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老公不想被地下了》 1. 弥天 阴天的傍晚,斑驳的居民楼外,秋风一阵强过一阵,卷着枯黄的落叶急速旋转上4楼。 落叶往窗里送,试卷往窗外飞,林清照捂着旁边女生的耳朵,腾不出手,便抬起单侧手肘压住试卷。 没压住的半边试卷,在风中噗噗作响,像宰杀前奋力挣扎的白鸽,乱的人心惶惶。 补习时间早已结束,林清照却无法迈出房门。 客厅里在激烈吵架,脆弱的补习生在崩溃流泪,作为补习教师,林清照自觉有义务陪着学生。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踢开。 瘦小个子的中年男冲过来,一把拽起补习生,对着妻子咆哮:“你看看她的模样,有哪一点像我?” 补习生身材壮大,横平竖直的齐耳发遮掉脸部三分之一的面积,依旧能看出肉而平,既没有母亲的清丽玲珑,更与父亲的干瘦矮小大相径庭。 妻子将女儿护在身后,低声对丈夫解释:“我早就与他断了,也从没做过背叛你的事。女儿的亲生父亲,就是你。” 丈夫抖出张体检单,戳在妻子怀里: “我是o型血,你是AB型,你女儿怎么就是Rh型?谁还是这个稀奇古怪的血型,你我心中有数!” 妻子震惊地看着女儿的体检单:“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学校体检不准,或者弄混了!你可以带着女儿去医院,重新检查。” “还在狡辩!”丈夫彻底爆发,抓到什么砸什么,一面圆镜摔在墙上,尖锐的碎片刺进林清照胳膊。 血迅速涌出,将单薄的秋衣湿得沉重。 林清照反而感到解脱,终于可以理所当然地离开。 萧条的车站,只站着林清照,左顾右盼中,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掠过,然后是长寂。 天色渐暗,路灯忽得豁亮,末班车错过。 罪魁祸首就是补习生的父母。 欸?如果补习生的父亲真的另有其人……真的会有女人心里爱着别人,还要与一个不爱的男人结婚,过上许多年? 为什么不直接与爱的男人结婚呢? 反正今后自己恋爱,一定不会纠缠不清,结成孽债,多败俱伤。 林清照无法理解地摇摇头,收回憧憬,对着站牌数了数站地,不算远,快点走应该不会错过学校闭门时间。 她低估了丘陵地形对步行速度的拖累,小坡连着大坡,爬上爬下,走了那么多步,一看前面站牌,不过一站地。 上气不接下气跑到校门口,还是被关在了门外。 8月末,中央下发严打令后,不过一月有余,全国已枪决几例典型,社会风气收紧。 校风严谨的海礁大学,为杜绝学生与社会人员厮混犯罪,实习到点闭门封校,一旦逮到违纪,直接记入档案,背负终生。 林清照才大一,入学不足一月,怎会甘心因为迟到葬送前途。 她哀恳门卫大娘网开一面,大娘叹了口气,指向校门外:“今晚警察带着联防进校,我也没有办法放水,不信你看。” 不远处的树下,影影绰绰停着辆警车。 今晚阵仗这么大,查迟到竟然动用警察?!林清照一阵恐慌。 “林清照!这儿,这儿!”一阵压低的女声,隐隐约约传来。 林清照循声找去。 校大门西侧栅栏内侧,蹲着舍友孟敬。 林清照激动:“你怎么在这儿?” 孟敬瞅瞅四下无人,悄声:“熄灯了也不见你回来,我猜你会被拦在门外。西院墙竹林那一片,有根栏杆是活动的,你抽开能钻进来。” 校园内不时有手电筒光扫过,熄灯后校内乱逛也要被通报,孟敬不能逗留:“快点,我在宿舍里等你。” 两人分头跑。 林清照气喘吁吁停下脚步,摸拽栏杆,果真抽出一根,但也就这一根,洞很窄。 幸好她瘦,勉强钻了过来。 穿过竹林是教职工宿舍楼,出门右拐就是女生宿舍楼。 林清照蹑手蹑脚,刚走到教职工宿舍楼下,冷不丁听见暗处低吼:“行动!” 她吓得魂飞魄散,贴到墙壁,看到一群黑影冲进旁边楼洞。 轰隆隆的脚步声直往上去,接着听见尖叫的女声,混杂着抵抗的男声。 “不许动,警察!联防!背过手,铐上!” 晚归严惩,比想象中还要严重,林清照拔腿要逃。 刚抬脚,从天而降一个庞然大物,“咚”,她被砸倒在地,胳膊上的伤口瞬间撕裂。 “女的没找着,男的跳窗跑了,追!”追捕的脚步声往楼下来。 肇事者扶着林清照站起来,他摸了一手血,迟疑不到半秒,打横抱起她,狂奔进竹林。 追捕的电筒光射进竹林,“站住!” 林清照绝望,正要张嘴自首,却猛地感到一阵失重,她被举上墙头,底下的人使劲托她的腰:“爬。” 出于逃跑的本能,林清照稀里糊涂听从了指挥,爬上墙头。 肇事者随后,一个利落漂亮的单手撑翻空,落在了墙外,再一次指挥她:“跳。” 林清照恐高,坐在墙头,两手牢牢扣着粗粝的墙面,嗓音颤涩:“我不敢。” 肇事者展开长臂,“没事,我接着你。” 林清照摇头,带着哭腔:“我会砸死你。” “我都没砸死你,你更不会砸死我,跳!” “逃犯在这!”密集的光束穿透竹林,直直打在林清照身上。 她闭上眼,一咬牙,跳了下去。 没有摔地的疼痛。 肇事者横抱着她,低音含笑:“挺勇敢。” 林清照睁眼,看到他的云淡风轻很来气,跳下地,责怪:“要不是你砸倒了我,我早跑了。” 两束强直的灯光曝光林清照和肇事者,一辆汽车吱地刹住,车内有人喊:“别动,联防!” 还是被逮了,林清照吓得浑身一软,身子向后倒去。 肇事者眼疾手快,重新抱起她,冲汽车跑去。 林清照差点骂出声,你想找死,自己去,别拉上我! 肇事者对着车窗,谎称:“我爱人被撞了,肇事汽车逃逸,麻烦你送我们去医院。” 只有一个联防人员,眼神警觉地打量他俩。 林清照鬼使神差地垂下带血的胳膊,故作奄奄一息。 联防人员变了态度,打开后门:“上车!” 顾及有穿帮的可能,坐进后座,林清照生疏地依偎在肇事者胸膛,他的手虚搭在她肩头,装出夫妻的样子。 路不平,汽车颠簸,晃的心肝哽到嗓子眼,林清照后悔刚才配合肇事者欺瞒联防人员,一旦暴露,便是错上错的惩罚。 她似乎看到在不久的将来一纸判决进了档案,前程尽毁,不由泪滑下脸颊,滴落在肇事者的裤子上。 肇事者怔住片刻,手指在黑暗中找到林清照的眼睛,轻轻拭了两下,压低的嗓音带着某种保证:“到医院就没事了,相信我,好吗?” 她当然知道他暗示的是不会被逮捕,可他自己都在逃,显得这保证无依无靠,不但不能安抚林清照心中惶恐,反倒让她的泪更加汹涌,噼里啪啦砸在他手背。 她哭,肇事者就为她擦一次泪,擦完左眼,擦右眼,指法轻柔,默契而耐心,仿佛他们是真的夫妻。 医院到了,下车时,肇事者忽然垂下头,林清照耳边飞过一句极低的密谋:“等会儿看我指令,分头跑。” 急诊室的帘子拉上 ,林清照躺到病床,惶惶不安。 既然肇事者打算分头跑,那她就诊时,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时机,撇下她自己,无法圆谎丈夫的突然消失,到时候被捕的只有她,一个人扛两个人的罪,她亏死了,不由噌地坐起来。 女医生皱眉:“干嘛?” 林清照瞪着白茫茫的帘子,忐忑:“他呢?” 女医生:“谁?” 林清照咬了咬唇,难以启齿挤出三个字:“我丈夫……” 帘子外,传来肇事者的应答:“我在。” 简短两个字,发音深沉,每个字都像颗砸实的钉子,将林清照摇摆不定的心稳稳锲回胸腔,她重新躺下。 医生表情严肃,不停按压林清照的身体各处,疼痛钻心,不时有其他患者的凄厉叫声从远处传来,一种类同审讯的紧张感如潮水袭来。 林清照扳住床沿,嗓音走调:“你还在吗?” “在。” 没有点名,肇事者也知道是在喊他,很快给了回应。 只是这次,落音带出痕迹清浅的笑意,大概在嘲笑她对他的不信任。 检查完毕后,女医生举着镊子扒拉伤口,拔出几块坚硬的碎片,当啷当啷扔进金属器械盘,沉着脸拉开帘子,高声:“联防同志,这可不是简单的撞伤。” 物证出卖着真相,林清照攥紧了床单,双眼像受惊的小鹿看向肇事者,他虽目光有刹那间的骤紧,但保持着语气上的镇定,问医生:“不是撞伤,能是什么?” 医生指着器械盘里几块带血的碎片,冷笑戳穿:“这是普通的水银镜片,更像是在家打砸造成的伤情。” 肇事者狡辩:“也可能是肇事摩托的后视镜碎了。” 联防人员逮住了肇事者的话里漏洞:“你之前说是汽车撞的。” 完了,完了,穿帮了!他竟然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林清照浑身颤栗,已开始搜肠刮肚伏法的忏悔词。 肇事者却耸了下肩,无所谓的口吻:“好吧,是夫妻吵架,我不小心摔了面镜子,伤到了我妻子。” “撒谎!” 女医生顿时被点燃正义,愤愤不平: “你妻子身上大面积淤血,说明她遭遇了暴力重击!你看着文质彬彬,下手这么狠!怪不得刚才你妻子不停问你还在不在,她是吓怕了,说明你很可能不是第一次动手打老婆了。联防同志,给他抓起来!” 联防人员审视肇事者:“你家暴?” 肇事者忽然转变出一副被捉了现行的神色,走到诊床边,垂下双眼,看着林清照,致歉诚恳:“今晚是我伤害了你,我的错,对不起。” 这家伙反应真快,故意露出马脚,坐实家庭暴力,就撇清了翻墙而逃的嫌疑,还借机给她道歉砸伤。 林清照心中连连赞叹,不由想看清“丈夫”的模样。 遗憾,屋内就一盏灯,恰好给他高大的身板挡住,加上林清照失血,眼前冒着的金星糊涂了他的面目。 联防人员问林清照:“说实话,你的伤是丈夫打的吗?” 因为不用逃了,安全了,林清照坚持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碎了镜子划伤的,俨然是个维护混蛋丈夫的傻妻子。 女医生先听不下去,愤恨骂了句:“没救了。” 当事人不予追究,联防与警察性质不同,不好干涉家暴,只好口头警告林清照的“丈夫”: “当下严打,今晚海礁大正抓捕开舞会的学生,天之骄子又怎样,抓住也得判刑。家暴再有下一次,一样把你严打了!” 什么?! 林清照猛地瞪向“丈夫”。 严打盛行,开舞会直接划为流氓罪,此次警联抓捕的是流氓,她跟着流氓跑了,也成了流氓。 2. 初吻 联防人员返回海礁大继续抓捕,女医生接诊别的病人,再无他人旁观,林清照提拳,气咻咻走到拖累她的肇事者面前算账。 白炽灯的冷光斜斜打在他脸部,骨骼线条英挺利落,显得有点冷峭,不过,清隽的眉目投出两道澈光,干净友善,中和了他的不好接近。 呵,这“丈夫”,还颇有人中龙凤之姿,但林清照对他的长相好奇早已荡然无存,有且只有愤怒: “本来我只是迟到,你支使我爬墙,谎称跟我是夫妻,害我成了舞会共犯,性质变了!” 他并没因她的兴师问罪而生气,语气淡然无波: “你因我受伤,我不能撇下你不管,这是其一。参与舞会的除了我,还有一个女生没被抓,如果你留在原地,会被当做那个女生逮捕。” 对面的沉稳,没压住林清照失控的暴躁:“我还要说谢谢?” 他眼中的清光渐渐凝上层冷雾,唇线抿出道淡漠的弧度,振振有辞: “那倒不必。舞会是我组织的,与会人员都是本校生,不存在任何不良之风,纯属有人恶意举报,撞上了严打的风口。如果你今后因我被牵连,直接把我供出去,罪责由我全担,我是海礁大学大三生,姚远亭。” 主犯胆敢自爆家门,有种说不出的震慑与挑衅。 但林清照是个不甘示弱的人,他很高,她昂起倔强的下巴,恶狠狠反击: “如果供出你能戴罪立功,我现在就把你扭送进派出所。” “我劝你最好不要。”姚远亭的生硬,刺激到林清照炸毛:“怎么,你还能打我不成?” “又要打人?信不信我把刚才的联防叫来,他还没走远!” 女医生进门,义正辞严:“看你们两个都挺年轻,应该结婚不久,现在就大动干戈,今后过上个10年20年,还不出人命?” 其它科室的医护人员听见动静,挤到门口,义愤填膺: “啊,这人看着这么文质彬彬,居然打老婆!” “好看有屁用,把老婆揍住院,什么玩意儿!” “趁着严打,给他送进去!” …… “人渣丈夫”姚远亭被公然审判,有口难辩,睨向罪魁祸首林清照。 她嘴角抿起两粒梨涡,里面满是幸灾乐祸。 忽然,姚远亭眼底的三分不耐烦被压制下去,他垂下头,吻在了她两粒梨涡之间的唇上。 指责声戛然而止。 当下风气保守,邓丽君的歌曲都被批判为靡靡之音,公然接吻更属猖獗。 围观的人群像盯着一场重大的手术事故,不知如何处置。 唇上突然的柔软,传来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像微弱的电流,让林清照天旋地转,几乎快要昏倒,忘记喘息,忘记动,震愕地看着对面的目光掠过她的双眼,顺着她的鼻梁缓缓下移,落在她颤抖的唇际,注视的加持,让他的吻显得很像真情流露。 围观人群中冒出一个声音:“公共场所亲嘴是耍流氓,我要去告发!” “人家是夫妻!告发是好事怎么招?赶紧回各自岗位值班。” 女医生挥手疏散人群,丢下不知廉耻的“夫妻”。 人走光,姚远亭立刻站直身子,丝毫不留恋刚才的亲吻,淡漠的像刚才只是客套地握了下手: “你要不想卷进我的是非,必须保证明天一早,舍友看你从宿舍醒来。路太黑,我送你回校。” “我才不要你送!”林清照看都不看姚远亭,扭头出门。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他怎么能随随便便吻她!那是她的初吻! 自己反应也太糟糕,怎么会没有及时推开他?更不该没出息的落荒而逃! 想到这里,林清照止住狂奔的步伐,深深沉下胸膛,安慰自己:事发突然,没有经验应对,所有反应都是正常的,不能自责,错的另有其人。 她掉头往回,心底演练各种骂人词汇,最后决定什么都不说,直接照脸一巴掌,让姚远亭好好长个记性,做人轻浮的下场! 重新站到诊室,只有女医生伏在办公桌上值班,她头也不抬:“又回来干嘛?” 姚远亭不见了,林清照的拳脚无处施加,不由恍惚了一下,“我……我来吃止疼药,刚才忘记了。” 女医生虽看不惯护短家暴丈夫的傻妻子,但还是给林清照倒了杯水,扔过早就开好的药。 林清照仰头吞下药片,走到门口,小声:“我知道您为我好,请不要因为我今晚的表现,失去下一次帮助别的女人的信心,谢谢。” “唉——” 女医生的叹息在走廊拖长,像条湿抹布擦净了林清照的冲动,她暗中庆幸姚远亭离开了,否则扇了他才是和流氓纠缠不清。 医院到学校的路,有一截没有路灯,但不至于荒无人烟,林清照越走越疑惑……四周都是农田? 都怪那个姚远亭做事出格,扰乱了她的心思,走错了,只能原路返回。 一道光从身后射来,林清照警惕地回头。 骑车的过路人,车把上挂着个手电筒,朝她的方向缓缓而来,她加快步伐,自行车跟着提速,她吓地跑起来。 难怪全国严打,暴力伤害案层出不穷,夜晚中的无人之境,更是滋生犯罪的乐土。 眼见自行车逼近,林清照跳下田埂,捡起块石头防卫。 那人下车:“姑娘,我不是坏人,我怕你走夜路不安全,想送送你来着。” 是个年轻的男声,不尖不浮,透着平实可靠。 林清照环顾广袤的农田,乱跑还不知道又迷路到哪里,万一碰到比他更坏的人,她索性心一横,厉声指挥:“你用电筒照照脸,我看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对方真地拿下车架上的手电筒照亮自己,平头正脸,穿着深灰针织薄衫,是托人找关系才能抢到的款式。 说明他有一定的经济基础和人脉,这样的人犯罪成本高,一般较为守规矩。 林清照大了胆子:“你知道往海礁大怎么走吗?” 那人点头:“知道。” 林清照抱着石头爬上田埂,与他隔着自行车,走着走着将他挤到田梗边缘。 她心中筹谋着,他若胆敢不轨,就一石头将他砸进田埂摔个狗啃泥,抢了自行车,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而对方,被挤的一只脚滑下田埂,差点栽下去,只是默默趋了趋鞋底的泥,也不抱怨,是个十足的老实人模样。 林清照这才让出了点道路,与他并肩前行。 初秋的田埂上,蛐蛐声此起彼伏,自行车轮的辐条在转动下发出密集而轻盈的的“哒哒哒”,都是愉快的音节。 尤其是同频的步调走多了,也就产生了些熟稔的感觉。 推车人试探着开口:“石头怪沉的,要不你放我车后座,我给你驮着?” 石头还得用来防他不轨,砸晕他呢,林清照拒绝:“我喜欢这石头,走哪儿都带着。” 可能今晚撒谎太多,以致现在张口就来。 推车人:“其实,我给你载着负担加重,你真要推我进沟反倒更容易了。” 被看穿了,林清照脸上一热。 不是人人都像姚远亭那样放肆,还是正常人多,她扔了石头,顿觉轻松,突然发觉自己的笨拙纯属掩耳盗铃,不由笑出声来。 不知是夜风萧瑟,吹的月亮都微微发抖,还是林清照的笑声震的月色破碎了满天满地,她挺拔的身姿沐在月光中,像枝含苞待放的百合,摇曳生姿。 推车人侧脸望着她,看到出 神:“海礁大可是闻名全国的大学,你能考上,可真厉害。” 林清照谦虚:“还好。你呢?” 这可打开了对方的话匣子,走到海礁大校门口时,她已经知道他叫戴迎安,是个地质队工人,今日周六歇班,他进城看了场电影,散场晚了,所以碰见了同样走夜路的林清照。 今晚前半夜因姚远亭已过得相当曲折,林清照没再有精力了解戴迎安的来历,止住步子,斩断他的兴致勃勃:“戴工,谢谢你,我到校了,再见。” 戴迎安把着自行车,意犹未尽:“我看你进校后再走。” “你先走。”毕竟要钻那个狗洞似的洞,很不雅观。 “我送你回来,就担着你的安全责任,必须得看到你进校。”戴迎安坚持,林清照只好当着他面钻了“狗洞”。 教职工宿舍楼已恢复平静,看来抓捕完毕。林清照特意避开之前被砸倒的晦气位置,顺利站到了宿舍门前。 门推不动,从里面栓上了。 这个点早都睡了,林清照不想打扰舍友,倚在走廊墙上,头埋在蜷曲的膝头,准备就这么对付一宿。 刚闭上眼,她脑中忽然响起一句叮嘱“保证明天醒来全宿舍都看得到你,才能不卷入我的是非”。 对,即使第一个开门的发现了她在走廊,也无法证明她早就回来了,依旧摆脱不了夜不归宿嫌疑,若被有心人举报,还是吃不了兜着走。 也许是今晚姚远亭带她频频化险为夷,足以证明他的判断准确,听他的准没错。 加上初秋的走廊太冷,近在咫尺的床铺诱惑太大,林清照轻轻敲了敲门。 孟敬下床开门,惊讶:“我特意给你留着门,谁栓上了?” 张玉庭在下铺动静很响地翻了个身,没好气:“还让不让人睡了!” 其她人鼾声均匀,林清照将声线压得极低:“抱歉。” 张玉庭爬起来:“你干嘛去了?夜不归宿。” 孟敬抢话:“她在洗刷间洗衣服,被关到了门外。” 黑暗里,林清照捏了捏孟敬的手,表示感激。 止疼片药效过半,完全镇压不住全身的伤痛,林清照寻找略微舒适的睡姿,刚转了个身,床板一晃,上铺的呼噜声断了,她便忍着痛,不再翻身。 越痛,越恨肇事者姚远亭,直到疲倦盖过了痛恨,她才合上沉重的眼皮。 浅梦里,总觉唇上附着了层轻薄的重量,似乎还有点温热的气息,来自别人,越凑越近,几乎要…… 林清照猛地睁开眼,真的有张脸凑在眼前,吓的她“啊”了一声。 孟敬笑着看她:“脸红成这样,梦见谁了?” 林清照心虚地坐起来,一动,全身快要散架,她没有示弱的习惯,愣是咬着牙,没有发出吃痛声:“你不贪睡几分钟,跑来看着我做什么?” 孟敬走到窗台前,拿过两个罐头瓶,里面盛着牙刷牙膏,“叫你早点起床洗漱,晚了去食堂只能吃剩。” 昨天去食堂吃早饭时,林清照去晚了,只喝了点小米粥就急匆匆去给人补课,应该是被孟敬看到了。 今日来得早,不止早饭丰富,连就餐位置都有的选,两人面对面坐下,孟敬把一片肉夹到林清照碗里。 已被孟敬照顾太多次,林清照准备把肉夹回去,抬头间,看到所有埋头吃饭的人全都伸长了脖子,目光一致地看向她身后。 林清照不明所以转身,几个表情严肃的警察走来,打头的正是昨晚送她去急诊的那个联防人员,她霎时变了脸色。 警察围住林清照:“城东派出所,跟我们走一趟。” 班主任小跑过来:“带走我的学生,总得给我个理由!” 警察质问林清照:“知道姚远亭吗?” 3. 擦身 审讯室靠门支着一张桌子,头发花白的女警单手撑着腮,另一只手在纸上随便划拉,看着心不在焉,全凭身旁的男警严厉审讯。 隔着几米的对面,林清照垂头坐着。 被审的同时,她也分析着提问,一来二去也了解了案件概况。 ——姚远亭于昨晚在教职工宿舍组织了一场舞会,与会男女又唱又跳,扰了民,有人报警,声称青年聚众耍流氓。 以往,跳舞唱歌没人管,但撞在严打的风口,警察与联防迅速出动打击。 其实老实配合交代,执法不见得不通人情,但一名醉酒男生二话不说就袭.警,致使案件性质恶化,牵连舞会组织者面临极刑。 什么是极刑? 无期? 死刑? 一个人的命运突然受到自己口供左右,林清照喉头发干,脑子渐渐空白。 抬眼就能看到墙上醒目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遇见姚远亭之前的行迹,林清照全部如实作答。 但关于姚远亭,只字不提。 男警气地扔出医院挂号单: “昨晚你们还假扮夫妻,欺骗联防,今天就翻脸不认了,露水情缘?老实交代,跟你在医院分手后,他躲去了哪里?” “不知道。”林清照没有撒谎,声音格外坚决。 男警被激怒,拍了桌子:“舞会上抓的其他人都交代了,说逃跑的女生喜欢姚远亭。你以为不供出姚远亭,显得你很专情?别最后只判了你一人,毁了前程,他逍遥法外又爱上别的女生!坦白交代,会酌情放你一马。” 没有污点的前程,是种强烈的诱惑,可是靠毁掉另一个人的前程来换,林清照做不到。 她只好咬定基本事实:“我没参加舞会。” 男警咆哮:“整个一油盐不进!” 一直置身事外的女警起身,走来,在林清照面前摊开一张学生证。 右上角贴着张泛黄的一寸黑白照,入学时拍的,三年前的姚远亭,但林清照一眼认出。 他眼神清澈而坚定,透着超出同龄人的聪慧,下颌微扬,方方正正的照片边框没能局限住他的桀骜不驯,侵略到林清照的眼底。 昨晚,他就是用这样的眼神,不由分说吻了她,林清照抿紧留过嫌疑人痕迹的唇。 女警瞥了林清照一眼,念学生证上的字: “80级计算机工程与科学专业,是建校来该专业第一届学生,全国只招了8人,培养意向是航天和军工,将来可是要为国家做贡献的人才。这样优秀的校友,你比较欣赏,可以理解。” 不是欣赏,是惋惜,因组织舞会判处极刑,总觉量刑过重,罚不当罪。 女警声音轻低的像呓语,完全没有审讯的味道,林清照不自觉摆出配合的姿态,答:“我倒不是出于欣赏他。” 这话有漏洞,暴露了她不光认识姚远亭,对他还有一定的情感倾向,话音刚落,林清照就懊悔不迭。 男警密集而严苛的拷问她都扛了过来,栽在最不起眼的一句问答上。 男警朝女警竖起个大拇指:“厉害啊,孟老师出马一个顶俩!” 女警对手下败将林清照依旧温和:“现在能谈谈姚远亭的去向了吗?” 砰的一声,门猛地推开,一个老警高亢:“姚远亭落网了!” 林清照坐的审讯凳后腿比前腿长出一大截,为了不让自己滑下去,腰腿都绷酸了,此刻再也控制不住,浑身颤栗起来。 老警看了林清照一眼:“先别管她了,集中警力审主犯,快!” 警察集体夺门而出,审讯室锁上。 光秃秃四面墙,只有门缝里透过一丝丝光,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口吞没了林清照。 恐惧是黑暗的胃液,包裹、腐蚀着她。 姚远亭昨晚信誓旦旦,说责任他全担着,可审讯室的冷酷与难熬,她刚领教就受不了了,难道他就铜头铁臂吗? 若他扛不住,供出了她,她除了失去坦白从宽的机会,会被判刑吗? …… 不知过了多久,审讯室的门开了,之前的女警站在门口:“出来。” 林清照站起来,腿麻,打了个弯,声线也折了一下:“是要正式拘留我吗?” 女警:“你班主任来接你了。” “姚远亭不是被捕了吗?他没供出我来?”林清照彻底失去了最初的机警,开始多说多错。 女警无奈:“那你到底参没参加舞会?” “没有。” 可是,她参与过姚远亭拒捕后的时间段。 “那不就结了,此次抓捕只针对与会人员。”女警抬手按在林清照的肩膀,很有分量,林清照感到一种不怒自威,即使心有疑窦,也不敢再发问。 踏出审讯室,走廊里,班主任齐荣先边给男警们派烟,边替林清照开脱: “大一的新生才来校一个多月,班上同学都认不全呢,还能参加舞会了?” 警察们接了烟: “有人举报她夜不归宿,舞会还跑了个女的,我们当然要调查清楚。” “也就庆幸主犯没供出她来,不然严打的风口,她也少不了牵连。” 林清照心头瞬间点起个细小的火苗,微微一颤。 齐荣先挨个点烟:“张局长是我老同学,我的教育风格他知道,绝不允许学生出格,都是误会,误会。诸位秉公执法,为人民服务,辛苦辛苦。” 林清照走过去,叫了声老师,齐荣先转身时顺势抽回没点的烟,装回烟盒,被抽走烟的男警:“咋还带回收的?” 齐荣先装听不见,快步离开走廊,站在花池后面数烟盒里还剩下多少根,像个财迷。 林清照站在一边,想笑,泪却先涌到眼眶。 听学姐说过,齐老师文.革中遭人陷害,吃了不少苦。后来平反,领死工资养着一大家子,日子过得俭省。 烟瘾戒不掉,整天拿作业纸卷土烟叶子,林清照去办公室找他的时候,亲眼见过好几次。 今日为了给学生解围,他买了硬壳的香烟,出了大血。 林清照忍住哽咽:“老师,我会给您买盒新的。” “我抽不惯带滤嘴的。”齐荣先摆摆手,小心翼翼盖上烟盒,装进上衣口袋,推过自行车。 派出所前院与后院之间有个拱门,一群警察带着名嫌疑人迎面走来,师生二人忙于说话,都没抬头。 甚至,林清照为了追上齐荣先的脚步,紧赶一步,带起的风扬起长长的发丝,擦过对面人的下巴,她也没察觉。 刹那间的擦身而过,林清照人远去,发丝间的淡香弥留。 两道沉敛的视线收起,姚远亭被警察簇拥着踏进拱门,走向林清照刚离开的审讯室,坐上同一张凳子,进行新一轮审讯。 派出所大门外,是条宽阔的马路,车来车往,齐荣先不急着骑车,张望路两端。 林清照看出他的尴尬,骑车载着她吧,一个半大老头载着个年轻女生不大合适,不载着她吧,明明同一个目的地。 左右他都不好开口,林清照指着前面的公交车站:“老师,我还要去买点文具,得去那边坐公交车。” 齐荣先明显地舒了口气:“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就这么两步路。” 齐荣先已推车走在前面,到站抢先掏钱买了车票,塞给林清照,“你早饭没吃完就急忙忙出来了,哪有机会带钱。” 林清照还没有来得及感谢,老齐已经跨上大梁,蹬远了。 公交车本来就挤,不停有人上来,形成不可抗的洪流,林清照脚步悬浮,随波逐流,摇摇晃晃,没有安全感,总担忧落地的时候会摔个跟头。 她想到已栽了跟头的姚远亭,倘若真被重判,大好的学业怎么办? 一个急刹车,林清照身子向前扑去,又向后深仰,她像一条被狠狠拧绞的抹布,脑子里的水挤干了。 正如刚才男警所说,她与姚远亭露水情缘,太阳一晒便彼此瓦解,交集短暂,毫无情分,既然瓜葛今日已 断,不必再浪费心神。 风口浪尖上的事件,处理结果来得格外快。 不出三天,学校贴了公告,舞会参与人员全都记大过,存进档案。 只有一人直接被开除学籍。 围观公告的学生,里三层外三层,七嘴八舌: “不至于吧,就跳个舞而已,封建社会韩熙载夜宴也没判,还流芳千古了呢。” “姚远亭都大三了,还有一年毕业,以他的成绩,要是判个几年,学校还是会给他保留学籍。直接除名,这得判了多少年?” “假扮夫妻,欺骗联防,姚远亭竟然有女朋友?那女的肯定被抓了吧?太可惜了,俩人都毁了,苦命鸳鸯。” …… 公告白纸黑字,形同发布了讣告,惋哀一片。 如果不是姚远亭抗住了没供出林清照,名单上少不了她。 秋天的太阳又大又晒,眩晕像施咒的紧箍,一圈一圈从脑壳里往外撑,头痛欲裂,林清照有刹那间的昏厥。 下午没课,哗哗流水声和哧啦哧啦洗刷声充斥着洗刷间,林清照和孟敬、王闯挨在一起刷鞋,说说笑笑。 张玉庭端盆挤过来,拧开水龙头,等待鞋子泡透的功夫,她抓起林清照的辫子甩甩,搭讪:“你那天被警察叫去,是出了什么事?” 和警方沾上关系都不是小事,尤其才处理了参加舞会的学生,所有人都好事地望向这边。 “没什么事。”林清照头也不抬,刷鞋的幅度大起来,辫子从张玉庭手中溜走。 张玉庭阴恻恻的:“没事?那警察怎么只找你不找别人?” 林清照扔了鞋刷,冷冷拆穿:“因为有人恶意举报我。” “举报你?为什么不举报别人?” 哗啦,林清照照地泼了一盆脏水,张玉庭大叫:“你怎么不直接倒水池里?把我鞋子湿了!” 林清照挑眉:“孟敬,我湿了你鞋子吗?” “没有。” 林清照又问:“王闯,我湿了你鞋子吗?” “没有。” 林清照睨向张玉庭:“别人鞋子都没湿,怎么就你鞋子湿了?” 张玉庭碰了钉子,端盆挤到别处,没话找话:“知道吗?大三那个姚远亭,听说判决出了。” 没了水的压力,白铁盆底回弹,发出空鼓的“砰”响,惊的林清照心跳扭曲,仿佛遭受宣判的是她。 风云人物,一出场就牵动着所有人的好奇:“快说,判了多少年?” 张玉庭:“枪毙。” 砰的一声,枪响在林清照嘴上,击毙了那个夜晚的秘密,死在内心最深处,永不能宣之于口。 不出几天,姚远亭被枪决的新闻传遍校园。 因那晚舞会播放了邓丽君歌曲,学校广播站禁了所有可能蛊惑年轻人躁动的“靡靡之音”,改为播放永不出错的革命歌曲。 林清照常常踏着振奋人心的音乐,上课,下课,去食堂,穿梭在校园的各个角落。 唯独路过教职工宿舍楼就绕道,宁可远行。 那段回忆死过人,溃烂为一块病疽,靠近就会感染。 随着“纪念曹雪芹逝世二百二十周年全国《红楼梦》学术讨论会”的召开,将风靡全国的红学热推向高潮,海礁大也筹备起红楼梦舞台剧《天降红缘》。 林清照外形出众,气质清冷,还是中文系的才女,成为林黛玉的不二人选。 舞台剧要赶在元旦演出,排练时间非常紧张,除了课余见缝插针,周末更是全天候泡在舞台上。 这个周六,林清照又在排练,王闯跑来喊她:“林妹妹,有人找。” 自敲定出演林黛玉后,角色光环的加持,让本就追求者众的林清照追求者翻了一番,她疲于应付,烦不胜烦。 王闯神神秘秘:“这个不一样。” 林清照翻着台词本,恹恹的爱搭不理。 王闯挤挤眼:“是你从天而降的宝哥哥。” 从天而降?不是死了吗! 4. 重逢 已经确定死亡的人,就在人来人往的礼堂外等她,听起来荒谬绝伦。 姚远亭没死?! 就算不死,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放出来? 他是风暴中心的人物,大庭广众下见他,自己必受牵连,不去见才是上策。 等意识到不该见的时候,林清照已站在了礼堂门口。 一个男人推着自行车过来,停在林清照面前,她不耐烦地绕过去,翘首张望。 “我在这呢。”男声从背后传来。 林清照回头,瞪着与心中错版的陌生面孔,惊愕:“你是谁?” 年轻男人攥着车把的手指微微颤抖,“戴迎安。” 不是期待中的那个人,林清照心中的波涛汹涌重重摔落,半天没缓过神。 也是,王闯又不知道她和姚远亭私下有过交集,“从天而降”怎么可能指的是他呢?所谓的“这个不一样”,应该源自这人的自行车比穷学生的高档些。 不过是王闯的一句调侃,正中了她的心怀鬼胎。 竟然惦念仅有一面之缘的罪犯,林清照对自己恼羞成怒,波及到了对面的陌生人,言语不算客气:“找我干嘛?你自己没事做?” 被爱慕者的任何表情与回应,在追慕者眼中都有特别的意味。 林清照的连续抨击,被戴迎安脑补成了克制的关心,他自我感动地羞涩起来: “从那晚认识后,一直想来看看你,队上太忙,今天才抽出空。” 这人完全听不出好赖话! 那晚?又是哪一晚? 最近听了太多稀里糊涂的表白,这人说的压根不新鲜,林清照只想尽快摆脱纠缠:“我还在排练舞台剧,没法跟你闲聊。” 戴迎安不死心:“那能旁观吗?” 林清照思索拒绝借口时,戴迎安已经锁好了自行车,提个军绿色帆布包站到了礼堂门口。 礼堂又不是她开的,她没权力不许旁观,那就随他便吧,林清照路过戴迎安看都不看他,径自回了舞台。 一幕剧排练下来,林清照戏份吃重,几十个人在耳边嗡嗡说台词,嚷的她头都大了,休息时已无力去后台,直接瘫坐到舞台中央。 孟敬和王闯爬上台挨着林清照坐下,孟敬递来一个拳头大的梨,林清照掂掂沉重的梨:“我去借把刀,咱仨切着吃。” “不吃切的,我要整的!”王闯抢过孟敬身后的包,掏出个大梨,上嘴就啃。 孟敬笑:“这是人家戴工给小林的。” 林清照认出了装梨的帆布包,就是来找她的那个戴提着的,她不由往台下瞟了一眼,正好撞上戴迎安注视着她的目光。 她嘴里吃着他送的梨,有些理亏地朝他笑了一下,迅速收回眼神。 心想,早知道是他买的梨,她不会吃的。 该死,刚才的礼节性尬笑成了一种对他的鼓励,余光里,戴迎安朝她走来。 舞台很高,其他男生为了抄近道,不是蹦上来就是爬上来,动作都很猴,很返祖,不雅观。 戴迎安属于个头高的,可以撑臂跳上来,但他绕远走台阶,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很规矩。 台上还坐着别的三五成群的人,一堆一堆的,戴迎安过来,没有别的位置,顺势坐到了林清照身后。 虽隔着礼貌的距离,林清照依旧感觉到了庞然大物的笼罩感,可舞台那么大,人人都坐得,不好撵他,她只好低头吃梨,也不说话。 吃人嘴软,王闯没话找话:“戴工,你一个社会人员,怎么认识的我们小林?” “9月末,”戴迎安忽然顿住,凑近林清照耳边,压低嗓音:“说你大半夜返校,是不是不合适?” 林清照猛地想起那个夜晚,不止遇到了姚远亭,还穿插过另一个人! 那个努力埋葬的、不可告人的夜晚,突然多出一个证人,林清照不由心跳剧烈起来,卷睫下的眼神顿时闪烁不安。 仅是轻轻一瞥林清照,戴迎安心头便惊鸿无数,生出对她的格外体谅,婉拒王闯的好奇:“那是我俩的秘密。” 这话自带暧昧,坐实了林清照和他的不一般,尤其她还吃着他送的梨,他就坐在她身后。 旁边歇息的人闻声,全都看过来,交换个了然的眼色。 不出一天,无论林清照如何自证,“林妹妹早已心有所属”传遍整个后台。 下个周末,戴迎安又带着吃的喝的来看林清照,还帮她舍友买到了钢丝发卡、尼龙袜,都是紧俏货,能买到必费很大周折。 舍友得到的恩惠,却要林清照来还,她请戴迎安吃学校食堂,想郑重告诉他,她没有心思与他交往。 刚打完菜坐下,一群男生凑过来拼桌,把盛着啤酒的饭盒推到戴迎安面前。 他们听说戴迎安有门路,想套近乎,搞些凭票也难买的□□镜、夹克衫什么的。 戴迎安一一应下来,男生们立刻和戴迎安称兄道弟,朝林清照竖大拇指:“小林,你这男朋友真够义气。” 林清照严肃纠正:“别乱讲,我从没承认过他是我男朋友。” 酒蒙子们乘兴胡言乱语,越说越过分: “林黛玉还害羞了,嘿,羞意再增三分芙蓉色。” “戴兄,挖了我们海礁大的第一花魁,该当浮一大白。快,换白酒!” “小林,你们趁机喝个交杯酒吧。” “混蛋!”林清照愤怒起身离开,回到宿舍还拉着脸。 舍友们在集体欣赏托戴迎安买的尼龙袜,啧啧称赞,林清照路过,看都不看一眼,躺到床上。 孟敬坐过来,轻声:“跟小戴吵架了?” 林清照没好气:“是食堂那帮男生,嘴上没把门的,开我和他的玩笑。” 孟敬:“光棍子就喜欢闹小情侣,别往心里去。” 林清照猛地坐直身子:“可我和戴迎安不是情侣。” 孟敬:“你们没有在恋爱?” 林清照:“无,纯革命友谊。”说完,她意识到,光顾着生气,忘记警告戴迎安断了与她交往的念想。 王闯穿上尼龙袜,美地扭来扭去:“小戴人虽不错,你要真无意,甭委屈了自己。” 张玉庭插嘴:“小戴和你性格挺配的,只是叫人惋惜外貌不对等。” 戴迎安虽不是俊男,但胜在个头高,五官端正,穿着时髦,一般人也配不上他。 可林清照往他身边一站,立刻把他称得平平无奇了。 王闯最烦张玉庭,心直口快驳斥:“小戴是有工资的城市户口,他都不对等,哪种对等?” 张玉庭一鸣惊人:“姚远亭。” 明面上,姚远亭和林清照毫无交集,生拉硬扯必是不怀好意。 何况他都被枪决了,已成人人避之不及的污点,拿他作比,更不是什么好话。 舍友们为替林清照撇清八杆子打不着的姚远亭,就格外捧戴迎安,一时将他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 连当事人林清照都听迷晕了,重新审视起自己,是不是对待好人的态度太差了点? 戴迎安可是大半夜送她回校,做过雷锋的。 下周末,戴迎安再迎着寒风骑车来找林清照,她尽量保持了最大的友善招待他。 戴迎安立刻察觉到了林清照的软化,随即就想两人独处,提议去逛街,说他要给家里买点特产寄回去,可又不知道本地特产有啥,请她做个参谋。 本着投桃报李的原则,又是去商店这种公共场合,不会有任何暧昧的可能,林清照坦坦荡荡前往。 有过这次的二人相处,下一个周末,戴迎安和上了发条似的,又来。 林清照已经不想和他见面了,他立刻说:“来海礁市这么久,还没看过海鸥呢,今后跟着地质队离开,就没机会看了。” 话说到这份上,林清照又陪着戴迎安去了海滩。 一周又一周,戴迎安总有新借口,让林清照和他去校园外独处。 在外人眼中,这就是约会,只有毫无恋爱经验的林清照浑然不觉。 周四的一个中午,阴云酝酿着一场暴雪,舍友都窝在床上睡觉,林清照倚着暖气片看书,别的宿舍的人来敲门:“小林,楼下有人等。” 还不到周末,戴迎安就来了,大衣没穿,头顶腾腾冒着热气,发梢挂着冰渣,毛衣领里掖着条冻硬的湿毛巾,狼狈不堪,与往日的板正相去甚远。 林清照诧异:“ 你怎么了?” 咣叽一声,戴迎安丢了手里的自行车,失魂落魄走到林清照跟前,留恋地盯着她的双眼,欲言又止。 林清照被他看得不自在:“说话啊,你这样会感冒的,走,我领你去男生宿舍取取暖。” 她对他仅是微小的关心,就令戴迎安崩溃决堤,他一把抱起她,不停转圈。 “你做什么?放我下来!”林清照挣扎,很快便因眩晕和心悸说不出话。 等她恍惚间觉得被放回了地面,还没站稳,一个吻袭击了她,她越挣脱,戴迎安吻得越汹涌。 周围的口哨声此起彼伏。 “你疯了!”林清照猛地推开戴迎安,使劲擦了下嘴。 戴迎安眼眶泛红,激动不已:“我不要你离开我。” 海礁市的地质勘测完工,地质队要迁往西北戈壁,工友们边打包行李边调侃戴迎安: “女友又漂亮又有文化,学校虎狼环伺,你这一走,不出一个月,她就守不住了。” 正在洗头的戴迎安,连头发都顾不上擦,一口气骑了十多公里,来挽留自以为是的爱情。 有人为自己奋不顾身,林清照有一丝丝感动,但也仅仅只是感动。 然而周遭越来越响烈的起哄声,分明是等着看戴迎安求爱失败的笑话。 尤其张玉庭忽然冒出来,呵斥:“林清照,你说过和小戴不是情侣,他吻你,是公然侮辱女大学生!” 严打风口,报上才登过某地一对青年当众接吻,男方被判了个“公然侮辱妇女”的罪名。 戴迎安愕然,显然没预料到发自真心的一吻,还能有这么大的风险。 林清照挺身而出:“我和戴迎安是情侣。” 阴差阳错,她顺理成章,他如愿以偿,在离别这天确定了恋爱关系。 戴迎安下午还要赶车,林清照送他出了校门,直接去礼堂排练舞台剧。 一排练就是几个小时,没有停歇,尽管冬天,依旧热得满头大汗。 有人拿着报纸扇风,上面的加粗标题随着一折一折地扇动,像一棍子一棍子敲打着林清照的眼睛。 【海礁大舞会案已执行】 …… 再往下的详细报道,字太小,林清照看不清了。 拿报纸的,是竞争过林黛玉角色的,因林清照而落选,从不与林清照说话,林清照也不好开口借她的报纸。 等了多时,拿报纸的人都不肯停下扇风的动作。 又等了很久,那人拿着报纸走开了。 林清照始终没有机会看到详细的报道。 其实,看与不看,【已执行】都不会有第二种结局。 导演大声喊:“继续排练!从宝玉探宝钗、黛玉半含酸那幕开始。女主呢?快点,快点!” 林清照转身上台,林黛玉的台词张口就来:“我来的不巧了。” 对面演贾宝玉的,捂着肚子大叫:“啊啊啊,不行了!昨儿吃了螃蟹又喝了凉水,要拉了!” 哄堂大笑。 回回都是他,不是前一天喝多了,就是迟到早退,要不就忘词,那么多演员整天迁就他一个人,苦于他是校长的侄子,人人敢怒不敢言而已。 林清照也忍过许多次,偏就今天格外忍不住,摔了台本,指着对方鼻子发火:“你不上心就别演,重选宝玉!” “林妹妹,我来给你当宝哥哥!”台下围观的男生们去抢她的台本,胡乱翻阅:“该念哪句了?” 观众席里,一个高挑的身影起身,上台,直冲林清照走来,走近了,说:“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拿着台本的男生提醒:“错了,这是宝黛初见面的台词。” 林清照抬头,望着这个不速之客。 他戴着白口罩,飘逸潇洒的额前发下扫出两道清光,直落在她眼底,莫名的熟悉,令她有点恍惚。 饰演贾母的热心接上:“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她?” 不速之客周身像胧着层无形的雾,朝林清照迈近一步,染的她如坠云雾,头重脚轻得眩晕。 他的声音穿透薄薄的口罩,敲击着林清照的耳膜:“已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暂别重逢。” 5. 秒针 是他。 姚远亭没死! 惊喜来得太过突然,林清照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只是呆呆望着那道熟悉的目光。 “你还好吗?” 姚远亭注视着她的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磁低的声音被口罩滤过,闷沉的像钟声,撞进林清照的耳朵,一圈一圈,回荡到心底。 她点点头,不敢做任何暴露他身份的其它回应,替他警惕地看看四周。 毕竟他曾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长得又是捂的住脸捂不住的高挑,甚至连肩颈线都漂亮得招摇,就算别人看不清他的脸,也忍不住瞄两眼背影。 姚远亭极轻地摇了摇头,林清照就会意了他的暗示与大胆:他不怕被认出来,就算认出来,他也有办法应付。 她不是没见识过他的随机应变,心稍稍安下来,轮到他会意地点了点头:我领情你的担心。 两人什么都没说,已经默契地交换了很多,多到有种知心多年的熟悉感。 他为什么会来?是特意来找她的吗?…… 这话在唇齿间打了好几个转,林清照都没勇气问出口。 口罩下的喉结微耸,姚远亭似乎明白她的疑惑,作势要答。 林清照心里立刻悬出一根细细的线,提着她悬浮到空中,向他飘去,生怕因口罩的阻碍,听漏一个字。 “砰”的一声巨响,仿佛空中开了一枪。 线断了,林清照栽了个跟头,心惊肉跳地盯着他的身上,有无出现枪口。 姚远亭笔挺的身板毫发无损,不是对他的追捕枪击,是礼堂门口上方的挂钟掉了下来。 一群人围过去探究真相:“嗐,大惊小怪,挂钟的钉子松动了。” 林清照心里悬着的石头落地,因为姚远亭的遭遇,她变得有点像惊弓之鸟,惧怕一切类似枪声的噪音。 姚远亭竟看出了她的惊恐,又走近一步,低下头安慰:“不怕,我没事,不再会有人……” 话音未落,咚的一声,一个表情严肃的胖男人突然跳上台,拽住姚远亭,低声粗重地说了句什么,随后拉着他下台,死死挡在他身后,绝不给他回头与她告别的机会。 姚远亭被带走了。 礼堂的门关上时,甩进一股冷风吹向舞台,林清照打了个寒颤。 带他走的人会不会是便衣警察? 难道姚远亭刚才是越狱出来? 没可能,监狱是什么地方,他怎么可能逃得出来!再说,真要逮逃犯,不会只派一个警察吧? 纷乱的思绪,在林清照脑子里打了个死结,她开始糊涂。 面前的空荡荡否认着姚远亭来过,也许刚才,只是一场幻觉。 台上台下零星分布着学生,只要问一句,刚才是否真的有个戴口罩的高个男子来过,就能戳破她并非做梦,他是真的。 可她不敢。 他是个恶闻里的死人,随便提及也引风波。 “好,就这个位置,挺正的。”掉在地上的钟重新挂到了墙上,几个同学发现异常,“哎,秒针慢了!” “就错几秒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错过几秒,往后的一切都是错的。在姚远亭来之前的前一刻,刚答应了别人的求爱。 林清照努力让自己像重新挂回墙上的钟,摆正位置,无奈,心中的秒针一直摇摆不定,扰乱心神。 一向排练中很少出错的她,频频失误,导演无奈喊停,演员陆续离场,留下林清照一人,站在舞台中央。 追光灯没关,打在她身上,没有伴舞,没有音乐,光冷成秋夜里的月亮。 她张开手,月光洒在手心里,握成拳,光又从指间溜走,什么都抓不住,如同一见钟情,不过是属于一个人的盛大且辉煌的——虚妄。 一滴水珠滑过脸颊,滴落在嘴角,渗入味蕾,很咸。 林清照抬起指尖,顺着水迹抹上去,发现并不是泪,是太阳穴处流下来的汗,排练让浑身湿透了。 也是,这才第二次见面,比第一次还要仓促,有什么好值得流泪的呢。 林清照牵起一侧嘴角,自嘲一笑,双手拍拍脸颊,叫醒自己:当初是情急之中演的假夫妻,少假戏真做! “你干嘛呢,噼里啪啦扇自己?”孟敬朝舞台走来。 林清照尴尬:“……出汗了,扇扇风。” 孟敬提起手中的洗漱篮:“正好,我带了你的干净衣服,一起去洗澡。” 也就宋江早出生了几百年,不然碰上孟敬,及时雨的名号可排不上他。 之前的补课工作黄了,林清照正发愁时,也是孟敬立刻给介绍了个新的补课工作,她总是出现得恰到好处。 澡堂,水雾迷漫中,林清照主动给孟敬搓澡,孟敬问:“跟小戴确定恋爱了?” 事后想想,与戴迎安的恋情确定得无可奈何,言不由衷,林清照闷闷回:“嗯。” 孟敬一副少年老成的口吻:“小戴人挺务实,不是个节外生枝的人。今后不敢保证,起码现在看来,跟他恋爱,会很省心,也更容易获得世俗承认的幸福。” 唉,这样寡淡的日久生情,让人听着就提不起劲……林清照走到蓬头下冲澡,心不在焉应:“嗯。” 孟敬:“那就放下风暴里的那个人吧。” 蓬头老化失灵,汇成一条强劲的水柱,像条达摩克利斯剑,直刺林清照头顶。 孟敬的志向是做个警察,因高中成绩太过优秀,老师和家里觉得这个成绩上警校有点可惜,非要她报海礁大,她拧不过,就考进来了。 平日里,她不仅本专业成绩第一,还自学了刑侦与犯罪心理学,任何蛛丝马迹,逃不过她的眼睛。 孟敬为人正派,平日里承着她的许多恩情,在她眼皮子底下喜欢一个恶闻里的主角,林清照很容易就自惭形秽:“我……我已经和戴迎安确认了恋爱关系,不会背叛他。” 出来浴室,回宿舍,宿管阿姨推开窗户,喊:“505林清照,电话!” 林清照的人际关系仅限校园,什么事口头传达就行,不会有人给她来电,她不由疑惑:“谁?” 阿姨忙着点艾条,没解释太多:“一个男的。” 只有一个男的从不给人任何准备,总是突袭。 刚努力平复下去的心情,再次跌宕不安。 碍于孟敬就在一旁,得表现出自己拒绝风暴人物的态度,林清照抓起电话没好气:“你到底要干嘛!” “我想你。” 林清照怔住。 火车要开了,戴迎安即将离开她所在的城市,割舍不下,打来电话。 所盼非人,心中雀跃霎时熄灭。 林清照再也提不起任何对话兴致,冷冷回电话里:“我会给你写信的。” “可我现在已经想你想得受不了。” 表白钻过狭窄的电话线,丝丝缕缕萦绕到耳边,像幽幽燃烧的艾条,熏的人迷蒙,糊涂。 离别似绝症,她与戴迎安同病相怜,只是,他并非她的良药。 “我……也想你。” 林清照给了戴迎安不落空的回应,像孤注一掷捐了所有的财产,断了往后生路,带着绝望的行善积德。 酝酿了一整天的初雪,没有像往年那样细细碎碎慢慢下,而是轰隆轰隆砸下来,一夜过后,积雪压断了校园里的几棵百年老树。 林清照上课时路过断树,顿住步子看了很久。 百年就这样轻易被摧毁,遑论两次的萍水相逢。 雪又下了两场,元旦文艺汇演,舞台剧《天降红缘》大获成功。 宝黛故事结束,但饰演者不可自拔的怅惘心情没有尽头。 尽管知道,自己的黛玉是假的,突如其来的宝玉是假的,假宝玉对假黛玉说的话,却是真的。 但这段没有确定、无法确定的关系,因为其中一方去向成谜戛然而止,不能打听,无处打听,牵肠挂肚不可告人,不停发酵,膨胀,快要撑裂心脏。 此情不可外诉,林清照只能隐晦地,把那种想见不能见的心情写下来。 写下来的东西放在宿舍不安全,好在有遥远的戴迎安,可以接收信件。 一封接一封,对着无法触及的单向世界,不求回应,只为宣泄。 太过沉溺在自己的情绪里,完全忽略了,去信高频,在对方眼中是思念的表达。

戴迎安的长途电话来得比回信勤,林清照才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大意,懊悔不迭,只能硬着头皮接听。 她除了固定的话题:吃得好吗、适应戈壁的气候吗、注意保暖,然后就对戴迎安陷入枯竭,再也无话可说。 扪心自问,她不好奇戴迎安的生活,但一想到已答应做他的女朋友,得有种“在岗尽责”的精神,她才能表现出极大的耐心,倾听戴迎安的喋喋不休。 “西北吃不到干煎鲅鱼,就是你请我在食堂吃的那种,我很想念······”戴迎安声音低下去,暧昧不清。 想念鱼是假的,想念人是真的,对方的情话是个鱼钩,等待着林清照上钩回应,而她尴尬无措,完全失去信上的才情泛滥,词穷。 电话那端有人催促:“哥们儿,快过年了,想吃鲅鱼回家吃成吗?电话费那么贵,打这么久,够你买头鲸鱼了。” 戴迎安的浪漫被打岔,不耐烦:“我的钱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关你什么事。” “我这等着问我妈病好了吗,你霸着电话聊臭鱼烂虾!” 对方指桑骂槐,老实人戴迎安发了火:“你说谁臭鱼烂虾?” 那端吵着吵着要动手,林清照喊停戴迎安,哄了半天,承诺一定给他买鱼,总算稳住了他。 没几天,学校放了寒假,食堂关门,干煎鲅鱼买不到,林清照索性去市场上买了一桶生鲅鱼,一手桶,一手拿着介绍信,踏上去往西北的火车。 拥挤动荡的火车上熬了两天两夜,又转小巴摇了大半天,到镇上住了一晚招待所,第二天中午,林清照才拦到去地质队的驴车。 西北本就偏,地质队更是驻扎在荒无人烟的戈壁,周旋在目的地周边的时间比跨省的时间还长。 也就是,戴迎安需要骑很久的自行车到镇上,又要排很久的队,才能和她通上电话。 而他一周至少要给她打两次电话。 如此算来,自两人异地后,他骑出的里程,够从西北到海礁市打个来回了。 戴迎安为她默默做了那么多,林清照就算是铁石心肠,也有水滴石穿的被打动,因此对他产生了些亲近的情愫。 天黑时,终于到了地质队驻扎地,林清照提着桶,敲开了亮着灯的窝棚门。 一个老头开门,惊讶:“你个女子到荒郊野岭干撒咧?” 林清照拉下结冰的围巾:“大爷,我找戴迎安。” “你是他撒人嘛?” “朋友,来给他送鱼。” 大爷上下打量她一番,笑:“你是那个大学生小林?” 连素未谋面的人都知道她的详情,肯定是戴迎安在队里不止一次炫耀过。 林清照无奈:“是我,小林。” “外头冷,快进屋。”老头热情帮她把鱼桶提进屋,喊老太太加菜:“戴工滴对象来咧。提个桶跋山涉水,手都冻坏了,快烤烤火,瓜女子。” 为了履行一个小小不然的承诺,提着鱼桶跨跃大半个中国,林清照觉得自己有点“瓜”的同时,竟然也品出些荡气回肠的意味,忽然就为与戴迎安平淡无味的关系,增加了几分风味。 晚饭后,林清照和老两口围着火炉聊天,得知大前天地质队放年假,戴迎安当天就坐上火车去了海礁市,他去,她来,刚巧走了个两岔。 棚顶被砸地沙沙响,外面下起了雪,雪片大而厚,埋了路,困着林清照住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雪停了,林清照把那桶鱼送给了好心收留她的老两口,自己准备去镇上买车票回海礁市。 积雪齐膝,林清照每迈一步都像在拔生了几年的树根,很是吃力,才走了一百米已是满身大汗,信心崩溃。 迎面有人喊:“清清?” 林清照猛地抬头。 望不见尽头的雪地里,一个黑影矗立在前方,仿佛白茫茫的海上漂泊了很久终于见到了礁石可以靠岸。 她太需要有回应,有着落,来打破等待了。 曾经有场未完的告别,将她抛在原地,她一直在等待个结局,却是漫长而空白的遥遥无期。 林清照忽然委屈到热泪扑簌:“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好久。” 6. 错过 戴迎安连滚带爬冲过来,解开大衣,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冰天雪地,寒风呼啸,天地冻成虚无缥缈,温暖的依靠是烧红的火炭,再硬的心肠也能烫穿。 林清照第一次主动,抱住戴迎安的腰,将想念别人的话,说给了他听:“你再不来,我就要崩溃了。” “对不起,让你等伤心了。”戴迎安垂下头,热切地吻上林清照的唇,直吻到两人摔进雪地,他喘着热息:“我要跟你结婚。” 就算是情愿的亲吻,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让人迷恋,甚至,吻久了,唇的麻木一点一点腐蚀掉激情,发觉唇舌交换的行为很傻。 林清照挣扎出戴迎安的怀抱,仔细擦了几遍嘴,皱眉:“说什么疯话。” 戴迎安仰天震吼:“我戴迎安非林清照不娶!” “不许喊!”林清照抬手拍打戴迎安,轻轻一掌下去,竟抽出漫天飘的棉絮,这才发现他穿着一身破烂。 旧军大衣满是补丁,露着棉絮,短一截的棉裤油污发亮,完全不是他板正的着装风格。 林清照住了手,惊讶:“你怎么穿成这样?” 戴迎安红了脸。 为了见林清照,他把自己最贵的行头穿戴上,下了海礁市火车站,就被盯他很久的扒手诓进死胡同,扒了个干净。 别说手表大衣,连皮带都抽走了,只给他留了一条裤衩。 幸好海礁市老乡比较热心,给了他一身破衣裳。 戴迎安的遭遇,都是因为去找她,林清照牵起他的手:“走,我陪你换新衣服。” 宿舍无人,戴迎安想得寸进尺,林清照像躲瘟疫一样,跑开。 大雪封路,两人独处,简直是羊入虎口又要求虎吃素,戴迎安克制了一次又一次,忍得辛苦,只好让更多的人监督自己,提出:“我带你回家过年。” 名义上和戴迎安恋爱有几个月了,但都是纸上谈兵,真正接触也不过一天,林清照还没进入状态呢,就去他家见父母? “没到那个地步。”她果断拒绝。 第二天天不亮,趁林清照还睡着,戴迎安出门买了车票回来,扛起她就直奔火车站,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火车上无聊,林清照打起瞌睡,白净无暇的脸埋在乌发里,两片红唇像熟透的樱桃,随着车厢的摇晃,随时有滚落的风险,引来几束不同角落的异性目光,直勾勾的。 戴迎安感到虚荣心膨胀的同时,又暗火四起。 一会儿,林清照起身上卫生间,他都要一路跟着,无声宣示闲杂人等趁早断了非分之想。 戴家离西北不算远,在三晋,火车一天一夜就到了。 快到家门口时,戴迎安去商店买礼品,转头付个钱的功夫,几个男青年围住林清照搭话,她冷冷拒绝,那帮人一听她口音不是本地的,纠缠得更加厉害。 戴迎安护林清照在怀,用方言驱赶男青年:“个泡,这是我媳妇儿!” 那帮人讪讪走远,还一步三回头,眼神垂涎。 舟车劳顿,人早就疲惫不堪,加上不停遇到这种糟心事,戴迎安脸色越来越难堪,步伐也急躁。 林清照那么聪明,怎会察觉不到,她可不是什么逆来顺受的人,止住步子,呵斥:“是别人骚扰我,又不是我的错,你用得着耷拉着脸给我看!” 戴迎安心底积火迸发:“这种路边野鸡我才不放在眼里,就怕你在学校里遇见……” 林清照叉腰,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把话说清楚,我能在学校遇见谁!” 戴迎安倒回来,盯着她理直气壮的汪汪大眼,表情第一次如此严肃:“你认识一个姓姚的吗?” 戴迎安怎会知道姚远亭?林清照愕住几秒。 “回答我。” 一提到姚远亭,林清照就像挨了烫似的,动作不安。 戴迎安察觉出端倪,追过来逼问:“那个姓姚的,为什么去找你?” 是在舞台上“暂别重逢”那次吗? 当时戴迎安在火车站,不可能知道,林清照心虚地梗着脖子,却不敢直视戴迎安的眼睛:“哪个姓姚的?什么时候找的我?你说清楚。” 戴迎安瞪着她涨红的脸,腮边肌肉绷得发白: “前几天我去海礁大宿舍找你,撞见一个男的也在那,指名道姓要见你。我问他是你什么人,他挺不客气回了我同样的话。我说我是你男朋友,他非常不屑。” 除了舞台上那次,姚远亭还找过她一次?就在前几天? 说明她之前那些暗中明灭的星火不是无缘无故,且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过回应! 林清照的指甲掐进肉里,心狂跳到嗓子眼:“他长什么样子?” 戴迎安从鼻底哼了一声:“有点人样。” 他陡然暴躁:“我穿成那样是因为被流氓给抢劫了,他以为穿个呢子大衣就美猴王了?切,他要扯下那破口罩,露出脸来,指不定是什么妖魔鬼怪,见不得人的东西。” 为了不被人认出来,戴着口罩,再也不会有别人。 姚远亭冒着暴露的风险还去找她,她却坐上火车来了西北,恰好错过。 遗憾像崩溃的泥石流,活埋了林清照的心,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或许,或许不是姚远亭,只是一个同姓的别人!落空也好过阴差阳错的滋味,林清照心存最后一丝侥幸:“你怎么知道他……那人姓姚?” 可疑情敌,一直令戴迎安不快,逮到宣泄的机会就诋毁: “有个自称你班主任的路过,看到那家伙,刚喊了声姚,就止住了声音,鬼鬼祟祟小心翼翼,生怕让人看到似的,拉着姚什么玩意赶紧走了。奇了怪,难不成他是罪犯?” 真的是姚远亭。 她确实陷入了一场错过。 本身与戴迎安的恋爱就起源于一场错误,不能一错再错,林清照借机宣布:“反正你心存怀疑,而我跟你谈恋爱也是始于意外,正好分手。” 说完,她掉头就走,生怕分手拖泥带水,拖累了后续。 戴迎安追上来拉她:“你干嘛去?” 林清照甩开戴迎安的手,归心似箭:“我要回家。” 戴迎安倒着走,面对面看着她笑:“回家?迫不及待见公婆了?” < p>林清照正色:“我回海礁市,自己家。” 早就听她说过,已无亲属,哪来的家,回校也是孤零零一人过年。 戴迎安挡在她面前,低声赔罪:“怪姓姚的那家伙,刺激到了我。今后,我不乱吃醋了,你也不要再说分手的话,好不好?” 分了吧,分了吧,就像及时拨回错误的秒针,让一切走向它应有的轨道,林清照坚决地推开戴迎安,就近拐进一条小道,步履不停去往火车站。 奇怪的,戴迎安没有追上来强拦,提着礼品,慢悠悠走着。 不纠缠才好,没想到分手分得这么干脆,没有后顾之忧,林清照感到一阵轻松,索性跑起来。 小道尽头是堵墙。 林清照只好掉头往回,迎面碰见一个胖乎乎的大姐,提垃圾桶站着,眼神直直盯着她。 林清照被看得浑身发毛,试探着问路:“姐姐……” “哎!哎!”,话还没说完,对方就忙不迭应着,丢下垃圾桶,一把捧住林清照的手:“哎呀,小手真凉,姐给你捂捂哇。” 都说三晋人热情,果然名不虚传,林清照还没适应过来,戴迎安拐进胡同:“哟,挺投缘啊,都拉上手了。” 别以为离了他,就出不去他老家!林清照想呛戴迎安,胖姐姐激动抢话:“我在那倒垃圾的时候就瞅见你俩了,没敢打招呼,妹子juajua朝我跑来,先跟我打了招呼。她真招人稀罕哇,安安。” 林清照迟疑:“你们……认识?” 胖姐姐激动:“昂么!我是安安二姐,戴迎子,我的亲亲小林!” 难怪这混蛋由着她乱走,原来是到他家楼下了!林清照心头一凉。 戴迎子拖起林清照的手,拉进旁边楼洞,林清照抗拒地不想上楼,戴迎子还以为她走累了:“我背你上去哇?哎呀,你这小细腿,跟丹顶鹤似的,走路是费劲哇。” 说着,啪啪拍了林清照的屁股两下,惊的林清照像挨了鞭子的马,噌噌登上楼梯。 迎面撞见一个男人下楼,吃惊:“你谁呀?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弟妹,安安媳妇!大学生,大城市人!” 戴迎子的高调,让林清照只想逃避,一口气跑到四楼,她还要往上,戴迎子拦腰抱住她,咣咣敲门:“妈,快开门,看谁来了哇!” 门开,戴迎安父母,大姐戴迎好一家子,二姐戴迎子的老公孩子,高高低低、老老少少一大家子全围了上来,从头到脚打量林清照,比拼谁更周到似的,端茶倒水,张罗包饺子。 密不透风的招待,需要一一应酬,林清照没空再去回味那场辗转听来的错过。 晚饭后,天黑透了,林清照想赶快告辞,可大晚上没任何交通工具,人生地不熟的,招待所的门更不知道朝哪儿开,只能困在戴家。 躺在陌生的床上,客厅墙上的钟声钻进门缝,秒针的滴答滴答,像冷雨沥沥,敲凉了心。 她和姚远亭明明彼此都动了心,并没有天崩地裂的阻碍,只是差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他行踪不明,她躺在戴家的床上,做着别人名义上的女朋友。 7. 伤痕 戴家坐落在矿区,下辖多个厂企、医院、学校、食堂、供销社,是个自给自足的小社会。 大多数矿区子弟自出生就没出过矿区,矿区里读书,毕业接父母的班,婚嫁也在本矿区循环,戴家二姐妹都是,娘家跟婆家就隔了两三栋楼。 一大早,戴家两姐妹带着老公孩子来娘家吃早饭。 因为有客人,一家人很拘谨,林清照更是不自在,饭桌上很沉默。 戴迎子咕噜咕噜喝着粥,没话找话:“二区变电所的老乔,记得哇?” 潘母和戴迎好相互看了一眼,低下头,戴父和两个女婿也都没接话。 林清照猜到不会是好事,埋头吃饭。 戴迎子眉飞色舞: “老乔结了婚,还和好几个女的组小家。警察从他家搜出了黄色挂历,都是只穿着奶罩子和三角裤头的大姑娘,光腚拉叉,叫什么……对,港岛小姐!老流氓最后判了个重婚罪和非法同居罪,拉到杨树林子枪毙了!” 听到“枪毙”这个字眼,林清照就像挨了一枪,浑身肌肉僵硬,粥卡在嗓子眼,怎么都咽不下去。 吃完饭,林清照想要找借口离开戴家,分手的话已在心底盘旋了一整夜。 戴迎安看出她的欲言又止,问:“怎么了?” “我想……”林清照的话刚起了个头,门响了。 居委会的人进门,一眼捕捉到林清照:“还真有生人。” 矿区来来往往都是熟人,邻居间的远房亲戚聊起来也都能攀上点关系,一旦出现生面孔,压根藏不住。 戴迎子踢了两个凳子到门口:“大妈,坐,没外人,这是安安的对象。” “什么时候来的?”居委会大妈不坐,旁边的妇女主任在本子上记录,看起来正式且严肃。 戴家警惕起来:“昨天晚上。怎么,现在还得登记?” 居委会大妈正了正红袖章,一板一眼:“现在严打,有人举报戴迎安非法同居。” 戴迎子破口大骂:“哪个死孩羔子造谣?我撕他胯!” 潘母吓的脸色僵白,一把拉起大妈的胳膊,先去戴迎安的房间看了,又去林清照昨晚住过的房间,“一人一屋,没有同居!” 居委会大妈叫过林清照盘问几句,登记了籍贯、学校等等。 看在邻里邻居的面子上,大妈叮嘱:“你家安安撞上了严打风口,真让人揪住小辫子打成了流氓,是要被五花大绑游街示的,既然不是同居,还是让姑娘回家吧。” 居委会的人一走,林清照说去买车票的时候,戴家也就是象征性挽留了一下。 刚走出生活区,就开始下雪。 公交车站,车子迟迟不来,冰天雪地,寒冷像条毒蛇从脚心往上钻咬,林清照中了毒似的直打颤。 戴迎安解开大衣,抓住林清照冰冷的双手捂到腋下,心疼:“这么冷的天,住下吧,过完年我和你一块走。” 林清照使劲抽出手,倔强:“你没听居委会说的那些话吗?会给你打成流氓。” 戴迎安忿忿不平:“别说我们没发生什么,就算是同居,男欢女爱,你情我愿,流氓谁了?” 有的人组织跳舞还要被枪毙呢,林清照暗中回嘴。 内陆的雪,干、硬,簌簌扫过睫毛,令林清照想起被抱着在竹林里快速穿梭,竹叶有分量地擦过她脸颊,那真是一个惊心动魄、刻骨难忘的夜晚,往后的平淡日子里,仅仅回味起一隅,就有辗转万千…… 雪越来越大,有路过的工友,热心提醒:“别等了,路上结冰打滑,前面翻车,公交车过不来了。” 回家心切的林清照一着急,脚下打滑,摔在地上,脚崴了。 一瘸一拐返回戴家,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林清照没走成,紧张兮兮反锁上门:“碰见警察了没有?” 林清照心头咯噔一下,戴迎安也变了脸色:“什么警察?” 大姐夫:“刚才我下楼,瞅见几个警察拦住邻居,走访调查你的生活作风,比居委会的铁面无私。” 一时,没有人再说话,全家垂头丧气,气氛凝重压抑。 戴迎安扶林清照进了卧室,擦红花油。 快天黑了,全家都没顾上做晚饭,聚在客厅商议,怎么避免让戴迎安背上“非法同居”的罪名。 戴迎子大包大揽:“让小林住到我家,和安安分开,这不就结了。” 丈夫小吴,在一旁扳着手指头看斗,显然不愿淌浑水。 连襟一看老二家的置身事外,起身去逗孩子,也避免掺和是非。 潘母抽泣:“居委会说有人举报,我们本本份份老老实实,能得罪谁?” 戴迎子突然跳起来,指着门口嗷嗷骂:“不说谁举报的,我也知道是哪个球势!昨天小林来的时候都快晚上了,别人都没见过她,就上楼的时候碰见过对门!” 戴父喝止:“哭有用还是骂有用?老老实实坐下,想个妥妥的办法。” 外面的动静传进卧室,林清照觉得自己成了烫手山芋,垂下眼帘,愧疚:“是我拖累了你。” 她睫毛浓长,往下合时,缓缓的,像电影镜头里的慢帧,自带说不出的朦胧梦幻,戴迎安看得心头一柔,轻轻扳着她的身子入怀,豪情万丈:“只要不牵连你,把我抓了毙了,都无所谓。” “你不要说毙了的话!”林清照捂住戴迎安的嘴,心头抽搐得难受。 戴迎安亲她捂在嘴上的手指,凑近的气息越来越不稳:“为了你死,我愿意。” “也不要说死字。”林清照眼眶脩地泛红,晶莹的泪珠坠到下眼睑。 他哪里知道死亡的厉害,哪怕是名义上遭到抹杀,从此都见不得人,行迹不定,活成个鬼魂一样,只有鬼来人间找人,她永远不知道鬼在哪里。 她走神间,戴迎安已经亲到了之前没触碰过的地方,她待在他身边,他永远心里烧着一团火,只要没有外人,那团火就控制不住地蔓延。 林清照惶恐地抢夺胸前的遮掩,戴迎安手臂将她的腰箍很紧,使她动弹不得,任由摆布。 卧室门没锁,外面说话声嗡嗡传进来,有随时进来撞破的可能,危险可怖,林清照紧张不安地求他:“别这样……起开!” 越求,越刺激他的占有欲,一寸寸侵略,用牙齿扯下了她的整件上衣。 林清照抱臂挡住胸前,戴迎安竟然没再继续进攻,怔怔地望着她。 “你胳膊怎么了?”他问。 长长的一道疤,由两段组成。 一段短的,疤痕整齐,像是被利器割破的。 一条长的,蜿蜒不平,愈合处像缝纫的针脚,往两边撕扯,扯的伤痕发红。 根据疤痕愈合的颜色推算,受伤应该在他们认识期间,但从未听林清照说过,戴迎安非常不满她对自己的保留:“这不是小伤,为什么不告诉我?怎么弄的?谁弄的?” 又逼她想一遍认识姚远亭的前因后果,而姚远亭的下落不明是个惶然不安的省略号,没有完,点点滴滴淋漓着,让人心情潮湿,发霉,备受腐蚀…… 林清照闭上眼,蜷缩进被子里。 她无意间把长发揉乱了,蓬在光洁的颈间,弯曲的线条织成一张网,捕获着戴迎安残存的理智。 他想要她,不是一时的占有,他要霸占她的余生。 他钻进被子,烧干的喉咙发出嘶哑声:“我有办法不被打成非法同居了。” “什么办法?”林清照拽过被子,紧紧挡住自己。 戴迎安拨开她的手,锁在她头顶,吻游走在姚远亭留下的那条疤痕,说:“就说我们是夫妻。” 像一场天意注定的戏弄,姚远亭说过的话,从戴迎安嘴里,重复给她听,中伤着已经溃烂的心。 林清照抽不出手,情急中,用嘴去堵戴迎安的嘴。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她没有闭眼,望着对面的眼睛,不算小,眼型也不差,但缺乏一种带着澄澈的蛊惑,没有憧憬的余地。 于是,她闭上眼,跌入记忆中的两束清光,转而吻得放肆。 就当,是对猝不及防初吻的以牙还牙。 戴迎安变得激动难耐,浑身的肌肉变得紧硬,想要…… 外面及时制止了他:“安安,快出来,你大娘来看你们了。” 林清照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看到吻的是戴迎安,像大梦初醒,猛地推开他,理理头发和衣服,走到门口,抽身干脆无情,让他一愣。 矿区没有秘密,生人更是藏不住,一拨又一拨的人来戴家看“准新媳妇”,林清照出来卧室,坐在客厅被观看。 “大学生是和咱们工人长得不一样哇,真水嫩。” “潘婶子,女娃娃都住到家里来了,订婚了哇?” 潘母遇到大事就不做主,求救般地看向嫂子。 戴迎安的大娘是矿区著名的“老娘娘”,谁家有什么拿不定的事儿,都找她烧香磕头的“平一平”。 自己侄儿遇到了非法同居的举报陷害,她不能干看着,有备而来: “咱们戴家是清白人家,谈对象就是奔着结婚去,不搞花花,我代表戴家问小林,你愿意和我们安安结婚吗?” 林清照不接话,表情淡淡的,毫无年轻女孩用娇羞遮掩的待嫁热情,显然是不愿意。 小姑娘年纪不大,当众就敢让人碰钉子,在场的人倒吸一口冷气。 戴迎安干笑一声:“大娘,我们清清脸皮薄,给我们吓着了,哪有一上来就要求女孩子结婚的。” 消解非法同居,他的主意是订婚,三晋这边风气极为传统,订婚基本等同于结婚,谁也指摘不到。 临出卧室时,他对林清照仓促提过,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回应。 满屋子的人七嘴八舌劝起来: “赶紧定了吧,两厢情愿,早晚得结,拖拖拉拉,沾上个罪名,啥值当的。” “我说小林,虽说你考上大学就是干部,可不许看不上我们工人阶级啊,我们安安也是革命后代,根正苗红!” …… 陌生人的眼睛是一簇簇火焰,林清照被架到了火上烤炙,她垂眼望着地面,灰色水泥的气孔越来越模糊,糊成灰色一片,摇摇欲坠。 戴迎子坐在林清照旁边咔嚓咔嚓啃桃酥,见林清照迟迟不表态,急地捣了她一肘子:“说话啊,你不订婚,还不害我弟弟当成流氓抓起来!” 被冤枉成流氓,毁了大好前程,有姚远亭一个还不够她受的吗? 还要眼睁睁看着第二个人重蹈覆辙吗? 林清照抿紧的嘴唇上,撕裂出几道清浅的血纹,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次日晚上,矿区的三个食堂就被戴家包了下来,大宴宾客。 林清照被打扮得红彤彤的,像个新娘子,随着戴迎安给来宾敬了酒,派发喜糖。 就这样,匆匆中,订婚了。 8. 故人 虽没登记结婚,但订婚的同居符合当地的公序良俗,举报不成立,戴迎安安全了。 隔了一天,除夕。 整个家族聚到戴迎安奶奶家,老老少少小四五十口人,男人们围着打牌、下象棋,支了好几桌。 女人包饺子的也有两桌,厨房里几口锅同时烹烧,煎炸煮焖,热气腾腾地准备年夜饭。 林清照洗了手,也要包饺子,戴迎子擀着面皮,一屁股拱开她:“今后过了门,有的你干。” “小林林,过来陪我看电视。”奶奶喊过林清照,攥着她的手,偷偷塞个红包。 “奶奶,您留着自己……”林清照推回去,奶奶直接将红包掖进林清照口袋里:“学校花销大着呢,我一个老太太不出门,花不着。” 说着,握住了林清照的手。 年纪大的人,手总是有点凉,但可亲放大了凉中夹杂的那丝丝温暖,奶奶像个镇宅神,繁衍出了这一大家子,拥挤,热闹,有烟火气息,自己和戴迎安今后也会复制出一个大差不差的小家,继续传递这种可靠的生活。 林清照渐渐感觉,订婚也没有那么糟,起码,不再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戴迎安嚷嚷着看电视不叫他,坐过来,手有意无意蹭了下林清照的手背,这次,她没有躲,虽没有看他,但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吃罢年夜饭,邻居们陆陆续续来看电视,说是今年中央1有春节联欢晚会。 全生活区就三家有电视的,只有戴奶奶家这台是彩电,稀罕中的稀罕。 家里凳子不够坐的,就站着,人多到没处下脚。 当荧幕里《乡恋》旋律响起时,全屋几十口人集体震惊:“这是禁曲、□□啊!怎么能上中央台唱?” 戴迎安的三大爷是矿区书记,慢条斯理分析: “咱们之所以能听到、能看到,是上面允许的,说明——释放了解禁的信号,今后别说靡靡之音能唱,允许男女搂着跳舞也不在话下。” “啥?跳舞的不都是流氓吗,也能行?” 三大爷胸有成竹:“改革开放,你以为只开放经济?还有文化。跳舞算什么,说不定哪天电视上还能播亲嘴。” 有人开门,冷风拂来,林清照的心像枝头上的一片秋叶,坠落,随风乱滚,没有着落。 如果真如三大爷所说,跳舞也不再是罪过,那么姚远亭会像文.革中被打错的那些人一样,迟早迎来平反,正名,回到原有的生活轨道。 而她,刚刚有了未婚夫,人生轨迹已变。 迟了。 “当——”,墙上的钟响了,跨进新年,前一秒的昨日都作陈旧,近半年前的离人,已成故人。 离开戴家那天,许多人送林清照和戴迎安去车站。 人群里,一个同龄女孩跑过来,塞给林清照一包零食,低头嗫嚅:“嫂子,今后和……我哥好好的。” 住了这些天,只知道戴迎安是家族平辈里年龄最小的。林清照诧异:“你还有妹妹?” 戴迎安提着行李,讪笑:“对面楼上的小妹妹,芸子。” 芸子抬眼望着戴迎安,眼神流转间有说不出的忧伤,几番欲言又止,最后猛地塞给他一个纸袋,扭头淹没进送行的人潮。 喜欢一个不可能的人,无论如何掩饰,在外人眼中都是如此清晰,林清照看着为情而伤的芸子,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莹亮的眸子暗了一暗。 火车上,林清照拆开芸子给戴迎安的纸袋,抽出条男士红围巾,非要给他戴,他往后撤着脖子拒绝:“她小孩子过家家织的玩具,我不戴。” 林清照拽过戴迎安,强势地给他围上,笑:“挺搭的,她手真巧。” 戴迎安扯走围巾,胡乱塞进包里,皱起的眉间满是嫌弃芸子给他添麻烦,生怕惹林清照吃醋:“我真就把她当个妹妹。” “青梅竹马。”林清照固执而愉快的强调。 她太需要戴迎安心底也映着一个挥之不去的倒影,两两抵消,减轻她心中不时怀念故人的负罪感。 送林清照到了学校,戴迎安要立刻回西北,再见面要等到她放暑假,半年后了。 戴迎安扣紧她的手指,恨不得十指生根,难舍难分。 进了校园,就可以忘记未婚妻这个身份,林清照倒感到一种“刑满释放”的轻松。 戴迎安一走,林清照不等回宿舍放下行李,直接来到了班主任齐荣先的办公室,递上包三晋土特产,“齐老师,年前是不是有人来找过我?” 老齐压根不教姚远亭,照样一眼认出,还带他避风头,绝对知道她指的是谁。 老齐端过办公桌上的茶杯,起身倒水,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分钟,他都没抬眼看人,也没回半个字。 林清照以为他没听清:“齐老师,就是在女生宿舍楼下……” “去,把垃圾倒了。”齐荣先指了下角落里的簸箕,斩断了林清照的二次询问。 林清照刚提起簸箕,齐荣先提醒:“顺便拿上你行李。” “我去倒垃圾,拿什么行李?” 齐荣先开始喝茶看报纸,不理不睬。 林清照终于反应过来,齐老师在教她处理和姚远亭的关系,像倒垃圾一样——舍弃。 自己遮遮掩掩的那点心思,在外人眼里从来都是透明,没人看好她和姚远亭。 一个寒假过去,宿舍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先返校的人打扫卫生。 孟敬从角落里拖出三盆奄奄一息的盆栽。 王闯搭眼一瞧:“这不小林送咱的报春花吗?死了就扔了吧。” “应该还能救。”林清照搬走三盆花,放到窗台上,日日照料。 一场暖风吹来,花开了,林清照拉着孟敬和王闯到窗台边赏花。 歌声陡然传进窗户,学校广播站悠悠播放着邓丽君的《难忘的一天》:“……不知你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哪里去,我们偶然相识……” 宿舍楼刹那间寂静,继而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解禁了。 严禁收听的靡靡之音成了循环播放的流行歌曲。 那么,姚远亭也会像春天一样归来的吧!林清照变得激动难抑,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一个春天过去,两个春天过去,三个春天过去,姚远亭依旧杳无音讯。 第四个春天,1987年1月,《海礁晚报》刊登了一则新闻【全国严打圆满结束】 下面紧接着是另一条新闻【市文化局组织了第一场大型开放交谊舞】 聚众跳舞,唱歌,全都合法了,偏偏有人不逢春,再也没有出现过。 日日夜夜的期待与反反复复的落空中,林清照热烈的少女心事终成为一团死灰,不再复燃。 毕业前半年,别人分配指令还没下来,林清照因中文专业对口,又演过林黛玉,在报纸上露过脸,被抽到市文化馆。 她的去向已定,戴迎安立刻疏通了所有能找的关系,结束了走南闯北的地质队生涯,调入海礁 市规划局。 得不到的终究是镜花水月,唾手可得的才更接近幸福,林清照定下心来,坚决选择了戴迎安。 “等两人都有空的时候,就去把证领了。”还是她提出来的。 但对于戴迎安来说,证不是最要紧的,得有婚房!没房,怎么睡一起去?! 文化馆向来是清水单位,目前没有分房指标,林清照一直住在单身宿舍。 规划局倒是有指标,但比戴迎安指标更早的同事,从结婚前就在排队,现在孩子上小学了,还在排。 那指标就是驴眼前的胡萝卜,干看着眼馋。 三年不得近身林清照,戴迎安硬熬过来了,最后一关卡在婚房上。 他可当不了干看着吃不着的蠢驴,发了失心疯,下班时截了局长的道,暴跳如雷:“您倒是老婆嫂子热炕头,考虑过我们年轻人吗?不给我分房,今天别想走!” 局长扶着老婆下来自行车,笑呵呵拍给戴迎安一把钥匙:“分房得走正规流程,公事公办,但私下里,我作为老大哥,不能看着你遇到了困难袖手旁观。这是我和你嫂子之前的房子,个人奉献,先让你结了婚再说。” 戴迎安拿到钥匙,千恩万谢走了,局长老婆骂:“自家房子就这么给出去了,你是不是缺心眼?” 局长笑得老谋深算:“就那老房子,租给别人要不上价,租给急着结婚的那可就贵了。市场经济,灵活讹诈,他还得说谢谢。” 拿到钥匙当天下午,戴迎安就去商店买了新床铺换上,里里外外收拾干净,迫不及待去文化馆接了林清照回来,当晚做了几回真夫妻。 工作和安家,是两个锚点,将动荡的生活迅速固定下来,未来围绕两点旋转,再鸳鸯蝴蝶,也是标本上的插翅难飞。 林清照迅速蜕变,和周围成家立业的人没有什么不同,最大的期待就是攒钱,买够八大件,三十六条腿——也就是家电家具。 日子就一页页过下去,很平实,没有波澜。 有一个即将圆满的家,一份体面的工作,林清照很知足,上班特别积极,她分析过,也可能和工作环境雅致舒心有关。 市文化馆坐落在战前的地主家里,三层四合院,带前后大院。 院子里古树森森,还有很大的鱼池,鱼池上还有一个小拱桥,很配文化馆的单位气质。 但这么大的面积,不可能只划给一家单位,剧团等几个平级单位的牌子都挂一个大门,院子共享。 这天下午,剧团里的少年们在院子里形体训练,个个累得满头大汗。 林清照从旁边路过,不知从哪个孩子头上飘来一阵脑油味,她差点当场吐出来。 回办公室缓了半天,林清照还是恶心,跟领导请了假,跳上公共汽车,准备回家躺着。 公共汽车上,不止有人,还有嘎嘎乱叫的活禽,气味更加复杂,还有一站地才到家,林清照已撑不住,提前下车,扶着路边的树,干呕起来。 有人从后面轻轻帮她拍背,“你还好吗?” “没事,晕车而已。”林清照头昏眼花回头,只一瞥,倏地怔在原地。 傍晚的阳光金洒洒的,镀在剪短的头发上,像着了火,火光映得英挺的五官略显柔和,衣着像港片里的上流人物。 他变了。 但那双注视着她的双眼,还是散发着熟悉的清光,透彻,真挚。 姚远亭的语气仿佛从未离开太久,没有过生分:“这次回来,我不再走了。” 9. 变卦 一阵汹涌又从胃里翻出来,林清照硬生生忍住了干呕,眼前一黑,身子软下去。 姚远亭及时撑住她胳膊,搀到不远处的胡同口。 胡同一侧竹枝摇曳,隔离出一片雅致的清净,微微生着青苔的深色砖墙后,是占地面积很大,建筑考究的四合院。 秋风拂过,竹声沙沙,吹来一股晒到半干的竹叶气味,像呷了口清茶,痉挛的呼吸道瞬间打开,林清照恢复了点生气:“这是哪儿?” “我家。”姚远亭继续扶她到大门口他正冲门口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林清照一时掉向,没分辨出他家的具体位置,环视周边的地标建筑,精神为之一震。 路对过,是本市最大的公园。 而公园离她家,只隔一站地。 她搬来一站地之外,半年了,来来回回路过他家门,从未遇到过他,这是第一次。 欠缺的缘分,修不成正果,那就不是正缘。 滚滚红尘,多少情.事谈笑间就灰飞烟灭,成家立业的已婚人士,应当来去潇洒,林清照正要开口说再见,姚远亭打开副驾车门,一手撑在车顶,“上车。” 他比四年前说话还简洁,落字更实,有阅历淬炼过的重量,让人有种不得不听的隐隐压迫感。 林清照回过味来的时候,已经坐进了车里。 她吃惊自己的身不由己,抬头看着他的脸,惶惶不安:“干什么去?”下一句,就要脱口而出:我结婚了! 婚姻之外的任何风吹草动,都有草木皆兵的嫌疑。 不如,提前告诫,划清界限。 姚远亭绕过车前,坐到驾驶位,倒车,上了路才答:“去医院。” 他替她做主看医生? 凭什么? 林清照梗直腰背,侧过脸,盯着他。 姚远亭手搭在方向盘,目不斜视,不问自答:“我正好去拿药。” 只不过是捎带上她。 紧绷的弦松弛下来,林清照心安理得地靠在椅背上,侥幸自己刚才没有乱说话,否则显得是自己心怀不轨,自作多情。 四年未见,姚远亭显露超出年龄的成熟,比印象里多了些沉默与严肃。 曾经幻想过的波澜壮阔、曲折缠绵的重逢场景,统统没有出现。 过往的不切实际,让林清照有些羞惭,她收回眼神,看向窗外。 驾驶室车窗开着,风贴着姚远亭笔挺的衣料拂到林清照的脸上。 若隐若现的淡香,是他身上的味道,凛冽纯净,没有烟火气,没有隐藏的女人气味。 他没有结婚? 不能吧,他长得很畅销,就连那些年他沦为恶闻里的污点,校园里依旧有女生单方面为他伤怀沉沦,发誓终身不嫁,传得沸沸扬扬。 结了吧?跟什么样的人? 他这样的人,身边萦绕的不会差,闭着眼找,都是别的男人求之不得的女神…… “快到了。”姚远亭打断了她的浮想联翩,林清照心虚地坐直身子。 车子拐进医院大门,林清照认出是四年前上演“一夜夫妻”的那家医院,她偷瞄了一眼左手边。 故地重游,姚远亭的神情并无波澜。 林清照心底淡然一笑,那件事之后,他不仅没有落魄,仿佛活得还很好,她结了婚,没有人死守在原地。 他们之间,没有开始便无疾而终,这样的结局挺好的。 下车起身时,林清照有轻微的眩晕,抓着车门不动。 姚远亭绕过来,抬手要扶,林清照迈着大步自己向前,昂扬过分得像踢正步,就此道别:“谢谢你,我到了,你也去拿药吧。”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自然地垂下手。 林清照不敢回头,踢正步到门诊挂上号,一转头,姚远亭竟然就在身后。 她顿时紧张得像赶客:“你怎么还没走?” “不急。”姚远亭抽走她的挂号单,扫了一眼:“四楼。” 他腿长,一步迈在她前面,自作主张带路。 医院科室杂乱,像个迷宫,有人愿意带路,正好不用费口舌四处打听,林清照乐得跟在后面。 化验结果出来了,一大堆医用术语,林清照看不懂,全递给医生。 医生匆匆一瞥单子:“你怀孕了。” 林清照惊呆了,余光里,姚远亭也震惊地看着她。 医生瞪了两人一眼,责备:“没打算要孩子,就得避孕,别等到怀上再傻眼。” 向来都很小心,怎么可能……林清照脑子一片空白:“会不会是查错了?” 医生甩出化验单,指着其中一行:“阳性,都有妊娠反应了。月经来没来,你自己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 上级号召恢复居民文娱活动,文化馆就得组织培训,下乡演出,民间采风,一口气忙了三四个月,还要抽空回大学处理毕业事宜,累的喘气都费劲,压根没顾上身体的变化! 毫无做母亲的心理准备,林清照呆呆问医生:“那怎么办?” 医生见怪不怪:“一般夫妻怀了就生,你们要是情况特别,可以选择流产。” 姚远亭竟然没撇清不是孩子父亲,接话自然流畅:“我们商量一下。”转头,下巴向门口指了一下。 林清照六神无主随他来到走廊。 姚远亭站在走廊,侧脸看向窗外,不知何时掏出个金属打火机,手指随意地拨着盖子,弹开,甩合,又弹开,表情心不在焉:“你现在情感状况如何?” 林清照回神:“啊?我?我结婚了。” “什么时候?” “半年前。” “半年前你还没毕业,怎么结婚?”他记得倒清楚。 “请邻居们吃了顿饭,宣布结婚了,就在前几天。” 姚远亭反应很快:“没领证?” “还没来得及。” 姚远亭止住了玩.弄打火机的手指,静止几秒,“你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 才刚毕业,自己能挣钱了,就想四处玩玩、体验一下校外新世界,从来就没想过做母亲。 而且当下计划生育政策严格,没有领证,属于违规怀孕,会影响工作。 林清照果断:“我不要这个孩子。” 姚远亭目光落在她身上,若有所思,仿佛也暗暗做了个决定。 “商量的怎么样了?”医生从门内探出脑袋,建议:“先做个B超,确定身体素质,再做最终选择吧。” 做B超前,护士让填孕检单,林清照已经躺到了诊床,单子塞到姚远亭手中。 母亲一栏,姚远亭签上【林清照】 父亲一栏,写完最后一笔,他才意识到写顺了手,签错了。 孩子的父亲,另有其人。 时间在他手中的笔尖上静止了几秒,他重新跟护士要了张新的孕检单,递给林清照重签。 钢笔没水了,【戴迎安】的名字只有笔尖压痕,姚远亭走到医生办公桌前蘸了蘸墨水,以他的笔迹写下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就在孕检单流转间,医生已经撩起了林清照的上衣,往下扯扯她裤子,袒露出下腹部。 姚远亭立刻转身,走向门口,小护士厉声喝止:“爸爸不陪着产妇?” 同一家医院,四年前,他已受过“人渣丈夫”的污蔑,四年后,不能再害他背个“无责父亲”的骂名,林清照忙解释:“他不是……” “你安心检查,我就在外面。”门关上,他帮她斩断了不必要的解释。 空气里充斥着刺鼻的来苏水味道,让人想吐,B超探头推着耦合剂在肚子上打圈,有股毛骨悚然的冰凉感,林清照双手抓紧床单,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医生:“放松。” 做B超有没有危害,没人跟林清照讲,只有机械的冰冷,她恐慌地哼唧起来。 “别出声。”医生毫无感情的命令,刺激到本就情绪糟糕的林清照崩溃:“我不做了,我要回家!” 小护士跑出去喊姚远亭:“快进来!”

姚远亭进门后,看到检查还未结束,表情有点懵,不理解他能做什么。 小护士指挥:“叫你进来,是安抚产妇的情绪,别愣着,去,抓着产妇的手。” 姚远亭配合地走到诊床边,轻轻握住林清照的手,等待下一个指令。 他的体温从指尖传来,崩溃中的林清照恍了一下,盯着四只交叠的手,怔住片刻,“这是干嘛?” 小护士心直口快:“爽的时候有他,爽后成果检查,他凭什么躲?” 林清照的脸噌一下就红了,姚远亭睫毛下垂,将他的视线切成细密的虚线,判断不出什么神情,她何止不好意思再大喊大叫,大气都不敢再喘。 冷调的香味,以姚远亭为中心,向四周沉稳弥漫,镇压着来苏水的刺鼻,林清照下意识地吸了下鼻子。 然后,她听到头顶上传来一句低沉而清晰的安慰:“没事,我在。” 一道闪电从林清照头顶劈进耳道,噼里啪啦燃烧,才惊觉这几个字早在四年前就像滚落的红豆,掉进隐幽的罅隙,接天连叶的扎了根。 此刻重现,天雷勾地火土崩瓦解了四年的隔阂。 探头在小腹上定住,医生指向显示器:“看,这就是胎儿,有三个月大了。” 显示器上,模糊的黑白阴影里,林清照找来找去,终于看到了个李子大小的阴影,她大为失望:“这也能算人?” 突然,那小东西在阴影里动了一下。 就算它没个人样,就因为这微小的动作,就证明了它是条生命。 林清照声音颤抖:“啊……它是女孩,还是?” 医生笑了:“跟妈妈一个性别。” 未成形的女儿,扎根在她的肉身里,仰仗着她,由她定夺生死,一种神性击穿了林清照的灵魂,她不可控制地泪如雨下。 医生微笑:“是不是不舍得流了?” 林清照猛烈点头。 她变了卦。 姚远亭的眸光凝滞在显示器那团小小阴影上,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雾。 医生和护士围着显示器窃窃私语,姚远亭听出不对劲:“她健康吗?” 医生指着胎儿阴影:“活泼好动,很健康。” 姚远亭:“我是指孩子的母亲。” “哦,羊水有点少,可能会影响胎儿发育。” 已经对胎儿产生了感情,它有危机,林清照立刻吓的脸色惨白,张口结舌。 握着林清照的手,若有若无加了层力道,她于慌乱中寻到一丝安慰,抬眼,定定看着姚远亭。 他代为交流:“缺乏羊水,对母亲什么影响?” 医生:“增加顺产难度。” 姚远亭:“怎么干预?” “多喝水。” 林清照皱眉:“白开水咽不下去。” 医生:“那就酌情加糖,蜂蜜,糖分摄入也不要过量。有条件的话,还是喝富含电解质的。” 姚远亭:“比如?” 医生:“最好的是椰子水,不过北方没这个条件。” 并无别碍,就诊结束,小护士塞给姚远亭一沓纸:“给你老婆擦擦肚子。” 已经陷他莫名其妙做了父亲,林清照赶忙抽出姚远亭握着的手,坐起身子,背对着他,伸手要纸:“我自己来。” 纸递来,姚远亭转身避开,小护士低声骂了句:“这时候装客气,不干怎么怀的。” 天啊!地缝在哪给她钻?! 真要解释,来陪产检的不是自己丈夫,局面只会更尴尬。 …… 林清照忘记了怎么出的门,怎么站到院子的,站在姚远亭面前,臊眉搭眼道歉:“刚才……实在对不起。” 姚远亭不接话,拉开车门:“我送你。” “不了!我还有事。”林清照落荒而逃。 医院门前正好过来辆公交车,她不顾是否通往回家的方向就跳了上去,头都不敢回一下。 时隔四年的偶遇,竟以这样不堪的方式,连唏嘘都觉奢侈。 10. 不熟 公交车停住,售票员报站:“友谊百货商店到了。” 为了躲姚远亭,与回家的路背道而驰出十站地! 林清照忙跳下车,进店。 水果区竖着【椰子】标签的柜台,摆着两个表皮布满褐色痕迹的干巴圆球,像生锈的铁蛋,价格令人瞠目结舌。 掏光钱包,也只够买一个的,但为了孩子,林清照咬咬牙,喊营业员拿货。 营业员边打电话,边欣赏涂红的指甲,林清照喊了她三遍,她才没好气回:“叫什么叫?没看见忙着呢!你有侨汇券、外汇券?” “没有。” 营业员翻个白眼:“这是进口椰子,没侨外券不卖!要国产的,明天早点来排队。” 空空如也的国产区,竖着张纸牌:【每人限购一个】 很紧俏。 第二天一早,商店还没开门,林清照就到了门外排队。 好容易轮到她,前面的大爷买走了所有的椰子,她上前找营业员理论:“不是一人限购一个吗?” 营业员不耐烦:“你要有关系,也能都买走。” 一个椰子水,又不是天老娘的奶水! 破规矩许多,林清照火大,选择了这家商店购买椰子的第三条路:滚。 她转身去供销社称了两斤冰糖,准备拿到办公室泡水喝,还省钱了。 提着冰糖刚到办公室,同事们正围着她的办公桌,议论着什么。 “瞅什么呢?我桌子上有蜜?”林清照走过去,桌上摆着一个纸箱,打开一看,满满当当的椰子,表皮翠绿新鲜,品相比进口的好几个档次。 林清照犹疑:“哪儿来的?” 尚宪勤拨开秃瓢上的几根老杂毛,语气带着八卦的亢奋:“司机送来的。” “我不认识做司机的。” “那东立集团老总,姚远亭呢?” 林清照怔住几秒,“集团老总?” “自己看。”尚宪勤扔来一叠报纸。 报纸头版头条,刊登着姚远亭以港商身份,带着天文数字的资金,成为本届领导班子招商引资来的座上宾,即将着手开发海礁市。 姚远亭敢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堂而皇之出现在宣布他死亡了的城市,原来摇身一变,成了港岛商人。 新闻旁,配了签约仪式的现场照。 油印照黑白色,人又多,十分模糊,不妨碍其中有个醒目的焦点,姚远亭侧身与市里领导握手,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很有老板派头,与昨日的亲民相去甚远。 他的四年,他的身份,都让林清照感到陌生。 昨天产检医嘱,只有她和姚远亭在场听到了,送椰子的可不就只能是他。 拖延了这半天,林清照终于按捺下心情,她叠起报纸,还给尚宪勤,答:“哦,他,知道有这个人,但不熟。” 尚宪勤很是好奇:“这个姚总可是最近市里的红人呐,结交的都是大领导,不熟,他怎么给你一个小科员送礼?他司机说这箱东西是空运来的,我们这些人活了大半辈子,见都没见过真的飞机,他送的礼倒坐上了,绝对很昂贵,说明你俩交情很不一般。” 林清照听的脸上发烫,干笑两声:“哪来什么交情,还不是看我同学面子,他家有个亲戚今年参加高考,我辅导着填了志愿。” 生怕尚宪勤继续纠缠姚远亭这个话题,林清照豪迈:“我请大家吃个椰子。” 文化馆工资微薄,同事都拖家带口,连肉几天都吃不上一次,更别说北方不产的椰子,见都没见过。 他们拍拍、闻闻椰子,热情高涨商量怎么吃这稀罕货: “跟西瓜似的切开,一瓣儿一瓣儿吃?” “这么硬,怎么切,还不把刀刃卷了?” “小林,你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见多识广,这玩意儿怎么吃?” 之前,林清照也只在画报上见过椰子,还是昨天听见医生说的:喝。 “喝汤”,她故作见多识广。 尚宪勤火速抱起椰子去食堂,借锅,加水,煮了汤。 十来个同事围着锅喝汤,喝干了锅,也没咂磨出特别的味道,直呼白瞎了坐飞机的钱。 剩下的椰子,林清照搬回了家。 半夜渴醒,她起来迷迷糊糊喝了口白开水,寡淡到难以下咽,想起椰子,跑进厨房。 削了半天皮,椰子只是稍损皮毛,林清照烦了,一刀砍在椰子上,喷出的椰子水溅了她一脸。 好甜。 原来是这么吃! 林清照哈哈大笑,笑地坐到地上,捧着椰壳嘬完了椰子水,又无师自通地挖净了白色的椰肉。 真就比糖水好喝,打嗝都是香味。 孕妇贪味,她又拿过一个椰子,椰子滚到地上,她索性跪在地上剁。 大半夜,咣叽咣叽的砍杀声,在一片平房的胡同里震荡,惊的邻居家的狗狂吠不止。 大清早,林清照准备出门上班,一墙之隔的墙头上缓缓冒出春雁大姐的脑袋,吓的林清照大叫:“雁子姐,你做什么!” 春雁趴在墙头上,神情诡异:“最近没看到小戴啊。” “出差了,你找他有事?” “没事,昨晚你在家干嘛呢?” “看电视。” “一直看到后半夜?” “嗯,我上班去了,回见。” 春雁比林清照大十来岁,是个家庭主妇,人挺实在,就是嘴敞,远到一公里外菜市场卖鱼的摊贩偷小姨子,近到她老公疲软早泄,但凡是从她眼皮子下路过的活物,无一能逃过身败名裂。 林清照又最不喜背后议论别人,邻居半年,俩人一直相互瞧不上,她懒得给个笑脸,锁上大门就走了。 “小妖精放屁!半夜电视都飘雪花了,还看电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好事!” 春雁嘀嘀咕咕,往林清照家院子里瞅瞅,眼睛转了转,跳下墙,骑着自行车飞去了规划局,四处打听戴迎安最近来没来上班。 同事反问戴工是不是休假了,也有的说戴工好像去外市兄弟单位学习了,总之,确实有段时间见不着他了。 要了兄弟单位的电话,春雁又骑车到电话亭,打过去,辗转找了四五个人,终于听到戴迎安的声音。 春雁拍着心口,惊呼:“天老娘,你还活着,那你老婆在厨房砍的头是谁的?” 次日一早,林清照被憋醒,翻身下床,踩到瘫软东西,吓地大叫一声。 一只手抓住她脚踝,她才没摔倒。 戴迎安亲亲她脚踝,从地上爬起来,抱住她就推倒在床。 林清照惊讶:“你怎么睡在地上?” “回来得晚,你睡得香,怕吵醒你。”戴迎安头埋到她颈间,一边亲一边往下拉她裤腰。 林清照忙推他:“不行!” “分开11天了。”戴迎安急切贴近。 “我怀孕了。” 戴迎安止住动作,瞪大双眼:“我当爸爸了?” 林清照捶了他一拳,恨恨的:“不许高兴!” “全世界最漂亮的女人怀上我孩子,我凭什么不高兴?!” “自从查出来,我就在回想什么时候怀上的,就是那次趁我还在睡觉,你偷偷……你是不是故意的?它来的不是时候,我都想流了的。” 戴迎安变脸:“你敢!” 林清照委屈得快哭了:“没领证,要挨处罚。” “罚款交了就是,咱俩现在就去领证。” 林清照气鼓鼓的:“周天,民政局不上班。” 孕妇不能压着,戴迎安小心翼翼扶着林清照坐起来,“怎么知道怀孕的?” 林清照下床翻出包里的孕检单,拍给戴迎安。 戴迎安喜滋滋欣 赏着孕检单,突然发问:“谁陪你去的?” 林清照怔住,心跳漏了一下:“为什么这样问?” 戴迎安指着孕检单上父亲一栏的签名:“这不是你的字迹,谁冒充我?” 就因为四年前姚远亭去学校找过她,戴迎安就呷了口老醋,以致现在听到任何姓姚的男人,他还会株连无辜。 要是知道姚远亭陪着产检,还代签了胎儿父亲的名字,天哪,不敢想象! 林清照忙拽过衣服一通乱叠,小声:“医生帮忙签的。” “医生是男的?” “女。” 戴迎安穷追不舍:“这字迹,笔锋凌厉,遒劲苍健,一看就是男人写的,还是个极有个性的男人写的。” “字迹还能看出男女来?无聊!”林清照拉开卧室门,躲进卫生间,看到镜子里胀红的脸,赶紧拧开水龙头冲洗降温。 戴迎安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中,没察觉出异样,敲敲卫生间的门:“咱孩子是男是女?” “你不会重男轻女吧?” “胡说!我就是好奇。” 林清照拉开门,盯着戴迎安的眼睛,语气挑衅:“女孩,怎样!” 戴迎安笑着低头,吻在林清照湿漉漉的额头,温柔:“以后,我就得保护两个女孩子了,一个大的,一个小小的。” 林清照噗嗤一笑:“这还差不多。你女儿告诉我,她饿了。” 戴迎安抱起林清照放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摸摸她肚子:“乖女儿,陪妈妈看会儿电视,爸爸很快就做好饭。” 电视里重播《红楼梦》,贾宝玉:“……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 林清照倒吸一口冷气,望着屏幕的眼神渐渐游离向不知何处。 痴怨的片尾曲响起,戴迎安出来厨房,手里举着个椰子:“这是什么?” 林清照回神,坐直身子,正色:“椰子。” 听说过,没见过,以前看小人书上画的,还以为跟桃一样大。 怪不得春雁状告他老婆剁人头,原来砍的是椰子。 戴迎安随口问:“哪儿来的?” 兜兜转转,又绕到姚远亭身上。 林清照抠着沙发上的竹席坐垫,编织竹丝的线抠开了,毛乱乱的,竹丝冒出的细刺扎着她的指腹,隐隐地疼,“买的。”她低着头嘟哝。 “哪儿买的?” “友谊百货。”林清照声线飘忽,明明她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却越来越心虚。 戴迎安掂掂椰子:“我记得是琼岛特产,你看这皮,还翠绿呢,友谊还能卖这好东西?” 林清照噌地站起来,大声:“你什么意思?有话直说,别阴阳怪气的!” 戴迎安被吼懵了,一头雾水:“我能有什么意思,就是听说友谊服务可烂了,我同事给孩子买了个电子琴,电池是坏的,售货员不光不给换,还挠了我同事。你去没受气吧?” 唉,是自己反应过激了。 本来还想把在营业员那里受的气,当个笑话学给戴迎安听,此刻索然无味。 林清照什么也没说,摇了摇头。 戴迎安摁着她坐回沙发,调侃:“你现在是俩脾气加一块儿,有点大。” 他身上系着渍了油点的围裙,冒着浑浊的油烟味,与那笔挺西装、散发着幽隐冷香的高高在上,恰恰相反。 克服了四年异地换来的日久生情,来之不易,凭什么一个四年毫无交集的外人回来,就能轻易干扰! 之前还觉得椰子壳圆溜溜得可爱,喝完了没舍得扔,仔细摆在了卧室的窗台上,排成了一串故事的省略号,给过她一定的遐想。 趁着戴迎安在厨房忙活,林清照去窗台,将所有的椰子壳扔进了胡同口的垃圾池。 陈年往事,昔日故人,不熟不该只是对外的说辞,应是最终的结局。 11. 影子 最近,上级要求加强基层文化阵地建设,文化馆弄了个学员班,召集了各乡镇上的书记来学习。 林清照负责文学板块,天天跟老师似的,给书记们上课。 连上三节课,林清照口干舌燥,一到下课时间,她就冲出临时教室。 刚踏进办公室门,尚宪勤就阴阳怪气:“小林,姚老板又派司机给你上贡了。” 熟悉的纸箱赫然摆在自己办公桌,扎眼招摇。 林清照的心抽搐一下,故作轻松:“这回花钱了,馋的代价。” 尚宪勤啧舌:“咱们一个月的工资可买不了这么多椰子。” 其他同事插嘴:“人家小林对象也有工资,跟咱拖着累赘的不一样。” “有钱也得舍得给女人花,小林真有福气。人啊,活的就是个命!” 整个办公室艳羡不已,林清照却有点心神不宁。 姚远亭算得那么准?她刚喝完,他就送了新的一箱来。 一箱又一箱,别说补羊水了,牛水也够补的了,不会还有第三次吧? 也太巧了,司机来了她办公室两趟,都没碰着面。要是第一次就能见到他,她直接拒绝,都不会有第二次。 最让她惊心的是,有个椰子开了口,就等她直接食用,体贴到这个地步,但愿,但愿只是司机的自作主张,和姚远亭的授意无关! 正这么想着,手不小心碰倒了开口的椰子,汁水洒了一身,林清照手忙脚乱擦衣裳,撒气地将箱子踢回办公桌底下。 不能拿回家,光是购买途径就很难对戴迎安交代清楚。 她本来挺光明磊落的一个人,现在遮遮掩掩跟做了贼似的,有说不出的郁闷。 下班回到家,戴迎子和潘母提着行李站在大门口。 戴迎子尖叫着上前,十分亲热:“小林,我们等你半天了!” 潘母搀住林清照胳膊,激动得像见了亲闺女:“清清,妈想你了,你想不想妈?” 总共没见过几次面,过分的亲昵让林清照肉麻,她干笑:“呵呵,呵呵。” 潘母摸摸林清照肚子,合不拢嘴:“三个月了,害口了吧?想吃辣还是酸?” 怪不得戴家突然造访,戴迎安嘴真快,隔着十万八千里已经把她怀孕的事捅了出去。 听不惯酸儿辣女那一套,林清照笑眯眯的:“想吃酸辣口的,妈做饭好吃,今晚晚饭交给你了。” 潘母:“……” 戴迎子诧异:“我们是客,是你长辈,不是应该你做给我们吃吗?” 啧,还没进门呢,就想拿架子使唤人,林清照:“二姐,你洗的碗干净,一会儿吃完饭,你洗。” 戴迎子:“……” 林清照开了大门,要帮母女提行李,潘母抢先提起:“可不能累了我大孙子。” “我也怀了,不照样干!”戴迎子抚抚衣裳,露出鼓鼓的肚子。 林清照震惊:“你都有一个孩子了,超生不怕丢工作吗?” “所以,我办了病假,躲来你家,生完我再回去。” “你要一直住我家,跟谁商量了?” 戴迎子变脸:“怎么,你不欢迎?” 林清照直白:“你来做客欢迎,住半年,我没准备,持保留态度。” 当场把戴迎子噎了个跟头,她偷偷骂:“看着长得软,脾气挺驴,上来就给我甩小蹄子。” 反正晚饭已分好工,林清照就不再插手,脱下外套,去卧室写第二天的工作计划。 戴迎子瞅着外套好看,蹑手蹑脚穿在自己身上,站在卫生间镜子前扭来扭去,掀起一阵味道。 她吸了吸鼻子,跑到厨房:“妈,小林衣裳上一股奶香味。” 潘母埋头熬酸辣汤:“放屁,她还没生,哪来的奶味。” “不信你闻。” 潘母嗅嗅外套,拍着大腿兴奋:“可不是奶味,是我大孙的香味!” 戴迎安下班回来,酸辣汤也熬好了,潘母先给林清照舀了满满一大碗,又给戴迎安一碗。 戴迎子等不及,自己舀了一碗,咕噜咕噜三口喝完,又要盛,被潘母敲了筷子:“清清吃完了才是你的。” 推来让去,一顿饭吃的林清照紧张局促,没怎么吭声。 戴迎子的嘴一刻也闲不住,嘴里塞着饭还得说话:“小林,你喷香水了哇?” “没有啊。” “你换下的外套上,香香的,有奶味。” 戴迎安无奈笑:“二姐想吃奶糖了?不用暗示,明儿我给你买一斤。” 戴迎子拿来外套:“就这个味。” 林清照一闻,笑:“椰子水撒上面了。” 戴迎子好奇:“什么是椰子水?” 林清照大方:“赶明儿我拿……”她忙改口:“买一个回来,给你尝尝。” 一听吃的,还是稀奇货,戴迎子激动不已:“说好了,别诓我。弟,奶糖也别忘了买。” 差点说漏嘴办公室就有现成的一箱椰子,就她那点工资不可能连买两箱,万一戴迎安追问起来,可就解释不清了,林清照一阵后怕。 搞不懂从哪个环节开始,渐渐变得偷偷摸摸了。 她有家庭,还很和睦,从没做过任何对不起戴迎安的事,今后也不打算做伤害夫妻感情的事。 不能让这种见不得人延续下去。 没姚远亭的联系方式,只能祈求快点见到他司机,拜托他马不停蹄转告姚远亭,别再送椰子了,无论是价格还是情意,她都承受不起,以后您走您的阳关大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千万别再有任何、任何交集! 自潘母和戴迎子来家,不过几天就和邻居处得像老熟人。 尤其戴迎子和春雁,俩人不用上班,天天凑一起,很快就浓情蜜意,戴迎子择把韭菜都得去隔壁。 择好了韭菜,春雁赔上鸡蛋、豆腐、面粉,再搭上煤,亲自蒸熟了大包子,让戴迎子端回来。 戴迎子连包子带锅端回家,瞅瞅林清照不在,贩卖小道消息:“妈,你知道雁子背后叫小林啥吗?” “大妹子?” “小妖精!” 潘母黑脸:“难听!小林可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文化人,凭啥这么称呼?” “雁子说,小林俩眼天生带钩子,专钩男人魂,她只要上大街,是个男的就回头看。还说我弟回家就先拉卧室窗帘,天天这样。” “一帮吃撑了的下贱货,谁大晚上睡觉不拉窗帘?今后你少和那土老娘们儿乱凑合!” 潘母狠狠戳了戴迎子的脑门,直把戴迎子嘴里的大包子戳掉了地。 包子沾了灰,戴迎子捡起来吹吹,蹲地上继续啃。 争理归争理,潘母哪能不吃心。 当年订婚,林清照在矿区那么一晃,矿区上的男人目不转睛盯着她,包括自家那俩女婿,潘 母记到现在。 第二天,潘母就去文化馆,给林清照送午饭。 潘母走了,同事们围上来:“小林,你怀孕了?” 本来计划着先去领证,再办婚礼,等肚子大了再承认怀孕也不会有人说什么,潘母一来捅漏了,彻底打翻林清照的算盘。 她倒不是有别的心思,就怕背地里冒出个有心人,举报未婚先孕,影响到工作。 林清照闷闷不乐回家,一开门就看到了茶几上摆着的一箱椰子,本该在自己办公桌底下的。 潘母指着椰子,笑得有点渗人:“这东西不好开,我打听了,得拿刀砍,在单位不方便,我带回家给你砍。” 林清照皱眉:“妈,下次动我的东西,提前说一声。” 潘母板起脸:“你二姐让我支出去了,家里就咱娘俩,也就别藏着掖着了。那姓姚的给你送这稀罕东西,不也没提前和你说一声嘛,还送了两回。” 原来,送午饭是假,去打听她和别的男人有无牵连是真,还要摆出“铁证”当面捶打,林清照浑身血液倒流,脸上白一阵,红一阵。 潘母捧过砍好的椰子:“怪不得那天你二姐说你身上有奶腥气,原来是这货的。以后咱在家吃,省得在外弄一身腥,同事嫌,还不好意思说。” 椰子哪来的腥味,不过是指桑骂槐、含沙射影警告她别偷腥! 林清照嘴唇抖动了好几次,因满腔怒火烧干了喉咙,愣是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潘母以为她不说话是理亏,索性揭老底:“你怀孕是好事,有什么藏着掖着见不得人的,还不告诉同事。难不成,怕怀孕耽误你和别的男的偷偷摸摸?” 太恶心,太歹毒的诬陷了! “你今后少管我的事!不许再去我工作单位!”林清照踹开门,冲了出去。 再留在家里,她怕自己正在气头上,会抄菜刀剁了那个老颠婆。 正值下班高峰,满大街充斥着叮叮当当的自行车响铃,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喜悦的笑容回家。 只有林清照失魂落魄,有家不想回。 或者说,那已不是她的家,是他们戴家,她不过是可以为这个家里添丁进口的,外人。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打掉这个孩子,离了这家人。 可孩子在她肚子里,是这个世界上与她最亲近的人。 她立刻压下这个念头,懊恼自己的残忍。 起风了,耳边响起一阵清脆的哗啦哗啦声,林清照放缓脚步,循声望向报刊亭。 细铁丝上拦腰挂着各类报刊杂志,图案花哨,有些晒到褪色了,还是那样醒目。 她呆呆看了许久,回过神,原来一直盯着的那张报纸印有姚远亭的照片,正是她曾看过的那张。 就算他不出现,影子也是躲都躲不掉。 林清照走过去,跟老板要那份晚报,老板提醒:“过期了,我给你拿新的。” “就要这一张。” 她记得照片的下面带着东立集团的一则广告。 是的,没记错,哪怕过了很久。 对照着广告里的电话号码,林清照拨了过去。 不需要再等待姚远亭的司机,托他转告了,她要直接告诉姚远亭,她是别人的妻子,即将成为一个孩子的母亲,请他不要再对她散发任何善意了。 就当,从未相识,也不曾重逢过。 “嘟——”,电话通了。 12. 心疯 一声接一声的“嘟——”,是坠落的雨滴砸在报刊亭棚顶,一点一滴,心快被穿透。 林清照慌张地攥住话筒,卡在开场白。 该怎样称呼他? 姚总?她与他没有过工作上的交集。 姚远亭?两人最近的关系是校友,按照校风的论资排辈,必须尊一声学长,直呼大名,除非不要学妹这个身份,可没了这个正当身份,他们又算什么关系? 那么,去掉姓……远亭?怎么敢!太暧昧了,除非她发了失心疯。 …… 她突然发现,他们每次交集匆匆,根本没有机会当面交换过称谓,包括姓名。 那他怎样知晓的她姓名? 难道4年前的审讯中,让他指认舞会逃走的女生,她作为嫌疑人,被爆了姓名吗? 当年,他没有出卖她一个字,她才摆脱是非,得以顺利毕业。 想到这,才发现从一开始就已欠了他那么多,她拨通电话前的理直气壮,熄灭了。 心中乱成棚顶噼里啪啦的落雨时,那端已接听:“您好,东立集团销售部,找哪位?” 是个女声。 还好,还好,不是他,林清照颤抖的声线,恢复平直:“请问姚总在吗?” “您找他什么事?” “……工作上的事。”林清照搪塞。 “下班了,姚总不在……哎?康师傅,等一等!找姚总,年轻女的。” 电话那端一阵窸窸窣窣,切换成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上来就很热情:“喂,林老师吗?您好,我是姚总的司机,老康。” 林清照怔了一怔:“康师傅,你怎么知道是我?” “姚总没别的女性朋友。” 林清照想否认不是姚远亭的女……不过,女性朋友和女朋友意思不大一样,好像也对。 康师傅十分客气:“刚才我回公司给姚总拿东西,路过话机,接线员说您找姚总,请问什么事?我一会儿就见到他,帮您转达。” 林清照刚要说正事,康师傅加了一句:“姚总知道您给他打电话,一定很高兴。” 这叫什么话! 难道这司机以为她和姚远亭有什么不成! 平日里的伶牙俐齿,侃侃而谈,此刻全都成了纸上谈兵,功亏一篑。 啪,林清照慌忙挂上电话。 啪,报刊亭的灯泡灭了,保险丝断了。 她眼前一黑,陷入茫茫虚无。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打了这通电话,因为再度遭受误解,忘记了警告姚远亭的目的。 雨下大了,又冷又黏,林清照走进斜斜的雨阵,似乎浑然不觉。 不知在外面走了多久,期间迷过路,兜兜转转,她还是本能地走回了家所在的胡同口。 一个黑影气喘吁吁跑过来,一把搂住林清照,裹进滚烫的怀里。 熟悉的香皂味扑面而来,戴迎安浑身潮热,大概是四处找她,急出了一身汗。 “回家。”戴迎安的轻声里带着愧疚,想必下班回到家见她离家出走,进行了一番刨根问底,无论他母亲怎样开脱,他都觉得母亲有责。 如此,林清照无需再朝他抱怨,而且她的精力在刚才打电话之前耗光了,再也无法分给他。 回到熟悉的大门,客厅的灯莹着黄光,像张泛黄的旧信纸,林清照想起从前,给戴迎安写过许多信。 内容她都忘了,只记得当时的心情,很低落,有种夜晚摘走了月亮的黯淡,不能倾诉给任何人,因为她的月亮犯了罪,沾染月色同罪无赦。 4年了,她不敢承认,姚远亭冒险去舞台上看她又匆匆离去,再无任何消息,她那时就沦陷进不可告人的失恋。 她不敢承认世上有一见钟情,不敢在应了别人的求爱后反悔。 她自小一板一眼惯了,不敢相信18岁时,一个夜晚的片刻,就让自己初情迷失。 最终,她妥协进了安全的世俗道德,一步一步,于不太甘心中,订婚,同居,怀孕。 连对自己坦诚初恋,都要用4年的时间,落得今天这个下场,实属活该,林清照在心底狠狠嘲讽自己。 客厅里,戴迎子从沙发上弹起,去拿毛巾给林清照擦头,潘母更是一脸赔笑:“还没吃晚饭吧?我炖了排骨,专门给你补身子的。” 林清照无视地路过,进了卧室,关上门,走到写字台前,拉开凳子,续写明天要用的戏文文本。 戴迎安端了排骨进来,喂到林清照嘴边,肉腥味飘来,加上潘母说过的“腥”话,都让她要吐,她偏过头,拒绝。 “孩子吃你的营养,你不吃,它还不把你吃垮了?你乖,我喂你。”戴迎安又排骨到林清照嘴边。 林清照眼神冷冷的:“它本来就不在我计划内,正好饿死它。” 半夜,正睡着,林清照身下一热,赶紧起床,冲进卫生间。 昏黄的灯光下,内裤上的血红刺眼。 戴迎安敲门:“你怎么了?” 林清照扯了堆卫生纸,胡乱擦着,“没事,你去睡吧。” 血也不多,淋淋漓漓了一会儿,止住了。 林清照将带血的纸卷起来,扔到纸篓下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也不需要潘母的道歉与悔责,更不想去医院治疗。 她不忍心去流产,也许是老天看不过去,替她做了某种选择,听天由命吧。 早晨吃饭,家里忙着热情演绎若无其事,和和美美,无人发现林清照的异常。 她准备出门的时候,戴迎安忽然似乎想到了什么:“对了,你……” 等了几秒,也不听见他的下一句,林清照困惑:“我什么?” 戴迎安迟疑了一下:“哦,没什么,最近和大学同学联系了没有?” 毕业后,同学因工作流落到了天涯海角,见面颇有难度,林清照低落:“连和孟敬、王闯见面都少了,只能在电话里联系,突然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听戴迎安语气的转折,林清照感觉他话里有话,但她今天工作很忙,懒得深究,提包去赶公交车。 到了办公室,还没坐稳,杨主任进门:“小林,下午戏文文本评优抽签结果出来了,按顺序,你第一个,准备怎么样了?” “请您放心,我昨晚写好了。”林清照自信地去摸包,脸上蓦地一惊。 杨主任:“怎么了?” 林清照尴尬:“忘拿了。” 杨主任挥手:“快回家拿,火速!” 公交车还没停稳,林清照就跳了下来,完全忘记已怀孕,飞奔到家门口。 大门锁着。 她的钥匙给了潘母,平常都在家的潘母和戴迎子不知去哪儿了。 林清照准备从春雁家踩梯子翻墙回家,跑到隔壁,不料,大门也锁着。 赶紧坐车到戴迎安单位,同事说他去了工地,她只好又倒了两班公交车,到达施工点,海礁大学的北面。 之前,这是片树林,现在全部砍秃,地面裸露着黄土,高低不平,几辆挖掘机正在作业,噪音隆隆,尘土飞扬。 并不见戴迎安踪影,林清照拨开简陋的围栏,走进施工现场寻找。 里面,有两队人举着各类器具,声嘶力竭朝对方嘶吼,机器声时常掩盖人声,虽听不清每句话,但能听清大概意思。 树林里有村民的祖坟,迁坟赔偿和安置还没谈拢,挖掘机就给人祖坟铲了,村民集体前来阻挠施工。 施工方喊:“赔偿去找开发商,我们只是听命干活,让挖哪儿挖哪儿!” 村民咆哮:“少装蒜!你们开发和施工都属于东立集团,左手倒右手!今天不给补齐赔偿,我们就把挖掘机砸了!” 话落就要械斗,双方迅速占领作战地点,林清照被围在了中间。 “别动手!集团姚总来了,有话好好说!” 伴随着一阵尖锐的急刹车声,一辆黑色的轿车冲进人群,迅速分散开剑拔弩张的队伍,扬起浓重的黄尘。 所有人后退一步,看向这辆嚣张的黑车,后面又插过来一辆更猖狂的加长车,摆了个尾才停下,又扬起一阵尘土 。 等漫天黄尘消退后,姚远亭才从驾驶室下来,后面的车下来个西装革履的高壮男人,面相有点熟悉。 林清照恍然想起来,当年在舞台上带走姚远亭的那个人! 4年后还出现在姚远亭身边,说明压根不是警察,那他是谁?当初为何带走姚远亭? 村民喊:“谁是姚总?” “我是。”姚远亭甩上车门,挺身而出。 他穿着黑色西裤,灰色棉质衬衫,与灰头土脸的人群格格不入,年轻,却派头威严,他扫视一圈,眼神落在被困的林清照身上:“无关人员赶紧离开。” “没有无关人员!” “就是,问题不解决,谁也别想跑!” 人群骚动,堵得密不透风。 姚远亭朝林清照招手:“过来。” 林清照从未见过斗殴的场面,惶恐不安,听到命令,朝他走去,傻傻站在他面前。 姚远亭往前迈了一步,将她挡在身后。 村民举起器械,情绪激动:“姚总,世上没有刨人家祖坟的道理,今天你来了,表个态,怎么办!” 姚远亭目光精准锁定村民代表,只与代表对话:“一共抛了几个坟?” “三个!没刨的也被挖掘机压了,和刨了没什么区别!” 问题很严重,姚远亭思忖一下,命令施工方:“停止施工。” 有了谈判希望,村民渐渐安静下来。 姚远亭同伴不甘:“艹,施工停一天可就耽误……” “闭嘴。”姚远亭厉声止住对方,继续安抚村民:“你方代表到集团,尽快补签一份赔偿加新坟安置协议,规格比政府要求的高出一倍。” “不会把我们骗离了这里,你们好继续施工吧!” 姚远亭不怒自威:“如果只是为打发你们,此刻出面的会是别人。” 村民将信将疑,拿不准要不要撤退。 姚远亭同伴挽起西装袖子,指着村民的鼻子,破口大骂:“别给脸不要脸,老子真想施工,你他x能挡得住?还让你们连一分赔偿拿不到!艹,不打听打听老子是谁!” 刚刚平息下的众怒,一下子被点燃,村民举起器械,张牙舞抓砸过来。 “让你们有钱人张狂!” 混乱来得太快,一个锄头迎面砸来,周围没有掩蔽,林清照一时不知道往哪里躲,惊叫一声。 咣,锄头砸在了她身后的车上,躲过一劫——姚远亭及时拽走了她。 她后怕地睁眼,看到姚远亭贴近的胸膛,他衣着单薄,体温蔓延到她身上,隐香在紧张的空气里扩散,仿佛他变得硕大无朋,能笼罩整个她,她顿时感觉到安全和依靠。 姚远亭紧紧护她在怀,神情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寻找突围的可能,嘴里还在喃喃安慰:“不怕,抓牢我的手。” 他叮嘱的是让她抓牢他的手,却是他有力地先握紧了她的手,圈护着她,一边躲凶器,一边退,退到他车前,就近拉开车门,将她迅速塞进驾驶室,关上车门。 他没有一起上车,转身去救同伴。 村民打倒了施工人员,拖着铁锹,直奔手无寸铁的姚远亭过来。 林清照想让姚远亭也躲进来,但她没坐过轿车,找了半天把手,才胡乱打开车门。 车门才打开一半,砰,被姚远亭一脚踢上,“顾好你自己。”他回头叮嘱。 此时,铁锹朝他后脑勺拍来,林清照惊吓地从座位上跳起来,咚的一声,撞到车顶,剧痛糊涂了她的视线。 她隐隐约约看到姚远亭及时一个潇洒甩头,铁锹“咣”地砸在她面前的车窗。 窗上瞬间布满蛛网一样的裂痕,只能模糊看到再次举锹的影子。 “远亭!小心!远亭!”林清照疯狂拍着车窗,车玻璃哗啦哗啦拍落。 反击着的姚远亭蓦然回头。 两人眼神穿透车窗,撞在一起,周围一切的骚乱成了虚化的背景,世界有刹那间的安静。 她还是无意识地,发了失心疯,叫了他的名字,有名无姓。 13. 如愿 没了车窗的隔离,林清照暴露在危险中,姚远亭迅速脱离战场,拉开驾驶室车门。 不等林清照反应过来,他已将她揽到腿上,她的心紧张成了一个握紧的拳头,猛烈捶击着她单薄的胸膛。 压根来不及品味这一刻,她已被他挪到了副驾。 他只是需要开车,占据驾驶位。 “警察来了!快跑!”村民作鸟兽散,姚远亭的车顺利开出施工现场。 车子没开多久,停下,周围僻静。 姚远亭转过身,微微歪头,注视着副驾上缩成一团的林清照,低声:“吓坏了?” 林清照使劲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我是怕刚才那一铁锹砸到你。 但她最终,只是摇摇头。 “玻璃伤到手了吗?”姚远亭伸手,要来查看林清照的手,她忙抢先抬手到一边,躲过了任何可能的接触,同时,有点点后悔自己动作太快,错失了接触的可能…… 她不敢正眼看他,回:“没有。” 姚远亭撸起一只袖管,像在开玩笑:“你该剪指甲了。” 林清照终于瞥过眼神,看到他手腕和胳膊上,全是她指甲的掐痕,密密麻麻,带着新鲜的血迹。 当时,他牵着她的手,她似乎抱着他的手臂,由于太过紧张,手上没轻没重。 “对不起……”林清照神经质地笑了一下。 其实,没什么好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的表达有些神经质的错位。 姚远亭喉间也发出一声轻笑,继续注视她几秒,忽然温柔下来:“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她倏地回忆起昨晚的不愉快,脸色骤然一变,他几乎是同时压低了眉头。 “这帮刁民,要钱不要命,给我后背一锄头!你打算怎么处置?还打算当大善人,给高额赔偿?”那辆加长红车猛地刹在姚远亭车窗外,打断了二人独处。 姚远亭缓缓转正身子,直视车前方,换了冷漠的表情:“我不会给任何人第二次机会。” “这还差不多。”那人特意看了一眼林清照,摁了下喇叭,发出尖锐的鸣笛声,踩起油门飞驰而去,带起的漫天尘土灌进车窗。 呛的林清照咳嗽了一声。 姚远亭抬起胳膊,挡住无玻璃的车窗,尘土渐渐散去,他才继续之前的话题:“出了什么事,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拒绝的话,在心里盘旋了许久,说了,便是否定了他之前的好意,可再不说,恐怕没有别的机会,林清照硬着头皮,艰难开口:“谢谢你的好意,今后不要再给我送任何东西了。” 车厢霎时陷入沉默,刚才的轻快一扫而光。 过了不知多久,姚远亭沉声:“我给你带来了困扰,是吗?” “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 林清照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表明态度后,会续一句未完的省略。 姚远亭已明了,很干脆:“好的。” 一心想要拒绝他,顺利地达到了目的,为什么感到失落? 林清照内心直呼不应该啊,不应该啊,依旧止不住阵阵酸涩,从心口往上翻涌,杀的喉咙有点疼。 “去哪儿,我送你。”姚远亭放下袖管,盖住她留下的伤口,语气和坐姿变得极有分寸。 林清照咬了下唇,如实回答:“我还不能走,来拿家里钥匙。” 家里。 平平无奇一句,就让两人之间绷起了一根无形的弦。 弦上满是待发的,伤人的箭。 她有家,有未婚夫,肚子里有别的男人的孩子,任何的交集都可能成为不合时宜。 姚远亭突然发动车子,不停打着方向盘,后退,后退,后退。 路旁的风景从眼底缓缓倒退,林清照看清了刚才两人停留的地方。 铁围栏上方,竹枝探出来,一阵秋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这是海礁大西院的竹林,车子正在行驶的路就是那晚姚远亭抱着她,撒下弥天大谎的那条。 死死压制在内心深处的回忆,决了堤,排山倒海,劈头盖脸,击打的林清照头晕目眩。 车子退无可退,停住。 姚远亭盯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近的人影:“下车。” 他别着的脸,简洁的话语自带终结的意味。 林清照听从地下了车,刚站定,戴迎安走了过来,他惊讶:“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轰,车子扬长而去,毫无留恋。 不会给任何人第二次机会,她似乎并非例外。 戴迎安一直望着车影,直至消失,方才收回眼神,十分警惕:“刚才那车是谁的?你怎么从车上下来?” 4年来,尽管林清照时时表明自己已非单身,还是会有突如其来的好意萦绕,惹的戴迎安对那些人冷嘲热讽,醋海翻波,两人平日不吵嘴,但因为这些纷扰,发生过太多次不愉快。 林清照自认没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不想撒谎,还要顾及戴迎安的心情,只好模糊回答:“刚才我进去找你,发生械斗,我被车子载出来了。” 戴迎安忙检查林清照身上:“受伤没有?” “没有。” “真的没有?”戴迎安还是眼尖,抓起她的手,吃惊:“指甲里怎么有血?” 姚远亭的。 “你流血了?被打了?伤哪儿了?走,我带你去医院!”戴迎安一声比一声急。 林清照忙安抚他:“不是我的,可能是我不小心抓了别人。” “别人还手没有?” “没。” 但凡涉及姚远亭,林清照都不想纠缠,赶紧转移话题:“我以为你在械斗现场,很担心。” 戴迎安搂住林清照,拍拍她后背:“刚才施工现场剑拔弩张,我怕出事,跑出来报警,他们还是打起来了。” 林清照忧虑 :“你为什么来工地?这么不安全,今后还要来吗?” “这个项目受上面重视,局里让我盯着点。出了今天这事儿,嗐,看领导怎么安排吧。走,我先送你。” 戴迎安牵着林清照的手去往公交车站,路过海礁大西院墙,她别着脸,目不斜视,他偏偏拉着她凑过去,还指给她看:“咱俩见第一面时,我送你回来,你还从这儿钻过去,真可爱。” 那晚,姚远亭带她逃离这个院墙,戴迎安送她回到院墙,一来一回,搅起的风波蔓延至今。 长大后,再去满足年少时的心愿未遂与不甘,实属刻舟求剑。 姚远亭未婚,富足且闲情逸致,无聊了找找年少青春的感觉,真像是以前班上胡闹的“坏学生”,自己不学习、犯错误,还要拉带上好学生。 她可是日子过得滴水不漏的,决不学他凿船,陷入沉没,今天划清的界限,是对的,正确的! 林清照在心底高声鼓舞自己,脸上露出过分的亢奋。 然而,阳光斜斜,描出林清照浅淡细长的影子,落在一条条生锈的栏杆上,拖成一声又一声不可终止的叹息。 戏文文本比赛很快出了结果,林清照的作品被推荐到省里,代表市文化馆,与全省戏文写作能手打擂。 忙碌备赛,激烈竞争,让她高度紧张,没空再伤春悲秋。 只是,有一天她到省文化厅领完奖,出了礼堂,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开到她脚下,惊的她魂飞魄散。 车窗落下,并非期待中的那张面孔,是个老者,省厅的领导和蔼可亲:“小林同志,代表市里获得了荣誉,很光荣,让厅里的车子送你去车站。” 林清照捧着奖杯上了车,心底泛过一丝自嘲,不是所有的黑色轿车都是姚远亭的,再说了,他一个搞企业的,怎么会出现在文化单位。 又有一次,晚上胡同停电,全家去不远处的小饭店吃饭,大堂里挤满了同样没法做饭的街坊邻居,大家商议一会儿拼桌吃,热闹。 忽然,迎面走来一个穿着灰色上衣、黑裤子的高个子,还没看清他的脸,他低下头,被前面挨着说话的人群挡住了。 姚远亭有过这样的穿着。 林清照立刻警铃大作,飞速盘算万一对方跟她打招呼,怎样应对才更显自如,且不让戴迎安吃醋,或者干脆装没看到吧…… 正纠结不堪时,挡在两人之间的人群散开了,林清照神色陡然尴尬。 ——他端了碗粥,太满,走路时泼洒出来,正低头吸溜,发出扰人的“呼噜呼噜”声。 是穿着和姚远亭衣色类似的人而已,胡同口电焊工老赵的大儿子,最近四处相亲,所以穿得人五人六。 林清照甚至见过他站在家门口穿着大裤衩,光着背,低头闻腋窝的样子。 生活又不是演戏,哪来那么多偶遇。 那次不欢而散后,再也没有见过他,是她与他切割,他如她所愿而已。 14. 名分 冷风又刮过几场,实在已无秋叶再可扫荡,恼羞成怒地报复了一场雪。 初雪来得急促猛烈,气温骤降。 潘母嫌林清照买的成衣单薄,连夜缝了新棉袄给她。 纵使潘母为人处世上有百般不是,但长辈主动示好,小辈当然要识趣,顺坡下驴。 潘母爱喝麦乳精,林清照就挑着最贵的买,听说双宝素口服液大补,更是一盒接一盒的孝顺。 你来我往,蜜里调油,好得像是林清照是潘母亲自孵出的蛋。 这天,下乡采集完民俗故事回来,林清照风风火火从尚宪勤办公桌前路过,尚宪勤皱眉: “哎,小林,好几天了,我早就想问,你衣服里装了什么?一走过去,沙啦沙啦响。” 林清照也疑惑。 确实,潘母缝制的新棉袄,自上身就发现右边衣角有点翘,一走路就摩擦出噪音,她让潘母帮忙检查过,潘母说是怕冻着她,棉花塞多了。 尚宪勤撇嘴:“棉花再翘,不可能是这个声音,是不是你缝了私房钱在里头。” 回到家,林清照找潘母改衣裳:“妈,麻烦你把衣角给我改改吧,一走路老响,里面好像夹了个什么东西。” 潘母不在家,坐在沙发上吃奶糖的戴迎子听见,吃吃偷笑,笑的林清照感觉不对劲,去卧室,自己拆了衣角。 拆出张红色塑料剪纸,像是符咒。 展开一看,是只动物的形状,翻过来,上面写着黄色的字:【玉面狐狸大王镇】 林清照拿着“玉面狐狸大王”去客厅,问戴迎子:“二姐,这是什么?” 戴迎子嘎嘎笑地喘不上气,边笑边往自己卧室躲。 林清照跟进去:“你知道?” 戴迎子笑够了,正色:“我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才会那么笑。” “又不是我放的,你问妈去。” 母女联手装神弄鬼,林清照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 刚好潘母买菜回来,林清照直接把“玉面狐狸大王”怼在她面前:“为什么把这东西缝我衣服里?” 潘母脸色一慌,挎着菜篮子躲进厨房。 林清照跟进门,大声:“说,别不吭声,沉默代表默认!” 潘母被逼急了,摔了下洗菜盆:“说什么说,还不是为了你好!” 林清照拔高嗓门:“为了我好,你有什么不敢说的?这么好,怎么不在你自己口袋里缝狐狸?” 戴迎子跳进厨房,指着林清照:“吼什么吼?你个儿媳妇敢对婆婆吆五喝六的?” 林清照拍掉戴迎子的手指:“你们母女给我下降头!” 戴迎子嬉皮笑脸:“有病啊,一家人下什么降头?这是我和妈花了好几十块钱,托了雁子的面子,才从大神嫲嫲那里给你请的镇魂神!” 原来,前些日子,这对母女和春雁一块儿锁了大门,差点误了她正事,是背后联合对付她去了。 林清照气炸了:“用得着你们给我请神?” 戴迎子冷哼:“不请神镇住你的妖邪,心早花花到别的男人身上了!” 这话好没来由,林清照警告戴迎子:“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扇你。” 戴迎子竖起小拇指,羞辱:“就你那小体格子,都没我手指头粗,还扇我?你的能耐也就是扭着细腰,惹的浪男人给你送椰子,送臊子,送琉球!” 啪,林清照一个巴掌飞出去,戴迎子嘴里的奶糖喷到地上。 戴迎子抄起凳子要还手,林清照抽出擀面杖迎战。 “都住手!” 戴迎安下班进门,撇了包,夺过戴迎子手里的凳子,高声呵斥: “二姐,清清哪点对不住你?怕你缺营养,给你订双份牛奶。你想吃糖,她大着肚子去排队,一买买两斤,亲妹妹也不过如此了吧?你就这么对她?这家你想不想待?不想待就回三晋!” 戴迎子哇的就哭了:“你个没出息的囊包,就知道护着小妖精!你知道她背后干的那点龌龊事儿吗?” 啪,潘母又给了戴迎子一嘴巴,“再胡咧咧,我还揍你!” 戴迎子委屈抽噎:“不还是你跟我说的嘛,说有野男人派司机给她送……” “你娘的,还不闭嘴!”潘母拽着戴迎子回了卧室,甩上门。 戴迎安来拿林清照手里的擀面杖,她反手抽了他,火气殃及池鱼:“都给我滚!” 挨了抽,戴迎安忍着痛,好声好气:“我滚了,你不就成单亲妈妈了。” 林清照崩溃:“你以为我想做妈妈?你不趁我睡着时做坏,我能稀里糊涂当上妈妈?” 屋里,戴迎子摁不住,又蹦出来挑衅:“你为什么不想当妈?不就是想三想四,吃锅望盆,识两个字给你洋烧包的哇!” “看我不打烂你的嘴!”林清照冲过去,戴迎子不但不积极反抗,反而搀住她,脸露惊恐,声音都变了:“小林,你还行吗?” 戴迎安和潘母也都变了恐惧的神色,齐齐望向林清照的脚下。 顺着林清照的裤脚,血不停流下来,她所踩过的地方,全是血脚印。 戴迎安一把抱起林清照,冲出门外。 戴迎子推开傻住的潘母,跟了出去。 潘母跑出门拦戴迎子:“老 二,你还怀着孕呢!” “这个时候了,救小林要紧!” 医院楼梯,姚远亭提着药袋下楼,迎面撞见有人抱着个病人狂奔上楼。 姚远亭礼貌侧身让路,沉冷的眼神无意间瞥来,看清林清照失去血色的面孔,他的黑瞳倏地放大,满是猝不及防的震愕。 微动的唇间流转过即将脱口而出的疑问,但看到了有抱着她的人。 最终,眼睁睁看着她与自己擦身而过,什么都不能过问。 没有合适的身份,师出无名,连关心都是奢望。 淋淋漓漓的血迹,从脚下台阶一路延伸到大厅门口,让姚远亭抬起的脚,迟迟无法下落,悬空,悬空,与肝胆一起悬空…… 医生检查完,林清照躺在诊室打吊瓶,戴迎子去买了暖壶和水杯,忙前忙后伺候。 戴迎安缠着医生,细细询问今后怎样防护,一一记在纸上,转头看到戴迎子坐在林清照床沿,低喝:“二姐,出来。” 走廊里,戴迎安压着嗓门训斥:“这回也就亏清清没大碍,否则,你别怪我翻脸。” 戴迎子想反驳,抬头看到弟弟脸色很难看,咽下一包委屈,点点头。 “戴工。”姚远亭从后面走了过来。 戴迎安回头,脸色更加难看:“姚总。” 姚远亭提起药袋:“我来拿药,刚巧碰见你。”他略微停顿,唇线紧绷到令发音干涩:“你,家属病了?” 家属两个字,仿佛烫嘴,说得不情不愿,惹的戴迎安一头火,回答很生硬:“姚总有事吗?” “我有个熟人,是这个医院的产科主任,省里著名的专家,或许可以帮到你。” 戴迎安极其不耐烦:“我们已经开完药了。” 戴迎子听着来人是个好意,忙插嘴:“对对对,我弟媳妇没大碍,医生说输完液就能回家。” 姚远亭站了站,眼神向诊室门口飘了一下,戴迎安挡在前面,什么都看不到,只好道了声“打扰”,转身离开。 戴迎子伸长脖子,直望着姚远亭背影消失,才收回回味无穷的眼神,声音都温柔起来:“这人谁哇,太好看了,比电影明星还顺溜。有对象了吗?” 戴迎安黑着脸,不说话。 “你刚才是不是叫他姚总?他是老板?安安,你怎么认识这样的大款?哎呀呀,有钱又是小白脸,什么样的女人才能和他搞对象哇?” 戴迎安咬着牙,腮边肌肉都扯白了。 戴迎子还在不看脸色:“人家一番好心给小林请专家,你干嘛不赶紧答应?” 戴迎安爆发了:“我女人,用得着贼惦记!” 15. 收心 输完液,当晚出院回家,林清照躺在床上静养,戴迎安去卫生间给她洗血裤子。 盆里鲜红一片,空气里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戴迎安眉头皱出川字纹。 潘母进来,瞄了眼儿子脸色,挽起袖子:“我来,我来,男爷们儿不能沾女人的脏血。” 戴迎安摔了肥皂:“孩子是我俩的,她流血,也是流我的血!能别添乱了吗?害她还不够?” 潘母委屈地掉泪:“一家人,谁害她?我还不是为了她好!” 戴迎安烦透了,但是个孝子,只好忍着怒气:“妈,你要么早点去睡,要么把我气死在这,也别给我收尸,直接给我马桶冲走,眼不见为净。” 潘母立刻收声,出了卫生间,来到客厅,朝吃夜宵的戴迎子打听:“孩子没事吧?” 面条早已砣成一个蛋,戴迎子也不嫌弃,用筷子叉起来狼吞,“孩子没事,小林打了针,养上几天也就好了。” 潘母舒出口气,笑:“咱老戴家的种子就是结实。” 面条碗下压着张晚报,是潘母怕菜汤滴在玻璃茶几上铺的。 上面有则新闻,一部大热港片有望引进内地,旁边刊印了男主演穿着风衣,戴着墨镜的海报。 戴迎子看得心花怒放,抓起海报赞叹: “真英俊,咱老百姓和电影明星就是没法比。也不!妈,我今天在医院见了个男的,可比这男明星好看多了!他穿着黑风衣,个头比我弟弟还猛一点,主要是气质,风流倜傥!” 潘母钩织着小孩穿的鞋子,撇嘴:“啥人物能比电影明星还好看?还和我安安比,哼,我就不信。” “真的,真的!是个老板,认识我弟,还要介绍产科主任给小林……” 砰,戴迎安一脚踢开卫生间的门,吓醒了刚刚迷糊住的林清照,她刚要抱怨,只听他冲到客厅,对着戴迎子一顿猛斥。 “你知道他什么出身?父亲隶属哪个野.战军?母亲是什么戏种的名角?人家哥哥姐姐都在海外! 我还告诉你,听说4年前的大学生舞会,他掩护高书记女儿逃走,立了功,高书记保他,送他去港城搞了个身份,他才没出事。 这4年里,他在琼岛给高家挣了不少钱,是高书记未来的乘龙快婿,别说你大着肚子,就算你清清白白的单身,又算老几,敢在这痴心妄想?” 高书记,是常出现在报纸和电视上的大领导,不止是外面的戴迎子惊呆了,连卧室里的林清照也备受震惊。 原来,4年前,姚远亭没供出的人,不止她,还有别人,那个女孩成了他现在的未婚妻,也说不定是他当年的女友。 而她,不过是他掩护完那个女孩之后,出现的意外,甚至,充当了声东击西的角色。 这样一对比,她绵延了多年的不可告人的辗转反侧,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笑话。 戴迎安发泄完,下了最后通牒:“我最近因为工作和这个人接触,已经够烦的了,今后,这个家里不许再提到任何姓姚的!” 他转身又去了卫生间洗刷,母女俩靠在沙发上窃窃私语。 戴迎子恍然大悟,哑声:“原来你说的送椰子的,就是医院的那个人!怪不得我弟不给那人好脸色。” 潘母同样压低了声音:“我还怕你弟弟知道屋里的在外面不三不四,不让你胡咧咧,看来你弟心里有数。” “我弟刚才那么大声,屋里肯定听见啦。” “哼,听见了更好,收收心,好好过日子。” 两人沙发背后,是隔断客厅和卧室的玻璃窗,贴了画纸,挡得住视线,挡不住声音。 林清照虽听不清母女具体说了什么,但从高低起伏、咬牙切齿的音调里,猜到她们在议论自己和姚远亭。 包括前几天,戴迎安问她,有没有和大学同学聚会,语气里有一闪而过的微妙,看来是他在工作交集中,一眼认出了4年前去学校找她的姚远亭,以此试探她与他到底有无联系,暗藏隐情。 戴迎安所知道的姚远亭的信息,比她多的多,甚至有可能,今天他这番警告是借着戴迎子,点给自己听的…… 枕边人早就对自己起了疑心,却表现得若无其事,亲昵依旧,令林清照感到一种类似与狼共舞的毛骨悚然。 林清照身体康复后,戴迎安再提起去领结婚证,她直接一口否决。 带着疑心的婚姻,携带着不治之症的基因,早晚会惨死,不如直接扼杀在摇篮。 甚至,在戴家人不知情的时候,她独自去医院流产。 但计划生育政策在本地执行尤为严格,生,需要婚姻证明材料,流,也需要。 生育政策将胎儿堵在了她肚子里,与她的无可奈何一样,一天比一天膨大。 往后,戴迎安再吻林清照,牵着她的手,她就任由他贴近。 戴迎子和潘母再议论她,只要不当着面,她也不拆穿,不发火,有种她很温柔的错觉。 他通过孩子在她血肉里扎了根,她跑不掉,而已。 天井里的葡萄树下,混合着纸灰和鞭炮屑的残雪,一点点消融。枝条鼓起了饱满的芽点,蓄势待发。 只是伤了次心,回过神,年已过完了。 新的一年,并没有因为春节的供养祖宗和交换祝福而真的变得不一样。 唯一的安慰是,去年以《红楼梦》为母本写的戏文文本,被省里剧团采用,准备杂糅本土唱腔,参加全国戏曲大赛。 如果获奖,不止林清照个人,她代表的参赛单位市文化馆,必将在全国名声大噪。 市文化馆第一年招来的大学生,才工作不到一年,就闹出了这么大动静,馆长激动难抑,承诺一旦获奖,立刻分给林清照单独的办公室,甚至要成立一个戏文研作组,就由她来当第一个组长。 算是喜讯,林清照这几天心情好了许多,还没想好怎样庆祝时,舍友王闯灰头土脸找上门。 大学毕业后,王闯分到了隔壁市的街道办水泥厂,当了办公室主任,厂子没订单,停了摆,全体员工喝西北风,她哪儿还坐得住,跟着厂长出来跑业务。 没成想,最想谈的大单子,飞了,白搭进去路费和住宿费,王闯破口大骂:“钱难挣,屎难吃,热脸贴个冷屁股,施工方老总马.眼朝天,不尿我们。” 王闯比林清照大几岁,以前插过队,返城自学了半年就考上了大学,能武能文,说话是荤素不忌,十分豪迈。 头一次听王闯说糙话时,林清照吓傻了,还教育她:我们是文明的新一代。 接触多了,林清照说话做事也不禁染上了闯姐的狂野: “什么总敢不给闯姐面子?下次见面,梆梆给他两拳。你这几天住我家,散散心再回去,就当出门来旅游了。” 王闯是个坐不住的人,立刻就拖起林清照:“行,陪我去友谊逛街。” 之前在友谊商店碰过营业员的钉子,林清照不想再踏足半步,但王闯心情不好,她二话不说陪着去。 海礁市属于大型港口城市,物流便利,友谊商店离港口不远,能拿到内地见不到的进口货,尽管服务态度极差,依旧天天被顾客挤得水泄不通。 几个外地旅游团包围了柜台,买断了好几个商品,本地顾客不干了,双方吵嚷起来,本就拥挤的队伍更加混乱。 “你在这儿等着我,看王姐闯进去!”王闯将林清照安置在楼梯拐角下,撸起袖子,气沉丹田,嗷嗷叫着挤进队伍。 不一会儿,王闯光着一只胳膊出来,兴奋不已:“抢到啦,两只表!” 林清照:“你袖子呢?” “抢购的时候让人撕下来啦。”王闯甩过掉下来的袖筒,将腕表戴到林清照手腕上一只。 “你都快揭不开锅了,还给我买东西,不如拿回去倒卖给你同事,挣个差价。”林清照哭笑不得,到旁边柜台买了针线,拖着王闯到商店门外缝袖子。 王闯一条胳膊交给林清照,另一条胳膊转来转去欣赏腕表,林清照就要不时提醒:“别乱动,扎到你怎么办?” “我皮糙肉厚,还下车间扛过水泥呢。你还是那么疼我,媳妇儿。”王闯低头,亲了林清照脸颊一口。 大学时,她俩上下铺,王闯懒,不爱下床,喝水啥的,都是林清照递杯子上去,王闯就整天“媳妇儿媳妇儿”的叫林清照。 林清照笑:“当初分床铺,明明我是上铺,你看我恐高,自己爬了上铺,就为这个,我也得对你好。” “有吗?我还当过雷锋?”王闯大大咧咧,忽然她口风一转,嗓子收紧,肉麻地叫了一声:“姚总,您怎么在这儿?” 林清照抬头,姚远亭一手抄大衣口袋,一手提着个礼盒走来。 “我来买东西。”他答,眼神越过王闯,落在林清照身上。 再也不想和他牵扯上任何,林清照远远挤出个笑容,态度自然大方:“姚总。” 打完招呼,她立刻垂下眼皮,对着王闯的袖子,咬断棉线。 姚远亭有点意外:“你们认识?” 王闯搂住林清照脖子:“我们大学同学,还是一个宿舍,这两天住她家。怎么,你们也认识?” 他们的相识,差点让林清照也上了当年的社会新闻,还是负面那种。 如此想来,就算和姚远亭真的没什么,只是一起提及,都带着某种说不出的见不得人。 不知怎么,棉线在手中突然打成结,林清照低头,一通乱解。 红色的棉线,不知道是有点点掉色,还是勒到了她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红,很像冻红的,在秋夜里。 姚远亭视线疏淡成一条线,随着那根红色的棉线缠绕,漫不经心回王闯:“我还不够出名吗?” 这话太狠,既安然现在的风光无两,又嘲讽了4年前震动全城的恶闻。大起大 落,无所畏惧。 连能说会道的王闯都被噎了个哑口无言,不再关心两人如何相识,只是干笑:“姚总现在开发好几个大项目呢,咱学校的大红人,谁不认识,呵呵,呵呵。” 红色的棉线线尾收住,线团蜷进林清照清瘦的指间,姚远亭的视线也被搅了几圈,有轻微的迷乱,看着林清照:“还逛吗?” 王闯举起手腕,展示展示新表:“买完了,准备走。” 姚远亭:“我送你们。” 林清照拒绝干脆:“不了,我们还有别的事,谢谢。” 王闯附和:“姚总慢走。” 姚远亭这次看向王闯:“或许,我们可以聊聊合作的事。” 王闯提起林清照就上了姚远亭的车。 车上,和林清照并排后座的王闯寻机推销水泥。 姚远亭打着方向盘,静静听完,回:“给人住的房子,涉及成千上万的人身安全,必须有个不可动摇的建设标准。你们厂的水泥强度和安定性低于国标,昨天,我方已表明了态度。” 王闯扳着他的椅背恳求:“我们可以改进,请您给我们厂一点时间。不然,员工都快发不了工资了。” “我个人有同情,但你们的改进速度,恐怕赶不上项目的施工进度,很遗憾。”姚远亭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原来让王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是他! 林清照还背后建议对他进行殴打,她尴尬地将眼神投向窗外。 车子路过熟悉的四合院,看到那排竹子,林清照想起来,这是他家。 然后想起,重逢那天,他陪她去产检,闹出不堪回首的结尾。 想到这,她脚趾在鞋子里抠紧,后背起了一层虚汗,局促不安。 王闯看到副驾上摆着的包装,打趣:“听说姚总还有不到一年就结婚了,您这已经买上了玩具,不会是提前当上了爸爸吧?”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姚远亭的感情近况,就自己蒙在鼓里,可就算自己知道,也与自己无关,林清照努力挤出个事不关己的微笑,不小心瞥见了后视镜。 姚远亭正看着后视镜,答:“给朋友买的。” 四束目光一触,林清照立刻撤回视线,内心狂吼,千万别是自作主张买给她!千万别!上次的椰子已经够惹是生非的了! 姚远亭补充:“是男孩玩具。” 她怀的是女孩,他知道。 林清照暗舒一口长气,又笑话刚才的自作多情,低头拨弄腕表解嘲,不小心将秒针倒了回去,又手忙脚乱企图调正。 秒针摇摇摆摆,总也不对。 看姚远亭似乎心情不错,王闯继续开玩笑:“不是自己的孩子也不要紧,姚总都有未婚妻了,想要孩子也快。” 车厢瞬间陷入沉默。 王闯有求于人,越是冷场,越是一个劲儿没话找话热场:“小林,你知道吗,姚总未婚妻是高.干子女,貌美如花,只怕比你还好看。姚总,什么时候领出来,给我们见识见识。” 车厢气氛降到冰点。 太尴尬了,太尴尬了,林清照一个不会谈业务的,都知道王闯绝对拍马拍到马蹄子上了,搞不好断绝了今后合作的可能。 车子刚停住,林清照就马不停蹄下车,关车门前,她听见姚远亭对王闯发出邀请:“过几天,有个同学会,各行各业的都来,机会多,你来的话,我给你留个位置。” 事情突然出现了转机,王闯忙应声不迭。 姚远亭转过头:“林老师也来。” 砰,后车门恰好关上,林清照心底尖叫,太巧了!正好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没想到,王闯耳尖听到了,一把将林清照薅到副驾门外。 车窗降下来,姚远亭在车内偏头,看着林清照的眼睛,语气略微正式:“你也来。” 因为他,家里吵过不止一次,好不容易消停了一段日子,林清照决不允许当前的平静被打破,断然推辞:“我不去,还要随文艺队下乡演出呢。” 怕还不能让对方死心,又加了一句:“我是孕妇,身子不便。” 说完,她猛然发觉狗尾续貂里有破绽,既然身子不便,怎么下乡呢? 但姚远亭没有再说什么,抬了下手,算作道别,升上车窗,扬长而去。 王闯挎住林清照胳膊,竖个大拇指:“姚远亭真是难以捉摸,是他说聊聊合作我们才上的车,上车后却是怎么都哄不高兴,可叫他给我干哕坏了!你最后给他拒了,算是给我出了口气。” 听着姚远亭的坏话,林清照半个字都附和不了。因为,她见过他冷漠之外的面孔。 两人挽着胳膊走向林清照家,王闯突然大叫一声。 林清照捂着快被吓停的心脏:“你干嘛?踩老鼠了?” 王闯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林清照:“没人告诉姚远亭你家在哪儿,他怎么就能准确送到门口?” 16. 越界 这…… 姚远亭何止在她没说的前提下知道她家,以前也知道她在哪里上班,连办公室都找对了。 林清照飞速编了个谎:“刚才在车上,我说过的。” 王闯认真:“没有啊,自打上车他就没问!” 林清照支支吾吾:“说了的,只是你没听到,就在……在你被他拒掉合作后,马上就说了。” 一提到合作被拒,王闯就恨地呲牙咧嘴,顾不上较真。 回家,潘母包了饺子,卷了栲栳栳,戴迎子弄了一桌菜,戴迎安开了两瓶好酒,一杯一杯“我敬闯姐”。 王闯一高兴,喝大了,站在凳子上高歌《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直接忘了姚远亭这茬。 提心吊胆的林清照,终于松了口气,祈祷别再遇见姚远亭了,否则再生出点破绽,她真的应付不来。 * 两天后,王闯打了辆锃亮的皇冠来接林清照下班。 整个城市也没多少辆出租车,起步价就能买3斤猪肉,林清照惊讶:“你不过了?” 王闯拉着林清照就上了车,吩咐司机:“天海大饭店。” 这饭店,戴迎安调动完工作后,请办事的领导和林清照来过,吃的时候,每个人都心花怒放,结账时全傻眼了,花掉了戴迎安一整年的工资,还是在自带酒水的情况下。 王闯只是笑,林清照下车才知道,上当了。 天海饭店大堂,木质旋转楼梯口,一群人围着个中心在谈笑风生。 中心里的人,背对着大堂,哪怕闲散地倚在栏杆上,长身卓立自带挺拔,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匀净,动起来能看到隐隐的骨节。 孕检时,这双手握过她的手,给过她安定与力量,此刻看到,熟悉的温度从指尖向全身扩散,烫的人待不住。 林清照后退一步,准备转身出门。 王闯还没来得及喊她,姚远亭已经先回头,眼神精准捕捉到林清照:“下班了?” 楼梯上的那帮人齐刷刷看过来,看到是个孕妇,放心大胆调侃:“姚总好温柔,还以为是姚总的红颜知己。” 隐约戳中要害,林清照神色微变。 姚远亭笑着介绍:“林清照,83届中文系,现任市文化馆的文学辅导员。” 噗,林清照心底喷出一口血,辅导员是她最近临时负责的工作,他真是门清啊! 有人迎上来,握住林清照的手:“林干部,听说您独自编写的戏文在省里获奖了,我代表我们电视台撰稿部,虚心向您请教。” 这个情形,很难再推辞离场,王闯更是架起林清照胳膊,朝楼梯走去。 众人侧身闪出一条通道,热情洋溢:“女士优先。” 姚远亭也收直腿让路,融在集体的背景中,正大光明地笑着注视她。 台阶上铺着厚厚的暗红地毯,像片幽暗的沼泽,刚踩上去,林清照就感觉到自己往里陷,有种无法自拔的泥足感。 加上身子的累赘,一步步台阶,她走得小心而缓慢,在他视线里走成慢帧,她想视而不见都躲不过去。 权衡过后,林清照还是打了招呼,语气官方:“姚总。” 姚远亭点了下头,递来抬着的前臂,要做人形扶手。 林清照立刻摆手拒绝,连上三个台阶:“不用!谢谢,我是灵活的孕妇。” 她时时刻刻提醒他,她是孕妇,孕妇,孕妇!千万、千万别有对待孕妇之外的特别言行。 姚远亭收手,跟在她身后,继续与旁人谈笑,松弛自然,没有任何人看出端倪。 一行人闹哄哄进了包间,林清照趁乱拽过王闯:“这是什么聚会?不跟我说明就把我弄来!” “海礁大第一届校友会,姚总组织的。” 上回,在姚远亭车上提过的,林清照急眼:“不说了我不来吗?” “姚总特意捎信给我,让叫着你。再说了,有好吃好喝的,我能撇下你吃独食?这可是上面元老级人物度夏养疴的指定饭店!” 正说着,服务生路过,端着一盘开胃前菜。 王闯抓起盘中牙签扎着的食物,塞到林清照嘴里一个,又塞到自己嘴里一个,发出惊叹:“天,我吃到龙了?怎么这么好吃?那谁,再给我仨!” 一口气吃了仨,不过瘾,王闯劫走了整个盘子,跑到一边大快朵颐。 林清照没再有机会打听,姚远亭用的什么话术,让王闯乖乖将她带来,而没引起王闯对两人关系的怀疑。 其实,两人交集都屈指可数,更没有任何男女关系,有什么好心虚的! 林清照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决定磊落应对这场饭局。 落座后,林清照发现和姚远亭正好坐了个面对面,而且就只她们三个女的,其他都是男的,不太像常规的校友会,更像是有交际目的的聚会。 尤其她右手边坐着的女性,看着比其他人年纪都大,整个包间都没有与之年纪相仿的同届。 就在林清照露出微惑的表情时,姚远亭向她介绍她旁边的年长女性:“这是周师姐,海礁大第一批博士,曾留学德国,现在是市医院的产科主任,医术精湛。” 他又向周师姐介绍林清照:“这是文化馆的林清照,优秀的文学辅导员。” 周主任客套:“林导是个漂亮的文化工作者。” 她算什么导,林清照不敢当:“周主任,叫我小林就行。” 周主任淡淡地没接话,不打算深交的样子。 “今天主要是加深校友情谊,先喝酒。”姚远亭让人开了几瓶茅台和洋酒,率先举杯,别人纷纷效仿举杯。 男人多的酒场,很快就喝到人人红光满面,勾肩搭背,海誓山盟。 坐在林清照左边的王闯,在桌子底下踩了林清照一脚:“坐到产科主任旁边了,还不抓住免费机会求教。” 林清照不好意思,王闯瞪了她一眼,她只好厚着脸皮凑过去:“师姐,请教您一个问题好吗?” 周师姐没停筷子:“说。” 林清照难以启齿:“我孕期有过两次出血……” 周师姐:“哦。” 尽管男人们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听不到这边说话,林清照还是俯身过去,将声音压得极低。 周师姐听完,瞄了她肚子一眼,断定:“你有早产预兆。” 林清照吓懵了。 正和别人聊得热火朝天的姚远亭,忽然起身,隔着桌子敬酒过来:“那就劳请师姐多加关照。” 周师姐忙放下筷子起身,双手回敬:“都是知己校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小师妹正巧碰在我专业,能帮一定帮。” 说着,转身抚住林清照肩头,变得十分热情:“师妹,记得明天把病历拿给我,预防大于补救嘛。” 今晚的姚远亭格外健谈,又给王闯介绍她旁边西装革履的男人:“王主任,张总有厂扩建,正需要你们的产品。” 张总一听,来了兴趣:“姚总介绍的,我可要洗耳恭听。” 王闯忙把厂里最近产品调整计划说了一遍,强调必会提高质量。 张总彬彬有礼地碰了王闯的酒杯:“我们盖养殖场,和姚总的商品房质量标准不一样,还就要这种水泥,签合同好说。来,王主任,咱俩喝一个。” 一杯接一杯,两人喝到大舌头,张总握住王闯的手,嘤嘤哭诉:“妹妹,我在养鸡场干得也不很快乐,挣钱又有什么用,一个大学生整天跟鸡打交道……那什么,鸡兔同笼的题你做过没有?” 林清照借着给王闯夹菜的机会,用筷子捅了张总的手,他这才撒开。 侧耳听别人吹牛的姚远亭,本来表情淡漠,寡言,余光朝正对面动了一下,突然眼尾微微弯起,继而唇角向上勾起一丝弧度,导致高谈阔论的人以为自己说到了姚远亭的心坎里,非要和他多喝一杯,加深感情。 姚远亭爽快举杯,酒杯和眼神正冲对面:“今天见到了想见的人,开心。” 林清照赶紧向一边偏了偏身子,好心安理得地否认这话与她有关。 散场后,其他人都走了,饭店门口只剩林清照扶着东倒西歪的王闯。 姚远亭也是一身浓重的酒精 气味,掏口袋时,车钥匙掉在林清照脚下。 林清照下意识去捡,被一把拉住。 路灯下,姚远亭的眼神清亮得像两汪水中月,轻声:“我来。” 他捡起钥匙,攥着她胳膊的手还没松开,林清照暗暗拽回来。 姚远亭回眸,直望到林清照眼底,“我送你。” “不用,我们打个出租。”林清照立刻瞥走对视的眼神。 姚远亭无视她的拒绝,拉开后车门:“上车。” 深夜的街,几乎没有人影,远处偏僻点的岔路连个路灯都没有,更别说出租。 偶有喝醉的男人嗷嗷叫唤,在夜里听起来有点恐怖。 没得选,林清照刚把王闯塞进后座,一个中年男人气喘吁吁跑来:“姚总,我来开。” 中年男人又转向林清照,欢快打招呼:“林老师好,我是老康。” 未曾谋面,已经电话里打过交道,林清照亲切:“康师傅,你好。” 康师傅拿走姚远亭手里的钥匙,恭敬:“高小姐听说您今晚有酒场,担心您安全,让我来接您。” 高小姐,哦,高书记的女儿,他的未婚妻。 先是与姚远亭不相关的各路人马说他有婚约,现在又被他的贴身司机证实,他的的确确,并非单身。 貌美的未婚妻,深夜的关心,给人无限暧昧的遐想…… 林清照作为过来人,特别理解地对姚远亭笑了笑,钻进后车厢。 姚远亭扳着后厢车门,车顶低,他高,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一秒,两秒……半分钟过去,车门迟迟未关,似是留恋,又像有千言万语的解释不知从何说起。 他只是醉了,在醒酒,他的任何言行,都不可以猜测、咀嚼,林清照告诫自己,直直看着车前方,连余光都不允许偏颇一毫米。 终于,车门关上了。 姚远亭坐在副驾,车子行驶过一个路口,他向林清照这边偏头:“今晚应酬累不累?” 语气里的关心,当着他未婚妻派来的司机,显得有些冒失。 林清照硬着头皮,斩断姚远亭即将露出的马脚:“不累,校友们都在各行各业发光发热,十分感染我,我会在今后的基层文化建设工作中,加强群众文艺活动组织……” “呕、呕、呕!”王闯的干哕声打断了林清照的冠冕堂皇。 林清照一阵尴尬,给王闯拍背:“难受了?” 王闯倒在林清照肩头,开始断断续续唱歌:“……一段情要埋藏多少年……两颗心要承受多少痛苦的煎熬……” 破锣嗓子对着林清照的耳朵,她听不下去,捂住王闯的嘴。 醉了的人,越和她反着来,她越较劲,王闯咬了林清照的手,继续荒腔走板:“……一切都太迟了,明天你就要带着她走进婚姻的殿堂……” 一路上,王闯唱得断断续续,中断的时候,车厢里有异常的寂静。 因此,姚远亭从鼻腔低低压出的一缕气息,听起格外沉重。 王闯醉醺醺压在林清照心口,牵连着她也有说不出的不好受。 煎熬着,煎熬着,车子停下,正正好好就在胡同口。 林清照搀着王闯下车,走了两步,王闯就直往地上出溜。 姚远亭也下了车,跟在林清照身后,“我帮你。” “千万别!”林清照伸手推他,一团温热燃烧过掌心。 姚远亭的风衣敞着,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林清照的手恰好抵在了他心口。 黑夜里,他笑出声,很轻,很愉悦,甚至有些得意。 她太紧张、太排斥他出现在她家人面前,暴露了他已成为她家中时刻提防的一颗炸弹。 他克制不住的轻狂,让林清照警铃大作。 今晚产科医生坐在她身边,也是他的刻意安排。 她怀孕,只需要孩子的父亲参与,他一个外人这么上赶着关心,是明知故犯的越界!不知道会埋下什么隐患,今后给她惹什么麻烦。 啪! 林清照不顾失礼,泄愤地抽了姚远亭心口。 17. 含酸 巴掌落下的刹那,伴随的是林清照转瞬即逝的痛快和懊悔不迭。 他的未婚妻可以对他发脾气,她以什么资格? 他又凭什么,可以忍受这明目不清的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在他的体格上,不痛不痒,简直可以看作撒娇,反向证实了,她之所以敢动手,分明知道她可以在他面前使小性子,且使了小性子。 隔着那层朦朦胧胧的窗户纸,她尚可装作与他隔在两个天地,她不知晓、看不清他的心意。 此刻,她就算冲动也好,失手也罢,反正一巴掌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就再也算不得楚河汉界。 她在自投罗网。 林清照恼羞成怒地收回手,拖起王闯,丢下姚远亭,头也不回。 黑暗曲折的胡同,连着一座座房屋,像一副剖在外面的心肠,心肠里穿梭,难免要问自己一些不可告人的话: 林清照,你打他的一巴掌,除了泄愤,是否听见别的女人的名字,含了酸?…… 她遭不住自己的盘问,加快了步伐。 推开大门,天井里的灯亮着。 一墙之隔,戴迎子坐在墙这边,春雁趴在墙头上,俩人手里缠着一团毛线,窃窃嘀咕着什么。 春雁眼观六路:“快别说了,小妖精回来了,听见了又扇你嘴巴子。小林,迎子巴巴等了你一晚上,咋去了?” “你们还不睡?”林清照快要招架不住王闯,发出吃力声。 戴迎子忙收了毛线团过来,一起架着王闯进屋。 将王闯甩在床上,戴迎子累得大喘气:“这家伙和半扇猪那么沉。你还有俩月就生了,不注意身体,还顾她。” “总不能把她扔外面啊!”林清照拧了毛巾,给王闯擦脸,王闯胡乱拍打避开,林清照哄她:“擦擦脸会舒服些。” “哼,对外人比家里人还亲。”戴迎子嘴撇出二里地。 林清照揶揄:“你和雁子整天见面,不还亲不够?扒着墙聊天多累啊,干脆把墙拆低,不用出门就能手拉手,省得一会儿见不到彼此,心里挠得慌。” 戴迎子吃吃笑:“哟,你还吃醋?” “不你先吃的醋?”林清照作势把用过的毛巾往戴迎子脸上怼,戴迎子躲出门:“你真招人恨,人家等你那么久,还对人那么坏!” 不知为何,听了这话,林清照想起胡同里的一巴掌。 她蜷曲几下打人的右手,被王闯压麻了,已经分辨不清,刚才下手的力度,会不会打疼了。 总之,是有点过分。 因为这点对不住人的过分,午夜梦回略微辗转。 第二天一早,林清照还在卫生间洗漱,听见天井里戴迎安的高声:“二姐,你又闹啥洋景?” 随后,潘母的惊叫声也传来:“哎唷,你疯了!叫清清看见,她可真敢揍人。” 林清照好奇,匆匆吐了漱口水,跑到天井。 墙拆矮了好几层,以前得登梯子的墙头现在不过人胸高,能一眼看到春雁一家三口都在天井里活动。 墙根下散乱着许多砖块,戴迎子正挺着大肚子,一块块码齐到一边:“这砖还有用,等我垒个鸡窝,给咱下蛋吃。我又不是都拆了,就拆了几层砖,这样我和雁子聊天,有个递递拿拿的,都方便。” 潘母不停偷瞄林清照,林清照哈哈大笑,真想不到,她随口一句揶揄,戴迎子当了真。 戴迎安皱眉:“也就我们清清大度,不计较小事,这要搁在别人家,早把这种姑姐扬出去了。” 林清照:“大早上汪汪什么,你们男的就下班才在家,平时都是二姐和雁子姐在家照顾房子,房子怎么用,她们说了才算!你快上班去。” 戴迎安:“这房子是租的,又不是咱自己家的!” “已经拆了,现在垒回去和还房的时候垒回去有什么分别。” 林清照推着戴迎安出门后,挽起袖子,帮着戴迎子一起和水泥,还唱《红灯记》:“有堵墙是两家,拆了墙咱们就是一家子。” 墙那头的天井里,煤球炉子冒着袅袅青烟,春雁拿勺子搅和着一大锅菜肉稀饭,声音高亮:“够咱两家一块吃的。我得给迎子多舀一碗,她出力最多!” 墙被拆,雁子姐夫也不生气,还笑呵呵地给抹平墙头。 金色的晨光下,两家人为着同一堵墙忙忙碌碌,像渺小又有序的蚁群,合作默契,温馨自然。 林清照暗叹,这才是她的生活,她周围充斥的也都是朴实、触手可得的鲜活的人,那些遥不可及的飘渺影子,就该彻底摒弃。 她对着阳光,使劲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灰尘四散,手拍麻了,有丝丝缕缕的刺痛,过到心里。 * 乡镇书记们都是农村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尖子,一个人有六百个冒油的心眼子,十分难管理,经常林清照好好讲着课,他们就开始插科打诨,带歪课堂风气,惹得容易较真的林清照上头上脸的。 这天,他们又闹,还不到下课的点,林清照就解散了临时课堂,气冲冲回办公室。 刚走到紫藤花廊下,就被草丛里冲出来的一个人一把抱起来转圈,林清照头晕目眩破口大骂:“敢耍流氓,我去镇上刨了你祖坟!” “哈哈,是我。”王闯将林清照放下地。 还以为是那个最能闹她的书记,吓死了!林清照气笑了:“你来干嘛?” 王闯跺跺高跟鞋,忽闪忽闪新衣服。 林清照捞起衣角,捻捻:“开司米!好贵好贵的,我看了好久都不舍得买。你发财啦?” 王闯拍手:“对喽!猜猜,养殖场给了我多大的单子?” 林清照对做生意一窍不通,摇摇头。 王闯展开五个手指头。 林清照瞪大了双眼:“5000块?厉害呀,你一月工资135块,够给你发3年的呢。” 王闯激动:“是5万!5万!是够发我31年的工资!我给厂长打电话,他说单子太大,已惊动了街道办和公社,保证今年给我评先进!” “那个张总这么靠谱?”还以为他拉着王闯的手摸来摸去,只占便宜不下蛋呢。 “靠谱的是姚远亭!老张说,饭局后,姚远亭特意打电话朝他确定这笔订单来着。没他,老张在酒桌上的话就不做数了。” 还以为抽了姚远亭,会牵连王闯,提心吊胆了两天,幸好,他公私分明。 可,这算公吗?还是打着公的私? 王闯低头,盯着林清照走神的表情:“想什么呢?” “没什么,没什么。”林清照慌忙尬笑。 “我准备请请姚远亭,你作陪。” “我不去!”林清照尖叫破音,意识到反应过激,忙推脱:“我身子越来越沉重,前天背你回来还没休息够呢。” 王闯表示理解,吹着口哨兴致勃勃自己去请姚远亭,灰头土脸受挫回来,百思不得其解:“他可真奇怪,帮我这么大忙,既不要中间费,也不肯吃请。你说,在他傻了和看上我之间,还有没有其它可能?” “……” 林清照:“可能是快雷锋月了,他正好学雷锋。” 王闯腋下夹着小包,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嗯,这就好,我反正看不上他那个冷淡倨傲的样子,他真要是喜欢我,我还得回避他的爱,他不得痛苦死。” 林清照十分确定:“不会的。” “我这么没有魅力吗?” “不,你魅力四射。”林清照顿了顿,一字一句:“你说过,他有未婚妻。他有一个可能从近5年前就交往的女友,或许更早,从始至终就 是那个高小姐,快要步入婚姻殿堂了。” 王闯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我有告诉你他们交往5年吗?我可不知道。” 林清照怔住半秒,挤出个微笑:“道听途说,拼凑出来的消息。” “奇怪,你又不关心别人的事,怎么对姚远亭的事如数家珍?说,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王闯板起脸。 林清照后背冷飕飕的,脸上保持着镇定:“我和他,没关系。” “哈哈,瞧你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开玩笑的,你是个大肚子的孕妇,他一个风华正茂的未婚老总,八杆子打不着。” 是啊,这话多现实,现实比这话还残酷,在校园里都是学生身份,尚可算作平等,如今到了社会上,折叠在不同的空间,差距变得悬殊。 如果不是因为王闯的业务,从那次工地分别后,她与姚远亭就不会再有交集,哪怕每天都要路过他家门,哪怕相隔只有一站地。 乡镇书记培训结束,又要组织文艺下乡,林清照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完全忘记自己是个孕妇,更别说其他没、关、系的人。 * 这天,戴迎安买了两大桶饼干、十斤瓜子花生回来,送给戴迎子。 他作为单位年轻骨干,被派往省里学习,还不知道要待多久,千叮咛万嘱咐,郑重如托孤:“妈年纪大了,各方面不灵敏,二姐一定替我照顾好清清,她身体不好,你能做到多吃少说话吗?” 戴迎子盯着饼干桶,目不转睛:“能能能!” “白天她在单位,有同事看着还好,关键是晚上,她这个人要强,有啥不方便也不吭声,都是自己忍着。二姐,弟弟恳求你,一定、一定多操心。” “昂么,交给我,你放心的哇!”戴迎子迫不及待拆开铁桶,抓出块巧克力夹心饼,丢进嘴里,还不见嚼,已经吞下第二块。 戴迎安脸愁得像个苦瓜,二姐只长了一个吃心眼,这能靠谱? 实际上的戴迎子,虽又馋又能吧啦吧啦的,但有一点好,不懒。 一日三餐,林清照吃早饭最困难,睡一晚上,看见什么都没胃口。 不爱吃白煮蛋,戴迎子晚上就煮好汤料,卤鸡蛋。 不吃鸡皮,戴迎子就剥了皮,挑出鸡肉撕成细丝,加些香料,拌成可口凉菜。 偶尔害口,戴迎子自掏腰包买来最好的山楂罐头,每顿饭捞出两粒给林清照佐餐。 戴迎子忙这些的时候,都会在厨房偷偷笑:“她吃东西整天一个小碟子一个小碟子的,我喂鸟呢哇。” 林清照挑挑拣拣吃完早饭,去上班,每个碟子都有剩菜。 戴迎子也不嫌,剩菜拨进粥锅,哗啦哗啦倒嘴里。 放下锅,一抹嘴,噗——放个长响屁,歇10分钟,洗碗,烧水泡茶,扫天井,偷穿上林清照的衣服鞋子,端着茶壶提着凳子,趴到墙头上,和春雁边喝边磕瓜子,外加嚼舌根,包括林清照的。 什么姓姚的,送椰子啥的,什么都往外秃噜,嘴上没个把门的。 春雁听了,十分感兴趣:“照你说的,人家姓姚的又是高.干子弟,又是大老板,找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看上大肚子?没影的事儿,你乱嚼咕,真不愿小妖精呼你嘴巴子。” “椰子可是坐飞机来的,一点没干巴,焦绿,我喝了一个,香塌脑子了哇。那你说,不是喜欢,一个男的为啥给一个女的送贵重东西?我也喜欢喝,姓姚的怎么不送我?” “你腚圆溜还是头团团?人家那种人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看得上你!” 春雁磕着瓜子,含沙射影的:“不过现在社会开放了,卖鱼的贩子还睡小姨子,孩子都鼓捣出来了,有钱人干点啥就更不稀奇。” 有些猜测不敢明说,等到生孩的时候看吧,谁是亲爹,谁上赶着。 18. 喜糖 文化馆上午班和下午班间隔时间比较长,同事一般都回家吃午饭加睡个午觉。 林清照身子拖累,上午班结束,饭也不吃,就趴到了办公桌上昏睡。 “不好了!”隔壁剧团的学员冲进办公室,撞的门砰一声巨响。 林清照惊醒,捂着绞痛的心口:“出了什么事?” “我们剧团的学员李志强他爸在走廊扇他,都扇吐血了!” “为什么?” “他爸让李志强辍学去挣钱,李志强不愿意,他爸就打人!” “赶紧告诉你们领导啊。” “都不在,全院就只剩你一个大人。” 林清照压根顾不上不是本单位的事,随着学员往剧团跑,还没拐进走廊,就听见抽耳光的声音。 “不许打孩子!”林清照大步冲过去,拽过李志强,护在身后。 李父吓了一跳,看清来人是个孕妇,变得更加嚣张:“孬种别躲女人身后,滚过来,跟我回家!” 林清照正色:“剧团有规定,学员学习期间不能擅自脱团。” “屌的规矩!整天把我儿子画得男不男女不女,嗓子练得跟雌鸡似的,再这么下去废了!再不过来,我还揍你!”李父伸手去扯儿子。 林清照展臂阻拦时,被李父狠狠推了一把,后背摔在走廊墙上。 女学员跑过来扶林清照,斥责李父:“你敢对孕妇动手?向林干部道歉!” “黄毛丫头,再烦我,连你们一块儿揍!”李父揪住儿子耳朵,一路踹着下楼。 女生们扶着林清照回到了办公室,给她搬座位,倒水。 这帮半大的孩子背井离乡来学艺,训练很苦,没个亲人在身边,受了委屈都没地哭,自林清照来了这个院子,经常听他们诉苦,开导,偶尔还会接济下口粮,一来二去,他们把林清照当个依靠。 现在林清照受了恶劣对待,女生们一致愤愤不平:“我们去报警,让警察找李家所在的村委会,讨一个说法!” 这种事,纠缠个半天,顶多换来一句不痛不痒的道歉,和所浪费的时间不成正比。 加上刚才被摔的那下,闪了肚子,像有钝刀片从里面割肉,林清照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让我清净一会儿,都出去。” 学员们陆续出了门,林清照拉开抽屉,翻出止痛片服下。 此时,杨主任哼着歌上楼,林清照起身扶墙去隔壁借了电话,打给市医院产科周主任,讲明身体状况。 日理万机的周主任,意外地延续着那晚酒桌上的热情:“师妹,你来医院做个检查,我亲自跟踪。” 挂上电话,止疼片开始起效,肚子不疼了。 去医院,还要坐公交车晃荡,林清照实在是受不了任何折腾,想着缓缓再决定去不去医院,趴到桌子上,继续休息。 再睁眼,下班了。 这个点,周主任不会干等她,肯定也下班了,林清照直接回了家,又没吃饭,继续躺。 半夜,朦朦胧胧间,林清照忽觉身下潮湿一片,她惊醒,怎么尿床了? 准备下床换裤子时,她才发觉不对劲,不是尿床。 羊水破了。 头一次经历这种事,林清照吓坏了:“二姐,二姐……” “哎!小林,我在呢!” 戴迎子趿拉着拖鞋,咣咣跑进卧室,看羊水流了一床,打横抱起林清照冲到天井,将她放在自行车后座:“不怕哇,我载你去医院。” 林清照浑身绵软无力,从车座上滑下来,幸亏戴迎子接住,才没摔在地上。 天井里的声音惊动了隔壁,春雁抱着两床被子铺到自家推车上:“让小林躺这上面!” 一路上,春雁推着林清照狂奔,跑得太快,岔了气。 戴迎子抢过车把,春雁着急:“迎子,你也是孕妇!” “这个时候,顾不上了!”戴迎子挺着大肚子,将车推得飞起。 赶到医院时,车上铺着的被子已被鲜血染透,春雁还落在后面没赶来。 戴迎子咬牙抱起浑身是血的林清照,一口气冲上三楼,直接将林清照放到了护士站的桌子上。 林清照打着哆嗦,气若游丝:“我找周主任……” 护士拒绝:“谁都想找主任,主任可不是谁都能挂到她的号,更不是任何时候都在。” 戴迎子干着急:“那怎么办?” “公事公办。”护士登记产妇信息:“姓名?” “林清照。” 护士瞪大双眼,起身大叫:“周主任,林清照来了!” * 产房门开,护士推了个产妇出来,家人围上去关怀,产妇虽气虚,但还能应几声。 这产妇,比林清照进产房晚,已顺利生产完毕。 戴迎子和春雁坐在旁边的廊椅,攥着彼此的手,脸色蜡黄,面面相觑,找不出相互安慰的半个字。 林清照生产中遭遇急性肺栓塞,已从产房转入隔壁手术室。 手术从凌晨4:00开始,4个小时过去了,依旧没有结束。 生死未卜。 * 墙上的钟,秒针嘀嗒嘀嗒,像伤口滴血的声音,落下来渐渐凝固成血块,堵的心口越来越狭窄,波及到肺部,快要不能呼吸。 于是,狠狠地吸烟,强迫鼻腔榨取空气,一根接一根。 电话旁的烟灰缸,挤满了被拧到扭曲的烟蒂,烟雾弥漫,整个房间像失了火。 门猛地推开,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冲散迷雾,这才看清地毯上扔着的领带,沙发上胡乱搭着的西装,落地玻璃窗前,矗立着姚远亭的背影。 “呛死了,你不是不吸烟吗?” 高莹雪提着拖地的礼服裙摆走进门,打开旁边小窗,倚在落地玻璃上。 她背后是一望无际的海,碧蓝的海水往岸上卷,堆成白色的浪花,和她的裙子融为一色。 她美的像海边广场上的无情雕塑,但看着姚远亭的眼睛是活的,流光溢彩,努力吸引着他望向窗外的目光,“今天,我美吗?” 姚远亭随便一指:“那边有镜子。” 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神思不在此处,没有看她。 即使,她与他面对面,不足咫尺。 高莹雪渐渐黯然:“宾客都到了,你又要反悔吗?” 姚远亭抬起夹着烟的长指,点在玻璃上:“我从这儿跳下去,就参加不了你的订婚宴,算反悔吗?” 这是15楼,跳下去必死无疑。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高莹雪感到极端自毁的毛骨悚然,抱住姚远亭的腰,怕蹭花了粧,踮起脚,脸搁在他肩头,企图打动他: “当年,要不是你把我藏在衣柜,自己跳楼引走了抓捕的人,我的前程就毁了。你在意我,我也在意你,你不要再说这种骇人的话了。” “舞会是我组织的,该我保护与会人员的周全。那晚就算不是你,我也会那样做,不必放大特殊意义。再说,过了那么多年,你不提,我都不记得了。” 姚远亭保持着一手抄在裤袋,一手点在玻璃上,身体僵硬,没有回抱。 搁在他肩头的脸,冷了一下,挪回到他面前时,又换成了热情洋溢的笑脸:“无论你记不记得,我记得,我喜欢有责任感的你。” 姚远亭抽身,走到一边,一股淡青的烟雾从鼻腔里陡地喷散出来,伴随着他的嘲讽:“你父亲更喜欢。” 高莹雪跟了过来,赔笑:“所以爸爸才把很多工作交给你,而不是我的两个哥哥。” “因为他们可以把任何工作都弄成麻烦,需要我来收拾烂摊子。” 每一句奉承,姚远亭都冷漠地推了回来,高莹雪只能忍下,不然,今天的订婚宴他真敢不露面。 前车之鉴,去年秋天,在她父亲与他一番长谈后,他终于松口,同意去领证,但后来,他带着一身医院的气味回来,反悔了。 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第一次违背了做人原则。 至今,她都不敢告诉她父亲,两人根本没领证,且他的副驾上,出现过不属于她的一根长发。 好在,订婚日子早就敲定了,各路宾客已从世界各地赶来给面子,他是个周全谨慎的体面人,起码会敷衍过今天。 一根烟抽完,姚远亭立刻又点上一根,频繁到像靠烟草续命,又像靠它自.尽。 茶水台上摆着几碟喜庆的糖果糕饼,高莹雪拿起一颗糖剥开,递到姚远亭嘴边,好让他少抽两口烟,“我从港城带回来的,我们自己的喜糖,你吃一颗。” 姚远亭偏头,“我不喜欢甜。” 他的拒绝总是干脆,不给她暧昧的余地,今天这样的喜庆日子,也不例外。 高莹雪缓缓地收回手,将那颗被冷落的糖果塞进自己口中,笑容又甜起来:“是,在琼岛的时候,你连椰子水都嫌甜。对了,我听说你之前让人空运过椰子回来,是送人吗?” 不知这话挑到了姚远亭哪根神经,他脸上浮起焦躁不安:“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高莹雪知趣地走到门口,帮他打开空调抽走烟雾,临关门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新的益智玩具,我让你司机给他送去了。瑞士医生也约好了,下个礼拜一就能来给他看病。” 空调突然运转,风口正对着姚远亭,风灌进他的衣领,袖口,牵动着他的背影微微颤抖,夹着烟的手指一顿,长长的烟灰折下来,没有断,摇摇欲坠,像条戳痛的软肋。 他嗓音干涩沙哑,每个字像从砂纸上生生磨过,听起来很疼:“我会准时出现在宴会上。” 高莹雪对着他的背影,绽放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带上门。 弥漫静止的青烟猛地剧烈搅动,姚远亭快步走到电话旁,又拨了一遍拨到快要发热的号码。 依旧无人接听。 昨晚,周主任第一次来电,说林清照声称腹部剧痛,她已带着科室骨干留值,有备无患。 凌晨,周主任又打来一次电话,确认林清照早产,情况很不乐观,请他务必不要擅自出现在医院,有了结果会再通知他。 挂上电话,他一直没合眼,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响铃。 姚远亭扳过腕表,抬眼,和墙上的钟对了对时间。 腕表和钟,都没有错,错的是他对时间的感知。 距离最后一次来电4个半小时了,像是4年半那么难熬。 他摁灭烟蒂,坐到椅子里,解开衬衫袖口,露出左手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弯月型血痂。 他熟练地揭开一个又一个的血痂,迅速有血渗出,渐渐地,红色汇集,蜿蜒,整条左臂血色一片,他举起来欣赏。 这不是疤,不是伤口,是她留给他的唯一印记。 隔一段时间,就这样加深一次,好让思念的毒,得以释放。 * 手术室的门开了,周主任被两个护士架着出来,手套和手术服上满是血迹。 戴迎子小腿哆嗦得厉害,话也说不成溜:“医医医……我弟妹……” 护士长:“母女平安!” 戴迎子哇地哭出声,护士抱着新生儿出了手术室,戴迎子顾不上看,踉踉跄跄跑到手术室门口。 轮床推出来,林清照奄奄一息,戴迎子扑到她肩头,嗷嗷哭诉: “你还活着,我以为你要死这一气儿呢!别人生个孩子跟拉泡屎似的那么简单,你怎么就搭上半条命!你要是死了,我怎么跟我弟交代!” 林清照被压的伤口很痛,艰难出声:“二姐,你口气太重了……” 戴迎子赶紧捂住嘴:“我还不是为了守着你,没来得及刷牙!真行,刚活过来就开始挑拣我。” “让产妇好好休养,跟我来。”护士长打断对话,前方带路。 路过其它产妇病房并不 停,走廊里七拐八拐,终于在走廊尽头停下。 进了门,别有洞天,先是有个会客厅隔断走廊里的噪音,里面才是仪器齐全的病房。 病房的南墙是整扇的落地窗,望出去,鲜绿的树木掩映着红色屋顶建筑,再远处能看到蓝色的海平面,衔接着白云蓝天。 戴迎子和春雁看着窗外景色,惊叹:“这是来住院,还是来度假!” 护士长亲自帮林清照调好输液管,让她有任何不舒适要及时告知医护人员,又对家属说:“房里东西随便用。” 护士长走后,春雁拿胳膊肘子捣捣戴迎子:“随便用是什么意思?不花钱?” 戴迎子撇嘴:“天下没白吃的午饭,东西让咱随便用,结账可不随便,保准她们有提成。” 南边床头柜上摆着几罐进口奶粉,高档婴儿用品琳琅满目,春雁仔细察看一番,“真全乎!不对啊,医院怎么就知道提前备闺女孩子的东西?” 林清照吃力地转过眼睛,看向满桌子的婴儿用品,心头也有点疑惑,从来没听说过,生孩子有包一条龙服务的。 难道是,医院的新兴产业? 那也要过问一下她的意见吧,强买强卖,真是为了挣钱无所不用其极了。 但她太过虚弱,完全无法计较。 戴迎子切了一声:“时代不一样了,你以前生孩子是在农村炕头,生出来才知道是女是男。现在医院都是用B超,提前几个月,咔一照,别说性别,怀个蛤.蟆都能看出一身癞来。” 春雁今日疑问特别多:“可是产妇那么多,这么豪华的病房,为什么偏偏就给了小林呢?又凭啥是主任亲自给接生呢?” 林清照心头猛地一颤,握紧床单,惊惧出一头冷汗。 但愿别,千万别,不要是他! 宁可是医院过度服务,为了从她身上多挣点钱…… 戴迎子拍了下大腿,怪叫一声:“哎哟,我侄女呢?!” 春雁也一惊一乍:“坏了,坏了!光顾着大人,忘了孩子了!别让人抱错了!” 林清照被吵的心烦意乱,有气无力:“送保温箱了。都出去,让我清净会儿。” 戴迎子忙给林清照掖好被子,拽着春雁出门。 俩人进不去新生儿病房,像壁虎一样趴在玻璃窗上眼神寻找。 戴迎子着急:“哪个是我侄女?她还好吧?” 春雁安慰:“你别急,又不是你光你侄女关在笼子里,这不好几个嘛。” 有个最里面的保温箱,上面贴着【林清照之女】,戴迎子激动:“那是我侄女,我侄女!哟哟,还挺肉乎,简直不像小林那个瘪驴生出来的!” 春雁瞅瞅走廊无人,附耳过来,暗示:“你弟也不胖啊。” 戴迎子只顾盯着侄女,沉浸在做了姑姑的喜悦中,不可自拨。 春雁又一次提醒:“你不觉得哪儿哪儿都奇怪啊?你兄弟媳妇待遇和皇后娘娘似的,可和别的产妇不一样。” “她都死半截了,就多花点钱保养保养,能咋的?人重要还是钱重要!”戴迎子不爱听。 春雁被噎了个跟头,把怀疑生生咽下去,“傻娘们儿,我去给你弟打电话,通知他家里生了。” * 戴迎安接到电话立刻火速往回赶,已近中午,冲进病房。 一推门,看到林清照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挂着吊瓶,像个纸人似的躺在床上,戴迎安一下子腿软,踉踉跄跄过去,跪在了床边,握住她的手,还没说话,泪就掉了下来。 林清照吃力抬手,替戴迎安擦了下泪,虚弱地垂下手:“不怕,我和女儿都平安。” 戴迎安吻过林清照的手指,贴到自己脸上: “你受苦了。我没想到,生孩子这样受罪,我们就要这一个孩子,绝不再生了。对不住,对不住……” 春雁咯咯笑话戴迎安:“人家当爸爸的都是先看孩子,你倒好,忘了自己还有个孩子。你二姐刚才也是,先顾小林!” “可拉倒吧!我侄女和我有血缘,我当然先顾我侄女!”戴迎子打了热水回来,刚进门就迫不及待插嘴。 戴迎安抹干眼泪,困惑地看着戴迎子:“二姐,天又不冷了,你戴口罩干嘛?” 戴迎子把冲好的红糖水递到林清照嘴边,冷哼:“这个熊,嫌我嘴臭!” 林清照笑的伤口扯痛,红糖水流出嘴角,戴迎子帮她擦掉,翻个白眼。 最后进病房的是潘母,听到生了个孙女,愣住半天,春雁恭喜她当奶奶了,她才勉强回了句:“计划生育都说了,生男生女都一样。” 因为戴迎安挺高兴是个女儿,潘母也不敢表示任何不满,推他出病房,让他去给同事送喜糖和染红的鸡蛋。 戴迎安不放心林清照,出了医院大门,迎面看到个开拖拉机的,随手拦下,给了一包烟,让开拖拉机的帮忙把喜糖鸡蛋送去两人单位。 * 天海大饭店,康师傅冲上电梯,一路升到10楼。 门“砰”地打开的同时,墙上的钟“当”地响了一下,噪音齐发,姚远亭眉心紧皱,手指不易察觉颤抖,烟灰落在衬衫心口处,瞬间烫出个洞,但他努力保持着身形镇定,没有回头。 “姚总,母女平安!” 呼——空调出风口放出一阵长气,像如释重负,姚远亭淡淡回:“知道了。” “我怕您担心,准备去医院直接问周主任,路上经过规划局,看见门口发喜糖和红鸡蛋,只有生孩子才发红鸡蛋,我就停车问了问,确实是戴工家的。” 康师傅掏出块喜糖,笑:“我给您要了一块。” 姚远亭拿过喜糖,商店里最普通的糖果,他剥开,含到嘴里。 任何甜蜜,对他来说都太过尖锐,像把刀,顺着食道一路划下去,路过心脏,捅出滚滚苦涩。 她生了别人的孩子。 他要与别人订婚了。 19. 离心 戴迎安随手拦下的开拖拉机的人,将喜糖送到了文化馆。 馆长带着几个女同事来探望林清照。 文化馆的惯例,产假3个月,难产会酌情增加半个月到一个月,但林清照没领结婚证,没准生证,追究起来,算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单位无法按照正常流程批产假。 好在馆长也是个女人,体谅生孩子的难处,已帮林清照安排好了代工,但也只能匀出一个月。 林清照十分感激,气若游丝:“坐月子,就是休一个月,休多了也是浪费。” 同事们环视过病房,惊奇: “我也在这医院生的,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么高级的病房?” “真豪华,只能是干部家庭住的。小林,戴工,你们是不是认识什么大人物?” 这个特殊的病房,因为疑问多如潮水,反倒冲刷着答案渐渐水落石出。 能调动医院资源的人,必然能量巨大,孩子的父亲反正做不到…… 林清照如坐针毡,瞄了一眼戴迎安。 他本身就是个情绪起伏不大的人,表情整日趋于平淡,也许最近天天学习到深夜,眼睛有点近视,也许出于时髦,这次回来他佩戴了眼镜,镜片大多时候总在反光,不反光的时候眼神也隔着一层,总体看起来比之前深沉,多了些高深莫测。 越是看不出端倪,越是胡乱猜测,将林清照的光明磊落一点点腐蚀成洞,像蛀牙,随时提防它的突然敏感。 坐在床边的同事,顺手打开了床头柜。 里面全是产妇补品,成人奶粉,阿胶,燕窝……比另一侧床头柜上的婴儿用品还多。 同事们这次更羡慕了:“啊,戴工,知道你疼媳妇儿,疼得也太‘孝顺’了!这得花多少钱啊?” 戴迎安拿起补品看了看,或许是没在意同事的疑问,或许是因为忍着气,脸色没有异样,问林清照的语气也很平常:“你想吃哪个?” 一天一夜没吃饭,还差点丢了命,林清照头昏眼花,再也没有心思琢磨戴迎安的反应,“奶粉吧,兑水就能喝。” 戴迎安冲了杯奶粉,刚递到林清照嘴边,就被潘母上前抢走杯子,换了个保温桶来:“奶粉是给孩子喝的,大人喝叫人笑话,吃我蒸的鹅蛋羹!” 平日里不起眼的潘母,似乎找到了舞台表演,说她是如何倒了好几班车才到了乡下,精挑细选,才选出最新鲜最标准的鹅蛋,这些鹅蛋又是如何如何脏,她又是为了儿媳妇,忍着脏,一个个洗刷干净,才做成了蛋羹。 总之,这鹅蛋在潘母的加持下,已成了不寻常的蛋,比恐龙蛋还难淘换,比凤凰蛋还金贵,让林清照未吃先饱。 保温桶拧开,一股强烈的蛋腥味扑面,林清照赶紧别过头,屏住呼吸。 越当着外人,潘母越上赶着喂,林清照头偏哪边,勺子就追到哪边,林清照熏的胸口剧烈颤抖着,脖子里扯出青筋,才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拿走,快拿走。” 潘母收起勺子,一副小女孩犯错才有的神情,怯怯地看着林清照的同事,又巴巴地望向戴迎安,寻求公证。 同事们圆承:“刚生了孩子就这样,没胃口。” 潘母急地直拍大腿:“身子越虚越得吃,不吃饿坏身子,要坐病的呀。” 戴迎安拿回杯子:“还是喝奶粉,补充能量快,还不用嚼。” 潘母像被冷落了似的,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抬手抹眼皮,带着哭腔嘟哝:“我做错了什么?我是为了她好,不是害她啊!” 气氛变得尴尬,同事们忙找借口走了,戴迎安上前安慰潘母:“没人说你害她,她不是想喝奶粉嘛。” 潘母哭出声来:“我撇下你爸一个人在家,千里迢迢到这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寄人篱下,整天看人脸色生活,为了谁?” 戴迎安赔笑:“为了我。” 潘母看向林清照,厉声:“我是你妈,不是你们老妈子!我一个人操持着一大家子,熬干的煮稀的,养老的带小的,容易吗?当着这么多人,对我吆五喝六,上过大学就眼睛长在头顶上,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的。” 冲她来的。 林清照额头爆出产后虚汗,揪着被子的手攥紧,即便怒火丛生,也难以发出大声,听起来像服软:“你犯病能不能挑个时候?偏我同事在场,在我身体最虚弱的时候。” 潘母往病床前一蹦,哭天喊地:“清清啊,做人不能不讲良心!鹅蛋上都是屎,我一个个刷了一遍又一遍,你家炉子还不好用,我还烧了手……” 戴迎安拦住潘母,哄她:“妈,原来你是手受伤了,我现在就陪你去包扎。” 听见戴迎安要弄走潘母,还算他识时达务。 再说,潘母年纪大了,又遇上生产的大事,可能搅的她也没休息好,有点临时的火气,小辈也该体谅。 林清照这样想着,便忍下火气,也实在是产后身体太虚,无力再纠缠。 潘母却越哄越带劲,冲过来,指着林清照鼻子骂:“我知道你没爹没妈,把你当亲闺女伺候,你生了个闺女,我说过你半个不字没有?” 归根究底,原来是嫌生了个女孩! 林清照呼地坐起来,抓起床头的保温桶,一把扔过去。 砰,桶砸到背后的墙上,蛋羹洒了潘母满脑袋,她一直消停到出院。 回家后,潘母在天井支了个煤球炉子,敞着大门做月子饭。 这样人来人往都看得见她的忙碌,就会提上一嘴:“潘婶子这婆婆当得真叫人没话说。” “唉,没办法,她挑食,这个不吃,那个不喝!嫁进我家门,她就是我自家孩子,和亲生的没两样,我自己生的那仨孩子都泼辣,没一个这么让我操心的。” 潘母每每一副“受了气,但为了和睦忍下千言万语”的宽容口吻。 卧室跟天井就隔着一扇窗,林清照在里面听得清晰。 潘母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也确实给她做了一日三餐,反驳吧,显得她占了便宜还卖乖,小家子气; 不反驳吧,潘母四处树立的“好婆婆、刁儿媳”名声,是踩着她得到的。 老实人做坏,是叫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是绵里藏针,背地里挨扎,林清照只能被迫做了坏媳妇。 可这家里,不止一个咬人不出声的潘母。 这天上午,戴迎安去了单位,潘母出门买菜,林清照哄孩子睡觉时,听见天井里的窃窃私语声。 准是戴迎子和春雁又趴墙头上,嚼谁的舌根,林清照都见怪不怪了。 突然,戴迎子高声骂了一句春雁什么,春雁毫不客气回骂。 春风烈,月子里不能出门见风,林清照悄悄开了一条窗缝,望出去。 戴迎子提起墙角的簸箕,哗啦,把瓜子皮倒在了墙那边。 春雁不甘示弱,探过身子到墙这头,哼哼擤鼻涕。 相互恶心不过瘾,俩人索性抄起锄头和铁锹,在墙头上空咣咣敲打,边打边骂。 春雁呲牙咧嘴:“戴上环都扎不住你的逼,噗通又怀上,你说你逼有多敞!” 戴迎子咬牙切齿:“你天天求着你男人喝中药,不就是为了叫他支棱起来好攮你腚!没事光惦记着上炕骑男人,你个老骚货!” “呸呸呸!” “噗噗噗!” 俩人头发瞬间挂上唾沫和浓痰,气地扔了缠斗的工具,张牙舞爪找砖,垒墙。 孩子被吵地哭闹起来,林清照赶忙关紧窗户。 等哄孩子睡着,墙已经垒出六层砖,比拆之前还高出两层。 潘母买菜回来,撞见翻脸盛况,扯着一身泥的戴迎子进屋。 家里气氛一度紧张。 林清照没挑理坐月子也不素净,还拧了热毛巾给戴迎子擦脸,打趣:“二姐,你和雁子整天好得和一个蛋似的,怎么忽然闹翻了?” 戴迎子没好气:“我为谁,还不是为你!” 林清照皱眉,刮了下戴迎子的鼻子:“你能别像疯狗似的乱咬人,关我什么事?” “那娘们儿说你和姓姚的有一腿……” 潘母拧了戴迎子一把,戴迎子生生咽下后半句更难听的。 林清照正色警告:“你再乱放 屁,我剪了你舌头。” 门开了,戴迎安提着公文包进门,察觉气氛不对,一步冲过来:“这又怎么了?” 潘母死死掐着戴迎子,生怕提到姓姚的,儿子会气大伤身。 林清照冷脸:“问你吃人饭不说人话的二姐。” 戴迎安批评戴迎子:“二姐,一上午的功夫,你就垒起了墙头,肯定是和邻居闹掰了,你在外人那里吃了气,可别牵连我清清……” “呸——”戴迎子拖着长腔,和干哕似的打断,“还你清清?指不定是谁清清呢。” 戴迎安变脸:“你胡说什么?” 戴迎子梗着脖子尖叫: “我胡说?今天一早,我和雁子去了友谊商店,那里的妇婴用品,和你清清病房里的一模一样。 奶瓶,德国的,80多块!婴儿毯,矮什么鸡长龙棉的?100多块!还有给这小妖精喝的成人奶粉,燕窝,全是洋鬼子货,你两年的工资加起来都不够买的!” 一束毫不掩饰的疑光,穿透镜片,沉沉地压在林清照身上。 极力掩埋了快一个月的疑虑,霎时翻江倒海,浇灭了林清照的理直气壮,但还是硬着头皮问下去:“那又如何?” 戴迎子蹦起来: “如何?到现在还装无知,你脸皮厚的和铁皮似的! 生怕冤枉了你,我和雁子又去护士站打听了,人周主任是专家,从不值夜班,也不轻易给人做手术,找她做手术得托关系求奶奶。她怎么就独独在你生孩子那天不回家,带着一大帮护士为你待命呢?你脸大还是腚大? 从医生到尿布到补品,准备得这叫一个齐整,贴心,不计成本。谁能这么大本事,做好了窝,光等着你去下蛋?当时我弟可是在外学习,没空伺候你! 哼,只怕,又是那个姓姚的吧?不是他的种,他凭什么上赶着?” 林清照气得浑身战栗,扯直毛巾,招呼戴迎子:“你过来。” “干啥?” “勒死你的嘴。” 戴迎子挥起巴掌:“我日,我还要扇烂你骚呼呼的腚瓣子呢。” “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我们戴家的孩子从来都老实巴交,没人不是过日子的下三滥啊!”潘母扔了菜篮子,嚎哭,将本就不可调和的局面弄得更乱。 积攒了许久的怨气,林清照一并发泄了出来: “一切根源就是你自作聪明去我单位,弄回个乌龙绯闻,又传给你女儿,四处嚼我舌根,害我和你儿子离心,你还有脸怪别人!” 戴迎子扯住林清照胳膊,晃她:“你朝我妈厉害什么?有本事你现在就去医院,开个我弟和孩子的亲子证明出来!” 林清照被晃的产后伤口撕痛,火气冲到天灵盖,燃烧着理智:“滚!我凭什么听你个傻缺的。” 戴迎子又去摇晃戴迎安:“你不是也怀疑吗?整天对着镜子照自己,和孩子比来比去,看看像不像你。” 一道闪电穿透林清照脊背—— 她不止一次看到过戴迎安拿着小圆镜子照脸,当时他说:长了个包,我看看明显不明显。 因为太过信任枕边人,从没往下流处想。 此刻,有什么在林清照与戴迎安之间碎裂,两两人远远隔出条鸿沟。 她瞪着他半天,眼圈红了,嘴唇抖动剧烈:“连你也不信我?” 戴迎安沉了口气,严肃:“亲子鉴定……如果你不想做,那就看着我的眼睛,发誓是我的孩子,我今后就决不怀疑。” 拼死拼活为这个男人生下孩子,还要遭受他的质疑,林清照的心像被捅了条冰锥,疼穿了,凉透了。 她彻底失去理智,目光锐利地盯着屋里的每个人,刨出在心底死了一遍又一遍也没死透的话,一字一句: “我先认识姚远亭,后来才遇到戴迎安。 要不是为了救戴迎安,不被打成非法同居的流氓,我不会和他订婚。 要不是没办法打胎,我不会生下和戴迎安有血缘的孩子,因为我最初喜欢的人回来了。 我喜欢姚远亭,听清了吗?” 20. 他说 这话不亚于扔了个炸弹。 戴迎安震惊地盯着林清照,胸膛起伏剧烈,双拳攥紧。 潘母拍手拱火:“听听,多么嚣张!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从一开始你就给她惯坏了!安安,你就干看着?” 林清照走进厨房,举着菜刀出来:“谁敢碰我一下,我就剁了他。” 客厅的门开了,听见动静来看热闹的邻居受了惊吓,劝架都不敢进门,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小林,放下刀,有话好好说。” 孩子啼哭,将林清照丢失的魂魄召回现实。 她“咣叽”扔了刀,进屋抱起孩子。 没了刀,又有孩子拖累的林清照,成了待宰的羔羊,潘母噗通坐到地上,当着众人嚎丧审判。 “妈,你够了。”戴迎安按着心口,强忍下愤怒:“二姐,把妈弄里屋。” 自知闯祸的戴迎子,唯命是从。 切断了潘母这个丑闻制造中心,看热闹的邻居也就散了。 家里终于清净。 戴迎安走进卧室,瞄了眼林清照的脸色,伸手去接她怀里的婴儿:“我来哄。” 林清照不撒手,转身避开:“我的女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也是我女儿。” 林清照冷笑:“刚才你还怀疑。” “我自己女儿有什么好怀疑?你看她鼻子,多像我。” 戴迎安完全否认刚才的所作所为,嬉皮笑脸凑过来:“生气伤身,我给你道歉好不好?” 语气暧昧轻佻,完全不诚心,给未消的怒气又添了一把火,点燃了林清照某个念头。 但两人有近5年的交情,还有个血缘勾连的孩子,她决定给他最后一个机会,于是,她看着他的镜片,问:“那你错哪儿了?” 戴迎安顿住几秒,眨眨眼,想出个贫瘠的借口:“我回来晚了,不然你们吵不起来。” 把吵架的导火索揽到了不在场的他身上,谁怪他,就是在株连无辜,制造冤假错案。 林清照的视线穿透他的镜片,凝重:“你错在默许、纵容、联合你的家人以多欺少,你违背了亲密关系中的一致对外,是为实质性背叛。反正我与你没领证,顶多算男女朋友,我现在宣布,跟你分手,自此没有任何关系。” 戴迎安脸色蓦得黑沉,强硬:“我不同意。” “不管你同意不同意,分手是单方面宣布就起效的。”林清照将孩子放在床上,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 戴迎安夺走行李,生气:“我们有孩子,这辈子不可能没有关系。再说了,你没娘家,往哪儿走?” 林清照再也忍不住,掀了戴家老底:“你们全家不就是吃定了我没有父母可以投靠,没有退路,所以才敢一次次试探着作践我!尤其你妈,觉得我学历比你高,比你容易出风头,时时刻刻惦记着剥夺了我的尊严,好让我对你伏低做小!” “你别没完没了!你刚才说了那样过分的话,让我丢尽做男人的脸面,我还没说你剥夺我尊严,你还好意思反咬别人?”戴迎安爆发起来,咄咄逼人毫不逊色。 “是戴工家吗?”天井里有人进来。 “嘘,我同事,别让人看笑话。”戴迎安生怕家丑外扬,捂紧林清照的嘴,确保她安静后,他转身出门。 对方已进入客厅:“戴工,马上要发车了,赶紧的。” “你弟妹正给我收拾行李呢。” 戴迎安再进卧室,敷衍地抱了下林清照,草率安慰:“我提前下班回家,就是为了收拾行李外出学习。别再跟妈计较了,好好在家带孩子,等我回来,给你买好多摩登玩意儿。” 她计较。 这就是亲自参与了家庭围剿后,与她有过一个孩子的人对她的最终审判。 林清照对戴迎安彻底绝望,鄙夷。 她安静地坐到床尾,不再回嘴。 戴迎安十分满意她的消停,笑着丢下句“家和万事兴啊”,提着行李出门。 估摸着他出了胡同,林清照立刻打包了行李,抱着孩子离家。 潘母追出胡同,高声:“你还没出月子,干嘛去?” 胡同里的邻居又被召唤了出来,挨挨挤挤看着林清照。 因为孩子的父亲可疑,戴家的人并没前来挽留。 因为知道一个还未康复的产妇,举目无亲,没有落脚点,像上次离家出走的结果一样,兜兜转转只能回来屈就,所以不必挽留。 每一双好事的眼睛都是刀片刮在肉身上,林清照毅然决然地穿过胡同,头也不回。 整个下午,林清照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提着行李,不停歇地找房子。 很多房主看到租客是个年轻美丽的母亲,又见她拿不出结婚证明,便视她为一个作风可疑的女人,今后避免不了麻烦,均拒绝租房。 临近天黑时,还没租到房,林清照疲惫地坐到公交车站,呆呆望着车来人往。 下班高峰,人人都有家可归,就她像个孤魂野鬼。 要骨气,要尊严,代价就是无家可归。 她心里很空,空到没有给后悔留一丝余地。 一个年长的女人提着菜篮子路过,走了过去,又倒回来,盯着林清照看了几秒,声音轻柔:“孩子,都饭点了,怎么不回家?” 突然的关心,让林清照维持了一天的坚强瞬间支离破碎:“我没家,也租不到房。”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吹的她嘴唇白而微裂。 阿姨摘下自己围巾裹到她头上,帮忙提起行李,像母亲来接归家的女儿一样,“阿姨有房出租。” 出了月子,到了上班这天。 无人帮忙照看孩子,林清照索性把孩子带来了单位。 才一个月没来,办公桌已成了尚宪勤堆放杂物的地方,凌乱不堪。 林清照拿着抹布,皱眉:“尚干事,我怕给您弄乱了,您自己收了吧。” 尚宪勤办公桌周围弄的和植物园似的,花盆满满当当,实在没有空地方,他只收走了对他还有用的东西,把剩余的麻烦当人情推出去: “你憋在月子屋,和坐了一个月牢似的,与社会脱节了,那些报纸正好给你补上缺失的社会新闻。” 她的孩子放在办公室,是把软肋摆在了同事面前,不得不收下尚宪勤的“好意”。 也确实要知道社会上发生了什么,林清照粗粗浏览报纸。 国际上美伊海湾战争,国内物价上涨,各地商品遭到抢购,专家预测可能会爆发严重通胀。 每一条简短冰冷的新闻里,埋藏着局部地区居民的水深火热,让人不忍卒读。赶紧掩耳盗铃翻过去,寻找幽默笑话。 翻到第5张,林清照骤然顿住手中的动作,瞪大双眼。 赫然标题: 【姚远亭先生与高莹雪女士,谨于1988年2月29日缔结婚约,共结良缘】 照片上,一个穿着高档洁白晚装的美人,挽着姚远亭的手臂,笑靥如花。 准新娘的名字,名如其人,高山上晶莹剔透的白雪,纯洁,高不可攀。 但她挽着的准新郎,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白衬衫,一表人材,风度无两,与她看起来格外登对,完美诠释了“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等等的美好词汇。 照片喷墨的清晰度有限,略微糊化了姚远亭的眼神,显得他神思抽离,加上没有一丝笑容,单看他,严肃得不像经历喜事。 或许,与子偕老的庄重誓言前,多余的表情是种轻浮。他很重视这份姻缘。 指甲狠狠掐进报纸,留下一串杂乱无章的痕迹。 林清照合上报纸,揉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他高调张扬的订婚宴已是旧闻,算算时间,刚好是她难产差点死掉的那天。 她在鬼门关徘徊,他在与人喜结鸳盟,境遇天差地别,悲欢并无重叠。 他的生活瑰丽辉煌,而她拿着刀才平息掉家中的鸡飞狗跳,带着孩子四处奔波,像头流浪母兽,与高雅纯洁毫不沾边。 所有萦绕在他与她之间的那些晦暗不明的缠丝,在光彩夺目的婚宴对比下,迅速褪色成灰扑扑的蛛网。 林清照麻利起身,抱起那摞废报纸,来到杂物间,砰,扔到荒废的角落。 只是,诀别的力道太大,带起许多灰尘,呛的她有点鼻酸。 回到办公室,孩子睡了,林清照赶紧将孩子托付给女同事,外出弥补工作进度。 休假的日子,积压了太多琐碎的工作,正好用忙碌覆盖悲伤。 刚走到大院门口,她就被社会青年横拦的自行车堵了,他们振臂高呼: “文化是人民的文化,还我们娱乐生活!” “领导,我们需要文艺,需要精神养料,没地儿去,就去你家看彩电!” 林清照一头 雾水,要上前理论,新来的同事吕逢萍拉她躲开:“别出头,来找馆长的。” 文.革期间,庙会作为封建余孽在本省全面取缔,以农贸交易会替代。 如今改革开放如火如荼,群众对交易会的需求不止是买卖货物,要求恢复庙会。 馆长当然不能让社会青年去自己家,火速召开研讨会。 可真要恢复烧香磕头,被上级处理为带头搞封建迷信,那谁也吃不了兜着走。 老油子同事都怕担责,集体闭口不言,馆长让唯一的大学生林清照出主意。 林清照年轻,脾气又直爽,天不怕地不怕的: “本来庙会就属于群众的,群众呼吁强烈,当然该满足,但也要与时俱进。 烧香拜佛已然破除,那就增加剧团表演。剧团可是吃国家饭的,和封建迷信无关。 再说了,不是改革开放提倡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嘛,剧团表演越多,演员收入也越多,咱们作为牵头单位,功劳也最大,一举多得。” 提议成文,递交到了上级单位,很快得到批复:【同意】 各镇文化站立刻炸了锅,抢着来定庙会时间和剧团演出剧目。 清闲了许多年的文化大院,养尊处优的几个单位,开始忙得团团转。 林清照被临时提拔为接待小组的组长,协调几个单位的业务,分身乏术。 无暇回顾感情上的种种失意与惆怅,也算是一种得偿所愿。 下了班,尚且脱离工作,母亲身份却要24小时全年无休,作为女人的那点个人情绪,几乎被抹杀干净。 这天晚上,炒菜时,一不留神烫了手,林清照丢下炒勺,跑到客厅找药膏。 这房子住了才几天,还有许多角落颇为陌生,找了许久不仅没找到药膏,又被抽屉夹了手。 生理的疼痛,容易钩带出其它不属于此刻的难过。 她想放弃做母亲,哪怕只是片刻,想依靠一个人,可以软弱。 而崩溃的时刻,她能找到的依靠,就只是面前的桌子,头抵在坚硬无情的桌角,泪水在睑处渐渐聚拢,某个影子,在湿润中渐渐浮现。 恨不得,影子成真,就跟他走,不惜做个抛夫弃子的坏女人。 此时,砰、砰、砰,门响了。 她是新独居的女人,没有客人,只会是房东阿姨。 正好把房租提前给人家,谢谢收留,林清照忙抹了下红肿的眼皮,挤出个勉强的笑容,跑向门口。 门开,她的笑容和身体蓦地僵住。 刚才泪水里浮动的影子,清晰具体地站在她面前。 姚远亭单手撑在门框上,低头,注视着她的眼睛。 “哭了?”他很敏锐。 “没有。”林清照忙低下头,迅速收拾好仪容。 姚远亭一直看着她,缓缓收起撑着的手臂,脊背挺直,“让我进去说。” 只要面对他,她就有些说不清的仓皇失措,在他抬腿迈步时,慌忙伸手挡住他的去路。 他神情疑惑。 她叉腰,微微皱眉鼓嘴:“你先说,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 她明明对他招架吃力,还在用一板一眼和不容商议的口吻做着抵抗。 姚远亭眼底泛起某种怜爱,笑了,然后声音低下去:“我对你的关注,也不止这一次。” 烫伤与他,同时让林清照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再抬腿,她就下意识避让开来,他径自进屋,环视一圈。 这屋子,还有许多她不熟悉的角落,他怎么就能跟进自己家似的理所当然? 她转头望着他的背影,心底嘀咕。 也是这时才发现,每次见了他,她与自己的对话就多了起来,和自己商量来议论去,依旧猜不透他。不知道他下一步,会说什么,做什么。 孩子就放在沙发上,姚远亭走过去,看着孩子:“告诉我,怎么抱,才不会伤害到她?” 林清照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要做什么?” 姚远亭侧过脸,眼中洒来柔和的清光,郑重:“带你走。” 没提去向,他便是目的地。 对视的眼神,隔空有丝丝缕缕的交织,产生了一股类似电流似的东西,掌控着林清照的开关。 她情不自禁要说“好”。 可话到了嘴边,却是自己听起来都觉得的刺耳:“你订婚了。” 21. 引诱 姚远亭不以为然:“那又怎样?” 他看着文质彬彬,言行却总是出乎意料,尤其这藐视婚约的口吻,令林清照哑口无言。 姚远亭胸膛一沉:“闹到登报,不是我的主意,我也是事后知情。” “可你订婚,总没有人绑着你去。”她脱口而出,懊恼地想捂嘴。吃醋,需要身份资格。 姚远亭垂下眼皮,似有难言之隐:“对不起,我有我的难处……不,”他摇摇头否认了自己:“我不该对你说这些,太像狡辩。” 他对她的解释,仿佛是有忠于她在先。林清照先是心头一暖,继而手上一热。 姚远亭握住了她的手,拇指轻柔地抚过她虎口。 她立刻像被钳住了命门,开始有些招架不住。 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近在咫尺,一个拥抱就可得到。 可一张明艳的笑脸猛然浮现在眼前,某个不在场的女人在盯着她。 林清照良心难安,想回应他的冲动一点一点泯灭,清醒一点一点升腾: “你家里已经有一个,外面再……社会本就宽容男人,对功成名就的男人更甚,还会艳羡你的左拥右抱是种本事。但会让我遭受别人的唾弃,我现在已经生不如死了。” 姚远亭不为所动:“有我在,没人可以唾弃你,也不敢唾弃你。” 他的笃定与霸道,侵略过来,让人想要丢盔卸甲。 林清照后退几步,努力做出冰冷抗拒的样子:“就是因为你手伸得太长,严重干扰了我的生活,我才落得这个下场。” 她朝他逃了三步,他朝她迈近三步,他的腿长,三步抵过她的四步,肢体虚虚实实地贴近,她可以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往后退,躲开他,继续保持强硬的姿态!她心底呐喊着警告自己。 而她的腿,像锲在原地,岿然不动,由着他的温度侵染,蔓延。 姚远亭缓缓扳正她肩头,郑重:“我会提供新的生活,你会开始新的生活,我们两个……” 他一碰她,她立刻感觉到自己僵直的身子像蜡烛一样在融化,变软,理智的火苗摇摆到快要熄灭,想与他共同堕入见不得人的黑暗…… 不能,不能这样! 林清照自保地扭过肩,用一种很坏的语气,斩断他的引.诱:“做你情.妇就是新生活?我一路靠自己考上来,清白自立,去走见不得人的路?” 姚远亭没有被她喝退,铁了心一样地有备而来:“订婚只是给她父亲一个交代,我并没有领证,我在等你给我一个机会,给我点时间……” 要她等。 她等了他那么多年,杳无音信,等到荒废,等怕了。 林清照再度厉声打断他: “给你时间去毁约对另一个女人的承诺?你订婚都身不由己,那样的家庭会让你轻松脱身?订婚登报,就是为了宣告你的感情与婚姻已被预定,任何外人对你的占有,哪怕占有一半,都是跟道德做对。 我用亲身经历告诉你,不被世俗承认的感情,就是我现在的下场!难道你还要趁我之危,再来踩一脚,让我彻底灰飞烟灭吗?” 姚远亭脸色变得凝重。 事实一旦戳破,暧昧便面目全非,既然到了不好收场的地步,林清照索性不留余地:“那晚的相遇,过去快5年了,只不过是年少诸多荒唐里的其中一个,什么都不算。” 双方从未挑明,但都心知肚明的一见钟情,被她亲自判决死亡,并当场执行。 姚远亭始料未及,震愕地看着她,睫下的阴影细碎地晃动了几下,氤氲起一层水意。 他小心翼翼挪动着视线,落在她的头发,她的眉目,她倔强的下巴,受伤而留恋。 不过是场没有告白,没有名分的关系,竟然会将不可一世的他,伤害到如此脆弱,林清照突然心如刀割,痛恨自己的残忍。 原来,自己比想象中还要在意他,想要抱住他,亲吻他,爱抚他…… 但理智顽强,扳倒了一切冲动,她不止没有任何动作,连摆出的神色都冷漠绝情。 姚远亭黯然神伤,声线干涩:“对不起,是我让你为难……” “是,我们没有开始,所以也没有以后。”林清照第三次斩断话锋,不给姚远亭任何击溃她的机会。 哪怕,心在滴血。 她强撑着武装好一身凌厉,准备潇洒而痛快地彻底了断,转过身,看向他的眼睛。 怎么也没料到,对视的刹那,两人死死压抑着的不甘与期许,顷刻点燃,将她的故作坚硬和他的克制收敛付之一炬。 姚远亭将她拉进自己怀里,两人同时抱紧了对方。 他低下头,吻去找她的唇。 “嘤……” 婴儿突然的啼哭,像一把锋利的刀,横插在快要贴紧的唇之间。 林清照像被收走法力的妖怪,瞬间打回原形。 她是个身上散发着炒菜味和婴儿味道的生育过的市井女人。 而匹配他锦衣玉食高级香味的,另有其人。 林清照如梦初醒,一把推开姚远亭,转身抱起婴儿。 她的变化之迅速,令姚远亭怔在原地。 他惶惶然望着她,视线随着她哄婴儿时的走来走去而移动。 他等了很久,她没有再给他半个眼神。 经由权衡,她还是放弃了他,抽身干脆。 那个短暂的拥抱,未成的吻,像推他摔下悬崖前的温柔诓骗。 他有种坠崖的失重感,继而是粉身碎骨。 姚远亭不知道自己怎样出的门。 走在大街上,走了很久,才发现车子忘记在了她楼下。 回来取车,站在她楼下,他抬头,望着她的窗。 偶尔有她哄婴儿入睡时走来走去的影子。大多时候她并不走到窗前。于是影子断断续续,毫无规律,像她的捉摸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窗户上的亮光熄灭,像电影散场,他收回落寞的眼神,又往回走。 快到家时,他才发现,还是忘记取车。 一整夜,都在反复回味姚远亭与她在这间屋子发生的每一帧,以及隔着衣料的他的温度,和快要吻到她时,他令她神魂颠倒的气息。 梦难将息…… 早上,饭都没吃,林清照顶着两只巨大的黑眼圈,抱着孩子背着包,挤上公交车。 一路叮铃咣当,逃荒似地到单位,气都没喘匀,杨主任来找:“小林,跟我下乡,走访个解放前的民间老艺人。” 林清照马上将孩子托付给女同事,跟着杨主任下乡去了。 快到中午下班时,才精疲力尽回到办公室。 孟敬和王闯坐在她办公桌前,替她哄着孩子。 许久不见,格外想念,林清照大叫着抱住她俩:“你们怎么来了?” 孟敬身姿挺拔飒爽,语气却松弛:“明天周末,去看看齐老师。” 王闯举高孩子:“生了闺女也不告诉我。来,闺女,叫爸爸。” 办公桌上摆着几个饭盒,孟敬一一打开,还冒着热气,“听你同事说,你还没吃早饭。” 忙了一上午,早饿疯了。林清照狼吞虎咽吃完,准备去洗饭盒,孟敬直接收走,要了租房的钥匙,和王闯抱着孩子先回家了。 平时决不迟到早退的林清照,今日还差半小时才下班,已迫不及待冲出单位。 回到家,房东阿姨开的门,林清照一愣:“阿姨,您也在?” 孟敬捏着饺子从厨房出来,朝房东阿姨伸出胳膊:“妈,帮我挽下袖子。” 林清照惊地张大嘴巴:“你们……是母女?怎么没人告诉我!” 孟母按住林清照肩头,笑眯眯的:“83年的秋天,我们就见过面。” 林清照诧异地打量孟母。 从租房那天起,就觉得她声音有点说不出的熟悉,这么一说,更觉得确实打过交道,只是想不起来。 孟母提醒:“这房子是派出所分给我的宿舍。” 怪不得,孟敬从最初就肯定她和姚远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孟母是负责83年海礁大舞会案,审讯过她的那名女警! 还有,这房子完全不像出租房,应该是孟母第一眼就认出了她,见她带着孩子无家可归,临时腾出来的。 她刚自立门户 ,一个人支撑最难、最需要朋友的时候,孟敬和王闯的及时出现,也不是偶然,必是孟母的通气。 林清照望着孟母,喉头哽得死死的,满腔的感激翻江倒海,愣是没泄漏出一句。 “孟敬的姥姥还在等我。”孟母不参与年轻人的聚会,提着垃圾走了。 饭后,哄孩子睡着,三人挤在一张床上,分享同学间的八卦。 大同小异。无非就是曾经的谁和谁是一对,因为一方南下闯荡,另一方不肯丢掉铁饭碗,劳燕分飞。 毕业后,校园时的爱情,几乎全部阵亡。 唏嘘中对比,林清照和姚远亭,别说伤筋动骨,连个皮毛擦伤都算不上,因为连个正式的开始也没有。 王闯捅了下林清照的胳膊,“姓戴的做了什么,害你分居?” 林清照不爱诉苦,翻个身:“没什么。” “搞破鞋?打人?操,他要敢打你,我找他十倍揍回来。”王闯愤愤不平地撸起袖子。 “他不打人。” “那就搞破鞋?他那个熊样的吧,你跟他结婚,我都替你亏得慌。别伤心,我给你介绍大老板。” 林清照摸摸肚子,叹气:“我都生过孩子了,什么老板肯要我,省省吧。” 王闯抖着二郎腿:“你才23,貌美如花,你不说生过孩子,谁看得出来?等我托人给你介绍。” 心里有个标尺,谁也达不到他的标准。林清照摇摇头:“不找了。” “凭什么不找?找还就找单身年轻帅气的大款!老张,还记得吗?就是姚远亭介绍的那个养殖场老板,他人脉广……” 提到姚远亭,林清照就浑身肉紧,尤其昨晚才在这屋子拥抱过,生怕留下蛛丝马迹被孟敬侦破,她惶惶不安偷瞄孟敬,恰好撞上孟敬投来的眼神。 她吓地缩回脖子。 孟敬早就警告过她,要与是非缠身的姚远亭划清界限,如今他订婚声势浩大人尽皆知,再沾染上,陷入不名誉的风险更大,不止是辜负了孟敬的好意,还有孟母的。 生怕孟敬误会,林清照赶紧表明立场:“我带的是女儿,任何男人在她身边我都不会放心。说说你俩吧,最近怎样?” 孟敬大学毕业后考到了首都,第一公安大学,深造出来便女承母业,也是做警察。职业路径清晰,没什么好多说的。 王闯因为之前谈下的5万元大单,从办公室主任升至副厂长,前途无量。 林清照摇晃王闯胳膊,娇声:“老公,你发达了,不要忘记我。” “发达了知道叫老公了。”王副厂长顺势搂住林清照,哈哈大笑:“我哪能比得上张大姐玉庭,按照她现在的级别,你得尊她声老公公。” 林清照一脚踢飞被子:“她也升职了?凭什么!她害我进过审讯室!” 想起那次被举报,是与姚远亭有关,林清照心虚地捡回被子,给孟敬盖上。 孟敬没什么反应,枕着双手,面朝天花板:“张玉庭不是分到电厂一线了吗?” 王闯冷哼:“电厂建在山旮旯,哪能盛下她这个野凤凰,她坐上纺织厂领导胯部小火箭,起飞了,成采购部部长喽。” 林清照:“……” 孟敬关注点和别人不一样:“就算纺织厂肯接收她,电厂也得肯释放人事档案啊,好不容易分到个大学生,怎么会轻易放人?” 王闯翻个白眼:“为了前途能和老王八睡觉,还在乎多一个少一个?知道那些老王八多大年纪吗?都快60了!孩子都比张玉庭大20岁。不然,正常男人能看上那个圆咕隆咚的地蛋?唉,职位升上去了,名声臭了,员工背后叫她和歼夫为‘公母俩’。” 女人之间再交恶,一旦听到对方在男人那里吃的亏,还是会让人有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林清照倒吸一口冷气。 同时,她也心惊胆战地后怕,幸亏拒掉了姚远亭的诱.惑,否则自己也要背上这样的骂名,淹没在唾弃的口水里。 不得见光的暧昧,绝不能贪婪持有。 她将被子蒙在头上,暗暗发誓,今后千万千万不和非单身男士有任何非工作的接触。 尤其是订了婚的。 22. 私心 第二天周六,反正不用上班,三人睡到快中午才起,早饭都没吃,坐上人力三轮,去看班主任齐荣先。 仓促中,礼品都是在老齐楼下买的。 结账时,王闯挤到前面,啪地甩出一叠大团结,“一个穷逼学生,一个落魄寡妇,都起开,让副厂长展示下财力。” 林清照抱着孩子,低声纠正:“死了丈夫的才是寡妇。” 王闯提起礼品,鄙夷:“没用的丈夫,和死了没两样。” 走了没两步,王闯回头问:“我骂小戴,你生气吗?” 林清照微笑:“不会,你在替我出气。” 说来也奇怪,自从搬出来住,除了实在照顾不过孩子来的时候恨戴迎安,追溯到恨他生孩子时候不在,恨他让她怀孕,其它时间完全想不起他。 到底是日久生情不够深刻,还是照顾孩子让人累到麻木不仁,林清照也理不清头绪。 要搁以前的周末,齐荣先也不休,骑着稀里哗啦的破自行车满校园乱转。因为外地求学的学生常需要一个有经验的长辈,不是他教的学生也爱找他。 前段日子,递交了退休手续,虽还没公示,但工作已由年轻教师交接,基本赋闲在家。 忙碌了一辈子的老齐,突然闲下来,快疯了,看到爱徒们来家,兴奋地展示他从河里挖来的石头和水草,准备在楼下给居民免费造个鱼池。 师母也是个热心人,杀鱼剁鸡,留吃午饭。 饭桌上,王闯陪着齐荣先喝酒。 老齐喝多了,话比在校园的时候多,天南地北,改革开放,什么话题都聊。 最后,提到林清照的文化馆。因为几个单位挤在一个院子,难免有不方便处,面临拆分、扩建。 林清照停住筷子,一脸懵:“我怎么不知道?” 王闯大着舌头嫌弃:“你就知道孩子呀,保护民俗文化啊,对管理层、大方针一点都不上心!闷头干到死也是个榆木疙瘩,还不如个臭老九。” 齐荣先咳嗽了一声。 他就在文.革中被打成了臭老九。 王闯麻溜地倒酒赔罪,不忘打听扩建的事。因为只要动工,就要用水泥。 老齐有个大徒弟在省文化厅,说是文化馆最近牵头搞健康庙会,想法新颖,成绩突出,在省里出了风头,正趁机搞扩建,但苦于资金紧张,没什么利润空间,本质上是个公益项目,找了几个承建商均被婉拒,最后还是上头出面牵线,正与东立集团积极沟通。 东立集团是姚远亭的,林清照生怕当着孟敬展开相关话题,于是默不作声地收了碗筷,躲到厨房洗碗。 一会儿,王闯进来厨房,夺走碗筷,扔到水池里,搂着林清照出门。 路过客厅,没人,林清照感到奇怪:“人呢?” “老齐喝多了,让孟敬和她下去挖鱼池,师母抱着孩子看热闹去了。”王闯继续推着林清照,进了老齐卧室,掀开床头柜上盖着的纱巾,抓起电话。 林清照不明所以:“你干嘛?” “上头都亲自牵线了,文化馆扩建指定落到东立集团头上,我得想办法让姚远亭用我的水泥。” 王闯醉醺醺趴到电话上,噼里啪啦拨号:“上回同学聚会,我看姚远亭很给你面子,还挺尊重文化人。自古以来,人有钱了就喜欢附庸风雅,你不是才拿过省奖嘛,趁着名气还热乎,你多少能说上话,我的厂长职务能不能从副的升成正的,这把就靠你了。” “凭我几句话,就能左右一个大集团的决策?采购还不是谁便宜用谁的!我算老几?”林清照调头,急吼吼要躲出门。 王闯抬腿,噗通一声,将林清照绊倒在床,电话通了,王闯立刻换成一副谄媚腔:“您好呀,姚总,我是王闯,听说您承建了市文化馆的扩建,您另一个小师妹林清照,还记得吗?她就在文化馆上班,一直跟我念叨您来着,特想跟您聊两句……” 林清照挣扎着刚从床上坐起来,王闯就不由分说,将听筒贴到了她耳朵上。 林清照瞪了王闯一眼,王闯嬉皮笑脸朝她作揖,她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姚总。” “林老师,您好,我是老康啊,姚总在楼上接见市里领导,一会儿他忙完,我转告他打给您。” 苍天! 对面压根就不是姚远亭,她白白自我折磨了半天。 想起老康还听命于高女士,最好别节外生枝,林清照摆出杜绝与姚远亭产生交集的姿态:“不用,谢谢。” 老康很耐心:“林老师,这是司机班的分机,集团对外宣传的也都是各部门的号码,姚总办公室的号码除了政府领导和合作方平级老总,几乎不对外公布,王闯估计也不知道,要不我给您姚总的号码,您直接打给他?” 林清照又要严辞推脱,瞥见对面王闯直勾勾监督的目光,只好对着电话说:“好。” “那您记一下——8387……哎,林老师,姚总从楼上下来了,我请他直接跟您通话,您稍等!” 林清照卡顿了不到0.001秒,迅速挂断,死死摁着电话,祈求对方千万千万不要回电。 王闯看看电话,又看看行为过激的林清照,疑惑:“怎么回事?” 林清照收回慌张游离的神思,撒谎:“姚远亭不在。” “那说话的是谁?” “他的司机,康师傅。” 王闯拍了下脑门,吐出浓重的酒气:“我上来就装三孙子,认错了爷爷!司机怎么说?” “他说……他说记下了,会帮你转告。” 别转告,忘记吧,就当没这通电话! 王闯真是喝大了,搁在平时,没这么好糊弄,她往后一倒,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接着打起鼾声。 午后的春光,明媚宁静,让人昏昏欲睡,难得的有人帮忙照看孩子,可以偷得片刻清闲,林清照给王闯盖上毯子,出门,坐到客厅沙发上,准备也眯一会儿。 刚合上眼,铃,铃,铃……电话铃刺耳响起。 姚远亭还是回拨了! 林清照鞋都没穿,咣咣冲进卧室,抓起一个枕头,还没来得及捂在电话上,铃声止住了。 就算她迫不及待前来是为接听,相较于他的等待,还是晚了一步。 王闯被吵地翻了个身,叽里咕噜抱怨了几句。 林清照站在电话旁,抓着枕头的手背绷得青筋鼓起,等待新一轮铃声响起,好及时捂杀。 没有再来电。 他的等待,他的耐心,不过几秒。 手里蓄势待发的枕头,成为一个患得患失的笑话。 星期一上班,别人还没到,新来的同事吕逢萍已经拖完了地,在帮林清照擦桌子。 林清照赶紧放下包,冲了两杯红枣茶,递给吕逢萍一杯。 两人客气间,林清照装作不经意提起:“哎,咱们单位是不是要扩建?” 想不到,连新来的都比她消息灵通:“小林姐,你和东立集团的老板关系不一般,我以为你早就知道呢。” 林清照惊的茶都洒出来了,怪叫:“谁说关系不一般的?” “尚宪勤啊。” “没有的事!他的话你也信?” 热水流过那天炒菜时留下的烫伤上,林清照有点崩溃。 吕逢萍为人活泼,思维很跳脱:“姚总的订婚照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他很帅很帅哦,我在现实生活中就没看到过那么好看的男人。小林姐,听说他和你一个大学哎,他那样惹眼的人,你一定见过,快说说,姚总到底有没有照片上帅?” 姚远亭是上过几次报纸的风云人物,他的一切信息都让人津津乐道,扒出他的大学经历不稀奇。 她的学历是公开信息,知道她与他是校友,也正常。 一通分析后,林清照淡定下来,顿了顿,不实评价:“还行吧,就是个人而已,五官端正。” 吕逢萍等了很久,没了下文,很失望:“完了?” “不然呢?” “起码说说他身高啊,皮肤啊,声音什么的,好看的人记忆点很多的。” 林清照借机撇清:“你刚才也说了——他的订、婚、照!他一个有婚约的非单身人士,谁吃饱了撑得打量他?还有,来不来咱单位施工,他一个老总,怎么又会对我一个小科员说!” “还以为你们有同学会通气,消息灵通呢。”吕逢萍眼神单纯地看向林清照,显然没往男女关系上想。 是她自己紧张过度,杯弓蛇影。 好好的家,因为姚远亭散了,工作可不能再他出差池。 林清照努力稳了下心神,拍拍吕逢萍的肩膀:“小吕,中午姐姐请你下馆子。” 吕逢萍双眼放光:“啊?为什么?” “你经常帮我看孩子,我早就想好好感谢你了。” 吕逢萍抱住林清照胳膊,雀跃:“小林姐,我长这么大还没下过馆子,去哪家?要不要换件衣服?” 雅致的西餐厅里,吕逢萍吃了个红光满面,满嘴流油。 收买的差不多了,林清照语重心长:“尚宪勤就要退休了,整天喝茶看报、养花种草,还嫌不够陶冶情操的,就转向捕风捉影、夸大其词,为老年生活增加点刺激。你还年轻,多抓事业,争取早点评上职称。” 吕逢萍喝口阿华田,连连点头:“我其实挺看不上乱嚼人舌根的老尚,跟我老家村头的老头老太一样。” 领悟力多强的小同事啊!林清照在心底为她竖个大拇指,衷心祝愿她和所有同事一心扑在建设高级趣味的事业上,不理会低级趣味的男女绯闻。 出来餐厅,俩人挽着胳膊有说有笑,原路返回。 刚走到文化馆门口,春雁推着自行车拦住去路:“林妹子,我是来请你回家的。” 就是春雁先挑起的“她和姚远亭有一腿”,家里才闹了个鸡飞狗跳。 又来单位添乱,林清照支走吕逢萍,黑脸警告:“少掺和别人家的事。” 啪,春雁自打一嘴巴:“这是替你赏我的。” 林清照冷笑,并不领情。 春雁急了:“林妹子,我今天不是来请你原谅,是来给你送信,你自己决断。那天我和迎子在墙头上对打对骂,她用锹把我胳膊打破了,我去卫生室包扎,回来才知道你被气跑了。要是我在,说什么我也得留住你,你当时还没出月子呢。天塌了,也是月子里的女人最大!” 月子里吃的气,永不会忘,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些,强压下去罢了,现在旧恨重提,林清照还是委屈得难受,不接话。 春雁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伤疤:“不信你看,迎子给我敲的这个狠。你也别恨迎子,她那嘴和没套嚼子的野驴似的,上来驴劲儿,谁不拱? 当时你抱着孩子走,她去追你,一着急,崴了脚,伤得不轻,到现在还没恢复。” 林清照不耐烦地摆摆手:“你知道她们欺负我,反过来给我道德施压,不想听,快走。” “你没出月子就离家出走,你婆婆怕小戴回来和她算账,当天就买车票回了老家。 还是今早上,有来胡同卖豆腐的,迎子拄着拖把出来买豆腐,我才知道就剩她一个人在家,还大着肚子,走不了路,没人照顾,愣是在家吃了半个月白水煮面条。 我看不下去,这才替她来找你,她还拉着我说,是戴家对不住你,不许我给你添乱。” “那你还来!”林清照头也不回地走到单位门口,春雁失落地低下头,准备推车离开时,林清照转身:“等我请个假。” 等林清照再从单位里出来,春雁用袖子擦了好几遍后座,赔上小心翼翼:“我抱你上车吧?” “我又不是小孩儿,少整些没用的。”林清照翻了个白眼, 自己跳上车。 骑到大马路,车来车往,春雁指着前面一个男的:“我带着你也能超过那个老爷们儿,瞧好吧。” 说罢,她呼呼蹬车,那男的察觉到了有女人和他比赛,也暗暗较劲,使劲骑,追上了春雁,俩人并驾齐驱了没一分钟,他就被春雁遥遥甩开。 那男的在后面大喊:“厉害娘们儿!” 林清照也想夸春雁来着,话到嘴边,使劲咽下去了。 正好下坡,车速加快,石子硌了轮胎,整辆自行车咚地弹跳,春雁大屁股一颠,“噗——”,朝后面放了个屁。 林清照连忙捂住口鼻:“雁子,你是黄鼬变的?臭死了!” “风一刮,都带走了!” 下坡的风迎面兜来,吹走了臭屁,包括两人之间的龃龉。 到了戴家门口,林清照一脚踹开大门,又一脚踢开客厅门,将路上买的肉罐头、风干鸡、饼干、水果叮铃咣当甩到茶几上。 戴迎子正坐在沙发上钩织东西,见到林清照,着急忙慌站起来,手都没处放,也不好意思张嘴,就怕再惹毛了她。 林清照冷哼:“在家偷偷当蜘蛛精?织了网去网唐僧?” 戴迎子忙捧起钩织的小孩鞋子,递到林清照面前:“给我侄女的。” “哼,指不定谁侄女呢,不都说那是野男人的种吗?”林清照噎的戴迎子又不敢说话了。 春雁忙在一旁打圆场:“看啊,迎子,林妹子知道你一个人在家不能做饭,给你买这么多高级吃食。” 林清照没好气:“我来看看她饿死了没有。” “没有。中午,雁子给我蒸的海虹五花肉韭菜大包子,我蘸着鸡蛋蒜拌虾皮,吃了一屉呢。” 戴迎子回答过于老实,林清照差点笑出声来,但不愿表露出一丝友好,便故作冷漠地站到门口,背对着客厅,偷偷释放笑容。 “你这就走了哇~?”戴迎子一着急,普通话劈叉出口音。 三晋话的调调像唱戏,又像撒娇,比刚才还好笑,林清照使劲咬住舌头,发出沉闷声:“嗯。你没饿死,真可惜。” 她本来还没打算走,话赶话说到了,只好踏出门。 走了没两步,她瞥见地上追来的影子一瘸一拐,她转过身:“怎么,你还要偷袭我?” “没有哇,你走路juajua的,我瘸瘸的撵不上你哇。这是你的家,该走的是我,可我这个样子,哪儿都去不得……” 戴迎子声音小得听不清了,捏着衣角的手无所适从。因为最近吃得不好,脸瘦了,气色很差。 林清照无声叹口气,嘴上冷硬:“我明天还来。” 戴迎子和春雁一齐咧出大白牙:“真的?” 林清照:“饼干下面有一盒巧克力,是给大庆的。” 大庆是春雁的儿子,春雁受宠若惊:“外国巧克力大贵贵的,你还得给孩子买奶粉,哪来的钱?” 林清照陡然高声:“我哪儿的钱?别的男人的!巧克力算什么,还要给我买小汽车。等我下次回来,停你俩头顶上!” 春雁被呵斥得大气不敢喘,和戴迎子手拉手、肩并肩挤在一起: “天娘作证,我就是客套客套,真不敢再有别的意思。” “小心点哇,哪吒挑你大筋了哇。” 第二天,林清照再来看戴迎子,看到加高的墙又拆了。 春雁站在墙那边举起盖帘子:“林妹子,我算到你差不多这个点来,包了肉蛋水饺!” 水饺咬开,纯肉馅瓷实成一个蛋似的,所以叫肉蛋水饺。 林清照发现她俩咬开的饺子馅发绿,困惑:“怎么你俩的馅儿和我的不一样?” 春雁打哈哈:“都一样,都一样。” 戴迎子顾得上吃,就顾不上脑子:“你瘦得和头干驴似的,雁子把好肉割下来给你补油水,我俩吃荠菜肉渣的。” 春雁踩了戴迎子一脚,戴迎子忙改口:“我俩喜欢清淡的。” 雁子家就雁子姐夫一个人挣钱,就靠雁子勤俭持家,日子才过得不那么紧巴,肉蛋水饺都舍不得给大庆管够。 林清照拖过她俩的盘,分拨开肉蛋饺子,她俩也不敢反驳。 剩下的荠菜肉渣饺子,春雁帮她装到饭盒,带回出租房。 晚上,王闯将剩饺子煎到黄脆,林清照一咬开,全都是肉蛋。 饺子在眼眶里打转,模糊,又清晰,就着鼻头的酸,都不用蘸醋。 没领证的短暂婚姻,到底让林清照失去了什么,此刻都不重要了,那些想要却吗没得到的人和感情,也不重要了。 过了没两天,林清照下班刚到家,就被王闯一把抱起来,在客厅转了好几圈。 林清照头晕目眩:“放我下来!” 王闯兴奋:“我中标了!东立集团和我们签合同了!” “什么?” “那天打给姚远亭,还说他不在,扯淡呢。” 林清照狡辩:“他司机这样说!” “没说你,我说的是姚远亭。文化馆扩建,他施工方不挣钱,但供货方挣钱啊,最近找他走后门的特别多,肯定是他交代司机推脱呢。 这两天我去集团堵他,堵到了。我跟他大聊校友情,怕他不信我的产品,我就搬出了你作保,说给我亲舍友造的办公楼,肯定用最高标准的水泥,还拿出调试过的新样品给他看了。他让我回来等消息,我以为这是他的委婉拒绝,谁知道,前两天他派人通知我去招标,而且那么多投标的,就我中了!” 但愿,只是因为水泥的品质,但愿,林清照心想。 王闯亲了林清照额头一下:“下周,东立集团下的施工单位就入驻你们单位了,到时候我会利用职务之便,经常出入你们学校。” 入驻? 岂不是,姚远亭也会隔三差五出现在她面前? 23. 原则 早晨没出太阳,黑夜连着阴天,像一直没有天亮。 文化馆的走廊空无一人,晨读声嗡嗡回环,像诵经,林清照听得有些昏昏欲睡,推开窗户,身子探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天地暗淡,成为一张背景纸,她成为纸上的人像,一笔一画格外清晰。 脸色过于苍白,莹润的眼角膜上布着淡淡的红血丝,看起来她昨晚辗转难眠。这种辗转,因为坏天气,还在绵延。 东立集团那么多业务,给文化馆盖楼又不挣钱,也许姚远亭压根不会亲自到施工现场来。 就算来,她不是待在办公室就是下乡,也不见得就那么巧,与他走个面对面。 这么一想,自己不过是在杞人忧天。但她,并没有得到太多宽慰。 身后的学员班,晨读声渐渐低下去,开始出现嘻嘻哈哈的混乱。 最近,馆里办了文学戏剧班。一到周末,社会上的学员就来报到。 学员来源复杂,有各乡镇文化站派来的,有纯热爱文学的社会人员,教育经历差别大,水平不一,但无一例外的,文学基础相对薄弱。 因此,林清照自作主张,周末设了晨读,以增加学员的文学储备。 林清照收回探在窗外的身子,关上窗,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入学员班后门。 后排的几个学员将课本竖在桌面上,挡着脸,交头接耳: “家里给我疏通了关系,过两天就去东立集团实习,到时候说不定我来给文化馆盖楼。” “你家关系挺横啊,东立集团可难进了,听说逢年过节都发钱,领导想塞孩子进去工作,都得看职务呢。集团老板很年轻,也就和咱林老师差不多大,我要是能像姚远亭似的……” 前桌的俩学员突然扭头回去,坐直身子,大声朗读:“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后排的男学员懵了一下:“哎!我还没说完呢。” “那你继续说。”林清照躬着腰,脸低在男学员身后施压。 这个男学员在社会上混过几年,一点都不怵,甚至带点调戏的意味:“我要是像姚远亭一样,当然是追求林老师这样的美人啦。” 林清照顿了一秒,铁面无私:“早读结束我就抽查你背诵,背不过就罚抄。” “你来真的?” “嗯。” “我上学时,班主任也没你严厉。我也不想来学,家里非给我报名,唉!” 男学员悻悻拖过课本念书,猿猴在他嘴里磕磕巴巴爬了六次,都没登上蜀道,还要欲度第七次,听的人又好笑又可气。 连学员都知道了姚远亭,还拿他与她打趣,难道听到了什么隐隐约约的传闻? 就算现在没听到,今后他若频繁出现在单位,难保尚宪勤那张快嘴,早晚传出点什么。 想到这里,林清照捏紧了手指。 指间残留了窗户上的铁锈,碎末疙疙瘩瘩,硌着她的神经,心神不宁。 …… 下午最后一堂课结束,林清照回到办公室,清洗手上的粉笔灰,顺带洗了把脸。 尚宪勤猛地推门进来,看到林清照挂着水珠的脸,突然定住几秒,咽了口唾沫,回头瞅瞅四下无人,上前,一下攥住了她的手:“小林,最近你瘦了,工作辛苦了。” 林清照吓了一跳:“你干嘛?撒手!” 尚宪勤语重心长:“小林,你老是这么要强。” 林清照使劲甩手,尚宪勤握得很紧,没甩开。 办公室没别人,摆明了老东西要趁机占便宜,她警告:“你不放手我喊人了。” “小林,你整天这样辛苦,其实我看在眼里……” “疼在腚上。”王闯大步流星进门,一把掐在尚宪勤屁股上。 尚宪勤“嗷”一嗓子,松开了林清照的手,他推推眼镜,打量王闯:“你是谁?” 王闯夹出张名片,丢进尚老师胸前衣兜,飞个媚眼:“您家要是盖房子垒猪圈砌墓地,找我买水泥,可——贱——了!”嘴里喷出飞沫,吹飞尚老师秃顶上仅剩的几根杂毛。 尚宪勤抹了把脸,慌忙逃窜。 “行为不检点,还当文化人,什么东西。”王闯不屑地骂了一句,见林清照低着头,扳过她的脸:“气哭了?” “你见我哭了几回?我又不是涉世不深的女孩子。”林清照重新洗手。 “也是,外柔内钢,钢铁的钢。” 林清照盘算的是,尚宪勤为师不尊,对同事都这样,女学员里有许多比自己年纪还小的,该怎么让她们防着点。 王闯递过毛巾:“擦擦手,一起去吃饭。” “我孩子呢?”因王闯一直借住,出门前,孩子留给她了,毕竟天天上班带着孩子也不是个事儿。 “你姑姐和春雁来家做客,我哪能让她们闲着,派她俩看着呢。我们厂长带着其他领导来了,要在饭馆庆功。” 林清照将毛巾搭在脸盆架上,随口问:“庆什么功?” “我拿下了你们单位水泥供货权啊,你也去。” “你们厂庆功,叫上我干嘛?” “我跟厂领导吹,姚远亭是你介绍的,这样厂里觉得我在海礁市有人脉。” 正想办法和姚远亭彻底划清界限呢,这边还上赶着扯上关系,林清照急眼:“那你也不能胡编乱造啊,谁和姚远亭熟悉了?” “你不知道,我们那破厂子勾心斗角的可厉害了,看我年轻,女的,还是外地的,四五个分管领导一起挤兑我,想夺走我副厂长的职位。你必须得去给我撑场面,快点,面的还在外面等着呢!” 王闯胳膊一伸,大鹏展翅,搂着林清照出了单位。 面的一路狂奔到饭店,已有几个领导模样的人等在包间,菜都上齐了。 林清照以哺乳期为由,以茶代酒。 几轮喝下来,那帮厂里的人精看王闯只能叫一个年轻女的来助阵,看着不像个领导,他们开始左右试探王闯和东立集团的关系到底牢靠不牢靠。 女人在这个凶险的社会上赤手空拳立业,本就极为艰难,还时不时遭遇男人的骚扰与抱团暗算,林清照心中起火,摆出强硬姿态,维护王闯: “姚总,王闯,和我,都是校友,我们经常聚会,互通有无。没有王闯,东立集团水泥标的不会给你们。 而且,这次合作只是一个开端。你们在王副厂长领导下,能与集团合作愉快,才有下一次合作的可能。” 厂领导欺软怕硬,挨了敲打,反倒越发恭敬起来,王闯喜欢洋酒,他们破天荒叫了一瓶人头马,白的红的,中的洋的,喝了个人仰马翻。 酒场结束后,不早了,厂领导送林清照打出租时,夜空中响了个雷,厂长吓醒了酒,一拍脑门:“坏了,坏了,忘记接南方来的技师了。” 王闯紧张:“帮咱改良水泥配比的那个?几点的火车?” 厂领导看看手表,快哭了:“还有四十分钟就到站,误了就全完了,水泥品质不达标,东立集团不要我们了,怎么办?怎么办!” 王闯冷静计算了一下:“打车的话,来得及。” 面的白天也算稀少,晚上更不容易打到,好容易来了一辆,林清照慷慨相让:“工作要紧,你们先上,我再等下一辆。” 厂领导都是外地人,得由王闯带路,王闯不遑多让,上了车,想想不放心,从车窗拍出一张大钞给林清照:“别疼钱,打车走。” “知道,快走吧。” 面的刚走,林清照身后响起一声鸣笛,她走过去,正奇怪这辆车挺高档,不像一般的出租,而且越看越眼熟。 站在车旁的人拉开车门:“林老师,姚总在等您。” 林清照惊讶:“康师傅?” 不会刚才酒桌上,借着姚远亭的名义,煞有介事的狐假虎威,被识破了吧? 他知道的这么快吗? 林清照陡然忐忑起来,环视车内,没发现姚远亭的身影,“他找我什么事?” “要下雨了,先上车吧。”康师傅做个 请的手势。 天空中春雷隐隐作响,大雨酝酿,林清照只好上车,看着后视镜里后退的饭店关闭了招牌灯,时间不早了,便问:“康师傅,你等多久了?” “我还好。”康师傅呵呵笑着,补充一句:“您进去饭店多久,姚总就等了多久。” 进饭店时,天还没黑,起码三四个小时了!林清照叫出声来:“啊?怎么不早点通知我?可以早点结束聚会的。” “姚总不许打扰您的正常生活。” 林清照不再吭声,看向窗外。 她的正常生活没有姚远亭,他现在要见她,不是正在亲自违背这个准则吗? 思绪纷纷扰扰中,车子停在环海马路。 康师傅指明一个方向:“姚总就在前面沙滩。” 沙滩离环海路有一定距离,没有路灯,今晚也没有月亮,四处笼罩着深重的黑蓝色。 林清照深一脚浅一脚走进沙滩,海浪哗哗作响中,前面依稀跑过一个黑影,她追随过去。 “我在这。”身后,忽然传来姚远亭的声音。 林清照蓦然回头,黑茫茫的一片,辨别不出具体的方向,下意识伸手去探。 “还没看到我吗?”姚远亭话音一落,林清照在黑暗中试探的手被一只掌心稳稳托住。 他的手指微凉,凉到指节在她脑海里节节分明,他在冷风中等待太久。这等待,是为她。她心头翻涌起紧张和兴奋。 但很快,她强压下这不该的情绪,收回贴在他掌心的手,指向刚才追错的黑影:“我以为那个是你。” 缓缓的,她的眼睛适应了海边的黑暗,姚远亭的影子逐渐清晰起来,挺拔在离她不到一米的距离。 他将她遗弃的手掌收回来,与另一只手一同插进裤袋,迎风而立。 海风来袭,林清照打了个哆嗦,头发吹乱,她摇摇头,露出乱发遮蔽的五官。 就在此时,一阵舒适的温暖包裹了她。 姚远亭将脱下的大衣披在了她身上。 林清照攥了攥衣角,大衣已沾染了夜雾的潮湿。所有的等待,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折磨人。她有点心疼:“你要见我,提前说好了。” “怪我,该选一个室内的环境。”姚远亭用抱歉的口吻,答。 他误会了,她并非怪他,她急忙安慰:“这里挺好,没那么多人。” 话刚出口,她就察觉出纰漏,仿佛她很期待与他单独相处,赶紧补充一句:“这里空气清新,不像人多的地方,容易二氧化碳超标,让人昏昏欲睡。” 姚远亭没再吭声,挡在她面前,背对着她。 海风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身上,抽的衣袂飞扬,淡淡的好闻的香味扑到她脸颊,大衣传递着他贴身的温度,像拥抱的感觉,她突然理智滑坡,既然她与他之间不可能、不可留,那就让此时此刻延长一些,再延长一些…… 前方,一个略微瘦小的黑影,跳起来,与林清照刚才认错的黑影抱在一起,拥吻。 是对痴缠的小情侣。 男生对着汹涌的海面大喊:“XXX爱XXX!” 女生也激动不已:“XXX和XXX一见钟情,一辈子都不要分开!” 烈烈的海风卷走了他们的姓名,听不清他们具体是谁,但听得见誓言炽热。 可能脱离婚姻那天的惨烈,像个溃烂的伤口,至今未愈,任何宣之于口的爱,林清照都不觉甜蜜,甚至觉得聒噪,天真得可笑。 如此煽情的表白局面,姚远亭却看得入神,一动不动。 忽然,他转过身,垂望着林清照。 夜色深浓,他的眸光是唯一的星火,他似乎要说些什么,她也不由自主期待他说些什么,但又惴惴不安,生怕超出预期,又怕预期落空,矛盾的情绪如同两股搅扭的电流,劈里啪啦在她心中过电,心跳紊乱。 等待,等待,惶恐,惶恐…… 姚远亭斟酌良久,最终开口:“我们认识5年了,我还没有正式对你说声……” 24. 别夜 他要说什么? 像刚才那对情侣一样的情话?! 林清照的心跳剧烈得像地震,要冲破胸膛,跳到他身上。 当,一个警钟撞在她后脑勺。 情话过后呢? 等她节节溃败,缴械投降? 他凭什么有这种自信,以为随意散发点魅力,她就该俯首称臣,不顾做母亲的脸面,与背负婚约的男人苟且沦丧? 千万不要毁了珍藏的美好回忆,林清照忙斩断姚远亭的话锋:“不必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人还是要向前看。” “要说。”姚远亭很坚持,注视着她的眼睛,眼神澄澈:“我知道,5年前你没有供出我,我很感谢。” 啊? 与她心中的自我澎湃,南辕北辙。 林清照措手不及:“……是你没有供出我,我的学业才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我没有别的路,只有读书,被开除的话,我现在连个职业也没有,该说谢谢的是我。” 姚远亭的思路没被她干扰:“那晚是我害你被迫卷入是非,一切后果都该由我承担。” 他突然纠缠着5年前什么意思?要否决、抹杀初遇吗?林清照的心狠狠砸到谷底。 海浪在姚远亭背后不停翻涌,将他的每个字都洗刷到干净,真诚:“第一次遇见你,是个意外,之后的每一次相遇,其实都不是意外。” 林清照濒死的心,又迅速扑腾起来。如果他接下来是表白,她自知无力招架,最好果断掉头离开。 可她一动不动,更没有摆出刚正不阿的拒绝姿态,甚至想一直一直听下去,以致于忘记问,连多年后的重逢,也不是意外吗? 仿佛,姚远亭知会了她的心意,如她所愿,轻声说下去: “那晚,我没打算喜欢上谁。但你不顾恐高,从墙头上跳进我怀里的那一刻,恐惧与勇敢在你身上矛盾的令我心慌意乱。坐上警车,你的泪水滴在我裤子上,你的脆弱与无助,竟让我心疼,让我情不自禁想要保护你。 包括对联防谎称你我是夫妻,那刻我的心思也算不上清白。当时我有出事的预感,因此不会与你有后续,所以想用一种确定的身份,留住那片刻的心动。” 1600多个日夜前的短暂交集,有些细节她都已经记不清了,他还一一记得。 突然,之前建立的道道防线崩塌决堤,林清照清楚地觉得自己完了,此刻,他再说些什么,她只有答应,顺从,义无反顾地飞蛾扑火。 然而,姚远亭陡然换了副深沉冷静的口吻: “你也知道,按照当年的风气,舞会事件后,我该是怎样的结局。是我未来岳父的极力斡旋,我才得以今天还能站在这里,见到你。 我家庭的境遇,很复杂,未来岳父家的状况,更加复杂。得知你独居的那晚,我不顾一切冲动去找你,对你说那些话,想为你做那些事,你的拒绝很正确,没有让你我陷入万劫不复。” 走向再次超出预料,林清照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狼狈地盯着姚远亭。 一道闪电划破黑夜,她看到他凝望着她,他眸间浅浅波动着一层水雾,音色黯淡: “有时候,人活着不止为了自己。你在意女儿,我也有我不得不去守护的人。为着这些不得不,我不能只贪图一时痛快,甚至要做很多不情愿但正确的事。” 真要与她在一起,最终的定义也不过是一时痛快,权衡之下,比不过正确。 但他从5年前开始铺垫,既肯定了对她此情不假,还有点始终如一的长情风味,因此也显得她极具吸引力。 最后,他念及未来岳父的恩情,保全了他顾全大局的品格。 里里外外,谁的脸面都没丢,真不愧是年轻有为,坐上集团掌门位置的才俊。 真该让今天只会骚扰的尚宪勤,和水泥厂的小领导们来开开眼,一个年纪不如他们一半的年轻人,是如何完美化解男女关系,以及漂亮铲除事业羁绊的。 今晚,他等她那么久,几次点燃又捻灭她强烈压抑的期许,却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告别,处理得体面潇洒又残忍,毫无破绽。 林清照也不允许自己流露出一丝沮丧,还要表现出压他一头的坦荡,促成他想要的格局,因此声调分外嘹亮:“我完全赞同姚总,您集团下的施工单位会进驻我们单位,可能还有频繁见面的机会,这样聊开了,今后彼此见面才不会尴尬。” 可能没预料到林清照如此反应,姚远亭愕了一愕,“我今晚就是这个意思,但由你说出我的心里话,我……” 他给她的面子够多了,无需再锦上添花,林清照立即打断:“姚总,我女儿还在家等我,不能再陪您兜风了,再见。” 姚远亭抬腿:“我送你。”随之,步伐与话语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征求她的同意:“好吗?” “谢谢,不用。我很久没有属于自己的夜晚了,让我独自享用一次吧。”林清照笑着挥挥手,后退几步,转身离开,干脆利落。 她迈出步子的同时,远处传来一声轮船的鸣笛,低沉的声音拖长、拖长,在她背后划出一条清晰的休止符。 沙滩前面就是马路,却有迷失在沙漠,总也走不到尽头的绝望感。 一步一陷,终于出了沙海,站到马路边,林清照有点虚脱,但没有停留,没有回头,去往家的方向。 不,是租房的方向。 她早已断了来路,没有家,现在连感情的路也堵死了,未来像黑夜漫漫,渺茫空洞。 轰,空中劈了一道闪,乌云炸碎,飘起若有若无的雨丝,一场大雨即将来临,林清照快走了几步,觉得身上太过沉重,脱下大衣,挂在手臂上。 还没走几步,大颗大颗的雨滴直愣愣砸在手背。 林清照感到奇怪,为什么雨这么大,头顶和脖子上却没有知觉? 直到,鼻子无意识抽泣了一下,她才发现是自己在流泪。 有什么值得哭的呢?又不是分手。 就算是分手,和戴迎安近5年的感情生变,才更值得伤心吧,可那也仅仅只是难过,没有此刻的心如刀绞,肝肠寸断。 是她与别人恋爱在前,同居在前,怀孕在前,从来也没为姚远亭真正停留过,一次次选择在了正确的道路上,现在不过是又一次做了正确的选择,没有去做人人喊打的淫.妇,该值得庆贺! 林清照不停地安慰、鼓励着自己,眼泪反而更加汹涌磅礴,她胡乱抓起袖子捂住眼睛。 冷调的淡香在鼻尖弥漫,她愣了一下。 忘记归还姚远亭的大衣。 雨越来越大,雨线拧成一条条鞭子,不停鞭笞着她,她将大衣紧紧护在怀中,一路跌跌撞撞回到租房。 第二天上午,文化馆突然召开会议,馆长宣布省厅将于周末召开“本土文化与市场如何灵活结合及落实研讨会”,要求各市文化馆派出一名骨干代表。 会议枯燥无聊,昨晚几乎一夜未眠,林清照单手托腮,听得昏昏欲睡。 突然,馆长点名:“领导班子已经通过表决,由林清照作为我馆代表,前去省城参加会议。” 林清照猛地坐直身子,惺忪的双眼一片茫然。 尚宪勤意见颇大:“文化从业者,越老积淀越深,为什么让资历浅的年轻人去露脸?” 馆长眼皮子都没抬:“写出优秀戏剧文本,让剧团演员有本可唱,这就能养活一大帮人,符合当代发展文化市场的要求。 提出用地方戏曲替代上香磕头,恢复广大群众喜闻乐见的庙会,也是林清照第一个提出来的建议,而且建议上报与批复,都有文件证明。你还有什么意见 ?” 尚宪勤被堵得哑口无言,吕逢萍带头热烈鼓掌,气的老头更加一喘一喘的。 散会后,同事们鱼贯而出会议室,礼让别人的林清照留在最后,突然叫了一声:“刚反应过来,开会占用周末时间,我要推掉,好在家陪女儿。” 说完,就要出门找领导。 吕逢萍拉住林清照,抵住会议室的门:“不行,你得去开会!这可是到省厅露脸,可以认识许多平时见不到的领导,万一赏识你的才华,你可就不止当个小科员了,咱们馆长就是这么提起来的。” “就我,还能梦当馆长?别逗了。” “有能力为什么不想着晋升?你要是成了领导,能力辐射范围变大,就能调动更多的资源保护本地民俗文化。 你看一个个的叫嚣外国文化这好那好,把自己文化根子恨不得都铲干净了!我把话放这儿,没有一个城市又一个城市的特色文化打底,最后必是千城一面,旅游都拉不动,更别说刺激消费!没有消费,哪来市场?” 吕逢萍和新一批同事是中专毕业分配来的,无编,待遇低,活不少干,还要受老同事的挤兑,其他几个新来的知道转编困难,已经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了,只有她这么有志气。 林清照刮目相看,学红色电影里首长的口吻:“小鬼,你人不大,野心不小嘛。” “我家里兄弟姊妹多,穷,供不了我读太久的书,我只能考个中专,尽早找个职业。现在我能养活自己了,有机会偷偷学习了,过两天我还要参加成人高考,需要你给我辅导一下呢。” “好。”吕逢萍没少帮忙给看孩子,林清照在所不辞,既然人家是“偷偷”,便是不想大张旗鼓,她又补充:“我不会说漏嘴的。” “我就知道,小林姐聪慧周全,不该只是当个科员。” 就是!孩子出生前后,孩子父亲一点也没耽误工作进步,凭什么她的事业就得止步于照顾孩子! 林清照带着满腔热血回家收拾行李。 抱出衣柜里的一摞衣服,掉出一件,缠住林清照双脚,差点绊倒。 林清照低头一看,呆住几秒。 昨晚回到家,王闯已带着孩子迷糊着了,没发现她拿着可疑男式大衣进门,她蹑手蹑脚藏在了衣柜里。 扔了吧,大衣很新,摸起来料子细腻,一定昂贵,白白浪费很可惜。 不扔,留在这里,指不定哪天被谁发现,使人轻易联想到偷.情的才躲在衣柜深处,完全交代不清。 他可真是她的难题。 林清照捡起大衣,提着领口往上一点,往上一点,在半空中定住,大衣自然垂下来,像是他又站在了她面前。 她缓缓靠过去,气味还在,想念还在,只是,空荡荡的,他的身躯早已被昭告全城,属于另一个女人。 在贴到大衣心口位置还差0.01公分时,林清照收回了脸颊。 无人窥视下,她也没有放纵自己拥有他,哪怕一刹那。 林清照将大衣挂回衣柜。 等有机会的时候,以大大方方的姿态,还给他,终结一切连结。 次日一早到单位,大门口掀起一阵久久不散的尘土,林清照和几个同事忙躲到一边,掩住口鼻。 尚宪勤大声抱怨门卫:“扫地弄这么大阵仗,怕领导不知道你干活怎么着!” 门卫指着地上的车辙印迹:“推土机、翻斗车弄的,轰轰隆隆来了六七辆。” “扩建今天就动工?” “奠基仪式。” 说话间,整个文化大院的各路学员跑出来,脸蛋涂红,手里拿着鲜艳的假花,馆长亲自指挥:“一会儿日报的记者还要来拍照,一定要拿出最饱满的热情,欢迎施工单位的老总!” 林清照心底咯噔一下,姚远亭要来。 25. 爱人 不要慌,不要乱,那天晚上的话说得很明白,把姚远亭当个最普通的熟人就好,林清照深吸一口气,主动与其他同事有说有笑。 同事都察觉到了林清照微妙的变化:“小林,今天很活泼哦。” 这就是林清照要的效果,证明了谁走谁来,都对她没有任何负面影响。 本来今上午没有林清照的活儿,她硬是上赶着给同事的摄影课、绘画课做助教,赖在临时教室不出来。 连上三节课,实在嗓子冒烟,林清照才不得不出了教室,确定大院里没有可疑人物的影子,才一溜烟回到办公室。 一路上心惊胆战,没碰到不该碰的人,她终于放下悬了一上午的心。 刚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杨科长来喊她去奠基仪式。 林清照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坦然面对姚远亭,也没想到让她这么快就去直面啊! 尚宪勤忙不迭起身,也要去,杨科长摆摆手拒绝:“只叫骨干。” 尚宪勤醋溜溜的坐回去:“谁叫人家小林漂亮呢,出头露脸的活儿,都叫她干了。” 越这么说,还越去呢,酸死这个老秃驴! 林清照放下杯子,拉开抽屉,对着里面的镜子迅速理了理头发,挤出个稳重平静的微笑,鼓励自己,对,就这样,处变不惊!然后步伐淡定出门。 天气晴好,荒废的后院最北侧停着一排整齐的工程车,旁边是红脸蛋仪仗队围着中心的来宾,猛烈摇着假花,“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的口号,喊得地动山摇。 这也太煽情了,林清照眼神略带批评地看过去,定格在人群中浮动的醒目身影。 影子时高时低,应该是在握手,偶尔需要俯身,迁就个头矮的人。 杨科长也发现了,急得跺脚:“坏了,来晚了,不赶趟了!” 说罢,他飞快蹿出去。 林清照不紧不慢跟过去。 杨科长挤到前面,双手捧住姚远亭的手,使劲摇一摇,热情洋溢:“姚总,为了文化馆建设,您百忙之中亲自前来参加奠基仪式,感激不尽。” 姚远亭也很会应付:“文化馆服务群众建设好的精神面貌,好的精神面貌有助建设更好的社会。为公共文化培育基地尽一份力,是全社会的责任,也是我司的荣幸。” 场面话掌握不好分寸就容易变得油滑,而经由姚远亭一说,清新自然,颇富情真意切。真有他的,林清照心底嘀咕。 杨科长自己表现不够,拉过人形道具,欣然介绍:“这是我带的兵,省文学戏剧优秀奖获得者,林清照。” “你好,林干部。”姚远亭客气点了下头,伸手过来。 杨科长的兵像他一样,也不表现出更多的热情,大方伸手,不卑不亢:“你好,姚总。” 两手交握,姚远亭没有继续客套,很快松开,快到令林清照心头划过丝微的失落。 不过,她以更快的速度调整好了情绪。为了人前洒脱自如,他提早找她处理了后患,此刻他更不可能对她有什么留恋,她还有什么好沉溺。 接下来的流程,林清照和其他同事就成了陪衬,站到最外层。 姚远亭和馆长一人拿个绑了大红花的铁锹,对着日报记者的镜头摆了个填土的姿势,记者跑来跑去找角度拍摄,噼里啪啦放了鞭炮,奠基仪式就算完成了。 鞭炮的硝烟味呛人,太阳很晒,林清照穿得又厚,热得有点烦躁,她拽了拽同事的袖子:“反正没我什么事,我先回了。” 同事好心拉住林清照:“平日拍个照跟过节似的,免费的为啥不拍?何况这是上报。” 挽留声太大,馆长听见了瞥过来,眼前一亮,朝林清照招手:“照相了,往前站站。” 馆长一向栽培骨干,同事们忙闪出地方,礼让:“小林站前面,站前面。” 在场老同事基本都有职务,谁都比林清照有资历,她忙谦虚推让:“后生后生,站在后面的学生,还是您在前。” 推来让去,队伍一直不成型,让姚远亭和他带来的几个人干等着,馆长不满:“要拍照就快点!” 不知被谁推了一把,林清照就站到了第二排,姚远亭身后。 天啊,怎么就这样巧! 林清照心头略紧一下,不过也就只那一下,因为他端庄得不东张西望也不回头,不一定知道背后是她。 哪怕同事和她说话,她都尽量以微笑回应,不发出任何声音,动作幅度更是微乎其微,呼吸也接近屏住,以免他发现她在身后,引起不必要的尴尬。 记者举起相机喊:“看我,看我!” 林清照的视线,被高挑的姚远亭挡得死死的,她不表任何异议,才不在乎入镜不入镜,只想着赶紧拍完了走人。 但记者喊:“姚总后面是谁?挡住了,照不到脸。” 姚远亭没回头:“我跟林干部换一下。” 他知道在他身后的是她! 林清照惊得像挨了弹弓的鸟,往自己所在的排头跑:“不用,不用,今天您是主角,我去边上!” 记者提议:“形象好的在中间,显得周围的人都好看。” 馆长发话了:“姚总代表集团形象,帅气养眼,咱们文化馆也不能输了,小林来,和我一人一边,站姚总两边。” 噗,林清照肚子里猛喷老血,不给馆长面子,可就是狗坐轿子不识抬举了,她乖乖站到姚远亭左手边。 对于她的靠近,姚远亭没什么反应,甚至没看她一眼,林清照泛起丝微不适与不解,虽说两人挑明了断绝情缘纠缠,但没想到他能如此冷淡,在伤心即将滋生出的那刻,她努力扯出一个巨大的笑容,对准镜头。 姚远亭忽然抬手,走出队伍一步,攥拳朝旁边咳嗽两声,使劲清理清理嗓子,然后后退一步,回到队伍,致歉:“不好意思。可以开始了。” “一,二,三!”快门一按,照片拍完了。 就算有靠近的机会,也不过三秒,转瞬即逝。假装的笑容,还像面具一样卡在脸上,林清照有种戏还没演过瘾,已经闭幕的落寞感。 馆方领导层簇拥着姚远亭,挽留他吃午饭。 拍照已经耗尽了林清照的力气,她绕过别人,找到馆长,商量:“馆长,我不参加聚餐了,明天出差,得赶紧找个人帮看孩子,还要收拾行李。” 馆长很干脆:“正事要紧。” 林清照迈着匀速的步伐离开,努力让背影看起来和落荒而逃毫无干系。 回到办公室,她拉开抽屉,照了照镜子,还是离开时的笑容,可能笑得有点久,肌肉有点僵,不过总体表现不错。估计下次再见到姚远亭,就完全免疫了。 不过,最好没有下次。 早上奠基仪式,下午就开挖地基,材料供给提上日程,王闯火速带着合同回了水泥厂,孩子又得林清照自己照顾。 跨市开会,肯定不能带着孩子,明天一早就要赶长途大巴,林清照狠下心,准备趁着午休时间,把孩子送给戴迎子照看。 路过公交车站,有辆皮卡拐进旁边的药店,往下卸包装高档的补品。 林清照灵光一闪,拐进店,等着卸货推车进来,赶紧挑了几盒日期新鲜的鸡精、人参颗粒冲剂等等。 戴迎子到预产期了,身边也没个靠谱的亲人,能提前多备点月子里的营养品就多备点。 身后传来一声热情的招呼:“林老师,您也在?” 林清照抱着孩子回头,惊讶:“康师傅?”她往四周看看。 康师傅:“姚总没来,只有我一个人。” 被窥破心思,林清照立刻收回眼神,谎称:“我找一个补剂而已。” 康师傅理解地笑笑,然后“汇报”姚远亭的行程:“姚总没和你们领导吃饭,就回家歇息了。他家离这里只有一站地。只要不出差,他就回这边。” 这边? 意味着还有那边? 一个人回,他未婚妻不住这边吗? 刚订婚,不该有空就腻在一起吗? …… 林清照强迫中断纷扰的思绪:“康师傅,你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是姚总,那晚在沙滩上淋雨回来,他就感冒了,平时挺健康的。”康师傅似乎话里有话。 同样淋了雨,看起来纤弱的林清照没生病,比她健壮的却感冒咳嗽,难道……她离开沙滩后,他一直在沙滩上淋雨? 雨中逗留多久,才能淋到生病? 林清照不敢继续想下去,一深究,又要续上不该有的孽缘,因此装听不懂,别过头去,和店员结账。 另一个店员问康师傅:“同志,你拿什么药?” 康师傅看着琳琅满目的药,抓耳挠腮:“感冒药还好说,咳嗽难治。我领导不吃甜,糖浆肯定不喝,枇杷膏也不行,这怎么办?” 找零的硬币掉在玻璃柜台上一枚,林清照捡的时候,从密密麻麻的药盒里,快速分辨出【止咳含片】,想要店员拿出来时,内心立刻跳出一个小人警告:人家有未婚妻关心,请问你哪位? 另一个小人跳出来,对她喊:他因为你,才淋感冒的,你真的就袖手旁观,任由他咳嗽难受吗?上午合照时,他冷落你,除了避嫌,说不定还有怕传染你啊。 …… 两个小人交战激烈、难分胜负时,林清照已经将整盒含片递给了康师傅:“我也不爱吃 甜,这个我之前用过,还可以接受。” 康师傅高兴:“林老师挑的,姚总一定肯吃。” 林清照纠正:“别这么说,是他病到一定程度,不得不吃。” “是是是,我替姚总谢谢您。” “再见。” “林老师,您抱着孩子不方便,去哪儿,我送您。” 林清照果断拒绝。 姚远亭身边的某个位置,共享司机的权力,都属于别的女人,她没有僭越的资格。 孩子交给戴迎子,心事了了一桩。 林清照又去找春雁,只有大庆在家,说妈妈回姥姥家了。 跟小孩也说不明白,她只好去胡同口的电话亭,塞给老板娘一包茶叶,请她没事就去照看下戴迎子,有情况就直接打车送医院,无论花多少钱,回来她给结账。 对方收了礼,连连答应。 出差前的心事,可算都了了,林清照这才坐上去省会的大巴。 到了省厅,马不停蹄开会。 会议内容冗杂,听的人头大,但“提高文化单位从业人员学历与素养,拥抱各大高校大学生,探讨包分配工作之外的人才利用方式”让林清照精神为之一震。 看来,今后有不再包分配工作的可能,而且录用会收窄专科以下学历。 那么,吕逢萍参加成考的路子是对的,趁着来了省厅,隔壁就是考试院,帮她买几套往年成考教材和试卷。 还以为丢下家庭,出来能喘口气,还是一样的操心。林清照揉揉太阳穴,有点疲惫。 会议休息期间,来自各市的文化界人士趁机寒暄,以便日后相互照应。 许多男同志瞥见出众的林清照,热情围过来,几句客套过后,就有人毛遂自荐:“林干部这么年轻,还没对象吧?我给你介绍一个,你看我怎么样?” 从小就熟悉男人殷勤的林清照,淡然一笑:“我有孩子了。” “不可能,你逗我。林干部不光人漂亮,还很风趣,真难得。” 完蛋,他还更爱了,林清照不得不直言不讳:“我对逗你没兴趣,我自己女儿都逗得好辛苦。” 立刻有别的男同志接替:“林干部,我给你介绍个更好的,我有个侄子是省政府的,父亲是离休干部,母亲是部队文工团的团长。别说,林干部长得就像文工团的。” 林清照强调:“我女儿快两个月了。” 对方打量一番她身材,盯着她的脸,叹息一声:“在你身上,那不是缺点。” 不知道这些人听不懂人话,还是不把她的话当真,林清照气笑了:“我有个最大的缺点——不是单身。” 昏头昏脑的男同志们拍了下脑门:“对呀,都有孩子了,怎么会没爸爸呢!” 爸爸滚了,也不能对你们外人说呀,林清照无声大笑。 过分的热情虽然应付起来烦不胜烦,不过还是助长了林清照的自信,就算离过婚,生过孩子,只要她肯,情路还算坦途。 所以,任何和她无缘的人,是对方的损失,绝非她的,她在心底重复。 会议持续了一天半,周末下午就要分别,几个新交的朋友邀林清照在食堂吃午餐。 从事基层文化工作的人相对单纯,本土又盛行豪迈义气的为人风格,不到两天的时间,大家已经能够敞开心扉,吃饭当然不够,必须上酒。 自和戴迎安名义上结婚后,林清照就没再有独立的生活,怀孕后就直接变成了被寄生的宿主,每一秒都有种奴役感。 此刻,她不是别人的妻子,不是别人的母亲,只是一个出来聚餐的人,她忽然尝到了久违的自由,不免一时激动,也喝了两杯白酒。 起身时,头晕目眩,才察觉喝多了,但她不忘将新买的两套成考试卷仔细装进行李,且婉拒帮忙提行李,坚决自己提,强装成个没事人。 出来食堂,众人一一与林清照握手道别,尤其个别单身男同志,十分动情,拍着心口:“我,永远、永远不会忘记美丽多才的林干部。咱俩顺路,请你一定给我个机会,让我送你。” 林清照强忍着眼花,抽回被握紧的手,抬出一个不可抗拒的理由:“我爱人来接我。” 男同志很执着:“净蒙我,我打听了,自打来开会,别人都给家里打过电话报平安,就你没有。反正长成你这个样子,我要是你爱人,是完全不能放心你自己出来,还不给家里汇报,所以,你哪儿来的爱人?” “我送你。”——一个熟悉的声音横插进这边的对话。 林清照惊的酒醒了一半,倏地回头。 另一半酒也醒了。 不对啊,姚远亭怎么出现在这儿?! 26. 抛锚 林清照推脱缠磨半天不得,姚远亭往这一站,人高马大自带压迫感,西装革履更是衬得气场威严,那帮男同志不约而同讪讪一笑,变得特别乖巧,避嫌。 “林老师,这是你爱人?”有人悄悄问。 林清照刚要答“不是”,姚远亭接过她手里的行李:“我在车上等你。”说完,他径自走到不远处的车前,坐进了驾驶室。 当着这么多人,要是不上车,让姚远亭白等,是打他的脸。 最重要的是行李被他拿走了。 林清照只能匆忙与同僚道别,拉开车门,坐在后座。 座位上扔着大红色证书和闪烁着烫金字的奖杯:【第一届薪火杯慈善企业家】 颁发单位是省文化厅。 林清照拿起奖杯看看,笑:“难怪在这碰到你,原是来领奖,恭喜。” “给文化馆赔钱盖楼的荣誉补偿。”姚远亭口吻戏谑。 这光环不便宜,林清照轻轻放下奖杯,不再沾染这个话题。 车子迟迟没有发动,林清照疑惑:“姚总,你还要等人吗?” 姚远亭掰过后视镜,反射出的眼神犀利:“我是你司机?” 林清照愕然:“不是。” 姚远亭很不客气:“那你坐后面!” 林清照慌忙下车,移到副驾,为自己的社交礼仪抱歉:“我不知道坐车还有那么多规矩。” 姚远亭没接话,掰正后视镜,发动车子,轰的一声,冲出省厅大院的门。 尾气弥漫,将刚才摇尾献媚的男同志们远远甩下。 他是……在意了吗? 林清照偷偷瞥了眼姚远亭的脸色,他双手搭在方向盘,眼神专注车前方,眉头压低,唇线绷得冷硬,少见的严肃。 “喝酒了?”姚远亭突然开口。 林清照吓了一跳,忙收回偷看他的眼神,“喝了。”顿了顿:“一点点。” 车厢内酒精味浓郁,姚远亭猜测:“两杯?” 神了!这都能猜中。 但林清照也不知道为什么,像犯了错不敢承认的孩子,屏住酒气,撒谎:“一杯。” 姚远亭侧过脸,眼神质疑。 仅是短短几秒,林清照就感觉如芒在脸,不敢对视,忙把眼神投向窗外。 路两旁树桠抽新,树下挤满了小摊,摆着时鲜水果蔬菜,五彩缤纷,一眼扫过去,心情被染得烂醉,林清照控制不住地想说话:“咱们那儿路边都是倒外汇的,批发外贸小商品的。你看,还是省城生活气息浓厚。” 姚远亭随即掠了路边一眼,“嗯。” 这家伙,对人间烟火毫不在意,改喝露水得了,林清照撇撇嘴,继续看野眼。 路南侧竖立着几个高大的脚手架,许多工人在上面热火朝天作业,林清照兴奋一指:“哇,在省会中心盖楼,还是高层,不得赚疯了。” “嗯。” 施工架上挂着施工单位的牌子,林清照眯眼辨字:“东立集团,怎会这么耳熟?东立,东立……呀,是你们集团盖的楼哎!” “嗯。” 啧,他倒是句句有回应,就是冷淡,林清照要说他两句,一转回身,因动作幅度太大,头晕目眩,情急中趴到车台上,脸贴在手背,歪头看着姚远亭,清亮的双眼里满是不可思议:“你对于财源广进,反应就这么冷静?嗯?” 说话时,牵扯着唇角的两粒梨涡,若隐若现。 姚远亭握着方向盘的手背渐渐暴起青筋,他垂下浓睫,喉结使劲滚动了一下,“林清照,别这样看着我。” 毕业后,几乎没再有人直呼她大名,陡然被连名带姓一叫,不知道从哪儿就窜出一股并不激烈但很有知觉的电流,沿着心脏,波及到脊柱,有种说不出的酥.麻。 但她还被酒精左右着,几种感觉混乱交织,昏昏欲睡立刻找上门,神智一塌糊涂,完全不知道自己怎样突然得罪了他,只听见他命令自己,她不满地哼了一声,扭过头置气,有种浑然天成的撒娇感。 她停止聒噪后,往前行驶的车子十分安静,渐渐的,她眼前一片模糊…… 砰的一声巨响,车身剧烈一颠,轮胎与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林清照瞬间吓醒,从身上掉下一件衣服,捡起来,是姚远亭的西装外套。 “不怕。”姚远亭迅速打个方向,贴着路边,稳稳刹车,“抛锚而已。” 窗外,树林连着农田,午后的春光慵懒到宁静,省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半天连个过路车也没有。 姚远亭解了安全带:“我去找个电话打给司机,很快回来。你待在车上,不要动。” 林清照睡到嗓子发干,应声卡在喉咙,没发出任何动静。 已经踏出一只脚的姚远亭回头,看着林清照的眼睛,不放心:“听到了吗?” 林清照赶紧清清嗓子:“听到了。” “我说了什么?” 林清照醉醺醺一回忆,脑袋嗡嗡的像钻了一群马蜂,她两个食指点在太阳穴止痛:“嗯……你让我不要下车,等你回来。” “对,回答得很好,也不能给任何人开车门,不安全,知道吗?” 林清照使劲点点头,好让自己看起来与醉鬼无关。 姚远亭这才下了车,锁上全车门,绕到副驾这边,拽了拽门,确定外面不能打开。 他走了几步,发现地上隔段距离就分布着一些钢钉,立刻警惕起来,观察四周。 路侧的坡下挂着个【汽修专修抛锚】的牌子。 人为制造的抛锚。 如果只是为了讹诈过路车辆,赚取高昂的修理费,倒也不算太坏。 最近新闻里经常播报,这样的招术往往是为了抢劫。 姚远亭环视四周,锁定车辆不远处的路边草丛。 有个男人戴草帽,举镰刀,盯着抛锚车,形迹可疑。 就算林清照不开门,也抵不过坏人砸车,尤其对方还持有潜在凶器。 姚远亭退回车上,关车门的声音吵醒了林清照,她睁开惺忪睡眼:“打完电话了?” “打完了,安心睡吧。”姚远亭语气若无其事,但盯紧了后视镜,悄悄摸向储物箱里的扳手。 林清照靠着椅背换个姿势,盖上他的西装,继续睡。 后视镜里,拿着镰刀的人等不到姚远亭再离车,不好下手,不得不横穿过省道,消失在树林。 一场危机擦身而过,熟睡的林清照浑然不觉,头发都睡乱了,从肩上垂下一缕,随着呼吸,在空中飘来荡去。 微弯的发卷像个钩子,姚远亭忍不住要帮她拨回去,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还未触到发丝,便顿在半空。 她闭合的长睫微微翘起,像憩在花瓣上的蝴蝶,让人不忍心触碰,生怕这难得的一刻转瞬即逝。 他凝望着她的睡脸,许久,许久。 ……耳畔传来稚嫩的童声,似乎在和姚远亭说话。也许是梦。 正睡到酣浓,脖子有点僵痛,林清照拧来拧去重新找角度。一个坚实的依靠送来,她一歪头就倒在了上面。偶尔,会有隐幽的香味飘来,她愉悦地重跌甜梦。 “要醒醒吗?”有人在耳边轻声唤她。 被搅了好梦,林清照气哼哼翻了个身,唤她的人似乎笑了一下,没有继续打扰。 朦胧中,林清照感觉自己的整个身子腾空,头发像抖开的舞扇唰地散落开来,一双温暖坚实的手托住了她的头和腰,将她圈进心跳擂动着的胸膛,她想看看是谁,但梦一引诱,又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梦突然褪色,分崩离析,林清照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四周黑暗,她撑着胳膊坐直。 ……嗯? 她急忙摸了摸身下,蓬松的枕头,柔软的床单,丝滑的被子——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 她吓地大叫一声。 门外,响起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林清照惊恐地蜷缩到床头。 啪,有人摁开开关,视野骤然点亮。 陌生的大面积卧室,天花板上吊着琉璃辉煌的水晶灯,四周墙壁贴着花色繁复的壁纸,家具高档,装潢奢侈高雅。 姚远亭站在门口,抱臂微笑 :“醒了?” 看到是他,林清照狂跳的心渐渐安定下来,甚至因为理智未完全苏醒,朝他发出“都怪你吓到我”的一声嗔哼。 姚远亭闻声后,立刻松臂站直,望着她的视线,像正在融化的冰淇淋,甜,黏。 林清照并没察觉,这一觉睡得浑身轻微麻木,血液尚不流畅,她把腿搭在床沿缓和,背对着姚远亭问:“车子不是抛锚了吗?怎么突然就换了地方?” 姚远亭进门,走到林清照对面,倚在靠墙的条桌上,微微歪头看着她,无声笑了一下,似乎在回味什么,“一点也没印象吗?换了车,返回省会了。” 他没讲个中曲折,在车上守了她很久,才等到一群放学的孩子路过,用钱打发他们去打电话给司机,叫来拖车。 醒酒后的脑袋,又木又沉,无法转动回忆,林清照胳膊拄在床头柜撑住,追溯细节:“我怎么会睡在床上?不记得走进屋子啊。” 姚远亭望着她的眼神毫不掩饰:“我抱你进来的。” 抱?! 林清照慌张拨开脸前发,怪叫:“你怎么不叫醒我?” “叫不醒。” “……” 好像……是叫过,她还挺不乐意来着! 这也太尴尬了,林清照猛地下床,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没地缝可钻,只好厚着脸皮,拍拍床板,装云淡风轻:“很舒适。这是宾馆吗?” “家。” 天,睡到了他床上! 林清照的假淡定破功,快步躲出门。 姚远亭不疾不徐跟出来,挽留:“夜路不安全,明早车子修好,我送你回去。” 晚一天回去,倒能接受,只是不要两个人待在卧室就好,林清照站到走廊,才感觉到呼吸顺畅,话也自然了许多:“你在省城也有家?” 姚远亭欲言又止:“确切地说,是我和……” 林清照恍然大悟:“哦,你和你未婚妻的家。” 睡到了人家准夫妻的床上!比刚才以为的情形还要糟! “那我不打扰你了。”林清照要逃,但豪大的房子像个迷宫,不知道哪是出口,她胡乱一拐,错进另一间卧室。 姚远亭跟进门内,林清照仓惶转身时撞到他,她像被电了似的,缩回去,后退,后退,他不但没让开,她退一步,他逼近一步,直到她轻轻撞到了个什么东西,她止步,他才止步。 两人的间距,呼吸都嫌纠缠,林清照不敢抬头看姚远亭的眼睛,支支吾吾:“请你让开一下,姚总。” 姚远亭的低声,在夜晚的卧室,更加磁性:“你不是我的员工,换个称谓。” 几个还算合适的称谓,曾经在日夜、在心底来来回回过了无数遍,都是为了拉开社交距离,而此刻的正常社交距离,已被姚远亭侵略打破。 林清照鼓起勇气,抬眼瞪他:“姚远亭,请你让开。” 姚远亭眸光里积聚起两簇火焰,她与他对视的时间越长,那两团火焰越烧越烈,他突然叫她的名字:“林清照。” 后面仿佛还有别的话,戛然而止,林清照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下半句,忍不住问:“你要说什么?” 他仿佛鼓足了勇气才开口:“如果你不觉得冒犯,我想……你可不可以……” 她的去路被他堵得死死的,呼吸也被逼得狭促,她突然就失去继续听下去的勇气,紧张到要推开他逃走。 姚远亭伸手撑到墙壁,挡住了她的出路,她逼迫回到原地,看着他腮边线条绷紧,指间关节攥到失血泛白,胸膛压抑着起伏:“我怕说了你会不高兴,会对我心生芥蒂,会觉得我卑鄙无耻……” 他吞吞吐吐的样子,与昨天奠基仪式上的风光健谈,大相径庭。 什么事能严重到无耻?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不干脆牵扯到林清照突然就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怨恨:“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不想说就别说!一辈子都别说,憋死在心里!” 姚远亭猛然挺直腰背,破釜沉舟:“这个家,是之前我为你和孩子准备的,我们的家。” 27. 镇痛 他与未婚妻的居所才叫家。 可他,又要与她组建一个家,名不正言不顺,他把她当什么?封建社会里的妾吗? 林清照恼羞成怒,想要组织语言骂他,可室内的布置让她骂不出口。 卡通的墙纸,公主玩偶……她刚才后腰撞上的、现在倚着的,是张粉色的婴儿床。 这是女婴的房间,没有住过的痕迹,崭新华丽地等待着小主人。 那么,刚才隔壁那间卧室里,她睡过的双人床,其中一半正是留给她的。 姚远亭的那句“我会为你提供新的生活,你会开始新的生活”,并非虚言,但也不可能在听到她独居就去找她的当天,就能布置好这样的房间,除非,除非…… 蓄谋已久。 姚远亭亲手撕开了体面,反倒越发能自我揭发不可告人的阴谋:“所以,我想对你说的那句话,就是你能答应我,我们生活在这里。” 多少个午夜梦回,她也曾流转过不顾一切和他在一起的冲动,但到梦醒时分,任何天马行空如同见了太阳的露水,原地消亡。 而他,不但要说出来,还在一步步实施着! 他敢说,林清照也不敢听,神经质地摇着头:“不,不。” 姚远亭上前一步:“你为什么总对我说不?” 林清照被逼到退无可退,使劲往后探着身子,才能不与他有肢体上的接触。 婴儿床顶着她的腰,她身子绷酸了,他都不肯退让,她全乱了:“因为,因为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姚远亭握住了她的手腕,她没有甩掉,他试探着将她搂进怀里,她没有躲避,他的鼻尖还没碰到她的鼻尖,她的气息已经完全混乱。 他吻过来的同时,她竟然勾住了他的脖子,踮脚迎合。 当年的初吻随意到略显轻浮,而真心实意的拥吻,却等待了太久,久到彼此心痛,因此吻得格外用力,妄图镇痛。 不知过了多久,姚远亭扶在她腰上的手臂往他那边一提,她的耻骨磕在他腿上,她是个生过孩子的女人,怎会不知道他下一步想做什么。 一旦越过那道底线,她自己遭受唾弃纯属活该,连累到无辜的女儿被人指指点点,实在罪无可恕。 林清照手撑着姚远亭的胸膛,离开他的怀抱,抵抗的声音太过虚弱:“我……是一个母亲。” “只要你承认,我就是孩子的父亲。”他强悍的语气里,有着对世俗道德的轻视与凌驾。 “跟你在一起,我以什么名义?”林清照说不下去了。 可以形容她名分的词汇,无论换成什么指代,都很难听,自带遗臭万年的诅咒。 姚远亭露出惭愧的神色,拉起她的手腕攥在掌心,保证真诚:“不久的将来,我会让我们合法,给你一个名分,请你相信我。一开始让你受的委屈,今后我会加倍补偿。” 他也知道,不被世俗接纳的男女关系是让她受委屈,但他还是想让她受委屈,一阵巨大的委屈淹没了林清照,她不禁吼了出来: “姚远亭,你把新家安置在另一个城市,不还是要躲着你未婚妻,你岳父!你明知道是个火坑,以为换个城市,引诱我跳下去,就烧不死我了吗? 你对我百般引诱,看似深情,对我最终的安置也不过是金屋藏娇。你以为,挣了几个钱,就可以为所欲为,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的吗?我警告你,今后离我远点,别再让我看到你!放手,你放手!” 为了敲醒自己,她故意说了重话。 挣脱他的手时,她看到他哀恸的目光,她几乎要脆弱妥协下来,但最终还是狠下心毅然决然地推开他,冲下楼梯。 刚跑到客厅,迎面撞上端着水杯和药的康师傅,“正好,林老师,姚总上次淋了雨,别的药不肯吃,只吃您给的止咳药,拖到现在高烧了,请您把退烧药拿给他,拜托了。” 发圈不知道丢到了哪里,林清照披头散发,无脸见人,因此格外没好气:“他烧不烧,关我什么事!就算他烧死了,给他收尸的也是他的未婚妻。” 康师傅吓得瞠目结舌。 院子里,四周绿荫葱葱,在夜晚黑乎乎一片,分辨不清哪是大门。 林清照找门时转头,瞥见二楼亮灯的窗户上凝固着一个修长黑影,正在望着楼下的她。 怎么会结束得如此残忍,明明可以好好道别的。 林清照虽后悔不迭,但还是扭过头,推门离开,没有停留地步行到了长途汽车站。 深夜的长途汽车,不满员,有许多空位可以自行选择,林清照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几个乘客坐稳后,打开饭盒吃东西,气味复杂,林清照开了窗,呼吸新鲜空气。 旁边有许多待发客车,车头开着一盏小灯,恰好能照亮车窗上用胶带贴的出发地和目的地。 为疏解低落的心情,林清照看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地名,连出一条条路径,猜测它们绕起来能否走遍祖国山河。 众多高大的客车黑影里,突然有一处低矮下去。大车里,混着一辆轿车。 就在林清照思索轿车是否也接跑长途的活时,轿车尾部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 林清照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但她强迫自己缩回座位,闭上眼。 不要看窗外,不要看窗外,否则之前的一切坚持、两人一路吃的苦,都会功亏一篑。 不过抗拒了几秒,她还是不由自主起身,提起包,离开座位。 此时,她坐的客车发动,调了头,甩下了刚才的视野。 林清照忙扶住座椅,找角度看向窗外。 为时已晚,车子已驶出长途汽车站,再也没机会看到那个身影。 她已经准备放纵的妥协,在最后一刻没有得逞。 与他,终是缘分不够。差这么几秒的迟疑,结局就谬以千里。 天蒙蒙亮,林清照下了客车,顶着两只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坐上最早的一班市内公交车。 公交车路过市公园时,她忍住了没有看向对面,某人的家。 不知他有没有从省城回来,有没有退烧。 她不停责怪自己,既然选择了放弃,为什么还要对他念念不忘,自己从来做事果决,怎么偏偏对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打自己脸,活成自己最鄙夷的纠结软弱。 车窗外的街边早市,有卖热豆腐的,有人不小心把割好的豆腐摔在了地上,四方的豆腐摔成软烂一滩,像此刻的心,溃不成形。 神思恍忽中,坐过了一站地,林清照赶紧在下一站下了车,往回跑了一站地,穿进胡同。 刚推开客厅的门,戴迎子就衣衫不整出了卧室,把孩子塞给林清照:“平时,我侄女除了吃就是睡,乖乖的不闹,你刚走到院门口,她就醒了,真真个母女连心。” 女儿认得妈妈的脚步声,正转着清澈的眼珠看着她,林清照搓热风尘仆仆的脸颊,怜爱地贴在女儿脸颊上,女儿咯咯笑起来。笑声将林清照破碎成片的心,重新粘牢。 世上最正大光明的爱,就是母女之间的爱。男人给不了的名正言顺,女儿给过了。 林清照在眼泪掉下来前,闭上眼,吻了吻女儿的额头。 正亲昵时,门开了,春雁端着锅进门:“快快快,把茶几腾出来。” 锅分了好几层,最上层是一大碗剥了壳的鸡蛋,两碟拌咸菜,中间层是焦酥的肉菜馅饼,锅底是红枣小米粥。 林清照惊诧:“这么丰盛,还都是现做的,雁子姐你几点起的啊?” “雁子见我肚子太大了,不叫我动火,一日三餐端来给我吃现成的。为了照顾我,还特意回了趟娘家,把大庆姥姥接来帮忙。”戴迎子拿来碗筷,歪起屁股撞了春雁屁股一下。 春雁正盛粥,大叫一声,忙把洒到手上的粥舔了,“我起来给你姐夫熬药,从墙头瞅见林妹子来家,这么早指定没吃早饭,心说别熬药了,早点闹饭吧。” 闹饭,是戴迎子老家方言,春雁和戴迎子处久了,经常学彼此的口音打趣。 吃过早饭,已快到上班时间,林清照急匆匆出门赶公交。 春雁推自行车将林清照拦在大门口,拍拍后座:“正好给你驮单 位去。” 自行车前梁挂着个大竹筐,林清照认得。 大集5天一回,每回赶集,春雁都把大竹筐绑在后座,置办一整筐蔬菜水果,一路高歌回家。 赶集,对于春雁这个家庭主妇来说,是每个星期的过年,隆重又喜庆。 要是自己占了后座,大筐就没地儿放,林清照婉拒:“不用,我坐公交车挺方便。” “你坐公交不等,不绕路?咋,嫌坐我自行车不上档次?” 春雁嗓门像个咣咣乱敲的铜锣,林清照缺觉的脑袋都快被震碎了,她为了保住脑袋,乖乖坐上自行车后座。 春雁大屁股一撅,一蹬子飞出胡同,批评后座:“你啊,哪儿哪儿都好,就是别人想对你好的时候,你就板起个小脸,翻起大眼珠子,嘴里噗噗放‘不不不’,噎的对你好的人心里和吃了屁似的。咋招,拒绝别人显得你清高?你了不起?” “没有。你刚张罗了一大家子人吃饭,又要送我,我怕累着你。” “人活一辈子得遇到无数事儿,都是小马过河,我是你和迎子的老大姐,什么河都比你俩早淌几年,算老马一条,老马带着小马,不是还有点经验吗?你不听我央央,听谁的?你能,人家请你当主席了?你文化高,有两米三高吗? 大道理我也不会,小道理我还能敲打敲打你,别那么要强。你刚生完孩子,根本就没休养好,就去上班,好不容易歇班,还日啦日啦出差,和插了电的电驴的,你不要命了?快搬回来吧,看孩子做饭,我还能给你搭把手。” 林清照被训得一声不吭,扶着车架的手,改扶到春雁腰上。 中年妇女的腰,因生育,多出来一圈肉,本该松弛,但日积月累的劳动,将这圈肉生生练出一股独有的韧劲儿。 隔着单薄的衣裳,林清照闻春雁身上的味道。 带着肥皂的清香与阳光的暖香,世界很简单很美好的味道。 到了文化馆,放下林清照,春雁掉过车头:“谷雨吃海肠,塞过喝参汤。今儿我去买头茬海肠,咱晚上吃海肠捞饭,早点回家,别在单位傻熬着。” 林清照点头保证过,春雁才满意地跨上大梁,风风火火窜出老远。 直到春雁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林清照才转身走进单位大门,反思自己真的经常拒绝人吗? 眼前,立刻浮起一张因她伤情的脸,和午夜车站里被丢下的身影。 因此,回到办公室,对于同事的个别善意,林清照来者不拒,还附以友善的热聊。 同事很意外:“大城市就是个大熔炉,小林才去了两天,就锻成菩萨回来了。以前给你点啥,你都不要,还当你看不上我们呢。” 嗐,他们哪里知道其中的曲折深奥。 吕逢萍见林清照心情很好的样子,拿着报纸凑过来,指着A版的新闻照:“瞧瞧,你多上相。” 明明吕逢萍指着的是她的影像,林清照却先看到旁边的姚远亭,他唇畔扩着两弯显而易见的笑意,很轻松,头微微偏向她这边。 而她,竟然身子也倾向他那边! 怎么会,怎么可以!使劲克制着,避嫌着,还是在最想不到的地方露出了破绽! 林清照惶恐不安地卷起报纸,胡乱塞进抽屉:“新闻照,应付形式,照得并不好看。” 吕逢萍重新展开报纸:“哪有,分明很好看。你瞧,要是没旁边乱七八糟的人,你和姚总就这么站着,金童玉女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一对呢。” “别胡说!”林清照拍了桌子,发出很大的声音,吓的吕逢萍露出惊恐的眼神。 林清照自知太过失态,忙解释:“我们身为文化人工作者,不该开这种不严肃的玩笑,尤其涉及男女关系的话,就不该从我们嘴里说出来。” 吕逢萍低着头,很伤心:“我以为和你很熟,你会不仅仅把我当同事。” 的确真把她当个妹妹,林清照赶紧补救,去摸包:“我给你带了成考试卷……哎,试卷呢?” 好像……在行李里。 连同她的贴身衣裳,落在了姚远亭车上。 28. 污点 祸不单行。 杨科长进来办公室,宣布:“馆长一早外出开会了,例会推迟到下午开,小林正好准备准备,会上讲讲省厅会议内容,以便大家记录学习。” 会议记录本,也在行李里! 林清照唰一下脸色煞白,杨科长疑惑:“有什么困难?” “没有,请科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杨科长前脚离开办公室,林清照后脚就冲出校门,生怕单位里隔墙有耳,去到另一条街道的报刊亭,找了个电话,硬着头皮拨到东立集团。 反正姚远亭办公室电话不对外公布,打过去只是诸多部门中的某一个接听,不会是他。 接通后,林清照还算镇定:“您好,我找康师傅。” 是个女声:“康师傅不在,您有什么事可以留言,见到他后,我会转达。” “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东西落在了他车上。” 对方起疑:“康师傅哪来的车?他是姚总的司机,您要落东西,也是落在姚总车上。” 林清照恼羞得差点挂上电话,深吸一口气,回:“……麻烦您转告康师傅,我有东西需要找他拿。” 对方变得严肃:“姚总的车不随便载人,如果是康师傅公车私用,这将是很严重的职业违规,会受到内部处理。” 不能无端牵连别人,林清照咬牙认了:“姚总知情。” “哦——”对方拖起不可思议的长腔,语调转为暧昧:“那等姚总回来,我帮您转达。” “不!不必麻烦姚总,只告诉康师傅就好。” “好的,我已登记,请问您怎么称呼?” 还登记留存?岂不变成她与姚远亭有瓜葛的证据! 林清照心虚,用命令的语气,摁死了后续疑问:“你转达给康师傅,他会知道!” 说完,她立刻挂了电话。 这个女声是察觉到了什么吗?会不会将捕风捉影的事情,传播到整个集团? 集团里说不定有他未婚妻的眼线,万一她听说了,误以为他们有什么实质…… 林清照不敢再往下想。 一上午的心情毁于一旦,林清照返回单位后,在院子里的水池边洗了把脸,脑子清爽了许多。当务之急是先解决问题,不是沉溺情绪。 既然不知道何时归还她的笔记本,那就先把能记住的会议内容罗列下来,串成演讲稿,应付过去下午的例会再说。 …… 会议进行了40多分钟,因为有备而来,林清照没露出大破绽,一些确实需要笔记的疑难条款,她也圆了回来: “相关条例比较拗口,也非口头陈述就能表述准确,为了不浪费宝贵的会议时间,会后我会油印出来,派发给各位。” 谁也不爱傻坐着开会,还不用自己累手笔记,同事们当然都乐意。 馆长也很欣赏:“那就辛苦小林同志。” 可算糊弄过去了,林清照偷偷嘘出一口长气。 散会后,刚从会议室出来,门卫来找:“小林,大门口有个开轿车的找你。” 林清照心底扑通一下,顾不上同事好奇轿车是谁的,急匆匆跑出走廊,快到大门口的时候,她放缓脚步,迅速理理头发和衣服,深呼一口气,拐过传达室。 车外没人。 很好,他还知道在车里避人。奠基仪式上一露面,现在全单位的人都认识他。 这么一想,竟多了一重说不出的刺激与紧张。林清照看了看身后,没有多余的目光,快步向驾驶室走去。 车窗降下来。 “林老师,这是您行李吗?” 林清照的表情僵住,并非期待的那个人。她瞥了眼后座,空空如也。他没有来。 康师傅提起行李包,从车窗里递出来,马上扭回头,咳嗽了一声:“抱歉,抱歉。” “没事,你让姚总传染了?” 康师傅捂着嘴,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姚总病情加重,今早我送他去医院,人满为患,全是去治流感的,我在医院中招的,和姚总的感冒不一样。林老师,这波流感很严重,您也要注意身体啊。” 林清照眉头紧蹙,忧心忡忡:“他还好吗?” “别担心,姚总已经遵医嘱,回家休息了。昨晚他自己开车回来,一晚没睡折磨的。” 林清照自责地低下头,同时又有一腔心疼无法投递给姚远亭。 “咳咳咳……”康师傅的咳嗽剧烈起来。 “我办公室有止咳药,你稍等,我去拿。”林清照提着行李就要跑回去。 “不用了,林老师,咳咳咳……”康师傅的肺管子都快咳出来了,林清照于心不忍:“都这样了还客气什么!” 康师傅提起两大兜药,止咳糖浆、枇杷膏、感冒药一应俱全,“不是客气,高理事给姚总和我一人一份,我正要去给姚总送药呢。” “高力士?”那不是书本里的人物吗?林清照一懵。 康师傅眼神闪烁:“姚总的未婚妻。她在港城弄了个什么理事会,现在是理事长。” 林清照的心猛地一沉,顿了几秒,努力挤出个僵硬的笑容:“哦,应该的,应该的。” 她的停顿与凌乱的回应,让颇会察言观色的康师傅捂嘴咳了一下,发动车子:“不好意思,我怕传染您,先走了,” 林清照忙挥手道别:“早日康复。” 与此同时,康师傅说完下半句:“您还有什么话对姚总说吗?” “好的。”康师傅载着她的祝福离开。 林清照:“……” 慢吞吞往单位里走的时候,林清照突然灵光一闪。 姚远亭在家休息,未婚妻给他药,直接给不就好了吗?怎么还通过司机转送? 难道……他们从来不住在一起,只是名义上的婚约?他实则和自己一样,独居?? 她心头欻地窜起一个小小的火花。 然而很快,一股沉重的情绪拍死了这不该的雀跃。 或许,他之所以和未婚妻没同在一个地方,是怕传染她。分居也只是暂时。 林清照无声自嘲,你自己跟别人生过孩子,还要求别人贞洁如初,可笑到和异想天开的傻子有什么分别! “小林姐,我的试卷呢?”吕逢萍迎面跑来,挎住林清照胳膊,嘴撅得老高。 虽然刚才有点小小的不愉快,但这孩子不记仇。 林清照收回狼藉的神思,摸摸吕逢萍的脑袋,拉开行李,掏出试卷:“拿来了。” “小林姐最好了!”吕逢萍拿过试卷高兴地转圈,非要帮林清照提包,到了办公室又给她倒水。 “别忙了,你自己先过一遍考题,对对答案,圈出错题后,我帮你梳理知识结构。”办公室的人还不知道小吕要成考,林清照压低了嗓子交代。 吕逢萍愉快地点点头。 林清照赶紧找出复写纸,誊抄笔记本上完整的省厅会议内容。 复写纸上覆盖的白色原稿纸没有字格,书写不受限制,林清照的字迹也能工整成行,看上去令人舒心,却也有一种早就被字格训练、限制到墨守成规的死板。 写完后,林清照长长舒了口气,甩甩手,满面轻松笑意,检查前面的内容。 突然,她双眼瞪大,难以置信地来回扫视稿纸。 【……如符合上述条件】的【如】,写成了【姚】 林清照吃了一惊,慌张看看四下,同事们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情,无人发现如此巨大的秘密泄露,她赶紧拿过笔,涂改掉错 字。 一个不该出现的字,被她狠狠涂成了个黑圈,在白色稿纸中,是个不协调的污点。 放下笔,林清照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幸好这是及时发现了错误,并改正了过来,不然,全馆同事没一个姓姚的,只有给文化馆施工的老板姓姚,给她送过椰子水到办公室的姓姚。 加上尚宪勤那张容易制造流言蜚语的嘴,稿纸上的污点,必将成为她人生的污点。 林清照逼迫自己中断后怕,提起复写纸去了油印室,赶在下班前,将带着浓烈油墨味的会议内容分发给了同事。 对桌,正低头浏览会议内容的同事,突然抬头“啧”了一声。 污点掩盖的秘密,还是被发现了? 林清照心虚不已,嗓音都变了:“怎么了?” “唉,施工到啥时候是个头啊?吵的头疼。”同事起身,走到窗前眺望。 窗外,传来隆隆的施工声。 虚惊一场,林清照汗流浃背,瘫坐在椅子上。 只要施工一天不结束,就有与姚远亭接触的可能,自己就提心吊胆不得安宁。 不如,不如换个工作吧,断绝见面的可能。 可是,换个什么工作呢?虽说改革开放有些年头了,外面商业发展得轰轰烈烈的,自己又不会经商…… 还没想出个头绪,同事提醒:“下班了,走啊,小林。” 林清照慌里慌张提起包,去赶公交车。 回到胡同,吃过晚饭,林清照身上发冷,头也疼,心惊:不会是染上了流感吧! 生怕传染给女儿和戴迎子,她没逗留,回租房自我隔离观察。 流感来势汹汹。半夜,她就发起了高烧,烧的嘴唇干裂,骨头缝像嗖嗖进风,疼得支离破碎,想喝水都爬不起来。 脆弱时,意志跟着消亡,心事如真相一般浮现。她不想再一个人苦苦支撑,想有依靠,想被爱,想姚远亭。 发烧是如此难受,自己怎么能咒他烧死呢,就算在气头上,也太口不择言,她恨死了自己。 扪心自问,之所以那样愤恨、恶毒咒他,是想要而不能要的恼羞成怒。 她对他说要守住做母亲的本分,实在还有难言之隐,她怕冲破规矩与道德后,他对她生产过的身体失望,转头爱上别人的新鲜…… 这感情,看不到出口,憋在心底,滋生出满腔怨恨。 恨相识匆匆,重逢已晚,恨自己生育太早,恨他与别人订婚,恨自己的自私狭隘,竟会怨他为什么不能爱她爱到不与别人订婚,专程等着自己,又恨自己这想法的霸道,不可理喻。 这些不可告人的幽微,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不敢挖出来面对,只能在烧到伪装的坚强也不起效时,才得以抖漏出来,等到清醒时,又封尘到阴暗的死角。 一阵急火攻心,彻底击倒了病体,林清照昏迷过去。 ……过了不知多久,好像房门开了,有人身上携带着寒风坐到床头,摸了摸她额头,轻声唤她:“林清照。” 高烧融化了意识,林清照朦朦胧胧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但不确定。 直到感觉有人摇着自己,她才口齿不清回了句:“……是你吗?” 对方回:“是我。” 眼皮沉重地抬不起来,林清照恍恍惚惚中看到对方好像穿着黑色衣服,她想到了柜子深处藏着的黑色大衣,它的主人来了。 她颤抖着烧到干裂的嘴唇,不停嗫嚅:“对不起……对不起……” 对方应该俯下了身子,侧过耳朵:“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咒你……” “什么?” “我想你……” “听不清,大点声。” “我爱你。” 29. 挖坑 中午的阳光穿透玻璃,直射在林清照苍白的脸上,持久的灼痛,使她缓缓睁开双眼。 白的天花板,白的窗帘,白的床铺,空气里刺鼻的医疗气味挥之不去。 怎么来医院了? 林清照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手背被输液管扯痛,她“啧”了一声。 床沿上趴着的人被吵醒,抬头,揉揉惺忪睡眼:“你醒了?” 孟敬! 林清照吃惊:“你怎么回来了?不还没到放暑假的时候吗?” “回来盖个章,顺道看看你,谁知道你病得不省人事。”孟敬起身,舒展下筋骨,动作很干练,还没毕业,已经很有职业警察模样。 一动就浑身疼,林清照吃力地倚到床头:“你几点去找的我?我不记得给你开过门。” “昨儿想叫你一块儿去我姥家吃晚饭,过了下班的点,你没回来,我就往你锁眼上抹了点石灰粉。 再去的时候,石灰粉没了,表示你回来了,门却敲不开,我就知道肯定有事,拿着备用钥匙开了门。” “你就是我的活菩萨。”林清照张手去抱孟敬的腰,突然想起流感传染,忙紧急撤回手,偏过头。 孟敬一手抄在裤兜,一手摸摸林清照的头,笑:“傻不傻,病了都不知道吃药打针。” “我哪想到这波流感这么严重,刚有点感染迹象就能倒下。”林清照拿起桌上的两片卫生纸,一片捂住口鼻,一片给孟敬擦擦手,“我身上有病毒,别碰。” “要传染早传染了。我每天跑3000米,洗冷水澡,几乎不生病。”孟敬无所谓,“你也该加强锻炼,不然一阵风就能把你吹倒。知道吗?你发烧烧得都开始说胡话了。” “啊?我说了什么?” 孟敬拧了下英气的浓眉:“你不记得了?” 头痛欲裂,一时什么都想不起来,林清照茫然地摇摇头。 孟敬眼睛微眯,似乎在想着要不要把糊涂话复述出来。 林清照攥紧了给孟敬擦手的纸,心提到了嗓子眼:“我说了很不堪的话吗?” “……你说‘我想你、我爱你’。” 什么? 昨晚昏迷之际的隐约碎片,渐渐漂浮在眼前,尤其余光里孟敬的黑衬衫,让她想起深埋在衣柜最下面的那件同色大衣。 完了,完了,反复毁尸灭迹的话,怎么能如此草率暴露! 那……有没有说出他的名字?林清照惶恐不安地偷瞄孟敬。 孟敬坐到床沿,语重心长:“本来呢,感情的事,除了当事人,谁都没资格干涉,我作为朋友,只能在你做出任何一种决定后,对你默默支持。” 不会吧……孟敬竟然支持她和姚远亭? 姚远亭订婚了,完全不符合孟敬的道德观吧? 难道是孟敬看她苦苦自我压抑,被打动,所以鼓励她真爱至上? 林清照心里扑通扑通,难以置信地瞪着孟敬。 孟敬拍拍林清照的手背:“但是昨晚,你在最脆弱的时候,还是放不下小戴,何必再因为置气,遭受分居之苦呢?” 怪不得,孟敬误会了,她一身正气,怎么可能赞同不光彩的感情。 林清照眉目间的激动,迅速枯萎。 孟敬敏锐:“你想说什么?” 林清照摇摇头,无话可说。得不到祝福的感情,自带难以启齿。 孟敬见她心事重重,叹口气:“你要是觉得女方主动求和丢面子,我让小戴来给你赔罪,接你回家。” “不!不要!!分了就是分了!!!” 林清照反应过激,孟敬将她摁回床里躺着:“行,你先好好养病,其它的不要考虑。” 本来今天上午孟敬就该回校,因送医延迟,确定林清照病情稳定后,她连夜坐上返京火车。 孟敬一走,林清照立刻感到某种支撑消失了,世界变得清冷,尤其夜晚,加重了孤独的空旷感。 加上病房不断有患者推进来,病床很快不够用,后来的患者只能挤在走廊。 她想了想,跑去跟医生商量,办理了出院,空出一张病床,明天继续来打吊瓶即可。 几天后,刚觉得有痊愈迹象了,林清照下了班就急匆匆跑去看女儿。几天不见,想得心慌。 还没走到胡同口,报刊亭的老板建华姐探身出了窗户,大喊:“你二姐上院了!要生了!” “哪个医院?” “市医院!” 林清照掉头就跑,跑了两步又跑回来,“我女儿呢?” “春雁她娘看着呢,你放心去医院,我也去给你看孩子。” 路边,林清照疯狂摆手,拦下辆人力三轮。 下了车,一路狂奔,看到杵在产房门口的春雁,林清照上气不接下气抓住她:“……生了吗?” 春雁哭出声来:“脐带绕颈。怎么就摊到迎子身上来了?小半年了,她男人也不来看看她,她妈撇下她跑了,小戴又出差,她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说不定就是崴脚那次,动了胎气,孩子才叫脐带缠住了脖子……” 林清照听得一阵凄凉,很快恢复理智,疾步拐过走廊,推开一扇门。 嗵——门发出很大的声响,正和一个孕妇眉开眼笑的周主任,吓了一跳。 林清照横冲直撞:“周主任,求您帮个忙,我二姐正在产房,脐带绕颈!” “小李!”周主任屁股都没挪,喊进门一个护士,“手术室谁在主刀?” “胡医生。” 周主任很淡定:“放心好了,胡医生也是老资格了。”她指指办公桌对面的凳子,邀请林清照:“坐。” “这个时候了,哪儿还坐得住!”林清照绕过办公桌,一把拉起周主任就往产房拖,急的脖子里的青筋都要鼓出皮肤,“周主任,您现在也没事,求求您进去看看,那是我的亲人!” 半个小时后,产房门开。 林清照冲到门口迎接,被护士推开,她就大声朝里面喊:“二姐,不怕,我和雁子都在。” 春雁慌忙凑过来:“大人怎么样了?大人呢?” 护士推出轮床:“母女平安。” 强行支棱了半天的林清照,瞬间像泡水的面条,瘫软在走廊墙上。 轮床推过来,戴迎子精疲力尽睁开一条缝,眼球迟钝转动着找林清照,找到后,她嘴角怪异地扯了扯,像是在笑。 ——林清照一条腿不停抽搐着,一开始抽抽是后怕,抽了两下,抽筋了。 戴迎子挤出一句有气无力的嘲讽:“这个熊,整天能得蹦蹦的,也有被我吓个半死的时候……” 周主任举着带血的橡胶手套走来,喊林清照:“来我办公室一趟。” 春雁去照顾戴迎子了,林清照瘫在墙上没人管,她拖着抽搐的腿,一瘸一拐,一分钟的路程,走了五分钟,挪进了周主任办公室,又花一分钟,从门口挪到办公桌对面的凳子上。 周主任已做完术后清洁回来,坐进办公椅,拿起桌上电话开拨。 林清照忙起身回避,周主任摆摆手让她坐下,林清照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您打电话,我在不好吧?” 电话已接通,周主任提高音调,十分热情:“你好啊,姚总,是我。” 林清照弯着腰愣住,太突然了,怎么会打给他? “我刚下手术台,是累。脐带绕颈,手术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主要是师妹的家属……哎,小林,是你二姐对吧?”周主任话锋一转,很自然地就把林清照拉入了本是一对一的通话。 林清照不敢出声,点了点头,悄悄离开座位,准备逃离办公室。 谁知,周主任动作比她快,将话筒塞到了她手中,“姚总,小林要亲自跟您聊两句。” “……”林清照想直接挂断,但电话座机隔着办公桌,在对面的小茶几上,压根够不着。 话筒里,发出微弱的滋滋电流声,越发显得那头等待的无声。 林清照举起烫手山芋,局促应了一声:“喂?” “我在。” 五年前,她就是迷失在这样简略可靠的回答中的。 五年后听来,声音里酿出几分成熟,有种酒的蛊惑,醉的林清照突然有满肚子话要对他说,太多的话争前恐后,统统堵在了嗓子眼,反倒说不出一个字。 扣在话筒上的手指,因过于用力,开始泛白,微微颤抖,脸色红白交替着。 周主任瞥了她一眼,端起茶杯起身出门:“我出去找点热水。” 林清照不说话,姚远亭也没有主动开口,电流在电话线里滋滋电着两人的呼吸,她虽努力克制着屏息,但恐怕对方能听得出其中的紊乱,于是,只能尽快用语言来遮盖:“你……姚总,感冒好些了吗?” 称谓还是遥远一些吧,她改口。 “好多了。”姚远亭平直的声线中滚动着颗粒,略有沙哑,能听得出大病初愈。 “烧也退了吗?” “退了。” “那就好。” 然后,陷入无话可说。 那晚,两人把该说的, 都说过了,不该说的,也说了,不欢而散,何必再惹波澜。 她这么想,大概他也是。 但没有人挂电话。 任由沉默滋生。 姚远亭的沉默,带着某种活动,越沉默,动得越厉害,晃的林清照像个抽屉,心里的疙瘩滚来滚去,她忍不住道歉:“那晚我不是真的咒你……” 话一出口,才觉得不该再提那晚,那晚是一切窗户纸捅破的一晚。 可恶,一面对他,自己总是漏洞百出,林清照简直要捶胸顿足。 那边沉寂几秒,回:“我知道。” 声线比刚才略略低了一点。 就这一点的俯就,林清照就听得出来,他根本就没因她的口不择言生过气,而且像她一样,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要泄露。 于是,压根不在一个空间的两人,却同时感觉到彼此间的距离越缩越近,越近越缩,仿佛对方就近在眼前。 她眼见着自己逃离了一大圈,又回到了河边,情不自禁抬起脚,想要试探到底能不能湿鞋…… 不可以放任自己! 林清照赶紧将其她人插入气氛越来越紧密的通话中:“我二姐今天生产,遇到了麻烦,我请求周主任帮忙了。我知道,周主任是看你的面子,谢谢。” “嗯。”姚远亭安然接受了她的感激,既没有推脱,也没有炫耀他的人脉如此好用。 正因如此,也坐实了她生产时,高级病房和昂贵的妇婴用品,均出自他的手笔。 本来,这事绝口不提,她可以一直装傻,不小心戳破真相的外衣,像撕了遮羞布,林清照无地自容。 知道了,就要谢,可怎么开口说谢谢呢?——“谢谢你,在我生孩子时出了力”,这对吗? 男的可以在女人生产时无条件付出,还不用谢,只有一种情况,就是孩子父亲。 谢,不谢,陷入两难。 好在,周主任进门,林清照如同见了救星,对着话筒:“姚总,周主任回来了,你还有话对她说吗?” 姚远亭顿了一秒,“让主任接电话。” 烫手山芋交换到周主任手中,周主任笑回电话里:“哎,姚总,好好好,到时候联系。” 截止到电话挂断,通话没再切换给林清照。 显然,姚远亭没再提到她。 她舒出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一丝丝的遗憾。这个人,怎么一出现,就把能她悬成提线木偶。 今天手术周主任肯出山,别管她看谁的面子,反正帮到了自己的亲属,人情一定要自己来还。 红包一时没有准备,又不好直接说过两天给,林清照起身道别:“周主任,今天着实累到您了,您先歇着。过两天,我请您下饭店,好好谢谢您。” 周主任也起身,隔桌握住林清照的手,“师妹别客气,等孩子满月给我拿块喜糖,我就不吃你的请了。” “一定要去,一定要去,您这是再生之恩,我们全家都要记您的恩情。” 周主任表情作怪:“这饭是一定要吃了?” 林清照诚恳:“当然,不给您敬杯酒,我无法表达内心的感激。”内心已经算起红包里该塞多少钱。 “那说好了,刚才姚总已经说了要请客,你一块儿去。” 躲都躲不及呢,还上赶着见面?不可能! 林清照刚要拒绝,周主任抢先:“咱们校友在一起聚聚,说说笑笑,都是自己人。你特意请我,就是急着还掉我这个人情,还是把我当外人。”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林清照只有答应。 那晚,在姚远亭为她准备的家里,他说了那样的话,已经在她心里挖了个大坑,两人为了绕开那个坑,在电话里都这么尴尬,一旦见面,就又齐齐站到了坑边,随时都有跌落的危险。 外人一个比一个精,会窥探不到他俩之间的那个坑吗? 就算她演得天衣无缝,能保证他在外人面前不露马脚吗? 她从未做出过私生活不检点的事,怎么已经有点过街老鼠的感觉! 出了主任办公室,林清照趴在走廊窗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惴惴不安。 锈坏的窗户关不上,昨晚下雨时潲进走廊一些,积在水泥地不平的坑洼里,鞋子碾来碾去,湿了脚尖。 她低头,暗自警告,看吧,常在河边就没有不湿鞋! 忽然,有只手拍了拍她的肩头,她回头一看,直接傻在原地。 “我回来了,媳妇儿。”戴迎安张开双臂,朝林清照拥抱过来。 30. 插足 林清照推开戴迎安,后退几步,正色:“你出差之前,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们分手了,请你以后注意称谓。” “都什么时候的事了,还生气?人不大,气性不小。” 戴迎安不以为然的轻佻,惹怒了林清照,她厌恶地掉头就走。 戴迎安颠颠跟过来,搭讪:“二姐生了个男孩儿女孩儿?” 林清照大步流星,目不斜视:“自己去看。” “我当舅舅了,你也当舅妈了。”戴迎安语气谄媚,不放过任何一个与林清照牵扯上关系的机会。 林清照不接话,头也不回拐过走廊,忽然反应过来:“你怎么来了医院?” 戴迎安立刻贴上来:“我学习结束回家了,春雁她妈告诉我,二姐来了市医院。” 林清照冷冷的:“既然你回家看过,就知道我的东西都搬走了。要不是你妈不负责任丢下你大肚子的二姐,我可怜你二姐没人照顾,否则我不会再理你们戴家任何人。” “妈确实是……这次做得不太对。” “注意用词,是你妈。”林清照严肃纠正他故意的用词不当。 病房到了,林清照回头叮嘱:“里面都是产妇,你进去看看你二姐就走。” “知道。” 林清照敲敲门,等了几秒,才探头进去,跟病房里所有人都打了个招呼:“有男家属要进来,各家有不便的,拉一拉床帘。” “没事,我们都是推门就进。”一个抱着襁褓的老太太直接从房里拉开门。 春雁在喂戴迎子红糖鸡蛋汤,戴迎安走过去,关心了几句。 为了不与他共处一室,林清照站在门口。 产后的病房,不时有人到访,产妇躺在床上还要应付来人,三个产妇十几个家属挤在一间屋子,热闹的像菜市场。 戴迎子临床半掩着床帘,里面忽然砰的一声,摔了个什么东西,一个男的没好气拉开帘子,离开病房。 开放的帘子里,产妇半跪在床上,裤子褪了半截,坦露着臀部和剖腹产的伤口,失声痛哭:“我为他生了孩子,让他给我把下尿都不肯,这个畜生!” 尊严尽失的场景,割裂了林清照心中的什么东西,她怔住片刻,缓过神后,忙跑过去拉紧床帘,捡起地上摔瘪的尿盆,搀着产妇,在床上排尿。 抱着襁褓的老太太拍着孩子,猛地拉开床帘,将正在小解的产妇暴露在众人面前,训斥: “哭啥哭,我活到这个年纪,就没见过让顶梁柱伺候娘们儿拉屎撒尿的!哼,你能生出带把儿的,那是我儿的功劳!” 病房里的所有人,齐齐望过来,林清照赶紧拉回床帘,替产妇掩好被子,指着叫嚣的老太太,破口大骂: “眼瞎?看不到病房还有别人需要休息?仗着产妇脆弱耍横,你算什么东西!你不是从产妇过来的,怎么有的儿子和孙子?” 春雁更是啐了一口:“你儿屌把子那么好,别给别的女人用啊,藏在你□□里多好。” 老太太欺软怕硬,不吭声了。 当初,如果没有住到那个单人病房,自己也会和眼前的产妇一样,尊严有随时被践踏的风险。 想到这里,林清照攥起拳,狠狠剜了戴迎安一眼。 戴迎子看看火气冲天的林清照,又看看隔壁咬牙切齿的老太太,拉了拉春雁的手:“我还是尽快出院吧,再住下去,我怕半夜遭遇暗杀。” 没两天,戴迎子就回了家坐月子。 家里两个婴儿,一个产妇,都离不了人,春雁再帮忙,自己家还有一摊事儿,压根忙不过来。 戴迎安白天上班不着家,晚上回家照顾自己女儿都不熟练,顾不上姐姐孩子。 戴迎子大着肚子的时候,还在帮林清照带孩子,现在戴迎子遇到难处,不能撇下她不管。 慎重决定后,林清照暂时住在胡同,以便夜间照顾戴迎子。 等戴迎子出了月子回老家,她就立刻搬走,再也不跟戴家来往。 她提前与戴迎安约法三章,住在一个家里,与他无关,不是和好,不会住在一个卧室,一切都是为了还他二姐的情分,当下现实的无奈之举。 不知道戴迎安怎么想的,反正他答应得痛快,还非常自觉地将床铺搬到了沙发,摆出一副好人姿态。 住在一个屋檐下,出来进去,林清照连晚饭都不跟戴迎安一块儿吃,女儿也留在自己卧室。 白天上班,路过客厅,也懒得抬眼看他,更别说主动说话。 这日,下乡宣传文化新政策,返城时耽搁了点时间,回到胡同时,天已经黑透了。 一开门,王闯抱着女儿迎上来,林清照惊喜:“你怎么来了?” “来送新样品,检验合格后,就开始大批量供货。” 哦,是给东立集团的样品,林清照沉默了几秒。 王闯见她站在门口不动,吹了个口哨:“傻站着干嘛,洗手吃饭了。” 林清照忙放下包去洗手,“你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竟然知道我在这儿?” “我去你租房,你不在,邻居说你好几天不回去了。我想到你姑姐应该生了,你应该回来帮忙了,果不其然。” 戴迎安端着一盘菜出来厨房,小跑到林清照面前,语气亲昵:“小馋猫回来了?你爱吃的风味茄子刚出锅,趁热吃,凉了就不酥了。” 林清照浑身起鸡皮疙瘩,忍住了没踹他嘴一脚,赶紧走到一边。 桌上已经摆了八九个菜,从买菜到做好需要好几个小时,她疑惑:“姓戴的,你回来特别早吗?” 戴迎安解下围裙,脸上堆满笑容:“我跟领导抱怨,我媳妇儿在家坐月子,给派我到外地,我为单位牺牲了家庭幸福,怎么着也得补偿补偿。领导就批准我不忙的时候可以早回来,帮忙带带孩子。” 帮忙带孩子?好像他百忙之中抽空承担家庭责任,是种争取来的多余高尚,施舍给她,好慷慨! 生孩子时,他只出现了一下,床头哭一哭“你受苦了”。坐月子时,家里鸡飞狗跳,他溜了,月子坐完了,他才又现身。 最困难最需要的时候,他都不在,等她崩溃完,独自摸索着建立起新生活秩序的时候,他回来就硬要插足。 戴迎安的每一句冠冕堂皇,都刺激的林清照要爆炸,但当着王闯的面,她不好发作,但也不给他借机绑架她和好的机会:“闯,把孩子给姓戴的,咱俩吃饭。” 王闯愣了一下,打圆场:“一块儿吃呗。” 林清照拿过筷子先吃起来:“人家回家就是带孩子的,别抢功。” 戴迎安听话地抱走女儿,笑:“我闺女可喜欢找爸爸了,你看,看到我就笑。” 王闯不再推让,也抄起筷子呷小酒,大快朵颐。 吃完饭,没公交车了,又哗啦哗啦下雨,打车很难,王闯本想去林清照的租房住的,显然不能了。 家里就两间卧室,戴迎子坐月子住一间,林清照让王闯跟自己住,王闯摆手:“我睡沙发。跟你睡一屋,孩子晚上闹,我睡不好,影响第二天在甲方面前的表现。” 一想到那次在车里,姚远亭作为甲方拒绝王闯初次合作时,不容商榷公事公办的样子,真得保证王闯谈判状态,林清照便不再坚持。 戴迎安如愿住进卧室,脸上的得意藏不住。 关上门,林清照立刻变脸,低声:“你睡地上!” “我不。” 戴迎安竟敢拒绝,林清照出乎意料,“为什么不?你又不是没睡过地上 。” “那次是回来得晚,怕吵到你。” “现在我们没关系,不能睡一张床。” “怎么没关系?我们是夫妻。”戴迎安一脸无赖。 “你要不要脸?”林清照没压住嗓门,戴迎安忙嘘她:“有客人,听见不好。” 说话间,他已经挤到床上,林清照放下孩子,开始打地铺:“我睡地上。” 戴迎安拗不过,只好下床,“地上凉,还是我睡吧。” 他伸手理地铺时,也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手背碰在林清照手背上,林清照一巴掌扇在他肩膀:“滚!” “想打就打。但是说好了,打完出过气,咱俩就和好。” “滚坟地里和你祖宗好去!”啪啪啪,林清照越打越气,面目狰狞起来。 戴迎安咬牙忍痛,调戏她:“瞧你这表情,和我闺女拉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混蛋,我女儿当然和我一样!” “女儿主要像我,尤其这鼻子,这么小就这么挺。”戴迎安摸摸自己鼻梁,五官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还算直挺的鼻子。 “没你这么难看,少侮辱我女儿。”林清照打的手疼,住了手,走到写字台前,撕下一页台历,捻开后面几张,数一数。 戴迎安察觉不妙,凑过来:“你数日子干嘛?” “计算下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倒计时。” 林清照快受不了了,以前怎么没发现,戴迎安可以如此无耻,猜忌女儿不是亲生的是他,现在上赶着认亲的也是他,中间发生的矛盾与伤害,完全黑不提白不提,只想轻轻揭过。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王闯悄声问林清照:“你们两口子昨晚打架了?” “没有。” “可我听见噼里啪啦的。”王闯不信。 一旦承认打架,王闯就觉得吃亏的是女方,大早上得和戴迎安打起来,绝对影响今天工作状态。 林清照坚决:“真没有。” “幸好!昨晚我拿不准是打架还是打屁股,所以没冲进去。万一推门进去,看见你撅着屁股玩得正欢,那可尴尬了。” 林清照正吃着粥,差点喷出来。 王闯伸手要租房的钥匙:“沙发睡的腰疼,我还是去睡孟敬家的弹簧床。对了,你都搬回来了,还霸着她家?” 也是,孟敬她妈因为给她腾地方,一直住在孟敬姥姥家,而且给房租,孟阿姨根本不要,再住下去完全是死皮赖脸。 还有不到半月,戴迎子就出月子,不能再住在戴家,得尽快找新房子,林清照心烦意乱:“我找个时间搬走我的东西。” 王闯将钥匙圈套在手指上转转:“我没带换洗,正好去租房找件你的衣裳穿。” “好。”林清照爽快答应,但转念一想,王闯去见的甲方是姚远亭,万一穿着她的衣服是他见过的,岂不……有点怪? 不过,她衣服那么多,姚远亭未必记得。 连她都不是很清晰记得,每次见姚远亭时,她穿的哪件衣服。 只要别穿那件白色薄呢外套,那件衣服简直有点罪证的意味—— 她曾穿着那件衣服睡在了姚远亭给她准备的床上,在给她准备的家里,他们有过那样的不可告人…… 但林清照还未来得及嘱咐,王闯就哼着歌出门了。 不会这么巧,那么多衣服里偏偏挑到这一件,再说,王闯好像也不怎么喜欢白色。林清照安慰自己。 王闯忙着正事,晚上没回胡同,没碰到面,林清照自己都开始忘记衣服的事。 又过了一天,林清照正在办公,杨科长敲敲办公室门:“小林,一个自称你周师姐的,打到我办公室,让我转告你,今晚六点,天海大饭店,校友聚会。” 31. 祸红 整个下午,林清照办公都有些心不在焉,趁无人注意,不时拉开抽屉,对着镜子照照。 肤色有点暗沉,唇色发白,下巴上起了个痘,头发还有点毛躁。 一到下班的点,她就冲出办公室。 公交车到站还没停稳,她就跳下去,急急跑回胡同。 洗完澡,卷上五颜六色的塑料卷发器,用热风机将头发吹出造型,打上发胶。脸上涂了点粉。 林清照对着穿衣镜左右照照,还是不很满意,想了想,拿过口红,在唇上点了点,用棉签晕开,整个人的气色立刻红润起来。 她对着镜子嘟起红唇,满意地笑笑。 “真漂亮。不过这么晚了,你化成这样,干嘛去?”戴迎安不知什么时候倚在了门框上。 林清照吓了一跳,慌忙藏起口红,“跟王闯外面聚会。” 戴迎安警惕:“同学会?还有谁?” “和你没关系。” 戴迎安越发紧张:“去哪儿聚?” 林清照不答。 她平时不化妆,稍微着点颜色在脸上就显得格外娇艳动人,也显出她的刻意和居心叵测。 戴迎安神情不安:“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关心万一你钱不够,我好给你点。” 一提到钱,林清照恍然想起来:“对,给我拿点钱,我要包个红包,你二姐手术时找过专家。” 戴迎安边掏钱包,边观察着林清照的表情:“是上回给你手术的专家吗?” 林清照愣了一下,低下头,装作忙碌地收拾东西,“嗯。” 戴迎安脸色猛地黑沉,将整个钱包递给林清照。 她数出一摞,装进红包里,出门去坐公交车。 通往天海大饭店门口有长长的台阶,远远瞧见王闯站在台阶上走来走去,林清照脸色陡然一变。 那么多衣服,王闯还真就挑了那件白色薄呢外套! 这件衣服携带的故事特别,穿在别人身上,和正主面对面出现,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林清照走过去,拍了下王闯的后背:“喂,你站在这儿干嘛?” “还不是等你。”王闯口气冷淡,眼皮都不抬一下,转身就闪进旋转门,也不等人。 林清照愣了一下,追进门内。直到包厢门口,才追上,她气喘吁吁:“你腿上装发条了?” 王闯很怪异地笑了一下,直接踏进包厢。 林清照心生诧异,跟进包厢,想质问王闯,却一眼就看到了与人谈笑风生的姚远亭,他正好回头,眼神越过她前面的王闯,直直落在她身上。 围在姚远亭身边的人,都察觉到了他突然中断的注意力,齐齐望向门口。 林清照根本不敢给姚远亭任何回应,就近逮住门口的周主任,故作欢快:“师姐,好久不见!” 周主任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前几天不是才见嘛?” 林清照愣了一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周主任哈哈大笑。 林清照苦苦周旋的时候,王闯也走到姚远亭面前,与他握手:“师哥。” 两边各自热络,林清照和姚远亭没有直接当众接触,她暗自庆幸。 这帮人毕业后,大都混成了各单位有头有脸的人物,很会应酬,落座后,几乎不用再多寒暄,酒场就热烈开始。 林清照喝的果汁,随着喝酒的节奏一直干杯,都能喝到撑,心想这帮人太能喝了,简直不要命,再喝下去,身体怎么办? 她先是装作不经意地环视一圈,确定无人注意到她,才偷瞄了一眼姚远亭。他虽年轻,但因在商界风头正盛,敬他的人很多,他喝酒干脆,抬杯就干,菜没吃几口,脸已喝得发白。 王闯也喝多了,竟然跟张总喝起交杯酒。 众人起哄:“喝了交杯酒,可就是恩爱小两口了。” 王闯嘎嘎坏笑:“我和老张这是露水情缘,比不得小林和她老公,人家那叫一往情深。” 别人又不熟识林清照,对这个话题不怎么感冒,倒是姚远亭兴味盎然,甚至侧过耳朵:“哦?林老师有家庭了?” 这分明是故意套话。林清照慌忙踩了王闯一脚,让她闭嘴。 王闯没有收敛,生怕姚远亭听不清,探身到他那边:“那是,小林和她老公从大一就开始谈恋爱,一毕业就迫不及待结婚,在一起都5年了还如胶似漆。这两天我住她家,天天晚上听见两口子闹出很大动静!” “你喝多了,吃口菜吧!”林清照夹起个巨大的鲍鱼塞到王闯嘴里,王闯这才不再胡说。 姚远亭抿起一侧唇角,绷的唇线变形,指间把玩着高脚杯,杯底沿着桌边来回游走,随时有掉下去摔碎的风险,让人看得提心吊胆。 王闯看了眼姚远亭,吃吃一笑,忽然抓起个酒杯,塞到林清照手里:“咱师哥都到你单位盖楼了,你今后能坐新办公室不还是托师哥的福?你俩喝一个。” 周主任拍桌提议:“俊男美女,得喝个交杯!” 正低头夹菜的林清照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而另一个被点名的主角姚远亭,虽然姿态持重,但望过来的目光里有热切的期待。 满屋子人精,都看出了点眉目,热烈鼓掌:“还没见过姚总和美女喝过酒呢!交杯!交杯!” 气氛抬到没有办法拒绝。 林清照都没看清是谁,几乎是押着她,将她送到姚远亭面前,将他们的胳膊搭在一起。 如此贴近,姚远亭眸中垂来的两道清光格外灼热,烫的林清照不敢看他,不敢呼吸,抬杯就干,不作停留地转身。 她手从他胳膊上划落的刹那,指尖无意碰到了他的手指,她下意识回头要说抱歉,一眼看到他还站在原地,在含情脉脉地目送她。 以他的智力和自控能力,做到若无其事明明不难,他今晚怎会如此掉以轻心,当众不加掩饰!林清照几乎是落荒而逃回了座位,一晚上不敢再抬头。 散场时,众人簇拥着姚远亭出门,趁着无人注意,林清照将备好的红包迅速塞到周主任兜里。 周主任推回来,语气暧昧:“姚总早都给过了。” 这话说得,男方送礼能顺便代表了女方的,那叫夫妻,她和姚远亭又不是! 林清照快疯了,极力撇清:“不一样的!绝对不一样!他是他,我是我……” 砰的一声,指节叩响在开着的门上,已离开的姚远亭又退了回来,看向林清照:“我送你。” “你看。”周主任使个“你俩的事我都知道、何必多此一举”的眼色,将红包重新塞给林清照,先出门走了。 包厢里除了他俩和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王闯,再也没有别人,林清照恨恨地睨向姚远亭,咬牙切齿:“你今晚接二连三,故意的吧!” “是。” 他承认得太过爽快,让林清照方寸一乱:“凭什么?” “谁让你吃回头草。”姚远亭很大声。</p >他自己都有未婚妻,凭什么管她!林清照气得语无伦次:“关你什么事!姚远亭,管好你自己!” “林清照,别惹我,我忍你很久了。”姚远亭言语挑衅,眉眼间的阴影加重,连带着周身的气压都沉了下来。 林清照提拳走过去,恶狠狠的:“是我忍你太久才是,你想脚踏两船,就不允许别人也这样?” 姚远亭似乎等的就是她的反击:“回头草你都肯吃,就该记得还有更早的回头草,分个先来后到。” 林清照胸口剧烈起伏:“你……” “对,就是我。” 姚远亭今晚失去了往日的温和,很强悍,很陌生,林清照瞪了他几秒,想骂他无耻,又怕是他的圈套,为的就是故意激怒她,与他纠缠。 天花板中央的光源,打在林清照头顶,将她镀成温度计里的水银,涂红的嘴唇一鼓一鼓的,是左右姚远亭情绪的刻度。 他拽松领带,逼近,垂下长颈,热气拂过她耳边:“今晚的红唇,是为我涂的。对吗?” 林清照浑身僵住,脑中一片空白。 正在他要吻过来时,服务员探头进门:“能收拾包厢了吗?” “……可以,可以。”林清照猛然清醒,一把提起喝醉的王闯,狼狈地跑出包厢。 姚远亭太过出其不意,太难防御,而她的招架能力越来越脆弱,要不是有人打岔,今晚会沉沦到什么地步,简直不可想象。 林清照颤抖地扶着王闯下台阶,想尽快逃离是非地。 戴迎安抱着孩子站到面前,林清照大吃一惊:“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接你。”戴迎安环视四周,像在找什么人。 林清照皱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谁让你来接了?” 戴迎安刚要回嘴,忽然看向林清照身后,叫了一声:“姚总。” 林清照吃惊转头,姚远亭从她身后过来,朝戴迎安伸手:“戴工。好久不见。” 戴迎安与姚远亭重重握手:“我出去学习了一段时间。” 姚远亭:“刚回来?” “对,才回来没几天。” 姚远亭的眼睛眯了一下。 林清照立刻猜到,他在计算她上次拒绝他的时间,是否与戴迎安重修旧好的时间重合。 显然,他信了王闯的鬼话。 她吞咽了下无物,嗓子干燥的连口水也无。 戴迎安走到林清照这边,一手抱着襁褓,一手扶住她肩膀:“姚总,再见。” 姚远亭凝视着戴迎安搭在林清照肩头的手,语气相当生硬:“我送你们?” 戴迎安欢快:“不用,我打了个面的。”突然指着林清照脚下,亲昵提醒:“宝贝,小心台阶。” 姚远亭干脆地转身离去,看都不看林清照。 林清照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蹙紧了眉头,唇色也因为咬紧而加深。 这个戴迎安,真会找时机挑拨!抱着孩子搂着她,故意给情敌吃味,心机深重。 因扶着王闯不便,连甩几次都甩不开肩头的手,林清照没好气呵斥:“拿开爪子。” 戴迎安悻悻地拿开手,唤过面的。 面的刚发动上路,姚远亭的车轰的一声,呼啸而过,嚣张鸣笛。 面的司机一紧张,车子猛地刹住,重新启动了两次,车子才又往前行驶。 此时,姚远亭的车早已消失不见,只闻得到呛人的尾气。 32. 中招 车里,前排的戴迎安偷瞄后视镜时,眼神里有掩不住的得逞。 身边的王闯,歪成一滩烂泥。 林清照心底叹口气,这俩人无论有心还是无心,反正是给她惹了麻烦。 车窗外,街边夜景极速后退,像往事远去不可挽留,林清照有刹那间的豁达。 也好,姚远亭信了那些误会,也就不再对她花费心思。 一切扼杀在摇篮中,两人还都来得及回头是岸。 第二天,林清照下班回到胡同,戴迎安从厨房出来,递给王闯一兜土特产,“闯姐要回厂里了。” 王闯提起旅行包,指指林清照:“送送我。” 戴迎安客套:“我也去。” 王闯一口回绝:“你不去,女人聊天。” 戴迎安退回厨房:“那行,我给媳妇儿做饭。” 分都分了,哪儿来的媳妇儿!林清照要骂戴迎安注意用词,但忍住了,准备回来再收拾他。 俩人到了胡同口,王闯突然拉开旅行包,举到林清照面前,示意她看个仔细。 “变戏法吗?这么神秘……”林清照瞄了一眼,笑声戛然而止。 姚远亭的黑色大衣! 藏在租房衣柜最底下的那件。 王闯严肃:“你和姚远亭,多久了?” 林清照脸色唰地一下变白,加快脚步,企图躲避质问:“都是校友,你认识他多久,我就认识他多久,没有什么例外。” 王闯追上来,连拖带拽,将林清照怼到路边墙根,咄咄逼人:“昨天,跟集团签完约,采购经理问我跟姚远亭什么关系,说姚远亭从来都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但特意叮嘱过,对我先款后货,第一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好像王闯也没太多实际证据,只是猜测,林清照还能理直气壮:“也许是看在你和他是校友的面子上,跟我扯上关系,真牵强!” “你也知道破例得看谁的面子是吧?那你知道签约前,姚远亭看到我穿着你衣服时,竟然一愣吗?他什么场面没见过,会因为一件女人的衣服而大惊失色?除非,这件衣服有故事。” 姚远亭那样深藏不露的人,居然被大大咧咧的王闯捕捉到了蛛丝马迹,林清照属实没想到,一时有点慌乱:“这也太滑稽了!说不定人家觉得你穿得好看,我也觉得你昨晚很漂亮。” 王闯将一条胳膊撑到墙上,把林清照圈在有限的空间,观察她的表情: “昨天上午,他看到我穿你的衣服,一脸的若有所思,下午,他就组织了同学会。我心想,他不会是受了刺激,急着要见衣服的正主吧?于是,昨晚酒桌上,我故意试探他,果然,他狐狸尾巴藏不住,老张都说姚远亭在酒桌上从不和女的凑合,生怕被纠缠上,但对你,他交杯酒喝得挺起劲的。” 原来,王闯昨晚一连串的反常,是场有目的的试探,自己和姚远亭双双中招。 林清照心虚到冒汗,但还在强撑:“昨晚人一多,气氛把人架到那儿了,不喝才不好吧。” 王闯冷笑:“那你跟他喝完,他一脸骚样目送你回座位,难道不成怕你迷路?” “也许……” “还能也许什么?你说!” 林清照不敢看王闯的眼睛,外强中干:“你去问他,问我干什么!也许是他的礼节。” 王闯盯着林清照看了几秒,杀了她个措手不及:“昨晚包厢里,你和姚远亭的对话,我可全听到了。” 林清照震惊,恼羞成怒:“你装醉?” “我们第一次校友会的时候,姚远亭给你介绍全省最厉害的妇产科主任,我还以为他看着为人冷淡,骨子里还挺温和,对他另眼相看。可我怎么都不会想到,他会打一个孕妇的主意!还是说孩子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才上赶着?” 孩子生父再度遭到质疑,林清照完全乱了阵脚:“我发誓,我跟他什么都没发生,我一直都在拒绝他。你手里的大衣也说明不了什么,是有次下雨,他借给我的,我还没来得及还。至于交杯酒,不过是逢场作戏!我跟他不可能,他有未婚妻。” “行,你清楚就好,继续离他远点。就他那个未婚妻的背景,我听说了不少新闻,不是一般人能沾染的。你年少时过得够苦的了,好容易日子好了一点,不能因为个男人栽跟头。 姚远亭他有钱有地位,明面上有个伴了还不满足,背地里发了骚,他x的爱找谁去找谁!他要是敢把你弄到不清不楚、没名没分的地步,我宁可不要合作,也要大闹他公司,骂他个狗血喷头。你个糊涂蛋,要是糟蹋自己,我也不会认你了!” 林清照被喷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无地自容地垂下头。 王闯气吼吼拉上旅行包:“省得你还要再跟他接触,衣服我替你还给他,警告他不要再招惹你。” 林清照着急地拉住王闯衣角:“你别……” 王闯上了脾气:“干嘛?休想阻止我!” 林清照忙松开手,含糊其辞:“事情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你不要给他弄个没脸,坏了你自己的买卖……” “少为他求情,否则我拳击他的脸!”王闯杀气腾腾提起包,到路边拦下一辆面的,去往东立集团。 明知道与姚远亭没未来,心情已然黯淡不堪,但知己好友孟敬和王闯,没一个看好他们的,更让林清照感到绝望。 可靠自己反复压抑、抹杀心底不时冒出的不安分念头,总有种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无休无止,也许外力的当头一棒,会有斩草除根的奇效吧。 这样也好,也只能这样。 往回走的时候,林清照瞥见胡同口的报刊亭上方挂着几排旧报纸,中间竟然是她与姚远亭在奠基仪式上的那张合影,两人都在太阳底下晒褪了色。 她的生活太琐碎,太忙碌,以至于天天从自己照片下路过,都没来得及注意。 建华姐从窗口探出身子,顺着林清照的眼神看上去,嘿嘿一笑,缩回窗内,拍出一张崭新的报纸:“小林,我见你上报了,特意留了一张给你。瞧,你多上相!就得像照片上似的多笑笑,年纪轻轻不要整天板着张脸。” 是啊,照片上的她,眉眼间有藏不住的轻松愉悦,因为站在了平时想靠近却不能靠近的人身边。 私心被无意中满足,现在回味起来,都有种隐秘的窃喜。 林清照借着摩挲影像里的自己,指尖触到了不可、不能触及的人。 这段氤氲不清的存在,连告别都只能暗痛无声。 不知道王闯对姚远亭说了什么,态度又是如何,反正文化馆再接待施工方领导的时候,换成了集团的分管经理,姚远亭再也没有出现。 夏初的日子,不冷不热,舒适宜人,和所有的好光景一样,过得尤其快。 孟母见林清照回了胡同,收回了房子,叮嘱她好好过日子,吵架可以,不能再随便离家出走。 林清照不能解释其中的曲折,只好笑着答应,搬走了自己的东西 。 新房子还没找到,戴迎子已经出了月子,没几天就抱着孩子回了三晋。 家里人少了,冷清下来,让人心里说不出的惆怅。 唯一的好处就是空间变大,也更自由了。戴迎子走的当晚,戴迎安就钻进林清照卧室,搂着她求.欢。 林清照越挣扎,戴迎安越急切,解着她的衣扣:“都多久了,你肯定也想了。” 直到林清照咬破了戴迎安的手腕,他才痛叫着撒手:“你疯了!孩子都给我生了,跟个贞洁烈女似的干嘛?” 林清照拉开卧室的门,气愤:“你听不懂人话,我就最后警告你一次,你我结束了,再也没有任何关系,出去。” 任戴迎安左赖右赖,林清照没有半点松动,他才黏黏糊糊出门,睡到了另一间卧室。 这晚过后,林清照见缝插针的四处找房子,就连上下班路上的电线杆子上的小广告也不放过,记下地址,一家家去考察。 离单位近的房子,几乎都是机关单位的宿舍楼,周边是几个老牌学校和医院。为着好的教育和医疗资源,一有空房就被熟人高价租走了,房源几乎不外流。 倒是城中村有几个房源,价格也承担得起,但邻居都是来海务工人员,天南地北、三教九流,生怕人贩子混在其中,生怕女儿有任何闪失,林清照不敢租。 好容易同事给介绍了个价格适中,旁边有家托儿所的单位房,林清照兴冲冲去看的途中,心就凉了半截。 因为要倒两路车,每一路车都要坐到终点,甚至还要越过一大片农田。 奔波了一个星期,看了不下20个房子,竟然没一个合适的。早上醒来,还是困在胡同里,与戴迎安同一个屋檐。 在最崩溃的时候,她甚至想过抛下一切,去往另一个城市,那里有华丽奢侈的房子和生活等着她。 她只需要接受,能和另一个女人分享同一个男人。 但这也只是生活重压下的求生喘息,床上辗转难眠时的片刻冲动。太阳一出,下了床,生活的残酷和时间一样奔流不息,迎面袭来,什么异想天开都被冲散淹没。 这日一早,林清照下了公交车,刚要踏进单位大门,后面来了一辆红色加长轿车,嘀嘀乱响,她赶紧靠边让路。 为了进出的工程车载料方便,大门口用土夯了个小坡,凡有过往车辆,都会减速翻越。 而红色轿车对着斜坡猛踩油门,车轮极速摩擦着黄土,卷起漫天尘烟,阵势相当猖狂。 林清照呛地咳嗽,掩住口鼻抱怨:“这人会不会开车。” 门卫凑过来,小声嘀咕:“新来的施工方经理的车,听说是高书记的二儿子。” 哦,也就是姚远亭未婚妻的哥哥或者弟弟,标准的公子哥一个,难免飞扬跋扈。 林清照表示理解地笑笑,等尘土消散后,车不见了,才进的大门。 刚进门没走几步,就见轿车倒了回来。 林清照往右走了走,轿车就往右倒,她忙又往左挪挪,车子又朝左倒来。 她索性止步在原地,看看车里的人到底要干嘛。 她站定,轿车在她面前停下,驾驶室车窗降下,“高二”摘下墨镜,乜斜了她一眼。 与此同时,林清照也看清了“高二”的模样—— 正是上次辱骂被扒坟村民,惹的村民砸车的那位。 也是5年前,在校舞台上粗鲁带走姚远亭,不许姚远亭跟她接触的那位。 33. 决绝 难道,高家的人听说了什么? 将她定义为姚远亭的什么人?第三者? 所以,今天是来替高女士出气的吗? 林清照霎时惊出一身冷汗。 “高二”轻浮地朝她吹了个口哨。 她和姚远亭压根没发生任何实质,也从来不是她主动。 想到这里,自己还算磊落,林清照狠狠瞪了“高二”一眼,抓紧了包,昂首挺胸从轿车前走过。 心想,若他再敢有什么动作,她立刻挥包抽他,并警告他看好自己的准妹夫,而不是只敢侮辱女人。 万幸,“高二”没再行动,到办公室的一路相安无事。 刚坐到椅子上,林清照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搭在桌面上的手指颤抖个不停。装出来的问心无愧,始终是外强中干。 有人砰砰拍打后窗,林清照惊吓地回头。 不是“高二”。 林清照长长吐出一口气,腿软地走到窗前:“姐,你怎么来了?” 胡同口报刊亭的建华姐,扒着窗户,低声:“快,迎子找你!” 戴迎子才回老家不久,怎么会又回来? 林清照跑出办公室,并没看到戴迎子的人影,奇怪:“人呢?” 建华拉着林清照到无人的花坛旁,焦急:“人没来,打来的电话,开口就带着哭腔说找你。我说一早见你上班去了,告诉我,我转告你,她说等你下班了再打来。” 戴迎子哭? 她那么没心没肺,粗枝大叶,摔个跟头磕破皮也不哭,只会买二斤饼干孝敬她自己。 林清照感觉不对劲。 “她遇到事儿,都不找她弟,偏找你,得你打电话才能稳住她。”建华掏出个泡泡糖的包装纸,上面用圆珠笔记了个号码。 号码是戴迎子家的。她两口子都是矿区职工,待遇不错,结婚时就花大价钱装了电话。胡同挂历上就记着同一串数字。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省得在单位打电话让人听见,林清照出来单位,找了个报刊亭,拨过去。 响了没两声,电话就接了起来,戴迎子的喉咙十分沙哑:“说话!”语气毫不耐烦,吓了林清照一跳:“二姐,是我。” 那边寂静长达半分钟,然后爆发出很大的哭声。 听见戴迎子哭,林清照竟然有种剜心的感觉,她将耳朵贴紧在听筒,静静听着,等戴迎子哭完了,才问:“不管出了什么事,不怕,我在。” 话落,她心头一颤。 暗中复习某个成熟的温柔太久,脱口而出也有他的痕迹。 戴迎子擤了把鼻涕,直截了当:“小吴变心了。” 故事不太新鲜,戴迎子大扫除的时候,在床下清理出用过的避孕套数十只。 而她和小吴,快一年没用过那玩意儿了。 她盛怒之下砸了小吴工作的车间,小吴没事,她被勒令停职。 “操.他父母的,儿子搞破鞋,还怪我不着家,我出去半年还不是给他们吴家生孩子!气的我打了两个老不死的!我爸妈还骂我,我准备连他们也打!算了,我还是买瓶农药,拌在饭里,都别活!” 戴迎子产后身体脆弱,又受了强烈刺激,导致整个人有点癫狂。 林清照生怕她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稳住她:“二姐,你先别冲动,等我去找你。” 挂上电话,林清照立刻就去请假,买票,回胡同收拾行李。 戴迎安竟然劝她:“别人的家事,别掺和。” 林清照吃惊:“你脑子坏掉了?那是你亲二姐!你不帮着去打搞外遇的小吴,还不让我管你姐。” “你就是吃亏在太实在,太天真,太过一腔热血。当初大姐和大姐夫还没结婚的时候,大姐夫打过大姐,我去把他揍了,大姐反过来怪我。” 林清照被故事里的每个人都气到了,一脚踢飞行李包:“你大姐夫、二姐夫该死,大姐背刺护着她的弟弟不是人,你也不是好东西。就连你父母,在女儿最无助的时候也不挺她。怪不得你二姐要毒死全家,现在我觉得得加大剂量!” 戴迎安轻轻拍打着襁褓,不以为意笑笑:“随便骂,不许去。你一个人坐好几天的火车,我是不放心。再说了,他俩都有俩孩子了,离不了。真要离,有双方父母出面掰扯呢,轮不到你。我有个忠告,别把别人的烂摊子揽到自己身上,容易引火烧身。” 反正假请了,票也买了,正好让戴迎安尝尝一个人带孩子的滋味,林清照不听劝地上了火车。 下了火车,看到戴迎子,林清照的泪先掉了下来。 之前紧绷绷的衣服,现在穿在戴迎子身上,像挂在树枝上的塑料袋,迎风晃荡。她暴瘦了起码20斤。 林清照抹了把泪,大声问戴迎子:“给个准话,你跟他到底过不过了?” 戴迎子狠狠啐口唾沫:“脏了的男人,我不要!” 林清照抓起戴迎子的手,一路冲进小吴车间,将他的摩托车锁锁在了他脖子上,俩人抄起铁锹和扫帚,结结实实揍了一顿。 林清照边揍边骂:“本来两口子的事,任何人不该管。但我二姐在我手里养得白白胖胖的,回来你家给我糟践成这样,要不是有法律保护你,我该杀了你!” 打累了,当着小吴的面,林清照将车锁钥匙丢进下水道,带着戴迎子回家卷了存款和所有值钱的东西,趁吴父吴母去解救儿子的时候,抢走了刚出生的小女儿。 一路狂奔到火车站,戴迎子忽然停住步子,林清照破口大骂:“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不会反悔了吧?” 戴迎子恨恨跺脚:“只顾着收拾小吴,忘记打跟他通歼的贱女人!” 火车都快晚点了,还想着打第三者,林清照一把薅住戴迎子,拽往检票口:“跟你结婚的是小吴,他对不起你,千错万错都该找他。找那个女人有什么用?没她,也有其她女人。” “我们的婚床啊,别的女人去滚了,插足别人感情的脏货都该死,呸呸呸!”戴迎子的唾沫星子溅到了林清照脸上。 明明骂的不是她,但眼前闪过姚远亭为她准备的房 子,她睡过的那张床,林清照忍不住心惊肉跳。 唉,她在高家人眼里,会不会也是这样尴尬的处境?会不会有一天她和姚远亭也会被……林清照不敢往下想。 检票时,林清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生怕吴家人追来抢孩子,忽然看到戴迎安的暗恋者芸子的身影,她忙推着戴迎子过了检票口:“我们被矿区派来的人跟了,别出声,你先抱着孩子上车!” 芸子提着行李挤过来:“嫂子。” 林清照蹲在人群中,低着头,躲着来来往往的腿,龟速挪动,装不认识。 芸子蹲到地上,扳过林清照肩头,晃一晃:“嫂子,我不是带人来抢孩子的,我要跟你一起走。” 林清照呆住:“你跟着我干嘛?” 芸子腼腆,一说话就脸红:“家里让我嫁人,我不想。迎子姐的事在矿区闹得特别大,她父母都没办法,你一来,就快刀斩乱麻解决了,我想去大城市生活,变得不一样。” 如同儿戏一般,林清照一天之内带走了两个大人,一个婴儿。 回到胡同,林清照才后知后觉到自己的行事过于冲动。 就两间卧室,戴迎子带孩子睡一间,芸子觉得已经给无血缘的哥嫂添了麻烦,一再坚持要睡沙发,谁也抢不过。 戴迎安喜滋滋住进林清照的卧室。 林清照早有准备,扔过地铺:“要么你在地上,要么我睡地上。” 任戴迎安百般缠磨,林清照也毫无松动,他无奈叹口气:“没有一丝回心转意,真够绝的。” 他说的没错,她就是决绝。 但他不知道的是,她不止对他不留余地,哪怕对牵肠挂肚的,也是这样的待遇。 销假第一天,快到中午下班时,杨科长踱步到办公室,敲了下林清照的桌子:“中午单位有个饭局,你作陪。” 有时各乡镇文化站的学员来馆里学习,中午回不去,馆里会派个代表,领着这帮学员吃食堂。 作为招待方,食堂里会加几个荤菜,比平日吃得好点,馆里同事会调侃为“饭局”。 一般陪同是同事间轮着来,好长时间没轮到林清照了,她压根没多想,就答应下来:“好。” “我接你。” 食堂就在院子西边,几步路就到,怎么谈得上接? 林清照觉得这话奇怪,但杨科长平时不严肃惯了,她只当个玩笑:“那就辛苦您。” 临近饭点,林清照想着还要组织就餐秩序,提前站到了食堂门口,却发现根本没有单位以外的人。 正疑惑,那辆熟悉的红色加长轿车猛地停在食堂门口,朝她打开了副驾门。 杨科长下车,推着林清照上车,她十分困惑:“科长,不是在食堂就餐吗?” “吃什么食堂啊,高经理请客,天海大饭店。” 不等林清照推辞下车,“高二”就飞速发动了车子,她完全没逃跑的机会。 这哪还是饭局,根本就是鸿门宴。 现通知姚远亭,已然来不及了。 34. 济私 鸿门宴设在天海大饭店,陪同的人不少。 有钱人也不见得多有创意,吃饭也都选同一个饭店。林清照轻车熟路进了包厢,从容就坐。 倒要看看这个“高二”当着这么多人敢对她做什么。 听在场的客人寒暄,都有些职务,但“高二”有爹撑腰,坐在主宾,墨镜都没摘,慵懒地靠着椅背,抬抬几根手指,服务员就一边开酒,一边介绍产地、年份、价格。 客人频频惊呼捧场,“高二”歪嘴一笑,得意又不屑。林清照冷眼旁观。 一群人来来回回对“高二”敬酒,他也不起身,一杯酒可以和许多人喝,非常任性。 喝到兴头上,他突然指向林清照:“咱俩喝个交杯。” 林清照的表情呱嗒掉下来,生硬拒绝:“我不会。” 杨科长打圆场:“高经理,这是我们单位的大学生林清照,毕业才一年,平时就知道工作,没什么历练,不会喝酒。” “高二”充耳不闻,单手夹着两杯酒过来,放到林清照面前一杯,咣当碰了一下,挑衅:“在这间屋子,你不是和别的男人交过杯吗?” 包厢顿时安静。 林清照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怪不得刚进门的时候,觉得墙上的挂画有点眼熟,原来被安排在了那天聚会的包厢。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有盯着她的眼睛,她和姚远亭的一举一动自以为隐藏得很深,在高家人眼中已是透明。 杨科长赶紧抓起酒杯,塞到林清照手里:“小林,这是高书记家的二公子,也是集团姚总的准二舅哥,高河经理,负责咱们单位新办公楼的建设,今后打照面的机会多着呢。不能干杯就喝一口,表示下心意。” 高河伸来胳膊,挑下眉,示意林清照主动。 不过是想让人看看她逢男人都能喝交杯酒,有把她弄成公共情.人的羞辱意味。 林清照将酒杯狠狠往桌上一放,高脚杯柱砰的一声断裂,碎玻璃插进她手里,她怒气冲冲拉开包厢门,疾步离开。 “小林,小林……”杨科长追到饭店门口的停车场。他人矮胖,跑得吃力,上气不接下气,嘴唇发紫。 林清照可怜他,止住步子。 杨科长和稀泥:“我也没想到今天会是这样,你别往心里去。办公楼还没盖完,施工方和咱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回去,和他以茶代酒……” “不可能!我不会和那种人坐一张桌子。”林清照不耐烦打断。 杨科长苦口婆心:“你年纪轻轻,职业道路还长,这样的情况不会是最后一次,怎么油盐不进呢?” “为了这点破工资,还要搭上自己尊严,我宁可不干!” “林老师。”有人在不远处喊了一声。 隔着几辆车的前方,康师傅下车走来,做专职司机的人格外眼尖,刚走近就发现了林清照的手在滴血,惊吓:“林老师,快上车,我送您去医院。” 现在不想和姚远亭沾上一丁点儿的关系,林清照转身就走:“不用。杨科长,我先走了。” 康师傅跟上来,边观察林清照脸色边劝说:“姚总刚出差回来,就在楼上请客,现在不用车,送您不耽误。” 林清照忽然转身,盯着康师傅的眼睛,深切怀疑:“康师傅,您是高家的眼线吗?” 康师傅一愣,旋即明白,坚决地摇头:“不是。我是姚总亲自选拔出来的人,只效忠他一人。是不是别人说了什么?还是高家的人找你麻烦了?你的伤是他们弄的吗?” 不是姚远亭身边的人出卖,说不定此刻正有人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更可怕了。 林清照作个止步的手势,先行离开。 或许是夏季高温导致细菌过于活跃,伤口格外疼痛,像把剪刀,沿着手指剪到脸皮,让人颜面扫地。 这才是高家跳出的第一个人,就要当众弄她个没脸。她这次侥幸逃脱了,下次直接照脸打过来呢? 如果是姚远亭未婚妻当面找她对峙呢?以她薄脸薄皮的性子,能硬着腰杆子保证没抱过姚远亭,没和他吻过吗? …… 叮铃,后面来了辆自行车,林清照闪身躲开,中断神思,往前走,找了个街边小诊所。 女医生拔出玻璃碎片,咣铛扔进医用托盘里时,熟悉的一幕,又勾起了5年前的回忆。 5年了,就算是个命案也该破了,就算不破,也得追查出点线索了,而她和姚远亭之间还是悬而未决,看不到出路。 包扎完,路过街边小吃摊,林清照也没胃口停留,沿着林荫路,回了单位。 夏季的午后,时光昏沉,连树木、房屋的影子都蔫蔫的。 虽已到了上班时间,但办公室的人都坐在座位上打瞌睡,林清照也不例外,包着纱布的手搭在桌沿,睡得昏沉,整座办公楼都十分安静。 铃…… 隔壁科长办公室响起刺耳的铃声,锯着昏睡人的耳朵。 同事闭着眼抱怨:“烦人!这个时候打电话!谁去挂了?” 都嫌烦,却没一个舍得从梦里醒来的。 指望别人白搭,林清照迷迷糊糊起身,几乎是闭着眼摸到隔壁。 她急着挂断,对着话筒没好气:“杨科长不在。” “林老师,找的就是您。”电话那端传来康师傅的声音,“您稍等,姚总找您。” 林清照猛地惊醒,站直身子。 姚远亭的声音随着电波传来:“我在你单位对面,你出来,还是我进去找你?” 林清照一时没反应过来:“干嘛?” “你手受伤了。”他说。 午睡前不愉快的记忆迅速复苏,高河的鸿门宴就是赤裸裸的警告——离他的准妹夫远一些。 林清照断然拒绝姚远亭:“我包扎过了,轻伤。” “你出来,还是我进去找你?”姚远亭很执着面谈。 林清照急忙阻拦:“远亭,你也听王闯说了,我……又和孩子的父亲住到了一个屋檐下。你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了,祝你和高女士百年好合……” 她陡然察觉到自己的失误,忙纠正对他的称呼:“不是,叫错了,姚总。” 电话挂断。 他那边挂的。 盲音让林清照有点恍惚,他什么意思?听到她又和前任搅合在一起,不高兴了? 可是,坦白这个事实,不就是为了让他不高兴,好彼此远离吗?有什么好因为他不高兴,自己跟着低落的呢? 回到座位后,林清照再也睡不着,只好坐在座位上看书,她渐渐平静下来,看到入迷。 忽然,走廊里一阵喧哗,传来杨科长的高声:“姚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我刚和高河经理吃完饭回来。请问您这是莅临指导——?” “听说林老师因公受伤,我代表集团前来慰问。”姚远亭的声音越来越近。 林清照打了个激灵,唰地站起来。 姚远亭真是吐出个字就是钉,让她做选择,她不出去找他,就是选择了他来找她。 怎么办?怎么办?躲哪儿? 还没找到合适的藏匿点,门被推开了。 办公室全体起立,尤其是女同事,睡眼瞬间睁大,上下打量西装革履的姚远亭,发出无声赞叹。 姚远亭径自走到林清照办公桌前,郑重:“对不起,林老师。高经理已向我承认了错误,我代表集团向你致歉。” 至于吗?太夸张了吧? 但他一本正经,林清照也努力配合:“没事,没事,误会一场。” 哪知,姚远亭不罢休:“我不认为是误会,错误就是错误。高经理工作失职,已被调离工地,他不会再出现在你单位。” 好像处理有点严重,但确实出气。林清照抠着桌角,不知道接什么话好。或许不用接话最好,他会马上就走。 姚远亭侧过脸,问杨科长:“我可以作为施工方代表,单独与林老师谈谈因公受伤的补偿吗?” “可以,当然可以。”杨科长忙不迭挥手赶走其他人。 “……”林清照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办公室没了外人,姚远亭眼神先落在她的伤口上,又挪到她双眼里:“还疼吗?” 他排场弄得这样大,林清照想怪他的小题大做,但门开着,只能压低声音:“不过是手破了点皮,不至于姚总大驾光临。” 姚远亭毫不掩饰地注视着她:“你刚才不是这么叫我的。” 林清照头皮一紧,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接电话时没睡醒,口误。” “没睡醒才容易本 能表达。” 一招就打在了林清照的七寸上。 她立刻转身,走到靠窗的位置,胡乱拖过别人的椅子坐下,与他拉开了距离,还是感觉目光灼灼,不得不开口:“姚总,别这样,这是工作的地方,你稍微注意下。” 姚远亭似乎听进去了劝告,语言有所收敛,但眼神还是烫人,缄默的气氛里滋生出比语言更暧昧的物质,像丝线,缠绕着两人,扰乱着神智。 林清照不得不打破当下的怪异氛围,赶紧找话:“我受伤的事,康师傅跟你说的?” 说话时,她下意识抬眼,触碰到了他的目光,他立刻像受到了鼓舞,屈膝要往前一步,她慌忙瞥走眼神,他的西裤裤线又变得笔直,脚落回了原地。 两人的动作开始与结束都很迅速,轻微,轻微到忽略不计,却搅动的空气乱了几秒。 空气沉淀过后,姚远亭恢复稳重:“康师傅只说了你受伤,别的他也不清楚。锁定始作俑者,还原来龙去脉,我有我的办法。我已经处理了犯错的人,请你相信我,不会让你再受到类似的伤害。” 今天中午受的那点委屈,被他一安抚,不仅不值一提,居然还有点赚了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刚冒头的同时,林清照及时用理智扼杀干净,“姚总,谢谢您的秉公处理。” “我跟你说过,你不是我的员工,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更喜欢你在电话里的称呼。” “电话里,我还说过,我和孩子的父亲,又住在了一个屋檐下。” “屋檐?你都没把那里称做家。不过是因为没有住处,不得已而为之,是吗?” 不行了,不行了,这家伙进攻稳准狠,林清照渐有招架不住的架势,不得不抬出救兵:“王闯把大衣还给你了吧?” “不止,还在我办公室对我讲了一番大道理。” 林清照终于看向他的眼睛,恳切:“王闯说话直,无论说什么,都是为了我,她工作很牢靠,进取,请你不要因此终止和她的合作。” 姚远亭拉过张椅子,坐到对面,牵起嘴角,露出好看的牙齿,“我不会打击报复一个关心你的人。” 那就好,那就好,王闯很需要订单来稳固她在厂里的地位,林清照点点头。 他的话还未完:“我和王闯,是同样的心情。” 什么样的心情? 关心吗? 这算是情话的一种吗? 关心而已,不算吧? 可为什么让人不自禁想要沉溺? 一念之间,林清照没有再严词扫兴。 两人面对面坐着,虽然她不敢与他对视,但能感受到分秒在两人之间流逝,一点一滴,变成像蜂蜜一样粘稠。 直到,一声高叫,打破了一切。 尚宪勤闯进门,激动:“哎呀呀,是——姚总?” 姚远亭站起来,淡淡的客套:“你好。” “您好,您好!我在报纸上经常看到您呐,可算见到真人了!青年才俊,一表人才!感谢您对我们单位的大力支持,您这不止是盖楼,也是为我市,乃至全国的文化建设事业添砖加瓦!”尚宪勤上前,伸出双手。 过于奉承,姚远亭并不感冒,与尚宪勤浅浅一握便抽回了手,对林清照道别也不似刚才的温柔,客套得很有分寸:“那么,林老师保重,再见。” “那么”,轻而易举就将两人的独处,确定为只是因公谈话。 林清照也拉回与他应有的距离:“姚总慢走。” 尚宪勤上赶着招呼林清照:“小林,跟姚总握个手道别。” 林清照正想着推脱的说辞,姚远亭已经伸出了右手,表情虽不变,但眼底含着别有深意的笑:“林老师,再见。” 林清照只好伸手,与他一握。 她旋即后悔。 不该有任何的肢体接触。 ——在空中,姚远亭握着她的手往他那边微微一拽,拇指轻轻抚过她包扎的伤口,一股肉眼无法辨别的力量从他手指传递到她胸腔,成为一支笔,迅速画了个形状。 他掌心的温度,是颜料,涂满了那个图形。 她多了一颗心。 没有间断的颤动,只为一个人。 她防备那么坚固,眼见就要成功了,还是被他摧毁在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