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殖重地,禁止放生(非人)》 1. 供养人 身形修长的男人眉头紧皱,嘴角微微下撇,一张带着股凶煞气的脸近乎凶狠地正对着着笸箩,如临大敌。 “还没好吗绑匪先生。”懒散的男声拖着长音从客厅飘进厨房,“你千里迢迢地把我绑来难道就是为了饿死我吗?” “啧。” 被打断了思绪男人眉头皱得更紧了,瘫着一张上半截写着不好惹下半截刻着不高兴的脸直起身,两手一搓,雪白的糯米团子自掌心凭空掉落在笸箩里不自然地转了几圈,勉强还算均匀地裹上了层紫粉色外皮。 男人满意地起锅烧水。 然后冷着一张脸端锅走进客厅。 沙发上的男人一头半长卷发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眼睛被暗金色缎带遮得严严实实,手脚也被缎带死死束住,明明是个算不得舒适的状态,听见脚步声时却勾起了嘴角:“绑匪先生,你可终于来了。” 绑匪先生放下锅,言简意赅: “张嘴。” 这是位相当配合的人质。 细细品了又品,人质分析道:“火龙果粉兑紫甘蓝粉,还有……新玩意儿。” 绑匪意外地挑眉,人质倒是饶有兴味:“专攻基因链的特效药,据说只要几毫克就能杀死一个成年人类,这么昂贵的药用在我身上会不会有点浪费了?” 绑匪没有回答,抄起勺子又喂进去一口。 人质配合地嚼了几下,刚想说点什么又一口元宵塞了进来。 被迫吃了两三个之后,人质伸手攥住了绑匪的手腕:“等等。” 绑匪瞥过碎了一地的缎带,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早知道应该用钢丝绳。” “有什么用呢?”人质扯下眼睛上的缎带,翘起腿好整以暇,一双泛着浅金的眸子意味深长地眯着,“雇佣你的人难道没告诉你我是什么……吗?” 关键字被刻意模糊掉了,绑匪任由他攥着,冷漠地答道: “长生种。” 人质眉峰微扬,绑匪配合地说了下去: “拥有远超人类的寿命和强大异能的神秘种族,以吞噬其他生物的生机为生,是人类的敌人。” 人质扬起下巴,拖着长音纠正:“是你们这些赏金猎人的敌人。托你们的福,人类可不知道我们的存在。” “虽然被你这样俊俏的猎人杀掉也不错,但是……”人质半倚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满是戏谑,“我跟他们有点不太一样。” “于我而言寿命不过数字,死亡更是恩赐。年轻的猎人,你想怎么处置我这个不死不灭的怪……” 绑匪似乎是累了,将另一只手上的锅放到茶几上,不大不小的闷响打断了人质的自述。 人质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到了那口锅上。 锅里被二次加工的元宵解体得很不体面—— 零星几个壮烈牺牲的元宵为同胞贡献出了黢黑的芝麻糊汤底,奇形怪状的糯米皮残骸衬得得本就不算太均匀的颜色更显突兀,红白交界处甚至隐隐还透着点诡异的蓝。 人质仔细端详半晌,无声地叹了口气。 绑匪听懂了,然后肉眼可见地恼羞成怒了。他用力挣开人质的手,勺子一扔端着锅就要走。 人质泛着浅金的眸子飞快闪过一丝白光,绑匪离开的脚步被迫停住;紧接着伸手隔空一抓,从绑匪本体上搓下来一颗元宵塞进嘴里,满意地点头: “下次还是拿你自己滚的新皮做炸元宵吧,炸露馅儿了也比煮破的好看点。” 人质的口腹之欲得到了满足,绑匪先生发现自己又能动了。 狭长上扬的丹凤眼翻了个标准的白眼,绑匪将锅随手一放,袖中的匕首歘地弹出,冲着人质那苍白的正脸就去了。 后者微微侧头,反手虚空一抓,将匕首收于掌内。 “生气了?好凶啊。” “还可以更凶。”绑匪面无表情,拇指与中指轻搓打了个响指,人质手中的匕首震动不止。 “嗯?”人质还在新奇地打量这把平平无奇的匕首,那边绑匪长鞭一甩,金属鞭体扫过一排绿植破风而来。 人质欲飞身向后却不知为何动弹不得,正面被长鞭击飞出去,落地窗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也是新玩意儿,可以限制长生种行动。” 绑匪收回长鞭,跨过碎玻璃,低头俯视闭眼平摊在地面上灰头土脸的人质,锋利的鞭梢在空中划过直直向下刺去: “结束了!” 后者倏地睁开眼,右手在身侧猛然张开,无形的能量波动瞬间扩散开,纯白的巨型手掌自上而下狠狠压向绑匪。 威亚太过霸道,绑匪先生咬牙硬撑了两秒还是被压得跪伏在地动弹不得。 “是‘受死吧不得安息之人’,你又不记词。还有,”能量被尽数收回,人质伸手勾住他的脑袋,浅色眸子倒映出对方不服气的神情,“说了多少回了,轻敌可是大忌啊小元宵。” “是元恪!” 元恪拍开楼万殊的手愤愤撑地起身,却在胳膊抻直的那一瞬无力地摔了回去。 “到时间喽。”楼万殊幸灾乐祸似的看着元恪狼狈地拍在地上,“你这趟任务出了有多久?两个星期,还是三个星期?” “这么久没履行供养人的义务,难为你撑到现在了。” “什么狗屁义务,”元恪侧脸贴在地上咬牙切齿,声音低不可闻,“我又不是寄生虫!” “真不该送你去私塾,连寄生虫都知道,”楼万殊装模作样地感慨,抬手划开自己颈边血管,“越来越不好骗了。” 蓬勃的生机顺着血液倾泻而出,楼万殊把沾着血液的手指怼到元恪嘴里:“别浪费。” 血液不由分说地顺着喉咙侵入,久旱逢甘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要获得更多。 理智与欲、望来回拉扯,元恪拍开那根不安分的手指挣扎着想要扭过头去,却被楼万殊勾着下巴锁在原地。 属于楼万殊的气息充斥鼻尖,近在咫尺,偏偏这人不知轻重,自己歪着脑袋摸上颈侧发出了邀请:“这个角度正合适,试试?” 此刻理智一触即断,元恪手指几次张合,最终还是粗暴地一把按住楼万殊的脖颈欺身而上。 “下次还是不在家里玩绑匪游戏了。”楼万殊左手半撑着身体,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客厅和庭院,垂眼看着怀中浅棕色的发旋,右手在半空中停了又停,最后不轻不重地拍上元恪的后脑勺: “可惜了我那盆好不容易种活的凤凰振羽,修复费算你的。” 又在胡言乱语,这光秃秃毛都没几片的破玩意儿到底是算哪门子的凤凰振羽。 元恪迷迷糊糊地想。 凤凰振羽才不长这个样子,它应该更高大挺拔,更茂密繁盛,宛如一只真正振翅欲飞的凤凰。 他是见过的。 虽然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久到,那时楼万殊的供养人还不是他。 彻底失去意识前,元恪按住楼万殊的手不由自主地又收紧了几分。 “主人你瞧,它开花啦,多漂亮啊!” 看不清五官的少年一身道袍大袖收袂,举着花盆向楼万殊炫耀。 这花通体金红,颜色渐变由深至浅,边缘微微泛着金属光泽。花瓣外卷如凤尾,随着少年的晃动像极了随时要挣脱枝干的凤凰。 “嗯,漂亮。”楼万殊一袭黑袍没骨头似的靠在官帽椅上,指尖轻轻点过凤尾,敷衍道,“跟你媳妇儿一样漂亮。” “主人你又瞎说,我跟李小姐只是泛泛之交。”少年脸涨得通红,花盆烫手似的轻轻放在一边,绞着手解释,“李小姐身份尊贵,怎么会看得上我,千万不要污了人家名声。” “哦,泛泛之交。”楼万殊了然地点点头,每个字都拖得老长,“现在这奉城中年轻人都给泛泛之交送花送画送糕点了,我怎不知?” “阿宓,莫要诓我。” “那是礼尚往来。”阿宓梗着脖子振振有词,“ 李小姐上个月送来的炸元宵主人你可是喜欢得紧,吃了人家整、整、两盘子呢!咱们楼家不能不懂礼数。” “你说这个?”楼万殊手一翻,一颗圆滚滚金灿灿的元宵立于掌心,“冤枉,我可没吃整整两盘子。” 阿宓想反驳重点不是整不整,但一个多月前的元宵依然喷香扑鼻明显更不对劲,左右脑互搏之后,小孩心性还是占了上风。 “这是李小姐送来的那批元宵?你不吃留着作甚?”阿宓伸出手指,想摸一摸,但金黄团子一缩,躲到了楼万殊袖子里。 “它动了!主人它会动!” 抖抖袖口,团子紧紧扒在手腕上始终不肯出来,楼万殊轻笑:“阿宓你吓到他了。” 花了点时间接受元宵成精这件事,阿宓看着楼万殊欲言又止。 “怎么?” 楼万殊撸猫似的撸着金黄团子,随口问。 “主人,你居然这么厉害,阿爹都没跟我说过。” 阿宓的阿爹是上一任供养人,前年寿终正寝了。 “那他是怎么跟你说的?”楼万殊问。 “他说,”阿宓想了一下,学着老阿宓的口吻,老气横秋地抚了抚胡子,“主人除了特别能活以外也没别的本事了,你就当养了只娇气的王八……” “……吧。” 觑着楼万殊逐渐黑成锅底的脸,阿宓越说声音小。 金黄团子一颤一颤无声地笑掉了一袖子的糯米渣。 楼万殊深吸一口气,甩甩袖子任由团子在身上乱蹦,背过身挤出一滴指尖血混入茶中,再转回来时脸上勉强挂上一副可靠的大人面孔: “阿宓,老人言也不可尽信,有些事还是要靠自己的眼睛去看。早早喝了安神茶休息吧。” 换言之:狗屁不通,滚吧。 “哦。” 阿宓似懂非懂,喝了茶乖乖滚了。 他不是一个聪明人,身手也不够拔尖,但他很听话。这也是老阿宓没有选择其他几个更优秀的哥哥,反而选了这个平庸的小儿子做供养人的原因。 阿宓后来真的认真用眼睛去看了。 他看着金黄团子开口学说话,看着楼万殊被团子气得嘴歪眼斜,然后得出一个结论: 他的阿爹说的不全错,但也没全对。 他的主人除了特别能活以外确实还有点别的能力,但他也没法只把主人当成一只娇气的王八去养。 “王八才没有这么难养。”阿宓偷偷跟金黄团子吐槽,“王八也不会早上赖着不起要我去买绿豆糕到了大中午又不认账非说要吃桂花糕。” 刚学会化形的团子当然不会告诉他字条是他偷偷换的,他巴不得把锅往楼万殊身上扣得更瓷实一些,更是添油加醋好一番附和,一人一精居然就这样阴差阳错地结下了深厚友谊。 后来,凤凰振羽谢了又开开了又谢,这份礼尚往来阿宓始终没能送得出去。 李小姐没了。 再后来,年轻的阿宓来不及学会悲伤,瘟疫在城里蔓延开,他也被感染了。 楼万殊滴在安神茶里的血液越滴越多,阿宓却仍旧一天比一天虚弱。长生种的血液不是什么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供养人虽受长生种庇护,但终归也只是凡人。 面如枯槁的阿宓陷在被子里像被什么魇住了,翻来覆去地轻声喃喃: “我不想死。” “我还……不能死。” “主人……我……不想死……” 楼万殊听见了,他俯下.身跟阿宓说了些什么。 他说…… “唔!” 元恪鼻梁一阵剧痛,从梦中惊醒。 “接电话!” 手机从鼻梁上滑落,铃声响个不停。 始作俑者闭着眼睛收回扔手机的手,惨白的脸上左边写着滚,右边写着滚,嘴上也说着滚: “下次把你手机静音了再上、我的床,滚出去接你的破电话!” 2. 你要去哪 元恪捂着鼻梁正要呵斥他少说这种容易被人误会的浑话,瞥见楼万殊颈边青紫色的牙印又收了声。 这该死的契约,明明阿宓每天只需要一滴血就足够了。 元恪挪开视线不满地想:区别对待,就因为他不是人。 铃声还在锲而不舍地响着,眼看楼万殊又要发作,元恪黑着脸捞起手机出了卧室。 “喂?”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元恪明显烦躁起来。 “没空。” 电话那头还在锲而不舍地游说,大概是开出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条件,元恪余光瞥过卧室,答应了: “半个小时后到。” 挂掉电话轻轻推开卧室门,昏暗的房间内,楼万殊睁着眼睛半死不活地靠在床头,果着身子,被子歪歪斜斜卷落在地上。 元恪垂下视线伸手把被子兜头扔回去:“衣服穿上。” 楼万殊把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神情恹恹:“你出息了,管天管地还管我睡觉穿不穿衣服。” “你现在不是在睡觉。”元恪从地上捞起自己的外套拍了又拍,还是决定去后面的衣帽间拿件新的。 “那是因为谁?到底有什么破工作非得大早上六点多安排?!”楼万殊有气无力地控诉,“你砸了我的花还不让我睡觉,下个主题我要让你当谋反的小太监!” 元恪想说让你那些短视频歇会儿吧,但早上的楼万殊明显不适合讲道理,于是识趣地忽略了这句: “说是有几个女生失踪了。” “失踪?”楼万殊可能是刚醒脑子还没开机,把这句话咂摸半天也没品出个一二三,“为什么是失踪?不合口味?” “不知道和不知道。”元恪拎着外套和一套睡衣出来,“不过听说对象都是学生,协会很重视。” “居然对未成年下手,现在真是什么人都能当………你们叫什么来着,哦,长生种。长生种也是没落喽。”楼万殊不走心地为自己族类痛心疾首一番,翻身又闭上了眼。 “啧。” 睡衣不轻不重落在床上,元恪语气不咸不淡还捎带着二分不足为外人道也的躁怒:“你要是闲得没事干就穿衣服起床,少在这儿瞎抒没用的胸臆。” 空气安静了两秒,楼万殊难得没有回嘴,埋在被子闷声应了句:“哦。” 但这声甚至带有一丝附和意味的回应并没能抚平元恪心中那隐晦的不满,他抿着嘴僵在那儿半天,最终只是带着对自己词不达意的火气硬邦邦地说了句:“今天郑叔会早点来,我走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楼万殊睁开眼看着门的方向,片刻后又合上眼换了个姿势: “叛逆期的孩子心思真难猜,儿子大了不由爹啊……” 叛逆的“大儿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径直去了车库。车子弹射起步,没多久,停在一处文化宫的大门口。 元恪摁下车窗:“哪?” “第三栋,11号楼,楼里就他一个,失踪的人至今没找到大概率已经被他吃了所以不用留手。” 门禁缓缓拉开,一旁蹲着的寸头男人伸手指了指右边:“啊也不能一点不留。园区里没人所以没设隔离带,别用破坏力太大的道具,我不想写报告。” “知道了。” 轮胎与地面发出激烈的磨擦声,车子一个甩尾停下。 11号楼是个汉服主题展览厅,只有一层,元恪握住鞭柄缓步走进大门。 接待处的桌子上放着一沓来访登记表,最上面一张皱皱巴巴的像是被谁反复团了又展开,歪歪扭扭的“楼”字占据整张页面,生怕人看不见似的。 看到那个“楼字”,元恪心脏下意识咯噔一下,但也只是一瞬,过后便忍不住自嘲——这世上姓楼的那么多,也不知道自己瞎紧张个什么劲。 大厅里空无一人,长生种不知躲在了哪里。 长生种大部分从外观上来看都跟普通人类没什么区别,所以现阶段也并没有什么能分辨的手段。不过托楼万殊的福,元恪自有办法。 收起那张写了字的来访登记表,元恪挤出一滴血弹至空中,血滴转了转,找准方向径直飞了出去,拐了个弯儿不见了。 元恪也不急着追,看了眼平面图才跟了上去。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堂发出微弱的回音,停在楼梯间入口,元恪收回那滴血,伸手推向紧闭的消防门。 说时迟那时快,消防门被推开的瞬间,一枚精致的袖箭顺着门缝飞出,直指面中。 元恪歪过头飞身向后,右手甩腕冲着那人扔出特制匕首,左手几乎同时打了个响指。 门内的人动作细微地停滞了一瞬,紧接着第二枚袖箭再次射出。 “嗯?” 袖箭擦着颈侧钉进墙内,元恪伸手摸了把脖子,看见一丝血红不禁皱起眉。 这匕首甚至能控制住楼万殊一、二秒,怎么会对这人不起作用,被楼万殊那厮玩坏了不成? 门内的人趁机冲出,手一挥,射出的袖箭尽数飞回他手中,原本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但不知为何又突然停下了。 纯黑斗篷下的人鼻子快速抽动两下,似乎确认了什么,缓缓转过身面向元恪。 这人一会儿跑一会儿留,犯病还一阵阵的,但不用追倒是省事了。 就是不知为什么,这人虽然始终一言不发,但元恪总觉得他周身有一股怒气正在升腾。 果然。 斗篷人无声怒吼,与楼万殊有几分相似的能量呼啸袭来。 元恪抽出软鞭,手腕猛然发力,鞭梢贴地划过,掀起块块大理石地砖。 但很快他就后悔了,斗篷人的力量太过霸道,瞬间便击碎了地砖。巨大的冲击裹着地砖残骸尽数招呼在胸口,元恪整个人拍在墙上,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斗篷人气息粗重,步步逼近。 元恪手腕一抖,金属软鞭自下而上荡起卷住斗篷人小腿,猛地一拉,鞭身在墙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白痕,斗篷人在空中被甩了两个来回,最后拍在墙上缓缓滑落跪伏在地。 “鬼叫什么。” 元恪自上而下俯视,手臂暴起青筋,长鞭凌空劈下在空中发出一声哨响: “聒噪。” 斗篷人抬手格挡,鞭身像击打在水泥地上一般崩弹而起,尖锐的鞭梢在空中灵活地划过一个半圆直刺胸口。 但鞭梢只钉住了斗篷,纯黑的布料被撩开后隐约露出里面一个消瘦的身影。 “啧。” 元恪扬手收回长鞭,手腕一沉正欲再次发力,那人反手勾回斗篷裹紧自己,大步后撤,几息便没了踪迹。 他跑了。 元恪愣在原地反应了一会儿才拔腿去追,拐个弯儿,一楼大厅依然空空荡荡,再次弹出血滴,在空中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几圈也没了作用。 杵在大门口,头一回在一个陌生长生种的身上感受到如此熟悉的憋屈感,元恪简直是被气笑了: “这人脑部有疾……吧。” 听见说话声,寸头男人从犄角旮旯的灌木丛后探了个脑袋出来:“抓着了?” “跑了。” 元恪没好气地收起鞭子系回腰间,在对方再次张口之前预判了他的预判: “别问为什么。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 寸头男人无辜极了:“我只是想说,夏雪刚刚打电话说失踪的那几个人回学校了,问你要不要去看看。” “回去了,”元恪怀疑自己听错了,“自己活着回去的?” “活是活的,连根头发丝儿都没掉,但是夏雪说他们 是一大早五点多被扔在了学校门口,大概率不是自己回的。所以你要去看看不?” “不去,人又没死有什么好看的。” 元恪冷着一张脸低头收拾起自己有些凌乱的衣服:“下次没死人的不要找我。” “最近冒头的陌生长生种太多夏雪她们来不及评估了。”寸头男人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真是奇怪,虽然以前也有些奇葩,但是这种闲得没事把人抓了又放的还是第一次见。你说他什么情况啊?挑衅?” “不知道。” 但要说到奇怪,元恪掏出那把特制匕首扔给对方:“修复一下,刚才出bug了。” 说罢,不知从哪掏出一只热气腾腾的包子:“吃吗?” “吃。”寸头男人见怪不怪叼着包子,接过匕首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嘀嘀咕咕掏出一个长方形盒子,“看着也没坏啊……” “对了,最近还研发什么新玩意儿了吗?舒缓的,好玩儿的,能让人开心的,什么都行。”等得无聊,元恪随口问。 “都说了我们是收容部门,没事我研究那玩意儿干嘛啊?”寸头男人嘴上手上都忙活着,抽空掏出一个迷你胶囊,“舒缓的昨天给你了。这儿倒是有个攻击类的半成品,要吗?” “攻击类的不要。”元恪无趣地撇嘴。 男人毫不意外,收起胶囊嘀咕:“你干脆转到后勤部门得了。” 看了眼元恪的表情后瞬间改口:“算了,后勤绝对不会收你,你长得就不够让人舒缓。” 元恪听不懂他这抽象的比喻:“长得舒缓,镇定剂成精?” “差不多吧,总好过你乌头成精。”寸头男人无视元恪的眼刀,按了下盒子最上面的按钮,滴滴响了几声,然后盒子亮起了绿灯。 “没坏,不用修。” “你这维修盒不会也bug了吧?”元恪语气不善。 “就是你坏了我的熵增调谐宝盒都不会坏,”寸头男认真地反驳,“如果硬要说bug,没准儿是你出bug了呢?” “……” 元恪抬眼看向对方:“刚磊,你是想挨揍了吧?” “我不想。”刚磊真诚地回答,“但是我的宝盒不可能坏,虽然原理跟你这种智商等级的低智人类解释起来有点费劲,但是如果你想听的话我也可以尽量简单给你讲一讲,从物理学上来说……” “不听。”元恪别过头,身体力行地拒绝,“这庞博的知识你自个儿留着,我回去了。” “回哪?你要走?”刚磊懵了,愣愣地问,“那刚才那个长生种怎么办??” “回家。”元恪收回匕首往车的方向走,“他没伤人就不属于高危范畴,找镇定剂精接手吧。” “但是既然那几个女生找到了,”他顿了一下,接着说,“虽然是活的。说好的一星期假期也不能反悔,现在开始没事别打我电话。” 刚磊问:“那有……” “有事更别打。” “但……” “闭嘴,走了。” 刚磊还想说什么,元恪挥挥手,一脚油门呜嗷呜嗷地走了。 “可是上面的命令就是就地格杀啊。” 看着车尾消失在视线里,刚磊扁扁嘴:“每次都不听人把话说完。” 元恪才懒得听。 这会儿时间刚过九点,还来得及排上城南糕点铺子的第一炉桂花糕。 夹在一群大爷大妈里排完队,拎上桂花糕正好九点半。估计着这会儿楼万殊差不多刚吃上早饭,元恪决定买杯柠檬奶再回去。 那是家开了很久的小店,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巷子弯弯曲曲,元恪拐到第二个路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意料之中听到了一声多余的脚步声,从容地换了个方向。 3. 离真相最近的地方 血滴在他的指间蠢蠢欲动要往左后方蹿,却在再转过一个胡同的瞬间消散。 元恪猛地停在原地,脸黑了个彻底—— 这孙子又跑了。 “都说了不是这个方向啦你这个路痴。” 微弱的人声从前方传来。 “可是导航就是这么导的啊……路呢?” 二个穿着私立中学校服的女学生一前一后从前面一个胡同拐进来,看见元恪吓了一跳,明显没想到这个偏僻的死胡同里居然还有别人。 元恪瞥过斜后方现在已经没了人影的小路,侧过身示意她们先走。 两个女生挤作一团,犹犹豫豫地往前,走到元恪身边时明显步子又大又急,三两步便冲进后面的岔路没了踪迹。 倒是没想到两个女生能跑这么快,元恪愣了愣,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指尖上的血滴安静地悬着,象征着暂时的安稳。元恪只希望这只长生种有点眼力见别在人前犯病,至少也等这两个人出去再说。 但是当看到拿着手机的短发女生领着另一个女生即将第三次走进那个死胡同,他的耐心被磨得一干二净。 元恪碾散血滴,穿小路绕到她们前面堵在死胡同的入口,语气不善: “你们到底是要去哪?” 两个女生再次见到元恪僵在那儿了片刻,然后齐齐发出尖锐的爆鸣: “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来人啊啊啊啊啊啊!!” “……” 元恪耐着性子指天指地也没能让对方的尖叫降低一丁点儿分贝,经过一番激烈地沟通之后双方各退了一步: “现在可以离开这个该死的巷子了吗?!” 短发女生壮着胆子颤颤巍巍地反问:“等……等一下,我该给警察发什么?” 元恪:“……” 费了点时间等她们把报警短信编辑好,元恪透支的耐心彻底清零,脸色愈发阴沉。 二人远远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短发女生死死捏着手机,拇指虚放在短信的发送键上,警惕地看着元恪,准备一受风吹草动就立马报警。 感觉到两个女生越走越慢,眼瞅着离自己越来越远,元恪没好气地放慢了脚步: “这会儿知道害怕了,一大早上不去学校,翘课在小巷子里乱晃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怕?” “我们是被你吓到的好吗!你这么凶怪我们咯?!”长发女生不服气地回怼,“再说了我们才没有翘课,我们是请了假要去医院的!”(ps.此处纯为推剧情,实际完全没有向陌生人交代的义务,切记切记) “医院?”元恪懒得跟小孩计较,只是停在原地回过身问,“市中心医院?” 两个女生急刹车挤在一起,长发女生反问:“关你什么事?” “市中心医院在那面,”元恪面无表情指了指二人身后,“如果你们不是锲而不舍地非得往那条巷子里钻,现在应该已经能在医院里从上到下逛两个来回了。” 见二人还是没反应,元恪向着她们的方向走了两步,不耐地催促:“愣着干什么,向后转。” “……我们要先去买柠檬奶,”女生们警惕地向后退了两步,短发女生捏着手机小声说,“我们答应了给姐姐带柠檬奶。” 柠檬奶压根不在这个胡同里。 元恪沉默了一秒,再次转过身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跟上。” 已经走到接近巷子入口的地方隐约能看到围墙外的人流,两个女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左拐右拐几个来回,远远的,一个柠檬尖尖从一群洋房的屋檐之间露出来。 “到了。” 元恪指了指那个柠檬尖尖,没再多理会两个女生加快步伐加入了排队的队伍,两个女生落后些,跟元恪中间隔了五六个人也排了进来。 队伍大概排了个三四米,元恪看眼时间“啧”了一声,得,桂花糕得从午间甜点变成下午茶了。 正想着,忽然感觉自己胳膊被人戳了一下,侧头一看,两个女生在隔壁队伍满脸愧疚,对视一眼后齐刷刷地面向元恪:“谢谢叔叔……” 元恪意外地挑眉,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迟来的谢意。 道完谢两个女生没了心理负担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天南地北瞎聊起来: “没准是吸血鬼呢?”长发女生笑嘻嘻地说,“拥有超凡力量的禁忌生物,昼伏夜出,所以只能披着斗篷隐藏在黑暗中。” “吸血鬼是要吸人血的好不好,”短发女生又好气又好笑,“这要真是被吸血鬼抓走,他们早被吸成人干了。” “那你说是什么嘛,”长发女生不依不饶,“皮肤惨白不说还力大无穷,不喜欢阳光也不吃饭。” “啊我知道了,节食中的吸血鬼?” “神经病啊,吸血鬼要节食来干嘛啦,哈哈哈哈哈。” 两个女生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元恪糟心地扭过头决定晚上多看几本。最近工作太忙疏于学习,居然都听不太懂人类的对话了。 队伍动得很快,但直到元恪拎上柠檬奶顺着人流回到停车场,那个目的不明的长生种都没有再出现。偶尔也是会有这种单纯将人类当做乐子戏耍的类型,但这就不归他管了。 假期中的元恪单方面把他剔除在任务范畴之外理直气壮回了家。 “我回……” 元恪推开门刚迈进一只脚,银光一闪,一排金属汤匙排着队擦着他的鼻尖腾空飘过,晃晃悠悠落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你在干什么?” 楼万殊正下巴枕着手臂窝在沙发里,一只手捏着勺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勺柄和勺头交接的地方。 “我在激活我的意念。” 脚边一堆明显被暴力拆解的勺子死不瞑目地散落,隐约能从残骸中看见底下倒扣在地上的烫金书页上“超能力的真相”几个大字。 了然地“唔”了一声,元恪关上门又问:“成功了吗?” “快……了。” 楼万殊举着勺子,脸越贴越近,几乎瞪出了斗鸡眼。勺柄和勺头交接的部位抵在楼万殊的鼻尖,被拗出一个明显的弧度。 大概勺子已经实在近无可近,楼万殊放下手,盯着那柄造型滑稽的直角造物看了一会儿,伸出食指狠狠摁向勺头——“啪嗒”一声,尸首分离的金属勺子跟地上的同伴们团聚了。 元恪嘴角细微地抽动,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桂花糕和柠檬奶。” 楼万殊看向他,平静地欲盖弥彰:“我刚才真的马上就要成功了。” “看出来了。”元恪点点头,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只不过是沐风那种马的马上。” 沐风是一匹神驹,曾因跑出了时速五公里的佳绩而一战成名,被楼万殊从坐骑升级为了爱宠。 无他,实在是骑它不如走路。 听出话里的嘲讽,楼万殊面无表情轻勾食指,仅剩的几把全乎勺子飘到空中,勺柄齐刷刷对着元恪的脸,威胁得明目张胆。 元恪举起双手表示休战:“柠檬奶再不喝要坏了。” 闻言,勺子缓缓落下,楼万殊慢腾腾爬起来,抓抓头发,把尸首分离的畸形勺子们送进垃圾桶,才去拿那杯柠檬奶: “你怎么又回来了。” “人找着了。” 元恪大概说了一下过程,顺手把楼万殊脚边的书捡起,抖落抖落放回茶几。 “嗯……”楼万殊嘬了口柠檬奶,眯起眼睛,“这么说你这周没事干了?” “ 差不多吧。”元恪边应声,边把仅剩的全乎勺子放回厨房。 “那我们去个地方。”楼万殊蹭地站起来,堵在厨房门口。 元恪被堵得莫名其妙:“去哪?” 楼万殊神秘一笑: “去离真相最近的地方。” 一个小时之后。 站在阴森破败的庄园大门口跟正在信箱飞檐上勤勤恳恳织网的彩色蜘蛛四目相对的元恪: “楼万殊,你是有病吗?” “当面诋毁主人,回去浸猪笼吧你。” 楼万殊扬手轻轻拍了元恪脑袋一下子,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抬脚走了进去。 “喂,”元恪在原地迟疑了片刻,还是追上去,“你知道这是哪儿吗就进。” “被诅咒的佛林纳或者堕入永夜的佛林纳,挑个你喜欢的名字叫。”楼万殊闲庭信步仿佛身处自家院子一般随意。 元恪怀疑他在胡诌:“你编的?” “是真的。”楼万殊晃晃手机,说,“早些年这个废弃庄园在短视频上热度很高的,很多追求刺激的人都爱来这儿打卡,不过这几年劲头过了,所以没什么人了。” “这里有什么可刺激的?” 放眼望去,不说满目疮痍也算是破败不堪,脚下的石板路也已碎了大半,元恪实在找不到值得打卡的点。 “这就要说到它背后的故事了。” 楼万殊垮过一块残缺的石头,不紧不慢地说:“传闻佛林纳庄园的主人为了青春永驻,效仿伊丽莎白.巴托里夫人在这里残忍地杀害了几十名无辜的少男少女。他被处死之后灵魂坠入地狱,惨死少男少女们的亡灵因为找不到报复的对象,无处发泄的怨气弥漫在佛林纳庄园上空,自此佛林纳迎来了漫长的黑夜,而被迫滞留在这里的亡灵们将在永久的黑暗中寻找误入庄园的倒霉蛋来替代庄园主人承担她们积攒了百年的怒火。” “当然很明显,这个庄园主人并不知道巴托里夫人的事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一通为了掠夺财富和权力的诬告反而成了他实现一己私欲的背书,给他一张地狱的永居卡倒也不冤。” “这么说他们是来打卡亡灵的?还真有人信。”元恪紧紧跟在楼万殊左后方,踩着阳光穿透“永夜”落下的影子,忍不住讥讽。 “我信啊。”楼万殊侧头看向元恪,无比认真,“我甚至还有些期待。” 元恪愣了一下,皱起眉:“你……” “你什么你,”不等他说完,楼万殊打断他,“你小时候我给你讲了那么多有意思的故事,难道就没有一丁点潜移默化的作用吗?” 精怪被点化需要借助人的魂力,但对于像元恪这种本体没有意识的纯物件,只是借用魂力就不太够用了,它还需要沾人气。见的人多了,经的事广了,从沾来的人气儿中生出那么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意识,再借助一丝蕴含点化之意的魂力,那么这事儿就算成了。 只不过那会儿楼万殊身边只有阿宓一个活人,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实在没有那么多人气儿可沾,无奈之下他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谁说亲身经历的事才算事,听来的见识怎么就不算了? 于是楼万殊每天晚上对着那颗金黄团子讲鬼故事,什么离奇诡谲讲什么,从夜半讲到日出,讲了二个多月,金黄团子终于生出了那么一点灵智。 元恪怀疑自己当年那点可怜的意识完全是被吓出来的,如今回想起来依然青筋直蹦: “……快闭嘴吧你,又不是什么多光彩的事。” “鬼故事怎么就不光彩了,管它是什么东西的故事,管用就行。”楼万殊迈上台阶,站在紧闭的别墅大门前,伸手就要推。 元恪一把揪住他的大衣领子把他薅了回来:“还往里面走?你到底来干嘛的?” 4. 是人 “激活我的意念啊。”楼万殊借着力后仰,靠在元恪身上,从兜里掏出那本“超能力的真相”,一本正经地翻开指给元恪看,“书上说了,怨灵聚集的场所磁场特殊,有助于意念力的萌生。” 元恪毫不退让:“你又不是人,这个对你不一定管用。” “管不管用的试试不就知道了。”楼万殊歪过头自下而上瞥着元恪算不上好看的脸色,挑眉,“哦,你怕了。” “胡说八道。”元恪松手推开楼万殊,义正言辞,“这里是私人产权,我们现在这样属于私闯民宅,你这是违法。” “这庄园都空了一百多年了,连个活人都没有谁能告我?”楼万殊直起身,背对着别墅,挥手隔空推开大门,“啊,难道你是指里面这些看不见的亡灵吗?” 门吱吱呀呀地一点点推开,昏暗的光线下,影影绰绰的人影诡异地在门厅前摇曳,短暂地静止了一瞬后,更加疯狂地抖动起来。 尖叫划破萧瑟的寂静: “有鬼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 楼万殊满怀期待地回头,眯起眼打量了一番,失望地叹了口气:“很遗憾,我们双方目测都不属于鬼这个范畴。” 尖叫声停了。 “是……人。” “……你们是来打卡的?”听上去年纪不算大的女声问。 等了半天身后的人仍旧一声不吭,楼万殊只好开口:“算是吧,你们呢?” “……我们,我们也是。”另一个女声回答。 元恪在楼万殊身后不动声色吐了口哆哆嗦嗦的气,三魂勉强归了位,打起精神歪着脑袋从楼万殊和门框之间的空隙看向里面,还没等他适应这昏暗的光线,那两个模糊的身影往前走了几步。 “哎?好像是那个长得很凶的好心叔叔……” 楼万殊侧过身,把元恪整个人露出来,问:“认识的?” “真的是上午那个柠檬奶叔叔,好巧啊!” 元恪定睛看那私立中学的标志校服,认出是上午那俩在巷子里前赴后继的女学生不禁皱眉: “你们俩怎么在这?这儿离中心医院可不近,迷路也迷不到这儿吧?” 两个女生走到阳光下,短发女生明显脸有点红:“这次也不完全是迷路……” 经过上午的交情双方明显有了一些浅薄的信任(其实也并不应该有,现实生活中请务必不要有),短发女生叫盛懿,长发女生叫周茹楠,说是来这儿帮医院的姐姐找掉在这儿的小猫挂件的。 元恪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无法正常理解人类的语言: “你的姐姐,让你们两个小姑娘,来这种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外,找一个小猫挂件?” 一句“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就在嘴边,被楼万殊一巴掌拍了回去。 “那找到了吗?小猫。”楼万殊捂住元恪的嘴,问。 “没有。”盛懿挠挠脸,有些尴尬,“姐姐说在二楼一个楼梯旁边有露台的房间,但是这里有好几幢小房子,楼梯多露台也挺多,我们还没找着是哪个二楼的房间……” 楼万殊又问:“你的姐姐没说哪一幢吗?还是你认不出是哪一幢了?” 周茹楠说:“她也不知道,她一睁眼就在这儿了,只记得下了一层楼梯应该是个二楼。” 听到这个理由,饶是楼万殊也哽了一下,元恪忍无可忍挣开他的手: “这摆明了诓你们的你们也信?” 盛懿有些急了:“她不是诓我们,她是真的不知道。” 在医院的那个是盛懿的亲姐姐,年长几岁是她们本校高中部的学生。按照她的说法,她是前几天在学校门口被一个怪人掳走,一睁眼就在佛林纳庄园里了,连自己怎么从学校被运到这儿的都不知道。 “但是姐姐说了,那个怪人不是个坏人,他好像是在找人,发现他们不是要找的人就又给他们送回学校了。” 盛懿说到后面自己也有点心虚,声音越来越小:“所以这里应该……没什么危险……” “应该?”元恪皱起眉恨不得把她脑子打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什么浆糊,“你姐姐现在躺在医院里,是谁给你的自信说这个应该的?你所剩无几的脑细胞吗?!” “不是,姐姐不是被那个坏人伤的,也不对,是因为他,但是……”盛懿摆手,急得语无伦次。 周茹楠接过话头:“她是肠胃炎犯了。她本来胃就不好,被掳的这几天饥一顿饱一顿的实在是没顶住……” 元恪训斥的话噎在了嗓子眼,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这急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楼万殊轻笑一声,拍拍他紧绷的肩背,浅瞳平静地扫过角落里缺了半截椅背的官帽椅,“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找东西,其他的晚点再说也不迟。” 元恪深吸一口气,:“挂件具体长什么样,我们帮你找。但是先说好,只能找到天黑,天黑之后不管找没找到都得走。” “是一只黑色的毛球小猫。” 盛懿忙不迭点头,在手机里找到一张照片:一黑一黄两只小猫躺在手心里,纯黑的钩针小猫抱着一团白色毛线球,看着也就半个手掌大小。 “那就从最左侧楼梯的二楼开始吧。” 元恪在最前面,楼万殊则跟两个女生并排走着。 “……我说谎了。”盛懿突然小声说,“其实是我自己要来的,楠楠是为了陪我。姐姐不知道我们来找小猫了。” “唔,”楼万殊安抚似的冲她笑笑,温声道,“这只黑色小猫对你姐姐很重要?” “黑色小猫是我的,那只大橘才是姐姐的。”盛懿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我前天出门太急拿错了钥匙,我的小猫就挂在钥匙上。” “钥匙丢了就换个锁,挂件丢了就再买一个新的,这么简单的道理没人教过你吗?”楼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元恪头也不回地说。 盛懿沉默片刻,嗫嚅着解释:“可是小猫是妈妈织给我们的。” 周茹楠挽着她的胳臂,安慰地拍拍。 想起刚才照片上明显的病服袖子,楼万殊食指轻弹,遥遥给了元恪一个脑瓜崩。 元恪步子顿了下,黑着脸走上二楼走廊。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映着空气里飘荡的灰尘。 而房间里的窗户都被木条封了个七七八八,从门口看进去,黑暗隔绝了窥视,只能隐约看个轮廓,里面软装似乎都被搬空了只剩些杂物垃圾堆在地上。窗边脱落大半的残缺墙纸在昏暗的光线下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不规则的影子诡异地在墙上张牙舞爪。 元恪干巴巴地说:“这个房间是空的。” 楼万殊在身后催促:“进去看看。” 但元恪像是脚下生了根,半晌没动。 楼万殊探着脑袋贴在他耳边吹了口气:“回神。” 贴着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元恪侧过头怒目而视, 低声咬牙切齿:“你什么毛病!” “以下犯上还碍手碍脚,跟小孩坐一桌去吧。”楼万殊把元恪推开,身体交错的时候轻声说,“看好她们,这里到处都是长生种的味道。” 元恪眸光一闪,右手下意识扶上腰间。 “嘘,只是残留的气息。” 元恪不赞成地蹙眉,但顺着楼万殊的目光扫过盛懿无知无觉眼巴巴的模样,还是妥协了。 “天快黑了,”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招呼女生们进去,“动作快点。” 就着微弱的光扔掉检查完最后一个便当盒子的底下,元恪站起身:“下一个。” 第二个房间:“……下一个。” 第三个房间,元恪终于忍无可忍,暴躁地捏扁一个空易拉罐:“这些人到底是来打卡还是来野餐的?!” 楼万殊捡起一包薯片袋子,饶有兴趣地翻看已经模糊的生产日期:“十五年前居然还有这种味道的薯片。” “我看看?”周茹楠抻着脑袋看,“哦这个,我还挺喜欢这个味道的,可惜好像前年停产了。” 楼万殊听上去十分遗憾:“前年就停产了啊……” “可能还得再早点?感觉我小学后几年就没怎么吃过了,阿懿你还有印象不?”周茹楠扯扯盛懿。 “啊?”手电筒的光太微弱了,盛懿弓着身几乎贴在地上,差点被扯着仰过去。 “……对不起。”周茹楠赶忙撑住她,悻悻道歉。 楼万殊冲着盛懿举起薯片袋子:“这个味道的薯片,你吃过吗?” 盛懿没听到他们之前的对话,愣了一下:“吃过。” 周茹楠又重复了一遍:“你还记得它啥时候停产的不?我感觉小学后几年好像就没怎么吃过这个了。” “不知道诶……”盛懿拿手电筒照着薯片袋子,“我好像好久没见过这种包装的袋子了。” 周茹楠:“是吧是吧,它停产的时候我还有点难过嘞,挺好吃的呢……” “……” 看着三个人围着一个薯片袋子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元恪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蹦,糟心地翻了个白眼,背对着他们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太阳已渐渐西下,落地窗附近透过木条缝隙照进来的光线也变得晦暗起来,恍惚间,元恪感觉有一团深色色块似乎突兀地扭曲了一下,但定睛一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鸡皮疙瘩争先恐后起了一身,狠狠闭了下眼,元恪默默退后几步,离楼万殊更近了一些。 “看来不是这个房间,去下一个吧。”元恪听见楼万殊说。 没有一丁点迟疑,元恪如获大赦。 现在这幢楼还剩三个带露台的房间没有检查,旁边还有两幢小楼压根没有涉足。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时间不多了。 盛懿翻找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明显变得有些焦躁。 终于,主楼只剩两个房间还没有检查了。 “应该还来得及再找最后一个房间,”楼万殊站在门口指着走廊尽头的方向,突然看向盛懿:“想不想赌一把,我的直觉告诉我应该是在旁边那幢楼的二楼。” 顺着楼万殊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是主楼左侧的附属建筑,与主楼剩下的几个露台房间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盛懿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要赌这个,茫然地眨了眨眼,稀里糊涂地点点头: “啊……可以啊,那就去那边看看吧。” 5. 无解 两个女生依次走下楼梯,元恪跟在楼万殊身后,低声问:“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种直觉。”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楼万殊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也许是我刚刚被激发的意念力发挥了作用。” “胡说八道也要分分场合,”元恪只当他在放屁,提醒道:“如果对面没有送上门的死耗子,你这只瞎猫就等着被埋怨吧。” “都说了是赌,哪有十拿九稳的。”楼万殊慢悠悠地说,“在这么大个房子里找一只不到巴掌大的小玩偶,找不到才正常吧?” 元恪毫不客气地回怼:“你总有理。” “确实。”楼万殊坦然接受。 左侧的建筑里有两个带露台的房间,可能因为不是主楼的原因,房间里面乱七八糟的垃圾少了许多。 赶在天彻底黑下去之前,两个房间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但楼万殊的直觉并没有起作用。 盛懿放下手中的易拉罐,缓缓站起,怔怔地看着满地的一片狼藉。 “抱歉,看来是我猜错了。”楼万殊说。 “啊,没关系啦。”盛懿回过神,笑着说,“如果没有你们帮忙也找不了这么多房间,谢谢你们。” 楼万殊弯腰直视盛懿的眼睛,认真地说:“作为补偿,我们明天可以陪你把剩下的房间都找一遍,如果你想继续的话。” 盛懿沉默片刻后,摇摇头:“不用啦。” 周茹楠有些意外:“不找啦?只剩几个房间了,明天我们再找一天就能找完了。” “拜托,期末了诶,还请假,”盛懿翻了个夸张的白眼,“到时候考试不及格我们怕不是要对着卷子抱头痛哭了。” “而且,”她顿了一下,故作轻松地摊摊手,“那只小猫挂了很久了,可能是老天也觉得它该换了吧。” “我这人其实很听劝的,嘿嘿。”盛懿率先走出房间,笑嘻嘻地招呼他们,“不好意思让你们陪我找这么久啦,我们快回去吧。” 周茹楠看上去有些难过:“阿懿……” “快点啦,一会儿幽灵要出来了哦。”盛懿扬声催促着,手里的手电筒灯光微不可查地颤了颤,和她的声音一样。 楼万殊抬脚:“走吧。” 染上银色月光的佛林纳更符合都市怪谈的氛围,但直到他们走完那条长长的石板路,也没有见到一只幽灵。 盛懿站在庄园大门口的信箱旁回头又看了一眼这个已经败落的庄园,轻声喃喃:“什么嘛,根本就没有幽灵嘛。” 元恪皱眉:“没有幽灵不代表这里不危险。” 盛懿愣了一下,回过神吐了吐舌头:“也对哦,哈哈。” “上车吧,”楼万殊最后看了一眼佛林纳的主楼,转过身打开车门,“送你们回去。” 两个女生家离得很近,先送走了周茹楠,盛懿下车的时候楼万殊叫住她: “真的不找了吗?” “嗯。”盛懿点点头。 “好的,再见。”楼万殊温和地说道,一双浅瞳在车内顶灯的映照下隐隐泛着冰冷的金色。 盛懿对上他的眼睛,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了开口的冲动: “妈妈说过,世间的万物枯荣自有定数,人来人往,不能把离别拉得太长,时间若是到了,就要干脆地挥手告别。” 浅金色的虹膜裹着深琥珀色的瞳仁,平静地,几乎是冷漠地注视着女生。 她不自觉挪开视线垂下了脑袋,声音微微发着抖,听着似乎有一点委屈。 “我有在努力学着做了,真的。但是我还是会舍不得,还是会难过,还是会想要用尽一切办法去挽回。” “我还是……学不会,这对我来说太难了。”她鼓起勇气再次抬起头,自下而上望向楼万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试图得到一个困扰已久却始终不得的答案, “叔叔,到底怎么样才能学会啊?”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学会真的坦然,才能彻底从这不愿也不能割舍的不甘和留恋中彻底释怀。 寂静在车厢中弥漫,只能听到女孩压抑的、变了调子的呼吸声。 但这个问题楼万殊解不出,他坦诚地回答: “抱歉,我也不知道。” 盛懿不依不饶地甚至有些冒犯:“到你这个年纪也不行吗?” “到我这个……年纪,也不行。”楼万殊失笑,下车替她打开车门。 盛懿没有动,赌气似的看着他,眼圈红红的。 “不过我这个人天生没什么悟性,学东西一直很慢。”楼万殊拉开车门,接着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答案,记得分享给我。” 说罢,他侧过身,身后暖色的路灯在地面铺成一条像是没有尽头的金色毛毯。 “现在你该回去了。”楼万殊温声说,“晚安,祝你有个好梦。” 盛懿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后视镜,元恪缓缓启动车子:“我以为你会帮她找到那个挂件。” “虽然你这份对于主人的盲目信任令我感受到了暌违已久的欣慰,但很遗憾,我不是万能的神。”楼万殊合眼靠在椅背上,轻笑了一声,“更何况,她的小猫根本不在佛林纳。” 元恪没听懂:“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楼万殊说,“那只小猫承载了她太多的情感,又每天都被她带在身上,多多少少会沾上一点她的魂力,但我在佛林纳却一丁点都感知不到。” “她的小猫没有掉在佛林纳,大概是掉在别的什么地方了吧。” 元恪莫名其妙:“那你还答应帮她找完整个佛林纳??” “反正她总要找一遍的。而且,”楼万殊顿了下,接着说,“那个长生种虽然没有现身,但他一直在主楼附近徘徊,总不能放着她们不管。” “所以你才突然要离开主楼。”元恪皱眉,“啧,当时就应该直接带她们离开的。” 楼万殊像是听到了什么乐子,似笑非笑:“你要怎么带她们离开?你以为直接跟她们说,你的小猫没有掉在这里,她们就会恍然大悟地说啊原来是这样啊然后老老实实地跟你离开吗?” 元恪理直气壮:“不然呢?” “不要小瞧人类的执念。小时候跟你讲的和氏璧的故事还记得吗?”楼万殊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看着元恪,“荆山玉固然珍贵但真正让人不肯放手的,从来都不是玉石本身。” 元恪不假思索:“我没有这样的石头。” “……” 楼万殊明显哽住了,一肚子感慨腹死胎中。 “这只是个比喻罢了。”他悻悻地说。 “我知道,”元恪瞥过楼万殊活像生吞了只苍蝇似的表情,面无表情,“我也没有这样的东西。” 楼万殊怔愣一瞬,又合上眼:“也是,这些感情对你 这个糯米团子来说有点太复杂了。” 他叹了口长长的气: “真是令人嫉妒啊……” 元恪不置可否,猛踩油门,“庸人自扰,矫情。” 楼万殊别过头:“看看红绿灯吧天才,你的六分两百块要没了。” 一脚急刹,楼万殊被安全带拍回椅背,元恪脸色跟刚刚由黄转红的信号灯交相呼应,色彩丰富极了。 一路相顾无言。 回到家洗完澡已经将近十点,元恪拎起那盒桂花糕:“吃吗?” 楼万殊窝在沙发里又掏出了那本“超能力的真相”,翻过一页,含着哈欠模模糊糊地回答:“明天再吃。” 元恪把桂花糕放进冰箱:“困了就去睡。” 楼万殊又翻过一页,半睁着眼睛漫不经心地拖着调子:“马上。” 元恪没说话。 “唔?” 手里的书突然被抽走,衣领传来上拉的力,楼万殊配合地离开沙发,被提溜到卧室门口。 顺势靠在门框上,楼万殊把书签插进元恪的衬衫口袋:“别弄乱了,我明天还要接着看。” 说完就要关门,却被拦住: “不说点什么?” 楼万殊挑眉:“说什么?” 元恪瘫着一张无动于衷的脸,手却撑在门上暗自用力,丝毫没有挪窝的意思。 楼万殊轻笑,原本略带沙哑的声音随着声带的振动带出一丝金属质感的清亮,尾音慵懒地微微上扬: “晚安,也祝你做个好梦。” “满意了?” 答案显而易见,元恪放下了手:“晚安。” 在元恪还没有学会开口说话之前,楼万殊每次讲完那些不着四六的鬼故事以后都会轻轻用指肚戳戳它,然后说一句晚安。 但当他学会说话之后,楼万殊就很少说了。 元恪想不明白原因,于是阿宓给他讲了叶公好龙的故事。 “所以他可能实际上有点害怕你吧,毕竟一个糯米做的团子居然能说话,这多吓人啊!” “说起来你是靠什么发声的?喉咙?你有喉咙吗?在哪里?” 面容模糊的阿宓伸手跃跃欲试,金黄团子灵活地避开,离得更远了些: “那怎么才能不让他害怕我?我喜欢他的声音,我想让他多跟我说说话。” 阿宓遗憾地收回手,挠挠脸,想了想,说:“变成人就好了吧。哎,你们精怪是不是可以自己选择想要的长相,你想长什么样啊?” 黄金团子短暂的“人”生里只见过两个人,对所谓的长相没有概念,但它本能地偏了心眼: “楼万殊那种的吧,好看点儿。” “不行不行,”阿宓拼命摇头,“主人这种又娇气又难养的有一个就行了,你得强壮一点。” “楼万殊哪里娇气了,他比你高那——么多,看着也比你成熟可靠。”金黄团子反驳,“而且他也很强壮啊,你都不一定打得过他呢。” “……主人又不是人我干嘛要跟他比,等你修出人形咱俩比划比划,你还不一定打得过我呢!”阿宓莫名其妙当了楼万殊的对照组,扁扁嘴,“而且娇气是一种……感觉,跟你说不明白,总之主人的长相不适合你,你换个人抄吧。” 金黄团子不知道什么叫娇气的感觉,它虚心地请教:“那你觉得我适合什么样子的?” 6. 你对人家做了什么 “嗯……凶一点,”阿宓用手指提起自己的两根眉毛,在眉心挤出一个川字,“让人一看就退避三舍,心生胆怯,不敢靠近的那种。” “为什么?”金黄团子不解,“楼万殊喜欢这种的?” “因为你只有长得凶才能掩盖你只是只人畜无害的糯米团子的事实呀阿元,”阿宓认真地说,“你得把所有要欺负主人的坏人都吓走才行,你是要保护主人的。” “哦。”金黄团子似懂非懂,又问,“可是你才是楼万殊的供养人,保护楼万殊是你的责任吧。” “我总会死的嘛,”阿宓眨眨眼,咧嘴笑起来,露出一侧尖尖的小虎牙,“虽然那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所以等你死了,我也会成为楼万殊的供养人吗?” “应该不会吧,主人的每一任供养人都会从宓家一脉里挑,等我死了应该就轮到我儿子了。”阿宓想了想,说,“阿爹说过,供养人其实跟其他谋生没什么区别,都是用劳动换取报酬,只不过别人是换金钱,我们换庇护和寿命而已。你又不缺寿命,干嘛要当供养人呢?单纯当个护卫不好吗?” “而且阿爹还说过,供养人其实更像是引路人。命无定数,我们就是那个变量。我们万事都走在主人前面,我们领出一条什么样的路,主人就会走出一条什么样的路。我们是人,主人才能活得像个人,才能真正融入这个世界不被别的人发现。你又不是人,哪里应付得来呀?” “阿爹说阿爹说,你就只会阿爹说。那你阿爹有没有说过为什么一定要从宓家人里挑?” 金黄团子不服气,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别人家的就不行吗?你们宓家有什么特别的?再说做个凡人有什么难的?只要给我时间我早晚学得会。” “阿元你还是太年轻了,”阿宓故作高深地摇摇头,“虽然这些阿爹没说过,但要是真有这么容易,那主人就不需要供养人了,这里面一定有你现在还想不到的原因。” 金黄团子还想反驳,楼万殊的声音隔着窗户远远传来:“阿宓,你看见我的酉阳杂俎了吗?它好像不见了。” “来了!”阿宓应了声,急匆匆跑了。 “主人,你又随手乱扔东西。” “胡说,我才没有,一定是它自己长腿跑了。” “主人你真的是……” 找书这种事情是人是元宵都可以做啊,做供养人到底有什么难的? 梦里的金黄团子愤愤不平。 元恪睁开眼时依然眉头紧锁,满脸不爽。 他虚虚地看着天花板放空了一会儿,扶额又闭上了眼: 初生灵智的自己简直像个傻子,找书这种杂活有什么值得抢的。 冷静了一会儿,把那些横冲直撞的青涩念头压回记忆深处,元恪爬起来洗漱。 五百多年的时间,他已经学会了怎么样装得像一个人。就像他跟阿宓说的那样,做一个凡人能有什么难的呢? 厨房里郑叔正在忙活早饭,见到元恪笑眯眯打了声招呼: “元先生你回来了。衣物洗好了,口袋里的东西都放在小桌子上了。” “知道了郑叔。”元恪踱到桌子旁,随口嘱咐道,“冰箱里有桂花糕,待会儿一块热一下吧。” “好的。” 郑叔在厨房里应了声,又探了脑袋出来:“对了元先生,你那张单子太皱了被我压在书下面了,你看看压得行不行,不行我待会儿给你拿熨斗烫一下。” 单子? 厚厚的烫金硬壳书下面隐隐露出一角皱皱巴巴的白色纸张,抬起那本“真相”,翻过纸张—— 是那张字大样丑扎眼得令人发指的签到表。 “……” 忘扔了。 见郑叔还抻着脑袋,元恪放下板砖似的真相:“没事,这样就行。” “好的。” 盯着那烫金书封看了好一会儿,透过书封元恪仿佛依然能感知到下面那个张牙舞爪的楼字,想了想,还是把那张登记表抽出来团巴团巴扔进了垃圾桶。 确认那张表已泯然众纸矣,元恪起身推开楼万殊的门: “起床。” “……” 楼万殊闭着眼拉起被子盖住头,身体力行地表示拒绝。 元恪走到窗边“唰”地拉开窗帘,阳光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关上,太刺眼了。”楼万殊在被子里闷闷地说。 “跟太阳说去。”元恪拉下被子,满意地看着他皱着眉缓缓睁开眼,“起来。” “阿宓的这一套你倒是用得顺手。”楼万殊面无表情地说。 “因为确实好用。” 楼万殊没说话,虹膜在阳光下透着浅金,看着冷冰冰的,衬得他像是个无情无欲的空壳,似乎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牵绊住他。 “你……”元恪莫名觉得刺眼,但只是扔了睡衣过去便出去了,“快点起来。” “……?” 兜头被盖了个正着,楼万殊把睡衣扒拉开莫名其妙地眨眨眼,撑着额头坐起来:“好捉摸不定的叛逆期。” 出了房门,元恪掏出手机翻开被命名为人类学习指南的相册在密密麻麻的图片里精准定位,点开: 准则第五十六条:包容。 每一个人都是独立存在的个体,求同存异才能走得更长久哦。 深吸一口气,元恪收回手机:“郑叔,他起来了。” “好的。” 片刻后楼万殊坐上餐桌,看着面前又中又西满满当当的一桌子菜碟,愕然失笑: “郑叔你这是做什么,咱们昨天不是吃过饭的吗?” “昨天吃过了今天也得吃啊,一天论一天的。”郑叔摘下围裙仔仔细细叠好,笑眯眯地说,“再说元先生一个多月没回来了,俗话说久别胜……那什么,嘿,你们慢慢吃,晚点我再来收拾。” 郑叔哼着小曲合上门,元恪和楼万殊隔着一桌子满汉全席相顾无言。 半晌,楼万殊夹起一只小笼包,乐出了声:“久别啊……” 元恪挑起眉不置可否,随手捞过一片吐司。 郑叔手艺很好,但即使是再美味的珍馐也架不住这海量的投喂。 楼万殊放下筷子看了看面前的烧麦又看向元恪,后者三两口吞下草莓三明治,认命地伸出手。 菜碟中的饭菜悄无声息地凭空消失,眼见盘子空了七七八八,楼万殊阻止他:“差不多了。” 元恪收回手,掌心上一只篮球大小的薄皮儿元宵悬在空中忽上忽下,隐约还能看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半笼虾饺。 “真是便利啊。”楼万殊撑着下巴含含糊糊地感慨,另一只手隔空戳了戳那只巨大的元宵。 “……嗯。”元恪憋回一个饱嗝,扬手把 那只元宵收进体内,“别乱摸。” “小气。”楼万殊敷衍似的抱怨一句,收回手抱着桂花糕又晃到沙发上摊成一片。 阳光从落地窗渗进来,毫不客气地把沙发分割成两个色块,楼万殊闭上眼翻了个面,将太阳挡在身后:“我如果有羿那样的箭术就把十个太阳都射下来。” “那现在的教科书上该有你的一席之地了,”元恪揉着肚子嘲讽,“不过是反面教材那部分。” “那我就说是你干的,”楼万殊枕着自己的手臂眯缝起一只眼睛,“正合你这凶……星目剑眉的霸气长相。” 楼万殊这张嘴就该被什么东西堵上。 这样想着,元恪头也不回,后脑勺像是长了眼,一颗圆球暗器描着楼万殊的脑门就去了。 但这暗器还未近身,一声脆响,从窗外横插进什么将那圆球死死钉在了墙上。 落地窗被蜘蛛网一样的裂纹爬满,细看,纹路中心是一个边缘清晰的圆孔。 元恪猛地回头,但不等他反应,又是一声脆响。 强烈的危机感迫使他立刻翻身滚到桌底,几乎同时,一枚精致的袖箭悄无声息地打穿他刚刚坐过的椅子靠背钉了在桌腿上。 这袖箭…… 不等他细想,没入桌腿四五分的袖箭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缓缓向外抽动。 元恪眯起眼,肌肉紧绷,撑着地面向后退去。 下一秒,挣脱椅背的袖箭灵活地追向元恪,来势猛烈专攻命门。 “嗯?”还趴在沙发上的楼万殊盯着墙面看了一会儿,爬起来慢悠悠地伸出手指抹过被钉在墙上死状惨烈的元宵残骸,尝了尝,“难怪这个颜色,草莓奶油馅儿的。” 元恪被袖箭逼得自顾不暇,余光瞥见楼万殊大喇喇地暴露在落地窗前险些岔了气: “楼万殊你没见过元宵啊?!躲远点!” “奶油馅儿的是没怎么见过。”楼万殊靠在墙边,伸手又蘸了一下,“不过味道还不错。” 话音刚落,浸在鲜红馅体里的袖箭抖了抖,缓缓向外抽出。 “喂!” 元恪抓起筷子击飞直刺面门的袖箭,手腕用力一甩,筷子精准命中即将脱离桎梏的袖箭,将它又钉回了墙里。 两步并作一步直冲到楼万殊跟前,元恪咬着牙攥住他的衣领往卧室门口拽。 “你能不能有点危机感,离那该死的窗户远点!” 此时袖箭却像是受了刺激速度成倍增长,两根一左一右瞬间逼近,元恪下意识想躲,但想起楼万殊在身后硬是没动。 “趴下。” 楼万殊手掌轻轻按在元恪肩上,说。 后者双腿一软,不自觉地跪趴在地。 “你——” 元恪挣扎着回过头,却看见两根袖箭一个急刹停在楼万殊面前,反应了片刻后齐刷刷又掉头奔着地面去了。 楼万殊抬脚轻踢,元恪骨碌碌滚出去一两米。 袖箭狠狠没入地板,元恪反手从地上弹起来,左拍右拍恨不得把全身看不见的灰尘都拍一遍: “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唔,先算算眼前这笔吧。”楼万殊视线扫过筛子似的落地窗和墙面,抬手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卷发,“咱家的经济情况还算过得去,这么说估计是情债了。” “阿元,你到底对人家做了什么?” 7. 找个没人的地方 “做你个头!楼万殊你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元恪撑着餐桌飞身从一端跳到另一端,怒吼。 “啧,绝情。”楼万殊拖着长音揶揄,“人家可是情根深种地追着你……打呢。” 这两根袖箭灵活得不正常像是自己生了意识似的猛追不放,偏偏又是个不知疼的死物,元恪这鞭子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束手束脚不由得火上心头。 又被追了两个来回,元恪彻底没了耐心: “落地窗算我的。” 说罢,长鞭卷起一只袖箭向前猛地一甩,整片玻璃应声爆裂碎成一地渣子。元恪抬腿跨过窗框,手腕一翻,长鞭自下而上扬起,狠狠抽飞身后射来的袖箭。 人影在围墙后微微晃着像是在无声地挑衅,元恪用鞭梢勾住树枝借力跃上墙顶,阴恻恻地勾起嘴角: “孙子,有本事这回你别……” 郑叔站在大门口拿着钥匙正要开门,见到墙头的元恪礼貌地问:“元先生,你要出门吗?” “……不出。” 这孙子又跑了! 进了门,郑叔看着满地的落地窗平静地说:“我这就给维修队打电话,这窗还在保修期。” 再往里走两步,透过玄关墙上的洞看着四处漏风的客厅,郑叔难得沉默了。 以前两位先生再怎么胡闹也没有整出这么大场面过,但郑叔有着不符合他年纪的接受能力,立马麻利地撸起袖子: “两位先生出去走走吧,这里交给我。” 元恪张嘴想说什么,楼万殊食指和拇指虚空一捏,又闭上了。 “我们晚上回来。” “好的。” “要留郑叔一个人在家吗?” 坐上车,元恪把刚才没说成的话说了出来。 “放心吧,你的追求者眼里只有你,不会对别人出手的。”楼万殊胳膊撑在车窗边,戏谑道。 “追你大爷的求,没文化就少看闲书多看看新华词典。”元恪脸色微沉,双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是之前绑了几个女孩子的那个长生种。” “我看走眼了,这家伙很危险。” “哦?”楼万殊挑眉,喃喃道,“这倒是巧了。” 元恪剑眉微蹙:“什么意思?” “佛林纳,”楼万殊说,“绑走盛懿姐姐的也是他。” 二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说: “有病。” “痴人。” 元恪:“?” “你也有病。” “以下犯上。”楼万殊抬手给了元恪后脑勺一下,“开车。” “啧。”元恪挨了一下,不满地龇牙咧嘴一番,还是老老实实起步。 “去哪?” “找个没人的地方打发一下时间,”楼万殊放下手机,在导航里输进一行地址:“就这里吧。” 没见过的地名。 即使是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真到了那里元恪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你手机里到底存了多少这种地方。” “想知道?”楼万殊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元恪扭过头:“并没有。” 窗外,大门口已然锈迹斑斑的广告牌正中间被撕开了一个巨大口子,铁皮扭曲地变了形,从车里的角度只能隐约看见上面风化了的血锈色。 估计又是个废弃的鬼屋之类的。 “走吧。”楼万殊兴致勃勃。 “……” 元恪已经开始觉得头疼了。 下车之后,他发现自己疼早了。 一行五官模糊的陶俑突兀地立于入口不远处,顶头的担着面巨大的铜锣,身侧俩人吹着唢呐,后面还有形似仪仗扇的物件,只是废弃太久,漆面斑驳脱落了大半,看不太清了。 本就粗糙的手艺经过时间的洗礼增添了一种超脱现实的劣质感,元恪汗毛直立,绝望地闭上了眼。 “……这都是些什么丑东西。” “仪仗队啊,你见过的。”楼万殊凑到那些个腮红恨不得打到脑门上的陶俑堆里细细研究,“嗯……黄旗红伞配唢呐,好一个混搭风。” 元恪单手扶额并不想看,甚至觉得胃也开始疼了起来:“一个鬼屋的卤簿而已,你还研究上吉凶了。” “谁说这是鬼屋了,”楼万殊纳罕地从陶俑堆里探出头,“路口的下马碑你没看见?这是个冢。” 胃更疼了。 元恪缓缓放下手,声音有些发颤:“谁的……冢?” “我的啊。” “什么?!”元恪半睁的眼睛蓦地瞪大,“哪一个?!” “唔,哪一个……大概就是去奉城之前的那个吧。”楼万殊说,“老阿宓寿终正寝的时候我让阿宓顺手也给我定了一口棺材,立了个衣冠冢……吧应该是。” 说着抬腿往更深处青石垒成的墓体走去:“那会儿好歹也混了个一官半职的,不知道放的是什么等级的陪葬品啊……” “……阿宓的审美真的是一如既往的不靠谱。”元恪的视线像是被那群有伤风化的陶俑烫到了一般,轻触便转走,然后又停在楼万殊的背影上震颤不止,“等会儿,你连自己的冢都不放过吗?!” “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东西,物归原主有什么不对。”楼万殊理直气壮,回过头不怀好意地伸出手,“怕了?要来主人怀里吗?” “省省吧,”元恪疾步向前,拍开他的手,“你的墓我又不是没修过。” “你是说刚立了一个星期,碑就被隔壁林婶的牛撞塌了的那个?”楼万殊在后面悠悠地问。 “……那是我第一次修墓没经验。”元恪的脸红了又黑,恼羞成怒地辩解,“第二个不是就很坚固了吗?!” “那不是你第一次修,”楼万殊纠正道,一双浅瞳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宛若鎏金,“而且它也只坚固了两年就被一场大水淹了,我的陪葬品全被冲走了。” “那是天灾!” 元恪扭过头反驳,然后垂下眸子抿着嘴又转了回来。 他修的第一座坟是阿宓的。 准确说是参与,因为那时他甚至都还没有修出人形,顶多算是给楼万殊搭了把手。 阿宓死的那一年,奉城死了太多人,多到就连买个像样的棺材都成了一种奢望。 所以楼万殊连夜拜访了奉城知州府。 还是个团子的元恪将严丝合缝的三重金丝楠木棺材收进体内,问:“外面的这几个大盒子要一起带走吗?” “阿元,那叫椁。”楼万殊看着那一层套一层的华丽椁室,闷笑出声,“周尸为棺,周棺为椁,杨大人这般孝顺我们就把椁给他留下吧,总归用得上的。” “哦。” 团子元恪跳进楼万殊的衣襟里,感受着他胸口 细微的颤动,不解地问:“你笑什么?” “笑这三棺三椁。” 楼万殊抬手隔空朝椁室抓了一把,看着侧板上栩栩如生的仙鹤翅膀通通断了半截,才慢条斯理地说:“阿元,你知道奉城的瘟疫是如何发展到现下这种境地的吗?” 团子元恪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到这个,摇摇晃晃跃到楼万殊肩头,反问道:“瘟疫是什么?阿宓说这是天罚。” “天罚。”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楼万殊嘴角微微扯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诮之意,手指戳了戳元恪身体里若隐若现的迷你棺材,“君荒于上,官贪于下,有司匿灾不报,胥吏侵赈肥己,这分明是官弊大于天灾。” “轻点。”团子被戳出一声干呕,不满地跳到了另一侧肩头,“听不懂,什么意思?” 楼万殊安抚地撸了撸团子的后背,迈过横在门口陷入昏迷的护卫: “没什么,我们回去了。” 他们把年轻的阿宓和他所有细软安置在了静谧的林间,没有坟包也没有墓碑,谁也不会知道这地下埋了一口称得上奢华的金丝楠竹棺材。 “阿宓我走了,”楼万殊轻轻拍了拍湿润的地面,沙哑的低语被吹散在风里,“睡吧。” 然后他们趁乱跟着流民逃去了邻城。 奉城几乎变成了一座空城,瘟疫蔓延了开来。但人太脆弱,又太过坚强,日子乱了很短一段时间又回归了平稳。 楼万殊该死了。 他的脸被定格在了三十岁出头的样子,为了装得像个人,每隔十年就得“死”一回,但有了人皮面具这种好东西之后这个周期被拉长到了三十年。 楼万殊揣着团子东躲西藏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等到团子修出人形这才掐着时间匆匆死了,可怜四肢都还用不明白的元恪这就被迫演上了苦情戏。 哭丧妇高亢悲怆的哭声刺得耳朵发痛。 可元恪哭不出来。 楼万殊没有死,甚至不出意外的话会活得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久。 他看着楼万殊双眼紧闭毫无生气地躺在棺材里掉不出一点眼泪,那张陌生的人皮面具逗得他只想笑。 哭丧妇很卖力,捶着胸口长泣不止,一顿一顿地喘息着,仿佛呼吸都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一呼一吸里,他突然想起了阿宓。 不是那个形销骨立,埋在被子里喘不上气的阿宓。是那个乖巧地笑出一对虎牙,会跑会跳会说话的阿宓。 但阿宓的脸始终蒙了一层纱,模糊了。元恪发现他好像已经记不太清阿宓的长相了。 是因为太久没见了吗? 可是阿宓死了十几年了,他再也见不到了。 也许是十年太久了。 久吗?十年或许对人类来说很长,可对元恪来说他的时间甚至只是刚刚开始。 到底为什么忽然就看不清了呢? 元恪眨了眨眼,一串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他茫然地用指腹揩下水珠,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阿宓死了。 属于阿宓的那部分记忆在慢慢褪色,他们之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被一点一点遗弃在了身后,然后一切、一切的一切,就这样永远地走出了他的时间。 原来这就是死。 元恪茫然地看向楼万殊,第一次尝到了恐慌的滋味。 (清)《亥子饥疫纪略》 8. 投其所好 仪式结束人散了,哭丧妇哑了嗓子还不忘跟主持小声嘀咕:“这家的半瘫儿子长得凶神恶煞的没想到居然还是个孝子,这哭得呦……” 楼万殊在棺材里偷偷睁开一只眼,看到元恪面无表情地吧嗒吧嗒淌成了个泪人,睁开另一只眼睛弹了起来:“阿元?” 这会儿的元恪腿脚跟他本人还不是很熟,左右脚之间的关系也不谈不上和谐,刚挣扎着站起来话都没说一句就乱七八糟地摔进了棺材。 “唔——” 楼万殊被砸回了棺底,后脑勺和胸口被前后夹击,一时意识都有些恍惚了。 水珠滴在楼万殊的睫毛上,悬而未落,元恪手指没轻没重地抹过微颤的睫毛,嘴唇几次张合最后只是愣愣地叫了句: “楼万殊。” “嗯?” 身后的楼万殊懒懒地扬着尾音:“叫我?” 元恪脚步顿了下,转过身平静地说:“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跟我有关?”楼万殊饶有兴趣地追问。 “有。” 元恪绕过地上的荒草,一步一步走向楼万殊: “你的人皮面具很难看。” 楼万殊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低声笑起来。 “还有,”元恪停下,手指够向楼万殊衣领,“你这个骗子。” “这里根本不是你的冢。” 元恪的手指堪堪碰到楼万殊的影子,破空一声肃响,迟钝的蝴蝶扇了两下翅膀,松开玄色布料擦着楼万殊的下颌飞走了。 描写黑边的血色翅膀在阳光下折射着炫彩的光,晃晃悠悠飞了几米,又停在了另一处。 楼万殊后退一步,靠在青石搭成的栏板上装模作样地捂着胸口叹气:“你好看的追求者来了。” 还真是会挑时间。 元恪剜了楼万殊一眼,收回的手扶上腰间,下一秒便扬手出鞭,锋利的鞭梢在地上划过深深的印子,侧过身看向斗篷人的狭长凤眼中满是戾气,说话咬牙又切齿: “手抖是吧,我帮你治治。” 话音还未落,鞭身倏然绷直,如长枪般贯出。 “哦,好可怕。”楼万殊夸张地抖了抖,津津有味地撑着下巴坐在了树荫下。 斗篷人个子不高但很灵活,一手袖箭更是用得出神入化,元恪一时竟无法近身。 “来都来了,躲什么?” 斗篷人一声不吭,沉默地在墓中穿梭,时不时挥手操控,勾得元恪直窝火。 又一次击飞袖箭后腕子反地一勾,鞭身刁钻地缠上箭体,啪嗒一声袖箭断成了两节。 长鞭一甩,死状惨烈的袖箭在了斗篷人脚下。 元恪嚣张地挑眉,但那人的视线没有在元恪身上停留,只是弯腰捡起断了的袖箭握在手里看了许久,放进怀里后略显生疏地抬起手,掌心向外,周身散着隐隐的红光。 “这就生气了?” 元恪将长鞭收回掌心,学着斗篷人的样子抬起手,三指勾住鞭身,不伦不类地只张开拇指和食指。 相似的纯白能量蓬勃而出,元恪恶劣地勾起嘴角: “气性真大。” 刺眼的白光与暗红色光团轰地撞在一次,元恪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看着斗篷人渐渐被白光吞没。 白光散尽,斗篷人倒在一人宽的坑中似乎失去了意识,黑红色蝴蝶落在黑色的斗篷上,久久未动。 新仇加旧恨,元恪用了十成十的劲儿,这会儿手都有些麻了。 楼万殊吹了个不正经的口哨:“哦,真厉害。” 元恪甩甩胳膊装模作样地板着脸,却依然藏不住眉间那点得意,正要回头,蝴蝶忽然振着翅膀飞走了。 斗篷人突兀地抽动几下,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周身重新泛起红光,再次抬起了手。 元恪眉头蹙起,下意识同样抬手,但这回红光气势汹汹似乎更耀眼了几分,白光瞬间被吞噬殆尽。 元恪被冲击力推着不断向后直到肩膀被什么抵住,扎眼的白光再次充斥这方天地,片刻后重归寂静。 楼万殊松开手,一米多深的冲击痕迹贯穿整片草地,沟里的斗篷人裹着起了毛的布料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元恪揉着胳膊站直身体,看到那坨蠕动的黑团不禁语塞: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抗揍的长生种。” “长生种的修复能力没有这么强,”楼万殊在他身后探出个脑袋,“他应该不是长生种。” 像是感觉到元恪的不解,又加了一句: “至少现在还不是。” 元恪还是没听懂:“什么意思?” “半成品之类的吧,”楼万殊轻描淡写地做了个比喻,“有点像还没被点睛的提线木偶,只不过另一端操纵着线的不是人,而是执念。” “这个阶段的他们比你们所谓的长生种更强大,不会痛也不会死,是因执念而复生、没有神志只被欲望驱使的……囚徒。” “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元恪顿了下,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这正本该吹灯拔蜡却仍然试图坐直身子的诡异物种,最后还是用了熟悉的词,“长生种变种。” “因为这种转化方式很少见。” “如果把成为长生种的过程比作一场选拔,那他们这种属于走后门进来的,晋级的方式也更严苛。他们会因执念死而复生,但代价是当心愿达成之时便会化为齑粉永不入轮回,只有侥幸猜中评委喜好的那万分之一中的万分之一才有机会进入下一个阶段。”楼万殊走到元恪身旁,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身上:“而以他们被赋予的能力来说想要如愿以偿不是什么难事,无论成功或者失败都不过转瞬而已,哪有被你们猎人发现的时间呢?” “这么玄乎?”元恪双手抱在胸前巍然不动,狐疑地审视那坨缓缓坐直的黑团,“杀又杀不死,打又打不过,如果他的执念是活到一百岁那岂不是可以一直活到死。” 楼万殊轻笑出声:“这么复杂的愿望‘神’是不会听的。” “只有最极致的欲望才能赢得‘神’的……青睐。”楼万殊的语气在某个瞬间漏出一丝微妙的古怪,紧接着戏谑地用肩膀怼了怼身旁的人,“你猜你这追求者的执念是什么?” “追你大爷。”元恪腰胯合一用力一顶把楼万殊怼直溜了,不满地提醒道:“又不是他满大街绑女孩子的时候了。” “我大爷他老人家怕是已经被挫骨扬灰好几个来回了,莫要肖想。”楼万殊顺势站直,兴味盎然地摸摸下巴,“不过我猜八成跟情字挂点钩 ,要赌吗?” “怎么赌?”元恪冷哼,“他又不肯说话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 话还没说完,斗篷人又一次从坑里站起来,缓缓伸出了手。元恪闭上嘴浑身绷紧立鞭防备,但这次没有能量波动,斗篷人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 楼万殊拍拍元恪,抬脚向对面走去。 “喂!” 元恪皱着眉要拦,楼万殊摆摆手:“老实待着,别动。” 斗篷人伸出的手掌心上躺着几根七零八落的袖箭,楼万殊低头看了会儿: “修不好了。” 斗篷人没有反应。 楼万殊微微歪头看向斗篷人藏在黑暗中的脸:“虽然我可以帮你再做一套袖箭,但你应该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吧。” 作为回应,斗篷人的手又往前送了送。 楼万殊眨眨眼,还是接过了那堆碎成了零部件的袖箭: “怪人。” 入手有些分量,楼万殊掂了掂,有些意外:“纯银的袖箭,这倒是少见。” “啧,还夸上了。”元恪远远地嘲讽道。 “阿元这你就不懂了。”楼万殊偏过头,慢悠悠地解释,“像银子这么软的材料想要把它做成一件能贯穿人体的利器可不容易,火候和力道稍有偏颇便会功亏一篑。如此珍稀的物件,哪怕真做成了怕是也没人舍得真的拿去用,顶多当个摆件。” “你的追求者大概是哪个世家备受宠爱的小少爷……”楼万殊眼神量了量斗篷人的身高,丝滑地改口,“或者小公主呢。” 元恪嗤之以鼻:“还世家,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这玩意儿在网上一百块我能给你批一打。” “这可不是现代工艺能做得出的规格和样式,”楼万殊朝元恪举起袖箭,“尾部长且带棱的袖箭哪怕放在过去也很少见,只有在几个转瞬即逝的朝代缝隙里才流行过那么几年,现今能认得出的人怕不是都不剩几个了。” “不过倒是不记得那会儿有哪个名门望族中意袖箭这种暗器,基本上都还是倾向于刀枪剑戟这种主流武器啊。” “管得真多,还不兴别人有点小秘密了?”元恪不耐地追问,“所以现在知道他祖上或者最近富裕过,然后呢?” “然后,”楼万殊眼珠一转,一本正经地反问,“然后已知只有死人才能复活,那么我们身份如此尊贵的神秘嘉宾是因为什么而被人掠夺了宝贵的生命呢?” “又不一定非得是谋杀。”元恪反驳,“人类那么脆弱,疾病或者意外都可以轻松取走他们的性命。” 楼万殊不赞同地嗯嗯两声,竖起手指晃晃,那神情像极了在看自己那上课不认真听讲还口出狂言的坏学生: “疾病和意外或许可以孕育出纯粹的欲望,但那远远达不到‘极致’的标准。” “就像有的‘神’喜欢甜食,有的喜欢酒,要向‘神’祈愿自然要投其所好。”楼万殊将后四个字咬得掷地有声,然后话音一转,戏谑道,“比如求而不得的贵公子惨遭抛弃后含恨而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从地狱爬回来只为向自己那凶神恶煞的冷面情敌复仇,嗯,非常合理。” “好小众的癖好。” 元恪原本听得还算认真,可越往后越觉得不对劲:“等会儿,你是在说我?” 9. 他还是个孩子 楼万殊理直气壮:“这儿又没有别人,当然是你。” 元恪气极反笑:“为什么不是你?” 楼万殊大惊失色:“他还是个孩子。” 元恪:“……” “阿元你的思想很危险,”楼万殊无辜地拖着长音胡言乱语,“再不谨言慎行会被抓起来浸猪……” 元恪忍无可忍抡圆了胳膊回以一颗芝麻馅儿元宵:“闭嘴吧你!” 只是这元宵还没接近楼万殊便被斗篷人一把捏成了渣,黑影转瞬便至身前,元恪被一掌拍飞出去。 元恪看着胸前那个显眼的黑手印瞬间脸色变得比芝麻馅儿还阴沉,收起鞭子捏着拳头又冲了回去。 “这个阶段的变种倒是很少见这么活泼的。”楼万殊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打得火热。 “你管这叫活泼?!”元恪提膝挡住对方的侧鞭腿,只觉得胫骨像是撞上了一辆吨位扎实的卡车又疼又麻,不动声色地忍了又忍才勉强维持体面,“……看看眼睛去吧!” 说罢,俯身右手撑地换腿扫踢,没想到再次和对面撞了个瓷实。 “我的眼睛好着呢,”楼万殊食指拇指在眼前圈成一个圆,不怀好意,“我还看出来你身手退步了。” 元恪疼得面目狰狞咬牙切齿,不由得踉跄:“你自己来试试?!” “我?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做不来这种……” 楼万殊话突然停了,似笑非笑的嘴角僵在了那儿。 元恪侧身抬腿正踢,勉强逼回对方一记明显跑偏了方向的穿心腿,气急败坏:“长这么矮练什么腿法?!往哪踹呢?!” 斗篷人像是尝到了甜头,那双算不上长的小短腿抡得虎虎生风,净攻下三路。 “!!” 元恪惊出一身冷汗,狼狈地拉开距离。 斗篷人这乱七八糟的腿法虽然上不得台面倒也使得流畅,竟颇有些自成一派的意思。元恪从未见过如此理直气壮的厚颜无耻之人,一时被对方光明正大的下作招式逼得节节败退。 “想想办法啊!”元恪低吼。 楼万殊没吱声,元恪提高了音量:“跟你说话呢!” “急什么,”楼万殊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难得语气正经地说,“他腿还没有你胳膊长,按住他不就踢不到了。” “……?” 元恪想说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但还是伸出了手—— 然后被斗篷人一巴掌拍开,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堪堪把自己扭成一根麻花才避开那险而又险的一脚,元恪恼羞成怒:“……楼万殊!!” “在呢。”楼万殊慢悠悠地缩步成寸,眨眼间便隔在了二人之间,伸出手指点在斗篷人额头。 斗篷人的腿在空中弹踢欻欻作响,却总是离某个部位有那么一点点微妙的距离,几下之后终于偃旗息鼓,安静了。 “你看,好使。”楼万殊松开手指,轻轻抚平斗篷人脑门那块儿皱巴巴的黑色布料。 “看你个头!”元恪把红通通的手背怼到楼万殊鼻子尖上,“你才应该看看!红了!” 楼万殊还没来得及说话,斗篷人掐准时机再次抬腿,狠狠跺在元恪脚上。 元恪看着鞋上那巨大的鞋印青筋暴起,撸起袖子就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你个坐公交不用买票的小矮子!” 斗篷人毫不畏惧,硬生生想要挤开楼万殊的两条腿去踢元恪,而元恪则不甘示弱从楼万殊的腋下抻着胳膊去推,楼万殊夹在中间腹背受敌: “哎哎、哎。” 无人理会。 眼瞅着小腿间的不安分肢体越踢越上,楼万殊张嘴说了句佶屈聱牙的古语,这才倒出手来拍拍裤腿。 “还是这么有精神。” 元恪在他身后规规矩矩正襟危坐,气红了脸:“楼万殊你居然为了个小矮子用言灵控制我?!” “嗯?” 楼万殊纳罕地回头:“你怎么也坐下了?” “也?”元恪愣了,这才看见楼万殊身后同样坐得老老实实的斗篷人,一双凤眼陡然圆睁。 “没想到听不懂的指令也能有效果。”楼万殊又转了回去,声音淡淡的听不太真切,“你也坐会儿吧,不然咱俩加起来都不够她揍的。” 楼万殊谈及那人的口吻熟稔,隐约带着一丝亲近的冒犯。元恪惊疑的视线上下扫过因混战而变得凌乱潦草的黑色斗篷,最终停在松松垮垮要掉不掉的帽子下,漏出的一缕长发。 女孩子? 元恪犹疑地开口:“阿宓说你没有过异性供养人。” 楼万殊似乎沉浸在别的思绪里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的言灵只对供养人有效,她也是你的供养人吗?我没有见过她,所以是比阿宓还要早的供养人?”元恪抿着嘴,问题一个接一个,“但是阿宓说你从来没有选过宓家的女子,那她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变成了长生种?她……”是你的什么人? “阿元,你是在吃醋吗?”楼万殊扭过头勾起嘴角答非所问。 元恪听惯了这不着调的口无遮拦,凶巴巴地回道:“不要扯开话题!” “好凶啊……”楼万殊提提裤腿,背对着元恪支起一条腿打了个不讲究的坐,撑着下巴含糊不清地说:“是,也不是。这可真是说来话长了。” “很巧,你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你大可以慢、慢、说。”元恪面无表情,一字一顿。 “那要从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说起了,从哪开始呢……” 楼万殊故作苦恼地开口胡诌:“话说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片与世隔绝的森林,森林里有一个古老而又神秘的部落,部落里有一对相依为命的兄弟俩。哥哥给弟弟讲故事,说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啊,有一片与世隔绝的森林,森林里呢有一个……” 元恪忍无可忍:“楼万殊!” “……古老而神秘的部落,这个部落里的人生来便身赋异能,因世代 供奉古神佴因而被认为是佴因后裔,遂冠族名佴因。”楼万殊话锋一转,终于言归正传,“她就是这个佴因族的后人。” “古神佴因……有这么个神?”元恪皱着眉想了半天,“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楼万殊不欲多说:“佴因一族的能力太过扎眼,所以从不与外界往来。关于他们几乎没有什么史料记载,你不知道也正常。” “又是怀璧其罪那一套,人类的故事还真是老套。” “那她跟你是什么关系?”元恪撇嘴,懒得深究,挑剔的目光从斗篷人的膝盖扫到头,最后停在不知什么时候飞回来正颤颤巍巍扒着帽檐的黑红色蝴蝶上:“她的能力又是什么,扎眼的矮吗?” 这毫不掩饰的嫌弃让楼万殊笑出了声:“也没有那么扎眼。” “她可以附生。” “哦。”元恪盯着楼万殊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挪开视线,了然挑起眉,不怀好意地又问,“难怪现在还能在这儿活蹦乱跳的,她能复活几次?” “不是死而复生的复生,是依附而生的附生。”楼万殊解释道,“她的身体早就化成灰了,只能借用别人的躯壳短暂地清醒一段时间。” 说罢,楼万殊回头冲元恪竖起食指,一脸认真:“所以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她不是我的供养人,但她借用的这具身体曾经是。” “你猜他是谁?” 元恪莫名其妙:“我上哪猜去?满打满算我只认识你两个供养人,哪个也不是女的。” 这次换楼万殊讶异了:“两个?” 元恪理直气壮:“阿宓,还有被阿宓挂在嘴边的他阿爹。” “你还记得老阿宓。”楼万殊乐了,“但老阿宓就算了,他那腿脚走路都费劲。” “真不知道你记性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楼万殊笑累了,轻叹着勾了勾手指,“谁说长头发的一定是女孩子,你这刻板印象得改。” 斗篷人那歪歪扭扭的大兜帽在无形的外力作用下缓缓下滑,蝴蝶失去了落脚处,翅膀振了振,停在了兜帽下的头发上。 一头长发下是一张少年面孔,圆圆的脸稚气未脱,浓眉大眼,看着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 少年一双暗红瞳子空洞无光,衬得整个人死气沉沉的。元恪瞧着那张脸只觉得陌生,可又在一些犄角旮旯里夹着一丁点说不清的熟悉。 大脑是一套神奇的系统,仅凭这一点儿模糊的印象硬是微微掀动了整篇已然落灰的回忆。梦里那一张张蒙着纱的面容一点一点跟眼前这张脸重合,那些过去很久很久,甚至元恪自己都已经记不太清的瞬间正在从尘封的记忆中挣脱。 他喉咙上下动了动,微微张着嘴,始终没能说出那两个字。 “真是令人怀念的一张脸。” 他听见楼万殊这样说。 仿佛一个开关,半开的记忆轰然涌出,乱七八糟地呼啸着把他脑子搅和成了一坨浆糊。 阿宓。 真的是阿宓。 10. 咒 “阿……宓?” 元恪说不清是震惊还是茫然,又或者两方都有,一时有些语无伦次:“怎么会?他不是已经……” 楼万殊坐累了,换了一条腿:“现在你看到的只是一具躯壳而已,阿宓的灵体早在下葬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了。” 元恪冷静下来,语气不善:“是一具被人鸠占鹊巢的躯壳,她居然挖了阿宓的坟。” “这你倒是冤枉她了。”楼万殊揉了揉脑袋,“她附不了尸体,也挖不了坟。大概率是阿宓的尸体先转换成了……变种,之后才被她附了生。” “尸体转换成变种,这可行?”元恪明显不接受这个说法,“按照你的说法首先要有执念作为引子吧,尸体都没有意识了哪里来的执念?” “这就是第二个问题了,我猜大概是因为我的血。阿宓生前摄入了大量我的血液来不及消耗,想必身体里依然残留着大量生机,至于执念……”楼万殊撑着地面费劲吧啦向前挪了挪,指尖轻轻点在阿宓额头,“果然,这具躯体居然自身孕育出了一丝执念。” 话音刚落,楼万殊的指尖白光乍现,阿宓额头突兀地浮现出暗红色的符文,那似干涸血色的鬼画符隐隐在惨白的皮肤下沿着笔锋不规律地流动,似有生命一般抵抗着白光。 元恪眼前被楼万殊的身子挡得严严实实,只感觉身前这人好像顿住了。 “怎么了?” 白光一点一点覆盖掉暗红色的符文,但在即将结束时,楼万殊的手指被不容分说地弹开,一丝血液顺着眉心滴下。 “没什么。”楼万殊擦掉血迹收回了手指,语气没什么起伏,“只是想试着抹掉这丝执念,失败了。” “那阿宓……的躯体会怎么样?” “大概会一直浑浑噩噩地停留在目前这个阶段成为执念的傀儡吧。”楼万殊微微侧过身,平淡地说,“进化的对象是灵体,对于躯壳来说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身后的阿宓愣愣地睁着一双血色眸子,古井无波没有一丁点儿反应,虽然他本来也不该有什么反应。 元恪沉默片刻后才开口:“如果继续呢。” “继续不了。”楼万殊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几乎没有过多思考,“而且即使成功那也不再是阿宓了,你知道的。” 元恪知道楼万殊说的是对的,可他还是不死心。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如果阿宓的灵体还在或许还有一丝希望,但现在……”楼万殊站起身,“没有。” “而且附生的灵体虽然会被原身本能地排斥,但同时也会受到不同程度地同化。她现在能短时间挣脱原身执念操控身体已是拼尽全力,再这样下去她恐怕就要被困死在这具躯壳里了。” 楼万殊垂眼看着阿宓,又或者是看着阿宓躯壳里的另一个人,低低地叹气:“真是麻烦。” “那现在怎么办?” 元恪对长生种的起源知之甚少,如今对上这情景属实两眼一抹黑。 “不能让他这样晃荡下去,”楼万殊的眸子白光闪过,“终止这缕执念吧。” 元恪身上一松,站起身:“终止?” “注定无法完成的执念只能终止了。别怕,不会影响你转世,顶多也就是以后身子弱点,补补就好了。”楼万殊抬头轻轻拍了拍阿宓的头。 “你有什么要跟阿宓说的吗?” 他转头看向元恪:“比如正式地告个别之类的。” 元恪反问:“正式的告别就是像你在林婶儿子葬礼上说那些吗?” 楼万殊花了点时间把林婶和林婶的儿子在脑子里对上号,才说:“差不多吧,大概就是说一些你希望他能听到的话之类的。” “可是他现在听不到。”元恪并不理解,“能听到的只有我而已,我是要说给自己听吗?” 楼万殊怔愣过后仰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也许吧。” “人死如灯灭,或许所有的遗憾和不舍都只是生者对于无能为力这四个字的自欺欺人而已。” 遗憾和不舍…… 元恪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对于阿宓的死应该没有这种情绪。 至少当时没有。 阿宓是他生出灵智之后接触的第一个人类,他们生活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新鲜,包括死亡。 他知道阿宓会死,阿宓自己也知道,虽然这一天早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而已。 毕竟即使百年的时间与精怪的寿命相比也不过须臾。 一场注定分别的相遇,分别本身又有什么可遗憾和不舍的呢。 “我……” 元恪刚张嘴,阿宓原本呆滞的血色瞳子忽然眨了眨,灵动地眯成一条线,狡黠地勾着嘴角露出左边尖尖的虎牙。 原来阿宓的虎牙是单侧的。 元恪不合时宜地想。 但阿宓不会有这样的表情。 “我没什么要说的。”元恪不爽地也眯起眼,“这家伙要怎么处理?” “阿宓”敏锐地察觉到敌意,直直对上元恪的眼睛,挑衅似的学着他的样子横眉竖眼。 “……” 元恪青筋渐起。 “躯壳消失她就会脱离附生的状态陷入沉睡,倒是不用特别处理。”楼万殊伸手盖住元恪的眼睛,“你现在的表情有点吓人,阿元。” “这里没有人。” 元恪扒开挡在面前的手,阴恻恻地从嗓子眼挤出一句话,看上去更吓人了。 “阿宓”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兴致勃勃地用手捏着自己五官回敬了一个更狰狞的表情。 元恪:“……” 这没脸没皮的小矮子! “不要浪费魂力,待会儿不够用没人借得了你。” 楼万殊说完这个再说那个,无端感到一丝疲惫。 “你要做什么?”元恪皱起眉,“魂力我也有。” “这事儿只能她自己来。” 楼万殊解释道:“执念生于人心却扎根在灵体,这场转化无论成功与否影响的都是灵体而非躯体本身。她得把灵体与躯体上的执念完全剥离,不然执念一旦被破坏她也会受影响。” “破坏?”元恪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你不是说终止吗?”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一个意思一个意思。”楼万殊摆摆手,然后抡起胳膊比了个圆,“你想,已经开始滚动的大石头想让它停下来必然需要外力介入,那么与其去拦它堵它,干脆直接炸掉它是不是会更轻松一些?” 元恪看着楼万殊那抻直了的手臂在脑袋里想象了一下: “……会吗?” “当然了。” 楼万殊笃定地合掌,笑得一脸高深莫测:“而且是一击必中,省时省力。” 说罢他 手背朝外摆了摆:“你离远儿点,待会儿言灵可不认人。” “……哦。” 元恪退出去几米,看着楼万殊跟“阿宓”嘀嘀咕咕,只觉得哪哪都不顺眼。 这个藏在阿宓躯壳里的芯子,张扬跋扈横行霸道锱铢必较蛮横无理,手段下作卑劣不知羞耻,品行极差,整个人简直就是一无是处。 元恪毫不吝惜自己的负面词汇,有一个算一个全用在了这个“芯子”身上。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楼万殊却与她很亲近。 虽然楼万殊不愿意谈及他们之间的关系,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肯说,但楼万殊在乎她。 元恪板着一张臭脸,脸色越来越阴沉。 “芯子”似有所感,偏过头对上元恪的视线,嘴巴一张一合似乎说了句什么,楼万殊顺着她的视线轻轻扫过元恪这边,两根手指捏着“芯子”的脑袋将她正了回去。 “芯子”不满地拍开楼万殊又说了些什么,见对方没有反应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元恪,两只手胡乱比划一通。 阿宓的躯壳大概是受执念影响无法说话,所以附生了的小矮子被同化后也说不了话。但她以前应该是会说话的,至少元恪从楼万殊哭笑不得的神情里看得出来她那通大开大合的手语纯属自创,沟通效果基本为零。 楼万殊说了句什么,“芯子”放下胳膊安静了,血色的瞳仁中心泛起一簇白光,眼中渐渐没了神智。 “芯子”傻愣愣站在那儿好一会儿,似乎将自身灵体与执念剥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那执念并不是来源于她自己。 执念就是如此顽固的一个东西。看不开,放不下,舍不得,一旦种下便日日夜夜如影随形。 可阿宓的执念是什么呢? 元恪想起阿宓陷在被褥里的喃喃,想:他应该是想活着的。 即使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死,也还是出于本能的想要活下去。 所以就是如此简单的念头,滋生出了如今这般根系坚固的执念……吗。 “扑哧——” 利器贯穿身体的声音突兀地划破宁静,元恪猛地抬头,只见阿宓一双血瞳半张,右手穿透了楼万殊的胸口,源源不断的血液从指尖滴落,在地面洇出一滩阴影。 阿宓毫无顾忌地抽回手臂,又是一道撕裂声,元恪的眼睛猛地睁大: “楼万殊!!” 元恪飞身上前接住楼万殊瘫软的身体,湿润滑腻的触感令他恍了神,带着怀中已没了直觉的人跌落在地。 “楼万殊?楼万殊!” 楼万殊勉强勾着手指安抚性地碰了碰元恪,哼呛一声,唇边溢出一股股鲜血。 阿宓血色的眸子渐渐变回黑褐色,一簇白光隐隐若显。 “她”说了一句拗口的古语,楼万殊听见了,眼珠微不可查地转动一下,缓缓闭上了眼。 感受到怀里的人呼吸一点点变得微弱,元恪抬头怒目而视:“你——!” “阿宓”坦荡地对上元恪的视线,操着一口生硬的官话:“我出手,死很快,不疼的。” 话音渐渐变得模糊,元恪从对方不甚真切的尾音里听到了一丝陌生的女声。 “阿宓”像断了电的人偶慢慢滑落,随着瞳孔中那抹白光的消散,阿宓的身体跪坐在地没了动静。 元恪手臂紧了紧,他感觉得到楼万殊的呼吸停止了。 11. 等待进入网审 得快点回车上。 元恪想着,将怀中的楼万殊打横抱起,正要走,暗红色的蝴蝶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落在阿宓肩头。 仿佛是那根最后的稻草,阿宓的躯壳瞬间化为齑粉,散入风里。 还得给阿宓再建个坟。 元恪看了一眼地上的斗篷,正要俯身拾起,脑中忽然一阵剧痛。 坏了。 眼前一片黑,元恪踉跄一下,勉强将怀里的人放下挣扎着睁开眼,看着楼万殊胸口狰狞的伤口在柔和的白光下肉眼可见地愈合,最后一个念头是——还好楼万殊选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破地。 然后便彻底没了意识。 半空中本想再找个落脚处的蝴蝶似乎受到了不小惊吓,在空中盘旋几圈,忽扇忽扇翅膀,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再睁开眼,元恪已身处宅院之中。他面不改色地穿墙而过,精准找到了正在躺椅上小憩的楼万殊。 这里的楼万殊长发半束一身黑袍,元恪贴近了好一番打量,毫不意外地“唔”了一声:“果然是这一段。” 话音刚落,团子元恪从窗外跳进来,像颗炮弹似的砸向楼万殊额头:“楼万殊!” “……” 人形元恪不忍直视,别过头小声嘟囔:“该给我配个遥控器的。” 这里是楼万殊的记忆。 元恪发现自己能看到楼万殊的记忆,是在大概二百多年前。 没有任何征兆,非常突然。 那时元恪已经经历了几次楼万殊锲而不舍找死的恶趣味,每次都被吓得不轻。气急败坏问他为什么,楼万殊总是故弄玄虚笑得一脸高深莫测,说:以后你就懂了。 元恪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时候,当下只当他是又犯了病,于是对着楼万殊那死得乱七八糟的身体单方面大吵一架。然后突然之间,楼万殊的记忆就这么大喇喇地向元恪敞开了一条缝—— 楼万殊每死一次,他身体里容纳的记忆就像洗牌一样震荡一次,一些沉底的记忆会随机浮到表面像电影的节选片段一样重现,元恪可以被动地重温这些记忆,虽然大多都是一些生活中的琐碎小事。 当然楼万殊对于自己的记忆多了个旁观者这件事似乎无知无觉,这是属于元恪自己的小秘密。 那边楼万殊被团子撞得头晕目眩:“阿……阿元?” 团子元恪化出两只小手,揪着楼万殊的头发就要往窗外飘:“快来,阿宓中邪了!” “中……什么?”楼万殊稀里糊涂跟到窗边,被桌子卡回了理智,“等、等等,门,有门。” 元恪记得这个时候阿宓已经病了有一段时间了,也似乎就是这时候,阿宓意识到自己也许永远也好不了了。 “别急,你说阿宓怎么了?” 楼万殊捏着团子往外走,团子在手指间给自己调整了一个姿势,急吼吼地说: “他闭着眼睛在床上乱抓一通,叫也叫不醒,嘴里还一直念叨什么,跟话本里说的中邪一模一样!阿宓是不是被孤魂野鬼夺舍啦?” “嗯……”楼万殊沉思良久,直到走到阿宓门口才放开团子,说了句,“不知道,我去看看。” 团子元恪被扔在门口,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进去,只是扒在门边偷摸往里看。 元恪穿过团子跟进屋里,还不忘嫌弃地“啧”自己一声: “脑子没有馅儿大。” 楼万殊坐在床边轻轻拍了拍床上手臂乱挥一通,明显被噩梦魇住了的人: “阿宓醒醒,醒醒。” 手指触碰到肩膀的瞬间,阿宓猛地一哆嗦,骤然睁开眼,眼神却是空洞涣散像是丢了魂。 “阿宓。”楼万殊伸手在他面前晃晃,“做噩梦了?” 过了好一会儿,阿宓终于从梦境里抽离出来,茫然地眨了眨眼,眼泪无声地流进鬓边: “主人,我是不是要死了?” 楼万殊温和地回答道:“人都是要死的。” 这明显不是阿宓想听到的答案,他有些急了: “可是我阿爹活到了八十六,我阿爷活到了七十九,供养人总是能活得比普通人更久一点的才对,我……” “各人有各人的命。” 楼万殊温柔但强硬地打断他:“阿宓,命无定数,你该听老阿宓说过的。” “可、可是……” 老阿宓的话被阿宓奉为金科玉律,如今却又自相矛盾,阿宓咬着嘴唇“可”了半天也没可出个下文。 元恪看着阿宓委屈又无助地试图给自己找出个答案,第一次认识到这个他当做供养人范本的人类也不过是个人生才刚刚开始的幼崽罢了。 “可是这跟我预想的不一样。” 过了好半天,阿宓才憋出来这么一句。 “什么?”楼万殊没跟上。 似乎已经平静下来的阿宓没有立马回答,只是直直地盯着房顶。 “按照阿爹的交代,我去年就该娶妻生子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始一字一句,没什么情绪、机械地说着那些他不曾展露的心事。 “可我没有。” 楼万殊轻笑:“你那时候天天李小姐长李小姐短,哪有心思呢?” “其实我知道李小姐和我不会有什么结果,我只是出于私心想多看看她。我以为我会有很多时间,即使浪费一点,任性一点,慢慢来也是可以被允许的。” “但好像,我错了。” 阿宓喃喃,像是神经质地自言自语:“阿爹说过供养人的存在对于主人很重要,我这一脉的传承绝对不能断。我应该要生很多孩子,要有好几个儿子,然后挑一个听话懂事的培养起来。我得告诉他供养人是什么样子的存在,再慢慢教他怎么样做一个供养人。” “可是我,来不及了。” 神经质地自言自语渐渐变得绝望。 “我来不及了……主人,我不该不听阿爹的话,我……搞砸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阿宓看向楼万殊,眼中满是恐慌,像一个自知做了不可饶恕的错事却还妄图向神祈求一丝其实本就并不存在的怜悯的罪人。 “但是,我、我可以写信给兄长过继一个儿子,你想要哪一个? 我大哥的几个儿子你见过的,个顶个的结实,我二哥的儿子更清秀一些,虽然还小但是算算年纪应该也能记事了。 或者、或者也可以买个丫鬟,多给她些钱财,我……” “阿宓,阿宓!”楼万殊打断他,“听我说。” “供养人这一脉只是我与你们宓家先祖的一个交易而已,延续至今并非我愿,即使断在你这里也不会怎样。” “可是,”阿宓下意识反驳,“祖训不是这么说的。阿爹说祖训里说……” 楼万殊再次打断他套娃似的古人云 :“祖训也好,你阿爹也好,他们说他们的,现在我人就在这里,你听他们的做什么?” 阿宓茫然地反应了一会儿,眨眨眼,又续上了刚才没云完的话:“……说我们是不可或缺的灯塔,是能指引方向的引路人。” “阿宓,你看着我。” 楼万殊无奈地点点阿宓的额头,“我是个成年人了对不对?” 阿宓愣愣地说:“按照人类的标准,主人你应该已经脱离成年人的范畴了。” “……” 楼万殊噎了一下,从善如流换了个说法:“我是一个智力正常四肢健全完全可以生活自理的活……生物,我完全可以自由决定去哪里对吗?” 阿宓下意识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主人,没人提醒你的话你连三餐都记不得吃也算能自理吗?” 楼万殊:“……” “阿宓,我不会因为不吃饭就饿死的。” 听见这话阿宓反而更急了:“那不是更糟糕了吗?” “没有人帮你掩饰身份,你会被当成妖怪抓起来绑在木堆上游街示众,然后被一把火烧成灰的!那时你可就真的死定啦!” 眼看着阿宓被自己的想象急红了眼,楼万殊乐了: “阿宓,人没有那么容易被烧成灰的。头发可能会,但身体最多只会被烧焦一层外皮而已。” “比起这个,鼻腔和嗓子恢复起来就慢多了。”说到这儿楼万殊仍心有戚戚,“那可真是有点难熬。” 很明显,这话并没有安抚到阿宓,反而使其惊恐更甚:“你怎么知道?你……你被烧过?!” “为什么?你真的被人发现了?!你……” 坏了,逗过头了。 “嘘,没有。我瞎说的而已,你知道我总爱胡说八道的。” 可阿宓没法不信,因为他这不着调的主人确实做得出来。 “主人,让我给家里写封信吧。”他甚至是在哀求,“我……” 楼万殊懊恼地伸手盖住阿宓那双焦虑不安的眼睛,眸中白光闪过: “忘掉这些,睡吧。” 阿宓不再挣扎,瞬间安静下来。 楼万殊松了口气,收回手看着阿宓即使睡着也依然蹙在一起的眉头,小声嘟囔:“小小年纪心思怎么这么重,一点都不像你先祖。” 房间里安静下来,楼万殊把划破的指尖伸到阿宓嘴边,血液精准地滴进口中,但很快便怎么挤也挤不出来了。 重复了几次后,楼万殊看着自己沾着血迹但已然没了伤口的指尖像是突然用尽了全部的耐心,面无表情地撕开整个手腕后掰开了阿宓的嘴,鲜血就这么汩汩地灌了进去。 “你疯了?!” 元恪冲上去想攥住楼万殊伤口深可见骨的腕子却抓了个空。 阿宓呛咳几声,楼万殊这才收手站起身,任由血液浸透衣袖滴在地上。 “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对?!” 元恪气极了,跟在楼万殊身后止不住地数落:“明知道你的血救不了他还非得给自己来一下子,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东西?!你是嫌自己活得太舒坦了是不是……” 记忆里的楼万殊当然不会回答他。 行至门口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扒着门框的团子没有注意到血腥味儿,只是眼巴巴地看向楼万殊: “附在他身上的恶灵被你驱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