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和糙汉驸马装恩爱》 1. 是邪非邪 武安郡公府内四处挂着红绸,扎着彩灯,鼓吹声一刻不停,此起彼伏。 衣香鬓影,人声鼎沸,府邸上空弥漫着生气腾腾的喜悦。 原来,今日是武安郡公薛彻和丹阳长公主李缨成婚的大喜之日。 李缨神情恍惚,头晕目眩,不知身在何地。 忽而听得有人念诗,不自觉眨了眨眼,凝神静听。 “宝扇持来入禁宫,本教花下动香风。” 她心中狐疑,这诗怎么如此耳熟? “姮峨须逐彩云降,不可通宵在月中。” 再一听,不对,这分明是自己和薛彻成婚时,薛彻的好友崔诩所诵却扇诗。 难道自己死了也要和薛彻凑成一堆吗? 李缨惊讶万分,连忙探头去看。她移开手中团扇,九数花钗冠下是一张粉白的芙蓉脸。 眼前男子修长威武,肌肉贲张,身着喜袍,正是年轻……不算年轻的薛彻! 他不是早就死了吗?难道阳间的夫妻到了地下也要做夫妻吗?所以他守在地府等着自己下来跟他成婚? 李缨心下大骇,心中满是拒绝,下意识把手中的团扇往他脸上砸去。 眼前之人却没有消失。 咦?他难道不是鬼? 那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悄悄捏了自己一把。疼的。 李缨如遭雷击,难道我也不是鬼? 薛彻见李缨一脸受惊,便知不好,明白这娇滴滴的王女嫌弃自己粗野,心中早防备她甩脸子。 却也不曾料到她如此大胆,下意识动作敏捷将团扇接住握在手里。 这一出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原本笑声不断的婚礼一瞬间安静了,连丝竹声也错了拍子。 李缨的两个侍女二墨和四砚心急如焚,早知道公主对驸马不满意,可毕竟是天子赐婚,怎么能在婚礼上闹起来呢?这可是大不敬呀! 她们推了推尚仪局的女官,让对方想法子周全。 女官指引过多少公主娘娘,也没见过今日这等事。然而职责所在,不得不硬着头皮打圆场。 司赞冲着薛彻讨好一笑,“长公主殿下想是累了,一时没拿稳扇子,好在驸马接住了,果真是天赐良缘!” 尚仪则按住了李缨的手,半哄半吓地说:“长公主殿下可要打起精神,往后还有许多仪式。若是耽误了吉时,陛下该怪罪奴婢失职了。” 李缨本在沉思之中,想不通自己明明已经死了,怎么忽然回到了年少时与薛彻成婚的时候。 又听得尚仪用天子来压自己,当即心中不悦,秀眉颦蹙,抿着嘴不说话。 见李缨安静了,所有人都死死盯着薛彻,生怕他不依不饶,非要发作。 薛彻知道李缨不过是才及笄的小姑娘,对她方才的失礼,原不放在心上。 又见她神情懊恼畏惧,心中有些怜惜,便不紧不慢迈着四方步上前。 二墨和四砚观薛彻冷着脸一步一步靠近公主,一派兴师问罪的模样,脸色苍白吓得发抖。念及身后的公主,两人互看一眼,握住了彼此颤抖的胳膊,勇敢地挡在公主身前,唯恐薛彻暴起伤人。 李缨虽然心中也极为忐忑,可与薛彻不睦多年,从来不曾向他低头,一时也拉不下脸。于是立在原地咬着牙,不肯求饶。 “拿稳了。”薛彻仍旧面无表情,隔着侍女将团扇递给李缨。 李缨暗自称奇,抬眼去瞧薛彻的神情,见他虽然仍旧摆出一副臭脸,却平静异常,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难道,他不生气吗? 于是一面好奇,一面犹豫地接过团扇。 众人想象中的激烈冲突到底没有发生,不由得齐齐松了口气。 看来驸马虽然长得凶神恶煞,脾气还挺好的。 薛彻却对着尚仪和司赞厉声道:“丹阳长公主,千金之躯,岂是尔等能够拉扯的?” 尚仪和司赞愣了一瞬,连忙告罪求饶。 崔诩双眼闪过奇怪的光芒,薛彻脾气好?大白天,谁在这儿说梦话? 薛彻平生最恨旁人不给面子,今日被丹阳长公主当众羞辱,为什么反而给她出头立威? 怕不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罢? 见场面有些凝固,崔诩按下心中念头,忙上前和稀泥,说了几句吉祥话,又说:“长公主殿下已然却扇,不如行拜堂之礼?吉时就要到了。” 二墨接过李缨手中的团扇,四砚扶着李缨向前走。 李缨受了惊吓,魂不附体,由着她们摆弄。 我扔东西砸他的脸,他也不生气么? 他方才的话,是在替我出头么? 可是,为什么呢? 他有这么好心吗? 这些暂且不提。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死了,却没有魂归地府,回到了同薛彻成婚这一天? 难道她造了什么孽,上天为了惩罚她,才让她重新经历这场羞辱吗?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占据了她的大脑,就连祭拜天地和祖先,也心不在焉,不过凭借肌肉记忆,在司赞的指引下胡乱完成罢了。 虽然此举怠慢祖先,可想来并不要紧,总归前世已然拜过。 倘若他们果然在天有灵,便不该促成这桩婚姻。 受着吧。 接下来是同牢礼,夫妇共食同一牲畜之肉,表明共同生活的开始。 李缨夹起自己碗里的水煮羊肉,没什么滋味,不如炙羊肉多矣。 如不是天子赐婚,李缨一口也不想吃,左右他们从来也不在一个锅里吃饭。 才撤下去羊肉,尚宫又递过来一对儿金镶玉双鱼樽,装盛着美酒。李缨和薛彻各执一杯,一饮而尽,全了合卺礼。 李缨已是强弩之末,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偏偏不得不恭顺地完成一项项熟悉的、恼人的仪式。 究竟是天子赐婚。 她机械地看着女官给自己和薛彻结发,最后撒帐,宣布礼成。 薛彻等人随即出门招待四方宾客。 眼见能得清静,李缨如释重负,屏息凝神仔细分析当下的情况。 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一切不像做梦,更不是阴曹地府。 这一切都太过真实,人和物都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曾听说过借尸还魂、逆转光阴的传闻,却没想过此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自己这是回到十年前了吗? 不会再变回去吧? 二十五岁的自己可死了,回去也得在棺材里再憋死一回。 可不能回去! 还是好好过日子,争取这辈子寿终正寝罢。 只是,十五岁的自己又去哪儿了呢? 被自己杀死了么? 想到此处,李缨心中害怕,后背发凉,忍不住哆嗦起来。 四砚见了,凑到李缨身边,低声问:“公主可是饿了?奴婢去拿些糕点来给公主垫垫。” 李缨哪里有胃口? 她抓住四砚的手,急切地问:“你们可觉得我与之前有何不同?” 四砚摇了摇头,“公主还是一样国色天香,别无二致。” 二墨忙说:“公主放心,妆没花,冠也没歪,一点儿岔子也没有。” 李缨颇有些无语,火烧眉毛了,哪里还顾得上旁的? “我的意思是,你们觉不觉得我变了一个人?” 二墨疑惑地问:“公主不就是公主吗?” 四砚斟酌地说:“公主可是担忧婚后生活?想来驸马不敢给公主委屈受。再者,还有陛下。” 李缨疲惫地合上眼睛,知道问不出 什么。 也是,这样玄之又玄的事,说与人知,也无人敢信。 十五岁的李缨,你去哪儿了? 还没等李缨理清头绪,薛彻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回房了。 她有些慌乱,抿着嘴望向薛彻,暗叹: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触,一瞬间又分开。 薛彻被这湿漉漉的眼神一望,保护欲油然而生,一时又想:这绿嫁衣倒衬她,显得她晶莹剔透,怯弱不胜。 这群人闹了一会子,便散得干干净净,将空间留给新婚夫妇。 二墨和四砚伺候李缨拆头发,洗漱更衣。 等李缨穿着月白色寝衣回转的时候,薛彻也换好了睡衣,坐在圆凳上看书。 李缨心底有几分不屑,人越缺什么越爱显摆什么。薛彻一介武夫,倒爱装出一副好学的怪模样,新婚夜还手不释卷。 哼!岂不叫人耻笑? 薛彻耳聪目明,早就听见了动静,心中起了一万个念头,只是担心惊吓了李缨,这才按兵不动。耐心等着李缨坐在床沿上,才缓缓抬头看她。 原来她天生就这般美艳,眉不画而黑,唇不涂而朱,不须脂粉。 李缨原本还撑着公主的架子,二墨和四砚也离开之后,心中恐惧却成百成千地增加。她从未单独面对薛彻,这让她觉得危险。 她侧过头偷偷望了一眼,只见他满身酒气,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宛如恶鬼,不由得颤栗起来。 薛彻再也忍耐不住,放下书,朝李缨走来,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李缨吓得大叫,当即脸色苍白,泪眼朦胧。她两只手揽着薛彻的颈脖,伏在对方肩头,生怕自己掉下去。 薛彻自觉失了颜面,他厌恶李缨的回应。他没想到李缨嫌弃他到了此等地步,即便是天子赐婚,李缨也不欲同他亲近。刹那间,一股自卑的情绪涌上心头。 “我打听过,知晓你中意饱读诗书的世家子弟。我虽出身将门,却也是大家子,并不辱没你。我阿耶去得早,我有今天的地位,能娶到你,都是我在战场上拼杀而来,不靠旁人施舍。” 李缨暗中腹诽:你怎的半点不提你的岁数?你快要而立了吧! 忽而又想,上辈子他怎的没说这番话? 哦,是了。我那时对他格外失望,不让他进门。 李缨忽而一怔。 薛彻摊开心扉说了这样一番话,已经是将自己的面子给李缨踩在脚下,却见这骄傲的王女还是抿着嘴,不甚乐意,便也灰心丧气。 他还不至于强迫她。于是,他摇了摇头,认命地将李缨放下,转身离去。 李缨不假思索拉住了薛彻的衣袖。 薛彻被她的反复无常搅得头痛,眉头紧锁,“公主这是何意?莫不是在戏弄我?” 李缨心想:上辈子,我不让薛彻近身,夫妻不和闹到天下皆知的地步,就连阿兄也来过问。我成为了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谁都能说两句。甚至,还被真定那个死丫头嘲笑!这辈子绝不能重蹈覆辙! 只要熬过新婚这一个月,不当众给薛彻难堪,想来也没人在乎他们夫妻感情如何。难道姊妹们一个个都夫妻恩爱吗?她们只是不像自己闹到阿兄面前罢了。 打定了主意洗清污名,她忍辱负重,说了一句软话,“郎君生的高大威猛,我有些害怕。” 这句就是肯了。薛彻虽然书读的少,但他知道,李缨愿意同自己做夫妻了。 他低头去瞧李缨的眼睛,见她含泪巴巴地望着自己,又念及她话里的恭维之意,顿时心神摇晃,哪里还忍得住? 一伸手将她抱进怀里,搁在手臂上坐着,箍着她的细腰,低头去衔小姑娘的嘴唇,像吃一朵花那样吃她的嘴。 李缨被亲得头晕目眩,心想:武人就是野蛮。 2. 小小风波 她身上的衣服三两下就叫薛彻剥干净了。 薛彻手口并用,在她身上作乱,急风骤雨一般的吻落到了李缨身上,直到她浑身发软,薛彻才停下。 李缨呼吸急促,两只手搁在胸前,安抚心脏。 薛彻一把撕开自己身上的衣服,双手捏着李缨的腿,将对方抱进怀里,紧密相连。 一番云雨,李缨半点儿力气都没有,依偎在薛彻耳边求饶,“我不成了。” 气声打在薛彻后颈,给烧得正烈的火添了一把柴。 他侧头去吻李缨的耳垂,手掌却发疯地留恋李缨的身体,只觉得她肤若凝脂,没有一处不细腻嫩滑。 “这就不成了?” 说罢,一手托着李缨的腰,一手按着李缨的颈脖,邀请她继续缠绵。 李缨实在承受不住,觉得污名也洗得差不多了,便呜呜地哭起来。 这一哭彻底浇灭了薛彻的□□。 他将她揉进怀里,口中哄着,“好了好了,不来了。” 待李缨情绪平复,薛彻才开口唤侍女进来伏侍她,捞起地上的亵裤穿上,自去洗漱。 二墨和四砚瞧见李缨一身红紫,忍不住怨怪,“驸马也太不怜香惜玉了。” 李缨抚着喉咙,声音嘶哑,恨恨道:“野蛮人不知礼数,果然粗鄙不堪!” 这话二墨和四砚不敢接,薛彻还在里间洗漱呢。 李缨清洗过后,换上了新的寝衣。 一出来便瞧见床上并排放着两个铺盖卷儿,薛彻睡在外头那个,靠着床头的漆柜看方才那本书。 李缨艰难迈过薛彻往里头去,却被他拦腰抱起,一个反身落到了他的怀里。 “你做什么?” 薛彻紧紧抱着李缨,一边轻轻把玩她的手臂,一边说:“就寝。” 李缨有些气愤,握着拳头砸向薛彻的胸膛,想将他推开。 可薛彻不动如山,自己的手倒是隐隐作痛。 李缨在心底暗骂了一声。 只是想着两人早已肌肤相亲,更亲密的事都做过,这些也就不算什么,到底随他去了。 她久未与人同眠,许久才进入梦乡。 那是一片葱茏的森林,四处莺歌燕舞,李缨正在和一只小鸟说话,却听得一阵忽远忽近的笑声。 她起了好奇心,提起裙摆,沿着河流回溯。 溪边有一个小姑娘背面而立,李缨害怕惊扰她,迟疑了许久才轻声问:“你是谁?” 那小姑娘以花叶为裳,转身看向李缨,嫣然一笑。 “我要走了。” 李缨心下一凛,那分明是她年轻时候的脸! “你去哪儿?” 小姑娘没有再说话,踩在一只巨大老鹰的背上,飞走了。 李缨猛然睁开了眼睛,似有所悟,放下了一桩心事。 梦中的小姑娘当是十五岁的李缨无疑。 她定了定心神,却见床塌之上,只她一人。 薛彻去哪儿了? 正疑惑时,突然眼前一亮,薛彻挑开帘子从外头进来。他穿着武将常服,不知道一大早做什么去了。 “你醒了?进宫的时辰快到了。” 李缨偏头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微微颔首,唤侍女进来更衣。 四砚领着侍女给李缨穿上了钿钗礼衣,这是命妇觐见的礼服。 薛彻穿好公服后,见李缨还在梳妆,眉头轻蹙。 李缨从铜镜里看他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只觉得扫兴,痛骂他不解风情。 要是能回到更年轻的时候就好了,她定然想尽办法不让阿兄把自己嫁给薛彻。 “何必浪费时间?”薛彻发问。 “从前我阿娘梳妆时,阿耶从来没催过。”难道你比天子的架子还大吗? 经过昨晚,李缨也没那么怕他了,当即呛声。 “这却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难道你不像阿娘吗?你天生丽质,脂粉倒多余了。” 李缨不意听见这样的回答,心里一甜,忍着笑说:“我自然像我阿娘。” 屋里的侍女纷纷感叹:谁说驸马不讨公主欢心?也太油嘴滑舌了些。 估量着时辰,二墨和四砚快手快脚给李缨绾发上妆,不敢耽搁。 待收拾妥当,李缨瞧着镜中的自己,心中不太欢喜,这张稚嫩的脸,到底差了些气势,颇像小孩儿穿大人衣服的模样。 薛彻却十分满意,觉得李缨雍容华贵、气度不凡。见她行走不便,还特意将她抱上了马车。 他自以为体贴周到,能让李缨念他的好。 却不曾想,李缨暗中横了他一眼,嫌弃他不守礼。 如此亲近的举动,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现呢? 不庄重! 她勉强自己忍着,万不可在人前展露对薛彻的嫌弃,否则只怕旧事重演,惹得阿兄过问,导致自己因夫妻失和的名头遗臭万年! 两人一路被宫人指引,前去给天子谢恩。 在一通复杂的流程之后,李缨又来到了韦贵妃处谢恩。 她暗忖:阿嫂早逝,阿兄的后宫便以韦贵妃为尊。她倒是厉害,在夺嫡的混水中全身而退。后继之君也尊重她,一辈子体面荣华。我得学着点儿。 待谢恩流程结束,李缨面色苍白,早就没了力气,被二墨和四砚搀着离开皇宫。 薛彻见她气喘吁吁,不忍她多走路,又想抱她。 李缨这回有了防备,连忙阻止,“不可。” 既然她不赞同,薛彻虽然疑惑她宁愿吃苦,却也没有强求。 李缨回府后连午膳也没力气吃,睡得昏天黑地。 一睁眼才发觉四处冰冷凄清,已是黄昏时分。 她说不出的羞恼,明明只打算打个盹,怎么能睡这么久呢? 大白天睡觉,太失礼! 二墨见她醒了,连忙上前伺候,“公主可要起床?算着时间也该用晚膳了。公主一天了都没吃什么,想是饿坏了。” 李缨更觉难为情,醒了就吃,她成什么了?平白叫人议论。 “你们怎么不唤我?” 二墨忙说:“驸马特意吩咐,不许我们打扰,说公主想必累狠了,且让公主安睡。” 李缨冷哼一声,觉得薛彻故意害她出丑。 “他去哪儿了?” “公主可是问驸马?驸马在前院练武呢。” 李缨倍感无奈,只好先不管他,让二墨伏侍更衣。 穿着一件百蝶穿花的齐胸襦裙,头发用玉簪挽起,不再上妆。 薛彻回来见李缨又在梳头,不解地问:“这么晚了,还打扮做什么?回头让人提饭过来,就在榻上吃好了。” 李缨气得发抖,脱口而出,“成何体统?” 薛彻却说:“在自个家里,何必那样拘 束?” 李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多少双眼睛盯着,怎么能不规矩?更何况,这又不是她的公主府,而是薛彻的郡公府! 这话不好说出口,李缨只是不理会薛彻。 薛彻只好百无聊赖地看着她梳头,想了想又拿起昨夜的书捏在手里。 暗中却偷偷打量李缨,见她清丽婉约,又是一种美丽。 李缨收拾妥当后,两人来到厅堂用膳。 她一瞧,倒有不少自个爱吃的菜,抬头就看见四砚冲自己眨眼。 薛彻指着桌上的槐叶冷淘说道:“如今已是七月,不可贪凉。我特意嘱咐她们改用温水。” 李缨眉心轻拧,怨他管得宽,连带着迁怒槐叶冷淘,绝口不吃。 薛彻不能体察李缨的玲珑心思,只道她胃口不好,便兀自将槐叶冷淘吃了。 李缨见了越发气愤,便也想吃掉薛彻爱吃的菜,观察许久才发现他没有不爱的,难怪长得这么壮! 她将藕稍鲊咬得咯咯作响,就像在咬薛彻一样,一改往日的公主风范。 因着斗气,虽然是单方面的。可她不知不觉吃撑了,便想着出去走走,好消食。 薛彻却挡在门口,“外头蚊虫多,白天再逛罢。” 李缨仰着头,不服气道:“令人多多撒上艾草、雄黄就是了。” 薛彻从后面抱住她,大手在她的胳膊上摩挲,“你不就是想消食吗?我有法子。” 李缨推了推他,没好气地问:“什么法子?” 她不明白薛彻的意思,可侍女却走得干干净净。 见没人了,薛彻便低头去亲李缨的细长的脖颈,又绕到前面,亲她的锁骨,再一路向下。 李缨脸瞬间通红,眼中雾气蒙蒙,“原来是……你怎能在侍女面前轻薄我?” 薛彻瞧见了她的眼泪,连忙止住了行动,用双手捧着她的下巴。 “我们是夫妻,我亲近你,有何不对?” “夫妻又怎样?我说不行就不行!” 薛彻勃然大怒,沉着脸问:“你究竟是不愿我在侍女面前和你亲近,还是不愿我和你亲近?嫁给我,你好委屈吗?” 李缨越发心酸,泪盈于睫,她都这样忍辱负重,肯让薛彻近身。只不过提一点点小小的要求,薛彻也不愿意让步。 于是口不择言地说:“对,委屈得快死了,我情愿出家去当姑子也好过嫁给你!” 薛彻本欲大发雷霆,见她含泪哭诉,又觉得了无意趣,于是转身离去。 王女的心不在他身上,强求不得。他也不屑于卑躬屈膝讨王女欢心。 李缨正在气头上,也不留他,当即擦干眼泪,不许自己再哭。 她想:他这样不讲理,我岂能忍受?大不了便是和前世一样,被人嘲笑夫妻失和罢了!还能坏到哪里去? 只是后知后觉有些害怕。她怎么能故意激怒薛彻,那是个鲁莽的武夫,万一他失去理智在自己面前摔摔打打怎么办?甚至对自己动手又怎么办? 哪怕阿兄知道后会惩罚他,可自己也已经受伤了。 念及此处,不免有些恍惚。 唔,好像前世也一样,任凭自己如何下他面子,他也不曾朝自己发过脾气,最多拂袖而去。 那我为什么怕他呢? 一定是他长得太凶了! 成婚第二天,两人分房睡,在众人眼中,已是夫妻失和的象征。 3. 我问你心 次日一早,李缨便被四砚唤醒。 “公主,今个要见驸马的家人。” 一夜好眠,无人打扰,李缨心中的怒气消散得差不多,她决定原谅薛彻。 她和薛彻都因为夫妻失和备受议论,某种意义上,两人是同盟,应该共同努力改变未来,免得彼此名声受损。 况且她说的是实话,她嫁给薛彻本来就委屈。倘若薛彻有自知之明,也该认同才是。 只要忍过一个月的新婚,到时大家面上都过得去,她便回公主府,两人各自寻些乐子,自然没人能说什么。届时,岂不是皆大欢喜? 念及此处,她利索地起床,她从一堆红衣裳里挑了一件烫金齐胸襦裙,裙身绣的是凤穿牡丹。 二墨给李缨梳了一个半翻髻,配着一只凤凰衔珠的金步摇,公主的气度显露无疑。 用过早膳后,她便等着薛彻来接她一起见客,可迟迟不见人来。 眼见时辰不早,她不敢耽搁,当即带着各色礼物去前院寻薛彻。 前院疏朗开阔,两边各栽了一排李树,并无旁的装饰,未免失之落寞。 李缨有些愣神,两人新婚的院落收拾得极好,各色花草相映成趣,尤其是门口的大梧桐树,深得她的欢心。 却没想到,薛彻的前院这样……寒酸……嗯,这样简朴。 来不及细想,她远远便瞧见了坐在高堂之上的薛彻。他正在待客,下首坐着一对夫妻,另一边是三个孩子。 李缨的脚步一顿。 她认得,这是薛彻的弟弟薛备一家。 见李缨来了,年轻妇人连忙站起来问好,“这便是丹阳长公主罢?妾杨氏向公主请安。” 李缨只说一家人不必多礼,又说:“方才给孩子们寻见面礼,误了时辰,弟弟弟妹莫要同我计较。” 杨窈见她小小年纪,喊自己一口一个“弟妹”,怪不自在的,却也只能帮着打圆场,“公主说哪里话,愚夫妇也是刚到不久。” 薛彻望着李缨,神情格外复杂,强压情绪,给两边介绍彼此。 一群人互相见礼,各有礼物相赠,略说了两句话,薛备夫妇便领着孩子告辞了。 李缨先发制人,“你为什么不去接了我一道来招待五弟一家? 薛彻拉着李缨的胳膊,目光沉沉:“公主是什么意思?装聋作哑,全当昨日什么也没发生吗?” 李缨甩开了薛彻的手,“你还在生气么?这般记仇,想要我在人前失礼?” 薛彻一时拿不准李缨的意思,坦诚道:“我以为我和公主有了默契,今后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我的家人自然不敢劳烦公主屈尊招待。” 李缨便说:“你我尚在新婚,便分道扬镳,岂不让阿兄担心?” 薛彻这才明白,让王女低头的是巍巍皇权,不是他们之间的夫妻情分。 “公主不必多虑,在人前我自然同公主是一对儿恩爱夫妻。” “难道你弟弟一家不是人前吗?”李缨蹙眉反问。 薛彻哑然。昨夜两人不欢而散,李缨撂下那样伤人的话,叫他如何有勇气请李缨来见他的家人? 他只怕回应他的是李缨的冷嘲热讽。 “昨夜……” “昨夜都是气话,你又何必当真?” “你一时好,一时歹,像小姑娘一般阴晴不定,我如何分辨你哪句是真的,那句是假的?” 李缨本有些心虚,忽而想到此刻她才及笄,便理直气壮地说:“我本就是小姑娘。” 薛彻闻言一愣,方才李缨在他弟弟一家面前,颇具长辈风范,恍然间让他忘记妻子尚且年幼。 “昨夜的事我都不计较了,难道你还记仇吗?你可是大将军!”李缨轻轻一笑,冲他挑了挑眉,鬓边的步摇珠子随之摇晃。 薛彻定了定心神。 “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可真心把我当你的男人?” 他原不长于言辞,此时只是郑重地握住李缨的手臂,等对方的答案。 李缨下意识眉头紧皱,“粗鲁!你是我的驸马,什么‘男人’?在外头不许说这些粗鄙之言!” 薛彻气笑了,“这算什么粗鲁?军营里那些浑小子说的话才……” 李缨黑着脸打断,“你还说!” 薛彻深感无奈,这也不让说,那也不让说,这王女的规矩比天子还大呀!他自然不可能把那些混账话说给李缨听,不过抱怨一二,便引得她不高兴,委实难伺候! 他略过这一节,将话题拉回来,“那好,你可是真心把我当你的驸马,预备同我白头偕老吗?” 李缨不知该不该说实话。万一说了,他生气怎么办? 见李缨迟疑,薛彻心中泛起失望,“倘若你不愿意,虽是陛下赐婚,不能和离,我也不会强迫你。你只是丹阳长公主,不是我的妻子,薛家的一切都与你无关,你不必俯就我和我的家人。” 李缨拼命摇头,那不就和前世一样重蹈覆辙了么? “我自然与驸马……相伴一生。”她还是说不出什么白头偕老的鬼话。 薛彻双眼闪过一丝喜色,很快压抑住了,严肃地说:“既如此,往后你不能拒绝我的亲近!” 李缨眉目间笼着一股忧愁,她决定退一步,“总要守礼才是。当着外人,不许说那些下流话,更不许拉拉扯扯。” 薛彻这才明白,她不是讨厌自己,而是天性害羞好面子。 自己怎么忘了,金枝玉叶自然该珍而重之,不可亵玩。 于是一把将她按进怀里揉搓,柔声哄着,“听你的就是。” 李缨连忙抗议,“我的衣裳叫你弄乱了,还怎么见客?” 薛彻这才松开她,替她拉平领口。 李缨一把拂开他的手,嘟囔道:“你的手糙得很,当心摸坏了。” 若是勾丝了,又得换衣裳,太耽误时间了,还得赶着出门呢! 饶是薛彻怜她年幼,却也觉得她娇气得很。难道自己还不如她的一件衣裳吗? 不过,妻子的些许脾气,身为丈夫的他自然能够容忍。 时辰不早,还要去几位兄长府上拜见,薛彻当即吩咐人套车。 李缨在马车里坐着假寐,薛彻骑马跟在她身旁,向她介绍自己的亲人。 李缨一边听,一边在脑海中回忆往事。 薛彻父母均已不在人世,家里五兄弟。 老大薛述,在外地做官,不需要拜见。老五薛备已经见过了,这两人按下不提。 今日只需拜访老二薛淑和老三薛钧。 薛淑早逝,膝下只有一女,与其母相依为命。她们母女深居简出,上辈子,自己从未见过。 至于薛钧,她曾听闻这两兄弟从前最是要好,一起在战场拼杀,风里雨里滚过来的,被称为薛氏双雄。只是后来各为其主,夺嫡阵营对立,差点闹到刀兵相见的地步。 当年阿兄还只是秦王,薛钧是秦王府的人,而薛彻却是隐太子的人。阿兄宫变夺权,亲手杀了隐太子,成了最终赢家。 哪怕之后薛彻归顺阿兄,两人还是不怎么来往。 看来大家都一样,兄弟姊妹众多,却也孤独得很。 不久,薛彻的二哥薛淑府上便到了。 薛彻谨记着李缨的规矩,在人前庄重守礼,绝无狎昵。 只是在李缨进府之前,格外叮嘱,“二哥待我不薄,他先去了,我绝不能苛待二嫂和侄女。倘若一会儿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只管报复在我身上,断不可为难她二人。” 李缨心中不平,难道在薛彻眼中,她是一个娇纵无礼,欺负孤儿寡母的坏姑娘吗? 便只是冷着脸,不肯应承安他的心。 薛彻还待再说,李缨却在仆人的指引下,迈向内室。 一进门,李缨脸上便挂着和煦的微笑,看向这对母女的眼神格外柔和。 陆菱领着女儿给李缨请安,李缨立马叉手还礼。 两人素无往来,陆菱只是着人呈上见面礼,并无旁的话寒暄。 李缨便也将见面礼奉上,又拉着孩子的手,慈爱地说:“你长得真像你娘。赶明儿婶婶给你下帖子,请你打马球好不好?” 小孩惊喜地问:“果真吗?” 见李缨点头,当即咧嘴一笑。她今年十二岁,比起婶婶,心中只把李缨当作温柔漂亮的姊姊。 “那婶婶可不能忘了,我是芝芝。” “好,婶婶定然会记得给芝芝下帖子。” 陆菱在一旁听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李缨也没旁的话题,便告辞离开。 陆菱并不挽留。自从薛淑逝世,她便如同枯木一般,带着孩子深居简出,万事不放在心上。 里头说话这点子功夫,薛彻的心一寸一寸往下沉。 仆人上的茶点,一口没动。 满脑子都是两方起冲突,自己夹在其中左右为难的画面。 见李缨出来,他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上前两步,强装镇定,“你……没出什么岔子吧?” 李缨观他满脸焦急,晃了晃手臂间的披帛,含着笑意促狭地问:“你猜?” 薛彻望着她翻飞的裙角,弯弯的双眸,诡异地平静下来,明白无事发生,便恢复了理智,沉声道:“该去三哥府上了。” 李缨见没能吓住他,觉得有些扫兴,转身走在最前面,不等他。 薛彻大步一迈,三两下就追上了,却并不超过,只和她并肩。 不久,两人到了潞国公府。 薛钧妻妾成群,儿女众多,交际起来倒是费了不少功夫。 只是李缨瞧着,薛彻待这个哥哥别扭得很。要说关心,他偏偏寡言少语;若说不关心,却又老实坐着听他三哥絮叨。 4. 风波再起 罢了还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三哥这话也劝劝自己。论起目中无人,我不如你。” 不待薛钧反驳,薛彻便和李缨辞行。 萧琦脸上带着笑意,拉着李缨的手,做出长辈的口吻,“府上已然筹备了席面,四弟和四弟妹定然要赏脸留下用饭才是!” 李缨当即变了脸色,飞快地抽出自己的手。 什么“四弟妹”?陆菱比自己大多了,虽心不在焉,也知老老实实唤自己“公主”。萧琦不是原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唤自己“弟妹”,摆明了想在她面前充长辈! 她可是公主!千金之躯,何等尊贵,岂能平白矮萧琦一头? 萧琦的笑容僵在脸上,不知如何是好。 薛彻见场面一时冷凝,不得不出言周全,拱手道:“新婚忙乱,公主另有要事,我们夫妻改日再来打扰。” 薛钧皱了皱眉,暗骂李缨骄纵,敲打道:“你们才新婚,弟妹能有什么要事?坐了两刻钟就急着走,赶明儿传将出去,不知情的人只怕误会公主张狂。” 李缨怒极反笑,心想:薛钧这是在指责皇家的教养了,如此狂悖,难怪敢私通高昌女子!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她不欲和薛钧起正面冲突,此时暂且忍了,回头去宫里告状,薛钧才知道她的厉害! 这时,薛彻出言呵斥:“公主是君,我等为臣。只有我们伺候公主的,断没有让公主迁就我们的道理。三哥老了,多吃了两杯酒便开始说胡话!” 薛钧深感不悦,为了一个女人,薛彻竟然敢顶撞他,“你还知道我是你三哥?没大没小!我正值壮年……” “三哥醉了,弟弟不便打扰。我先奉公主回府,改日再来拜见。”薛彻不等薛钧说完,便匆匆打断,对着李缨拱手,请李缨移步。 李缨脸绷得紧紧的,不致礼,拂袖而去。 薛钧气了个倒仰,蒲扇一样的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萧琦吓得一哆嗦,她眨了眨眼睛,同仇敌忾地说:“四弟好不容易成家了,国公嘴上不说,心里不知多高兴。今个绝早便起身收拾妥当,满心欢喜等着四弟和弟妹过来请安。没想到弟妹这样不给国公面子,当场发作,死活不肯留下用膳。人家端着公主的架子,横竖瞧不上咱们粗野的武将。可恨我巴巴地贴上去,又是翻出陛下赏的蒙顶山茶待客,又是打听弟妹的口味列菜单,倒落了个好大的没脸。也是,人家可是公主,什么没见过?只怕蒙顶山茶都喝腻了!” 薛钧冷哼一声,“什么劳什子公主?哪怕是陛下之女,也得给我几分颜面,她不过是先帝的公主,倒在我面前摆起了架子,你瞧她那个轻狂的劲儿!我跟随陛下出生入死的时候,她还没出生呢!” 涉及天子,萧琦低头敛眉,不敢接话。 薛钧正在气头上,又说:“论起同陛下的情分,她拍马也比不上我,你瞧着吧,我非得去陛下面前告她一告状!” 萧琦这才笑着说:“那是自然,国公可是陛下的心腹爱将,连四弟也没法比。” 照她原本的出身,就是想巴结那些公主,人家也不一定见。可谁料到她竟然和丹阳长公主都嫁进了薛家,她还成了公主的嫂子呢? 一想到从前那些高攀不上的公主,低眉顺眼的站在自己身前行礼问好,她的心中便充盈着说不出来的舒坦。 可令她猝不及防的是,李缨竟然如此骄纵,对夫家长辈也不知尊重,实在破坏了她的美梦。她难道不知道做人媳妇的道理吗?做人媳妇哪有不吃亏受气的?大家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偏她金贵! 她急切地希望薛钧能说动天子好好教训李缨,让她知道孝敬尊长! 薛彻心中倒不觉得薛钧夫妇的态度有什么不对。在他心里,李缨是他的妻子,是薛家的媳妇,他的兄长,自然也是李缨的兄长。 只是深知李缨娇气,觑着她脸色不好,这才出言阻止。 又见她果然满身怒气,于是越发恭敬。 他们成婚才三天,不知闹过多少别扭,何必呢? 李缨才一出门便冷笑一声,“旁人都以为将军与潞国公不睦,今日一见,才知你们兄弟情深啊!” 薛彻闻言额角一跳,只觉头痛欲裂。她连驸马都不叫了。 他尝试安抚李缨,“他粗人一个,哪里比得上公主知书识礼?公主很不必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李缨越发委屈,“你就是怕我把这件事告诉我阿兄,害怕你三哥受罚罢了!你和稀泥,拉偏架,你不是好人!” 薛彻也觉得委屈,“我三哥久随陛下,是陛下的心腹老人,他在陛下面前只怕比我得脸。只有我犯事他给我求情的,哪里有他犯事我给他求情的时候?我做什么担心他受罚?” 李缨听了心里一酸。是啊,薛钧是阿兄的肱骨之臣。在阿兄心里,薛钧大约比自己这个异母的妹妹要重要得多。就算她去宫里告状,只怕也伤不了薛钧,不过自取其辱罢了。 她从来都知道,公主固然尊贵,论重要性却比不上功臣。更别提宫里并不缺公主。阿耶有十九位公主,阿兄有二十一位公主,自己又算得了什么? 念及此处,李缨忽而涌起一股自怜自伤之情,提起裙角冲上马车。 薛彻骑着一匹通身乌黑的三花马,他勒紧缰绳,叫马儿牢牢靠在李缨的车窗前。 他抛却尊严同车上的王女搭话,问一问对方消气没有,可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马蹄哒哒,落在薛彻耳朵里,只觉得可憎可厌,心中不免埋怨薛钧害他夫妻失和。 直到李缨大步迈进郡公府的大门,薛彻才放大了声音问道:“你为什么生气?因为方才的冒犯吗?我替他向你赔罪好了。” 李缨抿着嘴,不理会他,只管闷头往前走。 薛彻自觉并无错处,这般做小伏低,李缨却丝毫不给他留面子,一时脸色有些难看。他停下了追逐李缨的脚步,立在原地,带着几分怒气唤她的名字。 “李缨!” 落在李缨耳朵里,便是癞蛤蟆呱呱乱叫 。直呼其名,可谓是莫大的羞辱。 李缨蓦地回首,怒目圆睁,朝薛彻发难,“将军如此无礼,欺压公主,全然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吗?” 跟着的二墨和四砚离得太近,骤然之间停不住脚步,险些一头碰在李缨怀里。两人死死箍住对方,几番闪身,这才稳住了身形。 见了这幅滑稽的画面,李缨和薛彻心中的怒火不知不觉散了几分。 薛彻质问的话在嘴边转了个圈,转而说道:“公主抛下臣独自前行,臣为了留住公主,冲动之下行此不敬之事,万望公主宽宥。” 李缨忽而觉得疲惫,无论是薛彻的无礼还是薛钧的无礼,薛彻都已经道过歉了。她再揪着不放,倒似是她不懂事了。 她又不是真的十五岁。 说到底,她拿薛彻和薛钧一点办法也没有。 念及此处,李缨心里泛起一阵腻味,“也罢。只是我乏了,驸马请便罢。” 说完不等薛彻回应,便转身离去。 薛彻本能察觉到了危险,不肯就此离开,只是不远不近地坠在李缨身后。 李缨深恨薛彻纠缠不清,盛怒之下反而去了弱气,起了争斗之心,越发快步流星向前走,想要甩开身后之人。 走了一会子,她回头一看,只见那薛彻不紧不慢跟在自己身后,脸不红气不喘,游刃有余。 反观自己,面色潮红,呼吸杂乱,狼狈不堪。 灰心丧气之余,又觉得自己幼稚,同武将比谁走路快,这不是班门弄斧吗? 好没意思。 她放慢了脚步,在长廊上歇息,左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右手捏着帕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薄汗。 薛彻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见李缨一副怯弱不胜的模样,心中阴郁消了大半,只是仍然沉着脸。 “前头风景不错,不如唤人传膳至此,我与公主同用。” 李缨抬眼望了一眼左手边的凉亭,正想说些什么,忽而觉得浑身上下麻麻的,没有一处安好。然而断然不肯在薛彻面前服软,她面上不动声色,暗暗咬牙,勉强忍受。 薛彻出身行伍,何等眼毒?他观李缨呼吸面色皆不对,便知对方身体有恙。但却拿不准病从何来,思虑半晌,以其身体为重,只好直接发问。 “公主可有不适?可要传府上医师给公主请平安脉?” 李缨讶然,抬眼审视了一番薛彻,自己已经极力掩藏了,不知对方是怎么知晓自己身体不适的。 哼,她偏不承认! “我身体无碍。” 薛彻更加疑惑了,他不明白李缨为什么说谎。 只是明白李缨正在气头上,不好拧着她的意思,转而说道:“不如我送公主回房歇息吧?” 李缨下意识想要反驳,可她还真累了,微微摇动的头颅瞬间僵硬。 可真叫她拉下脸让薛彻抱,她决计说不出口。 然而薛彻却谨记李缨的话,没有她的允许,绝不在人前待她亲昵。 5. 同床异梦 李缨望着薛彻睇来询问的双眼,说不出的羞恼,两颊绯红。 暗骂:笨死算了! 她忿忿地想:要不自己走回去算了? 可酸痛的身体不允许她做一个清高孤傲的公主。 思来想去,李缨将丝帕盖在自己脸上,朝薛彻略一仰头。 四砚见状,体察了李缨百转千回的性子,生怕薛彻不明白,令李缨难堪,连忙说:“公主想是累狠了,劳烦驸马抱公主回房歇息。” 薛彻得了指令,心下大宽,一手揽腰,一手托腿,将李缨抱进怀里,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新房,把李缨搁在美人塌上。 为了顾全李缨的面子,四砚将人拦在门外,只留他们夫妻二人叙话。 薛彻见李缨仍然以纱覆面,一动不动,便问:“你不嫌闷吗?” 李缨心绪颇为不宁。大约是侍女将她和薛彻的外衣放在一处熏香,方才她伏在薛彻胸口时,闻到了自己往日惯用的沉水香。薛彻抱了她一路,她的鼻尖至今还萦绕着沉水香的浓郁气味。 隔着丝帕,李缨瞧着薛彻隐隐约约的轮廓,忽而有些窘迫。 我这一番举动,落到他眼里是个什么样子? 纵使知晓薛彻瞧不见自己脸上的表情,可她还是觉得难为情。于是一言不发,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对着房外,意思是让薛彻离开。 这一下却令薛彻倍觉羞辱,心中怨怪李缨委实傲慢骄纵。他好话说尽,多番赔礼道歉,李缨的派头倒越发足了,比天子架子还大。 天子派他打仗,还得说几句勉励的话,事后也要恩赐功名利禄做酬劳。 李缨倒好,对自己横竖没有好脸色,话不同他说,连一个正眼也没有,这般呼来喝去,将他当作什么人了? 奴仆还是吃软饭的男人? 他一切的荣耀,可不是靠攀附皇室,更不靠女人的裙摆! 傲气上头,他再也没了耐心奉承公主,利索地转身离开,并不理会李缨。 听见薛彻离开的动静,李缨才把自己脸上的帕子取下来捏在手里。 她想:薛彻待我还算恭敬,在人前我和他自然是恩爱夫妻,阿兄便不会想着调解我们的夫妻关系,又有谁会嘲笑我呢?很该暂且忍一忍,在外头给薛彻几分颜面,混过新婚也便罢了。等回了公主府,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便用不着理会薛彻了。 李缨这头才消化了心头的怒火,预备同薛彻好生相处,遣人去请薛彻一道用午膳,谁料却得知了薛彻出外访友的消息。 “好你个薛彻,新婚不到第三天,竟扔下我一个人在府里,自己躲出去了。这要是传出去,别人指不定如何笑话我呢!” 她打定主意,要好好同薛彻理论一番,必得令薛彻知道他自个的错处,学会如何伺候公主。 却说薛彻负气离开郡公府,原来是去寻崔诩了。 他对着崔诩大发牢骚,“老崔,你出的什么狗屁主意?根本没用!你叫我在她面前装读书人,说什么投其所好。我按你说的做了,对着她低三下四,就差给她跪下了。可她还是眼高于顶,从来看不起我!” 崔诩看着眼前箕坐的薛彻,用羽扇盖住了自己的双眼。 啊,好生无礼的汉子! 丹阳长公主,你受委屈了! 幸好他有先见之明,只让下人奉上酒菜,不许他们近身伺候。否则,这话要是传出去,薛彻也许没事,他少不得受些皮肉之苦。 “你既然娶了公主,受些委屈也是正常的。在她面前,你是臣,不是夫。” 薛彻突然直起身子,愤愤不平,“又不是我想娶她。” 崔诩将羽扇竖起,狠狠敲在薛彻的手腕上,“木已成舟,难道你想反悔吗?” 薛彻仍旧怏怏不乐,眉眼写满了不服气。 崔诩拎起白釉葫芦执壶亲自为薛彻倒酒。 薛彻举起斟满酒的鹦鹉杯一饮而尽,怨气满满。 崔诩白了一眼薛彻,又替他斟了一杯酒,正要开口劝慰,却见薛彻一仰头又将酒倒进喉咙。 “哎哎哎,照你这个喝法,能尝出酒味吗?这可是我从崔家寻来的好酒,得细品,你也太糟蹋东西了!”崔诩顾不上维持儒雅的形象,连忙喝止薛彻。 “你们读书人就是麻烦。要不是早认识你小子,我非得揍你一顿。”见崔诩握着执壶不放,薛彻转而拿起一旁的鸬鹚杓往自己杯中舀酒。 一个咕噜,酒杯便又空了。 崔诩干脆连薛彻的酒杯一块儿抢走。 “差不多得了,这可是剑南烧春,我拢共就得了这一坛子。” 酒喝得太猛,几杯下肚,薛彻已然带有三分醉意。 见崔诩一副守财奴的姿态,他嗤笑不已,“再贵不过是酒,怎地如此小气?喝完了,我赔你就是了。” “说真的?”崔诩双眼发亮,而后陪笑道,“我哪里是舍不得酒,只是担心你醉醺醺回府,无意触怒公主罢了。” 薛彻双手撑着案桌,冷笑道:“她瞧不起我,难道我就非得瞧得起她吗?” 崔诩长叹一口气,“你即将而立方才成家,倘若夫妻失和,日子过得又有什么意思呢?” “兴许算命的说得对,我命中不该早娶,而立之年方遇良缘。如今不到而立,便是孽缘。”薛彻颇有些意兴阑珊。 他如何不期待同妻子琴瑟和鸣?只是这世间之事大多不如人愿,徒叹奈何。 “你是隐太子旧人,陛下将丹阳长公主赐婚给你,是为了重用你。爱才之心,可见一斑,你莫要左了性子。” 薛彻和丹阳之间是一场政治联姻,情爱不过是其间的点缀。 “哼!倘若果真对我心无芥蒂,何不将亲生女儿嫁给我,却是隔了一层的异母妹?”薛彻不以为意。 崔诩讶然失色,“你可是嫌弃丹阳长公主圣眷不浓?” 薛彻以手握拳,重重砸在案桌上,“你怎地这般想我?大丈夫应当驰骋疆场,立万世之功,封妻荫子。岂可指望妻子裙带提携?我根本不愿意娶宗室女或是什么世家女,我知晓她们瞧不起我。我原本打算寻一个普通人家 的女子,兴许不嫌弃我,愿意同我白头到老。” “呃,我还以为你对丹阳长公主颇为钟意。你们成婚时,你不是还替她出头吗?” 崔诩轻摇羽扇,心下大定。薛彻还是那个骄傲性子,没有变成蝇营狗苟小人。于是也有闲心好奇旁的。 “难道叫我眼看妻子受辱视而不见吗?我在外出生入死,就是为了薛家的体面尊严,就是为了无人敢欺我薛家!” 薛彻双目赤红,几句话杀气腾腾,气场全开。 崔诩嗟叹不已,原来是因为丹阳长公主成了薛家妇,薛彻护短的天性发作,才将她护在羽翼之下。 “天子赐婚,没有后路。她年纪小,还不知事。你好好待她,日久见人心,时日久了,她总能明白你的好。” 薛彻知道崔诩所言是肺腑之言,是无法更改的事实,于是颓然道:“子恒,我不会有第二个妻子了,对不对?” 崔诩愕然沉默,他从未见过这般灰心丧气的薛彻,任凭他舌灿莲花,竟然搜肠刮肚,无话可说。 思来想去,将收走的鹦鹉杯重新放在薛彻面前,陪他饮最后一杯酒。 明日是回门宴,薛彻该回武安郡公府了。 李缨等了薛彻一整个下午,从最初的斗志昂扬,渐渐只剩下恐慌,好似掉光了羽毛的斗鸡。 她害怕薛彻打定了主意不回来,留她一个人进宫去赴回门宴。 她不敢想自己要如何面对那些异样的眼光,不敢想真定会如何落井下石,奚落自己。 前院的地砖硬生生叫她压沉了一寸,任凭二墨和四砚如何劝说,她也无法安生坐下。 直到白亮亮的空气染上黑的颜色,薛彻才出现在李缨眼前。他一袭黑袍,高大威猛,昂首阔步正朝这边来。 郁结肺腑的浮躁和恐惧散了大半,李缨发觉自己的心慢慢回到了胸腔,头皮发麻的错觉也已消失不见。 她双眸发亮,迫不及待地上前两步,正想说些什么,忽而闻到一股酒味。 新婚之时,薛彻竟然独自出门喝闷酒!这个混账! 李缨猛地嘴角向下,将那些话咽了回去,转而说道:“驸马可知明日是回门宴?” “自然,明日我奉公主回宫。” 薛彻惊讶地望着李缨,他没想到李缨会在前院等他。此刻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他半句交代没有却消失了大半天,似乎不太妥当,李缨或许会担心他。 念及此处,薛彻既有些不安,又担忧李缨寻他的麻烦。 出乎意料的是,李缨并没有生气发作的意思,她反而笑着说:“那便好,驸马早些休息。” 只是那笑容不达眼底。 薛彻许久没有回神,半晌才是:“哦,好。公主也早些休息。” 李缨点点头,带着自己的人离开。 倏忽之间,伺候的人浩浩荡荡走了一大片,前院显得空旷不少。 薛彻连忙问郡公府的下人,发生了什么。这才知道,原来自他走后,李缨一直在前院等他,焦急万分,连口水都没喝。 6. 归宁姊妹 薛彻心中的不安越发深重。他原本以为那丹阳长公主骄纵任性,无礼还要搅三分。没想到今个确实是他不对,公主竟然如此宽容,实在令人汗颜。 让妻子受屈,岂是大丈夫所为?他断不能无动于衷,顾不得换衣裳,当即让下人引路去寻李缨赔罪。 薛彻步履匆匆,满心懊悔,见李缨在花厅的八仙桌前用晚膳,这才松了一口气。李缨面容沉静,看起来没什么怒气,倒是边上两个侍女张牙舞爪,嘀嘀咕咕说些什么,见自己来了,方才止住,退至李缨身后。 瞧薛彻不顺眼的又岂止二墨和四砚两人?满屋子人都在用愤怒的眼神瞪着薛彻,只是他并没有察觉罢了。 他全部的心神都在李缨一人身上。 相较于仆从过于外放的愤怒,李缨要平静得多。她只当薛彻不存在,连一个眼神也吝啬施舍,自顾自地夹了一块剔过刺的乳酿鱼享用。 显而易见,李缨不欢迎他的到来,薛彻一时有些踟蹰,不知是进是退。 念着自己有错在先,被李缨这样甩脸色,他忍住了没有掉头就走。 薛彻劝自己大度些,硬着头皮坐在李缨身旁,斟酌时机开口。 “公主不曾用午膳吗?” 丹阳斜了薛彻一眼,“我担忧驸马,食不下咽。驸马用过晚膳不曾?可要一道用些?” 薛彻脸色忽而有些凝重。 他当然是吃饱了才回来的。可若就此承认用过饭,好似显得他没有心肝。 丈夫在外吃饱喝足,徒留妻子一人在家,惊惧交加,不饮不食。 啊,好没有心肝的男人! 薛彻心底闪过一丝懊恼,头一次后悔自己行事冲动,授人以柄,在李缨面前失了底气。 然而事已至此,只好想法子补救。 他拿起另一双玉箸握在手中,预备陪李缨再吃一顿。 李缨却阴阳怪气地说:“啊,是我误了。驸马不顾新婚也要去见的人,自然是再重要不过的,怎么可能不留驸马用膳呢?想来驸马才用过山珍海味、水路飞禽,自然瞧不上家里的粗茶淡饭了。” 这就是不让他吃了。薛彻默默将玉箸放下。 他想:看来这一回,李缨真的生气了。 该怎么办才好呢? 完全没有头绪啊! “家里”,他很欢喜李缨这样说。 薛彻这一副沉思的模样,落在外人眼里,便是他因李缨的话极为不悦。 他出身行伍,天生带着三分杀气,此刻眉头紧锁,更是让人心惊胆寒,不可直视。其怨气浓郁,宛如利剑出鞘,随时预备杀人性命。 丹阳的仆从侍女原本还对薛彻怒目而视,被其气势所摄,渐渐移开了目光,二墨和四砚离得近甚至开始发抖。 众人又看向公主,见李缨仍旧面不改色吃饭,半点儿不受影响。 不由得感叹道:还是公主胆子大! 他们暗自揣测,难道薛彻不是过来告罪求公主原谅,反而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李缨也是如此猜想。她心中埋怨薛彻委实傲慢无礼,分明是他有错在先,不思反省也就罢了,竟然还敢还跑来给自己脸色看! 阿兄怎么把她嫁给这样的人? 忽而又有几分后悔,她反复告诉自己忍过新婚第一个月就好,为什么老是控制不住脾气? 就装一个月也受不了吗? 哼,都怪薛彻太气人了! “驸马还有旁的事吗?” “我等你一起。”薛彻知道李缨在赶他走,可他不想走。 “我一会儿还须瞧一瞧她们准备的回门礼,倒怕打扰驸马,回头宿在后院就是。驸马今日劳累了,先去前院休息罢,很不必等我。” 李缨脸上挂着浅笑,随口打发薛彻。 哼,薛彻惯会惹我生气,我才不要召幸他! 薛彻心中不舍,可李缨这话说得体贴入微,他不知该如何招架,只好迈着沉重的脚步,独自去前院洗漱歇息。 经过拐角,透过还未开花的木槿树的枝桠,薛彻不着痕迹地回头窥了一眼李缨,她用完了正餐,正在吃甜点。自己的离开好似没有在她心中留下任何波澜,还不如她手中的那盏酪樱桃。 薛彻的心忽而有些酸涩。 呼吸之间,薛彻的身影消失在浓郁夜色下,又或许融进了朦胧月纱之中。 总之,二墨和四砚等人齐齐松了一口气,继续方才对薛彻的讨伐。 “公主这般好性,只怕纵得驸马越发无礼。” “公主受了委屈,明日进宫定然要向宫里告状才是!” 丹阳摇摇头,否定了侍女的主意。 新婚跑出去喝酒,这算什么罪过? 她要是真拿这个当把柄请阿兄做主,阿兄只怕要觉得她不懂事了。 薛彻也会觉得她莫名其妙。 她还需要薛彻配合演恩爱夫妻,洗清名声,不好得罪他太深。 今个这一遭她才明白,这事儿得两个人都有心才行,要不容易露馅儿。 她得防着薛彻尥蹶子,少不得敷衍他一二。一昧的吵闹只怕不能成事,必要时得哄哄他。 两人心里藏着不同的事儿,竟然都不得好眠。 心思各异却殊途同归,李缨和薛彻在回门宴上,像极了一对儿黏糊的新婚夫妻。 拜谒天子和祭拜祖先时,李缨穿着和大婚时一样褕翟,那是青底织锦的大袖礼服,九行五彩摇翟纹,华贵无比,却沉重不堪。再加上头上的九树花钗以及玉佩、大绶等配饰,倘若没人搀扶,李缨半步也走不动。 薛彻身着绛纱大袖公服,头顶进贤三梁冠,还能在侍女顾不上的时候,记得扶李缨一把。 在所有人眼中,这便是驸马心思细腻、极为爱重公主的表现了。 待宴饮时,便是另一套装扮,需要换上钿钗礼衣。 李缨一袭绯红窄袖大摆齐腰裙,端得是娇艳妩媚、雍容尔雅。她自觉轻快不少,也恢复了几成精力。抬眼望去,薛彻一袭紫色圆领袍,腰间玉带、金鱼袋,威严是有了,可到底不够风流俊秀。 同其他驸马一比,便显得有些粗犷。 李缨觉得丢人,眼眸中隐隐有泪光闪现。 这一点异样落在了南昌长公主李珩眼里。 她知晓李缨对这 桩婚事有多么不满意,李缨一出现,她便死死盯着对方,怕她这几天过得不好。 见她露郁色,心中不由得焦急万分。 因是正宴,不好随意走动。她只好不着痕迹地朝李缨摇头。 天子赐婚,你在归宁宴上垂泪,这不是摆明了对天子不满吗? 李缨瞧见了十年前的李珩,越发忍不住眼泪。 她好想她。 前世,她和薛彻闹得难堪,惹得宫里不喜,只有这个姊姊不怕被她连累,常常来公主府探望她,开导她。 记忆中,李珩便是用这样关切的目光凝视自己,眉目间覆压着吹不散的忧愁。后来自己自暴自弃,李珩不知道有多心痛。 要不是场合不对,李缨真想扑进对方的怀里,痛哭一场。 可她只能眨眨眼,将眼泪咽回去,扮演一个羞涩喜悦的新婚女子。 午后,女眷聚在一处说话,李缨少不得抿着笑,承受长辈和同辈一轮一轮的打趣。 花花轿子人抬人,真假不论,这当口大家都说好听的话。 “郎君大些好,知道疼人,你往后就知道了。” “还是阿兄眼光好,替十五妹寻了一位大英雄。” “十五阿姑,我方才看得真真的,姑父舍不得走,瞧了你好几眼呢。” 偏偏就有那等没眼色的,专门给人难堪。 “薛驸马是舍不得十五妹,还是怕十五妹诉苦呀?”真定长公主李淑意味不明地问。 李珩赶在李缨前头开口,“十三妹说笑了,十五妹才成婚,能有什么烦心事?” 有人帮着打圆场,“想必是烦心驸马不日就要去衙门理事,不能时时在旁陪伴吧?” “十五妹,你可不能舍不得!” 李缨忍了又忍,笑着说:“国事为重,丹阳怎会做小儿女姿态?” 李淑轻笑了一声,“那可未必。十五妹,你不愿意嫁给薛驸马,日夜啼哭,打量着谁不知道吗?这宫里可没有秘密。” “这事儿我倒是从来没听过,想是十三妹听差了。宫人乱嚼舌根子也是有的。” 韦贵妃率先开口否定,其余后妃纷纷跟上,只说不知道。 真定和丹阳自小不睦,原以为她俩只是性格不合,没想到近乎成了仇敌! 老天,丹阳长公主不愿意嫁给薛彻,这事儿谁不知道? 可婚约是天子亲自定下的,谁敢有意见,那不是找死吗? 丹阳日夜啼哭的事儿倘若从后宫流传出去,引得旁人议论,伤的是皇家的颜面。一旦闹大,难保天子不会怪罪后宫之人。 首当其冲的便是韦贵妃,她可是管着后宫。 李淑不明白这些人的思量,她满心疑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包庇李缨,睁着眼睛说瞎话。 怨望,多好的罪名呀,阿兄不会放过李缨的! 李缨看着李淑拙劣的计谋和浅显的心思,忽而觉得好笑。自己前世怎么竟然同这样一个蠢丫头斗得有来有往? 难道我也蠢吗? “十三姐,我不过是出嫁前有些舍不得诸位娘娘和妹妹们,你何以如此揣测我?” 7. 幼稚赌约 韦贵妃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我说十五妹怎么瘦了,原以为是苦夏,没想到竟然是舍不得亲人的缘故。难怪那时十妹常常入宫,想来便是为了开解十五妹。十五妹,你思念亲人合该说出来,怎么竟一个人闷在心里呢?往后可不能如此了。” 李珩也说:“我出嫁前也是如此,满怀不舍。十五妹莫要伤心,总归离得不远,常常团聚就是了。过几天便是朔日,咱们姊妹按例要来宫中请安,便又能相见了。” “虽则出嫁,可大家还是一处说笑。从前是我误了,现在想想,倒觉得有几分荒唐可笑。”李缨做出难为情的神态。 看着李缨这副巧言令色的样子,李淑气了个半死。 她暗骂:李缨从前掐尖要强就够讨人厌了,却好歹也是血性之人,一是一二是二,有几分骨气。如今不知从哪里学来些矫情自饰,竟然装可怜博同情,用这种下作手段! “十五妹变得可真够快的。”李淑还欲说些什么,见无人附和自己,也只好作罢。 此后的闲谈李淑表现得心不在焉,她不相信才过了三天,李缨就看上了曾经百般嫌弃的驸马。李缨不是最爱附庸风雅,喜欢那些清俊儒雅的世家子弟吗?如今对着一个身上带着血味的莽夫,也能吃下饭,安心夫唱妇随了? 当年自己嫁进博陵崔家,李缨嫉妒得发狂,好长一段时间在自己面前抬不起头。 短时间内,一个人绝不可能变化如此大。 只有一种可能,李缨在撒谎,她在掩饰对婚姻的不满。 想到这里,李淑才终于勾起嘴角,重燃斗志望向李缨。 此时,闲谈也到了尾声,李缨的归宁就要结束了,众人各自离开不提。 李淑领着侍女挡在了李缨和李珩前面。 旁人还以为她要寻李缨的麻烦,正想阻止,却听得李淑笑着说:“方才是我误会了十五妹,十五妹可不能记仇。” 哦,原来是去和好的。 就说宫里没有蠢人! 众人这才放心离去。 李缨脸上的防备转化成了恰到好处的热情,“十三姊言重了。” “近来,驸马有意效仿永和年间的兰亭雅集,召开诗会。到时我给十五妹下帖子,十五妹和薛驸马务必出席呀!” 李淑眼中都是挑衅和奚落,李缨如何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不就是嘲笑她的驸马没读过书吗? 哼! “十五妹才新婚,诸事繁杂,怕是不一定有空。”李珩怕李缨受不得激,无端生出是非,替她推辞。 李缨和李淑针尖对麦芒,李珩很习惯护着亲近的妹妹。 “十五妹还没说什么呢?十姊就知道十五妹不得空了么?” 相比李缨,李淑更瞧不上李珩,惯会装好人,实则小人一个。李缨八成就是被李珩带坏了,才学得这么虚伪! “十姊不过是心疼我罢了,十三姊怎么不明白呢?你也嫁过人,新婚最是忙乱,难道你都忘了不曾?” 她才不要去看李淑炫耀! “我不过是是念着方才十五妹说舍不得姊妹们,这才想和十五妹多见几面。既然十五妹说没空,也便罢了,总归过几天便是进宫请安的日子,到时自然能够相见。”李淑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目露怀念,“说起新婚,倒叫我想起从前和驸马的往事来。每当我进宫请安,驸马都会接我回家。我怕耽误朝政,又见姊妹们都不曾劳动驸马来接,多番推辞,驸马这才罢了。” 李缨有不好的预感,正想请辞,却听得李淑说:“哎,十五妹和薛驸马如此恩爱,想必你进宫请安之际,薛驸马也会来接你吧?” 话说到最后,李淑脸上的笑越发灿烂。 李缨能说不吗?当然不能。不管薛彻会不会来接她,她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 总归,她不能对着李淑认输服软。 “驸马自然心疼我。只是我也心疼驸马,朔日他要上朝,要理事,叫我如何舍得驸马奔波呢?” 她担心薛彻不肯配合,不敢把话说死。 李淑眼骨碌一转,“这可不巧,我家驸马说接我的时间还是有的。我原以为十五妹和薛驸马正值新婚,薛驸马必然会来接十五妹。我家驸马也就不打眼了。没想到薛驸马不得空……也罢,我还是不让我家驸马来接我为好,免得伤了姊妹们的夫妻之情。单我有驸马来接算什么?” “我驸马那日必然会出现,到时便能同崔驸马做个伴了。”李缨残存的理智被李淑几句话挑拨,消散得一干二净。 “那再好不过了!”李淑不相信李缨能放下身段屈尊薛彻,也不相信薛彻能容忍一个处处瞧不起他的妻子。 话已经说出口,没有更改的余地。李珩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作死。 李淑带着必胜的把握,高傲地昂着头,施施然离开,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李缨差点儿跳起来,“你看她,一天天不知道狂什么?分明是我归宁,她打扮得花枝招展,不就是想抢我的风头吗?可惜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我比她好看一千倍一万倍!” 李珩拉了一把李缨,哭笑不得,“都成婚了,怎么还跟孩子似的?” “都怪真定太气人了!”李缨也有些后悔。 “你早知道她是什么性子,又何必同她较真呢?”傻得可爱。 “她想看我笑话,我偏不让她如愿。”不蒸馒头争口气啊! “你可有把握说服薛驸马?”李珩关切地问。 这个她还真没有把握。可话已经撂出去了,无论如何总要办成。 “应该吧。”她不想让李珩担心,硬着头皮含糊应承。 这件事压在李缨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但她本身不是个深沉的性子,故而一见到薛彻就吐露出来。 “朔日我要进宫请安,驸马可否来接我一道回家呢?” 薛彻不是很愿意,婚假结束了,他得回上朝上衙。 特意请假只为接妻子回家,难免被人笑话夫纲不振。 “好。”他还是答应了,为了向李缨赔罪。 薛彻答应得痛快,这可让李缨喜出望外。 她知道,她和薛彻并没有什么夫妻情意,贸贸然提出让薛彻接自 己回家,很大可能会被拒绝。 没想到薛彻为人这般仗义,她也得投桃报李才是。 说干就干,从宫里回来之后,李缨便对薛彻笑脸相迎。 薛彻感知到了李缨态度的变化,虽不知道为什么,可他很能打蛇随棍上。 两人一道用过晚膳后,薛彻半句不提离开的事,好似前几天的争吵从来没发生过。 “我先去洗漱?”而后不待李缨回答,便自顾自地往净室去。 李缨什么也没说。 当夜,薛彻便能重新抱着李缨入睡,温香软玉在怀,难免心猿意马。 月光有些暗淡,室内唯有红烛摇曳,薛彻看不真切李缨的面容,却感觉到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他伸出右手试探地盖在李缨的左手上,李缨没有抽回她的手,他感受到了无声地默许。 两颗心一齐砰砰,薛彻掀开自己身上的锦被,一个翻滚钻进了李缨的被窝,将她举起,坐在自己腰腹之上。 他喜欢这个动作。借着忽隐忽现的月光,他能瞧见李缨素净的脸和乌黑的头发,以及在黑暗中被放大的欢悦。 如此,即便李缨不肯叫出声来,他也明白她是情愿的。 虽然李缨早早喊累,不够尽兴,薛彻心中却很欢喜,淡淡的幸福萦绕着他。 清洗过后,他将李缨搂进怀里,嗅着她身上的馨香入睡,那种幸福感越发强烈了。 我为什么要同她斗气,以致不能抱着她入睡呢? 第二天一早,薛彻起床上衙。 尽管他轻手轻脚地起床,可李缨还是被吵醒了。 她躺在戏水鸳鸯的薄被里,发丝散乱、睡眼惺忪,露出的半截肩膀还留着薛彻昨夜吻过的痕迹。 “你要走了吗?” 这话里好似带着勾子,薛彻停下挂玉佩的动作,单膝下跪,靠在床边,替李缨掖了掖被子,而后眷恋不舍地摩挲她的秀发。 “还早呢。” 李缨的意识还没苏醒,听薛彻这般说了,便又昏昏沉沉睡去。 薛彻笑着摇了摇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难怪旁人都说,温柔乡英雄冢。 上衙第一天,薛彻无时无刻不想李缨,一朵花,一只蝴蝶,也会引起他的相思之情。 好在旁人体谅他新婚,不在意他频繁的出神行为。 只是不免暗暗议论,原来薛将军这样的人也会有铁树开花的一天啊。 婚姻,真改变人呐! 旁人顾忌薛彻往日的威严,不敢当面打趣,崔诩就没有这个担忧了。 “前天你不是还说公主如何如何吗?怎么今日好似换了一个人?这就和好了?” 薛彻板着脸,“你胡说什么?我与公主何曾有过不豫?” 见好友翻脸不认,崔诩在心中痛骂这厮。 幸好薛彻抱怨丹阳长公主的时候,他没有附和,不然就薛彻这重色轻友的货色,指不定哪天就把他出卖了。 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他果然不该搀和进去! 他下次再心疼薛彻,他就是狗! 8. 伤人的话 随口敷衍将崔诩打发走,薛彻归心似箭,准时下衙归家。 他心中满怀期待:不知道她会不会挂念我呢? 一进正院,迎接他的是带着急切喜悦的李缨。 见妻子朝自己飞奔而来,薛彻下意识张开怀抱,好及时将妻子搂进怀里。 可李缨的目的地却不是薛彻的怀抱,她稳稳地立在薛彻五步之外,带着些许抱怨道:“你终于回来了!” 薛彻的心软得不像话,他若无其事将手放下,重重颔首,怜惜道:“我回来了。等了很久吗?” 李缨略微侧过身子,招呼薛彻,“莫要耽误时间了,快些过来试尺寸、挑衣裳。” 薛彻瞧见了李缨身后的一群年轻媳妇,笑着问:“你要给我做衣裳吗?不必费心,我衣裳够穿。倒是你,可以多做些衣裙。库里有许多宫里赏的料子,你直接唤管家翻出来挑就是了。” 嘴上虽然拒绝,身体却很诚实,薛彻跟在李缨身后,亦步亦趋。 李缨一声令下,这些绣女缝婢便带着她们的副手为薛彻脱下外衣,又拿起白天裁好的新料子在薛彻身上比对。 “过几日不是朔日吗?既然你要去接我,自然得好生打扮一番。反正是私下见面,不必穿礼服。我见你素日爱穿颜色重的外袍,衬得有些老气了。我便想着给你做两身天蓝色、青绿色的圆领袍并深衣,方便你见客。朔日上身的衣裳,现做赶不及,我挑了几件成衣,让她们按你的尺寸改一改。你瞧这纹样可还满意?我的眼光不坏吧?” 李缨自顾自地说自己的盘算,全然没看见薛彻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 “我以为公主挂念我,才给我做衣裳。原来公主是担忧我那日丢了你的颜面!” 薛彻眼中的温情脉脉全数消失不见,他真蠢,这公主话里话外都嫌弃他,他竟然还对公主有什么指望?实在愚不可及! 李缨眼睛瞪得溜圆,平白增添许多无辜气息,她不明白薛彻在恼些什么? 难道薛彻灰头土脸地出场,他自己便不觉得丢人吗?他便觉得那样的自己很好吗?品味真是没救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薛彻咬紧牙关,不许自己心软,“公主既然觉得臣……有损颜面,何必非要臣去宫门外迎接呢?莫不是为了羞辱臣?” 李缨怒气上头,“武安郡公好大的威风!我一片好心,为你操持衣物,你却这样疾言厉色,嫌弃我管多了?你满京城打听打听,哪家郎君的衣裳鞋袜不是家里的娘子说了算,偏你们薛家不一样吗?好,我是不管了你,你去找别人吧!” 说完便要拂袖离开。 薛彻一把抓住了李缨的胳膊,李缨怒气未消,拼命甩开,对薛彻避之不及。 “别碰我!” 薛彻怕伤着李缨,不敢用力,只好放手。 他不明白,为什么分明是李缨嫌弃他,怎么反过头来,却是他的错了?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吗? 他捻了捻手指,不知道该怎么办。 绣女和缝婢等人早就缩起脖子,极力降低存在感,免得被风暴殃及。 二墨和四砚却不能视而不见,她们捏了捏彼此的手臂,站出来打圆场。 四砚对着薛彻福身,“驸马实在误会了公主的心意。公主自个都没有做衣裳,却念着给驸马做衣裳,这不正是爱重驸马的缘故吗?” 二墨也说:“总归衣裳穿在驸马身上,得利的也是驸马。” 这台阶铺得不够合心意,薛彻没吭声。只是瞧了一眼脸绷得紧紧的李缨,为了息事宁人,他随手指了一件衣裳,“就它吧。” 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薛彻委屈极了,可着实不善言辞,又不好发作,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李缨对着绣女和缝婢说:“驸马既然挑好了衣裳,你们便赶紧下去准备罢,莫要误了时辰。” 众人连忙应了,快手快脚收拾东西,预备离开。 李缨格外嘱咐了一句,“今天的事儿不许说出去!” 这些人齐齐点头。 其实她们哪里敢说出去呢?她们是宫里拨给公主府的人,专门给李缨做衣裳的,荣辱祸福都系于李缨一身,自然不会乱说。 薛彻心里扎了根刺,见人都走了,也不欲多待。 李缨却说:“马也换了吧。那日不要骑三花马,我有几匹照夜玉狮子,你……” 薛彻脸色大变,“你瞧不起我也便罢了,做什么牵连一匹马?黑风跟随我多年,战场上数次救我性命,你怎能如此待它?” “我做什么了?是打它了还是杀它了?”李缨矢口否认,觉得薛彻的指责荒谬绝伦。 “你是没打它也没杀它,却比打它杀它还要过分,你瞧不起它!你瞧不起一匹英勇善战的马!” “你既然这般尊重它,就把它好好养在马厩里好了,为什么非要把它骑出去?就算你与黑风投契,只一日不骑它也离不开吗?这么难舍难分,你干脆去马厩里陪它好了!” 薛彻双目赤红,“你知道什么?‘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黑风久居战场,威风凛凛,是铁骨铮铮的战士,怎能困于马厩,不得施展本领?” 李缨不明白薛彻为什么愤怒,也不明白薛彻为什么分明很宝贵黑风,却希望它战死沙场? 比这些都还要让她感到奇怪的是,薛彻的文化水平怎么突然提升了? “你对伏波将军倒是推崇备至。” 薛彻冷笑一声,却不说话。 李缨被这样无言的嘲讽刺激到了,理智出走,“伏波将军的身后事极为潦草,你也想步他的后尘吗?他不入云台二十八将,你也进不了凌烟阁!” 反正她没说错,薛彻傻乎乎跟着太子造反,自己死了也就罢了,还连累了家人,拿什么跟伏波将军比? 薛彻被戳到了痛处,只是一昧嘴硬道:“我跟随陛下时日短,自然比不上……” “你三哥跟随我阿兄时日倒长,怎么也评不上凌烟阁功臣?”李缨顾不得礼节,连忙打断。 “那些都是前辈,我们兄弟自然敬重。世殊事异 ,陛下亲口说过,我是当世名将,你怎敢如此小瞧我?”薛彻心头的怒火就像热浪,滚滚而来,掀起万丈狂澜。 “哼!好了不起吗?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英雄凋零,这才把你显出来了,你不思惭愧也就罢了。反倒自鸣得意,以为天下无敌了吗?” “我替朝廷出生入死,没想到在公主心中竟然如此一文不值?公主在深宫中长大,也知兵吗?也配谈国事吗?” 李缨怒目而视,攥紧了拳头,“你配,你当然配了。成日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不还是输给我阿兄了吗?武德四年,你和你三哥被刘黑闼俘虏,全靠我阿兄打败刘黑闼才救了你们兄弟性命,还说什么出生入死,岂不可笑?” 她自然不曾格外关注薛彻。只是身为皇室中人,熟知天子的功绩往事是基本生存技能,否则拍马屁也拍不对地方。 薛彻也攥紧了拳头,天子再能打,也不可能御驾亲征了,不还得仰仗他们这些臣子吗? 可他忍下了屈辱。 他不敢当众说天子的坏话,相反,还得表忠心。 “陛下救了我们兄弟,恩情似海,我和三哥日夜想着报答万一。我是武将,故而念着马革裹尸,为朝廷、为陛下,有死而已。” 听着薛彻这样正经的言论,李缨的头脑也恢复了几分冷静。 妈呀,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薛彻真是害人精! “你知道就好。” 薛彻又说:“公主不通政事,不明白男子的雄心壮志,也不懂为臣之道,我不与公主一般见识。只要陛下明白我的忠心,我的血就不算白流。” 撂下这句话,他推门离开,只留给李缨一个背影。 李缨立在原地,气得发抖,吵架她竟然输给了薛彻。 那个武夫,拢共没念过两本书,竟然打败了她。 世上还有比这更丢脸的事吗? 李缨思来想去,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一整夜没睡,光想着如何报复薛彻去了。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侍女冲到了薛彻住的前院,预备同薛彻理论。 哪成想,却扑了个空。 原来薛彻也气得一夜没睡,不愿在家呆着,索性早些去衙门。 李缨恨屋及乌,怎么瞧薛彻的下人怎么不顺眼,将她们全赶走了。 下人畏惧公主之威,不敢多言,老老实实退到院子外头。 李缨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看着满屋子装潢发狠,对着侍女说:“给我把这儿砸了。” 二墨和四砚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劝阻。 “使不得,今个砸了院子,明个只怕满天下就都知道了!小不忍则乱大谋。” “是啊,公主且忍忍。前院被砸了,驸马只能回后院了,岂不是又要惹公主不喜?” 李缨如何不知道这些道理,可她就是生气。忍忍忍,忍到哪一天算完? 为了好的封地,为了好的郎君,为了脸面尊严,从小到大,哪一天没有忍? 可结局不还是这样吗? 可见忍是没有用处的。 9. 矛盾升级 “吾乃先帝之女、当今之妹,任凭驸马羞辱而不置一词,皇家尊严何存?” 都上升到皇家尊严了,二墨和四砚等人便不敢再劝。 终于无人阻挡,李缨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冲进薛彻的内舍。她环顾四周,径直拿起金匣里的剪刀,亲手将薛彻那些讨人厌的衣服全部铰碎。 他不是不喜欢自己给他做的衣裳吗? 这下子看他穿什么! 巡视满地碎布,李缨心头的郁气方才略略抒发,露出笑容,恨不得痛饮三百杯。 二墨和四砚双眼呆滞,满脸写着天塌了。 公主公然给驸马难堪,即便驸马愿意忍让,宫里也不会饶过公主。她们这些下人没能劝住公主,更是难逃一劫。 李缨看着满屋子人脸上死气沉沉,又不免觉得悲哀。 这口气是发出来了,可后果呢? 以长公主之尊,得罪薛彻也不能全身而退。 寻常夫妻吵架,摔碗摔盆半点不用顾忌,大打出手的也不在少数。 怎么轮到皇家,连愤怒也要节制? 嫁一个有权势的郎君,当真麻烦。 该想想如何善后了。 李缨脸色阴晴不定,坐在八仙桌旁沉思。半晌,她吐出一口浊气,让二墨和四砚将前院伺候的下人传进来。 二墨和四砚断定此事不能善了,迈着沉重的步伐去了,心中不免揣测:难道公主想叫那些人闭嘴吗?可那都是郡公府的人,怎么可能老实听命呢?必然会暗中说与驸马知道,届时驸马又岂能容忍? 不论多么忐忑,两人面上保持住了三分倨傲,端着皇家气势。 “长公主殿下召尔等觐见,且随我来。” 这些人被李缨赶走,又见她一脸怒气冲冲,当即明白定然是驸马和公主闹了别扭,公主是来寻仇的。 可听到现在,也没听见里头有什么动静,又闻公主召见,不由得惶惶不安。 丹阳长公主不砸东西,改砸人了吗?不会把火撒到她们这些下人身上吧? 不要啊,冤枉啊! 李缨却不知道这些人的心声,她的脸上带着三分笑意,之前的疾言厉色好似从未发生过。 “驸马的衣裳旧了,我寻了人重做了一批。驸马嫌弃旧衣物碍眼,说丢了就是。我倒觉着可惜了,念你们用心伺候,多少有些功劳,不如赏了你们。” 前院伺候的人纷纷瞪大了双眼,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惊喜心神不宁,一个个鸦雀无声,仿佛被李缨下了定身术。 李缨轻笑了一声,“怎么,你们竟还嫌弃不成?” 二墨柳眉倒竖,呵斥道:“大胆!” 前院领头的唤作莲娘,见李缨责怪,忙低头敛目请罪道:“婢子们不敢。” 对于薛彻和李缨吵架的内情,莲娘知晓一二。因此明白李缨将薛彻的衣裳赏给下人,必然没有同薛彻商量过。 这头她们接了李缨的赏赐,回头薛彻问起衣料,又当如何回话? 恐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莲娘不得不壮着胆子回话:“启禀长公主殿下,驸马身份尊贵,所用衣料无不奢华。公主慈心赐衣,婢子们欢呼喜悦,深念大恩。只是,按律婢子们穿不得这样好的东西,不敢僭越。” 李缨闻言打量了莲娘一番,暗叹:这倒是个聪明人,口角清楚。 “这却不必忧心,我早有准备。我已将衣裳裁剪完毕,到你们手里不过是些碎布条。你们拿去换钱也好,送人也罢,总归不算僭越。” 这时候,李缨吩咐人煮的茶也好了,她端起琉璃杯,呷了一口,心想:十姊送来的洪州白露,果然清香扑鼻。 莲娘两眼发直,一身冷汗。 什么叫“已将衣裳裁剪完毕”?你把郡公的衣服都铰碎了吗? 丹阳长公主,你的脾气也太大了吧! 完了完了,我办事不力,没看好院子,这下怎么跟郡公交代啊? 没听见回应,李缨放下琉璃杯,扫视薛彻的侍女,冷笑道:“怕什么?总归衣裳也碎了,丢了可惜,不如给了你们。倘若驸马有话说,便让他来寻我就是了。四砚,将驸马更换下来的衣裳给她们分了。” 四砚领命,点了几个婆子进屋搬碎布条,搁在院子里,亲手分发给莲娘等人。 一时之间,院子里竟喜气洋洋,众人盘算着这些珍贵的衣料能换多少银子。 青奴对怀中碎布上栩栩如生的花鸟爱不释手,见莲娘愁眉苦脸,便问:“阿姊怎么瞧着不高兴?可是得少了料子?” 莲娘长叹了一口气,“郡公要是知道了,必然生气。我只怕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青奴瞧了一眼上座八风不动的李缨,劝道:“郡公和公主斗气,阿姊又能如何呢?横竖料子发到我们手里了,郡公肯定不好意思要回去。说来公主可真大方,这可是实打实的银子!” 莲娘心里为薛彻和李缨斗气烦恼,嘴里还得夸李缨心善,怜惜下人。 可不是吗,分到料子的仆人,没有一个不夸李缨的。就是没分到的,也说李缨的好话,期盼着下一次有自己的份。 至于李缨打上前院闹事,剪薛彻的衣裳等等,根本没听过好不好。 满院子人都在笑,李缨却郁结五内,只觉得一片冰凉。 这些人好打发,薛彻那头怎么办?他可不是用钱能够收买的。 她心中明白,薛彻不会再同她做恩爱夫妻了,被人嘲笑议论的宿命无法更改。 她还是走上了上辈子的老路。 可她绝不愿意屈心侍奉薛彻,她已经忍够了。倘若薛彻不满,只管找来好了。 大不了夫妻失和,他又不会对自己动手! 她没有力气再说什么,沉默着带着二墨四砚等人离开。 不出所料,薛彻知道今日种种后,果然怒不可遏。 他心中不快,在衙门呆到天黑才回来,对仆人眉宇间流露出捡到钱的窃喜也视而不见。 唤人为自己更衣时,他这才发觉橱柜里尽是李缨所裁新衣,自己先前的旧衣物神奇地不翼而飞。 薛彻怒了,“这些是什么?我的衣服呢?怎么就剩下官袍了?” 莲娘低着 头,将来龙去脉如实道来。 “……午后,公主派人将新置办的几件衣物送来了,让郡公这几日更换。余下的,还在加急赶制。” 薛彻一听便怒了,这王女分明是担心自己穿不合她心意的衣裳去接她,竟然打着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把自己的衣裳毁坏赏人。实在巧言令色、骄纵无礼、十足虚伪! 他怒目圆睁,被一柜子“仙气飘飘”的衣裳气得发抖,他宁死也不会穿李缨做的文人袍! 李缨把他的衣裳弄没了,必得找对方要一个说法才是! 念及此处,他利索地穿上脱了一半的官服,闷头往后院去,步履匆匆,下人都跟不上。 他高大威武,又挟着雷霆之怒,后院守门的婆子们远远便瞧见了,哆哆嗦嗦地行礼,却不敢阻拦。 薛彻有意以快打快,令李缨措手不及,便不许婆子们通传引路,怕她们通风报信。 婆子们低头应了,守在门前不敢擅动。她们是郡公府的人,自然以薛彻的命令为先。 薛彻脚步不停,迈进竹林,沿着小石子路往李缨处去。 隔着竹林,他听见一群女子的嬉戏声,心中那团火越烧越烈。 好哇,李缨这个悍妇,做下这等事还有闲心领着侍女取乐,实在欺人太甚! 他抬眼望向远方,小路尽头一片光亮,几个侍女挡在李缨身前说笑。 虽然只是背影,但也能从她们的笑声中推断出,李缨想必是极为高兴的! 薛彻正想大喝一声,朝李缨发难。 这时二墨侧了身子,指着桌子上的瓜果茶点说了一声,“公主好歹用一些,伤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借着这个空隙,薛彻终于瞧见了李缨的正脸。 可令他始料未及的是,李缨的脸上半分笑容也没有。 相反,她眉头拢着一股忧愁,脸颊上残留两行清泪,低头垂目,对侍女的话充耳不闻。 电光石火之间,薛彻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他本能地躲藏在一旁的竹子里,不敢让李缨发现。 他疑心自己看错了,谨慎地探头又偷窥了一眼。 不是错觉。 她真的在哭。 她不应该高兴吗? 为什么哭? 是因为铰碎了我的衣服,怕我找麻烦吗? 不就是一点儿衣服么,没了就没了呗,我哪里就那么小气,她有什么好怕的? 还吓哭了。 公主就是麻烦。 薛彻心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只是装着怒气的口袋好像破了一个大洞,他忘了自己是来要说法的。 四砚见李缨仍旧默默垂泪,拿了帕子轻柔地替她擦泪,劝道:“公主可不能再哭了,明儿起来眼睛肿了,可怎么见人呢?旁人也就罢了,真定长公主见了,必要问的。” 听到真定的名字,李缨这才开口,赌气道:“就是眼睛没事,真定也少不了难听的话,明儿替我称病好了,我才不去!” 四砚又说:“公主可不能孩子气,才新婚,不好称病的。” 10. 月下流泪 李缨泪盈于睫,侧过脸单手托腮,抿嘴道:“总归薛彻不会去接我了,丢人是免不了的,我还在乎什么名声呢?总归是一样的。” 二墨上前一步,对着李缨的正脸又说:“公主天生丽质,明儿婢子为公主梳一个新奇的发型,公主必然艳冠群芳,将真定长公主比下去!” “公主的蔻丹颜色有些淡了,今夜用凤仙花和石榴花捣碎包指甲,明儿必然好看!” 李缨却只是摇摇头,愁眉不展。 她从小和李淑攀比,发型妆容、衣衫首饰,早就比了无数回,双方各擅胜场,叫人提不起兴趣。 长大后,比宠爱比封地,如今开始比郎君。 纵使她盛装出席胜过李淑又如何呢? 她与薛彻夫妻失和即将成为事实,用不了几天便会天下皆知,到时必将迎来数不清的嘲笑。 她自顾不暇,又有谁会关心明日她胜过李淑呢? “我和薛彻成亲不过几天,倒像是一辈子那么漫长,不知吵了多少架,哭过多少回。早知如此,宁愿短折而死,便不必出嫁,倒落个清净!” 此言一出,侍女跪了一地,霎那间哭声震天。 “公主千岁!” 李缨自嘲一笑,“真要活到一千岁,只怕眼泪都哭干了。” 侍女脸上满是凄惶无助,只是一昧地摇头。 四砚眼中含泪,目光却格外坚定,“不管公主去哪儿,必得带着婢子才是!” 李缨只觉好笑,“我去阴曹地府,你也跟着我么?” 四砚拍着胸脯,毫不犹豫地应承,“当然,刀山火海,我替公主蹚出一条路!” 二墨飞快地看了一眼四砚,也说:“我也是,天上地下,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李缨闻言一怔,眼中滚滚流下热泪,“这才是孩子话呢!” 二墨和四砚跪着向前,伏在李缨的膝盖上,“婢子们离不开公主,公主千金之躯,怎能不珍重自身呢?” 李缨伸手摸了摸两人的头发,心中的郁气散了大半。 就像是走夜路的时候,过路人送来一架灯笼,固然烛火微弱,却也叫人终于能看清脚下的路。 她心想:我并不是很糟糕的人,对不对?我是值得爱的,对不对?我与薛彻不能做一对儿恩爱夫妻,不全是我的错,对不对? 望着侍女眼中的关切,她放软了语气,“都起来吧,我不过说两句气话,并不是要寻死。夜已深了,早些歇息罢,明儿还要进宫请安。” 听李缨说起明天的打算,众人这才略略放心,看来公主并没有心存死志。于是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簇拥着李缨回房歇息。 她们倒是走得干干净净,徒留薛彻在竹林里发愣。 “不知吵了多少架,哭过多少回”,李缨这一番如泣如诉的话语,在薛彻的脑海中反复出现。 她好像确实比刚成婚那会儿清瘦,鬓发如云,双眸含露,衬得她越发弱不胜衣。 薛彻的心不由自主地发胀,酸溜溜的,引得他双眼通红,一肚子胡思乱想。 是啊,我们成婚以来,没有一天不吵架。 她只是一个小姑娘,闹点小脾气,我身为男子,身为丈夫,竟然也不能包容吗? 为什么非要惹她掉眼泪? “短折而死”,薛彻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脏骤停,差点儿没控制住冲出去。 她不过是个小姑娘,即便自己不怕死非要挑衅皇室,也断断不会拿她怎么办。 她为什么觉得生无可恋? 和自己成婚,她竟这样委屈么?连性命也不顾了。 我做丈夫是不是太失败了?竟然逼迫妻子到了这样的地步。 薛彻彻底没了脸面去见李缨,他转身就走,脚踩在落叶上,发出“肃肃”的声音,他已无心掩藏踪迹。 院前的木槿花发了几株嫩芽,他和李缨的夫妻情谊却正在经历一个寒冬。 凉风习习,月亮在天上只剩下一道极淡的半弧,快要消失不见。 残月无端引起怅惘之情。 李缨和薛彻两地生愁,来由不同,心却一样苦。 不知过了多久,李缨听见了侍女起身的动静,她睁开双眼。天就要亮了,而她积攒了一个晚上的勇气好似随着黑夜一齐离去了。 “公主,公主,该起身了。”二墨靠近床幔,低声唤李缨。 “知道了。”李缨的声音有些沙哑。 人总要面对现实的。 倘若她今天托病不去请安,那才是更大的丢人。 没关系的,不就是被人嘲笑么,上辈子又不是没听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缨由着侍女穿衣梳头,无声地为自己做心理建设,一遍又一遍。 虽然用手帕包冰块敷了眼睛,可李缨的双眼仍然有些红肿。 四砚用尽了办法,勉强用妆容盖住了李缨眼睛的异样。 虽则双眸干涩不适,眨眼更是疼痛。可李缨抬眼望向八菱金银平脱镜,镜中人果然看不出半点儿昨夜哭过的痕迹。 就像她和薛彻的婚姻罢,面上光鲜亮丽,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这面镜子是为着新婚特意打造的,背后是宝相花和四鸾衔绶纹样,寓意婚姻美满、福寿双全。 如今想来,岂不好笑? 厌翟车停在宫门外,李缨扶着二墨的手下马车,往朱漆大门走去。 南昌长公主李珩早就到了,她一贯是个周全人。 见李缨神情平静,不似往日活泼,李珩连忙迎上去,低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正新婚怎么连个笑影也没有?” 见到平日关系最好的姊妹,李缨有些压不住心底的委屈,她的眸子泛起一层水雾。 “阿姊,为什么偏偏我那么倒霉,嫁给一个不解风情的武将?” “不许哭。”李珩借着宽大的袖子轻轻捏了李缨一把,“哪里就轮得着你叫屈?八姊和十四妹嫁的还是异族呢,人家怎么就能乐呵呵的?” “我才不管别人。”李缨嘟着嘴生闷气,“再说,八姊和安国公恩爱得很,她自然不觉得委屈。” 李珩摸了摸眉心,无奈道:“依我看来,薛驸马也没什么不好。他身上到底有个郡公的爵位,将来你们 的孩子不必费心便可安享富贵。真定的驸马出身博陵崔家,听起来清贵无比,可也只是个郡男。我的驸马只是魏王府中司马,越发不如。” 李缨嫌弃地撇了撇嘴,她又不打算跟薛彻生孩子,才不在乎薛彻的爵位呢! “是啊,薛彻凭借连年战功才有一个郡公的爵位,可那崔礼只因为姓崔,就是郡男,岂不可笑?” 李珩眯起了双眼,“你究竟是抱怨自个的驸马不如十三妹的驸马,还是在为自个的驸马抱不平?我听你这话怎么怪怪的?” 李缨摆弄着颈上的一串嵌宝金项链,有些难为情。 无论她从前对崔家有多少好感,当崔礼成为李淑的驸马那一刻,她恨屋及乌,连同崔家一起讨厌了。 然而承认替薛彻抱不平,是万万不可能的。 “苏驸马素有才名,阿姊何必妄自菲薄?” 说完这句,便低着头默默难受。 李珩横了李缨一眼,恨铁不成钢,“你的心思怎么瞒得过我?定然是你的驸马不会来接你回府,你担心被十三妹嘲笑罢了!” 这一句话带着极其浓重的情绪,李珩胸前的七宝璎珞都有些轻微晃动。 李缨闻言抬眼凝视李珩,像是在说,你既然知道,那又问什么。 “你且安心好了,崔驸马也不会来接十三妹。” 李缨既惊又喜,她瞪大了双眼,险些没能压住音量,“什么?” 李珩吓了一跳,她环顾四周,见其他公主三三两两都在各自交谈,并没有人关注她们,这才看向李缨。 她拉了李缨的袖子,示意对方小点声音,解释道:“今日魏王在文学馆召开诗会,给崔驸马下了帖子,他必然会去。” “真的吗?他真的会去吗?可李淑不是同她的驸马感情不错吗?先前崔驸马也来接过她。”李缨抓着李珩的胳膊,满怀忧虑。 “新婚时自然夫妻情浓,可这都快过去两年了,便是个天仙也看腻了。十三妹和崔驸马的感情大不如前,她早就使唤不动崔驸马了。自然,我与我的驸马也是如此。你道我为什么知道此事,魏王也给我驸马下了帖子,他一早就去了。”李珩眼睛在笑,可话里却含着几分讽刺。 李缨起初眉开眼笑,李淑也没人来接,这下看她还怎么得意得起来! 自己也不会被嘲笑了。 听到后面,忽而又开始伤感。 饶是她们贵为公主,与郎君相处,也有说不完的委屈。 她和李淑,为什么需要驸马增添光彩? 她们自有她们的骄傲。 “苏驸马待阿姊不好么?” 李珩不意会听见这话,落在李缨身上的目光说不出的温情,“好,怎么不好?驸马待我尊重,从来没有高声说话。” 李缨抱着李珩的胳膊,靠在她肩上,心中无比怜爱。 这便算是好么? 就在这时,李珩悄悄推了李缨。 李缨心中奇怪,抬眼望去,原来是李淑到了。 她衣着首饰无不精心,可神情气色却不好,平时高昂的脖子这会儿也放得很低。 11. 虚情假意 她在暗中打量李淑,李淑也在打量她,两人身上一脉相承的死气沉沉。 李缨有些迟疑,正想开口说些什么。 可人到的差不多了,该请安了,她便将话咽了回去,悄悄松了口气。 席间一派欢声笑语,没有人提及那个荒唐的赌约。 李淑更是连话也不和李缨说。 李缨眨了眨眼睛,并没有借此奚落李淑。 李淑暗中揣测:李缨这般安静,大约是她的驸马也不来了。男人真靠不住! 两人默契地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去了压在心头的巨石,李缨如释重负,安心地伴在李珩身侧浅笑低吟,听姊妹们分享趣事。 连清河公主问她何时举办新婚答谢宴,即使她早就抛之脑后,也能面不改色地敷衍。 “就是这两天了,必然不会忘了给十一娘下帖子。” 要知道这些公主普遍比她们长公主受宠,也嫁得更好,故而两边儿来往并不密切。 只是清河公主李敬十岁就嫁给了卢国公的次子程亮。 固然卢国公名列凌烟阁,是阿兄的心腹重臣。 这份宠爱还是叫人望而却步。 又说了几句话,众人便各自散去。 李缨缠在李珩身后,问答谢宴该如何操办,宾客、菜肴、花果、酒茶以及杯盘碗碟等等,又当布置。 “旁的都不要紧,只是千万不能少发请帖,把谁落下,这可得罪人!至于其他细枝末节,现在说了你也记不住,我回去理个单子出来,明儿打发惊蛰给你送去,你一看就明白。”李珩妥帖地说。 “阿姊待我真好。有了阿姊,我什么都不怕了。没有阿姊我可怎么办呢?”李缨发自内心的感叹。 前世她新婚当日将薛彻赶出门,从此夫妻成仇。阿兄知道后,将她二人召去调解,她深以为耻,脸上笑心里哭。此后常年称病,幽居公主府,万事不管。 阿姊常来探望自己,可自己对阿姊的关心却太少了。 李缨打定主意,这辈子定然要待李珩更好些,才不枉李珩一片真心。 “你这丫头惯会甜言蜜语。”李珩眼睛弯弯,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李缨的鼻尖。 李缨口中喊着“阿姊”,小小的脑袋在李珩的肩膀前飞快地转动。 这声音一咏三叹,尾音延长,是标准的撒娇撒痴。 李珩望着李缨亮晶晶的双眸,觉得对方像一只亲人的小猫,忍不住摩挲李缨的下巴。 无独有偶,薛彻也是这么想的。 李缨和李珩一路走一路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宫门口。 李缨这幅模样便落在了薛彻眼中,这带给他极大的震撼。 作为丈夫,他见过李缨的喜怒哀乐,也见过她不为人知的模样,却独独没有见过她这样全身心的依赖。 分明他们曾躺在一张床上,如今想来,却抵不过眼前的亲密。 薛彻心中大悟:李缨对我从来只有虚情假意! 他竟然屈心逢迎,将自己扮成可憎的面目,将尊严踩在脚下,上赶着跑来接李缨回府。 太可笑了。 他太可笑了。 薛彻僵硬地站在一匹照夜玉狮子旁边,内心一片荒凉。 李缨所有的心神全在李珩身上,她并没有察觉薛彻到来。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奴婢见过驸马郎君。” 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问好,“奴婢见过驸马郎君。” 李缨心脏一突,驸马?谁的驸马来了,是李淑的驸马吗? 她猛然转头看去,竟然是薛彻! 只见薛彻一袭月白缺骻圆领袍,行动时缠枝莲暗纹若隐若现。头上是软脚黑罗幞头,腰间挂着蹀躞白玉带。 不知哪里一阵风吹过,衣袂翩翩。 虽然离世家子弟还有些许距离,却也有几分游侠的风流疏狂。 李缨却顾不得思考薛彻为什么会来,她下意识去看李淑。 察觉到李缨的目光,李淑脸上的失落顿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防备,她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刺猬。 她的驸马没来,李缨的驸马却来了,她害怕被李缨取笑。 李缨心中忽而有些悲哀,为李淑,也为自己。 她和李淑斗了这么多年,难道胜负竟然要压在两个不相干的男人身上吗? 荒唐! 念及此处,李缨朝李淑扬了扬眉,“我瞧着十三姊耳坠上的珍珠不够圆润,我新得了好些上好的合浦珍珠,不若我打发人给十三姊送去?” 李淑本能还嘴,“用不着,我就喜欢异形珍珠作耳坠。” 话说出口了,她才反应过来,李缨竟然没有用赌约嘲笑自己。 为什么呢? 李淑放软了语气,别扭地描补,“我有一匣子合浦珍珠,十五妹不必记挂我,自个留着罢。” 虽不知缘由,可她隐隐明白李缨的意思,那个赌约过去了,李缨绝不会翻这个旧账。 也好,驸马太不受控了,没什么意思,还是比自己吧。 李缨细细咂摸了一番李淑脸上多变的情绪,见她懂自己的言外之意,便不再多说。 欸,她和李淑莫非有几分默契? 呸呸呸! 来不及细想,一支胳膊横在李缨身前,是薛彻。 李缨倒吸一口凉气,红指甲抠进掌心,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月牙。 难道薛彻记恨我铰碎了他的衣服,特意来寻我麻烦的吗? 用心未免也太险恶了些。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我发难,岂不是丢死人了! “我扶公主上车。”薛彻脸绷得紧紧的,话却说得软乎极了。 原来他真是来接我回府的。 李缨心中的念头百转千回,听了这话,才终于确定了薛彻的来意。 她忽而眼前一亮,真是天赐良机,这会子大家都在,正好和薛彻装一波恩爱夫妻。 李缨将手搭在薛彻胳膊上,冲他露出一个羞涩的微笑。 “多谢驸马。驸马上衙辛苦,很不必来接我,我哪里就这么娇气了?” 薛彻显得失魂落魄,他凝视着胳膊上的春纤丹指,细长白嫩,极美。视线上移,李缨的脸明艳动人,也极美。 而她脸上的笑,是真心还是假意呢? 见薛彻呆愣愣的不说话,李缨蹙了蹙眉,生出了些许怨言。 好一个不解风情的男子! “驸马?” 薛彻如梦初醒,含糊道:“不打紧。” 李缨心知薛彻不会配合自己,也不敢多说,略一点头,借薛彻的力迈上马车。 薛彻飞身上马,与诸位公主抱拳示意,驱马离开。 来时藏着窃喜,去时只余下酸涩。 她不爱我,没有办法。 这事儿说来窝囊,薛彻没脸跟旁人诉苦,哪怕是损友崔诩。 他不高兴,也没心思当正人君子。 一道用过晚膳后,任凭李缨百般暗示,薛彻就是不肯离开正院,不肯一个人去前院歇息。 分明成婚了,为什么还要忍受孤枕难眠之苦? 李缨瞪了薛彻一眼,然而她近期没有和薛彻撕破脸的打算,只好随他去了。 “驸马几时休沐?” “初五。” “那答谢宴便定在初五罢。驸马回头将要请的客人列一张单子,我打发人一道去下帖子。” “何必回头?”薛彻闻言意动,径直走到李缨的书桌前,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一串串人名。 李缨跟随着薛彻的步伐,俯身瞧了一眼纸上的内容,转而拿起自己才写好的答谢宴清单。 “瓜果蔬菜可以从庄子上挑一部分,只是不知品相如何。” “咱们成婚的酒席是崔诩帮着操办的,这回不如还请他来?”薛彻猛地抬头。 “不妥不妥。”李缨缓缓摇头。 结婚前也就罢了,结婚后还让朋友操办宴席,她的面子往哪儿搁? “这样吧,驸马明儿私下问问崔诩办宴席的门道,回来告诉我。” 薛彻连忙应了。 眼见夜色浓重,两人分头洗漱不提。 李缨有些心悸,薛彻今晚让她觉得危险,好似猛兽捕食,恐惧又亢奋。 她浑身战栗,伸手去推薛彻,可对方双目赤红,全然不为所动。 李缨只好用老办法,呜呜地哭起来,期盼着薛彻能放开自己。 可这个法子也失效了。 李缨心底涌出一股怒气,她都喊停了,薛彻竟然当没听见! 好,那可怪不得自己了。 李缨用指甲狠狠挠薛彻的背后,可她指甲都快劈叉了,薛彻也没什么反应。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她用上了另一个利器——牙齿。 她用力啃咬薛彻的肩膀和胳膊,只是薛彻皮糙肉厚,此刻全身肌肉紧绷,更不好下口。 李缨咬了许久,也没在薛彻身上留下什么印记,想来他肯定不疼。 忽而,她视线上移,一口咬在了薛彻的耳朵上。 薛彻本在享受余韵,感受到耳垂处传来的湿热和呼吸,后背霎那间划过一道闪电,酥酥麻麻的,他才松弛的肌肉又重新恢复紧绷。 他将李缨箍得更紧了,暗想:难道她也觉得欢喜吗? 李缨看薛彻有反应,得意地说:“你觉得疼了吧?疼就松手,不然我还咬你!” 听了这话,薛彻哭笑不得,一时竟不知该不该松手。 李缨见状没好气地说:“你这么喜欢这档子事,不行你找别人去吧!” 薛彻握紧了拳头,带着被遗弃的愤怒和悲伤,“你是我的妻子。” 12. 筹备宴会 为什么要把我推给别人?她果然不爱我。 李缨自悔失言,觉得对不住薛彻,更何况,她还要薛彻配合演戏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着驸马并非少年,要修身养性,在这事儿上须得节制,否则伤身体。细水长流呀。” 薛彻略微用力捏住李缨的胳膊,假意威胁道:“公主这般小瞧我。看来是我伺候的不好,才让公主有这样的担忧。” “你别过来。”李缨拼命捶打薛彻的胳膊。 见李缨神情慌乱,像一只受惊的雪白小兔,薛彻的心肠软得不像话。 他叹息道:“你怕我?你不必怕我,我又不是恶霸,不会强迫你。”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刚成婚的时候,李缨便很怕自己。 “你再吓唬我,我永远也不理你了。” “我发誓没有第二次。” 李缨双眸含泪,无声地控诉薛彻。 薛彻后背发凉,故意打了个哈欠,转移话题,“不早了,我抱你去浴房?” 经他这么一说,李缨泛起乏意,也掩口打了个哈欠,“很不必,叫我的丫头进来就是了。” “不如今日我替你洗身吧?”薛彻试探地问。 “才说不会吓唬我,这么快就自打嘴巴!”李缨柳眉倒竖。 “我没开玩笑。”薛彻盯着李缨,神情严肃,预备做什么极要紧的事。 李缨猛然撑起身子,离开薛彻的怀抱,她的脸瞬间羞得通红,“你胡说什么?” 薛彻反问:“为什么不好?”目露疑惑,似乎真的很好奇原因。 李缨斥骂,“狂徒!”心底埋怨薛彻粗野,不守礼。 一股失望之情涌上薛彻的心间,她果然不把我当作丈夫。 两人再一次分开洗漱,重新交颈而卧。 薛彻将李缨抱进怀里,拨弄她的一缕头发,问出了闷在心里许久的话,“今天我去接你,你不高兴吗?” 李缨伏在薛彻怀中,不叫他瞧见自己的脸。 见薛彻来了,她确实松了一口气,自己不会被嘲笑了。 可之后却不觉得有多么高兴。 也许,薛彻接她回府这件事,不是她真心期盼的,只是为了和李淑斗气罢了。 “日后我进宫请安,你不必去接我了。” “为什么?”薛彻的声音忽然变大。 “我不让你接,你还不高兴?怎么,难道你想天天去接我吗?”李缨白了他一眼。 “我,我自然不愿意。”薛彻喃喃道。 李缨的口吻明晃晃带着嫌弃,叫他如何说愿意。 “只是,我只是好奇。分明是你让我去接你,为什么我去了,你反而不高兴呢?” 他想起昨夜李缨红肿的双眼,因为自己没答应去接她,她当时明明伤心极了。 李缨却根本不知道薛彻昨夜来过。薛彻敲打了守院门的婆子,不许她们告诉李缨。 故而,李缨此时只觉得薛彻胡搅蛮缠,他又不愿意去,现在自己不让他去了,他还有意见。 她不知如何同薛彻解释,索性不回答只提问,“你最后怎么愿意去了?连马也换成了我的照夜玉狮子,现在不觉得我羞辱黑风了吗?” 这下子轮到薛彻为难了,他亦不知如何解释。 他支支吾吾半晌,最终含糊道:“反正衙门也没什么事。” 这话是假的,天子有意对高句丽用兵,朝野上下都在做准备。 他既然决定要去宫门口接李缨,自然不在乎多讨她欢心一些。 李缨“哼”了一声,“这下知道我的眼光好吧!我给你准备的玉柄麈尾怎地不拿着?” “那是书生的配饰,我怎能用?”换衣裳、换马已经是他的底线了,玉柄麈尾什么的实在令人羞耻。 面对一句接一句的质问,薛彻直冒冷汗,他催促道:“睡吧,不早了。” 李缨见状,便不再追问,在薛彻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安心睡去。 万籁俱寂,除了两人的心跳声,薛彻耳边只有冷风灌窗的“呼呼”声。 他将下巴搁在李缨的头顶,温香软玉在怀,心中却很伤感。 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倘若我加倍待她好,时日久了,她会不会也全身心的依赖我呢?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新月如钩,暗淡无光,照在窗棂上也显得昏沉沉的,叫人瞧不见外头的木槿花,也瞧不见未来。 第二天一早,李缨尚在睡梦中,薛彻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才匆匆前去上衙。 等到天亮,李缨才起身梳妆。因不见外客,她打扮得很素净,上着月白绫衫,下穿浅碧六破锦裙,半翻髻上只配了几根和田玉簪子并几朵绢花。 刚用过早膳,便有人来报,说南昌长公主身边的惊蛰到了。 李缨心头一喜,连忙吩咐人进来。 惊蛰恭敬地请安,“婢子谨候公主起居,愿公主安乐。” 李缨笑着说:“不必多礼,你来的倒早。” 惊蛰也跟着笑,“我们公主把丹阳长公主放在心尖尖,婢子哪敢轻慢?” “你这丫头还是这般嘴甜。” “婢子说的句句属实。这是公主‘亲手’交给婢子的清单,叮嘱婢子务必‘亲手’呈给十五公主。” 李缨粗略一看,说是清单,可那分明不薄。接过来拿在手里,倒像是一册话本。 她随意翻了两页,纸上满满当当全是字,不由得感慨道:“十姊费心了。” 惊蛰附和,“可不是。随婢子一道来的,还有二十盆秋海棠,十五公主留着待客罢。” 李缨惊叹不已,“秋海棠可不易寻,难为十姊想着我。” 闲话几句,惊蛰便将南昌长公主当年新婚答谢宴的章程细细说来。 李缨领着二墨和四砚用心记下,她只准备亲自操办这一次宴会,之后便交给侍女。 “原来这里头有这么多门道。今儿辛苦你了。” “哪里,不过是婢子分内之事罢了。十五公主若没有旁的吩咐,婢子便告退了。” “不急,你且安心坐下吃一盏茶。”李缨扭脸吩咐四砚,“昨儿收拾出来的那匣子合浦珍珠是你收着罢,快去拿来交给惊蛰。还有妆奁旁的那个绞丝金镯子,也一并拿来。” 又看向惊蛰,揶揄道:“ 你回去的时候带上珍珠,‘亲手’交给十姊,就说我也想着她。” 惊蛰脆生生地应了,“哎,婢子一定把十五公主的心意带到。” “好丫头,莫说我不想着你,那镯子是给你的。” “婢子谢公主赏。” 说话间,四砚回来了,她身后跟着两个太监,专门提东西的。 惊蛰再次辞行,“婢子告退。” 李缨浅浅颔首,“四砚,送送你惊蛰阿姊。” 四砚笑着点头,和惊蛰并肩离开。 刚出院门,四砚便从荷包里摸出一个金指环递给惊蛰。 “喏,前阵子我们公主赏的,惊蛰阿姊收下吧。” 惊蛰接过金指环,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非年非节,你这丫头好大的手笔,知道你得你们公主的宠爱了。” 四砚又说:“惊蛰阿姊才是十公主面前的红人呢。” 惊蛰觑了四砚一眼,“说吧,我们四砚姑娘有什么吩咐?我一定给办得妥妥当当。” “我哪里敢吩咐惊蛰阿姊?阿姊莫要臊我了。”四砚赔笑道,“我只是想着今后少不得麻烦惊蛰阿姊,希望阿姊莫要嫌弃我才好。” “嗨,我以为有什么大事呢!原来是为着答谢宴。”惊蛰满不在乎地挥手,“包在我身上了。你要是有什么地方拿不准的,打发人去公主府寻我,我绝不拿乔推辞。” “那便提前谢过惊蛰阿姊了。” “你呀,从小就心重。你们公主和我们公主是极要好的,十五公主有甚为难的,我们十公主还能袖手旁观吗?何必巴巴地给我送礼?” 四砚眨了眨眼,“我的东西给阿姊,一则是为了求阿姊帮忙,这二来么,自然是我许久不见阿姊,心中不舍。” 惊蛰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四砚的脑袋,“你这滑头。” 实则是四砚心中有数:自家公主不是个耐烦琐事的,我身为心腹理当为公主分忧,替公主接过操办宴席这桩事。我不可能样样去问十公主,常来往的必然是十公主的心腹惊蛰,所以惊蛰拉旧情是很有必要的。 只是这话就没必要说与惊蛰知道,自家公主的形象还是要顾全的。 待四砚送惊蛰回转,便瞧见李缨领着二墨围在海棠花前赞叹不已。 原来,李缨听李珩送了二十盆秋海棠过来,想要一睹为快的念头便压抑不住了。 耐着性子送走了惊蛰,她立即吩咐二墨派人把那二十盆秋海棠搬来花厅。 李缨朝门口招手,“四砚,快来,你今年也没瞧过秋海棠罢。” 四砚心底一暖,“欸,来了,婢子跟着公主可饱了眼福了。” 李缨领着二墨和四砚细细地赏过一回秋海棠,饮了一杯酒,作了两首诗,这才有心思拿起清单准备答谢宴。 经过一天的研究,李缨也有了成算。 忽而有人来报,“公主,驸马归家了。” 李缨晃了晃手中的帕子,“来就来了呗。” “驸马带了客人,说要来给公主请安。” 李缨晃动的手突然停住,“客人?可知道是谁?” “是崔家郎君。” 13. 聪明反被 崔? 李缨起初有些惊喜,以为是前世故人。 而后便觉得不对,那个人和薛彻并没有交情,如何会拜访薛彻? 李缨渐渐冷静下来,她低头打量身上的衣裙。 无论来的是谁,自己这身打扮去见客倒有些失礼。 想了想,她在六破锦裙外头套了一件单丝碧罗笼裙,肩上挂着一条青绿织云披帛,半翻髻上添了一支嵌松石立凤金钗,还拿了嵌宝花坠水晶项链戴在脖子上。 这就行了。 等她换装完毕来到花厅的时候,便瞧见薛彻和一陌生男子相谈甚欢。 因着才下值,两人都穿着官袍,薛彻着紫色,另一人穿绯色。 李缨暗暗忖度:薛彻神情疏朗,举止随意自在,想来这男子必是他的好友了。这个薛彻,请朋友上门也不提前说一声。 薛彻饮过两杯茶,才瞧见李缨姗姗来迟的身影。 他指着身后人,为李缨介绍,“公主,这是左郎将崔诩。” 崔诩恭敬地行礼,“臣崔诩,参见长公主殿下,殿下金安。” 原来这人就是薛彻提过的崔诩。 李缨狐疑地望着薛彻,不明白他为什么把崔诩带回府中。 之前说好的,不是让他私下问崔诩,再回来告诉自己吗? 可人都来了,李缨也只能好生招待。 “不必多礼,坐吧。” 三人依次坐定,薛彻这才开口,“答谢宴之事,我怕三两句话说不清楚,干脆请他过府一叙,让他自个说,免得我中间传话出了岔子。” 李缨悄悄横了薛彻一眼,这人做事全凭自己喜好,半点儿不考虑旁人。 自己和崔诩半点儿交情没有,贸然请人上门办事,这也太不讲究了。 “那便有劳崔将军。” “不敢。臣只是左郎将,‘将军’二字,如何敢认?”崔诩连忙拱手推辞。 “崔郎君谦虚谨慎,不矜不伐,有古君子之风。”李缨闻言高看崔诩一眼。 虚抬官职,是交际时的不成文规定。倘若换了别人,左郎将被人称作“将军”,必然是高兴的。要是根据对方的实际官职,只称呼“左郎将”,对方反而要恼,觉得不被尊重。 这崔诩倒有几分风骨。 咦,两人是好友,薛彻身上怎么半点儿没有谦虚的品质? “不知崔郎君祖籍何处?” 崔诩欲言又止,“臣,臣乃清河人士。” 李缨眼前一亮,“可是清河崔家?” “正是。” 李缨对崔诩的评价又高了几分。清河崔氏果然出人才。 “清河崔家文风郁郁,族中子弟以诗书为乐,崔郎君怎地不从文,反倒从武呢?” 崔家人难道不是个顶个会读书吗?从武,这算得上背叛祖宗了! “去岁,陛下命人在凌烟阁供奉二十四位功臣的画像,可见武将亦能光耀门楣。况且,臣不过一旁支幼子,族中对臣约束不多。” 李缨心里一惊,这崔诩的志向也太远大了,他想当万户侯呐! “那便祝崔郎君建功立业,早日得偿所愿。” 崔诩复又拱手致礼,而后便开口说起了答谢宴诸事。 李缨一一记在心里,与先前惊蛰所说比对照应,增删加减。 “崔郎君今日辛苦,务必留下用膳。” “臣表字子恒,倘若公主不弃,唤臣‘子恒’即可。” 李缨略一点头,“子恒与驸马交情匪浅,那我便不拘礼了。” 薛彻当了许久的隐形人,见她二人把要紧事说完了,立即接过话题,“正是。我与子恒是知己好友,公主无须拘礼。前几日,我不在府中,便是去了子恒府上。” 我可没出去鬼混。终于有机会解释了。 薛彻大慰,了却了一桩心事。 听了这话,李缨眉毛下压,眯起双眼,审视崔诩。 “原来如此。” 原来薛彻新婚跑出去喝闷酒,就是这个天杀的崔诩撺掇的。 做出这等荒唐事,两人真是狼狈为奸,一丘之貉。 君子?我呸! “驸马好生招待崔郎君,我便不打搅你们兄,弟,相,会!” 臭味相投的两个混账! 李缨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是咬牙切齿。 一时间也没了谈话的兴致,摆着十足的架子离开。 “臣恭送长公主殿下。”崔诩敏锐地察觉到李缨态度的转变,行礼时腰弯得更深了。 薛彻拍了拍崔诩的胳膊,“都说了无须多礼,坐吧。” 崔诩疑惑地问:“方才我可有哪句话说错了,得罪了公主?” “没有吧?公主待你和气,与你,与你说了许多话,你为何有此一问?” 薛彻瞳孔漆黑,心底的不快压抑不住,逸出几分发酵成似有若无的醋意。 他和李缨都没有这般相谈甚欢呢! 这话听着刺耳,崔诩颇为无奈地凝视薛彻。 跟你们这些不读书,听不出言外之意的武将没法沟通。 “万彻,你这样便很好,在公主面前务必真诚,万万不可存着欺骗之心。” 就你那点子本事,骗也骗不到,干脆老老实实,博个真心算了。李缨年纪虽小,可聪明绝顶,又出身皇家,天性多疑,说不准还就吃这一套。 薛彻只觉得崔诩莫名其妙,胡言乱语。 “我自然以真心待公主。” 崔诩便不管他了,兀自在心中复盘整场谈话,试图找出让李缨态度转变的关键所在。 等等,仿佛从薛彻开口说起他曾去拜访过自己,李缨脸色便不太好看了。 是了是了,那时候薛彻和李缨成婚才不过三天,薛彻就带着一身酒气回府,兴许酒后还说了什么胡话,这才惹得李缨不喜。 自己是受了薛彻的牵连呀! 这个泼才! 冤煞我也! 崔诩疯狂用眼神给薛彻甩小刀,薛彻恍然不觉,见下人又上了一盏茶,便招呼对方。 “子恒,吃完这盏茶便去用膳。” 崔诩轻哼了一声,还吃什么吃,不给我下点儿泻药,就算李缨心地善良了。 心中郁郁,可手却很诚实地端起了茶杯,眯起眼享受。 不得不说,用琉璃盏盛茶汤,这滋味就是更香些呀。 从前自己来,薛彻用个银杯就给打发了。 这琉璃盏定然是李缨 的品味。 到底是公主,待客也用琉璃盏。自己上一回用琉璃盏还是去主家请安的时候。 可恶,让薛彻过上好日子了。 啊勒,手上的触感不对劲呐。 崔诩睁开眼一看,怎么是巩县细白瓷碗,我的琉璃盏呢? 天呐,丹阳长公主好小气哦。 “万彻,茶具怎么换成了瓷碗?可是琉璃盏用完了吗?” 有人能听懂我的暗示吗?快把我的琉璃盏换回来! 薛彻将手中的白釉瓷碗转动了两下,“是吗?琉璃盏怎么可能用完,公主那儿多着呢。只是公主规矩多,吃不同的茶,要配不同的杯子,兴许这茶和琉璃盏不相配。” 崔诩欲哭无泪,胡说八道,琉璃盏是上等茶具,无论是配顾渚紫笋,还是…… 天呐,原来连茶叶也换了。 先前上的是皇家贡茶顾渚紫笋,现在换成了什么来着? 不确定,再喝一口。 哦,原来是浮梁茶。 丹阳长公主果然迁怒于我! 薛彻见崔诩脸上阴晴不定,便问:“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觉得这白釉瓷碗有甚不妥当?我见你平日吃茶用的不也是青白瓷碗吗?” “嚯”的一声,崔诩打开腰间折扇,给自己降温。 薛彻白了崔诩一眼,“又犯病了。夏日连扣子也不解,这都八月了,还扇扇子,你到底怕冷还是怕热?” “你懂什么,这才是风流雅士。”崔诩不甘示弱瞪了回去。 “甚风流雅士,我看就是一群疯子。”薛彻喃喃道。 “这茶怎么也和之前不一样?”崔诩试探地问。 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和我都得罪李缨了呀! “换便换了。我方才不是说过吗,公主规矩多。反正茶不都差不多滋味么?公主也没有次茶。”薛彻不以为意。 “自然,这浮梁茶也是极好的。” 崔诩险些呕出一口鲜血。原来公主悄悄给你难堪,你根本察觉不出来,还默默合理化为“公主规矩多”么? 所以,明明是我们两人一起得罪公主,却只有我一个人感受到了恶意吗? 丹阳长公主,这不公平! 薛彻懒得理会崔诩那百转千回的文人心思,公主一没疾言厉色,二没轰他出去,崔诩却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 文人,当真脆弱。 薛彻拉着崔诩的胳膊将他扽起来,“走了,该用晚膳了。” 崔诩垂头丧气,明显对晚膳毫不期待。 可出乎意料的是,晚膳的菜肴碗碟倒是精美异常,十分合规矩,没有失礼之处。 难道她真给我下了点泻药,想要我出丑? 崔诩提心吊胆用完了一顿饭,恐惧感成倍增加。 薛彻有些不耐烦了,“你怎么还不走?”公主还等着我呢! 崔诩用心感受身体的变化,欸,什么事儿也没发生。 他松了一口气,看来公主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薛彻将崔诩送走后,便来到了后院。 李缨早就用过了晚膳,此时正在拆发,见薛彻来了,嘴角勾起一个微笑。 “今日招待不周,崔郎君可有说什么?” 14. 答谢宴会 薛彻摇摇头,“没说什么。”他将崔诩那些神经兮兮的表现归结为发病了。 那是读书人才有的病,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 幸好公主虽也读书,却没有这个病。否则,太可怕了! 李缨闻言倒是抬头审视一番薛彻,想从他的表情中分辩这话是真是假。 奇了,竟然是真话。 看来崔诩心胸还挺豁达的。 李缨便失去了逗弄两人的心思,将精力放在了答谢宴上。 两人分头洗漱,巫山洛浦,同塌而眠。 如今昼短夜长,时间一眨眼就溜走了。 八月初五,武安郡公府开门迎客。 李缨和薛彻将一半的心腹都安排在门口指引客人,另一半则盯着厨房和厅堂。 她二人的婚礼才过去不久,公主府的人和郡公府的人对这一套流程都熟得很。 况且今日来的都是实在亲戚,比大婚时人少多了,她们倒觉着轻快不少。 南昌长公主李珩来得很早,李缨便有空同她多说几句话。 两人说了几句闲篇,李珩便问:“听说前儿十三妹给你送了一回东西?” 李缨神情有些不自然,“送了几坛子好酒,说是怕我府上的酒不合她的心意。” 李珩闻言笑吟吟的,“我看她是给你示好呢!你哪里就少得了好酒?先前你没有用赌约嘲笑她,她便投桃报李,借着你办答谢宴的契机,向你服软。真好,果然是大了,懂事了,知道珍惜手足之情。” 李缨和李淑积怨已久,还没做好和她冰释前嫌的准备,一时竟不知如何回话。 “依我看呀,你和十三妹之间,十三妹固然有错,你也未必全然无辜。她挑事归她,你为什么非要接招?从前我便劝你不要同她计较,无非是些意气之争,便是让着她又如何呢?她是什么样的人,大家心中都有数。无非就是被宠坏了,心思倒不坏,你偏偏爱和她搅在一起,能有个什么好名声?”李珩好似打开了话匣子,说个没完。 李缨越听越生气,难道我活该让着李淑吗?李淑可比我大,她怎地不让着我?李淑人不坏,那是我斤斤计较咯? 不由得冷哼一声,“分明每次都是她寻事,倒成了我的错了。阿姊再向着她说话,我便不理你了。” “好了好了,我不说还不成吗?”李珩有些讪讪的,“我瞧着旁的客人来了,你自去招待罢。” 李缨心中窝火,对旁的客人还能守着礼制笑脸相迎,等见到李淑,恼意上头,脸上的笑容便有些变形。 李淑倒没察觉李缨的不对劲,她见到李缨只觉得尴尬,不能针锋相对,又不知该如何和平相处,都不会笑了。 含糊地寒暄后,见李缨离去,李淑倒松了一口气。 眼见客人越来越多,李缨将这桩事暂且放下,游走在宾客间,八面玲珑。 薛彻的二嫂陆菱带着女儿芝芝也来了。 请完安后,芝芝怯怯地站在原地,用可怜巴巴地大眼睛注视着李缨。 “四婶是不是把芝芝忘了?” 李缨这才记起,对吼,她还答应要带芝芝去打马球呢! 成婚以来,一件事接着一件事,让她心力交瘁,她还真把芝芝给忘了。 李缨心中浮起浓浓的愧疚,她拉着芝芝的小手,“芝芝这么可爱,我怎么会忘呢?只是近来事情多,不得空罢了。得闲了,我必然给芝芝下帖子,好不好?” 芝芝点点头,“我知道,四婶是新娘子,要见很多人。” 李缨俯身靠近芝芝,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那芝芝原谅我了吗?” 芝芝目不转睛盯着李缨看了许久,“四婶长得真好看。” 说完便拉着母亲的裙子,将自己藏起来。 孩子的夸奖总是直白而热烈,像夏天的风,将李缨心底的不豫全部带走了。 李缨越看芝芝越喜欢,又夸了她几句。 芝芝的脸蛋羞得通红。 这时,行过礼便一直沉默的陆菱开口了。 “难得这孩子同公主有缘,不如叫她跟着公主?” 此言正合李缨的心意,她便问:“芝芝,你愿不愿意跟着我?” 芝芝看向母亲,又看向李缨,轻轻地点头,“愿意。” 李缨笑着和陆菱致意,牵着芝芝的手四处招待客人。 这孩子许多年没见过这样多的人,虽然有些害羞,但也能落落大方向客人问好。 李缨对她的喜欢又多了几分, 忽而有人来报,说:“高密长公主到了。” 高密长公主排行第四,如今这一辈的公主里,就属她最大。 李缨不敢托大,连忙领着芝芝前去迎接。 公主的席面安置在临水的亭子里。沿江栽着几排木芙蓉,将远处池塘里枯败的荷叶、荷花盖住了。 江风吹散了初秋的暑气,留下了木芙蓉与荷花的淡淡幽香。 众人各自依礼请安。 高密长公主看着粉白相间的木芙蓉花,赞叹道:“十五妹的眼光一向好,将院子拾掇得甚为雅致,真是美不胜收。” 李缨不过谦虚几句,又说:“四姊且上坐,吃一盏茶。昙娘怎地没来?” 昙娘是高密长公主和第二任丈夫的女儿,年纪较李珩大些。 高密长公主便说:“她和郎君去庙里敬香了,我替她道个恼。” 昙娘成婚后未有子嗣,常给寺庙捐香油钱。 李缨自觉失言,忙说:“哪里的话?四姊今儿必得多喝两杯。” 高密长公主笑着说:“是极是极,我替她喝。” 李珩见状也说:“昙娘没来可亏了,今儿宴席上的酒可是她十三姑送来的。” “哦?十三妹有心了。”“十三阿姑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把我们灌醉吗?” 众人口中打趣,心里却不免觉得奇怪,李淑和李缨什么时候这般要好了? 李缨咬着牙笑道:“说起来还没当面谢过十三姊。” 李淑脸上有几分羞恼,勉强开口,“一点东西,不算什么。” 高密长公主便说:“今儿昙娘错过了这场热闹,赶明儿我请大家打马球,让昙娘亲自去你们府上送帖子。” 李淑乐得转移话题,“赶明儿是哪天?四姊可得说明白,没得哄我们。”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李缨心里一沉,心 虚地瞥了一眼身侧的芝芝。 芝芝一派天真无邪。 “好个刁蛮的丫头。我还能赖帐不成?便定在初八,如何?谁要是不来我可不依!”高密长公主作势要打李淑。 李淑嘻嘻笑了两声,往旁边人身上躲。 众人笑作一团,都说要去。 李缨对着芝芝说:“芝芝,你初八可有空?我带你去高密长公主的马球会,好不好?” 芝芝惊喜地点头。 李珩拉着芝芝的手,打趣道:“你四婶马球打得不赖,让她好好教你。” 芝芝闻言抬头望着李缨,眼神中写满了祈求。 李缨面上答应了,心里却捏了一把冷汗。打马球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不知道会不会生疏。看来有必要提前练一练,免得出丑。 李淑瞧见这边的动静,眨了眨眼睛。 众人又说笑了几句,便召来司射和乐师,预备投壶。 李缨见有人邀自己下场,一时技痒,也顾不得待客,便吩咐二墨取襻膊来,痛快玩一回。 “十五妹的投壶功夫可不如打马球了。”李珩揶揄道。 李缨昂着下巴,“十姊莫要小看我,谁输谁赢还说不定呢!” 上辈子幽居公主府的那十年,她可没少同人比赛投壶,输了喝酒,赢了喝的更多。 技术早就练出来了。 清河公主拿帕子掩嘴,“十五阿姑这么有把握?看来姑父私下没少教十五阿姑呀。” 李缨脸通红,气的。分明是她自己练的,关薛彻什么事? 又有人说:“闺房之乐那么多,十五妹和妹夫怎么偏偏跟投壶干上了?” “你懂什么?这才是真正的‘一张一弛’呢!” “好哇,看来你们的闺房之乐有意思得很呢!”李缨又是愤怒又是害羞,嘴角抿得紧紧的。 “莫要浑说。这儿还有小娘子呢!”李珩望着低头避嫌的几位公主和芝芝,说了一句公道话。 “大家瞧呀,从前我便说十姑姑和十五姑姑最是要好,这才是‘公不离婆,秤不离铊’呢!”清河公主一面说,一面绕着李缨和李珩走。 李珩不过一笑,李缨却恼了,“越说越不像话了。我今儿必得好好教训你这丫头不可!” 说罢,便扑向清河公主。 两人一个追一个逃,最后绕着高密长公主打圈。 清河公主虽是晚辈,可年纪比李缨大些,李缨在这些年长的侄女面前向来没什么长辈的架子。 “十五姑姑我错了,饶了我这次吧。” “哼,我可不依。” 高密长公主被两人晃得晕头转向,一只手拉住了一个,“哎呦,行了。还没喝酒呢,我就看见星星了。” 两人这才作罢。 这时四砚来了,在李缨耳边说了一句话。 “驸马不见了。” 这个消息令李缨猝不及防,她感觉自己心跳漏了一拍,险些脸色大变。 “看在四姊的面子上,今儿我就放了你这丫头。”李缨强撑着笑意,“我还得去别处看看,只怕招待不周。你们千万莫要拘束,缺什么只管问下人要。我一会儿再过来。” 15. 失踪寻人 众人体谅今儿是她作东,没甚抱怨的。 李缨把芝芝托付给李珩,带着人匆匆离开。 一走出人群,李缨脸上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她面色凝重,压着心头不满问道:“究竟怎么回事?驸马怎会不见?” 四砚一脸慌张,双手捏紧了帕子,“婢子也不知道。照看男宾那边的丫头来报,说诸位驸马郎君邀薛驸马一道饮酒。她们遍寻不得,这才传到奴婢耳朵里。” 李缨迈得飞快的脚步一顿,她猛然回头望向四砚,“崔诩呢?崔诩来了没有?” 四砚始料未及,眼神茫然,身体突然僵直。她不明白李缨为什么停下,也不明白李缨为什么突然提及崔诩。 “这个……婢子不知。” 李缨心底一沉,难道那日自己给崔诩难堪,崔诩隐忍不发,却心怀怨恨,故意今日骗走了薛彻吗? 她倒没有怀疑过薛彻故意消失,今日宴席若出了什么岔子,他难道有什么好名声吗? 李缨越想越急,她不敢握拳,怕伤了指甲,叫人看出不妥,只好在帕子上发泄,将丝帕搅得面目全非。 四砚见状,立即给李缨换了一条新帕子,将旧帕子收进怀里。 “二墨,你悄悄派一个人去大门走一回,问问门房,驸马可是送客人出府了。”她深呼一口气,告诫自己务必冷静,“然后去把莲娘给我找来,她熟悉府内,让她带着人暗中查找,问问守门的婆子。” 李缨又对四砚说:“四砚,你去男宾那儿看看少了谁,崔诩在不在,然后来回我。” 两人不敢耽搁,领命后即刻转身便走。 八月里,李缨出了一身冷汗,两颊晕着不自然的潮红,觉得口干舌燥,心慌气短。 她领着剩下的丫头内侍在一旁的凉亭中等消息。 “方才多饮了几杯,去给我端碗醒酒汤来。”李缨扶着栏杆坐下,假装赏景。 一个内侍点头称喏。 假若旁人路过问起,不胜酒力便是一个极好的借口。 风吹得竹子“哗哗”作响,不一会儿地上就堆满了落叶,满目荒凉。 “去,去把这堆落叶打扫了。大喜的日子,成什么样子?” 公主向来不计较这些,今日是怎么了? 下人虽觉奇怪,却也老实照办。 李缨只觉得如坐针毡,分明才过去一刻钟,她却觉得有一个时辰那么久。 有那么一瞬间,她对薛彻的恨意攀上了最高峰。 这该死的不靠谱的男人! 好想像他一样一走了之,把问题都甩给别人。 可是,不行。 薛彻已经消失了,她不能再失踪。 幸而不久,二墨和四砚先后回来了。 “公主,门房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奴婢先把莲娘带来了。”二墨行色匆匆,呼吸急促。 李缨叫几人坐下歇息,慢慢说。 她望着莲娘,“你可知道你们郡公去哪儿了吗?” 莲娘也是一脸急切,一路上二墨已经把事情告诉她了。 “奴婢不知,奴婢已经吩咐青奴去找了。” 李缨见状又看向四砚,等着她回话。 “公主,崔郎君在席间饮酒。” “可看清了?” 四砚肯定地说:“婢子不会看错的。崔郎君行酒令时博得满堂彩,众人皆知。” 李缨的心一上一下,不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担心,“那你可瞧见还有谁不在吗?” “潞国公薛三郎不在。另外,奴婢还打发人去了旁的席面,发现薛三夫人和潞国公夫人也不在。” 李缨心有所悟,这大约就是症结所在。 怪不得陆菱突然开口要芝芝跟着自己,她定然有什么重要的事让薛彻办。 跟薛钧和萧琦也有关系,会是什么事呢? “你可知道原因?”李缨直勾勾地盯着莲娘。 “涉及主家隐私,这事儿奴婢不好说。”莲娘脸上布满了为难。 李缨勃然大怒,“都什么时候,还有什么可瞒的?” 莲娘霍然起立,“如今看来驸马定然没有出府,奴婢想应该就在前院书房,公主不若亲自去问驸马?” 李缨顿了顿,脸上还残留着三分怒意,“你如何知道?” 莲娘俯首低头,“前院书房挂着一副薛三郎君的画像,公主去了就知道了。” 李缨不喜她装神弄鬼,说话藏着掖着,可如今也没有旁的办法,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 “那好,你在前头带路,二墨四砚,你们看着宴席,别出了岔子。” 说完,李缨便领着莲娘等人前往前院书房。 她甚少踏足此处,那两排李树不知何时掉了许多叶子,显得稀疏萧条,江河日下。 院子里站了一堆下人,有见过的,有没见过的。 见她来了,都很诧异,愣了一瞬才请安问好。 “奴/婢谨候公主起居,愿公主安康。” 原来真的在这儿! 李缨冷哼一声,气势汹汹就要往里去。 薛彻身边的随从阿顺拱手又说:“公主恕罪,请容奴才前去通报。” 李缨愕然不已,她没想到有人胆敢阻止自己。 通报?都火烧眉毛了,还通报个什么东西? 李缨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阿顺,顷刻之间,从她身后出来两个内侍,把阿顺拖到一边。 阿顺也不挣扎,好似说完那句话任务就结束了。 这时候,一个陌生的仆从接着开口,“潞国公有令,没有他的吩咐任何人不许进去。公主不若等一等,莫要让奴才为难。” 李缨满腔怒火正愁没地撒呢,见潞国公的人如此狂悖,正要发作,却有一人先出手了。 那人正是莲娘,她猛地扑上去,狠狠扇了这仆从一巴掌。 其力道之大,从她扇完人后微微颤抖的手臂便可以知道。 莲娘顾不上揉一揉手臂,她厉声道:“大胆,竟然敢对公主不敬!你算什么东西?这儿是武安郡公府,轮不到你撒野。公主是这府上的女主人,没有那个地方去不得!” 李缨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见那仆从脸上登时浮起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心里的怒火诡异地散了大半。 这丫头,还挺有 眼色的。 那仆从恼羞成怒,张牙舞爪地朝莲娘冲过来,“都是奴,谁比谁高贵?你又算什么东西,敢打潞国公府的人?” 李缨身后跟着的内侍此时也反应过来了,趾高气扬地将李缨和莲娘等人挡在身后。 “打你又怎么了?咱们是长公主的人,打你是给你面子。” 宫里出来的内侍,旁的不说,虚张声势扮演狗腿子那是一流。 潞国公府的仆从互看一眼,到底不敢当着公主的面放肆,均默默不语。 见镇住了场子,李缨这才开口说话,“清出道来。”又对着其他仆从说:“至于你们,我自然有话同潞国公说。” 拦路的那个顿时脸色苍白,他本能地回头去看同伴,却没有一个人看他,神情不由得灰暗一片。” 李缨甩了甩披帛,大步流星往屋内去。 才走了几步,便听见妇人嚎啕大哭的声音。 李缨望着紧闭的大门冷笑,怪不得外头这么大的动静,也没人出来的看看,原来里头这么热闹! 不等李缨使眼色,莲娘便上前敲门。 “不是说不许你们靠近吗?滚出去!”里头传来男子的斥责声。 不是薛彻。 李缨目光沉沉,“想法子开门。” 此言一出,方才领头的内侍便抬脚踹开了大门。 李缨这才看清了屋内的四人。 薛彻和薛钧分站两边,陆菱站在门口,手上拿着一幅画像,仿佛是个男子,只是看不清脸。萧琦则拉着陆菱的胳膊,两人正在角力。 方才那扇门几乎是擦着两人的后背打开的,故而她们均收到了极大的惊吓,纷纷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李缨等人,脸上的泪都停了一瞬。 “公主怎么来了?可是外头出了什么事?”薛彻眼前一亮,“二嫂,今日实在不是谈论此事的时候,不若改日再议?” 李缨听他的意思,心里有了几分底气。 又见陆菱和萧琦拉扯后衣裳和发髻都松松垮垮,妆也哭花了,只觉伤眼。 “莲娘,把薛二夫人和薛三夫人好好地扶下去,带到偏厅重新妆饰。若有多的衣裳,也一并换了。” 陆菱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如何肯走? 她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抹泪,莲娘也不敢伸手拉扯。 李缨拿眼睛瞪着陆菱,语气低沉压抑着恼意,“薛二夫人是要我请人抬你下去吗?” 萧琦便没这个顾虑了,她拉着陆菱的胳膊又用力了几分。 “走吧,二嫂,公主都发话了。要是真被下人拉扯了,哪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陆菱含在眼眶的眼泪登时又流了下来,“你们不过是欺负我是个寡妇,倘若二郎还在,你们怎敢如此待我?四郎,我且问你,你便是这样看着你二哥的遗孀遭人欺辱吗?午夜梦回之际,你二哥问起我们孤儿寡母,你预备如何向他交代?” 薛彻面带苦涩,他狠闭了双眼,朝李缨作揖,一鞠到底,“请公主开恩。些许琐事,不敢劳动公主。” 李缨见薛彻被这两句话拿捏住了,愈发愤怒。 “你的帐,我们待会儿再算!” 16. 夺子之争 薛彻暗自心惊,成婚以来,他和李缨虽然有过争执,但还从来没见过她面色这般冷凝。 李缨上前两步,注视着陆菱的双眼质问:“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今日是我与薛彻的新婚答谢宴,你拖着薛彻不肯走,是想让我一个人面对宾客,好叫我出丑。还是你不想活了,想让满长安的人都传你们薛家的闲话,让薛家人都陪着你一块儿死?” 言辞尖锐,丝毫不留情面,却发人深省。 几人知道李缨说的在理,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于是纷纷沉默,希望她能制住陆菱。 李缨语气微妙,半真半假地问:“薛彻他二哥,不恨薛家吧?他没有给你留遗言,叫你害薛彻吧?” 陆菱被李缨一激,下意识后退两步,身体振动。 “我,我没有。” 李缨冷哼道:“你没有?那我让你下去梳洗,你怎地不肯?顶着这幅样子出去见人,是预备打我的脸吗?” 陆菱眼泪滚滚,仿佛带着无尽的委屈,“公主在福窝里长大,哪里知道我的苦楚?既然不知内情,又为何待我这般疾言厉色?且不说我到底是长辈,我好歹是芝芝的阿娘,公主便半点儿不顾忌她吗?” 李缨气笑了,“难为你还记得自己是当娘的,把芝芝扔给我,跑到这儿来哭哭啼啼!” 陆菱只当作没听见,自顾自地说:“也好,公主既然来了,不若请公主替我做主。薛家的事儿,本来也不该瞒着公主。” 萧琦闻言提防地看了一眼李缨,生怕她站在陆菱那边,连忙转头给薛钧使眼色。 薛钧在心里捏了一把汗,犹豫着想要上前,却被薛彻一把拦住了。 “万事自有公主裁决。”薛彻压低了声音。 李缨连眉毛也不动一下,睥睨着发号施令,“你的苦楚我没兴趣知道,出去。” 领头的内侍燕云忖度着李缨的心意,带几个人上前驱赶陆菱。 陆菱的哭声突然变得凄厉,口中戚戚哀哀不停地喊着“二郎”。 李缨眼底越发不耐烦,看向陆菱的眼神转为阴森冷漠。 果然还是应该直接让人把她抬出去。 薛钧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他重重地推开了薛彻,朝李缨发难,“公主凌辱我薛家女眷,可是当我薛家不存在吗?这本就是我薛家的私事,公主为何咄咄逼人?哪怕是闹到御前,我也有话说!” 李缨心里崩着的理智彻底失控。见鬼的礼仪,见鬼的薛家! 她原本就不是一个忍气吞声的性子,否则上辈子也不会当众给薛彻难堪,不留一丝情面。 虽得重活一世,可若要她处处谨小慎微、饮恨吞声,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大不了玉石俱焚。 总归她是公主,又不曾谋反,谁也不能杀她! “我偏要管,你待怎样?”李缨轻蔑一笑,“你说你要去御前告我?我还要去御前告你们薛家故意设局害我呢!” 薛彻左右为难,只好说:“三哥莫要妄言,公主何曾是外人?公主也是薛家妇!” “当你们薛家好了不起吗?薛彻,倘若今日之事传到外头半点,我便和你恩断义绝!你们薛家的脸自己丢,别赖上我!” 薛钧本来被薛彻劝住了,听了李缨这话,怒气反涨,“你听听她说的这是什么话?你为了她,不顾亡兄遗孀,可她无情无义,随时准备将你抛弃!” 薛彻神情晦暗,今日这个局面,一团糟污,思来想去,竟不知该怪谁? 怪二嫂吗?可她也是为了二哥有后,香火不绝。 怪三哥和三嫂吗?站在他们的立场,好似没甚不对。 至于李缨,就更挑不出毛病了。 “驸马,诸位驸马郎君寻你一道喝酒,你可要去做陪?” 李缨一脸平静看着薛彻,等待他的最终决定。 薛彻喉咙发紧,眼神充满无奈。 李缨给他递了台阶,他应该走下去的,可是他不能。 纵然不舍得,纵然舍不得,可二哥于他有恩,他不能忘恩负义,不顾孤儿寡母。 人立于世,岂能只为自己而活? 这样也好。 倘若他没有尚主,便能过继孩子给二哥,就不会有今日之祸。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两人对面而立,眼神交汇,一切不言而喻。 她二人向来背道而驰,却在这一刻心意相通。 时也命也。 李缨自嘲一笑。 还是逃不过命运吗? “好。既然如此……” 就在这时,一道凄婉的声音响起,“公主何须如此决绝?你既然不愿见我,那我走就是了。” 竟是陆菱。 这句话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却不约而同皆松了一口气。 要是你早这样,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吗? 咦,难道丹阳长公主真的克陆菱吗? 这回不用旁人动手,陆菱捋捋头发,抻抻衣角,面色如常自个儿往外走。 萧琦站在原地看了许久,一愣一愣的,半晌才跟上陆菱的脚步。 薛彻紧绷着的身体猛然放松下来,额角青筋隐去,他扭了扭手腕,大步流星来到李缨身旁。 “臣与公主,同去待客。” 李缨心中郁气不曾抒发,并不理他,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薛彻亦步亦趋跟在李缨身后。 幸好。 望着李缨的背影,薛彻喟然长叹。 两人面色如常招待宾客,喜气盈盈,好似之前的狠话和难堪从未出现过。 送走了最后一个宾客,李缨好似放下重担,从骨子里漫出一股倦意。 她按了按眉心,预备回内院歇息。 薛彻送客归来,见李缨眼眸半睁,脚步虚浮,便上前挽住了她。 “公主今日定然不曾好生用饭,我叮嘱厨房做了些好克化的,公主不若用些?” 李缨斜斜地打量薛彻,眼眸狭长,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这人脸皮怎么能厚成这样,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我乏了,驸马自个吃吧。” 薛彻表情不变,“那好,我送公主回房歇息。” 说罢,便搀扶李缨回到了内院。 李缨实在累得很,又兼今日受了惊吓,不欲同薛彻计较这些小事,就随他去了。 她 坐在梳妆台前假寐,侍女在为她摘首饰、拆头发。 薛彻看着镜中的李缨,数次欲言又止,可到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时候,李缨正好睁开眼睛,“驸马怎地还不离开?” 薛彻鼓足勇气,握着拳头上前,“今日之事,我思来想去,不能不禀告公主。” 李缨缓缓眨了眨眼睛,慢吞吞地说:“你们薛家的家务事与我无关,不必说与我知。” 薛彻三两步来到李缨身后,神情沮丧,“公主是我的妻子。” 这一句话便挑起了李缨的怒火,无神的双眼一下子充满了力量,她狠拍了桌子,“妻子?我可担不起!” 白皙的手心瞬间变红,眸子溢出几滴生理泪水。 薛彻见状立即将李缨的手掌捉住捧在手里,古铜色的大手包裹着细嫩的小手。 “是我的错。打我骂我都使得,何必伤害自己?” 李缨忍着痛苦,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心里未尝不后悔方才的举动。 “自然是你的错。” 薛彻顿了顿,便说:“此事说来话长。” 原来薛淑早逝,只有一女芝芝。陆菱便想着从薛家兄弟当中过继一个孩子做嗣子,不叫薛淑后继无人。 薛彻等人都很支持,愿意舍一个儿子给她。 可陆菱咬死了只要嫡子。 这下问题来了,薛大郎和薛五郎只有一个嫡子,不可能把孩子过继给她。便是孩子爹同意,孩子娘也不同意,孩子娘同意,朝廷也不同意! 薛三郎倒是有两个嫡子,先夫人和现夫人各有一子。 事情卡在萧琦这里,她不愿意自个的孩子叫别人娘,又不愿意先夫人的孩子出人头地,继承隔房二伯的遗产。 一个孩子也不肯放。 薛彻彼时尚未成婚,见二嫂三嫂吵闹不休,便放下话来,将来他的嫡子抱一个给陆菱。 事情暂时平静下去。 可谁能想到薛彻尚主了呢? 公主的儿子怎能过继给别人? 众人便劝陆菱过继庶子,或者从旁支里过继一个嫡子。 可陆菱无论如何不肯,闹了几次都没有成果。这一次趁着人齐,打着破釜成舟的念头,想要迫使众人将此事定下来。 “幸而今儿五弟和弟妹不在,否则不知怎样。二嫂没少催促五弟和弟妹再添一个嫡子,全然不避外人。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孩子哪里说生就能生?” 李缨白了薛彻一眼,“你既然明白,为何提前许出去一个儿子?你怎知你生得出儿子?” 薛彻摇了摇头,“你不知闹得有多厉害,我岂能不答应?我想着,过两年兴许旁的兄弟能有嫡子呢?” 李缨将珍珠耳坠丢进漆盒,“说完了?说完就走吧。” “你,你就没什么话要同我说吗?”薛彻忽而涌起一股怅然若失的情绪。 “要我说什么?想抢别人的儿子总要经过人家父母同意。”李缨低垂着眼眸。 “也不能这样说,我们也不想二哥将来无人祭扫……” “哼!‘我们’?哪个‘我们’?是你们当阿耶的,不是当阿娘的吧?”李缨转过头,直视薛彻。 17. 情义两空 “孩子不是你们生,你们果然不心疼!”李缨双眼冒火。 “你是公主,你生的孩子自然用不着过继。”薛彻不自觉向后仰了几分。 “倘若我不是公主呢?”李缨望着薛彻的眼睛,“倘若我不是公主,你会抢了我的孩子给陆菱吗?” “倘若你不是公主,你肯嫁给我吗?”薛彻不答反问。 李缨怔怔的,下意识将自己的手从薛彻的手心抽回来,薛彻却不肯放,反而牢牢握住。 是天子将她赐婚给薛彻,她不敢违逆天子,只敢偷偷流泪。倘若生在寻常人家,她无论如何要闹一闹的。但自来终生大事由父母做主,闹了也不一定能成功。 眼前的薛彻静静地等待着自己的答案,为了不叫自己仰着脖子同他说话,他贴心地蹲下来迁就自己。 “倘若我不是公主,你会蹲下来同我说话吗?” “倘若你不是公主,你会认为我该蹲下来同你说话吗?” 李缨侧过脸,躲开薛彻灼人的视线。 她心里忽然很慌,如果她不是公主,哪里敢谋划抛下薛彻去公主府逍遥快活呢? 感谢阿耶,感谢阿娘,让她成为公主。 可旁的不是公主的人该怎么办? 碰到不合心意的郎君,日夜朝夕相处,岂不是要痛苦一辈子? 这一瞬间,她的脖子好似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勒紧了,她觉得窒息。 “所以你更愿意娶一个柔顺婉转的妻子,而不是我这个娇蛮,要你迁就的公主。你总说我嫌弃你,你又何尝不嫌弃我?” 薛彻定定地望着李缨,慢慢地将李缨的手按到自己的心脏上,“可你已经是我的妻子,我也已经是你的郎君。” 感受着手心传来的茁壮跳动,李缨的心也跳得飞快。这一秒,她产生了错觉,好似自己的手不是放在薛彻的胸膛,而是放在一座熊熊燃烧的火山之上。滚烫的火焰勒令她本能缩手,怎奈挣扎不出,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混账!” 薛彻只是望着李缨,那样专注,那样虔诚。 “你我是陛下赐婚,断无和离。倘若我死了,你便能再娶了。”李缨眼底掠过一丝暗芒,仿佛泄愤,仿佛挑唆。 薛彻脸色大变,他指天立誓,“倘若我有过这个念头,便叫我受万箭穿心而死,永堕地狱,不得轮回。” 望着他脸上的慌张无措,李缨心底的浮躁尽去了,她用另一只手轻柔地抚平薛彻紧锁的眉头。 目光流转,薛彻顿时心潮澎湃,他环着李缨的腰肢,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嗅着她身上传来的馨香。 他的嘴唇贴着李缨的耳朵,那温热的触感令李缨颤抖了一瞬,从肩头处传来一阵酥麻。 “无论你是不是公主,你都是我的妻子,我会待你一心一意,不叫旁人欺辱你。” 李缨茫然的双眸猛然清醒过来,她执着地问:“你还没回答我,你会抢了我的孩子给陆菱吗?” 薛彻没有说话,只是拥抱李缨的力度渐渐放轻。 李缨索性直起上身,离开薛彻的怀抱,紧盯着他的双眼,不许他敷衍搪塞。 此时两人挨得极近,男人和女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空气中却没甚暧昧氛围。 这是一场考验。 可薛彻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李缨感叹果然如此,心头却划过一丝极淡的失望,连她自己也不曾察觉。 她推开薛彻,脸上一丝情绪也无,“今夜我不想见到你,出去。” 幸好她对薛彻无意,否则换了旁的女子,不知道有多伤心。 薛彻将手足之情置于夫妻之义之上,他的兄弟比他重要,故而他兄弟妻子也比他自己的妻子重要。 真讲义气呀。 薛彻自知理亏,只是问:“你生气了吗?” “驸马不忘手足之情,知恩图报,我生什么气?”李缨轻笑,“驸马为何断定我会生气,难道觉得自个做错了什么吗?“ 薛彻扯了扯嘴唇,露出一个极难看的笑。 李缨感慨万千,“薛二郎虽死,得驸马这个亲弟,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这几句话不阴不阳,不冷不热,叫薛彻不知该如何接话。 “出去。”李缨又说。 望着李缨冷若冰霜的面孔,薛彻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三步一回头,离开了内院。 李缨只觉心烦意乱,坐在铜镜前半晌没有动作。 “驸马方才传的膳食到了,公主可要用些?”二墨忐忑不安地请奏。 “丢出去!”李缨声音低沉冷漠。 既然薛彻如此薄情寡义,我弃他而去也不必有甚愧疚。 二墨听了这话,心头一凛,拿不准该怎么办,正想再问一遍。 四砚却拉着二墨的胳膊往外走。 “公主心里正不痛快,你怎地这般没眼色?” “真要把晚膳丢了,驸马那边怎么交待?我要不还是去问问吧,反正公主也不会拿我怎么样。”二墨眨了眨眼。 “你呀!真是实心眼。”四砚伸手点了点二墨的脑袋,“公主明显说的是气话,你悄悄派人把膳食给驸马送去,不就成了吗?” 二墨又说:“倘若公主生气怎么办?” 四砚翻了个白眼,“就算你把膳食丢了,难道驸马不会吩咐厨房再做吗?公主不会生气的,去吧。” 二墨仍旧将信将疑,踟蹰不前。 四砚心念一动,“还是我去送吧,你进去伺候公主沐浴。” 二墨如释重负,“那便多谢阿姊了。” 被李缨赶走后,薛彻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前院的。 直到四砚到来,他才如梦初醒。 “可是公主有什么吩咐?”薛彻眼前一亮,满怀期待。 “奴婢参见驸马郎君。”四砚朝薛彻福了福身,笑着说,“灶上人将膳食送到内院,公主特意吩咐婢子给驸马送来。” 薛彻惊讶万分,不敢置信地问:“果然是公主让你送来的?” 四砚毫不心虚地颔首肯定。 薛彻越发内疚,深感自己不是东西,情义两空。 四砚送完东西飘然远去,徒留薛彻陷在无尽的内心折磨中。 八月初一那天,李缨进宫请安,薛彻去 接她。 哪里知道第二天会被天子召见呢? 天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疏离又和善,他开口便问起对高句丽的用兵之策。 此事薛彻早已私下盘算过多回,成竹在胸,见天子问起,回答有条不紊,滴水不漏。 天子满意地颔首,勉励了几句,话锋一转,提起私事。 “朕听闻爱卿昨日早早离开衙门,就为了接丹阳回府。丹阳年幼,难免骄纵些,妹夫受苦了。” 薛彻连忙拱手,“公主蕙质兰心、端庄典雅,臣得公主为妻,实乃三生有幸。” 天子摆摆手,“诶。丹阳虽是朕的妹妹,可薛卿亦是朕的肱骨。倘若丹阳自持公主身份,令你为难,薛卿只管告诉朕,朕定然为你做主,绝不偏私。” 薛彻俯身低头再次拱手,“臣绝非虚言,公主很好,臣多谢陛下赐婚。倒是臣为人粗野,年岁不小,只怕委屈公主。” 天子爽朗一笑,“爱卿何必妄自菲薄?这可不像你了。你随朕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有你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作郎君,丹阳怎会觉得委屈?”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薛彻便告辞退下。 他还在心里琢磨天子这几句话的用意,御前的小内侍便凑到了他跟前。 “薛驸马可知陛下为甚召见你?” 薛彻当即虚心请教,“还请中人告知。” 小内侍一脸神秘,压低声音,“前几日潞国公来寻陛下告状,说丹阳长公主如何如何跋扈。某瞧着,陛下可不太高兴呢。” 薛彻心底一紧,薛钧竟然真的到天子面前状告丹阳,他疯了不成? “不知陛下对谁不高兴呢?” 小内侍摇摇头,“这个某便不知了。只是依某看来,公主到底是皇家血脉,薛驸马觉着呢?” “公主尊贵,臣自当尽心侍奉。” 薛彻一个激灵,他虽不聪明,却也不傻。 我平日从未讨好过这些宦官,怎么会忽然窜出一个小内侍提点我?想必这是天子借机敲打我罢了。 唉,三哥恃宠而骄,忘了做臣子的本分了。 幸而自己对公主并无一丝不满,否则今日便要受三哥的连累! 薛彻猜的不错,这个小内侍正是天子派来试探他的。 天子听了小内侍的回话,只轻轻一笑。 小内侍又说:“丹阳长公主也确实太有皇家威严了,奴虽没成婚,却也觉得这不是夫妻相处之道。” 天子却说:“薛彻自己都不计较,朕如何替他做主?夫妻闹别扭,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且随他们去吧。” 薛彻思绪回转,天子在上,无论于公于私,自己都不能不善待丹阳。 李缨漠然的眸子在薛彻脑海中反复出现,直叫他辗转反侧,不得成眠。 他的心躁郁难平,隐隐觉得失去了什么。 不行,拖不得。 薛彻干脆披衣起床,顾不得天还没亮,匆匆来到李缨门前。 守门的婆子和守夜的侍女骇了一跳,连忙把护卫公主的内侍喊醒了。 原因无他,薛彻是着甲来的。 18. 隔门夜会 燕云见薛彻穿着全套的玄铁明光甲,心中纳罕:这人究竟想做什么? “公主尚未清醒,驸马不若天亮再来?” 薛彻如何能等?他伸手将腰间的佩剑拨至身后,心中急切,脸色越发冷凝,“我不过有几句话要同公主说,尔等何须大惊小怪?且去休息,不必理会我。” 燕云哪里敢走?他也不敢顶撞薛彻,躬身道:“驸马在此,奴才岂敢安歇?如今天气愈发凉了,驸马不如移步偏殿,饮一盏热茶?” 薛彻皱了皱眉头,“我哪也不去。” 这下燕云也没了办法,他胡乱寻了个借口亲自去找四砚。 今夜不该四砚当值,听门外有人喊她,起初还疑心是梦。而后凝神静听,才知道出了大事。 她迅速起身穿衣,跟着燕云去见薛彻。 那薛彻身长八尺,外罩明光甲,更显彪悍健硕。视线上移,剑眉星目,又觉威风凛凛。 他往廊下一站,身姿挺拔、庄严肃穆,不知情的还以为是门神呢! 只是他嘴唇轻抿,不免叫人担心来者不善。 公主与驸马白日才拌过几句嘴,还不待天亮,驸马便身披重甲闯进内院。这样一位不速之客,谁还能往好了想? 一旦传出去,又不知怎样。 四砚忧心忡忡给薛彻请安后,试探地问:“驸马星夜来此,想来有要事禀告公主,不若婢子替驸马通传一声?” “不必,且叫公主安睡就是。”薛彻面容沉静。 四砚心里直打鼓,这到底是着急还是不着急呢? 但驸马既然宁愿在廊下吹风,也不愿打搅公主安歇,应该不是坏事,吧? 李缨今夜睡得浅,隐约听见些许喧闹声,心中不安,便开口唤醒值夜的二墨。 “二墨,你去外头瞧瞧,天还没亮怎么就闹起来了?” 二墨闻言艰难睁开惺忪双眼,点起蜡烛,快手快脚穿好衣物,领命而去。 李缨坐在床沿,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她开始后悔,后悔同薛彻吵架。 完全没有意义的事儿,何必这样放不下? 她本就不打算同薛彻生孩子,管薛彻把儿子过继给谁呢!他爱给谁给谁好了。 更何况她是公主,她的孩子又不可能过继给别人。 怎么就真情实感地恨上薛彻了呢? 实在冲动鲁莽。 二墨小跑着进来,瞌睡全无,带着哭腔,“公主,是驸马来了,他穿着铠甲。公主,咱们怎么办?” 李缨觉得奇怪,“好端端他为什么着甲?” “婢子不知,公主,驸马是不是……” “不可能。”李缨下意识否认,而后才说:“便是他疯了,自寻死路,也要为薛家上下想一想。” 二墨提着的心这才放下,“是哦。还是公主聪明,临危不惧。” 李缨无奈地闭上双眼,危在哪儿呢? “去唤他进来。” “是。” 过了一会儿,二墨来报,“驸马不肯进来,请公主隔门相见。” 听了这话,李缨越发好奇薛彻的来意。 她站起身来,露出月白色的软绢诃子和雪白的肩头。白和白混在一起,远看宛如一团雪,在黑夜中发出莹润光泽,越发让人难以分辨。 二墨为李缨披上青色夹棉的绫绸睡袍,那团雪被缠枝牡丹暗纹覆盖,若隐若现。 李缨脚步轻盈,来到门前。 她的视线落在了雕花大门和糊门的月白绛纱上,被月光和烛光一照,两人的身影投射其间,清晰可见。 薛彻的身躯满满地占据了两扇门,像一座高山,巍峨岌嶪。 “驸马深夜着甲来此,可是要给我下马威吗?” 薛彻透过月白绛纱望着李缨一步一步向他靠近,那道倩影修长纤细,散在身后的长发,行动间随之飞扬,可以想见是何等撩人。 “我怎会如此?今日陛下检阅,我才着甲,并没有旁的意思。”薛彻慌乱解释,担心误会更深。 “阿兄检阅,你怎地还未出发?要是去晚了,罚俸还算轻的,你不怕挨板子吗?” “我实在等不得回来再同你说话。” 李缨又问:“驸马究竟要说什么?” 薛彻捻了捻手指,鼓起巨大的勇气,“昨日公主问我,倘若你不是公主,我会不会不顾你的意愿抱了孩子给二嫂。我想告诉公主……我不会。” 将心底阴暗的心思说给最亲密的人听,这实在令薛彻觉得难为情,他害怕自己在妻子心中的形象遭到破环。 可妻子对此事仿佛极其在乎,逼得他不能不对她剖白。 “什么?”李缨讶然失色,全然没料到薛彻的答案竟然会是这个。 “我们兄弟顾及二哥,理当照拂二嫂和侄女,也应该替二哥择一嘉儿继承香火,却也不能事事由着二嫂。二嫂非要求嫡子不可,但这未必是二哥的意思,他自来最是和善,想来不拘庶子还是旁支。旁的不说,二哥身上有一个郡公的爵位,还怕找不到人过继吗?三哥子嗣众多,庶子难以出头,总有人愿意分出来另立一支。便是碍着三嫂,也大可去族里挑选合适的儿郎,到时只怕族人为这个嗣子的名额争破头。” 话既然已经开口,后头也就没那么难以启齿,薛彻接着说:“倘若一时半刻过继之事行不通也便罢了,谁还能千年万年地活着呢?有些事拖着自然就办成了。” 李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还是白天那个被情义所挟的薛彻吗? 这话的意思不就是拖到陆菱死了,再随便过继一个嗣子吗? “陆夫人还年轻呢。”你怎么知道你活得过她? 薛彻却说:“我自然盼着二嫂长寿。过继之事在我等手中没办成,我等也会托付给子孙,让他们照拂嗣子。” 李缨竟不知说什么,只好沉默。 薛彻摸了摸鼻子,忐忑不安地问:“你可是厌憎我,认为我算计寡嫂,是小人行径,不屑于我为伍?” 李缨摇了摇头,“不曾。” 此举算不得光明磊落,李缨却暗中松了一口气,薛彻到底不是为恩义牺牲妻儿的人。 不管为着什么,她总不希望薛彻是个糟糕到无法挽救的郎君。 于是她又说:“驸马只是想要尽力周全情义罢了。”< /p>薛彻心下一宽,那便好,李缨没有鄙薄他便好。 “公主昨日闯进院中,百般为我解围,我却令公主伤心,实在愧对公主。” 李缨忽略心底的异样,侧脸垂眸。 薛彻为什么要同她说这些?薛家的事与她无关。 随着李缨移动,她的轮廓映在了绛纱上,那一抹虚影从眉骨到鼻尖到唇珠再到下巴,高低起伏、错落有致,甚美。 薛彻望之失神。 此刻眉月西沉,广袤无际的天空上只有繁星闪闪,四周漆黑一片,万籁俱寂。 太阳就要出来了,这是至暗时刻。 一扇门,隔着两个人,默然无声,唯有风吹竹叶“肃肃”作响。 这怪异的气氛令李缨忍不住出声打断,“驸马还不离去吗?” 你真不怕挨板子是不是? 薛彻定了定心神,眷恋不舍,“外头冷,公主回去吧,我走了。” 李缨静静立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直到耳边铠甲的“叮当”声逐渐消失,她才转身离去。 “昨日你们辛苦,便额外赏一个月的月例银子罢。” 李缨去了心中隔膜,真心地为昨日的答谢宴而高兴。 她两辈子归拢到一起,也只办了这么一次宴席,就能大获成功,岂能不自得? 二墨眉间的疲倦都被这意外之喜给冲淡了,眼睛弯弯,“婢子多谢公主赏!” 李缨莞尔一笑,“今夜上值的人都休息半日,你也去睡吧。睡醒了再开库房给大家发月例。” 二墨连忙摇头摆手,“婢子不困。反正这会儿也睡不着,不如我现在就去兑银子,给大家分月例?公主放心,大家听说发钱了,保管什么瞌睡都没有。” “既然你不嫌辛苦,那就去吧。” “奴婢领命。对了公主,是只发咱们的人,还是发全府的人?” “府上所有人都辛苦了,自然都有赏。办好了差事回来,我另外有东西给你们。” “欸!”二墨重重点头,笑着去了。 李缨也没了睡意,索性让侍女为自己穿衣打扮。 高密长公主将马球会定在初八,今日已经初六了,她担心自己技术生疏露怯,想着提前练一练。 胡乱用过早饭,她便差人将莲娘唤来。 “昨儿你做的很好,这个赏你。” 莲娘原本惴惴不安,她自以为昨日触怒了李缨,正担忧李缨事后发作,却没想到竟然能得赏! 她握着手里的水晶小坠心潮澎湃,暗暗发誓:我将永远效忠公主! “公主可是想骑马?” 公主打扮与平时不同,身着紧身胡服,莲娘早觉得奇怪,此刻体贴发问。 “正是。这府上的跑马场建在何处?” 李缨在心里赞了一声,果然机灵。 “在西边。不知公主想去遛马坪还是马球场呢?” “马球场。” 莲娘殷勤道:“婢子这便差人将器具准备好。” 李缨抬起手阻止,“不必,小满去拿了。” 莲娘有些讪讪的,公主想来瞧不上非御用的物品。 19. 马球之会 不久,小满便带着一大包东西来了。 莲娘定睛一瞧,嚯,又是马球杆,又是护膝护腕,又是帷帽,又是香料。 这东西可真齐全,看来公主素日里极爱打马球。 她心念一动,趁小满给李缨绑护膝之际,拿起了一旁的帷帽,轻轻戴在李缨头上。 “婢子伺候公主。” 小满见状暗中瞪了莲娘一眼。 公主自来宠爱二墨四砚,可喜她们今儿不在,自己正想好好表现一番,谁知道斜刺里跑来一个莲娘同自己争。 哼,莲娘又不是咱们公主府自己人,公主才不会喜欢她呢! “你有心了。”李缨微微一笑。 小满的心顿时揪了起来,这丫头惯会讨好,公主不会被她哄了去吧? 李缨却不知晓小满心中的担忧,穿戴整齐后,她便昂首阔步往马球场去。 早有人牵来了她常骑的马——流星。 这马是照夜玉狮子,产自西域,通体雪白,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杂色。阿兄赏的,诸位公主都有。 挑马的时候,流星身量较其他马小一些,旁的马都欺负它,也没人选它。她见了心生不忍,便要了过来,取名小小。 李淑知道后,大肆嘲笑,说:“小家子气,果然什么人骑什么马。‘小小’?一点儿皇家威严都没有!” 她气得和李淑大吵一架,回来后也嫌弃“小小”这名字不够威风,便改名“流星”。 一晃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李缨顺着鬃毛,从马头到脖子捋了一把,感慨道:“流星,还认得我吗?” 流星鼻腔发出“吽吽”声算是回应。 一旁的小满却说:“六月宫里办马球会,公主才骑着流星上场,这才过去多久,流星怎会不认得公主?” 李缨笑着摇头。 到底是年轻时候的身体,虽然心里觉得生疏,可骑起马来并无半点滞涩。 她不过骑着流星跑了几圈,便觉得和流星心意相通,默契无间。 莲娘忙说:“公主累不累,可要歇息片刻?” 小满却说:“咱们公主能一口气骑半个时辰,这算得了什么?” 李缨刚重拾自信,想着一鼓作气,便说:“将鞠杆给我。” 莲娘闻言赶忙去寻马球杆,可小满早有准备,抢先一步递给李缨。 又暗中给莲娘使了个眼色,挑衅似的。 果然还是她更了解公主。 李缨接过马球杆,开始打单人马球。想要捡起打马球的技术并不容易,她在马球场呆了一天。 等薛彻回府,见到的便是这幅画面。 夕日欲颓,太阳边缘模糊晕开,橙黄色从深到浅向天空蔓延,更远处过渡竟成了淡紫,不知是谁为这场落日添上的胭脂。 一个女郎骑着一匹马,肆意驰骋。 帷帽和照夜玉狮子纯白一片,绯色翻领胡服便是其间唯一的色彩。 让人疑心这女郎是天上的云霞幻化而成,因贪恋凡尘,才在人前现身。 薛彻的步子迈得极慢,僵着背,等他靠近之时,李缨已经勒马回转。 李缨骑在马上喘息,伸手抚摸流星的鬃毛,“驸马怎么来了?” 这句话气息不稳,似在颤抖。 薛彻耳朵一热,捏了捏拳头,“公主骑术很好。” 李缨没有说话,可微微扬起的下巴不言而喻。 因着帷帽阻隔,薛彻其实看不真切李缨的脸。李缨弯腰伏在马背击球的时候,他才偶尔能窥见一星半点。 他仰头凝视李缨,这个角度很陌生,他发觉李缨散发着浓烈的矜贵和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待呼吸渐渐平稳,李缨抬手将帽檐的透明纱幔掀起,漫不经心地问:“早上驸马去晚了吗?” 果然不是凡人,云做肌肤,霞为气色,脸上溢出些汗珠,在夕阳下灿灿生光。 女郎脸颊上的红晕与背后绮丽的夕阳交相辉映,那双点漆的眸子在逐渐黑成蓝色的天空中亮得吓人。 这一瞬间,薛彻意识到他和李缨之间的距离比他预想的还要远。 “不曾。”薛彻情绪忽而有些低落。 可李缨分明嗅到一股极淡的血腥味,两人身上都戴着香囊,还是盖不住血腥,薛彻身上必定有伤口。 燕云打听消息尚未回来,现在也用不着了。 薛彻不愿承认也能理解,这样难堪的事自然说不出口,也不愿旁人议论。 李缨翻身下马,和薛彻并肩离开,走得极慢。 两人心平气和地用过晚膳,李缨便推说今日骑马累了,让薛彻回前院歇息。 薛彻深深地望了一眼李缨,顾念背上的伤口,纵然万般不舍,却也没有闹着留下。 他怕吓着她,也怕她难过,哪怕这个可能性很小。 今日检阅,他果然去晚了,依律罚了二十杖。 行刑的人下手轻,再加上他筋骨强健,这伤不过看着吓人,实则并不严重。 故而薛彻倒还能入睡,甚至做了个美梦。 他梦见一望无垠的草原,一个绯红的身影在如茵的绿草上纵马狂奔。 女郎身姿曼妙,轻盈飘逸。 他骑着黑风追上了女郎,跨到那匹照夜玉狮子的背上,两人共骑一马。 怀中被填满的满足令他从心底生出喜悦,他将女子的帷帽掷到地上,对着那张骄傲冷漠的脸狠狠亲了下去。 正当他预备下一步动作时,怀中的女子却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让薛彻瞬间清醒。 是了,她不会愿意的。 这样不规矩的亲昵,李缨必定生气。 薛彻恨自己不争气,在梦里还畏惧李缨。 他从前只知王女娇媚柔美,却不知她还有这样意气风发的一面。 视线下移,唔,或许他需要清洗一番。 第二天,薛彻照常上衙,回府后又来到了马球场。 这一回是双人马球,二墨也下场。 李缨今日穿的是一件紫色翻领胡服,神情淡漠,越发高不可攀。 “今儿我累了,便不与驸马一道用膳。” 觉不一起睡,现在连饭也不一起吃了,这还是夫妻吗? 薛彻满心怨言,“为何?” 李缨歪了歪头,“答谢宴上的事,我还没消气。” 说完后,便打马远去,继续挥杆。 薛彻对这事儿理亏,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悻 悻离开。 李缨骑在马背上回头瞧了一眼薛彻的背影。 昨儿她捏着一瓶金疮药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没有送出去。 受伤之事,薛彻自个都没说,她巴巴地给他送药,倒显得有多关心他似的。 才不要! 薛彻懊恼失落回到前院,却见到了一桌清淡到可以做斋饭的晚膳,怒了。 “我是和尚吗?” 哪怕公主叮嘱下人不许提及驸马受伤之事,莲娘念着和薛彻主仆一场,还是开口提醒道:“这是公主特意吩咐的。” 薛彻一下子哑火了,喃喃道:“她怎么才能消气呢?” 莲娘暗中腹诽:公主可真是俏眉眼做给瞎子看,因驸马杖伤特意准备的膳食竟然被误会成惩罚?吃吧,等你痊愈了,公主就消气了。 公主早把府中上下收服了,驸马还以为自己受伤的消息能瞒住公主呢,天真! 初八一早,李缨便打发人去梁郡公府上接芝芝,才梳好头发,就有人来报,说薛六娘子到了。 李缨愣住了,这一去一回怎地这般快?她还担心陆菱不放人,说不定要多费些功夫呢! 顾不得深思,她连忙吩咐让进。 芝芝身边跟着一个眼生的侍女,浑身上下透着规矩,从进来起,眼睛只盯着脚下那一块地方。 规矩地请安之后,又说:“奴婢奉郡公夫人之命,将六娘子给公主送来。郡公夫人说今日难免给公主添麻烦,特意备上薄礼,望公主包涵。” 李缨一惊,转头看了一眼四砚,见四砚几不可查地点头,心中越发诧异。 芝芝竟然是陆菱派人送来的?还带了礼物? 陆菱这不是挺会办事的吗?答谢宴那天难不成是中邪了么? “替我多谢你们夫人。告诉她不必担心,我自会好生看顾芝芝。” “喏。奴婢告退。” 李缨挥挥手,让人带她下去,这才把目光转向芝芝。 “可用了早膳?” 芝芝点点头,“我吃了两块胡饼呢,肚子饱饱的。” 朝食不是汤汤水水,陆菱考虑得还挺周全。 李缨笑着问:“那还能吃下樱桃毕罗吗?” “其实还可以吃一点点。” 李缨牵着她的手去偏厅用膳,桌上摆着一碗馎饦、一盘灵消炙薄片、一碟海蛤和两盏樱桃毕罗。 吃完后,两人便坐马车去赴高密长公主的宴会。 李缨领着芝芝与各位公主见礼,却见李淑身边也跟着一个小姑娘,约莫九岁。 “这是崔驸马的远房妹妹,十一娘。”李珩解释道。 “十三姊怎么忽然带她出来?这孩子我从未见过。” “谁知道呢?兴许那日看你带着孩子,她觉得好玩儿。” 李缨蹙了蹙眉,“哼!” 无论心里多少波澜,李缨脸上带着笑影,待十一娘很和气,又脱下手腕的和田玉镯子给她当见面礼。 长久乏味的社交寒暄让芝芝坐不住了,她低头把玩腰间香囊下的流苏串。 李珩见状便提议道:“咱们说话高兴,只怕孩子们觉得没意思,不如放了她们去玩罢?总归正赛还没开始,让孩子先打一场热闹热闹也好。” 20. 娘子纷争 高密长公主却担忧孩子年幼,下手没个轻重,万一受伤不好收场。 她又不想拂了李珩的面子,正搜肠刮肚想借口的时候,却听女儿昙娘笑着说:“十姨这主意好。阿娘,就让孩子们去玩儿吧。” 见爱女开口,高密长公主只得点头,又打发人去问诸位客人,可有哪家孩子想要一并下场击鞠。 李缨见芝芝跃跃欲试,便问:“想去玩吗?” 芝芝重重点头,“想!” “那便去吧。切记带好护具,不可冒险。” “叔母不要担心,我知道照顾自己。” 李缨瞧了一眼跟着芝芝的两个侍女,和芝芝年岁相仿,也是一团孩子气。 “四砚,一会儿你跟着芝芝,替她挑一匹温顺的小马。” 见四砚护在芝芝身后,李缨这才放下心。 “你看。”李珩朝李缨使了个眼色,低声提醒。 李缨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是李淑。 随李淑一道来的小姑娘鼓着一张脸生闷气,被李淑悄悄推了一把,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说也想去打马球。 她下意识摇头,心想:还以为李淑变好了,没想到还不如从前,竟然为难一个孩子。 “十三妹非要崔家娘子下场,崔十一娘要是和芝芝不同队,那才精彩呢!”李珩笑着揶揄。 “阿姊什么时候学得这般促狭?”李缨无奈摇头。 “才几日不见,你怎地如此老气横秋?” “阿姊嫌弃我,可是有了旁的讨人喜欢的妹妹?” “还有谁比你更讨人喜欢?” 两人谈笑间,高密长公主已经将孩子搜罗齐了。她叮嘱了一番安全问题,便让人好生送她们去更衣。 孩子们被打发走了,众人说话也更自在些。 昙娘率先开口,提起了生育之事,“襄城妹妹,这么多姊妹里,我最羡慕的就是你了,有子女福气。” 襄城公主不过淡淡一笑。昙娘嫁的是邳国公长孙颂,生育压力大得很呐。 昙娘又说:“妹妹可有什么好方子?” 襄城公主八风不动,叹息着说:“这孩子都是菩萨赐下来的,我能有什么方子?段阿姊怎么不去庙里拜拜呢?” 昙娘深恨襄城公主这幅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姿态,然而因对方孩子多,自觉矮对方一截,相处时没甚底气。 李珩见气氛有些凝滞,便说:“昙娘何必忧心?你和邳国公还年轻,孩子么,总会有的。” 高密长公主此时也说:“这事讲究个缘法,缘分到了就好了。” 这些话昙娘不知听过多少回了,成婚前一两年还抱有期待,以为缘分没到。可喝了这么多年苦汁子,还是没开怀,她不能不认为是自个身体出了问题。 顺着这个话题,大家聊起了生育之事。 李缨对这些不感兴趣。 没孩子就好好过日子呗,何必为难自己? 陆菱也没儿子,也没人逼着她非得生一个。薛家人还到处给她抢孩子呢! “阿姊何必替襄城公主周全,她那个人,哼!”李缨轻声道。 “我哪里是为了她,我是为了四姊的面子。”李珩解释道。 李缨轻哼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 襄城公主被天子称为皇家公主典范,号令所有公主向她学习。 因为她坚持不要公主府,主动要求和公婆同居一府,晨昏定省,至纯至孝。 没有公主喜欢她。 衡阳长公主也不耐烦听这些,她提起了另一个话题,“听说朝廷年末要对高句丽用兵。” 大家纷纷附和,“我也听说了。那高句丽野心勃勃,又是进攻新罗,又是挑唆薛延陀,着实可恶!” 她们是大唐的公主自然站在大唐这边。 衡阳长公主又说:“大军只怕要在外头过年。” 李珩便问:“难道毕国公此次也会随军出征吗?” 衡阳长公主苦着脸,“正是呢!” 她十几岁便嫁给了毕国公阿史那社尔,虽然对方是突厥人,可她早已将他视作亲人一般。 高密长公主见状劝道:“毕国公英勇善战,不会有事的。妹夫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你可莫要舍不得。” 李珩也安慰道:“十四娘莫要心焦,我大唐将士所向披靡。毕国公随军出征定然会加官晋爵。” 衡阳长公主心中烦闷,阿史那社尔已经是国公了,还要怎么加官晋爵?他只是感念阿兄的知遇之恩,一心效死报答。 可当着众人也只好微笑,“他能替阿兄分忧是他的福气。” 李缨一颗心七上八下,她隐约记得上一世薛彻这一年并没有出征,只是有了她这个变数,不知未来会不会变化。 “看来薛驸马没这个福气为阿兄分忧。”李淑冷不丁突然说话。 李缨火冒三丈,李淑这张嘴真不会说话,句句都能气死人。 “驸马前几年辛苦,这会子正好歇息一下。朝廷人才辈出,他哪里就有这么好的福气,次次能为阿兄分忧呢?” 衡阳长公主后悔不该提起这一节,她自来是姊妹间的小透明,习惯了退让。 “想必是阿兄顾念十五妹新婚,这次才没有点薛驸马出征。薛驸马勇冠三军,还怕没有立功的机会吗?” 高密长公主的目光在李淑身上凝视许久,敲打道:“朝廷用兵自有安排,哪里轮得着咱们说三道四?今日是马球会,只准纵情娱乐,谁也不许提及政事。” 她暗自苦笑,一把年纪了,还得给不懂事的妹妹打圆场,这可真是…… 昙娘也怕了李淑那张嘴,假意威胁,“谁要是提及政事,那可要罚酒了!待我把姑母们一个个灌醉,今日击鞠可就是我赢了。” 李珩捏着帕子笑,“昙娘竟打着这个主意?你可小心别误伤了队友!” “那我和昙娘一队,谁也不许同我抢。”众人齐力插科打诨,把方才那一节揭过去。 李缨自知不好继续挂脸,便顺势重新带着笑意,却见李淑直愣愣望着自己,目不转睛。 好哇,李淑还敢瞪我! 李缨气上心头,不甘示弱回瞪李淑。 就在两人打眉眼官司时,有一个内侍急匆匆快步走来,“当啷”一 声跪下了,“奴才给各位长公主、公主请安。启禀高密长公主殿下,娘子们在马球场发生了一点儿误会。” 李缨心里一紧,担心与芝芝有关,差点站起来发问。想着有四砚在,这才稳住了,紧紧捏着帕子。 越过主人问话,太不给高密长公主面子了。 高密长公主暗自叫苦,麻烦果然找来了。她下意识环顾妹妹们和侄女们,见大家脸色虽然难看,倒还坐得住,这才开口问话。 “究竟怎么回事?” 内侍哭丧着脸,话说得磕磕绊绊,“是,是薛六娘和崔十一娘为谁进球争执了几句。” 高密长公主脸色缓和了几分,“小孩子么,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内侍又说:“长孙九娘上去劝解,谁知,谁知……” “你这恶奴说话吞吞吐吐是何道理?”昙娘蛾眉倒蹙,怒骂出声。 门外忽而传来一阵哭声,音量从低到高,想来是那群孩子来了。 隔着门,不知道是谁在哭,李缨心惊肉跳,忍不住说:“四姊,孩子们就在殿外,不如传进来,一问便知。” 高密长公主也听见了哭声,怕出事,便应允了李缨的提议。 不久,内侍便领着人进来了。这群小娘子大多穿着穿圆领缺胯衫,按颜色分站两边,一队绯红,一队石青,泾渭分明。 李缨左顾右盼试图在人群中找到芝芝,可她们进殿后一直低着头,又戴着一模一样的幞头,李缨无法分辨。 李珩见状伸手按在李缨手臂上,让她镇静。 李缨却无论如何无法恪守礼节,是她把芝芝带出来。倘若出了什么岔子,她良心难安。 更别提陆菱知道后的反应,她真怕陆菱跑到这儿来当众发疯。 高密长公主开始问话,“方才是谁在哭?” 人群鸦雀无声。 许久,一个身影上前两步,从人群脱离,“回禀长公主殿下,是我。” “哦,是九娘呀,你为什么哭呀?” 此人正是长孙九娘,她十四岁,是昙娘郎君邳国公的侄女。 她飞快抬头看了一眼昙娘,脸涨得通红,双眸含泪,却抿着嘴,一言不发。 摆明受了委屈。 忽而又有一个人上前,“长公主殿下,是我不好,是我不小心撞倒了长孙阿姊。” 长孙九娘咬紧了牙关,又想哭。 丢人,实在太丢人了。 她都十四岁了,竟然当众摔倒,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哪里还有什么颜面可言? 今后,她是没脸去各处参加宴会了。 李缨定睛一看,这人正是芝芝。 她攥紧了拳头,只觉浑身发冷,十几岁的孩子最是好面子,要怎么收场呢? 出来做客,伤了主人家的娘子,这娘子还姓长孙,得罪人大发了。 李缨连忙朝高密长公主和昙娘拱手,“孩子不懂事,让九娘受委屈了。”又对着芝芝说:“六娘,你行事鲁莽,撞了人有没有好好道歉?” 芝芝连忙对着长孙九娘长鞠一躬,“长孙阿姊,是我对不住你,我向你赔罪。” 21. 当堂对峙 长孙九娘侧身避开,“不必如此,你已经方才已经向我赔罪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是她倒霉! 听着这话,李缨顿时松了一口气。幸好长孙九娘通情达理,待人宽和。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问:“芝芝对不住你,便是向你赔罪一千次、一万次,也是应该的。九娘可有受伤?” 长孙九娘眼里含着一包泪,衣袖下握紧的双手指尖泛白。 膝盖和手肘传来微弱而持续的疼痛,裸露的伤口走动时被衣裳摩擦更是折磨。她光是抑制自己不喊出声来,就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有劳丹阳长公主殿下关心,我不曾受伤。” 太丢人了,还是赶紧回家吧,她再也不出门了! 昙娘忙说:“还是传太医查探一番为好。” 长孙九娘连连推辞,“我真的没事,叔母不必担心我。今儿宾客如云,长辈在堂,哪有为我一个小辈兴师动众的道理?” 如果说李缨之前是为了堵住旁人的嘴,给芝芝挽回形象,才对长孙九娘格外殷勤。 那么这回,她是真的起了怜惜之情。 九娘才不过比芝芝大两岁,却表现得如此落落大方,胸襟开阔、顾全大局,简直是用度尺量出来的标准世家女子。 唉,不知人后吃了多少苦。 “四姊,想来孩子们也累了,不如随便寻几间空屋子,让她们暂且歇息片刻。我身边的四砚,大约在殿外候着。她跟着医女学过几年,便让她给九娘瞧瞧。若无不妥,咱们也能安心。”她又转头对着九娘说,“好孩子,你受委屈了,让侍女替你把脉,不费什么事。” 高密长公主点头,“如此甚好。” 心中却暗自称奇,李缨这个爱生闷气的娇小姐什么时候这么放得下身段? 李缨假意对芝芝疾言厉色,“还不赶紧扶着你长孙阿姊下去歇息?你要是再毛手毛脚,看我回去怎么罚你!” 芝芝朝四周看了一圈,抿着嘴,站在原地不动, 李缨心里着急,生怕芝芝不肯按自己铺的路走,又给她使了个眼色。 芝芝双眸泛红,一脸隐忍,听话地扶住了长孙九娘。 李缨看在眼里,又觉得心酸。 芝芝是不是真以为我生她的气? 她还小,我吓唬她做什么? 李珩心底划过一丝异样。李缨关心则乱,她却看得分明,长孙九娘分明也不愿意退下去。 芝芝搀扶着九娘,两人相依相偎挨在一处,看不出半点龃龉。 表情如出一辙的委屈和不甘,倒像一对儿挨了欺负的好姊妹。 奇怪,她们的视线好似常常落在同一个方向。 李珩忽而想起先前内侍的回话,“薛六娘和崔十一娘为谁进球争执了几句”,唔,看来事情还没结束。 “方才打马球会上还发生了什么吗?” 芝芝和长孙九娘眼前一亮,见无人回话,目光却又暗淡下去,满脸不甘。 李缨这时也觉得不对,忙说:“四姊,方才那个内侍的话还没说完呢。” 有些话当事人反而不好说。 芝芝和九娘蓦然抬头,直愣愣地盯着小内侍。 高密长公主等人心中也有了猜测,指着小内侍呵斥道:“狗奴才,还不快说!” 小内侍本来已经爬起来退到一边,闻此言“噗通”一声,又跪下了。 他伏地叩首,颤抖着说:“薛六娘和崔十一娘为谁进球争执了几句,长孙九娘上前劝解,不慎被误伤摔倒。” 原来这里头还有崔十一娘的事儿,她竟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这小内侍说话含蓄,可谁不明白他的意思? 承受着四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异样目光,李淑的脸“唰”一下红了。 “十一娘,这是怎么回事?是你害得九娘摔倒吗?” 崔十一娘眼神闪躲,仰着脖子喊:“我没有。” 在场众人心底都有些鄙夷,公然撒谎,推脱自身过错,这人品家教可不怎么样。 李淑心中越发恼怒。 同样是过错方,李缨带来的薛六娘就能老老实实认罪,连苦主长孙九娘都不怪她了。 可自己带来的崔十一娘却全无责任担当,以为蒙起头当鸵鸟装死就能躲过去! 实在丢人现眼! 她也出身崔家,怎地如此天真? 大家不过是顾忌名声,不愿落人话柄,才不在人前议论是非。 长孙九娘不提,因为她是苦主,她开口说崔十一娘欺负她,难免让人觉得斤斤计较。 薛六娘是过错方,她若说十一娘也动手了,倒叫人觉得攀咬推诿。 至于其他娘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人人都带着仆从,自然有人替她们说话。 李淑的神色渐渐变得冷漠,如果不做出行动,任凭今日之事就这样传出去,不提崔家,连带着她的名声也要受损。 她当机立断,起身走下台阶,快步走向崔十一娘,甩了她一巴掌。 其声清脆,令殿内鸦雀无声。 芝芝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虽说讨厌崔十一娘置身事外,逃避过错,可见她当着这么多人受辱,又不免觉得可怜。 崔十一娘的脸遽然红肿,出现五个鲜明的手指印,眼泪随之而下。 她仰着头用仇恨的目光看向李淑,“我说了我没有,不是我的错。”又瞪着芝芝,目眦尽裂,“都是你的错,是你非要和我争,才会撞倒长孙九娘,我是受你牵连!” 李淑见她咬死不认,深觉可厌,便问:“长孙九娘,你来说,究竟是谁撞倒你?” 长孙九娘飞快地看了一眼昙娘,“我原本站在一旁,见十一娘上手推六娘,怕事情闹大,才上前劝了两句。两人推搡之间,不甚将我撞倒。” 所以两个人打架,把劝架的误伤了,说来说去就是一场乌龙。 李淑的脸色好看了几分,推了一把崔十一娘的后背,“既然是一场误会,你给九娘赔个不是,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崔十一娘气呼呼上前,略弯了弯膝盖,朝九娘行了一个极敷衍的礼,粗声粗气道:“对不起。” 长孙九娘到底年轻,见对方态度恶劣,硬生生地受了她的礼,连个笑脸也欠奉。 李缨彻底怒了,李淑横行霸道,仗着辈分大,欺负小孩,还欺负她们家的小孩! 实在可恶! 她霍然起立,走到芝芝身前,将对方揽进怀里。 一边摩挲芝芝的肩膀,一边问:“什么叫‘十一娘上手推六娘’?十一娘,好孩子可不许撒谎,你为什么推六娘?” 崔十一娘见芝芝有李缨保护,而她却被李淑掌掴,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愤怒。 “因为她 不是好孩子,她撒谎了。那个球分明就是我打进去的,她偏说是她打的。都怪薛六娘,如果不是她,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泥腿子出身,果然眼皮子浅,连一个球也抢!” 芝芝本就少出来走动,今日遭遇了种种,已在强弩之末,不过拼命克制心中委屈罢了。 此刻见李缨直白地替自己出头,又听得崔十一娘颠倒黑白,心防裂缝,哭意汹涌而来。 “我……没有……” 哭声成雷,哽咽难言,饱含情感,直叫听者心里一酸。 李缨叹了口气,拿了自己的帕子轻柔地替芝芝擦泪,“莫要哭了。方才发生了什么,好生说来就是了。” 又对着崔十一娘沉脸,“听你的意思,是瞧不起河东薛家?” “我没这么说。” “你出身哪一家?” 崔十一娘挺直腰板,“我乃博陵崔氏。” 李缨讽刺一笑,“原来你仗的是博陵崔氏的势。便是崔刺史教你仗势欺人,教你撒谎、打人、推卸责任吗?” 崔十一娘脸色大变,崔刺史是崔家的家主,她要是在外头丢了崔家的颜面,阿娘一定会打死她的! “你怎地如此抹黑我?我什么时候……那样了?” 李缨面色冷凝,双眼紧盯对方,“难道你没有推搡芝芝,还是你没有撞倒九娘?方才你不都承认了吗?” “都怪她,她才是罪魁祸首!” 芝芝深呼吸几次,勉强找回理智,“球是我进的,你根本不会打球,怎么可能进球?” 长孙九娘找到了话缝,正想说话,却被昙娘用眼神制止了。 昙娘因说:“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不如请唱筹官和巡场官上来问话。” 长孙九娘忙说:“我们担心耽误后头比赛,便简化了赛程,约定先进三球者为胜。姊妹们推举我做裁判,并无巡场官。分朋时,六娘在红队,十一娘在青队。红队进了两球,争第三球时,我亲眼瞧见是六娘打进去的,十一娘的鞠杖并没有碰到球。” 十一娘指着九娘大骂,“你跟她是一伙的,自然向着她,你处事不公!” 见她这样下长孙家的脸,昙娘的脸上的笑意凝固了,“哦,那谁和你是一伙的?” 高密长公主闻言瞥了一眼爱女,又问红青两队队员情况如何。 大家说辞一模一样,前两球是薛六娘为红队进的,毫无疑问。至于这第三球是谁打进去的,都说没看清,只看见六娘和十一娘一起挥杆,那球就进了。 昙娘笑嘻嘻的,“看来没人瞧见十一娘进球啊。” 李淑蹙了蹙眉,“也没人瞧见六娘进球啊。” 九娘当即回话,“怎么没有?我瞧见了。” 李淑的视线从九娘身上移过,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 昙娘大怒,“十三姨的意思是长孙家的娘子撒谎了?” 李淑矢口否认,“我可没说。” 就事论事学不会吗?干嘛上升到整个长孙家? 李缨气势汹汹迈了两步,胸前的多层玛瑙璎珞相撞发出“丁零”的声音。 “输了不认,是输不起吗?” 只这一句话便叫李淑怒发冲冠,她攥紧了拳头,“我又没输!怎么,你是要同我比试一场吗?” 李缨不甘示弱,“好啊,来啊,求之不得!” 高密长公主大喝,“胡闹!” 22. 红青对决 “当着孩子的面胡说什么呢?” 高密长公主捂住额头,方才还以为李缨长大懂事了,没想到还跟孩子一样受不得气。 一对一打马球,火药味如此浓烈,置皇室的名声于何地? 她盯着李淑和李缨,一字一句地说:“今日之事原是一场误会,六娘和十一娘碰倒九娘,实属无心之失。既然已经道歉,便就此揭过。至于第三球是谁打进去的,并不要紧。击鞠只为一乐,胜负尚在其次,又何须放在心上呢?我请大家来,是期望姊妹相会,放肆欢谑,倘若出了岔子,我心难安。” 此言一出,李缨便收起了脸上的战意,总要给主人家几分颜面。 “四姊说的有理,是小妹误了。” 李淑并不服气,见李缨退却,反而咄咄逼人,“你果然怕了。” 李缨险些理智出走,看在高密长公主的面子上,忍了又忍。 最终还是恶狠狠地瞪着李淑,光明正大翻了个白眼。 真讨厌! 高密长公主嘴角向下,脸上隐隐有些不耐烦,喝道:“真定!” 被当面唤了封号,李淑见好就收,耸了耸肩,不再说话。 两人重新回到座位,各自坐定,谁也不看谁。 马球会还未开始,高密长公主已是心力交瘁,头疼欲裂。 她摆摆手,将孩子们赶去偏殿休息,让人好生伺候。 紧闭的大门终于开了,望着鱼贯而出的娘子们,在门前急得快上吊的侍女松了一口气。 这边终于完事了,那头可催了好几回了! 她放下了肩上的枷锁,快步朝殿内去,飞快请安后便说:“启禀长公主殿下,其余宾客都入席了,请诸位公主移步赛场观看宫女表演赛。” 高密长公主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凝起一团笑意,领着所有人去赛场。 宫女表演赛流程很简单,分为红青两队,每队八人,单球门,先夺三筹的队伍获胜。 李缨心里装着事,倒没什么心思放在看比赛上。 她第一次带芝芝出门就出了岔子,心中不免害怕此事给芝芝留下阴影,让她以后再不敢出门。 李珩见她出神,连场上进球了也没什么表情起伏,便安慰道:“大家心里都有数,你不必担心。” “却也晦气呢!”李缨仍旧闷闷不乐。 高高兴兴来赴宴,却遇到这种事! 不甘心的何止李缨一个,李淑也不痛快。 她的本意并不是和李缨作对,哪里知道糊里糊涂又弄成这个样子? 枉她特意带崔十一娘过来,谁想到这人竟给她添麻烦,起了反效果。 宫女赛令公主们重新热络起来,给方才的不愉快盖上了一层鲜花织锦的镂空面纱。 所有人无论心情如何,都带着浅笑。 公主们照例也要打一场的,高密长公主便问谁有意愿。 不是所有公主都擅长此道,再除去年岁大些的,要凑齐十六个,还真不容易。 眼见少一个人,昙娘便说:“十姨不若也下场闹一闹?反正是姊妹们厮混,输赢原也不重要,大家一处才好。” 没办法,剩下的人当中就属李珩最年轻,最好说话了。 李珩心中不愿,可偏偏不好拒绝,一时有些为难。 李缨见状,出声替李珩解围,“还是去问问有没有哪家夫人会打马球吧。四姊请了这么多宾客,总不好抛下她们。” 李淑眼前一亮,附和道:“对,十姊又不会打马球,和她一队岂不是输定了?还是另外找一个人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便很厉害吗?”李缨觉得这话刺耳,心中不悦。 “你要试试吗?”李淑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失落,取而代之的是两簇熊熊火焰。 昙娘在心里叹了口气,劝道:“抓紧时间分朋吧。” 话赶话说到这份上,李珩更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众人公推李缨和昙娘各带一支队伍。 昙娘让李缨先选队友,李缨也不推辞,第一个选了李珩。 “十姊同我一队吧,马球很简单的。” 李珩心里轻松几分,莞尔一笑,“好。” 李淑被这一幕刺激得红了眼,她攥紧了拳头,不等昙娘选人便主动站在对方身侧,以示入队。 “十五妹,选了一个……你可真没眼光,等着输吧!” 李缨勾了勾嘴角,挑衅道:“赢你还不简单吗?你这样不甘心,要是我带着十姊赢了你,你不会哭鼻子吧?” 李淑将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就怕你没这个机会!” 被旁人这样嫌弃,李珩心中却没多少愤怒,反而还很高兴。 因为有李缨替她出头,明火执仗为她同旁人拌嘴。宫里有太多权衡利弊、置身事外的人,李缨和她们都不一样。 真好。 之后的选择,李缨不看旁的,只在乎对方马球打得好不好。 甚至还把常跟在李淑身后的衡阳长公主李岚要了过来。 李岚不好拂李缨的面子,瞥了一眼李淑的脸色,没有作声。 李淑当即恼了,“你凭什么还要十四妹?” 李缨挑眉道:“怎么?你怕了么?” “笑话,我会怕你?”李淑当即反问。 “那十四姊就跟我咯。”李缨伸手拦住了李岚,笑嘻嘻的,“十四姊,你可要好好表现,不许手下留情!” 李岚觑着李淑的脸色,尴尬一笑。 “分朋也结束了,我们就是青队,你们是红队。”李淑一副发号施令的姿态。 李缨看不惯,呛声道:“昙娘才是队长,哪里轮得到你做主?” 李淑瞧了一眼昙娘,因说:“方才十一娘便是青队,我替她赢回来!” 昙娘也只好忍了此节,转而说道:“既是单球门,咱们便以先夺五筹者为胜,如何?” 众人都应了,各自换上缺胯圆领袍,戴上幞头,跟随鼓乐列队进场。 李缨方才放了狠话,言之必胜,可心里却一阵心慌。 她、昙娘、李岚、李淑战斗力依次向下,剩下的几个小的,都差不多。 李珩基本不能打,她得替了李珩的力。 七打八,拼了。 一上场,李缨便战意滔滔,拿出以一敌二的气势,迅速带领红队进了三球。 她兴奋地同李珩等人庆贺。 只是她才捡起马球不久,时间一长,便觉得力有不逮。再加上李岚几乎不与李淑争抢,便被昙娘等人抓住机会,拉平比分。 此时,双方各进四球,成败就看最后一球了。 新一轮开球,所有 人都御马向前,李缨的手心被缰绳勒得红肿破皮,这令她身体不自主紧绷。 但她并不在乎,疼痛正好可以帮她驱逐疲倦,全身心投入比赛。 混乱中,她抢到了球的控制权,她一刻也不敢停拼命赶马奔驰,心快要从胸腔跳出来。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李珩的声音。 “啊!” 她忍不住回头望去,发现李珩大约因为脱力,在马上摇摇欲坠。 “阿姊!” 见场上突变,众人骇了一跳,旁边候着的仆从连忙夺了马飞奔而来。 可李珩环抱着马颈的双手微微颤抖,李缨不知道她能不能撑住。 间不容发。 她不敢赌。 就快到了,李缨发觉手上的鞠杖沉甸甸的,她看了一眼球门,咬着牙将球传给李岚,自个掉转马头往李珩身边去。 她把一切都抛在脑后,眼里只有李珩脸上的惊慌失措。 李淑从刚开赛就憋着一股气,见此情景更是红了眼。她瞪了一眼李岚,便轻松地从李岚的鞠杖下抢到了球,用尽全力打进了第五球。 鼓乐声旋即急促高昂,向所有人传递喜悦。 李缨扶着李珩下马,替她整冠擦汗,“阿姊没事吧?” 李珩瞥了一眼远处的李淑,内疚地说:“都怪我。” 李缨展眉解颐,摇摇头,“不过是一场马球赛,如何能与阿姊相提并论?” 望着李缨手心的斑斑血迹,李珩心中淤堵,眼眶发烫。 她如何看不出李缨很想赢?她说这话不过是为安慰自己。 心中难免恨自己不争气,又恨那些人逼迫自己上场。 李岚带着红队其余人靠近李缨,颇有些垂头丧气。 李缨眯着眼审视李岚,原想质问她为什么给李淑让球,究竟是怕,还是念旧情。 可望着对方脸上的不安恐惧,她又失了意趣。 自己有什么权力质问别人呢?我不是也放弃了比赛么? 李岚将李淑置于比赛之上,而我将李珩置于比赛之上。 这样看来,大家都一样。 李缨认命闭上了双眼,而后恳切地说:“我没有带你们赢,是我的错,我向大家赔不是。” 李岚心中浮起愧疚,“这怎么能怪你呢?我,我也……” 清河公主也说:“十五姑何出此言?倘若没有你,我们哪里能进四球?” 说话间,李淑等人骑着马来了。 她怒意未消,居高临下望着这群丧家之犬,挑衅道:“原来输的是十五妹呀!十五妹会哭鼻子吗?都说了选队友很重要,你怎么不听呢?” 李缨暗骂了一声:小人得志! “十三姊不过赢了一局,怎么好似常胜将军一般?可敢与我再比一场?就你我二人,谁先进球,谁赢。” 李淑变了脸色,身体后仰,“输了就是输了,我才不同你比,免得旁人说我欺负人。” 她好不容易打马球赢了李缨,为什么要再比? 清河公主双眸闪烁着恼意,“十三姑不会是怕了吧?也是,你才进了一个球,可十五姑可是进了四个球。你怕也是应该的。” 李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谁说我怕她?”可终究没有松口应下比试。 昙娘姗姗来迟,她嗅到了火药味。 23. 弦月初张 “知晓姨母们中意打马球,可好歹歇歇不是?下一场的队伍已经安排好了。我阿娘准备了好些糕点,请姨母们移步品鉴。” 李缨心不甘情不愿地侧过脸,表示忍让。 李淑眼前一亮,骤然上前,极尽奚落之事。 昙娘恼恨李淑跋扈。她才是队长,可李淑仗着辈分指指点点,全然不把她一回事。 这也就罢了。 赢了之后,李淑竟然迫不及待跑到李缨面前扬扬得意,衬得她们也像小人,没有半点气度。 念及此处,昙娘朝李缨夸赞道:“十五姨身手果然不凡,骑术又好,动作又快,倘若不是突发变故,尚且不知鹿死谁手。我等能赢不过是侥幸。” 李缨的脸色好看了几分,忍着对李淑的厌恶,开始互相恭维的流程,“赢便是赢,输便是输,昙娘何须自谦?尔等身姿矫健,不弱于人。” 只是终究还是不甘心,补充道:“下次再比。” 昙娘笑着点头,心里舒了一口气,终于把这事翻过去了。 众人撤出球场,去偏殿更衣,而后重新入座。 一路上,李缨能感知到睇来的许多奇怪目光。 打马球本是她的强项,可她却输了,旁人会怎么议论她? 李缨不敢去想,甚至不敢有任何的失落。李珩就在她身边,倘若她表现出一分难过,李珩定然会十倍自责。 这不是她想看见的。 之后的马球赛,李缨已经没了兴致。她宛如一个被设定好的木偶,无论发生什么,嘴角微笑的弧度都没有半分变化。 临走时,还能体面地说:“躬逢盛会,幸甚至哉。今日多谢四姊款待。” 芝芝也听说了前头的比赛,抓着李缨的裙子,心中郁郁。 两人脸上如出一辙的假笑。 薛彻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两个脸上带笑的木偶摇摇摆摆向他靠近。 他觉得好笑,上前两步,摸了摸芝芝的头。 “好玩吗?” 芝芝艰难地点了点头,动作之迟缓,表情之复杂,连薛彻都看出她的不情愿。 他抚摸的动作一顿,本能去看李缨,却接收到李缨极其幽怨的眼神。 薛彻心中一紧,正想问些什么,李缨却一把拂开他,牵着芝芝的手利索地上了马车,像是在逃避什么。 他紧跟其后,盯着李缨的身影,手握着帘子,迟迟不肯放下。 心中狐疑不决:不是说挺喜欢打马球吗?怎么两个都不高兴? 李缨横了薛彻一眼,带着些命令的口吻,“磨磨蹭蹭作甚?走了,回家。” 薛彻见芝芝上马车后,脸上带着些倦容,便将此事暂且压下,转身骑马出发。 芝芝偷偷瞧了李缨好几眼,欲言又止。 马车上才多大地方,李缨如何发觉不了? 她心中正为输球恼火,暗自压抑,尽量笑着问:“怎么了?” 芝芝抓着李缨的裙子,声音很低,“对不起。” 李缨双眸闪过疑惑,“你做了什么?为什么说对不起?” “我给公主添麻烦了……如果不是,不是……我和崔十一娘起了冲突,那个公主就不会找公主的麻烦。都是因为,因为我,我对不起公主。” 哽咽难言,一句话好几处停顿,李缨费了一些工夫才听懂。 之后便是浓浓的惊讶,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的小孩吗? 简直是菩萨座下的龙女! 她想将芝芝高高举起,在空中掂几下,就像年少时盼望阿耶举起自己那样。 可她实在没有力气,只是伸出指腹轻轻擦去了芝芝脸颊的眼泪。 “你的眼泪是比珍珠玛瑙还要珍贵的宝贝,怎么能轻易让它流下呢?” 芝芝不意会听到这样一句话,她眼角含泪,好奇问:“公主不怪我吗?” 李缨眉眼弯弯,“此事本就同你没有关系,何来怪你一说?你是不是听见‘那个公主’说难听的话啦?我和她,也就是真定长公主,我二人自幼不睦,从小不和。即便没有你和崔家娘子之事,她也要寻我的麻烦。说不定倒是我连累你才对,你可怪我?” 芝芝坚定地摇头,“我怎么会怪婶婶呢?我知道婶婶护着我。” “你怎么这么可爱呀?”李缨闻言将芝芝揽进怀中好一顿揉搓,又揶揄,“今日你打赢了,我打输了,芝芝不会嫌弃我,再也不跟我出门吧?” 芝芝慌乱地从李缨衣袖下钻出来,急切地反驳,“不会!我怎么会……那样呢?婶婶要相信我!” 李缨笑了笑,“好好,我相信芝芝。” 芝芝这才重新回到李缨的怀抱,不知不觉靠着她昏昏睡去。 二墨和四砚心知李缨此刻心里不痛快,柔声道:“便由奴婢抱着小娘子吧,孩子虽小,压在身上却也怪沉的。” 李缨满脸疲惫,闻言低头瞥了一眼芝芝,见她两颊晕红、面容恬静,暗叹孩子果然心大,不存事。 “不必折腾,挪来挪去,倒把她吵醒了。” 不知过了多久,梁郡公府到了。 李缨本在假寐,察觉到马车停了,眨了眨眼,强行打起精神。 薛彻亲自挑开帘子,见李缨搂着睡梦中的芝芝,心中忽而涌起一股暖流。 “我抱了她进去,公主便在马车上安歇就是。” 李缨摇了摇头,今天发生的事非得当面和陆菱交待一声才是。 “我与驸马同去。” 薛彻目光越发温和,这种幸福,在李缨伸手安抚被他抱在怀里有些惊醒的芝芝之时,达到了顶峰。 “天怎么黑得这么快?方才还是亮着的。”李缨嘟囔道。 弦月初张,妻子在旁,为什么不幸福呢? “走吧。”薛彻温声道。 两人并肩进了梁郡公府,薛彻不便进内室,将芝芝递给仆人,只在门外致意,由李缨领着人去见陆菱。 她挑挑拣拣,将要紧的话说了,“芝芝和崔十一娘起了争执,不小心将长孙九娘推倒,幸好获得了九娘的谅解。明天一早,你再打发些礼品送给九娘赔罪,这事就算平了。” 芝芝此时已经醒了,迷迷瞪瞪靠在母亲怀里。 陆菱见女儿全然不设防,便知她极信赖李缨。 她抓着芝芝的小手,笑着说:“多谢公主周全。” 李缨怕陆菱不依不饶,原本十分防备。见她十分知礼,一拳打在空气上,自己倒有些不上不下。 陆菱挑了挑眉,“公主难道以为我是疯子不成?我可不是。”说完便饱含深意地凝视李缨。 李缨不寒而栗,瞌睡疲惫全吓没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陆菱她会变脸耶! 她暗暗安慰自己,薛家的事跟我又没关系,陆菱是不是疯子自有薛彻操心。 只是,我和薛彻摊牌 之后,还能带芝芝出去玩吗? 应该能吧。 李缨不知道的是,她走后,陆菱将跟着女儿芝芝出门的两个侍女审了一晚上,要求她们把所见所闻事无巨细统统交待清楚。 当陆菱发觉侍女的供词和李缨方才的话别无二致,甚至李缨对芝芝百般维护,蓦地一怔,心绪复杂。 却说李缨虽然一脑门胡思乱想,精神头却足了些,她这时才发觉薛彻竟然穿着月白色的襕衫,做书生打扮。 如此不伦不类,不由得大笑一场。 薛彻今儿发什么疯?来接芝芝竟然骑的是她的照夜玉狮子,还极力模仿世家子弟打扮。 难不成疯病会传染人吗? 薛彻不知道李缨为何而笑,下意识也跟着笑。 李缨在心中嘲笑薛彻邯郸学步,把脸一扭,兀自踏上马车。 哪知薛彻也跟着上了马车。 李缨脸上的笑意僵住,质问:“你怎地不骑马?” 薛彻脑子转得飞快,搪塞道:“流星近日辛苦,空着马回去,且叫它歇歇。” 李缨没好气地说:“知道它辛苦,做什么非要骑它出来?” 话虽如此,却也默认薛彻上马车。 二墨和四砚见状默默退出,往后头空车去了。 薛彻紧挨着李缨坐下,反问:“不是你非让我骑照夜玉狮子吗?” 李缨本能否认,“我什么时候……” 等等,进宫请安那日,她让薛彻去宫门口接自己,好像确实要求过薛彻的着装打扮。 “所以,你穿襕衫,也是因为我的话吗?” 亲口承认自己在讨她欢心,薛彻难掩羞窘,是以只是极为拘谨地微微颔首,脸绷得紧紧的。 李缨以手掩口,险些惊讶大叫,“我不是说让你之后不必来接我吗?” 薛彻的回应颠三倒四,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今日我早早回府,见你未归,便来了。我想你似乎不喜欢我穿官服,这才……” 天子见他挨了二十杖还照常上衙,这才给他放了半天假。 李缨心中荡起一圈涟漪,也就是说,薛彻特意回府换马换衣,只是为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薛彻肯哄她开心? 她不明白。 薛彻被李缨直直盯着,深觉难为情,便问:“方才你为什么笑?” 李缨眼底藏着一丝歉意,为自己方才的嘲笑。 其实薛彻穿襕衫挺俊朗的。谁说长得高大就不像书生?孔夫子不就身长九尺六寸吗? “我笑芝芝困得睁不开眼呢。” 薛彻点点头。 李缨又说:“今后不要穿襕衫了。你是武将,不必为了我勉强。” 薛彻蹙了蹙眉,“你不喜欢吗?” 李缨侧过脸看向另一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阴影,微微颤动翩跹起舞。 “你希望我喜欢吗?” 薛彻深觉意外,“我以为你会喜欢。” 李缨略微偏头,斜睨着薛彻,想要探寻他的真实情绪。 奇了,他的表情那样认真,难道他是真心的不成? 瞬息而已,两人之间涌动着怪异的氛围。 李缨狠了狠心,转动手中的帕子,“你是武将,穿襕衫容易叫人笑话。” 薛彻似有些无奈,抿了抿嘴,“我以为你会喜欢。” 24. 剖心拌嘴 这一瞬间,李缨察觉自己的心乱了,咚咚作响,似要挣脱胸腔。 薛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杂念丛生,竟至于手足无措,捏着的帕子在指尖翻飞。 她想要趁薛彻不备偷偷打量他,希望能看出点什么。 可薛彻始终盯着她,那双眼眸专注而又深沉,仿佛从未离开哪怕片刻。 顶着这样灼人的目光,李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啊,他好像真的喜欢我。 所以,先前不肯的,如今也肯了。 可是,要怎么办呢? 我才不要同他这般粗俗野蛮、不通文墨的人举案齐眉。 那一定会招人耻笑的! 过不了多久,我就回公主府了。 李缨忽而有些心虚,虚握的拳头瞬间捏紧,“你,你为什么希望我开心?” 薛彻没有回答,却将李缨抱起搁在自己腿上斜坐着,捧着她的左手,叹息地问:“就这么想赢么?” 两人肌肤相贴,气息相属,彼此间的温度隔着绫罗传递,李缨觉得发烫。 她的神情有些不自然,眨了眨眼睛,飞快地将受伤的手抽出来藏在身后。 “不过是意外罢了。” “往常摸我的脸都嫌弃粗糙,嚷嚷着手疼,这会儿怎么不怕疼了?”薛彻目露关切,又气她不顾惜身体。 他一早便察觉李缨的手扎着白布,赶路时急切地从仆从的嘴里打听今日之事。 薛彻脸上又没长倒刺,摸起来怎么会疼呢?这不过是李缨拒绝的借口罢了。 床榻之上,薛彻常常哄李缨亲近,李缨生性害羞,应付两下便不肯了。 她嘴硬道:“我才不怕疼。” 薛彻带着几分笑意,“哦,是吗?那夜里我略微用力,你怎么就哭了?” 嗡的一声,李缨头脑骤然空白,当意识到薛彻在说什么,她的眼眶处已经集聚了一个小小的湖泊。 “我都受伤了,你还有闲心想……想那些下流的事!” “是我不好。”薛彻顿时慌了手脚,“你不是说不疼吗?” 李缨滑过两滴清泪,反问:“我说不疼就不疼吗?” 薛彻眼神呆滞,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啊?” 李缨凶巴巴地吼,“你啊什么?” 薛彻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小心翼翼用指腹替她拭泪,像对待易碎的琉璃。 可不知怎地,眼泪越擦越多,情急之下,薛彻扣住了李缨的后脑勺,用嘴唇将她脸上的泪珠一滴一滴吮吸殆尽。 李缨被薛彻吓了一跳,失去了反应,双眼又大又圆,清澈如洗。 薛彻沉溺在这样一双眼眸中,浑身僵硬,唯有小腹窜起一股火气,烧到四肢百骸。 李缨感受到了什么,怒气冲冲,一巴掌甩在薛彻脸上,她哭得越发伤心,“你心里果然只有那些下流事!” 薛彻第一次被人打还觉得自己活该。 他深刻反思:难道我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吗? 否则怎么会…… 他简直想杀了自己,迅速将李缨往后挪了几寸,和自己隔开。 他的嘴一张一翕,归于沉默,着实不知如何替自己辩解。 李缨见他不说话,越发生气,奋力推开薛彻,从他膝盖下来,坐在马车一侧,举着帕子直抹泪。 她是犯太岁还是走背运?今日为什么这么倒霉? 先是被崔十一娘找麻烦,再是打马球输给李淑,李珩差点儿坠马,她的手受伤,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不叫人生气的! 这饱含委屈的哭声落到薛彻耳朵里,让他方寸大乱、心痛如绞,忙不迭凑到李缨身边连连赔罪。 可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对不住”和“对不起”,李缨只当这是认罪。 她一阵心酸,为什么她的驸马一点心肝都没有? 薛彻见她哭得厉害,磕磕绊绊地说:“这个,我,我控制不了。” 李缨扬眉怒骂:“为什么控制不了?不过是掩盖你龌龊本性的借口罢了。” 薛彻出了一身的汗,“真的,我没骗你。我哪有那么坏?” 李缨全然不信,继续质问:“我听闻柳下惠解开外衣替女子取暖,还能坐怀不乱,为什么你不能呢?” “他心无杂念,一心想着救人,可我心里有你。”薛彻急忙剖白。 李缨口中的哭声停了一瞬,她不知该如何回应,索性侧过脸不看薛彻。 “你这样伤心难过,我却动了欲念,冒犯你,是我不对,我向你赔罪。你若不痛快,只管打我骂我。莫要哭了,当心身子。” 薛彻拿了自己的帕子递给李缨。 李缨缓缓接过,又将湿帕子丢到薛彻手上。 她暗自忖度:就这样放过他岂不是太便宜了?可脸不能再打,留了印记,旁人就都知道了。 于是,她伸手去拧薛彻的胳膊,泄愤似的。 怎奈薛彻面无表情,李缨觉得不够解气,又问:“疼吗?” 薛彻见她终于不哭了,长舒一口气,庆幸地摇头。 李缨觉得好没意思,松开了手,以手扶额,靠在马车上,脸上无悲无喜。 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深感身心俱疲。不过,哭了一场,心里倒没那么堵得慌了。 薛彻的心又提了起来,“为什么不高兴?” 李缨喃喃道:“我输了马球,不知道有多少人笑我。” “谁敢笑你,我找他的麻烦。”薛彻目光如炬,带着危险。 “人家背后议论,你怎么知道?”李缨扯着嘴角。 “话说出口,总会有人知道。倘若传到我耳朵里,我再找他的麻烦。”薛彻执拗道。 甜言蜜语总是让人高兴。李缨缓缓靠在薛彻肩头,“这种事怎么可能传到当事人耳朵里?” 还是靠在人身上舒服。 “他们既不敢当面说难听话,又何须放在心上?况且,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你输了,明日再赢回来,不就行了吗?”薛彻顺势将李缨揽在怀里。 “李淑好不容易赢了我,她不会再跟我比了。” “避战便是示弱。这证明她自认技不如人,你应该高兴才是。” 李缨还是不甘心,“哎呀,我就是不想输给真定么!” 薛彻想了想,了然道:“是了,真定长公主行事跋扈,唆使崔家娘子给我们难堪,你定然不喜。” 李缨正为如何解释自己和李淑的宿怨而烦恼,听了这话,便支吾两声算作回答, “我便寻姓崔的麻烦。” “这和他有甚关系?” “真定长公主同你过不去,我自然同她驸马过不去。” 李缨一颗心提了起来,“你想 做什么?博陵崔氏根深蒂固,是士林之冠,连阿兄都要忌惮三分。” 薛彻轻哼一声,“人多顶什么用,崔氏当家的不过是个刺史。我河东薛氏可不是软柿子!” 李缨正色道:“贞观十二年,阿兄下令修《氏族志》,他们竟然敢把崔姓列为第一等,置于李姓之前,气焰嚣张可见一斑。五姓七望以门第自负,彼此嫁女,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可不要胡来。” “你担心我么?”薛彻反倒笑了,“陛下又没同意崔姓第一。陛下骂他们弃廉忘耻,亲自将李姓列为第一。崔家将自己凌驾于皇族之上,陛下只怕恨毒了他们,我与他们起冲突,陛下定然站在我这边。” 李缨忽略第一个问题,带着些惊讶感叹道:“没想到你颇有几分权术机变。” 薛彻无奈一笑,“在你心中,我是个傻子不成?上朝当差,连陛下的喜怒都摸不准,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李缨在心中腹诽:原来你还怕死吗?那你之后怎么敢怨怼天子,怎么敢跟着太子造反? “说来说去不过是一桩小事,何必闹得不死不休?” 薛彻用指腹抚平了李缨紧锁的眉头,笑着宽慰,“那不如我拎着鞠杖去找崔礼,逼迫他同我打一场?你输给真定长公主,我赢了她的驸马,不也扳回一局吗?” 李缨深觉丢人,羞恼道:“好大的口气,你便一定能赢么?我听闻那崔礼精通六艺,投壶击鞠更是不在话下,你可别冲上去丢人。况且,我输了,你赢了,有面子的也是你,不是我。我才不用你替我出头,我丢掉的面子,我会自己找回来。” 薛彻不过一笑,他自认与李缨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李缨忽而说:“你方才摸我的眉毛,可有弄乱我的妆容?” 薛彻细细打量了一番,“公主风采依旧。” 李缨却不信,她从马车备着的描金漆木镜匣中拣出一块小小的鎏金海兽葡萄铜镜,仔细检查自己的妆容。 这一瞧才发觉,方才的泪水将眼睛的妆晕开了一小块,很不成体统。 她连忙拿帕子遮住自己的脸,不叫薛彻看见。 “我这样还怎么见人呢?被人看去,我便没脸出门了。” 薛彻心下茫然,“怎么了?”有这么严重吗? 李缨愤怒地说:“我的妆花了,你竟然不提醒我,还好我照了镜子。” 薛彻回想了一下李缨的脸,妆花了么?没有吧。 外头一片漆黑,马车上虽燃着蜡烛,可光芒有限。 李缨白灿灿的脸在夜色中竟发出莹润的光泽,伴着跳动的烛火,双眸明亮,似在私语。 红润的唇,乌黑的发,雪白的肤,合在一起竟然平添几分艳丽。 薛彻咳嗽两声,双腿交叠换了一个坐姿。 “不如我抱公主进府?” 李缨拧着眉,“让人笑话。” 薛彻不明白有什么可笑的,又提议道:“戴上帷帽如何?” 李缨矜持地点头。 薛彻便抬高声音,问外头的仆从要来了一个帷帽,亲手为李缨戴上。 脸上有了遮挡,李缨这才放下帕子,靠在薛彻身上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武安郡公府终于到了。 李缨困意难消,身形踉跄,却还坚持自己走路。 薛彻只好半扶半抱,将她送进内室。 25. 心神摇晃 两人匆匆洗漱,同塌而眠。 月沉日升,斗转星移。 李缨睁开眼,身侧空空如也,薛彻不知何时去上衙了。 二墨和四砚原以为李缨会因为昨日输给真定长公主而耿耿于怀,闹不好哭了一夜。 正想着小心伺候,琢磨弄些什么花样逗李缨开心。 却发现李缨眼下虽有层薄薄的黑雾,倒见多少伤心失落,双眸沉静如水,仿佛做了什么决定。 “送一份礼到长孙家,就说昨日惊扰了九娘子,给她压惊。” 二墨和四砚连忙应下,公主处事这般周全,长孙家想来没甚好说的。 两人正要转身去办,又听得李缨吩咐,“收拾些行李,我去曲江别业住几天。” 二墨猝不及防,“啊”了一声,四砚扯了她的袖子,想着公主大约是为了避风头,这才往京郊的山庄里躲。 “是,奴婢这便让燕云差人骑马先去打理一番,再清点人手,收拾行囊。” 李缨微微颔首,由着小满为自己梳妆。 四砚动作很快,李缨用过早食,才不过翻了两页《昭明文选》,她便来复命,说可以出发了。 李缨合上书,指尖随意弹了几下,“走吧。” 四砚觑着李缨的脸色,试探地问:“公主可要给驸马留话?” 李缨头也不回,扶着小满的手跨过门槛,“不必。” 徒留四砚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公主和驸马又吵架了吗? 李缨坐在油壁马车上,望着车顶的锦绣帷幔叹息。 窗外青山隐隐,停在树梢歇息的无名鸟被人群惊醒,弹枝而去,嘤嘤乱鸣。 其声清越渺远,令人杂念全无。 旁人都以为她觉着输给李淑难堪,这才逃出京城。 其实不是,她暂且顾不上为此事烦恼,有更令她烦心的。 她昨夜翻来覆去,深感不安,惊觉和薛彻的关系好似太近了。再这样下去,也许终点便是薛彻所说的白头偕老。 这令她惶恐颤栗。 一路走走停停,快两个时辰才到曲江别业。 舟车劳顿,李缨没多少胃口,略用了两块糕点,便回房歇息。 身上疲乏褪去,她才有闲心赏景。 庄稼已经收割完毕,水田空荡荡的,只有茬子和泥土裸露在外,顿显秋日萧索。 千株果树倒是沉甸甸的,一见便觉得喜庆。 李缨不耐烦瞧那些千篇一律的一池三山,假山再精雕细琢,也脱不去匠气。 池上石莲花台汩汩流水,水雾喷溅,在阳光下折射出许多颜色。 这也不能让李缨停下脚步,她心无旁骛径直往桂亭去。 四砚心中纳罕:公主分明是第一次来曲江别业,为什么一副看腻了的样子? 她哪里能猜到李缨已经重生了呢? 桂花香味霸道,赏景的亭子隔江而建,经过水汽稀释,传来时不觉浓重腻人,只余幽幽清甜。 李缨选定此处歇脚,传了一组乐工演奏。 二墨让人摆了一桌茶点供李缨享用,另有一碟子才从枝头摘下切片的桃子,李缨尝了一口,果然甘美非常。 “萧瑟满林听,轻鸣响涧音。” 听着空灵悠远的琴声,李缨心下感叹:若是有几个文人一道吟诗作赋、泼墨作画,再配上美酒投壶,岂不风雅? 这才是我未来的日子。 又看了一会儿花圃亭台,李缨便回了寝殿。 许是中午小憩的缘故,天虽然一样的黑沉,她却没有睡意,随手拣了一本《西京杂记》打发时间。 正在这时,她听见外头一阵喧闹,心里有了不好的猜测,正预开口问询,却见四砚从外头进来。 “启禀公主,驸马求见。” 李缨心中茫茫,手里的《西京杂记》应声而落,掉在书桌上。 “让驸马进来说话。” 薛彻穿着紫色圆领袍,一脸风尘仆仆,见到李缨展眉一笑,随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吩咐侍女。 “我的马不吃麦麸,让马夫好生伺候。再让厨房送些吃的过来。” 二墨领命去了。 李缨看向薛彻,带着惊讶,半认命地问:“驸马怎么来了?” 薛彻只说:“我回府便要寻你,莲娘却说你来曲江别业散心了。你怎地不告诉我呢?待我休沐时护送你来此,岂不安全?” “天子脚下,又有侍卫提刀,怎会不安全?”李缨反问。 “好端端的,你为何想来京郊散心?”薛彻试探地问,生怕李缨不高兴。 李缨忽而涌起一股怒气,咬牙强压,“驸马骑了多久的马?” 薛彻忖度,李缨一向好面子,输给李淑大约真的十分不忿。 “不过半个时辰。” “那驸马预备明日再骑半个时辰的马去上衙吗?” “不打紧,少睡些无碍。行军打仗时,几天不睡也是有的。” 李缨霍然站起,“驸马该想着念着为国效力,不该放不下儿女私情。我在别业犹如闲云野鹤,驸马很不必忧心。” “我不会耽误公务。”薛彻手足无措,也跟着站起。 他神情有些沮丧,一步一步走到李缨身前,缓缓低下身子将她拥尽怀中。 “我想你,我想见你。” 耳边传来低沉的叹息,李缨伏在薛彻肩头,忍着心中酸涩。 “驸马明日不必再来,我过几天就回府。” 薛彻闻言放开了李缨,转身便走,口中喊道:“我去催催厨房。” 李缨以手扶额,又说:“这儿没有你的衣裳,你上衙也不方便。” 薛彻猛然回头,目光灼灼,“我知道,我带了。” 李缨目瞪口呆,她感受到了薛彻的决心,不知道是甜蜜多一点还是烦恼多一点。 想了又想,气鼓鼓地转身,不再理他,兀自前去歇息。 薛彻草草用膳洗漱,穿着寝衣站在床前,紧盯着李缨。 李缨仍在挣扎,“东路有驸马居所,你去那儿睡吧。” 薛彻只当没听见,一把掀开被子,搂着李缨装睡,任她捶打推搡,打定主意不睁眼。 见薛彻死死抱着自己不放,李缨悻悻作罢,想着明日早些睡,不许他进门。 听见耳边传来一阵规律的呼吸声,薛彻这才睁开双眼,他伸手摩挲李缨的秀发,嗅着她身上的馨香入眠。 第二日,薛彻果然又来了,李缨早早便命人熄灯,让四砚挡着不许他进。 四砚将后背抵在门上,鼓足勇气端着架子下命令,“公主已经歇下,请驸马移步东路。” 薛彻骑马远道而来,累得很,没心思同侍女周旋,一个闪身便推门而入。 论功夫,没人及得上他;论身份,更没人敢拉扯他。 故而一切都很顺利。 唔, 倒有些像新婚拦门了,薛彻苦中作乐地想。 李缨听见动静,连忙躺下闭眼装睡。 薛彻勾唇一笑,在李缨眼皮上亲了一口。 李缨在心中暗骂薛彻唐突,努力克制自己不要睁眼,却难免泻出几分颤抖。 薛彻装作不知,拥着李缨入眠。 温香软玉在怀,何必计较那么多。 李缨憋着气,睡不着,趁薛彻熟睡,想伸手捏他,可不知怎地,手却沿着他的脸颊轻轻抚过。 即便骑马来回,此处到京城也要一个时辰,再到衙门,所费的时间只怕更多。 他不知得起多早,才能赶上。 一路快马加鞭更是伤身,他背上还有杖伤呢! 既然他涎皮赖脸非要跟着我,那来京郊有什么意义呢? 李缨一时失神。 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吗?那薛彻不知有多得意! 李缨一直拿不定主意,一天捱一天,薛彻便也过上了三更眠五更起的日子。 只怕行军打仗也就这样了。 这一日,早晨还是艳阳高照,午后竟下起了小雨,到了黄昏时分,雨越发大了。 风从远处而来,包裹天地,好似要将万物吞噬。 窗前的树叶窸窸窣窣,被滂沱大雨打落枝头,在泥地沉沦,直至消解。 李缨穿着厚绫长褙子,叫风一吹仍觉寒凉。 四砚劝道:“便是赏景也要注意身子,窗边风大,公主莫若站远些。” 李缨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只是想:薛彻今日会不会来呢? 天色早早便黑了,风和雨没有停的征兆,李缨窗前伫立,视线落在橙红的枫树上,那是唯一的色彩。 这一瞬间,她竟不知自己是希望他来,还是不希望他来。 不知过了多久,风将满地落叶从东吹到西,再从南吹到北。 一道身影出现在李缨眼前。 她眼眶发热,流下了滚烫的泪水。 他来了。 浑身湿透,身上散发着蒸腾的水汽,眼睛却亮晶晶的,对着自己笑。 二墨问:“还要将驸马拦在门外吗?” 李缨用行动做出了回应,她迅疾转身奔向薛彻,搂着他的颈脖大朵大朵流泪。 “你不知道下雨了吗?为什么还要来?” 薛彻猝不及防,身体僵硬,他举着双手没有回抱,喃喃道:“我身上脏。” 李缨恨他不解风情,这个时候,拥抱就好了,何必说话? 她的情绪被打断了,也不好再哭,只是带着几分怨气瞪着薛彻。 “先去洗漱,莫要着凉了。” 热水一直烧着。 等薛彻换上干爽的衣物回转,晚食也呈上来了。 这几日,灶上的人已经将薛彻回别业的时辰琢磨透了,薛彻前脚进门,饭后脚就从炉子上端过来。 今日多了一碗姜汤。 薛彻皱着眉毛,“我身体好得很,无须此汤。” 李缨怒斥,“狂什么?不喝就出去。” 薛彻不确定地问:“你关心我?” 李缨两颊绯红,侧过头不看薛彻,“我是怕你过病气给我。” “你说的有理,那我今日去东路睡。”薛彻点点头。 李缨恨不得掐死薛彻一了百了,省得心烦。 见薛彻果然动身起立,她急忙说:“你喝了姜汤就没事了。” 26. 云胡不喜 这下李缨连耳朵也绯红一片,心中恼恨:好像我有多舍不得他似的! 固然羞涩,她望向薛彻的眼神却没有丝毫闪躲。 薛彻起初瞪大了双眼,写满了不可置信,而后粲然一笑,透着一股傻气。 “你……” 李缨抿嘴,假意发怒,“不喝就走。” 见鬼,骄傲的王女舍不得他,他竟然觉得受宠若惊。 薛彻眼珠子不错地盯着李缨,端起姜汤一饮而尽,而后迅速来到李缨身旁,将她抱起。 李缨皱皱鼻子,“臭死了。” 薛彻低头嗅了嗅,“不臭啊,我洗干净了。” “生姜冲得很,你离我远些。” “你方才抱了我,说不定已经过了病气,依我看,这姜汤你也得喝!” 话音刚落,薛彻便低头衔住李缨的嘴唇,在上面重重研磨。 方方正正的墨条碰上光滑的砚台,微微转动几圈,便泻出丝滑绵柔的墨汁。 用毛笔蘸上墨汁,便可以写字了。 李缨抵着薛彻胸膛的双手缓缓放下,脊背好似窜过一道闪电,使她酥酥麻麻浑身无力,借着薛彻的臂弯才勉强直起身子,眸光潋滟,凝望对方。 薛彻呼吸瞬间粗重,托着李缨的臀部,长腿一伸三两步便来到床前,他将李缨轻轻搁在锦被上,一边吻她一边快速剥去自个身上的衣裳。 屋里很亮堂,薛彻古铜色的肌肤,壮硕的身躯,李缨瞧得一清二楚,她有些羞意,垂下了双眼,不去看他。 忽而想到什么,她用了十足的力气爬到薛彻身上,从上往下探查他背后的伤势。 伤口大多已经结痂,却有几道仍旧皮开肉绽,只是没有流血。不知被雨水浸了多久,外层的皮肉惨白肿胀,和周围的肤色格格不入,大约血都流尽了,到骨头连接处才隐隐绰绰透着正常的血色。 李缨从未这般仔细端详过薛彻的身体,直至今日才发现,他身上有许多旧伤,不规则的红褐色纵横交错、森然可怖。 可她却哭得很伤心,一滴滴泪珠砸在薛彻的肩膀,沿着凹处划过整个后背。 薛彻感受到了湿意,恰逢外头炸了一个雷,便以为李缨受了惊吓。 他的呼吸渐渐平缓,抱着李缨轻轻摇晃,按着她的腰,柔声哄着,“莫怕,我在你前头,有雷也是先劈我。” 李缨心中愈发酸涩,她直起身子,泪眼汪汪,带着后悔和愧疚,“你疼不疼?我打你那巴掌你疼不疼?” 薛彻猛然一怔。 原来不是害怕,是心疼自己么? “不疼。我早忘了。” 李缨悲伤难以自抑,“你是将军,我不该打你的脸。” 薛彻将李缨抱着更紧,“我冒犯了公主,公主只对我小惩大诫,我感激公主仁慈。” 骄傲的王女原来这般心软?他撬开了妻子的心门吗? 看来,替公主出气有用! 薛彻俯下身子,与李缨额头相触,两人气息交织,他身上的血液重新沸腾。 伴随着电闪雷鸣、急风骤雨,屋内春意盎然、热情似火。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李缨想,原来,薛彻来她很欢喜。 既然欢喜,何必顾虑重重?反正一个月还没到,她仍旧要同薛彻扮恩爱夫妻。 今日欢愉,岂顾来日? 估摸着外头的天色,薛彻不情不愿停下了动作,只是抱着李缨不肯撒手。 李缨推了他一把,“汗涔涔的,离我远些,去叫水。” 薛彻在李缨的肩窝处埋首,闷闷道:“我该出发了。” 这句话令李缨火气全无,任由薛彻抱着,也不再催促。 到了实在无法拖延的关头,薛彻才肯放开李缨前去洗漱。 等他穿戴整齐,提着刀抬脚往外走,李缨从净室走出来叫住了他。 “雨虽然停了,可路上难免湿滑,你可别掉下马!” 只这一句话便让薛彻从门口跑了回来,他凑到李缨跟前笑着说:“好。你好生歇息,我晚上再来。” 李缨神情有些奇怪,“不必来了,我今儿就回去了。” 薛彻哈哈大笑,“你果然心疼我。” 李缨当即否认,“后日便是中秋,我只是怕误了进宫赴宴,同你有什么干系?” 薛彻认为李缨惯常口是心非,便也不恼,只是环住李缨,泄愤似的,亲吻她那张红艳艳、骄傲的嘴唇。 李缨瞪着眼睛控诉道:“不许再亲我,都没法见人了!” 薛彻闻言低头瞧了一眼,见李缨虽然穿着寝衣,可胸口处仍有大片痕迹斑斑,不该被人瞧去。 这公主是玉做的不成?我没用多大力气呀? “我下次注意。” 哪还有下次? 李缨因沐浴而坨红的脸颊粉扑扑的,她推了一把薛彻,催促道:“莫要误了时辰。” 薛彻答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亲了一口李缨,这才消失不见。 李缨立在原地许久,怔怔然。 他固然粗野,却也浓烈。 这么一闹,李缨也没了睡意,索性在马车上补眠,令二墨四砚等人收拾东西回武安郡公府。 又是一番舟车劳顿,用完午膳后,李缨便放随行仆从下去歇息,不必伺候。 她自个也预备歇晌,马车颠簸,隔着垫子和锦被身体都快要散架,还谈什么入睡呢? 她有些后悔,不该纵容薛彻胡闹一夜。 醒来后,四肢酸痛和心悸的症状才慢慢好转,只是仍旧恹恹的。 简单梳妆后,李缨窝在美人榻上看《诗经》,为了中秋宴会作准备。 谁让天子极其重视文教,宴会酬和作诗少不了《诗经》典故呢。 这时候,莲娘带着外院伺候的人来给李缨请安。 李缨没什么精神,受完礼便令她们退下。 莲娘却上前两步,笑着说:“如今,满京城的人谁不夸咱们公主和驸马鹣鲽情深呢?” 看来薛彻追自己到曲江别业,日日两地奔波之事,众人皆知了。 其实这也算歪打正着吧? 李缨有些难为情,端着架子,“嗯,我知道了。” 莲娘反倒一愣,喃喃道:“公主消息果然灵通。” 李缨觉得奇怪,便问:“你原本想说什么?” “公主去曲江别业的那日,驸马便上折子参崔刺史,好几天了都是如此,三爷和五爷也上了折子。陛下圣明,惩处了崔家。大家都说,驸马是为了给公主出气呢!” 李缨猛地坐直了。 这算什么?周幽王点烽火台逗褒姒一笑? 为什么她是那个筏子? 她不喜欢被人这样议论。 显得她更输不起了,马球打不过,所以搞政治斗争。 不光彩呀 ! 莲娘惴惴不安,她原本是想讨好李缨,哪知李缨不喜反怒。 她还欲说些什么,李缨却不愿再听,挥手让她下去。 太阳才落山,李缨便见到了薛彻。 她有些讶异,“散衙了吗?” 薛彻只说:“反正没什么事,去高句丽的人马都点好了。” 李缨有些无奈,“你也太张狂了。” 薛彻全然不当一回事,“我想早些见到你。” 李缨愈发不痛快,“合着你做错事都是因为我,我是妖怪专门来害你的么?” 薛彻解扣子的手顿住了,他揽着李缨坐在美人榻上。 “你怎么会这么想?是谁说了什么吗?” 李缨侧着身子,背对着薛彻,“你在朝堂上寻崔家的麻烦,是也不是?” 薛彻点点头。 李缨又说:“好,那我来问你,原因是什么?” 薛彻脱口而出,“自然是因为崔家人得罪了我们薛家,崔干这个当家主的没有反应,我自当讨个说法。” 李缨心道果然如此。要不是因为这个,薛钧和薛备也不能下场。 “因为崔十一娘和芝芝的矛盾,你们薛家满门下场,还真是同气连枝!” 薛彻听李缨语气有些奇怪,心生疑问,“难道有何不对吗?” “当然没有不对!可外头都传你是因为我输给李淑,才对付崔家。”李缨心中郁郁。 “……自然也有你的缘故。”薛彻摸了摸鼻尖。 “那你便更可恶了!” “可她奚落你,你不是也很生气吗?” “马球的输赢自然在马球场上决定,你如此行事实在有失世家颜面!” “我赢了崔礼,可我又不能替你去赢李淑。” 电光石火之间,李缨扭转身子直视薛彻,惊愕失色,“你说什么?” 薛彻便解释说:“李淑,也就是真定长公主,自那日赢你之后,她便开了好几天的马球宴,逢人便大肆宣扬她是如何如何胜过你。我气不过,打听她的驸马崔礼在场的时候,同崔礼打了一场。” 看来这便是莲娘的未竟之语。 李缨感觉呼吸有些艰难,“所以,你赢了?” 薛彻昂首展眉,“自然。” 李缨本该高兴的,可是没由来的起了躲藏起来,永不见人的念头。 难道被人议论夫妻恩爱和被人议论夫妻失和,是一样痛苦吗? 她扶额苦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薛彻搂着李缨的腰肢,俯身问:“为什么不高兴?” 李缨有种吃闷亏的憋屈感,怏怏不乐,“大家都传你是为了我才对付崔家,我的名声多难听呀!” 薛彻不理解这两者之间的关系,但不影响他顺着李缨,“那我明日去找崔干说清楚,让他给薛家赔罪。等赔罪礼送到二哥府上,大家就明白了。” 李缨抬眼望着薛彻,水波粼粼,“你的名声便不顾了吗?” “我的名声?我怎么了?” “两个小娘子闹别扭,你做甚闹得这样大?” 薛彻轻轻一笑,“薛家人怎能被欺负?你越是退让,旁人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李缨眨了眨眼,可势不如人便该暂避锋芒。 阿兄厌恶世家跋扈,今日瞧崔家是眼中钉,站在你这一边,你便不怕自己是下一个眼中钉吗? 哦,薛彻没有未来。 27. 中秋月圆 她怎么忘了,几年后,薛彻跟着太子造反,被阿兄下旨杀了。 “你的性子实在不好,我一早便劝过你,五姓七望互为姻亲,你以为你得罪的只是一个崔家吗?” 薛彻摩挲李缨的后背,漫不经心地说:“难道我们薛家便没有姻亲吗?” 他的口吻像哄孩子一般,语气轻柔但内容粗暴,认为李缨究竟是闺门女眷,胆子小。 如此傲慢、如此自负,李缨不由得替他捏一把汗。 就影响力而言,薛家比不得崔家,薛彻能在朝堂上给崔家难堪,所倚仗得不过是圣心。 阿兄厌恶世家,崔家又欺负了长孙家的娘子。 崔家不倒霉谁倒霉? 可这倒霉也是一时的,崔家枝繁叶茂,这点儿小打小闹不至于伤筋动骨。 “百足之虫,至死不僵,扶之者众也”,何况如今? 薛彻造反之后,薛家便败落了,可崔家还是崔家。 两人心脏相贴,却都以为对方于政治上十分稚嫩。 片刻后,李缨又说:“你方才说今日早退,是为了我?” 薛彻在李缨脸颊处亲了一口,不言而喻。 李缨气得捶他,“我成什么人了?你不认真办差,仔细阿兄罚你!” 薛彻神情难辨,语气透着一股酸味,“大家都忙着征讨高句丽,哪里有什么正经差事?五弟都能去,偏我不能!” 李缨当即轻哼一声,“原来是自己眼红了,少拿我做筏子!” 薛彻歪着头愣愣地望着李缨,“我说因为你早些回来,你不高兴吗?” “我为什么要高兴?你这样说话,好似是我将你带坏的!” 薛彻闻言笑得猖狂,“我本就是这样,哪里用得着被人带坏?” 他原本想说些甜言蜜语讨她欢心,谁料她是这个反应。 “既然你不喜欢,我不说就是了。” 李缨盯着薛彻的双眼,“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不要骗我。” 薛彻反问:“公主也能如此吗?” 李缨理亏,色厉内荏地说:“你哪儿那么多话?” 薛彻捉住李缨的手,轻轻咬了一口,“我答应就是了。” 而后近乎喃喃自语,“公主什么时候也能如此呢?” 李缨只当作没听见。 永远不会有这一天。 太阳彻底消失,天色变作极其浓郁的蓝,那是深海的颜色。 时辰不早,两人携手去偏厅用膳,而后分头洗漱。 薛彻早早便在床上候着,见李缨来了,目光灼灼。 李缨有些诧异,“你怎么还不睡?” 薛彻向后一撤,腾出一个身位,沉声道:“等你。” 李缨慢吞吞地挪动,“你昨日一夜没睡,白天又在上衙,身体撑得住吗?” 薛彻听罢双眸精光四射,气势汹汹朝李缨走来,双手将她抱起,一只手按背,一只手提腿,让她挂在自己身上。 “公主既然心存疑惑,不如亲自来试一试?” 李缨胡乱踢他,“谁要试啦?” 说话间,薛彻已经将李缨扑倒,伸手去拽她的衣裳。 李缨合起手掌将薛彻的头颅往外推,“你不困,我还困呢!” 薛彻眼神顿失光彩,不再执着研究衣裳,将李缨上下揉搓一通,这才悻悻罢手,“睡吧。” 而后转动身子,背对着李缨。 李缨大口大口呼吸,眼尾泛红,溢出几滴生理泪水。 她伸手在薛彻的腰间画圈,避开了受伤的后背,“喂,你生气了吗?” 李缨的触摸给心火旺盛的薛彻添了一把柴,他肌肉充血,浑身僵硬,声音低沉沙哑,“唔,没有。” 李缨忿忿地想,那怎么把后背对着我? “你就是生气了。” “没有。” “你心眼这么窄,怎么成大事?” “唔。” 薛彻的回答一句比一句敷衍,李缨气急,便长篇大论开始讨伐薛彻,对着他的后背喋喋不休说了许久。 声音从大到小,语气从急到缓,到最后成了梦呓,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薛彻紧绷着的身体开始颤抖,终究归于平静。 从净室归来,他才转过身子抱着李缨入睡。 又过了一天,八月十五到了。 李缨和薛彻简单用过午膳,便重新更衣打扮,乘马车进宫赴宴。 在承天门献上千秋铜镜和承露囊,她二人才被内侍指引来到玄武门城楼候驾。 为了应景,李缨身上襦裙、半臂、披帛的纹样都是桂花、玉兔、鸾鸟一类,头上的金翠花钗树也雕刻着玉兔和丹桂,连额间花钿都是桂形。 薛彻还笑着打趣,“姮娥见了你还以为自个在照镜子呢!” 李缨白眼斥之,中秋,不都这样么。 到了祭台一瞧,果然所有的女眷都是一式的打扮,不过是颜色和料子些许不同罢了。 只是不知道月宫能不能容下这几百位姮娥婵娟,兔子够分吗? 李缨有闲心想这些,自然是因为无聊。 这城楼之上,所有人分男女、分文武,各自站定,等着天子露面。 不好长时间交头接耳,只能各自胡思乱想,否则怎么忽视腿脚处传来的酸痛肿胀? 太阳西斜,酉时终于到了。 天子主持祭月,李缨随着人群,听太常卿和司仪官的指令,北向拜月,二跪六叩。 等所有的命妇、臣子依次奉上贡品,献上祝文,再将祝文焚烧,内侍才把祭案撤下去。 如此这般,祭月大典就算圆满完成。 真是谢天谢地谢姮娥。 到了戌时,众人一道给天子请安,御宴正式开席。 天子坐北朝南,女子居西,男子居东,由北向南,由尊而卑。 所有人按尊卑长幼入座,屏息凝神听着礼官唱名,随时预备起身给天子祝酒。 先是太子和诸王,再是长公主、公主。 李缨听见礼官唱衡阳长公主李岚的封号,心知下一个就是自己。她连忙最后一遍整理仪容,调整微笑,还忙里偷闲抽空看了一眼薛彻,见他正襟危坐,才略略放心。 “丹阳长公主及其驸马为陛下奉酒。” 李缨连忙站起,用余光观察薛彻,尽量与他速度一致,不紧不慢来到主榻前,一起给天子请安祝酒,奉上事先绣好的香囊。 等礼官说话,两人对着上首的天子又是拜一礼,一个往西走,一个往东走。 饶是薛彻莽撞,当着天子,也不敢偷偷给李缨眉目传情。 眼见没出岔子,回到坐席后,李缨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都是集体活动,没什么要紧的。 天子慰问诸位公主的时候,只需跟着高密长公主行事即可。

等所有人请安结束,大半个时辰过去了。 宫人鱼贯而入,分道上菜。 李缨没甚胃口,不过略用几块糕点。 有酒便有乐,有乐便有诗。 听完一曲《秦王破阵乐》,天子便同文臣一道联诗,互相酬和。 应制诗,不好也不坏,不出错便算交差。 没意思。 又是一曲《庆善乐》,众人开始行酒令。 天子对着东边举杯,同朝臣行了一回四字令,复又对着西边举杯,令命妇自娱。 这个有点意思。 诸公主以高密长公主为长,她附和天子的话,兴冲冲接过这个差事,“便由我来做令主,咱们行回文令如何?不拘一句还是半句,总之要颠过来倒过去都能说通才行,否则便要罚酒!” 众人都无异议。 李淑率先开口,“春梅杂落雪,发树几花开。开花几树发,雪落杂梅春。” 高密长公主微微颔首,“彩。” 李缨紧随其后,“风朝拂锦幔,月晓照莲池。池莲照晓月,幔锦拂朝风。” 高密长公主抚掌大笑,“彩。” 李珩沉吟半晌,“秋江楚雁宿沙洲,雁宿沙洲浅水流。流水浅洲沙宿雁,洲沙宿雁楚江秋。” 高密长公主为之击节叫好,众人纷纷夸赞。 李缨悄悄给李珩比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认为李珩当为冠首。 李珩抿嘴微笑,轻轻摇头。 李淑瞧着心烦,喝了一杯闷酒。 轮到李岚时,她痛快地饮过一杯桂花酒认罚。 高密长公主知她素来不通此道,也不为难,唤下一个人行令。 一套令结束,高密长公主便对天子复命,“陛下,姊妹们公推南昌长公主为冠。” 天子笑着夸了两句,赐下一匣子鎏金小钗作为彩头。 李珩起身谢恩,说了几句谦虚的话。 东西不值什么,难得的是脸面,李珩眉眼间藏不住喜气。 李缨深觉与有荣焉,骄傲地夸奖:“十姊一向才思敏捷。” 她朝李淑使了个眼色,怎么样?把你比下去了吧! 李淑心中不服,念着场合不对,忍下了讽刺的话。 李岚排行十四,夹在李缨和李淑之间,倍感为难。 见李淑落了下风,便低声劝道:“人各有所长,你马球打得好,她酒令行得好,万事看开些。” 李淑被这两句话一劝,脸色越发难看。 这一幕落在了崔礼眼中,他已是半醉,此刻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顿时失去理智。 不由得出言挑衅,“武安郡公可能与我来一盘握槊?” 驸马的座次与官位高低无关,全随着公主长幼排序。 李岚的驸马阿史那社尔,他便夹在薛彻和崔礼之间,与妻子同样的为难。 夫妻二人都是息事宁人的性子,他便说:“我和崔驸马一样,都喜爱握槊,不如我们来一盘?” 崔礼自来嫌弃阿史那社尔是异族人,平时还知遮掩一二,此刻酒意上头,根本不搭理他。 薛彻又是另一种嫌弃。他认为自己功劳比阿史那社尔要大,可阿史那社尔是国公,自己只是郡公,心中早有怨言。 他认定阿史那社尔是靠着谄媚天子,爵位才在自己之上。 可他也知道,阿史那社尔在为自己说话,因此朝对方点头致意。 28. 一鸣惊人 薛彻固然鲁莽,却也不笨,机智应变向来不是他的强项。倘若应下崔礼发出的握槊邀约,赢的人肯定不是自己。 他不愿出丑,于是只是绷着下巴不说话。 崔礼见状身体微微前倾,神情轻蔑,语气咄咄逼人,“不知薛驸马意下如何?” 南昌长公主驸马苏慎的坐席也在附近,念着李珩与李缨素来友好,他便仗义出言为薛彻解围,“按照惯例,必是先藏钩后射覆,崔刺史何须着急?况且,往年陛下都是第一个点崔刺史行藏钩之戏,还是不要横生枝节为好。” 苏慎的话在崔礼心中有些分量,对方乃是关中武功苏家的青年才俊,被天子封为十八学士,是标准的清贵世家子弟。 崔礼自认为他和苏慎是一路人,身份尊贵,薛彻次之,阿史那社尔垫底。 事实上,按身份地位,排名完全相反。 总之,看在苏慎的面子上,崔礼决定放薛彻一马,不再执着于同薛彻比拼握槊。 场面一时凝滞,几人皆默默无语。 果然被苏慎言中,天子双手握拳高高举起,其中一只拳头藏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玉钩,先让崔礼猜。 崔礼眯着醉眼,一个问题也不问,自信开口,“左手。” 天子摊开双手,左手手掌赫然放着那玉钩。 满殿哗然,纷纷称赞崔礼机敏细心。 天子不住颔首,赏了他一方螺钿小砚。 崔礼躬身谢恩,又说:“臣斗胆向陛下请旨,愿以陛下所赐珍宝为彩头,与薛驸马相娱藏钩。” 天子有些讶异,若论勇武,薛彻可以争一争当世第一。可若论算计人心,只怕是倒数。 他不是只爱投壶击鞠这一类么?什么时候也喜欢藏钩了? “薛爱卿与崔爱卿有比约吗?” 薛彻握紧拳头,望着崔礼的目光颇为不善。 可话已出口,没有退路。 藏钩只是一个助酒的小游戏,他若不应,更是丢人。 “的确如此。” 天子便笑了,“既如此,朕允了。薛爱卿,倘若你胜过崔爱卿,彩头就是你的了。” 薛彻俯身拱手,“谢陛下隆恩。” 李缨只觉得心脏乱跳,不知什么时候便会从喉咙蹦出来。 手上的帕子被搅得变形,指甲深陷其中,划出好几道口子。 她忧心忡忡地望向薛彻的方位,双眸含水。 薛彻能赢么? 她全然不抱期待,想做些什么阻止这一切,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内侍举着托盘去到薛彻身边,看着崔礼从托盘上捉住一枚玉钩借着衣袖遮掩藏起。 摆在薛彻面前的是两只一模一样的拳头,修长白皙,是文人的手。 他心里一团乱麻,全无章法,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在左边吗?” “是。” “在右边吗?” “是。” 薛彻试探了两次,崔礼的答案和反应竟然一模一样,连嘴角的三分讽刺都没有丝毫变化。 怎么办? 薛彻本能去看李缨。 他在东序第三排,李缨在西序第一排,男女宾客之间隔着一条又长又宽的过道,是留给乐师舞伎演奏的,好像楚河汉界那样井水不犯河水。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幸而空中月圆如镜,星子灿烂,皎皎相映,编织成一张密网,每一个网结处都凝聚灯盏。 树上挂着烛火,喧闹显赫,珊珊可爱。 天上地下,无处不亮。 借着这些光亮,薛彻能瞧见李缨的粉白的面庞。 这一刻,耳边的声音好似都消失了,薛彻眼里心里,只有李缨。 他瞧见了她眼底的担忧与不安。 也瞧见了…… 等等,她的左手好像动一下。 这是暗示吗? 万一只是刚好动了一下,与游戏无关呢? 薛彻深深地凝望李缨,心绪不宁。 崔礼见薛彻发呆愣神,催促道:“薛驸马可有了答案?” 薛彻收回目光,想要思考些什么,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左手。”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作答。 随之而来的,是崔礼陡然难看的神情。 崔礼的脸上再也没有方才那样轻松随意、不屑一顾的蔑视,对方挺着的脊背一下子变得弯曲。 他脸色铁青,如有死意,在身边人的反复询问下,无力地松开了双手。 玉钩现世,莹润剔透,周身围绕着淡绿色的光芒。 在崔礼的左手。 全场鸦雀无声,只听得一声一声的抽气。 今儿月亮是不是打西边出来,怎地藏钩薛彻竟赢了崔礼?这又不是马球! 前几日,崔礼打马球输给薛彻也就罢了,人家是武将,输了也不丢人。 今儿比的可是崔礼的拿手好戏藏钩呀! 还是天子率先发言定调,“看来这彩头终究是属于薛爱卿的。” 信号一发出,群臣命妇纷纷改口夸赞起了薛彻。 李珩笑着对李缨举杯,“恭喜十五妹。” 李缨的心缓缓回到原处,这才发觉内里的软绢诃子已有了湿意。 她转了转眼珠,调动僵硬的四肢,举起酒杯,谦虚地说:“不过侥幸罢了。” 李淑将酒杯重重掷到桌子上,面色灰白,忿忿道:“当真走运!” 其他人只当作没听见,纷纷举杯恭喜李缨。 李缨不敢托大,只是一昧地推辞。 接下来的射覆,崔礼失魂落魄,随大流说了几回,便缄口不言,想自己的心事。 冠首是苏慎。 他推辞了彩头,只点了一支软舞——绿腰。 不久,一女子穿长袖舞衣上前,在过道正中翩翩起舞,轻盈柔美。 众人都沉浸在美好的舞乐之中。 然而,薛彻的视线却从舞伎动作空隙间,光明正大落到李缨身上。 那果然是李缨暗中传递给他的答案。 她素来重视规矩,却也会为了他破例吗? 想到这里,薛彻就觉得甜蜜。 一个又一个无聊文人游戏也不觉得枯燥,那些都不重要了。 李缨能感受到有一道灼人的目光对着自己,她左右打量,才发现了源头。 这会儿她才有功夫害羞,她怎么能帮薛彻作弊呢? 太失礼了! 不等她思虑难过,武将的舞台已经搭好了。 天子领着男子移步射棚,预备燕射。 李缨等人也跟着肃立,缀在队尾,于廊下观礼。 参与的人以武将居多,少数文官凑趣,大家轮番上场,每人四箭。 李缨兴冲冲,亮晶晶,一双眼几乎黏在薛彻身上。 薛彻几乎把自己吹到天上去了,说什么“ 谁与争锋”如何如何,笃定胜者是自己。 李缨之前对旁人射箭虽无多大兴趣,也被薛彻勾起了好奇心。 就在这时,李缨听到了牙齿打架的声音,“咯吱咯吱”的。 她心生疑问,循声打量,竟是李淑! 仔细一看,这才发现李淑身上穿的是夏天的料子,飘逸出尘却不御寒。 方才大家坐在一处,被烛火烘烤,倒不觉得冷。 这会子四散开来,又在开阔处,风从不同方向一阵一阵刮来,李淑便捱不住了。 侍女手上也没有外衣,这会子让人去取太扎眼,也容易叫人说闲话。 李缨脑海中遽然出现一个念头,李淑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涕泗横流吧? 太糟糕了! 公主们的名声还要不要? 要是当众出丑,李淑肯定没法见人了。 如今她和李淑之间,是她占据上风,她便对李淑有了一丝不忍。 李缨挥挥手召来四砚,嘱咐了几句。 四砚便将石青织锦长褙子悄悄塞到李淑侍女手里,对方先是一惊,而后不动声色将东西收下,为李淑披上。 李淑看着侍女朝李缨努嘴,心间掠过一丝慌张,面色不自然,罩着一层月影一般的绯红。 她坐立难安,想跟李缨说一句软话,话在嘴边盘旋,始终说不出口。 就在她百般烦恼之际,外间传来热浪似的喝彩声。 原来薛彻四射四中,每一箭都在靶心。 李淑松了口气,捏着团扇,秀气地说:“薛驸马果然勇武。” 李缨倒不知如何是好。方才她的目光落在李淑那张如鲠在喉的脸上,错过了薛彻射箭的风姿。 两样都精彩,人却只有一双眼睛,顾了这头,必定错过那头。 李缨抿了抿嘴,早知道不管李淑了。 可听的李淑这样一句软话,李缨又觉得自己不该后悔。 李珩也愣了一瞬,慢一拍开口祝贺李缨。 说话间,一个小黄门弯着腰过来,圆圆的脸,喜气洋洋,“奴恭喜丹阳长公主殿下,薛驸马技艺非凡,陛下赞不绝口。驸马派奴向殿下讨彩头呢!” 李缨瞬间将李淑之事抛到脑后,双眸灿灿生光,双颊处的粉意越发浓郁。 这是皇家宴会常见的夫妻恩爱环节。 燕射时,若驸马射中,便可问公主讨彩头。 往年只见十四姊的驸马问她要彩头,哪里知道我也有这一天? 李缨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望着身上的钗环玉佩,不知该取下哪一件。 “去呀。”李珩推了一把李缨,语气促狭。 李缨抬头望向李珩,不知缘由。 “臣参见诸位长公主、公主。” 这是薛彻的声音。 李缨猛然回头,只见薛彻长身玉立,站在廊下,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瞧不真切,她不由自向他走了两步。 又觉得害羞,突然停下,原地伫足。 高密长公主代诸位公主回话,“薛驸马不必多礼。”又拉着李缨的胳膊,“薛驸马亲自来要彩头了,十五妹还不去吗?” 李缨朝高密长公主略一点头,定了定心神,抬脚往廊下去,往薛彻身边去。 “你怎么亲自来了?”李缨埋怨道。 这实在不是一句质问,因为语气太黏太软,哼哼唧唧,像是撒娇。 薛彻扬眉笑吟吟的,“陛下让我来的。” 29. 做了决定 薛彻原本立在阶下,谨慎守礼,见李缨翩跹而至,想靠近的心无法抑制,拾阶而上。 两人之间仅仅隔着一层微微摇晃的珠帘,薛彻目力极好,将李缨瞧得一清二楚,连她脸上近乎透明,被脸颊映粉的绒毛都纤毫毕现。 “我中了四箭,公主预备拿什么赏我?” 李缨扭脸欣赏檐柱上的盘龙祥云纹。 昨日薛彻便言之凿凿说必然取胜,让她提前准备彩头。 李缨不喜他行事狂悖,只当作没听见。 哪里知道他果真做到了呢? 她想了一回自己身上的配饰,发觉没有合适作彩头的,因此赌气说:“赏你一个耳光,你要不要?陛下定然替你准备了彩头,你偏要做怪。我这儿只有一条旧帕子,你要就拿去吧!” 薛彻听不出这是气话,当即拂开珠帘,从李缨手里拽来那条帕子,笑嘻嘻地说:“谢公主赏。” 李缨望着空荡荡的手掌,怔愣了一瞬,见薛彻将帕子高高举起,脸烧得通红,那耀眼的红霞爬过耳后,一直蔓延到脖颈。 她慌了神,害怕薛彻果真举着帕子回射棚,当众宣布彩头是那方单薄的丝帕。 那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丢人现眼么? 李缨顾不得许多,随手将腰间的玉佩扯下来递给薛彻,“不许胡闹,快把帕子给我,你不知羞吗?” 薛彻一手接过玉佩,一手将帕子塞进怀里,语气暧昧。 “原来这帕子是公主私下赏我的,见不得光。那我便将玉佩带回去复命罢。” 两人抬手之际,面前的珠帘随之摆动,珠子相互撞击,高低起伏,泠泠作响。 恰似李缨的心情。 她半是羞半是恼,撂下一句话,便转身返回席间,再不理会薛彻。 “泼才!” 薛彻越发笑意吟吟,立在原地瞧李缨的背影,许久才回去复命。 天子瞧见薛彻捧着的玉佩,有些惊讶,感慨道:“这是先帝爱物。” 近旁内侍解释道:“此枚玉佩乃是丹阳长公主六岁生辰,先帝所赐。” 薛彻闻言仔细打量手中的玉佩,麒麟纹样,于阗羊脂白玉的料子,果然是御用之物,非天子不可佩戴。 他后背发紧,有些不安,“臣不知此乃先帝遗物,贸然向公主讨要,公主良善不忍拒绝,臣无心僭越,望陛下恕罪。” 天子哈哈大笑,“此玉佩,先帝赐给丹阳,丹阳又给了你,如何不是一段佳话呢?看来先帝很满意朕替丹阳择的女婿么。” 薛彻心下一宽,“多谢陛下。” 见李缨愿意将先帝赏赐的玉佩送给薛彻,薛彻言语之间又对李缨颇多维护,天子满意地颔首。 瞧瞧他做的这桩媒,多好! “你们夫妻恩爱,自然该谢媒人。” 于是薛彻上前再拜,俯身谢恩。 另有阿史那社尔等行伍出身的驸马射中,也依照薛彻的例子,亲自前往队尾,向公主讨要彩头。 一时之间,观礼处响声不断,尽是女子铃铃笑声。 待最后一人回转,天子将射中之人归拢到一起,令他们重新搭弓射箭,分出魁首。 李缨私以为今夜风头出得够多了,倒没指望薛彻能拿魁首。 可惊喜不讲道理,一个接着一个到来。 魁首正是薛彻。 分明是薛彻的荣光,她却也觉得骄傲,脊背挺直,神采飞扬,自如地应付姊妹们的贺喜。 看来,他也挺厉害的么。 更深露重,气氛却越发热络,众人推杯换盏,无处不是欢声笑语。 天子兴致勃勃,领着亲近之人,乘龙舟夜游北海池,只令箫笛管乐随行。 李缨等人便也登上了画舫,一同赏月。 天子见李缨上前请安,可喜她们夫妻恩爱,又说:“怎么样?朕给你选的驸马不赖吧?” 李缨起初十分窘迫,此处有许多对夫妻,天子偏偏对她说这句话,岂不让人为难? 于是只是低头装羞。 可当她看清众人脸上的戏谑,心却慢慢往下坠。 天子带着几分醉意,自信开口,“朕还不知道你中意什么样子的驸马么?” 李缨脸色瞬间煞白,连硬生生挤出来的娇羞都荡然无存。 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拼命攥紧,如此才能维持脸上的微笑。 她福了福身,走向一旁,将请安的位置腾出来。 李珩嘴角含笑,望着李缨向自己靠近,低声说:“瞧着你们夫妻恩爱,我的心也就放下来了。从前你不愿嫁给薛驸马,不知背后哭了多少回,如今都好了。” 李缨自嘲一笑。 所以,所有人都觉得她从前抗拒嫁给薛彻是年轻不懂事,现在和薛彻举案齐眉,才是改邪归正,明白大人的苦心么? 她曾经真切的痛苦,在别人眼里竟然是一个笑话! 分明没有风,李缨却感觉冷,她打了个冷颤。 李珩见状连忙去握李缨的拳头,试探她的体温,“可是冷吗?”又语气不明地说:“自个都觉得冷,做什么把衣裳给李淑?” 李缨脑中满是杂念,不得挣脱,随口答道:“我不冷。” 李珩喃喃道:“你总是这般心软。” 月亮有多圆多大,美酒有多香多醇,李缨已经顾不上了,她沉浸在只有自己领会的痛苦之中。 终于捱到子时,中秋成为过明日黄花,宴席才散。 在玄武门露台领完赏赐,薛彻便来到李缨身边,昂首挺胸,带着不可一世的自信锐利。 李缨深深凝望对方,见他神情带着期待,分明希望自己能夸赞他几句。 可李缨什么也没说。 倘若她“洗心革面”,与薛彻捐弃前嫌,从此鸾凤和鸣,倒似对从前自己的背叛。 一个人倘若背弃自己,将要如何活下去呢? 于是她沉默着走向承天门,沉默着走向马车。 薛彻以为私藏李缨丝帕的举动,令她不喜,自知理亏。 宫里人多眼杂,不便多言,也跟着沉默。 可一踏上马车,他便迫不及待地开口:“你的手帕我怎么会轻易示人呢?陛下只瞧见了玉佩。” 李缨一脸平静,“嗯”了一声。 薛彻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不敢问,便转而说道:“先帝赐下的玉佩,你也舍得当彩头给我么?” 李缨压抑着心头的不耐,伤人的话在舌尖翻滚,终究还是说:“旁的都不合适。横竖不能拔根簪子给你。” “想不到你随身带着你阿耶的遗物,你定然很思念他罢。”薛彻叹息不已。 “我阿耶子女众多,他只怕根本不记得我。我六岁那年,他便缠绵病榻,忽而有几日病情好转,竟然能下床走动。恰逢我六岁生辰,旁人都说是我带来的福气,阿耶便将玉佩赏赐给我。我这一生,得到的父爱有限,仅有的自然须反复提及。否则,旁人该小瞧我,以为我不受阿耶疼爱了。” 李缨冷哼一声,说起这些往事倒像说旁的不相干人的故事。 薛彻听后心脏闷痛,所以随身佩戴先帝的玉佩,不是思念父亲,而是借先帝余威,保护自己么? “此物珍贵,你留着罢。” “给了你,岂有要回来的道理?”李缨眉头紧锁。 她当众将玉佩转赠薛彻,在天子处都过了明路,再要回来,成什么样子? 薛彻有些懊恼,怎么又说错话了? 他强打起精神,解释道:“我粗手粗脚,又时常出入军营,倒怕一时失手损毁美玉,如此岂不辜负圣恩?我瞧着你匣子里有一块青玉,想来不太珍贵,不如将那块给了我?” 李缨幽幽叹气,“那是我阿娘留给我的,无价之宝。” 薛彻讶然失色,“怎地没见你戴过?” “亡母遗物岂能随意佩戴?摔碎了如何是好?便是有一道裂纹也叫我心难安。” 李缨脱口 而出。 见薛彻目瞪口呆,这才意识到这几句话好似对先帝不敬。 爹的玉佩可以佩戴,不怕碎;娘的玉佩就不可以佩戴,怕碎。 这什么意思?完全不能细想。 李缨嘴唇一张一翕,却不知如何替自己辩解,更不知如何周全。 薛彻压下心底的疑惑,当一切没发生过。 他再一次开启新的话题,“方才射箭之时,东宫礼贤下士,待我们这些武将很和气。” 李缨沉闷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她暗忖:我怎么忘了,薛彻会跟着太子造反呀!我不想着赶紧跟他划清界限,免得将来被他连累,竟然犹豫要不要同他白头偕老?实在荒唐。薛彻岂有白头之时? 一层一层困着李缨的烦恼好似破了一个大洞,光从洞中传来,耀眼夺目,令眼睛不自觉眯起,沁出眼泪。 她找到了正当的理由,一个可以说服自己对薛彻绝情的理由。 “你与东宫几时来往这样密切?” 薛彻理所应当地说:“那可是将来的陛下。” 李缨暗中摇头,不是所有的太子都会成为天子,或者说,能顺利成为天子的太子才是少数。 本着善念,她提醒道:“陛下从前只是秦王。” 薛彻摆摆手,“这怎么一样?陛下草创基业,功高震主,连先帝也要退一射之地,何况隐太子?可现下,东宫文武双全,一心为陛下分忧。纵使魏王得宠,可他寸功未立,一无名望,二无兵卒,仅凭几个文人,能成得了什么事?至于晋王,尚且年幼,听闻其性格软弱,何足为惧? 晋王性格软弱?他杀起人来,可一点儿没手软! 李缨腹诽不已。 见薛彻对太子推崇备至,她便不好再劝。否则,薛彻还以为她支持魏王或者晋王,跑去向太子告状就要倒霉了。 说不定她死得比薛彻还快。 分明已经做出了决定,李缨却始终提不起精神,心中阻塞着说不出口的哀伤和愤怒。 马车到达武安郡公府,月亮无可奈何向西而去,显得遥远高渺,昭示着离散才是人生常态,常常取团聚而代之。 这一夜,两人还是同塌而眠。 李缨睁着眼睛,久久不曾入睡。 第二日,当薛彻再想踏进李缨的寝殿,却再也不能了。 四砚守在门前劝阻,“公主身体不适,请驸马移步。” 薛彻一听便着急,“太医瞧过没有?是不是昨夜吹了冷风?” 四砚面沉如水,“女人病,无须麻烦太医,过几日便会好。公主养病期间,不会召见驸马,请驸马移步前院。” 薛彻心底隐隐有了几分猜测,便不好多言,只是心中纳罕,这病不能见人吗? 这话不好问出口,他只得转身离开,郁郁寡欢。 只是等了一日又一日,李缨的房门始终紧闭,不对薛彻开放。 他渐渐暴躁起来,顾不得礼教约束,悄悄问了相熟的太医询问情况。 太医听了这话老脸一红,支支吾吾地说:“这个么,没有定数。有的人时日长,有的人时日短。” 薛彻不安的心好似有了依靠,他松了一口气,“原来是正常的。” 而后又开始烦恼,难道今后每个月都要来这么一遭吗?好几日不得相见,这跟牛郎织女有什么分别? 太医捋了一把胡子,气定神闲地说:“妇人常有气血虚的毛病,症结就在此处。” 薛彻忙问:“那有什么法子医治吗?” 太医亲自写了几个药补和食补的方子交给薛彻,又说:“公主的健康自有太医照看,这些方子想来已经在用。” 明知李缨正在受苦,薛彻无论如何不能袖手旁观,总想为她做些什么。 他将方子交给四砚,令厨房变着花样做药膳,无论是桑葚桂圆,还是乌鸡羊肉,亦或是灵芝鹿茸,薛彻都想尽办法寻好的弄来。 李缨望着八仙桌上的羊肉当归汤出神。 30. [锁] [此章节已锁] 饶是二墨四砚等人自小伏侍李缨,这一回也猜不透她的心意。 又知晓李缨素有决断,非旁人三言两语能够改变主意。于是两人哪怕满腹疑窦,也牢牢藏在心底,不曾吐露。 李缨反倒开口问:“这几日,我不许驸马进门,他可有怒气?” 二墨心直口快,利索地回答:“驸马可关心公主了,变着法地送东西。公主为什么不见一见驸马呢?” 四砚觑着李缨的脸色,也说:“公主想是不欲在驸马面前失礼,所以才对驸马避之不见。只是如今月事已经过了,倒不妨碍。” 二墨不服气,“难道他还敢嫌弃公主?” 四砚顿了顿,“公主身份尊贵,何必小心翼翼?” 李缨缓缓摇头,声音缥缈,仿佛从极远传来,眼神凝着坚冰,“我一向不喜驸马,尔等难道不知?” 二墨和四砚飞快地交换眼神:啊,一向不喜么?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 不过她们并未表现出不解,她们奉李缨为主,自然按照李缨的心意行事。 李缨的话就是命令,由不得质疑。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男子的说话声。 薛彻散衙后,必然往后院来,隔门问候李缨。哪怕李缨并不见他,连只言片语也不同他说。 自八月十六到如今,他却不曾缺席一日。 二墨轻快地说:“奴婢去把驸马赶走。” 李缨出言打断,“东西可收拾妥当了?” 二墨愣了一瞬,支吾道:“还有些常用之物没有归拢。” 四砚上前一步,忖度道:“公主既然有了打算,不妨同驸马说清楚,免得事情闹大,伤了彼此的颜面。” 那碗羊肉当归汤早已没有半分热气,面上腻腻地积着一层厚厚的油脂。 幸而当归辛辣,羊肉的腥味半点儿没传出来。 远远看去,玉盏乘着羊汤,不失为一道佳肴。 李缨双眉拢着轻愁,侧着脸问:“今日何日?” 二墨脱口而出,“八月二十四。” 李缨垂眸,感伤不已,“一个月前的今天,正是我与他成婚之日。” 四砚皱了皱鼻子,努力体会李缨的言外之意,半晌后艰难开口,“奴婢去请驸马进来?” 李缨捏紧了双手,“让他进来罢,总要好聚好散的。” 此言一出,二墨和四砚提心吊胆出门了,传完话不敢耽搁,即刻加快人手收拾东西。 却说薛彻见紧闭的大门终于对他开放,心中说不出的畅快。 可当他时隔多日再次见到李缨,没由来竟生出几分惶恐不安。 李缨呈现着一种从未见过的气质,沉静疏离,周遭散发的气息像极了凝滞的哀伤。 她在难过吗? 这让薛彻的脚步停止,他站在几步之外,反复打量李缨。 李缨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驸马可知今儿是什么日子?” 薛彻试图分析李缨的目的,可思来想去也弄不清楚,只好坦率地回答,“二十四,有什么不妥吗?” 他几乎是数着日子过,怎么会不知今日何日呢? 李缨怅然若失,“我与你成婚已经一个月了。” 薛彻这才恍然大悟,“公主心细如发,我远远不如。” 七月二十四,是他和李缨成婚的日子,没想到李缨这般在乎! 薛彻心中有了些底气,便大步上前将李缨揽进怀里,喟然长叹似是满足,紧接着委屈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为什么不见我?” 李缨顾左右而言他,“这不是相见了么?” 薛彻忿忿道:“八日,整整八日,难道往后月月如此吗?” 李缨靠在薛彻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 薛彻低声哄着,“我与你这样亲密,你何必避着我?倘若每回……你都将自个儿关起来,你我夫妻岂不是白白蹉跎大好年华?人生苦短,怎么经得起这般浪费?” 李缨仰起头静静凝望薛彻,踮起脚尖吻在他的下巴上。 触感温软,令薛彻浑身过电,好似有一条冰冷的毒蛇沿着脊背蜿蜒,黏腻湿滑。 他瞳孔放大,将所有的话都吞下了,低头吻住李缨更加温软的嘴唇。 什么都可以往后放,回应李缨难得一见的主动绝不可以错过。 不知何时起了风,将窗棂吹得“轰隆”响,随之而来的是自远而近的密集雨点。 噼里啪啦,一下比一下更不留情面,将院子里的花草树木打得七零八落。 落叶混着泥巴,掩盖所有的踪迹,侵吞夏日的流金铄石,释放积攒了四季的寒凉。 李缨漫不经心地想,因成婚被薛彻移栽而来的那几株梧桐树,不知是个什么光景。 从前想着,若是碰上一个下雨天,在廊下欣赏梧桐,实在是极其风雅之事。 可迟迟不曾下雨。唯一一场雨,她还在曲江别业。 秋雨梧桐,多美的风景,可惜再也无缘得见了。 薛彻察觉到了李缨的不专心,环着她的腰,顺势将其高高抱起,大步流星往床塌去。 这一夜,李缨格外配合,任薛彻予取予求,令他受宠若惊,觉得像梦一样,虚幻美好。 柔顺?这样的词也会落在李缨身上吗? 薛彻停下了动作,紧紧搂着李缨软绵无力的身体,用指尖轻轻描摹她的眉毛,从眉头到眉尾。 分明已经如此亲近,他却觉得离她好远好远。 “你能唤我‘郎君’吗?” 李缨半眯着眼,长发垂腰,说不出的妩媚慵懒。 “唤‘驸马’不好吗?” “听起来有些生疏。” “你不也唤我‘公主’吗?” “你可有字?” 李缨神情恍惚,喃喃道:“有,‘素霓’,我自己取的。” 薛彻有些失落,“不该我替你取吗?” 李缨冷笑道:“你能想出什么好听的字?” 薛彻沉默了一瞬,若无其事地说:“你可以唤我‘万彻’,这是父亲为我选的字。” 李缨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万彻。” 只是无论薛彻如何恳求逼迫,她决计不肯说给薛彻听。 好像在和谁赌气一般,仿佛一旦说出口就输了。 气得薛彻一口咬在了她的耳垂上。 李缨闷哼一声,齿缝间泻出几句不成调的音节。 不疼,只是痒。 听着耳边清冽旖旎的呼喊,薛彻渐渐变了动作。 云雨高唐,两情缱绻。 窗外那株梧桐树经受了一夜的风吹雨打,枝头阔叶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离枝而去。 她心有预感,薛彻不听见她喊“万彻”不会罢手。 可她偏偏不想如他所愿。 若不是薛彻按着她的腰肢,只怕她将要摔到地下去,思来想去,她不得不稍微顺着他一二。 于是带着几分怒气,泄愤似的,“四郎。” 薛彻眸光闪烁,亮得吓人,身体渐渐不再僵直。 几夕之后,他将李缨从床上拎起来搁在怀中,像啄木鸟啄树那样啄她的嘴唇。 李缨由着薛彻亲了几下,便伸手将他推开,嫌弃地说:“一身汗,脏得很。” 薛彻爽朗一笑,这才是他熟悉的李缨么。 两人分头洗漱,交颈而卧。 听得耳边呼吸声变轻,李缨睁开了双眼。 她没能入睡。 外头的风雨好似停了,只有屋顶的积水顺着房檐落下的“滴滴”声。 不,也许是残雨滴在梧桐树叶上的响声。 像巴掌一样的梧桐叶收拢了许多无根之水,沿着齿锯状的边缘滑落流向下一片叶子。 不也是“滴滴”声吗? 如此说来,秋雨梧桐,终究还是瞧见了。 没有什么遗憾了。 按理了却了一桩心愿,该安然入眠才是,可李缨却一直睁着眼睛。 直到糊窗用的软绢发射不再柔和的光芒,混沌一片的漆黑夜晚透出淡淡的阳光,她才合上眼睛假寐。 薛彻醒了。 从眼珠到四肢,次第苏醒。 他轻声说:“怎么醒得这样早?可是难受了?” 李缨紧闭的眼皮跳动了一瞬,不知该不该睁开。 薛彻又说:“不必纵着我,咱们日子还长着呢,有的是时间。我瞧瞧可是伤着了?” 话音刚落,便掀开了被子,往李缨身下探去。 李缨再也没法装睡了,一把抓住薛彻的胳膊,急切地说:“我没事。” 而后嘟囔道:“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薛彻见她神情舒展,不似受伤,便笑着说:“我纵横沙场十余年,倘若连人睡着和醒着都分不清,还打什么仗?” 这话带着十足的自信,昂扬锐意,不可一世。 李缨分明该讨厌的。 可她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薛彻的脸上戳了戳,许久才蹦出两个字,“狡猾。” 难道她之前装睡,薛彻都心知肚明,只是不曾拆穿么? 薛彻笑着摇头,慢慢收敛嘴角,郑重地问:“为什么睡不着?” 李缨双手抓着被子,眨了眨浓密卷曲的睫毛,做出伤感的姿态,“下了一夜的雨,不知院里的梧桐怎么样了?它受了一场劫难,来日我又会受什么劫难呢?” 薛彻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处理如此细腻的文人式哀伤。他大约明白,李缨应该是犯病了,像崔诩一样的文人病。 或许他应该安慰她两句,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没有,只好“呃呃”支吾两声,算做回应。 李缨以手掩口,藏住微微翘起的嘴角,正色道:“时辰不早了,你还不去上衙么?” 薛彻探头瞧了一眼窗户的光亮程度,也不再耽搁,利索地起床穿衣。 临走时,他眷恋不舍地捏了捏李缨的脸颊,柔声细语,“等我回来咱们再说话。” 李缨没有应声,只是微微一笑。 薛彻有心逗她说几句话,可屋内愈来愈亮,必须出发了。 也罢,有什么话下衙再说吧。 横竖李缨不会消失不见。 31. 覆水难收(捉) 鬼使神差,将要越过八曲鎏金银箔屏风之际,薛彻忽而转头看了一眼。 目之所及是一张白檀四柱床,雕刻着鸾凤穿花,层层叠叠的烟紫色鲛绡轻纱帷幔之下,侧卧着一个美人。 她支着手,斜斜地眺望远方,面容沉静,双眸含水。 起伏的曲线藏在锦被之下,画面唯余圣洁,像极了一尊白玉雕像。 薛彻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去呀。”李缨催促道。 “我走了,你好生歇息。”薛彻略一点头,消失在屏风后。 李缨盯着屏风上的鸳鸯并蒂花纹瞧了许久,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应该将实情对薛彻讲明的,可对着他纯净的笑容,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也许当结局早已注定无法更改的时候,晚一刻知道便晚难过一刻。 且让他多高兴一会儿罢,他总会明白的。 李缨没有入睡的打算,她掀开被子,起床梳妆。 当她用完早食,二墨和四砚已经将一切打点妥当,马车也候门外,只等她下令出发。 李缨早有心理准备,冷峻地说:“走吧,回家,回公主府。” 说完,她大步流星往门外走,所有隶属公主府的仆从都跟在她身后,一同离开。 刹那间,整个武安郡公府充斥整齐一致的脚步声,令砖瓦都持续隐约地颤抖。 青奴对着这幅大张旗鼓的画面咋舌,“阿姊,公主刚嫁过来的时候,我还嫌弃人太多了,挤得慌。可冷不丁公主移驾公主府,我倒觉着府里空荡荡的,冷清极了。你说公主什么时候回来?” 莲娘一颗心沉甸甸的,这分明是搬家的架势,公主真的还会回来吗? 没有人回答她的疑惑。 李缨正在马车上假寐,耳边斜凤钗下坠着长长的流苏,随着车轮转动而摇晃。 四砚瞧了有些不安,在坐垫上挪来挪去。 如果真如公主所说,她一向不喜驸马,那么离开驸马回公主府,为什么公主反而看起来不太高兴呢? 百思不得其解,四砚的脸上写满了忧愁。 这可不好,臭着脸怎么办差呢? 她不得不转移自个的注意力,偏头去瞅马车外的风景,通过帘子一角。 昨儿下了整夜的雨,天亮才止住,路面湿漉漉的,可以照见人影,倒省了洒水除尘的工夫。 二墨却很高兴,在武安郡公府少不得要看薛彻的眼色,可在公主府却只要伺候李缨一位主子,自在多了。 不似四砚心浮气躁,她笑呵呵坐在一旁打络子,将打了一半的同心结拆掉,改编织酢浆草络子。 马车内一路无话,几人心思各异,丹阳长公主府邸到了。 四砚领着众人归置行李,略微挑换了几样摆件便满意地罢手。 公主府原就留了人看屋子,四下都有人打扫。李缨的寝殿更是被众人小心侍弄,铺床叠被全不用四砚出手,连水缸里的睡莲都养得极好,硕大一朵白花贴在水面,极纤柔又极美艳,如云似月,岂不动人? 草草用过午膳,李缨便站在廊下赏缸中白苹,直到太阳西斜,白苹的花瓣渐渐合拢,方才素艳的美景消失不见,她才移开视线。 抬头一看,啊,原来已是黄昏时分。 跷脚屋檐上的云聚得极大,一团团好似雪球,遮天蔽日。 奇怪的是,云团和云团之间弯弯曲曲隔着楚河汉界,透出原本的湛蓝,没有连成一片。 李缨从前在书上见过,两颗大树,哪怕相隔只在毫厘,彼此枝叶也绝不相触。 这是为了共同生长,以免争抢阳光不择手段。 她却不知云朵之间也有这样的君子协议。 难道它们也要抢夺阳光么? 还是不愿与彼此那样亲密呢? 就在李缨神伤之际,四砚一脸慌张,匆匆来报,说薛彻执意要进来,无人拦得住。 李缨越发情绪越发低落,还来不及开口说些什么,便见薛彻的如山的身姿从月影门闪出。 他脸上挂着若无其事的笑容,眼底却明晃晃满载着无措,“我们什么时候回家。”紧接着又说:“你想久居公主府也可,我搬过来就是。” 两句话说得极快,仿佛不愿听见李缨的回答,可语气中分明又带着期盼。 李缨定定地望向薛彻,平静地说:“我不回去了。” 薛彻上前的脚步一顿,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当他下衙回武安郡公府寻李缨,却听莲娘说李缨在公主府时,他并不如何严阵以待。 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暂住,反而自如地抱怨李缨不提前同自己说,害得自己来回折腾。 莲娘见薛彻没明白,也不敢多说,怕揭出雷自个倒霉,任由薛彻去公主府要说法。 心中也暗暗期盼也许是自己多心,庸人自扰,郡公和公主仍旧恩爱。 薛彻初迈进公主府,脚步轻快,心情愉悦。等他见到一波又一波人,听到同样一套冰冷的谢客说辞,心弦便绷得愈来愈紧,脚下也失了章法,变得慌乱急促起来。 他不顾一切奔向院子,他想亲眼见到李缨,亲耳听到一个答案。 可当他真正听到李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站在原地,茫然四顾,不知如何是好。 他抿了抿嘴,勉强道:“她们说你身体不适,不见客。等你病好了,我再来。” 说罢,转身欲走。 李缨甚少瞧见这般失魂落魄,浑身透露着脆弱易碎气息的薛彻。 虎狼一样的野兽,也会胆怯吗? 她有些不忍看,便说:“今后我与郡公两地分居,郡公若有旁的合心意的娘子,可以纳进府里日夜相伴,我不会打扰。” 薛彻勃然大怒,猛然回头,一双眼睛瞪着李缨,“不会打扰?公主是怕我来打扰你吧!” 说着他快步上前,声音一句高过一句,“你想把我推给别人,不愿意同我做夫妻了,是不是?还是说,你从来没愿意过。还真难为公主纡尊降贵,对我献媚讨好。果然金枝玉叶,能忍常人所不能!” 李缨赫然而怒,“啪”的一巴掌打在薛彻脸上,“你怎能如此羞辱我?” 这一巴掌挟雷霆之怒,薛彻顶了顶上颚,回正被打偏的头颅。 他站在台阶下,平视立于台阶之上的李缨,委屈道:“究竟是我羞辱你还是你羞辱我?昨天我们还好好的,今天你就变脸了,你让我怎么想?” 李缨手臂发麻,隐隐作痛,此刻也顾不上了。 她仍旧陷在愤怒的情绪之中,方才对薛彻的怜悯被对方几句话打散了。 她想,前世二人决裂之后,她固然在别院与书生往来,薛彻不也另有佳人相伴么? 这会子装什么情深不寿,非卿不可? 于是,李缨冷哼一声,“我好心好意同你说,你不听。好,你爱守活寡你自去好了。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说到做到,一辈子不近女色!” 薛彻怅然若失,“从前胡闹时,你恼了抬手拍我的脸,事后反复问我疼不疼。现在这巴掌可比那巴掌疼多了。” 李缨白了他一眼,“算我从前信错了你。” 薛彻忽而质问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令公主如此决绝心生退意;还是公主一早便打定了虚与委蛇的主意,只等新婚一过,就桥归桥路归路。” 李缨忽而生出几分心虚,可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自幼熟读诸子文赋,自然也盼望驸马俊秀典雅。郡公弓马娴熟,是国之良将,却不是我想要相伴相依的郎君。” 薛彻心头涌起无数烦躁和悔恨,早知道有今天,小时候就不该怕夫子的戒尺,区区几根柳条,怎么就捱不住呢? 文与武,这是他无法逾越的鸿沟。 河东薛氏,以武艺传家。

他年幼丧父,十岁便上了战场,与三哥一起扛起薛家的门楣。 别无他法,一切早就注定了。 总归他比不得二哥聪慧,不如让二哥安心念书。 “我天性愚钝,不堪匹配,委屈公主了。” 而后不甘心道:“公主不想着教教我么?兴许时日长了,我也会念几句诗呢?” 李缨为之一默,这和她想象中出口成章的才子差距还是太大了。 听不到回答,薛彻感受到了无言的羞辱,好似一个耳光兜头打在脸上,比先前还疼十倍。 他握紧拳头转身离去,出门后,止不住的后悔,为什么伸脸去给李缨打,难道被她打上瘾了吗? 且不说薛彻如何心灰意败,无意识日夜思念李缨,回过神后又倍增凄凉。 李缨却也不好受,往日的点点滴滴直往心里钻,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喜怒哀乐,回忆起来只剩怀念。 李珩冷眼瞧了几日,猜测李缨夫妻该是拌嘴了,便上门来劝。 见李缨不喜不怒,只是平静地悲伤,清醒地沉沦,顿时大感不妙。 一问才知,原来李缨和薛彻只是要变作普通的权贵夫妻了。 吓死她了,还以为怎么着了呢! 李珩不愿瞧见妹妹对万事提不起兴致的颓丧模样,便执意请她去参加诗会。 “我驸马替魏王招揽门客,府上隔三差五便要举办诗会,来往尽是读书人。这一回倒请了好些五姓七望的子弟,不过以旁支居多。你知道的,旁支难出头,可不得自个儿上心钻营么?听说他们的学问都不错,有一个叫崔晖的,驸马对他赞不绝口,到底是世家出来的,有底蕴。” 又拉着李缨的胳膊晃了两下,“我知晓你一向喜欢风雅之事,从前在宫里不方便,现下没有妨碍,也不怕你驸马多心,何不去瞧瞧呢?” 李缨心里一动。崔晖?他也会去吗? 也是,算算日子,他也该出来走动了。 “苏驸马同魏王关系倒好。” 李珩摇摇头,笑着说:“他本就是魏王的人么。” 李缨忍不住替她担忧。魏王将来可倒霉了,苏驸马受了连累,李珩也被捎带上了。 好在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不太受宠。 不过幸而她们从来也不是那么受宠。 冷板凳么,习惯了。 话虽如此,李缨还是忍不住提点几句,“魏王如此大张旗鼓搜刮文人,岂不是有意与太子争长短?” 李珩惊讶地回望李缨,“你说魏王么?你多心了,文人能成什么事?苏慎无兵无权,魏王便是……也不关他的事。你的驸马倒是容易陷入危险,好在他是太子的人,不必烦忧。” 李缨目光幽幽,太子的人才更危险! 李珩不耐烦理会这些,又问:“你到底去不去?” 李缨被缠得没法子,只好无奈点头。 李珩这才高兴了,又拉着李缨选布料裁裙子,再挑簪环首饰相配。 “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李缨不解地问。 “你初次参加诗会,自然该打扮得隆重些。那些文人最是在意这些虚礼。”李珩随口哄她。 实则是希望有事情占着李缨的心神,让她忙碌起来,免得她整日沉浸在伤心之中。 “那些人日日与书打交道,论诗清谈之际,你可不能露怯!你这几日多翻翻谢灵运的诗集,这次诗会的主题便落在此处。” “阿姊这不是给我泄题了么?主家如此行事,何来公正可言?”李缨故意激她。 “还没穿上襕衫,倒做起怪来了,学那些酸儒的口吻!诗会主题又不是科举题目,本就是他们商议出来的,谈什么保密?真论起来,算你知道的晚,对你倒不太公平呢!”李珩瞪了她一眼。 李缨粲然一笑,像一阵清风吹过,压在心底的阴郁散了不少。 “我不过是凑趣的,计较这些没得被人笑话。” 32. 初见旧人 “谁敢笑话?我倒觉得你的诗比他们好多了!” 李缨听了眉眼含笑,“阿姊偏爱我,自然瞧我的诗好。” 李珩又说:“你道我只是我哄你高兴么?事实如此罢了。” 李缨本也不在意真假,便依着李珩的胳膊撒娇撒痴,只觉得心中熨贴无比。 到了诗会的正日子,李缨坐着油壁马车抵达灞桥别业,四处花果茂盛、芳香扑鼻。 抬头眺望,西北高山耸立,宛若天倾,悬崖峭壁上挂着一条激荡的瀑布,仿佛从银河坠落泻往人间,雾气蒙蒙,恰似白练。崖壁上不生树木,零星散布些绿意,不知是野草还是苔藓,青翠欲滴。即便时处深秋,这儿也没有半点凄凉荒芜的意味。 进了正殿暖阁,李珩居中,女眷位列西序,一并藏在碧纱帘之后。 李缨穿著天青色窄袖上襦,下覆六幅松绿间色罗裙,胳膊上搭着一条藕荷色织锦披帛,头上只簪有两根和田玉钗,并无旁的装饰,通身都是莲花兰草的纹样,清新典雅。 她冷眼瞧着帘外的年轻书生。 从前在宫里参加诗会,离得远,这些人的脸看过去都是糊糊一团,只能通过位次服饰来稍加区分,还不如画像真切。 如今可好,连他们腰间玉佩的纹样都瞧得一清二楚。 放眼望去,东序的男子皆著各色窄袖圆领绫袍,头戴华阳巾或文士巾,偏偏第二排却有一人顶着逍遥巾,一身雾蓝暗竹纹,实在特立独行,醒目异常。 李缨一见便笑了。 此人风流飘逸,不是崔晖,又是何人? 逍遥巾本是道士的巾帽,崔晖这般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熬不住苦修,从哪个观里逃出来的呢。 也是,他一贯淡泊名利、落拓不羁,从来不惧世俗,最终也当了道士。 李淑就坐在李缨左手边,此刻见对方展露微笑,便慌忙开口,“过几日,我也要办诗会,你来么?” 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别扭。 李缨微微一愣,事实上,她不知道李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据她所知,李珩的宾客名单中并没有李淑。 “若是身体无碍,我定然赴宴。” 嗯,到时候就托病婉拒吧。 李淑如何听不出这等言外之意?她气得脸胀鼓鼓的,却没有说甚难听的话,惹得李缨频频侧脸看了她一眼又一眼。 在李淑就要发作之际,上首的李珩发话了,照例说了一些应制之话,便开始诗会切磋。 “本次便以谢灵运笔下的“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为例,写秋日江景。” 话音刚落,侍女从人群缝隙间行动,在宾客面前的花梨小几上放置笔墨纸砚。 惊蛰取来瑞龙脑香,搁在正中的鎏金香炉中点燃。 如今已是深秋,殿中火炉烧得正旺,将人骨子里掩藏着的疲乏都勾出来了。 这冷冽的瑞龙脑顺着鼻腔闯进心肺,李缨觉得清醒不少。 她沉思片刻,提起兔毫笔,沾了些松烟墨,在澄心纸上写下了一首诗。 对着刚做出的诗默读一回,她几不可察地颔首,搁下笔,端起一旁的茶浅呷,阖上眼睛静听乐师弹奏《平调曲》。 一曲终了,众人各自坐定。 侍女一路穿行将诗作归拢收集,呈至李珩驸马苏慎处。 苏慎甩了甩袖子,缓缓起身,抓着厚厚的薄纸粗略翻阅,满殿只剩“哗哗”声。 他择出一把后捏在手里,旁的掷到案桌上,弃之不用。 再一张接一张品定诗作,精挑细选、优中择优。 忽而动作一停,他笑着问:“不错。‘萧萧远树疏林外,一半秋山带夕阳’,这两句意境开阔,雄浑苍凉,不知出自哪一位郎君之手?” 人群这才有了声音,乱糟糟的。 只见一人指着身旁人笑道:“此乃寇侍郎高作。” 众人都围着寇侍郎贺喜夸耀,寇侍郎正襟危坐,不喜不怒。 见他荣辱不惊,苏慎在心底赞了一回,随即将这一张纸抽出来,交由侍女给诸人传阅。 “大家一道瞧瞧,我看写得很不错。” 这张纸所传之处议论纷纷,都说写得好,只是最精彩的诗句偏偏不是描写秋日江景,推为魁首确是不能了,不免有些可惜。 苏慎安抚众人,“这首也不坏,化用了‘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两句,颇有趣味。何人如此大胆创新?” 李缨心念一动,这是谢脁的诗。 崔晖神情疏朗,微笑着说:“是某之拙作。” 书生们接过一看,果然文采斐然。 有人却说:“谢玄晖这两句诗写的是春景,你怎能挪用来写秋景?” 崔晖八风不动,“江水一天一天永恒不变,春秋代序,物有相同,想来也属正常。” 那书生闻言不肯罢休,还待争执,旁边人拉了他一把,递了个眼色,望着苏慎。 他们是寒门,而崔晖却是出身世家,难保苏慎不会偏私。 苏慎见状,不欲挑起事端,便说:“春日有霞光,秋日也有霞光,这并无不妥。只是秋天水落而石出,江水难免浑浊灰黄,春天涓滴细流汇入大海,猛烈奔放,不可一概而论。” 崔晖双眉颦蹙,心中并不服气,却拱手道:“是某误了,多谢苏驸马教我。” 苏慎摆了摆手,“细枝末节不值一虑。崔郎君诗风清丽浅白,融情思一炉,实在是后生可畏!” 末了又举起一张纸,“此诗明净疏朗、苍凉不失开阔,当为魁首。” 俯身之间,崔晖收敛了神色,脸上复又扬起微笑。 众人听苏慎如此笃定,不由得面面相觑。 有几人一时心痒,顾不得礼节,匆匆凑上前探出脖子极力去窥纸上的诗作。 “呀,‘长泊起秋色,空江涵霁晖’,对仗工整,果然好。” “的确如此,‘暮霞千万状,宾鸿次第飞’,写尽了天高地迥、辽阔苍茫之感。” 李淑闻言扭脸去瞅李缨,“恭喜你了。” 李缨心底泛起了一丝波澜,“你怎知是我的诗?”贺喜的模样瞧着还挺真心的? 李淑耳后红了几分,含糊道:“我自然知道。” 果然,当苏慎问起写诗之人是谁,二墨当即拱手代为回话,“是丹阳长公主殿下所作。” 苏慎慨然长叹,众人也叹息不已。 只是魁首已经许出去了,断无收回的余地。 苏慎指着侍女捧着的托盘,朝李缨说:“丹阳 长公主技压群雄,我等心服口服,彩头是公主的了。” 李缨连忙站起身推辞一回。 苏慎又说:“这彩头是一早定好的,岂有收回的道理?公主才高八斗,紫毫笔到了公主手里,定能写下更多不朽的诗句。” 李缨这才收下了,“此番不过是侥幸罢了,方才恰好来了诗兴,有了好句,又得诸位青眼,我心里倒有些不安。寇诗刚健,崔诗温婉,双方各擅胜场,又有孟诗冲淡自然,上官诗绮错婉媚,叫我目不暇接、自愧弗如。” 被提及之人纷纷肃立,朝李缨方向躬身致谢,口称,“公主谬赞。” 李缨又说:“崔郎君以春景写秋景,让人倍感荒谬之余,又觉别具一格。不过,谢玄晖另有一句‘秋河曙耿耿,寒渚夜苍苍’,想来更贴近今日诗题。” 崔晖上前两步出列,朗声道:“公主博闻强识,某多有不如。只是某想着,秋日江景终有澄澈之际。” 苏慎闻言一愣,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怒火,这是不满他的点评了?黄口小儿,实在狂妄! 他正想说些什么,李缨抢在他前面开口。 “兴许吧。大唐疆域辽阔,江河湖泊无所不有,秋水澄澈之景,自然不在话下。只是长江秋日澄澈,难免叫人生疑,崔郎君何不改为‘汉水旧如练,霜江夜清澄’呢?” 苏慎止住了嘴,看在李缨的面子上,转而细细咂摸这句诗的意味。 崔晖心弦为之一动,他双眼亮晶晶的,充满了希望。 月夜流霜,山川花草自然也沾染了朦朦月色,此时长江变作白练,便水到渠成、理所应当。 “多谢公主指点。” 李缨微微摇头,“不敢当。论诗罢了,何谈指点?” 李珩心生狐疑,不明白李缨怎么和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年轻书生说这么多话,她朝苏慎使了个眼色。 苏慎便接口说:“丹阳长公主所言甚是,今日以诗会友,将俗世纷扰统统抛到一边,咱们只管品诗。” 说罢又将其他次一等的彩头分给崔晖等人。 众人饮过一盏酒,将心中喜悦失落都咽下,全身心投入下一场诗会。 以边塞为主题,只有男子参与,由苏慎主持。 李珩瞧了一眼窃窃私语的李缨和李淑,从正席下来,自纱帘后来到李缨跟前。 李淑瞪了一眼李珩,索性开口问道:“那人是什么来历?” 李珩冷笑道:“你不知道么?竟然来问我?” 李淑顿觉莫名其妙,“他是你的客人,我如何识得?” 李珩语气古怪,“他唤做崔晖,是你们崔家人。” 听了这话,李淑仍然双目茫然。 崔家什么时候有这一号人了? 近身的侍女眼珠转了一圈,连忙俯身在李淑耳边说了几句话。 李淑一脸不耐烦,“且不说博陵崔家的子弟多如牛毛,我尚且认不全。他是清河崔家的旁支,我如何识得?” 李缨被二人火药味十足的对话吓了一跳,什么时候阿姊和李淑关系这么差了? 往日她和李淑吵架的时候,阿姊还常常劝她莫要同李淑计较,怎么今日是这一幅样子? 哦,难道是前些时日打马球输给李淑,阿姊心中也不痛快么? 33. 诗会争端 李珩没心思搭理李淑,她一把拉过李缨,低声问道:“你可是识得此人?” 李缨有些错愕,“阿姊为何有此一问?” 这下李珩倒有些拿不准了,她支吾两声,转而说:“阿兄素来重规矩,盼着我们夫妻和睦,效法襄城的做派。无论如何,你与薛驸马明面上到底得顾及名声。” 李缨一颗心七上八下,看来阿姊还是不支持她与年轻书生来往。 又想:她怎地如此敏锐?我不过同崔晖多说了两句话,她就猜到了我的心思? 李缨不欲同李珩起争执,她胡乱敷衍,“我晓得。”又问:“李淑怎么来了?” 李珩脸色难看了两分,“不知吃错了什么?昨儿忽然来我府上送茶叶,直愣愣坐好一阵子,我又不好开口赶人。可诗会一摊子事,如何能等?佐餐的葡萄,有好些不新鲜了,惊蛰不得已闯进来寻我拿主意,被李淑听了个正着。” 李珩咬着牙接着说:“她倒好心,便说她那儿才得了不少鲜葡萄,当即打发人给我送来了。她都做到这一步了,难道我能不请她来诗会吗?” “她为什么这么做?”李缨眉头紧蹙,百思不得其解。 “谁知道她的事!她那个人,哼!”李珩面上满是愤怒。 李缨沉吟许久,得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结论,“难道李淑觉得对不住阿姊,想要向阿姊示好么?” 李珩眼底闪过几分慌乱,她抿了抿嘴,而后自嘲道:“怎么可能?你就是把人想得太好了!昨儿我请她来参加诗会,你不知她有多傲慢,话里话外嫌弃排场不够。还说过几日她也开诗会,到时候叫我过去开开眼,看看什么才是公主的气魄。我想她就是为了羞辱我罢了。” 李缨满怀歉疚地望向李珩,她怎么能替李淑说话开脱呢?往常自己与李淑起了冲突,阿姊可都是站在自己一边,顶多劝自己不要同李淑计较。 于是,她立刻同仇敌忾,“李淑惯常用下巴看人,咱们才不受她气,阿姊下次莫要请她了。” 李珩这才点点头,握着李缨的双手。 一旁的李淑看她们二人窃窃私语许久,脸色有些难看,“你们嘀嘀咕咕什么呢?” 李缨轻哼一声,“我们谈论方才的诗呢!” 李淑倍感莫名其妙,“论诗用得着靠那么近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背后说谁的闲话呢!” 可不就是说你的闲话么? 李缨下意识心虚,眼神飘忽,几乎不敢直视李淑的双眼。 而后才反应过来,李淑就在面前,也不算“背后”吧? 李淑语气不太自然,“初九我也开诗会,你……们去吗?” 一双眸子转动许久,左看右看,好一会儿才落到李缨身上。 李缨愁眉不展,欲言又止。 她才对李珩作出承诺,此刻怎么能答应李淑呢? 只是她先前已经推辞过一回了,再推辞活像一巴掌扇在李淑脸上。 未免太不给面子了。 好奇怪,被拒绝了,李淑为什么要问第二遍? 这不合理呀! “初九么?那倒是不凑巧,我和十五妹有约在先。”李珩轻笑着说。 李缨闻言看向李珩。嗯?“有约在先”么,她怎么不知道? “什么事那么重要?你们两个天天见,不烦么,不觉得腻么?”李淑没好气道。 “手足之情,怎么会腻呢?”李珩展露出少见的活泼,她意有所指,“你与十四妹不也常常在一处么?难道你心里觉得十四妹讨人嫌吗?” 李淑怎么会应下这一桩罪过?她当即朝李珩呲牙咧嘴,“你少挑拨离间,我怎么会觉得十四妹讨人嫌?谁不知道,我和她最是要好?” 李珩浅浅颔首,“看来是我误会十三妹了,你和十四妹之间的感情恰似我和十五妹呀!” 李淑瞬间攥紧了拳头,落在李珩身上的目光森然可怖。 李缨在心里捏了一把汗,她不知如何扭眼前转针锋相对的局面。 好像有些事情确实没必要那么计较,哈? 她此刻才能体会到,昔年自己和李淑争执时,李珩的为难。 正好这时传来苏慎的声音,第二场赛诗有了成果,他正在点评其中翘楚。 李缨当即开口转移话题,“看来他们得了好诗,咱们一道听听罢?”说着将李珩拉着坐下。 早有人知机,在李缨和李淑中间加了一套席位。 李珩从善如流,紧靠着李缨跽坐在软垫上。 李淑瞪了李珩一眼,也跟着坐下。 几人静静听了一会儿,各自无言。 等苏慎点评到崔晖的诗,李淑双眼堆满了讥笑,“一个绣花枕头,半点儿骨气都没有。一首边塞诗写得软绵绵的,毫无气势!” 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可李珩眉毛也不抬,她并不在意一个书生。 李缨倒是越过李珩扭脸睨了一眼李淑,诧异道:“他可姓崔!” 李淑心里正窝着火呢,哪里顾得上这些? 只要能刺痛李缨的心,姓崔又如何呢?便是姓李她也不在意! “到底是旁支,上不得台面。十五妹,这样的人,这样的诗,你也喜欢么?” 李缨深深地受到了惊吓,她万万没想到李淑的傲慢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旁支?用不了两代人,她们这些公主不也是皇家的旁支么?倘若于后继之君无功,免不了成为落魄宗室的命运。 李淑心中竟没有半点对未来的恐惧吗? 真该让薛彻来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傲慢,省得他老觉得我架子大。 想到薛彻,李缨心中无端闷闷的,脸上也没了笑意。 我管旁支不旁支的呢,反正我也没有后代,我活着一天就是长公主,何必自寻烦恼? 李淑见李缨不高兴,心里长舒了一口气,乍然之下很痛快。 只是这喜悦不过浅浅一层,就像清晨山间的雾气,等太阳从树桩跃起,雾气便带着被灼热的伤口逃之夭夭。 纱帘后一片低沉,外头却很热闹。得了彩头的和没得彩头的皆热血沸腾,恨不能立时投笔从戎,跟随大军去高句丽出征,捞一个王侯爵位光宗耀祖! 苏慎几次三番才将话题拉回现实,望着叽叽喳喳的年轻人,他决意以“梧桐”为题令大家作诗,好降一降众人心中的火气。 打仗有那么容易么?建功立业有那么容易么? 一群书生,还是好好写诗罢! 苏慎抬头望了一眼上首的 座位,瞧不见李珩的身影,一时有些愣神。 李珩见状,连忙开口,“既是以‘梧桐’为题,少不得我们也作一首,应景。” 声音从左序传来,苏慎蓦然向左眺望,轻盈的翠纱帘之后,是三道紧挨着的女子身影。她们肩膀几乎相撞,分不清谁是谁。 他本能地皱了皱眉,主人坐在客人的席位,这不符合规矩。 “公主才华横溢,今日有幸瞻仰,实乃我等之福。”苏慎朝着李珩方向拱手,“请公主上坐。” 李珩也皱了皱眉,她不愿意听苏慎的,在大庭广众之下拒绝又怕伤了对方的颜面。 李淑眉梢透着显而易见的惊喜,低声催促道:“还不快走?” 李缨觑着李珩的脸色,拉着李珩缓缓起身,低声安慰道:“阿姊是东道主,自当上坐。” 不等李珩说话,她又抬高了几分声音吩咐侍女,“将我和真定长公主的席位挪到南昌长公主身侧,我们姊妹自当一处。” “还不快去。”李珩双眸微闪,凝望李缨,表明对李缨提议的支持。 众人这才动了起来,挪动席位和案桌上的酒菜茶果以及笔墨纸砚。 李缨搀扶着李珩往上走,李淑被撇在一旁,心中满不是滋味,对着二人的背影狠狠跺脚。李缨没有问她的意见就擅自替她做了决定,偏偏为了皇室体面,她还不能反对,真令人憋屈! 入座后,李缨瞧着李淑满脸愠色,立在一旁,出言问道:“跟谁斗气呢?你不愿意坐上头吗?” 李淑满腹牢骚,谁想和李珩坐一起啦? 李缨又说:“那你坐回去吧。” 李淑闻言立刻坐下了,身姿笔挺。 凭什么李缨和李珩坐上头,她一个人坐下头? “我可是你姊姊,我的位子怎么能比你差?” 李缨见她重新扬起下巴,料想她没有大碍,便不再理会她,兀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李淑得不到回应,化悲愤为文采,提起笔开始写诗。 眼见曲子过半,李珩将心里的情绪尽数压下,胡乱写了一首诗便算交差。 又见李缨始终懵懂,宣纸一片空白,关切地说:“你方才已经得了彩头,这会儿不必计较字词,平平无奇才好呢!” 李缨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笑意。 在李珩温柔的催促下,她伸手去够桌上的兔毫笔,却觉得沉甸甸的,直坠手。 毛笔蘸满了墨汁,被她举在手里,墨汁就像那夜在梧桐叶上滚落的残雨一般,饱满的水珠滴落在宣纸上,瞬间氤氲成一团黑漆漆的污渍。 李珩心里打了个突,将沾有墨点的宣纸飞快地拧成一团,让侍女给李缨换纸。 “你,怎么了?” 李缨苦笑连连,她只是想起了那个夜晚,秋雨梧桐。 “阿姊,我写不出,我不参与了。” 李珩摇摇头,“那怎么行呢?方才都说出去了。这样,我替你作一首,糊弄过去就行了。” 随即提笔沉思,不久又得了一首。 “他识得我的字迹,你誊抄一遍即可。” 李淑探头瞧了一眼,嗤笑不已,“她才被定为魁首,交出这样一首诗,岂不是叫人笑话?让人疑心先前是旁人捉刀?” 34. 命运错位 李珩着急哄李缨,可恨李淑处处拆台,她失了耐心,没好气道:“那你待怎样?” 李淑将下巴又扬起几寸,得意地举起一张纸,自信开口,“自然是用我的诗。我写的诗比你好。” “胡说八道。”李珩心烦意乱,下意识否认。而后将李淑手中的宣纸夺走,飞速浏览上头的诗句,嘲笑道:“粗鄙不堪,不协音律,也配称为诗吗?” “那你就更不配了。匠气十足,毫无新意!”李淑岂是忍气吞声之辈,当即反唇相讥。 两人你来我往,对着骂了好几句,不知是冲着诗还是冲着人。 被这么一闹,李缨也没了心思伤感,她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拉住了李珩和李淑。 “我瞧着都好。” 李珩和李淑尤不服气。 李缨捧起李珩的诗,赞道:“十姊的诗典雅清丽。” 李珩嘴角微翘,挑衅地斜睨李淑。 李淑好似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周边萦绕的火焰尽数熄灭,她还来不及恼怒,便又听见李缨的声音。 “十三姊的诗灵动飘逸。” 李淑冰冷的心渐渐回暖,周身的火焰死灰复燃,气势越发高涨。 “两位阿姊的诗风格鲜明,怎能为我所用?可巧这会子有了诗兴,我还是自己写吧。” 哪里来的灵感?她满腹心事不可对人言,且顾不上作诗。 只是为了安抚两人,不得已蘸墨落笔,勉强作了一首。 李珩和李淑连忙凑头去看,见她果然自己写出来了,于是便将各自的诗收起来,不提捉刀之事。究竟不光彩。 苏慎估摸着时辰,派侍女下去收诗,案桌上又是厚厚一叠。 他沉吟许久,爽朗一笑,“今日既是论诗,总不该由我一人说了算,该大家畅所欲言才是。我看不如抓阄?谁拈着短签,谁便来评诗,如何呀?” 众人都说好,说这法子新鲜。便是有人心存顾虑,担心得罪别人,也不好当众开口,更不愿扫了苏慎的兴致。 怕什么来什么,拈着短签的正是一位和气书生。 因不愿得罪旁人,出口绝无贬低,无论诗文好坏,他只一昧夸赞。 众人起先还点点头,以为他为人厚道,可渐渐的,便开始哄笑。 岂不知太过圆滑和太过孤洁,都世所难容么? “子贞,你莫不是闭着眼睛?崔兄的诗,你说好,这首诗,你也说好。这倒让我心生好奇,崔兄的诗究竟好不好?” “子贞兄只顾着自己做好人,倒衬得我等锱铢必较、心胸狭窄。” 那书生手足无措,满脸通红,捏着手中的宣纸,不知是进是退,只好巴巴地望着苏慎。 李缨心生好奇,便低声问:“这人是谁?” 李珩摇摇头,“他是荥阳郑氏的旁支,唤做郑简。” 李淑嗤笑道:“滥好人,糊涂东西。” 李缨皱了皱眉,这郑简又不曾害人,这些人肆意嘲弄他,难道心安吗? 况且,扪心自问,自个的诗不算好,可郑简半分难听的话都没有,叫自己不至于颜面无光。 如今他有难,岂能不回报一二? 她打定主意寻一个合适的时机为郑简说话,便也抬眼去望苏慎,期盼他开口回护郑简,自己也好跟上。 苏慎最是知道书生好名声,郑简今日若是被扣上一个“攀附”的帽子,前途堪忧。 心中不免埋怨郑简行事不知遮掩,酿成苦果。 可到底他是东道主,不得已出言周全,“子贞固然心善,但诗有好坏,岂容含糊其辞?你既然身负评诗之责,当心无杂念,秉持本心。” 这回,郑简连脖子都红了,佝偻着身子,眼睛也不抬。 崔晖笑着说:“郑兄好歹出生荥阳郑氏,怎么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咱们都是读书人,难道还有谁会记恨你不成?” 郑简连忙摆手,“没有,诸位皆心胸宽广,自然无人记恨我。” 李缨心道不好,崔晖行事无所顾忌,想是无心之失。 他这话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倒似郑简怀疑所有人的品行。 他为什么不敢说真话,批评诗作,还不是担心遭人记恨吗? 可担心遭人记恨,不正是暗指诗会中有人心胸狭窄吗? 须知,过分的提防,便是无声的指责。 念及此处,李缨连忙开口,“世间有百样人,有人口若悬河,凭三寸不烂之舌便可纵横捭阖,兴灭国家;却也有人讷口少言,将毕生才华托付于行动,或著书立说,或为民请命,不也很好么?” 众人听了李缨的话,都很诧异,不明白她为什么替郑简开解,不免暗中揣测她二人早有故交。 郑简更是大吃一惊,他瞪大了双眼,微微张着嘴,目不转睛地注视上首的翠纱帘,活像一只呆头鹅。 心想:究竟是哪一位长公主替我说话? 却听得那声音又说:“苏驸马,抓阄评诗这法子新奇有趣,可郑家这个郎君为人敦厚,不善言辞,倒是辜负了你的一片苦心。” 郑简得了这个台阶,匆匆对着苏慎长鞠一躬,又是请罪又是推辞,“某笨嘴拙舌、才疏学浅,实在当担不起评诗之责,望苏驸马见谅,望诸位仁兄见谅。” 见他独独漏了“请长公主见谅”,李淑当即不悦,横了李缨一眼,“他说了一堆人就是不谢你,你也是活该!滥好人,哼!” 李缨倒是不在意,“有的人就是嘴笨,不会说话,何必同他们计较?再者说,他谢与不谢,又能如何?” 苏慎见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又有李缨替他张目,便说:“倒是我强人所难了。” 崔晖收回了打量郑简的视线,拱手道:“某不才,愿毛遂自荐,做这评诗之人。” 郑简大喜过望,一双眼精光四射,在苏慎和崔晖之间跳来跳去。 苏慎可喜有人解围,上前两步,拉着崔晖的手腕,“善也。” 郑简听了这话,好似甩掉了什么包袱,忙不迭道:“崔兄才高八斗,远胜于我,定能担此重任。” 紧接着三两步来到殿中央,恭敬行礼,“因某之过,搅扰雅兴,某向三位长公主殿下赔罪。多谢长公主殿下。” 李珩一听便笑了,朝李淑努努嘴,“话说早了吧?唉,什么度君子之腹来着?” 李淑柳眉倒竖,“你才是小人!” 李缨见她二人拌嘴,只好高声出言答话,“不必多礼。” 郑简心中揣测,替他说话的人应当是南昌长公主无疑了。 南昌长公主居长,又是东道主,自然该她代表回话。 他心中有了盘算,拜了两拜,这才回到自己的席位。 崔晖便接替郑简开始评诗,他与郑简全然不同,诗的优劣好坏评定得清楚明白,令人心服口服。 只是对着李淑的诗,议论了两句粗野,气得李淑发抖,险些冲下去骂人。 李缨死死地抓着她的胳膊,低声安抚劝慰。 李珩却冷笑道:“叫你瞧不起滥好人,这回遭报应了罢!” 李淑也是一声冷笑,“你便瞧得起了么?惯会装模作样,伪君子!” 李缨不赞同地望着李淑,“你怎能这样说十姊?” 李淑双目赤红,“你光听见我说她,怎么没听见她说我?你的心是偏的,耳朵也是偏的不成?” 李缨理所应当地说:“她比我们年长,是我们的姊姊。” 李淑扭头不看李缨,瓮声瓮气,“我也是你姊姊,怎地不见你偏我?” 李缨哑然失色,不知该说什么。 这是什么话? 她们是多少年的对头,彼此唇枪舌剑,从来不当姊妹相处。 这样的话怎么会从李淑的嘴巴里说出来? 李珩见李缨沉默,忙说:“你何时又将我们视为姊妹?”李淑反头去看李缨的脸,见她只知道发呆,便没了说话的意趣,兀自生气。 诗会在她们心中已经结束了,三人之间唯余沉默。 接下来苏慎又组织了几场赛诗,兴头上,还领着人投壶饮酒。 李缨等人兴致全无,只高坐在纱帘之后,并不理会。 直到太阳落山,屋里燃起烛火,诗会才散。 等李缨出门的时候,四周空寂,高山之上花草树木踪迹皆无,只影影绰绰露着石头的外轮廓,不知是真是幻。 那条瀑布在昏黄的月色下闪闪发光,像流动的银子,配着蓝郁郁的天空,叫人想起从前听过的鬼神之说。 李缨不由得打了个战栗,她没了赏景的闲心,猛一回头却见李淑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她立在马车旁,半个身子被挡着,脸上忽明忽暗,露出的部分雪白一片,没有半点旁的颜色。 李缨受了惊吓,越发想起《搜神记》里的鬼怪,不敢再看,动作飞快踏上马车,片刻不敢停留,慌忙吩咐出发。 今儿四砚病了,没来,陪在李缨身侧的是二墨和小满。 她二人不如四砚心思细腻,不知李缨心中的恐惧,不过天性活泼,头碰头叽叽喳喳说起诗会上的见闻。 李缨听着耳边富有生气的对话,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索性不去想李淑。 她以为从此能安心待在公主府,不问外事。 谁知,第二日临近晌午,崔晖和郑简竟然携手来了。 李缨摸不着头脑,不知才过了一夜,此二人为何如此亲密,便问:“他们可说了为何而来?” 二墨张了张嘴,“郑简么,定然是来道谢的。崔晖就不知道了。” 李缨有些无奈,这个憨丫头,就不知道问清楚吗? 人都来了,李缨也没有拒之门外的意思,于是一面更衣,一面吩咐人去花厅等候。 崔晖刚端上起琉璃盏,便瞧见一群人从门外而来,当中一人不是李缨又是何人? 他当即放下茶杯,站起行礼问安,待李缨唤起后,这才发现,彼此之间既无纱帘相阻,也无帷帽隔开,面容清晰可见。 他见李缨穿着蜜合色的上襦,孔雀蓝的裙子,配的是鹅黄色的披帛,说不出的飘逸秾艳。又见她眉目如画,婀娜多情,恰似衣服上的折枝芙蓉花,登时心脏怦怦,两眼发直。 李缨坐在上首,朝他二人和煦道:“坐下说话。” 郑简对着李缨拱手作揖,“多谢丹阳长公主殿下。” 李缨笑了笑,揶揄道:“谢我什么?” 郑简又是一躬到底,“都谢。昨日诗会长公主殿下仗义执言,替我解围,某不甚感激,今日特来道谢。” 说着指了指身旁仆人抱着的礼物,“此乃某一点心意,万望公主收下,切勿推辞。” 李缨挥了挥手,让人接收谢礼,又问:“你怎知昨日是我?” 郑简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半晌没有说话,只是不停看向崔晖。 李缨见状,便对着崔晖又问了一遍,“崔郎君,是你说的么?你怎知昨日是我?” 一旁的崔晖如梦初醒,当即拱手道:“说来惭愧,某参加过几次诗会,识得南昌长公主与真定长公主的声音。昨日公主一开口,某心中便有数了。” 郑简此时才说:“是了。某愚钝,认错了人,幸而崔兄上门告知,某这才知道恩人是公主。” 李缨顿时满腹疑窦,崔晖为什么要去找郑简?只是为了告诉郑简昨日是我吗?这又是为何呢? 见崔晖没有解释的意思,李缨便也不好多问,只说:“你无须如此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我并没有做什么。” 郑简拜了两拜,“公主虽是举手之劳,于我而言确是大恩。我素来不喜交际应酬,只是无奈生于荥阳郑氏,无数人迫着我入仕为官。昨日诗会之上,又不幸抽中了短签,实在倒霉!” 35. 分道扬镳 “说来冤枉极了,我何时愿意做什么评诗之人?” 李缨心中暗想:这话有埋怨苏慎之意,这个郑简当真不善交际。 故而怜悯他做违心之事,可这世上谁又能全然抛开家族责任,只顾自己心意呢? 口中食,身上衣,荣耀光环,哪一样不是家族供给?从出生起,就欠下了巨额债务,躲不掉。 有朝一日,债主要求偿还,也是理所应当,无可非议。 念及此处,李缨情绪有些低落,她勉强笑着:“昨日事小,郑郎君很该为往后想想。倘若出仕为官,像这样的事儿多着呢。” 郑简面露难色,满心满腹藏着无法言表的委屈和愧疚。 “难道只有做官才算报效家族吗?” 李缨怔怔然,竟不知如何开口。 纵你百般机智,可家族旁的一概不要,只要你做官,为之奈何? 满朝几十个公主帝女,难道个个都心甘嫁人为妻吗? 一旁沉默许久的崔晖终于寻到了话缝,他朗声道:“为国效力,忠孝两全,有何不好?圣天子在堂,子贞兄难道不觉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吗?” 郑简眉头瞬间紧蹙,这样的话他听过无数遍了,不能不心生抵触。难道天下没他这个人便要完蛋吗?朝堂没他这个人便要亡国吗? 他不想做官,究竟碍着谁了? 可他也知道这些牢骚不能说出口,崔晖说的才是正确的话。 李缨闻言惊奇地望着崔晖,这些分明是儒家的君臣父子之说,怎么会从崔晖的嘴里说出来? “昨儿崔郎君头戴逍遥巾,我还以为你喜好老庄呢。” 崔晖脸上露出一个苦笑,叹息道:“听得多了,自然脱口便是。我前番劝解子贞兄的话,何尝不是劝我自己呢?” 李缨略一点头,看来崔晖与郑简一般无二,都被迫着出仕为官。 这两人皆着襕衫,一青一蓝,性情殊异,心底的烦恼却一模一样。 此后几人的话题便转为清谈,只一昧论些玄之又玄的道理。 这正中郑简下怀,遭家人日夜鞭策,他越发起了反心,只将孔孟之道抛在脑后,喜好隐士。 眼见时辰不早,李缨便留二人用饭。觥筹交错之间,少不得做几首诗,又是一番热闹。 之后,郑简便开口辞行,崔晖也说不敢叨扰。 李缨照例说了些客套话,邀他们下次相会。 两人都说好。 出门后,崔晖便问:“子贞兄预备何时再来拜会?” 郑简脚步一顿,偏头瞥了一眼崔晖,诧异地说:“我与公主并无交情,今儿只为来道谢而来。至于之后,没有帖子,怎好轻易登门?” 崔晖脸上毛孔微张,每一个都透着安心,他笑道:“子贞兄心中有数,是我多言。我倒怕子贞兄心实,将公主的话当真。” 郑简轻轻摇头,“客套话罢了,我怎会不知?”忽而又说:“崔兄陪我一同前往公主府,着实高义,某在此谢过。” 崔晖淡淡一笑,“举手之劳,何须挂齿?我不过怜惜子贞兄大才,不忍你见罪于贵人罢了。” 郑简闻言再次道谢,崔晖连连推辞,两人分道归家。 却说李缨这头,她一连两天见客,无论高兴与否,总不免觉得疲乏。 夜晚早早熄灯预备入睡,却辗转反侧,不得好眠。 借着月光,伸出手指细细描摹着另一旁的七宝鹧鸪枕。 她脑海之中一直回响着郑简的话,“难道只有做官才算报效家族吗?” 分明与她无关,她一颗心却疼得厉害,不能不物伤其类。 难道公主的作用就是嫁人吗? 她不甘心,可她又能做什么呢?又能用什么旁的报答呢? 思来想去,竟一无所长,不由得幽幽叹气,临天亮才做着些朦朦胧胧的残梦。 半梦半醒之间,听得二墨唤她起床,说崔晖求见。 李缨心生疑窦,忙问:“只他一人吗?”那声音沙哑,憔悴不堪。 二墨点了点头,怕李缨没瞧见,又说:“只他一人,放他进来吗?” 崔晖来得仓促突然,李缨好奇他的来意,便说:“让他在花厅等我。” 二墨心道果然如此。她本不愿打扰李缨休息,可想着昨日李缨与崔晖相谈甚欢,兴许公主会高兴见到崔晖。 她“诶”了一声,将床前的绯绫帏帐拨开,挂在鸳鸯玉钩上,这才转身出去。 李缨穿戴齐整后,强忍困倦,来到花厅见客。 却见崔晖一身道士的打扮,上身青色短褐,下悬玄色道裙,外罩轻纱对襟鹤氅,腰间挂着一枚半圆的玉佩,仿佛吸风饮露,不食人间五谷。 崔晖等了又等,茶已饮过两盏,才瞧见李缨的身影,心下一松,起身请安。 他还真怕李缨不愿见他,放他进来坐冷板凳。 李缨脸上带着笑意,让崔晖不必多礼,走到上首款款坐下。 崔晖绝口不提来意,只是将话题引入清谈玄理,一副同李缨论道的架势。 李缨暗暗摇头,这些昨儿已经说够了,她倒没什么兴趣。 更何况,在郑简的衬托下,崔晖于老庄之上的见解不够深入。 不过实在俊逸疏朗,像姑射仙子,嗯。 只是她此刻无心欣赏,便问:“崔郎君崇尚正始之音,有魏晋之风。前番你与郑郎君一问一答,实在精彩。” 崔晖脸上笑意淡了几分,伤感道:“我不如子贞兄洒脱多矣。他尚且想在自身与家族之间周旋,我却已经认命了。” 李缨叹了口气,不忍开口赶人,安慰道:“清河崔氏枝繁叶茂,虽然希望子弟入仕,想来不会逼迫过甚。” 一时又想:崔诩不也是清河崔吗?他怎地可以从武? 兴许崔诩被崔家放弃了? 诶,竟不知是喜是悲,是福是祸? 崔晖轻轻点头,又说:“既然身负众望,便只好汲汲营营,求个一官半职。” 李缨这下才笑了,觉得崔晖有些意思。 “但不知崔郎君预备如何求官?” “族中想要为我谋求恩荫,我却预备科举入仕。”崔晖也跟着笑。 “崔郎君好志气,科举入仕可不容易。”李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倘若我考不中,有何颜面任父母官呢?”崔晖目光清冷,掩藏不住傲气。 李缨心中越来越疑惑,既然崔晖打定主意入仕为官,怎地前世反身做道士去了? 难道屡试不第,从此灰心丧气,厌倦红尘吗? “崔郎君此言差 矣。科举入仕终究人数不多,进士科不过几十人,明经科人数倒多,只怕你也看不上。门荫为官未尝不是一条出路,总归念着百姓,肯做实事便好。所谓大道至简,何须计较途径呢?” 崔晖感慨道:“公主所言有理,是我着相了。” 李缨却想:如此看来,他心智不坚,未必一定科举入仕不可。 崔晖转而又说:“公主的诗实在好,倘若公主下场科举,我是一定不中的。” 李缨又是一笑,她爱听这样的假话。 “崔郎君还未入仕,却已经学会了曲意逢迎,这可如何是好?” “在外行走,不知说了多少违心话,这句却是真的。”崔晖微微一笑。 见他如此笃定,李缨反倒轻笑着摇头,问道:“不知崔郎君喜好谁的诗?” 崔晖甩了甩袖子,正色道:“若论起诗,自然避不开大谢小谢。公主问我,我却下意识想起曹子建的《七哀》,‘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读来摧人心肝。” 李缨冷笑一声,心想:闺怨诗自古以来都是男人的拿手好戏。 这崔晖为人忸怩,分明渴望权势,口中却说些“有无”之论,实在不够光彩。 这样的人,宫里多的是。 这么一想,她对崔晖的厌恶几乎无法掩盖,就像厌恶自己那样入骨三分。 “曹子建才高八斗,自然不同凡响。崔郎君不必自伤,你会得偿所愿,一展抱负。” 崔晖对着李缨拱手道:“天下有才者不知凡几,又岂是个个都能得偿所愿?” 李缨眯着眼睛,嗟叹道:“可恨我没有举荐的权力,半点儿帮不上郎君。” 崔晖眼前一亮,“公主何出此言?我哪里敢劳烦公主?只是我粗鲁愚笨,前儿诗会之时,不知有没有触怒苏驸马?” 李缨心下一定,原来是为着这个。 苏慎是魏王的人,专门替魏王搜罗才子,崔晖想是巴望自己替他说话,好叫苏慎将他举荐给魏王。 于是她说:“我与南昌长公主素来友好,想来能替你说几句话。” 崔晖起身站定,对着李缨一躬到底,口称谢意。 李缨原本对崔晖有几分敬意,为着他的隐逸的灵魂,如今发觉对方面如冠玉,背后藏着一个攀附的俗人。 这敬意便去得七七八八,取而代之的是狎昵之情。 她只冷眼瞧着崔晖弯腰鞠躬,并不叫起。见他自顾自坐下,面色如常,李缨嘴角不觉勾起,将眼底的讽刺藏起。 李缨开口留饭,崔晖并不十分推辞,跟在李缨身侧前往另一个院子。 一进门,便是一座洛神凌波的六曲银平脱屏风,越过屏风但见上首放着一张小案,并两个软垫。 崔晖的心猛然提起来,虽不知李缨的用意,但却觉得十分不妙。 李缨施施然坐在案桌前,对着崔晖招手,“崔郎,何不就座?” 崔晖立在原地许久,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动,一时无法接受李缨对他的态度转变。 垂在衣袖的双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反复几次。 李缨见他神情千变万化,笑着问:“崔郎怎么不动?” 崔晖脸上下意识浮起笑意,配着灰暗的脸色,倒像奔丧的。 36. 气势汹汹 李缨细细咀嚼崔晖的失意挣扎,当下只觉痛快淋漓。 崔晖脑海中不知转了多少个念头,事关终身,不能不权衡利弊,慎之又慎。 他若点头服软默认做李缨的面首,此后不管如何权势滔天,终究被钉在耻辱柱上,永生永世遭人唾弃。 要转身离开吗? 崔家子弟众多,没有人提携他、扶持他。 官场没有人脉,没有靠山,岂是那么容易出人头地? 他想要的不仅仅是做一个终日困于案牍的小人物。 这样的人,生也寂静,死也寂静,何必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崔晖终于将自己说服,沉默地走到李缨的身侧,跪在垫子上。 人生命运有时候就在一瞬间注定。 李缨笑得越发不羁,不知笑崔晖还是自己。 她朝崔晖睇了个眼神,崔晖心绪复杂,一时没有领会。 李缨冷冷地说:“崔郎是世家子,想来没伏侍过人,这些事只怕做不惯。” 崔晖如梦初醒,忍着难堪,拿起桌角的鸬鹚杓为李缨添酒。 此后不必李缨开口,崔晖极有眼色,在恰当的时候斟酒布菜,只当自己是公主府的仆从。 他面上挂着三分笑,心底却一片苦涩,做好了失身的打算。 纵然李缨生得貌美,可遭人逼迫总归不甚乐意,只觉斯文扫地,颜面无光。 哪知李缨用过饭后,竟让他走,崔晖一时没维持住笑容,“啊”了一声。 李缨眉宇之间横着一股浮躁气息,“难不成崔郎君想留下来用晚膳?” 崔晖这才慌慌张张起身。 他本来打定了主意牺牲自己,没料到李缨骤然变脸,他好似一拳打在空气上,反倒不上不下,进退失据。 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可惜。 “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回应崔晖的是毫不留情的嘲笑,李缨讥讽道:“为了往上爬,你倒是什么都舍得出卖。” 崔晖没料到李缨开口如此尖锐,将他精心维持的隐士形象扒皮踩踏。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崔晖便也没了指望,拱手道:“想来公主对某有些误会。所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某虽卑贱,却也不敢忘记圣人教诲,更不敢做出有违崔氏家风的事。” 李缨到倒也没料到他脸皮这么厚,恼恨异常,随手拿起一个酒杯惯到地上。 “你想自荐枕席,还得问问我愿不愿意!” 随着噼里啪啦一阵声响,白瓷酒杯在崔晖脚边炸开,细细的碎片弹到腿上,混着酒水,疼痛翻倍。 崔晖脸色阴沉将要滴水,横眉冷对怨怼李缨。 “看来我与公主之间的误会实在太大……” 李缨不耐烦听他说些冠冕堂皇的假话,呵斥道:“滚!” 崔晖抿了抿嘴,僵直着身子,勉强弯腰晃一晃算作行礼,而后忿忿离开。 瞧着崔晖狼狈的身影,李缨心中却没有意料中的那般高兴。 崔晖的做派让她觉得无比的熟悉,是她前半生的缩影,甚至就是她自己。 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不折手段,出卖一切,临了还要端起清高出尘的架子,蔑视世人。 好讨厌,令人作呕。 原来站在旁观者的视角,如此惺惺作态,一览无遗。 难怪薛彻讨厌我。 这个晚上又是不眠夜,李缨望着头顶的床幔,望着横竖的丝绦,怏怏不乐。 待到天亮,却又有客至,一问竟是李淑。 李缨连日劳累,心绪不宁,本不愿意招待李淑。 可转念一想,她昨儿才见了崔晖,今儿不见李淑,传出去很不成样子。 总不能李淑还不如崔晖。 于是只得无奈起身,收拾妥当以礼待客。 李淑见李缨来了,没有半句寒暄,单刀直入,“明儿便是初九,我开诗会,你得去。” 李缨越发不耐,李淑亲自上门,却叫她如何拒绝? 当面下李淑的脸,难免让人议论皇家公主姊妹不睦,这绝不是阿兄愿意瞧见的。 一时心底满是苦涩,她连这点子自由也没有。 此刻又觉得不嫁人好,待在宫里,没有这么多交际往来,也没有这么多烦恼。 “好。” 听了这话,李淑便高兴了,叽叽喳喳说起诗会的安排,又说崔晖也在。 李缨知道后暗暗后悔,埋怨自己答应得太快。 不过李淑亲自登门,原也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纵使有千般不愿,初九当天,李缨还是去赴李淑的诗会。 她随大流作了几首诗,藏在翠纱帘之后,半句话也不说,一概只让侍女回话。 李淑瞧了很不高兴,暗中拉扯李缨的披帛,“我竟不知哪里不如李珩?你丧着脸是何道理?” 李淑和崔礼办诗会,所邀宾客半数以上都姓崔。 李缨环顾满殿崔家人的面孔,暗想:大约我和姓崔的犯冲,姓崔的克我,否则如何解释这些劫难? 她捂着额头,搪塞道:“我身子有些不适。” 李淑自然不信,怒气冲冲凝望李缨。 李缨见状倒觉得两侧头颅果然紧紧的,像被什么箍住了,动弹不得。 胡乱混过去,待太阳在天上消失不见,李缨便拖着疲倦不堪的身躯回府,二墨和四砚一左一右搀扶着她。 骤然听门卫说薛彻来了,李缨下意识展眉一笑,而后神情怔忪,满怀心事。 她来不及挤出微笑对薛彻说那些似真似假的话,薛彻的指责扑面而来,给予她重重一击。 “你和那个姓崔的是怎么回事?” 李缨这才发觉薛彻眼底满是怒火,她登时恼了,“你什么意思?” 薛彻怒极反笑,“我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我?他们说我是窦守正第二!” 原来这几天常常有人在薛彻耳边议论李缨与崔晖的关系,薛彻起初并不放在心上。 诗会上说几句话算得了什么? 可随着崔晖一次次登门,李缨一次次接见,薛彻不能不往心里去,尤其他知道李缨就喜欢那样的读书人。 又想起李缨劝他另觅佳人,便疑心李缨早就做了琵琶别抱的打算。 “孤男寡女,单独会见,你想做什么?我们还没合离呢!” “谁说的你找谁去。跑来寻我的麻烦又是何道理?”李缨双眸聚起泪珠,强忍着不让坠落,满面通红。 思来想去不能解气,快步走到薛彻跟前,冲着他的脸扬起巴掌。 巴掌终究没有落下去,不是李缨不忍心,只是她的手臂被薛彻扣在掌心,无法挣脱。 “你想效仿永嘉长公主,我也只好效仿窦守正了。” 鼻头一酸,李缨的眼泪汩汩流淌,一朵接着一朵,顺着脖子往下在胸口处堆积,将月白色的夹衫氤氲湿润。 她打他,他竟不肯。 从前,她打他,他都肯的。 难道他不要她,她又要他吗? 如此难堪的时刻,李缨只能竭力维持残存的骄傲,专拣难听的话说给薛彻听,愈发口不择言。 “你去啊,你去杀了崔晖。届时阿兄必然让你我和离,我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摆脱你,另嫁他人。说不准下一回,阿兄便能将我许给一个才华横溢的世家子弟,胜过你千倍万倍!” 永嘉长公主和长广长公主的儿子杨豫有私情,被驸马窦守正抓获,窦守正亲手割下杨豫的耳朵和鼻子,杀死了他。 事发之后,天子判定永嘉长公主与窦守正和离,过了几年,将永嘉长公主赐婚给贺兰伽,鲜卑人。 为着这个,永嘉长公主近几年很少出来走动。 满京城的人谁不知道这桩旧事? 薛彻咬牙切齿,格格作响,将李缨的手臂甩开,恨恨道:“你想摆脱我,我偏不如你的意!我自然有一万种方法了结他。” 见他待自己这般粗鲁,李缨心中说不出的委屈,分明她与崔晖清清白白,却受此冤枉。早 知今日,不如尽早寻几个面首快活,也算不白担了这桩罪名。 “窦守正还知道人赃俱获,你不知在哪儿听了两句闲言碎语,便跑来撒野,你哪里比得上他?” 薛彻闻言一时语塞,他不明白怎么又成了自己的罪过。 望着李缨眼角的泪痕,又觉得自己确实鲁莽冲动,可就这样离开到底不甘心。 他了解李缨,对方极重面子,宁愿被人议论失礼也要单独接见崔晖,这本就不寻常。 欲言又止,语气沉沉地问:“你撇下我躲到公主府来,是不是打定主意寻一个书生相伴余生?” 这回轮到李缨语塞。 她想说不是,可无论如何张不开嘴。 因为这就是她原本的打算,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实施。 故而拐着弯回答,“我与你勉强纠缠也不过是一对怨侣,不如井水不犯河水,一辈子相安无事。” 这句话给薛彻极强的羞辱,他恼恨道:“那姓崔的有什么好,便值得你为他掉眼泪?你怕我杀了他吗?” 他竟然以为我的眼泪是为了崔晖?李缨深感滑稽,不知报以何种态度。 薛彻从天亮等到天黑,好不容易见到李缨,却发觉对方处处维护崔晖,他自认颜面扫地,不愿在此受辱,负气离去。 却没有回府,他去寻崔诩了。 薛彻在李缨面前放狠话,说他有一万种方法了结崔晖,其实他没有。 依着脾气,他想一刀宰了崔晖,至少也要打断对方一条腿,让天底下的书生再不敢靠近李缨。 可听了李缨的话,他意识到,他的办法只能把事情闹大。 天子为了不令双方反目成仇,定然要令他们夫妻和离。 可他不愿意和离。 于是只好来寻崔诩出主意。 崔诩正歪在床上看书,听闻薛彻漏夜而来,心中诧异。他才拿起外衣,便见薛彻气势汹汹闯进来,一副刚杀完人的模样。 他忍不住问:“你杀谁了?” 薛彻反问:“你怎知我想杀人?” 崔诩松了一口气,想杀人,那就是还没杀。 问题不大。 他恢复了读书人的从容,慢条斯理地穿上外衣,对着镜子细细打量一番,见无处不妥帖,这才开口问话,“说说吧,怎么了?” 薛彻一早便在八仙桌旁坐下,闷头灌了两杯茶,才将苦水倒出。 崔诩坐在薛彻对面,伸出食指摩挲下巴,“还想什么主意?你不如将提剑崔晖杀了,好早日脱离苦海,另寻一个妻子。” 薛彻沉默不语。 崔诩惊讶地问:“你不会舍不得丹阳长公主罢?这样的羞辱都能忍?” 薛彻没脸承认,推脱道:“倘若闹大了,岂不是一辈子被人笑话?窦守正不就吃了这个亏吗?当时痛快了,后患无穷。” 崔诩才不相信这套说辞,薛彻何时是个深沉之人? 他嗤笑道:“你可真没出息。” 薛彻恼羞成怒,右手握拳敲击桌面,瓷器发出纷乱的声响。 “你到底帮不帮我?” 崔诩不知从何处翻出一把羽扇,轻轻摇动两下,“不急不急。” 薛彻哪里有闲心陪他玩三顾茅庐的戏码,当即揪着崔诩的衣襟,怒吼,“有病就去瞧大夫!” 崔诩瞪了薛彻一眼,挖苦道:“难怪丹阳长公主同你过不下去。” 这可戳中了薛彻的伤心处,他松开崔诩,瘫坐在一旁,神情颓丧,宛如山崩。 崔诩叹了口气,“情之一字,实在害人不浅。” 风凉话说够了,还是替薛彻出了主意。 他亲自回了一趟清河崔家,向家主揭发崔晖勾引丹阳长公主,立意成为公主的入幕之宾,且此事已经被薛彻察觉。说不准哪一天东窗事发,届时崔家百年清誉毁之一旦,彻底被博陵崔家踩在脚底,不能翻身。 崔家主当即招来崔晖问话,听他亲口承认曾单独拜访丹阳长公主,顿时火冒三丈,请家法将崔晖一顿好打。 37. 百般谋算 打完人后,崔家主喘了两口气,将藤条抛给下人,捋了捋衣袖。 崔诩目光灼灼紧盯着他,就只是这样么? 打一顿,也算交待?未免太轻飘飘了。 崔家主自顾自坐在紫檀塌上,端起黑陶茶碗呷了一口,这会儿温度倒还适口。 他轻描淡写地说:“我今日考校,发觉崔晖学问差些火候,深感痛心。” 崔诩面色不变,等着下一句话。 崔家主静静地赏了一回茶汤上层细密的沫饽,悠悠地想:“焕如积雪,晔若春敷”,色正味醇,这灵山之茶,果然不凡。 “明日你便回老家闭门读书,什么时候火候到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还扬言让所有崔家子弟引以为戒,务必撇去浮躁之心,安心聆听圣人教诲,往后他要一一考校。 这些场面话,崔诩只当作笑话,并不放在心上。得知崔晖明日会被赶出京城,他略一点头,不等崔家主训话完毕,便转身告辞离开。 崔家主艴然不悦,面容阴沉,对着崔诩离开的方向大喘气,手指在空中虚点,身形摇晃。 他环顾四周,视线在空中疾速跳跃,最终落到崔晖身上。 怒气有了发泄口,他重新拿起藤条鞭笞崔晖,一边打一边骂,“不孝子,毫无教养!脱离家族,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我等着你爬回来对我摇尾乞怜的那一天。” 崔诩走出去很远,耳边仍旧传来崔家主中气十足的指桑骂槐。 他忽而笑意灿烂,心中叹息:这么有精力,看来一时半会死不了,诶。 崔家主骂得痛快,哪顾崔晖死活? 待胸口闷气纾解之后,才丢开藤条,令下人将崔晖抬出去瞧大夫。 崔晖被召唤来时,本一头雾水,他不明白端庄秀美的丹阳长公主为什么突然变脸,变成傲慢无礼、冰冷刻薄,丝毫不留情面的泼妇。 见薛彻派崔诩打上门来问罪,心中顿感荒谬绝伦。 公主待自己毫无情意,薛驸马这是吃哪门子醋呢? 又听家主预备将自己送回老家,摆明了把他当作弃子。 崔晖不甘心被灰溜溜赶走,他接受不了这样惨淡的命运。 一夕之间,他怎么沦落到几乎一无所有的境地? 丧家之犬,决不见故人。 固然奄奄一息,崔晖仍在思索最后一丝可能。 家族、公主,都指望不上。 唯一能扭转他命运的竟然是薛彻。 公主待他薄情,而薛彻似乎对此一无所知。 倘若她二人果然情意甚笃,薛彻断不会急匆匆派人上门将自己送走。 这对夫妻之间的嫌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拿定了主意,便拖着病体,胡乱寻了借口来到武安郡公府。 薛彻听闻崔晖求见,十分讶异。 毕竟崔诩才告诉他一切都办妥了,崔晖再也不会出现在他和李缨面前。 如今这个人竟敢上门?崔晖就不怕自己杀了他么? 薛彻担心出了岔子,想了想还是令人将崔晖带上来。 崔晖一见到薛彻,便伏到地上,五体投地,口中呐喊:“驸马行事如此蛮横,就不怕公主发怒吗?” 薛彻原想抻他一会儿,闻言当即变了脸色,大怒:“我做事轮得着你说三道四?你道我怕她不成?” 崔晖又说:“公主欲将某举荐给苏驸马,对某有知遇之恩,某心中感恩。驸马大张旗鼓将某赶出京城,公主听闻后,必然明白驸马对她疑心,不知如何伤心。” 顿了顿接口道:“更何况,传到陛下耳朵里,又是什么样子?某不过一卑贱之人,死不足惜,可丹阳长公主何等金尊玉贵、冰清玉洁,岂能因某之故受此牵连?” 薛彻和李缨大吵一架,安能相信她和崔晖之间仅仅是知遇之恩那么简单? 李缨想养面首,又能瞒得住谁? 他心中郁郁,讽刺一笑,“你不登我的门,只怕知道的人还少些!” 崔晖仰起头,凝望薛彻,“某一走了之,或读书或修道,逍遥自在,却陷公主于不义之地。” 薛彻心念一动,身体下蹲,揪着崔晖的后颈,眉头紧锁,“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崔晖顺着力度,将头抬得更高,脊柱绷直翘起,肌肉收缩,才上好药的伤口随之开裂,鲜血喷涌而出,将雪白的襕衫染出点点红梅。 他双拳紧握,艰难呼吸,勉强开口说话,“某此刻离去,落在旁人眼中便是默认此事,公主清白的名声也将因此断送。人言可畏,不能不防。” 薛彻听了心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他想:李缨怕我杀了这书生,吓得流眼泪。可这书生话里话外竟然百般同她撇清干系,她知晓么?她知晓了,还会在意这书生么? 正在沉思之际,却听得崔晖又说:“某知公主与驸马琴瑟和鸣,岂敢有违道义?君子不夺人所好,某誓死不行此小人行径。” 薛彻见他语气恳切真挚,不似作伪,已经信了大半。想着大约崔晖也不合李缨的心意,不是她选中的书生。 这下愧意涌上心头,深悔自己行事鲁莽,误会了李缨。 望着气息微弱的崔晖,他脸上阴晴不定,不自在地问:“你待如何?”手上渐渐松了力道。 崔晖去了束缚,背上传来的疼痛感减轻,眼中朦胧的水雾慢慢蒸发。 他眨了眨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乌皮六合靴,再往上便是紫色圆领袍。 好漂亮的紫色,三品官才能穿。 终有一天,这身衣裳会穿在他身上,旁人只能匍伏在他脚边。 “公主本有意为某举荐,如今碍着人言却有不妥。驸马可愿做某的荐主?倘若驸马举荐某做官,旁人便知公主只是怜悯某的才华,并无私情,也知驸马与公主夫唱妇随,鹣鲽情深。” 薛彻捻了捻手指,彻底松开崔晖,他霍然站起,背对着崔晖。 这也太荒谬了。 他和李缨因为崔晖几近决裂,如今他却要做崔晖的荐主,李缨会如何想他? 一条骂不走打不走的癞皮狗么? “我帮不了你,你另请高明罢。” 崔晖情绪激荡,他早已无路可走,没有人能帮他! 将所剩无几的尊严也尽数抛开,崔晖伸出手拉住了薛彻的衣角,“倘若驸马举荐我入仕,我便归属于驸马派系,听凭驸马吩咐。驸马于我有恩,我便绝无可能和公主有私,除非我想身败名裂、万劫不复!届时,驸马当无疑心,也不伤夫妻情分。” 薛彻惊讶转身,居高临下望着崔晖,神情不再睥睨。 固然他瞧不起书生,却也没想到此人上赶着将颜面送给他踩。 一时之间,薛彻眼眸忽明忽暗。 许久,崔晖婉拒了薛彻替他寻大夫的好意,捧着薛彻才写下的信去见崔家主。 他必得争分夺秒不可,李缨和薛彻不知什么时候和好,他必须赶在薛彻知道他没有任何威胁之前留在京城。 崔家主听闻薛彻举荐崔晖入仕,狰狞的面孔瞬间张开,笑着说:“我会派人照料你的衣食起居,你正好趁养伤之际准备下个月的吏部铨选,时日不多,务必用心。” 说着便打发人拿帖子去请御医。 崔晖脸上恭敬点头, 心中忍不住轻蔑一笑。 果然不出他所料,当他有了用处,崔家自动成为他的后台。 身为旁支子弟,争抢早就刻进了骨血。 固然崔家也有人能上书到御前举荐人才,可崔家子弟众多,大把大把的人等不到出头之日。 要知道,光是他就有八个兄弟,同父所出。 由此可见崔家是何等子孙满堂。 可那八个兄弟少有人知,只能苦熬录取人数寥寥无几的科举。 自己不过是因为阿母出身太原王氏旁支,才有争取的机会。 崔晖静静地思索,没有一丝喜悦。 直到第二日得知薛彻的举荐信递到了御前,得知自己能够参加十月的吏部铨选,才涌出热泪,痛哭一场。 哭背上的伤口,哭自己逝去的尊严,哭将来的荣华富贵。 却说崔诩知道薛彻上书举荐崔晖,连夜赶到薛彻府上诘问。 “你为什么帮他?” 薛彻便将事情和盘托出,“我这是兵不血刃,‘不战而屈人之兵’。” 崔诩几乎要给他气死,“你被他下套了!” 薛彻嘴上不肯承认,心中却明白自己上当。 那日送走崔晖后,他左思右想,还是借口送礼派人去公主府探听虚实。 可公主府的人却说李缨病了,不肯放人进去。 薛彻便明白李缨不是为自己疑心她而伤心,她是真心存着另寻他人的念头。 崔晖,并不要紧。 其实那日争执,他便已经知晓。 可到底不甘心啊,不甘心就此放开李缨,才会被崔晖三言两语说动。 “我不过是惜才罢了。” 崔诩横眉怒目,冷哼一声,“薛将军有惜才之心,怎地不对着我呢?” 见薛彻嘴角紧闭,又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是他的荐主,将来他贪赃枉法,你也要受牵连!生死存亡,你以为这是儿戏吗?我观此人野心勃勃,实难善终,届时,你将如何脱身?” 薛彻却说:“你惯会扯大旗戴高帽,哪儿就那么严重?我连年征战,劳苦功高,陛下岂会轻易责罚我?况且折子都递上去了,还能拿回来自打脸不成?” 崔晖到底姓崔,崔家总不会不管他。 怕崔诩伤心,薛彻到底没说出口。 崔诩也姓崔,可崔家却不怎么管他。 眼见薛彻冥顽不灵,崔诩负气而去,转身去见崔晖。 崔晖正在养伤,握着书靠在床头。 崔诩却没心思关心崔晖的伤口,洋洋洒洒说了一大篇,核心思想只有一个,就是警告他谨慎为官,务必恪守国法,千万不能弄出什么事端拖累薛彻。 “薛将军为人宽厚豁达,未必迁怒与你。我却锱铢必较,饶你不得。倘若你做出什么有违律法之事,我必然力劝将军提前与你割席,求陛下严惩。” 崔晖一心只想着下个月的吏部铨选,并不在意难容于崔家的崔诩。因而念着薛彻的面子,口中唯唯,却半点儿不当一回事。 且不提二人交锋,薛彻仍在为李缨闭门不见而感伤。 可他不知道的是,李缨真的病了。 连日劳累,又添伤心苦闷,薛彻一离开,李缨这头就传了大夫。 心碎神伤,卧床不起。 还是四砚来问:“没几天就是十五了,照例要进宫请安。如今公主身体抱恙,可要提前派人道恼?” 李缨闻言瞪大了双眼,病去了一半。 这段日子以来发生了许多事,她久居公主府,又是参加诗会,又是接见书生,算来算去,难免叫人议论离经叛道。 38. 打架斗殴 此次请安倘若称病不去,越发让人诟病。 李缨原就是心病,此刻想要在人前撑起公主体面尊荣的念头占据上风,便拼着一口气挣扎爬起身,九月十五当日盛装出席。 她照例来得不早不晚,迈进两仪殿偏阁之时,两侧的茵席锦褥上跪坐着不少人。 李珩见她两颊消瘦,精神恹恹,低声惊呼:“真病了么?” 李缨也是一惊,心底泛起一阵苦涩,难不成大家都以为我装病么? “阿姊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委屈地问,带着几分嗔怪。 “我还以为……呃,诗会那日见你还好好的,怎么忽然病了?”李珩掩嘴讪讪一笑。 李缨转念回想大夫的诊断,什么“七情内伤,肝气不得条达,郁遏于内”诸如此类,摆明了别有内情,怎好说与人知? “奇了,从十三妹那儿回来就病了。”见李缨沉默,李珩随即朝李淑挑眉,意味深长。 李淑闻言大怒,索性挑明了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怪我招待不周么?”又死死盯着李缨,逼问:“这是十五妹的意思吗?” 李缨顿感头痛,两侧发紧,连带肋下也胀闷不适。 她轻按额角,手腕上的玉钏随之“铃铃”作响,“那日诗会虽散了,可诗兴却未散。黄昏归家,我在廊下对着缸中白苹作诗,受了寒风,这才病来如山倒。” 李淑情绪好转,扯了扯丝帕,“你总是这般好性,竟由着下人作践!夜晚赏花,他们竟不知道为你添衣,架设火盆么?” 李缨越发苦恼,维护一个谎言不被拆穿,究竟需要多少个谎言来描补? “你怎知他们没有照顾十五妹?”李珩冷哼一声,接着挑刺。 “倘若他们照顾妥当,十五妹怎会染病?”李淑反唇相讥。 李缨正烦恼该说些什么来打圆场,忽而进来一个内侍,说天子宣各位公主觐见。 众人闻言连忙紧急整理仪容,扽衣襟理袖子抚头发,静静等候传唤,将旁的都撂下。 初一十五请安须一个一个单独拜见,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 高密长公主打头先行入内,李缨排行靠后,等得无聊却也不敢多话,担心病情反复更不敢多思多想,只好一遍又一遍地默数身下藕荷绫裙上的缠枝忍冬花。 一一送走李珩、李淑等人,终于轮到她给天子请安。 在内侍的指引下,李缨起身往两仪殿正殿去。 天子穿着赤黄色圆领大袖袍,头戴黑色软脚幞头,腰佩九环玉带,观之亲切随和。可惜被身后那架黑漆木框斧纹屏风一衬,显得气韵森然、威严无限。 李缨只看了一眼,便迅速低头垂眸,轻轻敛裾行至殿中央,肃拜再拜,口称:“妾丹阳,恭请陛下万福金安。” 只听得御榻上传来一道声音,“朕安。赐座。” 李缨这才缓缓起身,走向东侧的壶门矮榻,跪坐在茵席锦褥之上。 天子开始问话,“听闻你前几日身体欠佳,如今可好了?” 李缨笑着回答,“有劳阿兄挂念,一点风寒,不碍事。” 天子又问:“你同驸马可好?” 李缨面色如常,微微欠身,“虽不比旁人恩爱,却也知道彼此敬重。” 天子闻言轻笑一声,“哦,前几日你的驸马同安平的驸马大打出手,你可知是何缘故?” 李缨不明其意,害怕天子问责,心跳得厉害,低着头任凭睫毛颤抖,“尚且不知。” 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替薛彻开脱,“驸马为人鲁直,心却不坏,这其间有什么误会也未可知。回头见了十一姊,我必得好生致歉才是。” 她试探抬头,忖度着天子的脸色,又说:“杨驸马究竟是姊夫,便是有哪里不妥,自有阿兄管教,哪里轮得着他出头?” 话刚说出口,李缨心底便生起一股悔意。 推说不知道不就好了吗?反正她病了。 干什么要冒风险为薛彻下场得罪人? 万一真是薛彻心情不好,以至于行事狂悖殴打朝廷命官,她替他说话,岂不是要受牵连? 李缨悄悄攥紧了拳头,弓着身子紧绷下巴,防备随时可能会出现的天子之怒。 天子却不住地颔首,“这话说的在理。朝廷自有法度律例,哪能由着你们私设公堂?” 李缨眼前一亮,长出一口气。 听这意思,看来是杨驸马有错在先,薛彻顶多算是多管闲事,想来没甚责罚。 她挺直腰板,假意说:“驸马一向冲动,阿兄此番必得给他一个教训才是。” 天子揶揄道:“朕听闻此事,原想重重责罚他二人。身为驸马,丝毫没有友爱之心,竟然公然斗殴,置皇家尊严于何地?思来想去,只是担心丹阳你舍不得呀。” 李缨眨了眨眼,装作天真懵懂的样子,“我怎会舍不得?驸马犯了法,该罚,阿兄不必顾忌我。” 天子不过一笑,随口赞道:“丹阳果然明事理,知大义。” 而后便令李缨退下,传召下一位公主觐见。 李缨一颗心七上八下,不知道薛彻到底受了什么惩罚。见天子没有为她解惑的意思,只得跟随内侍指引离开两仪殿。 一路穿行亭台楼阁,绕开假山怪石,越过花草树木,映入眼帘的是承天门的两扇朱漆巨门。 步辇落地,李缨起身走进厚重的门洞。 瞬间,她眼前一片黑暗,方才灼人的阳光尽数消失不见。 她下意识眯着眼睛,几息之后,才看清宫门外宽阔的街道,道路两旁的高大古槐,以及密密麻麻的车马仪仗。 甫一出宫,就瞧见李珩坐在马车上朝她招手。 “来,上来,我们坐一辆车。” 李缨盼着她替自己解惑,便扶着二墨的手,登上马车在李珩身旁坐下。 她焦急地问:“阿姊,阿兄如何处置薛彻?” 李珩吩咐下人驾车,这才拉住李缨的手,“我正想同你说呢。方才人多,不好开口。” 李缨反手握住李珩,“究竟怎么样?” “你莫要着急,薛驸马一点事儿都没有。”李珩轻拍李缨,将所知道的一切都说给她听。 原来,薛彻断定李缨托病,不见他派去的人,从此郁结于心,闷闷不乐。 这一日,安平长公主的驸马杨思邀他吃酒,他正好听烦了崔诩翻来覆去的劝谏,便痛快答应。

酒过三巡,两人都有几分醉意,那杨思便开口说起了来意。 无它,不过希冀倒霉驸马抱团取暖罢了。 杨思将胳膊架在薛彻肩膀上,“兄弟,咱们是一样的。都是前朝遗臣之后,家世比不得旁的驸马硬气,免不了受这些窝囊气。” 而后忿忿道:“谁想尚公主了?难道我有意给自己找不自在,讨一尊大佛回来供着,由着她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还不是皇命难违!” 薛彻白了杨思一眼,“谁逼你了?你不愿意,多得是姓杨的愿意。你早说你不肯尚公主,你们弘农杨氏还寻不着齐整的儿郎吗?” 说罢略一侧身,甩开他,“我跟你可不一样。我的爵位是靠自己打下来的,我且有的官升。再说,丹阳长公主知书识礼,从来不摆架子。” 杨思觉得难堪,对薛彻嗤笑不已,“哈哈,你就别打肿脸充胖子了。你和丹阳长公主成婚才几天呀,她就回公主府了,满京城谁不知道?所有公主拢到一起,谁有她架子大?你没少受气吧?” 薛彻恼羞成怒,手中的杯子越攥越紧,“公主才出嫁,还没住过公主府,一时新鲜罢了。” “哟,还瞒着呢!自打丹阳长公主和你分府居住,你连公主府的门都进不去吧?”杨思满脸嘲讽,“我劝薛兄早做打算,另寻佳人。虽说有永嘉长公主的例子,其他公主不敢将面首弄到台面上,可暗地里就不好说了。” “住嘴!”薛彻大喝一声。 “我听闻丹阳长公主在诗会上和一个书生眉来眼去,甚至日日私会,想来离你捉奸的日子也不远了。薛将军,记得提前磨刀,哼。” 杨思酒意上头,哪里听得进薛彻的话?见薛彻自欺欺人,死不承认,便拿话刺他的心,越说越露骨。 “砰”的一声,薛彻手中的酒杯被他硬生生捏碎,青瓷碎片扎进手心,每一块都沾着血。 他彻底失去理智,一只手拽着杨思的肩膀,另一只手挥舞拳头,一下又一下砸在对方脸上,每一次挥拳都在空中划了一个标准的圆圈。 杨思骤然失去意识,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尖锐的耳鸣声提醒他,他还活着。 挨了几下,他“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喷溅在双方的衣袍上。 他这才恢复痛觉,连连求饶,只说自己该死,让薛彻手下留情。 薛彻见状停了手,疾言厉色,“你当我的面侮辱我的妻子,以为我是什么人?” 两人虽然关着门吃酒,可闹出这么大动静,门外侍候的仆从顾不得请命,乌央乌央一齐闯进来。 杨思见自己的人来了,恢复了几分胆气,连忙闪避至人后。 仗着人多,他隔着仆从朝着薛彻大骂,“贱骨头,得不到她的好脸色,还能巴巴上去吃屎,你也算男人?” 薛彻怒发冲冠,拂开人群,一手提起一个,气势汹汹去捉杨思。 不多时,屋内案桌香炉已是东倒西歪,酒菜杯碟也洒落一地,混乱不堪。 杨思认为前番挨打是因为薛彻出其不意,令他措手不及。如今他有了防备,薛彻又势单力薄,谁胜谁负难说得很。 他摆开架势,屈膝沉肩,双手握拳,一手在前一手在后。 39. 至亲至疏 整个屋子都充斥着各色的痛呼声。 杨思只觉一阵风呼啸而过,下一秒便瞧见薛彻近在咫尺,冲他挥拳。 他下意识举手抵挡,顷刻之间手臂处传来密集的疼痛,一下比一下更重,震得他整条胳膊发麻,踉踉跄跄往后撤了半步。 实在挨不住疼痛,杨思卖了个破绽,转身欲跑。 薛彻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杨思的后心,将他拽在手里,咚咚又是两拳。 杨思彻底认输,心中不住后悔惹怒薛彻,哭求道:“我错了,我不该说……” 薛彻连忙喝止,“噤声!” 杨思目露惊恐,双手捂住嘴,摩挲之间血迹遍布全脸,鬼气森森。 “让他们出去。”薛彻又说。 杨思望着一地的仆从,心想留这些废物在此也于事无补,还是不要刺激薛彻为好,于是怒吼:“都给我滚!” 仆从顾不得捂着伤口喊疼,利索地爬起来,望着杨思的目光游移不定,却无人敢走。 唯恐自己离开,杨思遭薛彻杀死。 这等罪过没有哪一个仆从能够承担。 见此情景,薛彻悔得用手背重拍额头,恨自己将事情闹大,以致无法收场。 他只得尽力描补,“我与你们郎君切磋武艺,尔等何必大惊小怪?” 杨思本觉得心惊胆颤,听了薛彻这话,忙说:“是极是极,薛驸马武艺精湛,我远远不如,我认输,认输。我这一身有些狼狈,不便见客,请容我下去更衣,薛驸马自便。” 薛彻咬着牙,又恨杨思打蛇随棍上,却不能不顺着台阶往下走。 他松开了杨思的胳膊,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作出高兴的口吻,“我与杨兄相交甚欢,何必在意那些虚礼?杨兄留步,今日定要喝个尽兴。” 杨思神情凄惶,不敢违背薛彻,只得含泪点头答应,又吩咐仆从收拾屋子另摆席面。 薛彻没什么好话对杨思说,不过是一番威逼胁迫,不许他将今夜之事说出去,更不许他诋毁议论丹阳长公主。 杨思口中唯唯,心中忿忿,盘算着事后报复。 薛彻斜睨了他一眼,又说:“你对两位公主不敬,倘若传将出去,陛下岂能饶你?此事入我之耳,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杨兄切莫外传,否则……” 杨思两眼发直,汗如雨下,他哆嗦着用衣袖擦去脸上的虚汗,勉强笑着说:“今夜我不过与薛兄切磋武艺罢了,并没有说旁的甚么。” 薛彻见他老实了,浅浅颔首,放心离去。 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呢? 两人这一场决斗,再加上泄出来的几句话,杨府的仆从拼拼凑凑已将真相猜得七七八八。 固然杨思三令五申让他们做聋子瞎子,将这桩事忘了,可人多嘴杂,谁能不私下议论一二? 念着主仆之情,不往外说,却瞒不过安平长公主李致。 她听说了此事,连忙从公主府赶来,逼问杨思。 杨思咬死了身上的伤是同薛彻玩闹所致。 李致冷笑道:“薛彻还挺有心眼的,打你这个废物还找个切磋武艺的借口,也不怕旁人议论胜之不武!说吧,你怎么得罪他了?” 杨思平躺在榻上,抚着脸上的伤口,嚷嚷道:“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男人间过过招,你偏爱多想!” 李致大步流星上前,脚步咚咚,裙摆四散。 她捏着手中的象牙纨扇扑打杨思,骂道:“还装,还装!你打量我不知道么?你见丹阳同她驸马不睦,便将薛彻视作同伙,聚在一处编排我们姊妹,结果反被一顿毒打。哼哼,你以为天下的男人都跟和你一样小肚鸡肠,专爱造谣生事么?” 杨思一个骨碌坐起来,伸手去抓那团扇,口中辩驳道:“你莫要血口喷人,我何时编排你了?” 那柄象牙纨扇是绢面,如何经得起两人这般拉扯? 不一会儿便破破烂烂,连正圆的扇骨也被拆得粉碎。 李致埋怨道:“这团扇可是阿兄赏的,都怪你!” 杨思反口道:“知道是御赐之物,你还拿来打我,都怪你!” 李致自知理亏,便略过这一节,随手将残损的纨扇砸向杨思。 杨思一个闪身避开。 李致气得跺脚,又说回上一桩事。 “只怕你还来不及倒那些隔夜苦水,就挨了薛彻的拳头。同样都是驸马,怎么他就知道在外人面前维护妻子?你倒好,跟谁都能说我的坏话,到处坏我名声。我命苦,偏生讨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驸马!” “我上不得台面?你道那薛彻又是什么英雄么,半点血性都没有,只怕见了丹阳外头那个还得唤一声‘主人翁’呢!” 李致觉着难堪,扬眉道:“汉唐公主养几个面首,又算得了甚么?你怎地不学学薛彻的度量?” 杨思怒目圆瞪,握着李致的手腕,“好哇,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素日里我竟不知你存着这等念头!只是你生得不如丹阳貌美,除非用强,哪里有人心甘情愿自荐枕席?” 李致待杨思一向呼来喝去,如今却听他话里话外对自己百般贬低,如何能保持理智? 一股怒火从她的胸腔迸溅,烧灼大脑,心中只剩下报复的念头。 李致拽下腰间锦囊,从里头取出一把小剪,朝着杨思脸颊刺去。 杨思愣了一瞬,没有来得及闪躲,幸而李致身后的侍女推了他一把,才没有受伤。 望着被几个侍女抱住的李致,杨思如梦初醒,连滚带爬翻下床榻,喝道:“你疯了,竟然真的动手?” 李致也骇了一跳,浑身颤抖,心跳如雷,双腿发软,若非侍女簇拥环抱,决计无法站立。 她暗中埋怨杨思笨得吓人,刀子对着他,竟然不知道躲。 却又听得杨思骂自己,当即恢复力气,攥紧拳头,呵斥:“你该死!” 侍女原本站在一侧,安静地听她二人争执,这场景几乎日日可见。 贸然上前拉架,反倒容易被误伤,还落不着好。 但这一回,李致动了剪子,侍女万万不敢继续装聋作哑,连忙七手八脚上前阻拦。 哦弥陀佛,这一剪子要是落到驸马身上,她们这些仆从可就惨了。 杨思脱离了危险,叉腰指着李致痛骂。 李致不甘示弱,举着剪子回骂。 这其中种种内情,外人不明就里,只知道杨思头一天与薛彻打了一架,第二天又和李致不欢而散。 李珩没有打听到真相,只是她心思灵慧,猜中了大概。 “我想着薛驸马与杨驸马素无交情,薛驸马更不会与杨驸马切磋武艺,大约为了彼此颜面好看圆谎罢了。” 李缨一面听一面暗中思量,仿佛上一世薛彻与杨思也有些冲突,不过应该没有大打出手,否则自己岂会不知? 这等看薛彻笑话的机会,她断不会错过。 是为着什么事呢? 连李致也卷了进来,竟然同她也有干系。 怪道她称病不来请安。 听阿兄的意思,过错方大约不是薛彻。 杨思能和薛彻有什么矛盾? 他和李致倒是日日吵嘴。 电光石火之间,李缨心中忽而起了一个古怪念头,会不会同她有关呢? 她心里痒痒的,迫切想要知道答案。 “停车,停车。” 李珩连忙拉住她,不解地问:“怎么了?” 李缨反手握住李珩的手掌,“十一姊病了,我想去探望她。” 李珩更加惊讶,“现在?” 李缨透过帘子瞧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时辰还早,不到午时。阿姊先行,我去了。” 说罢便扶着二墨的手,飞快地登上自己的马车,掉头去安平长公主府,又令人快马加鞭回府置办礼物。 李致听说李缨来了,有些诧异,迟疑许久才放人进来。 李缨见李致穿着家常衣裙坐在榻上,心中暗叹:果然不是真病。 两人依礼见面,寒暄了几句,李缨便迫不及待地说:“我前阵子病了,今儿才知道驸马伤了杨驸马,心中难安特来向十一姊赔罪。” 李致闻言本能咬紧牙关。那日杨思抬高李缨借此贬低她,如今见了李缨,她多少有些不豫。 她忖度:李缨究竟是真不知情还是上门来耀武扬威的? “些许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她还嫌薛彻打轻了呢! 李缨见李致应答四平八稳,反倒着急,“杨驸马究竟是姊夫,岂容驸马放肆?听闻杨驸马伤势不轻,我倒怀疑两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驸马下手一向有分寸。” 李致捏紧了帕子,心中忿忿。 是可忍,孰不可忍,李缨也太过分了! “十五妹这话是什么意思?杨……我驸马有罪,阿兄已经敲打过了,你莫非还不解气?” 李缨眼前一亮,果然如此,果然与她有关。 她含糊地套话,“杨驸马说的那些话,谁听了不生气?” 这一下便叫李致熄火,她支支吾吾地说:“他一贯口无遮拦,你莫要往心里去。” 李缨低头垂眸,作出十足的伤心。 李致越发不安,只觉如坐针毡,索性起身走到李缨身旁,握着她的手臂,安慰道:“左不过养一个面首,能有什么大碍?七姊的驸马不能容人,她尚且富贵尊荣,更何况是你?你驸马还替你遮掩,替你出头,越发无碍。旁人少不了说三道四,可谁敢当面唧唧歪歪?你且安心,我驸马这样蠢的,满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 李缨一颗心渐渐冰冷,她茫然地望向李致,“是为了崔晖之事么?” 李致点点头,“可不是么!” “杨思议论我养面首,薛彻替我出头么?” “你怎么了?你不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