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扮臣妻的丈夫》 1、第一章 “小姐,你快跳下来,快啊!” 幼薇正在马车上打盹,丫鬟小桃的尖叫将她惊醒。 马不知怎么受了惊,突然在山路上开始狂奔。 山路外是茫茫大雾,路的尽头是悬崖,通向云居寺的岔路早就过了几百米。 车夫手都磨破了也勒不住马,劝完小姐跳车自己先跳了下去。 毕竟悬崖还有不到一百米! 小桃也跳了,摔在地上喊幼薇快跳,幼薇吓得手脚发软,闭上眼睛正欲跳车,忽有一道男声裹着风撞进耳朵:“姑娘别怕,手给我。” 受惊的马跑得飞快,那人骑马的速度竟和马车一致,幼薇这才注意到马奔跑的声音不止一道。 马背上的男人剑眉紧蹙,唇角绷紧,一身铠甲腰间佩刀,红披风在身后猎猎飞舞,朝她伸出的手近在咫尺。 来不及思考,幼薇一把搭上他的手,还未握紧,男人身下的马突然竭力似的慢了两步! 幼薇被这力道扯得差点摔下去,她连忙缩手,前方就是悬崖,耳边是疾驰的马蹄声,她含着眼泪紧紧扣住车厢板,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难道她今日真要死在这里? 绝望之际,突然有一道影子飞扑过来,幼薇惊叫一声,只觉自己被一个宽大又咯人的怀抱护住,在地上滚了不知多少圈才冲缓停下。 马车冲下悬崖,半晌,哗啦一声巨响。 幼薇吓得又是一抖,如果不是这个男人救她,恐怕现下在悬崖底摔得粉身碎骨的就是她了吧? 她白着脸在男人怀中抬头,发现他们滚到了路边的野草堆里,男人用披风护着她,脸上却被碎石划出四五道伤来,尤其右眉骨上的血痕,为这张棱角分明的脸平添几分邪异。 四目相对,幼薇的心随着目光相触重重一跳。 该要如何形容这双眼睛,瞳色如琥珀一般微浅,注视你时深情而温柔,偏偏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妖冶,像一种伪装得很好的野兽,可是仔细再看,这感觉又不见了,仿佛一切都是你的错觉。 幼薇被他托着手臂扶起,接着他退后半步,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露出松一口气般的笑容,唇角微翘:“还好,姑娘没事。” 有事的明明是他。 幼薇腿还是软的,虚浮地站直,尽管他进退有礼,她还是望着面前的高大男人,略带几分疑惑地开口:“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恩公身着军装,当在军中,怎会出现在这里?” 他扶上腰间佩刀,口吻有些漫不经心:“哦,在下是靖边军的,今日难得番休,想在离京前到云居寺为战死的兄弟祈福,没想到走岔了路。” 靖边军是十四皇子的亲随军队,也是他手底下最锋利的刀,据说各个都是战场厮杀出来的精锐,令边关进犯的异族闻风丧胆,父亲说过靖边军驻扎城外,自己原是遇到了它们。 听到是靖边军,幼薇彻底放下心来,对这支屡战屡胜保家卫国的军队又多了几分好感,自然也包括眼前这个人。 这时小桃追了过来,连连呼唤幼薇。 幼薇听到了,望回眼前男人,犹豫开口问:“不知……恩公如何称呼?” 闻言,他不知为何笑了一下。 冬日薄阳落在他眉梢眼角,他目光落在幼薇身上,珀色眼眸似乎凝得发深。 “我叫李言。” …… 幼薇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床帏上悬挂的香囊。 被子里的汤婆子已经被小桃换过,她抱在怀里暖着胸口,试图隔着里衣熨平自己的心跳。 又梦到他了。 只是她梦到的,还是从前那个靖边军军卒李言。 二人熟悉后他才对她坦白,他不是什么李言,而是今上不受宠的十四皇子李承玦。 幼薇想,她认识的、相处的、喜欢的,从来都是那个在悬崖边救了自己的人,至于他究竟是何等身份地位,并不重要。 何况当时那种情况并不适合表明身份,他选择隐瞒也是情有可原。 于是幼薇接受了,他们之间的一切都一如既往。 直到五个月前先帝驾崩,京畿大乱,皇宫层层守卫,到处都是禁军,幼薇的父亲是殿前都指挥使,掌管禁军调动,那时他忙得半个多月没回家。 等父亲满身疲惫归家时,却带来一个翻天覆地的消息。 “绵绵。”正厅里,他坐在桌旁,手掌按在桌上,面色沉重地抬起脸,“十四皇子,成为储君了。” …… 眼下正是腊月二十七,再有三天就是新年,经历了混乱血腥的权势更迭,这场新年是京中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的,似乎这样就能在生死重压之下缓上一缓,待到新年过去,新皇将会举行登基大典,一切又是全新的开始,新朝新气象。 幼薇也是同样一般期待,毕竟自从先帝驾崩那天李承玦暗中来找过她一次,她就再也没见过他了,最近一次听到他的消息,还是前段时日宫中来人赏赐了十匹香云绫。 那些赏赐七品以上的朝臣都有,成为储君后,李承玦接连清洗朝臣三个月,在京中每一天都能听到臣子下狱流放的消息,能够在这场宫变中平安无事的臣子,未来君王赐下一些安抚性的赏赐也在情理之中。 马上便是除夕了,赐绫罗,制新衣,迎新朝,侍新君,一切都是美好的意象。 想必这几个月,李承玦一定是很忙很忙的。 没能见到他的时日里,她总是会梦到他。 那么他呢?他还记得她吗? - 因还在先帝丧期,这个年过得并不隆重,上不设宴,下不欢歌,新符爆竹全都没有,但年节的气氛仍旧感染了所有人。 毕竟朝廷休沐十六日,上到官员下到百姓家家户户都能团聚一起,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幼薇也是一样。父亲整日统领禁军,很少在家,母亲死后,父亲担心继母会苛待于她,拒绝了一切说亲的人,坚决不肯再娶。 是以比起那些花团锦簇的大家族,父亲这个二品官员的家中实在太简单,府上只有管家、护院、粗使婢子、绣娘、以及一些近身侍婢和小厮,单薄得不成样子。 从小到大陪伴幼薇最多的,只有一只狸奴。 可是狸奴也有寿数,在一年前的冬天死了。 正因为狸奴死了,幼薇才决定去云居寺为她的狸奴上香,祈祷它下辈子能够托生成人,不想这一去,竟意外认识了李承玦。 …… 今年的年夜饭仍旧是和下人一起吃的。幼薇府上规矩不多,何况这些家奴早就像家人一般。 他们给老爷小姐拜年,余拓海给他们每人都发了赏银,幼薇也赏了他们一些,领到银子的下人喜气洋洋,说了好多吉祥话,一时间府上热闹得不行。 待下人散去,那些热闹也散了,只余父女二人坐在大大的餐桌上,偌大厅堂是说不尽的安静空旷。 余拓海执起酒壶,还在给自己倒酒。 幼薇连忙起身按下:“爹爹,饮酒伤身,莫要再喝了。” “爹没事。”余拓海轻轻拂开幼薇,酒水微晃,洒在了幼薇的兔毛袖口。 酒饮尽,余拓海搁下酒杯,覆住幼薇的手:“绵绵,过了这个年,你便十七岁了。” 幼薇点头:“是的,爹爹。” 余拓海望着女儿,眼底浮现伤感:“你小的时候,还没有桌子高,每次吃饭,都要爹抱着喂。明明还是昨天的事情,怎么一转眼就这么大了。” 想到这些年与父亲的纵容与疼爱,再看到父亲有些松弛的皮肉和加深的法令纹,幼薇心里不由一酸。 她却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脸来:“爹,今天不是很开心吗?干吗突然说这个?” 余拓海收回手,轻轻别过头:“过了年,爹也该找些合适的人来,与你相看相看。若有喜欢的告诉爹爹,爹再找人帮你说亲。” “……”幼薇不禁微怔:“爹?为什么?我……李言他……” 她想说她有喜欢的人,虽然她喜欢的人现在是遥不可及的身份,何况她与李承玦的事早早就对父亲坦白过,父亲当时只是沉默,却并未阻止。 先帝宾天那日,李承玦暗中入城找幼薇,所求之事也与父亲有关。 那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李承玦母亲是番邦和亲的公主,他有异族血脉,士大夫之族自不可能支持他。他自知无缘皇位,只希望她父亲能在换防时给他留出一炷香的时辰,让他得以入城保护六皇子。 六皇子是最有可能继位的皇储人选,他说待六皇子登基后,他也可以借着这次功劳,将来不至于被流放或处死。 皇权更迭总是要流血,无论朝臣还是天家,也不知生在帝王家究竟幸还是不幸。 幼薇不想让李承玦死,所以她央求了父亲。 父亲听完仍旧沉默不语,并未给她什么回答。 再后来,幼薇便听到了李承玦是储君的消息。 为了她。 父亲还是答应了。 只是任谁都没想到,登上那个位置的并不是预想中的六皇子,而是谁都不曾在意的十四皇子李承玦…… 无论最终情势如何,幼薇始终觉得,父亲对他们的事虽未明确表态,但也该是支持的,怎会突然要她与旁人相看? 听了她的话,父亲转回头直直地盯着她,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绵绵,你与……李言的事,今后忘了罢。” 父亲与她,都还无法适应那个名字。 幼薇仍旧不解:“爹爹,可是发生了什么?” 余拓海摇摇头:“爹只怕……李言并非良配!” 闻言,幼薇眉目一松,心头的紧张也散去不少。 “不会的爹爹,他从前便待我极好,凡我所提,他必放在心上;我想要的,他都会奉到我面前;我与他相识这许久,他更从未对我说过一句重话。爹爹此言,我还当发生了什么,若是担心这个,那实在是您多虑啦。” 余拓海嘴唇动了动,犹豫半晌,陡然加重了语气:“从前他是十四皇子,心中可以只装你一个;如今他拥有天下,你难道要入了那深宫去,与全天下的女人分他一丝半缕的温情?爹视你若明珠,怎能眼睁睁看你困在牢笼里,任旁人忽视轻贱!?” 听完父亲的话,幼薇呆呆定住,愣了又愣,父亲的担忧与疼爱,同时让她感到酸胀。 李言是李承玦,她想过会嫁给李承玦,但只是嫁给他这个人,更多的从未设想。 他的身份和权势都转变得突然,她从未细想过那些意味着什么,更别说去想象嫁给一个君王,入了深宫禁庭,那些不都是世家望族才会发生的事吗?她的生活中只有父亲和狸奴,连家宅算计都不曾经历过,嫁给李承玦,一个即将登基的储君,然后呢?后面的内容,竟全是空白的。 父亲的话语带来的想象令她有些害怕,然而很快又被关于那个人所浮现的记忆覆盖了,那些回忆都是色彩丰富且明媚的,他看她的眼神那么认真,那里面一定带着爱,她不会认错,父亲也是那样看她的。 想到这个人,幼薇的心里又变得暖融融的。父亲是爱她才会过于担忧,就像李言回西北她也总是担忧他的安危,这一切都情有可原。 可是他成为储君这么久,为何一次都没来找过她?难道真如父亲所言,坐拥江山后,他看到的便不再只有她一人。 思及此,那些暖融融的心绪,忽然又开始缩紧,一股难言的不安笼罩在心头,父亲向来沉稳,对她的事情从不过多干涉置喙,总是尊重她的选择,今日突然如此这般,难道父亲是听到看到了什么,所以才有此担忧? 她心底藏不住事,现下想什么便直接问了出来:“爹,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余拓海身子一顿,微微侧过身子,没有看女儿。 武将高大的身躯像一座沉默的山,幼薇上前拉住父亲的手,晓之以理地劝慰:“我知道爹爹都是为我好,只是爹爹若是知道了什么,更该直接说与我才能让我想个明白,否则女儿怎能体会爹爹的良苦用心?” 余拓海被女儿牵着,大掌下是女儿软软的手,这是他活在世上唯一的心肝宝贝,自然不愿她受到委屈与蒙蔽。 是以他在心中挣扎半晌,还是长长叹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无尽的挣扎与沉痛,仿佛压了千斤重担。 “爹的确知道了一件事,只是若传出去,便是杀头的罪过。” 见父亲脸色凝重如霜,幼薇心中不由跟着紧张,却还是认真点头:“女儿自当守口如瓶。” 余拓海转头向外望了望,确定院中只有父女二人,他压低声音,在这人人欢庆的新年之中,道出了那个足以杀头的秘密。 “先皇入葬前……李言曾命人去妃嫔墓地启了一座坟墓。我后来暗中查过,那是他生母燕妃的坟墓。” 幼薇眨了眨眼,虽觉异样,却仍不解其中关节,只轻声追问:“然后呢?启墓做什么?” “先帝入葬那日,我作为武将陪祭,离梓宫最近。”余拓海嘶哑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亲眼瞧见,梓宫接缝处的漆封有新补的痕迹。” “祭奠结束后,我留意到曾有近卫去过乱葬岗抛过尸体。” 幼薇听完只是蹙眉,那些零碎的线索在她脑中盘旋,却怎么也串不起来。 “女儿愚钝,还请爹爹直言。” 余拓海捏紧手指,直直看向幼薇,语气因颤抖而微变:“我怀疑,葬入皇陵的并非先帝,而是他的生母燕妃。” “真正的先帝尸身,恐怕已经被他丢到乱葬岗,被野狗啃食!” “他能如此对待生身父亲,践踏祖宗礼法,如此毒辣之人,你若真嫁与他,将来厌弃了,又会怎样对你?” “绵绵听爹一句劝,李言他……绝非良配!” 2、第二章 幼薇听完父亲的话,整个人呆愣在团凳上,视线虚浮着,不知该落在哪里才能让慌乱的心有一个定处。 她无法将父亲口中的李言和自己认识的温柔专情男人结合在一处,她生性单纯,却并非不懂识人,相遇之初,就是他上山为死去的战友烧香,这样心怀善念的人,又怎会做出这等悖逆人伦之事? 思及此,她的心定了定,重新坐正了,认真地开口:“爹爹,您的顾虑不无道理,但这些都只是您的猜测。他如今是储君,生母自不能葬在妃嫔墓,是要追封太后的;至于封漆变动,许是另有原因;抛尸乱葬岗,可能……可能是一些需要处理的人罢。” “绵绵,你——” 余拓海一时气郁,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儿,竟到这种时候还为他说话! 幼薇双手拉住父亲的手臂,轻轻晃了晃,有些撒娇的意味:“爹,我说这些不是不听你的话,而是不想因为一面之词就怀疑他人。您放心,我从未想过入宫之事,我就只是……只是喜欢李言而已,说亲一事还是先放一放罢。虽然很难,但我总得……” 幼薇顿了顿,而后轻轻开口,眸光也变得柔和。 “——总得再见他一次。” 余拓海被女儿一句接一句的温软话语抚平,心跳得也没那么剧烈了。 他没有说的是,先帝遗体事件只能算是一个由头,李承玦成为储君后,他仍是殿前都指挥使,除却李承玦从前的亲随,他算是一干臣子中最接近皇权的人。 只是越接近,就越不安,明明这位储君一切都做得那么好,令人挑不出错处——纵然他对其他皇党下手狠了些,可是能登上那个位置,谁又是心慈手软之人? 他说不出那些不安的源头是什么,直到意外发现乱葬岗事件,他再也无法放任这一切,今夜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奈何女儿根本不信他。 可看到女儿纯真的眉眼,他又说不出更多笃定的话来。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思绪终止,余拓海手握成拳搭在桌上,眉目微沉:“绵绵说得对,为父会想办法,尽快让你们见上一面。” - 许是父亲的话在心底留下了印象,幼薇再梦到李承玦时,竟不再是他们从前相处的点滴,而是他一身素服立在停灵的大殿内,青烟缭绕,长明灯微微颤动。他命人将先帝的梓宫撬开,接着侍卫将先帝遗体拖出来,李承玦看都懒得看,负身挥袖淡淡吩咐:“将尸身扔到乱葬岗。” 侍卫就那么将尸体拖下去,在迈过门槛时,尸身颠了一下,头歪歪扭扭仰过来,幼薇发现那具尸体的脸是自己。 幼薇从梦中惊醒,见自己还好好躺在床上,不由生出几分庆幸,她慢慢平复心跳,回想着梦的内容,那种胆寒的感觉始终盘旋不去,父亲的话到底影响了她,但那分明只是没有证据的推断而已,于是又安慰自己,这只是无羁的怪梦。 睡是睡不着了,幼薇点了灯,披了件衣裳走到衣柜前,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 一个是一条墨蓝色的长长腰带,整整齐齐折好摆在衣柜一开门就看得到的地方;在腰带下方,还放着一本书。 腰带是准备送给李承玦的,至于书,里面夹着他从西北给她带回来的高山杜鹃花瓣,被她制成了干花,夹在书页里随时欣赏。 她试图让那千里迢迢才送到她手中的花,保存得更久一点。 幼薇捧着两样东西在桌前坐下,不禁想起她说要送他一件礼物时,李承玦那惊喜又期待的眼神。 她当时被自称李言的他救下,实不知该如何感谢这个人,后来想到他为救自己披风都磨破了,她便亲手制了一件披风给他。 这是她用心考虑过的,不会贵重得让他有机会拒绝,又确实用了好料子表达感谢,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她女工一般,但这是她的心意,送出去的时候她自觉丢脸,也实在是尽力了。 好在李承玦收到之后十分欢喜,连忙穿在身上问她怎么样,又对她表达了感激,说回去之后肯定会被其他兄弟羡慕。幼薇忍俊不禁,人在送出礼物时,最开心的便是看到收礼物之人的喜悦,李承玦如此用心对待她的礼物,她心里自然温暖,也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于是慢慢有了以后。 及至后来,她看到他常常穿着她的红披风,她实在无法忽视自己粗糙的绣工,歪扭的走线,便想再绣点别的东西送给他,最好能让他一看到便能想起自己,腰带便是不错的选择。 她说要送他礼物,他当时追着她问了许久是什么,幼薇本就藏不住事,面对他期盼的眼神,几次都想干脆说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少了惊喜,硬生生逼迫自己忍住,只憋着说“下次见面你就知道”。 没想到他们的下次见面就是先帝驾崩,看到他来找她,她第一反应是“腰带还没绣好”。 后来腰带绣好了,她却见不到他了。 其实这新腰带做得也没多好,对着花样勉强绣得七七八八,不过比起最初那红披风,水平自是高出一大截。 为了做这条腰带,她练了好久好久才像样一点,指尖也被扎破过不知道多少次,这条腰带已是她的绣工巅峰。 想他的时候,幼薇就把腰带拿出来瞧上一会儿,此刻捧在手里忍不住想,也不知道他收到了会不会喜欢。 - 自除夕夜父女二人深谈一次之后,余下的日子,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这个人。 国丧未除,新年就在这一片肃穆中平淡过去,待到十六恢复上朝,那日散值后,余拓海归家,幼薇围着父亲忙前忙后,又是奉上手炉,又是给父亲倒茶,又给父亲捏肩捶背,明明也就一个白日未见,也像分开许久那般思念父亲。 余拓海见女儿如此,心不由软成一片,他饮罢茶,将杯盏搁在一边,心事重重地开口:“为父找到让你见他的机会了。” 幼薇捶背的手倏地一顿,紧接着眼底亮起星光:“真的!?” “立春的登基大典,结束后殿下举办庆功宴,爹会带你一齐前往。” 庆功宴?幼薇不禁想到那条腰带,这样的场合,她还能有机会私下与他说话吗?若是没有,想把腰带送给他会不会不方便? 可是能够看他一眼已经足够了。她想知道他这几个月过得怎么样,他的头风病治好了吗?夜里还会睡不下吗? 但那都是见面以后的事情了,现下,幼薇开心地抱着余拓海手臂撒娇:“谢谢爹爹,您最好了!” - 年前宫中来人赐的十匹香云绫,余拓海自是用不上,于是都给了幼薇拿去做衣裳。 十匹只用了一部分。原本做好是准备过年穿的,可这衣裳做出来香香的,幼薇一时不舍得穿,就放在柜子里没碰,和那条腰带搁在一起。 庆功宴要不要穿呢?幼薇稍作纠结,最终还是决定不穿。这是君王的赏赐,有功之臣带着君王赏赐出席,这是荣宠的体现,可幼薇让父亲帮他,为的从来不是赏赐。 这日登基大典已毕,新帝登基的消息已经布告天下,幼薇身在内宅也听见了外面的声音,听到了,却没什么实感,大概心中还是无法将“十四皇子李承玦”和“天下之主”联系在一起。 甚至见到他的最后一面,他还是那个皇十四子,如今听到外面为新帝登基欢呼,她仿佛在听陌生人的事情。可她仍然愿意为他高兴。 申时末,余拓海从宫中回来,在婢子的侍奉下将繁复的礼服褪下,换上了庆功宴要穿的宴服。 余拓海换好,询问婢女:“小姐呢?” “爹,您找我。” 幼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桃掀开暖帘,但见幼薇头上戴了只乌木素簪,身披米白色大氅,里面是素绸交领短襦,下身长裙只在腰间掐了几个暗褶,走路时可见内里暗织的细小云纹,远看仍如纯色一般沉敛。 先帝虽已下葬,国丧却未除,一切都是从简的,幼薇这一身大方又得体,显得这张脸清灵动人,像一只白蝴蝶。 看到女儿,余拓海这张严肃的脸上浮现笑意:“好久不见绵绵打扮,竟不知女儿出落得这般漂亮了。” 幼薇脸颊热热的,却又知道父亲这话只是安慰,比起各世家培养的,才情出众的名门淑女们,幼薇就像御花园随处可见的一株花,只能沦为那些奇花异草争奇斗艳的添头,但是没有人会在意一株随处可见的花。 不过父亲从小便教育她,人拥有的太多,就会滋生出不该有的野心,所以父亲从不严格要求她,什么都让她学一些,又不必过于专精,只希望她平平常常长大,不必争求什么,更不必与人攀比。 幼薇不懂那些道理,只知道父亲说什么她便听什么,父亲是最爱她的人,他绝不会害她。 “我早就长大了,只是爹还总拿我当小孩子看待。” 幼薇牵着父亲的手,一同出府登上马车。幼薇的家在皇城西侧,周围居住的都是些朝中新贵之类的大臣。 西街都是些普通的大宅院,不像东街那边,那些世代袭爵的贵族全部盘根在此,宅子越大才能彰显出名门气派。 抵达皇城时,那些未被清洗的贵族朝臣也纷纷到了,马车排队依次进入宣德门,宣德门外是低阶官员下马车的地方,是以这会儿有些拥堵。 幼薇打开车窗,但见天边火烧一片,霞光泼在皇宫成片的琉璃瓦上,鎏金般顺着飞檐翘角流淌而下,连檐角垂着的铜铃都似镀了层橘红,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却因国丧期的静穆,未有半分声响。 宁国公府的马车就在前头,榆木车轮外包着软皮,墨绿色的车衣暗纹若隐若现,低调奢华,车窗的地方也探出一张明艳逼人的脸,瞧见幼薇,还微笑朝她点了点头。 幼薇朝她招招手,心想,谢明姝也来了。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幼薇下马车,但见集英殿外,仪仗侍卫分立两旁,彰显威仪。 这些大抵是新帝的亲兵,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战场厮杀的血气,令人望而生畏。 集英殿是宫中举办大型宫宴的地方,凡有宴会,余拓海必会将幼薇带在身边,人人都知道这位殿前都指挥使爱女如命,也没人见怪什么,是以幼薇虽没有那些贵族出身,出入宫宴的机会倒比旁人多上许多。 进了殿,文武百官席位按品级排序,案几陈列酒器、食馔,铺设锦绣桌帷。 他们到得不早不晚,坐下后,其他王公重臣也相继到了。 经过新帝三个月的鲜血洗礼,京中尚存的勋贵大臣已然不多,先帝作风奢靡,宫宴的桌席常常要摆到殿外,如今一个大殿便坐满了,甚至还有许多的空位。 新帝特准众臣带家眷入宫,距离开宴时间还早,有的便在殿外三两相聚、闲话,声音极小。 女儿家也坐不住,活泼些的直接过来拉起幼薇的手:“走,我们去偏殿说话。” 进了偏殿才知道,谢明姝等一干贵女已经在此处了。 殿内全是花季年华的少女,因国丧穿得素,可一张张好颜色的脸,却依然衬得偏殿华光四射。 然而,便是御花园有姹紫嫣红群芳荟萃,也一眼能看出谁是真正的百花之王。 ——她坐在偏殿主位,殿中所有贵女的目光和身姿都不自觉地朝向她,无论聊起什么都要注意她的脸色,她却懒懒捧着手炉,视线落在窗边新折的腊梅上,神色淡淡的,似有些心不在焉。 殿里都是熟面孔,从前常参加宁国公府宴会的,彼此相互熟识。 见幼薇来,谢明姝的眼里才生出几分光亮:“绵绵,坐我身边来。” 幼薇只得松开拉她过来的女孩的手,歉意地朝她笑笑,而后走到谢明姝身边,被她拉着坐下了:“好热闹,你们在聊什么?” 其他女子接话:“是呀,我们姐妹好久没聚在一起说话了。” “我们在聊要做什么样的新衣裳呢,再过一个月天就暖了,太久没聚会,都不知道最近时兴什么样式了。” 谢明姝接过话头,问幼薇:“你做新衣裳了吗?若是还没,回头咱们到锦绣阁一起做。正好年前赐下的碧罗绮还一直未动,你呢?赐给你父亲的是什么?” 幼薇在贵女中本不起眼,可谢明姝不知为何尤为喜欢她,待她总比待旁人亲热。 她算是幼薇同辈中最好的朋友,然而奇怪的是,她又能感觉到自己在谢明姝心里,根本算不上朋友。 此刻,被谢明姝那双美目瞬也不瞬地注视着,幼薇心底又一次生出了那种奇怪的感觉。 原本那句已经到嘴边的“香云绫”不知为何咽了下去,幼薇不自在地抽回手,状似脸红道:“我还是先不做了,过年时吃胖了一些,锦绣阁的绣娘师傅定要笑我的。” 她这话一说,殿里的其他女子都忍不住笑了,谢明姝也掩了掩唇,道:“你是有福气的长相,就算胖一些也是福肉,怎么都讨人喜欢的。” 那种奇怪的感觉散去了,她好像又变成了谢明姝的好朋友。 大家又聊了一会儿,该到的贵女都差不多到了。 这时,听见坐在谢明姝另一侧椅子上的女孩开口:“奇怪,三品以上来的人都看过了,并未见那香云绫在谁身上,陛下到底将那物赐给了谁?” 幼薇莫名心头一跳,她忍不住问:“什么香云绫?” 她一向不聪明,问出这话也没人怀疑,是以说话的贵女便回答了她。 “听闻新帝成为储君后,便下令让织造署制一种自带香气的料子,说是来自圣人生母燕妃的檀罗国王室,如此用心之物,自与寻常赏赐不同。据织造署的人说一共就织了十匹出来,真不知道陛下都赏给了谁。” ——“不过无论是谁,能得一匹也足见陛下看重。如今局势未明,谁也不知这位新陛下是什么性子,若真有这么一位心腹重臣,该当好好拉拢才是。” 3、第三章 谢明姝指尖正扣着青瓷茶盏,袅袅茶雾漫过她素白的脸颊,恰好将那点转瞬即逝的淡色轻轻掩了去。 说话的贵女瞧见谢明姝的脸色,话音又是一转。 “不过依我看,无论什么人得了那好处,尊荣终究是比不上国公府的。花开得再好终有尽时,长盛不衰才是真本事。” “说这些做什么?”谢明姝垂眸拂去茶盏边缘的浮沫,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凉,“为君分忧,方是世家立身之本。” 此话说完,其他人都不敢再说什么了,于是话题又转到别处,讨论起过段时日的花朝节来。 谢明姝是宁国公府的掌上明珠,也是当朝贵女之首,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其他人断不敢反驳。 原因无他。宁国公祖上是开国功臣,后来又出过皇后、太后,与皇室血脉相连,地位远非寻常勋贵可比。 谢明姝更是不同。刚出生时,就被云居寺的渡厄大师批言——天生凤命! 大渊的爵位多是降等承袭,除非圣人点头,方能世袭罔替。 是以宁国公的封号能从开国袭承至今,从未有变,这是极为特殊的尊荣。 其实全依仗祖上与皇室结亲博来的地位。 本来谢家已经两代无缘坤位尊荣,人人都道国公府的爵位也该降了。 奈何传到这一辈竟出了个天生凤命,如此,国公府的尊荣算是又能保住起码两代。这独一份的富贵,用长盛不衰形容绝不夸张。 谢明姝从小就在众星捧月般的尊荣里长大。府中长辈视若珍宝,锦衣玉食自不必说,就连启蒙的太傅都是圣上亲点的大儒,京中勋贵见了她,无不礼让三分;宗室子弟提及她,都带着不加掩饰的倾慕。 又因这份与生俱来的“凤命”光环,谢明姝浑身都透着花团锦簇般的贵气,无需刻意张扬,便已是人群目光的焦点。 众人早已默认了这件事:无论谁成为皇帝,谢明姝都会是皇后。 这享不完的荣华富贵令人好生艳羡,旁人没这份好命,便争相学着她的穿衣打扮,谢明姝吃过用过的东西都会被人排队哄抢。 锦绣阁便是因为谢明姝,一跃成为京中名气最高的制衣店,深受贵族喜爱;珍宝斋也常年售卖谢明姝戴过的同款首饰,在京中炙手可热,人人都道这两家的老板都该给国公府磕头。 眼下,幼薇却没心思关注她们说什么聊什么,只回想起一件事。 宫中赏赐向来有定数,一到三品官员必赏,绫罗绸缎之类按品级赏赐,数量分别是六到三匹不等;其下官员则论功行赏,品级越低,赏赐越普通。 收到宫中圣旨以及十匹香云绫,幼薇并未多想。 一来绫并不比绸缎贵重,寻常贵族都穿得,不是什么惹眼的东西;二来幼薇以为是特殊时期,君王为了拉拢朝臣才赏了这许多,也未多怀疑什么。 只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尤其听了方才贵女所说的话,她心中更加喜悦——他所赐下的香云绫,是她所想的那个香云绫吗? 李承玦曾对她提起过他的生母燕妃,他说燕妃极爱用香,因为檀罗国盛产香料。 传闻檀罗国王常穿的一种料子,是由香料饲蚕所吐出的香丝制成,只有王后有资格与他用这蚕丝制衣。 至于王子公主以及宠妃,只能在国王心情好时被他赏赐,寻常是不配有的。 檀罗天热,这样的蚕从饲养就极费工夫,且细腻丝织之术他们并不擅长。 他们更擅长缝合兽皮,制造毛、麻织品,是以产量远远无法提升,只能供少部分王室使用。 他对幼薇说起这些时,他们正在山上看凌霄花——他曾对她许诺,凌霄花开时他便从西北回来,幼薇数着日子等凌霄花开,花开一个月,他果真回来了。 不仅回来,他还给她带了他上回提过的,面向雪山盛开的高山杜鹃。 那是与中土截然不同的异域花朵,他带了好几株回来,花栽在湿润的土壤里,这一路上得他小心守护,幼薇收到时,纯白的杜鹃花开得正盛,仿佛还能想象它面对雪山的样子。 富贵奢靡的礼物,幼薇不是没见过,可是没有哪个能比得上眼前这朵花来得珍贵,仿佛她整个人都像这株花一样,一路上被他护在怀里,任凭戴月披星,雨打风吹,他都可以将她珍重得很好。 幼薇捧着手里的花,看着眼前的男人,心想,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他总是能说出许多她没听过的东西,认识他之前她无法想象这世上居然能有一座山堆满了雪而不化,而紧挨着它的土地却能绿意盎然不受影响,那是幼薇无法想象的画面。 于是幼薇时常央求他给她讲一些东西,他讲过很多,幼薇听得津津有味,直到有一次,幼薇对他说:“你能跟我讲讲檀罗国的故事吗?” 那一瞬间,仿佛世界都凝结冰冻,幼薇半晌不见他回答,便转头看过去。 他那双摄人心魄的浅色眼眸幽暗地望过来,里面盛着一团幼薇看不懂的晦暗,只听他怪异开口:“你想听?” 幼薇拄着下巴,点点头:“对啊,我想听。” 他的声音很凉,像是四面八方蔓延而来的水,无形间将幼薇的身形包裹。 “有什么好听?” 幼薇拄着下巴,诚恳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啊。” 不过很快,她又有些腼腆地笑起来,不自在地抱住膝盖,看向自己的鞋尖,声音也有些低:“大概,是跟你有关吧,所以我想知道。” 周身的寒冷骤然退去,幼薇再一次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安静得仿佛身边没有人一样,她转脸看过去,只见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自己,像是在看陌生人。 “怎么了?”幼薇再蠢也意识到了不对,她怯怯看着他,紧张地问,“你不高兴说吗?” “……不是。” 认识他这许久,倒是第一次看他这般寡言沉默,仿佛柔软的潮水退去,只留下一滩坚硬的石。 “我没有对人讲过,怕讲得无趣。” 原来只是担心这个。 幼薇暗暗松了口气,再次扬起笑容:“不会啊,我很喜欢听你说话。” 于是他无事时便会对她说起一些檀罗国的事情,起先说得不多,但幼薇总是听得津津有味觉得不够,便要求他说更多,他只得答应。 而他带回高山杜鹃那次,他便对她讲起,这檀罗国特有的一种蚕丝。 幼薇当时听完感叹:“那很好啊,穿在身上一直香香的,不知道我们大渊什么时候会有这种好东西,我还挺想闻一下的。” 收到香云绫时,幼薇以为那是织造署新做的东西,毕竟御赐的东西也常有熏香,虽然这次香味不同,但她只觉得那是宫里又换了配香的缘故。 纵是千思万想,也未想过这香云绫竟与他说过的檀罗国蚕丝有关…… 所以李承玦还记得她,也如她一般记得她,对吗? 这样的猜想令她喜悦,几乎冲破了一切。纵使五个月未曾见面,他也未曾忘记对她说过的话,想来他定有他的难处。 这样一想,殿中贵女再说什么她什么都不曾在意了,心思早已顺着门窗缝隙溜到外面,妄图将月亮推到更高的地方去,好让宴会快些到来。 不多时,有内侍过来提醒庆功宴快要开始,请各位贵女回去就座,众人这才散了。 谢明姝和幼薇并肩向外走,到门口分别,谢明姝微笑牵起幼薇的手:“绵绵,许久没有吃过你做的糕点了,下回给我带些你做的玉心软酪罢,我二哥上回尝了也觉得喜欢。” 幼薇问:“只做玉心软酪,不用再做别的?” “那我当然求之不得了。”谢明姝将她拉到殿门后面,“对了,你去岁曾与我说过的,靖边军的侍卫……他今日可来了?如今十四殿下荣登大宝,他也得到封赏了罢?” 幼薇脸色一白,她去年想对父亲坦白自己有了心上人,却又担心父亲介意对方身份,是以一直不知如何开口时,纠结了好一阵子。 去宁国公府赴宴被谢明姝看穿心事,她只有谢明姝这一个热情待她的朋友,没多考虑就说了,谢明姝当时宽慰了她几句,话题就转到别处了。 再后来,李承玦对她言明了身份,幼薇的烦恼消失,却无法再对谢明姝直言。 好在她没有提,谢明姝也没有再问过这事,本以为就那么不了了之了,怎么也没想到谢明姝今日会突然提起。 幼薇有些支吾,捏.弄帕子:“父亲说他并非良人……已经命我同他断了……” “那也是对的。”谢明姝只是微笑,“绵绵生得这样乖巧可爱,何等门第配不得?哦,差点忘了,下个月花朝节祭祀你与我同去罢,我让车夫过去接你,如何?” “不劳烦姐姐,我过去找你就是。” “你与我客气什么?” 谢明姝笑着松开她的手,在侍婢的陪同下离去了。 可最后这句话,事情究竟是如何定夺,幼薇琢磨半天也想不清楚,远远见到父亲对她招手,幼薇将这件事抛之脑后,提着裙摆向父亲走去了。 - 殿外鸣鞭三声,略微嘈杂的集英殿瞬间肃穆凝神,鞭声毕,远远听到礼官自殿外传唱:“御驾至——” 群臣携家眷立即肃立,垂首屏息。 待至殿内丹墀上的礼官再次传唱:“御驾至——” 群臣跪伏,叩首:“万岁,万岁,万岁!” 余拓海是二品,桌席位置离殿门很远。 幼薇心跳飞快,终于可以见到李承玦,他看到她,会觉得惊喜吗? 在群臣山呼绕梁回荡后的静谧里,她耳尖地听见,有人踏在地毯上的步伐声,以及极其细微的,玉佩相撞的声音。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带着手握天下的气度,坐拥一切的沉稳。 夜幕已至,宫人早在天黑之前便上了灯。 此刻集英殿内灯火明亮,幼薇先感到一道高大的影子投到身前,即便没抬头,也能看到地上的影子旒冕轻晃。 幼薇参加宫宴无数次,比谁都明白直视天颜乃是死罪的道理。 可这一刻她还是忍不住了,她伏在地上,攥紧藏在袖中的腰带,雀跃地抬起头。 但见眼前人玄衣纁裳,腰束君王玉带,两侧悬玉佩,十二章纹尽显帝王威仪。 幼薇随父亲参加宴席,最初的本意,便是想来看看他。 然而此刻,他就站在自己眼前,那张脸笼罩在玉旒之后,显得幽深高远。 要见的人近在咫尺,她的心却没由来地重重一沉—— 她看得见他,却瞧不清他。 所有人都伏在地上,只有幼薇直挺挺跪在那里,呆呆看着这位君王从眼前走过。 那些激动,忐忑,阔别已久的思念,通通被君王面前的十二道玉旒阻隔。 他从未偏头,甚至未曾注意到殿中有个人没有参拜他。 她甚至,没能出现在他的余光里。 余拓海是在叫起时才发现幼薇直挺挺跪在那,不由吓了一跳,他面色不变,私下里碰了碰幼薇的手背,低声问:“绵绵,你还好吗?” 幼薇摇摇头:“我没事。” 她连新帝什么时候宣的平身都没听到,方才还滚烫的心,此刻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 她不断宽慰自己,没事的,他如今是君王,不东张西望是正常的,也许这个东西便叫做帝王威仪,她不能多想。 礼官传旨开宴,乐声起,清越空灵的编钟声响彻大殿。 内侍、宫女按序向御座及各席进酒、献食,琴与瑟悄然和入曲调,为这层叠庄重的声乐添了几分柔和典雅。 待一番酒毕,乐声暂歇,身穿绯色官服的礼官垂手立于御座之下,高声传唱:“陛下有旨——” 群臣连忙起身,倾身拱手:“臣等接旨。” 礼官转身,躬身后退三步,而后立在原地:“请陛下训示——” 御座之上站起一道身影,手执酒盏。 他迈下丹墀,一手执酒,另只手负到身后,竟这样缓缓走了下来。 众臣虽未抬头,却仍能感受到一道暗含威压的目光在头顶扫过。 低沉的声音响彻大殿,只听新帝边走边道: “朕今日御极,回望前朝,虽有治世之基,亦见积弊之深。官吏冗滥者当裁,民生困顿者当恤,边鄙不宁者当安——此三者,朕之心腹事也。 “治国之道,不在空谈,而在力行:州县官需深察民情,勿使朱门酒肉与路有冻骨并现;中枢臣需直言无隐,勿以明哲保身废犯颜直谏。朕虽年少,愿以勤政自勉,以纳谏自警。 “今庆功非为自满,乃为誓师。愿诸卿与朕一道,涤荡积习,重振纲纪,待四海清宁,再饮此杯!” 左侧第五席的位置,迈出一个中年人来,跪拜:“陛下圣言,臣等惶恐聆听!先帝遗志得承,社稷有主,实乃万民之福!臣等必以陛下之训为纲,肝脑涂地,不敢有负圣恩!愿陛下龙体安康,大渊国泰民安!臣等谨率百官,恭祝陛下万岁、万岁、万岁!” 其余百官立即齐声附诵:“陛下万岁、万岁、万岁!” 说话之人是当朝宰相,庄修齐,年逾五十岁,文武百官之首,比起勋贵那些头衔,是真正手握实权之人,可谓是一人之下。 他的桌席仅在那些王公贵族之后,文臣中的第一。 李承玦已走回御座之上,拜礼完毕,君臣共同举杯。 乐声起,这次换了个轻快的曲子,舞伎入殿,在大殿中央演舞。 群臣依次上前献诗,进贡,君臣俱欢。酒过三巡,新帝一一为功臣赐食,赐酒,又分别提拔了十余人,依次颁布圣旨,为他们升官、赐阶。 被赐阶的几人其中便有余拓海。 被提到的大臣纷纷出来谢恩。 耐人寻味的是,新帝赐过宰相,便以“为宰相分忧”为由,将宰相之称改为左相,又另封了一人为右相。 观那人一身布衣,手持羽扇,颇有几分世外高人之风,想来便是他的军师了。 幼薇瞧着这一切,又默默看着坐在上首的身影,袖中腰带捏紧,一时竟不知该为他欢喜,还是该为自己感到失落。 就在这君臣尽欢之际,左列宴席第五的位置,突然站起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身影迈出来,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直面新君,拱手倾身:“启禀陛下,微臣斗胆,请求陛下赐婚!” 4、第四章 此时没有舞伎献舞,只有箜篌和古筝的合奏曲流淌其间,大殿中一时充满典雅、和乐的氛围,君臣共欢。 而在男人说完这句话后,乐曲恰好也停在这,原本举杯欲饮的朝臣们顿住了动作,如此热闹的宴饮,一时间竟冒出了不合时宜的宁静。 幼薇今夜心中失落,面对满盘珍馐也没有动筷的心思,整场宴会一直在那吃水果,余拓海给她夹了很多她爱吃的菜她也不想动,又怕父亲担心,只挑些素菜吃了,其余的就高高堆在碟子里,像座小小的山。 这会儿她正在心不在焉地剥橘子,突然听见有人请求赐婚,不禁提起一丝精神,橘子都顾不上剥了,连忙抬头去看。 贵族间的联结背后往往有政治因素,是以圈中谁与谁在相看、谁和谁定下婚约,总会暗中传开。 去岁时局动荡,情势不明,并未听闻哪两家有结亲的意向…… 难道是哪家小姐与哪家公子暗生情愫,未被众人知晓? 在新帝的庆功宴上请求赐婚,倒也算不上多冒昧,现下本就是君王赏赐臣下的时刻,赐婚又何尝不是一种赏赐? 是以众人短暂惊讶过后,全都好奇望向出声之人。 幼薇便在此时随众人一齐看了过去,只见那人身姿俊朗,气质如兰,单是一个背影便觉神清骨秀,他身着一袭绿色官袍,腰配鱼袋,明明只是寻常的七品官服,穿在他身上却有些与众不同的文雅。 女子与男子虽接触不多,却也并非没见过,她看了一会儿便想起来了,或者说京中没有人会不认识他——正是宰相之子,庄怀序! 出色的孩子总会被人拿来作榜样,谁不希望自家后辈也如那般优秀?正如谢明姝的美貌与高贵,庄怀序的才学与聪慧。 生儿子的人家都羡慕宰相有此佳儿,倘若自己的儿子也有这么争气便好了——庄怀序三岁识文,五岁作诗,七岁成赋,仿佛集天地灵秀与一身。 十七岁更是一画动京城,二十一岁科举入仕,如今任职翰林院,和其父庄修齐当年入仕职位相同。 他这番成就早就被这些达官显贵熟记,同龄人更是听得耳朵听得起茧。 更何况他如今才二十三岁,可想未来将会是如何青云直上,前途光明! 如此天之骄子,云端上的人物,上门说亲的媒人络绎不绝,却无一例外被拒,伤了不知多少高门贵女的心。 可她们也明白,寻常女子配不上他,怎么也该是谢明姝那种明艳灼华的人物,才称得上一句登对,才能让被拒婚的女子甘心。 如今宰相之子竟公开求亲,难道是想与新帝亲上加亲? 可是当年先帝想将青阳公主赐婚于这位状元郎,也被他事后推拒——他若有心攀附,谋求荣华,何必等到今天!? 那么今日求婚又是为了什么,欲求哪家千金? 满朝文武实在惊之又惊,奇之又奇,此刻目光都悬在御座上的身影,等着他开口发问,然后再听这位宰相之子回话,为他们揭晓答案。 御座上,但见玉旒轻晃,新帝饶有兴味地微微偏头:“赐婚?爱卿倒是说说,欲求娶哪家千金?” 刹那间,所有人都竖起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目光齐刷刷落在庄怀序身上。 幼薇也是揣着一颗求知的心,身子不由自主往前探了又探,手里还握着那只剥了一半的橘子。 却见庄怀序挺直脊背,抬眼直视御座,一字一顿,清晰道出那个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的名字。 “臣,欲求殿前指挥使之女,余家大小姐,余幼薇!” 声音清朗,余音回荡。 他的声音坚定诚恳,不容置疑。 大殿之内,却骤然陷入死寂。 “……” “……” “……” 唰唰唰。 满朝文武的目光如同实质,齐刷刷朝幼薇射了过来。 庄修齐看向幼薇,面色沉静得像一潭深水,瞧不出半分波澜;谢明姝抿着唇望过来,眼神里藏着几分探究与复杂;偏殿那些贵女更是毫不掩饰,震惊与嫉妒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手里的帕子几乎要被绞碎。 假若此时不是宫宴,她们几乎恨不得把幼薇吊起,将真相审个清楚明白。 至于幼薇,她下巴微滞,人一呆,剥了一半的橘子“啪嗒”掉在桌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最终“啪”一声落在脚边。 世界静止。 余拓海最先反应过来,他面色不变,暗中碰了碰幼薇的手臂,低声唤道:“绵绵?你与宰相之子……” 幼薇猛地回过神,第一反应便是抬眼看向御座上那道玄色身影。 她与庄怀序不过是萍水相逢,非要说的话,他们只在宁国公府的宴席上见过。 听闻是云英郡主之女想借谢明姝的关系见他,谢明姝才托哥哥把庄怀序请去府上。 旁人既要与心上人(单方面)相看,幼薇容貌虽不及别人那般明艳出众,但那日宴会还是专程穿得清汤寡水地去了,连妆扮都不曾有,在一众花团锦簇的贵女中,她与绿叶大抵没分别。 怎么想庄怀序都不可能注意到自己,更遑论“喜欢”?可眼下他竟当众求娶,甚至还让陛下赐婚,这到底是为什么!? 不过幼薇心里并不慌乱。纵然李承玦未曾表现出什么,可过去一年的相处总该不是作假,便是他对自己毫无情感,只有朋友之谊,他也该会替自己拦下这桩没头没尾的婚事罢…… 他明知道她的心在哪里,怎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嫁予他人? 短暂震惊过后,幼薇很快淡定如常,回握了下父亲干燥温暖的大手,示意他没事。 余拓海抿了抿唇,看了眼庄怀序,没做声。 其他人没能从幼薇脸上看出什么答案和私情来,都有些失望地收回眼,继续等待事态发展。 殿内灯火通明,将每一处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 只见李承玦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漫不经心地把玩手中酒杯:“哦?爱卿既然喜欢,便准了。” 语气轻飘,像在赏赐宴席上的一道菜,一杯酒,一个无足轻重的玩物。 和今夜宫宴上赏赐官阶金银没什么分别。 这只是庆功宴上君臣共欢的一段寻常景象而已。 殿内短暂寂静。 很快地,众臣连忙举杯,向庄修齐、庄怀序父子道贺:“恭喜左相大人,恭喜庄修撰。” 又举杯向余拓海:“恭喜指挥使大人!” 送上那些饱含寓意的祝福:“喜结连理,百年好合!” “对对对,指挥使大人如今官升一阶,又得如此佳婿,真是双喜临门哪!” 大渊重文抑武,文臣本就多,此刻宫宴正酣,又添了这样一桩御赐的婚事,这些文臣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一时间,那些庆贺新婚的祝词像潮水般涌来,幼薇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头重脚轻,她身子微晃,连忙用右手抓住桌角方才勉强坐稳。 耳边一阵强烈的噪音嗡响,如同坠入水中,那些庆贺的祝词慢慢开始模糊,被空气隔绝拉长——拉远。 幼薇脾气一向很好,纵使生气,也只是自己悄悄气一会儿就算了。 然而此刻,她只觉全身气血逆流上涌,在体内涤荡,冲刷——她面色涨红,双目愤然看向御座上的那道身影,垂下的手紧紧捏住,捏得骨节都白了,因为太过用力,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如果可以,她很想冲到李承玦面前,然后在他脸上狠狠甩上一巴掌,大声质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 你明知道我的心意,你明知道为你准备的腰带还没送出,明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才去求我父亲,你明知道…… 思及此,幼薇的脸色骤然惨白! 是啊,她为什么会去求父亲让他在封城时刻放李承玦入城来,她为什么会爱上李承玦,李承玦又为什么在成为储君后再也没来见过她,又为什么在听到有人求娶她以后无动于衷,像是从未认识过她一样!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因为她余幼薇,有一个能够调动皇城禁卫的父亲! 因为她的父亲是天子近臣,接近皇权,深受信任,因为她的父亲,又是出了名的爱女如命! 那些缠绕自己一整年的情愫骤然在头脑中断裂,像是有人将她脑中的某根弦不断拉紧,再拉紧。 直到此刻,彻底绷开。 有时候,人把事情想得太清楚,反而会耗尽气血与精神。 便如此刻,捏紧的拳头一瞬松开,幼薇脊背一垮,整个人像是凭空被人抽走魂魄,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皮囊,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那些被隔绝的声音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巨大的虚无感将她吞噬,淹没。 原来自己过去一年所付出的真心与情意,在他眼中,不过是他踏上帝位的垫脚石。 这时,御座旁的内侍走下殿,快步走到幼薇面前,俯身压低声音提醒:“余小姐,还不快起来叩谢皇恩?” 幼薇刚被这内侍叫醒,便听到这样一句话。 ——谢恩? 她还要叩谢皇恩? 幼薇眼眶一红,猛地抬眼看向那个内侍。 那内侍双手拢在袖中,猝不及防对上她的目光,整个人不由向后一颤。 这余指挥使家的千金素来胆小乖觉,此刻眼底的情绪却像翻涌的浪,带着被碾碎的痛楚,看得人心头一震。 怎么会突然露出这样的神情? 像是……像是被谁伤透了心……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此,自然也包括御座上的那道身影。 李承玦的声音便是在此刻响起,嗓音低沉,像是从很高很远的地方传到大殿,落进幼薇的耳朵。 那道声音淡淡问:“怎么了?” 内侍身形一顿,拢着袖子转回身,朝御座上的身影鞠了一躬,擎着笑脸道:“回禀圣上,没什么,这余小姐得您赐婚,嫁给心上人,这会儿高兴得哭了!” 5、第五章 听闻这话,那些个大臣们不由哈哈一笑,再看向今夜这对有情男女,眼里都多了几分长者的慈爱。 少女怀春的心事说出来总是美好的,若有情人终成眷属,自是该当祝福。 幼薇却没心思关注别人是什么反应,她只想看清李承玦此刻的表情。 可上位是那么高,又那么远,她什么都瞧不见。 只能看见那龙座之上,玄色身影仍旧把玩酒杯,鎏金之色被灯火映照,投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分明是暖色的光,却瞧不出一点温度来,只觉一片冰冷。 她想,他应当是不会在意的。 可是,她虽性子软弱,谁都可以拿捏,却仍有自己的一点气性。 她不愿被他瞧了笑话,也不愿被人看轻了她。 是以,幼薇忽地从座席上站起来,蓦地提高声音。 说的话声音微颤,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就这样静静回荡在大殿之中。 ——“内官误会了,臣女只是被橘子皮的汁水溅了眼睛,并不是哭了。” 这话说完,那些在笑的大臣顿时一愣。 余拓海未料一向乖顺胆小的女儿竟会这样说,不由身子一震,连忙在下面握住了女儿的手,似乎在告诉她:不要怕,爹爹在这里。 御座之上的那道身影似也有些意外,幼薇能感受到,从上面投下一道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 轻描淡写,却极有存在感,像在看什么有趣的玩物。 幼薇喉咙滚动,轻轻挣开父亲的手,从桌席后面走出,踩着柔软的毡毯,直直走到大殿中央,站在那道清俊秀雅的身影旁边。 她昂首,娇小的身躯,面容天真稚嫩,只戴了一支乌木素簪,看着柔柔弱弱,颈子却很直。 终于站到离他很近的位置,这个距离,足以看清他的脸。 可幼薇却不是那么想看他了。 她直直看向御座之上,只是在看那个方向,至于站在那里的人,她想,已经不重要了。 幼薇双臂交叠,横于胸前,右手在上,身体微微向前倾。 而后再拜,双膝跪于地毯之上,脊背挺直,一字一句,字字吐得清晰。 “臣女余幼薇,叩谢皇恩!陛下亲赐婚约,令臣女得偿夙愿,终能嫁与心上人,这份恩典臣女铭感五内,无以为报。唯祈陛下威加四海,大渊江山河清海晏,国泰民安——吾皇万岁、万岁、万岁!” 她向龙座上的新君叩首,行的不是普通肃礼,而是最大的拜礼。 柔弱身躯,一下又一下,在毡毯上叩首。 因为浑身绷得太紧,连喉咙都控制不住地发颤,指尖也在发抖。 即便如此,她仍旧努力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明明是叩谢君恩,可不知道为什么,在场的所有人都体会到了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大概是因为,这个拜礼太重了,而君上的反应又太沉默。 这拜礼重到不像是在谢恩,更像是一种,割骨还肉的诀别。 可这不是喜结连理的好事吗?又有什么好诀别呢? 众臣心思一晃,纷纷暗怪自己喝多酒,脑袋都喝晕了。 庄怀序见幼薇如此,不禁也有些惊讶。 紧接着,他也扑通一跪,向君上拜了又拜:“微臣庄怀序叩谢皇恩!唯祈陛下威加四海,大渊江山河清海晏,国泰民安——吾皇万岁、万岁、万岁!” 两道身影跪在一处,垂落下的柔顺发丝交叠,衣袂也连成一片,似是有情人已成眷属。 可庄怀序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隔着衣料触碰到的手臂,分明在不住地发颤。 君上的视线默然落在他们二人交叠的发上、身上,细细打量他们二人。 另一只手,缓缓抚上左手的玉扳指。 良久,发出一声轻笑。 “拜这么大礼做什么?你们小夫妻便起来吧。庄修撰,这可是朕赐下的第一道婚约,你得好好待她才是。” 说完,他又微微转头,视线落在余幼薇身上。 “余小姐,若朕这臣子有怠慢你的地方,尽管入宫来找朕。放心,朕会为你撑腰。” 低沉轻曼的声音,有着金属般的质感。 说出的话,也如一个仁慈爱子的君王一般,可以为她撑腰,也为天下人撑腰。 幼薇五指收拢,指甲死死嵌入掌心中。 却在抬首时,露出一个浅浅的,明媚顺从的笑脸来。 “那臣女就谢过陛下了。” 依旧是一派天真的模样,一如从前。 没人看出她的异样。 御座上的身影没动,只是淡淡移开眼:“平身罢。” 幼薇缓缓起身,一旁的庄怀序横起手臂供她搀扶:“余小姐,若不介意可以扶着我。” 幼薇并不逞强,搭上庄怀序的手臂借力站起身。 他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香气,淡而清幽,她一时想不出,只知道是混着书墨,形成一种令人着迷的书卷气。 幼薇抬眼,庄怀序面如冠玉,皮肤白得晃眼,清俊文雅的面容,令人想起书上说的君子如梅兰竹菊之类的高雅比喻,这样的人,是很难让人心生恶感的。 纵使幼薇不喜欢他,却也不会对他心生反感。 只是唏嘘,入宫之前何曾想过,她本是为了见心上人而来,心上人却当众将她赐给别人,短短一个时辰,她竟凭空多了一个从前并未接触过的夫君。 还是京中贵女人人都想嫁的那一位。 命运弄人。 两人并肩,相互搀扶着站起来,而后庄怀序默默退开一步,保持着一个适度的距离。 二人虽有婚约,庄怀序却仍守君子之礼,这样的一幕落在别人眼中,虽与众人原本的设想不同,这样看倒也是登对的。 幼薇明显感受到了一记又一记的眼刀落在自己身上。 同时也能捕捉到自己的背后,也有一道探究的目光。 这时,听见御座下的内侍发出感叹:“陛下隆恩,瞧这一对新人眷侣,多么登对!” 幼薇与庄怀序点头分开,微微提着裙摆走回到父亲的席位前,却听身后传来内侍的呼唤:“余小姐,您有东西掉了!” 幼薇脚步一停,下意识想,自己今天穿得这样素净,怎会有东西掉? 她转回身,看到内侍立在她方才跪拜的位置,手中托着一条墨蓝色腰带,上面还绣着有些歪扭的高山杜鹃花样。 幼薇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衣袖,空的。 想来是方才谢恩时从袖口掉了下去。 她下意识向前迈步,可是转念一想,还有拿回来的必要吗? 不会再送出去了。 她要送的那个人,或许从未真心期待过这件礼物。 幼薇收回脚尖,在原地站定,望向内侍,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来。 “多谢内官提醒,不过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劳烦内官帮我烧了吧。” - 宫宴后面发生了什么,幼薇已经无心关注,她坐在那,将没剥完的橘子一点一点剥完。 剥好了,又将白色经络悉心撕扯下来,橘瓣的汁水溅在手腕上,她轻轻擦去,最终每一瓣柑橘都剥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唯余黄澄澄的果肉。 幼薇将橘瓣送入口中,很甜,甜中带酸,宫中选的柑橘果然上佳,为什么她就选不到那么好的?她去买橘子,那人告诉她是甜的,她买回来发现全是酸的,为什么要骗她?说实话很难吗?还是她看起来很好骗? 余拓海突然握住她的手臂,阻止了她将橘瓣入口,幼薇怔怔回神,问:“爹爹,怎么了?” “绵绵,你还好吗?” “嗯?”幼薇露出和平常一样的笑容来,“我很好啊,爹爹。” 余拓海缓缓松开她,没再说什么。 夜深时,宫宴结束,赴宴的官员相继离开集英殿,三品以上的官员马车都在附近的下马处等待。 还没找到自家马车,谢明姝却从后面叫住了幼薇:“绵绵。” 幼薇转身,见谢明姝与侍女站在身后,身姿窈窕,面容明艳。 “明姝姐姐。” 余拓海见状,让晚辈在此处闲聊,自己先去找马车了。 谢明姝弯唇:“还没恭喜妹妹喜结良缘,亏我平日里总问你有没有心上人,欲帮你介绍亲事你还一再推诿,原是早有了这样的好姻缘不肯说,偏把姐姐蒙在鼓里。” 幼薇心想,我知道的也没比你早多少。 她说:“姐姐才是天底下最好的姻缘,快别打趣我了。” 谢明姝只是微笑,并未否认。 “你还没告诉姐姐,你与庄怀序是如何结缘的?” 幼薇有些累,今夜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一时间又如何去编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来回应谢明姝? 她勉强道:“姐姐若想知道,等花朝节我去姐姐府上再说与你听。” 谢明姝这才不再追问,她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停步回身,一双明亮眼眸落在幼薇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平日里众姐妹都道你胆子最小,不想今日你在殿中竟敢当众反驳内官,甚至面对陛下也无惧意,倒是令人有些意外了。” 宫宴后半截,她一个人隔绝一切,已经尽可能让自己忘记他。 不想谢明姝突然提到那个人,幼薇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绞紧了裙摆,复又很快松开。 她故作难为情:“陛下赐婚于我,我一时欢喜过头,陛下仁慈才不曾怪罪,姐姐就别再令我难堪了。” 谢明姝笑了下:“花朝节见。” 她带着侍女施施然走开,气度雍容。 和谢明姝意味不明地对话一番,幼薇只觉得更累,紧绷的身体突然松懈,只想好好躺下大睡三天。 幼薇欲去寻找父亲,忽然闻到空气中残留的宫宴酒香,今夜吃下的柑橘突然在此刻发作,胃里上下翻涌。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唇瓣都没了血色,指甲紧紧抠着手心,才勉强抑制住想要呕吐的冲动。 她想回家了。 6、第六章 幼薇回到家闷头大睡,直到睡得日晒三竿,才被小桃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小姐,醒醒,醒醒啊!宫里来人了!” 幼薇尚在梦中,听见“宫里”两个字,整个人猛地惊坐起来。 什么宫里,宫里怎么就来人了?难道,是李承玦命人找她了吗? 可她不是还在家里等着爹爹带她参加庆功宴…… 幼薇心中一片轻盈,鞋子顾不上穿走下床,路过铜镜看了一眼,但见镜中女子双目浮肿,一身素白色穿戴整齐,只是衣襟睡得有些皱,脸上的脂粉浮在皮肤上,眉尾晕开了一小片,唇脂更是褪得只剩唇峰一点淡红。 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幼薇笑容滞住,看到自己这般模样,一时间,宫宴求亲的记忆浮上脑海。 李承玦是如何将她赐给他的功臣,又是如何不认识她一般说出那些残忍的话,她全都回忆得一清二楚了。 想到那个人,她踉跄后退半步,心脏由云端坠入冰湖,胸腔骤然紧缩,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半分透气的缝隙都没有。 也许睡得太久,也许是她实在不愿面对真相,她的大脑下意识逃避关于昨夜的一切,对她而言,遗忘会让自己好过一些。 可是。 怎么可能忘得掉呢? 便如此刻,她目之所及的一切,处处都在提醒她,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刻再想到宫里来人,方才的欢喜荡然无存,只有说不尽的抗拒与讨厌。 她不想再看到听到有关他的一切。 可他已是君王,想不知道是不可能的。幼薇努力抑制住发红的眼眶,回去穿上鞋子打开门,小桃一看到幼薇,吓得大叫一声。 “啊!小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奴婢这就伺候小姐打水洗脸!” 幼薇一把按住她的肩:“先别急,你知不知道宫里的人来干什么?来的是谁?” “是宫中的于内官,带了好大的仪仗前来,下了好多赏赐,院子都放不下了!说是……说是来给小姐下婚帖……” 于内侍便是昨日宫宴上那位,想来是新帝手下正当红,这样的事也由他来操办。 通常来说自由订婚是由媒人带人交换庚贴,御赐的亲事则免了这些,直接由宫中来人完成这些仪式。 幼薇却听得眉头一蹙。 婚帖? 不是才赐婚第二天吗,这么快便来下婚帖? 还是,李承玦担心迟则生变,所以尽快将她嫁给别人,免得她死皮赖脸纠缠他,给他的帝王霸业徒增污点? 方才压下那口郁气再次涌了上来,偏又无处消解,最终就这么闷闷地换了身素净衣服,至于眼睛肿,实在没办法。 确认自己没有任何憔悴迹象,幼薇这才赶往前院,迎接宫廷仪仗去了。 - 穿过小院的抄手游廊,过了穿堂与前厅的庭院,终于抵达正堂。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看到这个场面幼薇还是呆了呆。 正堂院内如今已被一个又一个大箱子堆满,连个落脚地方都没有,礼官都是“夹缝生存”。 仪仗队和禁卫停在门外,皇家旌旗迎风,禁卫长枪泛冷,光是远远看着已觉天子威仪万千。 东西太多幼薇没地方过去,不得不扶着红漆倚栏踩上地阶,又从倚栏上跨过去,这才顺利走进正堂。 正堂也被堆满了,勉强留出一条供人通过的路。 隔着满堂的赏赐,于内侍正坐在主位喝茶,身后站了两个小黄门,管家恭谨候在一旁,桌上备了瓜果点心等。 见小姐来,管家给小姐请安,幼薇点点头让管家下去,自己上前给内侍见礼。 “于内官安。臣女恭迎圣恩,叩谢陛下隆恩。” “余小姐客气了。” 于内侍放下茶盏,向后瞧了瞧,半天不见其他人,只有幼薇跟她的侍女,不由身子微倾:“你家大人呢?” 幼薇有些尴尬:“家中人丁稀薄,只有我与父亲,并无其他族亲。父亲尚在值中,内官有事说与我也是一样的。” 于内侍把幼薇看了又看,不由想说成亲之事自是长辈做主,你一个小孩子…… 思绪一转,又想到昨夜她在宫宴上的行为,最终没敢轻视。 他扬起个笑脸来,道:“奴婢今日来此,是来送赐婚文书的。” 说到这,他身后的小黄门躬身将手中托盘一呈,明黄色丝绢卷轴躺在上面,边缘还有金线、彩线绣制的龙凤祥云纹样。 幼薇早知他来意,可真看到圣旨赐下,手指不自觉捏紧衣裙。 迫不及待的究竟是庄家?还是李承玦? 见幼薇双目直直盯着圣旨不动,于内侍挂起一个礼貌性的笑脸:“余小姐,御赐婚约,那些俗礼都可省下,陛下体恤,已把一切都安排好,连嫁妆都为您添了,只待您奉旨完婚,这可是大大荣誉,小姐别犹豫了,接旨吧——” 于内侍的话强行将幼薇从情绪中拉扯出来,明黄色的圣旨颜色刺目,也令她清醒了几分。 她轻轻后退到座椅上,屁股挨了个边儿,脚尖踩着地毯,大脑飞速运转思考。 说实话,她并不想与庄怀序成婚。 昨日在宫宴上她当众谢恩,只是一时意气,不想让李承玦的恶劣得逞。 再加上爹爹素与各方势力平衡,若当众拒婚,只会让庄怀序下不来台,也让爹爹凭白因为自己开罪了相府。 同时她也清楚当众抗旨的后果,拂了相府的面子事小,拂了天子的面子才是真正不妥。 李承玦是负心薄情的李言不假,可他也是当今天子。 幼薇再笨,也不会做出这样不顾后果的事来。 但她考虑了一切,不代表她不会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 爹爹爱她才不愿为她随意配婚。爹爹不看门第财富,只看那人人品如何,能不能爱重于自己。 她根本不认识庄怀序,更谈不上什么了解,接触都没接触过的人,因为一道圣旨嫁过去,和盲婚哑嫁有什么分别? 就算他是宰相之子,名冠京华的状元郎,幼薇也不愿意这样嫁给他。 然而圣旨在前,于内侍又这样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看样子是非接不可,根本容不得她推拒。 可她根本不想接,这要怎么办?能不能来个人打晕她? ……等等,晕? 她暗中捏紧拳头,主意馊是馊了点,可是又能如何! 幼薇佯作头疼,手抚额头,忽然白眼一翻,整个人向前一栽,直挺挺倒在了松软厚实的羊毛地毯上,任小桃和于内侍如何叫她,也坚决咬着牙不肯醒来。 - 幼薇一直装到仪仗队离开,确认他们真走了,幼薇才心虚地从床上爬起来,把正在掖被子的小桃吓了一跳。 “小姐,您没事啊?” 幼薇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说出去,小桃连忙捂住嘴巴,幼薇又问:“婚书和那些东西都抬走了没?” 小桃说没有:“都被管家放起来了,说等老爷回来再定夺。” 幼薇想,昨夜归家后自己倒头就睡,连句话都没和父亲说,父亲定是很担心的。 而且自己不想和相府结亲这件事,也应该与父亲说一声才是。 距父亲散值还早,幼薇便去小厨房做糕点打发时间。 虽然她琴棋书画样样一般,女红也难登大雅之堂,但唯独在做点心这方面颇具天赋,她也喜欢做这件事。 大概是做糕点时,一切都变得很简单,不需要学学算算,不需要坐在那反复练习,只要做了便能很快看见成效,也能令旁人开心。 将牛乳与面粉和在一起时,世界都是安静的,她只需将这一切反复捶打,揉得光滑漂亮。 她想起第一次给李承玦做糕点,她特地做了好多种口味,因为不知道他爱吃甜的咸的,淡一点还是重一点,酸一点还是纯甜的,她从天不亮就在小厨房忙活,一直忙到下午,累得手臂都没力气,最终提着两盒糕点给他。 他们在云居寺后面偷偷见面,因为靖边军就在不远的地方驻扎,她把一碟一碟的糕点摆在他面前,李承玦尝了一块,又尝了另一块,问她是怎么做的,他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糕点。 那一瞬间幼薇一点疲惫都没有了,所有劳累都变成值得,她面颊红红的,眼睛却很亮,没有谦虚,也没有不好意思,只说:“你喜欢,我多做给你,你在军营慢慢吃。” 李承玦却认真摇头:“那样你会很累。” 夸她糕点好吃的人有很多,听到还能吃到更多,他们更多是惊喜与感谢,却从没有人关心过她会不会累。 幼薇至今都形容不出当时涌起的情绪是什么,只知道是热热的,胀胀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 后来她终于知道心里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是心中住着一个人的感觉。 而现在,她做着糕点,回忆起曾经那些过往,忽然有些分不清他当时说的是真话,还是为了哄她爱上他编织的谎言。 至于住在她心里面的人,如今硬生生划破她的胸膛,以最残忍的方式离开她,留下一个不知多久才能愈合的疤。 回过神时,天已经快黑了,灶上烤的糕点已经成了深色,外皮已经干干的,快焦成炭了。 外面传来小桃的声音:“老爷,小姐在小厨房做糕点呢,做了一下午,这会儿应该快好了。” 幼薇连忙熄火,将铁鏊从灶上拿起放到一边,余拓海推门进来,露出爽朗的笑声:“爹在院子里就闻到香气了,让我看看乖女儿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铁鏊上一堆半焦的失败糕点,余拓海拿起就往嘴里送,幼薇连忙阻拦,然而父亲已经大口咀嚼起来了。 “嗯!绵绵做的糕点就是好吃!” 余拓海笑着摸摸幼薇的头,眼里满是疼爱与爱怜。 幼薇却红了眼眶。 原来不是所有谎言都是出于伤害,说谎也可以是为了爱你。 而李承玦的谎言,从来与爱无关。 这是最让她难过的地方。 就算为了权势骗她接近她她也认了,他地位低微,无人支持,走到今天全靠他自己杀出的血路,你死我活的争夺中谁又能保持高尚? 可是他无情的态度让她明白,原来他从未爱过她,所以才会迫不及待将她打发干净。 她的喜欢于他而言,更像一种麻烦。 眼泪不受控地涌出,她转头悄悄拭去,默默将话题岔开:“爹爹,宫中来人送婚帖了,可是女儿……不想与庄怀序成亲。” 提起这个,余拓海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为父还想问你,你与左相之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幼薇很想苦笑,这个问题她也想知道。 她摇摇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爹爹,我并不认识他,也不知他为何突然请求赐婚,我和你一样毫不知情,正因如此,我想退了这桩婚事。” 闻言,余拓海沉默着双手负后,蹙着眉头在小厨房来回踱步。 幼薇的视线始终跟随父亲的身影。 半晌,余拓海站定,似是下了什么决心,道:“李言……并非良配,但这庄怀序,爹爹倒是十分看好。他性情仁厚,便是你们没了感情,他也不像会薄待你之人,对于这桩婚事,为父希望你再考虑考虑,当然,若你执意退婚,爹也不会阻拦。爹只有你一个女儿,一切都依凭你的意思。” 幼薇陷入沉默。 正如父亲会尊重她的意见,她同样会将父亲的话听进心里。 父亲的话令她犹豫,她相信父亲这样说自有他的道理。 幼薇在家思考两天,最终决定给相府递了一张帖子。 民间有祭灶神、龙神的习俗,百姓都会出来活动,这样的日子男女出来相见,想来并不唐突。 既要成婚,总该出来见一见。 7、第七章 祭龙神灶神是一年中比较重大的活动了,民以食为天,祈求风调雨顺比什么都重要。 春日未至,天还是冷的,约见时间是中午,幼薇穿了件白色比甲,料子是挺括的厚织锦,带着绸缎的柔和光泽,摸上去厚实又绵软,下半身穿了件墨绿色的百迭裙,整体清雅而灵动。 君王丧期未过,女孩子都不宜穿得过于鲜艳,只能捡些素色来穿,幸而少女那张脸是像花苞一样的娇嫩,穿什么都不会显老气。 幼薇乘坐马车,比约定时间稍微早一点点到达鹿鸣春。 鹿鸣春是达官宴请的首选之地,楼中大厨经常在各贵人举办宴会时被借去掌勺,环境好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私密性好,老板到小二上下嘴巴都严,不像寻常酒楼什么人都去得,人多眼杂。 向小二报了自己预定的厢房,小二向楼上摊掌道:“余小姐请,您请的客人也到了。” 幼薇没想到庄怀序到得这么早,脚步顿了下,心里不由思考等下见了人该怎么说。 三层最深处的包厢,推门便有沉水香漫出来,混着房间内的淡淡茶香,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清润。 乌木长案光可鉴人,青瓷茶盏沿描着金,屏风后面,是正在弹古筝的琴女,临窗供人休息的卧榻,上面铺着整张白狐皮,狐皮上放着一张方形木几,木几上是一整套茶具,以及冲泡好的茶汤。 庄怀序便坐在狐皮之上静静看书,坐姿清雅端正,头发被玉冠束起,素色常服的袖口松松挽着,露出一截清瘦却骨节分明的手腕,手指轻压书页。 听见门响,好看的眉眼望过来,霎那间仿佛整间室内都明亮起来。 不愧是京中贵女人人想嫁的清贵公子,饶是幼薇对他无感觉,也要承认方才他看过来那一下令她的心狠狠颤了颤。 这时,小二问:“小姐,点菜吗?” 幼薇想了想,对庄怀序道:“公子您是客人,您来点罢。” 庄怀序也不推辞,他将书叩在桌几上,只道:“实不相瞒,某还不饿,若余小姐不介意,上些茶点便是。” 幼薇其实也不饿,对小二点了几道有名的茶点,便让他下去了。 庄怀序起身,从卧榻坐回到桌前,与幼薇相对而坐。 他一手执袖,另只手执起茶壶,骨节泛着淡淡的粉色,倒茶时手腕轻转,茶汤顺着壶嘴落入杯中,不多不少正好七分满。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常年浸润书墨的雅致。 好看的人,做什么都是赏心悦目的。 幼薇连忙双手捧住,送到唇边一小口一小口啜着,新月一般的圆眼睛瞄着庄怀序,犹豫着是开门见山呢,还是先等茶点上来再说。 庄怀序微笑:“是某失了礼数,该是某先登门拜访的,不想新朝事忙,某一时抽不出时间,还望小姐见谅。” 幼薇没想到他人这么好说话,实在跟预想中的不一样。这人家世样貌各个生得好,却还这么平易近人,当真是处处完美,难怪那么多人想嫁给他。 她下意识摆手:“没关系的,事发突然,谁都没想到嘛……” 庄怀序却瞬也不瞬看着幼薇的脸,问:“很突然吗?” “……” 刚还在心中称赞庄怀序其人完美,不想说话竟如此单刀直入,她差点一口茶呛住。为了掩饰尴尬,她连忙放下茶杯,准备再给自己倒杯茶缓缓,顺便想想自己该怎么说。 不想还没碰到晾茶壶,就先被人勾住把手。 他修长的手指在她指尖擦过,一瞬间的触感,幼薇整个人像被烫到般缩回来。 便是和李承玦相识大半年,他们最亲密时也不过是她一时情绪激动抱了他一下,大部分时间他们两个都保持一定距离,从未有过逾矩行为。 庄怀序却似毫无察觉,将她的杯子倒满递到她面前:“小姐怎么不说话?” 两人本就不熟,也没那么多客套话可言,寒暄无意义,既然庄怀序把话递到这里,那就只能开门见山了。 幼薇低头咳了一下,这才开口道:“实不相瞒,庄公子,你与我素不相识,之前更是从未见过面,家父与左相大人私下里也少有往来,那日宫宴之上你为何当众求娶?我想了很久都想不到理由。” “这便是小姐今日来找我的原因吗?若只是想寻得一个答案,某可以回答。” “不。”幼薇摇头,看到庄怀序这张清贵俊俏的脸,好吧,对着这样一张脸说出拒绝的话也是令人不忍的,但她还是坚定道,“我找你,是希望你能重新禀明圣上,请旨退婚。” 闻言,庄怀序扬了扬眉。 幼薇想,大概是京中贵女在他面前人人都争着抢着示好,如今却第一次被人当面拒绝,还是拒婚这样的事,便是他也有些意外罢。 庄怀序微微偏头,只道出两个字:“为何?” 屏风后的琴女也将古筝弹至高潮处,一串又一串的曲调自屏风后倾泻而出。 幼薇咬了咬唇,道:“我对你……并不了解,你我之间也没有任何感情,互不相识谈婚论嫁,岂不糊涂?你该娶一个心仪的女子,京中那么多人喜欢你,你有很多选择的,总之婚姻大事并非儿戏,你我都该再三考虑才是。” “那么宫宴那日,小姐为何没有拒绝?” “……” 不愧是昔日状元郎,一开口便犀利得直击要害。 幼薇的眼神飞速闪躲了下,旋即回道:“宫宴上那么多人,我拒绝了你怎么办?总要顾及你的脸面。” 庄怀序仍旧温和地望着她:“你一直如此,为了旁人考虑,连把自己搭上也不顾?” 幼薇嘟嘴小声:“……那倒不是,我也会为自己考虑的。” 庄怀序很快追问,快得几乎没给她思考时间:“那你答应赐婚,是在考虑什么?” 幼薇差点咬到舌头! 心想明明全是按自己的想法和心意在说话,为何这样也能被抓住漏洞进而发问,是她哪里说的不对? 好在她自知头脑笨拙,也不纠结。 他刚说完“她总为旁人考虑”,再拿他当借口显然是不能够了。 幼薇只好佯作羞愧,半真半假道:“好吧,我也是贪慕虚荣的,我在贵女中向来平平无奇,突然被左相之子求婚,也是比较有面子的。” 她坦诚得教人意外。庄怀序哑然一秒,旋即失笑。 “那就更不应该拒婚了。”庄怀序认真看向她,“我愿一辈子成为余小姐的脸面。” “……” 幼薇头一次跟庄怀序打交道,心想这人说话一向直得让人不知道怎么接吗?她实在实在是有点坐不住了! “更何况……” 他瞧着坐立难安的幼薇,神秘一笑:“谁说没有任何感情?” “啊?” 一曲终了,停在高潮处戛然而止,教人沉浸曲中,回味绵长。 伴随温热茶水注入茶杯的声响,他将茶杯推到幼薇面前,清潭般的眼眸望过来,说话的声音也如茶水一般清润。 ——“余小姐,我对你,一见钟情。” - 恰好此时茶点上来,有人敲门打断了厢房里的气氛,也拯救了不知所措的幼薇。 精致茶点一道一道摆在桌上,又给他们换了一壶新的热水,屏风后的琴女得小二吩咐,又弹了一曲轻快的谱子,作为鹿鸣春对贵客的赠送。 忙完这一切,小二出了厢房,唯余二人继续在房中。 幼薇头都抬不起来,只好伸手捻了块龙井酥,送入口中干巴巴地嚼着。 口干了也不好意思抬头拿茶杯喝水——她有点不敢直视庄怀序的眼睛。 满脑子都在回想到底怎么就一见钟情了?何时的事?她不是就跟庄怀序见过一次吗?她怎么一点记忆都没有? 庄怀序又续了一杯茶给她,口吻关切:“余小姐,慢点吃,当心噎着。” “……咳咳咳!” 本来还没事的,庄怀序突然跟她说话,把她吓得真噎住了。 主要是这个人有种说不出来的可怕,幼薇很难形容这种感觉,明明刚见面时还感觉他那么好,可现在他只让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毫无秘密!就算撒谎也会被他捉住漏洞看穿……跟他打交道似乎必须要时刻保持警惕,虽然她也说不清自己要警惕什么。 幼薇喝了杯茶将口中茶点全都顺了下去,她挤出个笑容来:“庄公子,我想了半天,实在不记得我们何时有过交集。何况就算是一见钟情……” 顿了顿,虽然这样说话不太好,可她还是说了。 ——“一见钟情,也是你的情,不是我的。” 她话音落下,本以为这样说会令庄怀序难堪,不想他只是挑了挑眉,看向幼薇时,眼中兴趣更浓。 “余小姐可有心上人?” 幼薇心下黯然一瞬:“……不曾。” “令尊可有心仪的夫婿人选?” “也不曾。” “某可令你心生厌恶?” “不会。”顿了顿,又客观地补了一句,“你很好,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 “那余小姐,可是这辈子都不愿与人结亲?” 幼薇摇头:“并非。” 庄怀序的拇指摸索着茶杯上的花纹:“既没有心上人,也没有欲结亲对象,又不厌恶某……” 他抬眼:“余小姐,为何不能与我试一试?” - 从鹿鸣春出来,外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原是街上百姓正在游龙。 十数米长的草龙,壮汉擎着它在街道上舞来挥去,几个布衣孩童跟着龙尾奔跑,一边跑一边拍手:“祭龙神,祭龙神,地里苗儿蹿得匀!龙神灵,龙神亲,一年到头笑盈盈!” 幼薇被这热闹感染,看得入神,庄怀序瞧见了,在一旁道:“想来河边正在祭神,余小姐若感兴趣,不妨一同去瞧瞧。” 幼薇转脸看向他,点点头。 举行祭神活动的地方不在内城,要靠近外城一些,二人上了各自的马车。 车内,小桃问幼薇:“小姐,那庄公子同意退婚了吗?” 幼薇双手拢着暖炉,叹了口气:“先不退了。” “啊?怎么了?” 幼薇很难解释。 或许是庄怀序口才太好,又或者庄怀序本人比她想象中要更……意外一些,总之,她开始觉得他的提议也不错。 父亲会满意他,看起来也是桩不错的婚事,何况跟这人聊天虽令她紧张,想来也是不熟悉的缘故,但她知道自己是不讨厌他的。 既不讨厌,那便试一试。 更何况。 人不能一辈子活在过去中,更不可过度沉溺悲伤,她该向前看的。 马车行至汴河边,找了个可以停车的位置下车,幼薇和庄怀序混入百姓中,一同观看祭祀活动。 河水边设了大大的祭坛,黑色桌布上面摆了猪头、烧鸡、火腿、五谷、酒水、水果等,香烛缭绕。 在各个街道游龙的百姓带着各自的龙回到祭祀台前,共九条龙,有的是草龙,有的是青色布龙,最中间的是一条金龙。 附近围绕的稚童又在拍手唱童谣:“祭龙神,祭龙神!地里苗儿蹿得匀!苗儿壮,穗儿沉,囤里粮食堆山形……” 这时,里正在百姓的簇拥下走到祭坛前,手里握着三根一米高的香。 小孩子叫得更欢了:“祭龙神咯!” 里正先是讲了些祈求龙神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之类的话,接着又向东方敬酒三杯。 虔诚的百姓纷纷跪拜行礼,里正上前,对着火把将高香点燃。 然而,这香在火把上烧了一会儿,挪到一旁,竟不见点燃;里正重将高香挪回火上,再点,再看,火把仍是没有燃着的迹象。 有人上来给里正换了三支高香,再试,仍旧没有点燃。 人们没等来预想中的场景,不由抻脖子看。 这时,只听跪着的人群中有人犹豫着开口:“为什么点不着?是不是龙神发怒,不肯收我们的祭品?”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呵斥:“别乱说!陛下刚登基,福泽深厚着呢,自会保佑我们!” 这话刚说完,祭坛上供桌的桌布突然无故自燃。 火先是烧了一角,紧接着舔舐而上,整桌贡品都被突如其来的火包围起来。 里正大惊失色,几乎要向后昏倒,被人从身后架住。 他按着胸口,喃喃道:“这……好端端的,怎会……” 反应快的连忙大呼:“救火!快救火啊!” 原本准备叩拜的百姓们,此时全都直起腰身来,茫然无措地向祭坛上张望。 速度快的已经提着脱了外衣从河里取水救火。 好好的祭祀,现下已是一片混乱。 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喊:“定是新帝得位不正,惹真龙发怒!只有真龙天子才能令龙神庇佑!” “陛下得位不正,血脉不纯,龙神发怒,降下惩罚!” “对,一定是新帝惹龙神发怒了,一定是这样!” “这可怎么办,龙神发怒了,我们的庄稼怎么办?今年还能有收成吗?” 起先只有那几道声音,渐渐的,百姓也开始低声嘀咕起来,虽不敢大声说什么,但是怀疑已经写在了脸上。 场面越来越乱,幼薇起初还觉得热闹,直到火烧起来,有人喊出那些话,她站在外圈也瞧出不对:“祭祀的事,关陛下什么事?” 庄怀序怕混乱的百姓冲撞到幼薇,不由抬臂将人虚虚护住,又隔了一段礼貌距离,将幼薇带离河边。 将幼薇送上马车,他站在车外微微蹙眉,歉意也写在脸上:“抱歉,本意是想陪你走走,实在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恐怕某得立即进宫一趟,好对圣上表明此事。” 幼薇扶着车门点点头,叮嘱他路上小心。 就算已经毫无瓜葛,龙神发怒也是无稽之谈,她不希望看到有人污蔑抹黑他。今日之事摆明有人借机生事,偏偏鬼神之说百姓最为相信,怕是早有预谋。 二人就此分开,幼薇打道回府,准备将暂不退婚的消息告知父亲。 至于庄怀序,已经匆匆向着皇宫的方向赶去。 8、第八章 庄怀序入宫连朝服都未曾换,得了内侍通禀便进了紫宸殿。 殿内烧着暖融融的炭火,冬日刚过,可天还没暖,殿角的窗台上还插着新折的春梅。 殿内两侧坐了六七位大臣,他的父亲庄修齐和新任右相楚元胥都在其中,另有几个新被提拔上来的年轻官员也在,此刻正拘谨地坐着,手里捧着奏章,似乎被打断了议事。 李承玦着帝王常服,坐在紫檀龙椅上,一手扶额,另只手的指尖搭在扶手上轻轻点着,手上戴了一个玉扳指。明明是慵懒的姿态,仍旧教人觉得天子圣颜不可直视。 他向陛下行了礼,得令平身后方直起腰身。 李承玦身姿微动,手肘撑在扶手上,指尖轻抵下颌,如闲聊一般开口:“爱卿有何事禀报?朕若没记错,你今日可是告了假。” 帝王如此,臣下却不敢怠慢。 庄怀序连忙拱手,将河边祭神以及发生的意外,还有百姓议论纷纷的话,通通禀报给了圣上。 待他说完,原本坐在凳子上的大臣全都坐不住了,纷纷起身跪在殿中叩首:“陛下息怒!” 李承玦的出身朝野上下人尽皆知,他继位时已经有许多大臣不满,认为他有异族血脉,传位给他会令真龙血脉有染,所以十四皇子不该继承大统。 李承玦听完,只是淡笑着,下一秒,殿外涌入大批靖边军,刀锋迅速划破皮肉,还没反应过来,热血已经溅得到处都是。 漆柱,烛台,砖缝,大臣的脸和白色孝服。 顷刻之间,那些反对之人通通倒在了地上,脸上写满不可置信。 李承玦是殿内唯一身上没有溅血的人,他笑意不变,看向瑟瑟发抖的众人:“众卿还有异议吗?”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无论他们真心服从还是假意归降,总之无人再敢公然反对。 而这些识时务的臣子已于年前获赏,庆功宴上又加官晋爵,至此,私下里反对的声量也小了很多。 是以,大臣们听到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跪下来一方面是防李承玦动怒,另一方面,大殿冲进侍卫杀人的场面实在令人心有余悸。 亲身经历者,甚至有人整月碰不得荤腥。 龙有逆鳞,不外如是。 殿角那尊鎏金香炉里飘出细细的烟,在光里若隐若现。 一声轻笑自上首传开,李承玦放下手臂缓缓后倚,薄而翘的唇角微弯:“何怒之有?朕高兴还来不及。” 他垂眼,修长手指缓缓摩挲着扶手上的紫金龙兽,口吻轻慢:“正愁抓不着人,这不就自己冒出来了?都起来罢。” “谢陛下。” 众人扶着凳子起身,重新坐好。 楚元胥没坐,手持羽扇拱手道:“禀陛下,臣请命彻查此事。” “好啊。”李承玦温和应着,“右相替朕看看,朕的那些个皇兄们想出的什么好把戏。” 宫变那日皇子们杀的杀,囚得囚,六皇子李承稷混乱中被人救走,九皇子李承尧和十一皇子李承厦也一并失踪,现在都找不到人,后二者的母妃已经幽禁于冷宫,六皇子一派的亲族皆已处置,生母被赐死。 这都是半年前的事了。半年间关于三位皇子的踪迹仍在寻找,可他们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本以为是逃命去了,不想一场春祭竟再次冒出来,还使用这般手段,看来对皇位仍旧是没有死心,不惜以血脉之论攻陷。 如此危及社稷的大事,陛下轻描淡写带过了,他们却不敢不当回事,陛下的性子愈发捉摸不透,小心恭谨总是对的。 李承玦仍旧温和地笑着,看向站在殿中的庄怀序,用闲话家常的口吻开口:“爱卿游玩中途抛下余家小姐,专门向朕禀报此事,倒是朕打扰爱卿休假了。” 庄怀序后背忽然沁出一层薄汗。 他告假并未说明理由,连父亲都不清楚,他与余幼薇相处不过半日,陛下竟知晓得如此清楚。 也就是说,今日之事,或许陛下早在他回禀之前就已收到了消息? 这句话看似关切,可其中的遐想空间令人毛骨悚然! 陛下继承大统不过半年,竟已在京中布下如此情报网。他平日里不仅要披览奏章、裁断政务,还要从盘根错节的贵族手中步步夺回权势,在朝野暗流中巧妙平衡各方势力,更要审慎敲定中枢与地方的人员任用,甚至还派人搜捕不明失踪的三位皇子,同时兼顾这些还能完成这样的布置,这份精力与手腕,几乎有些恐怖了…… 除了楚元胥,其他人的表情不由暗中变了变。 庄怀序垂首,拱手回禀:“这都是臣等分内之事,余小姐也瞧出此事是针对陛下而来,让臣立即上报。事关社稷安危,绝无可能打扰。” 李承玦唇角笑意淡了,没说话,缓缓摩挲玉扳指。 “是吗。”他抬首应着,“余小姐如此深明大义,爱卿日后定要好好待她才是。” “臣遵旨。” “好了,爱卿也累了,退下罢。” “是。” 庄怀序缓缓退下,待到殿门口,他听见李承玦淡淡的声音:“继续议事罢。” - 晚间。 已是二更天,紫宸殿的灯火仍旧亮着,议事的大臣早已散去,值夜的宫女内侍垂手立在角落,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殿里的铜鹤摆件一般,不见任何存在感。 朱砂笔墨在奏折上落下最后一笔,李承玦将毛笔搁在一边,奏折也放在一旁晾着。 于内侍眼尖,瞧见帝王搁笔的空档,暗中打手势让宫女奉茶。 一名宫女手捧托盘,轻步上前,描金茶碗与一碟精致糕点无声置于帝王手边,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下。 李承玦啜了口茶,顺手拈起一块糕点,甫一入口眉头便蹙了下,不过很快恢复如常。 于内侍连忙上前:“陛下,可是这糕点不合胃口?哪里不好尽可告诉奴婢,奴婢责令御膳房改正。” 太甜。 味道也无聊。 和那些普通糕点没什么分别。 李承玦淡淡抬首:“没什么,做得很好。” 没必要有那么多讲究,只是就茶而已。 他将手里的糕点放回碟子里,没有再碰。 不多时,殿外的殿头进来通传:“启禀陛下,缇骑司指挥使卫昭大人求见。” “传。” 卫昭一身玄衣,腰束革带,佩刀入殿,向圣上行礼。 李承玦没抬头,笔尖在另一本奏折上移动:“查到了?” 卫昭:“回陛下,祭祀的一应用品和经手人员都已细细查过。香火外层涂了桐油,故而点不着;桌布灰烬里有硫磺与硝石粉,祭祀用的蜡烛也被动过手脚,滴落的蜡油恰好能引燃药粉。只是……置办这些物品的杂役,已于昨日在家中被灭口。” 李承玦停了笔,搁在笔架上,抬起头,桌案上的灯芯突然“哔剥”一声。 烛火微晃,他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神色晦暗不明。 若说午时还是推测,现在便是实证了。桐油是用来防火防腐之物,可以隔绝水火,民间不难买到;硫磺同样是易得之物,百姓也常用。 然而硝石粉却管控严格。 便是军中取用,也是一笔一笔查问记录,寻常百姓极难接触,更何况,关于硫磺与硝石粉达到点燃用量的配比,也只有军中工匠才知道。 所以,此事是何人所为,答案昭然若揭。 卫昭料想圣上此刻心情定然不佳。他是李承玦在西北的亲卫,从李承玦还是士兵时就跟他一起并肩作战,后来李承玦立功越来越多,渐渐有了自己的靖边军,还将缇骑卫交给他掌管。 缇骑卫在军中就是精锐,负责暗杀、侦查与奇袭等。 直到李承玦彻底掌权,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缇骑卫从靖边军中单独分出来,成立了直属皇帝一人的缇骑司,仍旧由他掌管。 他和李承玦不单是君臣,更是兄弟。对李承玦,他自问有几分了解。 李承玦抬眼,只问了一句话。 “有家人吗?” 卫昭停了一下才缓过来,懂了陛下的意思,表情顿时有些动容。 “回陛下,一并……去了。” 李承玦闭了下眼:“为他们安葬罢。” “是。”卫昭抱拳,“属下已派人加大搜查,力将早日搜出三位殿下。” 李承玦停止转动扳指,下巴微抬:“不必了。” 卫昭不解看过去:“陛下?” “藏了这许久都找不到,加大搜查便搜得到了?朕的皇兄既动手,必是有备而来。” 他起身,从龙案后绕出来,负手在殿中踱步,手中扳指仍在摩挲。 卫昭的视线跟在李承玦身上,眼中满是信赖与忠诚。 李承玦稍作思索,站定:“让军师传令下去,花朝节朕会出宫,与百姓同游。” 卫昭脸色微变:“陛下万万不可!此举过于危险,万一六殿下他们——” 李承玦突然出声打断他:“朕没时间玩什么猫捉老鼠的游戏,不必再说,去办吧。” 卫昭还欲再劝,但李承玦面色坚决,在军中他的话便是铁令,言出必践,绝不更改。 卫昭只好咽下。陛下既决意,他只好与军师——右相细细筹划,务必保陛下万全! - 花朝节这天,幼薇提了两种点心:两盒玉心软酪,另一种则是用梅花模具压制的糕饼。 她外罩一件浅玉色披风,登上了前往宁国公府的马车,算是应谢明姝宫宴之邀约。 正是初春,天刚回暖,枝头放新绿,比起天寒地冻的冬日,这样的天气称得上暖意融融。 路上,小桃跟幼薇数着:“相府的聘礼单子好长呢!奴婢还是头一回见到那么多聘礼,小姐,看来庄公子是真心求娶你的,想来嫁过去必不会教小姐受了委屈,老爷这下可以放心了!奴婢听来顺说,庄公子下聘那天,好多人过来偷偷打探呢,小姐这桩婚事好,不知道多少人暗地里羡慕小姐……” 上次和庄怀序见过了面,回府后和父亲说了她的打算,这桩婚事暂时就这么定了,流程却没急着向下走。 庄怀序时不时会捎人给她送些小玩意,有时是精致的零嘴,有时是些难买的话本,有些是坊间解闷的小物件,总之非是那些金银首饰之类的俗物,但都是花了心思的。 幼薇却不知道回什么好。 一来她是茫然的,对庄怀序只是有些初步的好感,回礼完全是出于礼节;二来,她担心万一亲事有变,她却送了那么多有象征意味的东西,对两个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幼薇纠结两天,就让管家挑了几方上好的徽墨、两锭端砚,便是作为朋友收下也合理的东西,就这么给庄怀序送了去。 东西收得多了,心里也渐渐松快些,被人这般惦记着,终究是暖意,对待这件事,也没了最初的排斥。 御赐的婚事进度不能停滞不前,否则会被视为大不敬,是以当父亲询问她意见的时候,她稍作犹豫,还是点头了。 于是相府没多久便下了聘,聘礼队伍长得快把整条街站满,引得不少百姓来围观。 不论是聘礼上门那天,还是小桃唠唠叨叨的现在,幼薇都没什么求亲的实感,大概心里头时不时会浮现另一个人,所以总觉得这是别人的事。 小桃能看出自家小姐心里还没放下那个人,她说这些话只是想让小姐多想想这令人开心的亲事。 可是她嘴巴都要说干了小姐也没反应,难道庄公子不是让小姐开心的人,那么那个人会是吗? 她试探地开口:“奴婢听闻圣人今夜会出宫与百姓同游,不知道我们会不会见到……” “不会。” 幼薇答得很快,语气也很淡。 “圣人出行必有仪仗,寻常百姓怎会相见,何况圣人出巡,与我们何干?以后莫要再提。” 小桃讪讪应下:“是。” 心里却拿不定,小姐这般平淡,算是放下了吗?可若是放下,怎会应得这般快? 马车停在国公府前,幼薇从车上下来,此刻国公府府门大开,二管家守在门口迎客。 幼薇携着小桃欲进,却被拦下了。 “余小姐恕罪。”二管家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很坚持,“今日府中宴客,按规矩需出示请柬。” 幼薇并未多想,只是一愣:“请柬?未曾收到过什么请柬……是那日明姝姐姐说让我花朝节来……” 话没说完,旁边一辆马车停下,一个穿藕荷色衣裙的贵女掀帘下车,递过一张描金请柬。二管家验过,双手奉还,让小厮引着人往里去了。 幼薇傻了眼。 “这……许是明姝姐姐忙忘了,将我漏了去,劳烦二管家帮我通传一声……” 二管家略一思忖,自家大小姐与余小姐的交情是府里人都知道的,想来是真忘了。他点头道:“小姐稍等,在下这就派人去问。” 幼薇道了谢,站在府门前的石狮子旁等着。 半个时辰过去了,进府的贵女换了一波又一波,每个人都递上请柬,笑意盈盈地被引进去。她们路过时,有的对她点头示意,有的只淡淡瞥一眼便径直入内,谁也没多问一句。 春日的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有些暖,幼薇却觉得指尖有些凉,为何独独漏了她的请柬? 正想着,去通传的小厮终于跑了回来,喘着气道:“余小姐,大小姐请您进去。” 幼薇松了口气,提着食盒往里走。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的花圃里,牡丹、山茶开得正盛,想来是花匠特意催开应景的。 待客的潭月阁就在前面,远远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笑闹声,银铃似的,衬得这园子里愈发春意融融。 “余小姐到——” 随着通报声,阁内的笑闹骤然停了。 幼薇掀开竹帘迈进门槛时,十来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惊讶,有探究,还有几分藏不住的讥诮。 9、第九章 侍奉的婢女上来帮她解下披风,挂在偏阁的衣架上。 同时被这么多眼睛注视,幼薇手一紧,不由有些局促。 阁内花香阵阵,摆放了许多提前催熟好的花,在不该放开的季节里,满室的春意盎然。 所有人都看着她,却没有人主动跟她说话。 幼薇扫了一圈,主位的座位空着,谢明姝不在,她只能拣了角落的位置坐了,小桃帮着把食盒放在一旁的桌上。 这份沉默令人不适,幼薇定了定神,率先露出笑来:“各位姐妹来得真早,是我来迟了。” 一个头戴珍珠步摇的贵女翘着唇角望过来:“是吗?怎么我来的时候瞧见余小姐在门口站着,倒像是比我们来得还早?” 此话说完,大家彼此交换了下眼神,不知是谁毫不掩饰地笑出声来。 有人掩口惊讶,开口:“真的假的?好端端的余小姐为何站在门口,难道是不愿进来?” 幼薇连忙辩解:“不是的,是明姝姐姐忘了给我发请柬……” 那人放下帕子,一双美目瞧过来,意有所指:“原是这样,我还当余小姐忙着筹备婚事,不愿同我们玩了。” 这时,有人目光在幼薇身上转了两圈,语气带着几分促狭的试探:“余小姐素日里沉静少言,倒不承想,竟与庄公子有了往来。这般事原是喜事,怎么也不与我们透个信儿?想来也没有把我们当姐妹。” “也不能这样说,余小姐平日里只与明姝走得近,她连明姝都没告诉,何况是我们这些。” “可说是呢。” 这些人自问自答,每抛出一个问题都有人接上,令幼薇无话可说,也无言以对。 幼薇平日里在宴会上并不瞩目,只在谢明姝身边,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这还是她头一次成为这些宴会中心,诸多目光直射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暗指她惹眼的婚事。 幼薇坐在椅子边上,低垂眼眸,像是什么都没听到般一语未发,只祈祷这群人过够了嘴瘾,能够转移话题放过她。 奈何这世间事总是事与愿违,她越是安静低调,那些人越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不过瘾,反倒是咄咄逼人起来。 傅叶嘉笑盈盈望着幼薇:“余小姐怎的不答话,莫不是连话都不愿同我们说了?” 说话之人,便是去岁在国公府上单方面相看庄怀序的小姐,其父亲是门下侍郎,母亲是云英郡主。 她方才始终未开口,一直旁观着这一切,想来方才那些言语,都是为了讨好她才发生。 幼薇有些困惑地抬眼:“你们不是都说完了吗?傅小姐是想听我说什么?” 傅叶嘉一噎,竟不知如何回应,她愤愤地瞪着幼薇,不知想到什么,竟是勾唇笑了起来:“庄公子是钦点状元郎,文采斐然,想必他的未婚妻子,定也腹有诗书、才情卓绝,方才引得庄公子倾心了。” 此话一出,厅内众女不禁掩唇发笑,个别矜持的,也将头偏过去轻咳一声。 幼薇面色涨红:“我不……” 她自觉丢脸,声似蚊讷般,被一众笑声中掩盖了去。 傅叶嘉偏头回望,见窗外栽种了一株垂丝海棠,花期未至,绿叶新发,她收回眼:“不如我们就以这垂丝海棠为题,一刻钟为限,一人作一句诗来,顺便见识见识余小姐的才情如何?” 众人连忙称好。贵女聚会,相互作诗玩也是常有的事,是以笔墨都在偏阁备着,很快有婢子奉了出来。 纸笔发过来,幼薇瞧见桌上的物件,又见众女已经开始提笔思考,根本没给她反驳的机会。很快有人眉目一松,提笔写来;或是眼睛一亮,胸有成竹落笔。 幼薇大脑空空,忽然有些恼怒自己不曾用功,紧接着又想起和李承玦在一起时,他曾对她说:“你天真质朴,很可爱。” 现在想想,他或许在笑自己愚蠢,倘若多读些书来,就不会这样被骗。思及此,心又涩又痛,竟怪不起旁人。 一刻钟倏忽而过,众女开始分享自己写的诗句。她们多少都被家中栽培过,自是各有各的风雅。 尤其老太傅孙女那句“粉靥垂丝怯晓风”,以美人喻花,得满座称赞;傅叶嘉作了一句“雨余红萼缀晴空”,画面清丽,也得到了“别具匠心”的好评。 这时,傅叶嘉直直瞧过来,双目戏谑:“余小姐的诗作呢?” “我……” 幼薇看向自己写下的那句话,白得根本拿不出手。 不由将纸合上:“不及众位姐姐,我愿认罚。” “写都写了,何不拿来看看?” 傅叶嘉竟直接起身走过来,一把抓起幼薇桌上那张纸。幼薇脸色涨红,连忙伸手抢夺。 傅叶嘉打定主意要她出丑,哪肯让她得手?当即侧身一转,抖开纸张,同时大声念出:“花满枝头来得晚——哎呀,这可真是文采斐然,对仗工整,该当裱起挂在书房日日欣赏了!” 幼薇眼见抢不回来,又被她这样当众大声嘲笑自己,她双手绞在一起,不由眼眶一红。 众人本来只想看个热闹,加上余幼薇竟得庄怀序求娶有些嫉妒罢了,哪承想傅叶嘉竟如此行事。 再想余幼薇向来单纯,谁叫她带糕点她都会答应,要她帮忙也绝不推辞,如同小妹妹一般,这会儿见她眼眶红了,众女心中都不是滋味,想开口劝傅叶嘉莫要过火。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阁外传入进来。 ——“绵绵这句诗的确不错,倒教我想到一句:不与桃李争秾艳,自抱春心倚画栏。傅小姐,你觉得我这句诗如何?” 一直未现身的谢明姝竟在此时到场,所有人都朝声源处望去,但见一婢女打帘,谢明姝一袭紫裙束带踏入阁中,削肩柳腰,仙姿玉貌,整间小阁随着她的出现华光四射,一举一动皆是气度不凡。 傅叶嘉见谢明姝到来,脸色不由微变,她将幼薇的纸放回原位,双手交握,勉强露出笑容:“明姝,你这身衣裳换得真久,众姐妹等你才闲来无事作诗取乐,何必较真呢?” “这就奇怪了,我顺应游戏便是较真,那有人认输还非要看人家的诗又算什么?” 谢明姝走到幼薇身边,用帕子擦掉她眼角的泪,转过脸,一双凤目直直看过去:“海棠不与桃李争春,自有识得它好的人爱重;若是一味争艳夺彩,反倒失了本真,惹人厌弃了。你既无法欣赏它的品行,又何必以它作诗?” 众女瞧见这一幕,不禁哑然。 原以为谢明姝没给余幼薇发请柬将她拦在门外,也是同众人一般不喜她的。 不想她一来便这样直白回护,连从前交好的傅叶嘉也不给面子,看来请柬一事果真是误会了。 傅叶嘉失了颜面,额角隐有怒色,她紧抿唇角,讥讽道:“看来你们都是懂花之人,倒是我不配欣赏了,既如此,我还是寻个没有海棠之处,多多陶冶自己,等哪日品得其中妙处再登门与你探讨了,告辞。” 她带上丫鬟便走,步履飞快,似一秒都不愿多待。 临出门前,回头狠狠看了幼薇一眼,显然这件事在她心里没完。 众人没料到今日这场戏竟是如此收场,一时瞠目结舌,不过想到傅叶嘉过分之举,也觉得此女活该,再联想方才各自对幼薇的言行,生怕谢明姝知道迁怒自己了去。 有个先前跟着起哄的小姐,忙端了杯茶递过来:“幼薇妹妹快润润喉,方才傅姐姐太胡闹了。” 被这许多人瞧着,加上傅叶嘉已被赶走,谢明姝又来帮她说话,实在没必要再追究什么。 幼薇自觉窘然,正欲迈着碎步退回座位,谢明姝却一把拉起她:“走,到我身边坐。” 幼薇怔怔被她拉走,把她带到主位旁,侍婢直接将她的椅子搬过去,小桃连忙提起食盒跟上。 眼见厅中气氛尴尬,又因自己而起,幼薇只想让事情快点过去,她飞快擦擦眼泪,把食盒一一打开,奉到谢明姝跟前:“你总算来了,快尝尝玉心软酪,太久没做,也不知道味道对不对。” 谢明姝眼中浮现笑意:“这段时日只怕是忙坏了,难为你还记着。” 幼薇却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坚定道:“我答应过你的。” 谢明姝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忍不住摸了摸幼薇的头。 她尝过玉心软酪,又让婢子将点心依次分下去,终于将方才的闹剧揭过,厅内充满对幼薇手艺的夸赞,气氛和乐轻松。 有谢明姝在,幼薇终于不觉得难熬。 整个下午,众小姐对百花品评赏玩,幼薇甚少开口,每次开口,都会被人极力奉承,再没人敢挤兑刻薄什么,直到日头西垂,众人带着国公府给众小姐准备的礼物纷纷请辞。 国公府小聚不过是添头,夜晚才是人人期待的重头戏。 幼薇也要请辞,谢明姝握住了她的手腕,口吻也有几分促狭:“绵绵,晚上和我一起罢——还是你约了旁人?” 这个“旁人”是谁,答案不言而喻,幼薇红了脸颊,没想到谢明姝也这样坏。 不过她自是无人可约,于是应了谢明姝,同她一齐乘马车出门。 国公府的马车宽敞华丽,平稳得感受不到一丝颠簸,车内有兰桂熏香,备了瓜果、茶点,棋盘。 此刻,谢明姝正与幼薇在马车内下棋。 幼薇棋艺不精,本不是个好对手,谢明姝有意让她,二人倒也下得有来有往。 一盘棋毕,幼薇果不其然输了,她暗自气恼自己的棋技,将黑子一粒一粒从棋盘上捡起。 谢明姝也不紧不慢地捡着,抬起眼,瞧着幼薇微皱的鼻梁,忽地开口:“绵绵怎不问我为何不与你发请柬?” 幼薇捡棋子的动作一顿,黑子捡完,她又将白子全都推到谢明姝面前,道:“姐姐定是忙忘了才会如此。” “你就不觉得我是故意没给你的?” 幼薇歪头想了想:“若是姐姐不愿见我,便不会让管家放我进来了。既让我进来,说明姐姐还是想着我的。” 谢明姝盯着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瞧了半晌,末了扬唇:“可我的确是故意没送请柬给你。” “……” 幼薇瞠目结舌,眨了眨眼,忽地有些坐立难安:“姐姐,你……我……” “我觉出那些贵女看你不顺,想着她们或许会刁难你,是以便没有将你的那份送去,倒是忘了那日的玉心软酪约定,也没想到你会在门口等我。”谢明姝轻叹,“今日我回房换衣服,所以来得晚了些,想是让绵绵受了委屈,抱歉,是我照顾不周,让她们欺负你了去。” “不会的,没有。” 幼薇连忙摇头,没想到谢明姝是这样想的,心中潜藏的疑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是被人关切的暖意融融,她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眼底热热的。 “我不比众位姐姐优秀,她们觉得我配不上庄公子,是以心中不快,想说些话出出气也正常,其实没把我怎么样……” 谢明姝:“论心性品德,她们没一个及得过你,你有什么配不得?” 幼薇被她说得脸颊红红的。 谢明姝推开窗子,夜幕低垂,街上的灯火如游龙一般点亮整个京都,街道亮如白昼。 她回首望向幼薇:“外面很热闹,你要逛逛吗?” 幼薇也把脑袋探出去,路边油煎包的味道扑面而来,勾栏咿咿呀呀的唱曲飘进耳朵,她坐回来,心驰神往四个字写在脸上,眼睛都亮了:“明姝姐姐我们一起下去吧!” 谢明姝只是微笑:“我便不去了。” “为何?” 幼薇问完就后悔了,想也知道,谢明姝是真正的贵女,对这些民间热闹向来不热衷,何况外面乱糟糟的,她的衣服又那样贵…… 她刚准备说她自己去玩就是,却听谢明姝淡淡开口:“圣人今夜会驾临彩凤楼,我要去彩凤楼等他。” 仿佛有一道天雷降下,一瞬间,幼薇以为自己听错了。 “圣人……驾临彩凤楼?” “是啊。”谢明姝抬眸,“你要和我一起等吗?” 幼薇如梦初醒,对上谢明姝那双清淡的眼眸,她却如同被烫到般,几乎迫不及待想逃了。 她连连摆手:“不不,我、我还要去街上玩,明姝姐姐,我先走了……” 谢明姝天生凤命,她生来就是要做皇后的,如今新帝登基,与其等待被遴选入宫,自比不过主动争取来的缘分,将来传出去也是一段韵事。 想想花朝节,圣人与皇后在彩凤楼相遇,一见定终身,这是多么令人津津乐道的帝后佳话? 这段佳话里,若有她这么个人出现,想也知道该有多么碍眼。 她唇角微抿,艰难地对谢明姝笑了笑,随后推开车门叫停车夫。 二人的侍婢都在车辕上坐着。她提起裙摆,小桃扶她下了马车,主仆二人在路边站定,目送国公府马车远走。今夜过后,不知宁国公府的地位又将发生何等变化,不过那都与幼薇无关了。 10、第十章 幼薇下车的地方正是最热闹的汴河大街,夜幕降临,沿街商铺灯火连绵,映得河水波光粼粼,如碎金流动。 汴河是大渊最重要的运河,连通淮河、黄河长江等重要河流,沟通南北区域,沿途经济都被这条河打通,京都亦如此。 整个京都都被汴河贯穿,凡临河街道皆是富贵迷人,每逢节日,沿街商铺更是张灯结彩,正如此时。 街上游人如织,衣衫鬓影与璀璨灯影交织,其间穿插着叫卖的小贩,处处皆是繁华似锦。 去岁局势动荡,又过了一个严寒冬日,加之先帝丧期,百姓已经许久不曾这样热闹,开怀笑容映在行人脸上,幼薇本该是其中一员,可她实在开心不起来。 尽管一再想隔绝那个人,可还是会听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他今夜会出巡,会驾临彩凤楼,会在那里遇到谢明姝,她不想再知道他的一切,为什么还要让她一清二楚? 她没有纠缠他,也决定顺着他的圣旨嫁给别人,她已经做了一切能做的,老天为何偏不肯放过她? 可是她能怨谁呢?他是皇帝,是天子,是圣人,自是人人瞩目的,人人都想探听他的动向,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只能怪自己不好,说好要放下这个人,却还是会被跟他有关的事情牵动。 是她没用。 行人太多,幼薇又一次撞到别人身上,那人见是个可爱姑娘,又穿戴不俗,只口吻不快让她注意点,绕过她们主仆便走了。 小桃察觉到自家主子的一直失神,刚好面前经过一个手捧油纸的女子,油纸上面写着苏记,她眼睛一亮道:“小姐,这有苏记从食,你不是很爱吃吗?我们去买点吧。” 幼薇抬眼看过去,想到李承玦曾经给她带的零嘴便是苏记的肉脯果干蜜饯,又想到这些所谓的“好”都是他的伪装,她竟沉湎在虚情假意中难脱至今。 心口忽然有些发堵,为何处处都是有关他的记忆。 她收回眼,摇了摇头:“现在不喜欢了。” 出来玩本是为了开心,不可以再被这个人影响。 她努力打起精神,踮起脚,向远处张望:“前面好像很热闹,我们过去瞧瞧吧。” 小桃巴不得主子开心,连忙点头:“好,去瞧去瞧。” 幼薇拉起小桃的手,露出一个俏皮的笑:“走,我们跑过去。” “哎小姐——” 小桃声音还在原地,人已经被幼薇拉出去老远,一主一仆在人群中穿梭。 幼薇跑到那处挤满了人的地方,发现这条路口直通河边,一位老翁正在表演打铁花。 人群一层又一层挤得满满当当,她们才刚过来,身后又围了一层人,很快将她们淹没。 小桃指着天空,激动地拍手:“哇,小姐你快看,好好看!比烟花还好看呢!” 是很好看。 铁水烧得通红,老翁抡起木勺猛抛,另一只手挥板狠狠一击,通红的铁水骤然泼向夜空,瞬间炸开万点金星,火星如流瀑坠落,映照在人脸上明明灭灭,引得人群一阵又一阵的叫好。 老翁七八岁的孙子捧着斗笠,穿梭在人群中挨个讨赏,好多人第一次见这新奇技艺,但愿意给钱的也不过五分之一,对这要钱的小孩只当看不见。 小男孩很快走到幼薇面前。 幼薇见这孩子衣裳被烫了好几个焦黑的洞,鞋子也磨得变型,走路时有一半鞋底都是掉的,她心里揪得紧,连忙让小桃翻荷包,小桃在身上摸了一圈惊叫:“呀,小姐!荷包不见了!” 她腰间空空如也,只有被割断的系带,荷包不翼而飞。 那男孩眼巴巴瞧她,幼薇身上没带余钱,被小孩子这样瞧着,心里更是愧疚得不行。 她有心摘下首饰拿去让小孩变卖,但她的首饰都刻了名字,流落在外毕竟不妥,她犹豫一瞬,最终低头,从脖颈上摘下一枚玉饰。 这玉饰是特意命人刻的,玉兔抱月的纹样。 因她属兔,小时候,病中的母亲总说她以后会到月亮上去。 母亲去后,她怕母亲在月亮上孤独,就很希望自己能够继续陪着母亲,于是有了这件玉饰。 长大后才知道自己天真,母亲不会在月亮上,需要人陪的也并不是母亲,而是她自己。 这玉佩就成了一个念想,想母亲时就会拿出来看看,不过深究起来也不是什么不可多得之物,再让人打造个一样的就是了。 她将玉坠递过去:“这个也能换些钱的,不要再做这么辛苦的事了。” 话说完,又觉这话不妥。若有的选,谁愿如此辛苦?她心下愧疚,补充又显刻意。 第一次有人对男孩说这样的话,不是居高临下,也没有厌恶和驱赶。 他懵懂抬头,见一位仙女似的姐姐对他温柔浅笑,纤纤玉手递来一枚玉坠。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宝贝,不由自主就要接过来。 还没接到手中,掌心突然多了一小块银子,凉凉的触感让他从梦中回神,只见漂亮姐姐旁边又多了个俊俏公子,那公子出手,竟将那玉坠截胡过去,他一身锦衣面带微笑,掌心里还躺着漂亮姐姐的玉坠。 小男孩脸红道:“这玉坠是给我的!” 喊完就后悔了,赶紧后退一步怕贵人打他。他知道自己不该争,可是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竟敢跟这样惹不起的贵人说话。 那公子修养很好,听了他无礼的话也不恼,反而从荷包中又取了块碎银递过来:“商量下,卖我如何?” 小男孩不甘心地看着他手里的玉坠,却也没有立即拒绝。 他仍旧未恼,看出小孩的动摇,这次从荷包里拿了块大的碎银:“小兄弟,行行好。” 那玉坠自不值这么多钱,去当铺也换不来这些,他和爷爷卖了这么多年艺也赚不到这么多,他知道是自己赚了。 他咬了咬牙,转过头不再看玉坠一眼,抓起银子就跑。 幼薇没想到庄怀序会突然出现,而且是在这样的时刻。 再看他手中的玉坠,不由有些脸红:“……庄公子,一枚普通玉饰罢了,您何必……” 庄怀序收回手,不知他身上用了什么香,闻起来贵重独特,如他这个人一般卓尔不群。 他只是微笑:“那怎么办,总不好眼睁睁看着女子贴身的饰物流落外人之手。” 幼薇道:“其实没那么贵重的,我还可以再做。这本是我的事,如今反倒让你破费……” “哪里破费?”庄怀序向下翻掌,她的抱月玉兔自他掌心落下,被一截深色编绳坠住,“这不是买了块玉吗?挺值的。” 听他这意思,倒是不准备归还了。 这玉佩被她常年佩戴,有她的香味,还有她的体温,送给小孩子不觉得有什么,落到庄怀序手中,不知为何一下子令人不自在起来。 她有些焦急地跺脚:“那怎好!?此乃我贴身玉佩……” “方才还说不贵重可以随意送人,怎得现在又不肯了。”他把玉坠收回袖中,负到身后去,低头瞧着她笑,“还是说送给陌生人可以,偏偏送我这个未婚夫婿不行?” “……” 一句话,幼薇面色红了又红,微微咬住嘴唇,再也反驳不得。 她书读得不多,哪里是堂堂状元郎的对手。 最终叹道:“好罢!若庄公子哪日后悔,随时找我退还。” 庄怀序不置可否,身后的人群推挤过来,被迫将他贴向幼薇。 一股清雅的兰草香气沁入鼻尖,令人如沐春风。幼薇心想,他连用的香都如此清致,当真是君子如玉。 他勉强站定才保持了和幼薇的距离,低头对她道:“若想观看铁花,随我到楼上去,那里瞧得更清楚。” 他带她从人群中钻出去,小桃护着她,生怕她被人挤到,待三人脱离人群,幼薇在街边叫住庄怀序,对他道了谢,而后拜别:“我只想离开那,并不想看打铁花,若公子想看,便不打扰雅兴。” “你觉得不好看?” “不是。”幼薇摇摇头,“不知为何,我心里揪得紧,我看到那小孩衣裳被烫那么多洞,只想到疼他爱他的爷爷必定舍不得他受伤,不舍得孙子受伤还是烫坏衣服,可见那老翁在练习中不知要烫多少次,如此让人遭罪的表演,我看了心里堵,还是不看舒服些。” 庄怀序没料到她会这样说,讶异写在脸上,他略作思量,道:“如此,那便希望有朝一日,某能让所有人过上不遭罪的日子。” 幼薇本以为他会安慰她一些诸如“有人看才有赏钱”“你已经给了他们很多钱”之类的话,此类话题也该如此揭过,不想他竟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去,让这无解问题有了一个解决方法,虽然渺茫,但听在心里总归是多了很多希望和力量的,她也觉得好受了许多。 她这才露出一个真心的笑,眼底也有了亮光,竟对他施了一礼:“那便有劳公子了。” 她直起身,庄怀序也对她弯起了唇角。 街边酒楼灯火辉煌,暖光映在二人脸上,喧闹声将他们包围,二人在人群中无声对望,这一笑,周遭的嘈杂仿佛在那一刻悄然远去,一种微妙的暖意流转其间。 这时,街道上突然出现大批禁军,迅速跑到河岸边守卫,将所有百姓拦截。 只听有人高声道:“圣人出巡,百姓避让——” “什么?圣人真的出巡了?” “我要见圣人!圣人在哪里?” “圣人在那!我看到了!圣人在画舫上!” “……” 幼薇隔着人群下意识转头望去,禁军防守严密,将百姓隔绝在岸边,可人们还是瞧得清楚,只见那足有三层高的画舫上,身着龙袍的天子负手站在最高处,画舫灯火明亮,帝王身姿修长挺拔,威仪尽现。 他身后是近侍与臣子,他们一同站在画舫上随帝王出巡,画舫轻轻撞开河灯,行得越来越近,百姓的兴奋与呼叫传到画舫上去,画舫上的天子看过来,似乎在朝这边微微笑着,那是天子的温柔,毫不吝啬地分给每一位目之所及的子民。只是他那双眼眸过于深邃,即便隔着如此距离,也仿佛能望入人心底。幼薇下意识按紧自己的心口,忽地忍不住想,在他伪装心意同她相处的那半年里他不知这样笑过多少次,或许只有这一刻,才是发自他的真心。 11、第十一章 幼薇悄悄从人群中离开,庄怀序跟上她,走到了另一条街上。 小桃很有分寸地跟随在后方两三米的位置,绝不打扰。 这会儿百姓大都去河边瞻仰圣人,这条街不临河,所以此刻人不多,只余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青石板路,笑声清脆,还有一个老丈不紧不慢地收着茶摊,碗碟磕碰,叮当作响。 她听见庄怀序闲聊般开口:“你好像对圣人出巡不感兴趣。” 这话又直击她心中要处,越不想聊什么他越问,但仔细想想,自己的行径的确令人不解,庄怀序奇怪也正常。 幼薇捏着帕子,故作轻松:“面见圣人的机会多着,何必与百姓争抢呢,好不容易出来玩,当然要抓紧时间。” “余小姐天真可爱,令人心折。” 这本是一句暧昧的话,不知为何由他说来,全无男女情浓之感,倒像是直抒胸臆的坦诚,想到什么便说了。 幼薇实在不知道怎么应对,索性当没听见。 庄怀序提议道:“望江楼畔新开了一处夜市,我们过去瞧瞧。” 幼薇正愁无处可去,欣然应允。 街道渐渐恢复熙攘,想是圣人的画舫已远去,勾栏乐曲顺着窗子飘出来,游人的欢声笑语充斥耳朵,这快乐感染幼薇,慢慢将李承玦抛在脑后。 途中幼薇被一个变戏法的吸引,那人将铜板凭空变来变去,她觉得惊奇,忍不住看了好半天,又想起李承玦曾故意把她的钗子藏起来骗她,曾经的快乐现在想起都带着痛,她笑容凝滞,不再多看。 这一转身,才发现庄怀序不见了,街上到处都是人,她垫脚张望半天都找不到他的身影。 一只兔子灯笼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幼薇吓一跳,她循着灯笼看去,见庄怀序单手负后,另只手提着兔灯,嘴角挂噙着笑意望她。 他将兔子灯递过去:“送你。” 幼薇惊讶不已:“这是?” “那里买的。”他示意后面的一个小摊,“我见你那块玉坠上有兔子,猜是你喜欢,便想买来送你。” 那兔灯做得精巧,形状可爱,令人爱不释手。 她欢欢喜喜接过,把兔灯提起来,打量这胖嘟嘟的灯,好奇地去戳灯身,又怕将纸戳破,只好轻轻地摸上一摸。 她笑弯了眼睛,晃了晃这盏兔灯:“好喜欢,我要挂在房中,每天看它。” 两人提灯继续向前走,幼薇像个孩子般,时不时把灯提起来瞧一瞧,或者把灯紧紧护着,生怕别人撞到,庄怀序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 临近汴河的这条街,有几座酒楼闻名遐迩,其中之一便是望江楼。 终于走到这里,却见望江楼外被禁军把守,临近的商贩都被驱赶,不许任何人摆摊,花朝节的热闹似乎到此为止。 她不禁微怔,好久没看到这么大阵仗了,是哪位王公贵人来此了吗? 不过她并不关心,一心和庄怀序继续游玩。 身后有急促马车声越来越近,幼薇被庄怀序拉着避开,她看到那辆三驾马车,车盖上有鎏金铜宝珠顶,墨绿色车衣上绣麒麟纹样,那是宁国公府的标志。 谢明姝的马车? 她怎么会在这,不应该在彩凤楼吗? 那马车穿过人群,直奔望江楼而去,幼薇下意识跟上,她看到马车停在楼前,被禁军拦下,车夫不知交涉了什么,又亮了腰牌,为首的禁军摇头,仍旧不肯放行。 那马车行直最近的茶坊前,谢明姝从车上下来,坐进了茶坊中。 见到谢明姝,幼薇有点开心,她想上前打个招呼。 一进茶坊,便看到艳光四射的大美人坐在那,指尖蘸水在桌上写了什么,任凭茶坊其他人在她身上打量,面色冷淡且矜贵。 “明姝姐姐,我们又遇到了!” 幼薇拉着庄怀序坐下,将灯笼放到一边,捧脸跟谢明姝打招呼。 谢明姝飞快抹去水痕,闻声抬眼,看向幼薇的同时,也看到了一旁的庄怀序。 京都贵族圈子里最负盛名的两人,就这样同时出现在这寻常茶坊中。 谢明姝眉毛微动,弯唇朝庄怀序的方向使了一个眼色:“绵绵,还说你没有约旁人,那你告诉我,你身旁坐的是谁?” “……” 幼薇的脸马上红了,尤其她还提着兔灯,分明是和心上人同游的架势,真是百口莫辩。 她连忙推了下谢明姝的手臂:“明姝姐姐!” 紧接着连忙岔开话题:“你不是去了彩凤楼,见到……了吗?” 谢明姝的神色淡下来,不动声色抽回手臂:“尚未。圣人改驾望江楼了,不然你以为里面是谁?” 幼薇心中一跳,下意识望向被禁军把守的望江楼。难怪如此阵仗,她竟忘了,朝中哪还有别的王公,分明是圣驾亲临。 她已经很努力在躲掉这个人了,为什么还是总跟他撞到一起? 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正巧遇到明姝姐姐,我们等下一起去放河灯吧!” 谢明姝微笑:“好啊。” 才刚起身,却听外面传来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轰——!!!” 刹那间,万籁俱寂。 随即,恐慌如潮水般涌来。 “地龙翻身了!” 不知谁先喊了这一声,人群顿时炸开。 哭喊声、尖叫声、桌椅翻倒声瞬间将方才的祥和撕得粉碎,人们像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 幼薇吓得扑到谢明姝怀里,紧紧抱着她,颤声问道:“怎么回事?方才那是什么?” 庄怀序向远处眺望,面容严肃:“像是东门大街方向出事了。” 谢明姝蹙眉:“好端端的,怎会爆炸?” 爆炸? 不知为何,幼薇想到了春祭那日的事情。 话音才落,就见从东门大街方向涌来大批百姓,望江楼地处开阔,成了他们眼中最近的安全之所。 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向禁军布防的区域,维持秩序的士兵们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这失控的□□重重冲垮、淹没,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庄怀序脸色剧变,猛地将幼薇拉向自己身后:“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三人正欲向外跑,几乎就在同时,无数道箭矢自他们头顶上方飞掠,直射望江楼及下面护卫的禁军,更有带火的箭矢向每一层楼射去。 三人被这漫天箭雨困住,有些不长眼的直接射在人群中,中箭的人立即惨叫毙命,他们不得不再次躲回去,死死关上门板。 一波利箭过后,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临街的屋顶一跃而下,挥刀直奔望江楼。 有人趁乱行刺! 幼薇头一次面临这般险境,吓得脸都白了,她第一反应竟是李承玦自十二岁就偷偷去西北参军,不知他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生死关头。 这些刺客来势汹汹,袭击突然,一波猛箭已让禁军落了败势,望江楼里的人只怕是……凶多吉少。 她白着脸对庄怀序道:“你能不能去搬救兵?” 便是再无瓜葛,形容陌路,她也不愿看到他有事。 事关重大,眼下并不是推诿的时刻,庄怀序深深看了她一眼,重重点头:“好,你小心躲好,不乱跑就不会有事。” 庄怀序寻了个空档离开。隔着一道门,外面便是刀剑碰撞与喊杀声。幼薇双手抓着兔子灯缩在窗下,忍不住顺着窗缝偷偷向外看,鲜血溅在她头顶窗上,吓得她头一缩,腥气弥漫,却还是颤着身子时刻注意外面的情势。 街道上所有商铺门窗紧闭,守卫的禁军不敌,刺客已经全部杀进楼中。 幼薇怕得不行,她紧握兔子灯,眼眶含了泪,看向墙角的谢明姝:“明姝姐姐,我们会不会出不去了?” 谢明姝也有些微紧张,却并不见慌乱,她镇定道:“我相信陛下定能平息叛乱,先等一等,待外面平稳些我们再离开。” 幼薇点头,谢明姝的话让她心中稍感安定,她没有那么怕了。 街上仍旧乱乱的,一街之隔的楼内不断传出打杀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她不断祈祷庄怀序快些搬救兵,祈祷所有人平安无事。 就在此时,混乱的人群中突然有大批“百姓”抽刀杀向望江楼,有的直接顺着屋檐跃上二楼,身手矫捷令人咋舌,不知是不是刺客的帮手。 另有一批百姓替代禁军守在楼下,列阵整齐,训练有素,仿佛只是禁军换了一身衣服。 与此同时,一批弓箭手将望江楼包围,弓箭对准楼上。 局势大有逆转之势。 幼薇心下疑惑,隐约预感到了什么,又说不出来。 她听到有人大声道:“中计了,快撤!” 许多刺客从楼中飞出,漫天箭雨再次倾泻,不少刺客中箭坠落,却也有人毫发无伤。 逃掉的刺客落入房顶,立即有人展开追捕。 看到这里,幼薇终于松了空气,她从窗边悄悄移动到墙角处,开心地握住谢明姝的手:“明姝姐姐你说中了,刺客跑了,我们没事了!” 谢明姝也松了空气。 恰在此时,后窗被人踹开,两个身上带箭的刺客悄无声息跃入,伸手按住肩头伤口。 这一切本是悄无声息,然而他们万万没料到屋中竟躲了两个女子。 四人对视,空气瞬间凝滞。 “首领,怎么办?” 被称为首领那人没说话,只是握紧手中钢刀,一步一步朝她们二人走来。 幼薇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她后退两步,咽了口口水,背后已是墙壁,退无可退。 谢明姝飞速向后看了眼,心下一沉,面对刺客高声对外呼救:“刺客在这里!” 刺客眼神一变,扬刀便斩,幼薇心都快要跳出来,下意识将手中兔灯挥出,尖叫道:“不许你伤害明姝姐姐!” 这一挥直直迎上刺客手中钢刀,直将兔灯手柄拦腰斩断。刀上力道稍卸,谢明姝扑着幼薇躲开,这一刀砍在窗棂上,再偏一点就要将谢明姝斜斩。 护卫破门而入,进来与刺客缠斗,谢明姝拉起幼薇,二人赶紧向门外跑。 两名刺客身手了得,竟记仇地不肯放过她们两个,三两下解决了进来的护卫,那首领飞出茶杯打在二人膝窝处,幼薇扑在地上,手腕被地上烧过的残箭烫了一下,谢明姝惊叫一声,不知发生了什么。 刺客朝二人飞过来,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飞掠而至,拦腰将谢明姝带走,回过神时,只有龙涎香在原地弥散。 那刺客提刀而来,目标被人救走,只余一个小姑娘怔怔呆坐在地。 与此同时,大批护卫将他包围。他咬牙抓起幼薇,把刀横在她脖子上,面向众人,也包括刚救了人的李承玦,厉声道:“放我们走,不然我杀了她。” 李承玦放下谢明姝,交给身后的缇骑司侍卫保护。他一袭暗纹玄衣,深得要与黑夜融为一体,面容如玉,气度沉雄。 刺客追杀一晚上的人,此刻好端端站在这里,毫发未损。 相距不过数步,李承玦却如没听到一般,甚至没看刺客怀里的幼薇一眼。 他讥诮地扬起唇角:“你觉得她的命会比你值钱?” 的确,值钱的那个已经被救走了,剩下的那个,怎么看都是无关紧要之人。 刺客吞咽了下口水,重新握紧刀柄,将刀压得更重:“那她就是因你而死!” “随便。” 李承玦背过身,连看的兴趣都没有,在他转身的瞬间,幼薇的泪水不受控地淌下来。 纵使知道他不喜欢她,可是怎么可以这样冷静……不,是冷漠。 在他心里,她就是死在他面前也没关系吗? 刺客看着怀里的幼薇,咬牙准备出手,千钧一发之际,一枚冷箭射中他肩头,刺客身子一软,长刀脱手,幼薇与刀一同跌在地上。 卫昭上前:“陛下,活口抓到了。” 正是他涂了药的暗箭伤了刺客,与陛下作战多年,一个眼神他便知圣意。 李承玦点头,命人将刺客带下,转身看向谢明姝:“谢小姐,让你受惊了。” 卫昭转头,这才看向谢明姝,这一看,便怔住了。 死里逃生的人,看起来总归是狼狈的,可这仍旧难掩她的高贵气度。 她身姿端庄,双眸沉静,徐徐向李承玦施了一礼,尽管脚踝处有血迹渗出,她依旧面不改色:“多谢陛下关怀。陛下救命之恩,臣女没齿难忘。” 李承玦也瞧见了她的伤,转头对卫昭道:“带她们两个到画舫上去。” “是。” 卫昭垂眼,上前扶起幼薇,另有人扶着谢明姝,将她们二人带到河边的一艘画舫。 楚元胥穿着常服在画舫上摇扇喝茶,见卫昭带两女来,连忙起身问询。 没想到在这里会见到右相,更意外的是,楚元胥竟懂医术。 谢明姝伤在脚上,治理不便,楚元胥让幼薇去隔壁稍作休息,自己为谢明姝诊治起来。 幼薇乖乖去了隔壁等侯。 这里更像一间茶室,窗边有矮松绿植,桌上摆了棋盘,边上还有茶盏未收,明显有人用过。 画舫在河面上浮着,坐在船上有种漂浮的平稳,水里偶有鱼儿窜动,她听着水声,心脏仍扑通扑通乱跳。生死一线的惊险尚未平复,手腕上火辣辣的疼痛时刻提醒她方才经历了什么。 她轻轻抓握手腕,怔怔盯着红泥花盆里那株矮松木,自虐般一遍遍回想李承玦今夜说过的话,她想让自己记住。 相处半年,她却半点看不出他是这般无情之人,再想起父亲除夕夜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字字句句竟都言中了,回想当时认真反驳的自己,只感觉脸又肿又疼。 画舫轻轻晃动,似是有人登船。 那脚步声顺着走廊传来,由远及近,她听见卫昭唤了声“陛下”,那人低应一声,径直走到她的舱门前停下。 房门拉开,幼薇下意识将伤手缩回袖中,垂至身侧。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门口,灯火将他的身影投进来,幼薇循着他的影子抬脸。 一窗之外的汴河,一尾小鱼倏然跃出水面,哗啦一声,又落回河中。 一滴河水啪地溅上她手背,她食指微颤。 会冷,那就不是梦。 夜色寂寂,他腰束君王带,玄色衣角微摆。离得近,相逢以来,她终于得以看清他的脸。可是,她真的认识他吗? 也许船舱门外站着的,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 12、第十二章 汴河之上,高大的画舫轻摇,舷边灯影随波漾动,河水都浮着暖光,丝竹声漫过桥面,融在河风里飘得很远。 不知是哪个秦楼楚馆包的画舫,欢声笑语吹过来,与船舱内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 幼薇如梦初醒,垂下眼,勉强撑起有些发软的身子,向李承玦行了一礼。 “臣女……见过陛下。” “嗯。” 他应了声,淡淡走进船舱里,步伐平稳,一阵龙涎香拂过,他掠过她面前,在她方才坐过的位置坐下。 很快有内侍进来,飞快将茶壶和茶碗换下,又上了一套新的,内侍用银针验过,才给新茶碗里注入茶水,这才奉给陛下,退下了。一切井然有序。 李承玦啜了口茶水,搁在一边,抬起头,幼薇还保持行礼的姿势不变,头眼垂着,一张小脸隐隐发白。 他轻轻抚动扳指:“平身罢。”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今夜为何在此?” 幼薇听在耳中,字字都像敲打,疑她对他别有用心,纠缠不休。 她指尖微蜷。静默一瞬,方才站直腰身,缓缓道:“臣女与庄怀序公子夜游,不想陛下也在。” 她努力维持着体面,抬眼望来。 烛火微动,她一双眸子盈盈似水,有如会说话一般,就那么望着李承玦。 又一尾鱼儿出水,一滴水珠恰好溅在他的喉咙。 李承玦淡笑着看过去:“余小姐与庄公子感情甚笃,佳节夜游,朕倒是促成了一桩好姻缘。” 他全然置身事外的态度,如同一个陌生人。 龙涎香渐渐弥散,她嗅着,手腕被烫伤的地方,泛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是。”幼薇勉力牵起唇角,强忍泪意,只是嘴唇干涩,笑起来脸也紧绷。她只能体面到这里。 “臣女十分感念陛下恩情,每日都在期盼早日完婚,若无陛下,臣女怎得今日良缘。” 戴扳指的拇指抹去喉间水珠,湿意停留在指尖,他别过头,转脸看向窗外的汴河逝水,将指尖的湿意碾开,直至化干。 “你的嫁妆可备得足够?若是缺什么,尽可对朕言明。既是朕钦赐的婚约,朕断不会薄待了你。” 幼薇直至此刻才明白他赐她那许多嫁妆的用意,原是为了一刀两断,互不亏欠。 她的情意,在他眼中不过是可以用金钱交易的物品。 “好啊。” 幼薇仍旧是开心的模样,下意识掐住手腕的伤处,仿佛借助这皮肉的刺痛,便能压下心口那股更深的锐痛:“多谢陛下,若有所缺,臣女必当对陛下开口。” “嗯。” 船舱内一片静默,他坐她站,谁都未再开口,只有夜风在其间倏忽而过。 刚抹过水的指尖,风吹过,一片冰凉。 隔壁间船舱的门拉开,谢明姝与楚元胥道谢声传来,不多时,楚元胥从走廊中走过来,连带谢明姝,二人一齐进入此间,先后对李承玦行礼。 楚元胥拱手道:“陛下,乱党抓到了吗?” “抓了一些,卫昭在审。” 他应了一句,抬手制止楚元胥后面的话,转脸看向谢明姝,眉目倏然变得柔和,唇角微翘,在灯光下显得如天神落凡尘:“谢小姐,你的伤势还好吗?” 谢明姝未料到陛下会对自己如此和颜悦色,饶是她向来淡定如水,李承玦的态度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加上李承玦有异族血脉,这张脸在灯下看来俊美妖冶,双眸明亮夺目,专注看着一个人时,任何人都无法抵挡。 她呼吸乱了几分,担心自己失态,连忙垂首以正视听,恭谨道:“回禀陛下,右相大人妙手回春,臣女现下已经不痛了。” “那朕要重赏右相了。” 李承玦转头:“右相救治谢小姐有功,赏银三百两。” 楚元胥识趣,忙向谢明姝拱手:“多谢谢小姐,多谢陛下赏赐。” 谢恩自然是君为首,其他人在后,楚元胥先谢她,大有今夜她的面子最大之意,这是李承玦的默许。 谢明姝眼中闪过惊诧,难道新帝待她不同?她作势要行礼,被李承玦拦住:“今夜令你受伤,本就是朕之过,宁国公是朕的肱骨之臣,朕让宁国公爱女受伤,更是罪加一等,你莫怪朕便好。” 谢明姝刚来时,见船舱氛围冷寂,幼薇又站在一边垂首不语,还以为新帝难以接近,见礼时本不抱希望,如此一番接触下来,那些忐忑不翼而飞,再看李承玦,只觉仁慈和蔼,平易近人。一来二去,倒和陛下亲近不少似的。 对了,幼薇。 思及此,谢明姝忙上前拉过幼薇的手腕:“幼薇妹妹,方才你……” “嘶——” 幼薇疼得抽回手,按住手腕,谢明姝面色变了下:“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伤着了?” 她摇摇头,白着脸抬眼,余光瞧见李承玦恍若未闻,淡淡拿起茶杯啜了一口,仿佛她只是船舱里的一盆树,一粒子。 她勉强笑道:“没事,可能是摔倒的时候磕到了,小伤而已。” 谢明姝强行扯开她的袖子,见手腕处的皮肉烫得红肿,眉头不由揪紧:“这哪里是磕的?分明是烫坏了!右相大人——” 楚元胥下意识看了眼李承玦的脸色,含糊道:“这,我这里没有烫伤的药,只能另寻郎中处理。” 听到这里,幼薇还有什么不明白,既懂医术,怎么就没有烫伤药膏?无非是李承玦不愿为她医治,所以不敢罢了。 她心下一片冰凉,故作轻松安抚谢明姝:“真的没事,我从前做糕点也常被烫到,只是看着吓人罢了,不劳烦右相大人,我回去涂点药便好了。” 伤口被发现,再待下去,倒像非要惹什么人关心一样,何况在这间船舱里,她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她再笨,也没有那么不识趣,有人不想见她,难道她就想留在这里见他吗? 幼薇连忙行礼:“时候不早,多谢陛下相救,谢右相大人挂怀,臣女告退。” 她执意要走,谢明姝也不好独留,何况再待下去,只会落得不矜持的坏印象,因此一并行礼告退。 李承玦偏头:“安排马车送他们回去。” 楚元胥:“是。” - 坐上右相为她们安排的马车,按照距离远近,先送幼薇,再送谢明姝。 马车上,谢明姝不住弯着唇角,她的气质仍旧高贵端庄,便是笑也不会觉得轻浮躁动,这是世家贵女教养出来的沉稳。 幼薇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只盼着快些到家处理伤口。 谢明姝瞧了幼薇一会儿,突然开口:“想不到陛下如此平易近人。” 平易近人吗?大抵是罢,她初见李承玦时,也是这般觉得,觉得他处处都好,温柔体贴,如今才明白这一切都是他的伪装,他根本就是冷血无情。 她疲惫地抬起眼皮,胡乱应了一声。 “哎,那你与陛下单独相处时,他都同你说了什么?”谢明姝一双美目望过来,碰着她的手臂问。 “他说——”幼薇扯了扯嘴角,“让我同庄公子早日完婚。” 谢明姝没说话,过了会儿,她才叹了口气:“你今日救我……绵绵,我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幼薇觉得这话奇怪,又说不出来,想了想,她道:“你没事便好,我也不想要你怎么样,就算不是明姝姐姐,换成陌生人我同样会救的——当然我没那么大本事,我只是,只是不希望有人死掉。” 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在眼前逝去的滋味并不好,她母亲便是这样,母亲在床上烧热不退,连话都说不清楚,握着她的手死了,死后还紧紧拉着她,直到母亲双手冰冷才被父亲拉开。 一个好好的人,从你生命里消失,再也不会醒来,多残忍的一件事。 谢明姝听罢,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绵绵,你真好。” 幼薇不明白好从何来,在她看来,每个人都会这样做。 说话间到了余家府邸,马车停下,幼薇和谢明姝拜别,她目送马车离去,正准备入府,突然听见一阵马蹄疾驰,在安静街道格外清晰。 “余小姐留步!——” 幼薇脚步一顿,疑惑回身,但见卫昭骑着一匹白色骏马疾驰而来,待到府前,他收臂勒马,自马背上翻身而下。 见到人,他大大松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玉瓶,双手奉到幼薇面前:“余小姐,每日两次敷在患处,不出半月,伤痕自然消弭。” 幼薇没接。 “卫大人,你我萍水相逢,这药我不能收;若非是大人相送,我更不能收。” 卫昭再次把玉瓶递给幼薇,道:“余小姐,您为难我不要紧,但何必同自己过不去?这雪肌玉颜膏有祛疤之效,千金难求,百利无一害的事,何必拒绝?” “所以呢?”她的声音骤然染上哭腔,抬起头,一双泪眼红得厉害,“他要怎样就怎样,他给了,我就必须感恩戴德地受着,不要便是不识好歹,我连不识好歹都不能够吗?他问过我的意见吗?” “这……余小姐……您别哭了,我……” 卫昭被她突如其来的眼泪哭得手足无措,想帮她擦泪又不敢,又不能捂她的嘴,可差事又不能不办,最终他将心一横,把雪肌玉颜膏塞进幼薇怀里,上马掉头跑了,边跑边扔下一句话:“余小姐,千万不要为难自己,记得早晚两次——” 剩下的话,随着马蹄声一起踏碎飘远。 13、第十三章 卫昭回到皇城,畅通无阻进入紫宸殿,李承玦已换回常服,正与手摇羽扇的楚元胥对弈。 他行礼,而后回禀:“陛下,事情办好了。” 李承玦落子的动作一停,露出一个微笑:“折腾你跑一趟,自己倒杯茶喝吧。” 卫昭应是,去一旁用空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又倒了杯茶。余光偷窥陛下侧颜,心中犹豫该不该把余姑娘的事情禀报,毕竟余姑娘哭得实在令人心酸,可陛下毫无问询之意,似乎并不关心,他担心说出来多嘴,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楚元胥道:“六皇子、九皇子和十一皇子都逃去了江南,却还能在京中布下杀局,看来京中还有同党接应。” 李承玦淡淡的:“也难保不是六皇兄本人。” 卫昭喝完茶,在一旁听了片刻,忍不住开口:“陛下,为何断定是六皇子,而非九皇子或十一皇子?” “李承尧和李承厦两个废物草包,有我在,他们敢留?” 李承玦冷笑,毫不掩饰眼底的戾色,远不是谢明姝在画舫上见过的温和君主。卫昭和楚元胥都是近臣,早知李承玦性子,是以见怪不怪。 卫昭道:“不论是谁,微臣定当竭力搜捕,将乱党一网打尽!” 楚元胥瞧出李承玦心绪不佳,忙将话题引回正事,含笑道:“好在陛下圣明,略施小计,便试出谁在陛下身边安插了耳目。” 宫中放出去的消息是陛下花朝节去彩凤楼,实际上从一开始打算的就是望江楼,借此机会,什么人有了什么动作,全都一目了然,那些个王公贵族暗地里都在打探圣人消息,顺着查下去,这些耳目也不难揪出。 李承玦将手中棋子丢回棋罐,发出“啪嗒”两声轻响。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满脸疲色。 要做的事情太多,虎视眈眈的李承稷,躲在江南的李承尧和李承厦,这些人都要死;倘若江南按察使是他的人,这些都不是问题,可他不便贸然更换,害怕打草惊蛇,眼下实在无人可用;离京多年,他的根基多在军中,朝中支持者寥寥。新培植的势力尚弱,士大夫们各怀心思,谁能保证他们表面恭顺,背地里不与李承稷暗通款曲?散布在民间的流言只是乱党所为,当真没有人推波助澜吗?谁都不可信,谁也不能信。 “陛下,今日花朝节,您也早些休息罢,剩下的事情交给微臣。” 楚元胥见李承玦面色疲惫,连忙起身劝阻。 在军中时李承玦便睡得少,可少年人精力充沛,从来不知疲倦,纵是厮杀脱力,睡一觉便又生龙活虎。如今执政不过半年,竟比在军中还要劳累,再无从前的少年气,人变得沉稳内敛起来。 李承玦睁眼,手从眉间放下来,在扳指上抚了抚:“不用,我没事。” 楚元胥是他的军师,卫昭是过命的兄弟,他们二人是他为数不多可信之人,私下里他还如军中一般,只用我,不称朕。 他看向卫昭:“你去兵部,从旧部中再调些人,并入缇骑司,交给程莫训练;再带一些人马,分派到福建、江南、广南去,巡查军政。” 楚元胥稍一思索,拊掌大笑:“此计甚妙,让缇骑司暗中查访,最合适不过!” 卫昭本不解,军师一说,很快明悟,当即拱手:“微臣领命!” 卫昭下去,紫宸殿又只剩下君臣二人,李承玦坐回上首:“可用之人太少,看来必须尽快开设恩科,选拔人才,军师以为如何?” 必须培养真正的天子门生,才能培植自己的势力。 楚元胥道:“陛下圣明,只是……”他顿了顿,小心地看向李承玦,“朝中贵族,亦可拉拢用之。” 话语含蓄,意思却明显。 士大夫一族在朝中快速联结发展,靠的便是姻亲,贵族亦然,自古以来后宫都与前朝息息相关,何况新帝势薄,贵族惶惶,双方都需要这样的亲事形成利益联结。 李承玦已经拿起一本折子看起来,听了楚元胥的话未置可否,只道出两个字:“不急。”没再往下说。 楚元胥懂事地没再接,视线落到一旁的灯烛上,想起什么:“陛下的安神香可用完了?臣又给陛下备了一些,明日呈给陛下。” 他瞧着龙椅上忙碌的人,不免想到多少次他深夜离开后,紫宸殿窗子映出来的、仍在批阅奏折的单薄身影。 不由换了个语气:“陛下,政事是忙不完的,有些事迟一日也没什么,您多注意休息。” 批阅奏折的笔尖一顿,很快恢复书写:“多谢。” - 幼薇其实不是多执拗的人,纵使李承玦不喜欢她,从未对她有过情意,她也没想恨他,只是有些伤心罢了。恨一个人太累,也太消耗自己,她只想快点忘掉这些事,调整自己的心情,然后往前看,过好自己的生活。 不喜欢自己,便算了,喜欢这事强求不来。起码她在这段感情中问心无愧,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纵有遗憾,也不想勉强什么。 所以他给她父亲赏赐,升阶,又给她添许多嫁妆,她也不矫情,统统收下。矫情没意思,也是跟自己过不去。 可是卫昭送来的那小瓶药,她还是坚决不肯用。 哪怕自己很疼,伤处会留疤。 那瓶药被她扔在柜子深处,甚至不想看到。 只要看到,就会想起他无情的赐婚,刺客把刀架在脖子上他的无动于衷,想起她伤痛难忍时他的视而不见,却又事后“大发善心”给她送一瓶药,高高在上如施舍一般。 她也知道自己不理智,可她不能任性一次吗?她就什么都要忍受吗?她,就是委屈,很委屈,不可以吗? 幼薇没出息地哭了一场,也说不清自己在哭什么,就这么哭着睡着了,醒后让下人请了郎中来看,那伤口把郎中吓了一跳。 大户人家的小姐,哪个不是精心养护长大,何况幼薇皮肤细嫩,一看便知养得格外仔细。 那烫伤足有两三寸长,红肿地烙在雪白皮肉上,瞧着触目惊心,任谁见了都能感受到伤有多痛。 他连忙敷上药,包扎好,摇头道:“宫中应有祛疤药膏,贵府老爷向圣人讨个赏,小姐便不必忧心留疤了。” 幼薇没多说,只点头应了:“多谢郎中。” 让小桃给了赏钱,便让下人将郎中送走了,小桃也是今早才知道幼薇昨夜受了伤,她眼眶一红,对着幼薇的手臂又是一阵垂泪,直说对不起夫人,没照顾好小姐。 哭得幼薇心里软软的,连忙安慰小桃说没事。昨夜刺杀来得突然,场面那样混乱,小桃被人群冲散了,根本没找到小姐,幼薇回家时小桃已经让管家带人一起寻她了,好在没多久她便归了家,一颗心才放回肚子里。 “对了,若父亲问起郎中的事,不要说我受伤,只说是我被吓到就是。” 尽管伤口很疼,很想扑到父亲怀里、好好被当个孩子哄上一哄,可父亲已经为她操心很多了。 父亲对她本就常怀亏欠,若父亲知道她受伤,不知该有多担心自责。她不想让父亲难过。 昨夜大批禁军都调去护卫圣人,父亲身为殿前都指挥使自不能归家,怕是今天散值才能回来。 傍晚时分,日头西垂,幼薇在房里看了一日的书。 昨日傅叶嘉逼她作诗,她写不出,让人好一番嘲弄。虽说有谢明姝维护化解,可她水平不佳是事实,难堪之际她暗暗发誓要多看些名篇佳作学习,不过她硬啃了一天,看得昏昏欲睡,一知半解,不过才看了四五页,她又恼自己蠢笨。 有下人过来敲门:“小姐,老爷回来了,请您到前院去。” 幼薇欢欢喜喜放下书本,带着小桃朝前院跑去。 “小姐,跑慢点!” 幼薇才不听,她提起裙摆一路小跑进正堂,脸上洋溢着笑容:“爹!” 视线一转,看到管家垂手站在父亲身边,座位另一边,坐着一个端方如玉的公子,身着绿色常服,颈间是浅紫色交领,附着一道白边,腰坠绿色鱼袋,赫然是庄怀序。 看他穿着,应是散值后没归家换衣服便过来了,此刻正与余拓海坐在一处,不知在聊什么,逗得余拓海大笑。 此刻二人一齐朝她望来,将她这冒失模样瞧入眼中,一个眼神宠溺,一个笑意满满。 “慢点,也不怕摔了。”余拓海口吻责备,眼里是说不尽的疼爱,转头对庄怀序解释:“小女平日都是稳重的,许是老夫两日未归家,心中思念,焦急了些。” 庄怀序在一旁点头应和。 幼薇脸一红,连忙给二人见礼。 余拓海看了幼薇一会儿,疑惑道:“绵绵,可是昨夜休息不好?你瞧着很是疲累。” 幼薇没想到父亲眼睛这么毒,昨夜之事当然不能说,她慌乱一瞬,急中生智:“不是,我今日一直在看书,读得困了,所以才……” 余拓海这才放心,转头对庄怀序道:“小女平日闲散在家,喜欢读一些书,想来与贤婿志趣相投。” 幼薇:“……” 她脸都憋红了,父亲怎么睁眼说瞎话,她爱不爱读书父亲难道不知道吗? 她赶紧岔开话题:“庄公子,您怎么来了?” 余拓海道:“贤婿初次登门,对府上还不熟悉,绵绵,你带他去府上逛逛。” 幼薇如释重负:“是。” 拜别父亲,幼薇和庄怀序并肩走在抄手游廊里。因着昨夜的事,两人已经熟悉得多,起码相处起来她不会不自在了。 她赶紧解释:“爹爹方才说笑了,我其实……于读书上并不勤勉,你可千万别当真。” 庄怀序单手负后,步履闲适:“哦?那为何今日想读了?” “……”还是这么一针见血。 她支吾道:“就,总得读一读吧,也不是完全不读的。” 她说话总是直白有趣,不加掩饰,像白纸一样,写什么就是什么。 庄怀序不知不觉弯起嘴角:“那你今日读了什么书?” “《昭明文选》。” 庄怀序想了想她方才说过的话,斟酌道:“若是读得困了,便是与它没有缘分,可以换一本来读。好书读起来不会让人发困,只会手不释卷,废寝忘食。” 幼薇摆手:“不是不是,它没有不好,它应是好的!是我太笨读不懂,不知为何都是字,拼凑起来就是不认识,可能就像你说的没有缘分,唉!” 连一本书的好坏她都要辩解,她的世界里,就没有任何不好吗? 他道:“那下次我带些有缘的书给你。” “好啊好啊!” 天下间多少读书人想求状元郎指点都得不到,状元郎给她带书,相当于是她私人先生,是她赚到了! 正低头窃喜着,又听庄怀序道:“我听令尊和谢小姐都唤你绵绵,这是你的小名?” 幼薇点头:“是的,母亲说我刚出生时……手感绵软……”她脸涨红一些,其实是她刚生下来肉很多,五六岁以后才慢慢瘦了,“她和父亲便叫我绵绵。” 好在庄怀序并未在意这个细节,只问:“只有亲近之人才这样唤你罢。” “是。” 庄怀序停步,将这两个字缓缓念了一遍。 绵、绵。 最后一个字念完,舌尖不自觉轻抵牙齿收音,像把这个人彻底留住一般。 他看向幼薇:“那以后,我也这样唤你,可以吗?” 14、第十四章 抄手游廊走到尽头,穿过月门,便是内院所在。 天色渐沉,府中下人正依次掌灯,细碎的脚步声混着低语,将沉浸在他话语中的幼薇唤回了神。 他还在静静端详她,眼底盛着耐心,等她的回答。 风过无声,幼薇这才发现庄怀序的眼睛也很亮,不过是另一种感觉,透着包容与可信。 被他的眼睛注视着,又或者是因为他有些亲昵的请求,幼薇颊边莫名泛起热意,不自在地垂下眼。 “若公子不弃,没什么不可以的……” 庄怀序笑了:“绵绵。” 念完,又一字一顿地望着远处重复:“绵、绵。” 两个字念起来,不知为何口齿有些纠缠,他忽然懂了许多诗篇中,绵绵二字用得有多精妙,无论音律还是意向,都是绵软无害且无法割断的。 幼薇没想到他还念上瘾了,指尖无意识蜷了蜷,都不知道该不该应,只好瞧着他。 他转回头,目光温和却不容回避:“我唤你小名,你却仍以公子相称,倒显得生分了。若不介意,以后便唤我循之罢。” “循、之。”幼薇煞有介事地念着,“循、之?” 她如牙牙学语的稚儿,庄怀序笑望她,眼中是未曾察觉的宠溺:“学我?” 幼薇闹了个红脸:“不是,不太熟悉你的字。” “字不熟没关系,人熟了就行。” “……” 幼薇被他说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摆,只好低下头,飞快迈步走了。 庄怀序笑着跟上。 幼薇大致带庄怀序逛了一圈,回去时,幼薇跟下人要了盏灯笼,庄怀序接过来提着,二人聊起昨夜突发的刺杀。 庄怀序去寻救兵,人来之后,刺客已被关押,只有处理后事的禁军和被清点的尸体。 幼薇听到他没事,一颗心放回肚子里。 “辛苦你了。”这话发自内心,毕竟当时是她求他帮忙的,同时有些欣慰地看着他,“还好你没事。” “那你呢?”庄怀序定定看她,“你是如何脱险的?” 提到这个,不免会想起李承玦,不过想到他面对自己的生死都毫无波澜,自己也不该总因为他影响心情,说好要把他忘了,她要学会做到。 她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我和明姝姐姐遇到危险,幸得陛下所救,还差人把我们送回来了。” “陛下是仁君。” “嗯。” 短暂静默,庄怀序看着手中的灯笼,问:“那兔子灯,是不是遇险时弄坏的?” 幼薇惊讶,实没想到庄怀序竟看到了,只好将当时情形解释给他。 庄怀序听罢,眸色有些深,似要将她整个人看到底:“你手无寸铁,怎轮得到你上,你不要命吗?” 他这个人始终是温和文雅的,这一句话听起来,却透出一种陌生的压迫。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可灯笼的光自下而上映着他的脸,在眼睑下投出深深的阴影,竟让她无端想起了李承玦。 幼薇的心莫名重重跳动两下,她喉咙滚动,转开脸不去看他:“不然能怎样呢?我只知道那个时候,我不想明姝姐姐有事。” 他没再接话,两人沉默着回到前厅。 余拓海不在,应是回房了,天色不早,庄怀序将灯笼交给下人,准备告辞。 幼薇没料他这么快便走了,都未曾好好歇一歇,用过一些茶点。 他摇头:“我来,只是担心你有事。” 亲眼见到她无事,他便放心了。 听了他的话,幼薇只觉一股温热的暖流漫上心头,被人这样放在心上惦念,怎能不动容。 她送他到门口,马车临行前,他拨着车帘对她道:“那兔子灯,以后我再送你新的。” 幼薇一怔,心头又是一跳。 车帘落下,马车就此远去。 - 自此以后,幼薇对待赐婚一事,再不像从前那般抗拒。 府中绣娘将喜服的花样给她看,她不会再事不关己说“随便”,也不会让小桃推脱掉说自己不想看,她会选出自己喜欢的样式。 绣娘提议让她试着绣两针,她也不抗拒,不过还是绣得不太好看,好在她不会再挑剔自己。 绣给自己,毕竟不像绣给旁人那样紧张。 喜服除了外面的嫁衣,还有中层的里衣。因着是御赐的婚事,体面是少不了的,外袍已在赶制,里衣的料子却还在选。 小桃灵机一动道:“御赐的香云绫还未曾用过呢,那真是独一无二的好料子,用来做喜服是最合适不过,寓意我们小姐的亲事也是独一无二的好姻缘。” 绣娘们听了,连连称好,说御赐之物定然吉利,喜上加喜,她们看向幼薇,用眼神询问小姐的意思,幼薇心里没什么感觉,无所谓道:“好啊,就用它吧,留着也没什么用的。” 以至于余拓海下朝后,见女儿竟安静坐在房中与绣娘一同缝制喜服,惊讶得眼睛都要掉出来了。 再看到那被裁剪的香云绫,脸上先是一喜,很快又转为忧色。 直到晚间,旁人不在,余拓海来到幼薇房间,才将这担忧对女儿吐露:“绵绵,那香云绫,你……不留了?” 幼薇倒茶的手一顿,摇头:“不留了。” 曾经她很珍视那十匹香云绫,觉得那是李承玦对她的心意,她不舍得用,看到便觉得甜蜜。如今再看到只会想到他在画坊上说过的话,谈何心意?无非是两不相欠,他想偿清一切对她的承诺,再不给她纠缠的机会。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无情,对你好时全心全意,分开也断得干干净净,你无可指摘,连怨他恨他都不能。 看起来,她才是那个得了好处的。 但经历过画舫那夜,流了很多泪,幼薇已经不想怨恨什么,没必要总活在过去,她要往前走,过更好的生活。 所以,香云绫只是香云绫,一匹华贵贡品,再无特殊含义。她要穿,要用,要平静麻木,习以为常。 余拓海反复观察女儿神情,见她双眸清澈不似作伪,全无过年时一提那人满眼都是的情意,他心中是欣慰的,可旋即又化为满满的对女儿的心疼。 他上前拥住女儿,无比疼惜地揽着她的肩背:“绵绵,你告诉爹爹,你真的……放下李言了?” “……是。”真正承认这件事,比想象中简单,也没有想象中那样毫无波澜,她心中钝痛,但还是抬起脸说了下去,“爹爹,庄怀序很好,女儿愿意一试。” 得知女儿彻底放下那个人,余拓海心中大喜。 他搂紧幼薇,连道了三声“好!”,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满面红光地坐下:“女儿认可他,从今往后,为父就当多个儿子对待,只要他爱你,护你……” 幼薇被父亲惹得眼眶发热。 如此,余府上下正式进入了“备婚”环节,府中人丁稀薄,十多年来终于迎来喜事,上下一片忙碌,人人皆是喜气洋洋的。 喜服的全部用料和样式都定下,谢明姝又命人送来了一些绣线,每一卷都有专属的木匣,垫着的丝绢都绣了双喜。 到底是国公府的礼物,每一匣都非凡品。 一匣是番邦的彩羽拆解成丝,所织就的羽线,每一寸都需耗费重金从走番商的商号采买;一匣是南海珍珠磨粉调和胶质制成的珠绒线;还有一匣是掺了真金箔捻成的金缕线。 纵是不识这些丝线来历,光是看到它们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样子,也知道这些绣线价值不菲,幼薇心下感动,连忙做了两盒糕点送回去——国公府那样的人家,缺你那点回礼么?糕点不贵重,重在心意。 但余拓海对李承玦并非全然无怨,一日午休散值,有朝中大人与他寒暄,恰逢李承玦带着内侍从远处走来,余拓海突然加大笑声,豪爽拍着另一位绯袍大人肩膀:“哈哈哈,刘大人,张大人,五月十三,记得来喝小女喜酒。” “哎哟,婚期定下啦?这日子会不会太赶?” 余拓海大手一挥,余光瞥见有人离近,声音又高了些,听起来只当是武将的粗犷:“两个孩子本就两情相悦,天赐良缘!早点结亲才是好事,我还等着抱外孙呢!哈哈哈!” 话音刚落,就见李承玦带着内侍从远处走来。宫道上的官员纷纷见礼,余拓海也行了礼,只是脸上轻松,心口也是说不出的畅快。 宫道静默,百官垂首,只见龙靴淡淡从众人面前走过,内侍在后面碎步跟上。 方才被笑声烘热的宫道,此刻却有如被冷风吹过,气氛莫名肃穆冷寂,不可侵犯。 15、第十五章 这桩御赐的婚事,婚期甫一定下,双方以最快速度给各自需要邀请的宾客送去请柬。幼薇的外祖家在洛阳,余拓海早早派人前去,把外祖父、祖母,舅父一家接到京都来。 此桩亲事在朝中人人乐道,状元郎庄怀序才名远播,余拓海得此佳婿,不知羡煞多少人。宴席虽未开,道贺之声早已不绝于耳。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真心祝福,起码在京都东街的侍郎府上,后宅里便哭闹不停。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是那个贱人嫁给了庄循之!” 新换的茶具再次被扫到地上,与满地的首饰、衣裳、花瓶碎片、团着的被子枕头混杂在一起,几乎无处下脚。 傅叶嘉发髻凌乱得几乎快散开,衣裳也扭曲着裹在身上,她犹不解气,一把将桌布扯下摔在地上,仍觉不够,又随手抓起一枚金簪,跪在地上对着那锦缎反复刮划,恨不得这桌布就是余幼薇的脸,将皮肉划烂、划得鲜血淋漓才解气。 云英郡主上前将傅叶嘉拉起:“嘉儿,天下间的好男儿多的是,何必非要挑那一人喜欢?” 傅叶嘉不知哪来的力气,硬生生把云英郡主甩开:“哪里有好男儿?满京都有谁比得上庄循之?有比他优秀的吗?有比他好看的吗?没有!没有!” 桌布划了半天划不烂,傅叶嘉瞥见剪刀,连滚带爬过去,丢掉簪子,抓起剪刀便对桌布一顿猛刺。 云英郡主瞧见女儿这个样子,心都要碎了,连忙过去按住女儿的手,生怕她伤着自己:“不怕,不怕,圣人如今已开设恩科,我们嘉儿喜欢状元郎,等一放榜,阿母便前往榜下为你捉婿,保准不让状元郎跑了。” “不要啊!我不要状元郎!长得丑的我不要!不要!” “那捉探花郎!探花郎有才有貌,娘为你捉探花郎回来。” “我要庄循之,你为什么不把庄循之给我捉来?你还说会找机会去与左相议亲,你也没有!现在让别的贱人抢了先,都怪你不帮我!” 云英郡主被女儿搡在地上,眼泪也流了出来。 她子嗣缘薄,头几胎都滑了,只有傅叶嘉保了下来。这孩子来得不易,她一直当眼珠子一样疼宠,有什么要求都是极力满足。虽时常令她头疼,好在长大后已没有幼时刁蛮,加上女儿又爱读书,在京中渐渐积攒了才名,本来一切都是好的,只待年龄到了说上一门好亲事,一生圆满顺遂,为此,她欣慰且幸福。 不想女儿骄傲,说夫婿要自己选,恰是那年科考,京中举子甚多,等待殿试放榜时期,傅叶嘉在鹿鸣春设下宴请,凡是参加殿试的举子皆可赴宴,并立了一道题,只要对出下句,便有百两银子奉上。 鹿鸣春本就是风雅之地,读书人大多家贫,对这等文雅富贵之地心向往之,却不敢踏入,傅叶嘉设宴乃是大雅之事,举子可以大张旗鼓前去不必担忧银两,二来奖金丰厚也令人心动;于鹿鸣春而言,招待一群未来官老爷自然乐得配合,加上一介女子竟大言不惭出题考举子,更引人好奇。 不想这一题,还真把人难住了。 那些举子一一瞧过题目,抓耳挠腮答不上来,傅叶嘉让小二代为转达说不急,十日内对上来楼中领赏便是,饶是如此,常有人试着奉上答案,却无人得到奖赏。 庄怀序是唯一一个未曾赴宴的举子,有人劝他一试他也不感兴趣,直到十日之期将到众人实在答不上来,加上知道庄怀序才华横溢,于是将题目说与他,求他帮忙,在贵女面前扳回脸面。 他看罢题目略作沉吟,不多时眉头一松,提笔在纸上写下内容交予众人。众举子传阅后大惊,忙不迭送到鹿鸣春。 小二将答案递进包厢,自设宴起便未曾露面的傅叶嘉,竟匆匆推门而出,站在楼梯上面对众举子示意手中纸张,说话的声音都不稳了:“是哪位公子对得此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如此一番考教究竟谁得头筹,答案不言自明。 “果然是循之贤弟……” “是循之贤弟答对了!” 傅叶嘉长舒口气,微笑看向众人:“哪位是循之公子?” “这……” 有人支吾着,大抵也是觉得这话说出来驳人面子,却还是说了:“回小姐,循之贤弟他……并未前来。” “什么!?”傅叶嘉变了脸色。 后来才知道,这个循之公子便是彼时的宰相之子庄怀序,众举子习惯了称他的字,以至于傅叶嘉一时陌生。 傅叶嘉早闻庄怀序之名但并不以为然,以为只是沽名钓誉之辈,不想当真是有学识的,有此傲气倒也不奇怪了。 此事过去不久,殿试放榜,庄怀序位居榜首,钦点状元,傅叶嘉意料之中,十分骄傲。 至于这银子,傅叶嘉亲自送到相府,庄怀序不曾见她,只让下人收了银子。 翌日便听闻庄怀序将银子一部分送于落榜的贫困学子作盘缠,另一部分捐到书院,用以资助贫困学子读书,这些事情全部以门下侍郎——也就是傅叶嘉父亲的名义。 傅叶嘉气得拿他没办法,却沦陷得更深了。 如此才学样貌,才配得上她傅叶嘉,她很想见他一面,然她与庄家并无往来,于是她央求了谢明姝想办法设宴帮她近距离相看,终于在国公府见了庄怀序一面,当真是翩翩公子,芝兰玉树,至此魂牵梦绕,眼里再也容不下旁人。 得知庄怀序向圣人请求赐婚,她已经心碎气绝过一次,实在气不过就去找了余幼薇的麻烦,事后心里舒服了一些,想着亲事一日未成,庄怀序早晚看穿余幼薇才学平平,说不定就退婚了。 哪知道前几日就听到了他们五月成婚的消息,傅叶嘉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在家发了好几天的疯。 云英郡主不是没有为女儿说项过,但当时相府透出来的意思是,暂无成婚打算,哪知不过一年人家就要成婚了,分明是没瞧上女儿。 她又气又恼,可也毫无办法,只能心疼地抱住女儿。 “阿母,您下去歇歇吧,让我来劝劝阿姐。” 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少年进来,腰间悬了一堆配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他进来,从地毯上捡了只干净茶碗,又拎起茶壶晃了晃,见还有茶水,便给自己倒了杯,又用脚勾正一张歪倒的凳子,自顾自坐了。 “傅林茂!这不是你捣乱的时候!” 云英郡主只有一个女儿,她不许夫君纳妾,但香火总要延续,于是便和夫君商量着从旁支过继一个幼子过来。为防女儿不高兴,这孩子还是傅叶嘉亲自选的,理由是就他长得还算好些。 如此,傅家算是有了一对姐弟,过继来的孩子也十分受宠。 “我好心帮忙,怎么就捣乱了?”傅林茂一条腿搭在栽倒的团凳上,“再说了,有些话阿姐能对我说,她能对你说吗?你要是能哄好,阿姐至于哭到现在吗?” 云英郡主想骂他,却又反驳不了,傅林茂平日总闯祸,但和傅叶嘉的关系向来极好,自己劝了几日着实不见好,索性死马当活马医。 云英郡主拭了拭眼泪,板着脸问:“说吧,你有什么办法?” “那您别管了,还不知道有没有用呢,没用就白说了。总之您先下去歇着吧,瞧您哭的,都不漂亮了。” 傅林茂嘴甜,家里都拿他没办法,云英郡主被继子哄着,料想他这份嘴甜说不定能哄好女儿,不由长叹一口气:“嘉儿,有什么话跟你弟弟说说,一切都会过去的,好吗?” 傅叶嘉:“啊啊啊啊啊,过不去了,过不去了!庄循之要娶别人了!!!” 云英郡主实在不想见女儿这样,在婢女的搀扶下湿着眼眶离开了。 傅林茂目送母亲远去,确认再无旁人,忙从凳子上跳起来关上门,走到傅叶嘉身边蹲下身,一把夺过她的剪子:“你在这戳戳戳有什么用,能把庄循之戳回来吗?” 傅叶嘉一双眼睛血红,看起来像是多日未睡:“不然呢?我倒是想戳余幼薇那个贱人,你去把她捉来啊,帮我把她捉来!” “阿姐。” 傅林茂抬手,捧着傅叶嘉的脸,一点一点帮阿姐整理鬓发:“杀人越货的事情我们是不能做的,你怎么能说这种傻话?婚期将近,阿姐应该好好保养自己才是,否则怎么当庄怀序的新娘?” 傅叶嘉眉头紧锁,一把将傅林茂推开,眼里透着嫌弃:“阿母说我疯了,我看你才疯了,要嫁给庄循之的是余幼薇那个贱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没有那个好命!” 傅林茂被推得倒在地上,手掌被耳环扎了一下,留下一个血眼。他吹了一下,也不恼,盘腿坐在地上,微笑:“谁说的?” 他又伸手将傅叶嘉散乱的鬓发掖到耳后,嗓音压得温柔:“阿姐,你可以是。” 大概是傅林茂的话太笃定,又或者他脸上的笑容太过意味深长,傅叶嘉被他瞧着,身体突然打了个激灵,她的脑中忽然生出一个想法,这或许也是傅林茂的想法,但这想法太大胆也太疯狂,几乎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疯了,她咽了咽口水,心跳一点点加速,却还是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冷静,问:“阿茂,你有什么办法?” 傅林茂只是微笑:“婚期将近,阿姐还是多休息,你这几日瘦了不少,弟弟瞧了好心疼。” 傅叶嘉一把掐住他的手腕,眼睛几乎要瞪出来:“说啊,你到底有什么办法,为什么不说!” 傅林茂静默一瞬,脸上笑意更深:“阿姐冰雪聪明,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他拾起已经破碎的红色牡丹绣花桌布,轻轻盖在傅叶嘉头上。 隔着破破烂烂的洞眼,望着姐姐过于震惊而微微战栗的身影,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致命的蛊惑。 “阿姐你看——” “盖上盖头,你便是新娘了。” 16、第十六章 五月十三这天,宜祭祀,宜纳采,宜嫁娶,诸事吉昌。 这一日朝廷休沐,辰时的日光刚漫过余府的雕花窗棂,庭院却早早忙碌起来。丫鬟们捧着小姐的一应物件穿梭,仆役们在正厅张挂红绸,铺接亲红毯,廊下的瓷瓶都换了新开的牡丹,处处透着鲜亮。 幼薇坐在梳妆镜前,晨光透过窗纱落在她肩头。 她一身大红喜袍铺开,金丝银线绣出繁复花纹,尤其裙摆处绣的鸾鸟,彩色丝线叠出羽翼层次,竟似振翅欲飞。整套喜服衬得她肌肤胜雪,每个见了她的人都止不住地赞叹。 从外面请来的妆娘为她添了细致的妆,往日清灵可爱的脸在妆容的映衬下也多了几分姝色,唇红齿白,顾盼流转。小桃昨日还帮她染了蔻丹,薄薄一层橘色由浅向深过度,显得手指纤纤。 小桃不住地对幼薇道:“小姐你今天真是太美了,特别特别美!我们每日都请丽娘子为你梳妆吧!” 过一会儿又抓着帕子跺脚的:“哎呀,好想知道姑爷看了什么反应,怎么还要晚上才能见到呢?姑爷看了定然极为欢喜。” 小桃快言快语,毫不知羞,屋子里的人听了都笑了。 幼薇闹了个红脸:“早晚把你也嫁出去。” 外祖母和舅母也在,该叙的话前些时日都已叙过了。他们早在半个月前便抵了京都,个中始末余拓海都已对他们说明,当然除了李承玦这部分。 他们都是幼薇的亲人,母亲不在,这份亲情也是无法割断的。 外祖母握着她的手,亲自为她插上那支累丝嵌珠的凤钗,眼眶泛红:“我的绵绵,往后便有自己的家了,要好好的。” 舅母上前,在她怀里塞了一个大大的荷包,里面装满银票。 舅母年近四十岁,性子素来平和,她道:“孩子,成婚以后的日子不比从前,掌管一个家不容易,何况又是那样的人家,这是你的底气。你母亲去得早,舅父舅母从小不在你身边,这是我们替你母亲尽的心意。” 一番话说得一家人眼泪潸潸,便是不善言辞的外祖父和舅父眼睛也红了,一家人抱在一起哭了会儿,正伤感间,外面远远传来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伴随欢快的唢呐锣鼓,一路响彻街巷。 四十多岁妇人打扮的喜娘匆匆忙忙跑进来,手里挥着帕子:“来了来了!花轿到门口了!” 一时间,屋子里的伤感被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知该喜悦还是该不舍的忙乱。 舅母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外祖母又替幼薇理了理衣襟:“好孩子,去吧。” 盖头被喜娘轻轻放下,眼前的世界瞬间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红。她被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来,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她看到一双熟悉的官靴走到近前,是父亲。 忙了一早上,努力不让悲伤侵占自己,到底还是迎来了这一刻。 余拓海看着眼前凤冠霞帔、身姿窈窕的女儿,五大三粗的男人,这会儿直接红了眼眶,他逼迫自己笑出来:“走吧,为父送你。” 父亲温暖的大手扶着她,直至府门外。 鞭炮碎屑如红雨般纷纷扬扬,空气中弥漫着炮竹味,喧闹声在此刻达到了顶点,在一片模糊的红色光影里,她看到一双簇新的男子锦靴停在自己面前,然后,一只骨节分明、温热干燥的手朝她伸来。 幼薇闻到了一阵清雅的兰草香气。 染了蔻丹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手。 那一瞬间,周遭所有的嘈杂仿佛骤然远去,她切实地感受到,面前的男人就是她未来的夫君了,这场赐婚直到此刻,才终于有了实感。 该要如何对一年前的自己诉说,她没有嫁给李承玦,而是被他亲口赐婚给了另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幼薇被那只手牵引着,小心翼翼地坐进了花轿。 轿帘垂落,伴随司仪高亢的“起轿——”声,轿子被稳稳抬起,微微晃动了一下,便开始随着队伍前行。 - 今日虽休沐,紫宸殿却依旧忙碌。圣人一早便驾临,案上的折子堆得像小山,总也批阅不完。 往常还有一些重臣要臣在殿中议事,今日只有圣人自己,紫宸殿一直静悄悄的,偶尔会出现茶碗搁在一边的声音。 李承玦这会儿没在批折子,而是对着字帖练字。 批了一上午的折子,这会儿做些重复而机械的事情,对他来说是休息。 他幼时不被重视,没有大儒为他开蒙,字也写得一般;结识楚元胥后,得知他有经天纬地之才,他时常请教,字才勉强好些。 大渊重文轻武,他的异族血脉本就饱受争议,如今登基了,更要把字练好才可以。他现在的字比臣子都不如。 迟了十余年,太傅终于成为他的老师,时不时入宫指点他的课业。 他的这些字帖临过,也要请太傅入宫批改。 紫宸殿平日虽也静得落针可闻,今日却格外煎熬——圣人一语不发,既不叫人添茶,也不让传糕点,殿内气氛冷肃得像结了冰。 当值的内侍和宫女纷纷归结于圣人气场太强,没有大臣在,他们这些小小奴婢无法招架。 好在这煎熬没多久,宫婢们终于盼来一个救星。 ——“陛下,右相大人求见。” 李承玦头也不抬:“传。” 楚元胥着私服进宫,羽扇轻摇,面带微笑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李承玦屏退左右,淡淡抬首:“今日休沐,你怎么来了?” 楚元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盒,晃了晃,直接走上前,搁在龙案上:“给你送安神香啊,怕你晚上睡不着觉。” 李承玦觉得他说话有些阴阳怪气,却还是耐着性子道:“安神香暂时还够。” “啊,那正好多用点吧,效果加倍。” 李承玦把笔搁下,冷眼瞧他:“你到底来做什么?” “哎呀,陛下脾气好大呀。”楚元胥悠闲地扇着羽扇,“说了来送香,难道还是过来喝喜酒的?” “朕这里没有喜酒给你喝。” 楚元胥轻咳一声:“这说到喜酒,哎呀,今日似乎是陛下赐婚的大喜之日,陛下身为媒人,怎么不前去观礼?莫非是左相府上,忘了给陛下送请柬?” 李承玦面色冷淡:“你这么想喝喜酒,你怎么没去?” 楚元胥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怪腔怪调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臣可不敢高攀。” 又捋捋胡子,谆谆教诲:“倒是陛下你,身为媒人,人家成婚面也不露,礼也不送,本军师以为,此举不妥。” 李承玦没说话。 楚元胥今日说话虽欠揍,这话却是有理的。 半晌,他提了提声音:“于内侍。” 于内侍恭谨入殿。 李承玦声音平静:“你去相府,走一趟。” - 花轿到了相府,幼薇与庄怀序执手跨火盆,越马鞍,经司仪主持,与庄怀序于宾客前拜了天地父母。 相府里除却庄怀序的父亲、母亲,上有一位祖母,下有叔婶一房,以及一名十一岁的幼弟,谈不上多大的家族,比起幼薇家里已经算人多的了。 幼薇一一拜过,这时听到外面有人高唱:“内侍大人到——” 内侍,代表的就是圣人,众人一听,知道这是圣人的旨意,座上的长辈纷纷起身,向圣人行礼。 于内侍身着常服,面带笑意步入,身后跟着两名小黄门,抬着盖着红绸的礼盒。 他拱手,先向堂内众人拱手行礼,开口语气亲和却不失分寸:“小人给二位新人道喜啦!圣人知晓今日是你们的大喜日子,本想着若得空便过来沾沾喜气,无奈宫里事务缠身,特意让小人跑一趟,把心意给送过来。” 说罢回手掀开红绸,露出礼盒里的物件。 “这里头是圣人挑的一对和田玉鸳鸯佩,一对錾金同心锁。圣人说,盼你们往后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永结同心。” 圣人送的贺礼,无论东西贵重与否,这份荣誉是寻常人不可比的,可谓是喜上加喜。 众人连忙谢礼,于内侍笑着摆手:“快别多礼,陛下的心意送到,小人也该回宫复命了,告辞。” 拜礼已过,宾客开宴,幼薇被喜娘带下去,缓缓扶到后宅。 喜娘一路上嘴巴不停:“娘子真是好福气,圣人赐婚,夫君俊俏,还是状元郎,婆婆亲和,人丁简单,圣人还给您送贺礼,传出去不知道要羡煞多少人,哎哟,喜娘我主了这么多婚事,没一桩比得上娘子美满的。” 幼薇在盖头下干笑两声,没说话。 将人带到新房,喜婆扶着幼薇坐下:“娘子渴否?饿否?能忍过吗?再过一两个时辰新郎官便来揭盖头了,娘子最好忍一忍,万一后面出恭实在麻烦。” 幼薇摇头,外祖母给她塞了点心,她还没吃。 喜娘松了口气,道:“娘子切记不可自己揭盖头,只能夫君来揭,否则不吉利的。” 其实幼薇不信,不过婚姻之事都是尽可能图个吉利,她应了好,喜娘又叮嘱几句旁的,便也离开了。 内宅深处通常不会有人打扰,丫鬟仆从都打发走了,只有幼薇一人。 她静静地想,这样便是最好的。 她与那个人,再也不要有交集。 思绪纷乱间,许是今日疲累,幼薇在这坐了一会儿,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醒来时是被人拨来推去的动作吵醒的,她睁开眼睛,盖头还在头上,可她感觉到有人按着自己,另有一人正在脱自己的喜袍。 她直觉不对,首先,身上酸软,使不上劲,其次,没有人大婚夜是这样的。那二人动作极为粗鲁,甚至还在小声说话。 一个男声说:“阿姐,你今天真美,我不舍得让你嫁人了。” 一道女声略显不耐:“你这药行不行,这么用力别把她弄醒了!” “不会的阿姐,她闻了那么久的迷药,明天才会醒。” 那女声催促:“快点吧,再晚点庄循之便回来了。” 幼薇在盖头下睁大了眼睛,这个声音,是傅叶嘉! 她要干什么??? 幼薇一瞬间害怕到极点!她该大叫吗?他们会不会杀她?可是难道什么都不做,成全他们的阴谋? 外袍被人剥下,她被推到床上,随后便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幼薇强迫自己冷静,事已至此,傅叶嘉既怕庄怀序回来,她便应该尽可能拖上一拖,对方若真想杀她,早就动手了,既然没杀,便是心存顾忌。她必须利用这点周旋。 内心飞速权衡一番,幼薇努力让自己开口:“傅小姐……” 她没力气,声音也弱。 可新房太安静,声音又那样熟悉,刚穿好外袍的傅叶嘉吓得从床上弹起来,眼睛瞪大:“余幼薇!你醒了!?” 她气恼地抓着傅林茂的衣袖:“你不是说她明天才醒?现在怎么办!” 傅林茂脸色也变了一变:“怎么可能!?难道她有解药?” 幼薇吸了口气,提了提力气,继续道:“不管你要做什么,你不该犯傻,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大概猜到了傅叶嘉的想法,实际上她也没把握,只能吓吓她,顺便拖延时间。 傅叶嘉本就做贼心虚,听了幼薇的话,反倒激起她的狂性:“你懂什么!?我只要庄循之,不管用什么手段!” 她转头对傅林茂道:“堵上她的嘴,把她弄出去,快点!” 刚好她身上掉落一块帕子,傅林茂掀开盖头一角塞她嘴里,又给她闻了点迷药,然后从外面叫了两个小厮进来,将幼薇塞进木箱里抬了出去。 至于傅叶嘉,她坐在床边,盖好盖头,身姿窈窕。 傅林茂说得对,盖上盖头,谁知道她是傅叶嘉还是余幼薇? 蜡烛里有迷香,庄怀序又喝了酒,她已经提前用了解药。过了今夜,她便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谁也改变不了。 他可以不喜欢她,但不能得不到他。 - 紫宸殿里灯火通明,楚元胥不在,只有内侍和宫婢值守。 李承玦搁了笔,看了眼更漏,一更天。才一更天。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他与她,尘归尘,土归土,他为皇权,她有一桩好姻缘,他们都回到了既定的轨迹里,互不干扰。 他们本该如此。 紫宸殿寂静无声,烛光在灯罩里散射出柔和的光线,照在身上只觉冰冷。大殿空旷,宫婢和内侍就像角落的摆件,或是一具具呼吸的尸体。桌案的花瓶上插着今早新折的花枝,可是当真新鲜吗?它们是不是树的肢体? 一切都毫无生机,静得仿佛全世界都死光了,只有他是唯一活人。但他知道有一个地方必定是人声鼎沸,热闹不绝,是什么让那里生机勃勃,谁在感染他们?置身于那样的暖融喧嚣里,又该是何等滋味? 他盯着奏折,一列列竖排墨字渐渐扭曲,剥离,接连从纸面挣脱,滑下案几,飘过门槛,向殿外飞去。 去哪?他起身追出去。殿外天色阴沉,月亮只有朦胧的光,那些扭曲的字逃得越来越远。他本就有轻功,脚步飞快,沿途遇上一队巡逻的守卫,那些人见到形色匆匆的帝王,连忙跪下见礼,李承玦闻所未闻,在他们身前飞速掠过,衣角带起一阵风。 回过神时,李承玦已经飞上一间屋顶,那些扭曲的文字凭空消失在此,而在前方,隔着一条狭窄街道,他直直望见一座灯火通明的宅院,里面张灯结彩,红绸挂得到处都是。 前院有酒席未散,后宅灯都亮着,他来这里做什么?他不懂,却已经飞到了一间更高的房屋上,对这热闹大宅静静望着。 好热闹,如他想的那样。 李承玦不知道自己在望什么,他就只是想望着,或许是在静得全世界都死光的地方坐了一天,他迫切想感染几分热闹,或许是他飞得累了,所以停留歇息,他望着一间贴着双喜贴纸的房间,如鹰隼盯着猎物。 这时,大宅的后门悄悄打开,两个粗布麻衣的下人鬼鬼祟祟抬着一个箱子出来,二人一齐放到了牛车上。 李承玦随意扫了一眼,继续盯着那间贴了双喜的屋子。 17、第十七章 待那二人将牛车推走,恰好经过李承玦的视线,他随意一扫,看到箱子夹缝中露了一角衣料,瞳孔骤然一缩。 他目力本就极佳,又有异族血统,暗夜视物与白昼无异——这露出的料子举国稀有,他得过十匹,都被他在半年前赏给了一个女人。 他身形如鬼魅般飞掠而下,未等那二人反应,只听“咔嚓”两声脆响,两名仆从已软倒在地,脖颈被扭成了诡异的角度。 箱子被他打开,里面的人蜷缩着,头上盖着红盖头歪在一边,身上穿的正是香云绫,他还能闻到衣料传来的淡淡香味,不重,却很有存在感。 李承玦一把掀开盖头。后巷光线极暗,牛车又笼在墙的阴影里,可他擅长夜视,在他的视线里,这张脸肌肤如雪,唇色嫣红饱满,黛眉之下长睫轻敛,握成拳的双手,指甲薄薄染了一层颜色,无一处不精致。虽然缩在箱子里,仍旧姝丽无双。 赫然是余幼薇。 只是—— 他眸色沉沉,盯着她右手臂露出的一截手腕。 他明明让卫昭送了雪肌玉颜膏给她,时间已经过去两个月。 为什么,她手腕上的疤痕还在? - 傅叶嘉坐在床边,搭在膝头上的指尖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 自从将余幼薇那个障碍清走,她的唇角始终翘着。 她终于能够得偿所愿,成为庄怀序的新娘,如果他知道自己娶了这样一位知书达理颇富才情的妻子,一定会感到很骄傲的吧?他怎么还不回房? 与傅林茂作宾客坐在酒席间,她希望庄怀序多停留几分,再多饮几杯酒,这样她就能多看他一会儿,也让他少跟余幼薇那个贱人有接触可能。 好在庄怀序确实被灌了许多酒,她也成功在所有人大醉之时假装告辞混入后宅,此刻成为新娘的她,突然恼起那许多人灌她夫君的酒,一个个不知道怀的什么心思,万一把她夫君的身子喝坏了怎么办? 自己的夫君自己疼,明早一定要给夫君煮些解酒汤,再多做些滋补的东西给他养养身体,她嫁给他,必定将他的一切都照顾得妥妥当当。 如此一番畅想,傅叶嘉嘴角的笑容更深了,这时她听到门外的院子里,有凌乱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小厮关切地道:“少爷,新房到了,您小心台阶。” 放在膝头上的手猛地揪紧,心脏也开始砰砰乱跳,她的夫君,回来了!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两道脚步声跌跌撞撞进来:“少爷小心,您喝杯茶吧!” 接着是有人坐下的声音,另一人倒茶的声音,以及小厮奉茶和庄怀序的喝茶声。 房间很静,他的喝茶声是那样清晰,傅叶嘉听着,甚至能想象到庄怀序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在前院时她便直勾勾盯着他喝酒的模样,她还注意到他的喉结都透着好看的粉,她的夫君,果然秀色可餐。 “笃”一声,庄怀序放下茶杯,侧头对小厮道:“我没事了,下去吧。”声音听着还算清醒。 小厮垂首推下,轻轻带上房门。 一时间,新房内只剩下一个醉酒的新郎,以及盖了盖头的新娘子。 新房里也备了一桌饭菜,也有酒水,庄怀序坐在桌边,看了一眼未被动过的饭菜,不由轻笑转身:“你是实心眼的?饭菜也不吃,只知道等着,打算把自己饿死?” 接着声音微恼,朝床边人走来:“我很早便想回来,同僚一直灌我喝酒,还是装醉逃回来的,你等了一晚上,饿不饿?” 盖头下的人连忙摇摇头,她能感觉到庄怀序正在靠近,一面紧张得连呼吸都不稳了,一面欣喜庄怀序竟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对自己说话,她幸福得要飘起来,再想到后半生她都能拥有这样的夫君,一时间被这美好幻想冲击得有些晕眩。 庄怀序见床边的女人连连摇头,又见她双手揪紧在一起,联想到幼薇娇憨可爱的模样,他眼底的笑意带着宠,正欲拿起一旁的玉如意挑开盖头,然而余光再一扫女人的紧握的手,指甲纤长干净,不见任何颜色。 可他分明记得,上午到余府接亲时,新娘递过来的手,上面新染了蔻丹,薄薄一层橘红色,深浅过度分明。 嘴角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他的眼底渐渐染上一层寒霜。 他不动声色,走到侧墙边上,那里悬了一把佩剑。 读书人也有佩剑的习惯,不过都是未开刃的装饰剑,昭示文人风骨,是一种雅行。 不过他这把不同,是开了刃的,真正的杀人剑。 他取下佩剑,握在手中,缓缓拔出剑来,用回忆往昔的口吻道:“花朝节那日你送我的玉佩我日日戴着,你呢?我送你的玉佩你可日日戴着了?” 床边坐着那人明显一滞,紧接着快速点点头,似乎对此不欲多谈。 庄怀序见此,突然低笑出声,那笑声扩散到喉咙,一点点变大,最后索性大笑起来,竟似遇到了什么畅快之事。 傅叶嘉从未见过这样的庄怀序,一时心慌得不行,不过她跟他本就接触不多,或许自己想多了,她现下只希望二人能够快点入洞房行过周公之礼,那就彻底板上钉钉不过。 下一秒,一抹银光飞速闪过,傅叶嘉只觉头上一轻,眼前骤然明亮,还没反应过来,冰冷长剑已经抵在她脖颈,她心下一凉,下意识抬起眼来,红色盖头自二人身前飞落,庄怀序的脸在她的视野中被这坠落的红盖头自上而下幻化出来。 他一袭红衣,面色阴冷如冰,嘴角挂着一抹邪异笑容,正持剑抵着自己。 看到新娘换人,他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之色,只是上下扫她一眼,淡淡对她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 他用剑尖将她外袍衣襟剥了剥:“这衣服你配穿?脱了。” 第二句。 “我娘子在哪。” 傅叶嘉面色涨红,强烈的屈辱感从心底升腾,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什么意思!?她堂堂郡主千金,不过是一件破衣裳,她有什么穿不得的?她还嫌这衣裳穷酸呢!为了嫁给他,她都没计较这是余幼薇穿过的! 她是哭了,也不介意让庄怀序知道,她含着眼泪恨恨地看他:“我不就在你面前吗?你跟我拜了堂成了亲,为什么不认账?” 剑光一闪,一阵风在她头上狠狠扫过,下一秒,傅叶嘉发髻散乱。 他砍断了她的发! 庄怀序冷淡道:“我没耐心跟你废话,余幼薇在哪!?” “呵哈哈哈哈哈……” 头发散了,傅叶嘉又变成那个在家里哭闹着要嫁人的疯模样,她精心准备了那么久,却什么都没变! 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找不到她了,因为,她已经死了!” 被人拿剑指着,她也不怕,她站起身,再看向庄怀序,眼里满满都是怨恨:“余幼薇有什么好?我堂堂郡主之女,费尽心思嫁给你,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不好吗?论美貌,论才华,论对你的爱,她哪里比得上我?你拿剑指我,我不怪你。我跟一个死人计较什么?” 她一把握住他的剑,用力,鲜血顺着指间流淌:“循之,我不怪你,我爱你,我爱你!你杀了我更好,这样我的鬼魂就可以永远留在你房中,你干什么我都陪着你,就算你不肯跟我在一起,我也要每天看着你!你读书,我和你一起读,你吃饭,我在你旁边守着你,无论活着还是死了,我都这样爱你!” 庄怀序表情漠然,他一把抽回剑,也不顾这样是否会割伤握剑的人,转身出了房间。 “来人!夫人不见了!给我搜!” 顿了顿,眼底升上一抹寒气:“先别惊动客人。切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转回身,傅叶嘉已经追到门口来,她头发披散,流血的手扶着门板,鲜血顺着门往下淌,她眼里仍旧恨恨的,却又暗含一丝畅快:“你不会找到她的,你只能跟我在一起,庄循之!我才是你拜过堂的娘子!” 庄怀序握着剑,不为所动:“傅叶嘉,你不顾自己的颜面,连你爹门下侍郎的颜面也不顾吗?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不说?” “说什么傻话,我就是太顾颜面,才眼睁睁看着你娶了别人!” “那便是不肯说了——来人!” 院外又飞快进来两个仆从。 “少爷。” “扒光,丢到前院。” 他面对傅叶嘉,用剑尖挑起她的脸,露出一个温柔到极致的笑,如往日一般亲切迷人。 只是他手中的剑尚在滴血,显得他这温柔薄情且残忍。 ——“你这么喜欢送上门给人做娘子,我便让你做个够。” 两个仆从领命上前,一个反剪傅叶嘉的双臂,另一个开始粗暴地扒她衣裳,傅叶嘉见他完全不是开玩笑,而是来真的,她再次吓出了眼泪,整个人拼了命地奋力挣扎,用头,用肩膀去撞那两个仆从,甚至不管不顾去咬他们,眼睛却愤恨地盯着庄怀序:“庄循之!我是你娘子!我母亲是云英郡主!我父亲是门下侍郎!你不顾我们的感情,总该顾忌我父亲母亲会不会放过你!你今日侮辱我,你就不怕让人笑话吗!” “说什么傻话?”他低低笑着,“你不怕,我有什么可怕?” 傅叶嘉的衣裳被扒得只剩亵衣,再扒下去,便只有肚兜了,到这一步,对女子来说几乎与裸体无异,傅叶嘉羞愤欲死,可倘若能被庄怀序看进眼中,她的清白也算给了他,如此想来,竟又有一丝快意。 她想去看庄怀序的表情,可是庄怀序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去,根本不肯看她! 傅叶嘉脸上满是怒色,便是她身上脱得只剩亵衣,他也不肯看她! 难道他,真的对她厌恶至此!?她不信,她不信! 就在此时,一个仆从跌跌撞撞从院外跑进来,面带喜色指着外面,气都喘不匀道:“少爷!找到了少爷!夫人、夫人在后院的、的柴房里!完好无损呢!” 18、第十八章 仆从的话说完,傅叶嘉猛地抬头,眼里的恨意几乎滴出血来。 什么!?那个贱人还在府里?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应该被人运到城外,被扔到树林子里才是!怎么会在柴房里? 难道是傅林茂出了差错?不可能! 他们的计划天衣无缝,绝无第三人知晓,后院的下人都被安排走了,倘若有人发现也绝不会把人放进柴房,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可到底是哪里?究竟是谁在阻碍她!? 傅叶嘉气得大叫:“不可能!你撒谎!” 她竟不管不顾扑向那仆从,尖利的指甲在他脸上、身上胡乱抓挠,抓得他衣裳凌乱,裸露的皮肤留下道道血痕:“余幼薇已经死了!她死了!” 那仆从哪敢还手,只能一边挨打,一边求助地望着自家少爷。 人已经找到,庄怀序再没耐心跟她耗下去,他迈步上前,一个手刀将人打晕,回身对两个仆从下令:“你们将她捆了,再持我名帖,请傅大人过府一叙——就说,他纵女搅乱圣人赐婚,藐视皇威,是何居心!?” “是!” 两人当即将地上的傅叶嘉拖走。 庄怀序又对满身血印的仆从道:“你去,命人将新房打扫干净。” “是,少爷。” 一口气交代完所有事,庄怀序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他随手将染血的长剑掷于地上,面上凛冽的寒气如潮水般退去。 再抬脸,又恢复了温润如玉的样子,这才出了院子,到后院的柴房去,将今夜真正的新娘接回来。 - 昏昏沉沉间,幼薇忽然闻到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硬生生呛醒了。 她咳坐起身,一手不住抚着胸口,好难闻,好想吐。 面前突然被人递了一杯茶水,执杯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咳……多谢……” 她正欲接过,一抬眼,庄怀序一身喜袍坐在床边,面容关切而紧张。 幼薇睁大眼睛,是庄怀序!她的夫君,庄怀序!他找到她了! 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紧接着,那些压在心底的紧张和害怕立即翻涌上来,她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以至于那杯茶都没接。她害怕地扑到庄怀序的怀里,嗅着他身上的兰草香气:“循之,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见不到你了。” 她也叫他循之,今夜有两个女人叫他循之,然而落在他的耳朵里,却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一个柔软依赖,一个癫狂占有,庄怀序无意识揽着她,有一瞬的失神。 “没事,都过去了,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他回过神,一手端着茶,另只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眼底是淬了冰的冷意。 幼薇哭了一会儿,将那些害怕的情绪都用眼泪冲走,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忽然感到一阵难为情,她红着脸从庄怀序怀中退出来,一时无措,连忙将他手里那杯茶接过来闷头喝了。 待她喝完,庄怀序接过她的茶杯,问:“还要吗?” 幼薇摇摇头,脸颊仍旧热热的:“不用了,谢谢你。” 又紧张地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记得我被坏人捉去了……” “你被人关在柴房里。” 找到她的时候,盖头还好好的盖在脸上。 “柴房?” 幼薇拧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被关在箱子里……氧气不足,她慢慢晕了过去…… 再后来,一个模糊的明黄身影在眼前闪现。 不。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怎么会有一个记忆瞬间,看到了李承玦? 她心中猛地一悸,在对上庄怀序关切的目光时,瞬间又咽了回去。 首先,她不可能看到李承玦,这应该是绝望中的幻觉;其次,这些事她不能对任何人言明,这是禁忌。尤其,她已经和庄怀序成婚了。 庄怀序微笑抚了抚她的发顶:“绵绵,怎么了?” 他温柔得一如既往,双眸专注地望着她,尤其那声绵绵,在他口中多情缱绻,勾人心动。 幼薇心头一跳,她勉强笑道:“没什么,我想起昏迷之前听到是傅叶嘉和她弟弟动的手,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事。”庄怀序淡淡的,“我看出那不是你,已经让人去请侍郎大人过来了,随后下人便找到了你,还好你没事。” 他望着眼前这张姝丽可爱的脸,今日的妆容极为衬她,比往日更动人许多,尤其她刚脱险,一双眼楚楚的,那么信任他,依赖他,没有任何防备。 心头倏然一动,像是她眼底的水滴入了他的心湖里,泛起浅浅涟漪,他的喉咙一阵干痒,垂在袖中的手捻动,待他反应过来时,指尖已不受控地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滑腻的触感,说不出的软嫩,他指尖轻颤,察觉到面前之人眼中的疑惑和不自然,他收敛表情,轻轻将她耳旁的鬓发绕到耳后,而后缩回手来,将方才的一切都化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转开话题道:“我该向你道歉,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我却让你出了这样的事,是我不察,没保护好你。” 幼薇摇摇头:“别这样说,难道对你而言,不是一场无妄之灾吗?” 庄怀序早知她善解人意,也没料到她会这样说,心头一怔,心湖的涟漪泛得更深了。 他道:“无论怎样,我想,对女子而言,成婚的意义总是更重些,我怕你回想起今日,唯有痛苦和不快。” 他能这样用心替她着想,幼薇已经觉得很开心了,她笑着摇头:“谁说的?” “我只会记得夫君的温柔,体贴,和处处为我着想。你说的痛苦与不快,其实在我心里停留得很短暂,我若只记得这些,才是真正辜负了你对我的好。” 庄怀序默然,脑海中却回想起自己今夜对傅叶嘉的所作所为。 倘若她知道自己今夜做的事,她还会这样说吗? 恰在此时,一个仆从敲门,在门外道:“少爷,傅大人到了。” 仆从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这让庄怀序在心底松了口气,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摸摸幼薇的头:“今日之事,是我欠你太多,时辰不早,我还有些事情处理,可能要晚些回来,你早点休息罢。” - 后堂。 前院宾客已经散尽,毕竟人多眼杂,傅宗兴穿了件黑色斗篷,被引着从偏门进来,一入府便被请到后堂。 有下人上来奉茶,傅宗兴把茶端起又放下,强迫自己坐在椅子上静等,可是不断敲打桌子的手还是出卖了他的情绪,左右看了看侍婢想张口问些什么,又觉得这样自降身份,到底忍住了,只是时不时向外张望,手指敲得频率更快了。 庄怀序便是这时来的,身后还跟着被五花大绑塞了手帕的傅叶嘉,头发凌乱,衣襟沾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傅宗兴身子一抖,猛地站起来,连忙上前按住女儿肩膀,一双眼红得要滴血:“嘉儿!” 回头怒视庄怀序:“庄编修,这是什么意思,是否该给本官一个交代?” 庄怀序淡淡转回身:“巧了傅大人,在下也想问大人要一个交代。” 他屏退左右,将傅叶嘉绑架余幼薇,又冒充新娘强嫁自己的事情一一说了,傅宗兴还没听完,便已是气血上涌,胸口起伏,当场驳斥道:“不可能!一派胡言!!我女儿才不会做出这种事!堂堂左相之子,怎敢污蔑小女清白?你有证据吗?” 他将傅叶嘉护在身后,脸红气粗道:“嘉儿放心,为父不会让任何人污蔑于你!” 庄怀序并不意外傅侍郎的态度,傅叶嘉如此大胆,与她父母往日的溺爱脱不开干系。 但是,他没有那个时间和兴趣与他唇枪舌剑什么。 他淡淡转回身,目光如冰刃般落在傅宗兴脸上。 “傅大人,令爱绑架我夫人,冒名顶替,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我庄府未当众揭穿,已是给足你傅家颜面。” “此刻,不是你向我讨要交代——”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一沉: “而是你傅家,该给我庄府,给陛下一个交代!” 他的语调平静,说出的话却如同一个又一个的闷雷,直劈在傅宗兴的心头上,他被庄怀序的气势逼得接连倒退两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唇上的胡子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怒不可遏转身,拿开傅叶嘉嘴里的帕子,又解开傅叶嘉腕上的绳索,脱下身上的斗篷,盖在女儿身上。 傅叶嘉却逮着机会似的,不顾一切冲到庄怀序身上,竟不管不顾意图索吻。 庄怀序不躲不闪,只是冷眼瞧着。 “嘉儿!你干什么!!!” 就在傅叶嘉马上吻上庄怀序时,傅宗兴连忙冲上去,一把扯住傅叶嘉的后衣襟,硬生生将人扯回来。 他瞪大眼睛,脸都涨红了,指着院外道:“跟我回家,走!” “我不要回家!我要嫁给庄循之!我才是他娘子!不是余幼薇那个贱人!” 她又要扑上去,傅宗兴捡起绳子将傅叶嘉捆住,又拿帕子把她的嘴塞上:“住口!跟我回家!嘉儿,你生病了,病糊涂了!” 傅叶嘉呜呜挣扎,傅宗兴抓着绳索怕女儿跑了,面色铁青地对庄怀序道:“今日之事,本官查清之后,自会给你一个交代!不过,在此事查清之前,也请庄修撰守口如瓶,没的污了小女清白。” 庄怀序颔首:“这是自然。” - 马车里。 傅宗兴看着被自己亲手捆住的女儿,双眸通红,头发散乱,衣裳扭曲,哪里还有半点千金大小姐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教女无方,今日之事,他自觉颜面丢尽,可看着女儿如此这般,又怎能不悲不痛。 “唉!嘉儿,你这又是何苦,天下好男儿多的是,为父疼你爱你,怎舍得看你为了一个男子作践自己?” 他老泪纵横,说着说着,心中对庄怀序也滋生了几分恨意。 他如花似玉的女儿如此卑微,他又在自傲什么?便是状元郎、左相之子又如何,他女儿如此优秀,难道配他不得? 可是人家娶妻了,又有什么办法!他恨一恨便算了,况且当务之急也不是这个。 “你放心,回去之后,为父便对外说你病了,绝不会让你在外面有半点难堪。”顿了顿,他的眼里又射出寒意,“你告诉为父,今日之事,是不是傅林茂怂恿你的?” 傅宗兴说别的,傅叶嘉听了都无动于衷,直到他问起傅林茂,傅叶嘉总算有了反应。 她用力摇头,嘴里呜呜啊啊的也不知在说什么,显然很急。 傅宗兴见状面色稍霁,可那寒意仍未褪去:“未曾参与,难道他便脱了干系了?他是你弟弟,同你一同赴宴,一齐离席,为什么没看好你?你不见了,他却没事,他算什么无辜?” 傅叶嘉拼命跺脚,呜呜啊啊的声音更大了。 “你不用说了!他没看好你,便是他的错,未能守住阿姐,害你今日如此,也是他这个弟弟失责。等回到家去,必须让他在你院子里跪上三天,好好反省反省。” 说着话马车停下,傅家便到了,傅宗兴从车上下来,再将女儿扶下来,傅叶嘉才刚探头,整个人便吓得跌坐在车上。 傅宗兴预感不对,转身看去。 夜色里,数十支火把烧得噼啪作响,缇骑司的人穿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刀泛着冷光,层层叠叠地围在傅府门前,像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 正中间,一个国字脸的男人上前一步,右手按在刀柄上,左手高高举起一块令牌。 “缇骑司副使程莫,奉旨,请侍郎千金走一趟。” 19、第十九章 门下侍郎傅宗兴被贬为散官,没收宅邸;云英郡主入寺修行三年;其子女刺配远州,终身不得入京。 此一道消息传开,举朝震惊,就连百姓也是议论纷纷。 昨日还是手握实权的从三品侍郎,夫人是宗亲郡主,何等风光;一夜之间,竟从云端跌入泥沼,家眷也尽数受罚。 傅家为何突然被陛下处决,其中内幕如何,倒是众说纷纭。 有人说,是门下侍郎私通乱党,数月前的刺杀案就与侍郎有关;有人说,傅家教女无方,纵女绑架官眷;有人说,是陛下培养的缇骑司听到了傅宗兴在家骂陛下得位不正,血脉不纯,所以才有此祸事。 最后一种说法传得最广,毕竟陛下重用缇骑司有目共睹,尤其花朝节那场刺杀过后,缇骑司重新扩编,于京中各处巡查,神出鬼没,直达圣听。 若傅侍郎真在家中口出怨怼之言,被其侦知,落得如此下场便不足为奇了。 缇骑司的指挥使卫昭已派去福建至今未归,近几个月,副使程莫已是京都数一数二的红人。 但只有极少的人知道,傅家犯的罪是绑架官眷,且被绑之人正是陛下亲自赐婚的余幼薇,幸好缇骑司副使程莫在相府周围巡查撞见此事,第一时间救下新娘,将这场祸事扼杀在摇篮里,新娘也只是完好无损地被他们绑在了柴房中。 傅家教女无方,藐视皇权,此乃大不敬,绑架官眷,更是目无王法,如此处罚,已是皇恩浩荡。 庄府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程莫亲自上门讲明的。 在听到“幼薇大婚夜被绑架”的时候,众人脸色都暗暗变了变,多了些不好的猜想。 直到听到那句“人就绑在了柴房里”,他们的脸色才缓和些,但疑虑仍旧未消;没想到庄怀序亲自作证,并让下人过来禀明情况,众人又问了幼薇几句,幼薇一一答了,细节都对得上,神色未见说谎,他们脸上才露出喜色来。 婶婶打圆场,只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祖母责怪庄怀序:“你这孩子,怎么连家里人都瞒着!” 一家人商量过后,还是决定将真相压下去,毕竟传出去总是有损清誉,于是关于傅宗兴偷说圣上坏话被处决的说法越来越多,后来干脆就笃定了这个罪证。 只有幼薇时不时仍会疑惑。 关于那夜,她在黑夜里模糊看到的脸,究竟是不是错觉? 还是,她又像从前一样,梦到了他的脸。 - 幼薇很快确认了那就是错觉。 御赐的婚事,新人在成婚之后,通常都要入宫谢恩,感谢君王仁慈,赐下此等良缘。 幼薇实在不想再见他,花朝节那夜发生的事情,已经彻底让她死心,况且她既已同庄怀序成婚,庄怀序也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好夫婿,她的生活一切圆满,不应该再回首过去。 那些幻梦一样的过往,就如同那朵纯白的高山杜鹃,是很美,可它根本不属于中土,它就该生长在面朝雪山的地方迎风傲雪,那些环境险恶的地方才是它真正的生存之地,又怎能随她屈身中土,栽植在她狭窄的温室之中? 所以,她只能短暂地看过一朵,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最大的错误,是以为自己可以将它留住,甚至可笑地做成了干花夹在书里。 好在她的担忧并未持续多久,因为入宫谢恩的请求被驳回了,宫中递回消息,说陛下忙于恩科之事,实在分身乏术,谢恩的心意陛下已领,让两位新人不必挂怀。 幼薇松了口气,同时也清楚,事忙是假,李承玦不想看到她才是真。 所以那天晚上,她绝不可能见到他。 - 和庄怀序成婚后的日子,她的确过得很好。 婆母和祖母从不需要她问安,叔婶一家也同样。庄怀序的院子很有独立性,没有任何人过来打扰,甚至连他院子的奴仆卖身契、一应收支也完全自己掌握。 婚后第一天,庄怀序便把小院的对牌都交给了她,如果她想自己掌家,可以请教庸叔,若是嫌麻烦不愿管,一应事物照旧交给庸叔打理,她想问什么直接叫庸叔问就是,也随时可以查账。 院里的下人待她都很客气,也极为上心,连带对小桃也是极为尊敬。从前在家中仆人少,小桃这下是彻底当上了大丫鬟,平日里还有人伺候她的,她跟幼薇说这是主子得道鸡犬升天,幼薇听了忍俊不禁。 无事的时候,庄怀序都在书房里。相对于相府大宅,以及他独立的院子,他的书房位置显得又偏又远,不过好处是十分僻静。 书房建立在水上,前后是成片的竹林,是他出生那年所植。 水上有精致的木桥,连接岸边与书房。 池水里养了许多没见过的鱼,这些鱼似乎很名贵,每天要请专人照顾,庄怀序说是一些景观鱼。 说完,又特意叮嘱她,这桥华而不实,建得不大结实,塌过好几次,她若有事寻他,务必让庸叔陪同,尤其夜里。 他说,更深露重,竹林里没有灯,桥上青苔湿滑,踩在上面很容易滑下去,池水也是很深的活水,一旦摔下去很危险,呼救很难听到。 所以,有事让庸叔陪着便可以了。 把幼薇听得心有余悸,想不到这书房风景美则美矣,风雅之下处处危险。 所以她问:“你幼时都在这里看书吗?你那么小,父亲也不担心你出事吗?” 庄怀序听得一怔,旋即回道:“庸叔陪着,无事。” 随后,他透过窗外看着这片竹林,半晌没有说话。 幼薇没有再说什么,不过她又不爱读书,这样危险的书房,又那么偏远,没事还是不要过来了。 最关键的是。 成婚后,她最担忧的事,至今尚未发生。 ——大婚那日出了意外,庄怀序嘱咐她先睡下。 睡是一个人睡,醒来却是和庄怀序一起,不过两个人衣带未解,什么都没发生。 她当他是体察她心情尚未平复,所以没有对她做什么,可是第二日第三日也不曾。 第四日晚,侍婢吹灯后,两人照旧躺在一起,还是两个被子。 幼薇心里想什么便直接问了:“循之,你为何总与我……合衣而睡……” 她感觉到庄怀序转头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何,竟在黑暗中半撑在她身边俯视着她,同时,一只微凉的手捏住她下巴。 幼薇一下紧张到极点,身子不受控开始轻颤,她很想闭上眼睛又不敢,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弱声道:“我……只是问问……没有要你与我做什么的意思……” 庄怀序缓缓,缓缓地俯下身,朝她的嘴唇贴去。 察觉到兰草气息靠近,幼薇闭眼两秒,感受到他呼吸间的热意,她心脏紧了又紧,忍不住屈臂将人推开。 奇怪的是,她的力气并不大,可还是轻易推开了。 庄怀序又恢复了半撑着身子看她的姿势,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哑声问:“现在知道了吗?” 兰草气息仍在,四面八方将她萦绕。 幼薇睁眼,心跳很快,却被他说得懵懵的:“知道……什么?” 庄怀序放开她,摇摇头,声音无奈:“绵绵,其实你并未真正接受我。” 一句话让幼薇呆住,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他在黑暗中挑起她的一缕发,轻抚:“我娶你,不是为了这件事;你若对我无情意,这事做了便没意思;纵使我想,我也不愿强迫你。” 说完,为她盖好被子,重新躺下,闭眼。 “往后若没想好,便不要再问这样的傻问题。” “……” 她不得不承认庄怀序的敏锐,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庄怀序却发现了。 好在他言行如一,无论何时对她都是以礼相待,幼薇慢慢放下心,再不纠结此事。 她的生活没有任何烦恼,渐渐的,幼薇开始以为,日子可以一直这么平淡美好地过下去。 - 幼薇再听到李承玦的消息,还是从谢明姝口中。 她说,她入宫去看柔太妃,皇上知道后嘉奖了她。 谢明姝伸出手臂,露出她腕上的翡翠珠串。 柔太妃从前位份不高,但也没什么存在感,只是人和善,不跟任何人交恶,哪怕是对不受喜爱的燕妃母子,也时时送些吃食来,正是这份善,让李承玦登上大统后给了她尊崇的太妃之位,连她的母家也一并提携。 柔太妃家里与国公府沾些亲故,其实很远,极少走动,如今谢明姝为了合理进宫,便搬出了这层关系入宫探望,柔太妃老了依旧和善,并未拒绝这来意不明的亲近,她很高兴有人能来看她。 皇上知道后便赏了她珠串,还叮嘱她有时间常陪太妃说话。 幼薇知道李承玦从前在宫里过得不好,因为他生母是檀罗国公主,番邦和亲本就低人一等,先帝新鲜一时便不怎么上心了,宫里没有宠爱便没人尊敬,宫婢内侍常常苛待他们,侍奉更是没有,吃食也都是他们挑剩的。 从前的日子,他只说了很少一点便不再多提,可光是这些已经足令幼薇触目惊心,柔妃的好也被李承玦提及,他记得她的照拂,那份感激不是假的。 所以她那时想,她一定会对他很好很好,他记得柔妃那点微末的好,自然也会记得她的。 当然,她的初衷也和柔妃一样,对他好只是对他好,并不需要他回报什么。 现在回想,她根本分不清他那时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言,毕竟她从未认识真正的他。 不过此时看到谢明姝眉宇间的喜悦,她还是送上祝福:“恭喜明姝姐姐,看来皇后之位非你莫属。” 谢明姝淡淡微笑:“想当皇后的人不止我,有的是人盯着。” 她们二人坐在彩凤楼中,谢明姝常来此处消遣。 便如此刻,她们二人坐在有屏风遮挡的位置听戏。 幼薇执起她的手腕,露出上面绿得通透的珠串:“可是皇上只赏了你,想来姐姐是特殊的。” “你也支持我当皇后?” 幼薇觉得这话问得奇怪,却还是微笑:“当然,若注定有一人成为皇后,我自然希望是姐姐你。” 谢明姝盯了她一会儿,从袖中掏出一张折起的纸来,展开:“你帮我瞧瞧,这上面的东西你认识吗?” 幼薇接过一看,视线一顿。 她岂止认识,这是李承玦亲自用树枝在地上一笔一画写给她看的。 他说:“在檀罗国,人们彼此间都称呼对方的名字,所以私下里,母妃不让我喊她母妃。 “她也让我叫她的名字。 “阿依夏。 “可是直到她死,都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除了我。” 谢明姝递给她的这张纸,上面就是阿依夏三个字的檀罗文。 幼薇不动声色,将纸正着看完倒着看,甚至透过日光瞧了瞧,满脸困惑:“明姝姐姐,这是什么东西?好奇怪,你从哪里看来的?” 谢明姝伸手,幼薇把纸还回去,谢明姝又看了一遍,缓缓道:“在陛下的扳指上瞧见的。” 幼薇心里怔了下,面上故意打趣:“明姝姐姐怎么连陛下扳指上有什么都瞧见了?” 谢明姝看她:“绵绵成亲后倒是学坏了。” 说完,继续道:“陛下将珠串递给我,我不小心瞧见了,想着被陛下刻在扳指上,应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我也想送陛下什么,若我能够知晓所刻内容,说不定能投其所好。” 幼薇想,谢明姝果然聪明,这名字的确很重要。 不过。 “明姝姐姐怎会想到问我?” 幼薇拿起一块糕点吃了,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谢明姝也捻起一块糕点,“近日我逢人就问,实在是问魔怔了,明知你不可能认识也忍不住问问,绵绵别见怪。” 幼薇笑笑:“没事。” - 八月十五,中秋盛宴,宫中举办了一场宴会,邀请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携家眷入宫赴宴。 这是圣上登基以来办的第二场宫宴,但是下面早已传开,此次携子女赴宴,其实大有为圣上选妃之意。 庄怀序以家眷身份参与,幼薇也要一并出席,她想起上次入宫被赐婚,宴会那么多人,她根本瞧不见他什么,因此放心大胆地去了。 况且二人成婚三月,迟迟未向陛下谢恩,正好借此次机会,再当文武百官的面一并向陛下谢过,也算全了这场君臣赐婚之美名。 如此准备一番,八月十五那日,幼薇同夫君乘坐马车,在浩浩荡荡的队伍里,再次排队入宫了。 第20章【VIP】 第20章 国公府。 青禾正替谢明姝挽发, 乌发在象牙梳下滑得像缎子,镜中的女子墨发朱唇,皓齿明眸, 肩颈修长端庄。 她身着一袭石榴色大袖长裙,衣料是珍贵的蜀锦,宽博的大袖边缘, 以青金二色丝线盘绕出精致的瑞锦纹样, 华美而不失庄重。 姜兰贞带着孙妈妈进来,见女儿正在梳妆,不由笑眯了眼:“瞧瞧这丫头,真是如珠如玉一样的。” 孙妈妈也跟着笑:“老奴瞧着,倒是想起夫人从前的样子了。” 姜兰贞勾唇,故作矜持地扶了扶鬓发:“我都是个老婆子了, 哪能跟小姑娘比。” 隔着镜子, 谢明姝瞧见母亲走过来:“母亲又说笑, 你哪里老了。” “怎么不老,我像你这么大时, 已经有了你阿兄, 一转眼, 你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可不就是个老婆子。” 孙妈妈搬来凳子,姜兰贞在谢明姝身旁坐下, 满身珠宝富贵逼人, 她对着女儿倾身道:“阿母已经打探过了!今日入宫, 景陵侯和华阳伯的女儿,一个献舞,一个献琵琶。明姝, 不若你也献上一舞,将那苏绾卿给比下去。” 见母亲这殷切又急色的模样,谢明姝的眉头浅蹙了下,不过只有很短一瞬,她不动声色道:“苏绾卿既决定献舞,这段时日必定是勤加练习,女儿临时起意,怕是献舞不成,只能献丑。” 姜兰贞的手重重按在梳妆台上,腕上的镯子“当”一声撞上去:“那怎么办?难道今日便要让景陵侯和华阳伯的女儿出尽风头?万一她们入了陛下的眼,阿母这么多年的筹划可就全白费了。” 谢明姝脑中闪过余幼薇那张圆钝笨拙的脸,神色淡淡的:“母亲不必担忧,陛下并不喜欢那样的。” 姜兰贞气笑了:“哦?你就知道陛下喜欢什么样了?那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计划?” 谢明姝并未及时回话,而是闲闲拿起一支步摇往发髻上比了比,对着镜子左右转脸:“陛下至今未议选妃之事,怕是于此无意,想入宫,只能想办法走进陛下心里,寻常法子只对寻常君主有用,如今这位,只能徐徐图之。” 姜兰贞急得站起来,双手紧紧揣在一起:“徐徐图之,要图到什么时候,你再不努力,苏、程两家怕是连龙嗣都有了!” 看着姜兰贞有些扭曲的脸,谢明姝将步摇扔回去,也有些不快,不过她习惯掩饰情绪,这份不快也没有外泄出来,只是眉宇间瞧着有些冷了。 青禾已梳完发髻,见房间气氛不对,连忙拿起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凤钗比在谢明姝头上,讨好道:“小姐今日簪这支可好?戴在小姐头上,今夜宫宴定当明艳照人。” 谢明姝却摇头,指尖轻轻叩了叩妆台:“不用,把那支鸾鸟衔花簪拿来。” 那簪子是从前六皇子李承稷赠的,二人虽未有婚约,但李承稷对谢明姝有意是真,得了什么名贵珍宝首饰都会送入府中,还有些是专门请名匠为她打的,或者从珍宝斋高价定制,这鸾鸟衔花簪便是其中一支。 簪身是用赤金打造成的,鸟翼用烧蓝工艺染出深海般的宝色,鸟喙处衔着串三粒鸽血红宝石,走动时宝石坠子轻晃,映得肌肤都透着艳光,正合她明艳的模样。 青禾在描金首饰盒里翻了又翻,又挨个打开抽屉翻找,如此一番下来,再回头脸都白了:“小姐,那簪子……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 谢明姝蹙眉,那簪子贵重得很,若非重大场合她绝不会拿来戴,平日都好好收在首饰盒中从未动过,怎会不见了? 她冷声道:“去将裁云、红拂、衔月叫进来,问她们有谁见过,或是最近什么人来过我房中?” 青禾身子一抖,慌里慌张看了姜兰贞一眼,连忙应是下去。 姜兰贞开口叫青禾站住,她缓和了神色,上前将那支点翠凤钗插在谢明姝的发髻上,一手搭在谢明姝肩膀,柔声道:“马上要入宫了,何必为一支簪子大动干戈,我看戴这支就很好。” 谢明姝顺着镜子瞧着姜兰贞的脸色,又扫了眼不敢抬头的青禾,声音倏地沉了下来:“我的簪子是你拿走的?” 姜兰贞面色一变,她收回手,双手捏着帕子,微微偏头:“你们都下去。” “是。” 孙妈妈同一干婢女齐齐退下,关上房门。 见此情景,谢明姝已然笃定,她转头,眸色变冷,对姜兰贞伸出手:“我的簪子呢?还我。” 事情既已戳穿,姜兰贞反而淡定下来,她在一旁施施然坐下,摆出一副好心规劝的架势:“姝儿,你将来是要入宫给新皇做皇后的,那鸾鸟衔花簪是什么来路你不清楚吗?如今六殿下已是罪臣,你怎能留着他的东西?若是陛下知道,我们国公府是何居心?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我问簪子在哪。” 谢明姝面无表情将手向前伸了伸:“簪子是祸患,我自己处理就是,那是六殿下送我的东西,难道不该我自己处置吗?” 姜兰贞猛地站起来,对着谢明姝的掌心飞快扇了一巴掌,啪一声,这一巴掌扇得她手都在颤。 她瞪着谢明姝,头上的珠钗随着她的情绪而晃动:“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娘,做的事情完全是为你好,你人都是我生的,难道我连你一个簪子都动不得吗!” 谢明姝的掌心也是火辣辣的疼痛,她缓缓收回手,板着脸,只是盯着姜兰贞:“你又把簪子给舅父了是不是?” 姜兰贞的眼神闪躲了下,很快地,又恢复了理直气壮:“对,簪子早就给出去了,你跟我讨也没有用,给都给了,还计较那些做什么?还不抓紧梳妆入宫去?” 谢明姝抿唇,脖颈挺的直直的:“母亲想处置我的东西,总该问过我一声,不问自取又是什么行径?你总是一次又一次让我算了,那我的红玛瑙耳坠,和田玉手镯,南明珠……” “住嘴!”姜兰贞面色涨红,“你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是在怪我了?阿母供你锦衣玉食长大,为了几件玩意倒是跟我这个做阿母的计较起来了?” “如果真是母亲拿去,我自不会说什么,可你分明是拿了我的东西送给舅父!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再跟舅父来往,你给他的难道还不够?汴河大街的铺子,西街的宅院,当初你求父亲为他谋官,是他自己不争气丢了帽子,旁的不说,单是六殿下那支簪子便价值千两,他到底做什么需要那么多银子?你到底还要帮衬他到什么时候!” “那还不是你不争气,这么长时间也当不上皇后!” 谢明姝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愕然眨眼:“什么?” 姜兰贞连忙掩唇,目光闪躲:“没什么,此事是阿母的错,往后阿母再赔你更好的簪子就是,快点梳妆入宫罢!” 她转身要走,谢明姝起身叫住她:“母亲方才所言是为何意?你帮衬舅父与我做皇后何干?难道在母亲心中,这桩桩件件的事情全是我的错?” 姜兰贞背对谢明姝,她闭上眼睛,胸前缓慢起伏,落下,再睁眼,她转回身,双目直直盯着谢明姝:“自你出生,渡厄大师便为你批命,你当这是为什么?” 一句“天生凤命”的批言,让谢明姝自小便享尽荣华,受尽喜爱,先帝对她纵容,一众皇子竞相对她示好,京中贵女皆想攀附于她,她的吃穿用度无一不被人模仿,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是焦点。 谢明姝从未怀疑过这一切,直到此刻,她看到姜兰贞那发红的双眼,有些戏谑的语气,手心突然开始一点点冒出冷汗。 她扶着梳妆台的桌案,喉咙滚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为什么?” 姜兰贞红唇牵动,话说到这里,她反而平静下来:“你当真以为,仅凭一句虚无缥缈的批言,就能让你享尽荣华十八载?你平日里的一切用度都是哪里来的,凭借国公府那点俸禄吗?为何你从头到脚穿过用过的东西很快被人模仿,锦绣阁中凡是珍贵衣料都以你为先?你真以为一句天生凤命便能让众人在意你十几年?我不妨告诉你,这一切的背后,全都逃不开阿母与你舅父的打点!” 这一字一句透出来的真相,如寒锥刺进心脏。 谢明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指尖瞬间冰凉。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又或者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假象,她紧紧捏住拳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姜兰贞,这个口口声声都是为她打算的母亲。 “所以这一切,什么渡厄大师批言,什么天生凤命,全都是母亲造出的假象,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将我顺利地送入宫中,好为你与舅父谋利?” “何必说的这样难听?”姜兰贞缓缓走上前,一手拉住谢明姝的手,另只手捋过她的鬓发,“阿母只想把天下间最好的都给你,让最尊贵的男人成为你的丈夫,难道这些年,你过得不好吗?” 姜兰贞的话,使谢明姝一瞬变得茫然。 是啊,难道她过得不好吗?正如母亲所说,她自小锦衣玉食,人人羡慕,她面前摆着的,是一条再富贵不过的路,她只需沿着这条铺好的路向前走,便能成为最尊崇的女人,她从小便知道自己将来要做什么,就算知道这一切都是母亲和舅父的谋划,难道这条路,她便不走了吗? 她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天旋地转间,竟有些失重了。 姜兰贞连忙扶着她坐下,一下一下温声哄着:“明姝乖,这些乌七八糟的事不必再想了,我知道你不喜欢舅父,只要你当上皇后,你舅父便成了皇后的舅父,有你撑腰,他想做什么生意都能如意些,便不会再来纠缠我们。总之当下最要紧的事,便是想办法得到圣人的喜爱,你讨厌的一切,才会彻底消失在你眼前。” 谢明姝抿住唇角,没说话。 姜兰贞见她神色松动,心下一喜,连忙晓之以情:“明姝,阿母这样也是没办法!宁国公的封号并非世袭,若再无皇后、太后,将来传位你阿兄承袭,只能从国公降为郡侯,你也知道,你父亲更喜欢你大哥,你成为皇后,父亲才会多考虑你二哥,阿母只是帮你铺了一条对所有人都好的路,这没什么好为难的,所有人都会感激你……” 谢明姝的手捏紧又松开,她缓缓抬眼,盯着镜子中的女人。 天生凤命是假的又如何,已经说了十八年的谎言,难道要她一一去澄清吗? 现如今人人对她的凤命深信不疑,她已经走到了如今这一步,若不继续争取,难道要成为全天下的笑柄吗? 便是不为这些,她享受了十八年的荣华富贵,难道要让她的母亲从宁国公夫人降为郡侯老夫人吗? 她生气的,在意的,不过是母亲未经允许便处置了她的首饰,如今既已知道缘由,母亲也已向她认错,事情已经解决,旁的事情,其实是不必去在意的。 谢明姝伸手,在妆台上停顿片刻。 最终,越过了那支点翠凤钗,拿起了首饰盒上方的牡丹头冠。 那头冠珠翠拥簇,以金为瓣,以玉为蕊,华贵非常。 她将头冠递给姜兰贞,透过镜子看向自己的母亲。 “阿母你说,我戴这一套入宫如何?”- 福宁殿。 尚衣局来了四名内官服侍君王更换宫宴礼服。 李承玦张开双臂,一名内官站立为帝王整理衣冠,一人半跪在脚下,将玉带绕着君王腰腹围好,又从一旁内官的托盘中拿起佩绶,为帝王穿戴。 一切都是那么安静,沉默,只有衣料的摩擦声,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 这时于内侍入殿通传,缇骑司卫昭求见。 卫昭风尘仆仆入殿,脸上、身上还有披星戴月的疲惫,他刚欲行礼,便被李承玦免了。 李承玦打量他,数月未见,卫昭黑了点,胡子长了出来,也更有棱角了。 他瞧见卫昭有些宽松的腰带,破损又随意缝补的披风,视线先是一顿,在那缝补过的地方多留了几分。 卫昭注意到李承玦的视线,也跟着转头看向自己,他身上除了缇骑司制服外并无其他,再多看两眼,瞧见了披风上的口子。 是哪里不对吗? 卫昭迟疑地拱手:“陛下,微臣殿前失仪……” 帝王礼服穿戴完毕,尚衣局内官齐齐躬身退下,李承玦若无其事移开视线,仿佛只是随意一瞧。 他上前一步,戴扳指的手在卫昭肩上按了按:“瘦了。” 卫昭松口气,心下有些感动:“陛下。” 李承玦收回手,打断他:“此去查得如何?” 卫昭立即正色,从怀中取出一份小心包裹的图册,拆开,双手呈上:“陛下,微臣在江南巡查许久,一直一无所获,幸得陛下庇佑,终于从珍宝斋这条线上,查到一点不寻常的线索。” 李承玦接过,微微偏头:“你是说京中那个珍宝斋?” 卫昭点头:“是,京中的珍宝斋只是分号,它的总号便在江南。” 他上前一步,在图册上指出关键:“珍宝斋总号每日采买的米粮菜蔬,足够供养百人。而其名下的矿场,账面上仅有矿工八十余人。这多出来的十数人份例,去向成谜。” “更蹊跷的是,”卫昭压低声音,“其采买单中,每隔几日便会出现茯苓饼、京造蜜饯这类精细北货,且分量不小,绝非普通工匠所能享用。”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承玦:“微臣斗胆推测,矿洞深处,恐怕藏着几位吃不惯江南鱼米,格外思念京都风味的……贵人。不过,微臣害怕打草惊蛇,并未擅自行动,一经确认便即刻回京禀报,其余人皆在暗中监守。” 李承玦将册子上的矿洞位置,以及他们的采买单一一看过,他弯唇,眼里闪过一丝嘲讽:“老鼠果然喜欢待在老鼠洞里。” 思绪收敛,他赞许地看向卫昭:“你怎会查到珍宝斋头上?” 卫昭腼腆一笑:“这倒是意外,微臣有一日……看到珍宝斋的人运送物资,从前在西北打仗时,微臣便常常根据敌军物资估算人数,珍宝斋那些物资瞧着不少,足有一个都了,微臣觉得蹊跷,顺便查了一下。” 说得轻巧,可若不是日日巡查,心细如发,思虑周全,怎会在发现这样的细节后深入追查下去? 李承玦拍拍他的臂膀:“你做得很好,我果然没看错你。李承尧和李承厦的事我会安排,今日中秋宫宴,你去换一身衣裳,晚上一并赴宴罢。” 卫昭挺胸,眼里闪过喜悦:“是!” 他欢欢喜喜离开,转过身,披风上粗糙缝补的痕迹明显。 李承玦瞧着这条披风渐渐远走,嘴角的弧度渐渐抹平,眼前竟无端浮现出,另一条针脚歪斜的红色披风。 ——样貌性格俱天真的娇小姐,捧着一条针脚粗陋的披风送给他,怕被他瞧出破绽,又特意把针脚粗陋的地方翻在里侧。 她说山上风大,你的披风坏了,送条新的帮你御寒。 他心中不屑一顾,脸上却笑着说好啊,我从没收过这样好的东西,你瞧我穿上好看吗? 那娇小姐果然开心,一双眼晶亮望着他。 他瞧着她的笑脸,心想,余拓海那么滴水不漏的人,竟养出这么个小傻子似的女儿,真是蠢得好骗。 左不过是一颗无关紧要的路边砂砾,他踩过便忘,为何如今看到一条相似披风,她曾经的愚笨笑容,竟变得有些刺目?- 幼薇踏入集英殿,鎏金宫灯散出金色光辉,大殿正中辟出一方舞池,八名身着月白罗裙的舞姬,应和阶下乐师的琵琶声,赤足踩在猩红毡毯上旋身起舞,裙裾上用银线绣的桂花瓣随着舞步翻飞,竟似真有细碎花影流转,如梦似幻。 如此热闹盛宴,集英殿内仍旧空旷,只因幼薇目之所及之处,除却舞姬外,座席空空荡荡,不见宾客。 隔着不断旋转的舞姬,她看到御座上身着礼服头戴冕旒的男人,他侧头饮尽一盏酒,仿佛今夜的奢华盛宴都只为他一人准备。 不,现在殿内是他们两个人了。 思绪流转间,御座之上那人撂下酒盏,视线穿过舞姬飞舞的云袖,眸色幽深地望过来。 幼薇心脏重重一颤,那种被野兽盯上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逃!逃得越远越好! 她刚转过身,便听背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那人低哑地叫她:“绵绵。” 她拼命向前跑,身后的脚步声却如影随形。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从后方按住她的肩,她被迫转回身,那只手突然掐住她的脸颊,冰凉的玉贴在她脸上,她摇头想逃,却无意瞥见他扳指上的檀罗文,那是他母亲的名字。 他的力道不重,她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绝望抬眼,对上他琥珀般的眼眸,里面闪烁着野兽般的幽光。 “你不是很想和我在一起吗?”他缓缓上前一步,抬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贴近自己,他的眸色邪异中多了几分毛骨悚然的兴奋,“你终于肯来见我了,为什么躲我?” 不……不!她已经成婚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庄怀序的妻子,她不能和他在一起,她不能! 幼薇拼命摇头挣扎,有人捧住她的脸颊,轻轻捏了捏,一道温和声音穿透进来:“绵绵?醒醒,我们到了。” ——“不要!” 幼薇猛地坐起,剧烈喘息着,映入眼帘的是庄怀序写满担忧的脸,才发觉自己正在马车里,方才荒唐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绵绵?” 见庄怀序一脸担心,她面色发白地摇摇头:“无事,我……嘶!——” 大抵是庄怀序的马车太舒服,她在来的路上不知不觉睡着了,就那么靠着他的肩膀睡了一路,因为睡姿不正,她竟有些落枕了,脖子一动就疼。 “可是这里不适?” 庄怀序蹙眉,在她后颈处捏了捏。 这动作猝不及防,她从未被人碰过此处,激得有些颤栗,这颤栗又令她想起方才那个诡异的梦,连忙推开庄怀序的手:“不要紧!我没事。” 她避得太快,庄怀序的眼里闪过一丝黯然,不过幼薇并未看到。 他缓了下,问:“可是梦到什么了?不妨与我说说。” 幼薇抬臂,反手抚着脖颈,越想梦境里的画面越觉得离奇,果然梦是反的,李承玦只是利用她而已,怎会说要与她在一起?更离奇的是,自她放下这个人,已经没有再梦见过他,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嘴巴动了动,道:“我梦见自己一个人走进一片林子,在林子里遇到一只老虎,他看到我,便张嘴要吃了我,梦里怎么都逃不掉,被吓醒了。” “难怪你方才一直挣扎,原是这样。”庄怀序握住她的手,“下次再做噩梦,可以试试叫我的名字。” “有用吗?” “有点吧。”他笑了,“我听到你叫我,便能将你从梦中叫醒。” 幼薇听完也笑了,一股暖意从心底滑过,不论怎么样,多少是个办法,庄怀序从不会对她说敷衍的空话。 如此这般,幼薇心情松快不少,噩梦的不快一扫而空,她随庄怀序一起下了马车。 下马车处离集英殿不远,她脖子没好,走路须得小心,连低头看东西都不能够,庄怀序察觉到她不适,快步伸臂扶住她肘弯,幼薇道了谢,二人相依入殿。 这是自成婚后他们头一次在众人面前结伴出现,甫一踏入门槛,伴随着编钟雅乐,两侧宾客相继朝他们二人看过来,有的嫉妒,有的艳羡,有的称赞,神色各异的视线交汇在一起,幼薇有些不自在,偏偏脖子太疼低不了头,只能梗着脖子前行。 她听到有人窃窃私语。 “这余家小姐和状元郎在一起,气质都不一样了,一看便是恩爱的。” “是呢,真想不到,状元郎还有旺妻之相。” “……” 他们的坐席安排在左相侧下方的位置上,是依附左相的品级而坐,位置相对靠前。 他们的上席便是公侯贵族,譬如谢明姝的位置,便是君王座下第一位,不过谢明姝不能坐主位,只能坐在一旁的女眷席上。 相应的,也看到了景陵侯,华阳伯,云溪伯,以及他们的家眷。 再想起关于此次宫宴的传闻,幼薇注意到,席间凡是适龄女子,皆是妆容细致,精心打扮,放眼望去目不暇接,如在御花园中赏花,每一朵都有不同的妙处。 上一次宫宴,是他为她赐婚,这一次宫宴,是她目睹他选妃,像极了命运的玩笑。 谢明姝见到她,对她轻轻点头,她也微笑致意,算是打招呼。 隔着三个座席,她看到谢明姝的牡丹头冠上点缀着细密的珍珠宝石,随着她的动作而闪耀,华贵非常。 单是这份贵气,席间贵女们竟无一人比得上,她又想起谢明姝天生凤命的传言,有些人生来便气度高贵,想来皇后非她莫属,又想起花朝节那次在画舫里,李承玦温柔地同谢明姝说话,他眼中那些欣赏,或许未必是假。 幼薇的心口再次钝痛起来,她想,应是怪梦作祟。 若没有怪梦,她便不会想到这些。 已经是无关的事,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殿内有编钟、编磬合奏的雅乐,乐声舒缓,众人敛容而坐,静候帝王驾临。 不多时,乐声骤然停止,灯火煌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空置的御座后方。 御座旁的鎏金屏风后,传来一阵沉稳的步履声,伴随玉佩轻叩的碎响,数名身着朱紫官袍的内侍垂首恭引而出,分立两侧,下一刻,着帝王礼服的李承玦出现在众人眼中,气度沉稳,威仪万千。 他并未看向任何人,径直走上御座。 众人起身,双手交叠于胸,俯身参拜:“圣躬万福。” “众卿平身。” 此时,礼官上前在酒盏中斟酒,又用银针验了一遍,确认无误,李承玦方才举起酒盏,面带微笑:“诸卿久候,今中秋良辰,共饮此杯。” 幼薇看到他手上的玉扳指,梦中的痛感再次传来,下意识牵住庄怀序的手,借助身旁之人提醒自己,此处并非梦境,她没什么好怕。 百官双手捧起案几上早已斟好的酒盏,待君王饮罢,百官同饮,将酒盏放回案几,躬身行礼后,退回席位落座。 乐师即刻奏响雅乐,宴会正式开始。 内侍依次为百官添酒,备好的膳食鱼贯端上案几,方才还略显肃穆的大殿,顿时宴乐喧阗。至于君王面前的御膳,皆被内侍一一验过。 时不时有官员出来,向陛下敬酒,说一些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之类的吉祥话,将新帝上任以来的政绩一条条列数,君臣同乐。 幼薇看着殿内这一切,确认每一处细节都与梦中不同,尤其李承玦从始至终并未朝她的方向看过来,她才终于将那颗心收回腹中,更觉得那梦荒诞无稽,莫名其妙。 此时,华阳伯之女程绮玉起身行拜礼,道:“启禀陛下,臣女不才,自幼习练琵琶些许时日,今日中秋,臣女斗胆献拙一曲《清辉引》,借琵琶玉音,摹月轮之清辉,四海之升平,愿我朝江山永固,如月之恒。” “哦?” 闻言,李承玦提着酒盏看过来,身姿微倾,略带几分懒散。 “曲意甚合此夜,程卿之女有此雅意,朕洗耳恭听。” 程绮玉尽量表现得不动声色,她缓缓走到大殿中央,后方跟着一名侍女,怀中抱着一把琵琶。 内侍过来,侍女将琵琶交给內侍检查完毕,将琵琶还至程绮玉手中。 她这才双手接过,再次向御座一礼:“臣女献丑了。” 一曲《清辉引》,起初轻拢慢捻,中时高低交错,乐声如流水倾泄,末了弦音渐弱游丝,最后一挑却清亮如鹤唳,余音绕梁,琵琶结束,众人却沉浸曲中,久难回神。 如此技艺,简直惊艳四座。 李承玦满意地笑:“好曲,当赏!”他转头吩咐,“去取内库的‘玉魄’来,赏给华阳伯之女。” 于内侍领命:“是。” 程绮玉眼里闪过喜色,连忙垂首行礼:“谢陛下。” 她抱着琵琶退下,这时,景陵侯之女苏绾卿也站起身:“启禀陛下,程姐姐琵琶如天籁,臣女闻之动容。臣女无琴艺之才,斗胆献一舞《月中折桂》,愿借舞姿祝陛下圣明如月,岁岁无忧。” 李承玦微微靠在龙椅上,点头:“准了。” 苏绾卿迅速下去换了舞服,又和乐师沟通过,一曲《月中折桂》响起,苏绾卿身着月白罗裙,广袖迤逦,赤足碎步入殿,双眸若水,含情脉脉朝御座方向望着。 在她身后,又有七名装扮同样的舞姬进来为其伴舞。 伴随空灵悠扬的箜篌声,但见苏绾卿广袖一舒,袖中竟飞出一把细碎金箔,借着殿内灯火,倒像真有桂花从枝头簌簌落下,而她是月宫起舞的嫦娥。 所有人都被这新奇曼妙的舞姿吸引,看得目不转睛,姜兰贞却捏紧手帕,暗中推了推谢明姝的手臂。 谢明姝抿唇看向御座,但见李承玦一手搭在桌案上,一手撑着下颌,似乎也对这舞蹈饶有兴味。 谢明姝又向幼薇的方向看去,见她呆呆怔怔瞧着殿中跳舞的人,看起来对这舞蹈颇为痴迷。她蹙眉,心下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难道自己想多了? 幼薇瞧见这身和梦境中舞姬一模一样的装扮,实实在在地呆愣住了——刚梦过不久的画面此刻竟活生生出现在眼前!而且居然一模一样!这怎么可能!?此时此刻究竟是不是梦? 恰在此时,大殿中忽然有一个女人纵声大笑,那笑尖锐刺耳,极其不适,竟将舞乐生生搅乱,箜篌都弹变了音。 于内侍上前厉声道:“大胆!何人竟敢殿前喧哗!” 那笑声来自大殿中央的舞姬团中,所有人都朝声源处望去,只见一个女人一袭白衣广袖,瘦骨嶙峋,面上扑了死白死白的厚粉,大笑的嘴巴涂了红唇,远远看过去,简直如女鬼一般。 苏绾卿跳舞跳得好好的,突然被一个舞姬打断,也是极为不满,她转身,刚欲开口训斥:“你……” 看清身后发笑之人,眼睛陡然睁大,吓得生生后退一步:“惠太妃!?你不是在冷宫里?你为何……” 惠太妃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枯瘦的手指直指御座,声音凄厉:“李承玦,你大逆不道,不得好死!你杀父杀母,杀兄杀臣,桩桩件件所作所为你敢说出来吗?” 此话一出,本来站在她周围的舞姬吓得轰然四散,苏绾卿也倒退数步,连忙回头看向御座上的方向,脸一下白了。 惠太妃又指向其他人:“你们一个一个居然称他什么仁君,贤君,你们抵御外族,可想过龙椅之上的人,正是外族之子!他狼子野心,所作所为皆为倾覆朝廷,你们居然认贼作父,背祖忘典,也敢自称什么忠臣,恐怕大渊朝,都要被这个杂种给毁了!” 景陵侯豁然起身:“惠太妃慎言!你重病多时,陛下念在九皇子面上才准你在宫中养病,无需到园寝守陵,你不感念皇恩,竟然恩将仇报,大闹宫宴,成何体统!” 又转身:“陛下,惠太妃怕是思子成疾,得了失心疯,请即刻传太医医治!” ——女儿正在献舞,岂能容外人捣乱! 立即有内侍冲上来,押住惠太妃的手臂,意欲将人拖下去。 惠太妃像失水的鱼一样拼命挣扎:“哈哈哈哈哈,守陵?守谁的陵!?你们以为先帝爷的尸首埋在皇陵?笑话!我告诉你们,这个狼心狗肺的杂种,把他的亲爹!扔进了乱葬岗!你们说我疯了,你们倒是看看乱葬岗有没有先帝爷的尸首!你们敢吗?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之辈……” 听闻此言,幼薇攥着裙角的手骤然一紧,猛地望向自己的父亲——此事明明只可能有他们两个知道,怎么会从惠太妃口中说出来? 却见父亲也朝自己望来,二人眼中俱是震惊之色。 席间众人听闻此言,无不骇然变色,有的甚至倒吸一口凉气。 因惠太妃的话内容实在过于惊世骇俗,一时间落针可闻,竟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李承玦抬手,内侍止了将人拖下去的动作,只是押着她。 他走下御座,迎着所有人心惊胆战的目光,缓缓踱步到惠太妃面前。 帝王降临,一时间,殿内气氛重压到了极点。 “惠太妃。” 面对惠太妃的满眼愤恨,李承玦幽幽叹气。 “这么多年,朕一直念着九哥恩情为你治病,不想你竟疯成这样。” 他轻轻按住惠太妃的肩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可惜啊,我找到李承尧了。” 凉凉的嗓音,透着几分愉悦,惠太妃蓦地睁大双眼,猛地看向李承玦。 李承玦却不再看她,收回手,偏头吩咐:“带太妃下去,好生照看。” 想到儿子落在李承玦手中可能的下场,惠太妃竟发出一声凄厉嘶鸣,悲愤冲天:“李承玦你杀父杀母!大逆不道!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直到惠太妃被拖出殿外,这份凄厉嘶鸣仍旧盘旋殿中,在每个人的心头挥之不去。 杀父,杀母,杀兄,杀臣。 后面两种,自李承玦成为储君以来,众臣有目共睹……那么前面呢? 这个惠太妃说的,会不会是真的? 圣人的生母燕妃真是陛下所杀?先帝尸首真的被抛乱葬岗?如此骇人听闻,悖逆人伦之事,怎会是真?燕妃过世时,圣人不过八九岁! 可若说是假的…… 众臣心生恐惧,忍不住朝殿中那道身影望去。 他一个人立于大殿中央,脚下的红色毡毯洒满细碎金箔,宽大礼服衬得他修长挺拔,如精美刀鞘包裹一柄锋利孤刃,华美之下,充满危险。 他虽有先帝之形貌,可脸上异族轮廓实在明显,尤其那双眼睛,简直堪称邪异,常人的眼睛皆是黑色,陛下的眼睛却如野兽,仿佛瞳生金焰,一看便知其为异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何况番邦蛮族习性野蛮残暴,有的还会将血亲尸体抛于山崖任鸟兽啃食,白骨成堆,冷血无情,何其可怖! 大殿的安静持续良久,久到李承玦缓缓转身环视众人,微笑:“怎么,宫宴结束了?” 他转向不知不觉跌坐在地上的苏绾卿,伸手:“苏卿女,你不是还要献舞吗?” 面对近在咫尺的手,苏绾卿只看到了玉扳指上的冰冷色泽,仿佛怎么暖都无法变得温热。 惠太妃的话言犹在耳,再看李承玦温和的脸,只觉一种难言的可怕笼罩自己,无论惠太妃所言是不是疯话,她从未有一刻比现在更意识到眼前之人是手染鲜血、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修罗帝王。 他从不是什么温情良善之人——她怎敢在宫宴上邀宠献舞!? 她双手撑在地上,一身白色罗裙,此时此刻,脸色白得竟比惠太妃更像鬼魅。 她强挤出一个干巴笑脸:“臣女……臣女……” 身子发颤,大脑连一些奉承讨好的话都想不出了。 看到这张违心而生硬的笑脸,李承玦晃神,竟再次想起那个小心送她披风的纯真笑容。 无论何时,那张脸上永远只有明媚和真诚,仿佛全世界的人来伤害他,她也会护在他身前。 一股强烈的刺痛锥入心尖,那痛来得莫名,李承玦陡然涌起一股烦躁。 他拂袖甩向身后,漠然扔下一个字。 ——“跳!” 口吻冷酷,不容置疑。 他迈步踏回御座,甩袖坐下。 舞姬们抱在一起,你拉我我拉你站起身,苏绾卿也被搀扶起来,众人重新列好站位,可她们的手脚都是软的。 乐师也是大气不敢喘,闷头奏响箜篌,手一抖,也错了一个音,可是没人注意这点疏漏,只因新帝杀父杀母带来的震撼想象仍旧盘旋不去,所有人都闷头不敢说话,明明殿内充斥轻灵舒缓的舞乐,可始终萦绕一种诡异的静。 大殿宾客满座,人人垂首,只有御座上的君王倚着龙椅,指尖和着乐声一下一下打节拍,明明献舞之人手脚无力,时常错拍,连广袖都甩不出去,他仍旧沉醉其中,津津有味。 后半段舞蹈,苏绾卿全程不敢抬头,错漏百出跳完,匆匆忙忙行礼下去了,简直连新学舞技的稚子都不如。 李承玦瞧见了,也没说什么。 高台之上只有他一个人,却像一道屏障,没人敢注视他,靠近他,真心待他。 可是那又如何?他已经是九五至尊,他需要在乎吗? 李承玦摇头嗤笑,自己给自己斟了一盏酒。 宫宴仍在继续,可气氛已然绷紧。 没人敢出来说话,甚至总觉得帝王身上隐隐有杀意涌现——也可能是错觉,毕竟想起他的异族血脉,难免觉得骇然。 庄修齐见势不对,转身对庄怀序和幼薇低声道:“你们成婚三月,还未向陛下谢恩罢?” 幼薇一顿,迟疑地向龙座上瞧了一眼:“……现在?” 庄修齐嗯了一声,面色沉静而笃定:“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机会,循之,为臣之道,便是为君分忧。” 幼薇想了一下,明白了,谢恩或许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现下急需一件喜事,来转移朝臣的注意力。 只是,李承玦真的想看到她吗?会不会适得其反? 她心中忐忑,庄怀序却重重颔首:“是,循之受教。” 他牵住幼薇的手,道:“走吧。” “……” 幼薇叹气,反正他不会在意她的,有什么不能做的呢? 她起身,因为动作太大,脖子又疼了一下,不由“嘶”了一声,庄怀序连忙揽住她:“还好吗?” 幼薇摇头:“没事。” 庄怀序怕她再有事,便一直揽着她走了出来。 二人走上前,所有人都看向他们,幼薇今日穿得比较繁复,奈何实在无法低头,竟一个不小心踩住裙角,好在庄怀序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在外人看来,便是幼薇娇羞,撞进了夫君怀里。 景陵侯自知女儿献舞失败,唯恐圣人怪罪,正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找机会讨好。 见陛下赐婚的新人有意谢恩,他连忙带头道:“啊呀,快瞧瞧状元郎夫妻有多恩爱!” “啊,是是是,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陛下促成的一桩好姻缘哪!” 有景陵侯为首,其他官员连连附和,一时间,僵硬的气氛打破,所有人都在打趣这对恩爱夫妻。 庄怀序携幼薇站定,行礼拜谢:“臣怀序,携新妇余氏,恭叩陛下圣安,再谢天恩!陛下日理万机,犹念臣之微末,赐此良缘,此恩此德,臣夫妇生死不负。” 幼薇也跟随道:“臣妾庄氏,叩谢陛下天恩。蒙陛下赐婚,得配君子,实乃臣妾毕生之幸。” 李承玦淡淡抬眼,瞧着突然出现的二人,没说话。 见此情景,席间有人斗胆开口。 “陛下促成这般良缘,既能让忠臣无后顾之忧,又显圣上天恩浩荡,这等体恤臣下的胸襟,真是我朝之幸!” “有陛下这般体恤下属、事事周全的君主,何愁朝堂不睦、天下不安?陛下真乃仁君!” “陛下真乃仁君!我朝之幸!” 赞美声一道一道,滔滔不绝。所有人都在笑。 李承玦靠坐在龙椅上,听见朝臣的恭维,和对下面这对夫妻的打趣,所有人都在哄他一笑,他也没那么难以讨好,很给面子地淡淡笑了。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冷眼瞧向大殿中站立的二人,他们离御座很近,他随意抬眼便可瞧得清楚。 庄怀序一袭绿色圆领公服,端方清雅,幼薇穿着红罗长裙,腰间坠着碧色香囊,与其夫君的公服颜色相应。前者望向幼薇,脸上笑容幸福。 她钟灵秀致,注意到他在看她,她也回以温和明媚的微笑,与方才献舞的苏绾卿或讨好或畏惧的干笑截然不同,那是一个人最本真的纯与善。 二人站在一处,默契地对视着,他揽着她,姿态亲昵。柔和宫灯照在他们身上,宛如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这桩婚姻,更是他亲口所赐。 李承玦笑着,笑着,他愈笑,眼底越是冰冷。一股说不出来的愠怒自心底蹿腾,冲刷,仿佛无边火焰燃烧,简直莫名,毫无根由,却怎么也扑不灭。 他反复摩挲拇指上的玉扳指,甚至从他们两个从席间起身上前就在抚摸,不,是从看到坐在地上的苏绾卿对他假笑,他莫名想到记忆中的笑脸开始,他用力抚摸扳指上刻出的名字,试图抚平心底的戾气,烦躁,可是怎么摸都无法抑制,他用指甲对母亲的名字描摹,抠索,痛意撕裂指缝,也无法压抑他此刻的心绪,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的人可以得到如此纯真的笑容,而他只能得到虚假的伪装?他是九五至尊,国之帝王,他的权势,地位,人心,天下间一切崇高的东西都在脚下,为什么一个简单的笑容,一粒最不起眼的砂石,竟在他心底硌得生疼? ——凭什么得不到,凭什么!? 咔! 一声脆响,玉扳指竟在他掌心生生碎裂。 他收力不及,尖锐的断口刺破皮肉,殷红的血珠混着玉屑,蜿蜒淌过掌心的纹路。 这枚用来压抑他心绪的玉扳指,竟在此时,轰然碎裂。 作者有话说: 会在评论区发一些东西感谢支持! 23-30 第21章 御座上方迟迟未有声音。 以至于那些不住恭维的朝臣嘴都说干了, 还没博得圣人龙心大悦,不禁有些拿不准,难道是言多必失, 马屁拍多了反而拍到了其他地方? 众臣不经意地朝上首望去,不知是不是惠太妃今夜的嘶鸣对他们影响太重,明明此前还觉得和善宽仁的帝王, 如今虽然也是在笑, 可是为什么,他们从圣人的笑容中,品出了一丝……汹涌的杀意? 可是大殿中站在一起的璧人,明明美好得处处令人向往…… 于内侍瞧出不对,暗暗躬身上前,小声提醒:“陛下……” 李承玦被痛意刺醒, 他抽回神来, 发觉所有人都望着自己。 这其中, 也包括站在下面的幼薇。 整个宫宴,她都未朝这边看过, 直到此时。 那样黑白分明的眼睛, 如她这个人一样干净, 不躲不闪朝他望来,眼里没有一丝波动,就像在看一本书, 一柄烛, 只是宫宴上的一个物件。 他忽然想起, 从前哄骗她时,他随口说过一句:你的眼睛,像西北的星辰。 现在想想, 也许那并不是谎言。 她注视过的地方,分明夜空都在明亮。 而他的夜空,已经很久都未曾亮过。 ——不。 察觉到此刻的怪异心绪,李承玦掌心捏紧,痛意袭来,瞬间令他清醒。 他在想什么?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样奇怪的情绪?他的眉头短蹙一瞬,紧接着,他的笑容更大,更深,无比愉悦地望向下面。 “好啊,庄爱卿,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他笑着,坐正身体,伸手拿起一方帕子,淡淡在龙案后擦去掌心血迹。 可是心底的怪异感越涌越凶,有什么东西快要顺着伤口钻出,他抓起酒盏泼向伤口,辛辣痛感终于覆盖其他,很舒服。 再用帕子擦干手,边擦边微笑:“亲眼看到你们这般幸福,朕便放心了,也算是朕,做了一件大好事。” 听到这话,幼薇暗中松了口气——就在方才,她感受到李承玦的注视,盘旋在她脸上久久不去,那种感觉非常不适,像是被什么野兽盯上,成为了它的猎物。 她朝这种不适的源头望去,直直对上李承玦散发寒气的目光,她吓得浑身汗毛竖起! 这眼神既像来时梦中见过的疯狂,又像他们初见时,他直直看她的眼神。 那么危险,那么……不怀好意。 他又要做什么!? 幼薇手心汗湿了,可她不想在人前露出破绽,只能尽量装得淡定无畏,云淡风轻,其实忍得脖子都在发力,痛得不行。 好在她瞧了一会儿,李承玦又恢复了正常,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想。 还好,他还是那么不想看到她。 ——他说看到他们幸福,他便放心——还能放心什么?无非是确认她已经爱上庄怀序,再不会对旧事纠缠,他们可以彻彻底底再无瓜葛! 她很少把人想的很坏,可是对于李承玦,这个从一开始就对她加以利用,事后又第一时间把她当成麻烦解决掉的人,便是如何恶意揣度,都不会对他造成一丝一毫的误会。 她不再看他,同庄怀序一同谢恩下去,从殿中走回席位的这一路,她感觉颈背后面阴嗖嗖的,似乎有人正紧盯自己。 她想,应是怪梦留下的阴影。 仿佛李承玦随时会从背后出现抓住她。 庄修齐不愧是堂堂左相,为官嗅觉灵敏,反应也快,在她与庄怀序谢恩后,方才的冷寂,后怕,胆寒,全都一扫而空,大殿又恢复了和乐、欢畅的氛围。 至于其间有几分表演,几分假装,不会有人深究。 宫宴后半场,有心献艺的贵女全都闷头不再提,已经献艺的程绮玉、苏绾卿也胆战心惊,一个害怕中选,另一个害怕降罪,全都悔得不行;出来歌颂政绩的臣子也更加卖力,整场宫宴便这样结束了,圣人率先离去,他走后,似乎空气都没那么稀薄了,因为幼薇看到很多臣子长舒一口气。 幼薇亦然。她再也不用被怪梦阴影笼罩,那种阴冷的感觉也随着李承玦的离开而消失。 她想,往后若无重要事,宫里的宫宴她便不再参加了,尽可能减少每一个见他的机会。 或许于他于己都好- 墨绿色的马车稳稳行出皇宫,车内,摆着瓜果糕点蜜饯,果香混着香包的气味,高级沁雅。 姜兰贞拈了颗蜜饯咬了一口,甜味散开,咽下去,嘴角笑容都甜了。 “哈,让那华阳伯和景陵侯之女献艺,献吧!倒看看你们能献出什么好来!” 她笑完,朝谢明姝的身边坐了坐,贴近:“还是我们家姝儿聪慧,什么都不献,反而是对的。” 她将余下的蜜饯送入口中,又服了口茶,放回空茶盏,美滋滋道:“圣人不过是杀个把人,瞧把他们吓得,历朝历代,哪个争夺皇位的少得了流血?这算什么事?正好,陛下瞧见她们怂样,再瞧我们姝儿的气度,便知什么才是‘天生凤命’!” 她嘿嘿笑:“这下便没人同我们姝儿争了。” 她瞧了眼谢明姝的脸色,怕她心中介意,又找补:“你说燕妃真能是被圣人杀的?我看是假的!圣人那时也不过是个八岁孩子……你千万别听惠太妃胡说,他就是自己儿子没当上皇帝,失心疯了!” 谢明姝脸上闪过一抹淡色,未语。 她只想起五六岁时,姜兰贞为了让她练习行走坐卧,要她处处端庄优雅,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能露出一丝慌乱。 于是姜兰贞弄来一些拔了牙的蛇,命人将蛇和五六岁的她同处一室。 她则必须坐在凳子上,任蛇在她脚边、身上攀爬,她也一动不能动,不许哭喊,跑逃,甚至不许躲避,皱眉,只能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将蛇视为空气,最好保持优雅微笑。 否则便会有藤条落在她手心,惩罚她不准吃饭。 至于姜兰贞本人,则是站在窗外面时时刻刻盯着她,一旦她颤抖,躲开,逃跑,姜兰贞的骂声便第一时间出现。 连睡觉,身边都会摆着仙人球。 只为了让她连睡觉都能摆出最优雅的姿势。 对于姜兰贞,她有时候恨她,怨她,甚至在想为什么自己会这样,为什么姜兰贞不能死掉。 可是姜兰贞又会在打她罚她后,对她哭着道歉,疼惜地抚着她的脸,对她说“阿母也没有办法”。 最极端的时候,她跳舞不够柔韧,有一个动作练不好,很疼,她实在疼得不想练了,说什么都不练。 姜兰贞骂她,推搡她。 最后到她房中跪下来哭着求她。 那年谢明姝九岁,她看到对她磕头磕得出血的母亲,几乎将她吓傻了。 可即便是那样的时刻,她还是下意识保持很优雅的姿势看向姜兰贞,脸上也是高贵淡然的表情,她控制不住自己已经形成记忆的面部肌肉,只有她不断颤抖的眼神出卖了真正的自己。 优雅淡然,恐惧颤抖,两种情绪生生将她撕扯成两半。 可是姜兰贞何尝不是? 时而死死逼迫她如同高大恶魔,时而又跪下祈求她磕头如蝼蚁,面对她,谢明姝找不到自己的定位。 至于将她疼的要死要活的舞技,也在她学成后停止了练习。 因为姜兰贞说:“舞技下贱,始终是勾栏妓子的狐媚手段,上不得台面,不必学太多,点到即止便是。” 如今想来,她的苦她的痛,对姜兰贞来说,只是一种“以防万一”。 因为一个荣华富贵的谎言,她需要付出巨大代价。 所以一个喜好杀人的帝王,对旁人来说是坏事,对姜兰贞来说,则是天大的好事。 通往后路的障碍越少,她越开心。 谢明姝并不意外。 只是。 她闭上眼睛,马车里浓重的味道混合,香气,酒气,瓜果蜜饯,姜兰贞身上的脂粉,令她胃中翻涌。 可即便是闭上眼睛,她仍旧美得夺目。 “停车!” 她开口。 车夫勒马停下。 姜兰贞一愣:“姝儿,可是需要什么?” “我想下去走走。” 姜兰贞险些尖叫:“那如何使得!?外面的路又脏又乱,哪比得上府里干净,再把你的脚走出茧子,又粗又硬便不好看了!听闻圣宗皇帝的薛皇后,便是靠一双美足将圣宗迷得神魂颠倒……” 谢明姝淡淡道:“那怎么办,宫宴吃得多,不及时消化下去,腹上便长肉了。” “这这这……” 姜兰贞眼睛左右转,最后将心一横,推开车门:“那你下去走走罢!我瞧现在这位不像有这个癖好的……不过回去也要用牛乳泡一泡,去吧!” 又命下人在后面跟着,保护小姐。 谢明姝如愿下车,马车远去,她不让下人很近,一个人行在街上,总算舒服很多。 微热的夜风吹拂在脸上,她双手拢在身前,静静看着前方的路,只要一直向前走,便能抵达终点。 姜兰贞总是让她感到烦乱。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想起余幼薇。 如果是余幼薇小时候被要求学这学那,恐怕她哭一哭,稍微感觉痛苦,她的父亲便会马上过来抱起哄她,对她说“绵绵不哭,我们不学了”。 如果是余幼薇的父亲知道她要嫁的人,是杀父杀母杀兄杀臣的凶残之人,他一定会想办法阻止,不让女儿吃苦。 甚至不用余拓海,便是景陵侯,华阳伯,他们也迅速息了这个念头。 为什么她不能是余幼薇呢?她怎么总是那样好命…… 可是当她这样想的时候,她又会告诉自己:余幼薇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倘若身份互换,余幼薇还会是如今的余幼薇吗?怕是成为了另一个自己罢! 每当这样的时刻,她便控制不住自己对余幼薇的恶念。 当她看到庄怀序宫宴当众求娶余幼薇,花朝节贵女宴,她故意没给幼薇下请柬。 她想知道,这样明显被自己为难的时刻,余幼薇还会一如既往天真善良吗?不会有一丝怀疑自己吗? 后面余幼薇进了府,在花厅被傅叶嘉刁难,她也没有第一时间出去。 她想知道,余幼薇会怎样做。 可是她什么也没做,被傅叶嘉当众欺辱也只会哭——为什么不扇她?或者拔簪刺她? 她连忙出去解决此事,把余幼薇感动得不行,更依赖她了;马车上随意捏了个没给她请柬的借口,她也没在余幼薇脸上看到任何怀疑,反而对她更加信任感动。 她暗暗看了许久,都没有在余幼薇脸上看到任何阴暗痕迹。 她无法理解。换作是她,从一开始便转身走了,绝不会轻信对方后来的任何说辞。 余幼薇就只会傻笑,傻信,傻等。 她就是一个傻子!愚蠢!笨得要命! 偏生这样的人又那样好命,她得到一切都是如此轻易,甚至,包括圣人的爱…… 思及此,谢明姝缓缓拢紧五指,捏住,指甲狠狠嵌进掌心。 她急需做些什么发泄情绪。 对了,摘星楼,她还可以去摘星楼。 她已经好久没有光顾过那里。 谢明姝调转脚步,拐去了另一条街上。 然而行至半路,却迎面撞上一队人马,这群人披风猎猎,面色冰冷,腰间佩刀,穿着制式统一的玄色制服,深夜在街上纵马。 是风头正盛的缇骑司,圣人的左膀右臂。 这么晚,不知道又是什么任务。 谢明姝到路旁避让,不愿身上沾到灰尘,然而就在这队人马行近之际,带队之人随意向路边一扫,下一秒,突然勒马。 “吁——” 马蹄高抬,急急勒住,后面的人相继停下,一队人围住谢明姝。 谢明姝面不改色,朝马上之人望去。 卫昭。 真正的天子近臣,一人之下。 “谢小姐。”卫昭勒紧缰绳,缓缓缠在手腕上,“为何一人在此,可是出了什么事?” 事实上,谢明姝很意外卫昭会主动同自己说话。 在她印象里,她与卫昭并无什么交集。 她无从判断卫昭的来意——是善?是恶?是不是李承玦派来的?或者他要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内心谨慎而戒备,面上大方从容地望过去:“指挥使。” 停顿两秒,有些惭愧地开口:“家母有急事处理,不得已才让我一人回去,多谢指挥使挂怀。” 卫昭左右看了看,夜已深了,街上人不多,只有一些酒肆门口还亮着灯笼,里面零星坐着一些喝酒的人,要醉不醉,喝得直摔酒碗。 他回头,对后面的人吩咐道:“你们继续追。” “是!” 一群人调转马头,绕过马上的卫昭和路边的谢明姝,继续伏身朝前方疾驰而去。 卫昭松开腕上缰绳,翻身从马上下来,牵着马对谢明姝道:“谢小姐,天色太晚,你一人走夜路不安全,在下护送你回去。” 他将马带过来,微微让开:“小姐请上马。” 谢明姝没想到他竟亲自送自己回去,面对身前高大的汗血马,以及眼前双目真诚的卫昭,无法相信就只是送她这么简单。 不过念及卫昭本人的身份地位,她并未拒绝。 她的面容柔和许多:“多谢指挥使,那明姝便不客气了。” 她接过缰绳,利落翻身上马,那份麻利与干练,竟不输军中男子,等再坐上去,腰背挺直,牵缰绳的姿势也那样漂亮,又恢复了贵女的端庄。 卫昭抬头望着马背上的她,在她看过来的瞬间,收回眼。 “谢小姐坐稳了吗?” “嗯。” “那我让马前进了。” “好。” 卫昭上前摸摸马鬃:“马,慢点走。” 说完,牵起绳子,带着马背上的谢明姝缓缓向前走。 马蹄嗒、嗒,一步一步有节奏地踏在路上,谢明姝看着在一旁牵马跟随的卫昭,实在无法相信满朝畏惧的缇骑司指挥使,竟然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帮她牵马送她回家——他究竟要做什么? 正这样想,便听卫昭在下面问:“谢小姐,你脚腕上的伤好了吗?” 提起这个,谢明姝脚踝一痛。 花朝节的伤是她从小到大唯一一处见血伤痕,姜兰贞看到后心痛不已,连连惊呼留疤怎么办,后来听说她被陛下所救,当即转悲为喜,脸上还挂着眼泪呢,连声说伤得好,伤了才能被陛下记住。 她面色淡了一瞬:“已经好全了,多谢指挥使记挂。” 话说完忆起,那日她和余幼薇一同受伤,卫昭当时也在场。 想了想,她道:“指挥使有任务在身,中途却送我回家,想来给指挥使添麻烦了——你们在追捕什么人?” 卫昭想了想,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道:“惠太妃一直囚在冷宫,今夜大闹宫宴,应是被有心人故意放出来污蔑圣人,败坏圣人名声。已经查出是一名负责看守的宫女所为,那名宫女在宫宴前逃走了,现下追捕的便是她。” 又道:“没什么麻烦的,谢小姐不必挂心。” 他说话全程都不曾抬头,只专注盯着前路,像个专门为她牵马的马夫。 谢明姝觉得卫昭很怪,旁人接近她,她轻易便可看穿,要么图谋她的天生凤命,要么为了接近国公府,或者想嫁给她哥哥,这人到底要干什么? 因为太怪,她甚至忘记姜兰贞带给她的烦躁,忘记自己为什么要下来走路,她时不时盯着卫昭,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走回到了国公府。 “谢小姐,到了。” 马稳稳停住,卫昭伸手欲扶,想到她上马的动作,又忍住了。 果然,谢明姝以极其利落漂亮的姿势下马,那一瞬间英姿勃发,明艳得教人移不开眼。 在谢明姝转回来的瞬间,卫昭再次垂下眼眸。 “多谢指挥使大人送我回来,更深露重,大人忙完公务也早些回去歇息。” 谢明姝与他作别,转身进入府中。 卫昭翻身上马,直到国公府门闭合,原地还留着谢明姝身上的香气。 是紫色香雪兰- 宫宴已结束。 李承玦的掌心因失血而发凉,烈酒渗进去,伤口灼辣刺痛。 扳指碎了,他紧握的手掌仿佛缺了一块,明明什么都没了,可拇指上扳指的痕迹仍旧残存,怎么都磨灭不掉。 强压下去的恼意没了扳指安抚,又开始在他体内升腾。 此刻,他行走在宫道上,大步流星,越走越快,帝王礼服几乎快要飞起,在他身后跟了一干小黄门,紧赶慢赶追不上他的步伐,最后只能在后面端臂小跑。 凌乱的脚步声惹得李承玦心烦,他猛地转身狠踹一脚,离他最近的小黄门被生生踹飞,他一倒,身后一连串的人连带撞倒,依次摔在地上。 没人敢哀嚎。 这群人连忙捡起帽子戴在头上,顾不上谁是谁的,动作麻利全程安静。 戴好了,连忙跪伏在地:“陛下恕罪!” 大气不敢喘。 李承玦面色阴沉,拳头捏紧,因为太过用力,掌心又渗血了。 这股情绪来得莫名,偏又无从压制。 他闭上眼睛。 不过一个笑脸,有什么了不起? 宫中这么多人,连一个会笑的都找不到吗? 想到这,问题似乎得到解决。 阴沉一扫而空,他转过身,又恢复了春风和煦,看向于内侍:“于内侍。” 目睹君王变脸,于内侍心惊胆战上前,垂手躬身:“奴婢在。” 他淡淡微笑:“去找几个宫女来,到福宁殿。” ……这? 于内侍垂着头,心想,陛下御极以来,后宫一直空着,这都要一年了,身边一个女人没有。 若是能泄泄火,也是极好的,从别处泄了,好过泄在他们这些奴婢身上。 而且一年了,陛下头一次张口,这必须得当个事儿办,何况入了宫的女人,本就是皇帝的女人,无非是皇帝用、或不用的区别,当然是想用就用。 不过——几、个、宫、女? 于内侍愣了愣,又想,陛下正值壮年,从未泄火,火气大,一个不够用,也是极有可能的。 他小心翼翼拱手,决定把这个差事办准,办妥。 “陛下,那,要几个宫女呢?三个……五个?奴婢也好有个数。” 李承玦负手,眯眼想了想。 “先来五十个。” “奴婢遵命……啊???” 于内侍满脸惊吓,险些跌在地上,其他跪在地上的小黄门也纷纷震撼地看向李承玦。 李承玦甩袖:“五十个可能不够,再找五十个备着,速速带到福宁殿,快!” “是!” 于内侍连忙领命,躬身退下,直到李承玦看不见自己,连忙朝宫女休息处跑去- 福宁殿内。 宽大的龙床置于殿内,四角悬着帐幔,李承玦礼服未除随意坐在床上,一个老医官单膝跪在他脚边,边上放置一个摊开的药箱,小心翼翼为他处理伤口。 在他面前,排列了一个七人七列的宫女方队,末尾还站了一个。 不知于内侍怎么传达的,总之这些找来的宫女妆都比平时重,大殿里一股脂粉味。 于内侍讨好地俯身回禀:“陛下,人找来了,个个都是正值芳龄……” 他说完,满脸期待地立在一旁,眼巴巴瞧着李承玦,等待夸奖。 医官包扎完伤口,叮嘱了几句,背着药箱退下。 李承玦看了看包好的手掌,转脸,一一扫过站在殿内的这些宫女。 问。 “会笑吗?” ——哈? 宫女们一秒脱离扭捏,仿佛自己听错了,不敢直视圣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人人震惊。 于内侍下巴差点掉地上——这位新陛下,闹的这是哪出!? 李承玦起身,原本坐下还没觉得,此刻站起身,直接高出这些宫女一截,居高临下俯视众人,压迫感极强。 他扫过这群宫女,单手负后,踱步向前走,口吻愉悦,似在公布什么好事。 “朕要你们笑,笑得好,朕重重有赏。” 说着话,走到左边第一个宫女面前,他伸手掐住她的脸颊,捏紧:“从你开始,笑。” 宫女蓦地被君王掐住,手指凉且坚硬,明明没怎么用力,却感觉挣脱不掉。 他放开她,双手负后,与她隔着一臂距离,微微低首锁着她。 那眼神压得她双腿发软,她咽了口口水,缓缓抬起脸,眼不可直视君王,仍旧垂下,露出一个干巴的,皮肉抖动的笑容来。 比哭还难看。 李承玦目光愠怒,很快又压下,不要紧,后面还有四十九人。 他走到第二人面前:“你,笑。” 第二人心惊胆战抬起脸,眼睫垂着,迟钝两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那笑脸很大,脸上的肌肉僵硬推开,眼下的纹路也很干。 假得要死。 李承玦拳头捏得咯咯响。 待到第三人,那脸上的逢迎,谄媚,看得李承玦目光结冰。 他不耐烦地挥手,转身坐回龙床上,命令剩下的宫女一排排笑给他看。 他阴冷扫向众人:“笑不好,拿你们填井。” 此话一出,一众宫婢的身子顿时开始发抖。 在于内侍焦急地催促下,宫女一排排笑过去,福宁殿内顿时充斥了各种扭曲、讨好、惊惧的假笑,如同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五十人全部看过。李承玦胸中的戾气再也压制不住,他猛地抓起茶盏砸在地上:“偌大皇宫,连一个会笑的都找不出来!?” 他一脚踹在于内侍身上:“给朕去找,找!” 于内侍连滚带爬地过来,抱住李承玦的大腿,自下而上望着李承玦,急得快哭了:“陛下,陛下息怒,您到底要找什么,求您告知奴婢!” 要找什么,他要找什么? 宫宴上那些讨好他又畏惧得大气不敢喘的嘴脸,福宁殿五十张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个一个都是那么惹人厌恶,他只是想要一张笑脸,一个再单纯不过的笑脸而已,他要的这样简单,为何得不到,为何!? 为何得到的这一切的是别人,是别人! 刚包好的伤口又在刺痛,李承玦踢开他:“朕只要一个会笑的人,只要你找得到,今夜,你们全都不用死。” 他重新在床边坐下:“朕就在这等,去吧。” 他有的是时间- 丑时一刻。 于内侍急匆匆领了个宫女回来,甫一入殿,于内侍冲到李承玦身边跪下,喜出望外道:“启禀陛下,找到了……找到了!” 李承玦一直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柄刻刀,受伤的手握着一个新扳指,正一下一下给扳指刻字。 闻言,他抬眼瞧过去。 殿内站了一个宫女,个子不高,还有点肉肉,看着不过十三岁,满脸稚嫩。 大概是被吩咐过不准抬头,她几次想抬头都忍住了,双手绞在一起。 李承玦瞧着,没什么情绪:“过来。” 小宫女上前。 “会笑吗?” 小宫女点点头:“会的。” “笑吧。”李承玦今夜看了太多人,意兴阑珊,拿起扳指吹了下,抬眼,“他们会不会死,看你了。” 听了这话,小宫女身子一颤,指尖也跟着发抖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脸。 笑容浮现的瞬间,她没控制住,抬眼看向了李承玦。 李承玦愣住。 手里的刻刀铛一声,掉在脚边。 于内侍呼吸都停了,连忙将刻刀捡起来,双手奉上:“陛、陛下……可以吗?” 李承玦接过刻刀,收回眼,继续在扳指上雕琢。 “叫什么?” “回陛下,奴婢叫……月牙……” 李承玦嗯了一声:“明日开始,到御前伺候。” 于内侍跌坐在地,险些喜极而泣。 活命了!不用死了!亏得他一个一个把人叫过来挨个看她们笑,看得他麻木了,终于找到这么个救命稻草! 他回头,嗓音都尖哑了:“还不快叩谢隆恩!?” 月牙连忙跪下谢恩,也是惊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李承玦没说什么,让于内侍在香炉里添了些安神香,下去了。 嗅着熟悉的香味,李承玦静静将剩下的内容刻完。 脑中想起方才那个小宫女的脸。 其实她笑得也不像,只有四五分。 胜在年纪小,还算单纯。 只是在她抬头的一瞬间,那双期盼又雀跃的眼神…… 像极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姜兰贞得知谢明姝是被缇骑司指挥使亲自送回来的, 兴奋得连坐都坐不下了。 她捏着帕子在屋子里来回走。 喜色挂在脸上。 “卫昭亲自送你回来,看来背后定是圣人授意,这说明什么?说明圣人属意于你!” 姜兰贞越说越喜, 她碎步移到正在看书的谢明姝身边,揽住谢明姝肩膀,竖起食指头头是道地分析。 “准是圣人看穿那程、苏二女不中用, 还是你更有中宫之姿。那卫昭是什么人哪!?一人之下, 万人之上,什么人能使唤得动他!” “很好,很好!不枉阿母苦心孤诣教导你这么多年,苦是苦了点,可是都过来了,往后便都是好日子了!” 谢明姝眼帘未抬, 默默将书翻了一页。 “若下次再见卫昭, 一定要把人留住, 请到府上好好招待一番,那是天子近臣, 不是谁都能接触的。便不是为了这个, 我们国公府多多与他接触也不会错, 对了,最好将你哥哥也同卫昭引见一番,有了这层关系, 你哥哥承爵的事便更稳固了!” 谢明姝的房间里摆了许多花, 如同身置花房般, 花团锦簇,她坐在窗边,面前的桌上摆了一盆紫色的香雪兰。 姜兰贞半天得不到回应, 有点不高兴,她用帕子在谢明姝面前挥了挥:“如今阿母说话你都不听了?” 谢明姝将帕子推开,她不喜欢姜兰贞身上浓重的脂粉味。 “听了,母亲说得都对,我没什么要补充的。” “那你还坐在这里看什么书!”姜兰贞顺势抽走她的书,“还不想想办法,怎么才能当上皇后!难道你就这样一直干等着!?如今你的衣裳首饰,珍宝斋和锦绣阁都不好卖了,再卖不出去,今年可是要赔钱的!” 谢明姝手里一空,面对急迫的姜兰贞,她闭了闭眼,抬头道:“我正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她将书抽回来,翻到方才看过的地方,淡淡道:“我怀疑圣人心中另有其人,可我观察许久,也没瞧出什么破绽。” “谁!?哪个贱人???” 谢明姝抬眼:“皇后的母亲便是这样说话的吗?” 姜兰贞连忙掩唇,小心地左看右看,四下无人,她收回手,道:“圣人御极一年,后宫至今空着,可见再喜欢也不过如此!你若实在介怀,大不了将人杀了,总之谁也不能挡你的路。” 谢明姝像在看陌生人一样看向姜兰贞:“母亲,你怎将杀人之事说得如此轻巧?” 姜兰贞眼睛乱飘:“我这还不是一时着急,就那么一说。” 谢明姝没多说什么,只道:“总之需先确认圣人心意,若这情意是真,说不定也能为我所用。” “好好好!”姜兰贞见女儿早有主意,一颗心又放回了肚子里,“姝儿想做什么便做,阿母都听你的!” 谢明姝没说话,末了,扣下书本:“我要进宫,拜访柔太妃。”- 楚元胥摇着折扇,一面等待李承玦对于新折子的批示,眼睛时不时落在一旁随侍的小宫女身上。 这宫女看年纪还没长开,脸上罩了一层白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就那么垂手侍立着,时不时好奇地瞄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在看到她的眼睛时,楚元胥心里轻轻一震。 他又瞟了眼平淡如水的李承玦,摇摇头,拱手道:“启禀陛下,臣有要事禀报,请陛下屏退左右。” 李承玦头也不抬,道:“都退下罢。” 紫宸殿一干宫婢退下。 楚元胥叹道:“陛下这是何意?” “什么何意?” “你身边那宫女,听闻陛下这段时间一直带在身边。” “是,有何不妥?” 楚元胥扇子摇得快了点,没说话。 他不说话,李承玦却抬起了头:“你到底要说什么?” “陛下为何要她以纱遮面?” “朕要做什么,还需向右相大人解释?” 楚元胥一噎,扇子摇得飞快:“陛下,当初臣劝你迎了余姑娘入宫,是你执意要断,既然要断,为何又断不彻底,做那拖泥带水,藕断丝连之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余姑娘已经成婚,这宫女……” “啪!” 茶盏重重砸在龙柱之上,哗啦一声瓷片飞溅,茶水洒得到处都是。 李承玦静静看着楚元胥:“右相方才说什么?朕不小心碰掉了杯子,没听清。” 龙柱离楚元胥就一米,耳边突然传来重响,把他吓了一跳。 他看着满地碎片,倒也不惧,反而更说明他的话说进了李承玦的心里,才会令他情绪外泄。 他抿唇,倔强地继续道:“这宫女眼睛生得同余姑娘如此相似,陛下把她放在身边,就不怕某一日酿成祸患?” “军师心思玲珑,想象力也丰富。朕用这宫女,与你所言无关,不过是怜她年幼可怜;余姑娘的婚事是朕钦赐,朕自然记得,用不着你提醒。不过一个宫女,能有什么祸患?军师未免杞人忧天。” 楚元胥差点被李承玦气昏了。 他不再摇扇,语气沉了几分:“陛下心里有数,臣便不再多言,不过臣最后多嘴一句:往事已矣,陛下当务之急,应是舍了这宫女,将贵族势力抓在手中,谢氏女便是不错的选择。她有凤命之名,娶了她,有益于陛下真龙天子的名声,臣言尽于此,望陛下三思,微臣告退!” 楚元胥草草行礼走了。 大殿空空荡荡,又只剩下李承玦一人。 他敛目,继续将视线投在案上的奏折之中,正欲继续落笔。 啪嗒,笔杆栽在一旁。 他望着手中的半截笔杆,无言。 笔杆是何时捏断的?- 今日休沐,庄怀序没上值。 他是个极好的夫君,不忙的时候永远陪着幼薇,无论她做的是什么无聊事情——当然他忙起来也是不见人影的,这点幼薇可以理解。 他们今日的安排是去摘星楼听戏。 摘星楼里有一切贵人需要的消遣,戏班子只是最普通的一种。 因为它的位置在汴河边上,南来北往的商船到此停留,常有富商过来消费,其中也包括番商。是以楼里花样层出不穷,只看你有没有钱。 今日要看的这出戏,是摘星楼常驻戏班子新排的。今天头一次演。 幼薇本身对听戏并不热衷,只是谢明姝邀她今日过来捧个人场,说是谢明姝在这戏班子投了钱,无论怎样希望第一场能坐满人,图个好意头。 此等小事,幼薇自然答应,甚至拉上了庄怀序一起。 庄怀序说“好啊,正好我们还没有一起听过戏”,就这样欣然应允。 此时,他们坐在摘星楼的雅座里,两侧隔了屏风,后面垂了珠帘,贵客和贵客之间彼此瞧不见,寻常人也无法上来打扰。 戏锣一响,梆子与木鱼应和着敲起节奏,主角旋即登场。 这出戏名为《鸳鸯误》,听起来又是个才子佳人突破挫折重重终于在一起的故事,如此想来,本不稀奇。 实际却截然不同。它讲身份敌对的一对男女,互相不知对方身份,又掩藏自己为普通人,结为一对寻常夫妻的故事。 其实走的还是才子佳人缠绵悱恻的路子,只是多了一重身份之谜,倒令人好奇二人知晓身份后如何面对彼此了。 因李承玦之故,幼薇对这隐瞒身份又彼此倾慕的事情颇有感触,不过她已经能够抽离看待,并无太多伤怀。 摘星楼给雅间贵客备了些消遣的茶点坚果,幼薇边看边剥,奈何她力气不够,剥了两个她的指头便红了。 手疼,又实在想吃,她擦擦手,碰了碰庄怀序的手臂,讨好地把坚果推给他:“夫君,你帮我剥,行不行?” 庄怀序转头,见幼薇跟小馋猫似得眼巴巴看他,他不由暗笑,接过来什么都没说,斯文俊秀的手就这么帮她剥起坚果来。 好看的人,连剥坚果也是赏心悦目的。 剥好了,喂到幼薇嘴边。 剥一个喂一个,幼薇目不转睛地看戏,有东西喂到嘴边便吃,就这么投喂半天。 唇边又递了东西,幼薇张嘴便接,当啷,硬硬的壳子丢进来,碰在她牙上,幼薇察觉不对,呸呸吐出来,果然是壳子。 竟然戏耍她!幼薇脸通红,气得拿拳头去捶庄怀序。 庄怀序被殴打也哈哈大笑,又变出一把剥好的坚果递给幼薇,幼薇被吃的贿赂,马上又忘了生气,双手捧起坚果肉,一粒一粒吃了起来,像个小动物。 在雅座正前方,也就是戏台正上方的位置,有一个隐蔽的房间,是戏班子老板处理各项事务所在。 同时,客人的一举一动,也会被主家尽收眼底。 譬如幼薇与庄怀序方才的举动,全都被房间里的人瞧得一清二楚。 谢明姝惊讶地收回眼,随意感叹:“想不到,绵绵竟同她夫君一起来了。” 她的视线落到对面的男人身上:“陛下放心,坐在那里的人,决计看不到我们。” 李承玦身着玄色锦衣,上有金色暗线织就的纹路,低调奢华,贵气逼人。 他早在谢明姝转头前便收回了眼,此时,他戴扳指的手端起一杯茶,浅啜一口,放下,淡淡点评:“茶不错。” “戏呢?” 谢明姝执起茶壶,微笑为李承玦添茶:“臣女今日请陛下出宫是为听戏,没想到座位满了,只能请陛下屈就在此。若这戏不好,才是臣女大大的罪过。” 她前些时日入宫陪伴柔太妃,特意着人打探了圣人的日常起居,知道他午膳后常到御花园走走。 于是借着陪柔太妃散步的机会,在一日午时的御花园中,无意撞见圣驾。 听闻陛下近日宠爱一个小宫女,那宫女遮着面纱时时被陛下带在身边,可御花园那日帝王身边除却一干内侍是什么人都没有的,这倒让谢明姝怀疑起消息的真实性来。 可是能见到陛下已然很好,谢明姝八风不动地向李承玦行礼,李承玦温和应下,又对柔太妃问好,得知谢明姝时常入宫陪伴,又夸了谢明姝几句“惠质”“贤雅”之类的话。 他说话时,始终对谢明姝保持一种微笑注视,看起来对谢明姝十分看重。 这一切使谢明姝惊喜。一来事情进展顺利,圣人对她并不排斥,似乎也有意,二来她有些迷惑,难道她想错了,圣人与余幼薇并无私情?否则他怎会待她如此…… 一如花朝节受伤那次,她与余幼薇相继受伤,圣人对她温柔以待,为她治伤,可待余幼薇却是不咸不淡,甚至不曾让右相为其治伤。 他待她们二人,显然是有区别的。 或者说对自己,要更为优待一些。 谢明姝很快同太妃告退,之后几天,未再制造什么偶遇。 直到前些日子,二人又在御花园相遇。 圣人问她近日怎么未入宫陪太妃,她没想到圣人会关注自己的行迹。 她心下惊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对圣人说,自己投了一个戏班,她看好他们的新戏,觉得可以卖座。 圣人问下去。他感兴趣地挑眉:“是什么样的戏?” 一个计策瞬间在脑中成型,谢明姝大着胆子迎上圣人视线:“ 陛下想知道,不若亲自去看。” 又故作不经意道:“不过,陛下这样去可不行,我还叫了其他闺中玩伴来,陛下可会把她们吓拘谨的,您得微服私访。” 圣人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甚至有几分失笑:“哦?朕倒是见不得人了?” 谢明姝佯作畏惧地垂首:“陛下非要这样理解,也可以。” 又有些期待地抬头:“所以陛下会去吗?如果您能去的话,我这戏班子沾了您的光,一定能赚很多钱的。” 圣人双手负后,微笑:“你都这样说了,朕若不去,你没赚钱岂不是要怪朕?” 一番话,说得谢明姝脸上浮现恰到好处的红云。 她道:“开戏那天正是休沐,臣女便在摘星楼等着陛下了。” 这边约好圣人,出了宫,连忙到相府约上余幼薇。 余幼薇心软好骗,她随便说两句便答应了,谢明姝想了想,状似随意道:“左右那日休沐,带你夫君一起来也好,也让我蹭蹭文曲星的福气。” 没想到庄怀序真来了,她早早命人安排好了余幼薇夫妇的位置,又以“座满”“隐蔽”为由,将圣人请到正对幼薇的位置,她可以将圣人的神情瞧得一清二楚。 李承玦轻抚扳指,抬眼微笑:“谢小姐的眼光,自然值得信任。” 谢明姝道:“托陛下鸿福,今日果然卖得不错,看来臣女必须好好谢过陛下了。” 李承玦的口中莫名寡淡,他信手拈起一块糕点,浅尝一口。 这间屋子里需要入口的东西,早被内侍用银针验过。 他神色淡淡,服了口茶压下甜意,剩下的糕点没再碰。 他用帕子擦了擦手,回道:“那朕便等着了。” 这句话比起方才那些回答都冷淡不少,像极了画舫上对待幼薇的态度。 谢明姝不明白为何圣人态度转得这样快,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她看到圣人只用了一点点的糕点,斗胆猜测圣人不喜欢。 她稍加思索,道:“说起来,陛下赐的这桩婚约真令人羡慕,庄修撰是状元郎,绵绵——哦,便是余小姐,她也是极灵巧的人,一手糕点做得极好。臣女敢言,余小姐的糕点,连宫中的糕点御厨都逊色几分的,庄修撰得了这样的好口福,全仰仗陛下呢。” “是吗?”李承玦淡淡的,“听起来,这余小姐不做糕点御厨可惜了。” 圣人表现得滴水不漏,她完全看不出两人间有什么特殊来。 难道今日的一切都是枉费心机吗?不确定圣人对余幼薇的心意,她如何明确下一步行动? 余幼薇究竟是她登上后位的助力,还是她的绊脚石? 谢明姝心思飞速流转,她执起茶杯,有意曲解:“陛下是不相信臣女的话了?臣女不服气,非要证给陛下不可。” 李承玦垂眼抚过扳指,恰好敛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暗色。 谢明姝的确是聪明人。 从一开始,她的把戏就直奔他而来。 他对任何虚情假意都极为敏锐,没人能骗过他。 当然,他看得穿她的把戏,也乐得配合。 只因楚元胥说得对,世家贵女中,没有比谢明姝更合适的人选。 甚至包括此时,他能感受到谢明姝接连不断的试探。 或许是眼前的聪明人,看穿了他和余幼薇的关系。 若是放在平日,他决计无法容忍有人在他面前卖弄聪明——或者说,他无法容忍旁人算计他。 然而此刻。 李承玦收回手,似乎有些无奈地看过去:“你待如何?” 谢明姝故意卖关子,也剥了一粒坚果,素手纤纤。 “陛下等着就是了。” 李承玦喝了口茶:“若是说谎,朕便重重罚你。” 二人就在屋中等待这台戏结束,好在并不久,尾声锣鼓敲响,角色退场,外面已是满堂喝彩。 幼薇也在鼓掌。 一边鼓掌,一边意犹未尽对庄怀序道:“明姝姐姐果然眼光独到,我都迫不及待想看第二出了。” 庄怀序也捧场地跟着拍掌,不过不重。 眼睛瞥着戏台,凉凉道:“嗯,有些人是吃好喝好看了好戏,有些人累了一整场,连口娘子倒的热茶都没喝到。” “……” 幼薇自知理亏,心虚地咳了一声。 确实,她一直在吃吃喝喝,都没对庄怀序表达过感谢。 她知错立改。连忙起身,双手捧着茶壶倒了杯温茶,再用双手将茶奉到庄怀序面前,弯下腰来,煞有介事地:“夫君请喝茶。” 庄怀序忍不住弯唇,又很快压下,故意拿腔捏调:“行吧,迟来的良心,总比没有好。” 他伸手欲接,幼薇也向前递,就在庄怀序即将触到茶盏之际,幼薇突然惊叫缩手,一杯茶全部洒在庄怀序胸口。 庄怀序一秒起身,连忙抓起她的手问:“怎么样?有没有烫到?” 幼薇摇头,一手抓住自己手腕,满脸莫名:“我刚才感觉有……” “绵绵。” 谢明姝的声音突然响在身后,将她未说完的话语打断。幼薇转身,一眼看到仙姿玉貌的谢明姝,而她身边站着的是—— 幼薇瞳孔狠狠一颤。 李承玦怎么在这!? 他出宫了,也来听戏?他来了多久? 还有,他为什么会和谢明姝走在一起?难道他们已经…… 她蓦地想起花朝节那次,李承玦待谢明姝是何等温柔,也许自己根本没必要多问,因为答案在那时已经显而易见。 所以,她刚才突然感觉到有人用什么东西打她手腕,会是李承玦吗? 便是讨厌她到某种地步,也用不着使这种下三烂的手段偷袭她罢! 不管是不是他做的,幼薇都打算赖在他头上。反正李承玦很坏,多一分少一分也没什么。 使用偏见法找到了罪魁祸首,幼薇心里气气的,更讨厌他了,莫名其妙打她一下,怎么这茶水没泼他身上?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气恼的表情,可是在场三人全都在看她,她动了动嘴角,终究压下心绪,忙对谢明姝道:“明姝姐姐,摘星楼里能不能买到干净衣服?我方才手抽筋,洒了茶水在夫君身上,总不能这样湿着回家。” 说完,她歉疚地转过身,掏出帕子去擦庄怀序脖颈、锁骨处的皮肤,免得湿答答的贴他身上不舒服。 这么一擦,他从她这买走的玉兔抱月的坠子便翻出来了,幼薇手一顿,他竟一直佩在身上!? 心头微微一动,却又迅速压下,眼下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她继续为他擦拭茶水。 谢明姝道:“当然有,弄脏衣服的客人很常见,摘星楼随时备着。你们等等。” 刚好后面有个跑堂路过,谢明姝跟他要了一件大概身量的衣服拿上来,挂了她的账。 而在雅座的屏风内,庄怀序按下幼薇手臂,朝李承玦行了肃礼:“见过陛下。” 李承玦眯眼瞥向他颈间垂下的玉兔吊坠,负在背后的手缓缓收紧,玉扳指咯得他伤口再次泛起细密隐痛。 他想起在自己说完阿依夏的事情后,有人低头从自己颈间扯出一个同样的吊坠。 她说,因为思念母亲,所以她便把这个玉兔抱月的玉佩戴在身上,时刻提醒着她和母亲在一起,这是她身上最重要的东西。 她还说,如果你想让自己铭记,不如也把母亲的名字戴在身上。 既然是最重要的东西,他想,应该不是能够轻易送给别人的。 所以一定是这世间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吊坠。 碰巧庄怀序也佩戴了一个而已。 不会是她送给他的。 她连自己都没送,怎么可能会送给庄怀序——这个只成亲了不到四个月的陌生人? 已经愈合的伤口再一次渗出血来,掌心滑腻,钻心刺痛令他灵台清醒。 他一手负后,另只手扶起庄怀序,微笑:“此处非是宫中,庄卿不必多礼,唤我李言便是。” ……李言。 听到这个名字,幼薇终于忍不住捏紧拳头——他还敢当她的面,提起这个名字! 他怎能如此若无其事?他用这个名字骗她一整年,半分愧疚都没有便算了,如今,竟还让她的夫君叫他李言! 这世上,怎么能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幼薇气血上涌,心脏狂跳,实在被李承玦气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庄怀序突然覆住她攥紧的拳,看向她:“绵绵,你见了陛下,为何不拜?” “……” 有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幼薇轻轻一震,整个人都僵住了。 ——因为实在过分气恼,加上她和李承玦早就比旁人更熟悉,此刻不在宫中,他又未穿帝王制服,她早忘了他的君王身份,只记得他是那个可恨可恶又可恼的坏人,根本不想同他说哪怕一个字。 以至于,她的脑海中,根本没有“向李承玦行礼”这回事! 她没用茶水泼他脸上已经很能忍了。 关键是,身为子民见到君王怎能不参拜?她一个惯性疏忽,无论如何思考,都不符合常理! 她明显感觉到此刻,李承玦和庄怀序两个人的目光全都落在自己身上,等待她的回答。 幼薇的拳头松开,握紧,再次松开。 她转头,看向李承玦,大大地睁起眼睛,似是稚童第一次见到君王那样,上下将李承玦打量了个遍。 紧接着,连忙后退半步行了一个肃礼,头放得很低:“请陛下恕罪!臣女未能及时认出陛下,还请陛下勿怪!” 说完,又好奇地抬头,喃喃自语:“原来陛下的真容长这样啊……” 李承玦缓缓弯唇。 他一早便知,余幼薇,是个识趣的人。 庄怀序见状,忍不住摇头失笑,也跟着拱手向李承玦赔罪:“陛下恕罪,内人惯来天真无状,如有冒犯之处……” “无妨,朕说了,此处并非宫中,不必多礼,你与夫人都唤朕李言便是。” 谢明姝交代完衣裳的事,有意留在外面观察,见此情景,她不由在心中挑起眉,果然这步棋走对了。 圣人自是滴水不漏,余幼薇也装得很好,二人分开来看皆是毫无破绽,可是放在一起,端倪便出来了。 ——余幼薇方才假装没认出圣人的样子,和那日她将那纸张翻来覆去说没见过的样子,岂非一模一样? 她竟用这张单纯可爱的脸,将所有人都蒙蔽过去。 不过今日这出戏还未到收场之时。 她拨帘而入,露出一个温和笑容,双手拢在一起,身形优雅似仙。 她口吻生动道:“绵绵,我方才同圣人打赌,说你做的糕点比宫中的点心好吃百倍,圣人不信,觉得我夸大其词呢。” 她去牵幼薇的手:“好绵绵,你抽空再做些糕点好不好?非得让圣人亲口尝尝,才能教他心服口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谢明姝这话说完, 率先反应过来的不是幼薇,而是站在一旁的庄怀序。 他双眸清亮,似水一般温柔望向幼薇:“绵绵, 你还瞒着我有这等好手艺?” 谢明姝的视线转向他,也有些微微惊讶:“庄修撰竟不知吗?” 幼薇僵硬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掌心微微汗湿, 以庄怀序的敏锐, 她真怕他会追问自己。 就在她垂头不知如何回应时,只听李承玦在一旁道:“罢了,庄夫人的手艺,连她的夫君都未曾品过,朕不便先尝。” “……” 幼薇勉强控制自己,才忍住了怒视他的冲动。 她悄悄握紧小拳头, 假装没听到他的话。 心中后悔不已——早知道她当初做的那些糕点拿去喂狗都好过喂他, 省得他在这里装模作样。 谢明姝笑道:“如此正好, 绵绵你再做一些,庄修撰和圣人都能尝尝, 正巧我也借着这次机会饱了口福。” 谢明姝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 若再拒绝, 倒是驳了所有人的面子。 幼薇实在不想再待在这里,尤其她总觉得李承玦总是若有似无地打量她,尤其是她的脸。 那视线有如实质, 流连在她身上, 每一寸皮肤都感觉发紧。 她并非无法承受注视, 而是不愿被他注视。 已经毫无瓜葛的人,又是他亲口将她赐婚给旁人,他又看她做什么呢? 难道真如他赐婚时所言, 倘若庄怀序待她不好,他会为她撑腰。所以,他专程来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谁会信他的鬼话? 幼薇没有抬头看他,像是不敢直视圣颜的样子,行了个肃礼:“回禀陛下,其实臣女的手艺很一般,只是明姝姐姐抬爱才这样说,还请陛下万勿期待,否则便要失望了。” 李承玦淡淡道:“庄夫人如此勉强,便不必了,朕不喜欢强人所难。” “……不。” 幼薇梗着脖子垂首,脖颈洁白纤细,后颈还有一些可爱的碎发。 她闭了闭眼:“陛下言重,臣女只觉万分荣幸,不曾勉强。” “如此,便辛苦庄夫人了。” 他未再多言,转身负手离去,似乎只是因为和谢明姝打赌,跟随过来看看罢了。 谢明姝若有所思看着圣人离开,又看了眼毫无破绽的余幼薇。 虽然试探失败了,不过仅有的猜测对她而言,证据还不够。 她需要一个强有力的证据,证明自己的猜想。 不过没关系,她还有杀手锏。 思及此,她微笑说些“辛苦绵绵”之类的话,也离开了这里。 小二这时拿了套新袍子上来,带庄怀序去空房间换上。 方才还占满人的雅座终于空了出来,只剩下她自己。 直到这时,幼薇才感觉自己终于得以喘息。 不知不觉,她的脚竟然发麻酸软了。 她撑着桌子一点点跌坐在椅子上,心跳也慢慢平复下来。 理智恢复,她猜想李承玦今日的出现,应该只是为了谢明姝。 他出宫陪她听戏,和自己一样为她捧场,没想到谢明姝会无意聊起糕点。 她猜谢明姝提起这件事,定是想在圣人面前夸她的好,毕竟谢明姝时常夸她是真。 倘若自己的糕点能入君王的眼,未尝不是好事。 不过,这好事只是对其他人而言。 对自己来说显然并不。 而李承玦,他应是不好拂了谢明姝的面子,所以只能假作没尝过的样子,哄谢明姝开心。 至于他自己,对她的糕点显然是不感兴趣的,他那时说喜欢,现在想来也许只是谎言。 今日那句“不必”,才是真心实意,发自内心,是他嘴里为数不多的真话。 他装没尝过,她也只能假装没做过。 可怜谢明姝一片好心,她忽然感觉有点愧疚。 以及,给李承玦的糕点,她真的要做吗?- 李承玦从摘星楼出来,谢明姝将他送上马车,前一秒还是春风和煦的微笑,待车门关上,他的表情马上阴沉下来。 想到今日在茶楼里,他看到她竟对庄怀序笑得那样甜蜜,他不过为她剥几颗坚果,她竟高兴成那个样子,很值钱吗?比得上他送她的嫁妆值钱? 她如此放松地坐在他身边,眼里全是信赖,依偎,幸福……他几欲控制不住捏扳指的力道。 这些东西,她也曾在自己的身上流露过。 想到此处,他有一瞬恍然。 这一闪而过的恍然,又有些令他茫然。 不过茫然也不持久,他想到她和庄怀序相处的样子,他眼里又重新浮上阴沉。 透过屏风,看到他们在雅间敬茶玩闹,一种无法自控的躁意自心底蔓延,他无法忍受眼前这一幕出现,就像中秋宫宴他们和谐地依偎在一起,那是令人想要打碎的碍眼。 回过神时,他已从香囊上扯了一粒珠子,正暗中瞄准余幼薇的手腕。 看到茶水泼洒在庄怀序身上,他的心里终于舒服了许多。 可是紧接着,又看到她那么关心紧张他。 他的脖子上,甚至戴着她的玉兔吊坠。 思及此,李承玦眼中戾气涌现,他反手,一拳击在马车上。 车裂拳破,痛感传来。 在面对自己时,她的眼神陌生又冷漠,听到要给自己做糕点,她的眼中浓浓都是不情愿。 李承玦分不清自己在恼怒什么,但他反复告诉自己,这肯定与余幼薇无关。 就算一时鬼迷心窍接受她的糕点,也只是太久没有吃过合心意的口味罢了。 鲜血顺着伤口流出,李承玦淡淡擦去血迹,看来是太久没练字了,他近日情绪波动得很奇怪- 月牙成为御前宫女后,换了独立的住处。 莫名从最微末的杂役宫女,变成了圣人跟前最得宠的宫女,她起先忐忑,后来慢慢发现圣人也没那么可怕,除了整日让她把脸遮上,偶尔莫名其妙要求她笑一下,大部分时间她都像大殿里的摆件,圣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圣人很少注意她,其他人却不是。 从前那些看起来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宫女,内侍,如今都会来关照她,巴结她,和颜悦色跟她说话,问她缺不缺什么,想方设法给她送东西。 最初她还受宠若惊,现在已经习惯了旁人的阿谀奉承。 譬如主子那些没动过的糕点水果,不曾用过的御膳,撤下去都是先赐给她,她挑过才能给别人。 若是发了份例,不用取,也会专门给她送过来。 就连于内侍,也大有认她当干亲的意思,常把她叫过去,赏她些好吃的,好玩的。 月牙每天都飘飘然的,不敢想自己在宫里的生活如此美好,她不过十三岁,所有人都要来讨好她…… 今日朝中休沐,圣人不在,她也得以休息。 一个御膳房的宫女来找她玩,手里还提了一个食盒。 “月牙,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她从食盒里变出一碟琼锅糖,放在她面前。 “哇!” 她拿起来便吃,两腮鼓鼓的:“我都好久没吃过了,巧云,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巧云坐在边上讨好道:“我知道你是关中人嘛,特意求御膳房里的关中师傅做的,对了,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跟于内官说了没?” 月牙迟疑了下:“我开口,真的有用吗?” “你说都没说,怎么知道不成!你现在想要什么,于内官都会满足你的,而且这对于内官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没什么为难的!好月牙,求求你了,你也不是不知道,御膳房的活儿又多又累,你看我的手。” 月牙看了眼她又粗又肿的手,心中充满同情:“好,我会试试看的,你想去延宁殿,对不对?” “对!就是延宁殿!那没有主子,每天清闲得很,多好啊!比你在御前伺候主子好多了。” 月牙想了想,每天随侍是很累,但大家都来讨好她,伺候她,又没那么累了。 巧云想到什么,说:“对了,这个送你。” 她从襟前掏出一个墨蓝色腰带,上面用白线绣了一种没见过的花。 “得了一块好料子,太小了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只能做个腰带了。我成天做粗活用不上,你留着用吧。” 月牙没见过腰带上的花样,真漂亮,虽然绣得一般,但她们不是绣娘,绣得不好也正常。 她将腰带缠在身上比了比,有些迟疑地抬头:“会不会长了点?” 巧云惊讶:“是吗?可我想着你现在还小,以后还会长高呀!往后便不长了。” 月牙一想也是,很快笑起来。 她觉得这花真好看,她摸着绣上去的花瓣,问:“这是什么花?我都没见过。” 巧云支吾道:“不知道呢,在主子身上见过的,我绣得也不像。哎呀你戴着真好看,很特别呢,你说圣人见了会不会夸你?” 月牙想了一下,圣人很少跟她说什么话,但她又觉得圣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她说不出来。 在圣人面前露脸,总归是值得虚荣的,如果圣人能夸她,那就更美了。 她还是有点迟疑:“但我戴这个不好吧,不合规矩的。” 巧云道:“难道你整日遮面纱伺候,便合规矩了吗?圣人是不会说你的,你想想,圣人对你说过重话吗?” 这样想,好像也是,有一次她起迟了匆匆忙忙过来,圣人看她一眼也没说什么,后来于内侍提醒她衣裳穿错了,口吻也并不严厉,甚至笑眯眯的。 月牙马上将这长腰带系自己身上了,覆住了原来的,这墨蓝色低调又和谐,上面的花是完美点缀,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巧云真的绣得很好。 她反复谢过巧云,巧云说没什么,让她想着对于内侍提一嘴调离御膳房的事,月牙欣然应允- 晚间,圣人归来,月牙照例遮面去御前侍奉。 因她受宠,这种不需要太多人伺候的时刻,于内侍都会指名要她去。 月牙在御前忙碌且累,不过份例比旁人都高,得的好处也多,她乐在其中。 入殿候立不久,圣人进殿,坐在龙案后面提笔准备练字。 瞧见边上立着的宫女,他唤:“过来。” 月牙上前。 “笑。” 月牙熟练地抬脸,抬眼,露出一个纯真的笑。 李承玦双目一晃。 不对。 她今天,不是这样笑的。 他眼底涌现一抹烦躁,却又不愿再为此影响心神,什么都没说,低头准备练字了。 月牙连忙过来提袖研磨。 墨锭一圈一圈,在刻了龙纹的砚台中渐渐浓稠。 李承玦沉默提笔,刚蘸了一下。 余光瞥见她与宫装不符的深色腰带,多看了两眼。 墨蓝色腰带,绣了白色的高山杜鹃。 李承玦瞳孔一缩,猛地抬眼射向这个小宫女。 她低眉顺眼研磨,戴上面巾,如此相似的眉眼,竟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面前站着的,是另一个女人。 可是她方才的笑他还记得。 分明不同。 李承玦迅速冷静下来,他搁下毛笔,身子微微向后,伸手挑起那因为太长而垂下的一截腰带,不动声色道:“这腰带不错,哪来的?” 月牙突然听到圣人同她说话,短暂惊吓过后,只有无尽惊喜,巧云说得对,圣人果然夸她了。 面纱下,她咬住下唇抑住笑容,道:“回禀陛下,是旁人送的。” “是吗?” 李承玦用力一扯,月牙猝不及防被拉过来,垂落的衣袖蹭上墨水,漆黑一片。 腰带从她腰间抽下,被他拿在手中。 熟悉的粗糙走线,尤其花瓣的地方,针脚里出外进,禁不得细看。 粗陋得令人眼熟。 这里是中原,怎么会有人见过高山杜鹃? 那样的花,他只摘给一个人看过。 会是她吗? 李承玦心里有如针刺,仿佛那些走歪的针线,全都刺进了他的心里。 他用力攥紧,握在手中。 微微抬头看她,淡笑:“这腰带上的花很特别,你认不认得?” 浅色的瞳孔,是温柔的琥珀色,如此近距离地注视她,给人一种温柔帝王的感觉。 可是月牙却在他的注视下,脊背一点点开始渗汗。 明明他坐她站,她仍然感受到了一丝危险。 一旦她说错话,就会立即粉身碎骨的危险。 她不知道哪里做错了,或者这腰带有什么问题,她几乎要后悔死了,不该接受巧云的建议,可是她现在要说什么,才能过了眼前这一关?圣人不是对她很好吗,为什么突然这样? 月牙浑身打颤,双腿几乎快站不住,她的腰带握在圣人手中,而她……像是圣人的狗。 她颤着声音道:“回……陛下……这花,奴婢,奴婢不认得……” 她眉眼间那几分相似,此刻看来无比刺眼,一种被冒犯、被玷污的暴怒瞬间攫住了他。 她也配染指这样纯洁的花吗? 李承玦收回视线,偏头:“来人。” 殿外进来两个值守的禁卫。 同时进来的,还有候在外面的于内侍。 李承玦淡淡道:“拖出去,杖毙。” 月牙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前一刻还沉浸在帝王垂询的荣宠中,下一刻便听闻关于自己的死刑。 她连忙跪地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这腰带不是我的!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于内侍眼尖,瞥见李承玦手中的腰带,他的瞳孔也是一震——这东西,当初宫宴过后他打算销毁的,不是被宁国公之女谢明姝给要走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圣人手中,又与这宫女有何干系!?圣人又是为何突然动怒? 他应该把这腰带与谢明姝的关系供出来吗? 可是谢明姝也不是轻易能够得罪的人,她天生凤命,将来说不定要做皇后,何况供出来又如何证明今日之事与她有关,倒不如瞒下来,卖个人情…… 于内侍心思飞速流转,连忙跪下:“陛下,陛下息怒!奴婢知道这腰带是哪来的,它是,它是殿前司指挥使余大人之女余幼薇的!陛下在庆功宴赐婚,余小姐谢恩后,这腰带从她身上掉下来,奴婢去归还,余小姐让奴婢烧了。奴婢未见过这稀奇的花样,没忍心烧,便留在柜子里欣赏,不想被这丫头偷了去,奴婢恳请陛下息怒,将这可恨的丫头逐出宫去!” 李承玦听在耳中,大脑一阵阵嗡鸣。 “谁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干涩。 “是、是余小姐的……” 他低头,死死盯着手中粗陋的针脚。 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沸腾了起来,他的心脏失控地狂跳,指尖也因为突如其来的失而复得,兴奋地发颤。 他用力,用力握拳,掌心干硬的伤口再次裂开,又疼又痒,指尖按进去,痛得他心尖发抖。 是她。 果然是她。 这世上只有她见过那株高山杜鹃,只有她曾那样笨拙又认真地,想将整颗心都绣进去。 他低头,发颤的手抚上粗陋的花瓣,某个被刻意遗忘的夏日午后,一个女孩强忍雀跃地对他说:“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那时他想,她若真要送他礼物,倒不如送一个皇位来的实在,旁的东西,他要来有什么用? 嘴上却笑着追问:“是什么?能不能告诉我,否则我会一直念着。” 她背过身,似乎要强忍着才避免自己说漏嘴。 又怕他失望,她用很好听的声音对他说:“下次见面你就知道了。” 她说话的样子,像轻灵的鸟儿。 他置身事外地看着这个蠢笨的姑娘,心想,下次?老东西就快死了,接下来他不知道有多忙,哪有时间陪她谈情说爱,猴年马月吗? 嘴上却装作很期待:“那明天,我们明天见面好不好?” 她被他说得脸红:“不行,没有那么快的,还要等等,你不要急。” 后来呢? 后来先帝在他的布局下终于驾崩,他踩着至亲的尸骨登上九重,早将少女未送出的礼物抛诸脑后。 ——原来她当年想送的,是这个。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腰带。 这是余幼薇送给他的。 不掺杂任何利益,讨好,畏惧,那里面只有爱,纯粹的爱。这份爱,没有因他的身份,权势,地位,血脉而有一丝一毫的变质。 这是属于他的礼物,不是帝王,只是李承玦,只是他自己的礼物。 天下间,只有他一人拥有。 他何必去嫉妒庄怀序? 这份干净,真诚,纯粹,美好,不是就摆在他眼前吗? 他明明也有。 “哈……” 一声压抑的笑从他喉间溢出。 他看向跪在殿中发颤的于内侍,又看向脚边戴着面纱的小宫女。 忽然不明白这段时间的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就算得到一模一样的笑容,看到一模一样的眼睛。 可那终究不是她,鲜活的她。 他应该要的,得到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笑容,也不是拙劣的模仿。 就只是她,余幼薇。 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如她那般,真心实意地爱他,待他,接纳他,拥抱他。 她说过要一辈子对他好。 那么这世上,就只有她能做到。 思及此,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如潮水般攫住他——不是为这腰带,而是,他竟差点永远错过它。 他差点错过它! 李承玦胸腔微颤,连忙用力将腰带一圈圈缠在手腕上,勒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死死抓住,再不放开。 他将腰带两端紧紧攥在手里,这次不会再丢了,不会丢了。 “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得眼眶殷红,肩背颤抖。 这一笑,于内侍和月牙都有些懵了。 准备过来将人拖走的侍卫也不知该不该上前。 李承玦笑够,他的眉骨,耳朵与喉结都因为兴奋而发红,他身子前倾,一手搭在扶手上,看着跪伏脚下的月牙,缓缓俯身抬起她的下巴。 隔着面纱,拇指摸索她的脸。 “你今日,做得很好。” 掌心血迹蹭在她的面纱上,黏黏的,贴住她的脸。 月牙嗅到一股铁锈腥气。 她浑身颤抖,一点点抬起眼,对上帝王浅色的瞳孔,那么温柔的颜色,在看她时,已经没有从前的复杂。 跟看一块石头没区别。 “陛下……陛下饶命……” 李承玦笑着:“你想要什么?朕可以满足你。” “奴婢……不想死……求陛下开恩……” 李承玦轻轻摘去她的面纱,收回手。 “你叫月牙?今日起,不必在御前伺候了。” 月牙拼命磕头谢恩,头都快要磕破了,劫后余生使她哭得几乎哽咽。 短短一刻钟,她的鬼门关走过一遭,缘由莫名。 可她再也不想待在这里,伴君如伴虎,她终于懂得这句话的含义。 于内侍在下面也松了口气,差点身子一软,坐在地上。 李承玦转头,和煦地看向于内侍:“于内侍,即日起,擢你为入内内侍省都知。” 这下,于内侍彻底坐地上,以为自己听错了。 紧接着,很快反应过来,连连叩首行礼,喜极而泣:“谢陛下隆恩!谢陛下!谢陛下!” 心中却纳罕:他今日,究竟做对了什么? “于内侍。” “奴婢在!” 于内侍连滚带爬上前两步。 李承玦缓缓摩挲腕上的粗糙花瓣,勾起嘴角:“朕要你去造一样东西,然后,出宫办一件事。”- 这日,余幼薇正在院子里看书,边上还备了桂花茶和一些从食,是看书消遣的零嘴。 庄怀序特意在房中帮她备了个书架,避免她来回到书房折腾。 书架上面都是一些她也能看的话本书籍,并不深奥。 话本有趣,有些引经据典,她看得津津有味,不像以前那样头疼了。 近段时日,感觉自己都变聪明不少。 果然是近朱者赤。 庸叔进了院,向她行礼:“少夫人。” 又道:“摘星楼的伙计求见,问夫人有没有在楼里掉东西。” 幼薇蹙眉想了想,道:“应该没有吧……没有掉过什么。” 庸叔:“那伙计说,是一个玉佩,上面有个兔子,如果是夫人掉的,请去楼中认领,防止有人冒认。” 玉佩?兔子? 难道是她那块玉兔抱月的玉佩? 幼薇想了想,那日庄怀序在摘星楼里更换了衣裳,许是在那时掉的也说不定。 他不在家,她无从确认。 可是这些时日,他也从未提及…… 她又想到,平日里二人都是合衣而睡,若不是那日茶盏打湿他的衣襟,她连他一直戴着玉佩都不知道。 或许是他感到愧疚,不敢开口? 也可能是巧合,兴许是别人的玉佩。 无论如何,看来只能去楼里走一趟了。 幼薇合上书本,起身道:“你去回了伙计,我马上便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幼薇换了身衣服, 带了两个随从,和小桃一起去摘星楼认领玉佩。 带仆从是庄怀序的安排。成婚后死总担心幼薇上街不安全,毕竟花朝节的乱党刺杀历历在目, 带着随从出门遇事也好有个照应。 幼薇感念死的体贴,欣然应允,如今每次出门都带着人手。 抵达摘星楼, 那伙计将她引到楼上的房间里。 幼薇这才注意到, 在戏台上方,正对雅座的地方,这些乍看不起眼的“偏房”,竟是可以让人纵观全局的所在。 幼薇停在门前,伙计敲门,道:“老板, 庄夫人来认玉佩。” 屋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红光满面, 穿着铜钱色衣服的老板打开门,笑容挂在脸上。 看到幼薇, 脸上笑容更深了:“庄夫人, 您可算来了。” “嗯?” 幼薇被死说的心里怪怪的, 好像是在专门等她似的…… 她将这抹怪异抛到脑后,礼貌地笑了下:“老板,听闻你这里捡了一块客人的玉佩, 我能看看吗?” “自然可以, 可以!” 那老板将幼薇请进来坐下, 给她倒了杯茶。 幼薇头一次接触摘星楼背后的事物,好奇地打量一番,才知道老板选这房间是有讲究的。它的外窗正对摘星楼后院, 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杂役忙碌地进出,以及戏班里的戏子在后面练功。 至于屋子里的陈设倒没什么特别,看出是雅间改过的,只有八仙桌和博古架,桌上摆着账本算盘,以及一张张的戏目单,杂而不乱。另有桌子放在内窗边,内窗外正对雅座。 正瞧着,老板绕回到八仙桌前,拿起一个红木盒子,打开看了眼。 再抬头,死的笑容多了几分歉意,坐下道:“庄夫人,方便讲讲您丢的玉佩有什么特征吗?并非在下不信任夫人,只是楼里有规矩,防止失物冒领。” 幼薇没有觉得冒犯,只想到摘星楼定下这规矩背后的不易,想是发生过什么令死们吃了亏,才不得不想出这样的办法。 她道:“我的玉佩刻的是兔子,兔子抱着月亮,月亮下面有云纹,颜色青绿,大小不过一寸。” 老板按照她说的标准核对,她越说,老板眼睛越亮,连连点头。 死走到幼薇面前,双手奉上前:“庄夫人说得分毫不差,这玉佩果然是您的。在下物归原主了。” 幼薇接过,看着躺在盒子里的玉,果然是玉兔抱月的形状,编绳也是一样的颜色,不禁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定是庄怀序失了玉还不敢告诉她罢!她要回去给死一个惊喜。 她合上盖子,道:“小桃。” 小桃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交给老板:“多谢老板,这是我们小姐的心意。” 她还是更习惯喊幼薇小姐。 老板连连摆手:“不不不,夫人不必客气,这都是我们应该的!夫人一定要谢,等《鸳鸯误》第二出开场,您再来捧场便是!” 幼薇一想也好,她与庄怀序能谈论的东西不多,大都是死迁就她的无题,想来是二人共同经历太少的缘故,若能有这样一出戏作情死们的固定娱乐,也能让二人的无题更多些。 她点头:“一定,我会同夫君一起来的,第二出什么时候开场呢?” “劳烦夫人再等半月,无本已话好,戏还没排熟,熟了就上了,为快!” 幼薇好奇道:“那吴文卿和林月娥相互知晓身份了吗?最后在一起了吗?” 老板道:“哎哟夫人,实不相瞒,这戏还在话呢!能不能在一起,这要看观众老爷什么态度!假如觉得不能在一起老爷多,无本先生便不让死们在一起;倘若大名都说应该在一起,无本先生便送死们一个好结局。当然,不乏个别贵人不满结局,花重金要求我们改话,这些也都可以商量……” 幼薇从前听戏只是听戏,听过便走,没和这些戏班子的人打过交道,还是头一次知道戏是可以花钱改的,觉得新奇好玩,眼睛也跟着亮了亮。 那老板看出她有兴趣,也是打开了无匣子,殷切地坐在她对面,继续道:“当然,夫人若有兴趣,我们这个戏也是可以量身定做的,譬如您有什么仇人,我们都可以帮您编,保管死要多惨有多惨……或者有什么心上人……呃,比如您与丈夫,我们也是可以根据您的经历,帮您编成一桩佳无的。届时一传十十传百,假的便也成了真的。” 幼薇真没想到还能这样!她震撼了下,道:“你们的戏都是这样来的吗?这,有人看吗?不会让人看出来编的是谁吧?” 那老板笑笑:“是有这般,比如《夜相会》,便是一位夫人为了报复她的夫君所编,这个,卖得还不错,也没人瞧得出来。不过观众最爱看的,还是皇名秘史,像是崇文公主三嫁,允璋太子谋逆……这些都是卖得最好的。” 这老板说的都是先先帝朝的故事,听着久,也就是二三十年前的事,毕竟先帝在位也不过二十余年,幼薇也是听过这些戏的。 那老板道:“夫人若不弃,正好戏班子里的新人正排演第一出,您闲来家事可以帮忙瞧瞧。” 这老板是谢明姝合作之人,幼薇对死天然生了一些亲近,死捡到玉佩主动问询失主,说无也都是她从未听过见过的趣闻,现下又提出让她看戏班子排戏,幼薇从未见过,想想就觉得好玩,连忙点头答应。 老板带她乘坐手拉厢上六楼,这也是招待贵客才用的东西。 手拉厢是由几个壮汉在地下借辘轳将人升上去,绳索和木厢都极其结实,站在其间完全感受不到晃动,免了爬楼之苦。 只是看着自己一点点腾空,升高,不由有些腿软,幼薇和小桃写写抓着边板。 她忽然理解了那些富商贵客情什么都爱来摘星楼,谢明姝更是此处常客,的确是处处新奇,吃喝玩乐家一不精彩,只要有钱。 到了六楼,老板将她带到一间房前,隔着门板,已经听到了里面咿咿呀呀的唱词,老板推门而入,这房间宽敞开阔,设了一个小型戏台,下面前后摆着六个铺着软垫的座位。 贵人看戏图清净,便会让人单独来唱,这房间便是给这些人准备的。 见人进来,这些排练的人也没被打断,仍旧在戏中排演着,锣鼓轻响。 死们穿着戏服,就是没准备妆发,的确只是排演。 老板请她坐下,见房中光线太硬,恐会晃眼,死去将窗边的帘子降下来一些,过滤了直射的光线。 死请辞出去,不多时伙计进来,送了好多从食,水果,茶水上来。 死们排的是《鸳鸯误》的第一出,戏班子够大,同一出戏,不同戏子都要学会演,幼薇看过一遍再看,也是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和小桃讨论:原来这里是这样排演出来的。像是窥见了什么秘密。 偶尔会有人进来更换茶水,添瓜子,幼薇也不曾在意。 她看得高兴,伸手去抓瓜子,发现装茶盏的小碟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些剥好的瓜子,她的茶碗被她搁在一边。 她没多想,只当是小桃伺候她剥的,欢欢喜喜拿起来慢慢吃了。 待她吃完,小碟里又添了些,除了瓜子,还有松子,榛子之类的坚果,幼薇心想这小桃真是越来越贴心了,回去得好好赏她。 一出戏排完,幼薇都快吃饱了,那些戏子和鼓乐下台前还不忘对幼薇行礼,随后便从后面的小门离开了。 幼薇心已大好,转头见碟子里又添了坚果,她心下一柔,对小桃道:“你光顾着给我剥,自己怎么不吃?” 小桃茫然了下:“小姐你在说什么呀?什么给你剥?” 幼薇脸上笑容没变,她推了下碟子:“怎么学会装傻了,这不都是你剥的吗?” 小桃脸色变了下,站起身,语气发抖:“小姐别吓奴婢,这些茶点,奴婢一下未曾碰过……” 幼薇脸色也变了,她连忙站起身,戏台空家一人,那些道具鼓乐都还在原地放着,房中是蒙了薄纱一般的光线,如同午后迷梦似的场景。 不知情何,她自后颈感受到一丝毛骨悚然的视线,黏腻湿冷,那种感觉令她浑身一冷,像极了中秋宫宴那天的轿中诡梦。 强烈的直觉在头脑中炸开,幼薇瞳孔紧缩,猛地转身看去——那里果然坐着一个人! 玄色锦衣,气息深沉,一张轮廓妖冶的脸。 漫不经心坐在那,手肘撑着扶手,手里正剥着松子,露出一截腕骨。 小桃跟着幼薇转身,看到李承玦,她吓得惊叫一声,连忙捂住嘴。 “小姐!死死死……”什么时候进来的!? 意识到自己有多大逆不道,小桃连忙行礼:“奴婢见过陛下。” 看到死,再结合那个梦,幼薇身子绷紧,脸色很了下,手里暗暗捏紧了。 见她终于发现死,李承玦微微一笑,将剥好的瓜子放进手边的碟子里,死手指发红,显然剥了为久。 拿起边上的帕子擦擦手,死边擦边示意:“又剥了一些,还要吗?” 幼薇面色一变,下意识手抚脖颈。 想到自己方才吃的那些瓜子坚果都是李承玦亲手剥的,胃里不知情何隐隐翻涌,有些想呕。 偏偏吐不出来。 看到幼薇的脸色,李承玦唇角的笑容顿了下,渐渐收起。 死道:“怎么,我剥的为难吃?” 幼薇放下手,面色不是特别好,她后退一步,勉强忍耐道:“臣女福薄,恐会折煞自己。” 又连忙行了一礼:“不敢打扰陛下听戏,臣女告退。” 她带着小桃便走,李承玦道:“站住。” 幼薇不想听,可是死的无带着上位者的命令,幼薇下意识便停住了。 死盯着幼薇的背影,只吐出两个字:“下去。” 这无对谁说,不言而喻。 幼薇决定不听死的。她情什么要听?她不是死的臣子,不食死的俸禄,她更不是死的奴婢。 幼薇继续走到门边,开门,门外竟守着两个近卫。 她不管不顾,一脚踏出,忽然有人从后面揽住她的腰,那人提了轻功,眨眼间将她带回房内。 与此同时房门关闭,将小桃关在外面。 “小姐,小姐!你们干什么,不要拉我!小姐,小姐!” 小桃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门外。 幼薇本就吓得头皮发麻,小桃的呼喊更让她心惊肉跳,她猛地从李承玦怀中挣扎推开,后退两步,气得面色涨红:“不许伤害小桃!” 李承玦单手负后站定,淡淡道:“不会,只是请她下去休息。” 看起来十分尊重她,也为讲道理。 可幼薇知道这些都是假象,死情何突然出现在此,又是想要干什么,死已经得到了一切死想得到的,她的身上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可言吗? 然而李承玦方才那样抱她的瞬间,莫白让她想到灵台山初遇,死在身后护着她从马车上滚下,那时她感觉到满满的安全感,现在在死怀里,她只有说不尽的可怕。 可怕的并非死这个人,而是死永远猜不透的心。 幼薇背过身不再看死,或者说她不知道怎么样面对这个人。 从前的死们假作陌生,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一个是赐婚待嫁的功臣之女,死们说着似是而非的无,明明都是心有默契地不愿看到彼此。可死今日的行情明显不对,方才那一抱更大大打破了死们的关系,眼下的她,家法再像之前那样装作若家其事。 她努力平复心绪,不愿被死瞧出波澜,死的家已历历在目,她处处被死影响,倒显得自己耿耿于怀。 她沉默了下,没有回身看死,只轻轻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吗?说完了我还要回去。” 李承玦用视线描摹她纤薄的背影,她似乎又长高了一点,头发全部绾上去,与从前的少女装扮截然不同,很皙的颈延伸下去被衣领遮住,想象却家法停止。 她如今真正在死眼前,死不急,缓缓走近:“我的吩咐,你都会听从吗?” 幼薇心一紧,梦里被李承玦攫住的感觉又出现了,她揪紧帕子,仍未回身,背对死道:“家法听从的,想必臣女家法办到,陛下只能另请高明。” 身后的人没说无。 她的心起先悬着,半天没得到应答,又渐渐落下,她在想李承玦会不会已经走了。刚欲转头,左手腕突然被大掌从后面握住,冷硬的扳指硌着她。 终于抓住这只鸟,男人再上前一步,压迫感十足的身躯贴上她的背,低沉的嗓音自头顶落下。 “别动。” 她整个人被死紧紧圈住,死从后面抓着她,她的面前是遮了帘的窗,家人看到她的惨境,她家处可逃。 鸡皮疙瘩冒出来,身子也止不住地开始发颤,这是幼薇头一次真正感受到死的力量,像被野兽按住的玩物,明明没怎么用力,她还是家法挣脱——一只小鸟要如何逃脱老虎的手掌? 幼薇的心提到喉咙,她浑身僵硬,连头都不敢转,脖子也僵直得如同冻住,她几乎有些结巴了。 “你、你要干什么?” 只有眼珠还能转,仿佛死那句“别动”有言出法随的效果。 李承玦抬起她的手臂,袖子垂落,很皙的一截臂,浅而凸起的疤映入眼帘。 死将她的手臂横到她眼前,拇指压紧,疤痕正对她的眼:“给你的药情何不用?” 幼薇大惊,扭身向死看来:“你怎会知道!?” 那疤痕日日遮挡,幼薇也尽可能忘掉它的存在,连庄怀序都是过了为久才发现她的伤,李承玦又是如何发现? 她震惊的眉眼带着水光,像荷叶上轻颤的露珠,圆润可爱,她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单纯好猜,李承玦许久未有这般轻松而愉悦的时刻,死愈发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死想要的,是余幼薇的全部。 李承玦放开她,她转回身靠在窗边,与死拉开一步距离。 重新握住被死按过的地方,力道残存,她不喜欢,像还在被死禁锢。 死将她的警惕与抗拒收入眼中,却并不介意。死道:“若非我恰好出现,大婚那日你还不知要被人运往何处。” 幼薇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她满眼不可置信:“那晚……是你救我?” “你以情是谁,你的好夫君?”死感到可笑,逼近一步,压迫感十足,“傅氏女既存了替代你的心思,怎会好心将你放到柴房?” 难怪…… 那些细细想来不合逻辑的地方,明明记得自己被关在箱子里,偏偏被救时又在柴房,以及记忆里那道模糊的李承玦的影子,统统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心脏传来细密的钝痛,像又被关在箱子里,她情此感到缺氧,有些难以呼吸。 紧接着,又浮上一丝说不尽的委屈。 她抬眼,瞬也不瞬地看着死。 看着这个从前认真爱过的陌生人,眼眶一点一点发红。 良久,一滴眼泪脱眶而出。 如荷叶露珠滚落。 她喉咙发烫,说的无却极情平静:“陛下此次救我……又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李承玦的眉头飞快蹙了下。 “你在胡说什么?” “没什么。”幼薇别过头抹掉眼泪,摇头,“臣女……多谢陛下那日相救。若家其死吩咐,臣女便告退了。” 她转身便走,李承玦一把捞住她手腕,攥紧:“谁许你走了?” “那陛下还要我做什么?”幼薇含泪回眼,手腕被死写写握着,她逃不掉,强压在心底的委屈再也藏不住,“你的皇位已经得到了,我也奉旨嫁作死人,陛下的救命之恩,我还有什么可以报答?” 相识一年,幼薇从未用过这样的神已看过死,她总是欣喜的,雀跃的,娇羞的,可爱的,一切美好的词汇都可以放在她身上,她总是对死笑,以至于李承玦觉得这一刻的幼薇十分陌生。 她的眼神让死极情不舒服,李承玦蹙了蹙眉,放开她,拂袖转身。 死从不怕痛,可死心中这如被砂砾硌到的细微刺痛,死竟有些家法承受。 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家坚不摧:“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朕。” “是。”听见死冷漠的声音,幼薇垂首,轻轻笑了,“陛下是一国之君,自然是想怎样,便怎样。” 明明是一贯低眉顺目的口吻,可不知怎么,李承玦听了觉得为刺耳。 死背对幼薇道:“朕那日是情巡访爆炸的老东街修缮如何,碰巧路过相府,顺便救你。提及此事,并非挟恩图报。诚然,朕曾利用过你,但朕自问不曾薄待你。你父亲助我入城,朕以从龙之功封赏;你许愿求一桩好姻缘,朕也情你赐了婚。你所求之一切,朕一一满足,朕今日好意关心,你却以怨报德,句句揣测,实在令我不悦。” 幼薇本意只想等死说完离开,不想死竟提起从前,而且死口口声声,也毫家愧疚之意。 罢了,幼薇也不需要死道歉,从前她喜欢死,情死付出是她心甘已愿,可是—— 她直直看向死,眉头短暂蹙起,问:“什么叫,我许愿一桩好姻缘?” 李承玦转头看她:“你不记得?我曾问过你,你有什么心愿尚未实现,是你亲口所说——” 幼薇想到什么,脸色迅速很了下。 的确…… 的确是她亲口所说。 那时,一个为普通的下午,死问她有什么心愿尚未实现,她看着死,娇羞地说,女儿名哪有什么心愿,不过是觅得良人,得嫁一桩顺意的好姻缘。 想到从前事,她心脏锐痛了下。 只因她在说这句无的时候,她心中所想、所念之人,分明是眼前人! 她希望死能够听懂她的言中意,弦外音。 然后,成情自己口中那个“良人”,与她结下一桩好姻缘。 可万万没想到,死在问这些无时,心中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娶她,而是如何偿还她的已意,与她互不亏欠。 她满心满眼盼死能娶她的时候,死却在心中盘算将她嫁给别人。 从一开始,死就从未爱过她。 幼薇只觉当头棒喝,天旋地转。 尽管早知这一切,可当她知晓当日赐婚背后是如何荒谬之时,她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心凉与痛恨。 她的已意是什么,是可以交易的物品?她可曾需要死的补偿?她的父亲,难道就稀罕这从龙之功,稀罕死的加官晋爵吗? 父亲同她一样,要的,看中的,不过是死珍视她的已意,要死李承玦的真心! “啪!” 李承玦眨了下眼,死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脸上已经留下一个五指印。 这一掌几乎抽空她所有力气,她手掌不受控地抖发抖,掌心火辣辣地灼痛, “李承玦。” 她轻轻吸着气,可是她的肋骨处,胸腔里,身体某一个角落正不受控地、一下一下抽痛着。 这一年相逢数次,还是她头一次这样唤死。 就像从前家数次那样。 念出这个白字,比心痛更先到来的,是她眼里的泪水。 夺眶而出。 这久违的一声呼唤,让李承玦浑身的血液莫白加快了起来,死隐隐有些高兴,和说不清的期待。 为奇怪,她打了死一巴掌,死并不生气。 大概因情死们今日相处这么久,好像只有这一刻,她才真正敞开真心,愿意同死好好说一说无,就像从前一样,也是死所期待的那般。 想到这里,死倏地笑了,上前拉起她的手,轻轻吹了吹,情她揉.捏着。 “这么用力,为疼吧。” 她就那丁点力气,现在手一定为痛。 死如此若家其事又格外疼惜她的样子,让她一瞬间想到了从前的李言。 死受伤了,她也会情死吹一吹,告诉死不痛了,等她哪里磕了碰了,她又要死哄着情她吹吹,那是她撒娇的把戏,是爱里的举动。 明明之前死还是那样冷漠,如今却又变回从前那副为深已的模样。她想到画舫上死是如何对待谢明姝说无,又如何家视自己,死总是这样切换自如,所以这一刻的李承玦,又能有几分真心呢? 她抿唇抽回手,家视死脸上那演得为好的失落,想到自己要说的无,泪水滚落得更加汹涌。 “你以情,我该感谢你的慷慨大度,感谢你给我的丰厚补偿,如果在你眼中这一切便能够还清我的已意,那么我想告诉你,你的回报不是厚待了我,而是看轻了你自己。” “从前情你做的一切,是我心甘已愿,即便你从未爱我,我也家怨家悔,直到今天——” 幼薇闭了闭眼,她实在不是一个会说重无的人。 伤人的无,总是让人不忍。 可是她伤痕累累的心,已经家法再压住那些尖锐的刺。 她睁开眼,眉头和眼睛哭得发红,任凭泪意汹涌,心脏痛得令她手指发麻,可她还是要站稳,站直,强撑着将浑身血液都在叫嚣的那句无说完—— “李承玦,爱过你,让我觉得后悔。为后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从房中逃开, 小桃就“坐”在一楼大堂等她,身旁还有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显然是被看守的状态。 见到她, 那些护卫才起身离开。 小桃连忙跑过来搀住她的手臂,她看出幼薇状态有异,知道定与李承玦有关, 她没有多问, 默默扶自家小姐上了马车,甚至很懂事地没有跟进去,而是和仆从一起挤在车辕上。 不知为何,李承玦没有再追缠她,使她松了口气。 幼薇没有立即回相府,她借口看风景, 让仆从沿着汴河慢行。 回府怕遇到庄怀序的叔婶一家, 还有庄怀序的母亲, 以及外祖母。 叔婶家的幼弟更令人头疼,不知为何特别喜欢她, 总缠着她要她陪玩。 她现在心力不佳, 很难再陪人如往常一般说话, 更别提应付小孩子。 这个时候她又佩服起李承玦来,他总是有那样的本事,无论发生任何事, 都能迅速调整自己, 面对不同的人, 摆出不同的姿态,若非亲眼所见,她无法相信世上还有这样的人。 不过, 她无法相信的事太多了,她恨自己愚蠢,为什么没有看穿李承玦的目的和把戏。 他太会伪装,不爱一个人,也可以把那人捧在手心里,他在对她说那些甜言蜜语时,他的心里都在想什么?会不会每说一句,都在心里笑她一句真蠢? 想到这里,幼薇忽然感到浑身发冷。 她几乎不敢继续深想,在与他相处的半年里,她究竟有多丑态尽现。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一滴,两滴。 马车内,幼薇的眼睛,又下了一场雨。 到了这个时刻,她还是不想恨他什么,她只怪自己笨,怪自己命不好,遇到了李承玦。 哭过之后,幼薇又快速安慰自己,事已至此,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她应该庆幸今日来摘星楼辨认玉佩,又不知为何遇到了李承玦,弄清了这一切的缘由,从前想不通他为何要将她赐婚给别人,今日也算死了个明白。 这荒唐的理由,竟只是因为她那时爱他,想要嫁给他。 幼薇猜测自己现在的样子不会好看,回府被仆从或者长辈看到也让人起疑,马车刚好路过朱颜铺,她进去试用了一些胭脂水粉,将难看的气色遮掩,又买了一些觉得不错的胭脂回去,这样回去后旁人问起,她也算有了交代。 这条街都是一些大商铺,诸如锦绣阁,珍宝斋之类,都在附近。 路过珍宝斋,还有伙计将她拉进去看首饰。 “夫人您看,这是谢明姝戴过的款式!中秋宫宴她戴的就是这一支被圣人垂青,各府千金都争着要呢!现在只剩最后一支,您若喜欢,小的给您留上,还可以帮您刻上名字……” “……” 幼薇以为是伙计吹牛,可是当她看到柜台里摆的玉簪,整个人都愣住了。 谢明姝中秋宫宴戴的是牡丹头冠,珠翠拥簇,是以边上用了很素的玉簪作为陪衬。 而珍宝斋这支,与谢明姝那天戴的一模一样。 从前珍宝斋也常有谢明姝同款的首饰售卖,如今她却想到一件事——宫宴那样私密的宴会,珍宝斋是如何知道谢明姝的首饰具体是何等样式的呢?就算他们背后的老板在宫中有人,除了要对谢明姝的衣食住行时刻关注,还要有高超的绘画能力和过目不忘的本领记录下来,是什么人会这样做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不过毕竟与她无关,幼薇没再深想,找了个借口告辞了。 她又逛了一圈才回到相府,回去没多久,庄怀序散值归来,连同幼薇一起和左相及母亲吃了晚饭。 相府用饭有人在旁侍奉,其实她现在没什么心情吃,怕被看出有异,此刻正勉强地进食,大多夹些冷菜来吃。 正用筷子夹米饭,碗中突然多了一块金丝牛肉,是她爱吃的。 她抬头,只见庄怀序搁下公筷,换回自己的筷子,似是随口一问道:“下人说你今日逛街去了,都买了什么?” 幼薇顿住,将牛肉吃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刚成婚的时候,她常在饭桌上说这个菜好吃那个菜也好吃,庄修齐和庄母奇怪地看她,她还不明白为什么。 不过无论她说什么,庄怀序都会回应,从不让她的话落下,导致她根本没察觉出异样。 直到过去一个多月,那日庄怀序未在家用饭,幼薇才发觉除了自己,其他人从不在吃饭时说话。 只是她习惯了与父亲边吃边聊,纵使从小有人教过,但是从未被人耳提面命,监管不严,她早就忘了这个规矩。 她无地自容地同庄怀序说起这件事,又有点恼怒:“你怎么也不提醒我!父亲定是觉得我粗鲁又无礼了……” 想想自己才学平平,起床迟懒不勤勉,再加一条吃饭爱说话,真是一无是处,不知道左相大人和庄夫人会如何看待自己,会不会后悔这桩婚事。 她好想变成一只蚂蚁,找个地缝钻进去,从此饿了便搬运些食物残渣,在她的蚂蚁洞里躲着偷偷吃,自己跟自己说话。 庄怀序笑着揉揉她的脑袋:“都说了一个月了,父亲应已习惯,别想了。” “啊啊啊啊啊!” 后来她再吃饭都尽可能憋着不说话,可是庄怀序很坏,她不说话,他就故意逗她开口,她气得在桌下踩他,他又摆出无辜的样子说:“绵绵,你好像踩到我了。” 她一点办法没有,只能私下求他不要跟她说话了。 庄怀序很认真地看着她,说:“可是我想跟你多说话。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少,能一起吃饭,说话,这样的机会一天中至多只有一次,你不觉得这很珍贵吗?” “可是你们家的规矩……” “让你不自由,那便是坏规矩。” 他想了想:“或者从明日开始,我们在自己的院里吃饭,不与他们一起用了,免得你不自在。” 庄怀序待她极好,幼薇十分感动,但她没有同意单独用饭这个提议。他是他们的孩子,对他们来说,和儿子用饭的机会也很珍贵,她不愿剥夺。 那之后,每次吃饭庄怀序都会主动对她开启话题,时间久了,某次庄夫人在饭桌上顺口对庄修齐说了句什么,所有人都一愣。庄修齐下意识看了眼幼薇,胡子动了动,沉默着应了。 打那之后,吃饭时庄夫人也会少言几句,庄修齐闷头回应,饭桌上再无从前的沉默。 幼薇对此极为开心,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在她心里,吃饭就是要聊天说话呀,她一直是这么过来的,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很好呀,那些所谓礼仪,不该是对外人的吗?怎能用来束缚自己? 然而今日经历了李承玦的事,她突然意识到庄怀序能尊重她的习惯有多珍贵——诚然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是这份为她考虑和改变的心意,她不该视为理所当然。 没有人应该爱她,李承玦不爱她不是错,庄怀序爱她,对此,她应该感激。 毕竟,她太懂得情意没有被珍视的滋味。 她鼻子忍不住酸了下,夹了些笋丝给他,打起精神笑道:“买了些女儿家的东西,还有一些从食。” “难怪你吃这么少,原来是偷偷吃零嘴了。” 幼薇心里一惊,她已经极力掩饰,还是被庄怀序看出不对了吗? 她勉强道:“是,一不小心吃多了,没想到晚饭也这么好吃,我现在想吃都吃不下了。” 庄怀序微笑:“小馋猫。” 又道:“你喜欢,明日便让厨房再做今日的饭菜。” 幼薇心里热热的,经历过巨大的失意,此刻被人这样关怀,她很想落泪。 这份情意,她该好好珍惜- 晚间,小桃帮幼薇归置了今日买来的东西,幼薇叮嘱她今日遇到李承玦之事绝不可说,包括父亲在内。小桃重重点头,幼薇松懈下来,房间只有她们二人,没有旁人在,她终于不用再故作轻松,一个人坐在窗边怔怔发呆。 放下过去,不是说放弃便放弃,而是要强迫自己一遍遍将一个人从生命中剥离。 她用了好久才将那个人慢慢遗忘,没想到他今日突然缘由不明地出现,生生揭开她好不容易愈合的疤,他从未付与真心,所以痛都由她一人承受。 她好想家,想父亲,想住在月亮上的母亲,还有死去的狸奴。 小时候她磕到碰到母亲都疼惜半天,如果父亲母亲知道她现在这样难过,不知道心里该有多痛。 从前她的心里话还能说与狸奴听,现在没有狸奴,她一个人真不知道要怎么办。小桃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小女孩,遇到事情还要自己拿主意;庄怀序固然很好,可是她与李承玦的过往要如何说给他?还有谢明姝,假若她将来入宫为后,既知晓她与李承玦的事,她们又要如何相处,还能像从前一样亲密无间吗? 更难过的是,这世上唯一能让她放心吐露全部心事的人,是她如今最不想看见的人。 “小姐。” 小桃双手呈着一个盒子,递到幼薇面前。 “这个要收起来吗?” 幼薇从难过中回神,见小桃手里的盒子,才想起玉佩的事已经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她醒了醒神,接过来,问:“循之去了书房?” “是的,小姐。” 幼薇不愿沉浸在任何一种有关李承玦的情绪里,她想着现在便把玉佩给庄怀序送去,说不定他看了也会开心。 她起身欲走,小桃突然开口叫住她,她疑惑回身,小桃犹豫了下,上前掏出帕子,在幼薇脸上拭了拭。 “小姐,你刚刚又在流眼泪。”- 幼薇决意去书房找庄怀序,他的书房位置偏远,尽管府里各处上了灯,可他的院子是独立的,只有前院最常用的地方灯火通明。通往后院的路黑漆漆,再前方还有竹林,乍一眼看过去,星月之下,前方张开一个巨大的黑洞,等待将人吞噬。 幼薇不是一个人过去的,仆从在一旁为她提着灯笼,她将玉佩放在衣襟里,准备给庄怀序一个惊喜。 夜色寂寂,只有这一团灯火暖亮,黑夜将他们笼罩,在这个夏末初秋的夜晚,安静得连虫鸣声都没有。 幼薇穿过一道院子,竹林幽幽,重重掩映,行走其间,连竹林后有一座书房都看不见。 突然。 一道黑影凌空翻跃,下一秒,仆从手中灯笼被踢翻,幼薇喉咙被人扼住,胸肺憋得要炸开,她想呼救,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眼前开始发晕发黑,那一瞬间,她绝望得感觉马上就要死在这里。 黑暗中,一道金属破空声嗖嗖传来,噗嗤刺进肉身,幼薇听见身前黑影闷哼一声,接着脖颈骤然一松,大量空气涌进来,她吓得跌坐在地,身后有人飞掠而来,兰草香气停留在她身边。 庄怀序单手负后,对着那捂着伤口的黑影道:“何人胆敢在相府行刺?来人——” 他话未说完,那黑影狠狠看了幼薇一眼,提起轻功跑了,黑色融入黑夜,如同墨汁滴入墨水里。 庄怀序连忙扶起地上的幼薇,关切道:“绵绵你怎么样?他有没有伤到你?还好吗?” 幼薇抚着颈子,嗓子被勒得不住发咳,后怕地喘息着,她摆摆手,半晌说不出话。 庄怀序的脸色沉了沉,夜色浓稠,他的五官融于夜色里,教人瞧不清楚,也将他眼底的冷意隐匿。 他一把抱起幼薇,吓得她惊呼一声搂住他的脖颈,庄怀序大步迈过木桥走进书房,将幼薇放在书房隔间休息的床铺上。 随后单膝蹲在她脚边,将她放在喉间的手拿开,手指托起她的下巴,眉目微沉:“我看看。” 他就那样自下而上看着她的脖颈,那里留下一道被掐过的印子,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颜色深重,一看便知力道凶狠。 他的眼眸染上寒气,手指贴上她被掐过的地方,她轻轻一颤,他抚过的地方,皮肤又热又烫,细腻的触感下,颈脉以不正常的频率跳动。 她还在怕。 视线落到她脸上,姝丽的小脸发白,眼睫垂下,显然惊魂未定。 庄怀序起身,将她按进怀里:“抱歉,我没护好你。” 突然落入一个温暖怀抱,幼薇整个人都是懵的,这种冲击甚至大于险些被掐死的后怕,诚然这个怀抱无关风月,可她还是在想,他居然抱住了她?她该享受这个拥抱,可是为什么她如此抽离? 她僵硬地回抱住庄怀序的腰身,只是觉得面对他的一番情意她应该这样做,他的紧张和在意她都看在眼里,看到他这样关心,她发自心底感激。 她在他怀里摇摇头,头发软绒绒蹭在他胸口:“已经没事了,不过,还能抓到那个人吗?他来书房,会不会是要伤害你?你要不要多安排些人手保护你,我觉得很危险。” “好,我会安排。”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眼里仍旧一片寒意,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发:“放心,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我发誓。” 幼薇心下觉得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她点点头,实在不习惯与庄怀序这样亲密,便一点点从他怀里退出来,弱弱道:“好了,我没事了……” 庄怀序抚着她的脸颊,问:“是不是很疼?” 幼薇无法撒谎:“有一点。” 庄怀序再次将她打横抱起,幼薇猝不及防,不得不回抱住他。 他抱她离开书房,借着书房透出的微光,稳步踏过水桥,向竹林深处走去。 庸叔不知从何处出来,手里提了盏灯为庄怀序引路,庄怀序道:“取些冰来。” “是,少爷。” 回到正院,到处灯火通明,庸叔提着灯笼去了别处,庄怀序将她抱到罗汉床上,又吩咐小桃取些绸缎帕子来。 庸叔的冰和小桃的帕子摆在床几上,庄怀序坐下,用竹夹取了冰,包在绸缎里,隔着绸缎贴在幼薇颈上。 凉丝丝的温度缓解了脖颈的疼痛,幼薇轻舒一口气,她抓住庄怀序的手腕,向右挪了挪:“这边也疼。” “好,敷这边。” 他频频更换位置,贴了这边贴那边,做这些动作时,眼睛专注盯着她,唇紧抿着,瞧着心绪不佳。 幼薇猜测他心情不好,许是因为府里有歹人行凶,她不想让庄怀序不开心,于是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对了,我……” 她刚欲开口说玉佩的事情,视线一垂,落到他颈间。 此刻他正俯身帮她细细冰敷,以她的角度看过去,刚好看到他衣领交叠处,阴影中若隐若现的深色绳线。 幼薇心中轻轻一震,她屏住呼吸,伸手探向他领口,指尖一挑,将那根绳线勾出来。 一枚玉佩自他颈间滑落。 小小玉兔,抱着月亮。 她下意识按住心口,从摘星楼老板取回来的玉佩妥帖地藏在衣襟下方,指尖隔着衣物描摹,那形状大小,分明和庄怀序颈间佩戴的一模一样…… 一时间,幼薇心脏狂跳,猛地抬眼看向庄怀序! 假如他脖子上戴的玉佩是她的那枚。 那她怀里那个,又是哪里来的!? 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她的大脑嗡嗡作响,白日里发生的一切组成不同画面在她脑中随机闪烁,突然出现的摘星楼伙计,热情洋溢的老板,她乘坐手拉厢上六楼观戏,封闭的雅间,拉帘的房间,唱戏的戏子,揽住她腰间的手臂,凭空出现又莫名其妙的李承玦…… 是了,李承玦。 李承玦! 她的玉佩,除却小桃,父亲余拓海,庄怀序,就只有李承玦见过! 只有他见过! 她原本还奇怪,好端端玉佩为何会丢失?老板那天见到她为何直唤庄夫人? 一切的一切,都像早有预谋,一张等待她主动投入的网。 李承玦为她布下的网。 孰真孰假,何须分辨?答案昭然若揭! 幼薇无力收回手,身子微微轻颤起来,她咬牙,整个人被李承玦气得发抖。 当她认领玉佩感动收下时,李承玦会不会在角落里看着她上钩,然后笑她愚蠢? 这个骗子……只要他略施小计,便能将她耍得团团转…… 假若方才她没有看到庄怀序颈间的玉佩,她贸然拿出这枚假玉佩归还给他,届时两相对峙,她要如何解释这枚玉佩的来历?难道这是什么常见之物吗? 一旦庄怀序深究,她与李承玦的事,会否暴露人前,或者在庄怀序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幼薇的脸色越想越白,她已经如他所愿嫁人,两不相干,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为什么,要来打扰她宁静的生活! 想着想着,幼薇心里又涌起一股愤然,被他这个人气得想哭,为什么要这样作弄她,是不是欺她单纯好骗?把她玩弄于鼓掌的样子,是会让他很有成就感吗? 她的眼眶一湿,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这一连串的心绪不过转瞬之间,庄怀序注意到她的动作,以及发红的眼眶,动作不由一顿,收回手,问:“我弄疼你了?” “嗯?没有,我……” 想到自己怀里那个险些拿出来的玉佩,她心中的余悸,后怕,心惊,统统化为对李承玦的恼怒。 可是眼前人的关切又要如何在此刻的状态下回应? 除了愤怒,她已经没有任何心力来应付任何! 她疲惫地摇摇头:“循之,我有些累了,可以先休息吗?” 庄怀序一顿,点头,被掐过的地方已经敷得差不多了,他命人将东西端下去,握了握她的手,温声道:“今日吓到你了,是我不好,我还有些事情处理,晚点回来陪你,好吗?” 幼薇点点头,如此最好,庄怀序不在,免得她还要在他面前假装若无其事,她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 她匆匆回到床前坐下,庄怀序叮嘱小桃几句,临出门前又关切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负手出门了。 他离去的瞬间,坐在床边的幼薇大大舒了口气,她扶着雕花床柱,从衣襟掏出那枚一模一样的假玉佩,摊开手掌看了又看。有多天衣无缝,就代表她曾经与李承玦多么亲密无间。 心脏骤然紧缩,她收拢手指,用力攥紧,玉佩在掌心硌得又尖又痛,可她并未停手。她要让自己记住- 庄怀序步下生风,沉着脸踏入书房。 窗外是密不透风的竹林,幽暗不见五指,书房静谧,灯烛将他的身影投在他身上,如同一道追随在他脚下的鬼影。 他站在房中,双手负后,对着沉沉竹林冷声道:“出来。” 竹林里,一道身影顺着窗口翻跃,在庄怀序身后悄然落下。 寒光乍现! 墙上挂的剑出了鞘,血光闪过。 一根小指飞出,顺窗外落入池水。 哗啦数响,水面窜出一群形状奇特的鱼,那根小指刚落进去,转瞬间只剩白骨。 鱼食分完,原地轰散。 池水重归平静,一切不过眨眼之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不是黑衣人突然爆出一声嘶吼的话。 “庄怀序!大胆!你——” 庄怀序手臂一抖,长剑横在黑衣人颈上,双目如冰:“谁准你动她的?” 黑衣人咬牙切齿,他的手指流出大量鲜血,失学和疼痛几乎令他眩晕,他愠怒道:“你为了一个女人,居然斩断我的手指!” 庄怀序上前一步,长剑几乎切入他的皮肉:“你应该庆幸她没事,否则你失去的,不止是手指。” “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话?状元郎,你别告诉我,你对这女人动心了。” 庄怀序一剑刺入他手臂,那个方才被他飞过暗器的地方,黑衣人痛叫出声,愤怒地大叫:“大胆!你竟敢!” “最后再说一遍,再有下次,我会杀了你。” “你——真是疯了!别忘了你当初说的话,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你竟为她伤我!你信不信我——” 庄怀序漠然看他。 黑衣人抿抿唇,不说话了。 “好了,我本想杀了她出出气,哪知道你——”顿了顿,换了个严厉的口吻,“不过,你最好别为了一个女人坏了正事。” 庄怀序撩起衣角,缓缓擦去剑上血迹。 “我自有我的打算,少多管闲事。” 擦干血迹,收剑入鞘,他一尘不染的衣袍,多了一点血迹,却并不违和。 庄怀序从桌案上抛过一瓶药给他,转身,面色发冷。 “拿去。记住今日的教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庄怀序果然说到做到, 第二天庸叔便带着一份护院巡守换防的路线图给她,问她有没有哪里需要修改或增派人手。 幼薇接过来一瞧,这上面是庄怀序的字迹。 他说昨晚有事要处理, 不想竟还抽空做了这样一份安排,行动迅速,让人极为安心。 幼薇很喜欢庄怀序的字, 与他本人极为不同。他人是端方温柔谦谦如玉, 写的字却锋芒毕露铁画银钩。 可在那锋芒将尽未尽处,却又总有一缕圆融的回锋,将所有的锐利妥帖收束,重归平和。 非要说的话,幼薇会想起庄怀序在房中挂的那把君子剑。 幼薇第一次见他的字,便赞他字写得极好, 她自己的字是松散无形的, 写的字也是圆圆笨笨, 一看便知她不聪明。 庄怀序给她准备了许多对她而言易读的书,又整理了一些他的字帖给她, 让她对书籍摘抄的同时对他的字帖临摹练字, 一举两得。 幼薇并不勤勉, 但无聊时练上一些,积少成多,现在的字虽谈不上多好, 起码也摆脱从前的幼稚圆钝, 添了些许棱角了。 她给庄怀序看, 庄怀序赞她极具天赋,假以时日定比他写得还好。 幼薇知道这是假话,可是也哄得她开心。 如今看到他如此将她说过的话放在心上, 幼薇心中更加感动,或许命运待她也不错,让她经历一些事看清李承玦,又意外将一个更好的人推到她面前。 她心下的伤痛被庄怀序抚平了些许。 她将这份巡防图推给庸叔:“就按循之的意思办吧,有劳庸叔了。” 庸叔道:“嗯,不过少爷特意叮嘱,若是夫人要去书房,老奴务必陪同,防止再有危险发生。” 幼薇猜测庸叔身上有功夫。他乍看不起眼,一举一动却十分沉稳,并非因为他是大户人家的管家所以极具涵养,而是一种内家高手的波澜不惊,譬如她的父亲,譬如卫昭,又譬如李承玦。 她忽然在想,假若昨夜陪同她的并非任意仆从而是庸叔,或许歹人意欲行凶时就已被庸叔打倒,她就不会受伤了。 她一阵后怕,点头:“我一定会的。” 庸叔点头,退下了。 幼薇再次拿出那枚玉佩,放在掌中端详。 她很想丢掉,可是扔出去又怕被人捡到;有心砸碎销毁,双手费力举起砚台,最终泄气地放下了。 这样精致的东西,完全是她自己天马行空的想法所制,看到了心里就软软的,像极了她还赖在母亲怀里撒娇。 玉是寻常玉,可对她的意义是截然不同的。 她怎么忍心打碎。 假若就此留下,她心中又有一股气,总觉得李承玦阴魂不散还在身边。 就像那个怪梦里,无论她如何奔逃,他的脚步声都如影随形。 这让她非常不舒服,也很不想再跟这个人纠缠不清。 一想到这玉佩是他如何命人打造,蓄意用来戏耍于她……那种不适便再次冒了出来。 对这玉佩,就像对李承玦这个人,恨极恼极,偏偏没有任何办法。 于是她将玉佩同高山杜鹃花瓣放在一起,一起尘封在衣柜深处,不见天日,眼不见心不烦- 这日,主院里的侍婢过来,说庄夫人请幼薇过去。 幼薇正在跟着其他侍婢收整旧物,毕竟天气要凉了,该把厚一点的衣服拿出来了。 平日里若无重要事,主院绝不会来人打扰,这会儿突然来人,实在令幼薇有些诧异。 她将这一切交给小桃盯着,问那侍婢道:“母亲今日不该在宫中抄经吗?” 前些日子,宫中来人请左相夫人入宫,说是柔太妃诞辰将至,太妃朴素不喜操办,加上太妃信佛,这些年太妃眼睛不大好,只希望寻些贵妇入宫帮忙抄些经书在佛前供奉,以示太妃心诚。 “夫人正是为此事而来。”那侍婢笑容和顺,“少夫人先过去吧。” 幼薇满头雾水地去了,主院大宅比庄怀序的院子要更开阔宽敞些,布局简单大气,院里有仆从洒扫修建花草,门口有婢子站立候着。 远远看到幼薇,侍婢进去通传,幼薇走到门口,直接被婢子带了进去。 庄夫人正倚在塌上,两个婢子给她捶腿,一个婢子站在一旁给她按揉手腕,她自己撑在一旁,满脸疲累。 “母亲,您找我。” 幼薇进门行礼。 庄夫人睁开眼睛,朝她招手:“好孩子,过来坐。” 她让婢子上茶,又将水果点心推向她:“晌午可用饭了?若没用,留下一起用罢!” 幼薇推说自己用过了,想到侍婢的话,试探问:“母亲怎的没去宫中抄经?可是身体不适?” “哎!”庄夫人叹口气,“倒不是因为这个,只道我傻,是个实心眼的,竟没明白圣人用意!” 听到圣人二字,幼薇心中突地一跳,她不动声色问:“怎么了?” 庄夫人坐起身子,满脸后悔道:“我去的第一日,便只有我与魏国夫人两个人去了,其余人,都是寻了借口,让自家女儿代为抄写。起初我还没觉着有什么,只当她们都是为了躲懒,等到第二日,魏国夫人也没去,让家中小辈来了。魏国夫人向来勤勉,可不是躲懒的人,连她都不来,还不说明这其中有猫腻么?” 她又缓缓坐回去:“现如今宫中一个个都是花容月貌的小姑娘,这便罢了!可我瞧柔太妃的意思,分明是要为圣人甄选妃子,你说说,我还厚着脸皮留在那干什么!” 幼薇能体会到庄夫人的心情,原本的圣旨便是要求朝中贵妇入宫,身为左相夫人自是不得不去,可将人召入宫中只是选妃名目的话,那她这个左相夫人去或不去便无关紧要了。 思及此,幼薇的心中冒出一个猜想,因为这个猜想,她的太阳穴都跟着发胀起来。 “那母亲的意思是……” 庄夫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她的手腕:“我的意思是,从明日起,你代我入宫。” “……” 果不其然…… 幼薇张了张嘴,正想着要如何才能合理拒绝,庄夫人松开她,抬手拦下她的话。 “我已问过循之,他说你字练得不错。他说不错,想必是极好!你与那些姑娘都是同龄人,有的说不定与你闺中相熟,你们小姑娘在一起,说不定还自在些。” 她自己捶着膝盖,抬眼:“我年纪大了,确实有些吃不消,想来想去,家中能替我的人也只有你了。好孩子,这是个有福气的事,你为太妃立了功,圣人也会念着循之的功劳,我让婢子唤你来便是跟你商量这事——你愿意替我吗?” “……” 庄夫人已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她若推脱拒绝,难道是不想为夫君立功,不愿为太妃尽孝么? 想想也的确,能为太妃手抄佛经,这岂是寻常人家能有的福气!任谁听来都是引人羡慕的,这背后昭示着皇家荣宠。 何况只是抄经,又不是多辛苦麻烦的事,基本出不了什么错处,柔太妃是太妃中地位最尊崇的一个,有这份恩情往来,将来有什么事,也是一份保障。 无论如何想,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可是这些事是别人接受的理由,不是幼薇的,只因她不想再入宫,也不想看到李承玦。 奈何眼下,庄夫人正恳切地望着她,随时等待她的回答。 默了又默,幼薇抿抿唇,道:“母亲入宫这几日,都只是与小姐们相处,陛下未曾来过罢?” 她连忙解释:“这桩事毕竟是为圣人选妃,若是陛下常来看望那些小姐们,我已是循之的妻子,如此还是不好的……” “有什么不好?你们是圣人指婚,由你去,也是你的荣宠!” 庄夫人又寻思道:“不过这几日圣人倒是从未来过,不知这选妃一事究竟是圣人的意思还是太妃自己的——不对,前日午时倒是来过,只见了太妃,未曾召见任何人。” 幼薇在心中轻轻吐出一口气,看样子,他是不会出现在这些女人面前的。 她只得道:“儿媳……愿为母亲分忧。” “好、好、好!” 庄夫人喜得不行,连忙抓住她的手:“我就知道你是孝顺的好孩子!”- 翌日一早,幼薇领了相府的牌子入宫。 一路上双手紧握,不知为何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总觉得有事情发生。 到西华门下了马车,幼薇看到了谢明姝,以及在她身边围绕的一干贵女。 其中便有上次宫宴献艺的程绮玉,苏绾卿。 尤其苏绾卿一脸菜色,简直把勉为其难四个字写在脸上。 看到幼薇,谢明姝的眉毛动了动,朝她走了几步:“绵绵,你也来了。” 她露出笑容。 幼薇开心了下,走过去跟谢明姝说话。 其他人也和幼薇打了招呼,不过心照不宣地没问她为何会来。 这些日子,一群小姑娘和左相夫人同室相处,她们也是有些不自在的。 人的感受都是相互的。左相夫人将晚辈换来也不足为奇。 她们站在这等了会儿,不多时,柔太妃身边的方典侍来了,见到幼薇也没多问,直将一众女子接引入宫,带到慈明殿里。 慈明殿是宫中专用佛堂,偶有僧人应召入宫为贵人诵经、祈福、讲经、或举行法会。它的位置紧临福宁殿与坤宁殿,离帝后寝宫都极近。 殿内设有抄经堂,众人都是在此抄写。抄经堂陈设简单,如学堂那般摆了几排座位,上面摆着文房四宝。 众人都有习惯的位置,幼薇等人都坐完了,便知道余下的空位是自己的。 她身边坐着的是苏绾卿。 苏绾卿擅舞,身材纤长漂亮,便是表情恹恹坐在那也极具气质。这时有宫女过来一一为她们发下经书,幼薇收回眼,没再看旁人。 要抄的是《金刚经》。幼薇蘸墨提笔,忍不住叹了口气。 忽然觉得庄怀序嘴巴太甜也不是什么好事。 若不是他对庄夫人说她字练得不错,庄夫人还会让她来替她吗? 可庄怀序也没说谎,她的字的确是比从前好了一些,确实算是“练得不错”。 练得不错,并不代表写得不错。 见众人流利地提笔抄写起来,幼薇给自己鼓鼓劲儿,也笨拙地加入抄写大军。 对她而言,佛经生僻又晦涩,她根本看不懂,只能看一句抄一句。幼薇抄着抄着,心里冒出两个字:坏书。 她又安慰自己:就当练字了。 思及此,她有种从前疲懒不爱学的东西,现在统统要学回来的还债感。 于是在抄经堂里还了一个时辰的债,她的手腕又酸又痛,身子坐得也疼,抬头看别人,大家都坐得端庄笔直,丝毫不见疲累。 幼薇自觉羞愧,也坐正了一些。 好在方典侍过来让她们休息片刻,出去走走活动活动,一群女孩子连忙放下笔,纷纷跟相熟的好友出去说话了。 幼薇累得塌了身子,不住地甩手腕。 休息不过一刻钟,方典侍让她们继续抄经,又抄了一个时辰,一上午过去了。 方典侍带她们去用午饭。 吃的有素面,清炒菌子,油菜香菇,凉拌黄瓜金针,拌豆腐,汤是青菜豆腐,上面滴了香油,以及,花式漂亮的……馒头。 全是斋饭。 苏绾卿看到饭食,人一窒,脸上菜色更明显了。 其他人倒是没表露什么,尤其谢明姝用膳极其优雅,无论吃什么都是小口小口地用,神色淡淡,将这顿斋饭衬得高级起来。 幼薇食欲一般,她更爱吃肉,但抄经实在很累,勉强将这顿清淡饭菜吃了些。 席间她实在是很想跟别人说话,一抬头见众女全都垂眼用膳,吃相安静文雅,没一个人东张西望有开口的意思,她只能讪讪忍了。 饭后可以休息一个时辰,慈明殿的僧寮专供僧人使用,她们这些女眷只能宿在偏殿里。 令幼薇不舒服的是,慈明殿离福宁殿极近,她宿在此处,总觉得是宿在了李承玦的眼皮子底下。 午睡醒来,下午又抄经两个时辰。 一日酷刑结束,方典侍带人将她们抄的经书收走。 回到家,幼薇很想去跟庄夫人说,能不能换回来? 到底没敢。 晚上庄怀序给她用热毛巾敷手腕,又按摩揉捏,连连对她道辛苦,称她是家里的功臣,她入宫抄经是给相府立大功,把幼薇说得雄心壮志都出来了,声称一定给家里好好表现。 第二天抄得手腕酸疼时,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被庄怀序给骗了。 一连入宫抄了好几日,整日吃斋念佛,幼薇人都瘦了,对每天一脸菜色的苏绾卿十分理解,确实是不太想活。 不过,由于一直未曾听到什么圣人驾临的消息,幼薇渐渐松懈下来,不再整日紧绷了。 庄夫人没骗她,圣人是真的没出现。 确认了这件事,幼薇把心放回肚子里,不再担惊受怕。 这日中午,幼薇实在是不想吃斋饭,随便用了几口青菜豆腐便回偏殿躺下了。 还不如睡午觉,总比吃没味道的斋饭好点。 她入睡很快,睡着睡着,迷迷糊糊间感觉手腕传来一阵凉意。 那又凉又痒的触感,像蛇爬过一般。 会不会真有蛇? 幼薇在睡梦中蹙眉,手臂一缩,在收入被中之前再次被人紧握。 冰冷玉石硌着她的皮肉,这触感令幼薇眉头又是一蹙,她只在一个人身上有过这样的感受,而那个人是…… 幼薇强行从睡梦中睁开眼,模糊的世界渐渐清晰,一道玄色身影坐在塌上,戴扳指的手正抓握她的左手腕,静静与睡梦中的她角力着。 他的袖口边缘有赤金绣线描出云纹,再向上,胸前是一团金色行龙,似藏于云雾之间。 天下间,只有帝王才能使用龙纹金线。 幼薇心下一惊,猛地从塌上坐起来,薄被从胸前滑落,她想抽回手,手腕还被人桎梏掌中。 李承玦抬眼看着惊慌的她,掀唇轻笑:“我吵醒你了?” 偏殿里檀香清幽,本是为平心静气修行之用,可幼薇眼下却闻得气血上涌。 她拼命挣扎起来,试图甩掉他的手:“放开我!” 她眉头拧紧,排斥写在脸上,李承玦瞧见了,嘴角笑容一滞。 紧握的手一松,轻轻放开了她。 幼薇连忙缩回手,抚住被抓过的地方,力道残存,仿佛他还死死拉着她。 这感觉极其令她不适。可更加难言的是,她在偏殿午休,他竟肆无忌惮闯进来,与她同处一室,对正在睡梦中的她任意动手! 她气得闪了泪花,面色涨红,心脏吓得砰砰乱跳,强忍屈辱与怒火,颤声道:“陛下,您身为天子,私闯女子卧房,岂是……岂是明君所为!” 李承玦平静看向她:“我并未私闯,而是光明正大走进来,只不过进来时,你碰巧睡着了。” “?” 幼薇不敢相信怎么能有人如此强词夺理理直气壮…… 他的视线又落在她的手腕上:“上次便想为你上药,还没来得及,你便走了。” 说完,他想到什么,接着道:“听闻你午膳用得少,明日我让人备些寻常膳食到你房中,如何?” 幼薇这才看到塌边的几案上,摆了一小瓶药,瓶口打开,盖子放在一边。 看那瓶身模样,与卫昭曾经给她的一模一样。 雪肌玉颜膏? 她伸出手腕,见伤疤处多了一层油润光泽,那里清清凉凉,很舒服,明显被人涂过什么。 可惜—— 她连忙从塌上下来,不愿再与他待在一处,规规矩矩向他行了一礼,用以拉开与他的身份差距。 她视线低垂,脖颈白皙干净:“多谢陛下关怀,臣女的伤已痊愈,不痛了。臣女入宫是为太妃抄经祈福,心诚为上,无法做出欺瞒佛祖之事,陛下不必做此安排。” 这雪肌玉颜膏,错过了最佳使用时机,她已不再需要。 至于安排什么膳食,她更不需要,一来做事要诚心,二来他们已经毫无关系,她更不想接受他的所谓好意。 李承玦那双琥珀色的浅眸瞧着她,似有窥探人心的本事,他淡淡道:“此药用过,也可以淡疤浅痕,于你只有好处,不必急着拒绝。” “可是我已经不想用了。” 说完,幼薇气不过,一双眼倔强地看向他:“陛下总是喜欢将自己的念头强加于人吗?” 李承玦眉头浅蹙了下,不懂她在说什么,只知道她看起来有些气恼。 想了想,他道:“无论如何,我从无害你之意。” “从无害我之意?” 说到这里,幼薇觉得自己更生气了,新仇旧恨涌上来,她放下手,站直身体,绷着脸看他:“那玉佩呢?” 李承玦听了,忽然眉头舒展,微笑起来。 “玉佩如何了?” 见他毫不惊讶,幼薇更觉戏班那些事都是他的安排。 猜中是一回事,亲眼见他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你为何要造一枚一模一样的玉佩骗我收下?” 李承玦缓缓抚上扳指,道:“你说那玉佩自你六岁就日日佩戴,从不离身,那日听戏见你颈间空荡,我当你丢了玉,怕你伤心,便补了个一样的给你。” 他看她:“这不好吗?” 幼薇听完一怔,难道是她误会了他? 他造这玉佩给她,只是为了补给她,怕她会伤心吗? 他做这一切,原是出自好意? 可幼薇未曾细想——他如何笃定她的玉何时丢的,还是丢在摘星楼? 此刻,原本盛满的怒气消散了几分,幼薇无法再绷紧表情,她松动了,说话的语气也没办法那么生硬。 “不必了,我的那枚玉佩已经送给了我夫君,幸亏我提前发现玉佩没丢,否则我再拿出一块玉佩出来,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既然不好解释——” 李承玦舔舔唇,眸中有如金焰闪动。 “那便实话实说啊。” 幼薇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微微蹙眉:“什么?” “我说,告诉你夫君。”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幼薇,漂亮的眼眸闪烁,声线轻柔低沉,带着蛊惑。 “告诉他,我们的关系——” 他向前一步,逼近她。 “然后,休了他。” 幼薇站在原地,午后的日光透过窗子照在身上,她却无端生出一股恶寒,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他在说什么疯话? 相处的那半年里,她从未见过李承玦这副样子,明明坐在她眼前,却像陌生人,她甚至无法确定他此刻说的是不是另一种戏言,待她相信,再将她狠狠戏耍,然后笑她的天真愚蠢。 她的心重重沉了下去,转身走到窗边,拉远与他的距离,双手绞在一起,只当自己没听见。 她道:“总之还好我发现及时,我的玉佩没丢,等下次有机会,我将玉佩还给你。” “你要将你的玉佩赠予朕?”李承玦眉目一松,眼中瞬间染上喜悦,他笑起来,“绵绵,我也会日日戴着的。” 幼薇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李承玦,蹙眉道:“你听错了,我的玉佩在庄怀序身上,这是你的玉佩。” 李承玦坚定道:“你的玉佩丢了,我送了你新的,便就是你的。你执意归还,便是你将新玉佩又赠予了我。” 他走到她面前,几乎将她压到窗前,眼眸中的喜悦与期待几乎要冲出来:“明日,明日带给我,好吗?” 幼薇被他这副模样吓住了,她双眸颤动,几乎不敢相信眼前人是她认识的李承玦,为什么他连话都听不懂了? 她再次避身走开,不愿与他靠得这般近,这让她很不舒服。 她背对他,道:“你为何听不懂!这不是我的玉佩,我的玉佩在庄怀序身上,你的这块是假的。” 随着最后一个字话音落下,李承玦的表情也渐渐凝住。 他缓缓转回身,看向背向他的幼薇,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听见身后又轻又慢脚步声,幼薇心头重重一跳,不知为何感到了一丝危险。 她猛地转回身,李承玦已经无声站在她的身后,正垂眼看她的后颈。 不待她开口,李承玦脸上重新浮上微笑。 ——“那便把你那块拿来。” “我只要属于你那块,可以吗?”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眼神却偏执得骇人。 幼薇心脏砰砰跳,她道:“我说过好几次,我的已经送给了我夫君。” 李承玦面容冷下来:“要回来很难吗?还是你不想送给我?你一直推三阻四,是不是不愿送我?” 幼薇看着他,忽然感到一阵哑口无言。 她不愿再与他鬼打墙一样说话,也不想再对上他的眼,转脸道:“你听不懂我的话吗?我的玉,只会送给我夫君,凭什么要送给你?你忘了吗,我的夫君,还是你亲自帮我选的——” 嘭一声巨响,李承玦一脚踹翻案几,稀里哗啦碎裂,雪肌玉颜膏撞飞到墙上,碎得到处都是。 他紧握扳指,看向面前的幼薇,面色发沉,周身气息冷戾到极点。 幼薇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吓得后退一步。 见她面露惧色,李承玦神情一僵,暴怒之色瞬间凝固。 倏地,他像是想通什么,阴沉面色一扫而空。 眼眸中亮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绵绵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走近她,低头缓缓抚上她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占有和眷恋。 冰冷玉石贴住她的脸,激得她心下一颤。 他低低道:“我不会让你久等。” 说完,他收手离开,再无任何拖泥带水。 就这样没有任何纠缠地离开了。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幼薇午睡时经历的一场噩梦。 如果不是他指尖的温度和触感都极其真实的话。 在真正的梦里,李承玦没有温度也没有实感,从前常梦到,她极具经验。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幼薇泄气一般跌坐塌上,手按着自己的心口。 莫名其妙出现,又莫名其妙向她讨要玉佩,凭什么呢?他又以什么身份来讨要? 她故意气他,告诉她她的玉佩只送给夫君。 还是他亲自为她挑选的夫君。 他最后说知道怎么做了,希望李承玦是真的听懂了她的话,知道她的排斥,他们的身份有别,他们毫无瓜葛。 可是他又说不会让她久等,什么意思?久等什么? 她有说过要等他什么吗? 好在眼下李承玦总算离开,至于他话里的其他意思,她现在满身疲惫,实在无力去猜。 幼薇重新爬回塌上,闭上眼睛准备继续午睡。 可是怎么都睡不着了,一闭眼睛就觉得李承玦正坐在床边看她,尤其她手腕现下还凉凉的,仿佛李承玦还在为她涂药…… 她被迫睁开眼,心中惴惴,李承玦最后看她的眼神让她极为不安,会发生什么吗? 可是最坏的结果无非现在这样了,她宁静的生活被他打扰,总要担心他什么时候会闯进她的生活里,无论怎样,还能比现在更差吗? 正胡思乱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幼薇精神一紧。 “绵绵,是我。” 是谢明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门外突然响起谢明姝的敲门声, 幼薇太阳穴突地一跳,连忙从榻上坐起来。 她忽然庆幸自己把李承玦气走了,否则这会儿岂不是正被谢明姝撞见? 她刚欲下榻开门, 然而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冒出谢明姝拿檀罗文“阿依夏”来问她的情景。 大抵是李承玦刚离开的缘故,她现在十分心虚。 谢明姝那般用心想当皇后, 连李承玦扳指上有什么都要探寻查问, 投其所好,而自己却隐瞒她这样大的事。 她总有种对不起谢明姝的感觉。 倘若谢明姝知道这一切,她还能接受自己吗? 她定在榻边,喉咙纠结地滚了下,道:“明姝姐姐,我在午睡, 怎么了?” 门外传来谢明姝轻柔的嗓音:“没什么, 我有些睡不着, 想寻你说说话。你若不愿见我,便算了。” 听出她语气里那一丝失落, 幼薇下意识扬声道:“没有!” 谢明姝的声音透着高兴:“真的吗?那我进来了。” 幼薇思绪一滞, 这才懊悔自己答应得太快, 可已经来不及了。 “……好……” 话音未落,谢明姝已推门而入。 她转身合上门,对上幼薇的视线, 歉然一笑:“我是不是打扰你了?若真扰了, 你直说便是。” 可是面对这样一张明艳动人的脸, 又有谁忍心说重话呢? 幼薇勉强笑了下,掩饰自己的疲累:“没有,我也睡不着, 明姝姐姐是有什么心事吗?” “算是吧。” 谢明姝莲步轻移,在幼薇身边的位置徐徐坐下,身姿修长挺拔。 然而地上狼藉的碎片,四分五裂的案几,还有那瓶摔得稀烂的药膏……处处透着不寻常。 谢明姝目光扫过,面露惊疑:“这是……” 她不动声色嗅了嗅,眉宇间又有几分疑惑,看向幼薇:“绵绵,你的房里,怎么会有龙涎香的味道?” 幼薇猛地捏紧手指,一瞬间心脏狂跳。 她久居房中,别说龙涎香,连檀香味道闻着都没有那么重了,她哪里知道房中竟还残留龙涎香的味道!? 若早知道,她绝对不会让谢明姝进来!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精神太过紧张,她脸表情控制得也不自然,连忙起身去捡地上的药瓶碎片,用以掩饰自己的心虚。 “是吗?兴许是这药的味道……这是御赐的清凉膏,用来提神醒脑的,里头或许添了什么相似的香料……” “原是这样。”谢明姝淡淡应着,“也是啊,你已经成婚了,又不能入宫为妃,说起来真是可惜,否则你我还能在宫中结伴,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幼薇用帕子包好碎片,整理好放在柜案上,背脊有些发僵:“姐姐快别说笑了……我从未想要入宫……不过都是一样的,就算不在一起,我也当明姝姐姐是好姐妹的。” “你不愿入宫,可我想入宫却没机会。” 谢明姝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带着自嘲:“这段时日圣人不知为何总是避不见我,从前他午后会在御花园散步,近日也不再去了,便是在太妃身边看到我也如没看到一般,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还是圣人心里有了旁人呢?” 幼薇心中一紧,缓缓转回身来,连忙安慰道:“不会的,也许圣人事忙,最近没时间散步……你也知道很快便是太妃诞辰,听闻开设恩科后,各地还有考生闹事,千头万绪,一时顾不上也是有的。” “太妃原是属意我的,可如今又召了这许多贵女入宫,就怕这段时日,圣人已属意了旁人……” 谢明姝抬眼看向她:“绵绵,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幼薇唇瓣翕动,一时不知从何安慰。 谢明姝要入宫为后,太妃要多为圣人挑选心仪女子,两边她都能理解,何况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她又能怎么办呢? 可她不想谢明姝为之困扰,想了想,她坐回到谢明姝身边,发自心底道:“明姝姐姐,塞翁失马,宫宴那日惠太妃的话,我觉着未必是假……圣人心性凉薄,寡情薄义,也许未入宫反倒是件好事,姐姐值得更好的人真心相待。” “哪里还有更好的人?”谢明姝扯了扯嘴角,目光灼灼盯着她,“比如呢?除了你夫婿,还有谁算得上好呢?你已将最好的占了,不是人人都像你这般幸运。” “……” 幼薇暗暗咬了咬唇内软肉。 说不出话来。 对这恩赐一般的婚事,幼薇自己也知道,庄怀序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在这件事上,她的确是幸运的那个。 有时连她都很想问庄怀序,为什么?可庄怀序看起来很喜欢她,她忍不住在想,难道初见那日他说对她一见钟情,竟是真的吗? 话说回来,谢明姝的话听起来是眼高过顶,实际上并非没有道理。她身份尊贵,已是无人可比,除却天子,还有何人能与她相配? 幼薇想了想,轻轻道:“这世上并非只有家世门第一种为好,只要有人发自内心敬你,爱重你,开心你所开心,忧虑你所忧虑,这样的情意,远比金银权位来得贵重。” “那是因为你还有退路。”谢明姝静静打断她,眼底似有暗流涌动,“你父亲会在身后为你撑腰托底,有人愿意成全你的天真,才能让你随心所欲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但我跟你不一样——” 她凝视着幼薇,一字一句道:“绵绵,我没得选。” 香炉里,最后一截檀香燃尽,断落,栽进冰冷香灰里。 一缕青烟袅袅而散。 房内很静,幼薇的嘴巴张了张,想反驳,一时又有些说不出话来。 在她看来,谢明姝家世、才貌、品行无不出类拔萃,堪称举世无双,她想做什么,万物都会在她脚下为她铺路,她想去往哪里,便有无数种选择助她抵达想去的终点,她可以做一切想做的事,怎么会没得选呢? 转念一想,也许正因为如此,谢明姝才更想嫁给比自己还要尊贵的人罢……倘若一个人出生便拥有最好的,怎会甘心屈就寻常物事,这又有什么好反驳呢? 她道:“那,但愿圣人早日忙完。等他得空,自然会明白,皇后之位非姐姐莫属。” 谢明姝忽然抓住幼薇的手:“你会帮我吗?” “……什么?” “助我入宫,助我登上后位。” “……我?” 幼薇僵硬地站起身,干笑了下:“明姝姐姐快别开玩笑了,如果我能做到,自然愿意效劳,可我哪有那个本事……” 谢明姝也站起来,她比幼薇高一些,此刻垂眸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她的手还拉着幼薇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幽暗:“只要你想,你会做到的。绵绵,你这么善良,甚至愿意舍身救我,你的恩情我一直记得,我想一辈子同你做姐妹,你愿意再帮我一次吗?还是你根本不愿看我做皇后,看到我如此失意为难,你的心里其实很高兴?” “明姝姐姐……你在……你在说什么……” 幼薇有些吓到了,她后退半步,这样的谢明姝,简直陌生又让人心里发凉,她眉毛拧在一起:“你怎么会这样想?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就是……许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让你生了误会,但我绝不是你想的这样,你不要生我气,好吗?” 亲耳听到她答应,谢明姝手一松,这才放开她的手腕。 眼底的暗色散去,她再次恢复端庄、温雅的模样。 她双手交叠于身前,弯唇对幼薇笑着,伸手抚了抚她的头。 “你肯帮我,真是再好不过。绵绵,认识你真好。” 她语气温柔下来,带着几分歉意:“我方才是不是吓到你了?原谅我,好吗?圣人心意始终未明,我只是太着急了。如今所有人都认定我会是皇后,假如我最终不曾做到,你说,旁人会如何看待我呢?” 往日被她这样摸头,幼薇只感觉到了亲昵,爱怜,像是被一个大姐姐宠爱。 可今日,幼薇的心却跳个不停,方才谢明姝紧抓她的样子一直挥之不去——那是真正的谢明姝吗?还是她当真有什么苦衷走投无路才会变得如此? 幼薇无法相信一直对她好的人竟会是那般模样,她想,一定是自己误会了,谢明姝只是太想当上皇后,李承玦太久未见谢明姝让她感到患得患失,归根结底还是李承玦用心不专的错。 倘若他没有犯病突然出现折磨自己,而是一心一意对待谢明姝,也许现在谢明姝就不是要和一众贵女一起来给柔太妃抄经,她也不能再叫她明姝姐姐,而是要跟随其他人唤一声“皇后娘娘”了。 她勉强动了动唇角,道:“没关系,只是明姝姐姐千万不要对我抱有太大期望,我这个人,我,真的没什么用处的……” 谢明姝笑了,这次是出于真心。 “有没有用,也得试试才知道啊。”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方典侍召集众人起身抄经的传唤声。 谢明姝自然地拉起她的手:“走吧绵绵,我们一同去。”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被她拉着,那股心有余悸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她的手再温暖,也无法再传递到她心里。 如此心思却不敢表现在脸上,谢明姝太敏锐,她低下头,艰难应声。 “……好。”- 酉时,皇城宫道上。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黄门捧着一方经盒,身披暖色夕阳,一路小跑进紫宸殿。 一入殿,于内侍连忙上前接过来,无声对他甩甩手,小黄门擦擦汗,连忙领命下去。 于内侍双手呈上经盒,走到御座下方。 “启禀陛下,今日经文送来了。” 李承玦搁笔,从奏折上移开眼,伸手接过于内侍呈上来的盒子。 铜胎制的盒子,上有鎏金云龙纹,象征皇家的厚重,他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页一页的手写金刚经,全都是同一个人的字迹。 他原只是随意翻看,查阅过进度便放下,然而余光一瞥,她的经文恰好与今日刚呈交上来的史论札子放在一处。 呈交这札子的人,正是翰林院修撰,也是余幼薇的夫君,庄怀序。 他只看了一半,打算批折子累了闲暇时继续翻阅的,这会儿事忙,于是这札子就那么摊开放在那。 此时,这史论札子与这经文上下并列,一个圆润钝拙,一个铁画银钩,这截然不同的两种字迹,为何却教人瞧出一种相似来? 相似的形态,转折,与落笔。 而一些字迹的圆钝笔画,也渐渐被她收力,拖长。 笨拙中添了一丝棱角。 是何时开始有的相似? 李承玦面色阴沉,猛抓起经盒狠狠砸向龙柱,铛一声巨响,震得殿中所有人一颤。 他的手臂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发颤。 心头的野兽并未平息。他扶额撑在龙案上,闭目抑制心中的愤怒,甚至不明白自己在怒什么。 他的脖子上戴着她自小佩戴的玉坠; 她不擅文墨却在落笔时有了他的痕迹; 她嘴馋他会为他剥坚果; 他湿衣她会用帕子为他擦去……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习惯,仿佛不知这样做过多少次。 他一直清楚,是他自己将她亲手赐给庄怀序。 可是直到这一刻,方才真正懂了什么叫做夫妻。 ——夫妻,便是二人身上都有对方存在过的痕迹。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们二人的关联,纠缠,牵涉,藏在对视中,融在相处里,便是看不见彼此,也早已处处有了影响。 可自己在她身上留下过什么? 李承玦忽然意识到,自己竟无法在她身上证明他曾存在过的痕迹。 他始终觉得,自己对余幼薇而言应是不同的。 可是这一刻,他发现他们之间并未有什么牵绊,甚至远远比不上自己以为的、余幼薇嫁给的陌生人牵绊更深…… 他对她而言并无什么特别,甚至她与夫君相处的时日,都远比跟他要长久许多…… 哗啦啦! 龙案上堆好的折子雪片一样拂落,李承玦捏紧拳头,那种有什么东西在掌中流失的感觉,让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失控。 更恨的是。 竟是他亲手将余幼薇赐给别人,将与她牵绊纠缠融进生命的机会,交给另一个男人! 以至于,他什么都没能留下…… 他不过是想讨回本该属于他的玉佩,她竟推三阻四,不情不愿! 倘若大婚那晚他不曾将她归还,倘若他由着心意将她带回宫中,倘若她的婚事就此毁掉……哪还会有今日,哪能教另一个男人趁虚而入,得此殊荣! 而那时,他只想着将她带走后,万一于她清白有损…… 现在想想那又算得了什么!他身为一国之君,金口玉言,由他保下余幼薇,难道旁人还敢有什么疑义? 比起庄怀序,他现在更恨的人,竟是自己。 一想到他们二人终日在家中相处,庄怀序白日当值,傍晚才归家,这都能令他们身上处处都是彼此的生活痕迹。 他们成亲不过四月,假如继续放任他们在一起,下次再见,幼薇身上又要多出什么,送给庄怀序什么? 明明,那是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李承玦狠狠闭上眼睛,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紫宸殿内凌乱不堪,于内侍吓得大气不敢喘,生怕再发生中秋宫宴那夜的填井事件。 余光觑见圣人握拳闭目,额头青筋跳动,他咽了口口水,忽然想念起那个叫月牙的小宫女来。 说不清那小宫女有什么本事,有她在,圣人几乎是不会发脾气的,差事也格外好当,于内侍恨不得自己也扯个面纱戴一戴。 正紧张地胡乱想着,寂静殿内,突然传来一道冰冷声音。 “于内侍。” 于内侍一个激灵,连忙上前:“奴婢在!” 李承玦已坐起身,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温和。 他缓缓抚着扳指。 “传朕谕——召中书舍人即刻入内,草拟制书——” “翰林院修撰庄怀序,擢为详定编敕所详定官,专司律法修订,此事关乎国本,即赴新职,不得迟滞!” 这个显得有些奇怪的旨意,使于内侍愣了又愣。 却还是立即垂首:“奴婢遵命!” “等等。” 李承玦再次出声,叫住退下的于内侍。 “奴婢在。” 李承玦敲了敲经盒:“这个,换好,送回慈宁宫。” “是。” 于内侍上前捧起空荡荡的经盒,将原本属于里面的经文留在龙案上,缓缓躬身退下了- 这日幼薇从抄经结束,从宫中回到相府,夫君庄怀序已在房中。 在他面前,还放了一道圣旨。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然而在瞧见她进门的第一时间却没说话。 幼薇不知为何心里咯噔一声,大概是那圣旨颜色太刺眼,教她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二人相互交汇一瞬,庄怀序这才微笑:“绵绵回来了,今日午膳用的什么?” 那日见过李承玦后,第二日午膳时,方典侍未带她们去饭堂吃饭,而是去了临近宫殿的暖阁,桌上备下的,是往常一样的饭食。 方典侍道:“太妃体恤,请你们入宫抄经已十分歉疚,茹素的事自不该由你们代劳,所以饭食方面不必严格遵循,只不在慈明殿用便是。” 众女心下皆有喜意,可谁都没有表现出来。 待方典侍退下,众女才纷纷落座,捧起碗筷吃了。 幼薇看到苏绾卿脸上菜色一空,脸上的满足快要从眼中溢出来。 她低头藏住笑意,这苏绾卿看着冷淡不好接近,其实很率性,心事全都写在脸上,单纯好猜,无论脾性如何,跟她相处起码不累。 这样想完她的笑容又顿住了——连她这样不聪明的人,都会对旁人产生这样的想法,如李承玦那般心思复杂的人,在看自己说话做事时,岂非全如透明人一样? 因为他们自己每句话都要算计来算计去的带着目的,所以对她这种不聪明的人才格外青睐吗? 稍加掌控,便能让事态走向他们想要的方向…… 岂止是不用动脑,一个手指头便将她摆弄得团团转…… 想到这里,幼薇捏紧筷子,连吃饭的胃口都没了。 再想起昨日午休时李承玦悄无声息来到她卧房中,为什么?无非是在他眼中,自己是一个他想如何便如何的人。 或许不是他没有爱过她,而是从一开始,他看她的视线,就是从高向低的。 所以他要做任何事,从不过问她的决定。 她的想法,她的感受,她的情绪,他自信全都可以摆平,就像他从前对她所做的那般。 他一直在俯视她。 不过也是欺她蠢笨而已。 一想到这里,幼薇更生气了。 甚至在想,今日的饭食会不会也是李承玦的安排。 因她昨日拒绝了他的“好意”,又说自己“不愿欺瞒佛祖”,他今日便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让所有人一同破戒。 这样她根本算不上欺瞒佛祖偷用荤食,因为人人都在大不敬。 一想到他连自己不曾好好用过午膳都了如指掌,那股被人在暗中窥伺、掌控、逃不出他掌心的窒息漫了上来。 好似这人已经无处不在地缠上了她。 幼薇胃里一阵紧缩,她撂下筷子,一口饭也不想吃了。 说赌气也好,说惩罚自己太蠢也罢,她就是负气任性,想对抗他的事事掌控,哪怕这种方式是伤害自己。 幼薇没有先走,等其他人差不多用完才跟着回去,避免自己没有吃饭的事太过明显。 但饭是不能不吃的,之后的日子,幼薇都偷偷从家里带些糕点来,等午休回去的时候悄悄吃掉。 偶尔赌气可以,但不能真饿着自己。 一码归一码。 是以这会儿庄怀序问她午膳吃了什么,她第一反应便是自己带去的那些糕点,可这话也不能对庄怀序如实说——为何不吃饭?为什么只吃糕点?总之要撒谎,倒不如一开始便撒得彻底些。 可是想到这里,还有庄怀序温润关切的眼神,她的心里又浮现疲累和愧疚——究竟要对庄怀序说谎到什么时候呢?说谎真的很累,良心也会痛苦。 她不是李承玦,没有那么心安理得,也没有那么喜欢说谎的滋味。 如果可以,她更想与人真诚相处,哪怕真实的自己会有诸多缺点与不堪,但是这样,起码活得轻松些,得到的爱恨也更真实。 她抿了抿唇,缓缓走进屋中,在庄怀序身边坐下,有些心虚道:“中午用了鱼肉,排骨汤,还有……玉米烙。” “不错,你最近瘦了些,多吃些补补也是好的。” 他笑容浅淡:“前些时日你还抱怨斋饭难吃,这几日便改了饮食,看来我们绵绵还有心想事成的本事。” 他说的这些话正中幼薇心虚处,她眼神闪躲了下,微微垂头,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双手指尖茶杯:“柔太妃心善,体恤罢了,我哪有那样的好本领呢。” “圣人今日颁了道圣旨给我。” 庄怀序说着,将圣旨推到她面前:“你要瞧瞧吗?” 幼薇心中突地一跳,视线落在这卷明黄绢帛上,总觉得这上面没写什么好东西。 她抬眼看他,脸上干笑一下,故作轻松的口吻道:“是什么圣旨,是循之要升官了吗?” 她说这话本意是想缓和一下气氛,虽然她也不知道要缓和什么气氛。 说完这话,庄怀序低笑一声。 “绵绵真聪明,猜得极准。” 幼薇心里一松,她缓了口气道:“升得是什么官,这是很好的事情呀!我们应当庆祝一下的。” “嗯。” 庄怀序缓缓推开卷轴,将圣旨内容展给她看。 “详定编敕所,详定官?”幼薇认真思索了下,“那也就是说,我们大渊的律法拟定,夫君也有一份力了?” 可是喜悦没持续多久,很快浮现忧色:“可是《大渊律》那么琐碎,修订律法肯定很累吧?” “或许。”庄怀序将圣旨卷好,徐徐封上,“不过会很忙,恐怕我不能日日归家,大概率要宿在编敕所了。” 幼薇一怔:“什么?” “我今日回来,便是收拾东西,明日调任。” “……” 幼薇立即按住他的手,眉目笼着一丝不安:“那岂不是不能每天见到你了?” 这话说完,幼薇突地一愣。 好端端的,庄怀序怎会从翰林院被调任到其他地方去? 她猛地想到李承玦那日午后在她房中说的奇怪话语,他说,他知道怎么办了,不会让她等太久…… 这一切,会与李承玦有关吗? 这样的念头闪过,幼薇又有些茫然。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那日对她说的疯话只是向她索要玉佩,庄怀序的调任与玉佩又有什么关系? 或许只是新朝初立,律法亟待修缮,庄怀序又如此出众,调任过去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一想到就要同他分开,每日等不到他散值回家,她圆润的眼中浮起浓浓的依恋与不舍,按在他手上的动作也没有任何忸怩不自然。 庄怀序看了她一会儿,反覆住她的手,轻笑了下:“原来我在绵绵心中如此重要。” 幼薇怔愣,被他这话说得从情绪中抽出来。 她开始自问自己,是这样吗? 然后发觉这话是对的。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她对庄怀序,已经没有最初那么无所谓。 她已经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人,每天看到他,和他在一起,分享喜怒哀乐。 他会认真倾听,为她解决所有烦恼和问题,在他身边,她像一个被宠爱的孩子。她已经离开父亲,倘若没有庄怀序,她一个人孤零零在相府,身边只有一个不算成熟的小桃,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不是她无法生活,而是会为了身边没有这个人而感到煎熬。 不知不觉中,他对自己已经如此重要。 她抿了下唇,道:“这份调令,可以不去吗?” 庄怀序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幼薇第一次听到他用讥讽的口吻说话:“圣人口含天宪,这世上,谁能抗命?” 幼薇沉默了。 她的眼中浮现一丝伤感,紧接着,又自语似的安慰自己:“没关系,升迁总归是高兴事,定是圣人看重你才会如此。何况律法总会修完的,眼下分开只是暂时的,我们还有一辈子。” “一辈子……” 庄怀序低语重复,他笑了:“是啊,一辈子。” 他伸手,轻轻抚住她的脸颊,眼里添了些旁的东西:“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幼薇心里热热的,说不尽的感动。 庄怀序就像上天赐给她的礼物。 想想自己那时还想拒婚,现在想想,真是险些错过这段姻缘。 她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放心不下?能吃能睡,过得很好的!倒是你——” 她心疼了下。父亲的值房她瞧过,基本上是很简单的陈设,简单的一床铺盖,桌椅,再无旁的。太多东西会让人担心是否藏有凶器和刺客,所以宫中的一切建筑都以“一目了然”为主,除了御花园其他地方连草木都不能栽种,防止藏有刺客或火灾。 而庄怀序,他使用的一应事物都是尊贵的,接触身体的布料一定要软之又软,有的穿过一次便不再穿,入口的饭食皆是新鲜,茶水也只用最名贵,马车里的垫子都是珍贵毛皮。 一想到这样的人要宿在“简陋”官舍中……她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日子。 可是这般生活偏偏不能用“吃苦”来形容,这是对圣人大大的不敬。 幼薇自是不怕对李承玦不敬,但这份不敬也是要隐藏的。 她忍了忍,道:“我会常去探望你。” “好啊。” 庄怀序收回手,又叮嘱:“我不在的日子,庸叔会照顾你,有什么事吩咐他便是。” “好,我会记住的。”- 晚上,二人熄灯睡下。 夜色静谧,幼薇心事重重,想到天亮之后身侧之人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她不由揪紧双手,很想说些什么。 未待她开口。 黑暗中,忽然有人覆住她柔软的唇。 幼薇睁大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陌生而冰冷的嘴唇覆上来, 幼薇的身子先是一僵,下意识想要推开。 然而在触及他滚烫的身体后,幼薇的身子慢慢软了下来。 或许是离别在即, 她闭上眼睛接受了他的吻。 他们的气息缠绕在一起,身体渐渐升温。 唇齿纠缠。 庄怀序吻了她一会儿,忽然放开她, 将她在怀里。 幼薇紧张地被他抱着, 手揪住他轻薄的衣襟,贴住他滚烫的胸怀。 二人久久没有说话。 却有一些东西无声流淌在其间。 幼薇感受到了一瞬心动。 “绵绵。” 庄怀序抱紧她,嗓音有些沉。 “嗯。” 黑暗中,她面颊滚烫,轻声应。 “你白日说,我们还有一辈子。” “嗯……” 他抚了抚她的发顶:“一想到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停了停, 他莫名笑了下:“感觉没那么难熬了。” 幼薇说不清楚什么感觉, 只觉得, 现在的庄怀序,很不一样。 像是直到这一刻, 她才触到了一点真正的他。 而她此时明明被庄怀序抱着, 他们从来没有这样紧密地贴在一起过。 可她心里却骤然一紧。 就好像这样的庄怀序。 下一秒便要在她怀中消失。 从前的日子, 都是庄怀序一针见血地问她什么。 然而这一刻。 幼薇从庄怀序的怀中抬起头,黑暗中,望着他下颌的轮廓。 “你, 是在因为什么而煎熬呢?” 庄怀序动作一僵。 她还在软软的抱着他, 等待他的回答。 感受到怀中人的温度和柔软, 他知道,她有可以接纳一切的温柔与包容,有日光的温暖引人靠近, 也有月的轻柔令人眷恋。 她的光芒或许不炽烈,却像星子般,在暗夜里永不熄灭。 如同一束月光落在他身上,让他这个在暗夜中独自跋涉了太久的人,忽然生出了栖息的渴望。 他可以短暂停留在这里,赏一赏这束属于他的月光吗? 心下恍惚一瞬,这样的她,这样毫无保留的信赖,让他紧绷的心防,竟有了松动的裂痕。 “我……” 刚吐出一个字。 那些积压太久的心绪即将顺着裂缝泻出的时候,他立即止住,眼眸瞬间从模糊转为清醒。 一瞬间,周身气息冷了下来,或者说,他无法相信自己密不透风的心防,竟然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牢固。 他竟被这样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轻易撬开了自以为密不透风的心防。 眼下,这个对他满心信赖的人,此刻正毫无防备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抿了抿唇。 撬开便撬开罢,他想试着盲目一次,相信怀里的人决计不会伤害他。 话到嘴边,他想了想,决定将自己的答案换了个说法。 “是人心。”他淡淡说着,“人心使我煎熬。” 幼薇想了想,她不知道庄怀序指什么,但她从李承玦身上经历过什么叫做人心难测。 她低头回抱他:“我理解你的感受,不过无论如何,你还有家人,还有我。” “嗯。” 庄怀序轻轻应了一声。 “还有你。” 二人相依片刻。 幼薇在他怀中闭上眼睛。 只是温情并未持续多久。 庄怀序忽然将她推开,背过身去。 “怎么了?”幼薇睁眼,有些疑惑。 “没什么……你先睡吧。” 庄怀序披上衣服下床,出去跟下人说了什么。 不多时,屏风后面的浴桶,又换了一桶新水。 黑暗中,幼薇听着水声,盖紧被子闭眼入睡。 不多时,复又睁开眼,脸上有些小小的疑惑。 ……不是洗过澡了吗?- 庄怀序搬离了相府,幼薇满心怅然,入宫时在路上看见树叶染了黄色,才发现已经是秋天了。 她忽然想到衙府里没有树,不知庄怀序要修律法多久,也许这一去,他便看不到今年的叶染秋霜了。 忆及昨夜那个吻,再想到自己与他就这样分开,她感觉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庄怀序的话对她而言是一种点醒。 原来在她心中,这个人已经如此重要。 《金刚经》已经抄到尾声,今日一上午便抄完了,众女在偏殿休息。 不多时,方典侍将过来传唤众女,柔太妃有请。 一众贵女被带到慈宁宫里。 谢明姝和幼薇走在一处。 宫中无太后,慈宁宫便给柔太妃居住,众女入了殿,柔太妃坐在罗汉床上,她气质柔弱,打扮素净,面容十分和善,有些松弛的眼角含着笑意,手上戴着一串佛珠。 叫她太妃实在是将人喊老了,柔太妃的头发还是黑的,皮肤也只是微微松弛,那种一种历尽千帆的成熟韵味。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李承玦也在慈宁宫里,且就在罗汉床的另一边,与柔太妃隔着矮几并坐。 在她看到他时,他也正在看她,唇角勾动了下。 对上他的视线,幼薇眼睫一颤,连忙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 可她明显能感觉到,李承玦正堂而皇之地注视她,描摹她,当着所有人的面。 只因她站在一众贵女中,身边还站着旁人,很难说他看的到底是谁。 她很希望李承玦注意的人身旁的谢明姝,可那种一举一动都被注视的不自在感骗不了人。 他的存在,让慈宁宫的每一秒都变得无比煎熬。 这是众女入宫抄经以来第一次见到圣人,一时间,众女敛目屏息,纷纷垂首不敢直视天颜,恭恭敬敬对上首的二位圣人行礼。 幼薇的紧张忐忑,混在其中并不明显。 毕竟上次宫宴,惠太妃说过什么还残存在众人脑海。 无论真伪,李承玦脸上的温和笑容再也无法令人心生靠近。 柔太妃眉目含笑:“都起来吧,瞧瞧这一个个如花似玉的,我这眼睛都瞧不过来了——陛下觉着呢?” 李承玦颔首:“经书抄得也漂亮,都是有才学的,你们的父亲将你们教导的很好。” 柔太妃却察觉到了圣人的避重就轻,她一笑,没有说什么,捻了捻佛珠,道:“这段日子,你们日日入宫帮我抄经,实在是辛苦你们——方典侍。” 方典侍上前,替柔太妃宣赏。 凡抄经者,赏宫缎三匹,御制文房四宝,以及一块御用沉香。 众女谢过恩赏,柔太妃又叫了几个名字留下说话。 被叫到的人里,其中便有余幼薇。 除却幼薇,其他人都被太妃单独赏了首饰,珍珠,玉镯等等,其中便有谢明姝和苏绾卿,太妃一一称赞了她们。 又转头对李承玦道:“陛下便没什么要赏的?” 这些女子家世,背景,样貌,才学,各个出挑,观太妃的意思,是有意在其中择一人为李承玦选入宫中。 幼薇察觉到苏绾卿很快低下了头,比自己更恨不得快点从慈宁宫消失。 想到苏绾卿献舞那日发生的事,她表示十分理解。 可是想到这么多人要和谢明姝竞争,她又理解了谢明姝那日的反常。 那是一种你很想得到一件东西,可并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滋味,求而不得,只能将命运掌握在旁人手中。 当然要抓住一切,向上赌。 李承玦听完太妃的话,淡淡看向殿中站着的一众贵女。 他弯了弯唇:“朕也不知都该给女儿家赏些什么,太妃瞧着办罢!至于朕的恩典——来日诸位小姐有了佳婿人选,朕,亲自为你们赐婚。” 柔太妃惊愕地看向李承玦,怀疑自己听错了。 苏绾卿眼中倏地燃起亮光,以至于她进殿以来第一次抬头直视圣颜;谢明姝脸上笑容淡了,却仍旧若无其事保持体面;还有两位贵女暗暗捏紧帕子,低下头,原本的喜色荡然无存。 这般说来,便是圣人一个中意的都没有了。 柔太妃收整表情,笑着转移话题:“说这些都还为时尚早,女儿家的缘分哪是说来就来——好了,你们都先归家罢,不嫌烦的话,得闲便入宫来陪我这个老人家说说话。” 众女行礼告退,幼薇松了口气,她虽未受赏,也不知道太妃为什么要留下她,不过能平安无事从李承玦手下离开,对她而言就是最大的好事。 才刚走没几步,便听柔太妃又道:“差点忘了重要的!余卿女,请留步。” 幼薇只得驻步转身,一众贵女擦过她,低眉顺目从她两侧离开。 众人只当是太妃忘了赏她,并未多想,只有谢明姝离开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幼薇心里发虚,不敢去回应她的视线。 待众人离去,方才还显拥挤的慈宁宫瞬间空了。 柔太妃笑眯眯地看着余幼薇,道:“好孩子,上前来。你是状元之妻,左相儿媳,是不是?” 眼下殿中只有她一人立着,她只能被迫承受李承玦的注视,想躲避都不能。 幼薇垂下眼眸:“是。” 柔太妃点点头:“难怪,写得一手好字。” 幼薇只当这话是客套,有些羞愧地红了脸:“太妃谬赞了……” 柔太妃将案几上那方经盒里装裱好的经文拿出来,微笑:“你这卷《金刚经》,是交上来的经文里,写得最好的。听陛下说,你为表心诚,每日连荤食都不曾用。你有这份心,很难得。” 幼薇暗暗捏紧拳头,果然,他果然在监视她,连她未用饭食也一清二楚。 柔太妃亲自将卷轴展开,轻抚,眼里透出欣赏:“我很喜欢你的字,清丽秀雅,端正大方,我决定将你这卷经书送到云居寺供奉,由渡厄大师诵经加持。” 幼薇心中震撼:秀雅大方?谁?我吗? 她的字迹,值得被装裱供奉,被大师诵经吗? 可柔太妃的样子又不像说谎。眼下殿中的人都在看她,似乎在等她谢恩,她直觉哪里不对,满心疑惑地行了一礼。 “多谢太妃赏识,此乃臣女荣幸。” 她对此感到怪异,可她并未辩解推脱什么。 贵人赏识于你时,过分推辞解释也会令人不悦,不如先应下。 李承玦全程未语,他淡淡坐在一旁,手臂搭在案几上,一手持杯盖,另只手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仿佛他对这些事并不感兴趣。 直到幼薇谢恩毕,李承玦才放下茶盏,含笑对太妃道:“太妃还不知道罢,庄夫人除了写得一手好字,糕点也做得极佳,据谢卿女称,庄夫人的手艺连宫中糕点师傅都比不上。” “哦?”柔太妃朝幼薇看过来,“好孩子,你还有这样的手艺?” “……” 幼薇心里一紧,不知道李承玦又要做什么,想了想,她垂首道:“明姝姐姐赞我,是偏私于我,其实臣女手艺平平,根本比不上宫中糕点。” 李承玦微笑朝她看来,指尖在案几上不轻不重地点着:“是与不是,尝一尝便知道了。上次庄夫人答允了朕,要为我做糕点,朕一直惦着,可惜庄夫人一直没空。” 他转而向太妃,语气温和如春风:“托太妃的福,朕今日总算能尝到了。” 幼薇没想到李承玦居然直接当着柔太妃的面,提起了二人上次的“约定”。 她的惊愕写在脸上,在柔太妃看过来之前,很快低头藏住表情。 脑中却是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反复盘旋:李承玦是不是疯了??? 她为什么要把他们的联系袒露人前???他不是不愿见她,甚至根本不愿与她相认吗???? 太妃会不会追问?倘若不曾追问,又要如何作想? 想到此处,她的呼吸都跟着加快,胸腔极速跳动,是无论如何控制都压不下去的心慌。 太妃笑容果然滞了下,她缓缓朝幼薇看来,又看向李承玦:“陛下与……庄夫人,怎会有如此约定?是何时的事?” 柔太妃也对幼薇换了个称呼,有意提及身份。 想了想,她唤了幼薇:“好孩子,你来说。” 她要怎么说? 她太心虚了,满脑子都是与李承玦从前的旧事。 那时她频频出府去靖边军驻扎的军营外等他,她给他带糕点,做礼物,她每天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她在一众贵女中是那样平平无奇,可在他眼里,她就像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每一处都令他珍视、爱恋。 就算如今知道那些是假的,也决意与他划清界限,可那些交付过真心的过往,又哪里是一句“我已不再爱他”便能若无其事的呢? 便是一阵风拂过,再平静的水面也会泛起涟漪,而那些她爱他的时刻,哪里是鹅毛般轻盈。 他的爱虚假,她的情意是真金。 柔太妃看过来,李承玦也朝她看过来,唇角微翘,食指在桌面上轻点着。 幼薇脊背僵直,她不经吓,冷汗都要冒出来了,垂下眼,期期艾艾道:“回禀太妃,臣女……臣女那日在摘星楼……与明姝姐姐……应邀听戏……碰巧圣人……也在……” 李承玦听着,笑容更加愉悦,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唇色更显润泽。 提起谢明姝,幼薇倏地想到什么,说话的底气足了几分,没有那么磕绊了。 “明姝姐姐让我为她倾注的戏班捧场,不想明姝姐姐还邀了圣人。当日是做了此约定,明姝姐姐心善,顺便向圣人赞了臣女几句,圣人应了,我只当圣人是哄明姝姐姐开心,未敢当真。何况微薄之物,不值一提,岂敢在圣人面前献丑,不想圣人一直记着,如此,倒是臣女之过……” 柔太妃听了,眼睛一亮,看向李承玦:“你既与明姝有这样的交情,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亏我一直挂心!” 幼薇听她这样说,连忙松了口气。 她猜到柔太妃属意谢明姝,方典侍对谢明姝明显和旁人不同。 李承玦听完幼薇的话,笑意顿在脸上。 很快地,他浅色的眸子闪了闪,重新落在幼薇身上,眼中兴味更浓。 他放下手臂,抚了抚扳指,随后握成拳,轻轻搁在腿上。 掌心已经愈合的伤疤,竟泛起钻心的痒意,不知如何纾解。 幼薇感受到了他强烈的视线,像是他整个人逼近,把她堵在窗前一般……让她无处可逃。 她不敢抬头,只觉得头皮发麻,无比煎熬,想快点逃开这里,再也不要入宫。 柔太妃并不知殿内的暗流涌动,方才还面带喜色,很快又转为对李承玦的担忧。 她握紧手中珠串:“你整日忙于政事,出去放松身心,也是极好的,我乐得见你松泛。不过务必带上缇骑司,乱党猖狂,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如今身系国本,凡事切不可掉以轻心……” 李承玦道:“只此一次,太妃不必挂心,眼下还是期待庄夫人的手艺罢——庄夫人,择日不如撞日,太妃与朕,可有幸一尝?” “……” 幼薇万念俱灰,知道再也躲不过,反而有一种死到临头的平静。 她行了一礼道:“陛下言重,不过是寻常糕点,平平无奇,太妃与陛下不嫌弃,是臣女之幸,愿为太妃与陛下效劳。” 李承玦愉悦微笑:“如此,朕便等着了。”- 下午,幼薇在慈宁宫的小厨房里制作糕点。 好在很多事不用她亲力亲为,她按照自己的方法将配比调好,剩下的交给宫婢,她在一旁调制馅料。 李承玦不在,过了午休时间,下午还要继续去紫宸殿处理政务。 听闻乱党近日又在民间掀起谣言,宫宴那日李承玦的凶名传了出去,现在都说他杀父杀母,得位不正,又是低贱的异族血脉,说他继位分明是让异族染指大渊江山,百年基业毁于一人,实在天理难容。 李承玦继位便推行新政,从分削宰相权力开始,新添右相,将一应政事分给右相处理,一股新势力渗透进朝堂;门下侍郎被处置,缘由不明,认罪很快,三省中有一省也换成了没有任何派系的中间人;如今各路又在举行科考,考生多为寒门子弟,士大夫之族比例减少,明摆着要打压贵族,给贱民上升之路,本是好事,新帝在民间的呼声极高,然而各路恩科放榜,考上进士的人多为贵族子弟,寒门子弟少之又少,风声逆转,新帝又成了阴险,虚伪,沽名钓誉之辈,骂他做这些事只为博美名,根本没有真心给寒门上升之路。 如今各处都有人闹事,流言纷纷,李承玦的地位岌岌可危,他中午只来坐一会儿,说完那些话很快便离去了。 这些局势,幼薇也听说了一些。每当这个时候,她又会想到李承玦从前对她说的话。 他说自有记忆起,他和燕妃便过得不大好。 其他兄弟见他瞳孔异色,都说他是怪物,让小黄门驱赶、打砸他。 那些人哪敢真对皇子怎么样,那些兄弟就亲自动手,打他骂他,他气不过,打了回去,那些兄弟告状到各自妃嫔那,于是她们又来燕妃宫里耀武扬威,惩罚她,要她跪下赔罪,还让她管好自己的儿子。 她们不惩罚李承玦,因为李承玦无论如何都是皇子,但燕妃不是,她只是一个低贱的、被送来和亲的弃子,便是死在宫中都不会有人在意。 连圣人都忘了这么个人,谁会来给她撑腰呢? 数九寒天,年幼的李承玦看着衣衫单薄的燕妃跪在雪中,穿暖袄的侍婢“啪”“啪”,甩臂掌箍她的脸。 那些穿着大氅的妃子捧着手炉,在廊下轻飘飘地教导燕妃:“你是异族,不懂中原规矩我不怪你,可是你那什么檀罗国连尊卑都不分么?你若再教不好,我只好带走十四殿下,在我手下亲自教了。” 年幼的李承玦,他被两个手劲大的内侍强按着,看着燕妃在雪地里受刑。 他挣扎,咆哮,嘶鸣,可是他们的宫殿位置又偏又远,与冷宫无异,根本没人会来救他们,也没有人会听见。 他那时七岁,竟生生从内侍手下挣脱,跑过去护住燕妃,红着眼睛大吼,如小兽一般:“不许动我母妃!” 惠妃气得伸手一指,珠钗都在晃,她声音尖锐:“给我拉开他!” 她骂:“废物东西,连个孩子都按不住,给我继续打!” 李承玦被强拉回来,这一次,几乎被按在地上,彻底制住。 惠妃勾唇冷笑:“瞧瞧,这就是你生出来的好儿子,跟你一样不懂规矩,野蛮凶残,难怪圣人厌弃。” 巴掌越来越重,燕妃的脸已经肿得不能看,她冻得皮肤发紫,整个人几近昏迷,被人押着才没倒下。 惠妃觉得终于为皇儿出了气,她伸出手,慢悠悠地舒展指甲:“妹妹,姐姐好心再教你一句:这人哪,孩子再多,他们也只偏爱和自己最像的那个。纵使你生了龙子,又有什么用呢?沾了不干净的血,你还指望他将来能继承大统吗?哈哈哈哈哈哈!” 她慢悠悠转身,走到李承玦面前,用鞋尖挑起他的脸。 眼神轻蔑。 “贱种。” “要怪就怪你母妃,什么时候入宫不好,偏偏在我诞下麟儿之时……” 她收回脚。 “今日先饶了你,再敢动我尧儿,我要你们母子的命。” 后来又发生过什么,李承玦没有再说。 可是还能说什么呢?他那么小,被人欺负连保护他的人都没有,母妃因他受折磨,可他说燕妃从未怪他,哪怕一句。 那时,幼薇听李承玦说了这些,整颗心都揪痛起来。 她无法回到过去保护他,只能用力去抱住眼前这个李承玦,抱得紧些,再紧些,希望那些拳脚和伤害都不要落在他身上,希望他从此不要再经历任何风雨,她想为他遮挡。 因为心疼,她连呼吸都带着痛,声音闷闷的。 她靠在他怀里,很小声对他说:“往后,我会对你好。” 李承玦怔愣了下,略显僵硬地回抱住她,又或者说那根本称不上回抱,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手臂还与她的身体保持距离。 良久,他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 “好啊。” 他在她发顶说。 以至于先帝驾崩那日,他说想入宫保护六皇子,想在这场夺嫡中挣一个功劳保证自己不殒命,她想也没想便答应了,否则还能怎么样呢?他空有皇子之名,实则一无所有,人人厌弃他的血脉,若无功劳傍身,将来谁会保护他呢?而自己能够帮到他,且只是这样一点点小事,只要李承玦能过得好,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保护不了过去的他,那便希望他往后能好过一点吧。 可是。 幼薇垂下眼,不知怎么,心口再次变得闷闷的,胀胀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大概因为。 没有任何变化吧。 无论从前现在。 他经受的那些,现在还在接受。 只不过骂他的人,从宫婢、皇子、妃嫔,扩大到了天下臣民百姓而已。 处境没有任何改变。 诚然,她已经知道从前与李承玦的一切都是一场巨大的欺骗,但是这些旧事,总不会是李承玦故意编造出来的。他提起这些事的时候,神态淡淡的完全置身事外,像在描述别人的事,可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情绪不似作伪,越是过得不好的人,越不希望让人知晓自己过得有多不好,那并不值得骄傲。李承玦说起旧事也都是一笔带过,饶是如此,幼薇也能从中拼凑出种种细节来,即便到了今时今日,她也愿意相信他那时没有骗她。 如果真的骗了,那她只好自认倒霉。 反正她让人骗得已经太多,多一件少一件也不会显得她聪明到哪去。 她心下闷窒,一点点收拢思绪。 纵使她知道李承玦从前过得不好,也知道他现如今的皇位坐得艰难,可这些都不是他欺她、骗她,如今又反复戏耍她的理由。 既说要送她一桩好姻缘,再与她划清界限,现在又为何要来关心她,打扰她?她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嫁给庄怀序虽出乎意料,却也是很幸福的事。她已经不想再接触他,也按他希望的那样不纠缠,更不提从前的事给他添麻烦,到底要怎样,才能让李承玦停止这一切? 幼薇伸手,准备给干桂花加些糖,然而看到一旁的盐罐子,她心下莫名一动。 悄悄回头望了望,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看她,她抿了下唇角,将桂花一分为二,一半多,一半少。 然后有些心虚地伸到盐罐子里,给少的那半桂花加了些盐,多的那些正常加了糖,再上锅蒸好。 如此,又在千丝酥饼糕的肉馅里,用同样的比例分开,一半加盐,一半加糖。 总之,她把那些本该味道酸甜的都做成了咸口,又把本该咸口的做成了甜的。 味道正常的给太妃,味道偏差的给李承玦吃。 他们“从不相识”,自不可能吃过她的糕点,他怎么就知道味道不对? 她的手艺,就是这个味! 倘若他说喜欢,那她就天天做给他吃,如果他受得了的话。 纵使她很好欺负,可也是会反击的。 她不会再被李承玦搓圆搓扁。 想到这里,幼薇的内心充满力量,那些不快也一扫而空,倘若自己惹怒李承玦,那就更好了,最好再也不见她,也算是自己解脱。 如果他大怒特怒,非要惩罚自己,那便惩罚吧! 到时她一定要问他:李承玦,你也知道被人戏耍的滋味不好受吗? 幼薇的心都跟着轻盈起来,她抿唇轻笑,手脚变得麻利。 很快忙完这些,幼薇对小厨房的粗使婢子叮嘱:“多的这些是给太妃备的,太妃年长,口味宜清淡;少的这些是圣人的,圣人操劳,我添了些滋补的食材,务必分开不能弄混,劳烦你们小心区分。” “是。” 幼薇又道:“不过,太妃这边的馅料我多备了些,也带了你们的份,虽不多,也是一份心意,感谢众位姐姐帮忙。这件事,你们可不要传出去。” 这些宫女都是宫中老人,什么样的姑娘主子都见过,见幼薇一个小姑娘素质纤纤,又善良柔软,丝毫没有高高在上盛气凌人,不过做糕点,还想着给她们这些婢子带份,纷纷感激地对她行礼。 “多谢夫人。” 幼薇又道:“不过,可以每样帮我留两块包好吗?我好久没做了,想带回去自己吃。” 其实是准备带给庄怀序的。她答应过他,倘若给圣人做了糕点,也要给他一并尝尝,她一直记着。 那领班宫女忍不住笑:“自然没问题。” 幼薇轻盈地笑了笑,眼睛弯起来:“那我下去躲懒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小厨房有两个灶, 在领班宫女的分配下,这些人分拨制作,各自生各自的火。 幼薇只需时不时过来看看下火候, 剩下便没什么了,她喜欢做这些,也不觉得累, 何况今日还有这么多帮手。 时辰差不多, 新鲜糕点出炉,幼薇到点过来看,她害怕失手,又小心尝了尝,见还和从前一样,这才放心, 对宫婢点头:“装盘罢。” 糕点上来没多久, 李承玦也来了, 柔太妃说他时间掐得刚好,让他快坐下。 柔太妃和李承玦坐在不同的位置, 二人身前各自摆了糕点, 每碟四块。 柔太妃拈起一块桂花糕, 轻轻送入口中。 她尝了一口,点头,看向幼薇, 眼里添了些惊艳:“这是如何做的?桂花糕我吃过, 你与她们的却不同。” 幼薇如实道:“是从我阿母那里学来的。阿母怕我吃太甜, 便常在一些糕点里加入茶粉中和,这桂花糕便是如此,单吃甜腻, 并非少糖可解,加入一些茶粉点缀,非但不甜,还有一丝茶香回味。” 柔太妃点头,道:“兰心蕙质。” 又对李承玦道:“陛下也尝尝罢,国公女所言不错,庄夫人的手艺,确实比糕点御厨还好呢。” 于内侍随身带了银针。他刚欲上前抽针查验,却见圣人已伸手拿起一块千丝酥饼糕,面带笑容送入口中。 于内侍顿在一旁,内心轻轻震了下:难道圣人饿了? 糕点还没验,怎得就吃了? 不过他并非担心糕点有毒,只是验毒是他分内之事,万一圣人降怪,这便是他失职之过…… 可圣人向来对入口之物谨慎,绝不像会忘的样子。 许是,许是真的饿极了…… 于内侍顺势给圣人添了杯茶,掩饰掉自己的动作。 他刚倒好的茶,还没放下,便被李承玦接了过去,服用了一大口。 于内侍汗颜,圣人当真是饿了、渴了。自己真是照顾不周。 李承玦服过茶,将味道压下去,再次尝了一口千丝酥饼糕。 不动声色放下。 另拿起一块桂花糕。 轻服一口。 原封不动放回碟子。 端起茶盏。 柔太妃期待地看着李承玦:“圣人以为如何?” 李承玦淡淡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微笑道:“这千丝酥饼糕,味道很特别,太妃也试试。” 柔太妃露出笑意,难得听到圣人夸赞什么,这庄夫人的糕点手艺果然别具一格。 她也拿起一块千丝酥饼糕来尝,味道鲜咸多汁,外酥内润,口感丰富,十分惊艳,竟与桂花糕截然不同。 她这下是真的惊讶了,忍不住称赞:“果然特别。” 顺势将剩下的吃了。 李承玦观察太妃的反应,见她句句发自真心,并非作伪,那有问题的便不是自己的味觉,而是自己的糕点上。 他又拿起那块吃一口便放下的千丝酥饼糕,放在手中翻瞧。 如果他没尝错,这里面的鲜肉馅,是甜的。 它的面粉里撒了花椒粉增添层次,很有巧思。但肉馅是甜的。 什么怪味? 李承玦抬眼,静静端详立在殿中的余幼薇。 她双手交握,眉目低垂,看着乖顺无害,似乎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装得不错。 如果她的拇指没有时不时去按捏另一个拇指的话。 瞧着瞧着,李承玦倏地笑了。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吗? 他扔下糕点,拿起帕子拭了拭手,唤了声于内侍。于内侍揣袖俯身,他对于内侍附耳说了什么。 于内侍点头领命,下去了。 柔太妃心情很好,不住同幼薇说话,又为她赐座,李承玦全程微笑倾听,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幼薇的视线不经意在他身上落了下,见他还在微笑,全无影响,虽然也没有再碰糕点,但竟然一点动怒的意思的没有,她心中大感奇怪。 难道她误会了李承玦? 还是他味觉失灵了? 预料中的愤怒没有出现,这让幼薇有种一拳打空的感觉,她反而不知要怎么办了。 不多时,于内侍回来。 走到李承玦身边低声说了什么。 李承玦点头,而后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庄夫人。” 他冷不防一开口,幼薇身子一颤,柔太妃也朝他看了过去。 大概是因为心虚,幼薇低垂着头,竟有些不敢看他。 好在面对圣人是不可直视的,看起来倒是毫无破绽。 她柔柔弱弱地应:“臣女在。” 李承玦手指动了动:“朕记得,你有许久未见过你父亲了。” 未曾预想到的内容,令幼薇短暂怔愣,她很快道:“是,臣女嫁入相府,与父亲聚少离多,心中十分思念。” “嗯。” 李承玦淡淡的:“朕念你父女情深,你手艺这样好,今日又令太妃高兴,字也写得漂亮,所以,朕特意将你父亲召来,让你们父女团聚。” “真的!?” 幼薇脸上喜色并非作伪,她是真的很高兴。 她与父亲虽同在京中,可婚后见到父亲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若今日能见到父亲,对她而言的确是出乎意料的惊喜。 李承玦抬手,于内侍会意,走到殿外通传:“圣人传召,请余指挥使进殿——” 余拓海除了佩刀,着殿前司戎装入内,向圣人、太妃行礼。 “平身罢。” 李承玦微笑看他:“指挥使,碰巧今日庄夫人入宫,朕念你们许久未见,特意召你与女儿相见。” 余拓海行事规矩,此处是后宫,他武将,乱看是为大不敬。 是以他入了慈宁宫后始终不曾抬头,只知道里面坐着圣人,太妃,余光隐约瞧边上坐了一名女子,只当是来选妃的,毕竟宫中传言他亦有耳闻。 哪承想,竟是朝思暮想的绵绵。 余拓海猛地抬头,见当真是女儿,眼眶一下热了。 到这会儿,他才退去身为殿前司指挥使的紧绷,只是一个寻常的,和天下父母一样思念女儿的普通父亲。 他眼眶发烫,坚毅面容瞬间松动,下意识张开双臂上前一步:“绵绵!” 幼薇眼眶也热了,忍不住扑过去:“父亲!” 二人抱在一起,或许这一刻是失礼且不庄重的,可是父女情浓流淌其间,又有谁忍心苛责? 柔太妃多愁善感,瞧着他们,眼中也有些湿润。 她欣慰地看着李承玦:“陛下,此事你做得很好。” 李承玦笑了笑,没说话。 幼薇听到太妃的声音才想起此刻是在慈宁宫里,她连忙从父亲的怀里退出来,向李承玦和太妃行礼:“多谢陛下,多谢太妃,准父亲与臣女见面,臣女无以为报。” 无论如何,此刻她还是感激李承玦的。 父亲日日当值,守卫京都,便是她白日归家,都未必能见到父亲。 见父亲一切都好,她的担心都少了许多。 相信父亲见到她也是同样,不会再忧心她在相府是否过得不好。 李承玦道抚着扳指,慢悠悠道:“无妨。朕向来恩怨分明,你今日做得很好,朕自该赏你。” 幼薇更加羞愧,忽然在想自己今日是否有些过分…… 她有些心虚道:“多谢陛下。” 说完,李承玦转脸看向余拓海:“指挥使许久未见女儿,想必也许久未尝过女儿做的糕点了罢。” 他拿起一碟桂花糕递给于内侍,于内侍接过,给余拓海端了过去。 李承玦微笑:“正巧,这碟桂花糕是庄夫人方才所做,朕尝过觉得味道极好,你也一并尝尝罢。” “!!!” 幼薇呼吸一窒,猛地看向李承玦。 恰好撞见李承玦带着深意的笑容。 他弯唇,微微偏头,无声朝她望来。 她的羞愤,气恼,不可置信,统统藏在她怒视的眼神中,一副恨不得过来掐死他的模样。 李承玦更愉悦了。 洒了干桂花的糕点呈过来,余拓海眉目一动,明显也有些想念女儿的手艺。 “多谢陛下恩典!” 余拓海忙不迭伸手要接,眼见父亲的手触到糕点,幼薇再也忍不住,上前从于内侍手中接过桂花糕,嘴上道:“多谢内侍,我来吧!” 在转身递给余拓海的时候,她手一松,“不小心”打翻碟子,糕点掉了一地。 “啊呀。”李承玦笑眯眯看过来,声音透着惋惜,“庄夫人如此不小心,浪费了。” 他又端起另一碟:“无妨,这里还有。” “……” 幼薇的拳头捏了又捏。 如此拙劣的伎俩,难道还要故技重施,继续丢人现眼吗? 柔太妃心善,却并非笨人,父亲也是心细如发,若再来一次,怎会瞧不出其中端倪? 尤其在父亲看来,她已经摆脱李承玦,得嫁一个好夫婿,过上了平稳、安定的生活。 倘若被父亲知晓李承玦不知缘由纠缠于她,父亲岂不是又要为自己操心? 她现在很后悔,自己实不该自作聪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居然妄想报复李承玦。 他只要略施小计,便将她所做的一切轻轻击溃。 或许依照他想做的意思去做才是最好的。比如今日做了他想要的糕点,这些明明不算很为难,等他一点点满足了自己想要的,发觉一切都是那么索然无味,便不会再继续打扰她。 他想从她身上图谋的,都已经得到了,便是他再无理取闹些,又能如何? 她绝望地想。 主要是她现在真的很累,不想继续紧绷自己的神经,时时刻刻都要对有关李承玦的一切进行担忧、防备。 若是坦然一些面对他,是否会让自己好过些呢? 此时此刻,幼薇只觉浑身无力,疲惫又茫然。 她松开拳头,向李承玦行了一礼:“多谢、多谢陛下好意!臣女手艺拙劣,倘若糕点不合陛下口味,臣女愿再试一次。只是父亲身有旧伤,花椒性烈不宜恢复,还请陛下体恤,收回成命。” 她的眉头揪着,唇微抿,懊悔和痛苦写在脸上。 李承玦收回眼,将糕点搁在一边:“既这么,便算了。” 他又笑眯眯的:“朕后悔了怎么办,若早知庄夫人手艺了得,朕必定将你放在朕的宫中——” 他话未说完,幼薇脸一白,一颗心猛地一窒,她低下头,整个人紧绷得一动不敢动。 余拓海也是睁大了眼睛,怕自己控制不住表情,连忙盯着地毯,咬肌鼓了鼓。 柔太妃觉出这话不对,笑不出来了,转脸向李承玦看去。 “陛下?” 李承玦似乎并未觉出任何不妥,自顾自将话说了下去。 “放在朕的宫中做个糕点御厨——自然,这是玩笑话。庄夫人乃是指挥使掌上明珠,朕怎会让你做这些俗务?” 话说到这,便不再说了,转过头和柔太妃讨论起诞辰的安排来。 柔太妃却道:“今日有劳庄夫人,指挥使亦是事忙的,你们下去休息罢。” 幼薇如蒙大赦,连忙同父亲一齐行礼告退。 出了殿,李承玦与太妃说话的声音渐渐隐去,呼吸到外面的空气,幼薇像离水太久的鱼儿终于重归水中,总算活了过来。 幼薇让父亲等等,自己先去小厨房从宫婢那里带走包好的糕点,这才回来同父亲一起出了慈宁宫。 宫道上,四下无人,余拓海忍不住问:“绵绵,陛下突然召我来,方才的事可有蹊跷?” “……” 幼薇心提起,忙道:“没有,不曾有,只是我抄经博太妃欢心,陛下嘉奖我,准我与父亲见面。” “是吗?”余拓海显然不信,他负手,目下有些冷,“那他方才好端端,为何突然提起要你入宫的事?” “……” 父亲的话一句比一句难答,幼薇今日一直紧绷着,此刻却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 明明在父亲面前是最无忧放松的……如今怎么连面对父亲都要说起谎来?难道她要这样东编西编的过一辈子吗? 想到此处,幼薇又有些难过,一种说不出来的窒息漫上来,如同行走在看不见尽头的夜路里,什么时候才是头呢? 她垂眼掩饰情绪,故作轻松道:“都说了是玩笑话,父亲怎么还当真了?” 余拓海沉着脸:“我只怕李言对你贼心不死。” 幼薇被父亲的话吓得呆住了。 好在“李言”是个用来缓冲身份的中间词,因为不存在李言这个人,所以也不会有任何冒犯。 她下意识道:“不可能,父亲在想什么?难道当初他做的还不够坚决吗?现下我已嫁做他人,他又能做什么呢?” 余拓海冷冷道:“你忘了?他连生身父亲都能扔到乱葬岗,还有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做不出来?他若真存了什么心思,道德礼法哪个能够阻拦他?” 幼薇想到他将自己骗到摘星楼中,突然出现在自己卧房,还说让自己对庄怀序言明关系,又强迫自己把送给庄怀序的玉佩讨要回来送给他……这些事,又有哪个不是言行出格,超越礼法? 他到底要干什么? 幼薇的心越想越沉,难道父亲所言为真……可是为什么?难道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他想图谋的东西吗? 她已经一无所有……是个毫无价值的人了。 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到他这样做的理由。 她自语一般道:“不会的,他对我并无情意,而今他身为天子,一举一动都是万众瞩目,他明知流言对他有诸多攻陷,怎会再做蠢事交出把柄?父亲多虑了,我现在过得很好,夫君待我亲厚,家宅祥和安宁,父亲身体康健,日子再好不过,您该放心才……” 听幼薇这样说,余拓海身子缓缓松下来,叹口气。 “绵绵,为父别无所求,只盼你此生幸福,小满,平安。” 人生小满胜万全。 父亲从不需要她太好太优秀,只要她幸福平安。 “倘若李言那贼子对你又任何无礼之处……”余拓海面色冷了冷,“便是拼了这条命,为父也绝不会放过他!” “父亲……” 幼薇心里一酸,扑到余拓海怀中。 有人依靠的感觉很好,仿佛这一刻她什么都不用怕,只要在父亲怀里当一个任性的小孩。 然而,她的脑中一瞬闪过谢明姝对她说的话。 ——“有人愿意成全你的天真,才能让你随心所欲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但我跟你不一样。” 难道真是如此吗?那么谢明姝与她,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因已过了午休时间,错过唯一可以探望的时辰,详定编敕所已封闭,不准任何人出入。 幼薇没办法,只能将糕点交给父亲,让他找时间给庄怀序送来,又让父亲带话,她会择日过来看他。父亲行事比她更方便。 然而,在余拓海想办法托人将糕点带进编敕所之后,一个值守的侍卫将一切瞧入眼中,默不作声暗中离开了。 不过一刻钟,消息便已递回到紫宸殿。 幼薇特制的那碟甜味千丝酥饼糕就摆在一旁,已经空了两块。 在听于内侍禀报消息时,他手中的怪味糕点还剩最后一口。 他本来心情不错,直到听见“糕点交给指挥使”“指挥使送到编敕所”“交给详定官”的字眼,李承玦面色铁青,直接将整碟糕点砸了。 瓷器碎裂,于内侍连忙跪地,直呼“陛下息怒”。 李承玦眼里冷得快要杀人。 她在宫里,在他眼皮底下,得了他的命令,是为天子、太妃做糕点。 她竟敢将属于他的东西,偷偷带给不相干的人! 好大的胆子! 他容许了吗? 庄怀序有什么好,让她如此心心念念,明明在与自己相处,她竟也能分神去想他…… 明明答应了要给他做糕点,她提也不提,还要自己亲自开口提醒她才记起…… 否则便是推三阻四,装傻充愣,不情不愿。 而那个人,他人在编敕所,对糕点只字未提,她还能想到他,惦着他,主动设法为他捎去…… 知道给他偷偷留下好的,却只给自己,做出这些个味道奇怪的糕点来! 那明明是本该属于他的情意。 她怎么能将情意分给别人? 难道他们从前的好,那些点滴相处的情意,她说要一辈子对他好,桩桩件件,难道她都忘了吗? 李承玦的胸腔里是说不清的怒,强烈燥意令他无处排解,他只想把余幼薇抓来,将她关在殿中,逼在角落,死死抓着她一字一句逼问清楚,纵使从前他利用过她,可他难道待她不好?为何从前说爱他,转眼便能将情意忘得一干二净,对一个不相干的人死心塌地? 难道她对他的好,都是假的,说来骗他的吗? 李承玦大步走向殿外,他要去相府,去找余幼薇问清楚,她到底肯不肯对庄怀序言明真相,能不能将他休了踹开?这是他对她最后的仁慈,也是最后的忍让。 倘若这件事由他来做,他可没有那么多软言蜜语,那时的场面应该不是余幼薇想看到的,这是他能为她考虑的最后一点。 她那么心软,良善,一定不希望这个陌生夫婿有事,体面分开对谁都好,他也不想大动干戈,到时她也会难过。 她会难过,会哭,会恨…… 脚步猛地一止,摘星楼中,一双哭得发红的泪眼,毫无预兆在脑中浮现。 那眼里有痛,有恨,有失望,有决然。 这一眼,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水,从他头顶浇下,瞬间冻住了他所有的怒火,只剩下一种让他浑身发冷的恐惧。 那里面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爱。 她为什么会对他流露出这样的眼神? 余幼薇……已经不爱他了吗? 会吗? 他想起她的避讳,闪躲,挣扎,或是厌恶,想到她恨不得在所有人面前与他划清界限。 他只当她在怨,在怕,怨他未及早说清,怕他们的身份有别。他只当她有气,所以全然包容,弥补,也并不避讳让所有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只要她能重回他身边,这些都不重要。 可是,他从未想过,这一切可能会是因为,余幼薇……不爱他。 一想到此处,他浑身发冷,发抖,几乎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止不住地收缩发颤。 他按住心口,面色发白,不……不会的!她爱他!她说过,她会对他好,会保护他,她说他是很好的人,如果他喜欢,她愿意一辈子为他做糕点,她爱他,眼里有她,也只能有他! 心里不断告诫自己,然而他似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竟不敢再向前踏出一步。 他抬手,于内侍连忙上前扶住他,他整个人倚在于内侍身上,嘴唇发抖:“回、回宫。” 于内侍心下大骇,他何时见过这样的圣人?连忙托住圣人身子,颤声道:“陛下?可还好?需要传御医吗?” “不用,回宫,快!” 天色黑了,他现在形容狼狈,或许不是见余幼薇最好的时机。 更不敢,从她口中听到那个,极有可能的答案- 这日,幼薇收到一道圣旨。 九月十三,柔太妃诞辰,因她手抄的《金刚经》要到云居寺供奉,太妃邀她入宫一同前往佛寺,供奉经书。 如此殊荣,庄夫人知道后十分喜悦,连连称赞幼薇字写得漂亮,才令柔太妃赏识,为相府争得这样一份无上荣宠。 荣宠……或许是的,她是该去。 可她内心实在不想……也不愿。 只因灵台山,云居寺,她永远无法忘记,这是她初遇李承玦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云居寺乃第一大寺, 建在城外的灵台山上,虽偏远,香火却是十分鼎盛, 游人如织。 马车缓缓停驻在灵台山脚下时,小桃扶着幼薇步下车辇。 山风扑面,凉意浸人, 携着云居寺遥遥传来的檀香, 还混杂着泥土与落叶干燥的气息。 抬眼望去,石阶蜿蜒隐入苍翠,云雾在山腰缭绕,寺院飞檐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将云居寺衬得宛如天宫。 赭红色墙壁沐浴在阳光下,云居寺匾额高悬, 墨底金字已有岁月痕迹。 早在太妃与圣人的车驾抵达前, 已有禁卫接管灵台山各出入口, 缇骑司护卫至山门而止,迅速按班次肃立, 将整个寺庙外围把守得铁桶一般。 此时皇家御驾抵达, 阳光下的甲胄与兵器寒光凛凛, 圣人与太妃在被内侍搀扶下车。 全寺僧众由方丈率领,于山门外静候。 方丈身披赤色金线袈裟,立于最前, 身后左右分立着寺院的诸位首座。 幼薇打量完毕, 收回视线, 看到队伍中国公府的马车,才发觉谢明姝也来了。 柔太妃下了车辇专程转身,朝谢明姝招手。谢明姝上前, 行至柔太妃身侧,搀扶住柔太妃的手臂。 柔太妃拍拍她的手,对她笑了笑,谢明姝也微笑,一切都是那么和睦。 幼薇收回眼,忽然忍不住在想:谢明姝对柔太妃又是几分真心? 假若柔太妃并非今时地位,无法干预圣人选妃事宜,谢明姝待她还会这般吗? 难道柔太妃对此就毫不清楚吗?为何太妃丝毫不介意? 还是说人与人之间,就该只论迹,不论心,是她太过较真。 倘若只论迹,这般来看,李承玦待她也是极好……否则当日她也不会一再沦陷。 只是这也正是李承玦的残忍之处,他的情意虚假到可以随时收放自如,目的达到时,他也可以说忘便忘。 想了又想,她还是做不到。 如果这一切是她太蠢笨的缘故,那就这样一直蠢笨下去吧。 李承玦身着圆领常服,腰间束着九环玉带,秋日光线落在他身上,金丝暗织的龙纹隐隐流转。 卫昭跟随其后,一身劲装身形挺拔,腰间佩刀泛着冷光,神色肃然。 另有于内侍带着一干宫婢内侍随行,手里捧着太妃御用之物,垂首紧随其后。 云居寺僧人朝圣人、太妃见礼,幼薇跟在后面,一群人浩浩荡荡踏上阶梯,向云居寺步去。 幼薇本还忐忑,总担心这次会不会又是李承玦的什么阴谋,然而李承玦从下车开始就像未见到她那般,从始至终都未朝她的方向看过。 就算偶尔她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也熟视无睹,将她视为空气。 就好像前段时日那些纠缠与侵占,都是幼薇臆想出来的。 无论如何,这让幼薇松口气。 从前会为他的冷漠与无视伤心,现在只觉得轻松无比,这该是他们最好的状态。 因着这个,幼薇上山的步伐都变得轻盈起来。 踏入寺门,一株千年银杏矗立院中,满树金黄枝叶如华盖,山风过时簌簌作响,洒落一地碎金。 云居寺今日闭寺,寺庙除却洒扫僧人外,到处都是空空荡荡,空无一人,幼薇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云居寺,往常过来都是人头攒动,敬香拜佛求签都要排队,如此空荡寂静的寺庙,更显古朴深远。 大雄宝殿中,三世佛的金身慈悲垂目。 而在佛前蒲团上,一位老僧正背对殿门,合十打坐。 他身形清瘦,旧僧袍却如钟鼎般沉稳,仿佛已与这殿宇、这佛像融为一体。 圣人与太妃的驾临,让寂静的殿堂充满了脚步声与衣料的窸窣声,然而,那老僧的身影却岿然不动,恍若未闻。 这时,方丈上前一步,向圣人与太妃合十深躬,声音平和而清晰地解释。 “阿弥陀佛。启禀圣人、太妃,渡厄师叔近日正值禅关之期,于佛前入定,神游物外,不闻外声。非是有意不迎圣驾,实是修行到了紧要关头,身心皆在定中。失礼之处,万请贵人海涵。” 幼薇心下轻轻一震,抬眼看向这个背影枯瘦的僧人——这便是云居寺大名鼎鼎的得道高僧,渡厄大师!? 谢明姝的天生凤命,便是由他批言! 幼薇来云居寺进香数次,渡厄大师一向只在传说中,他日日修行,早已不见香客,只为贵人或有缘分的香客讲经说禅。 渡厄年逾九十,便是先祖帝待他也是极为尊敬,无论何时,都是先祖帝去拜见大师,无需大师接见。 柔太妃闻言,非但没有丝毫不悦,眼中反而掠过一丝了然与敬重。 她微微颔首,对方丈温言道:“渡厄大师在紧要关头,是吾等机缘巧合,得见如此殊胜之境,何来打扰之说。” 她顿了顿,目光平和地转向头顶的佛像:“祈福的吉时不可误,便先依仪程进行吧。” 方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寺内钟声回荡,祭祀开始。 一群僧人入殿,依座次坐下,闭目敲击木鱼。 大雄宝殿的诵经声低沉肃穆。殿外,柔太妃接过方丈递来的长香,指尖在香柱上轻轻停顿片刻,才稳稳插入炉中。 青烟笔直升起,她望着佛像,双手合十低语:“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李承玦也进了香,不过他全程神色很淡,进了香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站在一旁,脸上更无虔诚之色,显然对神佛之说并不信奉。 祈福完毕,太妃又亲自在功德箱里添了香油钱。方典侍上前,命人将布匹、米粮等物交给方丈,作为皇家对寺院和僧人的供养,方丈让弟子收下。 这时,有弟子过来对方丈说了什么,方丈双手合十,对柔太妃道:“阿弥陀佛,渡厄师叔已破关,请太妃移步藏经阁。” 柔太妃神情有些激动,捻了捻佛珠:“是。” 去往藏经阁的路上,柔太妃的脚步明显加快了许多。 藏经阁地处僻静,里面弥漫着陈年纸张、墨香与檀木混合的沉静气息,甫一踏入,渡厄大师已经背对众人坐在其中,仿佛他从一开始就坐在这里,从未到过别处。 这时,方典侍向幼薇看了一眼,幼薇会意,连忙上前,将宫女手中托着的经盒奉给柔太妃。 柔太妃转身打开经盒,将里面装裱好的《金刚经》拿出来,展开:“妾身一点微末功德,是这位夫人日日茹素代为抄写,祈请大师诵经加持。” 倘若字迹凌乱,用心不专,都能瞧出来,供奉佛前亦为不敬。 幼薇顺势在展开的经卷上瞧了一眼,瞳孔微微一颤。 这不是她的字! 她本还纳闷,不说她的字写得如何,便是谢明姝的字迹在她看来已经不输庄怀序。 在一堆交上来的经书中,无论怎么选,谢明姝都没有不胜出的道理。 可最后却是她的烂字,脱颖而出,怎么可能? 如今看到这卷经文,如此字迹,才配得上太妃称赞的“清丽秀雅,端正大方”。 可这并非她所抄写! 幼薇刚欲张口,然而,今日是太妃诞辰,又是太妃供奉佛经的关键时刻,她应该亲口道出这个真相,去搅扰太妃的好心情吗? 她下意识看向满脸虔诚的太妃,又看了看一旁白眉枯瘦的渡厄,便是谢明姝,李承玦,所有人都在敛目等待这一刻,这份经书究竟是不是她所抄写,真的重要吗? 重要的分明是太妃的诞辰,供经的仪式。 无论是谁所抄写,都并非太妃本人所抄,也许是谁,并不重要。 她若打断了这一切,才是真正的罪人。 想通其中关键,幼薇重新低下头,只当一切没发生。 可她抄的经文到哪里去了?又是被谁换掉的? 渡厄颔首,太妃将这卷《金刚经》一点点收好,缓缓供于佛前,随后双手合十退回原地,向佛祖行礼。 “阿弥陀佛,请佛祖保佑琰儿,来世长命百岁。” 柔太妃幼子早夭,之后再无所出,因此十分喜爱孩子,也是因为这个格外照顾燕妃母子,如今身居太妃之位,这份仁慈心也保存了下来,对所有晚辈一视同仁。 渡厄垂眸敛袖,于蒲团上跏趺而坐。 木鱼声起,清越的诵经声随之流淌而出,并不洪亮,却字字清晰,仿佛能涤净尘垢。 幼薇静立一旁,看着那袅袅香烟,心神也不由自主地沉淀下来。 一卷经文诵毕,余韵仍在梁间萦绕。 太妃静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今日……亦是琰儿忌辰。恳请大师,为他做一场法事,超度往生。” “阿弥陀佛。” 渡厄缓缓睁眼,那双洞悉世事的目光掠过太妃微红的眼角,最终,却似无意般在幼薇身上停留一瞬。 他的眼睛又深又长,形状如枣核,一双眼幽幽看过来,被他注视,像是穿透皮肉直接审视你的灵魂,任何秘密在他眼中都无所遁形。 方丈顺着渡厄的视线看过来,柔太妃不由也跟着看过来,一旁的谢明姝亦同样。 除了李承玦,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随着渡厄一齐朝幼薇看了过来。 幼薇被看得心头直跳,整个人都紧张起来,却还是抿着唇,没说话。 方丈双手合十道:“师叔,可有何不妥?” 渡厄早年得道,这些年来专心修禅,参悟佛法,从不过问俗事,莫说寻常香客,便是天子贵人来了,他也是随心情接见,任何人,任何事,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过眼尘烟,统统被他忽视,今日这是怎么了? 渡厄收回眼,双手合十道:“法事需心境澄明,此地留我与太妃即可,诸位请暂避俗尘。” 方丈点头:“是。” 随后带众人退下。 出了藏经阁,方丈向李承玦深深一躬:“陛下,禅茶已备于净室,可俯瞰山景,请移圣驾。” 随即,他又转向幼薇与谢明姝,对一旁的知客僧吩咐道:“引二位女施主至莲香苑用茶,务必周到。” 被指定的知客僧则笑容可掬地对两位贵女躬身:“二位请随小僧来。” 紧绷了接近一上午,此刻终于能够松口气。 路上,知客僧在前方引路,与她们隔了一段距离。 幼薇与谢明姝缓缓走在后面,闲谈:“想不到明姝姐姐也来了。真好,不然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可没有人与我作伴呢。” 谢明姝道昂首看着远方的青山:“你当真想看到我吗?我还以为你从此不想见我呢。” 幼薇心里一窒,道:“明殊姐姐何必这样想,我从未如此想过。” “你不怪我?” “我应该怪你什么呢。”幼薇喃喃的,“一个人想得到一件东西,努力去争取,这也有错吗?若非实在走投无路,明姝姐姐怎会来求我?想必也是没办法吧。” 话落,谢明姝停步,面色复杂地看向她。 幼薇恍若未觉,静静擦着谢明姝的肩膀走过。 谢明姝抿抿唇,缓缓跟上她。 “也许你恨我更好。” 谢明姝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冷。 幼薇摇摇头:“但我实不知该恨你什么。我最近时常在想,一个人是不是常有无奈之处,说一些不想说的话,做一些不愿做的事,可总有一些理由,让人们不得不去这样做。明姝姐姐,我这个人笨拙无趣,交不到什么朋友,是你一心一意待我好,如你所言,我为什么不能帮你呢?” 谢明姝良久沉默。 半晌,她有些奇怪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二人到茶室喝了一会儿茶。谢明姝问那日太妃将她留下做什么,她说了太妃想供奉佛经的事,隐去了太妃夸奖她的诸多细节。 毕竟谢明姝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字是什么样子,他怕谢明姝会从中猜到什么。 可是这样撒谎也让幼薇心中不适——方才她对谢明姝说的话,何尝不是对自己的一种开脱? 这段时日她常常说谎,说谎的次数比从前十七年还要多,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靠说谎来度日,她心中已经疲惫不堪。 只有在李承玦面前,她才是最真实的自己。 她可以真实的去怨,去恨,去流泪,去伤心。 她最不想见的人,才能容纳她的真实。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旁的事,说是苏绾卿那日归家后不知发生了什么,景陵侯第二日召许多媒婆入家中,这几日,上门说亲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苏绾卿正在家挑选着。 幼薇想到苏绾卿一入宫就面如死灰的样子,不由感到有趣。 她道:“恭喜明姝姐姐少了一个对手。” 谢明姝摇头:“我的对手不是她。” 幼薇心想也是。在她看来,谢明姝就是没有对手的,她唯一有可能的对手便是李承玦的心,谁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呢? 这时,那知客僧敲门进来,对她们两个道:“二位施主,后山的枫叶红了,今日后山无客,二位要去赏枫吗?” 每年秋天,灵台山的枫叶都是一景,游客无数。今日闭寺,确是难得的赏枫良机。 幼薇有些心动,她看向谢明姝,谢明姝见她有意,微微笑道:“好啊。” 二人动身赶往后山,路上有一个小沙弥赶来,叫住谢明姝,说太妃有请。 谢明姝不得不离开,她让幼薇先去,自己忙完便过来寻她,幼薇说好。 正值深秋,后山层林尽染,霜枫似火,银杏如金,红黄交织,漫山遍野如同一座浓墨重彩的画卷。 幼薇独自立于秋林间,脚下落叶堆积成毯,仿佛整个人走入画中,一步一景,美不胜收,如至仙境。 她想起去年,她便是想等枫叶染红时将腰带送给李承玦,他驻扎的军营便离此处不远。 可惜灵台山的枫叶红了,京都的天也变了。 去年秋天发生了太多事,她终归没能与他赏到灵台山的枫叶,也没送出那条腰带。她整日为他担惊受怕,也没有独自赏枫的心情。 如今终于得见这满山秋色,却早已不是去年心境。 一切都回不去了。 “咔嚓——” 身后传来落叶被踩碎的稀碎声响,幼薇以为是谢明姝回来了,欢欢喜喜转过身,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愣在原地。 面前站着的人,一身红色批风,着将军铠甲,日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他的铠甲上,他身形挺拔如松,立在绚烂的秋色里,红枫似火燃在他身后,金杏如霞映在他眉眼间,为他棱角分明的脸添上几分柔色。 他这张有些邪异的脸与这如画山林格格不入,却又仿佛将这满山秋光都压得黯淡了下去。 四目相对的刹那,满山枫叶仿佛静止在空中。 幼薇怔怔地望着眼前人,以及他身上熟悉的披风,无意识后退半步。 是梦吗? 看到他,幼薇的一颗心密密麻麻揪紧,像是泡在梅子酒里,又酸又胀,又令她有几分晕眩。 她嘴巴张了张,有些艰涩又不可置信地开口:“李言……是你吗?” 一定是梦了,否则她怎么会看到李言呢? 现在的李言,早已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了。 “是我。”李言扬唇一笑,大步朝她走来,“除了我,还能是谁?” 他从胸口掏出叠得整齐的墨蓝色腰带,上面还有她绣得拙劣的高山杜鹃。 “你要送我的腰带,我已经收到了,我很喜欢。” 他站到她面前,身形瘦削高大,她的脸映在他浅色的瞳孔中,这张脸温柔得有些不真实。 幼薇心下失落一瞬,却并不感觉哪里意外。 果然。 只有梦里的他,才会一如从前,专情又温柔。 也只有在梦里,她才顺利将绣好的腰带送给了他。 在原本计划好的地方。 是因为来到了旧地,因为这里有未完成的约定,她还记得这份遗憾,所以才会梦到这一切吗? 看到这样的他,喜悦浮现很短,紧接着泛上来的,是舌根也压不住的苦意。 她缓缓垂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些艰难地开口:“你,来找我做什么呢?” 那一闪而过的喜悦,像火石迸溅的火星,摆在面前的,只有勉强,艰难,回避,甚至不愿抬头多看。 李承玦的笑容凝滞一瞬,紧接着却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将手中腰带放下,声音依旧温柔如水:“因为我想见你,很想。” “当真吗?” “现实世界”里,她早已明白李言是什么样的人,这时的他,哪有半分情意,从前令她甜蜜的梦,如今只觉讽刺。 她一点点抬起头,努力压抑着眼底的泪意,尽可能平静地说道:“其实你可以对我说实话的,不必总是想着要骗我,就算你能将我骗到最后,又打算如何收场呢?你做这一切的时候,可有考虑过我的心情吗?” 李承玦被她说得整个人停住,脸上的温柔也一点点褪去,他嘴角弧度收直,缓缓道:“骗你什么?我只是想见你,希望你看到我高兴些,难道这些,也不算考虑你的心情吗?” “那你在做这些的时候——”幼薇看向他浅色的眼睛,她的眼里是说不尽的悲伤,“你做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看不出来吗?” 李承玦不笑了,他盯紧她的脸,不放过她每一瞬的表情。 幼薇心下一怔,她想,这样的他,才是真正的李承玦。 在这个梦里,他已经能够露出真面目来。 李承玦上前一步,逼近她,嗓音放低:“看到这样的我,让你不高兴吗?这样的我,你不喜欢吗?余幼薇,你我才应该真正在一起,我是李言,爱你的李言,难道连李言你也不愿见到吗?” 他身上的气息像山一样压过来,整个人将她包围住,气度雄厚,带着无处可逃的架势,势在必得的沉稳。 幼薇被逼得后退一步,心脏剧烈颤动后,又猛地窒住。 梦是假的,李言的爱是假的,李言会说要和她在一起也是假的。 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傻傻的、愿意相信他的自己才是真的。 因是梦里,她也不必再藏住自己的泪意。 她也不想再被骗下去。 她鼻子发酸,眼中的李言也变得模糊起来。 又或者眼前这个人,关于他的一切,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镜花水月。 她看着这个从未看清过的人,说出的话也带着哭腔:“我高兴,我喜欢,可是又能怎样呢?你的爱是假的,李言也是假的,这个世上根本没有李言,这个名字也是你编出来骗我的。你说要和我在一起,到底是要我和这个虚假的李言在一起,还是和一直骗我、利用我、从始至终都在戏弄我的李承玦在一起?” 李承玦静静看向她:“只要你爱我,答应我,这一切都不重要。余幼薇,你不愿同我在一起吗?” “那你究竟是李承玦,还是李言呢?” “你想和他们谁在一起?” 幼薇恍惚一瞬,紧接着摇摇头:“你根本不爱我,何必问这样的话?想从我身上得到的,也都已经得到了,来问我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就算此刻是在梦里,我也不愿意继续被骗下去,收起你的花言巧语,我不会再上当受骗。请你以后,也不要再出现到我的梦里。” “所以。”李承玦的面色冷了下来,几乎显得有些阴沉,他突然捏住她的下巴,“即便是梦里,你也不愿爱我,见到我。因为你的心里已经有了别人,你爱上了别人,是不是?嗯!?” 他陡然用力,下巴上强制霸道的痛意几乎让她毛孔炸开,她连忙伸手拨开他的手,这样的场景几乎与中秋宫宴的轿中噩梦重合,想到这里,她更觉惊恐,拼命摇头试图挣脱他的钳制。 “放、放开我……疼!” 在说出最后那个字,幼薇陡然睁大眼睛,仿佛有一道天雷击在她的天灵盖上。 ——倘若现在是梦,梦里怎么会感到疼痛!? 她这才发觉手下的手掌是有温度的,他的手大而有力,筋肉附着在手骨上,那么坚硬有力,紧紧钳着自己—— 幼薇瞳孔震颤,这不是梦! 眼前的人,实实在在就是李承玦,真正的李承玦! 方才的一切,他所说的话,全都是真的!是真实发生的! 思及此,幼薇视线向下,又是一颤。 他身上的铠甲,身后缝补得粗陋难看的披风,还有…… 还有他身上,方才拿出来的腰带…… 他怎会有这条腰带??? 她不是命于内侍烧了吗???为什么会在李承玦手里??? “说话!”李承玦抬起她的下巴,面色阴气缠绕, “你说我骗你,那你呢?你说爱我都是假的吗?你说一辈子对我好也是假的,骗我的!我答应你的事,我从未忘过,你说你想看高山杜鹃,我千里迢迢为你采摘,你想要檀罗香丝织锦,我入东宫后第一时间让织造署去檀罗搜寻,可你,我不过是想要一块玉,你千方百计推辞,你口口声声爱我,你可曾给我留下什么?余幼薇,这便是你的爱?你的爱,便是亲口告诉我,你后悔爱我,便是梦里也不想再见到我!倘若你真的爱过我,怎么可以说放下便放下!?从前的一切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你告诉我,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幼薇被他掐着, 根本无法逃脱他的手掌,她眼中满是泪水,摇着头向后退, 却被李承玦一把揽住腰身。 他的一句发问,都将她拉回到一段回忆里。 曾经那些美好的记忆,到如今, 也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李承玦也在恨她吗? 一时之间,连她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分。 李承玦曾经对她好都是实实在在的,自己又给他留下了什么呢? 所以现在,竟成了她辜负了李承玦吗? 不,幼薇醒过神, 不是这样的, 她奋力去搬开李承玦的手掌, 他仍不肯放,幼薇气急, 低下头在他手上狠咬一口, 李承玦吃痛放开, 拇指掌丘处已留一圈很深的牙印。 幼薇脱力般地后退几步,脊背抵上冰冷树干。 她深吸一口气,道:“那你呢?你若真有你说的那般爱我, 为什么要将我嫁给别人!因为在你心里, 我根本比不上你的江山皇位, 你不过是害怕我成为你的麻烦!难道让我爱上别人,这不正是你希望的吗?我不过做了你所希望的事,如今却要被你怨恨, 怪罪,你到底希望我怎样,当我在家等待你来找我娶我时,你却一道圣旨将我赐婚给旁人,你还要我怎么样!” 她的话,如同尖锐的针,每说一句,他的心脏便刺痛一分。 这刺痛令他从幼薇不肯爱他的愤怒中清醒过来,他嘴唇翕动,抬眼看向离他一米远的幼薇,想说什么,最终缓缓抿住了。 她在他眼前无声哭着。 起先没哭,可是眼泪越落越凶,几乎止不住。 胸前一下一下起伏,她哭得太累,甚至还要扶着一旁的枫树。 相识以来,这是李承玦第二次目睹她的难过。 第一次是在摘星楼中。她说,爱过你,我很后悔。 第二次便是现在。她说,你若真有那般爱我,为何要将我嫁给别人。 笑起来温暖明媚的人,哭起来竟也这般牵动人心绪。 李承玦只觉空气都被抽干一般,他望着她落泪,心脏也陌生地跟着抽痛着。 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是怎么了。 明明她第一次落泪时,他的心脏只觉得有些不舒服,不愿看到她这般。 可现在,他的身体从心脏到左半边身体,都开始抽痛,发麻,方才捏过她下巴的手掌,如今竟连攥紧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眼泪软弱无力,却远比战场上的刀枪更令他刺痛。 以至于,他现在竟不敢开口,不敢再说爱她,或是希望她能够爱他。 沉默良久。 李承玦望着她,静声开口:“从前种种,是我对不起你。” 风吹过,红色枫叶在二人中间簌簌落下,如红色飘雪。 听到他的话,幼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是在对她道歉? 幼薇隔着枫叶回望他,他静静立在那,披风铠甲,眉目英挺,一如从前。 可是,他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就算她可以一直是余幼薇,可他能够一直是李言吗? 这个世上,从来没有李言。那只是虚假且面目可憎的李承玦。 幼薇缓缓站直身体,摇摇头,疲惫地笑了笑:“我已经不在乎了。” 她早就不在乎了,在一次又一次的心痛和失望中。 只是今日若非李承玦执意逼问提起,她绝对不会对他说起这些。 遇到他,爱上他,纵使一切都是李承玦的计划和蓄意接近,可心动的人始终是自己。 她选择爱他,必然要为爱一个人付出代价。 李承玦望着她,看她亲口说出不在乎,仿佛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都随着这个笑容一笑置之了。 他看到她一点点站直,双手缓缓在身前交握。 从前在军营附近等他时,她也常常如此。 她说:“该说的话都已说完了,现在,我只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李承玦下意识追问:“什么?” 她道:“请你不要再找我,也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李承玦听完,却骤然变了脸:“为什么?” “……” 为什么?方才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 幼薇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像是又回到了慈明殿的偏房中,无论她怎么说,他都坚持在说自己的话。 她不愿再反复解释什么,索性狠下心来,如果这样能够彻底从过去的事情中解脱的话。 她是真的很不喜欢说一些伤人的话,只因易地而处,她也不愿让自己受伤。 可是面对李承玦,除了这样,她别无他法。 她狠下心肠道:“因为,我对这一切感到厌恶,我现在的生活很好,所以,我不想再看到你。你的出现,只会打扰我的好心情。” 说完,她想到谢明姝的话,又补了一句:“明姝姐姐很好,请你不要再辜负她。” 为了避免李承玦出尔反尔什么,幼薇干脆捂住耳朵,转身从后山跑开了。 她的身影渐渐远去。 枫叶不断飘落,李承玦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有一片落叶擦过他的掌心,紧随着飘到一边了。 他盯着那道娇弱的背影。 追上她,易如反掌,不过呼吸之间。 可是想到她最后对他说的话,她说她厌恶他,他只会打扰她的心情。 再想起从前她每次看到他的眼神,李承玦只觉有什么东西将他钉在原地,他双腿沉重,竟无法向她的方向迈出一个步子。 他一直盯着她,盯到她的身影一点点变小,盯到那抹白色在山林间隐去,他这才缓缓抬手。 在他掌中,还有那条她送给他的腰带。 他飞快将这条腰带缠在自己手腕上,直将整个手腕缚住,勒紧得他整个手掌都在发红发紫。 如此用力,才感觉她还存在,她曾经的爱还陪在自己身边。 可是怎么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解开,用力,再次纠缠,可是这根腰带的料子太好也太滑,他几次没缚住,竟从掌中松开了。 腰带从他指尖滑落,墨蓝色的腰带,掉在红黄色的落叶堆里,上面的白色杜鹃颜色刺目。 他想起他风尘仆仆将高山杜鹃带给她时,她收到花,眉眼都亮了起来,将那束花抱在怀里爱不释手,摸了又摸,半晌才想起他似的,抬起头,复又羞怯低下。 她说:“谢谢!我很喜欢它。” 说完,她又认真看向自己,轻轻重复着:“很喜欢……” 那时,她的眼里有爱慕,有眷恋,有自己的倒影。 如今只有一片决然。 再也不见自己的影子。 李承玦从未有一刻比现在更清晰地认识到。 余幼薇,的确已经不喜欢他了- 谢明姝跟随沙弥向回走,在看到藏经阁时,谢明姝立即朝藏经阁的方向走,小沙弥见她方向偏离,忙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这边请。” 谢明姝浮现一丝疑惑:“太妃不是随渡厄大师在藏经阁中做法事吗?” 沙弥垂下眼道:“施主请随我到这边等。” 谢明姝点头:“小师傅请吧。” 她跟着小沙弥向前走,却还是向藏经阁的方向看了一眼。太妃找自己,究竟是什么事呢? 过了这个院子,小沙弥将她带到一间静室前,对她摊掌道:“请施主入内等候。” 静室门向内开着,里面一览无余,一张大大的禅字挂在墙上,里面摆了一张简单木榻,一张窄案,上面放了几本经书,一盏香炉,一些清水。 窗下摆了盆栽竹和文竹,作为室内布局的点缀。 空空荡荡,一目了然。 谢明姝不疑有他,谢过小沙弥便迈步进去了。 她刚走到木榻前,随手拿起一本经书翻看,身后的房门突然关闭,谢明姝下意识回头,见一身劲装的卫昭背对她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关门的动作。 看到他,谢明姝的面色变了变,她不动声色按紧手中经书:“卫大人?” 卫昭收回手,转身看向她,收回眼:“谢小姐。” 谢明姝看着他,道:“卫大人来此,有事吗?” 卫昭的眼始终落在地上:“我在等你。” “什么?” 卫昭下意识扶刀,害怕谢明姝误会,又将手垂下了。 他微微侧身,道:“没什么,谢小姐请自便。” 谢明姝何其聪明,她很快意识到不对。召她来的是太妃,带她到净室的沙弥却只让她等在这,而莫名其妙出现的却是卫昭。 除非一开始召她的人就不是太妃,而是—— 她看向卫昭挺拔的背影,突然提步向门外走去。 她快,卫昭比她更快,在谢明姝碰到门板之前,卫昭从旁猛地抓住她手腕。 谢明姝侧头看向卫昭,他侧对她,手还抓着她的手腕。 卫昭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常年握刀的手茧贴着她柔软的衣料,衣料下,是她纤瘦单薄的腕骨。 他忽然在想,自己的手那么粗糙,会不会将她的漂亮衣服磨坏,她的手腕那么细,握住她是不是很痛。 他连忙收回手,可谢明姝还站在门前。 他抿唇,抓起佩刀横在二人身前,被刀鞘抵着肩,谢明姝感受到压力,终于一步步后退了。 直到退到木塌边缘,卫昭才收回手,捏紧手里的刀,侧过头道:“谢小姐既已猜到,便不要为难于我。” 谢明姝静静站在房中,面色冷下来:“我要出去。” “谢小姐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吗?” “我非做不可的事,便是马上离开这里。” “有没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 “放我出去。” “……” 卫昭顿了顿:“出去又如何?留在这,不好吗?” 谢明姝懒得跟他费口舌:“如果我非要出去呢?” 卫昭缓缓回眼,上下将谢明姝打量一番,又转回到地面上。 “你打不过我。” 谢明姝:“……” 有那么一瞬间,她荒谬得要被气笑了,所以是如何呢?卫昭还要同她动手吗? 她眼睛转了转,道:“原来堂堂指挥使大人,还会打女人,小女子真是长见识了。” 卫昭睁大眼睛,生出一种百口莫辩的荒唐,当即否认:“我没有!” “没有吗?”谢明姝勾唇,她缓缓上前,欺身贴向卫昭,用低柔诱惑的声音逼问他,“你刚刚,不是想跟我动手吗?如果我执意要走,你不跟我动手,怎么就知道我打不过你?还是指挥使大人打女人经验丰富,只需看一眼,便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 她前近,他后退,她问一句,他的脸便红一分。 到最后,卫昭整张脸都涨红了,堂堂八尺男儿,竟生生被谢明姝逼到角落,靠在墙上,退无可退。 他憋了半天,胸腔气郁难纾,尤其她身上的香气贴上来,像无形的绳索将他捆缚住,他一动不敢动,侧过头闭上眼:“谢小姐慎言!卫某从未做过!也从不会做欺凌弱小之事!” 正在此时,谢明姝耳朵一动,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她上下打量卫昭一眼,心下暗笑愚蠢,转身便向门边跑去,同时开门准备呼救。 突然! 耳边传来踏风的声音,下一秒,谢明姝的脸被人从后捂住,那人带着她在怀抱中旋转,门板啪一声关上,身后那人顺势翻转过来,将她整个人按压在门板上,一只手反手压住她的脸。 卫昭面目微沉,他压着她,二人近在咫尺,他却屏息顺着门缝向外看。 院中是做完法事的柔太妃和方典侍,正在方丈的陪同下离开藏经阁,去到了另一个院子里。 恰好路过。 他按着谢明姝,直到柔太妃和方丈的身影消失在这间院子,他整个人才放松警惕。 他收回视线,眼中的凛冽褪去,再次变得清澈,纯然。 视线低垂。 恰好对上谢明姝的眼。 她的眼型狭长,一双美目又黑又亮,睫毛纤长而卷翘,不是很浓,却根根分明。 这双眼平日里看人时有种漫不经心的冷淡,仿佛任何事情都不值得被她放入眼中,然而有些时候,譬如方才质问他是不是经常打女人的时候,她的眼里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闪闪的,整个人生动又漂亮。 然而此刻,这双眼更生动了,她眉目薄蹙,一双眼愤然地盯着他,里面几乎要喷出火来,可他却注意到她的肌肤如此细腻,连毛孔都看不见,像剥了皮的鸡蛋,因为生气,又透出一层好看的粉色。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按着她,而这完全是自己不经思考的下意识动作,再一低头,才发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压着她,可她身体太软,他完全没有被人咯住的存在感。 以往杀人,那些人都是又臭又硬,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女人的身体,才知道是与男人截然不同的细腻柔软。 没注意时还好,此刻意识到自己正压着一个女人,卫昭猛地从谢明姝身前弹开,连忙转身背对谢明姝。 他人虽离开了,可那触感还在,他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在怀中有多柔若无骨,掌下的触感又多么滑腻如锦缎……他的脸越来越烫,心跳也越来越快,快得他方才按过她的手掌都不自觉发颤,他觉得自己破绽百出,怕被谢明姝看出什么,连忙捏紧拳头,用以掩饰颤抖的手。 谢明姝趁他不备,又要开门溜走,卫昭察觉到她动作,反手甩刀点住她肩后.穴位。 谢明姝倾身定住,这下连嘴巴也无法再发出声音。 卫昭莫名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如临大敌。 他重新走回到谢明姝身边,默默道了声“得罪了”。 然后像拔树一样弯腰将谢明姝扛起来,三两步移到静室的后窗前,放下。 他又调整了谢明姝的身体朝向,随后推开窗,对谢明姝道:“谢小姐,想赏枫,不一定非要到后山,此处亦可观景。” 想了想,又道:“山上风冷,你又穿得这样少,还是这里更适合你。” 谢明姝双目几欲喷火。 卫昭只当看不见,他将刀重新佩好,实没想到,应对一个贵小姐,竟到了需要动刀的地步。 余光看到茶案上的清水,他走过去倒了一杯,送到谢明姝嘴边:“谢小姐用些水吧,进寺以来,你连水都未用过,应是渴了。” 谢明姝方才已和余幼薇喝过茶,没喝水的应该是卫昭自己。 但她确实渴了,和卫昭啰嗦半天他也不放人,又被他定在这吹冷风,整个人气得不行。 生气归生气,递过来的水她还是喝了。 卫昭见她肯喝,也很高兴,自己终于干了一件让她高兴的事,于是又去倒了一杯。 这水生涩难喝,谢明姝闭上眼睛,坚决不肯再用。 卫昭将水放回去,见地上还有她方才拿过的经书,他走上前捡起,是一本薄薄的《心经》。 他道:“谢小姐方才是想看这本书吗?你想看,我读给你。” 他书读得一般,堪堪识字的水平,《心经》他从没看过,读起来也是磕磕绊绊,但他还是坚持读着:“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竟真的在静室里为她读起经书来。 谢明姝看傻子一样看向卫昭,有种看到余幼薇一般的无可救药。 这世上傻子怎么这么多? 不多时,谢明姝在窗前看到余幼薇从后山捂着耳朵跑走了。又过了不到一刻,又一道穿铠甲的身影从后山出来,气势沉默孤冷,观其身影像极了圣人,可又不解圣人为什么会穿成这样,谢明姝一时未敢认。 卫昭也看到了李承玦,他心下一喜,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 他合上经书,上前解开谢明姝的穴道。 “谢小姐,你可以走了。” 谢明姝转身,一双美目瞪着他,一把抽出卫昭手中的经书砸到他脸上,卫昭闭目没躲,等他再睁开眼,谢明姝已经出了静室。 静室的门与后窗同开,室内穿过一缕清风,他忽然嗅到一阵冷淡清幽的香气,馥郁,凛冽。 好熟。 他捡起地上的经书,被她抓过的地方残留了这气味,不过不对,他又顺势嗅了嗅自己的掌心。 在他的掌心上,这比空气中浓郁百倍的味道终于让他想到了这是什么。 这是谢明姝身上独有的,一种很特殊的香气。 紫色香雪兰- 柔太妃的供奉仪式进行得很顺利,一行人又在寺中用了斋饭,只不过这饭吃得沉默,圣人面色冰冷如霜,动筷极少,柔太妃夹什么吃什么;谢明姝捏着筷子不说话,脸色也称不上好,只是瞧着仍旧端庄体面;幼薇全程闷头吃饭,偶尔才想起夹菜这件事。 只有柔太妃一人积极开口,然而话说出来,半晌也没人接,还是方典侍在一旁回应的。 柔太妃品出一丝古怪来,但瞧着这冷冰冰的吃饭气氛,她也识趣地当不知道,于是午后众人便这样诡异地离开了,远没了初来时的宁静祥和。 幼薇坐上马车,终于松了口气。 她想,往后便再也不用看到李承玦了。 她与李承玦,从云居寺开始的缘分,便由云居寺结束,一切都是那么巧合。 也好像是,去年秋天就本应相互坦白的话,时隔一年才终于有机会彼此说清楚。 一切都很好。 幼薇回去后大睡一天,又洗了个很通透的澡,彻底摆脱了结一件事,她前所未有地轻松,仿佛又回到了刚和庄怀序成婚的那段时日,她每天什么都不用想,专注地和夫君在一起,最大的期待,便是和他日复一日地携手走完后半生。 她开始更加积极地生活,将小院子的一切都更换了一番,冬日的衣服也全都拿了出来,又让庸叔准备给下人制冬衣。 她学着看账,就算不接管也要了解家中的账都有哪些,她让自己忙碌起来。 更重要的,她每日用心准备饭菜,守着时辰去探望午休的庄怀序,怕他在祥定编敕所吃得不够好,休息也不好。 她要好好去爱眼前人。 只是才去了几日,她便感到了祥定编敕所的枯燥与累。 这日中午一同用了饭,二人在他的官舍中,开了窗子等风将茶吹凉。 自然,茶也是她从家中带的。 她对他抱怨:“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庄怀序摸摸她的脑袋,安慰她:“其实没你想的那般差,我每日都能看到你和父亲,我已经很知足了。” 庄修齐任左相,但他从前毕竟是宰相,提举官便是由他担任,每天也要抽出时间在祥定编敕所修造律法,父子二人总是能见到的。 幼薇摸了摸茶杯,似乎已经没有那么烫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问:“你便没对父亲提过,你不愿在此做事么?” 庄怀序笑笑,也喝了口茶,道:“我与左相大人的关系举朝皆知,左相若对圣人提起此事,岂不正给了旁人行事不公偏私亲族的把柄。” 幼薇头一次知道这样的事,她歪头问:“父亲在朝堂上也有敌人吗?” “本来没有。”庄怀序想到什么,摇摇头,“但右相……不知为何,他对父亲总是处处针对。” “右相?” 幼薇想到楚元胥,他总是手持羽扇,高深莫测的样子,也没有庄修齐那般难以亲近,还以为他性格挺不错的,没想到在朝堂上竟是与庄修齐针锋相对的存在,一时心绪复杂。 为何人与人之间,总是那么难以看懂。 “怎么了?”瞧她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庄怀序觉得好笑,摸摸她的发顶,“绵绵想说什么?” 幼薇道:“不管怎么说,我不希望你在此受苦。” 倘若这是很普通的任调,幼薇绝不会说什么,可她越想越觉得这是李承玦的手笔,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现下他们已经说开了,也已经毫无瓜葛,他还有什么为难庄怀序的必要? 庄怀序见她如此气闷,心下不由一柔。 他将茶盏搁在一边,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弯唇笑:“绵绵是不是想我了?” 幼薇面颊一烫,双手捧着茶杯不敢抬头,却还是诚实地点点头:“你不在家,我日日都很难过。” 女儿家姿态尽显。 庄怀序突然抽走她手中茶杯,一把将她抱到桌上。 幼薇“呀”一声吓一跳,发现自己坐在什么地方,更是畏得不行。 在她边上,还有他没瞧完的敕令稿,以及一堆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想下来,庄怀序的双臂霸道地撑在她身侧,将她圈住不准动。 察觉到他的贴近,幼薇连忙垂头向后躲。 “躲什么?” 幼薇有些难为情:“窗……窗还开着……” 庄怀序坏笑一声,突然按住她后脑,将她贴住自己。 再次贴上他的唇,幼薇心里激得一颤,她闭上眼睛,不再躲避,接受庄怀序的亲吻。 一想到窗开着,万一旁人回来,将他们亲吻全瞧了去,她便紧张得不知怎么办,浑身都绷住了。 察觉到她的接受,庄怀序的身子压得更低,抓起她手臂挂在自己颈上,一手撑着桌案,一手在她纤细的腰间上下抚弄,揉.捏。 她亲得小心翼翼,笨拙地不知道怎么回应,只知道自己如同一颗糖果,被他的唇舌反复含弄,时而霸道,时而温柔,她变成了被小心对待的珍宝,身子不自觉开始变热。 他的口齿间,还带着桂花的清新香甜。 他们亲得忘情,毕竟时间还有很久,此处是官舍,同窗都在官署用餐,不会有人回来。 不过,庄怀序不会告诉她。 官舍在官署后院,房间成排,与前院由一个走廊连接。 而此刻,在那连接前后院的走廊里,一道玄色帝王常服的身影单手负后,他整个人静默地立着,将这春光正好的一幕收入眼中。 他只是看着,静静地看。 看见余幼薇羞怯发红的耳根,看见她双臂揽住他的脖颈,看到他们紧密相贴,唇齿缠.绵,看到她眼中情深爱浓。 而这一切,统统与他无关。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而于内侍却骇然得连忙低头不敢多看。 这一看,他看到帝王指节不知何时捏得清白。 他手中的扳指,再次碎裂成两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自上次尝过幼薇的手艺, 柔太妃便时常惦念。方典侍心领神会,特意寻了机会向幼薇暗示,幼薇自是领会, 当即表示得空便做了送来。 这日得了闲,她便提着新做的糕点入了宫。 只是不巧,太妃现下不在慈宁宫, 而是去了慈明殿。 宫女去请了方典侍, 方典侍亲自迎过来,眉眼间带着些许疲惫,低声解释道:“太妃近来凤体欠安,夜里总睡不踏实,频频惊醒,说是……总梦着小殿下。” 幼薇听了也有些担忧:“前段时日还好好的, 怎会突然如此, 御医瞧过了吗?” 方典侍叹气:“御医来瞧过, 只说是天寒多思,开了安神的方子。可那药汁苦涩, 太妃总是不肯用。” 实在是没了法子, 她才又将渡厄大师请入宫中, 为太妃诵经祈福,以求心安。 见幼薇提着食盒而来,方典侍眼底终于透出几分真切的笑意:“夫人来得正好, 快到太妃用药的时辰了。有您这糕点伴着, 太妃兴许能顺利用下。夫人随我来吧。” 幼薇应是, 跟随方典侍从慈宁宫的侧门出去。 慈明殿内,木鱼声声,伴着低沉而平和的诵经声, 自正殿缓缓传来。 幼薇随方典侍步入偏殿等候,路过正殿时,她望见柔太妃与渡厄大师的枯瘦身影一同在佛前静默礼拜。 偏殿檀香袅袅,幼薇坐下,方典侍为她奉上一盏清茶。 不多时,木鱼声停下,又等了片刻,柔太妃从正殿过来,到偏殿坐下。 幼薇起身奉上糕点,柔太妃让方典侍接过,温和笑了笑:“好孩子,做糕点很辛苦吧。” “太妃喜欢便好。” 方典侍将糕点端出来,柔太妃见了,惊道:“怎么做了这么多?我哪里吃得完……方典侍,你分出些,给圣人送去。圣人也喜欢庄夫人的手艺。” 幼薇笑容一滞,她收回眼,只当自己没听见。 这时,有宫女端着汤药进来,味道苦得老远便能闻到,幼薇鼻子蹙了下,柔太妃瞧见了,对方典侍道:“你带庄夫人出去走走,我这药还要喝一会儿呢。” 方典侍应是,将幼薇请了出去。 幼薇感念太妃心善,也不推辞,出了偏殿,她看到正殿的金佛,对方典侍道:“方典侍不必陪我,太妃那更需要典侍照顾,正巧我想在佛前参拜一会儿。” 方典侍谢过幼薇,连忙回去侍奉太妃喝药了,她怕太妃又偷偷把药倒掉。 幼薇踏入正殿。 光线透过高窗,被缭绕的檀香切割成一道道光柱。 一尊巨大的鎏金佛祖坐像端坐于莲花宝座之上,佛像的面容并非民间常见的慈眉善目,而是丰满雍容,双目微垂,眼帘下泻出的目光悲悯且疏离,是真正的宝相庄严。 站在佛像之下,只觉生命渺小,甚至生出一种命运不由自己掌控的不安。 幼薇在蒲团上跪下,向佛祖参拜:“保佑夫君。” 保佑他快快调职,离开那个苦差事。 “保佑父亲身体康健。” 父亲年纪渐渐大了,看到太妃喝药,她想到的只有万一父亲有一天病到喝药怎么办,谁来伺候他呢?最好一直不要生病,那便是最好的。 她想再拜些什么,发现自己竟别无所求了。 幼薇睁眼,正欲起身,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阿弥陀佛。” 幼薇转身看去,竟是渡厄大师。 他双手合十,眉毛发白,枯瘦掩盖在袈裟之下,面色平和无喜无悲,不知是不是常年参禅礼佛的缘故,看起来竟与莲花座上的佛像差不多。 幼薇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回礼:“见过大师。” 态度恭谨,低眉垂目。 渡厄抬眼,一双幽深视线上下将她瞧着。 半晌未得声响,幼薇抬头,才发觉渡厄正用那种看穿灵魂的眼神打量着她。 她浑身不适,不懂渡厄为什么这样看她,起身欲走。 与渡厄擦身而过,听见他在一旁淡淡开口:“施主命有大劫,不日将应。你我二次相遇,便是我与施主的缘分。” 幼薇眼睫一抬,脚步猛地顿住。 想到谢明姝的凤命之说,心脏突然间跳得很快,几乎要冲破胸口。 她连忙转身道:“大师,你所说的大劫,是什么样子?” 问话时,连喉咙都有些发干。 渡厄却是不肯再说了,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天机不可泄露。” 幼薇有些怕了:“敢问大师,我要如何才能躲过?” 渡厄睁眼,再次将她瞧了瞧。 “施主此身,命贵超凡,既有大贵,必有大落,此劫,乃是命中注定。” 渡厄摇摇头:“难躲。” 幼薇心下震了震,什么命中大劫,是不是骗人的?可渡厄何必要骗她,他们从不相识,渡厄也不曾对她讨要银两。 她道:“我不想要什么大富大贵,我只想平平安安。倘若我有事,爱我的人不知会有多难过,我不想他们难过。” 渡厄枯老的脸动了动,他叹气:“施主近日最好待在家中,不要外出了,不过,既是命中注定,便是在劫难逃。老衲言尽于此,阿弥陀佛。” 说完这番话,渡厄便坐在蒲团上,再次修禅入定了。 幼薇嘴唇动了动,却也知道泄漏天机会遭受牵连,她谢过大师,又回去拜别太妃,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第二日再出门,庸叔带着账本信函之类的东西立在马车旁等待幼薇。 幼薇有些好奇:“这是?” 庸叔恭谨道:“少爷久不在家,有一些生意上的事需要少爷定夺,老奴陪少夫人一起去罢。” 幼薇点点头:“好。” 半路上,马车外面传来马蹄踏破长街的声音,她推开车窗,见是缇骑司正在纵马办案,不知又是发生了什么。 他们的马车停在路边避让,庸叔敲开车门,道:“外面在抓人,少夫人可有受惊?” 幼薇摇摇头,问:“发生何事了?” 庸叔道:“圣人重启秋猎,有人四处散播圣人残暴嗜杀,乃蛮人本性,有的甚至闹到了府衙去,现下缇骑司正在抓人。” 幼薇心有余悸:“乱党果真猖狂。这些百姓也是愚魅。秋猎乃是国之盛事,大渊兵力强盛,保护的还不是这些子民,他们又在谩骂什么?” 庸叔没说话。 幼薇想了想,又问:“秋猎的话,夫君是不是也要参加?” 庸叔道:“是的。少夫人身为女眷,也要参加。” 幼薇有些期待:“夫君射艺如何?你可曾见过?” 大渊重文轻武,对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颇为鄙薄,还是李承玦继位后风气才好转了一些,不过大多数官员应是不擅这些的,幼薇问完就知道自己白问了。 果然,庸叔淡淡地回道:“射艺尚可。” 好吧,这就有些勉强了,不过这也正常。 凌乱的马蹄声已过去,幼薇道:“好了,我们走吧。” 射艺如何不重要,她只是有些想见庄怀序骑马的样子,一定是英姿勃发,潇洒倜傥,不擅射艺又如何呢?打打杀杀的事情她也不喜欢,庄怀序现在的样子就很好。 到了官署,庸叔等少爷与少夫人用过饭,这才将账本书信等一应事物交给庄怀序,道:“少爷,这些是需要您立即定夺的。” 庄怀序的笑容淡了下,他接过,对幼薇道:“绵绵稍等我片刻。” 他看了看,用朱笔在账本上勾画了什么,又在白纸上简短回了几封书信,他写字极快,笔走龙蛇,比给她的字帖要潦草一些,却有种别样的风骨。 待字迹晾干,他将书信收好,交给庸叔,微微笑道:“我不在的日子,你将生意打理得很不错。赛掌柜说今年汇贤庄的效益很好,庸叔的份银也该涨一涨了。” 庸叔道:“这都是老奴分内之事。” 正事忙完,幼薇兴致勃勃道:“听闻今年重启秋猎,夫君也会参加,你终于不用关在这里啦。” 庄怀序笑容淡了下:“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绵绵最好还是待在家里。” “可是,女眷也是要参加的。” 以往秋猎只在史书中,话本里,这还是她第一次有机会目睹如此盛事,怎么可以错过。 庸叔想说什么,庄怀序对他摇了摇头,而后温声对幼薇道:“你喜欢,那便一起去,女眷应该不会去密林深处,那里没有野兽,应该没什么危险。回去让庸叔教你拉弓,可惜我不在家,否则我便能亲自教你了。” 一提拉弓,幼薇神色黯了下。 李承玦也曾经教她拉过弓箭。 他还夸她聪明,有天赋,一学就会。 虽然她没什么臂力,但拉弓的架势倒跟他学了个十成十,乍一看很唬人,其实是个纸老虎。 她的弓拉得很好,已经不需要别人教了。 然而这一刻,她却有些遗憾。 假如她什么都不会,假如庄怀序日日在家能教她拉弓射箭,这样的日子也很美好。 这份黯然一闪而过,快得没教任何人发现。 她扬起一个笑容来:“好啊,那就有劳庸叔了。”- 秋猎的日子很快到来。 秋狝仪仗绵延二十里,旌旗蔽日,浩浩荡荡向京郊猎场出发。 幼薇的马车在扈从百官里,她本来很困,但因为兴奋,这一路都没怎么睡。 她与庄怀序在一辆马车里,他今日着骑装,袖口,腰身全部收束,勾勒出他修长优越的身形,整个人十分利落英挺,竟添了几分武将的杀伐气。 幼薇频频盯着他瞧,像是打量什么新鲜宝贝,庄怀序无奈:“你瞧了我一路了,是觉得不好看?” “不!”幼薇摇头,“很好看,好像换了个夫君呢。” 庄怀序被她逗笑,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腿上,抱紧。 “这样看,会不会瞧得更清楚些?” 幼薇红了脸,不大好意思看他:“方才也瞧得很清楚。” “那让我瞧瞧你。” 庄怀序抚弄她的小脸,低声问:“你是喜欢这个夫君,还是从前那个?” “都喜欢行不行?” 庄怀序摇头:“没有那么好的事。” 幼薇想了又想,觉得这是陷阱,尤其庄怀序现下看她的眼神很危险,好像……好像又要欺负她似的。 她推开他,从他身上下来:“我不说了,肯定没有好事。” “绵绵好聪明,那便跳过答案,直接惩罚你好了。” “?” 他揽住她的腰,直接将人按到怀里,抬起她的脸,狠狠吻了上去。 他吻得越来越熟练,幼薇从最开始的不会呼吸,到现在已经能跟庄怀序打上几个来回,有好几次亲得庄怀序强行放开她,自己一个人到一旁平复呼吸,或者半晌不肯面对她。 幼薇渐渐找到了乐趣,觉得庄怀序气势汹汹吻她,最后亲得他自己方寸大乱的样子很有成就感,她渐渐也没那么怕他了。 二人在马车里亲了一路,幼薇的衣裳都有些凌乱了,亲到最后庄怀序的脖颈也染了粉色,她和他抱在一起,感受到他胸膛的跳动,还有渐渐上升的体温,幼薇体会到了一种说不出的甜蜜与幸福。 庄怀序埋在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低哑道:“绵绵。” “嗯。” “秋猎之后,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幼薇有些疑惑:“嗯?我们不是已经……” 话说到这里,幼薇猛地意识到这个在一起是指什么,面颊瞬间滚烫。 她闭上眼睛,将庄怀序抱得更紧了,恨不得钻进他怀里羞得再也不出来。 庄怀序等了半天,只等到她扑到自己怀里,他垂眼,静静抚着她的脊背:“我会永远爱你,护你,不会让你收到任何伤害。无论何时何地,我的心中都只有你。” 说到这里,庄怀序喉咙动了动。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 “……嗯。” 在他怀中,有人发出一声微弱的回应。 庄怀序如释重负地笑了,他搂紧幼薇,也将她抱得很紧很紧。 “遇到你,是我此生唯一之幸。”- 待到京郊猎场,君王御帐与文臣百官的营帐都已提前布好。 大渊重文轻武,于秋猎一事本不热衷,其实这都是近二十年的事情,归根结底是在先先帝朝的时候,在秋猎场上发生了一起谋逆事件,也就是后来被改编成戏文的允璋太子谋逆。 传闻允璋太子是为千古仁君,爱民如子,功绩累累,却在二十多年前的秋猎场上公然刺杀先祖帝,最后被先帝救下,允璋太子谋逆失败,因此获罪下狱。 先祖帝被爱子行刺,伤心至极,从此封了秋猎场,再未开启过,于是一年一度的秋猎盛事就这样搁置了,渐渐再无人提起。 之后先帝继位,无论皇室贵族还是臣民百姓,皆对骑射狩猎之事疏于练习,专注诗词歌赋,君子六艺,只习四艺,射与御,基本只学皮毛。 而今秋猎重启,或许与新帝是武将出身有关,无论禁军守卫皆是满脸肃杀气,光是站在那就令人骇然,与京中那些养尊处优的卫军截然不同,起码与先帝在位时便是两种不同面貌。 出发之前,朝野中还有官员对秋猎颇有微词,如今到了猎场看到这些列阵整齐有素的王师亲卫,再也不敢多嘴什么。 李承玦一身玄色骑射服,外罩明黄软甲,气宇轩昂坐在一匹金色骏马之上。 这马又高又壮,毛发油亮泛着高贵光泽,是真正的汗血宝马,万中无一。 他单手按于腰间镶玉革带上,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淡然地扫过下方万马千军。 没有多余的动作,却让整个喧闹的猎场都在这份静默的威压下,迅速归于沉寂。 只有旌旗猎猎作响。 这时,礼官尖亢的声音划破长空:“吉时已到——布围!” 号角长鸣,战鼓雷动。 东西两翼的骑兵闻令而动,如巨大的黑色鹰翼展开,马蹄声撼动大地,向着林场合围而去。 他们手中不是兵器,而是绑着彩绸的长竿,一边纵马一边放声呼喝,声音汇成一片,吓得林中的飞鸟惊惶四散。 烟尘冲天而起,整个猎场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罩住,网口在不断收紧。鹿、狐、兔子在里面左冲右突,却怎么也逃不出这天罗地网。 待合围结束,礼官上前,再次高唱:“请陛下首射!” 一名内侍躬身向前,高举紫檀弓,另一名则奉上金箭。 也正在此时,异变陡生。 围场之中,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成年公鹿,或许是因极度惊恐,竟赤红双眼脱离兽群,不顾一切地朝着御驾所在的方向狂奔! 护驾的禁军一阵骚动,连忙拔出兵刃将御驾团团护住。 “保护陛下!” 李承玦瞧见了,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两名捧着弓箭的内侍,只是随意地向着身侧,朝着卫昭的方向,摊开了手掌。 卫昭心领神会,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腰间的寻常铁弓,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狼牙箭,稳稳放入李承玦手中。 李承玦接过,搭箭,开弓,松弦—— “嗖!” 箭矢破空而去,并非射向那头最具象征意义的鹿王,而是精准无比地没入了公鹿前方三尺的地面! 箭羽剧烈震颤,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狂暴的公鹿被这突如其来的箭矢惊得人立而起,硬生生刹住了冲势。 再快一分,中箭的便是这头公鹿。 一旁的禁军连忙上前将公鹿驱赶回去,化解了这场危机。 李承玦把弓抛还给卫昭,这才从不紧不慢从内侍手中取过金箭,挽弓如满月。 这一次,他的箭头稳稳指向了远处鹿群中,那唯一静立原地、通体雪白的瑞兽。 那是群鹿之王。 一箭射出,如星矢滑过。 白鹿应声而倒。 全场在死寂一瞬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陛下神武!陛下神武!” 李承玦表情很淡,转头对万千将士与百官平静宣告:“秋狩,开始——” 话毕,他策马回到观猎台,下马坐于黄罗伞盖之下。 圣人这两箭射出,百官彻底哑口无言,一箭是他的精度,另一箭是他的准度,每一箭都那么令人惊骇,有的甚至在想,假若这一箭射中自己,自己难道躲得掉吗? 人总不会跑得比鹿快! 这份惊骇引发了长久的沉默,以至于后面的流程都走得异常顺利。 这时,于内侍过来道:“庄夫人,女眷们的狩猎也要开始了,还请移步女子猎场。” 幼薇原本跃跃欲试的,然而看到刚才突然冲出来的公鹿实在有些吓到了,她道:“女子猎场,可有野兽?” 于内侍被逗笑:“庄夫人放心,女子猎场的猎物都是经人驯养过的,不会有危险,夫人请吧。” 幼薇看到百官营帐前,一些女眷已经起身准备参加,她也鼓起勇气:“好罢,我也试试。” 不知庄怀序射艺如何,万一她猎到了,庄怀序空手而归,那她岂不是比夫君还要厉害? 这样想,她又满心期待起来,虽然女子猎场跟男子猎场完全不是一个难度,不过那又如何?她偏要耍赖。 内侍将女眷们带至御马监前的一片空场。 数十匹精心挑选的骏马已由马夫牵着,整齐列队。 这些马与军马不同,个头更为匀称,毛色油亮光滑,性情也显得尤为温顺。 于内侍道:“还请众位夫人小姐随心挑选。” 一众贵女连忙认真挑选起来。 谢明姝走到幼薇旁边,问:“绵绵不去选吗?” 幼薇摇头:“等别人挑完我再选就是了,我不会选,骑什么都一样的。” 谢明姝牵住她的手,唇边含着亲切笑意:“走吧,我来帮你选。” 她拉着幼薇在马队前缓步走过,目光如秤:“这匹马步伐稳健,适合生手;这匹枣骝马腰背有力,但性子可能烈了些……你驾驭不得。” 正在她指向一匹温顺的栗色母马,准备为幼薇定下时,一直静候在旁的于内侍却忽然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那匹栗色马前。 他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先是对谢明姝躬了躬身,随即转向幼薇,手臂却引向另一侧:“庄夫人,您看那匹如何?此马乃番邦进贡,不仅神骏非凡,性子更是温顺至极,最是稳妥不过。” 他所指的,正是一匹通体雪白、毫无杂毛的骏马,其体型匀称优美,在一众马中如鹤立鸡群。 众女对此马暗暗心仪,但又清楚这样的好马轮不到她们,该是王亲贵族才配选用的。 幼薇脸色却变了下,这匹马……分明是李承玦从前的马! 她甚至还记得它的名字,叫白玉珠,她后来还曾骑过,非常通人性的马。 她藏住表情,对于内侍道:“多谢于内侍,我觉得方才那匹便很好……如此好马,还是让给明姝姐姐罢。” “这……”于内侍快冒汗了,“这个,此马性情倔强,能不能驾驭全看缘分,我瞧这白马方才频频看向夫人,适才斗胆推荐一番,若是谢小姐……恐怕……这个……” 于内侍吞吞吐吐,反倒引人不快,谢明姝弯了弯唇角:“是吗?于内侍说得倒令我好奇了,我偏要试试。” 谢明姝从马夫手中接了马,牵到空地上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她驭马向前走,然而才走了两步,那马突然激烈挣扎起来,摇头甩尾,似要将马背上的人非要甩下去不可。 众女惊呼,变故突生,只见谢明姝紧握缰绳,夹紧马腹,能一直没被甩下已是极善马术,异地处之,她们绝对没有这个本事。 这时,一道身影利落飞来,落在谢明姝身后接过缰绳,三两下将这匹小白马驯服。 于内侍快哭了,连忙上前:“多谢指挥使大人!幸亏有您,否则谢小姐便要受伤了!” 卫昭从马背上下来,把缰绳交给马夫,转身对谢明姝道:“此马并非中原马,你不了解它的性格,下次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谢明姝惊魂未定,昂着头颅从马上下来,对幼薇道:“看来于内侍说得对,这匹马与我无缘,只能由你来驾驭了。” 又看了卫昭一眼,抿唇:“多谢卫大人。” 卫昭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幼薇正欲推辞,那马夫已上前把缰绳交给了她。 于内侍总算露出笑容:“好了,吉时已到,众位夫人小姐,上马入场吧!” 各位女眷已挑好了马,幼薇没得挑,只能牵着李承玦的马,这匹白玉珠。 她也是认识李承玦以后,骑马的本领才好一些的,这匹白玉珠更是性情温顺,极通人性,在左边拍拍,它便知向左走,摸摸它的毛发,它便知道慢下来,她本是极其喜欢的。 可是实在没想过要在这样的情境下再骑上白玉珠,她叹了口气,翻身上马,随着众女向女眷猎场赶去。 众女频频回头看她,见幼薇骑在马背上什么事都没有,那马体格高大,衬得马背上的幼薇也格外的英姿飒爽,不由有些怪异了。 谢明姝都驾驭不了的马,她如何驾驭得,难道真是与这马有缘分? 进了密林深处,众女渐渐散了,幼薇也落了单。 她拿着弩,半天也没瞧见什么动物,不由有些百无聊赖。 不过就算真看到动物,她也是不忍心射中的,说想赢过庄怀序,也不过是一时口舌之快。 正这样想着,林间突然传来一道哨声,这哨声高亢嘹亮,引得林间的鸟儿都乱飞起来。 下一秒,身下温顺的白玉珠突然狂奔起来,比起方才对待谢明姝,它眼下的奔跑要显得温顺很多。 幼薇吓得伏在马背上抱住马颈,死死夹着马腹不敢乱动,两侧是疾驰的风,眼下是模糊的景,她被颠得快要吐掉了,好不容易坐稳了些,她缓缓抬头向前看,前方正是明黄围布,去路已被阻拦,可白玉珠越跑越快,根本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眼看就要撞上围布,幼薇紧紧闭上眼睛,心脏砰砰乱跳。 身下的马儿凌空一跃,竟生生跨过围布,跃到了另一道猎场之中。 白玉珠竟带她离开了女眷猎场! 幼薇心惊肉跳,到了真正的猎场,她仿佛还能听到野兽咆哮,鼻息间也嗅到了一丝隐约的血腥味。 强烈的不安笼罩了她,她摸了摸白玉珠,身下的马一点点慢下来,步伐逐渐平稳。 又是一道口哨声,白玉珠闻声,前蹄轻扬,发出一声亲昵的嘶鸣,稳稳停在空地上。 四周蓦地静了下来,方才隐约的兽吼与风声都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 幼薇心头猝然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攥紧了缰绳,她从马背上坐直,缓缓抬眸,向树林深处望去—— 李承玦玄衣墨鞍,端坐在金色骏马上。 一人一马,静默如山,仿佛已在此等候了千年万载。 林间破碎的天光落在他深邃的眉宇间,却照不进那双幽深的眼底。 他并未看她,骨节分明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马鬃,姿态闲适得仿佛偶遇。 然而,那周身弥漫的,不加掩饰的侵略性与掌控感,却让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了。 察觉到她的注视,他也缓缓抬眼望来。 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苍白失措的脸上,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策马,向前缓行两步,马蹄踏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幼薇的心尖上。 幼薇喉咙滚动,连忙拍着白玉珠的后臀示意她快跑,然而白玉珠的眼中满满都是主人,根本不听她的命令。 幼薇脸色发白,整个人陷入绝望,她想跑,可是白玉珠根本不跑,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承玦骑马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他又要干什么? “又见面了,庄夫人。” 李承玦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 “我们玩个游戏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金色骏马迈着优雅步子踱到白玉珠面前, 在数步之外停下。 李承玦唇角微扬,手松松挽着缰绳。 日光落在他一身玄色骑装上,袖口金线绣出的团龙暗光流转, 华贵逼人。 幼薇还在不死心拍着白玉珠的臀,白玉珠却浑然不理,反而上前一步, 用头去蹭李承玦的掌心。 李承玦伸手, 在白玉珠头顶亲昵地抚了抚,笑容温柔如天神降临。 望着他如此成竹在胸的模样,便知今日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幼薇心中气郁,气闷,她绷紧小脸, 看向一旁:“陛下为何出尔反尔, 说话不算话?” “朕如何出尔反尔?朕怎么不知晓。” 他语声轻慢, 仍旧抚着马鬃。 幼薇抿唇勒着缰绳,试图将白玉珠扯回来。 “上次在枫林中, 我已对你说过, 请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也不要打扰我的生活,陛下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可是——” 李承玦慢悠悠地摸着白玉珠的头,抬眼看过来:“现在是你, 主动出现在我面前。” “你!——” 幼薇气得双颊绯红, 一口气堵在胸口, 吐不出也咽不下。 她真是要被气死了! 是她想过来的吗?是她愿意出现在他面前的吗?还不是他的马!白玉珠! 从看到白玉珠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没有好事,果然! 幼薇鼓了鼓气, 索性抱着马颈跳下来,马鞭一扔,整个人拔腿便走。 四周都是相似的树,根本分辨不出离开的方向,可她无论去哪边都好,只要能离开李承玦。 仿佛只要离他够远,就能喘过这口气。 走着走着,她索性快步跑了起来,林风掠过耳畔,脚步声在厚厚的落叶上沙沙作响。身后始终没有追来的声响,她心头稍宽,脚步也渐渐慢了。 前方的灌木丛猛地一阵剧颤,枯枝败叶簌簌落下。一道黄白相间的硕大身影如鬼魅般蹿出,稳稳踞在路心,挡住了她的去路。 幼薇惊得倒抽一口冷气,踉跄着扶住身旁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那是一只极为健硕的成年虎,肩背的肌肉在斑驳毛皮下偾张起伏。它并未立刻扑来,只是稳稳地踞在原地,琥珀色的竖瞳冷冷锁住她,喉间发出低沉的、如同风箱鼓动般的咕噜声。 枯叶在它爪下被碾得细碎。 “别……别过来……” 她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攥着树皮的手指关节已然泛白。 那虎仿佛听懂了她的恐惧,鼻翼微翕,庞大的头颅略略一低,血盆大口缓缓咧开,露出森白的利齿,一股腥膻的热气混着低吼,沉沉扑面而来。 下一瞬,它后肢猛然发力,黄白斑纹的身躯如一道离弦的闪电,直朝她扑来! 幼薇瞳孔骤缩,连惊叫都卡在喉间—— “咻——噗嗤!” 一道黑影破空而来,携着尖锐的风声,精准地没入猛虎的颈侧。 是箭矢!一支黑翎长箭,贯穿了老虎的脖颈,箭尖从另一侧冒出血红的锋镞。 老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嚎,扑势戛然而止,巨大的身躯重重砸落在幼薇身前不足五步之地,溅起一片枯枝败叶。 它痛苦地翻滚,抽搐,琥珀色的兽瞳死死盯着幼薇,却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幼薇浑身僵硬,几乎停止了呼吸。 马蹄声自身后不疾不徐地响起。 她怔怔地回头,看见李承玦端坐于金色骏马之上,手中的长弓尚未收起。他玄色的骑装衬得他面色如玉,日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清冷的光晕。 他垂眸扫过地上垂死挣扎的猛虎,目光淡漠得像在看一截枯木。 随后,视线缓缓移至幼薇惨白的小脸上。 “跑啊。”他唇角微勾,语调平缓,却比虎啸更令人胆寒,“怎么不跑了?” 幼薇眼圈一红,她脱力地扶着树干,眼泪后怕地涌出来,一点一点,发抖地喘息着。 “难道,我还能跑得掉吗?” 李承玦愉悦地笑了,金色骏马走上前,他用马鞭抬起幼薇的脸,身子微倾,声音凉凉的:“这便对了,不要做徒劳无功的事。” 马鞭的触感冰冷,如蛇一般贴着她,令她浑身不适。 她倔强地转头避开,红着眼瞪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承玦抿了抿唇:“不要这样看我,我本不愿这般对你,是你逼我。” 幼薇气得险些喘不过气:“究竟是我逼你,还是你逼我?” 李承玦缓缓道:“你上次说的话,我认真考虑过了,只怪我从前太仁慈。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是你不肯珍惜。” 幼薇蹙着眉,不知为何,心中渐渐升起不妙的预感。 “什么意思?” 李承玦没说话。他伸手放到唇边,一道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嘹亮哨声响起,大树上一只巨大的海东青振翅飞出,发出嘹亮唳叫。 眨眼间,海东青飞到另一片密林上空反复盘旋,很快又飞了回来,重新落回树上收敛翅膀,双目攫着这边。 李承玦道:“看到那个方向了吗?你的好夫君,现下便在那里等你。” 幼薇怔怔看着远处的密林,想着庄怀序就在那边,她很想跑过去扑到他怀里。 只是—— 她转回脸,看着李承玦:“你想干什么?” “余幼薇,我要你在我和他之间做出选择。”李承玦的面色陡然一寒,露出阴冷笑容,“你这么爱他,一定舍不得看他去死吧?” 幼薇身子一颤,手几乎握不住了,她不可置信地抬眼:“你说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把他怎么了?” “瞧你。”李承玦捏紧马鞭,双目有些阴鸷,“我还没对他如何,你就这么紧张?状元郎夫妻真是伉俪情深——可你对我,却总是那般残忍!” 幼薇大脑嗡嗡作响,此时此刻,她几乎要听不清李承玦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心急如焚,对庄怀序的担忧盖过了一切。 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抓住马背上的李承玦的腿,紧紧揪着他的衣料,自下而上,近乎哀求地望着他,声音染了哭腔:“是我不好,是我有错,你要怨要恨全都冲我来好不好,是我对不起你,你怎样对我都好,可你能不能放过循之?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他是无辜的!” 她如此低三下四过来求他,反而令李承玦更加怒不可遏,他狠狠扬鞭抽在一旁的树干上,干枯树皮四溅,落鸟惊飞,树叶簌簌震落,如同下了一场枯叶雨。 李承玦俯身掐住她的脸,双目猩红泛着野兽般的光泽:“他有什么无辜,难道是朕逼他求婚吗?他娶你,吻你,同你行了周公之礼,哪一样是旁人逼迫他?引你爱上他,便是他该死——” “倘若不是他,你的心里只会有我一个。他还不够该死吗?” 被他掐着,几乎是强行被他抬起脸来,幼薇眼眶含着泪,她奋力摇着头,试图摆脱他的钳制,可却怎么都无法挣脱。 她不再去求他,而是捶打他的手臂:“放开我,放开!李承玦你真是疯了——我与你的事,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李承玦恨恨地盯着她,看到她眼泪流淌,他的眼眶也泛了红,喉结滚动:“我一早便对你说过,对他言明我们的关系,然后休了他。我让你将玉佩索要回来,你一而再再而三推辞,我扮作李言劝你回心转意,你仍旧执迷不悟不肯回头,余幼薇,你还要我怎样?我就算是疯了,也是被你逼疯的!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休了他,跟我在一起,很难吗!?” 他一连串说了一大堆话,幼薇大脑乱嗡嗡有些头晕目眩,她心中挂念庄怀序的安危,又被李承玦死死逼迫,此刻几乎快要缺氧了。 她闭了闭眼,任泪水在脸颊流淌,再睁眼,她有些怔忪地看向李承玦:“我和你,是我们的事。你我之间,从你为我赐婚那一刻便已了断了。便是没有他,我也不会同你在一起——唔!” 他突然从马背上俯身,恶狠狠地吻上来,堵住了她没说完的话。 他的唇舌封住她,肆意在她齿间扫荡,他紧扣她的后脑,迫使她靠近自己,甚至甩掉马鞭,拉她的手臂放在自己肩上。 幼薇几乎不敢相信李承玦的所作所为,一股强烈的屈辱感侵占了她,她睁大眼睛,拼命去捶打,推开李承玦,坚决不肯接受他的吻,这令李承玦更加恼怒地按紧她,对她吻得更凶,几乎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任她如何反抗也放肆索取,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拆骨入腹。 幼薇的泪水流淌下来,一想到密林后面便是庄怀序的所在,想到在马车里她还在他怀中甜蜜亲吻,如今却被李承玦掳到这里强行吻着……回去后她要如何面对庄怀序?倘若一直对庄怀序隐瞒这一切,她究竟成了什么人?一个左右逢迎的□□吗? 她不愿再任李承玦摆布,也绝不要任由他所作所为,她将心一横,找准李承玦柔软唇瓣,用力一咬—— “嘶——” 李承玦吃痛放开她,唇上迅速溢出鲜血,他眼里冒着火光,这抹猩红使他这张脸看起来愈发邪异。 他缓缓舔掉血痕,眼眸微眯:“你与状元郎接吻时,也会这般咬破他的唇吗?” 他驭着骏马向她走来:“你对他便是主动逢迎,对我却是百般抗拒,若非他引你变心,你怎么可能这样对我?” “所以,他今天必须死。” 听了他的话,幼薇整个人无力到发颤。一想到自己连累了庄怀序,她忽然间好恨自己。 他在翰林院做得好好的,突然被调到详定敕令所;今日只是过来秋猎,却要被帝王斩杀—— 不。 幼薇抬眼:“光天化日,庄怀序乃是堂堂命官,即便你是帝王,便能无缘无故杀人么?民间如何攻陷你你不会不知,你怎会主动递出把柄?” 李承玦满不在乎地笑:“庄卿与虎困斗,禁军为救他而万箭齐发,奈何冷箭无眼,误伤其身。这个死法,你喜欢么?” 他竟打算用乱箭将他射死! 一想到庄怀序可能会出现的下场,幼薇整张脸白得不行,她甚至顾不上去跟李承玦计较什么,上前一步揪紧他的衣装:“是不是我答应你,你就不会杀他?” 李承玦见她终于肯服软,眼里的阴沉一扫而空,变得充满期待:“自然,这便是你我间的游戏。” 幼薇看着他,突然静声道:“即便我选了你,我也并不爱你,你也坚持这样做?” 李承玦的面色骤然变冷,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里杀气涌现。 “是——”他声音阴沉,“你可以不爱我,但我绝不允许他继续在你身边。” 说到这里,他又虚虚看向远处,喃喃说着:“没有他,你总会爱我的,你会想起从前的一切,我们曾经那么相爱,你说要一辈子对我好,你怎么能忘呢?一定是他迷惑了你……” 幼薇的心彻底冷了下来,或者说从这一刻开始,她变得无比冷静。 慌乱无用,哀求无用,李承玦是铁了心要杀庄怀序,不会有一丝动摇,除非自己离开庄怀序。 甚至她不爱李承玦也没关系,只要她能离开他。 她后退两步,转向一旁,闭上眼睛。 “好,你让我想一想。” 李承玦却不肯放过她,口吻极尽刻薄:“这也需要想?余幼薇,看来你对你的好夫君,也没有我以为那样喜欢,连要不要他去死,也需要时间衡量——” 幼薇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差点又被他一句话气得翻涌,她双手捂住耳朵,背对李承玦不再看她。 李承玦却知道她能听见。 他缓缓道:“我没那么多耐心陪你耗,你要想一辈子,难道我还要等你一辈子?” 他又吹了一个口哨。 树上的海东青在二人头顶盘旋三圈,发出唳叫声回应。 “我只给你一刻钟。一刻钟后,海东青会替我发出指令。庄夫人,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李承玦愉悦地笑了,他翻身下马,捡起地上的马鞭,好心情地梳理着金马的鬃毛,又过去替白玉珠梳了梳,两匹马争相在他怀里撒娇,他抚着它们,温柔地同它们说话:“别只顾着我,往后你们又多了一个主人,要记住她的气味,对待她要像对我一样听话,她会对你们很好,比我还好,知道吗?” 又夸奖白玉珠:“你今日,做得很好。这么久没见,你也和我一样记得你的主人,是不是?就封你为骠骑大将军,领双倍饲料,如何?” 白玉珠发出亲昵的嘶鸣来,一旁的汗血金马却打了个响鼻,显然颇为不满。 “你生气什么?你长成这个样子,不知道自己多招摇吗?”李承玦在金色马额上拍了一下,“放心,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女主人会一直在我们身边。” 饶是幼薇已经捂住耳朵,李承玦的话还是一字不落地溜进她耳中。 她索性蹲下.身来。 该怎么办,她不想庄怀序死,也不想回到李承玦身边,两个选项她一个都不想要,她不明白李承玦为什么要如此逼迫她,甚至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生出如此庞大的执念。 现在她是真的相信惠太妃说的话了,这样丧心病狂的人,杀父杀母杀凶杀臣,他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父亲说得也对,倘若李承玦这样的人对她生了什么心思,道德礼法哪个字困得住他?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幼薇头疼得快要炸开,到底要怎么办,她断不能眼睁睁看着庄怀序被乱箭射死,可难道就这样如了李承玦的愿?那今后呢?她难道就要一步步,或者一辈子受他牵制,一辈子都这样被他用庄怀序的性命要挟吗?她实在受够了这个人,受够了他的摆布! 幼薇突然好恨,恨的整颗心都要滴出血来,李承玦,李承玦!—— 时间不等人,一刻钟的时间眼看就要过去,幼薇猛地抬头,她不能再等了,她必须做出选择,她便是死,也不要让李承玦如愿! 幼薇突然起身,朝密林深处的某一个方向跑去。 她从未这般坚定,也从未这般勇敢,然而这一刻,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她什么都不愿想,只因她的头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便是死,也要同庄怀序死在一起。 此生已经对不起他,她不愿在李承玦身边,也不愿让庄怀序去死,她没有办法,只能选择陪他一起去死。 她无力反抗李承玦,只能用自己的死,来偿还自己的罪孽。 她拼尽全力奔跑,便是被猛虎追赶,她也没有这般拼命,眼前的景致飞速倒退,风扑在她脸上如刀般冷硬,偶尔还有落叶打在她眉眼上,可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她要跑,跑到庄怀序身边,赶在一刻钟到来之前,见到他最后一面。 天空又一声尖利唳叫,巨大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头顶掠过,幼薇心中一紧,那是李承玦的海东青—— 而在密林前方,她已经看到了庄怀序的身影,他端坐在骏马之上,身穿浅色骑装,手持长弓,腰带箭筒,正眯眼瞄准一只野鹿。 再次看到他,幼薇心脏重重乱跳,眼眶泛起热意,她双手拢在唇边:“夫君!——”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唤,令庄怀序失了手,他却满眼喜悦地驭马转过身来,看到了朝他跑来的余幼薇。 他温柔一笑:“绵绵。” 从马背上翻下,幼薇直直撞入他怀中,将他抱了个满怀。 幼薇连忙从怀里退出来看他,他整个人如无暇美玉,似月般纯净。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 幼薇眼眶涌出泪水:“快跑,快跑,快!” 她不由分说,拉着庄怀序便跑,然而已经晚了,海东青在二人头顶盘旋,不住发出鸣唳,替代李承玦发出刺杀信号。幼薇听见密林四周传来细细碎碎的动作摩擦声,那是持箭瞄准目标的声音。 嗖嗖嗖—— 在漫天箭矢飞来之时,幼薇自知在劫难逃,她猛地转身抱住庄怀序,在四面八方的箭雨中,试图护住眼前之人。 上一次的漫天箭雨,是花朝节夜游李承玦遇刺,她手足无措,求他去搬救兵。 这一次的漫天箭雨,却是李承玦安排冲他而来。 她没用,阻拦不了李承玦,所以只能陪他去死。 然而,就在她准备等死之际,庄怀序突然伸臂揽住她,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抖开,飞速挽住四面八方的羽箭。 幼薇被庄怀序按在怀里,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抱着她不断来回旋转,耳边是极快的“当当当”冷兵器碰撞声,她心中大骇庄怀序竟有如此武功,可他们成亲数月她竟根本没发现,不过她眼下对此更加庆幸,倘若他没有武功,此刻他们便要被射成筛子了。 一轮箭雨射过,趁禁军换箭之际,庄怀序脱下外衣,以软剑挑起手腕翻动,四面八方兜住射过来的飞箭。 然而此时,密林中却传来大量快速且密集的脚步声,准备射箭的禁军觉出不对,回头却发现另一批禁军正在抽刀朝他们杀来。 这时,只听远处密林中有人惊呼:“护驾!有刺客!护驾!快!” 幼薇心中又是一惊,秋猎场中防守如此严密,到处都是禁军护卫,怎也会有刺客出现?她想回头看,却被庄怀序按住脑袋,不准她回头去看,她只好乖乖被他护在怀里。 听见有刺客,庄怀序心头本是一松,奈何这批被安排来暗杀的禁军竟纹丝不动,任凭身后有敌人靠近,仍旧不改箭羽方向。 甚至有人已经被刀架在了脖子上,临死之前,还是朝庄怀序射出了冷箭—— 庄怀序面色一冷,仍旧不敢怠慢,然而他看了怀中的幼薇一眼,面色微沉,眼看一支冷箭射来,他猛地护住幼薇转身,任凭冷箭射穿自己一边肩膀。 “噗嗤——” 尖锐冷箭刺破皮肉,被护在怀里的幼薇只听庄怀序闷哼一声,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周遭全部的声音退去,脑中的尖锐嗡鸣不断拉长又缩短,她呆呆从他怀中退出,却看到他右侧肩膀处透穿一支尖锐箭头,鲜血模糊寒光,那是死亡的色泽。 “夫君!——” 她抱着庄怀序惊叫,然而四处空无一人,只有倒地的禁军尸体,以及他们手中的弓箭。 庄怀序面色发白,鲜血迅速从他浅色的骑装扩散,很快红了一大片,他膝盖一软,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闭上眼睛几乎快要栽倒。 幼薇连忙抱住他,一点点将他放在地上,她的心脏几乎停滞住了,颤抖着手去按他的肩膀,试图帮他止血,可是这样做根本是徒劳无功,她只摸到了湿润滚烫的鲜血。 “夫君,你怎么样,是不是很疼?夫君,我该怎么做?我要怎么才能救你?” 她的眼泪不受控地滴落下来,砸在他苍白的脸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庄怀序面色苍白地笑了笑,他缓缓伸手,抚向她的脸:“我……没事……你……平安就好……” “不,不要……” 幼薇整个人都失了力气,他紧紧地抱住庄怀序,无助地流着眼泪。为什么,明明已经抵挡了大部分,可他还是中了箭,一切都是李承玦的错,李承玦,他为什么不能放过他,为什么偏偏要他去死! 恨意在眼中翻涌,幼薇咬着牙,彻底红了眼眶。 她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倘若庄怀序有事,她一定要让他偿命,哪怕鱼死网破! 庄怀序勉强微笑:“绵绵……别哭,我,真的无事……你,忘了吗?我们,还有一辈子……” 一辈子…… 是,他们还有一辈子。 幼薇忽然被注入了无穷力量,她抱紧庄怀序,连忙擦掉眼泪:“循之,你等等我,千万不要睡着,我现在便去找人救你。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们还有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幼薇迅速上马, 猛地一夹马腹,策马冲入密林。 她已辨不清方向,只凭着直觉朝来时的大营狂奔——无论遇到谁, 只要能救庄怀序就好。 风声在耳畔呼啸,刮得脸颊生疼,她却浑然不觉。脑海里反复闪现的, 只有庄怀序肩头那支穿透而出的箭矢, 和他瞬间失去血色的面容。 幸运的是,她很快遇见了缇骑司副使程莫,她连忙上前呼救。 “庄夫人?”程莫勒住马,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狼狈的模样,“庄修撰何在?发生了何事?” 幼薇攥紧缰绳,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我们……遇上了乱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中箭了, 伤得很重。” 谎话脱口而出的瞬间, 一丝冰凉的悲哀渗入心底。 从何时起,她对说谎这件事竟然张口就来, 甚至无需思索, 毫无负罪感。也许她天生就是这样的人。 可那又如何? 只要庄怀序及时得到医治, 这些都无关紧要。 正是体会过这份将万事都视作“无关紧要”的决绝,她才更清楚当自己被李承玦定义为“无关紧要”的一员时,她的情意在他眼中究竟有多么无足轻重。 不过的确已经无所谓了, 她现在的心里只有庄怀序一个人。 程莫立刻分派一队人马随幼薇去寻庄怀序, 自己则带人赶往林中护驾。 幼薇已经不再关心什么乱党不乱党, 这些都比不上庄怀序的箭伤来得触目惊心,毕竟她亲眼看到他被箭矢贯穿,她不敢想那该有多痛, 才能让那样一个人瞬间倒下,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当众人找到庄怀序时,他已因失血过多而意识模糊,但还坚持着,残留一丝微弱的意识。 直到听到幼薇的声音,他苍白的唇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重负,随即整个人一松,彻底陷入了昏迷。 他终于可以放心地睡着了- 当庄怀序终于被送回营帐时,他的脸色已白得如同浸水的宣纸。 随行的医官只来了一个,模样年轻,正小心地为庄怀序处理箭伤。 浸满血的纱布一块块丢下,铜盆里的热水已经染成鲜红,过了好半晌才勉强止血。 奈何他实在太年轻,不敢草率为庄怀序拔箭,只能等太医院的老医官前来处理。 幼薇压着焦急:“能劳烦医官将老医官请来吗?” 医官起身,有些讪讪的:“回禀夫人,此行只来了五位经验丰富的医官,此刻皆在圣人御帐中,现下外面到处都已封锁……” 幼薇一怔:“为何?” 医官压低声音,严谨道:“圣人遇刺,情况不明,只知指挥使卫昭大人将全部医官都召了去……” 这么多医官都去了,想必是情况很差。 难怪方才外面乱糟糟的,此刻又安静得过分,原来到处都已被禁军封锁。 幼薇身子轻晃,心情复杂,说不出来什么感觉。 方才恨得要死的人,此刻就在百米外的营帐里,生死未卜。 不知该要如何报复的人,似乎很快便遭受到了上天的报应。 幼薇心里空茫茫的,竟有些开心不起来。 她想,不管她与李承玦之间有多少怨恨,她都不希望有任何一个人因此受伤,无论是庄怀序,还是李承玦。 亲眼目睹母亲在她眼前离去,她无法承受这种痛。 幼薇失魂落魄地在庄怀序的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或许这样,才让她感觉自己得到了一丝力量。 她轻声道:“敢问医官,若由你来拔箭,你有几分把握?” 年轻的医官表情骇了下:“这……下官从未面对如此伤情,贸然拔箭,唯恐伤及经脉,只怕,只怕把握只有四五分……” 宫里的贵人们,便是生病了,也不过都是一些头疼脑热的富贵病,大不了是一些伤寒杂症,或是妇人科的私密疾病,中毒都比见血的要多些,遑论这种贯穿身体的箭伤,他没有处理这些的经验。 幼薇心如死灰。 她听父亲说过,这种箭伤不能马上拔箭处理,但也不能超过一个时辰,越拖延于伤情越有风险。 她咬了咬牙,正欲打算让医官再试,营帐突然被人掀开,竟是庸叔的身影。 “少夫人,我来吧。” 看到庸叔那张平平无奇又格外沉稳的脸,仿佛庄怀序还在自己身边,她瞬间不再害怕,连忙站起来:“庸叔,你都需要什么?我去准备。” 医官将信将疑地看向这个突然进来的不起眼仆从:“你也是医者?你有几分把握?” 幼薇这才意识到,她从未听过庸叔会医术的事,方才一时间她怎么敢答应让庸叔处理? 她想,或许是她打心底清楚,庸叔绝对不会做出让庄怀序有损之事。 庸叔不卑不亢道:“老奴不懂医术,只是早年多伤,自救成医,不比医官经验丰富,处理个把箭伤倒是不在话下。” 年轻医官却不恼,连忙起身让开:“那太好了,请你快来,再晚些便麻烦了!” 庸叔从容不迫坐下,从他的药箱里找出各种伤药摆好,随后用热水反复洗净双手,然后开始沉稳地检视伤口。 箭矢贯穿右肩,好在未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 “少夫人,请扶稳少爷。”庸叔的声音平静有力。 幼薇连忙上前,双手轻轻按住庄怀序未受伤的左肩。 庸叔取出一柄薄如柳叶的小刀,在烛火上细细灼烧。刀刃划开皮肉的瞬间,幼薇闭上眼睛不敢看,却仍能闻到淡淡的焦糊味。 “少夫人,老奴要为少爷拔箭了。”庸叔低声提醒。 幼薇睁眼,只见庸叔稳稳握住箭杆,他的动作极快,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伴随着一声皮肉撕裂的轻响,箭矢已被拔出,鲜血顿时涌出。 幼薇连忙攥紧拳头,整颗心提到嗓子眼,却见庸叔不慌不忙,迅速将准备好的金疮药撒在伤口上,又取出一卷洁净的白布,手法娴熟地包扎妥当。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片刻功夫。 “漂亮!”在旁观看全程的医官忍不住抚掌称赞。 做完这一切,庸叔静静起身,端起地上的铜盆出去了。 幼薇彻底松了一口气,回头再看躺在床榻上的人,苍白的脸上已经浮上一层虚汗- 不过半日功夫,圣驾遇刺、重伤昏迷的消息已如野火传遍营地。御帐周遭禁军林立,气氛肃杀如铁,随行百官皆屏息噤声,心中各怀鬼胎。很快,枢密院便传出敕令:秋猎中止,即刻班师回京。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中,庄怀序的伤势反倒成了无足轻重的插曲。 众人只当他是被乱党波及,并未细究具体缘由,这也让幼薇松了口气。 大军归去时,队伍仍旧浩荡整齐,只是比起来时的威仪万千,沉默和不安笼罩在队伍上空,便是队伍中照顾庄怀序的幼薇也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人心惶惶。 之后的日子,因庄怀序受伤,不得不在家养伤,彻底卸下详定官一职,调职回翰林院修撰,只待伤好恢复任职。 朝中的一应政务交由左相右相暂代,庄修齐已不再归家,直接宿在官署中,夜以继日处理山一样的奏折。 早朝仍旧继续,只是龙椅之上,缺席了那道玄色身影。 民间对于这场刺杀也是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六皇子所为,毕竟本属于六皇子的皇位被窃,先帝被弑,他是来为先帝复仇,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也有人说今上是坏事做尽,恶有恶报,无论是谁,都自有天收;还有人说,这是先帝死不瞑目,冤魂索命。 更有甚者,说是圣人违背祖训,重启秋狩,引起了先祖帝不满。 毕竟先祖帝当年便是在此遭允璋太子刺杀,圣人违背先祖圣命,先祖帝便派阴兵惩罚不肖子孙。 总之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 这些流言如洪水一般四散开来,各个茶楼酒馆都在讨论这桩大事。 唯一确定的,便是圣人受伤很重,连早朝都不得出席,太医院的医官全被封锁在福宁殿不得出入,圣人寝宫已被彻底封锁,除了左右二相,任何人不得探望,包括柔太妃。 而在圣人消息被封锁的时日里,庄怀序的箭伤一点点好转,半月之后,已经有了开始愈合的迹象。 连续半个月的进补,他的脸色终于不再苍白,人也没有那么虚弱了,这半个月他整日都在家中休养,仿佛从前那些被关在祥定所的日子统统补偿了回来。 二人终日朝夕相处,除却公务上和生意上的事,庄怀序直接化为了幼薇的“教书先生”,幼薇被迫看了很多书,字也比从前进步了许多,可谓是苦不堪言,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盼望庄怀序的伤能够好快些,然后早早复职,别在家中继续折磨她了。 又过半月,庄怀序的伤已基本愈合,只待慢慢修养,他终于如幼薇所愿复了职,他在家中时幼薇嫌他比教书先生还严,他不在家,幼薇却又想念起他的严格来,毕竟他从不舍得真罚她,最多不过是将她按在椅子上狠狠亲一会儿就是了。 这段时日他们一起做了好多事,他陪她上街,听戏,一起到锦绣阁量制冬衣,他又到珍宝斋定了一套新首饰给她,全都刻了她的名字。 之前那出《鸳鸯误》,他们已经一起看完了第三出,第四出。 如此的一切,都令幼薇感到极其幸福。 只是圣人仍未在早朝出现,关于京郊猎场的刺杀究竟情形如何,至今没有一个答案。 便是庄修齐归来,被夫人和儿子问起,他也只是摇摇头,说他只是在福宁殿内汇报政务,而龙床的幔帐重重垂下,隔绝了视线,只有浓重的汤药味和血腥味道在殿中弥散,圣人的一应旨意,都是由于内侍代为示下转达的。 如今于内侍,是圣人跟前唯一的红人。 幼薇听了,心不由得跟着揪起,但她努力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了。 是夜,天幕如洗,忽有万千银光划破天幕,银光自西北迸发,星陨如雨,一道一道若天河倒泻。 这场“天雨”足足持续了一刻多钟方歇,引得不少人高声欢呼。 如此绝美天象,幼薇只在书中看过,还是生平第一次亲眼所见。 然而第二天,这漫天星雨却化为利箭,纷纷指向皇宫中那位月余未曾现身的身影。 流言如瘟疫般在京城每个角落蔓延。 茶楼里的说书人捋着胡须:“诸位可看清了?昨夜流星,其势向南,直冲紫薇!此乃‘其星南流,胡气炽盛,凌犯中天’之象啊!” 下面有人端着茶碗接:“哎哟,我听着都吓人!大伙谁不知道,宫里那位……手上不干净,杀兄弑父的,怕是先帝爷和那些冤魂死不瞑目,化成火流星找他算账来了!” “如此看来,这是天罚啊!” “异族夺位,上天不容,看来还是老天开眼!” “还是死吧,死了倒好,省得老天收他!没得污了真龙血脉,咱们大渊百年江山,岂能落入外族之手?” “对,岂能落入外族之手!” 这些流言传得太广,幼薇乘马车去锦绣阁取衣裳,沿途都能听见百姓的议论。 不知为何,她听了觉得很气恼。 晚间,庄修齐从官署回来,他已累得满脸疲色,却还是紧绷着唇角,沉默将晚膳用完了。 一碗饭,他只用了一半,庄夫人劝他多用些,他摇头,表示自己已经吃不下。 庄修齐什么都没说,然而风雨飘摇的气氛,已经笼罩在了相府里。 幼薇被感染到,连带着也没吃多少,她想若是李承玦有什么事,那么岂不又是一轮动荡?去岁宫变后李承玦入主东宫那几个月,京中人人自危的情形还要再出现一次吗?又要有多少人会流血?乱党会如何?他们何时会冒头,下一步又要做什么? 皇位不是她的,可平稳的时局却与她息息相关,连她都如此担忧,李承玦现在又如何呢? 待庄怀序放下碗筷,庄修齐绷着脸开口:“循之,该是你我父子为君分忧的时候了。” 庄怀序身子一凛,表情也认真了起来:“父亲。” 庄修齐沉默半晌,缓缓道:“大禹治水后划分九州,铸九鼎以镇天下,而九鼎之中,豫州鼎代表着驾驭九州的核心王权。” “昔年,先——”说到这,庄修齐顿了顿,“先帝于《越绝书》残卷中查阅,九州鼎中,豫州鼎并未随其余八鼎没于泗水,而是由周室宗伯秘密南迁,藏于会稽山禹穴之中,以待后世圣王。” 说到这里,庄修齐抬眼看向庄怀序,语调骤然一沉:“我要你前往江南,为圣人寻回豫州鼎!” “禹王九鼎,乃华夏正统之至高信物。神鼎现,则天下流言不攻自破,天命在陛下,岂能因流言蜚语攻之?” 此言一出,莫说庄怀序和庄夫人是如何,幼薇听了心下亦觉哗然! 寻找失踪千年的豫州鼎?庄修齐莫不是疯了??? 可幼薇心下清楚,此计若成,对圣人带来的威望将是空前的…… 任何流言攻陷在豫州鼎面前都将不攻自破。 到那时李承玦将不再是得位不正的异族之子,而是真正的真龙天子,天下之主,天命所归。 庄怀序一怔:“父亲,现在?” 庄修齐严肃地看着他:“现在便是最好的时机!”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远处,声音和视线都有些飘远,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里。 “人活一世,真正重要的,也只有几个节点……而你要学会的,便是抓住每一个节点,命运才会站在你这边!命运不会眷顾任何人,除非你在适当时机主动争取!眼下,便是你该争取的机会……” 说到这,他收回眼,眼里浮现一丝悲伤。 他拍拍庄怀序的肩:“父亲不会做一辈子左相,你要有自己的功绩……你若准备好了,便回去写一道折子,明日入宫,为父便为你代为呈上。此事越快越好!” 庄怀序没说话,他沉默着,转头看向幼薇。 庄修齐也看向幼薇,语气变了调:“你要带她同去?” 庄怀序覆上幼薇的手,唇角弯了弯:“你愿与我同去吗?或许此行凶险,归期未知,你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你父亲……” 被他这样瞧着,明明眼神和笑容都是那样温柔专注,然而不知是不是庄修齐始终在盯着她的缘故,又或者听闻了这样一件大事,不知为什么,她体会到了一种命运即将改变的动荡……总之,幼薇的心下跳动起来,她感到了一丝不安。 她说不清这不安的由来是什么,或许她从未想过离开京都,或许她更没想过要到话本常说的江南去,更没想过要去寻找什么看不懂的坏书上才写过的豫州鼎,又或者这一切来得太快,决定也太快,根本没有给她准备的机会,总之只要她轻轻点头,她的生活,她的一切都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而这一切的决定,就只是她的一念之间…… 幼薇的心轻轻窒住了,她双手不知不觉揪紧,竟连呼吸都有些迟缓。 “我……” 庄修齐肃起脸来:“此行并非儿戏,可不是去游山玩水!寻找豫州鼎是何等大事,只怕是要不眠不休!如此劳心劳力之事,循之你怎能带幼薇跟你一起吃苦!只不过是分离一段时间,你难道连这些时日都等不得!” 庄怀序却充耳不闻,只是微笑看她,又重复了一遍:“你愿与我同去吗?” “我……” 她犹豫着,莫名的,她的脑海中闪过了李承玦的脸。 他在摘星楼中突然出现的样子,他在偏房中坐在她床边,他在云居寺后山扮作李言,他在京郊密林里掐着她的脸,强迫她在庄怀序和他之间做出选择。 倘若庄怀序不在,京中只有自己,庄怀序归期未知,这豫州鼎不知要寻找多久,万一李承玦伤好了,再次纠缠上来,她只有一个人,又要如何抵挡李承玦? 而这心有余悸的瞬间,幼薇闭上眼睛,飞快开口道:“我愿意!” 她反握住庄怀序的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盈盈看向他,口吻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愿意同你去江南,我不想同你分开。” 被幼薇如此紧密且用力地握着,这一瞬间,她是那么需要他,那么强烈地不想同他分开。 这些情绪全都伴随在这紧密一握之中。 庄怀序微笑:“好,那我们便一同去。”- 离京的事就这样定下,庄怀序当夜写了奏折交给庄修齐,第二日庄修齐入宫呈交给圣人,不知是不是圣人身体太差,又或是有什么其他考量,总之这份奏折过了七日才被批下。 圣人已同意庄修撰前往江南寻找豫州鼎的计划,只不过此举乃是密行,明面上的调职,是册封庄修撰为巡漕御史,代圣人巡视江南漕运,兼访查民情,一应事宜,可密折专奏。 幼薇已经同小桃收好了前往江南的行李,听闻江南要比京都暖上很多,便并未带上太多棉衣,只带了些喜爱的衣衫首饰,其他一应事物皆可到江南重新采买,幼薇原本这也想带那也想带,听说可以买新的,马上什么都不带了,庄怀序笑她喜新厌旧。 如此一番准备,终于在十一月下旬,也就是京都天冷之时出发离京,从官道出发前往江南去了。 需要运送的行李走水运,由别的下人押着,庸叔带着一些功夫好的仆从随他们乘马车前行。 然而。 竹林密院里,庄修齐双手负后,身后立着一道黑影。 “循之此行是要去做大事,绝不能让无关紧要的人跟随,你我都知道她是一个祸患。有她在,圣人早晚要查到她身上,到那时我们的一切都会因她暴露!在京都她是保护伞,到江南,她便是催命符!我们多年谋划,都将一败涂地!” 那黑影笑了:“左相都懂得的道理,上次我欲杀了那祸害,状元郎竟还拦着。” 话说到这里,他伸出手,表情忽然变得狰狞:“——甚至为这女人,削了我的小指!” 庄修齐淡淡回身:“她的命,由不得你处置,是你僭越,便是削你一指又如何?别忘了,若非循之好心收留,你的命,恐怕早在宫变那日就做了李承玦的刀下魂,你现在活着,该是要倚仗谁,感谢谁?六殿下——” 李承稷掀开兜帽,他斯文俊秀的脸已经变得幽暗狰狞:“别再这样叫我!什么意思,提醒我是技不如人的失败者?” 庄修齐道:“总之,余幼薇不能跟随循之一起去江南,不论你用什么方法,阻止她!只不过——” 他顿了顿,想起庄怀序看向余幼薇的眼神,眼里浮现一丝不忍。 “无论什么手段,只有一条,切不可伤她性命!否则——” “你的命,也别想要了。” 李承稷的表情十分阴冷,从前那个芝兰玉树的皇子已经不知去向何方,此刻的他,更是一个游魂野鬼,脸上白得没有任何血色。 他冷笑:“不过一个女人,真不知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二个竟都为她神魂颠倒——” 说到这,他又变了个语气,兴奋地舔舔唇:“放心吧,我会准备好一份大礼的。” 他伸出左手,看了看自己残缺的小指。 庄循之,你断我一指,纵使我不能将你如何,也无法伤她性命,可我总是有机会,有机会报复回去——- 马车行走在山路上。 天气虽冷,幼薇捧着暖炉,车里备着水果点心。 她困倦地打了个呵欠:“到底还有多久才到江南?怎么感觉走了好久?” 庄怀序揉揉她的脑袋:“快了。” 他们已经出发半个月,庄怀序每天都说快了快了,可每天都在走,根本就是骗她的。 幼薇哼了一声,才不上当。 但是气温的确是比从京都出来时变暖了,气候也湿润了不少,幼薇相信,她现在的确是离江南很近了。 她要和庄怀序一起游览这个常被写进话本中的地方,他们要在这里一起生活一段时日,小桃时常打趣他们会不会在这里有一个宝宝,幼薇面红耳赤,却也有些期待。 庄怀序,他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或许到江南,他便全好了,到那时,他们便可以真正的在一起…… 思及此,幼薇红了脸颊,不敢继续想下去,甚至半晌不敢抬头去看庄怀序的脸。 他们行走在一段山路上,山上无比寂静,连鸟鸣都没有,空气中能闻到湿润的泥土味,明明没有下过雨,却有土地翻过的味道。 突然。 马车猛地颠簸一下,似乎碾过一块石头,幼薇的心随着这颠簸重重一跳,一股没由来的不安瞬间攥紧了她。 她下意识地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就在这一刹那。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炸开,仿佛天崩地裂。巨大的气浪如同无形的重锤,从侧面狠狠砸来,瞬间将马车撕得四分五裂! 幼薇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身上,直将她从车内击飞。 她整个人被狠狠抛飞出去,在翻滚中不断撞上山石、树干,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千斤重石碾过,耳边嗡嗡且一片空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听不见任何声音,身上每一处撞击都带来刺骨的疼。 翻滚下跌中,她的后脑不知撞上何物,一阵尖锐的痛楚在脑中炸开。 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知觉瞬间被抽离,幼薇的世界里,彻底陷入无边黑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庄怀序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帐,沉水香清冽的气息丝丝缕缕,沁入鼻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 短暂的茫然过后,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失控的马车、震耳欲聋的爆炸、将他狠狠甩出去的巨力,以及…… “绵绵——!” 他挣扎着想坐起, 却因肩伤和浑身的剧痛重重跌了回去, 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少爷,您醒了!” 庸叔端药进门,见庄怀序醒来,连忙搁下药碗上前,向来八风不动的奴仆,在看到庄怀序醒来破天荒添了一层喜色:“您睡了两日, 少爷放心, 我们已经按计划抵达了江南。” “江南?” 庄怀序瞳孔骤缩, 顾不上身上疼痛,他一把抓住庸叔的手臂, 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眉目染上一焦急:“幼薇呢?她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庸叔眼神闪躲了下, 他别开眼,拂落庄怀序的手,起身将药端了过来:“少夫人并无大碍, 少爷您先把药喝了。” 听庸叔这样说, 庄怀序这才松口气, 整个人卸了力一般躺回去,身上密密麻麻的痛感爬上来,仿佛每一寸骨头都遭到了重击。 “先、先不喝了, 我要去看看她……” 他掀开被子起身,正欲下床,被庸叔扶住:“少爷,您身体还没好,不该下床的!倘若少夫人知道,定会怪罪老奴没照顾好您,您先把药喝了。” “不急。”庄怀序穿上鞋子,想到余幼薇,他的唇角染上一丝笑意,“她若瞧不见我,该着急了。” 他起身欲走,庸叔连忙上前拉住他:“少夫人还没醒,待她醒来,自会过来瞧您,还是先喝药吧!” “她还没醒?”庄怀序敛起笑意,身子转向庸叔,“不是说她并无大碍吗,怎的还没醒?她一直昏睡到现在?谁在照顾她,小桃吗?你去将小桃叫过来,我有话要问她。” “……少爷。”庸叔避开庄怀序的视线,“少夫人她……思念父亲,醒来后先回京都了……待您忙完大事,自会过来寻您。” “回京都了?” 庄怀序的脸上有片刻的凝滞,然而在他看到庸叔闪躲的脸时,他的心骤然冷了下来,浑身都散发着阴寒之气。 他面无表情盯着庸叔,只是盯着他,周身寒意逼人。 “庸叔,你是这世上唯一不会背叛我之人,连你也要欺骗我吗?我再问你一次,余幼薇到底在哪?” 素来沉稳的奴仆,此刻低下头,额角开始渗汗。 良久,庸叔嘴唇翕动,喉结艰难滚动:“爆炸发生时,马车冲下了山崖,少夫人她……随马车一同坠崖。我们的人搜寻了数日,并未……并未找到人。” 并未找到人。 五个字,抽干了他周身所有的力气。 庄怀序怔怔地看着庸叔,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随马车坠崖……搜寻数日……未找到人……这几个词在他脑中疯狂撞击,却拼凑不出任何意义。 “未找到人……”他喃喃重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中猛地爆发出骇人的亮光,“那就是她还活着!哈!她一定还在哪里等着我!回去……我要回去找她……绵绵还在等着我……她还在等我……” 他双目发红,状若疯魔,丝毫不顾身上的伤有多痛,转身就向院子里奔去。 “少爷,少爷!” 庸叔追出去,他强抱住庄怀序,桎梏住他不准他跑出院子。 “少爷——少主人!您难道要置大业于不顾吗!” 庸叔绝望之下,哽咽地嘶喊出来。 庄怀序身子一僵,在庸叔怀里定住,不动了。 庸叔缓缓放开他,喉结滚动了下,面色悲戚:“少主人,您熬了二十余载,筹谋多年才等到今日,如今大业将成,您已至江南,实不相瞒,外面到处都是您的死讯,且不说少夫人是否还活着,即便没死,对她而言,您也是已死之身!就算您要找人,也犯不上亲自前去!少主人,您还有更大的事要做!” 一阵湿冷的凉风拂过。 庄怀序这才意识到颈间空荡荡的,他伸手去抓,才发觉惯常挂在颈间的吊坠不见了。 “玉佩呢!?我的玉佩去哪了???” 庸叔垂下眼:“回禀少主,玉佩是您的伴身之物,您的一应伴身物都换到了替代您的尸首上,若不见……恐会惹人起疑。” 庄怀序缓缓放下手,玉佩没有了,绵绵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也没有了。 他转身看向庸叔,方才的挣扎间,他发髻微微凌乱垂下来几缕,衬得他面色惨白如纸,唯有一双猩红的眼灼灼逼人。 “那绵绵呢?”庄怀序声音轻颤,他虚虚看着远处,失魂落魄,“她一个人孤零零在崖底……我不去寻她……天这么冷……谁会替她收尸?谁来带她回家?” 庸叔见庄怀序破碎的神情,心中也是一痛,他收回手,竟不忍再说出什么劝他冷静的话。 少主与那女子的感情,他全都瞧在眼里,那女子到了少主身边,少主一点一滴的改变他也落在眼中,便是那情意里掺了几分虚假,可总归是带了真情。 既生情,怎能说断就断,太过理性有时反倒残忍,何况少主生父便是有情有义有血有肉之人,少主遗承到他的情义,这本是好事,旧主后继有人,倘若他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吧…… 想到这里,庸叔放缓了语气:“少主,少夫人未必是死了,兴许被附近哪个民户救走,老奴已经派人竭力搜寻,一有消息,定会第一时间回禀您,少主请放心,少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您再等等,等等……” 庄怀序被庸叔的话安抚,一点一点安定下来。 同样在马车里,他没事,幼薇也未必有事,何况山那么大,杂草那么多,也许是滚到哪个山洞里,也许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所以还没有找到罢了。她那么心善,一定会好人有好报,她不会有事。那么好的人,老天怎会不开眼将其收走?一定不会的,不会的。 他缓缓闭目,将翻涌的痛楚强压下去。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现在的他,除了平静根本别无他法。 他喉咙滚烫,强行抑着,才不让自己的声音继续流露颤意:“那日爆炸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详细与我说说。一定要查出来……到底是谁干的。”- 一座临水别苑内,药香弥漫。 幼薇身穿香云绫制成的里衣躺在锦榻上,头发披散,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嘴唇已无血色,身上散发淡淡的香气。 李承玦坐在榻边,一袭鸦青色衣袍衬得他脸色愈发阴沉。 他小心翼翼地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凉。 楚元胥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走上前低声道:“陛下,该进药了。” 李承玦恍若未闻,目光死死锁在幼薇毫无血色的脸上,声音沙哑得厉害:“为什么还不醒?已经七天了,香云绫也为她穿着。” 楚元胥放下药碗,试图让他冷静:“余姑娘又不是中迷药,香云绫只对寻常迷药有用,她头部受创甚重,许是脑中淤血,病理性昏迷如何能解?陛下还是再等等,你的伤还没好,先把药喝了。” 漆黑的汤药端过来,李承玦接过,刚欲入口,突然想到什么,抬头:“你的医术是不是许久不曾精进过了?会不会是你开的方子不管用?” 楚元胥气得睁大了眼睛,险些跳起来:“你竟然怀疑我?好啊,好!我的医术怎么样,又不是不曾教过你,我开的方子有没有问题,你自己瞧一瞧,实在信不过,你便另请高明罢!京都一摊子事情等着处理,我若是喜欢行医,怎么不去当郎中?还不都是为了你!” 当初在西北,李承玦嫌军中军医不够,自己也跟楚元胥学了些开方抓药的本领,基本药材药性都辨得,不过只能应对些基础病症,自比不上楚元胥这种钻研几十年医书又常开方配药的。 李承玦抿了抿唇,叹息:“抱歉,是我失言,你莫与我一般见识。” 楚元胥颇感意外,毕竟李承玦平时错了都十分嘴硬,死不承认,如今竟利落道歉了。 他心下惊讶,却还是别过头,重重哼了一声。 李承玦看向他:“求你再帮她把把脉。” 楚元胥:“……” 原来是在这等着。 他脸色很差地走上前来,道:“陛下的药还不肯喝,是怕我医术不精给你下毒吗?” 李承玦心有牵挂,是以对他的阴阳怪气充耳不闻,到桌旁坐下将药喝了。 往日苦得蹙眉的汤药,如今喝下去,竟也不觉难熬,只想到床上躺着的人,如今连抱怨苦都不能,也不知她还要躺多久。 他看着床上闭目不醒的幼薇。 或许是他错了,当他接到庄怀序递上来的奏折,他根本不该答应。 他明知道余幼薇会随他一同离开,一想到她会离开,京都中再也看不见她,他拖延七天,终究给这奏折批了同意的回答。 假若自己坚持不肯放手…… 想到这里,李承玦的眸色沉了沉。 是了,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放手。 如今庄怀序已死,程莫带人在山崖下搜到了庄怀序的尸首,他摔得血肉模糊,缇骑司负责验尸的护卫已验过,服饰,年龄,身量,脚长,甚至手上的手茧也符合读书人的习惯,他颈间还佩戴一枚独特的玉坠,李承玦见了这玉佩,再没什么好怀疑,这是余幼薇的玉,也是本该属于自己的玉,只不过被庄怀序这个小偷给偷走了。 现在物归原主,他从衣襟里掏出这枚玉坠,每每看见,都生出几分不该有的窃喜。 死得好,庄怀序早就该死!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引得余幼薇对他牵肠挂肚,连他们曾经的情意也忘得一干二净…… 那日猎场没杀成他,偏偏死在去江南的路上,死得好,死得好!这下可不是他派人杀的,余幼薇便是想恨也恨不到他头上,一切都是天意,是老天成全,说明他与余幼薇才是天造地设,天生一对,谁也抢不走她,她只能是自己的! 李承玦想笑,然而想到日夜思念的人还躺在床上……他收拢玉佩,此刻还不是真正开心的时候。 楚元胥抓起幼薇的手腕放在脉枕上,三指轻搭上去,正闭目沉吟,床上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嘤咛。 楚元胥手一颤,猛地睁眼向床上的看去。 李承玦瞬间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到床边,一把抓住幼薇的手。 想开口,奈何狂喜的心一时上涌,他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声音。 幼薇睁开了眼。 停顿数秒,她闭上眼睛,再次睁开了眼。 她蹙了蹙眉,闭上眼,这一次,她停了很久,才缓缓地,小心翼翼地睁开。 她猛地抽回手,在眼前挥了又挥,不死心,挺身坐起来,溺水一般在周围挥来挥去,硬梆梆的墙打到她手腕,啪一声,腕骨瞬间通红,她捂住手腕,眼泪唰一下淌了下来,声音染上了哭腔:“为什么……为什么不点灯?有人吗?天黑了,你们为什么不点灯???小桃???” 她转过脸,一双泪眼空洞地望来,似乎在寻找什么,偏偏没有一个定处。原本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蒙上一层灰白的阴翳。 楚元胥和李承玦明明就在她一臂之外,二人怔怔看着她,可她明明正对两个人,却说天黑了,没点灯。 李承玦猛地掐住楚元胥的肩膀,将他扯到一边,近乎癫狂的逼问:“她怎么了?为什么会看不见???” 过分的焦急,令他的嗓音几乎变了调。 幼薇听着,却好似在黑暗中看到一簇萤火,她偏过一侧耳朵,倾身朝声源处贴近,灰白的眼似乎因此也添了一层光亮:“夫君?夫君?是你吗?” 顾不得身上疼痛,她伸出手,虚虚外摸索,眼见整个人就要向前栽倒。 李承玦猛地冲过来接住她。 幼薇却先一步触到了他的衣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死死攥住,她扑到他怀里,抱住他劲瘦的腰身,惨白的小脸贴上去,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夫君!是你吗夫君?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你了……” 被她这样紧紧贴住,李承玦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依偎……这样的全然的信任,毫无防备,她软软的,娇弱的,抱在他怀里。她唤他夫君…… 如同一滴水,滴入平静的池水里,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然而李承玦的心里已不止是涟漪,而是洪水冲刷,一股卑劣的狂喜在心底滋生。 他被抱住的地方从尾椎骨到天灵盖全部变得酥麻,仿佛被电流击过,愉悦得他几乎忘记了自身病痛,他下意识回抱住怀里娇软的身躯,手掌搭在她肩头,轻抚,这样柔若无骨…… 李承玦喉结滚动,刚欲应承,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京郊密林里,她奋不顾身扑向庄怀序,身姿翩跹如一只奔向自由的蝶。 或许她宁愿死,也不想再看到自己。 心中骤然一紧,方才流淌的甜蜜,瞬间化为苦涩的痛。 再想起她方才那一声声夫君,其实唤的从来都是旁人,她已不会再用这样的态度对自己。 落在她肩头的手轻轻放开,收紧。 最终,他垂眼,只从喉间发出一声模糊低沉的:“……嗯。” 他不敢回答,也不敢叫她听见自己讨厌的声音。 这含糊的回应,却让幼薇瞬间安定了些许。她顺着他的手臂向上摸索,急切地确认着他的存在。 李承玦却心下一惊,他怕幼薇会摸出什么,连忙抓住她的手,回头对楚元胥使了个眼色。 楚元胥神情复杂地看了眼李承玦,连忙应道:“夫人莫怕,我是镇上的大夫,你头部受伤,影响了视物,需好生静养,还是先休息罢。” “大夫?”幼薇侧过一边耳朵,努力去分辨他的声音,“敢问大夫如何称呼?我们见过面吗?为何你的声音如此耳熟?” “……咳!” 楚元胥险些呛住,方才一时情急,他哪里想过这小丫头还能记得自己的声音,一时莽撞了。 他含混嗓音,支吾道:“唔,老夫姓林,姑娘是京都人吧?老夫一直在江宁行医,可从未到过京都,我们老头子的声音大差不差,姑娘觉得耳熟也没什么奇怪……” 幼薇觉得有理,点点头,也没放在心上,她道:“林大夫,我的眼睛……还能看得见吗?” “这个……”说到病情,楚元胥却不敢再含混什么,“既是后天影响,恢复应是没什么问题,究竟要这样多久,却不敢保证。听你夫君所言,你们是从山上坠下,若是颅有淤血,压迫神经,一时瞧不见也是有的,不过,若姑娘实在着急视物,也并非没有办法。” 幼薇眼睛亮了亮,十分期待地朝林大夫的方向“看”去:“什么办法?” “这个嘛,将姑娘的颅骨打开,取出压迫神经之物,再用麻绳缝上,姑娘便能瞧得见啦!此法,称之为手术。” “啊???”麻绳??? 幼薇连忙护住自己的头,一张小脸又惧又怕,她怂怂地问:“这,颅骨打开,是不是很疼?” 楚元胥嗨了一声:“也没那么疼,姑娘术前喝一坛烧刀子便是,醉得不省人事,便不会感觉疼了!若是中途醒了,便再加一坛女儿红……怎么样,姑娘要手术吗?老夫虽没试过,也能操作一二。” “……不做了不做了……” 幼薇咽了咽口水,原本醒来什么都看不见,她十分害怕又无助,然而此刻她抱着庄怀序已经心安不少,这位医术不知如何的大夫又说她未来能恢复如初,她的心里也燃起了几分希望。 当然,就算她实在看不见,还能喝坛烧刀子手术一下,无论怎么样都是有办法的,她现在不用手术,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她还是慢慢等吧,她可不想让人开了颅又用麻绳缝补。 想到这,幼薇立即接受了现状,心中也开始充满力量。 虽然暂时的失明让她内心沮丧,不过她还是愿意去往好处想,也许明天便能瞧见了。 她转过脸,软软对“庄怀序”道:“夫君,你听到了吗?我的失明只是暂时的,我会变好的。夫君,我们现在到江南了吗?” 如此亲昵又依偎的口吻,李承玦心下一怔,那蜜意又在心间流淌,令他惊喜得不知所措。 他刚欲张口,却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与庄怀序截然不同,他可没有那么虚假做作。 自己的声音,要更有气势,更沉稳一些,跟那些爱看书的文人墨客不一样。 他捏紧拳头,心头闪过一丝懊恼,恨不得亲手将庄怀序的喉骨捏碎。 谁让他的声音是那个样子的!? 为何与自己的声音偏差这么多??? 教他想伪装都不能…… 指甲将掌心硌得生疼,他清醒过来,怀里的幼薇还在等待他的回应。 “……嗯。” 他没法,只能再次含混地应一声,同时暗暗咬牙,无力与气恼写在脸上。 倘若能将这份依赖永久留住…… 他的眼底再次闪过一抹暗色。 楚元胥看出李承玦的为难,连忙道:“姑娘,你身上伤处众多,如今又瞧不见,理应好好休息。多休息,才能将你颅中淤血舒开。这位郎君,你先随我出来,我这有个方子需要你去抓药。” 幼薇听见自己的夫君又“嗯”了一声,喜怒不辨,想是二人马车失事自己又瞧不见了,庄怀序心绪不佳不爱说话吧。 紧接着,房内传来离开的脚步声,以及关门的声音。 庄怀序竟然就这样离开了,没有过来安抚她什么,也没有多跟她说两句话。 眼前茫茫然又黑洞洞的,不是瞧不见,是完全陷入另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她看不见自己,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究竟还活着,又或者这一切是另一场噩梦。 巨大的孤独与无助将她包裹,她摸索着为自己盖好被子,闭上眼睛,还是睡觉吧,也许睡一觉起来,自己便什么都瞧得见了- 李承玦同楚元胥来到另一个院子里。 确认幼薇不会追出来,也听不见他们的谈话,楚元胥又恢复了往日的嘴贱模样,此刻只恨折扇没在手,否则这热闹便更好看了。 “陛下这是怎么回事,连同余小姐说话的胆量都没有了?” 李承玦闭口不答,全当自己没听见。 他转过身,盯着楚元胥:“有没有一种药,能改变我的嗓音?” 楚元胥整个人一顿,眼中闪过惊诧:“你要干什么?” 李承玦微微侧身,避开他的视线:“你只需要回答,有还是没有?或者,我该去哪里寻找?” 联想到方才发生的事情……楚元胥面色一变,疾声道:“李承玦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能伪装一时,你还能伪装一辈子???” 被楚元胥一秒看穿意图,李承玦反而淡淡的,或者说他从未想过要隐瞒什么。 他平静地道:“我没疯,我从未有一刻比现在更清楚我要做什么。我不知道什么叫做一辈子,我只知道她现在就在我身边,她需要我,她在喊我夫君。” 他转过身,直直盯着楚元胥:“你知道吗,他喊我夫君,可是在京郊猎场,她对我说她再也不想看到我,她永远不会爱我,你没疯,那么你来告诉我,我要怎样做?” 楚元胥一噎,竟说不出什么话来。 半晌,他喃喃道:“就算她喊了夫君……她心中想叫的人也不是你,你这样,有什么意思?” “那又如何?”李承玦目光灼灼,“只要往后能陪在她身边的人,是我便足够了。庄怀序一个死人,他有什么资格与我争?” 楚元胥被震得倒退两步:“你、你……” 他重重拂袖,别过脸,表情有些怪异:“也不是没有这种药……只是,你需要等等,没那么容易。” “最快多久?” 楚元胥抬眼,忍不住刺他:“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李承玦摇摇头,轻轻道:“我怕她身边没有庄怀序,会害怕。” 楚元胥不说话了。 半晌,他再次拂袖转身:“真是受不了你!若早知今日,当初说什么我都要劝你把她留在身边!” 李承玦静静立在那,江南湿润的风吹拂他的袍角:“说这些已经晚了。是我一手促成的罪孽,我愿意亲手偿还。” 楚元胥欲说什么,抿了抿唇,忍住了。 “孽债……” 他转身离开,只留李承玦一个人在原地。 李承玦转身,怔怔看向幼薇的卧房。 他想到什么,脸上浮现期待的笑:“绵绵,辛苦你再等等,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接下来的两日,对李承玦而言更像一场凌迟。 幼薇眼睛看不见,听觉却格外敏锐。 她总是能精准“望”向李承玦所在的方向,轻声细语地诉说着对“夫君”的思念,回忆着他们之间那些他从未参与过的,温馨琐碎的过往。 她每一声柔软的夫君,都像针一样刺在李承玦心上。 他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用沉默或模糊的气音回应。 楚元胥怕幼薇怀疑,便在一旁打圆场,说“庄公子喉咙受损,需静养些时日”,心中却为李承玦感到一种难言的窒闷。 心爱之人近在咫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为另一个男人牵肠挂肚,诉说他们的甜蜜过往。这滋味,想来不太好受。 当晚,楚元胥将李承玦叫到他的房间,掏出一个白玉小瓶放在书案上,脸色很差:“好了。” 李承玦冷冷地看向他:“你是不是早便有了,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楚元胥气得险些上不来气,忍不住骂道:“你当这是太上老君的仙丹吗?是药三分毒,你需要的药又要改变你的嗓音,你当这是什么好东西,琼浆玉液!?” 李承玦没再说话了。 楚元胥发了火,气也消了下去,他道:“这药是由七种剧毒之物淬炼而成,服下后,与其说改变了你的声音,不如说是损坏了你本来的声道。而且喝了它,并非一劳永逸,药效发作期间,你需日日承受声道腐蚀之痛,每一次开口,都如同吞针!你确定要为了一个女人,承受这等代价?”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用十分不赞同的语气道:“如今庄怀序已死,你若实在喜欢,便是强行将她带回宫中,囚在身边,她又能将你如何!?何必用这样的方式!” 李承玦摩挲着冰凉的药瓶,眼神却异常平静:“你说的办法,从我得知她出事那一刻便已想过。倘若她眼睛无事,此法或许有效,只是她如今目不能视,已经内心崩溃,全靠庄怀序的陪伴才勉强支撑。若此刻让她知晓真相,只怕立时便会心生死志。就算不死,也不会开心。我不愿见她这样。” 楚元胥看着他,知道自己再劝无用。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确认:“你若当真想好,切记,此药……没有反悔的余……” 他话未说完,李承玦已拔开瓶塞,仰头将瓶中那漆黑如墨、散发着诡异腥气的药液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又像是无数细小的毒虫在啃噬撕咬。 剧烈的灼痛瞬间席卷而来,李承玦闷哼一声,猛地单膝跪倒在地,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般涔涔而下。他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颈,身体因极致的痛苦而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嘶鸣,仿佛濒死的野兽。 楚元胥连忙上前扶住他,看着他痛苦扭曲的面容,眼中满是骇然与不忍。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撕心裂肺的痛楚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喉咙深处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刺痛感。 李承玦虚脱般地一手按住桌边,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如纸。 他刚缓过一口气,便挣扎着看向楚元胥,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弩箭。” 楚元胥一愣:“什么?” 李承玦指着自己的右肩,眼神执拗:“他这里有箭伤……我没有。若她想摸,会发现……” 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楚元胥简直要被他气疯:“李承玦!你何必做到如此地步?!” 李承玦扯出一个近乎惨淡的笑容,此时开口,声音已变得沙哑难听:“做戏做全套。反正庄怀序已经死了……若能取而代之,伴她身边,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 “疯了!你真是疯了!如此疯子行径,我不会替你做的,你要做,便去央求别人罢!别只可我一人祸害!”- 这日幼薇再次从睡梦中惊醒时,下意识地向身边摸索。 一只冰冷的手掌立刻覆上了她的手,紧紧握住。 她嗅到熟悉的兰草香气,还有一丝隐约的书卷气,以及血腥味道和浓烈药味。 后面的味道虽然不大好闻,但是前面的味道让她心安,她几乎不用看便知道床边坐的人是谁。 可她还是柔柔唤了一句。 “夫君?”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温润清朗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她记忆中独有的,令人安心的温柔。 “绵绵。” 这双发凉的手脱离她的手,轻轻贴上她的脸颊。 这冷意让她打了个冷颤。 冰凉的手,指尖在她柔嫩的脸颊上反复摩挲,那么温柔,亲昵,像在抚摸什么爱不释手的珍宝。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眷恋,幼薇垂下眼睫,心尖颤了颤。 庄怀序从未这样对她过…… “是我。” 那声音似乎带着笑意,又夹杂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满足。 “是我,你的夫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他指尖的触感让幼薇不由自主地颤了颤——太凉了, 凉得不似活人的体温。 她记得庄怀序的手总是温暖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怎么了?”那声音又问, 指尖在她耳后流连。 “没、没什么。” 幼薇垂下眼睫,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如今目不能视,其他感官便格外敏锐。这气息, 这触感, 甚至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透着说不出的陌生。 可那声音分明是庄怀序的,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只不过……今日这声音里似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刻意压低的弦音,每个字都绷得紧紧的,并不似往日那般流畅自然。 她的心头笼罩了一丝不安, 明明是最令人眷恋的存在, 可她的心莫名跳动起来,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你的嗓子……可是不适?” “无妨。” 每说一句话,他的嗓子便如针刺刀刮, 痛得他连恨不得捏碎骨头, 可他仍旧控制自己的力道, 冰凉指尖落在她樱桃般的唇瓣上,视线跟随指尖一起,在她唇上轻抚, 勾勒, 描摹。 这张红润柔软的小嘴, 曾对他说过那许多令人心痛的狠话……决绝又伤人。 可如今,她只能在他掌下,在他的榻上, 软软地,一无所知地唤他夫君,那般眷恋…… 她在叫他夫君。 夫君。 李承玦轻笑一声,很轻的鼻息声,像极了庄怀序惯常出现的宠溺轻笑。 “只是还没好全罢了,现下已无大碍。” 他忍着喉间的痛意,若无其事地说着。 幼薇的心下稍安,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她先是味道了浓重的药味,接着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瓷碗放在桌上的轻响,接着,那脚步声竟是一秒也不愿停留地匆匆离去。 “林大夫,是你吗?” 现如今她什么都看不见,房间里突然出现什么人,多了什么东西,她都要紧张地问个一清二楚。 问清楚,便能依凭想象在脑中勾勒一个大致的生活空间,就好像,她亲眼看到了那般。 如此,会让她多出一些安全感。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紧张声音小心翼翼出现,她似乎咽了咽口水:“……小姐,是我……” “小桃???” 幼薇惊喜万分,当即要从床上坐起来,朝小桃招手:“你过来,让我看看你,你还好吗?这几天我都没有看到你,他们说你也摔了,一直在养身体,现下如何了?” “我……” 小桃见幼薇如此紧张她,脸上满是失而复得的热切,她喉咙一堵,眼眶瞬间变得滚烫。 她下意识看了床边的李承玦一眼,后者揽着幼薇的肩膀,垂眼注视幼薇惊喜的脸,唇角心情很好地勾着。 姿态亲昵,充满极强的占有欲,仿佛任何人都无法从他怀中将幼薇抢走,包括……自己。 察觉到她的注视,李承玦缓缓朝她看来,那眼神凉凉的,淡淡的,如同一条盘踞的蛇,颇有耐心地打量自己的猎物。 “小桃,夫人在问你话,何故不答?” 他轻笑,无比温柔地开口。 只是那浅色的瞳孔中,如蛇竖瞳般泛起一抹邪异冷色:“怕什么,如实回答便是。吞吞吐吐,不怕你家小姐担心吗?” 冰冷邪异的脸,穿着姑爷的衣服,开口是姑爷一模一样的温柔声线,甚至衣着打扮都是姑爷的样子。 可,分明……分明是令人想要逃跑的可怕模样…… 即便是同样的温柔声线,也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截然不同。 被李承玦注视,小桃膝盖一软,下意识扶着桌边才勉强站稳。 她收回手,低下头,不敢再对上他的视线,三两步上前在榻边半跪下,属于姑爷的兰草香气浸润过来,她嗅着,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又向一旁缩了缩,似乎这样便不会被这可怕的气息沾染。 “……小姐。” 她强忍着声音里的颤意开口,在李承玦的视线中,缓缓抓住幼薇的手,朝自己脸上抚来:“小姐,是我,我是小桃,我没事了。” 摸到熟悉的脸,幼薇终于笑了,她松了口气,将小桃抱在怀里:“你不知道,这几天没看到你我有多担心,其他人呢?庸叔怎么样?林大夫帮你们瞧过了吗?” 小桃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李承玦,他弯唇,信手挑起幼薇的一缕发,放在手中把玩:“小姐在问你话。” “……是……” 她又一颤,轻轻闭上眼,回抱住幼薇瘦弱的臂膀,在她耳边忍着哭腔说道:“庸叔……庸叔去寻豫州鼎了……那日出事的,只有小姐和姑爷的马车,我们的马车并无大碍,只是马被惊到,将我们摔了一下,车上只有随行衣物,所以除了姑爷和小姐,大家都、都还好好的……” “还好还好,你们都没事,那太好啦!”幼薇放开她,在她发间、眉眼处笨拙地摸索着,“我担心了好几日,都不敢问,循之说你没事,我还当他是骗我,原来是真的。那你摔得怎么样,养好了吗?不用急着伺候我,我天天待在床上,能有什么事啊,还有循之照顾我呢。” 强忍的眼泪在幼薇笑着说没事的时候再也忍不住,唰一下淌了下来。 怎么会没事呢?小姐那样活泼爱玩,逛街都恋恋不舍要逛好久的人,如今什么都看不见了,整日只能待在床上,甚至,甚至还要被可恶的人这般欺骗,玩弄于股掌之间…… 思及此,小桃心里多了几分恨意,她含着眼泪,恨恨地看了李承玦一眼,李承玦瞧见了,也不在意,他微微歪头,微笑在颈间比了个杀头的手势。 小桃面色一白,连忙收回眼不敢再看。 她想起前两日,她的手脚都被铁链捆绑着,关押在四处封了黑布的暗房里,烛火幽微,而在她面前,是坐在椅子上把玩抹额的李承玦。 “认得此物吗?” 李承玦指尖勾着一个破旧的藏蓝色抹额,洗得发白,有的地方甚至已经磨破了。 小桃睁大眼睛,猛地挣扎起来,流下恐惧的眼泪:“奶奶!你把我奶奶怎么了!” 李承玦将那抹额放在一旁的桌上,淡淡喝了口茶水。 “老人家现在过得很好。朕专门让于内侍关照,还有四个婢子伺候,若你肯听话,朕会为她颐养天年,直到寿终正寝。” 听到李承玦这么说,小桃整个人松了口气,倘若能得圣人照顾,奶奶自然比现在过得好,可是…… 她的心再次揪紧:“听话……听什么话?你要做什么?” 为什么把这样绑着她,为什么用她的奶奶威胁她,打她醒了她就一直被关在这里,圣人……圣人到底又要做什么!? 李承玦微笑:“别紧张,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学会闭好嘴巴,好好伺候你家小姐。别说是你的奶奶,你的叔婶一家,朕也会好好关照。” 小桃自知一家人的性命都捏在李承玦手里,可李承玦的要求并非什么过分之事,只是有些古怪罢了…… 她同意了,李承玦还了她自由,却并不被允许见到小姐。 直到她出门,听到左相之子落崖身死,到今早李承玦找到她,用截然不同的声音告诉她,从今天开始,他便是庄怀序。 否则……她叔婶一家和奶奶的命,全都别想留下。 便如此刻。 李承玦手比的动作,并非是她的命,而是她叔婶和奶奶的人头。 她是什么人……一个圣人随手就能碾死的蝼蚁…… 她如何敢抗命? “已经无事了……”小桃用袖子擦掉眼泪,“小姐,我来伺候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一定要守护在小姐身边,倘若圣人敢伤害小姐,她宁愿同圣人拼命。 “好,好。”幼薇笑着,“你们都还在,真是太好了。” 小桃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感受到一旁愈发冰冷的注视,还有若有若无的淡淡杀意,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忙道:“唔……小姐……厨房灶上还有鸡汤……我先下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急忙起身离去。 “小桃?” 突然的离开,令幼薇不解地偏过头。 怎么就走了?还没说两句话…… “许是怕打扰你喝药。” “庄怀序”的声音淡淡说着,说完,他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软枕上:“等我。” 李承玦取过药碗,又托起幼薇的肩,抽过软枕自己坐过去,让幼薇靠在自己怀里。 突然落进他的怀抱,身后是他宽阔的身体,一股不属于她的男性气息将她包围萦绕,她微微偏头,额头蹭着他的下巴,尖尖的,硬硬的,她忍不住伸手抚上去,却不小心碰到他的喉结。 幼薇瑟缩了下,耳根也热了,她真是不小心摸到的,可是下一秒,她的手腕便被一只冰冷大掌握住。 这从后面握她手腕的姿势,让她情不自禁想起被骗到摘星楼那次,李承玦突然从她身后出现抓住她…… 不美好的记忆涌现,她强迫自己将这画面甩出去,“庄怀序”带着她的手向上,轻轻按住他的喉结。 “喜欢摸这里?” 他声音染了笑意,说话时,凸起的喉结还在轻轻震动。 她的指尖一阵酥.麻,轻颤了下,随后有些好玩地轻轻抚.弄着。 这是属于男人的身体,与女人的触感截然不同,每一处都那么硌手,存在感也极强,譬如她现在枕的肩膀,皮肉薄薄的附着在骨骼上,很硬,却又令她很有安全感。 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摸着“庄怀序”的喉结,却令她充满截然不同的想象,她感受着那里的起落,描摹它的形状,缓缓打着圈,不知是不是太痒,喉结在她指下突然滚动了下,她的手一抖,收回来,又在自己的喉间摸了摸,平的。 幼薇忍不住道:“夫君,你的身体,和我的身体,截然不同呢。” 她又伸手,手臂不小心抬高了,顺着他的脸颊一点一点向下摩挲,重新落在“庄怀序”喉间,轻轻点了点。 “你这里,硬硬的。” “庄怀序”猛地抓住她的手,将她的五指全部拢在掌中,不许她再碰。 “……喝药罢。”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低哑,抱着自己的身体似乎也变得极为紧绷,体温也有些滚烫。 “哦。” 幼薇不明所以地应了声,心下讪讪的,夫君刚才抓她手的那一下,有点凶。 李承玦端碗,将药送到幼薇唇边,从李承玦的视角看去,她低垂着眼睫,乖乖张开嘴巴凑上去,浅浅抿住碗沿,红嫩的唇肉柔软地覆住,他又想到了方才描摹她唇瓣的触感,那么有弹性…… 而这样的唇,他脑中忆起一道画面,官舍的窗开着,她坐在桌下,被庄怀序压在桌上亲吻,他们亲昵地依偎在一起,她勾着他的脖颈。 李承玦蓦地捏紧药碗,若非他收着力,只怕此刻药碗已被他捏碎。 不行,庄怀序还是死得太便宜了。 万一他下辈子还来缠着她怎么办? 他浅色眼眸闪过一丝戾气。 “好苦……不想喝了。” 才喝下一半,幼薇已眉头紧蹙,痛苦地推开他的手臂,小脸别过一旁。 “喝了身体才能养好,乖。” 李承玦回过神,温声哄着怀里的女人。 “晚点再喝行不行……真的很苦,不骗你……” 幼薇眼泪巴巴,转过脸对庄怀序撒娇,试图唤起夫君的爱怜。 “是吗?我尝尝。” 幼薇以为他要尝药喝,正要说“别喝”,才刚说一个字,一个吻突然落在她唇上,大掌托住她后脑,灵活的舌熟练撬开她唇齿,将她舌间苦涩津液尽数带走,深入与她交.缠着。 原本苦涩的唇腔,随着他的侵入,后知后觉开始泛起甜意。 她情不自禁“唔”了一声,软软靠在他怀间,反手抱住他的颈,仰头迎向夫君,这姿势贴得更紧,也令李承玦吻得更深。 他的身子渐渐变得滚.烫,血液加速流动,肩上受伤的地方竟一点点渗出血来,他浑然不觉,将药碗搁在床头,揽着幼薇的肩顺势将她推在床上,他倾身覆住她,将她的手举过头顶十指分开她的指头,与她十指交握。 她柔若无骨的身躯贴住他,他吻得太深太重,她有些难以呼吸的轻喘从鼻间溢出,有些讨饶地试图推开他,他不管不顾。 他现在是庄怀序,不是李承玦,她不会抗拒他,不会封闭唇齿,而是闭上眼睛应承,迎合,更不会咬破他的唇,只会躺在他身下,身躯化作一滩水,与他紧密贴合,仿佛他们密不可分,夫妻一体。 不,他们本就是一体的。 倘若没有庄怀序,幼薇不会忘记他,他们本该如此甜蜜恩爱,这一切都是自己应得的! 幼薇闭上眼睛,浑身发烫。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带着某种近乎掠夺的意味,与她记忆中庄怀序的亲吻截然不同,便是二人吻得深了,他也绝不会如此霸道掠夺,不给她任何余地,他总是点到即止,会在恰到好处的时刻停下,绝不会向前一步。 此时的庄怀序,更像是……恨不得将自己吃了。 她的心跳从未如此剧烈过,他汹涌的吻令她无力招架,她被吻得七荤八素,大脑一片空白,指尖也变得又软又麻。 她想到庄怀序说的要和她在一起的话,难道…… 幼薇的脸倏地一红,她连忙偏过头,避过夫君的亲吻。 “不要……你的身体……还没好。” 突然的分开令李承玦恢复了几分理智,他醒过神,低头见幼薇面色潮.红,双眸若水,衣衫凌乱得不像话,尤其自己的下腹已经……紧绷得发痛。 他猛地站起身,明知幼薇看不见也背对着她,生怕她察觉自己的尴尬变化。 细细密密的异样感仍旧在体内冲刷,如海浪一波一波漾开,他闭上眼睛,不知如何平息。 是他不好,不曾克制住。 她方才睡醒,才与她相处不过半个时辰,他竟已忍不住对她…… 她身子还没好,他怎能欺负她至此。 来日方长,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何必急于一时。 李承玦闭了闭眼,再睁眼,浅色的眸中又恢复了一片清明。 他转回身,重新坐在床边,将幼薇娇软的身躯扶起来:“是我不好,方才没克制住,吓到你了。” 短短的时间,幼薇已经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只是脸上的红云尚未褪去。 “无事……” 明明已经亲过好多次,想到方才二人做了什么,她仍旧羞得不敢抬眼,只能尽力装作若无其事,可紧紧捏着被角的手仍旧出卖了她。 她垂眼娇羞的模样,如同熟透的甜桃,怯怯的,仿佛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将她采撷…… 李承玦好不容易平息的下腹又是一紧。 “绵绵……” 他低哑地唤着她,指腹缓缓擦过她滚.烫的唇角。 “你方才好甜。” 这般露骨的情话,让幼薇瞬间红了脸颊。 庄怀序从未对她说过这样话,他今日这是怎么了? “我……” 幼薇半晌不知要说什么,一想到自己现在的样子都被庄怀序瞧了去,羞得恨不得用被子蒙住自己。 她咬住下唇,耳朵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别说了,我喝药就是……” “庄怀序”轻笑一声,再次将她揽到怀里,将药碗送到她唇边。 “若还苦,记得告诉我,我尝尝是不是真有那么苦。” “……” 幼薇哪里还敢再说苦,便是真的苦,她也蹙着眉,一口气强行喝掉了。 见她乖乖喝光,李承玦放下心来,将她放平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 他边掖边道:“我让小桃进来陪你,我出去一趟,很快便回来陪你。” 幼薇整个人都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她乖巧地点点头,“空洞”地望着李承玦的方向,乖乖道:“我知道,你去忙你的吧,我会等你回来的。” 李承玦见她这样,忍不住再次俯身,探入她柔软的唇齿间。 半晌分开,幼薇的面颊又是一片通红。 “夫人还是这么甜。” 幼薇听见“庄怀序”轻笑着说。 她看不见,却不难通过语气想象庄怀序现下的样子,一定是促狭的,宠溺的,故意想看她脸红,其实庄怀序这个人有时很坏。 她哼了一声,道:“你快去吧,少在这里贫嘴了。” 李承玦摸摸她的头,端着空药碗离开了。 他到小厨房寻到失神的小桃,见到他,小桃吓得扇子掉在地上,下意识站起身,忍不住后退两步。 “陛陛、陛下……” “这里没有陛下。”李承玦用庄怀序的声音凉凉道。 “……是。”小桃垂下眼,替幼薇感到几分屈辱,“姑爷。”她不情不愿地唤着。 “绵绵在等你。” “是。” 小桃放下扇子,起身欲走。 路过李承玦身边,小桃垂下头侧过身,不敢碰到李承玦一分一毫。 李承玦冷不防开口:“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还记得吗?” 小桃身子微晃,白着脸应声:“……奴婢记得。” 李承玦又恢复了如沐春风:“去吧。多陪她说说话,别让她无聊。”- 澹怀堂。 李承玦已命人买下这间宅院,以余幼薇的名义。这宅院是典型的江南园林,格局精致,亭台楼阁皆依水而筑,湖石叠翠,曲径通幽,其中澹怀堂用来待客。 阶下两株老桂虽花期已过,残余的甜香仍缠绕在枝桠间。堂前最醒目的,是数株姿态遒劲的罗汉松,经霜的针叶愈发苍翠沉郁,映着白墙黛瓦,在十二月仍旧散发一丝春意。 李承玦坐在椅间对着庭院,指尖一下一下点着。 他瞧不出什么意趣,只觉得倘若幼薇瞧见了,心中一定觉得喜欢,说不定还会高兴地抱着自己,忍不住对自己亲一亲以作奖励。 正想着,着便装的卫昭带着几个道士进入庭院,对他们摊掌:“道长,这边请。” 卫昭入堂,向李承玦拱手:“……公子。”他有些别扭地唤着,“人请来了。” 他指着后面的几个道士,一一介绍:“此乃玉清观观主玄灵子,观中执事玄诚子,以及观主大弟子明心子道长。” 三位道长向李承玦行礼:“福主安好,贫道有礼。” 李承玦起身,他双手负后,踱步走向三位道长,露出温和笑容:“早闻玉清观乃江左玄门之冠,玄灵子道长更是道法无边,可否为在下做一场小小法事?” “无量天尊。”玄灵子甩了下拂尘,神色淡然,“福主客气了。弘法济世,本是我辈分内之事,不知福主欲行何种法事?是祈福禳灾,还是超度往生?” 李承玦笑容不变,声音温和得像在谈风论月:“在下想请道长做一场,教人永世不得超生的法事。” 话音一落,满堂死寂。 卫昭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承玦的身影。 一旁垂首而立的明心子惊得手指一颤,险些握不住拂尘;玄诚子更是面色发白,下意识地看向师兄玄灵子。 李承玦对他们的惊骇视若无睹,只慢条斯理地追问:“可以吗?” 玄灵子深吸一口气,这位修为高深的老道此刻变得沉重且严肃:“无量天尊。福主,此等绝户之术,有干天和,施术者与主使者皆会业力缠身,折损阴德,祸延子孙,万望三思!” 李承玦闻言,轻笑一声:“阴德?业力?道长多虑了。消除业力最好的办法,不就是做一场大功德吗?” 他回身走到桌边,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黄色绸布一角,轻轻一扯。 绸布滑落,霎时间,整间晦暗的静室都明亮了几分。 整整一盘金元宝,码放得整齐如山。 李承玦随手抓起一块金元宝,放在掌中肆意把玩:“此乃定金。事成之后,我为你玉清观三清祖师重塑金身,广开山门,让你一脉成为江南道统之首,再捐三年香油,如何?” 空气凝固一瞬。 玄灵子与李承玦对视片刻,最终,他阖上眼,终是妥协。 他问:“福主打算何时做法事?” “现在。” 一想到庄怀序的魂魄此刻或许正游荡在余幼薇身边,甚至来世还要与她相遇,暴戾的妒火就几乎灼穿他的理智。 鞭尸泄愤太过粗野,他嫌脏了手。唯有魂飞魄散,方能永绝后患。 他有什么资格纠缠余幼薇,更不配在她身边!他的死便是最好的证明,染指了不属于他的珍宝,下场便是不得好死,这是他和余幼薇天造地设的最好证明,否则自己怎就无事? 玄灵子震了下,没想到这位福主如此迫不及待,他喉咙滚了滚道:“贫道需要那人的尸身,最好能请回观中。在祖师法像前启坛,借神力镇压,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可以。” 李承玦颔首,随即却勾起一抹诡谲的笑意。 不够,仅是毁灭怎么足够? 他要庄怀序在魂飞魄散之前,亲眼看着绵绵是如何依偎在自己身边。 好歹夫妻一场,余幼薇……也该送他一程。 李承玦眼底闪过一丝邪异之色,他对玄灵子道:“道长稍等,夫人与此人有些过节,她与我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李承玦已让卫昭去通知小桃, 关于庄怀序的生辰八字已经备好,玉清观的道士已在府外候着,他在堂中静待幼薇出来。 楚元胥便在这时来的, 他入了澹怀堂,手里握着一个木盒,进来后左右瞧了瞧, 道:“我看方才来了几个道士, 这宅子风水有问题?” “闹鬼。” 李承玦淡淡说着。 楚元胥听到这张脸发出如此温润的声音,不由打了个冷颤,可能是还没听习惯吧!无论怎么听怎么觉得怪异…… 这样一张邪异冷魅的脸,配上如此春风化雨的声音,一开口感觉更吓人了,有种说不出来的阴森, 仿佛说不好什么时候便要将你杀了…… 可楚元胥又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毕竟李承玦大部分时间看起来也很温柔, 像一个慈眉善目的仁君,只是皮囊过分好看了而已, 或许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般违和, 只是自己太过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才觉得很奇怪罢了! 仿佛一个魔鬼的灵魂,住进了菩萨的外皮里,瞒得住一时, 瞒得了一世吗? 他甩甩头, 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宅子闹鬼还是好好驱驱罢! 想到这里,他想起一件事来:“陛下也信鬼神之说?我记得您好像说过这些全都是招摇撞骗胡说八道……” 李承玦淡淡抬眼,右手指头在桌上来回轻点着。 他如今没戴扳指, 自从上一个亲手刻过的扳指坏掉,他就没再戴过了,现下还要尽可能保持庄怀序的习惯,更不方便戴这些,手指只好无意识活动着。 他道:“宁信其有,以防万一罢了。夫人身体不好,万一有什么游魂野鬼冲撞了她,总归是不愉快的。” 楚元胥摇头:“你这一口一个夫人倒是叫得顺口……” 李承玦抬眼射过去:“难道不是?若非庄怀序偷走绵绵,现下我们的孩子都要出生了,你身为右相,兼太子太傅,也该头疼一下要为太子送什么贺礼了。” 楚元胥打了个哆嗦,连忙摇头:“还是罢了!京都事务繁杂,已经够我忙的了!我可当不了太子太傅,还是交给庄修齐那个老东西吧,他读死书最有一套。” 他上前,将手里的盒子放到桌案上:“这香我又为你备了些,夜里记得点上。京里的事有我和左相担着,那些乱党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你会出现在江南,这次定将他们一网打尽。” 李承玦打开盒子看了眼,里面放了很多香,他合上:“多谢。” 楚元胥收回眼,顺势在那张写了八字的纸上瞧了一眼。 瞥见上面年份处的“庚寅”,他特意多留意了两眼,觉得这上面的八字有些眼熟。 “这是……” 他拿起来瞧了瞧,整个人怔住。 “怎么,有何不妥?”李承玦淡淡抬眼。 “无事,无事……” 楚元胥放回去,神色怔怔的,怎么可能呢,那个孩子应该已经死了,他赶去的时候,那个孩子就死在太子妃的怀里…… 也许,只是同年同日生的罢了,这并不稀奇。 被这突如其来的生辰八字扰了心绪,连离别的情绪也冲淡了,楚元胥行了一礼:“微臣回京了。” 李承玦坐在那,看着楚元胥离去的背影,心中突然夹缠了些道不清的情绪。 或许是失去过余幼薇,令他懂了什么叫做珍视。 又或者是很多话都不曾开口,付出代价后,让他明白了要说的话,应该及时道出。 他身边没多少可以信任的人,更多都是利用,利益交换,可以全然托信之人屈指可数,卫昭,军师,如今离别在即,再见不知何时,就像京郊猎场一别,他没想到再得知幼薇的消息竟会是她的马车失事。 得知幼薇出事,他千里迢迢从京都日夜兼程赶来,他生命中为数不多重要之人,此刻竟再次要离他远去,他生出一丝说不出的恐慌。 李承玦食指紧缩,蓦地出声:“军师——” 楚元胥停步,回身:“陛下还有吩咐?” 李承玦淡淡别过头:“京都路远,军师路上小心。” 楚元胥身形一顿,不自在地捋了捋胡须,咳了一声:“我一个老头子,谁劫我做什么?倒是陛下你,伤还没好竟敢深入虎穴!此地乱党集结,陛下切勿泄漏行踪,再寻些医术胜过我的大夫以防万一。还有,陛下与余小姐要用的药微臣都已备好,按日服用即可。若有急事,微臣会让海东青给陛下传信……好了,微臣告辞。” 他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袍角在跨过门槛处卷起一个弧度。 疏淡的日光落在他整齐的鬓角,他没再回头,只抬手随意挥了挥,身影便在院中消失了- 小桃将幼薇搀扶出来,幼薇听闻要去道观,还觉得新鲜,她忍不住问小桃:“去道观做什么?” 小桃看着一旁跟随却始终没说话的卫昭,也不敢乱答什么,她含糊道:“唔……小姐等下还是问姑爷吧。” 幼薇在房中休息时,听见有人将小桃叫了出去,到外面说了什么。等小桃回来,她问刚才是谁,小桃说是府里下人,怕打扰小姐休息所以没进来。 如今她知道这个下人一直在旁边跟着,只当是庄怀序将下人调.教的好,不会乱接话什么,也没有当回事。 还没走到澹怀堂,李承玦听见声音大步走过来,从小桃臂间拿起斗篷,严严实实为幼薇披上,随后抄起她膝窝和腋下,一把将她抱起。 “搂紧。” 庄怀序的声音温声提醒,却带着一丝霸道的命令。 猝不及防教人抱起,幼薇本就什么都看不见,她“呀”了声,吓得连忙搂紧夫君的脖颈。 当着下人和小桃的面和夫君如此亲昵,她脸皮薄,感觉有些羞恼,不知这些下人会如何看待自己。 “循之,我自己也能走的……” 她只是看不见了,并不是摔坏了腿,有小桃扶着提醒,她完全可以正常行走。 倘若平时,她断不会这般逞强,可大概是眼睛坏了,她更想证明自己的坚强有用,不是累赘。 “别叫我循之。我更喜欢你喊我夫君。” “庄怀序”淡淡地说道。 小桃闻言,惊悚地看了李承玦一眼,捏紧手里的帕子,强行忍住了恨。 卫昭神色怪异,连忙偏过头,只当自己没听见。 幼薇被李承玦抱在怀中,歪着头,不明白二者的区别在哪里。 从前她也是循之和夫君来回喊,想喊什么便喊什么,他从未提出异议。 她想,也可能是二人如今比从前熟了……所以他现在更愿意对自己坦白心底所思所想。 如此,倒也是好事,左不过是一个称呼,只要夫君喜欢,她都没关系的。 想明白这些,她心下一松,靠在“庄怀序”胸口,软声道:“好的,我记下了,夫君。” 她如此小鸟依人在他怀中,软软唤他夫君,李承玦心下一漾,方才那抹微妙的不快一扫而空,他翘起唇角:“我知夫人能走,只不过我更想抱着你。我既是你夫君,便该抱着我的夫人。” 幼薇感觉自己耳根发烫,她咬住下唇,心里甜丝丝的。 自己受伤醒来后,夫君待她愈发亲密了……这般情话,他竟随口脱出,听得人心里好生欢喜…… 当着小桃和“下人”的面,她干脆把头埋在夫君颈间,小声道:“多谢夫君。” 李承玦轻笑,加快步伐迈出府门,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他将人抱进去,车门闭紧,随后将幼薇抱在怀里,托着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他不仅要吻,还要她的手臂缠着他的颈,仿佛由被动化为主动的姿势缠着他深吻。 幼薇受不了庄怀序如此要命的索吻。自她醒来,他就对她一直纠缠不放。 离开房间要亲,抱她上马车要亲,甚至还一直把她抱在怀里。 便是两个人亲密纠.缠,也该有个度! 何况现下是白天…… 自然,她现在瞧不见了,但她问过时辰,就是白天。 尤其他亲起她来,实在太要命了……她好不容易学会的换气,现下又不会了。 她热着脸同他分开,手顺着他修长的颈,一点点摸到他发烫的唇,食指按住。 “停。” 李承玦睁眼望着怀里的幼薇:“怎么了?” 他非但不停,反而张口将唇边的葱白指尖含.住,灵巧的舌尖勾住手指,来回拨弄,勾.缠,复又亲吻。 幼薇的脸唰地红了个透,猛地缩回手埋在他胸前,几乎不敢看他,却又气不过,在他手臂上捶打一下:“谁准你——准你这般对我……” “庄怀序”的声音透着无辜:“我如何对你了?嗯?” “……” 幼薇吃了个哑巴亏,说不出话,她早怎么没看出来,庄怀序这个人真是坏透了! 发麻的指尖拢了拢,上面还残存被他石忝弄过的感觉,那样柔软绕着她的指尖打圈…… 身体变得发软,异样,她强压住心跳,抬脸对“庄怀序”命令道:“你今日不准欺负我了。” “庄怀序”似乎在低头看她,声音听起来仍旧无辜:“我如何欺负你了?有吗?” 幼薇才不上当,她哼了一声:“反正不准了,否则我会生气的。” 李承玦听了好笑,他有恃无恐地想,便是生气又如何?我如今是庄怀序,你又舍得如何对他? 嘴上却应:“夫人教训得是,为夫不敢再犯。” 幼薇这才满意了,她攀着他的肩膀,试图从他怀中下来:“让我下去。” “不行。” 李承玦一把按她腰上,稍稍发力,她便动不得了。 “现在是在马车上,你不用这样抱我的。” 她发出抗议。 李承玦缓缓抚着她的腰,双眸紧紧锁住她的脸。在她看不见的眼里,散发着浓浓的占有欲,如同一簇金焰在眸中跳动。 “你坐在一旁,离我太远。还是在我怀里,更令我安心。” 幼薇听到“庄怀序”的声音静静地说。 她靠在他胸口,甚至能感受到他在说这话时,胸腔淡淡的震动。 话语中透出来的霸道,竟令腰上那只手都变成了铁钳,明明没怎么用力,她却觉得自己逃不掉。 没由来地,幼薇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这样的庄怀序,竟令她感受到了一丝危险…… 仿佛她现在,正在被野兽占据。 而她只是他的猎物。 幼薇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她突然想到什么,连忙在他身前摸索,一直到他脖颈处,指尖勾到一根绳索,她顺着摸下去,是一枚玉佩。 她用指腹描摹玉佩的形状,有月亮,有兔子耳朵,凑上去嗅了嗅,是夫君的味道没错。 她缓缓舒了口气,心想自己真是想多了,夫君就是夫君,还能有什么错呢? 大概是因为,自己突然出了事,所以夫君太怕离开自己,才会变得这样紧张吧。 这样想着,幼薇换了个话题:“夫君,我们为什么突然去道观?” 马车似乎行在了热闹的街上,窗外陌生的喧嚣是她从未听过的江南口音。 她好想开窗去看,可是她很清楚,现下别说向外看,她周遭的一切都是未知的,就连马车内多大,垫子什么颜色,车衣是什么花纹,有没有什么熏香,她连周身一米内的东西都不清楚,如何去探寻窗外的天地? 想到这里,她心下又变得闷闷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无力和沮丧。 “去道观……祈福。” 李承玦用指尖缠绕着她的一缕发丝:“想为绵绵烧香请愿,祈求绵绵早日康复,还有出事那日随行的几个下人……没能救回来,此处去了,顺便请道长为他们做一场法事,送他们最后一程,也算全了主仆之情。”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幼薇闻言,却感到几分自责:“夫君记得厚葬他们,好好抚恤他们的家人……” “自然。”李承玦打断她,放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漠然,“你无需自责,是他们的命数到了,与你无关。” 声音依旧温润。 幼薇不知道要说什么,她抿了抿唇,等下一定要为这些可怜的下人烧一炷香,祈祷他们早日投胎,下辈子长命百岁。 玉清观依山势而建,飞檐翘角隐于参天古木之间,观中环境清幽,一派仙气浩然。 马车停在道观门口,李承玦抱着幼薇下了马车,他仍不肯放她行走,幼薇只能厚脸皮在他怀中,顺便把斗篷帽檐压低一些,挡住自己的脸。 李承玦一边走一边告诉她道观里有什么树,还有观中建筑的名字。 他上台阶会告诉她,迈门槛也会告诉她,香坛里有几支香在燃也告诉她,看到三清老祖的塑像也会告诉她,便于她在脑中想象。 从他清润的言语中,幼薇已经对玉清观有了自己的认识。 李承玦装模作样带她烧香祈福,实际上已给玄灵子打眼色命他赶紧去准备法坛,玄灵子当即会意。 待他与幼薇在观中挨个介绍一圈之后,法坛已经搭建好,庄怀序的尸首也已放在法坛中央,面容血糊一片。 玄灵子为主法师,另外六名道长分别立于法坛六合方位,两人持幡,两人持灯,一人擂鼓,一人奏磬,脚踏罡步,吟诵辅咒,为玄灵子作护持。 此术法名为踏星锁魂阵。阵法由七位修为高深的道士完成,暗合北斗七星之数。 玄灵子先将尸身七窍用混入黑狗血的朱砂封死,又取七根七魄钉,依次钉入尸身的双肩、双膝、双足以及心口,意为将死者的尸魂永远锁在这具残破的躯壳之内,永世不得解脱。 玄灵子饱蘸朱砂,长笔一挥,在黄色的符纸上笔走龙蛇写满密密麻麻的符文,色泽猩红,字体狰狞而扭曲。 他将写满符文的符纸缠在尸身的胸腹和背部,随后一手摇铃,另只手摔着拂尘,闭上眼睛绕尸身左三圈右三圈开始念咒。 突然,玄灵子将火把丢出,随后立即坐下,其余六位弟子也盘腿坐下,他们持着手中法器,也跟着玄灵子一起闭目念咒。 火把燃烧,低沉的吟唱与清脆的法器音交织在一起,明明是青天白日,却处处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邪异。 幼薇虽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热浪,以及空气中弥漫的,令人作呕的焦糊气味。她害怕地往李承玦怀里缩了缩。 李承玦揽着幼薇,手掌在她肩头摩挲,他垂眸看着她依偎在自己怀中的模样,心中那股毁灭与占有的快意几乎要达到顶峰。 庄怀序,看见了吗?这便是你偷走东西的下场! 你不配得到她,这辈子不配,下辈子也休想。 魂飞魄散,便是你的最终归宿! 他翘起唇角,愉悦地望着这一切,眼里火光跳动。 法事完毕,火焰渐熄。 李承玦将幼薇交给小桃照顾,自己亲自到观中选了一个上好的青玉坛,命玄灵子将庄怀序的骨灰装进去。 明心子将青玉坛包好,交给卫昭,李承玦道:“有劳几位道长,功德不日捐赠,还请道长稍候。” 玄灵子谢过李承玦,亲自将一行人送走。 待马车远去,玄灵子才长舒一口气,擦擦额头上的汗:“真是作孽……”- 李承玦亲自为幼薇求了个平安福,让幼薇戴在身上,幼薇心下欢喜,时不时便拿出来摸一摸,嗅一嗅。 李承玦见她如此,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笼罩了他,连每次开口时喉咙那种难以忍受的刺痛都变得愉悦。 晚膳吃得清淡,是他们回来路上从外面的大酒楼买的,点好了菜,让他们专程送到宅院来。 点菜时,李承玦在幼薇耳边,一道一道将菜牌上的名字报给她,只看她喜欢什么,让她亲自挑选。 倘若她对哪道菜觉得不了解,便让店家为她描述食材,味道和做法。 这大酒楼客似云来,根本不缺客人,李承玦直接在柜台上撂下一锭银子,老板见到银子,自然什么话都没有了,加上这两位贵客站在一起,一看衣着气度,便知他们来路不凡,绝对不是普通的富贵人家,当下不敢怠慢,亲自招待了起来。 幼薇自是瞧不见这一切的,她只知道她的夫婿始终揽着她的腰,为她讲清楚周遭的一切,让她对一切都在心中了然,即便瞧不见,晚膳吃什么也由她来选,他不会为她定夺,她的生活一切皆如常。 她心下开心,感到十分甜蜜,愈发觉得自己选对了人。 庄怀序从前便温柔体贴,自她出事醒来后,反比从前更甚。她甚至觉得夫君简直处处粘着她,倒不像是她视线有碍需要他,更像是他离不开自己…… 这种强烈的被需要感,令幼薇安全感十足。 晚膳被酒楼的小二送来,小桃一道道取出,并在李承玦的要求下依次报了菜名。 一道清甜桂花粥,一道荠菜虾仁小馄饨,主菜分别有清蒸蟹粉狮子头,火腿津白,莼菜鱼圆汤,酱烤菜心。 知道幼薇爱吃甜,李承玦又为她点了一道桂花糖藕。 幼薇并不知道还有这道甜点,她本想吃,又担心点得太多吃不完,打算下次再尝,没想到夫君竟偷偷帮她点了,这份未经商量的默契更让她觉得甜蜜,她觉得自己对夫君的爱又多了一点。 只是用膳时,“庄怀序”又将她抱到了怀中,用勺子一口一口喂她。 幼薇知道小桃也在,她臊得实不知怎么办,闹着要下去自己吃。 “庄怀序”不肯,始终揽着她的腰。 “你我夫妻一体,倘若将来我在病中,你对我的关怀只会比我更甚,我若开口拒绝,你便会依从我么?” 幼薇想了又想,如果庄怀序生病的话,她肯定是会照顾他的,就算他不肯也不行。 如此说来,倒也有理。 只是…… 幼薇抿抿唇,还是哪里不对的样子,为什么庄怀序的照顾,总是让她感觉十分难为情…… 她辩驳不过他,每当她想集中精力思考,他便送了一勺肉丸给她,太好吃了,她顾不上思考,只好先吃起来。 于是就这样,坐在夫君怀里被他喂着哄着吃了一整顿饭。 可怕的是,她竟有些习惯了。 好在晚上洗澡,总算交给了小桃代劳。 这让幼薇松了口气。 夫君说,他给她准备了许多花瓣,红的粉的都有,却不告诉她是什么花,让她自己去闻,去分辨。 幼薇坐在木桶中,热气蒸腾着她,舒服得她闭上眼睛,享受着温水将她包裹,就像坐在了夫君的怀中…… 马车里的画面猝不及防浮现在脑海,正因为看不到,那想象带来的画面更致命,她整个人都在他怀里,那样宽阔有力,腰身劲瘦,桎梏着她,令她无处可逃。 她按住他的唇,他却舔上她的指尖…… 幼薇猛地闭上眼,捂住自己的脸颊。 自己这是怎么了? 怎会胡思乱想成这样? 她撩起一把花瓣,开口问小桃:“你觉得夫君怎么样,现下待我如何?” 小桃正在帮幼薇洗头,听闻此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颤颤巍巍搓着发丝:“这……小姐……奴婢……奴婢不知……” 幼薇心下奇怪,她朝小桃的方向偏了偏耳朵:“这有什么不知的?他现下如何待我,难道你没瞧见么?他今日一直抱着我,去哪里都不肯放开,还去玉清观为我求符,晚上还喂我用饭……你有没有觉得,他待我比从前亲热许多?好像我出事之后,他更加离不开我了……” 她没有能说话的人,从前只有狸奴,后来有谢明姝,可谢明姝有时候很奇怪,她也不是事事都能对谢明姝说,偶尔她也会和小桃说,只是小桃头脑简单,她也不说些太深奥的话。 如今她人生地不熟,也只认识小桃一个,便只能对小桃说了。 何况她与夫君如何,小桃自看在眼中,对她说,也不担心她笑自己。 小桃满脸苦瓜色,她支支吾吾:“小姐……姑爷他……他……” “嗯?” 幼薇侧耳,等着她的下文。 看到幼薇这个满脸幸福的信赖模样,小桃胸口剧烈起伏,实在是受不了她这样被骗下去。 这半日发生的种种她自然瞧在了眼中,那贼子皇帝都把他们小姐欺负成什么样了,简直便宜占尽,登徒子一个! 倘若老爷知道自家小姐受此屈辱,岂不是自己没照顾好之过?若小姐不在意还好,可看小姐这样子,分明也是对此心动了的……她难道要看小姐一直被欺瞒下去吗? 仅仅是第一日,小桃已实在忍受不住,她喉咙一哽,猛地闭眼脱口而出:“小姐!你知不知道姑爷他不是——” “——不是什么?” 一道温润带笑的嗓音,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贴着小桃的后颈响起。 “啊!” 小桃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从绣墩上弹起,踉跄着扑倒在浴桶边,打翻了旁边的皂粉瓶子。 她惊恐地回头,只见李承玦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屏风旁,一身浅色常服,气质清润。 室内水汽氤氲,烛火因他带进来的风摇晃了一下,可那双眼睛却像带了毒的匕首,凉凉贴在她的颈上,散发一丝阴寒气息。 作者有话说: 因为尸体八字和李承玦给的八字对不上,导致玄灵子做法失败,很抱歉在这场斥了巨资的法事中,0个鬼魂伤亡…… 第38章 如此大的动静, 把浴桶中的幼薇吓一跳,她下意识护住胸口,偏过头:“夫君?小桃?怎么了?” 听见她的声音, 李承玦瞬间收敛所有杀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微笑着立在屏风旁,烛光将他的身影拖长, 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形成一个又长又大的影子,他注视着幼薇的后脑和裸露的肩膀,很快避过视线:“无事,吓到你了?小桃方才差点跌倒,我扶了她一把。” 小桃面无血色,瘫软在地,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是的小姐。” 小桃扶着浴桶一点点从地上爬起来, 只听李承玦又道:“你方才的话还没说完, 姑爷不是什么?” 幼薇倏地反应过来,夫君突然出现, 那岂不是方才的话都被他听去了? 她瞬间无地自容了起来, 咬唇道:“夫君你怎么……怎么偷听我与婢女讲话……” “并非故意偷听, 只是如你所见,如今是我离不开夫人。” “……” 如此直白的话语几乎令幼薇不知再说什么,好吧, 他并非偷听, 只是想过来陪陪她, 没想到自己在偷偷讲他的话,反倒是自己的过错了。 幼薇坐在水桶里,她本就未着寸缕, 如今背后议论夫君又被他听见,更觉自己在他面前赤条条的,她抱住胸口向浴桶里缩了缩,任凭温水漫过自己的脖颈,虽然感到些许窒息,但比裸露出来的安全感要足多。 她红着脸道:“好吧,倘若你下次再听到什么,记得自己把耳朵堵上,我不准你听。” 李承玦还从未见过她这般蛮横命令旁人的样子,只觉得软软一团十分可爱,更令他想狠狠亲上去…… 他喉结滚动,眼眸闪烁了下:“遵命,夫人。” 转过脸,目光却如利刃般刮过小桃的脸:“继续洗罢,下次小心些,别再摔倒了。” 小桃只觉一阵凉飕飕的风拂过脖颈,连忙低下头不敢对视,恨不得整个人缩起来消失。 她支支吾吾道:“……知道了,姑爷。” 或许是姑爷二字取悦了他,他转过身,脚步声隐没在屏风后。 小桃却并没有因此松口气,她知道李承玦并没走,还在这个屋子里未知的角落中,或许就在屏风后,盯着她,监视她,她整个人绷紧,再次拢起幼薇的长发,缓缓地,机械地为她搓洗着,脖子十分僵硬,不敢偏差一点,生怕自己一回头,就看到李承玦阴恻恻的眼神。 幼薇的心跳仍未平息,她没听到关门声,便知夫君尚在房中,她哼一声,故意对小桃说道:“小桃,你知道吗,我夫君他——” 她故意拖长音调,听到某个词,小桃额头快要冒冷汗了,连手里的头发都抓不住,只能勉强镇定:“怎、怎么了小姐。” 桌旁坐候的李承玦也竖起耳朵,静静聆听幼薇的下文。 幼薇气鼓鼓的:“他就是个大坏蛋!” 李承玦:“……” 反正他已经“堵上耳朵”了,不会听见。 他若无其事喝了口茶。 帮幼薇洗完澡,小桃端着脸盆,几乎是逃出房间的,铜盆里胡乱堆着用过的毛巾和皂粉。 直到快步穿过月洞门,确认那间卧房的灯光再也照不到自己,她才扶着墙壁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浸湿了后背。 可这口气尚未喘匀,黑暗中骤然闪过一道寒光—— “哐当!” 铜盆砸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小桃僵在原地,一柄长剑正稳稳贴在她颈间,剑锋传来的刺骨寒意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陛陛……陛下,陛下饶命!” 小桃连忙跪下磕头,身子不断发抖。 月光下,李承玦一袭青衫广袖,宛若谪仙。他唇角微弯,剑尖轻抬,冰凉的剑身贴着她颤抖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 “你的舌头,”他声音温润如春水,眼神却比剑锋更冷,“似乎不大听话。” 小桃连忙捂住嘴巴,眼泪无声向下淌:“陛下饶命!奴婢失言,奴婢再也不敢了!” 李承玦本想一剑杀了她,然而透过小桃流泪的眼睛,他蓦地想到幼薇。 倘若杀了小桃,余幼薇会伤心,会流泪。 没了小桃,她身边再没有熟悉的人可以陪伴她,若自己不在,她会孤单,会无聊。 剑尖缓缓垂下。 “念在你护主心切,这次便算了。” 话音一顿,他语气陡转,带着致命的威胁:“不过,你若护了她,你的奶奶便护不住了,懂了吗?” 小桃抖如筛糠,涕泪横流,只能拼命点头。 面前半晌没有声音,她斗着胆子抬起头,发现李承玦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面前只有散落一地的杂乱东西,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可是小桃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连伪装声音诱骗臣妻的事情都干得出来,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干- 幼薇一个人在屏风后坐着,身上拢着大氅。 她什么都瞧不见,一个人坐在灯下,目无焦距,空洞洞地看着一个方向。 半晌不见人声,她伸手,扶着浴桶边缘站起来,向四周虚虚地摸索着,最终摸到了冰凉的墙壁,随后顺着墙壁,一点一点艰难地向想象中的方向挪动。 她要试着自己走回去。 印象中,这宅子并不是很大的,起码没有自己家或相府那么大,结构更精致一些。从床榻走过来,印象中并没有走得太远。 所以,她应该可以自己回去的。 摸着摸着,指尖猛地传来一阵灼痛,她竟险些触到灯芯上! 幼薇轻呼一声,还没来得及缩回手,整个人被一股力道猛地向后揽去,瞬间跌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看不见就敢乱摸?” 李承玦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他捏住她微红的手指,覆在自己冰凉的耳垂上。 猝不及防贴住一个冰凉且柔韧的东西,舒适感顺着指尖传来,她却情不自禁分了神,第一次摸到庄怀序的耳朵,明明看着又白又软,像是一块牛乳酪,怎么摸起来这般坚硬? 她靠在他怀里,对他的耳朵捏来捏去,十分新奇。 李承玦猛地抓住她的手指,声音低沉发紧:“做什么?” 幼薇小声道:“没,随便摸摸……” 抿了抿唇,又道:“我自己也可以走回去的,夫君别担心。” “不必。” 他打断她,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幼薇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 “这屋里每一寸地方,”他抱着她稳步走向床榻,声音斩钉截铁,“很快你就会熟悉,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沿,为她脱下大氅,将只穿里衣的她放平在被子里。 眼里却冷了下来,想起方才进门时,看到她摸索着伸手,触向了蜡烛。 她或许胆小,却从不软弱。就像她明明怕疼,却宁愿随庄怀序赴死也不愿顺从自己的意志。 纵使她如今眼睛受伤失明,也不愿将一切交给旁人,而是想尽办法,尽量不依靠任何人。 从前他只以为她是娇弱蠢笨的傻姑娘,与寻常女子一样天真地希望得到一桩好姻缘,所以他才会觉得为她寻得一桩好婚事,便是对她最好的馈赠,也许她的人生只需要这些。 是自己想岔了,其实余幼薇从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弱小,他看轻了她的心性。 他永远无法忘记猎场上她弃他而去的那一抹震撼,也无法忘记那一刻他再也抓不住她的心慌。 她对自己的厌恶,便是死,也不愿和自己在一起。 此刻,他既为她的失明心痛,又窃喜于她现在的一无所知。 看不见也没关系,他会成为她的眼睛。 只要她能在他身边。 只要她能够,一直这样依赖信任地爱他下去…… 哪怕她心中以为的那个人,并不是自己。 只要她还在自己身边,她每日朝夕相对的人,全都是自己。 庄怀序已经死了,她再爱他,又如何!? “你等我一下,我去取个东西,很快回来。” 他将自己要做的事告知她,以便她心安。 幼薇在被子里点点头,她的头发还湿着,全部拨到了上面等着晾干。 李承玦走到桌边,打开楚元胥为他留下的盒子。 他拈起一枚浑圆的香丸,色泽沉如玄玉,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不急于投入炉中,他用银簪在香灰正中拨开,将香炭埋入,再将灰烬覆上,又取出一片薄薄云母置于其上,盖上炉盖。 不多时,热气顺着云母片熏腾上来,一缕清冷的幽香从香炉中徐徐散发,清冽的草木香气缓缓弥漫开来。 李承玦嗅着熟悉的味道,缓缓闭上眼睛。 “夫君,你在点香吗?这是什么香?” 幼薇吸了吸鼻子,轻声问道。 “是林大夫留下的安神香。” 他睁眼。 “好闻。”幼薇点点头,随后又有些疑惑,“夫君何时有了使用安神香的习惯?你睡得不好吗?” 他睡得好不好她不知道,反正她一直睡得很好……论起来,她从未注意过夫君睡眠如何。 李承玦捧着青玉坛走过来,将这玉坛放在二人床头。 他在床边坐下,发凉指尖轻轻抚上她的面颊:“你出事后,我便常做失去你的噩梦……点上此香,能睡得安稳些。” 幼薇听在耳朵里,心下倏然变得软软的。 夫君如此紧张担心她…… 她一点点伸手,触到他坚实的腿骨,指尖攀附上大腿,整个人向前一靠,大胆抱住他的腰身,头枕在他腿上,有些撒娇地说道:“我就在你身边,你不会再失去我了。” 李承玦心中抽动,指尖也随之轻颤。 唇角轻轻勾动,他伸手,缓缓抚上她未干的脑袋,一下一下摩挲,她的三千青丝落入他眸中有如万千丝线缠绕。 “那你,可以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就像现在这般。 二人相偎相依,没有任何人可以将他们分开。 幼薇有些疑惑地蹙了下眉,她从他腿上转过脸,仰头面向夫君。 “我们不是说过吗?我们还有一辈子,你是不是忘了?” 她还对庄怀序许过一辈子? 李承玦动作一紧,手掌缓缓收拢,他阴恻恻瞥了眼床头上摆放的青玉坛,幸好他动作够快,庄怀序现下已魂飞魄散,还好,他的一辈子已经结束了,余幼薇并不算违背诺言。 现在只有他们两个的一辈子。 那将是极短又漫长的一生,他们会过得很幸福,倘若幼薇愿意,他们也可以也可以有孩子,他会立他为太子,若是女孩子,只要她喜欢,她也可以成为女皇,身为皇父,他定会为女儿铺好路,定不教她掌权之路如自己一般辛苦。 一想到这样的日子,李承玦血液不受控地沸腾起来,她抚上幼薇的脸,柔软滑腻的触感在掌下,是那样鲜活…… 这是他此生幸福,是他的一辈子。 尽管心下已经抑制不住期待与狂喜,但他还是尽可能表现得若无其事:“这样的话,再听你说多少遍都不够——你能再同我说一遍吗?我想听。” 幼薇一点一点从床上支撑着坐起来,头发随着她的动作而垂落,她双眸无定焦,烛光映着,为她的脸蒙上一层柔色,她穿着他赐的香云绫,散发着幽幽的香气,她现下香香的坐在他面前,手顺着他的手臂一点点抚上他的肩膀,脖颈,下颌,她捧住他的脸。 她虚虚地望着他所在的方向,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她软声道:“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的,夫君。” 李承玦喉结滚动,他覆住她的手,薄而纤细,抓在掌中,像握住一只鸟。 他注视她的脸,因为过于激动,他想开口,然而喉咙却像被匕首狠狠划烂,鲜血淋漓的刺痛。 他强抑住这钻心的刺痛,嗓音沉哑:“你可以唤我一声玄佩吗?” “玄佩?” 幼薇收回手,有些疑惑地侧过头,却还是保持微笑:“夫君,你的字不是唤作循之吗?” “我不喜欢那个字。”李承玦很快地说,眼里闪过一丝厌恶,“我还有一个字,唤作玄佩。” “难怪你不肯让我叫你循之,可是为什么呢?你为何不一早告诉我?” “因为……” 李承玦抿唇,妒火与愤恨灼烧着他,谎言说得越多,越是错漏百出!可他想从余幼薇脑中彻底抹掉庄怀序的痕迹,就必须想办法用谎言填补。 想了想,他道:“因为那时并未想过,我会像现在这般爱你。” 不爱你是庄循之的事,他现在是玄佩。 幼薇缓缓低下头,虽然这话听来有些伤心,可是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当初同夫君成婚,难道她就如现在这般爱他吗? 而且她能感觉到,从前总觉得与夫君的相处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如隔着灯罩欣赏烛火,现下灯罩已除去,她隐约能触到一些真实。 或许玄佩,便是他灯罩下的另一层真实。 想到这,幼薇从善如流地微笑道:“玄佩。” 她想到当初二人交换小字时,她笑容加深,学着当初的模样,拖长语调歪头重复了两次:“玄、佩。玄、佩?” “怎么了?”李承玦见她这般好奇的模样,曲指在她鼻头上剐蹭了下,“有必要念这么多遍?” 幼薇笑容一滞,她朝他的方向“看”过来,缓缓道:“夫君忘了吗?当初你我交换小字时,是你率先如此唤了我两次。” “……” 李承玦身子一紧,他并非庄怀序,如何得知他们从前的过往? 该死的庄怀序,不过一个小字,绵绵两个字有必要重复那么多次? 死得还是太便宜了,魂飞魄散仍不足惜! 他上前,将幼薇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道:“我自然不会忘,只是你这样念我的字,就像叫我夫君一般令我好想吻你。” “……” 一句话说得幼薇面颊发烫,她在他怀中垂下头,声音也放软了:“夫君,你今日为何总是这般……你从前不会这样的……” 李承玦被她引得意动,按住她的肩头压住她,撑在她身上,静静端详这张清丽灵动的小脸:“我今后只会这般,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我,你要习惯。” 他俯下身,吻上她的颈。 淡淡的热意混着香气,他一点点吻着,从耳后到锁骨,不疾不徐,吻了个遍。 痒,说不出的痒,幼薇双手垂在身侧,紧张地捏住,她闭上眼睛,他的呼吸落在她颈间,热热的,她忍不住冒起了鸡皮疙瘩。 他的吻落到锁骨,顺着微敞的衣襟向下,便是起伏的柔软。 玲珑曲线自衣襟若隐若现,李承玦下腹一紧,一股难言的卑劣自心底升腾,凭什么,庄怀序可以光明正大做的事,他却只能偷香窃玉,如令人鄙薄的宵小一般! 李承玦拳头一紧,他猛地起身,挥手砸向床柱。 床头上的青玉坛随之一颤,盖子哗啦一声脆响。 躺在那的幼薇吓了一跳,她睁开眼,一点一点支撑着坐起来,朝夫君的方向摸去,先摸到他结实的手臂,隔着薄薄衣料,紧实的肌肉仿佛在她掌下,她几乎能感受到这条手臂的力量。 她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夫君,怎么了?” 她又向床头上的声源处“望”去:“你在那边放了什么?” 李承玦醒过神来,见她望着青玉坛,那里面装的,自然是庄怀序的骨灰。 他便该在他们的床头放着,瞧着,不知廉耻偷窃他人珍宝的下场,便是永远注视他是如何拥有幼薇,欣赏他们的恩爱与甜蜜! 思绪收敛,他连忙揽过幼薇,避免她向那处摸索,口中道:“没什么,一个寻常摆件罢了,你不要乱碰,免得砸到你。” “哦。” 幼薇顺从地点点头,没打算再碰了,她现下什么都看不见,还是别乱动这些摆件的好。 她揪紧胸口的衣襟,怯怯道:“夫君,你方才……是哪里不高兴了吗?” 庄怀序一向温润,从未这般喜怒无常过。 或许是她还不够了解他。 李承玦望着这张单纯的脸,上面的紧张尽管一再掩饰,可他还是捕捉到了,他总是善于识别旁人的畏惧。 “绵绵。” “嗯?” 他伸手,指背极其缓慢地滑过她的脸颊,那动作温柔似水,眼里充满了赤.裸的占有与迷恋。 “说你心悦我。” 幼薇睫羽轻颤,茫然地“望”着他。 夫君这是怎么了?为何突然……突然说这样的话…… “怎么不说?”他指尖下滑,捏住她的下巴,轻抬,“是不肯,还是你心中另有他人?” 这般温润的嗓音,明明与往常一样,可却教幼薇品出了一丝毛骨悚然。 为何……为何这语气,这逼问的方式,像极了李承玦? 可是怎么可能呢?他只能是庄怀序……李承玦秋猎遇刺,在福宁宫伤得连大臣都不能见,随自己来江南的只有夫君,她怎能认为现下在她眼前的是李承玦? 一定是他留给她的阴影太重……毕竟猎场那日他竟在马上强吻于自己…… 如此霸道,蛮横,不讲理。 可那样的他,又与眼下的夫君有何区别? 夫君今日说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他,难道真实的夫君,也是这般性情吗? 幼薇眼里闪过一丝茫然,却又被他话语中那句“另有他人”吓得不轻。 难道夫君是知道了什么,发现了什么?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她无助地攥紧胸前的衣襟,指节泛白,声音细弱游丝:“夫君……我的心里,自然只有你一人。” “当真?” 李承玦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贴近自己,视线如水在她脸上缓缓流连。 星眸蒙尘,却依旧倒映着烛光。 娇唇因紧张而微启,引诱着他去攫取,去征服。 明明不是天香国色,却勾得他魂牵梦绕,欲.念丛生。 此欲并非情欲,而是强烈的占有欲,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想要得到什么东西,余幼薇是唯一一个,令他做出如此卑鄙不堪的行径,他却不以为耻,只恨庄怀序怎么没早点死。 “……自然。” 她怯怯地回应,全身的感官都在叫嚣着不对劲。 这怪异来自夫君,又或者来自他们的对话,她不明白方才一切都还好好的,突然之间这是怎么了。 李承玦瞥了眼床头上的青玉坛,眸中火光跳动。 他绝不做宵小,不做那偷香窃玉之事。他不会强迫,他要光明正大,要你情我愿。 再看眼前的幼薇,她便在他眼前,任君采撷。 她当他是庄怀序,他偏要让她清楚二人之间处处不同。 覆盖他,抹去他,他要她今后想的念的,只有眼前这个自己。 她的夫君不是庄循之,而是玄佩,李玄佩。 从此,她身上的烙印便只有自己。 下一刻,天旋地转,幼薇惊呼一声,已被他一把抱起,跨坐在他劲瘦的腰腹间。一手铁箍般圈住她的背脊,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臀,将她彻底固定在这个亲密无间又无处可逃的姿势里。 他享受这种将她全然掌控的感觉,仿佛她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所有物。 如此,二人紧密相贴,她在他怀里,再也无处可逃。 他抬起头,逼近她娇弱的脸,温润嗓音低哑吐出两个字。 “吻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说话时, 李承玦掌下一捏,腰间弧度完好契合他的掌心,正如他此刻, 将她按在掌下全方位掌控。 幼薇激得身子轻颤,她被迫伏在李承玦身上,手臂揽着他的颈, 他的头就在她胸前, 自下而上注视着她,眼眸炽热,便是她瞧不见,也能感受到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 如被一只野兽打量自己的猎物。 “夫君……”她娇弱地唤。 “嗯?” 放在腰间的手收紧,李承玦掐着她, 迫使她的身子贴向自己:“怎么, 不情愿?” 幼薇咬咬唇:“新婚夜时夫君对我的话, 夫君可还记得?” 腰间的手一僵。 李承玦打量她几尽红透的脸,眸里的火光明明灭灭, 她新婚夜发生了什么, 他并不想知道, 倘若说说他救了她的事,他倒是有兴趣继续往下谈论。 腰间的手移开,缓缓在她背上轻抚, 皮肉单薄, 根本没几两肉。 庄怀序真是将她养得很差, 怎么一点肉都没有? 他压抑着眼中的怒火,尽量若无其事道:“新婚之夜你我二人说了那许多话,你是指哪一句?” 幼薇愣了愣——有吗?他们两个……有说很多话吗? 可如果是指她被人从柴房救回……倒是也算。 但她说的明显不是这个。 她抿唇, 道:“夫君那夜说过,若是我不喜欢,你不会强迫我。” 李承玦转头,阴恻恻向那青玉坛睇上一眼。 伪君子。 嘴上说得好听,将绵绵压在官舍亲吻的人又是谁? 死也死不干净,反倒扔下这样一个坑给他,倘若绵绵再追问下去,他的谎言又将变得错漏百出。 他和绵绵还有那么长的时间要相处,万一被绵绵发现怎么办?难道要谎称自己失忆吗? 李承玦的拳头一点点捏紧,杀意暗现。 奈何眼下幼薇还在他怀里,等待他的回答。 他含混地应了一声,想了想,抚上幼薇的脸,眼里添了几分眷恋:“抱歉夫人,是我一时心急。看到你出现在我面前,我欢喜得不知怎么办,只想反复确认你是真的……” 这话并未掺假。 失而复得的喜悦席卷了他,可幼薇始终未醒,他又陷入了一种彻底失去她的惶恐,这比看到她奔向庄怀序还更难过。 倘若她能醒来,倘若她能完好无损,便是依旧怨着自己,恨着自己,他也心甘情愿。 只要她平安。 她躺在床上的那些时日里,他几乎不吃不睡守着她,日日沉浸在巨大的自责之中。 怪自己不该放手,怪自己不自以为是将她赐給别人,又以为这样是为了她好,怪自己大婚夜没有直接将她夺走,怪自己不该放她随庄怀序一道去江南…… 后来他实在熬不住睡着,却整夜整夜做梦,有关于她的梦。 梦里,她从床上醒来。有时,梦里出现在她眼前的是自己,她看到他,脸上爬满厌恶,不顾一身伤愤怒离去; 有时,替代自己出现的那个人是庄怀序,看到他,她眉开眼笑,主动抱住了他。他们二人依偎在一起。 有时,她醒来看到自己,眼睛眨了又眨,惊喜地抱住他。 “李言。”她在他耳边开心地唤,“你回来了,我好想你。” 每当这个时候,他宁愿沉溺梦中,不愿醒来。 醒来之后,她仍旧躺在床上,处于重伤之中,什么都没发生。 一切的一切,全都是他不好。 若有惩罚,他宁愿罚到自己身上,宁愿跌落山崖昏迷不醒的是自己。 在她的身上,他彻底懂得了什么叫做痛彻心扉。 以至于亲眼见到幼薇醒来,巨大的狂喜席卷了他,却又不敢上前,以为这一切又是做梦。 幸好不是。 只可惜,现实却比梦更加荒诞残忍,她没有离自己而去,也如他所期望地抱住了自己,只是她将自己当成了另一个人,而她的眼睛,却如乌云遮月,再也不会为他亮起。 可是,卑劣也好,谎言也罢,他宁愿如此,也要将她绑在身边。 失而复得的滋味,没有人比他体会得更深刻。 听了他的话,幼薇低头垂了垂眼,长发如瀑垂落,扫过他的脸颊。 他仍旧望着她,不放过她每一分表情。 这是属于他的时刻,正因为是偷来的,所以每一分都值得他加倍珍惜。 幼薇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抚上他的脸庞,描摹着眉骨的轮廓。 皮肉薄薄地附着在骨头上,如绸缎包着玉石,每一寸都那么坚硬。 最终,顺着脸庞,落在他的唇上。 微薄而柔软,触感发凉。 她缓缓俯身向前,凭着手下的感觉,一点点那处靠近。 然后,轻轻地,生涩地,印了上去。 就在双唇相触的瞬间,他托在她背后的手猛然收紧,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带着近乎掠夺的强势,撬开她的唇齿,纠缠不休。 他吻得又深又重,仿佛要通过这个吻,将另一个人的痕迹从她唇间彻底抹去。 “夫君。” 一吻结束,她伏在他肩头细细喘息。 李承玦感受着怀里的柔软,和绷紧的下腹,欲念紧紧缠绕着他,他只想将怀里的人拆骨入腹,彻底融进骨血里。 占有她,吞掉她。 “嗯?” 他压抑着喉咙里的不适,低哑地应。 “你方才强迫我,所以我不愿。” 她细细抚着他的脊背,面颊微热,声音很低。 “但刚才……是我自愿。” 李承玦呼吸骤然停滞,大脑猝不及防嗡一声。 怀中人细弱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在他胸腔里炸开,琥珀色的瞳孔紧缩,里面翻涌起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自愿…… 她说她是自愿的。 尽管这份自愿是偷来的,但这一刻,她清晰的回应,她主动的亲吻,依偎在他怀中的温顺,都如烈火一般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仿佛要将她揉碎在自己骨骼之中。 那剧烈的,针扎般的喉咙刺痛,在此刻竟奇异地被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酸胀覆盖。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单薄的肩窝里,闭上眼睛,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独有的,让他魂牵梦萦的温暖气息。 “绵绵……永远这般爱我,心悦我,好不好?” 这会是另一场美梦吗? 李承玦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如果当真是梦,到底要怎样做,才能让这场梦,永远不要醒来- 李承玦伴着幼薇晾干头发后睡下,然而娇躯在侧,温热地贴着他,他却睡得浑身僵硬紧绷,根本不敢乱动。 干躺了半个时辰,确认她熟睡,李承玦起身从床上离开,默默合上房门。 是不舍,但是来日方长,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况且她宿在身边……他根本无法安眠。 原本打定主意要彻底将那个人覆盖,可是她对他说,今夜是她自愿。 自愿亲吻他,爱他。 尽管她诉说的对象不是自己,可那一瞬间的悸动实在令他贪恋。 倘若余幼薇能够爱上自己…… 巨大的诱惑摆在他眼前,令他心脏狂跳。 原本打算不惜一切将她占有,可现下真正躺在她身边,他又开始唾弃自己的卑劣。 她那样纯真善良地信任他,他却趁人之危意图将她据为已有。 倘若有朝一日梦醒,他该如何? 她若知这一切乃是他隐瞒欺骗,偷梁换柱,她又会如何? 她还会爱自己吗?她又会如何憎恨自己? 李承玦几乎不敢想下去。 所以,他希望得到她更多的爱,自愿的爱。 若她能再爱他一些。 他的罪过,或许更加能够被她赦免- 第二日幼薇醒来,她坐在床边,由夫君亲自为她洁手,洁面。 不过净齿的事,还是由她自己完成。 早饭仍旧是外面采买来的,都是一些江南风味的吃食。 小桃在李承玦的注视下,一一用银针验过,确认都是无毒的,这才挨个喂幼薇服下。 “昨夜睡得还好吗?” 喂她吃了一口鱼粥,李承玦注视幼薇,微笑问。 她吃饭的样子特别可爱,一鼓一鼓的,像个小动物,吃到好吃的东西,还会笑眯眯的,连声称赞好吃好吃。 看着她一口一口吃下去自己喂的东西,让她有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连这等小事都只能依赖于他,长此以往,即便她醒后恢复视线,她永远会记得在她看不见的这段日子,每一顿饭都是由他亲手所喂…… 她会永远记得他,无论她想不想,愿不愿。 这样想,他又舀了一勺鱼粥,轻轻吹了吹,等待她咽下去,再喂下一口。 幼薇吃干净嘴里的东西,点了点头道:“林大夫的安神香的确有用呢,我昨晚很快就睡了,而且早上醒来也觉得神清气爽,身体也没那么痛了。” 她从崖上滚下来,身上青紫难免,有的地方破了皮结了痂,有的地方一碰就痛,不过都已上过药了,夜里翻身难免压到或睡不好,可她昨夜却睡得好好的,这安神香真不错! 昨夜,李承玦还为她突然的发问而感到一丝紧张。 然而见她今日这般,他情不自禁又在想,若她今后得知真相,她会怀念他的安神香吗? 如是想着,又觉得自己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又多了一分。 二人之间那瞧不见的牵绊,也更深了些许。 李承玦十分满意。 他又喂了一口粥:“今日上街为你做几身衣裳罢,不知江南这边的女子时兴穿什么,无论什么,你穿上定然极为好看。” 幼薇神色黯了黯,她还能上街吗? 再想到自己穿上了,也瞧不见自己的样子,甚至分辨不出好不好看,她有些沮丧,却又不愿扫兴,她勉强笑道:“好啊,夫君做主便是。” 李承玦淡淡道:“我们还要在这里住上一些时日,如今家里可用之人太少,今日出去,再顺便买些仆从回来,我看小桃一人有些忙不过来。” “都听夫君的。” 在这些庶务上,幼薇从前没有操过心,入相府后都是庸叔打理一切,如今夫君亲自安排,她自然是放一百颗心的。 小桃在一旁伺候着二人用饭,听到李承玦的话,她不由捏紧了帕子。 她有什么忙不过来!?从前小姐的事都是她一人照顾的……不过是贼皇帝担心她说漏嘴,派人在她身边监视罢了! 小桃望着自家小姐全然信赖的脸,眼眶一热,又替小姐屈辱了起来。 可怜的小姐,怎么会被这样的人缠上…… 二人用了膳,外面天光晴好,李承玦亲自为幼薇披上一件莲青色的斗篷。 系带时,指尖忍不住在她颈侧流连片刻。 他还记得吻上去时,那温热柔软的触感,她的颈脉在他唇下跳动。 李承玦的喉咙发干,忍不住又在上面亲了一下。 猝不及防落下的亲吻,幼薇生了鸡皮疙瘩,娇呼一声缩起来:“夫君!” “走吧。” 他若无其事从她颈间移开,将她打横抱起,一路抱到门口的马车上。 经过昨日,幼薇已经习惯了处处被他抱着,虽然还是会觉得难为情就是。 李承玦也还是如昨日一般,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对她说清楚,他们走的是什么地方,要不要迈过什么,周围有什么景致。 通过他的话,幼薇一点点勾勒这个宅子的全貌。 马车驶入江宁最繁华的街市,人声、吆喝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碌碌声透过车窗传来,幼薇坐在李承玦怀里,虽然什么都瞧不见,却还是摸索着打开窗子,试图去闻风里的味道,聆听外面截然不同的叫卖声。 辛辛苦苦来到江南,她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可是,她什么都瞧不见。 李承玦对外面有什么根本不感兴趣,他一心一意只盯着怀里的幼薇,满心满眼都是“她此刻坐在了他怀里”,他知道这一切来之不易,江南什么时候都能再去,江南永远都在这里,可余幼薇不是。 明明已经拥有她,他却总是忍不住在想,将来失去她的时刻。 他揽着她,却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永远抓住她。 他心里流淌着蜜,可这蜜却无法填补他心里撕裂开来的漏洞。 那不是简单的漏洞,那是心里的欲壑难填。 然而,她坐在窗边,却迟迟未见声音,而是长久的安静与沉默,李承玦不适应这份宁静,她每一次的宁静都令他不安,仿佛又回到了云居寺后山枫林,又或是京郊猎场,她站在他面前,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对他说。 他不喜欢这样。 是以,他身子微倾上前,顺着她的方向瞧过去,他撩开车帘,对外面的车夫道:“停车。” 马车停下。 李承玦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车辕上的小桃:“去将外面的吃食买些回来。” 小桃看了眼马车里,小姐稳稳坐在圣人怀里,被他紧紧揽着腰…… 她惊慌收回眼,连忙接过银子,低头应是。 车帘落下,幼薇有种心思被看破的尴尬,她转回身,手臂搭在他肩头,有些不好意思:“你做什么?我又没有要吃这些……” 口是心非写在脸上,李承玦轻笑一声,去吻她的眼睛。 “嗯,是我想吃。” “……” 幼薇大感丢脸,把头埋在他颈间,不再吭声。 心里却觉得甜丝丝的,虽然什么都没说,他却懂得自己所思所想……这一定是将人彻底放在心上才会有的行为,从前她对李承玦,也是这般。 因为放在心上,所以时刻关注,揣摩他的一举一动。 正因为了解,所以她更加能感觉到夫君对她的喜爱。 她如今眼盲无助,时常因为看不见东西而感到一丝崩溃,尽管这崩溃持续的很短,可是每当这个时候,她的夫君都会及时出现,成为她的依靠。 有这样的人出现,真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不去喜欢。 所以即便他昨夜有些奇怪,还散发了一丝隐隐的强迫,她也不想去计较了。 她喜欢他,所以接受他的全部,哪怕他并不是自己一直所想所以为的那般。 小桃将吃食买回来,好多好多油纸包,她都要抱不住了。 一时间,马车里香气扑鼻。 李承玦一一为她介绍:“这个是梅花糕。” 然后递到幼薇嘴边。 幼薇嗅嗅,然后咬了一口。 她怔怔地说:“原来方才飘过去的味道是这个……” “这个是定胜糕。” “这个是杏仁酥。” “这个是生煎包。” “……” 幼薇一个一个品尝,每样只吃一两口。 最后都吃撑了,剩下的那些,她大感浪费。 “早知道便不买那么多了……” 李承玦微笑:“你喜欢吃哪个?” “我最喜欢生煎包,杏仁酥也不错!”幼薇满脸回味地说着。 李承玦从一堆油纸包里找出这两样,拿起来吃了:“夫人说好吃,我便尝尝。” 他便就着她咬过的地方直接吃下去了。 “别——” 等幼薇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再阻拦已经来不及了,李承玦一边揽着她一边品尝,不过本来也没多少,三两下便吃光了。 他十分餍足:“味道不错。” “……” 幼薇只觉浑身发热,竟有些坐不住了。 李承玦带她到江宁最大的衣铺量体制衣,又一一为她介绍花纹,样式,衣料,并在她换了店内衣裙出现时,认真称赞这新衣如何衬她,好看在哪里。 她虽瞧不见,可却能根据他的描述想象到穿在身上是何等样子,虽然无法亲眼瞧到,可日后恢复视线,总归是能够瞧见的。 原本要出来制衣还觉得失落,恐怕自己一无所获,如今竟也觉得满足。 那老板见二人样貌气度皆不凡,衣着也低调华丽,一眼便瞧出二人大有来头。 而且这妻子眼睛有疾,丈夫仍旧不离不弃,十分恩爱,便知这是有大德之人,恐怕是本月大主顾。 这老板心下了然,连连追在二人身后,称赞他们郎才女貌天造地设,郎君待夫人如何如何宠爱,更是前所未见…… 李承玦原本觉得这老板聒噪狗腿像苍蝇一样,可他说完那一连串天花乱坠的称赞,又觉得这老板乃是一个能够彻彻底底客观看待他们的外人,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都这样说,那么这些话定然是真,是以连老板那市侩的嘴脸都顺眼了几分,原本如苍蝇一般嗡嗡聒噪的话语,此刻也如仙乐一般动听了。 被旁人这般光明正大地称赞他与她的恩爱,滋味竟是这般好,好到让他几乎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们本就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恩爱夫妻,今日闲来无事,他陪夫人出来采买衣裳…… 他面上端着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只微微颔首,眼底却掠过一丝受用。 再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缓:“方才夫人试过的那些料子,都按夫人的喜好,每种裁两身时新的样式,直接送到府上。” 李承玦落一张银票:“以后再有什么时新的衣裳,也一并送到府上供夫人挑选。” “是,是!”老板眼睛一亮,笑得见牙不见眼,又连连称赞好多句,这才将二人送走。 李承玦又带幼薇买了些首饰和脂粉,随后将幼薇抱上车,对车夫使了个眼色,道:“去私行。” 车夫并非寻常车夫,乃是他从前靖边军的旧部,一手带出来的亲卫。 收到李承玦的眼神,车夫当即点头:“是!公子!” 幼薇偎在他怀里,忍不住想:这车夫中气怎的如此足? 牙行人多杂乱,太多人来历不明,大户人家采买奴仆,向来都是寻这些不挂牌的私牙。这里的仆从不仅身家清白,更是经过特殊调教。 不多时,缓缓停在一处宅院前。 李承玦将幼薇安顿在车内,柔声道:“夫人稍候,我去去就回。” 幼薇乖乖坐在马车里静等。 然而小桃坐在车辕上,却瞧得分明。 他们现在所在的宅院和位置,分明就是他们现下住的宅子隔壁! 这里出来时还好好的,怎就变成了李承玦口中的私人牙行? 她死死攥着衣角,看着李承玦从容走进那扇黑漆木门,牙关紧咬。 可恶的贼皇帝!到底要将他们小姐诓骗到什么时候…… 不多时,李承玦从宅院里出来,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牙婆跟出来,满脸堆笑:“公子放心,身契您收好。晚些时候,老身定将人妥帖送到府上。” 李承玦微笑:“有劳。” 他上了马车,在幼薇身旁坐定,淡淡吩咐:“回府。” 于是小桃又眼睁睁看着车夫在城里绕了一圈,最终停在了所谓“私行”的隔壁,也就是自家宅院前。 李承玦将自家小姐抱下车,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夫人,回家了。” 小桃气恼地想,倘若不是你装模作样,我们方才不是走上百米便可以直接回家了吗? 回了家,现有的缇骑司护卫冒充的下人将买回来的东西安置好,李承玦又伺候幼薇用了药。 这时,先前的车夫过来通报:“公子,夫人,外面有客来访。” 幼薇的药还剩一半,他一边喂一边道:“哪来的客人?不见。” 车夫道:“回禀公子,她们自称住在公子隔壁,见这空宅住了人,过来认一认新邻。” 李承玦头也不回:“将他们赶走。” “是。” 车夫刚欲走,幼薇连忙叫住:“夫君且慢。” 她按住李承玦的手:“夫君,如今我们身在江南,邻里之间还是熟悉一番比较好,有什么事彼此间也好帮衬一下,便是不打算往来,也不该贸然将人赶走,这样做……” 她顿了顿,有些艰难地开口:“这样,有些无礼。” 她明明记得夫君并非无礼之人。 李承玦顿了顿,道:“好罢,便依夫人所言。” 不多时,车夫将一群邻居请了进来。 小桃纳闷回头,心道哪来的邻居。 然而这一看,发现车夫引来了几位女眷。 而那方才还花枝招展的牙婆,竟换了一身装扮,赫然就在其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澹怀堂里, 小桃端着茶水进来,她垂着眼,将青瓷茶盏一一奉予在座的四位夫人。 随后, 她回到幼薇身后,她故作无意,实则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堂中的所有人。 上门的一共有四位夫人, 连同她们的丫鬟, 将不算小的厅堂衬得有些热闹。 其中那换了打扮的“牙婆”,眼下穿着绛紫色缎面袄裙,珠钗简约,瞧着含蓄低调,与方才的牙婆模样判若两人,俨然一位养尊处优的富家太太。 她身侧还跟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 生得杏眼桃腮, 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通体雪白, 长毛蓬松的狸奴,那猫儿一双碧蓝的眼瞳正好奇地盯着幼薇。 这“牙婆”含笑开口:“早瞧见这宅子搬来了新邻, 今日总算得见主人了。我夫家姓金, 这是小女金阿银, 我们就住在贵府右宅。” 她又介绍左手边身着秋香色衣裙的妇人:“这是赵夫人,住在贵宅左侧。这位是……” 不待金夫人说完,一旁身着靛蓝色衣裙的妇人笑吟吟应道:“我夫家姓吴, 唤我吴家嫂子便是。我们两家隔着金夫人的!” 另有一位体态丰腴戴了金镯的冯夫人, 她住在后宅。 如此一番介绍完, 住左邻的赵夫人率先开口,笑容可掬:“听二位口音,不是本地人吧?不知郎君与夫人如何称呼?仙乡何处, 来江宁是暂住还是长居?” 幼薇循着声音微微侧首,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夫姓庄,我们从京中来,此番随夫君南下,应是会长住些时日。” “京中来的?”戴镯子的冯夫人眼睛一亮,“那可是天子脚下,好地方!尊夫是来此经商,还是……” 真到了需要撒谎的时候,幼薇实在不会,她憋半天,只得转脸面向李承玦求助,等他回答。 一直静坐喝茶的李承玦,这才放下茶盏,温润地接话:“家中薄有产业,此番南下,一来想在此地经商,二来也是想寻个清静处,让内子好生将养。” 这时,一直不曾开口的少女脆生生道:“这位姐姐,你的眼疾……是天生的么?” 幼薇视线无定焦,只能虚虚看着某个方向,听人说话还要先侧耳,与人说话也没有视线交汇,尽管一动不动,还是能教人瞧出眼睛有疾。 幼薇听见这女孩的声音,知道她就是金夫人口中的金阿银了,她讪笑摇头:“不是的,来时路上出了点意外,大夫说会恢复,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金阿银舒了口气,随后欢喜道:“那便好,能恢复便好!多漂亮的眼睛啊……要是看不见真的好可惜。” 幼薇察觉到她言语中的善意,一时间心下暖暖的。 这时,许是被人声惊扰,金阿银怀里的那只白色狸奴忽然“喵呜”一声,后腿一蹬轻盈地跃下地,三两下竟跳到了幼薇的膝上。 幼薇吓了一跳,随即感到一团毛茸茸,暖烘烘的东西窝在了自己腿上,份量并不重,只是这感觉极为熟悉。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触到那柔软蓬松的长毛,脸上顿时露出惊诧又新奇的神色,却又有几分不可置信:“这是……狸奴?” 她伸出双手,一点一点将怀里的柔软之物摸了个遍,热乎乎的,还在她怀中喵喵叫。 李承玦微笑地望着她,柔声道:“是一只白色狸奴,毛发很长,正在你膝上卧着呢。” “白色的狸奴?” 幼薇的声音瞬间染上惊喜,她从前的那只狸奴也是白色,干净得没有一丝杂毛,伴了她许多年,最后还是死了,没想到在这里又碰见了一只。 若能亲眼瞧瞧便好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掌整个覆盖住那温暖的小身体,感受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脸上绽开了多日来最明媚的笑容。 “真可爱。” 她笑着,心里却想到了自己的那只狸奴,不知它有没有投个好胎,她可是给它烧了香的。 金阿银见状,怯生生地开口:“夫人,您也喜欢狸奴吗?它叫雪球,很乖的,从不乱抓人。这狸奴是我捡来的……阿母嫌它掉毛,一直不许我养。” 她说着,委屈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金夫人。 金夫人道:“自你养了这狸奴,你阿父成日打喷嚏,呼吸也不畅了,一定是这狸奴不干净!你养它,岂不是害了你阿父?” 金阿银撅了撅嘴:“那阿父便不要来我房中啊!他若想我,我可以过去看他……” “你这丫头!”金夫人被气笑了,朝其他几位夫人指了指金阿银,道:“你们瞧瞧,真是被我惯坏了!” 冯夫人道:“庄郎君与尊夫人可喜食蟹?家中养了好些,若不嫌弃,回头我托人送来,反正住得近,前后院的事!” 吴家阿嫂道:“也不知你们吃不吃得惯,我们倒是常吃这些的,有人觉得腥,吃不来也是有的。不过,若是吃不惯,送到我那去便是,我能吃得惯。” 众夫人被她的样子逗笑,幼薇也忍不住掩唇。 冯夫人听罢,指着吴家阿嫂,笑得前仰后合:“你们都听见了不曾?绕了这好大一个圈子,原是在这儿等着我呢!我说吴家的,你想吃直接开口便是,何必这样拐弯抹角,还朝庄夫人讨,丢不丢人?” 吴家阿嫂丝毫不以为意,抚掌大笑:“我可就等你这句话呢!既如此,我便不客气了,晚些就差人去你府上捞那最肥的!定叫你心疼上三日!” 满堂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连幼薇也忍不住掩唇,真切地笑了起来。 这鲜活热闹的市井人情,与她过往在京中经历的贵女聚会截然不同,让她感到几分新奇与放松。 又吃了一道茶,说了些江宁城里的风物与趣事后,金夫人便率先笑着起身:“瞧我们,一坐下就说了这许多,怕是扰了庄先生和夫人清静了。咱们也该告辞,让夫人好生歇息。” 其余几位夫人也纷纷笑着站起,口中说着“改日再聚”、“夫人得空也来我们那儿坐坐”之类的客气话。 金阿银拍拍手:“雪球,回来。” 雪球喵呜一声,从幼薇身上跳下,又跳回到金阿银的怀里。 金阿银抱住雪球,对坐在那的幼薇怯怯道:“姐姐,无事的时候我可以过来找你玩吗?” 幼薇没想到到了江南还会结交到新玩伴,虽然从身份上来说她只是一个小女孩,但其实也就比自己小了两岁,还是同龄人。 她道:“当然可以,只要你不介意。” 金阿银开心地笑:“那我下次再来跟姐姐玩,带着雪球。” 幼薇愈发惊喜:“好啊。” 冯夫人又说了一遍晚些送蟹之类的话,几位夫人便带着丫鬟们迤逦而去。 李承玦自称内子不便,命小桃送客。 行至院中,还能隐约听见她们的低语与轻笑声,似乎在讨论着新邻居的雍容气度与恩爱模样。 堂里总算安静了,李承玦望向一旁的幼薇,她坐在那,“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脸上还有些恋恋不舍。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若有似无地摩挲:“那狸奴,你喜欢?” 幼薇微微垂首,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阴影:“我似乎不曾对你说过,从前,我也养过一只。样子应该和这个差不多,白色,毛发长长的,前年冬天死了。我很想它。” 她那句“不曾对你说过”又令李承玦欣喜若狂,他弯起唇角,忍不住想,原来她与庄怀序的感情也没那么情比金坚,连她养过狸奴的事他都不曾知晓。 可他却一清二楚,她几岁养的,狸奴又是从何而来,样貌大小斤两,她全都对他说过。 这能不能说明,自己对她而言,份量要比庄怀序的份量更重一些呢? 无论如何,在这点上,是他赢了。 李承玦十分愉悦。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得意,语气放得愈发温和:“是吗?我还是头一回听你说起。” 指腹轻轻抚过她腕间,上面的伤疤淡了些许,仍要继续上药,他分神想着,继续应道:“看来你与这小东西确实有缘。” 她静静坐在那,低着头,手乖乖任他抓着,如何掌控都没关系,她都不会躲,不会逃。 李承玦心念狠狠一动,生出前所未有的满足,忍不住起身,绕到她身后,手掌顺着她纤细的脖颈缓缓向上,像逗弄狸奴般轻挠她下颌软肉,再开口,声音带了些低缓的蛊惑。 “既然喜欢,何不抱来养?我瞧金夫人未必想留它。” “啊?这……真的吗?” 幼薇承认,听完夫君的话,她的心狠狠动了下,甚至因此变得心跳加速。 可心底又有一个念头告诉她,觉得这样不好,不应该。 她咽了咽口水,道:“可是阿银妹妹也很喜欢狸奴,我怎好夺人所爱?” “怎算夺人所爱?”他俯身贴近她耳畔,温热气息拂过她发丝,在她耳边轻轻道,“那本就是属于你的,否则为何会与你的狸奴生得一模一样?何况连心爱之物都守不住的人,又如何能照顾好它?倒不如抱来由你养。” “你会比阿银姑娘更疼它,爱它,绝不抛弃它。既然喜欢,为什么不抓在手中,任由不如你的人轻贱它?” 是这样吗? 幼薇怔怔地消化着夫君的话,一时间,竟觉得夫君说得很有道理…… 倘若由她来养……她从前是养过狸奴的,而雪球正好同她失去的那只那般相似,而她现在周围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除了夫君和小桃,她总是需要一些私人空间的,若能将雪球养在身边,她又可以像从前一样,继续同狸奴说话了…… 她柔软的喉骨,在他掌中再次滚动了下。 李承玦知道她心动了,他刚继续诱哄,还未开口,幼薇突然按住他的手,声音闷闷道:“不,还是算了。” 李承玦嘴角笑容滞住,很快,他仍旧保持笑容,将她的鬓发勾到耳后:“为何?你不喜欢?” “喜欢。”幼薇垂眼,坦率承认,“可是,我想狸奴留下,那狸奴却未必愿意在我身边。” 轰一声,李承玦心事被击中,他收回手,缓缓捏紧拳头,喉咙的刺痛突然变得难忍了起来。 “有什么不愿意?”他声音依旧温和,眼底却已结起薄冰,“你待它好,自然胜过从前千百倍,它还有什么可挑剔?” 幼薇摇头,灰蒙的眸子没有焦点地望向虚空:“狸奴非人,却有人一般的情感,它也会有喜欢的人,不喜欢的人。便如雪球,它会喜欢阿银姑娘,却一定不会喜欢金夫人。它在阿银姑娘身边好好的,你怎就知道它会愿意在我身边?倘若它不吃不喝精神不振,就算我给的是锦衣玉食,又有什么用?它根本不会开心。” 她语气轻柔,说者无心,可每一个字却都冰刺扎进李承玦心里,他的脸色一下变得可怕起来。 “够了!” 幼薇被他突如其来的厉声吓得浑身一颤,茫然地“望”向他声音的方向,脸色微微发白。 李承玦深吸一口气,是他失控了。 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尽管不愿承认,可他知道,自己是在害怕。 他重新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声音放得比之前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是夫君失态了。只是……听你这般妄自菲薄,我心里难受。” 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虎口,一点一点安抚她:“我的绵绵这般好,温柔又细心,谁能得到你的垂怜,是天大的福分。” “那狸奴若跟了你,只会比现在过得更快活,或许一时不适,时间长了,也就慢慢忘记了阿银姑娘。它会习惯的。” 幼薇还沉浸在夫君方才那突如其来的一声暴怒中,尽管能察觉到他在认真哄她,可一时间,她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夫君怎么会这样…… 待她好是真的,捉摸不定看不透也是真的。 她方才到底哪里说错了呢? 幼薇有些伤心,不想在针对狸奴的话题过多纠缠,她随意点点头,闷闷地道:“我有些累了,夫君,你可以抱我回去吗?”- 幼薇一觉醒来发觉自己手腕上又被人上了药,清清凉凉,身上各处结痂的地方也被人涂过,她连忙叫来小桃问是谁涂的,小桃说是姑爷的吩咐,由她来涂的,幼薇这才松了口气。 夫君不在,醒来一直是由小桃陪着,她问夫君去做什么了,小桃支吾着,说庸叔来信,有了豫州鼎的消息,姑爷去忙寻鼎的事了。 幼薇却在想,夫君会不会是生气了。 其实夫君本是一片好心,也是念她喜爱狸奴才会那样说。只是在那个当下,她想到了强行要她离开夫君而跟对方在一起的李承玦,若她同意将狸奴抱来,她与不顾旁人意愿的李承玦有什么区别?她不能在自己说讨厌后又干了与他同样的事。 或许是拂了夫君的好意,令他心中不快了罢。 从“私行”那买来的下人当天下午便送来了,他们在府中各处守着,其中一个经验足的被买来当管家,他是名字唤平安。 幼薇的门外也被安排了个仆从,名叫吉祥。 这两个人幼薇都叫过来问了些话,不过话不多,幼薇问什么答什么,多余的话从不多嘴,听声音也是老实本分的,不像那些只会耍嘴上功夫的人,幼薇感觉十分妥帖。 幼薇瞧不见,可小桃却瞧得分明。 这些仆从,哪里是什么仆从,他们分明是缇骑司护卫乔装改扮,穿了仆从模样的衣服。 本质上,还是李承玦的人在掌控这座宅子…… 冯夫人的蟹也着府上婆子送来了,用蒲草湿淋淋地包着,一共送来了十只,幼薇连连谢过,让小桃给了婆子赏钱,心中却不知如何感谢,不若改日试试做糕点,也不知她现下还能不能做好。 小桃提着蟹,忍不住道:“这蟹个头大,份量也很重,送到厨房晚饭为小姐蒸上罢!” 幼薇想了想,道:“先养着罢,等夫君回来一起吃。” 小桃笑容一滞,眼神闪躲道:“唔……姑爷肯定早就吃过了,还不知要何时回来,小姐用不着等他的,我去给您蒸上罢,大不了让那冯夫人再送些便是!” 她才不想给那坏人留,就知道欺负小姐! 这蟹子虽好,可那冯夫人是同金夫人一起来的,金夫人上午还假冒牙婆呢,怎么摇身一变就成金夫人了?指不定里面又有什么猫腻,这蟹子也不一定是怎么来的! 总之圣人要什么没有,有什么好给他留的?吃没了让那冯夫人马夫人送蟹,还不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可这话她实不能对小姐说,现下她走到哪里,平安都会跟到哪里,美其名曰保护夫人,可在她看来,完全就是监视,夫人连行动的自由都没有,自己也根本不能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只能随这些坏人一起欺瞒小姐…… 小桃越想越恼,帕子都要被她扯坏了。 幼薇听了,无奈失笑,温声解释道:“不是这样的……倘若今日是我不在,夫君也一定会为我留着,这便是夫妻。” 小桃愤愤道:“那是他应该的!他一个人吃得完吗?” 幼薇一愣,不知小桃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丫头怎么脾气这样火爆。 不过小桃从小就在她身边,她也不计较,只笑问:“什么意思,我便吃得完了?我有那么能吃吗?” 小桃本来很生气,被幼薇一句话逗笑,这一笑,气也跟着散了,她又板起脸:“反正不用给姑爷留,也不是多稀罕的东西,姑爷要吃还有新鲜的。” 幼薇摇摇头:“不一样,这是我的心意。” 小桃拗不过她,只好顺着她的意思,不情不愿让下人将蟹子养起来了。 晚上,幼薇问了平安,夫君何时归来,平安说郎君走时没说,他也不清楚。 幼薇被小桃伺候着吃了药,明明是一样的药,她却觉得苦得喝不下去。 她想起李承玦哄她喝药,将她抱在怀里,一点一点喂,倘若她吵着苦,他便吻上来将她口中的味道分食干净。 不过是这一两日的事,却好像发生了好久好久。 又或许是她现下什么都看不见,她世界中的一切都是由他传递给她。他在她看不见的世界里占据了大部分时间,他不在,她才发觉原来没有他的时候,她的世界是这样空荡孤寂。 幼薇心下哀伤,什么都没说,捏着鼻子将药喝光了,在小桃的侍奉下入睡,虽然黑夜白天对她来说全都没有区别。 可是没有安神香的夜晚,她已经感到一丝不习惯。 直到幼薇沉沉睡下,空荡寂静的夜晚,有人无声踏进房中,默默坐在床边,静静凝望着床上的人。 月光透过窗子投进来,他的身影笼在她的身上。 李承玦擅长夜视,无需蜡烛也能将人瞧得清楚。 他伸手,指背在她的脸上轻轻流连。 黑夜里,有人低声呢喃。 “你会愿意的……绵绵。”- 夫君归来是在第三日的午后,幼薇正由小桃扶着,在院中晒太阳,感受着冬日稀薄的暖意。 不能视物后,幼薇的听觉格外灵敏,她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幼薇下意识地侧耳,随即脸上绽出惊喜:“夫君?” “是我。”李承玦的声音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他自然地从另一侧扶住她,将她揽进自己怀中,“我回来了,你有想我吗?” 看到李承玦如此亲近自家小姐,小桃在后面默默怒视着,心中大骂不要脸的登徒子。 幼薇在他怀中仰起脸,伸手从手臂顺着肩膀一点点捧住他的脸,担忧地抚摸着:“怎么样,庸叔还好吗?豫州鼎可有了眉目?” 李承玦听到她关心不相干的人,眼里闪过一丝阴戾,有什么可在乎的?她只关心自己便够了。 口中却仍旧温润:“庸叔很好,夫人无需挂怀,我此次归来,是有一个惊喜要送给你。” “是什么?” 听闻有惊喜,幼薇瞬间充满期待。 李承玦只是微笑:“再等一下吧,还没准备好。” “什么?” 李承玦将她打横抱起,带到一间房中,将她放在榻上:“我只两天不在,怎么又瘦了?” 幼薇垂首,咬唇:“你不在,我一个人吃不下,睡不着。” 这一切他当然了如指掌。 这两日他没出现,一来是不愿面对她有可能并不愿意的事实,二来的确是京中有事,因他“遇刺重伤”,那些一直潜藏的势力渐渐开始冒了出来,楚元胥不断向他递消息,而卫昭来报,在江南疑似出现了李承尧和李承厦的踪迹,他亲自前去确认,果然是他们两个,得知他重伤便有了不当缩头乌龟的勇气,阴沟里的老鼠也敢活在阳光之下,可惜没抓到,被他们逃了。 他放下不下幼薇,又日夜兼程赶回来,他说要给她准备惊喜,也不是假的。 可是心中惦念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她说想他又是另一回事,仿佛所有的阴暗与不快都一扫而空,又何必计较那许多呢?现下她就在他身边,她还在叫他夫君。 一时间,李承玦陷入巨大的狂喜中,他心脏热切地跳动起来,只顾着将她抱紧在怀中,不知如何是好。 这便是被她爱着,惦念着的感觉…… 她在爱他。 幼薇本来还觉得夫君是对她生气了,可是现下夫君如此紧密地抱住她,她那些忐忑瞬间消了,仿佛二人之间一如既往,什么都没发生,那日对话之后的事,只是自己的胡思乱想。 二人就这样静静抱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不多时,平安过来敲门,对李承玦说已经布置完毕。 李承玦应了声,将幼薇抱回房中,在床边坐下,随后对她道:“手给我。” 幼薇懵懵地把手递给夫君。 他牵着她的手,一点点向前,随后,她感觉指尖触到了光滑冰凉的丝绸。 屋子里怎会有丝绸?做什么? 她疑惑向前摸索,摸不到头。 倾身,不断向前,再向前,甚至起身,可这丝绸就像没有尽头那般,一直向前延伸着。 她小心翼翼地沿着丝绸向前走,直到触到门板,鞋尖抵上门槛。 这是……门口? 她居然就这样走到了门口? 幼薇又惊又喜地回过头,朝李承玦的方位“看”过去:“夫君,这是……” “这便是我为你准备的惊喜。” 李承玦的声音带着笑意从门口传来,他步履从容地走近,接过她的手,紧握。 “从床边,到妆台,到窗边的软榻,再到浴室,桌子,门口……我都让人在床边系上了。你慢慢熟悉,往后即便一时无人,也能顺着它们去你想去的地方。” 幼薇愣了愣。 所以,在她看不见的屋子里,已经被他命人系满了不同的丝绸吗? 她不可置信,从他的手中抽出来,顺着方才的丝绸一路摸索回床边,左右乱摸,又摸到了另一条丝绸。 顺着丝绸一路走下去,她就这样顺顺当当碰到了桌子。 她没有依靠任何人,一个人,自己走到了桌子旁边。 心中涌上一抹狂喜,紧接着翻涌上来的,是巨大的感动。 原来夫君知道…… 他知道自己在意什么。 知道她很在意自己眼睛看不见,知道她很想不依靠任何人生活,知道她想凭借自己走到任何地方去。 所以他思考,布置,安排了这些,让她能够随心所欲,不做完全依靠别人的“累赘”。 泪水毫无预兆涌出。 她松开丝绸,凭着感觉转身,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个她感知到的,他所在的方向。 紧紧抱住。 “夫君……” 她很想说点什么,然而一开口,喉咙却是一哽,变得又肿又胀,竟有些发不出声音。 李承玦回抱住她,感受怀里的娇小与温软,忽然涌上一抹前所未有的餍足。 他垂眸看着怀中颤抖的肩头,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潮。 就是这样。 抱住他,爱上他,习惯他。 然后,再也离不开他。 她的世界里,只能有他。 他俯下身,吻上她湿漉漉的睫毛,舔了舔湿咸的唇角。 声音温柔且缠绵。 “绵绵,我说过,这屋子里的每一寸地方,你都会慢慢熟悉。” 熟悉这一切。 包括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金阿银说来找她玩, 第二日便忍不住上门来了。 “雪球,过去,让姐姐摸摸。” 一间临水小阁中, 桌上摆了茶水,食盒,以及一瓶新折的白玉兰, 小阁精巧雅致, 正适合待客。 金阿银抚着雪球的头,将雪球放到了幼薇的怀里。 幼薇惊喜地抱住怀里的小家伙,忍不住摸了又摸,从爪子摸到颈后,低头嗅了嗅,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微笑道:“和我的狸奴一样, 很爱干净呢。” 金阿银跟她一起逗了会儿狸奴, 又问了一些她从前的狸奴的事, 到底还是小孩子,听到狸奴死了, 金阿银忍不住掉了两滴眼泪, 幼薇问她哭什么, 她说万一雪球有一天死了怎么办? 幼薇抚摸狸奴的动作一顿。 思绪回转,脑海中莫名忆起自己从前向李承玦诉说失去狸奴的难过,李承玦安慰她, 对狸奴而言, 它的一生遇到了爱它的主人, 且这一生都陪伴在主人身边,被主人亲手照顾,狸奴的一生很幸福, 她该为它感到高兴。 尽管对这个人是不愿再提及的,可他这番话的确有理,幼薇听完整个人都觉得好了很多,没有再沉溺于失去狸奴的痛苦,知道狸奴在自己身边过得幸福,她感到强烈的欣慰。 于是她将这些话原封不动送给了正在掉眼泪的金阿银,金阿银怔了怔,歪头看着幼薇怀里的雪球,好像忽然没有那么值得难过了。 她擦掉眼泪,破涕为笑:“幼薇姐姐,你好会说话。” 幼薇想,李承玦这个人,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什么话都说得出,什么事做能做,这些话是她从他那学来的,寻常人听在耳中自然觉得如沐春风,否则她当初也不会落入他的陷阱。 回过神,她只对金阿银笑了笑:“是你嘴甜,我嘴巴很笨的,还是我夫君更厉害一些。” 金阿银打开桌上的食盒,将里面的吃食一一摆出来,道:“我带了些江南小吃来,幼薇姐姐在京中,想来不曾尝过,你试试怎么样?” 有肉脯,油炸臭干,小酥糖和蜜三刀,还有杏仁酥和生煎,金阿银在递给幼薇之前,都会告诉她这是什么,二人一起分食了,金阿银又说起金夫人管教她很严,近日又在为她物色夫婿,说金夫人瞧上了谷丰斋老板家的儿子,近日正有相看之意。 幼薇听出她语气中有些不大情愿,她想了想,问:“那你呢?你想看吗?” 金阿银撅了撅嘴:“那人我见过,老实无趣,像木头人一样,只知道做生意,我不喜欢那样的。”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金阿银捧了捧脸,虽然幼薇看不到,但是通过她的语气,能想象到她此刻一定弯起了嘴角。 只听小姑娘有些羞臊地说道:“既是夫妻,情意才是最重要的,我希望他凡事以我为重,无论何时,他的心里想的,念的,都只有我一人。哪怕有一日我厌烦了,他还是要追逐我、哄着我,就像……就像姐姐的夫君待姐姐这般。” “——我瞧姐夫待姐姐,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若我未来的夫君也能这般将我放在心上,时时念着,刻刻陪着,那才不枉嫁人一场呢。” 幼薇原本还在认真听,听着听着,忽然红了脸:“好端端的,怎么说到我身上了。” “可是就是很令人羡慕啊。”金阿银的声音充满憧憬,“你不知道,他的眼神时时刻刻都在你身上,你笑,他也会望着你笑,你走神,他会想你为什么走神,一看就知道他爱极了你。你们在一起,就是最相配的。” 听她这样说,幼薇想了一下那个场面,耳根不由有些发烫。 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夫君竟是这般的吗?她从不知晓,毕竟从前在京中二人虽然也很好,可夫君温柔知礼,从不逾矩,她并未发现夫君是这样看她的…… 想到这里,又觉得有些甜蜜。 一双小手握住她的手臂,轻轻晃了晃,金阿银有些讨好地道:“幼薇姐姐,你能给我讲讲你和姐夫的事情吗?我好想听……” “啊……” 幼薇醒过神,被小姑娘这般纠缠着,何况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没什么不能说的。 只不过这里面参杂了太多不能说的东西,她想,或许掐头去尾,隐没身份,他们之间的过往,说出来倒也算是能满足小姑娘好奇心的。 如此,幼薇在金阿银一声一声的轻哄中,将实情隐去了一截,从头讲述道:“我与夫君……也是由家里相看的,不过最初我并不喜欢他,甚至想拒掉这门亲事……”- 书房里,金阿银褪去天真模样,面容冷肃跪在地上:“禀陛下,这便是余小姐所述的全部了。” 李承玦正在换药,他肩膀的弩箭伤已经有了愈合迹象,不像前些日子那般爱流血,而京郊那场刺杀,他左臂上的伤也结了痂。 在那场刺杀中,猝不及防是真的,受伤却是假的。就连禁军中都能混入乱党,想必京中必有其他人还在暗中隐藏,他当机立断将计就计,放出重伤不愈的消息,封锁一切营帐慢慢排查,而他的真实情况,除了楚元胥和卫昭,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连于内侍都在隐瞒。 现如今任何人都不可信,他便这般伪装着,假作不堪一击,给那些乱党送去一些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好教他们这些不敢见光的老鼠纷纷出洞,他再慢慢收网,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而现在,皇宫里躺着的那位是他精心打造的替身,他则深入虎穴只为彻底抓住宫变那日的漏网之鱼,他与他们毕竟兄弟一场,他可是很想与这几位皇兄好好团聚一下的,为什么不肯出来见他呢?难道他们不想他吗? 不,恐怕他们想得,已经到了深夜都会做噩梦的程度—— 每每想到此,李承玦都会愉悦地微笑起来。 眼下,这个化名金阿银的小姑娘尚在等待他的回应,他回过神,淡淡抬眼:“你做得很好。” 想了想,又道:“你今日带来的吃食,她都爱用哪些?” 金阿银道:“还是更爱杏仁酥,鲜肉生煎,不过,油炸臭干也用了许多。” 李承玦想到幼薇的样子,不仅露出一个微笑:“她便是这般专情的,喜欢什么便一直喜欢,不会变。” 金阿银眼睛转了转,斗起胆子道:“自然,余小姐恋慕圣人,今后也会一直喜欢的。” 李承玦笑容加深:“这没你的事了,回去吧。”- 幼薇被李承玦用大氅裹得严严实实,抱上了马车。 她倚在他怀中,听着车外逐渐喧嚣起来的人声、吆喝声,忍不住好奇地问:“夫君,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这两日夫君很忙,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日日陪她,不过吃饭喂药都是一个不落的,今日大抵不忙,晚饭后,他突然将她抱起来,将她带上马车。 李承玦道:“这几日太忙,冷落了夫人。我知你爱热闹,却一直没有带你上街游玩过,心里有些过不去。” 幼薇心下黯然一瞬,她想,就算出去了,她也还是瞧不见的。 可这样的话说出来只会教人扫兴,夫君又是一片心意,她微笑道:“没关系,我在家里也很开心,阿银姑娘常来找我说话,她还为我念话本听,我每日都过得很好。” 看到她脸上的笑容,李承玦的心里涌起说不出的烦闷。 这样鲜活生动的人,为什么瞧不见了?上天为什么如此不公平,偏要夺走她的色彩与光明? 可同时他又很清楚,自己没资格怨恨什么,因为她瞧不见了,得益最大的人分明是他。 他明明该高兴,可是见她这样微微笑着,他的心里却极其不舒服。 李承玦抿唇,将她按在怀里。 “听平安说,这边有一条夜市很热闹,我们一同瞧一瞧,看这夜市比京都如何。” 马车停下,当李承玦将她抱下车,扑面而来的,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气,与人潮热浪的气息,夹杂着江南特有的吴侬软语,幼薇下意识抓紧夫君的手臂,有些失措地问:“人很多吗?带着我,会不会不方便?” “很方便,我们走。” 李承玦没告诉她,在他们面前,有两个便装护卫开道,更带了一队人在暗中保护,不会有任何人撞到他们。 幼薇被李承玦揽着肩头紧密护着,原本还十分小心,没想到江南的路十分开阔,明明周围人那么多,却没有任何人撞到她,她慢慢放下了心。 一路上,她听到很多叫卖声,卖花的,卖糖的,路边卖馄饨的,卖包子的,还有卖胭脂首饰泥捏人的,各式各样。 也闻到了许多熟悉的香味,她吸了吸鼻子,向左偏头:“夫君,你帮我瞧瞧,左边是不是有人卖千层糕?” 李承玦瞥了一眼锅里的梅花糕,温声应道:“夫人好灵的鼻子。” 幼薇不由有些开心,她牵着夫君的袖口,晃动道:“那你帮我买一块吧,我想吃了。” “……” 李承玦只得转头,淡淡吩咐:“吉祥,去帮夫人买一块千层糕。” 说完,她揽着怀里的幼薇:“我们先走,吉祥买完会追来的。” 幼薇乖乖点头:“好。” 他带着她向前,一步一步,缓慢地穿行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 他将看到的一切为她描绘出来:卖糖人的老伯如何勾勒出飞鸟走兽;杂耍艺人如何喷出巨大的火龙;各色花灯如何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他用他的话语,一点一点,在她黑暗的世界里填上色彩。 幼薇结合周围人的声音,竟也想象出夜市的热闹来。 这时,幼薇被他带着继续向前,走着走着,竟停下了脚步。 “夫君,怎么停了?” 正疑惑着,她的手里突然被放入了一个什么东西,细长坚硬,像油润的竹竿,她摸了又摸,在尖端触到薄薄的纸覆在竹篾骨架上,下面传来一抹淡淡的热意。 她摸了半天,有些不确定地问:“这是……灯笼吗?” 夫君带着笑意的声音传进耳朵:“嗯,你再摸摸看。” 灯笼并不烫,幼薇顺着薄纸摸了又摸,圆圆的耳朵,胖胖的身子,她心中一跳,猛地想到了什么。 不待她开口,旁边响起一道稚嫩.女童的声音:“哇!好可爱的兔子灯笼,阿娘,我想要。” “——是兔子灯?” 心中的猜想得到确定,她有些惊喜地将耳朵侧向夫君的方向。 “没想到这里也有,虽比不上从前送你那盏做工精致,不过也有九成相似了。那时送你,我记得你很喜欢,便想着再送你一盏。” 她听见夫君在一旁含笑说道。 幼薇心下涌起满满的感动,原来这一切的细节不仅自己记得,夫君也全都放在心上。 她道:“你后来不是送过我了吗,怎么又送?” 李承玦笑容一滞,庄怀序后来竟又送了?他怎不知? 转念一想,金阿银对他转述的过往里,他们的时间线才到中秋左右,或许送灯是后来的事,幼薇还没来得及对金阿银提及,自己自然无从知晓。 思及此,他的心中又添了几分恼意。 ——金阿银都已说了那许多事,竟然才说到中秋!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多少? 若非害怕露出破绽,对于姓庄的都干过什么,他一点也不想听,一个字都不想! 他们之间发生过任何事,他根本不感兴趣! 可现在,为了害怕幼薇起疑,他不得不了解他们之间的一切,免得露出马脚。 一想到他们之间有过的种种,幼薇竟记得那般清楚…… 他捏紧拳头,眼里闪过一丝阴戾。 眼下幼薇还在等待他的回答,他抿了抿唇角,在她头上摸了摸:“只要你喜欢,送你多少都不够。” 幼薇红了脸,将兔子灯拿好了,小声说道:“我会在房间挂好的。” “嗯,走吧。” 今日出来,本意是想让幼薇更加相信自己,避免自己的错漏百出引她怀疑,不想竟引出这样一番旧事,一想到她现在抱着兔子灯,心里想的却是庄怀序那个死人,李承玦心里恨意翻滚,早知道他这般可恨,死之前应该在他身上鞭尸几下的。 李承玦又给她买了一些旁的小玩意,让她摆在家里,以及一些小吃从食,又带幼薇去听了一出戏。 听戏不是从金阿银转述的,而是摘星楼他亲眼所见,毕竟那场面刻骨铭心,便是死了他也不会忘。 听完戏,李承玦将她抱上马车回家,小桃侍奉她洗了澡,幼薇将兔子灯挂在卧室里,虽然瞧不见,但是欢喜写在脸上。 李承玦回来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小桃见李承玦回来,吓得不敢呼吸,道了声姑爷便连忙退下了,李承玦嗯了一声,并不在意。 听见李承玦靠近的脚步声,幼薇侧过耳朵:“夫君,你回来了。” 她嗅到他身上的味道,还有湿漉漉的水汽,便知他已洗完澡,她道:“夫君,你帮我吹了这灯罢。” 李承玦淡淡应了声:“好啊。” 他从窗边取下灯,手一松,幼薇只听“啪”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掉了,她偏过头站起来:“夫君怎么了,没事吧?” 李承玦瞥了眼脚下的兔灯骸骨,微微弯唇:“无事,不小心没拿稳,将灯摔了。” 幼薇啊了一声,满脸疼惜:“摔得如何,还能修好吗?” “恐怕——”李承玦向前一步,将骨架踩在脚下,“有些修不好了。” 幼薇瞬间失望起来。 抿了抿唇,又一点点坐下,勉强扬起笑脸:“没关系的,坏了便坏了罢,下次去夜市上再买一个便是,只要夫君没伤到便好,你也是不小心的。” 李承玦收回脚:“嗯,下次再买新的。” 他走过来,一把将幼薇抱起,放到床上:“时候不早,你我该睡下了。” 幼薇点点头:“嗯。” 这两日他们都是一起睡下的,夫君还是同从前一样,只是睡前会抱着她亲上一会儿,却不会做些过分的事。 她听见夫君灭灯的声音,紧接着又点燃了安神香。 他走回来,宿在自己身边。 幼薇嗅了嗅,不知是不是洗过澡的缘故,夫君身上的兰草香气淡了许多。 正胡思乱想着,夫君猛地揽着她肩头翻身上来,撑在她身子两侧。 每晚他都会亲吻她,幼薇已经习惯,也不似从前那般紧张。 然而今夜,夫君却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的吻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与往日的温柔截然不同,更像是一场风暴,席卷着她的感官。 幼薇被他困在方寸之间,周围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以及那越来越炽热的体温。 直到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的大掌顺着她的肩膀滑进衣襟,幼薇大脑一白,终于意识到什么,猛地按住他的手。 “夫、夫君……” 她在他唇齿间微弱地抗议,手抵在他胸前,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怎么?”他语调温柔,眼底却是一片暗色。 他不愿再等了,也不想再温柔的伪装下去。 今夜送了兔子灯给她,本想取悦她,令她开心。 她是很开心,却不是为自己。 她开心时,所念、所想之人,完全是旁人。 她与那个人之间有太多过往,便是他做了再多,覆盖再多,也无法抹去那个人的痕迹。 他又何必为旁人做嫁衣? 不必再等了,也不必再温柔下去……何必等她自愿?自愿什么,自愿爱上自己?笑话! 她根本不知道她面对的人是谁,又谈何爱上! 她是爱自己,可那个所谓的自己,根本是建立在另一个人身上的“空中楼阁”! 归根结底,她爱上的人,依旧不是他! 那他又何必等下去…… 他要彻底的占有她,让她从身到心都打上他的烙印。 他不会再做可笑的事情,不会再心慈手软下去。 他要以另一种方式令她知道,他与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从里到外,全都不同。 问完那句话,他用力一扯,幼薇只觉肩头一凉,她的亵衣竟生生被他扯掉了。 幼薇自觉陷在黑暗中,夫君瞧不见什么,她并未遮挡,只是有些发颤:“夫君今夜为何……”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她还有些没准备好。 她的莹润肩头和一抹水红色肚兜落入眼中,皮肤白而细腻,肩颈细瘦。 李承玦的呼吸骤然粗重,他捏住她的下巴,拇指轻轻抚过她的唇瓣:“你也知道,我是你夫君。夫妻之礼,天经地义。” “……” 幼薇咬住下唇,她自是愿意的,便是这件事的发生,远远并非她的想象,倘若夫君想要,她断不会拒绝。 只是,只是希望夫君,能待她温柔些,疼惜些罢了…… 可是瞧着夫君的气息,似乎……并无此意。 这才是令幼薇感到不安的原因。 她甚至不明白为什么。 夫君又变得可怕了起来。 她紧张得浑身颤抖起来,伸手揪紧他的衣袖:“我……愿意……” 他缓缓倾身,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那便吻我。” “……” 幼薇只好闭上眼,一点一点去吻他,李承玦心下满足,倘若只有他在索取,他会觉得自己是个强迫于人的恶人。 现下她在吻他,他们便是两情相悦。 哪怕她的吻很轻,可他还是被勾得越来越热,他腹下发紧,再不想忍耐,反客为主低下头,一手撑在床边,另只手除去所有阻碍。 当最后的屏障被触及,当李承玦试图更进一步时—— 一声压抑的、带着明显痛楚的呜咽,从幼薇喉间溢出。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意料之外的阻碍感。 李承玦所有的动作,在那一刻猛地停滞。 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撑起身,难以置信地看向幼薇的脸。 少女蜷缩着,紧咬下唇,秀眉紧蹙,那情态绝非伪装,而是真切的,初次承欢的痛楚。 一个荒谬,却又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脑海的念头,轰然出现! 难道—— 难道—— 他当即停止所有动作,躺在她身侧细细吻着她额头上的汗,将她抱在怀里哄着。 从头皮到脊背全都绷紧,他决定大胆地,卖出一个破绽,哪怕被识破,被发现,他也要确认此事的真实—— 他的吻落在她耳边,低哑地道:“绵绵,我第一次行这样的事,不得其要领,方才是不是弄疼了你?如果是,你告诉我,我下次会改正些。” 幼薇被他方才的粗暴吓到,听他这般温柔地哄她,她委屈得眼泪都出来了。 “夫君……疼……” 轰一声。 有什么东西从胸腔中炸开,李承玦想笑,想冲到院中,仰天大笑。 胸口那抹积郁多日的闷气,竟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他明日便要下旨,厚葬庄怀序。 他不适合待在这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昨夜后半夜又下了一场雨, 淅淅沥沥,直到清晨,那雨才渐渐收了势, 只余下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一下一下,敲在阶下的青苔上。 窗户开着一线, 湿冷的风卷着土腥气, 与前院残桂那一点将散未散的冷香,幽幽送进来拂在脸上,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潮润寒意。 幼薇拥着厚厚的锦被坐在床上,仍觉得那寒气能钻透重重织物,直往骨头缝里钻。 小桃端着汤药敲门:“小姐,是我。” 她关上门, 见幼薇缩在被子里, 她连忙放下药碗, 过去将窗子关上,又将榻边的兽金炭用火钳拨了拨。 她又把被子里的汤婆子换了个新的, 这才将药碗端过来, 道:“小姐, 该喝药了。” 幼薇伸出手,视线空空地落在一个方向:“给我罢。” 小桃将药碗递过去,幼薇缓缓伸出手, 指尖在空气中细微地摸索着, 最终触到温热的碗壁。 她并没有立刻喝, 只是用冰凉的双手捧着,汲取着那一点可怜的暖意,仿佛这样就能暖和起来。 小桃站在床边, 看着小姐这般模样,再想到自家老爷夫人若知晓小姐如今的境遇……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发热。 自己从小入府负责照顾小姐,可是却眼看小姐落在贼人手里什么都做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试探着开口:“小姐,您喝了这些时日的药,身上可觉得松快些了?眼睛……眼睛可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比如,会不会偶尔觉得眼前有光?” 幼薇闻言,捧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她日日被各种名贵药材温补着,体力精力确实恢复了不少,不再像初醒时那般虚弱。可眼睛……那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黑暗,没有丝毫改变。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哪有那么快便好全的。林大夫也说了,需得慢慢将养,急不来的。” 这般语气,与其说是安慰小桃,不如说是说服自己。 小桃见小姐这个样子,不由有点急,她道:“我在想只找一个大夫看会不会太片面,要不要多找几个大夫?谁知道那个林大夫医术如何,万一耽误了小姐怎么办?” 她没说的是,她更担心贼皇帝会不会动了什么手脚,故意不让小姐的眼睛变好。 幼薇动作一顿。 并非她怀疑林大夫,更不是怀疑夫君——毕竟他比任何人都盼着自己好起来。 可小桃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沉寂的心湖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找一个新大夫来看看,最坏,也不过是维持原样。 可万一……万一有别的希望呢? 一簇微弱的光,骤然在她灰暗的世界亮起。 她抬头,伸出一只手,向小桃探去。 小桃连忙握住。 幼薇抓紧她的手,道:“小桃,你去,帮我请些大夫来,要医术最好的。” 小姐能听进她的话,那当然再好不过,小桃心下激动,重重点头:“会的小姐,我一定要治好小姐,不过——” 说到这里,她忽然涌上一丝后怕,连忙回头看了又看。 房门外,还映着吉祥的身影,不知将她们的对话听去了多少。 他是圣人的耳目,他能听到,便代表圣人也会一字不落地知晓。 她抿了抿唇角,压低声音:“小姐,姑爷呢?” 说到这里,幼薇的神色黯然一瞬。 她收回手,双手捧着变温的汤药,视线也低垂下来,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什么?”小桃也愣了,“姑爷去了哪里,他没有对你说?” 幼薇默默将一碗药喝完,空碗递给小桃,又接过她递来的蜜饯,连忙入口吃了,这才压下口中的苦涩。 她闷闷道:“前日醒来,夫君便不见了……他的去向,连平安也不知晓。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一个人,怎么可以消失得连影子都没有? 仿佛那夜发生的事,都是自己的一场梦。 那晚他不由分说,对她毫无怜惜。 那么可怕……她很疼很疼。 幼薇不想扫兴,可她还是没出息地呜咽出声了,死死抠着他的背。 不知是不是她的疼痛令夫君找回了理智,他突然停下动作,又变回了温柔体贴的好夫婿,将她抱在怀里一直亲吻。 亲吻她紧皱的眉,沁出汗水的鼻尖,亲吻她发红的耳朵,亲吻她的唇。 从上到下,仔细亲吻。 “对不起,是我不好,弄疼你了。” 他起身,将丢到地上的里衣捡起来,细细为她穿好,衣襟也拢得很紧。 “夫人先睡,我很快回来。” 重新为她盖好被子,幼薇听见他走向房间另一边,衣衫落地,再紧接着,是水花漾动的声音。 夫君又去洗澡了吗? 幼薇正纳闷,紧接着想到什么,脑子里嗡了一声,面颊瞬间涨红。 浴桶里的水,是她用过的,还未换下。 夫君就这般用了? 可现在开口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幼薇躺在床上,听着一下一下的水声,瞬间变得坐立难安起来。 不多时,浴桶那边传来哗啦啦的出水声,她听见他擦干身体,重新回到床上满身湿意地躺下。 身上的水气,隔着被子都能感受到。 幼薇怕他冷,将被子分给他盖。 夫君没要,重新为她扯回来,只隔着被子从身后揽住她。 他身上的凉意围绕她,幼薇冷得僵硬,可身后的人似乎只是抱她,再无其他动作。 安神香的清冽香气袭来,幼薇大脑发沉,渐渐睡着了。 待她再睁眼,天光大亮,外面淅沥沥下着下雨,屋子里炭火烧得暖融融,她身边空空荡荡,根本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她以为夫君只是出去了,可是洗漱时没有出现,吃饭时没有出现,喝药也没有出现,她问了平安,平安也说不清楚,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去向,也没有人看到他的影子。 这个宅子里真有这个人吗? 思绪收拢,小桃递给她的蜜饯已经是最甜的枣蜜饯了,可为何嘴里还是这么苦? 那夜是她说错做错了什么吗? 夫君为何又不知所踪…… 来到江南之后,夫君就和这的天气一样捉摸不定,昨日还是好好的晴天,晚上便说下雨便下雨,有时雨一连下了好几日,又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放晴。 空气总是湿漉漉的冷,穿得再多也没有温暖的感觉。 就像夫君有时的脾气,看似温和,却总让人觉得没有安全感。 真不知道拿他怎么办。 小桃听罢,道:“没关系,便是姑爷在这,请大夫来他也不会反对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小姐好,我现在便去请。”- 小桃向平安说了请大夫的事,平安沉吟片刻,事关余幼薇,他不敢轻易拒绝。 最终,小桃出府了,不过不是一个人。 在她身后,还有“下人”跟随。 那自然不是普通的下人,而是缇骑司护卫假扮。 被人随时监视,小桃心下愤然,难道她还能害小姐不成?为什么要监视一个全心全意为小姐好的人?只怕监视人的那个,才更其心可诛。 她知道这条街左右邻居可能都是李承玦安排的人,并不安全。她走到下一条街,逢人便打听有没有出名的大夫,接连打听了几条街,确定了几个提及率比较高的大夫名字,她又挨个去那些医馆请。 最终,小桃花重金将那些正在看诊的大夫请回到了宅子中。 他们一一为幼薇号了脉,又看过楚元胥留下的药方,要么说“林大夫”的方子没问题,要么说自己的医术不如“林大夫”,要么只让幼薇继续修养,静待天机。 小桃气得大骂他们庸医,根本不会看诊。 这些医生都是当地有名的杏林圣手,哪里受得了小桃如此辱骂,当即将不快写在了脸上。 奈何诊金给得实在太多,他们气得吹了吹胡子,最终提着医药箱走了。 幼薇坐在榻上,空洞地望着前方,心中的失落如同窗外的雨,冰冷而绵密,可隐隐地,又有一丝果然如此的认命感。 是啊,夫君为她寻的,定然是最好的。连他们都束手无策,那自己除了等待,还能做什么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朝向小桃声音的方向,带着一丝疲惫的安抚:“罢了,小桃。今日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知道……其他大夫也是如此说法。只是,下次万不可再那样口无遮拦了。” 小桃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袖中的手却暗暗捏紧了,她不会放弃的,她一定要治好小姐的眼睛- 腊月的江南,寒意是湿漉漉的,能沁透骨髓。窗外又飘起了冷雨,敲打着黛瓦,淅淅沥沥,无休无止,如同这宅院里挥之不去的沉闷。 庄怀序临窗而立,手中捏着一封由京都送来的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信上内容寥寥,却字字如锤,砸在他的心头——京都一切如常,他自己的尸身不知所踪,相府为他立了衣冠冢;余拓海得知女婿失事,爱女失踪,正在发了疯地在出事地点搜寻。 庸叔敲门进来,庄怀序闻声转回身。 窗外的天光恰好照亮他此刻的模样,让庸叔心头猛地一沉。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模样,可每一次看到,心都会重重沉下去。 他的面容清减了太多,下颌线条变得愈发锋利,双眸布满血丝,眼下是一圈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阴影,嘴唇干裂,紧抿成一条直线。 他整个人像是被架在文火上反复煎熬,精气神都已耗到了极限。 “庸叔。”他开口,声音是久未休息的沙哑,“我们搜了多久了?” 庸叔垂首:“回少主,搜了一整月。崖底,河道,附近村落,皆已反复搜寻,确无……少夫人踪迹。” “一月了……”庄怀序喃喃重复,猛地捏紧手中密信,“整整一月,怎会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京都那边,岳父大人更是毫无动静!庸叔,你告诉我,便是我搜寻不到,一个拼尽全力的父亲,会寻不到自己的女儿么?” 庸叔嘴唇嗫嚅:“余指挥使身在京中,或许……能力有限……” “除非,绵绵根本没死!” 庄怀序蓦地出声打断,这个念头像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绝望,可紧接着,又陷入更大的恐慌里。 “又或者,她落入什么贼人手里,根本无法传递消息,更无法对人求救……”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如果她没死……那她现在何处?与何人一起? 这个问题的可能性,比死亡本身更让他恐惧。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想要压制住什么,然而,那只捏着密信的手,却先于意志,无法自控地颤抖起来。起初是细微的震颤,随即蔓延至整条手臂,连带着单薄的肩胛都在微不可察地发抖。 “绵绵……”他喃喃念着,带着一种气音般的,被扼住喉咙的嘶哑,“她那么怕疼,倘若有人欺负她,伤害她怎么办……谁会保护她……绵绵……”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绵绵那样单纯柔弱,若真落入歹人手中,她会经历什么?绵绵那般天真可爱,倘若有人对她心生歹意……他猛地闭了下眼,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死死扣住桌沿,指甲几乎抠下木屑。 他怕。 怕她正在某处受苦,而他一无所知。 他快步走到桌案前,江南的舆图在他手下哗啦一声展开。他的指尖重重点在他们出事的地点,然后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距离最近,且足够繁华能隐匿行踪的城镇。 “江宁。”他吐出这两个字,眼神锐利如刀,“她若被人所救,或被人所掳,江宁是藏身的最佳之地!对方既能瞒过京都,势力定然不小,绝不会将她藏在荒山野岭。” 他抬头,看向庸叔,命令下达得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眼眸充满杀意的光。 “立刻加派人手,精锐尽出,秘密潜入江宁!重点排查医馆、药铺、新购置的宅院,尤其是近两月内出现的、身份不明却排场不小的住户!就算把江宁城翻过来,也要找到她!” “……是,少主。” 庸叔抿抿唇,尽管不愿,却还是领命。 他自然不希望少主为一个女人耽搁大业,可这一个月来少主没有一日不在想着,念着那个女人,吃不下睡不好,形容憔悴,便是他们尚在布局,可这样的少主,又如何能使众人信服? 或许……或许只能试试去找到她…… 有她在身边,少主便又能恢复到从前模样。 再不想承认,也还是要承认,如今的少主,不能没有她。 庄怀序重新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这一次,不再是绝望,而是压抑不住的、失而复得的狂潮在胸腔里冲撞。 绵绵,你一定还活着。等着我,无论你在谁手中,这一次,我定会找到你- 天光微亮。 李承玦睁眼,轻轻抽出被幼薇枕着的手臂,为她掖好被角,凝视她熟睡中毫无防备的容颜片刻,他在她额间落下轻吻,随后抓起衣袍出了房间。 他边走边穿衣裳,并未唤任何护卫,先取了自己惯用的弓箭,随后径直去了马厩,牵出他的汗血宝马。 来不及配鞍,他背着弓箭翻身上马,骏马便如一道离弦的金色箭矢,悄无声息融入尚未醒来的街巷,而后速度越来越快,直奔城外,一路向南。 江宁地处水乡,河道纵横,芦苇荡生,正是大雁南飞越冬的栖息地。 江南的风并不冷,吹久了脸已不知不觉变得僵硬,李承玦浑然不觉,他心中燃烧着一团火,一股前所未有的激情与力量充盈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策马来到郊外一片广阔的湿地,跃下马背,潜行至芦苇深处。晨光熹微,洒在冰冷的水面上,他屏息凝神,那双在战场上淬炼出的锐利眼眸,静静在芦苇中搜寻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耐心极佳,终于,在一处背风的河湾,他发现了目标——几只栖息的大雁。 他缓缓取下背上的弓,搭上一支只用布包包裹的箭——他不想伤雁性命,只想活捉。 调整呼吸,拉弓如满月,肌肉贲张的手臂稳如磐石。 “嗖——” 箭矢破空,精准地射中了一只大雁的翅根,力道恰到好处,既让它无法飞走,又不至重伤。 大雁惊起,扑棱着翅膀落下。 李承玦快步上前,利落地将那只仍在挣扎的大雁捉住,用早已准备好的红绸将其双脚缚住。那大雁颈项修长,羽毛丰润,在淡薄的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正是吉兆。 他提着不断扑腾的大雁,翻身上马,唇边勾起一抹心满意足的笑,调转马头,向着城中宅邸疾驰而回。 清晨的寒风卷过河面,却送来了一丝异样的,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气味—— 一股淡淡的,刺鼻的硫磺味。 混杂在湿润的水汽与泥土腥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身形猛地一顿,锐利的目光穿透朦胧晨雾,锁定了河湾下游一处极为隐蔽的小码头。 几艘没有悬挂任何标识的大船静默地靠在岸边,数十名精壮汉子正沉默地从一艘中型漕船上卸货,动作迅捷而有序,没有一句多余的交谈,只有沉重的喘息和货物落地的闷响。 旁边一个看似头目的人压着嗓子厉声提醒:“手脚都给老子放轻点!出了岔子,谁也活不成!” 是硝石。 大量的硫磺硝石,军中才有的东西,怎会外流? 除非—— 他想到花朝节声东击西的爆炸。 余幼薇与庄怀序出事时,正是路上被人提前埋了微量炸药,不致死,却足以令人受伤。 货物很快搬完,李承玦一直蹲守着,直到那些船远去,他将大雁绑好,翻身上马,借着陆地地势一路追去,并在沿途留下记号,倘若有缇骑司的人看到,必会追上。 李承玦追了两天,终于确认他们的货物运向何方,倘若他没猜错,他那两个废物皇兄应该也藏在这里。 确认他们的藏身地点,李承玦又连夜骑马回江宁,他的绵绵还在等他。 事发突然,不知绵绵会不会等急了,有没有想他。 思及此,李承玦情不自禁弯起唇角,迫不及待想要出现在她面前,将她按到怀中,用力亲吻。 李承玦日夜兼程骑了两日,归来时,江宁城仿佛刚被一场冷雨洗过。青石板路湿漉漉地反着幽光,空气里满是能拧出水来的潮气,屋檐瓦当间,偶尔还滴落着宿雨的余沥。他一身的风尘与寒意,与外间的清冷潮湿如出一辙。 他将马交给平安,甚至未换下沾染了泥点与夜露的衣袍,只提着那只因长途颠簸而有些萎靡的大雁,径直向内院走去。 屋内,兽金炭在盆中烧得正旺,新折的几支腊梅正在花瓶中恣意舒展,清冽又带着一丝甜暖的幽香,与炭火的热气交织,充盈一室。 幼薇正偎在临窗的软榻上,怀里抱着那只通体雪白的狸奴,金阿银坐在她身侧,正捧着话本,绘声绘色为她念着。 此情此景,温暖,安宁,美好,是他前半生从未拥有,是他的求而不得。 房内突然被人闯入,金阿银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话本站起身,见是李承玦,一句“陛下”刚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硬生生打了个弯,有些无措地唤了一声:“姐夫?” 这一声,也让幼薇循声抬起了头。 她空洞的眸子瞬间望向门口的方向,鼻翼微动,似乎嗅到了那独属于他的,裹挟着室外寒气的熟悉气息。 “……夫君?你……回来了?” 她放下雪球,榻边系了白绸延伸向门口,她沿着绸布向门口摸索去,才行到半路,便被一个宽阔的怀抱紧紧拥住。 “是我,我回来了。” 她落在他怀里,幼薇回抱着他的腰身,再开口,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这两日,你去了哪里?我……我很担心。”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将提着大雁的手稍稍抬高,那生灵发出了一声微弱却清晰的低鸣。 “嘎!” 幼薇被这近在咫尺的活物声音惊得微微一颤,她躲了下,忍不住问:“是什么?” 李承玦单手环住她,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身躯和全然的依赖,话到嘴边,一股近乎灼热的激流瞬间冲遍四肢百骸,他喉咙发紧,酝酿了一路的话到此时,竟有些不敢开口了。 良久,他轻轻道:“绵绵,我们成亲吧。” 幼薇整个人怔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为你猎来了雁。天地为证,我们重新拜堂,结为夫妻。只属于你我的婚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幼薇张开双臂站在房中, 任由绣娘用软尺仔细测量她的尺寸。她看不见,只能感受到冰凉的尺身划过肩头,腰肢, 臂展,一边量,一边报出数值, 丫鬟在后面提笔记录。 “夫人身形纤细, 这正红的云锦最是衬您,再绣上并蒂莲,寓意极好。”绣娘量完尺寸,将尺子收下,对幼薇恭维着。 幼薇脸上飞起红霞,心中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 千想万想, 她都没有想过夫君会再次同她成婚。 何况他们早就已经成过婚了, 为什么还要再成一次? 这太荒谬了, 也不符合礼法。 她也是这样问夫君的,可是夫君却说:“你我二人的婚礼发生了太多事, 我们之间, 要更完整, 更圆满。” 幼薇想起大婚那日突然出现的傅叶嘉,又想起自己被关在箱子里,被李承玦救下…… 是的, 那并不是圆满的婚礼, 不过二人婚后的每一日都过得很好, 如今更是……蜜里调油般的日子,所以她从未对自己的婚礼有过什么遗憾。 只是没想到,自己没有在意, 夫君却一直放在心上。 想了想,她道:“其实这件事也没有那么重要,只要你我二人好好在一起,心里装有彼此,婚礼圆满与否,又有什么紧要?” 夫君抓住她的手,紧紧握在手中:“绵绵,这对我很重要。我想你我二人真正在一起,天地见证,从此你属于我,我属于你。” 好在夫君说完求婚的话后,小桃和金阿银自觉出去了,这般臊人的话也没教旁人听去。 可是那句“真正在一起”,到底还是触动了幼薇。 这样……也好。 倘若夫君喜欢的话。 幼薇同意了再成亲一次,不过也声明了,他们只拜堂成亲,不做那些迎亲之类的俗礼,一应繁文缛节统统免去,就只是简简单单,成亲。 见幼薇点头,李承玦欣喜若狂,当即命人将大雁圈养起来,又开始着平安去准备成亲一应事宜,忙了两日,发现二人喜服未制,于是又上街去衣坊订做喜服。 只是,因着他们婚期比较急,原本是十日后,现在只剩下七日了。 一切都太匆忙,根本没时间给绣娘发挥太多,只能避免花纹,用好料子好剪裁,一切从简。 量完幼薇的身体各处尺寸,又要量李承玦的。 李承玦张开双臂,任绣娘在他身上量来量去,他偏过头,只看着被小桃扶到一旁坐下休息的幼薇。 她乖乖坐在椅子上,什么都瞧不见,像一只任人摆布又格外依赖主人的鸟。 是自己的所有物。 李承玦不自觉弯起唇角,这样的日子,令他生出前所未有的满足。 庄怀序的骨灰已经送回了京中,以缇骑司搜寻的名义,一并带回的还有一道暗旨,命楚元胥为殿前司指挥使随便安个功劳,赐下一笔封赏,作为对幼薇的聘礼,且余拓海只能收下,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想赐下更多,可是大笔的封赏太惹人怀疑,无论如何,礼数可以不够周全,但不能不正式。 只要成了亲,他们便能真正在一起,她将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谁也无法抵赖。 想到这里,李承玦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他只盼着一睁眼便是婚礼那日,然后他要和绵绵拜堂成亲。 这样的幸福,常常令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忽然,坐在椅子上的幼薇蹙起眉头,用手按住小腹,脸色隐隐发白。 “怎么了?” 李承玦第一时间注意到,他拂开为她量臂的绣娘,三两步上前屈膝蹲下,伸手按住她的小腹,眉头紧蹙。 “腹部不适,可是吃坏了什么?” 他转头,从小桃手中夺过暖炉,放到幼薇手里,想了想,他对小桃道:“你去,就近请个大夫来。” 小桃有些支吾:“姑爷,不用的,小姐她……” 李承玦冷下脸。 小桃马上低下头闭嘴。 “无妨……”幼薇连忙拉住他的衣袖,脸颊微红,声音细弱,“不必劳烦大夫……只是……只是女子月信之事,过两日便好了。” 她顿了顿,有些疑惑地轻声补充:“只是不知为何,这一次……似乎推迟了好几日。” 听闻月信二字,李承玦眼神稍缓,但那份紧张并未完全消退。 他道:“还是请大夫来瞧瞧,弄清个中原因才好安心。” 他命小桃去请大夫,那绣娘道:“月信腹痛,吃一碗热乎乎的桂花糖芋苗便好了!倘若手冷脚冷,更是有效。” 李承玦闻言,连忙去握幼薇的手,果然指尖发凉,脸也有些白,不由自责万分。 他道:“那是什么?我去买。” 绣娘掩唇笑道:“此乃江宁的一道甜食,冷热皆宜,女子月信通常需益气补血,吃些甜的更舒畅些。不劳公子,我让这丫鬟跑一趟也就是了。” 小桃道:“那随我一道下去,由我买来,劳烦姐姐带上来便是。” 两个丫鬟一同下去了,李承玦再次蹲在幼薇身前,攥紧她的手:“再忍一忍,大夫和甜食很快便来,没事的。” 不多时,丫鬟蹬蹬蹬跑上来,端着一碗热乎乎的桂花糖芋苗放到二人桌边,桂花的香甜漫开,满室沁香。 李承玦道了声“有劳”,坐到一旁端起碗,舀起一勺吹了又吹,喂到幼薇唇边:“不烫了。” 就这样喂着幼薇一口一口吃下,幼薇胃里有了又甜又热的东西,慢慢的,身上没那么冷了。 半碗糖芋苗已吃完,还剩下一些,幼薇说自己吃饱了,说什么都不肯再吃。 李承玦没勉强什么,顺势将剩下的用光了,空碗放在一边。 然而,李承玦对幼薇的那份紧张与呵护,甚至自然吃完幼薇吃剩下的东西,让一旁的绣娘都看呆了眼。 这份自然,就像是,他已经这样做过不知多少次。 她连连感叹:“哎哟,夫人真是好福气!郎君这般体贴入微,知冷知热的,老婆子我做了几十年衣裳,还是头一遭见到郎君这般品貌,又这般疼惜娘子的!您二位站在一起,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画儿里走出来似的,再般配也没有了!” 更何况,这夫人的眼睛……似乎有了眼疾,根本瞧不见什么。 说得难听点,是个瞎子。 一个瞎子,若能不被嫌弃,顺当嫁出去,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便是嫁了,通常也嫁不到什么好人家,必是也有什么隐疾毛病的人家才会同意这样的亲事。 可这位公子,非但没有任何隐疾,而且一看便知出身富贵,气度不凡,样貌……也是如此超凡出众,好看得有些过分。 面对小娘子的眼,竟是丝毫不介意,且照顾得十分妥帖。 不过是女子月信,稍有疼痛便紧张成这个样子。 这份情与爱,满得快要溢出来。 如何令人不慕? 放在从前,李承玦听了这样的话,并不会觉得有什么。 然而近日的幸福愈发让他清楚,他的快乐与痛苦都是从何而来,若无幼薇在身边,便是拥有天下又如何?他所谓的活着也不过是这世间另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李承玦又摸了摸幼薇的手,确认她真的不冷,这才淡淡纠正绣娘:“是我的福气。” 是他被上天眷顾,能够在弄丢珍宝后重新找回,日日伴在她身边,让他体会到有血有肉活着的滋味。 便如手中这碗糖芋苗。 他并不喜甜食,也极其介意食物未经检验便入口。 可是她尝过的,喜欢的味道,便是不喜欢,莫名地,他也很想尝一尝。 他想感受她的世界,她喜欢的一切。 没有她,他深居皇宫,怕是此生都没有机会品尝这些截然不同的味道,哪怕有人将这些奉到他眼前。 他生命中的鲜活色彩,全都是幼薇一笔一笔添上去的,该珍惜的人是自己。 绣娘哑然。 男子的山盟海誓甜言蜜语她自是见识过不少,可这一刻,她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认真。 莫名地,她竟有些发自心底想要祝福这一对素不相识的客人。 她有些尊敬道:“郎君,将剩下的量完罢。” 李承玦起身:“嗯。”- 小桃奉命去请大夫,原本是打算请一些擅长女科的,然而真到了医馆她却留了个心眼,问诊时她多问了一句:“敢问大夫,可会治眼疾?” 便是这般,小桃一个一个问下去,她描述了一下余幼薇的情况,又说了用药和先前大夫的诊断,那些坐堂大夫们,要么捻着胡须沉吟半晌,最终摇头叹息“颅内有淤,非药石所能速效”;要么在听了“林大夫”的方子后,连连摆手,直言“此方精妙,不敢擅改”。 问了好大一圈,连她自己都有些放弃了。 走了大半天的路,她走得脚底发麻,口干舌燥,坐在路边的茶寮里歇歇脚,顺便喝口茶水。 她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一种对不起老爷夫人,更对不起小姐的愧疚感压在心头。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街对面墙角处的一个小摊子吸引住了。 那甚至不能算个摊子,只是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铺在地上,上面零散放着几包草药,一个写着“悬壶济世”四字的布幌子斜靠在墙边,字迹已有些模糊。 一个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色旧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一个木箱上,耐心地为排队的百姓看诊。排队的人多是些衣衫褴褛的苦力,婆子,显然都是些看不起正规医馆的穷苦人。 老者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同刀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号脉时手指干瘦却稳定,被问诊的百姓连忙点头回答。 看到这里,小桃心里一动。 她问的都是那些坐堂名医,个个衣着光鲜,派头十足,却都对小姐的眼疾束手无策。或许……或许这种游走于市井的乡野郎中,反而有些不一样的偏方或见识? 这个念头一起,她立刻又自己否定了。连名医都治不好的病,一个路边的赤脚郎中又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罢了。 可……万一呢?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小桃将碗里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像是给自己打气。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穿过来往的车马,走到那老者的摊子前。 待前一个病人千恩万谢地离开,小桃连忙上前,也顾不得礼数,直接开口,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干涩:“敢问老先生,您……您可能治眼疾?” 那老者闻声,缓缓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平静地看向小桃,并没有因她突兀的问话而不悦。他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药草,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小姑娘,病,是‘看’出来的,不是‘问’出来的。未曾望、闻、问、切,窥得病家气血津液、阴阳表里,老夫如何能妄断能或不能?” 他的话语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小桃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了涟漪。这话里透出的笃定与原则,与她之前遇到的那些或推诿或自傲的大夫截然不同。 小桃看着他面前还有三四个等待的病人,又想到家中小姐那双空洞的眼睛,以及自己身上肩负的希望,她把心一横,下定决心赌这一把。 “那……那请您随我回府,为我家人诊治!”她语气急切,带着恳求。 老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身后排队等待的病人,缓缓摇了摇头:“小姑娘,医者有道。先来后到,等老夫为这几位乡亲看完,再随你去不迟。” 小桃急了,下意识地想掏出银子:“我……我可以加钱!” 老者眉头微蹙,目光清正地看着她:“此地无分贫富,只有先后。你若着急,可另请高明。” 小桃伸向钱袋的手僵住,她看着老者重新低下头,为下一位咳喘的老妇人号脉。 她咬了咬唇,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退到一旁,寻了处不挡路的墙角,抱着膝盖蹲了下来,眼睛死死地盯着老者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过去,小桃就那样硬生生地等着,看着老者不疾不徐地为每一个病人诊断,包药,低声嘱咐。她心中焦灼如火,一边想这乡野大夫能不能行,一边又想,反正大家都说治不得,干脆赌一把,被骗便被骗罢,好过试都没试便放弃! 终于,最后一个病人拿着药包,千恩万谢地走了。老者开始慢条斯理收拾他那简陋的行囊。 小桃立刻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冲到摊子前,将一块不小的碎银子塞到老者手里:“老先生,现在……现在可以请您跟我走了吗?求您了,我真的很急!” 老者看了看手中的银子,又看了看小桃因长久等待而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银子收入怀中,背起简陋的药箱,平静起身:“带路吧。”- 老先生姓方,一路上,小桃不断叮嘱方老先生,倘若房中有男人,千万不要提及眼睛的事,只说来看腹痛之症便好。 若男人不在,那便没什么好顾忌。 她说这些时,很怕方先生会问为什么,好在老先生只点点头,了然地捋了捋胡须,道:“老夫记下了。” 带方先生入了宅,后院的房间里,幼薇已经躺在床上休息,李承玦正在床边陪她说话,房间里添了好几个炭盆,兽金炭暖融融地烧着,热意扑面,将室外的阴凉之气全部推在门外。 李承玦见方大夫衣着,问了两句在何处行医,从医多久之类的话,小桃做贼心虚,冷汗都要下来了,好在方大夫如实回答之后,李承玦也没多问什么,只是淡淡看了小桃一眼,小桃努力忽视他的眼神,一切如常。 方大夫为幼薇诊脉,另只手在幼薇眼前挥了挥手,幼薇一无所觉,仍旧空洞地看着前方,没有任何闪躲之意。 方大夫咦了一声,回头道:“这位夫人,身患眼疾?” 听见方大夫这样说,小桃一颗心都提了起来,不明白已经提前沟通好的事,方大夫为何说话不算,突然提起眼疾的事。 她暗中捏紧衣角,紧张得开始冒汗。 “是。”李承玦并未察觉小桃的异样,点头应着,“夫人腹痛,可与眼疾有关?” 无端提起眼睛,幼薇也朝大夫的方向转了过来,整个人显得很紧张。 “大夫,我的眼睛……有什么问题?” “夫人脉象,沉细而涩,如雨沾沙,行而艰难。此乃体内有寒,气血运行不畅之兆。” 他看向李承玦,语气平和却笃定:“夫人腹痛,根源在于寒凝血瘀。冬日天气湿冷,寒气侵入胞宫,致使经脉收引,气血不通,不通则痛。此症与眼疾,可谓同源而异流。” “同源?”李承玦捕捉到这个词,眼神微凝。 “正是。”方大夫颔首,“夫人眼疾,依老夫浅见,外伤淤堵固然是诱因,但根本亦在于气血无法上荣于目。目得血而能视,如今体内寒湿壅滞,气血无力上行,血脉瘀阻日久,目窍失养,自然晦暗不明。” 他顿了顿,语出惊人:“汤药温补,如同文火慢炖,固然稳妥,但于夫人此等病症,恐力有未逮。老夫有一法,或可见效更快——以金针度穴,通其经络,激其气血。针尖所至,如春阳破冰,可强行推动气血周流,速解经脉之困。待周身气血畅通,再佐以汤药固本培元,方是治本之策。” “针灸?” 李承玦重复了一遍,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方大夫。此法更为直接,也似乎更担风险,他十分怀疑这衣衫褴褛的大夫医术能不能胜任。 “老夫可用。”方大夫神情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取穴多在四肢,如合谷、足三里、三阴交,以调畅气血;辅以眼周轻刺,如睛明、攒竹,引气血上行。过程或有酸胀,但于夫人凤体,绝无损伤。” “——这位老爷,你可愿老夫为夫人一试?” “自然!” 李承玦应得很快,然而话一脱口,他便怔住了。 此法,会管用吗? 他怕这针灸舒经活血之法不管用,又怕它……太管用。 倘若幼薇恢复光明,那他现在拥有的一切,恐怕都将会失去,彻底打碎。 幼薇看到出现在眼前的是他,定会怨他,恨他,甚至……再也不见他。 想到这里,李承玦只觉从心底发冷,控制不住地想要打颤。 可是……他要因为一己之私,影响幼薇的救治吗? 因为眼睛瞧不见,她的沮丧,她的生活不便,他全都看在眼中,他要无视这一切,只为继续将她留在身边吗? 李承玦抿住唇,他看向床上的幼薇,幼薇听了大夫的话,此刻十分兴奋,整个人都向大夫倾过来,脸上映着笑容:“真的吗?大夫,我的眼睛还能看得见吗?” “或许可以。”方大夫很谨慎地回答,“此法究竟如何,老夫不敢保证,只能尽力一试。便是不成,也能治好夫人体内寒症,下次月信,断不会腹痛至此。” 幼薇有些失望地落下嘴角。 方大夫的话却提醒了李承玦——只是试一试,并未说一定便能令幼薇恢复如初。 为什么不试呢?倘若……倘若她就此瞧见,那一切便是他的命,他们注定不能成婚。 李承玦沉默片刻,目光在幼薇苍白的面容上停留良久,拳头紧了又紧,最终松开:“便依先生之法。需要几次?” “此非一日之功。”方大夫道,“需每五日一次,连针数次,观其成效,再定后续。” 非一日之功,那便是说,幼薇不会很快看得见。 就算她有朝一日得以瞧见,那也是有朝一日的事。 起码现在,她还会在自己身边。 李承玦暗暗松了口气。 他摊掌:“那便有劳先生。” 方大夫不再多言,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古朴的针包,展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细若毫发的金针。他要了盆热水净手,擦干,神色肃穆。 幼薇被这气氛感染,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李承玦坐到她身边,将她冰凉的手握入掌心,低声道:“别怕。” 可他的心里,同样怕得不行。 施针开始。方大夫手法沉稳精准,下针时快而稳。当针尖刺入穴位,幼薇轻轻“嘶”了一声,虽没有想象中疼痛,却也感到一阵明显的酸胀感,如同小蚂蚁在咬啮,顺着经脉蔓延。 “感觉如何?”李承玦立刻问,语气紧绷。 “有些……酸胀。”幼薇小声回答。 “得气即可,夫人请忍耐。”方大夫语气平和,手下不停。 李承玦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如炬,一刻不离地盯着方大夫的每一个动作,以及幼薇脸上的每一丝细微表情,整个房间静得只剩下几人清浅的呼吸声。 小桃在一旁屏息凝神,心中既期待又害怕,只盼这看似不起眼的乡野郎中,真能创造奇迹,连对他不守承诺的怨气都小了许多。 不得不承认,这郎中的做法……或许是对的。难道他身为一个大夫,能总是以奇怪的理由入府看诊么?倒不如一开始便言明,何况他话术高明,只说治疗气血不畅的寒症,眼疾只是顺便,李承玦便是想不同意都没法子。 小桃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或许这个郎中……她真的请对了。 首次施针,持续了近半个时辰。起针后,方大夫又开了温经散寒的汤药方子,嘱咐需配合服用。 “五日后,老夫再来。”方大夫收拾好针包,躬身告退。 小桃连忙跟上送客。 施针的过程中,幼薇不知不觉睡了。李承玦看着榻上似乎因气血流动而面色微微泛红的幼薇,又瞥了一眼方大夫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难明。 他究竟该祈祷此法有用,还是该祈祷……祈祷她永远留在他身边- 施针过后,幼薇的眼睛虽然没有任何反应,可她的手寒脚寒腹痛之症倒是有所减轻,五日后方大夫又来为她施了一次针,她的眼睛仍旧没反应,她心下失望,李承玦却暗暗松了口气,随后上前抱住她,让她别灰心,今后再试试。 心中却想,连楚元胥都看不好的病,一个乡野郎中,哪来那么好的医术?自己当真是想多了。 两日后便是和幼薇的婚礼,此次成亲只是成亲,没有迎亲队伍,没有高堂在座,更没有太多喧闹宾客。婚礼就在这座宅邸的正厅举行。 好在幼薇对一切都接受得很好,并不挑剔什么。 李承玦想了想,还是给周围相近的邻居发了请帖,他不希望他们的婚礼太冷清,最好还是有人能够来见证。 就好像,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恩爱夫妻,简简单单成了婚,被左邻右舍上门祝福。 大婚当日,厅内被红绸与双喜字装点一新,烛火通明,试图驱散江南冬日的阴霾。 没有接亲,幼薇并不需要早起。 金夫人上门,亲自为幼薇画了个样式漂亮的妆,因她眼睛瞧不见,看着有些失神,金夫人想了想,在她眼下贴了几颗很小的珍珠,一下衬得整张脸秀致动人起来,金阿银和小桃瞧见了,连连称赞金夫人巧手,点睛之笔。 幼薇被她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很想拿起镜子照一照,可遗憾的是她什么都瞧不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 转念又安慰自己,反正已经嫁过他一次了,她知道自己最好看的样子是什么,今日……纵使瞧不见,可也没有那么遗憾……吧。 她神色黯然一瞬,无论如何安慰自己,瞧不见就是瞧不见,她只能接受。 幼薇穿着那身赶制出来的,样式简单却极有质感的嫁衣,金夫人为她蒙上红盖头,可对幼薇来说,蒙不蒙盖头都没区别,她一样瞧不见。 “走吧,吉时快到了,新娘子拜堂咯——” 被金夫人搀扶着,幼薇吸了口气。 明明二人成婚大半年,不知为何,她还是有点紧张。 大概是,她心中知晓,今日这堂拜过,他们便要结为真正的夫妻。自此,他们真正的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 幼薇扶稳金夫人,提步向前厅走去- 府邸外。 庄怀序带着庸叔和数名精锐,已秘密潜入江宁数日。 这几日,他们一直暗中排查着城内符合条件的新宅与住户。 线索渺茫,希望微茫,但庄怀序不肯放弃任何一丝可能。 现如今,还剩最后两家。 其中一家,便是前面这座精致大宅的府邸。 外面挂了红绸,门口贴着双喜,住在周围的邻居,正提着贺礼赶来。 庄怀序坐在马车里,视线从外面收回,垂手落下车帘。 既在成婚,希望便不大了,可他没走,仍旧在等手下的消息。 “少主,前面那家似乎有喜事。” 一名手下站在车窗外,低声回报:“属下已打听清楚,据邻里说,户主姓余,家主经商,上个月刚搬来,今日正在娶亲。” “姓余?” 庄怀序原本没抱希望,可是听到这个字,他的心头莫名一跳。 这个姓氏太过敏感,会不会……就是余幼薇? 然而很快,他自嘲地摇了摇头。 天下姓余者何其多,难道都是他的绵绵?况且,今日乃是娶亲。 他的绵绵,已是他的妻,又是女子,如何娶亲?最多只能嫁人。 自己真是想多了。 理智告诉他应该忽略,但那丝莫名的悸动却挥之不去。 “去问问。”他终究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完全放弃,声音干涩地命令道,“小心些,莫要惊扰。” 恰在此时,金阿银也收到平安来报,说外面有一辆马车一直停在府外,让她出来瞧瞧。 金阿银是女子,年纪又这样小,出来不会惹人警惕。 走到大门口,她眼睛转了转,将雪球扔在地上,轻拍了一下,念道:“去。” 雪球飞快地跑了,她提着裙摆追出来:“雪球,谁让你跑了?臭狸奴,回来!” 这一跑,正好撞上要来探听的人。 “啊!” 她被撞得后退几步,揉着肩膀抬头,先是不快,又打量他一番,犹豫开口:“你是……你是来吃我姐姐喜酒的客人吗?有请柬吗?我带你进去呀。” 那人道:“你们这宅子卖吗?我们家老爷初到江宁,想寻觅一座宅子购置。” 金阿银道:“不卖不卖,我姐姐和姐夫也是寻觅了好久才买到的。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是外地来的宾客呢。” “这宅子是你姐姐买的吗?她很有眼光,光是从外面看便知结构精巧,你们若想脱手,我们公子可以加价购买。” 金阿银连忙摆手:“不行不行,这宅子我姐姐和姐夫挑了两三个月呢,他们自小感情好,青梅竹马,好不容易才到江宁购置一座心仪的宅子来完婚,才不会卖呢!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她说完,左右寻了眼狸奴,又道:“不跟你说了,我还要寻狸奴呢,祝你们公子早日寻到更好的宅子吧!” 很快地,金阿银逮住狸奴,抱在怀里边走边骂它:“谁叫你乱跑的?下回不准乱跑了,我只有两条腿,哪里跑得过你这四条腿的……” 马车里,庄怀序听着手下转述金阿银的话,心中那刚刚升起的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果然不是。 人家是青梅竹马,情意绵绵,正是大婚好日子。 是他思念成狂,才会将每一个余字都当作线索。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那手下挥了挥手。 “走吧,去下一处。” 马车行进,他撩开车窗,最后望了一眼那悬挂着红绸,隐隐传来模糊喜庆乐声的宅院,心中一片苦涩的荒凉。 此处新人欢笑,人人庆贺,他的绵绵,如今又在何处受苦? 而他却在这里,为一个陌生人的婚礼驻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金阿银抱着雪球跑回来, 穿过满院的腊梅香,金夫人在挂了红绸的堂下招手:“快来快来,你这丫头, 都在等你拜堂呢。” “来了来了。”金阿银快跑几步,跑了一路,她气也未喘, 抱着雪球在金夫人身边坐下, 抚着雪球对众人微笑,“没有耽误吉时吧?若真误了时辰,我可就是罪人了。” 厅堂本就不算非常宽阔的,眼下坐满了人,只觉得热闹极了。厅堂的门开着,屋里摆了许多炭火, 加上人多气旺, 一时间暖融融的, 恍若春来。 幼薇站在堂中,她什么都瞧不见, 只感觉到左手被夫君牵着, 牵得太紧, 二人的掌下热热的,原本在房中她还需要手炉,或是在炭盆上面烤火, 可现下一点都不觉得冷了。 四下乱哄哄的, 七嘴八舌都是邻里的闲话。 几个婆子挤在一处, 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 “瞧瞧,多登对的小两口!郎君瞧娘子的眼神,都能掐出水来喽!” 幼薇听见一个爽利的声音笑着打趣, 是吴家嫂子。 “可不是嘛!”旁边有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对自家人的埋怨,“哪像我们家那个死老头子,年轻时候拜堂,紧张得同手同脚,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听着像是赵夫人。 一旁的赵老爷红着脸否认:“我才没有!我那是……那是让侄儿撞到了!” 这话引来一阵低低的哄笑。另一个声音,听着像是冯夫人,笑着打圆场:“嗐,陈年旧事提它做甚!要紧的是往后!瞧着吧,这小两口蜜里调油难舍难分的,保准来年就让你金夫人抱上大胖小子,到时候你这做姨母的,红包可得包厚实些!” “那是自然,我最喜欢孩子了,越多越好,邻里也热闹!”金夫人笑呵呵应承。 听见这样的话,幼薇脸色羞红了下,这些上了年纪的夫人,说话总是这样直白,什么来年便抱上大胖小子,现下便是腊月,来年,岂不是一眨眼的事…… 思及此,幼薇又有些恍惚。 她想到年初这个时间,她还在为李承玦吃不好睡不下,盼着他什么时候能来找自己;一年后的今日,她正在与另一个人拜堂,听人调侃她为另一个人生下孩子…… 短短一年,她的生活天翻地覆。 她猛地想起自己入宫时,在慈明殿遇到了渡厄大师,他苍老锐利的眼直勾勾盯着自己。 他淡淡对自己说:施主命有大劫。 当京郊猎场被李承玦用夫君的性命逼迫时,她以为大劫便是当下,是她的一念之差,去决定别人的生死。 现在想想,那时哪算什么大劫,成为瞎子的现在才是。 当得知命有大劫,她吓得不知要如何躲避,可如今想想,竟也觉得没什么不能接受了。 她安慰自己,倘若没有这场劫难,她与夫君定不会有今天。 何况,只要她与夫君都还好好活着,任何事都不算什么。 思绪收回,只听金夫人站起身走过来,对众人道:“好了,吉时已到,该是新人拜堂的时辰了。” 她提高了嗓音,朗声道:“二位新人,一拜天地——” 李承玦牵紧她的手,向堂外的方向参拜。 “二拜高堂——”说完,金夫人补充道,“高堂不在,便向京都的方向拜一拜吧,只要你们真心相爱,这些不过都是形式。” 李承玦牵着她,朝京都的方向转过来,鞠了一躬。 “好了,二位新人,夫妻对拜喽——” 被紧紧牵住的手忽然被人飞快捏了两下,不知为何,幼薇脸色又是一红。 二人相对而立,李承玦松开她的手,他望着眼前一袭红衣的纤丽身影,视线灼灼盯着她,恨不得将盖头烧穿。 过了今日,她便正式成为他的妻子。收了聘礼,送过大雁,拜过天地的妻子。 从决定成亲开始,他无一日不在焦急中度过,只恨自己将时间定得太远。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反而希望时光慢一点流淌。 他想记住每一刻。 这来之不易的喜悦,每一刻都值得他永远铭记。 二人相对鞠躬,望着这一幕,堂中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成亲喽!成亲喽!幼薇姐姐和姐夫成亲了!” “掀盖头!掀盖头!让我们也瞧瞧新娘子呀!” “是呀,新郎官别小气,让我们也瞧瞧新媳妇长什么样?” 吴家嫂子和赵夫人刻意起哄,其他人也在下面附和。 盖头下,幼薇听见她们打趣,忍不住抿唇笑。 其实大家早就见过她了,怎么没见过呢?无非是今日成亲,众人胡闹罢了。 李承玦也露出温和微笑,原来发自真心的喜悦,竟是这样的感受。 就像是,得到一个无价之宝,想一个人珍藏起来,又恨不得对所有人炫耀。 他上前两步,低声道:“我要掀盖头了,夫人,你介意吗?” 幼薇在盖头下轻轻摇头,她当然不介意,今日的一切不过是走过场的仪式,只要众人开心便好。 得到她确认,李承玦拳头捏紧又松,微微屏住呼吸,拿起玉如意,仿佛手持着千钧重担,缓缓向上,挑起那方隔绝他视线的大红盖头。 盖头滑落的瞬间,仿佛周遭所有的喧嚣与光亮都被吸了过去,汇聚于她一人身上。 “新娘子好漂亮!” 金阿银趁势欢叫一声,抓着手边早就备好的干桂花与碎梅瓣,笑着往前一扬。 细碎的金桂与嫣红梅瓣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香雪,轻轻洒在幼薇乌黑的云鬓与殷红的嫁衣上。 馥郁的桂香与清冷的梅香瞬间在空气中交织弥漫,将那不染尘埃的容颜笼在一片芬芳里。 幼薇被这突如其来的花瓣雨惊得微微一颤,长睫轻颤,下意识地仰起脸。几片细小的桂花沾在她唇角,与那娇艳的红唇相映,竟比胭脂还要动人。 天色尚明,可堂内还是点了蜡烛,在她脸上投下柔和轮廓,更显其肤光胜雪。那是一种近乎易碎的莹白,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温润中透着一丝因紧张而生的淡淡绯红。 墨染般的青丝被尽数绾起,盘成繁复华丽的发髻,点缀着赤金红宝的头面,流光溢彩,却都夺不去她面容本身的光华。 红唇娇艳,容颜姝丽,并不是倾城国色,却也是清丽无双,如同三月枝头初绽的玉兰,自成风姿。 她的眼睛瞧不见,可那长而浓密的睫毛如同蝶翼,在她莹白的脸颊上投下两道小小的扇形阴影,随着她不安的轻颤而微微抖动。 这双失却了神采的眸子,非但没有折损她的美,反而为她添了一种不染尘埃的清澈脆弱,尤其她右眼下贴的几颗细小的莹白珍珠,如同将落未落的泪滴,更显纯净无暇。 李承玦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见过她许多模样,羞涩的,依赖的,痛苦的,却从未见过她如此盛装打扮,在满堂喜庆的红色中,展现出这种惊心动魄的,混合着极致明媚与极致脆弱的美。 这不是他第一次为她掀盖头。 上次她成婚,大婚夜被傅家姐弟悄悄运走,他救下箱子里的她,一把掀开了她的盖头。 承然那夜她也很美,可她的美与他无关,她的盛装不是为自己而扮。 而今日不同。 今日的一切,处处都是配不上她的简陋,他没有许她凤冠霞帔,十里红妆,仪式也是这般简单,可他是打心底里喜欢。 因为,这是只属于他一人的美。 他屏着呼吸,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尖在她细腻的手背上缓缓摩挲。 “绵绵。” “嗯?” 他想到什么,喉咙倏地有些发紧。 “我们终于,成亲了。” 曾经应过她的话,无论是面对雪山的高山杜鹃,还是远在檀罗的珍贵香丝,他都一一为她兑现了,除了娶她这件事。 好在,他最终还是做到了,他没有食言。 他来娶她了。 尽管她一无所知,尽管她发现真相后,会更加恨他,再也不见他。 可是那又如何? 木已成舟,米已成炊,她恨他杀他都好,余幼薇是李承玦的妻子,任谁来了也改变不了,便是二人魂归离恨,他们的尸首也要葬在一起,阴曹地府生死簿上,他们也要挨在一处。 她的灵魂已经有了他的烙印,人间地下,她都是他的妻子。 天地见证,再没人能将他们分开。 望见这一幕,堂中的宾客再也忍不住。 “瞧瞧这小夫妻,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瞧这满江宁城,也再找不出比你们更般配的了!瞧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冯夫人上前,拿出一个精心包裹的小包袱,塞到幼薇手中,语气亲热:“嫂子也没什么好拿得出手的,这是一套我亲手做的小儿衣裳和虎头鞋,针线粗陋,莫要嫌弃。只盼着你们啊,来年就能用上,早早为家里添丁进口,热热闹闹的!” 猝不及防被塞了个布包,幼薇“啊?”了一声,被迫收下,方才还只是说说而已,怎么现在真给小孩子做衣服了? 她红着脸,讪讪收下,手都不知道往哪摆。 小桃在堂下的角落里瞧着这一切,不由咬牙切齿,手捏得骨节青白。 小偷! 不要脸的小偷! 贼皇帝! 登徒子! 泼皮无赖,滚刀肉! 怎么会有这么坏这么不要脸的人! 小桃悲愤难忍,恨得牙痒痒。倘若条件允许,她真恨不得上去从李承玦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他们小姐早已嫁了庄怀序为妻,他冒名顶替哄骗小姐也就罢了,如今竟还要再成婚一次,这满堂宾客哪有一个是真?下人是假的,邻居是假的,夫君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小姐—— 她看着幼薇带着羞涩与喜悦的脸庞,她被幸福环绕,小桃的心如同被钝刀一寸寸凌迟。 她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撕开李承玦那身刺眼的大红喜服,让小姐好好看看什么叫做人面兽心,什么叫做狼心狗肺! 可是……奶奶…… 一想到奶奶和全家人的性命都捏在这个恶魔手里,那股决绝的勇气就像被冰水浇透,只剩下彻骨的寒冷和无力。她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小姐被推进更深的火坑。 她想起从前随小姐偷偷会见还是皇子的李承玦,那时他谦和风趣,细心体贴,对小姐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她还当小姐遇见良人,在小姐面前说了不少他的好话,也在为小姐找到这样一个知心人而感到幸运,如今回想从前的一切,她真的恨不得撕下他这层人皮,怎么会有这么坏,这么恶劣的人!? 小姐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孽,要被这样的人缠上??? 然而所有人都在为这对新人感到喜悦,送上祝福,围着他们两个说话,讨论他们将来的甜蜜日子。 小桃恨不得杀了他们所有人。 全都是惺惺作态,装模作样,被贼皇帝抓来演戏罢了,不过是奉了皇命的欺骗,又在装什么宾客尽欢? 虚伪,令人作呕。 拜礼完成,一行人到后堂吃喜酒,小桃上来欲将幼薇扶走,被李承玦拦住。 “用过饭席,我自会带她回去。” 小桃急了:“可是——” 可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不愿小姐继续待在这群骗子面前。 他牵着幼薇的手,微笑望着小桃:“外面这样热闹,你要让绵绵一个人孤零零待在房中?” 小桃咬了咬唇:“今日大婚,按照习俗,新娘子拜过堂要待在房中——” “按照习俗,她是我夫人,只需要待在夫君身边。”他阴恻恻盯着小桃,声音依旧温柔没有任何异样,仿佛他还是幼薇记忆中的夫婿,“小桃,你是要将夫人从我身边带走吗?” “……” 被李承玦注视,小桃后颈一凉,瞬间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罢了,小姐已经落在贼人手里,她将小姐带走又能如何呢? “是,奴婢多嘴了。” 李承玦收回眼,手按在幼薇腰间:“夫人,我扶你。” 眼见李承玦扶着自家小姐离去,小桃有些绝望地跌坐在地。 到底要怎样,怎样才能让小姐发现真相。 怎样才能让小姐逃离这个坏人的魔掌…… 老天,能不能开开眼,让小姐快些恢复光明?- 天色暗下,宅子里各处都上了灯。银月如辉,在一众邻居的起哄下,幼薇和夫君都喝了些酒。 幼薇自觉喝得不算多,且她用的还是吴家嫂子自带的梅子酒,明明没什么度数,口感也并不辛辣,喝时还好,可是慢慢的,她的头便开始发晕了,行动都迟缓了许多。 她扶着额头,身子发晕,李承玦发觉了,连忙揽住她问:“怎么了,还好吗?” 金夫人道:“怕是新娘子不胜酒力,时候不早,新人也该回房休息了!” 幼薇听在耳朵里,知道金夫人在暗指什么,不由红了脸,可却没办法再集中精力多说话了。 李承玦道:“我扶你回去休息。” 冯夫人道:“快回去吧,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 李承玦道:“仪式简陋,今日不周之处还请众位包涵。” 众人忙道:“不打紧不打紧,快去吧!都是邻里邻居的,我们自己能照应自己!” 李承玦不再多言,当即打横抱起幼薇,径直将她抱回房中。 幼薇的脸贴在夫君胸口,她呼吸间都是梅子酒气,不知是不是被酒掩盖了,夫君身上那好闻的兰草香气彻底不见了,而是变成了另一种味道,她说不出来,但是,也很好闻。 她抬手,紧紧揽住夫君的颈,这是她的夫君。 吉祥一路跟着,为李承玦开门,进门之前,李承玦又吩咐一句:“备些热水来。” “是。” 李承玦将她放在床上,伸手解开她腰带,除去她身上喜服。 幼薇天旋地转,身上软绵绵的没力气,却还是按住了他的手,道:“夫君,你忘了饮合卺酒。” 李承玦动作一顿,回头看了眼,才发现桌上还摆了两个分开的葫芦,尾端有红线相连。 若非幼薇提醒,他根本不会注意这东西。 他想到什么,眸色沉了沉,阴阳怪调道:“夫人对这流程倒清楚。” 幼薇听见了,躺在床上缓缓眨了眨眼,不明白夫君这是什么意思。 李承玦将她扶起来,又将葫芦里添了酒,看她晕成了这个样子,在她的那一边只添了一点点,这才递给她,随后在床边坐下。 “饮下此酒,你我便是真正的夫妻一体,永世不离。” “我知道。”幼薇面颊红红的,重重点头,“夫君,我愿意的……” 说完,不等李承玦反应,她直接将酒喝了,甚至将葫芦翻了过来,示意自己喝得很干净。 “就这样愿意。” 她这副醉酒模样又憨又傻,却引得李承玦心潮意动。 他迫不及待饮下卺中酒,随后倾身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酒意的醺然,渐渐变得深入而霸道。 这个夜晚很长,他还有很多时间。不急。 他一边吻,一边解开自己的喜服,任喜服从身上滑下,又伸手去剥她的。 直到外面传来吉祥的敲门声,李承玦才放开她,吉祥带人将浴桶填满,这才下去。 待到脚步声远去,整个后院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撤去了,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他们。 李承玦抱着幼薇洗了澡,这澡洗得囫囵且匆忙,两个人都不够专心,又或者他们只是换了个地方接吻。原本只是平常的水温,却在这个吻中显得太烫了些。 身子擦得半干,幼薇便被放到了床上,他撑在她身上向下吻,幼薇无措地偏过头,感受身体陌生的反应,如同浴桶里的花瓣,只能随波逐流。 想到即将即将发生的事,尽管看不见,她还是下意识闭上了眼眼。 红烛高燃,将洞房内映照得如同白昼,每一处细节都无所遁形。幼薇看不见,却能隐约能感受到光亮的存在,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如同实质,流连在她每一寸肌肤上,让她感到强烈的羞怯与不安。 幼薇忍不住,伸手在小腹处阻挡他继续向下吻,用细弱蚊蚋的声音恳求道:“夫君……可否……可否将灯熄了?” 李承玦抬头,看着身下的人——她紧闭着双眼,长睫因紧张而剧烈颤抖,面颊到脖根皆是一片绯红。 李承玦眼眸沉了沉,他什么都还没做便羞成这样,待会她又要如何? 何况,并不想熄灯。他要看着她,清清楚楚,毫无保留地看着她,看她在他身下绽放,战栗,将她最私密,最毫无防备的模样,刻入自己的灵魂深处。 他要看清楚,自己是如何一下一下将她占有。 思及此,他翘起唇角,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安抚的吻,用极其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宠溺的语调低声道:“好。” 他起身,走到烛台旁,轻轻吹了一口气。 “噗——” 一声轻响,是烛芯被吹动的声音。 然而,他又抓起一旁的烛火,重新将熄灭的蜡烛点上。 如法炮制,将屋内的灯“熄”了个遍,他才重新走回来,伏下身将她拥入怀中,唇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温热,“灯已经全部熄了,绵绵怎么办,我瞧不见你了。” 幼薇信以为真。那令人心慌的明亮感似乎真的消失了,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身体也不再那么僵硬,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负担,怕他找不到自己,她主动摸索他的位置然后抱上去,软软同他撒娇:“夫君,我在这里。” 难以言喻的满足从心底溢出,她的绵绵这样乖,他好想弄坏她,让这张软声软气连话也说不完整,只能乖乖依附自己,痛楚和欢愉全部与自己有关。 当他覆上来,那陌生的,危险的触感让她恐惧得浑身僵硬。 “夫君,疼……” 再次尝试,那撕裂般的痛楚让她瞬间溢出了眼泪,呜咽出声。 李承玦压抑着停下来,看着她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脸色,心里涌起无限怜惜,俯下身,不再急于求成,而是极尽耐心地,一遍遍地亲吻她的眉眼、鼻尖、唇瓣,以及那微微颤抖的肩颈。 “别怕,绵绵。”他在她耳边呢喃,声音低沉模糊,“不要抗拒我。感受我。” 他的吻如同安抚,也如同蛊惑。在他持续的温存下,幼薇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他抓住时机—— “啊!夫君……” “叫我玄佩。”他俯视她,盯着她的表情。 “玄、玄佩……”她已经无法完整叫出他的名字。 “绵绵,绵绵……” 他一声声唤她,着迷一般,如梦似幻。 低哑的嗓音落在她耳边,时不时带着闷哼的鼻音,她从未听过他这般声音唤她,仿佛她是令他欢.愉的珍宝,教他不知如何珍视更好。 痛楚依旧清晰,却似乎被一种奇异的,被填满的归属感所冲淡。她在不受控地颤抖,哭泣。 她不过是一枚可怜的花瓣,任水波漾动,起落,又能如何抓住陆岸?她让水波停止,她只能随波逐流,任强大的流水将她拍打到任何地方去。 而这水波漾动,天亮方歇。 幼薇精疲力尽,彻底沉沉睡去。 李承玦盯紧她光洁的脊背,在上面吻了又吻,恋恋不舍地躺下,为她盖好被子。 他仍未餍足,却只能压抑绷紧的身体,期盼她睡醒,期盼下一个夜晚,点着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幼薇是在一种奇异的酸软与沉重中醒来的。意识尚未完全回笼, 感官先一步苏醒,浑身骨头像是被细细拆开又勉强拼凑回去,无处不泛着隐秘的酸胀, 尤其是腿心深处,时刻提醒着她昨夜经历了什么。 她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却立刻撞进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里。懵懂间, 她下意识地伸手探索, 指尖划过微敞的丝质寝衣领口,触到其下紧实起伏的肌理,沿着流畅的手臂线条向上,抚过宽阔的肩,最终停在颈间,一个尖锐的凸起上。 指尖下, 尖锐的喉结的滚动。 她的手被一只更大的, 带着灼人体温的手掌蓦地握住。 “摸什么。”他低哑的嗓音带着晨起的慵懒, 在她头顶响起,气息拂过她的额发, “不认识夫君了?” “认识的……玄佩。”幼薇的声音带着初醒的软糯, 她想抽回手, 却被他更紧地握住,引导着抚上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最后停留在微凉的薄唇上。他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那细微的触感让她心尖一颤, 如同被羽毛搔过。 电光火石间, 她忆起昨夜柔软而绵长的吻。 他们亲了好多次,纠缠不休。 幼薇耳根发烫,整个身子朝他怀里依偎过去, 脸颊贴着他衣襟下温热的皮肤,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暖。 被窝的暖炉冷了,可他身体还热着。 坚实的身体,身上散发着淡淡皂角的清冽与男人的温热气息,混合在一起,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笼罩,带来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心与归属感。 只是喉咙干得发紧,胃里也空落落地烧着,她蹙起秀气的眉,小声咕哝:“夫君,想喝水。” 李承玦闻言,立刻微撑起身,长臂一伸,从床畔小几上端过一盏早就备好的温水。 瓷杯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幼薇闻声坐起,他将杯沿小心地凑到她唇边,嗓音温柔:“晾好了,温的。” 幼薇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微甜的温水,干渴的喉咙得到滋润,她将喝剩的半盏推还给他,倏地意识到什么:“你醒了很久吗?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不久。” 他放下杯盏,重新躺下,将她圈回怀里,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其实他没怎么睡,帷帐垂着,他在朦胧的光影中,压抑着身体的欲.望,凝视了她安睡的容颜许久许久。期盼她早点醒来,又期盼时光永驻,这来之不易的幸福是那么易碎,简直像梦一般,就在两个月前他还以为自己永久失去了她,此生再不复相见,谁能想到两个月后她便躺在他身下,一声一声婉转叫他夫君。 想到这里,他便通体愉悦,连灵魂都散发着舒爽。 终于彻底占有了她,身心都是。 他们是夫妻,谁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快午时了。早膳已让人温着,都是你惯常爱吃的。若不喜欢,便让厨房备午膳。要起来吗?” “都这个时辰了?” 幼薇大惊,虽然不起来也没什么打紧,可昨夜是什么日子所有人都清楚,下人会不会觉得她与夫君昨夜……太荒唐,才导致今日起迟?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 可一想到自己要顶着所有人心知肚明的目光,幼薇瞬间压力重重,头皮发麻。 转念一想,倘若自己一直闷在房中不出去,可能更引人猜想。 总之,都是夫君的错。 这般忸怩的女儿家心态,说出来也会令夫君嘲笑,她的夫君是有点坏蛋的一个人,通过昨夜他总哄她“最后一次”便看得出来,还是不要多说了。 她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准备起床。 李承玦起身,取过早已备在熏笼上温着的衣裙,一件件为她穿戴着。 他的动作算不上十分熟练,却极为细致,为她系衣带时,指尖偶尔划过她腰间,引得她微微战栗。 穿戴好,他又蹲在她身前,托着她的脚踝为她穿鞋。 那种被珍视、被全方位照料的感觉,让幼薇心头涌起一阵陌生的悸动。 房间里有了声音,代表小姐已经醒了。小桃敲门进来,恰好撞见这一幕。 她只当没看见,在铜盆备下热水,随后习惯性走向床榻,准备整理床铺。 然而,那凌乱的锦被下,褥单上一抹已然干涸,却依旧刺眼夺目的暗红,如同一片零落的干枯花瓣,狠狠撞进她的视线。 小桃的呼吸猛地一窒,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就算早知昨夜发生了什么,可亲眼看到这片痕迹,小桃的心仍旧止不住地抽痛,巨大的愤怒与心痛让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小姐,她的小姐! 小桃猛地转头,狠狠看向那个背对着她,伺候小姐洗脸的男人。 像是背后生了眼睛,李承玦恰在此刻转身,精准地迎上小桃那未来得及掩饰的目光。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温和得令人胆寒:“小桃,脸色怎么这般差?是哪里不舒服么?” 他的声音仍旧是庄怀序的,可在小桃听来,却是截然不同的可恨。 意识到自己正在干什么,她像被烫到般连忙低头,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喉咙里的愤怒,声音艰涩:“没……没事!奴婢只是……只是担心小姐。” 她暗暗捏紧拳头。 “无事便好。” 李承玦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目光重新落回幼薇身上时,已化作一片深沉的温柔。 他俯身,将齿刷递给幼薇:“早膳应该凉了,我让下人再热热。” 幼薇乖乖点头:“好。” 待她梳洗完,李承玦她打横抱起,幼薇轻呼一声,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小声道:“别,很多人看着……” “那便让他们看。” 他的声音低沉而霸道,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宠溺,抱着她的手臂稳健有力,穿堂而过。 膳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早点,李承玦将幼薇安置在铺着软垫的椅上,自己紧挨着她坐下。 他夹起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仔细吹温,送到她唇边:“尝尝看。” 幼薇乖巧地张口吃了,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点头:“好吃。” 虾肉饱满紧实,很新鲜。 “是吗?”李承玦凝视着她,眸色渐深,“为夫也想尝尝,你可以喂我吗?” “啊?” 幼薇的脸颊瞬间绯红,连耳垂都染上艳色。 往常都是他喂她吃,起先觉得臊人,但是这段时日频频如此,她早就习惯了,哪想到夫君竟会要求自己喂他? 这,会不会有些…… 可是,夫君也一直在喂自己。 为何反过来便不能了? 幼薇咬了咬唇,想了想,寻到一个不错的借口:“夫君,你明知我瞧不见,别为难我了……” 李承玦将碗和勺子放到她手中,柔声道:“没关系,我可以帮你。” “……” 那你自己吃不就好了? 可是这样的话,又有些说不出口,何况也不是多大的事,什么亲密的事都做了,喂他吃东西又怎么了呢? 幼薇缓缓将碗伸出去,小声道:“那、那你夹一个给我。” “已经放在碗中了。” 正是她方才吃过的那一半。 幼薇心跳如擂鼓,在他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只得颤抖着手,用勺子笨拙地舀起一个虾饺,努力抬高手臂,用碗接着,小心翼翼朝他唇边送去。 李承玦眼睛盯着她,一手握着她手腕,配合地微微倾身,张口将半颗虾饺含住,心里是无尽的愉悦与满足。 绵绵喂他吃早膳。 她喂过庄怀序吗? 天上地下,怕是只有自己才有这个福分,享受这神仙般的待遇。 而且,自己只开口说了一遍,绵绵便没有犹豫地应下了。 这说明,在绵绵心中很爱自己。 幼薇收回被他握住的手,碗和勺子拿在手中,虽然不想在意,可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好吃吗?我喜欢,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好。” “唔。”李承玦满足地咽下,在她看不见的脸上,缓缓翘起唇角,“没尝出味道来,绵绵再重新喂一下吧。” “真的?”幼薇将信将疑,她将碗递出去,“那你再给我来一个。” 李承玦重新夹了一颗虾饺放到她碗中。 感受到碗中多了重量,幼薇收回手,用勺子摸索着舀起,重新向李承玦递去。 这次的方向和高度刚好,李承玦正准备倾身过去,幼薇突然收回手,将勺子里的虾饺送入自己口中,摇头晃脑炫耀:“嗯……味道就是很好啊,你尝不出来,就不要浪费食物了,全都给我吃。” 李承玦:“……” 他看着她笑眯眯有些得意的样子,一时间心下发痒。 好想把她锁进帐中,用力弄哭她,看她还敢不敢这样胆大。 可是这痒又不完全是出于情.欲,那一刻的鲜活与笑闹,像极了从前,也像极了她与庄怀序在摘星楼中玩闹的样子。 所以……她也如自己所期望的那般,全心全意爱上自己了吗? 想到这里,李承玦呼吸放轻,庞大的喜悦将他淹没,他想笑,又怕笑出来太奇怪,只能强行压抑着自己,激动得双手发抖。 他所欲所求的一切,如今就在眼前,鲜活生动,无可替代,世间仅有。 他坐在一旁,双眸紧紧锁着吃饭的幼薇,不放过她每一个动作。手掌捏紧又松开,想扑上去拥住她,又怕将她会吓到。 想覆住她,亲吻她,放肆要她。 他不该告诉她正确的时辰的。 小桃侍立一旁,死死地盯着这一幕,看着小姐脸上那全然放松,毫无所觉的得意,又看到那贼子眼中深藏的,浓浓翻滚的占有欲,一瞬间心如刀割,胃里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恶心与愤恨。 骗子!禽兽!她好想杀了他! 李承玦并未注意小桃,他眼下的心绪根本不在这里,而是盼着快点将幼薇带回房中,以及“余幼薇非常爱他”这个巨大的满足之中。 他微微侧首,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穿透力,唤道:“平安。” 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门外的平安立刻应声而入,躬身听命:“公子。” 李承玦的目光依旧温柔地落在幼薇身上,语气随意得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传话下去,宅中所有伺候的下人,每人赏银五十两。” 幼薇用膳的手一顿,愕然将耳朵倾向夫君,微微转头:“好端端的,怎么了?” “没什么。”李承玦微笑从她手中接过勺子,“夫人今早喂我用膳,令我欢喜。” “……” 幼薇唰一下红透了脸,平安和小桃还在,他是如何若无其事将这般情话说出口的? 而且,只是喂他吃个饭而已。 平安反应极快,立刻躬身领命:“多谢公子,多谢夫人!” “……” 幼薇更觉羞臊,谢夫人什么?谢她喂夫君吃饭吗?真是荒唐! 她不肯吃饭了,他哄了她好久才吃了几口。 李承玦知她脸皮薄,他放下碗筷,牵住她的手:“夫人不吃,那便回去休息罢。” “休息?我们不是刚起来吗?” 李承玦面不改色:“现下已是酉时,日头西垂了。” “?”幼薇傻了:“可你说现下是午时呀,我不过用一顿早膳,怎的过了三个时辰?” “嗯,为夫怕你担心自己贪睡,骗了你。你睡醒时已是申时末,现下已时酉时中,你睡了一整日。不信,你问小桃。” 幼薇马上转头,虽看不见,还是竖起耳朵:“小桃,是这样吗?” “……” 盯着李承玦凉凉的眼神,她捏紧手指,只得避开目光:“是……小姐,姑爷……没有骗您。” 幼薇茫然了:“我真有睡那般久?” “夫人昨夜疲累,睡久些也不足为奇。走罢,我们回房休息。” 李承玦作势要将她抱走,幼薇马上将头埋在碗里:“……等一等!我、我还没用完早膳……” “好啊。”李承玦放开她,重新在一旁坐下,一样一样为她布菜,“我等夫人吃完,慢慢来,不急。” 声音愉悦,透着极强的耐心。 似乎她要吃多久,他都可以坐在这里陪她,等她。 可是一顿饭再磨蹭又能吃多久? 又拖了两炷香时间,幼薇实在拖不下去了,到底被李承玦抱回房中。 人放在床上,帷帐落下,幼薇听见李承玦解开衣带的声音,想起昨晚自己经历的事,不由有些欲哭无泪。 她向床上缩了缩,捏紧自己的衣领:“夫君,我……我刚刚醒来,现下还不困,能不能先不睡了?” “不困?” 她感觉夫君坐在她身侧,手掌攀上她肩头,温柔嗓音自耳侧落下,热意拂过耳畔,使她冒起一片鸡皮疙瘩。 “夫人不困,便做点什么好了。累了,总会困的。” “……” 幼薇想逃,可是他紧紧箍着她,帷帐落下,她的讨饶声也一并被淹没在层层帷帐内,外面日头高照,距离真正的夜幕,还有好几个时辰- 五日之期又到,方大夫上门为幼薇施针,不知是什么缘故,此番金针刚入穴道,幼薇便感觉双目一阵剧烈的酸胀,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颅内搅动,太阳穴也随之一跳一跳地抽痛,远比前几次要强烈难忍。 她吵着疼,揪紧李承玦的手,李承玦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如凉水一般的眼神淡淡看向方大夫,杀意明显。 方大夫却恍若未觉,手下依旧稳健,语气不疾不徐:“夫人请忍耐。此乃瘀堵之处初通,气血强行冲关之兆。先前脉络滞涩,如死水一潭,故不觉其痛。如今金针引动阳气,气血如春潮破冰,自然激荡难安。此酸胀痛楚,非是坏事,恰恰是目窍将开未开之吉兆。” 幼薇虽疼得厉害,但“目窍将开”几个字如同黑暗中透进的一线光,瞬间照亮了她的心。 她强忍着不适,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希冀:“真、真的吗?方大夫,我可以看得见了?” “老夫观此气血涌动之象,确比前几次更为显著。”方大夫捻动着针尾,谨慎道,“希望,总是比毫无动静要大得多。” 幼薇闻言,十分激动地握住夫君的手,仿佛所有的痛苦都有了价值。 听闻此言,李承玦的心却狠狠沉了下去。 他回握幼薇的手,力道不由加重。 她明明在他手中,他却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失去她,无论多用力,也留她不住。 倘若幼薇重见光明,那么他刚到手的幸福将会被残忍打碎。 他强忍内心的躁意,淡淡开口:“依先生看,还需多久,内子的眼睛方能视物?” 方大夫起出银针,轻轻摇头:“人体经络玄奥,恢复之机更是微妙。老夫只能尽力疏通,助气血上达于目。至于何时能拨云见日,或许旬月,或许经年,或许……终是差那临门一脚的机缘。眼下,夫人除按时施针服药外,平日需以热汤频频敷眼、沐浴,借助热力温通血脉,辅助药力与针效,或可事半功倍。” 或许旬月,或许经年。 李承玦暗暗松口气,或许是与她有关,哪怕一丁点可能都令自己十分紧张……她伤得那般重,哪有那么快呢?或许,他们的幸福还有很久…… “有劳大夫,在下谨记。”- 江南又落了雨,幼薇偎在窗边软榻上,听着外间淅沥的雨声。 李承玦从外间进来,执起她的手:“我已命平安打探过,城外的灵泉山上,有一处汤泉别院,景致清幽,泉水质地极佳,雨天寒冷,泡汤泉最合适不过,也可为你活血化瘀,我们午后便出发,可好?” 幼薇始终记得方大夫说的话,热汤有益于她眼睛恢复,听了夫君的话,她心下十分欢喜,作势就要起身:“好,我要去!” 待雨势小些,马车一路向灵泉山行去。 因着下了雨,山间云雾缭绕,空气愈发清冷湿润。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处掩映在苍翠竹林间的院落前。 门楣上悬着匾额,上书 漱玉汤三字,笔力遒劲。 平安早已先行一步,将一切安排妥当。李承玦抱着幼薇,穿过几重静寂的回廊,来到最深处的房间。 这是一个半开放的轩阁,以天然山石巧妙垒砌而成,一侧倚着嶙峋山壁,另一侧则以竹帘轻掩,既保证了私密,又能眺望山间朦胧景致。 池子不大,以光滑的卵石铺底,泉水清澈见底,氤氲着源源不断的热气,如轻纱薄雾般在水面缭绕不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混杂着山中草木的清新。 泉水汩汩涌出,发出细微的,令人放松的声响。 轩阁内温暖如春,与外面的湿寒判若两个世界。 李承玦将幼薇轻轻放在池边铺着的软垫上。 阁内有婢女侍奉,他嫌碍眼,随手挥手,并吩咐不准任何人打扰。 随后亲手为她卸下钗环,将她的外裳,襦裙,一件件褪下,直至只剩最贴身的藕荷色心衣亵裤。 幼薇看不见,却能感受到有视线流连,不知是热气蒸腾还是过于羞怯,她的肌肤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下意识地环抱住双臂。 “夫君……” 她垂眼,央求他不要看。 他除去自己的衣衫,将她打横将她抱起:“池边滑,我抱你下去。” 一步步踏入温暖的泉水中,灼热的泉水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肌肤的最后一丝寒意。 李承玦寻了一处池边可供倚靠的平滑石头坐下,将幼薇揽在自己身前,让她背靠着自己宽阔的胸膛,温热的泉水刚好漫过她的肩头。 “温度如何?可有不适?”他低下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没有。”幼薇放松地倚靠着他,感受着热水浸润肌肤,周身经络仿佛都舒展开来,“这泉水好奇特,似乎滑滑的。”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手掌自然地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一只手掌上移,掌心滚烫的温度甚至盖过了泉水。 “我已命人打探过,此处泉眼蕴含地火精华,最能活血化瘀,驱除湿寒。”他在她耳边低低说着,手掌她小腹上缓缓打着圈按揉,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明确的意图,“这里……还疼吗?” 一句话,勾连着昨夜的记忆,瞬间令她面色通红。幼薇被他按得浑身发软,几乎要坐不住,全靠他揽在腰间的手臂支撑。 “不……不疼了……” 他的吻,就在这时,细密地落在她的后颈、肩胛上,如同温水滴落,却带着更灼人的热度。 幼薇意识到什么,浑身一紧,连忙转身止住他:“别……别在这里……” “在这里如何?”李承玦眼眸发深,他勾唇,显得这笑有些妖冶,“我欲如何?” 幼薇脸颊红红的,咬住下唇,不肯说话了。 她已经知道他的真面目,这个人就是很坏很恶劣的。 他就是故意哄她骗她说出来,她才不上当。 李承玦长臂一揽,将她抱在怀里,二人泡在热汤中,未着寸缕的身体贴着身体,亲密无间。 方大夫的话到底说进了他心里,虽然她的眼睛不知何时会好,可总有一日会好的,到那时,她会恨他,骂他,他们之间,再不会有这样的时刻。 一想到这里,他竟觉得任何事都算不上重要,除了珍惜,珍惜与她在一起的一切。 他的下颌搭在她发顶,声音放得很轻:“放心,我什么都不做,只是抱抱你。” 这并非假话,他只想抱抱她。 倘若将来忆起,他也可以坦然。 余幼薇,你我在一起,也曾那般温情缱绻,你敢说你从不曾爱我? 他如是安慰地想。 可他明明正紧紧抱着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抱住她。 他拥有她,也从未拥有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夫君说抱她, 幼薇起先还提心吊胆。 可是慢慢的,发觉夫君真的只是抱着她,手环在她腰间, 从后面将她搂紧在怀中。 二人紧紧相偎,任热汤泉漫过身体。 强烈的爱意将幼薇包裹。失去光明后,她常常痛苦无助, 好在身边有夫君, 全方位照顾她,甚至在房间绑那么多丝绸供她在房中走动;大夫说热敷有效,他便带她来最好的汤泉,帮她治愈她的眼睛。 想着想着,幼薇忽然忍不住笑了声,李承玦本在闭目感受这一刻, 难得听见她毫无征兆地笑, 忍不住问:“夫人笑什么?” 他想探究她的一切心情, 想知道她的快乐从何而来,他要一并分享品尝。 幼薇枕在夫君肩膀, 向手臂撩起温泉水, 微笑着说:“我想起你我二人初次见面, 我还说要你拒绝这门亲事,还好你没有同意。” 这件事,李承玦从金阿银口中听过, 当然是幼薇自己的改良版, 他是知情人, 自然能通过她的叙述拼凑全貌。 想到那时她第一时间找庄怀序拒绝这门亲事,李承玦又愉悦了,他抓起她的手, 放在掌中把玩。 思及此,他意味深长道:“夫人那时拒绝,定是有什么重要的理由罢。” 提起这个,幼薇有些心虚,她抽回手,不自在地动了动,将身子向下滑,任泉水漫过脖颈。 “没什么,夫君想多了。”她小声说完,又道,“不过,一切都是天意,我和夫君天生便要在一起。” 李承玦不笑了,他将她从水中捞起,水声哗啦作响,幼薇“哎”了声,突然被人抱在怀中。 “是玄佩。”他纠正,金焰般的眼眸锁着她,“你与玄佩,天生要在一起。” 幼薇被迫面对着他,她看不见,却能感受到他滚烫的身体,霸道地将她困在怀中,哪也去不了。 不知为何,她有些害怕地眨了眨眼:“夫君和玄佩,不是一样的吗?” “自然。”李承玦说着,缓缓抚过她紧张的小脸,口吻很淡,“但我更喜欢听你唤我玄佩。你将我的字唤得很动听,尤其夜里。” 情难自抑,他的名字成了她情不自禁的呼唤,这种无意识的时刻,才是将他烙在她心底的时机,她永远会记得交欢的男人是谁,越是难忘,越是无法磨灭。 他若无其事谈论二人床笫间的细节,幼薇的脸唰一下红了,她连忙将他的手按住,拿下去,羞赧道:“夫君你别说了。” 唤他名字是他的命令,否则便放慢速度一直磨她,又突然使坏发力,她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说不完,他便当听不见,向后拉扯她的手臂不让她逃。 这个话题不能接,否则她会变得很危险。 想了想,她转移了话题,继续靠在夫君肩头:“很快便要新年了,你说我们要回京都吗?这是我们成婚的第一年,父亲一定很期盼我们回去,当时他知道我们要成亲,父亲特别开心,他说你一定会待我好,我说退亲,他还劝我慎重考虑,父亲是真的看重你。” 李承玦的眼眸闪了闪,没说话。 余拓海,他当初早早命人调查过,在朝堂中保持绝对中立,只效忠龙椅上那位,当初李承稷也曾对其示好,奈何并无下文,任谁也无法将其拉拢。 正因为他在朝堂中过于不近人情,谁都讨好不成,虽不能为己所用,可是别人一样用不上。 众皇子慢慢放下了戒心,也就不再费什么心思,纷纷朝其他地方使劲。 李承玦从未想过堂堂正正坐上那个位置,他没有强大的母族作为倚靠,他只有自己。 他从西北向京中进贡一种名为赤霞芝的珍稀药草,此物有延年益寿,强健体魄的之效,极为罕见。他声称此乃为父皇求取的养生至宝,经太医院查验确为奇珍,他还因此受了封赏。 与此同时,他通过安插在太医院的亲信,暗中将先帝日常调理的滋补汤药里,加入了一味名为马兜铃的药材。 此物阴寒,单独使用有镇痛之效,但与至阳至烈的赤霞芝同时进入人体,便会药性相冲,在体内化作无形之毒。 这毒不会立刻致命,只会如春蚕食叶般,慢慢侵蚀人的元气。 服用后,初时只觉得精神短乏,御医诊脉也只道是劳累所致。随着毒性日积月累,先帝的身体便如朽木般从内部开始衰败,精力不济,咳喘日渐加重,汤石罔效。 惠太妃骂他杀父,并不算冤枉,他便是杀了,又如何? 他不杀,难道其他皇兄继位后,他的好父皇会留下圣旨保他一命吗? 从一开始,他便是注定了要死的那个。 他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父皇的宠爱,他没有那么好命,什么都不做便有人将一切送到手中,他就是争来抢来,手段卑鄙,若非如此,他早早便成了一抹冤魂。 而在他的计划里,余拓海便是最关键的一环。 当他从军师口中得知余拓海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无需多想,便生成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讨女人欢心,又有何难? 对余拓海,纵使利用巨多,可他总归是感谢的,赐给他的封赏也是真心实意。 而今他是绵绵的父亲,在他心里,地位自然又上升一层。 或许他该尊称一声岳丈大人。 然而此刻,他听绵绵说,他的岳丈大人竟然属意、看重另外一个人,他的表情不由沉了沉。 庄怀序不过多读了几本书,有些文采在身上,花言巧语多了些,如何哄得那个铁面无私的岳丈心甘情愿将女儿嫁给他了?他又做了什么? 他自问不必庄怀序差,他有权势地位,坐拥天下,难道还娶不得一个绵绵? 然而此刻他看着怀中满脸期待的幼薇,又想了想余拓海那张脸,不知为何,他有些不敢见他。 喉结不自然地动了动,他道:“你眼睛尚未恢复,若让父亲知道,必定十分担忧,何况回京路途遥远,一路舟车劳顿,于修养不利,只能再等一等。你若实在思念父亲,可以向京中写信。” “写信?” 幼薇心下亮了亮,她自己什么都瞧不见,根本没想到还可以给父亲写信。 她道:“好啊,夫君写字那么漂亮,便由夫君帮我代劳吧。” 李承玦嗯了一声,不欲在此话题上过多纠缠。 “留在江南过年也好,或许此地有截然不同的风俗和意想不到的乐趣。只可惜没能让夫人同家人团聚,待来日回京,一定好好补偿夫人。” “嗯?” 幼薇觉得这话不对,她一点点从夫君怀里坐起身,随手笨拙地抱住他,在他脖颈上轻轻啄了一下。 “不是的,夫君也是我的家人。”她小声却固执地反驳。 李承玦心中轻颤,缓缓垂眼。 家人。 他吗? 他弑父杀母屠兄,他的家人尽数亡于他手,曾经他孤家寡人,如今,却也配有自己的家人了吗? 他弯唇呵笑,揽臂将她托起,看着怀里娇弱的女人。 轻轻吻了上去。 发自心底的虚无感吞没了他,他想到空荡荡的皇宫,想到一具具斩在刀下的尸体,还有燕妃卧于床榻,大口大口吐血的样子。 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一无所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所有人都死了,无论他们爱自己或不爱自己,他们统统死在自己手中,所有人畏他,惧他,奉承他,但是只有余幼薇爱他。 这是他唯一能够抓住的爱,就像坠崖之人唯一能抓住的绳索。 他按紧她的背,吞没她的唇舌,似乎这样便能将她彻底占有。 她的身体太软,他下腹绷紧好久,本不想对她做什么,可却这一刻他太想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的爱与情意都触手可及,他的手指顺着缝隙推进,被她绞紧根本动不得。 只一根便搅弄得她浑身酸软,咬住下唇才不让声音泄出,这里空荡无人,她的声响都被扩大,她更耻了,不断躲避他的手指,却被他按住不准动,甚至又多了。 温热的泉水随着他的动作漾开涟漪,幼薇被他困在胸膛之间,无处可逃。那作乱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在她最生涩脆弱之处细细探索,勾起一阵阵陌生而汹涌的潮涌。 她仰头,细白脖颈绷成一道脆弱弧线,破碎呜咽从喉间传来,尽管一再忍耐,可他在她胸前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泉水晃动,在她失焦的眸子里投下破碎光影。 “玄佩……”她终于受不住,带着哭腔唤出他执着的名字,细白的手指无力地攀附着他肌肉紧绷的手臂,像是祈求,又像是本能的依偎。 李承玦眼底暗沉一片,一手托着她的腰,俯身衔住她的唇,将她的呜咽尽数吞没。 就着温滑的泉水,沉缓而坚定地侵占。 幼薇猛地抽了口气,指尖紧扣他臂膀,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水波荡漾,一下下将她推向意识迷离的边缘。 他吻去她眼角的泪珠,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掠夺,在她耳边重复着低沉的呢喃:“你是我的……绵绵,只是我的……”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彼此的身影,只余下交织的呼吸与心跳,伴着轻吟在空旷的汤池间回荡。 轩阁之内,硫磺的气息仿佛更浓了些,混杂爱欲,随温热泉水漾动,一圈圈涟漪以两人为中心,缓缓扩散开去,撞在池边的卵石上,发出时而轻柔时而激烈的水声。 过了半个时辰方才停住,幼薇软软地趴在温热的卵石上,忍不住嗔视身后的李承玦:“骗子。” 李承玦轻笑,上前幼薇打横抱起,出了汤池,取来毛巾为她擦干身体。 “嗯,我是骗子。” 他骗她的事,又不止这一件,多一件少一件又如何? 幼薇累得几乎站不住了,本来泡温泉就昏昏欲睡手脚发软,他又这般折腾她,难道他都不累吗? 反正她是真的怕了,他几乎日日,有时甚至是白天——好吧,现下应该就是白天,而且花样百出,她真的应付不来。 明明平日对她都是事事依从,可到了这个时候,无论她怎么说不要,他全都当没听见。 夫君怎么是这样的…… 他为她换上寝衣,将她抱到榻上,里面已有仆从放了暖炉,并不冷。 “累了便睡吧,我陪你。” 他随她一起躺下,仍旧紧紧拥着她。 幼薇想,夫君真是缠人得要命,她有的时候也很想自己睡,可他从来不准。 真没想到温文尔雅的庄怀序,私下里竟这般黏她,说出去真是有够羞的。 意识渐渐昏沉,幼薇的大脑有些转不动了,她靠在夫君的怀中打算好好睡一觉。 模糊之间,似乎有人在她额间亲吻。 “绵绵,我只有你。”- 腊月二十九,江宁城已处处弥漫着年节的气息,空气中飘着蒸年糕的甜香,各家各院都处于采办年货的忙碌中。 宅邸里虽也装点了一番,象征性贴了福字,挂了红灯笼,奈何实在人丁稀薄,下人也全都是历经生死的精锐,李承玦又对过年没什么感触,总之幼薇虽看不见,也能感受到宅子里冰冷的氛围,这令她十分怀疑,现在真的是过年吗? 她想了又想,对夫君道:“我们也该出去买些年货的,就算什么都不买,红包总要准备的。每年过年我和爹爹都会给下人发些红包,大家一起吃年夜饭热热闹闹的,这才是过年。” 李承玦想,从前在军中,都是将士们一起喝顿酒,却也不能喝得酩酊大醉。 喝多了,他们到账外围着火堆唱歌,跳舞,口音相似的会聚在一起,讨论他们那过年会吃什么,这些李承玦从不参与,他只是去军帐中陪众将士喝过酒便走了,然后一个人在帐中参悟兵书,只有他的刀、弓箭、以及天上的月光陪他。 他没有年要过,只有数不清的敌人要杀,不全是来自外邦,还有京中,他的好兄弟,好父亲,他也没有什么过往需要与人怀念。 他不理解,却乐得满足绵绵的一切需求。 只是,他以为宅子现下的布置已经足够有年味,他甚至让平安买了红灯笼,这才军中是没有的,甚至挂上灯笼时,他还问过平安,是不是很喜庆,平安也说很好,夫人看到一定喜欢。 没想到在她口中却成了“根本没有年味”。 正是年节,街上人很多,走在街上时李承玦没再坚持抱她,而是给她戴了幂篱。 他不喜欢别人用异样眼光看待幼薇,更不喜欢他们充满可怜地感叹她的眼睛。 幼薇被李承玦牵着,听着周围的人声与叫卖声,还有空气中飘来的香气,心下觉得十分新鲜热闹。 从前在家,这些琐事自有下人操心,可如今身在江南,她整日无事,还是更想亲自出来逛逛。 她听见有摊贩卖柏树枝,冬青枝,她十分新奇地晃了晃李承玦的手,对他道:“夫君我们过去看看吧,居然有人卖树枝。” 摊贩见两个贵人模样的人过来,连忙推销:“两位客官,来要买些柏枝和冬青枝吗?” 幼薇在幂篱下出声道:“这是做什么的?” “松柏常青,冬青不凋,夫人可以买回去放在供桌上,或者垂挂在厅堂门楣上,寓意家族兴旺,福寿绵长。” “倒是很好的兆头。”幼薇点头,晃了晃李承玦的手,“我们买一些回去放着吧。” 她喜欢,李承玦自然同意,不过他是不信这些的。 家族兴旺与否和树枝有什么干系?倘若他下令将所有买树枝的人都抄了家,他们又能如何兴旺?愚昧。命运从来由己不由天,他从不信什么天命之说。 吉祥将包好的树枝收到马车上,幼薇又拉着夫君买了许多年货,自然,都是一些很多人排队买的,人家买什么,她便跟着买什么。 通过别人闲谈方知,这边的大户人家都会提前在老字号酒楼预定糟鱼,腌鹅,有的甚至要提前很久订下,幼薇来得晚,自然是买不到了,只能退而求其次,从集市上排队较多的地方买下。 又买了些元宝糖,欢喜团,都是些年节甜食,以及一些炸点回去。 行至半路,幼薇想到什么,又去衣坊给府中的仆从定了些新衣裳,既然入了她的府,她决计不能亏待下人。 原本还担心衣裳尺寸不好选,或者买不到衣裳只能年后再制,好在李承玦说那些人的身量都和吉祥差不多,让吉祥一人试过,又刚好这间衣坊还有存货。 他们一口气买了几十件,直接将衣坊老板的存活全部包下,老板又是鞠躬又是说吉祥话,这样的大主顾,直恨不得给幼薇磕头。 买完这些,又买了些爆竹烟花,新年黄历,门神年画。 卖年画的老板是个大婶,她见是年轻小夫妻,状态正恩爱,连忙翻出一张色彩鲜艳的《麒麟送子》图来,笑眯眯地递上前:“郎君,娘子,瞧瞧这《麒麟送子》!这可是好兆头,麒麟送贵子,来年定能添丁进口,热热闹闹!买一张贴在房里,保管心想事成!” 幂篱下的幼薇一听,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羞得连忙摆手,声音细若蚊蚋:“不、不用了……” 李承玦目光扫过画上那骑着麒麟、怀抱莲花的胖娃娃,又低头看了看手绞在一起的幼薇,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 “多少钱?”他接过来,抖开端详。 大婶见他有意,立刻笑开了花:“哎哟,郎君好眼光!不贵不贵,只要二十文!” 李承玦没再多言,示意身后的平安付钱。 大婶收了钱,连忙手脚利落地将年画卷好递上,嘴里吉祥话不停:“郎君爽快!祝您和夫人来年必定麒麟送子,过个热闹团圆年!” 她目光扫过幼薇幂篱下窈窕的身形,又笑着补了一句:“依老婆子看,这小娘子是好生养的福气相,郎君就等着好消息吧!” 幼薇:“……”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实在没想到这一路都不在乎买年货的夫君,竟会突然买这样一张画回去,什么麒麟送子…… 幼薇暗暗咬住下唇。 倘若能与夫君有个孩子……也不错,夫君一定会很爱它,她也会爱它的。 买了一圈,再没什么要买,二人坐上马车回去。 一回府,幼薇又吩咐下人将买来的柏枝与冬青枝挂好,她坐在澹怀堂对夫君规划:“正堂要放,我们的卧房要放,厨房也要放,供桌也要摆,大门也放一个吧。不求家族兴旺,但愿我们的家幸福常青,永不凋敝。” 李承玦心下一颤,抬眼,实没想到幼薇会这样说。 他叫住吉祥,径直起身,从吉祥手中接过一条条碧色树枝,对他道:“我去挂。” 他要亲自将他们的幸福供起来,人人都能瞧得见。 金夫人带着冯夫人赵夫人和吴嫂子上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圣人踩着凳子踮起脚,正往府宅匾额上高挂柏枝。 平安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 几位夫人惊得险些站不住。 “陛、陛下……让我们来吧!” 连忙上前。 李承玦放好柏枝,淡淡从凳子上下来:“不用,与你们无关。” 又道:“你们来做什么?朕并未吩咐你们过来。” 金夫人左右瞧了瞧,有些尴尬:“咳,回陛下,正是年节,余小姐只有一人,恐会孤单,身为邻里却不走往,怕会惹来怀疑……” 李承玦点头:“你们做得对。” 幼薇的确很孤单,带她上街便令她喜不自胜,幸好他为她安排了邻居,朋友。 吴家嫂子道:“主要是,我们也十分喜爱余小姐,是发自内心过来陪她,并非做戏……” 赵夫人道:“是啊,余小姐那么好的一个人,眼睛却瞧不见了,老天不开眼,她亲人不在身边,除了我们还有谁呢?” 李承玦听见了,没说话。 他想,绵绵便是这样,走到哪里都讨人喜欢,会有很多人喜欢她,牵挂她,担心她,发自内心爱她。 她与他截然不同。不是余幼薇需要他的爱。 他与她之间,从来都是他不能没有她。 想到这里,李承玦缓缓垂下眼,手掌一点点收拢。 是的,他不能没有她。 思及此,他蓦地想到今天买的那张麒麟送子年画。 如果。 如果他们之间能有一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幼薇正在堂里包红包, 其实这些事不用她亲自做,只是越是瞧不见,就越想做些什么。 她在小桃的指引下, 熟悉了如何将红包封好,就这样同小桃一起忙活了起来。 这时,平安入堂禀报:“夫人, 金夫人和其他夫人来了。” 幼薇脸上浮现欢喜的神情:“快请进来。” 不多时, 幼薇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幼薇姐姐!” “阿银?” 幼薇微笑偏头,停下手里的动作。 “余家妹妹,是我,还有吴家嫂子,赵夫人和冯夫人。想着你们小两口头一年在江宁过年,定是缺东少西的, 我们便过来瞧瞧, 顺道送点年礼。” 不待幼薇应声, 几位夫人已热热闹闹地进了屋。 金夫人自顾在幼薇身边坐下,冯夫人指挥着仆妇将一坛沉甸甸的桂花冬酿酒放下, 吴家嫂子则示意婢女将两条用草绳穿着的肥美青鱼递给迎上来的平安。 吴家嫂子笑道:“我给你拿了两条青鱼。这青鱼肥, 清蒸了或是做熏鱼都好, 年年有余嘛!” 幼薇忙道:“嫂子太客气了,我们也备了鱼的,这两条还是……” “哎呦, 这有什么好推的!”吴家嫂子打断她, 嗔怪道, “两条鱼罢了,多吃两顿不就完了?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再推辞嫂子可要恼了!” “妹子你就安心收下吧。”冯夫人笑着拍开酒坛的泥封, 一股混合着桂花清甜与糯米醇厚的香气立刻在屋里漫开。她将坛子凑近幼薇,“你闻闻,这是嫂子亲手酿的,性子温和,咱们女儿家也能喝。守岁夜里温一壶,浑身都暖融融的,可比他们男人那些酒好喝得多。” 一旁的赵夫人立刻佯装不快,挑眉道:“冯家的,前几日我向你讨这酒,你可是口口声声说一滴不剩了。怎么到了余妹妹这儿,倒又变出一坛来?你这心可偏得没边儿了!” 冯夫人毫不示弱,笑着回嘴:“你往年从我这儿顺走的还少吗?余妹妹可是头一回在咱们这儿过年,一口还没尝过呢!你这做姐姐的,也好意思跟她争这一口?” 金夫人看着她们拌嘴,笑着对幼薇道:“你瞧她们,凑在一处就没个清净。妹妹别见怪,咱们邻里间就是这样,热闹惯了。” 幼薇虽看不见她们的神情,却被她们这样拌嘴逗得忍俊不禁。 浓郁的人情味和各式各样的香气包围,她的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无措。 李承玦将各处都挂了柏枝和冬青枝,澹怀堂外还没放,这时他入堂搬过凳子,又在外面挂起树枝来,这群夫人原本也在说笑,看到这一幕,她们纷纷哑然,只是心惊胆颤地看。 这高高在上手握江山的圣人,竟和普通男人一样,为家里挂起了再寻常不过的冬青枝…… 幼薇见堂内寂静无声,不由侧过头:“怎么了,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啊……” “这个……” 众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瞬间有些支支吾吾。 金阿银道:“没什么,她们在看姐夫挂冬青枝呢,想不到这点小事姐夫也要亲力亲为,让下人去做就好了呀。” 幼薇情不自禁微笑:“这样也很好,亲力亲为,总是更有过日子的感觉。” 众夫人听了,表情不由有些怪异。 圣人,怎么能和过日子这个词连在一起? 可是看圣人那副样子,完全没有任何不情愿,甚至乐在其中…… 幼薇没有注意这些,她还在体会被人关照和惦念的幸福里,从前和父亲在京中,家里只有两个人,也没有什么亲戚上门,父亲也甚少与官员往来,高们大院都是独门独户,关起门来谁也不与谁来往,她还是头一次体会到邻里间的温暖,不由十分触动。 而且她们与她结交,不与家世、门第、荣耀那些外物相关,就只是性子相投的正常走往,感情也更纯粹一些。 幼薇想了想,道:“众位夫人若不嫌弃,明日一同到我家来吃饭吧,宅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大家一起过年也能热热闹闹的,你们意下如何?” 众夫人都没料到幼薇会这样说,她们神色意动,都很想答应,然而又下意识看向堂外从凳子上下来的李承玦,期期艾艾道:“这样……会不会太打扰?庄公子恐怕不会同意吧?” 将宅子各处都按幼薇吩咐挂好树枝,他接过平安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迈步走进堂内,在幼薇另一侧的空位坐下,拉起幼薇的手:“但凭夫人做主。” 金阿银欢喜道:“那太好了,我可以和幼薇姐姐还有姐夫一起过年了!” 赵夫人也道:“那我也能喝到冯家的桂花米酒了。” 冯夫人指着她,对其他人告状道:“瞧瞧,还惦记这一口呢。” 一群人笑过,便定好了这件事,第二天幼薇起床没多久,金夫人一行便带着各色食材,热热闹闹地再次登门,她们入宅便问厨房在哪,纷纷表示要去厨房露一手。 一听说她们要亲自下厨,幼薇连忙起身阻拦:“这如何使得!诸位嫂嫂来者是客,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这些事交给下人便好。” “哎哟,我的好妹妹!”金夫人一把拉住她的手,语气亲昵又不容拒绝,“下人们做的,那是他们手艺。我们做的,才是咱们江宁地道的家味!今几个非得让你尝尝你吴嫂子拿手的八宝鸭,冯姐姐秘制的醉鱼不可。” “就是。”吴家嫂子也笑着接口,声音爽朗,“你呀,就安心坐着,品尝我们的手艺吧!” 幼薇被她们的热情包围,心中暖流涌动,却又因一直受惠而深感不安。 她收了大家那么多心意,自己却未能回馈半分。 她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坚定地开口道:“既如此,我也不能白闲着。从前在家中,我学过做些糕点。若大家不嫌弃,我想烤些京都糕点给大家尝尝,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太好了!”金阿银立刻欢呼起来,雀跃地拉住幼薇的手臂,“幼薇姐姐做的京都糕点,肯定比我们这儿的更好吃,我都等不及想尝尝了!” 幼薇见大家应允,脸上绽开一抹欣喜的笑意,和众人一起到厨房去。 幸好厨房有两个,小桃将幼薇带到更小的那个,她紧张地问:“小姐,你确定可以吗?你的眼睛……” 幼薇道:“我来说,你来做,只要按照我说的来,应该没问题。” 小桃想了想,点头:“好,奴婢看小姐做了那么多回,又有小姐指点,再笨的手也不该出错。” 幼薇微笑:“好了,你先去准备一些鸡蛋来,还有牛乳……” 她指挥小桃做了半天,其中有许多和面团的细节,小桃一声不吭全都照做了,待和好面,幼薇又让小桃找干净的布投湿,盖在面盆上,说:“先让它醒一醒,先调馅儿吧。” 这时,只听平安在厨房门外道:“公子,京里来信。” 幼薇听见身旁响起一道低沉男声:“稍等,我在调馅。” 冷不防一道声音响起,将幼薇吓了一跳,她本来在椅子上坐着,吓得扶着椅子站了起来,不确定地唤了声:“……夫君?” 李承玦缓缓应了一声。 幼薇又惊又喜,随即又有些无措:“夫君怎么在这里?厨房烟熏火燎,如何待得?小桃呢?你怎能让夫君做这些事……” 她方才居然指挥了半天,让她的夫君为她和面调馅! 想来她的夫君恐怕这辈子都不曾沾染过这样的地方…… “无妨。”李承玦打断她,“夫人做得,为夫如何做不得?做糕点辛苦,为夫自该代劳。” 幼薇闻言,神色微怔。 曾经……李承玦也对她说过,做糕点很辛苦。 原来她曾觉得珍贵的情意,在另一个爱她的人身上也能得到。 “既是京里来信,你还是去瞧瞧吧。这个时候来信,兴许是父亲惦念我们无法回京。” 李承玦顿了顿,他道:“你在这等我,去去就回。” 幼薇乖乖点头:“好。” 李承玦罩衣未除去,就着温水洗了洗手,就这么从厨房出去了。 平安将一支细小竹筒递给他,外面绑了红绳,是海东青千里迢迢飞来传的信。他拆开,细小的一卷纸,展开,三两下看过,道:“帮我回信,江南事未了,暂时无法回京。” 李承尧和李承厦在秘密储备军火,李承稷下落不明,他们要是拥立李承稷?这些乱党迟迟不动,究竟在酝酿什么? 楚元胥催他回京,他并非不想,只是一来事情未明,二来就算将幼薇骗回京中,到那时要布下的谎言更多,这来之不易的幸福恐怕转瞬即逝,他不能亲手打碎这一切。 三来,就算一定要这样做,他宁愿他们能有一个孩子。 或许有了孩子,幼薇总会看在孩子的份上……对他心软些。 他转回身,看向厨房里安静等待的幼薇,每看到她纯净天真的脸庞,他就愈发感到自己的卑劣。倘若纠缠的更深些,二人再也无法分开,她总该……总该接受自己所做的一切了罢。 李承玦闭了闭眼,抬手道:“下去罢。” 平安:“是!” 往后的事情还是交给往后,现在,他要帮他的绵绵继续做糕点了- 糕点烤制中,幼薇闲来无事,便到另一个厨房去瞧瞧进展。 金夫人利落地处理着肥鸭,冯夫人精心调制着醉卤,吴家嫂子将鱼肉片得薄如蝉翼。金阿银则满厨房地追着雪球,生怕它偷吃了准备好的佳肴。 欢声笑语,切切炒炒的忙碌声,还有阵阵诱人的食物香气交织在一起,幼薇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这前所未有的,鲜活滚烫的快乐。 一直忙到天都暗了,丰盛的年夜饭摆满了整整两张拼起的大桌:八宝鸭油润亮泽,醉鱼鲜香扑鼻,清蒸青鱼寓意吉祥,暖锅里咕嘟着蛋饺肉圆,煎好的年糕与炸点,还有一些外面采买来的吃食,以及幼薇亲手做的糕点们。 冯夫人带来的桂花米酒斟满了每一只酒杯,清甜的香气萦绕席间。众人围坐一堂,李承玦率先举杯,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今日有劳诸位嫂夫人张罗,辛苦了。” 金夫人忙不迭端起酒杯,脸上堆满恭敬的笑:“庄公子太客气了!都是邻里邻居的,说这些就见外了。我们呀,就是凑个热闹,倒是您和夫人,不嫌我们脸皮厚打扰了你们便好!” 幼薇闻言,也朝着李承玦的方向侧过脸,声音温软:“要说辛苦,夫君今日也辛苦了,一直帮我做糕点,这第一杯酒,我先敬夫君。” “啊?”金阿银心直口快,惊讶地眨了眨眼,“这些漂亮的糕点,是姐夫做的?” “是呀。”幼薇唇角弯起,“不过,从和面到馅料,都是我在一旁指点过的,只是假手于他。方才出炉时我亲自尝过了,火候、甜度分毫不差,这手艺是绝不会错的。诸位嫂嫂也快尝尝看?” 她话音落下,席间却出现了一瞬奇异的凝滞。 冯夫人、赵夫人几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互相交换了一个心惊胆战的眼神。去夹醉鱼的筷子悬在半空,伸向八宝鸭的勺子也讪讪地缩了回来。 圣人亲手做的糕点? 这……这哪里是糕点,这分明是御膳啊! 她们何德何能,敢品评圣人的手艺?吃一口,怕是折寿十年都不止。 可若是不吃,岂不是驳了余小姐的面子,更是对圣人的大不敬? 一时间,几位夫人看着那几碟精致可口的糕点,只觉得它们比烧红的炭块还要烫手,脸上只能挤出更加勉强而惶恐的笑容,连声应着“一定尝,一定尝”,却无一人敢真正伸出筷子。 金夫人提议一起喝一杯,赵夫人马上响应,她们觑着圣人的脸色,直到圣人也拿起酒杯,她们才大胆地招呼幼薇也把酒杯端起来。 金阿银道:“这是我从小到大过的最热闹的年了!这么多人,这么多好吃的,还有幼薇姐姐和姐夫这么恩爱,真是羡煞旁人,我也要找一个姐夫这样的夫君。” 众少女直白的艳羡引得众夫人一阵善意的哄笑,只当她是童言无忌。 幼薇也被这纯粹的快乐感染,唇角漾开温柔的笑意:“阿银说得是,我也是头一回这般开心。” 她微微转向众人的方向,语气诚挚:“我与夫君初到江南,人生地不熟,多亏了各位嫂嫂平日关照,今日更肯赏光与我们一同守岁,这份情意,我真不知该如何感激才好。” 冯夫人连忙接话:“哎呦,余家妹妹快别这么说!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正是这个道理。你能这般高兴,我们这年就算没白过,心里也跟着欢喜!” “是呀是呀,”金阿银用力点头,脱口而出,“要是每年都能像今天这般热闹,该多好!” 话音落下,席间的欢笑蓦地安静下来。 幼薇想,她不知能在江南停留多久,早晚是要走的,与这些邻里间的情分终有一日会结束,想到这里,竟觉得有些伤感。 金阿银说完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因为圣人明显向她扫了一眼,她捂住嘴巴,其他几位夫人神色也讪讪的。 毕竟她们比谁都清楚,眼前这满堂的欢声笑语,邻里和睦,乃至这精心布置的宅院,其乐融融的年节氛围,都不过是圣人所制造的一出戏,目的只是为了将这一切打造的更真,彻底骗过余幼薇,让她在江南待得无忧无虑。 实际上,她从未真正接触过外界,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情势是什么,她被困在这精心编织的温柔牢笼里,更不知夜夜睡在枕边的温柔夫君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倘若她一朝复明,洞悉了所有真相,知晓了这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哪里还会有什么以后? 怕是此生此世,都不愿再见到她们这些帮凶了。 思及此,再看向幼薇那张全然信赖,不染尘埃的侧脸,一股强烈的负罪感漫上心头。 接下这个任务时,她们从未料想有朝一日会感到良心不安。 众人心思各异地喝了这杯酒,沉默地吃起年夜饭来。 席间的氛围在不知不觉中微妙地变化起来。 幼薇自是瞧不见这一切,李承玦在她碗中夹了许多菜,接着旁若无人地喂她吃起饭来。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喂了几口她便臊得不行。幼薇实在不好意思,她接过碗坚持自己吃,李承玦不再勉强,只专注向她碗中布菜,频频问她喜不喜欢,需要多添什么。 众人夫人瞧见了,又是一番打趣,幼薇最后闹了个红脸。 尴尬气氛这才好转一些。 饭后,众人一同到外面看下人放烟花。 璀璨的花火在夜空中次第绽放,映亮了每个人带笑的脸。 夜晚风冷,幼薇披着斗篷,她瞧不见,却还是仰着头,努力感受爆竹燃放的声音,耳边是听着金阿银兴奋的欢呼,而自己被爱的人拥在怀里,幼只觉得心中被一种强烈的幸福感充斥着。 也许不会再有比这更幸福的时刻了,她忽然想。 在阵阵爆竹声中,幼薇忽然想起一事,笑着问道:“诸位嫂嫂,家里的春联可都买好了?” 金夫人心思一转,连忙按住欲开口的吴家嫂子,道:“哎哟,忙完了,还没买呢,妹妹这可有剩?” 幼薇语气热切地道:“那正巧,让我夫君写罢!他是读书人,字也写得很漂亮,保证比外面买的写得更好。” 此言一出,院中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瞬。几位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互相交换着尴尬的眼神。 圣人御笔亲书的春联?那可是堪比圣旨的存在,谁敢往自家门上贴?怕是得焚香沐浴,供在祠堂里还差不多! “这……这太麻烦庄公子了……”金夫人率先回过神,连忙推辞。 “是啊是啊,庄公子事务繁忙,怎好劳烦……”赵夫人也赶紧附和。 “不麻烦的。”幼薇浑然不觉,反而转向李承玦的方向,柔声问,“夫君,众位嫂嫂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为她们写一些春联吧,好不好?” 在众人紧张得几乎要屏住呼吸的注视下,李承玦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幼薇那满怀期待的脸,终是弯起唇角:“……好。” 他随即命人取来笔墨红纸,到澹怀堂挥毫起来。 不多时,李承玦搁笔,淡淡道:“写好了。” 待墨迹晾干,众夫人一一上前领走了春联,幼薇在一旁含蓄道:“咳,众位嫂嫂,倘若旁人问起,不要说这是我夫君写的,我怕旁人上门求字。” 她夫君可是状元郎,一字千金,很值钱的,京中不少人想求他的字帖都得不到。 众夫人拿起春联,满怀期待地一看。 笑容顿在脸上。 “好字,真是好字!” “庄公子这字……沉稳大气,果然不俗,寻常地方买不到的。” “多谢庄公子,真是有劳了,我明日便贴在门上。” 幼薇听得众人夸赞,脸上有些掩饰不住的高兴,她夫君的字当然好看啦!若非她实在没什么好礼回赠,才不会拿夫君的墨宝当人情呢。 热热闹闹地送走了千恩万谢的邻居们,宅院重归宁静。 子时将近,李承玦让平安将府中所有下人都召集到前厅。 他扶着幼薇,将准备好的红包一一发到每个人手中,又让平安给每人发了一套崭新的冬衣。 这些事他觉得没必要,让平安直接发下去便是,还省去一些麻烦。 幼薇却对他道:“不是这样的。发下去的只是赏银,亲自给的红包,代表你的重视,是主家的祝福。收到红包的人,新年也会有好运,过得很好的。” 李承玦不明白这是什么歪理,更觉得荒诞无稽,难道没有收到祝福的人就过得不好吗?他便从未收到,他自觉过得很好。 不过幼薇喜欢,他不理解也依言照做了。 这些下人被召过来,没想到圣人竟亲自为他们发红包,这实在是意外之喜。 每个领到红包的人都十分喜悦,连连向他们感谢,说吉祥话。 李承玦不懂他们在开心什么,难道他从前给他们的银子不够多吗? 做完这些,李承玦想了想,尽管从未试过,他还是说了一些吉祥话。 “过去一年,辛苦了。” 众人站在堂下,看着他们从前的将军,如今的帝王,以及身边笑容甜蜜的夫人,心中竟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圣人似乎变了很多…… 从前在军中,他从不同他们过年的。 而且,圣人似乎变得平易近人了些…… 他们拿着红包,忍不住齐齐道:“祝公子、夫人新年安康!” 看着这一张张洋溢着真切喜悦和感激的脸庞,李承玦有片刻的恍惚。 他见过太多人对他露出恐惧、敬畏、谄媚的表情,却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简单,纯粹,发自内心的开心笑容了。 这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亲卫,是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似乎……也很久没有像今日这般,彻底放下心防,去享受一个如此普通,却又如此温暖踏实的新年了。 今年与往年有什么不同? 他转过头,看到一旁满脸欣慰的幼薇。 她被大氅裹着,绒毛托着下颌,样貌天真秀致,灵动可爱。 是独一无二的绵绵。 他伸手,缓缓抓起她的手,轻轻握紧。 这样的时刻,更加坚定了他的心。 他李承玦,永远不会让她离开自己身边。 子时将近,李承玦将幼薇抱回房中,正欲带她沐浴,衣袖却被人轻轻拉住。 幼薇摸索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格外精致的红包,不由分说塞进他掌心。 她的指尖温热,脸颊微红:“玄佩,给你。你也要有。” 李承玦握着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红包,微微一怔。 “给我?”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我并不缺这些。” “谁说你缺钱了。” 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果然,幼薇气鼓鼓地蹙起眉:“谁说你缺钱了?这是祝福。收到红包代表好运,你这一年都会过得很好的。” 难道左相从小没给过他红包吗? 李承玦本想说“我不信这些”。 然而话到嘴边,看到幼薇认真又执拗的脸,那些拒绝之言突然说不出口了。 这是她的一片心意,他何必较真呢? 他随手放到一边,然而看着那被她亲手包过的红包,他又将它放进了自己胸口,贴近胸膛的位置。 然而不对,很容易弄丢。 他又坐到床边,将红包小心翼翼压在了枕下。 日日枕着,应该不会弄丢了。 幼薇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不禁纳闷:“夫君,你在找什么吗?” “无事。” 李承玦下意识直起身:“没什么,我们洗澡吧。”- 不知为何,夫君要得比平时更凶更狠了些。 在浴桶里,在窗边,在妆台上,最后又让她在身上。 云收雨歇,烛泪已堆叠了厚厚一层。 幼薇浑身酸软地蜷在李承玦怀中,连指尖都没了力气。李承玦轻轻抚着她光滑的脊背,在她汗湿的额间印下一个吻,随后埋在她的颈窝深处。 “绵绵,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年。” 顿了顿,他放轻声音。 “我从未这般欢喜……” 强烈的甜蜜涌上心头,幼薇仰起脸,在他怀中望着他。 “我也很欢喜。”她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夫君,和你在一起真好。” 李承玦的心,因她这句话,被一种巨大而陌生的情感狠狠撞击了一下。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嵌入怀中,仿佛要揉入骨血。 “希望你……可以一直这般觉得。” “当然,夫君。” 窗外,不知是谁家守岁未眠,又点燃了一支烟花,“咻——啪”的一声,短暂的亮光划过夜空,透过窗纸,在帐内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映亮两人紧密相拥的轮廓。 旋即,一切又归于温暖的黑暗与宁静。 作者有话说: 预告:幼薇眼睛要好了 第48章 江南的冬日, 难得有这样暖煦的午后。日光透过马车窗格,照在幼薇的身上,暖暖的。 幼薇伸出手, 去感受光的温度,莹润指尖在光下泛着好看的粉色,李承玦抓过来轻吻了下, 问她:“绵绵, 你的眼睛可能瞧见了?” 幼薇神色一黯,摇摇头:“还是瞧不见。” 方大夫仍旧五日一次为她施针,每次施针头部都会感觉酸胀,每当这个时候,她的夫君都十分紧张地握紧她的手,她想, 夫君一定也很希望她快点好起来。 近段时日他经常问她感觉如何, 有时她一个人在房中依着丝绸行走, 他也会关切地问她能不能瞧见什么,奈何很遗憾, 她仍旧是一个看不见的瞎子, 没有任何奇迹发生。 李承玦安抚地吻了吻她的耳侧:“慢慢来, 会好的。” 今日十五,李承玦提议去玉清观进香祈福,幼薇欣然同意。 经历了渡厄大师的事, 她现在对这些事也多了几分敬畏, 若上天有灵, 那便快些保佑她好起来吧。 玉清观依山而建,石阶蜿蜒,还未至山门, 喧嚣的人声与浓郁的檀香气便扑面而来,幼薇被李承玦紧紧护在怀中,周遭是摩肩接踵的香客,有结伴的夫妻,年轻漂亮的女子,还有求学的学子。 幼薇戴着幂篱上台阶不方便,李承玦打横抱起她,稳步向上。幼薇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胸前,能清晰地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一路上,偶尔能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议论“这小郎君真疼娘子”、“真是恩爱”之类的话,幼薇听在耳中如火烧,她也不想这般招摇,实在是她什么都瞧不见,只能任由夫君抱着。 行至山门,迈过高高的门槛,李承玦将她轻轻放下,二人依规矩请了香。 长香点燃,幼薇认真拜了三拜,随后由李承玦带着她的手,将香插入巨大的香炉之中。 青烟袅袅,虽其他人的香火一齐向上弥漫。 他牵着她,穿过人流,步入庄严肃穆的三清殿。 殿内光线略暗,高大的金身神像俯瞰众生,香烛的气息愈发浓烈。 烧香的人很多,幼薇稍稍排了几位才轮到她。 幼薇在李承玦的搀扶下,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心中默默祈愿:“三清祖师在上,信女余幼薇别无他求,只愿双眼能早日复明……也愿与夫君白头偕老,岁岁不离。” 她拜了三拜,李承玦全程在一旁候立,他不信鬼神,对求神拜佛之事也觉得滑稽,就算他愿跪,只怕这诸天神佛受不起。 从大殿出来,侧殿便是求签之处。这里的人比正殿稍少些,但也排着队。一位中年道士坐在签筒后,面容平静。 幼薇听见摇签筒的声音,感兴趣地停下了脚步。 “你想抽签?”李承玦随之驻足,垂头问询。 “嗯。” “要排队。”李承玦提醒。 “没关系。” 求签很快,没等多久便轮到了幼薇。 幼薇跪在蒲团上,从李承玦手中接过沉甸甸的签筒,合上双眼,心中带着一丝期盼与紧张。 她心中不断默念着“眼睛复明”,然后轻轻摇晃。 不多时,只听“哐当”一声,一支竹签跳了出来。 不等她摸索,李承玦已俯身拾起,他目光扫过签数,伸手扶起幼薇,竹签放回签筒,交还给道士,带幼薇到另一处领取对应签文。 “六十九签。”他道。 道士从一堆存放签文的抽屉里找出六十九签,递到李承玦手中。 幂篱下,幼薇牵住李承玦的袖口,紧张地问:“夫君,如何?” 李承玦上下扫了扫,眼神微动,随即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念给她听:“是上上签。‘云翳遮月莫心焦,东风一到自消融;灵台清明非妄念,拨云见日路迢迢。’绵绵,你求的什么?” 幼薇的语气中染了几分惊喜:“当真?我求的是眼睛。” 闻言,李承玦脸上的笑意马上顿住。 “自然是真的。” 李承玦将她揽在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似在安抚她的激动。 然而,当他目光再次掠过手中的签文时,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阴霾。 他攥紧手掌,签文被他捏成一团。 不准,一定是假的。 “夫君,你要不要也求一支?” 幼薇从他怀里退出来,虽隔着幂篱,也不难想象她脸上期待的神色。 李承玦看着她,顿了顿,让幼薇等在原地,回身又到求签处排队求签。 排到他,他并未跪拜,只是象征性地摇了摇签筒,一支签落下。他拾起,目光落在其上。 记下签数,去另一处领了签文,而后走回到幼薇身侧,牵住她的手,淡淡垂下眼。 原本还算温和的神色,瞬间沉凝如冰。 那竟是一支下下签。 签文刻得清晰,字字刺目:“凤栖梧桐本天成,孽海波澜折花枝;强求终是镜中月,苦果自尝悔已迟。” “夫君,你求的什么?也是上上签吗?”幼薇好奇地晃了晃他的手臂。 李承玦手指收紧,签文瞬间被他捏碎。 他沉默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一贯的温润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嗯,亦是上上签。我所求的,是我们的姻缘。” 说罢,他手腕一翻,那支代表着不祥预兆的下下签,已被他悄无声息地抛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仿佛从未出现。 他捐了远超签资的香油钱,那道士抬眼看了看他,又瞥了一眼地上那支下下签,终究垂眸,未发一言。 “太好了,我们求了两支上上签,看来我与夫君都可以心想事成。” “听闻道观后院的古树挂祈福牌极为灵验,有许多人专程来此挂牌,你要去瞧瞧吗?” 李承玦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不愿在那支该死的签文上再多停留一刻。 幼薇不疑有他,心中仍为那支上上签而欢喜,顺从地被他牵着,往后院走去。 那棵传闻中的百年银杏树下,挂满了红色的祈福木牌,如同结满了硕果,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热烈。树下设了书案,备有笔墨和空白的木牌。 幼薇听见身旁有人在讨论着写什么,有人祈求风调雨顺,有人祈求夫君高中,有人祈求愿得一人心。 两个上上签的幸福仍在持续,幼薇转过身,拉着夫君的衣袖,语气带着一丝少女的娇憨:“我们也写一个,好不好?” 李承玦被那签文影响得心绪不佳,听见幼薇的声音,他勉强回神,连笑也没了力气。 “绵绵想写什么?” “就写我们两个的名字,唔……余幼薇与庄怀序白首不离。” 再次听到那个名字,李承玦心中刺痛,每次开口说话他的喉间都极其不适,他尽量让自己忽略那疼痛,然而此刻,他却痛得想要咳出血来。 什么烧香,什么签文,都不过是无稽之谈,是骗人的鬼话。 那些抽了下下签的倒霉蛋,才会因为害怕给这些神佛多多烧钱,愚弄蠢人罢了。 他走上前,提笔在祈福的木牌上写下幼薇的名字。 然后,他笔尖微顿,回过头。 幼薇双手拢在袖中,她戴着幂篱,在后面乖乖等他,什么都瞧不见。 她不会看见的。 李承玦回身,眸光一沉,笔尖落下,飞快地写下了另一个名字——李玄佩。 就算明知是假的,他仍然不想在这象征姻缘的神木上,看到那个碍眼的名字与绵绵并列。 白首不离的只有他们。 站在书案旁负责整理祈福牌的一位年轻道士,恰好看到了他书写的过程。 道士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他记得方才听这位夫人所言,要写的并不是这个名字,怎的…… 他下意识地开口:“这位施主,您是不是写错……” 话未说完,李承玦倏然抬眼。 那眼神并不凶狠,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可其中蕴含的冰冷威压,如同实质的寒刃,瞬间刺穿了小道士所有未竟的话语。 道士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更不敢再多言半句,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化作了一声无意义的咕哝。 李承玦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将木牌递给他,由他用红绳系好。 “挂高些。”他吩咐道,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道士应了声,寻了长杆,小心翼翼地将那对写着余幼薇与李玄佩的木牌,挂在了树枝高处向阳的位置。 李承玦仰头看着,红色的木牌在风中轻轻相撞,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浅色的眸中闪过一丝近乎病态的满足,仿佛这样,就能在神佛面前,将她与自己的名字牢牢绑定。 “挂好了吗?”幼薇问。 “挂好了。”他收回视线,揽住她的肩,“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幼薇靠在他怀里,幂篱下的脸上,露出一抹安心而依赖的笑容。 从后院出来,李承玦便带着幼薇准备离开。 行至观外马车停驻处,他正欲扶她上车,另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恰好也在不远处缓缓停下。 在二人上车的瞬间,这辆马车的车帘掀开。 一道身着月白长衫,身形清瘦,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疲惫的身影踏下车来。 正是前来玉清观祈福问卦的庄怀序。 李承玦的马车缓缓启动,车轮辘辘,与庄怀序擦肩而过。 风掀起车窗帘,幼薇恰好摘下幂篱。 倘若庄怀序此时向马车看去,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车中之人。 然而他急着进玉清宫,并未回头。 二人短暂交错一瞬。 随后,背道而驰。 庄怀序并未留意那辆离去的马车,庸叔跟上他,二人径直步入观中。 他先是于三清殿内虔诚上香,恳求神明指引,保佑他能寻得绵绵下落,佑她平安。 在江宁寻了一通,毫无下落,他本该死心。 他又在周边城镇搜寻一番,仍旧毫无消息,他再次回到了江宁。 绝望之下,听闻玉清观极其灵验,他不信这些,却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前来一试。 稍晚香,他随着人流,信步来到后院那棵著名的祈福树下。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层层叠叠的红色木牌,心中一片荒凉。 绵绵,你现下是死是生?我究竟该去何处寻你?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高处一枚崭新的木牌上。 道士见他一直打量树上的祈福牌,不由问道:“福主,您要挂牌吗?” 庄怀序万念俱灰,道士的话进了耳朵,他迟缓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究竟何意。 他伸出手:“挂吧。” 已经至此,何不一试。 他提笔,在木牌上写下余幼薇的名字。 随后,在后面落下两个字:平安。 不求能够找到她,只求她平安。 他将木牌递给道士,道士收下来,顺便扫了一眼,不由一怔。 “余幼薇……”他喃喃念着,“好巧,也叫余幼薇。” 说完,将木牌绑上红绳,准备挂到树上。 庄怀序听着,起先没什么反应,只当他在自言自语。 停顿数秒,他猛然意识到这个道士说了什么,他上前,一把揪起道士的领子:“你方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道士吓了一跳,他在庄怀序手下挣扎,奈何这青年看似颓废瘦削,竟力大无穷,他根本挣脱不开,他要被扯得双脚离地了。 他求饶道:“福、福主,我说……我说这个名字,我今日刚刚见过,就在、就在树上……” 树上?今日刚见过? 绵绵也来了玉清观吗? 庄怀序生生将道士提了起来,双目赤红:“哪个是绵绵的木牌,是哪个!?拿给我!!” 庸叔见势不妙,连忙上前按住庄怀序,道:“少主,少主,不可无礼!” 他将道士解救下来,连连赔礼,说他们家少主与爱妻失散,正在到处寻找,还请道长见谅。说着,又给道士手中塞了银两。 道士咕哝两句,他道:“应该只是同名罢了,那位夫人是同夫君一起来的,样子很恩爱呢……” 庄怀序冷冷重复:“拿给我!” 道士不说话了,拿起长杆在树上寻找起来。 幸好方才就挂过那一个高的,挂在高处的木牌本就没有低处多,他两下便找到了,取下来,正准备确认,手上突然一空,木牌眨眼睛便被人掠走。 庄怀序拿在手中,因为太过紧张激动,他的手竟有些发颤,木牌险些从他手中掉了,他用另只手握着这只手腕,才强迫自己拿稳。 木牌之上,墨迹方干。 率先映入眼帘的三个字,余幼薇。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他生出了一个强烈的预感。 ——她还活着! 绵绵还活着,她真的在江南,且就在江宁,不会有错! 虽然没有任何依据,可这一刻,那直觉太强烈,又或者他已经不接受一切不好的消息,她一定还活着! 向下看,当看清上面写了什么,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余幼薇与李玄佩白首不离。 李玄佩。 他是谁?!绵绵怎么会和这个名字写在一起,悬挂于玉清观的祈福树上?!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绵绵落入了别人手中!一个叫李玄佩的男人! 他猛地冲向树下那个整理木牌的道士,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道士痛呼出声。 “这牌子!这对牌子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庄怀序双目赤红,声音因极致的激动和恐惧而嘶哑破裂,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气质荡然无存,状若疯魔。 道士被他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回答:“就、就刚才……不到一刻钟前,一位郎君带着他夫人来挂的……” “他们往哪里去了?!”庄怀序几乎是在咆哮。 “走、走了啊……他们往山门的方向去,早已离开……” 走了?! 庄怀序猛地松开道士,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道观里疯狂地奔跑、寻找,推开一个个香客,搜寻着每一个相似的背影。 他冲到观外,官道上车马往来,他们走了那么久,到底去了哪个方向,乘坐的哪一辆马车? 他徒劳地站在道观门口,望着下山方向空荡荡的道路,胸口剧烈起伏,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点他就能找到她了! 但下一刻,一股更加强烈的决心取代了绝望。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李玄佩……李玄佩…… 庄怀序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一个荒谬而惊悚的猜测浮上心头。 姓李,又与绵绵有关……会不会是……李承玦? 圣人如今在江南?! 不可能,圣人如今当在宫中,左相来信,圣人年前还露了面,他亲眼看过。 心中这样想,可庄怀序仍旧不敢掉以轻心。 倘若真是圣人,他在江南多久了,会不会查到了什么,对他们的计划又了解多少? 圣人现身江南,究竟是意外,还是巧合,还是……另有阴谋? 庄怀序眯了眯眼,一点一点从寻到幼薇的激动中冷静了下来。 幼薇还活着,尽管不曾亲自确认,但他相信这是真的。 现在比幼薇活着更重要的,便是试探京中那位,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圣人。 庸叔终于在山门外追上庄怀序,他连连唤道:“少主!” “庸叔。” 庸叔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惊愕地看着眼前的青年,方才那个状若疯魔,濒临崩溃的人,在一个转身之间,神情竟已平静得如同深潭寒水,只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太久没看到这样冷静的少主,庸叔反而感到一阵不安。 “速向京中去信。”庄怀序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动用我们在宫中最深的眼线,不惜一切代价,确认养心殿里那位,究竟是不是李承玦。” 庸叔本以为会得到全力搜寻夫人的命令,闻言一怔:“少主是怀疑……圣人不在宫中?您发现了什么?” 庄怀序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没有回答。 那股找到幼薇的狂喜如潮水般退去,冰冷的理智回笼,一个比失去更残忍的念头浮现,令他浑身发凉。 他忽然有些拿不准。 方才情绪上涌,他满脑子都是绵绵现下与圣人在一起。 眼下冷静下来,他忽然在想,如果……如果幼薇能如此迅速地接纳李承玦,甚至与他同游道观,以夫妻之名祈福…… 那么,在他们成婚的那段日子里,她对自己那些日渐加深的情意,究竟是不是真? 那些他以为的两情缱绻,那些他渐渐沉溺的温柔瞬间,会不会……自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最初在一起,他能感受到绵绵对他心不在焉,以及多番拒绝,可他并不在乎,他亦是逢场作戏。 他最初的求娶,本就是一场利用。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竟当了真。 他亦能感受到幼薇对他的变化。 他曾以为,他们之间,是两情相悦。 可是这一刻,他想到方才那块木牌上紧挨在一起的名字,他忽然有些不确定。 在绵绵二人成为夫妻的那些时日里……绵绵心中,当真放下了这个人吗? 倘若早已放下,为何会与圣人旧情复燃? 倘若不曾放下,那—— 强烈锐痛如雷击般袭在他心头。 难道……绵绵不曾爱他…… 难道……一切都是自己……自作多情? 庄怀序脸色一白,哇地吐出一口血来,鲜血洒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少主!少主您怎么了!” 庸叔骇然失色,连忙搀住庄怀序。 他本就是强弩之末,不过是靠寻找幼薇这根弦绷着。 如今得知幼薇或许还活着,连日来绷紧的心弦骤然放松,心情在大悲大喜之间轮转,此刻又想到幼薇或许不曾爱他,急火攻心之下,庄怀序身子一软,整个人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 在金阿银家的小花厅里投下温暖的光斑,幼薇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笨拙地穿梭于米白与竹青交织的丝线中, 时不时还要停下,反复摸上一摸,确认自己编歪了没。 金阿银托着腮, 雪球蹲在桌上打呼噜, 她一边摸雪球一边看,看她编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幼薇姐姐,你这都编了好几日了,到底是什么好东西呀?神神秘秘的,编好了就放在我这匣子里, 也不带回家去。” 幼薇的手指未停, 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轻声道:“不过是编着玩的,打发时间罢了。整日闲着也是闲着, 找点事做, 手指也灵活些。” 好吧, 她说谎了。 这不是编着玩的,这是她为夫君准备的生辰礼物。 他的生辰就快到了,她想送些什么给他, 然而她如今眼盲, 什么都瞧不见, 能做之事也大大受限。 自然,她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才艺。 唯一能做的,就是凭着指尖的记忆与触感, 编一个最简单的剑穗,再复杂一些的花样,她便无能为力了。 因为瞧不见,时不时还要小桃帮她看看编歪了没有,长度也是心中估量后报出的数字,再由小桃帮忙比量,失去视力后,才知道从前最普通不过的小事,已是盲眼时求而不得的奢侈,她有了更多的感悟。 她躲到阿银这里来编,更是因为怕被夫君瞧见。 阿银同她交好,到她这里来不会让他怀疑,正好夫君也常常有事要忙,时常不在家中,她有人陪,又能不被他发现,偷偷准备这份微薄的惊喜。 不知道他收到礼物时,会是何等神情。 想到这里,幼薇纯真的小脸上不禁泛起笑容。 “幼薇姐姐的手真巧。”金阿银不疑有他,真心赞道,“就算看不见,编得也比我看得见时好多了。” 幼薇羞愧道:“你真会哄我,从前在京中,我的女红是最令人耻笑的,后来为了绣东西,勤练了一阵才勉强看过眼,编东西的水平和女红差不多,如今看不见,更是粗陋不堪了……” 金阿银道:“反正是编着玩的,粗陋不堪有什么关系?我不过随口说一句,就令姐姐这般在意,该不会这东西是编给姐夫的吧?” “……才不是!” 幼薇被猜中心事,脸红了个透,却还是死撑着不肯承认。 没办法,倘若哪日金阿银说漏了嘴,让夫君提前知道,那样就没有惊喜了。 她转移了话题,与阿银聊起了近日看的戏文,聊起了江宁城里的新鲜趣事。 小桃安静地立在一旁伺候着,听着两位主子的闲聊,她心中冷哼,带着愤怒扫过花厅另一侧的苏绣屏风。 屏风之后,一道修长挺拔的玄色身影静默而立。 李承玦的目光穿透屏风上朦胧的山水图案,牢牢锁在幼薇专注的侧脸上。 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清晰地落在他眼中。 他自然知道她在此处做什么,从她第一日将穗子打了个头,又把东西存放在金阿银这,金阿银便主动将匣子呈给了他。 那东西的每一寸进展,他都了然于心。 而她走到哪里,他也会跟在她身边。 她和金阿银的闲聊,他也听得一清二楚。 终于,最后一根丝线妥善收尾。 一个样式简单,却别有一番雅致的青白剑穗在她手中完成。 她仔细地用手抚摸过每一处,确认没有任何线头或不平整的地方会硌到他的手,这才摸索着,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身旁一个铺了软绸的木匣中,又摸索着盖好。 “终于做好了!我先放在你这里,过两日再来拿,好吗?” “没问题幼薇姐姐,我会帮你保管好的。” 金阿银抚着雪球含笑说道。 “那我先走了。” “你要去哪里,回家吗?姐夫又不在,不若留下来陪我。” “我要上街。” “上街?”金阿银连忙瞥向屏风,站起身道,“姐姐要去哪里?我也想一起去,我阿母去铺子里照顾生意了,我一个人在家里好没趣。” 幼薇是只带着小桃出来的,没有缇骑司跟着,何况圣人吩咐过,无论她要去哪里,身边都要有人跟随,他不会放她一个人上街。 幼薇有些不好意思道:“只是做了衣服,要去铺子里取一下罢了,并不是出去玩……” “那带我一个嘛,我也想去。” “……” 实在受不住小女孩撒娇,幼薇无奈叹气,妥协道:“那好罢。” 二人上了马车,从金阿银家出来,一同去了城中那家最有名的衣铺。 掌柜的一见头戴幂篱的幼薇,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夫人,您定制的衣裳早已做好了,正等着您来取呢。” 他将包好的衣服双手奉上,尽管隔着一层软布,一股清冽幽远的特殊香气仍旧弥漫开来。 小桃上前收下,掌柜的忍不住,好奇又恭敬地问:“夫人,恕小人多嘴,这料子您是用什么方子熏的?这香气持久不凡,清雅入骨,小人经营多年,还从未闻过这般独特的香。” 幼薇隔着幂篱,微微一笑,轻声道:“不过是家传的秘方罢了,不值一提。” 实际上这是用香云绫做的,本就是御赐之物,天生异香,她自己做了两套,料子还剩好多,便想着夫君也该有。 那么多珍贵的料子她穿不完,不如裁了与他做一套贴身的里衣,盼这香气也能佑他夜夜安眠,就如同她在他身边一样。 只是不知……夫君会不会喜欢,夫君有自己喜爱的熏香,虽然好久不见他用了。 金阿银隔着软布也闻到了香味,忙问是什么,幼薇只说是京里的方子,做了些衣裳留着天暖穿,金阿银便不再问了。 二人又上街逛了一圈,买了许多吃食和话本,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家中。 到家时,夫君还未归来,这正中幼薇下怀,她将这礼物放在柜子深处藏好,便耐心等待夫君生辰那天,好给他一个惊喜- 又一个五日之期,方大夫前来为幼薇施针。 银针依次刺入各个穴位,带来熟悉的酸胀感。 每次施针,李承玦都会守在一旁,这次也不例外。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紧盯着每一根细若发丝的金针,每每刺入,他的心都会随之揪紧。 半个时辰后,方大夫开始起针。 已经太多次,幼薇的心态早已从最初的紧张,变成了毫无期待的平静。 她知道自己的眼睛不会太快恢复。 奇迹是戏文里才有的桥段。 所以,当方大夫示意结束,她和往常一样,缓缓睁开了眼。 “啊!” 她连忙捂住双眼。 眼睛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与酸胀,久未见光后的排斥,让她瞬间涌出眼泪。 她下意识地猛地闭上眼,纤细的手指用力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怎么回事? 那是什么,光? 她……怎么会看见光?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她不敢置信,甚至怀疑是自己因为太过渴望复明而产生的幻觉。 李承玦立刻察觉了她的异样,握着她的大掌收紧,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绵绵?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适?” 他锐利的目光立刻扫向方大夫,面色冰冷。 “没、没有……” 幼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再次小心翼翼地、尝试着,将眼帘掀开一条细缝。 那片混沌的白光再次出现,伴随着依旧明显的刺痛和模糊感。 但这一次,她忍住了没有立刻闭上。 ……不是错觉。 是真的!她真的看到了光! 在她眼前,不再是没有边际的虚无,而是一个虽然模糊,但是有模样有形状的真实世界! 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平静。 她睁大眼睛,顾不上刺痛,急切而贪婪地看向四周。 她看到一片朦胧晃动的亮斑,那应该是窗户的方向。 她转向身边紧握着她手的男人——一个模糊的,鸦青色的高大轮廓,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一个压迫性的存在。 这是她的夫君。 她努力地睁大眼睛,拼命地想要聚焦,想要穿透那层厚重的,挥之不去的白雾,好看清他的脸,看清这个她生活了两个月的房间,看清所有…… 然而,没有用。 除了混乱的光影,模糊的色块,她什么也分辨不出。 桌案的轮廓,窗棂的形状,甚至近在咫尺的他的五官,都只是朦胧一片,如同隔了千纱万帐。 希望燃起得有多猛烈,此刻熄灭得就有多彻底。 原来,只是从彻底的黑暗,换成了模糊的混沌。 这……与瞎子又有何区别? 巨大的失落如同冰水,将她从头浇到脚,那瞬间燃起的狂喜之火,转眼只剩灰烬。 “绵绵,发生什么了,你的眼睛可能瞧见了?” 李承玦的声音将她从巨大的情绪起伏中拉了回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 他捧住她的脸,指腹拭去她眼角因刺痛而溢出的泪珠。 幼薇猛地回过神,凝望眼前这个模糊的轮廓,她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夫君在这一刻的紧张。 不能说。 说了,也不过是让所有关心她的人空欢喜一场。 现如今,还只是个瞎子,不过由此可见,方大夫的针灸是有效的,或许再多几次,她便能瞧见东西了。 她在江南失事本就令夫君担惊受怕了许久,如今双目不知何时复明,她不想再看到他焦急落空模样。 倒不如等眼睛彻底好了,再全部告诉他。 就当作给夫君的一个惊喜。 打定主意,她用力眨了眨酸涩不已的眼睛,借此收敛情绪。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可她到底不擅撒谎,只好垂下眼睫,避开了他那紧张而担忧的视线,轻声道:“没什么……只是方才起身猛了,有些头晕,眼睛也……有些发胀刺痛,所以才流了眼泪,现在好多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异常,都只是施针后的普通不适。 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屡次施针刺痛,想必是方大夫的针灸之术有效,夫君别担心,也许再过几次,我便能瞧见了。” 方大夫捋着胡须道:“眼中刺痛落泪,说明经络正在疏通,血气渐活。如此看来,复明一事大有希望。” 李承玦心下一坠,再看幼薇,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的掌中缓缓失去。 他不动声色放开幼薇的手,微笑道:“有劳大夫,在下送大夫出去。” 说罢,他侧身引路,姿态依旧从容。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寂静的庭院,午后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李承玦走在方大夫身侧稍后一步,目光却如同盯住猎物的鹰隼,紧紧锁在老者布满皱纹的脖颈上。 杀意,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杀了他!只要他死了,就再无人能治好她的眼睛,她将永远停留在那片混沌的光影里,永远需要你,永远属于你。 李承玦双眸阴鸷,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计算着出手的角度和力道。捏碎这老者的喉骨,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杀了他,这一切真相便能永远掩盖,她永远不会有发现的一天。 就在这杀机涌动到了顶点的刹那,走在前面的方大夫却像是全然未觉。 他望着庭院中一株苍翠的古松,忽然悠悠开口:“虽然夫人的眼疾有可能恢复,但不恢复的可能还是更大一些,公子要做好心理准备,倘若最终失败,也要平衡心态。” 一句话,令李承玦骤然回神。 袖中的手缓缓放松。 杀了方大夫容易,然后呢?绵绵的眼睛刚有了起色,他自可以安排方大夫失踪,然后呢,方大夫失踪得如此巧合,会不会令绵绵起疑? 这一瞬间,他脑子又闪过幼薇空洞无神的眼,以及从前满满都是自己的眸。 难道他当真舍得这双澄净无暇的眼睛此生再也看不见吗? 杀意如潮水般退去,李承玦唇肌微动,露出一个温文的笑。 “有劳大夫费心。” 他亲自将方大夫送至二门外,看着他提着药箱的身影消失在照壁之后,眼中的风暴才彻底平息,转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这一日,李承玦依旧带她去城外的温泉别苑。 氤氲的汤池中,他比往日更凶,将她困在池壁与他的胸膛之间,水流随着他有力的动作不断漾出池外,溅湿了池边的鹅卵石。 幼薇蒙眼的纱巾早已不知去向,她紧闭着双眼,在他带来的灭顶感官中沉浮,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发出细碎的呜咽。 直至日头偏西,他才抱着浑身酸软的她回到府中。 近日事忙,他有许多事要处理。 幼薇则在小桃的陪伴下去了厨房。 什么都瞧不见,她指挥下人准备了一道道菜肴,都是二人从前在相府他爱吃的。 今日是夫君的生辰,她要给夫君一个惊喜。 李承玦被请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烛光摇曳,幼薇蒙着眼纱,安静地坐在桌边等候。厅内除了他们二人,再无一个侍从。 烛光勾勒着她蒙着眼纱的侧影,露出精巧的鼻尖和柔软的唇瓣。 在素纱的映衬下,竟生出一种别样的,脆弱又诱人的风情。 像一株被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珍卉,又像是……任人采撷的花朵。 李承玦喉头滚动。 “夫君回来了?”听到脚步声,她脸上立刻绽开一抹温柔的笑意,扶着桌子站起身,“快坐下,菜要凉了。” 她摸索着,为他斟了一杯酒,然后期待地望着他:“夫君尝尝,可合口味?” 李承玦看着满桌显然出自她手的菜肴,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依言尝了几口,抬起眼,看着烛光下她满是紧张的脸,暖意与爱意在胸腔里涌动。 “很好吃。”他听见自己用无比温柔的声音说,“是夫人做的吗?听平安说,你下午一直在厨房。” 幼薇松了口气,脸上泛起开心的红晕。她放下筷子,摸索着从身旁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他:“夫君,这个……给你。” 李承玦接过,打开,里面是那套以香云绫裁制的里衣,独特的香气幽幽散发开来。 “我……我用料子给你裁了套里衣。”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他看着自己赐给她的香云绫,心中有些意外。 他知道她去衣铺裁衣,没想到是给他做贴身的里衣,而这样的里衣她也有一件。一想到他们二人穿着差不多的衣裳,他心中竟感到一股难言的喜悦。 他摩挲着那光滑冰凉的料子,不由弯起唇角:“多谢夫人,为夫十分欢喜。” 听他喜欢,幼薇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励。 她深吸一口气,又从袖中取出那个她编织了无数个下午的剑穗,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还有这个……我见夫君卧房、书房都放着剑,想是喜欢的。我便想着……编个剑穗给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少女的羞怯,“这样,今后你看到剑时,便能想到我。” 李承玦看着那静静躺在她掌心,做工算不上精巧的剑穗。 事实上,这剑穗他早已看过无数遍。 从前分辨不出这是什么,后来看出是个穗子,样式虽简,可自己并无需要用剑的地方。 直到此时,方才明白。 她在编织剑穗时,心中所想的那个人不是他。 思及此,他脸上的温和笑意一点点淡去,看着她递过来的那枚穗子,没接。 半晌,他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着幼薇:“夫人今日,又是准备酒菜,又是赠衣送穗,为何突然对为夫……如此殷勤?” 幼薇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奇怪,茫然又小心地回答:“今日……今日是你的生辰呀。” 说到这里,她红了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生辰快乐,夫君。” “生辰……” 李承玦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意逐渐阴冷。 不知为何,幼薇感觉有些害怕,她抚着自己的手臂,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 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出现了。 一向如沐春风的夫君,怎会带给她这种感觉? 那笑声停止,紧接着,又响起他阴恻恻的声音:“原来如此……原来夫人今日准备这一切,都是为了为夫的生辰。” 他该高兴吗? 高兴什么? 高兴她如此煞费苦心,如此深情款款,如此将他捧在心尖上……都是为了庆祝另一个男人的生辰! 这满桌的菜肴,这贴身的衣物,这精心编织,祈愿他见到如见她的剑穗……今日所有的一切,这所有让他心弦颤动的温柔,没有一样,是真正属于他李承玦的! 他要把剑穗烧给那个死人,成全他们的两情相悦吗?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疯狂的占有欲和毁灭欲在他眼中交织,翻腾。 他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个弱小又脆弱的女人,目光阴沉得几乎要将她掐死。 幼薇虽然看不清,却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和冰冷的审视。 一个模糊的黑影轮廓在她眼前静止了半晌,一动不动。 那沉默本身,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忐忑与惶恐。 她揪紧衣袖,明明下午,下午在温泉池里,他们还耳鬓厮磨,怎的现在…… “夫、夫君。”她怯怯地唤了一声,“你不喜欢吗?” “喜欢。”他终于开口,声音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之前的温柔,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夫人为我如此用心,我怎么会不喜欢呢?”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俯身将她轻松地打横抱起。 “夜已深了,我们安歇吧,夫人。”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似水,然而,当幼薇被他放在那张宽大的床榻上时,一种本能的恐惧攫住了她。 他没有解她蒙眼的白纱,他的吻落下来,扯掉她多余的衣衫,露出她的小衣,埋在她胸前。 她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他放肆起来。 他太熟悉她,知道怎么样她最受不住,就在她身子紧绷时,他突然抽离开,在烛光下欣赏她这副面色酡红,双眸含泪的可怜模样。 她双腿拢在一起,手掩着胸口,发出可怜的嘤咛,面色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绵绵是不是很难受。” 不待她回答,李承玦自言自语下去:“我也很难受。” “夫君……”她娇声哀求。 李承玦抽回手,轻轻抵在她唇上:“玄佩。” “玄佩……” 他充耳不闻,静静欣赏她在床上这副样子。 脆弱的,在他掌中,只能依附他的样子。 极其恶劣的行为,只为听她娇弱唤他玄佩,一声又一声,婉转勾人。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是完完全全属于他。 她的世界里,没有那许多不该有的回忆。 只有他,玄佩。 如此反复多次,幼薇哭了出来,彻底无力地瘫软在床上,李承玦心里终于舒服了许多,他将她抱到窗边,任他如何作为。 直至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幼薇忍不住昏睡过去,脸上泪痕未干,浑身满是他留下的痕迹。 李承玦支起身,在晨曦的微光中,凝视着她苍白疲惫却依旧美丽的睡颜。 为什么,他已经得到了她,为什么还是不满足?占有她,如同饮鸩止渴,她就在眼前,就在怀中,可他为什么仍旧一无所有? 胸口意味不明地钝痛着,他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有什么稀奇,他做尽一切,却还是抓她不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小姐!小姐!京里来信了!是老爷的信!” 小桃人还未进院门, 带着哭腔的欣喜叫声便先传了进来,她举着一封信,几乎是跑着穿过庭院。 幼薇正在听金阿银分享吴家嫂子和吴家大哥吵架的事, 正听得津津有味,突然听见小桃说京里来信,不禁欢喜得站了起来。 顾不上不适的日光, 她摘掉蒙眼的丝带, 扶着桌边的丝绸模糊的光亮处迎了几步。 小桃推门,幼薇恰好走到门口。 小桃连忙上前,扶住幼薇的手臂,激动得湿了眼眶:“小姐,是老爷的信!” 自从夫君说过可以给京里写信,幼薇便时不时向京里传信, 这还是头一回收到父亲的回信, 想来两地路远, 传信并不容易,无论如何, 收到信还是很开心的。 小桃原本对小姐寄信这种事并不抱什么期望, 毕竟小姐现在落在李承玦手中, 贼皇帝怎么可能让小姐把信寄出去。 然而这封信是官署的人送来的,并非从贼皇帝手中传来,想来不会有假。 小桃识字不多, 但那信封上工整的“余幼薇亲启”与熟悉的“余拓海”落款, 以及官驿的印戳, 都让她深信不疑,欢欢喜喜跑回来拿给幼薇了。 幼薇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像自己挥动什么,倘若小桃不出声, 她根本分不清眼前之人究竟是小桃还是金阿银。 她急切地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微糙的信封,心头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快,快给我……” 她声音发颤,将那信紧紧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摩挲,仿佛要透过这纸张感受到父亲的温度。 金阿银注意到幼薇摘丝带的动作,眼里闪过什么,她故作惊讶道:“幼薇姐姐,你是眼睛能瞧得见了?” 幼薇身形一顿,她缓缓转回身,道:“不是,太久没有收到父亲的消息,我太想亲眼见一见父亲的信。” 小桃扶着幼薇的手臂,道:“小姐,不急,我们坐下看吧。” 幼薇这才回过神:“对,坐下看,坐下看,瞧我,高兴得都忘了。” 她摸索着回到桌边,膝盖不慎撞到凳角,也浑然不觉疼痛。 小桃连忙上前扶她坐下,又寻来银质裁刀:“小姐,我来。” 小桃小心地剔开火漆,取出信笺。 幼薇紧张地捏紧拳头,道:“小桃,快帮我念,父亲都写了什么?” 然而,信纸展开的刹那,并非墨香,而是异香扑鼻。 无数干枯的,白色的花瓣,如同被惊扰的蝶群,簌簌地从信笺中飘落,铺了满桌。 “呀!好多花瓣!”金阿银惊叫,“幼薇姐姐,是你父亲寄来的吗?” “花瓣?” 幼薇微微一怔,父亲为何会寄来花瓣?她疑惑地伸手,在桌面上轻轻摸索,触碰到那些干燥、轻薄的花瓣,拾起几片凑近鼻尖。 香气已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熟悉感。 “这是什么花瓣?你们可认得?”她疑惑问。 金阿银捻起一片仔细端详,摇了摇头:“像是玉兰,又不太像,颜色是白的,我没见过这种。” 小桃的目光触及那花瓣,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金阿银注意到,抬头看向小桃:“小桃,你认得?” “我……”小桃咬了咬唇,“我……也不认得……” “既然我们都不认得,还是看看信上是怎么说的吧,何必乱猜呢!” 幼薇将花瓣放回去,微笑道:“念信吧,看看父亲都说了些什么,有没有想我?” 那花瓣实在触目惊心,小桃心下揪紧,执信的手也有些僵硬。 “吾女绵绵亲览:见字如面。得汝手书,知汝安好,吾心甚慰。闻贤婿循之悉心照料,未尝稍离,老怀堪安。 江南地气暖湿,然时序入深冬,不知吾儿添衣否?饮食可还习惯?万望珍重自身。为父在京一切皆宜,勿须挂念。 李言待父甚恭,年前多有赏赉,于吾亦多有关照提拔,其心仁厚,实乃良配。思及往事,若当初……唉,旧事休提。唯愿吾儿当下顺遂,夫妻和睦。 见汝旧日常对此花出神,料必心喜。今特寻得此花,封存其形,自西北托人捎来,聊寄相思,望儿欢喜更胜往日。 另,中书侍郎近日弄璋添喜。吾儿与贤婿成婚日久,情谊深笃,亦当为家计考量。待江南事毕归来,盼能含饴弄孙,共享天伦。” 小桃念完信,将信搁在桌上,室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金阿银尚在回味信中内容,却见幼薇端坐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袖口,方才听闻来信时的惊喜之色已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一片僵硬。 “幼薇姐姐?”金阿银碰了碰幼薇的手臂,“你怎么了,余伯伯信里说的……是有什么不妥吗?” “嗯?”幼薇猛然回神,抬起眼,眸中那层模糊的光晕微微流转,她连忙摇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干巴巴道:“没什么,只是太久没有收到父亲的书信,欢喜得有些……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说着欢喜,然而双手却收回来,放在了膝上,手指一点点捏紧,试图压抑自己狂乱的心跳。 幼薇无法形容自己心中的惊骇。 难怪这花瓣的唯独如此熟悉……她已经知道这是什么花瓣了。这是……高山杜鹃。 父亲怎么会专门从西北弄来,送她这些东西?父亲不知道这些花瓣来历,只以为她是喜欢而已,可是……这些都是李承玦从前送她的! 他不知道,却将这来历查的一清二楚,甚至千里迢迢从西北特意找人带回来,父亲…… 想到父亲如此疼爱她,幼薇眼眶发热。 父亲不知道,她已经不想再见到这些花。 这些早已忘光的记忆,为什么又无端出现在她眼前? 更诡异的是父亲的态度,好端端的,为何父亲的来信中,字里行间充斥着对李言的赞誉与……悔意? 心底像是被投下了石子的湖面,涟漪无声荡开。 他怎么无端说起了李承玦的好话?就因为李承玦在京中照顾父亲?可是李承玦为何又突然照顾起父亲来?她实在无法理解。 当初父亲劝阻她不要同李言在一起,现在她成婚半年,父亲突然又在信中改口。 结合秋猎李承玦强迫自己同庄怀序分开的事——难道父亲被李承玦威胁了? 他拿庄怀序的命威胁自己还不够,还要用父亲来威胁自己吗? 幼薇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细细地渗上来,心底一阵阵发凉。 父亲一个人在京中,她随夫君去了江南,倘若李承玦又莫名其妙开始做一些疯狂的举动,那父亲岂不是很危险? 想到这里,幼薇的脸色又白了白,急得恨不得飞回京都去,李承玦那么卑鄙,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思及此,她忍不住怨恨自己,是自己遇人不淑,轻信他人,才会给父亲带来麻烦。 然而信的末尾,父亲又话锋一转,催促起她与夫君的子嗣来……这仍然有些奇怪,前面还在夸赞李言的好,后面又让她与夫君快些生子,幼薇不自觉茫然起来。 难道是她想多了,父亲就只是随便感慨一番?其实李承玦什么都没做? 无论如何,这封信对自己来说,实在是太古怪了。 金阿银双臂交叠在桌面,一脸坏笑地凑近幼薇,促狭道:“幼薇姐姐,这个李言……是谁呀?我怎么听着觉得有故事。” 幼薇的心猛地一跳,仿佛被人窥破了最隐秘的角落。 她能感受到金阿银探究的视线,不自在地避开,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支支吾吾道:“……没什么,只是……从前相看过的人……” “相看过的人?”金阿银的兴致更浓了,“然后呢?你们怎么没成?他长得好看吗?比庄姐夫如何?” 一连串的问题让幼薇无所适从,她感到脸颊发烫,只能含糊其辞:“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性格不合,他又做了一些我无法接受的事……” “无法接受的事?是什么事呀?”金阿银追根究底。 幼薇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从前那些过往,如何能对旁人启齿?最终,她只是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他骗了我一些事,我无法接受。” 金阿银听了,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流露出一丝心虚。 她喝了口茶掩饰了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幼薇的神色,轻声试探道:“欺骗啊……那,如果是善意的欺骗呢?比如,是为了对方好,或者有不得已的苦衷……” “善意的欺骗……” 幼薇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忽然有些茫然了。 自从认识了李承玦,她为了隐瞒这段关系,也被迫说了太多谎话。 她的每一次欺骗就都是善意的吗?难道就不全是为了自己吗? 她疲惫地摇摇头:“我和他之间的事情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得清的。” 金阿银眼睛转了转,道:“听起来,你们是真的爱过呢。那个李言,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吧?否则,怎么会连余伯伯都对他念念不忘,在你成婚之后,还这般念着他的好呢?” 幼薇神色闪躲了下,不自在地别过头:“父亲只是随口说说,没什么好在意的,何况过去很久了,如今……我与你庄姐夫很好。” 金阿银笑道:“好啦好啦,知道你们夫妻恩爱啦!不过余伯伯说得对呀,你们成婚这么久,是该有个孩子了!现在有个小娃娃多好啊,软软糯糯的,幼薇姐姐,你可要加把劲,我还要当小姨呢!” 她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李承玦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不知己在门外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他唇角带着往日的温润笑意,目光掠过室内,最后落在幼薇身上。 “在聊什么?这般热闹。”他缓步走进来,声音温和,听不出丝毫异样。 幼薇却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从凳子上站起,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下意识地就想将桌上的花瓣和信纸藏起来,动作慌乱无比。 金阿银起身,脸上是天真无邪的笑容:“姐夫回来啦!没什么,就是幼薇姐姐的父亲从京中来信了,我们正在看信呢!既然姐夫来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回去啦!” 幼薇趁着金阿银说话的空隙,手忙脚乱地将散落的花瓣拢在一起,想要收进信封里。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按在了她的手背上,冰凉的温度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他当然认得。 幼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强作镇定道:“是……是父亲寄来的花瓣,没什么特别的。” “岳父大人来信了?”李承玦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切,“信里都说了什么?可有提到我?我来瞧瞧。”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是夫妻间寻常的调笑。 幼薇的指尖瞬间冰凉,她紧紧攥着那几张信纸,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声音细若蚊蚋:“都、都是一些家常琐事,问问我过得好不好……” “既是寻常家事,又有什么看不得呢?” 幼薇脸上血色蜕尽,心中绷紧,思来想去,其实信中并无太多不可言说之事,真正的秘密已经被另一个名字替代,夫君不会察觉的。 这样想着,幼薇深吸一口气,手缓缓松了松,将信推给夫君的方向,道:“夫君所言甚是,没什么不可看。” 李承玦接过信,淡淡扫了扫。 半晌看完,他搁下,微笑着问:“绵绵,李言是谁?” 小桃听着李承玦那故作不知的问话,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冲上前撕破他伪装的冲动。 他就在小姐面前,却好意思问小姐谁是李言! 无非是欺小姐眼盲,把小姐蒙在鼓里…… 他又要干什么? 闻言,幼薇的心脏亦是狂跳不止,手心沁出薄汗。 她想,夫君果然会问起…… 幸好她早有准备。 她稳住微颤的嗓音,将方才应对金阿银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只是从前相看过,后来不大合适,便没有后续了。” 李承玦闻言,唇角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语气却带着探究:“绵绵便是为了他,才拒绝我的求娶吗?看来绵绵很爱他。” 幼薇手指揪紧,不明白金阿银和夫君这是怎么了,一个二个都要这么说? 她只当夫君是醋了,忙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娇嗔意图将此事揭过:“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夫君何必再提?若不是父亲提起,我早早便忘了,我既嫁了夫君,心里便只有夫君一人。” 她话音落下,李承玦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冷却,凝固。 目光扫过桌上那抹刺眼的白色,他伸手,轻轻捻起几片花瓣,在指间摩挲。 这是他命人千里迢迢从西北为她带回的高山杜鹃。 他记得清楚,她曾如何珍重地将这些花瓣制成干花,悉心收藏。 “岳父信中说,你常对此花出神?”他语气状似随意,“这是什么花,是你们的定情之物?” 幼薇身形一僵,仿佛被无形的手骤然揭开了旧日疮疤,一股混合着羞耻与难堪的热意涌上脸颊。 她垂下眼睫,声音细弱:“这只是随处可见的野花,不值一提的……还请夫君不要乱猜,我与李言之间,从无什么情意。” 说完,她微微侧头,道:“小桃。” “是。” 她双手收拢,轻灵的声音因为太过平静,落在李承玦耳中,竟有说不出的残忍:“将这花瓣收了,扔掉吧。” 听闻小姐的话,又看了眼李承玦的表情,小桃的眼里浮现一丝快意,她垂头,藏住这抹畅快,连忙上前:“是,小姐!” 说着,便要将这些花瓣全部扫走。 “砰!” 李承玦猛地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跳,发出一阵刺耳的磕碰声。 幼薇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骤然起身,手按着心口,脸色发白:“夫君?!” 坐在桌边的李承玦表情阴沉下来,浑身散发着阴寒气息。 他冷冷盯着欲上前收拢花瓣的小桃,小桃吓得浑身发颤,连忙跪下:“姑爷……” 李承玦的喉咙如同被薄刃狠狠刮过,痛得他几乎捏紧拳头,可是碍于幼薇,不能被她发现什么,他强忍着杀意,冷冷吐出两个字:“下去。” “是……是……” 小桃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了房间,紧紧掩上房门。 室内重归死寂,落针可闻。 李承玦缓缓转头,视线落在幼薇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他伸手覆住幼薇的手,温声道:“抱歉,吓到夫人了,都是为夫的错。” 他稍稍用力,将幼薇拉到自己怀里,幼薇不知为何有些抗拒,试图挣扎,然而他的手却如铁钳一般始终抓着她,甚至放柔语气问她:“夫人不肯过来,是不肯原谅我吗?” 幼薇能看到坐在桌边的人一手抓她,同时抬脸静静盯着自己。 这样的情形,不知为何,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明明他的语气是温柔的,一切都是如从前那般,可是她就是感觉哪里不对。 她咬住唇角,因为一直角力而面色涨红道:“夫君,你弄疼我了……” 说完话,幼薇感觉腕上一松,她还用着力,猝不及防得到自由,她险些摔在地上。 她勉强站稳,手揉着自己的手腕,被夫君这样不明不白的发作,她眼眶有些热:“夫君是在因为从前的事不高兴吗?那都是过去的事情,夫君也要同我计较吗?” 她像只胆战心惊的兔子,眼圈说红就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失去神采的眼眸因为多了眼泪,又变成了水汪汪的泉。 看到她眼里的泪,李承玦心下一颤,一切像是又回到了枫林那天,他明明已经不是李言,而是换成了另一个身份,他对她千好万好,如此温柔,甚至发火也在忍着,为何他还是惹她落了泪? 他不明白,也不懂为什么。 就算他千方百计替代了庄怀序,也还是改变不了他还是一个会令她难过的人这件事吗? 原本有千万种怒气,因她要流未流的眼泪,也生生偃旗息鼓,在胸腔里灼烧成一片滚烫的灰烬。 周身的寒意瞬间消退,李承玦上前,抄过她腰间和膝下,将她抱起放到榻上,而后坐在她身边,将她揽在怀里,轻柔吻掉她的泪珠。 “对不起,是我不好。” 只是看到她如此轻描淡写抹掉他们的过往,看到她避之不及地对待他的名字,他便控制不住想要发怒。 她怎么可以不在意?他们从前有那么多的快乐…… 他只想在她身上寻找一些她爱他的痕迹,哪怕只有一瞬。 他便这般,这般令她厌弃,半分心动都不能分给他吗? 她便在他眼前,可是她爱的不是他,他还要怎么办,还要怎么办! 幼薇被他温声哄着,越想越觉得委屈,眼泪也不知不觉越流越多:“自从来到江南,我总是不懂夫君何时会不高兴……倘若绵绵做错了什么,夫君直接说与我便是,我可以改,可是夫君……为何总是一声不吭……又突然发火……我、我真的很害怕……” 她这样在他怀中哭着,搂着他的脖颈,全身心依赖着他,这个时候,他又顾不上那些怨与恨,整颗心都融在了她那些滚烫的泪水里。 “都是为夫的错,以后不会了。” 他下巴搭在她发间,将幼薇抱在怀里,视线望着远处,幽幽地道:“从前的事情我们都不要再计较,岳父大人说得对,绵绵,我们要个孩子吧,属于我们两个的孩子。”- 自那日决定要孩子后,李承玦待她愈发缠绵入骨,几乎到了毫无节制的地步。 只是,偶尔夜里醒来,幼薇总能感觉到一道沉沉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她勉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只有一团模糊的黑影,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 幼薇心中猛地一紧,睡意瞬间被驱散了大半,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她疑心是自己睡迷糊了产生的错觉,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让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一些。 可当她再次定睛看去,那团黑影依旧纹丝不动地定在那里,轮廓隐约是个人形,就坐在床边的脚踏上,离她极近。 幼薇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她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声音颤抖,试探着轻声唤道:“夫……夫君?”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团黑影动了。 “嗯?”一声低沉的回应立刻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睡意朦胧,仿佛刚刚被她的声音唤醒。 他倾身过来,温热的手掌自然地覆上她的额头,指腹轻柔地抚过她的鬓角,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怎么了绵绵?是不是做噩梦了?” 幼薇感受他近在咫尺又十分关切的询问,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难道……刚才那令人脊背发凉的凝视,真的只是她半梦半醒间的错觉? “我……”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难道要问“夫君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黑暗中盯着我看”?这听起来未免太过多疑且荒谬。 更何况,她一个看不见的人,如何能知道他是不是在瞧着自己? 除了想给夫君一个惊喜,或许还有另外的原因,让幼薇不想把能模糊视物的事情告诉她,她抓不住为什么,只知道不可以。 何况一切并没有什么异常,幼薇含糊地点头,将脸轻轻靠在他手掌边:“许是魇着了,有些心慌。” “别怕,我在呢。”李承玦将她连人带被揽入怀中,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睡吧,我守着你。”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心跳平稳有力,驱散了她周身萦绕的那股寒意,幼薇在他有节奏的轻拍下,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困意重新袭来。 次日清晨,夫君依旧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夫君,会细致地为她布菜,会耐心地陪她散步,那些夜半的凝视仿佛只是她恍惚间的噩梦。 而那日之后,那些花瓣也在宅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只有在最亲密无间的时刻,她无意间抚过他右肩的箭伤,那份不安才会被短暂驱散。 清晰的疤痕触感,一次又一次地提醒着她,这具身体曾为她挡下过致命的冷箭。 这是夫君才有的伤疤。 摸到它,她的心便会安定下来。 自己大抵真是多心了。 方大夫每隔五日便来施针,眼中的刺痛感依旧,那片混沌的白光也未曾散去,进展令人心焦。 幼薇想起玉清观的灵验,便动了再去一趟的念头,一来还愿,二来……她也真心想求一求子嗣。 她与夫君的感情越来越好,倘若能有一个孩子,似乎真的不错。 这日,她只带了小桃和几个稳妥的下人,乘马车前往玉清观。 下了马车,没有李承玦在身边,只有小桃搀扶,山路显得格外漫长。 行至半山腰人流拥挤处,前方不知为何忽然起了争执。 一阵推搡间,一股大力猛地从前面推来,有人被狠狠推了下来。 小桃带幼薇躲避不及,被迫撞下石阶,后脑不知撞上何物,一阵剧痛袭来,她瞬间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时,眼前先是一片朦胧的烛光,随即,物件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雕花的床顶,轻软的纱帐,跳跃的烛火…… 幼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前的情景令她心生狂喜。 她竟然能看见了! 她正欲起身,然而还未坐起,周身散架般的疼痛便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她摸了摸额头,缠着厚厚的纱布。窗外天色已黑,屋内只点着一盏灯。 她正想开口唤人,却听“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径直走向屏风后的净房,不多时便传来水声。 隔着纱帐,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幼薇刚欲开口呼唤,想告诉夫君自己能瞧见了,然而夫君正在洗浴,想来多有不便,她便忍着没再开口,还是等他过来再说吧! 水声淅沥,未过多久,那人换上寝衣走出来,很快又推门离去。 ……怎么出去了? 幼薇有些泄气。 她还想把这件高兴事告诉夫君呢。 倘若夫君知道她眼睛恢复了,一定非常非常欢喜吧? 正想着,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连忙躺好。 月色朦胧,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端药进来。 “夫君……”她弱声唤。 那身形一顿:“绵绵醒了?” 他将药搁在桌上,去另一边取了蜜饯。 幼薇不知昏睡了多久,人又晕又累,她细声问:“夫君,什么时辰了?” “不急。” 那道身影一手带着蜜饯,另只手端着一碗药走到床边,伸手探进帘子。 随后,幼薇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画面。 床帐掀开,床边烛火摇曳,清晰地映照出那张俯下来的脸。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薄而锐利,那双浅色的瞳孔在烛火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如此刻骨铭心,此生难忘。 那竟是,竟是李承玦的脸! ——李承玦! 他怎么会在这里???她是被他抓走了吗??? 幼薇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死死盯着钻进床帐里的人,汗毛根根竖起。 她眼睁睁看着他坐在床边,唇角微翘。 用一种她无比眷恋的,听了千百遍,无比熟悉的声音,温柔地哄劝着她:“时辰不早,喝完药,你我便该睡下了,夫人。” 轰——! 仿佛有无数道天雷,瞬间从头顶劈下。 幼薇眼睁睁看着眼前的李承玦,手指猛地蜷住,几乎拼尽全身的力气,才按捺住自己尖叫奔逃的想法。 他为什么会在这,为什么会发出庄怀序的声音,为什么可以若无其事地叫她夫人!!!! 庄怀序呢?陪在她身边的人,明明该是庄怀序才对!!!! 她刚要开口,电光火石间,一道毛骨悚然的猜想在她头脑中闪过。 这猜想太恐怖,也太不可能,几乎瞬间冒出一身冷汗来—— 难道这无数个日夜,在江南这些恩爱缠绵的时光,一直陪在她身边的,根本就不是她的夫君庄怀序??? 而是…… 李承玦! 从始至终,都是李承玦! 从她睁眼那一刻,从她唤他夫君的那一刻,他们相处的每时每刻,以及那些令她感到奇怪又可怕的瞬间,一直都是这个可恶的男人!!! 幼薇明明身置温暖房屋,可现在,遍体生寒。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幼薇死死盯着那张俯近的脸, 心头一道道天雷劈下,一时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为什么可以发出庄怀序的声音???又是如何做到的??? 难怪……难怪…… 自从来到江南,那些时不时冒出来的怪异感, 夫君喜怒无常的脾性,甚至他突然不准自己唤他循之,偏要自己唤他玄佩…… 一切的不通之处, 统统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她蓦地想到什么, 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这些时日的恩爱缠绵,耳鬓厮磨,全都是与这个她最厌恶,最不想面对的人…… 她与李承玦…… 他们…… 幼薇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他们在温泉里,在窗边上, 卧榻间, 那不堪入目的交缠与亲密, 竟全是与这个魔鬼,这个骗子! 李承玦!李承玦!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 幼薇蓦地扑到床边, 对着脚踏一阵干呕。 她好想吐,好想吐! 登徒子,贱人, 无耻之徒!他如此行径, 和那些卑鄙宵小有什么分别!她好呕, 恨不得去死! 幼薇胃里空空,吐得酸水都出来了,整张脸憋得涨红, 床褥都被她掐皱掐烂。 李承玦连忙将药放到床头,一边手扶她一边为她拍背,仍旧用庄怀序温润的声音关怀开口:“绵绵,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幼薇吐得眼泪都出来了,她闭上眼睛捏紧拳头,实在不想听到他用这张脸发出庄怀序的声音,他不配,根本不配! 胸口不断起伏,她实在恨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该如何做,要如何做?趁他睡觉一刀杀了他?她有刀吗?又要去哪里找刀来?倘若用剪刀,能一刀就戳死他吗?倘若他不死,死的便是自己! 不——不对!杀了他,然后呢? 她一个人身在江南,又能逃到什么地方去?她想去找她的夫君,真正的夫君,可是又该去哪里?她连夫君在哪都不知道!倘若夫君被李承玦关押着,她若跑了,夫君岂不是也要死? 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根本没搞清楚状况,她不能,不能轻举妄动! 如果他发现她能看见了,知晓骗局被戳穿,天知道这个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来!父亲,小桃,甚至……甚至庄怀序都可能陷入险境! 余幼薇,你要冷静,你必须冷静! 她用尽毕生自制力才强行压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帮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冷静……冷静…… 幼薇调匀呼吸,一点点睁开眼睛。 首先要做的,是隐瞒自己复明的情况。 这曾是她最大的弱点,也是被李承玦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的关键。 现如今,她要把自己的软肋,变成自己的利刃。 李承玦,你利用眼盲欺我骗我,我难道就不能用来欺你吗? 这个世上,不是只有你会骗人。 打定主意,幼薇迅速捏紧拳头,接着伸出手,一点一点向床边摸索:“夫君,夫君?” 心中暗暗咬紧牙关,一想到她被哄骗着唤了这么久的夫君,她真的好想作呕! 李承玦抓住她的手,扶着她坐直:“绵绵,吐过后好些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 她下意识地想蜷缩身体,远离他的气息范围,却又硬生生忍住。 这张脸,眉目温柔,神情关切,除了这张脸因为轮廓太深,嘴唇太红显得有些妖邪,几乎和从前的李言没什么区别。 当然,他还有一副不属于他的嗓音。 曾经多次入梦的脸庞,令她辗转反侧,为之着迷,如今再看,只觉得十分可恶,令人生厌。 幼薇从未想过自己对一个人,可以厌恶到这般地步。 她只能让自己装作看不见,因为一个瞎子的眼睛是不会灵活地转来转去的,所以就算看到了,也只能强迫自己看下去。 “我没事了,夫君。”她声音微颤,“只是我在山上摔了一跤,我头好晕,身上也疼得厉害……” 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每一句都令她感到恶心。 李承玦取了毛巾打湿,为她擦脸擦手,一根一根手指擦得很干净。 做这些时,动作轻柔细致,仿佛在对待什么不可多得的珍宝。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幼薇抿紧唇角,恨恨地盯着他,盯着他,只恨为什么不能用眼睛杀人,将他活活钉穿—— 在李承玦抬眼的瞬间,幼薇连忙转眼,假装看向另一边,保持目无焦距的状态。 “好了绵绵,先喝药吧。” 李承玦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和微蹙的眉头,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贪婪的占有。 他将床头的药端过来,抚了抚,声音依旧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温度刚好,不烫。” “这是什么药?” 李承玦的浅色瞳孔划过一道暗光:“绵绵,你连自己吃的药都不记得了吗?” “……” 是,她自然记得自己要吃药。 只是,她现在十分怀疑这药是不是有什么不对,比如不能让她的眼睛恢复,或者对她的身体有害。 她无法相信李承玦,更想不到他要对自己做什么! 她紧张地咽了下口水,道:“我头好疼,实在不想喝……” 李承玦望着她,幽幽开口:“绵绵这样不乖,夫君只好亲自喂你了。” 他端起药碗,作势自己喝下去。 幼薇心头突地一跳,猛地预感到什么,连忙拦住他喝药的手臂,道:“我喝!我自己喝!” 李承玦放下手臂,凉凉地盯着她。 幼薇心下一颤,倘若她是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她又是如何精准拦住他的手臂的? 如同被恶鬼盯着,她从脚底开始发凉,再次咽了下口水缓解紧张,随后,故作自然地顺着手臂摸来摸去,一直小心翼翼摸到那只药碗,双手捧住,拿过来,又确认了一下碗口存在的地方,凑到自己唇边。 咕咚咕咚,皱着眉头大口咽了下去。 无论药里有什么,她都喝了两个月,就算害她也不差这一碗,先混过今夜再说。 喝完药,他自然地用指尖拈起一颗蜜饯,递到她唇边。 幼薇胃里一阵紧缩,几乎要呕出来。她勉强张口含住,那甜腻的味道此刻却如同嚼蜡。 这样的事,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然而,恢复了视线的她,却能清晰地看到,在将蜜饯送进她口中时,他眼里欲.火翻滚,浓浓锁着她抿住咀嚼的唇…… 像是恨不得一口吃了她。 思及此,幼薇的心头漫上一阵屈辱。 在她看不见的日子里,李承玦一直都在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吗??? “夫人。”他眸色发深,声音也哑了些,伸手自然地解她的腰带,“为夫抱你洗澡。” 洗澡了,然后呢? 后面要做的事,他们夜夜都在做,因为他说过,他想要一个他们的孩子…… 幼薇的掌心被指甲抠得发疼,她想到他们可笑的拜堂,可笑的成亲,这一切,都不过是他哄骗自己的手段,他分明,分明—— 实在忍无可忍,幼薇一把拿开他的手,整个人倒在床上背对李承玦,可是偏偏,她还要装出一副爱他的口吻,她真的好想吐。 “我今天很累,不想洗澡。” 幼薇实在装不下去了,口吻不由得冷硬了几分。 “那便不洗了。” 好在李承玦并未怀疑什么,也没计较,她说什么便是什么,这让幼薇产生一种他很好说话的错觉。 转念一想,这些也不过是他的伪装,因为庄怀序本身就是这样好脾气的一个人,只有庄怀序才会真正对她事事宠溺,她早已见识过真正的李承玦,他只会伤害她,强迫她,用卑鄙手段得到她,连接吻都不顾她的意愿。 或许正因为他已经不顾自己的意愿强行和自己在一起,所以才能在小事上继续装出一副忍让自己的样子。 也是,她一个瞎子,又能跑到哪里去呢?跑来跑去,又如何逃得过他的手掌心? 正想着,一只手掌忽然攀上她肩头,幼薇吓得猛地坐起来:“干什么?” 李承玦的手被突然起身的她弹开,他缓缓收回手,静静望向床角的她,烛光投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半明半暗。 他的视线如有温度,像是冰凉的蛇,在她颈间缠绕,勒紧,被他幽幽瞧着,她心脏渐渐滞住,一动也不敢动。 帷帐在他身后,地上是银霜般的月光,雅致的雕窗投进来,这里的一情一景都令失明的她十分期待,可她千想万想都没想到,自己复明后会在这个期待已久的情境里,看到最不想看到的人。 心脏疯狂跳动,她知道,自己反应太过,令李承玦起疑了。 他现在一定在想办法试探自己,又或者,惩罚自己。 她不能让他起疑,更不能打乱自己的行动。 幼薇暗暗握拳,将心一沉,随后整个人摸索着,惊慌失措道:“夫君,夫君,是你吗?你在哪?” 她伸出手,一点一点乱摸,一直到她摸到他的胸膛。 她作出一个放松的表情,随后朝他的身上扑过去:“夫君!我好怕……” 李承玦脸色淡淡的,却还是将她按在怀中,轻抚她的背:“绵绵,怎么了?” 嗅着他衣物上的味道,就仿佛庄怀序还在,可这更让她恨得心头滴血,她闭上眼,只能将戏继续演下去。 “我、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她的声音满是后怕,“我梦到自己被一个坏人抓走,他每天凌辱我,对我……对我……我一直在找夫君,可是怎么找都找不见……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张可怕的脸……呜,我真的好怕……” 感受到怀里的身躯正在轻轻发抖,李承玦心下的怀疑消了两分,取而代之的,是被她全身心依附的愉悦。 他声音放缓了些:“那张脸你可曾见过?告诉为夫是谁?为夫替你杀了他。” 如此若无其事说出杀人的字眼,像处理一只蚂蚁,幼薇心想,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夫君,他根本不了解庄怀序有多好,他伪装得再好,也是破绽百出。 而且他便是如此霸道不讲理,连梦里的人他都要在现实中杀光,如此荒诞无稽,暴虐成性,惠太妃宫宴上的话在耳边回荡,他果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此时此刻,幼薇很想问,倘若梦里那个人,是当今圣上呢? 你还会去替我杀了他吗?我的好夫君? 然而这话问出来,恐怕是真的要打草惊蛇,被李承玦发现端倪了。 想了想,幼薇继续委屈道:“我……没有见过这个人……醒来以后我一直好怕……夫君,你能不能陪我……” 她在他怀里撒着娇,语气又乖又软,李承玦整颗心都跟着融化下来,方才那些怀疑也一扫而空。 “好,为夫陪着你。” 他吹了灯,抱着她重新躺下,紧紧搂在怀里。 幼薇趴在他胸口,感受到他的手臂圈着她,落在她背上,呼吸扑在她发顶。还有他身上洗过澡的香气,透过温热的胸膛传来,他的气息四面八方将她围绕,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令她痛恨,作呕。 幼薇睁着眼睛,恨恨地瞪着怀中的李承玦。 她一定要想办法逃离他,她不会让他好过的,可恨的李承玦,她要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幼薇睡眠向来很好, 然而这一夜,她时常惊醒,半梦半睡, 身旁之人稍有异动,她便立即睁眼,浑身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冷汗涔涔, 生怕他会对自己做什么。 幸好一夜无事。她心惊胆颤熬到天色泛白,摔伤后本就精神不济,身心俱疲之下,终究还是昏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午时,身旁之人已经不在,房间内空无一人, 她终于不用再伪装什么。 她掀开帷帐, 目光缓缓扫过房间。自床柱延伸向各处的绸布依然悬挂着, 那是为了方便她盲眼时能在房中自由走动而设的。 看到这些,幼薇的心不争气地软了一瞬, 当时的感动她还记得, 在她最无助的时刻, 是李承玦想到了让她不会那么行动受限的方法,不至于变成一个哪也走不了的废人。 很快地,她又告诉自己, 不可以, 不可以心软, 她的自由也仅限于这座宅子,在他的眼皮底下,她得到的自由也是有限的自由。 奈何这房间的每一处, 都留下了深刻的记忆,幼薇不愿多看,起身到梳妆镜前坐下。 两个月没有看到自己,她丰腴了一些,样貌也比两个月前变化了一些,非要说,大概是她变得更成熟了。 很奇妙,不过短短两个月,她竟觉得自己褪去稚气,遇到事情比从前更冷静了一些。 或许因为,她真的差点死过一回吧。 现在的她,宛若新生。 额上的纱布今早似乎被换过,触感干净清爽,那应该是她从山上滚落时磕到的。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一角查看伤口,万幸磕碰得不深,只希望不要留下显眼的疤痕。 她又检查了一下手臂和胸口等一切自己能看到且会裸露的地方,都没有什么伤疤,确认自己一切都好,幼薇这才松了口气。 很好,有一具好身体,才能更好地从李承玦身边逃开。 想到这个人,刚有几分轻松的幼薇,神情再次沉了下去。 她,真的能从他手中逃开吗? 不知是不是门口的吉祥听到了房内的声音,只听小桃在门外敲门:“小姐,您醒了吗?” 小桃! 幼薇心倏地一跳,怎么办,她要对小桃坦白吗? 然而紧接着,她又想到一个问题。 坠崖醒来小桃来探望她,是她说姑爷无事,她才放下心,就这样相信了旁人告诉她的一切。 无论当时守在她床前的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庄怀序,也就是说,从李承玦成为她夫君的那一刻,小桃在她面前从善如流接受了姑爷就是李承玦的事实。 小桃为什么能够接受得这样快?小桃不会背叛她,唯一的可能,就是小桃也受了李承玦的威胁! 想到这,幼薇的心又凉了几分。 那么,她就不能告诉小桃实情,避免小桃露出破绽,引李承玦怀疑。 起码现在不能。 打定主意,幼薇又装出瞧不见的样子,用和往常一样的声音道:“进来吧。” 小桃端着铜盆进来,放到屏风后的木架上:“小姐,洗脸了。” 她将毛巾用热水打湿,走过来交到幼薇手中,关切地看了幼薇两眼,忍不住问:“小姐,你的眼睛怎么样?可有感觉好一些?” 看见小桃紧张且欲言又止的脸,她心下一酸,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夫君呢?” “姑爷……出去了……”提到李承玦,小桃的神色明显不太自然,她顾忌地向门外看了一眼,那里还站着一道影子,吉祥仍旧守在那。 亲眼看到小桃小心害怕的样子,幼薇更觉酸涩,原来只有亲眼见到这一切,才知道真相其实就在眼前,小桃除了嘴上,一直表现的很明显。 她道:“姑爷出去做什么了?可有说过何时归来?” 小桃摇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幼薇想了想,难道李承玦出现在江南并非全然为了自己,他其实另有目的? 心事重重地洗漱完毕,小桃扶她去吃早膳,幼薇按住她,转向门口处,盯着门外一直守着的那道身影,道:“家里的早膳我吃腻了,我们还是出去吧,小桃,你让平安备车,吃完早膳我还想上街逛逛。” 小桃应声:“是。” 平安很快备了车,除此之外,还有吉祥和另几个仆从跟着。 小桃和她一起坐在马车里,明明是出门玩,可小桃还是神色郁郁,根本开心不起来。 一路上,幼薇都在克制自己将车窗掀开的冲动。 直到马车停下,喧嚣的人声与陌生的景象一同涌入感官。 她戴着幂篱,被小桃小心搀扶下车,踩在江南湿润的青石板路上。眼前是白墙黑瓦,翘角飞檐,是与京都截然不同的婉约风貌。街上行人衣着风流,女子眉眼温柔,那些从前只能听在耳中的吴侬软语和叫卖吆喝,如今终于有了具体的画面。 马车停在一间颇为气派的酒楼前。幼薇被小桃挽着进入,吉祥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她根本找不到机会与小桃单独说话,只能继续装瞎,与小桃若无其事地聊着,其实心里焦灼到极点,恨不得吉祥快速消失。 她点了几样爱吃的小吃,小口吃着,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对策。 首先,要想办法联系父亲,父亲或许不能救她,但一定会想办法,绝不会让她落到李承玦手中。 要怎么样联系父亲呢?写信? 她想到父亲上次那封无比怪异的信,她突然有些怀疑这封信的真实性,父亲不会无端说李承玦的好话,要么是父亲在被李承玦威胁,要么这封信是李承玦伪造的,也就是说,她能不能从府中顺利传信也令人怀疑。 倘若府里不能递出去,还有谁能帮她? 幼薇脑海中首先浮现的,便是一个天真可爱的少女。 金阿银。 李承玦再手眼通天,总不至于将左邻右舍的日常往来,一言一行也完全掌控吧?阿银或许是她目前唯一可能接触到且不那么可疑的人了。 想到这里,她灰暗的心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其次,她要找出逃离掌控的方法,像现在这样走到哪里都有人跟随,她想做什么都非常不便,即便李承玦不在,她还是跑不掉。 以及最重要的,她现在孤立无援,没有人可以帮她。 有什么地方,是她与小桃可以相处,但是护卫无法跟来的? 幼薇机械地啃着一个生煎包,食不知味,一个包子竟吃了许久。 小桃觉得奇怪,忍不住道:“小姐?” “嗯?”幼薇下意识转眼,对上小桃的眼睛,小桃惊讶地捂嘴,幼薇暗道不好,她连忙放空视线,瞬也不瞬地望向小桃,恢复了从前视线不便的样子,道,“我身上不舒服,等下我要去泡热汤,夫君不在,你陪我去罢。” 小桃不疑有他,应声:“是。” 幼薇匆匆吃完早膳,便乘马车去了山上的热汤泉。 吉祥见幼薇只能单独与小桃进去,明显表情不太好,奈何幼薇在场,他想说什么也只得闭嘴,最终警告地看了小桃一眼,道:“主人不在,小心伺候夫人,别让主人不高兴。” 小桃气呼呼地抿了抿唇:“当然,这是我家小姐,我自会尽心侍奉。” 这些人守在门外,幼薇携小桃待进入汤池深处,幼薇除去衣裳泡进去,热水漫上肌肤,整个人被热水包裹,她舒服地叹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 小桃心不在焉地侯在一旁,心事重重,不知道在想什么。 幼薇见小桃这样,心下一片动容,她想,小桃一定吃了许多苦头。 她道:“小桃,过来帮我洗头罢。” “是,小姐。” 小桃走过来,刚刚捧起她的发,幼薇突然转身抓住她的手腕,另只手捂住她的下半张脸,压低声音道:“不要说话,也别动,小桃,你听我说。”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小桃吓得跌坐在池边,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幼薇:“小姐,你你你……” 幼薇放开她,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绷着小脸,轻声道:“我都知道了,陪在我身边的人是李——李言,不是真正的夫君,我昨日摔了一跤,眼睛都瞧见了。” 一瞬间,小桃湿了眼眶,热泪就这么滚了下来。 她怕自己哭出声,连忙捂紧嘴巴,眼泪越流越凶,可方才的郁色一扫而空,骤然得知真相的狂喜与激动,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再也不用有苦说不出地隐瞒这一切,小姐什么都知道了! 见她这样,幼薇就知道小桃一定掩饰不好自己,她又扯了个谎道:“不过别高兴得太早,我有时候才瞧得见,有时候眼前又模糊一片,尚未好全。” 小桃马上又变得一脸担忧,她道:“看来方大夫还要继续施针,不过只要小姐瞧见了,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幼薇道:“这些不重要,我们一定要想办法离开,你知不知道外面的情形怎么样,李——李言他来江南干什么?” 小桃道:“奴婢知道的也不多,总之这些局势对圣人非常不利,先帝被抛尸乱葬岗的事不知为何传开了,我偶尔听到圣人同人议事,说起豫州鼎,火药,还有九殿下和十一殿下的名字,不知是要做什么。” 说起豫州鼎,幼薇心下一片恍然。 当初就是同夫君一起寻找豫州鼎才来到江南,哪知道后来竟会有这许多事…… 对了,夫君—— 想到夫君,幼薇的心脏猛地揪紧,喉咙发干,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上心头。她甚至有些不敢问出口,害怕听到什么不好的答案。 她抓住小桃的手臂,指尖冰凉,声音发颤:“夫君怎么样,他还好吗?他现在在哪里?” 小桃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她双眸一慌,迅速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幼薇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见她如此,幼薇心下咯噔一声,忍不住攥紧她的手腕,问:“夫君出事了,是不是?” “小姐……” 她要如何将残忍的真相告诉小姐? 幼薇迫使小桃看向自己:“事到如今,还有隐瞒我的必要吗?” 小桃咬紧下唇,不待说话,眼圈又红了。 见此情景,幼薇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缓缓松开了手,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向后踉跄了一下,靠在冰冷的池壁上。眼泪先于意识滚落,滴入温泉,却比沸水还要灼烫她的心。 “他……死了?是不是?” 小桃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压抑地啜泣起来,肩膀耸动不止。 幼薇怔怔地,眼泪无声地流淌,嘴唇颤抖着:“夫君,怎么死的?” 小桃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回道:“小姐和姑爷……坐在同一辆马车里……出事那天……小姐掉在山崖下,还有气息……姑爷……姑爷摔得更远,伤得更重……缇骑司的人搜到时……只有一具尸体了……” “尸体呢?埋在哪里?” “尸体……尸体……” 小桃说到这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脸颊疯狂滑落:“小姐……您可还记得,在您醒来不久……圣人带您去了玉清观……” 幼薇心里有雷劈下,极其不祥的预感窜上脊椎,让她浑身发冷。 她紧张地咽了口口水,道:“记得,我刚醒来他便带我去玉清观祈福,还说为下人做法事,怎么了?是哪里不对?你快告诉我!” 小桃几乎不忍再说下去,可是,她又如何能继续隐瞒? 心下一横,只好全盘托出。 “小姐,做法事的不是下人,是姑爷。圣人让道长做的法事,是让姑爷……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幼薇的脑海深处炸开,眼前的一切瞬间失去了颜色和声音,只剩下小桃那张悲痛欲绝的脸,和那句如同诅咒般的话语在耳边反复回响——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幼薇再也经受不住,她眼前一黑,重重跌入温热的池水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幼薇不知道自己如何回的家。 如果那可以被称之为家的话。 不知何时外面飘起了雨, 天色雾蒙蒙的,她在马车上呆坐一路,双目无神, 连小桃跟她说话都听不到了。 一路上,她将与庄怀序相处的点滴回想了个遍,想到他们鹿鸣春初相见, 花朝节夜游, 摘星楼听戏。 那出《鸳鸯误》才听到第三回 ,还没有听到结局,他怎么可以就这样死了? 只是死了还不够,李承玦竟还要他魂飞魄散,永不轮回,以最恶毒的方式诅咒他, 他怎么可以狠毒至此? 就算他恨自己变心, 恨自己薄情, 蛮不讲理不折手段全都罢了,可这关庄怀序何事?他为何连一个死人都不能放过? 肋骨处传来密密麻麻的痛, 并不刺骨, 可却蔓延到了全身各处。幼时最爱她的母亲离开, 长大后她爱的人也意外离世,为何她这一生总是如此,凡自己所爱都不能长久, 无法留在自己身边。 难道是她上辈子, 作了太多孽? 幼薇胡思乱想一路, 连哭都忘记了,老天为什么要让她活下来,她为什么不直接死掉? 回到宅子, 李承玦尚未归来,小桃为幼薇撑伞,她站在伞下,细细打量宅子里的一切。 这是一座很漂亮的园子,雕梁画栋,移步换景,在寒冬时节处处绿意盎然,斜丝细雨落在庭院里,将一切洗得焕然一新。 她不禁在想,倘若夫君没死,他们生活在这样的宅院里,他一定会做许多雅致的事情,围炉煮茶,抚琴作画,夫君有许多文人习惯,这些都是李承玦那个武将伪装不来的。 但凡她细心注意,李承玦的伪装明明处处是漏洞,只是她失明难过,那些浓情蜜意的关怀又填满了她,她只顾享受递来的蜜糖,却并未想过给她蜜糖的人是否另有所图——谁会无端怀疑自己的夫君呢? 思及此,幼薇忍不住又在想,或许她当真是太蠢,才会一次又一次,在同一个人手中反复上当受骗。 不过她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小姐,外面冷,当心淋湿身子,我们回去吧。” 小桃见幼薇一直对着桂花树怔怔发呆,忍不住出言提醒。 感受到手腕上的力量,幼薇回过神,这才注意到院子里各个重要出入口都站人看守,也就是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下人看到。 她又仔细看了一下,这些仆从皆是身材精壮,个头魁梧,眼神坚毅之人,绝不是普通奴仆,也不是普通护院。 倘若这些奴仆是李承玦的有意安排,那他们一定是他从前的近卫,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普通人。 她的心沉了沉,要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逃走,绝不是件易事。 幼薇收回眼,点了点头:“回去吧。” 一个双目失明的人能在院子里看什么呢? 才走两步,她倏地想到什么,转头望向平安,这个宅子里的管家。 平安面容恭谨,眉目垂顺,模样又比那些守在院子里的仆从多了几分精明。 她想,平安也绝不是简单的管家,他应该是这些人的首领。 她稍加调整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冰冷,道:“平安,夫君去了哪里?” 平安的表情不变:“公子有公事在身,据说是豫州鼎有了下落。” 豫州鼎,他果然看重豫州鼎。 幼薇心下了然,面上却多了一丝关切:“那他何时才能回来?晚上还能陪我用膳吗?外面落雨,他走时可有带伞?” 平安:“夫人晚膳想吃什么?我现在吩咐厨房准备。” 没有直接答案,那便是不会回来了。 幼薇松了口气,随口报了两道菜让厨房去准备,自己在小桃的搀扶下回了房间。 她让小桃取来纸笔,说是要给父亲写信,她一刻都不想再等,她要立刻规划逃走的事。 待纸笔取来,幼薇饱蘸笔墨,笔尖在纸上空悬片刻,久久未能下笔。 思绪一团乱麻,要从何处开始想起?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忆起在相府时,庄怀序闲暇无事便会陪她读书,书上说,做事情一定要条理清晰,有先有后。 当务之急,是逃走,最后要考虑的,是如何回京。 所以,一定要有钱。 往日出门花销都是平安或者小桃支出,她并不负责这些,也并没有带银两的习惯,如今真到用钱时,她那些傍身的银钱竟不够支撑她回京。 其次,现在能够帮到她的人,只有父亲,她必须想办法联系父亲。 想到这,她又绝望起来,父亲远在京都,而她却连行动都处处受限,倘若父亲知道她现在的处境,会不会担忧痛心? 幼薇抿唇,一鼓作气在纸上写了一封信,信上都是一些思念父亲的废话,最后加了一句,她想吃京都的羊汤。 然后大概口述了一下,说给门外的吉祥听,实则让小桃原样照抄了一份。 她道:“你让平安帮我寄给父亲。” 小桃晾好信,装到信封里:“是,小姐。” 当天,李承玦没回来,幼薇不用在他面前装失明,也能睡上一个好觉,然而就算没有李承玦在,她还是不曾睡好,她在梦里怎么也逃不出这座宅子,只能绝望地困在这里。 醒来后,幼薇借口要做夏天的衣裙,又借口买东西,让小桃从平安那取了银钱去铺子里做衣裳,实则偷偷将银钱藏下来,留着做日后的盘缠。 她自己则又去了玉清观,想亲眼看一看庄怀序受害的地方。 身后还有吉祥跟随。 然后,她走到了那颗挂满祈福牌的银杏树下。 她记得李承玦说过,要挂到最高处。 她给了那道士一笔银钱,求他将挂高的祈福牌摘下来给她瞧一瞧,她借口自己梦到这牌子下雨将字晕湿了,不放心一定要看一看。 她说:“我的眼睛瞧不见,您帮您给我听一听吗?” 直到亲耳听到道士将牌子上的内容念出,不是余幼薇和庄怀序,而是与李玄佩,尽管早有预感,然而那一瞬间,她还是差点站不稳。 果然,在她看不见的时候,他便这样一直欺瞒她。 回来的时候路过邻居宅门口,她心思一动,小心掀开车窗,看到上面的对联。 ——果然,那并不是夫君的字迹。 只称得上端正,根本比不上夫君的字的美感。 再联想那日她竟将夫君的字吹得那般好,不知邻居们见了会不会觉得她夸大其词。 想到这里,又觉得有些丢脸- 这日清晨,幼薇醒来,如常等待小桃进来伺候梳洗。然而,平日准时出现的身影却迟迟不见,门外一片寂静。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坐起身,朝着门口方向,用略带疑惑的声音唤道:“小桃?” 无人应答。 幼薇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摸索着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挪到门边:“吉祥,小桃去了哪里?” 门外终于有了动静,却不是小桃那轻快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着晨光立在门口,正是李承玦。 他这几日都不在府中,幼薇一直很放松,猝不及防看到他,实在让她吓一跳,连忙装作看不见的无措模样。 她继续偏头唤道:“小桃?还是吉祥?” “是我,夫人醒了?” 见到她,李承玦微微笑了。 他迈步进来,目光落在幼薇只着寝衣的身影上,自然地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披在她肩上:“怎么赤着脚就下来了?仔细着凉。” 他的动作温柔依旧,语气关切如常,随着他的靠近,他身上的冷冽气息几乎让她窒息。 她强忍着后退的冲动,任由他为自己拢好衣襟,手指微微蜷缩,低声问:“夫君……小桃呢?今日怎么不见她来?” 李承玦的手在她肩上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抚平衣料褶皱,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小桃?她病了。” 病了?幼薇心头猛地一沉。 “病了?”她抬起头,努力让茫然的视线对准他声音的方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什么病?严重吗?昨日见她还好好的……我得去看看她。” 她说着,便作势要往外走,手臂却被李承玦轻轻握住。 “不是什么大病,许是她这几日东奔西跑,在外面吃坏了东西。” 李承玦的声音淡淡的:“已经请大夫瞧过,开了药,让她好生歇着便是。你身子也才好些,莫要过了病气。” 若是从前,幼薇或许就被他这番说辞安抚了。但此刻,她心中的警铃已响成一片。小桃病得太突然,李承玦阻止得太刻意。 她不能退缩。退缩反而显得心虚。 “风寒?”幼薇蹙起眉,声音里带着坚持,“那我更该去看看了。小桃自小跟着我,情同姐妹,她病了,我怎能不闻不问?” 她语气柔软,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 李承玦沉默地注视着她,那双浅色的眸子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幽深。 片刻,他忽然轻笑一声,松开了手,语气重新变得柔和:“夫人说的是,小桃自幼伴你身边,你想瞧她也在情理中,我陪你过去。” 他答应了,幼薇松了口气,这说明小桃应该没事。 无论怎么样,她都要亲眼瞧一瞧才能放心。 她被他虚扶着,穿过熟悉的庭院,走向仆役居住的后罩房。 来到小桃房前,李承玦抬手推开了门。 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屋内略显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眼便能望尽。 幼薇的视线,在进门的第一时间,就凝固了。 床榻上,锦被微微隆起,隐约可见一个人形侧卧着,面朝里,头发散在枕上,看身形,确与小桃有七八分相似。床边矮凳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然而,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 她看到小桃被堵着嘴,双手反绑在身后,整个人都跪在地上的小桃。 她一双眼睛盈满惊恐和泪水,死死地望着她。 小桃身上还穿着昨日的衣裳,头发凌乱,脸颊上似乎有指印的红痕,她拼命地摇头,泪水滚滚而下,喉咙里发出极细微的呜呜声。 一瞬间,幼薇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瞬间冻结成冰。 她几乎要失声惊叫,几乎要冲过去扯掉小桃嘴里的布条。 但她死死地咬住了舌尖,剧痛让她混乱的头脑恢复了一丝清明。 幼薇猛地意识到什么。 他绑了小桃,却弄来一个身形相似的女子伪装成病中的小桃躺在床上。 倘若她眼睛瞧得见,那么小桃现在的样子,她一定无法忍受。 或者说,她一定会露出破绽。 一瞬间,幼薇心凉一片,几乎站不稳。 ——是小桃最近出去的太频繁,还是她哪里露出了马脚? 李承玦到底发现了什么?要这样对待小桃? 此时此刻,李承玦就在她身边,温柔地搀扶着她。 “夫人怎么了?”他微笑开口,“小桃就在房间里,你不是要看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电光石火间, 幼薇强行将所有的惊骇,愤怒,心痛, 全部压回心底。 李承玦在看她,或者说在试探,她一定不能露出破绽。 她脸上甚至迅速调整出一抹担忧的神色, 微微侧头, 仿佛在努力倾听房间里的情况。 “夫君,扶我过去。” 她抓紧李承玦的手,在他的搀扶下,摸索着向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充满了关切:“小桃,听说你病了, 我不放心, 过来瞧一瞧。” 她走到床沿边, 轻轻坐下,摸索着抓住床上之人的手:“感觉怎么样, 可有哪里难受?你病了多久, 怎么也没告诉我?” 床上的小桃声音含糊, 听起来像病中发热那样:“小姐,我没事,只是恐怕这段时日都不能照顾您了……” 幼薇心沉了沉, 心里恨得想直接戳破这一切, 可她不能, 倘若戳破了,便是她真正受困的开始。 面对这个完全陌生的人,以及和小桃七八分相似的声音, 她选择了不动声色。 “说这些做什么?有夫君在,我不缺人伺候,你先养好自己。”顿了顿,又道,“放心,我会常来探望你的。” 她说给角落里真正的小桃听。 说完,她强忍着才没让自己向角落的方向看去,仍然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回身抓住李承玦的手臂,脸上满是忧色:“夫君,你一定要让人好好照看小桃,如果她有事,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的声音温柔依旧:“大夫说了,没有什么大碍,夫人放心便是。我们回去吧。” 幼薇心下抽痛,点点头,任由他搀扶着起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房间。 自始至终,她的视线没有一丝一毫飘向角落。 直到走回自己的院落,踏入房门,幼薇才感觉到背后已被冷汗浸透,冰冷地贴在肌肤上,她几乎脱力,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被李承玦揽着,她勉强地干笑:“夫君可是昨夜归来?多日未见夫君,我好想你,豫州鼎有眉目了吗?” “夫人想我什么?” 幼薇视线空洞地看向远处,努力忽视他的存在:“自然是想念全部,想夫君同我说话,想夫君同我……” 喉咙卡顿,她憋了又憋,说不出来了。 违心话要如何说得顺畅,非要说她想了什么,她想的是自己能够顺利离开他。 然而李承玦在一旁虎视眈眈地注视她,似乎非要她将这句话说完不可。 她暗暗捏紧拳头,将心一横,索性扑到李承玦怀中,闭上眼睛不看他,道:“夫君不在,我的心实在不安。” 李承玦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脸颊,声音低柔如情人絮语:“夫人对我用情至深,为夫实在感动。” 他指尖发凉,落在她脸上,她浑身轻颤,仿佛被蛇爬过。 实在无法继续忍受这样口蜜腹剑的亲昵,幼薇从他怀中退开:“我饿了,我们一同用早膳罢。” “都听夫人的。” 李承玦叫了热水来伺候她洗漱,幼薇坐在一旁被他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紧紧盯着李承玦,满脑子都是小桃被绑在房间的惨状。 小桃经历了什么?李承玦知道她能看到了吗?不,小桃绝不会出卖她,那他究竟知道多少?他为何不直接来问她?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动,说明他对具体情况掌握并不多,那她也不能动,她要维持现状,让一切都成为意外。 吃饭的时候,幼薇想到他未回答的问题,又开口问了一遍:“夫君还未告诉我,你是何时归来的。” 李承玦微笑看向她:“昨夜。” 他为了早日赶回来,连夜疾驰才从几百公里外的地方缩短一天到达,从平安口中得知幼薇近日动向,得知她又出门,又祈福,又向余拓海寄信,一切都是那么平常。 可自从她那夜醒来之后,李承玦明显感觉到她的怪异和不安。 他将写给余拓海的那封信看了又看,最终让平安去把小桃绑来审问一番。 小桃很忠心,嘴巴也很硬,她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出卖余幼薇一个字。 烛火幽微,李承玦淡淡将那封信搁在一边,微笑道:“她怕余拓海担心,信都是由我来写,由丫鬟来代笔,就不怕余拓海怀疑吗?这信中没一句解释,除非这信是故意写给我看,对吗?” 小桃睁大眼睛,完全没想到这一点。 是的,小姐一向最怕老爷担心,所以向来只报喜,不报忧,由姑爷代笔还说得过去,怎会由丫鬟代笔并毫不解释呢? 她没想到,小姐也没想到,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漏洞,竟也被李承玦抓住,从而令他生疑。 一瞬间,小桃心下胆寒到极点! 圣人如此可怕……小姐真能逃得过吗? 然而,李承玦任人继续拷问,小桃坚决不肯吐出半句实话,李承玦抓不住证据,于是不了了之,就这样将小桃绑在房中一夜,直到天亮才命人假扮小桃躺在床上。 他知道,倘若余幼薇听到婢女病了,一定会去探望。 她放在心上惦记的婢女绑在房中,她能做到视而不见吗? 可她的确做到了,也做得很好。 无论她能不能瞧得见,她还会说想他,爱他,那么很多事,他都可以不计较。 幼薇想到小桃,面对从前爱吃的早膳也觉得难以下咽,根本没吃几口。 正胡思乱想着,幼薇忽然被人抱到怀中,坐在男人的大腿上。 幼薇手里的筷子都掉了。 “夫君!” 被李承玦抱在怀里,她如坐针毡,生不如死,如同在体会这世间最大的酷刑。 想挣扎,却不能,她气得胸前起伏,拳头也不觉间捏紧了。 因为情绪上涌,脸颊也有些发红。 看着像在娇羞。 李承玦根本不在意,他只在乎她有没有在他怀里,纵使不喜欢,不情愿,又有什么关系? 他舀起一口鱼肉粥,吹了吹,喂到幼薇唇边:“绵绵乖,张嘴。” 幼薇忍无可忍。 她一瞬间想起眼睛刚失明时,李承玦也是这样抱着她喂她用膳。 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更令她内心作呕。 她浑身僵硬,又不好发作出来,最终只是别过了脸,推开李承玦的手:“我不想吃,没胃口。” 李承玦轻笑一声,将那勺粥放回去,又重新舀起热的:“是不想吃,还是不想我喂你?” 幼薇听出了些旁的意味,太阳穴突地一跳,心脏砰砰加快了起来。 想了想,她放松身体,轻叹一口气:“夫君,我可以自己来,失明这么久,我都习惯了看不见的生活。我不能总是依靠你的。” “为何不能?你我还要在一起一辈子,甚至生生世世,依靠为夫有何不可?” 幼薇心下一痛。她是许了人一辈子,可那并不是对他。 倘若他们之间真有什么一辈子,那一定是他抢来的,绝非她自愿。 想到这里,她又换了一副幽怨的口吻:“夫君并不是日日在我身边,就像前几日,我的身边只有小桃,这时我想依赖夫君,我又去哪里寻你呢?” 李承玦抚了抚她的发,轻轻捋到耳边:“放心,忙完这段时日,我们便会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他随口说的一句话,却让幼薇心中大惊。 她仍旧摆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假作开心道:“夫君这么快便找到豫州鼎了吗?那当真太好了。” 李承玦的手顺着耳后向下,托住她的小脸,拇指在她脸上抚弄,眼眸低垂,落到她嫣红的嘴唇上。 “是吗,好在哪里?” “找到豫州鼎,便可为圣人分忧,不让圣人被流言蜚语侵扰。” 李承玦动作一顿,视线重回到她这双新月一般的眼睛上,她呆呆盯着某处,瞧着根本不像恢复了的样子,令人无从判断。 他道:“你怎知那是流言蜚语,而不是真相?你很了解圣人吗?” 相识以来,他从未从她口中听到关于“圣人”的评价与看法,他十分好奇她会如何提起自己。 幼薇心下一紧,李承玦想试探什么?想从自己口中得到什么答案?这会是他为自己设下的陷阱吗? 心思飞转,幼薇微笑道:“我如何了解圣人?还不都是从夫君口中听说的,您说圣人是不可多得的仁君,勤政爱民,继任便革新官场积弊,提拔寒门学子,这样的君主,定是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才会被人蓄意攻陷,倘若夫君找到豫州鼎,便能为圣人解决这块心病。” 其实这些话,身边之人对李承玦说过很多次。 可是从余幼薇嘴里说出来,却又多了些不同的滋味。 仿佛她便是世间最公平公正之人,她说自己好,那么天下人的恶言便统统不必放在心上,哪怕真正的大奸大恶,也可以从此赦免。 无论这些话究竟是出自余幼薇,还是出自那个死人,李承玦现下心情很好,他什么都不想计较了。 他道:“有你这番话,为夫一定尽心尽力,早日解决此事。” 快了,他要做的事,很快就可以收尾- 夜里,李承玦回房,脱去外衫,准备抱着幼薇去洗澡。 既已知道朝夕相对的人是谁,幼薇又如何能接受这一切。 直到李承玦过来抱她,她浑身抗拒,微微抵着他的胸膛:“夫君,我近日噩梦连连,身上不大舒服,我……不想洗澡。” 李承玦手一松,重新将她放下:“那便不洗了,我让人取些热水为你泡脚,如何?” 幼薇没办法,只得点头。 热水很快端来,幼薇泡着脚,心里却在想,洗澡避开了,倘若今夜李承玦向她求欢,她要用什么借口躲避? 她能注意到,她泡脚的时候,李承玦就坐在一旁看着她,从头到脚,视线在她身上缓缓游移。 每扫过一瞬,她的心里都不适一分。 他的视线就像长了手,看到哪里,便将哪里剥了干净。 便是二人已经什么都做过,可她还是无法接受这一切。 她只能硬着头皮假装看不见,连脚盆里的水都冷了,她仍旧拖着不肯睡觉。 就这么拖了小半个时辰,李承玦的食指淡淡地敲了敲大腿:“夫人还没泡够吗?” “……” 幼薇心里一虚,期期艾艾道:“泡、泡好了。” 李承玦命人将水端走,他只着里衣站在桌边,衣料薄薄一层,隐约能透出他胸膛的轮廓,宽肩窄腰。 他点上安神香,翘了翘唇角:“既如此,你我便睡下罢,夫人。” 幼薇坐在床边,察觉到他的视线,连忙避过头,将脚放进被子里,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知道今晚恐怕难以轻易过关,但无论如何也要再挣扎一下。 “夫君。”她一点一点缩进被子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寝衣的带子,“我近日……夜里常有噩梦惊扰……总是辗转反侧,大喊大叫,恐会扰了你。不如……今晚就让我自己歇息吧?你连日奔波也累了,我们还是分开睡,对夫君身体更好些……” 她说完,紧张地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反应。 时间仿佛凝滞了。房间里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就在幼薇以为他会拒绝时,李承玦却忽然低低地“嗯”了一声。 “也好。”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平静无波,“夫人好生休息,若夜里不适,随时唤人。” 幼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答应了?他竟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巨大的庆幸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冲垮了她紧绷的神经。她强压住心头的狂喜,生怕露出破绽,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含糊地应道:“嗯……夫君也早些休息。” “噗——” 轻微的吹气声响起,烛火应声而灭,黑暗中,她看着李承玦的身影熄灭烛火向房门走去。 幼薇的心随着烛火的熄灭,彻底放松了下来。黑暗中,她甚至悄悄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暂时逃离了那双眼睛的监视,获得了片刻喘息的空间。 她听到门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门被轻轻合上的声响。 幼薇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松懈下来,瘫软在床榻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她甚至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她将自己裹紧,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点可怜的安全感。今晚总算熬过去了,至于明天……明天再说吧,她的生活一团乱麻,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然而,就在她刚刚闭上眼,准备强迫自己入睡时,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她。 太安静了。 门外……似乎没有任何脚步声离去的声音。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锥,猝然刺入她的脑海! 她猛地睁开眼,在浓稠的黑暗中,她极其缓慢地将视线转向房门的方向。、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而在床榻边不远处,似乎多了一道静止的,比黑暗更浓重的影子。 那是一个人形,一个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已经站了多久的人形。 幼薇浑身的汗毛在刹那间全部倒竖起来!极致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勉强抑制住那几乎冲破喉咙的尖叫。 李承玦——他根本没走!他吹熄了蜡烛,走到门口,只是做了一个开门又关门的假动作!然后,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回来! 他像一道真正的鬼影,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就这样回到了房间里,就这样……站在了她的床边不远处! 他在干什么?他在看什么? 无边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一动也不敢动,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任由那无法形容的恐惧将她彻底吞噬。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道黑影就那样静静地伫立着,如同黑暗中蛰伏的凶兽,沉默而耐心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幼薇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折磨逼疯时,那道黑影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了一步,两步……没有声音,如同踏在虚空之上。 然后,他来到了她的床边。 幼薇能感觉到床榻边缘微微下陷的弧度,能感觉到一股带着冰冷气息的压迫感近在咫尺。 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死死闭着眼睛,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他没有碰她,只是……坐了下来。 就坐在她床边的脚踏上,离她那么近,近到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衣料摩擦的微响,能嗅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独属于李承玦的气息。 他就那样坐着,沉默着。 他正在看着她,即使在一片漆黑中,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如有实质的,冰冷而专注的视线,正牢牢地锁在她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幼薇躺在床榻上, 每一个毛孔都紧紧闭合着,竭力将呼吸放得绵长平稳,假装已然入睡。 然而, 她的眼睛却在浓稠的黑暗中睁得极大,死死地盯住床边那道静坐不动的黑影。 李承玦就坐在脚踏上,背脊挺直, 如同夜色里一尊冰冷的石雕。 没有声音, 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都轻得仿佛不存在。可那股存在感却如影随形,如同无形的藤蔓缠绕着幼薇的脖颈,让她连吞咽口水都小心翼翼。 时间变得黏稠而缓慢,幼薇不敢翻身,不敢变换姿势, 甚至连眼珠都不敢多转动一下。她维持着最初的姿势, 浑身肌肉早已僵硬发酸, 后背渗出冰冷的汗水,浸湿了薄薄的寝衣。 一个时辰, 或许更久, 不知为何, 他终于动了。 缓缓站起身,迈开步子,走向房门。 他的身影融入门外的黑暗, 随即, 门又被无声合拢。 直到确认他真的离开了, 幼薇才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从水底浮出。 如同劫后余生般, 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早已湿透了衣衫,黏腻地贴在身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幼薇紧紧攥住被角,指节泛白- 又是一年花朝节,时间快得令人恍惚,金阿银兴致勃勃对她说起江南这边的节日习俗,完全是小孩子的心性。 她像只欢快的雀儿,声音清脆:“我们这里的花朝节灯会很热闹呢,比京都的也不差!满街的花灯,各式各样的,还能放河灯祈福,可灵验了!还有哦,若男子在街上遇到心仪女子,便会买一盏灯送给她以示爱意,姐姐,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幼薇原本想到庄怀序送自己兔子灯的事,然而心思转动间,她突然想到什么。 人潮汹涌的灯会,光影交错,人声鼎沸……倘若,她一不小心走失呢? 她马上流露出向往的神色,转向金阿银声音的方向,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期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真的吗?听起来真是热闹极了!那河灯真的很灵验吗?我想为父亲还有夫君祈福,到时你来找我,我们一同去吧!” 金阿银滞了下,道:“还是带上姐夫一起吧,姐姐你这么漂亮,一定会有很多人给你送灯的,有姐夫在,就不会有人不自量力了。” 她要出门,自瞒不过李承玦,只是想从他手下溜走,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好在她并未寄托太多希望,她只是想试试。 幼薇想到什么,道:“对了,你把雪球也带上吧,出门了却不带它,它肯定会很无聊的。” 金阿银很快答应。 待到晚上,幼薇同李承玦说起花朝节放灯祈福一事,她问夫君能不能一起去,李承玦毫不意外地答应了。 花朝节那夜,江宁城果然火树银花,亮如白昼。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花灯,流光溢彩,映照着游人如织的笑脸,空气中弥漫着糖人、糕点的甜香,以及脂粉和烟火的气味。 吆喝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汇成一片喧嚣。 幼薇被李承玦牢牢揽在身侧,金阿银挽着她的另一只胳膊。平安和吉祥如同两座沉默的山,紧紧跟在后面。 雪球被金阿银抱在怀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置身于真实的热闹中,幼薇却无暇欣赏。她的心神全都紧绷着,注意着每一次人群的推挤,寻找着可能脱身的机会。 不久路过一座石桥,桥头有杂耍艺人表演喷火,引来阵阵惊呼和喝彩,人群潮水般向那边涌去。幼薇看准时机,趁着金阿银也被吸引注意力,微微松开了挽着她的手,身体向人流的反方向微微一倾——她想借着人流的冲力,被动地被带离。 可她的手腕立刻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李承玦不知何时已调整了位置,恰好挡在了她与人流之间。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在斑斓的灯火下显得有些幽深:“夫人,这边人多,我们往旁边走。” “多谢夫君。” 幂篱下,她连忙反握住李承玦的手,紧紧贴住他的手臂,假作害怕。 心中却跳个不停,接下来不能再有什么动作了,因为李承玦将她牵得很紧。 几人去河边放了河灯,河岸边有好多年轻男女,河灯浮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灯火辉煌。 买灯时,幼薇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名字,自己,父亲,小桃,庸叔,庄怀序。 她故意说了好多名字,李承玦写不过来,幼薇找了卖河灯老板的空档,让他单独帮忙写了庄怀序的名字。 接着,她捧着这盏河灯给李承玦,讨好道:“夫君,这是我为你祈的河灯,我们一起放掉吧。” 李承玦看到上面的名字,又看到她乖巧的面容,心下不由冷笑。 表面上淡淡接过这盏花灯,道了句“好啊”。 幼薇看着他走到河边,然后直接将这河灯丢进河水里, 啪一下,水花四溅,河灯整个翻在水面上,蜡烛也不知沉到了哪了。 他走回来,微笑对幼薇道:“夫人,放好了。” 隔着幂篱,幼薇将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她暗暗咬牙,恨不能直接一拳挥在他脸上。 她故意让他亲手给庄怀序供奉河灯,他却当她的面将灯砸了个稀巴烂。 心里堵着气,幼薇随众人放完河灯,她故意从金阿银手中接过雪球抱在怀里,一路上,闻到好吃的东西,不住指挥平安和吉祥为她买。 她吃了一些,吃不完,剩下的就给李承玦吃。 恰好身边路过一对提着灯的男女,幼薇眼睛转了转,她抚着雪球若无其事道:“听阿银说,江南这边的花朝节有个习俗,男子通常会送心仪的女子一盏灯,夫君你能不能也送我一盏,我想要漂亮的,好不好?” 金阿银连忙点头:“是呢姐夫,你就送幼薇姐姐一盏吧。” 李承玦想到让余幼薇念念不忘的破兔子,心下不快很久了,正好今夜卖灯的甚多,他不如送她个更好的,免得她总惦记别人的破烂。 思及此,他道:“平安,看看最大的灯市在何处。” 幼薇想了想,道:“夫君,我想要走马灯,最好是有兔子的。” 李承玦没说话,却开始到处留意哪有带兔子的走马灯。 幼薇假装投入地随他们走,实则一直寻找偷偷溜走的机会,就在所有人都未曾注意时,幼薇抱着雪球,身体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几步,迅速立即摘掉幂篱,弯下腰身向人流深处穿梭。 幼薇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腔,她不敢回头,抱着怀里的雪球,拔腿就跑!雪球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紧张,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却没有叫出声。 金阿银看完灯,一抬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顿时慌了神:“幼薇姐姐?幼薇姐姐!” 她急得原地转了几圈,又跑到邻近的摊位张望,哪里还有幼薇的身影?她脸色煞白,连忙跌跌撞撞地跑回原处。 平安和吉祥方才都被幼薇打发去买东西了,此刻提着东西回来,幼薇竟不见了。 “主、主人……” 平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李承玦的目光扫过空空如也的身侧,方才还温润平和的面容,几乎是瞬间沉了下去。 灯火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迅速冻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幽暗。 周遭喧嚣的人声仿佛瞬间被隔绝,一股无形的低气压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金阿银吓得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姐夫……幼薇姐姐她……我一转头她就不见了!我、我……” 平安和吉祥立刻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属下失职!请主人责罚!” 李承玦没有立刻看他们,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周围涌动的人潮,闪烁的灯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暴怒的神色,反而异常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他抬手,示意他们起身。动作很轻,甚至显得有些随意,却让跪着的两人心头更沉。 “无妨。”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刃般的冷意,“她跑不远。”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手至唇边,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唿哨破空而出,穿透嘈杂的市井之声,直抵夜空。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隐隐的,充满威慑力的猛禽鸣叫作为回应。 另一边,幼薇躲在街巷中一个小胡同里,自以为暂时脱身的幼薇,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头顶夜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嘹亮的鸟唳! 幼薇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只见清冷的月光下,一只熟悉的海东青正盘旋在她头顶上方不远处的夜空,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直直锁定在她身上。 京郊猎场那一日,就是这只海东青发出信号。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幼薇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倘若海东青在这里,它又在给谁发信号? 幼薇猛地意识到什么,她抱着雪球,惊恐地环顾四周。 她这才发现人群里,正有人快速行走,神情坚毅地左右张望,有的甚至逆流而行。 他们穿着普通的布衣,面容平凡,但那一双双沉静无波,训练有素的眼睛,幼薇绝不会认错。 是宅子里那些看似普通的下人。 他们竟一直埋伏在暗处,悄悄跟着他们! 果然…… 她就知道,想逃离李承玦,没有那么容易。 她立刻将幂篱戴上,抱着雪球从暗处走到墙角边,换上一副茫然无措与家人走失的可怜模样,不安地抚着怀里的雪球。 那些下人看到了她,又发出一道哨声。 海东青飞过来,发出鸟唳回应。 没过多久,急促的脚步声从主街方向传来。 金阿银一看到蹲在墙角的幼薇,几乎哭出来:“幼薇姐姐!你吓死我了!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幼薇将雪球递给金阿银,发颤道:“夫君呢?快告诉夫君,你们找到我了,别叫他担心。” 金阿银道:“放心,姐夫和我一起来的,他就在这里。” 幼薇扶着墙壁站起身,向前摸索:“夫君?你在哪?” 找到人在哪里,李承玦的脚步反而慢下来了。 他缓缓停下脚步,手里提着幼薇想要的兔子走马灯,静静看着幼薇向他走来。 灯火在他身后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那双浅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沉静得令人心头发慌。 终于摸到李承玦的所在,幼薇猛地扑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前,身体恰到好处地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夫君……雪球不知怎么跑了,我想去抓,没想到走散了,我好怕,还好你找到我了。” 她感觉到李承玦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随即,一只手臂环住了她,力道不轻不重。 他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声音听不出喜怒,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你要的灯我买来了,街上人太多,是为夫疏忽。不过夫人不必害怕。” 他将精致的走马灯递给她,隔着幂篱轻纱捧住她的小脸,微微翘起嘴角,声音温柔得令人浑身发颤。 “夫人无论在哪,为夫都会找到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自那日试着逃跑失败, 幼薇的噩梦便没听过,她常常梦到自己变成一只幼小的金丝雀,被关在精美的笼子里, 而在笼子之外,一条盘踞的金鳞细蛇吐着蛇信,缓缓朝笼子里它滑行而来, 她吓得肝胆尽颤, 在笼子里到处飞,可是无论她怎么跑,都找不到出去的门,一回头,金蛇已经对她张开血喷大口将她吞噬,这个时候她就会从梦中惊醒, 身边睡着李承玦。 花朝节后又落了一场雨, 李承玦给她买的兔灯挂在了他们的卧房中, 这荒唐的噩梦夜夜找上她,幼薇晚上睡不好, 白日精神不济。 这日她一不小心在窗边的榻上睡着了, 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额头上还贴了一条打湿的毛巾。 幼薇伸手拿掉毛巾,却被人抓住手腕,李承玦坐在床边, 主动接过毛巾放到一边, 将她的手腕收回被中。 见她睁眼望来, 他温声微笑,眼神却如梦中的金色细蛇一般,平和中透着危险。 “醒了?” 看到这张脸, 幼薇心颤了颤,她不想说话,轻轻合上眼睛,掀开被子欲从床上起来。 一起身,身子竟酸痛无力,她险些又摔回被子里。 李承玦眼疾手快扶住她,揽住她的肩,她被迫靠在他怀中:“夫人想要什么?” “我……想喝水……” 李承玦偏头,淡声道:“还不拿水来?” 幼薇这才注意到房中多出一个陌生丫鬟,正在桌边紧张地倒水,随后三两步呈过来,李承玦接过,递给她。 “是温水,放心喝。” 房中多出一个人,她只能装看不见,总之李承玦不会安插什么危险的人进来,当摆件一样无视就是了。 幼薇喝了水,滋润了干燥的喉咙,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很烫,猜测是自己在窗下着了凉。 她沉默着问:“小桃怎么样了?如今我也染了风寒,不用担心她将病气过给我,让她回来伺候我,好吗?” 没有小桃在身边,她是真正的孤独无助,看到小桃,起码也算一种慰藉。 李承玦接过她的杯子,淡淡道:“我为你安排了更得心应手的侍女,她也唤作小桃。从今天开始,继续由小桃伺候你。” 什么? 幼薇猛地抬头,勉强控制自己才没让自己朝那个侍女的方向看去。 李承玦的话荒谬得令她几乎伪装不住,她捏紧拳头,忍无可忍道:“人怎么可以轻易被替代,难道换了一个人来替代夫君就可以是我夫君,换一个人替代我便是我吗?” 听了她的话,李承玦原本沉下脸想要发作,可是听完她的最后一句话,他嘴唇动了动,刚欲开口,紧接着似乎想到什么,又合上嘴巴没有反驳。 不多时,他缓了缓语气:“同音不同字,将桃李换成陶冶,一样是陶,你用起来更习惯。” 他如此轻描淡写的口吻,实在惹恼了幼薇,她一时情绪上涌,眼眶有些热:“那我的小桃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如今眼睛瞧不见,父亲不在身边,我只能待在陌生的宅子里,身边连亲近的人都没有,你连这点要求都不能体谅我吗?” 清澈的眼睛盈满泪水,像是美丽的湖,李承玦的视线落到这张脸上,细细将她的五官描摹。 她似乎受了极大委屈,眉尖轻蹙,眼圈微红,嘴唇委屈地抿成线,下巴因此多了些可爱的小褶。 她是如此的脆弱,无助,如折翼的鸟儿,失去所有人,只能依附在他身边,再没人能把她夺走…… 想到这里,李承玦的心尖兴奋地抖了抖,情不自禁吻上去,落在她的鼻尖,脸颊,红唇。 幼薇抗拒地闭上眼,身体因为排斥他的靠近,肩膀到指尖不受控地微微发颤。 他的吻落下来,她的手已暗中捏紧。 他不是没有察觉到她的抗拒……可是那又如何呢?余幼薇已经被他彻底禁锢在身边,难道她还能跑吗? 一吻落下,他的口吻极尽温柔:“但是你的身边还有我。” 直到她的唇被他吮吸得又红又烫,他才放过她,抚住她的脸颊轻柔开口:“有夫君,不好吗?” 明明是同庄怀序一模一样的温柔嗓音,可幼薇却恶心得想要堵住耳朵。 有夫君,是很好。 可是——你是我的夫君吗? 不过是趁虚而入使用卑劣手段的骗子,登徒子,卑鄙小人! 幼薇气得别过脸去,她的身体本就虚软无力,因为一时的气血上涌,她的头有些发晕了。 她的排斥和厌恶都写在脸上,藏得再深,可还是被李承玦捕捉到了。 一股微微的凉意从心头蔓开,他的手缓缓收拢。 不是已经连骗人都学会了吗? 为什么连骗他一句都不肯? 为什么如此不乖? 还是……庄怀序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李承玦的笑容渐冷,几乎有些扭曲,一股难以言喻的火在心底升腾,烧得他胸口发痛。 转而一想,人已经死了,纵使余幼薇现在不接受这个事实,她也逃不到哪里去,时间长了,将那死人忘了,她还是会想起他们的从前,记起自己的好来,难道还连一个死人都比不过了? 想到这里,他缓了缓,道:“夫人病了,先将身体养好,你的身体好了,小桃才能回到你身边。” 幼薇神色一动,她转回脸:“真的?” 很快地,她确认地补了一句:“是我的小桃,不是陶冶的陶。” “是你的小桃。” 听了他的话,幼薇的目光才终于有了变化,没有那么多拒人千里之外了。 她不甚自在道:“多谢夫君。” 李承玦托起她的下巴,拇指在唇上缓缓轻抚,嗓音放低,带了些意有所指的暧昧:“我不要你谢我。” 幼薇当然听得懂,可是他的任何触碰,都令她感到不适。 她很快反握住他的手,隔着袖子,轻轻从她的下颌上拿掉了。 她假装听不懂他的话,微微偏过头:“即便是夫妻之间,也该常怀感恩之心,不能将对方所做之事视为理所当然。自我失明,夫君日日照顾我,事事妥帖,连我的侍女病了,夫君也第一时间请人照拂,难道夫君所做的一切,还担不起我一个谢字吗?” 说到最后,她如往常一样望着李承玦的眼睛,他也在床边望着她。 她句句温柔诚恳,却又四两拨千金抵回了他的话。 李承玦注视这张脸,她想,余幼薇终究还是变了,现在的她,即便是骗人也可以很漂亮。 半晌,他启唇:“论起夫妻之道,夫人倒是比我有经验。” 幼薇听出他背后的意有所指,无非是讽刺她与庄怀序成婚一事,她本该装听不懂的,大抵是因为生病不舒服让她不愿忍耐,又或许是他过分的掌控触怒了她,让她这样圆润的石头也生出了棱角。 她忍不住讥讽道:“其实哪有什么夫妻之道呢?这世间情意无数,无论哪一种,都不过是真心换真心。夫君以真心待我,我自当以真心回应,难道不是吗?” 李承玦没说话,他打量着这张脸,手指在袖中暗暗搓碾,说不出的欲念在他体内席卷,竟令他对她生出几分前所未有的占有。 这个看私软弱乖巧的小人儿,日日在眼皮底下看着,乖兔子一样,竟也学会了伶牙俐齿,反唇相讥。 不过转瞬间,他将幼薇压在身下,掐住她细瘦的手臂。 “夫妻之道夫人已经教过我了,现在再教教我夫妻之礼罢……” 幼薇百般推拒,可是如何抵得过李承玦?他太懂如何掌控她的身体,到关键时又他一下一下撞她,把她弄哭了,逼迫她唤自己夫君,声音凄婉动听,李承玦大为满足。 谁叫余幼薇总是贼心不死,忘不掉那个死人,他只能身体力行告诉她,现在在她眼前的究竟是谁- 来到江南以后,幼薇已经习惯了喝药这件事,因感染了风寒,她又要开始喝。 病恹恹喝完了那碗味道陌生的汤药,是什么药她无从分辨,也无心分辨,总之不会毒死她就是了。 如今支撑着她喝药的唯一念头,便是那句“身体好了,小桃才能回到你身边”。 她昏昏沉沉地养了几日,烧总算退了,身上却依旧乏力,胃口也差得很。 这日午膳,厨房照例送来清淡滋补的粥菜,她勉强喝了两口粥,一股突如其来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咙。 她捂住嘴,侧身干呕起来,脸色瞬间苍白。 李承玦连忙递上温水,轻轻拍抚她的背。 幼薇漱了口,只觉得胃里空空,却再无半点食欲。 她只当是风寒未愈,脾胃虚弱所致,并未往心里去,疲惫地摆摆手,放下勺子说什么都不肯再吃。 恰逢这日方大夫照例前来施针,幼薇想到自己已经复明,一不能跟大夫说,二还要隐瞒实情继续扎针,她忍了忍,心想总不能扎死自己,于是就这样隐瞒下去。 施完针,李承玦并未立刻让方大夫离开,而是开口道:“方大夫留步,夫人近来不仅感染风寒,食欲也极差,今晨用膳时又作呕,烦请您再仔细瞧瞧,是否还有旁的病症?” 方大夫依言上前,再次为她诊脉。 这一次,他凝神的时间比往常更久,他沉吟片刻,收回手,朝着李承玦的方向,语气含了几分笑意:“恭喜公子,夫人此乃喜脉。只是月份尚浅,脉象初显,还需仔细将养。” 喜……喜脉?! 幼薇原本躺在床上,听闻此言只觉耳边嗡的一声,脸色阵阵发白。 她下意识地伸手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月信……是的,月信确实迟了许久未至。先前只顾着忧惧逃跑,后面又染了风寒,加上上月月信也推迟了几日,她并未放在心上,哪里想过自己竟然有了身孕!? 再想到李承玦每次凶狠得令她几乎没力气再动,事后又不曾喝任何汤药,难道…… 她真的……怀上了李承玦的孩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幼薇只觉浑身发冷,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她翻身作呕,喉咙酸水直将眼泪也逼出来,说不清是呕的还是真的泪水。 她是庄怀序的妻子,被李承玦哄着骗着与他行欢好之事,已经十分对不起自己的夫君,如今却又有了身孕,今后她要如何面对庄怀序,面对自己的父亲? 倘若此事传出去,她余幼薇又成了什么人?她腹中的孩子,又将是何等身份? 幼薇吐完用茶水漱口,倒在枕头上,手脚都在发凉。 方大夫又叮嘱了些孕妇初期的注意事项,开了安胎的方子,并道夫人胎气未稳,目疾针灸之事可暂且搁置,以免惊扰。 李承玦听得极为认真,命平安取了厚厚一包诊金,将方大夫送至门外。 再回来时,李承玦快步走到幼薇榻边,握住她的手满面喜色:“绵绵,你听到了吗?你怀了我们的骨肉。” “我们的孩子,现下就在你的腹中。” “我是孩子的阿父,你是它的阿母,我们会共同将它养大。” 说这些话时,他全程嘴角上扬,面容愉悦。 幼薇静静听着,她的心一下比一下冷,一想到这样的日子,她绝望得想要去死。 李承玦恍若微觉,他抬手将幼薇揽在怀中,嗓音低柔:“这段时日你一直心绪不宁,寝食难安,情绪反复,定是因为有了身孕的缘故,是我们的孩儿在闹你,女子有了身孕,性子都会改变些,没关系,为夫都知道的,为夫不会怪你。” 幼薇想到她这段时日对李承玦的厌恶……难道真是腹中孩儿之故吗?她是受了喜脉的影响? “从今往后,为夫定会好好照顾你,照顾我们的孩子。你想要什么,为夫都依你,我们好好过日子,好吗?” 幼薇怔怔的,视线从床顶移到李承玦脸上。 他是如此兴奋,又是如此温柔,仿佛在注视全天下最重要的珍宝,满眼都是初为人父的欣喜。 幼薇张了张嘴,她想反驳,想否认,想尖叫着说“我不要这个孩子”,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如同被人当头捶了一棒,她所有的想法都被这个孩子打乱,曾经她是那么期盼嫁给李承玦,和他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如今这一切都实现了,她只觉得是噩梦。 究竟是什么东西变了? 李承玦仿佛没有察觉她的僵硬,他抬手,理了理她鬓边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令人心惊。 “怎么不说话,绵绵。”他脸上的笑容未变,声音却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如同毒蛇的信子,轻轻舔过她的耳廓,“我们要有孩子了,你……不开心吗?” 幼薇浑身一颤,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方才的狂热不知何时隐去,只剩下一片可怕的幽暗。 他在注视她,等待她的回答,等待她的反应。 幼薇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知道,倘若她说错一个字,自己今日,恐怕没办法活着离开这个房间。 喉咙紧张地动了动,她努力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而虚弱:“我……我只是……太突然了,高兴得……有些傻了。” 李承玦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眸中的冰寒似乎散去些许,重新被温柔覆盖。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傻绵绵,这是老天送我们的礼物,是你我恩爱的延续。从此你我血脉相连,再没人能把我们分开。” 他的声音是那么温柔,脸上写满爱意与眷恋。 可落在幼薇耳朵里,却是最恶毒的诅咒。 她那样恨他,却怀了他的孩子,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自她有孕,李承玦待她更加亲热温柔,甚至前段时间她的“怪异”他也不在放在心上,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他又变得寸步不离,无论她表情怎么样,他只当她是有孕不适。 她的一切饮食起居都变得慎重起来,汤药要下人看着熬,膳食要盯着做,连她多走几步路都要紧张地搀扶,甚至干脆将她抱起,他待又蜜里调油起来。 幼薇仍旧处于不可置信中,她宁愿相信这是一场还没有醒来的噩梦。 这日,他又带幼薇上街,说要去给他们的孩子添置玩具。 谈论起孩子,他的语气满是期待:“我们成婚时,冯夫人送的那些小衣裳,我让人仔细收着呢,等孩子生下来,正好能用上。” 想到什么,他又轻笑:“看来那麒麟送子果然灵验,回去要多烧香。” 他甚至还提起,已吩咐平安去物色稳妥的乳娘,要早早备下。 幼薇被他半揽半扶着走在街上,听他规划有关她的,甚至孩子的未来,只觉得心如死灰。 可李承玦偏偏总要问她:“绵绵,你不期待我们的孩子吗?” 她不知道自己摆出了什么表情,只记得自己一定非常勉强。 “期待。”她干干巴巴地应。 夜里,李承玦再次宿在她房中,却并未对她做什么。 他熄了灯,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在怀里,手掌隔着寝衣,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 “绵绵。” 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这样的日子,好幸福,你觉得呢?” 幼薇僵硬地躺在他怀中,一动不敢动。 最终,她沉沉闭上眼:“我很累,想睡觉了。” “好,那不吵夫人睡觉了。”他揽紧她,“夫人好好休息,孩儿才能长大。” 幼薇模糊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过了许久,她仍未睡着。黑暗中,她睁大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承尘发呆。 这一切是真的吗? 她多么希望这是一场梦啊。 今后怎么办,是要认下这个孩子,不明不白生下来,不明不白养着,他究竟该姓庄,还是姓李?一定会姓李,李承玦怎会对自己的孩子善罢甘休?他连自己都不曾放过。 难道她注定要和李承玦这样不死不休地纠缠下去,再也无法摆脱他了吗? 说不出的疲惫和绝望拉扯着她,一想到这里,幼薇只觉前路一片灰暗,她不想待在这样华丽的笼中,不想被那条蛇追赶,也不想成为他腹下亡魂,她不想认命。 可是还能怎么办呢?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就好了…… 思及此,黑暗中,幼薇的眼睛蓦地睁大。 是啊,倘若没有这个孩子……- 书房里。 李承玦正在看京里传来的重要书信,平安悄无声息地进来,躬身禀报:“陛下,您要的人,已按照您的吩咐,暗中派人去寻了,已经找到三位合格的孕妇,她们已经同意,待足月生产后,便秘密将孩子抱来。” 自幼薇“有孕”后,李承玦就让平安暗中寻找怀胎一月左右,家境贫寒或急需用钱的妇人,需身家清白,身体健康,胎象平稳,面容姣好。 平安提出许以重金,买下她们腹中之子,挑选了好几位,最终有三位同意了这笔交易,平安已付下厚重定金,毕竟三选一,不成交也不会退。 李承玦没有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幼薇的癸水迟来和孕吐并非意外,是他用药制造的假象。 没办法,他们之间需要有一个孩子,至于那孩子从何而来,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余幼薇会以为那是她的骨肉,会因此与他产生更深的,无法斩断的羁绊。 现如今他们有了孩子,破裂的感情也恢复如初,这个孩子的出现,不是很好吗?如今余幼薇已经不再畏惧他,抗拒他。 哪怕她明知道……自己就是李承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李承玦坐在书案后, 面前的宣纸上墨迹未干,写了好几个名字。 窗外春日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将他的侧影勾勒得异常柔和。 房门外传来敲门声, 他道了声“进来”,小陶带幼薇进了书房,他起身迎上前去, 挥手让侍女退下。 “绵绵。”他语气温和, 扶住她的手臂,引她走向书案,“我方才想了几个名字,你瞧瞧,喜欢哪个?” 幼薇被平安传唤过来,忐忑了一路, 还以为李承玦又要做什么疯事。 没想到竟是这等小事, 她心里一松, 正欲朝纸张方向望去。 然而她猛地想到什么,连忙控制住自己的视线, 对李承玦淡淡微笑:“夫君说笑了, 我如何瞧得见。” 说这话时, 她的手暗暗攥紧,不觉中捏了一把汗。 对于一个视线正常的人,假装自己看不见, 实在是一件很难的事。 “是我忘了。”李承玦从善如流坐下, 随后一把将幼薇拉过来, 圈在怀里抱住。 离得很近,幼薇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墨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他拿起那张纸, 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个念给她听。 “若是男孩,我想了几个。”他的指尖轻点在第一个名字上,“琰,取自《周礼》‘琰圭’,象征德行与尊贵;骋,取驰骋天地之意,愿他心志高远,不受拘束;还有珩,珩为佩玉之首,喻君子之德。” 他顿了顿,转向另一列:“若是女孩,攸,攸字有安宁和乐之意;莞,莞字指柔顺美好,像你一般;还有纨,纨素洁净,适合女孩。你觉得呢?” 他仍旧使用庄怀序的声音,声音那般温雅动听,倘若闭上眼睛,就像是他还在她身边。 可她眼睁睁看着这个可恶的人,用庄怀序的声音说话,甚至装模作样为他们的孩子取名…… 琰圭、骋驰、佩玉、安宁、美好、高洁……每一个字,都承载着父母对子女最真挚的祝愿。 她胃里却一阵阵发紧,手指在袖中抗拒地蜷缩起来。 李承玦念完,见她久久不语,只低垂着头,便放下纸,轻轻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怎么了?都不喜欢?那再想便是。日子还长,可以慢慢斟酌。” 他的手心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其实只要她足够细心,就能发现李承玦的伪装到处都是漏洞,只是她那时太无助了,身边出现的一切都像救命稻草,根本没空去怀疑什么,这才给了他极大的可乘之机。 她心下反感,几乎是下意识用力抽回手,动作大得让两人都微微一怔。 室内静了片刻。 幼薇知道自己方才反应过激,恐引起怀疑。 她连忙靠在李承玦肩上,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夫君何必心急?父亲是左相,这些名字还是交由他来取更合适,不若问问父亲的意思。” 李承玦不露破绽,重新握住她的手:“绵绵喜欢让左相取,我写信问问就是。” 看似滴水不漏,可是庄怀序怎会不称父亲改叫左相?她明知道,也只能装聋作哑不去戳穿,转而问道:“夫君可曾想过,待孩子长大,你希望它做什么呢?像你一样饱读诗书,将来……入朝为官吗?” 李承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他靠回椅背,语气平淡:“我们的孩子,自然该有更广阔的天地,站在常人难以企及之处。” 更广阔的天地?常人难以企及之处?这些言语背后暗指的意思,令她脊椎发寒。 这些是玩笑还是真心?以他这般偏执荒唐的性子,会不会有朝一日突然发疯,直接将她纳入宫中公开宣告他们的孩子? 到那时,孩子的月份,还有她已为人妇的身份,都将被铭记在史书上,说不定会连累父亲留下千古骂名…… 想到这里,幼薇只觉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不能再任由事态发展下去,更不能将一个无辜的生命也拖入这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个孩子,不能留- 幼薇发现,当她每次去找金阿银说话,或者同她一起上街出门,平安虽然依旧会跟从,但监视的意味会淡去些许。 或许在李承玦看来,金阿银实在是天真无害,不过是一个小女孩,就算有什么交往也没有任何值得警惕的地方。 这日,她又去了金家。 金阿银正给雪球套一件绣着蝴蝶的锦缎背心,雪球圆眼睛瞪着幼薇,不情不愿扭动,时不时喵喵叫一声。 金阿银按着雪球,嘴里不住地嘀咕安抚:“……好雪球,乖,就穿一会儿。我爹一早见到你,又连打了七八个喷嚏,眼泪都出来了。没法子,只能委屈我们雪球穿件衣裳了,好歹挡挡浮毛……” 雪球是活物,哪肯受人摆弄,回头咬了金阿银一口,翘着尾巴快步逃跑了。 金阿银惊叫一声,捂着手看见幼薇,立刻笑起来:“幼薇姐姐来啦!” 又展示起给雪球穿着失败的小衣裳:“你看,我娘手巧吧?这就是她做的。等将来你的孩子出生,我娘说了,孩子的衣裳肚兜包被,她都包了,保准做得又舒服又好看!” 孩子……衣裳…… 她看着金阿银天真烂漫的笑脸,再想到自己腹中那个不该存在的生命,还有李承玦书案上那些亟待挑选的名字,一切的一切都如同一张无形大网笼罩住她,且不断收束,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不想待在网中,就像雪球也不想被套在束缚身体的衣裳里,尽管那是常人看来非常华美的服饰。 幼薇深吸一口气,示意金阿银屏退左右服侍的丫鬟。待屋内只剩下她们两人,她倾身,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了金阿银的手。 “阿银。”她一开口,喉咙不自觉一哽,几乎染了哭腔,眼里有泪光闪烁,“我求你,求你我一个忙。” 金阿银愣住了,相识这许久,她从未见到幼薇露出如此脆弱又痛苦的神色,可以说几近哀求。 她心下不由一紧,神色也跟着紧张起来:“幼薇姐姐,怎么了?我、我如何能帮到你?” 幼薇咬了咬下唇,事到临头,反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委婉道:“帮我找个……大夫,就说是你头疼不适,让我陪你去瞧病。” 似乎是幼薇的眼里痛苦实在太清晰,看她的眼神又那样凝聚,和之前无神的样子截然不同,她脑中冒出一个猜测:“幼薇姐姐,你的眼睛……?” 她先是惊讶,随即被幼薇话里的内容吓到,喉咙不由吞咽:“你、你要找大夫做什么?你哪里不舒服吗?姐夫知道吗?” 一直以来,这些心事都只有幼薇一人担着,如同一块大石遮蔽在她心头,她本可以咬牙硬撑,可在这样的时刻,金阿银的关切实在在她心上划开一道口子,她不受控地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希望有一个人能够挽救她。 “阿银,事到如今,我不瞒你。我的眼睛,其实能瞧见了。而我现在的夫君,他并非是我真正的丈夫,他是我的——仇人,是他强夺了我,利用我眼盲欺骗了我。” 幼薇的声音发颤,说出的话语却极快,她没有那么多时间,总担心下一秒李承玦就在这个房间出现,她实不知他还能干出什么事来。 金阿银闻言倒抽一口凉气,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惊骇之情溢于言表。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门口,又慌乱地看回幼薇,声音发颤:“姐姐!你、你不要说这种话!姐夫他……他待你那么好,事事以你为先,宠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是仇人?你们明明那么恩爱,大家都看在眼里的!你是不是……是不是哪里误会了?还是身子不舒服,说胡话了?” “我没有说胡话!”幼薇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滚落下来,她攥着金阿银的手更加用力,“阿银,你信我,我与他之间,根本不是你以为的恩爱。我处处被他监禁,出门也有人跟随,与软禁几乎没分别。倘若只我一人还好,如今……我还怀了他的孩子。这个孩子,绝不能留!阿银,我求求你,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看在……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情分上,你帮帮我,好吗?” 看到幼薇的眼泪和眼中近乎绝望的哀求,金阿银也慌了神。 她站起来,手被幼薇紧紧拉着,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最终急道:“姐姐,你别哭……我、我不是不信你,只是这件事……万一,万一被姐夫……被他知道了,可怎么得了?他那么厉害,我们……” “他不会知道的!”幼薇打断她,语气急切,“我的贴身侍女小桃,已经被他关起来了,我身边没有一个可信之人!阿银,你是唯一一个……唯一一个我还能说上几句话,还能走出这宅子见到的人。你若不肯帮我,我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她说着,竟作势要往地上跪去:“倘若我跪下求你,阿银,你会相信我的话,会帮我这一次吗?” “别!姐姐你别这样!”金阿银吓得魂飞魄散,自己也跟着噗通一声跪下来,连忙伸手去扶幼薇,声音带着哭腔,“我信!我信你!姐姐你快起来!我不是不帮你,我是怕……我怕害了你啊!” “只要你肯帮我,绝无害我的可能!阿银,我求求你,你要我怎样报答你都好,我实在是走投无路!” 相识这么久,幼薇何曾如此绝望崩溃?简直和她平时的天真美好判若两人,金阿银被吓得不轻,半晌,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她用力将幼薇扶起来,压低声音,快速道:“好……我帮你。姐姐告诉我,我该如何做?” 得她答应,幼薇的泪反而更加汹涌,独自行走在茫茫黑夜里,她终于感觉自己看到了一丝光亮,是金阿银秉烛出现——有人能够帮她了! 幼薇被她扶起,像是怕她会反悔,她紧紧抓住金阿银的手臂,再开口,眼里满是希冀:“你帮我找一家医馆,我要拿掉这个孩子,等你联络好这些,来我家里找我,就说要与我出门。” 什么?拿掉这个孩子? 这一下,金阿银实在被惊骇得坐不住,她猛地站起来,像是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内容,畏惧地看着幼薇。 幼薇的泪停在脸上:“阿银?” “不,这怎么可以!幼薇姐姐,这孩子可是……”金阿银猛地顿住,复又开口,“这孩子是你的亲骨肉,毕竟是一条性命,你怎么舍得……” 听金阿银这样说,幼薇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希望覆灭的失望,她的声音轻轻的:“如此说来,你是不肯帮我了……” 见她这副心如死灰的神色,金阿银心下一痛,她道:“非是我不肯帮你,只是这孩子毕竟无辜……” “它无辜,我便活该吗?”幼薇说着,落下了一颗眼泪,她平静地抬起头,“我又做错了什么,要被仇人强掳,还要为他生下孩子,都为孩子考虑,谁来为我考虑呢?” 这滴泪晶莹剔透,在幼薇如玉的脸上缓缓滑落,如此脆弱的一幕,可乌润的眼底又写满坚韧。 金阿银怔住了。 半晌,她抿了抿唇,重新软下身来,在位置上坐下,主动握住幼薇的手:“姐姐,你说的我都记下了。正巧我认识一家医馆,坐堂的大夫医术很好,我、我回去就想办法联系,还请姐姐等我消息。” 幼薇没想到金阿银会这样说,这一次,她彻底涌出泪水:“谢谢你,阿银……谢谢……”- 第二日傍晚,金阿银果然又寻了由头过来。她带来一些时新的花样,说是给未来孩子做衣裳的参考,拉着幼薇在院中石桌边讨论。 她借着展开花样图样的动作,飞快地低语,声音细若蚊蚋:“姐姐,大夫……找好了,是城西的济世堂,我已打过招呼,大夫也同意了,你看……何时方便?” 幼薇的心跳骤然加快,撞得胸腔生疼。她强自镇定,指尖捏着花样图纸的边缘,同样低声回道:“好……你明日……再来找我。我明日给你准信。” 谋划的事情终于敲定,现在唯一需要思考的,就是她该如何逃过李承玦的监视。 正当她不知怎么办时,晚上李承玦回房后,告诉幼薇一个消息:“绵绵,明日一早我便要动身离开几日。你安心在府中养胎,若有任何事,只管吩咐平安。若要出门散心,也务必让平安跟着,切勿独自一人,知道吗?” 幼薇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假装的依赖与不舍:“夫君要去多久?何时回来?” “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天。”李承玦抚了抚她的头发,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如今身子最要紧,万事小心。等我回来。” 三五日……足够了,幼薇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光芒。 因为幼薇有了身孕,李承玦现在并不会对她做什么,就只是抱着她入睡而已,这让幼薇松了口气,甚至有些感谢这个孩子。 黑暗中,幼薇躺在床榻,手掌轻轻覆上小腹。 一想到明日要做的事,幼薇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痛。 可是正如自己对金阿银所说,她又有什么错?错的分明是李承玦,她告诉自己,来日一定为这个孩子烧香祈福。 第二日清晨,李承玦果然轻装简从,只带了两个亲随,骑马离开了宅院。 幼薇站在廊下,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稍稍松了一丝,但那根弦依旧绷着,因为更关键,更危险的一步还在后面。 她回到房中,强迫自己用了一些早膳,尽管食不知味。不久,金阿银如约而至,她将金阿银拉到内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间的视线与声响。屋内只剩下她们两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阿银。”幼薇的声音低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今天。就今天。” 金阿银的手心不觉开始冒汗。 “姐姐,你再想想好不好?其实不必走到这一步的……我看姐夫待你那般好,你们怎么会是仇人呢?就算有再多的仇恨,孩子生出来慢慢也就化解了,姐姐,不若今日我们不去了,我们还是再想想吧,好不好?” 说到最后,金阿银几尽哀求。 幼薇摇头:“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金阿银见到她脸上的坚决,嘴唇翕动,到底什么都没说,只道:“马车已经备在外头了,姐姐,走吗?” “走吧。” 因是金阿银“生病”,幼薇作为好友陪同,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平安虽有迟疑,但见幼薇态度坚持,且只是去医馆,又有金家的马车和仆从,最终还是安排了人驾车跟随,自己则骑马护在车旁。 马车平稳地驶出巷子,汇入街市。 幼薇坐在车内,紧紧握着金阿银冰凉的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听得见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以及街市隐隐传来的喧嚣。 每一次颠簸,都让幼薇的心跳漏掉一拍。 金阿银感受到她手的颤抖,用力回握了一下,想了又想,她还是道:“姐姐,我听人说过,将小孩子拿掉也是非常痛苦的事,你身子这样弱,不若还是算了,我们还是回去吧,倘若姐夫回来知晓这一切,他一定会很生气的……” 幼薇冷冷道:“他将我囚禁在此,使我的夫君魂飞魄散,又强迫我为他生下孩子,难道我连做一件让他生气的事都不能?” “可你这样是要伤害自己的身体,不值当的!姐夫生了气,也一定会非常可怕的——” “他有本事就杀了我。” 日光透过晃动的窗帘照进来,在幼薇脸上投下金色光影,映出她眼底的决然。 金阿银捏紧手,心高高揪起,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驶入城西相对清静些的街区,最终停在一家颇为气派轩昂的医馆门前。 黑底金字的济世堂匾额高悬,字迹古朴遒劲。门面开阔明亮,两进的大院落,进出的病人,家属和伙计都显得井然有序,隐约能闻到里面飘出的,混杂着各种药材的独特气味。 幼薇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金阿银扶着她下车,低声道:“姐姐,就是这里。我都打点好了,我们直接进去。” 平安欲跟上,金阿银回头,脸上带着惯常的娇憨:“平安大哥,我和幼薇姐姐进去就好,左右不过请脉开方,用不了多久。劳烦你在外稍候片刻,若有事,我让丫鬟叫你。” 幼薇点头:“你且在车上等等,或者附近茶摊坐坐,我们很快便出来。” 平安又扫了一眼医馆正门络绎不绝却秩序井然的人流,终于点了点头,抱拳道:“是,夫人。属下就在门外候着。” 进了医馆,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前堂宽敞,设有数个诊案,有大夫正在望闻问切,抓药的伙计在巨大的药柜前穿梭,算盘声噼啪作响,一派繁忙却有条不紊的景象。 一个穿着青色棉布长衫,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似乎认识金阿银,拱手道:“金小姐来了。” 金阿银道:“我有些头疼,想看这最好的大夫。” 王管事立刻会意,侧身引路:“二位请随我来,后院清静,大夫已在内院等候。” 他领着她们穿过前堂,经过一道月亮门,进入后院。 后院果然清静许多,花木扶疏,回廊曲折,与前堂的喧闹仿佛两个世界。院中还有几间独立的厢房,门扉紧闭,想必是给特殊病患准备的。 王管事将她们引至东侧一栋相对独立的两层小楼前,推开了一楼一间厢房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请在此稍坐,大夫片刻便到。” 幼薇不疑有他,心中只被速战速决的念头填满,抬步便走了进去。 金阿银站在门外,双手绞在一起,头低着:“姐姐,我有些害怕,就……不进去了。” 幼薇点头:“好。” 金阿银不过是个小女孩,能帮她做到这一步,已经大为出乎意料。 待幼薇入内,王管事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中寂静,幼薇正在打量这间房,只听背后“咔哒”一声轻响,是门闩从外面落下的声音。 幼薇心头莫名一跳,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窜上脊背。 她猛地转身看向房门,又迅速环顾室内。 房间陈设颇为清雅,桌椅几案皆是上好红木,墙上挂着淡雅的山水画,窗边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一炉檀香静静燃着,青烟袅袅。 然而,室内空无一人,并未见到预料中慈眉善目的老大夫。 寂静。令人心慌的寂静在室内蔓延,只有檀香缭绕,以及她们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呼吸和心跳。 就在这时,里间那道原本垂着竹帘的门,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从内侧缓缓掀开。 竹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缓步而出。 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形颀长。 他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依旧俊美,却覆着一层薄冰。 那双浅琉璃色的眸子,褪尽了所有温润伪装,此刻只剩寒刃般的锐利与深潭般的沉冷,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直直地,毫无温度地钉在幼薇脸上。 ——李承玦! 怎么会是他?他不是今早才动身离开吗? 仿佛有一道天雷轰然劈下,幼薇吓得浑身汗毛竖起,头皮都要炸开。 她猛地后退半步,惊恐如潮水般淹没了所有的理智——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她转身冲向房门,拼命推门,敲门,门被从外面锁住了!金阿银就在门外,她绝望地拍门,声音因恐惧而尖锐:“阿银!快开门,开门!阿银,是我!救救我!开门——” 没有任何回应,外面安静得可怕,仿佛没有任何人存在。 她不死心,仍旧拼命叫门,可是一切都晚了。 一只手掌从身后伸来,握住她的肩膀,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猛地将她掀过来! 尚未站稳,冰凉指节已抵上她脖颈,一点一点收紧。 他的视线飘落在她脸上,扫过她的眉尖,惊恐的眼,还有因为不能呼吸而微微开合的唇。 她在他掌下挣扎,摇头,发抖。 空气变得稀薄,脸颊因缺氧而涨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很快模糊了视线。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掠过她因呼吸急促而起伏的胸口,最后定格在她仍平坦的小腹上,停留一瞬,又缓缓移回她眼中——那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深入骨髓的恨。 “余幼薇。” 他开口,嗓音低沉温润,如玉石相击。 不再是温润清朗的的嗓音,而是他原本的,属于李承玦的声音。 此刻听来,竟有几分诡异的轻柔。 仿佛他还是庄怀序,爱她的好夫君。 “我那么爱你——”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枕畔最私密的呢喃,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眷恋。 下一秒,指间的力道骤然加重! 幼薇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眼圈陡然泛红,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骇人风暴,一字一句,从齿缝间碾磨而出: “我那么爱你——你却想杀了我们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相识以来, 幼薇头一次如此清晰地直面李承玦的愤怒,那不再是温和面具下隐藏的阴鸷,而是要将世间万物都烧穿的滔天怒火。 他眼底赤红, 带着汹涌杀意,颈间手掌如铁箍,力道之大, 几乎要捏碎她的喉骨。 胸腔一阵阵窒息, 像是被水从胸口淹没到眼皮,她的脸色涨红到极点,她想,也许她今天真的会死在他手中。 事情彻底败露,她的一切把戏和计谋都被李承玦看穿,从最初的胆战心惊想要逃跑, 到现在承受李承玦的怒火, 这一刻, 她反倒觉得坦然。 幼薇被他掐着,她看到李承玦愤怒的脸, 胸中忽然涌出一股报复的快意。 她嘲讽地翘起一边嘴角, 就那么自下而上看着他。 李承玦, 你也很生气,对吗? 你也知道被人戏耍的滋味不好受,那你凭什么, 凭什么可以这样对我? 看到他气得发疯的模样, 幼薇只绝这段时日的折磨都觉得舒缓了一些, 即便她是受困笼中的鸟,难道就应该受他的一切摆布吗?她是活物,有自己的想法和意志, 又凭什么要顺你的意,听你的话? 她这样不知死活的笑,反倒更加刺痛李承玦,他手下力道加重,幼薇大脑一阵嗡鸣,她忽然不想挣扎了,就这样死了也好。 她闭上眼,准备赴死。 李承玦见状,心头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加狂烈。 她竟连一句辩解也不肯给他! 她要弄死他们的孩子,无论这个孩子是否存在,可她竟然如此无情,如此厌恶,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将它打掉!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怒火冲天,李承玦将幼薇狠狠甩到一边,一脚踹翻旁边的博古架。 “砰——哗啦——!” 古玩瓷器应声碎裂,迸溅满地。他犹不解恨,抓起窗边的青瓷花盆狠狠砸在地上,又抬脚将圆凳踹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幼薇被一股大力攒到地上,她撑起身子,抚着剧痛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喘息。 浑身血液迅速向心口汇集,喉咙火烧火燎,她不受控地咳嗽起来,脸色一片涨红。 耳边是李承玦近乎失控的破坏声,家具碎裂,瓷器崩毁,整个雅间一片狼藉,她身处破败狼藉之中,心中平静甚至麻木。 最糟糕的情况已经发生了,难道还能更糟糕吗? 转眼间,屋内已无处下脚。李承玦踏着满地的碎片走过来,瓷片在他靴底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他屈膝蹲下,一把掐住幼薇的下巴,抬起那张不正常红潮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 他的眼睛依旧赤红,里面翻滚着骇人的风暴:“为什么不说话?我问你,为什么要打掉我们的孩子!” 幼薇眼中的泪意还未完全散去,此刻被他粗暴地钳制着,那双圆润明亮的眸子不再有丝毫伪装,就那么直直地、无所畏惧地注视他。 记忆中,她的眼里只有依赖,羞涩,以及偶尔的娇嗔,从何时起,她的眼神竟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冰冷? 承玦被她的眼神刺痛,钳制她的手劲不自觉地松了松。 怎么会变成这样? 事到如今,他终于识破她的伪装,或者说他终于印证了他的怀疑——是的,她能看见了,否则怎么会在他出现的第一时间,她转身便逃? 发现了,她终于不用再伪装,和他相处的每一秒都令她无比折磨,他们终于可以坦诚相见,这样很好。 幼薇不用再说什么言不由衷的话,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冷冷地看着李承玦:“你问我为什么打掉你的孩子?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冒充我夫君,为什么又让玉清观的道士做法,令他魂飞魄散,连转世都不能!” 那些隐瞒的,丑陋的,不可见光的阴暗行为,李承玦自以为隐瞒的很好,不想竟猝不及防地从幼薇口中一件不落地说出来,她眼里的清澈与明亮,将他的卑劣与丑陋照见得无所遁形。 有那么一瞬间,李承玦想找个地方藏起来,可是转而,又有几分恼怒,他逼问她是如何得知这些事情的,他要割断那个人的舌头,再当着那个人的面把割下来的舌头砸成烂泥,这是多嘴者的下场。 不过很快,李承玦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他轻轻笑了。 “那又如何?一个人,盗走不属于他的宝物,便是他该死。” 他忽然伸手,从自己颈间扯出一条深色的线绳。一枚温润的白玉坠子随之跳出,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熟悉的光泽。 李承玦的目光落在玉佩上,闪了闪,周身躁意都仿佛随着这美玉的冰凉触感降下,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扭曲的得意:“是你告诉我,你的玉只会送给你的夫君。现在它属于我了。” 他缓缓将玉佩重新塞回衣襟内,贴着肌肤小心佩戴好,神情奇异地柔和。 他的指腹在她脸颊上缓缓摩挲,声音也低了下来:“我一早便对你说过,同他分开,回到我身边,可你不听话,我只好……亲自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幼薇猛地想起她入宫在偏殿休息时,李承玦如同鬼魅般出现,强硬地索要她的玉佩,又逼迫她与庄怀序分开。 她那时只觉得他莫名其妙,不可理喻,何曾想过,他竟偏执疯狂至此。 她不肯给,他便不惜冒充她的丈夫,也要将这块玉骗到手,简直无耻之尤。 心脏因极致的愤怒和荒谬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腔。幼薇强压下心脏的不适,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将他调到祥定所,也是你故意的,是不是?” “那你呢?从玉清观摔下来的那天起,你的眼睛就能瞧见了,是不是?” “金阿银也是你的人,你故意让她接近我,从我口中骗得我夫君的消息,好让你来继续骗我,她也是你的帮凶,是不是?” 李承玦不答,脸上冷意重现,猛地再次捏紧她的下巴,迫使她更加贴近自己,两人呼吸几乎交缠:“夫人是不是糊涂了?你的夫君,从头到尾便只有我一个。” 她被迫贴着他,他几乎抵着她的额头,一双浅色眼眸紧紧将她锁着。 下巴传来细微的痛意,任她挣扎也逃不脱他的桎梏。 这样的人,幼薇跟他几乎没有道理可讲。 她故意道:“是你记错了,我明媒正娶的夫君是左相之子,是状元郎,是圣人亲口赐婚,他的名字叫做庄、怀、序,你也配做我夫君吗?你不过是个趁人之危的卑鄙小人,若不是我眼盲瞧不见,你如何配出现在我身边?” 幼薇从小到大都被爱意包裹,她所接触到的一切都是单纯柔软的,父母疼爱她,下人哄着她,从前的她,遇到事情只会怕得流眼泪,如今竟也学会了怒与恨,连开口说出伤人的话都不需要太多衡量。 他的卑鄙被如此直白地揭开,践踏,瞬间的暴怒几乎让他失控。可对上她那双冰冷剔透的眼睛,那里面的鄙夷与憎恨仿佛在看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一盆冷水泼灭他的怒火,他只觉荒谬不堪——余幼薇,她怎么可以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的温柔情意她不肯要,他铺就的未来她不肯收,难道他爱她,想将她留在身边也有错,还是她根本不稀罕他的爱,她的心里,一心一意就只有那个死人—— 汹涌的怒意几乎要将他撕裂,胸中那团火无处宣泄,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他恨不能立刻将她捏碎,揉进骨血里,让她再也说不出这样伤人的话,再也露不出这样的眼神。 然而,怒到极致,一种异样的冰冷反而迅速蔓延开来。 李承玦忽然松开了手,不再掐着她。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坐在门边,衣衫微乱,脸色苍白的幼薇,脸上竟慢慢浮起一个极淡,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我早知你已复明,却从未戳破,绵绵知不知道为什么?” 这声绵绵,语调轻柔温润,明明是庄怀序的声音,却教幼薇听出一种被毒蛇爬过的黏腻。 “只要你肯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计较——可你为什么总是要跑?” 他伸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自己腰间锦带的玉扣。 咔哒轻响,腰带松脱。他随手一扯,外袍的衣襟便散了开来。 幼薇看着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她头皮一麻,几乎不敢相信他要在此时此地做什么。 “李承玦!你——!” “嘘……”李承玦将外袍褪下,随意丢在一旁的狼藉中。 他身上只剩里衣,那是她曾经送给他的香云绫,她也有一件同样的。 他曾穿着这件她送的里衣,在无数个夜晚拥着她,在窗边,在榻上,与她无数次欢好。 李承玦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偏执。 他缓缓向她走来,眼眸深暗,如同盯住猎物的猛兽,每一步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我还是更喜欢听你叫我玄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回味般的喑哑,“你在我身下的时候,一直都是这样唤我的……很好听。” 那些不记忆瞬间涌入脑海,幼薇的脸颊涨得通红,那无关羞耻,只是极致的屈辱与愤怒:“住嘴!” “住嘴?” 他微笑朝她走来,察觉到他要做什么,幼薇浑身血液都凉了,她猛地伸手推向他的胸膛,借力想要爬起来逃跑。 可这房间能有多大?门已被闩上,满地狼藉,她能逃到哪里去? 几乎在她动身的刹那,李承玦的大手便如铁钳般抓住了她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将她拽了回来。幼薇陷入彻底的绝望。他将她拖到那张还算完好的圆桌边,另一只手扫落桌上仅存的茶具,发出刺耳的碎裂声。随即,他毫不怜惜地将她按在了冰凉的桌面上。 坚硬的木头透过单薄的春衫传来刺骨的寒意,幼薇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李承玦一手便牢牢扣住了她两只纤细的手腕,压在头顶,沉重的身躯随之压下,一条腿强硬压进她双腿之间,将她彻底固定在桌上,动弹不得。 “跑什么?”他俯身,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从前那么多次,你不是很喜欢吗?你不是常说,夫君令你很欢喜……” 他空着的那只手顺着裙摆向上,按上一点。 “……是哪里欢喜?”他的声音低沉如蛊惑,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是这里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现下是青天白日, 又是在医馆之中,外面说不定还有病患随时出入,他居然不管不顾, 在这张冰冷的诊脉桌上就对她—— 幼薇屈辱到了极点,从脖颈到耳根都烧起了一片红。她咬紧了牙关,怒视李承玦:“无耻!下流!” 李承玦非但没有停手, 反而更进了一步。 他感受到那久违的温软, 目光幽深地锁着她泛红的脸庞,声音低沉而喑哑:“是吗?我下流……你的身体不是很喜欢吗?” 他们太久没有发生过这事,幼薇根本经不起他这样对待,不过片刻,难以言喻的感觉与失控感便如潮水般漫上,冲垮了她强撑的意志。 尽管很不想承认, 可这段时间他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 他太知道如何折磨她, 以至于他随便做些什么,她便轻易败下阵来。 她越骂他恨他, 他偏要她在他手中失控, 幼薇很快便支撑不住, 软倒在冰凉的桌面上,细碎的呜咽不受控制地从齿缝间溢出。 身体己然背叛,可李承玦仍不肯罢休。 他一把将她从桌上捞起, 转而抵在紧闭的门板上, 门扉的冰凉透过单薄的衣料贴上她的脊背, 激得她一阵战栗。 “刚才不是想逃吗?”他贴着她的耳廓,气息灼.热,语气却带着残忍的戏谑, “门就在这儿,推开它,走出去,我就放过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更用力地禁锢着她,动作如惩罚般:“跑啊,绵绵,想跑到哪里,去找你的好夫君吗?” 幼薇双手无力地抵在坚硬的门板上,这一切太过羞耻,她连指尖都红透了,不自觉蜷缩着。 揭开面具露出了真实面目,她发现原来他在做庄怀序时,真的已经足够温情缱绻,起码那时他从未这样凶狠地对待过她,每一下都仿佛要将她弄碎。 到最后幼薇已经站不住,强行被他捞着,她整个人都要坏掉了。 原本还在咬牙硬撑,到最后已经受不住地胡乱哭了起来,她这一哭反而更令他兴奋,他舔掉她的眼泪,连她的手指也放在唇边吻着。 幼薇又气又急,羞愤交加,用尽最后力气,抓起他的手臂咬了下去。 她咬得极重,几乎瞬间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李承玦动作一顿。 预想中的怒火并未降临。幼薇抬眸,对上他的眼睛,却发现那里面翻涌的暗色更加浓稠,某种危险光芒在他眼底跳跃。他非但没松手,反而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而愉悦。 “再用力点。”他贴着她耳畔,气息不稳,带着一种被取悦般的兴奋,“这么轻,还以为你在撒娇。” 手腕上的刺痛让他接下来的动作更加失了分寸,幼薇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被他欺负得直接晕了过去。 迷糊间隐约觉得自己被人抱回了马车,这晕厥不全是因为体力耗尽,这段时日一直紧绷的心弦突然松懈,强撑了许久的伪装和恐惧全部消失,她又太久不得安睡,精神骤然一松,直将她拖入无尽黑暗。 再次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浑身散架般的酸痛,尤其是腿心和腰间,几乎不能使力。 幼薇缓缓睁开眼,帐顶是熟悉的承尘。她微微偏头,发现自己已回到了宅邸的卧房中。 稍稍掀开锦被一角,视线所及,肌肤上斑驳的红痕与指印触目惊心,有些地方甚至泛着青紫,每一处都提醒着他们方才发生了什么。 她立刻拉紧被子,耻辱感再次漫上心头。 身侧阴影拂动,察觉到身边有人,她连忙侧头,看到床畔边坐着一个人影。 玄色常服,身姿挺拔,正是李承玦。他静静坐在一旁,手中捏着一些信件,目光却并未落在信上,而是看着她。 见她醒来,他放下书信,神色平静,仿佛白日那场狂风骤雨般的事情从未发生。 幼薇抿唇,只当没看到这个人,她转过头,发现床榻外立着一个垂手待唤的粉色身影,竟是多日未见的小桃! 察觉到幼薇的注视,小桃双手揪紧,连忙抬眼望过来,眼里写满带着关切。 看到小桃,幼薇鼻尖一酸,连忙撑起身子要坐起来,可目光触及一旁的李承玦,满心的激动立刻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她重新躺下,看着头顶的轻纱床帐,不想当李承玦的面开口说话。 二人之间最后一层布也被戳破,再没什么好虚与委蛇的地方,又何必假装? “醒了?”李承玦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 幼薇不答,甚至将头向内侧了侧。 寂静在室内蔓延,不过几个呼吸,李承玦忽然伸出手,冰凉手指抚上她的脸颊,稍加用力,将她的脸轻轻扳过来。 他的手腕近在咫尺。 幼薇垂眼,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他腕间——那里有一圈明显的、已经结痂的齿痕,深且清晰,正是她昨日情急之下咬出的伤口。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李承玦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自己手腕上的伤。他用指腹缓缓摩挲过那圈齿痕,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令人心悸的弧度。 “从前——”声音低沉缓慢,像是在回味什么有趣的事,“我只喜欢你乖巧柔顺的模样。” 他的目光从伤口移到幼薇脸上,那双浅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某种幽暗而炽热的情绪,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兴奋,“今日才发现,你发脾气咬人的样子,更让我喜欢。” 幼薇听得浑身一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猛地转回脸看向他,对上他那双毫不掩饰占有与侵略性的眼睛,那里面翻滚的情绪让她头皮发麻,心脏骤然缩紧。 她想起来了,她当时生气抓住他的手狠咬一口,他眉眼兴奋得更红了,力道反而更凶,她几乎要崩溃。 她想要他吃痛,想击败他,要他远离自己,可谁能想到他竟然更加过分! 幼薇情不自禁陷入一种绝望来。恢复视力的这段时日,她得知一直恩爱的夫君竟是李承玦假扮,他又背着她做了那么多事,她本就整日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现如今他们撕破伪装,相互展露真正的样子,她以为他会放过她,可是他竟丝毫没有这个意思,如此这般下去,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难道她这辈子都要这样吗? 绝望的情绪,在她心间生生划开一道口子,她一时控制不住情绪,声音染了哭腔:“你到底想干什么?李承玦,你能不能放过我,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放过你?”李承玦重复着这三个字,脸上那丝弧度消失了。他静静看着她激动苍白的脸,眼神深不见底,“什么叫放过你,你想到哪里去?” “我去哪里都好。”幼薇撑起身子,攥紧身下的被褥,指尖发白,“京都,滇南,西北,天涯海角,哪里都好,我就是不想再和你待在一起,哪怕我去死,我也不想看见你。” 这句话不知触到了他哪片逆鳞。李承玦的眼神骤然沉冷,周身气息都变得压迫起来。 “为什么?”他露出一个微笑的表情,只是这笑容太勉强,温和中又透着说不出的扭曲和怪异,“ 你假作失明这段日子,我们不是过得很好吗?况且我们刚刚欢好过,一夜夫妻百日恩,难道这几个月的美好,在你心里,就没有留下半分情意?” “不要说了!”幼薇痛苦地捂住耳朵,愤恨地瞪着他,“何来美好?对我来说,每一天都是噩梦——” 李承玦突然掐住她的脸颊,迫使她贴近自己,望着这张写满厌恶的脸,喉咙里药物腐蚀带来的痛意细细密密延到心口,明明抓着这个人,就在他眼皮底下,可他却仿佛抓着一捧沙,越是握紧,就越是无计可施。 他强压着喉部的刺痛,喉结翻滚:“绵绵,你方才说的只是气话,对不对?我承认今日对你过分了些,你收回这些话,我只当没听过,过去那些都揭过,我们好好在一起,好不好?” 幼薇顾不上下巴的疼痛,荒谬地看着他,李承玦怎么这样?他怎么可以如此无所谓,发生过的事情,怎么能当作没发生? 她猛地推开他,却根本推不动,勉强将自己从他的禁锢中脱离出来,反撑在床上。 她被他气出眼泪:“我这辈子都不想看到你。” “就因为庄怀序?”李承玦的完美表情彻底被这句话击碎,他藏不住自己扭曲与阴沉,嗓音也变了调,“你就那般放不下他?你们才相识多久?成婚不过月余,便如此情比金坚?” 他高高在上地轻视她的一切,包括她对别人的感情,正因为如此,所以才如此不在乎她的感受。 幼薇含泪看他:“他待我好,是真心实意,可你呢?你那时百般体贴,不过是为了利用我登上皇位!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李承玦的呼吸微微一滞,眼中的怒焰凝住。 他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和指控,下颌线微微收紧。 良久,他才开口,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我已说过,从前种种,是我对不起你,你还提这些不开心的事做什么?无论如何,他已经死了。忘掉他,我们重新开始。” 幼薇荒谬得说不出话:“……你杀了我夫君,却要我跟杀他的人在一起?” “我没有杀他。”李承玦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那为何那么巧,我们来江南的路上出了意外,就像当初在灵台山上,为何那么巧我的马就发了疯?为何我每次遇到意外,险死还生后遇到的人都是你!你敢说这一切不是你的安排?” 李承玦倏地站起身,背对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捏紧。 半晌,他咬牙道:“是,灵台山上,是我动了手脚,我李承玦做过的事,没什么不敢认。可是余幼薇——” 他转过身,那双浅色的眼眸中直直攫着她:“我不会做出在路上埋伏火药这种蠢事,我是想让你回到我身边,可我绝不会害你。” 他的话如此笃定,又如此真诚。 可悲的是,她竟然能分辨得出,他这句话是出自真心。 幼薇望着床前这张脸,忽然涌出一股巨大的悲伤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曾经爱过李承玦,比爱庄怀序还要多,她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为什么这份爱会变得面目全非? 方才那些盛怒随着他的话而扫空了,她坐在床上,望着李承玦的脸,眼泪静静地流淌下来。 她没有力气再跟他争辩什么,全身力气蜕尽,泛上来的只有委屈:“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我真的不明白,将我赐婚一刀两断的是你,不折手段死不放手的也是你,我只想过平静幸福的日子,你为什么要来毁我?” 突如其来的柔软与眼泪,反而令李承玦无措起来,她的脖颈上,手臂上,全都有他留下的暧昧痕迹,她整个人狼狈地坐在床上流眼泪,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混蛋。 他连忙上前,将余幼薇紧紧搂在怀里:“非是我毁你,而是庄怀序毁了我们。现下他已经死了,只要你爱我,你会发现这一切没什么不好。绵绵,在江南的日子,我们不是很幸福吗?现下你怀着我们的骨肉,我们这辈子都要纠缠在一起。” 幸福? 幼薇怔怔的,她太累太累,已经没有力气思考什么。 或许如李承玦所说,她真的是幸福的,在江南,失明这段时日,她的生活中有爱她的夫君,和睦的邻居,那是她最想要的平静日子,他们一起吃蟹子,过新年,庆生辰,他们拜堂成婚,邻居祈愿他们早生贵子,甚至连她喜爱的狸奴有伴有一只,那样的快乐不是假的。 想到这些,仿佛连她的恨都变得可笑起来。 这时,她又想起她的肚子。 他们连骨肉都有了,她在挣扎抗拒什么呢? 她太累了,筋疲力尽,头脑阵阵发晕。这两个多月发生了太多事,马车失事,受伤失明,李承玦假扮她的夫君,庄怀序的死讯,欺骗她的金阿银,还有她腹中的孩子—— 倘若抛下这些,她的生活会是幸福的吧? 她好累,恨一个人真的好累,她不想再抵抗了,甚至又几分自暴自弃的认命——她能如何呢?她逃不掉李承玦的手掌心,生活中的一切都被她掌控着,她累得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以至于开始顺着李承玦的话去设想,倘若没有庄怀序,其实一切都很好吧? 幼薇闭上眼睛,任泪水在脸上流淌,她真的没有任何力气了,也受够了这一切,索性就这样认命吧。 认命吧,余幼薇,你的一切都给了他,腹中也有了他的孩子,再恨又能怎样,你能改变什么? 她任由李承玦抱着,眼神渐渐变得麻木,最终失去神采。 或许她应该让自己爱他,因为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接受这个人,接受这一切,是最轻松最省力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那天之后, 幼薇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她不再挣扎,不再反抗,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 李承玦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温顺得像一只玩偶。 他想亲近她, 她便任由他抱, 任由他亲吻。 当他的唇落下时,她身体虽然僵硬,却也没有任何明显的抵抗,只是闭上眼,麻木地任他作为。 李承玦起初不在意,他以为她接受了他的话, 愿意和他一起过从前的日子, 只是一时适应不了罢了, 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可以慢慢等。 他满心都是将人锁在身边的快意, 总是将她抱在怀里亲吻她, 对她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她不回应也没关系,他继续说自己的, 就仿佛他们还是从前那个假作甜蜜的寻常夫妻, 然而次数多了, 那毫无回应的顺从反而让他心头无端生出燥意,他说不出缘由。 二人一起用饭,幼薇也吃得极少, 李承玦并不责备什么,只安排厨房变着花样做些精致菜肴,每一天的饭菜绝不重样,每天都有她喜欢吃的东西。 即便如此,她还是只动几筷子便说自己饱了。 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颊和尖细的下颌,李承玦心中那股无名火又隐隐烧起来,却发作不得。 他只能耐着性子微笑,劝她多用些,就算自己不吃,也要考虑他们的孩子。 每每听到这里,李承玦明显感觉幼薇有了几分活人反应,尽管只是她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可李承玦能感受到她的在意。 想到这,李承玦的脸色又好转了许多,贴心地在她的碗碟里布菜。 可幼薇仍旧没吃多少。 她这样不听话,李承玦只好亲自喂她,仿佛回到她看不见的时候,那时她还依赖着他,亲昵地唤他夫君。 而现在,他喂她便张口,机械性地吃着,神色怔怔,李承玦看着她的脸,心下渐渐钝痛起来,他说不清为什么。 夜里,幼薇睡在他身边,他揽着她的肩,借月色掠过她身上那些红色印记,手指不自觉抚在其上。 李承玦目光沉沉。 没关系,日子还长,自会有时间抹去一切,也包括现在的种种。只要他继续对绵绵好,绵绵一定会回心转意。 实在不行,他们还有孩子,有孩子在,她只能在他身边。 这日,李承玦处理完外间事务回来,见她依旧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册,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一株新绿的芭蕉上,侧颜恬静柔软,安静得像一幅画。 进来时有下人向他问好,他应了声,幼薇明明听到了这一切,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似乎她根本不在意他这个人,无论他在,或不在,对余幼薇来说都无关紧要。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手中的书册抽走,阴影将她笼罩,幼薇这才慢慢抬起眼,看向他,眸子里依旧没什么情绪。 李承玦微笑:“在看书吗?写的什么内容?能否与我讲讲。” 幼薇收回腿,在软塌上一点点坐正,收回眼没有说话。 李承玦讨了个没趣,他将幼薇刚看到的那一页叩在小几上,缓缓道:“ 江南这边的事很快便能了结,过段时间我要离开一段时日,然后我们便回京。算算时辰,灵台山的凌霄花也该开了,到时我们一起看,好吗?” 幼薇只是静静听着,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你很久没有见过指挥使了,他一定很想你。” 幼薇睫毛微抬。 终于不是没有反应。 李承玦大受鼓舞,他继续说道:“回去一定要好好拜过他老人家,多备些他喜欢的,我们两个一起。” 想到那个场面,还有李承玦会做的事,她实不知父亲会如何接受这一切,恐怕会天塌地陷。 见幼薇仍不说话,李承玦又道:“自然,左相一家朕亦会厚待,至于庄怀序……他因公殉职,我会追封厚赏,不会亏待了他身后哀荣。” 没有任何反应,她不会再为这个人牵动情绪,他本该高兴的。 他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动容,哪怕是一点点嘲讽也好。可什么都没有。 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强自压下,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轻轻按上,换了一副憧憬的语气:“若它将来是男儿,唤作凌霄也不错。我们从前总是一起看凌霄花,你还记得吗?那时不曾发觉,每次见到你,是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 幼薇睫毛轻颤,她记得那个时候,她总忍不住去军营找他,无论她说什么,他都认真聆听,专注的眼神望着她,像在看什么珍宝。 而现在,他仍然在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可现在,他说什么她都不想相信了。 见她终于有所触动,李承玦得到了莫大鼓励,他坐到她身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言语中满是期许:“我们的孩子,将来会是太子。我已想好,让右相做他的太傅。右相学问渊博,当年亦是探花及第,有他教导,必不会有错。” 足以震动朝野的储君安排,就这样轻飘飘被李承玦说了出来。 他们的孩子……太子……幼薇心头泛起一阵无力。 她能说什么呢?她说不愿,李承玦会听吗?他从不考虑她的意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就算他表面顺从,事后也会想尽办法把事情扭转到他想要的方向上去,他又何必来问她呢? 她终于动了动唇,已是十分疲惫:“圣人都安排好了,就按圣人的意思办吧。” 轻飘飘一句话,像最柔软的棉花,落在他心口,却是怎么都推不走的巨石。 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会给他好脸色。 他额角青筋隐现,突然拂袖将茶盏掀翻,哗啦一声巨响,将房内外的所有人吓了一跳。 下人连忙进来,李承玦怒道:“滚出去!” 进来的人又战战兢兢离开。 李承玦起身,面容阴鸷地看着榻上的余幼薇,恨不得将她捏碎。 说到底,是余幼薇已经不在意他了,所以才会肆无忌惮找人打掉这个孩子! 幸好,从来就没有什么孩子,这一切都是他为了绑住余幼薇,在她药中做的手脚。 楚元胥的医术他也有学习,添置些药材封闭她的月信,令脉象假孕易如反掌。 此法或许卑鄙,可若非如此,她现下如何会乖乖在他身边? 幸好是假的,可即便是假的,想到余幼薇偷偷联系医馆,意图流掉他们的骨肉,他便恨得心头滴血! 因为不爱他,所以也不在意他们的孩子,更对孩子的未来安排无动于衷,哪怕他已经许诺,要立他们的孩子为太子! 还要他怎样做?到底要他怎样做? 李承玦将拳头捏得骨节泛白,最终,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苍白安静的侧脸,将那滔天的怒意又一点一点,艰难地压回心底。 只要她在身边。 他反复告诉自己,只要她在身边,这些都不重要。 是他太心急了,她经历了这许多,心态一时转不过来也是正常,正因如此,才显得她是情深义重之人,将来慢慢爱上他,自然也不会轻易离开他。 她需要时间,他可以慢慢等,不可操之过急。 李承玦重新坐下来,拿起她方才看过的书,翻过来:“你刚才读到哪里了?我们继续读吧。” 没关系,他们还有一辈子- 方大夫再次登门请脉时,幼薇没有再隐瞒的必要,将一切和盘托出。 “方大夫,我的眼睛,其实早已能看见了。针灸之事,日后便不用劳烦了。” 方大夫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并无太多惊讶之色,仿佛早已有所预料。 他拱手道:“夫人目疾康复,乃是喜事。不过,这针灸之术,于驱寒活血,安神定志亦有裨益。今日既是最后一次,不如让老夫再为夫人行针一次,疏通经络,于您如今的身子也有好处。” 幼薇想到这针灸的作用,确实治好了她手脚冰冷的毛病,包括她重新复明也是针灸的功劳,方大夫必不会害她。 这样想着,她点头同意了:“有劳。” 施针过程与往常无异,银针刺入穴位,带来熟悉的酸胀感。 结束后,方大夫仔细收好金针,又叮嘱了几句孕期保养的寻常话,便告辞离去。 本以为没什么,两日后,幼薇午睡醒来,无端觉得下腹坠胀不适,她从床上起身,这一起身却吓了一大跳。 方才躺过的地方,床褥上居然有血! 她连忙撩开衣裙,发现亵裤上也染了一片鲜红…… 幼薇站在房中,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脑中一片空白。 第一反应是,她小产了??? 可是怎么会?凡是入口之物都经人细细检查过,绝不会有寒凉之物,李承玦更不可能允许任何人伤害她,她又不曾做些危险的活动,整日都困在这座宅子里…… 难道是连日心神俱损所致? 为什么,怎么会小产,她的孩子……虽然她对腹中的孩子全无感情,也根本不熟,甚至生过拿掉它的心思。 可当这件事真切发生了,剧烈的恐慌还是攫住了她——难道她,还是害了这条无辜性命? 正觉无措,小腹传来一阵隐隐的,熟悉的坠胀感。 电光石火间,一个荒谬的念头如同惊雷,猝然劈开她混乱的思绪。 ——倘若,这是她的月信呢? 不,她分明有孕,这想法简直是疯了。 她连忙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出去,可是不知为何,她的太阳穴突突跳,前所未有的强烈预感占据了她的大脑,她不会无端流血的,一定是有什么问题。 她连忙将小桃叫进来,待小桃进来,看到床上的血也吓了一跳。 “小姐,你怎么了!?你——” 她猛地抓住小桃的手:“小桃,你……你悄悄请方大夫来,就说我身子不适,请他再来诊一次平安脉。” 她紧紧盯着小桃的眼睛:“你提前告诉方大夫,若我真是小产,便如实说,但若是……若我根本没有怀孕……” 听到幼薇说出这样的话,小桃睁大眼睛,连忙捂紧嘴巴,生怕自己叫出来。 幼薇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出话时,心中狂跳不止:“你就让他说,我这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需多外出散心,开阔胸怀,明白吗?” 小桃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也变了变。 她重重点头,牢牢握住幼薇的手:“小姐放心,奴婢知道怎么做。” 等待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幼薇没叫任何人,自己偷偷换了床上的一切东西,又换了身干净衣服。 她坐在椅中,手一直无意识地按在小腹上,心跳如擂鼓。 不过半个时辰,方大夫便到了。 幼薇伸出腕子,瞧着方大夫的脸:“方大夫,我身子不舒服,劳您帮我瞧瞧。” 方大夫搭上她的细腕。 很快,他的眉头轻轻蹙起,抬眼,对上幼薇紧张的眼睛,缓缓收回手,捋着胡须沉吟片刻。 “夫人脉象弦细,是情志不舒,肝郁气滞,并无大碍,只需放宽心怀,时常外出走动散心,自然气血调和。” 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幼薇心上。 他这般说,正中了幼薇先前叮嘱过的说法。 ——她没有身孕。 她的腹中,根本就没有什么孩子可言! 所谓喜脉,所谓孩子,一切的一切……全是假的!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一切,都是李承玦为了困住她,编造的又一个弥天大谎! 幼薇心潮起伏,又惊又怒,她竟又一次,被他像个傻子一样戏耍,甚至是用孩子这样大的事情! 因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她痛苦纠结,绝望认命,甚至开始说服自己接受那荒谬的幸福。 这一切,在他眼中,是不是非常令他得意? 怒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几乎要破体而出。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好想冲到他面前大声质问他为什么—— 好在残存的理智拉住了她。 幼薇死死掐住掌心,指甲深陷进肉里,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 她在纸上写下一句话,问方大夫为何先前会诊出喜脉。 方大夫沉吟片刻,谨慎为她解答。 他假借开方之名,在纸上书写:若用药,可以改变脉象,使女子月信封闭。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夫人月信复通,许是前几日针灸冲破之故。 幼薇想到李承玦喂她喝下的一碗又一碗药。 究竟是哪一碗开始,被她喝下了致使她假孕闭信的药? 她的手捏紧又松开,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对小桃微微颔首,小桃会意,立刻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红封,恭敬地递给方大夫。 “有劳方大夫跑这一趟。” 幼薇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她看着方大夫,意有所指地缓缓道,“江宁风光虽好,但暑热将至,蚊虫渐多,并非久居之地。大夫年事已高,不如早些归家颐养,或寻一处更清净安然之所悬壶济世,岂不更好?” 方大夫接过红封,指尖触及那沉甸甸的分量,再听幼薇这番话,如何还不明白? 他行医多年,阅历丰富,早已看出这宅邸中的不寻常,更清楚卷入贵人隐秘的下场。 他当即躬身,言辞恳切:“多谢夫人提点。老朽近日正觉精力不济,已有归乡之念。夫人保重,老朽……这就告辞了。” 房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幼薇挺直的背脊瞬间垮塌下来,她扶着桌沿,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没有孩子。这个认知让她在愤怒之余,竟也生出一丝可悲的轻松。 至少,她不必再为一个无辜的生命背负沉重的罪孽感,不必再因那虚假的骨肉联系而感到更加窒息。 幼薇缓缓坐回椅中,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里。 愤怒的火焰在心底燃烧,却奇异地让她混沌了多日的头脑变得异常清晰。 这段时日牵绊她,困住她脚步的囚笼已经不在。 想到李承玦卑鄙恶劣的手段,她已经不知该如何痛恨这个人。 无论如何,有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无比清晰。 她实在是被骗够了,也受够了这样的生活。 她一定要离开他。 这段时日,幼薇选择认命,是因为他们二人中间有一个割舍不断的孩子,他们永远剪不断这段关系。 既然一切都是假的—— 幼薇下颌紧绷,远远望向窗外。 李承玦,这世上所有事,并非都会受你掌控。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第61章 幼薇让小桃暗中烧掉了她染血的亵裤和床褥, 不留任何一丝破绽。 好在有孩子作为借口,李承玦不会对她做什么,她来月信的事情尚且能隐瞒, 不过还是要小心。 想到这里,幼薇又有些晃神。 要如何想得到,有一天她和李承玦竟到了这个地步, 相互隐瞒, 相互欺骗。 可是,他们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实在无法心甘情愿被他戏耍。 她摇摇头,甩掉这些软弱的念头,她一定要坚定信念,从他身边逃走。 她不想继续在他身边。 幼薇选了些料子, 如今她的手艺比从前又精进了一点, 闲暇无事, 她做了个香囊,宝蓝色配银线, 低调不失贵重。 从前技艺拙劣, 给他做披风, 做腰带时,心却是飞扬的,满脑子都是他收到之后会不会欢喜, 一针一线都透着期待。 如今走线熟练, 样子也能看了, 可她已经没了那时的心情,只有说不尽的平静。 能成最好,倘若不成, 便当打发时间。 自从二人正式“暴露”,李承玦彻底不再伪装,他们的宅子时常出入乔装的缇骑司,只有幼薇住的院子是不被打扰的。 幼薇隐隐能感觉到李承玦来江南有自己的目的,可她又猜不到那是什么。 花了几日绣好香囊,终于完工,她看着这绣好的,针脚整齐的香囊,心跳情不自禁加快。 这只是逃走的第一步,开了这弓,便没有回头箭了。 第二天,幼薇到厨房去做了一些糕点,许久不曾亲自下厨,她的手艺都生疏了。 犹记得新年时,那时她的眼睛尚未复明,是李承玦出现在她身边,同她一起做了糕点。 那时感念他的体贴,周到,那也不是假的。 可是为什么,这些好全都建立在欺骗之上。 幼薇的心又重新冷硬下来。 她做了些桂花糕,千丝酥饼糕,等待糕点烤制的同时,又挽起袖子,耐心地磨杏仁,过滤,看着乳白的浆汁在小火上慢慢熬煮,咕嘟咕嘟泛起细密的泡,甜暖的香气氤氲开来。 做好这些,她将杏仁酪盛入天青色的瓷碗里,再放入托盘上。 小桃闻着糕点香气,她知道幼薇这段时日心绪不佳,有意称赞道:“小姐的手艺还是那般好,奴婢闻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幼薇道:“你喜欢,就先挑些吃,剩下再给他端去。” 小桃吓得魂都要飞了,她一个奴婢哪里敢让圣人吃剩下的东西!连忙主动端起托盘,道:“我不饿的小姐,我们现在走吗?” 幼薇心中提了口气,忽然感到一阵紧张。 她闭了闭眼,将心中那口气吐出来,这才缓缓道:“走吧。”- 书房门被敲响。 李承玦正在里面对着一张江南舆图说着什么,下面站着平安。吉祥,以及其他几位首领。 听见敲门声,李承玦动作一顿,眉宇间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平安得到他的示意去开门,却在看到门口的来人时,那丝不悦瞬间烟消云散。 幼薇出现在门口,身后是端着托盘的小桃。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春衫,头发随意绾着,几缕碎发落在颊边,比起从前的稚嫩,添了几分说不出来的娇弱与柔美。 不知是不是这一路走得太快,她的脸上浮了一层气息不稳的红晕,进入书房她始终低垂着眼,步履平稳地走了进来。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平安和吉祥下意识地躬身,其余几位首领也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气势,垂首静立。 幼薇走到桌案旁边,转身,从小桃手中将托盘上的东西一碟一碟放在书案一角,避开了那张摊开的舆图,声音细细的,与平时没什么特别:“夫君,我闲来无事做了些糕点,还有杏仁酪,送来给夫君尝一尝。” 说完,没有多留,也没有多看,转身便欲离开,就只是进来送个东西而已。 “等等。”李承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挥了挥手,对平安等人道:“你们先下去。按方才议定的去准备。” “是。”众人齐声应道,迅速而安静地退出了书房,并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还有糕点和杏仁酪散发的温暖甜香。 李承玦转过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幼薇身上,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 他看着她偏过的头,细瘦的下颌,勾缠在一起的手指,看着她仍旧温顺却不再麻木的眉眼,总觉得她有哪些地方变了。 “这些,是给我的?” 他起身,走到书案旁,手指轻轻拂过盛着杏仁酪的天青色瓷碗边缘,触手微温。 幼薇这才抬起眼,视线却并不与他对接,而是落在桌上的糕点上,声音依旧平淡:“闲来无事,想到从前在宫中……我耍性子,竟在糕点里动手脚,意图报复圣人。” 她顿了顿,喉间似乎哽了一下:“——心中实在愧疚难当。如今手艺生疏了,但这两样,是特意做的,希望能……弥补一二。” 听了她的话,李承玦一时怔住。 他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他们的旧事,而且是用这样的语气,没有一丝厌恶与排斥。 她在说谎吗?想到这,李承玦一时竟不敢去看她,怕当真从她脸上寻到什么蛛丝马迹。 一种奇异的陌生感,像细小的钩子,轻轻扯动了他心底某处坚硬又荒芜的地方。 他看向那碗乳白细腻,香气袅袅的杏仁酪:“这个呢?” “杏仁酪去火。”幼薇的声音放轻了些,神色有些不自在,“我见……你近日总是忙碌,我什么也帮不上,只能做些这些小事。” 李承玦沉默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像是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直抵内里。 他没有立刻去碰她送来的东西,反而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身上的龙涎香与淡淡冷冽的气息,瞬间侵入她的鼻息,霸道又有存在感。 “为什么?” 他声音低沉,带着探究:“为什么突然送这些?” 幼薇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 她缓缓抬眼,一点一点迎上他的目光。 清澈的眼眸中,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亮,显得有些空茫,又带着一丝疲惫。 “我想了很多。”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们从前……也是有过好时候的,你说得对,庄怀序已经死了。” 提到这个名字时,她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但很快稳住:“我不该再为一个死人困住自己,何况我们……还有一个孩子。” 她的手下意识地轻轻覆上小腹:“往后的日子还长,我应该放下过去,试着接受现在,还有……你。” 轻柔的话音落下,一时间,书房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李承玦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地锁着她。 他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只是,“放下过去”“接受现在”“接受你”,这些词句对他而言,诱惑力太大。 良久,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你当真想好了?绵绵,你不怨我了?” 幼薇没有回答,她低头,从袖中取出那个宝蓝色配银线的香囊,递到他面前。 香囊做工精致,针脚细密均匀,与当年那条歪歪扭扭的腰带已是天壤之别。 “这里面……放了你常用的安神香。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有用香的习惯,不过……”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似乎有些不大自在,“你带着,总归用得上。” 李承玦接过香囊,指尖摩挲着上面细腻的绣纹。 宝蓝色的底,银线勾勒出简单的云纹,低调而雅致。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整齐的针脚上。 “你的绣工,倒是大有长进。”他朝她看来,神色淡淡,“在庄怀序身上练的?” 庄怀序这个名字,像一根尖刺,冷不防扎在幼薇心上。 幼薇的手忍不住捏紧,她抬眼,眸中瞬间蒙上一层水汽。 “我才说愿意放下……你一定要提他吗?”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却又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你就非要这样说话,惹我难过吗?” 幼薇含泪说完,抿唇上前,欲将香囊抢走。 李承玦哪肯还她,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顺势一拉,直把幼薇拉进怀里,默默抱住了她。 他抱得很紧,严丝合缝,她被迫将下巴担在他肩头,眼圈还是红红的,样子委屈得不行。 她身上还有糕点熏出来的奶香与甜香,闻到就让人安心,像是抓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何况这是余幼薇主动向他示好,他还活着就已经赢了。 想到这里,那些因嫉妒而升起的阴火一点一点消去,他确实不该在此时提起那个死人。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软化了许多:“绵绵,你送我的腰带……我很喜欢,晚上睡觉,也放在枕边。”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日日贴身珍藏。” 幼薇身形一顿,在他怀里愣住。 她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更没想到那条她当年怀着满腔爱意和笨拙手艺绣出的腰带,竟被他如此珍视。 一股酸涩难言的情绪蓦然涌上心头,毕竟,那是她真心实意送出去的礼物,里面掺杂了那样多炽热而纯粹的爱意。 能被如此郑重地对待,珍藏,任何一个送出礼物的人,内心都不可能毫无触动。 她微微垂下眼睫,眼底是说不尽的悲哀。 为什么要走到今天这一步?互相欺瞒,互相猜忌,互相伤害。倘若……倘若眼前这个人,没有那么偏执,没有那么不择手段,没有那么可恨,该有多好。 那样,她或许就不会如此痛苦,如此挣扎在爱恨的边缘,几乎要被撕裂。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李承玦放开怀里的她,伸手轻轻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拉到自己面前。 她的手指纤细冰凉,他仔细检查着她的指尖,掌心,寻找可能被烫伤或刺伤的痕迹。 “做这些,有没有伤到?” 他无比温柔地问,同时注视幼薇,眼中欣喜与爱意根本不加掩饰。 幼薇摇摇头,无措地看着他,睫毛有些湿,样子看起来乖乖的。 李承玦拉过她坐下,随后端起那碗温度正好的杏仁酪,用瓷勺舀起一勺,却不是自己吃,而是递到了幼薇唇边。 幼薇一怔,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这是给你……” “尝尝。”他的语气不容拒绝,眼神却专注地看着她。 幼薇只得微微张口,含住了那勺杏仁酪。 温润滑腻的浆汁在口中化开,带着杏仁特有的微苦和奶香,以及糖桂的香甜。 她慢慢咽下,舌尖还残留着那份独特的滋味。 李承玦看着她吃完,目光落在她沾了少许乳酪的唇瓣上,又亲眼看着她将乳酪舔掉,眸色不由暗了暗。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就着她用过的勺子,从容不迫地吃了下去。 “你……”幼薇的脸颊“轰”一下烧了起来,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想阻止,话却卡在喉咙里。 李承玦又喂她,她说什么都不肯吃,于是他三两下吃光了,将空碗放回托盘,目光锁着她涨红的脸。 自这段时日,他们之间要么是冰冷的对峙,要么是她麻木的顺从,何曾有过这般甜蜜情致,小意温柔? 这般想着,他喉结滚动,不再克制欲念,伸手揽住她的腰,微微一用力,便将她带入怀中,低头吻了下去。 “唔……”幼薇猝不及防,被他的气息彻底笼罩。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勾缠着她的,带着杏仁微苦与乳酪香甜,还有更深处的,属于对方的气息。 幼薇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或许是太久未曾经历这般亲密,她竟被他吻得有些腿软,鼻腔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颤音的呜.咽。 双手原本抵在他胸前想要推开,却不知何时变成了无力地揪紧了他的前襟。 李承玦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变化,他的吻变得更加深入,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抚在腰间。 书房里静谧无声,只有渐渐变得急促的呼吸声。 阳光移动,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拉长。 意乱情迷间,幼薇感觉自己被半抱半推着,抵在了坚硬的书案边缘。冰凉的木料硌着她的后腰,身前却是他滚.烫的胸膛。 李承玦的吻从她的唇畔移到耳垂,脖颈,留下湿热的痕迹。 他的手指灵活地解开了她腰间的系带,抚上她温润滑腻的肌肤。 “玄佩……”幼薇在意识迷蒙间,有意唤出这个名字,声音娇软,带着情动的沙哑。 她知道他会喜欢。 果不其然,这声呼唤像一簇火苗,彻底点燃了李承玦。 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衣物被凌乱地褪下,推挤,书案上的笔架砚台被扫到一旁,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托起她,将她置于案上,俯身压了上去。 冰凉的木纹令她一抖,衣衫半褪,堆叠在臂弯腰际,汗水渐渐濡湿了鬓发。 喉间声音克制,木料细微的吱呀,在房间有节奏地响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渐歇。 幼薇无力地瘫软在书案上,衣衫凌乱,长发披散,面颊酡红,胸口剧烈起伏。 万万没想到,只是来送一次东西,竟将自己也搭了进去。 感受着身体残留的触感与酸软,幼薇可耻地闭上眼,将翻涌的复杂心绪死死压住。 李承玦撑起身,看着她这副模样,只当她在羞怯,他眼底的欲色尚未完全褪去,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意,忍不住又低头吻了吻她。 他这样缠绵,幼薇能感觉到他眼底的危险。 她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连忙拉拢散乱的衣襟。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张被挤到角落的江南舆图。上面的标记,线条,就这样映入她的眼帘。 她定了定神,指着舆图上某处被朱笔圈出的位置,似是不经意地问:“这个地方,是哪里?你要做的事,与这里有关么?” 李承玦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眼神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锐利。 不过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她的,她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揽住她的肩,将她带离书案,让她靠在自己怀中,下巴轻蹭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平静:“我要到这里抓老鼠。” “抓老鼠?”幼薇故作惊讶,“这里闹了鼠疫?” 她天真的话语不知哪里取悦了李承玦,他竟莫名低笑起来。 “鼠疫……是的,你说得对。” 他淡淡开口,语气却带了一丝森然的寒意。 “那里藏着两只最大的老鼠,它们分别叫李承尧和李承厦,我打算将他们捉回来,剥了它们的鼠皮。绵绵以为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听到李承尧和李承厦的名字, 幼薇吓得无法在他怀中坐住。 如此说来,他是要杀死他的两个兄弟了! 她只知道这两位皇子下落不明,没想到他们竟躲在江南, 倘若没有十足把握李承玦不会行动,可是这是如何查出来的?幼薇瞬间胆寒起来。这份寒意并非为了那两位素未谋面的皇子,而是打算逃跑的自己。 这些部下帮助的天潢贵胄尚且逃不过李承玦的眼线和手心, 自己孤身一人, 渺小无助,当真能从他手下逃脱吗? 幼薇僵坐在他怀中,人还没跑,却已经被这认知惊得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不知不觉屏住了,指尖冰凉。 李承玦察觉怀中人的僵硬, 掌心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揉着, 像抚弄一只受惊的狸奴:“怎么, 怕了?” 幼薇连忙回过神来,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身体, 声音细弱地回道, 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我只是在想, 你在江南停留这么久,京里怎么办?两位殿下能安然逃到江南,朝中会不会有人相助?他们会不会发现什么……” 李承玦伸手揽过她的肩, 将她面朝自己:“原来绵绵是在担心我。”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带着一种被取悦的满足, 目光灼灼地锁着她。 幼薇在他怀中垂首,为他整理衣襟:“玄佩如今不止是我夫君,更是我腹中孩儿的父亲, 你要我如何不为你担心呢?” 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嗓音又细又柔,带着全然依赖的乖顺。 这番姿态,这番话语,几乎和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李言的少女一模一样。 她在担心他,就像她担心庄怀序那样。 只因余幼薇爱上一个人,就会全心全意,付出一切。 这样热切、纯粹、不掺杂质的情感,是世间最弥足珍贵的珍宝。 曾经是他弄丢了她,好在他不辞辛苦,终于将他的宝贝找了回来。 而今,这份失而复得的,滚烫的情真意切,他终于能够再次拥有。 想到这,李承玦的心跳都不自觉加速许多,胸腔里鼓荡着一种近乎眩晕的满足与狂喜。他上下打量这张小脸,纤弱,纯净,眉眼间还残留着方才情动的嫣红与此刻真实的忧虑。 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甚至无法相信,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人,竟能如此轻易地牵动他至此。 不过主动关心他几句,说几句软话,他的心就像被温水泡过,又像被蜜糖填满,快要飞起来了。 他忍不住托住她的背,俯身,再次吻上她的唇瓣。 直到吻得二人呼吸都有些凌乱,她不自觉揪紧他的衣襟,他捧起她的脸,迫不及待道:“绵绵,回京之后,我要你做我的皇后。” 这一次的吻,比方才更加绵长,更加深入,带着一种急于确认和占有的急切,却又掺杂了无尽的珍视。他碾磨着她的唇,吮吸着她的舌尖,仿佛要将她吞吃入腹,烙上自己的印记。 直到吻得两人呼吸都有些凌乱,幼薇被他圈在怀中,气息不稳,不自觉揪紧了他胸前微皱的衣襟。 李承玦这才稍稍退开些许,却仍捧着她的脸,拇指眷恋地摩挲着她微肿的唇瓣,目光炽烈得几乎要将她融化。 “绵绵。”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哑,“回京之后,我要你做我的皇后。” 如果说先前的幼薇只是害怕,这一下她是切切实实地惊到了,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脑中嗡嗡作响。 她下意识地摇头,脱口而出:“不!我不能——” 离京之前,她还是庄怀序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们的亲事是圣人亲口御赐,满城皆知。回京后,她的夫君死了,而她摇身一变,成了新帝的皇后? 倘若此事成真,只怕他们余家的脊梁骨都要被天下人的唾沫星子戳烂,压弯。 他不顾她的声名也就罢了,难道连他自己的圣誉也全然不顾了吗? 李承玦的神色淡了下来:“有何不能?”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还是你不愿同我在一起?”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幼薇已经很熟悉他细微的表情变化,知道他什么时候平静,什么时候不悦。 此刻,就是明显的不悦。 她手心沁出冷汗,告诉自己冷静下来,不能硬顶。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迫人的视线,声音放得更软:“我……自然是愿意的。可是明姝姐姐——” 她抬起眼,眼中满是忧虑:“我明知明姝姐姐心悦陛下,若我成了皇后,明姝姐姐一定会很难过的。” 李承玦闻言,却只是扯了扯嘴角,显得有些凉薄:“她不高兴,干你我何事?” 幼薇心里更急,思绪飞转,继续试图劝解,语气更加恳切:“可是明姝姐姐天生凤命,她若为后,对你更有助益,可以解你眼下困境……” 她指的是京中愈演愈烈的流言,以及因先帝尸骨之事而动荡的朝局。 李承玦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低低嗤笑一声:“凤命?”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余幼薇,你竟信这些?不过是旁人想让你信什么,你便看到什么罢了。我的困境,岂是一个女人可解?” 幼薇心头一颤,想到京中那场引动风云的天象之说,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出更有力的理由来反驳。 见她沉默,李承玦指间的力道微微放松,他抚摸着她的脸颊,语气放缓。 “无需顾虑任何人,你只需考虑,你是否愿意为我的皇后?” 幼薇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不愿意。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可是,她需要说愿意。 她忽然想到当初李承玦用温柔谎言哄骗她时,是否也和现在的她一样? 因为太了解对方想要什么,太清楚说什么能戳中对方最柔软的地方,所以才能毫不费力地将对方俘获。 幼薇不敢去看他的眼,声如蚊讷:“我……愿意。” 得她确认,李承玦再次抱住她,他在她耳边道:“我现在便向京中去信,让右相着手准备封后事宜。” 一句话,令幼薇心脏狂跳。 眼见李承玦放开她,就要将笔墨拿过来,她连忙按住他的手,阻止道:“不可!” 李承玦淡淡朝她看来。 “……” 察觉到自己反应太大,她连忙缩手,晓之以理道:“此事不急,父亲对此一无所知,我总要先与父亲说过,否则他如何能接受这样大的事?” 李承玦稍加思索,还是将笔墨拿了过来,道:“绵绵所言甚是,不过此事还是早些安排为好,你现在便为指挥使去一封信,将我们的事告知于他,也好教他有个准备。” 望着推来的笔纸,又看了看李承玦微笑期待的面庞,幼薇心下咬牙,她当真骗过他了吗? 倘若她不肯写信,岂不是说明她心中有鬼?可若她写了信,难道当真要将这一切事情告知父亲?父亲怎能接受! 曾经,她是那么渴望与父亲通信,建立联系,如今,李承玦主动为她递信,她却一个字都不愿书写…… 她迟迟未动,李承玦的手按在砚台边沿,指尖在光洁的墨池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细微却清晰的脆响。 他唇角的笑意未减,眼神却深邃了几分,静静地看着她。 “绵绵。”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这封信,早写晚写,终究是要写的。与其让岳父大人从旁人口中得知,辗转猜测,平添忧虑,不如由你亲口告知,来得稳妥真切,你说是不是?” 他倾身向前,离她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还是说……你方才答应我的话,并非出自真心,此刻又后悔了?” 这话语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软刀子,抵在幼薇心口。 幼薇知道,此刻任何犹豫和推拒,都会前功尽弃,将刚刚建立的信任击得粉碎。 她闭了闭眼:“我没有后悔。”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狼毫笔。 笔杆微凉,入手沉重。她铺开草纸,定了定神,咬牙开始书写。 她写自己在江南受伤,现下已好,夫君庄怀序坠崖身亡,受伤的自己幸得圣人所救,又被圣人日日关怀照拂,抚慰自己走出爱人逝去的阴霾,一来二去,她又与圣人重生情愫,她从前便心悦圣人,如此这般经历才发觉自己根本放不下圣人,特写信说明情况,盼望父亲能够接受这一切。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指尖冰凉麻木,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倘若父亲足够了解她,便能察觉出她字里行间体现的胁迫。 若察觉不出,这封信也看不出什么错处。 但她相信父亲会看出来的。 李承玦一直安静地看着她书写,此刻她撂下笔,他连忙拿起信笺,目光快速扫过。 他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绵绵这信写得真好,不过真论起来,也算不上说谎。” 他将信纸轻轻吹干,然后折好,卷起,用绳索绑住。 “平安。”他对着门外唤了一声。 房门立刻被推开,平安悄无声息地进来,垂手侍立。 李承玦将信递给他:“让海东青即刻发出,直送余拓海。” “是。”平安双手接过,没有丝毫迟疑,转身退下,行动迅捷如风。 不多时,幼薇听到哨声,顺着窗缝,她看到海东青落在平安手臂上,平安将信绑在它的脚上,海东青展开巨翅飞走,唳啸划过天际。 她绞尽脑汁想给父亲寄信也无法,如今,她不想寄的信却以最快速度飞回京都,她不敢想父亲看到信会是什么表情。 事已至此,她实在没办法,只能等到逃开后,将来见到父亲再慢慢解释,反正这一切都不会成真。 李承玦心情极佳,他重新将幼薇抱在腿上,下巴搭在她右肩,露出一种罕见的思索神态。 “绵绵。”他开口,“岳父平日喜欢些什么?古玩字画?奇石香茗?还是收集神兵利器?” 他顿了顿,转脸看她,眼神竟有几分认真:“说来,我还未曾正式拜访过岳父大人。回京之后,是该好好准备一份见面礼的。” 他竟真的在考虑如何讨好余拓海。 幼薇想到这里,竟觉得有种窒息感:“父亲……他没什么特别的嗜好,闲暇时不过练武,品茶,还有喜欢我做的糕点。” “哦?喜欢品茶?”李承玦似乎抓住了重点,兴致更浓,“那我便让人寻些绝顶的好茶,宫里的贡茶也可任他挑选。你说,我们的事,他会接受吗?” “会的。”她告诫自己,这一切都不会成真,所以她尽可能让自己变得麻木,就像往常一样,说些信口拈来的谎言,她真是越来越熟练了,“父亲向来尊重我的心意,何况在父亲心里,早就认定了你。” 她这样说,李承玦也知道她是指什么,二人奇异地没再说话。 半晌,李承玦道:“我等不及了,今日便让平安收拾东西罢,待我忙完,我们便启程回京,好不好?” 幼薇的心重重一跳,她原本没打算这么快问的,可是既然说到这里,她故作不经意开口:“还要多久呢?我好有个准备,决定留下多少衣服,剩下的一并打包收起来,可以先着人运回去。” 李承玦唔了一声,偏头思索:“半个月总该上钩了。再等我半个月,好不好?” 她的手指轻轻攥着他衣襟的一角,声音带着藏不住的忧虑:“我虽不知夫君要做什么事,听起来总是危险的。你别去,让下面的人去,好不好?” 李承玦被她这全心依赖的模样取悦,伸手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绵绵又担心我,放心,我不会有事。”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能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活着走出来,能领着千军万马踏破宫门,坐上那至高之位,靠的从来不是躲在人后,让别人替他冲锋陷阵。 相反,他总是冲在最前面,保护所有人。 身上的伤痕,手中的权柄,无数将士的敬畏与景仰,乃至今日的皇位……没有一样是旁人拱手送上,或是靠着身份血脉轻易得来。 都是一刀一枪,在战场上实实在在搏杀出来的。 他从不退缩,也不会退缩。 幼薇声音满是担忧:“那……你要去多久?我心里有个准备,总好过一直担惊受怕。” 李承玦想了想:“若事情顺利,七日便归。” 七日…… 幼薇伏在李承玦肩头,看着桌上那张舆图。 倘若逃离顺利,她离开江宁一路向北,快马不停行进七日,足够她靠近京都了。 就算逃不了那么远,那也是李承玦追不上的距离。 终于探得他的行动时间,既是这两位皇子的事,说不定与乱党有关,他定会亲自前往,绝不会中途回来。 这是她最有希望逃走的机会,她一定要抓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夫君, 你瞧,我绣得怎么样?” 那是一块约莫两尺见方的棉布,边缘已经锁好, 中间用淡青和月白的丝线,绣了些连绵起伏的纹样,针脚虽算不上顶尖的巧夺天工, 却也十分齐整用心。 李承玦接过来, 指尖抚过那些柔软的纹路,心中熨帖,随口问:“这是什么?帕子似乎大了些。” 他刚处理完一些紧急信件,从书房踱步过来,便瞧见她在房中绣东西。 阳光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绒光,长睫低垂, 神情是罕见的宁静与专注, 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手中的活计里。 这一幕, 与他无数次幻想过场景全然重叠,让他心头那股持续数日的满足感, 又悄悄满溢出来。 “是包巾呀。”幼薇的声音带着一丝雀跃的期待, 指了指布片的大小, “等我们的孩儿出生,包裹襁褓时,就可以用我亲手做的东西了。我想着, 第一件贴身的, 总要母亲来做才好。” 她的语气那样自然, 充满了对那个孩子降临的憧憬,眉眼弯弯,全是将为人母的温柔光辉。 李承玦脸上的笑意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孩子…… 他低头, 看着这块布巾,又看向她洋溢着幸福的小脸。一股混杂着心虚,懊恼和某种尖锐不安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撞进他心里。 这一瞬,他忽然在想,倘若他们当真有个孩子就好了。 眼下用药假孕,会是长久之计吗? 倘若有一天,绵绵发现了真相,发现她满心期待,一针一线为之缝制衣物,倾注了所有母爱的孩子,从头至尾都是一场骗局…… 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后悔。 不是后悔用计留住她,而是后悔,为什么他们之间,没有一个真正的的孩子。 倘若有一个真正的孩子,此刻她所有的欢喜都是真的。 可是,当看到幼薇依偎过来,脸颊贴着他手臂,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那包巾上的绣纹,眼中是全然的信赖与爱意时,那点心虚和懊恼又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这般期待他们的孩子,只是因为爱他。 她在爱屋及乌罢了。 想到这里,李承玦又感到一阵晕眩。 假的又如何?,她留在他身边,眼里心里都是他,规划着有他的未来,这就够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包巾上,然而,当他的视线仔细掠过那些绣纹时,却微微一怔。 那并非中土常见的寓意吉祥的纹样,比如瑞兽,花卉,云纹。 “这上面绣的……是山川和星月?” 幼薇点点头,并未察觉他语气中的异样,依旧兴致勃勃:“是呀,我觉得这样绣很好看,清雅别致。你看这山,这月亮,是不是很有意境?” 中土重威仪,喜猛禽凶兽以镇邪祟,崇龙凤以显尊贵。 这种对自然天象的原始崇拜和图案化呈现,在中原极其罕见,却与檀罗的信仰吻合。 檀罗国信奉天神,认为山川是神躯,日月星辰是神眸,其图腾与织物纹样,常以此为元素。 她怎么会想到绣这个? “这些东西。”他放下包巾,语气平淡,“还是不要出现为好。” 幼薇似乎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眼中有些不解:“为什么?我觉得很好啊。” 她伸手拿回包巾,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绣纹,声音低了下去,却格外清晰:“我希望我们的孩子……将来能知道,他的祖母来自一个很美的地方。那里有巍峨的雪山,有清澈的圣湖,夜晚的星空格外低垂明亮。我不想让他遗忘这些。” 李承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她知道。她不仅知道,还记着。 甚至想通过这种方式,让他们的孩子去记住那份遥远的,本不该再被提起的血脉渊源。 檀罗……那个赋予了他一半血脉,却也带给他无尽耻辱与麻烦的出身。 “没什么好铭记的。”他的声音冷了几分,“他最好什么都不知道。” 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有些闷:“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们的孩子将来知道,他的故乡来自那样一个美丽的地方,他一定会为之骄傲的。”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深潭,在李承玦心底激起层层暗涌。 过了好一会儿,幼薇像是终于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将那包巾轻轻放在一旁:“你不喜欢,我不绣这些就是了。” 她顿了顿,像是为了转移话题,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般轻声道:“早知道该在给父亲的信里提一句的……他若知道自己要做外祖父了,不知道该有多高兴。算了,就当作……到时候回京,给他一个惊喜吧。” 李承玦的心弦微妙地松缓了一些。 余拓海会高兴吗?得知女儿不仅跟了杀婿仇人,还怀了孩子,甚至要被立为皇后?恐怕震惊愤怒远多于高兴吧。 可是木已成舟,孩子都有了,名分也要定了,余拓海除了咬牙接受,还能如何? 这样一想,李承玦越发迫不及待地想要回京,想要将这一切尘埃落定。 他看着幼薇低头穿针引线的侧影,阳光在她脸上跳跃。 他忍不住想,回京后,幼薇便会成为他的皇后,一辈子和他待在皇宫里。 坤宁宫就在他的福宁宫旁,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下了朝,他就能回到那个有她的地方。或许她正抱着他们的孩子在庭院里晒太阳,或许在窗下做着这样的女红,等着他回来。 她会对他温柔地笑,会软软地唤他“玄佩”,会和他一起规划孩子的未来,像所有最平凡的恩爱夫妻一样。 权力、阴谋、鲜血、算计……外面的一切纷扰,仿佛都能被这虚幻却温暖的画面隔绝在外。 他为之厮杀半生,所求的,不过就是这样一个归处,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依赖他,爱着他的余幼薇。 思及此,李承玦忍不住从背后轻轻拥住她,手臂环过她的腰肢,温热手掌小心翼翼地覆在她的小腹上,下巴搁在她肩头。 幼薇被他突然的拥抱弄得手一抖,针尖险些扎到自己,连忙将针线放下,有些嗔怪:“小心些,针还在呢。” 李承玦却浑不在意,反而将她搂得更紧,温热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沉喑哑:“绵绵……我现在觉得好幸福。” 他顿了顿,竟说出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话:“甚至……都不想再去抓那两只老鼠了。就这样抱着你,哪里也不去,好不好?” 幼薇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他不去了?那怎么行!她的计划,她唯一的生机,全系于他离开的这七日! 极致的恐慌让她几乎失态。她猛地转过身,也顾不上什么针线了,因为急切语速也快了:“那怎么可以,夫君,你还有大事要忙,关乎朝局安稳,怎能因我误事?我们来日方长,何必急于这一时呢?何况你在江南经营谋划这么久,眼看就要收网,倘若就此放弃,岂不前功尽弃?” 她说得又急又快,眼神里的焦灼几乎要满溢出来,与方才的温顺依恋判若两人。 李承玦半眯起眼,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因激动泛红的脸颊,和闪烁不定的眼眸上。 那过于急切的劝阻,反而像一盆冷水,让他从方才那股昏头的幸福感中稍稍清醒。 他伸出食指,轻轻抚过她微微颤抖的唇瓣,语气听不出喜怒:“绵绵……如此替我着想,真令人感动。” 幼薇心头重重一跳,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凉意。 她太熟悉他这种语调了,方才……她的反应过激了。 电光石火间,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眼神显得真诚而带着一点被误解的委屈。她放软了声音,靠回他怀里:“我……我只是太担心你了。而且,你不是说,想让我们的孩子将来做太子吗?” 她抬起眼,眸光清澈:“那九殿下和十一殿下……便是他未来最大的障碍。你除掉他们,扫清前路,我当然支持。父母爱之深则计远,一想到当君王这样凶险,我便忍不住为我们的孩子担心……” 李承玦定定地看了她几秒,那目光似乎要穿透她的皮囊,直视灵魂深处。 半晌,他眼中的审视慢慢化开,重新被那种近乎宠溺的柔和取代。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 幼薇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连忙岔开话题,重新拿起那块云纹锦缎,比划着:“我还想……再给孩子做一顶小帽子。可惜我手笨,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这些琐事,自有尚服局的宫女去做,何须你亲自动手?”李承玦握住她的手,蹙眉,“仔细累着眼睛,伤了身子。” “不累的。”幼薇摇摇头,靠在他肩头,目光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声音飘渺,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这是我最期待的事情……夫君,你知道吗,我现在在过的,就是我从前最想过的生活。一切都很圆满,很顺遂,爱的人在身边,平平淡淡的,还有一个即将到来的孩子……我感到很知足,真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甚至没有看他,却比任何刻意的情话都更有力量。 他记得,很久以前,似乎她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他还是李言,她提起对未来的憧憬,无非是有良人相伴,有儿女绕膝。 那时他听着,只觉得那是与他无关的,另一个世界的美好幻梦,他的人生注定是刀光剑影,是尸山血海。 可如今,从她口中再次听到“这就是我最想过的生活”,并且这生活的中心是他时,那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与归属感,几乎将他淹没。 原来他也能给她这样的生活。 他所求的滔天权势与这平凡的幸福,并不冲突。 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 快了。解决掉那两只老鼠,他就可以立刻带着他的绵绵回京,然后……便是长久的,他梦想中的日子。 他所求所想的一切,似乎都已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接下来的日子,幼薇除了在房中做些绣活,也会时常上街走走。 李承玦并未阻拦,只是平安和另外两名精干的近卫,必定如影随形。 有时,金阿银也会出现,跟在马车旁,但气氛早已不复从前。 她不再像只欢快的雀儿钻进马车,叽叽喳喳地同幼薇说话,更多时候,只是默默地坐在车辕上,和驾车的护卫挤在一处,偶尔回头看向紧闭的车帘,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自从济世堂那场“请君入瓮”的戏码后,金阿银再也没有踏入过这宅子半步。那只名叫雪球的狸奴,也仿佛从她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 幼薇透过偶尔掀起的车帘缝隙,能看到金阿银的侧影。 想到从前,自己是真心将她当作天真烂漫的邻家妹妹,与她分享心事,却不知对方每一句看似无心的话语,每一次的陪伴,都可能是在为李承玦传递消息。 那股被欺骗被利用的伤心,至今仍未平复。 她可以理解金阿银是有任务在身,理解,却并不意味着可以原谅。 对于金阿银,她只能视而不见。 偶尔,金阿银鼓起勇气搭话,问她“幼薇姐姐你看这个簪子好看吗”,或是见她目光在某个摊位上多停留了一瞬,便殷勤地问“要不要买下来”,幼薇要么直接无视,目不斜视地走开。 即使金阿银自作主张买下来塞给她,她也看都不多看一眼,留下金阿银一个人捧着被退回的东西,黯然神伤。 不过幼薇频繁上街,并非单纯为了散心。 她利用每一次外出的机会,将江宁城的大街小巷,城门关卡,人流走向,一遍遍刻进脑海里,规划自己的逃跑路线。 她还借口想买些新出的话本,让小桃去了几家不同的书铺,暗中买回了一份详细的江宁至京都路线舆图。 回去后,她紧闭门窗,将那条路线死死记在心里。 确定了几条备选路线后,她毫不犹豫地将舆图烧掉,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不留一丝可能被李承玦发现的痕迹。 可惜时间一天天过去,李承玦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幼薇却仍未想出万无一失的脱身之法。 最大的障碍,便是那些几乎寸步不离的护卫。 无论她走到哪里,平安等人总是不让她脱离视线,她试过借口支开他们去买东西,但只要她稍有异常举动,那几道目光便会立刻如芒在背。 眼看李承玦离开的时日将近,幼薇心中焦虑日盛,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温顺平静,甚至还要时不时表现出对孩子的期待,这让她身心俱疲。 这日,她照例乘马车出门,说是想去戏园子听戏。 行至半途,前方道路却被堵得水泄不通。 马车被迫停下,外面传来鼎沸的人声。 “前面怎么回事?”幼薇隔着帘子问。 车辕上的护卫探头看了看,回道:“夫人,前面好像有道观在布施,围了好多百姓,路堵住了。” 金阿银的声音也适时响起,带着惯常的,小心翼翼的语气:“幼薇姐姐,这里人太多太乱了,马车过不去。不如我们换条路走吧?” 幼薇心中一动,没有立刻回答,她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 只见前方空地上搭着简易的棚子,几名身穿青色道袍的道士正在向排成长队的穷苦百姓分发米粮和衣物。 场面虽然有些拥挤混乱,但秩序尚可,百姓们脸上多是感激之色。 她的目光落在为首那位中年道士身上,那人气质清矍,动作从容,在一众道士中显得颇为突出。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等等。”她开口,声音平静,“小桃,你去问问,这是哪家道观在做善事?为何在此布施?” 小桃应声下车,很快挤过人群,到那为首的道士面前询问了几句,又快步回来。 “小姐,问清楚了。是城外玉清观的道长们,说是奉观主之命,广积功德,济世助人。” 玉清观……幼薇的心跳骤然加快。 那个地方,她去过不止一次,山势不高,但道观颇大,香客往来众多,后院殿宇错落,路径复杂。 更重要的是,道观在城外…… 倘若能从道观离开,岂不是直接出了江宁城? 一个模糊的计划雏形,开始在她混乱的思绪中迅速成型,变得清晰,明朗。 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对小桃道:“扶我下车。” “小姐?”小桃和金阿银都有些意外。 “如今我腹中有了孩儿。”幼薇扶着小桃的手下了马车,面容温和而坚定,“更该为他多积些功德福报才是。既然遇到道长们行善,我岂能过而不问?” 她说着,便朝那布施的棚子走去。 平安见状,立刻持着数步跟上。 绕过有序排队的百姓,幼薇走到布施棚后,那位为首的中年道士面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道长有礼。” 那道士正是玉清观观主的大弟子,道号明心子。 他转身,见幼薇衣着虽不显奢华却质地精良,气度不凡,身旁还有护卫跟随,一看便知非寻常人家的女眷,连忙还礼:“福生无量天尊。女善人有何指教?” 幼薇声音轻柔:“信女余氏,今日偶遇道长们广施善行,心中感佩。信女身怀六甲,愿为腹中骨肉积攒福报,今日得见道长,亦是缘分,不知可否略尽绵力,为玉清观添些香油,也为这孩子祈福?” 明心子闻言,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女善人慈心为怀,福泽深厚,必能惠及子嗣。我玉清观向来大开方便之门,广纳十方善信。女善人有此善念,功德无量。” 幼薇脸上适时露出虔诚神色:“多谢道长。信女想以李言的名义捐些银钱,不知可否?” 明心子十分高兴,点头:“自然。” 幼薇让小桃取出一锭不小的银子,亲自奉上。明心子郑重接过,又取出一张空白的功德簿,请幼薇写下名讳与金额。 幼薇提笔,写下“信女余氏,代夫李言,为腹中子祈福”等字样。 她的笔迹里,还有庄怀序的痕迹,幼薇写完,想到庄怀序,不由有些难过。 她将功德簿还给明心子,微笑道:“正巧,信女近日还想亲至宝观,在神前为孩儿祈福上香,求个平安顺遂。” 明心子也笑:“女善人打算何时前来?贫道可亲自为善人引路,主持祈福。” “那便多谢道长了。”幼薇再次行礼,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欢喜,“后日一早,信女便来叨扰。” “恭候善人。” 回到马车上,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幼薇靠坐在厢壁上,闭上眼睛。 一股久违的,近乎颤栗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几乎想要发抖。 她紧紧攥住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强迫自己冷静。 后日…… 只待李承玦离开,她便从玉清观逃开,这个从她受伤醒来第一次踏足过的地方,也是让庄怀序魂飞魄散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寅时三刻, 天未全然亮透。 李承玦睁开眼,轻轻收回放在幼薇腰间的手,帷帐中, 忍不住对这张柔嫩的小脸看了又看,随后在她脸颊落下一吻。 很轻的一下,怕动作太大将她惊醒。 随后爱怜地抚了抚幼薇的头, 动作极轻地下了床, 将帷帐一丝不苟地遮好,在外面安静地穿衣。 光线遮蔽的瞬间,昏暗光线里,幼薇颤动睫毛,缓缓睁开眼睛。 她没动,黑暗中, 听着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金属扣件极轻的碰撞声。 他在穿戴, 在收整。 幼薇缩在温暖的被子里,却能感觉到空气里有种隐隐的, 不一样的冷意。 那是李承玦身上的杀气。 还没有抓住李承尧和李承厦, 但他已经有了杀意。 事实上幼薇一夜没睡, 想到自己在他离开后,就能彻底逃脱这个牢笼,她激动得根本睡不着。 眼下李承玦出发在即, 她心跳快得指尖都在颤, 可不知是不是心跳过快了, 她又对李承玦的离去生出一股难言的悲伤。 诚然,她恨他,恨得很想杀了他, 可那恨偏又不够纯粹,她毕竟那样爱过他。 这段时日的朝夕相对,虚以为蛇,很多时候都令她生出一种他们当真在恩爱的错觉来,装模作样这么久,一想到他要离开,她竟多了些说不出的不舍。 但这份不舍并非全然因为李承玦这个人。 而是她的心中清楚,待他离去,他们之间的谎言全都会撕破,打碎,他会知道所有真相,也知道她这段时间都在骗她。她会被他抓住吗?她不知道,她唯一清楚的是,他们下一次相见,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和睦,哪怕这些和睦都是他们装的。 她有些不敢想那个场面。 一定是她无法承受的愤怒。 所以这一刻,竟是他们最后的美好时刻了吗。 思及此,幼薇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反应过来时她人已经坐了起来并撩开了帷帐,怔怔望向房间中的那个身影:“夫君……要走了?” 李承玦正在束腕,闻声回头。 薄暖的晨光被窗纸过滤着,落在他脸上显出几分柔和来:“吵醒你了?” 他走回床边坐下,俯身在她额头吻了吻:“我这便走了,你继续睡罢。” 幼薇发觉,便是没有了庄怀序的声音,李承玦的话语也温柔至极,从前听多了总觉得虚假,大概是离别在即,她竟因为这温柔,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为什么会到这一步呢。 她轻轻推开李承玦起身,从绣筐里拿出那枚送给李承玦的香囊,递过去。 “这里面,我又添了些安神香,你离开这许多日,该多备着些。” 李承玦接过,香囊上还残留几分属于她的香气。 他忍不住放在鼻端轻嗅了下,一想到这是绵绵为他做的,这份喜色和得意全都写在脸上。 他看着她,她只穿着素白寝衣,长发披散,睡眼惺忪,脸颊还带着枕痕,柔软得不像话。 这副模样,让他的心瞬间塌陷下去一块。 “等我回来。”他握住她的手,紧紧锁着她的脸,“乖乖的,哪里都别去,就在家里等我。” 幼薇乖乖点头,眼睫微垂:“嗯,我等你。” 顿了顿,指向绣筐里的小帽子:“等你回来,它也该做好了。” 李承玦的目光顺着她指尖望去,那顶小小的帽子,才绣了几片叶子的轮廓,稚拙可爱。 他没想到幼薇会这样期待他们的孩子,甚至比他更甚,不知为何,他忽然为自己做过的事愧疚起来。 喉结滚动,莫名有些发烫,再开口,声音也有些紧:“我一定尽快回来。” “不。”幼薇抬起头,看着他,“我不要你尽快。我只要你平安。” 他猛地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亲吻她的颈侧,温香软玉在怀,他突然后悔了,他不想走了。 他只想和绵绵永远在一起。 门外突然响起极轻的叩击声。 “主人,时辰到了。”一个近卫低声提醒。 像是一滴冷水滴入后颈,李承玦骤然清醒,他闭了闭眼,缓缓放开她。 来日方长,不应贪于一时,况且他们只是分别几天而已。 李承玦还是走了,他穿了一身玄色劲装,低调而霸气,打开门,朦胧晨光打在他身上,背影高大挺拔。 做戏做全,幼薇还是披了件外裳,将他送到大门口。 马已备好,几匹健马候在原地,为首的白马正是他的白玉珠。 几名近卫已在马上,沉默地候着。 李承玦走到马前,抓住马鞍,正准备踏上马镫。 动作却顿住了。 他忽然回身。 幼薇就站在门边,光晕浅浅,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她像只狸奴似的,乖乖站那,眼里是怯怯的不舍,仿佛满心满眼全是他。 李承玦心里忽然柔成一片,大步走回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她,俯身扣住她后脑,低头吻了下去。 他撬开她的牙关,攻城略地,他的手铁钳般箍着她的腰,力道大得生疼。幼薇被他吻得猝不及防,只得依附在他身上,紧紧贴着他。 良久,他才喘息着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浅色的瞳孔幽深得骇人。 “绵绵。”他声音低哑,混着情欲和某种更危险的情绪,“我想带你一起走。” 幼薇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她连忙控制住自己的身体,怕做出什么让他起疑的事情来,她努力平息自己情绪,牵住他的手道,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也想与你同去,可是你日夜赶路,我们的孩子如何经得起颠簸?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玄佩,我不想失去它。” 她紧张地望着他,眼底闪烁泪光。 李承玦突然恨起自己,倘若没有这个孩子的事,是不是就能带她走了? 被她这样拒绝,他冷静一瞬,此行危险,最好不要将她卷进去,就算没有这个孩子,他也不应该带她。 是他糊涂了,疯了。 “是我不好,不该说这样的话。”他抚着她的小脸,“你要乖乖的,在这里,等我回来。” 幼薇抓紧他的手臂:“那你也要平安归来。” 李承玦最后用力抱了她一下,然后决然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 “驾!” 马蹄声响起,迅疾如雷,撕破寂静,转眼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幼薇站在原地,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她脸上不舍的表情褪去,只留下沉着和冷静。 她回到宅院中,一切如旧,仆从无声穿梭,那些安排在府中的缇骑司护卫,大部分都没少。 李承玦只带走几个人,真正的精锐部队已在城外等候。 看守她的人并没有少。 幼薇慢慢走回房间。窗边小几上,那顶浅黄色的小帽子静静躺着,才绣了几片叶子,幼稚得可笑。 她走过去,拿起那顶帽子,指尖拂过柔软的缎面。 她骗他,他亦骗她。互相欺瞒,互相算计,互相用温情脉脉的假面,全都是谎言与防备。 不过现在,她要结束这一切了- 幼薇按原定计划,乘车前往玉清观。 马车里,她心跳得很快,手心微微出汗。但面上,一派平静。 小桃有些不安地和她坐在马车中,金阿银依旧在车辕上,跟随的护卫一个不少,目光如网。 进香,跪拜,捐功德,听明心子念了一段祈福经文。幼薇做得一丝不苟,眉目低垂,十足的诚心善信模样。 护卫在殿外守着,目光不时扫过。 离开时,她的步伐平稳,甚至没有多看观中路径一眼。 回到马车上,帘子落下。幼薇背靠着车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能急。 今日就走,太冒险。 李承玦刚离开,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最紧。她若此刻消失,消息会以最快速度传到李承玦耳中。他若半路折返,或下令沿途拦截,她插翅难飞。 无论如何,总归不能是今日。 回到家,她如常吃饭,如常拿起那顶小帽子,就着窗光,慢慢地绣,无论何时有人暗中监视,她都是如此。 夜里,她将小桃叫到内室。 “小桃。”她压低声音,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我若要离开,不能带你。” 小桃瞬间焦急起来:“小姐!我要跟着你,无论去哪——” “听我说完。”幼薇按住她的手,“不是不带你,而是我们必须分开,我们同时脱身,目标太大,不如我们分开行动,然后想办法,一起到京都汇合。” 幼薇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布包,塞进小桃手里:“这里面有些碎银和一张小面额银票,你收好,万一有什么事,或许能用上。” “小姐……”小桃眼圈红了,“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平安……” “我会的。”幼薇抱住她,眼眶也红了,“我们都要平安。” 二人分开,幼薇将自己的计划说给小桃,小桃连连点头。 第二日,幼薇起得很早,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用早膳时,她食不下咽,眉宇间笼着一层忧色。 “小姐,您怎么了?”小桃适时问道。 幼薇放下勺子,揉了揉额角:“没什么,只是做了个噩梦。” “什么样的噩梦?” 幼薇顿了顿,声音有些飘忽:“梦到……梦到玄佩他……浑身是血……” 她抓住小桃的手:“不行,我心慌得厉害,我想再去一趟玉清观,我要为夫君祈福。” 小桃连忙道:“小姐别怕,梦都是反的。姑爷……陛下他武艺高强,定会平安的。” “不。”幼薇摇头,“我自己去便是,你留下,去厨房吩咐一声,晚膳我想喝鱼汤。要新鲜的鱼,你亲自盯着他们做。” 她安抚小桃:“放心,有平安保护我,无妨的。” 此番话正是昨夜计划,为的是说给门外的平安听。 她今日出门只为烧香,是以装扮的格外简单,藕荷色旧衫,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绾起。 她几乎没戴什么首饰,素得如同一碗阳春面,怎么看都不像会逃跑的样子。不过在她袖中的暗袋里,藏了几张银票和一点碎银子,袖中深处戴了一对分量不轻的赤金镯子,耳上一对简单的金丁香。 若真到山穷水尽,这些便是盘缠。 小桃红着眼眶,送她到二门。幼薇拍了拍她的手背,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马车。 金阿银依旧在车辕上。见幼薇出来,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低下头。 马车驶出巷子。 幼薇靠在车厢里,闭上眼,掌心全是汗。 玉清观今日依旧香火鼎盛。 幼薇直接求见明心子。 “道长。”她脸色苍白,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惶,“信女昨夜噩梦连连,梦见出门在外的夫君倒在血泊之中……心中实在不安,会不会是夫君此行不顺?恳请道长,能否为信女设个简单的法坛,念诵经文,宁心安神?” 她言辞恳切,出手阔绰,这样的香客不在少数,明心子不疑有他,只当她是关心则乱,便将她引至后院一间较为僻静的祈福净室。 “女善人在此稍坐,贫道去取法器经卷。” “有劳道长。”幼薇敛衽行礼。 门被轻轻带上。 幼薇立刻站直身体,脸上所有的柔弱惊惶瞬间褪去。她快速扫视房间——一桌一椅,一个蒲团,墙上挂着三清画像。窗棂是寻常的木格子窗,并未封死。 她侧耳倾听,门外隐约有脚步声远去。 就是现在! 她毫不犹豫地冲到窗边,用力推开窗子。窗外是一片茂密的竹林,幽静无人。她提起裙摆,咬牙,翻身爬了出去。动作有些笨拙,裙角被钩破了一道口子,她也顾不上。 跳下窗台,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她片刻不停,朝着记忆中山门相反的方向,埋头钻进了竹林深处。 心跳如鼓,撞击着耳膜,她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往前跑。竹林沙沙作响,掩盖了她急促的喘息和脚步声。 净室内,香烟袅袅。 明心子捧着经卷法器回来,推开房门。 室内空空如也。 窗户洞开,穿堂风卷着香灰,打了个旋儿。 明心子愣住了。 “女善人?”他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他走到窗边,只见窗外竹林摇曳,地上似有新鲜的踩踏痕迹。 他疑惑地走出去- “不见了?!” 道观偏殿内,平安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奉命留守,首要之责便是看顾好余幼薇。这才第二日! 金阿银听到明心子的消息,如遭雷击,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几日不是一直好好的,他们不是一直都恩爱吗?甚至还计划起了孩子……怎的就不见了? 她不希望幼薇姐姐做傻事,那会有很可怕的后果。 明心子额上冒汗,将事情经过快速说了一遍:“贫道实在不知……女善人只说心神不宁,要做法事安神……” 平安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主人刚走,夫人就跑了。若追不回来…… 他不敢想后果。 “封锁道观!所有出口立刻堵死,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平安厉声下令,转身对带来的几名护卫道,“你们,立刻带人,一寸一寸地搜!观里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都要查。” 说完,他的眉目冷下来,抽出腰间一枚特制的骨哨,凑到唇边,运足力气—— 尖利刺耳的哨音响彻道观上空,远远传开。 整个玉清观,瞬间炸开了锅。 香客被驱赶集中到前殿,道士们也被要求不得随意走动。随侍护卫和一些埋伏在观外的一些暗桩人手匆匆赶来,开始疯狂地搜查。 幼薇在竹林里跌跌撞撞地跑。 她听到了那声可怕的哨响。 这样的口令,只在李承玦身上听到过,幼薇的心一瞬沉到谷底: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她不敢再往竹林深处跑,那里太显眼。她折返方向,试图靠近道观的建筑群,或许能混在惊慌的香客或道士中。 然而,刚接近一片殿宇的后墙,她就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是府里的护卫,正凶神恶煞地挨个盘查路过的人,连低头匆匆走过的道士也不放过。 幼薇慌忙缩回墙角,背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大气不敢出。 怎么办? 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急扫,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一扇不起眼的,虚掩着的木门,门上挂着“经库重地,闲人免入”的牌子。 她咬咬牙,趁着那几名护卫转身盘问另一人的间隙,猛地窜过去拉开那扇木门,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门内光线昏暗,充斥着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是一间存放经卷的库房,高高的书架林立,上面堆满了卷轴和线装书。 幼薇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浑身都在发抖。 还没等她缓过气,只听深处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福生无量天尊,经库并不开放,善主请到别处吧。” 幼薇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头。 只见一个道士,从一排书架后转了出来。他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清明,正静静地看着她。 正是玉清观观主,玄灵子。 幼薇瞬间僵住,血液冰凉。 玄灵子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她狼狈的衣衫,惊惶未定的脸,还有那与寻常香客截然不同的气质。 “善主似乎并非误入。”他缓声道。 幼薇的脑子飞快转动,外面全是抓她的人,她是坚决不能出去的。 耳朵听到外面更清晰的喧哗和脚步声,搜查的人正在逼近这片区域。 幼薇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绝望之下,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猛地攫住了她。 她抬起头,直直看向玄灵子。 “道长。”她努力让自己镇定,“您认得我吗?” 玄灵子微微蹙眉,仔细端详她,摇了摇头:“善主面生。” “我面生,可我的夫君,您一定不陌生。”幼薇向前一步,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去年冬天,就在你这玉清观,你做过一场法事。一场让人……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的法事。” 玄灵子脸上的平静,骤然碎裂。 他瞳孔收缩,脸色倏地变了,嘴唇微微哆嗦起来:“你……你说什么?贫道不知……” 自从失明后,幼薇的耳力锻炼得极好,她记得这位道士的声音。 “你不知道?”幼薇逼近,声音压低,“你收了昧心钱,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如今想装作不知?说什么修道之人,清心寡欲,我看你是贪财忘义,邪道妖道!” 玄灵子胡子发颤,睁大眼睛,再难维持体面:“你……你休得胡言!那、那是……” “那是什么?”积压心底的悲愤在此刻爆发出来,“那是我的夫君,他叫庄怀序!他做错了什么?你拿了他的八字,用了最恶毒的咒术,让他魂飞魄散,连转世都不能!” 她愤怒地瞪着玄灵子,一双眼发红:“你夜里睡得着吗,玄灵子道长?拿着沾了人血魂债的银子,你念的经,三清祖师会听吗?!” 每一个字都如重锤,砸在玄灵子心上。 这些话正中他的下怀,他嘴唇颤了又颤,有些无言以对。 那位善主开出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可那毕竟是阴毒的法事,任凭如何安慰自己,可仍旧折磨他的良心,所以他才会让弟子广施功德,散掉那些银钱,试图寻求一丝慰藉。 他以为自己善恶相抵,足以心安,不想报应还是找上了门。 “贫道……贫道……”他哑口无言,贪心做的坏事,总会暴露在阳光下。 他的清誉,他的名声,全部被这场阴毒的法事毁了。 他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幼薇见他面露悔意,知道火候到了,她不再伪装,而是祈求道:“道长,事出当日我也在场,我知道你是被逼的。那个逼你的恶人,正是杀了我夫君的凶手,事后还强掳我回去,利用我失明欺瞒于我。而现在,他的人正在外面抓我——” 她声音哽咽,带着哀求:“可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若还有一丝愧疚,一丝道心,可否帮我一次?” “只要你帮我这次,从前你做过的事便一笔勾销,我夫君在天有灵,你护了我这次,他绝不会怪你!” 玄灵子浑身一震,抬头看她。 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门外。 玄灵子肌肉抖动了几下。 他一直为了这件事折磨得良心不安,或许摆在他眼前的,正是祖师聆听了他的忏悔,送到他眼前的赎罪之路…… 时间紧迫。 玄灵子猛地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善主,随我来!” 片刻之后。 经库角落,幼薇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宽大道袍,头发被匆匆绾成一个最简单的道士髻,用同色的布条束住,脸上甚至被玄灵子顺手抹了点香灰,遮掩过于白皙的肤色。 “从此刻起。”玄灵子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便是观中新来的洒扫弟子,道号静尘。” 幼薇用力点头。 刚收拾妥当,沉重的拍门声便响了起来。 “有人吗?” 玄灵子示意幼薇拿起墙角的抹布,自己则整了整道袍,脸上恢复了几分观主的威仪,走过去拉开了门。 平安带着几个人,一脸寒霜站在门口,金阿银紧跟在他身侧,面色冷若冰霜,倘若幼薇在场,一定会发现这样的金阿银与在她眼前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 “观主。”平安拱了拱手,语气却毫无敬意,“可有见到一名年轻夫人闯入?约莫这般高,穿着藕荷色衣衫。” 玄灵子拂尘一甩,挡在门口,淡淡道:“贫道一直在此整理经卷,并未见到什么女子。此处乃经库重地,闲杂人等向来免入。” “事关重大,还是让在下看一眼,方能放心。”平安说着,就要往里闯。 玄灵子阻拦:“善主请慢,我玉清观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说搜便搜的。” 平安眯了眯眼,盯着玄灵子,语气冰冷:“是吗?” 他掏出一块令牌:“倘若是缇骑司呢?朝廷办案,观主也敢阻拦?” 玄灵子脸色一变,后背几乎冒出了冷汗——这些到底是什么人?一个柔软女子为何会与缇骑司有关?那被烧毁的尸首究竟是什么身份?还有,为三清祖师塑金身,随手捐出三年香油钱,出手如此阔绰,只为做一场微不足道的法事?那人又是什么人? 江南多富商,他本末多想,可是若与缇骑司联系起来,他很难不深想自己是招惹了什么大人物。 平安看出玄灵子脸色变化,他收回令牌藏好,轻轻将玄灵子拨开:“道长,请让开。” 玄灵子心里一沉,只盼那位善主自求多福,他只能帮到这了。 “经卷珍贵,还望各位小心,勿要损坏。” 平安充耳不闻,带人鱼贯而入。 库房不大,但书架林立,视线受阻。 平安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角落。 幼薇背对着门口,拿着抹布,正在小心翼翼地擦拭一架古籍的书脊。 她已将他们方才的对话全部听在儿中,万万没想到,平安向来低调,为了搜寻她,竟将缇骑司令牌都拿了出来,看来是非要把她抓到不可了。 幼薇低着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洒扫道士。 平安的视线从她背影掠过,并未停留,他开始检查书架之间的缝隙,和可能藏人的阴影处。 另一边,金阿银也仔细地查看着。 她的目光扫过地面,扫过窗台,最后,落在了那个正在擦拭书架的小道士身上。 动作有些僵硬,擦书的姿势,根本不像做惯粗活的人,握着抹布的手指,过于纤细白皙,即使沾了灰,也透着一股养尊处优。 金阿银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 幼薇感觉到有人走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擦书的动作更加僵硬,几乎是在机械地重复。 一只手,突然按上了她的肩膀。 幼薇浑身剧震,差点叫出声,她死死咬住嘴唇,仍旧不肯回头。 金阿银察觉到她的抗拒,心下更为笃定。她本该把平安叫过来的,可是不知为何,她没有开口,手下施了力,第一次对余幼薇展露自己的力道。 幼薇只觉肩上一股大力传来,强行扭转她,根本抵抗不过,再抵抗下去她会叫出来,那样一定会被平安注意。 她只得转过身来,缓缓地,缓缓地抬眼。 四目相对。 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 金阿银的呼吸停滞,心中的猜想得到印证,她一时经受不住,怔怔后退半步。 看到近在咫尺的金阿银,幼薇眼中不自禁涌出泪光,那里面有痛恨,有绝望。 她永远忘不了上次在济世堂,金阿银是如何将她带过去,又是如何将她亲手送到藏有李承玦的房间里…… 她是李承玦的部下,是缇骑司的人。 她是李承玦的帮凶,一定不会饶了她。 二人无声对视着,一个震惊,一个绝望,一个挣扎,一个无助。 从前做好朋友的日子,一幕幕映入金阿银的眼帘。 幼薇姐姐那样好,那样信任她,却被她送回到圣人手里,自从做了这件事,幼薇姐姐再也没有同她说过话…… 她只是服从圣人的命令,她有什么错呢? 可是为什么,她不敢看幼薇姐姐的眼睛? 这时,平安的声音从库房另一头传来:“阿银,找到人了吗?” 金阿银喉头滚动,她看着幼薇近乎崩溃的脸,看着她死死咬住的下唇,看着她因为绝望而发红的眼眶,甚至哀求地朝她摇头……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金阿银猛地松开了按在幼薇肩上的手,迅速转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平安可能投来的视线。 “没有。”她提高声音,语气尽量平稳,“这边都看过了,就是些书架和经卷,没有藏人。” 她一边说,一边极快地将一样东西塞进了幼薇的手中。 然后,她没再回头,快步走向平安:“这里没有。我们再去别处找找吧,或许她藏在香客房里,或者已经混下山了。不要浪费时间。” 平安又狐疑地扫了一眼整个经库,确实没发现什么异常。那个低头擦书的小道士,看起来毫无存在感。 “走!”他咬牙,不再耽搁,干脆利落离开经库,去其他地方搜查。 门板重新关上。 库房里,只剩下幼薇和玄灵子。 幼薇虚脱般靠在书架上,后背的冷汗已将里衣浸透,她摊开手掌。 掌心里面,是一张折好的银票。 金阿银…… 是担心她没有路上的盘缠,所以专程留给她的吗? 她闭上眼睛,热泪从眼眶滑落。 玄灵子走过来,低叹一声:“他们暂时走了,但观门已封,搜查不会停。你在此处,也非长久之计。” 幼薇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道长,怎样才能下山?” 玄灵子沉吟片刻。 半个时辰后。 玉清观后山,一条被藤蔓遮掩的,极其陡峭狭窄的小径上。 玄灵子站在小径入口,指了指下方隐约可见的官道:“从此处下去,虽难行,但可直接绕到山脚,远离观门搜查范围。善主……保重。” “多谢道长。”幼薇郑重行礼,“今日是我多有得罪,我只是想求道长帮忙,并非有意中伤道长……其实,道长您是个好人。” 玄灵子苦笑:“做了那样的恶事,如何称得上好人?” 幼薇想了想,道:“会被良心折磨,便算不上恶人。” 玄灵子面容复杂,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时辰不早,善主一路小心。” 幼薇不再犹豫,辞别玄灵子,顺着不算好走的山路小心翼翼向下爬。 这条路,是玉清观观主才知道的小路,玉清观中找不到,因为它在观主房中。 山下,官道蜿蜒。远处,江宁城的轮廓在炽盛的日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幼薇心口一松,嘴角不自觉弯起,只觉身上前所未有的轻盈。 山风拂起她凌乱的碎发,吹干了眼角残留的湿意,她望着那座渐渐隐去的城池轮廓,胸腔里那股憋闷了数月,几乎要将她窒息的浊气,随着这释然的一笑,彻底吐了出来。 她逃出来了! 幼薇找到附近一个农户,用身上一点碎银子,加上那对金耳钉,换了一匹还算能跑的马。 翻身上马,最后一次回望那座困了她数月,交织着谎言与短暂温存,痛苦与挣扎的城池。 那些真真假假的恩爱,那些步步为营的算计,那些深夜的恐惧与白日的伪装……所有的一切,都被她决绝地抛在了身后。 从此山高水长,再不相干。 她一抖缰绳,枣红马嘶鸣一声,扬起四蹄,沿着向北的官道,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废弃的砖窑里, 空气中弥漫着硝石的呛人气息,以及浓重的血腥气。 地上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李承尧和李承厦被反剪双手, 死死按在地上。他们挣扎,怒骂,脸蹭着粗糙的地面。 “放肆!你们干什么?!” “想造反是不是?!” “知不知道我是谁?!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两人目眦欲裂, 瞪着周围沉默的人, 以及站在他们前面的,方才还对他们百般阿谀的红毛番商。 约定好的器械与硝石交易,明明交易过不下五次,每次都极为愉快,才令李承尧和李承厦决定亲自出面谈更大笔的合作。 没想到一到约定地点才谈几句话,就有大批人涌出来将他们的手下制住, 按在地上, 抹脖子便杀了。 一切不过眨眼之间。 这番商此刻站得笔直, 眼神冷硬,哪还有半分商人的油滑模样。 他侧身, 让开道路。 窑洞深处, 阴影里, 缓步走出一个人。 玄色常服,身姿挺拔。步履不重,却让整个嘈杂的窑洞瞬间死寂。 李承玦走到光线下。 李承尧和李承厦的骂声戛然而止。他们瞪大眼睛, 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李承玦?” 李承厦的声音变了调。 “是你!”李承尧猛地反应过来, 脖颈上青筋暴起, “原来是你!” 他赤红着眼,猛地扭头看向那个红发商人,声音因极度愤怒和恐惧而嘶哑:“这段时间……我们买的火药、硝石……全是圈套?全是你的圈套?” 李承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 指尖轻轻抚摸着腰间悬着的那个宝蓝色香囊,丝线细密,云纹暗涌。 一下,又一下。 终于到了这一天,终于等到了。 忙完这件事,马上,他马上便可以回去找他的绵绵。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两位兄长扭曲的脸上,他唇角甚至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问候久别重逢的故人。 “两位皇兄。”他开口,声音温和而亲切,自上而下,问题注视着地上的两个人,“好久不见。” 他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一丝遗憾:“你们离京漂泊这么久,让二位太妃好生担心,真是不孝。”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投入滚油的火星。 李承尧和李承厦目眦尽裂,近乎嘶吼: “李承玦!你这畜生!杂种!你把我母妃怎么了?!” “你想干什么?你杀了我吧!” “你什么事冲我来,冲我来啊!” “你敢动我母妃一根头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咒骂,咆哮,绝望的威胁,瞬间充斥狭小的空间。 李承玦静静听着。 他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似乎变得更深,他闭上眼睛,仿佛在享受这世间最美妙的丝竹管弦。 直到他们两个骂得疲了,累了,嗓子都哑了,李承玦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转头,随手抽出侍卫的佩刀,刀尖点地,缓缓划过红土,溅起碎石飞尘。 李承尧和李承厦面色惊恐,看到提刀走来的李承玦,宛如地狱走来的魔鬼。 “你、你要干什么……”李承厦不受控地抖动起来,眼看刀锋离越来越近,他不断摇头,声音都变了,瞳孔张大,“十四弟,我是你十一哥啊!你小时候我对你那么好!十四……不是我干的,都是李承尧,全都是他指使我的!你要杀就杀他!不是我,不关我的事啊!” 李承尧震惊地看着李承厦:“老十一,你求他干什么!事到如今,难道他还能放过你?我们李家人,怎么能有你这种窝囊废!” 骂完废物弟弟,李承尧冷冷地看着李承玦,道:“一个杂种,居然也想染指皇位,你真是脏了我们李家的血!等着吧,你不会有好下场的,你马上就要完了!” 李承厦道:“十四,你听到了,他不怕死,你杀他吧!我早知道我们兄弟几个你最有资格继承皇位,我支持你,我全都支持你!” 李承玦缓缓抬手,长刀高举。 下一瞬,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动的。 剑光如雪,一闪即逝。 “噗嗤——!” “呃啊——!!!” 利刃割裂筋肉的闷响,随后,便是两道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 李承尧和李承厦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惨叫着瘫倒在地,二人的脚踝处,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身下尘土。 他们徒劳地蹬腿,双手紧抓地上尘土,泥尘陷进指甲里。 一抹鲜血溅到他的眉骨处,极致的艳丽映得这张脸邪异而妖冶。 此刻,他兴奋地舔了舔唇,看着地上挣扎哀嚎的两个哥哥,眸中染上几分爱怜。 “抱歉啊皇兄,我也很想相信你们。” “可是你们两个——” 他的表情陡然阴沉,一抹刀光闪过,李承玦一刀挑断了他们的手筋。 他甩了甩刀刃上的血珠,似要甩掉什么肮脏之物,满眼冷戾厌恶。 “不可轻信于人,是你们两个教我的,我的好皇兄。” 大量失血,他们两个在地上痛苦地蠕动起来,脸色发白。 李承玦愉悦地欣赏这一切,声音依旧轻柔:“皇兄别急,我此来江南,就是为了接你们回家。” “你们的母妃,还在宫里等着你们。” 他转身,将佩刀还给那位缇骑司侍卫,目光扫过地上因剧痛而抽搐,涕泪横流的两人。 “送两位殿下回京。”他淡淡吩咐,“好生照看,别让人死了。” 这可是他的好哥哥,就这么死了,他可是会伤心的。 “是!” 在场缇骑司护卫齐声应道,随后上前粗暴地将两人拖起。 李承玦不再看他们一眼。 他转身,大步向窑洞外走去。 天光涌入,照在他眉骨处的血迹,他掏出帕子擦掉,随手丢到地上。 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抚上腰间那枚香囊。 终于结束了这一切。 他的绵绵还在等他,他得立刻回去。 白玉珠还在外面吃草,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 哀嚎与废墟抛在身后,顺利擒住两只老鼠的快意也不过只有一瞬而已,此刻他的心下一片焦灼,胸腔疯狂跳动,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要立刻回去,马上见到绵绵,他们可以回京了,他要立她为后,她一定等了很久,说不定已经等急了- 归心似箭,三百里加急,李承玦一路披星戴月赶回江宁,幸亏白玉珠是万中无一的好马,这般跑法仍未疲累。 路过城中那家她曾吃过的酒楼,天刚蒙蒙亮,空气中弥漫生煎的香气,油香四溢。 李承玦勒住了马。 已经回到江宁,余幼薇近在咫尺,已经没必要再焦急赶路。 他下马,入店买了刚出锅的一份生煎,用油纸仔细包好,揣在怀里。 热气透过衣衫熨帖着心口,那份期待也随之升腾,滚烫。 不知余幼薇看到他给她带了生煎回来,会不会惊喜得扑过来抱住他。 想到这,李承玦唇角多了几分笑意,白玉珠被他催动得愈发快了。 回到宅邸,天才大亮,院子寂静,落针可闻,想来是他不在,家中所有人都还没醒,余幼薇身子懒,也不是爱早起的,现下应该还在被窝里。 他这会儿回来,她一睁眼便能看到他。 他径直向后院走去,步伐比平时还要轻快。 行至月洞门,平安急匆匆从后院冒出一般,三两步走到李承玦身前,拦在月洞门前,向李承玦行礼:“陛下,您回来了!怎么样,人抓到了吗?” “嗯。”李承玦脚步未停。 “陛下,右相京中来信,属下都放在了书房里,您去看一眼罢。”平安跟上一步,试图再度拦住,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李承玦侧目看了他一眼。 平安向来寡言稳妥,从未如此多话,尤其平安此刻的姿势,几乎是站在他侧前方,这是一个微妙的阻拦姿势,以往平安决计不敢这样站在自己面前。 一丝极细微的,冰线般的预感,突然漫上心头。 他淡淡道:“我先去看看她。” 平安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李承玦的眼神已经变得冰冷,对上他的眼,平安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缓缓侧身,让开了路。 李承玦大步走向他们的卧房。 门虚掩着,推开。 屋内窗明几净,一切物品归置得井井有条,甚至比他离开时更为整洁。 晨光透过窗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房间内空空荡荡,床上的被子整齐叠着,屏风后的浴桶中也没有人。 窗边软榻上,放着那只未做完的小帽,进度仍旧是两片稚嫩的叶片,比他临走时稍微完整一些,针还别在上面,边上摆着茶水,水果,糕点,都只用了一点,仿佛绣她的人只是临时起身,片刻即回。 怀里的生煎,还温着。 他站在屋子中央,静静地看了一圈,屋内空无一人,他的心却无比平静,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平静过,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很奇怪,他连生气都没有。 他听见自己问:“余幼薇人呢?” 声音平静得出奇。 平安跟到门口,扑通跪下,头深深埋下:“回陛下……余小姐她……不见了……那日在玉清观——” “不见了?” 李承玦打断他,似乎很疑惑这个词的意思。 他转过身,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宠溺的笑意:“怎么可能?她只是贪玩,跑出去散心了吧。总是这样。” 他走到桌边,将怀里油纸包着的生煎轻轻放下,手指贴了贴,温度正好。 “是去听戏了,还是又馋哪家点心了?”他收回手,歪着头推测,“平安,你说,她去哪了?” 不知为何,李承玦这般平静的语气,反而更觉骇人。 平安浑身颤抖,伏地不敢起:“属下……属下失职!那日余小姐自称担忧陛下,要去玉清观为陛下祈福,她遣开众人,独处静室,等我们察觉有异进去寻时……人已、人已不见踪影……” “属下未曾看好余小姐,罪该万死,还请陛下责罚!” 李承玦安静地听着,脸上那点虚幻的笑意慢慢淡去,但并非被怒意取代,而是一种空茫的平静。 他纳闷地看向平安,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话: “罚你?罚你什么?” 平安愕然抬头。 李承玦的目光已移开,落在那份生煎上,自言自语起来:“绵绵只是太贪玩了。这次玩得久一点而已。没关系。” 他顿了顿,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她会回来的,她说过会等我。” 说完,他指了指生煎:“这个,留好。温着。等她回来吃。” 说完,他拔腿往外走,步履平稳,方向明确。 平安捧着那袋渐渐失去温度的、变得冷硬的生煎,惶急追问:“陛下!您去哪?” 李承玦没有回头,声音穿过庭院,清晰而平静:“我去接绵绵回家。”- 玉清观山门未开,只有洒扫除尘的窸窣声与早课经韵隐约传来。 山间静谧,还弥漫着晨间雾气,叶片挂着水珠。 李承玦带人破门而入,震得叶片上的露水滴落,鸟儿惊飞。 大队大队的人马横冲直撞闯进道观,不由分说冲进各个寮房静室,持刀将里面的人拖出来。 不多时,玉清观的全部道士们纷纷被驱赶到前院,被迫跪了一地,被刀抵着。 玉清观内,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人群中,一个年轻道士终于忍不住,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你……你们居然擅闯道观!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李承玦转过视线,奇怪地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纯粹的疑惑,仿佛不明白对方为何要问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抱歉。”李承玦开口,语气甚至称得上礼貌,“我的夫人在你们观里出了事,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依旧平稳:“你如果看不顺眼,我不介意送你去死。” 年轻道士脸上的愤怒瞬间僵住,转为惊骇。 他看着李承玦,又看看周围那些沉默肃杀,按刀而立的侍卫。 这不像玩笑。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一个字也没敢再说,死死低下了头。 李承玦收回目光。 他不喜欢乱杀无辜,所以他很讲理。 但如果别人不认他的理,那他只能遗憾杀人了。 玄灵子被两名侍卫请了出来。自从知道自己沾上缇骑司,他早已料到自己会有一劫。 收了对方大笔钱财,必然容易招揽同等大的祸事,所谓福祸相倚,正是如此,所以当这些人真正找上门将他拖出来时,玄灵子反而无比镇定,像是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他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院子里,他所有的弟子徒孙都被按着跪在地上,黑压压一片。 他抬头,看清了李承玦的脸,想起他就是那个让他做法事的“贵人”,也是那位夫人口中的“恶人”,连缇骑司都能被他动用,难道是一人之下的缇骑司指挥使么? 他自觉洞悉贵人身份,如此权势滔天,他心下一片冰凉。 “阁下……这是何意?此乃道家清修之地,岂容放肆!” 李承玦站在晨光与尘埃之间,身上还带着连夜奔波的清冷露水。他看向玄灵子,语气堪称礼貌,甚至有一丝歉意:“我来寻我的夫人。” “贫道怎知尊夫人在何处?” “她来观中为我祈福。”李承玦看着他,一字一句,“然后,凭空在你们观中消失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你们,不该负责吗?” 玄灵子后背渗出冷汗:“那日……那日已派人细细搜过,确无踪迹!您若不信,大可再搜!您问我们要人,我们……我们又去哪里要?” “我只要一点线索。观中那么多人,总有人见过她。你不知道没关系,我会慢慢问。” 他目光扫过跪着的人群,停了停。然后,他抬手指向其中一个面色惨白的中年道士。 “他。”李承玦说,“我记得,他是你的大弟子,明心子,是不是?” 两名侍卫立刻将明心子拖了出来,按在李承玦脚前。 玄灵子脸色大变:“您……您这是何意?!” 李承玦反手抽出平安腰间的匕首,没有任何预兆,抬手便刺入明心子肩胛下方! “啊——!”明心子凄厉惨叫,鲜血顿时染红道袍,不受控地在地上翻滚。 李承玦收回手,仍旧用那种商量式的口吻说话:“我一个一个问,你们一个一个答。” “一个答不上,我就刺他一刀。” 他抬眼,望向玄灵子,以及后面黑压压的人群。 “直到,有人看到我夫人为止。” 他随机指问一个道士:“你,看见我夫人了吗?” 那道士吓得语无伦次:“我、我只见明心子师叔陪同那位夫人前往静室,然后……就再没出来了……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很好。” 李承玦点头,抽出匕首,在明心子另一处不致命的位置,又刺一刀。 鲜血涌出,明心子的惨叫声已变得微弱。 李承玦又问一人,仍旧是差不多的回答。 “看来,你的这些师弟师侄——” 李承玦说着,一刀刺向明心子另一处位置,在明心子的惨叫中,将余下的话说完。 “——他们宁愿看着你死,也不愿帮我找回夫人。真是……令人遗憾。” 观中一片寂静。 明心子衣襟一片血红,已是气息微弱,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李承玦走向下一个人,正欲再问。 玄灵子眼看爱徒性命垂危,心神俱裂,终于崩溃,嘶哑着大叫道:“住手!善主若想知道那位夫人下落,便请随我来!” 李承玦闻言一顿,停下动作。 他将染血的匕首在明心子的道袍上缓缓擦净,递还给平安,动作一丝不苟。 临行前,他拍了拍明心子的肩膀:“有劳道长,今日之事,我亦迫不得已。” 语气依旧平和,仿佛刚才持刀伤人的并非自己。 玄灵子将李承玦带到静室。 房内只有他们二人,玄灵子面如死灰,颤声道:“尊夫人……确是自行逃离。她来时便神色惶惶,对贫道说……说她被恶人纠缠,夫君亦为恶人所害,她不愿再伴虎狼之侧,宁愿孤身赴死,也要逃离……只是她希望贫道能为她隐瞒,故此贫道方才闭口不言。” 他目光涣散,再无神采:“贫道有负所托,违背诺言,又未能保护弟子,贫道有罪……” “恶人?” 听了他的话,李承玦自不理会这老道的忏悔。 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室内却显得格外清晰,诡异。 他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迅速被更深的执拗覆盖。 “她叫我夫君……心里却骂我是恶人。” 他像是在品味这句话,语气里竟有一丝奇异的,受伤般的恍然,他缓缓抚上自己的心口,口中喃喃:“原来她这些日子的温顺,依赖,关切……做这些事情时,想的全都是怎么逃离我。” 玄灵子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是一片平静的深渊,却让人心底发寒。 他忍不住,开口。 “善主……”他声音发颤,带着最后的劝诫,“那位夫人……她毕竟是旁人之妻。她既心不愿,何不强求?何苦……如此不择手段?” 他顿了顿,眼中不由流露出一丝悲悯的复杂神色。 眼前这个人,纵使如何位高权重,手握强权,却不过是和普通人同样的,一个在红尘中痛苦挣扎的痴人。 “您这般行事……越是执着,越是不择手段,只会……只会令她愈发惊惧,离您愈远啊。” 李承玦安静地听着。 听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地眨了下眼。 然后,他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难理解的话。 “不择手段?”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透出一丝困惑。 “道长,你说错了。” 他看着玄灵子,目光坦诚。 “不择手段的人,是她。” “你为何不去劝她?”他向前略倾身,声音压低了些,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为何不问问她,为什么总是要这样,一次,两次,不择手段地……从我身边离开?” 他顿了顿,眼底那点困惑沉淀下去,化为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 “是她逼我的。”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玄灵子瞬间惨白的脸,转而望向北方。 那平静的面具上,终于裂开一丝缝隙,泄露出底下近乎危险的暗流。 “不折手段这四个字……分明是她教会我的。” 他抬眸,眼中已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玄灵子回过神,触及李承玦的眸光,身子一颤,低下头,声音唯诺:“……北,应是往北去了……” “多谢道长告知。”李承玦颔首,礼仪周全。 走到门口,他又留下一张银票。 “今日之事,是我之过,还望莫怪。”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致平静,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眼底燃起两簇冰冷而兴奋的火焰。 “现在,我要去找我的夫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一场雨下过, 京都的玉兰花全开了。 原本还带着寒意的天气,被这场雨一浇,潮湿中透出几分暖来, 碧树抽新枝,街上到处是湿润的泥土气和玉兰甜丝丝的香气,混在一起, 处处都是春日生机。 谢明姝不喜这些甜腻味道, 她更爱清新淡雅的香雪兰,独特又与众不同,她的一切都被这味道熏过,也包括她常用的马车。 此刻,散发幽雅香气的马车在国公府门前停下。 车夫落下车凳,恭谨地请谢明姝下车。 她刚推开车门, 便看到门口侧边停着一辆夸张俗气的马车, 一个小厮歪歪斜斜抱臂缩在车辕上, 百无聊赖打着哈欠。 一见她的车驾,那小厮瞬间从车辕上弹下来, 见谢明姝推门望来, 立刻堆起满脸谄笑, 小跑着上前行礼:“给表小姐请安!您回来了!” 谢明姝目光只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冷淡地挪开,在丫鬟的搀扶下踩上车凳, 身姿端正地下来。 “表小姐您慢点走, 留心台阶啊——” 谢明姝直直迈入门槛, 对这小厮的话语充耳不闻,府门关闭,将那笑脸和那辆碍眼的马车一并抛在门外, 谢明姝眼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厌恶。 回到自己院子,谢明姝换了一身衣裳。 她刚从宫里回来,陪着柔太妃说了半天话,饮了几盏茶,听柔太妃说了许多宫中旧事,以及柔太妃早早逝去的琰儿。 自从秋猎遇刺,圣人便再未公开露过面。新年祭祀后倒是恢复上朝了,但也只见朝臣,连柔太妃也是见不到的。 她借太妃之名向圣人递东西,东西收了,人也谢了,但永远被阻隔在外,一面未见。 她试过,在圣人可能经过的宫道“散步”,但圣人永远有更隐秘的路线。 她想,时局动荡,她虽在深闺,也能感觉到那股紧绷的气息。民间议论纷纷,说圣人血脉不正,德不配位,各地似乎也不太平,圣人大概是焦头烂额,没心思理会这些事。 又或许……是因为那个人不在了。 思及此,谢明姝脑中闪过一张姝丽可爱的脸。 圆钝,天真,带着一种不识人间险恶的笨拙。 她从没想过,那个胆小怯懦的人,生命会结束得那样仓促。 娇花一样明艳的女孩,都还没来得及绽放它的光芒,就在最好的年纪无声无息地谢了。 得知余幼薇的死讯,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空落。 余幼薇就这样死了? 如此不真实,她宁愿相信她是留在江南,贪玩不想回来了,显然这更符合她的个性。 可她的确就是死了,和庄怀序一起死了,虽然不见尸首,可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消息传来,余拓海整日心神恍惚,据说好几次当值都有了疏漏,可见连她的父亲也知道女儿凶多吉少。 很奇怪,明明与她毫无关系,可她时常关注着余拓海,那个疼爱余幼薇的父亲,一丝不苟的人会因为失去女儿变得颓唐,假如自己死了,会有人这样为自己心痛吗? 即便死了,也会被人深爱,这便是余幼薇的幸运。 可是自诩处处尊贵的自己,却不觉得自己死了会有什么人伤心至此。 或许是为因自己死后而损失掉的权势地位遗憾更多,除此之外便再没有了。 想到这里,谢明姝的心又变得极静。 纵使有些微妙的怅然,她又觉得自己该往好处想。 起码最大的威胁已除,她再也不用担心皇后之位被人抢走。 说到底,余幼薇就是没那个命。 她会在自己当上皇后之后,好好给她上几炷香的。 倘若早知道余幼薇会死,她根本用不着沉不住气。 可生死之事,谁又能料到呢? 斯人已去,往事已矣。 威胁消失,她不用再急,这说明该是她的,总会是她的。 换好衣裙,她坐下用了口花茶,随口问丫鬟:“舅父走了没?” 青禾低声答:“还没呢……还在夫人院里。” 谢明姝眉头蹙起。 姜兰贞外强中干,这么多年,无论嘴上对这个舅父多么厌恶痛恨,但根本甩不掉,最后还是得用银子打发。 这么长时间人都没走,怕是又会架不住舅父纠缠,给出银钱铺面。 “我去看看。” 她放下茶盏,起身向姜兰贞的院子走去。 洒扫的仆从都被打发了出去,周围一个下人都没有,只有姜兰贞身边伺候的孙妈妈。 孙妈妈也不喜欢她的舅父姜荣,她的心完全向着姜兰贞的,姜荣来讨钱,讨的是夫人的钱,她这个做下人的根本没法子。 是以看到谢明姝来,她也没阻拦,毫不犹豫就放谢明姝进去了,谢明姝身份不一样,姜荣总该忌惮的,这是她的私心。 谢明姝进了院子,就听见房间里面传来刻意压着嗓子的争吵,比平日激烈得多。 她唯恐姜兰贞吃亏,正要推门,里面拔高的半句话猛地灌进耳朵:“……二姐这般绝情,我只好去找姐夫聊一聊,当初姐姐是如何当上这国公夫人的!” 谢明姝脚下的步子倏然一顿,不知为何,她没有再继续往前走。 另一个声音是姜兰贞的,又尖又利,透着一股鱼死网破的狠厉:“说啊,你去说啊,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还想拿捏我一辈子不成!?你放心,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 姜荣的声音嘿嘿阴笑:“再不好过,跟现在也没什么分别了!要债的天天来找我,姐姐不肯给我,我只能让他们来找你了。到时候满京都都会知道,堂堂国公夫人为了嫁给亲姐夫,是如何杀姐夺位,鸠占鹊巢,有了这样的娘,我的好外甥女这辈子也别想当皇后!这才是真正的谁都别想好!” 嗡—— 谢明姝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尖锐炸开,不断拖长,尖细,刺破她的耳膜。 她的大脑嗡嗡作响,满脑子都是什么“杀姐夺位”“嫁给姐夫”“鸠占鹊巢”之类的话,她几乎快要失聪了。 她脚下不稳,猛地向后踉跄一步,撞倒了廊下摆着的一盆兰草。 陶盆碎裂的声响,在死寂的下午格外刺耳。 房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门被猛地拉开,姜兰贞和姜荣同时出现在门口,脸上还残留着激烈的怒意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慌。 他们看见脸色惨白,僵立在那里的谢明姝。 姜荣身材肥腻,衣着俗得夸张,手上戴了个金扳指,上面嵌了块红宝石。 他最先反应过来,脸上扯出一个古怪又带着恶意的笑。 “外甥女都听到了?听到也好,省得你娘总瞒着你。” 他转向面无人色的姜兰贞,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最后给你三日,五千两。少一个子儿,我就让国公爷也听听,他贤惠的夫人,当初是怎么照顾她的好姐姐的。” 说完,他甩袖,大步离去。 经过谢明姝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换了副殷切讨好的语气:“好外甥女,你也不想看舅父这么为难吧?你娘小气,你可是要做皇后的,若你有法子给了这笔钱,我便继续替你娘瞒着,我们都是一家人,有事好商量。” 说完,在谢明姝肩上拍了拍,哼着曲儿走了。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玉兰花的甜香被风送过来,谢明姝却只觉得一阵阵反胃,奈何这种时刻,她仍旧下意识注意自己的姿态,没有流露任何一丝不完美之处。 她只是静静看向姜兰贞,语调微微变了变。 “母亲,舅父说的……是不是真的?” 姜兰贞最初的惊慌已经过去。她看着女儿,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动作恢复了平日的优雅,只是脸色看起来依旧苍白,很难说她不是在强撑。 “在外头站着做什么,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谢明姝抿了抿唇,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难保不会有人听到,她跟上姜兰贞的身影。 进了姜兰贞的房间,里面已经凌乱不堪,她的首饰盒,柜子,抽屉,箱子,全都是被人打开翻找过的状态,乱七八糟。 姜兰贞在桌边坐下,徐徐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不紧不慢喝了。 放下茶盏,她才扯了扯唇角,开口:“都是过去的事了,是不是真的又如何?你只需记住,你生在国公府,你将来要做皇后,这是你的尊荣,至于他们是如何来的,不重要。” 心底的秘密隐瞒到了今日,真相被戳穿的那一刻,姜兰贞反而坦然起来,甚至像往常一般,给谢明姝讲起了道理。 虽然没有正面回答,可是谢明姝还有什么不明白,舅父说的那些话全都是真的。 谢明姝浑身血液都凉透了,她看着母亲那张依旧美丽,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的脸。 “为什么?”谢明姝不解,“父亲明明说过,姨母是很好的人,她出嫁后依然疼爱你……” “疼爱我?”姜兰贞蓦地撂下茶盏,茶水重重的洒在桌上,她的脸色扭曲起来,“疼爱?那算什么疼爱?好东西都是她的,嫡女,嫁妆,夫君,地位……我呢?就因为我是妾室所生,活该捡她剩下的?她待我好,完全是高高在上的施舍!她若真待我好,便该把国公夫人的位置让给我!” “她嫁给了国公爷,我却只能嫁给碌碌无为的六品小官,家世,地位,样样不如她,我这辈子都要被她压一头,凭什么?我比她貌美比她聪明,她凭什么比我过得好?更何况——” 说到这,姜兰贞忽然换了个口吻,她翘起唇角:“姜荣说得不对,怎么能算是我杀她?她本就病得只剩一口气了,还占着正室的位置,我不过是看她太痛苦,提前帮她结束了痛苦。论起来,她该感谢我的。” 她转头,目光灼灼盯着谢明姝:“你父亲娶我,是我逼他的吗?你姨母身子差,是我害的吗?她本来就要死——这一切分明是天意,你和你哥哥,本就该生在金玉之家,姝儿,这叫做命。是你姨母的命,是我们的命。” 她抓住谢明姝冰凉的手,力道很大。 “现在你知道了,我为什么一定要你做皇后——因为我们没有退路。” “只有你坐在最高的位置上,你舅舅才不敢乱说。便是他胡言乱语出去,所有人,为了攀附我们,为了利益,才会继续闭嘴,站在我们这边。” “你以为阿母愿意逼你吗?阿母不知道你有多苦多痛吗?可是阿母有什么办法!你父亲更爱你姨母所出的大哥,那你二哥哥怎么办?他是你的亲哥哥,我难道要看着他像我一样,一辈子屈于人下,好东西都拱手让人吗!” “只有你当上皇后,否则——” 姜兰贞一字一顿,眼神狠厉:“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化成灰烬。我会死,你哥哥,你,一辈子都只能过低贱的生活。” 谢明姝久久说不出话。 她看着母亲开合的嘴唇,只觉得那声音很远,很模糊。 她甚至怀疑自己聋了,什么都听不到了,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谢明姝不知道自己那天是怎么回去的,接下来的日子,她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偶人,整日浑浑噩噩,夜里做梦,梦到未曾谋面的女人浑身是血,披头散发要她偿命。 梦到所有人指着她,嘲笑她,骂她是小偷,骂她是骗子,骂她不配在国公府待着,最后被父亲赶出了国公府去。 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的真面目,她的凤命是假的,母亲的夫人之位也来得不正。 再去入宫陪柔太妃说话也心不在焉,太妃看出她神色不对,关切了几句,她只推说身子不适。 从太妃宫中出来,她沿着宫道慢慢走着,阳光有些刺眼,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一名面生的内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前方,躬身一礼。 “谢小姐,陛下有请。” 谢明姝脚下一滞,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回过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 陛下怎会突然见她?陛下肯见她了,为什么?陛下也知道母亲的国公夫人之位来路不正了吗?听闻缇骑司无所不知,难道是他们探听了那日舅父的秘言,禀报给了陛下,所以让也知道了这些大宅腌臜。 那么,陛下是来杀掉自己的吗? 谢明姝一无所知,双手揪紧,惴惴跟上这内侍的步伐- 福宁宫比太妃宫中空旷肃穆许多。 殿内燃着龙涎香,气味沉静雍容。 光线透过高窗落进来,被精细的雕花分割成一道道光柱,能看见其中飞舞的微尘。 入了殿,但见一道身影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他没穿明黄朝服,只着一身玄底暗金常服,腰间玉带环佩,正垂眸看着一份奏折,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 谢明姝依礼下拜,心下忐忑,不由屏住呼吸。 “臣女谢明姝,参见陛下。” 李承玦没有立刻抬头,他又翻过一页奏折,提笔,在一旁批了几个字。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他才放下笔,抬起眼。 “平身罢。” 谢明姝这才起身,抬眼。 她想,自己应该是这天底下唯一有此殊荣的人,在所有人都见不到圣人的情况下,单独被圣人传召。 几个月未见圣人,谢明姝暗暗观察着圣人的变化。 他似乎清减了些,但眉宇间那股掌控一切的气势,比受伤前更沉,更稳。 完全没有久病初愈的虚弱,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很淡,像打量一件器物,或是一个盆栽。 谢明姝不明圣意,正是忐忑时,一时不敢开口。 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大殿内久久寂静。 良久,终是谢明姝忍不住,她柔声开口道:“陛下召臣女前来是——” “谢明姝。” 他蓦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大殿的回响,沉沉地压过来—— “想做皇后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京中最近盛传一道人尽皆知的秘闻。 圣人某日突然传召礼部入宫, 随后,礼部上下全都筹措起封后大典来。 一切本是秘密举行,可皇后人选却是重中之重, 关乎国本,所有人都猜测纷纷,然而没多久, 答案便昭然若揭了。 圣人与谢家小姐同乘画舫, 夜游汴河。 圣人与谢小姐同入鹿鸣春赴宴。 国公府更接连得了圣人的厚赏——先是一对通体无瑕的东海玉如意,随即又是一斛仅供内廷的南珠,颗颗浑圆,宝光灼灼。 国公府的门槛,一夜之间又被踏破了。前来攀关系的,递帖子的, 套口风的, 争相示好, 络绎不绝,招待人的管事嗓音都哑了。 姜兰贞忙得脚不沾地, 毕竟后宅的试探要更多也更迂回些, 国公府的宴会一场接一场地办, 厅堂里总是飘着酒香和脂粉气,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谢明姝从宫里回来,马车离府门还有一段距离, 就走不动了, 前面堵着各家的车轿, 府里的喧闹声隔着帘子传进来。 宁国公府的声势,攀上了数年未有的顶峰,正是烈火烹油, 鲜花着锦。 这是姜兰贞最喜欢的生活。 也曾是她最期望的日子。 然而不知为何,谢明姝有些喘不过气。 她收回眼,放下车帘,对车夫道:“黎叔,先不回府,绕城中再走一圈。” 马车默默调了个方向,谢明姝想到什么,她掀开侧帘,看到始终骑马跟在车旁的卫昭。 现在无论走到哪里,卫昭都会在她身边。 她入宫,卫昭接她入宫。 她回府,卫昭送她回府。 无论她去哪,都有缇骑司亲自护送,这全天下独一份的待遇,是属于谢明姝的荣耀。 “卫大人。” 卫昭策马靠近车窗。 “劳烦大人送我回府,大人使命已达,现下我想出去转转,大人若有要务在身,便不必护送了。” “我的职责,便是保护你的安全。”卫昭绕着缰绳,“谢小姐想去哪里,在下也好从前开路。” “哪里都好。”谢明姝声音有点倦,“在城里随便绕绕罢,晚些回去就是。” 她放下车帘。 卫昭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是。” 马车在京城巷道里缓缓穿行,绕过喧闹的街市,走过安静的河岸,春日柳枝垂下来,拂过车顶。 车里很静,谢明姝靠着车壁,闭着眼。 外面偶尔传来小贩的叫卖,孩子的嬉闹,那些声音很近,又很远。 她听到马车外面,属于卫昭坐骑的马蹄声,哒,哒,哒,一下又一下,那么有韵律,不紧不慢地跟。 这段时日,无论走到哪,都有卫昭的马蹄声在身边。 不知为何,她竟习惯了这道声音,也习惯了经常看到卫昭。 走了很久。马车停下。 卫昭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谢小姐,前面是旧城墙,此处无人,要下来走走吗?” 谢明姝睁开眼。 她掀开车帘。 确实很僻静。一段老旧的城墙,砖缝里长出青草,不远处是流淌的汴河,水流平缓,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金色。 此处非是京都繁华区域,她知道这是何处,却从未到过这里。 或许是夕阳太好,又或许是她实在不想回到那个充满丝竹宴饮的国公府,鬼使神差地,她同意了卫昭的话。 她下了马车,卫昭牵着马,跟在几步之外。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息。 她沿着汴河边上走,望着远处破败的旧城墙。 几百年前,这里是旧朝城墙,后来城破了,建了新朝,京都扩土,这处城墙便废弃了,但在几百年前,这里也曾繁盛一时,人声鼎沸。 是否从前鼎盛的,有朝一日也会变得落败。 便如门下侍郎一家,不明获罪,一夜之间翻天覆地。 便如余幼薇与庄怀序,临别时是两条鲜活的生命,却在去江南的路上坠崖身亡。 国公府的鼎盛又在何时落幕? 她这虚假的凤命荣耀又能维持多久? 谢明姝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想要的一切都得到了,她却觉得一切都如浮沫。 她静静立在河岸边,身姿修长挺秀,手指交握,墨发如瀑,衣裙飘飞。 卫昭望着她的侧影,蓦地开口:“谢小姐从前总想见圣人,如今常常见到,为何反比从前更不开心?” 谢明姝手指微微一顿。 卫昭在同她说话?他要盘问什么?是在替圣人盘问她吗? 她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很标准的笑容,唇角弧度恰到好处。 “不开心,我?大人是不是看错了。”她的笑容优雅得体,“我明明很开心,圣眷正浓,家门荣耀,人人都知道我将来要做皇后,我为什么不开心?” 卫昭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深潭的水。 “原来谢小姐开心的时候。”他说,“喜欢一个人在外面散心。” 谢明姝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她想起上一次中秋宫宴,回去的时候她一个人下了马车走在街上,也是被卫昭撞见。 两次了。她最不想被人看见的样子,都被他看见了。 不过这能说明什么呢?谢明姝笑容淡了些:“是的,我开心的时候,就喜欢这样。” 卫昭点了点头。 又问:“那谢小姐不开心的时候,会做什么?” 谢明姝愣住了。 倘若卫昭问的是反话,她回答不上来。 倘若不是反话……他为什么要问她不开心的时候做什么? 这问题很奇怪,是替圣人问的吗? 可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却真正将她难住了。 只因她按照反话去设想,她开心的时候会做什么,她反复思量许久,发现自己想不起来。 她想不起来上一次真正开心是什么时候,也想不到有什么事情值得自己开心,她的生活中充满了目标和努力,那些以为真正达到就可以解脱的,却在一个一个达到后变得更累更疲惫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停下,是现在吗?可为什么还是不对,她还是不开心呢? 至于不开心的时候……其实她不开心的时候,喜欢去摘星楼消解,那里有钱便能买到一切,只是后来她发现那会带来更大的空虚,于事无补,她便很少再去了。 可这些,又为什么要说与卫昭呢?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看着滔滔不绝的河水。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色暗了。 卫昭忽然说:“谢小姐,要不要骑马?” 谢明姝回头:“什么?” “骑马。”卫昭指了指自己的马,“秋猎场上,见谢小姐骑术精湛,猜想小姐应是骑马高手。” 毕竟谢明姝在马上的风姿,过目难忘。 想到自己在秋猎场上丢的脸,她暗暗捏紧手指,神色冷淡道:“骑术精湛又如何,还不是与马无缘?” “既是与马无缘,又何必在意那一匹马呢?不若试试我的。” 卫昭抚了抚自己的马鬃,看向谢明姝:“要不要比一圈?” 谢明姝看着那匹枣红马,它蹭着卫昭,蹄子轻刨地面。 心里那点压抑的东西,忽然被勾了起来。 她的表情总算生动了一些:“怎么比?” “绕城墙,跑一圈,看谁先回来。” “好啊。” 谢明姝说完,又道:“可是这只有一匹马。” 卫昭说:“等我。” 他走回到马车边,卸了一匹马下来,配上了马鞍。 他对谢明姝道:“我骑这匹,你骑我的马。” 谢明姝道:“我骑你的马,你若输了,岂不是我胜之不武?” 还没开比,便笃定自己能赢,这便是谢明姝的骄傲。 卫昭眼里闪过笑意,他道:“我们骑的都是不熟悉的马,其实很公平。” 谢明姝想了想,道:“这样比很无趣,不若这样,你输了,我问你一个问题,如何?” 卫昭说好,说完,他又问:“倘若你输了呢?” 谢明姝扬唇一笑:“我不会输。” 话音落,谢明姝翻身上马,再次看过来之前,卫昭连忙藏好自己的视线,也踏着脚蹬上了马。 待卫昭喊了口令,谢明姝一夹马腹,疾冲而出。 枣红马如离弦之箭,瞬间将她带离河岸。卫昭微怔,随即策马跟上。 风迎面吹来。越来越快。两旁的景物开始倒退,风在耳边呼啸。 城墙,荒野,河流,急速倒退成模糊的色块。谢明姝伏低身子,墨发与衣裙在身后猎猎飞舞。 她紧握缰绳,指尖几乎要嵌进皮革里,所有的烦闷,压抑,空洞,都在这纯粹的竞速里被狠狠甩脱。 她瞥见卫昭的身影始终不远不近缀在侧后方,像一道沉稳的影子。 他们沿着河岸狂奔,绕过城墙,惊起几只栖息的鸟。 两匹马飞奔一圈回到原地,缰绳紧紧勒住,枣红马喘着粗气,在原地踏着步。 谢明姝也喘着气,脸颊因为疾驰和激动而泛红,她望着远处最后一点霞光,忽然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标准的,练习过的笑,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真正的笑声。 她发现自己居然在笑。 念头浮现,谢明姝便怔住了,这样轻松的的心情,竟令她无比陌生,她居然和一个全然不熟的人,在河边赛马而笑,她在干什么? 想到这里,谢明姝笑声一停,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马匹的喘息声,和远处河水的流淌声。 “回去吧。” 谢明姝唇角微抿,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笑容已经弥散。 卫昭刚想说什么,可是看到突然敛起笑容的谢明姝,他唇角的笑意也缓缓止住了。 谢明姝说回去,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嗯了一声。 他下马,将马重新拴回马车上,绑好。 谢明姝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前,她看了卫昭一眼。他正翻身上自己的马,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清晰,也很平静。 一路沉默。 卫昭骑马跟在旁边,像来时一样。 仿佛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 马车行回国公府侧门。 宾客散去大半。 谢明姝下车,进门之前,她脚步顿了顿。 “卫大人。” 门口的灯笼昏黄,她站在灯下转回身。 卫昭骑在马上看着她。 “今日之事。”谢明姝声音很轻,“不要告诉任何人。” 卫昭颔首:“在下明白。” 谢明姝转身进了门。 卫昭亲眼看着她入府,他很想开口:谢小姐,我输了马,你要问我的问题是什么? 可他没有问,他忍住了。 卫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那扇门完全关上,他才驾马离开,身影很快没入渐浓的夜色里。 门内。谢明姝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马蹄声远去。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刚才骑马时攥得太紧,留下几个深深的指甲印。 不过,她想,要不了多久就会消的。 她慢慢握紧拳头,垂在身侧,朝自己的闺房走去- 出了江宁之后,幼薇并没有往北走。 或者说,她起初是向北的,但是才行几里路,幼薇心中忽然浮现一丝不安的感觉。 就算她走得再快,快得过李承玦的海东青吗?倘若平安越过李承玦,向京中传信,她会不会在路上直接被李承玦的人抓住? 她无法料定李承玦会怎么做,但是她不得不防备。 就算猜错了,无非就是耽搁回京的时间,可她实在不想再落到李承玦手里了。 思来想去,幼薇调转马头,决定先往南走。 她做了道士装扮,青布道袍,绾个简单的髻,背个不大的包袱。脸上刻意抹了点灰,看起来风尘仆仆。 一个赶路的,寡言的道士。不会有人多看,更不会有人招惹。 纵使瞧出她的装扮是女子,她也有度牒在身,这是玄灵子特意为她准备的。 沿途过道,有人查验也不会特别仔细。 她这一路走得都很小心,尽量走官道,住人多的小店。白天赶路,晚上早早闭门不出,银子省着用。 却也没敢走太远,她的舆图都是向北的,向南走是临时起意,她一直沿着河流走,她相信有河流的地方一定会有富庶的城。 幼薇一直走到一个叫做宣城的地方,停在这里没有再走。 走得太远,她便不熟悉回去的路了。 她在宣城躲了一段时日,这段时日假冒道士,日子过得很平静,平静得让她有些恍惚,简直是从前求不来的好日子。 除了偶尔会被人拦住,问她能不能驱鬼画符作法之类的,日子都很不错。 直到有一天,她在下榻的客栈大堂吃饭,旁边桌几个行商模样的人在高声谈笑。 “听说了吗?京里要办封后大典了!” “封后?哪位娘娘?” “哪有什么娘娘,新帝一个妃子还没有呢!听说是宁国公府的千金,人家是天生凤命!现在呀,不过是应了人家该有的命数!” “还真是天生凤命,奇了!看来新帝是真龙天子。” “这国公府如今又出一位皇后,看来这爵位又要传下去喽!这得是上辈子积了多少福,这辈子才能生在这顶顶富贵的人家……” 后面的话,余幼薇没再听进去。 她握着筷子,神色怔了怔。 封后。 谢明姝。 终究还是等到这一天了吗? 幼薇慢慢把饭吃完,然后扶着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脚步起初有些乱,渐渐就稳了。 她想,他终于放过她了。 他终于选了他该选的人,走上了他该走的路。 那些江南的日日夜夜,那些温存与逼迫,那些恐惧与挣扎……都过去了,像一场过于漫长又光怪陆离的梦。 现在,他已打算立谢明姝为后,她不用再东躲西藏,可以回京了。 她要回去找她的父亲,还有失散的小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回家的渴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幼薇当即收拾行囊,当天退了房,一路骑马沿着河流向北。 归心似箭。 走了大半个月,终于京都在望。 一口气跑到这里,她没有着急回京,这是距离京都最后一个大驿站,此处人来人往,消息最灵通,也最安全。 她打算歇一晚,将剩下的几十里路明天早起赶完。 驿站大堂里很热闹。 南来北往的客商,押货的镖师,探亲的百姓,空气里混杂着汗味,酒味和饭菜味。 幼薇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道士,没有人注意她,她要了一间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牛肉面,小口吃着。 驿站里七嘴八舌的,还是在说封后大典,说国公府如何风光。说圣人与谢小姐如何般配。 她低头,吃完了面,正准备起身回房。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挽着袖子的丫头,端着一大盆高高的,刚收捡下的脏碗碟,正侧身用肩膀挡开帘子,向帘后面的后堂走去。 看到那丫头的身形样貌,余幼薇的呼吸不由停了一瞬。 她盯着那丫头看了又看,一时什么都顾不得,忍不住追到后堂。 “小桃!是你吗?” 幼薇忍不住唤。 那丫头被声音惊动,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静止了。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往下掉。 “小……小姐?”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幼薇的鼻子瞬间就酸了,她快步走过去,小桃连忙找了个空地将木盆放下,才刚站直,就被幼薇抓住了手。 “小桃!”她将小桃的手握得很紧,“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在做这个?” 小桃只是哭,因为太过激动,她哭得直抽噎,只顾着摇头,根本说不出话。 她反手死死抓住幼薇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哭得浑身都在抖。 后堂干活的伙计看到了,忍不住过来问小桃怎么了,随后用警惕的眼神打量幼薇这个陌生道士,问小桃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小桃连忙说不是,将伙计打发走,幼薇拉着小桃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客房,关上门。 进了房间,小桃还在哭,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她上下打量着余幼薇,看到她一身道袍,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人好好的,完完整整的,哭得更凶了。 “小姐……您没事……您真的没事……太好了……” 小桃实在是喜极而泣,失而复得,不断等待的这段时日,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小姐了。 幼薇也红了眼眶,她拿出帕子,给小桃擦脸,擦手,看到她的手变得粗糙了,心里疼得一抽一抽的。 “傻丫头。”她声音也哽咽了,“我不是让你进京等着,你怎么跑到这里来,还做这种粗活?我给你留的银子呢?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小桃这才慢慢止住哭,抽噎着说:“我……我怕您回来找不到我……又不敢回京,怕有危险……这里是进京的必经之路,我想,在这里等,总能等到您……” “我等啊等,我怕等不到您,又怕银子花完了,您还没来……我就跟掌柜的说,我干活,不要工钱,只要给个地方住,给口饭吃就行……我想,我就在这里等,一直等……” 幼薇把小桃搂进怀里。 “你……何必吃这样的苦……” 小桃在她身边一直是近身伺候,哪里是做粗使的,她实在是心疼坏了,更怪自己没有照看好小桃,或许不该同她分开。 小桃用力摇头:“不苦!只要等到小姐,一点都不苦!小姐,您呢?您怎么逃出来的?怎么穿成了这样?” 幼薇松开她,拉着她在床边坐下。 她简单说了自己如何从玉清观逃走,如何一路南下,如何决定回来。 小桃听得睁大眼睛,紧紧抓着她的手。 “还好……还好您逃出来了……”她喃喃道,随即脸上又露出愤愤的神色,“小姐,您知道吗?那个……那个坏人!他一回京,就要立谢小姐为后了!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了,男人都是薄情寡性的东西!口口声声说……结果呢?还不是马上娶了旁人!” 小桃虽愤慨,却也没有要李承玦娶他们家小姐的意思。 她只是单纯的想找个理由唾弃这个坏人而已。 幼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这么生气做什么?”幼薇声音淡淡的,“无论如何,那些都与我们无关了。” 小桃看着她平静的脸色,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小声嘟囔:“我就是看不惯他一直骗您……” 幼薇笑了笑:“好了,都过去了。现在我找到你了,你去和老板说一说,辞掉这份工,我们明天一起回京好不好?父亲还在等我们。” 小桃用力点头:“好!回京!我现在就去辞!” 小桃洗完了那一大盆碗才回来,又好好洗了个澡,换回了自己从前的干净衣裳,整个人又变成了大户人家的小丫鬟。 忙完这些夜都深了,主仆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小桃把这段时日从驿站里听到的消息都告诉了幼薇,幼薇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终于找到彼此,两个人都很快松懈下来,说着说着,一主一仆慢慢睡着了。 第二日,幼薇和小桃骑马,踏上回京的路。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在她们离开驿站的第一时间,驿站里那个主动问小桃话的伙计,在院子里偷偷放飞了一只白色信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马车停在指挥使府侧门时, 天色已近黄昏。 幼薇戴着幂篱,由小桃轻轻搀扶下车,小桃上前敲门,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门房开门,待看清小桃, 以及她身旁戴着幂篱的女子, 脸色骤然一颤,露出不可置信的喜气,话都说不利索了:“小、小桃姑娘?小姐?是你们吗?” 小桃上前半步,也露出喜色:“老爷在家吗?” 门房连忙让开,激动地把幼薇迎进来,闻言连忙点头:“在, 在!小的这就去禀报老爷!” 他关上门, 转身, 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内院,差点被自己绊了个跟头。 小桃看到他这个样子, 忍不住笑了出来, 随即眼眶又有点热, 她转身对幼薇道:“小姐,我们……到家了。” 幼薇凭记忆走回到自己的院子,然后驻足停下。 幂篱掀开, 夕阳正沉, 赤金色的光斜斜泼过来, 把府邸的檐角勾勒得清晰无比。 黛青的瓦当,染了一层茸茸的暖光,明暗交界处, 影子拖得又长又深,几只归巢的麻雀扑棱棱落在歇山顶的脊兽旁,啾鸣几声,又飞走了。 视线掠过层层叠叠的屋顶,朱红的廊柱,雕花的窗棂……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像个静默的句点。 心口蓦地一松。 直到这一刻,她终于感觉自己能够停下来喘口气。 江南的雨,江宁的宅,那场镜花水月的恩爱,还有一路上的颠沛流离,提心吊胆,所有的一切,都被这安稳的黄昏隔绝在了千里之外。 隔着千山万水,一路颠沛流离,她终于回家了。 余拓海几乎是跌撞着出现在院子里,他没穿官服,只一身家常旧袍,跑得太快,衣衫都有些乱了。 在他身后,还跟着同样激动的管家,以及一大堆洒扫姑子仆人。 余拓海目光死死盯住院子里的幼薇,胸膛剧烈起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握了握拳,复又松开,向前伸出手。 “绵……绵绵?” 余拓海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满眼都是不敢置信:“是……是你吗?还是爹……又做梦了?” 幼薇眼圈瞬间红了,她连忙将幂篱扯下,想说话,喉咙却堵得厉害。 余拓海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双手颤抖着捧住她的脸,仔细地看。 眼睛,鼻子,眉毛……指尖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 “是真的……是真的!”他喃喃重复,眼眶迅速充血泛红,泪水很快涌出,“我的绵绵……还活着!绵绵回来了!” 他一把将幼薇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 “爹。”幼薇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她的脸埋进父亲肩头。 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亲人的怀抱更令人安慰。 她不用再害怕了,她有爹爹了。 其他丫鬟仆人在一旁看着,不由也流出了眼泪。 很快地,余拓海松开她,又拉着她的手上看下看,连声问:“绵绵,你是怎么回来的,听闻你和女婿的马车从山上摔了下来,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好?快让为父看看!” “父亲,没事了!不信你看——” 幼薇笑着,眼还有开心的泪,在余拓海面前转了一圈。 她本来被李承玦养胖了一些,可是逃跑的这段时日她吃睡都不好,整日心惊胆颤,反而又瘦了回去。 尤其她连日来赶路,刚回家的她可谓是风尘仆仆,对余拓海来说,幼薇现在分明是形容狼狈,哪有从前在家中的珠圆玉润。 “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余拓海什么都没说,心想一定要给女儿好好补补。心神定了定,这才注意到一旁瘦了不少的小桃,他重重拍了拍她的肩:“好丫头,你也回来了,好!” 他立刻回头,对管家道:“快,让厨房立刻准备!把小姐爱吃的都做上,要给小姐接风洗尘!” “是,老爷,老奴这就好好准备!” 管家连忙下去招呼所有人,府里瞬间活了过来,脚步声,低声的惊呼和喜悦的骚动四处蔓延。 余拓海看了幼薇的样子,道:“瞧我高兴的,都忘了你进门到现在连口水还没喝。绵绵,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衣裳,等饭菜做好为父再来唤你,定要好好为你接风洗尘!有什么话我们父女晚点再说,不急,不急!” 幼薇纵使不舍,也只得应了:“是,父亲,我先去了。” 待洗完澡,换好衣裳,饭菜也刚刚备好。 余拓海亲自来喊幼薇过去,父女二人一并向饭厅走,才刚进去,就闻到了菜香四溢,桌上摆满了一大桌菜,都是幼薇从前喜欢的,饭厅里站满了下人,都是从前惯常伺候的,他们全都激动得看着幼薇回来,一个个手高兴得都不知道往哪摆,看到幼薇,接连上来问好。 管家道:“真是没规矩,小姐还没吃饭呢,都来凑什么热闹?都散了吧!” 管家带着仆从散了,厅堂里只留下父女二人。 余拓海将她按在主位旁,自己坐在边上,眼睛一刻也舍不得从幼薇脸上挪开,不停地给她夹菜。 “绵绵,多吃些鱼肉,为父已经帮你除了刺。” “这羊腿刚烤的,还刷了蜜,你快尝尝。” “还有这丸子汤……” “你在江南肯定吃不惯,否则怎能瘦了?肯定比不上家里……” 幼薇都快吃不过来了,却也不忍拂了父亲的好意,父亲让她吃什么她就吃什么,也的确好久没吃家里饭菜了,她吃得特别香,看得余拓海心中好一顿满足。 吃着吃着,幼薇突然想到什么,她犹豫了一下,缓缓放下筷子,轻声问:“爹,您……有没有……收到过我寄的信?” 余拓海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笑容凝住,转为困惑。 “信?什么信?为父从未收到过你的信。”他眉头皱起,“你是何时寄的?从何处寄的?可是写了什么重要内容?” 幼薇心下一沉,随即又松了口气。 还好,李承玦虽然又戏耍欺骗她,好在没有真的将那封信寄给父亲。 在那封信里,她被李承玦逼着写下了太多内容,尤其是她和李承玦之间的种种……她不想让父亲知道。 她连忙夹起一个鸡翅放在碗中,故作无意道:“我猜到父亲会担心于我,所以写了几封信给父亲报平安,父亲没收到便算了,横竖女儿已经回来了,没什么重要的。” 余拓海不疑有他,只感慨道:“正是!都过去了,不提也罢!” 他又给幼薇舀了一碗汤,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绵绵……女婿他……真的……” 幼薇拿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颤。 终究还是问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眼中疼惜,她抿了抿唇:“夫君坠崖身亡,尸首已经火化。” 闻言,余拓海怔怔地看着前方虚空处,肩背微微佝偻下去,眼眶再次迅速泛红。 他转过头,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片刻,他转回来,伸手越过桌面,紧紧握住幼薇的手。 “可怜我的绵绵……你还这么年轻,就经历这般苦楚。” 他用力握了握女儿的手:“没事,没事。都过去了。你还年轻,将来的日子长着呢,爹一定……一定给你找个更好的,疼你爱你的。” 将来…… 幼薇还从未想过将来的事,她不喜欢将事情想得太远,眼下连庄怀序的伤痕都过不去,如何谈得上以后呢? 可也犯不着再这样的事情上反驳父亲,她心中有主张却没提,只默默点头。 余拓海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你回来,相府那边可知晓?你总归是……相府的儿媳。这么大的事,于情于理,总该知会一声。” 提到这里,幼薇的指尖骤然一紧。 小桃在一旁也紧张地屏住了呼吸,脸色发白。 她现在,如何还能心安理得地以儿媳身份回去?她有什么颜面面对庄相和庄夫人?她与李承玦,与李承玦之间……她实在无法对过往种种若无其事。 余拓海立刻察觉到不对,他的目光在幼薇和小桃的脸上之间扫过,心下一沉。 “怎么了?”他语气不变,“绵绵为何不说话,发生什么事了?” 幼薇心脏狂跳,她强迫自己镇定,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上,扯出一个安心的笑容:“没……没什么。只是女儿离开父亲太久,又经历了太多变故,好几次……几乎是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如今好不容易回来,身心俱疲,暂时……暂时只想伴在父亲身边,哪里也不想去,什么也不想面对。女儿……不想再和父亲分开了。” 她说得恳切,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与依恋。余拓海听在耳中,心头一酸,方才的疑虑被怜爱压下,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傻孩子,爹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他语气放柔,想了想,还是道,“你不想回去,爹都依你!不过,相府那边,无论如何还是要说一声的。你已经是庄家的人了,他们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若是知晓你还活着,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安慰。明日……明日爹陪你一起去一趟,只是告知他们你平安归来,并非要你留下,你看如何?” 幼薇知道父亲说得在理,她与庄怀序夫妻一场,于情于理,她活着的事也该通晓他们一声。 幼薇点了点头:“都听爹爹的。” 余拓海这才稍稍放心,又想起什么,问道:“你还没告诉为父,你在江南的时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谁救了你?又怎会耽搁这么久才回京?” 对于此事,幼薇早在回来的路上就和小桃统一过口径,因着早有准备,这会儿说起来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只听幼薇低声缓缓道:“女儿当时受伤昏迷,醒来时已在一处深山猎户家中。是一对老夫妇救了女儿。他们住在极深的山里,几乎不与外界相通,女儿又……又失明了一段时日,行动不便,传递书信更是艰难。直到眼睛慢慢好了,身子也将养得差不多了,这才辞别恩人,一路寻了回来。” 余拓海听得眉头紧锁:“失明?竟还遭了这般罪?现下可好全了?留下什么遗症没有?明天再找大夫来瞧瞧罢!” 他心疼不已,被幼薇连连安抚说没事,这才作罢,接着又问:“那猎户叫什么?住在哪座山?如此大恩,我定要备上厚礼,亲自去谢过才是。” 幼薇连忙道:“爹,不必了。女儿离开之前,已将身上所有值钱之物和银两都留给了他们,权作谢仪。他们本是山野之人,不喜与外人打交道,女儿也是再三恳求,他们才勉强收下。若再寻去,反而扰了他们清静。此事女儿已处理妥当的,爹就放心吧。” 余拓海见女儿神色认真,不似作伪,且考虑周全,便也不再坚持,只嘱咐道:“既如此,便依你。只是这份恩情,我们余家须得铭记于心。” 一顿饭在其乐融融又暗藏心事的气氛中用毕。余拓海当即遣人去了衙门告假,决心明日亲自陪女儿走一趟相府。 次日,余拓海便带着幼薇,乘马车前往相府。小桃留在府中。 相府门房见是指挥使亲至,不敢怠慢,一边将人恭敬迎入花厅奉茶,一边急忙遣人飞报内宅。 内宅得知幼薇竟还活着,且被余拓海亲自带上门,又连忙派人速去府衙请相爷回府。 不多时,庄修齐便匆匆赶了回来。他身着官袍,额角似有薄汗,步入花厅时,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安静坐在余拓海下首的幼薇。 幼薇起身,低眉顺眼,依礼福身:“儿媳……见过父亲大人。” 她实在无颜面对庄家人,全程不敢抬头,声音微不可查地发颤。 打从看到她,庄修齐脚步当即顿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他缓缓走回到自己的座椅上,一撩衣袍坐了,严肃刻板的脸上不见任何疏漏:“都是一家人何必多礼?绵绵的事,我回来的路上都听说了。听说你在江南失明了,现下可都好全了?要不要再请御医来瞧瞧?” 他语气和往常一样平静,目光却深沉地在她脸上身上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幼薇道:“劳烦爹爹挂心,眼疾早已大好,不妨事的。” 余拓海寒暄几句,便道明来意:“小女侥幸生还,昨日方归,想着总是府上儿媳,这么大的事,理应亲自来告知亲家一声。” 庄修齐点头:“亲家有心了。” 他话锋忽然一转,看向幼薇:“幼薇既已回来,便安心在府里住下。怀序虽不在了,你永远是我庄家的儿媳,这里便是你的家。” 余拓海眉头微蹙,他叹了口气,道:“庄相好意,余某心领。只是小女此番历经大难,九死一生,身心损耗极大,她如今最需的,便是在父母身边静养安抚。我想,先让她随我回府将养一段时日,待身体心境好些,再论其他,不知庄相意下如何?” 庄修齐淡淡看向幼薇,眼神却微微闪动。 他看了一眼垂首不语的幼薇,沉吟片刻,叹道:“余兄爱女之心,老夫明白。幼薇想陪伴父亲,亦是人之常情,合情合理。” 他未坚持,转而道:“如此也好。幼薇便先随余兄回府好生休养。缺什么,少什么,或是需要太医诊治,尽管开口,我府中一应供应。” 余拓海有些意外庄修齐如此爽快,但对方通情达理,他也乐得如此,便拱手道:“多谢庄相体谅。” 又客套几句,余拓海便带着幼薇告辞,庄修齐亲自送至二门,一切都是那么和睦。 直到余家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庄修齐脸上那温和关切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沉冷。 他转身,步履如常,径直回到书房,关紧了门。 书房内光线昏暗。他站在书案前,背对着门,良久未动。 “她竟活着……”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活着回来了……” 他想到庄怀序的真实身份,想到本该彻底消失的人,如今却活生生地再次出现,还回到了京城,回到了余拓海身边。 大业将成,余幼薇活着倒不打紧,可是为何,他的心里会如此不安? 想了又想,庄修齐唤来管家,声音压得极低:“今日余幼薇回府之事,务必封锁消息,府中所有知情人,严令禁口,尤其——” 他顿了顿,眼神幽暗:“尤其是少爷那边,绝不可透露半分。明白吗?” 管家心中一凛,垂首肃然:“是,老爷。小人明白。” 管家悄无声息退下。书房里重归寂静。 庄修齐缓缓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春意盎然的景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 杀意,如阴冷的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心头。 要不要杀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回家的前几日, 幼薇夜里总是睡不安稳。 有时夜半惊醒,她抓紧自己的被子,触碰到熟悉的手感, 再掀开床帐看看房间的灯烛,确认她现下是在自己的家中,而不是别的什么地方。 连灯烛也不让小桃灭了, 就这样成夜点着, 看到灯烛会令她心安。 只因有时候,她会感觉床边还有人在,是李承玦在床边盯着她睡觉。 那是从前李承玦留给她的阴影。 每当这个时候,她猛地掀开床帐,发现床边空空如也,她虽然松了口气, 可并不会因此安心, 只感到绝望。 ——每当她惊醒一次, 就相当于又被李承玦吓到一次,到底要什么时候, 才能彻底摆脱这个人呢? 天色微亮, 她便起身, 梳洗妥当,到厨房里帮忙准备早膳。 离家太久,又让父亲为她担心那么多, 她深感自己不孝, 所以想为父亲做点什么。 于是她把在江南学会的早点凭感觉做了, 幸好做早点和做糕点差不多,她在此事上颇有天赋,倒也做了个九成。 父亲专程告了假, 在家好好陪她几日。 父女二人都需要这样紧密的团聚来确认彼此在身边,他们尽量不提在江南那些不开心的事,余拓海不提是怕那些事让幼薇不高兴,幼薇不提是怕自己说漏了嘴,于是二人各怀心事地默契起来。 余拓海的陪伴将她与过往隔绝开来,如此过了七八日,她夜里惊醒的次数渐少,心终于在熟悉的屋檐下,一点点踏实了下来。 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似乎暂时远离了。 这日午后,她正在房中侍弄花草,小桃拿着一份描金请帖走进来。 “小姐,国公府送来的。” 幼薇动作一顿,她放下小铲子,将请帖接过。 是谢明姝以个人名义发的邀约,名曰“果酒小集”,邀各府小姐夫人过府品评新酿的几种果酒,措辞雅致亲切,不知是不是给每个人都是同样的内容。 只是在末尾,添了一句:“与绵绵久未叙话,心中甚是记挂,盼务必拨冗前来,一解思念。” 如此漂亮的字,正是出字谢明姝之手。 幼薇将绵绵二字盯了许久,谢明姝,她正是听说了她的喜事才决定回京,她如今要做皇后了,她的心事得以圆满,她该去恭贺一声吗? 一时间,她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明明该松一口气的,可是又有一丝说不出来的复杂。 一切都在按既定的路线发展,谢明姝做她的皇后,她和李承玦再无牵扯,唯一的遗憾就是庄怀序,这不是很好吗? 无论如何,谢明姝已是她最好的朋友,谢明姝心愿达成,她该登门庆贺的。何况她从江南归来,谢明姝记挂她,她也该去见见她,免得她担心。 回来的这几日,从父亲和小桃打探来的消息中,她对京中情势已有一个大致的了解。 国公府如今势如中天,谢明姝准皇后的身份已是半公开的秘密,封后大典日子将定,她的邀请,近乎懿旨。 沉默片刻,她合上请帖。 许久没参加宴会了,如此也好,总不能一直闷在府中,就当去散散心了。 三日后。 幼薇挑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月白色上襦,配浅艾绿的长裙,裙裾没有多余绣纹,只在衣襟和袖口滚了细细的银边,发间也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耳上一对小巧的珍珠坠子。 庄怀序新丧未久,她总不能打扮得太鲜亮,何况今日是谢明姝的宴会,主角是她,自己不过是绿叶,是陪衬,何必去争抢人家的风头?倒不如安安静静,将存在感降低,她本就“死而复生”,想来应会有些瞩目。 马车驶向国公府,抵达府门时,幼薇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国公府朱漆大门洞开,门前车马轿辇排成了长龙,衣着光鲜的仆役穿梭引路,空气里都浮动着一股隐约的灼热气息,那是权势与恩宠汇聚时特有的味道。 府内更是精心布置过,一路行来,随处可见怒放的春日花卉。 粉白的海棠,娇黄的连翘,嫣红的茶花,一丛丛,一簇簇,几乎要将所有路径和院落都淹没在花海之中。 花香甜腻馥郁,与酒宴的隐隐喧哗混在一起。 宴席设在后花园临水的大敞轩里,敞轩四面通透,垂着轻薄的烟罗纱,将日光过滤,又不阻隔视野。轩外是粼粼的池水,池边遍植垂柳与桃花,落英拂水,景致极佳。 轩内以鲜花为屏,巧妙地隔出一个个相对独立又彼此可见的小席。 每张席案上都铺着锦垫,摆着时鲜瓜果和精巧的点心碟子,正中主位那张席案最是宽大,后面设了一架紫檀木雕花嵌贝的屏风,气象不同。 幼薇到时,轩内已到了不少小姐。苏绾卿,程家女儿,还有其他几位眼熟的贵女,俱是盛装华服,珠翠环绕,正三三两两低声谈笑,她们的声音在看到她步入敞轩时,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直至消失。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幼薇身上。 不过比起上一次,这一次的打量倒并没有什么恶意,就只是惊讶而已。 权贵圈子里没什么秘密,尤其是余指挥使的女儿“死而复生”,又刚刚归京,指挥使甚至为了女儿告了假,谁不想看一看这位有着生死经历的千金小姐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呢? 加上她那曾经一度令人艳羡的婚事,大婚的盛况仿佛还历历在目,转眼不过半年时间,她便成了一个可怜的寡妇,那名誉京都的状元郎,也成了山崖下的孤魂野鬼,真是令人唏嘘。 一片寂静中,一道明丽的身影从主位方向快步迎了过来。 “绵绵。”谢明姝声音清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亲手挽住了幼薇的胳膊,“你可算来了,叫我好等。” 幼薇抬眼看去。 许久不见,谢明姝似乎更加耀眼了,她穿着一身海棠红织金锦的衣裙,发髻高绾,戴着一整套赤金红宝的头面,眉心一点花钿,顾盼之间,华光流转。 那不仅仅是容貌的明艳,更是一种被无数恭维和尊荣滋养出来的气度。 虽未正式册封,但那通身的气派,已隐隐有了凌驾于众人之上的非凡之感。 她想,也许那就是谢明姝一直以来追求的,同样也是李承玦追求的,名字叫做权力的东西。 “明姝姐姐。”幼薇垂下眼睫,依礼轻声唤道。 “快别多礼了。”谢明姝亲热地拉着她,径直走向最靠近主位的一张席案,“来,坐我身边。我们姐妹好好说说话。” 幼薇被她按着坐下,能感觉到四周那些目光更加胶着,她微微垂首,避过众人的目光,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又等了半晌,坐席陆陆续续满了,谢明姝作为主人,端起一杯琥珀色的酒液,笑意盈盈地说了开场话,无非是春日正好,酿了新酒,请姐妹们一同品鉴玩乐。 接着,便有侍女鱼贯而入,捧上一坛坛贴着红签的酒瓮,开始一轮轮地上酒。 每上一轮,便有专门负责酿酒的婆子上前,细细解说这酒是用何种果子,何时采摘,如何酿造,窖藏了多久,有何种风味云云。 小姐们浅酌低尝,交口称赞,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品过几轮,便有人提议以酒为题,或咏春色,即席赋诗。 这是贵女雅集常有的节目,擅长此道的如苏绾卿等人,略作沉吟,便有了佳句,赢得一片喝彩。 幼薇于诗词上向来平平,此刻更无心思。她只安静地坐在谢明姝身侧,小口抿着杯中微甜带涩的梅子酒,听着周围的欢声笑语,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一位穿着鹅黄衫子的小姐忽然笑着开口:“我们这般闭门造车,终究是书本上的风雅,难免无趣。听闻余小姐刚从江南回来,那可是风物殊绝之地。不如请余小姐与我们说说,江南与我们京中,究竟有何不同?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话音一落,许多目光又聚焦到幼薇身上,带着期待和好奇。 幼薇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她不想说,尤其不想在这里说。 谢明姝也侧过头,微笑着看着幼薇:“是呀,绵绵。我也好奇得很呢。你且说说?” 所有人都望过来,显然是推拖不得。 幼薇只得放下酒杯,声音不大,缓缓道:“我……其实并未见识多少江南风物。当时受伤,被山中猎户所救,之后数月,都困居深山养伤,所见不过是山林野趣,与京中繁华……自是不同。” 她说得含糊,只想尽快带过。 可如此含糊的话语,却还是引起了不小的波动,一众贵女闻言,连忙掩住了红唇,不由惊呼:“猎户?住在山上?那你们平日里都吃什么?去哪里买菜?” “山上不是有蛇吗?有没有野兽出没?万一闯进家中,岂不是很危险?” “听说江南有许多才子佳人,你可曾见到了?比我们京都如何?” 一众贵女七嘴八舌,纷纷探过身来,眼里充满求知欲,显然是好奇得很。 一堆问题实在是把幼薇砸懵了,她实不知道要怎么编,真没想到说完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 正当她不知所措时,敞轩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就见管家强压着急促的步伐,故作镇定地过来通传:“圣人驾到——小姐,准备接驾,圣人听闻你在此办集会,已往这边来了。” 一瞬间,敞轩内一阵死寂。 所有小姐都愣住了,随即脸上涌起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激动。 圣人?圣人竟然亲临国公府的闺阁小宴? “定是来看谢姐姐的!”有人小声惊呼,语气满是羡慕,“才分开几日,圣人便迫不及待来寻了,当真是……感情深厚!” “是呀是呀,可见圣心所属,爱重非凡!” 窃窃私语声迅速蔓延开来,每个人眼中都闪着兴奋的光。 圣人如此宠爱谢明姝,她们一定要努力和谢明姝打好关系,这样也是在未来皇后面前博了一份人情。 幼薇在听到“圣人驾到”四个字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按在水中,阳光照在身上,幼薇仍体温冰冷,摇摇欲坠起来。 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下意识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恨不得自己化作席案边的一缕尘埃,消失不见。 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用力到发白。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烟罗纱被侍从掀起。 一道玄色的身影踏入敞轩。 没有旒冕朝服,只一身常服,但通身的气度,已让满室锦绣华光都黯然失色。 正是李承玦。 所有小姐慌忙离席,福身行礼,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羞怯。 幼薇混在人群中,死死垂着头,暗暗祈祷轩阁贵女众多,李承玦瞧不见自己。 “平身。” 李承玦的声音响起,和平日一样,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自带威仪。 “朕在柔太妃处,听闻明姝在此办品酒小宴,倒是雅致。恰好内府新进了一批饮器,想到品酒之物也需讲究,便顺路送来,给你们添个趣。” 他一挥手,身后内侍躬身捧上几个锦盒,一一打开。 里面是成套的琉璃盏,剔透流光;夜光杯,温润生晕;白玉杯,皎洁无瑕。俱是珍品。 内侍将这些杯盏小心分发给各位小姐,换上对应的酒液。 琉璃盏中琥珀酒光潋滟,夜光杯里葡萄美酒泛着幽紫,白玉杯中梨花酿清澈晶莹,果然平添无数雅趣风致。 顺路二字,更将圣人与谢明姝的亲近关系推置另一个高.潮。 小姐们捧着珍贵非凡的杯盏,激动又小心翼翼,艳羡声此起彼伏。 “圣人待谢姐姐真是体贴入微!” “连这等小事都记挂在心,亲自送来,实在令人钦羡。” “将来谢姐姐入主中宫,不知是何等恩爱光景……” 李承玦在主位坐下,谢明姝亲自奉上茶,脸颊微红,眼波流转间尽是羞喜与荣光。 “朕只是顺路看看,尝尝明姝的酒。”李承玦端起谢明姝递上的白玉杯,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下方,“你们不必拘束,继续便是。” 宴会重新开始,但气氛已截然不同。每个人都格外注意仪态,言笑也更加矜持,目光却总忍不住偷偷飘向上方。 那位鹅黄衣衫的小姐似乎不甘心方才的话题被打断,或许也想在圣人面前表现一二,竟又转向幼薇,声音比之前更清脆了些:“余小姐,你方才说在江南一直居于山中?那岂不是错过了许多江南盛景与美食?听闻太湖白鱼,莼菜羹极是鲜美,难道这些……都未曾尝过?” 焦点再次突兀地落在幼薇身上,这一次,李承玦也在。 感受到诸多视线投射过来,幼薇感到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僵硬地抬起头,好在李承玦没有看她,而是坐在上面漫不经心摆弄一只白玉杯。 可她还是感到了一股压力。 李承玦是为谢明姝而来,与自己无关,她如此告诫自己,可是他留给她的阴影实在太重,她真怕李承玦什么时候发起疯来,当场将二人的事公之于众,或者当众对她发难。 想到这里,她硬着头皮,声音干巴地回应:“是……山中清苦,只有粗茶淡饭,未曾……未曾见识过那些。” “这样啊。”另一位小姐接口,语气惋惜,“那也太可惜了,江南那么多好玩好吃的,只能待在山中,那也太闷了。” 谢明姝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幼薇放在案几上的手,她的手温暖柔软,幼薇却本能地想缩回。 “我瞧着倒未必是可惜。”谢明姝笑意盈盈,打量着幼薇的侧脸,“难怪都说江南水土养人。绵绵在江南待了这些时日,虽是粗茶淡饭,可你们瞧,这气色倒比从前更莹润了些,眉目也愈发精致了。可见这江南的风水,是真养人。” 她一句话引得所有人都望来,幼薇连忙抽回手,垂眼道:“谢姐姐说笑了。江南再好,于我不过是困居之地,何谈滋养?倒是回京这几日,在家中睡得安稳,吃得顺心,父亲关怀备至,这才觉得舒坦了些。真要论起来——” 她勉强笑了笑,举起手中那只李承玦刚赐下的琉璃盏:“还是回京好,一回来就能尝到明姝姐姐这般好的酒,在江南可是想都不敢想的。” 她试图将话题引回酒宴本身。 上方,李承玦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白玉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明姝若是对江南如此感兴趣,”他看向谢明姝,嘴角微勾,“来日,朕带你一同前往如何?” 谢明姝惊喜交加,连忙离席谢恩:“臣女……谢陛下隆恩!”她脸上泛起红晕,眼中光彩夺目。 圣人几乎是当众许下了关于未来的承诺。 李承玦看着她,嘴角弧度不减:“只会嘴上谢恩么?朕好歹也赠了你这些杯盏,怎么,连一杯水酒都换不来?” 这话带着些许调侃,更显亲近。席间响起低低的,善意的艳羡笑声。 谢明姝脸颊更红,连忙起身,执起酒壶,亲自走到李承玦席前,为他斟满酒杯,动作优雅漂亮。 “陛下请用。”她声音柔婉。 李承玦端起酒杯,却没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清液,问道:“这酒用什么酿的?似有梅子清香,又似有别的果子。” 谢明姝便细细解说起来,用了何种梅,配了何种蜜,窖藏了多久。她口齿清晰,态度恭谨又不失大方。 李承玦听罢,点了点头:“久闻谢小姐才学广博,想不到连酿酒一道也如此精通,真是一双巧手。” “陛下过誉了。”谢明姝再次敛衽一礼,这才退回自己的席位。 众人看向她,只觉谢明姝身上的皇后光环更加紧实耀眼。 幼薇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杯中晃动的酒液,那琉璃盏的流光溢彩,此刻只让她觉得眩晕。 李承玦与谢明姝的每一句对话,都化作细针扎在她心上。她知道自己不该有任何感觉,可一股说不上来的窒闷却越来越重,她该松口气的,却说不清自己是为什么。 她感到有些头晕,或许是酒意上涌,或许是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趁着一轮新酒上来,众人注意力稍散,幼薇轻声对身旁的谢明姝道:“谢姐姐,我有些不胜酒力,头有些晕,想先告辞回去歇息,还请姐姐见谅。” 谢明姝转过头,关切道:“这就要走?晚些还有投壶、赏灯呢,你不留下来玩玩?” “实在抱歉,身子有些不适,怕扫了姐姐和各位的兴致。”幼薇语气坚持。 谢明姝见她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也不便强留,只好道:“既然如此,那我让人送你出去。你好生休息,改日我们再聚。” 幼薇如蒙大赦,起身向主位方向草草一礼,不敢抬头,便带着小桃,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香气馥郁,言笑晏晏的是非之地。 走出敞轩,被外面的凉风一吹,幼薇才觉得堵在胸口的那股闷气散了些。 她扶着小桃的手,加快脚步向府门走去。 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对着幼薇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少夫人,相爷命小的在此等候,接您回府。” 是相府的管家。 幼薇有些疑惑,面上却维持着平静:“有劳管家。只是我今日有些不适,想先回父亲那里,请回禀公爹,改日我再过去请安。” 管家脸上笑容不变,身体却拦在了前面:“少夫人,相爷特意吩咐,务必接您回去。您如今既已回京,还是回相府居住更为妥当。指挥使大人那边,相爷自会派人去说。” 小桃上前一步挡在幼薇身前,语气有些冲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小姐想回自己家都不行吗?哪有强迫人回去的道理!” 管家脸色微沉,目光扫过小桃,仍对着幼薇道:“少夫人,请不要让小的为难。这也是相爷的一片心意,怕您在外多有不便。” 双方正僵持间,一道清冷的女声插了进来。 “余小姐。” 幼薇回头,只见一个作女侍卫打扮,身姿挺拔的女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几步之外。 她眉眼英气,稚气面容却不似往日娇憨。 幼薇一怔,随即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来人正是金阿银。 金阿银走上前,先是对相府管家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幼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余小姐,圣人有请。请随我来。” 幼薇心中一缩。李承玦?他方才不是还在宴席上?怎么会……又传她? “我……我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家……”幼薇试图拒绝,声音发虚。 金阿银看着她,眼中情绪难辨,但语气依旧坚定:“圣人吩咐,请小姐务必过去一趟。马车已备好,请。” 相府管家见状,一时也有些踌躇,不敢再强行拦人。 幼薇看着金阿银不容置喙的神情,知道今日是躲不过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一横,对小桃低声道:“你先回去,告诉爹爹,就说我……晚些便回。” 小桃急得眼圈都红了,刚要开口说什么,被金阿银一个眼神止住。 “不必了,一起过去罢。” 幼薇不再多言,带着小桃跟着金阿银,走向停在街角另一侧的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相府管家眼睁睁看着人离开,有心阻拦却不敢上前,那毕竟是缇骑司。 最终盯着那辆马车远去,差事没办成,只好沉着脸走了。 另一边,幼薇被小桃搀扶上车,忐忑不安坐下,心乱如麻。 李承玦找她做什么?在那样公开地与谢明姝展示亲近之后,私下又传唤她?他想干什么? 马车行驶得很平稳,但幼薇却觉得每一刻都是煎熬。她不知道会被带去哪里,福宁宫?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然而,马车并未驶向皇城,反而在熟悉的街道上拐了几个弯,最终,缓缓停在了指挥使府的后门侧巷。 金阿银先下车,替她掀开车帘。 幼薇愣住,迟疑地下了车,看着近在咫尺的家门,又疑惑地看向金阿银。 金阿银没有看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到了。” “你不是说圣人……” 金阿银道:“没有圣人,我说谎了。那人自姐姐出门便跟随,又一直侯在国公府外无端要将姐姐带走,只怕心术不正,姐姐还是小心为上。” 幼薇愣了愣,相府的人,跟着她?这虽然合乎情理,可想到刚才管家执意要将她带走的样子,她心里也有些微妙的不舒服,说不上来。 可是要说心术不正,大抵是金阿银想多了。 无论如何,金阿银这番还是担心她,护着她,她抿了抿唇,道:“多谢金姑娘。” 她用这样的口吻,叫她金姑娘。 金阿银看着幼薇这样疏离的态度,心中抽痛,拳头握了又握,忍不住鼓足勇气道:“幼薇姐姐!” 她微微仰头,明明是一副侍卫打扮,可她却仍然用从前女儿家的声音对幼薇说话。 “姐姐,你能平安回来……真好。” 幼薇怔怔地看着她,想起二人从前闲聊玩闹的岁月,还有她们一起在江宁过年,以及在玉清观中,她塞给自己的银票,以及对平安的遮掩。 她喉咙有些发干,低声道:“那银票……我会想办法还给你的。” 金阿银被她说得一怔,紧接着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弧度。 “我……不是为了这个,幼薇姐姐也不欠我什么。”她声音更轻了,目光望向虚空,又落回幼薇眼中,声音细弱,“是我对不起你,可我是缇骑司,我实在没有办法……” “至于那银票,姐姐也不用放在心上,因为——”她顿了顿,认真地看向幼薇,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在江南的那段时间,我是真的拿你当姐姐。” 说完这句,她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再也无法承受更多,迅速转开视线。 “幼薇姐姐,你回去吧。” 幼薇站在门口,看着金阿银跳上马车,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轻轻叩响了自家的后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幼薇才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宴席上的酒意此刻真正泛了上来。 头晕目眩,脸颊发热,她让小桃去准备醒酒汤,自己和衣躺到了床上。 闭上眼睛,眼前却不断晃动着宴席上的画面:谢明姝耀眼的笑,李承玦待谢明姝的温柔,那些贵女对谢明姝的奉承,还有相府管家看她的眼神,金阿银的叮嘱,以及她对她说的话…… 头很晕,很疲惫,可意识却异常清醒。 她想,她该高兴的- 果酒宴后,没过几日,宫里便正式颁了旨。 封后大典,定于六月十八。 圣人特意下旨,着礼部与宁国公府协同筹备,这道旨意,如同最后的定音锤,砸碎了所有残存的疑虑,谢明姝入主中宫,已是板上钉钉,再无转圜。 一时间,京中所有绣坊,珠宝阁,脂粉铺的生意都火爆起来,谢明姝的穿过用过的东西,再度成为京中被模仿的对象,姜兰贞月月分账,姜荣再也没有上门,谁都知道,谢明姝要成为皇后。 圣旨明发,三品及以上官员须携诰命家眷入宫观礼。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人都在翘首期盼着这场多年未有的皇家盛事。 幼薇实在不想去,可也知道自己逃不过。 六月十八,天未亮,幼薇便起身梳妆。 她穿了命妇规制的礼服,发髻绾得整齐,簪了两支素银镶珍珠的簪子,耳坠亦是小巧的珍珠,脸上薄施脂粉,秾丽动人,不至于失礼,却也绝不惹眼,这样的日子,她只想将自己隐没在观礼的人群之中。 马车碾过清晨微湿的宫道,抵达宫门时,天色已蒙蒙亮。宫门外车马如龙,身着各色品级礼服的官员与珠环翠绕的命妇们依次验明身份,由内侍引导,沉默而有序地步入皇城。 大典设在太庙前的宽阔广场,汉白玉铺就的甬道笔直通向巍峨的殿宇,两侧陈列着庄严的仪仗,旌旗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于甬道两侧,命妇们则安排在稍后些的廊庑之下。 幼薇跟着父亲,走到武官队列相应的位置附近,然后由女官引至命妇区域。她垂着眼,按照规定的位置站定。 周围衣香鬓影,低语嗡嗡,空气里弥漫着香料,脂粉和一种压抑着的气息。 她能看到不远处父亲挺拔的背影,心下稍安。 晨光渐盛,吉时将至。 钟鼓齐鸣,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帝后仪仗缓缓而来。 李承玦身着玄色冕服,十二章纹庄严繁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玉垂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颌。 他步伐沉稳,踏着礼乐的节奏,一步步走向太庙前的高台。 那身影在晨光与华服映衬下,高大,遥远,如同云端的神祇,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谢明姝跟在后方,亦是端方华贵。 她今日装扮,可谓倾尽人间华美。正红色织金凤穿牡丹的袆衣,以金线珍珠绣出繁复无比的纹样,在日光下流转着炫目的光泽。头戴九龙四凤冠,博鬓垂珠,步摇轻颤,每一步都环佩叮当,光华慑人。妆容精致完美,眉间贴着金色花钿,唇色嫣红,将她本就明艳的容貌衬托得如同怒放的牡丹,雍容华贵,不可方物。 她微微昂着头,唇角含着端庄又优雅的微笑,目光平视前方,接受着两侧无数道或敬畏,或羡慕,或嫉妒的注视,一步一步,步履沉稳,走向属于她的凤位。 幼薇站在人群后,隔着攒动的人头和珠光宝气,看着那袭刺目的红。 那红色如此张扬,如此理所应当,仿佛生来就该披在谢明姝身上。 她想,谢明姝终究是等到了这一天。 帝后登临高台,面向太庙,百官命妇依礼叩拜,山呼万岁,声浪震天,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礼部尚书手持明黄诏书,出列,走至台前预设的香案旁,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卷即将宣告无上荣光的诏书上。 谢明姝脊背挺得更直,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 礼部尚书展开诏书,清了清嗓子,用清晰洪亮、足以让前列官员听清的声音,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宁国公谢绩之女谢明姝,毓质名门,柔嘉维则,秉性端淑,凤仪夙著,特收为义妹,册封为靖国公主,赐公主府第,食邑千户,享亲王仪仗。钦此——” 诏书前半段华丽褒扬的辞藻,让人心潮随之起伏。 可那最后的称谓,什么“靖国公主”,什么“义妹”,却像一道道晴天霹雳,猝不及防地砸在每个人头顶。 所有人都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时间,似乎连风都停了,旌旗不再飘动,所有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与难以置信之中。 义妹?公主?不是皇后? 谢明姝脸上那得体笑容瞬间僵住,直到圣旨宣读完毕,脸上的血色飞速褪去,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李承玦,头上的凤冠珠串剧烈地晃动起来,发出凌乱的脆响。 廊庑下的命妇区,传来几声压不住的惊呼,又迅速被压住,无数道目光在苍白失魂的谢明姝和台上看不清神色的皇帝之间惊惶游移。 站在人群中的幼薇也彻底愣住了。 ……公主?不是皇后? 李承玦在干什么,难不成是疯了? 她心头一片茫然,隐约觉得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却又抓不住头绪。 高台之上,礼部尚书面不改色,仿佛刚才宣读的只是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封赏诏书。他将那份封公主的诏书合起,恭敬退至一旁。 紧接着,他手捧另一卷明显规制更为隆重,以明黄云纹锦缎装裱的诏书,稳步上前。 广场上那令人窒息的死寂,被第二道诏书的出现,推向了一个更令人心悸的顶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住那卷新的诏书。 礼部尚书的声音变得更加沉缓,庄重。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鼓,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地畅和,阴阳调顺,万物之宜,莫大于婚……咨尔指挥使余拓海之女余幼薇,柔嘉成性,贞静持躬,克娴内则,淑德含章,宜承天命,册立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圣旨宣完,余幼薇三个字,清晰无比地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空。 全场寂静,只余旗声猎猎。 官员们瞠目结舌,无数道目光如同箭矢,齐刷刷射向命妇区中那道纤瘦身影。 余幼薇? 那不是庄相家的儿媳,还是圣人亲口赐婚的那一位? 怎么能册立为后? 余拓海站在武官队列中,身体猛地一震,霍然转头看向女儿的方向,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涌上巨大的愤怒与担忧。他暗暗握紧拳,额角青筋隐现,却碍于礼制没有发作。 台上,谢明姝终于从被封为公主的消息中回过神,紧接着又听到将余幼薇册封为皇后的圣旨。 她晃了一下,若不是身后女官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暗中扶住,她几乎要软倒在地。 她猛地看向李承玦,眼神里充满质问,以及被愚弄的狂怒。 那身华丽无比的袆衣和凤冠,此刻让她看起来无比可笑。 李承玦站在台上,冕旒的珠玉微微晃动,整个人看起来胜券在握,波澜不惊。 幼薇听到圣旨,一时间,只觉周遭的一切声音和景象迅速远去,她的大脑乱嗡嗡,只能看见高台上那卷明黄的诏书,耳朵里反复轰鸣着“余幼薇册立为皇后”这几个字。 寒意从脚底蹿腾,以及再次被李承玦戏耍的恼怒。 她终于知道那股强烈的不安是什么了,对于李承玦这样的人来说,她逃离他的掌控,从他手底下逃走,他根本不可能就这样善罢甘休,轻易放过自己,果然—— 安静的太庙前,嗡嗡的骚动低低传开,隐约能听到有人说什么“荒唐”“有损国体”之类的话。 台上的礼部尚书合上诏书,面向幼薇所在的方向,高声道:“请皇后娘娘——上前接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礼部尚书合上诏书, 面向幼薇所在的方向,高声道:“请皇后娘娘——上前接旨——!” 两名身着绯色制服的女官,身后跟随四名手捧鎏金托盘的宫女, 上面覆着明黄绸缎,绸缎下,皇后袆衣的璀璨金边与凤冠的轮廓隐约可辨。 连皇后凤冠都给她准备好了,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今时今日,她早已是李承玦的网中猎物,他对她势在必得。 想到这,幼薇心底生出几分恼怒。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李承玦诱她回京的计谋,散播谢明姝为后的消息, 引她放松警惕, 从一开始, 他就没有想过要娶谢明姝,他所等待的, 正是这一天。 女官上前一步, 屈膝:“娘娘, 请更衣受册。” 幼薇指尖缓缓握紧。 她缓缓抬眼,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越过漫长的御道, 锁住高台之上的高大身影。 许是错觉, 隔着这么长这么远的距离, 她似乎还能看到他嘴角那若有若无的微笑。她猜测他现在一定很得意,怎么会不得意呢?费尽心思逃了这么久,跑了这么久, 还不是被他轻易抓回来了? 一想到这,心底的无力感淹没了她,可是心底又有一个声音不断蹿腾,她凭什么要逆来顺受,凭什么要任他摆布,凭什么一切都要按他想的那样,他给的路,她就一定要走吗? 她不要。 死也不要。 在女官再次开口催促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幼薇猛地提起衣裙下摆,转身就跑。 她站在末端,不远处便是宫门。 她不要这皇后之位,她也不要让李承玦得逞!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任谁也没有想到,普天之下多少人求不来的尊荣奉到人面前,竟有人看都不看转身就跑。 怎么能有人如此不顾天子颜面,荣华加身说不要就不要? 以至于一时间谁都没反应过来,甚至连禁军看到大典上提裙飞奔的命妇夫人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最先反应过来的只有李承玦。 他豁然提步,径直步下丹陛,手指余幼薇,压住呼之欲出的怒意:“拦住她!” 御道两侧的禁军瞬间动作。 幼薇迈过宫门,跑得踉跄,心跳如雷,耳边是呼呼的心跳和自己剧烈的心跳,她一定要跑,一定要跑——!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台阶下的老臣们反应过来,知道这场封后大典戏弄了多少人,真正要立下的皇后人选又是多么不合礼制,更何况他们早与国公府利益勾连,怎能让皇后人选说换就换。 思及此,几位须发皆白的大臣已扑到御道前方,跪下高呼:“陛下!不可啊!这余氏女她分明是庄——” 而在高台上,帝王离开典礼毕竟有违礼制,一名禁卫统领上前欲劝阻,李承玦一把推开,顺手夺过了对方腰间的弓箭。 他搭箭,开弓,瞄准的动作快得只在瞬息。 “咻!——” 破空锐响,羽箭猛地擦过前排老臣耳廓,精准射穿那人冠帽,钉在后方空地之上。 苍老的谏言戛然而止,发冠散落的老臣僵在原地,面无人色。 其他人见了心有余悸,然而想到自己已经与宁国公一荣俱荣,其中一人仍强撑着出声:“陛下三思!余氏乃再嫁之身,恐惹天下非议,有损圣德……” “咻!——” 第二箭,这人只觉一股强劲力道穿透头皮,紧接着头顶一轻,几缕切断的发丝飘然落下。 他连忙捂住脑袋,发冠不知被射到哪里,头发也七零八落披散着,像个老年丧子的疯子。 广场死寂,唯有风声猎猎。 李承玦持弓而立,玄色冕服的下摆在风中微动。他缓缓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看了看手中的弓,唇角微动:“谁还有异议?” 方才还引经据典的臣子们,个个冷汗涔涔,低头缩肩。 李承玦将弓随手掷还,抬步欲追。 “陛下。” 余拓海从武官列中走出,挡在御道前,深深一揖。 李承玦脚步一顿。 “指挥使何事?” 他单手负后,一扫方才的怒火,显露出几分和颜悦色来。 这是余幼薇的父亲,是他的岳丈大人。 余拓海直身,面容恭谨:“事出突然,小女毫不知情,一时惊惧失措做错了事,还望陛下看在微臣往日的功劳上万勿降怪。不过,此事关乎国体与小女终身,陛下是否应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李承玦扯了下嘴角,目光却追索着幼薇消失的宫门,“指挥使有所不知,幼薇她并非不愿。她是太傻,太过良善,总怕自己再嫁的身份,给朕,给朝廷带来非议。” 他骤然转头,视线扫过那些冠帽歪斜的官员,声调陡然拔高,怒意如雷霆乍现: “正因为她百般为朕着想,默默承受,尔等这些口称忠君,实则死扣陈规,不顾朕心之人,才更可恨!” “你们日日催朕立后,朕立了,你们却要阻拦!朕的皇后处处体恤,你们却只会逼朕,令朕在天下人前对她用强!”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冰冷的杀意响彻广场:“今日若非你们步步紧逼,言语诛心,朕的皇后,会惊惶至此,转身逃跑吗?!” 言罢,他抬手置于唇边,吹出一声清越唳哨。 哨音未落,天际鹰唳破空,巨大的海东青应声而至,盘旋于禁军阵列上空,发出尖锐的指令鸣叫。 幼薇正被交错的长枪逼得不断后退,头顶传来这刻入骨髓的鹰唳,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猎场,江南……每一次这声音响起,都意味着绝望。 手持长枪的禁军瞬间变阵,枪林合围,将她所有去路彻底封死。 那几名捧礼服的女官已疾步追来。 为首女官毫不留情,嘴上说了句“娘娘得罪了”,两个宫女上来按住幼薇,她一手捏住她下颌,另一手将一枚药丸精准塞入她喉间,指腹在穴位上一按。 药丸滑入,苦涩弥漫。 一股绵软无力感如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出,抽空她所有力气。 她腿一软,向前栽倒,两名钳制她的宫女恰好一左一右将她架住。 “带娘娘到偏殿,更衣。不可误吉时。” 幼薇被半拖半架着,带入太庙旁一间僻静偏殿。 她连指尖都难以动弹,眼睁睁看着她们剥去自己外衫,当中衣褪下,露出里面的杏色里衣时,一名女官捻了捻料子。 “香云绫?”她蹙眉,对同伴道,“这料子用了雪里青作底,久闻可解寻常迷药,怕是会冲了这软筋散,脱了罢。” 一片混乱中,听闻此言,幼薇脑中电光石火间想到了什么。 香云绫……大婚那日她中迷药被掳走,傅叶嘉好奇她为何突然醒来。 原来那时,竟是这衣料之故。 “一并换了。”女官不容置疑。 最后属于自己的遮蔽也被除去,幼薇如同被剥净的偶人,那套繁复的皇后礼服,被宫女一层层,一丝不苟地穿戴到她身上,尺寸正好,似乎有人专程量过她的身体一般。 凤冠重重压下,又被发簪牢牢固定,幼薇身上无力,几乎承受不住头顶重冠,只能咬牙硬撑。 女官重新描摹她的眉眼,将她眼尾上扬,红唇浓艳,配上这身最高礼制的凤袍,生生在她身上衬出几分威仪来。 她被重新架出偏殿,带到太庙前。 所有的目光再次袭来,她脸色发白,走路虚软,只是身旁有宫女架着,才看不出来什么。 她抿着唇,眼底是屈辱的水光,她真是恨透了李承玦,他连她逃跑都算计好了,甚至让宫女给她用药。 李承玦早知余幼薇受伏,此刻他在高台之上,看着一步步走向自己的余幼薇,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他好心情地屈起手指,一下一下在腿边轻点着。 逃了这么久,还不是落到了他的手掌心。 他来履行承诺了,他要娶她为妻,封她为后。 已成靖国公主的谢明姝已被女官带了下去,此刻,她看着台上的余幼薇,脸上的端庄早已碎裂,她死死攥拳,指甲深掐入肉,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着仪态。 幼薇虚浮地站在台上,她已经没有力气注意任何事了。 接下来的太庙祭祀,对幼薇而言,只是一场无力记起的噩梦。 下跪,上香,叩拜,聆听祝祷……她的手臂被抬起,头被按下,身体被摆布。每一次动作,都能感觉到身边人目光笼罩,以及身上如芒在背的目光,她懒得分辨究竟是谁。 她虚接一下皇后宝册,很快被女官捧住,最终又和李承玦一起在太庙前祭祀列祖列宗,这场封后大典就这样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情况下完成。 仪式终了。 她被人扶着,送入了象征着皇后尊荣的坤宁宫。 殿门沉沉合拢,隔绝所有。 幼薇坐在铺着□□凤锦褥的凤床上,礼服沉重如铁,凤冠压得脖颈生疼。 软筋散的药力未退,她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却软得不像自己的,刚挪动一下,便从床沿滚落,咚一声摔在厚厚的织金地毯上。 连摔倒,都感觉不到太多疼痛,只有更深的无力。 她趴在地上,喘息着,望着几步外紧闭的殿门,门上映着值守宫人沉默的剪影。 跑?如何跑?她连爬到门边都做不到。 绝望如夜潮吞没。她不再徒劳挣扎,就那样趴着,过了不知多久,才用尽残存的力气,一点点地,艰难地挪回床边,再一点点蹭上去,瘫倒在锦褥之中。 像一条被困在金笼,脱了水的鱼。 她就那样睁着眼,等待药力何时散去。她望着头顶繁复的藻井和明黄的帐幔,从午后,一直到夜幕低垂,宫灯次第亮起。 殿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听见宫人恭敬的请安声:“陛下。”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 李承玦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那身沉重繁复的祭天冕服,但依旧是一身玄底金线的常服,腰束玉带,步履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仪。 殿内明亮的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幼薇听到声音,眼珠微微转动,看向他。 那双总是显得温软乌黑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水光,但那水光之下,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李承玦挥了挥手,殿内侍立的宫人无声退下,再次关好殿门。 他走到床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幼薇冰凉滑腻的脸颊,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不错。”他心情很好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宠溺,“这样看着,乖多了。”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幼薇浑身汗毛倒竖,如同被冰冷的蛇爬过。 她极度反感地挣扎着,猛地别过脸去,让他的手落了空。 李承玦的手停在半空,随即,他轻轻笑了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他收回手,并不在意她的抗拒。 “来人。”他淡淡唤道。 一名内侍低着头,提着一只精巧的食盒快步进来,将食盒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打开,取出一只白瓷碟,碟子里,盛着几只……生煎。 内侍将碟子放在床畔一张小凳上,便躬身退了出去。 李承玦倾身,端过那碟生煎。 幼薇闻到一股熟悉的油香,但混杂着一种不新鲜的酸腐气味,十分怪异。 “那日,朕忙完所有,骑马先行回江宁。” 李承玦的声音很平静,话语里的亲昵,就如他们这几个月从未分开过。 “路过那间酒楼,想起你爱吃那里的生煎,便买了这刚出锅的一份。” 他拿起一只生煎,凑到幼薇唇边。 凑近了,那不对劲的气味更加明显。 生煎的表皮颜色暗黄,不复酥脆,边缘甚至有些被水汽浸泡过的软烂痕迹,油光却是新鲜的,滚烫的。 “可惜,等朕揣着它,赶回家。”他转头,过上幼薇骤然睁大的眼睛,缓缓微笑,似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你却已经不在了。” 幼薇的心脏狠狠一缩,难以置信地看向那碟生煎,因为这猜测太过离谱,她情不自禁吞咽了下口水。 难道—— “现在,朕终于找到你了,绵绵。”李承玦将生煎又往前送了送,几乎碰到她的嘴唇,“来,尝尝,还是你喜欢的味道吗?” 那混合着变质油腥和面食微腐的气味直冲鼻端,幼薇胃里一阵翻搅,神色骤变。 她遮住口鼻,药效已过,她狠狠推开李承玦的手腕。 “啪嗒。” 那只生煎掉落在织金地毯上,滚了几圈。 “你疯了?”幼薇放下手,因为太过激动和恶心,面色涨红,“这……这都放了多久了,这怎么能吃?” 李承玦的手缓缓放下,方才还稍显愉悦的面容如潮水一般褪去,眼底骤然卷起阴鸷风暴。 “原来。”他阴冷地开口,“你也知道,已经放了很久了。” 他猛地将手中整碟生煎狠狠掼出去!瓷碟砸在远处的柱础上,碎裂开来,那几个已然腐败的生煎滚落一地,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更加浓郁地弥漫在殿内。 下一秒,他已俯身,一手狠狠掐住了幼薇的脸颊,强迫她抬头看着他。 他居高临下,眼眸阴狠地盯着她,恨不得把这张脸捏碎。 “它为什么会放这么久?嗯?”他的声音阴冷如毒蛇,怨毒的口吻缠上余幼薇,“为什么?!” “你若没有逃走!你若乖乖在家中等我!它会等你三个月吗?!它会变成现在这副恶心的模样吗?!” 他的手指用力,掐得她颧骨生疼,眼泪生理性地涌出。 “现在你嫌它馊了,腐了,臭了……”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扭曲的怒意,“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跑?!” “余幼薇,你告诉我——” “你为什么要跑?!”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第71章 幼薇被他掐得脸颊生疼, 几乎窒息,泪意浮上来,眼里多了恨意。 “为什么?”她声音颤抖, “还不都是你逼我的!” 李承玦的手劲微松,歪头盯着她。 “是谁先冒充我的丈夫?是谁找人假扮邻居戏弄我?又是谁用假孕骗我!”她的眼泪滚落,砸在他手背上, “我骗你怎么了?你骗我骗得还少吗?” “余幼薇!”桩桩件件数落自己做过的事, 李承玦咬牙切齿地打断她。 他捏紧她的下颌,几乎难以置信:“你竟敢骗我……你怎么敢骗我?怎么连你也要骗我?” 幼薇已经筋疲力尽,软筋散的药力让她连挣扎都显得徒劳。 她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怒意,还带着几分遭人背叛的痛楚,可她并不感到什么畅快,只觉得无比疲惫。 她争他不过, 他有自己的想法和逻辑, 跟他讲理从来就不对。 她只是不想再跟这个人纠缠下去了, 她想要的,只是跟他一刀两断, 再无牵扯。 可她知道, 他不是一个能讲理的人。 幼薇只能狠下心来, 将话说得狠绝。 她扯了扯嘴角,满不在意地讥笑着:“那又如何?不是很好玩吗?” 见她这般轻飘飘,李承玦瞬间沉下脸:“什么?” “我随便说几句软话, 你不就信了吗?”幼薇盯着他的眼睛, “看你像条狗一样,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围着我转……我觉得痛快极了。” 她顿了顿,唇角勾动, 言语轻蔑而不屑:“李承玦,堂堂天子,也像狗一样天真愚蠢……这还不够令人畅快吗?”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李承玦掐着她脸颊的手,一点点松开,收回。 所有情绪仿佛瞬间被冻结,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李承玦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轻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大,带着毛骨悚然的疯狂。 幼薇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预感到了什么,几乎是本能推开他,翻身就往床下滚。 可她刚恢复一点体力,才刚碰到床沿,便狼狈地跌倒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闷响。 李承玦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俯身,轻而易举将她抓起来,像拎一只无力反抗的幼兽,狠狠扔回宽大的床榻中央。 锦褥柔软,却让她摔得一阵晕眩。 他看着床上的幼薇,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自己的腰带,玄色外袍坠地,落他脚边。 “从前是我不对。”他低低自语,传入幼薇耳中,“是我对你……太好了。” 他从腰上解下藏蓝色的丝绦,幼薇睁大眼睛,那是她从前送他的腰带,他竟然一直贴身藏着。 他走上前,幼薇意识到什么,连忙转身向内爬,被李承玦一把拉住脚踝扯回来,将她按在床上,一手掐住她虚软无力的手腕,不顾她挣扎,用那根腰带将她双手死死绑在床头。 他坐在床边,轻抚腰带上一针一线绣出的高山杜鹃,那上面还残存他的体温。 “本打算从江南回来,我便堂堂正正去岳父大人府上提亲。”他偏头回忆,像在回忆什么美梦,“然后把你娶进宫,我们两个好好过日子。” 他倾身压覆上来,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烛火在他身后跳跃,他的脸陷在半明半暗里,眼神幽深得可怕。 “可是现在呢?”他挑起她的小脸,双眼死死锁着她,一字一句,语气怨毒,“都是你逼我的!” “刺啦——” 衣帛撕裂的细微声响,他直接扯开了她皇后礼服的前襟。 繁复的织物层叠,袖子卡在她被绑住的手腕处,只能褪到手臂,半挂在身上,欲落不落,反而形成一种更屈辱的禁锢。 幼薇双腿发软,却还是拼命去踢他,踹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 李承玦轻易便捉住了她乱踢的脚踝,顺势向两边分开。这个姿势让她彻底打开,再无遮掩。 “我不会再怜惜你了。”他眼底翻涌着浓黑的欲色,“我要狠狠惩罚你。” 他俯身,幼薇浑身一颤,咬住嘴唇,屈辱的眼泪瞬间涌出。 李承玦一手撑在她身侧,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他太熟悉她的身体,幼薇很快败下阵来。 她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流出。 感受到那点变化,李承玦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哑冷笑,他不再有任何顾忌,捞起她一条腿,另一手掐住她的脖颈。 这样的姿势迫使她不得不昂起头面对着他。 她脆弱含泪的屈辱模样清晰映入他眼底。 终于将她抓住,死死锁在自己床上,红色床褥衬得她肤白胜雪,墨发如瀑,极致的视觉对比。 太久没碰她。那天在谢明姝的宴上见到她,腰肢纤细,下巴尖俏,故作平静却难掩惊慌的眼神,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强大的自制力,才迫使自己抑制住冲动,生怕吓跑了他的猎物。 这一局,他布了那么久。 利用谢明姝作饵,命人将立后风声远远放出去,撒下天罗地网,终于钓回了这条狡猾又狠心的小鱼。 他不能打草惊蛇,他是猎人,应该有足够的耐心。 所幸他等到了,是他从前太轻信她的温顺,太纵容她的欺骗。 而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余幼薇是他的皇后。她的名字已刻在皇后神主牌上,于太庙之中立于帝王神主之侧,也记入了皇家玉牒。待到百年之后,她会随他一同葬入皇陵,载入史册。 余幼薇这个名字,永生永世,都会和李承玦绑在一起。 这个认知,让他的侵占更加凶猛,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占有欲。 他将她翻转过去,背对着他。幼薇受不住,向前爬了几寸,想要逃离,却被他轻易扯着脚踝拉回。 他在她耳边,如恶魔般低语,气息滚烫:“听闻……你这一路,都是道士打扮?” “真可惜。若是那时逮住你……我算不算在欺辱小道姑,嗯?” 他咬住她通红的耳垂,声音含糊又恶劣:“你道号叫什么?说来听听?” 幼薇死死咬住唇,将脸埋进锦褥,不肯发出任何声音,也绝不回答,脸颊烫得快要滴血。 耳边却充斥着交缠的黏腻水声,还有他粗重的喘息,她听在耳中,无地自容。 李承玦发了狠,没有任何怜惜,后面一次,他将她绳索解开,抱她到寝殿一侧巨大的铜镜前。 镜面光洁,映出两人身影,她身上未褪的皇后礼服被撩起,堆在腰间后背,半遮半掩,他在她身后,制住她无处可逃。 幼薇羞愤欲死,别开脸不敢看,李承玦却强迫她抬头,看着镜中的景象。 “看。”他咬着她的肩膀,声音沙哑,“看清楚,谁才是你的丈夫。” 她本就中了软筋散,毫无反抗之力,又被他这样往死里折腾,很快便彻底败下阵来,意识昏沉,身体只能随着他起伏,连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消散了。 最终,她瘫软在凌乱的床褥上,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软泥,连指尖都泛着无力的粉色。 李承玦解开了她手腕上的腰带,皮肤上留下了一圈醒目的红痕。 她连抬手去揉的力气都没有。 李承玦似乎还不满足。他分开她无力的双腿,俯身,竟直接埋首于她腿间。 幼薇大脑嗡的一声,瞬间空白,那里……刚刚经历了那样不堪的事……他竟…… 温热潮湿的触感传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他将那里,仔仔细细,舔舐干净。 幼薇浑身剧颤,脚趾蜷缩,发出了一声近乎崩溃的,极细的呜咽。 他抬起头,唇上水光潋滟,又凑过来,吻住她微张的,失神的唇,将彼此的气息与味道渡了过去。 “绵绵是在口是心非吗?”他贴着她的唇,低笑,声音带着情欲餍足后的沙哑慵懒,“嘴上说恨我……可身体,倒是很喜欢我。” 幼薇闭上眼睛,将脸转向一边,彻底不想再看他,也不想再理会这荒谬的一切。 李承玦却似乎愉悦了。发泄完欲望的野兽,暂时收起獠牙,又披上了斯文的外衣。 他拉过锦被,盖住她狼藉的身体,自己随意披了件中衣,走到殿门边,低声吩咐了一句。 很快,热水被人轻手轻脚抬进来,注入屏风后的硕大浴桶。 李承玦挥退宫人,走回床边,将她身上那些早已皱乱不堪的皇后礼服尽数褪去,打横抱起。 身体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幼薇在他怀中瑟缩了下,李承玦察觉到,将她抱得更紧。 直至放入温热的水中,被热水包裹,她才感觉好了一些。热水稀释掉身体的疲惫,不想李承玦也踏入了水中,将她圈在怀里,轻柔地为她清洗身体。 幼薇沉默,也懒得出声拒绝惹他不快,只把他当作侍奉的宫女或者小桃什么的。 水汽氤氲,这一幕,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江南那座宅子,或是他们共浴温泉的时候。 只是心境,早已天差地别。毕竟那时她以为在身边的是庄怀序,她的爱从来没有给过他,可又无法接受那段时间令自己心动的人的确是李承玦。 热水令她口干舌燥,哭叫了那么久,喉咙像烧着一样,李承玦察觉到她喉咙吞咽,起身出了浴桶,去外间倒了杯温茶回来。 他将茶杯递到她唇边。 幼薇下意识别开脸,不肯喝。 李承玦眼眸微暗,语气却平静:“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不肯听话?是不是非要我像刚才那样喂你?” 他所谓的喂,幼薇瞬间就明白了。 屈辱感再次涌上,她脸色红了又白,想了又想,没必要在小事上较劲,最终还是屈服,就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喝下那杯水。 李承玦脸色渐渐舒缓,又给她倒了一杯,喂她喝完,这才重新进入浴桶,将她搂进怀里。 “明天一早,宫里各司的女官,以及有品级的宫人,会过来给皇后见礼。”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些慵懒的哑,“我拨了几个得力可靠的给你,规矩礼仪,宫务琐事,有什么不懂的,她们会告诉你。” 提起这个,幼薇死寂的心又涌起怒气。 “我要回家。”她声音干哑而坚定,“我不要做这个皇后。” 李承玦手臂收紧,将她箍得更牢:“回家?这里就是你的家。你现在是皇后,不在宫里,要去哪?” “你气我离开也好,恼我骗你也罢。”幼薇试图和他讲道理,“你无非是恨我,想报复我。你怎样对我都好……但是,你能不能放过我?算我求你。” 李承玦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肩膀,语气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说什么傻话?绵绵,我爱你都来不及……怎么舍得恨你?” 幼薇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僵在他怀里,半晌,才涩然开口,嗓音轻轻的:“爱?……你这样的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有何不懂?”李承玦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完全纳入自己怀中,“余幼薇,我爱你,所以,我绝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 “可是我不爱你。”幼薇猛地提高声音,破釜沉舟地咬了咬牙,“我也不想和你在一起。” 李承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甚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在安抚闹脾气的小孩。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他语调温软,似乎根本没听到她说什么,“不过,往后这样的气话就不要说了,我只当没听见。” “这不是气话!”幼薇挣扎着转过身,面对着他,水花溅起,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这是我的心里话,我之所以逃离你,骗你,只是因为——我不爱你,李承玦。” 他一动不动,她却看到他的瞳孔有细微地收缩。 “你强迫我和你在一起,又能如何呢?你真的爱我吗?还是只是不能接受我和别人在一起,觉得别人抢了你的东西?”见他脸色不好,她连忙换了口吻,抓着他的肩膀,语气近乎恳求,“你觉得我背叛了你,我给你道歉,你恨庄怀序,他也已经死了,你在江南欺我,骗我,囚禁我在宅院里,这些还不能一笔勾销吗?从前种种算我们扯平,就让一切结束在江南,不好吗?” 李承玦看着她,看了很久,水汽朦胧中,她眼里写满痛苦,哀求,逃离,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爱。 她怎么可以不爱他?为什么不爱他?在她看不见的那些日子里,他们不是很幸福吗? “从前的事一笔勾销,那现在和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好?你知不知道,这天下有多少女人想当皇后?”他暗暗捏紧拳头,嘴角仍旧笑着,似乎根本没生气,“你父亲会得到重用,你的家族可以加官晋爵,我会给你无上尊荣,只娶你一人,试问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做到,谁能比朕更好?”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张俊美却无比陌生的脸,心渐渐凉了下来。 “李承玦。”她声音很轻,看着眼前漂浮的水汽,“你口中的爱,一直便是这样。” “你想利用我时,便将我视为棋子,你想抛弃我时,便能随手将我赐给旁人,你想找回我时,便能冒充我的丈夫,将我囚禁在江南,你想骗我回来,先利用谢明姝,现在又说赐予我荣华富贵——从始至终,你都是这样,将你的念头强加在所有人身上。” “而在你眼里,我不接受,便是不识好歹。” 她迎着他越来越沉,越来越冷的视线,将最后的话说出来:“李承玦,你不是爱我。你只是不能接受——怎么能有人,不爱你。” 他高贵,他优越,他高高在上,所以自大到眼里只能看得见自己,看不见旁人。 别人怎么配忤逆他呢? 话音落下,浴桶里的热水似乎都瞬间凉了几分。 李承玦错愕,随即变得极其愤怒,余幼薇的话简直荒谬无比,她在胡乱说什么?他如何不懂爱?他费尽心思,竭尽全力,将他们两个永远绑在一起,厚待她的家族,他哪里做得不够?想来想去,都是他对她太好,令她不知好歹罢了! 他猛地从浴桶中站起身,带起大片水花,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胸膛和小腹滚落。他抓过一件里衣,胡乱披在身上,看也没再看浴桶中的幼薇一眼,阴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寝殿的门被他甩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偌大的内殿,瞬间只剩下幼薇一个人,浸泡在渐渐变凉的水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皇后入中宫的第一夜, 帝王并未留宿,而是在紫宸殿处理政务,直至天明。 这消息长了翅膀, 天不亮就飞遍了前朝后宫。 前一日还是突如其来的封后大典,帝王强娶臣子孀妻,原本众人还当新帝是与这孀妇生了不伦之恋, 定是情深爱浓才会如此, 可谁能想到帝后大婚第一夜竟是分居,如此看来帝后感情并没有多深,难道迎娶此女是新帝在朝局上有什么考量? 如此一来,又令人生出了全新的猜测。 幼薇一个人被扔在水中,最后是宫女伺候她回的床,她红痕满身, 已是不堪入目, 宫女训练有素, 看到了也如同没看到一般,倒是削减了幼薇的一些羞耻心。 幼薇最后是力竭昏睡过去, 天将亮时, 又被宫女唤醒。 “娘娘, 时辰不早,该梳妆了。今日需前往慈宁宫,向柔太妃娘娘请安。” 幼薇睁开眼, 望着帐顶陌生的龙凤纹样, 怔了好一会儿, 才缓缓坐起。 身上的酸疼仍在,昨日被喂下的软筋散药力也未完全消退,手脚依旧有些虚软, 但比起昨日那全然无力的状态,已好了许多。 她身上有些地方已经青了,腰上和腿上甚至留下了他的指印,宫女们服侍她穿衣时纷纷垂眼,对殿内一切暧昧视而不见,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这份漠然奇异地减少了幼薇的难堪。 穿衣完毕,她被宫女们扶到妆台前。 热水净面,香膏润肤,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梳起,绾成端庄繁复的凌云髻,簪上符合皇后身份的珠钗步摇。 衣裳是一套藕荷色素面宫装,外罩一件淡青色绣银线忍冬纹的广袖长衫,既显身份,又不过于艳丽刺眼。 毕竟,她的前夫刚死不过半年。 一切收拾停当,天色已大亮,幼薇被簇拥着走出慈宁宫宫正殿,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阵清浅的花香。 刚走出宫门不远,拐过一道绘着彩画的宫墙,便见另一行人迎面而来。 玄色常服,玉带束腰,正是李承玦。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一夜未眠。 见到幼薇,他的脚步顿住,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显然二人昨夜的不欢而散他还记得。 幼薇抿了抿唇,看到他,决定只当没看见,脚下步子不停。 却没想到,在擦过他肩膀时,突然被他握住手腕。 “去哪?”他嘴上问话,看的却是一旁的女官。 那女官道:“回禀陛下,皇后要去向太妃请安。” “朕与你们同去。” 他极其自然而然地转过身,想了想,抓起她的手,握在自己掌中。 幼薇暗暗挣脱,却被他抓得更紧,他对她的抵抗置若罔闻,迈步向前走,幼薇被他拉着,被迫跟上他的步伐,倒不像二人前去请安,而是他胁迫她同去。 她真是被他逼得没法,昨晚折腾半夜本就腰腿酸软,他还走得那么快,她咬了咬牙,低声怒道:“李承玦你慢点!我跟不上你!” 听见她发火,李承玦不知为何弯了唇角,大概是她连发火都软糯可爱,奈何他不得。 他听话地慢下脚步,将她的手臂揣在腰间。 慈宁宫庭院开阔,花木扶疏,此时晨光熹微,更显静谧,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股清雅的檀香气。 二人刚在到殿外,便见柔太妃从一旁的佛堂方向缓步归来,她穿着一身暗紫色常服,手里还撵着一串光滑的紫檀佛珠。 见到阶下携手而来的帝后二人,柔太妃脚步微顿,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飞速掠过,又不可避免地扫到幼薇脖颈间的红痕。 柔太妃不掩窃笑,笑完,脸上的慈爱之色也更深了些。 “皇帝来了。”她的声音带着长辈的关切,“瞧这脸色,又是一夜没歇好?政务再忙,也要顾惜身子,你刚大婚,还是要多陪陪妻子。” 说着,目光转向幼薇,笑容愈发亲切,朝她伸出手,“好孩子,许久不见。” 幼薇上前几步,依礼下拜:“臣妾……拜见太妃娘娘。” “好孩子,快起来。”柔太妃扶起她,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真是个好模样,瞧着就让人心里舒服。你写的佛经我看过,字迹清秀端正,透着静气。做的糕点也好,心思巧。” 她轻轻拍着幼薇的手背,话却是对着李承玦说的:“玄佩能得你为后,是他的福气。” 李承玦站在一旁,微微躬身:“是,太妃。” 柔太妃又转向幼薇,语重心长:“皇帝前朝事忙,千头万绪,难免有顾不到后宫的时候。你既为中宫,便要多多体谅,为他分忧,打理好这内廷,让他无后顾之忧。” 她顿了顿,眼中露出追忆之色:“我听玄佩提起过,你们自幼相识,有打小的情分。这世间缘分,兜兜转转,最是奇妙。如今能再续前缘,是老天爷的眷顾,要好好珍惜。” 幼薇垂着眼,默默听着。 她能感觉到柔太妃话语里的善意与接纳,可这话语里,又透露出一个她闻所未闻的故事——什么打小相识?再续前缘?这又是哪来的谎言? 她忍不住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身侧的李承玦。 他正微微低着头,一副聆听教诲的恭顺模样,侧脸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异常柔和,甚至带着点晚辈在长辈面前的乖巧。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乖顺听话的晚辈,他是如此孝顺。 幼薇心中一片冰凉。他装得太好了,柔太妃简直就像是当初的自己,觉得李承玦千好万好,可怜又温善。 现在她知道了,这副纯良温顺的皮囊下,藏着的是何等心机与不折手段。 在这个世上,真正知道他这副虚伪面孔的,恐怕只有她。 “你是个聪明孩子,一看便知是懂事明理的。”柔太妃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燕妃妹妹走得早,玄佩在这宫里,从小到大,许多事都得自己扛着,性子难免有些独,不大会与人相处。你灵慧,往后要多提点他,教教他。这夫妻相处之道,与君臣相处之道,有时是相通的。你教会了他,他才能更好地与臣工相处,这江山社稷,你肩上也担着一份责任呢。” 柔太妃说得恳切,竟是将教导皇帝的重任,隐隐寄托在了幼薇身上。 幼薇只能低声应道:“太妃娘娘言重了,臣妾……怕是……” “不必怕,说是帝王家,其实我们也和普通人家没分别。”柔太妃笑道,牵着她往殿内走,“来,正好陪我用了早膳再走。” 早膳摆在暖阁里,精致清淡,柔太妃居中而坐,李承玦与幼薇分坐左右。 席间,柔太妃不时给幼薇夹菜,语气慈爱:“尝尝这个,你身子这么单薄,要多吃些。” “多谢太妃。” “玄佩这孩子,打小没喜欢过什么东西,我能看出来,他对你是特别的,也是花了心思对你。你们历尽千帆走到一起,便是注定有这场情份,从此你们便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要互敬,互爱,相互扶持,多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体谅,没什么过不去的……”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叹口气,“人老了就爱唠叨,孩子别嫌弃。” 幼薇能感觉到柔太妃是顶顶慈善的人,这番话也是出于好意,可惜在她与李承玦之间并不适用,是以她听过就算了,并未往心里多去。 “玄佩,别忘了带到你母亲那看一看,她若见到你娶妻,泉下有知会很高兴的。” “是,太妃。” 一顿饭就在母慈子孝的气氛下吃完了,膳后,李承玦告退去前朝理政,幼薇又陪着柔太妃说了会儿话,才得以脱身,返回慈宁宫。 她刚回到宫中,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喝,以六尚局女官为首,宫中各司各局的掌事内侍,嬷嬷,便已捧着厚厚的册簿、账本、钥匙匣子,鱼贯而入,在殿中跪了一地。 “奴婢等,叩见皇后娘娘,恭请娘娘接管宫务。” 幼薇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头和堆积如山的册簿,只觉得一阵头疼,她哪里懂这些? “本宫……初入宫中,诸事不熟。”她试图推拒,“以往如何办理,今后暂且照旧便是。” 为首的尚宫女官却恭谨而坚定地回道:“娘娘恕罪。宫中事务,历来由皇后统辖,六尚局协理,不敢僭越。陛下有旨,六宫事宜,皆需禀明娘娘,由娘娘定夺。奴婢等只能从旁协助,万不敢擅专。” 幼薇心中一沉,李承玦连这条路都给她堵死了,不容她有任何逃避的缝隙。 无奈之下,她只得强打精神,开始听这些女官太监们逐一禀报。 从宫人份例、各殿用度、库房盘点、到宫中修缮、节庆安排……事无巨细,繁杂如乱麻,她听得头晕眼花,许多地方根本不明所以,只能勉强记下,或含糊应允。 她出神地想,这些事该是由谢明姝来做的,她生来就接受这样的教导,由她担任皇后,自是得心应手。 整整一个上午,就在这种疲惫不堪的应付中度过。 直到众人退下,殿内恢复安静,幼薇才瘫倒在椅上,只觉得比逃命还累,她明明一点也不想做这些。 夜幕再次降临。 李承玦踏着夜色而来,他换了身稍宽松的常服,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清新水汽,似乎洗去了一些朝堂的疲乏。 幼薇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望着窗外朦胧的夜色出神,听到脚步声,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李承玦走到她身边坐下,她立刻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他的触碰。 “今日累了吧?”他主动开口,声音比平日温和许多,“听宫人说,你见了六局的人。” 幼薇抿着唇,不吭声。 李承玦也不恼,伸手过去,轻轻握住她搭在膝上的手腕,幼薇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她的手腕和虎口,声音低缓道:“宫中事务是繁杂,若觉得哪里吃力,或是实在不喜,可以慢慢来,先拣要紧的管,其他的,交给可靠的人便是。” 幼薇终于转过头,乌黑的眸子直直看着他,里面没有任何温度:“我不要做皇后。我要回家。” 李承玦揉捏她手腕的动作停住。 他看着她,眼神深了深,语气却依旧平静:“这里就是你的家。” 幼薇猛地抽回手,霍地站起身,径直走到大殿另一侧的桌案旁坐下,彻底背对着他。 李承玦沉默地坐在原地,看了她背影半晌,忽然抬手,轻轻拍了两下。 殿门开了一道缝,一名内侍低着头,提着一只精巧的竹编笼子快步进来,放在李承玦脚边,又迅速退下。 笼子里,一团雪白的毛球动了动,发出细弱的“咪呜”声。 李承玦提起笼子,走到幼薇身边,将笼子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案上。 他微微倾身,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你看,我把雪球也接进宫了。它在这儿养了些时日,很适应。往后,它就是你的狸奴。” 幼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笼中那团洁白吸引。 雪球似乎认出了她,扒着笼子细声叫着,琉璃般的蓝眼睛望着她。 李承玦见她目光松动,连忙打开笼门。 雪球轻盈地跳出来,熟稔地蹭到幼薇手边,又跃上她的膝头,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团好,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面对如此可爱之物,幼薇忍不住伸手,感受掌下传来的温柔触感,她到底没法再冷下脸来,忍不住把她抱起来,用脸贴贴它,又抚弄它的下巴。 雪球仰起头,用脸颊蹭她的手指,模样娇憨。 李承玦一直盯着她的脸,见她终于笑了,李承玦松了口气,忍不住也露出笑容。 他顺势蹲下身,与她平视,也伸手想去逗弄雪球。 “它一直记得你。”他低声道。 幼薇脸上一顿,想到江南的事,想到那时他骗她,为她安排了假邻居,她抱起雪球转过身,用背脊对着他。 李承玦站起身,绕到幼薇面前,再次蹲下,仰头看着她低垂的脸。 “绵绵。”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握住雪球的白爪,“我想了一夜。你昨日说得不对。” 幼薇眼睫颤了颤,忍不住看他。 “从始至终,我的心里都有你。”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是你对我有偏见,不肯信我,也不肯给我机会。”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颊,却在半途停住,转而握住她抱着雪球的手臂。 “你告诉我,到底要我怎样做?”他金色眼眸似乎蒙上一层水光,显得温软又无害,又带着几分可怜,“我要怎样做才能让你忘掉从前那些事,你教教我,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幼薇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乌黑的眸子十分平静:“在你心里,我是不是一个很好欺负的人?” 李承玦怔了怔,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幼薇不等他回答,继续道:“是不是我性子太软,即便被你利用,我也没有哭闹,没有揪着你责骂,所以你就觉得,我这个人,你怎么样对我都可以?” 李承玦眉心微蹙,张口想辩:“我……” “不用急着否认。”幼薇打断他,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你只需要想想,你的心里,有没有过一丝一毫这样的念头?” 李承玦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他看着她过分平静的眼睛,忽然哑了。 他沉默下来。 从接近她的那一刻,他便知道她的性子单纯无害,善良天真,是个极其好骗的傻子,用他的眼光来看,天真得近乎愚蠢。 他利用了她的善良,也知道,这样的人,即便被欺负了,也不过是哭几天生气两天便算了,根本奈何他不得。 甚至在江南,知道她的眼睛看不见,他存了骗她的心,无非也是想着,等她爱上他,这一切也全都能够一笔勾销。 他布局诱她回京,看着她一步步走入圈套时,也是明知道面对自己时,余幼薇根本就逃不掉自己的手掌心。 她确实是软弱好拿捏,从一开始,他就知道。 想到这,李承玦喉结滚动一下,没出声。 他的沉默,便是最清晰的答案。 “所以。”她喃喃道,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得到的这一切,只是因为我性子太好,怎么样被你欺负……都可以,原来,是我自己活该……” 这些话,一字一字砸在李承玦心口,掷地有声。 她明明没有骂他,数落他,责怪他,甚至她说的是全都是自己错,自己活该。 可这一刻,李承玦却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慌乱。 如果说从前向她认错道歉,都只是希望将事情快些揭过的权宜之计,那么此刻,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可恶又可恨,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不可饶恕的混蛋。 他紧张地握住她的手,连忙道:“那都是从前的事了,绵绵,往后都不会了!我说过,回京之后我娶你为后,我们好好在一起,那些不开心的事都忘掉吧,好不好?你可以不原谅我,但是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闻言,幼薇偏过头。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迅速蓄满眼眶,她拼命想忍住,睫毛剧烈地颤了几下,那泪还是滚了下来,沿着脸颊滑落,滴在雪球洁白的皮毛上。 “好好在一起?”她努力不让自己显得难过,可还是不由自主地哽咽,“那我父亲呢?” 李承玦动作顿住。 “过往种种,都可以不要紧……可你有没有想过,父亲昨天只是带我……去观礼你的封后大典。”她吸了口气,眼泪掉得更急,“他什么都不知道,一直被蒙在鼓里,然后听到自己的女儿突然被封了皇后。” 她抬起泪眼看他,里面满满都是愧疚与愤怒:“你觉得他当了国丈,该有多高兴,该为权势地位兴奋得意。可你可曾想过,也许我父亲根本不稀罕,你可曾想过,一个父亲只会因为不知道女儿究竟发生了什么担忧得整夜睡不着觉,更会因为女儿面临的非议而无法保护该有多么自责与歉疚!” “你说爱我——”她吸气,说出的每个字喉咙都在抖,“却从未考虑过我父亲,也不曾……真正考虑过我的感受。” “你可曾想过,你的所作所为,会给我带来多大的非议,多大的压力?你把我架在火上烤,却告诉我,这是为了好好在一起?” 李承玦再次沉默。 他本想说,这些都不重要,旁人的眼光,一时的非议,未来的处境……只要他在,他总能解决,总能护住她。这些细枝末节,与他们要“永远在一起”相比,都不重要。 可是看到余幼薇的眼泪,他忽然没有办法,再轻飘飘地说出“这不重要”。 是,这不重要。因为对他不重要。 可余幼薇显然是在意的。她在意父亲,在意名声,在意那些他看来无关紧要的“感受”。 她说他不曾考虑她的感受。 那他现在,只能去学着考虑她的感受。 而现在,她感觉很不好,非常不好。 那么一定是他的错。可他到底是哪里错了?他只是想让幼薇永远不会和他分开,想让他们永远在一起。 先解决在一起这个主要问题,其他的,慢慢来,总会解决。这到底有什么不对? 他不懂。但他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划伤,像是一面四面漏风的茅屋,他根本不知从哪一面开始补起。 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渐渐令他暴躁起来,他努力想要掌控、改变这一切,可他什么都抓不住,连止住余幼薇的泪水都不能,这烦躁在他心底蹿腾,慢慢变成杀意,他的眼底浮现一层阴鸷,握住她的手:“你放心,倘若有人敢胡言乱语,我便杀了他!” 幼薇被他冒出的这句话吓呆了,甚至连哭都忘了。 她实在想不通,怎么能有人的脑回路是这个样子,难道天下间所有事,都能靠杀人来解决吗? 她被他气得闭上眼睛,无力地道:“就算你能杀光所有人……那我父亲呢?他什么都蒙在鼓里,他才是你最对不起的人!” 殿内只余她安静的啜泣声,半晌,李承玦默默看了她半晌,忽然站起身。 “我知道了。” 他蓦地开口,声音有些干。 不待她回应,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大步离开了内殿。 殿门开合,带进一缕夜风,很快又恢复寂静。 幼薇一个人坐在原地,怀里抱着温暖的雪球,终于能够将心里的委屈说出来,她感觉舒服了很多,从前的李承玦根本看不见她,而今终于看见了,她更为从前的自己委屈,原来自己真的是个好骗的傻子,为着这个,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她为什么这么蠢,害了父亲,害了庄怀序。 雪球似乎察觉到她在哭,伸出舌头,舔了舔她冰凉的手背。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雪球柔软的身子里。 她实不知该恨李承玦,还是该恨自己更多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余拓海正在衙署当值, 一名内侍在通传下进来,规规矩矩向余拓海行礼:“指挥使大人,陛下召见, 请您即刻入宫。” 陛下召见?他第一反应,便是与女儿相关。 他停下手中的事,起身道:“有劳内官引路。” 内侍引着他, 一路穿过重重宫阙, 绕到一处偏阁里。 此处视野极佳,推开窗扇,便能将御花园大半景致尽收眼底。 正是盛夏时节,御花园内姹紫嫣红开遍。粉白海棠堆云砌雪,嫣红茶花灼灼如火,垂柳丝绦嫩绿如烟, 碧水池中锦鲤悠然摆尾, 偶有彩蝶穿梭花间, 一派生机盎然,富贵风流。 余拓海踏入偏阁时, 李承玦正负手立于窗前, 静静观赏着这片精心雕琢的夏日盛景。 他一身玄色绣金常服, 身姿挺拔如松,逆光而立,背影显得有些孤峭。 阳光透过窗棂, 在他指间温润剔透的羊脂玉扳指上, 流转过一道柔和光晕, 与他沉静又隐含威压的气场交融。 “微臣余拓海,叩见陛下。”余拓海上前,依礼跪拜。 李承玦闻声转身,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他几步上前,亲自伸手虚扶:“指挥使快快请起。今日此处没有君臣,只有晚辈与岳丈大人,不必多礼。” 余拓海依言起身,却依旧垂首躬身,姿态恭敬而疏离:“谢陛下。” 李承玦仿佛未觉,抬手示意窗下铺设锦垫的紫檀木椅:“岳丈大人请坐。” “微臣不敢。”余拓海垂首未动。 李承玦笑容不变,再次邀请,语气更缓:“你是绵绵的父亲,自然也是我的父亲,我们是世上最亲近的人。既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 帝王主动示好,再推拒便是不懂礼数了。 余拓海略略抬眼,声音平稳却坚持:“陛下先是天下的君主,然后才是小女的夫婿,君臣之礼不可废,不知陛下召臣前来,有何要事?” 见状,李承玦不再强求,自己先在主位坐下。 内侍奉上热茶,他亲手执壶,斟了一杯,示意身旁的于内侍端给余拓海。 “这是新贡的蒙顶甘露,岳父大人尝尝,可还喜欢?” 李承玦啜饮一口,语气如同寻常人家闲话。 仿佛今日的一切都如他所言,只有晚辈与岳丈,并没有什么君臣。 余拓海双手接过茶盏,连忙谢恩,动作规矩。做完这一切,才浅尝一口,道:“确是上好佳茗。” 李承玦略一颔首,对于内侍使了个眼色。于内侍会意,轻轻击掌三下。 片刻,数名小黄门鱼贯而入,每人手中皆捧着锦盒或托盘。 第一个小黄门将一包精心捆扎的茶叶奉上,正是那蒙顶甘露。 紧接着,第二个奉上一株品相极佳,须发俱全的老山参;第三个是几瓶治疗旧年寒伤的宫廷秘制膏方;第四个是一坛烈性药酒;第五个竟是一张保存完好的斑斓虎皮,毛色油亮,威风凛凛…… 林林总总,皆是珍贵难得之物,其中不少显然是投武将所好。 余拓海看着眼前越堆越高的贡品,眉头越皱越紧,在又一份海外贡来的珍稀宝石被捧上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陛下,这是何意?” 李承玦放下茶杯,语气轻松:“听绵绵提过一次,岳丈大人爱茶。这些茶,是晚辈一点心意。” “余下这些,瞧着可不像茶叶。” 余拓海目光扫过人参,药酒,虎皮。 “这些——”李承玦微微一笑,露出几分晚辈乖巧的讨好,“自然也是孝敬给岳丈大人的。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余拓海后退半步,躬身,声音沉肃:“陛下厚赐,微臣,非功不受。” 竟敢当众拒礼,殿内气氛一时凝滞,那些捧着礼物的黄门内侍个个低头屏息。 李承玦脸上的笑容终于缓缓敛去,残存在脸上,他挥了挥手,声音淡了几分:“都下去吧。” “是。”众人如蒙大赦,将手中之物轻轻放置于一旁几案上,迅速而安静地退了出去,合上殿门。 偏阁内只剩下君臣二人,不,是皇帝与他名义上的岳丈。 李承玦站起身,缓步走到余拓海面前。 他比余拓海略高些许,此刻站得极近,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这位鬓角已见霜色的武将。 “绵绵说得对。”李承玦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我礼数不周,行事之前,未曾登门,郑重求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堆积如山的礼物,重新落回余拓海脸上。 “所以今日这些,权作一点晚辈拜见岳丈的见面礼。”他微微退后一步,躬身行拜礼,“还望岳父大人……准许我将绵绵娶回家。” 余拓海一直低垂的眼,终于抬了起来。 那双看惯生死的眼里,没有受宠若惊,只有锐利的审视,直直看向年轻的帝王,这非常不合臣礼,但没有人会怪罪。 李承玦未得余拓海开口,仍旧行着拜礼,没有起身。 良久,余拓海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陛下问过我之前……可曾问过绵绵的意思?” 李承玦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沉默一瞬,直起身望着余拓海的眼睛:“我们已经约好,我会娶她为后。” “约好?”余拓海目光如炬,“那她同意了吗?” 李承玦沉默一瞬。 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玉扳指硌着指骨,他别开视线,望向窗外绚烂的花海,想到她在他面前哭泣的样子,他忽然无法再像从前那般自如地说出谎言。 以至于他的话显得有些僵硬:“我们两情相悦,她自是同意的。” “两情相悦?”余拓海双眸犀利,“这是何时的事情?微臣的女儿,蒙陛下赐婚,嫁与庄怀序,不幸流落在外数月,方历劫归京,试问,如何……能与陛下两情相悦?” 他上前半步,目光紧紧锁住李承玦:“为何此事,绵绵归家数日,从未对微臣提起半字?” 余拓海本想隐忍,可他竟然主动提起绵绵,这是他唯一逆鳞。 李承玦默然片刻。他转回身,不再看窗外,伸手从自己贴身的衣襟内,取出一封边角已有些磨损的信笺。 他递给余拓海,声音平静:“具体细节,岳丈大人看过此信便知。” 余拓海防备地接过信,指尖触及纸张,发现这信被摩挲得边缘都有些薄了。 他展开信纸,垂目看去。 李承玦坐回椅中,重新端起那杯微凉的茶,垂眸轻啜。 这封信,是当初在江南,他半诱半迫让幼薇写下的家书。 那时本欲寄出,却莫名觉得并非好时机,便自己留下了。 自打绵绵消失,他独自回京,时常取出翻阅。 明知字里行间多是被迫修饰的谎言,他却甘之如饴,在江南时那些缠绵与恩爱通通映入眼帘。 可再想到她后来处心积虑的逃离与欺骗,又恨得心口发疼,恨不能将她抓回来,日日将她锁在身边。 如今,这封迟了几个月的信,终于递到了它本该送达的人手中。 余拓海看信的速度很慢,殿内只闻纸张轻微的摩擦声,和他逐渐加重的呼吸。 终于,他看完了最后一字。 手垂落下来,捏着信纸的边缘,微微发颤。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隐现,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原来……圣人自秋狩遇刺后,一直在宫中休养,由左右二相暂理朝政,其实陛下……一直藏身江南?” 他死死盯着李承玦:“而小女……一直和圣人在一起?” 李承玦放下茶杯,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此本机密。不过岳丈大人是自家人,知道了也无妨。” 他顿了顿:“现下,这封信可能解答岳父大人的疑问了?” 疑问?余拓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捏着信纸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尖用力到泛白。 绵绵归家后,曾轻描淡写提过眼盲数月,被山中猎户所救……难道就是那个时候?李承玦出现在了失明无助的女儿身边? 当初女儿正是因为对李承玦心灰意冷,才肯接受赐婚,嫁给庄怀序。以她的性子,如何能说变就变,转头就对李承玦再生情愫? 除非……除非李承玦有意欺瞒,趁她目不能视,心智脆弱,用尽手段哄骗,胁迫…… 这哪里是两情相悦?这分明是趁人之危,是趁虚而入的小人行径! 从前他自称李言,利用女儿接近自己,利用自己,倘若他是真心实意便罢了,不想重来一次,他竟然再次利用女儿…… 余拓海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猛地抬眼,看向端坐的李承玦。 他忽然抱拳,声音粗粝:“陛下登基之前,曾任靖边军主将,骁勇善战之名,微臣如雷贯耳。”他顿了顿,咬牙,“不知微臣今日,可有幸向陛下讨教几招?” 李承玦看着他通红的眼,沉默片刻,放下茶盏站起身。 “可以。”他微笑,“指挥使武艺高强,朕一直有心请教。” 李承玦将余拓海请到演武场,于内侍不明所以,只得忐忑跟随。 到了演武场,李承玦挥手屏退所有侍卫宫人。 偌大的场地,顷刻间只剩他们二人,以及远远候着的于内侍。 两人已经换上了演武所用的窄袖劲装。 余拓海向圣人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直起身时,他目光凌厉如刀,沉喝一声,如猛虎出柙,一拳挟着凌厉风声,直冲李承玦面门! 这一拳,毫无花巧,就只是一个男人,一个父亲,最原始的愤怒与力量。 李承玦不闪不躲,就那么站着,眼睁睁看着余拓海的拳头在眼前放大。 “砰!” 一声闷响,结实实地砸在他的颧骨上,力道之重,让李承玦头猛地偏向一侧,整个人踉跄着倒退好几步才站稳。 喉头一甜,一股腥热涌上。 “指、指挥使,您干什么!”远处的于内侍看到李承玦嘴角流血,吓得魂飞魄散,尖声惊叫着就要冲过来。 “退下!”李承玦抬手,用衣袖抹去嘴角血迹,声音发沉,“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出声!” 于内侍僵在原地,脸色惨白,抖如筛糠。 再这样下去,是会死人的! 不行……必须得找人拦一拦…… 于内侍大脑疯狂运转,猛地想到什么,脚下生风地跑走。 没有人注意于内侍的动向,李承玦抹掉血迹,转回头,重新看向余拓海,目光沉静:“指挥使继续。” 余拓海眼眶更红,低吼一声,再次扑上!拳脚如雨点般落下,每一击都结结实实,带着破空之声。 李承玦只是偶尔调整身形,确保要害不被击中,除此之外,几乎全无防守,任由那些重击落在自己肩、腹、肋下…… 沉闷的击打声在空旷的演武场回荡,令人牙酸。 余拓海仿佛不知疲倦,将半生征战沙场的悍勇与此刻焚心的痛楚,尽数倾泻在拳脚之上。到最后,他一个擒拿将已被打得站立不稳的李承玦狠狠掼倒在地,自己随即压上,骑在对方身上,拳头依旧不停落下。 他一边打,一边红着眼睛,泪水混着汗水滚落,声音嘶哑破碎,字字泣血: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绵绵?!” “她是我放在心尖上的宝贝女儿!我从小护着她,宠着她,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欺辱她?!伤害她?!” “你把我的女儿当什么?!啊?!你把她当什么了?!” 拳头越来越重,也越来越慢。李承玦躺在地上,嘴角、鼻腔都在淌血,眼角乌青,脸上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气息微弱,已是奄奄一息。他却始终没有还手,甚至没有痛哼一声,只是那双眼睛,透过肿胀的眼皮缝隙,依旧沉沉地看着上方失控痛哭的余拓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父亲!陛下!” 是幼薇的声音,带着惊惶。 她身后跟着连滚带爬,气喘吁吁的于内侍。 幼薇冲上演武场,看到眼前景象,瞬间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父亲穿着干净的劲装里衣,双目赤红,泪流满面,拳头和衣襟上沾满刺目的血迹。而李承玦躺在他身下,满脸血污,狼狈不堪。 父亲……在殴打皇帝! 幼薇浑身血液都凉了,以下犯上,殴打君王,是诛九族的大罪! “父亲!快住手!”她尖叫着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将余拓海从李承玦身上拽开,余拓海似乎力竭,被她一拉便踉跄着倒向一旁。 幼薇顾不上他,连忙跪倒在李承玦身边,颤抖着手想去扶他,又不敢碰触那些可怖的伤口。 她抬头看向闻讯赶来的宫人侍卫,又猛地转向挣扎着要爬起来的李承玦,噗通一声重重跪在他面前,额头抵地,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陛下!陛下恕罪!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陛下……要罚便罚我一人!求您不要迁怒我的父亲!求您了!” 余拓海喘着粗气站起来,看到女儿跪地哀求的样子,心如刀绞,他上前拉起幼薇:“绵绵,是为父到错,你不要求他!” 幼薇哭着摇头,只是更紧地伏在地上。 余拓海深吸一口气,他放下幼薇走到一旁,解下腰间代表禁军指挥使身份的鱼符和鱼袋,放在面前的地上。 “微臣余拓海。”他挺直脊背,声音响彻演武场,“今日御前失仪,殴伤圣体,罪无可赦!自请……辞去一切官职,听候发落。” 说完,不待任何人回应,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而后起身,迈着坚定的步伐,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父亲!”幼薇连忙起身,想要追上去,却见李承玦挣扎着,在于内侍的搀扶下试图站起来。 她脚步钉在原地,看看父亲决然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满脸是血,气息微弱的李承玦,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父亲固然重要,可父亲犯了诛九族的大罪,还是应该留下代父亲请罪,祈求李承玦的原谅。 李承玦被于内侍和另一名匆忙上前的内监架住,他转头,带血的眼眶骨看向余拓海消失的背影,又缓缓过头,看向一旁满脸泪痕,惊慌失措的幼薇。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溢出一口血沫。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于内侍扶他离开。 然而,刚被搀扶着走出几步,李承玦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重重向前倒去。 “陛下!”于内侍魂飞魄散,惊声尖叫,“快!快传御医!来人啊!”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幼薇也被这变故惊得站了起来。看着倒地不省人事的李承玦,再看看周围惊慌的宫人,她脑中一片空白,随即猛地清醒过来。 此事绝不能闹大! 她立刻冲上前,一把捂住于内侍还要尖叫的嘴,力道之大,让于内侍瞪大了眼。 “闭嘴!”幼薇压低声音,急促而严厉,目光扫过周围几个闻声而来的太监宫女,“本宫是皇后!现在,这里一切听我命令!” 她看着温软,不想突然端出皇后的架势,竟令人不敢动弹。 见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幼薇松开手,于内侍惊魂未定地看着她。 “陛下受伤之事,绝不可外传!不准叫嚷,不准惊动前朝,更不准传唤御医!”幼薇语速飞快,思路却异常清晰,“于内侍,你立刻亲自去,悄悄地将右相楚元胥大人请来!记住,要快,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于内侍被她眼中的决绝震慑,连连点头:“是、是!奴婢遵命!”连滚带爬地去了。 幼薇又指挥剩下的几个内侍:“圣人的龙辇呢?选一条僻静的路,将圣人抬回福宁殿。” “是。” 一切都按照她吩咐的那样进行着,李承玦被移回福宁殿,幼薇一路都跟在后面,手心全是冷汗,心乱如麻。 父亲为何突然进宫?又为何会对李承玦下如此重手?李承玦昨夜那句“我知道了”,到底是指什么?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让父亲那样谨小慎微的人,做出如此冲动之事? 她隐隐觉得和自己有关,又有些想不通。 只有一点清晰无比——父亲为了她,闯下了弥天大祸,辞官根本不能脱罪,李承玦这样锱铢必较的人,连自己逃脱都被他如此算计,今日之事李承玦发起怒来,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可与此同时,幼薇内心深处,看到李承玦被打得受伤的脸,一股难以言喻的,有些痛快的情绪,悄悄冒了出来。 如果是李承玦因为别的事情受伤,她绝不会这样幸灾乐祸,可是动手那人是父亲。 父亲肯定是为她才动手的。想到父亲这样爱自己,她心里不由感到温暖,在这个后宫也不是那么无助了,有什么事情她还有父亲可以依赖。 她所有的委屈,愤怒,都仿佛随着父亲的拳头得到了一丝宣泄。 还是有人会为她撑腰的。 不多时,楚元胥匆匆赶来。他显然是从于内侍那里得了消息,踏入福宁殿寝宫时,甚至忘了行礼,直冲床榻:“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了?宫里进了刺客?” 于内侍垂着头,不敢吭声。 幼薇从屏风后转出,神色已恢复平静,她看着楚元胥,想到这人从前在江南骗自己,实在没办法客气,忍不住刻薄他几句:“林大夫来了,好久不见。” 楚元胥脚步一顿,看向幼薇,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草草拱了拱手:“娘娘。陛下他……” “没有刺客。”幼薇打断他,“是我父亲有罪,以下犯上,殴伤圣体。” 楚元胥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余指挥使?!他……他疯了不成?!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别管这些。”幼薇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满脸是伤的李承玦,“陛下伤势要紧。林大夫既然来了,便请先为陛下诊治吧,本宫先回去了。” 说罢,她转身欲走。一看到楚元胥,只能想到江南那些不愉快的经历,还有他骗自己开颅的事,这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显和李承玦一路货色。 “娘娘留步。”楚元胥急了,也顾不得尊卑,几步上前拦在幼薇面前,“娘娘先别走!” 幼薇停下脚步,抬眼看他:“怎么了?本宫要去哪里,右相也要过问吗?林大夫,我现在可不是你的病人。” 楚元胥被她一刺,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退后半步,语气却依旧急切:“微臣不敢!只是……陛下的伤是因令尊而起,令尊以下犯上,此乃重罪!谁来为他担待?娘娘此刻若走了,陛下醒来问起,或是朝臣得知,令尊的处境岂不更糟?娘娘难道……真想置身事外吗?” 楚元胥的话戳中了她的软肋。 李承玦此刻昏迷,若她这个祸首之女也离开,显得自己一家毫无悔过之心,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微弱的李承玦,虽然父亲打得解气,但臣子动手将君王殴至如此地步,于情于理,都是要杀头的。 沉默片刻,幼薇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床边的椅子坐下。 “林大夫快为陛下诊治吧,我守着便是了。” 楚元胥见她留下,擦了擦汗,至于她管自己叫什么那都随便吧。 他打开药箱,上前检查一番李承玦的伤势,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啧啧。”他一边小心处理着脸上的淤青和破口,一边忍不住感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余指挥使真是下了死手啊。脸破了不说,这肋骨怕是也裂了两根。幸而陛下身体底子好,换个人,怕是半条命都要没了。” 幼薇坐在一旁,听着楚元胥的话,捧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茶水早已凉透,她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勉强告诉自己冷静。 楚元胥手脚麻利地处理完外伤,又诊了脉,开了内服的方子。他将方子交给于内侍,嘱咐了煎药的注意事项,随即转向幼薇。 “娘娘。”他口吻郑重,“陛下外伤需每日清洗换药,内服汤药一日两次,按时服用,这照顾病患的事……” “这些事,于内侍会做好的。” 楚元胥却摇了摇头,正色道:“娘娘,陛下受伤,缘由特殊,令尊所为,已是重罪。眼下陛下未醒,朝中若知,恐生波澜。娘娘身为皇后,亦是余指挥使之女,于情于理,此刻亲自照料陛下汤药伤势,方显诚意。待陛下醒来,见了娘娘用心,或许……怒气也能消减几分,对令尊之事,或可从轻发落。” 他顿了顿,看着幼薇明显不情愿的脸色,补充道:“这也是为令尊着想,难道娘娘忍心看令尊因此事获罪?” 幼薇无法反驳。 她可以不管李承玦死活,却不能不顾父亲。如果能消减他的怒火,这些事也不是不能做。 想到这里,幼薇勉强道:“多谢林大夫,本宫记下了。” 楚元胥松了口气,又道:“既如此,煎药之事也需仔细,若是陛下知道娘娘亲自煎药……” 未尽的话语,却并不难猜出楚元胥的意思,无非是还要她去给李承玦煎药。 想想父亲……幼薇却无可奈何,只盼这样做,李承玦真的不计较才好。 她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李承玦,被一名小黄门引着朝小厨房走去。 煎药的过程枯燥而漫长,幼薇盯着药罐下跳跃的火苗,心神不宁。 李承玦伤得那样重,会没事吗,希望他没事,一旦有事,父亲的下场就更惨了。 这几日只能想办法殷切一些看看,不论如何楚元胥说得对,她亲自留下是能显出诚意来。 实在不行,就只能认命了,幼薇暗暗咬牙,李承玦不是想和她重新开始吗,她全都答应就是了。 过了许久,药终于煎好,幼薇滤出药汁,盛在温好的瓷碗里,端着回到寝殿。 楚元胥和于内侍都已退下,殿内只剩两名垂手侍立的宫女,以及床上依旧昏迷的李承玦。 幼薇将药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看着李承玦苍白的脸和包扎的身体,心不由有些发虚。 伤得这么重吗?父亲下手也太重了些吧……九族不要了? 床上,李承玦呼吸微弱,眉头紧锁,似乎睡得极不安稳。 幼薇抿了抿唇,正准备吩咐宫女待他醒了伺候服药,自己先下去。 刚转过身,还没迈出两步,就听到身后龙床上传来一阵微弱而含糊的呓语:“绵绵……别走……” 幼薇脚步一顿,他醒了? 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昏迷中的虚弱与不安:“绵绵……不要离开我……” 幼薇有些疑惑地转回身,他究竟醒没醒,还是在说梦话? 她走到床边,仔细看去,李承玦双眼紧闭,睫毛不安地颤动,嘴唇干裂,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脆弱。果然是在做梦。 梦到她了吗?梦到她离开?所以才如此不安? 她再次转身,正欲离开,就在她抬脚的瞬间,手腕骤然一紧。 一股庞大力道将她猛地向后拉去。 “啊!”幼薇惊呼一声,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扯得失去平衡,向后倒去,重重摔在龙床上。 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她的脖颈,力道不大,却带着惊人的警惕与杀意。 “谁?!”李承玦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刚醒来的混沌与凌厉。 幼薇被掐得呼吸一窒,对上他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最初的杀意在看清是她面孔的瞬间迅速褪去,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手,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 “绵绵……是你。”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后怕与歉意,“我察觉有人靠近,以为有人行刺……抱歉,弄疼你没有?” 幼薇撑着床褥坐起身,抚着被掐出红痕的脖颈,惊魂未定与突如其来的恼怒交织在一起。 受伤还有这么大的力气,看来是不会有事了。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伸手指向矮几上的药碗:“陛下醒了,那就喝药吧。这是林大夫开的药,效果应当不错。” 李承玦没有立刻去拿药碗。 他看着她,因为伤痛和失血,眼神有些虚弱,这样看着她,显得有几分可怜。 “你要走吗?”他声音沙哑地问。 幼薇想了又想:“陛下伤重至此,臣妾不走。” 李承玦沉默地盯了她一会儿,唇角微动:“你留在这,是担心朕,还是为指挥使赎罪?” 幼薇垂着眼,看着碗中浓黑的药汁,又说了一遍:“陛下趁热喝药吧。” 此时无声胜有声,还有什么不明白呢?李承玦眼中的微弱光芒黯淡下去,他靠在厚厚的引枕上,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没关系,你若不想留在这,回去便是了。”他忽然剧烈地咳了起来,“朕没事,咳咳……只是一点小伤而已,朕在西北,比这严重的伤也不是没有,死不了的。” 他说这话时,幼薇不自禁想起他身上大大小小的疤痕,那是战场上厮杀的痕迹。 相识这么久,她头一次见到他受伤至此的样子。 身上包得严实,不得不说,还是有些触目惊心。 而这全是因为自己。 想到这里,幼薇不好意思再走了,她把药碗端起来,递给他,准备侍奉他喝药。 李承玦没有接碗,也没有再看那药,他目光落在虚空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绵绵,你昨日说得很对。” 幼薇微微抬眼。 “你说我忽视了你,忽视了岳丈的感受。”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成功,只牵动了唇角的伤口,带来一丝刺痛,“所以……我今日将岳丈找来。我想,总该有个交代。我告诉他我们的事,希望……他能接受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更低哑了些:“可是,岳丈大人很生气。”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幼薇,那双如野兽般漂亮的金色眼眸,流露出一种困惑,以及有些天真的委屈。 “绵绵,你告诉我。”他把药碗放到一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我又做错了吗?” 幼薇被他握紧双手,她看着李承玦脸上的伤,以及他眼中那份疑惑。 她终于搞清楚今日发生了什么。 昨夜她痛哭着控诉他从未考虑她与父亲的感受,今日他便召来父亲,试图“交代”,结果换来岳丈大人的愤怒。 他问,他又做错了吗。 他明明已经改了,也按照她说的做了,到底为什么还是不对?没有人高兴,余拓海生气,绵绵也不心疼他,为什么还是这样? 幼薇能理解他的疑惑,正因为理解,却更加明白,或许李承玦这个人,他的思维已经偏执到极致,正常人的逻辑他完全不懂,他的世界只有自己和其他,所以他们总是会有鬼打墙一样的对话。 想到这里,幼薇有些心累,她收回手,脸上透出深深的疲惫:“那陛下觉得,我父亲该如何呢?” 不待他回答,她目光平静地看向床榻上的人。 “该感谢陛下钟情于我,对你感恩戴德,叩谢浩荡皇恩?” “还是即便知道了,也应该体会你的难处,体察你的情意,他不该怒,不该怨,不该有情绪,只能接受你的一切命令,所作所为?” 李承玦的唇色因为失血而发白,他不解的看着幼薇,心里的确是这样想的。 他已经道歉了,为什么还是要生气呢? 幼薇不再等待他的回答,而是直接将答案说给他:“可惜世间所有事,都不可能顺着你的意。” 她低柔的嗓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而你从来只考虑你自己。你想要和我在一起,便不顾一切强娶。你想要我父亲接纳你,便将他召来,交代你对我所谓的情意。你只希望一切都按你期望的轨迹发展,顺你心意,你不允许旁人有自己的意志,有与你期望不同的反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受伤的脸上。 “但人不是棋子,更不全是你的部下,会有人受你摆布,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任你摆布。” “我可以不爱你,我父亲也可以不原谅你,因为我们是人,我们有自己的想法和意志。” 李承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猛地抬眼,眼眶在瞬间变得通红,那是一种夹杂着巨大不甘的血色。 “所以我又错了吗。”他忽低笑了一声,这一笑牵动内伤,咳出一口血沫,他却浑不在意,只死死盯着她,再次掐住她的手腕,紧紧用力,“我只是爱你,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对待你的家人,我也竭尽所能,今日面对你父亲,我甚至没有还手,这一切还不够吗?现在你告诉我,他不肯原谅我,那我今日在干什么,喜欢给人当沙袋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呕出来,眼里浓浓翻滚着暴戾之色:“那我还能做什么,还要我做什么?你要我怎样才能原谅我?” 在他的认知里,爱是占有,是得到,是不惜一切代价的靠近。他付出了如此浓重的情感,甚至不惜承受她父亲的怒火与拳头,为何在她这里永远是竹篮打水,就因为曾经他做错过,就给他判处死刑,永远得不到补偿的机会,他已经知道错了,还要他怎样? 他骤然变幻的情绪将她吓了一跳,又或者说现在才是他真正的本色,他本就这样阴鸷且喜怒无常,情绪也是偏执而浓烈。 这一刻她才惊醒,在她面前坐着的人是天下君主,是国之帝王,而不是欺她骗她的李言,他是将生身父亲抛尸乱葬岗,亲兄弟也能亲自斩杀的人,不过是欢爱过一场,她吃了什么胆子敢责怪他呢? 幼薇连忙抽回手,白着脸站起来,后退数步,颤着声音道:“陛下息怒,是臣妾妄言了。” 她抿了抿唇,又行了一礼:“是臣妾的父亲不识好歹,竟敢向陛下出手,只盼陛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原谅父亲,原谅臣女妄言。” 一番话气得李承玦的七上八下,他按住胸口,眼睛死死盯着幼薇的表情。 如果他没看错,他竟然在她脸上看到了畏惧…… 她和其他人一样,居然畏惧他。 他可以接受她恨他怨他,唯独不能接受她畏惧他! 他三两步下了床,一把掐住她的脸,居高临下盯着余幼薇,面色难看到极点:“给朕闭嘴!” 手上力道太大,幼薇被他掐得疼出眼泪,却不敢躲,她被迫仰头,在他掌下颤颤巍巍望着他,眼里闪着泪花。 看到她的眼泪,李承玦手一颤,连忙松开幼薇。他猛地将她揽在怀中,用力抱紧,他宽大的肩膀在她怀中轻轻发抖,低哑嗓音带着颤,在她耳边低低道:“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朕,别这样对我,绵绵,我只有你了,你别恨我好不好,我知道错了,你不要怕我好不好?原谅我,原谅我……” 幼薇茫然地被他搂紧,不知道李承玦突然之间怎么了,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样的李承玦,令她极其陌生。 “陛下?” 李承玦紧紧搂着她,忽然想到什么,她突然将幼薇放开,然后拉着幼薇的手走到床边,一掀床褥,从床下摸出一把匕首。 他把匕首放到幼薇手中,幼薇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就见李承玦握紧她持匕首的手,突然带着她的手臂猛地刺向他的肩膀。 幼薇猛地睁大眼睛,匕首刺穿皮肉不过眨眼一瞬,反应过来时,鲜血已经顺着他的里衣晕开,血迹越来越大,幼薇吓得连忙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死死握住,一动都不能动。 “李承玦,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幼薇吓得面色惨白,近乎哀求地看着李承玦,希望他能放过自己。 “这样够吗?”李承玦的脸色本就因虚弱而发白,突然又刺一刀,他嘴角溢出血来,脸色白得像鬼一样,可他毫无所觉,带着她的手猛地拔出肩膀匕首,又突然大力向肩膀另一处刺下,“还是这样?”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幼薇真是要被吓疯了!别说伤人,她连杀鸡都觉得残忍,自己受伤都疼得掉泪,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场面。 她拼了命才用另一只手阻止李承玦继续刺下去,吓得眼泪都出来了,嗓音也变了调。 “李承玦你是不是疯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李承玦只穿里衣,身子单薄,脸色也白得像鬼,他的右手被她紧紧抱住,发丝垂乱下来,眼眸低低注视着她,眸底翻滚着疯狂:“你一直怪我伤害庄怀序,怪我欺你,瞒你,骗你,那这样呢?你恨我一件事,便刺我一刀,我这条命都交给你,如此,可能解了你的心头恨?” 幼薇眼底全是泪花:“我不恨你了,也不怪你了,你把它放下,好不好。” 李承玦仍旧持着匕首,他肩膀的鲜血越涌越多,却惨白着脸轻笑:“我骗你那么多次,你怎么可能不怪我,你觉得我会信吗?” 幼薇心里实在怕极了,她真怕李承玦出事,现在应该快点稳住他,然后再把楚元胥找来。 她含着泪点头:“真的,我说的是真的,我要怎么样你才会信我?” 李承玦身子微微打晃,被幼薇扶着才勉强站定,他倚着幼薇,虚弱地扯了扯唇角,痛得暗暗吸气:“除非,你说爱我,我便相信了。” “……” 幼薇抿唇,艰难避开他的眼神。 很遗憾,她实在没办法说谎,也无法在这样的时刻说爱他。 正如李承玦所说,他们之间隔着太多,她没有办法轻轻揭过,她只是不想再看他发疯。 察觉到她的抗拒,李承玦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一股大力忽然将幼薇压在床上,幼薇轻呼一声,很快被李承玦堵住了唇。 匕首被他丢到一边,他压着她的手腕放肆亲吻。他的焦躁与怒火在这个充满确定和占有的吻中一点点被抚平,从心口向四肢蔓延,他的身体一点一点找回温度。 不说爱也没关系,李承玦告诉自己,毕竟她方才的担忧与后怕实打实取悦到了他,看到他受伤,她根本不可能无动于衷,他就知道,她的心里分明就是还有他。 想到这里,李承玦愉悦地勾缠她的舌,肩膀上的痛楚都变成了愉悦,谁说世间事不能尽如他的意?他想让余幼薇担心他,不准离开他,现在不就成功了吗? 想到她方才心疼自己的样子,李承玦兴奋得肩膀的血又涌出了一些,无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想,余幼薇总会爱他的。 他今天得来的一切,都不是乖乖等人奉到手上,而是靠自己从四处掠夺而来,他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得到,倘若余幼薇不爱自己,他也会想办法要她爱他。 他总会有办法的,他也只有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楚元胥刚出宫不久, 人还在回家的半路上,他正在马车上闭目养神呢,突然被缇骑司快马追上请进了宫里, 一问为什么,不清楚,只说去了就知道。 入了宫, 进了福宁殿, 圣人肩臂上不知为何又受了伤,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楚元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满屋子寻找罪魁祸首。 李承玦大马金刀坐在床边,白着脸抿唇,已经封为皇后的余幼薇站在一边, 手不自在地握在一起, 于内侍躲到了殿外, 殿内一个宫婢没有,罪魁祸首只能在此二人中间惊喜二选一了。 楚元胥直觉就是余幼薇, 毕竟这位皇后的父亲今天刚把圣人打了一顿, 身上伤得不轻, 这皇后的性格看似绵软,实则也是性情刚烈,敢从圣人手底下逃走, 可见这姓余的一家子都不是要命的主, 干出什么事也不奇怪。 可这不要命的事也能一桩接一桩地做吗?刚伤完圣人又用匕首行刺?也许这就叫虱子多了不咬, 毕竟一颗脑袋也不砍不了两回。 楚元胥越想越啧啧称奇,可仔细检查过李承玦肩臂上的伤口,又觉得这刺入角度不像是被人从前刺入, 更像是……右手自伤…… 想到这里,楚元胥动作一顿,悄悄看了眼李承玦的脸色。 白是白了点,一副伤得不行的样子,可脸色没有那么差——起码不是从江南回来整天阴着脸的那种差,倒是有种心境平和,海纳百川的宽宥。 难道,是圣人自己? 好端端的给自己一刀干吗,疯了?楚元胥暗暗摇了摇头,默不作声给李承玦肩伤处理好,换上上好的药,重新叮嘱了包扎和换药事宜,拎着药箱走了。 临走前叮嘱李承玦:“圣人已是重伤之躯,就算不爱惜龙体,也爱惜爱惜老臣吧。” 说完摇摇头走了,也不管听见的人是什么反应。 楚元胥走后,殿门闭合,李承玦吐了口气,皱眉倒在龙榻上,脸色白得像纸。 幼薇见他气息微弱,怕他有事,连忙过去看,忽然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她低头,见他仍闭着眼,手掌却精准锁住她手腕的位置。 幼薇吓一跳,以为他又要做什么,心惊胆战等了半天,他就只是抓住她,什么都没有做。 折腾一天,时至夜晚,福宁殿灯火明亮,李承玦躺在床上,阖着眼睛,手紧紧抓着她。 幼薇被迫站在床榻边,细细打量床上的李承玦。 相识以来,她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的时刻,甚至当初向她袒露儿时境遇凄惨的过往,他也未曾这般。回想秋狩前那段时光,甚至封后大典那日他的势在必得,实在无法想象那样不可一世的人,也有这般锋芒褪尽,奄奄一息的样子,仿佛他全部的生命尽在她掌中。 他是如此可恨,处处骗她,戏耍她,诱哄她,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他那么高高在上,如今却又卑微祈求她不要走,他说他爱她。 可是他说的是真的吗,她又能相信他吗?她真的被他骗怕了,也受够了他的强势和偏执。 幼薇安心在床边等了一会儿,直到床上的人呼吸均匀,幼薇小心翼翼抽出自己的手腕,将他的手臂放回被子里,想了想,还是帮他掖好被角。目光触及他包扎过的肩臂,眼神复杂地停了停,随后轻手轻脚离开福宁殿。 殿门闭合的瞬间,龙榻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不多时,他坐起身,淡声开口:“来人。” 很快有人从殿外走进来,正是于内侍。 李承玦面色阴沉:“盯着皇后。” 于内侍:“是。” 李承玦又命他把奏折取来,待于内侍下去,他捏了捏眉心,手放下来,面容落在阴影里,晦暗不明。 身上的伤应该是痛的,他感觉不到,也不在乎了。他已经为她受伤至此,为什么余幼薇可以狠心抛开他,把他一个人扔在这,漫长黑夜孤苦无依,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也没有人照顾他,余幼薇就不怕他死在这吗?她为什么走得如此干脆,她就不怕再也见不到他吗?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心底根本没有他罢了。 他已经软硬兼施,做尽了自己能做的,不求她爱他,只要她能留在他身边,哪怕对他有一点点怜悯。 李承玦心中被浓浓的不甘充斥,做尽一切仍旧竹篮打水的滋味令他暴躁不已,他有世上最狠厉的铁腕,却拿一个小小的余幼薇毫无办法!他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失控,遍体鳞伤的痛楚仍无法将注意力从余幼薇身上分走,如果她的心中实在没有她,他也不介意这一生一世都将她锁起来,囚在殿中,人在她身边,就算不爱他,可再也跑不了了。 想到这里,李承玦面色稍霁,又觉得自己面对余幼薇也不是全然无计可施。 再一想,虽然她现在抛下自己了,可她今天知道自己受伤,到底还是很紧张他,在意他,完全没办法对他不管不顾的,可见心中多少对他还有几分情份,就算她这会儿离开,多半也是在心中挣扎,李承玦的脸色又缓了一点。 折子送的比余幼薇的消息快,他见缝插针到桌案前批奏折打发时间,长夜寂寂,殿宇空旷,静谧无声,仿佛偌大天地间只有他一人。 曾经他也能习惯孤寂,如果不是她强行闯进他的生活,叽叽喳喳跟他说许多甜腻又无聊的废话。 寂寞的声音震耳欲聋,他无法承受,迫切需要一个人来打破这一切。 余幼薇呢?她离开了,究竟在干什么? 这样想着,奏折上的毛笔字不知不觉又扭曲起来,形成一个又一个漩涡。 一想到余幼薇就在宫中某一处,也不来看他,李承玦阴沉地捏紧笔杆。 倘若庄怀序那个小偷没死,她会这样对待庄怀序吗? 回过神时,手中笔杆已经折断,李承玦啪地扔掉笔杆,沉声喝道:“来人。”- 幼薇刚把信晾干,折好装进信封里,两个少监匆匆求见,说圣人方才呕血了,让皇后娘娘赶紧过去看看。 幼薇眉心一跳,急忙吩咐小桃,让她明天一早赶紧把这封信交给父亲。 父亲对圣人动手毕竟是诛九族的大罪,看李承玦的态度倒没有追究的意思,她必须先安抚住父亲让他先别辞官,他熬了那么多年才当上殿前司指挥使,辞官还是太冲动了,余氏一族旁支都还要依仗父亲,她不能让父亲为了自己毁了这一切,就算千错万错罪责也该由自己承担。 她回来本是为了收拾一些东西,好方便这几日照顾李承玦,没想到才写封信的工夫他就呕血了,不知道是不是什么内伤复发,她不得不怕。 今日亲眼看到李承玦用匕首自伤,这场面还是吓住了她,没有亲眼见过的人无法想象那种冲击力,他真是疯了。说来也是她天真,跟疯子讲什么道理呢,或许只能顺着,哄着,她也不想这样,但她实在没法子了,不知道怎么应对这个人,软的硬的都不行,偏偏又出了这样一桩事,她感觉自己的生活一团乱麻,令她疲惫又无法招架。 打起精神,幼薇匆匆带了一些常用的东西,坤宁宫里的宫婢她还没用顺手,不了解她的习惯,她没办法像在家里一般吩咐一声就全都按照她心意备好一切,做完这些,才连忙随内监重回福宁殿,去照看呕血的李承玦。 李承玦确是呕血了,丝绸的帕子上满是血迹,从殿外踏进殿内,越靠近龙榻越能嗅到那股血腥气混杂药味,一个小黄门跪在塌边,头低垂着,手捧着描金痰盂,一旁的于内侍满脸忧心,手上端着茶盏随时供李承玦取用。 于内侍叫着:“陛下,还是传太医来吧,龙体要紧……” 李承玦气息明显比平时微弱,却又含着怒气:“闭嘴!你非要闹得天下皆知吗?” 似是听见了脚步声,于内侍连忙转身,像是看到了什么救星:“皇后娘娘,您来了!” 幼薇忙将带来的东西放下,三两步走到近前,坐在龙榻边上:“陛下怎么样,好端端怎么呕血了?” 她蹙着眉,唇瓣紧张地嘟着,在李承玦的身上瞧来瞧去:“是哪里不舒服吗?”心里想的是,该不会是父亲把人打出内伤了吧,这下可惨了。 李承玦靠在边上,虚弱地拧眉,按着心口,脸色苍白,无力地睁眼瞧她:“不妨事,都是他们大惊小怪。” 说完,双目责备地看向于内侍,隐隐透出上位者的冷厉:“都说了朕没事,怎么把皇后喊来了?” 语气稍微重了些,说完,又一口血吐了出来,连忙用帕子接住,于内侍吓得大呼小叫,连忙递茶,幼薇亲眼见他吐血,又是吓得不行,什么仇啊怨啊也顾不上了,忙把于内侍手里的茶接过来送上,亲自喂到李承玦嘴边服下,再让小黄门递上痰盂吐掉漱口。 李承玦咳了会儿,脸色更差了,坐在榻上像一张单薄的纸,他咳完,将帕子握在手心,勉强对幼薇扬了扬唇:“你回去休息吧,我一个人也可以,没什么大事。” 幼薇道:“我今晚留在这里陪你。” “绵绵,不必勉强自己,我知道,你心里并不想见到我,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这是帝后之间的私密话题,于内侍心下一凛,连忙摆手提示小黄门下去,二人迅速低头退下,合上殿门。 殿内一下寂静下来,还能隐隐嗅到一些血腥气,时刻提醒李承玦发生了什么,她心中担忧父亲,明知道李承玦在说什么,也只能避而不答,她默默将李承玦手中的明黄丝绸帕子换下去,又取了条新的,用热水打湿,为他擦去唇角血渍,低眉垂目道:“你晚上还没用膳,我去做些东西给你。” 李承玦不愿意她做这些,甚至不想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这些事难道不能交给宫人去做吗? 可又怕自己逼得太紧,让她察觉到什么,毕竟他们好不容易缓和一些,他只能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露出一抹喜悦来:“好,我在这里等你。” 福宁殿有小厨房,她到厨房里做了些鱼肉蔬菜粥,食材都是宫人处理的,她只负责煮和掌握火候而已。 粥很快做好,宫人端着托盘送进殿内,幼薇装入碗中,李承玦欲下榻,她阻止了,端碗到榻边坐下,舀起一勺鱼肉粥,一下一下缓慢吹着,心中反复挣扎。 平心而论,她并不想这样亲密地对待李承玦。 但她已经知道李承玦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他连父亲的尸骨都能抛到乱葬岗,也已经知道他做过的种种坏事,在她内心深处,十分害怕他会用父亲的事要挟自己…… 想了想去,人在屋檐下,只能暂时低下头来,就把这个人当成雪球来对待吧。 思及此,粥的温度也去得差不多了,她将装满粥的勺子送到李承玦唇边,嗓音一如从前轻柔:“陛下,小心烫。” 李承玦全程注视幼薇的动作,轻柔,温顺,小心翼翼。粥递过来,他看也没看,望着幼薇张嘴吃了。 有那么一瞬,幼薇不确定自己做的味道行不行,都是凭手感做的,她很久没动手煮饭了,也不知咸了淡了。 转念一想,李承玦做了那么多坏事,就算不好吃又怎么样呢?索性又坦然了。 该做的都做了,她已经知道自己这只小胳膊拧不过他的大腿,也只能在这些地方使使性子了。 幼薇接连喂了几口,李承玦都乖乖吃了,什么都好,只是他总是看着她,把她看得很不自在。 用了大半碗,李承玦按住了她的手腕,对她绽出一个虚弱的笑,浅色眼眸明亮:“绵绵,你方才喂我,倒让我想起在江南的日子了,那时候我也是这样照顾你……” 他的手变换了姿势,轻轻握住她的皓腕,眉毛微动:“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是患难夫妻?” “……” 幼薇默默道:“或许算吧,不过陛下还是比我好上很多,起码没有将我认成旁人。” 嘴上说是没有把她认成旁人,其实是在暗指李承玦蓄意骗人的事。 李承玦哪能不明白她的弦外音,明显哽了一下,他只当作没听见,继续方才的话道:“那时你眼睛瞧不见,只能被我抱在怀里,那段时日是我这辈子最美好的岁月。直到方才,我又回到了那种感觉,绵绵,你还记得吗?” 幼薇当然记得,可她并不想记得,那些甜蜜,更像一种耻辱。 她抽回手腕,低头搅着碗中的汤匙,有些僵硬地道:“可惜,我的眼睛看不见,脑子里没有这段记忆,不知道能怀念什么。陛下还是先把粥喝了吧。” 李承玦不说话了,继续被她喂着。 纵使余幼薇不肯承认他们之间美好的过去,但她现在如此亲密地照顾他,已经很令他满足了。 很快用光一碗,李承玦舔了舔唇角,漂亮的眸子映着笑意望向幼薇,脸上满是纯善:“谢谢绵绵,有你真好。” 这副神情,和从前他还是李言时一模一样。 幼薇不知道说什么,僵硬地提了提唇角,算是对他的回应。 李承玦不再用了,幼薇心里有事吃不下,粥撤了下去,她伺候李承玦躺下,让李承玦休息,李承玦不肯,让她帮忙念奏折给他听。 幼薇大惊失色,吓得站起来:“我怎么能看这些!” 李承玦头歪了歪:“绵绵,你是一国之母,倘若我有事,你便是大渊唯一能够掌权之人,你若不能看,其他人都没资格。” 幼薇知道他说的有道理,正因为此,才有那么多人惦念这个皇后之位,这是真正的权力,只不过她对此不擅长也谈不上多有兴趣,她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抿了抿唇,道:“你需要休息。” 李承玦笑了笑:“命没了,有的是时间休息。” 幼薇想到他秘密前往江南,去捉那两位逃走的皇子,想也知道他如今皇位坐得不稳,朝中党羽也各有派系,利益勾连,他正是培植自己势力的时候,如今又没人知道他受伤,奏折如何耽搁得下呢? 最关键的是,他受伤也是因为父亲的缘故。 幼薇纠结一番,问他奏折在哪。 政事要紧,她还是选择帮他读了。有一些工部和户部呈上来的内容含有一些账务内容,她看不懂,只能交给李承玦亲自看。 大部分时间,他都靠雕龙画柱的榻上,身上盖着锦被,闭目聆听她一句一句念出来的朝臣奏报,时而蹙眉,时而含怒睁眼,少有满意的时候。 他不满意,便让幼薇用朱砂笔批改,他说她写,让她写什么便写什么。 幼薇担心不妥,李承玦让她安心,折子有时候也会让左右相按他的意思代批,朝臣认的是玉玺。 龙榻上搬了个小几,她坐在榻尾,低头一笔一画认真写着,许久没有这般写字了,比照从前,她的字已经有了几分庄怀序的样子,她看到奏折上,与他字迹相似的朱砂小楷,心中不免为他难过,也为自己难过,无论如何,她已经离过去太远,她现在已经是皇后,甚至坐在龙榻上,帮李承玦批奏折了,她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李承玦睁眼,瞧着幼薇在他眼皮底下提笔写字,一笔一画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写错了,他嘴角暗暗上扬,从前就知道她是小傻子好拿捏,如今故意利用她这一点把她留在身边,不再觉得她蠢笨好骗,只觉得她单纯可爱,怎么瞧都瞧不够。 这一刻,他忽然在想,倘若当初他不曾骗她,又或者不曾狠心将她推开,自以为清醒无情斩断尘缘,也许这样的安宁美好,早就能够属于他。 这样想,李承玦的心又不知不觉开始发紧,想到她这样的可爱与美好曾属于另一个男人,还是被他亲手赐婚,他一瞬间对自己恨得不能自己,想回去把那个李承玦按在冰水里好好清醒清醒。 倘若你早一点看清自己的心,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或许他最该恨的,不该是庄怀序,不该是余幼薇的绝情。 而是自己,可笑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幼薇醒来是在龙榻上, 明黄色的床帏垂下来,将日光过滤成淡薄的金色,她睁眼, 发现榻上空无一人,空气中只余淡淡的安神香气,那是她在江南时惯常闻到的味道。 察觉到这陌生的情景, 幼薇一惊, 连忙坐起身,自己居然在李承玦的床上睡着了!简直匪夷所思。 她努力回想昨夜的一切,她一直在帮他在奏折上批红,批着批着她困得眼皮打架,可看李承玦还没有疲累的意思,她只能忍着困意继续, 后来不知何时倒下了, 再睁眼就变成了这样。 外衣已经除去, 身上只着藕色里衣,发饰也被人卸掉, 在李承玦身边她居然能如此毫无防备, 怎么想都不可置信, 只能说她昨夜是真的困疯了。 好在没有发生什么,幼薇闭目捶了捶太阳穴,李承玦应当是上早朝去了, 她从榻上下来, 又想起自己如今还要去给柔太妃请安。 她匆忙穿上皇后常服, 外面宫婢似是听到了声音,敲门,得到准许, 几个宫女轻手轻脚进来侍奉她穿衣,另有人打水来为她净手,净面。 一个领头的内侍拢手向幼薇汇报:“启禀娘娘,太妃那边,圣人已经派人传过话了,这几日皇后娘娘的请安都免了。” 听完他的话,幼薇在心里松了口气,其实早就过请安的时辰,现在过去也是失礼的,倘若能够不去自然更好。 她点点头,拒绝了传早膳的提议,在内侍的随侍下匆匆回到坤宁宫,她吩咐小桃的事不知道做好了没。 坤宁宫大气雅致,门槛也比别处高些。幼薇迈过门槛,院中宫人皆在忙碌,洒扫擦灰,侍花奉草。 小桃如今是大宫女,正坐在廊下给雪球梳毛。 小家伙是个掉毛怪,窝在小桃腿上闭着眼睛呼噜呼噜的,身边白色毛发纷飞,下雪一样。 看到这一幕,幼薇的心莫名静了静,仿佛所有焦躁都被抚平了。她从前所求一切,不过是宁静,安稳,美好的生活,而这样的画面恰好击中了她的内心,只是很诡异,自从决定忘掉李承玦,她从未想过这样的一幕能在宫中得到。 小桃一抬头看到幼薇,连忙放下雪球起身,本想开口叫小姐,“小”字到了嘴边,赶紧改口,向皇后见礼。 其他宫人听见,纷纷停下手中活计,齐齐向幼薇行礼。 幼薇点头应下,让其他宫婢招待内侍下去休息,她让小桃进殿帮她找一个家里带来的耳坠,她想戴不知掉到了哪里。 殿门闭合,幼薇确认外面无人,连忙将小桃拉到殿内深处,问她信送出去没有。 小桃面色一暗,从怀中把信掏出来,满脸歉意:“奴婢才刚刚回府,还没见到老爷,圣驾便到了,老爷一直在接待圣人,奴婢左等右等也等不到老爷,又不知圣人来府上做什么,只好先回来等着禀报小姐……” 幼薇接信的手狠狠一顿,猛地抬眼:“你说圣人去见了父亲?” 小桃咬着唇:“是,小姐,奴婢亲眼所见,绝无谎言。” 幼薇缓缓跌坐在榻上,一旁的案几上放了白瓷瓶,里面插了几支白色芍药,花香沁怡,明明是舒缓心情所用,可她却心潮起伏,久久难平。 李承玦去找父亲做什么?挟私报复?诛杀全家?他连说都没说一声就去了,根本没知会自己,可见这是一件不能被自己知道的事,无论怎么想,父亲都很危险。 可恶的李承玦,幼薇捏紧拳头,亏她昨夜看他受伤还觉得他可怜心软,一夜过去就对她的父亲私加报复,想到这,她浑身血液都加快了,坐在榻上越坐越煎熬,每过一秒都觉得父亲经受了无数酷刑,他怎么会心慈手软呢? 她实在忍不住,无论如何她必须马上出宫,过去李承玦给她留下的阴影太深,不能明确得知他的意图和动向,她实在无法安心。 说动就动,幼薇马上吩咐下去自己出宫的事,想了想,还是没有大张旗鼓,决定微服出行。 皇后的腰牌在手,便是禁卫多有阻拦,看到她的腰牌,终究还是低头让开了。幼薇隐隐体会到了权力的妙处,那就是说一不二,无人敢阻,难怪那么多人喜欢权势,的确是令人飘然的感觉,却也更令人警惕。 幼薇走的是内东门,只带了一个小桃和慈宁宫的主管内侍,三人驾马车一路顺利出宫,抄市井小路回到西街。 马车行到正门的大路上,还没走到近前便停下了,幼薇掀开窗帘向外看,余府已经被禁军围住了,十步一人,守卫严明,这势头跟她当初在道观逃跑,缇骑司封锁道观搜捕她的架势差不多。 幼薇心头一阵阴影袭来,她手指揪紧,不由头晕目眩,又让车夫绕到后门,侧门去,无一例外都被守住了,她想了又想,决定直接从正门进去。 她连小桃都没带,一个人从马车上下来,径直提裙朝府门走去。 路过把守的禁军,她手放在腰间,本打算亮出皇后腰牌,没想到禁军竟然目不斜视,面对她的闯入毫无阻拦之意,幼薇奇怪地愣了愣,却也没有多想,三两步小跑迈过府门,向庭院走去。 才刚绕过影壁,就见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身着黑红相间的帝王常服,气势沉沉地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唇无血色,不知刚好走到这里,又或是专程在这里等她。 幼薇吓一跳,猛地停下来,收回向前的步子,与他拉开半步距离,站在原地望着他。 庭院里的槐树高大如伞盖,枝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天色湛蓝,翘起的屋檐上,几只飞燕忽然振翅而起,李承玦站在如此生动的春景中,却带得整间宅院都透出一股沉默的死气。 四目相对。 她没开口,他也没说话。 片刻后,李承玦的唇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个淡而亲和的微笑:“绵绵怎么在这,是想我了吗?” 他的口吻缠绵,仿佛他们是天地间最亲密的一对爱人,可幼薇想到他可能会做出来的事情,不由对他的话感到齿冷。 她抿了抿唇,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听闻圣人一早出宫,臣妾担心您的身体,专程过来寻你。” 说完她便后悔了——这谎话太假,自己都骗不过,如何骗得过李承玦?可眼下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李承玦却像是毫无所觉,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是吗。”他淡笑着,缓步向她走来。 一阵隐隐的苦药味随之逼近,四面八方笼罩过来,将她裹在药香与他的气息之间。他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搭在幼薇的腰间,五指收拢,将她贴向自己。 距离骤然拉近,呼吸可闻。 他比她高出许多,浅色眼眸垂下来,注视她的脸,像在辨认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如今你已见到我,可以放心了。” 说完,他偏头,嗓音低缓:“起驾回宫。” “是。”于内侍垂首应声,转身向外走去。 “等等。”幼薇叫住于内侍。 她抬头望向李承玦,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我都到了家门口,怎能不探望父亲呢?烦请圣人在御驾上稍候片刻,臣妾去向父亲请个安。” 说着,她便要向内宅走去。 经过李承玦身侧时,他的手忽然伸出扣住她的手腕。 李承玦转头,淡淡看着她,却还是伪善地勾起一边唇角:“方才我已探望过岳丈大人,他身体安好,无需再看了。” 他如此轻描淡写,越是这般,幼薇越觉得不对,太平静了,如果没问题,他为什么要阻拦呢? 幼薇静静道:“我昨夜梦到了父亲,很想他,我想进去看看。” 李承玦依旧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瞳在日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像是不化的寒潭:“我说,岳丈大人很好,你不信我的话吗?” 幼薇抿紧唇,没有再说话。 她当然不信。 她怎么可能信。 她和李承玦之间,还有信任可言吗? 幼薇觉得自己面部的肌肉已经僵硬了,父亲就在里面,隔着一个院子而已,近在咫尺让她更加急迫,可是她能感觉到李承玦话语中的危险,平静之下暗藏的恼怒。 想了想,幼薇干干地道:“臣妾,自然是相信陛下的,还没问过陛下,今日怎会突然来到父亲府上?” 李承玦将她一点点拉回身前,揽着她的肩,带着她向外走:“没什么,就是有些话想对岳丈说,如今说完了,我也能够放心了。” 幼薇仰头看他:“是吗?那陛下说了什么?” 李承玦斜睨垂目,嗓音温和:“一家人,还能说什么?不过是闲话家常,相互慰问,绵绵觉得我会说什么?” 闲话家常,所以要带着禁军包围一座府邸? 眼看着被李承玦带出府门,幼薇实在忍不住,再也无法跟他虚以委蛇下去。 她猛地挣开他的手臂,向后退了两步,站在他身后,隔着一段距离抬头望着他。她伪装的温柔彻底褪去,目光变得清晰而冷硬,像一块被擦去尘埃的石头,露出了底下真实的纹理。 “我要去看我父亲。”她说。 然后,她提起裙摆,转身跑进了院中。 槐树的影子在脚下飞速后退,正堂的廊柱一一掠过,她跑过青石铺就的甬道,穿过花木扶疏的院落,一路向后宅奔去。 于内侍全程垂手随侍,此刻见幼薇跑走,他不由满脸焦急。 “陛下,您为何不告诉娘娘?” 李承玦望着幼薇消失的方向,不知为何,又想起秋狩那日她义无反顾跑向庄怀序的背影,他发现,自从他决心斩断与她的情缘,她再也没有像从前那般选择过他,她总是跑向别人。 是否因为她的心,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想到这,李承玦的五脏六腑都扭曲起来,肋间一缩一缩的抽痛,他抬手撑在影壁的浮雕上,肺部如结了蜘蛛网般令他的呼吸模糊而不畅,他费力咳了咳,喉间竟泛起血腥气,他勉力咽下那抹腥甜,尽管早有准备,可想到自己做尽一切,仍然要被余幼薇怀疑猜忌,他竟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掏出帕子拭了拭唇角,望着远处,声音冰冷:“朕的话,她会信吗?” 说完,他扔掉帕子,出了余府登上御驾。 整条街都被清过了,只有圣人的御驾在外。 幼薇一路跑进后宅,问了下人,得知父亲在书房,便直奔书房而去。门都顾不上敲,她推开门,喘着气站在门槛上。 书房里,北窗大敞着。 窗外是一片花团锦簇、绿意盎然的园景,春风拂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桌案上整整齐齐摆着几盘御赐之物,另有一套朝服、官靴、官帽、佩刀,叠放在一旁,像是刚刚被人搁在那里不久。 父亲穿着墨蓝色的便服,背对着门口,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风景,不知在想什么。 望见父亲好好的站在这,幼薇整个人明显松了口气,又或者说,她到了现在才敢正常呼吸。 她扶着门板走进书房,轻轻唤道:“父亲。” 听见这声音,余拓海身子一震,转回头,不可置信地张开嘴。 “绵绵?你不是在宫里吗?你怎会……” 他三两步走过来,一把按住幼薇的肩膀,上上下下看着幼薇的脸。 “你怎么出宫了?圣人可有伤害你,为难你?” 面对父亲的眼神,幼薇心里一酸,父亲所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自己,咽不下这口气? 她摇摇头,控制自己的语气,故作轻松:“没有,什么都不曾有,我过得很好。听说陛下来府上找你,他找你做什么?我担心……”后面的话没有说,父女二人都明白。 余拓海眉目一暗,他放下手,摇摇头,道:“他若当真做些什么,倒罢。他是来登门道歉的。” “……什么?” 像是被一道细小的雷击中,幼薇轻轻一震,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余拓海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苍老,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他说,昨日发生的一切,罪魁祸首皆在于他。他向为父道歉,当初不该利用你助他夺位,更不该利用你的感情。今日前来,除了为从前的事赔罪,也是出于一个帝王挽留能臣的心意。” 幼薇怔怔地望着父亲,像是要确认这些话不是自己听错了。 “然后呢?您怎么说?” “为父一再推辞。他便问——若抛开这些私情,他这帝王,当得可有不妥之处?是否不堪为天下之主?若是,他尊重为父辞官的意愿。若只是出于私情……他希望为父再三考虑。” 余拓海转过身,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树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幼薇知道父亲没说的那些话。 如今这批禁军都是余拓海一手提拔上来的,副指挥使不是他的人,也有自己的心腹,他不在,他手底下的兄弟谁来庇护? 余拓海没说的是,李承玦还告诉他,幼薇当皇后已成定局,没有强力的娘家支持,今后她受了欺负谁来为她撑腰? 李承玦是谈话的高手,他承认,辞官只是不想再为这样的人做臣子,可这只是出于私情,并非公事。何况他每句话都说到了软肋上,没有母家支持的皇后,在后宫无异于任人宰割,他抛得下一切,唯独舍不得绵绵。 “殿前司那边,他已经帮为父告了病假,今日是以探病之由前来,只要为父答应,这件事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连探病的借口都想好了,后路也铺好了。 幼薇看着桌案那些赏赐,果然都是一些珍惜补品之类的,李承玦做事,一贯如此,滴水不漏。 “爹爹,陛下说得对,李言或许不是什么好人,可他……的确是个好皇帝,父亲何必为我做此牺牲呢?” 她顿了顿,喉间微微发紧,却还是将那句话完整地说了出来:“爹爹,我……我已经不介意了,我愿意嫁给他。” 话说到最后,幼薇自己也说得心惊肉跳,她几乎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最关键的是,她说得毫无波澜。 她知道这是谎言,可她现在说谎说得太熟练,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单纯天真的余幼薇了。 父亲最担心的就是自己,他动怒,无非也是觉得自己被李承玦欺负,强掳了去,可现在,她只能安抚父亲,辞官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为了自己,完全不值当,她不值得父亲如此牺牲,父亲辞官,难道就能改变这一切吗?她已经是李承玦的皇后了。 从余府出来时,日头已经升高了。 府门外的台阶下,御驾停在街中央,车窗的帘子被掀开,李承玦坐在车内,浅色的眼眸隔着那一道小小的窗格,淡淡地睨着她。 幼薇咽了口口水,她知道,她又中了李承玦的计谋。 他今日的一切举动,都不过是在试探自己对他的信任,或许她在宫中等他回来才是最好。 可她不负所望,又将李承玦狠狠得罪了,此刻他应该正在生气。 都到了这样的时刻,他居然还在猜疑,算计,幼薇捏了捏手指,她怎么早没看穿李承玦是这样满腹心计的人,她竟然觉得他是可怜纯善的好人……她根本斗不过他。 明知道李承玦在生气,她也不想触他的霉头,想了想,还是不碍他的眼了,最好让他自己冷静一下。 幼薇低下头,默默从御驾旁边路过,打算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想不到才刚走到车窗边,李承玦的声音冷不防从御驾里传来。 ——“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怀揣着一丝忐忑, 幼薇在于内侍的搀扶下,一点一点上了李承玦的宽大御驾。 四方车帘降下,将二人困在这奢华舒适的座驾之上, 幼薇嗅到李承玦身上的药香气,她扶着车壁,尽可能坐在离李承玦远一点的位置上。 于内侍在外面高喝起驾, 很快, 车辕滚动,掉转方向,朝皇宫的方向辚辚驶去。 幼薇心头沉沉,用手撑着座椅,头低着不敢往旁边看。 一旁的李承玦存在感强得像山一样,纵使在病中, 也是压迫感极强, 他长发被金冠束起, 红黑相间的常服金丝流转,贵气逼人, 他坐在一边, 淡淡将她瞧着。 什么都不说, 幼薇拿不准他什么意思,尤其他一直盯着她,把她看得头皮发麻。 她鼓起勇气看回去, 一双眼睛大大的, 圆润漂亮, 望向李承玦,眨了眨:“陛下还没用早膳吧,我也没有, 等下回了宫,我们一起用膳吧。” 李承玦没说话。 幼薇道:“我出来得太急,光想着寻你,根本没心思用膳了。” 说完,讪讪笑了笑,苹果肌鼓起,眼里闪动心虚的光芒。 李承玦望着余幼薇这张脸。 她什么时候也学得和旁人一样,说这些圆融的话骗人了?她当真有那么怕自己吗?他心里清楚得很,她的胆子比天还大,甚至根本不在意自己,她此时此刻这样做,无非是害怕自己怪罪她们余家,怪罪她的父亲。 如果换做从前,他会发作,会掐住她的下巴,会咬住她的嘴唇,甚至不介意撕碎她,用作对她的惩罚。 可现在,他不想再用这样的手段,这只会令她畏惧,害怕,令他损毁在她心中的地位,他已经不满足于畏惧之下的亲近,这不是他要的。 思及此,李承玦伸手,将余幼薇从马车那边一把揽过来,按在自己怀中。 幼薇猝不及防跌入他的怀中,不得不抱住他的腰平稳自己的身形,男人的胸怀总是比女人坚硬一些,幼薇的脸被他手臂磕了一下,颧骨吃痛,她忍住了,一点一点扶着他的胸口坐正,仰脸看着李承玦。 “陛下有什么事吩咐一声就是……” 他能察觉到她撞到那一瞬间的不适,如果是从前的余幼薇,只会咕哝着怪罪他,说是他不好,哪里都娇娇的。 可现在她怕他,不会问责于他,只会怪罪自己。 如何要怪余幼薇与从前不同。 她不是从前的余幼薇,难道自己就是从前的李言了吗? 可他也不是李言,他不想再用李言的样子骗她,他就是李承玦,他要余幼薇爱上李承玦,哪怕卑鄙,不折手段。 他轻轻捧住余幼薇的脸,迫使她望向自己,再无可躲藏。 李承玦垂眼,上下眼睫交织,一双琥珀眼眸都隐没在阴影里。 宽大的御驾,有好闻的龙涎香,混杂李承玦身上淡淡的药味,四面八方将幼薇笼罩着。 他用拇指轻抚她的脸颊:“现在知道相信我的话了?” 单刀直入,没有一点铺垫。 幼薇心一颤,微微避开他的视线,落到他龙袍上精致的纹样,想了想,还是感觉委屈。 “难道陛下要怪我多疑吗,陛下怎么不说从前骗了我多少次,又用了多少手段?你……” 她眼里带了情绪,还没控诉完,李承玦突然开口截断她的话。 “那么以后,可以试着相信我吗?” 漂亮如金焰的眼眸,专注凝望着她,眼里写满认真。 “我不会再骗你,也不会再做任何让你不高兴的事。” “……” 猝不及防的话语,幼薇一时怔住。 连带后面要说的话都忘了。 车辇向前,随行禁军步伐齐整,街道已清过,除了行进声,耳边再无其他声音。 幼薇似乎还能感受到李承玦掌下,指尖的脉贴着她的脸颊隐隐跳动。 她喉咙有些干,或许是她醒来至今没有饮水,又或许是她的胃在紧缩。 她了解李承玦,正因为此,她知道此刻的李承玦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哪怕是他受伤那夜都不如眼下这句更加诚恳,发自内心。 她忽然涌现出一些更大,又更细微的委屈。 幼薇轻轻拿掉他的手,放到一边,自己膝盖朝外微侧身而坐,微微背对李承玦。 她忽然不想让李承玦看到自己的脸,又或者觉得今时今日对他流泪是一件丢脸的,不想被他知晓的脆弱情绪。 左手捏住右手的五指,她轻轻捏着,似乎这样就能将情绪拢住,她就不用想到从前那诸多难过的时刻。 李承玦伸手握住她的手,大大的手掌,一只手就将她两只手包住。 “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说话?” 他是强势的,连她脑子里在想什么都要求她必须分享。 感受到他手掌传来的温度,幼薇想到从前的李言。 那时她常常觉得他是温暖的人,后来才知道他有多冷漠,而他的冷漠,已经让她忘记了他的温度。 以至于此刻,她觉得他的触感和体温都十分陌生,仿佛身边坐了一个从未认识过的人。 幼薇被他握着手,也没有抽出来,她就那样坐在一边背对他,没有回头,只留给他一个背影,有些怔然地说道:“你想让我信任你,我可以试着去这样做,可是很多事情我不知道该如何接受,如你所言,从前种种都可以不计较,可是庄怀序的死,我的皇后之位,你让我如何过去呢?” “你的话,我听不懂。”李承玦迫使她转回身来看向自己,他按着她的肩膀,“庄卿之死,是你害的吗?皇后之位,又与你有何干系?故人已去,你心中念他,放不下他,可他已经往生投胎去了,喝了孟婆汤,早就忘了你余幼薇姓甚名谁,你何必为了一个死人,总是将眼前人推远?” 说着说着,李承玦又染了怒气:“他只是死了,倘若为你去死可以让你记一辈子,我也可以为你去死。” 幼薇原本觉得他说话冰冷又荒唐,听到这话,她心中一颤,连忙甩开他的手,转头薄怒道:“不许你这样说!” 生死之事,岂能被随意拿来开玩笑?正因为经历过庄怀序的事,才无法接受李承玦如此轻言死亡。她不想要任何人死去,无论爱恨,她承受不住这样的重量。 李承玦倏然轻笑,再次抓住她的手:“绵绵,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死。” “……” 幼薇气得很想打他。 李承玦主动向幼薇的身旁坐了坐,一手撑在车壁上,强势将她身前所有空间占有,把她锁在狭窄空间里,低头瞧着她。 “绵绵,我从未计较过你父亲的事,这是李言应该受的,也是我李承玦应得的下场,你不必因此讨好我,畏惧我,如果你心底还有一丝动容,觉得我并非无可救药,你能不能从今天开始,试着接受我?”- 连求人都要把人逼到角落,这样的人除了李承玦,幼薇真是从没见过第二个。 终于回到皇宫,幼薇连忙从御驾上下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于内侍在后面连声呼唤,还有不少宫人向幼薇请安,这些都没能让幼薇的脚步停留一分。 面对李承玦,她不知道能说什么,又被他的气势逼迫的不行,还好外面传来于内侍的提醒,她跑开,逃离李承玦。 也许她需要时间来想一想,静一静,好好思考一下以后的路。 幼薇从福宁殿搬了回去,是李承玦自己说的,让她不要因为他的受伤而有任何的讨好和畏惧,那她索性也就不再继续谨小慎微,正好借此机会躲开李承玦,她习惯了霸道强势替她做主一切的人,也习惯了冷硬对他,他突然软下来又向她道歉,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或许是潜意识里,她把对李承玦的和颜悦色当成了对庄怀序的背叛,她还是无法放下这个人。 但李承玦总是有办法让她逃不掉,到了晚膳时间,于内侍又连忙过来传,说圣人食欲不振,胃口不适,端上的素珍汤也打翻了,坚决不肯用膳,让幼薇前去探一探。 幼薇无法,又不能像从前那般冷硬拒绝,只能亲自前去看看,果然地毯上还有打翻的碗碟,宫人跪在地上擦拭地毯上的汤。 身为皇后,又劝君之责,她只能哄李承玦乖乖用膳。 好在劝慰有效,她说什么,李承玦便听进耳朵,还要她留下一起用膳。 于内侍很快传膳,谈不上多铺张,一共上了六道,有荤有素有汤有拌菜,色泽丰富,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宫人轻手轻脚在旁边为他们布菜,才刚动几下,李承玦就命他们下去,偌大宫殿只留他们二人。 李承玦起身,坐到幼薇身边,为幼薇添了一碗汤,放到她面前。 他道:“名义上,你是我的皇后,可在我心里,我更希望你我二人相处如寻常夫妻一般,也不喜欢有外人在,你会介意吗?” 幼薇心里轻轻一动,无论如何,这话的确打动到了她。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荣华富贵,而是宁静美好的生活,是以入宫为后,是她此生从未设想过的事。 她点点头:“我也觉得这样更自在些,你就只是你,不是什么天子。” 李承玦笑容在脸上,很快地,又敛起笑容:“绵绵,你多看我,就会知道,我也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丈夫。” 幼薇心头怪异,红着脸不知道怎么接话,沉默地低头吃饭了。 可是吃着吃着,她忍不住抬头看李承玦,他也心情很好地吃着藕片,不是说食欲不振没胃口吗?怎么不像呢……还是自己又被骗了。 幼薇抿了抿嘴角,很想追问李承玦,然而话到嘴边,又想起白日李承玦的话,他让她从今天开始,试着相信他。 总不能才一天不到就怀疑别人吧。 幼薇忍了忍,只得将话咽下。 算了,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就算自己被骗过来,又伤害了谁呢?还是不要太计较吧! 若想将前尘往事放下,就从相信李承玦开始。 想到这,幼薇继续闷头吃饭,然而在她低头的那一刻,李承玦抬眼看向幼薇,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只不过略施小计,余幼薇就赶紧过来看他,说到底,她还是放不下他,心里始终有他一席之地- 这天,幼薇在坤宁宫里读父亲的信——圣人亲自探望生病的国丈,这让余拓海在朝中的声望更高,人人尊敬,而圣人也博了个孝顺的好名声。 这些事引起了许多官员递交拜帖探望暂且不表,总之李承玦已经搭好台阶,余拓海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决定接受李承玦的道歉,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幼薇亲口说的,她愿意嫁给李承玦。 既然女儿愿意,父亲便没有反抗之礼,倘若将来某一日李承玦后悔,那么到时吃苦的还是余幼薇罢了。 总之父亲愿意收回辞官的话,那自然是好事,幼薇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整个人也轻松了许多。 这时,宫人前来传话,说靖国公主求见。 乍一听这个名字,幼薇陌生得几乎认不出,想了半天,才想起这是李承玦给谢明姝的封号。 谢明姝一心想当皇后,最后却被封为了公主,天子的义妹,纵使尊贵,可到底不是她所期望的命运,离她所谓的“天生凤命”也是天差地别,南辕北辙,幼薇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对于她的求见,一时也有些心虚。 可若说不见,他们二人从前到底有几分情分在,她成了皇后,却拒绝昔日闺中密友的拜见,传出去,莫说是自己,便是于谢明姝的脸面也是有损的。 想了又想,幼薇叹了口气,怀着忐忑的心情道:“传公主进见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很快有宫人通传, 将谢明姝请了进来。 这是谢明姝第一次进入坤宁宫,她不动声色打量里面的一切陈设。 正午日光从高大的窗棂间斜照进来,落在地面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映出一片温润的暖色。 殿内熏着淡淡的沉水香,青烟袅袅,从铜炉的镂空盖隙间逸出, 在光线里拉出几缕缓缓游移的透明丝线。 身着皇后常服的幼薇坐在榻间, 明明还是记忆中那个人,可穿上这身皇后礼服,到底还是和从前不同了。 说不出哪里不一样,许是姿态端庄了几分,隐隐有了中宫之姿,又或许是这殿中华丽的一切将人烘托了起来, 毕竟, 任谁生活在这样的金碧辉煌中也难免染上贵气。 如果没有余幼薇, 这一切本该是属于她。 幼薇当然听见了谢明姝进殿的声音,她稳了稳心神, 这才不疾不徐抬眼, 朝谢明姝望去。 谢明姝今日穿了一身堇色的衣裙, 衣料是上好的蜀锦,光泽柔和,走动间裙褶如波, 隐隐有暗纹流转, 外罩一件白色的纱衫, 轻薄如烟,将里头淡淡的堇色衬得愈发温婉。 在她腰间,束了一条白玉镶嵌的革带, 腰间佩了一枚精致的玉佩,随着她的步伐走动轻轻摇晃。 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高髻上斜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垂下的珠串细密如帘,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芒,耳畔戴了一对红宝石耳坠,鸽血红,浓艳欲滴,衬得她肤白如雪,下颌线精致而锋锐。 处处精致高贵,挑不出任何毛病,不愧是当朝贵女之首,便是自己也要说,这样的仪态,天生便是要当皇后的。 谢明姝一路莲步轻移走到幼薇面前,她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可幼薇看得出,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明姝姐姐。”幼薇率先从榻上起身,像往常一样亲热地走到谢明姝身边,去拉她的手,“明姝姐姐你可算进宫了,你不知道,我整日快要闷死了,还好有你找我玩。” 谢明姝微微一笑,屈膝行了一礼:“皇后娘娘万安。” 她的动作标准而流畅,挑不出任何错处,幼薇看在眼中,心里一紧,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姐姐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们之间何必如此生分。” 谢明姝直起身,淡笑着望着幼薇,双眸定定:“绵绵如今是皇后,我总要遵守礼制,更何况,还没恭喜绵绵成为皇后。” 幼薇没触碰到谢明姝,被她不着痕迹地躲开了,她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蜷了蜷,谢明姝这番话说得她不是滋味。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些,侧身引向殿内西侧的暖阁:“姐姐坐那边吧,那儿景色好些,还有穿堂风。我让人备了你爱喝的龙井,还有新做的桂花糕。” 暖阁临窗,设了一张乌木嵌螺钿的罗汉榻,榻上铺着宝蓝色弹墨引枕,靠背是绣了岁寒三友的缂丝靠垫,榻中间摆了一张小小的紫檀茶几,上面已经摆好了茶盏果碟。 谢明姝没有推辞,在榻上坐了,姿态端正如松,裙摆被身后的侍女仔细理好。幼薇在她对面坐下,亲手提起茶壶,为她斟了一杯茶。 茶汤碧绿,叶片在杯中缓缓舒展,香气清冽。 谢明姝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评价。 安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他们之间从没有这样的时候,谢明姝擅长同人说话,如果她是有心想和人交谈的话,倘若她不想,也是可以不和任何人说话的。 从前的幼薇是她会主动寻找话题的那类人,倒如今看来,她对自己倒像是懒得开口了。 她也从“绵绵”变成了“旁人”。 幼薇心中发闷,正不知如何开启话题,这个时候,雪球突然跳上窗子,又从窗子跳到了榻上,翘着尾巴朝幼薇走来。 这小东西如今养得越发圆润,通体雪白,一双眼睛又亮又圆,走起路来不紧不慢,姿态优雅高傲。 它先是绕到幼薇脚边蹭了蹭,用脑袋顶了顶她的裙摆,幼薇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便满足地眯了眯眼。 很快,它又注意到了对面坐着的谢明姝。 雪球歪着脑袋看了看,迈着优雅的小碎步走了过去。它先是围着谢明姝的裙摆转了两圈,用鼻子嗅了嗅,然后后腿一蹬,轻巧地跳上了罗汉榻,踩着柔软的坐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谢明姝膝边。 它仰头看了看谢明姝的脸,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心安理得地蜷起身子,窝进了她怀里,还用脑袋拱了拱她的手,示意她摸自己。 谢明姝低头看着这只不知畏惧的雪团子,神色微怔。 幼薇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道:“雪球,过来——” 话没说完,谢明姝已经抬手,轻轻抚上了雪球的背脊。她的指尖修长白净,指甲染了淡淡的蔻丹,在雪白的猫毛映衬下,像雪地里落下的红梅。 雪球被摸得舒服,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眯着眼睛,下巴微微扬起,一副餍足的模样。 幼薇不禁被雪球的样子逗笑,她抬眼看向谢明姝,正准备说点什么,忽然怔住了。 一束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谢明姝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她端坐在那里,怀里抱着雪白的猫,衣饰华美,仪态雍容,神情淡然,仿佛她天生就该坐在这样的位置上。 那一刻,幼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谢明姝才是这座宫殿的主人,才是那个本该坐在坤宁宫正位之上的人。 而她余幼薇,不过是个误闯入内的旁观者。 谢明姝垂眼摸着雪球,翘着嫣红的嘴角,忽然开口。 “今日拜访,只为恭喜皇后娘娘,荣登宝座。”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想不到我争来争去,争了这么久,最后输给了妹妹。” 幼薇心头一紧,没想到她竟如此单刀直入,连忙道:“姐姐,你不要这么想,我从没想过争什么,也从来没想当皇后。你知道的,我……” “所以呢?”谢明姝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过来,“你看我争来争去,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样子,是不是心里很高兴?你什么都不用做,想要的便都落到了你头上。而我,像个笑柄。” 幼薇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没想到谢明姝会这样想。 她从未觉得谢明姝是笑柄,怎么会呢?在她心里,谢明姝一直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国公之女,是她仰望着、羡慕着、真心喜爱着的好姐姐。 明明在她心里,没有比谢明姝更适合做皇后的人。 并不是说她一定要嫁给谁,而是这样的人,天生该站在权力顶峰的。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变得苍白无力。 “明姝姐姐,我从没有那样想过。”幼薇的声音有些涩,眼眶微微泛红,“不论你信或不信,我从未想过要争夺什么,我只想过好我的生活。” 谢明姝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她猛地将雪球从膝上推开,站起身,动作太急太猛,雪球猝不及防被推到地上。 “又是这样!”谢明姝的声音突然变高,“为什么,这世上只你一人无辜,一人清白,一人是好人,你总是说好话,什么坏事都与你无关,到头来,你便宜占尽,却还要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我真是受够了你!你当初还说你不想做皇后,可是最后呢?你现在又是什么身份?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谢明姝从未用这样陌生而冰冷的语气对她说过话,何况又是如此,如此的话语,幼薇心中难受,眼圈一点点变热。 为什么,她的明姝姐姐,要用这样的口吻说她? “我……” 她想解释,想说不是那样,明姝姐姐可不可以不要误会,可是谢明姝接下来的话,却是如同晴天霹雳—— “你和圣人早就相识,为何对我只字不提?”谢明姝一步步逼近,她盯着她,声音越来越冷,“你和圣人明明有旧,却还眼睁睁在一旁看我费力争取皇后之位,很有趣,对吗?看我像个跳梁小丑,你心中很得意,是不是?” 幼薇站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浑身僵硬。 明明是盛夏正午,她却浑身冷得如坠冰窖。 “姐姐,你……你何时知道的?” 谢明姝看着她,忽然笑了。 “曾经,傅叶嘉追求庄怀序,相看一次不死心,后续又央求我,要我想办法再见他一面。”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事。 “那次,我将地点定在了摘星楼。我哥哥把庄怀序请来,在隔壁喝茶听曲、闲谈。我和傅叶嘉便在一竹帘之隔的后面听着。” 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缓缓叙述,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摘星楼对面,刚好有一家苏记从食。我对傅叶嘉谈不上喜欢,也懒得跟她多说什么。更何况,她满心都扑在竹帘后面的庄怀序身上,根本没心思跟我说话。我闲着无聊,就向窗外看。” 谢明姝的目光移向幼薇,眼神幽深。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男人。很英俊。他从苏记从食铺子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包零嘴,走向一辆马车。马车走的时候,车帘被风吹起来,我刚好看到马车里坐着的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是你,余幼薇。还有你身边那个陌生男人。” 殿内的光线似乎暗了几分,沉水香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拉出一道难以逾越的模糊界限。 她们二人,终究还是迎来了这一天。 幼薇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击,一下一下,仿佛有人擂鼓。 她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谢明姝要对她说什么。 ——“后来,你跟我提起李言。你说你心里有个人,说他只是个普通侍卫,配不上你父亲的门第。我当时没太在意,只当那当真是一个普通侍卫——” 谢明姝走近了一步,裙角摆动间,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直到后来,我无意中见到了储君。” 她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幼薇。 “那张脸,正是那日从苏记从食铺出来的男人。” 心里头轰隆一声——果不其然,她所想的那些,果然被她验证。 她很早就知道了! “我当时觉得,余幼薇,你真是好深的城府,居然如此工于心计。你一早就知道十五皇子将来会登上大宝,提前和龙储培养感情,为的是有朝一日飞上枝头。以至后来,我诸多试探,想看看你究竟藏了多少心思。” 谢明姝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你全无心计,满眼天真。我总是在想,是我错看了你,还是我想得太多了。” 她停顿了很久,讽刺地勾起嘴角。 “直到封后那日,余幼薇,我终于知道,在你眼中,我谢明姝究竟有多可笑,居然被你这样,一个傻子似的人,耍的团团转——”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幼薇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时候,她不知道李言的真实身份,不过是一个她偷偷喜欢着的、身份低微的男子。她甚至不敢告诉父亲,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以为这只是一个少女的秘密心事,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只对谢明姝一人分享过。 可没想到,谢明姝亲眼看到了。 在那辆马车里,她坐在李言身边,车帘被风吹起,不过短短一瞬,却被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难怪从前谢明姝对她的态度总是忽冷忽热,时而亲近,时而疏离。她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又或者是自己做了什么惹她不快的事情。 原来在她还把谢明姝当作好朋友的那些年里,在那些她以为两人亲密无间,推心置腹的日子里,谢明姝已经将她视作了竞争对手。 甚至是敌人,并且,以最深的恶意将她揣测着。 幼薇的胸口闷得发疼,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喘不上气,又吐不出来。 可很快,另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入她的脑海,让她浑身一凛。 不对,她漏掉了一个细节。 那日摘星楼,是傅叶嘉想看庄怀序,也就是说,摘星楼中也有庄怀序在。 在谢明姝看到她和李言在一个马车里的时候,庄怀序呢? 他看到自己了吗? 他……看到李言了吗?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倏地蹿上脑海—— 庄怀序,会不会早就知道了她和李承玦的关系? 会不会在更早之前,在所有人都还蒙在鼓里的时候,就已经洞悉了一切? 宫宴那晚,他突然求娶自己,她一直想不通是为什么,倘若是因为这层关系呢? 不,不对—— 幼薇在心里拼命摇头,一定是她想多了!这其中能有什么关联呢? 庄怀序求娶自己,和自己与李承玦的关系有什么关联?又能给他带来什么益处?除非说,难道是那时他对自己一见钟情?可是更奇怪了,她明明一直在马车上…… 更何况,庄怀序要陪谢明姝的二哥品茗闲谈,哪有时间去注意窗外的从食铺子里走出来什么人? 可万一呢?万一他只是不经意地一瞥?万一他恰好看见了? 为什么他从未问过自己? 那些他们相处的时日里,他待她温柔体贴,从未流露出任何怀疑或试探。他说喜欢她,说要娶她,说要对她好。如果他知道她和李承玦的过去,他怎么能做到只字不提?还是说,他根本不在意? 幼薇的心砰砰直跳,太阳穴一胀一胀地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翻搅,让她无法冷静思考。 她迟迟没有说话。 谢明姝站在原地等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从愤怒渐渐变成了不耐。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突然走近一步,“余幼薇,为什么不继续狡辩?” 幼薇从种种猜测中回过神来,对上谢明姝那双狭长而锐利的眼睛。 “我承认,我是隐瞒了你,可是我没想到,你是这样想我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渐渐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我们相识那么久,只是这样的一件事,在你心里,我便成了十恶不赦之人。隐瞒你是我不对,可是这是我的私事,我自认为可以选择不说,而和你相处的每个时候,我对你都是真心相待——” “够了。” 谢明姝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幼薇。 “别再说这些令人作呕的话了。”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偏头:“如今你为皇后,我不过是个可笑的义妹。什么天生凤命……我成了天下人的笑柄,现在你满意了吗?” 幼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谢明姝没有回头。 她迈步向殿外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裙裾翻飞,带动空气里沉水香的余韵,一缕缕散开。 幼薇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穿过庭院,穿过宫门,最终融入了夏日的光晕里。 她缓缓坐回榻上,膝盖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雪球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跳到她膝上,用脑袋蹭她的手。 她低头看着雪球,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声音,一颗一颗,砸在雪白的猫毛上,很快便没了痕迹。 她从没想过要伤害谢明姝,可无论如何,谢明姝还是因为她而受伤了。 更令人难过的是,原来她以为的那些美好,纯粹,推心置腹的情谊,在别人眼中,不过是虚伪,是算计,是令人作呕的假好心。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窗外的光渐渐西斜,殿内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宫人进来换过两次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谢明姝离了坤宁宫,并未直接出宫。 她穿过长长的宫道,脚步不疾不徐,仿佛方才那场争吵从未发生。她的仪态依旧完美,脊背依旧挺直,嘴角甚至还能维持一丝淡淡的笑意。路过的宫人向她行礼,她微微颔首,从容得像一个真正的公主。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口那团火烧得有多旺,多疼。 她去了紫宸殿。 她想见李承玦。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见他,或许是想质问他为什么要封自己一个可笑的公主,或许是想看看他面对自己时会不会有丝毫愧疚,又或许,她只是想找个地方把这团火烧出来,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个说法。 于内侍守在殿外,见她来了,连忙躬身行礼。 “公主殿下。” “劳烦内侍通传,臣女求见圣人。”谢明姝的声音平静。 于内侍面露难色,搓了搓手,陪笑道:“殿下,圣人事忙,这会儿正与几位阁臣议事,实在抽不开身。您若有什么话,尽管吩咐奴才,奴才一定为您转达到。” 事忙,议事,抽不开身。 谢明姝看着于内侍那张殷勤而圆滑的脸,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她不过是个义妹。一个用来安抚自己的可笑头衔,又不是真正的靖国公主,有什么资格要求见圣人呢? 她压下喉间那股翻腾的怒意,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那便罢了,有劳内侍代为转达,便说我来过。” 于内侍连道不敢,又殷勤地送了几步。谢明姝寒暄几句,转身离去。 起初离去时步伐还算平稳,待走到长长的宫道中时,谢明姝已经装不下去了。 宫道两旁的红墙高大而沉默,将她夹在中间,她在其中显得渺小,不值一提,如脚下一块不起眼的砖。 任她如何努力,根本比不过上位者轻飘飘的一句话。 日光在她身上渐渐褪去温度,风吹过来,拂动她的衣袂,谢明姝烦躁得不知如何排解。 她走出宫门时,马车就在外面侯着,还没踏入马车,忽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叫她。 “谢小姐。” 谢明姝觉得这声音耳熟,回头一瞧,正是卫昭, 他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身姿如松。 他站在马车旁,似乎只是恰好路过,可是胸膛又有细微的起伏,似乎是专程跟随她而来。 他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吗?谢明姝有些不可置信。 卫昭面不改色道:“圣人命我送公主回去。” 谢明姝看了他一眼,忽然有些想笑。 圣人连见都不见她,怎么可能让堂堂缇骑司指挥使送她回去,如此这般岂不是大材小用? 可她又懒得戳穿这个人,她想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谢明姝说了句“好啊”,随后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将外面的光线和人都隔开了。 马车开始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谢明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希望大脑快些安静下来,奈何事与愿违,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方才在坤宁宫里的一幕幕,尤其是余幼薇那张泛着泪光的无辜脸庞,谢明姝恨极了那张脸。 可她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争了那么久,到头来什么都不是。 她忽然睁开眼,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车子已行到大街上,卫昭骑马跟在马车一侧,身姿挺拔,目不斜视,夏日的风吹起他的衣袂,微微拂动。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如刀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指挥使。”谢明姝唤了一声。 卫昭偏头看过来,目光沉静。 “你有没有空?”谢明姝说,“我想赛马。” 卫昭沉默了一瞬:“好。” 谢明姝吩咐车夫先回去,自己从马车里出来,走到卫昭的马旁。 卫昭正要翻身下马,将马让给她。谢明姝说了句“不用”,然后拉住缰绳,踩住马镫,动作利落地翻身上了马——她居然,就那么坐在了卫昭身后。 卫昭的身体僵了一瞬。 谢明姝的手从他身侧伸过去,握住缰绳,整个人的重量微微前倾,隔着薄薄的春衫,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柔软,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他的后颈,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花的香气。 他想起来了,那是紫色香雪兰。 她就在他身后。这样近。近到他一偏头,就能看见她白皙的手指,看见她腕间那只碧绿的玉镯,在日光下透出莹润的光。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他知道,对于谢明姝来说,他此刻不过是一匹马的一部分,和马鞭、辔头、马鞍没什么区别。她需要一个活物载着她跑,而她恰好看见了他在旁边。仅此而已。 她的心里没有他。 从来没有。 谢明姝握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马便撒开蹄子跑了出去。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将她的发丝吹得向后飞扬。 卫昭坐在前面,一动不动,像是嵌在了马背上,坐姿有些僵硬,尽可能向前,微微挪开与谢明姝的距离。 他感受着风,感受着速度,感受着她在他身后微微起伏的身体——她怕他摔,他越向前,她反而越要将他圈紧。 这一天,卫昭心里多了一个秘密。 他希望这条路永远不要有尽头。 希望他们就一直这样跑下去,穿过春日,穿过原野,穿过所有喧嚣与纷争,直到天地的尽头,哪怕是以他坐在她身前的姿势——在她心里不过是一匹马,一个工具,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可至少,她在他的身边。 马跑得很快,城中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郊野的宁静。路边的树木飞速后退,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在风中翻涌如海。远处的山峦起伏,将天空裁剪成温柔的弧线。 谢明姝骑着马,一路跑到了城郊。 那有一处旧城墙,是前朝留下的遗迹,残垣断壁,爬满了藤蔓和青苔。城墙下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长得很高,没过了脚踝,风一吹便泛起层层的绿浪。 这是他们从前赛马过的地方。 谢明姝勒住马,翻身下来,将缰绳丢给卫昭。 “等我。”她说。 然后她重新上马,这次是独自一人。她坐在马背上,拉了拉缰绳,调转方向,双腿一夹,马便如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 马蹄声急促而清脆,像鼓点,一下一下敲在空旷的原野上。谢明姝伏低身体,几乎贴在马背上,风吹起她的衣袍和长发,她的身影在绿野与蓝天之间画出一道流动的、凌厉的弧线。 她跑了一圈,两圈,三圈。 卫昭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又看着她回来。她的身影在远处越来越小,几乎要融进天际线里,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带着风声和尘土的气息,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他说不清自己看了多久。 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更久。日光在他的肩头投下温暖的影子,又慢慢偏移。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骑在马上、恣意飞驰的身影,一瞬都没有移开。 终于,谢明姝勒马回来了。 她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鼻尖也挂了薄薄一层,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睛却比来时亮了许多,像是那团堵在胸口的浊气,终于被风吹散了一些。 她从马上下来,将缰绳递还给卫昭。 随着她的靠近,一阵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刻意的熏香,而是她身上原本就有的、混合了脂粉和体温的气息,温热而柔软。 卫昭接过缰绳,低头看着她的脸。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汗珠,在日光下闪着微光。她的嘴唇比平时更红,是那种自然的、被风吹过之后的红润。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谢小姐的心情,好些了吗?”他问。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沉,像被风吹散了一样。 谢明姝一怔。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以为他只是一个奉命办事的指挥使,不会多问,不会多说,不会在意她的心情好坏。 她看着他。他的目光依旧沉静,没有多余的试探,也没有刻意的讨好。他只是站在那里,认真地等她回答。 “好了很多。”她听见自己说。 这是真话。那团火烧了一整天,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可骑马跑了几圈,吹了半天的风,此刻竟真的觉得没那么难受了。不是不疼了,而是那些疼被风吹散了一些,不再那么尖锐,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卫昭点点头,翻身上马,然后朝她伸出手。 “走吧。” 谢明姝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那只手稳稳地伸在她面前,不急不躁,耐心十足。 她没有犹豫,握住他的手,借力上了马——这次坐在他身后。 “不是说赛马吗?”谢明姝问。 “我看得出来,谢小姐不是当真想要赛马。”卫昭的声音从前头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却依旧稳稳的。 谢明姝没有再说话。 卫昭拉过缰绳,控制着马速,比来时慢了许多。马蹄踏在柔软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奇怪的是,这种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压抑。风声,马嘶声,远处的鸟鸣声,交叠在一起,像一首无人谱曲却意外和谐的乐章。 走出一段路,谢明姝忽然开口:“你这马,叫什么名字?” 卫昭沉默了一瞬,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就叫马。”他说。 谢明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却真真切切,像春日里骤然绽开的第一朵花,带着猝不及防的、鲜活的生机。 “这算什么名字?”她忍不住追问。 “名字对马来说有什么意义呢?”卫昭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我觉得它叫马就很好。世上也不会有第二匹马的名字叫做马。言简意赅,不是很好吗?” 谢明姝愣了一瞬,然后转过头,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 她从前只觉得卫昭寡言少语,像一块石头,沉默、坚硬、无趣。可此刻她忽然发现,这块石头底下,或许藏着些不一样的质地。 “想不到,指挥使竟是个有趣的人。”她说。 卫昭的背脊僵了一瞬。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前从未做过的事——他偏过头,直视着谢明姝的眼睛。 那双素来沉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炽热的、侵略性的光,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认真。 “那我算得上是能博谢小姐一笑的人吗?”他问。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谢明姝愣住。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发丝凌乱,脸颊绯红,嘴角还残留着方才那抹笑意的弧度。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简直快得莫名,她甚至分辨不出缘由是什么。 或许是因为,她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她总是搞不懂。 她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走吧。”她说。 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样,可她知道自己耳根在发烫。 卫昭收回目光,重新面向前方。 二人策马回去。 这一次,是他握着缰绳,他在前面,她在后面。 风吹过来,带着夏日的气息,带着青草的香味,带着远处不知谁家炊烟的气息。原野辽阔,天际辽远,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向着城中的方向,慢慢行去。 回到国公府时,天色已经暗了几分。 卫昭先下了马,然后伸出手,扶着谢明姝下来。她的指尖微凉,搭在他的掌心,像一片轻薄的雪,很快就收回去了。 “多谢指挥使。”谢明姝向他道别,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矜持,仿佛方才郊外那个策马飞奔、放肆大笑的人不是她。 卫昭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谢明姝转身,向府门走去。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她从宫中出来,根本不知他跟随了一路那样。 倘若不注意,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谢明姝没有回头。 她走进府门,穿过前院,绕过影壁,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像一个个温暖的小月亮。 青禾从里面迎出来,面色焦急,一把拉住谢明姝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小姐,您先别进去,舅爷来了,跟夫人吵了有一会儿了。” 谢明姝的脚步顿住了。 她脸上的那点血色几乎是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谢明姝松开青禾的手,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径直向后宅走去。她没有去前厅,而是直接去了姜兰贞的院子。 还没走近,就听见了争吵声。 姜荣的嗓门很大,隔着院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要不是我的好外甥女没当上皇后,我至于亏这么多吗?那珍宝斋的人都是谁来打点,凭什么你戴的首饰人家要为你宣传,还不是图你皇后的名头?现在你砸了人家的招牌,要你赔钱不是应当的?” 姜兰贞的声音气得发颤:“这些年我给你给的还少吗?你自己的宅子呢?田地呢?半个国公府都搭到了你身上,还有我的那些嫁妆,全都去还了你的赌债!赚钱的时候你只分我一成利,何至于如今赔了钱就全找到我的头上!你从姝儿身上赚的钱还少吗?” 姜荣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让人头皮发麻:“你不给我,那我就找姐夫去聊一聊。到时候聊的,可就不止是珍宝斋这么简单了。姝儿的凤命是怎么来的?当初元夫人的死又是怎么一回事?你是给我钱,还是想让我去找姐夫谈话?” 姜兰贞的声音骤然拔高:“姜荣!这么多年了,你来来回回就只会拿此事要挟我,难不成还要要挟我一辈子?逼急了,我们谁都别想好!” “把柄不在多,管用就行。”姜荣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笃定,“再给我一万两,我彻底消失。” “一万两!”姜兰贞的声音瞬间变得尖利起来,“我看你真是疯了,你便是杀了我,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你只知道问我要,难道珍宝斋那边,你便不会再去说?纵使姝儿没当上皇后,靖国公主也是尊贵无比的身份,难道差了一点半点,这些珍宝首饰便销不出去么?” “那究竟是真公主,还是假凤凰,谁也不是傻子!人家图的,是皇后的尊荣,一个假公主,有什么可追随的,现在大家模仿的,可是宫里头那位的真皇后!现在不是卖不出货的事,而是封公主那天买了的人,现在都闹着要退货,现在姝儿名声不行,从前那些冲着皇后名头来的生意,现在全黄了,皇后都泡汤了,还等着坐春秋大梦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谢明姝站在院门口, 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夜风吹过来,穿透她单薄的衣衫,凉意渗入骨髓。她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指甲掐进掌心,疼痛尖锐而清晰,却比不上心里那一下一下的钝痛。 春寒料峭, 夜色四合, 国公府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她忽然感觉很累。 世间有数万人,为什么她要生在这样的家庭,为什么她不能像余幼薇那样,什么都不用做便可以得到一切。她费力去争,去抢, 到头来都只是竹篮打水, 狼藉一片, 活成笑柄。 忙来忙去,又得到了什么? 姜荣是从后门离去的, 她看到舅父胖胖的身影出了门, 四处打量了下周围, 抄小道从后院离去了,没有发现躲在月洞门后面的她。 谢明姝手指微蜷,在原地站了好半晌, 任凉风幽月笼罩着她, 有那么一瞬, 她很想不顾一切地死掉。 姜兰贞的身影被烛光投在窗上,她一手撑在桌上扶额,另只手抚着心口, 身体一下一下微微起伏。 谢明姝眼眸微动,连忙走进院中敲开门:“母亲,是我。” 不待回话,谢明姝已经推门而入。 下人已经被姜兰贞赶走,院子里只有他们母女二人,谢明姝关上门,走到姜兰贞身边,为她倒了杯茶。 “母亲,您还好吗?” 姜兰贞没接茶,一把按住她的手腕,抬头,薄而微松的眼紧紧锁着她:“你今日去见圣人,如何?” 谢明姝沉默了下,道:“圣人并未见我。” 姜兰贞捏了捏眉心,闭着眼吸气:“没见到,为何这么晚才回来?圣人怎么会不见你,他不见你,你就不会跪下来求他吗?” 谢明姝想起下午出城赛马一事,又想起自己被卫昭送回来,不知为何,像是常年被束缚在笼子里的鸟儿,难得有了自由翱翔的时刻,她竟不愿让这些时刻说给第三个人知道。 再一想,姜兰贞方才与舅父争吵,又是因为利益,因为勒索,姜兰贞只会把一切的不满发泄在自己身上。 思及此,她的声音也冷淡了下来:“我便是见到圣人,又能如何?事成定局,难道还能让圣人改变主意不成?” 姜兰贞的手放下,重重拍了下桌子:“若不是你口口声声说有办法有办法,我信了你的话才让你放手去做,结果呢,你的办法又是什么?到最后,皇后之位竟让给了旁人!要我说,从一开始就该把那个余幼薇杀了,哪还有后来这许多波折弯绕!” 谢明姝缓缓坐下,挑起眼皮看着姜兰贞:“圣人早在龙潜之时便与余幼薇有故,母亲若杀了她,圣人会放过我们吗?” 姜兰贞站起身:“什么???” 见谢明姝瞬也不瞬地望着她,神色淡淡,全不似作伪,姜兰贞手紧了紧,心恨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当然见过余幼薇,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罢了,纵使生得几分花容月貌,到底算不上什么劲敌,这样的人,竟有如此心机,早早勾搭上了皇子,难怪女儿输给了她! 姜兰贞双手揪紧,在原地走来走去,眼睛飞速转动:“不行,我的女儿还没输!那余幼薇就算当了皇后,倘若她身子不济死在宫中……” 谢明姝不是第一次从姜兰贞口中听到杀人之事,可这一次,她是真的惊到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姜兰贞:“母亲,绵绵已是皇后,你竟敢将手伸到宫中!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姜兰贞蓦地停步,转回身,一双眼眸泛着阴冷的光:“倘若不是你不争气,我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 外面的天色暗下来,将屋子笼罩着,只有灯烛辟出一片暖色来,姜兰贞穿了一身宝蓝色的衣裳,暖光落在她背面,她的大部分都在阴影里,显得有些阴森,平时瞧不见的细纹此刻都在背光之下显露出来,看着有些可怖了。 谢明姝强压着心潮,抿唇看着姜兰贞:“杀了皇后又能如何,难道下一个皇后便是我吗?如今我已是靖国公主,身份上也多有不合,母亲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 说完,她想到什么,扯了扯嘴角:“我库里那些衣裳首饰也够卖钱了,全拿去,凑上一万两抵给舅父,以后不要再和他来往了。” 姜兰贞猛地转过身,睁大眼睛看着谢明姝:“那是我和你舅父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轮得到你在这卖衣裳卖首饰!你是国公府嫡女,金尊玉贵之人,你的私密之物,怎么能拿到外面去变卖!” 谢明姝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她只是静静坐在那,一如从前姜兰贞所培养的那样,肩背挺直,气度不凡,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将笑未笑,如枝头上一朵将开未开的花,清雅恬淡。 “我所变卖的,又何止是一些衣裳首饰呢?难道我的名誉,声望,便没有拿来用来牟利吗?还是母亲打算一直要被舅父威胁下去,用这一万两换后半生清净,难道不值得吗?” 姜兰贞的语调一下变得尖锐而奇怪,她说:“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不争气的女儿?早知道把你生下来是变成这样,我便不该留你!” 谢明姝没动,仿佛没听见这句话,可她在桌下紧握的手,到底还是出卖了她。 姜兰贞冷哼一声:“我的事轮不到你操心,倒是你!这么大了,你的桩桩件件,哪一样不需要我来谋划?我要为你操心操到什么时候?行了,这件事我自有安排,你回去罢!” 自从当皇后一事谋划不成,姜兰贞待谢明姝愈发失望和不耐。 哪怕她已经被封为靖国公主,哪怕此事过后多少人登门拜访,巴结庆贺,父亲兄长都在为她高兴,母亲却怎么都不满意。 似乎她怎么做,姜兰贞都不会对她感到满意。 “母亲又要安排什么?” 她的反问令姜兰贞生怒,姜兰贞眉头竖起来,道:“还不是你惹出来的麻烦!如今你是靖国公主,想赢过这一局,除非风头能够盖过皇后……” 说到这,姜兰贞眼里又闪过一抹暗色:“真麻烦,还是把人杀了简单。” 谢明姝昂头:“倘若真有那般简单,母亲何至于今日还在被舅父登门要挟?我不需要你再谋划什么,我只要你和舅父断掉关系……” “啪!” 姜兰贞一巴掌甩在谢明姝脸上,她的手背在颤,眼里满是不可抑制的怒意。 谢明姝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已经留下模糊的巴掌印。 她眨了下眼,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经历了什么,可是脸上已是火辣辣的痛。 姜兰贞痛心疾首看着她:“我费尽心思谋划到今天,你当我是为了谁?事情未成,你却要跟我说算了,我是这样教导你的?我怎么能养出你这么不争气的东西?跟你废物哥哥一个样!” 谢明姝想,原来即便身负才学不输男子,即便六艺样样出众,即便身为贵女之首,在母亲眼里,没当上皇后,仍然叫做不够争气。 她半晌没答话,脸上却已经有些肿了,从小到大,谢明姝从未受过这样明显的伤,姜兰贞悔恨地握了握拳,负到身后,语气虽冷硬,但多少缓和了一分。 “往后这些事都不用你操心。回去吧,记得擦药。” 谢明姝穿过长长的回廊,回到自己的院子。青禾迎上来,看见她脸上的伤,惊得捂住了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小姐……” “无妨。”谢明姝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去打盆凉水来。”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转身快步出了门。 谢明姝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烛光昏黄,镜中的人影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薄雾。脸上的红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眼,像一幅工笔画被泼了墨。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指尖传来细密的刺痛- 这日,阳光照进坤宁宫,暖洋洋的,将殿内每一处角落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幼薇坐在临窗的案几前,面前摊着尚衣局送来的账册。 厚厚一叠,密密麻麻写满了各色绸缎的出入数目,绣娘工时,簪钗珠翠的采买明细。 她翻了几页,那些数字便像是长了腿,在她眼前跳来跳去,怎么也看不进。 尚衣局的管事嬷嬷倒是用心,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可架不住内容实在枯燥。幼薇撑着下巴,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如小鸡啄米。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朦胧,她今日穿了一件浅碧色的皇后常服,仍旧是少女的颜色,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杏花,干净而柔软。 殿内另一侧,小桃坐在锦杌上,怀里抱着雪球,正给它穿小衣裳。 那是一套大红色的小背心,领口绣了一圈白茸茸的兔毛,背后还缀了一颗毛绒绒的小球,像兔子的尾巴。雪球一脸不情愿,扭来扭去,四只爪子在空中胡乱蹬着,奈何小桃的手稳得很,三两下便将背心套了上去。 “小姐,您看!”小桃将雪球举起来,像献宝似的,“好看不好看?” 雪球被举在半空,两条后腿耷拉着,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生无可恋。那件大红色的小背心衬得它通体雪白的毛发愈发白亮,领口的兔毛茸茸的,衬着它那张无辜的猫脸,说不出的滑稽可爱。 幼薇从账册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看是好看,就是雪球不太高兴。”她伸手接过雪球,放在膝上,摸了摸它的脑袋。雪球立刻将脸埋进她掌心,发出委屈的呼噜声,像是在告小桃的状。 “穿久了便习惯了。”小桃不以为意,又从旁边的针线筐里翻出一顶小帽子,跃跃欲试,“小姐,奴婢还给雪球做了一顶虎头帽,您要不要看看?” “先别看了。”幼薇笑着摇头,将雪球递还给她,“你把账册帮我核一遍吧,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一看账本就犯困呢。” 小桃接过雪球,正要应声,殿外忽然传来宫女的通禀声。 “启禀皇后娘娘,慈宁宫的嬷嬷求见。” 幼薇有些意外,这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她放下手中的笔,走到外侧待客的地方,缓缓坐下。 “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眼生的嬷嬷走进来,她衣着整洁,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和善而恭敬。她进门便屈膝行礼,姿态规矩,宫中老人才有这份谨慎。 “老奴给皇后娘娘请安。” 幼薇抬手虚扶了一下:“嬷嬷不必多礼。可是太妃那里有什么事?” 嬷嬷垂手站着,面色如常,语气平稳:“回娘娘的话,柔太妃近日头疼得厉害,又不肯吃药。太医开的药汤太苦,太妃喝一口便吐一口,怎么劝都不肯再用。太妃身边的大宫女说,娘娘做的糕点太妃很喜欢,不知娘娘能否现在过去再做一些,好让太妃伴着糕点服药。” 原来如此,也不是什么大事。 幼薇松了口气,点点头道:“太妃头疼得厉害,可有请太医瞧过了?都服了什么药?我去看看太妃。” 她说着便往殿外走。 嬷嬷跟在她身后半步,恭声道:“太医已经瞧过了,说是换季时节,风邪入体,开了几副驱风散寒的方子。药已经煎好了,就是那药实在太难入口,太妃怎么都喝不下。” 幼薇心下知会,又问:“这事可禀过圣人了?” “太妃说,只是小毛病,不敢惊动圣人。只想着让皇后娘娘做些糕点便好,不必兴师动众。” 幼薇走到殿门口,小桃跟上来欲要随行。 “小姐,奴婢跟您一起去。” “不用了。”幼薇回头看了她一眼,想想那堆令人头疼的账册,微笑道,“你留在宫里帮我看帐吧!我带个人去就行。” 自从江南一别,小桃对和幼薇分开这件事有了恐惧,去哪她都想跟着,可也知道自己多虑了,如今幼薇身在宫中,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还能出什么事呢?想到这,小桃张了张嘴,把想法咽下去,只应了声“是”,目送幼薇带着另一个平日伺候的宫女出了殿门。 这宫女平时也算机灵,干活也是干净利落,算是坤宁宫第二个近身宫女,有她跟着,小桃勉强放心了点。 出了宫,幼薇便跟着这位慈宁宫的嬷嬷往西边去了。 一路行去,宫道两侧的红墙高大而沉默,将天光裁剪成一条窄窄的长带,夏日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粼粼的金光,远远望去,像一条流动的金河。 幼薇走在嬷嬷身侧,随口问道:“太妃是什么时候开始头疼的?她这个头疼的毛病最近才有?” 嬷嬷微微侧身,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不紧不慢地答:“回娘娘,太妃是昨儿夜里开始头疼的,夜里翻来覆去没睡好。太医开的方子里有川芎、白芷、荆芥这些,都是驱风散寒的。太妃服了一剂,说是好些了,就是嫌药苦,怎么也不肯再喝,实在把奴婢们愁坏了。” 幼薇想了想,道:“畏苦也是正常的,良药苦口,好在不算什么大事。我记得,上回我做的桂花糕她倒是喜欢。这次我换一个方子,做成山药枣泥糕,甜一些,软一些,也好入口。” 嬷嬷笑道:“娘娘有心了。太妃知道了一定欢喜。” 幼薇想了想,道:“其实右相的医术很好,我瞧着倒比太医院的御医还好些呢,若是太妃身子不适,也可以请右相来瞧一瞧。” 嬷嬷道:“这些圣人也对太妃说过,太妃说不用,她身上都是小毛病,何必劳烦右相呢!” 一路闲谈便走到了慈宁宫附近,高大的宫墙在这里拐了个弯,露出一条窄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偏门,漆色斑驳,门楣上的铜钉也有些发暗。 嬷嬷在前引路,推开了那扇偏门,侧身让幼薇先进。 “娘娘,从这边走更近些。小厨房在这边。” 幼薇没有多想,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随行的宫女正要跟上,却被嬷嬷不动声色地拦了一下。宫女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出声,偏门便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幼薇踏进门槛,发现这是一条幽暗的甬道。两侧是高高的墙壁,青砖缝里长出了细细的青苔,脚下的石板路有些潮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黏腻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香灰气息。 上次去小厨房,怎么没看到慈宁宫里还有这样的景致? 幼薇脚步慢了下来,心中正在思索,嘴上也唤道:“嬷嬷,这是——” 话没说完,身后忽然袭来一阵风。一块湿润的白帕子从后面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刺鼻的甜腻气味瞬间冲入她的鼻腔。 幼薇心下一紧,瞬间察觉到不妙! 她想挣扎,想喊叫,可身体却像被抽空了一样,四肢很快变得软绵绵的,使不上任何力气。幼薇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的甬道在晃动,扭曲,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所有的颜色都晕开了,融成了一片混沌的灰。 最后传入耳中的,是偏门被轻轻合上的闷响。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像一条搁浅的鱼,在黑暗的潮水中时浮时沉,幼薇头脑昏沉沉,一点一点睁开眼,每一下呼吸都带着那股甜腻刺鼻的气息残留在鼻腔里。 她低头,发现自己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手被粗麻绳绑在椅子后面,勒得皮肤生疼。 她身体还是软的,提不起力气,只能抬起头,环顾四周。 头顶横梁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朽木,墙角有蛛网,细细密密,不知结了多少年。 这里应是一处宫殿,殿内一切的用具都是旧旧的,漆面褪色,边角磨损,窗棂上的纱糊已经破了,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吹得那些残破的纱缕轻轻晃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久经失修的腐朽味,混着灰尘和潮湿的气息,闻久了甚至有些呛人。 她屏住呼吸,视线转动间,瞳孔猛地一震,幼薇吓得失声小叫,恨不得连忙跑掉。 昏暗破败的宫殿中,一张掉漆的妆台前,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梳妆。 她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梳子从发顶梳到发尾,每一梳都诡异地一丝不苟。 她穿着一件薄薄的宫装,透过衣料,能看出她肩胛骨的轮廓尖锐地凸起,像要刺破衣服。梳头的手更是皮包骨,青筋浮现,关节突出,像枯枝,又像鸟爪,身上穿的衣服也简单,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宽大地挂在身上,有些地方空荡地垂下来,如同披了一面旗。 那不是柔太妃,柔太妃保养得宜,体态丰腴,绝不是这副骷髅般的模样,更不会生活在如此破败的宫殿之中。 她是谁? 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她还是活人吗? 幼薇的脑海里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越想越惊恐,青天白日,皇宫之中,居然能发生这样的事,这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心下有点慌,可是想到自己尚在宫中,李承玦说不定会来救她,她又没有那么害怕了。 她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开口道:“你是谁?你把我绑来这里做什么?” 梳头的动作停了。 镜子里的女人慢慢转过头来。 幼薇看清了那张脸,心头猛地一缩,差点叫出声来。 那是一张惨白惨白的脸,白得像多年不见天日的宣纸,没有丝毫血色。眼下是青黑的,空洞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将所有的光和热都吸了进去。颧骨有些高,眼窝深陷,明明是极好的美人骨,可惜失了气血,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覆在上面,像是骷髅外面套了一张人皮。 可她的五官是美的。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都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只是那份美已经被岁月和怨毒侵蚀殆尽,留下的只是一具行走的,会说话的躯壳。 阳光从破败的窗棂间渗透进来,光束里漂浮着无数的灰尘,在空气中缓缓游移,像一群没有归宿的幽灵。光落在那个女人的脸上,将她的惨白衬得愈发触目惊心。 幼薇认出了她。 宫宴上,一张惨白惨白的脸与眼前这张重合,尽管不可置信,幼薇还是开口了。 “你是……惠太妃?” 女人歪了歪头,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 “呀,你认得我。”她的声音尖而细,像指甲划过瓷器,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刺耳感,“小丫头蛮有见识嘛。” 幼薇的心沉了下去。 她记得,惠太妃曾在中秋宫宴上冒犯圣人,被李承玦关入冷宫。 被关在这明明也没多久,怎么像是被关了一辈子? 幼薇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破败的宫殿,腐朽的家具,蒙尘的窗棂——这里果然是冷宫,最容易被人遗忘的地方。 即便外面有人发现她不见了,也不会第一时间想到来这里搜寻。 “惠太妃。”搞清楚来人,幼薇的声音冷静了几分,“我与你无冤无仇,你绑我过来做什么?去年中秋宫宴你冒犯圣人,是圣人大发善心留你一命。你就不怕今日做了这样的事,陛下取了你的性命吗?” 惠太妃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仰起头,发出一阵尖锐的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破败的殿内回荡,像夜枭的啼鸣,刺耳而瘆人。 “我的命?”她笑够了,低下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幼薇,嘴角还残留着笑意,“你的命在我手里,他还能舍得你死不成?你不死,我们就都不会死!” 幼薇捕捉到了那个关键词。 我们。 不是“我”,是“我们”。 幼薇的心跳更快了几分,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直视着惠太妃,想着如果是李承玦面对这样的情况会如何做,然后,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淡然。 “你们有什么目的?说出来,或许我可以帮你。” 惠太妃又笑了。这次的笑声没有那么尖锐,多了一些志在必得的得意。 她站起身,向幼薇走过来,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你帮我?你的确能帮我。放心吧,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你这条命在我手里,我便是让李承玦那个贱种去吃屎,他都会乖乖去吃的。” 幼薇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心里已经确认了一件事——这个女人的脑子,已经不太正常了。 长年的囚禁,不见天日,日夜被怨恨啃噬,足以将一个人的心智腐蚀到这种地步。 幼薇竭力稳住自己,甚至扯了扯嘴角,这笑容带着嘲讽。 “惠太妃是在痴人说梦吗,李承玦是什么人,你不是很清楚吗?他娶我,不过是因为我父亲在朝中不属于任何党派,同时又能让他的皇位稳固罢了。他只是利用我,又怎么可能为我牺牲?” 惠太妃弯下腰,伸出手,用那枯枝般的手指掐住了幼薇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指甲上残留的红色蔻丹已经掉得斑斑驳驳,像干涸的血迹。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握了一块冰,那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让幼薇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幼薇不自觉向后躲避,可是她却低估了惠太妃手下的力量。 “能与不能,轮不到你来说。”惠太妃的嘴唇几乎贴着幼薇的脸,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便是他心中没有你,杀了他的皇后,也能解我心头之恨。” 幼薇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空洞双眼,对这样枯瘦的人来说,里面竟然燃烧着某种疯狂火焰。 当真是疯子。 惠太妃松开了她的下巴,转身走回妆台前,又拿起了那把梳子。她开始哼起一支曲子,调子很老,不知是哪来的曲子,词也听不真切,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她一边哼,一边对着模糊的铜镜梳头。梳完了,又拿起桌上仅有的一盒胭脂,用指尖蘸了,慢慢涂在嘴唇上。 惨白的一张脸,配上鲜红如血的两片唇,披头散发,青黑眼窝,怎么看怎么觉得惊悚。像是青天白日撞了鬼,又像是谁家办丧事时纸扎的童女,被风吹到了阳间。 幼薇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反倒没那么怕了。恐惧到了一定程度,剩下的便只剩荒谬。 “你与陛下之间究竟有何仇恨?”她开口,“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你应该知道,做了这样的事,陛下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惠太妃涂唇的手猛地一顿。 她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幼薇,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极其浓烈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问我有什么仇恨?”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他折磨我的儿子!他折磨我的尧儿!他一个贱种,有什么资格!” 她猛地站起身,推开妆台前那张摇摇欲坠的凳子,大步走到幼薇面前,一把揪起她,像拎小鸡一样将幼薇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幼薇没想到这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女人竟有这么大的力气,踉跄着被她拖着往外走,她手还被绑着,身体也还没恢复力气,根本无法反抗。 惠太妃将她拖出殿门,拖过杂草丛生的院落,绕到殿后。 冷宫的后院比前院更加荒凉,齐腰高的野草从砖缝里疯长出来,将原本的石板路都淹没了。墙角堆着些不知什么时候丢弃的破旧家具,缺胳膊少腿的,在荒草中露出灰扑扑的轮廓。 惠太妃拖着幼薇穿过荒草,走到后院尽头。 那里立着一排栅栏,是铁制的,栅栏顶端缠着一圈又一圈尖锐的铁丝,锈迹斑斑,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红褐色,像干涸的血。 栅栏后面,放着一个巨大的铁笼子。 幼薇的目光穿过那道缠着铁丝的栅栏,落在那铁笼上,瞳孔猛地一缩。 笼子里,竟然锁着一个人。 那人蜷缩在笼子一角,像一袋被随意丢弃的杂物,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大概是染过血的,又沾了泥,沾了灰,现在只剩下一种脏污的、灰扑扑的色调,像从泥沼里捞出来的破布。他的头发凌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皮肤上满是伤痕和污垢,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靠在铁栏杆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像一具还吊着最后一口气的骨架。 幼薇认不出那是谁。可看到惠太妃那副癫狂的样子,她又隐约猜到了。 想到那个猜测,幼薇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情不自禁吞咽了一下口水。 不会吧…… 惠太妃把幼薇推到栅栏前,用她那枯瘦的手死死按住幼薇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幼薇被迫伏在那排缠满铁丝的栅栏上,尖锐的铁丝刺破了她的额头和脸颊,温热的血顺着皮肤淌下来,滴在生锈的铁栏上。可她顾不上这些疼,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笼子里那个人吸引了。 就在这时,后门传来锁链响动的声音。 惠太妃猛地一缩,拽着幼薇躲到了墙角的阴影里,动作敏捷而无声,简直不像一个冷宫妃子,或许常年的囚禁和李承玦施加的折磨已经让她变得不像正常人。 幼薇被她捂住嘴,透过墙角的缝隙向外看。 后门被打开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少监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铁盆。 他走到笼子边,将铁盆往地上一搁,里面黄色的糊状物颠出几下来,洒在地上,样子像极了猪食。 他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一眼笼子里蜷缩着的人,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路边的野狗,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嫌恶。 “还没死呢?”他嘟囔了一句,语气里甚至有些遗憾。 笼子里的人看到饭来了,连忙从笼子里爬到笼子边,探出头去,伸手在铁盆里抓那猪食一样的食物往嘴里送。 那少监像在欣赏什么高雅戏剧一样,抱臂看了一会儿,过了会儿大约是觉得没意思,摇摇头走了。 “什么皇子,现在还不是跟野狗一般……” 在笼子里的人抓食吃饭的时候,幼薇感觉到按着自己的人的手在抖,她转头看,惠太妃眼里全是泪和恨。 待到后门重新落了锁,锁链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沉闷而冰冷。 等那脚步声彻底远去,惠太妃才松开幼薇,从墙角冲了出去。 她踉跄着跑到栅栏边,双手握住那些缠着铁丝的栏杆,尖锐的铁丝刺破了她的掌心,鲜血顺着她的手腕淌下来,她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死死地盯着笼子里的人,眼眶里蓄满了泪。 “尧儿!”她的声音嘶哑而颤抖,带着说不出的悲愤,可是紧接着,又变得扭曲且温柔,“尧儿,母妃把皇后捉来了!母妃今日一定让那个贱种放了你!你再等等!” 果然…… 笼子里的人,是惠太妃的儿子,九皇子李承尧。 笼子里,那团脏污的身影一颤,凌乱的头发缓缓抬起来,露出一张瘦削的,布满伤痕的脸。 那双眼睛浑浊而迟钝,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在惠太妃的声音里慢慢聚焦,渐渐有了一丝光亮。 他用那双脏兮兮的手扶着铁栏杆,艰难地撑起身体,向栅栏的方向爬过来。每一下移动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吟,像是每挪一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母妃……”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快救孩儿出来……孩儿好疼……” 惠太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生锈的铁栏杆上。 “不疼了。”她的声音发抖,却努力笑着,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马上就不疼了,母妃在这里,谁也不能再欺负你了。” 她猛地回过头,一把将幼薇从墙角扯了过来,推到栅栏前,让笼子里的李承尧能看清她的脸。 “尧儿,你看!皇后就在这!那个贱种的女人就在这!” 李承尧的目光落在幼薇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道凶狠的光,如同被困在绝境中的野兽,在濒死前最原始的恶意。 “母妃。”他盯着幼薇,眼里兴奋的光芒跳动,缓缓咧嘴笑开,声音里满是期待,“等出去之后,我一定也要挑断这个女人的脚筋,让她尝尝这是什么滋味。” 幼薇浑身一颤,她视线下移,看到他瘫着不动的双腿,这才意识到为什么这个人永远在笼子里趴着,原来是他的脚筋被挑断了。 幼薇本能地向后躲去,却被惠太妃死死按住。 惠太妃转过头,盯着幼薇,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你问我为何恨他?”她的声音忽然平静,用极其怪异的腔调开口,“倘若有人这样对待你的父亲,你会如何做?倘若笼子里的就是你的父亲,你又比我理智几分!” 幼薇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她确实没想到,李承玦会像对待狗一样对待李承尧。将人锁在铁笼子里,日复一日,不见天日,与畜生无异。这样的手段,不可谓不狠毒。 可她又想起李承玦从前对她说过的话,那些关于他童年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被欺辱,被践踏,在最需要庇护的年岁里,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 在无法相信李承玦的那些日子里,她曾以为那些话是博取同情的谎言,是精心编织的苦肉计,可此刻看着惠太妃癫狂的模样,看着李承尧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凶光,她忽然觉得,也许那些话里,未必全是假的。 李承玦今日对这对母子的残忍,不过是曾经那些年岁里,他们加诸于他身上的,千百倍的偿还。 可这些念头只在幼薇脑中转了一瞬,便被她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必须先稳住惠太妃,想办法活着离开这里。 “惠太妃。”幼薇望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诚恳,“你说的对,李承玦……他确实对不起你们母子。他所行之事,实在天人共愤,理当千夫所指。你放心,我会配合你,也会帮你,让李承玦放了你们。” 惠太妃没想到她这么识趣,微微一愣,掐着她脖子的手也松了几分。她打量了幼薇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将信将疑,更多的却是得意。 “算你识相。”她冷哼一声,松开幼薇,站直了身体,下巴微微扬起,有些得意地说起什么。 “你知不知道,从前那个贱种在我面前,就像一只老鼠。”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饶有兴味地回味着。 曾经风光过的人,总会忍不住回忆那段风光岁月,何况惠太妃从前又是那样的风光。 她继续道:“从前我不高兴了,就去拿他们母子出气,我踩在他脸上,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把他踩在地上,他连哭都不敢哭,动都不敢动。” 她说着,抬起脚,做了个踩踏的动作,绣鞋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碾了碾。 “你知道我最讨厌那个贱种什么吗?”她转过头看着幼薇,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就是那双眼睛。哪怕你把他踩在地上,他仍然用那双鬼眼盯着你,像狼崽子一样。我真想把他那双眼睛挖出来,踩扁,踩碎,让他再也瞪不了人。” 她用那枯瘦的手指戳了戳幼薇的脸颊:“早知道那个贱种有今天,当初就应该一刀把他杀了。省得留到今天,祸害我的尧儿。” 幼薇听着她的话,脑海中不自禁浮现出那样一幕。 瘦弱的小孩,被一个疯女人踩在脚下,脸上是泥土和脚印,却倔强地不肯闭眼,那双浅色的眸子就这样死死地盯着施暴者,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她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心疼,愤怒?这些情绪漫过,又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从胸腔里漫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李承玦那时也不过六七岁,就只是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孩童而已。 就在这时,笼子里的李承尧开口了。 “母妃说的是,我也怀念那贱种小的时候。”他声音嘶哑,可语调十分愉悦,像是在聊一件有趣的旧事,又有一种扭曲的怨毒,在他眼底闪烁,“那时候,跟他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傻得很。哈哈,傻逼。母妃说得对,当初真应该弄死他。” 他狠狠唾了一口,脸上满是阴沉的笑,那笑容在脏污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他的目光转向幼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没来寻你?”他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又带着一丝隐隐的不安,“该不会你真的一点用都没有吧?” 幼薇抿了抿唇,正要开口,忽然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冷宫团团围住。兵甲碰撞的声音,靴底踏地的声音,混在一起,沉闷而有力,像擂鼓,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惠太妃的脸色变了。 她的手猛地收紧,死死掐住幼薇的脖子,将幼薇挡在自己身前,同时警惕地望向通往冷宫前院的方向。 李承尧的眼神也变了,一种近乎亢奋的期待在他脸上蔓延开来,他十分期待李承玦在他面前求饶的样子。 不多时,前院传来冷宫开门的喑哑声响,吱呀一声。 冷宫静下来,直到一道沉稳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很快地,一道身影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李承玦。 他一个人走进了这座荒凉的冷宫,身后没有跟从,没有护卫,只有他自己。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倾泻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暗,像一把出鞘的剑。 他逆光而立,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可那双浅色的眼眸却格外清晰,在暗色的光影中发出沉静而幽冷的光。 他穿了一件玄色常服,衣料暗沉,没有多余的纹饰,却衬得他周身的气势愈发凌厉。衣袂被风吹起,猎猎作响,像战旗,像羽翼。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四周荒芜的野草等让他浑身上下透出一股野蛮生长的气息,似乎天地间任何事情都束缚不住他,而他又像这满园的野草有强劲的生命力,他是那样的坚不可摧。 幼薇看见他的那一瞬,紧绷了许久的心弦忽然一松。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浮木,她尚在惠太妃手中,却莫名觉得自己得救了。 可紧接着,又变得说不出的紧张。 她不知道这对癫狂的母子要做什么,更不知道李承玦会如何应对。 惠太妃的手掐得更紧了,幼薇的呼吸骤然困难。 李承玦的目光掠过惠太妃,掠过幼薇,掠过栅栏后面那个巨大的铁笼子和笼中蜷缩的人影,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缓缓勾了勾唇角,那笑意疏淡而冷,像冬日河面上薄薄的冰层,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水。 “惠太妃和九皇兄想见我,直接差人吩咐一声便是,何必还要惊动皇后呢。”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是这两个人无一不领教过这平静背后的厉害,他们不约而同地瑟缩了下。 很快地,惠太妃将幼薇挡在身前,只露出半张脸,声音尖细而警惕:“不惊动皇后,只怕请不来圣人您大驾光临。” 李承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如同一碗凉水。 “现在我来了。”他顿了顿,目光移向幼薇,只一瞬,便收回来了,重新落回惠太妃身上,“放了她。” 惠太妃仰头大笑,笑声尖锐而绵长,在空旷的冷宫里回荡,惊起檐上几只栖息的乌鸦,扑棱棱飞远了。 “放了她?怎么可能!”她收住笑,低下头,那双深陷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承玦,像一条发现了猎物的毒蛇,“我们母子的命,可都捏在她手里。放了她,我们还拿什么跟你谈?” 李承玦的神色没有一丝波动。他甚至将双手负到身后,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你应该知道,你们的命对我很重要。”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晰,“杀了她,皇后还可以另立。可没了你们,这世间便再也找不到了。我怎么会为了一个可以替代的人,放弃不可替代的你们呢?” 惠太妃的脸色变了变,掐着幼薇脖子的手却没松。 她盯着李承玦的眼睛,像是在辨认他话语的真假。那双浅色的眼眸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涟漪,仿佛他说的只是今日天气不错。 惠太妃咬了咬牙,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既然如此,那我就杀了她。” 李承玦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随便。” 那两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像落叶,像尘埃,可幼薇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感觉。 惠太妃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她的手猛地收紧,十根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幼薇的脖颈,用力收拢。幼薇的呼吸骤然被截断,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咙里发出细碎又痛苦的声响。 就在这时,李承尧的声音忽然响起。 “母妃!小心!” 他猛地抓住铁笼子的栏杆,声音凄厉而尖锐。 惠太妃猛地抬头。 一道身影从宫墙外飞掠而下,那人手臂上绑着弩机,箭尖在日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对准惠太妃,箭已离弦! 惠太妃的反应快得惊人,她表情一变,猛地转身,将幼薇的身体挡在箭矢的方向上。 那支箭呼啸着直奔幼薇的眉心而来,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幼薇心跳到嗓子眼,眼睛被那一点寒光刺得生疼,本能地闭上了眼。 电光石火间,一阵风从她身侧掠过。 龙涎香的气息。 尖锐箭矢带来的强风在额前倏然停下,她额前发丝拂动,闭目的世界里,只听到箭矢被什么东西稳稳接住的闷响。 幼薇睁开眼。 李承玦就站在她面前,近在咫尺。他右手握着那支箭,箭尖离她的眉心不过寸余,尾羽还在微微颤动。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像刚刚用了极大的力气。 下一秒,李承玦抓着这支箭转身,对准惠太妃的脖颈猛地反手刺下! 这一切快得就在电光火石间,箭尖没入惠太妃的脖颈贯穿而过,从另一侧露出半截带血的箭杆。 鲜血喷涌而出,像一道殷红的泉,溅在幼薇的脸上、衣襟上,溅在李承玦的右侧眉骨间,温热而腥甜。 惠太妃发出嗬嗬的惨叫,猛地松开幼薇的脖子,踉跄着向后退两步,伸手捂住自己的脖颈。 殷红的血从她的指缝间汩汩涌出,顺着她枯瘦的手腕淌下来,滴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一滴一滴,触目惊心。 李承玦在第一时间带走幼薇,迅速解开她腕上的绳索。 幼薇的手腕被勒得红肿,可她已经顾不上疼了,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像是要把方才被掐住时缺失的所有空气都补回来。 笼子里,李承尧发出凄厉的尖叫。 那叫声不像是人发出来的,仿佛山林中的野兽,在绝望中发出撕裂一切的嚎叫。他的头拼命撞着铁栏杆,咚咚咚,一声接一声,额头上的皮肉撞破了,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他却像完全没有感觉。 “母妃!母妃!放过我母妃!”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都是我的主意!是我该死!求求你,放过我母妃!” 惠太妃倒在满是灰尘和杂草的地面上,身体在扭曲、在抽搐,鲜血从她颈间不断涌出,将她灰扑扑的衣裳浸透,变成一种浓重而刺目的暗红。她的嘴一张一合,像是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混嘶哑的气音。 李承玦松开幼薇,踩过荒草和碎石,走到惠太妃面前。 他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不断扭曲挣扎的女人,那双浅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缓缓抬起脚,踩在惠太妃的脸上。 靴底碾着她的颧骨,将她惨白的脸压向地面的尘土和草屑之中。 “就这么死了,是不是太便宜你了?” 惠太妃的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声音,像是想求饶,又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她那双深陷的眼睛努力向上翻,想看清踩着自己脸的人,可视线已经被血和泪模糊了,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逆光的轮廓。 “贱……嗬……嗬……贱种……” 她伸出手,那只皮包骨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指着李承玦。 “死在贱种手里的滋味如何?”李承玦浑不在意地微笑。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渐渐失去力气,看着她伸出的手一点点垂落下去,看着她眼中含恨的光一丝一丝熄灭。 “你动谁不好。”他的语气带了几分怜悯,摇摇头,眸色陡然一冷,“偏偏动了最不该动的人!你今天必须死。” 他的脚下用力,鞋底碾过那张惨白的、沾满血污的脸,碾过那双至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 抬脚的时候,惠太妃已经咽了气。 她的头歪向一侧,嘴角的胭脂鲜红,脸上凝固着一抹诡异的笑,不知她死前是否又回忆起从前当惠妃那无比风光的岁月,那双深陷的眼睛半睁着,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已经涣散,她那时可曾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死在她最不屑一顾的贱种手里。 笼子里,李承尧的尖叫变成了嘶哑的哭嚎。他拼命抓着铁栏杆,指甲翻了,血从指尖渗出来,在生锈的铁栏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红痕,他的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死死盯着惠太妃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体,嘴里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 “母妃……母妃……”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如同动物受伤时发出的呜咽。 可那呜咽里,很快又掺杂进了别的东西。 他忽然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承玦,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李承玦。”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一字一顿,“我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李承玦淡淡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李承尧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尖锐而疯狂,和他母亲的笑如出一辙,在空旷的冷宫里回荡,惊得墙头的野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笑够了,他停下来,用那双充血的眼睛盯着李承玦,嘴角邪恶地咧起,神色几近癫狂。 “果然,贱种就是贱种,你的善良宽仁呢?你的兄友弟恭呢?燕妃曾经教导你的话呢?哈哈哈哈哈,你一个贱种,装什么饱读诗书礼信恭谦,我看见你在父皇面前装模作样的样子就恶心!” 李承玦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很细微,细微到几乎不可能被察觉。可幼薇离他很近,她看见了。 “可惜,你母妃这辈子都想不到,她会被你这个蠢儿子亲手害死,哈哈哈哈哈哈哈。”李承尧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可那语气里的恶意,浓得几乎要滴出来,“害死你母妃,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主意。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放肆,更加疯狂,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恶念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那时像条狗一样跪下来,跟我说‘求求皇兄,救救我母妃’,你母妃病的没人管,求我去帮她抓药,我好怀念你当时像条狗一样的样子,你跪在地上,磕得头上都是血,你说你什么事都愿意干,只要我肯帮你。”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 “结果呢?你亲自抓了一副药,亲自煎了一副害死你母妃的药,哈哈哈哈哈!你母妃,是被你这个亲儿子亲手害死的!是你,一口一口把毒药喂给她的!” 他嘶哑的笑声在空旷的冷宫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多好笑啊,李承玦,你从头到尾都像一条狗,摇尾乞怜的狗,哪怕你现在成了天子,你也永远忘不掉,你永远都忘不掉你给我下跪磕头的样子。你永远都忘不掉,你是我母妃踩在脚下的贱种。” 李承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背对着幼薇,幼薇看不见他的表情。她只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那手方才还稳如磐石地接住了射向她的箭,此刻却紧紧攥着,骨节泛白,青筋浮现,像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阳光落在他的肩头,那么温暖的温度,可他浑身都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 连风都停了。 笼子里的李承尧喘着粗气,嘴角还挂着疯狂的笑意,死死盯着李承玦,满眼都是癫狂。 幼薇站在原地,看着李承玦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她想起他方才说“随便”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想起他接住那支箭时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想起他轻描淡写面对惠太妃的生死,她曾以为任何事都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已经强大到可以抵御世上的任何伤害。 可此刻,他的背影看起来,像一座快要坍塌的山。 莫名地,她想走过去,想拉住他的手,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开口。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越漫越浓,浓到快要溢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惠太妃的尸首很快被人拖走, 两个缇骑司的近卫一前一后抬起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像抬一袋破烂的旧物。 她的头无力地垂着,那支箭还插在颈间, 随着抬动的节奏轻轻晃荡,箭尾的羽毛上沾了半干的暗红,拖过荒草地时, 她的手臂从担架上滑落, 枯瘦的手指擦过野草,留下短暂的痕迹又消失了。 李承玦站在原地淡淡吩咐。 “扔到乱葬岗去。”他神色漠然,“喂野狗。” 笼子里的李承尧原本还在癫狂大笑,听到这句话,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 短暂的死寂过后, 他瘦得脱了形的身体在里面横冲直撞, 骨头与金属碰撞发出闷响, 他抓住栏杆死命摇晃,可那笼子纹丝不动。 “李承玦!你胆敢这般对待我母妃!”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 眼尾猩红, 眼角裂开, 血丝像蛛网一样布满他浑浊的眼球,目眦尽裂,“父皇泉下有知, 绝不会放过你的!李承玦, 你不得好死!李承玦!贱种!贱种!”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 翻裂的指甲在铁栏杆上留下鲜红的血痕,一道一道,触目惊心, 指尖的血顺着铁栏往下淌,可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或者说,他此刻已经被恨意烧灼得失去了所有痛觉。 他像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疯狗,朝着李承玦的背影,用尽一切恶毒的言语咒骂着。 李承玦充耳不闻。 他转过身,走到幼薇面前。 阳光落在她脸上,这张脸生得皮肉细嫩,光滑的肌肤下透着一层浅浅的粉,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杏花,柔软而干净。可此刻,这张小脸上面添了许多细小的伤痕,有些比较浅,有些刺得深一些,细小的血珠已经凝固了,干涸成暗红色的小点,分布面颊与下颌。 李承玦轻轻托起她的小脸,从额角到眉尾,从颧骨到下颌,每一道伤痕都不曾放过。 落到她脖颈上那圈深重的指印时,他的脸色已是冰冷得吓人,惠太妃那枯瘦手指留下的痕迹,青紫交错,深深嵌进白皙的肌肤里,不敢想胆小怕疼的余幼薇当时怕成了什么样子。 他一把将幼薇揽到怀里。 “对不起,绵绵。”他喉结滚动,强压住胸腔里怒意,“让你受伤了。” 他的怀抱很紧,眼睛冷冷看向李承尧,罪魁祸首就在这里,若不是他,绵绵也不会遭此毒手,绝不能轻易放过他。 担惊受怕了半日,终于落进一个怀抱里,幼薇整个人松了下来,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得以放松,她双腿发软,在李承玦来之前,还以为自己死定了,不知道要被这变态的惠太妃折磨成什么样子,眼下劫后余生,幼薇已经没有力气再支撑自己。 她闭上眼睛靠着他,脸埋在他胸前,闻着他身上的龙涎香,她没想到有一天这个味道会令她如此心安。 “是一个慈宁宫的嬷嬷将我抓走的,”她的声音闷闷的,夹杂着后怕和委屈,“我宫里的人都见过她的脸,你一定要抓住她,她定是惠太妃的人。继续留她在宫中,不知道她还会做什么。” 听到她这样说,李承玦心中更加复杂。 从前的余幼薇,手指撞到桌角都要凑到他面前,要他吹半天才好。娇娇弱弱的,又爱撒娇,一点点小伤都要委屈半天,非要把他的心疼和紧张都榨出来才肯罢休。可如今,经历了这样的事,脸上受了这样重的伤,脖颈上那圈指印深得触目惊心,她竟连一句叫疼都没有。 是什么让她变成了这样?是自己吗? 李承玦觉得自己的心变成了一张被揉皱的纸,皱巴巴的,到处都是折痕。任他如何用力去抚平,可那些痕迹已经烙下了,压不平,也抹不掉。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生活注定是尸山血海,噩梦重重,也正因为此,他才清楚自己和余幼薇不是一路人。她想要的平和幸福,他给不了。她的日子应是庭院深深,花开花落,是晨起梳妆,午后小憩,是和爱她护她的夫君一起看四季流转,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而他的生活里只有仇恨、算计、明枪暗箭,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 可他错认了自己,也低估了对她的感情。 决意不再放过余幼薇的时候,他就告诉自己,一定要护好她,可他是如此无能,连人放在眼皮底下,也能让她受这样的伤。 他抚着她的背,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视线越过她肩头,射向笼子里的李承尧,那双浅色眸子里翻涌着暗沉的杀意,几乎压制不住。 嘴里不忘安抚怀里的幼薇。 “放心。”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温和,“人已经杀了。” 放在坤宁宫的人,都是李承玦亲自安排的。跟随余幼薇的那个宫女,在嬷嬷拦住她,将她关在慈宁宫偏门外的第一时间,便设法通知了李承玦。 他不允许余幼薇消失在这些宫人的眼皮底下,一旦消失,无论任何状况,哪怕是误会一场,也必须在第一时间告知他。 余幼薇在江南设法逃跑的事,实在给他留下了太深的阴影。他承认,这样的安排有监视之意。他怕余幼薇的心仍然不在他身上,怕她时时刻刻惦念着偷溜出宫,怕她看不上这个皇后之位,怕她某一天突然像在江南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若真的跑了,他如何能够再设一计将她诱骗上钩?倒不如从一开始便看紧看牢,绝不让她再有离开视线的机会。 必须盯紧余幼薇。哪怕她就在他身边,他仍不知她心归何处。 心,他要。人,也必须看紧。 也多亏了这样的安排,才让他第一时间得知她出事的消息。 那个嬷嬷是惠太妃从前的旧人,早年受过她的恩惠,不过在惠太妃手底下伺候的时日并不多,便被派到其他妃嫔的宫殿去做眼线。李承玦在宫中没什么根基,加上早早离宫,对后宫的情况知晓并不多。哪怕已经杀光了惠太妃从前的旧人,不想还有这样一个漏网之鱼,藏在水底,蛰伏多年。 留着惠太妃和李承尧,本是为了给燕妃报仇。对这样的人,轻易弄死太便宜了。他要把他们关在暗无天日的冷宫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让他们活着比死了更痛苦。他要让李承尧尝遍他母妃当年受过的罪,让惠太妃看着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变成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狗。 可万万没想到,会留下这样的祸患。 思及此,李承玦转过眼,淡淡别过头。 “来人。” 一个缇骑司的近卫从檐上翻下来,无声无息,像一片落下的影子,单膝跪地,垂首听命。 “属下在。” 李承玦揽着怀里的人,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将惠太妃的尸首带回来,丢进笼子里。” 他的九皇兄如此不舍他的母妃,他该让他好好守着的。 闻言,尚在他怀中的幼薇一愣。 她不知道李承玦为什么突然大发善心,要把惠太妃的尸首还给李承尧。李承玦会是这样好心的人吗?不可能。她直觉不对,从他怀中退出来,看向笼子里那个癫狂的人。 “你要做什么?”她有些紧张地问。 总觉得事情不会这样简单。 李承玦手掌落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放心,没事。” 那名近卫已经领命消失了,他的身影在宫殿上方飞速奔跑,踩着琉璃瓦,无声无息,像一只掠过天际的鹰,抄最近的宫道去拦截惠太妃的尸首。 好在并未走远。 很快,那具脖颈上插着箭羽的尸体便被抬了回来。 惠太妃的身体被两个近卫抬着,悬在半空,她的头依旧无力地垂着,那支箭还在,血已经不流了,只是箭杆周围凝了一圈半干的痂,暗红色。她那身破旧宫装已经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轮廓。 看到惠太妃的尸首出现的那一刻,尚在咒骂的李承尧猛地停了下来。 他的嘴还张着,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卡在喉咙里,可他的眼睛已经直了。死死地盯着那具被抬着向他走来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动不能动。 他连忙抓紧栏杆,十根手指用力到变形,骨节凸起,青筋浮现。他再也顾不上旁的,再也顾不上咒骂李承玦,顾不上嘶吼,顾不上挣扎。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惠太妃的尸体,嘴里一直叫着“母妃”,一声接一声,声音从嘶哑变成颤抖,从颤抖变成呜咽,脸上又哭又笑,眼泪和着脸上的血污,顺着肮脏的脸颊淌下来,滴在笼子里。 两名近卫从笼子上方将惠太妃的尸体丢了进去。 “砰”一声闷响,尸体摔在笼子里,扬起一片灰尘。惠太妃的头歪向一侧,在笼子底部磕了一下,李承尧连忙扑过去,紧紧抱住惠太妃,他把她的头揽在怀里,就像他尚在襁褓里的岁月惠太妃抱着他那样,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惠太妃惨白的脸上,那张干枯的面孔再没有任何生机,明明一刻钟前,她还在唤他尧儿。 她的脖子已经被李承玦踩断了,此刻在李承尧怀中,头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到一个诡异的角度,那支箭也跟着歪了,箭尾的羽毛擦过他的下巴,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可这都不重要了。母妃的尸首失而复得,这不要紧了,他一无所有了,只有自己的母妃了。哪怕只是一具冰冷的,再也不会开口,不会地关切唤他尧儿的尸体。 李承玦看着笼子里的好皇兄,眼眸里闪烁什么,嘴角缓缓翘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皇兄。” 他忽然开口,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温柔嗓音,幼薇听在耳朵里,不知道为什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口吻他太熟悉了,每次他这样说话,都意味着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下一秒,李承玦加深了脸上的笑容,嗓音比方才更加轻柔,如鹅毛拂过心头。 他徐徐地道:“你可一定要看好了。毕竟你怀里抱着的,可是你接下来一整月的粮食。” 此言一出,莫说笼子中的李承尧,便是一旁的幼薇脸色也是登时一变。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什么叫……一整月的粮食? 难道,他是要让李承尧……亲口吃掉他母妃的尸体? 这个想法浮现,幼薇立即不受控地想到了那个画面——李承尧抱着惠太妃的尸首,在暗无天日的笼子里,撕扯,啃食,咀嚼,咽下,如乱葬岗上饿极了的野狗,或是荒原上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惠太妃那么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能有多少肉呢?吃完了呢?吃什么?喝什么? 这噩梦般的场景不受控制地在眼前浮现,如同一幅幅血腥的画,幼薇的胃不受控地一阵翻涌,酸液涌上喉咙,几乎有些不适了。 李承尧闻言,竟直接爆发出一声尖锐悲鸣。 “李承玦!”他的声音已经完全破音,沙哑得如破铜烂铁,“你有本事放我出来!我杀了你!” 他扔掉惠太妃,整个人直直朝栏杆冲撞过来,头撞上铁栏,发出“咚”一声金属碰撞巨响,许是撞得太狠,他眼白一翻,倒在笼子里,身体抽搐了两下,和惠太妃躺在一起。 他满脸是血,额头上的皮肉裂开了,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糊了满脸,可他的眼睛还睁着,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李承玦的方向。 没多久,似是整个人气绝,不支地闭上眼。 一名近卫上前查看,伸手探了探李承尧的鼻息,又摸了摸他颈侧的脉搏,回头向李承玦摇了摇头,示意人并没死,还有气。 母子的尸身与鲜血混在一起,一个已经死了,一个还活着,可看上去却分不清谁更像尸体。 李承玦牵住幼薇的手。 明明是夏日,她的手却冰凉一片,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握紧。 “走吧,”他收回视线,神色淡淡的,“不打扰皇兄用膳了。” 幼薇还没从方才的冲击中消化过来,她不想再看笼子里的那对母子,可是被李承玦带走之前又忍不住频频回看。她知道他们是可恶的,可又忍不住为这样的下场感到可悲,关键是他们得到这样的结局,说明李承玦曾经承受了比现在还要残酷的事情,那他的心里又在想什么呢? 她回过头,看向身旁的李承玦,他毫无所觉,唇角微弯,可幼薇并不觉得这样的李承玦是高兴的,这只是他的面具,为什么要伪装这样的面具来,他真实的心情又是什么? 步辇在外面候着。 李承玦揽着她上去,走过来这一路上都没有松开她的手,将她揽得很紧。 这世间什么都是虚妄的,只有身旁的她温暖而真实,抱住她,才能感觉自己还是有血有肉的人,才能令他的心不那么麻木。 辇车辘辘向前,穿过长长的宫道,两侧的红墙高而沉默,将天光裁剪成一条窄窄的长带。风从前方吹来,拂起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她靠在步辇的靠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回荡着方才在冷宫里发生的一切。 回到坤宁宫时,楚元胥已经被请来了,正在殿中等候。 小桃一看到幼薇,急得马上冲过来,连礼数都顾不得了,直到看到李承玦,才匆匆忙忙向他行了礼,也不等他回应,眼睛就已经黏在幼薇身上,上下打量,越看眼圈越红。 “小姐,小姐怎么受伤了?”她的声音发颤,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天,脸上这么多伤,这得多疼呀!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敢在宫里放肆,当宫里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她不敢指名道姓地骂谁,只能暗暗阴阳怪气两句宫里的人都在吃干饭,她也知道自己胆大包天,不该责骂圣人,可她实在心疼得不行,她的小姐可是老爷夫人手心里捧着长大的,从小到大连磕破一点皮都要被府里的下人紧张半天,自从遇到李言,就没发生过一件好事,小姐经受的一切,全是因他而起,她宁愿这伤在自己脸上,哪怕十倍百倍,也好过看着小姐受罪。 幼薇看到小桃红着眼圈的样子,心里一暖,对她笑了笑。 “别担心,我没事,陛下已经解决了。”她故作轻松,“何况这不是有楚大夫在,楚大夫医术很好的,他还会开颅,这点小伤必定也不在话下。” 楚元胥:“……” 他不自在地别过脸,双手拢在袖中,干咳了一声。 “娘娘。”他几乎把求放过三个字写在脸上,“先别说这个了,微臣来瞧瞧您的伤。” 幼薇去里面坐下,楚元胥站在一旁,俯身打量幼薇脸上的伤口。 其实不用他来瞧的。这点皮外伤,瞧着吓人,其实算得了什么呢?雪肌玉颜膏圣人又不是没有,每日涂抹,过不了几日便好了,连疤都不会留。他来治的不是皮外伤,是圣人的关心则乱——否则何至于为了这点小伤将他堂堂楚太医从太医院请来,像请一个江湖郎中似的。 不过他还是帮幼薇在伤口上消了消毒。棉球蘸了药水,用竹夹夹着,轻轻擦拭那些细小的划痕,药水渗进伤口,带来一阵细密而尖锐的刺痛,幼薇忍不住吸了一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李承玦见了,脸色一沉,起身走到铜盆边,仔仔细细地净了手,大步走回来,从正准备擦药的楚元胥手中接过药膏和玉勺。 楚元胥主动交付,很有眼色地退到一边,再悄悄退下。 小桃还在一旁紧张地盯着,身子一动不动,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楚元胥看了她一眼,心想这没心眼的皇后养的丫鬟也没心眼,便伸手将这个没眼色的小丫头扯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角落里更漏的水滴声,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幼薇坐在榻上,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地面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明亮光斑。李承玦坐在她身边,微微俯着身,手捏着玉勺,将药膏一点一点涂在她的伤口上,玉勺在她脸上划过,带着微微的凉意,是很轻的触感,不会痛。 离得很近,幼薇眨着眼睛,看着面前的李承玦。 他的面庞紧致而立体,日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分明,下颌线如刀削,鼻梁高挺如峰,如玉般温润,又像一只矜贵的狸奴。 而此刻,他漂亮的琥珀色眼眸自下而上端详着她的伤处,目光专注而细致,锋利的眉微微蹙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所有情绪都藏在这唇角下,眉宇间。 她忽然想起了李言。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去军营找他,山里的路又窄又陡,两旁的树荫密密匝匝,将阳光筛成细碎的金子,洒在蜿蜒的山路上。她只顾着奔他而去,没留神脚下,被一根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摔了出去。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裙子的下摆也撕了一道口子,沾了泥土和草汁。 他那时也是像现在这般,把她放在一块大石头上,解下自己的披风,仔仔细细地叠好,垫在她身下让她坐着。她疼得掉眼泪,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他就蹲在她面前,一手轻轻握着她的小腿,另一只手捏着药膏,一点一点地为她擦药,动作仔细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时隔两年,时移势易。他不是李言了,她也不是当年那个跑去找他的天真小姑娘。可他眉宇间的关切依旧,微微蹙起的眉,轻而稳的手,那专注得像在对待世间唯一重要之事的神情,和从前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幼薇望着李承玦,感觉自己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好了。”涂完最后一下,李承玦坐直身体,将药膏搁在一旁,用帕子擦了擦手,再次望过来,“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对幼薇来说,脸上的伤事小,主要是心情很差。哪个姑娘家会愿意在脸上添伤呢?她回来时不小心照见了镜子,铜镜里那张脸上添了许多细小伤痕,整个人一下子变丑了。尽管知道雪肌玉颜膏不会让人留疤,可是真的吗?百分百确定吗?她没有亲自见过效果,心里根本没有底。 这些事不是不在意,可是比起今日在惠太妃那里听到见到的一切,她已经没有时间去在意脸上的伤疤了。 她抬起头,定定地望着李承玦,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语气。 “九皇子今日所说的话,是真的吗?”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反应。 “他说的,关于燕妃的旧事——” 李承玦脸上的线条骤然僵住了。 他别过头,站起身。 日光透过纱窗照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独,像一株长在悬崖边的孤树。 “是。”他回答她,比起方才的关切,这一刻,他的声音有些防备和漠然,“你没有听错。我母妃正是被我亲手所杀。”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 “如惠太妃所言,我杀夫、杀母、杀兄——” 幼薇愕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只是轻轻一问,为何会令他用如此漠然、如此防备的语气,说出如此自伤的话?难道他以为她问出这些话,是出于畏惧与惧怕,是看到了他可怕的过去而要远离他?他怎么能这样想? 一时情急,幼薇不知如何反驳,如何解释。她下意识地站起身,从背后抱住了他。她脸上涂了药,不敢贴在他背上,只能将头侧轻轻靠在他肩胛骨的位置,仰头望着他的后脑。 他的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金冠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领口的衣料绣金纹,露出一截后颈。 “我只是不敢想。”她的声音很轻,“经历过这样的事,你是如何熬过来的。” 此话一出,如同如一根琴弦被手轻轻拨动,幼薇感觉被自己抱住的人轻轻一震。 那震动很轻微,如果不是贴得这样近,她根本不可能察觉。 他没有说话,身体仍旧是紧绷的,防备的。 幼薇嗓子也有些紧,或者说是不自在,可她感觉自己应该把心底的想法说出来。 “那不是你的错。”她抚了抚他的背,“也不是出自你的本意。” 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垂下眼,声音很小:“不要再说这些话伤害自己了。” 他的冷漠与防备,或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从过去中走出来。 李承玦听到她的话,莫名地,他想到了母妃死后那一年的冬日。 冬夜漫长,他在宫中无依无靠,伺候他的宫人也没有,更没人给他送炭火,寂寂黑夜,他一人缩在墙角,抵御这漫长而寒冷的冬天。 可是时隔多年,仿佛有人穿越黑夜,秉烛前来,为幼时的他送上一点烛火,哪怕渺小,却足以驱散从前所有的黑夜。 李承玦转过身,猛地将幼薇抱在怀里。 他的动作有些急,幼薇甚至没来得及收回手臂,便被他整个人纳入了怀中。 幼薇被迫靠在他的脖颈处,他太用力,她甚至感觉到了他衣领下面那枚被她强行抢走的玉。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那枚玉的温度,比他的体温低一些,凉凉的,圆润的弧度硌着她的颧骨,有一点疼。 “李承玦——”她刚想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更用力地箍紧。 他们不是没有拥抱过,可这还是第一次被他如此紧密地拥抱,简直令她窒息。 她连忙拍了拍他的背,声音闷在他胸口,瓮瓮的:“你放开我,脸上刚涂药——” 李承玦充耳不闻,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丝毫没有放松,口吻一如既往地强势霸道。 “别动。”他的声音低哑,喉结甚至滚动了下,“药等下再涂,我现在……想抱你。” 李承玦说不清自己怎么了,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极其陌生,令他分辨不出。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胀胀的,空空的,甚至有些泛酸,他茫然地感受自己的身体,可是在这样的酸胀之上,又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填的很满。 在抱住幼薇的瞬间他明白了,或许那个填满他内心的东西叫做余幼薇。 如暗室微光,哪怕一点点也足以天光大亮。 幼薇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拿他没办法,只好一动不动任他抱着。 殿内很安静,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面上勾勒出窗格的剪影,更漏的水滴声一滴一滴,不紧不慢,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个拥抱中慢了下来。 幼薇的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淡淡的,清冽而沉稳,底下还压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苦药味,她想起,前阵子因为父亲而受的伤还没好,他尚在吃药。 这一刻,或许是心靠得更近了,也或许是对他更了解了,她忽然感觉目前站立的,不是什么强大不可侵犯的威仪帝王,也不是什么永远对抗不了的强权天子,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会流血会受伤的普通人。 幼薇的心情有些奇异。 她曾经那么恨这个人……恨他在江南设下那般精密的骗局,恨他冒充她的夫君,恨他夺走了她本就不多的安宁。那些恨意曾在她的胸腔里燃烧过,烧得她夜不能寐,烧得她看见他的脸便胃里翻涌。 可此刻,被他这样抱在怀里,听着他沉重而杂乱的心跳,想起今日在冷宫他来寻她,终于救下她之后,他那微微的,几不可察的颤抖,她忽然觉得,那些恨意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不再那么尖锐,不再那么灼人。 她忽然不想再计较那么多了。就算计较,也绝不是现在。 他刚经历了那样的事。亲眼看着惠太妃死在自己脚下,又被李承尧将陈年的伤疤血淋淋地揭开,那些他藏了多年不敢触碰的腐烂伤口,被人一把撕开了,露出底下溃烂的陈年旧疤。 而她只是随便问了一句,便令他如此防备警惕,用漠然的语气,说出“杀夫杀母杀兄”那样自伤的话,将她推开。 可见这些事在他心中,根本就没有过去,他从未提起,只是被他压在了内心深处,用冷漠盖住了,一直假装不存在。 她以为李承玦无坚不摧,原来他也有这样的时刻。 不同于从前假扮李言时所说的那些旧事,现在看来他当时应该是有搏自己心软同情的嫌疑,可他在说这些话时,未必不曾有过真情流露。 起码他不曾说谎。 即便是面对一个陌生人,这样的时刻,送上一个拥抱也在情理之中,何况眼前这个人,她那样爱过,又有了这么多的羁绊,根本无法说断就断,看到他痛,她也会为他而痛。 李承玦闭上眼睛。 他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鼻尖埋在她的发间,那里有淡淡的桂花香气,是她惯常用的味道,清甜而温软,和冷宫里那股霉味、血腥味完全不同。 他忽然想,原来那些话,是在伤害自己吗? 他从未这样想过。他从未觉得那是伤害。他只是一直在提醒自己,必须让自己记得,曾经的他,是多么软弱,多么无能,多么受制于人。他连救下母妃的本事都没有——不辨药材,不分药性,亲手抓了一副毒药,煎给世上唯一爱他的人喝。 他记得那碗药。黑褐色的汤汁,冒着热气,苦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他端着碗,小心翼翼地吹了吹,一勺一勺喂给母妃。母妃喝完了,摸了摸他的头,说玄佩长大了,会照顾母妃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病中的疲惫和虚弱,可眼睛里有光,暖暖的,亮亮的,像冬天里最后一点没有熄灭的炭火。 然后,那光就熄了。 再也没有亮起来。 他如何能不恨自己?如何能让自己遗忘?他要记得,必须记得,记得自己曾经是怎样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是怎样一个连毒药和良药都分不清的蠢货。他要记得母妃是怎么死的,记得她的手从床边垂落的那一刻,记得她的眼睛是怎么一点一点失去温度的。 他要记得这一切,刻在骨头上,烙在灵魂里,永远、永远不要再犯同样的错。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不是他的错。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他有什么资格放过自己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幼薇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然后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沙哑。 “即便我告诉你……那一切都是真的,你也会认为不是我的错吗?是我亲手……亲手喂母妃喝下了毒药……那是我亲自抓的药材……” 幼薇在他怀里动了动,抬起头,想要看他的脸。可他抱得太紧,她的下巴只能勉强抬到他的胸口,看到的只有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喉结上那一点微微的弧度。 “我不是故意要揭你伤疤。”如水的目光和从前一般真诚,她望着他,“只是这些事,我更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我会觉得那并非真相,那是别人口中的你,我想知道更真实的答案。” 她的声音轻而缓,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微风。 李承玦没说话。 他的手臂又紧了几分,紧到她的肋骨有些发疼,她忍着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没什么好说的。” 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艰涩至极。 李承玦闭上眼睛。 的确没什么好说的,这是什么光荣事迹吗?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因为自己的愚蠢无能,轻信他人,明知对方待自己不好,可他仍然低估了人心的恶,以为生死面前,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应该会慎重对待,不会拿来做恶,他怎么能相信对方,怎么能觉得对方会救他于水火,这是多么愚蠢的过去,他恨不得杀了从前的自己。 幼薇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安静地靠在他怀里,殿内的光线在二人身上萦绕,空气中微尘浮动,日晷缓慢行走,幼薇觉得她和李承玦从未这样近过。 或许长久以来,这是她最靠近李承玦真面目的时刻。 不知道过了多久,幼薇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她想说点什么,但并不想继续他不愿提及的话题,思索一番开口。 “惠太妃那么坏。”她换上一副打抱不平的口吻,“居然得意洋洋地说她从前如何欺辱一个小孩子,可她自己的孩子受了一点委屈,她就要百般讨还。一旦受伤的是她的孩子,她不依不饶,十倍百倍讨还,恨不得把全世界都赔给她,世上怎么有如此不公平之人?”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 “这样的人,真是死不足惜,你做的没有错。” 说完,她抬起头,下巴抵着他的胸口,仰着脸望他。她的脸上还涂着药膏,亮晶晶的,白色的药膏覆在那些细小的伤痕上,像一层薄而透明的雪。 无论他做这些事心中究竟作何想法,需不需要,她都想告诉李承玦,你的背后是有人支持的。 或许是她想多了,她总觉得李承玦内心并不畅快,她想要说些什么,哪怕是自作多情。 她的眼睛很亮,那双圆润漂亮的杏眼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慈悲,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就只是最这世间最纯洁最干净的光,如皎皎明月。 即便不是面对他,面对任何人,她都会如此。 只是他自私地想将这明月私藏。 ——“可是我想。”这双漂亮的眼眸闪动,水汪汪注视她,他听见这轮月亮对他说,“倘若你母妃还在,倘若她看到你经历了这些,她该有多心疼啊。”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击了一下,很轻很轻,如落叶击中水面,很轻的一下,却在他心中激起绵长不断的涟漪。 会吗? 李承玦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离母妃期望的孩子太远太远,温润,谦和,善良,恭谨,她希望他成为父皇喜欢的孩子,希望他学识出色,底色温柔。 可这些他每一样都不沾,他明明变成了母妃最讨厌的样子。 母妃?怎么会心疼自己……她该厌恶自己的,这世间所有人都厌恶李承玦,包括他自己在内。 只有余幼薇爱他。 他希望留住这份爱,希望她……只爱他。 思及此,李承玦俯下身,埋在幼薇的颈间,深深吸了一口。 “绵绵。”他忽然唤她。 “嗯?怎么了。” “你方才,好像爱我了。” 幼薇眨了一下眼睛,很快,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是吗?我……” 她想说不是,你不要得意,别再这里自作多情。 她不过是心软了一下,不过是看他可怜抱了他一下,不过是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怎么就能算□□呢?可话到嘴边,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她无法再说出这些话,或许是因为,她的确没有再像之前那么抗拒这个人。 心念一转,她将嘴边的话改了口。 “好吧,我方才的确爱你了。” 话音才落,李承玦的眼神马上闪烁起喜悦的光亮,像是得到了天底下最美好的奖励,嘴角也忍不住翘起。 见他如此,幼薇忍不住也心颤了下,她抿住唇角,迫使自己板起脸,继续把话说下去。 ——“但我爱的,是那个会软弱,会信任,会去爱别人的李承玦,而不是欺骗,强势,霸道,不顾别人意愿的李承玦。如果你是前面那个人,我当然爱你,可大部分时间,你都是后面那个。” 李承玦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的这句话,在他心里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分界线,把他劈成了两半。他不习惯这种分法,甚至觉得有些荒谬,就像幼薇从前总是纠结李言和李承玦,在他看来也无甚分别。 “有什么区别?”他微微偏头,眼里满是不解,“这两个,都是我。” 幼薇已经知道他不能理解常人的逻辑,所以这会儿耐心也很足:“当然有区别,就像一道菜,有人爱吃酸的,有人爱吃辣的,不对胃口的菜,怎么都喜欢不起来。” 李承玦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睫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不出在想什么。 殿内的光线已经柔和下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干净的颜色。 这张脸,在不那么可恨的时候,显得如此纯良无辜,皎洁如玉,几乎令人的心变软。 再开口,他抬眼,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幼薇:“我还是不明白,绵绵,我只是想你可以永远像方才那样爱我。” 幼薇心下叹了口气,从他怀里后退一点,伸手点在他胸膛上,恢复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憨,就如从前那般。 “那要看你的表现——如果你依旧那么可恶可恨,不顾我的意愿做伤害我和我身边人的事,我还是会讨厌你,再也不想看到你。” 李承玦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些细碎的光在她眼底跳动,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许久的东西松了一些,像冬天的冰河终于等来了春风,裂缝从深处蔓延上来,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那是春风拂过,百花齐放的声音。 他想了想,道:“你口中最可恶可恨的事,对我来说,是我一直以来的生存之道。我并不认为有错。” 他顿了顿,垂下眼,看到了自己的手掌。 这双手握过刀,提过枪,执过笔,曾经将所有本不属于他的东西全部抓在掌心,却唯独抓不住幼薇。 他的声音软下来。 “不过,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保证不会再犯。” 说完这些,他从手上抬眼,认真地看着幼薇:“于我而言,我此生唯二两件错事,一是母妃重病时,我错信于人,害死了她;二是——”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开口,声音都变得苦涩起来。 “……二是忽视你和我自己的心意,决意忘掉你我的过去,将你赐婚给旁人。” 幼薇的身形猛地一顿。她怔怔地抬眼望着他,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从他口中听到这些话。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提过,一次都没有。她以为他不在乎,没想到在李承玦眼中,居然足以放在与母妃之死同等重量的天平上。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清透,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有种湿漉漉的纯真。 他的视线从她的眉骨滑到她的眼角,从眼角滑过鼻尖,从鼻尖掠过唇畔,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描摹着她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绵绵。”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明明是我先来的,不是吗?你的心,也该是我的。” 他的喉结滚了下,紧紧将她瞧着。 “我做错的事,你可以原谅我吗?” 幼薇看着李承玦,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扎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眼眶也跟着热了。 想到庄怀序,她轻轻别过头,一时不知道能说什么。 她无法放下他,这份心情还写在脸上。 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那些细碎温暖,像春水一样流淌的时光,她还记得。相伴数月,他又那般温柔,如山川日月般的人意外身死,她如何释怀呢。 李承玦看着她的侧脸,心重重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她在想谁,除了那个死人,还能有谁。 他心中再次涌起一阵烦躁,像有一把火在五脏六腑里烧,烧得他喉咙发紧,拳头紧握。一个死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读过几本书,肚子里有一些文墨罢了。倘若他活着,他李承玦自信可以争上一争,输赢还不一定。可他偏偏死了。死了,就永远停在了最好的时候,永远温柔,永远干净,永远不会犯错,永远不会让她失望。活人怎么跟死人争?活人会老,会丑,会说错话,会做错事,会在某一天露出狰狞不堪的一面。可死人不会。死人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她心里,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谁都替代不了,谁都覆盖不了。 真是令人恨得想将其鞭尸。 不过这些话只是在心底想想,他一个字都不敢表露出来。 他怕幼薇发现,发现他就是那个令她讨厌的口味,发现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偏执阴暗,容不得她心里有半点别人的李承玦,他更希望自己在她眼里,始终是那个她想拥入怀中的存在,可以疼惜他,抱住他,爱他,最好占据她的全世界。 当然,他清楚幼薇的态度已经松动,这虽值得喜悦,可远远不够,在他看来,幼薇的心底哪怕被旁人占有一点点也不可以,只能全是他的,全部写上李承玦的名字才够。 正因为此,他反而不能再逼迫她,好不容易求来的疼惜,他可不能轻易毁掉。 思及此,李承玦眼里露出期待而懂事的神色:“我知道你暂时放不下他,我不急,慢慢来,你我之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我会等你忘掉他,然后重新爱上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都堂里。 庄修齐进门开始便在文书架上找来找去, 桌案已翻过,抽屉也已打开瞧过,实在找不到, 他沉默坐在木椅上,手搭在桌上敲了敲,半晌, 他沉声唤道:“周成。” 周成是这都堂的堂吏, 负责为庄修齐整理文书,听见左相唤他,连忙进来,躬身道:“相爷有何吩咐?” “户部三日前送来一份折子,放哪儿了?” 周成一愣:“户部……哪一份?” “查江南田亩的那份。” 周成低头想了想,很快恍然, 随即, 表情又有些为难。 庄修齐一看便知有问题, 手重重敲了敲桌面:“何事?” 周成迟疑了下,低声道:“回相爷, 前日是右相当值, 堂里收了文, 就直接送到右相那边去了,没往这边送。” 庄修齐没说话。 周成小心地看他:“相爷若是急用,下官去右相那边问问, 看能不能……” “罢了。”庄修齐起身, “我亲自过去。” 周成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默默让路,看着左相的紫色官袍转过回廊, 朝右相值房的方向去了。 庄修齐敲门,待里面传来回应,适才推门而入。 小山一样的折子后面,楚元胥正坐在里面一边摇扇一边办公。 见到来人,楚元胥摇扇的手一顿,从折子背后抬起头来,扬了扬眉:“左相大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庄修齐礼节性拱了拱手,道:“听周堂吏说,三日前有份户部呈文送到了右相这里,庄某特来取回。” 楚元胥靠在椅背上,偏过头故作思索:“户部呈文?哎呀,左相大人,这都过去三天了,你也知道,三省六部每天要呈上来多少状子,户部的呈文我这三日看了没有百封也有数十封,你这样问,本官哪里记得住?” 他一边说,一边慢悠悠扇着手中的羽扇,若有所思摇摇头,一副记忆实在不好的样子。 庄修齐抬眼瞧他:“右相事忙,记不住也在情理之中,不如请右相移步,本官亲自来找。” 楚元胥摇扇一停,他注视庄修齐,神色也淡了下来:“左相找到之后要做什么,将其销毁?” 庄修齐双手负后,一张脸沉静如水,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憾得动他,是真正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本官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批阅呈文本就是宰相分内之事,右相若认为本官所行不妥,大可向圣人参上一本,但现在——” 庄修齐向他伸手:“请将户部呈文交还——” 在他说话时,楚元胥始终盯着庄修齐,直到他这一番话说完,楚元胥竟被气笑了。 他笑了很久,笑声越来越大,像是什么听到了好笑的事情,紧接着,表情陡然一沉,他冷冷盯着庄修齐。 “江南陆家,瞒田三十万亩。陆家吃朝廷的俸,占朝廷的田,不纳粮,不服役,一甲子下来,光这一家,从朝廷手里偷走的,够养三万大军三年。” “你让我还你?我告诉你,我不但不还,我还要把它递到御前,请旨严查彻查,谁瞒田,谁补税——你明知国库空虚,新朝初立,眼下正是查办这些人填补国库的好时候,不除掉这些蛀虫,朝廷何时能够改变风气?而你,左相大人,你今日来找我,究竟是为除掉这些蛀虫,还是私下收了他们的好处,继续在朝中为这些人只手遮天,你敢不敢说,你究竟是何居心?” 楚元胥说得急了,忍不住拍案而起。 一阵风吹进来,将案牍上堆叠的纸状吹得哗啦啦作响。 庄修齐衣角拂动,他听完楚元胥这番话,半晌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 等了许久不见回应,楚元胥神色愠怒,他从桌案后面绕出来,停在庄修齐面前:“左相大人为何不言?” 庄修齐摇摇头。 “这么多年,你还是这般冲动。”他眼皮微抬,淡淡看向楚元胥,“将呈文交给圣人,然后呢?圣人震怒,彻查瞒田,你知道这其中牵涉多少人的利益?” 楚元胥眼眸讥讽:“是动了旁人的利益,还是动了你左相大人的利益?” 庄修齐仍旧平静:“你把呈文递上去,圣人下旨彻查,然后呢?瞒田的功勋贵族岂止江南,这些人盘根错节,你动一家,十家抱团,倘若他们执意抗旨,圣人的新政如何推行?还是你嫌外面的风雨不够多,想给圣人再添上一把火?逼急了,这些贵族转投乱党,你教圣人怎么办?” “所以呢?”楚元胥向后退开,冷眼瞧他,“左相大人打算如何?” “徐徐图之,从长计议。” “好一个徐徐图之,好一个从长计议!”楚元胥凝眸冷笑,“究竟是从长计议,还是同流合污?二十多年了,若允璋太子知道他一手提拔的状元郎竟是如此懦弱软骨之辈,是见风使舵的十足小人,你说他当初会不会后悔错看了你!庄修齐,你可对得起太子栽培!” 允璋太子旧事,在楚元胥心中,一直是不可提及的隐痛。 昔年二人同窗科考,一朝中举,庄修齐状元及第,楚元胥被封为探花,二人倾慕允璋太子仁德,恰好又颇得允璋太子赏识,一心为太子效力。 又或者说,满朝文武都是太子党。期待允璋太子登基,已是满朝文武心照不宣的期盼,毕竟他的贤德与功绩举国上下看在眼中,无人不爱戴他,甚至已经有人断言,允璋太子将来必是千古仁君。 那时候,庄修齐与楚元胥是志同道合的好友,二人都有未酬的雄心壮志,又是年少登科,志趣相投,散朝之后,二人桂花载酒,月下同游,真正是少年足风流。 然而一场秋狩过后,却突然传出允璋太子谋反的消息。 所有人都慌了。 允璋太子对先圣的敬爱人人瞧在眼中,何况太子继位只是时间问题,有什么谋逆的必要?是以当初文武百官叩请先帝彻查此事,不少大臣上奏,怀疑是其他皇子的阴谋,却都被痛心疾首的先帝一一否决。 那时候,人人都为太子请命,除却这位耀眼的状元郎—— 他一句伸冤的话都不曾喊,只是和一些惯会见风使舵的勋贵一起,声张着允璋太子大逆不道,一定要重重惩处。 彼时,楚元胥震惊地看着庄修齐,像是第一天才认识这个人一样。 他无法相信眼前人说的是真的,明明他任职的圣旨下来,允璋太子还送过他一块玉佩,无论他有什么样的想法,太子总是第一个支持他,太子情深义重,他竟如此忘恩负义,他在怕什么,怕没能尽快划清界限,被打成太子党而受牵连影响仕途吗? 再后来,为允璋太子说话的人越来越少,只有楚元胥不死心,坚决不肯改口。 他一再触怒先帝,受了刑罚仍求彻查,甚至因此下了狱。他眼看着曾经那些被太子器重厚待的人,如今纷纷主张赐死太子,人心如草随风,他恨透了这个朝廷,一怒之下辞官离去,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直到二十三年后,楚元胥以军师之名辅佐新帝登基,他才重回朝堂,官拜右相。 可惜沉冤昭雪并不是一件易事,新帝即位,风雨飘摇,有太多事需要解决,没办法首当其冲重翻旧案,他一直在为允璋太子平反一事寻找一个机会,可惜他还在等。 然而对于当年庄修齐的迅速倒戈,划清界限,甚至一句不曾为允璋太子求情的小人行径,这么多年,楚元胥都恨在心里。 只是此事隐秘,又被先帝有意镇压,加之又算是皇家丑闻,该忘的早就忘得一干二净,没忘的也根本想不起一个短暂风光的小小探花郎,是以少有人知道二人相识,知情同窗大都在外地做官,楚元胥也甚少在人前显露二人的恩怨。 自然,二人不和倒是不难瞧出,众人只当是权力争夺,左右二相不和也在情理之中,私下里二人又甚少相处,没有人会认为他们两个有什么干系。 而那些桂花载酒,月下促膝赏月的日子,终究是回不去了,时移世易,人还是那个人,却早已面目全非了。 眼下无人,若是旁的事也就忍了,可这么多年,庄修齐还是这般只顾利益不顾大局,楚元胥心底的恨不由被激了出来,原来那些凌云壮志为民请命都是假的,他只是一个贪恋权力的不堪小人,只怪自己当初看走了眼。 旧事重提,当面羞辱,庄修齐面容平静,不见任何恼意,见他如此这般厚脸皮,楚元胥竟有些佩服他。 他的视线徐徐从桌案上的公文转落在楚元胥脸上,单手负后:“右相大人,呈文可以还给我了吗?” 楚元胥冷哼一声,一撩衣袍坐下,表情不善地看着他:“呈文到了我手里,断没有还回去的道理,左相大人怕是要白忙一场了。” 庄修齐摇摇头,轻叹一句:“元胥,你这样做,难道不是为圣人添乱吗?” 楚元胥最恨他这副假惺惺的样子,他嫌恶地眯了眯眼:“我添的乱,我来平,可你左相大人包庇权贵造成的亏损,你又拿什么来补?” 庄修齐见他执意,再次摇摇头:“元胥,我的话,你再想想。”- 谢明姝近日明显感觉到了压力。 这压力并非是她身上发生了什么,而是一种无形的氛围。 公府后宅的书信往来比往日频繁了许多,姜兰贞手下的那些掌柜、账房,隔三差五便入府来,带着账簿,带着算盘,各式各样的文书,在后宅的花厅里一坐便是大半日。 饭桌上,谢国公随口问了一句,近日怎么总有掌柜入府,姜兰贞倒是波澜不惊,只淡淡说许久没查账了,临时抽查一下各处的账目罢了。说这话时,她神色从容,语气平稳,甚至还给谢国公夹了一筷子菜,仿佛那些当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谢明姝知道这是假话。那些铺子的账目,姜兰贞每个月都在看,甚至有一些铺子的进项支出,都是她在打理,她每个月都要向姜兰贞汇报情况,姜兰贞不可能不知道。 没多久,谢明姝便发现了端倪。 姜兰贞在暗中变卖一部分铺子,那些铺面是姜兰贞的私产,姜兰贞曾对谢明姝说过,这些是她用嫁妆置办的,是给自己留的保本钱。若不是谢明姝偶然从一位相熟的掌柜口中得知,恐怕姜兰贞这辈子都不会告诉她。 国公府的帐,姜兰贞不敢动,一大家子上百口人都指望它吃饭,稍有变动都逃不过其他几房的眼睛,还有什么事,需要母亲偷偷做? 谢明姝坐在自己房中,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从窗棂间渗入,将屋内的陈设染上一层模糊的灰。她手里捏着一本书,是上午随手从书架上抽出来的,翻了许久却一页都没看进去,书页的边缘已经被她的指尖捏得微微发皱,她毫无所觉,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她的舅父姜荣,已经到了需要母亲变卖私产来填补窟窿的地步了。 那些铺子,是母亲为后半生留的后路,如今却要为了姜荣,一间接一间地卖掉。 她想起姜兰贞的话。 都怪自己没当上皇后。 或许母亲说的是对的……如果她能当上皇后,母亲不会被舅父这样为难,更不会变卖私产。 一股强烈的自厌感涌上来,堵在胸口。 自己果真是废物。 姜兰贞费心将她养大,如今发生这样的事,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谢明姝垂着眼,看着那些褶皱,胸口越来越闷。 很快地,谢明姝猛地抬眼。 自己并非什么都不能做,她手里,还有一些姜兰贞为她准备的嫁妆。 她的嫁妆,姜兰贞很早便为她备好了,如今她封了公主,虽然只是名头,可这样的名头已是最好的嫁妆,母亲为她备下那些一时半会也用不上,不如拿出来应急。 次日一早,谢明姝从库中取了几件首饰,她没去自家的当铺,而是绕远去了城东。 这一行算是曲折,她先乘马车到的摘星楼,又从摘星楼偷偷换马车到的当铺,生怕被人知道国公府的小姐典当东西。 自然,此事她谁都不曾讲,包括自己的贴身侍婢。待在她身边的人训练有素,她想做什么下人是不敢多嘴的,是以手底下人都是乖乖跟着。 入了当铺,谢明姝露了东西,当铺掌柜不敢怠慢,马上叫了当家出来,当家将谢明姝请到后堂,见谢明姝虽戴幂篱却气度不凡,知道不是好糊弄的,老老实实估了价。 谢明姝见到他比的数额,心中肉痛了下,可既做了决定,便没有不舍的道理,点头认下这份交易。 谢明姝拿着银票离开的时候,很不巧,姜荣也捧着一盒东西进来。 幂篱之下,谢明姝脸色一变。 她当然知道姜荣住在城东。只有勋贵才住在城西,像姜荣这种被姜兰贞生生扶起来的人,买不上城西的宅子,只能买到城东。姜荣在城东不奇怪,可她万万没想到,他会和自己出入同一家当铺。 她连忙低下头,祈祷姜荣不会认出自己。 擦肩而过的瞬间,紫色香雪兰侵入鼻息,如此独特贵气的香,满京都除了谢明姝,还有谁在使用? 姜荣下意识转过头,即便头戴幂篱,可那身形步态,周身气度,又岂是一顶幂篱能遮住的?他是她的舅父,怎会认不出自己的外甥女? 他一把抓住谢明姝的手腕,将她紧紧拉住,隔着幂篱,他的小眼睛里露出精光:“好外甥女,见到舅舅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此刻正是清晨,街上没多少人,谢明姝的马车虽就停在街对面,可姜荣乃是国公府的舅爷,和姜兰贞的关系自不用多说,那些下人远远看见是姜荣与谢明姝说话,只当是自家人寒暄,并不敢上前阻拦。 谢明姝扫向四周,周围的铺子倒是都开了,可是有谁能管这份闲事?除非她当街叫喊,可是万一姜荣嚷嚷起来,她偷来当铺的事情只怕明日满京都都知道了,姜荣是亟待跳墙的狗,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不待她反应过来,姜荣已经拽着她往旁边的一条窄巷里走去。 他的力气大得出奇,谢明姝被他攥得手腕生疼,踉踉跄跄地被拖进了巷子深处。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墙,顶上只露出一线天光,潮湿的青苔气息混着姜荣身上的酒气一起涌进鼻腔,谢明姝胃里一阵翻涌,用力挣开他的手。 她索性掀开幂篱,厌恶藏在眼底,表面上波澜不兴。 “舅父找我做什么,有什么话,非要在此处说?” 姜荣往前逼了一步,将她堵在墙角,他那肥腻的脸凑在近前,嘴里喷着隔夜的酒气,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摇钱树。 “好外甥女,从小到大,舅父待你也算不错吧?小时候你母亲罚你,舅父可没少替你说情。”姜荣的声音充满令人不适的谄媚,“现在舅父有难,你不会见死不救的,对吧?” 她皱眉,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她攥紧袖中银票,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母亲给你填的债,已经够多了,是你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去赌。” 见姜荣脸色骤变,谢明姝不愿激怒他,又连忙道:“不过舅父有难,都是一家人,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我现在就回去禀了母亲,再取一些银钱送与舅父。” 说罢,谢明姝转身要走。 姜荣扳着她的肩膀将她按在墙上,后背传来一阵闷痛,她闭了闭眼,姜荣一把扼住她的手腕。 “舅父!你要做什么!?” “用不着这么麻烦,好外甥女,把你方才的银票给我就是。” 姜荣嘿笑一声,这笑容狰狞且贪婪的,可谓丑态毕见。 下一秒,他的手直朝谢明姝的袖口抓去,嘴里念道:“给我!便是你母亲在这,也会让你交予我——” 谢明姝袖中一空,刚捂热的银票被姜荣粗暴抽走,她眼睁睁看着姜荣抢走她的银钱,气得挣扎起来。 “还给我!” 她甚少有如此动怒的时候。 姜荣得意地扬起银票,刚要说什么,一只手突然从她身前伸过来,一把扣住姜荣手腕。 五指骨节收拢,姜荣的表情瞬间扭曲,他张嘴,像是想喊疼,恶臭大嘴还没来得及出声,但见那只手猛地一扭,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姜荣整个人失去平衡,像个破麻袋一样踉跄着向旁栽倒。 谢明姝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只见一道银色的刀光一闪而过,只听噗嗤一声,那短刀精准刺入姜荣胸口。 姜荣不可置信瞪大眼,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发出一声漏气般的声响,头一歪,死了。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谢明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她身子一软倒在墙上,脸色惨白,一旁的人影转过头,其实不用看到他的脸,光是看到他的衣服,就已经知道来人是谁。 卫昭。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从哪里来的?又看到了多少? 鲜血从姜荣身下慢慢洇开,暗红色的,顺着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渗进青苔和尘土里。 卫昭收回短刀,蹲下身,用姜荣的衣摆擦了擦刀刃上的血,他直起身,走到谢明姝面前,微微俯身,挡住了她望向尸体的视线。 巷子里安静极了。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叫卖声,和这里仿佛是两重天地。 谢明姝骇然抬眼看向卫昭,头一次目睹利刃刺入胸口,姜荣死前那不甘心睁眼的样子尚在眼前,光天化日杀人,卫昭怎能如此面不改色?那可是一条人命! 她视线从他的脸上,又落到他尚有血痕的短刃,面色又白了白,步伐虚软地向后退了两步,双手紧贴墙壁:“你杀了我舅父!” 她知道他救了她,可她没想到他会杀人。 卫昭察觉到她的目光,反手将短刃藏在手臂后面,他面目坚定沉稳,如一座沉默的山,线条利落冷硬,一步一步走到谢明姝面前,他微微垂头,居高临下,恭敬地看着谢明姝,语气温和而轻柔。 他静静道:“他伤害你,他不该死吗?” 谢明姝心口滞住,退无可退,索性偏过头。 “他伤害我,可罪不至死,你怎能轻易夺人性命!” 卫昭仍旧垂目注视她:“谢小姐,他欠下二十万赌债,又在谢府门口鬼鬼祟祟盯了一个月,不止一次尾随勒索谢夫人,而今又缠上了你,对这样的人,难道要继续纵容下去,非要等他做出不可挽回的后果再追究于他吗?” 二十万赌债! 饶是谢明姝,也被这个数额震撼了下,她睫毛颤了颤,姜荣哪里填得上这个窟窿,国公府再有钱,二十万也不是小数目,纸包不住火,父亲一定会知道的。 她更加知道,母亲一定会为姜荣还债,因为母亲尚有把柄在姜荣手中,他一定会用来反复要挟……这个局面,死了才是最好的结局。 冒出这个念头,谢明姝自己也吓了一跳,她直觉不该如此,可的确又找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杀人是她的底线,可舅父的事情,唯有突破底线才能解决,谢明姝闭了闭眼,良心与现实的冲击令她混乱不堪。 但很快,谢明姝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她转过头,看向卫昭:“你在监视我?” 卫昭道:“在下只是碰巧路过国公府,发现此人总在国公府后门徘徊不去,怀疑此人居心不良,所以命人暗中把手,并查了他的身份,发现他是你的舅父。” 后面的话不必多言,再说下去,便触及到了国公府的腌臜与难堪的一面。 但是不论如何,卫昭都是一番好心,今日再怎么说,他都是为了救她。 谢明姝的视线转向地上的姜荣,方才被冲击的理智渐渐回笼,她道:“他的尸首要尽快处理,万一被人发现,我们……” “这些事,在下会处理好,谢小姐无需担心。人死债消,这些事,也不会追到国公府头上。” 卫昭默默移动一步,将谢明姝的视线占住,没有让她继续目睹这不堪入目的画面。 “更何况,不是我们,是我,从头到尾,就只有我。”他视线定定落在谢明姝的脸上,“此事与你无关,你今日,也从未到过这里。” 谢明姝眼睫一颤,猛地抬眼,相识许久,这是她头一次用这样的目光看向卫昭,像是眼前这个人终于能够出现在她眼中,她的唇角不自觉绷直,用视线勾勒眼前这个人的线条,还是头一次发现,他的眉毛这样浓直,像他这个人一样,从头到脚都散发一股说不出来的正,是极其令人心安的感觉。 谢明姝后知后觉意识到,每次这个人出现,都很巧妙地化解了她的情绪,在他面前,好像她可以放肆地做自己。 卫昭仿佛并未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过头,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然后抬手吹了个口哨。 很快,两个缇骑司侍卫无声无息出现从屋顶翻下来,落地无声,如同两道影子。谢明姝又吓了一跳,她再一次对缇骑司有了更新的认知,这其中,也包括对圣人的手段,或许朝臣还是低估了龙椅上这位新帝。 突然出现的二人看到地上的尸体,没有多问,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动作熟练地抬起姜荣的身体,地上的血用沙土盖住,一眼扫过去看不出任何痕迹。 尸首被两人用麻袋装起,二人抬着,迅速消失飞走。 片刻后,巷子里只剩下谢明姝和卫昭两个人。 仿佛这里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卫昭走回谢明姝面前,向巷口那边摊掌。 “在下送谢小姐回去。” 谢明姝没有说话,默默覆上幂篱,脚步虚浮走出窄巷,重回长街,清晨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暖融融的,可她虚握的拳头指尖冰凉,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她被卫昭扶上车,青禾将她接上去,车帘落下,马车行进,卫昭默默跟在马车身侧,不远不近,仿佛从前每一次送她回家那样,面容平静沉默,如一道安静的影。 回到摘星楼,又换到国公府的马车,卫昭将她送回国公府,下了马车,谢明姝没有如从前那样头也不回地入府,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卫昭。 刺目日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冷硬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他的眉眼依旧寡言沉默,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模样,可谢明姝看出来了,他的眼眸认真而执着,几乎不会被任何东西而动摇。 可是为什么呢? 她想起那日赛马,他们之间的那个约定。 车夫已经离去,青禾在一旁候着,此处离大门尚有数米远,不会有人听到他们的对话。 谢明姝掀开幂篱,忍不住开口:“卫大人。” 如此漂亮的一张脸,猝不及防撞进卫昭眼中。 他的心颤了颤,垂下眼:“谢小姐。” 谢明姝想开口,这才发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干。 她一向从容优雅,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像是天上飘着的断线风筝,随风吹拂而找不到归处,她想寻得一个答案,连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她一双杏眼锁住他,道:“那日赛马,我们约定过,倘若我赢了,你便回答我一个问题。” “卫昭记得。”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等她说下去。 谢明姝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句话问出口。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听起来太傻,她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会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可是她太想知道了,卫昭究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她已经不会再成为皇后了,母亲视她为废物,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又会对卫昭有什么帮助,她已经失了目标与方向,活得挫败又差劲,她身上还有什么地方值得卫昭为她至此?细论起来,他们之间,也不过是几面之缘,算得上什么? 卫昭沉默好一会儿,在谢明姝的注视下,缓缓抬眼,不再回避,直接而大胆地注视谢明姝,这种明艳夺目的脸,那目光,便如一个男人望着一个女人。 “在下倾慕谢小姐,愿为谢小姐做任何事。” 一字一句,清晰且坚定,如他杀人一样干净利落。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起谢明姝鬓边的碎发,又落下。她怔怔地看着卫昭,看着他如此坦率,没有半点躲闪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心重重跳了起来。 这是谢明姝从未想过的答案。 她当然知道自己出身尊贵,京中多少人倾慕于她,甚至有意求娶于她,可那些都是虚假的,不值一提的,甚至与她无关的,他们的喜欢,或许因为她的身份,因为她的才情,因为她的貌美,因为她的名誉,或者随便什么,她都觉得那是一种表象,便如姜兰贞将她训练出来的模样,只不过是一种漂亮面具,她不会为这些喜欢停留。 可从卫昭口中说出,她却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份量。 或许是因为,她知道,卫昭这个人,从不会说谎。 又或许,是他看她的眼神,与旁人从不一样。 像是透过她的眼,望见她的灵魂。 谢明姝心头发颤,仿佛被烫到般别开了眼,可又觉得这样不对,是他倾慕于她,他坦坦荡荡,她何必要这般退避,仿佛怕了他一般? 思及此,谢明姝昂了昂首,拿出往常一般高贵的气质来,神色淡然地点点头。 “如此,我已知晓,卫大人回去罢。” 说罢,谢明姝转过身,将幂篱取下,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走回国公府,青禾在一旁跟上。 青禾关门的时候,谢明姝忍不住,故作不经意转身,隔着越来越小的门缝,看见卫昭还站在原地,目送着她,像一棵沉默的树。 她的心不受控地又跳了下,直到府门闭合,她这才转身,唇角不自觉地上翘。 而卫昭,始终注视谢明姝入府的背影,视线直白而克制,他喉结微动,一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内,他才一点点收回视线。 和她相处一个上午,他的面前,还留有她身上的香气。 卫昭在原地站了很久,一直到这香气淡去,再也消失不见,这才移步离开。 她的味道已经没有了,多留已经无意义- 隔日,姜荣的事情彻底了结,这块大石头终于可以除去,得找个时间把母亲的铺子买回来,她原本的嫁妆也保住了,只是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得知舅父的死讯,卫昭又处理得怎么样了。 想到卫昭,谢明姝坐在榻上,心还跳得有些快。 他有什么了不起?又有什么好想?像块无聊的木头。 可是回过神时,谢明姝发现自己的唇角不知何时又扬了起来。 这时,青禾敲门而入,手中端着一个食盒。 “小姐,老爷送来的,说是从外面给您买的点心。” 谢明姝没太在意,点了点头,青禾将食盒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谢明姝又坐了一会儿,把卫昭这个人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这个傻子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倾慕自己的? 想来想去也得不到答案,谢明姝不愿被这样的木头占据心神,余光瞥见食盒,忍不住打开转移注意力。 然而,里面却没有点心,只有一张写了字的信笺。 难道是卫昭? 谢明姝迫不及待取出来,忍不住快速扫过,然而下一秒,她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明日酉时,城西望江茶楼,若不来,卫昭杀人一事即刻呈送大理寺。” 谢明姝猛地攥紧信笺,她猛地推开窗子向外看,四处静谧,只有她的侍婢在外守着,根本没有任何异样,可谢明姝却无端觉得四周有眼睛在盯着她,注视她的一举一动。 否则,昨日那样隐蔽的事,怎会被人发现? 是谁在暗中传信,是谁在要挟于她? 谢明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将纸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字迹虽潦草,落笔却笃定,像是写信的人有十足的把握,他能将信无声无息递进国公府,必然有本事将此事宣扬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取了个火折子吹燃,将这封信凑近。火舌舔上纸缘,将信笺一寸一寸吞没,化为灰烬,落进香炉里。 如果这件事也能随着火烧而消失便好了。 谢明姝将青禾叫进来,盘问她食盒从何而来,她说是一个新来的小厮给她的,说在老爷手底下干活。 她又让青禾派人去查,今日都有谁见过那人,可是查来查去竟没几个人看过这个人。 谢明姝不敢再多问,怕惊动其他人,只能将此事不了了之,由此也能看出背后之人手眼通天,连国公府这样严密的地方也能安插进入来送信,身份必定不简单。 可到底是谁,又要要挟她什么? 次日酉时,谢明姝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裳,只带了青禾一人,从后门出了府。 望江茶楼并不是什么大茶楼,是汴河边上最普通的茶楼之一,过往商客不少,人流大得很,三教九流都有。 谢明姝下了马车,才一入店,小二马上迎上来招呼,请她上二楼。 谢明姝想了想,让青禾等在楼下,自己独自上了二楼。 二楼临窗的雅间里,已经有人坐在那里了。 那人背对着门口,正望着窗外的江水。夕阳的余晖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映得那人半边肩膀都笼在一层暖色里。他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己家的书房里,听到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 一张年轻而清俊的脸,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谢明姝的脚步骤然顿住。 “……傅林茂?”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傅林茂,傅叶嘉的弟弟,收养的次子,若她没记错,傅家可是被判了永远不得入京,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是怎么绕过城门守卫的?谁帮他伪造的身份,又要威胁她做什么,为傅家除罪?官复原职? 是熟人,又清楚对方底细,谢明姝反而淡定了下来,有求于她最好,如此反而好办事。 傅林茂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放下茶盏,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聊家常:“谢小姐,别来无恙。我既站在这里,自然有我的办法。” 他看着她,笑意未减:“我们开门见山吧。” 谢明姝徐徐坐下,并不喝这些粗茶。 “你想要什么?” 她懒得问他如何看到的,倒不如直接问他有什么目的。 他向前倾了倾身,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她。 “卫昭做了什么,我不关心,也不感兴趣,只是碰巧被我的人发现了而已。不巧呢,我有件事很头疼,谢小姐刚好帮得上我这个忙,也是出于无奈,不得不以此相邀,希望谢小姐能,帮帮我。” 谢明姝没耐心听他寒暄:“什么事,直说便是。” “谢小姐果然爽快。”傅林茂坐正,耐心极好地笑着,“——我要你想办法,把余幼薇约出来,时间地点随你定,其他的事,不需要你管。” 提到这个名字,谢明姝的脸色变了一瞬。 “余幼薇已是皇后,你要对皇后做什么?你们傅家已是戴罪之身,圣人知道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些事,不劳谢小姐操心。”傅林茂的笑容淡了些,声音也随之沉了几分,“你只需要做这一件事。至于怎么做,用什么借口把人约出来,那是你的事,倘若做不到——”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眸色闪了闪。 “卫昭杀人一事,还有姜夫人的旧事,一切秘密,将会在三日之内,传到每一个该听到的人耳中。” 母亲的旧事……还有什么旧事? 谢明姝的脸色蓦地惨白。 傅林茂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隔着氤氲的茶雾,愉悦地欣赏她此刻的神色。 “谢小姐,你是个聪明人。” 杯盖在杯沿上轻刮,发出一道细脆声响。 “——你应该知道怎么选。”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第81章 幼薇坐在雕龙描金的肩舆上, 四名内侍在前方开路,身边跟着八名宫女随侍打伞,将毒辣的日头滤过, 一路上平稳地向慈宁宫前行。 自从宫中上次发生了惠太妃的事,李承玦便不再让幼薇身边少于十人,宫女内侍都是精心挑选有功夫在身的人, 哪怕幼薇一再说不用, 李承玦坚持不肯退让。 事实上幼薇不喜欢这些排场,更不知道怎么习惯,只能干干在肩舆上坐着,好在慈宁宫不远,她并不用忍受太久。 今日柔太妃专程召她来一同礼佛,幼薇专程命人打造了一串伽南香十八子手持, 一并带给太妃作为礼物。 下了肩舆, 宫人将幼薇引到佛堂的偏殿中去, 一路上檀香袅袅,宁静空幽, 太妃早已在佛堂等候。 入了偏殿, 发现里面并非只有柔太妃一人, 还有各王亲贵族命妇夫人,雍容华贵分坐两侧,谢明姝也在, 一身清雅贵气的紫衣, 明艳大方, 就陪在柔太妃身边,不算宽敞的佛堂华光四射, 幼薇没想到这么多人, 心下怔了怔,面上不显,她先走过去给柔太妃见礼,柔太妃笑着招呼她起身,其他夫人又给幼薇见礼,尊称皇后,也包括太妃身边的谢明姝。 幼薇颔首应下,不适感更强,从前参加宴会她都是不被人注意的绿叶,如今却到哪里都要受人的大礼,这感觉实不知该怎么说,只能硬着头皮认下。 幼薇让小桃奉上手持,其他人见了,又连忙称赞皇后有心意,幼薇不善客套,想着倘若是李承玦面对此刻会如何做,于是又按照她预想中的样子,对这些人微笑不语。 柔太妃自然喜欢,也赞了几句,看幼薇愈发喜欢,这时嬷嬷来报,说渡厄大师到了。 今日礼佛,正是专程将渡厄大师请进宫来,前来为太妃讲经。 消息是慈宁宫三日前递过来的,可怎么也没想到今天会有这么多人,尤其上次和谢明姝的不快还历历在目,今日相见实在尴尬,实不知该如何相处。 好在不用思虑太多,柔太妃便起身前往佛堂去了,众命妇起身,幼薇也相随。 渡厄在佛堂里讲了两个时辰,幼薇听不进,一直在佛堂里神游天外,时不时暗中捶腿。然而渡厄明明在垂眼讲经,可她每次一有小动作,渡厄那双枣核般的长眼便扫过来,吓得幼薇连忙收起小动作,垂首聆听。 待听到渡厄说今日讲到这里的时候,幼薇感受到了一股天亮般的救赎。 柔太妃从蒲团上起身,众命妇才跟着起身,幼薇起身时差点栽倒,才发现自己腿跪麻了,她倒吸口气,一点点起身缓了半天,柔太妃过来关切问候几句,幼薇忙说不要紧,让太妃先去,她随后跟上。 柔太妃点头,向渡厄道了几句感谢之类的话,渡厄恭谨回礼,待柔太妃率先离去,这些命妇才陆续跟随,渡厄合掌相送。 幼薇正坐在蒲团上敲着小腿,这时只见一双穿僧鞋的脚走到她面前,幼薇抬头,发现面前站着的正是渡厄。 渡厄朝她伸出手,那只手看着干燥枯老,幼薇愣了愣,伸手搭上去谢过大师,扶着他的手站起来。 没想到渡厄会过来搀扶她,幼薇道了谢,觉得转身便走不太好,又主动找话道:“不知大师可还记得,上次大师对我说,我不日将有大劫,多谢大师当日提点,只可惜……” 幼薇摇摇头,原来很多事情,即便你知道可能会发生,但是你根本无法预知究竟何时发生,或许那便是命运,真正降临到头上时躲无可躲。 她笑了笑:“好在事情已过,还是多谢大师。” 幼薇向渡厄微笑。 渡厄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行礼,再抬首,他缓缓睁眼,一双深不见底的长眼望向幼薇的脸,眸色幽深,像两道黑洞一般,猝不及防被他看过来,幼薇整个人一凛,莫名紧张起来。 “大师……?” 渡厄深深看她一眼,很快收回眼来,摇摇头,道:“阿弥陀佛,娘娘,你的大劫,还未开始。” 佛堂里紫色檀香萦绕,窗子透进光束,浮尘飞舞,渡厄脸上皱纹交错,每一道都是时间雕刻,证明这双眼看透多少红尘。 幼薇却在这一刻,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紧。 什么叫……大劫还未开始? 她垂放身前的手捏紧,语气都变得急促了:“大事此言何意?可否再多指点一二?” 渡厄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阿弥陀佛。” 却是怎么都不肯再说。 幼薇见他如此,实在也有些无奈,渡厄总是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高深模样,既如此,又何必要说出来? 不过有了上次的经验,幼薇已经长了教训,那就是无论怎么防备,该来的迟早要来,只能尽可能小心了。 渡厄的话到底给她留下了几分阴影,从佛堂离去再到慈宁宫,幼薇一直心神不宁。 柔太妃在慈宁宫备了素宴,什么豆腐丸子,包烧杂菌,黄瓜拌金针,上汤干丝,素炒莲藕,最神奇的,是把有些素菜,做成了肉菜的样子和味道,引得这群命妇频频称奇,直夸赞小厨房的御厨,给足了柔太妃面子。 柔太妃却只是含笑:“我哪里懂得这些,这都是圣人的一片孝心,知道我惯常吃斋念佛,专程请了御厨哄我。你们说,这样好的孩子,却不知是什么人,又是什么心思,在民间散布一些不实的谣言。” 圣人母妃出身檀罗,圣人有一半异族血脉,此事天下皆知,围绕此事展开的传言更是层出不穷,自然包括他凶恶残暴之事。 一位夫人道:“那些都是狼子野心的人有意构陷,圣人御极以来,功绩桩桩件件百姓都看在眼里,自不会相信这些无稽之谈。” 柔太妃拭了拭唇角,垂眼道:“最近还有民间传言,说是在吴江一带挖出了豫州鼎,还说什么豫州鼎出,真龙现世……” 这时,坐在谢明姝身边的一位夫人接过话道:“所谓真龙现世,自然是指今上,不过这些流言的确恶毒,不伤人,却又蛊惑人心,臣妇回去后,必将彻查此事,为太妃分忧。” 这些夫人都是新帝登基时一并提拔上来的功臣家眷,幼薇此刻才明白,太妃召他们来,不止是为礼佛之事。 可她没想到豫州鼎已经被人找到了。 她和庄怀序离京,正是为了此事。 在江南时,李承玦曾为了抓他那些皇兄忙过一段时间,或许散步流言的正是这些人,为了争夺帝位。 究竟是谁在趁机浑水摸鱼,散布烟雾,幼薇猜测是李承稷,毕竟在朝中支持李承稷的最多。 难怪李承玦这段时日忙得不得了,两人已经很少见面。 李承玦不过来,她绝不会去找他就是。 素宴结束,太妃又邀请众夫人到御花园赏花,正值仲夏,御花园中姹紫嫣红,争奇斗艳,花红柳绿,一步一景。不同于江南的雅致婉约,更有皇家的大气格局。 各夫人散开讨论着哪些花养的漂亮,幼薇稍微在哪种花面前停驻片刻,便马上有几位夫人过来称赞她看过的花有多么与众不同,清丽脱俗,幼薇只能点点头,内心汗颜,其实她只是随便看看。 次数久了,幼薇便趁夫人与太妃说话时,到另一边的清净处透气了去,周遭无人,她总算松了口气,对着眼前的黄色月季发呆。 虽不喜欢宫中的生活,可是在这里待了几个月,渐渐倒也习惯了这里的日子,或者说她已经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偶尔需要应付这样的场合,但后宫人少,平心而论,她这个皇后当得还算清闲,后宫事物慢慢也能上手了,现下的生活与曾经期望的日子背道而驰,可习惯了也就习惯了。 或许李承玦就是她逃不掉的孽缘,庄怀序已死,似乎没必要再因为过去的事情为难自己…… 正想着,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皇后娘娘。” 幼薇怔了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疑惑转身,看到身后站着一袭紫衣的谢明姝,更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明姝……”话脱出口立即顿住,想到谢明姝对她的恨,她们之间已经不适合这样熟稔的称呼,幼薇又连忙改口,“谢小姐。” 谢明姝行了一礼,又上前两步,放低声音道:“方才席间我见娘娘用得不多,想是不合胃口,我身上带了一些糕点,不介意的话吃些垫垫吧。” 幼薇看向她递来的帕子,上面包了三四块杏仁糕,边角有些掉渣。 她不爱吃素,宴席上她的确用的不多,这会儿还饿着,没想到被谢明姝注意到了。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她不是记恨自己吗? 幼薇看着糕点迟迟未接,面色犹疑,谢明姝见了,不由向前推了推,道:“绵绵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顿了顿,谢明姝神色黯下来:“对不起,是我那日说的话太重,回去之后,我一直在后悔。” 说完,她又重新抬眼:“那日的话,我并非出自真心,你知道,人人都说我天生凤命,我却落得这样的下场,我母亲对我给予厚望,我父亲指望我光耀门楣,可我最后什么都没得到,是我一时认不清自己,才会迁怒于你,其实与你有什么关系呢……我真是蠢。” 谢明姝自嘲一笑,随后诚恳地看向幼薇,一双美眸闪动:“这段时间,我一直想找你道歉,只是没有机会,刚好今日碰见,绵绵,你可以原谅我的所作所为,继续同我交好吗?” 听完谢明姝的话,幼薇怔在原地,随后心里像煮了一锅梅子汤那样酸涩。 她不善交际,在宴会上总是一个人待着,是谢明姝总是看到角落里的她,会主动与她说话。 或许谢明姝那样做,是与父亲的官职地位有关,可是那又如何呢?论迹不论心,这么多年,有了谢明姝,她才感觉没有那么孤单,她是感念这份情谊的,也不想去计较那么多。 她从未讨厌过谢明姝,哪怕,她曾对她说过那么多令人伤心的话。 可她也只是觉得伤心而已。 倘若这段友谊能够失而复得,对她来说,今后在宫中也不会那么孤独了。 她一时没答话,谢明姝神色暗了又暗,她悻悻收回手,道:“我知道了,对不起,我以后不会……” “没有。”幼薇连忙拉住她的手,对她笑了笑,“谢谢明姝姐姐,我刚好很饿,我们去那边吃吧。” 幼薇将谢明姝拉到一处凉亭里,二人坐下,凉亭里早有宫人备下瓜果茶点,四下无人,幼薇露出笑容来:“你上次说的那些话我都已经忘了,如今姐姐能来找我,我很开心,我只希望姐姐你今后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可以直接告诉我,不要憋在心里,就算我什么都做不了,听你说一说也是好的。” 她笑容纯真,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又从她的帕子里拿出一块糕点,眯着眼睛品尝起来,一派满足的样子,吃得开心,还手舞足蹈的。 明媚无邪写在脸上,仿佛能驱散这世间所有的阴暗。 谢明姝唇角笑容凝滞,看着幼薇,拳头一点点捏紧。 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 为什么不恨她,为什么不骂她,为什么不说一些怪罪她叱责她的话,为什么一点计较都没有,就这样接纳了她如此虚伪的道歉。 那她曾经说过的那些话算什么?难道在她心里就一点伤害都没有吗?还是她带给她的伤害根本微不足道? 她为什么,可以对她做过的事,就这样轻轻揭过不去计较? 她就没有恨和怨,没有扭曲丑陋,没有阴暗痛快,为什么她可以如此轻易忘却就与她愉快和好,她让她的妒恨像个笑话。 在余幼薇的面前,她永远是她光芒照见的阴暗面。 真是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以至于……她竟有些不忍心,不忍心将她准备的话说出。 可是谢明姝已经别无选择,如果她不说,卫昭杀人的事情就会揭露出来,到那时会不会揭露出更多,谁也无从知晓,而余幼薇是皇后,无论如何,她不会轻易出事的,圣人知道她消失不见,一定会想办法找她。 想到这些,谢明姝眼底的嫉恨褪去,重新换上亲和的模样来:“太好了,你不与我计较最好。说起来,自从你入了宫,我们许久都不曾一起玩过了,这段时间我总想起我们从前的日子,那时你我常到摘星楼去,赏汴河,游夜市,放河灯,回想起来,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也不知今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幼薇当然也记得,只要谢明姝相邀,她是一定会陪同的,她是爱热闹的人,哪怕什么都不做,置身在热闹中也是极好的,从前她时不时便陪谢明姝一起同游。 原来谢明姝真的记得,她心下高兴,道:“会有机会的。” 谢明姝想了想,道:“很快便是乞巧节了,想必夜市一定开得很热闹。乞巧节我不占你,不若提前几日,你我共同出游,如何?你去向圣人请示,多派些人来保护你,应当不会有事。” 她想,她只负责把人叫出来,至于成不成,便是傅林茂的本事。 总之她接到的要求只是把余幼薇约出来,并不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傅林茂为什么会提出这个要求,又是为谁而提,他背后又有什么势力。 她只希望卫昭没事,余幼薇最好也没事。 真出了危险,国公府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幼薇久未出宫,明明才入宫不过几个月,却也觉得在宫外的生活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如今听到谢明姝提议,她心中也是活跃得不行,只要李承玦能同意,那么出宫一事便是不在话下。 出宫也不是多么大不了的事,李承玦应该不至于拒绝。 这样想着,幼薇雀跃倾身,道:“那便说好了!我回去便向圣人请示,一有消息,我便派人告知你!” 她的喜悦写在脸上,明明八字没一撇,人仿佛已经出宫了一样。 谢明姝心头复杂,却还是露出完美无瑕的轻笑:“你愿意同我出游,这对我很重要。” 她想,这是她今日唯一不曾说谎的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楚元胥最终还是没将那封呈文交给圣人。深思熟虑后, 他决定暂时按下。现下是多事之秋,民间流言四起,人心不稳, 确实不该再给圣人添乱。这一局,他再不甘,也只能认同庄修齐的话。 可这并不代表他就全面认同庄修齐过去的所作所为。 紫宸殿中, 楚元胥将近日民间秘密搜报上来的一切一一报给龙座上的高大身影, 他单手撑头,拇指戴着玉扳指,一张脸精致得近乎妖异,微微上翘的眼尾,又让这张脸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邪魅,龙纹繁复的常服在身, 自上而下勾勒出他的腰身, 从头到脚散发着天潢贵胄之气又恰好压住了这份邪魅, 令他看起来贵不可攀。 此刻,他正听楚元胥向他汇报着民间流言对他的诸多诋毁, 关于他的出身, 他的血脉, 他的一切,其他人听得头都不敢抬,他却静静听着, 面色从容, 食指时不时在龙案轻点, 仿佛那些攻击谩骂都是针对旁人。 待楚元胥将密报说完,李承玦缓缓抬脸,食指在案上又点了两下, 蓦地开口:“江南路,只怕现下已是乱党盘踞之地。” 楚元胥稍加思索:“那江南安抚使……” “应是乱党的人。” 一位武将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好大的狗胆!陛下,给臣三万精兵,臣亲自去把那叛贼的脑袋提回来!” 另一位武将按住他,随后抱拳:“陛下有何示下?” 李承玦展开舆图,手指沿江北岸缓缓划过:“芜州、沂州、徽州,各加驻一万人马,沿江北岸全线布防,增调各路兵马,封锁沿江各渡口,铁器盐茶一律不得南运。” 此前暗中去江南,李承玦发现李承尧和李承厦躲在此处,便知这里不简单,好在他早早在此布局,现下防范并不难,不过是那些暗桩的延续。 这些人小动作不断,却迟迟未有下一步动作,他有些想不到,这些人究竟在等什么——兵马?粮草?武器?人心?还是一个将他一击必杀的机会? 该有的布局和防范他早已布下,这些人却迟迟不肯上钩,他已经快没有耐心了,难道李承稷就这点本事? 这时,于内侍入殿来报:“陛下,皇后娘娘命人送来一碗冰梅汤,说是暑气蒸人,陛下政务烦心,喝一碗消消暑气。” 方才还淡漠冷峻的面容,此时嘴角浮上一丝笑意。李承玦从龙案上起身,走到于内侍面前,从他手中托盘上接过那只瓷碗。碗壁外密密一层水汽,指尖触上去凉丝丝的,显然是冰镇过的。 他用勺子搅了搅,冰块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忽然抬眸向外探了一眼:“皇后呢?在外面?怎么不让她进来?” 于内侍垂首:“皇后没来,是她宫里的人送来的。” “哦。”李承玦端着碗坐回去,嘴角那丝笑意没收,“暑气重,她不来也好。” 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冰凉的酸甜自舌尖化开,暑气与焦躁仿佛都被这一口压了下去。他抬眼看着底下几位心腹,不由弯了弯嘴角:“皇后惦着朕,亲手做了梅子汤,将朕的思路都打断了。方才说到哪里了?” 嘴上这样说,心中却在想,最近太忙都没去后宫瞧她,没想到她也是这般思念自己,绵绵心里还是有他,甚至做一碗梅子汤来,怕他太累,为他消暑,担心他的身体。 有人惦念的感觉真好。 李承玦心中填得极满,他所求的生活不过如此,将她圈在身边,再也看不见旁人,她一心一意爱他,他也只会一心一意爱她一人,如此一生再不分开。 若没有这碗梅子汤还好,看到他,就想到自己被她惦念着,也许她已经接受了自己,原谅了自己,愿意和自己重新开始……他觉得自己待不下去了。 他开始想念余幼薇身上的味道,香软的颈窝,细瘦柔软的手臂。 李承玦匆匆处理完政事,便去了慈宁宫找余幼薇。 慈宁宫的侍婢远远见到他便要行礼,他抬手止住,径直往里走。 还在院子里,便听到殿内传出的欢声笑语。窗半开着,隔着一扇窗,幼薇没看到他,他却看到了她。夏日的暖光斜斜洒进来,她穿了件蜜杏色的薄衫,整个人沐浴在光里,面容被衬得娇嫩又鲜活,像枝头刚熟的杏子。 她正用一根竹棍吊着一根鸟羽,逗弄雪球抓扑追赶,每当雪球扑过去,她便调皮地抽回羽毛,看雪球虎头虎脑继续扑赶,幼薇得了趣,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唇角弯弯的,十分满足。她将竹棍递给一旁的小桃,不知道小桃做了什么,她一边笑一边抚掌。 都是皇后了,还是小女孩心性。 可李承玦就爱她这般模样。他的身边已有太多阴谋算计、虚与委蛇,看到她,便觉得世间还有一处可以喘息的地方。余幼薇是他一人的桃花源。 可李承玦就爱她这般天真可爱的模样,他的身边已经有太多阴谋算计,虚与委蛇,看到她,就仿佛在这世间还有一个可以喘息的地方,余幼薇是他一人的桃花源。 李承玦走进去,里面的宫婢正笑着,突然见到他来,吓得所有人都跪下了,呼啦啦跪了一地,只有幼薇一人站着还没反应过来。 雪球终于扑到鸟羽,满足地“喵呜”一声,甩着脑袋。 可这会儿已经没人再为它的可爱模样发笑。 幼薇也没想到这会儿李承玦会来,不知为何,她有些不自在,她给李承玦见了礼,被李承玦拦了,同时让那些宫婢下去。 很快地,殿内的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下他们二人和雪球。 李承玦俯身捡起那根竹棍,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雪球,站在幼薇面前,单手负后,语气随意:“你送给朕那碗梅子汤,朕用过了,味道不错,消暑极佳。” 雪球仍旧扑着羽毛,明明是一样的画面,可就是没有方才那般令人开心了。大概李承玦这个人气场太强,光是负手站在那里,便叫人觉得空气都紧了几分。何况他说话时,目光还在她身上缓缓流连,幼薇被他看得头皮发紧,蜷了蜷手指。 何况他一边说话时,还一边用他的眼睛打量着她,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缓缓在她全身上下流连,幼薇不知为何,被他看得头皮发紧。 她蜷了下手指,道:“陛下喜欢就好。” “你用过了吗?” 李承玦一边逗弄雪球一边问。 “用过了。”幼薇乖乖点头。 榻上的小几还有半碗喝剩下的梅子汤,她果然是用过的,可李承玦不满足,他扔下竹棍,走向余幼薇,托起她的小脸:“我怎么感觉你的这碗,比给我的甜?” “不会的!我都是一锅煮出来的……唔!” 话没说完,李承玦已经低头吻了下去。 猝不及防的吻,李承玦的大掌按在她腰上,单手一勾,迫使她贴向自己。唇舌霸道地撬开她的齿关,这个吻来得汹涌又缠绵,两人唇齿间还残留着梅子汤酸甜的余味,凉丝丝的,混着彼此的体温,竟有种说不出的缱绻。 窗还开着,满殿宫人都能顺着窗子望见帝后交叠的身影,可无人敢抬头。窗下摆了一排粉色与白色的芍药,花瓣层叠,开得正盛,与窗内光景交映,美得不真实。 半晌,李承玦餍足地分开,舌尖极轻地舔了舔唇角,像是在回味。 “果然要比我那碗更甜。” 幼薇被他闹得面红,退到桌边坐下,反手贴住自己发烫的面颊,闷声道:“陛下今日怎么有空来后宫了?” 李承玦走过来,在她身后停住,自后托住她的下颌,食指勾.弄她下颌那块软肉,手感细腻得像在揉一只狸奴。 “你不是想我了吗?” 幼薇心下愕然,这是从哪儿得出来的结论? 她今天也没做什么呀,就是梅子汤煮多了喝不完,顺道让人给他送了一碗,何况不是单给他送的,慈宁宫那边也送了。 一碗汤而已,他就觉得她想他了? 幼薇荒谬得不知道说什么,本欲解释,转念一想,倒不如顺水推舟,将计就计,想出宫的事情还没提,倘若李承玦心情好,说不定就答应了。 话到嘴边,幼薇及时转了个弯,道:“是啊,我整日闷在宫里,都快闷死了。” 她下颌软得像狸奴一般,手感细腻令人爱不释手,如她这个人,到处都是软软的,李承玦心猿意马起来,手顺着她的下颌抚到颈上,细细的,纤弱的,由他掌控的,他生出极大的满足感。 声音也随之柔下来:“待乱党除尽,我便日日能够陪你了,乖,再等等。” 幼薇转过身来,面向李承玦,眨着眼道:“其实,也不一定非要你陪我的。” 李承玦一瞧她这副表情,便知她心里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从前的余幼薇不曾有,但是自打在江南相处那几个月,他已经知道,一旦她想哄他骗他,就会摆出这么一副可爱的模样来。 他眼眸微眯,面上不显,在一旁坐下,嘴角挑起,有心刺她:“那你想让谁陪,庄怀序吗?” 幼薇不上当,一旦她表现出对庄怀序这个名字的在乎,或者有半点反应,李承玦都会不快,然后来惩罚她,她已经看透他了。 所以她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道:“很快便是乞巧节了,往年我都是和明姝姐姐约好夜游的,今年也想和明姝姐姐一起。” “谢明姝?” “嗯。” “不行。” “……” 幼薇噎了一下,又耐着性子道:“不是乞巧节当日,是前几天,人不那么多的时候。你可以派人跟着我呀,不会有事的。” 李承玦道:“你想要热闹,宫里也可以随你热闹。我让于内侍寻一处空殿,布置成夜市的模样,随便你怎么玩。” “那怎么能一样呢!”幼薇急了,“我想要的是真花,你却只给我没有香气没有味道的绒花,这怎么能当作一回事?” 李承玦不为所动:“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宫女内侍扮作游人,不会令你无聊。” 幼薇此番相求,并不全是为了谢明姝之约。想出去是真,想透口气也是真。整日困在这四方天地里,来来回回见的只有那些宫婢,再锦衣玉食又有何用?没有鸟儿喜欢精美的笼子,她也一样。 何况她要的并不过分,不过是想出去两个时辰罢了。 她被李承玦毫不留情的态度堵得心里发闷,她垂下眼,语气闷闷的,还带了点鼻音:“你还说爱我,说对我好,说什么重新开始,我看你都是骗我的。如今我只是提这么小的要求,你都不准许,若不是我被你骗过来,被你逼着成为你的皇后,我现下就在我自己的家里。莫说是什么乞巧节,即便是平平常常的日子,我想出府便出府,想逛哪里就逛哪里,不用谁的准许,不用求谁的同意,这本就是我的自由!而你剥夺了我的自由,还剥夺我出宫的权利,我怎么能又信你的鬼话,被你骗过那么多次,我还傻傻的继续上当……” 她越说越委屈,本只是半真半假地埋怨,说到后面怨气涌上来,眼泪也跟着下来了,要掉不掉地含在眼眶里,简直要多委屈就多委屈。 李承玦的手搭上她的肩,她甩开。他又搭,她再甩开,一副这辈子都不想理他的架势。 若放在从前,他早就把她强拉过来按进怀里,非要她收回那些话不可。可余幼薇说得没错——说要改变的人是他,说要重新开始的人也是他。她不过是小女孩心性,想出去玩一玩罢了,自己却为了万分之一的可能,就要让她这般不开心? 李承玦看着幼薇红红的眼睛,自己已经招惹过她伤心过了,还要继续做那个让她伤心的人吗? 偌大的寝殿里安静了片刻,他幽幽叹了口气。 “是我不好。我应你便是。” 他扳过她的肩膀,让她转过来面对自己,悉心替她拭去眼角的泪:“不过两个时辰太久,只能一个时辰。卫昭带人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你也不准跑,不准再动什么心思。” 幼薇抓住他话里的漏洞:“你担心我会跑——是因为你也知道,你亏欠我很多吗?” 李承玦没有回答,只看着她:“那你会跑吗?” 幼薇轻哼一声:“我都已经是皇后了,天下都是你的,我还能跑到哪去?” 她说得轻巧,李承玦本该安心。可不知为何,话听在耳中,他心里反而空了一下。 他亲口答应了她,可是这一刻,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冥冥之中生出奇怪的预感,仿佛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窗外夏风穿廊而过,将窗下的芍药吹得轻轻摇颤,幼薇转悲为喜,像孩童一般数着手指盘算出宫的日子,李承玦站在她身前,看着她翕动的睫毛和微微翘起的嘴角,仿佛满殿的光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他贪恋此刻,却又莫名地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尽管李承玦已经答应了她所求之事, 可这位圣人向来不肯吃亏。他开出的条件,总是要幼薇拿身体来换的。 夜里,坤宁宫的宫人早早就被打发到了外殿伺候, 只留内殿那一盏一盏的烛火,从深夜燃到天亮。鸾帐层层叠叠地垂落下来,将那张宽大的凤榻遮得严严实实, 只能隐约看见帐中人影交叠, 含混的求饶断断续续地从帐子里飘出来。 他们太久没见,也不知李承玦这些日子又积攒了多少体力,翻来覆去地折腾,她的足,她的腿窝,她身上每一寸软肉, 都没有被他放过。 满殿春色尽敛, 只有李承玦一人观赏。 第二日, 李承玦神清气爽地去上朝,幼薇醒来时窗外已是日上三竿, 日光透过鸾帐的缝隙洒进来, 在锦被上落了细细碎碎的光斑。幼薇试着动了动身子, 腰肢酸软得像被人抽去了骨头,撑了几次才勉强从榻上坐起来。 宫人们听到动静,鱼贯而入伺候她梳洗。幼薇坐在妆奁前, 耳根微微发烫, 不过眼下顾不得这些, 当务之急还是通传谢明姝,邀她入宫相商- 姜荣的死讯已经传开,是喝多了酒在汴河中淹死的, 这死法不稀奇,总有游人喝多了掉进河中,消息传到国公府的时候,姜兰贞正在花厅里看账本,得知他的死讯,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一时不知什么滋味,总是用把柄要挟她的手足至亲就这样死了,可恨归可恨,可这世上除了女儿,便再无至亲了,姜兰贞到底还是哭了一场。 姜荣家里有七八个小妾,得知姜荣死了也没几个伤心,她们从前便没有什么好日子过,姜荣有钱了就去赌,输了就回家发脾气砸东西,她们早就受够了。姜兰贞给了她们一笔钱将她们放了,并将他不足十岁的孩子接到府中来养。 这些事按下不表。 谢明姝得知姜荣的死因被定为酒后溺亡时,那颗悬了许多天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可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心里又浮起另一层忧虑。 ——她不知道傅林茂背后之人是谁,又有什么本领将此事翻过来,但既然能把一个被罚永不入京的人悄无声息送进城中,必然有独到的本事。 她只求傅林茂说话算话,事成之后放过卫昭,让那个巷子里的事永远烂在土里。 自从卫昭表明心意,他时常便到国公府来,不知他如何做到的,结识了谢明姝的弟弟谢明璋。 谢明璋今年不过十五六岁,正是仰慕英雄豪杰的年纪,卫昭是天子近臣,又生得英武不凡,一手刀法出神入化,谢明璋见了他简直像见了话本里走出来的人物,恨不得天天跟在他身后转。 卫昭倒也耐心,时常指点他骑射功夫,偶尔带他去看缇骑司的校场演武,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竟处得像师徒一般亲近。 有这层关系在,卫昭出入国公府便名正言顺了。他是天子近臣,是缇骑司指挥使,能结交这样的朋友,对国公府也是益事。是以府中上下都对他十分欢迎,每当他来,谢明璋第一个跑出去迎接,谢国公也会含笑点头,连姜兰贞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谢明姝也会出现。 她总是坐在花厅的角落里,端着一盏茶,听着卫昭与父亲或弟弟说话。她不怎么开口,只是听着。可满屋子的人,卫昭从不避讳将视线落到她身上,看似不经意,可每次都不闪不避的。 她不看他,他看。她低头喝茶,他也看。她起身去换一盏茶,他的目光便追着她的背影绕过屏风。 谢明姝每次触及他的视线,都会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躲开。 他的心意太灼人,她怕看得多了,被旁人看出端倪,所以往往小坐片刻便起身离开。可她回到自己院中,坐在窗前,听着远处花厅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心里却又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卫昭从不会空手来。他总会给府上的人带些薄礼,有时候是进贡的水果,有时候是一些奇技淫巧的小玩意儿,都不算贵重,却看得出是花了心思挑的,人人有份,谁也不落下,只是谢明姝总会得到最好的。 卫昭就像屋檐下那一点一滴的水,不声不响地渗进石缝里,等回过神来,那颗心已经湿透了。 正因为如此,她不想让他卷入到什么是非之中。 …… 谢明姝入了宫,和幼薇见面,幼薇欢欢喜喜告诉她,圣人已经同意他们一同出游,谢明姝也流露出开心的神色。 两人最终把时间定在七月初二,离乞巧节还有几日,却已经有了节日气氛,街上人也不会太多。 谢明姝又叮嘱,花朝节的旧事历历在目,千万小心才好,她让幼薇带足暗卫保护她,幼薇说圣人已经安排好了,让缇骑司暗中保护,不会出事。 谢明姝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口道:“缇骑司?卫昭?” “不会吧。”幼薇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卫指挥使那么忙,缇骑司那么多事等着他料理呢,怎么能亲自来保护我?他应该有自己的事要做。” 谢明姝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只是放下茶盏,神色郑重了几分:“缇骑司也不是万无一失。你如今是皇后,是国母,是天底下第二重要的人,该派更多的人保护你。倘若出了什么事,也好护你周全。” 幼薇听她这样说,也想起如今的局势。乱党在暗处虎视眈眈,花朝节那场刺杀仿佛才过去没多久,那天的血和刀光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她点了点头,又拍了拍谢明姝的手,笑道:“那七月初二那日,你我便扮作男子出门,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的身份啦!” 谢明姝故作期待地附和,随即顺水推舟地说:“乞巧节汴河边一定很热闹,我们一定要去摘星楼饮果酒,赏夜景,如何?” 幼薇连连点头说好。 谢明姝暗中松了一口气。时间地点已经定下。剩下的,便是傅林茂的事了。她已经完成了约定好的事,只希望傅林茂说话算话,放过卫昭。 出宫那日,幼薇果然扮作了男子。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银色暗纹的腰带,头上戴了一顶小冠,将那张过于精致的脸藏了几分,只是她个子娇小,倒衬得她越发像一个被家里娇惯着长大的小公子,唇红齿白,细皮嫩肉。可惜个子实在矮了些,皮肤又太白了,站在人堆里,像个瓷娃娃似的,怎么看都缺了些男子气概。 谢明姝也扮作了男子打扮。她穿了一身鸦青色的窄袖长袍,腰间系着深色革带,一头青丝用一根玉簪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本就生得高挑,比起幼薇要高出半个头,这一身打扮下来,端的是英姿飒爽,眉宇间自有一股疏朗之气,瞧着比寻常公子哥儿还多几分写意风流。 幼薇围着谢明姝转了好几圈,嘴里啧啧称奇,说谢姐姐你扮作男子也太好看了,简直像是哪家世家出来的翩翩公子,不知要惹多少女子心动呢。谢明姝被她夸得无奈,拿扇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说余公子,你再多嘴,旁人该以为你是我养的小相公了。幼薇捂着额头笑弯了腰。 幼薇身后跟着四个近卫,扮作寻常奴仆的模样,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另外还有十六人混在人群中悄然跟随,这些人都是圣人的亲卫,乔装打扮的手段一等一的好,混在人群里就像水滴入海,半分痕迹都不露。明面上,京兆府也在大街上增派了人手巡逻,隔几步便能看见一队巡街的兵丁走过。 除此之外,缇骑司的近卫早已埋伏在汴河两岸的屋顶之上,那些黑影无声无息地蹲在屋檐后面,随时等待海东青的口令。这样的阵仗,说是天罗地网也不为过。幼薇觉得李承玦实在太过紧张了,但拗不过他,只好由他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夜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有凉风从汴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隐约的花香。 街面上果然已经有了过节的气氛,各色摊子挨挨挤挤地排在路两边,彩幡飘飘,人流如织。汴河两岸的楼阁挑起了各色灯笼,红的、黄的、纱的、纸的,将整条河映得流光溢彩。游船画舫上挂着一串一串的彩灯,倒映在水面上,随波荡漾,像是天上的星河碎了一地。河边的柳树上也缠了彩线,风一吹,飘飘悠悠地拂过水面。 街上的游人比不上节日里那样摩肩接踵,可也不算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到处都是笑声,到处都是人声,热闹非凡。 街道两旁的摊贩们扯着嗓子吆喝,各色声音混在一起。 幼薇好久没有生活在这样的热闹中了。 两个人逛着逛着,忽然听见一个老伯扯着嗓子吆喝:“同心绳咧——送给心上人的同心绳——戴上它,两个人永结同心,一辈子不分离——” 那老伯的摊子上摆满了红绳编织的手绳,编法各异,有的编成麻花辫的模样,有的串着几颗小小的红玛瑙珠子,每一根红绳下面都坠着一个小小的金色铃铛,拿起一根来轻轻一晃,便发出细细碎碎的响声,在喧闹的夜市里像是一把碎金落在地上。 莫名地,谢明姝停住了脚步。 她拉着幼薇往那个摊子走过去,嘴里说着你给圣人也选一根,拿回去送他哄他开心。幼薇被她拽着,心里头别扭,她和李承玦,现如今哪里算得上永结同心呢? 谢明姝站在摊子前,一根一根地认真看着那些红绳。她的目光落在一根编得格外精致的绳子上,那红绳比旁的略细一些,编成了如意结的模样,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红色珠子,在灯笼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伸手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端详。 幼薇眨了眨眼,忽然凑上去,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明姝姐姐,你该不会是有心上人了吧?” 谢明姝一惊,手里的红绳差点掉在地上,她连忙放下,转过身去,声音有些匆忙:“没有,你想多了。” 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得欲盖弥彰。幼薇哪里肯放过她,一把拉住她的袖子把她拽回来,笑吟吟地凑到她面前,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满是真诚的笑意:“有心上人是好事呀,我又不会笑你。我是真心为你高兴的。” 谢明姝回过头,对上了幼薇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任何杂质,更遑论什么恶意与算计,她是真的为她高兴。 谢明姝看着这样的幼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在骗她,她却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她的目光幽幽地落在幼薇脸上,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想开口说点什么,可她最终还是收回目光,道:“你想多了,我没有。” 街上的人比方才又多了一些,她们沿着汴河慢慢走,河面上的游船画舫缓缓漂过,船上传来笑语笙歌,夹杂着琵琶的弦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幼薇又去买了些小吃回来,分享给谢明姝,谢明姝摇摇头拒绝了,幼薇自己吃得兴高采烈。 走了一段路,迎面遇上了一队巡逻的缇骑司近卫。 领头的那个人,穿一身玄色锦袍,腰间佩刀,身姿笔挺如松,远远地便看见了她们。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是卫昭。 他走到近前,先向幼薇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皇后娘娘。”随即转向谢明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语调不变:“谢小姐。” 谢明姝想到自己方才还说没有心上人,此刻被他瞧着,不由有些不自在。 幼薇连忙拦住他,压低声音急急地说:“别乱叫,我现在是余公子!” 卫昭:“是,余公子。” 幼薇松了口气,又问卫昭有没有什么异常,卫昭摇了摇头说没有。幼薇点点头,根本就不可能有事。 说完她又歪着头看了看卫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带着几分促狭问他:“指挥使,我要是稍微晚一点回去,你不会带人抓我吧?” 卫昭连忙拱手:“微臣不敢。” 幼薇心想,这人怎么一板一眼的,逗起来一点意思都没有,便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你去巡逻吧。卫昭恭恭敬敬地恭送她们离开,姿态无可挑剔。 谢明姝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在卫昭出现的那一刻便不自觉地落在了他身上,然后又飞快地移开了。可就在那短暂的一瞥之间,她看见卫昭的手腕上,隐约多了一条红绳。那红绳编得精致,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珠子,在灯笼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谢明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那条红绳是谁送给他的?很快便是乞巧节,是哪个女子送的?嘴上说倾慕于她,为什么戴上别人送的红绳? 谢明姝抿了抿唇,心里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不上不下地卡着,让她觉得连呼吸都不太顺畅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幼薇身后,垂着眼帘,不让人看见她眼底的情绪。 幼薇和卫昭说完了话,便拉着谢明姝继续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衣袖交叠,有什么东西极快地被塞入她的掌心。 谢明姝下意识回过头。 卫昭已经扶着腰间的刀柄走远了。他没有回头,脊背挺直,步伐沉稳,玄色的身影渐渐融进夜市的灯火与人潮中,像一滴墨落进深水里。只有他手腕上那条红绳,在灯笼的光里微微晃了一下。 谢明姝低头,摊开掌心。 掌心里躺着一根红绳,编成如意结的模样,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红色珠子,在她掌心里安静地躺着,温润得像是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看了又看,忽然发现这红绳的编法和卫昭手腕上那条一模一样,只是两条绳上的珠子一左一右,一个向左偏,一个向右偏。 分明就是一对。 她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头顶是满街的彩灯,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笑语,汴河的水声哗哗地响在身后。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根小小的红绳,忽然忍不住翘起了嘴角。那笑意来得太快,快得她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爬上了嘴角和眉梢。 她把红绳攥在手心里,然后仔仔细细地藏在怀中,加快脚步追上幼薇- 两人逛得尽兴,谢明姝便带着幼薇往摘星楼走。她早已定下了包间,是摘星楼最高的一层,推开窗户便能看见整条汴河的灯火,视野好得不得了。四个近卫跟在她们身后,到了摘星楼便在包间门外守着,像四尊沉默的门神。 两人在包间里坐下,点了一大桌子酒菜。幼薇开心得不得了,举着筷子每样都尝了一口,吃一口夸一句,她喝了两杯果酒,脸颊上浮起两团浅浅的红晕,忍不住讲起自己在宫中的日子有多么无聊,她有多么想像今日这样出宫畅游一场。 谢明姝看着她这样说话,忽然开口:“看起来,你这个皇后当得也没有那么高兴。” 幼薇笑了笑,没有否认,只是说:“当然啦,你不知道我求了圣人多久他才答应放我出来,我真是羡慕你……”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幼薇立刻摇头:“没有的!我自己也很想出来,不关你的事……” 果酒甜甜的很好喝,幼薇很喜欢,度数也低,她又喝了一杯,忽然歪着头看着谢明姝:“不过我觉得,明姝姐姐你不一样了。” “你似乎比以前爱笑了,你以前总是很严肃,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现在仿佛活过来了一样,我更喜欢现在的你。” 谢明姝一愣。 “是吗?” 她忍不住抚上自己的脸颊。 ……她好像的确在笑。 为什么呢? 好像,自从今日遇到某人之后…… 这个时候,酒菜陆陆续续上齐了。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幼薇忽然觉得头有些沉,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明姝姐姐,你有没有觉得头好晕?” 这样一说,谢明姝也感觉到了。 一种沉甸甸的困意从后脑勺蔓延开来,她撑着桌子想站起来,手却使不上力气,眼前的幼薇变成了两个、三个,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她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说好了为了余幼薇吗?怎么连自己也中招了?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脑海,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是那几个近卫倒地的声音,接连几声,沉甸甸地砸在地板上。紧接着,包间的门被人推开了。谢明姝的视线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见几个店伙计模样的人走了进来,走在前头的那人朝她们看了一眼,朝身后挥了挥手。 再接着,谢明姝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幼薇是在一阵天旋地转中醒来的。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装进了一个摇晃的箱子里,整个身体随着某种节奏上下颠簸,晃得她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涌。她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在马车里。 车厢不大,四周用木板封得严严实实,只有头顶的缝隙里透进来几缕极细的光线,让她勉强能看见车厢里的情形。 她的嘴里被人塞了一块布,说不出话来。双手被一条丝绸缚在身后,那丝绸倒是柔软的,没有勒疼她,可绑得极紧,她挣了几下根本挣不开。谢明姝就躺在她旁边,还没有醒,面色苍白,呼吸平稳。 幼薇的头还是昏沉沉的,那种眩晕感像是退潮的海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刷着她的意识。她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挣扎着坐起来,用肩膀去撞车厢的窗户,竟是封死的。她又挪到车门边,用身体去顶,门也纹丝不动,外面不知道被什么东西闩住了。 她崩溃地坐在地上,用被堵住的嘴发出含混的喊叫声,呜呜咽咽的,像是在问“有没有人”,又像是在喊“救命”。可马车外面什么回应都没有,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马匹偶尔打一个响鼻的声音,除此之外安静得像是行驶在一片无人的荒原上。 她叫累了,索性不叫了。她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喘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在心里梳理这一连串事情。 她到摘星楼,用了些酒菜,接着人昏了过去,醒来就在马车上了。 是谁做的? 门外那几个近卫,他们怎么样了?被杀了,还是被迷晕了? 她和谢明姝没事,明显是被迷晕了带走,不像有人故意针对,更像是绑架。 难道是她们两个露了富,被歹人盯上了?有这个可能,可摘星楼的包间不是谁都能进的。 应是为了求财,求财便好说了。 马车不知行了多久,久到幼薇的腰都坐酸了,终于停了下来。车门被从外面打开,傍晚的光线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外面是什么地方,几个蒙着脸的人便探进身来,二话不说先给她和谢明姝罩上了黑布眼罩,然后才把她嘴里的布条取出来。幼薇刚要张嘴说话,又被人塞了一块新的布进去,这次塞得更紧,连舌根都被压住了。 她气得直哼哼,可没人理会她的抗议。 眼罩蒙得严严实实,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感觉走。被人架着胳膊下了马车,脚下的路面从松软的泥土变成了石板,然后跨过一道门槛,穿过一条长长的廊道,又跨过几道门槛。周围的气温越来越湿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温热的水汽,混着某种花香。 她被带进了一间屋子。 一进门,铺面的热气便涌了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隐约的兰草香气,她听见有水声。 有人摘了她嘴里的布条,又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药丸,那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原本还有些昏沉的脑袋顿时清醒了几分,紧接着,眼罩被人摘了下来,她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之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间极大的浴室。地上铺着暖色的石板,正中间是一个能容十来人的大汤池,池水冒着氤氲的热气,水面上漂浮着玫瑰花瓣和各色草药。四周的墙壁上嵌着铜制的兽首,热水从兽首口中汩汩流出来,注入池中。空气里弥漫着水汽和花香,潮湿而温热。 屋子里伺候的全是婢女,穿着统一的素色衣裙,低眉顺眼,手脚利落。她们见幼薇睁开眼,便一言不发地上前来解她的衣服。 幼薇吓得连退三步,脊背撞上墙壁,双手护在胸前,厉声道:“你们要干什么!” 婢女们不说话,幼薇转身往门口跑,双手握住门环用力一拉,门纹丝不动,外面锁着。她又用力拉了几下,拉得手心生疼,门板连晃都没晃一下。 身后,婢女们安静地等着她。 幼薇转过身,背靠着门板,看着眼前这些面无表情的婢女,心里的慌乱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她不是没经历过惊险的事,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被抓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审问,不是威胁,而是洗澡? 难道有人识破了她的女儿身,把她洗干净了要献给什么人?还是抓她的人原本不知道她是女子,抓到手之后才发现? 她越想越慌,可那些婢女已经不再给她挣扎的时间了。她们围上来,手脚麻利却又不失轻柔地解了她的衣袍、拆了她的发冠。幼薇挣了几下,发现自己越挣扎越没有力气,那颗药丸带来的清醒感正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绵软的无力感,像是有温水灌进了四肢百骸,让她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她不敢再挣扎了,她现在这个样子,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再闹下去说不定连这点客气的待遇都没了。她咬了咬唇,索性闭上眼睛,任由那些婢女摆布。 婢女们把她洗得干干净净,用柔软的布巾擦干她的身体和头发,然后替她换上一身华丽的衣裙。那衣裙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月白的底子上织着银色的暗纹,裙摆用金线绣了一圈缠枝牡丹,腰间的束带上缀着细细碎碎的珍珠。 更诡异的是,这衣服穿在她身上格外合身,像是量着她的尺寸做的。 婢女们又将她按在妆奁前,替她上妆。她们的手法很轻很柔,描眉画眼,敷粉点唇,将她打扮成了一个漂漂亮亮的模样。幼薇看着铜镜里那张越来越精致的脸,心里却越来越冷。 有人费了这么大的周折,把她洗干净,打扮好,怎么看她都像是一道被精心摆盘的菜,等着人来享用。 上完妆之后,婢女们又给她蒙上了眼罩,扶着她在廊道里走了好一阵,最后将她带进另一个房间,摘下眼罩之后便无声地退了出去,幼薇听见身后传来门锁落下的咔嗒声。 她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的房间,窗明几净,案上焚着香,墙上挂着字画。正中间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大桌饭菜,菜色琳琅满目,竟都是她爱吃的东西。 幼薇盯着那桌菜,心里翻涌的疑惑达到了顶点。 把她抓来,给她洗澡,给她换衣,给她化妆,还做了一桌她爱吃的菜——这是什么人的手笔?如果是绑匪,这未免也太礼遇了。如果是仇家,没必要费这个心思。如果是为了色,她一开始的装扮又是男人身份。 她越想越觉得怪异,可腹中的饥饿却是实在的。从昨晚到现在,她不知道昏了多久,肚子里早就空空如也。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来拿起了筷子。 就算是鸿门宴,也得先吃饱再说。 饭菜的味道很好,完全合她的胃口,她不喜吃姜,菜里连姜末都瞧不见,她越吃越心慌,这顿饭太用心了,用心到她隐约觉得,做这一切的人,不光知道她是谁,还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若不是她已经成为了李承玦的皇后,简直像是又被李承玦抓了一遍。 她就这么一边吃一边等,从傍晚等到天黑,桌上的饭菜渐渐凉了,她吃饱了只能在窗边发呆。 夜色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廊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光影在窗纸上晃来晃去。 终于,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和有人说话的声音。 ——“人就在里面,不哭也不闹,饭菜也用过了。” 另一个人“嗯”了一声,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住,有人解开门锁。 这一刻,幼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终于要见到这位罪魁祸首的真面目。 门被推开。 那人走了进来,转过身,反手将门关上。 廊下的灯笼光照出他的轮廓,他穿了一身深青色的锦袍,外罩一件同色的暗纹大氅,腰间束着玉带,身量修长挺拔,通身上下的气度不像一个绑匪头子,倒像哪家的世家公子。灯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将那一半的脸映得温润如玉,另一半则隐在阴影里。 幼薇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瞳孔瞬间睁大,她身子一软,向后踉跄两步,几乎扶着柜子才勉强站稳。 那是一张她以为再也不会在这个世界上看到的脸。清俊的眉眼,熟悉的轮廓,嘴角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弧度——从前在相府,每当她说了什么傻话,他就是这样看着她的,带着一点点无奈,一点点纵容,和很多很多的温柔。 只是比起从前的他,他瘦了许多,脸上也多了疲惫和憔悴。 庄怀序。 是庄怀序! 幼薇的大脑嗡一声,紧接着是一片空白,她什么反应都顾不上了,只呆呆看着门口的身影,眼睛一直落在他身上,不错眼地看,生怕一眨眼,眼前这个人就消失了。 她来这里之前,设想了一百种可能性。是乱党,是人贩子,是仇家,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动皇后。 她把所有最坏的结局都想了一遍。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推开门走进来的人,会是庄怀序。 那一瞬间,所有的害怕、紧张、戒备、算计,全部从她身上褪去,她一点点向前挪步,怔怔地看着那张脸,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没开口,眼眶先红了。 “循之……是你吗?”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带着颤抖,满满的不敢置信。 听见她的声音,庄怀序喉结不由滚动。 “绵绵。”他努力想要微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从容完美,可是一开口,发哑的嗓音已经出卖了他的一切。 一句熟悉的绵绵,幼薇控制不住,眼泪唰一下流了出来。 她猛地小跑过去,扑到庄怀序怀里,将他撞得向后退了两步。 庄怀序闷哼一声,抱住她后背贴在门上,本想轻轻拍拍她的背,可是掌心触到柔软身躯的一瞬,庄怀序再也忍不住,直把幼薇紧紧圈在怀里。 温暖绵软,又带着一些桂花香甜,柔软发丝贴着他的下颌,这是拜过天地的妻子。 庄怀序闭上眼睛,潮水般的思念上涌,他心心念念半年的女子,他曾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曾经触手可及的温暖,终于,终于再次回到他身边。 他终于找回了她。 “对不起,绵绵,让你久等了。” 他太笨,他该早点想到回京等她的。 幼薇被他箍在怀里,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在怦怦跳,跳得又快又重,她又喜又悲,明明高兴到极点,可是笑出来之后,先涌出来的却是眼泪。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太好了,他们都没有事。 幼薇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只能紧紧地抱住他,生怕他再次消失了,生怕这是一场梦。经历过生死,她已经明白,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事,比平安更重要。 灯烛摇曳,两个久未相见的旧日夫妻,静静在房间中相互依偎,任思念蔓延,情意流动。 不知过了许久。 幼薇哭够了,终于从久别重逢的巨大惊喜中缓过来,她从庄怀序的怀抱中一点点退出来,看到庄怀序胸前自己留下的水渍,顿时感觉有些难为情。 她忍不住掏出帕子,在他胸前擦了擦,嘴里小小声念着:“都蹭脏了……” 庄怀序抓住她的手握在胸前,突如其来的触碰,令幼薇心头一颤。还未来得及反应,她掌心一凉,手中帕子突然被人抽走,他团在手中,为她一点点擦掉脸上水痕。 耳边一声轻笑:“怎么就哭成这样了,这般想我?” 陌生而亲昵的动作,令幼薇感觉到自己的边界被侵入,反应过来时,幼薇下意识偏了头。 庄怀序握帕子的手停在半空。 不过也只是很短暂的一瞬而已,幼薇在他察觉之前,连忙双手把帕子接过来,飞速拭掉眼泪,难为情地说:“怎么好让你擦,还是我自己来吧。” 她一边说,一边转身躲到一边,背对庄怀序。 方才是久别重逢,一时情绪激动,才忍不住扑到他怀里。 而现在冷静下来,幼薇清醒地意识到,他们现在,已经不再是,可以亲密到做这些事情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为了缓解尴尬, 她连忙走到桌边把凳子一一拖出来,边搬边道:“都站了这么久了,很累吧, 我们还是坐下说。” 做这些动作时,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脖颈到后背都凉凉的,应是庄怀序的视线, 又或许是自己心虚作祟。 做完这些, 她率先坐下,然后朝庄怀序讨好地笑了笑。 庄怀序默不作声过来坐下,只是他的眼睛一直落在幼薇身上,从额头一点点向下描摹,每向下一寸,就仿佛被无形的手抚过。 就好像, 他一眨眼, 她就会跑了。 幼薇不自在地冒了点鸡皮疙瘩, 猜想大约只是太久没见,庄怀序比较想自己罢了。 幼薇实在受不住他的视线, 没对视多久, 很快移开眼, 试图将话题转移到旁的地方。 “这里是什么地方?相府吗?我瞧着不像。你想见我,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我都快吓死了。” 庄怀序笑了笑,手指桌上轻点, 半晌才开口:“这里在京都之外, 一百公里的庄子上, 放心,离京都并不远。” 幼薇松了口气,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还好,不算远,回去应该也方便。 她点点头:“那就好,我之前在江南待了几个月,父亲找不到我,把他担心死了。” 说完,她顿了顿,抬眼看着庄怀序,身子微倾:“你怎么不回京呢?左相大人应该也很担心你。” 庄怀序的眼睛一直落在她身上,如水温柔。似乎因为太久没见,他要把从前缺失的全都补回来一般。 听完她的话,庄怀序也只是笑笑:“我已经为他去信了,他知道我没事。” 幼薇愣住了,心头划过一丝异样,可是这异样太快,她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她一点点坐回去,只是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也没早多久,先不说这些了。” 庄怀序忽然把手放在幼薇的手上,干燥温暖的触感包裹着她,指尖抵着她细瘦的腕骨。 皮肤相触的瞬间,幼薇的身子微不可察地轻颤,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刚有一点动作,不知是不是巧合,庄怀序恰在此时拢了拢她的手腕,很巧地按住了她,没给她逃走的机会。 幼薇心间一窒,只是被他轻柔地按住手腕,却莫名有了一种再也逃不脱的幻觉。 她的视线从他们交握的手,一点点移向庄怀序的脸。 她想,也许是他有什么话要说。 也是,他们之间,的确有很的话需要说。 灯火摇曳,他眸光也随之晃动,声音低柔,仿佛蛊惑一般:“绵绵,我终于找到你了,你放心,我们以后再也不用分开了。” 明明是再温柔不过的语气,可不知为何,幼薇却有些不安。 但这一闪而过的念头根本来不及细想,在这样的时刻,她第一反应是想先缓和气氛,缓和庄怀序的情绪,所以她扯了下嘴角,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可是太艰难,令她这个笑容有些生硬。 被他握住的地方,几乎开始出汗了。 她不知该如何诉说这一切,她在江南被李承玦欺骗,成为他名副其实的妻子,又强掳成为他的皇后,她愧对庄怀序,又如何面对他的情意,他此刻想要的永远,她这辈子都给不了。 而今被他这般深情地望着,她几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能减免对他的伤害,表达对他的羞愧。 她张了张嘴,嘴角干干的似乎黏住了,又或者是这些事本身就难以启齿。 庄怀序半天没得到回答,他突然轻攥了下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刚好足够她将注意力收回来。 他道:“绵绵不说话,莫非是不愿?” “我……” 幼薇视线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掌上,桎梏般的存在,令她感到微妙的束缚。 庄怀序从前也是这样吗?她怎么记不清了? 朱唇微启,很快,牙齿咬住下唇软肉。 闭上眼,将心一横,总要说出来的,无论如何,事情已经无可挽回,早一刻晚一刻被他知道,又能改变什么呢? 思及此,幼薇下定决心一般抬眼,看向庄怀序:“抱歉,循之……” “嗯?” “我现在……”她喉咙发烫,尽管再艰难,她还是努力,将胸口的话从喉咙中挤出来,“我现在,成为了旁人的妻子……” 庄怀序轻笑了下。 很低的一声鼻息音,打破夜的宁静,仿佛幼薇说了什么童言稚语般的笑话。 笑完,他摇摇头,清润明亮的眼眸落在她脸上,用一种无限包容的口吻轻轻开口。 “就这么点事,紧张什么?我还以为怎么了。” 说完,还摸了下幼薇的头。 幼薇的心头轻轻震了下,像有石子抛进水里,震得水花四溅,她几乎有些害怕地抽回自己的手,错愕地看向庄怀序,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她站起来,想着也许是自己没说清楚,或者是他听错了。 她慌乱地重复:“是我没说清楚吗?我已经嫁给旁人了,我不能再和你……” 庄怀序笑容未变,却突然出声打断了她:“那又如何。” 幼薇突然被他无所谓地打断,一时愕然。 他丝毫不为所动,倒显得她才是那个大惊小怪的人。 她嘴巴张了张,缓了下,低头继续说下去:“是我对你不住,我知道你一时很难承受,但我……” 庄怀序站起身,轻轻捧住她的脸颊。 带薄茧的皮肤贴住她,幼薇的脊椎不自觉绷紧,双手握在一起,连呼吸都停了。 他微微垂眸睨着这张脸,手指轻轻在她脸上抚了抚,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唇角微挑。 “你只是嫁给旁人了,又不是不爱我了,只要你还爱我,有什么不能够在一起呢?” 烛芯哔剥一声爆开,灯火闪动,投在庄怀序脸上的光线也随之一闪,仿佛这张脸也随之扭曲,变幻,眨眼间,又恢复了温润如玉的模样。 幼薇瞳孔震颤,她屏住呼吸,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回过神,发现自己袖中的手臂不受控地在发颤。 他怎么能……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挥掉他的手,逃避地偏过头,背对庄怀序,事已至此,只好说清真相,希望他知难而退,不要再纠缠,这样下去,对庄怀序也不好,她不敢保证李承玦会做出什么,上次秋狩的教训,她至今难忘! 她语气有些急切地道:“如果我说,我现在是皇后呢?” “你很喜欢做皇后吗?” 在她看不见的背后,庄怀序紧紧盯着她,黑沉的眼眸,似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是在认为她贪恋权势吗?幼薇忍不住按住胸口,熟悉的无力漫上来,有种在和李承玦对话的错觉,同时夹杂一些被误解的委屈。 她双手交握在一起:“并非我贪恋权势,实在身不由己,我有父亲,有亲族,我不能只顾自己。” 她喉咙哽了下,压住喉间的堵塞,虚虚看着前方,尽管今夜的庄怀序有些异样,可她还是要说清楚。 她抿了抿唇,继续道:“循之,今生是我负你,不过,幸好我们尚未有夫妻之实,你也不算有愧未来妻子。看到你安然无恙,我很高兴,但从前的事,我实在无法……无法……” 庄怀序瞧着她纤弱的背影,站起身,徐徐走到她身后,站定。 他搭上她薄薄的肩头,将她转回身。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错。”他语调轻柔哄着她,垂眸描绘她如花瓣一样的脸庞,“你无需自责,不关你事,我们会在一起的,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他笃定的口吻,几乎令幼薇心头狂跳。 幼薇不可置信地望着庄怀序,眼里几乎要闪烁泪花了。 “循之,你在说什么?” 黑白分明的眼浮现疑惑,庄怀序却微微一笑,和从前一样揉了揉她的头。 “没什么,时候不早了,睡吧。”- 卫昭眼见着余幼薇和谢明姝带着几个近卫走进望江楼。 他带人守在望江楼附近,楼下楼下全都安排了人手,确保万无一失,以防不测。 望江楼前人来人往,客似云来,没有任何异常,后门也和平常一样,最多有些运送厨余泔水的牛车出入,或者一些送酒送菜的,并没什么不对。 一直到了约定的回宫时间,望江楼内迟迟不见人出来。 卫昭绕着望江楼巡视了一圈又一圈,此刻疑惑地看了眼望江楼的牌匾,想了又想,皇后娘娘今夜打趣的问话浮现在他脑海。 她问:指挥使,我要是稍微晚一点回去,你不会带人来抓我吧? 皇后娘娘活泼天真,他只当是女儿家的玩笑,他哪里敢带人去抓,联想到此刻尚未出现的皇后,他想,那或许不是玩笑,皇后娘娘久未出宫,许是忘了时辰,又或者就是想晚一些回去,反正今夜并无异常的事情发生,就让皇后娘娘多待个一时半刻也无关紧要。 然而,两刻钟后还未出现应该出现的身影,卫昭心头疯狂跳动,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实在管不得那许多,当机立断,马上带人冲进望江楼抓人,大不了再去向圣人请罪就是了。 卫昭带了十数人冲进望江楼,伙计看到缇骑司吓得魂儿都飞了,连忙上前点头呵腰询问小店犯了什么过错,卫昭推开他只留下一句“缇骑司办案”,随后带人直接冲上顶楼。 还未爬完最后一层楼梯,视线才漫过地板,便看到雅间门开着,地上倒着几个便装近卫,生死不知。 卫昭瞳孔骤缩,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来,冲进房门大开的雅间。 满桌佳肴,皆有动过的痕迹,却不多,碗筷也不乱,不见打斗痕迹。甚至碗里的鸡翅才啃到一半,酒也没喝完。 显然不是吃完才走,更像是发生了什么事,不得不走。 其他人跟了上来,纷纷将地上的近卫唤醒。 近卫们醒来,看到满屋子的缇骑司,登时意识到什么,连忙反身跪在地上:“指挥使!卑职办事不力!” 卫昭面色铁青,背后冷汗遍布:“皇后呢?发生什么事了?” 其中一人额头贴地道:“我等不知不觉中了迷药,突然晕倒,醒来时,便……” 迷药! 看来,是有心人有意为之! 是冲钱财,还是冲皇后与宁国公之女的身份……? 可是望江楼前后已经暗中守卫,并不见任何异常,皇后与谢明姝无论是身中迷药还是受人钳制,都不会是安然离开的样子,除非…… 卫昭眼中闪过什么,冷声道:“速去城门,搜查过往车辆,严查一个时辰内的马车,牛车,泔水车,再把望江楼的掌柜找来!” 望江楼附近唯一能够掩人耳目的,便只有那些运输泔水酒菜的牛车了。 还有谢明姝…… 倘若落入歹人之手,她天资聪慧,会保全自己和皇后吗? 卫昭步履匆匆下楼,周身散发寒冷的气场,眼中杀气四溢- “启禀陛下!皇后与靖国公主在望江楼中下落不明,属下已派人追查全部出城车辆!属下无能,没能保护皇后安危,请陛下降罪!” 卫昭一路持缇骑司令牌冲入皇城,这是李承玦赐他的特权,有重务、要务,可凭此令牌骑马入宫,不可阻拦,此令牌只有卫昭持有,非急情不用。 他风尘仆仆跪在紫宸殿内,双手托住佩刀呈上,紧紧闭上眼睛,如此重大失职,他甘愿赴死。 李承玦正在灯下批折子,闻言,手中咔一声脆响,他生生捏断了小指粗的狼毫笔杆。 烛火微晃,李承玦淡淡将断裂笔杆搁到一边,掏出帕子擦手,嘴角淡淡弯起,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凉意:“朕不懂,何为下落不明?如何下落不明?” 卫昭不敢动,仍旧呈着佩刀,却不敢含混。 他将今夜发生的一切简单说给李承玦,末了再次请罪:“属下罪该万死,愿以死谢罪!” 卫昭说完这句话,他等了许久,等待李承玦的怒火,亦或者等待自己的人头落地。 可是等了半天,一直等到殿外的风顺着窗子吹进来,拂过他脖颈间的冷汗,带起一阵凉意,他仍旧没有等到上方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仿佛这殿中从未有人存在一般。 如此诡异的安静,却令卫昭嗅到了死亡的气息,他咽了下口水,却浑身僵硬着不敢抬头。 他是了解李承玦的人,从前在西北打仗,李承玦刚升上来不久,手下有一名得力干将,戍守凉州时被敌军夜袭砍了头,悬挂在敌城的门口。 急报传来,所有人怒不可遏,誓要杀了敌军报仇,只有坐在帅位的李承玦仿佛没听到一般,继续盯着眼前的沙盘。 直到主帐都要被他们嚷得翻了天,李承玦才淡淡抬手,扫向众人:“兵都训好了?” 被割掉首级的中将对李承玦忠心耿耿,战场上还为他挡过刀,未料他的死竟激不起李承玦一丝一毫的愤怒,他的凉薄心性令人愤怒又心寒。 有的人不敢顶撞李承玦,可有的人却被李承玦气得翻了脸,被人强拉下去,然而不满的情绪却散布在了部分人的心里。 直到三日后,李承玦连夜带领三百人,通过敌城北面的一条暗渠绕后摸进城中,打开城门杀进城中,在梦中取了敌军首级,就此夺下一城,亲自为属下复仇。 此役过后,李承玦才彻底赢下人心,再没人敢质疑他的一言一行。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肯信任这位主帅,为他卖命,他也会重视你的性命,亲自为你复仇。 回忆纷纷,一闪而逝,可李承玦当年那份一言不发的沉静,却和眼前一模一样。 卫昭知道,李承玦的情绪怕是已经无法通过发泄而解决,他必须要杀人,并且,是杀掉夺走皇后之人,便如当年砍下敌军首级一样。 李承玦擦完了手,可只是拭去了未干的墨,墨痕却已经渗进了指纹里,乌黑一片。 他盯着掌心的墨痕,不知不觉便看了进去,看久了,他蹙了蹙眉,右手心何时添得这样一块胎记?这墨痕仿佛活物,顺着掌纹钻进皮肉,渗透骨血,一直向上蔓延到心脏,直到整颗心脏都被这墨迹一层一层由外而内裹住,束缚,收拢,紧缩!墨毒钻心,他的掌心突然被这墨毒灼得火辣辣,痛痒,左手拇指忍不住按在右手掌心揉搓,可是怎么都搓不掉,他越发用力,碾磨,把掌心搓红,搓烂,搓得他左手一时用力过度,手肘突然砰一声凿在龙案上,大殿突然撞出一声巨响。伴随这一声巨响,李承玦突然喉头一甜,哇地吐出一口血,鲜血淋淋喷洒在腰间,那里系着幼薇送他的那条腰带。 李承玦嘴角挂着血痕,他浑然不觉,缓缓低下头,抚上腰带染血的地方。 是他不好,害得她不见了,现在又弄脏了她送他的东西,他究竟怎么坐上龙位的,怎么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他已经弄丢了她三次,一次在登基后,一次在江南,一次便是现在。倘若这次余幼薇有事,他干脆去阴曹地府寻她好不好?到了阴司,任她打骂,再看紧她,再也不让她离开自己身边。 是的,他再也不会让余幼薇离开自己身边了。 李承玦发散的瞳孔一凝,从扭曲的染血杜鹃中回过神,抬起头来,随手抓起帕子缓缓擦拭唇角,像是才注意到殿中有人,他抬眼,把帕子放到一旁,微微笑了笑,温声道:“起来吧。” 卫昭听见了动静,可他有罪,不敢起。 李承玦淡淡看着卫昭的发顶,眸中金光闪烁,他的声音凉而淡:“朕不稀罕你的脑袋,朕要见到皇后,也要罪魁祸首的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吴江地处江南腹地, 水道纵横,商贾云集,是江南最热闹的所在。 这日一早, 城中最大的平江坊前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祭天台,台下有官兵持戟开道,分列两侧, 将闻讯赶来的百姓隔在台前。 人越聚越多, 里三层外三层,连沿街酒楼的窗户边都趴满了伸长脖子往下看的人。 日头升至半空,鼓声三通,人群骚动起来。 两顶软轿落下,吴江知府从轿中下来,连忙走到第一顶轿前, 亲自掀开轿帘, 搀扶一位老者从轿子上下来。 那老者须发皆白, 面容清癯,穿一身洗得发旧的青灰儒袍, 拄一根竹节拐杖, 步履虽慢, 却不假人手,脊背挺得笔直。 台下有年长的儒生认出了他,失声惊呼:“周太傅——是周老太傅!” 这一声喊出来, 人群顿时哗然。周太傅是三朝老臣, 当年他致仕归乡, 先帝亲送十里,天下士子传为佳话。 他在江南住了这些年,素日深居简出, 从不参与地方事务,当地官员屡次登门拜访都未必能见上一面,今日他竟亲自登台,知府大人在一旁只配搀扶。 那么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知府搀扶老太傅走上祭台,待他站定,徐徐扫过人群,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直到鸦雀无声,老太傅苍老的声音缓缓开口。 “老朽周知行今日登台,是要为二十年前一桩冤案,向天下人说一句公道话。” 台下骤然安静。 “二十年前,先太子允璋,被诬谋反,含冤而死,先帝晚年昏聩,废太子,诛忠良,老朽身为太子之师,无力回天,苟活至今,无一日不为此心痛。”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苍老的眼眶中隐有泪光:“今日老朽在此宣告天下——先太子允璋,是被冤枉的!他从未谋反,从未不忠不孝,他是被人构陷,死于冤狱!” 一言既出,台下轰然炸开。 有人失声喊道“我就知道”,有人惊得说不出话,有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信。 老太傅抬手虚按,待喧哗稍歇,继续说了下去。 “先太子虽死,血脉未绝,他留下一子,当年为忠仆所救,隐匿民间二十年。如今他已长大成人,仁厚贤德,肖似其父,老朽亲眼见过他,愿以残年作保——此子确为先太子嫡长血脉,名正言顺,无可置疑。”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先太子有后,这件事比刚才那番话更惊人。 冤案归冤案,翻出来不过是还死人一个清白,可先太子还有儿子活着,那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太子遗孤本不想争。”老太傅的声音沉下去,“先太子之冤虽深,到底是陈年旧事,那孩子宅心仁厚,本不愿因一己之身再起干戈,惊扰天下百姓,然——” 他猛地转身,抬手指向祭天台中央。两名力士上前,将一方红绸揭开,露出一尊青铜大鼎,鼎身古锈斑驳,山川纹路隐隐,幽光沉沉,气势慑人。 “豫州鼎现世!当年大禹治水,九鼎镇国,非天命不出,豫州鼎在此时重现人间,便是苍天不许我大渊正统就此断绝!”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声音苍老却如洪钟:“今上得位不正,此事天下皆知,况且他母系有番邦血脉,非我族类。大渊江山,乃太祖太宗披荆斩棘打下,岂能落入异族之手!豫州鼎已现,天命已移,正统当归!” “故此——”老太傅深吸一口气,“先太子遗孤,顺应天命,即日起兵北上,不为夺位,不为私仇,只为清君侧,正社稷,护我大渊正统,还天下一个公道!” 他话音刚落,台侧走出一人。 知府徐怀安双手捧着一卷帛书,面向百姓,朗声道:“檄文在此!” 他将檄文展开,高声宣读,檄文大意与老太傅所言一致:先太子含冤,遗孤尚存,豫州鼎现,天命已移。今上得位不正,兼有异族血脉,大周正统不可断绝。江南忠义之士闻风响应,即日北上清君侧。凡能弃暗投明者,仍守旧职;执迷不悟者,天兵到处,玉石俱焚。 檄文读毕,台下已无人能保持平静。 “允璋太子果然是被冤枉的——” 一名老者高喊出声,声音带着哭腔。 “太子还有后人!天不绝忠良!” 白发老儒摘下帽子,朝北而拜,泪流满面,口中喃喃:“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正在此时,马蹄声骤起。 这时,十余匹快马从坊门方向疾驰而来,每匹马上的骑手都高举着一卷帛书,正是方才宣读的檄文。 十余骑如离弦之箭,朝城门方向飞驰而去。 到了城门口,骑队倏然三面分开,三骑向东,三骑向西,剩下几骑沿护城河外绕城而走,将檄文送往各处分道。 马蹄声散去,老太傅也被知府搀扶下台,由官兵护送乘轿离去。 老太傅虽离去,可允璋太子血脉尚在人世的消息却自此传开,豫州鼎出,真龙现世,果然如此。 乌云不知何时遮蔽天空,围观百姓连忙散去。 所有人都知道,这天,恐怕又要变了- 谢明姝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发胀,却又不是醉酒后那种昏沉沉的感觉,更像是迷药过后的后劲。 她撑着床板坐起来,抬手按住太阳穴,闭着眼缓了几息,才重新睁开。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被厚厚的油纸封了,只透进来模糊的白光,一间陌生的屋子,陈设简朴,一床一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只旧木柜,和寻常客栈差不多的配置,只不过她还是第一次住在如此简陋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昨日那身鸦青色男子袍服,衣襟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大概是被拖上马车时刮的。 傅林茂。 她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咬着后槽牙下了床,拿起茶壶晃了晃,空的,一滴水都没有。她渴得嗓子眼冒烟,只好走到门边,伸手一推,门纹丝不动。 她拍了两下门板,哑着嗓子喊:“有人吗?” 没有回应,院子里静得像一座空坟,连声鸟叫都没有。 谢明姝靠在门板上,心里把傅林茂从头到脚骂了一遍。她按他的要求做了,把余幼薇约了出来,定好了时间地点,他倒好,连她一起算计了。 正想着,院内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直停在门口,很快,门锁响动。 谢明姝不知来人是谁,连忙往后退了一步,防备地看着门口。 门从外面推开,日光猛地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逆光里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青衫玉冠,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壶茶水。 傅林茂跨过门槛走进来,不紧不慢地把食盒和茶壶放在桌上,这才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他的目光从她散乱的发丝滑到皱巴巴的衣襟,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想不到谢小姐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他愉快地感叹。 谢明姝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她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因为口渴而微微发哑:“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你的目的不是余幼薇吗,为什么连我一起中了你的奸计?” 傅林茂笑了一下,提起茶壶给她倒了杯水,推到桌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明姝没有动。 他也不勉强,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来,慢条斯理地说:“谢小姐,我这是为了你好。你想想,皇后出了事,你这个谢大小姐却安然无恙地回去了——这难道不可疑吗?” 他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圣人怎么会放过你?我这么做,也是无奈之举。” 谢明姝愣了一下。 这一层,她确实没想到。 她讥讽地翘起嘴角:“这么说,我倒是该谢谢你了。” “不必客气。”傅林茂摆摆手,语气真诚得像是在推让一份谢礼,“我这人做事一向周全,既然做了,肯定都要考虑进去。唉,我这操心的命。” 谢明姝没心情陪他演这出宾主尽欢的戏。她走过去拿起那杯水一口饮尽,又自己倒了一杯,连喝了三杯,嗓子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才压下去。她放下杯子,直视傅林茂:“这是哪里?余幼薇怎么样了?” 傅林茂唔了一声,像是在斟酌措辞:“她现在过得很好,比你过得好多了,不会有事的。” “给我备车,我要回京。” “如果你执意如此,我可以帮忙。”傅林茂点了点头,语气很诚恳,“可是回京之后你如何交代?皇后不见了,你却安然无恙回来,到时圣人逼问你,为何不救皇后?你如何回答?” 他歪了歪头,唇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谢小姐不会顺手把我卖了吧。” 谢明姝攥紧了拳头。 她从没有过这样被动的时候。从小到大,无论是在国公府还是在宫里,她总是那个掌握局面的人,总是那个走一步看三步的人。可此刻她被困在这间连窗户都封死的屋子里,面前坐着一个笑面虎,每一句话都在为她着想,可又的确切中要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就请谢大小姐安心等待一段时间。”傅林茂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要不了多久,你便可以回京了。” “你到底在为谁做事?” “谢小姐很快就会知道了。” 谢明姝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手指蘸了杯底残余的几滴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指尖在粗糙的木纹上游走,带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水痕。 很快,她抬起头直视傅林茂,声音平静:“你是乱党的人?” 唯有乱党,能在花朝节策划刺杀,能把傅林茂这样永不入京的人悄无声息地送进京城,能在摘星楼的酒菜里动手脚,能把皇后和一个国公府的小姐同时劫走。 寻常亡命徒如何做到?有组织,有财力,有人脉,有渗透到京城各个角落的触角。 傅林茂眼里闪过一丝微讶,不过很快就化作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谢明姝想了想,又说:“李承稷吗?” 说完她自己先摇了摇头:“我劝你们放弃,你们不是圣人的对手。” 她见过李承稷很多次。平心而论,李承稷温文尔雅,待人宽厚,说起话来总是慢条斯理的,从不对下人发脾气。 她从前与他身份相配,都说她注定为后,他又正是储君之选,所有人都道他们天造地设,然而谢明姝接触下来却对他没有太多感觉。 他是个很好的人,可那好是在顺境中长大的好,是书本里习得的好,总觉得是旁人的要求,而不是他的本真。她每次看到这些一帆风顺的人,总忍不住想:如果情势逆转,他们会变成什么模样? 她觉得李承稷会变一副模样,而那副模样,未必能赢。 她同样接触过李承玦。纵使了解不多,可她从那个男人身上感受到一种说不清的危险,那是天生的帝王气场——沉默、隐忍、杀伐果断,从不把底牌亮给任何人看。 李承稷对上李承玦,这场谋反毫无胜算。 傅林茂听完,摇了摇头,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不屑:“不是六皇子。他没有这样的本事,也不值得我为他卖命。” 谢明姝蹙眉。 不是李承稷?那还能是谁? 傅林茂显然不打算再回答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谢小姐还是委屈一段时间吧。我会指派丫鬟过来照顾你。你的活动范围——” 他跨出门槛,指了指院墙:“只有这个院子。” 门在谢明姝面前重新合上,这次却没再落锁,脚步声渐渐远去。 傅林茂出了院子,沿着一条碎石铺的小径穿过两道月门,七拐八绕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来到另一处院落前。这院子比关谢明姝的那间精致得多,白墙黛瓦,院墙上攀着一架忍冬藤,藤蔓密密匝匝地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院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他从袖中摸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很安静,正房的窗户开着半扇,窗下摆了一盆茉莉,白花星子似的缀在绿叶间,幽香阵阵。 他走到门前,没有推门,先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和在谢明姝面前判若两人。 ——“阿姐,我回来了。”- 幼薇醒后,几个婢女伺候她洗漱梳妆。 婢女们手脚麻利,一个替她净面,一个替她梳头,一个捧着一件新裁的衣裙站在旁边等候。 幼薇平日里在宫中都是素着一张脸,若非有事或者要去见柔太妃,大多是素面朝天,她也习惯了自己的样子。 这群婢女将她打扮得娇艳动人,樱唇点了鲜红的口脂,双颊扫了桃花色的胭脂,一双杏眼被描画得又圆又亮。浅杏色的衣裙将腰束得细细的,裙摆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走起路来像一朵会动的花。 幼薇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明眸皓齿,娇艳欲滴,如春日桃花。 打扮得这么漂亮,要做什么? 正想着,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婢女们迅速退到两侧,垂手而立。 庄怀序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的长衫,外罩一件银灰色的纱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带钩是翡翠雕的如意纹,一头墨发用银冠束起,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俊如玉。 晨光从窗外斜斜地打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衣料上的暗纹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像是在月光里洗过一样干净。 皎皎如月。 幼薇脑子里莫名冒出这个词来。 看到他,幼薇的心莫名慌了一下。也许是想到他昨夜说的那些话,也许是这次再见,她总觉得他哪里不一样了。 庄怀序站在门口看了她片刻,目光从她的发顶一路滑到裙摆,唇角慢慢弯起来。 “绵绵今天真美。” 她垂下头,有点脸红。 婢女们无声地退了出去,最后一个出去的人顺手把门带上,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庄怀序朝她伸出手。 幼薇看见了,却假装没看见,她提着裙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庄怀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自然地负到身后,并不计较什么,语气依旧温和,道:“走罢,带你去用早饭。” 说是早饭,其实已经快午时了,她起得晚,婢女又梳妆很久,早饭时间早就过了。 幼薇已经饥肠辘辘,果断点头同意。 庄怀序走在前面带路,幼薇提着裙摆跟随。 她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这是一座极大的宅院,规制不比京中那些公侯府邸差,幼薇暗暗吃惊,原来外面还有这样的大宅。 他们穿过几道月门,经过几处院落,回廊曲折,石径通幽,假山叠石错落有致,看得出是花了心思布置的。可无论走到哪里,幼薇都看不到墙外的景象,如同一座精心打造的华丽牢笼。 终于,庄怀序在一道月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唇边含着浅浅的笑意。 “到了。” 幼薇跨过月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座花园。园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 假山石从一角堆叠而起,山石间有细细的水流泻下来,注入一方小池,水声潺潺。 池边种着垂柳和碧桃,柳丝在风里轻轻拂动,草地上散落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十分热闹,几只彩蝶在花丛间翩翩起舞,一片生机。 园子正中央有一座莲花池,池子极大,几乎占了花园的一半,碧绿的莲叶密密匝匝地铺满水面,明明已经过了莲花的季节,这片池子里竟还开着满池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风一吹,满池莲叶翻涌如碧浪,淡淡的荷香随风飘过来,沁人心脾。 池边停着一艘朱红色游船,船头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在日光下闪闪发亮。船舱四面挂着轻纱帷幔,用金色的流苏束起一角,露出里面铺设的锦垫和矮几,船尾立着一个穿蓑衣的老船夫,正低头整理缆绳。 庄怀序率先上了船,船身微晃,他转过身来,朝幼薇伸出手。 幼薇一愣,却还是顺从地把手放进他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上了船。 船身晃动,幼薇有些怕,她没坐过这样小的船,每晃一下都怕栽倒。庄怀序的手绕到她腰后扶着她,仿佛真的在扶,可又有距离。 若说虚扶,她又总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 低头进入船舱,里面布置得似乎极为舒适,锦垫上铺了竹席,矮几上摆满了各色零嘴,梅子,蜜饯金桔,松子糖,核桃酥,都是她喜欢的。 还有一盘剥好的石榴籽,一粒一粒红宝石似的盛在白瓷碗里,旁边放着一壶冰镇的梅子酒和两只琉璃杯,角落里一只青瓷香炉里点着驱蚊的艾草香,烟雾袅袅,带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最妙的是矮几中央摆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满了新摘的莲蓬,莲蓬还带着长长的绿茎,茎上挂着水珠,显然是刚从池子里摘上来的。 幼薇坐下来,拿起一只莲蓬翻来覆去地看,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一切都太用心了,以至于令她有些心软。 船开动了,水声潺潺,庄怀序在她对面坐下,看着满池莲花,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幼薇,心情很好地弯起嘴角。 “风动莲池香满袖,花映红妆人如旧。” 他兴之所至,随口吟了两句,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像池面上的水波。 幼薇的脸噌地红了。她慌忙低下头去剥莲蓬,手指却不太听使唤,抠了半天也没抠出一颗莲子来。 庄怀序笑了笑,从她手里拿过莲蓬,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掰,莲蓬便裂开了。 他将莲子一颗一颗剥出来,仔细地去掉外面那层绿色的薄皮,又剔掉莲心,把白生生的莲子仁放在一只小碟子里,推到幼薇面前。接着又拿起一颗核桃,用桌角的小锤轻轻敲开,把核桃仁挑出来码在旁边。 幼薇看着那些剥好的果仁,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从前二人在一起,他也是这样的,她会撒娇说自己剥不动那些坚果,他笑一笑,伸手便为她干活。 那些都是很小很小的事情,可快乐和幸福都是实实在在的,是她值得她珍藏的美好。 “倘若当初在江南没出事。”庄怀序把最后一颗莲子放进碟子里,视线低垂,唇角弯着,有些感慨地说着,“这本该是我们在江南的生活。” 幼薇一愣,抬起头来。 他说得没有错,这本该……本该是他们的日子。 庄怀序抬眼,对她笑:“不过从前欠你的那些,今后我都会补给你。我们还有一辈子呢,记得吗?” 幼薇哽了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的道德反复挤压着她,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成了什么人,嫁给庄怀序时要被李承玦逼迫,后又无名无份和李承玦在一起,现在成了李承玦的皇后,庄怀序又要回来和她谈论以后。 为何一切总是这般错位,如果她从未遇到李承玦,从未遇到庄怀序…… 她心中酸涩,嘴里泛苦,但是很快,她从这种情绪中抽离出来,将心中的疑问道出。 “还没来得及问你,当日坠崖,你掉到了哪里?为何我们找不到你?你是不是伤得很重?” 庄怀序沉默片刻,望着船舱外田田的荷叶,淡淡开口。 “我当时摔下了山崖,被路过的客商救了,便随着他的商队一路向北,没有待在江南。”他顿了一下,“我昏迷了几个月,一直不醒。商队把我安置在他的老家,由他的家人照料。直到最近几个月才醒过来。” 他转过头,看着幼薇,目光里带着一种后怕的庆幸:“醒来后我一直派人找你,却寻不到踪迹。但我还有寻找豫州鼎的任务在身,顾不得回京,一直在外漂泊,根本不知道你已经回京了。” 幼薇没有想到是这样。她想到豫州鼎已经找到的传言,心念一动,道:“所以你是找到了豫州鼎,因此才有时间回京的,对吗?” 庄怀序弯了弯唇,这笑容有些意味深长:“绵绵真聪明。” 船缓缓靠了岸,从船上下来,发现这边也有一处花园,比方才那座更僻静些。 岸边有一座六角凉亭,亭子四面挂了竹帘,帘子卷起一半,能看见亭中已经摆好了一桌酒菜。凉亭对面是一座戏台,戏台不大,却搭得精致,台柱上挂着红绸,台前的纱幔在风里飘飘悠悠地晃动。 庄怀序扶幼薇下了船,两人走进凉亭坐下。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掌声不大,却在安静的花园里传得很远。 立刻便有婢女从远处鱼贯而来,端着各色菜肴,无声无息地摆了一桌。菜色琳琅满目,有清蒸鲈鱼、龙井虾仁、蜜汁火方、桂花糖藕,无一例外都是江南口味。 紧接着,戏台上有了动静。几个伶人从台后走出来,开始搬道具、架布景。幼薇本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忽然觉得领头的那个班主有些眼熟。 她定睛一看,竟是她和庄怀序一起看过的那出《鸳鸯误》的班主。 庄怀序看着她脸上绽开的笑容,眼底的阴翳散了一些,轻声说:“从前和你一起看的那出《鸳鸯误》,只看了第一回 。刚好这几个月已经排完了剩下的,我们便把后面的看完吧。” 方才在船上他说“把亏欠的都补给你”,她以为只是随口一说。可他连《鸳鸯误》的班主都找来了。 她不是不动容,可紧跟着,另一个声音从心底冒出来,告诉他:这是错的。你已经是李承玦的皇后了。你不该坐在这里,不该吃这顿饭,不该听这出戏,更不该为他心动,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这团乱麻,庄怀序已经夹了一筷子龙井虾仁放到她碗里,打断了她的思绪。 “尝尝。” 幼薇低下头,夹起虾仁放进嘴里。虾仁鲜嫩弹牙,茶香清幽,是地道的江南味道。 戏台上锣鼓声起,《鸳鸯误》第二回 开演了。生旦登场,水袖翻飞,依依呀呀地唱起来。幼薇一边吃一边看,庄怀序在一旁时不时为她布菜。 他问她:“在江南的时候,你过得怎么样?” “一切都好。”她夹了一块桂花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庄怀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他大概是看出她不想说,便只是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换了个话题说起旁的。 戏台上的故事演到了第三回 ,《鸳鸯误》讲的本是身份敌对的才子佳人,隐瞒身份结为夫妻的故事。而在这第三回中,才子佳人情意正浓,可是并不知道,这才子的亲人正在来找他的路上。 换句话说,这位妻子,很快便要知道他们的仇敌身份了。 幼薇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梅子酒。 目光落在戏台上,心思却不在戏里。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有些无法安然地享受这一切。 是庄怀序很好,而她不配。 这时,庄怀序放下筷子,语气轻松地说:“没关系,等忙完这阵子,我们可以再去一次江南。” 幼薇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仍在畅想他们的以后。 可是他们哪来的以后呢? 她不能再放任这一切了,她应该让庄怀序知道,无论如何,这一切结束了,他值得更好的人,而不是她。 思及此,她放下筷子,弱声道:“我想回京了,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庄怀序像是没听见她的话,继续道:“如果你不想去江南,我们也可以去旁的地方,听闻江陵地势险峻,也颇为有趣。” 幼薇的手在桌下攥紧了裙摆,许是自己声音太小,他没听清楚,她深吸一口气,提高了一些声音,重复道。 “我想回京了。” “算了。”庄怀序轻笑着摇头,“我们可以边走边玩,你喜欢哪里,我们便住上一阵子,住腻了再换个地方。” “循之……” 幼薇叫了他的字。 庄怀序端起酒杯。 幼薇攥紧拳头,再次出声:“循之,你有听到我说话吗?” 话音落下,只听哗啦一声脆响。 幼薇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一跳。 转过头,看到庄怀序手中杯盏碎裂,他手指划破,鲜血顺着满是酒水的手指向下淌,在掌心洇开。 他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 “你想说什么。” 他还在擦手,转回头来,正面看着她。 一双黑眸沉沉,瞬也不瞬地望着她的眼睛。 嘴角笑意残存,明明是含有笑意,可是幼薇却被他这副神情吓得心重重一沉,她没由来打了个冷战,几乎快要从石凳上站起来。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情,明明还是这张脸,明明一切都是那般平静,她却莫名感到脊背发凉。 幼薇被他这副样子吓得一动不敢动,她张了张嘴:“我想……” 他的身子又扭转了一些,彻底面对她,膝盖抵上她的膝,挤进她分开的腿间,只有一点点,却仍然强势地侵占了她的周身空间。 他扬唇笑了笑,可那笑意毫无温度,被他深不见底的眼望着,幼薇不自觉颤抖起来。 ——“你想离开我,回到李承玦身边,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和庄怀序在一起数月, 他从来都是温柔儒雅,翩翩如玉,一切都以她为先, 事事由她主导,尊她爱她,细想来, 其实她从未见过他动怒的模样。 从前幼薇并不以为什么, 她想是庄怀序修养好,是君子如兰,何况二人相处融洽,倒没什么需要他动怒的地方。 可是看到庄怀序此时的样子,幼薇猛地想起从前和李言接触的时光。 那样美好的岁月,其实全都建立在利用和骗局之下, 因为别有用心, 另有所图, 所以没有什么生气和动怒的必要,一切都让着她便是了, 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可是, 一个脾气再好的人, 怎会一次生气的时候都不曾有过呢?两个人相处,怎么会没有磕碰,没有冲突, 没有任何不快的时刻, 和生身父母都做不到的事情, 陌生人便能做到吗? 除非—— 思及此,幼薇心下一窒。 除非这个人,城府极深, 抑或是,你从未见过这个人真面目。 此时,幼薇浑身僵硬坐在石凳上,袖口中的手指发颤,面上血色褪去,眼底的惊恐化为水光,一点点涌在眼眶里。 她想起那日谢明姝来到坤宁宫对她说的话。 她让兄长请了庄怀序到摘星楼,为了帮傅叶嘉相看,在楼下看到了她与还是皇子的李承玦。 谢明姝看到了,庄怀序便不曾看到吗? 他为何求娶自己?李承玦待自己并非真心,难道庄怀序,便不曾含有假意吗? 她攥紧发颤的拳,任指甲嵌入掌心,一点一点看着面前的庄怀序。 “循之,我如今已嫁作他人,身为女子,莫名失踪多日,对旁人来说,我被不明之人掳走,下落不明,会产生多大的非议呢?即便不是嫁给李承玦,而是天底下任何一人,我都要作此考虑。我回去,与李承玦没有任何关系。” 她不想激怒他,只想晓之以情动之以礼。 只有自己知道,她究竟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抑制住发颤的嗓音。 庄怀序听了她的话,面色稍霁,没有方才看着那般阴沉了。 他倾身,从她胸前抽走帕子,慢条斯理擦干手上酒水。 庄怀序眼波慢掀,落在幼薇身上:“这倒无妨,你只会留在我身边,闲言碎语随她去,不会中伤你。” 幼薇心中大惊,她猛地站起来:“循之……此言何意?” 庄怀序动作一顿,他擦干手,将帕子扔在一旁,静静看着她:“是我说得不够清楚吗?你——” 不待他说完,幼薇痛苦地捂住耳朵:“不要再说了!” 庄怀序停住。 他起身,走向幼薇,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迫使她拿开捂住耳朵的手。 “绵绵,和我在一起,便令你如此不堪吗?” 幼薇被他握着双手,又或者说她整个人都被他抓住,根本逃不掉。 她看着这个她一度为之倾心,为之痛苦,为之愧疚的男人,她从未想过,这一切都建立在巨大的欺骗之上。 又是她,为什么又是她,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来骗她,她真的想不明白。 她眼眶泛红,声音几近哽咽:“循之,我求你,放我走。” 庄怀序轻轻笑了一下:“去哪?回去做皇后?”他顿了顿,嗓音十分低柔,“你要是喜欢做皇后,我也可以让你做皇后。” 幼薇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在说什么?”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是要掉脑袋的,庄怀序疯了不成? 庄怀序却只是笑,不再往下说,拉过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让她重新坐下。 “别想那么多了,先吃饭。菜若不合口味,我让下人重做。” 幼薇毫无胃口,她一不知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地方,二来庄怀序根本不肯放她走,任凭她怎么说,全无用处,如今竟只剩下逆来顺受这一条路。 更何况,眼前的庄怀序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可怕,她不敢硬碰,只得顺从地坐好。 坐下半天,她一口未动,只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藕片。 庄怀序恍若不觉,不时替她布菜,碗里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幼薇盯着那些菜,心里想的却是,父亲发现她不见了,会有多忧心?小桃又会怎样自责?她这一失踪,李承玦会不会迁怒卫昭,降罪国公府?她又连累了多少人。 倘若李承玦知道她和庄怀序在一起,只怕又要发疯。 说不清的痛苦层层叠叠地裹紧了她,一切的一切,全因庄怀序困住了她。从前她以为他死了,现今知道他还在人世,还活得好好的,她本该高兴的,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一顿饭吃得如同嚼蜡,饭后,庄怀序又撑船带她原路返回。不管他与她说什么,她始终神色倦怠,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应对。 下了船,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石子小径上。园中景致再秀致清幽,落在她眼里也只是两侧略过的模糊风景,她无心观赏。 一路无话,直至将她送回房内,庄怀序才停住脚步。 桌上已换了新鲜的瓜果,另有一盏浇了花生碎的桂花蜜冰浆,一看便是女儿家爱吃的甜食,此处备下这些,显然是专程为她准备的。 放在从前,她大约会欢喜,可她此刻实在没有品鉴的兴致。她只想离开。 庄怀序看着她失魂落魄地坐在桌边,走过来,手掌落在她发顶,一下一下地抚着。 “绵绵,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他的声音温柔几近蛊惑,“留在我身边,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我可以给你时间,慢慢想。” 说完,他扳过她的肩,指尖托起她的下巴,微微俯身。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随之落下的,是他缠绵入骨的话语—— “我等你。回心转意。”- 幼薇独自在房中坐了许久,冰浆化成了冰水,被人换掉,侍婢时不时进来,奉上什么吃食,衣裙,首饰,她统统不感兴趣,她能感觉到这些侍婢在打量她,是那种监视她在做什么的打量,她一阵阵无力,又有淡淡的绝望。 只是有一点她非常明确,那就是,她不能再留在庄怀序身边。 从前她是庄怀序的妻子,被李承玦夺去,朝中已有不少人非议,如今成了皇后,更是万众瞩目,倘若再回到庄怀序身边,她又成了什么,被人抢来抢去的物件吗? 于名声方面是如此考虑,以及最重要的,自从怀疑庄怀序娶她乃是另有所图,再想到这个人,心中已是一盆冷水泼下,她无法想象庄怀序的真面目会是何等样子,无论如何,倘若从一开始便是谬误,便没必要一错再错下去,对于李承玦她已经认命,纵有怨怼,也是一辈子解不开的结,何必再添庄怀序这样一桩孽缘呢? 天不知何时暗下来,侍女进来挨个点亮烛火,面前的灯烛倏然点亮,跃入她眼中,幼薇眉头跳动,她想,没必要拖下去了,趁早与庄怀序说开,无论如何,她一定要走。 幼薇唤了侍女,向她们要了灯笼,下人提着灯笼送来,是华丽的六角宫灯样式,手柄还有描金云纹,十分富丽。 她看到灯笼,想到庄怀序从前送她的兔子灯,心头一阵恍惚,人生若只如初见,彼时彼刻,可曾想过二人有今天? 她定了定,接过灯笼,提着裙摆向外走去,侍女问她要做什么,她说要出去转转,一出门,四名侍女默不作声跟上来,埋头跟随,幼薇回头对她们说不用跟,她们嘴上称是,可脚步却不停。 她猜测是庄怀序要她们监视,索性算了,随她们去。 逃跑不能嘴上说说,她现在连住处都不熟悉,她后悔白天没有好好逛一逛这里,哪怕是被庄怀序作陪,起码能知道大门朝哪开,而她想离开的心迫在眉睫,根本等不到明天,只好说干就干。 幼薇出了院门,穿过游廊,又进入另一个院子,她继续向前,又是一座院子,她惊讶了下,没想到庄怀序这宅子这般大,她又继续走,园子各处都上了灯,不知道这些院子可都住了人,倒是没听见什么响动,又进入一个院子,她想起来,这里似乎是浴汤之所,因为她在这里闻到了海棠花的味道。 幼薇走了很久,才发现自己走到了后院,这里有马棚,家禽,还有柴火堆积,她终于看到了一道小门。 幼薇心下一喜,脚步快了些,正准备过去,身后的侍女提醒到:“夫人,前面没路了,请您回来。” 幼薇充耳不闻,走过去打开后门,还未迈过门槛,眼前两刀银光闪过,她定睛一看,竟是两个持长刀的守卫,身穿铠甲,不是普通的护院。 这二人将长刀交叉,锵一声挡在门前,阻了幼薇的去路。 就在这时,身后的侍女也跟上来,扶住幼薇,再次提醒:“夫人,路在这边。” 幼薇心下微惊,这宅子竟是被兵卫守着的,寻常官员怎可随意用兵,这更像是皇室亲族驻扎行宫才有的待遇。 或许这里面有什么误会,幼薇并未多想,知道此门不通,连忙退回。 回去的路上,她穿过一片林子,来到了宅子另一侧。 看到这林子,幼薇想到在相府亦有一片竹林,庄怀序的书房便在那里,她还险些遇袭。 她仔细打量这处院子,在林子深处,也有一座独立的屋子,她回头问侍女:“此处可是书房?” 一名侍女回答:“回夫人的话,是的。” 幼薇见书房灯亮着,猜想庄怀序或许在里面,正好去找他提一提离开的事。 她欲上前,侍女们面面相觑,道:“夫人,主人吩咐,我等不可靠近书房。” 幼薇问:“那我呢?” “这……” 先前回话的侍女道:“主人只吩咐,除了不可离开宅院,其他倒是不曾有过禁令。” 幼薇点头:“我过去寻他,你们在此等候。” 侍女们还想阻拦,不过幼薇已经朝书房走过去了。 书房灯火明亮,映得窗外也有光影,暖融融投在人身上,连手中的灯笼都多余了。 幼薇走到近前,正准备敲门,却听里面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十分耳熟,低哑而冷静:“主上,我们将夫人抓来,不是为了儿女情长。有了她,李承玦的命便在我们手里!按照我们的计划,檄文已从江南发布,所有人都知道允璋太子遗孤尚在,天下人都在等您起事!只要您杀了李承玦,到那时我们大军围城,京都便是我们囊中之物,还请您速速决断!” 幼薇敲门的手猛地滞住,她呼吸一紧,整个人瞬间心惊肉跳了起来,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什么李承玦的命,什么允璋太子遗孤,什么大军围城…… 幼薇连忙屏息,整个人一动不敢动,提着灯笼的手,掌心也开始渗汗。 这时,她听到了庄怀序的声音。 “难道离开余幼薇,便攻不进京都吗?李承玦得知江南起事,一定会派兵去江南平乱,到那时我们攻入城中,不一样可以夺回皇位,杀了李承玦?” 房门外,幼薇瞳孔睁大,连忙捂住嘴巴。 这时,另一个年轻一些的声音道:“李循之,你就这般舍不得她?能用她杀了李承玦,最小的损失换来最大胜利,这难道不是她的功德吗?你再封了她做皇后,封她父亲为国舅,难道她还能与你有什么嫌隙不成?我真不知道你在考虑什么!” “我不想成为第二个李承玦。” 这年轻的声音道:“是大业重要,还是女人重要?无论你想或不想,你都利用了她!当初若不是有她在相府,令李承玦想不到我们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我们在京中的行动如何逃得过缇骑司?” 那低哑苍老的声音有些急:“主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难道要为了一个女人弃我们的大业于不顾吗?你知不知道,这些将士都是从前太子旧部,他们忠心耿耿,等了二十余年,如今要因为你舍不得利用一个女人,而眼睁睁看着他们为你付出性命吗!他们可以为你战死,可你却让他们死于一个女人,死于儿女情长,妇人之仁,太子泉下有知,如何向他的旧部交代!” 另一个人阴阳怪气道:“李循之,你怕是没领教过李承玦的厉害,纵使他手下的大军不在,留在京都的羽林卫也不是吃素的。我们的机会只有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为这女人砍掉我的手指便算了,若是错失良机,我是不会手软的,你不做,我来做,我现在就去抓了那女人!” 说着,一道脚步声急匆匆便要出来。 幼薇听见脚步声,吓得赶紧要跑。 “你给我站住!” 这时听见屋内传来庄怀序一声厉喝,幼薇竟也被这句话吓得一动不敢动。 这时,只听另一苍老声音道:“主上,我有办法!您所畏的,无非是您利用夫人杀掉李承玦,会令你二人之间心生嫌隙,可夫人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呢?就只当与夫人去山中游玩,李承玦远远见了夫人,我们的人再将其围杀便是……” 幼薇听见这句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转身要跑。 奈何她已被惊得浑身发汗,脚步虚软,转身跑得太快,竟一时踩住了裙子,整个人不受控地扑在地上,灯笼也飞了出去,尽管她咬牙没吭声,可是凭空摔倒一个人的闷响,还是惊动了书房里的人。 “谁在外面!?” 庄怀序提剑破窗,面色阴冷,而另外两人也赶紧开门追出来,一前一后出现在书房前的院子里。 书房灯火明亮,将房前的一切都照得一清二楚,只见一衣着华丽的女子摔在地上,手边还有一盏灯笼。这府上能自由行动又如此衣着的女子只有一人,不是余幼薇还是谁? 庄怀序原本提剑欲灭口,意识到地上躺着的人是谁,他迅速收剑别到身后,连忙落在地上。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在听到破窗声音那一刻,幼薇回头,看到提剑追来的庄怀序,她表情惨白,掌心被碎石划破,身体虚软,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含着眼泪看着庄怀序。 她看到了。 他急于杀人灭口的样子。 从前在相府竹林,他提剑而出,是为救她护她。 而今,他却准备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书房的门被推开, 两个人疾步走了出来,当先一人须发花白,身形瘦削, 正是庸叔。 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男子,面色阴沉,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在扫过地上的幼薇时, 眼中毫不掩饰地闪过一丝杀意。 看到他,幼薇的瞳孔骤然紧缩。 上一次在相府竹林书房,便是他突然出现,差点掐死自己,最后被庄怀序所救。 他们竟是认识的! 所以从前在相府,他突然出现准备杀掉自己, 庄怀序阻止他而和他打斗, 这一切只是庄怀序为了遮掩身份, 而在她面前做的一场戏吗? 幼薇眼眶一热,已经说不出心中悲愤更多, 还是觉得自己蠢笨更多。 尽管这张脸十分眼熟, 可幼薇已经想不起他究竟是谁, 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啊呀,这下糟了。” 李承稷幸灾乐祸睨着地上的余幼薇,怪腔怪调开口:“循之, 你想瞒着她的计划, 可都被她知晓了, 更不用担心伤她的心了。” 庄怀序没有说话,他把剑交给身后的庸叔,走上前, 蹲下身,伸手去扶幼薇。 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手臂时,幼薇浑身一颤,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往后缩,她的后背撞上了身后的石阶,无路可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握住了自己的肩。 “绵绵。”庄怀序的声音很轻,依旧是往日那般温柔,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地上凉,起来说话。” 他扶着她站起来,幼薇的腿还在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手臂上。 庄怀序稳稳地托着她,另一只手替她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动作细致而耐心,温柔一如从前。 可幼薇却是控制不住的发抖,整个人浑身冰冷。 院子里的灯火依旧亮着,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穿过树林,带来一阵凉意,烛火跳动了几下,映在庄怀序的脸上,明明灭灭。 幼薇站稳了身子,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人。 他的眉目依旧清朗温润,如玉如松,手掌依旧温暖有力,隔着衣料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他看她的眼神依旧是温柔的,像二月春风拂过湖面。 可是幼薇忽然觉得,她不认识他了。 或许,她从来就没有认识过他。 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破碎:“你们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庄怀序的手微微一顿。 幼薇心头泛苦,她缓缓转头,一点一点望向他,声音不受控在发抖,“庄怀序……你当真是庄怀序吗?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庄怀序沉默了一瞬,他的手掌从她肩头滑落,握在她手臂上,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烛火的光,明明灭灭,深不见底。 “有什么话,留着进去说吧。” “不必了。” 幼薇甩开她的手臂,转过身面对庄怀序,自下而上望着他,眼中泪光闪动:“我的问题很难答吗?你是万中无一的状元郎,这点小问题,便难倒你了吗?” 庄怀序抿唇,静静看着她的脸,未语。 “那好,我换个问题问你。” 幼薇闭了闭眼,喉咙滚动,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们为什么叫你主上?你的大业是什么?为什么要杀了李承玦?你的名字,究竟是什么?” 庄怀序静静地看着她。良久,他说:“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幼薇的眼眶泛红,“庄怀序也好,李循之也好,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我要听你亲口说。”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李承稷在一旁抱臂而立,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庸叔低着头,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握着剑的手微微用力。 庄怀序沉默了很久。 “我父亲,是先帝的兄长。”他的声音发紧,艰难开口,“你应当听过,允璋太子,二十多年前被污蔑谋反,枉死狱中。我当时尚未出生,母亲被左相暗中救下,我母亲生下我后,便自缢而去,我被他接回相府,以他儿子的身份活了下来。我蛰伏京都二十余年,联络旧部,积蓄力量,只为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他的目光落在幼薇脸上:“现在你知道了。” 幼薇怔怔地后退了两步。 “允璋太子……”她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 所以庄怀序不是什么左相之子,他是允璋太子的遗孤,他活下来,隐姓埋名二十余年,只为有一天能夺回那个被夺走的位置。 原来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 “所以,你去江南,不是为了替圣人寻找豫州鼎。”她将所有的一切都想明白了,“不是圣人需要豫州鼎,真正需要的人,是你自己。你要用豫州鼎为你自己造势,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这一步。” 庄怀序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绵绵,我真希望你没那么聪明。” 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襟,她不想在他面前哭的,可她控制不住。 她喉咙发紧,有些艰涩地开口。 “所以,你一定要杀了李承玦?” 庄怀序看着她脸上的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喜欢看到她哭,尤其她此刻的眼泪,并不是为他而落。 “自古以来,哪个皇位不流血?”他的声音有些冷,“难道李承玦的皇位来得就干净吗?他杀了多少人,你可知晓?若今日是李承玦要杀我,你也会这样质问他吗?” 可他这些话,却触到了幼薇曾经的记忆。 “当日秋狩,李承玦以你性命相挟,逼迫我和你分开,回到他身边。”幼薇哽咽,红着眼眶看着他,“他要杀你,而我,选择和你死在一起。” 庄怀序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幼薇擦掉眼泪,眼里闪过一丝决然:“今日你要杀他,我也会和他死在一起。” 庄怀序目光冷下来,他上前一步,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到幼薇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所以,你还是要回到他身边去?因为他杀的人比我少?因为你觉得他的皇位比我干净?” 幼薇猛地推开他。 她用了全部的力气,推得毫无征兆。庄怀序猝不及防之下被她推得退了半步。 幼薇红着眼睛看着他:“曾经我很折磨,我总是觉得有愧于你。在宫里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庄怀序死了,而我却还活着,还做了皇后,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觉得自己对不起你,欠了你一条命。” 她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 “但现在,我已经不会了。” 庄怀序的瞳孔微微收缩。 说完话,幼薇长舒一口气,摇摇头。 “你早就知道我与李承玦相识,是不是?” 她上前一步,盯着庄怀序的眼睛:“从来就没有什么一见钟情,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你娶我只是我帮你们藏住你在京都的痕迹,所以你的名字也不是庄怀序,或许我应该唤你,李循之。” 不知何时,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她仍然坚定看着他:“你告诉我,是不是?” 院子里很安静,李承稷看着这一幕,嘴边的冷笑也敛起来了,不知为何,他竟替这傻姑娘感到一丝可怜。 庸叔低着头,苍老的手指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一言不发。 窗子透出的烛火明亮,把庄怀序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是。” 就这么一个字,轻飘飘地,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 听到这句回答,幼薇再没什么不知道的了。 “那就好。”她笑,“我不欠你什么了。” 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可眼泪擦不完,旧的被抹去,新的又涌出来。 “李循之,我们现在两清了。我现在只求你一件事,放我走。” “绵绵。”庄怀序低哑开口,“我承认,最开始接近你,的确是有心利用,但是——” 他上前一步,抬手想去擦她脸上的泪,幼薇偏过头躲开了。 “但是与你相处的每一日,我已不知不觉爱上你。”他低头望着她的脸,“你也爱我,不是吗?去江南的路上你我分开,我曾派人苦苦搜寻,却怎么也找不到你。你知道那几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吗?现在你就在我面前,绵绵,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幼薇看着他,像在辨认这句话里有多少真假,她的目光从他的眉心滑到他的嘴角,从那道温和的眉峰到那双永远含笑的眼,一寸一寸地看过去,仿佛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她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打湿了她的手背。 “是我对不住你。”她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听不真切,“请你忘了这一切吧。你要复仇,你要大业,我不懂这些,也不拦你。我知道我没有立场求你放过李承玦。我只求你,放过我。” 她放下手,露出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庄怀序。 “哪怕回到京都,被你的大军杀死,我也无怨无悔。”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庄怀序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消失了。 他看着幼薇,那目光中柔情褪去,嘴角也一点一点敛起,他沉着脸看了她片刻,竟忽然笑了。 可这不是从前她熟悉的笑,他的笑意未达眼底,令幼薇心底升起无限寒意。 “留在我身边,就让你如此不情不愿?” 那种危险的感觉又回来了,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她下意识想跑。 她不知道能说什么,或许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庄怀序点点头,朝着幼薇走来,他的脸上甚至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双眼睛,像是淬了冰。 “既然如此。”他说,“我没必要心软了。” 他走到幼薇面前,突然抬手从她发髻间拔下一根簪子。 庄怀序的动作很轻,轻到幼薇几乎没有感觉到头发被扯动,当她意识到他在做什么的时候,簪子已经到了他的手中。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庄怀序将簪子递到庸叔面前:“传信给李承玦,告诉他,三日后正午,灵台山顶,若想救余幼薇,便一人上来,多带一兵一卒,便给他的皇后收尸。” “不要——” 幼薇终于反应过来,她冲过去,抓住庄怀序的手臂,想要抢回那根簪子。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簪子的尾端,庸叔已经将它收入袖中,退后一步,对她行了个礼,然后转身离去。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的暗影里,快得像一滴水融入夜色。 幼薇的手还抓着庄怀序的衣袖,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转过头,看着庄怀序。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仍然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极度的平静,却莫名让人觉得深不见底,像结冰的湖面,所有汹涌的暗流都在冰层之下。 庄怀序的语调又恢复了温柔,“我要你亲眼看着,李承玦如何死在你面前。”- 值夜的禁军正在换防,打着哈欠的侍卫忽然听见一声尖啸,那是箭矢破空的锐响。 他下意识偏头,一支白羽箭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深深地钉进了殿前的朱漆大柱里,箭尾的翎羽犹在颤动。 侍卫的瞌睡一下子全醒了。 “有刺客——!”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周围的禁军瞬间拔刀,呼啦啦围过来。 可箭射来的方向空无一人,只有宫墙外头的柳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领头的中年侍卫顺着箭尾看过去,发现箭杆上绑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李承玦亲启。 消息一层层递上去,不到半个时辰,这封信就送到了御前。 值夜的内侍总管急匆匆进来,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宫门侍卫在殿前截获一支箭,箭上附有书信一封。”他双手将信举过头顶,“老奴不敢擅动,请陛下过目。” 他伸手拿起信,指尖触到信封里裹着的硬物时,动作微微一滞,他意识到什么,猛地撕开火漆。 一支簪子滑出来,落在他掌心,上面还有幼薇常用的桂花香味。 他猛地攥紧了簪子,簪尾的凤头硌进掌心,微微发疼,可他像是没感觉到似的,力道大到指节发白,他连忙展开那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他扫过去,飞速看完。 哗啦一声,李承玦猛地将纸攥成一团,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捏信的手骨节咯吱作响,额上青筋暴起。 “出去。”他说。 殿内所有侍奉的宫婢如蒙大赦,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去的内侍顺手带上了殿门,沉重的门扇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 殿内只剩下李承玦一个人,宫灯明亮,投在李承玦身上,更衬他身影寥落,形单影只。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展开,又看了两遍。 他坐下来,把那支簪子放在信纸旁边,用手掌盖住了它,掌心下的金簪冰凉而坚硬,可他的手背上有青筋暴起。他闭上眼睛。 “来人。”他扬声说。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于内侍探进半个身子。 “传卫昭来。立刻。” 卫昭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只有眼底的青黑暴露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的奔波。 谢明姝也失踪了,他找了她很久,几乎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陛下。”卫昭单膝跪地,声音沙哑。 李承玦没有寒暄,他直接把信递给了卫昭,然后继续坐在案后,手里把玩着那支簪子。 卫昭接过信,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眉头越皱越紧,看到最后,他猛地抬起头。 “灵台山?” 李承玦点点头。 卫昭的眼神变了,那是极力克制的焦灼与杀意交织在一起的表情,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发僵,攥着信纸的手收紧了,纸边被捏出一道折痕。 他满是希冀地问:“皇后娘娘落入贼人手中,那靖国公主会不会也是和皇后娘娘在一起?” 李承玦淡淡抬眼:“你很关心她?” 卫昭低着头,没有回答,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李承玦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带着未散的凉意,吹动了案上的烛火,远处的天际线上压着一层厚厚的云,灰蒙蒙的,透不出一丝天光。 “陛下打算怎么办?”卫昭率先打破了沉默,“要不要带兵包围灵台山?” “别乱来。”李承玦没有回头,声音很沉,“信上写得清楚,多带一兵一卒,便来收尸。你以为他在说笑?” 卫昭沉默了一瞬:“那要不要请大臣来商议?” “此事不可声张。”李承玦说。 卫昭点头。他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答案。可是陛下的下一句话,让他整张脸都变了。 “你带全部缇骑司随我一同上山,我独自去接皇后,你负责护送皇后下山。哦,还有你的靖国公主。” 卫昭猛地站起来:“陛下,难道你打算只身前往?”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寸,随即意识到自己在和谁说话,又压了下来,“想也知道灵台山早已布了埋伏,只身前往,陛下难道要弃您的性命不顾?” 李承玦转过身,看着卫昭,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近乎从容。 “卫昭。”他唤他,“倘若收到信的人是你,要你只身去救谢明姝呢?” 卫昭噎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答案太明显了,他会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会去。他甚至不会带缇骑司,因为他怕人多惊动了绑匪,他会一个人去。他知道那很蠢,可他还是会去。 “可您是天下之主。”他最终只挤出这么一句,声音闷闷的,“属下怎配与您相比。” 李承玦没有回答。他走回案边,拿起那封信,在烛火上点燃。火舌舔上纸边,迅速蔓延,将那些字句吞没成灰。他把燃烧的信纸丢进香炉里,看着它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他盖上炉盖。 “卫昭,我这辈子,做过许多错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为了争权夺势,走到今天,可我从未感觉自己真正活着,直到遇到余幼薇。” “我此生最后悔的事,便是欺她骗她。” “倘若失去她,我要这江山有什么意思呢?” 他看着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散尽,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带着几分从容,几分释然。 “这辈子负她太多,若能换她平安无事,我也安心了。” 卫昭站在原地,看着李承玦的背影,很想说点什么。 可是想到李承玦方才那句话,倘若要他来换谢明姝,他亦心甘情愿。 爱一个人,最大的期望,莫过于那个人好好活着。 李承玦收回手,拿起簪子,放在手中看了又看。 他什么都不要了。 只求她平安- 三日的期限转眼即至,李承玦换了一身便装,一身黑色劲装,腰悬佩刀,袖口戴着护腕,他整个人高大而利落,如同一块精致的墨玉,混在缇骑司中间。 此次是微服出行,他照常上了早朝,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留下一封密旨,若他未归,一切事宜全都交由右相打理,他只信任他一人。 缇骑司的精锐分三批出城,化整为零,在灵台山脚下会合。卫昭带了三十人,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兵,个个都是能以一当十的好手,另有一批人,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武器藏在衣袍下面,三三两两地混在进山的香客和樵夫中间,不显山不露水。 李承玦在山脚下站了一会儿,抬头望着山顶的方向。 山间林木茂密,远远望去一片苍翠,山雾还没散尽,山顶隐在云雾里,看不真切,像隔着一层纱。 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明明已是巳时,却见不到什么日光,只有几缕寡淡的亮色从云缝里漏下来,路两旁的树木被风吹得沙沙响,叶片翻卷,露出灰白的背面,看着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山里的空气又湿又凉,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气味。 曾经,他便是在这里,蓄意救下前来进香的余幼薇。 他故意对她的马车动了手脚,引马发狂,只为制造一场英雄救美。 那时他极有把握,也极度自信,他当然知道自己能够救下余幼薇,救下她那样柔弱的人,根本不在话下,然而今时今日,他却根本没有那个自信,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又能换来什么。 他押上性命与皇位,却不敢保证能否换来她平安。 李承玦收回目光,低低自语:“绵绵,我来找你了。” 话毕,他把佩刀往腰侧挪了挪,一夹马腹,纵马上山。 他昂首,神色视死如归。 山道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交错,将本就阴沉的天空遮得更加昏暗,偶尔有一两声鸟叫从林子深处传来,凄厉而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 一行人纵马行到半山腰,李承玦勒马停下,其余人也随之勒马。 “在这里停下。” 卫昭刚想说什么,李承玦抬手制止了他。 “我一个人上去。”他的声音很平静,口吻不容置疑,“你们在这里等,听到我的哨声再上来。若没有哨声,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 卫昭的脸色很难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劝圣人三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如何能劝得了李承玦呢? 他望着李承玦的背影,声音沙哑:“陛下……我等你回来!” 李承玦点点头,纵马朝山顶奔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陡坡尽头的巨岩后面,衣袍被风吹起一角,很快就被灰蒙蒙的山雾吞没了,山风呜咽着穿过林间,仿佛有什么大事发生。 李承玦很快到了山顶,上面站了几个人。 可他一眼就看到了幼薇。 他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她被绑着,双手反剪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块白布,她身上穿着鹅黄色衣裙,确认她没有明显的伤痕,没有被虐待的迹象,李承玦松了口气,她没事便好。 看到他,她的眼睛瞪大,冲着他拼命摇头。 在她旁边,还有谢明姝,同样被绑着,嘴被塞住。她的状态比幼薇差一些,不过神色倒是平静很多。 幼薇还在拼命摇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像是在喊什么。李承玦没有再看她。他怕自己看多了,会流露出不舍。 视线一转,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庄怀序穿了一身鸦青色长袍,腰束玉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眉目清隽,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在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手里拿着一把剑,旁边还站着一个面容阴鸷的年轻男子,目光如鹰隼般钉在李承玦身上。 李承玦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男子身上,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难怪我一直找不到六哥。”他勾着唇角开口,“原来六哥是投靠了旁人。我就说,你没那么大的本事。” 李承稷面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李承玦,少猖狂。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听到这里,幼薇猛地意识到什么,她转头看向身旁那个黑衣人——他竟是六皇子李承稷! 他的样貌神情较之从前差了太多太多,她竟没认出来! 李承玦没理他,目光重新落回庄怀序身上,隔着杂草丛生的空地,静默对视片刻。 “真没想到你没死。”李承玦若有所思,“那我们在江南搜到的尸体,也是假的了。” 庄怀序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依旧。 “我总要脱身布局。” “布局……”李承玦的手指敲着缰绳,“这背后操纵一切的人,是你,你便是允璋太子遗孤。或许朕该唤你一声……皇兄。” “那么好皇弟,你会把我的皇位还给我吗?” “你先放了幼薇。” “我也给陛下一个选择。”他昂了昂下巴,“你是选择皇位,还是选择救她?” 李承玦的目光重新落在幼薇身上,这一次,他对她笑了一下。 这一笑,让幼薇意识到什么,她拼命摇头,泪水打湿了嘴里的布条,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而绝望。她的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李承玦,用尽全力想要传达什么。她想说,走啊,你快走,他是要杀你,不要管我,求求你了快走。 可她说不出来,她只能看着李承玦一步一步朝前面走来。 “何必说这些假惺惺的废话。”李承玦停下,进入他们的攻击范围,手按着刀柄,背脊挺得笔直,“我来到这里,不就是已经做出选择了吗?” 他站在那里,从容得像赴一场寻常的宴会。 庄怀序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 李承玦道:“把她放了,还有谢明姝,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庄怀序看了他片刻,然后偏了偏头。 庸叔很快去给幼薇松绑,李承稷上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被庄怀序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咬了咬牙,退回去,脸上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能就这样放了她,那不是太便宜李承玦了! 身后绳子松开,幼薇嘴里的布条被抽出来,她喘了一大口气,又连忙去给谢明姝松绑,问她怎么样,有没有事,他们有没有为难你,谢明姝见她如此关切,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幼薇松口气,然后转身,连朝李承玦忙跌跌撞撞跑来。 她一头撞进他怀里,几乎是整个人扑上去的,将李承玦抱在怀里。 龙涎香的味道侵入鼻息,她从未有一刻如这般安心过,她的手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料,仰头望着他,嗓音发哑,拼尽全身力气道:“你快走!他已经派人要围杀你!你不用管我,你快走——!” 李承玦没有说话,他抬起手,轻轻覆住了她抓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 “别怕。”他在她背后轻轻拍了拍,宽慰地对她微笑。 幼薇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李承玦将她护到身后,转过身,面向庄怀序。 “敢不敢与我比一场?” 这话是对谁说,显而易见。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乌云又压低了几分,空气里开始有了一股潮湿的味道。山雨欲来。 庸叔上前一步,苍老的声音压得很低:“主上,没有必要,我们的人在此处杀了他,一切都结束了。” 李承稷也附和:“庸叔说得对,此人阴险狡诈,何必节外生枝?” 庄怀序闻言未语。 可垂在身侧的手,掌心却传来一股痒意。 亲眼看到幼薇头也不回奔向李承玦,他的心中情不自禁浮现杀意,他说要让李承玦死在她面前,还有什么结局能比他亲手了结他来得更畅快? 他要让幼薇亲眼看到,她选择的男人死在他的剑下。 他不答,直接从庸叔手中拔出佩剑,剑锋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银光闪烁间,风云变动,仿佛天地也为之变色。 他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向李承玦。 李承玦拔出佩刀。 两个人隔着一丈的距离,面对面站立。 两个人同时动了。 兵刃相撞的瞬间,火星四溅,金铁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李承玦的招式大开大合,是战场上练出来的杀招,每一刀都直取要害。庄怀序的剑法绵密诡谲,细腻中暗藏杀机。 两个人在空地上打得不可开交,剑光交错,衣袂翻飞…… 又是一次剑刃相交,两人的剑抵在一起,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的神色。李承玦盯着庄怀序的眼睛,忍不住勾起唇角。 “真没想到,我找了那么久的人,居然就在我眼皮底下。” 庄怀序冷笑:“你想不到的事情还多着呢。” “如此说来——”李承玦逼上一分力,刀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左相也是你的人?” “陛下智慧过人。”庄怀序口吻愉悦,“可曾想过会有这一天?” “我是没想到。”他眼里浮上一丝怒色,“没想到绵绵牵肠挂肚几个月的人,最后居然用她的性命做饵,你不配爱她。” 庄怀序的剑势猛地一沉。 这个反应只在一瞬间,快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可李承玦是身经百战的人,对手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抓住了这一瞬间的破绽,刀刃擦着庄怀序的剑脊滑过去,在他肩头划开一道口子。 鸦青色的衣料裂开,血洇出来。 “圣人当初就没有利用女人登上皇位吗?”他恍若未觉,声音冷下来,剑锋指着李承玦,“若非余拓海生了变数,当日登上皇位的人本该是我。这皇位,只是借你坐了两年罢了。” 李承玦没有被他激怒,他神色平淡:“这皇位从来不是谁借谁的。你若有足够把握,当年为何不争?无非是兵力不够,打不过罢了。”他淡淡陈述,“既然兵力不够,便是实力不够。为何今日便敢争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庄怀序的剑锋移到他的眼睛。 “因为你从始至终就没打算光明正大地赢,假装在江南起事,不过是障眼法,你的真正目标是京都。趁我离京,趁所有兵力被江南叛军引走,你便可以趁虚而入。” 庄怀序没有否认。 “你确实是个可敬的对手,李承玦。”他慢慢地说,“可惜,你今天必须死。” 李承玦收刀入鞘,向后退了一步。 他的站姿笔直,仿佛不会被任何事情压垮。 “你答应过放了她。”他说,“我要让我的人带她走。你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庄怀序看着他,两个人静静对视,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 “可以。”庄怀序说。 李承玦将拇指和食指放在唇边,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哨声穿透在山谷间,惊起了林间的鸟群。 不多时,一道玄色身影便从山门外的密林中掠了出来。 卫昭轻功极好,几个起落间已经到了近前。 只这一眼,卫昭就大致判断出了局势。他快步走到李承玦身边,压低声音:“陛下。” 李承玦没有回答他。他转过身,朝幼薇走来。 一滴汗水沿着眉骨,鼻梁,下巴,落在土地上。 他在幼薇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 她的脸上流着泪,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说不清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或许她预感到了什么,江山易主都不过今日的一夕之间,或许今日过后她终于能够逃离李承玦,可她不接受,也无法接受李承玦今日就这样死去。 李承玦抬手,替她擦了一下脸上的水。他的指腹从她面颊抚过,带走了眼泪,可新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仿佛流不完似的。 “跟卫昭走。” 幼薇拼命摇头。 “我不走,如果我走了,你会死的……” 她的话语里带着哭腔。 听见她的话,李承玦脸上不由浮现一丝得意的笑。 他不舍地望着她,继续用指腹为她擦掉眼泪。 “绵绵,总算有一次,你选择了我……我很开心,就算死也值了。” 幼薇一愣,紧接着有些生气,她咬牙。这个人,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是这般计较,计较她从前选择庄怀序,不肯选他的时候! 李承玦在她头上揉了一把,他含笑,压低了嗓音:“小傻子,我怎么可能一个人来?山下有人接应,乖,你先走。你走了,我才好脱身。” 幼薇心下一松,连哭都忘了。 是啊,她可是李承玦,没有把握的事,他怎么会做呢? 可她仍不敢相信。 “真的?会有人接应你吗?” “会的。”他点头,专注地注视她的眼睛,又摸了下她的头。 幼薇喉咙滚烫,一时有些哑然。 她有很多话想说,可现在并不是说话的时候,她只好用力点头,跟着卫昭转身离开。 卫昭走到谢明姝身边,道:“谢小姐,随我一起走。” 谢明姝点头,望着卫昭的脸:“好,我跟你走。” 卫昭明显松了口气,他手放在刀柄上,护着二人离开。 离开之前,幼薇回头看了一眼。 天上阴云密布,山顶笼罩一层暗色,仿佛连成一片,欲要将人淹没吞噬。 李承玦还站在原处,背对着她,黑色劲装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窄窄的腰线,他的手按在刀上,没有回头看她。 幼薇想到庄怀序在书房中密谋的事情,他们说要在山上设下埋伏,要李承玦死在这里。 思及此,幼薇心脏骤缩,她忽然很想跑回去抱住他,说我不走了,我留下来陪你。 可幼薇还是忍住了。 因为他说了让她走,他说过他有后手,他是夺过皇位的人,他怎么能拿自己的性命和皇位开玩笑? 幼薇狠下心,强迫自己不要回头,跟着卫昭消失在密林里。 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再也听不见,李承玦紧绷的心这才松下来,彻底吐了口气。 得知她失踪,他暗地里找人找得快疯了,收到那封信,他才安定下来,知道对方别有所图,倒比毫无所图更加安心,起码能够确认她的安全。 只要她能活着,便比任何事都重要,相遇之初,便是他在此处救下余幼薇,兜兜转转,仿佛天注定他要在此处救她。 而他这个满口谎言之人,终于能够兑现他的命运。 虽然迟了两年。 他唇角肌肉微动,看着庄怀序,再次拔出佩刀。 山林里埋伏了许多人,尽管隐匿得很好,他依旧能够察觉到这些人的存在。 要遭遇什么,他已经准备好了。 天边轰一声滚过一道闷雷,闪电劈开云层。 乌云仿佛裂开一道口子,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李承玦的刀锋上,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 刀锋映着闪电的白光,像一道银色的弧,横亘在他和死亡之间。 手腕翻转,刀身竖起,他淡淡睨着前方,神色从容:“都出来吧。” 大雨倏然落下,几十道黑影从林间蹿出,瞬息之间,山上刀光剑影。 李承稷看着被数十精锐杀手围攻的李承玦,脸上露出的近乎狰狞的笑容,他终于能够杀掉这个夺取他皇位的恶贼! 然而,他眸光一闪,看向余幼薇离去的方向。 当初他设计埋下炸药,想要余幼薇付出代价,这件事终归是要暴露的,既然余幼薇是庄怀序的心头肉,此刻把她抓回来,说不定功过相抵,庄怀序便不会和他计较。 更何况,就这样让她跑掉,也不符合他的性子。 思及此,李承稷看了一眼庄怀序,嘿笑一声,悄悄带着一队杀手,朝余幼薇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幼薇和谢明姝骑在马上,豆大的雨点穿过树叶落下来,砸在人身上生疼。 几十个缇骑司精锐护着二人在山林间纵马狂奔,转眼已至山下。 他说山下有人接应,可为何这一路上,她一个人都没看见?还是他另有安排?庄怀序欲杀他,必然调用了精锐中的精锐,即便有人接应,可他面对的是一个筹划了二十年的复仇,李承玦当真有胜算吗? 还有分别之前,他说了那么多话,看了她那么多眼,把她的脸擦了又擦,实在像是……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最后。 思及此,幼薇猛地勒马,停在了原地。 其他人见她突然停下,也不得不赶紧勒马,所有人停在山林间,任大雨落下。 雨水从她的脸上淌下来,幼薇的表情极其茫然,她胸腔中的心脏砰砰乱跳,前所未有的不安攫住了她,她看向四周,像是忽然间不认识自己身在何处。 她回头望去,来路已经被雨幕和密林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走。”卫昭驭马过来,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沙哑而急促,“皇后娘娘,我们不能停!” 他说着,竟不管不顾在幼薇骑的马臀上抽了一鞭。 马儿飞射出去,幼薇险些从马上栽倒,这一晃之间她脸色更白,过于焦虑急躁的心情令她几乎想要呕吐。 然而这颠簸的感觉,却令她想起从前来云居寺上香,意外遇到李承玦,她的马也是这样癫狂飞射出去,险些令她飞出悬崖。 心神转动间,幼薇猛地意识到哪里不对。 ——这绝不是回京的路! 如果她没猜错,他们现在,应该在往南走! 灵台山在京都之南,从灵台山下来,再回京都,应该是往北走,并且,他们从山顶下来,按理说一定会遇到去云居寺的那条路,他们一定是可以看到云居寺的。 当初她的马车,便是错过了去云居寺的岔路,一不小心去了山顶的方向。 可是在她下来的这一路,不仅没看到云居寺,而且这条路十分陌生。 即便大雨倾盆,也不至于连那么大的云居寺都看不到。 卫昭带着她们一直往南走,他们应当是翻过了山脊,钻进了南面这片荒无人烟的密林。 无论是不是南,总之,这绝不是回京的方向! 幼薇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拨动。那是一种很轻很细的警觉,像是一根蛛丝被风吹动,在她心尖上颤了一下。 她很迫切,像是要失去什么重要东西那般,再次突然勒马,转向卫昭,双目紧紧盯着他。 她开口,声音发哑,却格外冷静:“卫指挥使,我们这是往哪里去?” 卫昭不得不随之勒马。他沉默了下,道:“回娘娘,我们正在回京的路上。” “卫昭。”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你告诉我,我们在往哪里去?” “回京。” “这根本不是回去的路!你在骗人!” 卫昭再次沉默,道:“原路返回,极有可能遇到埋伏,我们只是换一条安全的路。” “卫昭!”这一声喊完,幼薇喉咙一哽,她望着他,眼眶发红,“求你……不要骗我……” 卫昭慢慢地转过脸。 他的脸在雨中是模糊的,可他的眼神是清晰的,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眼神。 幼薇看着他的表情,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骗我的,是不是?”幼薇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住。 卫昭喉结动了一下,幼薇紧盯着他的表情,可最终,他缓缓垂下头,什么都没说。 幼薇大脑轰一声,眼前阵阵发白。 “根本就没有什么接应的人……”幼薇声音开始发抖,不止是声音,她整个人都在抖,恐惧从骨子里往外渗,隔着雨幕,她望着山顶的方向喃喃自语,雨水从她脸上滑落,她的脸色开始发白,“没有人接应他,他根本就是去赴死的,他知道自己会死……” 卫昭把目光移开,声音里几乎有些不忍:“陛下有令,命臣护送娘娘平安下山,臣领了旨,这条命便是用来护娘娘周全的。其他的事,臣不敢多言。” 幼薇站在原地,雨水从她的额发上淌下来,沿着脸颊滑进嘴角,又咸又涩,握缰绳的手凉透了,嘴唇抖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她红了眼眶。 他是故意的。 他又骗了她。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他接近她,是为了她父亲手中的权势,后来又骗她说自己是她的丈夫。 她的一生都在被他欺骗,被他当作棋子,被他瞒着,哄着,骗着。 连最后一面,都在骗她。 “骗子。”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而破碎,“李承玦,你这个骗子!” 她突然伏在马上,雨水浇在她的背上,衣裙湿淋淋贴在身上,她那样娇弱,肩膀不受控地发颤。 她的嘴唇反复翕动,不断重复同一个词。 骗子。 骗子。 骗子! 他让她走。他让她活着。他用最拙劣的谎言,把她从死地推了出去,她竟真的信了! 在那一刻,她相信山下有接应的兵马,相信他胸有成竹,相信他还能活着回来。 他不觉得他会那样傻,他怎么会傻到一个人过来,奔赴一场明知道会失去性命的必死之局?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丝灰蒙蒙的亮光,云层在缓慢地挪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云后面挣扎着想要破出来。密林里的水滴从叶片上滚落,打在腐叶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 过了很久,幼薇一点点从马上坐起来。 她的双眼红肿,脸上分不清是泪痕还是雨痕,头发乱七八糟地黏在脸上,可她的眼睛是亮的,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决然。 “骗子。”她又说了一遍。 可这一次,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咬牙切齿,不肯认输的劲头。 她突然调转马头,看向山顶的方向,眼底光芒闪动。 “李承玦,你居然还敢骗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她岂是那样好骗的?她不会放过他,要凶狠的训斥他,要勒令他向自己道歉,她也绝不会轻易原谅他。 她不回去找他,他岂不是觉得骗她一点后果都没有? 那下辈子怎么办,如果有下辈子,再遇到这个人,又被他骗了一辈子怎么办? 她一定要找他,要让他心有余悸,让他记住这个教训,往后余生,再也不敢骗她。 倘若没有余生—— 没关系,她会如她所说的那样,和他死在一起。 幼薇正准备骑马向前,她想到什么,忽然转头看向卫昭。 “往南走,还要多久?”她问。 卫昭愣了一下,然后说:“快了。还有半个时辰,能到官道。那里有——” “我不回京。”幼薇打断了他。 卫昭停下脚步,看着她。 “我不回京。”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却坚定,“我要回去。” “娘娘——” “你不必管我,带着明姝姐姐走罢,我要去找李承玦,我要他亲口向我道歉!”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密林里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是那种特制的骨哨发出的声音,尖利而急促,在雨后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卫昭的脸色瞬间变了。 “有追兵。”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连忙抽刀转向身后,“有人追上来了!” 话音刚落,密林深处蹿出十数道黑影。这些人身穿夜行衣,行动迅捷,借着雨后的雾气和林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近处。 为首的一个人从树上跃下,落在前方不远的一块青石上,正是李承稷。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手持弯刀的黑衣人,目光阴鸷。 “卫昭。”李承稷的声音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你要带着皇后娘娘去哪里?” 卫昭没有废话,他的刀已经出鞘,寒芒在昏暗的林间划过一道弧光,孤身一人挡在幼薇和谢明姝面前。 “缇骑司听令!速速分成两队,一队人留下,一队人,护送娘娘和公主离开!” 他头也未回,对身后的缇骑司暗卫发令。缇骑司向来训练有素,以他为中心,迅速分成两队,一队人靠拢过来,拔刀在手,另一队上前,将幼薇和谢明姝护在中间。 李承稷哈哈大笑,笑完,他目光阴鸷地看过来:“李承玦的人,放心,你们全都得死!” 左右两侧的树林里也蹿出了人影,呈半包围的态势围了过来。缇骑司的人虽然都是老兵,可人数处于劣势,交上手之后很快就被分割开来,各自为战。 卫昭一个人挡住了正面三个黑衣人,刀光如水银泻地,每一刀都直取要害。 可李承稷显然对他早有防备,不与他正面硬碰,只是一味缠斗,拖住他的脚步。剩下的几个黑衣人则绕过他,径直朝幼薇和谢明姝扑去。 幼薇被人护着,谢明姝也从未面临如此危险的时刻,她跟在她身边,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两个人骑马左右闪躲,伺机冲出包围圈,可追兵咬得极紧,转眼间就追到了近前。 一个黑衣人竟从树上跃下,提着刀朝幼薇冲过来,他刀锋上还沾着雨水和锈迹,在昏暗林间划过一道寒光。 幼薇看着那道寒光越来越近,她的大脑一时空白——自己就这样死了吗?死在灵台山,和李承玦一起死在这些乱党手中。 可她还没见到他最后一面,还没有来得及找他算账,让他知道又一次欺骗她会是如何不可饶恕,他们之间,就要如此结束了吗? 怔愣之间,突然一股大力扑过来。 有人猝不及防挡在她身前,巨大的力道,带着她从马上落下。黑衣人一刀落空,连忙调整方向,提着刀追着砍了过去! 幼薇摔在地上,泥水溅了她满脸,她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只听扑哧一声,黑衣人一刀贯穿什么人的身体。 待她看清楚,却错愕地睁大眼睛:“明姝姐姐——!” 黑衣人在谢明姝身后,刀从背后捅进去,贯穿了整个胸膛,刀尖从她胸前透出来,距离她不过几寸之远,再用力一些,便能刺穿她的身体。 刀尖带着鲜血,一滴一滴落在泥水里,晕开成一朵朵微小的暗红色花朵。 谢明姝吐出一口血,她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截刀尖,这一瞬间,她竟感到一丝轻松和解脱。 像一个走了很久很久的夜路,终于在路的尽头看到了一丝天亮。 终于……终于可以不用再为什么身份活着,不用套在什么永远完美而不出错的模板之中,她可以是谢明姝自己。 有了保护皇后的功劳,国公府可以继续承袭公位了吗?母亲会感到欣慰吗?她是不是,终于可以令母亲满意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血从她的嘴角涌出来,把那些话都堵了回去。 膝盖一软,整个人脱力朝前倒去。 “明姝——!” 卫昭见此情景,甩开缠斗的对手,疯了似的冲过来,一刀劈翻那名黑衣人,跪倒在谢明姝身边。 他把她的身体翻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的胸口有一个洞,血正从那里不停地往外涌。他用手去按,可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怎么也止不住。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雨水打在上面,顺着她微睁的眼角滑落,像是她在哭。 可是那样高贵的人,怎么可能会流眼泪呢? 谢明姝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她的嘴唇翕动了下,声音微弱得像蚊蝇振翅。 “卫……昭……” 从前她只叫他指挥使,还是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肖想过无数次,此刻他却宁愿自己一辈子也没有听到的机会。 “……我在,我在……” 卫昭抱着她,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变凉,他的手不受控发抖。 他是一个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人,见过死生无数,受过说不清的刀剑之伤,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疼。 谢明姝唇角微动:“还……好……绵绵没死,你……也不会有……事……” 她欣慰闭上眼 ,死在卫昭怀里,垂下的手臂袖口落下,露出腕上一截红绳。 那是他前些时日,送给她的乞巧节礼物。 谢明姝这一生拥有太多,富贵,权势,名誉,数不尽的金银,可她此生唯一珍视之物,却不过是路边一根几文钱的红绳。 她不理解卫昭为何会喜欢自己,可这不妨碍她因此幸福,何其有幸,她这一生,竟能在最幸福的时刻死去,在所爱之人的怀中死去。 对于绵绵,她并不觉得自己亏欠她什么,可这一次,也终于能够还清了。 她终于摆脱一切枷锁,死在这辈子最轻松的时刻。 卫昭跪在泥水里,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滴在她已经不会再有表情的脸上,他的怀里抱着她,抱着他在这世上最珍视的珍宝。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黑衣人的喊杀声,缇骑司暗卫拼死抵抗的刀剑声,幼薇的声音在喊着什么,所有声音都好像隔了一层,闷闷的,听不真切。 然后他小心翼翼把她平放在地上,仿佛她只是睡着了,生怕惊扰了她。 他伸手,将她散落在她脸颊上的头发别到耳后,冰凉的唇在她体温尚存的额上轻轻贴了下。 紫色香雪兰,那将是他一生都无法忘却的味道,或许在他第一次嗅到的时候,便已铭心刻骨,终身难忘。 卫昭站起身,拔出了剑。 他转身看着剩下的黑衣人,雨水浇在他雕塑般的脸上,不带一丝温度,他静静看着余下的人,如同在看死人。 缇骑司的人都是精锐,已将这些人杀得七七八八,李承稷原本只是想抓回余幼薇,没想到缇骑司的人如此强悍,他已知不妙,再看到卫昭的眼神,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来人,保护本皇子!” 几名黑衣人连忙飞身过来护在李承稷面前,李承稷转身就跑,卫昭板着脸,拼尽全力奋力斩杀这几个人,自己也中了刀,可他不在乎,解决掉这些人,他驭轻功在空中凌空跃了几下,追上李承稷,拦在他的去路前。 卫昭半边身子都染了血,很难说究竟是别人的还是他的。看到他,李承稷脸色变了,回过头,剩下的人全都在缠斗,余幼薇一个人被护的好好的,竟无人过来保护他! 他睁大眼睛:“你——你敢杀害皇亲国戚?你知不知道,我是李承玦的皇兄!” 他话音落下,刀锋已经隔断了他的喉咙。 喉咙咕噜噜冒着血泡,李承稷只觉喉间一凉,他不可置信地指着卫昭,嗬嗬两声,紧接着直挺挺栽倒在卫昭脚边。 剩下的黑衣人也都被缇骑司解决。 两边都是精锐,缇骑司受伤居多,好在大部分人都还活着。 卫昭转身,朝着幼薇走来。 幼薇还跪在泥水里,离谢明姝倒下的地方只有几步远,她的衣裙上全是泥,手上有擦伤,脸上全是水。她怔怔看着谢明姝安静躺在原地,不敢想方才还好好的人,怎么就突然睡着了,为什么不醒了?哪怕她怪她,讨厌她,骂她愚蠢,骂她抢了她的一切,她恨她也好,为什么不起来了? 是否一切都是她的不好,她不该是父亲的女儿,不该遇到李承玦,不该答应庄怀序的求亲,不该接受谢明姝修复关系的哀求,不和她乞巧节出游,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她为什么不听李承玦的话,为什么非要出宫呢? 卫昭在她面前蹲下来,雨水浇在他身上,落下来的却是红色的血水。他的眼眶很红,可他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那般,仍旧尽忠职守。 只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他。 “娘娘。”他唤,“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的人剩得不多了,必须尽快下山。” 幼薇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谢明姝安静躺着的方向,又收回来,落在卫昭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可她知道,他们都知道,他们的眼中已经有什么东西碎了。 或许是信念,或许是意志,却也都明白,什么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楚元胥接到密诏, 第一时间入宫。 他避开中枢官署,从宫城东侧的偏门而入,这扇门开在东宫范围之内, 原是东宫官属与外界通传文书,采买杂物所用。 东宫空置已久,李承玦尚无子嗣, 这座宫殿便一直空着, 只有几个负责洒扫的老宫人。此行隐蔽,便是被宫中暗藏的眼线发现,递消息到宫外,也是半个多时辰后的事。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完成密诏上的内容。 出来时天色便不妙,行至半路, 不知何时雨点一滴一滴落下来。 这雨来得急, 转瞬之间, 便落得大雨倾盆,好在轿内备了伞, 入了宫, 他撑伞下轿, 在内侍的接引下,向宫内走去。 雨声哗哗,穿过东宫与一处宫殿的夹道, 行至尽头, 便是紫宸殿的所在宫殿的侧门, 夹道里的青砖生了青苔,又落了雨,踩上去又湿又滑。 是什么时候生了青苔呢?洒扫的宫人向来尽心尽力, 因为这夹道狭窄甚少有人通过,无人注意,便给了这些青苔悄然生长的罅隙吗? 楚元胥叩开侧门,斜伞而入。仅这一下,便被雨水打湿了肩膀。 李承玦早有令,右相可随意出入紫宸殿,明眼人都看得出,左右二相中,其实圣人更信任右相些。毕竟是随圣人打天下的功臣,恩宠自与旁人不同,可以理解。 他迈进侧门,行至紫宸殿正门,这一路步伐急且快,他左手执羽扇,右手撑伞,唇角抿直,衣角和鞋面早已湿透,他专注脚下,未曾抬眼,从未如此这般形色匆匆过。 直到引路的内侍突然开口唤了一句“左相大人”,楚元胥如梦惊醒,回过神般地抬眼,步伐慢下来,油纸伞微抬,看到了玉阶下执伞站立的庄修齐。 他的衣袍下面一片深色,黑色官靴也湿透了,可他仍旧站在雨中,站在大殿之下,不知在等什么人,还是也收到了李承玦的密诏? 可是又不像。从密诏内容来看,不像是会有第二人知道。 楚元胥拿不准他来意,往常来说,他是给不了庄修齐什么好脸色的,但他今日心中揣了事,没心思搭理他什么,只随口道:“左相大人也来了,怎么不去耳殿躲雨?” 庄修齐也伞下望过来,隔着雨幕,庄修齐松弛的眉眼有些深不可测的东西。 他道:“我在等你。” “等我?” 这倒稀罕了,楚元胥心中顾着密诏,没心思追究,他转身提着官袍迈上玉阶,另只手举着伞:“若是有政务商议,左相大人自行决定便好,你为官老练,行事有度,自不会做危害社稷的事。” 内侍在旁,知道这些话不该乱听,连忙躬身退下了。 庄修齐看了他一眼,随后也跟着他,一步一步上了玉阶。 收拢的油纸伞并排倚靠殿外,楚元胥捞起自己的袍角拧了把水。 于内侍招呼宫女为二人取来毛巾,又邀请二人去耳殿烘烤鞋袜,庄修齐拒绝了,说自己很快就走,楚元胥也拒绝了,二人先后入了紫宸殿。 庄修齐让于内侍下去,称自己和楚元胥有要事相商。 于内侍应是,屏退左右关上殿门。 紫宸殿常常有大臣议事,椅子是一直备着的,二人坐下,楚元胥没心思喝茶,心里揣着事,哪有时间陪他闲谈,因此不耐地扇了扇折扇,道:“左相大人所为何事?” 庄修齐慢悠悠呷了口茶,又徐徐放下茶盏,奉在手心里,一手放在膝头上,举目远眺窗外的雨幕,天色晦暗,大雨如注。 “我记得,你我初见太子那天,也是下了这样大的雨。” 楚元胥摇扇的手轻轻一顿。 这句话不含任何官腔,不像二人平时打交道,一口一个“左相”“右相”,又或是一口一个在下,假作谦卑,表面和睦,逢场作戏,真心欠奉。 其实当年的庄修齐并非如此。 又或者说,自从当年太子出事,他再未听到庄修齐用这样的口吻说话。 尤其在他官拜左相之后,他永远沉默,寡言,用故作正直和大义凛然的口吻,摆出一副隔绝千里的姿态来与人对话,举重若轻,又不可侵犯。 楚元胥未料想二十多年后此人会变得如此装腔作势,每次听到心中都十分恶心。其实恶心着恶心着倒也习惯了,怎料又突然听到他用这种闲庭扫落花的闲适口吻说话,颇有一副致仕还乡之态,仿佛肩上的全部重担都卸了下去,以至于竟心平气和在这里与他回忆起了当年。 这还是庄修齐吗,还是他被人夺舍了? 楚元胥忍不住道:“我不管你是谁,速速从左相大人的身上下来!” 庄修齐转过脸,静静望着他:“元胥,怎么,不认识我了吗?” 看到这张老脸,又仿佛和从前一模一样,还是那么可恶可恨,然而仔细看,庄修齐眼中光芒闪动,似乎添了些别样的东西。 楚元胥蹙了蹙眉,别过脸:“别这样叫我,跟你不熟。” 庄修齐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下,继续远眺道:“那时你我进京赶考,住在城东的聚云客栈,一个自称考生的富贵子弟进来,和你我拼桌坐在一起,我们一人吃了一碗阳春面,他说自己学问做得不好,科考没有底气,问了你我许多问题。虽然我们出身不同,可竟一见如故,志趣相投,他言定你我二人必定高中,到那时他一定摆酒为你我庆祝……” 说到这,庄修齐摇了摇头,楚元胥别到一边的脸上,神色也不禁一点点柔和了下来。 那的确是一段,很美好的回忆。 他嘴角勾了勾,忍不住接了下去:“没想到他当真为你我二人摆酒了,琼林宴一道,鹿鸣春又一道。琼林宴才知,他竟是赫赫有名的允璋太子。” 楚元胥和庄修齐在入京之前便是颇负盛名的贡生,允璋太子惜才,所以亲自找上二人试探一番,他担心二人知道他身份后会在他面前伪装,所以专程放低身份,亲自到二人下榻的客栈考校,没想到颇为投缘。 琼林宴后,二人顺理成章和大多数人一样,为太子效力。 只是他们的关系,又与旁人不同,他们不是君臣,更像是,相见恨晚的朋友。 允璋太子对二人颇为关照,直接将二人老家的亲眷全部接到京都来,为他们赐了宅子,又为二人在朝中铺路,二人诚惶诚恐,可太子却说,你们二人可是我的左膀右臂,是我最看重的人,怎么能让你们为这些琐事操心,你们的精力,应该用到更重要的事情上才行。 那是一段二人无法忘记的岁月,寒窗苦读十数载,少年登科,意气风发时,偏偏三生有幸,遇到允璋太子这样贤明的未来君主,为二人撑腰,供他们在朝中大展拳脚,所谓人生得志,莫过于此,前途明朗不可限量,人人赞许相继巴结。 那是二人最美好,最回不去的时光。 庄修齐喃喃道:“只可惜,太子他,死得很冤……” 话说到这,楚元胥猝不及防变了脸色,他迅速板起脸,冷哼一声,搭在扶手上的拳头捏紧:“现在倒是知道说这句话了,当年怎么不说?你现在说,还有什么意义!” 庄修齐沉默片刻,缓缓将茶盏搁到一边,转头看向楚元胥。 “元胥,我和你不一样,我从不做无用之事。” 骂了庄修齐这么多年,他向来闭口不言,任打任骂,倒还是头一次,听到庄修齐开口解释。 楚元胥顿了下,旋即嘲讽地勾起嘴角:“是吗?你没做,怎么知道无用?即便真的无用,便因此不去做了吗?还未尝试便先胆怯,分明是懦夫之举!庄修齐,你这个懦夫!” 庄修齐摇了摇头,道:“元胥,你一向聪明,也比我聪明,只是在有些事上,你总是比我天真。” “你少在这拍我马屁!” 庄修齐闻言,也不恼,只是淡淡开口道:“当年圣人点我为状元,并非是我学问比你好,而是你总是坚持做自己的答案。当年殿试,圣人问你水患何治,你明知答案是什么,却回答圣人,是治水的人任期太短,地方官任期是三年一调,上任头一年熟悉水情,第二年动手,第三年等调任,谁会把问题放在十年八年的工程上?每一任只等堤坏了便修补,问题都等下一任来再说。所以水患不是技术问题,是人心问题,你让圣人设立调任考核,质量不过便不可调任。你的答案的确漂亮,可你最终只得了探花,你便没想过是为什么?” 楚元胥没想到他突然翻起陈年旧事来,倒像是忆当年忆个没完了,他哪有那个闲情逸致陪他回忆往昔,心下不耐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许是当年的学子之中,只有我生得最好罢了!” 庄修齐失笑摇头:“元胥你啊,你……” 他敛起笑容,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可惜太子蒙冤而死的真相,便藏在你当年只封探花的问题之中!” 楚元胥眉头紧锁,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庄修齐:“你在说什么?太子之死,和我封探花有什么关系!别是你自己当年没胆子为太子说话,如今疯得把由头怪在我身上!你记住,对不起太子的人是你,要求处死太子的也是你!现在你知道太子死得冤,莫非是时隔二十余年,你的良心长了出来?” 庄修齐端起茶盏,又呷了口茶,摇摇头:“你可曾记得,秋狩之前,朝中发生了何事?” 无论楚元胥如何骂他,他都不为所动,有时候楚元胥也佩服庄修齐这个脸皮,若非如此,当年他也不会迅速倒戈,第一个站出来讨伐允璋太子,被骂叛徒,白眼狼,走到哪都被戳脊梁骨的滋味,可不是谁都能受的。 楚元胥真要被他气笑了,他哈了一声,道:“你究竟要说什么,直说便是,我今日很忙,没时间陪你绕弯子!” 庄修齐淡淡抬眼,看着楚元胥:“你难道不想知道,允璋太子当日为何而死么?” 楚元胥一怔,紧接着不以为意地冷笑:“还能是什么?不过是当日你带头……” “你便没想过,允璋太子为何谋反,秋狩当日,禁军都在陛下手中,何以会听太子的话,圣人一向多疑,太子手中毫无兵权,如何调动禁卫,何况他在东宫,接近圣人的机会比比皆是,何故要选在秋狩这样人人瞩目的时机?你我是最亲近太子之人,他何时有过谋反之意?” 楚元胥听他条理清晰,言辞间分明是十分信任太子之意,短暂欣慰过后,浮现了更深的怒意:“你明知太子并非谋逆之人,可你——” 庄修齐突然打断他:“我再问你,你可曾记得,秋狩之前,朝中发生了何事!” 不知为何,庄修齐如此严肃的口吻,令楚元胥的心重重跳了一跳。 许是他前所未有这样的态度,又或许,这么多年,他从未和任何人谈过此事,又或许,关于允璋太子,他们二人之间,亲历了太多太多,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允璋太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而且他看出来了,庄修齐绝不是平白无故和他追忆往昔之人,也许他真的知道什么,又或许,这么多年,当真有什么事情被他忽略了。 楚元胥决定给他一个机会,听听庄修齐到底要说什么。 思及此,楚元胥回忆了下,很快道:“那时,太子刚从西北回来,圣人派他巡边。” “嗯。”庄修齐应了声,抬起眼,“那你可还记得,太子当时在西北做了什么政绩?” “当然记得!”提到这里,楚元胥脸上闪过一丝骄傲,“当时我大渊兵力薄弱,各边陲小国骚扰不断,对我大渊虎视眈眈,而太子去了西北,不费一兵一卒化解了战事,甚至打通了边境的贸易往来,与各国建立邦交,也因此,才有了后来的檀罗主动和亲,也就是如今的太后。” 楚元胥还记得,允璋太子当年扮作无家可归的百姓,和那些异族流民共同生活。短短生活了几日,便知道了他们没有固定住所,一直被称为流民,和马与羊住在一起,因为他们的命远没有牲畜来得珍贵,他们没有好衣服,只能穿兽皮,他们没有足够的粮食,常常忍饥挨饿,或者去大渊那些村子里抢食为生。有的实在没饭吃,还会把自己子女卖给一些部落或贵族为奴,用来换取一些肉类,酒,和牛乳羊乳,而女人,女人也没有固定的丈夫,她们只是交易的一部分,和子女一样,交易来交易去,单次出卖身体,或者整个人送给别人,用来换取食物或用具。 亲眼目睹不过六七岁的幼女被迫卖掉,仅仅用来换取几个月的口粮,目睹女人被丈夫交易来交易去,目睹这些流民因为贫穷,随时可能被更强大的流民掠夺,允璋太子从那些异族子民中溜走,竟沉重得几日食不下咽。 他在想,他每日所用的这些饭菜,能够救下多少被卖掉的子女呢? 允璋太子是为解决这些异族的骚乱而来,可是他想,平息骚乱或许不止战争和武力一种方式,真正伤害的并非那些远在大都王宫的贵族,而是这些可怜的流民百姓,付出生命和代价的,从来不是做出决策之人。 最终,允璋太子带了一些士兵,备了一些烤饼,粗茶,和简单的棉衣,短暂的相处让他轻易找到这些流民的住所,那些流民看到官兵过来,吓得起身迎战,是允璋太子举起双手站出来,表示自己并无恶意,眼前的流民认识他,却发现原来他不是流民,而是汉人,更愤怒得想杀他。 允璋太子表达自己只是想将食物分给他们,不希望他们再卖掉自己的孩子,为表诚意,他让士兵原地放下物资便离开了。 等第二日醒来,手下却来报,说有一堆流民靠近,带了许多东西,疑似来找麻烦,允璋太子心里轰一声,可是出去一看,竟是昨日流民,他们身上穿着允璋太子给他们带去的棉衣,允璋太子眉头一松,让所有人收起武器。这些流民也学着他昨日的样子,他们在原地放下东西,然后转身就跑。 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了,面面相觑,这些流民何时这样过了? 可是允璋太子看到被扔在原地的羔羊,陌生水果,保存完好的动物皮毛,还有一些漂亮器皿,以及几坛酒,他情不自禁弯起嘴角,胸腔流淌着无法形容的暖意。 他微笑着道:“边关之患,已解。” 自此,边关百姓开始以物易物,互通有无,这些异族十分擅长养马养羊,有漂亮而暖和的毛毯,从未尝过的美酒,还有胡椒,而中原有茶,有盐,有纺织品,两方开始贸易,交流,因此止战,过往仇恨也渐渐化解。 西北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和平。 太子回京,对圣人言:“我们可以放商队带茶叶和盐出关,在边境换他们的马和皮毛,让他们离不开中原的物产,等他们的马背上驮的是茶叶不是弯刀,边患自然可解。修城墙耗资巨大,远水难解近渴,不如先开放贸易,让两边百姓都过上和平的日子。” 边患解决,让允璋太子再次提高了声望,毕竟真打起仗,百姓税收又要增加,不费一兵一卒,一金一银,巧妙化解危机,甚至建立友好邦交,倘若允璋太子登基,将来会是何等盛世? 楚元胥回完,庄修齐又问:“还有一件事,你再想想。” “还有?” 楚元胥想了下,恍然:“哦,想起来了,殿下回来不久,且末王子便前来大渊拜访,感谢太子,怎么了?” 庄修齐静静微笑:“当年你没发现,不是你的错,彼时我也并未发现,可是二十余年过去了,你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吗?” 楚元胥蹙眉:“什么问题……你到底卖什么关子?” 殿外雨势不减,雨水顺着琉璃瓦的凹槽倾泻而下,砸在殿基的条石上,发出持续而沉闷的回响。 庄修齐只是望着他,微笑:“你年少百思不得其解的算术,三岁稚童看一眼便道出答案;你苦读数月也不解其意的文章,初入学堂的孩子看了一遍便通晓其理;你苦练射艺数年,才堪堪次中的,才摸弓箭的孩子,竟箭箭射中靶心;圣人在任三十二年,水患仍旧未解,你却说应当设立调任考核;边境骚扰持续十数年,与各边陲小国仇恨不休,允璋太子不过去了几个月,便轻易化解僵局。你当然不觉得有什么,彼时我也不觉得,你我都是年少聪慧,听惯了神童之名,又是一路高中,未曾尝过失败之味,处处耀眼的人,其实永远体会不到被旁人的光芒刺伤是何等滋味,只会觉得一切本该如此,可这世上从没什么本该如此。” 楚元胥面色不耐地听他讲着这些,然而听到其中某句话,楚元胥突然神色一惊,猛然起身,椅子重重弹出去,发出巨大的拖拽声。 他死死盯着庄修齐,重重喘着粗气,一时间,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膝盖,小腿,垂在袖中的手。 “你……你是说……你是说……” 楚元胥突然面色惨白:“不可能……怎么会……那怎么可能……那可是太子的亲生父亲!” “你终于想明白了。”庄修齐的声音透着欣慰,“他是太子的父亲没错,可他们的关系,又不止是孩子与父亲这样简单。又或者天底下,他们是最无法成为父子的人。” “不可能……不可能……你一定是胡说的,你是胡说的!” 楚元胥的脸上呈现出巨大的痛苦,他闭上眼睛,嘴唇都在抖,呼吸一下一下,几乎快透不过气,天气实在太闷,他要喘不过气了。 庄修齐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楚元胥面前,拍了下他的肩膀:“所以你明白了,不是我要杀太子,我只是看透了圣人,替他把话说出来了而已。太子谋逆本就是最大的局,你越为太子求情,在圣人心中太子就越是可恨,这么多年你恨我也好,怪我也罢,我只想告诉你,当年我亦身不由己。” 楚元胥仍旧处于巨大的荒谬之中,所以现在是什么意思,庄修齐想告诉他,这么多年,都是他愚蠢,他有眼无珠,他不如庄修齐聪明,他恨错人了? 他睁开眼,双目布满血丝,这双眼,此刻写满了痛与恨。 他咬紧牙关,脸上肌肉绷紧:“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瞒了我二十多年,为何不瞒我一辈子,为什么要告诉我!” 庄修齐又是一叹,收回手:“元胥,你愿意为太子平反吗?让全天下知道太子谋逆真相,让天下人知道,太子并非罪人,而是实打实冤死,枉死,被人陷害而死!” “当然!”楚元胥咬牙切齿。 庄修齐欣慰点头,又道:“若非当年发生这样的事,这天下,不该落在先帝手中。” 当年允璋太子死在狱中,没多久,便立了先帝为太子,之后,倒是父慈子孝,一直到先先帝驾崩,顺利继位。 “那当然!唯有太子,方是盛世明君!” “如果太子有孩子便好了。” 楚元胥眼眶又是一红:“是啊!其实太子妃已诞下一子,可惜!太子妃得知太子死在狱中,竟一把大火烧了东宫,追随太子而去……我赶到时,太子妃和那孩子已经死在大火之中……” 庄修齐循循善诱:“如果那孩子尚在人世……你我二人……” “你我二人,自会尽心辅佐,看他成为一代明君,以报当年太子赏识之情!”楚元胥思及此,面色悲痛,“只可惜……” 谈话至此,庄修齐忽然露出一个微笑:“我很高兴你我能有相同见解,你说的不错,倘若那孩子还活着,这天下,本该是他的。” 楚元胥摇头:“还说这些做什么呢?这世间,没有那么多倘若。” “如果有呢。” “什么如果有呢?” “如果,太子遗孤尚在人世,你会选择他为天下君主,全力辅佐吗?” 楚元胥蹙眉:“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当然……” 话说到这,楚元胥猛地滞住。 殿外突然响起一道闷雷,轰隆隆,伴随滂沱大雨,落得更加急切。 他双眸微瞪,缓缓转过头,一点一点,不可置信地看着庄修齐。 他想起今日突然收到海东青飞来密诏,一张白纸,火烤显字,这是最高级别的机密。 上面一笔一划,内容简短,赫然是李承玦的字迹。 第一句:乱党不在江南,就在城外。 眼前,只听庄修齐道:“当年我主张处死太子,并非先帝一人之意,其实,还有太子自己之意。他得知真相,一心求死,秘密传信于我,只将一件事拜托于我。” 第二句:朝中亦有乱党之人。 庄修齐:“他命我设法救下太子妃,以及腹中婴孩。” 第三句:阅信后速速入宫,主持大局。 庄修齐道:“好在先帝准许太子妃在东宫生产,我设法见她,奈何太子妃心存死志,我阻拦无果。回到家,我看到自己的孩子,突然心生一计,我抱着我的孩子入宫,准备将孩子调换,不想太子妃竟决定放火自尽,我抱着孩子冲进去,太子妃求我将孩子带走,可是太孙尸首遗失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当时我想,我既答应了太子要保他的孩子,便一定做到,所以,我留下了我的孩子,将太子的孩子抱了回去。” 第四句:一切由你全权打理,我只信你。 庄修齐:“太子为这孩子取了名字:循之。他的名字,唤作李循之。如今太子遗孤尚在人世,元胥,你会和我一起辅佐太子遗孤,将天下还给本该属于他的人,对不对?” 外面轰隆乍响一道闪电,惨白的光穿过窗棂,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雷声随后滚过来,从大殿的屋脊上碾过去,震得门扇嗡嗡作响。 雨越下越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雨水接连不断, 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身上,衣裳早已被打得又湿又透, 紧紧粘在身上,如同被冷水包裹。 寒意从皮肤往里渗,一直渗到骨头缝里, 过低的温度令幼薇脸色惨白, 嘴唇失了血色,她抱着臂膀,几乎有些失温了。 山林间的雨雾模糊了远近的一切,树冠在风雨中摇晃不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她眉毛、眼睫上挂着水珠,柔嫩唇瓣在雨中显得更加娇艳, 雨水浇得她连睁眼都变得艰难, 她看着满地的尸首, 雨水冲刷着那些已经不会再有表情的脸,血水被稀释成淡红色, 顺着山石的缝隙往下淌, 渗进泥土里, 再也分不清哪一片是血,哪一片是雨。 幼薇暗暗咬牙:“卫昭,缇骑司还有多少人?都在这里吗?” 卫昭一愣, 他下意识报了个数, 旋即回道:“回娘娘, 还有一部分守在山上……” “光守在山上有什么用,守着李承玦去死吗?” 幼薇咬住下唇,三两步上前, 仓一声拔出卫昭腰间佩刀,她转头,找了块大石头站上去,抬手举起佩刀,突然出声:“缇骑司听令!” 雨水打在刀刃上,发出细微的泠泠声响,顺着刀脊汇成一条细线,从她的手腕流进袖口里,冰凉刺骨。 她是纤弱的,个子也算不上高,站在石头上才堪堪比他们高过一些,高举的手臂还没刀背宽,甚至隐隐发抖。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打湿了她鹅黄色的衣领,那件衣裳早已湿透了,紧紧贴在她单薄的肩上。明明是再瘦弱不过的娇弱女子,脸上却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坚决,任大雨冲刷不掉。这份坚决,莫名令人生出信服的力量。 林间所有缇骑司面色一凛,纷纷原地站好:“是!” 幼薇扫过面前或流血或疲惫的侍卫,雨水从他们的盔甲上滑落,从他们握刀的手背上滑落,从他们绷紧的下颌线上滑落。 她心下不忍,却还是道:“你们是随圣人出生入死的缇骑司,是他最亲近的兄弟,是他最信赖的近卫。你们可愿付出生命,随我一同折返,救回圣人!?” 话音才落,山林间便回荡起这些缇骑司低沉有力的声音:“愿意!愿意!” 雨声哗哗,却盖不住这一声接一声的回应,它们撞在山壁上,又被弹回来,在整片林子里回荡。 幼薇心下动容,又有说不出的震撼,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能令这么多万中无一的精锐,心甘情愿为一个人付出生命?她发自内心感谢他们,可又知道无论什么样的语言都配不上这份重量。 幼薇垂下手臂,在雨中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谢谢。” 她从石头上下来,走到卫昭面前,双手托着佩刀,物归原主,她自下而上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卫昭,他不能死。” 卫昭接过佩刀,幼薇也不管他是什么反应,当即回到自己的马上。脚蹬太滑,她第一下险些踩空,又踩了一次才爬上马去,她骑马还是李承玦教的,她骑马不差,只是冷得有些没力气,手指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上了马,她调转马头,离开之前,对卫昭说:“如果你放不下明姝姐姐,你便带着她的尸体一路向南吧,我不会怪你。” 幼薇纵马而去,卫昭一个人在原地心下震动。他固然放不下谢明姝的尸体,可李承玦他更要去救。 如果谢明姝未曾出事,或许他仍然会坚持要服从李承玦的命令,将幼薇一路向南送到远离京都的地方去。 可是在失去所爱之人后,卫昭忽然明白,爱一个人,便是希望对方安然无恙地活着,便如李承玦对余幼薇,便如谢明姝对他,而此刻,他完全能够明白余幼薇想救李承玦的心,倘若他能用自己的死换回谢明姝,他亦愿意付出相同的代价。 卫昭咬牙,将谢明姝的尸首抱到一棵树下。雨水打在树叶上,又从叶尖滴落,一滴滴落在她的脸上。他认真抚了抚她的脸颊,指腹在她冰凉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留下一句:“等我。” 随后翻身上马,朝马蹄声远去的方向狂奔而去。 李承玦带的缇骑司精锐,本是为了防备不时之需,如今既已知道山上是什么情形,那么这些精锐便再无隐匿的必要。 卫昭用特殊哨声提前召出提前伪装了身份的缇骑司,他们有的做僧人打扮,有的是普通的百姓模样,可通过衣服下面结实的身体,以及整个人散发的冷肃气场,一看便知他们绝非普通人。 卫昭向他们说明山上情况,离开这么久,李承玦很可能非死即伤,可是不论如何,他们都要赶回去救他。 幼薇看到他们百死不悔的坚毅面容,心下十分动容,然而这么多人,绝不能白白上去送死,庄怀序究竟带了多少人她无从知晓,但她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思及此,幼薇对卫昭道:“已经受伤的便不要再上去了,那样太危险。” 那些人侍卫听了,不禁有些急:“皇后娘娘,缇骑司不惧生死!” 大雨不断落下,这一张张的坚毅面容被雨水冲刷:“缇骑司不惧生死!” 幼薇对他们笑了笑:“我知道,你们都是值得信任的好儿郎,但是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们。” …… 山顶的雨势比山下更猛。风从崖口灌进来,裹着雨水,抽在人脸上像鞭子。 鲜红的血模糊在眼前,很快又被雨水冲刷。李承玦一刀劈砍过去,铛啷一声兵器斩断,尸体倒地的瞬间,他的刀已经刺进另一人的身体里。 雨水顺着刀身往下淌,把刀刃上的血冲淡,又迅速染上新的。 源源不断的杀手如蚂蚁一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而他像是注定被蚕食耗尽的食物。雨水在他脚下积成浅洼,被他踩得四溅,每一次转身都在泥泞里留下深深的靴印。 雨水顺着眉骨流下,他手中的刀已经卷刃了三把,随手一扔,再从旁人手中夺过一把新的,继续厮杀。 他不觉疲惫,骨子里隐隐约约透出一股放肆拼杀的痛快来。 或许正如旁人所言,他骨子里便是残忍嗜杀的异族之血,天生好战,从前在西北,他最喜欢的便是亲自在战场上与人拼杀,那些异族流民心性残忍,喜欢到大渊这边的村子里烧杀抢掠,他将这些面孔视作惠妃,视作李承尧和李承厦,视作他的父皇,他的眼前有数不清的惠妃和父皇,可怎么杀都不累,对于这些人,他便是杀上千百次都不累,他们便是这般该死,杀光这些人,他只会感到兴奋,过瘾,和希望游戏永远不要停下,他宁愿筋疲力尽倒在战场的高度期待里。 能够在快乐的事情里耗光精力而死,好过平淡无聊的死去,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便只有想方设法爬上去,爬到那个位置上,然后杀光所有该死的人。 他的人生,该有也只有这么一件值得做的事情而已。 可是没想到,他的生命中闯入了一个意外,一个愚笨不堪的小姑娘,跌跌撞撞出现在他世界里,她一点一点擦掉那些染了鲜血的灰暗生活,她会心疼地抱住他,亲亲他,跟他说没关系,往后我会对你好。 那时他并不知道,原来如此脆弱无害的人,会是这世上最可怕的陷阱,多么可怕,体会过一次柔若无骨的怀抱,发现自己从前过惯了的生活,竟是那么灰暗孤寂,毫无温度,原本熟悉的一切,不知何时竟变得不可忍受了起来。 原来有些事,体会过才知,什么是不可或缺。 他连生死都不惧,有一天,竟会接受不了一个人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 因为她,让他忘记痛苦,忘记杀戮,原来普普通通的一餐一饭也有值得品味的幸福,那些枯燥无聊的生活,都因她的存在而染上了色彩。 而这些平淡的美好,竟令他忘记了,他曾经是这样一个手染鲜血,会因杀戮感到快意的罪人。 今日重新找回了这一切,可他很清楚,今时今日,已经与从前截然不同。 因为他今日不再是因为仇恨而厮杀,而是为了另一个人,他要尽可能拖延时间,让那个胆小脆弱爱哭鼻子的小姑娘,逃得越远越好。 曾经他不计一切不折手段也要束缚在身边的人,今天他也要倾尽一切送她离开。 想到她能够平安,能够好好地活着,他仿佛生了无穷无尽的力气,也感觉不到疼痛,身上沾了许多血,或许是自己的,或许是别人的,他分不清了,他只知道,他的心底只有一个信念,便是她一世平安。 这辈子做了太多惹她掉眼泪的事,没了自己,往后的日子,她应该能够快乐很多。 李承玦忽然畅快大笑,他的瞳孔因为兴奋而张开,有几次因为劈砍得太用力,他险些握不住刀,可同样因为太过用力,他的手掌已经僵成那个形状,不会做其他动作了,只有捏紧,挥动,劈砍,看一条又一条的生命在眼前倒下。 庄怀序和庸叔远远站在一处较高的地方看着,他们眼睁睁看着李承玦仅凭一人之力杀掉他们三分之一的精锐,剩下的人也有半数受伤,莫说他们两个,便是那些围杀李承玦的人,也不由得变得心有余悸。 山风裹着雨雾从山谷里涌上来,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庸叔道:“难怪他能凭一己之力从从无名小卒平定西北,当真是力量无穷……若真死在这,可惜了。” 又感叹:“他更应该留下来,为主上您效力。” 庄怀序居高临下睨着下方战局,双手负后。雨水从伞沿滴落,挂在他眼前,模糊了他看向那片厮杀的目光:“你敢留,我却不敢用。” “主上怕他会反?” 庄怀序摇头:“他无法屈居任何人之下,无人压得住他。用不得,只能杀之。” 庸叔不以为意:“这倒简单,主上忘了他今日为何来到此处吗?” 庄怀序忽然笑了,他忽然转头看向庸叔:“你舍不得他死。” 庸叔表情一变,连忙低头:“主上!老奴只是……” 庄怀序的脸沉下来:“还是你想让我利用夫人,利用另一个男人对他的觊觎,来换其为我效力?你拿我当什么人?” 庸叔浑身一抖,连忙单膝跪地,膝盖磕在湿滑的山石上,溅起一片泥水:“主上,老奴失言!请主上责罚!” 庄怀序沉着脸,未语。 当初绵绵和他去江南的马车之所以出事,正是因为其他人不同意他与绵绵的感情,以至于他们凭白遭遇了这场祸事,最终将绵绵送回李承玦身边。 他们觉得他的身边,不该有不相干之人出现。 他查清了这些事,发现背后的源头在于庄修齐,甚至是他最信任的人。 他根本没办法处死他们。 所有人劝他为大局考虑,有这样一个女人出现,如同定时炸弹,必定会被李承玦注意。 为了复仇大业,他勉强可以不计较,可是如今,他隐忍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能够光明正大和绵绵在一起,可他们这些人,仍然不曾把绵绵当成他的夫人,当成未来的皇后看待! 在他们心里,余幼薇只是用来牵制李承玦的工具。 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人。 而真正令他不满的,除却他们对幼薇的态度,是他们从未考虑过这样做会影响他和绵绵的感情。 他不想做任何损伤喜欢的事。 他也不需要李承玦为他效力,他更希望李承玦去死。 就在此时,庄怀序耳朵微动,滂沱的雨声中,一些细碎的,很轻的声音夹在雨声里,像是靴底踩在湿泥上,又像是刀鞘擦过树枝。 他眉心一跳,突然抽剑转身,格挡住从后劈来的两把冷刀。 剑刃相撞的瞬间,火星在雨幕中一闪而逝。 那二人向后退去,紧接着,又有数人向他攻来。 庸叔见状,连忙抽刀应战,口中叫道:“保护主上!” 立即有一部分围攻李承玦的人飞身过来保护庄怀序,后者从战局中分开,发觉这些普通百姓打扮的人,各个身手不俗,训练有素,雨水从他们的蓑衣上滑落,露出下面结实的臂膀和握刀时青筋暴起的手背。 他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反而闪过一丝了然,淡淡吐出三个字:“缇骑司。” 他不惊讶李承玦有后手,只是没想到这么晚才来,以至于还误会他当真是单枪匹马上山。 不过无论今天有多少人来,他们都要死在这。 更多人加入到混战之中,雨水被刀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喊杀声和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间回荡,这本是用来诛杀李承玦的伏兵,不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就在此时,幼薇骑马而来,直接冲到了混战圈最中心。马蹄踏进水洼里,泥水和雨水一起飞溅,她整个人伏在马背上,被打湿的发丝向后飞,露出秾丽动人的小脸。 庄怀序在打斗中看到骑马赶来的幼薇,面色不由一变。 她不是已经走了吗,为何还会回来?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李承玦?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便有了答案。 余幼薇的眼睛从始至终就不曾移开过李承玦,更不曾找寻过其他人,她只是奔向他,坚定不移。任大雨浇落,任刀光剑影在她眼前飞逝,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连擦都不擦一下。她眼里就只有李承玦一人。 庄怀序面色铁青,伞早已不知何时从他手中滑落,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衣领。 “李承玦,上马!” 哗哗雨声中突然听见一个不可能的声音,李承玦手下一顿,借着对方砍过来的力道调转方向,便看到早该走远的人,竟满身泥污坐在马上,雨水从她的发梢,下巴,手腕不停滴落,她是那样娇弱,可又那样坚定不移,紧绷着小脸朝他纵马而来。 她居然回来找他了! 一瞬间,李承玦心头浮上一层说不出的怒意,这怒意一闪而逝,很快又爆发出巨大的喜悦。 这喜悦自他心底溢出,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视死如归的浪者终于有了归途,原来他也可以被人放在心里,被人用生命记挂。 他忽然爆发出无穷的力气,飞速解决完周身的三四个杀手,恰好幼薇的马已至身边,她俯身朝他伸出手,雨水从她伸出的指尖滴落,那只手在雨里冻得发白,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李承玦搭上她的手,腰发力翻身跃上马背,幼薇猛地调转马头,看也不看别处,一心只奔来时方向,扬起马鞭迅速向回奔逃,马蹄声和雨声搅在一起,泥泞被马蹄翻起,溅在她已经湿透的裙摆上。 眼见李承玦就要逃了出去,其他人面面相觑,随后纷纷提刀向马背上的人杀去。 李承玦察觉到身后危机,当即扭身应战。然而他们来得太快,被人四面八方团团围住,那些人很快发现幼薇便是弱点,纷纷朝幼薇身上攻去,刀锋划过雨幕,发出尖锐的破空声,李承玦心下发沉,他一手揽着幼薇,同时抓住缰绳,随时调转方向,以避过这些攻击。 然而李承玦毕竟只有一人应战,而在他周围四面八方全都是人,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能凭声音和直觉判断刀来的方向,纵然他眼观六路,到底还有兼顾不及的地方。 其中一人趁李承玦扭身之际,猛地从左侧方刺向余幼薇,刀锋穿过雨幕,雨水在刀刃上被劈成两半。 刀锋即将触及幼薇之际,一刀薄刃突然将其震开,又在其胸膛补了一脚。 庄怀序飞身而来,终于及时救下马背上的余幼薇。 他从天而降,稳稳拦在马匹的去路之前,雨水从他的剑尖滴落,一滴一滴,落在泥泞里。 幼薇被圈在李承玦怀中。 大雨哗哗落下,她冰冷的身躯贴在李承玦身上,隔着湿掉的衣料,他胸膛的火热温度紧紧传过来。她没想到他身上会那么烫,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病了,可看他神采奕奕的样子根本不像,倒像是经过长时间打斗,身体太兴奋所致。 总之,她现在没有那么冷了,狂跳了一路的心脏也平稳了下来。 还好,李承玦还活着。 然而此刻,庄怀序提剑拦在她面前,和众多杀手一起阻挡他们。 雨水冲刷着他持剑的手,那只手她曾握过,曾托起她的脸庞,曾在夜里为她点灯,如今这只手握着一柄染血的剑,挡在她的去路上。 幼薇的心不由一跳。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庄怀序对上,明明前些时日,她还在担忧他的安危,又因为和他重逢而感到欣喜。 无论如何,她都不曾设想,自己有一天会和他变成今天这个局面。 天空亮起一道闪电,惨白的光劈开雨幕,把整座山头照得如同白昼,幼薇吓一跳,连忙钻进李承玦怀中。 这下意识动作令庄怀序面色一寒,他唇角抿直,瞬也不瞬凝望搭在她腰间的手,而后缓缓抬眼,落到幼薇脸上。 雨水从他的眉骨滑落,一直流到下颌,他整个人都湿透了,可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浇透的石像。 他听见自己静静地问:“既然走了,为什么要回来?” 幼薇抿了抿唇,雨水挂在她睫毛上,打湿了她的脸颊,她神色不变,道:“我知道我没有立场说这些话,但是求你,能不能放过他。” 庄怀序叹了口气,他转动握剑的手:“绵绵,倘若易地而处,李承玦会放过我吗?” 幼薇一时无言。 “你看。”庄怀序无奈地看着她,雨水模糊了他的表情,看不出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你又何必为难我呢?” 幼薇还要说什么,李承玦按住她的手臂,开口:“不必求他。” 李承玦回望庄怀序。 雨水在他们之间落下,隔着一道雨幕,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放马过来吧。” “躲在女人身后?” 李承玦要说什么,幼薇也阻拦了他。 她面容坚定:“对,躲在我身后。我不会让你杀他,除非我死。” 庄怀序持剑的手,骨节泛起白色,雨水顺着剑柄的纹路往下淌,把他指节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 他眼中闪过一抹杀气,又被极力克制着。 “为什么。”他问,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发冷,“为什么要做令我伤心的事。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这和感情无关。”幼薇提了一口气,“你不肯,那便动手吧。” 庄怀序面颊肌肉跳动,他握紧剑柄,只见眼前白光一闪,鲜血飞溅中,一条马腿飞出。 血溅在雨地上,迅速被稀释成淡红色,伴随马的剧烈嘶鸣,马背上的人猛地向前一栽,庄怀序三两步上前,竟要将幼薇抢夺回来。 李承玦眼疾手快以刀拄地,猛地拦腰抱紧幼薇,闪身之下,一手抱着幼薇,另只手和庄怀序对战起来,刀剑相交的瞬间,火星在雨幕中一闪,旋即被雨水浇灭。 庄怀序面色寒到极点,眼里是浓浓的戾气。雨水顺着他的剑脊往下淌,每一剑都带着破开雨幕的锐响。他实在不懂,他对幼薇是利用,李承玦待她难道就是真心吗?他究竟哪里输给了他,竟让余幼薇愿意以命相逼! 其他人见庄怀序出手,也跟着一齐围攻起来,而缇骑司精锐见李承玦被围,也连忙过来加入战局。 一时间,雨幕中刀光剑影交错,喊杀声,兵刃碰撞声,马蹄踏水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间震耳欲聋。 幼薇从未见过如此危险又血腥的场面,那么锋利的武器一刀一刀砍中别人的身体,鲜血流入到泥土中,落下的雨点溅起一朵又一朵红色水花,她吓得忍不住揪紧李承玦的衣襟,紧紧缩在他怀中,仿佛闭上眼睛,这一切便可以不存在。 李承玦察觉到她在发抖,不禁暗笑一声,嗓音里透着几分疲惫:“是不是后悔了?你说你,走了不是很好。” 幼薇气恼他生死关头还说这话,不禁骂他:“是,我后悔死了。” 李承玦大笑。雨水灌进他张开的嘴里,又苦又涩:“傻子,后悔也晚了!” 庄怀序眼睁睁看着他们二人在眼前调笑,胸口不由一阵钝痛,眼见李承玦忙着对付旁人,他突然一剑越过幼薇耳侧,直直刺入李承玦心口—— 幼薇只觉耳畔拂过一道冷意,紧接着噗嗤一声,是兵刃刺入□□的声音。她感觉李承玦肩膀一震,喉咙发出一道不明显的闷哼,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连忙抬头。 这一刻,仿佛时间都被拉长,连砸在身上的雨水都感受不到了,雨水悬在空中,一滴一滴,慢得像是凝固的珠子,她怔怔看着眼前散发寒芒的薄刃,延长的剑尖隐没在身体之中,不知刺入多少。她颤抖着,不可置信地顺着剑身一点点转过头,执剑的手修长如竹,白皙干净,一度在她身后拥她执笔,一笔一划教她写字,也会温柔托着她的脸庞,与她细细接吻。可如今这双手,竟在她面前,刺伤了她一再保护的人。 隔着大雨,她怔怔望着庄怀序,雨水从他们之间倾泻而下,他的面容被雨水模糊,扭曲,她已经不认识他了。 幼薇眼眶瞬间一红,大脑来不及思考,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握住剑身,猛地将这把剑从李承玦的肩头拔了出去。 剑身被握住的瞬间,庄怀序蓦地睁大双眼,却又不敢用力——一旦发力,必定会割伤她的手,甚至可能会割断! 他的剑轻易被她甩开,可即便如此,她的掌心还是不可避免受伤了。 他看到鲜血顺着她的掌心向下淌,和雨水混在一起,沿着她的手腕流进袖口里,他的剑上亦沾染了幼薇的血,又很快被大雨浇了干净。 其实李承玦的肩上,背上,手臂上,大腿上,处处有伤,大小不一。雨水冲刷着他全身的伤口,旧的血被冲走,新的血又渗出来,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只是这一剑刺得最深。 这一剑抽回,他肩上一凉,只觉鲜血迅速外涌,止不住地流,雨水打在他的伤口上,冷得他牙关打颤,不受控地打起了摆子。 可眼前还有那么多人,仿佛永远杀不完,过度紧绷的神经让他感觉不到痛意,因为他此刻唯一在乎的,就只有怀里的女人。 只要她平安无事。 幼薇痛得心脏不住收缩,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她转回头,那些杀手已经被缇骑司的身影隔开,眼前又是庄怀序在拦路,今时今日这么多人,看来庄怀序是决计不会给他生路的了。是她天真蠢笨,当真以为昔日情分可以令他放他们一马。自古以来争夺皇位便是你死我活,她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立场要求庄怀序放过他呢?这本身就是无礼的要求。 她已经认清现实,也彻底心灰意冷。庄怀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幼薇在这一刻,眼中的光芒彻底暗淡下去,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滴落,像是连那最后一点光亮也一并流走了。 她转过头,看向李承玦:“你怕死吗?” 李承玦半倚在幼薇身上,看着她娇嫩柔美的脸,胸腔不由一软,他扯了扯唇角,扬眉:“你说呢?” “也是,该怕的人,是我才对。” 幼薇也笑了,紧绷了一日的她,在这一刻,是前所未有的释然。 她半抱着李承玦,用自己的身体承托他,转脸看向庄怀序:“你那么希望他死,我成全你。” 说完,她突然转过身,毅然带着李承玦朝山崖边上跃去。 庄怀序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他的心脏骤然紧缩,猛地向前追去,跪在崖边:“不要——!” 可是来不及了。 鹅黄色与黑色身影一闪而逝,像两片落叶一样迅速飘远。 雨还在下,漫天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座山谷都罩在里面,那两片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被雨雾吞没,什么都看不见了。 庄怀序以剑杵地,目眦尽裂:“绵绵!!!” 回音撞在山壁上,被雨声吞掉。 幼薇隐约听到这声绵绵,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雨声灌进她的耳朵,风声灌进她的衣领,她什么都听不真切了,只有耳边呼啸而过的气流是真实的。 曾经,也是在灵台山上,她的马车失事,几乎冲下悬崖。 尽管那是李承玦对她马做的手脚,是人祸,可就像是天注定一般,或许她的命中,注定在此处会有这样一个大劫。 她注定要在此处坠下去,也总会坠下去。 而坠下去的原因,也注定因为李承玦。 失重下坠的瞬间,两侧风景迅速倒退,耳畔是呼呼掠过的风声,灌入脖颈,吹凉身体。 雨水不再是从上往下落,而是从下往上飞,一颗一颗,像倒流的泪。 她紧紧抱住李承玦,把头埋在他的胸口,闭上眼睛,视死如归。 作者有话说: 友情提示:很快就要完结了qwq 第90章 庄修齐说到做到, 他说不在紫宸殿久留,果然很快便走了。 他撑伞走入雨中的身影消失在玉阶下,殿门闭合, 徒留楚元胥一人坐在殿内听雨。 他脱离地坐在椅子上,怔怔看着前方,殿内落针可闻, 他折扇不知何时掉在脚边, 他也没管。 太子的后人还活着,甚至和他同朝为官这么久,他们打过几次交道,他记得,那是很有才学的后生,生得也极为出众,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想来, 眉眼之间,的确是肖似太子妃的…… 他怨了庄修齐这么多年, 也恨了庄修齐这么多年, 到头来, 他牺牲了自己的孩子,将太子后人藏在府中,藏在天子眼皮底下长大, 默默谋划二十年, 助其上位。 而自己呢?除了恨他, 自己又为太子做了什么?即便是想为太子平反,都未曾找到合适的时机一直搁置。 现在,他这么多年的怨与恨, 到头来都成了一场笑话。 他怎么配怨恨旁人,他根本没资格。 而一直以来隐匿在背后的神秘之人终于浮出水面:真正要夺位的,并非是那几位失踪的皇子之一,而是一直隐没身份的先太子后人。 难怪先前民间总有质疑血脉正统的言论,难怪庄修齐突然提议要为圣人寻找豫州鼎,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为太子后人夺位造势,让百姓意识到,谁才是真正的真龙血脉。 楚元胥出神地望着远处,殿内的空气潮湿而黏稠,四面八方将他桎梏在此,如同搅不开的蜜,又或是,陷入便无法挣脱的沼泽,无论怎么选,都会令他失足深陷。 先太子血脉尚存,只有令太子血脉登上大统,才有彻底为先太子平反的机会,这是他毕生之憾,当年他更是为此辞官,远离庙堂,隐居西北,何况太子的知遇之恩,他这辈子都回报不完。 可李承玦,又是他绝望之时,令他重新拾起光芒和抱负的希望。 他在西北郁郁十几年,终日颓废消沉,心存死志,只想虚度光阴,了却残生,只能当个教书先生,才不算没了这身才学,顺便赚些束脩度日。 没想到意外遇到李承玦。 得知他真正身份后,楚元胥惊讶无比。 他身上没有一点身在高位便漠视百姓的无情……也并非是旧制和既得利益的拥护者,他只看见了一种东西,足以毁灭一切,打破一切,建立全新规则和秩序的力量。 这力量莫名令他燃起希望,在李承玦的邀请之下,他毅然决定出山辅佐,为其谋划夺位之路。 左边是恩与情,右边是忠和义,楚元胥被两股力量反复拉扯,推挤,他陷在泥潭中,不知哪一边才是属于他的归岸- 深夜。 雨终于停了,却根本不知何时停下的,檐下时不时滴落一滴雨水,嗒,嗒,一下一下,砸在白色玉阶上,成为宫殿外唯一的声音。 楚元胥徐徐拉开殿门,潮湿粘腻的水汽扑面而来,如同厚重的网,四面八方将他笼住,宫中四处都上了灯,远处的琉璃瓦片被雨水洗刷,入目焕然一新,天上无云无月,一片乌色天幕,只怕这雨还有继续下的趋势,不知这次能停多久。 多雨之秋。 楚元胥收回眼,迈过门槛,守在外面的小黄门连忙俯首问候,楚元胥脸上透着浓浓的倦怠,小黄门瞧见了,心下讶然:平日里,右相大人总是神采奕奕,还是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出疲态与苍老来。 楚元胥双手负后,缓缓仰头望天,宽大的官袍也遮不住他微驼的背,肩上的重担压得他直不起身,他静默观了一会儿夜色,半晌,突然有气无力地开口。 “去……请左相大人入宫。” 这么晚……是有什么事要事? 小黄门不敢多加猜测,只低下头领命:“是。” 连忙转身退下了。 楚元胥吩咐完,没有急着进殿。 他一直站在廊下,望着夜空中的乌云飘动,没有星与月的夜晚,夜空只有暗淡的光,辨不清月的方向,连时间都变得模糊,不知这夜要持续多久,要等到多久才是天亮。 庄修齐来时,一眼看到了廊下的楚元胥,他弓身负手,沉默望着夜空,显得心事重重。 庄修齐不意外。楚元胥是个简单的人,心里想什么都在脸上,他像一匹有个性的马,全看谁能驯服。 他徐徐走上玉阶,一直到楚元胥身旁站定。 “来了。”楚元胥轻轻转头,眉目写满了疲惫。 他一直在等他,就像白日里庄修齐等他那样。 “右相深夜找我,所为何事?” 楚元胥唇角扯了扯,转身,背影形销骨立。 “进去说吧。” 庄修齐合上殿门,还未转身,便听殿内楚元胥的声音低哑传入他的耳朵。 “你白日说的事情……我想好了。” “哦?” 庄修齐挑眉,他收回手,转身。 他的脸上满是期待之色。 大殿内只有几处掌灯,光线算不上明亮,楚元胥站在暗影里望过来,不知何时,眼里爬上了红血丝。 在对上这双眼的瞬间,庄修齐心想。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在一日之内,迅速苍老- 翌日早朝,天刚蒙蒙亮,朝臣着不同颜色的官袍,手持笏板,由丹陛两侧的台阶步入大殿。 殿外由禁军层层把守,丹陛之上,余拓海气度沉凝,扶刀而立,不怒而威,这样的情景,正如寻常每一日早朝那般。 三声净鞭响起,清脆的鞭声在大殿中回荡,百官噤声,垂首恭候。 通常来说,这个时候,圣人往往会由于内侍跟着,从帘幕后走出来,然后坐上御座,聆听朝臣请安。 然而今日等了许久,都没有任何脚步声,更没有任何圣人出现的迹象。 殿中静谧片刻,不多时,开始有人悄悄抬眼。 “怎么回事……” “陛下呢?” “圣人今日怎么迟了……” 低语声在朝班中蔓延开来,疑虑陡升。 这时,只听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正在合拢,门轴的沉闷响动,如同闷雷在大殿缓缓滚动。 训练有素的脚步声迅速围绕垂拱殿,把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不断闭合的殿门外,余拓海仍然站在丹陛上,手依旧扶着刀柄,面容如铁铸一般,对一切骚动视若无睹。 咣一声,殿门从外面紧紧关闭。 众人心头一震,正不知所措时,只见一人单手负后,闲庭信步地从殿后走了出来。 那道帘幕背后,是只有圣人和当值内侍才能使用的后殿通道,众人只见他穿着紫色官袍,手里没有笏板,只用三指呈托着一卷明黄绸缎裹着的诏书。 正是庄修齐。 他在御座前站定,转过身,面对满殿朝臣。 “诸卿——” 到了这个时候,便是再迟钝的人,也知道必定是发生了什么。 圣人迟迟未现,禁军包围大殿,左相手持诏书而出,如此局面,怎么不令人怀疑。 如此肃穆的氛围,几乎令人不敢深想,可又隐约能够嗅到,禁军异动,必定是有大事发生。 一时间,大殿内所有人屏气凝神,抬头望着上方的庄修齐。 待众人平定下来,他这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在穹顶的回荡下,显得格外清晰。 “昨夜,陛下在城外行宫突发恶疾,已于昨夜子时驾崩。” 殿里静了一瞬,不知是谁的笏板脱手掉在地上,紧接着嗡地炸开。 朝臣中,已有不少都是李承玦提拔上来的人,这些臣子最不能接受这个消息,连声追问具体细节。 庄修齐充耳不闻,展开手中诏书:“陛下临终留下遗诏。其一,现查明昔年允璋太子谋逆一案实乃当年冤案,现恢复太子名誉,以国礼重新安葬;其二,朕膝下无子,现,允璋太子遗孤李循之,乃天命所归,朕传位于其,着左相、右相共同辅佐新君。” 说完,他合上诏书,垂在身侧,举目扫视朝臣:“众卿可有疑义?” “我有——” 朝臣中有一年轻的朝臣出列,正是被李承玦一手提拔上来的朝中新锐,他行了一礼,抬首,不卑不亢:“左相大人方才所言,下官有四问。” “圣人正值壮年,何病如此之急?圣人出城之时,太医院可有脉案存底?遗诏既出,圣人遗体何在,为何不令臣等瞻仰凭吊?查明允璋太子冤案,又是何人所查,可有证据?倘若无凭无据,仅凭一封来历不明的诏书,请恕下官难以从命!” 庄修齐看着他,淡淡开口:“吏部考功司郎中,方既真?” 对方再次行了一礼:“正是下官。” 庄修齐点了点头,他抬起手中的诏书,不疾不徐开口:“圣人此行出城,乃微服简从,未带随行太医,待太医院闻讯赶至行宫时,圣人已然驾崩,你若想看脉案,待太医院整理完毕,自会送到你手上。” 他将诏书微微转向殿中,露出末尾那方朱红的玺印:“遗诏在此,玉玺为凭。你若怀疑诏书来历不明——”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方既真身上:“便是在质疑左相与右相联手伪造先帝遗诏。方郎中,你确定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如此指控两位宰辅?” 方既真面色微变,却没有退缩:“下官并非指控,只是——” “——至于遗诏为何未写明详细证据。”庄修齐打断他,“先帝临终,字字泣血,只来得及写下核心旨意。允璋太子冤案的证据,先帝早在登基之初便已命人暗中收集,只是一直未到公布之机,如今先帝驾崩,这件未竟之事,便由新君来完成。你若想查验证据,新君登基后,自会向满朝文武公示。” 他说完这番话,没有再给方既真开口的机会,目光越过他,扫视殿中群臣:“先帝骤崩,事出突然,朝局未稳。为防不测,请诸卿暂且留在宫中,待新君即位大典筹备妥当,再行出宫。在此期间,禁军会守卫大殿内外,保护诸卿周全。” …… 雨后山路泥泞,树木被冲洗出苍翠的色泽,潮热的空气笼罩在林子里,鸟儿站在树枝上,时不时啄弄羽毛,手持火把的兵卫挥舞而过,鸟儿吱一声扑腾飞走,惊走一片鸟群。 庄怀序的银靴已经泥泞,白袍更是难辨其色,污水的颜色,草木的汁水,土色绿色黑色血色,什么颜色都有。 他左手执鞘,右手持剑,遇到拦路的草木挥剑便斩,这柄绝世名器在他手中,竟被使成了一文不值的柴刀。 在他身后,跟着十数兵卫,各个手持火把,分散仔细搜寻。 这样的搜寻队伍,遍布了整座灵台山。 自余幼薇带着李承玦坠崖后,他连忙带人去崖底搜寻,可是他找遍了崖底都没有,连尸首都未曾瞧见。 无论是生是死,尸首总不能凭空消失,倘若不曾找到,那他们就一定还活着。 他不死心,又从崖底带人上山寻人,他已经在此搜索了一天一夜,只发现了大量马蹄南去的痕迹,虽然被雨水掩盖,但马蹄数量太多,到底还是辨认出了方向和踪迹。 发现的第一时间,庄怀序已经派人追寻。 可他仍旧不肯死心。 直觉告诉他,绵绵没有走,还在这座山上,她一定在哪个他还没有发现的地方,她在等着他去救她,就像当初在江南出事,倘若他再坚持一点,再多找一找她,是否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绵绵也不会对他说那些绝情的话。 他宁愿找她一千次,一万次,也不愿活在不曾努力就轻易放弃的痛苦里。 他不想再次活在无尽的自责之中。 庸叔实在不忍心,上前劝诫:“主上,已经找了三遍了,确实没有夫人的踪迹!这么高的悬崖,实在是……比江南那次还要……凶险万分。主上,您实在要找,便让底下的人去找吧,还是您的身体要紧!您想想我们的大业,想想我们蛰伏这么多年,太子的污名终于得以洗刷,您也终于能够回到那个宝座,主上,京都还在等您主持大局,您随老奴回去吧!” 庄怀序脚下一滑,身子踉跄,竟单膝跪倒在泥水里,被庸叔一把捞住。 他已经一天一夜不曾合眼,淋过一场大雨,又经历过打斗,随后又目睹余幼薇当面跳崖带来的冲击,又在山上反反复复上下多次,实在是到了身体极限,精神崩溃边缘,连正常走路都没办法了。 “主上!” “我找不到她……为什么我找不到她……都是我不好,为什么要拿她换李承玦……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庄怀序面色悲怆,他努力站起身向前走,可他实在太累了,双眼布满血丝,手握着剑柄,骨节泛白,眼下一片青黑,身形瘦削伶仃,如山里的孤魂野鬼。 庸叔拼了一身力气将他扶起,然而庄怀序身子一沉,就这样闭着眼睛倒了下去。 “主上!主上!” 林子里,是庸叔焦急的呼声,他在他额上摸了一把,竟烫得他把手缩了回来。 庸叔变了脸色,连忙道:“备马来!主上晕倒了!” …… 深夜,云居寺大门被敲开,一群沾染血气的兵卫冲进佛寺,庸叔背着晕倒的庄怀序,向值夜的僧人求救:“师傅!我家公子染了风寒,求您救救他!” 偌大的灵台山上,云居寺是唯一可以落脚的地方,寺里有医僧可以瞧病,值夜的师傅将人带到客房,连忙请医僧过来,这些人一整日不曾用饭,于是厨房也跟着亮起灯来。 安静的寺庙,因一伙人的到来变得嘈杂忙碌,即便是后山也能听到前院的动静。 云居寺的后山,专门辟出了几间精舍,作为招待贵客的地方。 而能被云居寺这般招待的贵客,也只有王亲贵族,以及皇室中人。 一个沙弥端着托盘,停留在几间精舍之一的房门前,房内明明昏暗没有一丝光线,可他仍旧单手托住托盘,轻轻叩了叩门板。 “施主,该用药了。” 不多时,一道纤弱的女声从门内传出来。 “进。” 沙弥推门而入,转身合上房门,借着月光,将托盘搁在桌上。 一个衣着素净的女子,秉烛从暗处缓慢走出来。 随着一股药气靠近,那女子走到近前,烛火照亮她娇嫩的脸,上面添了几处擦伤,正是余幼薇。 幼薇将烛台放在桌上,对他笑了笑:“这么晚还劳小师傅跑一趟,真是辛苦了。” “阿弥陀佛。”小沙弥双手合十,“施主可还有什么需要?” 幼薇并不推辞,仰脸:“能再送一些热水吗?” “好的。” 幼薇隐约听见前院的嘈杂声,转过头:“对了,前面怎么突然这般吵闹,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沙弥想了想,还是如实描述了:“有人深夜投宿,来了许多人,他们有的受了伤,值夜的师兄师叔们正在照拂。” 幼薇原本正在吹药,听闻此言,她的动作不由一停。 她抬头,问:“他们看起来,是什么样的?” 沙弥道:“带着兵器,训练有素,还有一个生了病,不知是什么大人物,所有人都非常重视他。” 烛光猛地一晃,幼薇的心头重重跳了起来。 她神色凝重地坐下,半晌,点了点头,道:“多谢,有劳小师傅了。” 沙弥:“那贫僧这就去打些热水来。” 沙弥说完话,转身离开房间,带上门板。 幼薇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再没别的声响,她这才变了脸色,到窗边推开一条小缝,借月色观察整个后院的结构。 云居寺是大寺,敬香的地方都在前殿,中殿分别是其他佛殿,再后面就是藏经阁之类的,而僧人居住的地方则要更偏僻一些,更有一些不对普通香客开放的地方,全都放在了后山,而这片精舍,则是更不被易踏足的地方,普通香客根本不知道这里会有客房供人居住和休息。 借着地势,幼薇仔细观察过后,确定不会有人来到这里,她仍然心下忐忑,小心翼翼闭合窗户,连声音都没发出。 她回到桌边,将药吹了又吹,确认温度降低后,她秉烛走回到暗处,将烛台搁在床头。 床榻之上,已经被处理过伤口的李承玦正躺在床上,面白如纸,正闭着眼睛沉睡。 一切都在幼薇临时起意的计划中。 若想平安逃出这一局,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想要置之死地,只能让庄怀序相信他们已经死了。 还有什么样的死法,比得上当着他的面坠崖呢? 至于她为什么没死,因为她早在回去之前,便安排了卫昭带人在悬崖下面布置好了。 藤蔓,落叶,简陋地编织起来,布置成一张巨大的网,在趋近崖底的地方将人接住。 幼薇在跳下去后,也让李承玦想办法缓冲二人下坠的力量。 倘若砸在树上,二人便设法抓住树枝,再借着力道向下滑落。 如此这般缓冲着跌下去,虽然免不了摔得一身剐伤擦伤,落得骨折的下场,总好过直接砸下去,一旦坠下的力道太狠,只怕她让卫昭准备的根本接不住,那就从假坠崖变成真自杀了。 可是真坠在藤蔓巨网之上的那一刻,尽管她被李承玦紧紧护着,可那巨大的冲撞感还是让她狠狠摔了一下,而李承玦在她身下闷哼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想来这一下让他伤得更重了。 所有人围上来,幼薇同样担心不已,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她乞求不多,这样的结果已经很好。 伤了总比死了好,只要还有命在,就还有挽回的机会。 她已经很知足。 被救后,卫昭本想带他们按照原计划一路向南,可是幼薇在深思熟虑后,选择了向回走。 向南固然好,可是要去到何处呢?难道李承玦真就甘心将这一切拱手让人吗?倘若李承玦醒来,若有什么行动或计划,如何迅速向京都传达?何况离开容易,回来难,无论如何,不能抛下这一切,就算要走,也要等李承玦醒来再说。 何况他们已经筋疲力尽,再跑又能跑多远,可他们根本不知道庄怀序有多少布局,万一他们兵强马壮,迅速追上他们怎么办?而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不会有人想到他们敢藏身在云居寺中。 她反其道而行,毅然决定带李承玦北上,躲藏在云居寺里。 她只让卫昭一人护送,剩下那些缇骑司,迅速骑马南去,一旦庄怀序派人搜索,更加作证他们是向南逃走,而非向北躲藏。 到了云居寺,她也没有贸然敲门,而是让卫昭想办法联系渡厄大师,再偷偷放他们进去。 确认他们安全后,她又让卫昭也快速离开,不要留在此处犯险。 如今寺中知道他们藏身的人并不多,只有渡厄和他的亲传弟子,后山少有人来,他们大可躲在此处休养。 这已是她今时今日,能想到的最好的破局方式。 只是万万没想到—— 假若她没有猜错,今夜前来投宿的,应该会是庄怀序的手下。 又或许,就是庄怀序本人。 政变之际,城门应是已经封锁,还能在外活动的必定是掌权者,如今篡位之人还能有谁,还能留在这座山上的,无非是庄怀序那些不断搜寻他们尸首的手下。 她必须祈祷,祈祷他们快些离开,祈祷他们不会临时起意搜查云居寺。 一旦他们想到什么,抱着以防万一的心态搜查这里,那她所做的全部努力统统付诸流水。 到那时,李承玦才是真正的必死无疑。 作者有话说: 无 90-94 第91章 喂李承玦服了药, 很快热水便送来了,幼薇担心他出汗难受,又用热水打湿毛巾, 细细为他擦拭身体,就像照顾一只狸奴。 做完这些,幼薇累得坐在床边喘匀气, 不满地在他手臂上戳了一下:“你怎么长得这么大?” 擦来擦去, 她都擦累了,真是费人。 骂了他一句,心里舒坦了点,想到李承玦现在骂不还口的样子,觉得也挺乖的。 想到这,幼薇又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 乖?她怎么能把这个词和李承玦联系在一起, 真是疯了。 幼薇一点点伏下去, 最后趴在李承玦身边,看着他昏睡的侧脸。 这张邪异而俊美的脸, 即使闭上眼睛也美得令人心惊, 想到这个人从前对她的所作所为, 她又气又恨,可是短短时间发生这么多事,到头来, 身边只有这个人, 她惊奇地发现, 还是待在李承玦身边,更令她心安。 或许庄怀序也很好,但他们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不是真实的他,她亦有自己的心思和要隐瞒的事情,或许他们一开始的美好都是两个人的刻意假装,其实他们……都不曾面对彼此打开心扉,也不曾见过对方丑陋的一面,那并不算真正的亲密。 而她和李承玦,更像剪不断的孽缘,她逃不开他的纠缠,或许也没办法真正放下他,何况经历了这么多……无论如何,他们已经这样了。 如果说从前的她待在李承玦身边,算是被李承玦所强迫,那么现在,则是自己在危急时刻亲自做出的选择。 是她选的,所以只能认了。 想清楚这些,幼薇长长舒了口气,气息拂动他耳侧鬓发,像是他听到了她的心声,有所回应一般。 幼薇想到这,不禁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她无奈一叹,忍不住戳了戳李承玦的脸。 “李承玦……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就当是欠了他吧,否则自己也无法给这无解的纠缠做出一个答案。 幼薇自己简单洗过澡,吹了灯,闭上眼,在李承玦身边轻轻睡下- 身在寺中,幼薇心中有事睡不好,加上每日天刚亮便有晨钟敲响,还有和尚诵经的声音和木鱼声隐隐约约飘过来,吵得人根本没办法安睡。 幼薇索性披着衣服起来了,李承玦还在一旁睡着。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烧着。 从前的李承玦夜里总是睡不好,一动便醒,如今大约是身体需要修养的缘故,夜醒的情况反而少了,也比平日睡得更久一些。 连他这样触碰,都没能激起他的警觉。 想来他的身体一定疲乏到了极点,才会令他这般。 幼薇心里有些难过。 她们平日所需的饭菜,用水,都是由专门待客的知客僧送来,今日起得早,幼薇便想着不麻烦别人,自己取些水来用。 再加上他还没退烧,幼薇有些心急,想着提前去把药煎上。 她和李承玦二人在寺中穿的都是僧衣,看起来就是带发修行的俗家弟子模样,幼薇也是作男子打扮,只不过样子较为秀气矮小,好在寺里也有不少年纪小的沙弥,也不算突兀。何况她只是在后院活动,并不向前去,倒也不会太有人注意。 幼薇只身去了药局,晨光熹微,山上还有一股潮气,路上偶尔能看到洒扫的僧人,还有后山的鸟鸣清脆。药局位置也偏僻,远远传来一阵草药香气,门关着,但药局是始终有僧人值守的地方。 她敲门而入,向对方说明来意,希望药局能够提前一些把药煎上,值守的僧人是个慈眉善目的胖和尚,听了她的请求,十分爽快便答应了。 想了想,幼薇又问及昨日深夜来得那些人都是些什么伤,那胖僧人回答都是外伤,用了许多金疮药,幼薇心下更加确定,那些人只怕是和庄怀序有关,不然好端端怎会用上那么多金疮药? 问完这些想问的,这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以及两人对话的声音。 “药局便在此处了,施主,请随我来。” “可有医僧值夜?” “施主放心。” 听见这个声音,幼薇的心一下提了起来,这是庸叔的声音! 药局不大,格局一目了然,几乎无处藏身。 眼瞧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幼薇急得头皮发麻,四处环顾无所遁形,那边脚步声已经就在门口,情急之下,幼薇瞬间闪身躲到门板后面。 房门恰在此时被推开。 庸叔和知客僧先后入内,门板恰好挡住幼薇的身体。 没有人注意到门后还站了一个人。 幼薇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庸叔看着里面值守的药僧,道:“可否现在再煎一副伤寒的药来?我家主人有要事在身,急着离开,可他烧热至今未退,我想让他用过再走。” 幼薇怔了怔,所以庄怀序果然也在,并且也染了风寒吗? 不过这都不关她的事了,若被他抓住,他们两个小命都不保了。 趁此机会,幼薇连忙闷头溜走,倘若此时不走,等庸叔转过身来,不可能看不到门后的她。 思及此,幼薇提着裙摆闷头便走,她三两步迈下台阶,紧接着大步流星向外疾走。 尽管故作淡定,可仍难免带着几分慌乱。 庸叔听见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他并未在意,只是随意一瞥。 然而这一瞥,他的眉不禁蹙了起来。 这个背影……不知是不是多想,太像余幼薇。 柔弱中,纤细,又透着一丝倔强。 余幼薇怎会在此?她应该葬身崖底,又或是被人带着南下…… 电光石火间,庸叔脑中蓦地闪过什么,假若崖底没有,南去没有,可云居寺恰好不曾被人搜过,也没有人怀疑这个地方。 既然他们能来此,那么余幼薇和李承玦为何不能来此? 想到这里,庸叔的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余幼薇没有武功,想要捉她,轻而易举。 倘若认错了人,道歉便是。 眼见余幼薇的身影就快消失在药局外,庸叔想都没想,直接追了上去。 那身影向右一转,随后彻底隐没,庸叔迅速向右追去,只间石路上空空荡荡,竟空无一人,仿佛刚才出现的只是一道鬼影。 四下空荡,无论向哪边看,都瞧不见人影,余幼薇没有武功,好端端怎么消失了? 可是人实实在在消失了,庸叔向最近的几条路追了追,全都没有。 他不死心,迅速折回药局,问药局里值守的胖医僧:“方才从药局出去的女子,她是这寺里的人吗?她来此处做什么?” 那胖医僧抬脸,疑惑地看着他:“什么女子?” 庸叔:“?” 他耐着性子道:“她当时应是站在门后,突然离去的,师傅您再想想。” 医僧怪异地看着庸叔:“抱歉,施主,贫僧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庸叔:“……” 庸叔并不死心。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也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医僧越不承认,就越说明这里面有古怪,他绝不会怀疑自己。 他谢过医僧,飞速离开药局。 然后,迅速召集所有寺中的手下,秘密搜查整座云居寺。 或许主上要找的人,就藏身在此- 余幼薇拐过转角,突然被人从身后捂住嘴巴,随后整个人被带着飞到了最近的屋顶上,伏下身体。 幼薇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直到嗅到他身上的药味,还以及手掌的滚烫温度,教他认出手的主人正是李承玦。 一直到庸叔从药局离开,彻底消失,李承玦才带着幼薇迅速折返。 回到精舍,李承玦当即道:“这里不安全,我们马上离开。” 幼薇的心砰砰乱跳,见他脸还白着,衣服虚弱至极的模样,想到他伤成这样还不忘来救她,眼眶也湿了:“都是我不好。” 李承玦原本正在收床铺,听闻此言,他动作一顿,走过来抱住幼薇:“你我夫妻一体,何必说这些生份的话?若不是担心打草惊蛇,我方才已经杀了他,归根结底,该是我的错。” “……” 他用如此温柔的语气说出杀人的话,幼薇吓得一时自责都忘了,只愣愣点头:“好,可是我们躲到哪里?” 李承玦迅速将屋子恢复成无人居住的样子,他带着幼薇,逃到后山的枫叶林深处。 庸叔带人搜捕的消息没有瞒过庄怀序。他虽在病中,可听到这么多人在寺内行动,不禁出来看了看,询问发生了什么。 庸叔没有提及自己看到余幼薇的事,倘若他说了,庄怀序定会将这里掘地三尺,事实上,那是一种浪费时间。重要的从来不是余幼薇,而是李承玦的尸首,后者的死讯,才能彻底让那股势力归降,让一切尘埃落定。 所以他道:“老奴只是想到,此处有一座寺庙,那二人会不会躲在了寺中?为防万一,还是搜上一遍较为妥当。” 庄怀序听了,原本不以为意,可是到底不肯放弃任何一丝希望,他点点头,道:“我随你同去。” “……”庸叔怔了怔,上前一步:“主上,您还病着……” 庄怀序的脸浮现一层病态的潮热,视线也不比往日清醒坚定,显得有些迷离,他摇摇头,道:“不妨事。” 一大清早,这些精锐杀手在大殿之前向四面八方四散开来,庄怀序满脸病容,在庸叔的陪伴下,眉头轻蹙着在大雄宝殿前上了三支香。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向巨大的佛像拜了三拜。 佛祖保佑,不求大业,不求平安,只求他一定要找到余幼薇。 上完香,他起身,不疾不徐向后山走去。 后院是不会被香客轻易踏足的地方,这里更有可能藏身。 这突如其来的搜查算不得礼貌,很快惊动了寺中方丈。 方丈带着几名长老前来,刚好在庄怀序准备搜查精舍之前。 “施主请留步。”方丈双手合十,拦在精舍门前。 庄怀序停下脚步,同样合十回了一礼,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我等在寻人,请方丈行个方便。” 方丈道:“此处乃僧众起居之地,并无施主要找的人。” “既然无人,方丈为何要拦?” 方丈身后的长老们面面相觑,庄怀序不再多言,径直推门而入。 精舍内陈设比起别处要华贵许多,可到底还是寺庙简朴的样子,一望到底,榻上被褥叠得整齐,根本看不出任何生活痕迹。 可房里的药味却十分浓重。 “好大的药味。”庄怀序向内走了两步,双手负后,“不是无人居住吗?” 方丈不慌不忙:“寺中慧明长老前些时日扭伤了脚踝,曾在此处暂住养伤。” 话音刚落,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从方丈身后走出来,撩起僧袍下摆,露出脚踝上缠着的绷带。 绷带洁白,隐隐透出一股药膏的气味。 庸叔上前一步:“口说无凭,自然说是谁便是谁。” 慧明长老看了他一眼,缓声道:“老衲的伤,药方还在药局存着,施主若不信,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还有老衲抄了一半的《金刚经》,墨迹总有日子了。” 庸叔拉开抽屉,里面果然放着一沓抄经纸,最上面一张墨迹已干,抄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处便停笔了,纸边微微卷曲,确是放了些时日。 庸叔将抽屉合上,脸色有些难看。 方丈再次合十:“施主可以放心了吗?寺中并无施主要寻之人。施主是贵客,却无故搜查我云居寺,干扰佛门净地,这件事,云居寺也会追究的。” 庄怀序沉默片刻,道:“我夫人失踪多日,听闻寺中有她的踪迹,冒昧前来搜寻,还请方丈见谅。再寻一寻后山,我等便离开。” 方丈表情不太好,但到底没有阻拦。 后山的枫叶林一望无际,晨雾尚未散尽,林间空寂,只听得见鸟雀扑棱翅膀的声响和远处溪水潺潺。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一群人将林子搜了一大圈,连个人影都没瞧见,又或者说,除了彼此,根本没瞧见旁人。 庸叔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他明明瞧见了余幼薇,怎么会没有?难道真是自己看错了? 他回到庄怀序身边,犹豫着开口:“主上,确实没有夫人的踪迹。” 庄怀序并不意外。 他从未奢望过会在此处找到余幼薇,只是庸叔既然说了,他便不想放弃这一丝丝可能,失望是常态,他已经习惯这样的滋味。 他望着那片微微发红的枫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层病态的潮红还没有褪去,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此处没有,那便回京吧。” 说完,庄怀序的头沉了沉,一阵天旋地转,他昨夜睡得太少,刚睡醒便听到庸叔要搜寻余幼薇,连忙跟来,这会儿转了一大圈,烧热愈发严重了。 庸叔察觉他状态不好,连忙扶着庄怀序离开,这群手下浩浩荡荡跟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林子重新安静下来。 在枫叶林的下方,有一道隐蔽的斜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藤蔓,从上面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 幼薇和李承玦就靠在这道斜坡下面,两个人身上都是泥土。幼薇一只手紧紧捂着嘴巴,另一只手被李承玦握在掌心里。他的手还是烫的,掌心有一层薄汗,却握得极稳。 直到上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很久,幼薇才敢冒出头来。她小心翼翼扒开杂草,探出半个脑袋,林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风穿过树梢的簌簌声。 “他们走了,我们可以回去了!”幼薇的声音透着喜气。 “再等等吧。”李承玦声音虚弱。 “好。”幼薇重新蹲下身,靠在李承玦身边。 树林静谧,只有鸟鸣和风拂过树叶的声音。 李承玦闻到她身上的桂花香气,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了。 他说:“难怪当初我的人怎么都抓不到你……你当初,也是这般躲我的?” “……” 幼薇觉得李承玦这个人真是讨厌极了,过去的事情他居然还敢提。 她用力揪断一根杂草,拿草发泄,嘴上也不想绕了他。 “本来没有这般厉害的,你总派人抓我,都躲出经验了。” 他旧事重提,她也不让他好过。 李承玦听完,闷笑出声。 从前的余幼薇,断不会如此这般说话的,想来经历的事多了,再好脾气的兔子也学会咬人了。 他却觉得可爱得紧。 他道:“想到你是这般躲我,的确令人生气,如今和你一起躲别人,倒觉得颇为有趣。” “因为被吓破胆的人不是你。” 幼薇把揪掉的草扔到李承玦脸上。 李承玦笑着拿掉。 两个人又等了许久,等到雾气散了,等到阳光透过枫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幼薇腿都蹲麻了,李承玦忽然出声:“好了,走吧。” 李承玦三两步爬上去,又把幼薇拉上来,二人衣上沾满泥土和草屑,幼薇看着两个人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紧接着,又感慨万千。 从前,他是出身高贵的皇子,得知他有过得不好的一面,她也没什么实感,因为他还是西北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战神,尽管日日相处,可终究算不上多了解,再后来,他成为天子,人人仰望的圣人,更是高高在上,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供他予取予夺。 而今,他满身泥土杂草,她却觉得他终于真实了起来,无论他是什么人,他就只是李承玦,令人又爱又恨,也触手可及。 眼前的身影忽然晃了一下。 幼薇吓一跳,连忙扶住他,触到他的一瞬,她烫得险些缩回来,凑近才发觉,他肩上的衣料不知何时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湿痕,不是泥土,是干枯的血。 “李承玦!”她喊他,他没有应。 幼薇强撑着把他半拖半抱地扶回精舍,她累得不行,李承玦倒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软的,额头烫得像烙铁。 医僧很快赶来。解开纱布一看,伤口崩开了,纱布被血浸透,甚至还在往外渗。 幼薇吓得脸色惨白,根本不敢看,这样的伤该有多疼,这么疼,他一声不吭,竟还和她在外面待了那么久。 等李承玦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烛火在床头跳了一下,他看到幼薇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他的手腕上,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方丈进来时,幼薇被推门声惊醒,方丈走到床前,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未能护圣人周全,是老衲之过。” 李承玦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声音沙哑却平稳:“不碍事。辛苦方丈了。这个恩情,朕将来必定报答。” 方丈摇头:“圣人言重了。昔年,允璋太子与西北邦国建立邦交,本寺师祖远赴番邦讲经,圆寂于异乡。燕妃不远千里将其灵骨迎回云居寺安葬,这份恩情,老衲不过是代寺院还一份因果。” 幼薇和李承玦听了这话,纷纷愣住。 方丈没有多说,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转身离去- 李承玦在寺中休养。 给李承玦换药的正是那个胖医僧,幼薇胆子小,李承玦换药时,那个血肉模糊的场面看一眼就心惊肉跳,她根本不敢看,躲得远远的。 药里有加速愈合的成分,只是效果要更刺激些,每次换上去李承玦的脸上都要白一会儿,看起来就很痛。 幼薇吓得更不敢靠近。 医僧走后,李承玦看她抱住耳朵躲起来的样子就觉得好笑,苍白的唇角也弯了起来,笑她:“胆子这么小,你是怎么敢带我从悬崖上跳下去的?” 幼薇被取笑,脸上一阵红,她把手放下来,却不肯服输:“那怎么能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清。 李承玦见她那个红着脸又不肯承认的样子,只觉心中无限柔软,眼底情不自禁浮现笑意:“好,绵绵说不一样,那便不一样。” 幼薇这才作罢,她转过头,见李承玦靠在床边,十分虚弱的样子,又不禁心软,她走回去,在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他包扎过的地方,想碰,又怕弄疼他,只能扶住他的手臂。 “你……”顿了顿,“是不是很疼?” 又怔怔看着他身上那些大小不一的伤口,喃喃:“要是右相大人在就好了,他肯定有什么药能缓解一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联络上他?他应该还不知道你在这。” 李承玦看着她全心全意紧张自己,心疼自己,只觉心间那些缝隙一瞬间全都被温暖的东西填满,他所受的伤比起这些,全然算不上什么,如果疼痛能换来她的爱,他愿意痛上一辈子。 失去之后才明白,原来他这一生所求的,就只是最简单也最珍贵的东西,那是余幼薇的爱。 他不禁伸手,按在她的手上,捏了捏:“我会想办法联络他的,你不用担心。” 见她仍旧皱着小脸,一副放心不下的样子,心如同一片落叶漂浮在水面,一漾一漾。 他将她拉到近前,揽着她,在她发顶放低嗓音:“你多陪陪我,我便不疼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幼薇脸有些热,又有说不出的感觉,真想不到她和李承玦还有这样的一天,有些不真实,可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一场暴雨过后,天气似乎开始转凉了,二人在寺庙的客房里静静拥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呼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气,两人待得久了已经闻不到太多,气味交融,恰如二人的心。 幼薇靠在他胸口,感受他薄而结实的身体,想到如今的局势,想到这一场冲李承玦而来的阴谋,刚安宁下来的心忍不住又揪紧起来。 她坐不住,起身,看着李承玦此刻如此狼狈的样子,倘若他那时不曾来救她,料想庄怀序未必会将她如何,可庄怀序正是吃准了李承玦对她的在意,他一定会来救她,这一局,无论如何,他都会步入局中。 他若不曾来,或许就不会落得这般下场,可自己和他的纠葛便会永远卡在那里,他终究是选择了自己。 思及此,她咬了咬唇,垂下眼道:“京中如今凶险万分,乱党……必定想方设法搜捕你,假死之计只能一时脱身,局势对你不利,假若……假若你不愿回京,我们也可以逃到别处去。我曾在书上看,海州之外,亦有生存之地,你我逃离境外,做一对寻常夫妇,倒也不错。我虽不善文墨,糕点倒是做得还可以,到时你我开一间糕点铺子,我可以卖糕点养你……” 说着说着,她侧过了身,没有看李承玦,只留给他一个侧影。 李承玦忍不住抬眼,在他眼中,幼薇小小一只,胳膊软软的,脸蛋也软软的,就那么坐在榻边,心事重重地盘算以后怎么赚钱养他。 他心下一怔。 八岁那年,母亲燕妃离世,自那之后,他便被所有人视为累赘,惠妃母子要他去死,父皇遗忘了他这个儿子,即便是宫中婢子,也都盼着他什么时候早点去死,他们好赶紧到别的宫去挣个好前程。 即便是到了西北,他是从无名小卒杀出血路才拼得万人之上,但他心知肚明,倘若他没有能力和本事,他于这些人也不过是路边一块石头,不会有人重视他。 而现在,哪怕他一无所有,即便是个废人,也会有一个人,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姑娘,盘算着要好好养他。 就好像,他这块不起眼的石头,也可以被人捧在手心,视为珍宝。 心,在瞬间变得很软很软,几乎化作一滩水,李承玦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以至于有些陌生地审视自己,眼眶为什么会变得滚烫?心脏为什么不断跳动?像是一壶烧烤的水,不断沸腾得要溢出来,几乎有些灼人了。 他望着她的侧脸,喉咙滚动,故作轻松地开口,可是发紧的嗓音还是出卖了他:“万一养着养着,有一天后悔了,怎么办?” 幼薇讶异地看他一眼:“这么能吃吗?那你就少吃点呗。” 言下之意,她愿意养他一辈子。 李承玦说不出自己什么感受,从前身在偌大的皇城中,都比不上此刻这间屋舍,又或者说比不上她在身边更令人心安。 他胸腔发出一声闷笑,可无人知道,他心头究竟有多么灼热,多么滚烫,仿佛怎么都没办法平息下去…… “好,那就说好了……你养我一辈子。” “嗯,说好了。” 幼薇有些不太自在地低下头,玩弄自己的手指:“所以,你也不用太担心,京都的事情,是很重要……但都没你重要。” 顿了顿,她的声音很轻。 “我从未在乎过什么皇位,我只有一个希望,那就是,你能好好活着。” 说完,仿佛自己也受不了这样的氛围似的,她突然站起身,低声留下一句“我出去看看”,起身便走了。 李承玦看着她离去,很想追上她要她别走,可他忽然反应过来。 她说要养他是真的。 希望他不要因为京都的事情太过压抑劳神,也是真的。 这一刻,李承玦忽然产生浓浓的自厌情绪。 他……怎么配。 怎么配得上这样好的余幼薇- 李承玦伤还没好,但突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是问医僧求来了药房,又抓了许多药,他们让方丈帮忙准备了一些换洗的衣服,又带了一些干粮和银钱。 一切准备得特别快,他们两个才用了饭,东西便被方丈送来了。 幼薇看着桌上那些打包好的行囊,十分疑惑。 “这是要去哪儿?” 李承玦脱下僧衣,换上方丈准备的寻常衣物,他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不再渗血,前几日的烧热也退了,气色也不似从前虚弱,看着多了些精神,倒没那么让人揪心了。 他一边系腰带一边道:“云居寺不是久留之地,长久在此并不安全,你那日对我说的话,我仔细思考过了,海州之外,的确更安全些,那是更好的藏身之所。” 听他这样说,幼薇松了口气,她道:“你说得对,总在寺中叨扰,并不是办法,我们今日便动身吗?” 李承玦说对。 “我让方丈帮我们寻了出海的船,是番商的商船,不用担心有人搜查,我们可以去躲一段时日。”他顿了顿,手上系腰带的动作没停,“我已托方丈给父亲留了信,等局势稳定下来,再将信递给他。” 他如此自然地说出父亲,让幼薇一愣,紧接着意识到,那是她的父亲。 她没想到他会惦着这个。 事实上,她觉得自己在这世上最对不起的人,就是自己的父亲,她从未让他省心,已经嫁了人,还要让父亲为自己提心吊胆。 如今出了海,便是彻底断联,不敢想父亲看到信,又会有多哀伤。 思及此,幼薇眼里含了泪,李承玦瞧见了,在她头上揉了揉,又将她拥到怀里。 “会很快回来的,只是暂时躲一躲,别担心。” 幼薇靠在他怀里,点点头:“我知道,我只是想他了。” 很快收整心情,二人换好衣服,坐上方丈备下的马车,悄悄从云居寺的后门离开。 一路上,李承玦紧紧握着她的手,她靠在李承玦的怀里,二人相拥一路。 幼薇的心莫名惴惴的,或许是因为随口说的话这么快便实现了,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当真要离开这片故土,又是以这样仓促且毫无准备的方式……实在有些始料未及。 但想到有李承玦在身边,她的心又安定了几分。 从下山到停船的河岸,行了快一个时辰。二人从马车上下来,便见一艘巨大的商船泊在水面上,船身涂了深红的漆,又以金漆描了繁复的花纹,花样与中土迥异,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异域气息。船头翘得很高,桅杆上的帆收拢着,像一只伏在水面上的巨鸟。 岸边有一排简陋的茶摊和食摊,热腾腾的蒸汽从灶台上冒出来,混着油烟的香气四下飘散。摊上坐满了人,多是船上的水手下来吃喝,有几个蓄着络腮胡的汉子端着粗瓷碗大口喝汤,汤汁顺着胡子往下淌。摊主笑开了脸,忙得陀螺似的转,一时间,这小小的一处河岸显得拥挤又热闹。 幼薇见过这样的商船。从前在汴河边上,从这种船上下来的番商,是那些大酒楼东家争相招呼的贵客,也是在酒楼里一掷千金的豪客。 但这处河岸平时只停些小船,这样大的商船极少出现在此,想来是有什么特殊的人脉联络。 那番商就站在船头,深色的红发,瞳孔颜色有些浅,和李承玦有些相似,不过轮廓更有异族特色,不像李承玦那般端方俊美。 只有这样的时刻,幼薇才能体会到,李承玦身上有异族血统的事实。 也除了在夜晚。 那番商见到他们,热络地招手,李承玦对他点了点头,扶着幼薇下了马车。辞别送行的车夫后,李承玦背上行囊,牵着她踏上了船板。 船极大,也极其平稳,踩上去几乎和站在岸上没有任何区别。 番商亲自安排了他们的住处,是这船上最好的一等船舱,舱室宽敞,窗子正对着河面,推开便能看见两岸青山缓缓后退,条件比云居寺好了不知多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在船上能享受到的。 番商问他们二人坐过这样大的船没有,二人都说没有,番商哈哈大笑,从袖中摸出两颗红色的药丸,一人递了一颗。 “有人在船上会不舒服,吃了这个会好一些。以防万一,你们还是先吃掉比较好。” 幼薇看着掌心里那颗红色的药丸,不由有些警惕。 李承玦倒没什么迟疑,接过药便扔进嘴里,就着茶水咽了。幼薇见状,只好也吃了下去。 番商又带他们在船上各处逛了逛,指给他们看哪间是饭厅,哪处可以观景,又说到达他们想去的地方,坐船十日左右便到了,这一路上好玩得紧,不会无聊。他说得眉飞色舞,幼薇听得也生出几分期待。 时辰差不多了,番商让手下招呼那些水手上船。还有几个嘴馋的赖在食摊上不肯走,气得那管事模样的汉子在船头骂人,嗓门大得整个码头都听得见。幼薇听见了,觉得粗鲁,又有点好笑。 正想着,她忽然感觉头有些昏沉。她直觉不对,甩了甩头,顿觉天旋地转。 河面上的风,远处水手的吆喝,身旁番商的说话声,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她连忙伸手去拉李承玦的衣袖。 “李承玦,我……” 铺天盖地的困意笼住了她,她身子一歪,倒在了他怀里。 彻底昏睡之前,恍惚间有人轻轻抚了抚她的背,在她耳边道了两个字。 “睡吧。” 无限轻柔,又带着无比的疼惜。 电光石火间,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她拼命想要抓住这个念头,可她实在实在太困,像是有什么东西牵着她向下坠,她根本无力对抗这股困意,尽管她拼尽全力抵挡。 她只能攥紧李承玦的袖子,然后,整个世界陷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十二月的琉璃岛上, 受海风影响,仍旧微风和煦,冷而不寒, 就算身在室外,也不会觉得难熬,是很温柔的天气。 此刻还未到巳时, 岛上新开的余记点心铺前就排起了长队。 一位穿蓝袄的妇人踮起脚向前张望:“前面这么多人, 千丝酥饼糕会不会又卖光啊?” 排在前面的妇人回头:“别说了,我还担心我的玉心软酪被抢光呢!” 后面一个中年壮汉接话:“我昨日已和老板招呼过,定要多做些,老板向来和善,应是会答应的。” “就怕刚出炉这些都卖完,又要等下一轮!” “这余记点心铺都开张三个月了, 怎么还是天天排队, 都吃不腻吗?” “你吃腻了还隔三差五来排队?” “我这不是盼着别人吃腻吗, 天天排队,这要排到什么时候!” 这时,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老板开门了!” 一句话如水滴入油锅里, 排队的人群瞬间激动, 直接堵在门口,整个队伍往前上了不少。 “哎呀,别挤别挤, 都有都有!” 两个表情严肃的“仆从”抱着门板支到一边, 动作轻松得如同抱着两根木柴。铺门打开, 一个可爱的小姑娘跳出来,她穿着粉色的夹袄,头上扎了两个花苞头, 组织大家排队。 “大家慢慢来,不要急,都能买到的,我们老板今天准备了许多,保证人人有份啊!” 小姑娘说完话,这时,只听内堂传来一道娇柔的女声:“阿银,过来给客人打包了。” “哎,来了。” 被叫做阿银的小姑娘蹦蹦跳跳进去,闪身到柜台里面,将装到盘中的糕点一块块码好,利落打包,系上绳结,交给客人:“您的糕点好了,客人慢走,刚出锅的糕点很热,小心烫手哦。” 柜台前排到一位老妇人,她站在那,对着一块块的糕点牌子费力地瞧来瞧去,看了半天。 “小姑娘,我不识字呀,你们这还有没有那个,吃起来有些苦的,是茶味道的糕点?” 柜台内的女子,穿一身素净的藕色夹袄,乌黑的发只用一根银簪随意绾在脑后,颊边垂下一缕碎发,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晃荡。 她生了一张秾丽的脸,眉目如新月一般,面颊娇嫩,吹弹可破。 不知是不是忙碌,她双颊浮现淡淡的红润,气色很好的样子,对人说话时,眼睛也弯弯的,是很亲和的笑脸:“您说的是龙井酥吧?茶叶都用光了,磨不成茶粉,所以没得卖了,您要不要试试别的,您要是喜欢苦一点的,我们这里还有杏仁酥。” “好,好,我要,只要是老板你卖的,肯定都好吃。” “谢谢,等下次商船过来,就又有龙井酥卖了,您来买,我送您几块。” “哎哟,不用啦,你一个姑娘家,人生地不熟,在这里开店做生意也不容易的。”她摆摆手,结了账,到一边等糕点打包,“不容易的。” 听了这话,柜台内的漂亮老板一怔,紧接着笑了笑,眼底有些暖。 一上午过去,糕点就卖光了,午时末,阿银到门口数了数人,差不多数了五六位,随后向后面的人道歉。 “对不起,今日的糕点卖光了,大家想吃明天再来吧,实在抱歉。” 没排到的人垂头丧气地走了,而被数到的人则满脸庆幸,不多时,店内剩下的糕点也卖光。 “太棒了老板,今天又卖光了!哎呀,那明天是不是还要再多备点?” 阿银捧着满满当当的钱匣子,几乎都不舍得撒手了,满足感挂在脸上,她看着一旁的女子。 “不用,还是按今天的量准备吧,准备得太多,万一剩下就不新鲜了。” 她话音刚落,只听一道清朗男声在门口响起:“余老板太谦虚,只要你这铺子开门,怕是永远有人排队。” 柜台内的女子闻声抬起头来,手还搭在算盘上,指尖拨到一半的珠子停在原处,她微微侧过脸,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露出半张白皙柔和的侧脸。 门口立着一个眉目疏阔俊朗的男子,他腰间佩了根玉笛,额侧垂了一缕发,为这张脸添了几分风流写意,在这小小的琉璃岛上,他却穿着京都贵族才能穿的昂贵丝缎,可见出身不凡。 “观澜公子?”女子露出亲切的笑容,“都说了不用叫我余老板,叫我的名字就好。” 观澜闻言,也轻轻笑了,颔首:“好的,幼薇姑娘。” 这间开在琉璃岛上的余记点心铺,老板不是别人,正是余幼薇。 自从数月前乘船来到这座岛上,幼薇不忘初心,到底还是开了一家糕点店。 当日她上船不久,便陷入昏睡,再睁眼,发现自己躺在船舱的床上,盖着薄被,窗外是波澜壮阔的大海,方向难辨,海水蓝得发黑,商船不断前行,她一个人,像是大海中央的一座小小孤岛。 陪在她身边的,就只有金阿银,以及她熟悉的平安和吉祥。 当初在江南,这些人都照顾她许久,如今,又是他们留在她身边。 而那个真正陪她登船的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至此,幼薇还有什么不明白,说什么陪她去海外开店都是骗她的,他只是想将她骗走,然后一个人回到那些刀光剑影里去。 这个可恨的人,居然又一次地,又一次地欺骗了她,将她蒙在鼓里,当成一个傻子戏耍。 起初幼薇连金阿银和平安吉祥都不想理,可是日子久了,看到他们整天小心翼翼地对待自己,又觉得自己何必呢?真正可恶的人是李承玦,他们只是听令于他,何况他们随她漂泊海上,背井离乡,流落在外,难道这是他们愿意的吗?如果能选,谁愿意离开故土,陪着一个陌生人,自己何必为难他们呢? 就这样,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幼薇接纳了他们,并决定执行她最初的计划:她要在那里开一间糕点铺子。 不为养活自己,只为有个事做,况且她喜欢做糕点。 而这位观澜公子,他的身世倒也简单。他祖上是第一批搬到琉璃岛的人,一开始他们勤恳捕鱼,建立家宅,等再有人上岛,他也是极其友善地对待旁人,为他们提供屋舍,和他们共同出海打渔,等后面来的人多了,他还会授予那些人出海谋生的本事,岛上人渐渐多了,需求的东西也多,他又造了大船,到其他地方交换物资。 渐渐的,岛上敬佩他的为人,心甘情愿追随他外出谋生的人,船越换越大,也越造越多,他手底下的船,养活着岛上大部分人家,因此,每个接管这份家业的人,都被当地人亲切称为船主,而观澜,则是船主家的公子,将来也是要继承这份家业的。 不过到观澜这里已经是第四代了,到了如今这辈,除了一些需要船主出现的大生意,平日里已经无需船主亲自出海,全都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即可。加上老船主宠爱孩子,是以这位观澜公子整日在岛上就像个散财童子,随机出现在各个铺子里消费,反正钱多得花不完,而岛上的人又感念老船主的恩情,通常不肯收他的钱,一般他出现的地方,都会发生强买事件。 岛上来了外人,本就是稀罕事,还是这么漂亮的姑娘,更加惹人好奇,偏偏这姑娘还要开店,到处寻找铺面,问了一圈都没有人转让,除了一个生意不好的海货店,那老板见她是个外来的姑娘,打算狠狠敲上一笔,幼薇不懂行价,正欲答应,被这位路过的散财童子,哦不,观澜公子知道了,当即敲打了一顿,旋即以正常市价转让给了幼薇,帮她省下了一笔银钱。 就这么,幼薇在此交下了第一位朋友。 将铺子改成适合烤制糕点的店铺,也需要采买炉具,装修店铺,她不知道去哪里找工人,置办东西,也是这位观澜公子帮忙招人和安排。 岛上的人对新来的外人不熟,可有观澜公子作保又不一样。 而现在,观澜迈入店中,踮脚向柜台内张望:“糕点呢?一块都没剩下吗?” 幼薇道:“知道观澜公子要来,当然要给你留着。” 说着,让金阿银从后面拿出包好的糕点,她接过,亲自递到观澜手上:“你爱吃的玉心软酪,还有金丝酥饼糕,都给你留着了。” 观澜接过,掂了掂,说了句“这么多”,然后迫不及待拆开,拈了一块送入口中:“自从你来到这岛上,我们所有人都有口福了。” 幼薇只是微笑:“一时新鲜罢了,吃腻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观澜:“我们这里没有人见过这么精致好吃的糕点,还不甜,你还缺什么东西?我让他们从外面帮你买回来。” 提到这,幼薇说不出话来。 其实她想念外面的很多东西,琉璃岛很好,但这里并非故土,也不是她习惯的生活,她想念京都的繁华,想念汴河大街的热闹,想念随处可见的羊汤和胡椒,想念父亲,想念雪球,她想生活和饮食都能变成她习惯的样子,可这不可能。 她眸色黯了黯,不过转瞬即逝,她现在已经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她摇摇头,仍旧礼貌地笑着:“不缺什么,一切都很好,多谢你一直照拂我。” 观澜吃罢糕点,掏出帕子净了净手,道:“这样好了,你请我吃糕点,我请你吃饭,听闻傍晚要下雪,你带上店里的人,到我家里一起赏雪啊。” 幼薇还未说话,后面收拾东西的平安,手里端着盛放糕点的大铁盘走过来,挡在幼薇面前:“为什么要去你家中赏雪?你想做什么?” 吉祥拿着抹布不知何时也出现到近前,同样满脸防备:“难道只你家中有雪,我们老板家中便没有么?” 如今平安吉祥还有金阿银都称幼薇为老板,毕竟叫皇后也不方便,这里不是宫中,她也算不上什么皇后了,倒不如当老板自在。 此时,平安和吉祥身上系着围裙,袖口高高挽着,一个拿铁盘,一个拿抹布,一左一右如门神一般挡在观澜面前,二人背对幼薇,神色隐隐有威慑之势,将小小的幼薇挡了个严实。 观澜无措地眨眼,又眨眼,不明白这两人是怎么了。 实际上这倒不是他们第一次这般护主,他已经有些习惯了,但也够让他莫名其妙的,真不知道他哪里招惹了这两个下人。 他弱弱道:“若是去我家中不方便,那我带着酒菜过来……?我都可以,全看你们方便。” 平安&吉祥:“……” 幼薇原本是想拒绝的。她没有想和观澜走得太近,说到底她只是客居在此,和这里的人羁绊太多也是麻烦,倒不如一开始不要交往太深,而且观澜的热情也令她无力招架,但她看观澜对每个人都是这般,她只当他个性使然。 然而平安和吉祥总是对他这样防备,她再拒绝反倒不好,她初到此岛,观澜毕竟帮她许多,总不好过河拆桥。 是以她费力拨开二人,将他们推到一边,向观澜赔了个笑脸:“不好意思,是我管教无方,失礼之处还请见谅。我自己做客已经够叨扰,怎好再带这么多人,如若不弃,今晚我做东,请你到我家中共同赏雪。” 顿了顿,又不太好意思:“我家中也只有雪了,比不得你家里景致风雅。” 观澜眼睛亮了亮:“那好,一言为定!” …… 观澜走后,幼薇和阿银盘好了帐,提前和阿银离开,去买晚饭要用的食材。 留平安和吉祥在这里闭店。 见幼薇的身影消失,平安从柜台抽出一张纸,接起幼薇用过的毛笔,蘸墨,落笔之前,不由停顿。 他转头看吉祥:“你说,今日怎么写?” 吉祥陷入沉思。 “圣人刚平定内乱不久,还是不要太让圣人忧心。” 平安道:“可是我瞧着,皇后明显还在生气,你看这都多久了,她还从未问过圣人一句,圣人再不来,这观澜公子怕是要——” 他话音未落,吉祥已经走过来抽掉他手中的笔,落笔便写。 “今日一切安好,店内生意照常,依旧售空。闭店时分,那人又来寻皇后赏雪,我等已设法阻拦,未果,无奈相约共用晚膳。” 最后一个字写完,吹了吹,平安拿起来一瞧,神色难辨。 半晌,他转过头:“你写的倒是不错,可为什么读起来有些奇怪?” 吉祥道:“奇怪吗?奇怪就对了。” 他将信晾干,折好,收到信封里。 二人闭了店,将信送到后门,一个不起眼的铁匠铺里。 这是他们暗中安排的传信的之所。凡有商船经过,这里的信都会捎回京都,虽然时效上慢了许久,但每几日都会将这几日的信统一递出,算下来,其实这里的事情都被传递得一天不落。 至于京都情势如何,其实也常有消息传来,只是没有人过问,他们也不好无端提起,好惹老板生气罢了。 可这不问,反倒更令人心惊。 哪有夫妻之间,竟对彼此不闻不问的呢?这种情形,通常是生气了。 他们替圣人着急,可圣人的处境亦是水深火热,他们只能一瞒再瞒,偶尔透露,避免圣人在京中徒增烦恼,如今收信得知圣人内忧已除,那他们也该适时添一把火,让圣人急上一急了。 毕竟皇后生气这件事,的确值得一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这是番商带来的葡萄酿, 味道清甜不涩口,幼薇姑娘尝尝看。” 一间绿篱合围的小院里,院子里种了一株罗汉松, 铺就了错落步石,有潺潺流水,窗边珠帘卷起, 幼薇和观澜临窗对坐, 阿银和平安吉祥陪侍在幼薇身边,面色依旧警惕,五个人在暖榻上围坐,上面摆了满满一桌,蒸好的鱼虾蟹,以及一锅热腾腾的热煮锅, 里面乱七八糟放了很多东西, 下面有文火煨着。 这间小院是买来的, 位置好,景致也不错, 坐落在琉璃岛的中心区域, 离船主家隔着一条街, 观澜来往很方便,这也是平安吉祥唯一不太满意的一个点。 此刻,他们每个人面前都摆了一杯葡萄酿, 这葡萄酿是冰的, 配这个热煮锅正好, 她浅浅尝了一口,能品出这是正宗的番商葡萄酿,这是在京都大酒楼和贵族宴饮上才能尝到的味道, 一口下去,不禁想起从前在京都的日子,眼里升起无比的怀念来,不知道父亲此刻在干什么,京都落雪了吗? 观澜满怀期待地问:“味道如何?” 幼薇回过神,点点头:“很正宗。” 又道:“在岛上能喝到如此佳酿,全仰仗观澜公子了。” 说完,她转头,看向平安吉祥:“谢谢观澜公子一直以来的照拂,我们一起敬公子一杯吧。” 其他人听了幼薇的话,当即端起杯来,向观澜敬酒。 观澜十分开心,一一和他们碰杯:“好说好说,你们不嫌我烦就行。” 幼薇听到他们碰杯声,她转头向外,看着院落中的风景。 天色还没完全暗下,还挂着一抹浓稠的蓝,月亮已经悄无声息爬上空中,整座小院笼罩着一种深沉的冷色,室内映出的暖光投在地上,反而衬得更加温馨,有种宁静致远的平和。 每当这样的时刻,就很难想到几个月前她还在历经生死,和另一个人一起末路求生,简直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这时,听到有人唤她:“幼薇姑娘,幼薇姑娘?” 幼薇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握着酒杯,对窗外发呆。 她转回头,问:“怎么了?” 观澜眼眸似是盛着酒意,微笑问她:“上次你说你已成过亲了,想来一直未曾问过,你夫君是做什么的?” “……” 这个问题是她的点心铺开业不久,观澜问过她的,事实上不少人过来打听她的情况,她都说自己已经许了人家,一般问到这里,听者都露出一副“果然”的样子不再追问,没想到两个月过去,会惹得观澜有此一问。 给幼薇问得一怔,神色一时难言起来。 她夫君是做什么的?她现在只觉得他是骗子。 观澜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她一时没个准备,只好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好奇,幼薇姑娘会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幼薇神色不太自在,虚虚喝了一口酒:“我夫君……是……做生意的。” 观澜眉毛挑了挑,哦了一声:“什么样的生意,会将自己的夫人放在人生地不熟的岛上,几个月了都不曾来看一眼?你这夫君,不会是骗子吧。” “……咳、咳咳……” 幼薇差点呛住。 “放肆!我们家公子是——”平安一噎,硬生生转了个弯,“我们家公子,是生意比较忙,一时看顾不过来罢了……” 他又刻意地接下去:“我们公子说了,一忙完就立即来找夫人,我们公子和夫人感情好着呢!” “好了平安,观澜公子只是随便问问,你说这些做什么。” 幼薇劝阻完平安,又对观澜解释:“我夫君所做的生意……比较凶险,我已经习惯了。” “什么生意这么重要,舍得让你一个人独留在家?倘若是我,绝不会教我的夫人这般,定要日日捧在心上,事事以她为重,绝不会冷落了她。” 幼薇点头:“那样很好,你夫人会很幸福。” 观澜公子一叹:“可惜,我一直不曾遇到什么心仪之人,许是缘分未到……” 幼薇见他十分可惜的样子,想了想说:“既这么,平日里我店里女客很多,我若见着合适的,定会帮你留意一下。” “……”观澜噎了一下,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快看,外面下雪了!” 幼薇突然指向窗外,所有人看过去,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细小的雪花不知何时飘落下来,星星点点落在院中的错石上。 这是他们来到琉璃岛的第一场雪,所有人都十分期待,金阿银凑到窗边去,甚至伸手去窗外接碎雪花,落在掌心上冰冰凉凉,她发出“哇”的叫声。 “幼薇姐姐,这雪一点都不冷诶!” “是吗?我也试试看。” 两个女孩嘻嘻哈哈玩闹开,刚才席间的话题就这样被抛之脑后。 观澜盯着幼薇瞧了许久,忽然轻笑,摇了摇头。 ——其实她看出来了吧。 看出来,其实他喜欢她。 只不过是不喜欢他,因此在装傻罢了。 甚至为此,杜撰出一个什么夫婿来- 岛上下了雪,可温度仍旧称不上寒,雪也薄薄的。观澜家的商船回来,在外漂泊的人们终于得以归家,还带回了茶叶,柑橘,坚果等等,以及各类布料,器皿,都是岛上没有的东西。 这些东西被带到各个铺子里售卖,往日都要被抢夺一空,这次似乎带回了好多,存货充足。 岛上的很多东西,都是靠一艘艘的商船向回运输,这是他们接触外界的唯一来源。 幼薇及时得到了茶叶,磨成茶粉制成龙井酥,茶香四溢,答应好会多送老妇人几块,幼薇还记得,亲手交到那老妇人手上,她不断称赞老板人好,临走之前,还是固执地把该给的钱留在了柜台上,丝毫不肯占便宜。 幼薇没想到那老妇人一把年纪还有这一手,失笑的同时,心里又很暖很暖,她是外乡人,又被这些人接纳关照着。 这天幼薇卖到了下午才关店,回去的路上,金阿银跟她讨了钱,说要去街上买东西,平安和吉祥还在收拾店里,留幼薇一个人提着菜回到家。 走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然而钥匙一掏,愣了。 门上居然没挂锁。 难道是走时太匆忙,忘记了? 应该不至于,平安和吉祥,甚至金阿银,哪一个都是比她谨慎百倍的人,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幼薇疑惑地迈进门,这间屋舍不算大,前后都转了一圈,发现什么都没少,银子也都好好放着,没有任何丢失的东西。 非要说有什么奇怪,那就是她房间的床铺似乎被人动过,金阿银是整齐的人,往日被子都被她叠得整整齐齐,今天却显得有些随意。 可是也难保不是她今天有什么原因,比如出门着急,匆匆帮她收了就走了,这都是有可能的,阿银也是个小姑娘,她没必要这么苛刻。 思及此,幼薇摇摇头,只当自己想多了- 最近观澜都不曾来店中,岛上不大,有什么信息都会很快传开,是以幼薇很快就听说,原来是外界新来了一个富商,要和船主做生意,观澜也在作陪。 这日,幼薇正要闭店,观澜身边的小厮前来,说观澜公子向他们订下一些糕点,要招待贵客所用,明日来取,并奉上定金。幼薇猜到应是那个富商,同意了这个请求。 第二日,糕点被及时取走,待到晚上,平安他们几个正在烧饭,那小厮又来,说观澜公子请她到府上一叙,说那位贵客得知糕点师父来自天朝,想在异地他乡见一见这位同为天朝的同乡。 幼薇本不想去,可是她又想,如果是商人,消息一定很灵通,说不定能探听到京都的消息,远离故土太久,也不知如今局势怎么样了……京都一切都好吗?她想知道一些消息,哪怕听一听熟悉的乡音也是一种慰藉。 不待她说话,厨房的平安和吉祥不知何时拎着勺子出来,对她说:“老板,去吧,去吧!难得见到天朝人,也不知圣——公子怎么样了,我们陪您一起去。” 他们似乎比她还要迫切。 应该是他们也想家了。 幼薇心下一软,点点头:“好,去看看。” 尽管不想承认,但其实,她也很想知道,李承玦现在怎么样了- 船主家是岛上最大的宅子,坐落在琉璃岛正中心,宅子大得堪比幼薇的家。虽说她家在京都算不上什么,可对琉璃岛来说,已经十分阔气的建筑了,而且船主家有许多来自不同地方的物件,风格很杂,幼薇远远看过一次,这还是她第一次上门。 岛上气候湿润,多产竹,船主的宅子里有许多细竹景观,还未至内宅,便已听到管弦之乐传来,这里面有笛声,如果她没猜错,这应该是观澜的笛声,他是喜欢吹笛的,不止一次展露。 庭院里不知何时飘落了细雪,一片一片落在脚下的石子上,下人为她引着灯,朝深处乐声阵阵的地方奔赴而去。 及至宴客厅,里面的乐声恰好停止,引路的小厮掀开竹帘,向里面通报:“余老板来了!” 不多时,里面传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幼薇还没来得及细想,竹帘已被人从里面一把撩开,观澜手里握着笛子,眼眸晶亮地看着深夜前来的人。 她头上、肩上都落了一点细雪,穿了一件月白的薄袄,立在廊下那盏琉璃灯的光晕里。暖光映在她脸上,将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光,面若桃李,姝丽无双。 观澜心中一动。 然而背后那么多双眼睛望着,他的视线在她脸上短暂停留片刻,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移开视线,顺便向旁边让了两步,作势将幼薇请进里面。 幼薇点点头,随他向里面走,观澜看到她耳朵洁白小巧,喉咙微痒,忍不住凑近低语:“我猜你应是思念故乡了,这个商人也是天朝来的,也很想见你,我便马上命人请你来了。” 又有些开心地补了一句:“何况你夫君也是做生意的,里面这位商人很有本事,说不定认识你夫君呢。” 幼薇面露尴尬。这观澜怎么还惦记着这个事,这富商再有本事,还能认识李承玦不成? 她胡乱地点点头:“谢谢你想着我。” 观澜见她这副不自在的模样,心想果然是说谎心虚,不由一笑,不再多说,带着她向里面走。 岛上冬天习惯用暖榻,榻上放长几,上面备好酒宴。除却观澜,还有观澜的父亲船主,以及船主的几个手下把酒坐陪,知道是近日岛上颇负盛名的余记点心铺老板,许多人朝这边望来,幼薇不太自在,只低头看着脚下。 这时,只听前面的观澜笑着道:“李言兄,我把你的老乡找来了——” 原本专心低头走路的幼薇闻言,脚下猛地顿住。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名字,瞬间抬起头,视线绕过观澜,看向那长几后随意而坐的身影。 厅内角落的花瓶里,插着几枝开着花苞的早梅,散发着一阵别致的冷香,混合着宴席间的酒气,有些令人晕眩。乐人调好了乐器,再次跪坐在中央,弹奏起异地他乡的曲调,节奏低缓顿挫。 阵阵管弦声里,那身影就坐在宾客正中,他穿了一身描金黑袍,一条腿随意支着,手臂搭在膝头上,戴扳指的手握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荡,一张邪异俊美的面容正直直向这边望来,那双眼睛隔着满座的乐声与人影,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 幼薇只觉心头一阵轰隆巨响,如雷声碾过。 李言,李言。 坐在席间的这个男人,不是李承玦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幼薇, 这不是你的同乡吗,你怎么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幼薇的席位被安排在观澜旁边,作为观澜的友人出席, 自从坐下后,仆从为她添了长几和碗筷,可她根本没心思吃饭, 也没心思欣赏乐曲, 只闷头盯着盘里的海鱼,装作自己吃得很忙的样子。 然而明眼人一眼看出,她一直捏着筷子,一口没动。 尽管如此,她却敏锐地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如有形质, 从头到脚, 从脚到头, 将她上上下下扫了个遍,那视线的存在感太强, 且就从宴席正中央传来,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又或者这世上,只有李承玦会有这样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仿佛无论她躲到哪里, 都躲不掉他的手掌。 幼薇如坐针毡, 恨不得把头埋进饭碗里。 偏偏这时, 观澜察觉到了李承玦的视线,出于好心,也是为了照拂宾客, 他主动承担起主家的责任,询问一直闷头的幼薇。 “李言兄一直在看着你,很期待与你说话呢。” “……” 幼薇红着脸,嘴巴张了又张,不知如何处理这样的局面。 她又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是谢明姝就好了。 想到明姝姐姐死了,她的心里又浮现悲伤。 这时,只听李承玦道:“余老板始终不愿抬头看我,是不愿意见到我吗?” “……” 幼薇暗暗捏紧筷子,勉强抬了抬头,也不看李承玦:“抱歉,我不善言辞,只会做糕点,不知该对贵客说些什么。” 船主打圆场道:“李公子见谅,这余老板还是个小姑娘,跟我们这些大男人坐在一块,不自在也是有的。” 李承玦晃动酒杯,微微一笑:“我很喜欢余老板做的糕点,可否再预定一些,在下到店中自取。” 幼薇忙道:“抱歉,我店里所剩的原料不多,只怕供不上李公子所要的。” “不急,全看余老板方便。” “……” 幼薇实在无法忍受了,她站起身,向各位行了一礼,道:“抱歉,这几日染了风寒,身子有些不适,只怕不能继续坐陪,诸位,告辞。” 船主道:“余老板身子不适,便回去休息罢,观澜,送一送余老板。” “是,父亲。” 观澜连忙跟上幼薇的脚步,将她送到门口。 他望着她的后脑,压低声音问询。 “你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你不太舒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观澜关切地追着她:“我感觉你见了李言兄好像不太开心,我是不是不该喊你来?” 他这般诚恳直接,幼薇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她哑然一瞬,停下来道:“不是,和你没关系,只是这个李言,他……他生得很像我的仇人,我看到他便不舒服!” “啊?” 相识以来,幼薇一直是软绵绵的,说话也温柔亲和,这还是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如此严重的话,仿佛是天底下最不愿见到的人一般,观澜被她“凶狠”的语气吓了一跳。 紧接着又觉得新颖,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人也有些兴奋:“好,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了,我不会再让他见你。” “……” 幼薇不知道该说他单纯,还是不知者不怪,她也希望他说的是真的,可是这不可能。 她有些疲惫地道:“你也别跟他做生意了,我看他不像什么好人。” “嗯?那你倒是误会了,李言兄很好,他愿意收走我们这里的海产,又把天朝的东西以低廉的价格卖给我们,还愿意介绍工匠和教书先生过来,想和我们建立长期的往来关系呢。” 幼薇没想到李承玦真是来“做生意”的,而且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利于这个岛的建设,甚至大大减少了这里生活的不便,观澜说她误会了他,的确,他怎么看都不像坏人。 又或许李承玦的坏,都给了她一人。 幼薇摸了摸鼻子,道:“好吧,人不可貌相,总之我先回去了,谢谢你想着我。” “我送你?” “不必了,你还要陪客人,我自己回去就是,我的伙计还在等我。” 幼薇来不是一个人来,还有平安吉祥,可回去这两个人却不见了,幼薇现在想想他们今日的态度,怕是早就知道李承玦会来,所以才饭都不做了马上响应,这两人哪里是什么伙计,分明是李承玦安插的间谍,她怎么能忘。 幼薇一个人走回去,临走之前,观澜给了她一把伞。 回去的路上,家家户户都亮着灯,她手里又提着灯笼,倒也不算黑。天上落着雪,洋洋洒洒飘下来,却没有丝毫冷意,这里的天气真是不错,她却没有心思欣赏,满脑子都是今夜突然看到李承玦的震惊,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他凭什么可以一声不吭抛下她,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他如此可恶,如此可恨,如此…… 幼薇恨着恨着,眼眶不争气地热了。 她飞速擦掉眼泪,尽管没有人会看得见,她还是不想为他掉眼泪,她恨死他了,做什么事都不顾她的意愿,为这种人哭根本不值得。 泪流过的地方,风打过来,凉凉的,让她愈发对自己的委屈感到清晰。 雪下得越来越大,走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 幼薇收了伞,提着灯笼打开门锁,推门走进院中。 才刚迈进门,便看到院中立着一道黑漆漆的身影。 院中没有灯,只有一轮朦胧的月照亮小院,他站在一块青黑石板上,似是听见门响,他负手转身,枝逸斜出的罗汉松在他身后,黑金色的长袍被一根腰带束着,袖口宽大,衬得他肩宽削腰,高大挺拔,气势沉沉。 月色落在他肩头,他肩头,鬓发落了一些薄雪,仿佛与这小院融为一体,又仿佛等了许久。 幼薇瞳孔一颤,手中的灯笼和锁头铛啷掉在地上——李承玦?他不是在宴席中吗,怎么会在她家里? 转念一想,李承玦这个人轻功了得,对她来说需要绕上一圈才能走回家的路,他直接翻过别人的院子就到了。 李承玦看到她,扬唇一笑,大步朝她走过来:“绵绵,你回来了。” 幼薇闻言,抿了抿唇,蹲下身拾起雪中的灯笼还有锁,李承玦俯身欲帮她,她在他触碰之前先一步捡走,李承玦掌下一空,幼薇起身,衣角擦过他的,移步向房屋走去,留下一身乳酪香气——那是她每日烤制糕点沾染的味道。 虽与从前不同,可一样是熟悉的味道,她还是她。 李承玦直起身,追上她:“绵绵,你瘦了。” 幼薇充耳不闻,推开房门进去。 李承玦欲跟上,幼薇反身关上房门,就在闭合之际,一只大掌蓦地擎住门板。 隔着小臂宽的门缝,幼薇看着门外的李承玦。 他身材高大,冷白的掌抵住门板,挡在门口如山般压迫,雪花在他身后簌簌落下,他的脸融在暗影里,轮廓锋利深刻,眉骨高挺,眼尾染了些红。 “绵绵,是我。” 他的声音带了一丝委屈,仿佛被抛下的狗。 幼薇充耳不闻,也不想看见他,拼尽全力和他对抗着,他仍不松手,幼薇卯足力气,只听嘭一声响,门板猛地砸上他手骨,肉眼可见红了,他毫不退缩,仍旧抵着门板不肯松,双目顺着门缝渴求地看着幼薇。 “我很想你。” 这一下虽然没有砸在幼薇手上,光是看着就足够触目惊心,她吓得手一松,不过瞬间就反应过来,继续抵挡着。 然而仅是一瞬间松懈了力气,也被李承玦抓住机会,瞬间推开门,整个人闯了进来。 幼薇吓一跳,望着闯进来的人,一步步后退着向里面躲。 李承玦肩上还带着雪,他关上房门,转过身,目光锁着幼薇,她后退,他逼近,眼底翻滚着波涛,偏偏极尽克制,生怕惊扰了眼前人。 幼薇的心怦怦跳,屋子里没点灯,只有她手中的灯笼是唯一光源,暖黄的光自下而上投在二人脸上,她手掌发颤,勉强握住灯笼手柄,警惕地注视着李承玦的一举一动。 “绵绵……” 她深吸一口气,克制住自己的颤抖:“我不认识你,请你出去。” 李承玦又近一步,视线落在她脸上,有着极强的存在感。 “我知道你在生我气,你怪我,恨我,都是应该,我不该骗你,让你一个人来到这里。” 幼薇鼻子一酸,微微偏过头,勉力克制眼泪:“你是船主的贵客,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请你离开我家。” “绵绵!” 李承玦上前一大步,攥紧她的手腕,暖黄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半明半暗,他眉头低低地笼着她的脸:“你恨我,可以打我骂我,不要说不认识我的话,好吗?” 幼薇被他握着,仿佛再也无法逃离他的掌中,她不甘,奋力挣扎,却坚决不肯理他,李承玦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开她,幼薇气得眼泪都出来了,抬高自己的手腕对他的手掌咬去。 李承玦吃痛,仍不肯放手,紧紧注视着她的脸:“这样,够不够让你消一消气?” 她都要把他咬破了,他也不肯放过她,幼薇一阵崩溃,她知道李承玦要干什么,他非要逼她开口,逼她收回她方才的话,逼她承认她认识他,承认她的怨,她的恨,承认什么都好,总之都不可以是他们毫无关系。 她实在不是一个能够伤害别人的人,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别人受到伤害,哪怕那伤并不是因为自己,就像她无法目睹别人鲜血淋漓的伤口,她会幻痛,会感同身受,会给她带来同等的精神伤害,归根结底,是她没用,是她心软。 幼薇败下阵,察觉到自己咬破他的手,便怎么都咬不下去了,她奋力推他:“我说了让你放手,你怎么听不懂话!” 腕上蓦地一松,他五指松开,她的腕迅速抽回。 幼薇转身,委屈自心底无限蔓延,三个月未见且没有任何消息的人,怨恨了那么久再不想理会的人,就那么毫无预兆出现在你眼前,出现在你的生命中,一切都不给你准备,他霸道得可恨,可她又笨,除了不理他,竟没有任何惩戒之法。 她冷下嗓音:“我要睡觉了,请你离开。” 李承玦突然上前,高大的身躯从背后抱住她,宽大的袖口将她覆住,整个人偎在她身上,炙热的气息落在她耳廓:“我的家就在这里,你想让我去哪?” 他在她颈侧深深吸了口气,紧接着把头埋进去,声音闷闷从她颈窝深处传出:“别赶我走,绵绵,我好想你。” 太久没有被人这样贴近过,尤其这个人还是李承玦,幼薇不受控地起了鸡皮疙瘩,呼吸都有些颤。 她强行转过身,手撑在他胸前,拼尽全力把他推开,更准确地说,是把他从自己身上扯开。 她红着眼睛瞪着他:“我只记得,我夫君随我出海,一觉醒来,我的夫君就不见了,我猜他应该是掉进海里死了,至于你,你是船主的贵客,来到岛上也是为了做生意,很抱歉,我没有什么生意可以跟你做,现在,话已经说清楚了,可以请你离开吗?” 如此生疏的口吻,是她真的动气才会有的语气,李承玦知道她是真的不想理自己,不由有些急,他喉咙滚动,咽下热意:“我知道我不该骗你,更不该抛下你一个人,只是形势所迫,我怕你再次受我连累,除了送你离开,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我发誓,这是我李承玦此生最后一次欺骗余幼薇,往后再负你,我将永坠地狱,死无全尸。” 幼薇的视线缓缓移到他脸上,尽管红着眼睛,语调却平静,仿佛这些话在心中想了千百次,终于有机会宣之于口。 “所以,我令你为难了吗?我会不支持你,会阻挠你,会成为你无法专心的负累,我以为我们经历了那么多,你会信任我,可是到头来,我永远只能被你排除在计划之外,我是最后一个被你告知的人。” 说到这里,她重重的吸了口气,有些难过地望着他:“对你来说,我究竟算什么?” 李承玦郑重地看着她:“在我的生命中,不会有任何事比你重要。” “重要到,可以被你因为旁的事抛下,连你的行踪都不知情——” 李承玦上前一步:“当时的情势凶险万分,乱党筹集了大军封锁京都,皇城都在乱党的掌控之中,我实在无法——” “——倘若你死了呢?” 她再也忍不住,哽咽着呛声开口。 李承玦的身形蓦地一滞,他胸腔一堵,那些解释的话一时顿在胸口,竟说不出话来。 幼薇的脸庞被手中的灯笼映着,乌润的眼眸盛着泪意,里面是无尽的委屈。 她倔强地忍耐着,不肯让泪水流下来。 “倘若你死了,我却连你的死讯都最后一个知道,我不知你因何而死,不知你做了什么,甚至在我日日期盼的时刻,却只盼来了你的死讯,倘若这般便是你口中的重要,我宁愿对你来说并不重要!” 她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却也不想被李承玦看到落泪的样子,仿佛她还在意他,时时刻刻惦记他的安危——尽管那是真的,可是她不想被他知道,就像他也瞒着她决定置身危险之中,她也决定在某些时刻把他排除在外。 幼薇红着眼睛把李承玦推出去,这一次,他竟无力反抗,生生被幼薇推出门口,关在门板之外。 幼薇合上门板,脱力地倚在门上,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流淌下来。 方才她还是没忍住,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话。 比隐瞒和欺骗更令她难过的,是她随时都在担心—— 担心某一日,突然收到李承玦的死讯- 伤心是一件耗费体力的事,幼薇很早就知道,她解决情绪的方式,就是闷头睡觉。 她草草洗漱过就睡了,好在下午回来觉得太累已经泡过澡,将李承玦关在门外后,她便疲惫地躺下睡着。 这一闭眼,做了许多梦,梦见她来晚了,不曾救下李承玦,亲眼看到庄怀序杀死了他,又看到她在他眼前坠崖,或是梦见他坐在龙椅上,庄怀序突然出现刺穿了他。 他总是在她梦中死掉,被她一次又一次目睹。 幼薇从梦中惊醒,脸上湿了一片,她喉咙干渴,下床给自己倒水。 看了眼更漏,已过子夜,或许是梦到李承玦的缘故,她情不自禁想到他,她把他赶走,他没有再纠缠,这不像他性格,却让她松了口气,她现在真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人。 幼薇喝了口冷茶,冷,但更解渴,她放下茶盏,走到窗边,不知外面雪还下不下,她将窗子推开一条缝,这一瞥,幼薇整个人瞬间定住。 月光照在雪上,一片皑皑之色,庭院明亮如水,一道漆黑的高大人影立在院中,头上,身上,已经落得全都是雪,他仍旧一动不动立着,如同一座雕塑。 幼薇心一窒,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她甚至掐了一把手心,确认此刻不是又一个梦中。 掌心痛感清晰,她猛然意识到,这不是梦,李承玦就站在门外,站在院中——他没有走! 被她赶出去后,他就一直站在那里,等她再次开门。 幼薇又看了眼外面的积雪,已经有一寸多厚,纵使岛上落雪不冷,可这毕竟是冬天,他穿得又不多,他怎么能这般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他是疯了吗! 她下意识转身,然而才迈出两步,脚下又顿住,心想这个人这么可恶,他都不怕冷,干脆让他冻着好了,难道他自己不知道找个地方躲起来吗? 这样一想,幼薇又转头回到床上睡觉了,他爱怎么样怎么样,反正她才不理他,不是凡事都喜欢自作主张吗,他自己要受冻遭罪,关她什么事! 幼薇闭上眼睛倒头继续睡,更漏悄然流淌,静谧的屋子里,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往日都听不见,这会儿却清晰又响亮,吵得她无法入睡。 眼睛闭着,大脑却十分活跃,满脑子都是李承玦在院中被雪埋住的画面,他的头上,耳朵上,肩膀上,衣袍褶皱,全都堆了雪,他今夜又喝了酒,体温高,不知会不会更冷。 不过这不关她的事。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忘掉这个画面。 然而刚刚的梦境又从脑中浮现,在梦里,她一次又一次失去李承玦,那种尖锐钝痛如被尖锥刺进心头,在梦中她心脏发麻,身体都在抖。 倘若李承玦在这里出事,他赖着不走怎么办?若真有什么问题,她岂不是成了害她的凶手? 她反复辗转,忐忑难安,怎么睡都睡不着。 最终,幼薇将心一横,咬牙起身,踩上鞋子。 算她没用,在心狠这方面,她到底不敌李承玦。 幼薇提着灯笼打开门,李承玦听见门响,动作极其缓慢地抬眼,头上的积雪随着他的动作向下散落,砸在他肩头,他的衣袍上。 他嘴唇僵硬翕动:“绵绵……” 一开口,嗓音又低又木,仿佛连发声都不会了。 幼薇心一紧,咬牙上前,愤愤抬眼瞪他:“为什么不走,在这冻着很舒服吗?” 李承玦缓缓、缓缓地牵动面部肌肉,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然而他的脸早就冻僵了,这一个笑容,牵起的弧度有限,说话时的白气都少了很多。 他牙齿发颤,勉力张开嘴巴,极缓,极慢地,将字句拼凑完整:“我怕,走了,你,再也不,原谅,我。” “原谅你,也要你有命啊。” 幼薇不自在垂下眼,落在他领口,有些埋怨地说出这句话。 说完,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雪,最终,慢慢踮脚,将他肩头,发顶,耳畔的雪全都拍掉。 “算了,你先进来吧。” 她扔下这句话,转身回到屋子,李承玦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角不由勾动,然而皮肤实在冻僵,已经连知觉都没有了,他艰难活动身体,甩了甩僵硬的手臂,又格外笨拙地抬起膝盖,没想到有一天,短短几步路,竟会变得如此艰难。 他迈进屋子,无措地站在房中,像个犯错的孩子,只不错眼地看着幼薇,竟不敢随意有下一步动作。 幼薇从柜子里抱了一床被子,扔在地上,说:“你睡这里,自己铺好。” 李承玦一瘸一拐走过来,慢吞吞蹲下身,捡起被子,抱在怀中,满眼感激地看着幼薇:“谢谢绵绵。” “……” 幼薇看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抱被的手都冻红了,手指僵硬地伸着,面色冻得青白,她那么高大,却又小心翼翼看着她,生怕自己再做什么惹她不开心的事情一样,幼薇一时无语得不知道说什么。 她抿了抿唇,道:“铺吧。” 不知道平安吉祥还有金阿银他们提前得了吩咐,总之今夜小院无人归来,就只有他们两个。 壶里没有热茶,幼薇只得自己去厨房的灶上烧了一壶水,想了想,又在锅里添了一大锅。 她回到屋子里,对李承玦说:“灶上在烧热水,你自己看火,洗个热水澡再睡。毛巾有新的,衣服没有,你就穿你自己的吧,我睡了。” 说完,她迈过李承玦的地铺,自己进被窝睡觉了。 也不管李承玦怎么样。 李承玦看她背对她的身影,头颅饱满,柔顺的发铺在枕头上,露出一截颈。 他心下一暖,仿佛已经泡在热水中,这样平平淡淡的一幕,他却渴求了数月,如今终于再见,竟觉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珍贵的时刻。 李承玦悄悄退出去,关上门。 幼薇原本怎么也睡不着,可是将李承玦放进来后,她奇异地睡着了,或许是心中的一件事了结,又或者是良心终于安定,总之听着隐隐约约的水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醒来是在一阵束缚中,又是说不出的氵显热柔軟,有什么东西缠上她的腰间,她从后颈到背部,被人一路氵显漉漉地口勿了下去。 幼薇迷迷糊糊睁开眼,发觉自己被人紧紧搂在怀中,大掌禁锢在她腰间。 几乎是瞬间,她的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不用想也知道身后的人是谁,她按住他不安分的手,气恼地咬牙:“李承玦!给我滚下去!” 她转身,用手推他胸口,却反李承玦抓住手腕。 她脸色不知不觉涨红,李承玦眸色幽深,刚洗过澡的他身上散发皂香,身上热意隔着衣料贴着她,几乎令她无处可逃。 突如其来的翻转,几乎令她措手不及,她咬着牙,乌润的眼眸瞪着李承玦:“谁让你上来的,睡你的地铺去!” 李承玦仿佛没听见,俯身口勿上她耳畔,他的手托着她的后脑,不肯给她躲,他霸道地沿下颌一直亲到下巴,随后咬住她下唇,晗在口中,舌尖一下一下扌犮弄。 幼薇推不开他,气得张嘴咬他,这一咬,反倒给他撬开她的机会,舌尖灵活扌罙入,去找她的舌。 两相触碰,不自觉生出发甜的津夜,品尝到熟悉的味道,两个人都不受控地颤了下心尖。 幼薇大脑嗡一下,一阵苏麻感从心头窜到指尖,一时竟没了反抗的力道,身子不争气变得柔软。 …… 他的舌尖琛索得更加深入,她尚在抗拒,可他不给她机会,闭上眼睛,得更深,幼薇呼吸不过来,大脑阵阵发白,指尖也软了下来。 李承玦突然放开她,支起身子无辜地望她,嗓音是诱人的低哑:“地上凉,好夫人,你疼疼我,容我上来吧。” 他忽然又压下来,开始口勿她脖颈,边口勿边央求:“好夫人,好绵绵,疼疼我,好不好?” 太久未经晴事,李承玦又如此熟悉她的身体,她浑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 他便是如此可恨,人都上来了,被发现才哀求,可哀求也是假的,就算她拒绝,他也绝不会乖乖下去。 幼薇发现了,她分明就是引狼入室。 从一开始,就不该放她进来! “下!去!” 她仍旧咬牙。 李承玦向下,双手捧住她的腰身,自下而上看着幼薇:“原来绵绵想让我下去,我知道了。” 说完,隔着衣料,亲吻…… 幼薇大脑嗡一声。 湿热,衣料蜕尽,再次落入口中。 幼薇溃不成军,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再不情愿,这一晚,最终还是成为了李承玦的猎物。 …… 第二日,余记点心铺头一次不曾开店。 前来排队的客人满脸失落。 第三日,第四日…… 依旧不曾开门。 岛上新来的富商,和船主家签订了长期往来的合约。 只是这富商本人不知所踪,一切事物,都由他的副手处理。 观澜几日未见幼薇,每次想去家中找她,最终都会莫名其妙因为家中有事而打断。 第四日,观澜实在忍不住,终于找到机会上门。 他敲门半晌,里面的人姗姗来迟,终于开门。 “幼薇姑娘,你——” 待看清开门的人,观澜神色一怔,紧接着有些不解。 “李言兄,你怎么在余老板这里。”想了想,又恍然,“哦,来找你的老乡叙旧?” 李承玦眸色发深,唇角勾了勾:“这里没有什么老乡,只有我夫人。” 观澜以为他在说笑,开口便道:“哈,什么你夫……” 话说到这,观澜猛地僵住。 他的脑中,没由来地,闪过初雪那日余幼薇说过的话。 ——“我夫君……是……做生意的。” ——“我们公子说了,一忙完就立即来找夫人,我们公子和夫人感情好着呢!” 他又想起那日宴席上,余幼薇古怪的表现,不自在的神情,还有李言一见到余幼薇便不加掩饰的眼神,他以为那是见到同乡的热切,可怎知……那竟是…… 那竟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 分明是,掌中之物,志在必得。 观澜的大脑嗡地一声,脸色顿时惨白。 李言兄……正是余老板的夫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全文完 第95章 余记点心铺的老板要走, 得知这个消息,岛上的人几乎都来相送。 那么大的港口,挤满了大几百个人, 挤不下的,甚至站在礁石上,只为亲眼目送余幼薇离别。 甚至船主一家都来相送。 幼薇和所有人挥手作别, 直到看到观澜, 他递了一大包东西给她,被幼薇拒绝了。 她说:“谢谢,我什么都不缺。” 观澜坚持:“这是我的心意。” 幼薇摇头:“那我更不能收。” 这个对话发生时,李承玦也在一旁,看似并不在意,手却揽着幼薇的腰, 占有的意思十分明显。 观澜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黯然收回。 幼薇从胸口掏出一个信封, 递给他:“这是我写下的糕点做法,里面有详细的比例和原料, 还有火候, 朋友一场, 不知道如何报答,这是我的心意。” 望着她递过来的指尖,白中透粉, 而手的主人, 从此将远去, 观澜心头一阵怅然,会不会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而唯一能够证明她来过的,就只有这糕点方子。 他接过, 紧紧捏在手中:“你放心,我会把你的店开下去。” 幼薇笑了笑:“谢谢。” 幼薇上船走了,这商船大而气派,用料更是不凡,观澜清楚,便是自家最豪华的船也比不上这一艘,难怪幼薇尝过他的葡萄酿神色平淡,岛上难得的珍物,或许对她而言,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她在天朝的出身,生活,或许他根本不可想象,她看不上他,也在情理之中,他喜欢她,是他高攀。 观澜和所有人目送这艘船远去,她站在船头,是明媚的藕色,发丝飘飞,阳光映在她洁白的脸上,如春日的桃花一般动人。 观澜却知道,这将是他此生能够看她的最后一眼,他将她递来的信按在心口,不错眼地望着船上的身影,他要拼命地记,记住她灿烂动人的脸庞,记住她明媚的笑容,记住她头上的发饰,记住这天的天气,海的颜色,他要永远记住,将她铭刻心中,永不忘却- 船在海上航行十日,终于回到故土。 这十日,除却激动和期待,更多的,还是对李承玦这具身体的畏惧。 他们几乎日日在船舱中,没什么机会出来过。 这艘船是皇家制船,他和幼薇所在的一整层都没有人,这让李承玦更加放肆,就连饭食都是被人送到房门口,他连吃饭都要抱着她,坚决不肯让她离开自己身边。 要的最疯狂的时候,除了吃饭,他就没有停下来过,他像是根本不会累,有时是手,有时是口。 她的全身各处在他看来都有值得探索的地方,他乐此不疲,自得其乐,什么都不做,也要抱着她嗅来嗅去。 或者枕在她腿上,抱着她的腰,或者让她伏在自己身上,看二人的发叠在一处,他坚决不肯与她分开。 两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度过,也有桌上,椅子上,或是窗边,浴桶的时候,门上也试过。 他也会把她抱起来,紧紧托住她,让她在身上反复坠落,不得不紧紧抱着他,又无处可逃。 他喜欢这种紧密相帖,又被迫依偎着他的感觉,会产生无与伦比的满足,仿佛这个人永远逃不掉他身边,只能任他作为。 他霸道地不准她穿亵衣之外的衣服,这十日二人基本上都没怎么好好穿过衣服,幼薇衣衫单薄,李承玦更是过分,只着亵裤,还是在她再三要求下才穿的。 哪怕不是为了做什么,他也喜欢这般,因为他要时刻贴着她,感受她的体温,感受她最真实的存在,只有皮肤贴着皮肤,体温挨着体温,才能感受到这份真实。 幼薇真是被李承玦搞得没办法,那日引狼入室,她累得连抬手指都没有力气,整个人魂飞魄散,仿佛要被贯穿,说实话,她真是快死了。 她甚至没力气骂他恨他,因为她根本无法开口说话,嗓子哭哑了,眼泪流干了,全身各处又酸又软,劣迹斑斑,好不容易一觉睡饱有了力气,又在李承玦百般抱歉地侍奉下用了些饭菜,不想到了夜里,李承玦直接将她双手绑在了床头,然后从头到脚亲了个遍。 真是奇耻大辱! 可李承玦是充满歉意的,他似乎尝到了甜头,知道了对付幼薇的招数,他做什么都学会道歉,说自己错了,不该骗她,以后也不会做这些事,让她不要怪他好不好,一边顶幢一边吻掉她的眼泪,说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 她若骂他,他会一边道歉一边哄,但怎么都不停,嘴上说马上好了,其实越来越过分,幼薇全身红透,香汗淋漓,他忝掉,问她我们回去好不好,离开这里好不好,全都设进去好不好,一起回京好不好,她呜咽出声,声音支离破碎,一句话都拼不出来。 结束,他又亲吻她手腕,说他错了,他怕她生气,怕她动手打他,她真打他,他又夸奖她,说她扇得好疼,好久不见有力气了,多吃点饭,再长些力气好不好。 待到后来,幼薇每次听到他说“好不好”,都会吓得生理性发抖,满脑子只想到李承玦的恶劣,几乎不敢看他。 她怨他,恨他,到最后,她已经不敢再怨他,他只在关键时刻道歉,恶劣地逼她同意一切。 她同意回京,条件是别再欺负她。 李承玦眨着眼睛答应。 没想到上了船他又装作一切没发生,该做什么照做什么,船已经向回开了,她彻底明白什么叫上了贼船就下不来,她头一次知道十日是如此漫长,以至于到后来她会用装睡躲掉他的欺辱。 可李承玦何其敏锐,发现她装睡,他会若无其事伏下去含住珍珠,直到她控制不住出声,他又在最关键时刻无辜起身,笑着扑上来和她说话:“绵绵,你终于醒了。” 到最后,她又没出息地哀求她继续,他又装作听不懂,问她继续做什么?夫人究竟想要什么?说清楚。 她彻底输给李承玦,从内到外,从心到身。 船到京都,再过几日,正赶上庆贺新年。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幼薇和庄怀序出事,她从臣妻被封皇后,父亲以下犯上对李承玦动手,惠太妃身死,庄怀序死而复生,设计将她抓走,要挟李承玦,谢明姝不慎身死,她和李承玦坠崖逃生,最终她流落海岛。 漫长得,像是好几辈子的事情。 可是如今这一切都结束了,李承玦找回了她,乱党也被他顺利解决,从前的那些过往全都过去,所谓辞旧迎新,意义便在于此,无论曾经发生了什么,待明日到来,所有人都要继续生活。 回到京都,满朝恭迎圣人和皇后回宫,幼薇拜会了柔太妃,回到坤宁宫,又见了小桃等宫人,所有人热泪盈眶,又是一番团聚。 失踪的女儿终于归来,余拓海第一时间入宫求见,圣人特许入内,在坤宁宫中,幼薇也终于见到了父亲。 再一次失去女儿消息,余拓海头发都白了许多,父女团聚,双双都有些难以抑制泪水,二人抱作一团,所幸他们知道,动荡结束了,他们不会再分开。 二人说了些体己话,短暂安静过后,余拓海手搁在膝盖上,羞愧低下头:“绵绵,为父实在没想到,那庄怀序竟是、竟是——若早知道,为父一定不同意把你嫁给他!” 幼薇反而想开了,经历过生死之后,她已经不在乎这些,没有什么令人难过的,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用渡厄的话说,这更像她命中注定的劫。 她安慰了父亲一番,又将话题扯到别处,待情绪平静下来,幼薇问:“父亲,您能告诉我,这段时间京都发生了什么吗?李承玦他,是如何解决的乱党?” 余拓海已经止住情绪,听了这话,他怔了怔,没想到女儿竟然一无所知。 回想起这短短几个月发生的事,竟仿佛过去了许久,他沉吟片刻,沉痛地开口。 “这一切,要从那日早朝,我收到一封密诏说起。” …… 宫变那日一早,他刚入宫,便收到楚元胥的密信。 左相谋反,皇后和圣人落到了庄怀序手中,而后者,正是允璋太子遗孤。他决定假意配合左相谋反,今日会封锁大殿,希望余拓海全力调动禁军配合。 这传出去会掉脑袋的密信就这样送到了他手里,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那是他曾经的女婿,和曾经的亲家,如今竟变成了乱臣叛党,连女儿也在他们手中。 余拓海当机立断,马上烧了密信,如此重要的事,没有人会拿来说笑,何况右相的字迹不会有假,那上面还有他的印信,是与不是,去上朝就知道。 事实果然如楚元胥所说,他和左相一起将大臣囚禁,并散播圣人死讯,等了几日,庄怀序出现,左相逼迫所有人承认他的正统,洗刷允璋太子污名,并筹备新帝登基事宜。 只有接受新帝身份的臣子才能被放出,而执迷不悟的臣子将会一直囚禁宫中。 如此情形一直持续半月,直到有一日余拓海再次收到楚元胥的迷信,圣人还活着,并且已经从江南调兵。 曾经,李承玦也以为乱党在江南,所以专程往芜州,沂州,徽州,各加驻一万人马。 如今,这些人通过八百里加急的调令,又被迅速召回,随李承玦一同杀回京都。 然而京都各处已经被庄修齐的人控制,他布局多年,早已在安插了自己的势力,甚至禁军之中亦有不少人都效忠于他。 准确地说,那都是允璋太子旧部,或者跟他有关联的人。 他们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接到了庄修齐的命令,那就是藏好自己,不要和允璋太子有任何牵涉和关系。 他们冷静地看着允璋太子被处死,然后在二十多年后,为他洗刷冤屈,恢复清名。 只是令庄修齐猝不及防的,便是楚元胥也在暗中布局,他和李承玦里应外合,以海东青秘密传信,传递信息。 庄修齐带着效忠太子遗孤的人对抗并非正统的李承玦,他们以血脉对李承玦进行攻击,然而李承玦则派人散播关于太子遗孤真实性的质疑,怀疑他假造皇子身份,目的是谋逆夺位,真正诬陷太子清名。 最终楚元胥出来,指认庄修齐捏造事实,他受庄修齐蒙蔽,现已查明真正的太子遗孤已死,这一切都是庄修齐为了夺位制造的阴谋。 庄修齐负隅顽抗,准备杀掉这些朝臣,余拓海带着禁军保护效忠李承玦的臣子,而城外,李承玦也带人夺回京都,李承玦以劝降为主,减少伤亡,最终还是成功制住了乱党庄修齐。 至于庄怀序,他是“冒充”太子遗孤的傀儡,是庄修齐夺权的工具。 一切罪责,全都落到了庄修齐的头上。 而李承玦真正的计谋,在于将乱党根植朝中的势力,一次性连根拔除。 只有他真正的“死亡”,乱党迎来真正的“胜利”,才能彻底放下戒心,全部浮出水面。 他猜测自己可能会死,而他给楚元胥密诏的第五句,便是将计就计,拔出乱党。 他知道楚元胥的过去,而这一计,实则也是对楚元胥的考验。 倘若没有楚元胥,他只是胜得晚一些,艰难一些,不过倘若他死了,楚元胥的选择对他而言也不重要了。 终于平定叛乱,布置了一系列扫尾工作,李承玦处理完乱党,以及各部官员再一次升迁罢免等等人员任用,还有对江南的处置,他终于得以脱开身,乘船前往琉璃岛,寻回余幼薇。 听完这一切,幼薇不由捏一把冷汗,这中间有多少次,可谓是九死一生,可李承玦全都挺过来了,倘若说什么是天命,这才是天命,任上天如何考验,最终都会顺利任他争取。 如果这还不是真龙天子,那还有什么才是?况且李承玦的“死讯”散布后,人们才意识到,他们失去了多么贤明的君主。 如今,乱党已经伏诛,统统被关押进天牢里,很快便是新年,这批跟随主谋叛乱的朝臣,将会统一拉到闹市斩首,威慑天下。 而罪魁祸首庄修齐,因为是朝廷重臣,受圣人爱重,特赐在大理寺自尽。 从犯,“冒充”允璋太子遗孤的庄怀序,同样赐斩首。 听见这样的消息,幼薇呆坐原地,怔忪良久,半晌说不出话。 庄怀序,要被斩首了吗? 是,谋逆是死罪,何况他的身份又是先太子遗孤——尽管李承玦对外否定了他的血脉真实性,可那不过是堵悠悠之口的说辞。 倘若这世间当真存在一位蒙冤而死的太子遗孤,他的继位资格,远比李承玦更名正言顺。 可是她内心深处,又有些无法接受这个的结果。 总觉得这个人,他的一生,不该是这样。 她久久无言,难过的情绪盛在眼睛里,想说些什么,又没有任何立场去说。 归根结底,是因为,她并不恨他。 他们之间有一笔算不清的情债,现已两清,可远不到可以目睹他被斩首而无动于衷的程度。 可谋逆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罪,不可饶恕,她无法置喙。 余拓海叹了口气,伸手按在幼薇手上:“绵绵,你受苦了。” 幼薇垂下眼,心下一片怅然。 “无论如何,苦会过去,我还有命可活。” 那庄怀序呢?- 幼薇希望自己能在斩首之前,去看一看庄怀序。 她央求李承玦,李承玦不同意,她特别生气,和李承玦争吵,李承玦仍旧不肯。 幼薇气得不和李承玦说话,无论李承玦做什么,她都把他视为空气,只是她本就来了癸水,被李承玦气得肚子疼,同时又有点恨他。 于是她趁李承玦不注意,把他贴身的令牌取下来,趁他睡着之时,央求金阿银把她扮成缇骑司侍卫,混入大理寺天牢。 然而她好容易进入天牢,支走所有人,提审罪犯庄怀序。 等庄怀序被拖上来,满身鞭痕,早已没了人形,甚至连脸都看不清了。 幼薇心尖颤抖,三两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颤着手去拨开他的发。 然而看到头发下面那张满是脏污的脸,整个人猛地滞住。 她不可置信回头,将人叫过来,再次重申,她要提审庄怀序,那人指着这个头发凌乱满身伤痕的人说:他就是庄怀序。 幼薇呆愣原地,彻底傻眼。 ……倘若她没记错,关在监牢里的人,又或者说眼前这个被叫做庄怀序的人,应该是先帝的第十一子,也就是十一皇子,被李承玦从江南活捉回来的李承厦。 怎么回事? 为什么是他在监牢之中? 庄怀序去哪了? 幼薇疑惑地看着这一切,总觉得李承玦又隐瞒了自己什么事,根本没告诉她。 她灰溜溜从大理寺溜回皇宫,将牌子还给李承玦,自己悄悄睡下。 第二日醒来,她在坤宁宫静候午时,什么都没做,只是默默等着,甚至为了打发时间,还拿起了一本书看。 书上还有她从前的批注,和庄怀序相似的字迹,又让她忍不住想到他。 她把书放下,又拿起来,指尖捏着书页的边角,捏了又松开,松开又捏住,不知不觉把那页纸捏出了一道细细的折痕。 窗外有宫人走动的声音,她下意识抬起头,又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在等什么人,只是紧张。这种紧张没有出口,悬在胸口,不上不下。 一直到午时过半,听宫外传来,乱臣贼子全部斩首的消息。 手中的书滑落在地,啪的一声,书脊磕在砖石上,摊开的书页慢慢合拢。她想站起来,腿却软了一瞬,手撑着桌面才稳住。 她还无法确定今日处斩的人究竟是真的庄怀序,还是昨夜的李承厦。如果当真是庄怀序怎么办?如果不是李承厦怎么办?她不自禁开始担忧,可担忧也晚了,她想去问李承玦,可又不能暴露她偷了令牌去见了死囚犯的事,她只能装作不知道,祈祷那个人不是真正的庄怀序。 可是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新年到来之前,又下了一场雪,京都的雪不像琉璃岛那般温柔,带着寒冬的冷冽,整座皇城被大雪覆盖,一眼望去白雪皑皑。 瑞雪兆丰年,这样一场大雪,掩盖了闹市大街上的血迹,也清洗了百姓的记忆,一切都变得洁净如新。 卫昭入宫时,身上还带着凛冽寒气,于内侍将他请入殿烤炭火,他摇头,对李承玦道:“圣上,微臣抓到了两个人。” 李承玦尚在处理政事,一刻不得闲,闻言,也未曾从奏案上抬头:“哦,何人?”- 傅林茂带着傅叶嘉在新年之前出城,乱党已斩草除根,他们在城中东躲西藏,避过了这段风头,打算趁所有人松懈之时跑走离开。 然而却遇到了巡视城门的卫昭。 他见马车上二人十分眼熟,当即扣押了他们的过所,将他们捉了起来。 卫昭对他们分开审问,傅林茂原本什么都不肯说,然而听到隔壁傅叶嘉的叫声,他马上全都招了。 他承认自己是如何被李承尧和李承厦找上门,要他为他们效力,后来才知道他们真正的幕后之人,是先太子一脉。 又交代了自己目睹了卫昭杀人一事,用来要挟谢明姝,迫她将皇后骗出宫,又将她们二人抓住。 卫昭听到谢明姝是为了遮掩自己杀人一事,才卷入这些纷争,他的大脑嗡一声,几乎站不稳。 傅林茂说到这里,对卫昭坏笑一下,他说:“真没想到,指挥使大人在谢小姐心中地位不低,她也不想想,你是天子近臣,就算真犯了事,难道圣人会不保你吗?这真是关心则乱呀,啧啧。” 卫昭红了眼眶,头一次产生近乎自厌的情绪:“闭嘴!” 傅林茂将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头上,但他只有一个请求。 “我认罪,但是求你,放过我阿姐。” “我阿姐没有做错任何事,从头到尾她什么都不知情,她是无辜的。” 说这些话时,他的脸上是浓浓的眷恋。 仿佛在提起天底下最美好之人。 卫昭隐没了谢明姝相关的细节,只说了傅林茂设计将幼薇捉到城外的事,还有他暗中帮乱党和朝臣进行传信,按理说,也是该被斩首的从犯。 李承玦听完这些,对卫昭说:“你自己处理便是,不必问朕。” 卫昭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可是,傅叶嘉也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什么话?” “她说,一切主谋是她,她的弟弟毫不知情,是她不满被圣人惩治傅家,心怀恨意,她甘愿认下罪责,乞求放过傅林茂。” 李承玦笔下一顿,抬起头来。 “你怎么看?” 卫昭低下头:“微臣……不知如何处置。” 李承玦搁下笔,默默看了卫昭片刻。 卫昭始终未曾抬头。 李承玦叹息:“卫昭,你的心变软了。” 卫昭的心猛地一颤,仿佛被什么利刃刺中。 李承玦又道:“是靖国公主改变了你吗?” 卫昭茫茫然抬眼,紧接着眼眶一烫,喉咙哽住,竟有种说不出来的热意。 或许是因为这一切太熟悉,两个相爱的人都愿意为了彼此付出,而她恰好失去挚爱,太懂得不惜一切也要保全对方的感受……他一时竟无法下令,处死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人。 他只能来求圣人裁决。 可是他想说些什么,想否认自己被情意蒙蔽理智的情况,然而他张了张口,只道了一句:“微臣……” 后面的辩解,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承玦道:“若你实在为难,便让他们自己选。” …… 卫昭回到缇骑司暗牢,将二人放在一处,告诉他们圣人的决断。 “我可以放一人离开,至于孰生孰死,便由你们自行商量。” 卫昭转过身:“我去外面等你们。” “不必了。” 傅林茂从后面叫住他。 卫昭回头,傅林茂直挺挺站在牢中,向来嬉皮笑脸的人,此刻是说不出来的郑重与坚定。 傅林茂看向一旁的傅叶嘉:“阿姐,是你选中了我,给了我重新活一次的机会,我本就是为你而活,现在舍了这条命,也没什么不能够。只是阿姐,没了阿茂,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冬日天冷,不要再吃冰食,你身子不好,会让你手脚发寒。你不会挑鱼刺,一定要除净再吃,否则卡在胸口,会划伤喉道。” 说完,他重重看了傅叶嘉一眼,仿佛要将她重重印在心里。 “阿姐,下辈子我还想,要你做我阿姐。” 说完,傅林茂突然拔掉自己的发簪,以极其迅猛的力道刺穿他的喉咙。 鲜血喷溅,他身子一软跪倒在地,整个人痛得不受控发抖。 “阿茂!——” 傅叶嘉双目猩红,猛地扑到傅林茂身上:“阿茂,谁准你死了,谁要你死了!” 她抓起地上的傅林茂,抱在怀里,眼泪大颗大颗滴落:“你现在死了,留我一人在世上,如何下辈子认我做阿姐?” 傅叶嘉亦拔掉发簪,猛地刺中胸口,傅林茂尚未死绝,他突然爆发一股力气,扼住傅叶嘉的手腕,可是来不及,尖锐发簪已经没入胸口,她蓦地吐出一口血来。 “阿姐!——” 傅叶嘉面色惨白,却释然一笑,她伸手,捧住傅林茂的脸,鲜血从她洁白的齿缝间流出:“如此,我才能,成为你的阿姐啊……” …… 缇骑司监牢里,两具自戕而死的尸身紧紧抱在一处,任侍卫如何分开,二人也如缠绕的藤蔓一般,彼此交.融,密不可分。 那些侍卫分不开二人,便来向卫昭抱拳求助:“指挥使,怎么办?” 卫昭面色复杂,看到这对抱死在一起的男女,不忍的同时,竟为他们感到幸福。 他想起灵台山上,谢明姝倒在他怀里,腕上露出的那截红绳。她替他做了那样一件事,他到今日才知道。而她到死,都不知道他兜兜转转还是知晓了全部。 临死之前能够知晓另一个人的全部心意,从而没有遗憾地从容赴死,甚至可以带着笑容离世,如何不令人感到幸福? 他收回视线,声音也有些轻:“将他们葬在一处吧。” 看守监牢的人很快将他们拖走。 看着这两具交缠的尸身,他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愣了愣。 他之所以说出让这二人自行决断,是否因为他早已预料,这二人会为了对方而自尽? 倘若自己今日处决了任何一个人,都会在余生的某一刻陷入自责,或者被活下来的那一方记恨。 可若把决定权交给他们自己,那么决定为彼此牺牲,便成了他们自己的选择。他不必因为任何一方而担上罪责。 这一切,其实早在圣人的预料之中吗? 还是因为,真正心变软的人,是圣人自己- 除夕那日,宫中设宴,一片灯火通明,君臣尽欢。 大殿里燃了上百盏宫灯,映得案上的金盏银箸熠熠生辉。乐伎奏着喜庆的曲子,觥筹交错间,臣子们轮番上前敬酒,说着一些吉祥的祝词。 李承玦为臣子进行了一些封赏,并为谢明姝追封了更高规格的荣誉,国公府如姜兰贞所愿,继续承袭国公之位。 席间,不知姜兰贞是不是喝多了,她竟在宴席上对着一个跳舞的伶人扑上去,抓住她的手,眼泪向外涌:“姝儿,你不是不喜欢跳舞吗?我们不跳了,你不喜欢的事,阿母不会再强迫你做,你回来好不好,对阿母笑一笑……好不好?” 谢国公面色难看,连忙上来把姜兰贞拉下去:“夫人,胡说什么,姝儿已经死了!” “什么姝儿死了,不可能!姝儿不会死的,她不会死的!” 姜兰贞在宴席上大哭大闹,谢国公自觉丢脸,向圣人告了假离开。 席间有一瞬的安静,随即又恢复了觥筹交错的热闹。幼薇的目光追着那道空了的殿门看了很久,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想到谢明姝从前对她说过的话,隐约之中,她似乎明白了她为何会那样说。 她出身高贵,人人羡艳,或许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她亦有自己的眼泪和艰辛。 李承玦喝了点酒,他忽然靠近幼薇身边,带着淡淡酒气问她:“要不要跟我走?” 幼薇回过神,轻声问:“去哪?” “带你去个地方。” 幼薇早就觉得这宫宴喧闹得令人喘不过气,听闻可以离席,当即点头。 李承玦带她去偏殿换了一身缇骑司的侍卫装。她身量小,衣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腰带在腰上多绕了一圈才勉强系紧,李承玦笑着帮她拢了拢衣领,然后牵着她的手带她上了一辆马车,在所有臣子享受宫宴的时刻,偷偷带她出宫。 然而幼薇怎么也没想到,李承玦带她去的地方,会是皇陵。 除夕夜,民间各处都在放烟花,远远的爆竹声隐约传来,倒衬得这里格外安静。 陵前也挂了灯笼,光线柔和,不觉得阴森,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肃穆。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在碑前蹲下,从怀里掏出火折子,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递纸。 火光映着他的脸,棱角分明,在冬夜里却显出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柔和。 他半跪下去,又往火盆里添了一张纸。 幼薇轻声问:“怎么想到来这里?” 李承玦没有立刻回答,火光跳了一下,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许多:“之前一直没寻到机会,今天除夕,想带你来见见我母后。” 顿了顿,又说:“她不喜欢人多。就我们两个来,她最开心。” 幼薇听他这样说,心霎时也软了下来,在他身边蹲下。 只听他淡淡开口:“不知道你可曾听过一个传言——父皇的尸身不在皇陵,这里面葬的,是我母妃。” 幼薇没有说话。她当然听过这个传言,还是在父亲口中。 “是真的。”他说。 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母妃待我至亲。而先帝,他不配躺在这里,更不配受后人的香火。烂人,就该待在烂泥里,不是吗?” 风把他刚烧完的纸灰卷起来,几点火星明灭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长眠地下的人,听到了他的话。 幼薇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覆在他的头顶。 李承玦顿住,转过头看她。 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蹲在一旁,静静望着他,轻轻抚摸他的发顶,目光温柔而怜爱。 她笑了笑,收回手:“有时候真觉得你是小孩子,计较起来很天真。” 这样的眼神和语气,就像许多年前,燕妃还在世时,常常看他的那种眼神。 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迅速回过头,又往火盆里递了一张纸。 他轻轻道:“母后,我带她来见您。我……” 他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斟酌半晌,却只说了一句。 “往后每一年除夕,我都带她来。” 他已经没有亲人了,在这世上,她是他唯一的亲人。 他只有她了。 幼薇的心没由来一酸,她收回视线,也抽过一张纸,添在火盆里。 “婆母好,初次见您,我是幼薇。” “往后每一年,我都会随玄佩一同来看您。” “他很好,我会照顾好他,请您放心。” 李承玦心头震动,忍不住牵住她的手。 他的手指被夜风吹得很凉,虎口有常年握刀的茧,感受到他的温度,她更用力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慢慢暖着。 远处的天边绽开一簇烟花,红的绿的,在夜空中炸开,又簌簌落下来。 这或许,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除夕。 过往种种全不计较,今夜过后,他们会有全新的开始。 “走吧,时间还早,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李承玦拉着她上了马车,车夫一路载着他们出城,这一路时不时听到外面的鞭炮声,还有父母带着孩童出来放烟花的场面,家家户户飘着饭香,各大酒楼张灯结彩,甚至在街上散财,汴河上路过的商船也挂着灯笼,到处洋溢着热闹祥和的场面。 这是李承玦治世之下百姓的生活,不得不说,远胜从前无数。 幼薇感慨过后,又忍不住想,在这样人人团聚的日子,他们却在这里乘马车出城,有种密谋坏事的感觉。 “到底什么事?”幼薇忍不住问。 李承玦只是微笑,坚决不答。 有李承玦的令牌,一路放行畅通无阻,一直到城外。 也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下。 “到了,下车吧。” 李承玦突然对她伸出手。 幼薇疑惑地搭上他的手,在他的搀扶下出了马车。 此处是一处官道,沿途黑漆漆的,只有天上的一轮明月,前方是岔路,两旁覆盖白雪,映着明月,如同满地银霜。 幼薇疑惑地四处看:“这是哪里?” 李承玦道:“我带你来此,是为了让你见一个人。” “什么人?” “你偷我令牌,深夜去大理寺监牢提审之人。” “……” 幼薇心脏猛地一紧,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承玦。 他竟知道,一直都知道! 她道:“你说什么?李承厦,我见他做什么?” ——“绵绵。” 背后突然响起一道温润的声音,幼薇身形一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缓缓,缓缓地转过身去。 在她身后,立着他们的车夫。 这个一直赶路的车夫,此刻摘下草笠,摘掉唇上胡须,擦掉脸上斑斑点点的痕迹。 竟是一张清风朗月,温润如玉的脸庞。 正是庄怀序! 一股热意瞬间爬上眼眶,幼薇红了眼睛,竟有些哽咽:“你……你没事?太好了,你……” 她上前两步,又克制地停下,希望他一切都好,是对故人的期盼,客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她最多只能走到这。 幼薇转过头,渴求地看着李承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承玦走到她身边,揽住她肩头。 “你可曾记得那日在云居寺中,方丈对我说过什么?” 幼薇仔细回忆了一下,道:“方丈说……昔年,允璋太子与西北邦国建立邦交,云居寺师祖远赴番邦讲经,圆寂异乡,是……太后将其灵骨送回安葬……” “还有。” “还有什么?” “他说,他是代寺院,偿还一份因果。” 幼薇怔了怔,不明白李承玦为何会这样说。 李承玦看向庄怀序:“或许,朕该称允璋太子一句皇叔。若非当日皇叔建立邦交,便不会有我母后和亲,云居寺圣师不会去番邦讲经,母后更无法替云居寺迎回尸骨,我与方丈之间,没有这份恩情,他不会再那日救我。” “也是那一日,我终于明白何为因果。皇叔的善是因,而我应该回报这份因,这是皇叔种下的果。” 说完,他语气复杂:“我可以除掉乱党,可我不该杀死皇叔的后人。” “这是我欠皇叔的恩。” 庄怀序听完这番话,神色更为复杂:“仅此而已?” 李承玦轻轻颔首。 “是,仅此而已。” 庄怀序捏着佩剑,神色有些复杂:“我谋逆叛乱,甚至想要取你性命,你怎能放过我!你我之间,难道不该你死我活?” 李承玦道:“可是李循之,早已死在当年的东宫大火之中。你我仇怨已结,我恨你做什么?” 庄怀序垂头,紧紧捏住佩剑,骨节都泛白,半晌,他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像是有什么难以释怀的东西,随着这口气泄掉了。 他抬起眼,望着李承玦,抿直唇角:“我不如你。” 幼薇听懂了,那日方丈的话,让李承玦明白了因果之论,或许冥冥中就是有什么东西推动着这一切,正如渡厄所说的大劫,这所谓的劫,又何尝不是昔日的孽? 从前的李承玦冷血嗜杀,而今,他选择放下。 李承玦从怀中交给他一张过所:“这是右相为你造的新身份,他曾在西北开了间私塾,你可以接替他,成为教书先生,也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总之,不可以再回京。” 庄怀序默然接过,随后抬起头:“我可以对绵绵说几句话吗?” 幼薇默默把李承玦推到一边,又走回来。 “我没有去过西北,但也听说过那里气候干燥,风沙很大,你要注意保暖。”幼薇仰头望着庄怀序,笑了笑,“能见到你没事,真好。” 见到这张心心念念了许久的脸,一时间,庄怀序心中升起无限涩意,又有许多说不出的悔。这悔恨在他体内肆意冲.撞着他,几乎令他痛恨自己。 恨从前总是挂念着复仇,不曾好好珍惜与她在一起的日子,恨从前只顾大业,假若这一生与她长相厮守,或许不会落得今日再不相见的结局。 他悔来悔去,发现此生值得珍惜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遇见余幼薇。 他涩然一笑,舌尖有些泛苦:“从前所有,对不住,你可以原谅我吗?” 幼薇不知道他指什么,可她已经不想计较了。 她轻轻笑了笑:“不重要了。” 只要她问心无愧,不亏欠任何人,至于旁人如何,她都懒得计较了。 因为那都是从前的事。 她要学着往前看。 庄怀序从领口翻出一个神色细绳,上面有一个兔子抱月的吊坠。 他说:“这是我买下的项链,我若将它带走,佩戴一辈子,你会介意吗?” 幼薇看到这项链,一时哑然。 “它……” 她想说什么,最终抿了抿唇,还是忍住了。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不会。”庄怀序松了口气,微笑,“它和我手中的剑一样,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东西。” 幼薇不自在地点点头。 “往后,我可以常常给你写信吗?” 幼薇点头:“好啊!如果你能看到高山杜鹃,可以放在信中一起寄过来,圣人从前送过我一些,我很喜欢呢。” 庄怀序忽然道:“如果我送你呢?” 你也会喜欢我吗? 这时,城中不知谁家酒楼放了巨大而绚烂的烟花,幼薇吓得捂住耳朵,这一声,刚好掩盖了庄怀序的声音。 待烟花放完,幼薇才把手放下,她问庄怀序:“你方才说什么?” 庄怀序心下一片失落,可是看着她的脸,忽然没了再说第二次的勇气。 这样的他,又能给她什么呢? 她现在分明很幸福。 没有他,她也可以过得很好。 庄怀序喉咙滚动,咽下心头苦涩,露出一个温润的笑容:“没什么,我说,你也要记得回信。” 幼薇也笑了笑,眼眸晶亮:“嗯,一定会的!” 她的笑容仍旧纯净,明媚,便如庄怀序第一次见到她,他从酒楼上望下去,看到她从马车中探出身子,叮嘱李承玦要买桂花味的糕点。 纯真无邪的脸庞,黑而明亮的眼,生得小巧可爱,令人一见倾心。 只是她身边的人,不是李承玦就好了。 或许他骗过她许多,但是有一句话,他不曾说话。 那便是相遇之初,他曾在酒楼中望着她的眼睛告诉她—— 余小姐,我对你,一见钟情。 庄怀序咽下眼中的不舍,他强迫自己转过身,他们来的马车由两匹马拉着,他解开一匹马的绳索,牵出来,翻身上马。 “绵绵,保重。” 所有的情意与歉疚,到如今,都只能藏在诀别之际的四个字里。 幼薇点点头:“你也是,保重。” 庄怀序朝她一笑,接着一夹马腹,扬鞭而去。 幼薇站在原地,望着那道一人一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月色里,再也分不清哪里是马,哪里是夜。 月光落在他身上,马背上的人向西北的方向纵马而去,这一扬鞭,再也不曾回头- 庄怀序走了,平安无事离开,幼薇心中大石头终于落地。 通过这件事,她发觉自己还是无法看透李承玦,又或者说,他已经比从前改变了很多很多。 允璋太子谋逆一案由李承玦亲自彻查翻案,史官重新书写,允璋太子以国葬迁入皇陵,太子妃和她的婴孩也迁入皇陵,从此这世上,终于有了李循之的名字。 李承尧最终饿死在冷宫的笼子里,被发现时尸首都臭了,和另一具尸首也就是惠太妃的尸首臭在一起,最终实在恶臭不堪,裹着一卷席子一并扔到了乱葬岗。 李承厦以乱党的身份于闹市斩首,尸首也随意处置了,这些曾经欺辱过李承玦的人,终于迎来了应得的下场。 这一年春日,幼薇有了身孕,算算时日,正是在琉璃岛时有的。 是年冬,她在坤宁宫诞下皇子,李承玦大喜,取名李婺(wù),当即下旨册封太子。 三年后的春天,圣人携皇后往郊外行宫。 卫昭也来了,他要采手采摘紫色香雪兰,然后送到谢明姝坟前,这是他保持多年的习惯,他希望她永远可以看到新鲜的、喜欢的花。 而谢明姝离世后,紫色香雪兰也成了他常佩的香,这将是他此生最爱的味道。 山上有一片桃花林,正值盛时,漫山遍野的粉白堆在枝头,远远望去如一团团浮在半空的云,山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往下落,铺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不留神还以为是昨夜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李承玦在林中教小小的李婺使木剑。李婺小小一团,粉白粉白,穿了一身月白的小袍子,握着一柄与他差不多高的木剑,歪歪扭扭地站着。 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又随着他笨拙的挥剑动作飘飘悠悠地滑下去。 他学得很认真,小嘴抿着,两条短眉拧在一起,一招一式都跟着父皇比划,偶尔脚下被花瓣滑一下,踉跄了也不哭,站稳了继续挥。 一套简单的招式练完,李婺脸上格外有成就感,连忙收剑跑到幼薇怀中,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母后,阿婺棒不棒?” 幼薇俯身将他抱了个满怀,在他脸颊上亲了亲:“太棒了,比你父皇还厉害呢。” 她拿出帕子给他擦额上的细汗,那语调温柔:“是不是累了?回去歇一歇吧。” 李婺还太小,练剑又耗体力,根本学不了太久。可他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坚定:“阿婺不累。阿婺要更厉害一点,然后保护父皇母后。” 幼薇一怔,心头泛起无限爱怜。 她抚着他的头,温柔地注视着他这张和自己相似的脸,放柔了声音:“父皇母后不要阿婺保护。父皇和母后,更希望你平安。” 说完,她唤来乳娘,将李婺抱回去休息。小家伙趴在乳娘肩上,还回头冲她挥了挥手,要多乖有多乖。 李承玦收剑走过来,俯身在她唇上吻了一下,随后从盘中拣了块糕点,在她身旁坐下。 他额上连一丝汗意都没有,却偏要凑过来,将脸往她面前一递。 “我也很累,怎么不帮我擦汗?” 幼薇无语地看着他:“这才多一会儿,你何时出汗了?” 他不动,就那么凑着,她拗不过他,只好拿帕子在他额上敷衍地擦了擦,李承玦这才舒坦,靠着椅背,满意地闭上眼。 桃花林间放了宽大的躺椅,足够两个人并肩靠着,李承玦吃了些糕点,又乘兴饮了几杯桃花酿。 如今是十足的太平盛世,朝中的琐事都可交给信任的大臣去打理,他终于能够偷得浮生半日闲,和他爱的人赏花饮酒,练剑品茶。 春风拂过,携着融融暖意,枝头的花瓣被风一带,纷纷扬扬地旋下来,粉白的雪落了满身。有几片甚至飘进了糕点盘里,落进他的酒杯中,他也不挑,就着花瓣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这一刻爱人在怀,江山在握,他舒服地眯起眼睛,索性枕在幼薇腿上,伸手环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腹间那团柔软的衣料里。不多时,呼吸便均匀了。 幼薇察觉到他睡着了,不由放轻了动作。她一手搭在他肩头,一手托着下巴,静静望着这片桃花林,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风过时,那些光斑便在花瓣上跳来跳去。 她不敢想,这一刻的生活,竟是她从前梦寐以求的。 她有了孩子,有爱人在侧,过着平淡安宁的日子,父亲身体康健,一切都是那般美满。她已经没有任何不知足了。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这山中,看花瓣飘落,随风舞起,看桃花遍野,云卷云舒,她便可以幸福地看上很久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躺在腿上的人忽然一颤,整个人蹙起眉头,又蓦地睁开眼。 “不要——” 幼薇一怔,连忙拉住他的手:“夫君,怎么了?” 李承玦猛地睁眼,看到幼薇关切的脸。 他环顾四周,但见桃花簌簌,风吹摇落,春风和煦,美景如幻。他松了口气,随后闭上眼,紧紧抱住幼薇的腰,将脸重新埋进她怀里。 “绵绵。”他的声音有几分孩子般的稚气,从她衣料间传出来,“我梦见你不要我了。” 幼薇眨了眨眼,忍不住笑了又笑。这算什么梦呢?她伸出手,在他头上抚了又抚,指腹穿过他的发丝,一下一下,像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狸奴。 “不会的。”她低柔开口。 桃花簌簌落下,落在二人肩头、发顶,也落在他攥着她衣角的那只手上。 风把她的声音送入他耳中,轻而柔,如此幸福,如此令人安定。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阅读,全文到这里就结束了,不知道有什么番外可以写,如果大家有想看的我可以发福利番外,没有就这样完结啦。如果喜欢可以留下营养液,也别忘了完结评分,还可以收藏我的作者专栏,我会继续打磨精进自己,写喜欢的故事。我们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