看资料,快速略过密密麻麻的文字,找到多奈力神父的照片。却又在看清楚的刹那,脑子一空。 资料上的男人瘦削阴鸷,和教堂里贪婪油腻的神父完全是两个人。无论是谁看到照片都不会错认。 莎拉这时候也走过来。短短一段时间,她已经感受到弗洛和吉尔达一家对她的善意,也就对这座传闻中的法外之地不再那么恐惧。然而这样的安心此刻又在弗罗斯特苍白的脸色中摇摇欲坠。 压下心中的惶恐,她担忧注视着弗罗斯特,伸出一只手和他紧握。直到弗罗斯特缓过来,有些无力地回握住,她才伸出头看向资料。 莎拉沉默几秒,摇摇头:“这不是我见到的那个人。”说完她担忧的目光再次落到弗罗斯特身上。比起仅仅一面之缘的神父,她更在意弗罗斯特的感受。 果不其然,莎拉话音落下后彻底打碎了最后的可能性,弗罗斯特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本来不笑时容貌就不算友善,此刻更是颇显阴鸷。 这样的弗罗斯特很难让哈维忍住本能反应。他脑子里不可避免闪过一个个关在玻璃后的身影,对上一双双戏谑又带着恶意的眼睛。随之而来的是无数仿若深陷泥沼的痛苦和疲倦,在拉着他以缓慢又难以抵抗的速度往下坠。 狠狠闭上眼,哈维深吸口气,接着才状若无事地将话题引回正轨:“既然金表给错了人,弗洛你拿不到下一步的信息也就是正常的——你确定金表没有任何其他信息吗?” “没有。”弗罗斯特毫不犹豫道。他相当肯定,因此甚至显得有些偏执。 吉尔达看着这样的他,不自觉向前一步。但犹豫片刻后,她终究是垂下眼,退回到哈维身后,只余目光幽深。 弗罗斯特没意识到现在自己的表情再次和最厌恶的人重合,他只是继续道:“我检查过金表,里面不存在任何留下信息的空间,也没有任何伊森留下的暗号。那就是块金表而已。” 就算他再怎么厌恶,也不可否认他对那个男人的手段有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即使分开多年,即使他仅仅是偶尔回忆学习相关的技术,但在拿起金表那一刻,他就像回到最熟悉的领域,不用思考也能完成下一步的动作。 在这样的状态下,他没有在拆卸金表的过程中嗅到任何一丝独属于“伊森·柯林斯”的气息。 “既然如此,重要的就不是金表,而是接收的人选?”莎拉试着也加入讨论。 她不愿看到弗罗斯特这副模样,只能努力尽自己所能地思考;“那接下来弗洛你要怎么办?去找那个被抓的神父?我不太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确实不是好主意。”吉尔达的声音响起。她脸上的笑意在几人开始谈论的时候就淡下去,此刻更是维持不住任何微小的弧度。在其他几人看过来时,她才勉强勾下嘴角。 哈维明白妻子的意思,他揽住吉尔达的肩膀。爱人的温度确实让吉尔达好上很多,她把脸埋进哈维的怀里,似乎因为难受不愿再参与这个话题。其他几人自然也不会勉强,于是谁也没发觉吉尔达脸上没有丝毫难过,而是令人胆寒的平静。 哈维安慰地揉揉妻子头顶,接着继续和另外两个不太了解内情的人解释:“多奈力的事牵扯到法尔科内家族——哥谭如今最大的□□老大真名便叫卡迈恩·法尔科内。他还有一个艺名,叫‘罗马人’。” 这略显嘲讽的话一出,杰森的短信在弗罗斯特脑中一闪而过。原本唯一不明白局势的莎拉也在此刻明白他们的话,脸色变得难看。她或许不明白罗马人到底有多可怕,但□□这个称呼足以让她明白有多么危险。 莎拉下意识用力握住弗罗斯特臂膀,仿佛潜意识在帮她挽留这位新任兄长,不愿他涉险。 弗罗斯特察觉到她的不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暂时远去。他对莎拉安慰地笑笑,神情温和地帮她把垂落眼前的发丝挽到耳后。 哈维看着他们的相处,感受着怀里妻子的温度,那颗泛冷的心得到缓解。他微微笑着,也帮弗罗斯特安慰莎拉:“弗洛清楚,但莎拉你或许不知道。我和GCPD的局长、以及一位总是不愿露面的朋友,在过去一年都在追查法尔科内家族。”而我们如今都还好好活着。 听出哈维的言外之意,莎拉也想起之前偶然瞥到的报纸。她后知后觉兄长的这位朋友有多大能量,一时竟真安心不少,抓着弗罗斯特的手不自觉放松些。 弗罗斯特感受到这点细微的差别,悄悄松口气,对哈维点点头。 然而哈维没有丝毫放松。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弗罗斯特,但又不得不说出后面的话。 “既然多奈力和法尔科内有关系 ,如果弗洛你坚持要去监狱里接触他,恐怕立刻就会被法尔科内的人盯上。” 这消息已经足够糟糕,但哈维的表情表明更糟糕的还在后面。他盯着弗罗斯特,神情带着一丝难言的沉重:“但这已经是最好的情况,毕竟你还有选择的余地。更糟糕的是……弗洛,原谅我私自调查你的父亲。” 弗罗斯特沉默看着他。几秒后他意识到什么,略显讥讽的笑出现在他脸上:“那个人也和法尔科内有关?” “我恐怕是的。”哈维深深看他一眼,接着他开始讲述自己和某位哥谭热心市民一起调查出来的结果。 “伊森·柯林斯在1月份失踪,此后消失整整三个月。在这期间,有多人目睹他出入法尔科内名下的场所。那段时间法尔科内的武器都多了统一标识,那模样和你金表上的……很像。” 弗罗斯特冷笑一声:“显然,他这段时间受雇于法尔科内。一个□□家族,哈。” 哈维垂下眼,他同样这么猜测。弗罗斯特明显在气头上,他没有火上浇油的想法。还得继续分享情报,他在心里叹口气,面上继续毫无波动地讲述。 “4月份开始,伊森·柯林斯突然出现在哥谭各个偏僻的角落。同时期法尔科内那边也有些躁动,那段时间他们经常到处惹事。” “哦,跑了吧,被追杀了?” “……之后伊森·柯林斯又消失了一段时间,现在看来他应该是去了佛罗里达。” “要我谢谢他逃命还不忘给我留遗言吗?” “……等到他再次出现就是5月6日那天,在□□火拼中意外死亡。弗洛,至少这一句别再说了?” 弗罗斯特冷哼一声,垂下眼,仿佛真的听住劝。然而莎拉能感觉到掌下绷紧的小臂肌肉,能听出弗罗斯特语气里刻意的平淡和无法掩盖的压抑。 “那我要说什么?他脑子一抽去给什么罗马人工作,又不知道发什么疯背叛。留下莫名其妙的谜题,最后突然就死掉……我确实对他没什么好说的。” 哈维看着他。 这时候弗罗斯特又不像那些疯子了。即使仍旧脸色苍白、表情阴沉,但他就如一只已经布满裂纹的玻璃瓶。太过脆弱,太过透明,也就失去危险性。 人类往往对未知感到不安,又对已知的事物有种一切尽在掌控的幻觉,哈维自然也不能免俗。 于是他眼里流露出一丝怜悯,那些怀疑和审视暂时被道德和感情压下去。他合该在这时候说些安慰的话,但正因为身为朋友,他又必须要弗罗斯特明白如今的处境。 于是哈维第不知道多少次叹气,接着加重语气说道:“这不是最重要的,弗洛。最重要的是如果真如你推测的那样,伊森和法尔科内有深度联系,也就意味着一件更糟糕的事正在发生——” “或许在你踏上哥谭土地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法尔科内的监视中了。” 12.第12章 杰森伸手关上窗。 距离弗罗斯特离开不过一晚,窗台上的花就有凋谢的趋势。细密的雨丝拂过窗面,形成一副迷蒙的画。杰森静静看着那朵花,片刻后,他把奄奄一息的花端进客厅。 昨晚弗罗斯特突然给他发消息,将赛丽亚托付给他,接着就没了音讯。原本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在手机里的短信也跟着不见踪影。 杰森原本并不打算这段时间出门,外面法尔科内闹得大家都不安宁,赛丽亚也不会因为一天不住人就突然老旧。然而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让他吃早饭都心不在焉,一不留神就再次站在赛丽亚面前。 来到来了,杰森没纠结多久就决定住下来,顺便打扫一下卫生。之前他和弗罗斯特接连清理过,如今并不需要他再多费力,很快就将一整间屋子搞定。 无所事事在屋里来回走,杰森沉默片刻,溜达到书架前。 和弗罗斯特相遇的第三天,他就发现上面多出很多书。大多是他曾经提过一嘴的,其他则是类似品味的,弗罗斯特自己感兴趣的只占一小部分。 杰森刚发现的时候很震惊,现在又多出丝复杂。他不太能理解弗罗斯特的逻辑,仅仅是因为他是小孩就在认识后不要命的挥洒善意,这种善意有时候甚至让杰森感到一种莫名的敬畏。 翻开一本喜欢的书,杰森躺到书架旁的躺椅上。身体松弛下来的一瞬间,他不由自主想到弗罗斯特在这儿会是什么模样。 大概是悠闲又带着笑的。 无所事事的一上午就这么在躺椅上度过,让杰森回神的是书架上一只红色的小鸟闹钟。一到午饭时间小鸟就叽叽喳喳开始唱歌,逼得杰森不得不放下书去关掉。 他盯着手里的闹钟,好像看到弗罗斯特是怎么急匆匆做自己的事还抽空将闹钟扔进购物车。他有点儿不自在,还有点儿莫名的恼怒。 弗罗斯特是超人吗,这么有精力。有精力倒是干点儿正经事啊! 当然最后看在小鸟憨态可掬的份上,杰森还是放下了书。其实他还有些单词不认识,但躺椅旁的小桌上贴心地放着一本词典。 有些人即使离开了,也好像在杰森的周围无处不在。 杰森嫌弃地撇嘴,状似不在意地转过身。他的脚却违背主人意愿,蹦蹦跳跳像只小兔子蹦到冰箱前,一头埋进去找吃的。 大概是觉得隔夜的菜不适合小孩,弗罗斯特只把材料配好放在里面,冰箱贴着菜谱。杰森本就会做饭,看几眼很快就上手。 做出来的饭菜色香味俱全,但杰森咬着筷子,总觉得差点儿味道。他凝重地看着菜盘,怀疑弗罗斯特背着自己藏了一手。 吃完午饭洗过碗,杰森躺到了沙发上。明明一天都在放松,他却觉得有些疲惫。目光再次无意识划过玄关的门,又失望地落回近处。 视线没有着落处地晃来晃去,最后落到布满灰尘的卧室门上。干净整洁的小屋里,那扇门显眼得就像谜语人的荧光绿问号。 杰森动作顿住。 他想起弗罗斯特之前告诉过他,那是弗罗斯特父亲原本的房间。 【小J,如果你需要一个地方藏身,你可以去那个房间……算了,你想进都可以进,继续让那里当个秘密基地也不错。】 杰森不明白弗罗斯特当时复杂的神情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得到了进出这个房间的许可。这让他有些高兴,也让此刻的他推门推得无比坦然。 里面果然很脏。灰尘在空中肆掠,一组很明显一来一回的脚印在屋子中央。 杰森饶有兴致踩着弗罗斯特的脚印前进,意外发现弗罗斯特和一般成年男人相比步距小得多。但想想他那比狗还弱的体格,杰森又欣然接受了这件事。 脚印最后停在书桌前,看起来似乎只是弗罗斯特来到书桌这里做了什么就回去。 ——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一个地方藏身”。】 杰森比比划划弗罗斯特的身高,先去看了弗罗斯特目光所及的地方。没找到任何线索他又蹲下,对着书桌周围敲敲打打。目光落到地面时,一块周围坑坑洼洼的地板吸引了他的注意。 眨眨眼,曲起手指敲敲那块地板,木板下传来沉闷的空响。杰森脸上露出兴奋的色彩。 地板附近有不少钉子留下的孔洞,像是有人把它封上又拆开。杰森摩挲着那些痕迹,借此找到打开这块地板的暗扣。黑漆漆的空洞出现在眼前,他下意识后仰。 但紧接着另一种刺激遍布全身,让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变热。 谁能不喜欢冒险呢? 兴奋地原地蹦跳几下,杰森勾着地板丝滑地跳下去。 下面很黑,距离不远的地方有个荧光记号。杰森摸索着过去查看,发现那是一个电灯开关。 暖色灯光渐渐亮起,杰森的眼睛没感到半点从黑暗中乍然见光的不适,和某个人贴心到诡异的作风很像。 有些不自在地转动脑袋,杰森将注意力放到周围的空间上。 这是一处大概二十平方米的空间,高度大概也就两米出头。发出光亮的灯安装在中心顶部,正下方是一圈沙发。杰森上手扒拉几下,发现这四张沙发经过组装又能变成两张床,显然是弗罗斯特特意准备的。 沙发中心是一张比较旧的桌子,被擦拭得很干净。上面放着一些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下层则放着一个急救箱。 在沙发上肆意滚几圈,杰森才懒洋洋站起来继续探索。 四周是各种架子,摆放着各种杂物。杰森在上面找到自己最近看的那本书和一个自制的蝙蝠侠玩偶。他饶有兴致拿起那个玩偶,凑进才发现玩偶居然没有缝制嘴巴。 这让杰森忍不住猜想:难不成蝙蝠侠真不是人,连话都不会说?还是弗罗斯特对蝙蝠侠有什么意见? 这么想着,他同情地拍拍蝙蝠团,抱着它继续游览。 但接下来基本都是空架子了,偶尔间隔放着一些有趣的小发明,像是被主人随手放上。这里显然还没有来得及被它的主人填满,显得有些空落落。 杰森揉着蝙蝠团,突然想到这间地下室干净的和上面卧室完全不同。上面的卧 室像是被主人嫌恶放弃,地下室却被整理得很温馨。就像弗罗斯特说的那样,这里很适合作为一个孩子的秘密基地。 东西确实没有很多,但作为好奇心极重的小孩,杰森小朋友还是玩了许久。等到要上去的时候他才发现这里有楼梯,只是需要打开机关。 机关看着比较新,下方在很显眼的位置,上方则在入口附近的地板下,需要伸手摩挲着才能够到。杰森当时压根没注意,这时候看到,有些心虚地挠挠鼻子,耳边仿佛一瞬间出现弗罗斯特的唠叨。 天啊,他们真正相处也不过一天,这人是怎么做到让他出现幻听的?! 郁闷的杰森爬上房间,空气中传来雨后潮湿的味道。他抬头,发现外面天已经暗下来。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只有路面的水坑还有痕迹。 路灯闪烁着亮起,杰森把中午剩下的饭菜热好吃掉,洗过碗想了想还是去把那间卧室打扫干净。 那道脚印还是太明显了,弗罗斯特可以给他留作线索,他却不能让这个线索继续存在,不然秘密基地也是名存实亡。 将清洁工具放回原位后,高精力小孩的一天总算结束。杰森左右看看自己的劳动成果,满意关灯回房睡觉。路过玄关时,外面突兀响起几道凌乱的脚步声和什么东西互相碰撞的声音。 “哐哐哐哐。” 杰森脚步顿住。松弛一天的神经猛地绷紧,他蓦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从桌上顺手拿走一把水果刀,他几下灵活来到门前,整个过程没发出半点儿声响。 基于哥谭复杂的本土人情,弗罗斯特在住进来后就改装过房门。不仅将门板变得更结实扛造,还设计了真假猫眼,避免被人通过猫眼攻击。 杰森自然也知道真猫眼的位置,他蹑手蹑脚从鞋柜侧面取出弗罗斯特备好的脚凳,小心踩上去,屏住呼吸凑近猫眼。 最开始看到的是一双眼睛,浅色,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凶神恶煞。杰森呼吸声一滞,接着变得更加轻缓。 他继续往下看,目光捕捉到这人偏深色的衣服和正在腰间摸索的手。杰森看不清那里有什么,但他的经验足以让他清楚那里是放什么东西的位置。 ——而这样的人在外面还有无数个。 弗罗斯特·柯林斯!你到底招惹了什么人?! 杰森无声暗骂,动作却丝毫没有迟疑。他从凳子上下来,紧握着刀准备从后门离开。 他的动作已经足够小心,心态也远超同龄人。但屋子漆黑,家具的摆设又在近期被大量改动,杰森一不小心就撞到桌角。 他倏地转头,外面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动静。杰森庆幸地松口气。 他抬脚继续往后门走,那只中午才提醒他吃饭的小红鸟却突然再次叫出声。 【咕、咕——咕、咕——】 杰森目眦欲裂,门外人声乍起,夜晚十点的钟声在此刻降临。 另一边,正和哈维、蝙蝠侠向足以赶来的弗罗斯特似有所感。他神情焦灼地看了看没有任何回信的手机,低头再次加快了速度。 13.第13章 “弗洛……” “弗洛——” “弗洛——!” “弗罗斯特·柯林斯!别找了!你疯了吗?!” 弗罗斯特眼睛通红从废墟中抬起头。他跪在满是碎片的地面上,头发凌乱,衣服满是脏污。抬起头的一瞬间,哈维几乎认不出这个几分钟前还理智清醒的男人。 ——他看起来已经到崩溃的边缘。 哈维担心他,但也控制不住怀疑一瞬自己从吉尔达那里得到的消息是否准确。 一个才认识几天的孩子,至于吗? 他当然不是不关心孩子,或者说在他们推断出此刻杰森有危险、弗罗斯特发短信也没人回应后,他对法尔科内的厌恶就更上一层。 但弗罗斯特的状态太奇怪了。他整个人只是眨眼间便变得混乱又濒临疯狂。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到家后看到一盆摔碎的花那疯狂劲儿又更上一层。 一般哥谭人到这种情况差不多就是犯罪预备役了,冲动和仇恨向来是惨剧的前调。但有什么东西压制着弗罗斯特,以至于哈维只看到他一次次在疯狂的边界游荡,又痛苦地维持着清醒,没有真的踏入那只进不出的地狱。 只是弗罗斯特行为变得更加直接,他没经过思考一般,徒手就在废墟中挖掘,此刻双手血淋淋的放在身侧。 “弗洛,你先冷静一些,我们……” “我凭什么冷静。” 弗罗斯特直接打断他。他语气十分平静,哈维却一下住嘴,眼中的担忧和警惕更甚。 “他只是一个孩子。”弗罗斯特喃喃,他一瞬间又好像离所有人远去了,“我不该让他帮我看房子的,或许一开始也不该留下他……” “他只是一个孩子!!!” 弗罗斯特感觉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心脏的灼烧感却比这还要剧烈。他将上涌的血咽下去,不管旁边的哈维和蝙蝠侠,再次埋头找起来。 蝙蝠侠一直默默看着,他没有对哈维的话做出反应,也没有阻止弗罗斯特。护目镜后那双理智又冷静的眼睛在废墟中仔细地搜索,最后定格在一块有些特殊的区域。 那里被桌椅支撑着隐隐形成一个三角区,下方的地板翘起一个不太显眼的弧度。而在蝙蝠侠的注视下,那块地板蓦地动了一下。 “咔,咔,咔。” 地板被人掀开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在缝隙中出现。蝙蝠侠看着那双眼睛在触及周围残垣断壁时露出心痛,又在看到弗罗斯特背影时瞬间亮起。 “啪!” 木板掀开发出声响,看起来完好无损的小孩从里面钻出,被灰尘呛得直咳嗽。他眼睛亮亮地看向弗罗斯特,似乎完全没被刚才发生的事吓到,也完全没怨恨带来这一切的人。 他看不到弗罗斯特凄惨的正脸,于是快乐地冲弗罗斯特挥手,充满活力的声音在这片废墟中响起:“嘿!弗洛!你回来啦!” 杰森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颤抖了一下,接着那个人缓慢转过头。这动作看起来有些怪异,这让杰森有种不好的预感。而在看到弗罗斯特糟糕的面容后,他也真的吓一跳。 可不等他表达关心,他就注意到弗罗斯特在没有表情地看着他。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目光,好像透过他看到另外的人,又好像终于真正地“看到”他。 弗罗斯特久久没有反应,没人知道跨越时间的两个画面正在他眼前渐渐重叠。 6岁的弗罗斯特死在走出地下室那天。 6岁的杰森活着从地下室爬上来。 杰森在弗罗斯特说不出情绪的目光下缓缓收起笑容。他以为会迎来责怪又或是咒骂,一瞬间的瑟缩后愤怒就涌上心头。不等他像只刺猬一样射出尖刺,弗罗斯特却先一步动了。 他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苏醒,猛地冲上前将杰森抱在怀里,力度让杰森感到难以忽视的疼痛。一股他甚至没从父母身上感受过的浓烈情感从弗罗斯特身上爆发出来,一瞬间裹挟住他,让杰森呆滞在原地。 “杰森……杰森……”弗罗斯特囫囵不清反复叫着他的名字,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杰森的手僵在半空,旁边两个男人的目光让他不自在地撇过头,下一秒又转过头毫不畏惧地盯着他们。这时候他已经完全忘记其中一个是他前段时间还嚷嚷着想见的蝙蝠侠。 那只手最后还是落下去。杰森不太熟练地安慰硬生生把那么大只的自己塞进他怀里的弗罗斯特:“我没事,别难过了。” “杰森……” “真的没事,一点儿伤都没有!” “小J。” “我直接跳进地下室了,声音都没怎么听到!弗洛你放手,我的腰要断了!” 原本一直没反应的弗罗斯特听到这句话倏地直起身,条件反射一巴掌捂住杰森的嘴,声音是与之相反的虚弱:“胡说什么,小孩不准说腰。” 杰森不知道他又在闹什么,生无可恋唔几声,等他放下手才吐槽:“什么乱七八糟的。” “反正不准乱说,小孩说腰寓意不好!”弗罗斯特提高音量,看起来像是又被刺激到。 杰森只好无奈点头,手任由弗罗斯特握着,只是弗罗斯特的力气还是有些大,让他觉得手有些疼。他不想提醒弗罗斯特这个,只好转移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然后就对上一双白色护目镜。 杰森:“……” 蝙蝠侠:“……” 不知怎么的,杰森一瞬间联想到刚才在地下室害怕时抱着的蝙蝠团,脑子一抽,问道:“额……所以你真的不会说话?” “……” “……” “……为什么这么说?” 蝙蝠侠本人和导致这一切的元凶都沉默了,发出疑问的哈维从这沉默中体会到什么,轻咳一声撇过头。 杰森这时候也反应过来,脸一下变得通红。他视线乱飘,站在他旁边的弗罗斯特同样不敢直视蝙蝠侠的眼睛。交握的两只手倒是因此放松些,让杰森好受很多。 蝙蝠侠看够两人的表情,才状似不 在意地开口:“杰森,你在地下室里什么也没听见?”一般地下室可没这种隔音效果。 杰森不明所以地点头,旁边的弗罗斯特听出蝙蝠侠的言外之意,抿住唇,片刻后才没什么气力地开口:“之后和你解释。” 蝙蝠侠不置可否:“先离开这里。” 哈维也赞同这个提议,看向弗罗斯特:“走吧,找个安全的地方,你再和我介绍介绍这个聪明的小家伙。” 今天一整天发生这么多事,弗罗斯特的精神被大幅度消耗,此刻显得有些萎靡,声音沙哑难听:“我这边还有房子,是我母亲准备的。她一直认为我会回到哥谭。” 他没有多解释什么,其他人也没有问。杰森乖巧地被他牵着走,目光好奇地打量另外两个人。他看得坦然,另外两个人也不介意,哈维还对他友好地笑笑。 弗罗斯特没注意他们的眉眼官司,他看东西都有些恍惚,脚下的步伐尽管极力保持,仍旧乱了一瞬。 一只手从旁伸出,不容拒绝地捞起弗罗斯特的手臂。弗罗斯特有些迷茫地转头,被蝙蝠侠的头盔冰得一抖。 “抱歉?我是说……等,不对,为什么我……”弗罗斯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疲惫感骤然来袭。下一秒,他毫无预兆地向地面倒去。 杰森下意识拉紧手,转头才看到蝙蝠侠已经拦住弗罗斯特的腰。他松口气,却没放开那只已经无力握住他的手,反而往弗罗斯特那里又凑近一些。 他目光放到弗罗斯特身上。站起来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此刻毫无攻击性地瘫软在蝙蝠侠手上。有蝙蝠侠这么一个参照物在,杰森才意识到弗罗斯特到底有多不健康。 蝙蝠侠甚至一只手就能盖住弗罗斯特的腰! 杰森简直不可置信,他明明记得弗罗斯特吃的也不少,怎么能长这么高的个子不长肌肉。 精疲力竭晕倒的弗罗斯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小朋友在背地蛐蛐自己。他没了意识,被蝙蝠侠从头摸到尾都没反应。倒是杰森在旁边欲言又止,忍得很是辛苦。 ——最后还是没忍住。 “你要找钥匙就翻衣服口袋,没必要都摸一遍吧?!” 杰森眼神都不对了,他有些警惕地扯扯弗罗斯特。但他显然撑不住一个失去意识的成年男人的重量,所以弗罗斯特仍旧被蝙蝠侠捞着。 “我在排查隐患。”蝙蝠侠这么说。 哈维倒是基于同种担忧很快意识到蝙蝠侠是在怀疑弗罗斯特。但自己怀疑朋友是一回事,蝙蝠侠怀疑还付诸行动就是另一回事了。 哈维有些不满地拦住蝙蝠侠的手,一把将弗罗斯特捞到自己手里。杰森连忙放手,看着弗罗斯特跟个麻袋一样被他们左手倒右手,看起来马上轻伤变重伤,一时间无语到极致。 他同情地看一眼即使昏迷也不舒服到皱眉的弗罗斯特,又看一眼莫名其妙已经从弗罗斯特吵到平时作为的蝙蝠侠和哈维,深深觉得这里在场的四个人,只有一个人是靠谱的。 是谁呢?好难猜啊。 14.第14章 在杰森努力下,四人最终还是安全到达目的地。顶着杰森难以言喻的目光,蝙蝠侠确认了这个压根没有门牌的地方是弗罗斯特的新房,哈维则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根铁丝打开了门。 两个大人严肃脸强调这是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这样做是不对的行为。被盯着的杰森无奈点头,好像他刚刚没听见什么电击器里塞着监听。 一路上大多时候是哈维捞着弗罗斯特,偶尔是蝙蝠侠气不过抢回去。也就弗罗斯特体重轻,换个人来没准这两人根本没办法通过这种幼稚的方式吵架。 进了屋,哈维总算意识到弗罗斯特现在的姿势不太舒服。他将人抱起来放进卧室,转头捞起袖子再次和蝙蝠侠理论。 实际上大多时候都是他在说,蝙蝠侠很少应声。但以为蝙蝠侠会吃亏那就大错特错了。杰森看得很明白,好几次丹特检察官都要熄火了,蝙蝠侠一句话又把火点燃了。 杰森甚至怀疑这是他的什么恶趣味,看着蝙蝠侠严肃认真的模样,他又觉得是自己搞错了。 客厅两个大人在吵架,卧室里小朋友在兢兢业业给病号换衣服。虽然弗罗斯特比同龄人轻很多,对杰森来说仍旧是个庞然大物。努力半天,他终于搞定弗罗斯特的外衣。 这让他想起两人的初遇。明明只是几天前的事,如今看去却恍若隔世。 给弗罗斯特塞好被角,杰森坐在床边看着他发呆。 被那群人找上门时他并不是不害怕,闹钟响起时他也并非对弗罗斯特毫无怨言。但带来危险的是弗罗斯特,救下他的也是弗罗斯特。 杰森知道弗罗斯特对自己有所保留,不然也不会莫名告诉他地下室的位置。在这之前,短短几天弗罗斯特这个名字就和一些柔软的、温和的东西重合,今晚又全都打碎重组。 杰森以为自己会怨恨、会愤怒,就如从前。如果弗罗斯特是个足够强大的人,他当然会继续这套习惯,因为他知道对方能够承担这份重量。但弗罗斯特脸色苍白躺在那里,那些好的坏的情绪便被迫停在那里,最后全都混杂起来,分辨不清。 杰森沉默地看着他良久,给他掖好被角后转身离开了。 有些错综复杂的感情终究以某种弗罗斯特不希望的方式传递下去。 伊森·柯林斯用刻骨的疼痛在弗罗斯特身上烙下自己的名字,让他此后余生被迫在那段记忆中挣扎,行事也带上几分痕迹。 如今杰森也在同样的地方和弗罗斯特纠缠在一起。而前路是好是坏,也未尝可知了。 * “杰森!你来的正好!”哈维叫住从卧室出来的小孩,想到这一路的表现,他脸上一闪而过尴尬之色。 虽说最开始确实是对蝙蝠侠有点儿意见——谁和蝙蝠侠共事都会和他有相同感受的,他不信吉姆没有这种感觉——但后面就有点儿故意的成分了。 小孩故作不在意但竖着耳朵听的模样实在有意思,更何况他和蝙蝠侠都不确定杰森是不是如他表现那般毫不在意。 能用这么简单的方式转移杰森的注意力很划算,更何况蝙蝠侠真的很气人,真的。 哈维想到过去种种,感觉自己又要恼火。此人刚开始出道的时候躲吉姆还会藏他桌底下,现在只会大摇大摆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前,转头又没了踪影。 哈维:有些人一直一个人工作是有原因的。 呼出口气勉强整理好表情,哈维假装没看到杰森难以言喻的表情,蹲下身对杰森说出刚才和蝙蝠侠商量好的内容:“我和那边那个蝙蝠怪人明天再过来。法尔科内他们才动过手,短时间不会再找来,你和弗洛好好休息。” “蝙蝠怪人”喉咙里发出猫咪不高兴一般的咕噜声。杰森敏锐朝他看去,只得到蝙蝠侠冷肃的回望。 杰森转回头,哈维则根本没看蝙蝠侠。隐藏在那副面具下的布鲁斯·韦恩在没人注意后,不高兴地撇下嘴角。 等哈维和杰森交代完再回头,就发现蝙蝠侠又双叒叕转头没。哈维脸色瞬间黑下来,和杰森道别后匆匆离开,看起来下次还得和蝙蝠侠理论这件事。 看完两人吵架全程的杰森对两人的滤镜已经完全破碎,对此毫无意见。他默默看着哈维离开,默默锁上门,默默回到弗罗斯特身边。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只剩下一大一小平稳的呼吸。 第二天弗罗斯特是被电话铃吵醒的。 窗外天已大亮,他仍旧很疲惫,身体沉重,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迫,让他抬手都有些费劲。凭着身体记忆接起电话打开免提,将手机扔在枕头边。做完这一切弗罗斯特又控制不住地闭上眼。 【弗洛,你很久没联系我了。哥谭就是这么让人着迷,让你忍心把我扔在脑后?】 电话里传来一道优雅的男声,话尾微微上扬,带着股轻佻的味道。弗罗斯特听到这每次都觉得熟悉又死活想不起为什么熟悉的声音,脑子倏地清醒。 他有气无力呻吟一声,翻身把自己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不自知的亲昵:“有病就去治,我还没找你麻烦。那垃圾APP收我这么多钱,结果连罗马人这种‘哥谭名人’的信息都没有。” 电话里传来一声轻笑,让弗罗斯特更加恼火,他抬起头狠狠瞪一眼手机。 【真让人伤心,我告诉过你软件还在测试阶段,弗洛你完全没认真听呢。】 “别狡辩,你自己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弗罗斯特愤怒低吼,“我昨天差点儿死外面,有个孩子也差点儿因我而死,而你现在还在和我打马虎眼!” 身体仿佛又回忆起昨天面对废墟的恐惧,胸口一瞬间变得沉闷,弗罗斯特瞳孔微微放大。空气好像被夺走,他张开口,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 电话那边不知为何没了声响,卧室里便只剩下弗罗斯特自己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声。无边的惊惧和孤寂随着气息的变换充斥他的身体,弗罗斯特感觉手脚发凉,周围的一切都在渐渐远去。 恍惚间耳边听到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更为清晰的是一道有些做作的叹气。手机里再次传出青年的声音,将弗罗斯特的灵魂瞬间从高空拉回原地。 【弗洛,你是在迁怒我吗?】 弗罗斯特握紧手下的床单,柔软的触感勉强让他的感官回归现实。他努力辨认好友的话,脑子艰难运转出含义后,抿紧唇。 “不。 不是。抱歉,斯诺,是我的问题。”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斯诺声音变得轻柔,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手机话筒带来的杂音,弗罗斯特并没有受到安慰,四肢反而更加冰冷。 电话那边斯诺用他一贯不紧不慢的声调说着话,那股陌生的寒意也越来越深,就好像直觉在和斯诺相处五年后终于后知后觉开始发出警告。 【……你不用担心,罗马人嚣张不了太久了。】 【……弗洛,我就在哥谭,就在你身边,你需要我时我都会在。】 【只要你愿意付出代价。】 【只要你呼唤我的名字。】 【我什么都会为你做到。】 弗罗斯特挂断电话。他躺在床上,手臂抬起遮住眼睛。 和斯诺的相识源于五年前的意外。他打错电话,本打算礼貌道歉后挂断,却听见那边传来非常大的风声和杂乱又激动的人声。他感到不对劲,犹豫片刻还是选择询问对方是否需要帮助。 那时候的斯诺还没现在那么“礼貌”。听到弗罗斯特的话,开口就是一段夹枪带棒的讽刺,叽里呱啦说得弗罗斯特想打死几秒前多事的自己。 然而就在他气急准备挂断电话时,他又听到背景里传来一句模糊不清的“你想死别拉着我们一起”。 良好市民弗罗斯特:…… 总之最后结果还是好的。斯诺好好活到现在,活蹦乱跳比弗罗斯特自己还健康,心理问题看起来也是往另一个方向狂飙。 一旦回忆起斯诺当初的闹腾,弗罗斯特那点儿寒意还没来得及仔细体会就自然消散。 他都有病了,偶尔显得不那么正常也是情理之中。 弗罗斯特想到这儿眼神都变得慈祥。 多好啊,斯诺都没闹着要毁灭世界了,看来真的有好好听话去看心理医生。这次的医生好像挺有用的,能让斯诺这么正常想必医术相当高超,下次打听一下地址给他送个锦旗吧。 愉快决定好这件事,弗罗斯特也彻底清醒。 他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外衣被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看挂衣服那根架子的高度,大概是杰森帮的忙。周围家具摆件和家里是一样的风格,应该是母亲的安排,她一向如此细心。 稍微让弗罗斯特惊讶的是卧室的朝向和布局也和家里类似,要找到这样的房子可不容易。他为此脸上浮现一抹无奈的笑,脸色却好看很多。 扶着墙慢吞吞走进浴室,一阵水声后,推门而出的弗罗斯特已经和平常大差不差,好似那些脆弱也跟着水流被冲走。 随意系上浴袍,从衣柜翻出母亲准备的衣服,弗罗斯特看着和平常风格完全不同的服装,微微皱起眉。 这不是他平常的穿衣风格,也不像母亲喜欢的类型,难不成是准备这些东西的助理买错了? 现在也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 弗罗斯特叹口气,还是将衣服换上。他在母亲准备的房子里天然很放松,也就没注意到头顶吊灯上一闪而过的细小红光。 监控后的男人饶有兴致吹出一声口哨。一无所知的弗罗斯特别扭扯扯衣袖,推开了卧室门。 15.第15章 “弗洛……等等,你这是什么造型?!”杰森尖叫出声,原本他打算营造的深沉谈心氛围瞬间被打破。 他一下蹦起来跳到沙发后,看着弗罗斯特的眼神就像看到一只正在跳舞的蝙蝠侠,感觉自己的眼睛和精神都遭受了重击! 弗罗斯特欲言又止。原本他确实对这身衣服有些意见,但看到杰森反应这么大后,他反而觉得不至于了。 虽说和平常简约风格不同,这套衣服主打一个显眼……好吧,也可以说是出格了一些,但也就,还行? “你是说这件大红色深V衬衫还行,还是你那个该死的颈环还行?”杰森震惊地看着不自觉念叨出声的弗罗斯特,好像他的品味已经烂到惨绝人寰,“你这简直就是离谱!” 弗罗斯特沉默低头,倔强地想要为自己审美做最后的挣扎:“你不能不承认它挺有设计感,而且也不丑。” 杰森犀利的目光指向他:“不丑的意思如果是让你看起来更像个漂亮的、会随时随地和人搭讪的精神病,那我确实没话说。” 毕竟杰森看到的第一眼也很惊艳,但接着就被这骚气十足的衣服剪裁、显眼夺目的颜色和被衬托的更加神经质的弗罗斯特吸引注意力。 就外形而言,弗罗斯特的容貌其实挺适合这类花哨的衣服,将他有别于其他男性的一面完全展现。 ——但他气质完全不配啊! 这张脸、这身衣服和这身气质放在一起,简直让人脑子打架,只觉得撕裂至极。正常的审美能力在告诉脑子这很好看,逻辑则判断这一切太过古怪。 矛盾重重,就是弗罗斯特现在给人的感觉,让人看一眼都觉得精神被污染。 弗罗斯特见他反应这么大,轻咳一声,无奈解释:“家里只有这个类型的衣服,应该是我母亲的助理买错了。其他的更……嗯,总之,今天出去买些就好。” “那你何必带颈环?”杰森一言难尽,双手抱胸。 弗罗斯特挠挠脸,有些尴尬:“因为是一套,都放在那儿,我留下一个总觉得别扭。” 杰森没对他这不合时宜的强迫症做评价,但他十分迅速收拾好外出的衣物。把做好的三明治塞弗罗斯特手里,用行动催促弗罗斯特赶紧出门换衣服。 弗罗斯特好笑地任由他摆弄。原本他还担心杰森会因为昨天的事对他有负面情绪,此刻倒有些感谢办错事的助理。 走出门后这身衣服果然给弗罗斯特吸引了足够的视线。大多人只是看一眼移开又再看一眼,偶尔有些会盯着弗罗斯特看得很专注。这让平常习惯于他人避让的弗罗斯特有些不适,他这时候才恍然原来人的视线是有重量的。 垂眸看着旁边同样有些躁动不安的杰森,弗罗斯特感到愧疚。加上昨晚发生的事还横在两人之间,他张张口,最后只能试探着小声道:“小J?” 杰森下意识应声,接着才反应过来。看着弗罗斯特微微发亮的眼睛,他撇过头,有些恼怒地反问:“做什么?!” 弗罗斯特微微弯眼,伸出一只手:“可以牵你的手吗?我有些害怕。” 杰森无语地看他一眼,他看向弗罗斯特那只手。这只手上还有昨晚“挖掘”时留下的伤痕,过了一晚显得更加狰狞。 杰森盯着看了几秒,皱着脸妥协地握住。 弗罗斯特小心收拢手。小孩子偏高的体温从手心传递过来,新奇又温暖。杰森同样不曾这么和人牵手同行,动作有些僵硬。两人一时沉默下来,对视一眼后又慌忙移开。 片刻,不知道谁忍不住笑一声,接着两人都笑出来。 新房子附近就有商场,弗罗斯特很快找到合适的衣服。重新变回熟悉的风格,他和杰森都不自觉松口气。 但另外一些东西就不是这么容易过去了。两人走在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他们逆着人流一点点走入老旧的公园,松快的气氛也跟着人流消失。 弗罗斯特低头时注意到杰森再次变得暗沉的神色,低落地垂下眼。 那套衣服固然有很多不好,但至少让杰森暂时忘了昨天的事,现在他们都不得不面对了。 杰森身上还穿着过去的衣服,弗罗斯特给他买的新衣在昨晚和赛丽亚一起被埋葬。即使弗罗斯特故意拖着时间,他们距离公园也太近。随着两人在偏僻角落的座椅坐下,杰森和弗罗斯特之间的氛围也变得凝滞。 弗罗斯特沉默地不断压着指节,原本就伤势重重的手指因此变得更加可怜。杰森静静坐在那儿,这次什么也没说,即使他放在身侧的手攥得很紧。 今年夏季比往年到来的都要快,此刻气温已经足够养育出恼人的蝉。嘶嘶的叫声不时想起,空气里都是夏季闷热的味道。 “我很抱歉。” 弗罗斯特突然开口,打破这份越来越压抑的沉默。 他看到杰森低头没有反应,抿紧唇,脸色变得紧绷,但话语却更加坚定:“我很抱歉,杰森。不管我是出于什么理由,但我对你有所隐瞒,还让你遇到昨晚那种危险,我……” “你后悔了?” 杰森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猛地抬起头,蓝色的眼中燃烧起不可忽视的愤怒。弗罗斯特被他这不同往常更加外露的情绪所震,一时没有动作。 杰森却对他的行为有了自己的理解,他这次语气更加肯定:“你后悔了。” 他猛地站起来,带着稚气的脸上显露出一种尖锐的气质,让弗罗斯特本能地后缩。 因为常年食不果腹,杰森脸上并没有这个年龄小孩该有的婴儿肥。他认为弗罗斯特太过瘦弱,实际他同样不遑多让。这种瘦削在弗罗斯特身上放大了他异于常人的气质,在杰森身上则让他的愤怒更加刺人。 他总是在愤怒。 愤怒是杰森的底色,充斥着他的生活,如同混乱于弗罗斯特。 “你觉得我是你的拖累?觉得当初不该留下我?觉得这一切都是你的责任是吗?!”杰森浑身都在发抖。 他还太小了。若是再大一些,这些脆弱会被掩盖,藏进那具身体,同内心的哭泣一起,留下的只会是将双方都灼伤的怒火。 但他现在还太小了。 “做下决定的是我!决定那天去那里的是我!我有脑子!你不能——” “小J,我在害怕。”弗罗斯特打断他,不让他的怒火继续燃烧下去。他声音很轻,杰森却定在原地。 “我在害怕。”弗罗斯特重复道。 温和的声音带着些悲伤传进杰森的耳朵,他内心的火焰不得不暂且被压下去。 “昨天晚上我赶到的时候,那里只有一片废墟。” “我看着倒塌的墙壁想你是不是被压在下面,看到破碎的玻璃想你会不会被划得遍体鳞伤。” “你会哭吗?会疼吗?会绝望吗?会怨恨我吗?” “我还能看到你对我笑吗?” 眼泪渐渐装满弗罗斯特的眼眶,绿色的眼变成澄澈的湖,将杰森的愤怒轻轻拂去了。 “我以为你离开了我,永远地离开。我恐惧这一点,我害怕哥谭再次夺走我珍贵的宝物,我惧怕自己终将变成我厌恶的那种人——因为我在那时真的恨不得那些人去死。” “他们从我身边夺走你,又为什么不能被我夺去生命?” 弗罗斯特微微笑起来,但他的眼神、他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像浸泡在眼泪里。杰森再次感受到昨晚被抱住时那份浓烈的情感,它们并不温和。混乱,危险,却又足够坚定。 弗罗斯特伸出手,杰森被他拉入怀中,他声音变得温柔,像是包裹住身体的水流,让杰森觉得自己也被迫变得柔软。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杰森,小J,你可能永远无法理解你对我的重要。” “我承认它并不纯粹,但我确实爱着你。” 杰森很久没有说话,弗罗斯特抱着他,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像冬日抱团取暖的两只小动物。 很久之后,杰森闷闷的声音才从弗罗斯特怀中传出,带着他自己也不知道的迷茫和微小的期盼:“如果我死了,你真的会为我报仇吗?” 弗罗斯特爱怜地揉他的头,将脸和他贴在一起。这一刻身体的接触对两人来说都是一种安慰。 “我不确定,人在崩溃时会做出什么谁也无法预料。但如果有天我死去,我希望你不要为我报仇。” “为什么?” 杰森没有反驳自己不会这么做,他窝在弗罗斯特怀里,像是回到母亲肚子里一般安心。 弗罗斯特垂眸看着他,眼神柔和:“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即使杀死我的人罪不可赦,但往后余生你同样会被夺去他人生命这件事所困扰。你会在任何时刻任何地方突然想起这件事。到那时候,你会为此痛苦。” “我不想你承担这份痛苦,小J。我更不愿意这份痛苦由我间接给予。” “没人会希望爱的人痛苦,那会比失去生命更让我难过。” 杰森没有说话,他把头埋进弗罗斯特怀里。有些凉的大手落到他背上,将他更紧的拢住。 蝉鸣声更大了,空气闷闷的像要下雨。杰森的声音再次传出时音量已经小得微不可察,但弗罗斯特还是听到了。 “……如果我还是要这么做呢?” 弗罗斯特叹口气:“那就做吧。” “为什么?你不是不希望我这样吗?” “因为我爱你。” “我不能给你承诺。” “我知道。” “我也不想你难过。” “我明白。” “……我会记得。” 弗罗斯特轻笑一声。细如牛毛的雨落下,他抱起杰森,将难得暴露脆弱、团成一团的小孩保护在自己为他构成的空间。 他要带着杰森回家。 回他们的家。 16.第16章 “我刚刚好像耳朵出问题了,你刚说什么?”哈维礼貌地询问,弗罗斯特却觉得他脸上的表情更像在说“你敢真的重复我就揍你”。 这让弗罗斯特有些心虚。他目光移向另一侧,声音小了点儿,但仍旧很坚持:“我要自己去找多奈力,伊森的线索指向他。我了解伊森,只有我自己去才能得到结果——而且我有门路。” 哈维状似理解地点头:“没错,你一个刚到哥谭没几天的人比我和蝙蝠侠有门路。而我,我若答应你这么独自离开,不等明天我就能失去我的妻子和我的朋友。” 说到这里哈维顿住,接着莫名笑了下。弗罗斯特总觉得他已经被自己前半个小时的辩论气疯。 哈维问他:“你去看心理医生了吗?” 弗罗斯特没说话,他只是想:对哥谭人来说这真的骂得很脏。 此时两人正在弗罗斯特的新家,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昨晚杰森倒是被留下,不过今早一起来,弗罗斯特就无法再继续让他这么安静呆着了。 他是只自由的小鸟,而弗罗斯特并非他选择的巢穴,只是一片遮雨的屋檐。 因此即使弗罗斯特很担心杰森的安全,他还是尊重杰森的选择。只是在杰森惊讶的眼神中,弗罗斯特委屈地垂下眼,请求杰森每日三餐给他报平安。 本来就很吃他这一套的杰森自然答应下来,甚至因自己的拒绝感到愧疚,主动说愿意一个小时报一次平安。 这能相当程度上缓解弗罗斯特的焦虑,但危险不解决仍旧是个隐患。即使如蝙蝠侠和哈维所说这段时间暂时安全,弗罗斯特也很清楚自己完全接受不了再来一次废墟挖人。 有些东西就是这么奇怪,无视它时弗罗斯特尚且能好好生活,正视它后,他便徒然失去自由活着的权力。 弗罗斯特能迷迷糊糊意识到自己或许并不是抗拒哥谭,他抗拒的只是那个并不符合母亲期望的自己——那个轻易就会被挑起愤怒、一不小心就会跨线的自己。 安稳的环境安抚下他的躁动,他被养得温吞和善。但这仅仅是环境赋予他的,是母亲赋予他的。而一旦回到哥谭这样秩序崩塌的地方,他便不可自控地滑向另一边。 或许他真是伊森·柯林斯的孩子,或许那种疯狂从未从他身上消失。它们藏在皮肉之下,藏在血脉里,藏在他操纵机械的天赋里。他不是个好孩子,他也并不稳定,他得承认自己有着疯狂的基因。 虽然这也并不意味着他要做个坏人。 他只是知道自己无法承受了,不得不主动踏入这个伊森生前埋下的深坑。 他得主动参与,才能掌握主动权。 这方面弗罗斯特倒是和他外表的特质相匹配了——他一向认为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只是没想到计划刚开始他就被意外上门探望的哈维逮住,如今只能和哈维据理力争。 “我是思考过后得出的结论,明明你和蝙蝠侠也认为最近我们是安全的。”弗罗斯特有些不忿地嘀咕。 哈维只是冷笑。 “我们是从法尔科内的行为推测出‘近期’你不会有事,”他强调道,“但并不意味着你贸然再去挑拨他们的敏感神经,那边就不会铤而走险。” 弗罗斯特对这话没什么反应,只是无辜地看着哈维。他并不认为自己无法说服哈维,也没有放弃自己计划的想法。 他是真的将哈维当做朋友,对哈维投注过太多视线,所以他轻易察觉到哈维态度下的松动——若真的认为这个计划毫无用处,他早就态度激烈地和弗罗斯特吵起来,而不是试图和他讲道理。 弗罗斯特直视哈维的眼睛:“我知道你们的想法。我不是侦探,不是检察官,也并非什么聪明人,但多少也还有自己的思考。” 哈维没说话,他轻轻皱眉,不是对弗罗斯特的否定,只是有种莫名的不安。这种不安来得突然,却在弗罗斯特目光中愈演愈烈,好似直觉发来的急迫警告。 “在知道法尔科内一开始就在监视我后,我就在想为什么他们直到前天晚上才动手。换做任何一个人、任何拥有那样权势的人,在我踏入哥谭那一刻,就该被带到他们的地盘。到时候是生是死都在他们一念之间。” 弗罗斯特面色平静,这种平静在他说出这种凄惨的可能性后也没有丝毫改变。 “是什么让法尔科内突然着急杀人?我尝试着站在他们的角度去看,我尝试想象他们眼中的我。” “‘我’是伊森唯一的儿子,如果他有任何可能留下的东西,只可能在‘我’手中。‘我’虽然这些年没在哥谭,但很可能一直和伊森有联系,所以我应该也清楚法尔科内的敌人是谁。” 说到这里他看向哈维,突兀地笑了。这笑容和平常没什么分别,哈维却下意识往后靠,直到抵上沙发的靠背。 弗罗斯特仍在继续,他仿佛彻底沉浸在那可怖的幻想中。 “伊森一定带走了什么东西。这东西让法尔科内忌惮,让他们不敢妄动,让他们不得不抓住一切机会拿回来。在我接触蝙蝠侠和你,不,不不不,是接触地方检察官后,他们才变得激进。这东西一定能给他们产生足够大的打击,也一定是你们铲除这个毒瘤的最大利器。” 弗罗斯特的语气仍旧没有变化,仿佛一直很冷静,语气平板得像在读台词。哈维在这份冷静中更加不安,他意识到前晚发生的一切并没有这么过去。被意外伤害到的不止杰森,还有看起来爆发后就一切如常的弗罗斯特。 某种仇恨和怒火,某种不可说的念头,或许在那晚房屋的轰塌声中开始在弗罗斯特心中发芽。也可能它一直存在,它从未远去,只是在此之前什么东西将它掩埋,于是弗罗斯特也变得柔软无害起来。 而如今它终于破土而出了。 这本该在哈维意料之内,因为他始终对弗罗斯特有着怀疑。但哈维还记得几天前弗罗斯特的拥抱,记得他的笑容,记得他伸出的手。所以这种可能性也变得恐怖起来,他甚至开始怀疑眼前的弗罗斯特是否真实。 哈维看着他,看着自己的朋友。 弗罗斯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上漆黑的大衣,坐在他对面的时候像一只安静观察人类的乌鸦,盯着人的时候有种诡谲的非人感。在哈维的注视下,乌鸦张开口,带着嘶哑的笑意:“我很高兴,哈维。我们目的一致。” “而总该有人为那晚的意外付出代价。” 哈维勉强勾起嘴角,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没坐一会儿他就忍不住起身告辞。他没能劝动弗罗斯特,更值得担心的事正在发生,他迫切想要找人商量。 只是离开前,他严肃地看向现在这个变得有些危险的朋友,警告他不准离开这个房子,否则哈维会将这一切告诉吉尔达和莎拉。 弗罗斯特失望地答应他,这让哈维心里好受些。他转身离开,弗罗斯特就在他身后注视着他,直到哈维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人形的“乌鸦”关上门,转过身,走进卫生间。镜子里映出人类的脸,一种浮于表面的温和扎根在这张面皮上。他看着这张温柔又矛盾的脸,看着镜子里的弗罗斯特,眼里逐渐漫上一种痴迷。 平静从这张脸上褪去,疯狂翻腾而上。他伸出手,笑着触碰镜中的自己。 电话铃声恰在此时响起。“弗罗斯特”低头看到上面的备注,眉眼柔 下来,却让人感受不到半点儿暖意。通讯接起后里面传出一道和弗罗斯特一模一样的声音。 【斯诺,你还好吗?我没想到哈维会现在过来,我以为送走杰森后今天就不会有人来找我了。莎拉都还和吉尔达在一起。】 “这只是一点小小的失误,并不影响我们的计划。你应该对我有点信心,至少对我对你的了解有点信心——哈维没有发现不对,我发誓。” 弗罗斯特,或者应该叫他斯诺。他手指划过镜中的眼睛,眼里带笑,最后一句放得又轻又柔,像条诱人的毒蛇。但弗罗斯特太过信任他,五年的相识是个微妙的信任基础,以至于他没有发现任何不对。 【那太好了,我没想到你会选择扮成我吸引法尔科内的视线。哥谭的伪装技术真的这么先进吗?如果不是你说今天是绝无仅有的机会,我怎么说也得和他们商量一下。闯监狱对我来说还是太超过了,假扮我对你来说也太过危险。】 斯诺轻笑,他手指点点镜中的脸,仿佛真的面对面戳到弗罗斯特的脸颊,触碰到活人温热的皮肤。不,弗罗斯特的体温比一般人低,那应该是种并不温暖但舒适的温度。 他脑子里疯狂的幻想轮番上演,嘴上却仍旧保持着绅士的彬彬有礼:“世事总是变幻莫测,弗洛,你得抓住这个机会。你也不想杰森一直存在于危险之中吧?” 【我自然不想,但你真的要一直这么说话吗?我总觉得我好像处于什么三流剧情中,而你是那个忽悠主角的反派。】 斯诺闷闷地笑出声:“那可真是太让人兴奋了,我竟然能成为为你一人存在的反派。” 电话另一边的弗罗斯特简直对他不分时间的发神经感到无助,要不是还需要斯诺的帮助,他真的很想现在就挂断电话。 就像是猜到弗罗斯特的想法,斯诺再次开口:“看来你没法继续挂断电话来逃避我对你的感情了。” 【有点儿恶心,你真的要一直这么说废话吗?喂喂喂,有没有人还记得我现在在监狱。】 “当然,当然。” 虽然嘴上这么应和,斯诺却像是被弗罗斯特的反应逗笑,兀自笑好一会儿。等到弗罗斯特真的要发火,他才再次回到正题。 “你现在只要左拐就能进到多奈力的牢房,十五分钟之内离开,路线和进来时相同。” 【……我很想感谢你,但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在哪儿的?】 弗罗斯特话里带着疑惑,斯诺品尝到其下隐隐的不安,于是他又笑了。 他真的很爱笑,和弗罗斯特一样爱笑。他着迷于这种相似,又痛恨这种相似。这让他痛苦,让他无法自控地被弗罗斯特吸引。于是他决定给弗罗斯特一点儿小教训——总不能只有自己难受。 【那个啊……】 弗罗斯特听到斯诺在电话那边开口,笑意盈盈,几乎能想象他勾着唇角。但他没见过斯诺的模样,就连今早临时计划交换身份,他也没能见到斯诺的真面目。 于是这幻想中的人面部便也只是模糊的一团,显得有些神秘,有些渗人。 弗罗斯特险险躲过一个狱警,他手放到胸口,安抚自己反应过于强烈的心跳。斯诺给的蓝牙耳机还在工作,在黑暗中闪过一点红光。弗罗斯特耳边传来他轻柔的声调,一如既往。 【我说了,我一直看着你呢,弗洛。】 手下的心跳猛然加快,频率强烈得好像要蹦出来,弗罗斯特下意识紧绷身体。伴随着斯诺不轻不重的一句话,他突然感知到到自己被什么东西缠上。阴湿的、黏腻的、带着令人窒息的力道,仿若附骨之疽。 而他似乎已经失去摆脱的时机。 17.第17章 斯诺说那些话是想弗罗斯特难受,他根本没想让弗罗斯特好过。这股恶意五年来一直存在,愈演愈烈,直到今天终于朝弗罗斯特泄露一星半点的痕迹。 他一直在“看”。看着弗罗斯特从一只落水狗变成家养宠物,看他无视仍旧潮湿的皮毛对这狗屎世界谄笑。 斯诺觉得恶心。 好几次他都快忍不下去,他就开始给弗罗斯特找事做。故意挑拨他的朋友,对他熟悉的邻居造谣,又或是搞砸弗罗斯特重要的事…… 做这些的时候斯诺着迷地想:看看你那廉价的信任,看看你那毫无价值的真心,你终究会被这些人伤得体无完肤。 ——然后他发现弗罗斯特完全没受影响。 不,也不能这么说。弗罗斯特突然被朋友邻居恶劣对待的时候确实很难过,事情突然搞砸也很愧疚。他伤心地解释,解释后仍旧没得到想要的结果,他便叹口气离开了。 离开了?离开了! 斯诺简直快要被气死! 他不该被恶心得吃不下饭,愤怒地攻击所有人,然后被更多人厌恶,最后沦落到人见人厌的地步吗? 他不该被打击得放弃他那大家互相理解就能没有矛盾的狗屁幻想吗? 他怎么能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 斯诺气疯了。他一个人在家里把所有东西砸烂,转头想把那些轻易被骗的蠢货弄得家破人亡。只是实施的时候他又想这些人如果真死了弗罗斯特说不定会很伤心,没钱弗罗斯特也肯定会借钱给他们。 斯诺恶心得直呕。 但就算他最后收手只给这些人一点小教训,他还是看到弗罗斯特去关心这些前脚对他指指点点的人,还和这些人和好了。 反胃导致几天吃不下饭的斯诺:不是为什么啊?! 他真的不能理解,他觉得弗罗斯特简直是个人形的怪物。弗罗斯特每次劝他看医生他都想生病的不是他,他觉得弗罗斯特才是病得最重的人。 他以为自己是想看弗罗斯特崩溃,他本来一直是这样想的,这种想法终结在弗罗斯特回到哥谭后。 房子被闯入那一晚他也在看,那个小狗崽子没死他还有些遗憾,直到看到弗罗斯特徒手挖废墟。斯诺盯着监视器,盯到眼睛布满血丝,盯到头痛欲裂,盯到手控制不住捏碎了杯子。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弗罗斯特崩溃的样子恶心,挖废墟的样子恶心,他发疯更恶心! 斯诺再次感受到这些年无数次试图下绊子时的恶心。这次的恶心更严重、更急速,更让人想杀人。 他接受不了,他趴在监视屏幕上痛苦地蜷缩,他比弗罗斯特更难过。他感觉自己要死在弗罗斯特的绝望里了。他委屈地直哭。 直到杰森走出来,直到弗罗斯特恢复平常的样子,斯诺才从窒息中获得喘气的机会。他崩溃地发现自己竟然不想弗罗斯特死。 斯诺那一刻对监控里的弗罗斯特产生了极大的恨意。他恨他们的相遇,恨弗罗斯特的烂好心,恨这所有的一切。 但他不想弗罗斯特死。 他只是也无法让弗罗斯特这么快乐地活着。 你理解所有人,你信任理解带来的和谐共处,那你也理解理解我的痛苦、我的难受、我的委屈!你不能一直做个旁观者! 斯诺阴暗地想,泛着冷光的机械从他手臂攀延而下,附着在他右手上,在指尖伸出尖锐的机械爪。 爪子在玻璃上划过,发出刺耳声响,镜子里的“弗罗斯特”脖子被这道划痕斩断。斯诺陶醉地等着弗罗斯特的回应,快乐到想要开香槟。 【……所以你一直在监视我?】 那边良久后才传来弗罗斯特犹犹豫豫的声音,斯诺听着他一如既往的温和语调,不妙的预感再次袭击了他。 他迫切地想承认这件事,他让弗罗斯特害怕。但不等他说话,那边弗罗斯特便有些局促地再次开口。语气迟疑,内容直指重心。 【所以你应该也不想我死?或者说至少还没达到你的目的?不然五年那么多机会,我怎么会活得好好的。】 斯诺差点儿把牙咬碎,他也想:是啊,你怎么还活得好好的,你是人吗? 【我就是想说,我组装枪那天昏过去后其实就被蝙蝠侠或者哈维拿走了。总之,我现在没防身武器,你确定这里安全吗?】 斯诺猛地挺直身体。他这下也不厌世了,也不压抑了,他只觉得脑子嗡嗡嗡地响。 再说一遍,他不想弗罗斯特死。 再再说一遍,他一直看着弗罗斯特。 所以那两个神经病到底什么时候把枪摸走的?!他们知不知道这里是哥谭! 斯诺气得说不出话,他又想砸东西了。可这座房子的一切都是他安排的,不着痕迹做到这一切就算是他也花费很多功夫,他不想毁掉自己的劳动成果。 另一端的弗罗斯特一边紧张地躲过又一个狱警,一边听着斯诺的呼吸声判断他的情绪。 他不至于心大到忽视斯诺刚才透露出的危险性,只是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总得想办法解决。就像他说的,斯诺如果真的没想杀他……那监视就监视吧,他又不在意这个,除开隐私他也没损失什么。 反而呢,如果斯诺承认他的话,依照这些年他对斯诺的了解,说不定他还能得到一个额外助力,早日解决这该死的遗产问题。五年相处,弗罗斯特不信付出真心的只有自己,也不信五年来斯诺没一次触动。 而现在斯诺的反应就是最好的答案。 弗罗斯特狡黠一笑,反手掏出电击器将迎头遇上的狱警电晕。斯诺那话一开口他就知道这一路不会真的毫无危险,但他说自己枪被收走了,没说蝙蝠侠给的电击器也丢了啊。 将晕倒的人靠到墙壁上,弗罗斯特听着通话那头斯诺咬牙切齿的短促低骂,想着这人大概已经通过监控看到,便温温柔柔地再次开口:“谢谢你帮我,你也要注意安全。回到家我还能看到你吗?你会等我的对吧?” 通讯那边没反应,但弗罗斯特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他担忧回去要打扫玻璃,又觉得这阵沉默里斯诺其实骂得很脏。 未免斯诺真的拒绝,弗罗斯特连忙补上一句,他重重地强调:“你说过的,只要我呼唤你的名字,你就什么都会为我做到,斯诺。” 电话那头自作孽的人:好恶心,这话是这么理解的吗? 但斯诺没办法,他总觉得如果自己没答应,弗罗斯特转头就会搜 查家里所有的监控,或者主动去找死就是为逼他出来。 弗罗斯特就是这种神经病!蝙蝠侠、哈维,还有那个小狗崽子都被他骗了!他根本就不是好人! 想到这儿他都有些可怜这几个眼盲心瞎的哥谭人了。 “我等你”几个字被斯诺咬着牙说出。弗罗斯特满意地挂断通讯,心想看来后面确实没什么危险,不然斯诺就不会肯定他能回去。 虽然中途有些小意外,弗罗斯特最后还是到达目的地。推开门,他看到一个高瘦的人影背对着自己。牢房昏暗的环境让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落下笑容,整张脸转瞬就显露出一股危险的气质。 “多奈力?”弗罗斯特轻声询问,他一步步走到神父身后,电击器抵到他后背。 多奈力低垂下眼,对弗罗斯特凑到自己耳边的说话方式没什么反应。他沉默地继续看着手上的圣经,好似他真是个虔诚的教徒。 弗罗斯特嗤笑一声,取出金表扔在摊开的书上:“伊森·柯林斯和你有什么关系?” 多奈力眼珠转动了一下,他看向那只金表。像是识别出重要物品后的智障机器人,终于开口说出一个词:“命运。” 他发音有些奇怪,弗罗斯特常年待在种花的语言环境下,实在说不出奇怪在哪里。他只能有些暴躁地将电击器又往前送:“对,命运是什么?他跟你说了什么?” 多奈力再次垂下眼,他有些僵硬地拿起那只金表,缓慢摩挲,嘴角以肉眼可辩的速度一点点上提,整个面部表情极其不和谐。 弗罗斯特站在他身后根本没看到这一幕,他只是在多奈力的沉默中更加暴躁地重复:“说话。” “命运在起始之地。在巢穴。在归处。” “弗罗斯特·柯林斯,你会回到那里。” 听到这话的弗罗斯特感觉心脏快要往外蹦出来,好似身体比他先反应出这句话的含义。但他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想不清楚这反应来源何处。他唯一清晰的念头,是觉得伊森这种临死都要给他盖戳、死了都改不了给他划分归属的行为好笑。 他也真的笑出来,只是声音嘶哑难听,把自己都吓一跳。喉咙像是被无数刀片割过,又干又痛。他还是想说点儿什么,即使眼前这个人或许都不知道他和伊森的恩怨。 但来不及了。 弗罗斯特先听到的是一声机械关卡扣上的声响,然后是什么东西瞬间沸腾的滋滋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开始往后退,却被一只手猛地攥住。 他抬起头,终于看到多奈力的真面目,眼睛缓缓瞪大。 那是一张一半骨头都被机械替代的脸,剩余的皮肤还在融化。大概是人体组织的肉块从眼眶滑落,牵着丝往下掉。混着血和机械的嘴冲弗罗斯特张开,发出带着摩擦音的刺耳声。 弗罗斯特眼前发黑,另一道他以为已经忘却的声音随着多奈力开口同时在他耳边响起。 “弗洛,我告诉过你。最好的保密人是死人,最好的保险方式是销毁。” 【“弗洛,我告诉过你。最好的保密人是死人,最好的保险方式是销毁。”】 “你得记住你的姓氏。” 【“你是柯林斯。”】 “嘭——!!!” 火光淹没了一切。 18.第18章 [我曾向我的父母发誓……] 蝙蝠侠接到哈维的紧急传讯,得知弗罗斯特想要独自去找多奈力。这或许算不上紧急,鉴于哈维已经阻止过弗罗斯特,但蝙蝠侠仍旧打开了电击器上的定位。 定位显示弗罗斯特此刻在警局。 [我将会让这座城摆脱……] 这不在他的计划内,这代表着一种危险的可能。弗罗斯特离开哥谭太久,他已经不再适应这座愤怒的城市。 糟糕的预感笼罩住蝙蝠侠,如同过去无数次。他嗅到这座城市里黑暗在蔓延,他全力赶往警局,但一切终究太迟了。 [夺取他们生命的……] 爆炸。 一场爆炸在他眼前发生,人命就这么廉价地流逝,火光印出蝙蝠侠雕塑般坚硬的脸。 他在警局后门发现了弗罗斯特。他的右臂伤得不成样子,火舌舔舐过他的皮肤,留下狰狞的痕迹。如果不做手术,这可怖的伤痕将伴随他一身。 弗罗斯特仍旧清醒着,他在死去那么多人的爆炸里逃生,那双眼里带着愤怒、阴鸷和仇恨,带着强烈的情感。 ——唯独没有悲伤。 [罪恶。] 蝙蝠侠恍然意识到有新的怪物诞生于这座城市,就在他身边,就在他眼前。 耳机里传来便士一的声音,告诉他□□里的定位在爆炸前几秒就被摧毁。蝙蝠侠沉默扶起弗罗斯特,低头时看见他脸上幻觉般的疯狂。 又或者这本就是另一个人。 * “他还好吗?”哈维抱着莱利匆匆从门外赶来,吉尔达和莎拉跟在他身后,他们都带着对弗罗斯特的担忧。 “情况不算糟糕。” 蝙蝠侠低沉的声音在房间里产生回响,像是四面八方袭来的兽吼,在死亡如此贴近众人的时刻显得尤为可怖。 “即使他就在距离爆炸源最近的位置,他最严重的伤只在右臂。” 坐在病床边的杰森闻言露出被刺痛的表情。他猛地站起来,目光灼灼,连珠炮似的质问朝蝙蝠侠劈头盖脸砸去。 “你什么意思?难道这样的伤还不够重吗?你在怀疑什么?这场爆炸又不是他的错!难不成他也要去死才够吗?!” 他当然是愤怒的。昨天他和弗罗斯特才和好,今早他们还能笑着告别,但仅仅是几小时后,他得到的就是弗罗斯特从爆炸现场逃生的消息。早晨还会温柔拥抱他的人躺在病床上,右臂缠着纱布,看起来马上就会从这世界消失。 杰森赶来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生活在这座城市,他早早闻过鲜血的气味,看过街边的尸体,他比同龄人更早知道死亡的重量。如今弗罗斯特差点儿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这如何不让他恐惧,如何不让他愤怒。 一切发生得太快,没人给他逐渐成长的机会。弗罗斯特才抚过他的发顶,下一秒迎接他的就是哥谭的狂风骤雨。 愤怒如野草在心中疯长,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力量此刻也同样开始伤害他。所以即使在看到弗罗斯特的第一眼直觉就在报警,在蝙蝠侠说出这种话后,杰森还是第一时间反驳,好像要将累积的所有愤怒倾泻而出。 蝙蝠侠看着这个差点儿失去好友又或是亲人的孩子,一种沉重的悲哀跨越时间再次向他露出可怖的面容。 他没有责怪杰森,他知道这只是这孩子在用愤怒掩饰不安,他只是想起他对杰森的调查——因杰森表露出的聪明和特质。 杰森的父亲为□□工作,母亲反反复复和那些腐蚀人生命的粉末打交道。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杰森仍保有难得可贵的善良,在遇到晕倒的弗罗斯特后选择救助。 他知道这是个坚强的孩子,像黑夜里燃烧的篝火,炽热、明亮。然而若不加控制,这种让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倒下的特质,终有一天也会反噬他本身。 蝙蝠侠总是会在这些人身上看到自己,布鲁斯总会在这副盔甲之下发出长久的哀鸣。但哥谭不需要这些,哥谭只会在他软弱的瞬间趁虚而入。于是悲伤和痛苦被掩藏在护目镜后,能展现于人前的只剩下显得格外冷血的理性。 “你不能否认这么明显的错漏。”他说。 他已经不能再犯错了。 如果他早一点察觉弗罗斯特的异样,如果他能更谨慎地行动,如果他再快一点,如果每一次他都能再快一点…… 这个城市总是在上演重复的悲剧,生命在无意间从指尖滑走,伴随着永恒的苦痛。他从这样的命运中诞生,如今弗罗斯特也在其中了。 他重复道:“这很可疑”。 哈维有些烦躁地插入他们的对话,他恶狠狠地压低音量:“就算弗洛现在还睡着,你们一定要当着他面说这个吗?” 莱利被他的母亲从哈维手中接过,他被眼前沉重的氛围吓到,埋进莎拉的怀中。吉尔达阴沉看着这一切,这位女士锐利的视线在昏睡的弗罗斯特脸上移动,审视着大难不死的“友人”。 她脸色一点点变冷,作为这里和弗罗斯特相处最久的人,最终她做下决定:“都出去说。” 争执的人被镇压下来,他们闭上嘴,一个个有序地离开房间。杰森走前给弗罗斯特压了压被子,如往常一般,只是眼里带着些许不明显的怀疑。 蝙蝠侠说的话并不是无的放矢,杰森在欣喜于弗罗斯特大难不死之外,也对此有所察觉。他只是……他只是没办法承受失去。 想到这儿,他对沉默承受他怒吼的蝙蝠侠产生愧疚,别扭的性格却让他找不到机会开口道歉。 莎拉是最后一个离开的,离开前她忍不住再次看向床上的人。蝙蝠侠的话激发了她某种直觉,她意识到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和弗罗斯特见面后便一直缠绕着她。 弗罗斯特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和莎拉印象中一模一样。实际上他们并没有认识多久,但在短短的时间内,莎拉见过他的脆弱,也见过他坚韧。 莎拉还记得弗罗斯特忐忑询问自己是否愿意做他家人的模样,带着一种直白的真诚,而不是…… 而不是如今这般死寂。 是的,死寂。 莎拉恍然明白那微妙的不对来源于何处。如果说弗罗斯特带给她的感觉是将熄未熄的火焰,随时会再度燃起,躺在那里的人就像已经冷却已久的灰烬。 死寂,冰冷,了无生气。 莎拉于是也忍不住想,这真的是弗罗斯特吗? 门最后还是关上了,众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弗罗斯特”睁开眼,无声叹口气。 他没和蝙蝠侠正面接触过,没想过蝙蝠侠会那么敏锐。如此看来,最开始能在爆炸现场替换弗罗斯特,大概也归功于他比蝙蝠侠先一步到达警局。 他不能长时间待下去了。 遗憾在斯诺脸上一闪而过,他从床下摸索出之前就藏好的手机,从隐藏APP中打开监控。相同布置的房间里,和他相同脸相同伤势的人还在睡梦中挣扎,嘴里泄露出痛苦的呻吟。 满意欣赏片刻,斯诺又将手机塞回去。他估算着弗罗斯特醒来的时间,闭上眼继续假装昏睡。 一切似乎如常。 另一边,刚出门的吉尔达肯定地开口:“他不是弗洛。” 除了哈维没人对这话有怀疑,即使是刚才为了“弗罗斯特”和蝙蝠侠呛声的杰森——他只是没忍住看了蝙蝠侠一眼,发现蝙蝠侠没注意到自己后又神情复杂地低下头。 弗罗斯特是个性格太过独特的人,矛盾存在于他身体的每个细胞,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和他相处过的人很难准确描述出这种感觉,在消失的那一刻它才变得如此明显。 这里只有哈维还在状况之外。 虽然他也挺喜欢弗罗斯特这个新朋友,但早晨和伪装成弗罗斯特的“斯诺”见面还是误导了他。聪明人很容易坚信自己的推论,哈维如今就是这种状况。 “我知道他现在看着有点儿不对劲。”他一本正经地开口,“但你们要知道他以前大部分时间都在种花,不像我们那么‘身经百战’。你们不能要求他在发生这么多事后没有一点儿改变吧?” 吉尔达没忍住嫌弃地看他一眼,这让她看起来不再那么阴冷:“哈维,我和他认识二十多年了。” “可你们之前基本都是手机联系……好吧,我不说了。”哈维委屈地闭嘴。如果是蝙蝠侠他就继续据理力争了,但吉尔达在弗罗斯特的问题上显然比在场所有人都更有发言权。 也更加专横,哈维在心里吐槽。 没人在意哈维的反对,杰森第二个发表自己的意见:“他身上温度比平时高,不是发热,是那种正常人的体温——弗洛平时身上很凉。”这一点捞过弗罗斯特的哈维和蝙蝠侠都表示赞同。 莎拉看看吉尔达和杰森,摸摸怀里莱利的头,迟疑着第三个发表意见:“我不确定,我站在他面前会想起雅各布。” 莱利听着妈妈的话也冒出他的小脑袋,因为刚才的举动,他的头发还有些乱,像个蓬松的毛球。他以为大家在玩找不同的游戏,于是严肃着小脸思考后,煞有其事道:“舅舅今天很香。” 是的,这个“弗罗斯特”身上有很淡的香水味。弗罗斯特平常不会给自己喷香水,身上最常能闻到的是洗衣粉的浅淡味道或者衣柜的木质味。像这种能让莱利闻到的香,几乎不可能存在。 蝙蝠侠低头看着这个说出关键证据的小不点儿,轻柔地揉揉他的头,从万能腰带里取出两颗糖放到他手心。 莱利看不懂大人们脸上的凝重,他拿到糖就开心地笑起来。转头看到插兜的杰森,犹豫片刻,莱利递出一颗糖给这个刚见面的小哥哥。 “我知道,你是JJ,舅舅说过。” 小孩子说话还有些口齿不清,对杰森的称呼也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弗罗斯特故意这么教,还是一种美妙的巧合。他的小手在空中摇摇晃晃,从母亲的怀里支出半个身子,看起来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 杰森被这个比“小J”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称呼弄得愣住,一边想你们不愧是一家人,一边被莱利的动作吓出一身冷汗。他连忙上前几步,双手接过莱利的礼物。 这是一颗奶糖,包装很完整,没有融化的痕迹,让人疑心保存它的蝙蝠侠是不是给自己的腰带专门增加过保温技术。杰森迟疑地打开它,在莱利亮晶晶的眼神中将奶糖放在嘴里。 甜味在舌尖漫开,一瞬间冲淡嘴里若隐若现的苦。杰森垂下眼,再次想起刚才对蝙蝠侠的质问,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小声地对蝙蝠侠说了句“谢谢”。 蝙蝠侠伸手也摸了摸他的头,熟悉的动作让杰森眼圈一红。蝙蝠侠见状将手放到他肩上,向他承诺:“弗罗斯特不会有事。” 杰森看向他,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们听到蝙蝠侠说—— “我有一个计划。” 19.第19章 弗罗斯特从噩梦中醒来。 身体还残留恐惧的余悸。他的手哆嗦着盖住眼睛,努力调整呼吸。等好不容易缓过神,睁眼发现自己在卧室,身上还穿着熟悉的睡衣,他无意识松口气。 原来一切都是梦,他没有去找多奈力,也没有和斯诺…… 眼前突然出现一张熟悉到令人感到恐怖的脸。还伪装着“弗罗斯特”的斯诺低头看他,对他微微一笑:“醒了?” 脑子像被重锤击中。 恶心。 好恶心。 原来一切都是真的。 弗罗斯特骤然起身,扒着床沿呕吐。斯诺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嘴角的微笑始终没有落下。看着弗罗斯特狼狈的模样,他心跳加速,简直愉悦得不能自已。 弗罗斯特没有精力理会斯诺发疯,他在无法停止的呕吐中再次回想起一切。 多奈力,伊森,机械,血肉……爆炸。 爆炸。 胃部的翻涌一瞬间更加厉害,嘴里吐出的只剩苦涩的胆汁。弗罗斯特仍旧觉得恶心。他双眼发直,撑着床沿的手在多番刺激下失去力气,整个人眼看着就要从床上摔下去。 一只手忽然出现拦住弗罗斯特下坠。指尖陷进他的锁骨和脖子的皮肤,让他窒息,却又离死亡遥遥无期。 耳边传来愉快的轻笑。弗罗斯特没有动作,任由斯诺掐着自己。 疼痛,尖锐的疼痛刺激着大脑,让他清醒地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想起被自己靠在墙壁的警察,想起紧挨着多奈力的牢房,想起警局里形形色色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活下来。但那个警察一定已经死了,那个罪犯一定已经死了,死的也一定不只是他们。 那是一场爆炸。 那是一场爆炸! 那么多人都会死在那里!那么多人都会因为他死在那里!伊森·柯林斯他怎么敢这么做!他怎么能这么做!他怎么不去死!去死!!! 弗罗斯特又开始呕吐。 他胃里什么也不剩下,干呕导致身体痉挛般抽搐,手脚发麻。身体的感知逐渐离他远去,眼前的一切盖上一层毛玻璃。 模糊的视线里,一个类似扫地机器人的东西出现,将他的呕吐物清理干净,接着是一双皮鞋停留在视野里。 掐在脖子上的手放下,弗罗斯特被打横抱起。紧贴着他的胸腔在不停震动,好像它的主人笑得特别开心,弗罗斯特耳边却什么声音也没听见。 他被箍紧手脚,身体的各个部分被一双手一一触碰。耳边时不时响起惊叹,好像他变成了什么无生命的艺术品,正在被人把玩。 他该感到被侮辱的愤怒,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也什么都不想做。冰凉的液体从眼角流下,打湿脸颊,弗罗斯特双眼无神,连为自己拭去眼泪也无法做到。 斯诺将他放到床上,滚烫的手压在他的心口下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呼吸,弗洛。你总不能就这么死了。” 弗罗斯特不想动,他觉得这么死了也好,他恐怕无法背负这么多的死亡继续活着。 粗糙的手粗暴拂过他脸颊,拭去那些眼泪,带来刺痛。接着他的下巴被用力掐住抬起,弗罗斯特被迫继续看着斯诺的脸。 那是一张兴奋到极致的脸。脸色潮红,额头和颈部的青筋都凸显出来。斯诺看着他,像是饿狼看到骨头。 “你是想要逃走吗?扔下所有逃走?我理解你,弗洛,这世界就是这么恶心这么糟糕。但就算所有人责怪你,我也不会责怪你。” “考不考虑留下来?就这么留在我身边。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斯诺还留着弗罗斯特的脸,于是此刻眼前的一切仿佛来自灵魂的拷问,可弗罗斯特肯定自己不会在这种时候还露出如此变态的神情。 一切怪异得让人疑心自己已不在人间。巨大的荒谬感打破那层包裹住他的茧,弗罗斯特眼神微微聚焦。他看着斯诺的脸,想起一切开始前斯诺提出的假扮。 思绪沿着这条线往前延伸,弗罗斯特想起母亲,想起杰森,想起莎拉,想起吉尔达,想起哈维和蝙蝠侠。 他开始呼吸。 手指僵硬地挪动,抓住斯诺钳着下巴的手。苍白冰冷的手逐渐用力,最后死死掐进桎梏他的手血肉之中。血液从两人交握处滑落,斯诺目不转睛盯着他,仿佛感知不到疼痛。 弗罗斯特在这样的目光下努力数着节拍放慢呼吸。他竭力在僵硬又混乱的思绪里抓住自救的方法,一步步感知周围,重新掌握自己的身体。 疼痛,滚烫的皮肤,血液滑过的触感,被子的褶皱,空气中微弱的香水味,还有斯诺近在咫尺不稳定的呼吸。 他一点点夺回对身体的掌控,让自己从恐惧中短暂地挣脱出来。 这个过程不知道花了多久,斯诺竟也安静地等着。直到获得自由的第一时间,弗罗斯特冷着脸将斯诺放在自己身上的手全扯开。 他鬓角有汗,脸上留着泪迹,声音嘶哑,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语气却已经恢复平常的温和:“谢谢。” 斯诺不可思议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手,神情莫名。他想要再次摸上弗罗斯特的脸,被毫不留情一把拍开。 “啪!” 清脆的响声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空间被放大。弗罗斯特面不改色撑起身,对斯诺的目光视而不见。 斯诺举起自己还在流血的手,凑到弗罗斯特眼前摇了摇,质问他:“‘谢谢’?” 弗罗斯特眼也不抬:“我谢的是你救我。”言下之意并非谢你的骚扰。 斯诺伸出舌头舔过自己的伤口,无趣地坐到离弗罗斯特不远的凳子上。 弗罗斯特没去关注他,他脑子还很乱,接着整理身上的睡衣的动作整理着思绪。但在手摸到最后一颗纽扣时,他动作一顿。 弗罗斯特微微皱眉捻起那颗扣子,反复摩挲确认它的存在后,心里冒出不安。再次抬头打量周围的环境,理智的大部分回归让弗罗斯特从细节处意识到一件更加荒谬的事——这里不是他的卧室,即使每一处都那么像。 他沉默地看向斯诺:“这是哪儿?” 斯诺不惊讶他那么快看出不对,倒是对他情绪那么快平复有着不满和怀疑。他勾着嘴角,右腿搭左腿,手撑着额头,整个人透露出一股和气氛完全相反的放松:“唔,是哪里呢?你猜猜?” 弗罗斯特掀开被子站起来。这时候他才发觉自己身上还有很多伤口。四肢的擦伤,膝盖被硬物磕碰的痕迹,还有……右臂大面积的烫伤。 爆炸声再次在耳边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幻觉般的哀嚎和诅 咒。弗罗斯特手猛地攥紧,克制着去触碰自己的手臂。 “我的建议是不要这么做。”斯诺带笑的声音传来,“虽然我给你用药后已经基本康复,但快速痊愈的代价是翻倍的疼痛,你应该没有自虐的爱好?” 弗罗斯特按下去的速度更快了。 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疼痛感倏地撞进脑子,弗罗斯特蓦地皱眉,将即将脱口而出的痛呼咽回去。 “你在做什么?!”斯诺又惊又怒冲到他面前,像只发狂的狗。他一把将弗罗斯特的手抓起来:“我说了不准碰你没听见吗?!” 弗罗斯特不咸不淡看他一眼:“听见了。” 斯诺脸色更难看了。他阴鸷地抓着那只手,好像恨不得现在把它砍掉。 弗罗斯特只觉得稀奇。 他的情绪显然还没完全恢复正常,以至于根本无法感知到危险。他看着抿紧唇的斯诺,只觉得他一举一动真的好像自己,即使是在做自己完全不会去做的事。 斯诺还能记得自己原本的模样吗? 这个念头突兀冒出来,又很快消失。弗罗斯特任由斯诺扯着自己,无视手腕的疼痛继续问想问的问题:“距离我……昏迷,过去多久了?” 斯诺冷冷看着他。见弗罗斯特丝毫没有反思的意思,他深吸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声音:“23时56分38秒。” 弗罗斯特对这精确到秒的时间没发表意见。他再次忽视斯诺的不正常,若无其事继续:“其他人……怎么样?” 斯诺瞥一眼他捏紧的手,似笑非笑:“怎么样?你是问那个小狗崽死……!” “砰——!” 弗罗斯特以斯诺都没能反应过来的速度将斯诺按到桌子上,手掐住他的喉咙,居高临下看着他:“嘴巴放干净点儿。” 斯诺上半身被压在桌面,仰躺着看弗罗斯特冷漠的脸。看着看着他就笑出来,越笑越高兴,最后不顾脖子上的手在桌上笑得发抖。 他还真以为弗罗斯特一点儿没被影响呢。 弗罗斯特看他这副模样便意识到自己又让他高兴了,恹恹地放开手,任由斯诺用自己的脸笑得像个疯子。他走到衣柜前,预料之中从里面找到自己常穿衣服的同款,角落还有一些眼熟的、记忆里应该失踪的衣物。 胃部再次传来不适,弗罗斯特嫌恶地垂眸。逼迫自己忽视那些不对劲,他拿起一套衣服就这么换起来。 身后笑声渐渐停下,一道如有实质的视线落到脊背。弗罗斯特不紧不慢将衣服换好才转身,对上斯诺欣赏的目光。 “虽然瘦了点儿,但果然还是很漂亮。” 弗罗斯特抬起眼看他一眼又放下,见他心情不错,再次询问:“其他人怎么样?” 斯诺谴责地看他一眼,走到他身边。高出弗罗斯特不少温度的手抚上他的脸,弗罗斯特这次没有将它拍开。 斯诺更加满意了,他低笑着和弗罗斯特额头相抵:“他们都没事,也不认为你有事。你的朋友、‘亲人’,都没有发现我不是你呢。” 灯光下一黑一白的衣服纠缠在一起。站在那里的两个人有着一样的脸,有着完全不同的气质和神情,却和谐地仿若镜像,仿若一个人的一体两面。 斯诺看着眼前的弗罗斯特。他微笑着,心想:弗洛,何必对我如此抗拒。我们终究无法摆脱彼此。 20.第20章 “你确定不说出你的身份就是帮我的代价?” “嗯哼,我确定。” “……听着,斯诺。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但不能对其他人出手。” “这是独占欲吗?” “这是警告。” “真是无情。” * 弗罗斯特试着调整表情。这有些困难,好在微笑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他需要的只是让自己眼神显得不要那么像才从爆炸现场出来。 他需要更平和一些。就好像他已经被朋友们安抚过一样。 门打开的声音吸引了里面的人注意,哈维和蝙蝠侠闻声齐齐看来。弗罗斯特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氛围算不上和谐,这让他下意识为朋友们的相处感到忧虑。 回来之前斯诺曾告诉他,为了在接下来的行动中保护其他人,他和蝙蝠侠、哈维商量后,将女士们和孩子们都安排到斯诺准备的安全屋。 鉴于斯诺明面上没有和任意一方接触,在弗罗斯特看来,这或许是目前最安全的处理——只要斯诺没有其他打算。 在他们交换身份的前提下,在蝙蝠侠他们看来,这间安全屋应该出自弗罗斯特本人。即使斯诺说自己以母亲为借口撇开了安全屋在明面上和弗罗斯特的联系,以此说服其他人,弗罗斯特仍觉得朋友们会答应这一点本身就很诡异。 莱利年幼暂且不提,莎拉才从丈夫的阴影里走出,对任何事都带着警惕;杰森天生就是个敏锐的孩子;吉尔达在哥谭生活多年,哈维身为检察官更是细心。弗罗斯特实在想不通他们怎么可能不追问。 特别是还有蝙蝠侠。 弗罗斯特其实不太能准确描述自己为什么会对只见过几面的人抱有如此强烈的信任。更何况蝙蝠侠在哥谭是恐惧的象征,而不是什么和善的邻家英雄代表。 在这个超能力者泛滥的时代,他没有任何特殊能力,也从未向弗罗斯特承诺会保护其他人。弗罗斯特对他的信任来源于自己都不知道的潜意识。 这不是一件理智的事,看起来更像病急乱投医。弗罗斯特对蝙蝠侠的了解只有几次短暂相处和来源于斯诺的一则情报。 蝙蝠侠不杀人。 在自由的哥谭这一点或许受人诟病,对弗罗斯特来说却只是让他察觉到这句话之下蝙蝠侠远超常人的意志和决心。 他只是回到哥谭几天就忍不住在这样的环境下变得难以维持自我,做尽前二十八年无数次拼命遏制自己才放弃的事。他知道自己一直走在悬崖边上,是此前平和的环境和母亲的爱抓住了他。 哥谭不一样,这里简直是犯罪之城。弗罗斯特从来没在新闻里看到过那么多暴力事件的报道,也没体会过□□能肆无忌惮威胁他人的生命。 秩序在这里失去意义,疯狂在这里受到滋养。弗罗斯特恐惧自己变成伊森那样的人,也就更明白这样的环境对人的影响有多巨大。从这一方面来说,他和蝙蝠侠其实走在同一条道路上,他们都在和自己对抗。 弗罗斯特自己尚且如此,而蝙蝠侠呢?他日复一日在哥谭义务工作,处理最穷凶极恶的混蛋,接触最残酷直白的恶念。他或许也曾犯过错,或许也有过无力挽救的时刻。作为一个好人,那么这些便也会令他痛不欲生。 就像弗罗斯特挣扎于自己的阴暗面,就像他对警局那些逝去的生命心怀愧疚。弗罗斯特认为警局的伤亡是他的责任,而蝙蝠侠——他把哥谭当做自己的责任。 在这样的重重压力下,是个人都得被压垮,都得和心理医生来场酣畅淋漓的谈话。弗罗斯特不知道蝙蝠侠有没有私底下看心理医生,他只知道单从行为上来看蝙蝠侠一点儿没变。 他居然一点儿没变! 这简直让人觉得恐怖了。也怪不得大多数哥谭人都觉得蝙蝠侠不是人类。 想到这儿,弗罗斯特表情有些复杂。他垂下眼,借着换鞋子的动作遮掩自己神态的不自然,也避开和屋内两人的对视。 “我回来了。”再次抬头时,他对另外两人这么说。 哈维闻言冷冷看来,在和弗罗斯特对视后,他表情一滞,不确定地看向蝙蝠侠。 弗罗斯特看不出蝙蝠侠什么表情,只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突然变得奇怪。没人回应他回家的话,弗洛斯特便自己走进去坐到哈维对面。 “弗洛?” 哈维话语中的不确定太过明显,让弗罗斯特心头一跳。他带着微弱的期望抬起眼。 “哈维,怎么了?”弗罗斯特克制住自己的表情和语气。虽然斯诺只承认自己在卧室装了监控,没有看其他人的欲望,但谁知道变态怎么想。 哈维缓缓瞪大眼。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在即将脱口而出那刻打住,最后只是有些激动地拍拍弗罗斯特的肩膀:“回来就好。” 紧接着他就有些僵硬地转移话题,说到斯诺之前离开家出去和弗罗斯特交换身份时的借口:“……我知道你担心他们,我也担心吉莉。但这种时候我们总是和他们联系对他们更危险,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弗罗斯特内心狂喜,他自然明白哈维认出了他。若哈维能认出来,其他人自然也一样。但他不能表现出来。谨慎,这是回归后哥谭用血泪交给他最重要的一课。 永远不要放松警惕。 “我知道了,这是最后一次。”弗罗斯特做出烦恼的模样,好似自己真的刚去看过杰森他们,“外面的气氛好像更紧绷了,我走在路上总感觉下一秒就会有人莫名其妙用他的拳头亲吻我的脸。” 见他还有心思开玩笑,哈维更加放心,附和道:“那确实相当糟糕。” 蝙蝠侠站在窗边的阴影中,他安静听完两人对话。弗罗斯特察觉到他投到自己身上的视线,抬头看过去。 嗯,看不出什么,一如既往只能看到一片白的护目镜。 弗罗斯特收回一个对视。 既然家人好友的安危有蝙蝠侠盯着,那他就可以将重心放到解决这件事上。卷进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多,一想到那场爆炸……弗罗斯特不自觉用手按住心口。 蝙蝠侠观察到他的情况,直接开口打断弗罗斯特深入思考。他问:“多奈力最后的话你有想法吗?伊森·柯林斯不会给你留下无法解开的谜题。” 弗罗斯特听到那个名字瞬间露出被恶心到的神情。他表情太过扭曲,哈维也看出来,连忙也开口转移他注意力:“我们得抓紧时间。法尔科内他们已经收到消息,不会无动于衷。” “为什么这么说。”蝙蝠侠用毫无起伏的语气问。 哈维知道蝙蝠侠现在只是配合他安抚弗罗斯特,但听到他人机一样的语气还是没忍住看蝙蝠侠一眼。 “很多人在上次袭击后都有所动作,包括一些平日里相当‘正义’的人。”哈维讽刺一笑,“我猜伊森留下的东西和他们也有关。” 弗罗斯特被这个消息惊到。他原本以为能牵连到罗马人已经够魔幻,结果现在告诉他现实的荒唐远不止于此。 哈维深吸口气,他在试图压抑自己的愤怒:“如果真和我想的一样,伊森留下的很有可能是他们交易的记录。” “好消息是若真如此,只要我们拿到东西,这些人为保住性命和名声,会反过去针对法尔科内——他们会需要一个足够重量级的替罪羊。” “坏消息是只要我们一天没拿到,他们就会和罗马人联合起来对付我们。现在距离爆炸过去超过24小时,他们大概率已经达成共识。” “伙计们,我们即将迎来整个哥谭的追杀。” 他最后开了个玩笑,至少弗罗斯特希望这是个玩笑。毕竟即使他早就知道这个地方糟糕透顶,但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种程度?! “司法机关……” “吉姆是可以信任,但也就吉姆能信任了。你总不能期望所有警察没有任何证据和命令,就这么来帮我们吧?” “那市长……” “你是说那个上次还试图追杀蝙蝠的,还是说马上就要来追杀我们的?好巧,他们都是同一个人。” 弗罗斯特不说话了,他在用脸骂人。 蝙蝠侠打量弗罗斯特几秒,见他情绪已经恢复正常,斟酌几秒后开口:“你记得哪些只有你和伊森知道的地方吗?”说的时候他顺手将桌上一块还没打开的三明治递给弗罗斯特。 弗罗斯特思考着他的话,下意识接过手,反应过来后便面露难色。 这不是他自己做的食物,即使理论上蝙蝠侠递给他的东西不可能有问题,他还是不着痕迹地放下,出口转移另外两人的注意力:“我和他没有这样的东西。就算是地下室,母亲也是知情人之一。” 蝙蝠侠没有对这话做出反应,他只是问:“不吃吗?” “什么?”弗罗斯特愣了一下。顺着蝙蝠侠的视线看到自己放在桌上的三明治,他有些尴尬地撇开头:“我……我暂时还不饿。” “是不饿还是没办法吃下去?”蝙蝠侠平静地追问,他意有所指,“你‘之前’就是这样。” 弗罗斯特没想到斯诺连这一点都扮演了,甚至因此引起蝙蝠侠注意。 他到底监视了自己多久?! 这事根本不能细想,弗罗斯特选择把发散的思维直接掐断。现在的情况已经和最开始和杰森认识时不同,更何况他相信蝙蝠侠不是无的放矢的人,既然发问便一定有他的道理。于是弗罗斯特仅仅犹豫一下就坦然告诉蝙蝠侠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太好,吃的东西有些……糟糕。”弗罗斯特苦笑,“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长大后我比较重口腹之欲,也不太能吃下不是亲手制作的食物。” 蝙蝠侠不置可否:“这是你和你母亲的记忆?” “不,当然不。”弗罗斯特诧异看他,“是在哥谭。我母亲对我很好,不会允许我接触对健康有影响的食物。” 哈维在两人的对话中意识到不对。因为缺少部分情报,他没有插话,只是眉头皱起来。 “那就奇怪了。”蝙蝠侠的披风拢住他全身,看着就像一只巨大的蝙蝠战立在那儿。弗罗斯特仿佛看到他的护目镜反射出冷光,身体在他的目光和接下来的话中逐渐变冷。 “伊森在你6岁前没有失业,22年前那座房子地段也不算差,那是当时最繁荣街区之一;哥谭虽然并不安全,但不至于随处可见暴力。” “而你,你似乎一直认为哥谭从始至终都很糟糕,坚信家里条件差到连食物的品质都无法保证。” “弗罗斯特·柯林斯,你确信你的记忆是完整的吗?” 随着蝙蝠侠的话落下,一直阻隔弗罗斯特真实记忆的那面真相之墙轰然炸裂。弗罗斯特看到眼前的蝙蝠侠被扭曲,周围一切虚化。头晕目眩中,他回忆起那些被刻意掩盖的过去。 就如蝙蝠侠所说,他小时候家庭条件并不差,他不该有这样多的阴影,也不该觉得哥谭那么一无是处。他应该有个还算不错的童年,母亲身上也从未有过被家暴过的痕迹。 他的记忆是被拼接的。 他的记忆是被自己打乱拼接的。 男人厉声的斥责,陌生女人青紫的伤痕。手指反复训练带来的疼痛,机油难闻的味道。漆黑的屋子,老鼠的吱吱声。腐烂的气息,还有尖叫。 谁在尖叫? 谁在他回忆里尖叫? 弗罗斯特眼泪无知无觉流下来,他捂住脸,脊背被回忆逼迫得弯曲,嘴里终究泄露出一声低泣。 ——是我啊。 蝙蝠侠沉默地将手到他肩上,哈维拥抱住他。弗罗斯特无声地嘶吼,感觉身体像被两股巨力暴力撕扯开。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遭受这些。 我又做错了什么呢?他想。 有伊森这样的父亲是他的错吗?有天赋是他的错吗?年幼无法反抗是他的错吗?渴望父亲的爱是他的错吗? 为什么,为什么最后一点儿虚假的爱意,伊森都要从坟墓里伸手将它撕碎?! 恨意疯狂滋长,以极快的速度吞噬恐惧和自责,成为支撑弗罗斯特新的力量。他抬起头,通红的眼里是令哈维心惊的偏执:“我知道那是哪儿了。” 21.第21章 弗罗斯特和哈维走在路上,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哈维踢开脚边的石子,神色间透露出一些焦躁:“弗洛,你确定你还好吗?” 弗罗斯特没有回头。他大步往前走着,风衣因为他的动作扬起一角:“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于是哈维不说话了。他们闷头赶路,蝙蝠侠隐藏在暗处。哈维看不见他,只偶尔瞥见黑色披风的一角,像一只游荡的幽灵。 在弗罗斯特记起真实的童年记忆后,他就一直保持这么个面无表情的状态,带着蝙蝠侠和哈维闷头往前走。 到这里他们已经接近郊外,周围没剩下什么人,哈维和弗罗斯特成为这片区域仅有的两个移动物。到处都堆砌着废旧的建筑材料,偶尔还会闻到令人难以忍受的臭味。哈维皱着脸,在心里对伊森的品味进行一阵贬低。 他跟着弗罗斯特七拐八拐,最后到达一栋倒塌一半的废弃大楼。注意到弗罗斯特的脚步终于放缓,意识到他们即将到达目的地,哈维忍不住松口气。 这一路并不平静。 他们在中途遇到好几次不知来自哪一方的袭击。即使有蝙蝠侠神出鬼没的保护,哈维和弗罗斯特也深谙不给人添麻烦的技巧,在一次又一次地追杀下,他们身上还是带上伤。 中途弗罗斯特在某次再次被袭击后忍不住朝蝙蝠侠和哈维讨要自己的改造枪。对此一无所知的哈维发出疑问,“罪魁祸首”蝙蝠侠则毫不犹豫地拒绝。 弗罗斯特当时点点头没什么意见,但紧跟着哈维就看到他一路走来在各种奇怪的地方——比如一棵树的树洞,一个水井盖的背面,一家餐馆招牌后面的夹缝——找到各种零碎的部件,然后当着他的面组装成了一把枪。 目睹一切的哈维:……这个城市是你们柯林斯的大型组装游戏场吗? 在弗罗斯特准备继续忽视身旁的检察官和暗中的蝙蝠从杀手身上薅子弹后,哈维终于忍不住了。 “这个不行。”他从弗罗斯特手里抢过弹匣,直接没收。 弗罗斯特阴沉地看着他,绿幽幽的眼睛让人心里发慌。但哈维丝毫不理会,他只是朝后喊句:“蝙蝠!” 有着蝙蝠标志的弹匣应声扔来,哈维眼疾手快接住,看也不看就扔到弗罗斯特怀里。弗罗斯特冷脸取出里面的子弹,发现全是没什么杀伤力的橡胶材料。 他再次阴沉着脸抬头。 哈维耸耸肩,呲着个大牙冲他笑:“你知道,蝙蝠嘛,就是这样。” 弗罗斯特不知道。弗罗斯特只觉得这两人在合起伙耍他。他气恼地将子弹填装进自己的改装枪里,刻意把声音弄得哐哐响。哈维慈祥地看着他,毫无反思之意。 弗罗斯特更气了。 和伊森特意打造的枪不同,弗罗斯特的材料来自于伊森曾经随手藏起来的备用零件,大概也算他唯二有用的遗产。因为这些年伊森藏匿地点的改变,弗罗斯特拿到手能用的其实并不多。所以这把枪实际上杀伤力不大,唯一可能产生杀伤力的子弹被替换后,现在它也就比玩具枪好一些了。 在弗罗斯特的完整记忆里,伊森·柯林斯总是习惯在哥谭任何一处地方留下他的东西,仿佛一种标记。他自称这是以便任何时候都可以得到绝地反击的机会,弗罗斯特只觉得他是恶心的老鼠到处打洞。 他讨厌伊森的教学,讨厌训练,讨厌随处藏零件,讨厌和伊森相关的一切。 记忆里每次和伊森一起训练,伊森都会告诉母亲是带他出去上兴趣班。因为伊森平时还算良好的形象,加上他每次惩罚都不会落到明面,就算受伤也会养好再回家,年轻的母亲每次都相信了丈夫的理由,没有察觉到不对。 只有弗罗斯特知道迎接自己的是什么,连吉尔达都对此毫不知情。 每次和伊森穿梭在哥谭的大街小巷,在各种地方留下记号,都让他觉得自己像白蚁在一点点啃食这座城市。年幼的他还没被捻灭所有的傲气,所以他也试过反抗。 第一次他坚决不去训练,想要告诉母亲真相,被伊森打到濒死,住了一个多月才回到家。 第二次他试图通过将这些零件扔掉报复伊森。因为这些东西确实很容易意外丢失,刚开始伊森并没有发现,直到有天他亲眼目睹。他勃然大怒,回去就当着弗罗斯特的面折磨了他的朋友。 ——他曾经有很多朋友。他本该有很多朋友。但一切都在那时候被伊森毁了。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朋友一个个变得遍体鳞伤。伊森就这么一次次用其他人的安危折磨尚且年幼的弗罗斯特,逼迫他自己磨平自己的棱角,逼迫他主动低下头。 这当然是好用的,因为弗罗斯特并不冷漠。他被母亲教育成为了一个太好的人,即使伊森整日在他耳边反复说着违反人性的话、做着残酷的事,弗罗斯特也做不到伊森那样冷血冷情。他便也避免不了会为他人因自己受难而感到痛苦。 伊森那时候已经知道直接惩罚弗罗斯特本人毫无用处。年幼的弗罗斯特已经展现出他执拗到偏执的一面,被伊森打只会一声不吭盯着伊森,像是随时会抓住机会反咬一口。伊森尝试几次后反而耽误了“学习”进度,他便开始对他朋友动手。 这很好用。弗罗斯特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和人正常交流,他变得孤僻沉默,成为伊森眼中优秀的“器材”。伊森·柯林斯将他灵魂的某部分人为地摧毁了。 逐渐复苏的记忆像漩涡吞噬着弗罗斯特的一切,于是又一个路人突然向他扑来时,他不等蝙蝠侠从隐蔽处出现就抢先一步开了枪,正中杀手的眉心。 就像哈维说的那样,这座城市正在向他们张开獠牙。 那一枪让杀手晕过去,弗罗斯特走过去一脚将他踢远,脸上带着隐秘的快意。他只觉得自己早该这么做了。 如果不是罗马人他们还在他们屁股后面紧追不舍,如果不是杰森他们的安全还在受到威胁,如果不是现在的情况已经无法挽回——他管伊森去死!管哥谭去死! 他不是蝙蝠侠,他做不到这么无私和高尚,他只想守着自己仅有那点儿东西过活。 这全是伊森逼他的,弗罗斯特踩着又一个杀手想。他没意识到自己在笑,没意识到自己现在和他所恐惧的斯诺一模一样。 哈维深邃的眼神落到他身上,没有引起弗罗斯特任何注意,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恶意中,品尝放纵带来的快乐。 蝙蝠侠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哈维身后,他看出哈维对弗罗斯特的审视,沉默片刻才开口:“他没有下死手。” “你这么认为的?”哈维诧异地看着他,“他是没有力气下死手。在你的监督下他也没有办法下死手。你猜离开我们,凭他的天赋他会不会某天直接扛着火箭炮去轰炸法尔科内?蝙蝠,你比你看起来心软得多。” “我以为你信任他。” 哈维看着弗罗斯特的背影:“而实际上我和他才认识五天。” 蝙蝠侠没有再说话。他再次走上前确认弗罗斯特手下的人是否还活着,接着为这个人叫了救护车。韦恩会负责这些人的医疗,直到他们能够站到审判席上接受他们应有的惩罚。 弗罗斯特余光看到蝙蝠侠的动作,他眼里闪过一丝挣扎,很快又被仇恨压下去。他握紧枪,就像当初逼迫自己不要去回忆一样,他开始逼迫自己不要心软。 “我们到了。”站在地下车库的一处空地,弗罗斯特对另外两人道。 哈维左看右看,没发现这里有什么和机械师相关的东西。按照弗罗斯特的说法,他们来的应该是伊森曾经带着弗罗斯特训练的地方。可这里太空旷了,和哈维想象中阴暗又科技感十足的模样完全不同。 他忍不住发出质疑:“到了?” 弗罗斯特应 了一声,他脸色因为回忆起并不美好的过去变得苍白。战胜长久埋藏于心里的恐惧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弗罗斯特死死握住自己颤抖的手,在哈维欲言又止的目光中走到墙壁前,蹲下来将手按在一个位置。 墙壁下的感应器感应到主人的到来。细小的几道机括声后,这块墙壁凹陷下去,一块充满科技感的识别屏浮现出来。 【身份识别成功。】 【欢迎回来,赫菲斯托斯。】 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结束后,眼前的墙壁开裂,露出里面泛着冷光的墙壁。弗罗斯特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哈维和蝙蝠侠也没催促,等着他下定决心。 心跳快得难受,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弗罗斯特按住心口,好一会儿才开了口:“走吧”。 他主动踏入年幼时期的牢笼,蝙蝠侠和哈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墙壁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房间内部阴暗、冰冷,就连墙壁都是黑灰色。地上随处可见机械零件,机油味充斥在鼻间。弗罗斯特站在最前方背对着蝙蝠侠和哈维,没有转身。 “我不知道他到底把东西放在哪儿。”弗罗斯特声音有些压抑,“但能被他那么说的地方只会是这里。” 哈维和蝙蝠侠对视一眼,散开在这处空间寻找可能存在的“遗产”。弗罗斯特站在那里像个不会动的木偶。 他没办法动。 无论做过多少心理准备,无论他已经成长为怎么样的人。在他踏入这处空间后,他身体就被唤醒最原始的恐惧。他心率控制不住飙升,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身体忽冷忽热,后背一阵一阵冒着汗。他觉得自己被困在这副身体中,灵魂被桎梏着无法挣脱。 这种感觉并没有像以前一样随着时间的前进得到缓解,弗罗斯特甚至看到眼前的画面像是滚筒洗衣机一样开始旋转。他伸手扶住身旁的桌子,克制着喘气。 “呼……呼……呼……” 压抑的喘气声成为弗罗斯特能听见的全部,他感到这个世界越来越让他难以忍受。他恨自己这副懦弱的模样,恨自己不能动的身体,恨自己的恐惧,恨这一切。 身后忽然传来呼唤,忽远忽近,打断弗罗斯特的思绪。他恍惚想起自己正在做什么,伸手掐住手心,试图通过疼痛唤醒自己。 眼前仍旧有些模糊,他转过头,白炽灯在头顶发出刺眼的光,让他不得不眯起眼。一道高大的黑影站在灯光下,仿佛那光团是天使的光环。 “你看这个。” 黑色的天使走近,露出蝙蝠侠的轮廓。他递给弗罗斯特一个平平无奇的铁盒子,弗罗斯特接手后下意识颠了颠。随着蝙蝠侠的靠近,一股混杂着血腥味和哥谭特有潮湿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将弗罗斯特从令他无法动弹的恐惧中拉出。 他略显迟钝地看看蝙蝠侠,又低头看看盒子,思维在此刻诡异地转了个弯,对蝙蝠侠是人的观点产生怀疑。 这盒子确实有机关,但蝙蝠侠怎么看出来的?他连这个也有了解?一个人能有这么多的精力还这么天才? 弗罗斯特乱七八糟的想着。哈维这时候也凑过来,他看着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缝隙的铁块,发出正常人类该有的疑问:“这东西真的不是什么、就那种锻造材料之类的?” 弗罗斯特在蝙蝠侠的注视下很快进入状态,就好像蝙蝠侠身上有什么魔力。也可能因为他本身身为哥谭最大的恐惧,能震慑其他“恐惧”? 弗罗斯特这么想着,心里松快一些。他用手指一点一点摸索着铁盒,眉毛皱在一起。听到哈维的问题后,他随口回答道:“里面确实有东西,重量不太对。啧,他就喜欢搞这种没用的玩意儿,搞得好像谁会因此给他颁奖似的。” 哈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现在挺想打电话给自己老婆,让她看看她口中“温柔善良心软没脾气敏感可怜”的好友。 22.第22章 弗罗斯特摆弄铁盒子好一会儿都没有找到打开的办法。他感到烦躁,不自觉曲起手指敲桌子,盯着盒子的眼神像要将它直接扔熔炉里毁掉。 强烈的情绪让弗罗斯特失去原本敏锐的感官,他没察觉到白色护目镜下蓝色的眼睛正隐蔽地观察他。那双眼睛在审视、判断,然后做出行动。 “‘起始之地、巢穴、归处’,”蝙蝠侠重复多奈力的话,“这些词有其他含义吗?” 弗罗斯特动作顿住,蝙蝠侠的话让他抓到一个线头。他不得不再次从浑浊不堪的记忆里打捞线索,透过幼年弗罗斯特的眼去看伊森的脸。 他想起了更多。 哈维看到弗罗斯特脸瞬间变得惨白。他做出干呕的动作,最后不知为什么忍住,只是接下来的行为变得异常粗暴。 哈维看到弗罗斯特一声不吭向角落走去,目标大概是那里的一个破旧柜子。一路上遇到任何东西他都毫不留情踢走砸烂,手臂上的青筋明显,身上的擦伤也越来越多。 这是很明显的发泄,也很克制,因为弗罗斯特原本的目标显然不是这些无生命的物体。哈维看得头疼,又不好在这时候凑上去,只能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生怕他一不小心就把自己作死。 他祈祷下次联系吉尔达时弗罗斯特这些伤已经好了,他完全不想感受被一群人围着问弗罗斯特为什么会受伤的场景。这感觉就像他变成一个孩子的监护人,而弗罗斯特就是那个超龄儿童。 弗罗斯特不知道哈维在吐槽他。记忆像一座牢笼,既让他寸步难行,也激发出他骨子里的凶性。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不顺眼,想要毁灭一切的欲望在心中不断膨胀。 将柜门砰地一声推开,弗罗斯特将手伸进去,从里面拿出一个手臂长的铁制盒子。他神色不明地把盒子放到桌上,哈维和蝙蝠侠跟着走过来。 弗罗斯特看了他们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垂下的头发遮住他的眼睛,他动作缓慢地打开盒子,语气克制地解释事情的始末。 这并不是必要的步骤,没人要求弗罗斯特撕开伤口。但他想说出来,完完整整说出来,不然他觉得自己要被这些记忆逼疯了。 “他总是觉得我不够果断,认为我太过脆弱。我不认为这是什么缺点,机械对我来说只是一种爱好——至少当时是这样。” 他打开盖子,露出里面保存完整的一具骸骨。 “然后某天他带我来到这里。那时候他还是个稍微有些严厉的父亲,我以为这是另一个和地下室一样的‘秘密基地’。” 苍白的手指虚虚地在骸骨上方拂过。 “我在这里度过了一个美妙的上午,没有任何责骂。我以为他想跟我和好,所以在他端出一盆肉的时候我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 弗罗斯特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他手指开始颤抖,却仍旧用力按下去。放了二十多年的骨头已经不再坚硬,它们在弗罗斯特手下变成碎片。一块黑色的卡片从盒子底部升起来,弗罗斯特将它拿起。 “后来我知道了,那是我养的兔子。” 卡片被贴到那个盒子上,没有缝隙的盒子突然裂出缺口,表明这就是“正确答案”。弗罗斯特捻起里面那个小小的优盘,周身气息在剧烈的波动后变得死寂。 “这里是他的巢穴,是他为我制造的起始之地,也是他为我划下的归处。”弗罗斯特将优盘递给哈维。 他已经得到想要的东西,他本该满足。但内心想要毁灭一切的欲望膨胀到极致,最后却没有变成支配他的恶魔,只是将他原本就满是裂口的心变得更加支离破碎。 弗罗斯特心灰意懒,对哈维露出一个微弱的笑:“你会让它发挥最大的作用,对吗?” 哈维郑重地接过它:“我发誓。” 事情发展到如今,弗罗斯特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他离开母亲,离开家,为一个不知真假的遗言回到这座城市,被迫撕开已经忘记的伤口。 一切都那么糟糕,一切都好像毫无意义。伊森已经死了,但机械师的痕迹仍旧无处不在。他从此再也无法拥有一个美梦,他的一切都被伊森侵占了。 就这样吧,弗罗斯特疲惫地想。 就这样堕落,就这样下坠,就这样沉睡在这片城市。 他不会去做伊森想要他做的那些,他也没办法向坟墓里的人复仇。 蝙蝠侠和哈维都是好人,他们会解决罗马人的问题;母亲已经过上幸福的生活,他知道她足够坚强;杰森还有父母,他只是他人生的过客;吉尔达已经组成家庭,弗罗斯特知道她一直想要个孩子,哈维会是个好父亲;莎拉…… 弗罗斯特迟钝地抬起头,不过两秒又再次垂下。 莎拉还有莱利。只是柯林斯这个姓氏实在不好听,或许哈维会愿意给他们想一个新的。 他已经没有可以留念的了,也没有什么值得他留下。 伊森想要他拿起武器,想要他继承机械师的一切。他做不到,他也不想做到。 【呼吸,弗洛。你总不能就这么死了。】 斯诺的脸突兀地在这种时候冒出,让弗罗斯特感到困惑,思绪因此一滞。 那甚至不是斯诺的脸,是他自己的脸,他至今不知道斯诺的真面目。有时候弗罗斯特会觉得斯诺身上有某种和伊森相像的东西,在拥有和他一样的脸后,斯诺比起他更像伊森期待的那个儿子。 但杰森他们就算了,斯诺为什么会在这种他决定去死的时候出现?难不成他还要担心斯诺这种疯子? 理智告诉弗罗斯特忽视这突如其来的画面,感情却在想到斯诺那副表情后不太情愿地迫使弗罗斯特提起一些精气神。 因为斯诺没有任何朋友,他也和任何人没有亲密关系,他甚至是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疯子。 弗罗斯特总觉得自己对他是有责任的。早在五年前斯诺就该死了,是他救下了斯诺。如果因为自己死去没人管住斯诺发疯,斯诺造成的杀孽是否也该分已经下地狱的他一份? 弗罗斯特被这个念头吊住一口气,原本一路往下坠的精神感知到这点儿活路开始拼命往上爬,人类本能的求生欲在这一刻爆发。 弗罗斯特又开始担心其他事了。 他想如果他死了,杰森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把他的死当做罗马人的过错去复仇? 吉尔达的性格其实有些敏感和尖锐,是哈维软化了她。但如果哈维以后再次和吉尔达吵架,吉尔达会不会走向极端?除了自己还有人能够拉住他的发小吗? 莎拉,他的妹妹,他新的家人。他要让她失去孩子的父亲后又再次失去哥哥吗? 还有他的母亲。她的母亲确实会走下去,他信任她的坚韧,却不能忽视她的痛苦。他要为了一己之私,为了伊森那个混蛋,让母亲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吗? 弗罗斯特从几乎将自己溺毙的情绪中伸出手,氧气争先恐后冲进他的肺部,他在死亡边界又将自己强行拉了回来。他甚至为此生出愧疚。 弗罗斯特看向蝙蝠侠和哈维。他们正在研究那个优盘,没人发现短短几十秒里,弗罗斯特经历了由死向生的整个过程。 弗罗斯特责问自己:看看他们,他们又为何要承担那么多的责任?这一切明明是他自己的事。 “安全屋暴露了。” 蝙蝠侠突然开口,惊醒研究正起劲的哈维和脑子还有些混乱的弗罗斯特。哈维脑子反应一秒,接着差点儿蹦起来:“什么?!吉尔达怎么办?我得回去!立刻马上!” 弗罗斯特反应还有些迟钝,眼神透露出不明显的迷茫。 蝙蝠侠其实一直注意着弗罗斯特,在他陷入沉默后那双眼睛就一直追随着他,随时准备出手干预。值得庆幸的是弗罗斯特最后靠自己从情绪的漩涡中走了出来。这让本来一直准备打晕他的蝙蝠侠感到欣慰。 他原本还想和弗罗斯特说些什么,因为弗罗斯特的状态显然并没有恢复正常,只是勉强自己继续行动。可惜突发事件让所有人都没有了继续停留的时间。 蝙蝠侠对上两人的视线,向两人详细解释自己刚才的话:“我收到消息,法尔科内那边突然接收到安全屋的地址——不止一个。‘弗罗斯特’曾经提供的地址都被暴露了。” 弗罗斯特脑子像被重锤击中。他猛地瞪大眼,原本倦怠的大脑一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弗罗斯特再次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恐惧,来自于父亲的恐惧。 顾不得再掩盖斯诺的存在,担心和愤怒冲破弗罗斯特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他当着蝙蝠侠和哈维的面给斯诺打去电话。 电话铃第一声都还没响完就被接通,不等对面说话,弗罗斯特就对着电话那头咆哮:“你答应我不对其他人下手!为什么要把地址暴露给罗马人?!” 斯诺那边传来不断的键盘声,似乎在追查什么东西。听到弗罗斯特的话后他忍不住大声反驳,声音难得也染上焦虑:“不是我做的!就算我想,我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没做到!你凭什么怀疑我!” “我为什么怀疑你你不知道?!” 那边传来一大段弗罗斯特听不懂的脏话,速度快又密集。他暴躁地打断:“闭嘴!如果不是你还能 是谁?如果他们出事我一定会杀了你!”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下来。弗罗斯特的话让斯诺脑子一懵,紧接着嘴角情不自禁勾起来。心脏像是飘浮在云端,斯诺好像连愤怒都短暂忘记了。 他略带抱怨道:“你以为我在干什么,我在查到底是哪个混蛋玩意儿陷害我。好了,我找到……不对,他怎么还没死?” 话到最后斯诺的语气里透露出一点儿微不可见的恐惧和仇恨。但担忧让弗罗斯特变得暴躁,他无视感官的报警,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到底在说什么!再说不清楚就换你的扫地机器人来,我上次看到它有发声口了!” 坐在电脑前的斯诺咬紧牙。他看着屏幕上熟悉的人影,内心涌上复杂的情绪。但最后他只是压抑着情绪说:“没什么,这不重要。法尔科内的人还没到,我这就去救他们。你回我家里,不准去现场。” 电话被挂断了。弗罗斯特怒气冲冲瞪着电话,被人拍肩后猛地抬起头,眼里还有没来得及收回的怒火。 蝙蝠侠缩回的手就这么在空中顿住,片刻后他假装无事继续放回身侧,整个人被披风盖住:“你要去他家里?如果那里安全,你可以在那儿等我们回来。” 他顿了顿,唯一露在外面的唇抿起又放松。弗洛被他这副模样搞得警惕起来:“你要说什么?” 蝙蝠侠张口,却不是弗罗斯特想象中的指责:“弗洛,那些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的责任。”他甚至叫了弗罗斯特的昵称。 这或许是蝙蝠侠难得尝试以现在的身份去安慰人,又是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所以显得格外生硬和别扭。阴暗的情绪在弗罗斯特脸上一闪而过,他知道蝙蝠侠在说那场爆炸和那些死去的人。 他很清楚那不是他的错,他只是没办法接受,就像蝙蝠侠同样也没办法放下哥谭。这两者并不等同,但在某种程度上又是一件事。 这些想法让他的愤怒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他被迫冷静下来,没再满脑子想着要冲到现场杀了那些人。 事实上他也做不到杀掉那些人。他没有武器,身体也不好。仅凭一把填充着橡胶弹的枪,去到那里只会让蝙蝠侠在救人之余还要担心他的安危。 无力感逐渐发酵成绝望扼住弗罗斯特的喉咙,好像又要拖着他下陷。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闭嘴,应该让蝙蝠侠赶紧去救人,不要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那么多人在需要蝙蝠侠,他不该这时候让蝙蝠侠担心自己。 他做得到,他应该做得到,他每次都能做得很好。但这一次他只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那你呢?你说那些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责任,但哥谭也不是你的责任。” “你为什么坚持下去?为什么去救人而不是杀人?为什么能做到这种程度?你面具之下到底是谁?” 如果仇恨不能得到抵消,如果死亡不能抵达,那么留下的到底还有什么? 蝙蝠侠握住弗罗斯特的肩膀。他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却也告诉了弗罗斯特前面问题的答案:“It'snotwhoIamunderhbutwhatIdothatdefinesme.(我是谁并非取决于我的皮囊,而是我的所作所为。)” 弗罗斯特盯着他。脑子里那些东西仍旧在叫嚣着嘶吼着折磨他的精神,但另一些东西也在蝙蝠侠注视下复苏。他偏过头,避开蝙蝠侠的注视。 他仍旧不知该怎么做。前路依旧茫茫,仇恨和痛苦并不会因此消减。但他或许该先走下去,而答案也或许本就在路上。 “我不会回去躲着,我也要去,我能帮上忙。”弗罗斯特最后只是这么说。 他以为蝙蝠侠会阻止自己,但蝙蝠侠只是问:“你确定?” 弗罗斯特用行动回答这个问题。他脱下大衣放到桌上,走向一处暗门。几番操作后,里面露出一套黑绿色的外骨骼。极具未来感的外形让这一切显得像什么科幻电影成真。 弗罗斯特看着它的眼神有些复杂。他伸出手,外骨骼便如流水般从他指尖攀爬至他全身。明明是无生命的物体却透露出一股欢欣,仿佛生来就要和弗罗斯特合为一体。 这是伊森给他留下的,是伊森想要他继承的。弗罗斯特他本不该接受,因为伊森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恶心。但杰森他们还在等他。 力量是否本无对错?做决定的到底是武器还是使用它的人? 弗罗斯特不清楚答案,所以他决定先按照蝙蝠侠说的去做。 伊森已经死了,他不会成为伊森的赫菲斯托斯。 他只会成为他自己。 23.第23章 弗罗斯特他们赶到安全屋的时候,法尔科内的人正要破门。蝙蝠镖擦过他们的手钉在门板上,一侧的翅膀因用力过度长久地震颤。 一众人虎视眈眈的目光被吸引过来。弗罗斯特和他们对视,下意识后退一步,恰好抵上身后哈维的肩膀。 “怎么了?”见过大场面、甚至直接被人身威胁过的地方检察官发出疑问。他完全没意识这场景对一个和平国度生活二十几年的人意味着什么。 弗罗斯特不自在地转过头,外骨骼覆盖住他下半张脸,没让哈维发现他一瞬间的退缩。他小声说:“其实我这身外骨骼装载了能够灭一个小国的热武器。” 蝙蝠侠和哈维看向他。 弗罗斯特轻咳一声:“但我已经把它关了,锁死了。” 蝙蝠侠和哈维又转回去。 长相凶狠的杀手们不知道自己逃过一劫,他们向三人冲过来。蝙蝠侠第一个迎上去,弗罗斯特将还装着橡胶子弹的改造枪往后一扔,被哈维抬手接住。 脊背部位急速射出两根绳索瞬间穿透墙壁,弗罗斯特一边说着“我没想到破坏力这么大,我得赔多少钱”,一边借力跳起来清出一条道,最后转身落到墙壁上,相当违反重力地贴着墙面。 哈维隔着人群见他适应得还不错,终于相信他路上那句“我看看就能操作”,转头去屋里找人。蝙蝠侠却在这时候突然回身将他提起扔向弗罗斯特,下一秒子弹就朝着哈维原本站立的地方倾泻而下。 伴随着哈维的咒骂,弗罗斯特从上空一跃而下接住哈维,对他弯了弯眼:“哇喔,我第一次能这么抱人——我是说男人。” “谢谢,”哈维挣开他的公主抱,“以及别告诉吉莉这个。” 弗罗斯特冲他比出ok,接着猛地矮身扫腿将身后偷袭的人绊倒。他站起来挡住身后的哈维,有些尴尬地扶住腰:“哈哈,这东西还是得调整一下,速度太快对我的腰有点儿不太友好。” 蝙蝠侠的声音隔着喊打喊杀的人声传来:“专心。” 弗罗斯特心虚地低头,抬手挡住一颗袭来的子弹,大声解释:“我就是有点儿紧张,你不能要求一个普通人突然就能……伙计,你拿着匕首打我是认真的吗?” 伸手握住冲自己心脏捅来的匕首,弗罗斯特微微用力就借着外骨骼的力量将它掰断。他长叹一声,一边将人直接按到地上躲过他同伙不分敌我的攻击,一边吐槽:“伊森死前不是给你们改造过武器吗?现在这些垃圾是怎么出现在这种场合的?” 外骨骼弥补了身体天生的弱势,弗罗斯特刚开始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很快就在人群里如鱼得水。一旦选择尝试接受,一切竟变得如此简单。 过去二十多年的平静让他忘记他本是怎样的天赋异禀,如今在这方战场之上,他终于回想起他是比伊森更得上天赏识的天才。 只是这套外骨骼的战斗模式对身体素质仍旧有些要求,即使弗罗斯特凭借对机械的了解和武术基础能短暂发挥它的作用,二十分钟过去后他便开始有些相形见绌了。 身体每一部分都疼得难受,即使机械还在自动带着身体战斗,弗罗斯特的脸色仍旧苍白起来。他努力集中精神,还是失手被人一枪击中腹部。 腹部的外骨骼很好挡住了子弹,弗罗斯特仅踉跄一下便站稳。只是失误的出现,让周围人瞬间意识到他的破绽。他们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原本碍于外骨骼不敢轻举妄动的人瞬间一拥而上。 弗罗斯特冒着冷汗抵挡,心里忍不住感叹哥谭人适应力还是太强。 蝙蝠侠那边已经快要结束,很快就能过来捞人。弗罗斯特判断出这个答案便收了些力,用最小的力保证足够自保不再尝试攻击。毕竟再继续高强度打下去,他恐怕就要先一步倒下了。 如果没有发生意外,这场战斗很快就会结束。然而就在弗罗斯特放松那一刻,他看到远处楼顶闪过一道光。 狙击手射出的子弹破空而至,朝着弗罗斯特脑袋飞来。弗罗斯特伸出手想要阻挡,双手却瞬间被身旁的人锁死。蝙蝠侠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手下的力度猛然加大。 灰尘飞扬,眨眼间眼前的日光被黑色披风完全遮住。弗罗斯特被蝙蝠侠拢进怀里,恐惧后知后觉漫上来。 他一把握住蝙蝠侠的手臂,从手下切实的触感中汲取力量。即使这是路上早就和蝙蝠侠商量好的计划,但真的面对,他还是感到心有余悸。 披风形成的黑暗空间中,他看不清蝙蝠侠的脸,只能闻到他身上并不算好闻的硝烟味。记忆里无数次黑暗的片段带来无法忘却的苦痛,唯有这次弗罗斯特感到难言的安心。 这感觉太容易让人沉迷,以至于等披风放下好几秒,弗罗斯特才意识到在他们身前还有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红色的外骨骼,样式和弗罗斯特身上的很像。不同的是弗罗斯特的外骨骼以保护自身为主,攻击手段基本依赖于热武器,那个人的外骨骼却凭借外形就能一眼看出攻击性。 锋利的手甲、突出的臂刃,还有无数一瞬间从他身后伸出的枪口。弗罗斯特眯起眼,努力半晌终于从侧脸看出那是跟他用着同一张脸的斯诺。 他居然真的和蝙蝠侠说的一样出现了。 弗罗斯特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大概算不上高兴。 斯诺没有察觉身后的视线,他完全被刚才危险的一幕摄取心神。弗罗斯特电话打来的时候他就有所预感,即使他反复强调,以弗罗斯特的性格他还是会赶来这里,而那只这段时间一直试图找出他的蝙蝠大概也不会阻止。 不情不愿暴露自己的斯诺怨恨地想:弗罗斯特真该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他身边都是些什么人,这就是他所谓的朋友。 这时候他倒宁愿伊森那个老东西真能把弗罗斯特打击倒下,这样他便不用焦虑弗罗斯特什么时候死在外面。而想到伊森,他便不可避免想到监控里看到的人影。如果真是他所猜测的那样…… 久违的暴戾和恨意从心底升起,斯诺的眼神变得幽深。他无法忍受弗罗斯特在自己视线之外再次遇到危险,当他决定救下弗罗斯特后,弗罗斯特这条命此后便只有他能取走。 那是他的东西,就算是……也不能从他手中夺走。 斯诺张开手,那颗差点儿杀死弗罗斯特的子弹变成齑粉从他手中滑落。绿色的眼睛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斯诺轻柔地赞叹:“很好。” 弗罗斯特被这声音惊得一激灵。他几乎从蝙蝠侠怀中弹跳出来,一边往斯诺扑过去一边大吼:“别杀人——!” “砰砰砰砰砰——!” 枪声和弗罗斯特的声音一起响起,斯诺反手接住扑上来的弗罗斯特,侧头对他露出一个冰冷的笑:“我告诉过你别来这里。” 弗罗斯特胸口剧烈地起伏,他死死盯着斯诺,咬牙切齿道:“我没答应你。” “是吗?”斯诺无所谓地一枪打在近处一个人的腿上,“我不记得了。” 弗罗斯特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人,又转回来看向斯诺:“你拿这些人的命威胁我?你以为我在乎?” 斯诺转过身,抓起他脖 子提到自己面前,露出一个恶劣的笑:“那岂不是正好。” 无数机械蜘蛛从斯诺脚下散开,一瞬间将还站着的敌人捕获。枪声再次响起,这次直指一个杀手的致命处。 钩爪枪比子弹先一步抵达,将人吊到高空。同一时间弗罗斯特嘴里冒出几句中英混杂的脏话,一头撞上斯诺的额头。 他抓住斯诺的手臂,挣扎几秒到底没把人甩飞,而是将斯诺拉起来,死死攥住他的手。他试图换个角度说服斯诺:“你别用我的脸干这种事!” 斯诺倒是在这个头槌下清醒了些,眼神一下清澈很多。但之前透过监控画面看到的东西到底对他有所影响,他意味不明地打量弗罗斯特:“如果你只是在意这个,他们全死了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闭嘴!” “这是我第二次救你了,你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 弗罗斯特一和他说话就烦:“就算你不来蝙蝠侠也能救我。” “你一定要把这条命交给别人才能活?”这下斯诺火气也上来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声音却是完全相反的危险,“果然还是杀了你更好。” 他毫无预兆对身边人动起手,弗罗斯特早就防着他,在他动手那刻就猛地将人掀飞。 斯诺手甲扣进地面拉出一串火花。他抬起头,看到弗罗斯特将手臂一部分机械化为长棍,正拎着朝自己砸来。 双手交叉抵住长棍,感受着手臂上的力道,斯诺嘴角越扯越大:“你果然只对我动过杀心。” 弗罗斯特也跟着扯扯嘴角,眼里没什么笑意:“我看你挺喜欢。” 长棍蓦地泛起电光,斯诺一脚将人踢飞。他屈膝起跳,借着外骨骼的动力直接跃至弗罗斯特上空,膝盖抵着他砸到地面。 这两人打起来除了没用热武器看起来就是在下死手,弗罗斯特甚至打得比刚才对敌人还狠。哈维从屋子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混乱的画面。 他疑惑地歪头看向正研究机械蜘蛛的蝙蝠侠:“他们在搞什么?那个黑红色的就是斯诺?他不是来帮忙的吗?还有你又为什么站在这儿不去阻止?” 蝙蝠侠不语,只一味研究。他观察过,看出弗罗斯特纯粹是在用斯诺发泄怒火,斯诺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反正现在敌人已经全部倒下,他目的也达到,没有阻止的必要。 哈维没耐心跟他玩儿木头人,也还没和他心有灵犀到这种程度,他走过去推蝙蝠侠一把:“你不是有计划?” 蝙蝠侠看他一眼:“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想到刚才在屋子里被各种陷阱困住后艰难挣扎的模样,哈维脸色一黑:“你意思是你的计划就是背着我们所有人转移吉莉他们,然后在屋子里放满陷阱?” 哈维忍不住发出灵魂质问:“所以你刚才明明看见了为什么不阻止我进去?你故意的?” 蝙蝠侠不说话,他只是拍拍已经堆好的人山,然后一扬披风准备离开:“我先走了,不能让罗马人继续把注意力放到弗罗斯特身上。” 哈维拽住他的披风,暴躁道:“你不要转移话题!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是记恨我上次骂你是不是!” “他们好像不打了。” “什么?”哈维忍不住转头。等他发现弗罗斯特还在和那个叫斯诺的打架,气得再次转回去时,眼前只剩下熟悉的空地。 哈维:…… 他冷笑一声:“你最好别落我手里。” 没人回应他,这里只剩下哀嚎惨叫的杀手和还在沉迷互殴的不靠谱队友。 24.第24章 距离混战二十二天后,弗罗斯特家客厅。 哈维坐在弗罗斯特家里,双手捧着一杯热水,忧郁望着窗外。水蒸气模糊了他的脸,让这一幕看起来多出一分唯美。弗罗斯特一手抓着头发从卧室出来,打着哈欠看这位本该和罗马人打生打死的检察官,不明白他为什么又在这儿。 “所以哈维你到底有什么事?”弗罗斯特纳闷地把哈维手里的水拿走喝一口。 突然失去手里唯一还有温度的杯子,本就觉得内心凄凉的哈维更加难受。他恼火地看向弗罗斯特。 弗罗斯特动作一顿,他有些诧异:“怎么,你喝过了?” 哈维不说话,但他同样没反驳。弗罗斯特于是明白他还没喝,放心地又把杯子凑到嘴边。 一大早被叫起来,他还一口水没喝。 哈维这下忍不下去了,他指责道:“你是不是越来越不装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晚一步从卧室出来的斯诺顶着脸上的青紫发出大仇得报的笑声:“他一直是这样。你眼睛终于恢复检察官该有的敏锐,我早说过他不是什么好人。” “闭嘴。”弗罗斯特转头冷冷乜他一眼,无视强行住宿的斯诺,优雅坐到哈维身边。 温水下肚,他脑子清醒些,也终于能把平日那副温柔的作派端出来:“所以到底出了什么事?这已经是你这个周第五次来这儿。你每次都不说话就坐着叹气,我也很想帮你。” “你要不先解释下那个人为什么会从你卧室出来吧?”哈维指着斯诺,他看起来受创真的很严重,“我早就想问,这家伙之前不是绑架你吗?你那天甚至还在吼着要杀他!而且我才来五次!五次!你这么嫌弃干什么!” 弗罗斯特心虚地避开跟斯诺有关的问题,只勉强解释哈维问的第一条:“昨晚他大半夜站在我床前,我起来后没反应过来把他揍晕了。懒得搬,就让他睡卧室了。” 至于为什么斯诺会住在这儿他就没说了。他总不能告诉哈维虽然他们互相想杀对方,但他也真的把斯诺当朋友,所以在努力试着拉斯诺一把吧? 那天之后他从蝙蝠侠那里得知斯诺虽然看起来气势汹汹,其实压根没杀人。那几枪只是打在狙击手四肢,受伤最严重的是那栋楼的墙壁。他很难忽视斯诺行为中对承诺的遵守,也同样意识到斯诺并非无药可救。 实际上在第一次对斯诺生出杀意时,弗罗斯特就无法真的放下他了。因为那一刻他终于体会到斯诺面对他时的痛苦。 他们太过相像,又太过不同,仿佛对方只是自己人生道路上走错岔路后的另一个自己。于是他们互相憎恨,憎恨从对方身上看到的这种可能;同时互相吸引,因为这种完全不同的人生和相似的内心。 弗罗斯特救过斯诺的命,他把斯诺当作自己的责任;斯诺也救过弗罗斯特的命,所以他认为弗罗斯特属于自己。弗罗斯特不好说他们谁更有病一些,但他很难放心斯诺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会干出什么事。 这些想法他怕说出来哈维会压着自己去找吉莉告状,因为听起来很需要心理医生进行紧急干预,所以他最后选择转移话题。 他趁哈维还没开口追问,调侃道:“你这个周是只来过五次,但今天也不过是星期天。哈维,我也是需要个人时间的。” 哈维闭嘴了,他又想起自己在愁的事。斯诺的问题显然弗罗斯特自己有打算,那天战斗的后续他也从蝙蝠侠那里得知。既然斯诺的危险性在控制范围内,他便没有再多纠结,只是因为弗罗斯特的话眼神瞬间变得幽怨。 他气压极低:“你根本不关心我,你只在意你的睡眠。” 每天白天要劝架杰森和斯诺、照顾莎拉母子,晚上还要预防被神经病偷袭的弗罗斯特:…… 弗罗斯特露出一个极致温柔的笑:“哈维,你要是只是想找人聊天,我们可以聊点儿开心的事——比如吉莉为什么一周没来找我了。” 哈维激动地拍下沙发:“这就是问题所在!吉莉已经连续一周没怎么笑了!” 弗罗斯特靠到沙发上,他没想到哈维烦恼的是这个,有些迷惑:“这有什么问题吗?吉莉本来就不爱笑。有次她一个月没笑,我问她为什么,她说那几天天气不好。你是不是太焦虑了?” 斯诺在那边发出一声大大的嗤笑,没人理会他。 哈维站起来走来走去,眉头死死皱着,身上的焦躁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像一头被笼子束缚的困兽:“这次不一样,我能感觉出来。而且吉莉平时和我在一起很爱笑。” 弗罗斯特总算严肃起来,他相信哈维的判断。快速过一遍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紧接着他也皱起眉:“这段时间没发生什么吧?你和蝙蝠侠在对付罗马人——” “是法尔科内。”哈维纠正。 斯诺又在那儿发出一声嘲讽的“哈”。 弗罗斯特翻了个白眼:“好,你们在对付法尔科内。那些权贵因为优盘站到你们这边,名誉对他们不值一提,但利益永存,哈。不过这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我最近看新闻都知道法尔科内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他们之前准备的婚礼都取消了。” 哈维叹口气:“是,但现在也是最危险的时候,恐怕他们要拼死一搏了。而且更多人也掺合进来,包括马罗尼他们——哥谭除了法尔科内外最大的□□,他们就像等着分食尸体的秃鹫。” 哈维看向窗外,眼神透出一丝微不可见的迷茫:“法尔科内的人想要杀我,马罗尼的人想要控制我。一周前我才在停车场被他们的人堵住。那天要不是蝙蝠侠赶来,恐怕你再也无法见到我。” “这座城市似乎因为法尔科内即将发生的落幕变得更加混乱,”哈维露出苦涩的笑,“我有时候会想这一切是否是我想要的。我们的确即将粉碎一片笼罩哥谭数年的黑暗,但这黑暗的残骸足以酝酿出新的庞然大物,就好像这黑暗永无止尽,不会有结束的那天——” “什么?!”弗罗斯特猛地直起身子,他打断哈维的话,目光炯炯盯着哈维。 难言的焦躁再次降临在他身上。杰森受袭时的恐惧、安全屋地址泄露时的恐惧……他甚至无法去思考哈维后半段话泄露出的信息,完全被他遇到危险这件事吸引注意。 “你根本没告诉我这个!我之前就说给你准备些武器你不要,让你带个生命检测仪你也活像是我要害你。结果你就这么在我们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差点儿出事!” 哈维理亏地侧过头,那点儿情绪很快从他身上消失。他避开和弗罗斯特对视,小声狡辩:“这没什么,我又不是第一次遇到 。” “‘这没什么’。”斯诺又开始轻佻地重复,像一只烦人的鹦鹉,“他这不还没死吗?” 哈维恼怒地瞪他一眼,很想让这个一直在拱火和吸引注意力的家伙收收他的神通。 弗罗斯特同样恼火地看向斯诺,先哈维一步开口:“你要是没事就去做早饭,我知道你会,别找借口。你去年三月份说过你那天做的饭被流浪猫抢走了。” 斯诺哼一声。虽然被骂,但他看起来心情还不错,转头慢悠悠往厨房走去。弗罗斯特见搞事的人终于离开,松口气转过头,就对上哈维复杂的眼神。 “哈维?”弗罗斯特迷茫,“发生什么了吗?” 哈维摇摇头,感慨道:“我只是突然发现自己刚才多么明智。”没有选择插手你们两个人的事。 因为你俩根本就是一类人!谁家好人会记得去年三月份网友一句随口抱怨啊! 弗罗斯特不明所以看着他,见他没准备继续说就扔在脑后。他还是更在意哈维遇袭的事。有时候他真的不明白他的朋友们怎么总是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你不要……等等,你说一周前?” 哈维也愣住,但很快他脸上的表情更加疑惑,甚至觉得好笑:“你认为这和吉莉的变化有关?怎么可能。” “以前发生过很多类似的事,吉莉都没有因为这个和我生气。她支持我的事业,信任我,怎么可能因为这个……”他没说完,只是有些轻蔑地笑笑,显然并不认为吉莉的不开心源于此。 弗罗斯特只觉得检察官聪明的脑子这一刻短暂地离家出走,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傻子。 看在吉尔达的份上,弗罗斯特做了下思想准备,才语重心长开始和哈维分析。 他试图用最浅显的话让哈维明白事情的本质:“她信任你、支持你,并不代表她不会担心你。哈维,吉莉的内心比她表现出来的敏感得多。她支持你,所以她不会因此责怪那些你帮助的人;她也信任你,所以她不会阻止你追求正义——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不会对她造成伤害,因为她同样爱你。” 哈维闭上嘴,他终于开始思考妻子因为担心自己而闷闷不乐的可能性。吉尔达一向坚强的表现让他久而久之便忽视这一点,弗罗斯特的话则让他想到那天知道安全屋泄露时的惊慌。 那种感觉只体验一次便足以刻骨铭心。如果妻子曾经一直生活在这样的惶恐之中,那确实是他作为丈夫的失职。 弗罗斯特见他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也悄悄松口气。他将杯子放到哈维手心:“好了,既然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你就回去好好安慰吉莉。中午吃过饭我也过去陪陪她——我记得你下午还有工作。” “是还有。”哈维神思不属地喝了口水,“那吉莉就拜托你了,晚上在我家吃吧。” 弗罗斯特摆摆手站起身,他往不知为什么又开始冷脸站那儿看他的斯诺走去:“这就算了。今晚杰森要来家里,莎拉也刚找到工作,我们得有个庆功宴。” 哈维看着他走过去动作粗暴地将斯诺推进屋子,感慨弗罗斯特最近身体确实好了很多。他依照惯性把杯子凑到嘴边又喝了一口,半响,突然反应过来这杯子被弗罗斯特喝过。 哈维:…… 哈维暴怒:“弗罗斯特·柯林斯!” 25.第25章 弗罗斯特下午还是和斯诺一起出门了。他原本没打算让斯诺跟着,因为吉尔达自从知道斯诺存在后,就一直看斯诺不顺眼——就像家里其他人一样。斯诺倒是不在意这个,他只会仗着其他人是好人故意跑去招惹。 弗罗斯特拿他没办法,只好想办法把几人隔离开。平日杰森在家的时候,他都会扔给斯诺游戏机让他回卧室玩游戏——虽然最后还是没能阻止两人吵架就是了。 总之鉴于以上原因,他认为此次出行斯诺的存在完全没有必要。 但斯诺不同意。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晚都在做噩梦?你我都知道警局那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他歪头看向弗罗斯特,完全和弗罗斯特相同的脸看起来有些诡异,“假装一切都好会让你觉得好受些吗?” 弗罗斯特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反正只要一有不顺心的事,斯诺就开始攻击他。从刚开始的不明所以到后来的破罐子破摔,现在弗罗斯特已经能淡定无视他的话,故作无辜地瞪大眼:“抱歉?你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如果只是因为你想去……!” 斯诺贴到了他身后。那颗脑袋就这么放在他颈窝,双手缠住他的手臂。这些日子里斯诺总是这样,像一只无骨软体动物,有种令人不适的粘稠感。 杰森很讨厌他这点,因为斯诺像个不知分寸的幽灵。他随时会从某个角落冒出来,缠上弗罗斯特,然后说些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懂的怪话。这对领地意识强烈的杰森来说是件十分难以忍受的事,他不止一次想要帮弗罗斯特把这个大型垃圾扫地出门。 弗罗斯特想起前天两人之间的争吵,想到杰森气红的眼睛,总算没再纵容斯诺的行为,伸手试图把他拽下来。 “我一直以为你真的从过去的阴影挣脱了。”斯诺突然出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儿压抑不住的兴奋。这种异常瞬间吸引住弗罗斯特的注意。他手下的力道放松了。 斯诺蹭蹭弗罗斯特的脸,像只表达亲近的小动物,弗罗斯特只觉得这是猛兽进食前的预告。 “从伊森的训练室出来后你表现得很好。你很快开始适应外骨骼,很快忘记警局那场爆炸,很快摆脱过去的阴影,很快开始新生活。” 斯诺的唇凑到弗罗斯特耳边,这迫使弗罗斯特能清楚地听到他的每一个字。气流滑进他耳朵,就好像斯诺在试图用这种方式侵入他的大脑。 “然后我发现你只不过是在苟延残喘。原来你只不过是在苟延残喘!这太好笑了。”他抵着弗罗斯特低低笑出来。 弗罗斯特对这些话没有什么反应,对斯诺的行为也不做评价。他仍旧笑着,和平常没有差别。生气这个步骤被他舍去,他无奈看着斯诺,像看一个孩子。 “别闹了,我带你去总行了吧?” 斯诺似笑非笑看着他。 嘴上不承认,弗罗斯特倒是已经忘记要将他从自己身上扒开。他们四肢交缠着,仿佛下一秒就会突然融为一体。 他凑近去看弗罗斯特的眼睛,只看到毫无波动的绿色,没有半点儿鲜活。斯诺遗憾地放开他,放弃就这么逼迫他露出真面目的想法。 “随便你吧。不过我不建议这个时候去。”离开弗罗斯特后,斯诺又变得勉强像个人了。 弗罗斯特在原地思考几秒他的话,最后认定这又是他说来故意恶心人,直接扔在脑后。 斯诺见他不在意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嘴角带着一丝玩味儿。 他们一路穿过街区,路上遇到试图打劫又或是醉倒的流浪汉,弗罗斯特已经能做到目不斜视。斯诺像个尽职尽责的保镖,将一切可能靠近的危险与弗罗斯特隔开。不过他们彼此心知肚明,斯诺的所作所为绝不是出自任何柔软的原因。 到达哈维家门口后,斯诺主动后退一步。弗罗斯特疑惑地看向他,不免变得警惕。实在是斯诺不像那么有礼貌的人,他对弗罗斯特生活的入侵包括方方面面,没道理此刻表现出正常人该有的边界感。 弗罗斯特压下心里不好的预感,转头敲门的力气还是忍不住吵打。即使如此,里面也很久都没传出声音。 弗罗斯特不得不再次加大力度,同时内心的忧惧呈指数增长。 “砰砰砰!”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终于传出匆忙的脚步声。吉尔达从门缝探出头,看到弗罗斯特后,她眼里的诧异一闪而过。接着她的手往后背去,像在藏什么东西。 焦躁让弗罗斯特彻底无法忍耐。他伸手抓住门框,强硬地将门拉开挤进去。斯诺施施然跟在他身后,进门时似是无意地瞥了一眼衣架上的大衣口袋。 “吉莉你看起来很惊讶?哈维没有告诉你我下午会来?”弗罗斯特按着吉尔达的肩膀,微微弯下腰。 他本就高大,只是身体太过瘦削、又一直注意其他人的感受才导致压迫感没那么强。此刻的姿势让他身高优势发挥到极致,按在肩上的手也让吉尔达感到有些压力。好在她知道这仅仅是弗罗斯特不安时下意识的接触。 吉尔达安抚拍拍他的手,带着他去沙发。弗罗斯特就在这一个动作后安静下来,好像刚刚快焦躁到转圈的人不是他一样。 斯诺在旁边看得难受,但又知道吉尔达在弗罗斯特心里终究是不同的。如果这时候去搞事,难保脑子有病的弗罗斯特会闹出什么事。他只好憋屈跟在弗罗斯特身后,想象现在把他鞋跟踩掉会发生什么。 前面的人不知道他的邪恶想法,吉尔达安抚弗罗斯特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样,好像刚才门开那抹诧异只是弗罗斯特的错觉。 “他没有告诉我,我确实也有些惊讶。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弗洛?” 她一个人坐到沙发对面,这次没有哈维在旁,弗罗斯特旁边也不再是莎拉。吉尔达的视线从斯诺身上匆匆掠过,带着一点唯有斯诺能察觉的杀意。 弗罗斯特无法感知到这个,他听到吉尔达一如既往平淡的声音,不满地拍拍沙发:“或许哈维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如果我还能算得上惊喜。吉莉,你知道你已经一周没来看我了对吧?难道你已经厌倦我了吗?” “弗洛,”吉尔达无奈叹口气,收回放在斯诺身上的注意力,“别总像个小孩子,还在追求姐姐的关注。” 弗罗斯特毫不在意地摊手,他在亲近的女性身边做这种撒娇的事总是信手拈来:“再长大姐姐也是姐姐。” 吉尔达拿他没办法,可能每个人都有这么一个让自己无可奈何的存在。她在弗罗斯特的插科打诨中缓和 了表情,开口多说些什么也不再是难事:“是因为最近的事?有那么明显吗,已经让哈维都开始关注了。” 弗罗斯特听出她话里潜藏的意思,心里大骂哈维,面上却点点头试图为吉尔达解开些心结。他把想要加入话题的斯诺一把推开,带着笑意调侃:“他一直很关注你,就像松果被偷走过的松鼠。每天早晨焦头烂额数剩下的还有多少,然后跑我家唉声叹气。” 吉尔达被他的形容逗笑,眉间的忧愁终于消散。弗罗斯特打量着她的表情,心里也松快些。然而就在气氛即将好转的时候,斯诺再次开口了。 “所以我们敲门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他坐在弗罗斯特身边,旁若无人玩着弗罗斯特的头发。 吉尔达看向斯诺的眼神冷得吓人。然而弗罗斯特正因斯诺的话恼怒地和他对峙,失去了察觉好友变化的机会。 “我在整理哈维工作室的东西,他忙起来总是乱放。”弗罗斯特转回头时,吉尔达的表情已经恢复平常。但那抹笑也彻底消失了,愁云再次浮上这位女士的眉眼。 这无疑让弗罗斯特对斯诺更加恼火,桌下的手一把掐上斯诺的腿。 斯诺瞬间面无表情。他看了弗罗斯特一眼,磨磨牙,把腿一抽,顺势搭到另一条腿上。然后气势汹汹伸手在自己嘴巴上划了一道,表明自己接下来绝不插话。 弗罗斯特放心地松开手。 “所以吉莉,你能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这几天不开心吗?”他转头,双手合十抵在唇上,丝滑摆出“拜托”的姿势,眼睛眨也不眨看着吉尔达。 他显然很会利用自己外貌,至少吉尔达看他这副模样的确有所松动。她犹豫着伸手,弗罗斯特眼睛一亮,主动将头凑到她掌心。 吉尔达低头,看到弗罗斯特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抬起眼,绿色的眼睛像一泊清澈的湖:“吉莉,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别做让我担心的事,好吗?” 近乎祈求的语气让吉尔达几乎以为弗罗斯特已经知道自己的打算。只是她同样明白若果真是如此,弗罗斯特绝不会是如此温和的态度。 她的发小,她的友人,她视为弟弟的存在。弗罗斯特从来都不是一个软弱的人,她知道弗罗斯特拥有一颗比她更加坚定的心……也就更加无法忍受黑暗。 所以为何要回到这座城市? 吉尔达捧起弗罗斯特的脸,她看着弗罗斯特难掩疲惫的面容,脑海中同时浮现另一个疲惫的男人。 所以为何她爱的人都是如此正直? 吉尔达几乎落泪。但那滴眼泪终究没能掉下来,那些话也彻底隐没于喉间。 哥谭,罪犯,危险。 她的生活为何总是逃不开这些? 吉尔达悲伤地抚摸弗罗斯特的脸。 如果她不去做,她的爱人,她的友人,他们又何时才能从这道无止尽的漩涡中挣脱呢? 她得去做她必须去做的事。 “弗洛,一切都会变好的,对吗?” 弗罗斯特听见吉尔达温柔地问,他和好友对视。多日的失眠影响了他的判断力,他只以为吉尔达已经迈过那道他们都不知道的坎,就像过往无数次一样。 所以他只是笑:“当然。” 26.第26章 弗罗斯特进到厨房,兴致勃勃想要弄些甜点做下午茶。他认为此刻的吉尔达需要一些能够提高多巴胺的东西保持良好心情。 斯诺照旧跟着他,但刻意走得很慢。弗罗斯特想着菜谱没将注意力放到他身上,慢慢就将人落到身后。他对斯诺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放心,在没有外部刺激的情况下,他很难意识到斯诺的危险性。 二十二天的日常生活软化的不止斯诺,弗罗斯特同样得为此付出真心。毕竟斯诺就算是个疯子,也是个很敏锐的疯子,单纯的哄骗无法满足他贪婪的心。 斯诺确认弗罗斯特已经听不到自己这边的声音后,才转头看向吉尔达。他笑眯眯开口,比起询问更像挑衅:“这么瞒着他真的好吗?” 吉尔达不意外他能看出自己的打算,看着他的眼里只有漠然。 她厌恶斯诺,没有一个关心弗罗斯特的人会不厌恶他。谁都能看出来斯诺对弗罗斯特带来的最大伤害不在身体,而在心灵。只要他存在,弗罗斯特就永远摆脱不了那些阴影。 吉尔达恹恹垂下眼:“别做多余的事,一切和你无关。” 斯诺猛地凑近,几乎和吉尔达脸贴脸。极近的距离带来的并非男女之间的暧昧,而是一种仿若被毒蛇盯住的颤栗。 “你在命令我?我凭什么听你的?” 吉尔达直视他,在斯诺饶有兴味的目光中冷笑:“你觉得如果我们产生冲突……弗洛会选择谁?” 斯诺沉默片刻,低低笑出来。阴冷的眼神展露出他的不悦,那里面原本因为吉尔达存在的复杂在这一刻消失,只剩下一种被触及痛处的狠辣。 他主动退后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斯诺怜悯地看吉尔达一眼,就像看到即将主动走上祭台的羊羔:“姐姐,好自为之。” 吉尔达厌恶地皱眉:“别叫我姐姐。” 斯诺嗤笑一声转头离开,没有丝毫犹豫。吉尔达能透过厨房打开的门看到他又凑到弗罗斯特身边,不久后厨房里就传出弗罗斯特愤怒的吼叫。 没了斯诺的注视,她终于克制不住弯了脊背,像一棵风烛残年的树。 她知道弗罗斯特并非真的排斥斯诺,也知道他对这个危险的男人带着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亲近。而弗罗斯特对亲近的人向来很好,就算是再罪无可赦的人也不会因此无动于衷。 他们在相互驯化,用一种危险的、无人能插手的方式。这让吉尔达感到犹豫,因为她不能确定若自己失败,又或是被弗罗斯特发现,她多灾多难的友人还能否在和斯诺的争夺中占据上风。 这场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战役,输家需要付出的远不止性命,还有原本独立的人格。 吉尔达在原地站了许久。风从窗外溜进来,窗帘被吹得起起伏伏。一只鸟儿正在枝头啼叫,欢欣的声音让她忍不住微微勾起唇角。然而下一秒一颗石子便将它砸落,鸟雀的啼鸣转眼变为小孩尖锐的笑。 ……一切都不会变好。 吉尔达垂下眼。她来到衣架前,从大衣口袋摸出序列号已经被磨掉的手枪,沉默地走入阴影。 正和斯诺拌嘴的弗罗斯特似有所感,转过头只看到吉尔达离开时扬起的裙摆。 “斯诺,吉莉是不是……”弗罗斯特有些迟疑,他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什么,一种焦躁在心底催促着他。 斯诺一脸无辜,他拿起没倒完的牛奶扔进垃圾桶:“你说什么?” 弗罗斯特瞬间被转移注意力,暴怒地冲上去:“那个是还有用的不是垃圾!你到底长没长脑子!” “哎呀,只是不小心,你不会生气吧?” “你看我像没生气的样子吗?” “唔……” 厨房吵吵闹闹,地下室里吉尔达将枪放进之前准备好的缝隙,接着若无其事回到楼上。 下午茶在弗罗斯特的努力下还算完美地度过,只是从吉尔达家离开时弗罗斯特仍旧有些忧虑。他总觉得吉尔达的状态不对劲,思维却像走进死胡同,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个能解开一切的线头。 弗罗斯特下意识求助身边的人,又或者他只是在自言自语给自己坚定想法:“我还是觉得吉尔达状态不对劲,你说我要不要明天再来看看她。” “你如果非要用肯定语气来说这句话,”斯诺不紧不慢跟在他身边,目光集中在脚下,脚步逐渐和他趋同,“那我大概不该有任何建议。” 弗罗斯特烦躁地啧一声,突然停住脚。好不容易和他同步的斯诺不满地停下来看他,就见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转头就要往回走。仔细听他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不行,我得回去。我们最近是没什么危险了,但难保没人想要通过吉莉威胁哈维。把吉莉接来,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总会安全些……” 斯诺深吸口气一把将他扛起来,转头就往家里走。 他有时候真想不通弗罗斯特脑子怎么想的,他觉得这种时不时抽风的行为更该治疗,为什么莎拉他们就是不支持他带弗罗斯特去看医生呢? 弗罗斯特气恼地直捶斯诺的背,才砸一下就感觉到手下的触感变化。他顿住,猛地拉起斯诺的衣服下摆,果不其然发现里面外骨骼已经穿戴完毕。 弗罗斯特气笑了。 斯诺对自己真的很好,这世界上没有比他更爱自己的人了。 斯诺不知道他的腹诽,他也不在乎弗罗斯特为什么突然停手,只一味带着人往回走。 弗罗斯特去见吉尔达的心本就不算坚定,毕竟哈维很明显今晚要和吉莉谈心,他也不是那么没眼色的人。如今眼看吉尔达的家越来越远,他慢慢也就歇了心思。 被斯诺扛着没办法挣扎——他连外骨骼都穿上了——弗罗斯特只能打量周围。这么一看他就注意到一个仿佛聚光灯成精的人。 他拍了下斯诺肩膀。 斯诺视若无睹。 他努力扭着身体给斯诺脑袋来了一下。 “做什么?” 斯诺声音听起来不太高兴。弗罗斯特没心情管,他有些激动拍斯诺的肩膀:“那是布鲁斯·韦恩吧!被一群人围着那个!” 斯诺有些纳闷:“你在意他做什么?就因为他前些日子给那个警局重建提供了资金?” 弗罗斯特一下子不动了。他真的很讨厌有人这么了解他的一举一动,还总是毫不掩饰地点出来。苍白冰凉的手不知不觉放到斯诺腰侧的枪上,弗罗斯特问:“你知道?” 斯诺不在意地嗯一声,挪出一只手将他虚虚放着的手压实,讽刺道:“威胁人不是你这么威胁的,拿起来顶着我头说不定还有用些。我说过,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弗罗斯特将手抽回去,闭上眼假装无事发生。脑子乱糟糟的,瞬间没了接触韦恩的心情。他确实因为在新闻上看到韦恩的所作所为有好感,很难想象哥谭这种地方还有真心相信它会充满希望的人。 他听过韦恩的演讲,所以更不明白为什么有人真的相信他是个没有脑子的草包。就算他是在背稿子——草包总裁 会愿意背稿子吗?何况他演讲时那么真诚,那么夺人眼球。 弗罗斯特从韦恩身上察觉到一种违和感,那种感觉他只在三个人身上看到过。他自己、斯诺,还有……他忍不住再看了那边一眼,正正好对上一双蓝色的眼睛。 站在韦恩身前的人遮住了他下半张脸,那双眼睛便变得格外引人注目。弗罗斯特看到他似乎因为和人对上视线诧异了一下,接着那双眼睛微微往下弯,似乎是露出一个友好的笑。 那种违和感更浓了。弗罗斯特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等韦恩身前的人离开,他鬼使神差举起手遮住韦恩的上半张脸,只留下巴和手指缝隙中的眼睛。 这是…… 弗罗斯特缓缓瞪大眼。 “你还在看什么?” 斯诺隐含不耐烦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弗罗斯特低下头,抿着唇努力缓解疯狂加速的心跳,假装暴躁道:“我看什么你都要管?” 斯诺不吭声了,他敏锐察觉到不对,刚有动作就被弗罗斯特一把薅住头发:“回去。” 古怪的愉悦和被冒犯的不满一起出现,和弗罗斯特待在一起的时间斯诺经常体会到这种矛盾的感觉。他这下更加确定弗罗斯特一定发现了什么不想让自己知道的事,不然他绝对不会选择用这种方法转移注意力。 “你知道瞒不过我对吧?”斯诺恶意满满地说,腿倒是诚实地往家里走去。 弗罗斯特攥着他头发的手因为紧张不自觉又收紧一些。他脑子一瞬间转过无数种逼迫斯诺答应的办法,最后脱口而出的还是直觉告诉他最好的一种。 “求你。” 弗罗斯特的话说地不情不愿,但确实一字一句相当清楚。斯诺总算觉得心里那口恶气发泄出来,大方地点头:“行。” 两人就这么慢悠悠回家。路上遇到那些因为两人诡异姿势投来的目光,他们一个都没在意,身上流露出同出一辙的漠视。这种古怪的和谐一直维持到斯诺看到杰森站在门口。 弗罗斯特发现斯诺停住,也终于从刚才的大发现中回过神。他有些迷惑地拍斯诺的背,带着点儿不满:“到了就放我下来,难不成你还想这么扛着我进去?小J要是因为这个生气了,你就滚回你自己家去住。” 斯诺看着眼前黑脸抱手仰头盯着自己的“小J”,挑眉故意往上耸了一下弗罗斯特:“你还怕他一个小孩?又不是亲生的,那么在意做什么。” 弗罗斯特已经察觉到不对,他一边下意识回着话,一边扭着身子想转过来:“你在胡说什么,我把小J当家人……” 弗罗斯特对上“家人”犀利的目光。小小的杰森此刻气场两米八,他看着已经从扛变为单手抱的两个人,“哈”了一声。 弗罗斯特莫名心虚从斯诺手里跳下来,一把将杰森抱起。不顾对方不轻不重的挣扎,像是抓着一只努力逃离主人怀抱的小猫:“哎呀,怎么在这儿等着,我不是给了小J你钥匙吗?” 杰森在他怀里像条蹦跶的泥鳅,死命要往外钻:“放开!你放开我!弗罗斯特·柯林斯!你们俩刚刚那是什么姿势!你答应我和他少接触的!你是不是脑子不好……” 斯诺优哉游哉跟在两人身后,直到大门猛地在他面前关上。他眨眨眼,摸摸差点儿被撞到的鼻子,坦然转身。 月亮已经爬上树梢,斯诺双手插兜,抬头轻轻叹口气。语气遗憾,脸上却带着得逞的笑:“哎呀,看来今天这里不欢迎我。那就没办法了,只能委屈一下我‘回家’了。” 27.第27章 哄杰森花了弗罗斯特很长时间,还好进门后莎拉已经回家。杰森对这类温柔的女性没什么抵抗力,加上还有个追着他跑的小朋友,很快就没时间计较弗罗斯特和斯诺的事。 这让弗罗斯特松口气,连忙换上衣服躲进厨房。至少在这个地方他拥有绝对话语权,杰森也不会在这时候进来继续用脸骂人。 果不其然杰森反应过来后就像头小牛向弗罗斯特冲来,最后在厨房门口停下,牙齿磨得咔咔响。弗罗斯特举起手投降,又指指锅示意自己在炒菜。杰森盯着锅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食欲占据高峰,遗憾退场。 躲过一劫的弗罗斯特将目光放到锅里,快乐沉浸于这项柯林斯家最重要的事务。 等到饭菜上桌,杰森已经消了气。弗罗斯特脱下围裙和他们坐在一起,欢笑声很快填满整间屋子。他们都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几人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讨论着最近的事。 莎拉的工作已经稳定,明天就可以去上班。杰森照旧不喜欢谈论家里的情况,但弗罗斯特能看出他最近心情不错,大概上次和蝙蝠侠的接触给了他不称职的父母改变的契机。 弗罗斯特并不怎么插话,他抱着杯子安静听家人们聊天,嘴角情不自禁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明亮的灯光下,每个人都在笑。弗罗斯特感觉这些天浮躁的心绪在家人的声音中被安抚,他容许自己从那些乱七八糟的线团中暂时脱身,享受片刻的安宁。 莎拉和他们商量起工作时莱利的去处,如果可以她不希望将孩子带去工作的地方。弗罗斯特积极想要自荐,被莎拉一把按住手。 她无奈看着委屈的弗罗斯特,解释道:“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当然知道你会好好照顾莱利,也知道你会拼尽全力保护他的安全。但你到哥谭才一个月对吧?” 弗罗斯特瞬间语塞。 确实,算上今天他才刚到哥谭一个月。但看看这一个月他都经历了什么吧。袭击、追杀、阴谋……现在还有个斯诺在旁边虎视眈眈。 弗罗斯特自动退出,杰森自己也是孩子,就算他答应,两个大人也不放心。最后经过严肃讨论,几人决定问问吉尔达有没有时间照顾莱利。 弗罗斯特对此抱有很高期望。他知道吉尔达一直想要个孩子,而莱利也可以分散吉尔达的注意,这对吉尔达来说大概算是一件好事。 想到下午察觉到的不对劲和斯诺异常的反应,弗罗斯特抬起酒杯,遮住自己抿紧的嘴唇。 他们度过了一个还算快乐的晚餐,杰森被莱利拉住留宿,莎拉兴致勃勃提议可以给两个孩子讲故事。杰森脸色通红向弗罗斯特投来求救的眼神,被弗罗斯特无视。 他笑着送他们进到房间,一个个亲吻他们的额头,温声道了晚安。 随着几人的离去,屋子也安静下来。弗罗斯特的笑容慢慢隐去,下午感受到的异常再次浮现,让他难以忽略。 斯诺主动后退的动作,吉尔达惊讶的表情,还有那若有若无让人不安的感知…… 客厅有一扇挺大的窗,能让弗罗斯特一眼看到外面亮起的蝙蝠灯。他看着它发起呆,脑子里各种思绪打架,眼里的光明灭不定。 餐桌前酒水倒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他出神站了许久,然后在某一刻突然惊醒,抬手将那杯酒喝尽。弗罗斯特重新披上大衣,打开门主动走入今晚寒凉的夜。 他没办法忽视心中的不安,也不能忍受自己错过。弗罗斯特确实可以第二天再去,如果不是他这几天都在失眠,如果不是那盏恰到好处亮起的蝙蝠灯。 火光。 刺目的火光一直在他梦中出现,伴随无穷无尽的哀嚎和诅咒。警察局的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他的身边不能再出现任何牺牲。 他不能再迟一次。他不能什么也不去做。他不能…… “吉莉,你要去哪儿?”弗罗斯特拦住吉尔达的去路,表情惊疑不定。 他本来只打算在吉尔达家外度过一晚,没准备打扰吉尔达——如果吉尔达没有独自一人穿着哈维的大衣和帽子出门。 “哈维睡着了?”弗罗斯特脸上的笑有些勉强,他一步步走近吉尔达,试图为吉尔达的行为找个合理的解释,“是想要避开他准备惊喜吗?我可以帮你……” “你为什么在这儿?”吉尔达打断他。 她眼睛被帽子遮住,弗罗斯特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听到她用从未有过的冷冽声调质问:“你为什么在我家门口,在这么晚的时候?回答我,弗罗斯特。” “你叫我弗罗斯特?” 弗罗斯特像是没听见她前面的话,轻轻重复吉尔达生疏的称呼,声音小到风一吹就散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几次张口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弗罗斯特突然失去说话的能力。 脑子里的线团在收紧,恐惧攥紧他的心脏,让他无法思考。即使如此,他仍旧不想惊动哈维,不想让吉尔达难堪,伸手想要将吉尔达带走。 “啪!” 他的手被打开了。 弗罗斯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绿色的眼里情绪翻涌。他差点儿没能维持住微笑的假面,额头青筋直跳。嘴巴在刺激下反而恢复它的功能,弗罗斯特语气甚至还能保持平日里的温和。 “吉莉,你怎么了?是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吗?” 弗罗斯特的声音有些哽咽,这让吉尔达动作顿住片刻。她似乎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但很快反应过来,再一次退到黑暗中。弗罗斯特只能听到她冰冷的声音,就如今晚的夜色。 她说:“弗罗斯特,别阻拦我。” “别阻拦你……”弗罗斯特呼吸变得急促,仿佛一头濒死的野兽。他呢喃着再次重复,不知道向什么发问,“别阻拦你?” 话音落下那一刻,吉尔达根本没看到弗罗斯特怎么出手,只觉眼前黑影一闪,她放在大衣口袋的手便被死死抓住。隐藏的枪从她手中滑落,被弗罗斯特另一只泛着机械冷光的手接住。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戴上外骨骼,机械将他身体一部分包裹,带来一种不近人情的冷硬。无视吉尔达的挣扎,弗罗斯特将那把枪凑近细看。 一把点22口径的克里伯手枪,以女性都能轻松入门的低后坐力和便携闻名。吉尔达这把枪序列号已经被磨去,意味着任何人都可以拿起它使用,不用承担被 查到身份的风险。 弗罗斯特摩挲着枪身,肌肉控制不住收紧。外骨骼的作用下,坚硬的枪身如同脆弱的薄饼,咔吱一声便产生裂口。 他喘气声在黑暗中越来越急促,让人感同身受觉得窒息,就好像下一秒周围的氧气便会被抢走,只能拼命抓紧时间呼吸。 弗罗斯特抓着枪,死死盯着它。 他对这个型号很熟悉,非常熟悉。在老房子的地下室里,他看到过很多。那些被改装过的克里伯被扔在一个工具箱,弗罗斯特扫一眼就能看出它们被改动的地方。 ——和现在这把枪一模一样的地方。 胃部在翻涌,熟悉的恶心感再次漫上来。弗罗斯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地发问:“这是他给你的?是他做的这一切对吗?吉莉,都是他做的对不对?是不是他逼你了?他是不是用哈维、用我、用你在乎的一切逼你做这种事?” 他在祈求、在期望吉尔达肯定他的话。但阴影里的人毫无波动,仿若没有心的石像。 弗罗斯特听到吉尔达的声音,平静的,好像一切都无关紧要:“是我向他订购的,在你回到哥谭之前。他在死前完成了订单,老样子将东西藏到城市的各个角落,等着我某天去拿起它们,去做我必须做的事。” “弗罗斯特,你不该回来。” 弗罗斯特的手颤抖起来,带着吉尔达的手也跟着颤抖,就好像他们此刻同样痛苦。但弗罗斯特知道这只是假象,一切都是假象。他希望现在的一切也是假象。 为什么他要经历这一切?为什么他总是在失去?伊森到底还要从他手里夺走多少东西?哥谭到底还要夺走他多少东西? “吉莉,这是假的,对吧?”弗罗斯特僵硬地笑了一声,带着哽咽,“今天是愚人节,对吗?” 似乎是弗罗斯特的接连逼问让吉尔达感到暴躁,又或者仅仅是因为她也忍耐到极致。弗罗斯特听到吉尔达轻笑一声,带着莫名的情绪。然后她说—— “今天是父亲节。” “砰——!” 弗罗斯特将她一把按到树上,帽子从她头上滑落。月光落到他们脸上,弗罗斯特终于能毫无阻碍地看着她。 吉尔达感觉脖子上的手在缓慢收紧,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她看到弗罗斯特满脸的眼泪,就和小时候一样。 她没想过弗罗斯特会变得这么干脆和急躁,那些柔软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弗罗斯特身上消失,因为太过隐蔽,以至于她没能察觉。所以她选了一个错误的方式去拒绝,所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弗罗斯特在她眼前改变。 变得就好像…… “我不会让你从我身边离开。”他在痛苦地在吉尔达耳边低吼,“我不会让他再从我身边夺走任何东西!绝不!” 就好像……斯诺。 吉尔达晕了过去。弗罗斯特抱着她瘫软的身体,跪在地上。大雨呼啸而至,弗罗斯特用大衣将吉尔达裹住。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屋子,带着吉尔达一步一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一朵白色的玫瑰从吉尔达身上掉落,瞬间被雨打得支离破碎,成为两人留下的最后一点儿痕迹。 28.第28章 “你多久才愿意放了我?”吉尔达阴沉着脸靠着柜子。 她双手被铁链死死锁在身后,一层毛巾隔在中间,避免她因此受伤。身下被人贴心放了一块坐垫,亮丽的颜色和此刻的氛围格格不入。 从昏迷中醒来已经过去半个小时,吉尔达从周围的摆设推测出这里是弗罗斯特老屋的地下室——那个自从废弃后他们所有人都忘记的地方。 弗罗斯特坐在她对面,一杯接一杯喝着酒。刺鼻的酒味充斥在两人之间,迫使两人都回忆起不算美好的过去。 这让吉尔达更加暴躁,弗罗斯特不回应则加剧了这一点。她大声地再次重复,这次明显多出些真切的火气:“你要多久才放开我?” 吉尔达的声音终于传进弗罗斯特的耳朵。他迷茫地抬头,费力思考良久后回答道:“我不知道。” 他应该已经喝醉了,吉尔达判断。她无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半点儿清明的意识。 弗罗斯特声音犹犹豫豫,他还想说些什么,又不太能表达出来。舌头被酒精腐蚀,语言因痛苦变形。他语气里诡异带上一丝笑意,不那么正经地“安抚”吉尔达:“也或许是你愿意放弃的时候?” 吉尔达被他这句话彻底点燃。 “你不能每次都这样。”她声音低哑干涩,死死盯着浑浑噩噩的弗罗斯特。她仍旧不想伤害弗罗斯特,即使怒火已经快将她肺腑燃烧殆尽。她只是试图让他看清现实,让他承认自己的“正确”。 “你不能每次都捂着耳朵蒙着眼睛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你其实什么都知道,弗洛。你很清楚罗马人这件事不会这么轻易过去,就算他真的被判处死刑,哥谭总有下一个‘罗马人’虎视眈眈,哈维总有下一个案子亟待处理,我们永远处于危险和混乱之中。” 吉尔达知道自己计划已经败露,弗罗斯特绝不会放她去杀人,让她结束这一切。她只能期望自己的话能让弗罗斯特理解自己。 但弗罗斯特只是痛苦地看着她,仿佛她犯了无法赦免的罪过:“吉莉,即使罪恶永不休止,我们也不能让自己成为这罪恶的一部分。他们不值得你赔上自己,哈维也不会愿意看到这个。” 吉尔达仔细看着他,发现他真这么想后,忍不住冷笑。她恼火于弗罗斯特此刻流露出的“脆弱”。哥谭容不下这些柔软的东西。 哥谭容不下正义。 她此刻真正意识到伊森才是正确的——弗罗斯特不适合这里。他太过执拗,这种执拗来自某种对正义天真的幻想和坚持,和哈维他们同出一辙。 吉尔达曾敬佩他们这种精神,没有一个在黑暗之中的人会不去追逐太阳。光明总能让人觉得生活还有希望。 但这是一种错误。吉尔达想。 希望是一种致命的慢性毒药,她便因沉溺这种幻象才让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如果她早些明白黑暗只能被黑暗吞噬、罪恶只能用罪恶清除,一切都将有所不同。 哥谭没救了。 在弗罗斯特一次次被来自过去的阴影折磨后,在哈维一次次为工作奔波最后却得到犯人无罪释放后,在蝙蝠侠日复一日的夜巡换来咒骂的时候,吉尔达都会这么想。 可他们如此坚定、如此固执,以至于她觉得自己只是想要劝他们放弃都是一种罪恶。于是她忍耐着,忍耐着,直到身边的人一次次陷入险境,直到太阳开始坠落。 弗罗斯特无法再忍受失去任何一个人的痛苦,哈维开始怀疑自己追寻正义的道路。吉尔达在他们身旁看着他们,只觉得自己比他们更加痛不欲生。 她本还能坚持下去,因为他们也在坚持。直到哈维再一次险些离她而去。 差点儿失去挚爱的恐惧、对罪恶的痛恨和某种自我厌恶扭曲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种极具攻击性的东西呈现在她身上。她必须要弗罗斯特承认,必须要弗罗斯特看清楚—— 哥、谭、没、救、了。 “弗洛,你说过一切都会变好,你答应过我,我也如此相信着。”吉尔达突然放轻了声音,这给了弗罗斯特错误的信号,误以为之前的一切只是一时冲动。 他怀抱希望,但吉尔达下一句话就推翻这些假设,让这一切可怖得像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而现在,在我为此努力的时候,你却在阻止我去实现这一切。” 弗罗斯特猛地咬住下唇。理智早在酒精的侵蚀下摇摇欲坠,吉尔达的话给了他最后一击。他用力掐着手心才勉强组织起语言反驳:“杀人没办法解决这一切,暴力只会滋生暴力。吉莉,你只是太累了。睡一觉吧,睡一觉你就会清醒过来的。”我也会从这场噩梦中清醒。 吉尔达是那么了解他,所以一眼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愧疚于之前实施的暴力,他认为自己太过冲动,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所以试图弥补——用说服吉尔达的方式。 火。 警局的那把火还在燃烧,折磨着弗罗斯特的心。吉尔达同样已经濒临极限的精神在弗罗斯特又一次回避中彻底爆发,她的声音隔着火光传进弗罗斯特的耳朵,朦朦胧胧分辨不清。 “一向如此,你一向如此!遇到不符合你预期的事,你就开始无视,把它们扔到一边,好像不去看就不存在,假装一切和过去没什么差别。” 【懦弱。】 “扮演一个无知者对你来说就这么好用吗?不去看它们就真的不存在吗?你否定一切你不希望的事,否定伊森的存在,否定自己和他相似的部分,否定你们的联系,否定你的天赋——这些你否定了它们就不存在吗?你还要装聋作哑到什么时候?!” 【胆小。】 “你只是在逃避!你只是在给自己一个不去面对理由!用痛苦欺骗自己,顾影自怜,好像这样就能为你的无能开脱,好像这样就没有任何人能用这一点去指责你。” 【虚伪。】 “既然已经逃走了,为什么又要回来?既然决定不去想,又为什么要插手?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到底能做什么?还是说你其实只想在这滩烂泥里苟且偷生,和这些东西一起烂掉,然后对所有人说你已经尽力了?!” 【我的儿子,你真让我失望】 “你不会愧疚吗?不会后悔吗?你从来没想过反抗吗?” “我只是想一切回到从前!只是想一切都变好!你到底为什么要阻止我!为什么!”“弗罗斯特,你不能一直这么欺骗自己,你不能呆在你的高塔不往外看!” “你该学着长大了!” 【你该成为一个真正的柯林斯。】 “够了!” 弗罗斯特怒吼出声,截断吉尔达之后的话。桌上的酒瓶被他一把推翻,巨大的碎裂声在他和吉尔达之间响起。 就像命运。 就像这该死的命运,该死的哥谭,该死的这一切!吉尔达同样愤怒地想。 于碎裂声中,她终于肯承认自己恨这一切。恨命运让他们面目全非;恨自己无法用正常的方式保护她爱的人;恨她只能和邪恶同流合污;恨她此刻在将最锋利的刀刃对准自己的友人。 他们到底如何走到这一步? 他们本该像任何一对好友,互相支撑着度过最黑暗的时光,一起在阳光下分享生活。而不是现在这样朝对方怒吼,用凶狠的眼神逼视对方,好像他们不是朋友而是什么生死仇敌。 这无边无际的庞大恨意将吉尔达压垮,让她口不择言,也让她在爆发后落下一滴泪。泪珠滚落到地上,晕开一片微小的痕迹,很快便被黑暗彻底掩盖。 弗罗斯特在汹涌的火光中看着他的友人。他不知道少有哭泣的吉尔达落了泪,因为他早已泪眼模煳。 “你说的对,我一无是处。”他艰难地承认。 让吉尔达惊讶的是,即使到这种时候,弗罗斯特仍旧是克制的。就好像之前的发怒没吓到吉尔达反倒吓到他自己,以至于让他加倍压抑自己愤怒的本能。 他一个词一个词艰难地说着,带着颤抖的尾音,将自己完完全全剖开给吉尔达看。 “我什么也无法做到,除了向上走。我原本想这样即使只是让下坠的速度变慢,至少仍然有触碰到希望的可能。” “这同样非常痛苦,甚至比放纵自己更让我痛苦,但生命本就诞生于母体的痛苦之中。我想如果我不能在黑暗中向上,便永远不知道希望到底是何种模样了。我是如此坚信着。” “吉莉,在安全屋差点儿出事那天,我本来准备去死了。因为太痛苦了,这一切太痛苦了,我只想结束这种没有丝毫价值、只会给周围人带来痛苦的人生。可最后我还是又给自己找了个活下去的理由。” “我以为你们需要我。我以为你需要我。” 吉尔达听到弗罗斯特抽噎了一声,这让她不可避免想起二十几年前站在她面前那个小小的孩子。如今那个孩子再次站到她面前,迎着她憎恶的目光,对她哭泣。 “你告诉我,吉莉,你告诉我你还需要我吗?” 吉尔达很久没有说话,地下室只能听见他们彼此沉闷的呼吸。弗罗斯特眼睛在这沉默中逐渐黯淡,那簇曾经照亮吉尔达的火光似乎就要被她自己亲手熄灭。 恍惚间,吉尔达看见那个孩子在自己面前血流满地。仿若一盆冰水从头顶泼下来,她从那浓郁的黑色中睁开眼。 “……你不能总是期盼别人会为你心软。”吉尔达最后还是开了口,她撇开头不去和弗罗斯特对视。 弗罗斯特终于露出一个微弱的笑容。 “可你不是别人。” 29.第29章 虽然吉尔达态度有所软化,深知对方执拗性格的弗罗斯特仍旧没有将她放出去的打算。谨慎收走地下室里一切能打开门的东西后,弗罗斯特解开吉尔达手上的铁链。 吉尔达醒来时这一晚还没过去,此刻也没到天亮的时间。地下室原本就留有物资,不需要弗罗斯特担心吉尔达的食物问题。这时候出去,他甚至还有时间想想明天怎么糊弄发现妻子不在家的哈维。 吉尔达没再冷漠盯着他,但也不怎么想继续看到他,没等弗罗斯特说几句话就开始赶人。弗罗斯特闭着嘴不吭声,自顾自把刚才掀翻的东西收拾好,才提着垃圾离开。 他同样不好受,没人愿意面对好友仇恨的目光,即使他清楚那并非针对自己。 吉尔达安静看着他离开,自然也看到他在爬上楼梯前的犹豫。她没有挽留,于是弗罗斯特便也沉默地离开了。 地下室上方已经不是当时被袭击后的模样。弗罗斯特之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来一次,用废弃的建材搭盖出一个简陋的小屋。有外骨骼的帮助,他一个人堪比一支装修队,这些并不会花费他太多功夫。倒是避着周边人更困难,他不是很想引人注意。 重建房子的时间恰好是蝙蝠侠工作的时候,弗罗斯特因此碰到过这位哥谭的守护者好几次。因着之前的交情,这只恐怖的大蝙蝠偶尔会在不忙时上来帮把手,弗罗斯特也就知道了他在建筑方面也有不少研究。 很难想象一个人怎么会那么全能。如果他面具下真是弗罗斯特想的那个人,那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蝙蝠侠的时间管理。 人不睡觉能活着吗? 失眠好一段时间的弗罗斯特觉得不太能。所以在又一次撞上路过的蝙蝠后,他诚恳地建议这位英雄白日里多补补觉。 只是路过的蝙蝠侠:…… 他不置可否,耳机里老管家的赞同声被他一同忽视:“我记得你已经好几天没来这边了。” 弗罗斯特明白他的意思。老屋的重新搭建在几天前就已经完成,今天他出现在这里多少有些惹蝙蝠注意。好在他理由很充分:“又搬了一些日用品过来,虽然是为了掩盖下方的地下室,但上面的房子什么也没有更惹人怀疑。” 弗罗斯特主动提起地下室反而削减不少怀疑,更别提在其他人眼中能干出囚禁这种事的只有斯诺。地下室在几个知情人眼中不是隐蔽的地方,蝙蝠侠果然也没说什么,只是提醒他回去时注意安全。 弗罗斯特笑着点头,心里有些庆幸前天从斯诺那儿拿走了能驱散身上异味的喷雾,不然此刻一身酒味便是想瞒也瞒不过去。 他心情其实并不算特别差,吉尔达的行为更多是让他担心,要说被刺痛的愤怒也谈不上——直到看见斯诺那一刻他都这么欺骗自己。 “你怎么在这儿?” 先发问的反而是斯诺。他身上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黑色兜帽罩住大半张脸。转过头时弗罗斯特看到他脖颈处一闪而过的亮光,细看过去又什么也没有。 弗罗斯特眯起眼,原本强压下去的怒火在看到斯诺后腾地一下冒出来。他不客气地反问:“你不觉得该解释的是你吗?我以为你这时候更应该在你复制品房间的床上。” 弗罗斯特的用词已经很克制,斯诺眼里却依旧划过一丝诧异。他上下打量弗罗斯特,语气古怪:“你在生什么气?谁惹你了你朝我发脾气?” 斯诺声音里没有被冒犯的愤怒,过于稳定的精神状态反而让弗罗斯特同样感到警惕:“你怎么回事?怎么那么好说话?你又在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斯诺闻言心虚扯扯自己的头发。弗罗斯特瞬间抓住他的破绽,一把攥住他的手,想先将人控制住再说。然而斯诺反应也很快,他手腕一翻想要反过来压制。两只手在空中错开,下一秒覆盖上机械的拳头便朝斯诺脸砸去。 被砸的人下意识抬头看了眼远处才提手抵挡。拳风掀开他的兜帽,弗罗斯特看着他脸侧黑红色的机械,眼皮跳了跳:“果然……你全副武装大半夜出门到底有什么目的?” 斯诺觉得他不可理喻,嘴角抽搐了一下:“我们是什么会和对方报备行程的友好关系吗?” 这种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没有回答的必要。弗罗斯特见他不愿说更加肯定有阴谋,冲上去就朝斯诺腹部攻击,被一拳握住不能动弹。 眼皮一掀,弗罗斯特另一只手抬起,直直向斯诺太阳穴肘击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分心,斯诺并没有接住他普普通通的一招。要不是太阳穴那里也覆盖着外骨骼,他指定会被打晕。 斯诺踉跄后退,他伸出一只手,试图让弗罗斯特停下两人聊聊。平日里更倾向和平解决的弗罗斯特却没有停手的意思,斯诺不得不收回自己的注意力和人再次交手。 两个人一个觉得对方莫名其妙发疯,一个觉得对方一定在瞒着自己搞事,就这么在小巷里打起来。机智的哥谭市民已经关紧门窗,正义的哥谭市民开始报警。 等听到警笛远远传来,弗罗斯特和斯诺终于意识到再这样下去就得警局相见,对视一眼默契停手。 因着刚才斯诺基本没怎么反击,弗罗斯特从吉尔达那里积攒的焦躁差不多发泄完毕,此刻状态基本已经恢复。看着鼻青脸肿坐在地上的斯诺,他后知后觉感到不自在,将人拉起来给他带好兜帽。 斯诺没什么反应,看起来还没回过神,眼睛时不时向一侧移动又转回。弗罗斯特看他一眼,仗着有外骨骼在,学着斯诺之前的行为将他扛起来,几下消失在夜色里。等警察赶到的时候,这里只剩下破损的墙壁。 离开的弗罗斯特没有回家,带着魂不守舍的斯诺来到野外一处草地。鉴于刚才迁怒的行为,他没有直接扔下斯诺,而是好好将人靠在树上。 斯诺全程安静得像个洋娃娃,任由弗罗斯特摆弄。直到因为太过靠近闻到弗罗斯特身上残存的酒味,他才眉头一皱,终于从之前那种心不在焉的状态中回神。 弗罗斯特没注意这个。他以为斯诺还在发呆,将人放好后他就坐到斯诺身边,双手抱着膝盖,沉默看着地上的杂草。 两人都还维持着外骨骼的战斗形态。和那天故意引斯诺现身不同,此刻弗罗斯特的脸周一圈都被金属包裹着。人类的皮肤和冰冷的机械融合得异常和谐,从斯诺的角度看去就像坐在他旁边的 是个半人半机械的怪物,足以让人产生恐怖谷效应。 虽然恐惧只会让他兴奋就是了。 “打个商量,今晚的事我不问你,你也不问我怎么样?”恢复的斯诺很快变得活跃,他更加靠近弗罗斯特一些,两人肩膀处的机械碰撞产生有些刺耳的摩擦音。 弗罗斯特侧头看他一眼,嗤笑一声又恢复原位:“怎么,这么快我对你就失去吸引力了?” 听出弗罗斯特在控诉自己曾经监控他的行为,斯诺高高挑起一边的眉毛。他故意歪头凑到弗罗斯特面前,和他脸对脸,被弗罗斯特烦躁推开,才笑着说:“如果你不再把我安装的东西全销毁,那你将会一直对我有‘吸引力’。” 弗罗斯特不想和他争辩监控的问题。和斯诺闹开后,除了监察生命体征的手环,其他监控监听他都会定时清理。斯诺自然也就无法像之前一样时时刻刻知道他的行踪。 刚开始斯诺就像犯了分离焦虑的小狗,脾气暴躁不止一个度,一直尾随在弗罗斯特身后,好像一错眼弗罗斯特就会背着他死掉。好在弗罗斯特早有先见之明让他住进家里,两人大部分时间都能待在一起,斯诺的情况才逐渐好转。 直到二十二天过去,斯诺终于能接受只留下那个手环。弗罗斯特为安他的心,也为了避免他犯病悄悄搞事,主动向他要了同款放到斯诺手上,他则负责接收提醒。 这其实算是一种变相的双向控制,但斯诺显得很高兴,至少那几天他都没主动去招惹杰森。 弗罗斯特搞不懂他的心思,就连要手环也只是出于直觉。武力值上他完全比不过斯诺,只是他能感受到斯诺格外在乎他,所以大多数时候斯诺便也就只能咬牙切齿听他的话。 这段关系真要说起来占上风的一直是弗罗斯特,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想到这儿,弗罗斯特语气有些飘忽:“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明明除了这条命我一无所有。” 如果是平时,斯诺在发现弗罗斯特这么明显的精神恍惚后就会眼巴巴凑上去试图用言语蛊惑。然而此刻他脸上呈现出的是和弗罗斯特一模一样的茫然。 他不自觉抚摸上自己的右臂,愈合多年的伤口出现幻觉般的灼烧感。男人的幻象在他眼前浮现,转眼又消散开只剩下弗罗斯特近在咫尺的脸。 斯诺蓦地产生一种迫切的、不知来处的渴望——渴望和弗罗斯特融为一体。 他不是善于忍耐的人,想到便立刻伸出手,紧紧将弗罗斯特和自己贴在一起。被焚烧的灵魂似乎得到一丝缓解,他口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弗罗斯特没有动作,斯诺知道他把他们时不时的肢体接触当做了交换的一部分。这不是什么大事,斯诺不在乎原因。他没弗罗斯特那么多愁善感,只要得到他想要的,其他都无所谓。 只是或许今夜夜色太好,两人之间的氛围也难得和谐,他此刻也忍不住产生一丝奢望:如果弗罗斯特也同他一般渴望就好了。 他没有回答弗罗斯特那句话,弗罗斯特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的行为已经代表一切。 他想要的,从始至终都是眼前的“弗罗斯特”。 30.第30章 弗罗斯特到家时天边已经出现亮光,杰森他们还没醒来。他蹑手蹑脚进浴室洗了澡,又换上睡衣,接着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餐。 斯诺跟在他身后,如同一抹沉默的影子。他难得这么安静,弗罗斯特刻意忽视几分钟后便不适应他这副模样,主动开口。 “你到底怎么了?”弗罗斯特用力放下碗,陶瓷碗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没有继续追究你去做了什么,还不能让你满足吗?” 斯诺原本靠在门框上发呆,听到他的话迟钝地眨眨眼,慢半拍地勾起嘴角:“你说话真是越来越有我的风格了。只是个人事务而已,再怎么说我也有自己的私人空间。” “哈,”弗罗斯特讽刺地笑,手里的鸡蛋差点儿扔他头上,“我还以为你的世界没有这种东西呢。” 斯诺耸耸肩,走到弗罗斯特身边习惯性将下巴搁他肩膀上:“别那么黏人——你之后准备怎么做?罗马人现在自顾不暇,等他稍微能喘口气,我不信他能大度到放过你这个始作俑者。” 弗罗斯特将煎蛋摊平:“他会有其他事去做的。” 话落肩膀上的力道一轻。弗罗斯特侧过头,看到斯诺直起身,眼里带着试探:“你知道什么?” “我应该知道什么?”弗罗斯特将煎蛋捞起,开始制作三明治,语气漫不经心,看起来没有发现斯诺的不对劲,“哈维不是说了吗?其他□□都在等着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他们不会给他停下的时间——你右臂是以前打架受的伤?” 斯诺因为自己虚惊一场松口气,听到弗罗斯特最后的问题,下意识纠正:“不是,是爆炸。” 弗罗斯特有些诧异。如果不是他清楚那天斯诺是在爆炸后才赶到,他都要以为斯诺是为救他受的伤了。 斯诺对上他的眼神才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轻易就被套出话,他脸上出现被冒犯的惊怒:“你诈我?” 弗罗斯特没搭理斯诺。他的注意力放在已经做好的三明治上,将它们一一摆放到盘子里。厨房外传来微小的声音,隐约能听到小孩软糯的撒娇和拖鞋的踢踏声响,那意味着其他人已经醒来。 弗罗斯特端着盘子错开阴沉的斯诺,平静地往餐厅走去。他的声音迟一步落到斯诺耳朵里。 “只是作为‘朋友’的关心。我做了你的份,要吃就出来。” 斯诺阴晴不定看着他背影,良久才抬脚跟上他的步伐。 餐厅里其他人已经出来。杰森咬着三明治在和弗罗斯特说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莎拉抱着莱利在喂他,被弗罗斯特半强迫地把小孩抱过去,让她专心自己吃;莱利是几人中精神最好的一个,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对上弗罗斯特眼睛便露出灿烂的笑。 斯诺想,弗罗斯特似乎很轻易就能讨人喜欢。即使相识后暴露出与初见完全相反的另一面,这些人仍旧会接受这样的弗罗斯特。 斯诺并不嫉妒这种脆弱的关系。毕竟就算是这般看起来相亲相爱的一家人,这里几个人也没一个发现弗罗斯特一晚没睡。固然弗罗斯特脸色一直比较苍白,常人很难看出不同,但所谓家人没人发现不对还是让斯诺感到暴躁。 他不是会自怨自艾的人,弗罗斯特又不让他对着其他人发脾气,于是这股突如其来的怨气最后就朝弗罗斯特冲去。 他看向弗罗斯特的眼神越发不善。坐他对面的杰森看他的眼神同样不好。 杰森和斯诺相性很差,同处一个空间很容易就会吵起来。为了自己耳朵着想,弗罗斯特向来会额外给他们分出一份关注。此刻注意到又一次家庭大战即将发生,他连忙开口转移话题:“小J,把电视打开吧,顺便看看新闻。” 杰森当然知道弗罗斯特的意思,他看起来很不服气。弗罗斯特恳求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杰森丝滑地转头瞪斯诺一眼,跳下凳子朝电视走去。 主持人冷静理性的声音很快从电视机里传出。弗罗斯特观察两人的反应,见杰森因为这一下的打岔失去了和斯诺辩论的兴趣,斯诺也从不知来源的愤怒中回神,他放下心。 今天显然不是弗罗斯特的幸运日。这边家庭矛盾刚解决,下一秒他就听到电视里传来噩耗——哥谭第二大□□、马罗尼家族的上任首领路易吉·马罗尼在昨晚被枪杀了。 [据现场记者报道,凶手使用点22口径的克里伯手枪,枪柄被布条包裹,枪身的序列号被锉掉。除此之外,凶手使用婴儿奶嘴当消声器,现场留有一支白色玫瑰……] 眼前一切都在旋转,熟悉的反胃感向弗罗斯特袭来。他不动声色按住身旁的凳子,努力平复呼吸。 冷静,冷静。他亲手将吉尔达带到地下室,他亲自将那把克里伯卸下,他亲手关闭了地下室的门。所以这一切绝对不会是吉尔达做的。 冷静,弗罗斯特,冷静。 【异常意味着线索。】 谁在监视吉尔达?谁想要挑拨两个□□家族的关系?谁想将哥谭这趟提水搅得更浑?谁在一步步逼他、让他主动走进这场漩涡? 神父融化的脸在他面前浮现,弗罗斯特手指反射性收紧,接着又缓慢地、坚定地放开。他第一次强迫自己直视那场爆炸,一遍又一遍,让自己在回忆里去看所有的细节。 有哪里不对劲。 弗罗斯特再次去回想,记忆里的画面因为无数次的回放变得愈发清晰。 有哪里不对劲。 多奈力的嘴一张一合,混合着人体组织的口腔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有哪里不对劲。 弗罗斯特集中注意力去“看”那亮光,脑子如同过载的电路,难言的疼痛折磨着他。他呼吸脱离控制,耳边听到其他人惊慌失措的呼喊。 有哪里不对劲。 弗罗斯特伸出手,被不知道谁的手握住。另一种痛感从指间传来,刺激他的大脑。电光火石间,他“看到”了那亮光的色彩。 【“绿色”用作通讯,“红色”用作录音,记住了吗?】 是绿色! 爆炸发生那天有人在监视着监狱里发生的一切!这样才能那么及时在多奈力说完话后引爆炸弹。 有人在监听,弗罗斯特头痛欲裂地想,或许也有人在操纵着当时不知道还能不能算作人类的神父。这个人一定很熟悉他和伊森,甚至知道伊森对他说过的话,知道怎么刺激他。 弗罗斯特的朋友并不多,知道他那些过去的更少。思来 想去,最后只有两个人符合当前的情况。而相比于死人复活,弗罗斯特更愿意思考后者的可能性。 他脑子里浮现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幻想和现实逐渐重叠,斯诺凑到他面前,弗罗斯特不确定自己是否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担心:“你怎么了?” 弗罗斯特手指抽动了一下,立刻被人压制下去。他低头去看才发现自己的手正被斯诺死死握着,手背已经出现深深的月牙印,刚才的痛感也来源于此。 “弗罗斯特?”斯诺见他没反应,空着的手毫不客气掰起他的脸,眼带审视,“你想起什么了?” 弗罗斯特和他对视,他感觉自己卑劣不堪,为了逃避最糟糕的可能在做一件可能会伤害斯诺的事。但最后他也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艰涩地开口:“那天的爆炸,是你的计划吗?”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想要听到什么答案。 斯诺没想到他做了那么久心理准备最后就得出这么个结论,荒谬之余忍不住发出冷笑。 右臂的伤又在发烫,斯诺强忍着不去触碰,语气冷下来:“我没有把自己搭进去的爱好。” 弗罗斯特看出他被激怒,犹豫一下,主动伸手将下巴上那只手握在手里。他握得很松,给人留下了足够离开的空间,和另一只手至今仍旧传来痛感的力度行成鲜明对比。 斯诺低头看去,心里的那把火没被安抚,反而燃烧得更加旺盛。 弗罗斯特声音嘶哑:“抱歉。” 斯诺没回答他,他抽回自己的手。弗罗斯特下意识收拢手指,做出仿佛挽留的动作,却没有除他以外的任何人发现。他有些怔愣地低头看自己抓空的手,感觉自己心脏在紧缩。 “我还有事,先走了。”斯诺反常地没有去看弗罗斯特,而是留下一句谁都不信的话就转身离开。弗罗斯特呆呆坐在原位,没有抬头去看离开的人。 其他人不知道事情为什么突然急转直下,斯诺不对劲倒是所有人都能发现。杰森来到弗罗斯特身边,将手放到弗罗斯特如今空着的掌心:“你还好吗?” 手心反射性合拢,将小孩的手包裹。弗罗斯特回过神,和其他人担忧的视线对上,勉强勾起嘴角:“没事。抱歉,今天不能在家陪你们了。” 杰森摇摇头示意没关系。莱利听懂舅舅今天不能陪自己玩有些失落,却很懂事地说“没关系”。莎拉伸手搭在他肩上,语气包容,让弗罗斯特有那么一瞬间想起大洋彼岸的母亲:“去吧,我们等你回来。” 弗罗斯特抬起头,那可怖的可能性在其他人的包围下变得不再那么难以直视。杰森的手传递过来属于家人的温热,窗外吹来一阵风让他觉得后背发凉,这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你只是在逃避!你只是在给自己一个不去面对理由!】 吉尔达的话在耳边回响,他摇摇晃晃站起身,在其他人担忧的视线中一步一步往玄关走去。 他不能继续逃避。 他知道那是谁。 伊森·柯林斯。只有他能做到这一切。他本该死去的“父亲”从地狱中爬出来,搅乱他的生活,让他不得安宁。他该去亲眼看看,该去确认事实,然后—— 结束这一切。 31.第31章 “这就是你邀请我做的事?在马罗尼因为前任首领被杀暴乱、我妻子失踪的现在,去查一个死人是不是真的好好呆在他坟墓?”哈维深沉看着对面的弗罗斯特,“或者你能给我一个必须去做的理由?” 听到哈维说起吉尔达,弗罗斯特端起茶杯喝一口才接着回答:“吉莉被我送到隔壁大都会了。昨晚我本来想找你商量,过来看到她裹着你衣服坐门口抽烟。你知道她很少这样,现在发生的事已经影响她心理状况,我就劝她去了我大都会的朋友那里。” 哈维听到这儿,脸上的表情轻松些。他没有完全放下怀疑,追问道:“都来不及通知我一声?” 弗罗斯特耸耸肩,无奈地笑:“你知道她很爱你,即使自己难受也会想陪着你。如果不趁她被我说动的时候抓紧去做,恐怕睡一觉起来她就不愿意离开了。”说到这儿他有些谴责地看着哈维,就好像不满吉尔达被他影响这么深。 弗罗斯特的反应很真实也很符合往日里的形象,哈维在和他熟悉后对朋友不会抱有那么重的疑心。他很快接受弗罗斯特带来的“事实”,和弗罗斯特控诉的眼神对上,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转移话题:“好吧好吧,吉莉交给你我很放心。但下次早些发信息告诉我好吗?我今早真的很担心。” 这下轮到弗罗斯特心虚了。他移开目光:“我下次会记得。说回伊森的事吧。如果他还活着,这一切肯定都和他有关。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但他绝对不会停手。马罗尼之后还会有其他势力被他牵扯进来,到时候事情只会越来越糟糕。” 哈维并没有被说动,毕竟这一切没有任何证据。弗罗斯特看出他的意思,只能继续说服他:“马罗尼和法尔科内现在的情况你凭一己之力无法插手,和我一起调查说不定还有阻止的可能。而且这件事也是在调查昨晚那起事件,如果昨晚不是法尔科内为了报复和警告杀人,我们找出真凶也能阻止事态进一步扩大。” 眼见哈维意动,弗罗斯特再接再厉:“我和吉莉很担心你的安危。你现在主要工作是整理能够彻底按死法尔科内的证据,然后等待开庭。我知道你已经做好准备了不是吗?这时候和我一起去调查不会浪费你的时间,我们两个一起也能避免你又被‘意外袭击’。” 哈维想起一周前的事,想起妻子难过的眼神,不得不承认弗罗斯特是对的。他最开始不答应只是因为看到新闻后想要去调查昨晚的枪杀案,现在只不过又多一件事而已。 “好吧,你说服我了。”哈维站起身,伸手拉起弗罗斯特,“走吧,我们先去伊森的坟墓看看是不是和地狱打通了。” 弗罗斯特从善如流跟在他身后,走动间能从衣服的空隙看到里面若隐若现的金属部件:“我们可以先去看看昨晚的现场,我的事推迟一些也没事。” 哈维白他一眼:“得了吧。你急匆匆过来就为了说这件事,现在说这些自己信吗?枪杀案的事不用担心,我有个老朋友会好好调查。” “那位戈登警官?” 哈维点头,似乎想到什么,他脸上露出讽刺的神色:“新闻里消息这么详细,现场早就被那些鬣狗一样的记者破坏。我们就算去也调查不出什么,还不如之后去吉姆那里看卷宗。” “‘吉姆’?” 哈维解释:“就是戈登。他全名是詹姆斯·戈登,不过我和蝙蝠都比较喜欢叫他吉姆。你也可以这么叫他,他不会介意的。” 弗罗斯特观察他的神色,觉得这位警官大概确实是个脾气相当不错的人,不然无法和蝙蝠侠和哈维这两个不同程度难搞的人共事这么久。 哈维不知道弗罗斯特在心里吐槽他。两人搭乘计程车来到墓园,弗罗斯特带着哈维一起前往伊森墓地所在。 伊森的墓地在墓园的一个角落,墓前没有什么祭品和鲜花,很符合他那令人绝望的社交关系。哈维锐利的视线在周围扫过,注意到墓碑边角的灰尘有些不均匀,多出一个有棱有角的缺口。 他眼神变得犀利,将那点儿异常指给弗罗斯特:“看来有人和你有一样的怀疑。” 弗罗斯特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墓碑。得到伊森去世的消息后,他完全没有到这里看看的想法,直到此刻才算他第一次直面这座墓碑。 弗罗斯特很难想象伊森那种人会安静地躺在地底,这么一想伊森还活着居然都有点儿理所当然的意味。 “弗洛?”哈维见身边的人没反应,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弗罗斯特从恍惚中回神,视线顺着哈维的手看去。他微微皱眉,伸手按了下手腕,外骨骼手甲宛如一张巨兽的嘴张开,瞬间将他的手包裹。 手甲和那道有些奇形的缺口贴在一起,基本上能做到百分之九十的吻合,缺的那百分之十在指尖多出的尖锐部位。 弗罗斯特有些诧异,能有同款外骨骼的人不用多想都知道是谁。他不知道斯诺来这里做什么,按理说他不应该知道通讯灯的事。 哈维看到他的手甲,眉毛一挑,同样意识到之前来的人是斯诺:“我就说你不该将那种人留在身边,有时候我看他的眼神都像恨不得吃了你。” 弗罗斯特不置可否。他和斯诺的关系太过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所以他只是道:“至少这件事上他不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哈维不信:“你就那么确定?” 弗罗斯特手甲在墓碑上划出一道痕迹,表情有些晦暗:“我确定。他们两个都把我当做他们的所有物。伊森如果还活着,斯诺只会比我更想他去死。” 哈维做出夸张的惊讶模样:“我还以为你看不出他对你的心思呢。” “我眼睛没瞎。”弗罗斯特没搭理哈维的表演,他盯着墓碑陷入思考,“我现在要挖坟会有人阻止我吗?” 哈维探出头跟着看过去:“我猜不会,鉴于直到现在都没保安来看我们两个‘可疑人物’。” 弗罗斯特轻笑,脸上的沉郁终于消散,转头又染上疑惑:“不过如果斯诺来了,这地方怎么还完好无损。难不成他最后又后悔了?” 哈维无所谓地拿出刚才在保安室旁边顺走的铁铲,递给弗罗斯特:“谁知道。说不定他突然开始信教,觉得自己在做一件罪孽深重的恶事就收手了呢?” “你一定要这么说吗?我会很忏愧将光明的检察官先生拉入我‘罪孽深重’的事业。”弗罗斯特脸皱在一起,手倒是半点儿不停将铲子插进土里。 哈维看不出他脸上有什么忏愧,他觉得弗罗斯特开挖后甚至心情都好上很多。这简直让人不敢深想,就像弗罗斯特也不敢想为什么墓地的保安室外有铁铲。 开始干活儿后两人就没那么多心思插科打诨了。泥土飞溅,弗罗斯特的力越用越大,脸上表情也逐渐消失。直到铲子触到一块硬木板,他动作顿住。 哈维有些兴奋地招呼他想要打开,电光火石间弗罗斯特想到死在自己眼前的多奈力神父。 如果伊森还活着…… “哈维!!” “嘭!!!” 弗罗斯特死死将哈维护在身下,外骨骼在他扑过去的一瞬间装备完毕,足够他在抱起哈维的同时还跑出去好一段距离。等他从轰鸣声中回到现实,看着不远处燃烧的棺木,他的手甲深深嵌进地里。 又是一场爆炸。 远方有人听到声音赶来,哈维后知后觉出了一身冷汗。如果继续呆在这里,务必需要等警察到,到时候就算弗罗斯特是伊森儿子、哈维有检察官身份,这件事解决也需要很多时间。一直盯着哈维的法尔科内不会放过这个给他添麻烦的机会,弗罗斯特也会因此重新进入他们的视线。 所有思绪几秒内完成,在保安到来之前,哈维将弗罗斯特推开,起身后拉着他往树林深处跑。弗罗斯特被拉得一个踉跄,所有思绪被打乱。他表情古怪看着鬼鬼祟祟的检察官,想了想,弯下腰一把抱起哈维,几下就跑出很远的范围。 梅开二度被公主抱的哈维:…… 墓园很快被两人甩在身后,他们在进入街区的一条小巷后停住。距离不远的地方就是吉尔达所在的地下室,弗罗斯特往那边看了一眼,抱着哈维往相反方向走去。 人的精神很像弹簧,因为性格和经历的不同,弹簧的弹性也有所不同。有些人在遭受重压超过阈值后会再起不能,有些人则会以更大的力度反弹回去。弗罗斯特现在就是后一种状态。 他脸上露出沉思的神色。在又一场爆炸后,他以极快的速度从阴郁的情绪中脱离出来,此刻甚至还能继续思考调查的后续。他问哈维:“你知道伊森的验尸官是谁吗?他是意外死亡,应该会有验尸官对吧?” “哈维?” 没有声音回答他,弗罗斯特疑惑地往身侧望去,看到了一脸绝望的哈维和在小巷尽头的吉尔达。她穿着那身哈维的大衣,戴着帽子,手里提着一根铁棍。 还抱着哈维的弗罗斯特看看突然出现的吉尔达,又看看怀里面如土色的哈维,最后选择将人放下,悄悄往旁边挪一步。 他不太想知道吉尔达那根铁棍最后会落到谁身上。 32.第32章 铁棍最后只是落到地上。 吉尔达走近后打量两人,没有抢先说话。弗罗斯特垂下眼同样没有开口。 哈维从被妻子看到糗样的崩溃中回神,察觉到的就是两人之间凝滞的氛围。他眉头皱起,回想起弗罗斯特之前说的话,脚无意识往吉尔达那边偏了些。 弗罗斯特余光注意到他的反应,脸上露出苦笑。到头来他还是什么也没做到,如今不仅吉尔达和他离心,被欺骗的哈维恐怕也不会再信任他。 一直观察两人的吉尔达自然看出了弗罗斯特的想法,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若真的不管不顾要和弗罗斯特闹翻,此刻也不会沉默不言了。 仍旧是哈维第一个开口,急性子的检察官先生在熟悉的这一圈人里大概和杰森最有共同语言。他问吉尔达:“吉莉,你怎么在这儿?还拿着……铁棍?” 吉尔达的视线落到哈维身上,伸手摘下他头发上的一片树叶,目光柔和:“那是为了防身。我很担心你们,弗洛可阻止不了我来到你们身边。” 这句话一语双关,既是说给了解全情的弗罗斯特听,也是说给哈维听。 哈维只以为吉尔达这么说是因为瞒着弗罗斯特的朋友回到哥谭。他信任妻子的能力,觉得这没什么不可能。眼里那点儿对弗罗斯特没能成形的怀疑渐渐消散,哈维脸上只剩下一身狼狈和妻子重逢带来的不好意思。 弗罗斯特因为吉尔达意外的反应猛然抬起头。他原本以为吉尔达愿意帮他圆谎便是妥协,但和吉尔达对视后,从她决绝的眼神中弗罗斯特意识到她的想法没有任何改变。 他为此感到忧虑,却又抱着乐观的心态觉得吉尔达并非毫无回心转意的可能,不然也不会三番五次退让。与此同时,疑惑也在他心里升起:吉尔达到底是怎么出来的?甚至连他放在地下室出口的报警器都没有触发? 哈维还在,现在不是弗罗斯特和吉尔达说清楚的时候,他只能疑惑又担忧跟在他们身边。吉尔达的加入没有改变两人的行程,他们依旧决定先去找验尸官调查伊森当时的情况。如果伊森真的没有死,验尸官必然是知情者之一。 吉尔达坐在计程车后座中间的位置,哈维和弗罗斯特自然坐到她两旁。检察官先生对刚才的爆炸还心有余悸,低声在妻子耳边嘀咕。吉尔达看似认真倾听,另一只手却死死按住弗罗斯特伸进大衣口袋的手,不让他将自己新拿到的枪夺走。 从后视镜看到一切的计程车司机露出复杂的表情,心想现在的年轻人感情生活还是太丰富。 弗罗斯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容易惹人误会,但他真的不想让吉尔达继续拿枪。有时候人的冲动就是一瞬间的事,死亡同样猝不及防。可不穿戴上外骨骼,凭他亚健康的体质,根本拿常年在哥谭生活的吉尔达毫无办法。 弗罗斯特努力半天没效果,眼看计程车马上就要到目的地,他又气又急。他看看车外又看看自己被压制的手,匆匆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把改造枪,连带着橡胶子弹一起塞进吉尔达手里,想要以此为交换。 吉尔达刚开始还是不愿意放手。这座城市还有好几处伊森留下的枪,虽然情况有变她决定暂缓自己的计划,但她随时可以再次开始。现在做出如此行为,更多是在和弗罗斯特表明自己态度。 她这个弟弟向来很会顺着杆子往上爬,她已经暴露太多,若再一次心软,大概只会被弗罗斯特拖着一步也不能迈出。然而就在吉尔达这么想的时候,她感受到靠近弗罗斯特那一侧的袖口被轻轻拉扯。 吉尔达很轻易从这个小动作中回忆起小时候那个冲她撒娇卖乖的小孩,一时不察松了力道,被弗罗斯特得了手。反应过来后已经于事无补。另一边感受到装有实弹的枪落进手里,弗罗斯特松口气。 幸好上次将改造枪给哈维后他又做了一把,幸好他未雨绸缪前几次碰到蝙蝠侠时要了特制橡胶弹,也幸好蝙蝠侠看着难以沟通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好人。 计程车在这时停下来,三人从车上下去。哈维低头和人发信息,弗罗斯特猜测他是在查验尸官的资料。毕竟直接就这么上门,大概是问不出什么东西。 他站在哈维身边,漫无目的四处看。目光划过路边一个人影时突然顿住,他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脑子不停歇地发出警报,弗罗斯特猛地回转目光,死死盯住那个背对他的人。仿佛感应到他的注视,那个戴着宽大兜帽的人背影一滞,紧接着突然朝前方冲去。弗罗斯特下意识朝他追过去,哈维和吉尔达的声音被他扔在脑后。 太熟悉了。 那个身影太熟悉了。 他推开挡住自己的人,嘴里下意识说着抱歉,没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已经变得通红。周围人像远离病菌一样远离他,弗罗斯特眼睛里只剩下前方那个人的身影。 跑到半途,眼看人越来越远,自己的身体也快撑不住短时间的爆发,弗罗斯特无意识控制自己启动了外骨骼。在机械的推动下,他的速度快出不止一倍,那个原本遥不可及的身影在眼里以极快的速度放大。 “抓到你了。”弗罗斯特的手落到那人肩上,脸上出现一种反常的兴奋。 手下的人反应却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这个被他追了几个街区的人在被弗罗斯特抓住后居然开始颤抖。 这绝对不是那个人会做出的事。 不好的预感浮现,弗罗斯特又惊又怒掰着人肩膀转过身。对上兜帽下那张扭曲的脸,他的眼睛倏地瞪大。弗罗斯特猛然转身,朝周围怒吼:“跑——!!!” “嘭——!!!” 又是一场爆炸。好在弗罗斯特抓到兜帽人的地方已经算得上偏僻,周围本就没有几个人。 机敏的哥谭人看到弗罗斯特脸上的机械后已经离开,剩下的都是胆大到看到本土反派都会想加入捞一笔的存在。听到弗罗斯特的话他们很快就做出反应,于是除了兜帽人和他附近的建筑,这里无人受伤。这让弗罗斯特的情绪稍微好一些,没有彻底往深处坠落。 不远处的熊熊大火还在持续燃烧,火光在弗罗斯特眼中形成倒影,像一簇从他内心深处再 次燃起的火焰。原本因仇人已死而奄奄一息的复仇之火,在此刻随着这场爆炸的发生复苏了。 爆炸发生前弗罗斯特已经看到那人兜帽下的模样,和多奈力如出一辙的恐怖状态,让人轻易能推断出这些出自同一人之手。即使现在还没和验尸官确认,弗罗斯特已经确定做出这一切的都是谁。 ——伊森·柯林斯,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下地狱的人。 巨大的荒谬感和事实果然如此带来的恍惚在他心中搅成一团分不开的线。周围所有事物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弗罗斯特眼里只能看见那团火焰。 恍惚间他从这团火焰中看到了站在身后的那个人,那个在他短暂的童年记忆里占据一大片位置的男人,那个他恐惧与憎恶的源头——长着一张就像他老去后会有的脸。 从踏入哥谭后发生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中轮番播放。那些细微之处的不和谐,那种如影随形的痛苦,此刻都有了明确的来源。 他没死。 他怎么能没死? 仇恨灼烧着弗罗斯特内心,无法言说的痛苦让弗罗斯特控制不住颤抖。他眼睛还死死盯着那团火,即使这使他双眼又干又涩。 哈维的信息就在这种时候送达。 【哈维:我刚从警察局那边得到消息,所有和伊森·柯林斯死亡相关的人员都在他下葬之后因为各种原因去世。这其中包括验尸官和资料里造成伊森·柯林斯“死亡”的凶手。】 那道声音如鬼魅纠缠不休。 【“弗洛,我告诉过你。最好的保密人是死人,最好的保险方式是销毁。”】 哈。 弗罗斯特听到自己发出一声笑。 确认从踏入哥谭后的一切都建立在谎言之上,确认自己周围的一切都和那个男人有关,弗罗斯特竟然想笑。他也真的笑出来,在爆炸现场、在周围惊慌的人群里,他放声大笑,笑到眼泪流出,笑到觉得喉咙撕裂般疼痛。 原来他从来没能逃走。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伊森到底做了多少事?这一切又有多少在他计划之中?他到底想得到什么? ——他到底想得到什么! 匆匆赶来的警察看着人群中央狂笑的弗罗斯特,目光惊疑不定落在他裸露在外的外骨骼上。哥谭已经有太多精神异常的疯子,警察们不确定这是不是新的那一个。 早就被阿卡姆病院的精神病折磨出条件反射的警察纷纷举枪,对准大火前的弗罗斯特。他们警告性质的叫喊终于唤醒崩溃之中的人。 弗罗斯特抬起头,笑容从他脸上如流水般快速褪去。他平静看着眼前的人,面甲安静升起,将他的脸完全隐藏。 没有解释也不准备等其他人到来,弗罗斯特无视那些指着自己的枪口。在枪林弹雨到达之前,他先一步跃至楼顶,几息之间便消失在众人眼中。 着急忙慌赶来的哈维和吉尔达只能看到他离开的背影,夫妻两人的眼中都出现浓厚的忧虑。 难道这一次,他们真的来迟了一步吗? 33.第33章 斯诺阴沉推开安全屋的门。 他一边走向卧室一边解衣服。外套、衬衫、裤子落了一地,包括外骨骼的启动器。等到进入卧室的时候,他全身上下已经只剩下一条平角裤。皮肤大部分裸露在外让他感到难得的舒适,他随意地伸展身体,感受那份不受束缚的放松。来到哥谭后一直扼住他喉咙的手似乎也因此减少了压迫,让他得以喘口气。 卧室正对门的地方放着一块能够照出全身的穿衣镜,斯诺从里面看到完整的自己。和弗罗斯特不同,他身上的肌肉线条更加明显,整体看着虽不如蝙蝠侠那么壮观,也不会让人怀疑他拳头的威力。 这具身体上纵横着许多伤口,明显的枪伤不在少数,更多则是一些分不出什么器具留下的痕迹。占据视线中心的是右臂上的烫伤,像一幅画上最突兀的那块杂色,十分引人注意。 斯诺看着镜子里面那张脸,许久后他他突然面无表情将镜子砸碎。 玻璃渣落了一地,他光脚直接踩过去。疼痛从脚底往上传至大脑,让他感到一丝难言的快意。斯诺坐到床边,从床头柜摸出一包香烟,点燃一根放进嘴边。 “我不喜欢烟味。” 房间里突兀响起男人的声音,斯诺瞬间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匕首。锐利的目光往声源扫去,看清黑暗中的人是谁后,他嘴里骂出一句脏话。刚放进嘴里的烟掉下来,被他伸手在半空接住。 窗帘一侧的阴影里,弗罗斯特从那里走出。他脸上还覆盖着面甲,确认斯诺发现自己后也没有卸下。脚步声一点点接近,带来一种压迫感。弗罗斯特站在几乎算得上是赤身裸体的斯诺面前,在斯诺警惕的目光中伸出手。 机械包裹的手小心将斯诺手中那根烟抽走,整个画面有种猛虎嗅蔷薇般的微妙。斯诺看着仔细打量那根烟的弗罗斯特,即使他现在无法通过眼神去确认弗罗斯特的想法,他仍旧不自觉放松了些,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谁家乖宝宝快三十岁了还没摸过烟? “我不知道你有这个习惯。”乖宝宝开口,声音隔着面甲穿进斯诺的耳朵里,带上一丝沉闷。 斯诺仰头看着他,讥讽地了笑。这些日子从他身上逐渐消减的攻击性不知为何再次出现,在此刻朝弗罗斯特刺去:“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 一想到当初自己在得知弗罗斯特不抽烟后莫名其妙就戒了烟,斯诺就感到恶心和烦躁。他从弗罗斯特手里将那根烟夺回来,心底生出一种将自由也从弗罗斯特手里夺回的快意。 斯诺将战利品放进嘴里,品尝那点儿被弗罗斯特额外赋予的美妙。在察觉弗罗斯特微小的后退动作后,他故意凑近将烟吐到眼前人的脸上。即使这点儿恶作剧全被面甲挡住,但以斯诺对他的了解,弗罗斯特此刻面甲下的脸绝对已经皱起来。 想到弗罗斯特可能会有的表情,斯诺从监控里看到伊森后就一直憋着的那股气都消散了。只是让他意外的是弗罗斯特并没有发怒,他甚至没有继续往后退,反而在斯诺诧异的目光中又向前踏出一步。 他们的距离更近了。站着的弗罗斯特比坐在床上的斯诺多出一分优势,更何况斯诺身上甚至没有衣服的遮挡。人类潜意识里的羞耻心让斯诺在两人的对峙中天然处于下风。 今早分别后斯诺就一直忙着追查线索,直到晚上才有时间停下来歇息。和弗罗斯特达成协议后他也没再一天24小时盯着弗罗斯特,自然也就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弗罗斯特此刻状态有点儿不太对。然而他被弗罗斯特包容惯了,即使心里清楚弗罗斯特没有表面看着那么好说话,也完全没有弗罗斯特会反过来威胁自己的想法。 他仍旧游刃有余,叼着烟,空着的手放到弗罗斯特的胸口,微微用力将人往后推,脸上带着揶揄的笑:“别靠这么近宝贝儿,我可不会因为这个奖励你一个吻。” 弗罗斯特没有回应他的挑衅,他的目光落到斯诺的右臂上。早在早晨诈出斯诺话之前,在第一场爆炸后,他就能感觉到斯诺对自己受伤的右臂有着不同寻常的关注。同居的那段时间,偶尔连他自己都忘了那里受过伤,斯诺却能第一时间察觉。 这让他感到好奇。而这种好奇在今早之后变成一种怀疑,又在此刻由怀疑变为确认。斯诺对他右臂的上存在移情,源于斯诺自己身体上同样的伤口。 斯诺脸上夸张又带着恶意的表情让弗罗斯特下意识代入过去无数次相同的情况,也就让他忽略了在自己视线落到斯诺右臂后,斯诺眼神里几不可见的瑟缩。 弗罗斯特在斯诺焦躁又隐含恐惧的目光中伸出手,握住他的右臂。冰冷的机械顺着右手手腕一点点摩挲向上,斯诺的目光从自己的手腕转移到弗罗斯特的眼睛,虽然那里只有一张看不出情绪的面甲。 弗罗斯特抚摸完他的伤口后陷入长久的沉默。斯诺心跳在人为制造的寂静里加快又迅速回落,最后变成一种饱含恨意的沉重。他死死盯着弗罗斯特,说出口的话倒是与之相反的轻柔:“不把面甲放下吗?” 弗罗斯特没有动作,他手和眼睛都还停留在斯诺的伤疤上,带着细微的颤抖。他发现了。 每一处,这条手臂上伤疤的每一处,都和他自己手臂上的—— 一、模、一、样。 这绝不是简单的模仿,也并非斯诺变态行为的升级。弗罗斯特看得出那些伤疤成形已久,与他前不久才受的伤有明显区别,但这事实只会让人觉得更加难以接受。 荒谬。 这是弗罗斯特今天最大的感受。一切都显得生活荒谬如戏剧。伊森·柯林斯的死而复生,还有此刻斯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伤痕。 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多难以理解的事在他身边轮番上演。 “怎么,”眼见弗罗斯特就像木头一般毫无反应,愤怒顶替被弗罗斯特发现时产生的忐忑,斯诺嘴角咧开笑,声音像砂纸刮过玻璃,“看到这些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双臂攀上弗罗斯特的肩,死死掐住他的脖子,露出恨不得啖其肉,食其骨的眼神,语气越来越重,速度越来越快:“你不想知道我的伤从何处来吗?你不想知道那场同样毁了我的爆炸是怎样发生的吗?你不想知道——” “我到底是谁吗?!” 仿佛一座巨大的山猛地砸到背上,弗罗斯特感觉身体在一句句发问中变得沉重以至于痛苦。而斯诺还恨不得继续往上面填石压土,要让他彻彻底底被压垮才勉强能消解不知从何而来的恨意。 一件件,一次次,哥谭的一切都在逼着弗罗斯特往前。他不停被追着赶路,不停往上爬,可到底凭什么?! “我不想……”他无意识地开口回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斯诺眼神更暗了。看着弗罗斯特那副胆小懦弱的模样,他声音变得冷硬如铁:“你说什么?” “我、不、想。”弗罗斯特一字一句道,语气变得肯定。他面甲下的眼爆发出同样的、强烈的、冲斯诺而去的恨意,他确定似的再次重复,“我不想。” “我不想,我根本不想知道!你们为什么都要逼我?难道逃避的人就不配活着?难道我非要去直面那些可以弄死我的痛苦才算得上是人?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你们凭什么逼我!凭什么!”他的手也掐住了斯诺的脖子。 如果此刻弗罗斯特摘下面甲面对镜子,他就会知道自己的表情已经完全和斯诺重叠。斯诺看着他,他们两人隔着面甲对视,如同两只同样被逼至绝境的野兽。 在弗罗斯特被逼得大吼大叫后,斯诺反而冷静下来,好像他们的角色在一瞬间调转。他用那种弗罗斯特无法解析的眼神看着弗罗斯特,发出很轻的声音:“你怎么能选择不知道?” 斯诺站起来。明明他才是房间里更脆弱的那个人,却一步步将全副武装的弗罗斯特逼至绝境:“你怎么可以不知道?”斯诺也质问他。 “我的一切,我的所有,完完全全的我!我一直站在这儿,我在你面前从此再无遮掩,你怎么能闭上眼不看我!”他发狠地将弗罗斯特扔到墙上,看着弗罗斯特毫无反抗地滑落在地。 无助的、脆弱的,就好像刚才那几句爆发就已经是弗罗斯特能发泄的全部。 这让斯诺更加恼火。他一步步走近,就像刚才的弗罗斯特。 “你个懦夫!你就这么一直逃?还是说要等伊森将那些废物都杀干净,等这座城市彻底得到清洗——到那时候你才舍得放下你遮着眼睛捂着耳朵的手了?!” 弗罗斯特没说话,他抬头看着斯诺,放在身侧的拳头握紧。不知道谁先动了手,他们再次扭打在一起,这次两人都下了狠手。弗罗斯特的外骨骼在打斗中被斯诺抓住破绽卸下,最后两人又回归最原始的□□搏斗。 房间里的任何东西都能在下一秒成为杀死彼此的凶器,血腥味越来越浓,最后分不清到底谁受伤更重。他们就好像传闻中的二重身,只能杀死一人,另一人才能存活。 但现实不是传闻,即使有时候它比传闻更疯狂。 战斗终止于斯诺手里的玻璃碎片顶住弗罗斯特的主动脉。弗罗斯特大口喘着气,看起来不用斯诺动手就能在不久后死去。 但那块玻璃就停在那里。斯诺看着弗罗斯特,在弗罗斯特说不出恐惧还是期待的眼神中,恶劣地将弗罗斯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带着他一寸一寸抚摸过去。 没有任何伪装痕迹。 弗罗斯特脑子以他自己憎恨的速度得出这个结论。 他一直以为的面具,其实就是斯诺本人的脸。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就像手臂一模一样的伤。 “熟悉吗?这张脸。”斯诺低笑。 弗罗斯特无力地看着他,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祈求:“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承认。” 斯诺看着他,带着这些年积攒的所有恨意,一字一句道—— “我要你承认我就是你。” 34.第34章 弗罗斯特眼睫颤动,他垂下眼避开和斯诺对视。 如今的局面已经完全超过他心理上能承受的阈值,他不知要如何去处理才能让煎熬的内心好受些。前一秒他才下定决心,仿佛一个即将踏上战场的英勇士兵,即将远离好友去面对伊森。下一秒他就发现这狗屎世界还有更荒唐的事等着他,将他那些决心轻易打碎成玻璃渣。 一件又一件,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摞在他身上,到如今举步维艰。他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坚持有没有必要了。 做一个好人有一天居然变成一件极其困难的选择。 道德和暴虐的欲望在他脑子里打架,弗罗斯特双眼无神,像是完全没听斯诺在说什么——至少在斯诺眼里是这样。于是他毫无意外地暴怒了。 抵在弗罗斯特脖子上的玻璃避开动脉往里按进一寸,不规则的边缘带来折磨人的疼痛,弗罗斯特忍不住攥紧放在斯诺背上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斯诺的背部。 即使疼得意识模糊,弗罗斯特仍旧在斯诺颤抖的那一刻立刻感应到。这让他感到迷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一滞,剩下的只有头顶斯诺无知无觉在流泪的脸。 那是和他一样的脸,看着他流泪,弗罗斯特产生一种感官上的错位,甚至想要伸手摸摸自己脸颊。他本就对斯诺抱有一种责任感,此刻见他如此痛苦,下意识忽略自己正在承受的一切,转而想要去安慰他。 被伤害的人主动将手往加害者脸上贴,替他擦拭泪珠,画面的荒谬和他们如今的境遇有得一拼。弗罗斯特嗫嚅着:“你……” 斯诺眼睫一颤,一滴眼泪掠过他黑羽般的眼睫,落到弗罗斯特眼下。 “叮铃铃——” 电话铃突然响起打断了弗罗斯特未完待尽的话,斯诺借此机会飞快从地上爬起,远离弗罗斯特放在他脸上的手。斯诺的目光落到打架时被扔到床脚的手机上,弗罗斯特还在看着他。 “是你的电话。”斯诺忍受不了他如有实质的目光,主动开口提醒。 弗罗斯特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直觉告诉他刚刚错过了一个让斯诺放下心防的机会。斯诺现在的模样显然不会让弗罗斯特继续刚才的事,弗罗斯特目光从他的脸滑动到身侧攥紧的手,不太情愿地收回目光。顺着斯诺的意思,他从地上爬起来捡起不停作响的手机。斯诺在角落安静地看着他。两人之间的氛围好似突然被一桶从天而降的冰水降温,诡异地恢复了平静。 弗罗斯特低头看手机上闪烁的名字,接通的动作一顿。“妈妈”这两个字在这种时候出现总给人一种割裂感,好像突然从一个片场跑到了另一个,蓦地将他从魔幻的现实拉回日常。他恍惚想起距离他来到哥谭已经过了一个月,确实到了该和母亲报平安的日子。 余光瞥到仿佛要把自己塞进墙缝里的斯诺,弗罗斯特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随手打开了免提。 女人声音响起的时候,斯诺浑身一僵。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弗罗斯特,目光中的怒火重燃,比之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他没有开口。 他没办法开口。 【弗洛,你还好吗?】 弗罗斯特原本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也没觉得自己无法像之前无数次一样说些两人都不信的话安慰母亲。但实际上在听到母亲声音的刹那,那些所谓的坚强便一瞬间崩塌。他声音蓦地哽咽,无数委屈在此刻漫上来,让他感到双眼肿胀,酸楚漫上鼻尖:“妈妈……” 电话那头的女声因为这句话变得慌乱。弗罗斯特的反应让李英回忆起过去孤僻的那个小孩儿,接下来再开口时下意识放软了语气。 【怎么了?有人欺负你?我现在就订机票!你别怕,有问题都可以解决,别害怕宝贝。】 母亲的关心起了反作用,弗罗斯特积攒的委屈和难受一下子被捅破口,毫无阻挡、如滔天洪水般倾泻而出。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时候应该让母亲安心,阻止她来到危机四伏的哥谭;他的身体则像被涨破的水球,眼泪越来越多、越来越无法控制。 刚开始房间里响起的只是很小声、间断的哽咽,接着是憋不住的啜泣,到最后变成了惊天动地的嚎啕大哭。弗罗斯特感觉自己就好像一瞬间又变回那个从地下室爬出的小孩,被母亲拥进怀里,被那道伟岸的身影保护着,所有恐惧都被允许以眼泪宣泄。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妈妈……我想回家……”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无意义地重复着。语言系统在这一刻紊乱,心里最深的渴望成为一条勒在脖子上的绳索,将那些话断断续续挤出。 斯诺在旁边看他哭得满身狼狈,迅速偏过头。他的牙齿深深咬住下唇,那点儿随之升起的涩意让他胸膛剧烈地起伏。 【别哭了,弗洛,别哭了。有什么委屈告诉妈妈,我现在就联系私人飞机,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来到你身边。答应妈妈,别害怕,别哭,别伤到自己,好吗?】 弗罗斯特上气不接下气,根本无法回话。眼看电话那头的人焦虑得恨不得直接叫超人送自己来哥谭,斯诺终于忍不住上前。他一把夺过电话,但眼睛对上屏幕上“妈妈”两个字,嘴张了又张都没办法发出任何声音。电话那头的人没给他犹豫的时间。 【我运气真好,那边刚好有条线空着,我……】 “妈妈,”斯诺手掐上自己的喉咙,耳边的声音这一刻陌生得不像自己,“不要过来。我没事。我就是……想你了。” 这是个错误,斯诺想。 他站在上帝视角审判自己刚才的表现:声音太僵硬,语气太陌生,最后的话太突兀。 这是个糟糕的理由,斯诺忍不住反思。 他表现得太不像弗罗斯特,母亲一定会发现的。母亲一定会发现。 斯诺的指甲陷进手心的肉里。 【……我也想你,孩子。】 女人的声音打断斯诺逐渐被恐惧填满的大脑。他一边如饥似渴听着女人的话,一边忍不住想要用大脑对比两位母亲的声音。但他脑子里只有茫茫一片空白——他的母亲在他6岁那年已经去世了。 【我们弗洛这么大了还是个会因为想妈妈想到哭的小宝宝呢。】 陌生的悲伤还没来得及品味就被女人善意的调侃吹散,斯诺为此感到羞恼。这一刻他好像真的在面对那个已经模糊不清的母亲,嘴巴下意识反驳:“不是,我就是……” 【哈哈哈,宝贝不用解释,妈妈懂。哎呀,吓妈妈一跳,还以为你想起——】 她突然住嘴,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紧接着就想要转移话题。但已经逐渐恢复的弗罗斯特并不想让她糊弄过去。他从地上爬起来,趁斯诺出神从斯诺手里拿过手机,凑近焦急地询问:“想起什么?妈妈你知道什么?我,我当初到底是怎么和你一起回国的?” 要不怎么会说最了解孩子的就是母亲。从弗罗斯特的反应中李英立刻意识到弗罗斯特一定已经想起、至少了解到过去发生的那些事。她叹了口气。 【你想起来了?】 弗罗斯特低落地嗯了一声:“如果妈妈你是说以前那些事,我确实想起来了一些。包括训练和……那个死去的女性。但这些记忆不连贯,包括我和你回家那一段,原本我一直以为是他……是他家暴,你们最后才离的婚。” 【我倒是从没听你说起过这个,是担心妈妈难过吗?我的孩子果然是顶顶好的好孩子。哎呀,妈妈养得真好。所以现在说起这个,是因为弗洛你想知道那些事吗?妈妈说在前头,我当初知道你记忆有些问题,也找医生看过,但经过讨论我们最后认为让你暂时忘掉对你更好,也就没有过多干涉。你确定要妈妈告诉你吗?】 李英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没听见弗罗斯特说话,便明白了他的选择。坐在办公椅上的女人看向窗外,好像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到了大洋彼岸那个不安的孩子。她的声音变得更 加温和。 【看来你选择面对。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个坚强的孩子,不然在发生那些连成年人都会崩溃的事后……不管你今后会如何选择,孩子,有件事我一定得告诉你——作为母亲我一直为你感到骄傲。】 弗罗斯特的大脑好像突然停止运转,那些精密如齿轮的逻辑在这瞬间卡壳,让他无法理解母亲的话。 这些日子,在哥谭的这些日子,他被好友质疑、被疑似和他关系匪浅的斯诺质疑、最后连他自己也对自己产生质疑。以至于此刻听到母亲的话,他第一反应是想母亲在说的是谁? 电话那头的李英无法隔着手机洞悉他的迷茫,她的话继续了下去。回忆那段过去对她来说同样不是一件容易事,但孩子已经选择面对,作为母亲总不能拖后腿。 【现在想起来我还是觉得很抱歉,当然只是对你而不是对伊森那个混蛋。我当初没提前察觉到他对你做的事,我太粗心,于是等我察觉时你已经受到很大伤害。我和他吵起来,我想带你离开,他则用无辜的人对我进行威胁——我没能察觉你在地下室看到了一切。我并不是个合格的妈妈,我没能好好保护你。但这些年你做的比我想象中好得多。我为此自豪,也为此难过。】 随着母亲的讲述,弗罗斯特记忆里最后一层薄雾也彻底消散,他终于看清过去的“真相”—— 在他幼年时期展现出天赋后,伊森就开始瞒着母亲对他进行“训练”。长时间的折磨让他性格大变,终于让母亲察觉到不对,她跟踪他们看到了一切。 母亲为此大怒,她想带着弗罗斯特离开。为了不让儿子继续因为父母的争吵受到伤害,在吵起来前她哄着儿子进入他的秘密基地等待。她没料到天赋异禀的弗罗斯特几天前独自安装了地下室对卧室的监控。 弗罗斯特在地下室看到了一切。 伊森不同意母亲带他离开,他试图靠多年的感情劝说母亲。母亲被她看到的一切触怒,原本浓厚的感情在看到受折磨的儿子后完全消散。她愤怒得像一只母狮,对着伊森露出獠牙。 伊森费尽口舌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眼神也冷下来。碍于还想要控制弗罗斯特,他没有直接对妻子下手,而是将那个日常作为教具的无辜女人控制着走进来。然后他当着妻子的面毫不犹豫杀了这个无辜者进行威慑。 从未接触过这种程度暴力的李英当时确实被震住了,呆立在原地很久无法开口。伊森因此满意地表示自己会继续训练弗罗斯特,这触动了李英作为母亲敏感的神经。 弗罗斯特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支撑着她,让她面对一个如此凶残的暴徒还能动起来。她从伊森的举动中意识到伊森不会轻易对自己动手,便假装和伊森继续争辩,接着找到机会以极快的速度从枕头下抽出手枪,枪口决绝地指向伊森。 她站在那里,站在年幼的弗罗斯特视线中央,站在现在的弗罗斯特记忆里,如同一位屹立不倒的骑士。 “你很清楚我的枪术,伊森。要不要赌一赌我们同时开枪,谁能活下来?如果我赢了,我会带走我的儿子;如果我输了,你便永远也别想让他变成你想要的模样了。” 她在伊森阴沉的目光中露出一个骄傲的笑。那个笑容如此美丽,即使隔着模糊的监控器也仿佛一颗璀璨的钻石,让年幼的弗罗斯特牢牢记进心里。 “他是我们的儿子,你该清楚他的性子。他不会为恐惧屈服,不会为血缘低头,即使再痛苦他也将因我的死而重生。” “我会成为他反抗你的第一道防线,支撑起他从此以后的成长。他会成为他自己,成任何一个他想成为的模样,而绝不是你的傀儡。” 弗罗斯特看到她的灵魂穿越时空托举起自己摇摇欲坠的内心。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我的选择会让他的人生充满痛苦。但他是个好儿子,是我最爱的儿子。” “你永远也别想从我身边夺走他。” 35.第35章 【那么知道这一切后,你想怎么做呢?】 弗罗斯特坐在天台边缘,双腿自然垂落,在高空中跟随风的节奏摇晃。身上的衬衫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打在身上甚至能产生痛感。他目光落在远方,一只小鸟正埋头整理自己的羽毛。电线将天空分隔两半,鸟儿就站在那条中线上,像一个孤零零的分隔符。弗罗斯特的手指跟着小鸟脑袋的节奏,有一下无一下敲着护栏墙。 斯诺就是这时候从楼梯口出来。他穿着和弗罗斯特相反的黑色紧身衣,将一罐还冒着冷气的啤酒放到弗罗斯特手边。他毫不客气坐到弗罗斯特身旁,弗罗斯特差点儿因为他粗暴的举动从楼顶被挤下去。 那些繁杂如哥谭上空乌云的思绪暂时被撞散,弗罗斯特忍耐地看斯诺一眼,往旁边挪出一点儿空隙。他还是不太适应斯诺这种毫无边界感的接触。 那通电话的最后弗罗斯特没有回答母亲的话。短暂的情绪失控后,他又将那些东西锁进心里,只愿意向母亲承诺自己会解决一切回家。手机被弗罗斯特拿回后斯诺就没再动作,安静地听他和母亲聊天,没有给他添麻烦。 关于6岁那天发生的事母亲在通话里没有详说,母亲的话只是一把钥匙,打开弗罗斯特尘封的记忆。以这件事的性质而言,它本该是绝对隐秘的私人回忆,弗罗斯特有权不告诉任何人。但斯诺在通讯结束后便一直看着他,不言不语,却透露出一种弗罗斯特无法拒绝的可怜。 想到斯诺那没有证据却能解释一切古怪的身世,弗罗斯特到底还是心情复杂地主动和他说了当时的事,结果得到斯诺一句带着火气的“我没说自己想知道”。 自己难受还强撑着考虑斯诺心情的弗罗斯特当场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一眼。毕竟话是这么说,弗罗斯特讲的过程中他倒是一句不吭,等说完才来那么一句。 因为斯诺在讲述过程中的反应,弗罗斯特便以为他只是嘴硬,直到他偶然在客厅看到斯诺阴沉着脸盯着自己的右臂,弗罗斯特才恍然自己或许是误解了什么。 他不了解斯诺的过去,也不敢了解那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自己”。于是弗罗斯特只是走近跟他说自己今晚住这儿,没等斯诺回话就落荒而逃,最后到了天台发呆。 直到现在,斯诺主动拿着酒坐到他身边,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他们又变回了之前复杂又带着某种默契的关系。 就在弗罗斯特东想西想的时候,斯诺已经喝了半罐啤酒。他状似不在意地问:“所以你避着你的‘朋友们’来找我是准备做什么?如果是找伊森打架,我劝你还是省省,你打不过。” 他说着又往嘴里灌了口酒,易拉罐外面的水汽凝聚成珠,随着他的动作落进黑色的衣服上没了痕迹。那双眼睛跟随着弗罗斯特的目光也落到那只小鸟上,比起弗罗斯特没有任何重量的注视,斯诺的眼里满是质疑,像是要探究这只鸟到底哪里吸引了身旁的人。 弗罗斯特手指在那罐啤酒上打转,没有将它打开,也没有将它置之不理,就像对它的主人。听到斯诺的话他眼神有一瞬间的暗沉,但紧接着母亲的话就在他脑子里回响,牵着他往更亮的方向去。 弗罗斯特叹口气:“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吗?他也是你……父亲。”他最后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显然还没能接受“我的朋友不是我朋友而是我自己”这件荒唐的事。 斯诺听到他嘴里的“父亲”夸张地打了个颤,难以言喻地看向他:“你们现在这种关系,你一定还要恶心自己称呼他为父亲吗?别,别和我解释。我不想理解你那些狗屎道理,也不想知道你乱七八糟的心理历程——还是说我吧,我的父亲早死我手里了。看到我你就该知道世界和世界有差别,我的方法并不适用所有人。鬼知道这里的伊森是不是也和你一样变异了,虽然目前来看他们都一样令人恶心。” 弗罗斯特相当自然地忽略他话中透露出的超现实因素,只听自己想听的内容:“‘目前来看’,我不记得你和他有过接触。所以你前段时间是在调查他?” 话题转的有些突然,没等斯诺做出反应,弗罗斯特就肯定道:“昨天晚上你全副武装出去就是在追踪他。你在安全屋暴露时说谁没死,那时候就是在说他。你早就知道他还活着?”说到最后他语气有些压抑。 一旦意识到伊森还活着,之前发生的很多事就变得明显起来。多奈力是伊森操控的,安全屋的暴露或许也和他有关,当时他就该有所察觉。那么熟悉的手段,在他刚经历过记忆重建时迫不及待对他在意的人下手;又能那么精准,找到所有“弗罗斯特”的安全屋。除了伊森,又有什么人会有动机和手段达成这一切呢? 斯诺的反应证实了弗罗斯特的推测。他无所谓地点头,手里的拉罐却发出嘎吱的声响:“你当时非说是我干的,我不得找找谁陷害我?结果就在监控里看到他了。虽然只是个侧面,但我看了那张脸快三十年,就算他只露一双眼睛我也能看出来。” 弗罗斯特原本被隐瞒和意识到真相产生的怒火,因为斯诺这句话偃旗息鼓了。他意识到这句话里自己并不想知道的一件事——他曾想过他和斯诺如果是同一个人为什么性格差别那么大,对此他有过无数天马行空的猜想,唯独有一个至始至终没有出现在他脑海——斯诺跟着伊森长大。 事实避无可避,弗罗斯特不由想起斯诺之前面对母亲的表现。若是……他难过地想,或许斯诺就是那天母亲没能带走自己的那个“可能性”。 斯诺还在看着弗罗斯特,目光如有实质,弗罗斯特知道被他发现自己在想什么他们大概又会殴打成一团。他把思维强行从那些思考中抽出,重新回到当下。然而他做的完全是无用功,就像弗罗斯特轻易就能了解斯诺一样,斯诺自然也能留意到弗罗斯特的走神。 他知道弗罗斯特在想什么,看在“母亲”的面子上,他愿意容忍弗罗斯特的这次犯蠢。见弗罗斯特拿着啤酒一直没喝,斯诺嗤笑一声抢过,打开后直接往弗罗斯特嘴上凑。 弗罗斯特刚从思考中回神,没留意嘴边是什么,他下意识张开嘴,被啤酒呛一口才反应过来,恼怒地看向斯诺:“你有病?” 看着弗罗斯特狼狈的模样,斯诺大笑着往后仰,整个人看起来马上就要摔倒,弗罗斯特只喝了一口的酒被他洒得到处都是。明知道这是他自作自受,弗罗斯特还是没忍住伸手扶住他。于是斯诺顺势又绞住他的手臂,整个人沉沉地压过来。 他真的很喜欢和弗罗斯特身体接触,不知道是不是也代表了内心深处对另一个自己的渴望。伊森扭曲了斯诺的人格,死去的母亲维持住他最后一条底线。于是他无法成为一个彻底的坏人,也没能成为一个正常的好人。 弗罗斯特潜意识里清楚这一点,所以总是对他诸多容忍。这份容忍的来源可能是对斯诺的怜悯,也可能仅仅是另一个自己的本能吸引。本质上他们两人都一直在压抑自己,但和“好人”弗罗斯特相比,斯诺发泄的渠道显然更多一些,也显得更加“自由”。 弗罗斯特感受着手臂上另一个人的重量,忍耐地闭上眼。和斯诺因为“母亲”退步一样,他同样因为母亲对斯诺多出一份复杂的感情。他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到正事上,不去在意斯诺到底在搞什么:“和伊森相关的事你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比如昨天晚上,又比如墓园。” “那个啊……” 斯诺拉长声音,在弗罗斯特忍不住看向自己后恶劣一笑,直接躺到弗罗斯特腿上,双腿放到天台护栏墙顶部。这姿势让他整个人的安危都依托到弗罗斯特身上,弗罗斯特不得不任由他得寸进尺抱住自己,就怕一不小心斯诺就摔下去。 弗罗斯特生无可恋的模样让斯诺心里的怨气消散些,他在弗罗斯特惊悚的目光里笑嘻嘻地把手收紧,得到弗罗斯特收着力在脑袋上的一巴掌。 斯诺不高兴地狠狠埋进弗罗斯特怀里,大声吸了口气:“怎么这么容易生气!都是自己了,让我抱抱怎么了?好啦好啦,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是不是变态你问问自己不就知道了?” 见弗罗斯特真的要发火,斯诺又转口说起正事:“昨晚我确实是出去追踪他,他总往没有监控的下水道跑,追起来很费事。好在不知道哪个好心人在 大多数下水道都安装了监控,才能让我不至于追丢。” 弗罗斯特眼皮一跳,他看向远处已经亮起的蝙蝠灯,内心有不好的预感诞生。他追问:“你动用那些监控的权限,会让监控的主人察觉吗?” 斯诺毫不在意地嘲讽:“你以为我是你那种半吊子?不过这个人好像本来就在追踪伊森,好几次我和他的轨迹都重合了。” 糟糕的预感应验,弗罗斯特痛苦地捂住脸:“那是蝙蝠侠。之前你假扮我被他拆穿了,后来听哈维说他当时有个计划,你猜他没特意防着你的几率有多少?算了,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反正被蝙蝠侠发现了我们也逃不掉。” 斯诺对他这种强化敌方且丝毫没有反抗之心的行为表示鄙视。见弗罗斯特真的很绝望,他嘴角下撇,回答了他的问题:“今天我去墓园本来准备挖坟,结果老屋的感应器被触发。我打开监控看到伊森出现在那儿,就转头去那边,结果还是去晚一步,我到时地下室已经被打开了。” “你什么时候在老屋也安装了监控?!”弗罗斯特震惊到音量都提高,甚至有些破音。 斯诺为此得意扬起下巴,好像这是什么夸奖:“有备无患。所以你和蝙蝠侠背着我偷偷见面以及你囚禁吉尔达我都知道。” 弗罗斯特顿时反驳:“我只是暂时困住吉莉让她冷静一下,没准备囚禁她,你能不能注意用词!还有我和蝙蝠侠不是‘偷偷见面’,他是好心帮忙,我们很光明正大。” 斯诺发出阴阳怪气的声音,在弗罗斯特危险的眼神中依然坚持道:“‘好心’?你知道你家好心的蝙蝠侠也在老屋放了监控吗?” 经过刚才斯诺的洗礼,弗罗斯特竟不觉得意外,丝滑地接受了这件事并开始思考自己介不介意,得出结论他并不反感。反正蝙蝠侠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就是想起昨晚从地下室上来后和蝙蝠侠“偶遇”,弗罗斯特有些尴尬自己当时的胡说八道,也不知道蝙蝠侠为什么没当场拆穿。 斯诺轻易从他的表情看出他的态度,眼睛瞬间瞪大,气不打一处来,手在弗罗斯特胸前拍得啪啪响:“为什么他安装监控你就不生气?有你这么区别对待朋友吗?” 弗罗斯特无语地挪开他的手,话不过脑子就脱口而出:“你又不是朋友……”你是我自己。 后面半句他没说完就闭了嘴,斯诺却显然已经知道他的未尽之言。弗罗斯特看到他眼睛一亮,整个人像是被顺毛的狼犬,才竖起来的尖刺因为这半句没说完的话又软和下去,竟给人一种很好哄的错觉。 要说最开始斯诺是不想承认自己和弗罗斯特是同一人的。弗罗斯特太蠢、太软弱,斯诺总觉得承认弗罗斯特就好像承认自己的弱小,间接承认伊森才是对的。或许这其中还有些其他微妙的情绪,但因为太过微弱,以至于斯诺自己也忽略掉——直到弗罗斯特“拒绝”他。 除了在伊森面前,从小到大就没被拒绝过的斯诺当即被愤怒冲昏头。这种愤怒暂时掩盖了他内心对此的怯弱,转而变成一种完全相反的态度,于是他开始以弗罗斯特承认自己为乐。因此弗罗斯特此刻的感受也不算错,出于对自己感受的回避,他在这件事上确实相当“好哄”。 回味过弗罗斯特那句未完待尽的话后,斯诺脸上出现一种满足。他张嘴想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突然转头。 外骨骼一瞬间穿戴上身,斯诺顺手将弗罗斯特提溜到自己身后,枪口对准前方。一大团黑影站在屋顶,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俯视着他们。 慢半拍的弗罗斯特抬头,月光正好在此时发生偏移,他得以看清“怪物”头顶的两只标志性尖耳朵。弗罗斯特表情变得微妙,想到自己“失踪”后朋友家人可能会有的反应,又想想蝙蝠侠和哈维的联系……弗罗斯特往斯诺背后又缩了缩。 蝙蝠侠没给他逃避的机会。 “弗洛。” 这是自训练室后蝙蝠侠第二次叫他的昵称,弗罗斯特没忍住内心的雀跃又把自己挪出来,一本正经地冲他挥手:“晚上好,蝙蝠侠。” 斯诺转头瞪了光速投敌的弗罗斯特一眼。 36.第36章 蝙蝠侠出乎意料的“温和”。弗罗斯特和他打招呼得到点头回应,斯诺对他冷面相待也没有收获任何愤怒,这反而让斯诺不上不下起来。于是几分钟后护栏墙上变成了三个人,蝙蝠侠顶着斯诺灼灼目光坐到两人中间。 对此斯诺的态度很容易就能让人想到。他对半途加入的蝙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黑红色的外骨骼不客气地向来人昭显存在感。 因着蝙蝠侠就坐在他身边,黑暗骑士的黑甲偶尔会和斯诺的外骨骼触碰到。每当这时候,这两件杰作就会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刺耳嘶鸣,仿佛它们也像主人一般抵触对方。 斯诺抱胸坐在那里,语气很冲:“你来做什么?那个检察官让你把他绑回去?” 蝙蝠侠面具下的蓝眼睛疑惑地上下打量,没有回应。照他之前对斯诺的侧写,斯诺对弗罗斯特具有不正常的占有欲,他本以为今晚还得和斯诺打一场才能好好谈判。 看来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事,让斯诺的态度软化,蝙蝠侠想。 这种改变不出意外和弗罗斯特有关。对如今麻烦缠身的蝙蝠侠来说大概算得上好事,这意味着斯诺的优先级可以稍微往后挪,为那些更紧急的事务腾出空间——他今晚来找弗罗斯特的目的也与此有关。 斯诺没得到回应也不在意,易拉罐被他狠狠砸在手边,最后以扭曲的模样立住。他和蝙蝠侠其实都清楚,那句话本身就不是在对蝙蝠侠说。斯诺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很明确,就算是蝙蝠侠也不能吸引他分毫注意。 基于这一点,蝙蝠侠没搭理看起来只需要一颗火星就能点燃的人,而是看向忐忑的弗罗斯特。他意有所指:“我不会让你违背自己的想法,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应该不介意我告诉哈维你的安全不用担心?” 他今晚态度真好,弗罗斯特想。他根本没注意蝙蝠侠对斯诺危险性的明示,只觉得脑子因为蝙蝠侠的靠近有些晕乎乎,不自觉往蝙蝠侠那边靠。 在经历过训练室发生的一切后,或许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心理支撑,或许仅仅因为蝙蝠侠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一种绝境中的希望,蝙蝠侠在弗罗斯特心里逐渐神化。这是一种弗罗斯特自己也不能阻止的、难以逆转的过程。 弗罗斯特对此觉得抱歉。蝙蝠侠本和这些事无关,他们仅仅因为目的地相近才同行了一段路,蝙蝠侠不该为此承担自己的期望——更何况弗罗斯特本就对面具后的人有所猜测。 人是不能被神化的,一旦被神化,他就会被无数期望推上高塔。过多的期望会磨灭他在他人眼中的人性,他所受伤痛会因此被忽视,他的失误会被放大,他做的努力会被忽视——因为神理应无所不能。 期望能将人推向高塔,也能带人坠下深渊。 弗罗斯特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努力让自己不要成为其中的一员。他一次次将韦恩那张“天真”的脸和黑色的蝙蝠重合,只为让心中的那只蝙蝠也多出些布鲁斯宝贝才有的生命力和肉眼可见的“脆弱”。 但那抹黑色披风仍旧会在每一夜的噩梦后出现,一遍一遍,脑海中的蝙蝠吞噬了韦恩,从此成为安心的另类代名词。 谁能忍住不去注视他? 弗罗斯特微笑回答蝙蝠侠的问题,没人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痴迷——他和斯诺终究是同一人。 “我当然不介意这一点。离开是为了他们不再因为我受伤,那种情况下,我没有其他选择。” 蝙蝠侠理解地颔首,弗罗斯特能感受到来自护目镜后的注视。他再次有意识地回忆和韦恩在街头那片刻的对视,想象护目镜后那双蓝色的眼睛。 蝙蝠侠注意到他的走神,他以为弗罗斯特是因为今晚发生的爆炸。自教堂答应弗罗斯特后,他便一直关注着这件事。只是他终究只是一个人,会有分身乏术的时候,例如今天他就迟了一步才从哈维那里得知内情。 考虑到弗罗斯特的精神状态,蝙蝠侠开口的语气更加和缓:“你应该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今天哥谭发生了两场爆炸,哈维和我说了事情的经过,你……”他说到这里顿住,似乎在斟酌用词。 弗罗斯特很自然地为这句话添上后续。蝙蝠侠一定想问这一切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和伊森有什么关系,但又因为自己也是受害者,所以不愿意伤害到他。 他人真好,弗罗斯特感叹。他不想这位帮助自己良多的英雄为难,张口就想解释,却听到蝙蝠侠终于说出后半句话—— “……你还好吗?” “什么?”正打算解释的弗罗斯特愣住,脸上蓦地出现一片空白。 斯诺找到时机插嘴,在一旁用古怪的语气重复:“他问你好不好。天呐,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我怎么不知道。” 没人搭理他。 弗罗斯特眼睛微微睁大,在蝙蝠侠的注视下,他有些语无伦次:“额,挺好的,也不是,之前不算好……总之现在还不错。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做冲动的事。” 说到最后他有些失落地偏过头,猜测蝙蝠侠这么问是担心他做什么。毕竟不提斯诺,他自己的外骨骼就装载有危险性极大的热武器。 “我并没有担心。”蝙蝠侠说出今晚第二次让弗罗斯特感到惊讶的话,他不由自主又转回头。 蝙蝠侠和他对视,以弗罗斯特自己都不敢用的肯定语气说道:“我相信你不会动用那些热武器,你和我承诺过,还记得吗?” 斯诺在另一边发出大声的冷笑,他朝蝙蝠侠发问,那本也是弗罗斯特内心深处的忧虑:“这里是哥谭,哥谭最不缺违反承诺的人。他自己都不敢这么信任自己,你又有什么立场说这种话?” 说到最后斯诺带上些莫名其妙的怒火,他分辨不清源于何处——没人信任他,没人给予他信任,连弗罗斯特这个平行世界的“自己”,都不会将信任这种奢侈品交到他手上。 信任他人是件需要勇气的事,它意味着将能伤害自己的匕首亲自递到别人手里。斯诺对弗罗斯特来说一直是个“危险品”,是“毒药”,是会导致他下坠的最后那片雪花。弗罗斯特会呆在他身边,会愿意借助他的力量,却永远不会信任他——连蝙蝠侠这个身份不明的人都能得到弗罗斯特的信任! 斯诺垂下眼,怒火被另一种后来居上的寒意压制,他嘴角习惯性勾起一抹笑。没有等蝙蝠侠的回答,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里。立在一旁的易拉罐被他离去的风带倒,啪塔一声落到护栏墙内侧。 除了蝙蝠侠落到斯诺身上若有所思的一眼,天台上另一个人没有察觉斯诺的离开。弗罗斯特在蝙蝠侠另一边,接着斯诺的话忧虑地发问:“你并不了解我,蝙蝠侠。我没办法和自己的恶念共处,我比你所能想到的最糟糕的人还要糟糕。有时候我也想知道,同样作为一个‘普通人’,你是怎么做到如此坚定地践行自己的准则?” 护目镜下的眼睛因惊讶微微睁大,蝙蝠侠敏锐从这句话中意识到弗罗斯特的暗示——关于他已经知道自己真实身份这件事。 这是足以令人惊奇的事,因为弗罗斯特完成了一件无数哥谭人都没能完成的壮举。同时他相当自信,没有留给蝙蝠侠任何反驳的机会。布鲁斯因此隐隐意识到弗罗斯特“脆弱”表象下的另一面。 足够坚韧,足够自信,足够锋利。就像看到蒙尘的宝石在光下折射出一丝炫丽光彩,这让布鲁斯的欣慰多于被发现身份的惊讶。 弗罗斯特的敏锐是一种天赋,同样也是他痛苦的来源。它们反复折磨弗罗斯特的内心,让他对自己变得苛刻,不断怀疑自己。因为敏锐,弗罗斯特早早意识到自己内心潜藏的疯狂;也因为敏锐,他有意在心中为自己定下一条线。从此即便再愤怒再绝望,他也绝不会踏出最后一步。 经年累月的情绪变成爆炸边缘的炸弹,在他身体里堆积成山。而那条随着年岁增长愈发深刻的线,则阻止着弗罗斯特变成自己也厌恶的人。 永远痛苦,永远 理智,永远清醒。蝙蝠侠在他身上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痛苦。 对蝙蝠侠来说,时刻的自省是一种维持理智的方式,即使它痛苦非常。而弗罗斯特只是个普通人。 即使他拥有了常人无法拥有的力量、卷入涉及整个城市的混乱,他仍旧是个需要被保护的普通人。他原本就可以脆弱,可以情绪化,可以怀疑自己又寻求帮助。 他需要你的帮助,蝙蝠侠想。 我可以帮助他,布鲁斯说。 “你有什么目标吗?”弗罗斯特听到身边的人这么问。 话题转得有些突兀,弗罗斯特稍微顿了一下才顺利接上。他不太确定地说:“嗯……找到伊森?” “不是杀了他?” 弗罗斯特不适地皱眉,手里的小动作多起来,显露出一种极力压制的躁动:“……不,我不会杀他。” “那你找他做什么呢?问清楚这一切的原因?问他到底出于什么想法这么去做?还是去确认自己和他不同,确认自己永远不会变成他?” 弗洛斯特被说中内心最隐秘的想法,他不自在地躲开落到自己身上的视线,布鲁斯也就知道了答案。 他问:“如果是这样,弗洛,你是为了他做一个好人?还是为了自己做一个好人?” 弗罗斯特不知道——这便是他无法向前走的原因。蝙蝠侠的存在让他相信希望,支撑着他走下去,让他不至于被黑暗完全吞噬。但他也没办法自己主动往前走。他没有方向,他一直迷茫。 他是为了什么存在?为了什么去做这一切? 他到底是为自己在活?还是为了反抗伊森才活着? 若是自己的一生都和伊森捆绑,从此每个决定都成为反抗伊森的一种标志,这是否又是另一种被伊森操控的人生? 他需要一个目标。 布鲁斯的声音隔着一层膜传来:“你最开始回到哥谭是为什么,你还记得吗?在教堂,你告诉过我。” 弗罗斯特神色变得恍惚,他已经很久没想起来到哥谭之前的日子了。那些平和温馨的日子如今离他如此遥远,但他也仅仅在这里度过一个多月而已。而随着这句问话,那些鲜花、阳光和欢笑包围的时光又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他有些不确定地回答:“因为,‘无数人会因此死去’。” 布鲁斯笑了。他的手温柔抚过弗罗斯特的头,那只手也穿越时空落到6岁的小弗罗斯特头上。黑暗骑士可怖的嗓音在这一刻变得如此温和。 “你看,你一直都是会为了一句遗言,就鼓起勇气踏入旁人避之不及之处的人。弗罗斯特,你一直是个好人,也一直在做个好人。这不是为了谁,只是因为这是你的本性。” “你可以继续走下去,仅仅是为了自己的信仰,为了坚守自己的原则。你唯一需要知道的是,好人并不意味着毫无缺点。对自己多宽容一些吧,做错事的是伊森,不是你。” 弗罗斯特感觉眼眶发疼。他之前才哭过,饱受摧残的眼睛却又想不顾他意愿掉泪。 他不该这么做,眼泪是一种无用的宣泄,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人窥视到自己的脆弱。 但在这里的是蝙蝠侠。 是蝙蝠侠。 眼泪夺眶而出,弗罗斯特一只手拽住了蝙蝠侠的手臂。蝙蝠侠安静地陪着他,夜风在他身后拂过,将黑暗骑士的一角披风吹到弗洛斯特肩上,仿佛一个拥抱。 弗罗斯特哽咽着问:“会有更多人活下来对吗?我会变得更好对吗?” 布鲁斯耐心地回答:“会,你现在就做得很好。” 弗罗斯特又问:“哥谭会变得更好吗?” 蝙蝠侠在这一瞬间好像从弗罗斯特身上看到了无数在哥谭挣扎着活下去的人。他们同样痛苦,又同样坚韧。这才是他愿意为之努力的原因,这才是这座城市能让他倾尽全力去守护的原因。 他坚定地回答:“哥谭会变得越来越好,我发誓。” 37.第37章 和蝙蝠侠说完最近的事,又着重强调了伊森还活着的推论,弗罗斯特才发现斯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 被主人留在那里的只有一个易拉罐。弗罗斯特从护栏墙上跳下,捡起那个被捏瘪的啤酒罐,陷入思索。 比起之前半死不活的模样,弗罗斯特现在的状态好得判若两人。虽然眼眶通红、整个人狼狈不堪,但非常有精神。绿色的眼睛熠熠生辉,好像刚吃下什么灵丹妙药。 心态的转变让他对斯诺的想法也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不是伊森的存在,他其实一直是个相当会调节情绪的人。母亲和蝙蝠侠的帮助足以让他在宣泄一场后重振精神。 弗罗斯特无意识将易拉罐扔起又接住,思考斯诺离开的原因。鉴于斯诺就是某种程度上的自己,弗罗斯特对他倒算不上太过担心。没多想太久,意识到斯诺就算大半夜出去晃更该担心的也是其他人后,弗罗斯特将注意力又放回到眼前。 他回过身时,蝙蝠侠站在护栏墙上正准备离开,弗罗斯特连忙开口挽留。犹豫片刻,他将昨晚吉尔达准备对法尔科内动手的事告诉了蝙蝠侠。 从发现吉尔达拿着枪出门到囚禁吉尔达,中途好几次弗罗斯特吞吞吐吐差点儿接不上自己的话。好在最后他还是凭借顽强的意志,将吉尔达包括自己的反应都详细讲出来。 他边说边观察蝙蝠侠的表情,确认他没有任何对这件事的负面情绪后,才稍感安慰地继续:“我记得我带走吉莉时遗落了一支白玫瑰。因为其中一片花瓣带着红,有些独特,我记得很清楚。今天早上我看到电视报道的那个案件,现场凶手留下的玫瑰和那一朵一模一样。我不确定这些有没有用,告诉你一半是想着也许能帮上忙,一半则是想拜托你帮我注意下吉莉,我很担心她。 在蝙蝠侠了然的目光下,弗罗斯特觉得自己脸有些热,自己想要通过信息交换让蝙蝠侠帮忙的小心思似乎被完全看穿。他移开视线,回避了蝙蝠侠的目光后,才小声说出自己接下来的话。 “我确信伊森还活着,如果我想要反击,就不能继续呆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太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他。若是我继续呆在他们身边,伊森就会将目光放到他们身上。我不知道他如今到底想做什么。但目前来看他对我还算关注,如果我消失,他的主要目标就会变成找到我。有斯诺在,我能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钓着他,你也能多出时间处理法尔科内的事。” 这次蝙蝠侠的目光不算赞同。他并没有对弗罗斯特的打算做出评价,就如他说的那样,他尊重弗罗斯特的决定。他只是提醒:“即使斯诺就是平行世界的你,他的危险性也显而易见,你不能因此对他抱有太过轻易的信任。” 弗罗斯特闻言却露出笑来。他语气很平静,也很坚定,就这么向蝙蝠侠展现自己执拗的另一面:“可你也说了,我是个好人。我确信他是我,我也相信我的母亲。即使斯诺真的被伊森磨灭了一些东西,我还是愿意相信他的本质同我一样。这也是在信任我自己不是吗?” 蝙蝠侠对他拿自己的话堵自己有些无奈。见弗罗斯特坚持,他便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递给弗罗斯特一个小型的通讯器:“你知道怎么用。” 弗罗斯特爽快收下,将通讯器贴到自己手腕内侧,那是原本放置外骨骼收纳器的地方。接着他认真对蝙蝠侠说:“这段时间我大概不能和他们联系,伊森的通讯技术还算不错,之前安全屋的暴露大概也和这个有关。吉莉和杰森他们就拜托你帮忙看顾一下了。” 他再次的请求让蝙蝠侠意识到这件事才是他最看重的,周身气质也跟着变得严肃起来。弗罗斯特注意到这点,连忙补充:“只是需要你有时间时看看他们就好,他们能照顾自己。如果你经常去,伊森也会注意到,这就和我的目的本末倒置了。别把这当作你的责任,好吗?”说完他笑着对蝙蝠侠眨眨眼。 蝙蝠侠身后的披风被风吹到弗罗斯特身前,他自然地抬手握住,仿佛握住一只张牙舞爪怪物的爪子。 蝙蝠侠在弗罗斯特眼中已不再是个单纯的哥谭传说或是哥谭标志,也不是那个被记忆一遍遍神化的存在——他更像黑暗中的星星烛火。 弗罗斯特对这团烛火抱有炽烈的、无关风月的爱意。他希望这烛火能够永存,能够不被任何因素熄灭。所以即使亲身体验了蝙蝠侠的意志坚定,他仍旧会为此担心。 正是因为信任,他才不想同样的痛苦降临在蝙蝠侠身上——他清楚背负他人生命的重量。所以弗罗斯特继续对蝙蝠侠说:“多信任我们一些吧,我们也是哥谭的一份子,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你保护我们,也要允许我们保护自己和保护哥谭。” ——和保护你。 弗罗斯特没有将最后一句话说出来,蝙蝠侠从他眼中看出了这句未完之语。心脏处细细密密的暖意并不陌生,弗罗斯特不是第一个对蝙蝠侠表达感谢和关心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蝙蝠侠却每次都会为此触动。 这便是哥谭,这就是人类。哥谭是座黑暗的城市,但黑暗能孕育出的从来不止苦难和疯狂。 “我会记得。” 披风从手中溜走,蝙蝠侠从这里离开。弗罗斯特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夜晚的凉风让他有些冷。他拢紧衣服,等到彻底看不见蝙蝠侠的影子,才转头走向楼道。 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终于从他身上卸下,显露出在这之下的灵魂。他因恨觉醒,如今也将因爱重生了。 * “在这儿做什么?”弗罗斯特从斯诺身后冒出,在工作间发呆的斯诺被他吓得高高跳起,手里的工具差点儿就砸弗罗斯特头上。 反应过来后斯诺恼怒地看着弗罗斯特,不意外地发现弗罗斯特眼里已经完全没有对他的害怕或无视。 被这样的弗罗斯特注视原本是斯诺想要的,但当弗罗斯特的目光真的落到他身上,他第一反应更像是被火燎到一般想要躲避,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缘由。 “和你有什么关系?”斯诺烦躁地反问,将手里的工具弄得叮当响。他想离开这里了。 就像在天台听到蝙蝠侠和弗罗斯特对话斯诺第一反应是离开。他不想做多余的那一个人,可唯一的一个似乎也不是他期盼的了。 斯诺眼中浮现不明显的迷茫,藏在他暴怒的表象下。弗罗斯特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在斯诺逐渐险恶的眼神里指向他手里黑绿色外骨骼:“你在改装我的东西,然后问和我有什么关系?” 斯诺脸黑下去。 弗罗斯特不在意地凑过去,有些别扭地像斯诺之前做的那样,将自己“黏”在斯诺身上。他没在意斯诺惊悚的目光,好奇打量他手里的东西。 “你想要检查伊森有没有在上面做手脚?你应该知道这东西本来就是我的构想,拿到手后我就检查过。伊森留下的那些东西我已经拆掉,不然也不会放心用。”

斯诺别扭地撑着弗罗斯特的脑袋。他的思绪被弗罗斯特突然的亲近填满,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他走后蝙蝠侠给弗罗斯特下了药——不然弗罗斯特怎么突然态度大变?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堆成山,嘴上斯诺倒是老实回答问题,看不出什么异样:“你和他待的时间久还是我和他待的时间久?你都多少年没摸过这些东西了。” 弗罗斯特歪头沉吟。因为这个动作,一些头发扫过斯诺的脖子,触感让斯诺想起小时候养的那只兔子。眼中阴暗一闪而过,紧随其后就是说不出来处的灼烧感,斯诺将之理解为愤怒。 然而没等他发泄怒火,弗罗斯特就抢先一步开口,语气很是无辜:“我没和你说过?虽然这些年我没怎么回忆他教的那些东西,但我也没有停止研究。就算理论比不上实践,但找出不对还是能做到的。难道你不行吗?” 怀疑的目光落到斯诺脸上,仿佛在说“你是不是弗罗斯特,怎么这么拉”。斯诺脑子一空,等反应过来他已经弯腰狠狠将弗罗斯特甩出去。 没了外骨骼弗罗斯特完全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宅男,毫无反抗被扔到墙上,发出一声哀嚎。他揉着腰起身,怨念地看着斯诺:“反应这么大做什么?难道你真不行?” “白痴吧你?”斯诺翻了个白眼。他气冲冲指向已经拆开的外骨骼,“真那么厉害你怎么没看到这地方被他塞了炸弹?” “真的假的?”弗罗斯特撑着腰一瘸一拐走近,狐疑地凑近。 斯诺见他这副模样,原本的别扭和怒气不知不觉消散。他得意地扬起下巴:“都说了经验可不是理论能代替的。” “很厉害。”弗罗斯特真心实意地感叹,看向外骨骼的眼神发亮,手也情不自禁往那边伸。 斯诺拍掉他的手,恶狠狠地瞪他,脸却好像在发烫。他刚想说你别以为这样就能控制我,就听到弗罗斯特说:“但这里这样不对吧?”这么说着,他直接盘腿坐下动起手来。 斯诺不满有人在自己的领域质疑自己,即使这个人是弗罗斯特。他同样凑过去,眼里带着挑剔。但随着弗罗斯特的动作,他眼中的不高兴逐渐向兴奋转换。 大概是平行世界的不同,也或者因为过去所处环境不同,弗罗斯特和斯诺的思维方式有着不小差别。而正是这差别反而补足了他们互相的欠缺,就像两块能够严丝合缝拼起来的拼图。 这次斯诺的眼睛也亮起来。对他来说,被伊森强行控制的那二十几年,除了已经不剩下什么的关于母亲的回忆,就只有技术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即使平时没什么表现,但在这方面,斯诺相当的“纯粹”,甚至有些像个孩子。 机械本就是独属于“弗罗斯特”这个个体的“玩具”。 弗罗斯特在这方面的主动比日常话题和接触更能让斯诺接受。他自然而然回到之前的状态,盘腿和弗罗斯特挨在一起,埋头研究起那块部位的连接。 给他让出位置的弗罗斯特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眼睛愉悦地眯起,嘴角勾起笑。在斯诺疑惑的声音传来后,他又丝滑地变脸,再次摆出一副认真固执的研究者模样,化解了斯诺刚升起的警觉。 弗罗斯特一边勾着斯诺和自己继续说话,一边忍不住想:原来之前斯诺就是这种感觉,似乎也还不错? 于是在斯诺完全不知道的时候,他和弗罗斯特之间的关系已经攻守易形。 38.第38章 接受斯诺并没有弗罗斯特想得那么简单,那意味着接受自己偶尔的恶念被人指出,甚至被人实施。这无疑会让他本就不稳定的心理状态更加摇摇欲坠,好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一种锻炼。 ——前提是斯诺没有从不知道哪个旮旯里推出一辆改装得堪比蝙蝠车的摩托,并直言他准备绑架法尔科内。 “这和我们的计划有任何关系吗?”弗罗斯特双手抱胸站在车前,挡住斯诺的去路。 斯诺尖锐的手甲敲了敲车盖,歪头思考片刻,道:“如果你非要个理由,这么张扬的举动足够你引出伊森。”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弗罗斯特伸手去挡斯诺想要拧油门的手,斯诺的手甲没来得及收回,在他手心留下一道伤。鲜红的血液顺着两人相接的掌心流下,他却还在盯着斯诺,执着地想要个答案,“你有什么目的?” 弗罗斯特认为自己必须确认这一点,才能知道接下来该用什么态度对待斯诺。 斯诺只觉得他吵闹。他的视线被那些血液牢牢吸引,顺着它从两人的掌心到自己的车,车身反射出的眉眼浮现着一丝烦躁:“别把我的车弄脏。” 弗罗斯特这才注意到自己手上的伤口。他没在意斯诺恶劣的态度,倒像被提醒了什么,眼睛一亮:“法尔科内和机械师曾有联系,你想去确认这种联系是不是现在还存在,顺便帮我报仇?” 他摇了摇自己的手,血液因此溅到斯诺脸上。斯诺脸色更难看了,他伸手将脸上的血擦去,指尖有些发麻:“自作多情。” 身后一重,弗罗斯特已经在说话间坐到斯诺身后,伸手抱住他的腰。掌心的血液被抹得到处都是,斯诺的呼吸不由变重,看起来很想动手扔人。然而弗罗斯特的呼吸打在斯诺的后颈,跃跃欲试的声音响在耳边,那只兔子于是又蹦跶着出现在斯诺眼前。 “出发吧!我也去看看会不会有什么线索!虽然和蝙蝠侠说得信誓旦旦,我确实没做过这种事,说不定跟着你行动还能有奇效。” 斯诺没回话。他从储物格取出一卷绷带,抓住弗罗斯特的手粗暴地绕了几圈。或许是担心弗罗斯特什么也不知道误事,他沉默没一会儿就忍着烦躁简单说清楚自己的计划。 “伊森和法尔科内合作期间大概率留了后招,避免以后阴沟里翻船,我得去确认。法尔科内恨我们,造成这一切的伊森也不会被放过,我们把他还活着的消息透露出去,他能藏的地方就更少了。也算帮你心爱的蝙蝠侠分散火力。” 斯诺有些嘲讽地从后视镜和弗罗斯特对视:“比起被动钓着他不去做什么,主动找到他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最好的防守是主动进攻,跟着别人的节奏永远别想达成目的。”我不信你没想到这一点。 弗罗斯特自然能看出他没说完的话。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克服不适往前和斯诺又贴近一些,明显感觉到手下的身体变得紧绷。弗罗斯特这才弯了弯嘴角:“谢谢你的建议。稍微体谅一下‘弱小’的我没能第一时间想到这点,‘弗洛’。” 斯诺猛地挺直背部,脸上的表情在嫌恶和复杂之间快速切换,最后定格在冷漠上,整个人变得冷硬:“不要叫我那个名字。” “想要我承认的是你,拒绝我的也是你,我也会感到为难。”弗罗斯特随意道,他拍拍手下绷紧的腹肌,“走吧,不要在法尔科内的晚宴上迟到。” “你知道他今晚有晚宴?”斯诺从唇齿间磨出这几个字。 弗罗斯特目光偏移:“只是有些好奇都这种时候了他们怎么还有心情做这事。昨晚马罗尼才为了报复‘玫瑰杀手’炸了他们的金库——顺带一提,媒体取得这个名字真的很难听。” “是我我也怀疑这个杀手是法尔科内的人。出道杀了马罗尼的上任首领,昨天又杀了现任首领的贴身保镖。蝙蝠侠也在查这件事?” 弗罗斯特叹口气:“是啊,他的工作也太多了。如果我们能顺便解决一些,确实如你所说会是一种帮助。嗯,不杀人的情况下。” 斯诺扯扯嘴角没再接话,他最开始的目的可不是为了什么蝙蝠侠——虽然他也没多想找到伊森。 摩托轰鸣声打断弗罗斯特接下来的话,他不得不闭上嘴免得被风灌进嘴里。周围的环境眨眼变成几条只看得清颜色的线,耳边的风声像是一堵墙将周围隔绝。弗罗斯特闭上眼,将自己完全塞在斯诺身后。 车停下时他没能立刻从呼啸声中抽出,眼睛先看到一片金碧辉煌的酒店。各式各样的名车在门前缓慢地挪动,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被接引而出。斯诺的车在这里变得不再显眼,弗罗斯特下来后,看到他将摩托收拢成一个大型手提箱,随手放到路边。 “按照哥谭现在的民生状况,等我们出来这箱子大概已经成别人的战利品了。”弗罗斯特一脸复杂。 斯诺不在意地扯住他手腕往前走,意有所指:“也有可能是被老鼠运走。谁知道呢,反正它最后一定会回到我身边。” 弗罗斯特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不是在骂伊森,也不知道是不是同时还在点自己,但这不妨碍他为此感到不舒服并立刻反击:“也可能它自己长脚跑了,毕竟你不能要求一只自由的手提箱只能呆在原地。” 手腕的力道加重,斯诺转过头来,眼神可怖。弗罗斯特勾起嘴角,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人向灯火通明处走去:“快点儿,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别让今晚的主人公等急了。” 斯诺阴暗地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等走到灯光下,他身上的外骨骼已经褪去,和弗罗斯特看起来就像两个普通的兄弟。 斯诺伸手将一块薄片贴到弗罗斯特耳后,两人的面容在一刹那的闪烁后变成完全陌生的模样。弗罗斯特有些诧异地摸摸那块薄片:“面部探针?你什么时候做出来的?” 斯诺没有回答。他带着弗罗斯特自然地混入人群,直到被要求出示邀请函。弗罗斯特注意到斯诺的另一只手蠢蠢欲动,大概是想用一些暴力手段得到结果。他连忙从口袋拿出事先已经伪装好的邀请函递出去。 那封明显提前准备才能伪造好的邀请函,堂而皇之出现在斯诺面前。他转头看朝自己腼腆笑的弗罗斯特,对弗罗斯特之前假模假样询问目的地的行为发出一声冷笑。 两个被□□全城通缉的人就这么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进去。好在出门前弗罗斯特挑选了适合的衣服,不然大概会让两人的伪装更加艰难。 带着斯诺来到餐桌,弗罗斯特吃着桌上没人在意的小糕点,慢悠悠打量周围的一切,直到隔着人群对上一双蓝色的眼。同一时间,刚进门的哈维和吉尔达似有所觉朝这边看过来。 “咳,咳咳咳!” 斯诺没想到自己就是一眼没看,弗罗斯特就差点儿被糕点单杀。他随手从服务生的托盘里拿走一杯酒,掐住弗罗斯特的嘴就想往里灌,被一旁伸出的一只手阻止。 转头看到一张经常出现在头条的脸,往左一瞥又是疑似要走过来的丹特夫妇。斯诺脸色难看地盯着弗罗斯特,这一瞬间他再次产生直接杀掉这个麻烦源的想法。 感觉到杀气,弗罗斯特艰难咽下糕点,扑过去一把抱住斯诺,手死死箍着他的脖子往下按。抬起头时他嘴角还沾着糕点,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副单纯的小少爷模样:“是韦恩先生啊!在这儿见到您真令人高兴。您也想试试这份糕点吗?我觉得它有些干了,可能不会符合您的胃口。” 远处的哈维和吉尔达见那个看着眼熟的陌生青年和韦恩搭上话,两人对视一眼双双停下脚。低声讨论几句后,他们原路返回向宴会厅走去,只是视线时不时还会飘到弗罗斯特身上。 弗罗斯特只觉得背上直冒冷汗。他一边控制着斯诺不要在这种时候发疯,一边和韦恩大少爷寒暄。在韦恩主动跨出一步帮他挡住来自吉尔达那边的视线后,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能告诉我你们为什么在这儿吗?” 弗罗斯特没有错过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即使韦恩先生还记得用轻浮的语气包装。他把斯诺又往下按了些。就算决定好和斯诺好好相处,他也没有将蝙蝠侠身份告知斯诺的想法。 “听说这里的糕点会有顶级厨师做的限量款,我父亲很喜欢这个,就让我们兄弟过来帮他带一些回去。”他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表情,“拜托您别告诉其他人好吗?这多少有些丢脸。” “顶级厨师”代表这场宴会地位最高的法尔科内,“父亲”意味着和伊森有关。联想到伊森之前为罗马人工作的履历,布鲁斯顿时明白过来两人的目的。虽然和弗罗斯特给自己讲的计划有些出入,但他们的自保能力也不必布鲁斯担心。至于更多的问题,就得由蝙蝠侠解决了。 布鲁斯看了一眼被弗罗斯特困住的斯诺,对他笑着眨眨眼:“当然,这是你们的自由。不过如果和兄弟有什么误会,我还是更建议好好沟通——他看起来快要说不了话了。” 弗罗斯特眼神一凝,他有些迟疑地看向吉尔达的方向,得到布鲁斯一个隐晦的点头。于是他明白过来布鲁斯说的不是斯诺而是吉尔达。 吉尔达和哈维出现在这场晚宴本就不对劲,蝙蝠侠又发来警告,大概他们的沟通并不顺利。从“说不了话”来看,大概是因为在吉尔达那里,蝙蝠侠的形象实在不能让她放下戒心。 弗罗斯特不得不猜测吉尔达的事还不算解决。伊森固然重要,但追击伊森的目的也是为了家人——吉尔达当然也是他的家人。 这么想着,弗罗斯特低头放开斯诺,同样对对布鲁斯笑了笑:“我知道了,谢谢您,我会‘好好’和我的兄弟沟通。” 他必须找个机会去见吉尔达。 39.第39章 “所以你要去找吉尔达而不是跟我一起?”斯诺脸色很难看,毒蛇一样的眼光落到弗罗斯特脸上,让本就心虚的弗罗斯特不敢直视。 不过就算这样,他还是一下抓住这句话里对自己有利的信息。斯诺没有称呼吉尔达“那个女人”或者更难听的词汇,说明他其实对吉尔达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抗拒,至少比对哈维要好很多。这让弗罗斯特不自觉松口气,毕竟这样说服斯诺的概率更大一些。 “我去本来就是拖后腿,说不准还要你保护我。这种情况下你继续计划,我去找吉莉才是双赢。”弗罗斯特忐忑但坚定地看着斯诺,“或者我们放弃这个机会,总有另一个时机能让我们达成目的。” 弗罗斯特开口闭口就是“我们”,斯诺潜意识里便也将自己和他绑定在一起,闻言眉头顿时拧在一起。他不耐烦地敲敲手下的桌子:“想都别想,再拖下去这件事什么时候才能解决!你去找吉尔达,我去搜查法尔科内,结束后回A82,就这样。” A82是斯诺安全屋中的一个,行动开始前他将安全屋的地址都和弗罗斯特说过一遍。弗罗斯特稍微回忆了一下,发现那地方离这里不算远。 “会不会距离太近了?”弗罗斯特眉毛也蹙起来,看起来就像和斯诺复制粘贴。 斯诺则挥手示意他快滚,自己往前一步踏入灯光下:“他们找得到进门的办法再和我谈论这个。” 弗罗斯特咬牙看着这个话没说完就自顾自做决定的人,多少有点儿恼火。在他看来最好的方案当然是斯诺放弃今天的计划。他是担心吉尔达,但也担心斯诺一个人能不能全身而退。可惜斯诺自我的毛病比他严重得多。 弗罗斯特最后再看了斯诺一眼,接着就按斯诺说的分头行动,只是在心里记他一笔。 找到吉尔达不算难事,哈维在这种场合相当引人注目。弗罗斯特只需要从聚集的人群中一个个看过去,就能找到站在哈维身边的吉尔达。 今晚的吉尔达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她穿着一身黑色长裙,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忧郁地站在那里,仿佛某种哥谭的具象化。旁边的哈维被人群簇拥着,即使吉尔达就站在那里,也好像没被任何人发现。 弗罗斯特脚步一顿,半晌才继续往前,直直穿过人群走到吉尔达身边。伪装后的面容上浮现熟悉的微笑,弗罗斯特微微弯腰,伸出一只手:“不知道我是否有幸邀请美丽的女士聊聊天?” 吉尔达上下打量他陌生的面孔,眉毛一挑。这动作让弗罗斯特幻视了一眼哈维,他微微直起身,吉尔达将手顺势搭上去。在靠近弗罗斯特的一瞬间,她用相当肯定的语气道:“弗洛?” 弗罗斯特微微点头,牵着她远离人群。哈维从人堆里投来一瞥,很快那些恼人的男男女女就拥上去将他淹没,他不得不将注意力又放回麻烦的社交上。 弗罗斯特带吉尔达去的地方是一个小阳台,半透明的帘子让这里形成一个独立的空间,宴会厅内部的热闹隔了一层纱。弗罗斯特没有放下握着吉尔达的手,吉尔达同样没有收回。 “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 异口同声的话让两人别扭的氛围一轻。两两对视,弗罗斯特率先笑出来:“我很好,现在和斯诺一起行动,不用担心我。你呢,最近怎么样?” 话到最后他明显变得犹豫,吉尔达的表情也淡下来。她收回手,没有回应弗罗斯特下意识的挽留。弗罗斯特抿起唇,执拗地盯向她,看起来势必要在今晚得到一个回应。 吉尔达偏过头,直视前方的哥谭夜景,双手放到栏杆上,平静地开口:“没有什么不好的。你也不用担心我再去做什么。现在局势已经够乱,我再掺和进去只会让哈维更不安全——更何况你还让蝙蝠侠来盯着我。” 闻言弗罗斯特心虚地挪到她旁边,和她一起看向外面,小声辩解:“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从来没有否认你对哈维的爱。” “你只是不相信我的方式。” “不是!”弗罗斯特声音没控制住变大,察觉到宴会厅内转移过来的视线,他连忙又压低音量,有些委屈,“我只是担心你……好吧,我确实不认同你这么做。暴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杀人更不能。” “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别告诉我,你来这里只是和那个人一起蹭吃蹭喝。”吉尔达露出讽刺的笑。 弗罗斯特受不了她这么对自己,脸色也难看起来,语气变得硬邦邦:“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吉尔达高声打断他的话,抬起眼和他直视,双目灼灼如烈火,“弗罗斯特,你自己要用这种方式去结束这一切,却不允许我这么做,你凭什么!” “因为我们不一样!吉尔达·丹特!你是不是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会爱上哈维?!” 弗罗斯特恼火地吼了回去,那些压在心底的话就这么不经脑子脱口而出。他狠狠拍向手下的栏杆。 “你最开始和他谈恋爱的时候我就反对过。哥谭的检察官要么是同流合污的罪犯,要么是正直的傻子。就算他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光明骑士’,他只要在那个位置一天就会有一天危险。你当时怎么说的,哈?你跟我说他是‘阿波罗’,你说他不会有错。现在呢?现在呢!你告诉我!” 绿色的火焰在夜色里燃烧,吉尔达从里面看到自己的身影。 “现在你要去杀了法尔科内!去做他认为错的事!还是你现在终于觉得他错了?你准备怎么做,嗯?以后他哈维·丹特当一天检察官,你就当一天杀手是吗?他每天维持正义,你就要在他背后违背他的正义是吗!” 弗罗斯特恶狠狠盯着吉尔达,他几乎从来没有用这么恶劣的态度对待过自己的好友,以至于吉尔达都没能第一时间反驳。 “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也不是一个人了。你有丈夫,有家庭,以后也会有你想要的孩子。吉尔达·丹特你不能那么自私,用你的复仇来报复我们所有人。你要我以后怎么面对哈维,又要哈维以后怎么面对你?你真的爱他就该站在他身边,而不是让他有一天必须得亲自站在法庭上审判你!” 吉尔达 死死咬住下唇。她同样恶狠狠盯着弗罗斯特,却没能再说出什么反驳的话。 人的恶念有时候是一瞬间的事。吉尔达用无数的仇恨、惶恐和爱将这一瞬间延长,可她到底不是什么天生恶人,被弗罗斯特阻止后,她内心没有一天不受煎熬。 没人生来坚强。 弗罗斯特看着她的模样,感到心脏抽痛。他好像终于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他已经比吉尔达高出太多,曾经只能看到后背的姐姐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有弱点的凡人。 吉尔达的眼泪流了满脸,弗罗斯特伸出手想要替她擦拭,被一巴掌打开。他看着被抽红的手背,嘴角撇下去。 “你就是个混蛋。”吉尔达声音还有些闷,语气像是恨不得咬死弗罗斯特。 弗罗斯特耸耸鼻子,同样不高兴地开口:“你也是个笨蛋。” 沉默了一会儿,弗罗斯特还是不甘心。他觉得自己是无妄之灾,这一切明明是哈维那个混蛋惹出来的,自己充其量算个添头,现在却要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吵架。 于是他开始光明正大地撺掇:“你有能力、有毅力、也有勇气,你都能想出杀人这种事了,你干嘛不直接一巴掌甩哈维脸上。” 吉尔达没反应过来他突然发什么癫,皱眉看向他。弗罗斯特反而在她看白痴的目光中来劲了,他气势高昂地继续。 “哈维那个混蛋一天天就知道工作,你又偏偏喜欢他这种,干脆一起呗。”说到这里弗罗斯特露出个古怪的笑,在吉尔达的注视下,他呼出口气,接着不紧不慢地说道,“哈维当检察官,你就去当律师。再不然你就跟着他走,他去哪儿你就去哪儿,怎么不算约会了?” 见吉尔达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弗罗斯特便继续诱惑:“你担心他,那在他身边也能保护他对吧?到时候实在不行发生什么也算你正当防卫,总比去当杀手好吧?你听听那个‘玫瑰杀手’,你难道想让媒体给你取这种白痴称号?” 吉尔达听到那个名号表情扭曲一瞬,但她还是没吭声。弗罗斯特打量着她的表情,斟酌着继续:“而且我也能给你提供技术支持啊!大不了你当他保镖,我还可以帮你给他放定位,保证你能一天24小时跟着他。” 吉尔达没忍住露出心动的表情。弗罗斯特眼看差不多了,又低头看眼手表,决定先收了自己的神通,给吉尔达一点儿思考的时间。他觉得吉尔达之前完全就是被周围环境影响了,一天天就知道打打杀杀。看他的提议多好,有什么不能和平解决的。 他悄悄后退准备离开,不过在脚踏进宴会厅后,他迟疑片刻又收回来。 飞奔回去闷头一把抱住吉尔达,弗罗斯特别扭地低声说了句什么才转身飞快离开。吉尔达愣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良久嘴角微微勾起。 忧愁从她脸上褪去,吉尔达感叹道:“真的长大了啊。” 【我知道你做那些不仅是为了哈维。吉莉,我也爱你。谢谢你为我和哈维做的一切,谢谢你愿意继续爱我们,这些年辛苦你了。请允许我继续陪你走下去吧。】 40.第40章 弗罗斯特脸有些烫,幸好背过身吉尔达看不见。直接表达自己的情绪、特别是负面情绪对他来说还是有些不太适应——他习惯了压制。若是以前,考虑到双方感受,他绝不会说那些混账话让吉尔达去做。 虽然他真的很想。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弗罗斯特看到哈维心不在焉和人交谈,眼神频频往吉尔达离开的方向望。他假装低头整理领结,掩饰自己的偷笑。再次抬起头后,他自然而然和每个对视的人点头打招呼,不出意外得到怀疑却匆忙回避的视线。 保留自己原本的瞳色果然是个好主意。哥谭赋予了绿色额外的含义,这频频给弗罗斯特带来便利——当然这实际上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和西装革履的人们擦肩而过,因着和吉尔达的交谈解决了一件烦心事,弗罗斯特心情还算不错。他轻声哼着小调,直到发现斯诺不知什么时候接通了耳机的通讯。弗罗斯特听到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仔细听还能听到些微的回响。 若无其事拿起桌上的糕点,弗罗斯特咬下一口,小声调侃:“你在通风管道?回去我不要和你一起走,太脏了。” 斯诺没说话,弗罗斯特只听到一阵小而密集的敲击,听起来很像在骂人。他颇有兴致地挑起一边眉毛:“需要帮忙吗?” “我可不是你这种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斯诺声音微微提高,说完后还有些刻意地补充一句嗤笑。 弗罗斯特从他没控制好的音量里听出他的动摇。有些人看着厉害,结果稍微主动一些就只会往后躲。好在他只是通知,没想真的听斯诺口是心非的话。 弗罗斯特咽下最后一口糕点,抽出西装胸袋里的口袋巾。 古早时贵族用口袋巾擦汗或捂鼻防尘,到现在却演变为某种装饰品,失去它本来的意义,甚至让它回归原本用处还会被认为失礼。 弗罗斯特慢条斯理展开这块口袋巾,一根一根仔细擦拭自己的手指。周围有人露出或是鄙夷或是震惊的神色,一个传一个。眼神如同一场发作迅猛的瘟疫,以弗罗斯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 耳机里斯诺像是察觉到什么,震惊地开口询问,甚至忘了掩饰自己的声音:“你想做什么?!” 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已经达到一定重量,弗罗斯特“唔”了一声算作回答。他看向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一种陌生的兴奋从弗罗斯特身体里迸发,让他血液都开始沸腾。 他忍不住想:做些出格的事大概也算做自己?斯诺既然是这么张扬肆意的性格,按理说他应当也不差?如今这兴奋又到底是他本身的,还是伊森留下的印记? 弗罗斯特漫无目的地想着,按下手腕处蝙蝠侠的紧急按钮。嘴角笑容扩大,他尝试着不再压抑身体里某些超出常理的部分。在它们释放那刻,一种畅快感遍布全身。弗罗斯特感到此刻的自己前所未有的充满力量。 他视线放开,看到人群中哈维惊疑不定的面孔,看到吉尔达惊怒的眼神,也看到有人露出似是怜悯又似是幸灾乐祸的笑。 面部有三道抓痕的男人站在高层一边看他一边低头吩咐身边人,另一头穿着西装的男人则露出一副假惺惺的惊讶模样。弗罗斯特将他们丑陋的面容和脑子里的资料对齐,确认他们一个是法尔科内的首领卡迈恩,一个是马罗尼的首领萨尔瓦托。 众生百态于此刻尽收眼底,弗罗斯特眼里流露出某种难以溯源的悲悯。这让他身上显露出一种和哥谭不同又格外融洽的气质,如同一团吸引人的谜题。 苍白的手指捻起口袋巾的一角,在众人目光中若无其事抖了抖。仿佛某种蔓延于此的病毒,弗罗斯特身上独特的气息吸引来越来越多的观众。 他就像一个初次登台的表演者,矜持中又带着一种隐秘的愉悦。明明在做一件其他人看来极其“掉价”的行为,仍旧让这些见多识广的男男女女无法转移视线。 就在这个众星拱月的时刻,弗罗斯特开口了。温润的男声在此刻安静的宴会厅里响起,背景里残存的琴声仿若某种刻意为之的伴奏,让其更加摄人心魄。 “女士们先生们,我相信你们都知道举办这个宴会的主人是个怎样的人。敲诈、勒索、绑架、杀人、买卖人命,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小儿科。无数人的血汗乃至性命,经由罗马人的手变成银行漂亮的数字,最后成为此刻各位的盘中餐、杯中酒。” 人群骚动起来,看起来不太安全的安保们向这里聚拢。弗罗斯特不紧不慢抬起那张代表“肮脏”的口袋巾,朝这些或是怒视或是担忧的人们微笑。 “你们当中自然有不肯同流合污之人,也有甘愿堕落甚至主动加入之人。你们共同塑造出这座庞大的罗马人帝国,让哥谭被黑暗笼罩,无法得见阳光。” “当然,我并非来此指责各位,也不是来为谁做宣传。毕竟我只是一名小小的普通哥谭人,没有那么多的心眼。来这里我只是想做一件事——” 弗罗斯特将口袋巾朝天扔起,默认的规矩随着那只口袋巾被曝光在光明之下。 “向‘尊贵’的罗马人致以无名之辈的‘祝福’,祝愿你们肮脏的灵魂不再‘下坠’。” “……又或者你们更喜欢不得好死这个结局?” “咻!” 手帕被精巧的袖箭带离,掠过惊慌失措的人群,擦过罗马人高高在上的脸侧,钉在他身后的墙面砸出一个小坑。 弗罗斯特伸出两根手指张扬地向前一挥,朝他们敬礼。接着他曲起手肘打碎身后的玻璃。在众目睽睽之下,弗罗斯特张开双臂,笑着倒入哥谭的夜。 警报声、枪声、叫喊声乱作一团。此刻整个宴会厅所有人的视线都被牢牢吸引到坠落的弗罗斯特身上,无人注意通风管道里的意外来客。通讯器里斯诺气急败坏地大叫,弗罗斯特品味着这份出格的快乐,在即将坠地时启动外骨骼的动力装置,让自己安稳落地。 < p>“只是一个玩笑。”弗罗斯特温和地打断斯诺的暴怒,“现在你如果还不能完成任务,我就要怀疑你的能力了。好好好,我这就离开,别生气了好吗?不然我就要以为你在关心我了。” 通讯被生气地挂断,弗罗斯特无奈地叹口气,转头打开手环上自带的监听。虽然没有通话功能,好歹能让他确定斯诺的安危。 楼上的人已经追来,弗罗斯特苦恼地敲敲头:“哎呀,还是太冲动了。希望罗马人会赔付酒店的玻璃钱,不然我就只能找机会再来一次了。” 绿色的外骨骼仿佛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在他说话时沿着他的脖子攀爬,以极快的速度蔓延至额头。弗罗斯特解开面部探针,微微后仰任由外骨骼将自己完全包裹。 被斯诺和他合力改造过的外骨骼有着比之前更强的灵活性和轻薄性,就像一件贴身的衣服,不注意去感受甚至无法察觉它的存在。弗罗斯特揉揉有些扭到的脖子,转过身和到齐的“安保”们对视。 “所以现在是捉鬼游戏时间?”只有头发和眼睛暴露在外的弗罗斯特惊讶道。他捂住嘴唇的位置,那双略带疯狂的绿色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令人不舒服的天真。 没给这些明显没憋好话的人反应时间,弗罗斯特刚说完就自顾自接上话:“好吧好吧,那我就好心陪没有童年的你们弥补弥补童年时光。” 一根绳索猝不及防从弗罗斯特左手飞射而出,缠绕到远处的电线杆上。弗罗斯特脚尖点地,从原地飞跃而起。绳索带倒大半没能反应过来的人,另一半立刻抬起枪朝弗罗斯特发射。 弗罗斯特借着障碍物和面具内置的辅助装置灵活躲避。他很清楚自己体力的极限,改造后的外骨骼为他额外增加了些时间,跟着斯诺锻炼为他提供了更多力量,但这些加起来总共也就半小时左右而已。 半小时杀人足够,困住人就相当考验人的经验。弗罗斯特自然没这种能力,所以他准备交给有能力的人。 黑色的披风划过上空,弗罗斯特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微笑。他用力一拉绳索,将几个被缠绕的人捆住,然后在蝙蝠落地之前悄无声息从角落溜走。 身后很快传来□□碰撞声,弗罗斯特忍不住露出后怕的表情。他相信自己刚才要是没跑,大概率也会成为被教训的一员。虽然蝙蝠侠可能不会对他下手太重……嗯,应该不会…… 下次还是别这样了。 心虚摸摸鼻子,弗罗斯特将外套和马甲扔进垃圾桶,又将衬衫最上面的几颗纽扣解开,露出自己锻炼后稍有成效的胸肌。将打了发胶的头发抓乱,视线掠过手环时弗罗斯特眼睛一亮,将手环取下稍微往两边一拉,扣到自己的脖子上,成为一个装饰性的颈环。 回忆着斯诺的表情露出一个有些轻浮的笑,弗罗斯特从小巷走出时已经和大闹宴会的人大相径庭。他手里转着一块随手捡到的硬币,懒散地打量着周围。和急冲冲的安保擦肩而过,弗罗斯特走进人群。 41.第41章 弗罗斯特绕着酒店转圈。 几次路过蝙蝠侠的精彩打斗现场,悄悄绊倒好几个朝蝙蝠侠蜂拥而上的打手,又电晕几个小头目后,他得到了蝙蝠侠友情赠送到他耳边的蝙蝠镖。 从墙上将蝙蝠镖拔出来放进贴身口袋,弗罗斯特若无其事转头就走。刚才几次出手都没人发现他的不对,他便确认了自己身后没人跟着,放心回到斯诺最开始放手提箱的地方。 果然已经空无一物。 地面留有明显的刮擦痕迹,弗罗斯特蹲下查看。这个结果斯诺大概会感到失望,他想钓的老鼠完全没有来过的痕迹。但箱子还是要找回来,好歹花了不少钱。 弗罗斯特顺着痕迹追踪,最后在几个流浪汉中间找到它。箱子表面多出许多脏污,围在它周围的流浪汉正试图打开它,看到弗罗斯特后,他们警惕地拿出匕首。 斯诺出品的东西自然不会那么轻易被人使用,再让他们研究一个月也不会有结果。强忍着周围环境带来的不适,弗罗斯特憋住呼吸拿出一叠钱和流浪汉们交换。 好在他这次遇上的流浪汉还算通情达理,也没想着干脆连他一起抢,收下钱后就将箱子交还。弗罗斯特满意将坦然途中一直指着他们的枪收回,微笑提起手提箱离开。等远离那处地方,他猛地吸口气,差点儿将自己呛住。 一边顺着呼吸,弗罗斯特一边拿出纸巾使劲擦拭手提箱上的脏污。可惜最后他只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没办法在回到安全屋前保持干净了。 盯着看起来恢复如初实际不知道多脏的手良久,弗罗斯特闭上眼,决定强行让自己忽视这一点。 没关系,只是有点儿糟糕罢了,只要最后更加糟糕,现在的事就不算什么了。 弗罗斯特释然地笑了。 本来没打算回去找斯诺的他改变主意,提着手提箱几下攀上身前的楼顶。将手提箱放到屋顶容易被人忽视的缺口,弗罗斯特看着脚下的高空,脸上逐渐流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十几分钟前刺激活动带来的愉悦被大脑再次激活,诱惑他再次尝试,试试从这里跳下去的感受。发自内心的快乐与长久压抑迸发出的渴望,比酒精更令弗罗斯特上瘾。 外骨骼能为他提供足够的安全保险,不会让他像断线的风筝坠落,他知道自己只要愿意就能做到想要做的一切。 要再次压抑这种感受吗?还是再次放纵自己吗? 弗罗斯特打开斯诺定位,伸出手指对不远处的酒店比比划划。确定好进入的位置,他站直伸展一下身体,接着微微屈膝,脚下使劲往前一蹬。 呼啸的风声出现在耳边,弗罗斯特在空中高高跃起,在哥谭的托举下几次借力,最后落到酒店高层的一处阳台。伸手勾住栏杆,弗罗斯特一个翻身落到台面。 再次按上耳机联系斯诺,不出意外得到拒绝。弗罗斯特调出定位看一眼,面色如常走进这个才被他大闹一通的酒店。 引起骚乱的地方位于下层宴会厅,蝙蝠侠出现后大部分人手也往下涌去,于是这个原本守卫最严密的地方变得谁都能轻易进入。 弗罗斯特利用外骨骼查找出监控死角,谨慎地根据辅助系统标注的路线前进。这么走了几分钟,他就通过寥寥无几的守卫发现自己在做无用功。再一次打晕守卫,弗罗斯特无语地关闭系统,放弃继续掩护身形,直接往斯诺的定位奔去。 斯诺的位置正飞快变幻,往往弗罗斯特刚接近就发现他已经离开。连续几次扑空后,弗罗斯特脸上的微笑变得难以维持。他面无表情停下,垂眸看着斯诺的定位,直到那个红点终于在一处空间停留,弗罗斯特才再次提脚追过去。 那是一间隐蔽的仓库,在酒店的地图上并没有标注,只有通过计算整体面积才能察觉不对。弗罗斯特按照斯诺的轨迹找到入口,进去就看到一个背对自己的人影。他有些怨念想要抱怨对方能跑,还没出声就被斯诺急促地打断。 “别进来!” 弗罗斯特抬起的脚停在半空。他看着没有转身的斯诺,疑惑但听话地收回脚。那么大一个人直挺挺站在门口,看起来有些可怜无助:“怎么了?” 弗罗斯特听到斯诺深呼吸了一下,才咬牙切齿地回答:“该死的罗马人,我说怎么一个武器库藏这么深。他早知道伊森还活着!我们替伊森蹚雷了!这里的东西全**涂了毒!” 弗罗斯特脑子一空,好像一下听不懂英文。 “什么鬼?”他下意识想上前,一颗子弹飞驰而来击中他膝盖,弗罗斯特踉跄一下被迫回到原地。 斯诺终于转过身,弗罗斯特看到他脸上满是愤怒。他手里还拿着刚被他卸掉的枪,几颗子弹还在手心,刚才他就是拿这些子弹当飞镖用。和弗罗斯特对视后,复杂在他眼里一闪而过。没等弗罗斯特分析出那是好是坏,他就听到斯诺已经恢复平常的声音。 “你先回去,别离我太近。现在还不知道毒的传播途径,虽说为了自己的小命他们应该不会用通过空气就能感染的类型,但以防万一回去后你用地下室的装置再检查一遍。还有我屋里……” 弗罗斯特听不下去他仿佛交代后事的语气,暴躁地打断:“那你怎么办?” 斯诺无所谓地耸肩,弗罗斯特甚至察觉到某种令人费解的解脱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一种熟悉的、将要失去什么的恐惧促使他做些什么,于是他没经任何思考便开了口。 “别说什么等死的屁话,我现在就去绑了罗马人。我不信等他自己也中毒他拿不出解药!” 言下之意就是要拿毒药去逼罗马人给解药。斯诺诧异地看向弗罗斯特,为他剧烈的反应感到真切困惑。 他以为他们的关系应该没有好到弗罗斯特为自己违背原则? 这是他期待已久的“堕落”,斯诺却没感到任何快乐。这件事本就是他疏忽大意才着了道,和弗罗斯特有什么关系?他烦躁地捏紧手,原本看顺眼的弗罗斯特现在又变得可恶。 “反正都中毒了,还不如继续查下去。”斯诺掩饰性地举起右手,避免自己情绪暴露,虽然按理来说这并没有什么必要。那只多灾多难的手上除去原本的烫伤,又从手腕多出一截不详的黑色斑纹。 斯诺在弗罗斯特凝重的目光中摇摇那只手,带着点儿恶劣继续说:“我用便携的检查仪检测过,是种复合毒素,没有现存的解药。等这玩意儿蔓延到心脏我大概就能死掉。不过你放心,按刚才的蔓延速度我还有得是时间,你没那么快能摆脱我。这么看罗马人就算和伊森有关系也是敌对关系,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弗罗斯特不知道他又怎么了,说话夹枪带棒。忽视话中的挑衅,弗罗斯特打量斯诺的脸色,姑且信了他的话。他稍微放下心,没再那么着急,顺着斯诺的话继续。 “罗马人怎么知道他还活着也是一个问题,找到答案也许就能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了。你确定自己没事?你先出来,家里的机器能分析出解药吗?” 斯诺没拒绝他的提议,示意弗罗斯特远离自己后就走出来。他若有所思拆开手里的枪又重组,和弗罗斯特一起往外走:“大概率不能,家里那东西和我手里的也就大小 和速度的区别。这里本来是罗马人给伊森设置的陷阱。没用更有杀伤力的东西,而是用延迟发作的毒药……大概伊森对他还有用,他在要挟伊森主动找他。” 弗罗斯特和他贴着走廊的两边墙壁走,跟上他的思路:“这是好事,说明他肯定有解药。你中毒后除了手臂变色还有什么不适吗?” 斯诺组装枪的动作微不可察一顿,在弗罗斯特察觉前他用了些力将弹匣装回,不在意地说:“就是体力变差一点儿。有外骨骼在,你这种弱鸡都能打,对我来说更没什么影响。” 弗罗斯特看在他中毒的份儿上没跟他计较:“所以你怎么找到那儿去的?调查到什么了?” “无情的男人,一发现我死不了就不当回事了。”斯诺拉长声音指责,没给弗罗斯特反击的机会,他又转回正事继续说下去,“伊森来他这里就是为了做武器,能做手脚的也只有那批武器,我就去调查了一下。那里不仅是武器库,从留下的东西看,那里大概也是伊森之前的工作间。” 斯诺将枪卡进自己腰后,猝不及防对弗罗斯特扔出一根绳索,嘴也没停:“要说调查到什么——他还真是钟爱爆炸的艺术。那些武器里都藏有炸弹,引爆后大概所有拿枪的人都会死吧。不过知道他还活着,大概罗马人也不会再用他的东西。” “不一定。”弗罗斯特一把握住绳索从斯诺手里扯过来,同时另一只手甩出同样的绳索绞住斯诺手臂。无视斯诺的抗议,弗罗斯特拽着他朝自己进来的阳台走,“照现在的局势继续下去,没有资金来源,早晚有天罗马人得顶着被反噬的风险继续用那批东西。” 弗罗斯特扯扯绳子示意斯诺自己准备跳下去,绳索却一紧将他带回。他抬眼去看,斯诺冲楼下歪头,表情无辜:“忘了和你说,仓库里有触发式警报,我们应该被包围了。” 弗罗斯特闻言猛地低头看去,对上一圈枪口。 他假笑着骂了一句脏话。 无数子弹朝他们射来,弗罗斯特拉着绳子往回跑,视线快速扫过周围。脑中酒店的地图浮现,随着弗罗斯特回忆起之前经过的地方,那些路线被一个个点亮。在某个地方他突然停住,抬头向上一枪打掉通风口的挡板,往上一跳拽着斯诺也进去。 “天呐,今晚你别上我的床。”斯诺幸灾乐祸地报复起他之前的玩笑。 弗罗斯特懒得理他。身后还有人在追,但因为通风管道狭小,更多的人在朝其他通道出口涌去,这意味着他们面对的人将会大大减少。 带着斯诺拐过几个弯,弗罗斯特伸头透过缝隙往下看。这个地方他记得临近衣物间,距离大门和窗口都挺远。追杀的人以他们想要离开酒店为基础行动,这里便是他们最先排除的地方。就算为了万无一失他们会派人来,这里也是他们最后的选择。 果不其然底下没人。弗罗斯特带着斯诺下去,自如地进到衣物间关上门,解开绳子后开始脱衣服。斯诺将绳子扔掉,不用弗罗斯特开口也明白他的意思,同样开始脱衣服换上服务生制服。 再次出门时他们已经完全是服务生打扮,身上的衣物被故意弄脏,像是刚从战火中跑出。面部探针调出最后一个导入的人脸,只要没人上手摸,谁都看不出破绽。 “所以呢?你不准备出酒店是准备做什么?”斯诺懒洋洋地开口,听起来心情还算不错。 弗罗斯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明知故问。” 这换来斯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弗罗斯特没理他,径直往前。 他们向罗马人的房间走去。 42.第42章 卡迈恩·法尔科内正坐在房间喝红酒。枪声被窗户过滤后只剩下不甚明晰闷响,他猜测那些无能的手下不能阻拦蝙蝠侠太久。 他没有离开的意思,一个穿着戏服的怪胎不值得他打破哥谭教父维持多年的沉稳,就算今天坐在这里的是马罗尼那条毒蛇他也不会这么做。红酒在杯中晃荡,在灯光下甚至有些像某种红宝石做成的液体,卡迈恩淡定地等待着蝙蝠侠穿越他设下的重重防线走到他面前。 “叩叩。” 意外的敲门声在此刻响起,这让卡迈恩摇晃酒杯的动作一顿。外面的人没有发出声音,通讯器倒是在桌面震动起来,卡迈恩于是决定暂时不管门外的无名小卒。他喝了一口红酒,不紧不慢接听通讯。 伊森、仓库、武器……门外是谁变成一个简单的推理题。 卡迈恩将酒杯放下,闭眼往后靠到沙发,他后知后觉想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记忆像倒带的影片,无数人的脸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最后停留在一个瘦削又阴鸷的男人身上。 伊森·柯林斯。 这是个难以用语言去定义的男人。卡迈恩初次和他见面,他正坐在一堆尸体旁边抽着烟——他是来向卡迈恩自荐的,以弄死卡迈恩一队手下的方式。他表情平静,因为样貌的原因,甚至看起来有种不属于哥谭黑暗面的诡异温和。但只要和他对视,没人会忽视他绿色眼睛里的冷漠。 这种人对掌权者来说是一种危险,你看不到他的欲望,也找不到他的软肋。当然这些对卡迈恩来说并不是问题。他不是什么胆小的老鼠,更何况伊森展示的价值远高于他带来的损失。于是机械师留了下来,法尔科内得以在那段期间更上一层。 伊森平常是个有些沉默的人,他最爱做的是待在工作间,其次是抽烟发呆。他是个很好的听众,偶尔卡迈恩会邀请这位合作伙伴喝酒。 伊森一般会冷着脸听他念叨,从不发表看法,以至于直到现在卡迈恩才发现自己对他一无所知。在这期间伊森唯一露出的破绽,大概是某次卡迈恩提到自己儿子时,他晚了一秒将烟放进嘴里。 卡迈恩原本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也没有兴趣思考,直到伊森背叛他,直到小柯林斯回到哥谭成为搅乱这潭死水的那块石子。 他原本想放伊森的儿子一码,他真的这么想过,就当为他们曾经还算愉快的几个月合作。只要东西能够拿到手,对继承伊森技术的小柯林斯,卡迈恩会给他一个机会。 ——可惜伊森没死,而有些情分只有在死亡面前才能生效。 卡迈恩仿佛看到那双绿色的眼睛在自己面前再次睁开,阴沉、漠然、毫无波动。他如今摇摇欲坠的帝国便源于这样一双眼,源于这个沉默不起眼的合作伙伴。 已经生疏的、细密的恨意如蛛网在卡迈恩心中滋生。他情不自禁带着恶意思考:那片平静的绿色死水,有朝一日会为什么沸腾吗? 他真想看看那样的景色,想必会和蝙蝠的坠落一样被他此后余生铭记于心。 “砰!!” 房门被人暴力打破,外面的人看起来没什么耐心,不像他的父亲。卡迈恩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微笑看向进来的两个陌生面孔的年轻人。 “你敲什么门,我们是来绑架的不是来做客的。”其中一个青年抱怨。 “我只是想礼貌一点儿,毕竟才搞砸了他的宴会。”同一副打扮的另一个青年回答。 他们迈步的弧度一模一样,声音也相同,这么一问一答看起来就像一个人分裂成两个。 卡迈恩缓慢地抬眼,对上其中一双似曾相识的绿色眼睛。温和、理智、平静,暗藏一簇野火。 这就是伊森的儿子啊。 * 弗罗斯特状似头疼和斯诺拌嘴,实际一直留意罗马人的反应,自然注意到他和自己对视后那一瞬间的恍惚和随后露出的古怪笑意。莫名的不适出现在弗罗斯特心里,他停下和斯诺争论,眉头不自觉蹙起。 出于谨慎,弗罗斯特没有先开口打破局面。他微笑站在门口,反而斯诺在确定他不和自己说话后撇撇嘴,视凝滞的气氛于无物,豪放地坐到卡迈恩身边,腿翘起来,一副混蛋做派。 弗罗斯特感觉自己太阳穴跳了跳。他下意识朝卡迈恩抱歉地笑笑,手上倒是完全没有阻止的意思。 被小辈贴脸冒犯的卡迈恩没有发怒,只是无奈地摇头,看起来完全没有弗罗斯特想象中那样难以接近,甚至让人觉得是个彬彬有礼的老派绅士。这样的想法在他开口后被打破。 “你就是伊森的儿子?” 恶心的名字让弗罗斯特瞬间回到现实,卡迈恩虚伪的假面也因为和伊森有了牵扯彻底被撕下。弗罗斯特没有委屈自己,脸上的笑瞬间消失,面无表情看着卡迈恩,话语里听不出情绪:“他和你说起过我?” 卡迈恩点头,他感慨地注视着弗罗斯特的眼睛,就好像一个普通的长辈,但普通长辈可不会周身都是杀意。 弗罗斯特听到他说:“你和你的父亲很像。哦,当然不是说你现在这张脸,而是你的眼睛。伊森是个划时代的天才,我们都这么认为,可他总在人们这么说的时候反驳。他对你给予厚望,不过多少有些完美主义——他真该看看你现在的模样,我敢说不会有比你更优秀的孩子了。若你不姓柯林斯,我会邀请你加入我们的事业。” “这种恶心的话还是别跟他说吧。”斯诺露出牙疼的表情,那双和弗罗斯特相同的眼睛里满是嫌弃,“他只会想把你们上交警局,再去向那只大蝙蝠要奖励,就像一只忠于主人的小狗。要说起天赋,我也不比他差,怎么每次都没见你们邀请我呢?” “我们来这里不是让你boss直聘。”弗罗斯特听不下去他们胡扯,开口打断斯诺的话。他冷冷看着卡迈恩,手心的疼痛让他还能维持理智。或许要挣脱伊森带来的阴影并不像他想的那么轻易。 “和伊森相关的话就不必说了,我和他没有所谓的父子情分,你死我活都算我们感情深厚。”弗罗斯特最后只这么说。 卡迈恩为此遗憾地叹气,弗罗斯特低头看眼时间,没再继续犹豫。他猛地朝卡迈恩脖子伸出手,在距离一个指节时被卡迈恩用手背挡住。 弗罗斯特低头和他对视,卡迈恩老神在在地回望:“还是太急躁。你想给旁边这个叽叽喳喳的小朋友要解药对吧?我可以给你,只需要一个不算条件的条件。” 弗罗斯特没准备听下去。他手握紧成拳,原本为了伪装隐藏下去的外骨骼再次浮现,瞬间包裹住那只手。他往下一压,完全靠蛮力将刚才的动作继续下去,手指压到卡迈恩脖子上。 那双绿色的眼睛高高在上投下一瞥,让卡迈恩几乎幻视另一个人:“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现在你没有资格和我谈可不可以。交出 解药,或者你自己试试毒药的滋味。” 斯诺在一旁发出怪异的笑声,完全没有中毒的自觉。桌上的红酒瓶被他随意提起,玩儿似地往卡迈恩的酒杯里倒。红酒杯口很快溢出血色酒液,结合现在的场景很容易令人联想到被划破的喉咙。 卡迈恩右脸上的三道抓痕抽动了一下。他皮笑肉不笑看着这两个混账,松了口:“左边柜子,打开抽屉后往上摸。” 弗罗斯特目不转睛盯着他,头往那边扬了一下,示意斯诺去拿。斯诺慢吞吞拉出一小节抽屉,确定里面没有什么会热情贴脸的箭弩后,才用被金属完全包裹的手去摸索。 大概拇指大小的瓶子装着零星几颗药丸,被斯诺拿起来摇了摇。弗罗斯特见状松口气,僵硬维持掐脖动作的手也放松一些。 他还是不太适应做这些事。 人该怎么和自己和解?就哥谭现在的环境而言,要完全保持以往的生活理念大概是没有可能。而究竟要改变到什么程度,又是另一个课题。此刻要不是斯诺也在,弗罗斯特想自己一个人是没办法做到这种程度的。 就在弗罗斯特思考的时候,斯诺走了过来。他趁着弗罗斯特还没反应过来,突然出手将卡迈恩从他手里夺走,接着将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起来的钉子死死钉进卡迈恩手心。 压抑的惨叫声里,肉眼可见的黑色斑纹以那根钉子为圆心向四周蔓延开。 “你做什么?!”弗罗斯特震惊地将斯诺扯一趔趄,“我们不是拿到解药了吗?” 一颗圆形的小球在说话时从他手里弹出,在半空变成一张网将挣扎的卡迈恩锁在椅子上。弗罗斯特警惕地盯着卡迈恩,斯诺被他扯到了远离卡迈恩的位置,比起阻止更像保护。 斯诺看着他的背影,浅浅的愉悦跳跃进他心脏,这让他多出些耐心向弗罗斯特解释:“是仓库里的钉子。这下你可以把解药喂给他试试了,我们谁也不能确认这解药没问题对吧?还是说你觉得他比我的命更重要?”说到最后他又阴沉下来。 弗罗斯特烦躁地放下他的手:“生命不是给你这样衡量的东西。” 他看起来很想揍斯诺一顿,但斯诺知道那只是因为弗罗斯特对这种事天然有着排斥,而不是为了卡迈恩这个和伊森有关系的老头儿。虽然当时那样说,但从始至终弗罗斯特想的都是口头威胁,而现在…… 斯诺愉悦地想:现在弗罗斯特成为他的共犯了。 共犯先生正在后悔自己刚才的放松。他就不该对斯诺抱有太多的信任,也不该太放纵自己的欲望。事情发展到现在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弗罗斯特从斯诺手里拿过瓶子,绷着脸走近卡迈恩。 他不能让斯诺一个人完成这件事,这只会壮大斯诺内心的黑暗。他们既然本是一个人,他天然就有为斯诺承担一部分罪孽的责任。弗罗斯特动作有些粗暴地捏住卡迈恩的两腮,将药丸扔进他嘴里。 现在他只能期望于卡迈恩刚才说的是真话了。 然而在解药进口后,卡迈恩伪装的和善便立刻被撕破,也彻底粉碎了弗罗斯特的希望。他凶狠地瞪着弗罗斯特,而意识到那是假解药的弗罗斯特则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弗罗斯特对哥谭人的信用感到极度失望。他弯下腰拍拍卡迈恩的脸,忧愁地说:“你不该骗我,原本我们不必走到现在这一步。” 斯诺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 43.第43章 弗罗斯特坐在沙发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转动一根棍子。它来源于斯诺递来的手掌长短的小圆筒,按压两端后会弹出一节延长棍,转瞬便从无害的玩具变成夺人性命的武器。 卡迈恩浑身是血瘫在沙发上,弗罗斯特就坐在他手边,双眼放空。这样的场景并非弗罗斯特造成,那根棍子在他手中没能发挥该有的作用。做出这一切的是斯诺——只是弗罗斯特也没有阻止。 棍子挥下那一刻他想了很多:倒塌的老屋,劫后余生的杰森,流泪的吉尔达,还有源源不断的追杀。这不是他旁观一场犯罪的理由,但这足以让他慢了一秒伸手。于是现在他便也要承担这份迟到的后果。 “停下。” 嘶哑的声音吓了弗罗斯特自己一跳,他伸手摸上喉咙。微微下按时这块皮肤会带来一种脆弱之处被威胁的战栗,这让他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斯诺听到他的话转过头,血液汇聚成股从他脸侧滴落,那张脸的神情介于凶狠和餍足之间。弗罗斯特抿着唇,棍子一转横在他和卡迈恩之间,挡住他往下扎的匕首:“不要再继续了。” “您这是又发什么疯?”斯诺礼貌地问,神情费解,好似真的想得到答案。而在他手里的匕首却毫无停留转了一圈朝卡迈恩飞去,直直扎进他大腿。 “啊!!” 卡迈恩惨叫的声音让弗罗斯特的脸瞬间绷紧,手中的棍子迟一步打在斯诺手腕,换来斯诺做作的呼痛。他看清了斯诺的动作,却没办法及时调动自己身体去阻止。这向来是他的短板,宴会上发生的一切反倒超常发挥到令人惊讶,或许也有肾上腺素的功劳。 弗罗斯特不理会斯诺,他脸上是一种反常的平静。长而有力的手指划到大腿处往下一推,从暗格取出一瓶止血喷雾。加上这个房间本就有的急救物品,这足够弗罗斯特给卡迈恩暂时止住血。 卡迈恩白色的头发有一半都染红,一些已经干掉的血块凝结在发尾,让他显得像刚从垃圾堆爬出来。有些血液滴进他眼睛,眼睛的眼白便也被血色浸染。弗罗斯特给他处理的时候,他就这么看着他。血色的眼睛意味深长弯起来,像是一只捕捉到猎物脆弱处的鬣狗。 弗罗斯特感受到他的目光,手指一顿,接着狠狠勒了一下绷带。听到卡迈恩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后,弗罗斯特才继续给卡迈恩包扎。他做这些的时候斯诺就在一旁看着,不赞同都快从那双眼睛溢出,身体倒是纹丝不动。 弗罗斯特觉得自己很多时候会对斯诺心软分明情有所原,他在不发疯的时候真的很听话。 “所以你突然善心大发是为什么?”很听话的斯诺开了口,就会说些让人想揍人的话,“觉得我死了更好,不准备帮我拿解药了?” 弗罗斯特故技重施扔出束缚球避免这只老鬣狗还有偷袭的余力,接着他一步步走到斯诺身边,手放到他身上。这个动作让他接下来理性到冷酷的话语多了些温度。 “从最开始你就试图把救你和实施暴力捆绑在一起,而事实上这两者分明是两件可以独立完成的事。不需要把这里搞得血淋淋我们也能得到答案,只是你从未停止对我的诱导。” 弗罗斯特放轻了声音,凑到他耳边,仔细听甚至还带着笑,只是这笑意让斯诺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你想要我成为你的共犯?” 斯诺沉默片刻,蓦地笑出来。他不着痕迹远离弗罗斯特,将自己扔到沙发上,上面残留着的血液染红他白色的衬衣。他慵懒地仰视弗罗斯特:“什么时候发现的?” 弗罗斯特的态度很平和,没有斯诺想象中那种发现自己被设计后的暴怒。然而这种理性才是斯诺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弗罗斯特用棍子点地,双手放在上面,就像那是一根拐杖:“从你开始玩那杯红酒。一点点巧妙的、天时地利的心理引导,除了你恐怕没人能这么轻易对我达到这种效果。” “哇哦。”斯诺敷衍地拍手,“我以为你不知道这个呢。” 弗罗斯特没立刻回答。他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一个展示台前,动作缓慢地掠过那些物品。在挪动到一个火柴盒面前时他动作顿住,伸手将它拿起。 拖着火柴盒底部的手一推,露出里面黑色的药丸。弗罗斯特捻起一颗察看,推测这大概就是他们要找的解药。 在刚才斯诺逼问的过程中,好几次卡迈恩视线控制不住划过这面展示台。而火柴盒……它在这里有些太过突兀。很显然对方放进来时也没怎么注意,大概当时不觉得它会有作用,现在倒是方便了他们。 将药丸放到卡迈恩面前,这位大厦将倾的老教父神情终于有了微妙变化。他低笑一声,眼带欣赏看着弗罗斯特,就好像自己身上的血液只是一种时髦的装饰:“不错的眼力。” 弗罗斯特同样勾起嘴角。他俯下身将药送到卡迈恩嘴边,拇指将药丸毫不留情按进去,得到卡迈恩更加不做掩饰的笑。或许是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没必要挣扎,弗罗斯特也表现出不会杀人的想法,卡迈恩没再隐瞒。 他舔了下嘴唇:“你猜的没错,这就是真的解药。不用担心是什么需要分批次服用的东西,那种比较伤脑子,要知道我原本还打算借此让你们父亲主动找我呢。” 弗罗斯特随便嗯了一声,看起来完全没在听。等卡迈恩手上的斑纹消失,又观察了一会儿,他才将药扔给斯诺。瓶子里还留着几颗,弗罗斯特将那颗钉子和解药一起收好。 斯诺甩着手臂确认它的恢复情况,暂时没管弗罗斯特。他已经忘了刚才的失败,毕竟弗罗斯特对他多有容忍,一次不行就下次。 弗罗斯特一甩棍子将它恢复原状,接着往腿上一卡,转头示意斯诺和自己离开:“蝙蝠侠马上上来了,先离开这里。” 他话音刚落,窗户就被从外打碎。坐在窗户正下方的卡迈恩被蝙蝠侠瞬间控制,他身上的伤痕自然也就映入蝙蝠侠眼中。他猛地回头,房间中央已经没了弗罗斯特和斯诺的影子。 “我今天可是受害人,就算GCPD(哥谭市警察局)来都该给我披块毛毯。”卡迈恩游刃有余地说。蝙蝠侠沉默注视他,在卡迈恩表情逐渐凝重后如他所想给了他一拳。 布鲁斯也不知道这些犯罪分子怎么想的,那么肯定蝙蝠侠就是个守法公民。 将晕倒的卡迈恩扔在那儿,蝙蝠侠向沙发伸出手。就好像开了天眼一般,他毫不犹豫从沙发内侧的夹缝取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一根钉子和一盒火柴。 只一眼蝙蝠侠就推理出这里发生过什么,卡迈恩手掌心的钉子痕迹太过显眼。他有些无奈地轻叹,最后什么也没说就带着那袋大体上是毒药和解药的东西离开。之后他大概要帮这个不怎么听话的朋友检测这些东西的成分,真希望弗罗斯特能明白道歉不是给人塞工作。 看在今天除去卡迈恩无人伤亡的份上,蝙蝠侠没有去追踪弗罗斯特。他能理解那种混沌状态找寻自我的感觉,这会导致一些过激的行为,有时甚至会显得神经质——但也仅仅如此了。下一次弗罗斯特再做出这种越线边缘的事,他们就该再谈一谈。 哥谭的蝙蝠张开翅膀消失在警铃声中。另一边离开的弗罗斯特不确定蝙蝠侠的想法,但猜出大概没什么难度。肾上腺素褪去后,聪明的脑子又站上高地,弗罗斯特开始复盘今晚的行动。 这不是什么难以总结的事,他失控了,毋庸置疑。而原因也并非毫无痕迹。 他曾不止一次思考过自己是否本性中就存在某种残暴的部分,这部分令他快乐、让他在这充满束缚的人生中获得喘口气的自由,却也和危险亲密无间。 就像池塘中游荡的黑鱼,可怖的念头总会在某个瞬间从水中一跃而出,将所有思绪吸引而去。这时候只要稍微多一点诱饵,就像那杯看似无关的红酒,那条鱼就会不计后果地往前凑,搅乱一池平静的水。 这显然不是什么好事,就好像变成另一 个伊森的前兆。弗罗斯特曾为此挣扎痛苦,直到斯诺出现,直到母亲和蝙蝠侠站到他身后。于是怀疑在灵魂得到支撑后变成一种冲动的念头:他试图用一劳永逸的方式得到答案。 而结果不尽人意,他只通过这一系列的混乱明白一件事——他不喜欢,不愿意,不认同。从屋顶一跃而下的刺激或许可以,但暴力,绝对不行。 冲他人挥动武器的那一刻,比残暴的愉悦先一步到来的是撕扯灵魂般的痛苦。它很轻微,以至于弗罗斯特从未察觉。直到斯诺的棍子一次次沾上血,他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到了“自己”癫狂下的支离破碎。 他恍惚间明白了自己的选择。 “我也是弗罗斯特。发现我和你的差别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大,会让你感到恐惧吗?”弗罗斯特突然向斯诺发问。 他们正往酒店外走。因为蝙蝠侠来过,底下已经没有能阻止他们的人,他们大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斯诺对他的话感到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话落他琢磨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弗罗斯特是在回复自己刚才在卡迈恩房间随口的嘲讽。斯诺脸上出现无语的表情。 “这算什么?你把自己当什么了?恐怖片?就算是恐怖片对我来说也没任何作用。是你害怕了吧,半途而废的人嗯哼?”他有些得意洋洋,之前在对峙中的退缩仿佛一种幻觉。 弗罗斯特不在意地扣住他手腕,感受指腹下的脉搏:“是吗?” 斯诺后背的汗毛竖立起来,他想要收回手,被弗罗斯特死死握住。接着他听到弗罗斯特用相当日常的语气说出让他心梗的话。 “不是你说让我承认我就是你吗?你自己有多莫名其妙你不知道?我不喜欢不想做就不做了,这么简单需要你这么在意?” 他说得太过坦荡,斯诺被他理所当然的态度怔住片刻。接着意识到他话里的嘲讽,斯诺怒极反笑。 弗罗斯特没给他反击的机会,他认真地好像研究什么世界难题,目光却是落在两人交缠的手:“你似乎一直在引导我靠近你、成为你。我过去确实这么认为并因此恐惧,因为你就好像我的恐惧突然具象化从我心里跑出来,然后站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他说到这儿笑了下,斯诺这一刻居然看不出懂他的情绪。 “直到你逼我、伊森逼我、环境逼我,你们那么不余遗力地逼迫我去直面自己的恐惧。我拒绝过,我希望你记得这个。忽略过程,最后我确实如你们所愿做到了。然而在这之后,在看着你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你并不可怕。” 斯诺不想听了。他烦躁地想要撕开弗罗斯特的手,换来更紧的禁锢。弗罗斯特带着他避开残留的法尔科内家族成员,走进酒店外的小巷。淡然的声音还在斯诺耳边,喋喋不休像佛寺里老和尚诵经。 “你只是我的一部分,可以舍弃、可以拥抱的一部分,我这么告诉自己。我无法舍弃你,只好选择试着拥抱你,就像你希望的那样。然后我就发现这段关系中真正抗拒的从来不是我。” 弗罗斯特猛地回身将神思不属的斯诺压进角落,逼仄的空间带来更加强烈的压迫感。他们如此贴近,就和那时在斯诺的安全屋一样,地位却全然调换。 那时的弗罗斯特还在抗拒这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厌恶这双眼睛所代表的属于自己的恶念。而此刻他坦然与之对视,躲避的变成了另一人。斯诺感觉到有什么他恐惧的东西在弗罗斯特身上出现,被这人肆无忌惮扔在他脸上。 他的预感也确实正确无比。 “你在害怕什么?害怕你从始自终不是个享受暴力的败类?害怕你的暴力其实也是你厌恶的逃避?或者仅仅是害怕——” 弗罗斯特顿了一下,他露出一个快意的笑,贴近偏过头的斯诺。就像斯诺曾经做过的那样,他用头蹭了蹭斯诺脖颈处的脆弱部位。最后几个字被贴着皮肤送出,斯诺闭上了眼。 “——害怕你就是我?” 44.第44章 斯诺这一刻的表情该怎么形容呢?弗罗斯特想,就像他当初刚发现伊森不爱自己、自己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犯时,他在监控器反光中看到的那个表情。 他因此内心不可控地生出一种怜悯,同时爆发的还有难以启齿的隐秘快意,就好像他迫不及待看到斯诺同样崩溃的样子。 他搭在斯诺后颈的手有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借着对方炽热的体温将那些暴戾的想法压下去。 他得逐渐习惯这个。 原本沉默不语的斯诺因为他的动作回神,像只兔子猛地蹦起来,一脚踹在弗罗斯特腰上。趁弗罗斯特弯腰,他如一尾游鱼从两人之间的缝隙滑走,只留给弗罗斯特一个行色匆匆的背影。 弗罗斯特对他的反应有所预料,并不惊讶。很多事情一旦代入到自己身上,斯诺一些看似突兀的反应便有了解释——就像他遇到容易产生冲突的事第一反应也是想要逃避——这或许是一种软弱,又或者只是爱好和平者避免冲突发生的方式,权看当事者如何定义。 弗罗斯特想斯诺匆匆逃走大概也算一种成功,至少都这种程度了斯诺都没想着把自己杀了一了百了。 “你们吵架了?” 高处传来沙哑低沉的声音,打断弗罗斯特的思考。他揉着腰站起来,抬头看向蹲在架子上的蝙蝠侠。黑色的披风垂在他身后,被晚风吹得摇摇晃晃,弗罗斯特错眼看去还以为是哥谭的夜色凝聚成实体。 他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向黑暗中的骑士走近,整个人因此暴露到路灯下:“如果单方面吵架也算吵架的话——我以为你今晚不会来找我呢。” 砰的一声闷响,蝙蝠侠裹着披风落到下方的箱子上。弗罗斯特有些好奇地打量他,目光集中在被披风遮得严严实实的脚上,走神地想蝙蝠侠是怎么做到让自己这么轻巧地降落。 “原本确实没打算。”蝙蝠侠扯下被箱子角挂住的披风,这让他身上令人畏惧的气质变得浅淡一些,“你准备怎么处理和他的关系?”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关心,虽然有些生硬。弗罗斯特长长的唔了一声,对着蝙蝠侠不好意思地笑:“饶了我吧,我现在都没什么头绪呢。你呢,工作怎么样?法尔科内……抱歉,今晚给你添麻烦了。”他后知后觉想起自己也是今晚蝙蝠侠工作的一部分。 蝙蝠侠不以为然,但也没阻止弗罗斯特自省。以蝙蝠侠的想法来说,他还是不赞同弗罗斯特深度牵扯进这些和日常相去甚远的事情中。在弗罗斯特思考的时候,他以一种不会引弗罗斯特注意的方式打量弗罗斯特的脸色。弗罗斯特此刻正站在灯光下,这对他来说是件便利的事,或许这也是弗罗斯特故意的。 那张对西方人来说略显幼态的脸,在这些日子的奔波中变得棱角分明。此刻呈现的并非往常泛着青的白,而是一种有些病态的红,看起来很像熬夜过头后兴奋的年轻人。 他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眼白上有血丝,垂在身侧的手指在说话时偶尔会略显急促地互相揉搓。对话时身体自然地朝蝙蝠侠的方向倾斜,身体肌肉放松,嘴角也微微勾着。 很明显的信任姿态和还算良好的精神状态,除了因为熬夜有些反常,弗罗斯特此刻比大多数哥谭人状态都要好。蝙蝠侠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直面审讯现场后还如此精神的弗罗斯特感到高兴。 “今晚的事我需要一个解释。”他最后只是这么说,爪子从披风里伸出来,摇了摇弗罗斯特留下的药剂,“算是雇佣我的工资。” 弗罗斯特先是有些诧异,紧接着很丝滑地接受了“蝙蝠侠会开玩笑”这件略显惊悚的事。他本就没想瞒着蝙蝠侠,甚至可以说他迫不及待想要向这位自己人生的引导者倾述。 弗罗斯特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这个距离他只需要伸手就能抓住蝙蝠侠的披风。他有些高兴地挥动手臂,像是突然变回幼童,用最直白的方式向其他人传递自己的快乐:“一个有些过分的尝试。我得再次说一次,我很抱歉今晚给你增加了工作,但我也要诚实地说,我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他说着很像电影反派的发言,却信任地将自己脖子送到这座城市守护者的手边:“法尔科内不是一个好人,甚至是个该处以极刑的罪犯,我相信大部分人都会认同这个。所以在我意识到自己无意识选择了他作为试探自己的工具时,我甚至感到窃喜,将之示为上天的安排。” 弗罗斯特无意识地掂掂脚。当心里那块巨石被挪开,他总是有种周身变得轻飘飘的可怕轻松感。这让他的小动作再次多起来,就像刚回到哥谭时一样。 “更让人高兴的是,通过今晚这些事我确认了两件事。一是即使道德上算不上毫无瑕疵,但我大概算得上是个好人——你应该也认同对坏人的怨怼是合理情绪吧?虽然没有阻止斯诺动手确实是我的失误,我下次会注意避免今天的情况再发生。你愿意相信我吗?” 弗罗斯特主动发出询问,这对总是逃避的他来说大概算得上一次重要突破。他笑着仰头看向蝙蝠侠,那双眼睛让布鲁斯想起某次午后瞥到的湖面。 明亮、璀璨,仿若一大堆上好的珠宝落到了里面。被这样的眼睛注视着,布鲁斯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回到那个午后,身上的盔甲都变得更轻。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此无意识勾起嘴角,他只看到弗罗斯特惊讶地眨眨眼,接着那片湖水便更加夺人眼球了。 “看起来你并不反对我的想法。天呐,我觉得今晚值得我再开一瓶酒!当然这次只是为了庆祝这一个理由!”弗罗斯特笑着摇晃他那头蓬松的黑色短发,“还有我没说完的那个,我想你也应该会喜欢这个消息。” 他伸出手掌放在嘴边,压低了声音:“我确信斯诺内心的弗罗斯特并未死去,他过去说的话大概另有隐情。毕竟他也是个胆小鬼。我想试着拉他一把,就像昨晚的天台你拉了我一把。我想这也会是你期望的,对吗?” 蝙蝠侠没有否认,他看着笑盈盈的弗罗斯特,然后在某一刻点头。路灯发出咔嚓一声响,周围被黑暗瞬间吞噬。等灯光再次亮起的时候,弗罗斯特发现蝙蝠侠已经不见踪影。 他遗憾地看了一眼天空,没能看到那道已经熟悉的黑影。于是他的目光偏移,落到远处的月亮上。 今夜月明星疏,明日会是个好天气。 弗罗斯特双手插进兜里。路边树叶窸窸窣窣,偶尔听见一两声不知什么鸟雀的鸣叫,鞋跟接触地面发出哒哒声响,惊走一只在路边叼着老鼠的野猫。他再次哼起那首小调,欢快的调子将周围阴沉的氛围一扫而空。 他向家里走去。 * 就像蝙蝠侠承诺的那样,一切都在变好。就算宴会后斯诺失踪了七天七夜,弗罗斯特依旧这么认为。 他住在斯诺家里,井井有条打理着这里的一切,发自内心地认为属于斯诺的也属于他。 这种心理其实不太正常,弗罗斯特原本也不应该那么没有边界感。他很难描述那种想要和斯诺贴近的感觉,他想这个世界只有斯诺才能和自己感同身受。一想到这一点,他就发自内心感到高兴。 人是生来孤独的个体,这很大部分就源于无法对他人感同身受。即使是最亲近的人、即使是有相似经历的人,他们也无法真切地感受到自身以外的感受。而斯诺,弗罗斯特觉得他是这个世界送给自己的礼物。 他从此将和孤独无缘,这如何不让人雀跃。这种对斯诺的积极评价在弗罗斯特研究反制装置时得到验证。装置的诞生是源于宴会那晚斯诺的发现,弗罗斯特没有忘记伊森改造的武器中有微型炸弹这个情报。伊森这些年到底做了多少武器弗罗斯特无法想象,自然别说收回。于是和蝙蝠侠详细报备后,他就将自己关在研究室,试图制造出能够一劳永逸报废那些炸弹的东西。 然后弗罗斯特就在这个过程中惊喜地发现:无论需要什么工具,他总是能在最顺手的地方找到。 有时候他甚至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哪里拿到的,那东西就自然而然出现在他手中。这份简直能吞噬另一个人的默契,换做任何一人弗罗斯特都会觉得惊恐。只有斯诺,只有斯诺和他的相同,会让弗罗斯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逐渐从其中找到乐趣,斯诺的安全屋变成他的大型解谜场。偶尔吃着饭他会突然想起某个物品,接着就起身在房子里寻找。在自己想到的位置看到,他就露出不出所料的自得;而若东西出现在其他地方,他就会停下来思考究竟是什么导致这种偏差。 在一个人的游戏里,斯诺原本模糊、险恶的形象在弗罗斯特脑子里变得更加丰满清晰。 他知道斯诺比起将攻击性物品放在右边更喜欢左边,这大概源于他右臂比自己早得多的创伤。弗罗斯特因为及时得到治疗,除了心理原因导致的幻痛,他基本没感受到伤臂带来的不便。 他也知道斯诺会特意买一些带有兔子元素的物品。对于弗罗斯特来说很长时间它都是无法抹去的阴影,而斯诺则将它当做了某种战利品——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弗罗斯特不知道将伤口遮起来和将伤口撕开以得到完全愈合到底哪一个更好,但他知道自己以后可以和斯诺讨论兔子了。斯诺大概会给他一个令人生气的答案,而他会解剖斯诺避之不及的内心以反击。 还有更多的,那些微小的差异。细究起来它们都是相同的心理,只是选择不同。弗罗斯特觉得他们就像同一棵树分出的两条枝桠,弗罗斯特乐得找他们相连的部分和不同的分支。 那些之前残留的恐惧在七天七夜的找不同里逐渐消散,弗罗斯特在这座某成程度上属于自己又不属于自己的房子里,完成了对斯诺的重新定义。他开始期待和斯诺的下一次相遇了。 当然在这之外弗罗斯特也没忘记正事。 关于那一晚疯狂的行动,弗罗斯特注意到其中一件事——罗马人能预料到机械师的到来并设下陷阱——这件事本身就传递了许多信息。 以卡迈恩表现出来的态度,他对伊森明显控制欲大于杀意。即使伊森的背叛给卡迈恩带来无数麻烦,在如今所有暗雷已经被点燃的危急时刻,只要伊森能延缓法尔科内这座大厦的倾倒,仇恨对他们这种人来说不值一提。 而伊森,弗罗斯特了解他,他不会拒绝这个能够肆意施展他能力的机会。特别是在他甚至涉及人体实验的现在,他需要大量不合法不合规又难以获取的“材料”。这些法尔科内都能满足他。 那么本该一拍即合的两人,是怎么走到如今的局面呢? 很简单,有人插了一手。 谁做了那个搅局者?谁想要和法尔科内作对?谁拥有和法尔科内作对的能力?谁同样能满足伊森的需求? 那一定是个同样庞大的家族,它甚至可能也参与进这场席卷全城的战争。它一定在最近和法尔科内爆发过明显的冲突,以至于让它愿意在这条鬣狗奄奄一息的时候拼着被绝地反杀的风险伸手。 弗罗斯特将杯子放到桌上,上面摊开着一张报纸。报纸详细报道了那位“玫瑰杀手”近期的“战绩”,一条条人命化作冰冷的文字。如果有人细心去调查,就会发现这些受害者无一例外全出自同一个家族。 ——马罗尼。 45.第45章 在哥谭想要调查一件连环凶杀案,最快的方式不是找警察,也不是找你的检察官朋友,而是…… 弗罗斯特冲天空挥手,那片阴影并没有为他停留。他不为此感到意外,耐心等待着,直到一只黑漆漆的机械小蝙蝠乱七八糟朝他飞来。它爪子里抓着一个小小的纸条,弗罗斯特眼疾手快接住这只提前上班的小家伙,用手掌拢住它。故意逗弄两下这只自己制作出来的蝙蝠信使,弗罗斯特才拆开纸条。 【确认与伊森有关,哈维正调查此案。】 短短一句话就让弗罗斯特脸上的轻松一扫而空,忧虑再次爬上眉眼间。他本想自己解决这件事,有各种装备辅助、加上蝙蝠侠偶尔能提供的帮助,他不觉得会毫无所获。但调查案件一共就那么几种方式,如果途中和哈维遇到……提前合作似乎更能解决问题。 原本打算实行的钓鱼计划在七天里完完全全滑铁卢。伊森就好像突然消失,既没有对弗罗斯特的身边人下手主动挑衅,也没在弗罗斯特出去闲逛时投以注视。这让弗罗斯特一身雄心壮志无法施展,颇有些遗憾。 这种情况下弗罗斯特失去了避开其他人的绝对理由,只是谨慎使然加之还想等着斯诺,他才没有回去,仍旧在斯诺的安全屋住着。只是眼看伊森就要装死到底,他不得不主动出击。 若他推断没错,伊森如今和马罗尼家族应当牵扯颇深。和日薄西山群狼环伺的法尔科内相比,马罗尼可不是现在的弗罗斯特能单独闯入的地方。好在现今还有个与两个家族都牵扯颇深的连环杀手,那将会是绝佳的突破口。 弗罗斯特摩挲着手里的纸条,回想之前得到的消息。 玫瑰杀手第一次作案是在父亲节当晚杀死了马罗尼的前任首领,在现场留下一支白色玫瑰和作案工具,他的名号也由此而来。弗罗斯特还记得自己当时怀疑过吉尔达,因为这位杀手的“创意”显然剽窃于她。 这个推测在酒店宴会那天彻底被打破。吉尔达曾在那时趁着混乱告诉他,打开老屋地下室开关的是伊森。正是因为看到了伊森,吉尔达才会那么轻易放弃自己的计划——显然伊森的出现让她意识到弗罗斯特身上的危机。 而作为吉尔达的武器提供者,伊森对吉尔达的计划有所了解并非没有可能。甚至当晚吉尔达落下的那只玫瑰,也成为了后来这位剽窃者的出道标志。如今蝙蝠侠带来的结论更是成为最后的确认。 这么看这位被几大□□悬赏的杀手和伊森很是有些渊源,如今的伊森却和马罗尼打的火热。这种两面三刀的作派…… 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弗罗斯特好心情地勾起嘴角,双手插进风衣口袋,从阴暗的小巷走出。街边的店铺交错亮着灯,即使哥谭的夜晚出了名的危险,也挡不住贫困会带来的生不如死。就如他的蝙蝠朋友一样,弗罗斯特同样开始习惯在夜晚出没于这个城市,体会她更加真实又瑰丽的一面。 弗罗斯特今天用的是一张比较引人注目的脸。有别于原本那张脸因“异常”带来的吸引力,这张脸是直观的视觉盛宴——英俊如阿波罗的面容,金色灿烂的短发,还有一双澄澈的蓝色眼睛。弗罗斯特如今身上的诡谲气质已经削弱不少,这番伪装便更能和原本的他相差甚远。 法尔科内宴会那晚放肆所带来的代价还在持续,即使弗罗斯特在当时做了伪装,卡迈恩认出他后那些伪装也就毫无用处——毕竟他真的是个合法公民,至少在回到哥谭前完完全全是。 因此只要卡迈恩知道伊森·柯林斯,就能查到他的儿子弗罗斯特·柯林斯。而弗罗斯特在最开始回到哥谭的时候可没有做过有一天会吸引满城目光的准备,于是他的样貌也理所当然被暴露在敌人面前。 好在他没打算长住,老屋的产权原本也拜托了哈维想办法转交给杰森,作为他离开后给杰森的礼物。所以卡迈恩的关注对弗罗斯特虽造成了困扰,却也算不上麻烦。至于会不会因此牵连好友们…… 卡迈恩不知道什么毛病没将弗罗斯特的身份公之于众,目前为止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当事几人。弗罗斯特也只是谨慎起见,加之避开卡迈恩可能会有的监视,才换了副样貌出门。 言而总之,现在弗罗斯特决定去找哈维汇合,商讨追查玫瑰杀手继而追查伊森的事。如果能找到伊森和玫瑰杀手的关系就更好了,这样现在正和伊森合作的马罗尼也能成为逼迫伊森出现的帮手。 抱着这样乐观的想法,弗罗斯特在哈维家扑了个空。屋内黑漆漆没有任何光亮,哈维和吉尔达都不在家。弗罗斯特沮丧地站在大门前,给朋友们惊喜的想法落空。 他遗憾地叹口气,给吉尔达打了电话。 手机响铃几秒后被接通,弗罗斯特率先开口:“吉莉,你们在哪儿?我有事和你们商量。” 虽然这几天出于安全考虑没有和吉尔达通话,弗罗斯特以自己对她的了解,认定她此刻已经将之前的建议付诸实践。而吉尔达也确实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我和小哈都在他办公室。这段时间他太忙了,每天都很晚才回家。我担心他的安全,就跟着过来了。】 看来吉尔达选择更快来到哈维身边的方式,做他的私人保镖。弗罗斯特这么想着,嘴上忍不住吐槽:“‘小哈’是怎么回事?几天不见你们又有了新称呼?” 【……其实我本来就是这么称呼他。】 弗罗斯特沉默片刻,感叹道:“我猜我们的检察官先生之前压根没从你称呼的改变意识到你在生气。” 【至少现在他在你影响下敏锐很多。好了,别说这些了,快些来吧。吃晚饭了吗?没有我就提前点个餐。】 弗罗斯特站在路边招了一辆出租车:“点吧,我猜你和哈维忙到现在估计也忘了吃。”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听着能察觉出吉尔达比之前确实放松很多。弗罗斯特又说了几句俏皮话逗她开心才将电话挂断。 到达办公楼的时间不算长,想见到朋友的 迫切让弗罗斯特连办公楼的样貌都没看全就急匆匆往里走。 进来他才发觉整栋楼都被黑色覆盖,大部分办公室都已经灭了灯,哈维那间办公室成为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弗罗斯特被那束光指引着向前,脚步越来越快。 快到门口时他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情不自禁扬起嘴角。想到即将见到久别的好友,他就忍不住心中雀跃。 然而这份快乐很快就被打断,听清里面在说什么后,弗罗斯特脸色倏地沉下来,猛地推开门:“布鲁斯·韦恩绝对不是他说的那种人!这件事一定另有隐情!” 弗罗斯特怒气冲冲冲进来,和惊讶的哈维擦肩而过,接着挡在他和对面瘦小的男人之间。伪装后蓝色的眼睛透露出属于弗罗斯特的危险神色,这让本来还有些不确定他身份的哈维瞬间安下心。 或许是因为刚才在门外听到的话影响了弗罗斯特的观感,总之他现在怎么看怎么觉得眼前这个人的面容可憎。他本不是什么刻薄的人,此刻却恨不得自己能对古今中外的脏话融会贯通,然后全部对眼前这个人输出。 那是一个瘦小的男人,身高只到哈维的肩膀,弗罗斯特和他对视还得低头。他看着比哈维年轻,戴着一副圆框银边眼镜;金色头发被削成短寸,额前稍微长一些,看起来像纸飞机的尾巴;头小而窄,额头有两道细纹,脸很长,下巴突出。 要弗罗斯特说,这个人的脑袋就和一块有鼻子有眼的麻将似的。 被弗罗斯特瞪视,这人畏畏缩缩地耸起肩膀,脚往后挪,看起来就像是被弗罗斯特吓到。但弗罗斯特能看到他藏在镜片后小而奸诈的眼睛,像一只贪婪的怪物死死盯着自己。 被盯上的也显然不止弗罗斯特。这只怪物还在窥视他的友人,甚至想要摧毁他的友人彼此间的信任。对弗罗斯特来说这再可恶不过了! 他很少有这么厌恶一个人的时候,简直到了深恶痛绝的程度。这种感情让他脸色都难看起来,心脏激烈地搏动,他不自觉捂住心口。 这个动作镇住了哈维到嘴边的劝解。他吓得几乎跳起来,招呼着吉尔达一起扶弗罗斯特到旁边坐下。 弗罗斯特靠着两人,心里却想着自己现在表现得有些太过头,若是让哈维知道自己仅仅因为情绪激动就把自己气得要死,一定会让他接下来的话大打折扣。于是他眼睛咕噜一转,极力回忆自己前几日悲伤的心情,却因为最近心境太过开阔一时竟无法做到。 眼看哈维的视线就要落到自己毫无异样的脸上,弗罗斯特一着急身体比脑子还快。他手往吉尔达那边伸出几厘米后又想起什么停在半空,接着一个急转弯落到另一边的哈维身上。弗罗斯特以一种莫名悲壮的姿态,一头扎进哈维宽阔的胸膛。 突然被抱住整个人因此定格的哈维:…… 瞳孔地震惊讶捂嘴的吉尔达:…… 小眼睛睁到最大的奸诈助理:…… 办公室里一时间陷入可怕的沉默。 46.第46章 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不在弗罗斯特预料之内,他僵硬埋在哈维怀里。明显的咖啡味钻进鼻腔,混杂着办公室里的油墨气息。弗罗斯特心里暗骂自己出了一步臭棋,事到如今也只能继续。 于是震惊的众人看见“大鸟依人”的弗罗斯特很刻意地颤抖了一下,接着他保持这个所有人都看不到脸的姿势,用虚弱的语气说:“抱歉,我身体有些不舒服。” 吉尔达知道他在宴会的事,以为他在行动中受伤,不自觉蹙眉,眼里流露真实的担心。哈维知道弗罗斯特处境危险,也抱有类似的担忧,这使他短暂忘了对弗罗斯特精神状态的审视。 他有些焦急地想要扒开弗罗斯特,看看不存在伤口,又怕加重弗罗斯特的伤势,最后只能两只手在半空无措地上下摇晃。全程莫名其妙的助理看着这个陌生的金发男人和上司夫妻的互动,心中大感不安。 就结果而言,弗罗斯特的目的也算达成。吉尔达夫妇没再关注刚才疑似被弗罗斯特吓到的助理,转而急切地询问他现在怎么样。 弗罗斯特愧疚于自己对好友的欺骗。耳朵听到他们的语速越来越快,语气越来越焦急,他连忙抬起头,露出红润的脸。 他看起来是因为自己刚才的“虚弱”羞赧才没抬头,除了吉尔达没人对此有所怀疑。哈维张嘴似乎要说什么,弗罗斯特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别说了别说了,哈维。没你们想得那么严重,只是今天中午忘了吃饭有些低血糖。” 哈维被捂住嘴没办法说话,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不赞同。虽然低血糖同样不是什么好消息,但至少比弗罗斯特受了严重外伤要好。 弗罗斯特观察着他们的表情,见他们没有继续深究的意思,心中一喜。他乖巧地任由哈维将他的手拿下去、低头听两人的教训,然后悄咪咪用余光观察那个惹人厌的助理。 等吉尔达和哈维教训够,弗罗斯特在脑子里将要说的话再过一遍,确保万无一失后再次提起之前的话题:“我刚才在门外听到你们的话,这位……” “弗农。”哈维为他补充。 “好的,弗农先生。”弗罗斯特笑着看向他,就像之前的火冒三丈只是另外三人的幻觉,“你说布鲁斯·韦恩和法尔科内有牵扯是有什么切实的、无法反驳的依据吗?你知道这样对一位慈善家随意污蔑会对他的名誉造成多大的危害吗?” 弗农怯怯地看一眼自己的上司,哈维果然因为弗罗斯特咄咄逼人的态度皱起眉头。只是出于对好友的信任和妻子悄悄掐住腰间软肉的手,他闭嘴没有为自己的助理说话。 弗罗斯特安静观察着几人,手无意识捏紧。他恼火于弗农的装模作样,脸上的笑容却更为灿烂:“是有不好说的原因吗?还是说其实你也只是猜测,却试图用无证据的‘个人猜测’来影响自己上司的判断呢?” 这句话就有些重了,同时也像在怀疑哈维的职业素养。要不是吉尔达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哈维背上,打断他的质问,弗罗斯特恐怕在问出什么之前要先面对检察官先生的怒火。 弗农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支支吾吾拖延时间想要激怒弗罗斯特多说一些,这样他便不用解释,只等着哈维替自己冲锋陷阵。可惜吉尔达的存在让他的想法落空,他只好在三人意味不同的目光下开口。 “这……这个……”他无助地推推眼镜,好像在借此缓解自己的紧张,“我,我有证据的,我找到了一份警方报告。” 他向哈维递出一个文件夹,弗罗斯特不客气地先哈维一步拿到手,将它翻得欻欻响。哈维狠狠闭眼,收回自己已经伸到半空的手。这位精神奕奕加班一周的检察官先生,此刻终于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他不知道弗罗斯特这是怎么了,突然就从人退化成狗了。 吉尔达好笑地握住哈维落空的手,拍拍他的手背,踮起脚在他耳边安慰:“好啦,你看他现在多活泼,总比之前半死不活要好。” 哈维怨念地看她,两夫妻便头对头当着弗罗斯特面开始说小话。弗罗斯特努力又努力,文件上的字还是扭曲成蚂蚁从他脑子里慢悠悠爬走。他嘴角抽搐,幽幽地转过头。 “如果你们想要知道的话,我其实能听见背后两米内的声音——我的意思是你们能不能小声一点儿说我!我听得见!”他大声抱怨,只得到一阵快活的笑声。 没人觉得弗罗斯特这样不对,就连哈维也觉得在漫长又劳心劳力的工作后,逗逗好友是种很好的解压。在场唯一不在状态的大概就是弗农。 被无意识孤立的助理先生看看大笑的上司,又看看满脸不高兴的陌生男人,只觉得自己的计划大概要付之东流。 他的预感确实没错。弗罗斯特在和两人打趣几句后,就将文件夹里的资料拿出来放到桌上。吉尔达和哈维自然地聚集在他身边,一起对着资料讨论。原本应该在哈维身心疲惫时达到最好效果的资料,就这样在三人的闲聊中失去原本作用。 没有了长期工作带来的精神压迫,在妻子和好友的陪伴下,哈维轻易看出这份资料中被刻意引导的部分。他神色严肃地看向弗农,弗罗斯特就在他身后得意地朝弗农扬起下巴。 “弗农,我知道你才做这个活儿不久,但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这份工作需要超出常人的严谨。”哈维将文件啪地一声拍到桌上,眉毛竖起来,“而你是怎么做的?拿着托马斯·韦恩和文森特·法尔科内的一次交集,告诉我你怀疑当时还是个孩子的布鲁斯·韦恩?” 弗罗斯特看到这个狡猾的助理又露出那种可怜兮兮的表情,好像和他对立的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歹徒。 弗农辩解道:“不,不是的,先生。正是出于对这份工作严谨性的认同,我才觉得一定要您知道这件事。” 他委屈又畏畏缩缩地指着文件,说出的话却流利得好像在背早就熟记于心的台词:“卡迈恩·法尔科内在多年前的夜晚受伤,他的父亲文森特·法尔科内去求助了托马斯·韦恩。而作为一个合法公民,托马斯·韦恩却并没有在这之后向警局报告这起事故。我们不能排除他们之间因此事产生‘友谊’,以至于延续至今的可能性。” 哈维没有第一时间反驳,他的视线从这位新任助理的 头划到脚,又从脚挪到脸上。弗农在他的目光中变得不安,下意识往阴影中挪动。 以他们两人为中心爆发的沉重气氛感染了另外两人。吉尔达的手落到大衣口袋,那里有什么坚硬的物体因她的动作暴露出些许痕迹。弗罗斯特脸上的笑容消失,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弗农。他有许多想说的,但最后都没有开口——他选择相信哈维。 面色冷峻的男人敲敲桌子,作为接下来发言的开场,就像法官宣判罪犯罪行前敲下的法锤。 “你一直在玩弄语言,弗农。模糊不清的细节、特意点出的行为,还有没有证据的推理。你以为我像那些蠢货一样好糊弄?还是认为真相就是如此可以肆意捏造的东西?” 他脸上能隐隐看出被冒犯的愤怒,这让他看起来更加威严。 “卡迈恩·法尔科内确实在多年前受伤,源于当时马罗尼家族的追杀。文森特·法尔科内在那一夜带着受伤的儿子敲开韦恩家的大门,因为谁都知道那时候的托马斯·韦恩是个特立独行又善心泛滥的医生,并且他也同样有个儿子。他不会拒绝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和一个绝望的父亲。” 哈维伸手制止弗农要说的话,他像只鹰隼盯着这位上任不久的助理,继续自己对他把戏的揭露。 “你要说托马斯·韦恩没有向警局报告这起事故?是的,他没有,而我想我们应该庆幸这一点。以当初的警局和□□势力来说……我想我们都知道,他真这么做,报案记录第二天就会出现在法尔科内的办公桌上。到时候先死的会是谁?是他自己,他的妻子,还是他尚且年幼的儿子?你拿着韦恩的奖学金站在这里,却要指控一个为了保全家人才选择沉默的人?” 哈维愤怒地拍在文件夹上,发出振聋发聩的声响。 “我们做判断不能不考虑当事人的人身安全!我们不能强行要求他们替我们执行正义,替我们完成我们该做的事。不应该因为他们可以做到而没能做到,就理所应当地把后果归结于他们!” 说完这句话哈维又平静下来,收放自如到让人怀疑只是一场做戏。然而弗罗斯特能看到他身侧因极度愤怒颤抖的手,也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 他还在继续,以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 “至于你说两个家族可能建立不为人所知的‘友谊’?上个月布鲁斯·韦恩成为哥谭银行行长后,法尔科内因为没了最后的洗钱途径受到重创,还是说你觉得这是他们联手演绎的一出戏?如果假设都能成为呈堂供证,那么法庭确实也就只是供人消遣的戏台了。” 弗罗斯特不住点头,仗着哈维背对自己,伸手朝弗农指指点点,那张俊美的脸因为这幼稚的动作都削减了几分吸引力。吉尔达情不自禁拉住他的衣服后摆,免得他一个激动冲过去贴脸嘲讽。 而在哈维对面的弗农,他的脸变得惨白。哈维并没有因此放过他,犀利的目光落在弗农身上,刺得他出现幻痛。 哈维发出最后的攻势。 “那么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是谁的人?是谁让你来引导我,将视线转移到韦恩身上?!” 47.第47章 弗罗斯特从没像现在这么喜欢哈维过! 弗农被检察官先生问得连连后退,吉尔达和弗罗斯特却都注意到他在试图寻找离开的契机。没有任何商量,就像小时候合作捉迷藏一样配合默契,吉尔达堵住窗口,弗罗斯特则挪动几步挡在办公室门前,朝对上视线的弗农挑起眉毛。 弗农仓皇地转向左边,对上冷脸的吉尔达;转向右边,对上挑衅的弗罗斯特;转回中间,则是满脸肃穆的哈维。他脸上露出将要崩溃的神情。但就在弗罗斯特以为可以趁机审问出些什么的时候,弗农目光划过哈维背后的白板,很快又稳住了。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整张脸皱成一团,对弗罗斯特来说实在是有碍观瞻:“我、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先生你在说什么?” 弗罗斯特看他这副模样只觉得恼火,他不用想都知道弗农的改口是因为什么。 坏人只需要做坏事,并在被发现时死缠烂打、闭口不言,好人要考虑的就多了去了! 弗农明显很清楚在场的都是相信法律的存在,所以他们不会伤害他,不会像他那可能会有的背后主子一样一枪打在他大腿上——虽然弗罗斯特现在就很想,而且他知道吉尔达也是,在场恐怕只有哈维没有动这个心思。 “我猜你现在肯定想我们没有审讯你的权力,所以相当有恃无恐。”弗罗斯特开口,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但你说巧不巧,我来这里时发现今天这栋楼监控都失效了。哦,如果你想知道的更详细,它们会失效三十分钟,从我走进这间办公室开始。” 他当然不会毫无准备就出门。在门外听到弗农诋毁布鲁斯后,弗罗斯特就按下了信号屏蔽器的开关。三十分钟不是信号屏蔽器的极限,而是监控系统反应过来不对劲报警的时间。弗罗斯特看着随着自己的话脸色变得惨淡的弗农,嘴角露出邪恶的笑。 哈维看过来一眼,倒没对他这种行为有太多指责。毕竟弗罗斯特只是语言上暗示,实际只站在那儿对弗农龇牙。哈维原本就会在工作中有些灰色操作,在和蝙蝠侠合作、和弗罗斯特认识后,这种灰色在他非黑即白的世界里越来越多。 这不在他计划内,甚至因此给他带来很多额外的烦闷。毕竟他的工作本身是在维持绝对的正义——至少他一直这么认为。好在有妻子的陪伴和开解,加上弗罗斯特这个朋友总在不停制造麻烦让他担心,他现在对这种灰色的存在也拥有了强大的忍耐度。 ——也可能是被折磨得筋疲力尽了。 哈维沧桑地笑了一下。可惜其他人并没有体会到他这个笑容里的无可奈何。他的烦恼之一在得意洋洋不停试图挑衅他的下属,他的烦恼之二已经当着他面拿出改造枪了。 对,还有这个。哈维恼怒地想。 弗罗斯特!他早晚要和这个麻烦的混蛋理论理论为什么要给吉莉这么危险的玩意儿! 弗罗斯特看着突然发笑又突然恶狠狠瞪他,最后一身怨气开始审问弗农的哈维,迷茫地瞪大眼。直到余光看到垃圾桶数不尽的咖啡残骸,他恍然大悟。弗罗斯特同情地看向哈维,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吉尔达关注哈维的心理健康。 可怜的哈维,已经被工作折磨得快神志不清了。虽然这里是哥谭,但也不能讳疾忌医啊!心理医生除了哈莉·奎茵和汉尼拔,也有很多正常人的,不要放弃希望啊! 如果哈维知道弗罗斯特的想法,他还能不能维持住检察官的体面就不一定了。好在他不知道,所以他还能继续不紧不慢地审问弗农,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哈维并没有忽视之前弗农看白板的举动,那是他在加班这段时间整理出来的线索,包含了最近哥谭卷入争斗的几个势力——如今也是所有想要误导他调查方向的嫌疑人总结。 他一边用语言压迫弗农的神经,一边在白板前走来走去。等到弗农终于控制不住在长时间的紧张中露出破绽,他瞬间站住,在弗农惊恐的目光中将其中一张照片取下。 “萨尔瓦托·马罗尼,嗯哼?一个错误的选择。看来他已经知道我把他当做目标了?”哈维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笑容。 吉尔达幽灵一样出现在绝望的弗农身后,用电击器将他电晕,接着不太熟练但毫无迟疑地将他捆起来。弗罗斯特也从门口挪到他们面前蹲着,伸手戳戳弗农的脸,兴致勃勃模仿自己看过的电影,找到一张手帕试图往弗农嘴里塞。 思考完毕的哈维转头看到的就是这样混乱的场面。他都不知道该先谴责弗罗斯特浪费自己的手帕,还是头疼吉尔达怎么那么自然混入其中。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加班一周的怨气终于还是忍不住爆发了。哈维深吸口气,怒目圆睁,对着两个人大吼:“就算要防止他逃跑,你也不用塞他嘴!这时候玩儿什么角色扮演?弗罗斯特!对,就是你!你给我把手帕放下!你最可恶!” 虽然哈维没有点名,吉尔达还是和弗罗斯特一起停下动作,无辜地看向哈维。两张漂亮的脸就这么可怜巴巴地对着检察官先生。如果弗农还醒着一定会控诉他们盗用自己的方案,而更会让他憋闷的是检察官先生对此迥然不同的态度。 哈维对这两张脸——即使有一张是假脸——毫无抵抗力,没坚持多久就叹了口气妥协:“好了好了,你们继续。至少警察来之前别再蹲在那儿好吗?弗洛你通知了警察局对吧?他们还有多久到?” 弗罗斯特嫌弃地拍拍摸过弗农的手,站起来自然地找个位置坐下,顺便把不怎么说话的吉尔达也带过去。也不知道吉尔达是不是误解了什么,她现在似乎有意发挥自己沉默的优势,要做一个藏在暗处随时出手的“保镖”。 “你们大楼的报警系统现在应该已经自动报警了。”说到这里他一顿,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另外两人连忙看向他,生怕还有什么更严重的事在等着他们。 严肃的弗罗斯特站起来,严 肃的弗罗斯特摸出信号屏蔽器,严肃的弗罗斯特处理干净指纹塞进弗农手里。 将只有弗农指纹的屏蔽器放进他口袋后,弗罗斯特终于松口气。他站起来擦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水,感慨道:“这下就完美了。现在这里只剩下突然袭击的助理,英勇搏斗的检察官先生和他美丽勇敢的妻子了!” 哈维用力闭眼,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现实——这个混蛋怎么能这么自然地在他面前弄虚作假! 吉尔达倒是被弗罗斯特戏剧性的表演逗笑。她很久没看到过好友这么活泼的一面了,要知道小时候的弗罗斯特可是会一个人表演莎士比亚给她看的优秀演员。 总之等警察赶到的时候,这里只剩下昏迷的歹徒和丹特夫妇。善良的好心人已经提前一步去好友家里,等着他们回来再加餐。就是可惜了吉尔达点好的外卖,想也知道他们是吃不上了。 稍微让弗罗斯特意外的是好友家里多出一个不速之客。他抬手挡住对方袭来的匕首,从模糊的影子里看出他是个非常高大又瘦削的人。耳边传来仿佛带着污染性的大笑,弗罗斯特一脚将人踢开,接着外骨骼微弱的反光看清了对方绿色的眼睛。 绿色。 弗罗斯特不自觉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好吧,他大概知道这是谁了。 “小丑。”弗罗斯特肯定地对黑暗道,没有丝毫畏惧,“你来这里做什么?” “嗯哼哼~做什么呢~哥谭快要忘记小丑了。头条,哦,天呐,头条全是一个技艺拙劣的门外汉!这个城市可还没大到能容下两个杀人狂疯子!” 弗罗斯特将延长棍横在身前警惕他随时会有的攻击,顺便在手腕处按下通知蝙蝠侠的按钮。趁着小丑看不清周围,弗罗斯特大胆地让面甲落下。有了面甲装备的夜视功能,现在需要担心的就是小丑了。 据弗罗斯特所知,小丑相比于其他要么变异、要么有特殊能力的同行来说,身手称得上倒数。他擅长的不在体术这些方面,这对弗罗斯特来说是个好消息。 只是在看清小丑的样貌那一刻,弗罗斯特还是忍不住面色扭曲一瞬。以前他还觉得自己能凭借眼睛和气质避开混混是件好事,但现在……弗罗斯特无声地哀嚎。 以后谁都别想把他和这个丑八怪放一起! 又挡住一道攻击,同时一把握住小丑的手腕。一道意料之外的清脆声音响起,弗罗斯特诧异又无措地看向小丑。在对方扔掉匕首还想摸枪的时候,他下意识握住另一只。于是局面变成极其滑稽的、像是双人舞开场的画面。 弗罗斯特尴尬地咳嗽一声,望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窗外的蝙蝠侠:“那个,我不是故意的。他是不是有骨质疏松?额,手腕断了还能接上吗?”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弗罗斯特在小丑大笑的BGM下,听到蝙蝠侠沉稳的、让人恨不得钻进地里的声音。 “你外骨骼的强度没调。” 48.第48章 “这绝对不是我的问题。”弗罗斯特一边清理战后的场地,尽力恢复吉尔达家里的原貌,一边嘀咕,“肯定是上次修外骨骼的时候我忘了把它调回去。好吧,听起来还是我的问题,但我绝对不是故意的!” “——虽然你很想这么做。”蝙蝠侠补充完整后半句,得到弗罗斯特一个不好意思又理直气壮的眼神。 他将手里的扫把放回原位,叉着腰叹气:“有什么办法,他真的很坏。我一想起看过的那些资料,想到多少人因为他亲人惨死,我就……” 他眼眶以蝙蝠侠难以阻止的速度变红,很快就开始落泪。布鲁斯面具后的眼睛满是不可置信,他实在没想到抛开阴影的弗罗斯特会那么多愁善感——以及毫不在意面子。 资料库又该更新了。 布鲁斯这么想着,头疼地递给他一张手帕。弗罗斯特伸手拿过,却没有擦眼泪,而是哭哭啼啼地翻看上面的蝙蝠纹路:“这是你设计的吗?好可爱,呜,我觉得你可以拿去当周边卖钱。” “蝙蝠侠不是受欢迎的‘英雄’。”他甚至特意强调了“英雄”这个词。 弗罗斯特才不管这个:“你该多听听其他人的声音。我知道你担心有人盲目崇拜造成更大的危险,但一个精神寄托的力量能达到的效果会更长久。”说起这些他倒是看起来冷静些了。 但下一秒他又开始哀嚎:“而且我真的很想要蝙蝠侠公仔!如果回家前没能拿到这个,我的一些美好品质、良好美德、优秀灵魂就会受到可怕的腐蚀!” 就弗罗斯特的经历而言,这句话着实有些黑色幽默。蝙蝠侠被他这副做作的模样逗得笑了下,没再说这个话题:“小丑来做什么?你之前和哈维他们在办公室又发生了什么?” 出于对哈维的担心,蝙蝠侠几天前在哈维经常出没的地方放置了一些监控以防万一。弗罗斯特打开屏蔽器后他的监控也跟着出问题并发出警报,只是当时他还在解决走私船上的打手,才没能第一时间赶来。等他后来匆匆忙忙赶到的时候,事情已经解决。没过一会儿,弗罗斯特的求救信号也出现了。 弗罗斯特没第一时间回答。他皱眉望向窗外,指了指被吊在外面树上的小丑,眼带嫌弃:“就这么把那个东西放着没事吗?” 蝙蝠侠有些惊讶地看他一眼,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你担心他?” “不,你怎么会这么想?”弗罗斯特震惊地看向蝙蝠侠,他简直不敢想自己在蝙蝠侠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太保险!万一他跑走了怎么办?” 说到最后他声音渐渐减弱,若有所思地转了一圈手里的棍子:“你需要给绑人的绳子升下级吗?我觉得加一个被破坏时会自动放电的功能会有用。” 蝙蝠侠同样思索起来。他干这行才两年,哥谭的麻烦层出不穷,这几年精神病类型的人物也多起来,他确实很久没升级装备了。弗罗斯特现在提到这个……蝙蝠侠想起之前被当做礼物强行塞到他手里的机械蝙蝠。 拳头大小的蝙蝠平时贴在腰带上,需要使用时往下一扔就会在下坠中途变成一只活灵活现小动物。只要不凑近看,在黑夜的掩饰下很难看出那是机械产物。除了用作信使,它还能做侦察兵使用,拥有录像和通讯功能。 从这个其实就能看出弗罗斯特的研究方向。比起简洁利索的批量化产物,他更喜欢在一些小东西和细节上下功夫。这也刚好和蝙蝠侠的需求相符。 不说信任度问题,就说直接将重要装备交给弗罗斯特,不管对他还是对蝙蝠侠都不是一件好事。就像弗罗斯特能认出伊森的技术一样,难保有人从蝙蝠侠的装备认出弗罗斯特,从而给弗罗斯特招致灾祸。 诸如束缚绳的小物件就没什么问题了。技术含量不高,不引人注意,也不容易有弗罗斯特的印记。最重要的是,这能帮助弗罗斯特重建信心。 蝙蝠侠看向弗罗斯特。 意料之中,弗罗斯特眉目舒展,看着他的眼神又自信又害羞:“我最近有空,你愿意外包一些给我吗?报酬就一块签名的蝙蝠镖!” 他极力推荐自己,同时不忘打开窗户朝小丑扔过去一块小铁片。那块贴片粘住小丑的皮肤,很快外面就传来小丑凄惨的叫声,接着没了声响。 蝙蝠侠看向弗罗斯特,弗罗斯特像是展示商品一样伸出两只手遥遥托起窗外的小丑:“看,我就说他是装晕。那是人体能承受的最大电流,不会危及生命,稍微改动一下就可以应用到束缚绳上。” 蝙蝠侠没有拒绝的理由。毕竟弗罗斯特的技术确实要比韦恩集团的研究部好,速度也快。最重要的是弗罗斯特会根据他的需求进行调整,而不用他再次改进。更何况…… “更何况我们不是朋友吗?”弗罗斯特解开自己的伪装,露出自己原本的样貌。湿漉漉的绿色眼睛看着蝙蝠侠,犹豫着又放轻了声音,显露出几分委屈,“或者说也能算作暂时的同伴?你知道的,我不会在哥谭待太久,事情解决了我就会回去。你不用担心我会真的搅和进来,我只是想尽我所能地帮帮你。” 他真的很会利用自己的外表,蝙蝠侠再次和自己强调。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小和女性长辈一起长大,弗罗斯特比普通男性要更会示弱,他完全不介意将自己放到低位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技巧拙劣单调,但胜在包含弗罗斯特的真心,蝙蝠侠和他短暂相处后就意识到这一点。 ——不过如果认为这样就能拿捏蝙蝠侠就错了。 于是弗罗斯特看到蝙蝠侠在听到自己的话后动作一顿,接着身体发生了很难用肉眼分辨的微小变化。明明还是那么高大壮实的个子,却无端展现出一种脆弱。 弗罗斯特缓缓瞪大眼。 蝙蝠侠的声音没变,但弗罗斯特就是觉得自己能从恐怖的嗓音中听出一种忧伤:“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近人情吗?” ——你这是作弊!!! 弗罗斯特在心里发出尖锐爆鸣。蝙蝠侠要不是当着他面来这么一出,他都忘记了韦恩大少爷可是很擅长同样的招数。 弗罗斯特悲伤地举起双手,认输道:“我错了,一切都照你说的来,老大。” 一声闷笑传来,弗罗 斯特郁闷地看蝙蝠侠一眼。见他没有明确答应的意思,弗罗斯特不想他为难,转而说起之前的话题:“小丑原本的目标应该是哈维,他以为哈维是玫瑰杀手。我是真搞不懂哥谭的媒体,简直比娱乐板块的媒体还要哗众取宠。把哈维塑造成检察官和杀手的双面人,就能拯救他们的事业吗?现在甚至把小丑都引来了!” 闻言蝙蝠侠也皱起眉头:“他找玫瑰杀手做什么?他们有联系?” 弗罗斯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棍子放回了原位,手里换了支录音笔被他抛起又接住。听到蝙蝠侠的话,他漫不经心地回答:“还能因为什么,不满意全城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呗。很多连环杀手都有类似的心理。说到那个杀手……” 弗罗斯特停下动作,录音笔被他抵在下颌,他故作深沉道:“我准备和吉尔达、哈维一起调查这件事。” 他将自己的推测详细说了一遍,接着继续说自己的目的。 “我打算看看能不能从这人身上突破。能引出伊森最好,不能也要找到他和伊森的关系。然后只要将这个消息放出去,对大概率隐藏在马罗尼家族的伊森来说也是一种打击。” 蝙蝠侠不以为然。对那些人来说个人恩怨比不上足够大的利益,只要伊森还能提供价值,就算他和一直在猎杀马罗尼家族的杀手有关系,也只是让他在马罗尼的交易中多让出一分利而已。他没说出来打击弗罗斯特,更何况弗罗斯特本就并非一无所知。 “我告诉你这个是想说……”弗罗斯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录音笔被他心不在焉地放到桌上,“你可以不用在这件事上费心,我知道你最近很忙。就算你不相信我,也要相信哈维的能力——” 门外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打断弗罗斯特的话。弗罗斯特有些不甘心地闭嘴,看向窗外的小丑,却发现那里什么也没剩下。 门被打开了,玄关传来哈维的声音和吉尔达的笑声。弗罗斯特若有所思地回头,果不其然蝙蝠侠已经消失,留在那里的只有一张银行卡。他又转头去看录音笔——那里面录下了办公室所有的谈话——本来他准备交给蝙蝠侠,此刻也一并没了踪迹。 弗罗斯特拿起那张银行卡,手机正正好响起信息提醒音。他解开锁屏,看到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信息。 【研究资金。】 弗罗斯特忍不住勾起嘴角,那点儿可能不被信任的酸涩瞬间一扫而空。希望蝙蝠侠也能从录音里感受到哈维的心意吧。 “笑什么呢?” 正说到他,哈维饱含怨气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弗罗斯特不慌不忙将卡放进口袋,转过身应付加班后怨念十足的好友:“小哈,别这么反应过度,我没有在笑你帮我扫尾。” “你还知道啊!还有别叫我那个称呼!”哈维火更大了,但毫无威慑力。他伸手作势要揍弗罗斯特,弗罗斯特拔腿就跑,两人就在房子里绕起圈。 吉尔达看着幼稚的两人摇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没有落下。只是在视线划过沙发时,她疑惑地歪了歪头。 她记得……沙发之前的位置好像不在那儿? 49.第49章 哈维和弗罗斯特是被吉尔达揪着耳朵停下的。他们追逐中差点儿弄碎一个花瓶,那是吉尔达最近很喜欢的摆件。两人只能一起对着花瓶弯腰道歉。 吉尔达他们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弗罗斯特虽有心和他们说事,考虑到大家又累又饿,最后只是众人合力弄好饭菜,收拾好便去休息。 哈维倒是还想强撑着问弗罗斯特最开始找他的目的。问这话时他眼睛都快闭上,旁边撑着头的吉尔达看着都比他清醒。弗罗斯特没眼看,不管他黏黏糊糊的抗议,直接蒙住他眼睛把他往卧室拖。 哈维挣扎无果,拉住弗罗斯特的手还想说什么,结果刚沾上床就晕睡过去,没一会儿就打起呼噜。弗罗斯特和跟进来的吉尔达对视,两人眼里都带上无奈的笑意。 弗罗斯特将哈维的手扒下去给他放好,吉尔达紧接着拉起被子盖住他。看哈维没有掀被子的迹象,两人才蹑手蹑脚一起走出去。 等到关上卧室门,弗罗斯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他和同样被关在门外的女主人面面相觑,最后尴尬地小声询问:“要不我再打开?” 吉尔达的回应是一个白眼。她拉着弗罗斯特手臂往外走。弗罗斯特感受到手臂上比哈维还大的力度,默默咽下到嘴边的疑问。 他们一路穿过客厅来到前院,吉尔达打开门和他一起出了房子,两人最后来到路边的椅子上坐下。 吉尔达身上还穿着今天的工作装,是一身灰色女士西装,干练凌厉,将她的气质完全发挥出来。此刻和弗洛斯特对视,让弗罗斯特生出一种学生时代被教导主任盯上的紧张感。 他不由地挺直了背。 吉尔达挑起一边的眉毛。她还有些困倦,声音很轻:“说说吧。” “说什么?”弗罗斯特紧张得差点儿舌头打结。 吉尔达脸上的疲惫消散了些,她好笑地拍拍弗罗斯特的手背:“只是问问在我们回来前发生了什么?” 弗罗斯特闻言松了口气,随后反应过来自己其实没有紧张的必要。他还能感觉到吉尔达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这让他暂时无法分神想其他的,便先回答了问题:“本来就没准备隐瞒,是看你们太累才决定明天说。小丑刚刚来过……” “小丑?!”吉尔达厉声打断弗罗斯特的话,反应激烈地抓住他,像是被刺激到的母狮。她伸手扒拉弗罗斯特,语速很快,“你有没有受伤?他来做什么?现在在哪儿?他还会回来吗?” 吉尔达细长的眉蹙起,周身气势高涨。原本放松的弗罗斯特情不自禁往下缩了些,被吉尔达拎着后领一把提起来。 弗罗斯特回到哥谭后看到的吉尔达通常是在她和哈维的那个小家。这种时候的吉尔达一般穿着各种各样的连衣裙,裙装中和了吉尔达身上锋利的一面。所以即使后来吉尔达做出想要单枪匹马杀进法尔科内的事,即使弗罗斯特还记得遥远过去里那个小吉尔达,这层衣装带来的滤镜也没能一时摘下。 直到事情发展到现在——拥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脱下了不便行动的连衣裙,吉尔达雷厉风行的一面便完全掩盖不住了。记忆里那个热烈如火的小吉尔达再次站到弗罗斯特面前,让他生出一种恍惚。 他惊讶地张开嘴,被吉尔达的眼风一扫,立刻老老实实回答,顺便不着痕迹地将吉尔达的手从自己身上挪开:“我没有受伤,他倒是得住段时间医院。小丑是想找哈维,他以为哈维是玫瑰杀手。我通知了蝙蝠侠,现在他应该已经被押送回精神病院了。” 听到“玫瑰”这个词,吉尔达还想扒拉弗罗斯特衣服的动作停在半空。这下轮到弗罗斯特安抚地握住她的手拍拍,语重心长道:“这和你无关,别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责任。” 吉尔达阴沉着脸瞥他一眼,冷笑:“谁说我觉得这是我的责任了?小丑,哈,他应该庆幸刚才在那里的不是我。” “吉莉!”弗罗斯特不是很高兴地看着她,眼里带着不赞同和一点点受伤,“别说这种话,你答应我了。” 吉尔达烦死他这副作派,像是预料准了自己会心软。她张开嘴,和弗罗斯特对视,她又闭上嘴。最后在弗罗斯特小心翼翼的目光里,吉尔达咬牙切齿道:“我可没答应你什么。” 话是这么说,她倒是没有收回手,任由弗罗斯特握着。于是弗罗斯特也明白她没有太过反感的意思,瞬间轻松起来,故作任性道:“我才不管,反正你得听我的。” 吉尔达不甘心还想和他理论,弗罗斯特看出她的想法连忙换了话题:“我来找你们是有正事!吉莉你之前的,嗯,那个计划有告诉过其他人吗?” 吉尔达诧异地看他,接着很快反应过来弗罗斯特话里的意思,眉头拧在一起:“不可能,伊森不知道我的计划。最开始我向他订枪的时候是通过常规渠道,要不是后来意外碰上面,他根本不知道买家是我。” 弗罗斯特很相信自己的推测,没有被吉尔达的否定打击到。他思考几秒,再次发问:“他知道买家是你后,有做什么额外的事吗?” 吉尔达烦躁地将脸侧的头发挽到耳后。她顺着弗罗斯特的话再次回忆,这次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提前给了我一把枪让我试用。你想说里面放了监听?我可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我也知道他不是个好人,要不是那是当时我唯一能找到的渠道,我根本不会继续找他。拿到枪后我也只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试用,接着就直接扔那儿了。” 弗罗斯特闻言收回手,脸上出现苦恼的神情。他双手交叉放到膝盖上,微微后仰脑袋,闭上了眼。吉尔达看出这是他思考时会有的动作,便没再说话,安静地等待。 枪,玫瑰,计划……监听没有作用……定位?吉莉没有将它带回家……不对,哪里不对…… 哪里呢?他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 不对…… ……时间!是时间! 弗罗斯特猛地睁开眼,看向吉尔达,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不对,不是那个时候!他不是那时候知道你的计划!他是那天晚上才知道,你准备实施计划那一晚!”他站起来,激动地来回走动,吉尔达的视线跟着他左右晃。 弗罗斯特的表情介于愤怒和兴奋之间,整张人有种反常的精神,说话的语速不知不觉快起来,吉尔达需要很认真去听才能不漏掉他的话。 “我完全掉入了他的陷阱!我一直在跟着他给出的线索走,所以才找不到突破口,才每次都晚了一步。让我从头开始梳理一下时间线吧!看看这混蛋设计了这么多到底想做什么,看看他到底是全知全能的魔鬼,还是只是一只阴暗的蠹虫!” 弗罗斯特握拳狠狠在空中挥舞一下,就像在揍幻想中的伊森。吉尔达注意到往常会出现在他脸上的自我怀疑和阴沉已经完全消失,对他的状态稍微感到安心。 “最早在1月的时候,伊森从他经常工作的地方消失,你也是在这之前向他下了订单,对吧?” 他低头向吉尔达确认。得到吉尔达的肯定后,弗罗斯特便手舞足蹈地继续说。 “在他失踪后的三个月里,他和法尔科内合作,给他们提供改造后的武器,并在里面放入微型炸弹。我不知道这是他原本的计划之一,还是他习惯性留下的后手——我偏向于后者。” 吉尔达第一次知道微型炸弹的事,但就她而言,她觉得伊森能做出这种事不奇怪,对于弗罗斯特的看法她也认同。 “4 月初,他背叛法尔科内,或者说他们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合作破裂——啧,我那天该问问法尔科内这是怎么回事。也可能只是单纯他倒霉被伊森选中成为计划的一环——法尔科内开始追杀他。在这期间,大约是4月中旬的时候他去找了莎拉,交给她金表,要求她在5月1日送往教堂,交给原本应该在那个时候轮值的多奈力神父。” “但多奈力在4月3日被捕了,他不知道这件事。”吉尔达说。 “没错!这是一个意外,也是这个意外导致我后来调查绕了一个大弯。”弗罗斯特连着点好几次头,脸上出现对自己走弯路的遗憾。但很快他又打起精神,继续说下去。 “多奈力被捕,所以金表被交到错误的人手里。原本按照伊森的计划,他在5月6日假死后,是想要我根据遗言回到哥谭,从地下室找到线索,接着找到多奈力,再由多奈力告诉我字谜,引我到训练室去。” 说到这儿,弗罗斯特一只手放到下巴上,眉头微微皱眉,语速稍微变缓了一些,显得有些迟疑:“我回哥谭是在5月下旬,这应该在他预料之内。法尔科内侄子的婚礼是在6月,这之间会有关联吗……他知道你为什么□□吗?” 吉尔达没有被他突然的问题吓到,她的注意力在刚才已经高度集中到弗罗斯特身上,此刻也立刻跟着他的话回想。 半晌,她不太情愿地承认:“我没有和他说,但那时候哈维和□□的矛盾已经很严重,他应该能猜到。” 弗罗斯特于是点头确认道:“所以你应该也在他计划内。” 确认的事实没有让一切的谜团解开,弗罗斯特脸上的表情愈发凝重。他像是一下子钻进了死胡同,那种找到谜题答案的快乐从他身上褪去了,冷静又回到他的身体。弗罗斯特皱着眉思考,小声地自言自语,说到最后才逐渐恢复正常音量,让吉尔达能够听到。 “……抛开所有意外,这一切原本会怎么发展?没有伊森,没有斯诺,没有蝙蝠侠,没有母亲,也没有你和哈维。” “我会不情愿地回到哥谭,在地下室被他留下的线索触怒。我会带着怨恨去到教堂,看到那里藏污纳垢的一切,对哥谭这半个家乡更加不能忍受。我的负面情绪会因此高涨,我会见到被改造后的多奈力,从他口中得知训练室的字谜,伊森则在背后监视这一切。我的记忆会在那种情况下复苏,然后……他会在我眼前引爆多奈力身上的炸弹。” “我会崩溃吗?会的,我会的。”弗罗斯特重复着他的结论,几乎将自己完全代入那个境地,脸色变得苍白又阴沉,“憎恶的环境、复苏的记忆、因我而死的神父……” “我会饱含仇恨地回到训练室,为了得到真相不顾一切。为此在那里再一次毁灭我的兔子、我的过去、我的软弱。” “我会看到他给我留下的外骨骼,我会选择穿上它,只为了得到足以让我复仇的力量,即使那时的我并没有目标。” “但我不用等太久,因为伊森比我更怕我冷静,怕他好不容易点燃的仇恨之火熄灭。在哥谭这个遍地是机会的地方,他很快就能给我送上一份迟到的、合格的‘成人礼’。” “我会收到你的消息,关于你卷入战争,或者是你的死亡。我了解我自己,”弗罗斯特说到这里终于停下,他脸上出现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对担忧的吉尔达勉强地笑了一下,“至少现在我了解。” “到那个时候,我会想方设法为你复仇。不,这么说实在是对你的亵渎,应该说那时候的我会为终于找到发泄怒火的对象而高兴。” “我会毁灭这一切,毁灭目之所及。” “我会变成他想要的那个——” “‘赫菲斯托斯’。” 50.第50章 “这就是他的目的?” 弗罗斯特为这荒唐的事实笑出声,他轻柔地向虚空发问,又或者是向那个设计这一切的人。 “所有的一切,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那么多人在这场战争中流离失所,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教导儿子的‘课程’?” 弗罗斯特低头看自己的手。它们肉眼可见地开始发颤,无法控制也无法阻止。他迷茫地看向吉尔达,声音几乎听不见。比起诘问伊森,更像是在质问自己。 “对他来说人命是什么?法律是什么?公道正义是什么?我……又是什么?” 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弗罗斯特也已经听不见。吉尔达的脸在他眼里变得模糊,声音、情绪、思想,这些东西好像一瞬间从他身体脱离。他感觉自己在向上,向上,直到红色再次填满视线,那场大火再次将他包围。 五脏六腑幻觉似的疼痛,已经很久没出现的恶心感再次一股脑涌上来,焚烧的气味萦绕在鼻间。弗罗斯特站在火场,脑子里慢半拍冒出一个念头。 啊,他不爱我。 火焰顿时燃烧得更加猛烈,仿佛有人刚往里面添加柴薪。 弗罗斯特想,他从来都知道这一点,他明明从来都知道这一点。伊森只把他当做所有物、工具、实现他伟大理想的容器……无论是什么,总之不是需要照顾、需要付出感情的儿子。他们之间除了那点儿生理上的联系,常人所谓的血脉之情从不存在。 他知道,他一直知道。他也不爱伊森,不爱他的父亲,不爱那个曾经会托举他陪他看烟花的父亲,不爱那个会在他床前讲童话故事的父亲。 他早忘了,他早就不记得了,那个父亲早就死在他回忆里了。 他不爱他。 他不爱他。 他绝不会爱他!!! 弗罗斯特面部变得扭曲。他以为不存在的爱,那些被过去的他死死藏在心底对“父亲”的爱和期待,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被他自己剖出来。 他怎么会对伊森还有期望? 他怎么能对伊森还有期望? 愧疚、自责、痛苦。 伊森。伊森。 给予他一部分生命的人,塑造他一部分人格的人。满天的火焰把一切焚烧殆尽,弗罗斯特站在火焰中央,双手攀上自己的脖颈。 那些哀嚎、求救,那些红色的火和呛人的烟,在此刻都化作双手,同弗罗斯特一起覆盖在他喉咙之上。他忍不住用力掐紧,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死命掐着,直到身体开始抽搐都没有放手。 眼前的画面因为缺氧变黑,火焰刺目的光也像被黑暗吞噬。一种诡异的安心漫上弗罗斯特心头,好像他这么睡去就能彻底摆脱这场火焰,从此远离这荒唐的现实。 但在一群怨恨的哀嚎声中,一个声音响起了。 它那么清晰、理性,那么突兀,那么…… 温柔。 【对自己多宽容一些吧,做错事的是伊森,不是你。】 恍惚间弗罗斯特又感受到那一夜的晚风。搭在他肩膀上的披风有着微凉的触感,漆黑的蝙蝠坐在他身边,克制的温柔从相接的地方传导过来。 他松开了手。 空气争先恐后进入肺部,弗罗斯特剧烈地咳嗽,整个身体都在随之震颤,眼角滑落生理性的眼泪。有什么在扯着他的手臂,将他松开的手控制在一侧。弗罗斯特浑浑噩噩间任由那个看不见的人动作。他瘫坐在地,暴露在空气中,脖子上的掐痕很快就显露出青紫的狰狞。 “我没有错。”他突然地、小声地、恍惚地告诉自己,“不是我的错。那不是我的错。这些不是我的错……” 有朦朦胧胧的声音隔着火焰传来,好像有人也在肯定他的自言自语。即使弗罗斯特混乱的脑子根本无法理解,身体却在这模糊不清的支撑中恢复些气力。 那抹黑色的影子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替他挡住刺目的火光,成为唤醒他理智的最后一个推力。 仿若溺水的人呼吸到氧气,弗罗斯特抓住那丝清明手脚并用往上爬。理智逐渐回归,他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身边的是谁。即使仍旧无法控制自己,他也为此心生暖意。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能就停在这儿,他不能因为伊森停在这儿。 弗罗斯特开始竭尽全力从回忆里打捞那些能够再推自己一把的东西。幸福,痛苦,仇恨,爱……无论什么情感,此刻都成为他向上攀爬的助力。他反复告诉自己那不是他的错,说服自己去相信,试图借此将自己拉出这逼真的幻境,但是…… 恶心。 好恶心啊。 那样的人居然是他的父亲。心安理得做出这一切恶事的是他的父亲。无论如何,他们始终存在血缘联系,这是他至死都不能摆脱的东西。 ——可那样的人怎么配做自己的父亲! 胃部翻涌,大脑胀痛,身体里的每根血管却都在随着身旁的火焰燃烧。愤怒将一切点燃,彻底占据弗罗斯特的大脑。 火里的哀嚎变了调,凄惨的求救和抱怨消失,滔天的怨恨和憎恶替代了它。火焰里的亡灵仿佛回应弗罗斯特一般,开始愤怒、咆哮,朝弗罗斯特嘶吼着要让罪魁祸首付出代价。 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弗罗斯特看着近在咫尺的熊熊烈火,决绝地伸出自己还在颤抖的手。 这一切不是他的错,不是无辜者的错。愧疚不能解决任何事,不能弥补任何伤害。他必须动起来,他不能继续被困住,他不能被困住。 那些人本不该死在那场爆炸里。所有人都不该死在毫无意义的阴谋里。没有人应该为伊森的计划付出生命。没有人该为这种人渣买单! 弗罗斯特的手蓦地握紧。灼烧感并没有出现,那团火焰在他指尖跃动。仿佛某种呼应,周围的火焰一簇簇收束,最后全部集结在他身周,在他注视下猛地钻进他的身体。 它们融进他的血液,爬上他的 心脏,彻底成为他的一部分。 从此他将铭记那些因伊森而死的人,他将警醒自己,他将牢记这份生命被玷污的愤怒。从此他不会再为幻象所困扰,不会因愧疚止步不前—— 他将与它们同生共死,直至所有罪恶结清。 弗罗斯特闭上眼。 * “他还没醒吗?”哈维一边系领带,一边询问正在往桌子上端早餐的吉尔达。 吉尔达微微摇头:“昨晚的事对他打击很大,他状态很糟糕,晕过去也情有可原。” “这我知道,亲爱的。”哈维凑过去亲亲她的侧脸,安慰她,“他这些日子比之前状态好很多。别担心,他会挺过去的。” “是的,我会。” 突然出现在背后的声音吓了温存的小夫妻一跳。他们转头,看到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着还算不错的弗罗斯特。他正弯着腰把脸凑到他们中间,表情幽怨。 哈维听到他用还有些嘶哑的声音说:“如果我醒来后不是看到你们在我这个单身人士面前亲亲我我,我会更好一些。” “宝贝,这可不怪我们。”哈维夹着嗓子故意逗他,指尖拍拍弗罗斯特肩膀,“如果你还记得的话,这里好像是我家。” 弗罗斯特又将幽怨的目光转向吉尔达。注意到吉尔达眼里隐藏的担忧,他动作微顿,接着故作失落地低下头:“吉莉,原来我不能和你们成为家人吗?” “可我不是来破坏这个家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啊!” 好一个抑扬顿挫的宣告。 哈维皮笑肉不笑看着耍宝的弗罗斯特,在弗罗斯特试图当着他面抱住吉尔达的时候,一拳砸在他头上:“别逼我揍你。醒了就来吃饭。” 弗罗斯特摇摇头,见吉尔达眼里的担忧还在,无奈地笑了笑,选择直接将这件事点出:“吉莉,就像哈维说的,你不用太担心我,我很好。只是终于认清了一些东西而已。” 哈维闻言无声地叹口气,神色却轻松很多。弗罗斯特笑着揽住他肩膀,脑袋倒在他肩上,冲吉尔达笑:“哦,当然,这不是让吉莉你完全不要关心我的意思。你懂的,如果你眼里只剩下这个幸运的家伙,我会嫉妒的。” 说完他故意用头撞了一下哈维,哈维无语地扶住他脑袋,将他撑起来:“别得寸进尺,我才是该说这句话的人。走吧,你是真不饿对吧?吉莉已经把事情告诉我了,今天的工作量不少,我可不想半路因为你‘低血糖’中断调查。” “我不介意让你也体验一下抱男人是什么感受。”弗罗斯特笑着和他们一起整理好餐桌,坐下一起吃早餐。 哈维忍不住再次给了他脑袋一下。他有时候真不想和弗罗斯特这么熟悉,现在的弗罗斯特哪儿还看得出最开始那个阴郁的模样。不过嘛—— 哈维看着笑嘻嘻逗吉尔达笑的弗罗斯特,听着耳边两人的笑声,嘴角上扬,垂下眼咬了一口爱人做的早餐。 ——现在的生活也还不错。 51.第51章 哈维要收回早餐那句话。 他麻木抓着弗罗斯特脖子,和弗罗斯特背上的吉尔达对视,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虽然他的检察官生涯并不安稳,但在遇到弗罗斯特前,他遭受的也不过是在停车场被人堵着打而已。而在和弗罗斯特认识后,他竟然觉得三天一爆炸,五天一追杀也不过如此——没有夸弗罗斯特的意思。如果可以,他还是愿意认识弗罗斯特,但爆炸追杀就免了吧。 身后在停歇一段时间后再次传来密集的枪声,哈维熟练地抱头将自己蜷缩在弗罗斯特怀里,吉尔达也淡定勾住弗罗斯特的腰,往后时不时放一枪干扰敌人节奏。 弗罗斯特此刻没心思关注哈维那点儿情绪,他精神高度集中在面甲内的计算模块上,一边计划着逃跑路线,一边时不时带着身上的两人侧转身体,以最省力的方式躲开子弹。 这样的方式坚持不了太久,特别是背上的吉尔达很容易受伤。他们能撑到现在,是因为弗罗斯特在发现危机那刻当机立断拆下了外骨骼背部,临时改装成一件防弹衣给了吉尔达。 这里的位置弗罗斯特不熟悉,发现对方人数随着时间增多后,他就通知了蝙蝠侠,并在对方手里得到了哥谭实时地图。多亏如此,他才能勉强带着身后的尾巴周旋这么久。 可敌人实在太多了,并且直到现在还在随着时间增加,就像打定主意一定要在现在留下他们的命。弗罗斯特因为焦急额头冒汗,眼球快速地随着信息移动,感觉神经都因此隐隐作痛。 更加古怪的是,每当他发现一个突破口,下一秒他就被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人堵住。一次次,希望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流失,就好像对方在故意让他感受这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这种感觉相当挑战人的神经,要不是弗罗斯特这段时间经历的糟心事够多,已经锻炼出一个绝佳的心脏,他就真的要被逼崩溃了。 他才刚下定决心,他对伊森的反击才刚开始,他还背负着那么多人的生命,他绝不允许自己在此刻倒下。 弗罗斯特再次打起精神,不放弃地继续寻找出路。背上的吉尔达在此时传来一声闷哼,怀里的哈维闻声挣扎起来,被弗罗斯特死死控制住。他眼睛因为长时间瞪大已经开始发疼,却始终不敢放松警惕,连吉尔达可能受伤这件事都只允许在他脑子里停留一瞬。 在这样的绝境之中,在吉尔达再次发出压抑的痛呼那刻,在哈维因此发出绝望哀鸣的时候,弗罗斯特终于在角落看到一抹红色。 来不及为对方出现这里感到惊怒,他环着哈维腰部的手臂用力,将他扔到肩上,同时高声叫了吉尔达的名字。下一秒,吉尔达往后扔出一个烟雾弹,接着双腿夹住他的腰,身体往后一仰,借着惯性转到他胸前,被他另一只手护住身体。 外骨骼再次发动,弗罗斯特咬着牙,用最快的速度冲向那个人为制造的缺口。 * 一个小时前,马罗尼名下一家废弃酒吧。 弗罗斯特和吉尔达在哈维带领下来到了玫瑰杀手犯下的第一案现场。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人,外面还有警局的封条。或许是因为马罗尼家族也想找出这个不断挑衅他们的人,他们并没有阻碍警方对这里的搜查,让这个现场能够得以完整的保存下来。 哈维走在前面给弗罗斯特带路,嘴上顺带介绍情况:“这里原本是马罗尼的一个联络地点,算是他们自己的地盘,所以当时路易吉·马罗尼才这么放松,没什么警惕就被人杀死。” 他们来到吧台后面,在临近后门的位置有一滩明显的血迹,如今已经发黑。弗罗斯特扫了一眼便挪开,重点观察周围的环境。哈维注意到他的视线,耸耸肩走到一旁。这里他已经来过一次,弗罗斯特想再查一遍他也没意见,倚着墙继续讲述。 “路易吉当时就是在这里中枪。事情发生得很快,酒吧又很吵,这里本来也很少有人过来,他中枪后有一段时间没人发现,就错过了最佳的急救时间——虽然我觉得在头上挨两枪的情况下,他想要不死也很难。哈,要我说一个作恶少点儿的人都不会遇到这种事。” 弗罗斯特检查周围的动作一顿,他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接着像是没察觉到哈维最后一句话透露出的危险思想,笑着调侃道:“我知道你很讨厌他了,检察官大人。不过在我看来,哥谭对好人坏人往往一视同仁,很讨厌的一视同仁哈?” 原本还在为路易吉的死法感到畅快的哈维思绪一滞。他脑子里冒出那些混乱中无辜者的死亡模样,他们的死法可比中两枪糟糕得多,这使得他的心情沉下来。 对这些在他的城市里到处扎根的毒瘤,哈维十分憎恨,甚至可以说如果有机会他可能会对他们扣下扳机;但同时对法律的维护,对公平的追求,对无辜者的责任,以及对那些曾对他抱有期望的目光,也在他心中拥有更多的重量。 内心的天平摇晃一瞬又回归平衡,哈维叹了口气:“‘讨厌的一视同仁’?我不能再赞同这个了。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同样的死亡里找出真正该死的那些。” “一个死亡分类官?听起来不错。不过他们这样死是不是太便宜了?我听说中枪是所有死法中最不痛苦的,或许还是死刑更适合他们。” 哈维顺着他的话想了一下,赞同道:“活着看他们的‘事业’倒塌也不错。” “好了,男孩们,做正事呢。罪犯自有罪犯的去处,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来吧,看看这个。”吉尔达朝他们招手,给两人的话做了总结。 哈维自然地走到吉尔达身边,原本因为谈论死亡而阴沉的脸色也变好很多。弗罗斯特注意着他的表情,若有所思地垂下眼,手指在路过的吧台轻点而过仿佛也带走了哈维刚才伸向深渊的手。 “这是?”哈维蹲下看吉尔达手里的东西,有些迷茫地拿起那块紫色玻璃。 弗罗斯特蹲在他身边,从他手中接过,对着光查看几秒,肯定道:“是近视眼镜的镜片。紫色的,挺少见啊。不过这地方离路易吉中枪的地方有些距离,应该和凶手没什么关系?”他没有把话说死,更像是在询问吉尔达判断的依据在哪里。 吉尔达也没有让他失望,引着他们往一处看:“照你们说的来看,凶手应该是在后门和凶手相遇。我记得档案里路易吉是从背后中枪?” 哈维愣了一下才点头,有些稀奇地看着不同往常的吉尔达:“对,警方报告是这么说的。上次我为了确认也亲自查看过当 时的照片。” “所以是熟人咯。”弗罗斯特接话,口吻很随意,比起推理更像是在讨论一种充满想象力的可能性,“还是个在路易吉眼里很没威胁感的熟人。不然就算是再弱小,在哥谭生活了这么久的大人物也不会露出后背给他。” 吉尔达颔首,难得说了一大段话:“因为这场凶杀案是那个人犯下的第一个案子,又因为路易吉的身份和这个地方的性质,人们下意识会想这个凶手应该是慌乱的,至少不是完全冷静的。所以理所当然地,人们认为他会在杀了人后立刻离开,根本不会进入酒吧。对一个连环杀手来说,这似乎确实也没有必要——万一马罗尼别出心裁在这种地方放监控记录自己的罪行呢?岂不是让他同样有了暴露的风险?” 哈维挑眉,饶有兴致:“你的视角很有意思。确实是这样没错,甚至在你没提出来之前,我根本没想到有另一个可能。”他看着吉尔达的眼神带着惊喜和欣赏,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承诺共度一生的人。 弗罗斯特也跟着点头。他看着说得头头是道的吉尔达,心中了然,却没点破。他任由吉尔达说下去,即使这会暴露出一些吉尔达在哈维身边极力隐藏的东西——可家人间的彼此坦诚难道不才是最重要的吗?若是连这点儿可以毫无顾忌展示自己的地方都没有,人又怎么才能扛过长久以来无人理解的孤独? 吉尔达第一次参与到哈维的事业中有些兴奋,这也是她忽略细节的原因:“很少有人会相信第一次夺去同类生命时有人能毫无波动,但实际上近些年哥谭这种精神病很多,只是因为这次的案件更像普通杀人案,才会让你们还是按照惯性思考——实际上就算是普通人,经过锻炼也能做到第一次就冷静下手。” 比如她自己。爱和恨都能让人无所畏惧,更何况吉尔达两者皆有。 她手指从后门划到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然后返回在中途位置停住:“我没记错的话,他曾在那个地方放下玫瑰。如果是直接从后门扔过来,自然也是能做到,但我认为一个具有仪式感的杀手大概不会这么对待他的杀人标志。” “而如果他走进过这里,从容地放下那朵玫瑰,那么他的眼镜能落到这个地方也便有可能了。”吉尔达最后做出这样的结论,对上另外两个男人的视线后,她嫣然一笑,“当然,我只是在说一个可能性,毕竟我不是正经侦探,也不是经验丰富的警察。但看在我们这里都是外行的份上,这大概也不算什么大事?” 弗罗斯特看了一眼哈维有些勉强的笑,知道他已经察觉吉尔达在刚才的叙述中的问题——她更多是站在杀人者的角度分析。弗罗斯特在心里叹口气,面上笑着接过吉尔达的话,也打断哈维的继续思考:“正经侦探和警察们也没能得出什么结论,更何况……” 他指指那片镜片周围的区域。那些地方还有当时那场意外留下的慌乱痕迹,很多东西横七竖八躺在地上。但能很明显看出除了他们手中那一块镜片,那里什么类似的东西也没有。 弗罗斯特轻笑一声:“这可不是没有证据。毕竟其他人应该也没有理由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清理镜片?路易吉倒下到被发现可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可不能假设那段时间里凶手什么也没做啊。” 52.第52章 “就目前来说,警方和我们都没有其他调查方向。吉莉你发现这个不管正不正确,也是我们唯一能继续查下去的线索。更何况它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弗罗斯特对之前几人的推理做出总结,“大胆推测,小心求证,只能如此了。” 说到这里他沉吟片刻,有些疑惑地指着吉尔达找到镜片的那个桌角:“不过这地方那么偏门,镜片又这么小,就算是紫色,吉莉你是怎么找到的?” 哈维也疑惑地看去。比起弗罗斯特单纯的询问,因为刚才吉尔达的发言,哈维眼中的情绪更加复杂。 吉尔达也察觉到哈维的态度不对,神情变得有些不自在。但这件事上她确实无辜,弗罗斯特又还在等着答案,她便还是坚持着说了下去:“我的耳环掉了,去捡的时候刚好瞧见。” 弗罗斯特知道凶手是谁都不会是吉尔达,所以对这种巧合只觉得好笑。他调侃道:“电影里主角调查什么的时候都必须掉落点儿东西,然后被凶手发现追杀。看来现在我们就扮演了这个角色。” 吉尔达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这话可真不吉利。” * “吉莉说的对,你的话真不吉利。”哈维靠墙坐着,沧桑地抹了一把脸,“以后还是少说点儿话吧。” 吉尔达在之前的追逐战中手臂和小腿中了枪,弗罗斯特正在给她包扎。听到哈维的话,他也想起当时在酒吧内几人的聊天,脸瞬间黑下来。 吉尔达的伤势在斯诺留下的药物作用下已经基本稳定,她本人又是要强的性格,此刻比起关心她,大概活跃气氛更能让吉尔达宽心。于是弗罗斯特幽怨地看向哈维。 “玫瑰杀手是法尔科内的人我不意外,但他杀了那么多马罗尼的人,我怎么也没想到马罗尼和法尔科内还能床头打架床尾和。我们就仅仅是确定了调查方向而已,甚至还没开始动作,他们这么着急做什么?” 哈维一边思考他的话,一边因为他对法尔科内和马罗尼的形容面部扭曲,龇牙咧嘴地吐槽:“他们那两张脸这么形容不好吧。我不是偏向他们,就是你不觉得有些恶心吗?” 弗罗斯特想起宴会时看到的那两张脸。虽然法尔科内长得不算差,但和马罗尼放一起……他的脸绿了。 “谢谢你,现在我也恶心了。”弗罗斯特虚弱地说。 斯诺的伤药在他和弗罗斯特同居那段时间仍旧没有改进,伤药会导致的加倍疼痛仍旧不可避免。弗罗斯特怀疑这东西是斯诺从哪儿顺手拿的,毕竟就算算上伊森,他们家也没有一个擅长生物的人。 吉尔达靠着墙额头冒汗,嘴唇有些苍白,眼神却依旧很有神采。听身旁两人说相声似的聊天,知道他们是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吉尔达倒也没有辜负他们的好意,轻轻笑了一声。 哈维看她虚弱的模样,到底把之前那点儿疑虑放下,走过去环住她。吉尔达被哈维体温包裹,多少觉得内心慰藉。多年夫妻,她能看出哈维暂时不追究的意思,这反而让她内心倍受折磨。 弗罗斯特曾经的话出现在脑海,吉尔达此刻终于切身体会到过去的决定多么错误。她握着哈维的手,半晌后突然开口,语气有些紧绷:“我瞒了你一件事。” 哈维低头看她,因为吉尔达意料之外的直接,眼里带着迷茫。他们两都不是坦诚的类型,否则也不会在弗罗斯特刚来哥谭时呈现出那样的情况。此刻吉尔达话语里却满是坚定,即使她始终低着头没有和哈维对视。 因为疼痛,她这段话说的并不连贯,时不时就需要停下来歇息。一般情况下这只会让原本就犹豫的人更加退缩,吉尔达却越来越坚定,到最后几乎透露出一种对自己的狠意。 “小哈,我保证……我没有做过任何……会让你为难的事。我会告诉你的,等……这些事情结束后。相信我,好吗?”吉尔达说完后抬起头,眼里带着某种决绝。 哈维凝重地和那双红棕色眼睛对视,在吉尔达略带紧张的视线中叹口气。他俯下身,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吉尔达的唇。 舌尖离开时无意舔去吉尔达唇上被咬破的伤口,给吉尔达带去一丝刺痛。她眼角滑下一滴泪水,在哈维离开那刻微微仰头再次吻上去。 两人之间透露出的氛围很难让人插足,还留在这里的弗罗斯特感到坐立难安。 他完全不知道事情怎么突然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们难道不是在讨论相当严肃的问题吗? 弗罗斯特在那儿干巴巴坐着又过了一会儿,发现两人还没有停下的意思后,绝望地选择离开。他悄悄挪动脚步,再次确认哈维和吉尔达没空注意自己后,蹑手蹑脚关上门,连忙从这间临时的安全屋里跑出去。 等到彻底看不见里面那两个人,弗罗斯特松了口气。 “你在这儿做什么?” 小孩子的声音清脆又响亮,弗罗斯特眼睛瞪大,手忙脚乱抱起人就跑去更远的地方。他紧张地看向那道门,仿佛看着洪水猛兽。直到确认哈维他们没出来,弗罗斯特才将视线落回怀中。 许久不见的杰森穿着红色的卫衣,被他捂着嘴也不闹,只是微微皱着眉。见弗罗斯特终于看向自己,就冲他扬扬下巴,示意他放下手。 这个理所当然的小模样太可爱,弗罗斯特差点儿被迷惑就这么依着他。但杰森身上那件红色的衣服还提醒着他,弗罗斯特难以忘记自己在交战地带看到杰森的惊悚。 捂着杰森的手放下,弗罗斯特恶狠狠捏起他一侧的脸颊肉:“我还没和你算账。” 杰森眼珠子一转,意识到弗罗斯特还在生气。他瞅瞅弗罗斯特的表情,蓦地伸手抓住弗罗斯特的手臂,努力抱住:“如果我不在那里你们就……你应该感谢我!” 弗罗斯特被他这副知错不改的模样气笑,手放开他的脸。没等杰森 高兴,他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额头敲下。 “好痛!”杰森抱住额头叫出声,委屈巴巴看向弗罗斯特。弗罗斯特险险绷住脸,警告自己绝对不能在这种事上让步。 他问:“我之前听吉尔达说过,你现在应该在学校上课,为什么会在这儿?” 杰森见装可怜没用,不甘心地放下手。这些日子因为被洗心革面的父母和温柔的莎拉轮番照顾,他脸上已经长出不少肉。原本偏黄的肌肤恢复小孩子该有的白嫩,这时候放下手,弗罗斯特一眼就看到这臭小子额头连一点儿红也没有。 臭小子杰森瘪嘴,不高兴地在弗罗斯特怀里抱着手:“你这么久没回来,谁知道有没有出事,我怎么可能安心在学校上课!”说完他深沉地点头肯定自己。 弗罗斯特看着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到底没忍住,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没想到就因为这个举动,刚才还气定神闲的杰森愣住,接着就开始吱哇大叫,气急败坏让弗罗斯特把自己放下来。 弗罗斯特虽然没那么生气了,但还记得这家伙干了什么,怎么可能让他如意。仗着外骨骼在身,死死将人锁在自己身上,气得杰森对着他胸前的外骨骼锤好几拳。 等杰森闹够,弗罗斯特才带着人找一处地方坐下,将人提起来面对面放自己腿上。整个过程杰森都气呼呼双手抱胸瞪着他,看起来比弗罗斯特还要恼火。 弗罗斯特没让他混过去,他神情严肃:“别以为你比我更生气我就会忘记你干了什么,你知不知道出现在那里多危险?哥谭每年那么多人死在火拼里,你难道不知道吗?” 杰森隐秘地打量他神色,看出他是真生气,也是真的不想让他混过去,不免觉得有些难堪。 毕竟他是出于担心才来找弗罗斯特,也是因为潜意识相信弗罗斯特会宠着自己才那么自然地恃宠而骄,结果弗罗斯特露出这种和那些大人一样的模样。 杰森眼神变得凶狠,他盯着弗罗斯特,像一只受伤的幼狼:“那又怎么样!你又不是我的谁,你凭什么管我!” 听到这句话的弗罗斯特感觉心脏猛地缩紧,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刺痛。他狠狠皱眉,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在触及杰森泛红的眼眶后顿住。 两人对视,最后还是弗罗斯特先一步妥协。他叹了口气,伸手任由杰森拳打脚踢反抗,最后还是牢牢将人抱住,哄人似的拍他背:“抱歉,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担心,不该这么久不去见你。” 怀里的动静停下来,弗罗斯特苦笑,摸摸杰森的脑袋:“虽然我很想教训你,很生气你出现在那里,但我……” 察觉到怀里的人又有动作,像是在抗议他的说法,弗罗斯特心累地闭上眼,嘴角的弧度却明显往上扬。 “谢谢你救了我们,谢谢你愿意担心我,谢谢你记得我。” “我很高兴能再见到你,小J。” 53.第53章 杰森觉得弗罗斯特是故意的。 他板着脸被弗罗斯特牵回安全屋,内心不断谴责狡猾的弗罗斯特,以掩盖自己两句话就认输的事实。 他永远只会这一招! 弗罗斯特坐在箱子上,杰森坐在弗罗斯特腿上。他龇牙咧嘴看着对面那对明显有些尴尬的夫妻,听到自己上方传来弗罗斯特的声音:“看来你们的事情解决了?虽然我很想给你们多留些时间,但你们知道的,我们现在还在被追杀呢。现在能歇个脚还得感谢我们的小救星,对吧,小J?” 他就是故意的! 杰森哼了一声,到底没在他们面前给弗罗斯特难堪:“放心,这里很安全。那些大人物才不在意这种小地方,周围所有人都知道这里住的是一群脏兮兮的流浪儿。” 弗罗斯特闻言掩藏住自己一闪而过的担忧,笑着调侃好不容易哄好的小朋友:“我猜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帮手’让你找到我?” 说到这个杰森就有些得意了。他还不怎么会掩饰自己的情绪,脸因为激动有些发红:“咳,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在弗罗斯特的眼神示意下,对面两人不得不配合做出好奇的模样。因为吉尔达还在忍受极速恢复带来的疼痛,所以是哈维开了口:“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你是怎么做到的?” 检察官先生说得其实有些僵硬,刚说完就得到弗罗斯特和吉尔达嫌弃的表情,好在杰森没察觉这一点。他兴奋于自己的能力得到肯定,听完哈维的话忍不住扬起头:“我有一群小弟!” 这下倒是确实让几个大人惊讶了。一般6岁孩子这么说,会让人联想到过家家。但结合杰森刚才出现的地点,他们又不得不考虑另一个不可思议的可能。 弗罗斯特若有所思敲了敲身下的箱子,他想起刚来哥谭不久时杰森给他发的信息。当时杰森提醒他法尔科内婚礼将近,他并没有察觉不对,觉得这大概是人尽皆知的事。直到现在回想,他才惊觉在当时几乎算得上流浪儿的杰森,是怎么准确又快速地得到这条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情报? 他低头看着杰森,只能看到被自己弄乱的头顶。 “虽然这些人会注意周围的流浪汉是不是谁家探子,但对于没什么存在感又弱小的流浪儿,他们可就不怎么在乎了。”杰森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接着非常刻意地哼一声,显然是哼给弗罗斯特听,“大人们总觉得小孩子不懂,其实我们比很多人都聪明。一些路人的聊天就能凑出一条情报,更别说还有更多的东西被我们看在眼里。” 饶是弗罗斯特已有猜测,也不免为杰森的胆大心细惊讶。杰森才6岁,此前没接受过任何教育,却已经能够组织一群警惕的流浪儿避开危险、传递情报,甚至让他们愿意在危急时刻让出住所当安全屋。前者或许只需要一些面包,后者需要的就苛刻多了——弗罗斯特愿意称之为一种独特的人格魅力。 这就很让人惊喜了。弗罗斯特自认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对杰森这种仿佛天生就能获得他人追随的人就更加向往。他本来就觉得杰森千好万好,现在更觉得杰森闪闪发光,自己是被宝捡到了。 “太棒了小J!”弗罗斯特将杰森翻转过来面对自己,满眼都是对自家孩子的欣赏,“你怎么这么厉害!未来说不定会成为大老板,我也能靠你庇护了?” “好说,好说。” 杰森的头扬得更高了,弗罗斯特对面两夫妻的眼神也更不善了。感受到好友们犀利的目光,弗罗斯特轻咳一声,勉强收回理智。他在杰森面前总是容易放松过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弗罗斯特努力回到正题:“虽然我很感谢小J你能来帮我,但你应该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今天你出现后他们很大可能会注意到你和你的那些朋友,你们的行动会很大程度受限,所以……”你要不别再掺合这件事了? 杰森打断他的话,倔强地抬头和他对视:“你以为我刚才是去干什么?我说了别小看我们!我给了他们足够的食物,也提供了新的据点。那些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只要他们躲过这一段时间,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他们也就安全了。” 杰森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别想再甩开我单干!我不会离开你,我也要参与这件事!” 弗罗斯特和他对视几秒,无奈败下阵,气恼地用头轻轻撞了杰森额头几下,被杰森嫌弃地拍一爪。看到杰森的眼睛他就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杰森也不会放弃,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就算弗罗斯特现在强行让杰森离开,之后杰森也会再次跑来。 弗罗斯特忍不住反思了一下,最后确定自己的离开固然有责任,杰森这死犟的脾气也脱不了干系。与其让杰森脱离视线后放飞自我,还不如让杰森跟在身边来得安全。 吉尔达看弗罗斯特表情就知道他被说服,视线扫过杰森,没再多说什么,无奈点了下头表示同意。虽说如此,她心里多少有些无语弗罗斯特坚持时间之短,就好像他的选择在杰森面前不堪一击。 不过就吉尔达看来,她倒觉得杰森比弗罗斯特省心多了。这孩子至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能做什么,遇到危险也很机灵,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弗罗斯特却是个没什么自知之明的东西,时常干些让人回过头来想挖开他脑子看看里面是什么的事。 在场唯一不太赞同的就是哈维,他不觉得现在的事适合小孩子参与。但抬头是弗罗斯特无辜的眼,低头是爱人无奈的脸,杰森又期待地看着他。最终哈维闭着眼同意了他们。 哈维点头后,弗罗斯特能明显感觉到杰森的放松。他嘴角忍不住又往上扬,似乎只要见到杰森就能让他心里变得松快起来。 “好了伙计们。既然已经决定好了,我们还是说回正事吧,留给我们的时间可不算多。”哈维开口拉回话题。 吉尔达赞同点头,她脸色仍旧苍白,说话却已经没什么异样:“这里最开始或许确实安全,等他们一个个排查过去,总会有人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杰森挣扎着从弗罗斯特身上下来,熟门熟路从旁边的杂物堆翻出一个瘸腿小凳子。他将凳子放到弗罗斯特身边坐下,严肃地参与进讨论。 他问:“你们是为什么被追杀?” 哈维和吉尔达齐齐看向弗罗斯特。 意识到两人还在在意自己之前的乌鸦嘴,弗罗斯特没好气地看两人一眼,才回答杰森的问题:“我们本来是在调查最近报纸上那个玫瑰杀手……你应该知道这个人?” 杰森点点头:“报道说这是个随机杀人的连环杀手,大家都很担心会被自己碰上。我出来前莎拉都习惯将你留下的□□带身上了。” 听杰森提起莎拉,弗罗斯特手无意识抓握了一下。很快他意识到现在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强行收回自己的思绪。 弗罗斯特没有对媒体的报道评价什么,莎拉 能保持警惕也是一件好事。他详细解释了他们被追杀前发生的事,一方面让杰森了解情况,一方面也是重新梳理线索。 “我们当时去了第一个案子发生的酒吧调查,吉尔达找到一块很可能是凶手遗留的紫色镜片。因为没有其他调查方向,我们讨论后决定就沿着这条线索继续查下去。就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追杀的人到了。” 哈维就接着弗罗斯说道:“最开始应该是法尔科内的人,我认识领头那个。因为玫瑰杀手杀的基本都是马罗尼的人,我们本就猜测凶手和法尔科内有关,所以被他们拦住也不算意外。但不知道后面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马罗尼的人加入进来,情况才变得捉襟见肘。” 几人说到这里,都不由自主皱起眉,脸上出现疑惑的神情。弗罗斯特开口说出三人共同的不解:“马罗尼到底为什么加入?这事儿他们不是受益者吗?” “你们在说什么鬼话?”杰森费解地看着这几个大人,仰着脑袋满脸迷惑,“我虽然不知道你们调查是为了什么,但谁都知道他最近在为了扳倒法尔科内做事吧?” 被杰森指到的哈维迷茫指着自己:“我?” 杰森点头,感到莫名其妙。他看着这几个脑子明明很好但现在就是不用的大人:“虽然马罗尼最近和法尔科内闹得很僵是不错,他试图吞了法尔科内的资源和抢占地位也没错,但你们应该知道他之前和法尔科内捆绑很深吧?再不济总知道这些家伙不能同甘,但一定共苦吧?” 正宗哥谭出身的哈维和吉尔达似乎明白过来,他们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毕竟这种“死也要拉垫背,兄弟就是用来卖”的做派相当符合哥谭的民风民俗。但半路回村的弗罗斯特就有些一知半解了,他还以为这些人就跟某电影一样□□也有□□的规矩。 就是和弗罗斯特混久了,哈维和吉尔达才一下子没转过弯。如今被杰森点破,他们就很快理顺了逻辑。 哈维有些兴奋:“原来是这样!所以这个杀手不仅和伊森有关,和法尔科内的关系可能也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说不定这可以成为扳倒他们的决定性证据!” 这下轮到他的脸因为激动泛红了:“法尔科内一定就是这么说服马罗尼他们加入的!法尔科内如果‘死了’,马罗尼也会被他们拖下水,除非他们先一步下手。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法尔科内就算虚弱也不是马罗尼能轻易按死的,他只能选择和他们合作阻止我们!” 弗罗斯特眉头蹙起。他暂时接受几人的理论,但还有些地方说不通:“这么说是能解释大部分事情,但他们怎么会来得那么快?后面也是,你们应该能察觉他们总是能找到我们的退路。那不是因为人海战术排除出来的,而是每次都精准派人到我计算出的突破口堵上。这太不正常了。” 吉尔达的目光闪了闪,她想到一种可能:“你的退路是靠系统演算而来,如果对面也有同样的系统呢?” 弗罗斯特闻言怔住,他有些僵硬地勾起嘴角:“你说斯诺?虽然他之前做了不少看起来危险的事,但他不可能参与进这事……” “你知道我在说谁。”吉尔达打断他的自欺欺人。 弗罗斯特和她对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落下来,最后一切都归为死寂。 他面无表情看着吉尔达,声音冰冷得好似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伊森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突然出现?这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54.第54章 “意义本身是最没意义的东西。” 黑色短发的青年一脚踩在天台,说完话便放下手中的望远镜。他身上外套被风吹落,露出右臂狰狞的伤痕。斯诺微笑转头,和身后七分相似的男人对视:“父亲,你不觉得吗?” 伊森取下嘴里的烟,没有对他的称呼发表看法。 遇见自称异世界的儿子对他来说是个意外。发现斯诺存在后,他就紧急处理了一部分藏身地,又在被对方追踪后更改过安全系统。但斯诺还是主动找上门,用一种意料之外的方式。 伊森回想起那天。当时他正在新建造的实验室推演计划,斯诺直挺挺用武器轰开大门,顶着一脸血无辜地冲他叫父亲。 很显然对方既没有试着解决伊森的安全系统,也没有运用身上的外骨骼。像一个没有脑子的莽夫直闯进来,一点儿不像伊森脑子里的儿子。 他也确实不是伊森的儿子。 据斯诺所说,他和弗罗斯特闹掰了,所以来找父亲啃老。如果说这话的是弗罗斯特,伊森说不定还会思考一下可能性,但斯诺……他一个字也不信。 和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弗罗斯特不同,斯诺身上总有种飘忽不定的感觉。如果说弗罗斯特是顽固的石头,斯诺就像已经碎成粉末的石块。能看出原本的模样,但已经无法被轻易掌握。 他身上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太重,已经到了让伊森觉得刺目的地步。无法忽视,也无法不警惕。这感觉仿佛你花费数十年没能完成的项目,你隔壁同事完成后还拿到你面前炫耀。即使这个项目在你看来他完成得不算成功,也很难不让人觉得被侮辱。 斯诺大概看出他的负面情绪,表现得有些诧异,接着就大笑起来,整个人前仰后合,夸张得像个演员。伊森瞬间就意识到他是个麻烦,果不其然斯诺之后就开始缠着他叫父亲,走到哪儿跟哪儿,还时不时插手一下。 伊森知道斯诺背地里和马罗尼达成了协议,说不定法尔科内那边也掺合过一脚——不然这次两个家族的联合不会那么迅速——但他不在意。 就像弗罗斯特和斯诺对自己的技术拥有信心一样,伊森也同样对自己有信心。他不认为现在的他们能威胁到自己。 即使他一直试图让弗罗斯特“超越”自己。 “父亲,走什么神呢,不看看你心心念念的‘好儿子’吗?”斯诺挡在他身前,遮住大半日光,似笑非笑看着他,“还是你改变注意,觉得我这个‘坏儿子’更符合您口味了?”说着这话,他故意拿手在他胸前点了点。 感受到似有似无的挑衅,伊森眉头微微下压。冰冷的眼神射向斯诺,两双相差不大的绿色眼睛在空中对上。片刻后斯诺主动退一步,移开了视线。 他无奈耸肩,像是妥协:“行行行,您老有您老的计划。但你和大老板承诺的那个——嗯?‘人形兵器’,还是‘机械军队’?到底有没有进展?” “你不知道?”伊森听到这儿总算给了他反应,他同样似笑非笑看回去。这下他们看上去更相似了,一眼看去就知道他们是父子。 斯诺迷茫地抓抓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瞪着眼,语气无辜至极:“我应该知道吗?” 伊森不理会他的装傻,刻薄道:“如果这就是你的目的,你现在不该跟着我,而是准备好自己的埋尸地。哥谭最不缺临场反水的人,自然也不缺对付这种人的手段。” 被这么“诅咒”斯诺也不生气,笑眯眯将手搭到伊森肩上。看到伊森嫌恶地垂下眼,他就像偷吃到猫条的邪恶猫咪,嘴角愉快地往上扬:“谢谢你的关心,父亲。不过这话算是你的经验之谈?要不你悄悄告诉我,你准备之后怎么摆脱他们?总不能你真打算给他们卖命吧?” 在伊森终于受不了反击前,斯诺卡着点儿松手,将手背到脑后,吊儿郎当地往后退:“哎呀,别生气。我父亲可不会像你脾气这么差,说不定这就是弗洛不愿意接受你的原因——” “噌——” 一道利箭擦着斯诺的脸而去,血液慢一拍从线状的伤口滑落。斯诺瞳孔因为突如其来的攻击猛地放大,接着彻底兴奋起来。 伊森平静看着他,似乎刚才的举动只是普通的打招呼:“你太吵了。” 斯诺又发出那种伊森觉得刺耳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吧好吧。” 他笑嘻嘻抹去脸上的血:“父亲,我的好父亲,别那么容易激动。我可没有照顾中风老父亲的经验。毕竟他没到这个时候就与世长辞了,阿门。”他怪模怪样比了个手势,紧接着继续朝伊森凑近,仿佛完全感知不到危险。 伊森实在不知道平行世界的自己怎么教育出来这种东西,既和他理想中的赫菲斯托斯大不相同,也很正常人大相径庭。 他转过头,选择直接忽视斯诺发疯:“赫菲要出来了吗?” 听到他的称呼,斯诺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消失。很快更加灿烂的笑容又出现在他脸上,好似刚才片刻的失态没有发生:“你以为他会按照你的想法走?要我提醒你吗?之前要不是我帮忙,你都不能找到他的藏身地哦~” “这本来就是你该做的。”伊森自顾自转身下楼,“走吧,也该去见见他了。” 伊森的声音幽幽传来,落后他一步的斯诺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 “……我的骨肉,我的血脉,我生命的延续。” “他合该一切都是我的,包括生命。” * 弗罗斯特不得不考虑吉尔达的思路,即使他仍旧认为联合两个家族追捕不符合伊森的习惯。 伊森向来不喜欢假手于人,就算利用其他人对弗罗斯特进行逼迫,也不该是这种毫无心理压迫和诱导的直接追杀。真要说起来,这种想一出是一出的手法,倒更像另一个人的手段。 脑子里斯诺的人影出现一瞬又消散,弗罗斯特看向吉尔达:“如果真如你所说,我们现在就会在他监视下,那他为什么不继续?留给我们休息的时间是为了什么?” 吉尔达扶着哈维站起来,试着伸展受伤的手臂和腿,发现已经不影响行动后,便示意哈维放开:“或许是为了他的下一步计划?我知道你在想直接的追杀不符合他的习惯,但你已经这么多年没见过他了。人总是会变的。” 弗罗斯特不以为然:“不,他永远不会。” “就像你?”吉尔达反问。 弗罗斯特没有回答。即使心知肚明,他也并不愿意在口头承认自己的固执和伊森同出一脉。他卸下腿上的延长棍,将它展开。 在之前斯诺离开的七天七夜里,弗罗斯特对这根棍子进行过改造。它的外表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绿色的花纹遍布整根棍子,发出微弱的光亮。弗罗斯特握着它,看向杰森:“怎么样?” 在吉尔达提出猜测后,杰森就主动表示这里有条暗道已经很久没用,他愿意去探查。因为危险性不高,弗罗斯特又利用现场的材料给杰森做了个小型护甲,还塞了好几个护身用的小道具,便也没阻止。 此刻他灰头土脸扒着地板,下半身还在地板之下:“没问题,还能用。” 哈维有些嫌弃地抿唇,身体却诚实地蹲下来用手帕替杰森擦灰:“很久没用意味着很小概率会被他们发现。就算知道这个通道的人,潜意识也会觉得它已经废弃,大概率没办法第一时间想起来。” 脸上的帕子很柔软,但杰森还是不太适应地摇脑袋。他躲开哈维的手,小声嘟囔:“别擦了,等会儿还得再爬一遍,你也得一起。” 哈维:…… 哈维收回手,不和小孩儿一般见识,看向吉尔达:“ 怎么样?能行吗?” 吉尔达看出他的担忧,安慰地摇摇头:“还有痛觉,影响不大,不用担心我。” 弗罗斯特看他们都准备好了,也不再犹豫:“行,那我去吸引外面的追兵,又或是……”伊森。 弗罗斯特没说完那个名字,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就拿着棍子往外走。杰森则严肃脸看着剩下的两个大人:“走吧,我相信弗罗斯特会安全回来,而且他还通知了蝙蝠侠!我们早些安全,他们也能更专心地战斗。” “人小鬼大。”哈维揉揉他的头,被杰森矮身躲过。他谴责地看向哈维,接着转头爬进通道。哈维挑眉,示意吉尔达进去,被吉尔达一巴掌拍得踉跄。 “得了吧,让你留在后面我都担心是断后还是当肉盾。” “嘿,吉莉!” “你们不要打情骂俏了行不行,我们是在逃命。” “……杰森,你哪儿学的词?” “……” 几人的声音逐渐消失,弗罗斯特收回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到眼下。他的手按在门把上,拇指摩挲好一会儿,才毅然决然按下。 大门缓缓打开,弗罗斯特侧身一躲,没有任何枪声响起。延长棍在他手上转一圈,他试探着将它伸出去,也没得到任何反应。他心中猛然一沉,这意味着他最不想要的假设成真。 弗罗斯特靠在墙上,意外于此刻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脏。覆盖着机械的手落到心口处,似乎能隔着层层机甲触碰到下方的跳动。 仰头深呼吸几口,弗罗斯特手指的颤抖没分毫缓解。他只好第一天回到哥谭那样,用一截布条将延长棍和自己绑在一起。 他不会再对伊森有所期待。 弗罗斯特无意识说出这句话,脑子理解后反而将自己吓一跳,随之而来的是复杂又沉闷的自嘲。在这之前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临到头了,残存那点儿几不可见的爱,竟比滔天恨意先一步迸发。 生活真是荒唐。 如果孩子对父母的爱不是与生俱来,那又该怎么才能解释他如今的溃不成军? 既然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弗罗斯特干脆不再迟疑。他直接推开门,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和外面熟悉的人对上视线。 他久别重逢的父亲,他本该埋入地下数尺的父亲,他本该化为白骨的父亲……正平静站在那里,仿佛只是父子一次正常的相会。 他和弗罗斯特虚构的回忆中并不相同,又和他残存记忆里那个父亲太过相似,连皱纹和白发的痕迹都不显眼,恍若从他记忆中走出。 只看面相,伊森甚至像个温和的学者,看不出一点儿暴戾模样。但弗罗斯特在看到他那一刻起,身体各处就开始隐隐作痛。碎片化的记忆陆续出现在他脑中,替代原本被扭曲的过去。 一切从未如此清晰。过去一次次被他亲自砸碎的记忆,如今各归其位,温和的父亲与残暴的操控者在这一刻彻底重叠。而那微小的爱,却没在这种冲击下消失,反而存在感愈发的强烈,到了弗罗斯特无法轻易忽视的程度。 伊森身上什么也没带。没有武器,没有防护,就好像坚信弗罗斯特不会对自己动手。可能他比弗罗斯特自己还要相信弗罗斯特的良知,不然如何解释一个多疑成性的恶棍会手无寸铁见一个恨自己的人? 还是说伊森直到现在仍觉得弗罗斯特不会对他心生恨意?只会制造恨意的人,把爱当作筹码和工具的人,难不成还潜意识认同了弗罗斯特的爱? 脑子在看到伊森后就开始各种胡思乱想,似乎这样就能避免和伊森正面相对。弗罗斯特眼睛却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死死盯住伊森。于是在伊森张开嘴时,他第一时间意识到,并将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的儿子,你真让我失望。” 55.第55章 伊森真的很懂怎么让他火冒三丈。 弗罗斯特自认这段时间也算经历良多,过去那些也不是常人会有。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平静对待任何事,但伊森一句话还是让他久违的怒火从身体里喷发,旁边的斯诺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什么动摇,什么疑问。此刻所有情绪焚烧殆尽,剩下的只有熊熊烈火。那些爱和恨再次被掩盖在火焰之下,被弗罗斯特强行压制。 他看着伊森,对他微微一笑:“如果让你失望了,别在意,那是我故意的。” 大概没料到弗罗斯特会这么回答,伊森被哽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看向一旁同样说话难听的斯诺。斯诺迷茫地歪头,不知道这两父子打什么哑谜。 好在伊森到底是在场难得的正经人,很快他就回过神,将话题再度带回应有的节奏:“你变了很多,又有了很多无用的玩具,好像完全忘了我教给你的事。” 弗罗斯特内心毫无波动,好似刚才那些纠结突然就完全消失。这其实不太正常,但他已经没有心力去在乎。他只是讽刺地笑了笑,对上伊森:“是不及你故步自封。” 伊森这次没再被他的嘲讽分去心神,只是淡淡看他一眼。然而就是这没什么情绪的一眼反而让弗罗斯特的心提起来。他脑子里快速回忆起杰森他们刚才的撤退路线,又启动了外骨骼的系统进行排查。 斯诺和伊森都注意到他慌乱之下并不隐蔽的动作,然而他们都没有阻止。伊森甚至就像他说的那样,带着几分失望审视着弗罗斯特的反应。弗罗斯特在慌乱之余注意到他的眼神,脑中灵光一闪,想起独自在家的莎拉和莱利。 一切好像有了答案,他目眦欲裂:“你——” “对,我。”伊森叹息着摇头,脸上出现费解,“你和他们混在一起,最后就这点儿长进?你连保护他们都做不到,为什么还敢去接近?是我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多吗?” 他自顾自沉思,接着就好像突然想明白什么,轻轻啊了一声。弗罗斯特冷冷看着他这副做派,他分明看到伊森眼中从始至终尽在掌握的沉静。 果不其然,之前那些只是伊森给自己的话做铺垫。弗罗斯特的笑容转移到他脸上,似乎伤害自己的儿子对他来说是最得心应手的事:“是因为那个怪物吧?那个狂妄的、扭曲的、试图将整个哥谭笼罩在他披风之下的怪物。我注意到你和他接触,是他给了你还能回到正常生活中的错觉,对吗?” 弗罗斯特缓缓瞪大眼,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伊森,不敢相信伊森最后没有把矛头对准更加弱小的莎拉,而是对准了蝙蝠侠。 “我的儿子,你还是这么天真。”伊森看到他这副模样终于笑出声,接着好像身体里那同样的血脉终于让他想起一点儿为父的责任,他带着些微的悲悯看着呆立在那里的弗罗斯特,“我会让你想起你该做的事。” 弗罗斯特终于消化伊森的意思。他无法自控地回想起曾经那些朋友的下场,想起那只最后仍旧被他亲手摧毁的兔子。他双眼通红地朝伊森冲上去,怒吼道:“蝙蝠侠怎么了!你做了什么!” 一群黑衣人在这时候出现,将弗罗斯特团团围住。弗罗斯特只能看着伊森的背影逐渐离去,变得遥不可及。愤怒之中,他看到斯诺在最后回了头,对他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做了个飞吻。 外骨骼系统传来体温过高的警报,弗罗斯特充耳不闻,只是抬头看向周围的人,将棍子放到身前。他身上终于出现了纯粹的杀意。 “我给你们最后的机会,让开——!” 人群没有迟疑一拥而上,延长棍上的绿色花纹蓦地亮起,随之响起的还有滋滋的电流声。弗罗斯特转瞬被淹没进黑色的浪潮里,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有任何迟疑。 黑色的蝙蝠在他心中扇动翅膀,天台的风吹散他的彷徨。黑暗的披风在虚空中拢住他,弗罗斯特抬起头。 他会所向披靡。 * 哥谭的骑士正在被他的城市追捕。 蝙蝠侠狼狈捂着受伤的腰腹,灵活在城市间穿梭。他身上的通讯设备已经报废,最后看到的是弗罗斯特的求助短信和地址。如果他现在过去说不定能得到帮助,但更可能会给弗罗斯特带去危险——毕竟追他的是那些疯子。 今晚他本来照常巡逻,阿尔弗雷德却告诉他阿卡姆那边传来异常信号,等他赶过去见到的就是一场疯子的狂欢。 即使原本就已经做好充分准备,在这些疯子和几个□□势力的围追堵截之下,他到最后也力不从心。更何况…… 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几个完全不同的画面被暴力拼合在一起。蝙蝠侠看到一晃而过的珍珠项链,还有黑洞洞的手枪口。他踉跄扶着墙壁前行,无边的恐惧从他心底漫上来,让他身体变得僵直,大脑变得凝滞。 好在遇到恐惧毒气后就对自己进行过训练,即使这次是稻草人的改良版恐惧毒气,蝙蝠侠还是勉强能支撑自己行动。他艰难在脑子里搜索着附近能暂时休整的安全屋,一只蝙蝠突兀地出现在前方,落到他的肩膀。 蝙蝠侠凝神看去,发现那是弗罗斯特曾经留给他的礼物。这只往常眼睛泛着微弱绿色光芒的蝙蝠此刻眼底冒出红光,在蝙蝠侠警惕的注视下,和弗罗斯特如出一辙、却更加轻佻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蝙蝠,我猜你现在需要一间安全屋?” * 弗罗斯特将最后一个人放倒。他抬手想要擦拭自己脸上的血迹,直到脸部的皮肤触及冰凉的液体,他才发觉自己的衣服已经被血浸湿。 弗罗斯特动作一顿,接着沉默放开那片衣角,踩过一只向他伸来的手,在鬼哭狼嚎中往外走去。 暴戾的情绪控制不住地高涨,如果不是一直想着不知道情况的蝙蝠侠,他说不准自己会不会失控。 身上的血大部分是敌人的,但也有部分是属于他。每一处都在痛,肌肉使用过量的痛,幻觉带来痛,还有刚才混战受伤的刺痛。各种痛觉混合在一起,弗罗斯特已经没有力气去分清,他执着地往前走。 脸上的面甲已经破碎,能看到他被血浸红的一只眼睛。淅淅沥沥的血从他身上滑落,更多则凝固在他的衣角。弗罗斯特固执地踩过倒下的敌人向前。 他要向前,不能停下。

迷迷糊糊中他想起斯诺最后的那个飞吻。要说是飞吻,重点却好像在并拢的手指上。回忆里斯诺双指并拢在自己唇边点了点,手指往外一扬。 两根紧密相连的手指在弗罗斯特脑子不停晃动,好似在提醒着他什么。弗罗斯特摇晃昏沉的头,脑子里突然冒出自己曾经和斯诺的一段对话。 【“会不会距离太近了?”】 【“他们找得到进门的办法再和我谈论这个。”】 A82安全屋……哈。 弗罗斯特不知道这时候自己该是什么情绪,相信还是怀疑?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歪歪扭扭向A82赶去。 既然斯诺这么承诺……至少,至少让他知道蝙蝠侠安然无恙…… * 蝙蝠侠按照通讯那头的指示来到陌生的安全屋。要不是最后顺利进到这里,他几乎怀疑这是什么让他自投罗网的陷阱。 毕竟这间安全屋离法尔科内名下的酒店实在太近,而通讯那头的声音即使模仿得再像,他也清楚知道那是斯诺,而不是现在情况不明的弗罗斯特。 机械小蝙蝠在进入后就落到高处停下,眼睛里的红光渐渐熄灭,绿色重新亮起。蝙蝠侠站在房间中央,并没有放松自己的身体。 他的每一寸肌肉还在准备着战斗,就像他没有停歇的意识。 斯诺的声音再次传来,只是受逐渐发挥作用的恐惧毒气干扰,蝙蝠侠已经分不清到底来源于何处。 “不用那么紧张。比起伊森,你们也没那么令我讨厌。” 蝙蝠侠凭借本能潜藏进阴影中,不让斯诺看到自己糟糕的身体状况。他发出的声音依旧威严又沉静,就好像他还是完好无损一般。 “弗罗斯特呢?” 声音停了片刻,接着传来斯诺的轻笑:“怎么叫得这么生疏,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 蝙蝠侠不置可否。他没有说话,斯诺像是也觉得他这种态度无聊,留下一句“等着”就消失。 ——蝙蝠侠自然没听他的。 确定斯诺没再看着这边,他开始探查起各处。就在他确认周围毫无问题的时候,他听到门口传来轻微的动静。 蝙蝠镖滑落到手心,蝙蝠侠悄无声息往门口挪去。 “咔。” * 弗罗斯特强撑着走到A82,眼前已经发黑。他勉强摸索着打开门,最后完全靠体重撞进去。身后的门自动关上,隔绝了被追兵追上的可能。弗罗斯特用手撑着地,努力好几次还是没能起来。 他不再挣扎,只是努力睁大眼看向周围,试图找到那个黑色的身影。然而屋子里一片寂静,弗罗斯特只能听到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没有,怎么会没有…… 斯诺骗了他?斯诺背叛了他? 弗罗斯特已经连愤怒也没有力气了。过度使用身体的后果追上他,疼痛在越过最高那个阈值后,变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困意。 他眼皮控制不住往下落。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他眼前。 弗罗斯特听到一声叹息。 56.第56章 蝙蝠侠猛地将来人掼到地上,膝盖压住他的背,扯住头发将人提起。 听到门外的动静很小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自己是被斯诺忽悠了。大部分时候弗罗斯特确实是个“温和”的人,动作间也会带上这种感觉,力道放得比常人更轻。但蝙蝠侠很清楚他对自己的看重,偶尔和弗罗斯特接触时,他甚至能看到弗罗斯特眼里一闪而过的痴迷。 要不是弗罗斯特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阿卡姆说不定会多出一间病房。毕竟一个有天资、聪明、精神状态还有些小问题的人,实在太符合阿卡姆的招收标准了。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来的是弗罗斯特,他绝不会这么轻手轻脚。担忧和恐惧会使人惊慌失措,而这样的人是无法再控制自己的脚步声的。 他低头和一双无神的蓝色眼睛对上,果不其然这个人并不是弗罗斯特。想起之前从弗罗斯特那里拿到的毒药得出的检测结果,蝙蝠侠眼里划过了然。 也是他没来得及告诉弗罗斯特,不然或许事情不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但既然已经发生,蝙蝠侠理智地将心神放到眼前的事上,没再放纵自己发散思维。 他抓着头发的手用了些力,身下的人发出一声痛呼。蝙蝠侠沉声问道:“你是谁?谁让你来的?来做什么?” 被恐吓的人仍旧只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声响,蝙蝠侠意识到不对。他蓦地将人转过来,对上一张下半部分都是机械的脸。 这个人大概还有些意识,因为在和蝙蝠侠对视后,他浅色的眼睛里开始溢出泪水。蝙蝠侠抿唇,将他翻过身,一只手控制着他,另一只手迟疑片刻后拭去他的眼泪。 “我记得你,莱恩·查普曼,你失踪了一个多月。” 莱恩的眼睛猛地睁大。 蝙蝠侠观察着他的反应,谨慎地继续:“你的妹妹试图用她全部身家委托我,你失踪的每一天她都在找你。我见到她时,她故意撞上了一群毒贩,为了一点儿微末的可能性。” 那双眼睛里的眼泪涌出得更多了。 现在的场景显然超出蝙蝠侠的预料,而内心的责任感又让人无法对眼前的人视之不见。他沉默片刻,问道:“我能为你做什么?” 莱恩看着蝙蝠侠的眼神让蝙蝠侠感受到一种痛苦。他好像想感谢,又好像想求救。太多的感情被沉淀进那双眼睛,他被困在这副躯体里太久。 蝙蝠侠从这双眼中看出了一些不愿看到的东西。明明是再理智不过的人,此刻却紧绷着脸对莱恩说:“不,别放弃,我会找到救你的办法。” 被这么承诺,被人注视,莱恩感觉自己已经许久未感受到的心脏好像又开始跳动。他除了眼睛和脑子已经什么也不剩下,被那些可怖的机械吞噬同化,此刻却好像再次夺回了一些属于人类的本质。 这让他下定了决心。 或许是上天也可怜将死之人,已经被改造的嘴巴在这一刻被莱恩夺回了部分控制权。他努力控制着它们张开,就像第一次学会发声的人类。 蝙蝠侠看出他的打算,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那双眼睛里像要燃尽自己生命的光亮阻止。他沉默下来,就像每一次面对那些无力挽救的灵魂,再一次成为他们的送葬人。 当生命已经无力挽救,或许能做到的只有尊重他们最后的选择。但直面死亡的痛苦不会为此减少半分,它们只会在蝙蝠侠的灵魂之上又一次刻下深刻的伤痕。 而作为这场死亡剧目的主角,刚开始莱恩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没有意义的嚎叫。这几乎让他泄气,但上方没有离开过的视线又让他劝说自己再试一次。 再试一次。 那不知道多少个被困在实验室里的日夜,他也这么告诉过自己无数次:再试一次吧,再试一次。妹妹还在等他,他唯一的家人还在等他,他不能倒下。 直到身体大半被替换,没有人发现他,没有人救他。他的哀嚎换来的是被记录在册的实验数据,他的人生对别人来说只是一件可以使用的道具。 他放弃了。 他本该放弃了,他本该再无奢求。但蝙蝠侠在看着他,有人在看着他,有人还记得他,有人愿意救他于水火,有人……还在等他。 他并非被世界抛下,他已心满意足。 “他……他……” 再试一次。 “他……在……” 再试一次。 “在……圣斯威森……” 蝙蝠侠握住他的手,即使莱恩已经无法感知到:“我知道了,圣斯威森教堂。我知道了,莱恩。” 莱恩的眼睛缓缓弯起,在生命的最后,他终于再次“笑”出来。 “离开……我……炸弹……离开……” 蝙蝠侠并不愿意走,隔着面罩,莱恩都能从他周身沉重的气势看出来这一点。但他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莱恩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从“垃圾场”离开那一刻,他就清楚自己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在暗无天日的折磨中他已经无所谓死亡,直到他发现蝙蝠侠认出了自己。 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弗洛……8……2……危险……” 当看到蝙蝠侠周身的气势因自己这句话发生微妙的变化,莱恩便知道自己赌对了。可惜当时的他没有多少意识,只听到一些零碎的词语。他看着这位传说中守护哥谭的骑士,眼里再次溢满泪水。 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莱恩努力挪动手,最后却只用了只能抚摸蝴蝶的力道,轻轻推了一下蝙蝠侠。他在劝蝙蝠侠离开,即使他明知道这样对这位难得的好人也是一种伤害。但他不能让蝙蝠侠死在这里,不能让那些人的阴谋得逞。 蝙蝠侠在他固执的目光中终于沉重点头。他放下莱恩,最后再安抚地碰了一下他残存的皮肤,接着倏地转身离开,像是也在怕自己后悔。 莱恩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再一次对自己说。 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蝙蝠侠走出安全屋大概有几米远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不似人声的哀嚎。这一次,莱恩的声音没有丝毫的停顿,就好像在那些痛苦的日子里,他早已说过这个词无数次。 “芮弗,芮弗——” “芮弗——!!!” 伴随着冲天火光,莱恩的声音和他最后的遗憾一起消失在这个世界。蝙蝠侠恍惚想起来,那个拼尽一切也要找回哥哥的孩子—— 名叫芮弗·查普曼。 * 弗罗斯特醒来时发现自己双手双脚都被捆住。手被绑在椅背后,身上的外骨骼被卸下,只剩满是血污的衣服还不舒服地贴着身体。 身前绑着一个沉重的物品,他多看几眼才发觉那是一个炸弹。这让弗罗斯特有些头皮发麻,抬头快速打量起周围环境 。 墙角一处造型奇特的破损让他确认这里还是A82,但这里的一切却已经和上次来大不相同。周围空空荡荡,所有摆设都消失,只有他身下的椅子和前方的大屏幕还安然无恙。 事到如今,即使再不愿意相信,弗罗斯特都要考虑斯诺已经彻底背叛的可能——又或者说,从始至终他都错估了斯诺的立场。 前面的屏幕闪了闪,很快出现一道身影。弗罗斯特眨眨眼没能抖掉睫毛上的污渍,只好虚着眼勉强看清屏幕中是一个在哥谭的小巷中穿梭的黑影。 如果这播放的是现在的事,那他大概睡了很久,因为屏幕上明显已经是黑夜。这让弗罗斯特捕捉那抹影子更加困难,毕竟他连集中注意力都会让脑子发疼。 直到一家店铺的光意外扫到人影,弗罗斯特蓦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一瞬暴露出的两个尖耳朵。 蝙蝠侠……那是蝙蝠侠! 他没事! 不等弗罗斯特为此感到庆幸,那道人影一个失手从高处坠落,最后险之又险抓住一根栏杆停在半空。弗罗斯特的心脏随着人影的下坠紧缩,直到危机解除也没能恢复平静。 脑子还在发疼,但在看到蝙蝠侠的一瞬间,它们自发地高负荷运转起来。弗罗斯特回忆这一路的细节,捕捉到一丝灵感,他试探地在空旷的房间询问:“你想做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一阵让人不适的尖利笑声响起。弗罗斯特瞬间被噪音包围,耳朵发出不堪重负的鸣叫。即使如此他也没有说话,咬着唇静静等待对方暴露目的。 “哎呀,”笑声停下来,那人叹了口气,“你真是个不配合的演员,大家不会喜欢这种桥段的。还好我为你们准备了一场好戏,否则岂不是会让观看我们的观众失望?” “小丑。”弗罗斯特这下能肯定了,他眼中冒出火光,“你和他们之中的谁达成了交易?不,不对,你现在到底想做什么?拿我威胁蝙蝠侠?你想怎么做?又是二选一?另一边是谁?” “哦——”小丑的声音变得失望,他愤恨地控诉,“你真是个坏孩子!聪明的脑子不用在合适的地方,连可怜的小丑唯一的爱好也要剥夺——你该让我来宣布这件事!” 弗罗斯特这下确定和小丑合作的是伊森了,只有伊森才会不厌其烦和人强调自己的脑子。换做斯诺,大概没有和小丑这种疯子自夸的兴致。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但想到自己是根据斯诺的暗示才来到这里,他又抿紧唇。 “所以另一边到底是谁?你在其他公共场合安装了炸弹?”弗罗斯特努力保持冷静询问。 了解过这些疯子过往的案例后,他觉得谜语人和小丑其实还挺配。一个人总是出些不知所谓的谜语,另一个人又热爱于将任何事情变成二选一,怎么不算一种问题配答案? 他们就不能内部消化一下,不要出来祸害哥谭民众吗? “看来我的节目确实变得老套了,连一个才到哥谭的人都能猜出来。”小丑委屈地回答。不等弗罗斯特觉得恶心,他又突然兴奋起来,“好在这次我准备的节目有了创新,不再是多对一,而是——” 弗罗斯特看到屏幕上的画面发生变化,一个熟悉的人出现在上面。小丑白得诡异的脸从屏幕上方猛地落下,接着他笑嘻嘻地向弗罗斯特展示被绑在那里生死不知的莎拉。 “surprise!” 57.第57章 在屏幕上看到莎拉那一刻,弗罗斯特内心涌起巨大的后悔。他总以为远离他们才是对他们的最好保护,总以为时间还长,却从没想过这是伊森给他留下的深刻印记。 远离不意味着毫无危险,而这场战争的参与者也并非只有他们父子二人。 弗罗斯特能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发烫,或许是伤口感染了在发烧,也或许是其他的什么。他脑子不太清醒,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直到小丑有了新的动作。 镜头被他拿着往莎拉的方向前进,弗罗斯特下意识身体前倾,结果因为身体被绑在椅子上整个人倒下去。脸在地上划出几道擦伤,弗罗斯特忍住到嘴边的痛呼抬头,视线对上一只丑萌丑萌的白色兔子。 弗罗斯特:……? 他这才发觉这只兔子就在屏幕后面的夹缝中,大概也是因此没被小丑和重新整理这间屋子的人发现。 脑子里的想法快速闪过,弗罗斯特的注意力最后还是集中在屏幕上。小丑抓起莎拉的头凑到镜头前,猩红的嘴巴一张一合,弗罗斯特却根本没听他的话。他快速又仔细地观察着莎拉,发现她似乎已经晕过去,整个过程都没有挣扎。 小丑察觉他的分心,不满地抓着莎拉的头狠狠往下一砸。莎拉因为疼痛皱起眉,却始终没有睁开眼。弗罗斯特最开始看到莎拉还活着的庆幸转变为对小丑无以复加的愤恨。 他无力地抬头看着屏幕中的莎拉,身体的虚脱明明白白告诉弗罗斯特,很可能他等不援就会死去。这种时候放弃自己上演一出感动众人的戏码可能才是最好的选择,只要他死去,就可以解决蝙蝠侠的选择难题,自然也可以毁掉小丑的设计—— 但他又凭什么要这么做呢? 不甘心。他不甘心在挣扎着终于快要摆脱伊森时死去,不甘心就这么和亲朋好友分离,不甘心没有回家见到母亲,不甘心死在这个没有太多归属感的家乡,不甘心就这么成为别人的棋子! 他怎么能甘心在这时候倒下!他不是毫无能力,他还能动,他还能说话,凭什么就不能找到破局的办法! 弗罗斯特眼睛牢牢盯着小丑,强迫自己去看他对莎拉的折磨。脑子疯狂运转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状况随着强行思考正在加速溃败,然而这一切只能让他更加的坚定。 就在某一刻,弗罗斯特脑子里灵光一闪,想到已经逃出去的吉尔达他们。 事情发展到现在大概能算做三方混战,法尔科内和伊森代表的老牌势力,小丑代表的新生代杀人狂,还有蝙蝠侠代表的正义势力。他、莎拉,都只是混战中微不足道的棋子。 但□□们和伊森之间的合作并不稳定,阿卡姆的疯子们和伊森的关系也不坚固,他们随时会因为各种原因背刺对方,也不会在其中一方陷入险境时伸出援手。加上一个立场不明混在他们其中的斯诺,看起来己方现在处于弱势,但只需要一些变量他们就还能逆转局势! 蝙蝠侠被小丑和阿卡姆盯上,要在躲避□□和疯子们联手的追杀下和小丑玩二选一;弗罗斯特和莎拉被控制在不同地方作为人质,伊森则大概率是在幕后观察弗罗斯特的反应。他不会让小丑真的杀了弗罗斯特,弗罗斯特对这一点倒是很有自信。现在他们这方唯一还能活动的就是哈维他们了,相信对面也对此有所准备,就是不知道是什么。 就好像知道弗罗斯特现在需要哈维他们的动向一样,小丑贴心地送上了情报。 弗罗斯特脑子在冷静地思考,面上倒是毫无顾忌任由自己的情绪表露,对着屏幕崩溃地大吼大叫。于是小丑暂时也没能发觉他的问题,当然更大可能是因为他现在正和蝙蝠侠通讯。 弗罗斯特在蝙蝠侠声音出现的瞬间没忍住走了下神。他竖起耳朵听对方的声音,从对方喘气的间隔判断蝙蝠侠应该受了伤,现在的情绪似乎也不大好,这让弗罗斯特感到更加焦虑。 然而焦虑并不能影响他做事,更何况紧接着小丑就慷慨提供了哈维的信息。只见他又打开一个屏幕,上面是正在和马罗尼通话的哈维。弗罗斯特快速打量哈维周围的环境,注意到角落一闪而过的红色衣角,心里松了口气——看来哈维他们确实安全逃脱了。 他打起精神听马罗尼的话,猜测他们现在应该会威胁哈维从安全的地方出来,或者做什么事,以此将他们这方的人都控制住。但哈维重要的人就那么几个,现在都在他身边,他们要怎么…… “丹特检察官,希望你知道你那位金发的朋友在我这里做客后,还能这么淡定。” 屏幕中的哈维和屏幕外的弗罗斯特同时露出古怪的表情。弗罗斯特听到哈维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问:“金发?” 电话那头的马罗尼自信地回答:“没错,金发。你应该还不知道弗农被我保释出来了吧?当然,既然你认定他是我的人,大概对此有所预料。多亏了他,我才知道丹特检察官你竟然还有一位隐秘的友人。” 哈维的表情更扭曲了,弗罗斯特也深深低下头。他只能听到哈维问:“你让他和我说话。” 马罗尼遗憾地叹口气:“可惜,因为他太过吵闹,我只好割下了他的舌头。他大概一辈子也说不了话了。” 哈维陷入长久的沉默,弗罗斯特也忍不住再次抬起头。他心想哈维你可得绷住,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笑出来。 “噗,咳咳,我知道了。我会按照你说的做,你不要再伤害他。” 弗罗斯特AKA神秘金发友人:……你刚才绝对笑场了对吧,哈维? 看到这里,小丑关闭了屏幕。他继续他的表演,似乎有将二选一升级成三选一的趋势。作为人质之一,弗罗斯特专注听着他和蝙蝠侠的对话。抛开中途各种神经病发言,最后得到的结果竟然是哈维的处境只是为了告诉蝙蝠侠他已经没有盟友。 已经快烧迷糊的弗罗斯特:说得好像以前蝙蝠侠不是单干一样。 确认哈维那边行动自由,弗罗斯特放松了些。或许是因为心理压力减小,弗罗斯特甚至觉得自己发烧的脑子都好受了点儿。 小丑对蝙蝠侠的威胁不出意料又是公放,哈维那边看到了也会联合警局有所行动。弗罗斯特没准备坐以待毙,知道哈维他们没事只会让他的行动更加无所顾忌。 他又看了一眼那只夹 缝中的兔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有点儿在意,直到小丑终于完成他的表演关闭直播。确认自己这边的屏幕暂时不会亮起,弗罗斯特尝试着挪动了几下周围也没任何反应。他稍微放下些警惕,开始试图解开自己身上的绳索。 还好刚才那一摔炸弹没炸,让弗罗斯特确认至少这炸弹不是水银炸弹,不然他能行动的范围就更小了。 自从和斯诺肉搏几次后,他对这种外骨骼被卸下的情况就有所准备。弗罗斯特努力将绑在一起的脚往凳子腿上撞,他的脸因此在地上被挤压好几次,疼痛和眩晕源源不断地传来。直到最后一次终于碰到后跟的机关弹出刀片,弗罗斯特额前颈后都布满汗水,呼吸也变得更加急促。 这次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勉强恢复精力。他小心挪动被捆起来的两只脚,直到刀片终于能割到绳子,开始快速地来回挪动,试图以此解开束缚。 然而他刚将绳子磨破点儿皮儿,他就感觉身体一麻,整个人瞬间失去力气。感受着周身的电流,弗罗斯特想起自己给蝙蝠侠改装的束缚绳,总算意识到身上的绳子为什么这么眼熟。 ——天杀的斯诺,他居然回过家里!怪不得他总觉得仓库里的废品变少了! 如今的场面竟算得上作茧自缚。弗罗斯特在地上艰难喘着气,眼前开始模糊。 难道真的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吗? * 蝙蝠侠不信小丑只准备拿弗罗斯特和莎拉做威胁,他一定还在这之外的某个公共场合放了炸弹。就算蝙蝠侠最开始就知道这份工作只能独自完成,他也确实这么度过了一年多,此刻也忍不住想如果再多些人手就好了。 莱恩告知的信息还没得到验证,就后半句而言,弗罗斯特的位置应该和“82”有关。经验告诉蝙蝠侠,这大概是只流通在小部分人之间的代号,想要凭借这个找到弗罗斯特基本不可能。而莎拉那边的场景能推测出的东西更多,按照蝙蝠侠日常的手段,显然莎拉那边更容易找到。 可没有人的性命应该被放在他的选择之下。 蝙蝠侠一边躲避身后的攻击,一边沉重地思索到底该怎么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到了弗罗斯特,他脑子里想起弗罗斯特从前说过的话。 【“多信任我们一些吧,我们也是哥谭的一份子,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你保护我们,也要允许我们保护自己和保护哥谭。”】 【“更何况我们不是朋友吗?或者说也能算作暂时的同伴?你知道的,我不会在哥谭待太久,事情解决了我就会回去。你不用担心我会真的搅和进来,我只是想尽我所能地帮帮你。”】 蝙蝠侠咬紧牙,面具后的脸出现明显的挣扎,甚至让那张被无数哥谭人称赞的俊美面容都变得可怖。他回想起一次次从绝境中脱身的弗罗斯特,回想起弗罗斯特看向他坚定的双眼,终于在某一刻猛地转身,往相反方向跑去,那是他推测出的莎拉所在位置。 不知在何处的弗罗斯特似乎被蝙蝠侠放弃,但此时此刻,相隔数尺的他们心中却是同一个念头—— 我(他)要相信他(我),他(我)能做到。 58.第58章 他绝不能在这里倒下! 不能动绳子,弗罗斯特干脆将刀刃对准自己。他不需要让自己伤上加伤,只需要用鞋跟的刀片在身体敏感的地方弄出一个小口,极具存在感的疼痛就能让弗罗斯特维持清醒。 想到导致这一切的斯诺,弗罗斯特不可避免再次看向那只夹缝中的兔子。兔子睿智的双眼和他对视,两只超过身体长度的耳朵垂在身侧,看起来颇有些不堪重负。 这只兔子发育过头的耳朵就像它主人茁壮但不健康的精神,过去他们的相处但凡有半分真实,这兔子就一定有猫腻。毕竟兔子不管是对他还是对斯诺来说,都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元素——弗罗斯特不相信斯诺不知道这一点。 那么这只兔子在这里是不是本身就意味着是给他的信息?可是他还要再信任斯诺吗?在斯诺已经背叛过一次的现在? 弗罗斯特和那只兔子对视,就像和它所代表的斯诺对视。脑海中一路走来两人的相处轮番闪现,那些拥抱、那些互相支撑、那些理解的瞬间,难道都能只是一个人恶劣的表演? 弗罗斯特垂下眼。 下一秒他开始奋力向兔子的方向挪动。 他不相信自己对斯诺的判断出了错;他不相信斯诺那天对母亲的动容是演戏;他绝不能让斯诺可能的信任落空。 他说过的,他相信斯诺,他会拉住斯诺——即使错误的代价是他的命。 弗罗斯特狼狈地挪到墙角,接着用头蹭着墙勉强让自己半坐起来。但即使这样,他距离那只兔子仍有段距离。他看看四周,再次确认周围被搜刮的干净,没有任何可以帮助他的物品。 弗罗斯特只能无奈地抬起头,开始努力伸长脖子去咬兔子垂落的耳朵。脖子因此在这个过程中承受了不该承受的负担,等弗罗斯特嘴里塞满兔子的毛、终于将兔子拽落,他的脖子都快失去知觉。 被咬住耳朵的兔子在弗罗斯特怀里瘫成蜿蜒的一条,耳朵被弗罗斯特叼在嘴里。因为还和椅子捆绑在一起,此刻他的动作有些扭曲。目测了一下兔子和自己腿部的距离,弗罗斯特干脆拼着头晕昏迷的风险,猛地甩头将兔子扔过去。 可能运气差到极点总会被老天眷顾一次,兔子这一次正正好掉到弗罗斯特脚边。他压抑下自己瞬间激动起来的心情,更加小心地一点点用刀片划开兔子其中一只耳朵。 在刚才他就猜测这只兔子的耳朵里塞了东西才会那副模样,叼到嘴里后的重量则验证了这个想法。弗罗斯特现在只想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他想不出有什么东西能适合现在的情况。 思考并不妨碍弗罗斯特继续脚下的动作,直到里面的东西从散落一地的毛绒里冒出头,弗罗斯特低头看过去,眼神一凝。 现在他知道斯诺想要怎么办了。 也知道他接下来想要自己做什么了。 * 蝙蝠侠正在排查第三个可能地点,确认这里错误后,莎拉的位置就只剩一个。他转头加速往那边赶去,想到小丑也在那里,面具下的神色愈发凝重。 耳机里是警局排查炸弹的结果。医院、学校、游乐场,这些小丑平日里最“喜欢”的地方都还没有找到炸弹痕迹,仿佛一切只是蝙蝠侠的多疑。但戈登和蝙蝠侠都不相信小丑没有其他准备,在没有线索的情况下,他们只能地毯式搜寻。 这大概也是小丑计划的一部分。不知道弗罗斯特和莎拉的位置,蝙蝠侠就不得不花时间去寻找,加上可能存在在公共场合的炸弹干扰,最后满盘皆输也不无可能。 ——但他不会输。 蝙蝠侠再次思考起哥谭市里还有哪些人多的建筑,一个地点突兀出现在他脑子里。莱恩艰难的吐字在此刻变得清晰。他原本以为那和伊森有关,却没想过当时在场的或许也有其他人…… 蝙蝠侠按住耳机,语速快得差点儿破音:“吉姆,去圣斯威森教堂!多带人和防爆工具!” 【……虽然这大概是你的惯例,但我还是想问这又是哪里来的情报?!】 蝙蝠侠没有回答戈登的问题,叮嘱他注意安全后就挂断通讯。追杀的疯子们大部分已经处理好,现在警力不够,只能之后再去“回收”,如今追在他身后的只剩毒藤女。也不知道小丑又或者法尔科内他们给她承诺了什么,让这个只关注植物的女性愿意拼尽全力。 险险躲过又一次植物的攻击,蝙蝠侠将自己快速融入阴影中。他本来没打算这么做,但莎拉那边已经刻不容缓,事情总有轻重缓急。 毒藤女只看到一块黑色物体从阴影里飞射而来,她一把抓住,下一刻里面就喷出一股不知什么成分的喷雾。 毒藤女:我记得,是不是谁告诉我不要接蝙蝠侠扔过来的任何东西来着? * 哈维正在敷衍马罗尼。 哈维正在不耐烦地敷衍马罗尼。 他同样看到了大屏幕上的小丑和莎拉,这群疯子向来很喜欢引人注意。所以当所有电子屏幕都是小丑丑陋的脸时,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惊讶的事。 哈维在意的不是小丑占用了公共资源——至少现在不是——他在焦虑弗罗斯特和莎拉的安危。 “我没想到你会对弗洛这么真心实意。”吉尔达这时候在旁边突然开口,打断了哈维逐渐失控的情绪,却也让他感到莫名。 “什么?” 他们现在正在杰森带他们来的安全屋,据说是弗罗斯特之前告诉他的。这里面有不少杀伤力不大不小的武器,可以看出弗罗斯特真的很克制自己。因为就算杰森都看得出来,这些武器明显能做得更有攻击性。 吉尔达正认真给自己上装备,杰森则在另一个隔间准备。弗洛有备无患的性格在此刻帮了大忙,谁能想到随便一间安全屋居然能凑出三套装备呢?其中一套还明显是杰森的定制。 吉尔达从箱子里又找了把匕首别在腿上,才回答哈维的问题:“小哈你应该有些自觉,你不是一个轻易会和人交心的人,我原本以为你对弗洛的好只是勉强为了我。” 哈维被她这话说得愣在原地。一方面是被戳破本性本能的尴尬,另一方面则是在吉尔达点出这件事前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对弗罗斯特的在意。 “我……我是,我只是……”他断断续续没能说完一句话,懊恼地皱眉。 吉尔达打断他想要继续的想法,直接道:“别可是了。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弗洛也不会对此有意见。我只是觉得在走上战场前,你需要看清一些事。” 说到这里,吉尔达神情柔和下来,眉眼间带上一丝无法掩藏的忧愁。她经历 过黑暗,自然也能轻易看出这些日子里爱人的动摇。 腐败的官僚体系、层出不穷的□□、狼狈为奸的黑警、捕风捉影的媒体,还有不明真相的群众。有时候承担他人的希望也是种压力,更别说她的小哈已经濒临绝境。 她不能让哈维就这么被这个世界推进深渊,也不会让爱人被庞大的希望压垮。哈维曾在婚礼那日向她承诺他们会一起走下去,而她也抱着同样的心情。 这些日子吉尔达亲手装上的盔甲在此刻被她放下,她用最脆弱也最坦诚的姿态面对自己的爱人,用柔情装饰自己接下来的话语:“小哈,你现在这样很好。” 她靠近哈维,和他额头相抵,轻柔的声音飘进哈维的耳朵。 “你是我的阿波罗,是我的正义,是哥谭的公平象征。但原谅我的自私,我只想让你知道,你仍旧是个人,也是我的爱人。” “吉莉?”哈维有些迷茫,他不知道吉尔达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个,吉尔达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脸色一变。 “我知道你最近在怀疑自己。”吉尔达轻轻叹口气,双手用力拉住被点破后本能想要逃离的哈维。她没用多少力气往下扯住哈维的衣领,哈维就无法抵抗地低下头。 吉尔达在他额头落下一个轻吻:“我想告诉你,我信任你,从始至终,一如既往。” 哈维看到吉尔达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不管外界对你有再多恶意的揣测,我都信任着你。不仅是我,弗洛信任你,蝙蝠侠信任你,吉姆信任你,哥谭千千万万等待拯救的人都信任你。媒体肆意散播你是那个杀手的谣言,说你在以私刑执行正义。这是他们的妄想,因为他们无法想象这个世界存在有你这样坚定的存在。而我们都知道你有多在意被他们嗤之以鼻的公平正义。” 就像被吉尔达蛊惑,原本坚不可摧的检察官在此刻终于愿意对爱人吐露一些真实。 哈维往日坚定的语气弱下来,带着一丝明显的脆弱和挫败:“可我没办法救所有人。总有人在作恶,无休止地作恶。即使我将他们送进监狱,后脚他们就能通过金钱又或是权力从大门走出来。” 吉尔达安慰地抚摸他疲惫的脸:“这就是我想说的,小哈。还记得吗?你是一个人类,除开检察官这个身份,你也只是哥谭市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是人就会有私情,会有意外,会犯错,会难过,会颓废,会有极限。你要允许自己救不了所有人。你在意哥谭,在意公平,在意正义,但你同样要去在意具体的人。” 吉尔达怜惜地抱住迷惘的爱人,在他耳边低语:“在意我吧,小哈。就这样继续在意弗洛,在意蝙蝠侠,在意戈登,在意身边每一个人。你大概从不知道我究竟有多在乎你,但我清楚正是因为这份在意才让我看到你身上的光明,让我能够坚持至今。” “别被流言蜚语和内心的摇摆不定打败,不要被世俗的不公和城市的黑暗打败。哈维·丹特,你要坚定地继续走下去。黑暗永无止尽,你便也永恒不休,而我们永远在你身后。” “只是这一次,不要再仅仅是为了看不见、捉不住的公平正义。它们不能成为你的力量,它们只是你的方向。你不能只在意整个哥谭,你要去在意具体的人——那才是能支撑我们永远继续下去的力量。” 59.第59章 靠斯诺塞在兔子里的阻断器摆脱被绑在椅子上的困境,弗罗斯特第一时间拆了屏幕做临时发信装置,触发蝙蝠信使的应急功能,向蝙蝠侠示意自己已经脱困。当时做这个功能只是随手的事,此刻却发挥了更好的作用。 做完这一切后,弗罗斯特终于放松一些,他抹了把脸。 不停歇的一天下来,汗液、血块,还有刚才挣扎弄上的灰尘都混在一起,让他感觉自己快在这些东西里窒息。要不是现在不是洗澡的时候,弗罗斯特真的很想清洗一遍换身衣服再出去。 另一只兔子耳朵里是一支小型的止血喷雾,弗罗斯特用的时候却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迟疑地看着手中的喷雾,最后只在最严重的伤口喷了一些,其余的则撕掉衬衣下摆包扎好。 如今情况紧急,他顾不得自己那点儿不合时宜的洁癖,勉强擦下脸就再次出发。脏乱的头发被他一把抓到脑后,黏糊糊的血液在此刻充当了发胶的作用。将垂落的头发收拾好后,弗罗斯特感觉眼前的画面都清楚很多。 阻断器大概录音笔的大小,弗罗斯特通过它暂时关闭了绳索上的电流触发,才毫无顾忌地割断了绳子。这个东西明显不止这个作用,弗罗斯特拆开大致看了下,感觉内部的构造和自己之前针对伊森做出的反制装置很相似。看来就算他们这段时间没有见面,相似的灵魂仍旧维持着他们的联系,让他们在同样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做出同样的选择。 因为没料到有防脱设计的外骨骼会被拿走,弗罗斯特外出时把反制装置放到了外骨骼里,如今自然也就不在他身上。他若有所思地将阻断器塞进自己裤子口袋,接着看向跟随阻断器一起掉落的纸条。 上面是两处地址,一个是安全屋,另一个则是一个眼熟的地名—— 圣斯威森教堂。 弗罗斯特选择先去安全屋。这间安全屋距离A82很近,也是在法尔科内的酒店附近,从空间上看在A82的对角线上,中间隔着酒店。一般而言,安全屋的选址不会距离这么近。但参考自己的性格,弗罗斯特又觉得斯诺的选择也能理解。 就他自己而言,他是会考虑各方面因素做后备计划的类型。来哥谭后屡屡受挫,除了身体受限,他不了解这方面的内容也是很大的一个原因。不了解,自然别说注意到可能出现问题的地方。而对和长期伊森一起的斯诺来说,这点就不成问题了。 弗罗斯特到的时候发现那里正有消防车在灭火,他诧异地靠近看,发觉起火的源头似乎就是斯诺纸条上的地址。 他有些着急地抓住身旁的人:“这里发生什么了?” 被他抓住的路人本来还想语言问候一下,转头看到弗罗斯特满衣服的血,沉默片刻,温声回答:“只是爆炸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弗罗斯特震惊地看他,然后发现对面也诧异地看自己,似乎对弗罗斯特的反应也很惊讶。他们面面相觑片刻,弗罗斯特总算注意到自己沾血的衣服,他尴尬地笑了一下:“是演出道具,我刚从剧院出来。” 路人理解地点头,转头就以矫健的身姿离开。弗罗斯特默默目送他远行,趁其他人还没注意自己,也悄悄离开了这里。 也是哥谭人太过包容,他一身血走到街上都没听到质疑,不然也不会这么晚才发觉不对。 在心里浅浅甩了下锅,紧绷的心绪似乎也因为这个打岔放松些许,运行不良的大脑得以再次恢复正常水平。 说到爆炸很难不让人想到伊森,弗罗斯特握紧口袋里的阻断器,总有种自己错过了什么的心悸感。他按住心口,脚步不停往另一个地点赶去。 吉尔达他们如今大概在牵制自以为手握人质的马罗尼,蝙蝠侠收到消息后也会去解救莎拉。屏幕的画面里并没有莱利,以弗罗斯特对莎拉的了解,大概莱利提前被莎拉藏了起来。 ……他希望如此。 伤口快速恢复带来的疼和痒打断了弗罗斯特沉凝的心情。他忍不住皱起脸,对吉尔达的忍痛能力有了新的认知。 安全屋已经被炸毁,不管斯诺最开始想让他到那里做什么此刻都没了机会,弗罗斯特手里的信息只剩下圣斯威森教堂。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如今弗罗斯特又要再次回到那里去,心情却已截然不同。 他一路走来,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找寻了伊森藏匿零件的老地方,竟也能找到些零碎的东西。 弗罗斯特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伊森这种做法,最后只是沉默地检查后进行组装。他结合从绳子上拆下的电击部件勉强组合出一把□□,不太满意地摆弄一下后照旧放进口袋。 剩余的零件并非不能组成威力更大的武器,但没有燃料和子弹也是摆设,还不如□□有攻击性。弗罗斯特不得不接受自己现在只有这个装备的事实。不期然想起最开始他也是带着一把枪就闯进圣斯威森教堂,感到有些奇妙。 教堂里仍旧人满为患,和上次来似乎没什么差别。弗罗斯特对此并不感到诧异,他对这些难以根除的罪恶似乎也开始像真正的哥谭人那样司空见惯,大概唯一不同的就是他仍旧对正义抱有期待。 他无视周围人似有若无的目光和低声交谈,充血的眼睛锋利地扫向四周。然而这里一切如常,似乎没有任何值得斯诺特意让他过来的特殊。弗罗斯特皱起眉头,片刻后,他视线落到周围的苦路像上。 十四幅油画沿着教堂的墙壁悬挂,记录了耶稣背负十字架到死亡的全过程。弗罗斯特想到自己被伊森叫做“赫菲斯托斯”的过往,他的父亲似乎对这种具有象征意义的东西……颇为钟情。 弗罗斯特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他视线在苦路像上滑过,最后定在第十二幅上——那画着的是耶稣之死。就在弗罗斯特思考怎么不引人注意地靠过去查看时,他余光看到面色难看终于发现自己这个格格不入存在的神父,门外也突然传来嘈杂的声响。 人群乱起来,弗罗斯特隐隐听到什么警察、炸弹之类的词汇。他来不及 思考,眼看气势汹汹的神父就要到眼前,他干脆也不再掩饰,直接冲那副苦路像冲去。 就在警察冲进来、神父朝弗罗斯特伸出手的那一刻,弗罗斯特一肩膀撞向那幅画。眼前蓦地一黑,接着他便感觉身体落空,往地上直直摔去。 身后传来机关的轻响,神父的暴怒声被隔绝在画外。弗罗斯特在半空努力护住头,整个人被迫朝黑暗中翻滚下去。 身体各处传来被撞击的疼痛,弗罗斯特晕头转向,唯一的念头就是保护好自己珍贵的脑袋。直到仿佛永无止尽的翻滚终于停住,弗罗斯特感觉自己也快散架。 他嘴里忍不住发出疼痛的嘶声,好一会儿都没能动作,加上身上的血衣,就像被人随手扔下来的垃圾。 这副模样自然也就让人误会了。 “你……你没事吧?” 身上的伤口本就因为极速愈合疼又敏感,现在一路滚下来,要说有多好肯定是胡扯。弗罗斯特感觉自己脑子里除了疼就是疼,压根想不到其他半点儿东西,听到这个陌生的声音也没及时反应。 或许是看他没有回应,弗罗斯特听到有脚步声往自己这边走来,就是声音有些奇怪。但没等那个人走几步,更多的声音又响起来,叽叽喳喳让他头更疼了。 “你别过去,万一又是那个人带来参观的人怎么办?” “你见过哪个被他带来的是这副模样,他看起来就要死了!” “我们也要死了!我们这里的人都要死了,这里就是他的垃圾场!你难道非要浪费这点儿活下去的时间吗?我们已经没时间也没能力去承担任何后果了!生命最后的一点儿宁静你都不愿意给我们留下吗?!” “……” 那边没了声音,弗罗斯特反而松口气。他抱着头等身上那阵痛缓过去,又或者是等大脑自动麻痹。总之等他能清醒一些思考后,他缓缓放下手。 然而因为这个动作,身体再一次涌上疼痛。弗罗斯特只好暂时不动,等这阵疼痛过去。也在这时,那边的黑暗中再次传来最开始那道声音。 “……我要去救他,你们怕就离我远些吧。” “你——” “你说得对,我们已经不剩下多少时间,所以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如果能救下一个人,我也算死得其所。” 弗罗斯特看到一束光出现在黑暗中,它慢慢向自己靠近,最后终于在他跟前显露真容。 拥有一双机械手臂的女生出现在那抹光亮后,等她走近弗罗斯特发现那光亮是从她看起来无法控制的手臂上发出。她拥有着一头火红的长发,即使此刻变得干枯毛躁,也不能掩盖它如火的热烈。 女生脸上带着一种深刻的悲哀,仿佛已经刻入骨髓,却仍旧尽量维持着温柔。她靠近弗罗斯特,轻轻掀开他垂落的头发,靠近想要看看他怎么样。然而在看到那张脸后,她身体猛地僵直,接着爆发出尖锐又惊恐的大叫。 “啊——!!!” 60.第60章 因为那一声尖叫,黑暗中越来越多的人走出围到他们身边,弗罗斯特得以看清他们的模样。 数不清的人都在看他。他们身上都有被改造的痕迹,被强行剥夺那一部分失去控制,垂落在身侧。弗罗斯特能听到黑暗中还有更多人发出疑惑又愤怒的叫声,显然除了勉强还能自由行动的人,那里还有更多的受害者。 他们被困在这片黑暗中不知多久,地上是教堂的神父在颂扬上帝的功绩,地下受苦的人群在哀嚎嘶吼。 弗罗斯特意识到自己误闯进一群将死之人的围猎,他们不约而同用带着仇恨的眼神盯着他,仿佛墓地里亮起的一簇簇鬼火。 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身体已经勉强恢复行动能力,弗罗斯特在这些人幽幽的目光中坐起,一片空白地摸上自己的脸,感觉它前所未有的陌生。 火焰再次出现在他眼前。它们不再灼热,安抚地笼罩着他,弗罗斯特意识到它们想要他清醒。在他决定承担被牵连之人的生命后,已经熟悉的火焰从试图扯他一同下地狱的冤魂变为提醒他为何坚持的动力。 然而弗罗斯特仍旧不可抑制地在此刻产生一种极端的自我厌恶。 那些人仇恨的目光对他来说并不会太痛苦,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未伤害他们;但他们身上被改造的痕迹却不住地提醒他伊森到底做了什么,告诉他伊森犯了多么无法饶恕的罪过,摧毁了多少人原本的人生。 而这样的人是他的父亲,他身体里流着他的血,他身上每一处都是他存在过的痕迹。 多可恨啊…… 弗罗斯特无知无觉地抓上自己的手臂,他失去痛觉一般在上面抓出一道道血痕。 多可恨啊…… 他想要剥下自己的皮,流干自己的血,将自己每一寸骨头碾碎。他要让伊森的痕迹从自己身上彻底抹去! “嗬……” “嗬嗬……” 坐在那里的人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气音,围着他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注视他们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他们想要的愧疚和怜悯,只有一种刻入骨髓的痛恨和绝望。他撕扯着自己,好像要让自己就这么在他们面前活活被自己杀死,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 明明他们才是受害者,明明这个人和导致他们痛苦的根源有着显而易见的亲近关系,这群被放弃在黑暗中的人却在这一刻共情了他的痛苦。 人是无法真正感同身受的——除非他们拥有相同的痛苦。 无数个被放弃在这里的日夜,他们都在绝望中煎熬。他们或是和法尔科内和马罗尼有利益对抗的人,或是和他们存在本身对抗的人。他们之中有好人,有坏人,有无辜者,有手染鲜血的人。然后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他们成为同样麻木的人。 麻木地等着偶尔才能见到的夹缝中的微光,麻木地等着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魔,麻木地被当做一次性物品使用。 他们本应该再无波动,连那点儿被弗罗斯特唤醒的仇恨和过去的经历相比都显得浅淡。但在目睹弗罗斯特在痛苦中挣扎时,他们却仿佛难以忍受般别过脸。 有人捂住脸,有人流下多日来第一滴眼泪,有人嘴里发出低吼。他们此刻在同样的黑暗中,他们的痛苦被同一副画面唤醒,他们在这一刻共享了那滔天的恨意和苦痛。 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要死在这里。不甘心在黑暗里腐烂。不甘心作恶者逍遥法外。不甘心见不到家人最后一面。 上帝啊,你怎能被罪恶糊住双眼,怎能不低头看看人间! 无数声音在这片黑暗中同时响起,哀嚎成为这里唯一的主旋律,所有人都是挣扎的困兽。在这种时候,那个原本尖叫着跑开的红发女孩却主动回到了弗罗斯特身边。 她流着泪,双臂无法挪动,却主动靠近还在无意识伤害自己的弗罗斯特,对这张恐惧又陌生的脸开口。 “醒醒……” “醒醒……!” “醒醒!” “你来到这里还什么也没做!你不能不明不白死在我们面前!” 弗罗斯特猛地被这道声音叫醒。他终于感受到身体的疼痛,低头看到自己身上无意识敞开的衬衫,还有到处是抓挠痕迹的手臂。 因为角度原因,女孩除了这些表面的血痕,还看到了弗罗斯特右臂隐隐的伤疤。见弗罗斯特盯着伤口又发起呆,她干脆一口咬到弗罗斯特的脸上。 要说这一咬没任何私人恩怨是不可能的,弗罗斯特因此回过神。他眼前模糊的场景逐渐变得清晰,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绿色眼睛。 和他并不相同的绿色,像是春天留下的最浓墨重彩的一笔,让人看到就不由自主地产生好心情。等到那人退开几步,弗罗斯特看见她的全貌,才认出这是之前那个女孩。 他其实不太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或许回去后他真的得去看看心理医生,因为他确实不太对劲。明明刚刚还恨不得剥骨还父,此刻那些激烈的情绪又倏地离他远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他脸上只剩下麻木的冷漠。 女孩看着他,眼里划过一丝了然。在这鬼地方呆久了,她周围人精神都出现或大或小的问题。每次发病后他们的样子就和弗罗斯特现在一样,仿佛忽然变成一个木偶——当然她自己也是。 玛利亚算是比较后面才到这里来的人,精神状态比其他人好很多,不然刚才不会有心力担忧弗罗斯特。虽然这份担忧最后变成惊吓,但此刻弗罗斯特的出现也带给她新的希望,特别是弗罗斯特看起来同样是个受害者。 她的仇恨、他们的仇恨自然不会因为同样的痛苦消减。可他们这群人在这里这么久,已经绝望到麻木,连复仇都没太多的精神。原本看到弗罗斯特的模样后激起的那点儿仇恨,在弗罗斯特一通自残发疯后再次被覆盖,此刻只剩下如出一辙的冷漠。 这种情况下,他们看向弗罗斯特的目光反而更加冷静了。是个人都看得出弗罗斯特刚才是看到他们后才开始崩溃,很难想象和那个恶魔站在一边的人能表现得那么……拟人。 想到这里,玛利亚难得有了点儿笑意,很快又因为身后断断续续的呻吟消失。她擦了擦眼泪,冷静地询问眼前的男人:“你到底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弗罗斯特一直看着她的双眼,此 刻终于流露出一点儿正常人该有的情绪,却仍旧不是玛利亚幻想的愧疚和同情。他极其难过地看着玛利亚,那双同样绿色的眼睛里,玛利亚几乎幻视了自己母亲。 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不该出现在此处、更不该出现在这个人身上的柔软情感。 弗罗斯特的声音带着嘶哑,他看着她,决绝而又坚定:“我大概和让你们变成这样的人有关。” 弗罗斯特说得有些艰难,声音不算大,奈何内容太过敏感,仍旧引起这片黑暗的注意。那些本就微弱的声响消失了,弗罗斯特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这片不知道多大的空间回响。 “如果伤害你们的人和我很像、比我年长,他,”弗罗斯特停顿了一下,玛利亚离他很近,能听到他喉咙里发出一点儿痛苦的余音,但他仍旧说了下去,“他是我父亲。” 人群再次喧哗。玛利亚没去看早已濒临疯狂的同伴,继续看着弗罗斯特这个奇怪的男人,她有预感他还没说完。于是她听到了弗罗斯特的声音。 他说:“我会救你们出去。” 刚开始这声音很小,听到的人也没当回事。他们已经绝望太久,此刻又被一次次唤起残存的恨意,有些人几乎当场就要发疯。玛利亚本以为这会让眼前的男人退缩,然而他表现得很固执,甚至说得上偏执。 她看到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在她所制造的唯一光源里再次看向那片黑暗。 “我是他的儿子。” 他再次说到,总算让那群人安静下来,也吸引到更多仇恨的目光。这群麻木等死的人终于被仇恨唤醒为人的本性,而他完全无视那些危险,只是以一种玛利亚难以理解的坚定,继续说下去。 “我和他并非狼狈为奸。” 发出声响的人更多了,更多人被唤回麻木的情感,更多的仇恨集中到这个男人身上。玛利亚却看到他看着他们的目光甚至带上了温柔,就好像这就是他想要的一样。 他解开自己的衣服,露出身上遍布的抓痕,那只布满狰狞伤口的右臂也暴露在人前,被他们所有人注视。 “我曾在他制造的爆炸中逃生,我6岁就离开他的身边,直到一个多月前被他设计回到这里。我因此经历追杀,我爱的人身陷险境,我狼狈地被追到这里。” “我告诉你们不是为了博得同情,也并非想要你们原谅。我只想说我理解你们的痛苦,而指引我来这里的人显然和我有着同样的想法。你们并非独行。” 人群安静下来,即使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弗罗斯特此刻也终于成为这片黑暗里绝对的主角。所有人都在注视他,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他就这么在众人极具重量的视线中,轻柔又不可撼动地许下承诺。 “我会带你们出去,我会解决你们身上的问题,我会让你们能再次拥抱你们爱的人,和你们爱的人一起看每日的太阳升起。” “相信我,就像你们相信他会让你们深坠地狱。我是他亲口承认比他更天才的天才,我有比他更多心存正义的同伴,我和你们站在一起,我绝对,绝对会——” “带你们逃离这片深渊。” 61.第61章 人群安静一瞬,很快再次变得嘈杂。有人被唤起希望颤抖地询问真假,有人被激起更多的愤怒暴躁大骂。还有一群以玛利亚为首的人,他们最后来到这里,还保持着一定的理智,在冷静地用目光打量。 弗罗斯特并非只会说大话,只要不是伊森亲自站到他面前,被人质疑咒骂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造不成影响。他平静地接受这一切,视线扫过这群人,最后停留在玛利亚身上。 “这里有什么机械吗?零件也可以,我想这里有些太黑了。” 弗罗斯特脸上没有平日里仿佛固定的微笑,神态自然放松,反而更让人放下戒备。那些曾经伊森遗留在他身上的危险气息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剥离,露出其下纯粹的灵魂。 玛利亚虽没有和从前的弗罗斯特相处过,但她能感受到如今弗罗斯特身上的平和。就像在难得的晴朗天气走在路上被风拂过发丝,柔和又安宁。她思考片刻,主动朝弗罗斯特身边坐近了些。 因为玛利亚的动作,人群目光集中到两人身上。他们一个个仿若幽灵般在黑暗中投来视线。弗罗斯特安然若素和玛利亚对视,直到意识到对方想用手臂来做零件后才微微蹙眉,郑重地做最后一次确认:“你确定?” 做出决定的玛利亚没多在意,反倒是看见弗罗斯特这张熟悉的脸上露出陌生神情后感到一种诡异的有趣。 没让弗罗斯特看出自己不合时宜的恶趣味,她笑道:“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们被改造的部分我们无法控制,这也是他失败的原因。既然放着也是累赘,还不如让你试一试。” 弗罗斯特听到她提起伊森,心情变得糟糕了些,神态却没什么变化。他点点头,没再过多劝说,只是动作更加细致,能让人感觉到他的尊重。 这间屋子原本也是实验室,就算后面变成伊森的“垃圾场”,依旧遗留下很多工具。玛利亚坐过去后,就有一人将工具箱放到弗罗斯特手边。弗罗斯特偏头和他道谢,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玛利亚的手臂上。 他的拆卸工作做得很有条理,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同时目光中又带着一种纯粹的认真,看着甚至会让人以为在看一场精妙绝伦的表演。 玛利亚的目光扫过他认真的侧脸,在他身上慢吞吞地游走。 她并非对这张脸没有阴影,不然也不会在第一眼看到后叫出声。即使玛利亚是这群人里最先表示支持的那一批,靠近弗罗斯特后仍旧克制不住地轻微发颤。 或许是察觉到这一点,这个和伊森长得很像的青年动作放得很温柔,视线也克制地只放在手臂上。玛利亚看着他对待自己那双机械手,就像对待一朵脆弱的花。和伊森专注于机械不同,玛利亚很清楚地感觉到弗罗斯特这份温柔不是源于机械,而是源于机械之下的人类。 很奇怪的人。 趋利避害是大多数人的本能。哥谭不是没有好人,蝙蝠侠那种几乎可以被叫做圣人的存在也有,但弗罗斯特和他们都不像。 玛利亚能感受到弗罗斯特其实也是紧张的,在她颤抖的时候,这个给她带来恐惧的人也在颤抖。只是他表情太淡定,周身的气质太从容,于是除了她没人发现这点儿破绽。这让玛利亚在他身上找到一份微妙的认同——他们同样会害怕、会恐惧。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和她一样的普通人,明知自己身份暴露会承受他们的迁怒和仇恨,却依然选择告诉他们真相。就好像他们不是行之将死的废品,而是和他一样健康、又值得被尊重的个体。 他们在这里失去自主权太久,玛利亚不意外其他人会因为弗罗斯特无意识的态度松动。即使还在暴躁质问讽刺的那些人,其实都已经奇异地默认这个人留下来。 这很奇怪。 玛利亚已经失望太久,这里的人也是。信任是这里最不值钱的东西,就像弗罗斯特说的,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处深渊。 深渊没有光,没有希望,也不会有出路。 “看,现在我能看清你们每一个人了。” 玛利亚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她不在意地抬头,接着缓缓睁大了眼。 弗罗斯特沐浴在柔和的暖色灯光下,对她露出一个有些像孩子的笑。他手里拿着像圆柱体的东西,正持续散发着光亮。原本只能照亮一处的光此刻照亮了整个房间,所有人的模样清晰可见,互相看见对方长相时甚至有些恍惚。 大概是考虑到他们长期生活在黑暗中,这灯是逐渐亮起的,于是这片光明的到来也没有伴随任何刺痛。 玛利亚看向弗罗斯特,看到他有些尴尬地挠脸,头上的碎发在他额前摇摇晃晃,让玛利亚想起每天会在巷口喂食的那只小狗。 “你的手臂我保留了大致形状,残缺一部分总是不太好看。我稍微改造了一下,因为这里设备不齐全,只能勉强让你能动一动手掌,你试一试?” 弗罗斯特不好意思地将玛利亚变得镂空的手臂放回。似乎是怕玛利亚因此怀疑自己的能力,他还补充道:“放心,我答应了你们,之后一定会帮你们恢复基本功能。不止是设备,这里的环境也不太好,对你们的修复会有影响。” 话里话外这人已经将“可能会修复”的承诺变成“必然会修复”的肯定,无形中就让人跟着也轻松不少。 玛利亚能感觉到其他人因为弗罗斯特的话呼吸变得急促,在这种地方听起来就像什么猛兽狩猎前的预告。她心里调笑着同伴,没意识到自己其实也发出了那种期待又隐隐即将崩溃的声响。 她的眼神从弗罗斯特恍若在发光的脸上挪开,落到自己的手臂。因为她手臂上装载有这里唯一的光源,她远比其他人更熟悉自己的这一部分。 原本看起来笨重的机械臂因为拆卸了一部分只剩下大概的框架,考虑到美观,改造他的人还大致设计了框架的结构。即使以玛利亚现在的眼光看去,都会觉得这透露出一种独属于机械的美。这让她觉得若是他们将以后的改造都交给弗罗斯特,他大概会兴致勃勃给每个人设计专门的款式。 玛利亚想着这些毫不相关的东西缓解自己的紧张,直到确认自己不会因为无意识憋气窒息后,才试着把目光放到自己手上。自从改造后她就失去了对双臂的控制,如今让 她尝试,她才发觉怎么让它动起来都已经忘记。她只好紧张地看着它,艰难回忆过去怎么调动肌肉,却始终不得章法。 汗珠从玛利亚额头滑落,被一只略微冰凉的手隔着手帕拭去。玛利亚听到温润的男声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 “你的名字怎么写?” 这几乎是不用思考的事。玛利亚的手自然用指尖在地上滑动,写出她的名字。而手的主人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有些怔愣地看着自己还未收回的指尖。 这一幕其实是有些惊悚的。因为玛利亚的手臂仍旧僵硬得像一块废铁,她的手却灵活地活动,一眼看去有种不协调带来的恐怖感。 但这里的人都没在意那份怪异。他们只是热切地盯着玛利亚的那只手,像是沙漠里的旅人盯着绿洲。 玛利亚颤抖地看着自己的手,不敢有半分动作。然后她听到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笑意。 “玛利亚?很好听的名字。” 玛利亚抬起头。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处深渊。深渊没有光,没有希望,也没有出路。 但有人自愿携光而来,想为他们创造光明。 “我知道希望在长久的绝望后会变成一种痛苦。” 玛利亚看到弗罗斯特温柔地看着她。他手里还拿着刚才为她擦去汗液的手帕,那束带来光明的小灯放在他们之间,让她能看清弗罗斯特的每一个表情。 “但我还是想请求你们再坚持一段时间。” 和伊森同样的绿色眼眸里露出截然不同的温柔和悲伤,它清晰可见,如同此刻站在光源中心的弗罗斯特。明明是他们的生命,是他们的绝望,是他们想要放弃,他们此刻却都听见另一个人的恳求—— “再尝试一次好吗?” 人群不再发出声音,也不再有人反对。微弱的光源将残存的希望照进他们心中,让他们生出微末的、却又确实存在的信任,而这信任也同时降落到弗罗斯特身上。 弗罗斯特能感受到氛围的微妙变化,他悄悄松口气,将紧张到掐出血迹的手背到身后。 玛利亚从刚才的惊喜中回过神,她的视线落到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人影身上。她知道这里的人并非全被弗罗斯特软化,毕竟这里也并非只有好人——弗洛斯特会需要她的帮助。 然而在她刚站起身想要说什么的时候,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声。隔着门板他们隐隐听到“警察”、“炸弹”、“出来”等词汇,还有不停歇的撞击声。 所有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他们看向那道唯一能通往外界的门。弗罗斯特则有些怔忪。敲在门上的声响仿佛也敲在他心上,他好似被提醒了什么,脑子里所有信息在这一刻蓦地连成线。 弗罗斯特猛地转向距离最近的玛利亚,抓起她的手臂。他眉眼间再没有之前的温和,整个人锋利如刀。 弗罗斯特脸色难看地盯着玛利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们身上都有□□对吗?控制器在小丑手上,你们就是小丑和伊森交易的部分,也是小丑的——” “‘第三个选择项’。” 62.第62章 意外让原本被安抚下的人群变得不安,玛利亚没办法再让这些不断被刺激的人冷静下来。 他们其实都知道自己身体里有炸弹,但一般都是“外出”时才会被启用。如今得知所有人随时都会死在这里,就好像原本还能苟延残存的生活毫无预兆被按下爆炸键,最后绷着的一根神经也断了。 巨大的刺激下,人群开始本能地排斥外来者。而刚刚唤起他们对生命的渴望、又和伊森血脉相连的弗罗斯特,此刻成为了最好的泄愤对象。 他们只觉得一切都是他的骗局,一切痛苦都跟随他到来。弗罗斯特瞬间成为所有恶意的落点,无数斥责、愤怒、叫喊冲他而来。他们伸出手,带着仇恨的目光,一个个向弗罗斯特靠近。 因为长久的囚禁,他们的力量并不算大。但没有外骨骼的弗罗斯特更好不到哪儿去,如果被抓住,他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这种危机之下,弗罗斯特却只是身体紧绷地扫了一眼人群,接着就将目光再次集中到玛利亚身上。 ——他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他需要知道如何才能救他们。 玛利亚同样清楚情况,她勉强维持着理智,高声让亲近的同伴拦住暴乱的人。弗罗斯特脸色难看,语气因为事情紧急变得颇为强硬,握着机械臂的手背已经冒出青筋:“你知道炸弹在哪儿吗?” 呵退了没有理智的同伴,随着时间推移,玛利亚同样不好受。她脸色苍白,张口想要回答,却只是急促地喘气,没能泄露只言片语。 弗罗斯特敏锐意识到她状况不对,不得不暂停问询。他握住玛利亚的肩膀,让她能感受到自己的温度,尽量安抚:“别害怕。我有办法,我会解决。不会有任何人出事。玛利亚,我需要你。告诉我你知道的,我保证我会解决这一切。” 玛利亚知道弗罗斯特说的是正确的,弗罗斯特是现在唯一能改变局面的人,她也很努力想要告知弗罗斯特自己知道的情报。但伊森带来的恐惧太深了,特别是意味着他们生命终结的“爆炸”如今就在眼前。即使玛利亚违背本能让自己去相信弗罗斯特,她的思想仍旧不可阻止地往绝望倾斜。 不可能,没人能救他们。 不会有人能阻止那个恶魔,他只是在哄骗自己。 他们会成为弃子,他们会被放弃,他们再也无法回到阳光下。 他们会死去,他们会奔赴那些离开的人同样的结局。 玛利亚的眼泪无知无觉流下来。她刚恢复的手还无意识抓着弗罗斯特垂落的衣角,嘴努力张开想要回答。身体却背叛了意识,情感压住了理智,无论如何都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好恨…… 好恨啊…… 为什么他们要遭遇这些事? 为什么没人救他们? 为什么要让他们窥见希望又再次夺去? 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才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们被抓住的时候你在哪里?他们被绑上实验台的时候你在哪里?我的手臂被斩断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喊救命的时候你在哪里?!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我即将死去的时候告诉我……告诉我活下去和我只有几步之遥——!! 伊森的脸逐渐和弗罗斯特重叠,玛利亚的理智彻底被汹涌的情感蚕食。她和其他人一样疯了似的想要杀死弗罗斯特,即使她的手根本无法抬起。 弗罗斯特握着她的肩膀,睫毛极快地颤动。他同样在挣扎,周围的情绪感染了他,让他克制不住想要发泄恨意。可他才刚答应了他们,他才承诺过,他绝对不能在此刻失去理智——那样就真的没人能救下他们了。 弗罗斯特的手又落到自己脖子,但仅仅是下压一瞬就强行挪开。玛利亚趁机整个人倒向弗罗斯特,死死在弗罗斯特的肩膀咬下去。 “唔……” 压抑的忍痛声从弗罗斯特喉咙里溢出,他没有阻止玛利亚,手在半空停滞几秒,最后试探着落到玛利亚后脑。他将人拥进怀中。 他很清楚玛利亚此刻的感受,也能感觉到玛利亚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角——那是玛利亚理智最后的挣扎。 失去玛利亚的保护,人群往弗罗斯特涌来,像要将他就此分食。弗罗斯特空着的手握住了绑在大腿的□□,目光凝聚在这些人身上。 然而在最前面的人即将抓住弗罗斯特的瞬间,一道红光破空而至,在弗罗斯特瞪大的双眼中,将暴乱的人群全部击飞。一道弗罗斯特极其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猛地转头,看到了正从上方往下走的身影。 斯诺穿着破损的外骨骼,身上血迹斑斑。他仍旧带着笑,暴露在外的半张脸充斥着可怖的黑色斑纹,手里提着一条红色冒着电光的鞭子,表情轻松得仿若只是散步。 “怎么一会儿不见就这么狼狈?离开我不是一个好主意,对吧?” 弗罗斯特看着他一步步靠近,人群随着他的到来开始后退,就像回退的浪潮。等到斯诺走到弗罗斯特身前,原本狂躁像疯狗的人群变得静默无声。 一只只机械蜘蛛爬上他们的身体,注射进适量的安定剂。弗罗斯特也是这时才发现,外面警察的叫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以至于此刻这里彻底寂静无声。 斯诺居高临下看着形容凄惨的弗罗斯特,半响才纡尊降贵蹲下。他隔着咬着弗罗斯特不放的玛利亚抚上弗罗斯特的脸,擦去他无意识滴落的眼泪,嘴角缓缓露出恶劣的笑。 “见到我这么高兴?高兴到都哭出来了。” 弗罗斯特难得没有怼回去。他看着斯诺的脸,视线紧紧盯着那张脸上的黑色斑纹。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在他耳边出现,看到斯诺惊讶的眼神,弗罗斯特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磨牙声。 斯诺有些疑惑地歪头,像个歪脖子的鸽子:“真生气啦?” 弗罗斯特感觉喉咙被什么堵住,一时竟陷入无法说话的困境。 看到斯诺脸上斑纹那一刻,他终于将一切串联起来,也终于明白斯诺为什么会“背叛”——那晚他们从法尔科内那儿拿到的解药不是完整的。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斯诺发现他情绪的变化,抖了抖肩,脸皱起来,“我可不是为了这点儿事就会和人低头,不对,我没和他们低头,是他们求着要我合作。” 弗罗斯特仍旧用那种自责的眼神看着他,好像斯诺现在经历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是他没有早些发现问题的错。 斯诺被他看得心烦,心想这就是他为什么不回去的原因。弗罗斯特脑子抽了后,看到他不怕也不躲,反而总是糊他一 脸乱七八糟的情绪,让他浑身不适。 烦躁的斯诺扯着玛利亚的头发将人拉开,看到弗罗斯特肩上的齿痕,心情更加暴躁。他看向玛利亚的眼神逐渐危险起来。 弗罗斯特知道他诡异的脑回路,连忙打断他的迁怒,伸手将安静下来的玛利亚挪回自己怀中:“你拿到解药了吗?身上怎么这么多伤口?出什么事了?外面那些警察怎么样?” 斯诺闻言目光闪了闪,脑袋左转右转,最后不情不愿地放到玛利亚身上:“还是担心担心你新交的小朋友吧。” 他轻蔑地看着弗罗斯特怀中的玛利亚,从鼻子里喷出口气:“喂,说句话。我用的量我自己清楚,你已经有意识了。” 玛利亚不太想搭理他,她脑子有些乱。刚才梳理好记忆后,她就羞恼地想要从弗罗斯特怀里撑起来。然而弗罗斯特注意力被斯诺吸引,没发觉她微小的动作。没有双臂她很难自己离开弗罗斯特箍紧的手。斯诺叫她的时候,她正自暴自弃将脸埋在弗罗斯特怀里自闭。 弗罗斯特知道斯诺在转移话题,但他也清楚现在的情况更紧急,只能顺着他的意低头看向玛利亚。 察觉到弗罗斯特的动作,玛利亚没办法接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红着脸被弗罗斯特扶起。她瞪向斯诺,然后被斯诺的脸吓了一跳,差点儿又往弗罗斯特怀里栽回去。 她看看斯诺又看看弗罗斯特,得到斯诺的挑眉和弗罗斯特安抚的眼神。玛利亚抽抽嘴角,在巨大的震惊后,所有情绪反而变得平淡起来。 “我就不问他是谁了。”玛利亚将视线集中在弗罗斯特身上,她实在不想看到两张和伊森如此相似的脸,“你们说的炸弹在我们心脏,我们也都知道炸弹的存在。但你说和小丑的合作我们不清楚,不然就算我们……也不会在这里等死。”说完玛利亚的心情又低沉下来。 弗罗斯特想要安慰,手刚抬起来就被斯诺一把握住。他迷惑地抬头,只看到斯诺笑眯眯地握住他上下摇晃:“合作愉快,合作愉快。” 弗罗斯特安静地看着他。 一段时间不见,斯诺的病好像又严重了。要不之后他去看医生也把斯诺带着一起吧。 斯诺无端打了个喷嚏,迷茫看向四周,和他对上视线的人纷纷低下头。他无趣地又将目光收回,落到弗罗斯特身上。刚才突兀的动作被他直接无视,看着弗罗斯特时整个人有着不正常的兴奋,看起来颇有些神经质。 弗罗斯特不着痕迹地打量他,被斯诺一下抓住。他只当弗罗斯特是在询问自己怎么做,笑意盈盈道:“我不是给了你阻断器吗?你应该也弄了吧?” 弗罗斯特没什么意外地点头,他刚才就想到了这个:“一个阻断器最多只够阻断五个人身上的炸弹。我制作那个范围更广,但我放在了外骨骼上。”而现在外骨骼不在。 斯·给弗罗斯特脱下外骨骼的罪魁祸首·诺:“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好在这里材料很多,现做也不需要多久。”说着,他看向那边被迫安静的人群。 弗罗斯特的动作一顿,意识到斯诺的意思,他迟疑地也看过去。 被两双一模一样的绿色眼睛盯着,原本只是因为斯诺的武力和安定剂暂时不出声的人群,突然就感觉被改造的部位有点儿冷。 63.第63章 弗罗斯特坐在地上,一边安抚人,一边手脚麻利卸下对方的四肢机械,只留部分框架;斯诺懒散坐在旁边,红色的鞭子缠着人的脖子,不紧不慢拆着机械腿,最后什么也没给人剩下。 排在斯诺后面的人看到同伴的惨状,本就惨白的脸更加可怜,悄悄就想往弗罗斯特那边挪。 “后边那个,对,就是你,手脚一边断一个那个。”斯诺懒洋洋地抬头,似笑非笑看着他,“我知道你很想为大家贡献自己,但不可以插队知道吗?看我做什么?要我亲自请你回去?” 想要跑路的人哭丧着脸又挪回去,得到斯诺毫不掩饰的讥笑。弗罗斯特随他的目光看去,认出那是之前差点儿对他动手那个人。 ……事实上只有少数和玛利亚亲近的人被分到弗罗斯特这边。 弗罗斯特倒不是没争取过,毕竟斯诺看着状态不算好。但他好说歹说,只得到一句“就你那种拆一下补一下的拆法,是想等到明年再做完阻断器吗”。 耐心劝说的弗罗斯特:? 总之最后还是这么分配了。好在斯诺嘴上不饶人,技术没问题,两人合作起来如鱼得水,没一会儿就做出二十三个小型阻断器。 弗罗斯特原本研究的反制装置起效范围更大,其实更适合现在的情况。但反制装置的零件要求更多,不好凑齐。斯诺的阻断器不知道是不是设计时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又或者他当时的情况也只支持使用简易零件,反而在这种时候更具有优势。所以理所当然的,他们最后做的是阻断器。 这里一共四十六个人,五人一组本不必做这么多。只是弗罗斯特认为五人一组撤离过程中容易出问题,加上有斯诺帮忙,两人紧赶慢赶分配成了两人一组。 将阻断器交给每一组,又叮嘱好注意事项,弗罗斯特才转身看向斯诺。斯诺站在人群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注意弗罗斯特的目光。弗罗斯特不得不开口叫他:“斯诺。” 远处的人在他开口后恍惚的神色迅速褪去,他看向担忧的弗罗斯特,笑意再次爬上脸:“这种表情做什么?那边就是出口,让他们出去后按照我给的路线走就行。”他指向角落一个柜子。 见他打定主意无视自己的意思,弗罗斯特叹口气,不得不点明:“我意思是你要不要一起?那些警察你说只是电晕了,等会儿醒了你也会有危险。” 斯诺闻言一愣,接着夸张地捂嘴:“好感动,你是在关心我吗?” 没等弗罗斯特接话,他又蓦地冷下脸,把阴晴不定演绎得彻底。他对弗罗斯特嘲讽道:“和你有什么关系?而且你觉得他们会因为你留张纸条解释那群蠢货没有威胁,就会无视炸弹爆炸的可能不追究吗?” 弗罗斯特被他说出了一些火气,回头见玛利亚和其他人还在看自己,他又勉强压下来,轻柔地拍拍玛利亚的肩膀:“你们先走,记得在我们找你们之前别随便出门。” 玛利亚焦虑又愧疚地看着他,还想说些什么,被弗罗斯特不容拒绝地扶着肩膀转身。他弯腰在她耳边再次重复,语气坚决:“走吧。” 改造人们终究是从他们的地狱离开了。弗罗斯特关上柜子后的隐秘通道,调出控制面板从容地将它锁死。斯诺听到提示音猛地看来,只看到彻底关闭的暗道和弗罗斯特疲惫的脸。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弗罗斯特那层堪堪维持的沉稳也就完全褪去。因为之前情绪起伏太大,此刻他没什么精力再维持,面无表情的脸显露出一两分平常没有的压迫来。 斯诺不满他留下,看到他这副模样也不怵,恼火地冲上前提起他衣领,朝他大吼:“你留下来做什么?!” “那你又留下来做什么?找死吗?”弗罗斯特声音还算冷静,脸色却黑沉沉的。他任由斯诺提着自己,语气不紧不慢,却让斯诺觉得好像自己才是处于劣势的那个人。 “中了毒不说独自跑去敌营找解药,卧底在伊森身边搞到这里的位置和暗门,摸清小丑的计划留下工具,提前打开苦路像后面的通道,现在还大义凛然留下来断后……” 弗罗斯特冷冷看他,张口却是没有停顿的质问:“你想做什么?你不是要一直看着我吗?你不是要我看着你吗?我就这么让你无法忍受,让你现在就迫不及待要去死?还是你就这么懦弱,依旧无法接受我说你就是我?” 弗罗斯特每说一句,斯诺攥着弗罗斯特的手就收紧一分。到最后被攥住的衣领已经给弗罗斯特带来窒息感,但他仍旧用那种令斯诺厌恶的眼神看他,就好像斯诺是什么不懂事的小孩。 斯诺自那一夜后便一直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他猛地将弗罗斯特按到墙上,一只手掐住他脖子,一只手一拳砸在他脑袋旁。墙面被他锤裂,一些碎块落到弗罗斯特脸上。他眼睛都没眨,就那么淡淡地看着困住自己的人。 那双眼睛那么平静,那么包容,就好像无论斯诺做什么他都会接受——就像他曾经说的那样。 斯诺感到反胃。 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好似比所有人都亲近,又比任何人都生疏。至亲至疏,不过一念之间。 斯诺看着笃定自己不会伤害他的弗罗斯特,脸上逐渐露出狰狞的笑。这头异世来的野兽终于向弗罗斯特张开獠牙。他向弗罗斯特靠近,两人脸贴着脸,弗罗斯特能清晰看到他眼中毫无遮掩的恨意。与之相反的是他语气的轻柔,仿佛情人耳鬓厮磨时的喃喃细语。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是怎么样的人呢?我们认识了多久?相处了多久?你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我也不懂你到底为什么对那些事不愤怒。” 他掐在弗罗斯特脖子上的手无声地用力。空气被极快地消耗,弗罗斯特被迫仰起头,本能地去扯斯诺的手,眼睛却一眨不眨停留在斯诺身上。 他看着斯诺流出血泪的眼,只觉得这份痛苦被毫无保留地复制到自己身上。让他颤栗,又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悲伤。 斯诺看着他的模样,没有一点儿被触动的迹象。他眼中的恨越来越浓,终于在某一刻情绪彻底失控:“所以弗罗斯特·柯林斯——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了解我?!凭什么要求我也不愤怒?!” 弗罗斯特没有反驳,他抬手想要安抚明显不正常的斯诺。但他的行为被应激状态的斯诺识别为攻击,直接将他那只手掰脱臼,按在他喉咙上的手也更加收紧。 弗罗斯特彻底没了反击的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斯诺的眼睛越来越红,情绪越来越不稳定。直到他眼前开始发黑,脖子上的那只手才终于放开。 他整个人无力地顺着墙壁滑下去,喘着气,平复自己的呼吸。泪眼朦胧中,他看到斯诺双眼燃烧着怒火,和曾经的他如此相似。而那愤怒之浓烈,几乎要将斯诺也焚烧殆尽。 “你告诉我,我凭什么不能愤怒?我凭什么不去恨他,凭什么不去恨这个世界?!” “对,我们同出同源,我们都有个人渣父亲,有相似的童年。所以就算之后的路不一样,我也合该像你一样对那些垃圾无怨无悔——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斯诺恨不得撕烂眼前的人,恨不得挖出他跟自己相似又不同的眼睛,恨不得将 他吞吃入腹,从此世间便只有一个弗罗斯特。 但最后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蹲下抓着弗罗斯特,然后亲手撕开自己陈年的伤口。 “你考没考虑过我?你在做出那些鬼扯判断的时候到底考没考虑过我?!” “我不是你,我没有母亲,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我什么都没有!我唯一在乎的父亲一心只想把我变成一个不哭不笑不悲不喜的怪物,而我还可笑的没办法放弃记忆里那点儿温情。” “就因为这样,就因为曾经的我相信那点儿该死的、毫无用处的感情,我被他厌弃,被他反复折磨。都这样了,都这样了!到最后我还是当不成一个彻底的坏人!我当不成坏人!!” “我做不到杀死所有人,我什么也做不到!我从头到尾杀死的只有我唯一的父亲!然后在我决定放过自己也放过这该死的世界的时候,你**又把我拉了回来!” “弗罗斯特,是你把我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现在我做不成弗罗斯特,也做不成赫菲斯托斯,你还要我怎么做?弗罗斯特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说啊!!” 弗罗斯特无言以对。他完好的手抚上斯诺的脸,这一次轮到他擦去斯诺的眼泪。在斯诺挣扎前,他主动扶住斯诺的后颈,让他彻底和自己靠拢。 他们额头抵着额头,胸膛贴着胸膛,他们的心脏隔着两层皮肉在一同跳动,就好像他们从始至终亲密无间。 “我没想伤害你,我没想伤害你,斯诺。我只是……” “……只是想拉住你。” 弗罗斯特的声音很轻,斯诺却觉得这一瞬间眼睛更加酸涩。他不愿意听下去,冷冰冰地打断:“你只是把我当做你的责任,但你应该清楚我不该是你的责任。” 弗罗斯特无声地叹口气。他头往旁微侧,无视斯诺改换为掐住自己后颈的手,将人拥进怀中。 他直白道:“是我自己选择要你成为我的责任,是我勉强,是我要强求。斯诺,不要对我那么差,不要对自己那么差,我和你不是敌人。” 斯诺没有回答,弗罗斯特以为他终于冷静下来,可以好好说话,心里不由松了口气,下一秒却听到一声没有感情的嗤笑。 后颈的手猛地用力,将弗罗斯特从斯诺身上撕下去,他被迫和斯诺不再愤怒却也没有软化的双眼对上。 斯诺充满恶意地对他笑了笑。 “你在演什么?你以为我像那些傻子,说几句好话就会相信你?还是你觉得我真的会因为你们这些无关的人否定我过去的二十几年,觉得那不该是我?想要杀人的是我,崇尚暴力的是我,联合法尔科内和马罗尼追杀你们的是我,脱下你外骨骼让你被小丑绑架的也是我。” 弗罗斯特看到斯诺脸上的黑色斑纹开始疯狂蔓延,他的七窍流出鲜血,但他仍旧偏执地掐着弗罗斯特的后颈,要让弗罗斯特看着自己。他们距离如此之近,弗罗斯特几乎能感觉到斯诺紊乱的心跳,但实际上他只能听到斯诺充满杀意的声音。 “我从不需要别人来定义我,从不许可别人来否定我。弗罗斯特,看着我,告诉我——” “我是谁?” 弗罗斯特注视着他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在斯诺固执的目光下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叫出他的名字,一如既往,从未改变。 “斯诺。” 名字的主人终于心满意足地露出笑,他用最后的力气告诉弗罗斯特:“对,斯诺,我只是斯诺。这是我为自己取的名字,这是我自己的人生。” 他闭上眼倒下。 64.第64章 弗罗斯特接住倒进怀里的人,粗重的呼吸在斯诺的心跳声中渐渐平缓,脑子开始自动整理起现在的信息。 过去一起住的时候两人东西没分彼此,弗罗斯特很清楚斯诺手里有哪些装备。斯诺之前提到警察被电晕,他大概估算就知道距离那些警察恢复还有段时间,这也意味着他还有时间处理斯诺的伤。 他暂时放下心,低头看到人事不知的斯诺,又叹了口气,眉眼间的疲惫显露无疑。 小心脱下斯诺的外骨骼,检查他的伤口,不出弗罗斯特所料,斯诺的大腿有一道严重的枪伤。也不知道这人怎么忍着痛不吭声,要不是他靠近时发现端倪,怕是到最后都不会知道斯诺身上除了毒还有其他伤势。 想到刚才斯诺话里隐含的死志,弗罗斯特眉头皱得更紧。幸亏现在斯诺昏迷,否则他们高低还得吵几架。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斯诺这道伤没伤到主动脉。弗罗斯特拿出之前留下的止血喷雾,毫不吝啬就往伤口上喷。不只腿,解开衣服后斯诺身上到处都有大大小小的伤。弗罗斯特恼火地看着,下手力度都更重了些。 把斯诺身上比较严重的伤口基本处理好,弗罗斯特就收了手。他掰过斯诺的脸查看,确认斯诺的七窍没再流血,转而去观察他身上的黑色斑纹。 大片不详的黑色占据斯诺的身体,仿佛正有一只巨兽在缓慢吞噬。弗罗斯特心脏刺痛一瞬,好似有一刻共感了这具身体。直到此刻他终于意识到斯诺是真的快死了,而死亡会带走斯诺的一切,包括他们之间的联系。 从此不会有人和他共享哀乐,不会有人不用解释就懂他的每一句未尽之语。这个看起来鲜活无比、可恶至极的平行世界来客,会在死亡后和每个普通人一样被埋葬,最后消失在人们记忆里。 弗罗斯特有些迷茫地捂住心脏,只觉得此刻它的跳动都让他感到难以言喻的惶恐,就仿佛是他的生命在抢夺斯诺的生机。 他知道斯诺和自己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他比谁都清楚醒来后斯诺会多想和他分割。他没想阻止,他会尊重斯诺的选择。可这一刻心脏的疼痛却告诉他,他已经无法如初见般干脆利落。 斯诺曾经是他的责任,后来是他的半身。弗罗斯特恨过他,也在学着爱自己时向他投出目光。他们相似又不同的灵魂早就混杂在一起难以分清,如今斯诺却……快死了? 弗罗斯特怔忪地盯着眼前的人,他的视线掠过斯诺的心脏。也不知道算不算好事,黑色的斑纹在距离心脏五厘米左右的地方停止了蔓延。 弗罗斯特没有陷入自己的思绪里太久,很快就回过神。他撕下斯诺的衣角擦去斯诺脸上的血,将斯诺敞开的衣服还原,捡起地上的外骨骼,又看一眼正门。弗罗斯特将斯诺的外骨骼迅速穿到身上,也不管破碎的外骨骼在这个过程中变得更加凄惨。 毕竟同出一源,即使斯诺的外骨骼和自己的偏向不同,弗罗斯特还是没用多久就上手。他伸展一下手脚,接着用斯诺的通讯器给蝙蝠侠发去现在的情况,没等对面回复,就放好通讯器继续自己的准备。 外面开始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弗罗斯特拍拍脸,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更加集中,抓紧时间处理问题。 身边的人短短时间被分割几地,自己接连遭遇几次危机,斯诺在眼前性命垂危,弗罗斯特心情在极速的上升下落后,变得诡异平静。 他没给其他人分出太多心神,身体好似擅自做出判断调为省电模式,弗罗斯特的情绪在这一刻被全部隔离。 通道已经锁死,他们只有正门这一条路可走;斯诺情况危急,却也不是没有救回来的机会;大部分伤口已经止血,威胁斯诺的只有不知名的毒素。 解药的获得就弗罗斯特而言有两种方式:一是从蝙蝠侠那里概率得到,二是从法尔科内那里搜查。两方各有各的缺陷和优势,弗罗斯特一边将斯诺带到角落掩藏起来,一边继续思考。 如果他对外界情况的预估没错,现在和法尔科内和马罗尼对峙的应该是哈维和相关机构——哈维总不能傻到单枪匹马去和□□交涉,至少吉尔达不会允许。 他现在拿到了斯诺的外骨骼,但身体基本算半残,如果去帮哈维,更大的可能是搅乱那边已有的设置。弗罗斯特想了想,试着给哈维发送消息。 好消息是他没一会儿就得到回复,坏消息是对方根本没信他是弗罗斯特。 弗罗斯特:…… 不过看哈维活力四射的语气那边进展大概还算顺利。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弗罗斯特把斯诺中毒的事大致说了下,让哈维注意法尔科内那边有没有解药。 当时法尔科内也中了毒,如今没传出什么暴毙的消息,这种毒就必定有解药,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剩余。知道斯诺中毒,法尔科内不做不休毁了解药也不是没可能。 以弗罗斯特对哈维的印象来说,正义的检察官先生可能不会轻信他,也不会放过拯救一个人的可能。 现在可能存在解药的两方都有了初步安排,弗罗斯特视线又放回到斯诺身上。对方安安静静躺在那儿,倒是难得乖巧。 他拍拍斯诺的肩膀,对着昏迷的人自言自语:“希望我们的运气好一些吧。”话音刚落,外面的声音大起来。 弗罗斯特难言地看了眼昏迷的斯诺,不禁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真有乌鸦嘴的天赋。他左右看一圈,趁警察还没到,搬起一些杂物挡在斯诺前面。 仿佛掐着点,弗罗斯特刚藏好斯诺,地下室的门就不堪重负彻底倒下,外面的警察朝他冲进来。弗罗斯特平静地直起腰,安静看着他们举枪靠近。他神态平和,看起来除了身上的外骨骼不具有什么威胁性,也让警察们原本紧绷的神经稍微缓解。 可以这样的局面并没有持续多久。最前方的警察准备按照惯例警告时,弗罗斯特率先发动了袭击,瞬间打断对面的节奏。 外骨骼的回归也将弗罗斯特的一部分灵魂带回来,他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竟在这几个月中已经习惯这个来历并不美好的“礼物”。 斯诺配套的鞭子用着不顺手,弗罗斯特便直接靠外骨骼的防御力硬冲。最前方的警察向他抬枪,他立刻抓住枪管往上一掰,子弹在天花板擦出火光。 接着他毫不迟疑捏碎枪口将人扯向自己,膝盖上提击中对方腹部,另一只手打向头侧,同时在心里说了句抱歉。 几秒时间解决第一个,弗罗斯特搂着晕倒的警察轻轻放下。没有跟其他人废话的意思,他对说服他们并不抱希望。 弗罗斯特刚才就看过了,没在这群人里看到哈维和蝙蝠侠都提过的那位戈登警官。基于哥谭的民风民俗,他不准备把自己和斯诺的安危交到别人手上。 矮身躲过子弹的扫射,腿顺势一扫绊倒近处几人。起身后弗罗斯特被身后不停歇的子弹追着奔向叠着箱子的角落。他冷静计算着落点,几步跨上箱子,在最顶点时一脚踩上墙壁,借力后翻,整个人跃至人群上空。 一把拇指大的圆球藏在他手心,在他落到人群正中央时往四周散开。脚尖落地那一刻,弗罗斯特抬手挡住随之而来的攻击,一改之前的攻势,翻身滚到工具台后。 < p>一系列动作下来,他的手又开始因为疼痛发抖。弗罗斯特低低喘了几口气,往后靠上工具台。 身后脚步声逐渐接近,弗罗斯特抬起沉重的手臂,低头看着上面显示的时间倒数。 “3。” “2。” “1。” “砰!” 脚步声在最后一秒变成倒地声,弗罗斯特静静等待几秒,跌跌撞撞站起身。随着他靠近晕倒的警察,密密麻麻的蜘蛛从他们身上爬出,眼珠闪烁着危险的红光,仿若黑暗中的猎食者。 然而等弗罗斯特蹲下身摊开手,这些刚刚还凶狠放倒一片警察的蜘蛛却化为一股黑红色的河流,顺从地汇入他手心。 目睹这样足以让密集恐惧症患者尖叫的画面,弗罗斯特面色却没什么改变。要不是之前斯诺直接用了蜘蛛,怕这些人有了警觉,弗罗斯特也不必这么麻烦先吸引他们视线。 将还原为圆球的蜘蛛们放回储物格,弗罗斯特起身准备带着斯诺离开。走到一半脚步缓慢停住,脸上出现纠结的神情。 狠狠闭了下眼,弗罗斯特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又转回去,给倒下后四肢乱飞的警官们快速调整姿势。确定不会导致谁醒来发觉韧带拉伤,他才转身去角落找到斯诺,将人背起来往外走。 外面的警察肯定不止这一批,但他解决这些没用太久,距离下一批进来还有些时间。弗罗斯特取下身上的录音装置,将刚才录下的枪声放出,制造这里还在打斗的假象。 这些准备短暂迷惑了外面的守门人,于是在弗罗斯特背着斯诺冲出去时,他们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烟雾弹和□□齐上,弗罗斯特将电鞭往前一扔,滋滋的电流声让前方的人纷纷避让,留下足够弗罗斯特撤离的空地。他护住斯诺,趁此机会逃离出包围圈。 抬手一枪将大门的液压闭门器破坏,弗罗斯特出去后凭借外骨骼的蛮力将教堂沉重的大门关上,阻拦住追兵。进来时弗罗斯特就测算过教堂的大致结构,侧门到正门直线距离超过一百,里面的人要追上来至少需要半分钟,足够弗罗斯特甩掉他们。 外面已至深夜,或许是知道今晚混乱,街道上并没有太多人。弗罗斯特尝试着用鞭子缠住上方的栏杆,勉强带着斯诺攀上一栋楼。哥谭的月光落到高楼间奔跑的两人身上,难得显得有些温柔。 十多分钟后,弗罗斯特终于将追捕的人甩开。他听到破风箱似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好半晌才意识到那是自己在喘气。 疼痛在超过阈值后变得不明显,和情绪一起被暴力关在身体另一端。弗罗斯特又检查一遍斯诺,确认他没在刚才逃跑的过程中加重伤势,才松口气将人放下,坐在他旁边平复呼吸。 他不太清楚自己现在在哪儿,那种情况下他只知道往前,一刻不停地跑,直到周围只剩他们两人。恍惚间他觉得周围的景象有些熟悉,已经到极限的大脑却不再有丝毫反馈。 弗罗斯特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他看着无星的天空,眼睛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变得无神。 身体在高热后开始发冷,外骨骼破损的部分被风侵蚀,带来透骨的凉意。弗罗斯特注视夜晚的哥谭,疲倦不打招呼席卷而来。 眼皮控制不住下落,就在弗罗斯特彻底倒下前,他听到身旁传来一声呻吟。身体反射性想要查看斯诺的情况,已经到极点的精神却在这番急促的动作下彻底撑不住,失去对身体的控制直直往下摔。 意识的最后,弗罗斯特只记得努力将身体往旁边挪动,不让自己倒在斯诺身上加重他的伤势。 65.第65章 弗罗斯特醒来时正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中这场景眼熟得有些惊悚。但被柔软的床垫包围,疲倦让他感到四肢沉重,完全不想动。直到身边出现一道轻微声响,晕倒前的高度警觉还有残留,他瞬间从床上爬起,往声源方向看去。 斯诺站在床边,垂下的眼和他对上,微微下弯。 这副场景让弗罗斯特想起两人同住那段日子,斯诺总是大晚上站在床边吓人。他身体反射性紧绷又放松,心中漫上一股无奈。 身上的伤口已经得到处理,最细微的地方都没有放过。或许还注射了什么药物,弗罗斯特身体轻松得好像没有任何疼痛。即使之后会有副作用,为了这一刻的安宁,弗罗斯特也愿意接受。 他瞥一眼手上的针孔,没有去问斯诺到底是什么,只是换了个姿势靠着床头。倒是抬眼发现斯诺身上伤口没处理后,他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情。 “我没想到你这么舍己为人。”弗罗斯特动作粗暴地拉着人坐下。浸满血水的衣服已经换掉,大概是昏迷时斯诺做的。柔软的衬衫贴合着皮肤,让弗罗斯特紧绷的精神悄无声息变得舒缓。 他从床头柜中找出医疗包,接着一点点处理斯诺剩下的伤口,就像斯诺对他做的那样。 斯诺没有反抗,只是有些稀奇地看着他。等弗罗斯特开始处理他脖子上的伤,他被弗罗斯特拇指撑起头才突然开口,打了弗罗斯特一个措手不及。 “你是在逃避吗?” 弗罗斯特动作顿住,下一秒冷笑着用棉签在伤口处重重按下。斯诺没忍住嘶了一声,接着没心没肺笑起来,语气玩味:“还真是啊……不担心担心你亲爱的妹妹、偶像和好友,却在意我身上没什么大碍的伤,你受伤把脑子也丢了?还是你就等着我戳破呢?” “只是回礼。”弗罗斯特淡淡回答,看起来没有生气。 他放在斯诺下巴上的手轻柔地往下,带着斯诺低头和自己对视,眼带审视:“你又为什么给我处理?就像你说的,那些伤口没什么大碍。别说什么对我和对你来说不一样,我再弱也不至于因为一条划伤死掉。” 斯诺没在意他的动作,甚至没尝试挣脱弗罗斯特的手。他就着这个动作歪头,脸上的表情单纯又无辜:“我只是好奇,你想太多了吧。” 弗罗斯特打量他的神色,没有回答。他醒来后看到斯诺就发现了斯诺身上的变化,抽象一点儿说就像碎成粉末的石块变成飘渺的雾,说不上是好是坏,只是让斯诺看着愈发难以预测,攻击性倒是弱上不少。 ——真要说起来,弗罗斯特确实更喜欢现在的他,即使这意味着斯诺变得更加难搞。 斯诺戳破他下意识的逃避,他便不再继续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反正对他来说承认逃避也不再可耻。没给斯诺继续耍人的机会,弗罗斯特自己先开口:“我晕了多久?” 斯诺目不转睛盯他一会儿,发现他当真没有丝毫变化,没意思地切一声:“一个小时。天都还没亮,你在意那些人也还没死,不用你准备墓地。” 因为他不忌讳的话,弗罗斯特手下的动作又重几分。发现斯诺忍着不出声,他嘲讽道:“你再说下去,我还是得准备一块。” 斯诺听到这话反而愣了一下,接着仿佛从这句下意识的话中意识到什么,他神情变得有些不自在。弗罗斯特诧异地看他,得到斯诺一个凶狠的瞪眼。 他避开弗罗斯特的眼睛:“谁要你准备。” 不等弗罗斯特思考到底哪句话又戳到这位病友,斯诺先发制人打断他的蓄力:“不想知道外面的情况?” 弗罗斯特思绪一滞,手指微微蜷曲。他到底没有拒绝,短促嗯了一声,没让斯诺发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虽然他觉得自己瞒不过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经历了情绪的大起大落,斯诺没像弗罗斯特担心的那样像个情商为负的杠精发出嘲笑,而是毫无保留交代了情报。 “小丑那边突然断了信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可能是蝙蝠到了。和蝙蝠的通讯还没恢复,不过直到现在也没哪里传出爆炸声,大概率没危险。” “检察官那边没什么大规模的枪战,教堂的警察收到指令后去了那边配合他。只要对面没有不讲武德大规模使用炸弹,大概不会有问题——也不知道为什么教堂那边的警力那么充足,特别是防御类型的装备很齐全。” 总结完情况,斯诺不正经地笑了一下,好似刚才的失态没有发生:“怎么样,想去哪边?” 弗罗斯特没注意他的变化,专注思考着这些信息。 斯诺说的勉强都算好消息。莎拉那边有蝙蝠侠,哈维那边有警察,两方虽然具体情况不明,但都算还有保障,这也让他勉强放下心。而斯诺……弗罗斯特抿紧唇。 他能感觉到自己和斯诺原本自然的相处再次变得古怪,这段原本就不够正常的关系,在经历这么多后开始以一种同样不正常的方式重新构建。他们小心翼翼试探着彼此的边界,寻找着新的相处模式。比之前生疏,却也终于能真正地触及到彼此。 这样的想法让弗罗斯特神色柔和些许,也不管对面斯诺古怪的神情,他询问道:“那你呢?” 斯诺迷惑地指向自己:“我?我其实和你们整件事没什么关系吧?不过你要是求求我,我也可以考虑考虑要不要帮一下。”说到最后,他有些得意地仰起头。 这样鲜活的表情出现在斯诺脸上其实有些诡异。考虑到斯诺晕倒前的状态,弗罗斯特勉强能够理解。他忍住到嘴边的嘲笑,纠正斯诺理解上的错误。 他道:“不是问你去哪儿,是问你自己怎么办。你不会以为你的毒会到时间自动离开身体吧?蝙蝠侠那边可能会有解药,哈维那边也有概率拿到,但他们现在的情况都不明朗。我需要知道你还有多少时间,才能安排接下来的计划。” 斯诺听到他说这个,目光闪了闪,双手抱胸,无所谓地笑笑:“和你没什么关系吧?不去帮他们帮我?” 弗罗斯特想都没想就道:“你也是我在意的人,我以为你刚才已经意识到了。” 斯诺脸上的笑消失了。 他定定看着弗罗斯特,这时候终于有点儿过去的模样:“我以为你已经清楚我不是你的责任,我也不再承认自己是‘弗罗斯特’。我们从前不是朋友,未来也不会是。是我现在在这里和你好好聊天让你误会了什么吗?” 弗罗斯特脸色丝毫未变,只是在意识到斯诺真的要断绝两人关系时,眼睫微微扇动了一下。 “我也以为你听见了我的拒绝,是过去的我让你以为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吗?”他眼睛以同样的弧度弯起,没在意斯诺难看的脸色和杀气,“不承认我们是朋友也没关系,舍弃‘弗罗斯特’的身份没关系,你做什么都可以,我只是想告诉 你——” “斯诺,我会在你身边,会在你需要时在。” 【弗洛,我就在哥谭,就在你身边,你需要我时我都会在。】 “只要你愿意呼唤我。” 【只要你愿意付出代价。只要你呼唤我的名字。】 “我什么都会为你做到。” 【我什么都会为你做到。】 熟悉的话语从弗罗斯特嘴里说出,带来一种另类的荒诞。斯诺呼吸变得急促,他短促地笑了一下,眼里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慌乱:“这是威胁?” 弗罗斯特垂下眼将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手上,斯诺感受到微凉的体温逐渐从皮肤相接的地方开始侵蚀他的身体。这一刻过去觉得舒适的肢体接触不再让人安心,反而给他一种被蟒蛇缠绕住的错觉。 “这是承诺。”弗罗斯特确定地说。 他想他很清楚斯诺现在的状态。斯诺在试着将两人分割从此只做自己,想要以此拒绝他的接近,如愿奔赴自己五年前就期望的死亡。 但他说过了,他们曾是同一个人。即使斯诺从此以后决定只做斯诺,也不意味着他们彼此留给对方的痕迹应该被彻底抹去。斯诺想要斩断两人的链接,想要结束这段关系,想要摆脱他一个人走下去。从此海角天涯,他们再也不会有联系。 ——可关系不是一个人的事,弗罗斯特也不会允许。 是斯诺先不讲道理闯进他的生活,是斯诺要他看着他,是斯诺擅自将他们捆在一起。 这不公平,弗罗斯特温和地想。 斯诺不能这么一走了之。 他尊重斯诺找到真实的自己,替斯诺感到高兴。他不会阻止,他认同斯诺的独立性。 但这不公平。 他们已经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即使弗罗斯特不愿意,斯诺已经在他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们确实不再是同一人,但他们也绝不会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斯诺暴力撕扯了他的灵魂,让两人渗透进彼此的生活,现在却想若无其事地离去。 他不会允许。 在这场已经扭曲了他一部分的关系里,他绝不允许斯诺擅自提前退场。 “不是责任,不是同情,不是因为是同一个人。”弗罗斯特轻轻叹口气,他有些无奈,那张嘴一开一合,坦然说出让斯诺觉得可恶至极的话,“就当是我在报复你。在赎清你给我带来的伤害前,我们还没有两清。” 你要留在我身边,要延续这场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关系,要以新的身份重新成为我的朋友,然后我们才能两清。我们才能从此彻底是独立的两个人,作为弗罗斯特和斯诺继续站在对方身边。 我承认你是我曾避之不及的恶念,是我不肯承认的可能。是我的半身,我的罪证,我的对手,我的家人。是我未来不可或缺的生死之交。 所以你不能死,不能死在我面前,不能高高兴兴离开,留我一个人在这段关系里浮沉。 ——你不能用死亡代替对我的告别。 斯诺惊恐地从弗罗斯特眼睛里看到了曾经出现在自己镜子里的东西。那是一种执念,一种固执,一种偏执。即使弗罗斯特表现得更加温和无害,这些东西也确确实实存在在那里。 它们让斯诺无法抽身,让他无法动弹,让他甚至不能自由地以新的身份死去。 斯诺第一次体会到作茧自缚的感觉。 66.第66章 斯诺颓废地和弗罗斯特走在街上。 知道斯诺距离毒发还有三个小时,弗罗斯特当着斯诺的面笑得格外和善,转头就带着人要往蝙蝠侠那边赶。哈维那边人太多,蝙蝠侠那边对他们来说更好接近。 斯诺面上笑嘻嘻,心里惴惴不安。趁着弗罗斯特没注意,他小心翼翼打量弗罗斯特脸色,总觉得弗罗斯特左脸写着“疲惫”,右脸写着“都杀了”,看起来一副要暴力镇压所有人的模样。 事实上斯诺的想法也算不上错。 一切恐惧来源于火力不足,而弗罗斯特的恐惧更多来源于对人动手。可这个晚上他已经做了太多,直到现在情绪都还没平复,冲动一下也不是不行,只要注意别弄死就好——如果意外死了弗罗斯特会向心理医生忏悔的。 斯诺不知道他想什么,但显然知道他现在精神状态堪忧。虽然斯诺现在都还没想清楚到底怎么对待弗罗斯特,长年累月的习惯还是让他无法忍受弗罗斯特在自己面前找死。就这一点来看,他俩病得半斤八两,想随便切割确实是异想天开。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弗罗斯特之前晕倒的地方在他们住了有一段时间的安全屋,也曾被他称作“家”。里面东西齐全,弗罗斯特昏迷的时候,斯诺就在修复外骨骼,等出门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可惜受材料限制,外骨骼最后的颜色比较杂乱。 鉴于斯诺身上还有毒状态不稳定,即使他已经醒了,他的外骨骼还是到了弗罗斯特身上。此刻弗罗斯特整理了一下被外骨骼弄皱的衣服,语气有些隐隐的焦躁:“还有多久才到?” 斯诺插兜走在他身边,忍住转头看他的冲动,不然他总觉得现在的情况有些魔幻:“你当我是仙女教母?小丑的广播断了,网上流传的几段视频又模糊不清,能找到在这附近已经是极限。附近符合条件的就两处,离我们近的那个再走几分钟就到了。” 弗罗斯特若有所思看他一眼:“我以为你更喜欢哆啦A梦。” 斯诺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意识到后他捏了捏眉心,冷着脸不再和弗罗斯特说话。 他早该知道,弗罗斯特是真的有病。 两人其实也不是没想过利用外骨骼快速探查,但斯诺的身体状况在最后这几个小时开始极速变差。弗罗斯特要是强行带着他飞檐走壁,斯诺在死于毒素之前得先死在弗罗斯特手里。而要弗罗斯特自己离开,他又怕拿到解药回来斯诺已经跑了。两厢权衡,两人最后就这么慢吞吞走过去。 好在没走一会儿他们就发现地上有战斗留下的痕迹,就是弗罗斯特看着地上褪绿黄化的植物有些迷惑。斯诺没想那么多,他现在只想快点儿结束这个荒唐的夜晚,瞥一眼就沿着痕迹往前。 弗罗斯特见状也没再纠结,跟着他离开。视线触及他后颈的黑色斑纹,微微垂下眼,掩盖住自己眼中阴沉的情绪。 直到零零落落的枯草不再出现,两人停在小巷中,脸色都不太好看。这里恰好在两处可疑地点连线的中心,简直让人怀疑是故意将他们引到这里。 就在两人暗中提起警惕,思考会不会是陷阱的时候,不远处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弗罗斯特和斯诺对视一眼,伸出了手。 斯诺面带不耐地抓住他,被弗罗斯特单手抱起,小心托着背。接着两人瞬间变成一道残影,往声响处疾驰而去。 到地方的时候两人目光瞬间被人群中尖耳朵的那抹黑色吸引。 这是一片废弃的工地,各种材料凌乱地放置着,蝙蝠侠被一群人围困在中央。弗罗斯特将不停冒冷汗的斯诺放下,看看他又看看蝙蝠侠,脑袋转来转去。 斯诺看出他的焦急,翻了个白眼,还是按照之前弗罗斯特单、方、面制定的计划迅速隐藏自己。手里翻出一把枪,斯诺忍着疼痛踢了弗罗斯特小腿一脚,示意他快滚。 弗罗斯特忧心忡忡看他一眼,匆匆拉住他手腕叮嘱一句“你别跑”才往那边冲去,留下斯诺在那儿不停骂人。 围攻蝙蝠侠的除了老朋友□□,还有戴着各种帽子的人和红鼻子小丑。也不知道这些看起来画风完全不同的人是怎么凑到一起,弗罗斯特甚至看到好几个小丑在痛击队友。 这些人暂时还没发现他的到来,弗罗斯特扫视一圈,隔着一段距离助力起跑。夜风擦过他的脸颊,他踩着翘起的水泥板高高跃起,落下时正好压住一个人的双肩。 被压住的人受体重影响跪地,弗罗斯特提起他头发干脆利落给了他脑袋一拳。接着往后一翻落地,腿顺势夹着脑袋把人甩出去。 脑海中对敌人脖子坚韧程度的担忧一闪而过,很快被弗罗斯特塞进角落。落地时强劲的力道碾碎了脚下一圈的地面,激起的灰尘和碎石迷了周围人的眼。弗罗斯特眼皮一掀,站起身后顺手扯住前方两人脑袋往中间一撞。 额头撞击产生的清脆响声让弗罗斯特动作一顿,他略微诧异地在倒下两人的额头扫视,身后有人趁此机会拿刀冲来。弗罗斯特不在意地抬起手肘往后一怼,刀锋擦着腰侧的外骨骼而过,偷袭的人则被看起来轻飘飘的力道击飞到远处。 这边刚解决,另一边又有人一脚踢过来。弗罗斯特不再研究人类骨骼的坚硬程度,侧头躲过,看着自己的站位若有所思。接着他单手抓住那条腿往前一砸,趁此机会清出一片场地,迅速往蝙蝠侠身边冲去。 刚才离得远他就隐隐觉得蝙蝠侠状态不对,靠近后更是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可黑色的盔甲仿若黑洞吞噬了伤痕,弗罗斯特除了知道蝙蝠侠受伤,什么都看不出来。 得知伊森把手伸向蝙蝠侠时的焦躁感再次出现,加上得知斯诺生命只剩三小时的暴躁,最后在弗罗斯特身上凝聚成一种他不再感到陌生的杀气。 感受到蝙蝠侠落到自己身上惊讶中带着审视的目光,弗罗斯特抿住唇没有解释什么,留下一句“先解决他们”就再次冲进人群。 他快速击倒几个戴着帽子的人,本来没太在意,回头时却看见他们摇摇晃晃又站了起来。 弗罗斯特:……? 敌人堪比丧尸的生命力让弗罗斯特震惊,他视线不自觉多分了些给这些人,最后落到二楼边缘戴着高帽子的矮个子男人身上。 和其他戴帽子的人不同,这个人脸上的神色要生动很多,大概是儿童简笔画和动漫人物的区别。除了这一点,另一个方面也让弗罗斯特很在意——他刚才的突然出现吸引了在场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那个人的目光却始终围绕在蝙蝠侠身上。 基于同类相斥的原则,弗罗斯特隐隐意识到什么,看着那个人的目光逐渐变得不善。他抬腿踹飞前方的人,不出意外看到那人瞥来一眼,接着嘴唇微动,眼前的人便再次站起来。 抬起小臂挡住攻击, 弗罗斯特侧身踢去,踹飞侧后方袭来的敌人。收腿时顺势勾住另一个正试图偷袭蝙蝠侠的人脖子,用力往下一压,让敌人对他行了个跪拜大礼。弗罗斯特转身踩上这个倒霉家伙的背,将人当作垫脚跳向不远处另一个人。 察觉到他的意图,站在他身后的蝙蝠侠迅速补齐他的空缺,替他吸引住原本落在他身上的注意。远处的斯诺意识到情况,低声骂了一句,开枪击中一个试图拉住弗罗斯特的人。 有两人帮忙,弗罗斯特顺利踩着一个又一个人的肩膀快速靠近那个矮个子。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上,对方往后一退。 看出他想要撤退,弗罗斯特更是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他再一次跳起时,瞄准了二楼突出的钢筋,险险在最后抓住。在钢筋被折断前,借力往上一提。 手甲深深抠进二楼的水泥地板,生生弄出五个指印。弗罗斯特凭借这只手一点点将自己拉起,对着二楼的人露出略显狰狞的微笑。 刚开始他就发现这些人不知为什么都没用热武器,不然他也不敢这么莽撞,现在到了二楼一切就更简单了。没一会儿弗罗斯特就解决完周围的人,朝那个矮个子直冲而去。 对方似乎没什么攻击力,弗罗斯特毫不费力薅住人帽子。矮个子吱哇乱叫着什么,弗罗斯特充耳不闻一拳打人脸上,手动让人闭嘴。未免他耐揍没晕,弗罗斯特还努力又补了几下,确定完全醒不来后才转头去揍下一个。 大概是哥谭特色,这些有名有姓的家伙都喜欢在犯罪的时候念念叨叨,可弗罗斯特又没有听他们心理创伤或者犯罪原因的义务。 是的,在打晕这个人后,弗罗斯特总算想起来为什么觉得他眼熟——因为他在斯诺给他的APP上拥有一席之地,被称为疯帽匠的犯罪者,拥有催眠控制他人的能力。他依稀记得疯帽匠的催眠需要依靠机器,如今既然解决罪魁祸首,大概会让局势更偏向他们这边。 没让他失望,在疯帽匠昏迷后,那些戴着帽子的家伙全都停滞在原地不再动弹。另一边还在枪林弹雨,这群家伙站在那里扮演木头人,指不定会随机死几个。 弗罗斯特看了一眼蝙蝠侠,发现失去这部分人后他应对起来还算从容,纠结一下后还是一手捞起几人,将他们扔过去和疯帽匠排排躺。 靠着这种暴力搬运的方式,这些人很快安排妥当。弗罗斯特满意点了下头,转身再次往蝙蝠侠身边赶去。 因为弗罗斯特解决了三分之一的人,蝙蝠侠的压力骤减。阿卡姆这次逃出来的人在之前他都基本解决,也就疯帽匠中途跑去抢劫衣帽店才遗漏下来。弗罗斯特赶来后,这些人解决起来就更快了,几分钟后在场就只剩下弗罗斯特和蝙蝠侠还站着。 战斗过程不免见血,弗罗斯特脸上再次染上鲜红。或许是因为之前的轮番刺激在身体恢复后终于找到发泄的地方,他战斗后情绪持续高涨,双颊微红,配上一直以来苍白泛青的脸色,多少显得有些危险。 蝙蝠侠见此微微皱眉,他抬步想要去抓弗罗斯特的肩,走到一半因为伤重踉跄了一下。弗罗斯特看见整个人一激灵,瞬间从情绪中脱离。 他焦急地想扶蝙蝠侠坐下,却被一把握住小臂。抬头看去,发现蝙蝠侠的视线正停留在他的脸上。 弗罗斯特迷茫地听到蝙蝠侠用颇具压迫感的语气向他发问:“发生了什么?” 67.第67章 “你先……” “回答我。”蝙蝠侠紧紧抓着弗罗斯特的手。 弗罗斯特不得不和他对视,余光中他看到斯诺正往这边走。刚刚通过战斗发泄出去情绪再次变得纷乱,他紧锁着眉,抿着唇,一副标准的抗拒神态。 蝙蝠侠这次却不再像弗罗斯特印象里那么温柔,甚至在察觉弗罗斯特的态度后,他像被激怒一般在他耳边大吼:“回答我的问题!弗罗斯特·柯林斯!” 随着这声怒吼,弗罗斯特伤心之前,最先感受到的是蝙蝠侠的情绪濒临失控。 因为过去长时间压抑自己的情绪,弗罗斯特对情绪的敏感程度远比自己想的要高。面对蝙蝠侠,他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自动在蝙蝠侠靠近那刻收集起信息。 血腥味,硝烟味,火药味;盔甲破损,披风撕裂,肩膀贯穿伤;声带受损,心跳剧烈,呼吸不匀;恐惧,冷静,压抑,痛恨,暴烈…… 所有能看到、能听到、能闻到的都在瞬息进入弗罗斯特的大脑。杂乱的信息无法被此刻的大脑整理归纳,却足以让弗罗斯特对蝙蝠侠此刻的状态有大致的判断。 他没理会被近距离大吼后嗡嗡作鸣的耳朵,也不再抗拒和蝙蝠侠的对话,焦急地反抓回去:“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出了什么事?” 蝙蝠侠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回答我的问题。” 弗罗斯特不好强行抓他,怕弄到他的伤口。面对蝙蝠侠的固执,他只能恼火地答应:“你先坐下,我会说的。” 一道视线在弗罗斯特脸上来回扫视,弗罗斯特强忍着焦虑等待蝙蝠侠确认。在蝙蝠侠抓握的力道稍微松懈时,他立刻反应过来,带着人在空地坐下。 他真的服了这群战斗起来就不顾生死的朋友,难不成他们都没有痛觉也不知道受伤了要包扎吗? 弗罗斯特哄着蝙蝠侠坐下,等蝙蝠侠一坐稳他就瞬间变脸,冷冰冰地向走近的斯诺伸手。 斯诺乐呵呵看看蝙蝠侠又看看这只手,在弗罗斯特不耐烦前从身后的包里拿出绷带和酒精。 于是弗罗斯特一边给蝙蝠侠进行今晚第N次包扎,一边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讲述今晚发生的事。 “最开始是我和吉尔达、哈维调查玫瑰杀手,现场找到了一片紫色镜片,马罗尼和法尔科内开始对我们进行追杀。” “是我去联系他们的哦~不用谢,给哈维送业绩的事,我顺手就做了。”斯诺不知道抱着什么心情在此刻插话,笑眯眯的表情让弗罗斯特的动作没忍住重了几分。被包扎的蝙蝠侠沉默看一眼弗罗斯特,又在弗罗斯特转过来前收回视线。 弗罗斯特托着蝙蝠侠靠在自己身上,用绷带缠绕住他的腰。他不理会斯诺继续说下去:“那个镜片应该是重要证物,我留给了哈维。玫瑰杀手是法尔科内的人,马罗尼虽然在这件事上是受害者,为了利益最后还是和他们联合。至于伊森,他最近在为马罗尼做事。” 斯诺点头赞同他的话,趁蝙蝠侠现在虚弱,手欠地在他肌肉上戳了戳:“依我打听到的来看,伊森是给他们画了饼,要给他们量产改造人做军队。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被他下了迷药,一个还在研究阶段的项目居然也敢相信。” “他不是相信。”蝙蝠侠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他是穷途末路只能相信。” 弗罗斯特动作一顿,冲斯诺勾勾手,接过他的包从里面拿出一小瓶矿泉水塞进蝙蝠侠手里:“不管什么原因,他们都会失望的。” 斯诺不太高兴地抱回自己的包,看着蝙蝠侠的眼神颇为不善:“确实如此,伊森哪儿有统治哥谭的志向,他这辈子就注意你了。在你成为他的……‘赫菲斯托斯’前,他才没那个精力放在其他事上,估计就是个要钱的托词。” 蝙蝠侠对他们的判断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侧头示意弗罗斯特继续。弗罗斯特无声叹了口气,手指微微颤抖。在另外两人发现前,他若无其事地继续给蝙蝠侠包扎:“我说到哪儿了?哦对,追杀。” 弗罗斯特垂着眼看似专注在手上,刻意忽视了蝙蝠侠和斯诺落在他手指的狐疑目光:“追杀斯诺和伊森都有参与——这个我之后解释,斯诺他不是……” 蝙蝠侠打断他,视线还停留在弗罗斯特不停动作以掩饰颤抖的手上:“我知道。” 他看向弗罗斯特,弗罗斯特注意到他在开口前抿了下唇:“我之前没找到时间告诉你,你留下的毒药和解药检测后解药只能暂缓毒素,在之后会翻倍爆发。” 弗罗斯特看出他的自责,即使这件事他也自责,但他不理解蝙蝠侠为什么要斯诺的事揽在自己身上,明明从头到尾都是他们在麻烦他。因为这件事受到牵连的并不是自己,弗罗斯特没有立场去说“这不是你的错”,他只能看向斯诺。 弗罗斯特不确定自己看过去的眼神是不是带着祈求,他只知道斯诺和他对视上后脸色变了。接着他厌烦地转过头,嘴上敷衍地安慰了一下:“我的事跟你没关系,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又不是我爹。” 虽然说得不够委婉,比起斯诺以往对蝙蝠侠的态度已经算不错,弗罗斯特也不敢奢求太多。他忙看向蝙蝠侠。 嗯,面罩挡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至少蝙蝠侠没反驳,弗罗斯特就当他听进去了。他们的时间还蛮紧急,他想继续说下去,结果刚开口就又被打断:“我……” “我这里有压制毒素的药物。”蝙蝠侠从万能腰带里拿出一小管针剂,“能延缓毒素蔓延的速度。” 弗罗斯特眼睛一亮,也不管斯诺在那儿叽里咕噜说什么,拿过后装上针头就要往斯诺身上扎。斯诺皱着眉如临大敌地看着针剂,张口就想要拒绝,弗罗斯特把手很轻地按在他的手背上。 微凉的体温从手背蔓延而上,唤起斯诺的回忆,他憋屈地闭上嘴。针剂打下去,斯诺的存活时间立刻获得刷新。弗罗斯抬手看了眼时间,又扯开斯诺衣服看了下蔓延速度,满意地小幅度点点头。 挺好,现在斯诺又能多活两个小时了。 压力减小,弗罗斯特的精神明显变好。虽然蝙蝠侠没问,他也继续总结之前的经历:“追杀过程中吉尔达受了伤,后面杰森出现帮忙,我们暂时在他伙伴们的住处休息了一段时间。接着伊森和斯诺出现,告诉我他准备对你下手,我……” 弗罗斯特卡壳了一下,面对话里的正主,他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我有点儿着急,他又留下打手阻拦我,下手就重了些。不过应该是没事,我主要靠的是延长棍上的电流。”他强调。 蝙蝠侠眼里划过了然,这倒是能解释一部分弗罗斯特现在的情绪为什么不对。但仅仅是这样,依他对弗罗斯特的了解,不会让他精神变得岌岌可危。 弗罗斯特不知道蝙蝠侠在想什么,见他没说什么还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稍微放下点心,继续说下去:“之后我根据斯诺留 下的暗示去A82,是我们之前的安全屋。我太,嗯,累了。总之最后晕倒了,醒来就被小丑抓了。” 斯诺能明显感觉到蝙蝠侠的药在身体里起效,虽然黑色的斑纹没有消退,疼痛却降了很多。这让他看蝙蝠侠的眼神好了些,这时候也就开口补充起情报。 “当时是我安排你们去不同的安全屋,这也是几方权衡的结果。伊森想要你和蝙蝠侠在蝙蝠侠那间屋碰头,但不想你死;小丑想拿你当人质,但不想蝙蝠侠在他游戏开始前死。他们内讧,我就干脆做个好人,给你们安排了单间。” 蝙蝠侠听到这里抬头看他一眼,得到斯诺不在意的嗤笑。他意识到斯诺是故意将莱恩安排到自己面前,因为弗罗斯特在那种情况下无法再承担一个人的生命,同时这也给了他们两人分别行动的余地,安抚了小丑和伊森——明明白白的私心。 他并不在意斯诺这么做,这本就是他的责任。 蝙蝠侠不在意,斯诺却在发现他没反应后感到恼火。他还是不明白这些“好人”有什么受虐癖,就好像所有伤害落到他们身上都理所应当,所有痛苦就该自己承担。他绝不会认可这种事。 弗罗斯特没发现他们的眉眼官司,他正整理自己思绪。等他回过神继续说,其他人早就恢复正常神色,没让他发觉不对。 “我那边斯诺给我准备了阻断器和信息,逃出去后按照纸条去了A77,也就是另一个安全屋,但那里已经爆炸了。” 蝙蝠侠听到这里面色变得有些古怪。他看向斯诺,得到恶狠狠的回瞪。要是他没猜错,A77就是他所在的安全屋。斯诺既然给了弗罗斯特这个信息,应该是想要蝙蝠侠和他提前汇合救下莱恩,只是弗罗斯特去迟了一步。 见弗罗斯特没注意自己,斯诺无声地对着蝙蝠侠比划了一下脖子,显然在警告蝙蝠侠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弗罗斯特。表面看大概是不想让弗罗斯特知道自己判断失误,就蝙蝠侠而言,他更觉得斯诺是不想让弗罗斯特知道自己曾经能救下一个人。 蝙蝠侠一直以来对斯诺都有些戒备,即使弗罗斯特做下过保证。而理解到斯诺意思的这一刻,蝙蝠侠这份戒备就变得微妙起来。 他实在不太能搞懂这两人的关系,果然还是听弗罗斯特的,把斯诺的事都交给他吗? 面罩是个伟大的发明,所以斯诺和弗罗斯特都没发现看似严肃的蝙蝠侠在走神。斯诺自以为威胁到位就不再看蝙蝠侠,弗罗斯特则仍沉浸在拉时间线里。 “后来我就去了教堂,就我们之前遇到过那个。”弗罗斯特不太自然地抓了下头发,“那里有很多伊森的实验受害者,身体里有炸弹,控制器在小丑身上。不过你不用担心,有斯诺帮忙,我们已经把他们安排好了,就是当时在那里的警察……” 弗罗斯特偏过头:“……他们可能收了些伤。” 蝙蝠侠看着他许久没说话,而这阵沉默成为了压倒弗罗斯特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原本压抑的情绪迸裂而出,肆意侵占他的身体。在斯诺和蝙蝠侠这两个他信任的人面前,他不可控地开始崩溃。 酸涩的感觉充斥内心,在愧疚自责之余,弗罗斯特也感到有些委屈。他已经尽力去做了,他真的努力了,他很累很难受,他也快撑不住了。他真的尽力了,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不能…… “辛苦了,弗洛。” ……不能夸夸我。 “我知道你能做到。” 68.第68章 最开始弗罗斯特没能意识到蝙蝠侠说了什么。简单的两句话在他脑中被拆解拼合,他仿佛看到它们被一点点刻上自己的心脏,却无法理解它们的意思。 他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弗罗斯特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他擅长逃避,会说谎,愤怒时会想到杀人。他不幸地拥有一个糟糕的童年和父亲,也幸运地拥有一个足够爱他又强大的母亲。他会刻薄地讽刺朋友,会在吉尔达决定去做自己的事时把她关进地下室,会在蝙蝠侠不愿意自己靠近时一意孤行,他固执地单方面要求斯诺为自己留下来。 他阴暗,不完美,不是罪大恶极的坏人,大概也算不上一个完美的好人。 而蝙蝠侠?他日夜不休地守护哥谭,筋疲力尽,伤痕累累。他做着一件前无古人的事,孤身一人,被这座城市日益侵占所有人生。他是哥谭的先驱者,是黑暗中的骑士。他没有方向标,哥谭未见过光明,于是他便成为哥谭所有人的方向标。 他现在还因为救人浑身是伤躺在那里,弗罗斯特还能触碰到他逐渐微弱的心跳。这样的人,这样的英雄,怎么能…… ……怎么能对我说“辛苦了”? 被看见、被认可的欢欣到来之前,难以描述的痛苦先一步被感知。于是布鲁斯看到那片他曾经希望保护的清澈湖水开始晃荡,泪水像连绵不绝的暴雨,在他眼前落下。 但他太累了,眼前的人影都在变得模糊,还有幻觉在时刻折磨他的精神,所以他误解了弗罗斯特的意思。无力的手抬起,胡乱地为弗罗斯特擦去泪水。可绿色的湖波涛汹涌,再不复往日的宁静。布鲁斯没办法止住,他迷茫地看着弗罗斯特,最后笑了一下:“需要一个拥抱吗?” 弗罗斯特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他看着意识不清的蝙蝠侠,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 他想说看看你身上的血啊!看看你身上的伤痕!看看你自己疲惫的身体!你不疲惫吗?你不痛苦吗?你还能走下去吗?这时候任何一个人都该好好休息,而不是撑着最后一口气问另一个人需不需要拥抱! 你不要那么伟大,不要为这座城市无穷无尽的燃烧生命,你已经把你的一切都给他们了。求你了,求你了蝙蝠侠,求你了布鲁斯。爱爱自己,爱爱布鲁斯·韦恩。 我求你爱自己。 弗罗斯特抱住蝙蝠侠,清晰感觉到蝙蝠侠的身体在自己怀里变沉。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又一次的逃避,不知道这场大哭到底是为自己还是布鲁斯,他只是无法停止哭泣。痛苦的巨石被悲伤冲垮,他们如海水包裹住他,让他窒息。 他的眼泪打湿自己,也打湿布鲁斯,成为他们至今为止最深刻的联系。直到眼泪流干,眼眶干涩,弗罗斯特终于停了下来。他趴在布鲁斯的肩上平复呼吸,哑着声音说了句谢谢。 昏迷的人无法接受到这声感谢,弗罗斯特的脸侧感受到一股凉意。他抬头,看到斯诺蹲在自己面前,将一瓶水贴在了他脸上。 布满黑色斑纹的手强硬地从他怀里挪走蝙蝠侠放到一旁,弗罗斯特慢一拍反应过来,慢吞吞地喝着水,视线追随着斯诺。 斯诺检查了一下蝙蝠侠的伤势,向他投来一瞥:“没什么事,伤口没发炎,只是太累了。感谢他强壮的身体,我最后一瓶水大概能保住了。” 语气有些冲,但弗罗斯特能理解。因为他们出门时考虑到重量只带了三瓶水,布鲁斯和他一人用了一瓶,包里现在就只剩下一瓶了。 “你可以当做提前减负。”弗罗斯特心虚地解释,举起手里还剩一半的水,“而且我没喝完,给你留了一半。” “‘留’这个词就用的很妙。”斯诺嘲讽地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瓶子,在他眼前摇了摇,接着一口饮尽,“一般我把这叫做‘剩’。” 弗罗斯特心想那你还不是喝了。但想到斯诺还中着毒,不宜生气,他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两人默契地略过弗罗斯特的失态,只有斯诺偶尔会撇过去的目光让人能注意到弗罗斯特那双通红的眼睛。弗罗斯特看着昏迷的蝙蝠侠,开始思考接下来怎么做。 “如果你没有计划的话,我们可以去看看哈维。”斯诺慢条斯理地开口。 弗罗斯特想都没想就反问:“你又打什么主意?” 斯诺无辜:“只是看看,这么就是我要使坏了?你这是偏见!” “我这是预判。”弗罗斯特看他,“刚才还在找死,现在突然想努力找解药。是蝙蝠侠那支药剂突然唤醒了你的自救本能?你自己都不会相信这种话。” 斯诺遗憾地摇头,他和弗罗斯特对视,幽幽地说:“可惜你现在不得不信任我了。” 弗罗斯特没说话。 斯诺说的确实是对的。他们本来找布鲁斯就是为了拿药,现在甚至超额完成任务帮布鲁斯解决了追杀,按理来说本就该去哈维那边看还有没有完整版的解药。 刚才他也只是还没从情绪里出来有些懵,加上习惯性怼斯诺,才没能反应过来。现在想要再掰回一城就比较难了,他只好背起布鲁斯,不情不愿地说:“你一定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起吗?” 斯诺心情颇为愉悦地跟在他身后:“好听也不能改变事实。” 弗罗斯特不想说话了,他双手用力托住布鲁斯的大腿。 贴得更近,布鲁斯身上的血腥味也更重。他身上的伤还需要处理,也需要休息。但斯诺和弗罗斯特在这附近没有安全屋,蝙蝠侠的安全屋他们又不知道,怎么安置实在是个难题。 好在没让弗罗斯特他们纠结太久,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听着车的咆哮越来越近,能明显感觉到它的目标就是这里。弗罗斯特警觉地提起斯诺往后藏起来。 “弗罗斯特先生,还有斯诺先生。” 外面传来一道被处理过的声音,弗罗斯特探出头,只看到一辆炫酷的黑车停在工地中央,看起来莫名有种即视感。 “请容我介绍一下自己,我是蝙蝠侠的助手,便士一。感谢你们伸出援手,但我想蝙蝠侠 现在需要一些医疗方面的帮助。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们能将他放进蝙蝠车的驾驶位吗?” 对方很礼貌,但弗罗斯特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儿阴阳怪气——当然不是对他们。或许是因为对方的英国口音吧,总不能他是不高兴布鲁斯。 弗罗斯特曾经听到过布鲁斯和便士一通话,外面的车也确实是蝙蝠车。他没思考多久,就背着布鲁斯站了出来,就是斯诺想跟着的时候被他一把推了回去。 他谨慎地靠近那辆车,在他到了车门面前后,蝙蝠车的门自动打开。他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又觉得不该露怯,努力绷住表情。 车里似乎传来一声轻笑,没等弗罗斯特探查,他就听到便士一开口:“非常抱歉,我刚才只是想到了一些和蝙蝠侠共事的往事。麻烦您小心一些好吗?虽然他总是把自己弄得七零八落,但作为‘助手’,我还是希望这次的工作能不那么刺激我的心脏。” 弗罗斯特确定便士一真的在阴阳怪气了。他感到敬畏,虽然不知道敬畏什么。总之作为布鲁斯粉丝的他这一刻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乖乖按照指示将布鲁斯安置到蝙蝠车上,然后看着它扬长而去。 “居然是自动驾驶,你说我们以后也搞一个怎么样?”斯诺稀奇地凑到他身后。 弗罗斯特收回自己的视线,听到他的话微微挑眉:“‘我们’?” 斯诺闭上嘴。 弗罗斯特还想打趣他几句,余光扫到他身上的黑色斑纹,神情一滞。他住了嘴,沉默拉住斯诺的手腕,将人再次抱起来。 斯诺就像炸毛的猫一样开始挣扎,嘴里不忘质问:“你做什么?!” 弗罗斯特扶住他的背,答非所问:“你身体现在撑得住。” “所以?” “去救你命。” 下一秒,他们变为黑红色的影子,朝着这座城市最混乱的地区飞射而去。 * 斯诺扶着柱子喘气。他恶狠狠地瞪着一旁四处张望的弗罗斯特,心想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搭弗罗斯特了。简直是移具之耻! 他们正在一座赌场外面——大概吧,毕竟让弗罗斯特叫这个半边露天的大型遗迹赌场实在有些为难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明明他们靠近前还能听见交火声,进来后却什么也没有了,一个人都没看到。 弗罗斯特低头看着从家里拿的备用通讯器,上面是哈维之前发的定位。他再次对比了一下,确认自己没走错,眼里不由露出迷茫的神色。 斯诺摸到他身后,本来准备报复回来,却猛地感知到什么,蓦地抬头看向二楼。弗罗斯特迷惑地跟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影背对着他们,两根手指夹着烟。 烟雾缭绕中,那个人转过身,双手展开落到栏杆上。弗罗斯特和那双绿色的眼睛对视。伊森微微皱眉,最后还是对他露出一个笑。 一个过于陌生的、属于弗罗斯特父亲的笑。 “欢迎你走到这里,我的孩子。” 69.第69章 弗罗斯特没有回应伊森的话,他脸上的表情在看见伊森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两张相似的脸对视,隔着赌场的残垣断壁,弗罗斯特的情绪也仿佛在这视线中湮灭。 他一动不动站在那里,长身玉立,颈部还有泛着青紫的掐根,外骨骼上干涸的鲜血形成一块块难以脱落的痕迹。看起来脏兮兮的,和往常爱干净的模样相差甚远,也和伊森记忆里总是哭兮兮阴狠盯着他的小孩大不相同。 就像一株幼苗,伊森当年好不容易在他身上雕刻出大概的形状,以为他会照着这个模样生长。结果一去经年,再见时才发觉那点儿他留下的东西全都被时间洗刷干净。 他的儿子,他的作品。弗罗斯特不够完美,不够强大,但他足够年轻。那张年轻锋锐的脸就像伊森的翻版,却有着完全不同的灵魂。 伊森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松松垮垮搭在栏杆上,垂落下几根手指,另一只手撑着下巴,很是悠然。他微笑看着弗罗斯特和斯诺,像是斯诺的背叛本就在他意料之中,又像一个父亲在欣慰孩子有了朋友。 这让斯诺觉得恶心。他转头想要从弗罗斯特眼中得到认同,却发现他没有任何动作。一丝古怪在斯诺心中划过,他犹豫着想要伸手拍一拍弗罗斯特,手刚抬起,头顶的伊森就打断了他的动作。 “我原本给你准备的不是这里。我不太认可马罗尼的品味,就这点而言,法尔科内比他做得更好——当然这也不是认可他们任何一个的意思,对我来说都糟透了。特别是法尔科内,他对他的儿子太过溺爱,甚至纵容他去做一个娱乐整座城市的小丑。你们叫他什么来着?玫瑰杀手?虽然这其中我确实插了手,但他本可以阻止。是他对孩子盲目的爱蒙蔽了他的眼睛,所以如今这一切也是他应得的,他该接受自己选择的结局。” 对于伊森这么轻易透露出他们查案的最终目标,弗罗斯特没有什么反应。他只是看着伊森,好似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不清周围,听不见声音,只有视网膜上的人影越发清晰,点燃他心中蛰伏的火。 站在他身边的斯诺心中的不安愈发壮大,可弗罗斯特面上依旧没有任何异样,让他连安慰都不知道如何下手。而伊森见弗罗斯特不接话也不在意,反而继续挑拨他脆弱的神经,让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的斯诺颇为恼火。 “嗯,人老了就是容易注意力分散,让我们说回最开始的话题。我给你准备的地方本不是这里,可惜你把那地方毁了,留给你的教具也被你放走。这实在不是个明智的决定,毕竟我原本不打算对更多的人动手。一下得罪两个家族,还有GCPD和一位知名检察官,对我来说也是一件麻烦事。” 听到这里,恍若雕像的弗罗斯特终于有了动作。斯诺也同时紧绷身体,眼睛死死盯着弗罗斯特,准备弗罗斯特一旦头脑发热做蠢事就阻止他。 和斯诺、伊森想的不同,弗罗斯特没有愤怒,没有焦急,没有质问伊森自己朋友的去处,而是以一种另外两人难以理解的平静和伊森对视。他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伊森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很快掩饰过去。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思考自己到底还有哪里的疏忽,可所有思绪最后都化为弗罗斯特此刻平静的目光。这让他难得有些事情超出预料带来的烦躁,看向弗罗斯时更加严肃。 “没想好吗?”伊森不说话,弗罗斯特反而继续追问。他往前走了一步,顺手将斯诺推向大门的方向。在伊森将注意力放到斯诺身上之前,他继续道,“想知道你的计划哪里出了问题?在你的计划里,这个时候的我该是什么样?失去了所有、被在意的人放弃于是心灰意冷?还是因为你的罪行责问自己最后干脆放任自流?” 伊森看着逐渐走近的弗罗斯特,眉眼刻意伪装出的温和消失,弗罗斯特熟悉的冷酷浮现。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听人话和自我:“我只是在帮你剔除你不该有的弱点。” 对此弗罗斯特只是冷笑。事到如今,他已经放弃和伊森掰扯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只想知道本该在这里的杰森他们去了哪里。 “那现在呢?发现我没有成为你想的模样,你又给我准备了什么?固然你的计划够多,可接连发生了这么多超出预料的事,你应该也没有其他备用的了吧?不然也不会昏了头亲自绑架这么多人。” 弗罗斯特不动声色地观察伊森的神情,他走到伊森正下方,抬头看着这个影响了他前半生,今后或许还会继续影响他的男人:“你给我准备‘毕业礼’是什么?是一份滔天罪行,还是来自你的诛心之语?” 走得近了,弗罗斯特看得更清楚。他第一次不带那么多情绪去看这个人,然后他便惊讶地发现伊森在这些年里也是有变化的。 黑色的发丝里掺杂着白发,身体比记忆里更加消瘦,面色难看,眼窝深陷。比起一个阴谋家,更像一个穷途末路的流浪汉。可他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风衣之下黑色的机械若隐若现。 “伊森·柯林斯,”弗罗斯特声音轻了些,像是真的疑惑,“你到底想要什么?我成为赫菲斯托斯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你同样拥有举世无双的能力,你比我更有经验,也比我更热爱这一切。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必须是我?” 伊森沉默不语,在弗罗斯特专注而固执的视线里,他最后只是说:“我是为了你好。”说完他无奈地叹气,好像弗罗斯特还没长大,仍旧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弗罗斯特觉得好笑。他不知道伊森为什么会那么理所当然,就好像他依然有教导自己的权利。他也同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一种孩子面对父母的无力。 那并非源于他是否比父母强大,也不在于他的年龄大小,只是天然的来自于父 母的权威。仿佛是从出生那刻这些东西就被刻进他的身体,从此他见面便比他们矮一分。好像他一出生便负了债,此后余生都要去还。 “可你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降生。”弗罗斯特轻声说出这句话。 伊森没有听清,他下意识皱眉反问,弗罗斯特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再去等待他的回答。 他已经长大了,有了足够强大的精神不再去在意来自父亲的审判。于是话落那刻,弗罗斯特就已经朝着二楼疾驰而去。 大厅垂下的帷幔成为他最好的工具,他拉着那红色的绸缎,像扯着他和伊森之间相连的血管,在伊森的视线中飞跃而上,稳稳落到他面前。 不再有任何寒暄,弗罗斯特粗暴地伸手想要抓住伊森,结束这一场荒唐的戏码,却被另一只机械手臂轻易握住手腕。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错一秒,谁都没能看清对面的情绪。 弗罗斯特背在身后的手往腿上一扣,延长棍转瞬出现,朝着伊森的脑袋丝毫没有留手地打去。 伊森看到弗罗斯特的动作,眼里划过欣赏。他改变了注意,没有动用热武器,而是同样抽出一把刀想要试试弗罗斯特的斤两。 对于他这个举动弗罗斯特丝毫不意外。伊森就是这样的人,他内心里狂妄自大,总把自己当做主宰所有人的上帝,就连和人交谈也带着一股子施舍的意味。只是他那张脸实在太具有欺骗性,加上他平日里也不愿和人虚以委蛇,看着倒像个不慕名利的科学家。 长刀和延长棍在中途相接,相同的材质让它们一接触就摩擦出火花,弗罗斯特下意识眨了下眼。 耳边传来一声冷斥,刀刃沿着延长棍表面转了半圈,横着朝他劈来。弗罗斯特紧紧抿着唇,延长棍往地上一点,整个人靠着这一点支撑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到伊森身后。 而对于他这一系列的动作,伊森只有一句失望的评价:“没有一点儿天赋。” 心里那点儿压抑的火蓦地就爆发了。 弗罗斯特下意识在心里为自己辩解,说自己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很好,说你自己也不会凭什么教育我?可话要出口的时候他又意识到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向伊森解释了。于是这把火在心理越烧越旺,在他的闭口不言中化为更猛烈的攻击。 延长棍带着凌厉的风劈向伊森的背,被伊森敏锐地转头接住。弗罗斯特恼怒和他对视,身上那层伪装的平静在此刻被粉碎得干净。 他就是在意的要命,就是过了这么多年仍旧耿耿于怀!凭什么伊森就要掌控自己,凭什么对他肆意评判,凭什么给他生命又让他不得自由?!明明最开始他也是个普通的父亲,为什么反而在他显露出天赋后,他的父亲便被眼前的怪物吞噬得一干二净! 他想质问的有很多,但最后他只是在这样的僵持中问了一句:“我的朋友到底在哪儿?” 70.第70章 伊森一边用力抵挡弗罗斯特的进攻,一边冷静观察他的神色。在弗罗斯特忍不住提起棍子再一次扫来时,他退一步躲过,隐没在二楼露台的帷幔后。 弗罗斯特根本没犹豫就提脚追上去,刚走出几步他就听见了来自伊森冰冷的话语。 “你认为这么拖着我就足够你那位小朋友去救其他人?”伊森一脚踢开向他袭来的延长棍,脚一转将棍子踩在脚下。他注视着弗罗斯特,露出个让弗罗斯特惊惧的微笑,“很遗憾,恐怕他就算能找到,得到的也只会是一地尸体了。” 弗罗斯特的脑子像被一柄重锤击中,嗡的一声停止了工作。 世界这一刻在他眼里迅速褪色。 “我知道你们会研究阻断器或者反制装置,但给教堂那些用了,你们不会有时间准备空余的对吧?机械师,机械师,你知道我和法尔科内最开始合作的是什么吗?” 延长棍从弗罗斯特手中滑落,发出当的一声巨响,他身体控制不住开始颤抖。他不停告诉自己这是假的,这是骗人的,但长久以来对伊森的恐惧趁着这时候爆发。他只能死死用左手按住出现幻痛的右手,想要以此压制身体对自己的背叛。 他近乎仇恨地看着自己颤抖的身体,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脆弱,为什么总是在伊森面前溃不成军。 “你应该知道,是武器。而拜你们所赐,”伊森对弗罗斯特的反应并不意外,他笑了一声,笑声在弗罗斯特耳中不断回响,“他们不得不用上我的武器,即使他们知道那有问题。” 弗罗斯特抽出一把刀,狠狠扎进自己手臂。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的颤抖却始终没有停止。即使他开始伤害身体来求安宁,这份恐惧依旧锲而不舍追赶着他。 他该冷静。经历了这么多了,他该冷静。 可恨意愈发浓厚,这身皮肉变成拖累。它们束缚着他,就像道德良知束缚着他,他被重重围困,他不得自由。 “那个检察官,还有他的夫人和一个小孩,你知道他们多——正直?愚蠢的正义让他们站在了人群中央,他们被所有人仰望,也就被每一把枪包围。” 弗罗斯特眼眶通红,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不停滴落。他脸上的神情在挣扎和仇恨中不断转变,插进手臂的刀甚至旋转了一圈。可身体的颤抖越发剧烈,就好像一切都在和他作对,不让他有丝毫反抗的机会。 “你该看看那个场景。枪鸣成为他们死亡的序曲,爆炸的火光照耀出所有人死前的惊惧,火焰燃烧一切,是一出,相当美丽的——” “地狱图。” “啊——!!!!!!” 凄厉如啼血杜鹃的叫喊从弗罗斯特喉咙里发出,那些鲜活的人在眼前被鲜血染上红色。他看到哈维倒下,吉尔达倒下,杰森倒下。他们身上满是伤痕,而火焰紧随其后落上他们的衣角。 从此他再也看不见他们的笑,无法感受他们温暖的怀抱。他们会永久离开他的生活,他们会与他天人永隔。 他们怎么能与他天人永隔?! 他的朋友,他好不容易拥有的真心,伊森怎么能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将他们从他身边夺走!! 那份恨意在烧尽他的颤抖后,终于开始铺天盖地往外蔓延。弗罗斯特通红着眼往站在那里的伊森扑去,所有技巧被抹去,只剩下对伊森的仇恨昭然若揭。这一刻文明为他带来的理智褪去,他成为了只遵循原始本能的野兽。 伊森被他按在身下目睹他的改变,明知自己现在危险,却在这种情况下笑出声。他随手将武器扔到一边,放弃自己所有优势,任由弗罗斯特的愤怒肆意生长。 弗罗斯特没注意到他的举动,他眼里只有伊森那张令人憎恶的脸。这一刻只有一种情绪还在他身体中存在,支撑他一瞬间变得空洞的身体。 他恨自己,恨伊森,恨这个世界。他不想做个好人了。 他早该杀死伊森。 他咆哮着冲伊森打下去,他们像两只野兽互相撕咬。外骨骼一次次碰撞在一起,被这片空间放大成雷声一样的轰鸣。四周的帷幔被牵扯进这对父子的恨意中,化为一片片碎布,散落一地。弗罗斯特说不出完整的话,嘴里只剩下无意义的嘶吼。 他什么也不想问,什么也不想说,他只想让伊森死在这里!让这该死的一切立刻结束!不要再有人死在他们两个的纠葛里,不要再有人命被当做工具! 杀了他! 杀了他! 只要杀了他,一切都不会再发生! 血液在飞溅,桌上的红酒杯打翻,和他们混在一起,掩盖了太过浓厚的血腥味。前一秒弗罗斯特抓住半空的叉子狠狠扎进伊森的手掌,后一秒伊森就把餐刀送进他的腰腹。 或许是因为在这种情况□□力被激发,到最后竟然是弗罗斯特略胜一筹。他没有为此感到惊喜,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空洞得像一只怪物。 “我记得你这套外骨骼的破绽。”弗罗斯特的手毫无怜悯地划过伊森破损的胸膛,落到腰侧的衔接地。他伸出手指从缝隙刺进去,毫不在意伊森因此加重的伤势,摸索着按住内侧的暗扣。清脆的一声机扩声后,装甲散落一地。 “该说你固执吗?明明教导过我,却还是没有丝毫改变。” 伊森被他掐着喉咙完全压制,笑得却很开心。他看着弗罗斯特的眼里带着鲜少出现的满意:“咳,咳咳,你,学得很好。” 这并不是弗罗斯特想听见的。伊森的命掌握在他手里,性命之危下,伊森哪儿来的自信觉得他还有评判自己的能力?但他也说不出更多,他只觉得恶心。 一切都恶心,他自己也恶心。是他的懦弱迟疑导致了这一切,而伊森也逃不开罪责。他们不愧是父子,他们如出一辙的卑劣才是这出惨剧的源头。 他已经发现了是伊森主动放弃武器,这才是他获得最后的胜利的原因。就身体素质和对外骨骼的应用来说,他们半斤八两,胜负不定。 是伊森自己选择了输赢。 多可恶多傲慢多恶心,就算是生死,伊森也要自己来决定。弗罗斯特就像他手里的牵线木偶,血脉绑在他们两端,无论弗罗斯特怎么挣扎,最后还是被他牵着走。 当他诞生于这个世界时,伊森牵着他学 会走路;而当他学会拥有自我后,伊森又牵着他回到自己身边。 他一辈子都逃不开躲不了,一辈子都被困在这里。他以为自己已经出去,自己长大到足够对伊森说不,到头来依旧是个笑话。 弗罗斯特掐着伊森的脖子。他混乱的脑子搞不懂伊森的用意,所有的情绪最后都化为对伊森的杀意,叫嚣着要他死无葬身之地。但被母亲培养出的柔软心脏却先一步察觉出细微的不对,强硬地阻止他走向毁灭。于是弗罗斯特的手就停在那里,下不去,也上不来。 一切发生得太过轻易,就好像弗罗斯特想象中的大山从来只是虚影。伊森狼狈躺在他身下,看起来奄奄一息。他人生最大的敌人竟然如此脆弱不堪,这个事实几乎让弗罗斯特更加疯狂。 伊森的虚弱让他前半生的困苦挣扎变成笑话。他感到耻辱,也感到悔恨。如果伊森这么轻易就能被打败,那无辜者的死亡是不是还是得算他一份?只要他早些鼓起勇气…… 可他该怎么做?那时候他就能杀了伊森吗?现在他就能杀了伊森吗?他站在这里,他再次因为伊森失去了珍视的存在,然后呢? 弗罗斯特一动不动,宛如雕塑,但掐着伊森的手开始一会儿松一会儿紧。他魔怔似的盯着伊森痛苦的脸,仿佛在这张脸上难得品味出一丝快意,却又因为心底尚存的良知同时折磨着自己。 那他到底该怎么做?为什么非要做出选择?杀人如此简单,只要他收紧手。 伊森难道不该死吗?他伤害了那么多人,他造成了无数人间接死亡,他杀了吉尔达,杀了杰森,杀了哈维!他难道不该死吗? 弗罗斯特在责问自己,伊森则在弗罗斯特手下数次濒死。他什么也不说,他脸上带着微笑,欣赏着弗罗斯特这一刻的蜕变。于是弗罗斯特连最后一个可以提醒他恢复良知的机会也失去了。 杀了他吧。 脑子里的声音锲而不舍,死去的人像幽魂在他耳边低语。弗罗斯特眼睛一眨不眨,血丝遍布,肿胀疼痛,几乎要爆裂开。 杀了他。 伊森早就该死去。斯诺杀了他的父亲,弑父本就是他的使命,他为何不能在此刻做出这违背常伦之举? 杀了他! 弗罗斯特双手瞬间掐紧伊森的脖子。他看着伊森的脸涨红到发紫,那双和他一样的眼睛瞪大。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脸,竟产生一种同时杀死自己的愉悦。 伊森嘴巴控制不住张开,脖子青筋暴起。那双手本能地开始抓挠弗罗斯特的手臂,而弗罗斯特任由他的父亲在自己身上留下更多的血痕,仿佛一场无声的临别赠礼。 他看着手下的人,在他注视下,伊森的脸开始发黑,嘴唇变成可怖的紫色,显露出死亡的气息。那双眼的眼白出现密密麻麻的红色血点,弗罗斯特凑近去看,认真地好像在做什么科学研究。 他欣赏着伊森临死的丑陋,感受着他身体的抽搐。他表情迷乱,仿佛陷在这场死亡的狂欢。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也在颤抖,眼泪不断地涌出,他不知道自己的脸上难过得根本没有丝毫欢愉。 他该杀了他。 71.第71章 弗罗斯特放开了手。 他双眼无神地跌坐下去,靠在身后打翻的桌子上,漠然看着伊森狼狈求生的模样。 伊森应该是想要他亲手完成弑父,但现在因为他的突然收手,只能被身体的本能驱使着求生。他一边拼命掠夺着空气中的氧气,脸色缓缓恢复,一边又显露出一种计划被破坏的狰狞。 弗罗斯特看着他的模样,感觉自己似乎也体会到那种恶劣的、操控人的乐趣。他想要勾起嘴角,肌肉却僵硬得无法动弹,最后只好放弃。 他此刻着实算得上狼狈。脖颈处还有斯诺留下的掐痕,在现在的他身上已经不算显眼。身上的外骨骼破破烂烂,到处是擦痕和破损。一些部件掉落下来,被内部的线牵着在半空晃荡。靠近左眼的地方多了一道刀痕,几乎贯穿他下半张脸,此刻都还在渗血。头发早就乱了,刘海松松垮垮落下来,遮住大半视线,显露出一股阴郁的气息。 弗罗斯特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副面具。 “这时候很适合抽一支烟。”面具突然开了口,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 缓过来的伊森躺在地上,去掉外骨骼后过度使用的身体无法再支撑他站立。他成了一个动弹不得的废人,脸上的狰狞却逐渐消散。他就那么侧头看着弗罗斯特,脸上是比之前更加冷漠以至于透出点儿愤怒的神情。 没等他开口,弗罗斯特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可惜我不喜欢烟味。” 仿佛在这种时候来了兴致,又或者是确定伊森无法再反抗,弗罗斯特开始絮絮叨叨些无关的话。但要说是什么临终关怀也不至于,因为他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感情。 “刚才你身上也有烟味,很难闻,就像每一次我和你见面。” “我始终想不通我们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于是执着的想要一个答案,于是一次次踏进你的陷阱。” “你很清楚我对你还有感情,我也不否认我爱过你,如同任何一个孩子对父亲。” “我没有错,或许对你来说你也没有错,我们或许只是……不该是父子。如果真有下辈子,我……” 伊森打断他,声音尖锐讥讽,是弗罗斯特曾经想象不出会出现在他身上的模样:“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和我解释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弗罗斯特垂在身侧的手指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他一时间没有动弹,最后半截话被吞进喉咙,再也不见天日。 良久,他站起来,低头看向伊森,情绪不明地回答他的问题:“不,我在说服我自己。” “我是真的想杀了你。” 杀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伊森反而在这种危险气息中冷静。他打量着弗罗斯特的神色,笑了一声,恍若叹息:“那么久了,你还是没办法去掉这个缺点。” 弗罗斯特没有反应。在这之前他其实很难想象到这种时候他会是什么状态。关于和伊森最终对决的幻想中,好一些的是愤怒,坏一些的是万念俱灰。他唯独没想过此刻他竟然是平静,平静地接受他和伊森成为了不死不休的仇敌,平静地面对倒下的伊森。 这个人的话在他心里再不能掀起任何波澜。他就像走了很久终于到达目的地的旅人,疲惫地、无力地看着他。 他蹲下来,和伊森对视。用那种平静的语气,一字一句反驳伊森刻进他血肉的那些话:“你错了,我不杀你不是我软弱。我确实是你的孩子,我对你有着杀意,也继承了你的暴力。你的判断没有错,你的计划也没有问题,我现在仍旧想杀了你,我恨不得立刻杀了你。我之所以放手,只是因为母亲赢了你,于是我便也赢了你。” 伊森的表情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变化,他显得有些迷茫。嘴里无意识地重复弗罗斯特的话,就像突然接触到一种陌生的东西,露出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母亲?” 他这副模样,让弗罗斯特忽然觉得好笑。为自己,也为对伊森仍存有感情的母亲,虽然她爱着的一直是过去的父亲。她太理智了,她清楚从头到尾和她相处的伊森都是同一人,却仍旧会对着如今面目全非的伊森爱着过去的爱人。 弗罗斯特做不到这样,所以他被困在了过去。他们一家三口,性格各异,偏偏显得只有他最多情。 想到母亲,弗罗斯特叹了口气,眼里浮现出带着点儿无奈的温柔。他对着迷茫的伊森,竟觉得有些怜悯。 “是,母亲。”他回答伊森的话,“我是真的想杀你,你的计划也只差一点儿就可以完成。但我的母亲,你忽略了她的力量。这么多年过去,你给我留下的东西虽然没消失,她给我的东西更加深刻。” 听他这么说,伊森眼里的迷茫反而更多了,他看着弗罗斯特就像在看一个怪物。弗罗斯特垂下眼,没被他的态度刺伤,反而笑出声。 或许是出于报复,也或许是出于那点儿怜悯,他向伊森解释这个对他来说避之不及又可怖的领域。 “你还不明白吗?就是你最鄙视的软弱,造成了你现在的失败。母亲她爱我,于是在被你几乎摧毁整个人格后,我还能健康地长大成人,保留下爱人的能力;于是我能在来到这里后仍旧愿意相信我的朋友,给你的计划添上无数不确定;于是千算万算,就连我自己也放弃,我还是没有杀你。” “伊森,你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你,我才变成了一个大概还算正直的好人?” 伊森似乎回过神,他无视掉弗罗斯特嘴里那些离他已经很遥远的东西,只听到最后一句话。他觉得荒唐,对弗罗斯特拙劣的话术嘲讽地笑出声,就好像他还高高在上:“你想做好人,所以不想手上沾上人命?” 弗罗斯特看出他在逃避刚才的话题,却没有继续和他掰扯,只是平静地否认:“不。” 伊森的绿眼睛在他视线里动作,另一双相似的眼睛则在他眼前晃荡。密室里的尖叫、哭泣和嘶吼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张开口—— “我不杀你,是因为你得赎罪。你得让因你而死的人、他们苦求无门的亲人,知道到底是谁导致了这一切。你要承受他们的痛恨,让他们的悲痛有处发泄,让他们心中的正义得以存续,让他们能够在愤怒后回归生活。”</ p>“这才是你的价值,这才是我不杀你的理由。” 弗罗斯特说完像是彻底没了力气,他再次摇摇晃晃地坐回去,无视自己还在抽搐的手指和满身沸腾的杀意,也无视伊森的声音。 人死不能复生啊,他该为了法律、为了其他人心中希望、为了这个城市的未来放弃。 ——可他的朋友又要谁来为他们申述冤屈? 弗罗斯特高大的身躯蜷缩起来,就像小时候因为害怕缩在柜子里。他怕自己忍不住杀死伊森,他第一次知道杀意对自己也是种折磨。它们在他体内流窜,无时无刻叫嚣着要他提起武器。弗罗斯特更加用力地缩小自己,好似这样就能将心中膨胀的欲望一同囚禁。 他木然地蜷缩在那里,隔绝了周围的一切。直到耳边突然传来尖锐的嘶吼,弗罗斯特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就被扑倒在地。 他被一道身影笼罩,巨大的轰鸣在耳边响起。一股热浪与弗罗斯特擦肩而过,熟悉的疼痛让他猛然睁大眼睛。 有什么压在他身上,替他挡去了大部分的爆炸。他的耳朵被近在咫尺的声浪炸伤,什么也听不清。身下的地板碎裂,身上的人死死箍着他的身体。他身不由己地往下坠落,直到一道道石块将他彻底掩埋。 混乱之中有什么光亮一闪而过,头顶的石块骤然破碎,弗罗斯特什么也没做就获得了一线生机。 一切变得寂静,他躺在废墟之中,一场爆炸奇迹地只让他四肢多了些燎伤的痕迹。 他被保护得很好、太好,以至于此时此刻花费许久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身上只有一样东西还压着他,那大概是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至多加上一架破损的外骨骼。弗罗斯特感觉胸口发闷,喘不上气。他觉得自己应当还是受伤了,不然为什么心脏那么痛,痛得好像下一刻就会裂开,再也不能复原。 他没办法动弹,他没受伤,却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会死去。 好痛。 好痛。 怎么会这么痛?他是不是要死了?那场爆炸是不是伊森的后手? 他就知道伊森不会这么放过他,伊森永远有后备计划,不然他怎么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太无耻了,太恶心了,伊森竟然真的要杀他。难不成这么多年过去,伊森终于放手那个可笑的计划,认为他无可救药了吗? 伊森怎么能这么对他。 伊森怎么能这么对他? 伊森怎么能这么对他!!! 弗罗斯特骤然爆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泪水划过他伤痕遍布的脸,带来深入骨髓的刺痛。它们迫使他清醒,迫使他认清身上的人已经没了气息。 生死一线中,他那卑劣的父亲、给予他一生困苦的父亲、害人无数的父亲、视他为工具的父亲,竟然用身体替他挡了致命一击。 弗罗斯特毫无意识地嘶吼着、哭泣着。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无法分清此刻自己是高兴于一切结束,还是在作为一个孩子在哀嚎。他只知道伊森死了…… 他的父亲也死了。 72.第72章 [Jemerévolte,donoussommes.] 我反抗,故我们存在。 * 伊森的尸体被弗罗斯特安置在一处还算平整的水泥面,他坐在尸体旁沉默地仰头看天。哥谭的风在这场爆炸后消失无踪,天边出现迷蒙的白,昭示着今夜即将过去。 弗罗斯特第一次感到如此孤独。 他没多看伊森的脸,甚至没多看他的尸体。这究竟出于广泛的对死者的尊重,还是一个孩子对父亲尸体的恐惧,他无法分辨。他只是无法离开这里,也无法靠近,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像他们曾经的父子关系。 其实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比如确认其他人的安危,比如和蝙蝠侠联系,比如关注那些改造人的后续……太多事了,他还有太多事需要去做,他不该为一个死人停留。 但他什么也不想做。 他迟钝地拿出通讯器,因为丢过一次,这次他将它保护得很好。在经历了刚才一系列事故后,它仍旧没有太多损伤,完好的,仿佛不该出现在这片废墟。 弗罗斯特拨通了电话。 接起电话时,弗罗斯特不知道自己到底输入了什么。身体的本能接管了他的意识,他陷入哥谭的氤氲水汽中,直到温柔的女声响起。 她和往常一样轻声细语询问儿子发生了什么,担忧他的身体。弗罗斯特的听觉还没从那场爆炸中恢复,他只是依照惯性将那些模糊的音调变换成关心。他张嘴又闭上,喉咙似乎因为刚才的嘶吼损坏,无法发出声音。 许久得不到回答后,通讯器那头的声音渐渐消失,接着这些细碎的声音开始变快变高,像一只只细小的蜘蛛爬进弗罗斯特的耳朵,发出尖锐的嘶鸣。 弗罗斯特只觉得脑袋被这道声音贯穿,疼痛撑开他撕裂的喉咙,他试图安慰母亲不要着急。 “他死了。” 话音落下后,弗罗斯特慢一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他几乎惊恐地将通讯器扔出去,母亲的声音突兀中断,在爆炸中保存完好的通讯器在发出伊森死讯后,破碎在这片废墟里。 就像是被惊醒,弗罗斯特猛地一颤,转头想要远离那具尸体。他好似被猛兽追杀,连滚带爬往外奔跑,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后面的尸体抓住。他跑向外面的街道,他向亮起的天边跑去,他想要离开,却在抬头时撞进一双绿色眼睛。 斯诺穿着勉强还能看出绿色的外骨骼,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弗罗斯特停下动作,斯诺原本着急的动作便也跟着停下。他们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斯诺缓缓勾起嘴角,弗罗斯特睁大眼睛。下一秒,他张口吐出源源不断的鲜血,往地面倒去。 弗罗斯特扬起的嘴角僵在脸上,接着他疯了一样冲过去,接住斯诺倒下的身体。斯诺躺在他腿上,他们的血落到地上,如蛛网在地上蔓延,最后汇合在一起。 弗罗斯特听不到声音,他不知道斯诺是不是有对他说什么。绝望填满他的身体,他只能一遍遍祈求斯诺不要睡去。 不要在此时睡去,不要也离开我,不要让我在此世独行。 他跪在那里,嘴里发出不成语调的声音。远处哥谭的太阳正在升起,他向这座城市下跪,祈求不要再让他失去。 眼泪从红肿的眼眶落下,如雨水一滴滴砸在斯诺脸上。他们狼狈得如出一辙,他们终于殊途同归。 弗罗斯特无助地抱着斯诺,向各路神佛跪拜,向上帝求一份福祉。他向命运低下头颅,可没有神明愿意回应,仿佛在报复他过去对神迹的鄙夷。 求告无门,不得宽赦。 直到一道黑影降临—— 黑色的蝙蝠展开双翼,遮盖住破晓时分刺眼的光明。于是弗罗斯特终究还是获得一份来自英雄的怜悯。 紫色的针剂被推入斯诺身体,他呕血的动作渐渐停止,弗罗斯特这时候才意识到他还有微弱的呼吸。他慌忙想要做什么,不得其法,最后只能无助地看向身侧。 蝙蝠侠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张口说了什么。弗罗斯特专注看着蝙蝠侠,即使他什么也听不见,也感觉到安心。他努力镇定下来,小心检查斯诺的身体,发现没有更严重的伤势后松了口气。 “这是什么药?”弗罗斯特张口,听觉的暂时失去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音量,声音尤其尖锐刺耳。 蝙蝠侠意识到他的情况,不再试图和弗罗斯特沟通。他从腰带里摸出一个类似耳机的东西,撩起弗罗斯特的发丝,放进他的耳朵。 弗罗斯特死寂的世界在片刻安静后再次拥有声音。他听到蝙蝠侠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哈维从法尔科内那里拿到的药,他们都没事,斯诺也不会有事。” 弗罗斯特没有动作。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听觉还没有恢复般,再次询问:“你说什么?” 蝙蝠侠打量他的神色,没有重复自己刚才的话,而是以一种平静的、毋庸置疑的语调继续说下去,让人不由自主相信他说出的就必定会实现,他的话就是现实。 “我来之前去了哈维那里,就在这附近。你之前的外骨骼被斯诺拿给了吉尔达,里面的反制装置被他们发现,及时阻止了□□手里的枪械爆炸。因为谈判破裂他们最后还是打起来,斯诺赶去后接手了外骨骼,解决了那边的情况,他们受伤不严重。爆炸后斯诺急着往这边赶,哈维没来得及给他解药,我到后就交给了我。” 弗罗斯特还是没有反应。 蝙蝠侠迟疑片刻 ,摘下了面具,露出那张哥谭首富的脸。他单腿跪地抱住弗罗斯特,有些纠结地抬起手,往弗罗斯特背上轻轻拍了拍。弗罗斯特被他的动作打到伤处,疼痛唤回他飘渺的灵魂,他忍受着这股痛意,一字一句地再次询问:“他们还活着?” 布鲁斯仔细回想了一下,觉得弗罗斯特问的人应该也包括莎拉母子。他肯定地点头:“都活着。” 布鲁斯想起当时去救莎拉时的场景,还是没忍住在此刻和弗罗斯特吐槽。他其实是强撑着打了止痛药赶来,耳机里阿尔弗雷德还在阴阳怪气。或许是知道一切尘埃落定,他难得有了些孩子气。 布鲁斯皱起脸,蓝色的眼睛有些委屈地下弯,他和好友抱怨:“我当时去的时候小丑两只手都断了,你妹妹看到我就像看到救星。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就跟我解释她只是轻轻一捏,不知道怎么就断了,可能小丑有骨质疏松——你们真不愧是兄妹。” 或许是布鲁斯的话太日常,弗罗斯特跟着他的话走,脑海中浮现出莎拉手足无措看着小丑和蝙蝠侠的场景。他感到有些好笑,微微抬起嘴角。 有些人摘下了面具就摘下了稳重,布鲁斯轻快的嗓音和黑暗骑士大相径庭。他在弗罗斯特耳边絮絮叨叨,弗罗斯特抱着斯诺,微笑听着,其实完全没进入脑子。 他迟钝地意识到所有人都没有事,他们没有死亡,伊森还是骗了他。他们都好好的,一切都结束了,所有人都会有美好的未来,美好的就像一场梦。 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布鲁斯的声音越来越小,黑暗缓慢而又不可抗拒地占据弗罗斯特的身体。一夜奔波后,他终于安静地睡去。 斯诺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他们陷入同一场安眠。 布鲁斯的声音逐渐停下了。笑容从他脸上褪去,他看着昏迷过去的弗罗斯特,微微叹了口气。一阵铃声突然响起,他闻声看去,发现那是地上一个破碎的通讯器。布鲁斯走过去捡起它,上面开始密密麻麻地弹出消息。 杰森,吉尔达,哈维,莎拉,莱利,甚至还有已经昏迷的斯诺。这些弗罗斯特来到哥谭后被他聚集在一起的人们,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向他表达着他们的关心和爱意。它们在破碎的通讯器里闪烁着,如黑夜里的繁星。 布鲁斯温柔看着这一切,在人群到来前再次戴上面罩。警灯响彻天空,蝙蝠车一个甩尾停在他们前方。蝙蝠侠和灰头土脸的戈登远远对视,想到对方先是守在教堂外被弗罗斯特偷袭,来到赌场后又被斯诺无差别攻击,不由有些心虚。 假装没看到老朋友充满质问的面孔,蝙蝠侠带着罪魁祸首两人往初升的太阳驶去。 哥谭的太阳升起,夜晚已经过去。 今日会是个好天气。 73.后日记 哥谭机场。 不知道是不是夏季提前到来,哥谭接连几天都是难得的艳阳天,就像是要趁此机会把过去没露几次面的太阳拉出来好好遛遛。 大屏上还在播放丹特检察官的讲话,持续一年多的案子终于落下帷幕,原本不可言说的黑暗势力被连根拔起,法尔科内和马罗尼两大家族维持多年的统治宣告终结。至于其中夹杂着的对一年前那位玫瑰杀手的判决和新兴的帮派,则在这桩庞然大案下被人们忽略。 周围人来人往,偶尔会有人停下看着屏幕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有人戏谑地和人打赌这个检察官还能干多久,有人八卦检察官身后那位据说枪法精湛的丹特夫人,还有人小声嘀咕着都市传说蝙蝠侠。 身穿黑色背心的男人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候机厅。他身材高大,露出来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靠近左眼的地方有一道刀痕,几乎贯穿下半张脸。黑色的短发利落,耳朵上戴着绿色的耳坠。 这样的人按理说很容易引起人警惕,更别说这人还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可所有看到他的人第一眼都被他手里的东西吸引,根本没发觉这人浑身的阴郁——那是一个荧光绿的行李箱,上面全是黑色的蝙蝠贴纸,在哥特风为主调的哥谭,亮眼得就像黑夜里的车灯。 弗罗斯特忍受着落到自己身上的视线,心里把调换箱子的斯诺骂了八百遍。机场声音嘈杂,他伸手调整了一下做成耳坠样式的助听器,将接收声音的范围调小。 那场爆炸到底给他留下了难以复原的伤,他的听力受到严重损坏。耳朵上的助听器是斯诺和布鲁斯合作研究制造,一个月前才堪堪完成。 没再去关注周围的视线,弗罗斯特托着行李箱找到空位坐下,将注意力放到手机上。原本打算玩会儿游戏消磨时间,打开却看到一堆信息不停往外冒。想到自己今天的行程是瞒着所有人,弗罗斯特不由地有些心虚。 他假装无事发生将手机放回口袋,低头时一道阴影却将他笼罩。心有预感的弗罗斯特不敢抬头,放手机的动作变得磨磨蹭蹭。 “哟,手断了这么慢?怎么腿不也一起断了?” 弗罗斯特虚弱地笑了笑,抬起头,对上斯诺怒气冲冲的脸。原本还想狡辩几句,视线触及斯诺苍白的脸色,还是住了嘴。 就像他留下了伤疤、几乎失去听觉一样,斯诺也因为中毒留下了后遗症。虽说当时毒已经解开,但在这之前斯诺顶着中毒的身体做了太多事,消耗太大,康复后身体素质不比以前。弗罗斯特总觉得这里面有自己的责任在,对斯诺变得纵容许多。 虽说如此,弗罗斯特嘴上倒没准备落下风:“腿断了以后谁在大半夜送你去医院?” 眼看斯诺眉头一挑就要恼,弗罗斯特赶忙转移话题:“而且我明明通知了你,只通知了你。结果你回报我什么?一个荧光绿的箱子?” 斯诺理直气壮坐到他身边:“箱子怎么了?这就是为了避免你跑路,不是这箱子我哪儿能这么快找到你!” 弗罗斯特脸色一变,也恼了:“你是不是又往箱子里放追踪器?” 见弗罗斯特要和自己翻旧账,斯诺眼珠子一转,伸手扶住额头,开始装模作样地叫唤:“哎哟,我怎么好像有点儿头疼。” 见他这副模样,即使知道斯诺大半可能是装的,弗罗斯特还是住了嘴,恼火地将手放到他额头上。 最开始解毒后的那几个月斯诺总是发烧,有时候只是晚上踢被子,第二天都能烧到四十度。弗罗斯特被他折磨得没办法,最后干脆睡在他旁边,只要斯诺一动就惊醒。 对于弗罗斯特这种行为,斯诺一开始并不接受。他抗拒得要命,好几次弗罗斯特一边带他看病,一边还要被他揍,听他在耳边不停嘲讽。也就是斯诺那时候没力气,不然弗罗斯特得和他一起躺病床。 这样的次数多了,斯诺大概是认命了。憋着气配合医生治疗,就等着病好了一雪前耻。弗罗斯特看着只觉得欣慰,他实在怕了斯诺那一副不怕死的模样。 不过也多亏斯诺闹腾…… 弗罗斯特出神一秒,耳边好像又听见巨大的爆炸,心脏的跳动蓦地加快。就在他感到窒息的前一秒,斯诺不耐烦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摸够了没有。” 弗罗斯特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手还在斯诺额头上,歉意地笑笑,放下来:“没有发烧,你是不是今早睡久了头疼?” 斯诺不置可否,反正是随便找的理由,只要弗罗斯特不再抓着追踪器不放就行:“或许是吧。你真的不和其他人道个别?玛利亚他们知道你要走肯定想来送你,我昨天离开时还听他们吵吵嚷嚷说要给你准备礼物。” 弗罗斯特想到相处一年多的玛利亚他们,表情柔和:“你也知道他们才恢复,复健都没完成,不该在这时候出来。” 当初在教堂下的改造人后来陆陆续续接受了弗罗斯特和斯诺的修复。失去的肢体自然不能再回来,但将机械的部分恢复行动力却不是没可能。只是除玛利亚外,其他人接受改造的时间太久,每个人机械部位的连接技术也不同。弗罗斯特喊上斯诺一起研究,也用了这么久才让他们能够控制自己身体的新部分。 当初的诺言实现,对弗罗斯特来说玛利亚他们不看到自己或许更好一些,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有人顶着仇人的脸在自己面前来回晃,他看到他们也同样不好受。 不过不想告别倒不是因为这一点,他只是单纯觉得他们还没做好暴露到人前的心理准备。他授权给韦恩企业的义肢项目启动没多久,玛利亚他们顶着机械肢体出来实在有些显眼。更何况他不是走了就不回来,其他人……好吧,他只是不习惯离别。 弗罗斯特移开视线,假装自己没有心虚。可要说起来,这世界上不会有比斯诺更了解他的人。他一动斯诺就意识到他的想法,差点儿被他气笑。 他阴森森地开口:“是吗?那吉尔达、哈维、莎拉、莱利、蝙蝠侠和杰森呢?也不该出来?” 弗罗斯特镇定地和他对视:“哈维最近刚结束大案,吉尔达和他一起忙了这么久,该好好休息;莎拉和莱利最近搬进新房,还在熟悉环境,没必要出来送我;杰森最近也在忙着开学的事;蝙蝠侠就更不用说了,让他白天出来不是为难他吗?” 弗罗斯特说完就紧张地观察斯诺的表情。他本以为斯诺还会和他再辩论几个回合,没想到斯诺在他说完后神态就变得有些古怪。弗罗斯特琢磨了一下没琢磨透,一时心里没底。 斯诺没给他思考的时间,发现弗罗斯特脸上表情出现变化后若无其事地继续问下去,打消了弗罗斯特刚升起来的警惕。他意有所指:“你真的这么认为?就算你是这么想,你确定他们也会是同样的想法吗?” 弗罗斯特觉得他问得有些怪。斯诺一年来虽然性格有所改变,但实在不像这么贴心的人。他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可仔细想想斯诺和其他人相处的时间也不少,万一斯诺因此才多问一句,自己这么想就太伤人了。 这么想着,弗罗斯特顿了一下。即使心里的警报已经拉响,他还是顺着斯诺的话说了下去:“我觉得他们会同意我的想法。” 这句话刚说完,弗罗斯特就看到对面的斯诺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冲他身后一扬眉。弗罗斯特脑子一转,瞬间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脸上表情一僵。他用强大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不往身后看,然而事实不为人的意志所转移。 “弗洛,我什么时候向你表达过这样的意向?我怎么不记得?” 熟悉的女声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怨气。弗罗斯特尴尬地转头,对上吉尔达冷笑的脸。视线往旁边一划,哈维、杰森、莎拉、莱利都在“和善”地看着他。再远一些还有一位富豪的身影若隐若现,旁边是个活泼的小孩,和他远远对上视线后,快活地挥了挥手。 弗罗斯特安详地闭上了眼:“哈哈,都来了,都来了好啊,好。” 来送行的几人看他这样好气又好笑,互相打了个手势后,杰森第一个站出来。几个大人在杰森不高兴的视线里先后揉揉他脑袋,莱利则一如既往往他手里塞糖,也不管这是不是自己今天最后的份额。 杰森对几个心怀善意又时常照拂他的大人没辙,全程鼓着脸。然而在对上莱利天真的眼神后,他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原本因为弗罗斯特不告而别的怨气消散,他摩挲着口袋里的东西,坦然站到弗罗斯特面前。 感觉到身前多了一个人,弗罗斯特忐忑地等待着,始终没能等到对方下一步行动。他憋不住睁开一只眼睛,看到少年意气风发的脸。 一个红色小布袋被递到眼前,弗罗斯特下意识伸手接过。他还沉浸在杰森和初见截然不同的形象上,一时有些惆怅。 就像知道他的想法一样,杰森开了口,那双眼睛里显露出不加掩饰的亲近和笑意:“这是芙蕾雅的种子,就是赛丽亚窗台上那株花。我培养了好久,在前天她终于愿意留下种子,我就想着或许她也想跟着你一起离开。” 弗罗斯特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知道杰森在培育花。那天他刚从安置玛利亚等人的修复室出来,突发奇想没有回和斯诺的家,而是去了老屋,结果就在窗台看见迎风摇曳的红花。他那时才知道杰森悄悄去废墟把花救了下来,等它再次开花后,才作为惊喜带回。 弗罗斯特看着那株花在窗台站了许久,直到往日重现般杰森走进屋子。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对视,最后一起笑起来,那点儿因为回忆起过去升起的忧伤一扫而空。 和杰森商量后,弗罗斯特最终没有把老屋的产权交给他,而是放到莎拉名下。但在了解到两人相识经过后,莎拉没有搬进老屋,于是最常进出的还是只有弗罗斯特和杰森。 第一次发现老屋里多出一个熟悉的柜子后,两人开始默契地往里面添加东西。大多时候他们找的是老屋原本就有的物件,有些实在找不到就换个相似的代替。到弗罗斯特离开时,老屋已经变回原本的模样。 杰森还是给了她同样的名字,即使他们都知道从前的赛丽亚已经消失在那片废墟。但总有些东西没有改变,它们会伴随着赛丽亚这个名字,永远留存在他们心里。 弗罗斯特珍重地从杰森手里接过种子,注视良久后冲杰森张开双臂。他们没有说话,默契地拥抱,弗罗斯特揉揉他的头发:“小J,记得电话联系。等你毕业,我会来参加你的毕业礼。” 杰森从这句话里意识到弗罗斯特这一次的离开会以年为单位。他感到有些难过,也为弗罗斯特高兴。作为弗罗斯特的朋友,他很清楚弗罗斯特在哥谭没留下太多好的回忆。弗罗斯特没有将对伊森的怨恨延伸到整座城市已是幸事,杰森原本以为他不会回来,如今亲耳听到弗罗斯特的承诺,他总算安下心。 再见总会重逢,该说的话已经说完,现代社会他们多的是方法联系。杰森没再多说什么,潇洒地挥挥手,给其他人让出位置。 弗罗斯特看懂他们一个接一个当面告别的打算,无奈地配合。他思考着杰森之后会是谁,猜测大概率是吉尔达和哈维,因为他们还有工作,但最后站在他面前的却是莎拉和莱利。 一年时间过去,莎拉和过去相比没什么变化,只是表情更加鲜活,看得出来离开前夫后她的生活质量得到极大提升。两人本就亲近,就算弗罗斯特大部分时间都和斯诺住在一起,每天还是会抽时间和妹妹一家吃晚饭。他一伸手,莱利就熟练地将自己挪到他怀里。弗罗斯特逗他一会儿,看向莎拉,最后争取一下:“真不和我一起走?” 莎拉摇摇头,温柔地看着他哄孩子:“哥谭挺好,足够包容。更何况莱利已经习惯这里,频繁搬家还换一个语言环境,对他来说也不好。” 弗罗斯特想到莎拉平日里聊天提到的朋友们,知道她也舍不得,不再勉强。而且哥谭要说包容还真是包容,就弗罗斯特知道的,莎拉那些朋友三教九流都有,但都很护着莎拉,这也是他放心的原因之一。至于其他原因…… 弗罗斯特压低声音:“老屋地下室我留了一些东西,你回去后可以和杰森一起看看。哥谭到底没那么安全,要保护好自己。” 他留下的东西不少,威力最大的是那天在找伊森路上临时组装的□□。弗罗斯特将它改造得更加小巧方便,怕莎拉控制不住还加了一点点辅助功能。不过这些没必要和莎拉说,他更希望莎拉永远用不上。 莎拉对他的话感到些微诧异,但没拒绝他的好意。两兄妹同样拥抱了一下,夹在两人之间的莱利还不懂离别,以为妈妈和舅舅是在和自己玩,乐不可支。被抱走时他还有些依依不舍,还是站在一旁的杰森站出来,才转移了他的注意。 莎拉离开,接下来自然就是吉尔达夫妻。弗罗斯特和微笑的吉尔达对上视线,身体一紧。他下意识想找斯诺一起承担压力,结果转头才发现斯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去和远处的布鲁斯站一起,看他望过去轻佻地对他吹了个口哨。 弗罗斯特深吸口气,假装看不见他的嘲讽,直面惨淡人生。出乎意料的是,吉尔达没有对弗罗斯特“逃跑”举动说什么,只是上下仔细看他的模样,然后在弗罗斯特不明所以的眼神中摇了摇头。 弗罗斯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怎么了?我没救了?” 吉尔达噗嗤一声笑出来,没好气地敲了一下他主动递到手边的脑袋:“胡说什么。” 那只手停顿一下,试探着转移到弗罗斯特眼下。弗罗斯特意识到什么,无奈地笑了,没有阻止。微凉的触感落到伤疤上,吉尔达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心疼。临到离别了,她总算没再拐弯抹角,直接表达自己对好友的关心:“还疼吗?” 弗罗斯特知道她问的并不是早已愈合的伤疤。他的思绪回到那天的赌场,伊森面目全非的尸体在眼前变得清晰。再怎么惊心动魄的事,在时间的冲刷下都渐渐变得不如最初那般无法直视。时光在记忆上蒙了一层纱,于是弗罗斯特也得以平静地面对父亲的死亡。 原本会自然而然在最后的战斗中被治愈的伤口,因为伊森突如其来的一笔再次崩裂,弗罗斯特很长一段时间精神恍惚。他无法理解伊森的举动,身体里6岁的自己说那是爱,成年的自己却理智地分析着那是伊森又一计谋的可能性。 他因此变得多疑、敏感,偶尔从镜子里看到自己,他会有种看到伊森的恐惧。直到某一天他从夜里惊醒,一个人坐在窗台尝试抽烟,咳嗽引起同住一屋斯诺的注意,他的状态总算被其他人发现。 就像最开始他一步不离病弱的斯诺一样,其他人背着他达成共识,轮着班有意无意陪在他身边。伊森生命最后以爱为名留下的伤口,在更多人的爱里被填满。 镜子里的眼睛依旧会在某个时刻让他想起伊森,但那些痛苦却不再同行。直到某一天他终于鼓起勇气拨通母亲的电话,被他强行阻止没有赶来哥谭的母亲在电话那头和他聊起天。 他们一反常态谈论起伊森,谈论起那些快要消散的幸福回忆。弗罗斯特在母亲的声音里逐渐变得安宁,在以强烈的态度反抗伊森二十几年后,他终于在母亲的声音里开始试着接受。 这本就无可厚非,毕竟他本就是他 们的孩子,他身上无法割舍他们给予他的每一寸印记。 伤疤在吉尔达的指腹下变得灼热,好似那天的重演,弗罗斯特却不再面露恐惧。他握住吉尔达的那只手,将它温柔地挪开,玩笑道:“已经不疼了。不过你要是再摸下去,哈维就要把我盯穿了” 被打趣的哈维收回落在两人手上的目光,不屑某人的“挑拨离间”。吉尔达正式参与进他的事业后,他才发现他们远比想象中更加契合。法尔科内的案子落下,他们正是甜蜜二人世界的好时候,要不是他同样真心把弗罗斯特当朋友,忙碌一年多才得到休假时间的检察官先生真的不想搭理他。 “我还没那么小气。”哈维这么说着,理直气壮将爱人揽到自己身边。吉尔达无奈看着两人,没有挣扎。于是哈维更加得意洋洋,“况且吉莉爱我,这是整个哥谭都知道的事!” 他倒没胡说。自从有一次吉尔达在众目睽睽之下击中想要偷袭哈维的人手臂,哈维慌乱之中惨烈叫着吉尔达名字后,夫妻两人就被哥谭媒体盯上了。火热程度和韦恩大少爷不相上下,堪称哥谭民间最热CP。 弗罗斯特无语地看着哈维炫耀,最后还是憋不住笑出来,俯身双臂一展将两人都抱住。哈维感动了一下,发现弗罗斯特几秒后还不分开,这感动又变成熟悉的恼火。 弗罗斯特卡着点儿在哈维忍耐的最后期限松开手,得意地冲他笑。看在弗罗斯特即将离开的份上,哈维忍下被熊抱一分钟的气,没跟他继续计较。只是在下一个人到来前,他被吉尔达轻轻推了一下,犹豫着告诉弗罗斯特最新得到的消息。 他道:“最后那场爆炸……法尔科内交代是他留下的后手。伊森曾经背叛过他,因为他当时知道了你的存在,想要设计你作为人质更好地控制伊森。他后来虽然因为形势所迫再次和伊森联手,却没有让他全身而退的打算,瞒着伊森安装了炸弹,想要将你们一网打尽。” 见弗罗斯特脸色微微变化,哈维又忙道:“我觉得伊森就是故意的,说不定当初还有其他事,或者这也是他的计划之一。你别……” “我知道。”弗罗斯特打断他,他的脸色虽然变得苍白,语气却很坚定,“我知道了,哈维。” 在伊森死去以后,他自私自利之下少有的真心竟然开始逐渐显现。但就像哈维说的那样,以伊森长久以来的作派,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些也是他计划的一环。弗罗斯特无法轻易接受,却也不想继续因此折磨自己。他爱的人还在等他。身死道消,不管伊森做那些事时是真情还是假意,如今也什么都不是了。 弗罗斯特无意识摸上自己那道伤疤,在其他人担忧的目光下笑了笑。成长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它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旅行。或许未来他还会在某一天发现伊森在世间留下的痕迹,但他相信朋友家人,也相信自己——他会继续走下去。 等哈维走开一些了,站在远处的布鲁斯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脸上带着标准的笑,经过哈维时得到一声冷哼和嫌弃的白眼。弗罗斯特看到憋不住笑出声,走近的布鲁斯闻声表情一收,无语地看着他:“他已经和我赌气一个周了,要不是来送你,不知道还能憋着多久不和我说话。” 弗罗斯特幸灾乐祸:“谁让你这么久才告诉他身份?我记得你一年前就开始打算和他‘互通有无’。我还帮了你一把,提前给哈维做心理准备。结果你硬是拖到上个周才告诉他,他能不气吗?” 布鲁斯眉头一跳,总算找到罪魁祸首。他就说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怎么告诉哈维后反而让人变成被点爆的火药桶,敢情是有人一年前就在桶里添火药。他似笑非笑看着弗罗斯特,直到弗罗斯特慢慢收回笑,心虚地看向一边,才大发慈悲放过他。 布鲁斯出来时稍微做了些伪装,又刻意收敛气势,没被其他人注意,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哥谭行走的头条正光明正大站在人群中。互相打趣几句后两人变得沉默,却并不尴尬。弗罗斯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心情有些复杂。 其实不管作为蝙蝠侠还是作为韦恩,布鲁斯都没有必要来这一趟。他们明面上的身份没有太多交集,要不是斯诺之前找人被拍到,他们甚至不会有任何关系。 他们最多的联系还是在无数个深夜,大多时候是弗罗斯特从修复室回家路上看到的一抹影子,偶尔则是路边受伤的黑暗骑士。他们总是沉默地做着这些事,相处时间越长,弗罗斯特反而话变少了很多,而工作状态的蝙蝠侠不遑多让。 弗罗斯特就这么日复一日地看着他在哥谭穿梭,看着他在下一次见面时身上又多出好几道伤。作为普通人,他感念他对这座城市的付出;作为朋友,他有时甚至想迁怒这座城市。他似乎终于懂了母亲和吉尔达对这座城市复杂的感情,却又同时被刺伤。 可他没办法开口劝阻,他看得到蝙蝠侠的所作所为对这座城市的影响。蝙蝠侠最重要的作用并不是打击罪犯,而是在哥谭人心中种下一枚火种,一枚“我可以变得更好”的火种。年幼还充满正义的孩子、挣扎在泥泞里的被抛弃者、深陷绝望的求生者……他们在他的庇护下被救起,他们是他播下的希望,也终将在某一天长成希望的果实。 无论此后有多少英雄,先驱者总是最值得尊敬的那个。 戴着面具的蝙蝠侠像个会为理想付出一切的理性主义傻子,面具之下的布鲁斯却是有血有肉的青年。最近新收的小徒弟闹腾得他头疼,见弗罗斯特看着自己出神,他也没在意,只是目光扫到远处凑到杰森身边的理查德·格雷森,幽幽叹了口气。 “你说我如果把杰森一起收为徒,迪克有了竞争者是不是就不会围着我转了?” 弗罗斯特回过神,随着他的视线看去。想想自己几次遇到理查德后仿佛被一群麻雀包围的场景,他面露同情地拍拍布鲁斯的肩膀:“得了吧,迪克只会更加兴奋,并且带着杰森一起闹你。毕竟真要说起来是杰森最先发现有人在威胁马戏团,你只是被搬过去的救兵而已。” 回想起当时一团乱的场景,布鲁斯再次叹口气。眼看理查德说得手舞足蹈,杰森看过来的目光变得跃跃欲试,布鲁斯心里的警报大响。来不及和好友继续沉默相对,他再晚一步过去,自家徒弟一定会搞事。 弗罗斯特看出他的警惕,只觉得更加好笑,同时心里的担忧也消散些。他和理查德那个孩子接触过几次,大概了解那孩子的性格。有理查德陪在布鲁斯身边,他那些隐秘的担忧大概也算不上事了。 不过在去逮孩子前,布鲁斯还是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还回来吗?” 等着他离开的弗罗斯特闻言动作顿住,心中浮现暖意。他还以为以布鲁斯的性子,不会说出这种话。 见布鲁斯一副不等到回答就不离开的模样,他调侃中带着一丝真心:“我确实对这里有不太好的印象,但我想我还是会再次回到这里。因为你在这里,我信任这座城市,就如我信任你。” 他的朋友在这里,他的一部分家人在这里,蝙蝠侠在这里,他便也有一部分灵魂在这里。 就像离开般无声无息,斯诺在所有人告别后再次回到他身边。弗罗斯特没问斯诺是否会离开,斯诺也不提起。他们并肩看着布鲁斯自然地融入那群人,那些熟悉的脸上都带着自然的笑意。他们关心,他们道别,他们许诺下一次相遇。 弗罗斯特和斯诺一起接受了他们最后的道别,自然地就像本该一体。 身后登机的播报响起,成群的鸽子飞来,白色的墙壁映出他们的影。弗罗斯特和斯诺和众人挥手,就这么和漫天飞鸟一起,踏上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