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枇杷熟时》 1. 匏有苦叶(1) 二月廿八,诸事皆宜。 清冷月光从雕花木窗外渗入,照得满室惨白,照得佛陀慈悲的面容宛如一张死去多时的人脸。 阮夫人手捻佛珠,端跪在蒲团之上,双眸紧闭,颔首低眉的模样与神龛中的佛陀无分毫差别。 寂静之中忽传来细微的抽泣声。 阮夫人佛一样的面容裂开一条缝,她睁开双眸,映着跳动烛光的眼,无喜亦无悲。 “佛前勿要失态。” 黑暗中有一道倩影扑向阮夫人,抓住她腕上漆黑透亮的佛珠哭喊:“阿娘,我不要嫁给那个病秧子,人人都说他熬不过今冬了!阿娘,我……我不想变成寡妇!阿娘……” 阮夫人轻叹一声,呼出的白气融入佛前徐徐上升的青雾中,汇成佛慈悲的泪眼。 她伸手,轻抚女儿抽搐的背脊,语气柔和像是一阵和煦的春风:“不必怕,荷儿,阿娘不会让你嫁过去的,那个傻子,阮府养了她这么久,如今,也该报答了。” “可是,”阮卿荷抬起头,一双泪眼好似河中摇曳的粉莲,“她若是不愿,告知安远侯府,阿娘……” 佛珠掉落一地,发出的轻响击碎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阮夫人攥紧最后一颗菩提,温柔笑着擦拭女儿的眼泪,“荷儿不必担心,她的生辰八字与你是一样的,即便安远侯府得知真相也不会如何,冲喜之人是谁都无谓,再者,阿娘会让她开不了口的。” 一道惊雷劈开天空。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无情冲刷屋檐下的燕子巢,巢中几只雏鸟正扑扇着光秃秃的翅膀朝晦暗的天空嘶哑鸣叫。 青禾不懂鸟语,但她知道它们一定是在叫“阿娘”。她也想叫阿娘,但她没有阿娘。 桃夭总会笑她,世间每个人都有阿娘,若是没有阿娘,便也没有她。但她又会说:“不过你那个阿娘,还不如没有。” 那个人,不是她的阿娘。 “风凉,总是待在窗前做什么?若是染上了风寒,我定会把你丢到柴房!”杨嬷嬷放下鲈鱼羹,疾步走到青禾面前,砰的一声关上木窗,溅起的雨水扑了青禾一脸。 好凉。 “您可不能再把我丢进柴房了。”青禾摇头晃脑,眨眼嬉笑起来,“夫人说,我明日便要去安远侯府享福了!” 她笑得那般天真,杨嬷嬷心下一酸,竟不知是要庆幸她是个傻子,不知此去安远侯府,是要嫁给那个生来便半只脚踏进棺材的病弱世子冲喜?还是可怜她是个傻子,只能被人当成弃子毫不留情地丢入泥潭还在欢天喜地? 她掏出怀里的手帕丢到青禾脸上,粗粝的手指飞速抹去眼角的泪珠,冷哼一声:“你若当真有那般命,真是去享福便好了!” 青禾扯下遮脸的手帕,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被刺痛的眼,胡乱拭去脸颊上的雨珠,脸上的笑容随着眼前腾起又消散在半空的白雾一起消失了。 她当然知道她不是去享福的。 她脑子不太机灵,杨嬷嬷说是因为她幼时从树上摔下来,把脑子摔坏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知道,若安远侯府当真有这么好,那这美事怎么着也不会落在她头上,毕竟夫人最不喜她,大人也不喜欢她,整个府中除了那只断尾狸花猫没有谁喜欢她。 但,那只狸花猫也不是真的喜欢她,它只是想要她从厨房里偷来的松子糖。 她虽傻,但终究没有傻到可以一直快乐的地步。 她不愿意,但没有人在乎她愿不愿意,她也只好认命,强行说服自己,她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她愚笨,在世间会的并不多,但自欺欺人她却是极为擅长。 “那也挺好的啊!”青禾抛掷手帕,看洁白无瑕的手帕在空中盛放,尤似葬礼飘落的纸花,脸上的欢欣表情显得有些没心没肺,“安远侯府肯定不会有嬷嬷天天叫嚷着要把我关进柴房。” 她耸了下鼻子,眯起眼睛,对杨嬷嬷做了个鬼脸。 杨嬷嬷作势举起手掌,还没挥下,青禾早有先见之明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打开门溜了出去。风携雨顿时浸湿她的面容。雨水从青檐破碎的洞里滑落,恰好落在她的眼下,看上去她好似在哭。 “燕子阿娘,回家了呢……”青禾仰头看着大燕子张开翅膀将雏鸟揽在怀里,漆黑的喙梳理雏鸟湿漉漉的绒毛,嘴角缓缓牵起一抹笑。 杨嬷嬷厉声的呵斥梗在喉咙里忍着痛吞下,灰暗的眼也染上点点的红。她颤抖地伸出手,如古树皮般的指腹将青禾的眼也磨红了。 “小禾,别怕,安远侯府很好,你去了就是主人,再不用做这些下贱的活计,也再不会有人欺辱你,保管比大小姐过得还要富贵……”可她毕竟没有摔坏脑子,这些谎话她并不信,说着便哽咽无法再言。 青禾的嘴角一直都没有放下,她拿着杨嬷嬷扔给她的手帕,轻柔拭去这世上为数不多善待她之人的泪,却想:杨嬷嬷的眼里肯定藏着两口井,否则这泪怎么会擦不尽呢? “我知道嬷嬷,所以不要哭了,明日可就没有人再帮你洗帕子咯。” 幸而她不懂。大抵是佛变相的慈悲吧,否则她这一生实在太苦了。 杨嬷嬷抹去眼泪,牵着青禾的手带她走到桌前,堆放着杂物的木桌上放着一瓮与之不符的鲈鱼羹,此刻正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小禾,大人心中还是有你的。这鲈鱼羹便是大人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这个季节的鲈鱼最是新鲜,也最是少见,听闻大小姐说了两日,大人都没舍得。”杨嬷嬷压着青禾坐下,含笑将她的脸擦干净,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快尝尝。” 一贯见到吃的,青禾就成了见到老鼠的饿猫,可此刻她却面露难色,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 杨嬷嬷一看就黑了脸,“又去厨房偷吃什么了?” “就……”青禾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还没有窗外的雨滴声大,“就吃了几块饼。” “几块?” 青禾摊开手掌数了数,怯生生伸出八根手指。 “八块!”杨嬷嬷眼前瞬间闪过一阵白光,整个人摇摇晃晃差点没跌倒在地。 她揪着青禾白皙细腻的耳垂,直把她从椅子上提溜起来,咬牙切齿地低吼道:“我说多少遍了,让你不要太放肆,拿一两块就行了!这下可好,一口气拿八块!什么老鼠能一次偷八块?” 青禾不敢挣扎,只能拼命把脑袋朝杨嬷嬷手上送,委屈巴巴地嘟囔:“可是我饿……” 杨嬷嬷霎时松了手,望着眼前手捂耳朵,疼得倒吸凉气的小姑娘,眼中又氤氲起一层薄雾,如树干般僵直的眉头紧蹙,“他们又没来给你送饭?” 青禾揉着发烫的耳朵,点头,似乎是找到了理由,低垂的头抬了起来,声音却还是有些怯懦与不确信:“嬷嬷,安远侯府的人应该不会不给我饭吃吧?” 杨嬷嬷眨了下眼睛,竭力压制住想要替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号啕大哭的冲动,肯定点头,“不会,安远侯府吃得很好,每餐都是山珍海味,餐后还有十二道点心呢!” 青禾的眼顿时犹如被闪电照亮的天空,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十二道点心?我都可以吃吗?!” 她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稚儿一般,如何能嫁到那个龙潭虎穴之中?杨嬷嬷 一点都不知道。 身为入赘之夫的私生子,她的存在便是罪,是耻辱。也许,这便是上苍给予她的赎罪机会。杨嬷嬷这样劝慰自己,可心中却还是不忍。她把这孩子拉扯大,知道她不过是个良善到有些愚笨的痴儿,这罪唯实不该由她来偿还。 可圣旨已下,夫人爱女心切,绝不可能将其嫁入那龙潭虎穴之中,便只能委屈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姑娘了。 杨嬷嬷收敛思绪,掩下眸中的不忍,俯身摸了摸青禾圆滚滚的肚子,笑,“只要你不怕撑破你的小肚子啊,想吃多少吃多少!” “行了,我得回厨房抓老鼠了,你记得把鲈鱼羹喝了。”杨嬷嬷不忍再看青禾天真无知的笑脸,似乎在不知不觉之中,她也成了推这苦命孩子堕入深渊的黑手。 但愿我佛慈悲,让这孩子在安远侯府的日子好过一点吧。 杨嬷嬷走后,青禾趴在桌上看了半天散发热气的鲈鱼羹,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第三次叹息,舔了下粉唇,终于下定决心。 雨已经停了,月亮被雨水洗涤,散发的光芒更加明亮,照得青石板仿佛被撒了糖霜,亮晶晶的。 青禾端着鲈鱼羹,穿过一条绿豆糕一般铺满青苔的幽静小径走到柴房。果然,那只断尾狸花猫正躺在湿漉漉的草垛上晒月亮。 鲈鱼羹香气四溢,小狸花也闻到了,伸长爪子翻了个身从草垛上跳下,拖着快要垂地的肚子,迈着慵懒的步子走到她面前,“喵”了一声,坚决得像是命令。 青禾将鲈鱼羹放下,点了点小狸花毛茸茸的脑袋,“啧”了一声:“我也太悲惨了吧,怎么你一只猫都能……”她顿了一下,敛眉思索,“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桃桃刚教过我的……” 小狸花瞥了她一眼,并不理会,叼起一块鱼肉慢条斯理地品味起来。 小狸花与青禾一般聪明,还留了半条以备不时之需。它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青禾才猛地拍了下膝盖,得意地扬起眉头,“我想起来了,趾高气昂!” 她一把抱住想要离开的小狸花,蹭了蹭它湿润的鼻头,“你一只小猫都能趾高气昂地对我发号施令。” 虽然她常常拿自己的伙食来投喂这只小狸花猫,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不过是抱了一下,这猫就翻脸不认人,狠狠在她的手背上挠出三条血痕,而后没有给她一个眼神,转身就跳上了草垛。 “真是没良心。”青禾捂住手背,扬起的唇角略微有些苦涩。 “我明天就要走了,日后你就见不到我了,再没有人会来喂你饭吃了,还有松子糖你也吃不到了!”青禾对着小狸花忿忿吼叫,但它还是不理她,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上的毛。 果然,在这阮府之中,没有一个人喜欢她、在意她。 虽然这是她名义上的家。 青禾抱着双膝蹲在地上,心中的感伤像是被打翻的糖水不断蔓延,侵蚀了她整颗心脏。 她想哭,但又找不到任何理由。 但却听见了谁的哭声。她疑惑摸了下脸颊,干净的。 难不成是这猫? 应该不是,它吃饱喝足已经睡了过去,甚至还在打呼。 若她有孙猴子的七十二变,似乎把自己变成一只猫也不错。 但杨嬷嬷笑她,就算她变成了猫,应该也是一只傻猫,说不定也会被人扯断尾巴,斩断手脚。 这样想想还是做人比较好,除了偶尔会填不饱肚子,起码小命还保得住。 青禾正想着,一个人就扑到她身上,揽住她的脖颈,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小禾苗,你可怎么办啊……” 2. 匏有苦叶(2) 青禾险些被桃夭推倒在地,双手撑着青石板勉强稳住身形,在身上将污水蹭干净后才抚上桃夭的背,不轻不重地拍着。 “怎么了?怎么哭得这么惨啊?是不是杨嬷嬷又骂你了?哎呀,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嘴巴毒,但心不坏的……” 桃夭只是摇头,“我……我去打听了,你知道你要嫁的是谁吗?”她捏住青禾的肩膀,瞪大的眼睛像是见了鬼的元宵,“是安远侯府的病秧子世子!听说,他连今冬都活不下去,你不过十四就要当寡妇了,西街那个卖果脯的不知道还会不会娶你?” 说着,她又扑倒在青禾身上,把眼泪鼻涕一股脑地抹在她胸前,“小禾苗,你可怎么办啊?” “我知道呀。”青禾轻轻拍着桃夭抽搐的背,柔声安慰她,“但这样很好啊!等他死了,我就能拿着遣散费开一间糖水铺子了,到时候,我当老板,你当掌柜,多好啊!” 桃夭也被青禾的幻想打动了,止住哭嚎,在心中不可控制地想象起那时的情景来。那一定很美好,不能实现的奢望都很美好。可她不忍打破青禾的奢望,只混着泪水笑着附和:“是啊,那一定很好。” “而且杨嬷嬷说,安远侯府每膳之后还会有十二道点心呢!我都可以吃,想吃多少都行!”青禾先是快意笑着的,但瞥见桃夭脸上未干的泪痕又叹了口气,“真可惜,要是能把你也带过去就好了。” “我才不要去呢!”桃夭慌地挥手,朝四周观望一圈,贴近青禾的耳朵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听说安远侯府时不时就会传来女子的哭声,大家都说安远侯府天天闭门不见客,是……闹鬼!” 死寂之中猝然响起扑簇簇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小禾苗,你……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好像……听到了。” 青禾和桃夭面面相觑,不由抱紧了对方。 “你……” “啊啊啊啊啊!有鬼啊!”桃夭瞬间跳到青禾身上,把她扑倒地上,抱住她的脖颈——力气之大勒得她有些苍白的脸都现出两抹绯红——两条腿不停瞪着,大喊:“救命啊!有鬼啊!” 素槿无奈扶额,满眼的嫌弃之意像是月光倾倒,丝毫不加遮掩,“身正不怕影子斜,半夜不怕鬼敲门。我看你又做什么亏心事了吧?厨房的饼莫不是你偷的吧?” 桃夭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睛,用余光偷瞥,有影子,不是鬼。她总算松了口气,松开对青禾的桎梏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衣裳上粘的杂草,看清来人后,冷哼一声:“用你管吗?我还说是你呢!” 素槿懒得理会她,双手抱胸,眼神瞥向正捂住脖子费力呼吸的青禾,“大小姐把喜服送过来了,请你去试试,快些走吧。”她说“请”,但趾高气昂的样子明显是在发号施令。 来时的路很短暂,可如今青禾却希望它能够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这辈子都走不完。没有人知道,她也从没有说过她害怕。 所有人都认为,傻子好似没有爱恨嗔痴惧怨憎。 阮卿荷站在破旧的小屋前,月亮的光变成了杏仁露,柔柔地洒在她身上,衬得她的眼睛越发像是蜜渍桃脯。 青禾不动声色地抚上肚子,在心里长叹一声,早知那瓮鲈鱼羹她也喝一半的,平白便宜了那只没良心的小野猫。 阮卿荷迎过来,紧紧牵住青禾的手,欲要趴在她胸前哭,但看见那一片湿润便顿住了,任由泪水从脸颊滑落至地粉身碎骨。 “妹妹,是姐姐对不住你,求你……万不要恨我,姐姐也是没有办法……” 真稀奇。她竟然会叫她“妹妹”? 青禾悄悄抬眼看了看天上明晃晃的一轮白月。今日月亮是从西边升起的吗?不过,月亮到底应该从哪边升起呢? 眼前人只一味看天,并不应答,阮卿荷心下一沉,强颜欢笑道:“妹妹,安远侯府是个好归宿,世子虽病弱但生得俊俏,为人也温柔得很。你嫁过去会过得很好的。说不定下次见面,姐姐便要向你行礼,恭敬唤声‘世子夫人’了。” 青禾收回思绪,懵懂地点了点头,却想,真是奇怪,她们口中都说好,为何那泪偏像融化了的饴糖一样,止都止不住呢? “小姐,天色不早了,还是快将喜服给她试试吧。” 听到素槿的话,阮卿荷掏出怀里的鲛帕拭净脸上的泪痕,欢笑拉着青禾进到屋里。 狭小的屋子里挤了许多的人,手中都托着一个雕漆剔红孔雀牡丹纹盘,其上整整齐齐放着婚衣、绣鞋以及各种各样的金银首饰。 阮卿荷拍了下手,又有许多人从屋外涌进,随意摆弄着好似人偶娃娃的青禾。她们的动作并不温柔,拽捏得她生疼,但青禾不敢挣扎、不敢痛呼出声。 杨嬷嬷说,在阮家人面前,她只要当一个听话的哑巴,便是痛,忍一忍就好。 屋门没有关,侍女们褪下她的衣裳时,青禾冻得打了个寒颤。她向来怕冷,正想自己挪过去关门,门已被关上了。素槿走到阮卿荷身边,细致地整理了一下她的斗篷,“风寒,小姐当心身子。” 那一刻,眼里涌动的酸涩是什么,青禾说不太明白。 侍女们套上喜服后便如一阵烟一样又飘了出去。 阮卿荷轻拍了拍青禾的肩头,眼里是止不住的笑,“这喜服紧赶慢赶总算是做出来了。妹妹看看,可喜欢?” 铜镜照不出全貌,青禾随意打量几眼,摸了摸婚服上绣的金凤凰。听说这喜服的金线都是用金子做的,不知道能不能拆下来成为她的买铺子钱? 她压住一个哈欠,点了点头。本以为没有事情了,但阮卿荷又压住她坐在了梳妆台前,笑得像是戏本子里要吃人的妖怪。可妖怪吃人不会红着眼。 “妹妹,今夜恰好有时间,我们便将妆一起试了吧。”阮卿荷又笑道。 没等青禾回答,那阵烟又飘了过来,在她脸上涂涂抹抹,拍拍打打。 她总算是明白大小姐为何不愿嫁到安远侯府了,因为嫁人实在太麻烦了。 下次,她肯定不会再嫁人了。 青禾迷迷糊糊地想。 脑袋失力垂下的瞬间,阮卿荷眼疾手快托住青禾的下巴,目光落在纹盘的盖头上,夜空的暗通通落入了她微红的眼。 “怎么回事?盖头不是还没有给她盖上吗?她怎么就晕过去了?” 素槿走到青禾身边,俯身听见她悠长平稳的呼吸,暗暗松了口气,回道:“小姐,她只是睡着了。” 满室寂静,只听得檐下雏鸟的欢声笑语。 “她倒还能睡得着。” 阮卿荷嗤笑一声,招呼侍女继续为青禾梳妆打扮,盯着她盖上盖头一动不动地躺在床榻之上,心才松懈片刻。 “你作为陪嫁侍女盯着她,万不能让她露出一点马脚。” 叮嘱完素槿后,阮卿荷抬眸看向院中亭亭如盖的枇杷树,喃喃自语:“快了,待到枇杷熟时,一切便都尘埃落定了。” 青禾做了个梦,梦中她变成了屋檐下没长羽毛的雏鸟,和其他兄弟姐妹一起张着大嘴朝灰暗的天空鸣叫,等着阿娘带回松子糖。终于,待她叫得喉咙都要喷火时,阿娘回来了,但她嘴里叼的不是松子糖,而是一条正在蠕动的螼蚓,非要塞进她的嘴里,吓得她不停挥动胳膊,往巢边退去,结果,掉了下去。 心倏然一惊。 花轿恰好落地。 “小姐,安远侯府到了,请您快些下轿吧。” 安远侯府?< /p>刚睡醒的脑子还有些发懵,青禾任由来人拉住她的手腕,带她跨过花轿。但那人似乎忘了她盖着盖头看不清脚下的路,踏上台阶时并未告知她,她踉跄一下,本就麻木的双腿彻底支撑不住身子,摇摇晃晃就要往下倒。 这肯定是菩萨给她的警告。 青禾已不再妄想垂死挣扎了,但腰肢忽然被人一把揽住,下巴磕在那人身上像是磕在了石头上,疼得她眼泛泪花。还没缓过来,鼻间浓重的苦药味熏得她不由打了个喷嚏。 “当心。”清泠泠的声音落下来时,青禾的掌心已被塞进个温热的物件。待要低头看,整个人突然悬空——竟是被人打横抱了起来。盖头被风掀起一角,她望见那人苍白的下颌,唇色淡得像是被雪水泡过的桃花瓣。 那人抱着她踏过熊熊燃烧的火盆后,却一直都没有放手。她能感觉到他的胳膊在颤抖。 她脑子便是再不机灵也知道,如今抱着她的正是那个病秧子世子,她的夫君。 “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青禾轻轻晃了晃腿。 那人深呼一口气,又低低咳了几声,才回答她:“今晨铺的毡席被雨水打湿了,如今还没有备好。” 青禾疑惑地眨了下眼睛,这有什么关系吗? “更何况,今日未有亲迎本就是我对不住你。” “可是,”青禾拽了下他胸前的红花,“你若是把我摔了怎么办?” 那人愣了一下,而后笑了,笑得胸腔都在轻微颤抖。他把她往上抱了抱,收紧力气,“放心,摔不下你,我还不至于连抱你成亲的力气都没有。” 那他的胳膊倒是不要抖啊! 青禾不好再说什么,只伸出手揽住他的脖颈,妄想给自己多一分保障。 不知哪里又让他觉得好笑,他又低低笑了起来,“若是当真不小心摔了,我让苍术先护着你,如何?” 青禾本想点头,但脑子忽然想到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 那时,正值春日,阳光极好,她和断尾狸花猫一起躺在柴房前的草垛上晒太阳,乌云忽然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睁眼却看见一双水灵灵好似黑葡萄的眼眸好奇地看她,“你躺在这里做什么?” “晒太阳。” “晒太阳为何不躺在醉翁椅上呢?” “醉翁椅是什么?” 葡萄又成熟了,几乎要裂开,“你不知道?” 她坦然点头。 葡萄笑成了葡萄干,“能拉我上去吗?感觉很好玩呢。” 草垛并不大,勉勉强强只能躺下她和那只小猫,她还在犹豫,但那人已经自己往上爬了。 “等一下!”她急急想要阻止,但已然晚了。 草垛松松撒撒要往下掉,小狸花警惕地跳下,而她没有这般敏捷的身法,连同那人一起摔落在地。 那人的哭喊唤来一群侍从,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脸颊就火辣辣地疼,而后就被丢进了柴房。 她被关了一天,杨嬷嬷才找到她,却又揪着她的耳朵,恶狠狠地骂她:“你个夯货,你可知那是什么人?便是你十条命都抵不过人家一根头发精贵!如何还伤了她?这命不想要便趁早丢了!” 她这个孱弱夫君肯定也比她的十条命精贵,若让他伤了,安远侯府的嬷嬷肯定也会把她关进柴房。 于是,青禾将要出口的话打了个圈:“还是算了,你还是先让那什么竹子护着你吧。我皮糙肉厚摔不死,顶多屁股会疼几天。” 他又笑了,夹杂着咳嗽。青禾怕他手一软真的会把她扔下去,又揽紧了他的脖子,恨不得化成菟丝子缠在他身上,心才安稳。 但他身上的药味唯实不好闻,他是天天用草药泡澡吗? 3. 匏有苦叶(3) 鼻间的苦药味被檀香替代。双脚落地时,青禾不放心又踩了几下,见地面没有塌陷,心这才安稳。还没松口气,苦药味再次袭来,耳畔的柔风长着蚂蚁的脚爬进她的耳朵。 “如何,没有摔到你吧?” 青禾点头,不自觉握紧了她的夫君塞到她手中的手炉,其上围有一层柔软的白狐皮,好似那只断尾狸花猫。但那只坏脾气的狸花猫不会这么乖巧地让她摸来摸去。 少了震天响的锣鼓鞭炮,青禾清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刑部大门前的击冤鼓还响。但还没等她平复,手炉便被拿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红色的牵巾。 牵巾的那一头握在她的夫君手里。 “别怕,不会很复杂的,一会儿就好了。” 他说得果然没有错。 不过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礼官便拖长声音宣告:“礼成——!” 礼成了,从今以后,她就是世子夫人了,真是有趣! “在笑什么呢?” “你不觉得很有趣吗?女子嫁了个人身份便不一样了,嫁给侯府世子便成了世子夫人;嫁给将军就成了将军夫人;嫁给王爷就成了王妃,但男子还是没什么变化,是世子还是世子,是将军还是将军,是王爷还是王爷,那岂不是吃亏了?”青禾还要说,但旁边的人拽了拽她的衣角,余光中,这人手腕上戴着的红绳有些熟悉。 “如何吃亏了?” 青禾摇头不敢再说。好在她的夫君也没有追问,引着她穿过回廊,将她送回屋里,把手炉又放回她手中。 “你在这里安心坐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他话音刚落,青禾便听见谁的欢笑:“净安,快过来,今天可是你的好日子,我们求了姑母的恩准,特许你喝一杯冰堂酒!” 原来她的夫君叫“jingan”,很好听的名字,不知是哪两个字呢? 欢笑声渐渐走远,青禾屏息聆听,四周一片寂静,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唯一的声响是她砰砰砰像是要跳出胸膛的心跳。 她实在坚持不住,正要扯下盖头,一只冰凉的手钳住了她的手腕,“小姐,盖头只有新郎官能掀,您这样不合规矩。” 这总是带着点点嘲讽的声音很是熟悉,莫名地,青禾竟觉得有些亲切。 “素槿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人是小姐的贴身侍女,自然是要跟着小姐的。” “可你不是大小……” 素槿捏住青禾手腕的手猛地加了几分力气,圆润的指甲陷进青禾的肌肤里,刺得她惊呼一声,剩下的话通通被压了下去。 “少夫人可有碍?”关切的询问随着轻轻叩击门的声音传来。 “无碍,有我在此守着少夫人,诸位不必担心。” 素槿轻柔的声音刚落,便俯身从下面钻进青禾的盖头之中。 阴沉如鬼的一张脸突然充斥在眼前,吓得青禾下意识就要尖叫,但素槿的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巴,眼神警告。 “我告诉你,在安远侯府你便是阮家大小姐——阮卿荷,无论谁问皆是如此,你若是胆敢胡说八道,恐怕你的好姐妹桃夭就凶多吉少了,你应该不希望那小妮子因你而死吧?” 素槿的眼神骤然阴冷,好似下一秒便能捅穿她的心口。 青禾愣愣点头,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泪水从惊恐的眼中涌出,滑落到素槿的手背。 素槿的表情一瞬又变得柔和,嘴角挂着一抹笑,冰凉的指腹拭净青禾的眼泪,声音如同索命鬼差的低语:“你放心,在安远侯府的日子肯定比你在阮府好,你尽管安心待在这儿。不过你也不必担心,这只是暂时的,待到上巳节那日,夫人便会安排你离开。天地阔大,到时随便你去开你的糖水铺。”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塞到青禾怀里,“小姐,你明白么?” 青禾除了点头,吓懵的脑子已然什么都不会了。 “很好。”素槿直起身拍了下青禾的头,瞥了眼已燃烧一半的喜烛,话语又是警告:“等会儿世子便来了,我会在门外守着小姐的。想必小姐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不知道,她只想回家。 可天地阔大,竟不知何处才是她的家。 青禾呆滞了好半晌,才用手背拭去眼泪,小心翼翼地拿出银票整齐叠好,塞进怀中的荷包,盯着油纸包裹的松子糖看了半天,最终还是咽下口水,重新将荷包安稳放进怀中。 不知为何她竟睡了这么久,本想让桃夭替她照顾好那只没良心的狸花猫也没来得及。 听说猫的鼻子比人灵,安远侯府与阮府不过隔了三条街,它若是饿急了,想必是会来找她的,这颗松子糖便留给它吧。 但是,这安远侯府到处都是苦药味,它若是找不到,那这糖不就浪费了吗? 看起来那只猫也不怎么聪明,否则便不会被人扯断尾巴。 思来想去,青禾决定还是不能委屈自己,她已一日没有吃饭了,此刻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再说,安远侯府总不能连块松子糖都没有吧? 她正要掏出荷包,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的骚动。 “净安,你太不够意思了,娶了个小娘子,竟然不让兄弟们看看!” “就是就是,就让我们看一眼呗,听说阮家大小姐可是有倾国倾城之貌啊!” “不止呢,阮小姐可还有咏雪之才呢!净安,你小子可是赚了啊!” “快让我们也见见弟妹!” “下次吧,夫人胆小,若是被诸位吓跑了,净安恐怕会一口老血喷在诸位脸上,到时便劳烦诸位为小弟多上几柱香了。” “我胆子才不小呢!” 青禾忿忿往嘴里塞了两颗从床上摸到的大红枣,还没来得及吞下,便试着眼前铺上一层阴影。虽知看不见,但她还是仰起头。 “让你久等了,抱歉。” 不过一句话,他又咳嗽起来,听得她喉咙也有些发痒。她忍住低咳,轻言:“你能不能把这盖头掀开?我有些闷得慌。” “好。”他应答一句,手刚放在盖头上,却有些发颤。 青禾疑惑,正想开口询问,猝不及防,他整个倒在她身上,将她牢牢压在了床榻之上。床上放的红枣及桂圆硌得她后腰生疼。 好在盖头落了,青禾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情况,却险些吓得魂飞魄散。她的夫君趴在她的怀里,嘴角溢出的血丝正缓缓渗进织金的凤凰眼里。 染红金线,这金怕要是不值钱了。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他一动不动,了无声息,唯有嘴角的血丝像是玫瑰花酱一般滑落。她恍惚意识到什么,颤颤巍巍地试了试他的鼻息。 还好,有气。 青禾顿时松了口气,扯开嗓子朝屋外叫了一声:“你家世子好像不行了!” 守夜的人瞬间推门而入,“去叫柳大夫、夫人……”他顿了一下,“还有老夫人一并前来。”< /p>小侍女身子在发颤,似乎比被吐了半襟血的她还要惊恐害怕,“柳大夫不是说是冬天么……” “以防万一。”那人只答了四个字。 他看似比那个小侍女要沉稳冷静,但他的眼睛在烛光之下闪着亮光,氤氲有一层雾气,搀扶起晏净安的手也在颤抖。 “别害怕,”几乎是下意识,安慰的话语就从青禾的唇齿间流露出来,“他会没事的。” 苍白而无力。 苍术礼貌点头示以回应,余光瞥见他早上刚散了一床的红枣、桂圆和花生,而门外一片寂静,唯有风声萧萧。 他抬头看了看眼前看起来懵懵懂懂的少夫人,嘴唇刚翕动,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她便已经看出他的意图,轻车熟路地收拾起床铺来。 “好了,把他放上来吧。” “多谢……夫人。”苍术小心翼翼地将晏净安放在床榻之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荷花酥一般。 有点饿了。 青禾捂住肚子,打量起躺在床榻之上的人——虽着一袭明艳婚服,但那热烈的红衬得他的脸色比白馒头还要白上几分,唇色像是将要落败的桃花,唯有被鲜血浸染的地方才勉勉强强有一丝绯色。 确实如大姐姐所说,长得很好看,像是古庙中的清泉,柔和、干净,不带一丝锐气,看起来就是个好相处的人。 大夫很快就来了,来不及平复紊乱的气息,便坐到床榻边,掀开晏净安的衣袖,露出一截枯瘦如柴的手臂,到处盘旋着青紫痕迹,愣是找不到一处完好无损的地方。 青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往后退了几步。 他莫不是也被人虐待了吧? 大夫打开药箱,拿出比人手还要长的细针扎进晏净安的手臂,一连扎了十二针。 青禾瞪大双眼,捂住险些没有压抑住惊呼的嘴巴,不由又往后退去,直接躲在了角落里,只敢从床幔中透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 她的夫君有点惨。 门外又传来骚动,三位穿金戴银的夫人簇拥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夫人走了过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同等的担忧和害怕,每个人的眼角都挂着泪珠。 “如何了,青儿可有大碍?”三位夫人异口同声。 她的夫君有点幸福。 大夫摇了摇头,哀叹一声:“世子求生欲不高,恐怕难啊……” 青禾窝在角落啃着松子糖,百无聊赖地听着这些伤心欲绝的抽泣声,一直不太灵光的脑子猛然蹦出一个想法——如果他死了,她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 这里人很多,但没有一个她认识的,唯一认识的一个还厌烦她。她有些害怕,真的害怕。 替嫁之事成定局后,杨嬷嬷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勿要犯傻,勿要惹是生非,若侯府没有人喜欢,便随意找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蜷缩着慢慢活,就如从前一般。 可是……总感觉有些悲惨。 窗外的月透窗洒落一地皎洁的白霜,青禾伸出沾着糖霜的手,此刻才终于明白李白那首《静夜思》的切实含义。 离家第一天,她已无法控制思念蔓延,席卷一整轮明月。 可是……她没有家。 胡思乱想太多,青禾的眼皮渐渐打起了架,她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包好最后半块松子糖放进荷包中,想着要是那只狸花猫来了便施舍给它,而后窝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抱着双膝,迷迷糊糊闭上眼睛。 只想着一切不过只是一场梦。 4. 匏有苦叶(4) 青禾没有睡太久,肚子实在太饿了。她睁眼盯着床前的帷幔看了好久,连忙翻起身迎着月光打量陌生的房间,迟钝的脑子才终于反应过来,她已成为别人家的外来人了。 她盘腿坐在柔软的床榻上,垂眸回想起将将的情景,不知道她的夫君到底死没死,他死了,也许她就能离开了,说不定还能拿着银票开间糖水铺。 正想着,肚子又咕咕叫了一声。青禾任何事情都能忍耐,唯有饿肚子那是坚决不行的! 她踮起脚偷偷摸摸地走到门前,小心翼翼打开一条缝,探出脑袋朝四周张望,一片寂静,连虫鸣鸟叫都没有。 机不可失啊! 安远侯府显然比阮家更重视这门亲事。整个侯府到处都挂着贴有喜字的红灯笼,每一扇门窗、每一根木柱子都贴有大红喜字,便连灌木丛都系着红绸带,张灯结彩,但没有一丝热闹的气息。 可能因为她已经在这个院子里绕了三圈,不仅没有找到厨房,就连刚刚睡觉的地方都忘了在哪里。 靠在朱红木柱上,青禾不由仰天长叹了口气。她现在又累又饿又困,和在阮府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比在阮府还要惨一些。最起码她知道阮府的厨房在哪里,也知道阮府的柴房在哪里,在被杨嬷嬷发现之前,她一直都在那里,那是她的家。 桃夭对她说,女子嫁人之后,夫家便是女子的家。 可安远侯府是她的家吗? 她脑子不好,想不明白。 虽已是初春,夜间的风还是带着寒意。青禾起来时便发现,不知道谁脱去了她的喜服,如今只穿着中衣如孤魂野鬼般游荡。好在没有遇见人,否则她怕真的会被关进柴房,说不定直接一封休书让她打道回府。 那样最好了。 她这般想,竟真的在冷风中又等了半个时辰,只盼能遇见一个人,能求得一封休书。可四周还是一样的寂静,不见半点人影,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眼见愿望落了空,也填饱不了肚子,青禾裹紧单薄中衣,试探推开眼前的门,想着凑合一晚。她本来没有抱太大的希望,结果…… 吱呀一声,门从外开了一个小口子,缭绕的雾气抓住机会纷纷钻了出去,化成天上的朵朵自由云。 苍术伫立在门前,看了眼屏风上映着的清瘦剪影,垂首道:“世子,少夫人在西苑转了三圈后进了放棺材的屋子。” 蒸腾的水雾里传来压抑的低咳,晏净安散着鸦发靠在药泉边,打量起手中的红色盖头。 “呦呵!我看你抱着那小姑娘笑得不亦乐乎的样子,还以为千年铁树终于开花了呢!” 柳玉涵又端来一桶草药倒进药泉里,举起一旁杵在药泉底的玉杵搅动起来,连连“啧”了几声:“没想到还在防备人家啊!”他毫不顾忌,溅起的水花通通扑到晏净安的脸上。 晏净安懒得理会他的幼稚举动,低声询问:“你说,这盖头上有迷香?” “没错。”柳玉涵不再闹了,丢下玉杵凑到晏净安面前,捻了颗蜜渍梅丢进口中,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句话:“你说这阮家人傻不傻啊?他们难道不知道身为一个病秧子,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大夫吗?” 他嬉笑着嚼了口梅子,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皱成了一堆,“呸”的一声将梅子吐出,连喝了两杯冰堂酒才缓过来。 “齁死我了!晏净安,你是没有味觉吧?!” “你天天吃那些苦药试试?”晏净安抬眸睨了柳玉涵一眼。 没有任何意味。但柳玉涵似乎从那双淡漠的眼中看到了无奈与妥协。没有求生欲……在苦海中挣扎了整整二十年,结果还是一如既往,还能有什么求生欲呢? 若是他,怕也早已经放弃了。 柳玉涵收敛思绪,不忍再看晏净安,站起身,绕过屏风走到苍术面前,揽住他的肩头,嬉笑,“怎么样?你主子撤了西苑的人,可发现你们少夫人有什么异样?” “异样倒是没有什么异样……”当然,如果穿着中衣乱蹿不是异样的话,“就是,少夫人进了放棺材的房间。” “如何,她可有被吓到?”晏净安忍住发痒的嗓子,平静询问。 “没有,少夫人……”苍术嘴唇翕动,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半晌也只是沉默。 “苍术,这可不是你的性子啊!”柳玉涵瞪大眼睛笑看欲言又止的苍术,浑话张口就来,“难不成你家少夫人在金丝楠木棺材上画了只王八?” “那倒没有。少夫人她……她爬进棺材里睡着了。” 满室寂静。 柳玉涵微张嘴巴,终于懂得苍术沉默的惊诧,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当真在棺材里睡着了?” 苍术点头,“千真万确,而且,睡得还特别好。” 水声响起,待柳玉涵要出声阻止时,晏净安已从药泉里起身,裹着外衣走了出来。 柳玉涵捂住心口,伸手颤巍巍地指向药泉,面容因为心疼变得极其扭曲,“我刚倒进去的药材啊!那一筐少说也得有百两白银啊!” 晏净安不理会他的鬼呼狼嚎,提步就往外走,“去看看。” 苍术忙扯下屏风上搭着的狐皮大氅披在晏净安身上,紧跟在他身后。 她果然和苍术说的一样,睡得很好。 棺材很大,但她还是像小猫一样蜷缩着身子,将手枕在脑后,蝶翅般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粉红如桃花的唇瓣上扬,不知是做了什么美梦,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不时砸吧着嘴巴,一行晶莹剔透的口水从嘴角缓缓滑落。 不自觉,他的唇角也向上牵起细小的弧度。 “夫人,”晏净安轻唤了声,声音比外面路过的风大不了多少,勉强能吹起青禾鬓边的一缕青丝,“醒醒。” 柳玉涵倚在门上,饶有兴趣地看着晏净安,勾唇一笑,“你这样能叫醒她就有鬼了,还‘夫人,醒醒’……”他放柔语气学晏净安的声音,结果给自己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咦——”他抱着双臂甩了甩脑袋,语气徒然一扬,“晏净安,你重色轻友!你怎么不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呢?” “可以啊。”晏净安撑着棺材支起下巴,半阖眼眸微笑看过去,“你受得了吗?” 柳玉涵抬眼想象了一下晏净安这样叫他的样子,发现根本无法想 象,果断掐灭这个不要命的想法,“还是算了,你还是柔声细语地叫你的小娘子吧。” 他说着又笑了一下,“不过你这小娘子当真胆大,竟然在棺材里睡得不亦乐乎!” 晏净安没有回应,只收回目光柔柔地落在他的小娘子身上。想起他从昏迷中苏醒,不甚清晰的眼一一扫过床前围了一圈的泪人,独独没有看见她的身影。听他开口,众人才惊觉她不见了踪迹,慌忙去寻,唯恐她乘机逃走。 但她若是真的走了,他反而欣喜。她不过是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若是就此当了寡妇未免太过可怜。 烦扰的人群散去,四周是孤坟般的死寂。月亮透过窗扉洒下惨白的光,最底下却带着一抹黑影。他撑起身子挪动到窗户前,月光不曾侵蚀的阴暗角落里,他的新娘子正在酣睡。 好不合时宜。 如同他苍白脸上的笑。 不知是不是太累了,他叫了好几声,她都没有要醒的征兆,他只好让苍术将她抱到了西苑,让忍冬卸去她脸上的脂粉与头上繁琐的发饰,脱下被他吐了半襟血的喜服,给她盖好被子。她果然很累,眼睫未曾颤过一下。 只是,她似乎未有看见他为她备好的衣服,如今更深露重,她只穿着单薄的中衣。恰有风来,她又将腿往胸前蜷了蜷,好像一颗圆滚滚的浮元子。 犹豫片刻,晏净安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了抚青禾的眼睫,略微提高了点声音:“夫人,醒一醒了——” 青禾张着嘴,正要一口咬上咸香酥脆的顶皮酥,一睁眼,顶皮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白面馒头,上面还嵌着两颗大红枣。 “我不要馒头,我要顶皮酥。”她不满嘟囔着,给了馒头一巴掌。柔柔地,像是爱抚。 晏净安抓住她的手腕,顺着她的话回应:“好,我这就吩咐厨房备顶皮酥。风凉,夫人随我回房间可好?” 青禾的脑子这才清醒过来。她记得,她推开了一个房间门,里面放着一口大棺材,很干净,刚好棺盖也没有盖上,她就爬进来,心满意足地睡下了。 没想到被人抓了个正形。 睡人家的棺材可是大不敬。 青禾赶忙从棺材里坐起身,抬眸悄悄打量了晏净安一眼,手有些无措地攥着衣角,“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碰巧推开了这扇门,刚好这里面有个棺材,我实在太困了……” 晏净安沉默不语,青禾越说头越低,到最后只剩下歉意的话语:“对不起,我错了……” 晏净安终于开了口,却是坚定的否认:“夫人无错。”他朝青禾伸出手,欲要抱她出来。 苍术担心主子的身子,一个跨步上前,效劳的话还没出口,又被柳玉涵拽了回去,“没听见世子的话吗?还不快去吩咐厨房备顶皮酥?” “再备些吃食过来。” 苍术原本还在犹豫,但听自己主子都这么说了,只好行礼告退朝厨房走去,还不忘将看好戏的柳玉涵一起带走。 “不用你抱我下来,我自己可以。” 晏净安未有收回手,笑得让人如沐春风,“怎么?夫人还不信我吗?” 5. 匏有苦叶(5) 是有点不信。 毕竟他可是趴在她怀里吐了那么多的血,染红了她胸前凤凰的金眼。 她眼中的怀疑,晏净安看得真切,苦笑一声正要放下手,两只温软如云的手却环住他的脖颈,借力一跃,攀到了他身上。 他急急揽住她的腰肢,强撑要稳住身子,但还是往后踉跄几步倒在了地上。 他听见了她的惊呼,柔软的唇像是带着露珠的花瓣擦过他的脸颊。他不觉眼眸微睁,心仿若有人在击鼓鸣冤。 看来,桃夭说得很对,就不能太相信男子的话,他们惯会不自量力,夸下海口。 青禾在心中吐槽一句,揉了揉被硌得生疼的掌心,从晏净安身上爬起来,朝他伸出手,一贯舒张的眉头紧蹙。 晏净安犹豫握上她的指尖,撑地站起,却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微微战栗的手只轻抚并未粘有灰尘的大氅,苍白无色的嘴角含笑,嘲讽而无力的苦笑。 “安远侯府也不给你饭吃吗?” 也? “你还没有那只没良心的狸花猫胖呢!摸得都硌手。” 这天真的话语是她为了保护他这脆弱的自尊心随口胡说的吧。 晏净安这样想。可他抬眸,却看见一双浸着月光,澄澈干净的眼,明晃晃印着的是认真和关切,似乎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同情。 他不知为何竟笑了,笑到咳嗽不断,泪花闪烁。 “并未,安远侯府的人不敢不给我饭吃,我只是疾病缠身……”那句“命不久矣”在他唇齿间徘徊又被他咽了回去。已知的事实便没有必要翻来覆去地说了。说出口,怕会惹得她这个苦命的小姑娘心伤难耐。 “我知道,生病确实会影响食欲。”随着她的话一起响起的是她的肚子在抗议。 万懒俱寂中,这声响实在有点惊天动地。青禾赶忙捂住肚子,白皙的面颊染上两朵霞云,“我……有点饿了。” “我已让人去备吃食了。”晏净安扬唇轻笑,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青禾身上。刚刚触碰到她的指尖,冰凉的。 “我不冷,你还是穿上吧,风凉,你要是染上了风寒,我怕嬷嬷会把我关进柴房的。” 青禾要解开带子的手被晏净安握在手心。他看她,柔和如春风的呼吸抚在她的脸上,带着苦涩的药味。 “为何……会把你关在柴房?” “因为犯错了啊。”青禾弯下眼眸,“你这般金贵,当然要被捧在手心,含在嘴里小心呵护才是啊!如果因为我穿了你的衣裳,导致你病情加重,那我当然是犯了大错啊!” “你便不金贵了吗?” 风似乎更凉了,将青禾的笑眼都冻僵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她,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知道答案。 “嗯……”她歪头,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被晏净安攥在掌心的手却一下一下揪着衣领上雪白的狐毛,“杨嬷嬷说了我是野草命。” 晏净安沉默半晌,忽也随之弯下微红的泪眼,“野草好啊!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比花娇朵好。” 他抬手将青禾滑落肩头的发丝别在耳后,动作娴熟得他都有些讶异。 他捂嘴低咳一声,苍白的脸颊贴上两朵粉嫩的桃花,“走……走吧,苍术应该将吃食备好了。” 两人并肩走着,晏净安将距离控制得很好,不远不近,始终隔着半臂,但投在地上,被月光拉扯的影子却是毫无间隙的亲密。 风扬起他湿润的发,落在青禾的眼下,留下一片潮湿的痕迹,像是泪痕。 青禾悄悄抬眼,看了身旁的晏净安一眼,嘴角微微向上扬起。大小姐原来没有骗她,她的夫君当真很温柔呢。 绕过曲折的回廊,穿过不知第几扇圆月门,晏净安才终于止步。青禾被绕得头晕脑胀,一个没注意,直直撞入他的怀里,鼻间的苦涩味更重了,还有砰砰砰的声音不停响起。不知为何他的心跳得很快,震动她的心也加快了。 “夫人,没……没事吧?” 青禾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鼻子,退后一步,摇了摇头,“没事,但是你的脸好红啊,你没事吧?” 晏净安低头轻咳一声,妄想掩下自己已被发现的羞怯,“没……没事。” 苍术恰好走了过来,看他的世子只着单薄中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忙把他推进屋里,又找来大氅牢牢披在他身上,语气难掩关切与埋怨:“我的世子啊,如今虽是春季,但风还带着寒意,你身子受不得凉,若是再染上风寒,夫人们怕是会将我剥一层皮掉的!” 这话一字不落落入站在屋外的青禾耳中,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因惊恐而放大。 剥一层皮掉……那看来嬷嬷把她关进柴房还算是轻的了。 “夫人为何不进来?”晏净安瞧见青禾打了个寒颤,微笑开口,“吃食已经备好了,夫人看看可合胃口?” 他笑得很温和,但看在青禾眼里就成了夺命的罗刹。 她得离他远点,不能还没等到拿遣散费开糖水铺,就被剥掉一层皮。 不过,人被剥了一层皮还能活吗? 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在青禾看到满满一桌子的美味佳肴时,通通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玉井饭、蜜渍豆腐、清炒芦蒿、鲈鱼羹、什锦蜜汤、樱桃煎,还有她在梦中差点吃到的顶皮酥! 杨嬷嬷果然没有骗她,安远侯府的每膳当真是山珍海味呢! 她呆愣在原地,瞪大眼睛,久久都未有动作。 “可是不合胃口?我让厨房再去准备。” 晏净安招手正要唤苍术,身旁的木偶终于动了,却是莫名其妙地拽了一下自己的脸,力气之大,不过一下便留下一个红印。 她倒吸一口冷气,语气却是欣喜至极:“疼,不是梦!” 晏净安既觉得奇怪又觉得好笑。他这个新娘子与名门贵女十分不符,与传言的温柔娴静也是南辕北辙。 只不过此刻,他不想再思索这些事情,只隔着衣袖拉住她的手腕让她坐下,夹了一个顶皮酥放在她面前的白玉碗里。 “夫人尝尝可合胃口?” 木偶又化身成了小松鼠,两颊塞得鼓鼓当当的,颇有种吃了这顿没下顿的感觉。 晏净安嘴角的笑就没有下去过,若不是怕一直盯着她,惹得她不自在,他连目光都不想从她身上移开。 她当真不像名门贵女。 但许是他孤陋寡闻,名门贵女许也不都是温柔娴静,一颦一笑都收敛三分的端庄淑女,也有这般活泼灵动,惹人喜欢的;也可能是她年纪尚小,所以还带着小孩的天真烂漫。 一声咳嗽打断了晏净安的思忖,他急倒了杯茶递到青禾面前,轻轻拍抚她的背,语气温柔得像是今晚的月光:“慢点吃,别着急。” 青禾接过晏净安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大口,好不容易缓过来了,没被呛死却差点被苦死。 她伸出舌头,整张小脸都皱成一团皱皱巴巴的纸,眼角甚至有泪花闪烁,“菩萨啊,苦死我了!”赶忙往嘴里塞了三四个樱桃煎,才堪堪压下嘴巴里的苦涩。 “抱歉,”晏净安歉意地低下头,盛了碗什锦蜜汤放到青禾面前,“我习惯了苦。” 苦这种东西还能习惯吗?反正她应该是习惯不了。 但是,他是在向她道歉吗? 真稀奇,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真心实意地向她道歉。 应该怎么回他呢? “抱歉?抱歉有用吗? ” “一句抱歉就算了?你的抱歉未免也太值钱了吧!” “你跪在地上,大喊十遍“我错了”,我就接受你的道歉。” …… 好像都不太对。 青禾咬着指甲还在蹙眉凝思,但身旁人似乎等不及她的回应,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 “夫人喜欢喝什么茶,我让下人备好。” 青禾摇了摇头。她根本不知道有什么茶,也从来没有喝过,不过想必也不怎么好喝,不然杨嬷嬷早就偷偷让她尝了。 “都不喜欢?那夫人喜欢喝什么?” “冰糖木樨饮!”青禾脱口而出。 “冰糖木樨饮?”晏净安从未听过,但看她那欢笑的模样想必是十分喜欢,于是应答下来,“明日我让厨房准备。” “啊?那太谢谢你了!”青禾笑容骤然猛增,兴奋地抓住了晏净安的胳膊,“你人太好了!” 这夸奖未免有些直白,晏净安微微红了脸,不知该如何回应。但小姑娘却又瘪了嘴,悻悻收回手,“但这个时候应该没有,木樨花还没有开呢。” 她又扬起微笑,“我什么都不挑,茶也行,白水也行,很好养活的,就是……”她缩了缩脖子,怯生生看了晏净安一眼,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的,“茶能不能不要那么苦啊?” 晏净安牵起淡绯色的唇点头,又给青禾盛了一碗鲈鱼羹,“夫人尝尝,这个季节的鲈鱼最是鲜美。” 眼前的鲈鱼羹冒着熟悉的热气,模糊了青禾的视线,她低头尝了一口,泪却突然滚落。 那碗她父亲特意为她准备的鲈鱼羹,她还一口都没有尝到呢,也是如此般鲜美吗? 她为何突然哭了? 晏净安不明所以,“夫人为何哭了?” 青禾胡乱抹去眼泪,吸了下鼻子,“这鲈鱼羹太好吃了!” “好吃得让夫人落泪了吗?” 青禾肯定点头。 晏净安掏出怀中的手帕,抬手想擦拭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犹豫一瞬觉得不对,只把手帕递到青禾手里。 她流泪的原因肯定不是这个,但他没有拆穿,没有追问,顺着说了下去:“夫人若喜欢,明日我便让厨房准备。” “明天也能吃到吗?” 她微睁双眸,有些怀疑,有些激动,又有些期待。 阮府也是名门贵族,她身为阮府唯一的大小姐,不可能有人会苛待她,但是她的表现却像是被人苛待惯了。 民间传言阮府小姐知书达礼,娴静淑德,可是她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她确实不是名门贵女,名门贵女不会穿着中衣在外游荡,不会在棺材中酣睡不醒,不会苦笑言自己是野草命,不会因为一碗平平无奇的鲈鱼羹就欣喜落泪。 晏净安点头,“只要夫人喜欢,天天都能吃到。” 这果然是个梦。 是个美梦。 苍术、忍冬和柳玉涵三人趴在窗前,探头探脑朝里窥望。 “我现在很想说一句话。” 忍冬看向苍术,两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好久没有看到世子笑得这么开心了。” “看来那道士说得没错,冲喜真的有用呢!”忍冬微弯下眼睛,神情很是欣喜。 “可不是嘛!”苍术也紧跟着附和。 可一贯嬉皮笑脸,没个正行的柳玉涵却轻叹了一声:“若冲喜真的有用,他便不会吐血昏迷了。” 此话一出,两人都是沉默。 谁都知道,若不是无计可施,没有人会出此下策,尤其是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的老夫人。不过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罢了。 可问世间,谁又能坦然面对离别呢? 6. 匏有苦叶(6) 天更暗了些,月亮也躲进了云中,天地一片寂静。 吃饱喝足之后,瞌睡虫又来叨扰,青禾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也有些睁不开了。 晏净安扬起唇角,放柔声音:“天色已晚,夫人上床歇息吧。” 青禾下意识点头,等走到床榻边才猛然意识到,这不是她刚刚醒来的那个屋子。 她疑惑朝晏净安看去,他已经站起身往外走了。她急忙跑到他身边,叫住他:“你要去哪里?” “夜深了,我也要去歇息了。”晏净安笑答。 “可是这不是你的屋子吗?你要去哪里歇息?” “这……”昏黄烛光照拂下,晏净安的脸颊又染上一抹绯色。他不知她这话究竟是何意。 “我有咳疾,恐扰夫人不得入眠,故……还是与夫人分房睡得好。” “那我走就行了啊,就去我刚刚睡的房间,我可不能抢你的啊!虽然你可能不信,但我确实是个有教养的人。”青禾刻意放慢语速,一字一句说得很是认真。 “这本就是我们的房间,没有什么抢不抢的。”晏净安本想笑,但喉间刺痛发痒,他克制不住,捂住嘴巴低咳起来。 青禾忙上前轻抚他战栗的背,眼中满是同情。他咳得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多谢。”晏净安平复下来,一贯冷淡的眉眼不知是否是被檐下红灯笼浸染的缘故,柔和而带着暖意,“我自是相信夫人是个有教养的女子,只不过是西苑稍有些偏僻,恐不那么方便。” 苍术说她在西苑转了三圈还没转出去,可想而知方向感并不是很好。而且他之所以将她安置在西苑,非是像柳玉涵说的那样试探她,而是想着若她想要离开会方便一些,但似乎对她而言并无便利,她又似乎并不想离开,否则便不会在棺材里酣睡了。 “夫人安心住在这里就好,不必担心我。” 倒也不只是担心他了。 这个房间很大,足有她的小屋子十个大,两眼都不能看得完全,同时很陌生,一桌一椅,一草一木都很陌生。作为一个外来者,青禾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感觉下一瞬就要被青瓷茶杯一口吞下肚,淹死在那苦茶里。而且,她总是会想起阮夫人的房间,也是这样大,这样阴冷。 就是在那个房间,阮夫人掐住她的脖子,一脸狰笑,犹如从无间地狱爬上来的恶鬼,在她耳边低语:“还好当初没有直接掐死你,你这条贱命也算是有点用处了,替荷儿嫁到安远侯府是你的幸,否则说不准哪一日,趁你在睡梦中,我就会用杀死你那贱娘的匕首捅进你的心……” 屋里并不冷,她穿的狐皮大氅也没有脱下,不应该会抱着胳膊瑟瑟发抖。 除非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恐惧。 她在害怕什么? 不过一瞬,晏净安便有了猜测。她不过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只身一人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当然会害怕,而他身为她名义上的夫君,是她在这陌生的侯府唯一还算熟悉的人,自然想要依靠。 他竟有一日会被人视为依靠,当真匪夷所思得让他想笑。 晏净安隔着衣袖轻柔拉过青禾的手腕,将她牵至床榻前,解去她身上大氅,“睡吧,我在此守着你,别怕。” 他笑得很温柔,却莫名让青禾有点想哭。 真奇怪,她明明没有被欺负。 青禾躺在床榻上,手不安地捏紧被褥,侧头掀起飘忽的床幔压在手下,隔着一道屏风看向晏净安,屋里的灯都被掐灭了,唯有他面前留有一盏,摇曳灯火中,他端坐在桌前,一手翻书,一手拿着手帕紧紧捂住嘴巴,似乎是在压抑咳嗽,但还是有隐约的、不断的低咳渗了出来。 他向她看来,又一次对她致歉:“抱歉,是我吵醒你了吗?” 青禾摇了摇头。杨嬷嬷说,她睡着之后就像一头死猪,把她扛到集市上买了,她都不知道。就他这声音还没有那只断尾狸花猫的呼噜声大,能吵醒她就怪了。 “可是睡不着?” 青禾摇头又点头。她很困,眼皮完全睁不开,但是就是睡不着,哪怕闭上眼睛脑子却还十分清晰,清楚印着阮夫人的可怕面容。 阮夫人吃斋念佛十余年,是个极为良善之人,每月十五便会施粥、施医救济穷困之人,犹如菩萨降世。 这样一个连踩死蚂蚁都心存不忍的人,为何会独对她这般凶狠?就因为她不是她的孩子,而只是一个卑劣的私生子,所以哪怕她什么都没有做错,也只能被如此对待吗? 晏净安又扬起苍白的唇笑了,低哑的,夹杂有咳嗽声,“为何摇头又点头?” 青禾打了个哈欠,眼睛彻底睁不开了,喃喃道:“我困,但是这四周太静了,静得吓人,你要不咳嗽几声?我许就能睡着了。”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 是看他隐忍得太痛苦,她才这样说的吗? 晏净安无法再去思索她是当真想让他如此,还只是一个不痛不痒的安慰,俯身剧烈咳嗽起来,声音惊起几只在檐下歇息的喜鹊。 好半晌他才止住烦人的咳嗽,直起身拭去眼睛的泪珠。 “抱歉……”他歉意看向床榻,原本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他的人儿已经睡着了,睡得很是安稳。 他绕过屏风,一步一步极为小心地走到床前,蹲下身,轻轻拿起她裸露在外的手,不算白皙的手背上有三道抓痕,血迹凝固在伤口上,没有被处理过。 他打湿手帕一点一点擦拭,动作极其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极为珍贵的易碎珍宝。擦拭净血迹,细细涂上一层药膏后,正要将她的手放回,却摸到了她指腹的薄茧。他摊开她的手掌,轻轻摩挲她的指腹,并不柔软细腻,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他将她的手重新放回被窝,又掖了掖被子,而后坐在床榻上,目光一寸寸带着审视与探究从她面上扫过。 晏净安有两个推测——一,她不是阮卿荷,二,外界关于阮卿荷的传闻皆是无中生有。否则没有办法解释她的所作所为。 不过最大的可能性很显然。毕竟哪户好人家愿意将女儿嫁给半边身子都埋进黄土里的他呢? 便是这桩婚事,也是祖母拿先帝的圣旨求来的,否则凭阮家那样的大户人家根本不可能将唯一的女儿往火坑里推。 他一心向死,本无意再去祸害一个好好的姑娘,可耐不住祖母、阿娘和婶婶哀求的眼泪,只能点头。 如若她当真不是阮卿荷,他心中的愧疚反而更甚,这样一来,他祸害的便是两个可怜的女子。 思及此,晏净安长叹了口气,晦暗的眼如夜色深沉。 事到如今,也只能尽力补偿,便是不知还能不能和阎王求得下辈子有一个健壮的身躯,不再受疾病折磨…… 见床榻上之人睡得安稳,没有要醒来的迹象,晏净安这 才推门走出,守在门旁的苍术又是一惊,“已经三更了,世子为何还未入睡?” 他的惊奇却让晏净安奇怪扬眉,“我平时哪一日在四更之前睡了?” “今日不是不一样嘛,”苍术嘀咕,“而且灯都熄了。” “行了,勿要再嘀嘀咕咕了。”晏净安捂帕低咳,月光下洁白绢帕上的殷红让人触目惊心。 在苍术注意之前,晏净安平静收起手帕,谓他道:“你今夜守在这里。” 苍术俯身称是后才觉不对,“世子要去何处?” “偏房。”晏净安说着已裹紧大氅提步往西偏房走去,“我会让广白和决明守着我的,你不必担心。”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大树上飞下两道身影,一左一右站在晏净安身旁。 “苍术,你失宠了呦!”决明回头,未被面具遮掩的酒窝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 苍术咬牙,才克制住想要一剑敲爆他头的冲动,对另一个无动于衷的身影大喊:“广白,管管你哥哥行不行!” “管不了,欢迎你效劳。”广白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这兄弟两个,真是一个比一个气人! “夫人刚睡下,你们若是把她吵醒了,便去帮柳玉涵试药吧。” 晏净安淡漠的话一出,世界瞬间重归寂寥。 一直走到偏房,话最多的决明都没有说一个字。他宁愿永远当一个哑巴,也绝对不会再去帮柳玉涵试一次药! “你们可有看见夫人的样子?”晏净安坐在书桌旁,敛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敲击镇纸。 决明和广白相视一眼,虽不明所以还是恭敬回答:“看见了。” “就是在夫人穿着中衣在西苑晃来晃去的时候。”决明又补充一句,“不过夫人当真胆大,竟然直接在棺材里睡着了,真可谓是奇女子啊!” “那便好。”晏净安将目光投向决明,“明日阮府招工,你趁机混入阮府,查清楚夫人到底是何人?” “夫人不就是阮家大小姐吗?”决明挠了挠脑袋,“还能是谁?” 广白嫌弃地白了自己的傻哥哥一眼,转向晏净安时表情又变得十分恭敬,“世子是怀疑阮府偷梁换柱?” 晏净安颔首,“她的行为举止实在不像名门贵女,怕是被阮府逼迫而来。” “可要告知老夫人与夫人?” “不必,先不要声张,我自有打算。” 广白了然,又道:“天色不早了,世子早些歇息吧。我近日新调了一味安神香,世子可要试试?” “今日便不用了。” 晏净安透过未掩的窗扉看向幽沉的天空,皎月已被云层遮盖,却有一颗小星冒了出来,小小的,但很是明亮,好像他的新娘子,也是那般娇小,但眼睛明亮澄澈,只是看一眼,心仿佛也透进一束暖光。 “你的安神香效果甚好,”晏净安收回视线,微微一笑,“我恐怕会一觉睡到天光大亮,误了敬茶的时辰。” 广白却是叹息,“若真有这般好便好了。” 晏净安的笑僵了一瞬,“确有这般好,我不过是因咳疾无法安眠罢了。” 广白不再言语,俯身行礼欲要退下,但决明却又开了口:“世子,若她不是阮家小姐,不是冲喜之人,您……要如何?”他的眼含有恳求。 晏净安视而不见,平静回答:“送她离开,安心赴死。” 7. 维鹊有巢(1) 青禾安静躺在床榻之上,双眼紧闭却睡得并不安稳,她隐约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响动,想要睁眼,但眼皮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如何也睁不开。 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哀嚎,有人走进,离她越来越近,阴冷的气息像是来索命的鬼差。 她试着一把冰冷的匕首贴上她的脸,在她的脸颊游走,湿润的痕迹无疑是她的血。 耳边炸起一声狞笑:“我说了,睡觉的时候要注意些,我会来杀死你的,怎么不听呢?” 不要…… 不要! “我不要死!”她猝然睁开眼睛,艰难吐息,浸满泪水的眼有些涣散。 “是做噩梦了吗?” 一阵和煦的春风吹拂而来,含有点点苦涩,青禾这才感觉活了过来。 她坐起身,微颤的手捂上心口,泪更加肆意,“……我还活着……还活着。” 她的语气是如此庆幸。 活着对他人而言确实是一大幸事,可对于他来说只是一桩苦得不能再苦的苦差事。 晏净安敛眸苦笑,将湿润的绢帕放入盆中,抬眼时又是一脸温柔笑意,“夫人出了一身汗,我差人备了热水,夫人可要沐浴一番?” 他这么一说,青禾才注意到自己湿漉漉的额发,身上确实不太清爽。她点头,略微有点沙哑的声音对她如此细致的夫君道了声谢。 “你我之间无需言谢。”她的夫君这样说。 “那你以后也不要对我道歉了,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她的眼睛清澈而认真,不是安慰他的假话。 怎么会没有对不起她的呢?她本有自己的生活,却被拉入这泥泞之中,说到底是他的错。 喉咙又刺痒起来,晏净安转身背对青禾,掏出袖中的绢帕抵在唇上低咳几声,下意识又低下头,“抱……” 话未说完,一只温软的小手紧紧贴在了他的唇瓣上。他疑惑看去,只看见面前小姑娘与其稚嫩面容不符的郑重其事。 “说好了,不能再说什么抱歉的话了。而且咳嗽什么的只是小事,我不在意的,再说你咳嗽的声音还没有那只狸花猫的呼噜声大呢,不用忍着,我不在意的,真的。”她刻意又强调了一遍。 心忽然被击中了。 他点头,但小姑娘似乎还是不太相信,俯身凑近他,一双清亮晶莹的眼眸直直对上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看出他究竟有几分真心。 他能清楚看见她眼中的自己,好像流转在星河里的一颗碎石,一样不合时宜。 “说好了哦,不可以再说了。”她松开手,伸出小拇指,“拉勾。” 她果然只是一个小孩子,天真烂漫至此,他如何能不愧疚? 两根手指相勾住的瞬间,晏净安看着她的笑,忽被迷了眼。 “你叫什么名字?” “青禾。” “卿荷?是你真正的名字吗?” 青禾不懂晏净安的意思,肯定点头,“是啊。” 虽然她这名字并不是她的父母至亲取的,而是杨嬷嬷从柴房地上一根翠绿的禾苗找的灵感。但在她心中,杨嬷嬷已然是她的家人了,所以这有点敷衍随便的名字便是她真正的名字无疑。 那双眼睛对上他怀疑的目光没有分毫躲闪,亦没有半分心虚。 “是我夫人的名字呢。”晏净安喃喃低语,笑容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牵强。 青禾回答完之后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应该回答的是“阮卿荷”,而不是自己的名字。但卿荷,青禾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区别。 洗澡水已经备好了,晏净安站起身,笑容未有一丝退减,“等夫人沐浴完,我便带夫人去给长辈们敬茶。早膳会在祖母那里吃,夫人若是饿了,桌上备有顶皮酥,夫人可先压压肚子。” 看起来他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青禾松了口气,弯下眼眸,欢快地应了一声:“好!” 走到门前,晏净安又叮嘱忍冬,“今日降了温,勿要让夫人在水中久泡。”回头看了眼正往嘴里不亦乐乎塞顶皮酥的青禾,想了想,还是出声提醒,“不要让夫人吃太多点心,若是早膳吃得太少了,祖母怕是会难过。” 忍冬点头,好奇问了句:“夫人陷了什么梦魇,竟如何叫都叫不醒呢?” 晏净安想起她那句“我不要死”,几乎声嘶力竭,是真的害怕。 他摇头,无意细说,“大抵是入了龙潭虎穴,心中害怕吧。” 忍冬自然知道晏净安所说的龙潭虎穴是什么,心酸难耐红了眼眶。身为女子,她自是同情这位可怜的阮家小姐的,尤其以她的身份,天下的男儿尽可一挑,却被迫入了安远侯府,成了病弱世子的夫人,不知今日还是明日恐要沦为寡妇。可世子这样好,若上苍有眼,便不该让他在大好的年岁就这样逝去。 “你也勿要追问夫人。”晏净安顿了下,继而又说,“若是夫人想知道什么,无需隐瞒,如实告知便是。” 他虽如此说,但忍冬打定主意,若是夫人问起世子的病情,自己定然不会说实话。 世子心善想放她离开,可她绝对不会,所以她才会让玉簪几人将那陪嫁侍女拉去喝了个酩酊大醉。 除了出嫁前日,青禾从未被人伺候过,她也并不习惯,因此,当昨夜那个看见晏净安吐血吓得颤颤巍巍的小侍女说要来伺候她沐浴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但她又想起了自己现在是阮卿荷,阮家大小姐,这种事情对于她而言自然是家常便饭,无需惊慌失措。 青禾缓了缓神,松开了紧捏袖子的手,对朝自己亲切微笑的小侍女点了点头,也扬起了笑来,“你叫什么名字啊?” “回夫人,小人名为忍冬。”忍冬微微颔首如实应道。 “忍冬……很好听的名字呢!” 忍冬的目光落在窗户上,眼眸被升起的白烟晕染得有些缥缈,似乎是回忆到了什么温暖的往事,眉眼含笑,“这名字是世子赐予我的。” “世子真的是个很好的人……”这一句,她说得极轻,眸中的笑意也褪变成了不忍。 青禾并未察觉,只肯定地点头附和:“你家世子确实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忍冬回过神,笑得有些勉强,“夫人请沐浴吧。” 清晨天气尚冷,褪去衣衫后,青禾打了个寒颤,她一如既往想忍一忍便过去了,但忍冬却将暖炉移得离她更近了些。 “如此,夫人可暖和些了?” 很暖。青禾从不知小小的一个暖炉竟然比这般暖和,似乎比天上高悬的太阳还要温暖,炙热的温度烤得她的心都暖洋洋的。 “嗯!很暖和,谢谢你。” 她笑得很是明媚,可忍冬却有些想落泪。 上苍总是以捉弄世人为乐。 沐浴期间,忍冬一直在等这位少夫人出声询问,但她却一直沉默着,好似一个哑巴。 最终她先按耐不住,柔声开口:“夫人若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问我。” 青禾止住击打水面的手,敛眸,似乎是在思索。 “你知道,安远侯府的厨房在哪里吗?” “厨房?”忍冬未曾想到她会问出这么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不由反问,“夫人为何要知道厨房所在?” 她当然是担心安远侯府的人也像阮府的坏蛋一样不给她饭吃。以防万一,她要给自己留个后路,免得还没等这病秧子世子病死,或是上巳节到,她就先饿死了。 虽然杨嬷嬷向她保证安远侯府肯定不会如此,但自己家的人都不给她饭吃,又怎么能去指望别人家呢? 靠人 不如靠己。这一点,青禾很清楚。 “安远侯府的人很多吧?” 忍冬不明白她怎么又问了这样一个问题,愣愣点头。 她转过身,趴在浴桶之上被雾气蒸腾的小脸粉嫩细腻,恰似水中粉荷,与她的名字十分相符。 “万一,我是说万一哈,你看侯府的人这么多,万一厨房的人忙不过来,一不小心把我给忘了,我就可以自己去厨房偷……不是,拿吃食了。”青禾讪笑,差点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忍冬越听越糊涂,眉头不由紧拧,青禾见此连忙挥手,“我就是胡乱一说,你不用放在心上!我洗好了,可以起来了吗?” 待晏净安来接青禾时,忍冬将青禾说的话一五一十告知于他,眉头还是拧着的,“为何感觉夫人好像经常吃不饱饭一样?” 晏净安伫立门前看束起青丝的小姑娘——她又将桌上的点头塞进口中,直到两颊塞得鼓鼓当当实在没有余地才罢休,但手还是捏着最后一块顶皮酥不肯放下——眉头微蹙,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走过去,倒了杯水递到她面前,“喝些水压压吧。” 青禾指了下费力咀嚼的嘴巴,摆了摆手,又把手中的顶皮酥塞进口中,嚼了好几口,才端过水杯一饮而尽,瞪大明眸露出惊喜的笑,“冰糖木樨饮!” “你哪儿来的?这个时候木樨花还没有开吧?” “夫人喜欢自然是有的。” 晏净安僵直的唇也向上牵起一个弧度,指腹抚上青禾的唇角,拭净她残留的碎屑。 她的唇很是柔软,犹如初春最先绽放的桃花瓣,他情不自禁摩挲至唇中,才幡然醒悟自己的举动有多么唐突,欲要致歉又想起答应她的约定,将话生生咽了下去。 好在她并未惊觉异常。 “夫人将点心全吃了,可还有肚子用早膳?” 这简直太小看她了。 青禾拍了拍稍稍有些鼓起的肚子,扬起脑袋,异常骄傲,“这才哪到哪儿啊?余量多着呢!” 晏净安轻笑一声,“那便请夫人与我走吧,该去敬茶了。” 柏荫斋与春涧居相距并不远,只需穿过一条穿山游廊,所需时间不到香篆一刻,如此祖母才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廊下挂有许多贴着喜字的红色灯笼,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白色。 他本无意如此铺张,但阿娘和婶婶说成婚是女子此生为数不多的喜事,该有的一律不能少了人家。 可这于她而言绝非喜事。 小姑娘很好奇,但又不敢随意走动,只睁着水灵灵的眼睛上下左右地张望。 晏净安不由轻笑,“用完早膳后,我带夫人在府中转转如何?” “好啊!”青禾欢笑蹦到晏净安身边,又想起一件事来,“敬茶是什么意思啊?” “每对新婚夫妇在成亲第二日,新娘子都要为家中长辈奉上一杯茶,是礼制。”晏净安轻声解释,“家中长辈并不多,只有祖母、阿娘以及两位婶婶,夫人不必担心。” 青禾“咦”了一声,有些奇怪,“你家中竟然没有男子吗?” 没等晏净安回答,她又眯眼笑了起来,高高扬起的眉毛犹如被风吹起的柳叶,“难不成,你家像话本子里的女儿国一样都是女子吗?” 话音未落,她的视线投向晏净安以及跟在他身后的苍术和广白两人摇了摇头,“那也不对,你们三个是男的。” 她好像很失望的样子。 晏净安展颜一笑,“并不是,家中男子皆在边疆保家卫国。阿爹、叔叔和堂兄皆在边疆,只我一人……在家中。”他垂下头,笑容带着些许嘲讽与遗憾。 苍术与广白的神色也黯淡下来,正欲说些什么安慰主子,一旁却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笑,欢快的,很没有良心。 8. 维鹊有巢(2) “那你好厉害啊!他们那么多人在边疆卫国,你一个保这——么大的家!”青禾张开双臂划了一圈,眼里满是崇拜,“你真的很厉害!” 晏净安微怔了一下,眉头轻微蹙起,但眨眼间又舒展开来,弯下眼眸,温柔注视青禾,不知是否是阳光偏爱的缘故,她清亮的眼似有星子闪烁。 “夫人,当真很会安慰人呢。” 什么安慰?她安慰谁了吗? 青禾疑惑地眨巴眼睛,晏净安脸上笑意更甚,便连背影都轻快不少。 苍术悄悄抵了下广白的胳膊,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世子变得有点不一样了?好像更爱笑了?” 广白直盯着那个蹦蹦跳跳的娇小身影,眼神晦暗不明,昨夜主子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送她离开,安心赴死。”平淡到坚决。 也不知决明那家伙查出什么了没有,这个让主子笑容变多的女孩当真不是冲喜之人吗?但她确实不像名门贵女。 他就不该和这个哑巴说话给自己找不痛快!苍术忿忿瞪了广白一眼,他宁愿和决明那个话唠待在一起被他吵死!不过,也不知道主子又派他去干什么了,莫不是去阮府查她的身份了? 柳玉涵说迷药是下在盖头内侧的,目的并不是迷晕外人,恐怕这人是被阮府逼迫而来的。 她实在不像外人口中所传的阮卿荷,也实在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一举一动都让他出乎意料,匪夷所思。 他之所以没有说明,是因为他知道,主子巴不得是这样的结果,如此他便可心安理得地赴死。 但是他不想让他死,没有人想要他死,除了他自己。 “我感觉世子对少夫人很不一般,今早托杜仲找了好些人寻木樨花,我本以为是柳玉涵制药所需,但结果你知道是干什么的吗?” 苍术故作神秘地看向广白,但后者完全不理会,丝毫没有想知道后续的兴趣。 苍术的兴致瞬间少了一大半,他就不该用讲故事的方式和这人说,完全是自找没趣。 他的表情平静下来,声音也冷了,像是在汇报任务一样:“世子把杜仲寻了半个长安才好不易得来的木樨花都给少夫人做了什么冰糖木樨饮。” “你有看过戏文……”苍术瞥了一眼广白,无奈且带着点嫌弃地挥手,“算了,你这个木头肯定没看过。” “戏文里讲‘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你说,主子会因情而生吗?” 广白冷谈的神色这才稍稍融化,他望向并肩而行的两人,此刻有风而来,牵起两人的衣衫重叠而又迅速分离。始如形影,终为参辰。 “骨血相融的至亲尚无法做到的事,一个陌路人如何做得到。”他肯定的语气没有一丝怀疑。 苍术本就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根本没有指望戏文的故事会在真实生活中上演,听广白这样一说,心彻底沉入海底,嘴上还在安慰:“凡事都有个万一嘛!” 广白却只是淡淡睨了苍术一眼,没有再说话。 谈话间便走到柏荫斋,青禾探头探脑朝室内窥望一眼,昨夜见的四个妇人正端坐在紫檀雕花椅上,目光灼灼地盯着门口,好像等待猎物入场的豺狼虎豹。 她下意识退后好几步,手不由自主捏紧了腰间挂着的玉蝉禁步。 屋里,眼见那颗圆溜溜的脑袋又缩了回去,裴夫人适才调整好的和蔼微笑瞬间崩塌,她看向主座之上的老夫人,微红的眼很是不知所措。 大着肚子的三夫人刚站起一半身又颓然落在椅子上,下意识看向老夫人,淡红的唇扯起一笑,“她毕竟年岁尚小,惶恐不安也正常。” “确实该惶恐不安。”二夫人冷哼一声,执起茶盏轻抿,并不去看几人稍显苦涩无奈的神色。 老夫人叹了口气,直挺的身子弯下了,好似浑身的精力都被散去。 “罢了罢了,”她摇头,谓身后的赵嬷嬷道:“若她不愿便不要勉强,说我乏了,让他们回去吧。” 赵嬷嬷颔首,走出便看见世子正牵着少夫人的手,仅是一个侧面就能看出他遮掩不住的温柔笑意。 “夫人不必怕,祖母、阿娘和婶婶们都很和蔼,而且我会陪着夫人的。” 这一幕直接让她忘了老夫人的话,激动地转身回屋,兴奋地对一室沉默的人说出自己将将之所见。 裴夫人猛然又活了过来,“你是说世子牵着少夫人的手?” “没错!”赵嬷嬷斩钉截铁,笑得皱纹都成了一朵牡丹花,“我看得仔细,世子两只手都紧紧包裹住了少夫人的手,而且还在笑,笑得很是温润呢!” 闻言,三人都松了口气。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 三夫人紧绷的心骤然松弛,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脸上绽放出一丝舒心微笑,“如此看来,那个道士的话当真有几分可信。今早我还听闻青儿让杜仲差人寻木樨花,只因阮家小姐想喝冰糖木樨饮。青儿待她确实不一般呢。” “不过愧疚有何欢喜?”二夫人随意抚了下衣袖,语气淡然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公认的事实,“他最好待人家一般,否则伤心的还在后头呢。” 闻言,裴夫人嘴角仅剩的笑意荡然无存。 “归云!”老夫人不满呵斥,“你的嘴越发无遮拦了。” 二夫人不以为然,但也噤声不再言语。 晏净安说的话,青禾并不信。阮夫人也很和蔼,每每笑起来的时候很像个菩萨,在被阮夫人掐住脖子之前,她一直在想,如果她是她的阿娘就好了。 “夫人若是不想去,我们便不去了。”晏净安直起身正要让下人通报,手就被握住了。 “都已经走到了,便……”青禾咽了下干涩发紧的喉咙,下定决心,下巴一扬,“去吧!” 这难为情的模样好似要去的是什么龙潭虎穴一样。 “夫人不必勉强,不去也没事的。” 青禾摇头,“不勉强,我也很想见见你的家人。” 昨夜,那细碎的哭声牵动了她的心。 她……有些羡慕。 晏净安微怔,反应过来后嘴角的笑意又扩大了,“好。” 他隔着衣袖牵起青禾的手腕踏过门槛,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与常人并无不同,他所牵的并不是一个冲喜傀儡,而是两情相悦的他的夫人。 “祖母、阿娘、婶婶,青儿带新妇来敬茶了。” 青禾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跟着晏净安的话不停点头。 “好好好。”主座之上的老夫人大笑一连叫了几声好,“快上茶。” “夫人端了茶,注意看我怎么做,怎么说的,夫人照做就是。”晏净安贴在青禾耳朵低声叮嘱。 青禾点头,照葫芦画瓢她非常 会。 晏净安端起一杯茶递到青禾手中,自己也端起一杯,撩起衣衫下摆跪在老夫人面前,青禾紧跟着也跪了下去。 “儿啊,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老夫人颤巍巍就要站起身搀扶晏净安。 “就是啊青儿,敬茶新妇敬便可,新郎无需陪同,你身子受不住的,听阿娘的快些起来昂。”裴夫人也是惊慌失措。 “祖母、阿娘与两位婶婶为青儿操碎了心,如今青儿总算长大成人,并有了家室,青儿此生大抵无以为报,这一杯茶还请应允。” 劝他起来的声音不见了,但有叹息,“好。” 老夫人又坐了回去,看晏净安的眼闪烁着泪花。 “请祖母用茶。” 青禾紧随其后,举起茶杯,“请祖母用茶。” “好好好。”叹息又变成了笑,“快起来吧。” 青禾随着晏净安站起身,老夫人忽然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似有话要说,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祖母有东西要送予你们。”老夫人拿过一旁桌上的檀木盒,打开是一块双鱼玉佩。 “这是当年我与你祖父成婚时,先帝赏赐的双鱼玉佩,祖母今日将其送予你们,希望你二人日后幸福安宁,如意顺遂。” 青禾看着老夫人递过来的檀木盒,不知该不该收,求助地看向晏净安,见他点头才终于接了过去。 “多谢……祖母。” 她笑得那般开心,想必不知道这是补偿,与她本应的一生相比,廉价得有些可怜。 晏净安端起茶杯走到青禾身旁,轻声笑语:“此物先交于忍冬可好?阿娘和婶婶们还在等着夫人的茶呢,她们也有好东西要给夫人哦。” 青禾端过茶,总觉他这话不太对味,思索半天才反应过来,气呼呼地跺了下脚,“我才不是为这些好东西呢!你也没说有好东西拿,我一个都不要,全部都给你!” 这有些幼稚的娇嗔话语,让屋里的人都捂嘴笑了起来,连二夫人也弯了眼睛,但她看青禾的目光依然充斥着同情。 这样欢快的笑声在安远侯府已经很久都没有听到了。 裴夫人拭去眼角的泪花,心中愧疚稍轻了些。如此看来,这阮家姑娘并没有她所想的那般幽怨不平,她许还能欺骗自己,嫁到安远侯府于她而言并非是祸。 “荷儿勿要理他,快到阿娘这里来。”她笑言。 阿娘? 青禾有些恍惚。眼前这位笑容和蔼,面容姣好妇人是她的阿娘吗? 她没有阿娘,她的阿娘被阮夫人杀死了。 青禾走到裴夫人面前学着晏净安的样子跪下,“请阿娘用茶。” 莫名其妙,晏净安竟然有点欣慰。 他欲要跪下,裴夫人扶住他的手肘,止住他的举动,“阿娘不需要你一杯茶的报答,你只要想好好陪着阿娘……就是对阿娘最好的报答了。” 只要他想便好,无所谓做不做得到。 只要他想好好活下去。 晏净安自是听出裴夫人的潜在之意,却不应答。 轻快的风又变得凝重,吹拂在每一个人的心上,重得如同一座山。 “你怎么不应答呢?”青禾轻轻碰了下晏净安的胳膊。 为何不应答?自然是因为无法应答。 他不想活。 9. 维鹊有巢(3) “阿娘还是先承下儿这一杯茶的报答吧。”晏净安到底还是跪了下来,“请阿娘用茶。” 裴夫人的泪无声却滂沱,她颤抖地举起他的决心,合着无可奈何的苦泪吞下,强行扯起嘴角,虚扶两人的手臂,“快起来吧。” 细细端详两人,一个娇憨灵动,一个温润如玉,乍一看过去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也本该是相濡以沫的一对才是。 裴夫人在心中叹息,拉过青禾的手,将其拉至自己面前,浅扬唇角,素手微抬却又垂下,“荷儿,与令尊长得很像呢,尤其是这双眼睛,干净澄澈,像是初春的桃花瓣一样。” 裴夫人的眼中氤氲着泪,很像是杨嬷嬷常看她的眼神。卖果脯的小郎君说那是可怜。青禾不喜欢这种眼神,低头不去看。她也不喜欢这番话。 裴夫人嘴唇翕动,有什么话要对青禾说,但和老夫人一样终究只是静默,只取下手中的玉镯顺势套在青禾纤细的手腕上,轻拍了拍她的手,而后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晏净安,笑着叮嘱:“万要对荷儿好。夫妻之间不求相濡以沫,相敬如宾总也是好的。” 晏净安听出母亲的言外之意,抬眸望了青禾一眼,她正低着头好奇地摆弄手腕上的玉镯,似乎并未入耳在意。 他微颔首,“儿知晓。” 他自然会对她好,否则问心有愧,便是入黄泉怕也无法安宁。 “何苦说这些无用之话!”二夫人站起身,端过茶盏一饮而尽。 茶盏与托盘敲击发出的清脆声音,彻底击碎这一室强装的平和安宁。 她看向晏净安,嘴角的笑极淡,有种无可奈何的嘲讽,“你敬的这杯茶我可允,但她的茶,”她指向青禾,声音提高了,很是坚决,“我如何也喝不进!这个侄媳我不认!”她拂袖,又坐到椅子上,丝毫不在意她的话激起了怎样的骇浪。 “归云!”老夫人拍了拍桌子俯身低咳起来,苍老的眼不知是因为咳嗽刺激还是愧疚难安,翻动着泪。 一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忙不迭地将老妇人团团围住。赵嬷嬷奉上一杯茶,老夫人这才缓和过来。裴夫人站在老夫人身旁,轻抚她剧烈起伏的胸脯,低声安抚:“阿娘不必动气,归云她……她就是这个脾气。” “对啊,我们都知道的。”三夫人跟着附和。 晏净安见老夫人无事才收回关切目光,投向青禾,她眉毛微蹙,没有一丝被中伤的难堪、苦楚或是愤恨,反而直直盯着三夫人的肚子,像是在思索什么。 三夫人注意到青禾的视线,强牵起一抹笑,欲要出声安慰,但青禾却突然开了口:“你吃得这么多,肚子撑得这样大,不难受吗?” 三夫人着实怔了一下,面颊上蓦然涌上两片红潮,却不知该如何应答。 “三夫人见谅!” 素槿突然从屋外冲了进来,砰的一声跪在厅中,吓得青禾一激灵,不由往晏净安身旁凑了凑,手又不自觉地捏紧了腰间禁步。 她害怕此人。 晏净安犹豫片刻,轻轻握住青禾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慰的温柔笑容。 几人又各回各位置,正襟危坐。 “你是何人?”裴夫人收敛表情,做出当家主母的威严模样来。 “回夫人,小人乃是少夫人的陪嫁侍女。少夫人并非有意冒犯三夫人,只是……”素槿欲言又止,好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只是什么,你但说无妨。” 得了裴夫人的话,素槿深呼一口气,脑袋“砰”的一声磕在地上,听得青禾额头都疼起来了。她“嘶”了一声,下意识揉了揉自己无事的额头。 晏净安不由好笑,俯身贴近她的耳畔,低语:“夫人额头竟也疼了吗?” 他的气息还是一如既往带有苦涩的药味,柔柔地喷洒在她的耳畔,痒痒的,好似被猫尾巴抚过一般。 青禾不自在,微微歪了下脑袋。晏净安淡笑松手,拉开距离,但还是挡在了她面前。 他的身子不算宽厚,但勉强还能为她挡点风雨。 “请夫人恕罪!少夫人出嫁前几日不甚从马背上摔下,磕伤了脑袋,以至于有些痴傻。”素槿又将脑袋磕在地上。沉闷的响声,像是风雨来临前天上的一声闷雷。 “阮府绝非有意欺瞒,只是……” 她没有明说,但在场之人心知肚明,安远侯府所娶的并非是门当户对的世子夫人,并不在意她是何模样,他们要的只是一个生辰八字对得上的冲喜傀儡,仅此而已。 素槿本想几位夫人怎么也会动怒怪罪,可没有,每一个人都如此平静,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那舒展的眉头与唇角,让她险些以为她们巴不得嫁进来的人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夫人可饿了?”晏净安柔声询问青禾,“早膳已经备好了,夫人先随忍冬前去可好?” 青禾点头如捣蒜。她早就受够了这些黏在她身上的可怜眼神。无论是老夫人、两位夫人还是下人,每一个人看她的眼神总是或多或少的夹杂着可怜与同情,就好像她是那只短尾狸花猫一样。 她明明并不可怜。 青禾随忍冬往内室走,刚提步又想起什么,端起茶杯跪在三夫人面前,笑意盈盈,“请婶婶用茶。” 三夫人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执起茶盏也是一饮而尽,微笑着摸了摸青禾的头,从发髻中摸索出特意准备的珠钗插入她的发髻之中,笑中含泪,“二婶婶说的话,你不必往心里去,她也只是心疼你而已。” 青禾飞速瞥了一旁的二夫人一眼——她好似没有听见,并不反驳也没有附和——懵懂点头,“青禾知道了。” 离开时,青禾特意看向晏净安,对他挑眉得意一笑。晏净安扬唇肯定点头,满眼都是赞赏和温柔。 但在青禾的背影彻底消失时,晏净安的笑容瞬间湮灭,淡粉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心现出一道沟壑,表情是罕见的凝重。 “这种话勿要再说。这些言行不过是夫人年岁尚小所表现出的天真烂漫,如何便是痴傻了?” “便是她真的痴傻了,难道她便不会受伤吗?这些话她听了便不会伤心难过吗?” 素槿没有想过,谁在乎一个傻子会不会受伤,会不会伤心难过。便是她会受伤,会伤心难过,那又如何? 她心里对此不屑一顾,但面上还是点头称是,“世子所言极是,小人谨记于心,日后定然不会再犯。” “以后你便在外院,无需再贴身侍奉夫人。” 素槿惊诧瞪大双眼,险些忘了礼仪,出声就要质问为何。她生生压下,俯身跪地,不多时已是泪水 肆意,“小人是夫人的贴身侍女,自小与夫人一齐长大,夫人定不愿与小人分开啊!且小人了解夫人的一切,旁人自然不会有小人伺候夫人伺候得好……” “哦?”晏净安挑眉冷哼,“你且说说夫人最爱喝什么?” “日铸雪芽。”素槿脱口而出。 “是吗?可夫人与我说的并不是这个。” 素槿的额头渗出一层冷汗,心跳得飞快,震动整个身子都在轻颤。她说的是她真正的小姐爱喝的茶,可是对于这个傻子喜欢什么,她完全一无所知。 “这……许是夫人磕坏脑子之后,口味发生了变化也不可知。” 晏净安懒得再听这些蹩脚的谎话,挥手极其不耐,“无需多说,再有异议便遣回阮府。” 素槿咬牙不敢再说。不知是不是昨夜她被拉去喝酒时,那个傻子说了什么,竟让这病秧子世子如此维护她,待找到机会定要好好教训她一番! “若非夫人传召,不得入内院,不得在夫人面前出现,否则逐出侯府。” 晏净安的声音很平静,很虚弱,听不出一丝威胁的意味,但素槿还是打了个寒颤,怯懦应了声“是”后,慌忙退了下去。 “祖母,阿娘,婶婶,我们去用膳吧。”晏净安恢复平日的温润,搀扶老夫人往内室而去,似乎方才发生的一切只是错觉。 老夫人一贯不苟言笑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笑意,不再是强颜欢笑,愉悦得让晏净安有些奇怪。 “祖母怎笑得如此开怀?” “怎么,祖母哭你不愿,笑,你竟也不愿见了?”老夫人故意抿唇,作势要抽出被晏净安搀扶的胳膊。 晏净安连忙赔笑,“那怎么会呢!祖母要常笑,看祖母、阿娘和婶婶们的笑容,青儿也开怀,许能熬过今冬也不一定呢。” “尽说胡话,莫说是今冬,便是三十年后的冬,你定然也能安稳度过!”三夫人笑语。 晏净安一如既往没有应答。他无意给任何人任何不可见的希望,希望到失望的落寞,没人比他更懂得。 “我看你才是在说胡话。”二夫人睨了三夫人一眼,似是在责怪她总是说这些不切实际的话,明知他不会回应,只能让人伤心。 何苦再抱有奢望?何不认命?何必再拖一个无辜女子入泥泞? 待三人进入内室后,晏净安刻意留下二夫人,轻声吐露心声:“我知婶婶心中不平,我心又何尝安宁,我早已坦然接受宿命,不再挣扎,但也实在无法见祖母,阿娘和三婶婶的眼泪。” “夫人极好,唯实不该与我这般人同陷泥泞。婶婶心疼夫人,我都知道。只是,夫人年岁尚小,听不懂潜语,怕真以为婶婶是厌烦她。” 他拱手,俯身行了一礼,很是郑重,“还望婶婶日后勿要再这般与夫人说话了。诚然是我,是安远侯府对不住她,自然要加倍弥补。” 二夫人不言,但眼中有泪光微闪。她轻拍了拍晏净安消瘦的肩膀,哽咽的声音既是叮嘱又是劝告:“青儿,千万勿要对她太好了,正是因她年岁尚小,所以千万勿要让她心悦于你,不要让她受婶婶这样的苦,真的……太苦了……” 晏净安摇头,话语坚定:“她不会的。” 谁会心悦一个将死之人呢?便是痴儿也不会。 10. 维鹊有巢(4) 虽然,青禾想,晏净安让她先行过来肯定就是允许她先吃饭的,但她还是不敢轻举妄动,一会儿盯着窗外盼望几人快点过来,一会儿又打量桌上渭泾分明的菜——一半清汤寡水全是素菜,一半色香味俱全山珍海味具在。 她的眼睛只盯着那一半山珍海味,但还是坐在了清汤寡水的这一边。她脑子不好,但也知道,那肯定不是为她准备的。 杨嬷嬷常说,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好半晌,裴夫人终于搀着老夫人进来,三夫人扶着肚子紧随其后,但却不见二夫人和晏净安的身影。 老夫人看出青禾的疑惑,笑言:“青儿和他二婶婶有话要说,等会儿就来了,荷儿不必拘谨,坐吧。” 青禾颔首,谨小慎微的模样像是见了猫的老鼠。 “荷儿,来坐这边,坐在阿娘身边来。”裴夫人弯起明眸,嫣然而笑,拍了拍身旁的木椅。 青禾却有些迟疑,一是为这一声陌生的“阿娘”,二是为她的自知之明。裴夫人让她坐的位置面对的是不属于她的山珍海味。 “荷儿,难道你也喜素食吗?”三夫人疑惑询问。 青禾立马摇头,险些摇下发髻中的珠钗。 “好了好了,知道了,不必摇得这么用力,当心把脑袋给摇晕了。”三夫人笑将摇摇欲坠的珠钗重新插好,轻拍了拍青禾的肩头,“那就去你阿娘那边吧,那半边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为……我准备的?”听到三夫人的话,青禾心中的疑惑更甚,她愣愣指着自己,微扬的眉头,发颤的声音彰显着内心的不安。 三夫人点头,却不知为何青禾像见了鬼一样,整个人都在颤抖,泪水糊满了惨白的面容。 她拔腿就往外跑,与正巧进来的晏净安撞了个满怀。 晏净安扶住门框勉强才撑住身子没有倒地。他不想再在她面前失了仅剩的,一点,可笑的尊严。 “怎么了?为何哭了?” 青禾抓住他的衣襟,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太清楚,晏净安仔细听了好几遍,才从她这破碎不成句的话中拼凑出一句:“我会乖乖的,我不会惹事的,不要把我卖给山匪,我不要当山匪的新娘,求求你们了……” 他却是糊涂了,眼神询问追寻而来的裴夫人也只得到摇头不解的回应。 他微俯下身,用指腹轻柔擦拭青禾的泪,柔声安慰她:“不哭了,没有人要把你送给山匪,你也不会成为山匪的新娘的。你已经是我的新娘,还记得吗?” 他的声音很温柔,不时夹着低咳,但充满抚慰人心的力量。青禾渐渐平复下来,止住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抽泣。 “夫人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觉得我们会把你卖给山匪呢?” 青禾哭得脱了力,整个人都凭晏净安的手托着才没有瘫软倒地。 “因为……你们给我准备了好多的好吃的,”她哽咽道,“杨嬷嬷说了,如果有人特意给我准备了好多好吃的话,那就是要把我卖给山匪当新娘。” 说着,眼泪又翻涌而出,她的手紧攥晏净安的衣襟,指骨都泛了白,哀求地望向他,“求你,别不要我……” 晏净安的眼眶不知为何也有些酸涩,他轻叹一声,将无助哭泣的人儿揽入怀中,“我不会的,没有人会不要你,也没有人会把你卖给山匪,准备那些好吃的给你,是因为在意你。” “别哭了,昂,再哭就成小花猫了~” 青禾仍旧抽抽嗒嗒,晏净安掏出手帕,极其细致地拭去她每一滴泪珠,口中还在笑着安抚她:“不要哭”、“不要怕”、“没事的”…… “夫人若是不喜欢那些吃食,我叫人撤下,重新备夫人喜欢的可好?” 青禾敛眸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微红的眼眸看向晏净安,哭得有些沙哑的声音低微而不确定:“真的……不会把我卖了吗?” “真的不会。”第一次对上她的眼睛,晏净安没有躲闪,泰然自若,坚定不移,“若夫人不信,我可对天发誓。” “那倒也不必。”青禾吸了下鼻子,毫不客气地把未干的眼泪蹭在晏净安胸前的衣服上,“如果不是上路饭,那些好吃我是很喜欢的。” 晏净安瞥了眼胸前的湿润,低声笑了起来,很是恣意,“绝对不是的。我陪夫人一起吃,这样夫人是否能安心一些?”他握住她柔软的手。 他的手心并不温暖,带着初春的凉意,却轻而易举抚平青禾内心的不安。情不自禁,她也回握住他的手。 眼见事态平息,几人都松了口气,心甚至有点欣喜雀跃。晏净安对青禾的温柔关切,她们都看在眼里,无所谓是因愧疚的弥补还是什么,只要他不厌烦、不抗拒就行。至于青禾的反常,她们自也是心知肚明,但都默契地哑口不言。 可二夫人眉头却越蹙越深,她看着两人紧握的手,心越发不安。整个安远侯府没有人比她更明白与心爱之人生死相隔的痛苦。她不希望这个无辜被牵连的小姑娘遭受这种无端之祸。 可她侧目望向晏净安,他上扬的嘴角第一次不再牵强,真心实意的微笑,只是一眼就让人想要保存永远。 “都别站着了,快进来吃饭吧。”裴夫人笑着招呼。 青禾想起刚刚自己的行为,脸唰地红了,不由往晏净安身边凑了凑。 晏净安侧头看她,眼中含笑,“无事的,夫人不必在意。” 踏入内室,一直到用完膳,果真没有一人提将将发生之事,青禾提着的心这才安稳落地,但视线不由自主又落在三夫人鼓起的肚子上。 她是吃了一头牛,肚子才这么大的吗? 她看得聚精会神,眼睛眨都没眨,三夫人掩口微笑,将她的手放在肚子上,目光温柔似春水,“婶婶不是吃撑了,而是肚子里面有一个小婴儿。” “有个小婴儿?!”青禾霎时收回手,满脸惊恐,眼见又要哭了,“你……你吃了一个小婴儿!” 寂静之后,满堂哄笑。 老夫人笑得眼泪都渗出眼角,她用绢帕擦着,笑对晏净安说道:“青儿,你这位小娘子唯实有趣得很啊!” 三夫人止住笑意,绞尽脑汁想要找出一个合适的话来解释,但想了半天还是无果,只能将求助的目光转向晏净安。他大抵能用她能听懂的话来解释。 “并非如此,三婶婶肚里的小婴儿是她还未出世的孩子,夫人出生之前也是这样待在阿娘的肚子里的。”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所以,她是活的吗?” 晏净安点头,轻柔掠过青禾滑落的青丝,映着她的清亮眼眸满是赞赏的笑意,“夫人很是聪慧。”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夸她聪慧。 青禾有点沾沾自喜,嘴角的笑也掩不住了,彻底绽放出来,像是一朵热烈盛开的太阳花。 “那她什么时候会出来呢?” “还有六个月。”三夫人温柔抚摸肚子,轻声回答。 这和蔼的模样和阮夫人面对大姐姐时一模一样。 “她一定会很幸福的。”青禾的语气很肯定。 “哦?为什么呢?”三夫人笑问。 “因为她的阿娘很爱她。” 青禾说得很是轻快,但晏净安却从她如弯月的眼中看出了点点的悲伤与羡慕。 她从未提过她的阿娘如何,倒是总是提“杨嬷嬷”,该让决明顺着这个线索查一查。 不过现在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 “夫人想先从哪个地方逛起?” 青禾完全把晏净安说要带她逛安远侯府的事情忘了。她本来也对安远侯府长什么样子不感兴趣,她唯一感兴趣的就是厨房的位置。 “世子,不若你先回去休息,我带着夫人逛吧?”苍术满眼关切。 初春的风仍旧带着寒意,吹拂在晏净安单薄的身躯上,让苍术总是疑心,下一秒他的世子便会随风逝去。 晏净安捂嘴低咳,摇了摇头,“不必。”而后又含笑望向青禾,“夫人想去哪里?” “厨房!”青禾的声音不自觉雀跃起来,犹如在林间兴奋地蹦蹦跳跳的黄鹂,“我们只去厨房就好。” 这个不同常人的回答并没有让晏净安出乎意料,但他不禁疑惑,难道她当真在阮府被虐待了吗?看她指尖的薄茧可知她大抵是个下人,可就算是个下人也不至于连饭都吃不饱,便是来到此处也是提心吊胆…… “好。”他面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但春涧居有小厨房,平日的吃食都是小厨房备的,夫人想去大厨房还是小厨房?” 青禾抵住下巴,蹙眉想了想,“那就去小厨房吧。” “好。”晏净安笑应,手下意识想要牵住青禾,但刚举起又放了下去。 这一细微动作清楚映在广白和忍冬的眼中。两人相视一眼,又一齐移开视线,眸色黯淡下来。 去厨房的路上途经柳玉涵的药房。今日的天气正好,他正忙着晒药材。他直起身,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又锤了锤酸涩的腰,原本累到有些涣散的眼神,看见偶然经过的几个人时瞬间亮了。 “苍术,广白,你们来得正好,我最近又新制了一种药丸……” 没等他说完,两人瞬间变了脸色,张惶失措地催促:“快走快走快走!” 柳玉涵上扬的嘴角耷拉下去,忙推荐起自己的药丸来,“这次我改进过了,我保证绝对一点都不苦!而且绝对大补!保证你一颗吃下去呀,头也不痛了,眼也不花了,腰也不酸了,一口气能爬三十九座山头!” 任凭他吹得天花乱坠,两人还是只有一句话:“快走快走快走!” “别呀!”柳玉涵冲上来拉住两人的衣袖晃了晃,眼神、话语都是恳求:“再给个机会呗~” 苍术毫不留情地拨开他的手,“我们的信任早在上上上上次就已经彻底崩塌了。” 广白点头,惜字如金的口罕见地接了句:“后面几次都是因为世子的惩罚,要不然,我们绝对不可能来帮你试药的。” 嘿!这外人求之不得的灵丹妙药,到他这儿就成惩罚了? 有天理吗? 这方还在拉扯,而青禾看向身旁的晏净安,疑惑中带着关切询问:“他的药那么厉害,你怎么不吃呢?说不定吃了,你的病就好了呢?” 11. 维鹊有巢(5) 她话说得好认真,一时间柳玉涵竟然分不清,她究竟是在嘲讽,还是真心建议。 晏净安只是笑,一如既往让人如沐春风,“因为……他的药太补了,任何事物过即伤。” 青禾还是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晏净安笑了笑,正试图用一种浅显易懂的方式来和她解释,苍术就迫不及待地掀了柳玉涵的老底:“因为他在说大话,他那些大补的药啊,让我流了三天的鼻血,差点没直接失血身亡!” “那是你自己心火太旺了,和我的药没有一点关系好么!”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了,广白已经默默往后退了一大步,想要避开这战斗现场。而晏净安泰然自若地指着脸红脖青的柳玉涵为青禾介绍:“这是柳玉涵,是府中的医师,夫人若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都可找他来医治。虽然他制药方面差强人意,但医术很是不错。” “哎!那句差强人意不需要好么!”柳玉涵忿忿瞪了晏净安一眼,调整好脸上表情,扬起一个笑才看向青禾,“我对迷药也颇有研究哦。”他眨眼,意有所指。 青禾不懂他为何突然说这个,但看他这得意表情,应该是想要她夸他吧。 杨嬷嬷说她虽然脑子不好,但好在眼色还可以。 她刻意清了清嗓子,弯成月牙的眼清亮而认真,“那你真的好厉害啊!” 柳玉涵:……突然被夸了是怎么回事? 晏净安不动声色睨视青禾,拉住她的衣袖提步就往前走,“夫人快些走吧,我让小厨房准备的糕点应该已经好了。” “喂!你就这么走了?好歹给我留点人手吧!我爹回乡了,你忍心看我一人这么劳累吗?!” 远望晏净安的背影,柳玉涵止住呐喊,嘴角缓缓向上扬起一个弧度,极细微,看上去不像是在笑。 风送来一片翠绿的叶,他伸手接过,敛眸哀叹。 明明尚未枯黄,为何偏会飘落呢? 还没走近,只是看着远远飘着的炊烟,青禾已经兴奋得不行,脚步轻快到晏净安都有些跟不上了。他松开手,看她如小兔般欢快的身影,嘴角含笑,眼神示意苍术几人跟上去,他则停下脚步,扶着墙壁艰难吐息。 果然还是太逞强了。他自嘲一笑。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很想就在此刻死去。 他不喜冬天,离别本就伤感,若是配着萧瑟的风与雪,怕更是难以遏制心中的悲痛,更何况阿娘喜欢冬季。春天虽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在此时死去似乎有些不合时宜,可他本就不合时宜。 “世子,有苍术和忍冬陪着夫人,我带您回去休憩吧。” 广白说着就要来搀扶晏净安,却被他抬手躲了过去。晏净安直起身,咳嗽到有些沙哑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不必,我答应她的自是要做到。” 他抬起沉重的脚步,缓慢地朝那抹明艳的红追寻而去。不知为何,他想到了逐日的夸父。夸父未有追上太阳,遗憾死去,他也会是这样的结局,只是他并没有遗憾,只会是释然与解脱。 他从生来便期盼着这个结果。 可,那轮太阳却离他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你走得好慢啊。”她语气平静,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并不带一丝一毫的不耐或嫌弃。 但晏净安还是下意识地垂下头,致歉的话脱口而出:“抱歉,夫人不必等我……” “哎!”青禾叫了一声打断晏净安的歉疚,纤细的手指指着他渗出冷汗的鼻子,眼神含有点点的警告,“说好了不许再说这些话的,难道你要变成小狗吗?” 娇蛮的语气好似被宠坏的孩子。晏净安本是想笑却被咳嗽堵了回去。 “抱……”抬眸瞥见她蹙起的眉头,他急急把这句伴了他十几年的口头禅咽了回去,“夫人见谅,我保证,日后再也不会说了。” 青禾双手抱胸,嘟嘴轻轻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她该是被人宠爱才对。晏净安这样想。 小厨房前有一棵枇杷树,枝繁叶茂,长势极好。 青禾一眼就被吸引,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枇杷树,侧目看着晏净安笑,“是枇杷树呢!等枇杷结果成熟就可以做枇杷粥、枇杷煎、枇杷糕,还可以煨枇杷呢!”她边说边伸出手指细数着这些美味吃食,忍不住舔了舔红润的唇,咽了口口水。 晏净安也顺着她的视线,凝望眼前这棵生机勃勃的枇杷树,只是牵起的嘴角略微有些苦涩。 这棵树是他出生那年,阿爹和阿娘亲手栽的,如今郁郁葱葱,发荣滋长,拥有与他截然相反的生命力。阿娘怕他心伤,好几次想要除去,皆被他阻拦下来。 他这一生快乐的记忆并不多,可看着这棵枇杷树,他也会感同身受阿爹阿娘当初栽种时的喜悦。 他是在期待中降临的。 “枇杷成熟,那还得等好久啊……”他敛下眼睫,喃语。 “没关系啊,杨嬷嬷就常说,好东西,不怕晚。” 她笑得如此开怀,晏净安不想让自己的难过扰了她的愉悦,于是深呼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同样欢快的笑,“那待枇杷成熟了,我便让小厨房将刚刚夫人所说的那些都做给夫人吃。” “不必要小厨房呀,我可以自己做。”青禾扬起脑袋,自夸起来,“我做得可好吃了,连杨嬷嬷都很喜欢呢!等我做给你吃你就知道了。” 等她做给他吃吗? 枇杷成熟在五月,五月于他而言很是漫长。 “你不相信我吗?”青禾的眼睛低垂下来,表情有点受伤,但又不甘心地出声证明自己,“你知道西街有个林记果子铺,是整个长安果脯最好吃的果子铺,里面的掌柜都说我做的枇杷煎可以放到他那里卖了!” 提起果子铺,青禾又想起那些各式各样的果脯来,什么梅煎、桃煎、雕花金橘、笑靥儿、蜜渍杨梅……不自觉又咽了下口水。 她叹息一声,烦躁地将一颗无辜的石子踹进草丛,“林意远还答应会给我留一盒糖缠果子呢,真的好想吃啊……” “夫人误会了,我没有不相信夫人,只是……” 晏净安噤声不知道该如何说,他总不能直接说“因为我不知是否能活到那个时候,所以不敢轻易答应夫人。若是答应了夫人却做不到,恐怕我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思来想去,他歉意一笑,只说:“我不喜甜食。” “那我不做那么甜就可以了啊。”青禾又笑了起来,“而且枇杷也不甜,你得多吃枇杷,枇杷是止咳的。” 果然,她听不懂潜语。 “那便……听夫人的。” 若上天应允,那便活到枇杷成熟时吧。 朝阳从枇杷树叶的缝隙中洒落,细碎的光抚在晏净安苍白的面容之上,将那双如古泉般波澜不惊的眼晕染得是那样温柔,隐有涟漪泛起,好似终于对这世间有了些许的眷恋。 只是这样在他毫不知晓的地方远远地望着他,杜若心中便涌出点点满足,随之而来的是眼眶的酸涩。 上天好生不公。 她咬唇压下苦涩,理了理自己平整的衣服和发髻,晏净安已带他的新婚夫人走到她面前,微微颔首,“杜若姐姐。” 他转向他的新婚夫人,声音轻柔得连一片树叶都吹不起,似乎是怕吓到他年幼的娘子。 “夫人,这是杜若姐姐,是小厨房的庖人,夫人在春涧居所吃的一切吃食皆出自她手。 ” 他一如既往脸上含笑,但杜若总觉得此刻他的笑比之从前多了几分真心,不再牵强。 “哇!”随着一声惊叹,一双不算白皙细腻的手握住了她贴在小腹上紧握的手,“你也太厉害了吧!” 她只看见一双堪比古寺清泉的眼,大抵从出生那日便沐浴在春风暖阳之下,清亮澄澈,闪着微光,让人不自觉就想躲避,唯恐亵渎。 她抽出手,往后退了一步,“夫人谬赞了。” 不可谓不疏离。 青禾怔了一瞬,收回手嘿嘿轻笑一声,又退回到晏净安身边。 这位“杜若姐姐”不喜欢她,就像二夫人一样。 “你的手艺和杨嬷嬷一样好呢。” 是真心话还是下意识的讨好,青禾也不知道。她尽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维持好脸上的笑容,即便嘴角发酸也没有一瞬放松。一如既往没有得到回应,但幸好也没有得到辱骂和殴打。 她看似并不在意,脸上的笑容一样灿烂,没有分毫退减,但垂下的手却攥紧了衣袖。与他一样只是假装而已。 晏净安敛下眸中的苦涩与心疼,握住了那只青筋凸起的小手,将其紧紧包裹在手心,没有迟疑,没有犹豫。 “杨嬷嬷的手艺竟也如此好吗?”他扬眉故作疑惑。 “杨嬷嬷可是阮府的庖正呢!”青禾扬起脑袋,一副“当然了”的骄傲模样。 她紧绷的手放松下来,晏净安也适时松了手,看向杜若笑,“那看来我也应该给姐姐提到庖正了。” 杜若愕然,不知晏净安究竟想说什么。他向来不说废话。她侍奉他已有十年,天底下没有人比她能摸中他的心,可如今,她绞尽脑汁,千思百想竟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 她抬眼看他,却发现他的视线里只有身旁的人,留给她的只是一个侧脸,淡粉的、向上扬起的半边唇角。 “那当然了!”青禾肯定的语气中还含有责怪。 晏净安笑出了声,欢快的、肆意的,即便夹着低沉的咳嗽,“听夫人。” 他叫起夫人来很是自然娴熟。 若不是上天喜看人间疾苦,他的夫人必然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可如今,怕是整个长安都替她不平、惋惜吧。 “厨房油烟大,世子不该来此。”杜若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责备。 “许久未见姐姐,便想来看看。”晏净安抬眸,目光只落在杜若身上一瞬又转向青禾,“而且,我也想让姐姐见见夫人。” 杜若不知该如何应答,只扯起嘴角僵硬一笑,目光越过两人看向那棵在风中伫立的枇杷树,隐在层叠绿叶之后的祈福带在不知不觉中早已褪了颜色。 “山楂糕可好了?” 晏净安的声音扯回杜若远走的思绪,她点头,“好了,我去端来。” 她转身时听到身后小姑娘的抱怨:“是山楂糕吗?可我不爱吃山楂,太酸了。” “我让杜若姐姐特意多加了蜂蜜,不酸。而且,夫人吃了太多东西,若不吃点山楂,小肚子啊怕是会难受了。” 除了对他早夭的妹妹,她再没有听过他用这般温柔宠溺的声音和谁说过话。 望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杜若再三叹息,好似吞了世间所有的怨气终于找到出口发泄。 “世子对夫人很是温柔呢!”玉簪终于走出,抚摸左眼覆盖的眼罩,笑问:“杜若姐姐,你有看见夫人的样子吗?坊间传闻,夫人可是有倾国倾城之貌呢!” 玉簪拉住杜若的手,翘首以盼等着她的回答,可杜若只是摇头叹息。 她如何敢看那张稚嫩的面容? 于心不忍,问心有愧啊! 12. 维鹊有巢(6) 悬在树枝头的红柿子溃烂落败了,天空好似成了那间狭小的柴房,灰暗、阴森,唯一透出的光是那轮朦胧的月亮。 青禾倚在窗前,伸出手想要触摸那遥远的孤月,世间唯一的光,眼前却铺上一层阴影。 “风凉,夫人已经吹了很久了,当心染上风寒。”晏净安俯下身,轻轻关上窗,如月亮般洁净的面容牵起一个笑,“不早了,夫人早些歇息吧。” 青禾抬手,下意识拽住晏净安的衣袖,光滑细腻的丝绸好似下一秒就要从手中溜走。 “怎么了?”他问,眼有关切。 青禾张口要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咬唇摇头,松开了手,“没什么,你也早些歇息。” 晏净安的笑如月色在他清冷的面容上蔓延开,“好。”他只答了一个字,坚定得像是一个承诺。 晏净安走后,忍冬便来了。青禾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忍冬取下她发髻上的珠钗步摇。忍冬的动作很是轻柔,不似阮府那些人扯得她头皮发麻。虽然她没有数过,但头发肯定被拽掉了十万八千根。 阮府对她不好。 杨嬷嬷说,什么马什么福的,替大小姐嫁到安远候府,对她而言说不定是件幸事,等晏净安死后,如果安远侯府心善,放她归家,她就可以拿着嫁妆去个山清水秀且没人认识的地方,开个糖水铺,过她想过的日子,再不用担心吃不饱、穿不暖,也不会再有人对她不好。 可如果安远侯府不心善?不愿放她归家呢? 素槿虽说,待到上巳节,阮夫人会安排她离开,可若她说的是假话呢?若到时候,阮夫人未信守承诺呢? “夫人可是想家了?” 铜镜中,她的手指一直在抚摸世子写下的“阮”字,一圈一圈摩挲,满带不舍与思念。 忍冬轻叹了口气,看青禾的眼又多了份同情与怜悯。是上苍怕她清醒地嫁到安远侯府太过残忍,不忍她太过痛苦,才让她在出嫁前成了痴儿的吗?上苍可会知,便是痴儿也会想家? 青禾不应答,但低垂下了头。她想家,很想很想,但她并没有家。翻来覆去地想自己没有的东西,怨不得阮府的人会叫她傻子。 见青禾情绪低迷,忍冬想是自己戳中了她的伤心事,忙拿出那个檀木盒子想要转移她的注意,“这双鱼玉佩明日我给夫人戴上如何?” 青禾摇头,没有看玉佩一眼,“不好,系在腰上打得腿疼。” 这真是她没有听过的理由。忍冬不由呆愣住了,想起晏净安的叮嘱又掩下眼中的惊诧,扬起微笑,蹲下身仰首询问:“那这玉佩夫人要放在何处?” “给晏……世子吧。”青禾又取下手腕上的玉镯,拿起桌面上的珠钗一起交给忍冬,“这些都拿给世子。” 这下,忍冬再压抑不住心中的疑惑。明明夫人们给她这些东西的时候,她喜笑颜开,显然是喜欢的,怎么又要通通返还呢?难不成,还是想要走? 她站起身,神色骤然变冷,再无半点亲近,“夫人,长辈赏赐的东西不可退还,视为大不敬。” “我没有想退还啊。”青禾打了个哈欠,用手背随意拭去眼角泪花,“只是让你给世子保管而已。” 这些东西都是给阮卿荷的,和她没有关系。她不能拿大小姐的东西,一针一线都不行,否则阮夫人身边的侍卫会砍断她的手。杨嬷嬷一直都是这样对她说的。 “为何要给世子保管?” 她的问题真的好多啊。 青禾无奈叹气,“这些东西太贵重了,若是我不小心磕了碰了,恐怕九条命都不够还的。” 她抬眼,忍冬正手捧檀木盒,一脸凝重地盯着她,似乎她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错事。 “不……可以吗?” 忍冬摇头,“夫家长辈赐予的东西,代表对新妇的认可,若新妇不收则有悔婚之嫌。” “可我收了啊,我只是想让晏净安代为保管而已,他是我的……夫君,如此也不行吗?” 她澄澈的眼干净透彻,似没有别的想法,忍冬的心稍稍松了一些,但面容还是紧绷,“我会问世子的。天色已晚,夫人上床歇息吧。” 掖好被子,放下床帷,忍冬正要熄灯,青禾忽出声止住了她的动作:“不用灭灯。” 她应答一声“是”,放下灯奴,俯身行礼,“夫人歇息吧,我就在外面,若是有事,夫人可唤我。” 青禾点头,隔着如云雾般的床帷凝睇忍冬,忽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却有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忍冬姐姐很是心善呢。” 忍冬离去的脚步霎时止住,愣愣回头,似是不解,“夫人,为何会这般说?” 青禾坐起身,掀开床幔,昏黄的烛光在她脸上跳动,那双总是清澈懵懂的眼被烛光照拂竟有些悲伤孤寂,可偏偏她的唇角是上扬的。 好似世子的神色。 “因为,你待我很好。”她说,眸色很认真,“虽不喜我,但待我很好。就像二夫人不喜我但会给我夹菜,杜若姐姐不喜我但会问我明日早膳想吃什么,你不喜欢我但会给我掖被子。” 她一句一字说着,语气没有半分伤心或不平,反而是欣喜,就好像对于她而言,这已是难得的幸运。 “谢谢你。” 这一刻,忍冬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觉,就像调味的佐料被打翻进同一锅粥里,酸的、苦的、辛的、咸的……百感交集。 世子说得很对,她只是年岁尚小,天真烂漫了些,并不是一个痴儿,一切的一切,她都心知肚明。 “并非是不喜。”看着那张稚嫩的脸,清澈的眼,忍冬几乎开不了口,沉默半晌才凝噎说道,“我们并非是不喜夫人,只是……”她却说不出来了。 她们只是心中有愧,不知如何面对。 “你不必说,我知我不讨喜,没人会喜欢一个傻子的,这是人之常情。我不在意这些。”青禾放下床幔躺了下去,“我不在意这些的。”她又说了一遍,缓缓合上眼。 忍冬不好再多说,顶着一双微红的眼,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苍术瞧她出来,屋里灯还亮着,出声询问:“夫人还未睡下吗?” “睡下了,只是夫人要留灯。” 苍术了然点头,将怀中藏了许久的枣泥茯苓糕递给忍冬。明是深夜,四周空无一人,一片寂静,他还是挪动脚步靠近忍冬,压低声音:“我趁杜若姐不注意偷偷从小厨房拿的,你最喜欢的枣泥茯苓糕,还热着呢,快尝尝。” 忍冬接过,只平静道了句:“谢谢。” 苍术翘首以盼等着后续,但只有无止境的沉默。 “怎么了?心情不好?谁欺负你了,我去找他算账去,让他知道我苍术小爷拳头的厉害!”他作势挥了挥拳头,扬起一阵风。 “又是和决明那小子学的吧?不正经!” 忍冬破涕为笑,揉了揉眼睛,推了下苍术的胸膛,没有用力,苍术还是一个趔趄,捂着心口往后退了好几步。 “忍冬大侠的掌力又精进不少,在下佩服!”苍术双手抱拳朝忍冬鞠了一躬。 忍冬噗呲一声笑出来,“苍术小弟,你的功力不够哟。” 苍术如释重负,脸上也带上笑,“忍冬大侠愿意告知小弟,心情为何不好吗?”忍冬收敛笑意,和苍术一起坐在廊槛上,凝望眼前紧闭的窗扉,长长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上苍未免太过不公。” “明明世子那样温柔善良的人却注定命不久矣,夫人那般明艳灵动的女子却不幸踏入泥沼,从此便要葬送在这四方天中。” 她垂头,在枣泥茯苓糕上按出一个又一个小洞,语气低沉:“夫人说我心善。” “夫人说得没错啊,你确实心善啊!” “并不是。”忍冬声音沉郁,伴着袭来的冷风更添几分凄凉,“我知安远侯府,世子身旁对整个长安的女子来说无疑于是龙潭虎穴,我是同情夫人的,但当夫人嫁进来时,我还是担心她会逃跑,让玉簪灌晕了她的侍女。” “这只是你太在乎世子了而已。”忍冬的话戳中了苍术的心,他也低下头,手指不停摩挲腰间佩剑上的剑穗,“我们都是。当初世子对我说,若是夫人想走便让我助她一臂之力,可我却在想,无论如何都绝不能放她离开,她许是世子唯一的活路了。” “可这对她而言,未免太过残忍了不是吗?用一生去赌一个不可知的结果,若不是身不由己,谁又会这么做?” 苍术没有回答,便是三岁稚儿都知道这个答案。 “你知道么,当得知夫人痴傻了时,我下意识松了口气。我没有觉得惋惜,而是庆幸,庆幸她成了痴儿,许不会再一心想着逃跑,想着挣脱这本不该属于她的宿命。”忍冬红了眼眶,话音有些低哑哽咽。 “因唾弃自己的想法,因愧疚难安,我总是不敢与夫人亲近,所以夫人才会说,我……不喜欢她。可是,她以为我不喜欢她,却依旧对我说“谢谢”,她其实……其实一点都不痴傻,一切她都心知肚明。” 忍冬的泪到底还是失了禁锢,顺着脸颊,一滴一滴落到茯苓糕中。她又长叹了口气,苍术也随着叹息,她不由好笑,“你叹什么?” “我叹好不容易特意为你做的枣泥茯苓糕被你戳得细碎,好歹尝一口嘛,这可是我学了半个月的成果。” 忍冬“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手中完全看不出本来样貌的枣泥茯苓糕,又看向撇嘴的苍术,“这是你做的?你不是说是你拿的吗?” “那不是怕你嫌弃我,不肯吃嘛……”苍术喃语,声音夹杂着些小委屈。 “怎么会呢?苍术小弟的手艺,我很想见识见识呢!”忍冬弯着眼睛笑,将破碎的茯苓糕一口塞进口中,而后表情凝固了。 苍术期待地搓了搓手掌,“怎么样怎么样?” 忍冬费力咽下,给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很不错,你都学会创新了,咸口的枣泥茯苓糕别有一般风味呢!” “咸口的?”苍术狐疑揪起一块,扔进嘴里,挠头干笑几声,“我可能把盐当成糖了。” 忍冬弯腰低声笑了起来,将最后一口茯苓糕也塞进了嘴里,拍了拍苍术的肩膀,“很不错!苍术小弟,你有成为庖厨的潜力哦!” 她总算是笑了。 苍术也牵起嘴角,掏出怀中的手帕,微颤的手轻轻擦拭忍冬的泪,低声劝慰:“但正是因愧疚,所以才应加倍弥补,加倍对她好,不是吗?” 忍冬摇头,拿过苍术手中的手帕自己擦拭起来,“我当然希望那个道士说的话是真的,有了夫人在,世子便可痊愈,与夫人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相伴终老。可若不能,夫人总是要离开侯府的,牵绊太多,人总爱回头,走不远的。” “尤其,”忍冬看向窗扉,闪着泪花的眸色凝重,“我总觉夫人在阮府过得并不好……” 正说着,屋里忽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13. 维鹊有巢(7) 忍冬和苍术瞬间警觉。苍术手握剑柄警惕守在门外,忍冬推门疾步而入。 掀开帷幕,原本该躺在床榻上,安稳陷入梦乡的人,却倒在了地上,正撑地费力爬起。 忍冬心中一惊,忙走过去搀扶起青禾,“夫人可伤到了?” 青禾坐在木凳上,手捂着额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是摇头,“我没事。” 忍冬叹息,半蹲下身伸手欲要拿过青禾的手,可后者却下意识双手挡在面前,身体朝后,呈抗拒,或者说是保护姿态。这种姿态她无比熟悉。 不自觉眼眶微酸,忍冬坚定握住青禾微凉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将她颤抖的手放下,那双呆滞的眼中有尚未褪下的惊恐。 心猛然被击碎,她站起身,情难自抑地将青禾拥入怀里,轻柔地抚摸她的脑袋,“不怕了不怕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的。”她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安抚青禾,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这个怀抱很温暖,带着点点的桂花香,不浓郁,但就是熏得青禾有点想哭。 她想杨嬷嬷和桃夭了。 杨嬷嬷从没有抱过她。哪怕在她因为惊雷吓得睡不着觉时,杨嬷嬷也一次都没有像这样抱过她,安慰她,而是恶狠狠地揪着她的耳朵,埋怨她不该扰了她的清梦。 只有在杨嬷嬷睡着之后,她才敢靠近,从背后轻轻将手搭在杨嬷嬷的腰上,感受不属于她的温暖。 和杨嬷嬷不同,桃夭从不会吝啬自己的怀抱,总是会给她一个大大的熊抱,睡觉时也会手脚并用像菟丝子一样把她缠绕。 她问桃夭为何总是要抱她? 桃夭笑着说:“最开始是因为看你很可怜,感觉你好像很想被人拥抱的样子,后来是因为你的身上很温暖。” 可是,忍冬为什么要拥抱她呢?她不喜欢她,所以也只是可怜吗? “你……为什么要抱我?” 忍冬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含泪的眼微弯,“没有什么缘由,只是……想抱抱你。” 她的眼神低垂,含有泪花,闪动的无疑是可怜。 青禾微勾起唇角笑了笑。她原本并未觉得自己可怜,可看多了这样的眼神,到真觉得自己有点可怜了。 “夫人可有碍?”久久没有等到忍冬出来,苍术在门外焦急叫了一句。 “无事,你不必担心。”忍冬应答一声,抹去泪花,看向面前不再颤栗的人儿,放缓语气:“夫人让我看看可好?” 得到无声应允,她捧住青禾的脸颊,微微抬起她的头,掠过碎发,只见她光洁额头上有一处婴儿拳头般大小的紫红,中心还有血珠渗出。不过轻微一碰触,她便已受不住“嘶”了一声,如此,却还嘴硬道无事。 忍冬在心中叹息一声,收起沾染血丝的手帕,“夫人稍等片刻。”她打开橱柜,拿出药箱,取出一个药膏,轻轻涂抹在青禾的伤口上。 冰凉而细腻的触感瞬间减退了疼痛。 “谢谢。”青禾仰头给了忍冬一个真挚的笑容。 “夫人不必对我言谢,这些本就是我该做的。” 忍冬将药箱重新放回,正要侍奉青禾休憩,她却摇头,“我不困,还不想睡。” 她的眼皮无力垂下,卷翘而浓密的睫毛遮掩了整个眼睛,明是一副渴睡的模样。 她在撒谎。 眼睛像是被灌了蜂蜜一样,粘得完全都睁不开,费劲全力也只能半抬起,从镜中看去很像阮夫人惯常的样子。 桃夭说,这就叫悲天悯人的观音菩萨,但杨嬷嬷说这是居高临下的漠视。 要青禾说,这什么都不是,单纯是困了,想睡觉。 但她不敢睡,只要一闭眼,阮夫人可怕的面容就会浮现,她举着一把沾满鲜血的匕首,鲜红的唇扯起犹如木偶般僵硬的弧度,柔和的柳叶眉在月光下变成了两把利剑,指向阴冷死寂的眼眸。 忍冬疑惑盯着青禾闭上又猛然睁开,又闭上再睁开的睡眼,轻声询问:“夫人可是做了噩梦?” 没等青禾应答,她又接着说了句:“广白擅长调香,尤其是安神香,效果极好,夫人可要试试?” “安神香能让我不做噩梦了吗?” 忍冬点头。她果然又是被噩梦惊醒的。 “那就试试吧。”青禾闭眸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叹息一声又一声。她真的不想再看见阮夫人那张阴森恐怖的脸了,就算不会被困死,也迟早会被吓死。 忍冬走出房间,轻合上门,苍术迫不及待地询问:“刚刚那声响声是怎么回事?” “夫人不甚从椅子上摔下来了。”忍冬叹出一口气,看向苍术,“你问问云……广白可还有安神香,夫人被噩梦惊扰不敢睡觉。” “被噩梦惊扰不敢睡觉?”苍术扬眉,满脸狐疑,“夫人看上去不是这般胆小的人啊?都能在棺材里若无其事地安睡,还怕区区噩梦?” 忍冬无意和苍术多说,剜了他一眼,“叫你去就去,哪儿来的这么多话?” 苍术立马扯开嘴角,讨好一笑,“是,小弟这就去,忍冬大侠别生气。” 偏房也是灯火通明,苍术望着窗纸上的剪影,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蹙起的眉头满是忧愁。虽知主子没有入眠,他还是下意识压低声音,抵了抵广白的肩膀,“你的安眠香可还有?” 广白摇头,看向窗纸上仍旧端坐,不时俯身低咳的薄影,“都给世子用了,只是……看来效果依然差强人意。”他收回失望的目光,这才想起问苍术原因,“你突然问这个干嘛?莫不是你也失眠了?” “不是我,是夫人。忍冬说夫人被噩梦吓得不敢睡,让我问你要点安神香。” 话音刚落,门就被从内打开了,苍术和广白忙俯身行礼,“世子。” 晏净安眉头微蹙,“夫人被噩梦惊吓不敢入眠?” 苍术颔首,“是,忍冬还说夫人从椅子上摔下来了,也不知受没受……”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晏净安已经提步走了,步子跨得很大,雪白的衣角扬起的弧度意外的缱绻。 苍术和广白两人面面相觑,还没有反应过来,晏净安又转了回来走进偏房,再出来时手里端着正飘着缕缕白烟的香炉。 苍术和广白又相视一眼,总算明白了主子的想法,前者忙从其手中端过香炉,后者则拿来大氅披在他身上。 夜更加浓重了。 晏净安大抵怕吵,整个春涧居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都非常安静,除了风吹叶动的声音,再听不见任何其他的声音,寂静得像是一座孤坟。 青禾趴在桌子上,迎着摇曳的昏黄烛光,随意翻看晏净安之前留下那本书,里面密密麻麻爬满了蚂蚁,她一个都不认识,认了半天也只认出一个“己”,一个“不”,一个“人”。 她将头埋进臂弯,长长叹了口气,整个人犹如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这副样子与她白日里的活泼好动,欢天喜地截然不同。晏净安看着,忍不住将手轻轻覆在她的脑袋上拍了两下,像是安抚。 青禾抬头,本以为是忍冬,结果却看见晏净安莞尔而笑的苍白面容。 真的好像一个白面馒头,但是是形状最好看的。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呢?你也做噩梦了吗?” 他倒也想做噩 梦,可惜他睡着的时辰根本来不及酝酿一个噩梦。 但他还是点头。 青禾看晏净安的眼神多了些同情,“那我们还真是同……”她又哽住了,蹙眉,烦躁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同什么来着?怎么又想不起来了……” 她对自己毫不客气,不过几下,白皙的额头就多了一片红。 “夫人可是想说,同病相怜?” “对,就是这个!”青禾放下拳头,晦暗的眼瞬间亮了,“同病相怜!那我们还真是同病相怜啊!” 这句话本应是无可奈何的可怜语气,可她却眨着亮如黑曜石般的眼睛,脸上挂着欣喜不已的笑容,一字一字都是满足与开心。 “你好聪明啊!和桃桃一样呢!” 桃桃是她口中除了杨嬷嬷之外出现的第二个人,想必与她有千丝万缕的关联,要让决明注意。 晏净安敛下眼眸,笑应:“夫人谬赞了。” “那你知道这句话怎么读吗?”青禾举起那般本将她刁难住的书,一脸期待地看着晏净安。 看到那句话时,晏净安嘴角扬起的弧度有一瞬僵硬,他下意识看向青禾想从中看出她的潜在之意,可那双眼睛还是一样澄澈干净,好似真的只是想知道他到底会不会读这句话。 晏净安侧身咳嗽几声,才点头,低声念那八个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青禾重复了好几遍,眼睛一遍一遍描摹这些陌生的蚂蚁,又问:“那这说的是什么意思啊?我有些不太明白。”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是说对于自己不愿的事物,不要强加在他人身上。”晏净安边说,边脱下身上的大氅披在青禾肩头。 青禾愣愣“哦”了一声,又问:“就像我不想要被关进柴房,我也不把你强行关进柴房,这就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对吗?” 晏净安肯定点头,语气带着赞赏:“夫人很是聪慧。” 从没有人和她说过这样的话,杨嬷嬷总是说她蠢笨如猪,桃夭也总是嫌她脑子不聪明。 青禾垂眸,双手握紧书本捧在胸前,笑得很是腼腆,“你还是第一个夸我聪慧的。” “肯定不会是最后一个。”晏净安笑语,在宁静祥和的深夜,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好像事实本就如此,“夫人的优点犹如天上的明星,只要有人抬头自会看见,自会衷心赞美。” “你说的话真好听!”青禾愣愣抬眸,歪头咧嘴一笑,春风霎时过境。 “对了,这个字是你写的吗?”青禾指着这句话旁边用毛笔写下的字,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问,“是什么字啊?你为什么会写这个字啊?” 晏净安眼中的奇怪与疑惑在跳动的烛光中忽明忽灭,“夫人……不认得这个字吗?” 青禾又将书本举在眼前,仔仔细细描摹这清秀字迹的轮廓,与她所识不多的字一一匹配,但还是没有对应上。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语气低落:“不认得,但有些熟悉,桃桃应该教过我,可是我脑子笨,怎么也学不会,桃桃被我气得就不教我识字了。” 头顶忽然一重,她抬头看见晏净安温润的面容带着笑却是肯定摇头,“我说过,夫人很是聪慧。” 他人若是说她聪明多半是嘲讽,可他的眼睛、语气都甚是认真,让青禾不敢疑心半点真假。 “这是阮字,阮府的阮。” 青禾惊喜一笑,眼眸成了两轮弦月,“是我的姓呢!”她伸出手指,一遍一遍描摹,眉眼冷淡下来,垂着苦涩,“阮……真不想要这个姓呢。” 风似乎凉了些。 14. 维鹊有巢(8) “听闻,噩梦和别人说了便不会再做了,夫人做了什么噩梦,可愿和我说一说?”晏净安的目光很柔和,洒在青禾身上像是月光,并不带一丝逼迫。 比起阮夫人,他才更像是端坐莲花台的佛陀。 青禾低头抿了抿唇。这噩梦她不知该不该说,也不知该如何说。她现在是阮卿荷,若说梦到她宛若观世音菩萨下凡的母亲要杀死她,怕像是个让人笑掉大牙的笑话。阮夫人的慈母盛名,整个长安都知道。 看出她的纠结,晏净安牵起嘴角温润一笑,指了指床榻边燃着安神香的清莲香炉,十分自然地跳过这个话题,“广白的安神香效果极好,夫人试试可好?”他朝青禾摊开手掌。 他的掌心也是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掌纹杂乱交错。杨嬷嬷说有这种掌纹的人多半命途多舛。青禾摊开手掌看了看,弯下眼眸。和她一模一样呢。心中不免又对晏净安多了几分亲近。 安远侯府绝大多数的人都不喜她,唯有她的夫君从始至终待她极好,极为温柔。 青禾握住晏净安微凉的手,对他展颜一笑,“你不是也睡不着么,一起试试呗。”她拉着愣然的晏净安掀开床幔走到床榻前,脱下大氅,手脚并用地爬上床,特意为他留出一个位置,“快上来呀!” 晏净安的脸颊瞬间攀上两朵霞云,慌乱摆手,“不……不必了,我坐着就好,坐着就好。”不等青禾反应,他按住她的肩膀,施了几分力,强行让她躺下,又为她细致地掖好被子,这才坐到了床榻上,极小一块。 “夫人快闭上眼睛睡吧。”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太过明亮,晏净安无意再看,伸出手掌覆在她的眼睛之上。她的睫毛像是蝴蝶翅膀在他的手心轻微颤抖,他的心仿若也在随之颤栗。 “夫人……勿要再睁眼了。” 她乖巧点头,睫毛还在抖动,但眼睛确实没有再睁开。 晏净安嘴角不由带上笑,一贯平静如结冰湖泊的眼眸隐有涟漪泛起,一圈一圈往外蔓延。 春天确实来了。 不多时,绵长安稳的呼吸声缓缓传来,她彻底睡了过去,睡姿和在棺材那日一模一样,蜷缩着像是一只小猫,没有安全感的小猫。 晏净安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青禾额前的青丝,看见那处紫红伤痕时,眸色暗了几分。他拿出怀中的药膏轻柔涂抹,已经尽力放轻力气,但她还是蹙起眉头,想要躲避,偏偏弄反了方向朝他靠近。 灼热的气息穿透衣衫喷洒在他的大腿上,像是火焰,而他则是枯树,眨眼之间只余灰烬。 呼吸停滞。 他静静凝视,情不自禁想要抚上她的眼睛,却在触碰到她的睫毛时悬停,猛然收了回去。 心在寂静的黑暗不合时宜地跳动着。 夜静谧而安详,晏净安的眼也渐渐合上了。刚闭上不过一息,喉咙又刺痒起来,怕吵醒好不易入眠的人儿,他咬唇隐忍,欲要站起身,却试着衣角一紧,垂眸看去,熟睡中的人儿手中正紧紧攥着他的衣衫。 他不敢拿开她的手,只得小心脱下外衫,见她并未惊觉,才捂嘴弯腰往门外跑去,绕过门外守着的忍冬、苍术和广白三人,跑到院中的海棠树下才敢咳嗽,却仍旧不敢太过肆意,不敢放下捂嘴的手,压抑的,低沉而沙哑的咳嗽声从他的指缝不断挤出。 他咳得泪都止不住,脸上却含着笑,想:若是她看见了,怕又要指着他的鼻子叫他“小狗”了。 苍术和广白忙跟了过来,一左一右守在晏净安身后,瞥见他只着单薄的中衣,两人眼中都划过一丝疑惑,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夫人睡下了,世子也快回去休息吧,”苍术轻声道,“初春的风凉得很。” 晏净安点头,不动声色地拭去嘴角的湿润,将染血的手握拳藏于身后,直起身余光瞥见眉头紧锁,忧心忡忡的广白,笑,“你看,我没有骗你,你的安神香效果确实极好,夫人已经睡下了,多谢。”他拱手欲要俯身给广白行礼致谢。 面具之下,广白平静到有点冷漠无情的面容,如被阳光炙烤的冰山轰然破碎,崩塌。他半跪于地,伸手举住晏净安轻如纸屑的手臂,“还请世子不要再做这种自损身份之事。” 晏净安面上的笑容未有分毫变化,温和开口:“你是何身份?我又是何身份?” 他仰首凝望天上那一轮皎洁婵娟,朦胧月色下,他的身影似乎也渐渐变得透明,“人无幼长贵贱,皆天之臣也。你我本身就没有任何分别。” “世道不公,才将人分三六九等。”晏净安收回目光落在广白身上,将他从地上扶起,俯身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尘,轻柔如春风的话语却有坚若磐石的力量,“可是我们自己却不可自轻自贱,自甘卑下。若视己如微尘草芥,则举世之人,亦不复以平心待之矣。”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拱手俯身对怔然的广白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予人帮助,自要致谢,是为礼。” 广白未有阻止,但头是低垂的。世间仿佛下了一场只有他一人知晓的滂沱大雨,他在雨中被折断了头颅。 晏净安上前轻拍了下他的肩膀,眉眼含笑,“还要烦请你再制些安神香了,夫人日后怕是需要。” 广白这才抬头回应:“谨听世子吩咐。” 青禾抱着晏净安的衣裳伴着安神香,总算是睡了过去,但睡得并不安稳,一直舒展的眉头紧锁,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粉唇抿得僵白,忽又松下低念着什么,忍冬俯身侧耳倾听,只听见一句包含思念与哀伤的“阿娘”。 红烛燃烧的青烟通通涌进忍冬的眼中。她坐在床榻边,轻拍了拍青禾的肩膀,见她眉头重新舒展开来这才放心,掀开床幔,熄灯,轻合上门也走到院中。 “夫人睡得可安稳?” 晏净安的声音极低,似是怕不解风情的晚风将交谈的声音送入青禾的耳中,扰了她的清梦。 忍冬将大氅递给苍术,看他为晏净安披上才摇头,嘴唇翕动,要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纠结半晌也只是沉默。 “有话但说无妨。” 得了晏净安的令,忍冬才言:“夫人方才手指一直在抚摸‘阮’字,睡梦中也叫着‘阿娘’,”她下意识瞄了晏净安一眼,声音更低了些,“夫人怕是思家心切才无法入眠。” 说着,她又顿了一下,犹豫是否要开口,可想起铜镜之中的哀伤面容,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虽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但映着月光的眼带着期盼。 “明日便是归宁之日,世子……可要带夫人回阮府?” 晏净安敛眸思索了好一会儿,抬眼看漆黑卧房的目光温柔而缱绻,“待夫人明日醒来时你且问问她,若是夫人想,便去。” 虽不过三日,但以决明的本事,也应查出点东西来了。早日得知她的真实身份,便可早日使她挣脱泥泞,回归本应的平静生活。只是与她相处的种种可见,她在阮府过得并不恣意,怕是 时常被人欺辱。 “勿要提归宁一事,”晏净安又叮嘱一句,“去与不去只凭夫人的意愿。” 风更凉了些,他裹紧大氅不由又低咳起来。 苍术没有松懈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风凉,世子还是快些回去吧。” 晏净安直起身又看向忍冬,眸光清晰落在她眼下的乌青上,“下半夜让玉簪守着夫人即可,但夫人醒来时,你要在她身边,她没有见过玉簪,怕是会害怕不安。” 忍冬忽然有些后悔开口说那句话了。 “世子,”她低唤一声,拿出木匣打开,里面整齐摆放着珠钗、玉佩与玉镯,“夫人……”她斟酌用词,“夫人恐保管不当,让我将此交于世子保管。” 晏净安神色微怔,垂眸喃语:“祖母,阿娘和三婶婶怕是要伤心了。” 他轻叹一声,示意苍术收下,与其一前一后朝偏房走去,而广白始终没有抬步,眼睛里的寒光变成两把利剑,直向忍冬刺过来。 “你为何要说此话?夫人因何来的侯府你不是不知,为何还要让世子带她回阮府?” 忍冬止步,转身,迎着月光,脸上挂着笑,但眉头却微微蹙起,显得有些苦涩,“本就是我们对不住夫人,如何再能剥夺她回家的权利?” “我们究竟是凭什么?” 她的不解只得到风吹叶动的“簌簌”声。 广白低头沉默,忍冬无奈一叹转身提步离去。刚走出三步,风便送来她无比熟悉的声音:“因世道本就不公。”本就低沉的声音被刻意压低,愤世嫉俗偏无奈更重,“若当真天下为公,你我当初又岂会……!” 他猝然止住口中悲哀的控诉,因看见忍冬在风中颤抖的身躯,几乎无法站立。心中焦急想要靠近,成为她的依靠,脚步抬起一寸却又平稳落地,像是一块坚硬的冰山,固执守着不属于自己的海域,不肯偏离一厘。 天地一片晦暗,忍冬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漫长的冬季,那个时候天地没有分明的界限,只有白色,无边无际的白色,从天空坠落铺成坚硬的白色土地,赤脚走的每一步都犹如刀割。 她记得她并不是孤身一人,有人在她身旁,从始至终一直都在她身旁,却从不靠近,从不让她依靠…… 忍冬呼出一口气,一如往常自己强撑着直起微弯的脊背,强行忽视心的锐痛,一双含泪微红的眼在黑暗中凝睇,面具之后那张她无比熟悉的面容,坚硬得像是白色土地的面容,缓缓扬起微笑,“念着过往的人走不远的,哥哥。” “我们……都忘了吧。” 她说得好生轻易。 广白垂眸,冰山裂开名为“苦涩”的一角,他叹息缓缓走到忍冬面前,隔着不算亲近又不显疏离的一臂,看见她悬挂眼睫的泪,紧贴身侧的手微微抬起,想要替她拭去,到了还是放弃,只摸出怀中雕刻着忍冬花的陶瓷香盒,“给你。” 他又低垂下头,还是两个字:“抱歉。” 忍冬克制不住想要伸出手安抚他,但偏偏手尚未抬起时,他已抬起头,印着月光的眼褪去愧疚与悲愤,只剩无奈与埋怨,“但你不该说那句话,明日……是小姐的忌日。” 话音还未飘进忍冬耳朵里,广白便转身离开了,扬起的风带着点苦涩的膏药味道,混着安神香,熏得忍冬落了泪。 她不想承认,她确实信了广白的那句“天地本就不公”。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过只是发生在戏本子里的美好故事罢了。 15. 薄言还归(1) 一直阴霾的天终于放了晴,她正躺在草垛上晒太阳,一朵乌云悄然而至,遮掩眼前所有的暖光。 她疑惑睁眼,便看见阿娘阴沉的面容——她的眉头紧锁,似乎从来都没有展开过,削薄的唇僵直,将红润的颜色咬成愤恨的青白。 “阿……”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阿娘已然钳住她的手腕,毫不留情地将她从草垛摔到冰冷而僵硬的土地上。 手被粗粝的石子划破,蜿蜒一心的血迹,而阿娘从没有放在眼里过。 不,她的伤一直在阿娘眼里,阿娘喜看她受伤。 “我说过勿要叫我‘阿娘’!”阿娘的鞋履恶狠狠地碾压她的手,眼神是居高临下的嘲讽与痛恨,“我是你的主子,你是最卑贱的奴仆!不要妄想飞上枝头,不要妄想得人喜爱,你注定只能和我一样!哈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伴着乌鸦的惨叫充斥耳边。 她常想,若是一个人连阿娘都不喜,世间除了自己还会有谁喜欢呢? 阿娘不想做她的阿娘,她便告诉所有人,包括自己——她没有阿娘。 她也不需有人喜欢,她自己足够喜爱自己。 只是每每窥见阮夫人温柔的母亲模样,她总会起贪念,想着若得她做阿娘该多好,她必然也会如大小姐一般幸福。 “羡慕吗?这就是你永远也得不到的阿娘,你尽管告知她真相,我会在地狱里看着她如何疯癫,自取灭亡,与我一般永坠阎罗殿!” 猝然睁眼,冷汗淋漓,沾湿了额发,青禾下意识拂过,却碰到额头上的伤口,轻“嘶”了一声。 虽没有梦到阮夫人,却不知为何梦到那人了。 想起梦中她那阴森如鬼的面容,青禾抱住双臂打了寒颤,便连炙热的阳光都驱不散身上的阴寒。 她不愿再想,狂甩了甩脑袋,掀开床幔起身,腿上却攀附了什么东西,她俯身疑惑拿起,却是一件月白外衫,还带着温度,淡淡的苦药味说明了其主人的身份。 不过,晏净安的外衫怎会在攀在她的腿上呢? 青禾嘀咕着将外衫整齐叠好放于枕侧,忍冬恰好端着洗漱水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侍女,她左侧碎发遮掩下的不是眼睛,而是一个黑色眼罩。 青禾心中虽奇怪,但有三夫人的前车之鉴在,她怕再闹出什么笑话,咽下疑问,但目光还凝聚没有收回。 “夫人醒了,不知昨夜睡得可好?”忍冬放下铜盆,笑意盈盈。 青禾伸了个懒腰,也微笑回应:“挺好的。”虽依然做了噩梦。 难道真是因为她没有把噩梦告知晏净安,所以哪怕有安神香也依然会做噩梦吗? 青禾和忍冬说话,但视线总会不自觉地绕过她,看向那个戴眼罩的小侍女。 她穿的像个栗子糕,软软糯糯的,戴了个黑色眼罩就像在栗子糕上加了一滴酱油,不是一般的违和。 就在她打量“栗子糕”时,大抵是因为礼尚往来,“栗子糕”也端详着她的样貌,露出的一只眼睛流露出些许疑惑。 “栗子糕”对她行了一礼,“夫人既醒了,我便去让厨房准备早……”她说着,看了眼窗外高悬的太阳,改了口:“嗯,应该是午膳了。” 青禾蹙起眉头,最近睡眠太过奇怪,不说这次一觉睡到大中午吧,出嫁那日她几乎睡了一天,连怎么上的花轿都不知道。还好她攒下来的买铺子钱都买了云锦,不然还真是亏大了。 洗漱之后,青禾坐在青铜镜前任忍冬为她梳妆,看她盘起自己的发,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出声询问:“为何要将头发盘起?是什么新起的发型吗?我以前从未梳过。”当然,许是杨嬷嬷手笨,虽能做精致的糕点,却不会梳发,只会扎两个松松散散的小揪揪。 “这非是什么新发型,而是夫人的身份不同了,嫁了人便不再是豆蔻少女了,自然要梳妇人的盘发。”虽然她尚未及笄。 忍冬压下眸中的惋惜,从一旁花瓶中挑出盛开得最为灿烂的一枝海棠花送到青禾眼前,笑问:“夫人既嫌珠钗太重,不如插枝海棠花可好?这可是今春最早开放的海棠,夫人看看,很是漂亮呢!” 确实很好看,淡粉的颜色,却不可避免地让青禾想起盖头被风扬起的那瞬,所看见的两瓣桃花,极淡的粉色,像是初生,又像是落败。 未得到回答,忍冬的笑僵了一瞬,不自觉握紧了花枝,“夫人不喜欢吗?” 青禾回过神,摇头,弯下眼眸,“没有,我很喜欢,谢谢忍冬姐姐啦!” “夫人客气了。”忍冬的心适才松下,却又问了一句,“夫人当真喜欢?” “嗯,是喜欢的。” 得到肯定回答,忍冬才将花枝插入青禾的发髻之中,端详点头,“海棠花很衬夫人呢。” 今日忍冬为她准备的衣裳不再是大喜的红色,也如同海棠花一般的蓟粉色,其上绣着海棠花的花样,一看就是顶好的绣娘所绣的,针脚极密,这一件下来怕是得不少钱。 青禾小心翼翼收回手,恐手上的老茧磨破这精美的衣裳。 见青禾喜欢,忍冬嘴角绽开微笑,打开木匣,拿出膏药,轻轻抬起青禾的头,细致涂抹,“还好伤得不重,再涂几日药红肿便能褪下了。” 她放回药膏,拿起晏净安早上所予的荷包,又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柔声叮嘱:“有了广白的安神香,夫人不会再无法入眠,但若夫人实在睡不着,可唤我来给夫人解闷。我极会讲故事呢。” “但你难道不要睡觉吗?” 忍冬系荷包的手一止,面上依然挂着笑,还未出声,头顶又传来一声轻叹:“你眼下的乌青应该也很久都没有睡一个好觉了吧?” “你也做噩梦了吗?” “你要不要也试试安神香?效果确实很好的。” 她的絮语也如世子般温暖人心。忍冬系好荷包,直起身,淡笑摇头,低语:“睡着……对我而言才是折磨。” 声音很轻,未能传到青禾耳朵。待青禾张唇还要再劝慰,忍冬已绽开微笑,“夫人,午膳备好了,都是杜若按照夫人的口味准备的,夫人定然喜欢。” 青禾不好再说,坐在圆桌旁朝门外盼望,等了好久还是没有听到那一声声隐忍的咳嗽。 “是我起得太晚,世子已经吃过了吗?” 忍冬布菜的手霎时一顿,“并非如此,世子……”想起静静枯坐在坟冢前的悲寂身影,她眼眶便泛起酸意,竟是无法出声,只怕张口话语便已凝噎。 上苍真的好生不公。 青禾正仰首等着忍冬回答,那个“栗子糕”又来了,手中还端着她心心念念的糖缠果子——红的樱桃、粉的桃、绿的梅、白的李、黄的杏制 成的果脯,其上缠绕着澄黄的糖丝,细腻的白糖霜加以点缀,甚至不用品尝,单是看便可知其非凡滋味。 没等端上桌,她迫不及待地冲了过去,“是林记果子铺的糖缠果子,我想了好久的!”她咽下口水,已是摩拳擦掌,急不可耐。至于晏净安,早已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忍冬紧蹙的眉头霎时松展,掩住笑意,将青禾拉到桌子旁坐下,“夫人莫急,它跑不了的。” 听出她的调侃,青禾摸了下鼻子,耳尖染上一抹海棠色,笑得腼腆。 “看来,夫人当真很喜欢这糖缠果子呢,这两个时辰可算没白费。”玉簪将糖缠果子放到青禾面前,目光又打量了她好几眼,忽出声道:“夫人好生眼熟,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呢?” 青禾疑惑抬眼,对上一只充斥试探与怀疑的眼眸,没有躲闪,反而也一寸寸打量着,肯定摇头,“我们没见过,不然我不会不记得你的。” “说的也是。”玉簪牵起一笑,轻抚了下眼罩,“我这个样子想必谁都无法轻易遗忘吧。” 她脸上带着笑,但眼睛低垂,语气上扬却不显愉快,反而有种掩饰般的强颜欢笑。 她该出声安慰的,可她嘴巴太笨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好话。从小到大,也只有晏净安说过一句她很会安慰人,但这话就像他说她聪慧一样,不太可信。 青禾抿唇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忍冬。 可忍冬却笑了,一把拉过玉簪,“行了,你也该换一出戏演了,别瞧见谁都上赶着攀关系。夫人可是大家闺秀,与你这种爱抛头露面的小妮子可不同,你哪儿能见过?” 玉簪嬉笑吐了下舌头,失落的神色瞬间烟消云散,退到了忍冬身后,余光瞥见鲈鱼羹以及杯中摇曳的冰糖木樨饮时,不由感慨:“世子待夫人当真用心呢!不仅特意寻来木樨花为夫人做冰糖木樨饮,还让小厨房每日都备一条新鲜鲈鱼,世子不爱吃鱼,想必也是为夫人准备的,就连这糖缠果子也是世子今晨专门吩咐过的。” 青禾咀嚼的动作止住了,心似乎是被太阳照拂的缘故,暖暖的,但眼却被炙热的光侵袭,刺痛的酸涩。 “晏……世子,现在在哪里?怎么不见他呢?” 以往似乎她每次睁开眼,第一眼见的就是晏净安温柔如春风的笑意。 他是这个侯府之中唯一不厌烦也不可怜她的人,虽说他看她的眼眸总是夹杂着一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只要不是厌恶,不是可怜,随意是什么都好。 杨嬷嬷说,安远侯府谁都可以不用在意,但晏净安大抵可以成为她的依靠与保障,需得讨好。 但细细想来,怎么总感觉是他在讨好她呢? “世子这会儿在花园的净月湖呢。”玉簪应道。 青禾放下筷子站起身欲要往外走,忍冬忙按住她的肩膀,强行把她按回椅子上,轻抿唇角,“夫人,还是先用膳吧,用完膳再去找世子也不晚。” 青禾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吃起饭来。她不知她找晏净安要做什么? 道谢?谢他如此关心自己?可他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对她温柔相待,细心呵护,是他本该做的。 作为阮青禾,她理应对他真挚道谢,可如今她是阮卿荷,就应心安理得地承受他的好。 不过,她倒又想起一件事来。 16. 薄言还归(2) “你们有见到我的贴身侍女吗?”青禾仰首,手舞足蹈地朝两人描述起来,“就是那个长得瘦瘦高高,脸小小的,尖尖的,不算白,眉毛很黑,像是……一片被烧焦又飞起来的柳叶。对了,她的手上还带着一条红绳。” 素槿无疑是阮夫人派来监视她的,应该形影不离地守着她才对,可自从敬茶那日之后,竟然不见了踪迹,唯实有些不对劲。 忍冬和玉簪面面相觑,面上露出同样的干笑,垂在身侧的手推来送去,眼神只有一个意思——“你来说。” “你们没有见过吗?” “见是见过……”玉簪低应,但目光不敢看青禾,只盯着自己的绣花鞋在地上磨蹭。 也不知道素槿有没有状告被灌醉的事,夫人这一问,莫不是要算账吧? “那可知她现在在哪里?”青禾话语有些急切。 素槿可是与阮卿荷自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女,若是磕着碰着了,她的手怕也保不住了。 忍冬在心底深呼一口气,上前俯身对青禾行了一礼,继而才道:“夫人见谅,此事是我忘了告知夫人了,素槿因惹怒世子,被世子贬到外院去了。” “惹怒世子?”青禾挑眉,很是不可思议。 晏净安那般平静似水的性格,她还以为他真的如水般波澜不惊呢。 忍冬颔首。虽当时她没有在场,但听苍术说,世子生了好大的气,但问他世子具体为何生气,他却也说不出来,只推测世子不喜有人说夫人痴傻,是个痴儿。 “夫人……可是不满世子的决定?” 青禾赶忙摇头。若是素槿在她身边,不必噩梦她怕已被那阴森如鬼的面容吓死了。可偏偏素槿曾救过她一命,是她的救命恩人。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她不是不懂感恩的人,为报答,硬是爬了一座山头,取了一瓮涌泉水想要给素槿,结果却被自己手笨打碎了。等她再去时,那涌泉水却干涸了。她看着自己发颤的腿肚子难过了一整天。听桃夭说才明白,原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说的并不是要用涌泉水来报答,而是一点小帮助都要给对方大大的报答。 可她能给什么大大的报答呢? 青禾为此苦恼好久。绞尽脑汁,好不易才想到用生辰礼物作为报答,可替嫁一事又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不过幸好,素槿也跟了过来。 “我能去看看她吗?”青禾仰首看向忍冬,清亮的眼中隐有期盼。 忍冬怔了一下才点头,“自然可以。”末了,她又接了一句,“世子有令,除非夫人召见,否则她不可私自到内院来。” 青禾闻言,心中诧异更甚。这命令和阮夫人对阮梅籍下的令一样。素槿一贯平稳,按桃夭的话就是“桃李外形,老妪之心”,到底做了什么能将晏净安惹怒至此,直接半禁了她的足? “夫人不必看我们,我们也不知道。”玉簪摊手,语气好奇又惊异,“不过我来侯府这三年,还是第一次见世子这么生气。” “莫说三年,我在侯府待了九年,也从未见世子动怒过。”忍冬接道。不仅如此,便连从小和世子长大的苍术都吃惊表示,二十年来还是第一次见世子发火,只不过他的关注点是,世子终于有了世俗的情感,说不定真会留驻人间。 但愿真会如此。 青禾只有两个想法——第一,晏净安是个人吗?怎么可能有人会九年都没有生气过啊?第二,素槿果然是个人才,能把晏净安这样的死水都烧开了。 但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青禾的心犹如蚂蚁啃噬,瘙痒难耐。她脑子不好,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惹人气愤不已,若是知道晏净安为什么生气,她也能及时规避。不然他要是也将她禁了足,就算知道厨房的位置也没有什么用,还是免不了会饿死。 想着,她的目光又落在还未动的糖缠果子上,抿唇,终还是下定决心,“能帮我把这个装起来吗?”她看向躲在忍冬身后的玉簪,牵起温柔笑意,“这位栗子……姐姐是什么花?” 栗子……姐姐? 玉簪愕然,这是什么爱称吗?就像她称呼卖果脯的伙计“果脯哥哥”一样? 玉簪一时晃了神,直到忍冬轻拉了她一下,她才从忍冬身后走出,朝青禾行了一礼,顺着她的问话回:“我是玉簪花。” “玉簪、忍冬、杜若……晏净安是开了一个花园呢!”青禾手撑下颌,手指轻点脸颊,歪头凝思,“我是不是也该给自己取个花名呢?” “夫人是荷花啊,不必再取的。”忍冬笑道。 青禾好似才恍然大悟,也弯下眼眸,“说得也对。”她是笑着的,但脸上笑容极淡,恐不用风吹便会消散。 她并不是这些娇艳美丽,能被人捧在手心呵护的花朵,而只是一株平凡无奇的野草,被踩在脚底碾压至死都不会有人在意。 但耳边忽又响起晏净安微弱的声音:“野草好啊,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比花娇朵好。” 他说这话时眼睛是红的,眼里闪动的不知是泪花还是什么。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病到了脑子,不然怎么总是说胡话呢? “这糖缠果子夫人可是一口都未动呢,装起来要做什么?” 忍冬的话扯回青禾远走的思绪,她摸了摸怀中的荷包,笑着望向窗外飒飒摇动的海棠树,“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呢。” 忍冬和玉簪面面相觑,脸上的笑一瞬间变得牵强。 今天怎么能是个好日子? 踏出门的那一刻,青禾敏锐觉察到了不一样的地方,原本贴得到处都是的大红喜字不见了,树上系的红绸带也没有了,就连廊下挂的大红灯笼也被素白灯笼取而代之。 莫不是晏净安死了,安远侯府怕她离开,所以才瞒着她? 她不动声色悄悄睨了忍冬和玉簪两人一眼,她们的表情很是平静,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但青禾还是疑心,直到她见到一脸平淡笑意的三夫人。 三夫人脸上的笑极淡,唇角虽然勾起,但眼睛没有一丝笑意,反而充斥着点点哀伤,连眉头都是微蹙的。 若是晏净安死了,她怕早已哭死过去,整个安远侯府恐会被哭声笼罩,绝不会如此般安静。 青禾正要走近,却听见三夫人一声哀叹:“青儿,还守在羲儿那处吗?” 嬷嬷摇头,“以往世子都会在小姐那处守一日,但今日世子不到巳时便回来了,回春涧居不多时,又去了净月湖,此刻怕还在那儿。” 三夫人又长叹了口气,素手轻抚突起的肚子,“若是羲儿还在,他怕也不会这般低迷,只希望他能撑到我腹中胎儿出生,许能让他对这世间多一份期待。”嬷嬷却有些不解,“那道士不是言,只要阮家小姐嫁于世子冲喜便可救世子吗?如今阮小姐已成为少夫人,且世子对其多有呵护,夫人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三夫人仰首望向阴蒙蒙的苍穹,唇齿间又溢出一声轻叹:“爱与愧,终究不同。何况……”她不再言语,只不停叹息。 青禾听不太明白,但看三夫人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她没敢打扰,悄悄绕了过去。 远离三夫人所在后,她才询问:“三夫人口中说的……羲儿是谁?” 忍冬和玉簪没有立刻回答,随着青禾的话,她们的眼前又浮现出那张明艳灿烂的笑脸。自她离去后,安远侯府的天空便一直笼罩着灰暗的阴霾。那般灿烂的笑容,那般爽朗的笑声从此再不复存在。 “……是世子的胞妹,安远侯府的六小姐。”玉簪沉声回答。 青禾了然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她不在安远侯府吗?为何我没有见过她?” 玉簪沉默了好几息,再次开口,声音几乎轻得听不清:“她……已经不在了。” 看来这六小姐大抵和她一样也嫁了人,成为别人家的外来客,轻易无法再回自己家里。 虽尚未谋面,但青禾已然在心中深切地同情起这个与她同病相怜的六小姐来了。 她如今似乎懂了杨嬷嬷那句——这世上大多数嫁了人的女子并非多了一个家,而是再没有一个家。 可如果本来就没有家的呢?又会怎么样? 杨嬷嬷没有回答,她脑子不好也没想明白。 安远侯府很大,甚至比长公主的公主府还要大。据说是先帝念晏家保家卫国,劳苦功高,特修了这偌大府邸作为奖赏。 春涧居在内院,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不知又穿过几扇圆月门才到外院。 青禾被绕得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虽说她从来都没有分清过。 天灰蒙的,犹如被墨晕染开的水,成片的乌云逼近,想要吞噬这四方天地。看起来有一场大雨将临。 “忍冬,玉簪,你们来得正好,快来帮忙把这些盆栽移到花房!好不容易才开了花,若是被打败了,世子见了怕又会伤心了!”一旁的侍从着急挥手。 忍冬看了眼青禾,正要出声拒绝,但玉簪已将手中的食盒塞到青禾手中,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走了。 “夫人,我们去帮忙了,等你见完素槿,我们还没有回来便先行回春涧居吧。” “但是……”青禾话还未出口,两人已经跑出了她的视线,她无奈呼出一口气,抱紧了食盒,扫视这四通八达的路,欲哭无泪,“我不知道怎么走啊……” 玉簪动作太过迅速,忍冬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她带着不由己地跑了许多步。 “你等一下!”忍冬强行止步,甩开玉簪的手,一手扶着朱红木柱,一手捂住狂跳的心,俯身费力喘息好几声才堪堪平复。 “平时找你帮个忙比请菩萨还难,今日怎么这么积极?难不成被鬼上身了?” 她调侃一句,直起身,抚平被风吹乱的发丝,转身就要离去,“好了,不管你又想出什么鬼点子,我都没空陪你闹了,夫人不识路,怕走不回去。” “等等!”玉簪急急抓住忍冬的胳膊,一贯含笑的眼却是罕见的凝重,“我确实见过夫人,不只一面!” 17. 薄言还归(3) 青禾止住叹息,揉了揉眼睛,正要发挥自己的火眼金睛寻找素槿的身影,还没提步,便被一只冰凉的手钳住手腕,“砰”的一声抵在了坚硬的墙上。 事发突然,她吓了一跳,手一软,糖缠果子滚了一地。 她来不及心疼,又被人往墙上抵去,后背、手腕火辣辣的疼。 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是素槿那张阴沉如厉鬼的脸。 “我不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素槿收了力气,尖锐的指甲犹如锋利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刺入青禾的血肉,“腌臜东西,莫不是以为自己当真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可需我提醒你的身份?!” “你这傻子当真以为这是什么福窝宝地么?!你就是一个冲喜傀儡而已,若是这病秧子死了,你以为你还活得了么!” 刻意压低的声音刺入耳朵,低哑犹如讣告。青禾被牢牢桎梏偏不敢挣脱,睁着双惊恐的眼怯懦看向面前怒不可遏的恶鬼,发紧的嗓子连呜咽都发不出。 她会死的。 在这世上没有人在乎她的死活,亦没有人会等她回来。 “快点快点!动作都麻利点,这些可都是叶姑娘好不易才培育出的山茶花,可不能叫雨给打败了,快都搬到花房去!” 嘈杂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青禾猛地睁开眼睛,她差点忘了此地不是阮府,而是安远侯府,她还是名义上的世子夫人,素槿就算再怎么胆大,也不能在此地予她不快。即便在阮府,她顶多是言语嘲讽,从未动过手,她只是在她被人欺辱时恍若无睹地路过,仅此而已。 如今这般失控,无疑是因为她自小与阮卿荷一起长大,与其情同姐妹,在阮府也相当于是半个主子,从未做过洒扫的低贱活计,心中不忿罢了。 与那人的计划一般。由锦衣玉食至粗衣淡饭,这般落差想来无人能平静接受。 “你对那病秧子说了什么,竟让他将我贬至外院?!” “我……我什么也没说,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是……忍冬刚刚才告诉我的!” 素槿并不听青禾的解释,嗤笑一声:“你以为我会信么?阿娘果然没说错,你就如你那卑贱母亲一般惯会装可怜来哄骗他人的善心!怎么,这病秧子莫不是也被你哄骗住了吧?” “我没有……”青禾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念着这三个字,混着汹涌的眼泪,无力而苍白,像是死前最后一声对上苍的控诉。 忽有脚步声传来,素槿瞬间转变猎人姿态,桎梏变成了丝滑而柔软的手帕,轻柔擦拭青禾的泪,愤懑到通红的脸也变成了深切的关心,“夫人当心,风中有沙,轻易还是不要出来得好。” 青禾无意识啜泣着,余光瞥见地上沾满灰尘的糖缠果子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她不该来找不痛快的,还不如去找晏净安。 虽如此,她还是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绣着木槿花的荷包,被泪水充盈的眼低垂,根本不敢看面前的人,“今日是你的生辰,我……我绣了这个荷包,还带了糖缠果子想……想给你……”不知为何,心中的酸涩搅动得越发厉害,泪一滴一滴坠落,激起细小不可见的尘埃,似乎真的被眯了眼,“谢谢你救了我。” 素槿看着被强塞手心的荷包,愣了好久。这柔软光滑的触感竟是云锦! “你个败家丫头,攒了几年的买铺子钱就换了这么一块破布!” “嬷嬷好不识货,这哪里是破布,这可是“寸锦寸金”的云锦呢!用它缝荷包,素槿姐姐一定会喜欢的!” “蠢丫头,告诉你几百遍了,那是你走了狗屎运捡回一条命,非是她存心救你,何必总是冷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大小姐不喜你,她又岂会收你的东西!” 原来那日她没有听错。可是她到底何时救过这个傻子?她又怎会救她? 素槿眉头紧拧,映着糖缠果子的眼,如其上沾染的尘埃一般晦暗。她打量荷包好几眼,几次抬手欲要将其扔进灌木丛中,但最终还是塞进了袖子里。虽不喜这个傻子,但这荷包确实绣得不错,就当是给她的补偿了。 不过,她将将实在气急了,胡乱说等这病秧子死后,她不仅不能离开,还会被活封在棺材里配阴婚,不知道这傻子会不会信?她若是因此说出替嫁真相,小姐这一生怕都被毁了!若安远侯府追责,圣上怪罪……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不行!我得把她追回来!” 风骤然凉了,吹拂在人的身上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冻住一样。夏荷的枯败残枝在风中摇曳,相碰发出的轻响伴着风,仿佛在哭又仿佛在笑。笛声响起,婉转悠扬而悲切,声声如刀似箭,直往人的心上割。 苍术侧头,飞速抹去眼泪,看向河边那抹如雾般飘忽的身影,喟然长叹:“世子的笛声……越发动人心弦了。”他挤出一抹笑,但眼泪到了还是从眼眶滑落,怎么抹也抹不净。他索性也不再挣扎,任由泪水湿润坚毅的面容。 “你还记不记得世子十七岁生辰的时候?”他笑中含泪的目光落在一旁静默无言,只一动不动凝视河边身影的广白身上,脸上流露出追忆的神色,“小姐拉着我们组了一个乐班说要给世子一个惊喜……” “结果惊喜变惊吓……”广白也扬起淡笑,飘向远方的视线似乎又看到了那日的景象。 朝日初生,半悬在海棠树上,穿过树叶缝隙洒下如星河般耀眼细碎的光,尘埃飞扬闪着微光,圈住树下几个少年,一切都很是静谧美好,直到几人互相打气般看了一眼,拿起各自的乐器,可谓魔音的乐声激起树间栖息的几只喜鹊扑扇翅膀,伴着凄厉的叫声飞走了。 “世子连鞋都没穿就跑出来,着急忙慌地没收了我们的乐器,还勒令我们再不许碰一下。” “但听小姐卖可怜说我们练了一个月时,他愣是强迫自己把这首魔音听完了,结果做了三天的噩梦。他不知道,我们其实就练了一个时辰而已。”苍术低笑一声,指尖缠绕着剑柄上的鲜红剑穗,捆缚心的思念似乎了实体。 “那个时候真好啊,世子的笛声还没有这般……凄凉。” 广白从回忆中抽离,手下意识也握上剑穗,眼中明有泪花闪烁,嘴上却只说:“过往已逝,便是再不舍怀念也没有意义,只念着现在就好。” 苍术抱胸懒懒靠在桃花树干上,一侧嘴角上扬,但看广白的眼夹杂着淡淡的同情,飞速闪过让人看不真切。 “唉——,我倒真想像你这般洒脱,不念过往,只活今朝,什么人都不放在心上,什么事都不放在眼里,潇洒得像个没心没肺的独行侠。” 广白闻言也只是一笑,并不回应。或许是因他心知肚明事实并非如此。 他缓步走到河边,拱手俯身行了一礼,“世子,天阴了,恐要下雨,可要回去?” 笛声戛然而止。 晏净安凝望湖中荷花的枯败残骸,心仿若被浸到了柳玉涵的苦药罐里,一呼一吸都翻滚着不堪言的苦涩。被雾 气模糊的眼似乎又看见了那只欢呼雀跃的小喜鹊,蹦蹦跳跳地朝他奔来,投入他的怀抱,扬起红润如桃花的脸看他,眼睛犹如暖阳下的湖,波光粼粼,潋滟动人。 他以是幻觉,可胳膊却是一沉,低头一看,怀中确实有一人,小脸绯红,眼眸潋滟却是微红含着泪。是他的小娘子。 她无力攀在他身上,就像昨日一般,似又被什么惊吓到了,胸脯起伏很大,气息紊乱,整个人都是瘫软的。 “夫人这是怎么了?忍冬呢?怎么不在夫人身边?” 晏净安揽住青禾纤细的腰肢,让她坐在石凳上,可她仍旧拽着他的绦带不肯松手。他只得朝她贴近。初春的衣裳并不单薄,但她灼热的气息还是轻易穿过阻碍,从小腹一路攀升到胸口,酥酥麻麻的,似有千万只蚂蚁爬过,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夫人……” 窒息感在晏净安微凉的手掌覆在手背上才堪堪退却,被冰封的血液融化重新流动,僵硬的躯体渐渐回暖有了温度,青禾惨白的唇这才有了一丝血色,却又因她紧咬唇的举动再次褪去颜色。 一根如白玉般细腻光滑的手指轻轻点在她的唇上,轻柔但不容抗拒地分开她紧抿的唇瓣,在她唇上摩挲。 她抬眼,只看见晏净安蹙起的眉,他的眉毛很浓密,芝麻糕一般的黑,但却和一般男子的剑眉入鬓不同,走势平缓,眉尾向下,像是两片不那么细长的柳叶;他的眼睛很像话本里画的化成人形的狐狸的眼睛,明应该是狡黠灵动,但他总是低垂着,长而卷翘的睫毛遮掩眸中所有的亮光,显得不像狐狸,而是一只小狗,一只不知道受了什么委屈的小狗,以至于眼睛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雾。但现在,大雾散去了,她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只是他的眼不再带着平和的笑意。 “晏净安……”她讷讷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夫人对自己当真心狠,唇瓣都被咬出牙印来了。”晏净安的指腹停在青禾下唇的牙印上,晦暗的眼眸缓缓对上她的眼睛,微弯眉眼,玩笑般询问:“夫人难道不痛吗?” “我……”青禾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晏净安的神色与平时不同,凝重得有些骇人。她怕自己说的话不得他的心,惹他生气,垂头噤声不再言语,但手中的力气却又紧了紧,指骨泛白,青筋凸起。 她在害怕。 晏净安在心中长叹一声,掰开青禾捏住他绦带的手握在手心,蹲下身来看她,放柔了表情与语气:“夫人怎么是一个人,忍冬呢?” “她……”青禾还没有从惊恐中挣脱出,发紧的声音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晏净安给了苍术一个眼神,示意他倒杯水来。端着看青禾喝完后,掏出手帕自然将她唇边的水渍拭净,轻声细语地安抚:“夫人不必着急,慢慢说。” 话语刚落,她微红的眼又酝酿起下一场春雨。 “忍冬和栗子……不是,玉簪被人叫去帮忙了,我想回春涧居,但走了好久都没有找到路,我…我听见笛声,就跟着过来了。”青禾说着,眼泪终于还是逃脱眼眶的束缚,随着天上的惊雷一道落了下来,“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乱跑的……” 晏净安仰首看了眼阴沉的苍穹,又看向面前泪水肆意的小姑娘,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帕又有了用处。 “我没有要责怪夫人的意思。安远侯府是夫人的家,夫人想到哪里都行,不会有人阻拦,也断不会有人责怪。” 这是她的……家吗? 18. 薄言还归(4) 青禾下意识看向四周,湖中央在风中苦苦摇曳却不甘轻易催折的枯枝尤其扎眼。 阮府中也有一个很大的荷花塘。夏季,莲蓬初长成时,她和桃夭总会在午后偷偷潜入湖心亭,用前端劈开的竹竿夹住莲蓬杆折断,小心翼翼地避开围抱的荷叶和荷花,每次都能捧着一大堆回去,等着夜晚,厨房没有人之后再偷溜进去,做莲子糕、莲子羹。 荷很坚韧,哪怕花叶都落了,枯杆却还在坚持。但总归不够美丽,且寓意不好,阮夫人每到秋季就会叫人折断这些枯枝。她怕阮卿荷见了感伤。 这不是她的家。 一切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无比陌生,无论是亭台水榭、花草树木还是人。 “夫人的眼都快成樱桃脯了,别再哭了,昂——”晏净安笑着逗趣一句。 青禾吸了吸鼻子,乖巧点头,正要用手背擦拭眼睛,却被晏净安握住了手。他又恢复往日的温润模样,淡粉的唇向上牵起,眉眼含笑,“我来。” 手帕细腻柔软,触感光滑,像是一只从未沾过阳春水的贵手,一点一点拭去她脸上的泪渍。 是云锦。 晏净安站起身随意将手帕扔给苍术,对青禾伸出一只手,“天要下雨了,我们回去吧。” 青禾颔首低声应答一句好,小心握上那只如羊脂玉般的手,心中不由在想:他的手嫩得像豆腐一样,不知道我这老手硌得他难不难受? 她松了些力气,想收回手,但那只握着她的手先行松开了,迫不及待的。 看来确实硌住他了。 青禾低下头,唇角微微上扬,露出的淡笑有些嘲讽。被素槿死死钳住的手腕还在发烫,掀开衣袖,那抹扎眼的红还没有褪下,四个小月牙渗出了点点的血迹。 她放下衣袖,握住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雾气,拼命挤出一个笑容,却是牵强又惨淡。 “我听说今日是归宁之日,世子……什么时候带我去阮家?” 晏净安霎时止步,“听说?”他回头看向青禾,眯起的笑眼有些许探究,“夫人是听何人所言?” 青禾不由又握紧了手腕,却还是克制不住的颤抖,才止住的泪又在微红的眼里氤氲着。她不回应,只哀求地看向晏净安,“你……会让我去的,对吧?” 手帕方才丢给了苍术,晏净安只好用指腹擦拭青禾悬在眼睫将落未落的泪,无奈叹息一声:“夫人若是自己真心想回阮府,我自会与夫人同去,可是,夫人当真想回去吗?” “我想回去。” 她说得坚定,但却是在摇头。 晏净安轻拍了拍青禾因哭泣而抽搐的背,低敛的眼中是隐匿的怜爱,“夫人想回去,我着人备车,我们这就走,可好?” “那我能不能把素槿也一起带着?” 一切都清晰了。 “自然可以。” 苍术和广白相视一眼,眸色同样的凝重。 “世子,”苍术上前一步,看了眼乌云密布,不时一道惊雷劈过的天,劝慰,“眼看暴雨将至,何必急这一时呢?再等几天,七日归宁也来得及啊。” 广白什么话都没有说,但也随苍术拱手俯身。 晏净安看了眼怀中仍旧止不住啜泣的人儿,摇头轻叹:“只怕晚了。” 苍术和广白什么心思,他心知肚明。可他早已做好了打算,即便今日她不提,明日他自会到阮府登门拜访,赔礼谢罪。 阮府和安远侯府只隔着三条街,不消多时便能走到。最初时,青禾想这个距离很好,她若是想杨嬷嬷,桃夭和那只没有良心的狸花猫时还能常回来看看。只是,她不知道进了安远侯府成了世子夫人之后,连出府门都成了奢望。 “你以为你是飞上枝头的金凤凰吗?你错了,你只是一只可怜的囚雀罢了!” “一般出嫁的女子无需夫命便可出府回家,但你不行,无论你是阮卿荷还是随意什么人,嫁进来成了冲喜傀儡,他们自然不会轻易放你离开。” “因他们心知肚明,这侯府无疑是整个长安女子避之不及的龙潭虎穴,没有谁会不想逃!但我奉劝你不要痴心妄想。即便逃,你也不可能逃得掉的!” 素槿的声音犹如魔音贯耳,竟是如何都摆脱不掉。 青禾摇了摇昏涨的脑袋,掀起车帷一角。暴雨将至,青石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马蹄不急不缓的“哒哒”声,踏在心上厌烦至极。 此刻,她巴不得两府之间最好隔着三十条、三百条街才好。 她不想回阮府,更不想以这个身份回阮府。 但只凭痴心妄想,事实并不会更改,三条街还是三条街,没有增多没有延长。 “世子,夫人,阮府到了。” 不知是被这句话,还是天上的惊雷惊吓,她哆嗦了一下,放于膝上的双手因过度用力相握而失了血色,青筋盘旋在苍白的手背之上有些狰狞。 晏净安垂下眼眸,翻开倒立的白瓷杯,倒了一杯水递给好似丢了魂魄的青禾,“夫人先喝点水吧。” 她是真的很害怕,手冰凉一片,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一丝力气。 他更加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她在阮府过得并不好。 晏净安轻抚下青禾的手,执起茶杯送到她嘴边,看她喝完,神色缓和了些,才道:“我瞧夫人脸色不太好,不如先回去让柳玉涵看看,阮府夫人不是必须要回的。” “有我在……” 他忽然顿住了。他想自己究竟能否说出这句话,又怎么样能让这句话显得不那么可笑。他力如蝼蚁,可能许下这个保证?又能否实现这个保证?他不得而知。他向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可……面前的人儿真的很害怕,怕到脸色煞白,浑身颤栗。 她需要一个依靠。 他握上青禾冰冷的手捏紧了些,扬起眉眼,尽力做出一副自信不疑的样子来,“有我在,夫人不必怕,尽可随心所欲。” 随心……所欲吗? 心中潜藏的秘密被勾起,青禾迟疑抬眼,正对着自己的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含着轻柔的笑意,很是坚定,好像她真的能像他所说的那般。 随心所欲……杨嬷嬷说了,有钱有权的人才能随心所欲。而她没钱也没权,仅是活着就几乎用尽全部力气。 她对晏净安笑了笑,从他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他攥的力气太大,以至于她的手背上都印出了属于他的指痕,绯红的,像是女子脸上被泪水晕染开的胭脂。 “又要下雨了呢。”青禾掀起车帷,观望眼前敞开的大门,朱红牌匾上的烫金“阮”字,不知为何刺得眼睛有些酸涩。 她不被允许离开下人居所,每次都是趁阮夫人上山礼佛时,和桃夭一起偷偷从后门溜出去的。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阮府的正门,那一个大字,清晰而明亮,她怎么能不知道呢?又为什么偏偏就是不知道呢? 守门的小厮不知停在门 前的是谁的云母车,瞪大眼睛才看见六角鎏金车挂灯上的“晏”字,顿时大惊失色,步履匆忙朝府内跑去,惊慌失措到险些踩到自己的衣角摔个四脚朝天。 这要是摔了怕会头破血流的。青禾不由惊呼一声,好在小厮稳住了身子,她一颗心才平稳落地。 阮府的人想必没有想到她会回来,所以什么准备都没有做。她得拖延点时间,若是出了岔子,恐怕阮府没有一个人会放过她,哪怕是杨嬷嬷。 青禾放下车帷,淡笑看向晏净安,拼命在脑海搜刮话题:“世子有一个妹妹吗?” 晏净安怔住了,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总是弥漫薄雾的眼水汽更加蒸腾。 自从妹妹兰摧玉折之后,再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哪怕是他自己也一直在竭力压制,不要去想那样一张明艳动人的脸,也不要去想那一张惨白无色的脸。 “……是。”单是这一个字,声音都是颤抖着。 青禾没有觉察出晏净安隐忍的感伤,仍旧强牵嘴角,“我听三夫人叫她‘羲儿’?” “是妹妹的乳名。”晏净安敛眸,指腹轻柔摩挲腰间挂着的荷包——远山蓝色的云锦,其上绣着一枝冬青,翠绿的五片叶簇拥着一簇红色的小果,栩栩如生。清新的蓝,生气的绿,热烈的红,相得益彰,别有韵味。 “哥哥看,这个荷包上面可还有我哟!” 晏净安笑着翻过荷包,远山蓝上只有一轮金色的太阳。 “她叫‘羲和’,晏羲和,是我给她取的名字。” “羲和?是传说中的太阳女神吗?” 注意到青禾的视线,晏净安眨了眨眼,强压下眼中聚集的泪水,却克制不住,只能借着咳嗽流露再漫不经心地擦去。 “夫人也知道这个神话吗?” 青禾点头,倒了杯水给晏净安,才回答道:“在孙悟空的话本子出来之前,杨嬷嬷每次哄我睡觉就只会讲这一个故事,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她靠在壁上,念着她已经倒背如流的故事,或者说一段话:“羲和是神话中的太阳女神,她每天驾驶着由六条龙拉着的车子,载着太阳从东方的旸谷出发,在西方的虞渊落下。” “但我觉得这个故事是骗人的。”青禾望向晏净安,振振有词,“我看了三天,也没有看见一条龙,一架车的影子!” 她到现在也是愤愤不平,双手抱胸,嘴巴无意识地嘟了起来,像是一只离开河底到水面喘息的小锦鲤。 晏净安又不合时宜地微扬起唇角,“神话本就是上古人虚构的,夫人不必当真。” “虚构是假的的意思吗?”看晏净安点头,青禾颓然地低下了头,无奈地叹息一声,“那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真的呢?” 她没有想要一个回答,但晏净安还是敛眸很认真地在思索,但似乎他也没有一个答案,轻抿了口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又能说得清楚……” 他说的话总是很难懂,青禾懵懂点头,正要将话题扯了回来,马车外便传来小厮的声音:“姑爷,小姐,夫人和大人已经恭候多时了,请两位快些进府吧,这雨快要下了。” 晏净安没有应答而是将目光投向青禾,她的表情又变得僵硬非常,像个毫无生气的木偶。他想,当初她被迫成为他的新娘来到安远侯府时,大抵也是这样一副表情。 他轻叹一声,俯身握上她紧握成拳的手安抚般地拍了两下,“我一人去便可,夫人不必勉强。” 19. 薄言还归(5) 青禾不敢看,只低着头,恨不得把头埋在胸间,亦步亦趋地跟着晏净安在小厮的引领下朝厅堂走去。 途中偶遇侍从,个个都颔首俯身行礼,恭敬道:“姑爷,小姐。” 每一声“小姐”都叫得青禾心惊胆战。她的脑袋垂得更低了,连原本直挺的背脊都弯了下去,一副受之有愧的模样。 余光瞥见青禾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晏净安突然止步,转身,任由她撞向他的怀中。怕她跌倒,他的手放在青禾腰后,堪堪揽着她,一手抬起她的下巴,她的睫毛颤抖如湿蝶,氤氲有泪水的眼是那样的孤立无援,不由他的鼻间也翻起酸意,但嘴角还是扬着一抹笑,“夫人怎么低着头,一副做了错事的心虚模样?” 他弯下腰,一双眼眸直直对上青禾微红的泪眼,放柔语气但依旧十分坚定,像是安慰,又像只是在阐述一个被忽略、被掩埋的事实:“你没有错。” “所以,什么都不必怕。” 大雨滂沱,倾盆而下,淅沥沥的雨声遮掩了世间所有的声音,唯有他那一句话清晰落入青禾的耳朵里。 她没有错吗? 她的眼有些迷惘,还在怀疑,但有些话不好说,晏净安也只能贴在她耳边说了两个字:“别怕。”而后直起身,隔着衣袖握住青禾的手腕。 他手心的温度并不温暖,冰凉的,却不知为何她的心安稳了些,或许是因为他那个和煦如春风的笑容。 除了桃夭,很少有人会对她笑。 但晏净安总是在笑,他的笑容和他这个人一样,并不灿烂耀眼,柔和的,像是拂面而过的春风,看似无踪无形,却早在心上留下印记,只等下个春天来临时苏醒。 青禾学晏净安的样子努力挺直腰板,而后轻轻扭动手腕,在晏净安松手的瞬间,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紧贴掌心。 晏净安侧眸朝她看来,她又握紧了他的手,展开一个笑,“这样,我就不怕了。” 两人牵手并肩一齐踏过高高的门槛,好似日后所有的艰难险阻都能如同这个门槛一样被轻易踏过。 写有“清风亮节”四个大字的云纹牌匾下,端坐两位长辈。晏净安松开握着青禾的手,俯身作了一揖,“岳父岳母大人在上,小婿今日随娘子归宁,得以拜见二位尊长,恭问金安,不知二老近来康泰否?家中诸事可顺遂?” 刚从宫中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朝服的阮梅籍不动声色地睨了眼身旁的夫人,见她仍旧无动于衷,阖眼不急不忙地转动手中的菩提串,在心里默然长叹了一声,面上还是做出一副欣喜的表情,“一切都好,东床快坐。”他热情招呼着,“快上茶。” 晏净安颔首,身旁却不见青禾的身影,回眸看去,只看见她缩着脑袋躲在门前,满脸惶恐。这副样子任谁都难以看出,她是此间唯一心爱的女儿。 阮梅籍顺着晏净安的视线也看见了,嘴角强牵的笑意霎时凝固在脸上,放于双膝的手紧握成拳,但忽又放开了。他哈哈大笑几声,不知是笑的还是什么原因,眼圈有点泛红,转向阮夫人笑道:“你看看,这好女儿不过嫁出去几天,怎么就像个外来客一样,也不来和爹爹阿娘请安?倒叫旁人误以为我阮家家教不严,有失礼数。” 旁人想必说的就是他。晏净安浅笑,正欲配合做戏,青禾已提步走到厅中,相比她在侯府,落下的每一步都是迟疑的、沉重的。“砰”的一声,她双膝跪地,还没有褪下紫红的额头紧贴于地,“给大人,夫人请安。”声音被蒙在一道惊雷中,低哑而有些微颤。 “这嫁出去的女儿如同泼出去的水,所言果真不虚,竟疏离到连爹爹阿娘都不愿再叫了么?”阮梅籍的唇角向上牵起,但微敛的眼睛并没有一丝笑意,好似真的是一位为女儿的不亲近而失落的慈父。 他是个慈父没有错,但不是她的。青禾有自知之明,却总不免抱着非分之想,如同乞丐贪求那一个白花花的馒头。 “爹爹,阿……” 阮夫人睁开假寐的眼,幽幽一声便打断了青禾将要出口的奢望,“行了,见也见了,若无事便回吧。” 她扶着嬷嬷的手站起身,对晏净安说了一句:“世子见谅,妾身乏了,先行退下了。” 青禾只看见一片青矾绿的衣角毫不留情地从眼前划过,没有停留一瞬。她不应觉得心伤,没有理由、没有身份,但却还是下意识咬住下唇。 “你真的甘心吗?舐犊情深、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这本该是你拥有的!” “夫人,起来吧。”一阵微风吹拂而来,含着点点的关切。 青禾松开牙关,望着眼前人忽笑了,“你的眼神也变成那样的了。” “我的眼神?”晏净安握住青禾的手将她从地上牵起,又蹲下身旁若无人地拍了拍她双膝粘上的灰尘,淡粉的薄唇噙着一抹有些宠溺的笑,“变成什么样的了?” “我不喜欢的样子。” 她仍旧是笑着的,不见一丝牵强,但晏净安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他疑惑抚了抚眼,追问:“那是什么样子的?” “和忍冬一样。”青禾歪头咧嘴一笑,并不明说。 阮梅籍看着,一脸欣慰,他侧头飞快拭去眼角的泪,笑容骤然猛增,“看你们这般,我也就放心了。”他感慨一句,声音已然有些哽咽,“荷儿啊,勿要怪你阿娘,她不过是舍不得你罢了……”他说着,两行清泪缓缓从眼角滑落。 那眼中的不舍和深情无需言语,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他的这个女儿的爱意。 他抹去泪痕,轻笑一声:“丈夫有泪不轻弹,我失态了。” 晏净安好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几乎都要怀疑自己的推论,他身旁的女子确实是阮卿荷,只不过就是那么巧合,在新婚的前几日落马而导致性情大变,从知书达礼、贤良淑德的阮家小姐变成了活泼开朗、灵动可爱、天真无邪、目不识丁的他的夫人。 可偏偏身边人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即便才、礼都可以忘得一干二净,爱如何能忘得?骨血相融的亲近感如何能湮灭得如此彻底? 晏净安侧头,轻抿唇角,一如既往的温柔,“夫人归家想必杨嬷嬷和桃桃正在等着夫人相聚,夫人不如先去找她们?” 青禾欣喜一笑,正要应答,却又看见主座之上的阮梅籍,怯怯垂下脑袋,“我……可以吗?” 晏净安揉了揉青禾的脑袋,轻柔的语气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定:“我说了,有我在,夫人尽可随心所欲。” “夫人可否信我一次?” 他眼中潮湿的雾气消散了,漆黑的瞳孔清楚映着一个她,似乎真的有那般力量。 “那好吧,虽然你之前摔了我,但我就既往不……不……”青禾眨巴着眼睛,念叨半天还有没有想出那个字,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晏净安。 水汪汪的一双眼眸直直地对上他的刹那,晏净安清楚捕捉到心停跳的那一息,是宿命的注定还是上天的玩笑,他说不清。 “既往不咎。”他笑应。 “对!既往不咎!”她又化身成了小兔,兴奋地蹦蹦跳跳,欢快的样子与将将完全是两幅模样。 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虽然你之前摔了我,但我就既往不咎再相信你一次了!” 她退去惊恐扬起笑容的脸很是可爱,晏净安不由也扩大了笑容,微俯身拱手,笑谑:“那就多谢夫 人了。” 屋外的雨还在下着,没有渐小的趋势,豆大的雨连成了一张巨大的雨幕笼罩了整个世界,什么都不再清晰。 “广白,你陪着夫人。”晏净安命道,又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青禾身上,系好结又整理了一下,轻声叮嘱:“雨天路滑,夫人记得走慢些。” 阮梅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忽然想到了年轻时,谁也曾对他这般关怀备至,细心呵护。 他的眼神绕过晏净安打量起青禾,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是个傻子,好在长得像他,凭着这样一副面容,任谁还是不轻松拿下。 他微眯双眸,如释重负地笑出了声,客套一句:“小女能得世子如此钟爱实是我阮家之幸啊!” 听到阮梅籍的声音时,晏净安并没有任何反应,而是直到那抹清瘦的身影彻底走出视线,他才转身,面上挂着的笑没有分毫改变,但眼中的温柔尽数散去,只剩下淡漠。 “本就是我对不起她,自然要对她好些,否则于心何安。”晏净安缓步走至阮梅籍身旁,执起桌上的茶壶倒杯茶,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丈夫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却不知阮大人因何而伤心呢?” 阮梅籍执杯的手一顿,窥视晏净安的眼似晦暗天空藏着雷雨风暴,但眨眼过后他的唇角又微微扬起一抹浅笑,“说来惭愧,我只有荷儿这一个女儿,本打算让她在膝下多承欢几年,却……” 他摇头颓然靠在椅背上,挤出的笑牵强非常,“世子既已得知,我便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虽然荷儿不慎摔伤了脑子导致有些痴傻,但她还是我阮梅籍的女儿,她依然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儿郎!” 他的眼集有泪,嘴唇微微抖动,无力哀叹:“身为臣子,我无法抗旨,世子若设身处地,便该知我到底为何伤心了。” 他是知道的。 “抱歉,”晏净安无奈颔首拱手,“这非是我所愿。” “世间宿命,谁又心甘情愿……” 这一句哀叹或是无奈感慨深深扎入了晏净安的心。人在世上各有其悲,他不过想要因他而起的悲能够少一些,如此,黄泉路他许能走得轻松些。 “常听人道阮大人与夫人伉俪情深,若可以晚辈自也想如此,但……上苍不愿给晚辈这个机会,此生晚辈怕只有羡慕的份儿了。”晏净安的目光飘向窗外,一片被风雨打落的梧桐叶恰好飘入他的视线,翠绿的颜色,等待它的却是死亡的宿命。 他笑得太过苦涩,阮梅籍不由又在心中长叹。圣上多次提起他皆是惋惜叹息,怨上苍不公。若是他身体健壮,与他结亲,对于他的仕途必定大有助益。只可惜……大抵是天妒英才罢,才让他自幼体弱,注定要在这大好的年岁驾鹤西去。 阮梅籍稍稍定神,压下心中杂念,欲要安慰,可晏净安却一转话头:“阮大人和夫人这段鸾凤和鸣佳话,至今仍为茶肆说书人所好。每至讲起,必引得满堂茶客屏息静听,无一不为之动容,只不过……” 晏净安坐在椅子上,倒了杯茶饮下,压住喉咙的刺痒,笑言:“这个故事有一情节却不好。阮大人对夫人明是一心一意,又怎会多出一个糟糠之妻?” 阮梅籍嘴角抽搐一下,握住青瓷杯的手不由紧了紧,但犹如落入湖心的小小石子,不过眨眼便已偃旗息鼓。他执起茶盏,不急不慢地轻抿一口,“这般闲言碎语落到东床耳里,真是叫我觍颜啊!” “这想必是说书人为了吸引人而胡编乱造的,但总有些不知情的人会信以为真,大人也该管管才是,别让这些谣言毁了大人的一生英明,也毁了……”晏净安抬眸看了眼硕大的牌匾,含笑的眼意味深长,“圣上赐予大人的‘清风亮节’。” 20. 薄言还归(6) 雨丝如织,将阮府的亭台楼阁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第三次绕到这株垂柳树前时,青禾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令人窘迫的事实——她迷路了。 阮府虽没有安远侯府那般大,却也不小,她从来没有来过前厅,怎么样从前厅走到后院,她完全没有一点思路。偏大雨,平时随处可见的侍从都不知去了哪里,好不易遇见一个,因广白她又不敢询问。在自己家里迷路,任谁怕都是要起疑心。 她咬着手指,皱眉思索,明是手足无措,一双藏着怯的明亮眼睛还故作平静地对广白笑了笑。 “那个,我们走这边吧,这边肯定是对的!”她指向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径,声音里却藏不住心虚。 广白一贯没有任何波动的冰山面容出现一条裂缝,他抿了下唇,语气有些无奈:“夫人,这条路我们一刻钟前刚走过。” 青禾耳尖一热,讪讪地收回手,又指向另一条岔路,“那……这条?” “半个时辰前走过。” 青禾脸上的笑彻底维持不住,犹如树梢枝头被雨打落的喜鹊巢。她瞧见了,提起裙摆忙不迭地冲进大雨中。广白伸出手却没来得及拦住,只一声叹息,执伞快步走到她身后,为她阻绝风雨。 青禾蹲在地上,丝毫不在意被污水润湿的裙摆,聚精会神地盯着松散巢穴里的小喜鹊们。 小喜鹊们成了落汤鸟,湿漉漉的绒毛紧贴在身上,不甘地挥动还未长出羽翼的翅膀,大张着嘴巴朝上方苦苦盘旋的阿娘鸣叫。 青禾不懂鸟语,但她想小喜鹊们喊的一定是“阿娘”,大喜鹊叫的一定是“我的儿别怕,阿娘在呢。” 阮夫人就是这样安抚大小姐的。 阿娘在,所以什么都不必怕。 似乎也有人对她说过,有他在,她也可以不必害怕。 “我们能帮帮它们吗?”青禾侧头仰首。绘梅油纸伞下是晏净安那张熟悉的温和笑脸。 “当然可以。”晏净安将伞往青禾那边又倾斜了几分,将那一窝喜鹊也纳入自己的保护范围之内,对于自己被淋湿的肩膀并不在意。 “这巢怕是不能要了,我已让广白去寻个新巢,我们先将这群小家伙移到廊下吧。” 青禾点头,脱下大氅整齐叠好放在腿上,小心翼翼地捧起小小的喜鹊一个一个放在上面,捧着它们疾步走到廊下。 她掏出绢帕轻轻擦拭这群小家伙身上的雨水。小家伙们并不知她是善意,扯着嗓子叽叽喳喳尖利地叫嚷着。 “还真是一群吵闹的小家伙呢。”青禾低语,像是不满抱怨,但语气轻柔得如同羽毛落入湖心。 晏净安蹲一旁,目光专注地落在她侧脸上。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滴落,在她白皙的颈间蜿蜒成一道透明的小溪。 他喉结微动,从袖中取出一方鲛帕,轻柔抚上青禾布满雨珠的额头,从她的额头、脸颊,一点一点抚到她的下颌,他的视线也随着移动,一寸一寸如同情人的指尖般温柔缱绻。 风忽然有点燥热。 她朝他看来,一双眼睛干净澄澈,不带一丝世俗的污浊,西王母的瑶池水想必也不过如此。 他匆遽收回视线,故作镇定地收回手,但垂下的眼睫不自觉颤动如湿蝶。“咚咚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他已经分不清是雷声还是失控的心声。 “你看,这只鸟比其他的大了好多,喜鹊阿娘是不是偏心啊?” 天真的话语轻易挥散险些将他吞噬的迷雾。 晏净安顺着青禾的视线看去,低笑摇了摇头,“不是喜鹊阿娘偏心,这不是喜鹊,而是杜鹃。” “杜鹃?”青禾困惑眨眼,“既然是杜鹃怎么会在喜鹊巢里呢?” 晏净安低咳一声,开口解释:“嗯……因为杜鹃太懒了,它不筑巢,也不自己孵蛋,而是趁其他鸟儿不在巢时,将蛋产在它们的巢中,让其代为孵化和养育。我想这只小杜鹃应该就是大杜鹃趁喜鹊阿娘不在,偷偷下在巢里的。” 青禾顿时瞪大眼睛,她呆呆地看了那只小杜鹃好久,目光深沉而复杂,好像看得并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只杜鹃。 不知道为何,她突然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它知道自己是杜鹃吗?” 她的声音低缓,不似单纯的好奇,倒有些顾影自怜。 晏净安半阖眼眸,若有所思,“也许吧。等它长大之后发现自己和其他兄弟姐妹不同,或许就知道了。” 青禾懵懂点头,眼神还是有些茫然。鸟能看出不同,那么人呢?人又该怎么知道自己是谁呢? 青禾肩头微垮,发出一声绵长又无力的叹息。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只小杜鹃捧在手心,指尖轻抚它小小的脑袋,看它享受地合上眼皮,微抿的唇绽开一个笑,“你说,它还能找到自己真正的阿娘吗?” 晏净安没有立即回答。他凝视着青禾的侧脸,目光深邃如雨中古泉,雨滴落在平静的泉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圈圈圈住的唯有眼前的这个人。 她好似是透明的,他一眼就能看得清楚,又好似被大雾笼罩,拨开迷雾所见的不知又是何种的山水。 “万物有灵,终会找到归途。”他最终这样说道,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中。 青禾似懂非懂地看向他,脸上漾出一抹浅笑,“世子说的话很难懂呢。” 正说着,广白走过来,将一个竹编小篮放在了地上,篮中还细致地铺了一层干草和细树枝。 “多谢。”晏净安道了句,他不看广白抿起的嘴巴和又曲起欲要跪下的膝盖,将视线重新落在青禾身上,“在喜鹊阿娘重新筑好巢之前,就先委屈委屈这些小家伙吧。” 青禾将小喜鹊一个一个捧到新巢里,但在捧起这只杜鹃时,她忽然怔住了,迟迟没有把它放到巢里。 鸟鸣传来,一声比一凄厉、焦灼、嘶哑。她侧目看去,那只大喜鹊正站在栏杆上扑扇翅膀不停地跳来跳去,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手中不断厉叫的小杜鹃,叫声变得低微,似乎是在安慰。 手中的小杜鹃虽然比这些小喜鹊要大,但还是很弱小,还没有她一个拳头大,湿润的绒毛紧贴在粉红的皮肤上,可怜巴巴地挥动光秃秃的翅膀对着大喜鹊发出嘶哑的凄厉叫声。 “如果把你丢掉,你会死掉的吧。” 青禾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她的眼眸低垂,浓黑卷翘的睫毛遮掩了清亮的瞳孔,晏净安只能看见她的粉唇,唇角向上牵起一个细小的弧度,但唇瓣却是抿住的。

她在衡量。 晏净安凝视眼前的人儿,忽然有了不一样的认知,他没有想到她会纠结这只杜鹃的去留。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她,等待她最后的决定。 大喜鹊的叫声愈发尖厉,一声比一声急促,它挥动翅膀,似乎是想从她手中抢回它的孩子。 它不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孩子。 一时间,青禾竟然说不清楚谁更可悲。 她叹息一声,最终还是将小杜鹃放到新巢之中,用指尖揉了揉它的小脑袋,莞尔一笑,“生命很珍贵的,好好活着吧。” 晏净安顿时又想起她在睡梦中那句“我不要死!”不是哀求,而是嘶喊,几乎用尽全部力气的嘶喊,或许是向自己,或许是向上苍的嘶喊。 “夫人,非常不想死吧?” 这个问题问得不是一般的傻,青禾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愣愣抬头,但晏净安含笑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似乎是在等着她的回答。 她狐疑拧了下眉头,看晏净安的眼像是在看一个货真价实的痴儿。 “这不是废话吗?这世上难道还有人想死吗?” “如果有呢?” 青禾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眉头蹙得更厉害了,平展的眉心都显出一道沟壑来。 她思索了好久,还是坚定摇头,“我不相信有人会真的想死,他可能只是活得太苦、太累了而已,但不代表他是真的心甘情愿地想要去死,只是没有办法了,对他来说死比活要容易得多,但如果可以,他还是想活的吧。” 这番话像是一座大山压在晏净安早已停跳的心上。他第一次重新审视自己想死的决心。 他第一次问了自己这个问题:“如果可以,我想活吗?” 没有任何犹豫,答案瞬间出现——“我想,很想,非常想!” 可是没有如果,上苍从开始就没有给他这个选择的机会,他只能选择对他而言要容易得多的死亡。 他不想给自己不切实际的期盼,不想成为亲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的负担,只能欺骗所有人,包括自己——他一心向死,坦然自若,迫不及待。 面对已知的结局,所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接受,努力说服自己接受。 “你看,我就说夫人甚是聪慧,这番话许多人想了一辈子都不一定想得明白。”晏净安伸手捻起青禾肩上落的一片翠绿的落叶,目光如同一阵风轻柔拂过她茫然的眼,“夫人很是通透。” 每次夸她,他的眼睛总是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眼神就像是林意远每次对客人说“客官,这已是血本价”时一样真诚,让人根本无法质疑真假。 或许,她真的很聪明? 青禾心里还在怀疑,唇角已不自觉地上扬,又慌忙抿住,可眼里的笑意像揉碎的星光,怎么都藏不住。 她捧起鸟巢站起身,掩饰般轻咳一声:“雨……雨停了,我们把新家放回去吧。”虽然在和晏净安说话,但她的眼睛只瞥了他一眼便匆匆收了回来,捧着鸟巢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力气。 “这么高,是不是得搬个梯子啊?” 晏净安将青禾的小举动尽收眼底,嘴角的笑容像是风不甚拂过湖面而泛起的涟漪,“不必,交给广白就好。” 21. 薄言还归(7) 广白领命,走到满脸疑惑的青禾面前,恭敬接过鸟巢,踩着石栏杆接力一跃攀上树,灵活在枝杆间腾跃。 青禾仰头看得心惊胆战,双臂抬起,脚步一直随着广白而挪动。既担心广白单手执鸟巢会不小心把鸟巢,或哪只不走运的小鸟摔下,又担心他手一滑把不走运的自己摔下。 晏净安看着好笑,既为她的天真又为她的善良。他站在青禾背后,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她,眸中是他尚未发觉的温柔宠溺,“夫人不必担心,广白武功高强,这点小事他做得来的。” 话音刚落,广白安稳安置好鸟巢从树上一跃而下,扬起的风迷了青禾的眼。 青禾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你看见了吗?”她回头愣愣看向晏净安,指着树枝头的手指都在轻微发颤,“他刚刚是……从这上面“咻”地飞下来的?!” 晏净安哑然一笑,上前抬手,欲要用指腹抹去从叶尖坠落在青禾眼下的晶莹水珠,却在离她肌肤不到一厘时顿住了。 她并未惊觉任何异样,仍旧睁着一双水灵澄澈但懵懂的眼看他,眼中只有可沁入心扉的笑意。 雨过天晴,阳光刺破云层投下一道朦胧的光晕,她沐浴在其中,而树的阴影恰好笼罩他的指尖,在她本该明亮的面颊映出唯一一道黑影。 “……千万勿要让她心悦于你……” 二夫人的话忽然在晏净安耳旁响起,犹如一座山死死压在他本雀跃跳动的心上。 晏净安颓然垂首,笑容牵强又带着点点苦涩与嘲讽。不过一个眨眼,他便已收拢思绪,转而折下一段嫩柳,“夫人发髻中的海棠枯了,不如换成柳枝如何?” 青禾也扯下一根柳条,低头应得干脆:“行呀!” 晏净安伸手,葱白的手指却像此刻被风扬起的柳枝一样微微摇曳。他取下青禾发髻中略微有些枯败的海棠换上嫩绿柳枝,动作极其细致,轻柔,犹如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瓷器。而后垂首,往后拉开距离,彻底隐于黑暗之中,嘴角的笑意渐渐扩大,但眼里的雾气却蔓延开来。 “好了。” 他这一声极轻,好半晌青禾才反应过来。她抬起头,笑着蹦到晏净安身边,毫不在意他朝后退去的举动,踮起脚想要把编好的柳环戴到他头上,却怎么也够不上。 瞧着她这副焦急的样子,晏净安破颜而笑,弯腰俯身,把脑袋送到她面前,任由她给自己戴上象征离别的垂柳。 柳环编得刚刚好,完美地卡住了他的头,不会轻易掉落。青禾端详晏净安的模样,满意地拍了拍手,“很漂亮呢!像广寒糕一样。” 看晏净安有些愣然的样子,青禾笑得更开怀了,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笑成了天边初升的一弯月牙,遽然就相信了杨嬷嬷和阮卿荷的话——在安远侯府确实比她在阮府苟延残喘要好太多太多了。 晏净安摸了摸额前垂下的柳叶,凝望满脸灿烂笑意的青禾,似是被她的愉悦感染,原本还平直的唇也绽开了。 “夫人见到杨嬷嬷和桃桃了吗?” “那个……”青禾的笑变得牵强,她咬唇,拘谨地拽了下腰间的荷包,发出一声干巴巴的笑,“嘿嘿,这荷包真不错!” “夫人迷路了。”广白并不在乎青禾的遮掩,直截了当地说出事实。 青禾听得心猛然跳了一下,慌忙捂住广白凉薄的嘴巴,对晏净安挤出一个谄媚的笑,“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她却说不出来了,晏净安也不急,好整以暇地望着她。青禾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终于想到一个理由,低垂的脑袋重新扬起,脸上的笑容也如清晨的朝颜花肆意绽放开来。 “我只是想带着广白多转一转,顺便等你。” 她凝睇面色怔然的晏净安,话语变得轻柔:“你带我见了你的家人,我也想让你看看我的家人。杨嬷嬷说,这叫做什么礼,什么来的。” 她必然不是那种意思,但看她眼中的认真,晏净安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泛起波动。他捂嘴伴着咳嗽低笑,“夫人说的可是礼尚往来?” “对,就是这个!”青禾兴奋跺了下脚,终于松开对广白的桎梏。将将捂他嘴时太过着急,一时没收住力,手心都被他脸上的面具硌红了。她揉着手心,清亮的眼眸染着霞光直直盯着广白,眼里飘过一丝好奇。 他戴的面具像是银制的,表面布满了精美的装饰纹路,像是流动的浮云,大小刚好覆盖住他的大半张脸,从额头到脸颊,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嘴巴,大抵是为了看和吃。 她的视线太过炙热,广白微微避开了眼,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又握紧了剑柄。 晏净安适时走了过来,握住青禾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面前,言笑晏晏:“我也十分期待见到夫人的家人,我们这就去吧?”余光中,广白紧绷的身子骤然松弛了下来,他扬唇又轻叹一声。 夕阳悬挂在高阁之上,将湛蓝的天空染成了橘色,白云不知见了何种旖旎风光羞红了脸庞,微风拂过送来雨后泥土的清香,喜鹊在巢中欢快鸣叫。 晏净安忽然觉得世界变得干净而美好,死寂的心又在轻晃,尤其当青禾拉住他的手,兴高采烈地指着不远处徐徐而上的青烟,笑,“我知道怎么走了,快来!” 他正要应答,广白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提醒道:“世子,时辰到了,该走了。” 她听见了,神色已然落寞,心中想必遗憾,但还是强扯起笑脸,故作无谓地摆手,“没……没关系,反正也不差这一次,安远侯府和阮府隔得这么近,我要是想的话,可以出府来找她们,对……吧?” 这句她说得很不确定,眼睛怯生生地抬起,闪动着不明显的期盼,手又不自觉握紧了腰间垂挂的荷包。 “这是自然。”晏净安心忽搅动起酸涩,他转身弯腰,直直对上青禾怯懦且含着泪花的眼睛,目光灼灼不可动摇,但语气却温柔,似水如风,“我说过,夫人尽可随心所欲。我这一生从不妄语,请夫人就信我这一次,好不好?” 风吹拂而来,柳枝随风飘摇,细嫩的柳叶犹如细腻的指尖抹去她眼下将落未落的水珠。 青禾呆愣许 久才从这一双坚定、含着期望但又不安的水眸中回拢思绪,缓缓扬起一抹笑容,眼尾眉梢都染着夕阳余晖的暖光。 “我信你。”掷地有声的三个字。 心中的巨石瞬间灰飞烟灭,呼吸都畅快许多,晏净安弯下眉眼也随之一笑,但眼泪却顺着眼角缓缓滑落,清晰映着青禾不知所措的面容。她仓惶抬手,却也止在半空不敢再靠近,唯有冰冷光滑的衣袖抚过他的脸颊,是爱抚还是厉掴,他不得而知。 晏净安直起身,侧身飞快抹去脸上泪痕,回过头时笑容明媚而欢欣,仿佛那一滴泪从未出现过。 他伸出小指在青禾面前摇了摇,“那……要不要拉勾?” 青禾阖眸摇了摇头,“不用。”再次抬眼时满天余晖都落入其中,潋滟生辉,犹如一块晶莹透亮的琥珀,“我相信你。” 晏净安觉得自己似乎成了一只夏蝉,不知是被这句话还是这双眼定格,一点一点任由树的泪将自己包裹,是死亡,或许也是永生。 “让他再多等一会儿。”晏净安对广白下了令,继而对青禾笑言:“走吧,我已迫不及待想见夫人的家人了。”语罢,他先一步踏出。 青禾瞥了一眼广白,见他没有再说什么,才提起裙摆跟上晏净安的步伐,“不对不对,是走这边!” 青石路狭窄,两人并肩走着,衣衫交叠,远远看去像是依偎在一起一般亲密。广白猝不及防又想起苍术的期盼,或是奢望。 因情而生,究竟是高尚还是低俗?他总也想不明白。 “我真是想不明白,这傻子到底有什么本事,短短几天竟然就把病秧子世子给迷倒了?!” “可不是么!竟然还让人寻了大半个长安找木樨花,给她做什么冰糖木樨饮。听说,每日送给安远侯府的新鲜鲈鱼也是特意给她准备的。” “这些天啊,茶楼的说书人天天讲的都是这些事,听得人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也真是不嫌烦。” “你们说,这傻子不会真的瞎猫碰上死耗子,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吧?” “得了吧,就她那副傻里傻气的样子,谁能真的喜欢她?我看呐,就是那病秧子世子心善,可怜她罢了。他们这些人啊,随意给点不够塞牙缝的小恩小惠,对我们来说就是天大的恩赐了。” “就是,还什么飞上枝头变凤凰,她啊就算顶多变成乌鸦!” “不过,就她那副傻样子与大小姐完全是天壤之别,真的能瞒过安远侯府吗?要是被发现了,这可是欺君之罪,要满门抄斩的啊!” “你阿娘竟然没和你讲过吗?这傻子啊是赵梅籍的私生子,与大小姐恰好是同一天同一时出生的。安远侯府在意的并不是阮家小姐,而是八字,只要八字是对的,哪怕是个乞丐都能成世子夫人!” “不然,你以为这事,我们怎么会知道?” “可那傻子不是以大小姐的身份嫁过去的吗?那大小姐今后要如何自处?” 絮语充斥着整间厨房,众人正说得不亦乐乎之时,“嘭”的一声,虚掩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22. 薄言还归(8) 杨嬷嬷面色阴沉,森冷的眸子如砍骨刀一般锐利,摄得这些庖人面面相觑,噤声不再言语,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个这舌头不想要了,尽管让我割下喂乌鸦去!夫人早已下令不许提及此人,你们是没长耳朵,还是不打算要脑袋了!若是不想要了,不必如此麻烦,来!我替你们剁了!” 杨嬷嬷手中的砍骨刀带着一阵腥涩的风猛地砍进案板之中,吓得刚还不亦乐乎嚼舌根的庖人们瞬间跪地求饶。 杨嬷嬷冷哼一声,手握上砍骨刀的刀柄,一提……没提动。她瞥了眼匍匐在地上的庖人,双手握住刀柄加了十二分力,结果,这该死的砍骨刀依然无动于衷,一动不动。未消的怒气霎时又涌上心头,她狠狠拍了下桌子,震得木盆中的鲫鱼不停摆动尾巴,甩了她一手的水。 悲哀淹没了怒气。 若是那个傻乎乎的姑娘还在,此刻怕已经用袖子擦干她手背的水,而后走到那条鱼面前,故作凶狠地威胁:“你等着,等会儿就把你开膛破肚做成红烧鱼!” 她那榆木脑袋不知在安远侯府有没有闯祸,安远侯府的人也不知待她如何,有没有人会欺负她?每一餐是否合她的口味?又能否填饱她那宛若无底洞一般的小肚子? 杨嬷嬷哀叹一声,颓然收回手,扔下一句:“若是再让我听见你们乱嚼舌根,我必然会剪断你们的舌头!”便拂袖离去。 不知是否是错觉,她似乎看见了心中所想的那个小姑娘朝她奔赴而来的身影,脸上挂着的还是那样傻乎乎的笑。哪怕是被人欺负,她也是这般的笑容,以至于她总是分不清她究竟是讨好还是真的开怀。 但这一刻,她看出了这是开怀,无与伦比的开怀。 “杨嬷嬷!我回来看你了!” 青禾本想拥抱杨嬷嬷的,但是想起她的抵触,她止步停在离杨嬷嬷一臂的位置上,绽开灿烂笑容,但没想到,杨嬷嬷却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揽在怀里,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背。 就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青禾浑身都是僵硬的,包括脸上的表情。但很快,杨嬷嬷就松开了手,如果不是怀间残留的余温,青禾险些以为自己又做了白日梦。 杨嬷嬷不动声色地将青禾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她原本像个鸡窝一样的头发梳成了整齐的妇人盘发,发髻中插的并不是金钗玉簪,而是一枝嫩绿的柳枝,稚嫩的小脸未施粉黛,但较之以前红润了许多,似乎也长胖了些,一袭蓟粉色的广袖交领襦裙外搭杏仁黄绣海棠纹短褙子,粗略看去,当真有几分像大小姐。 杨嬷嬷一直悬着的心堪堪放下一瞬又悬在了喉间,双手捏住青禾的肩头,“你怎么回来了?” 青禾被捏得生疼,但见杨嬷嬷凝重的神色,她硬生生把将要出口的痛吟咽了下去,“因为今天是归宁之日,晏世子就带我回来了。” “你和晏世子一起来的!”杨嬷嬷的眉心蹙成了三条河流,每一条流动的都是紧张与不安,捏住青禾肩头的手不由又加了几分力。 青禾吃痛,黛眉紧蹙,想要挣脱却不能,直到一袭月白出现在她身边,杨嬷嬷才仿佛捡回七魂六魄,松手往后退了一步,俯身行礼,“问世子安。” 晏净安睨了蹙眉揉捏肩头的青禾一眼,也俯身拱手,“杨嬷嬷不必客气。” 杨嬷嬷眼皮跳了一下,她直起身,面上含笑,但眉心的河流还在流淌着,“世子知道奴?” 晏净安颔首,“夫人十句话九句不曾离过嬷嬷。” 杨嬷嬷望向青禾,心又泛起酸涩。她强忍着微垂首,客套一句:“劳世子夫人挂心,奴何德何能。” 这话听得实在累人,青禾无意再耗在这里。听广白的话,晏净安应该还有事情要做,杨嬷嬷已经见到了,和往常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气色较之前更为红润,她该去见桃夭了。 “嬷嬷,桃桃在哪里啊?” 杨嬷嬷有一瞬迟疑,桃夭那小妮子也是个口无遮拦的,两人碰到一起,万一说漏了嘴……可看青禾那闪烁着期待的眼睛,她到了还是狠不下心,“应该在柴房那处。” 青禾将目光投向晏净安,还没有开口,他就已经看出她的想法,莞尔一笑道:“夫人去吧,我再与杨嬷嬷说几句便去找你。不必着急,好好和桃桃叙叙旧。” 看她欢喜雀跃的身影消失在林间,晏净安才收回视线落在杨嬷嬷身上,笑得温和,“嬷嬷方才那话可就妄自菲薄了,她说要带我来见的是她的家人,可见在她心中嬷嬷的重要。” 家……人吗? 杨嬷嬷的眼溢有热泪,说不清是因为欣喜还是愧疚。她想起第一次见青禾时,那时这个可怜的孩子还没有名字,孤零零地蜷缩在柴房阴暗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几只肥硕的老鼠在她脚边蹿来蹿去,乍一看,她还以为是一只死猫,走近才发现竟然是一个孩子,瘦骨嶙峋,奄奄一息。 她知道这个孩子是赵梅籍的私生子,理应由她自生自灭,可到了还是不忍心,将她带了出来,取名——青禾。她一手将她拉扯长大,被她视为家人理所应当。 可是,细想来,她从未给过她家人应有的爱,相反总是责骂、打罚、疏离……在她被欺辱时,她不曾为她出气;在她害怕时,她不曾给过她一个拥抱;在她受委屈时,她也不曾为她撑腰……她从不认为自己是她的家人。 “嬷嬷是否曾对她说过,若是有人予她丰富的吃食便是要将她卖给山匪做新娘?”晏净安微微俯首,“请恕晚辈冒昧,嬷嬷为何要这般吓唬她?尤其明知她会当真?” 一道响雷在脑子炸开,“轰”的一声,遮盖了所有声响,唯有不安的心大叫“不好”。杨嬷嬷悄悄抬眼,见面前人收敛笑意的认真面容,红润的面孔彻底失了血色,惊慌失措就要下跪,一只白净的手虚扶她发颤的手臂,制止了她的举动。 “嬷嬷这就折煞晚辈了。” 他笑着,犹如端坐佛龛的佛陀,却并不显得慈悲,或许是因她心不诚。 杨嬷嬷直起膝盖,声音急切到有些嘶哑:“世子明察,奴岂会对小姐说这些!” “嬷嬷自然不会对阮家小姐说这些,可若是她……不是呢?” 晏净安的声音低缓,吹不起一片枯叶,却激得杨嬷嬷踉跄往后退了好几步。 “世子……这是何意?”杨嬷嬷咽了下干涩发紧的喉咙,惨白的脸拼命挤出一抹牵强的笑,“奴听不懂。” 晏净安早知是此种回答,并不失望。他所要的也并不是阮府的诚实,他只是想起她的强颜欢笑,想起她脱口而出对自己的贬低,想起她无措的眼泪,心中总是不忍、不平。她不应当被如此对待。 “她甚好。”晏净安仰首望向天边那一轮将要下沉的夕阳,温润的面容被余晖笼罩,像是镀了一层金般坚毅,字字句句如佛的低吟。 “她不是花娇朵,就是一株野草,却是因为她的坚韧顽强,而不是所谓身份的卑贱。我目前虽不知她究竟是何人,但也知道她在阮府没少遭受欺辱,虽如此,她并没有怨天尤人,以泪洗脸,而总是笑着的,灿烂得仿佛是被人捧在手心,以爱浇灌长大的。” “她爱这世间,哪怕这世间的人对她并不好。” “嬷嬷,她将您视为家人,而您又将她视为什么?可任人随意践踏的野草吗?” 他的眼神淡淡飘了过来,并不凌厉,但杨嬷嬷却觉心有千斤冰雪,扼住了呼吸。她无法驳斥,也无力驳斥。爱与恨总是交织缠绵,并非渭泾分明。她将那个本要丧命的孩子拉扯长大,该愧疚的人不应是她。 杨嬷嬷缓了缓心神,再次抬头,神色已恢复正常,“奴不知世子在说什么。污秽之地,恐脏了世子鞋履,还请世子快些移步吧。” 杨嬷嬷行了一礼,转身提步欲要离去,身后又传来一声低叹:“此事说到底是我的缘故,于她有愧,我自尽力偿还,但,相濡以沫,总不如相忘于江湖……” 相濡以沫,相忘于江湖? 杨嬷嬷恍然意识到什么,转身一看,空无一人,唯有柳叶在风中轻晃。 这一刻,杨嬷嬷才相信说书人口中的故事,未必是情根深种,而是晏世子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人。若是上苍有眼,这傻姑娘和他在一起想必会过得很好,只是可惜啊,若他康健,她怕是连他一片衣摆都无缘碰到,只能说一切都是命。 广白默默跟在晏净安身后,几次想要出声又被压了下去。虽不懂世子为何要将替嫁之事告知一个嬷嬷,但想来有自己的考量,他身为一个下人无权置喙,只是…… “有话但说无妨。” 听到晏净安这么一说,广白深吸一口气才开口:“世子是要放她离开吗?” 晏净安轻轻“嗯”了一声。他知广白的忧虑,回眸牵起宽慰一笑,“祖母和阿娘那边,我会去说的。”他垂下眼睫,长叹一声,很是无奈与自责,“只是,恐怕又要让她们伤心了。” “那您呢?” 晏净安笑,还是那一句:“安心赴死。” “你看,”他指着小径两旁新生的嫩草,冁然一笑,“草又绿了。” 广白险些没有控制住眼眶溢满的泪水。他仰首,借观天吸了下酸涩的鼻子,僵直的唇也弯起,却是向下的,“嗯,又是一年春了……” 23. 薄言还归(9) 柴房就在厨房的后面,可以说是青禾在整个阮府最为熟悉的地方,她曾在那里度过了许多阴冷的日子,直到杨嬷嬷发现她将她带了出来。她虽然将柴房称之为“家”,却是她此生再不愿踏足之地。是桃夭将它作为独属于她们的隐秘之所,欢快的记忆渐渐压过那些悲苦的回忆,她才没有那么抗拒。 她并没有那么善于遗忘。 穿过熟悉青石小径,青禾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阳光斜斜地照进昏暗的柴房,灰尘在光束中浮动。角落里,一个清瘦的身影正背对着她,麻利地捆着柴火,口中还喋喋不休地念着:“没有人帮忙这活要做到猴年马月去了!好想小禾苗啊……” “桃桃!”青禾唤道,声音里掩不住的欢喜,“我回来了!” 那身影猛地一僵,手中的柴火啪嗒掉在地上。 桃夭缓缓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见面前身影没有消失才欣喜若狂地叫了一声:“小禾苗!”而后如饿虎扑食般冲了过来,紧紧抱住青禾,汹涌的泪水润湿了青禾的脖颈。 青禾心也翻起酸意,她拍了拍桃夭因哭泣而抽搐的背,轻声安抚:“好了,桃桃,再哭的话,你的眼睛可真的要变成桃子了。” 桃夭猛地吸了下鼻子,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姐妹重逢的激动雀跃过后,余下的只有担忧。 “你怎么回来了?”她拉过青禾的手,才止住的泪想着她在安远侯府可能受的苦又翻滚起来,“是不是在安远侯府被欺……”但仔细一看,除了额头上有一处紫红,她这神清气爽的模样完全不像是受了欺负的样子。 “小禾苗,你长胖了!”桃夭破涕为笑,凑近青禾,轻拽了拽她的脸颊,“看来这安远侯府确实没有亏待你!”她围着青禾转圈,笑容越发明媚灿烂,“看看你这模样,肯定能把林意远那小子迷得神魂颠倒!说不定他又会偷偷塞给你一包………不不,应该是五包果脯!” “五包!真的吗?”青禾的眼眸睁大了些,脸上的笑还没绽开,额头突然被桃夭狠狠弹了一下。 “你打我做什么?”青禾不明所以,捂住额头,委屈且奇怪地看向桃夭。明明刚刚这人还抱着她痛哭流涕,怎么这会儿又抱胸对她唉声叹气,难道她不知不觉又闯祸了?但她什么也没做啊。 桃夭从鼻间叹出无奈,连连摇头,恨铁不成钢,“我说你这脑子除了吃的就不能想点其他的么?这句话的关键是几包果脯么?” “那不然是什么?”青禾撇嘴嘀咕。 “你……”桃夭扶额,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只挥手叹息,又拉过青禾的手走到柴房外的台阶上蹲了下来,像是曾经讲悄悄话一般,贴近青禾的耳畔,笑言:“我仔细想了想,你是替大小姐嫁到安远侯府的,阮卿荷是世子夫人,可阮青禾不是,所以等这病秧子世子死了,林意远肯定还会娶你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这是在念绕口令吗? 青禾困惑蹙眉,余光瞥见一旁的干草垛,却没有看见本应该躺在上面的断尾狸花猫。虽然下过雨,草垛湿漉漉的,但这只狸花猫不是一般的懒,便是下冰雹都没见它挪一下屁股,还得让她冒着再被冰雹砸傻的风险把它抱到屋里。除非饿得要死,否则它绝不会离开干草垛。 不安在心里蔓延,连带话语都有些惶急:“那只狸花猫呢?” “不知道。”桃夭耸了耸肩,不以为意,“好像从你出嫁之后我就没再见到它了。” “没有……找过吗?” “拜托小禾苗,阮府这么大,而且我很忙的,哪有功夫去找啊?”桃夭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而且,它就是一只猫而已,还是只残疾的猫……” 桃夭没说出口,但青禾已然知道她心中所想——谁在乎呢?就像没人在乎她的死活,又有谁会在乎一只猫的死活? 她是知道的,并没有觉得失望,只是风有些凉,所以她才抱住胳膊,把头埋在了双膝之中。 知道自己又口无遮拦失了言,桃夭猛地拍了自己的嘴巴一下,眼中满是自责与内疚。在阮府之中,那只断尾狸花猫是陪伴青禾最久的,对于她的意义想来不一般。 她咬唇重新蹲了下来,一手轻柔抚摸青禾低垂的脑袋,一手无措地捏着衣角,扬起的笑容很是勉强,“别这样小禾苗,我会去找的,它那么聪明肯定不会有事的!说不定……它跟着你到安远侯府了也很有可能……”她的声音越来越细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寂静之中,忽传来簇簇的轻响,很像那只狸花猫的脚步声,青禾欣喜抬眸,所见的却是一双黑色的皂靴,眼中的亮光瞬间湮灭。 晏净安许久前便来了,见两人相谈甚欢,他怕打扰没有走近,在看见青禾垂下脑袋,情绪似乎变得低落时,他才提步走了过来。 他佯装不知也蹲下身,浅笑盈盈地望着青禾,“夫人和桃桃聊得可开心?” 青禾的神色仍旧低迷,但还是点头,“很开心。”语调平平。 “那我们回家吧。” 看着面前那只素白的手,青禾蓦地有些想哭,不知道是因为他脱口而出的那句“回家”,还是因为他此刻的笑容,或许只是因为眼睛进了沙子。 没等晏净安询问,她已经揉着眼睛,欲盖弥彰地解释:“我没哭,只是……沙子迷了眼。” 晏净安充斥着疼惜的眼睛漫出一丝笑。他拿过青禾不把眼睛揉破誓不罢休的手,俯身凑近了些,轻柔撑开她通红的眼睛,轻缓地吹了口气,而后拉开距离,指腹拭去她的泪,“好一些了吗?” 她这次肯定被施了定身术,不然怎么只是愣愣地盯着他,而说不出一句话,甚至连眼睛都眨不了一下呢? “夫人?”晏净安唇角微扬,溢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青禾这才好似被解开咒,猛地站起身,连连眨了十几下眼睛,十分慌张的模样,“走……走吧,我们回家!” 话落地许久,晏净安还是一动不动,青禾疑惑垂眼,“你也被施了定身术了吗?” 晏净安不知青禾口中的“定身术”是什么东西,只是他不好说自己不站起来是因为腿麻木了,于是点头。 “啊!”青禾突然欢声叫了一声,“我知道怎么解这个!”说着,她俯身,对晏净安歪头绽开一个微笑。 这下,他确实被施了定身术,心跳、呼吸都在瞬间暂停。 “怎么样?有没有解除?” 她如星般璀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晏净安突觉脸上似乎生了火,本能地垂下眼帘,“解…… 解除了。” 一旁的桃夭看得是瞠目结舌,她唯实没想到这大名鼎鼎的安远侯世子,竟然会配合青禾玩这么幼稚的把戏,且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与嫌弃厌恶。若说之前她只是推测,可如今一见,她彻底相信了,这个傻丫头在安远侯府确实过得很好。 这也算是上苍仅剩的一点慈悲吧。 “桃桃,”青禾转身握住桃夭的手,眼中闪烁着不舍的微光,“我走了,你和杨嬷嬷千万要好好的,我还会来看你们的。” 桃夭本想给青禾一个拥抱,但碍于晏净安的存在只能作罢,转而拍了拍青禾的手,“小……姐,慢走。” 晏净安对桃夭轻微颔首,与青禾转身走出几步便听见身后的呐喊:“我会找的!” 他注意到青禾的脚步顿了一下,故作无谓地问道:“夫人要找什么?” “没什么,只是一只猫而已。” 她眉眼低垂,声音低沉。这绝不像她口中所说的只是一只猫这么简单。 “是夫人养的猫?不见了吗?” 青禾摇头,“不是,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一只断尾狸花猫,我喂了它一块松子糖,它就傻乎乎地以为跟着我能填饱肚子,就一直待在我身边了。可能,它终于知道跟着我过不上好日子,所以走了吧。” “我倒觉得还有另一种可能。” 晏净安卖起了关子,青禾果然被吸引,抬眸朝他看来,“什么可能?” “夫人离开阮府,它或许是去找夫人了。” “它才不会呢。”青禾说得斩钉截铁,但心却还有一丝期盼,就像她对于阮府。 她恋恋不舍地朝佛堂的方向望了一眼,飞速掩下眼中的万千思绪,却又想起一事,“素槿呢?她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晏净安未应答,一旁的广白拱手,回道:“回夫人,素槿与杨嬷嬷母女情深,不忍分别,世子念其一片孝心,便让其留于阮府了。” 青禾了然点头,除了松心的愉悦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敛眸掩下,对晏净安绽开笑容,“走吧,我们回去吧。” 幽静佛堂,一缕青烟飘然而上,佛陀颔首低眉,一片翠绿柳叶从窗飘来,遮住其慈悲泪眼,唯一声长叹融入风中无声无息。 阮夫人端坐于蒲团之上轻敲木鱼,听素槿的话缓睁双眸,“你是说,她并未哑,且晏世子不许你回侯府?” 素槿一惊,慌忙跪地,“是婢子无能!辜负了夫人与小姐的信任,自请责罚!” 前额碰地的冰冷触感让她猝不及防又想起那病秧子世子的眼神来。坊间都道这晏世子虽体弱多病却温润尔雅,待人也是温柔至极,可他看她的眼神却如那冬日冰锥,似能看破她一切伪装。 “夫人手腕上的红痕是你的手笔,今日归宁也是受了你的胁迫,你既这么舍不得阮家便留在此处不必走了。” 他说出的话没有任何起伏,低沉得略微有些沙哑。每一个字落在她身上都重如千山,生生压弯了她的脊梁。等他走后,她才发觉冷汗已润湿了后背。 “阿娘,他定然是发觉了!怎么办?!”阮卿荷扑倒在阮夫人腿上,娇弱的身躯如那湖中枯荷微颤,“爹爹与安远侯本就不和,若是替嫁之事……阿娘,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24. 薄言还归(10) 恐惧化成带刺枷锁死死缠绕住阮卿荷的心,竟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她捂住胸口费力喘息,朦胧视线中似乎已经预见了阮家的结局。 “小姐!”素槿手脚并用,慌忙爬到阮卿荷身边,发抖的手倒了杯温水喂她喝下,涕泪交加,满是愧疚,“对不起小姐,都是我的错……” 阮夫人的佛陀面容被女儿惊恐的泪水融化,她揽住阮卿荷,戴着菩提串的素手一下一下轻抚她的胸口顺气,眼神晦暗而阴冷,不知又在酝酿什么风雨,但语气轻柔如春风:“荷儿不怕,一切都有阿娘,阿娘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她轻拂过怀中女儿被冷汗润湿的发丝,抹去她脸上的泪痕,低垂的眼沾染了世俗唯一的心疼,“荷儿乖,好好睡一觉,一觉醒来,一切都没事了,阿娘唱歌给你听……”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这首歌……我听过呢!”青禾百无聊赖地坐在马车之中,忽然听见熟悉的歌谣,掀开车帷,原本兴奋雀跃的眼在看见一个妇人抱着怀中的小孩,轻抚她的背哄她睡觉的温馨场景时黯淡了一瞬。 这个场景,她曾经也见到过,阮夫人就是这样哄大姐姐睡觉的。阮夫人的声音很好听,就像细雨落湖面一般让人心神宁静,但对于那人而言,这就像是一个导火线。那人总会拽着她的头发,狠狠地把她扔在地上,无论是草地、泥泞还是一地尖利的石子,那人毫不在意,只顾着恶狠狠地骂一些她听不懂的话,脸上的狰狞表情和阮夫人掐她脖子时一模一样。是痛恨。 她不被爱,但被深深地恨着。 “是杨嬷嬷唱给夫人听过吗?” 青禾摇头,放下车帷,不自觉紧抿至发白的唇扬起一笑,耸了下鼻子,接过晏净安递来的樱桃脯塞进口中,做出一副十分嫌弃的模样来,“杨嬷嬷才不会唱呢,她只会像念经一样念‘硕鼠,硕鼠’……” 她闭眼摇头晃脑的样子犹如学堂里捧着书卷背“之乎者也”的书生。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从车帷缝隙中拼命挤入,似乎也想一览她稚嫩可爱的面容,偏她左摇右晃,晃碎了光,碎片贴在她的眉心,像是新娘妆上的花钿。 晏净安侧目凝睇,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本他爱不释手但不属于他,马上就要还回去的书,连眨一下眼都不舍得。 她猝尔睁眼,他来不及收回视线,霎时溺亡于那轮水中月。 “《硕鼠》讲的是一只贪吃的老鼠,你知道这首歌说的是什么吗?” 有风抚来,抚散她眉心的花钿,破碎的暖光通通涌进她的眼中,似流转的银河。发髻中的柳枝微微摇曳着,犹如离人告别时不舍挥动的手。 晏净安敛下眼眸,从唇齿间轻叹出两个字:“离别。”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他厌恶离别,厌恶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的无可奈何,但此次离别,他会带着笑颜,一如此刻她借着余光玩影子游戏时的灿烂笑容。 这般天真烂漫的人本就不该踏入他这摊泥泞。 晏净安微扬的唇角带着点苦涩的味道,不知是为她还是为自己。死寂多时的心泛起不该有的波动,不该有的奢望,他清楚感受到了……光,自她身上散发的光,明亮而温暖。她像野草,也像是一棵常青树,充满着盎然生机,而他在遇见她之前就已经枯败了,在降生之时就已经枯败了。 他不信神佛,却不得不接受所谓的宿命。 余光中,晏净安的头低垂下来,他脸上还是刻着笑,极淡极淡的一抹笑,蒲扇一般的睫毛遮掩住了他的眼睛,青禾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是感受到了他情绪的低落。 她看了看车壁上的影子,一点一点朝晏净安靠了过来,“快看,这只小兔子要来吃你的柳叶啦!” 晏净安恍惚回神,看见车壁上那只她化出来的小兔子正蹦蹦跳跳地朝他靠近,僵硬的笑容终于添了一丝生气。他捂住头上的柳环,声音放得轻柔:“不可以哦,这个是夫人给我编的,不能给你吃哦。” 小白兔撇了撇嘴,“好吧,可是我很饿怎么办?” “很饿的话……”晏净安捻起一颗樱桃脯,“这个怎么样?” “哇,这可太棒了,你真是个好人!” 看着青禾晃着双腿,喜笑颜开地嚼着果脯,晏净安沉重的心被吹拂进一缕清风,像是一双温软的手,抚平了他心里的疮痍与伤痛。 若是…… 但不会有若是。 缓缓行驶的马车停了下来,广白打开车门,拱手,恭敬道:“世子,我们到了。” 晏净安颔首,打开木箧从中拿出幂篱递给青禾让她戴上。而青禾打量半天奇怪蹙眉,“这帽子我见人戴过,但是好奇怪啊,为什么周围要围上纱呢?” “这和普通的帽子不同,是专为女子所制的。”晏净安耐心解释,“至于为什么要围上一层纱么……”他手点木案,垂眸思忖,终于想到一个好的答案,“因为女子皮肤娇嫩,是用来防风的。” 青禾了然点头,把幂篱往头上一戴,却又想起一件事,掀开白纱歪头疑惑眨眼,“但是现在有风吗?” 猝不及防对上那一双星眸,晏净安手捂心口,感受到手心的跳动,缓缓牵起嘴角,肯定低应:“是……有的。” 虽然没有感受到,但他说有就有吧。青禾放下白纱,视线顿时笼罩上一层薄雾,看什么都不太真切,但她看见了晏净安对她上扬又垂下的唇角。他的目光一如既往柔和似春水,绕过了遮掩的白雾,她似乎看见了他眼眶那一抹微不可见的红。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怀中松子糖都融化了,淌了她一心的糖浆。 “怎么了吗?” 像是寂静林间忽响起的黄鹂鸣叫,晏净安猛然回神,慌乱收回视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原本苍白无色的脸瞬间染上两抹绯红,如野火燎原瞬间蔓延到耳朵上。 “没……没什么,我们……走吧。” 他仿佛是一个被人目睹行窃过程的窃贼,迫不及待以致手忙脚乱地欲要逃离事发现场。除了他十七岁被魔音摧残那日,广白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失仪。但那时,他的脸上并没有像这般的霞光。也许是那一日的朝阳不及今日的夕阳耀眼吧。 广白抬手,欲要搀扶晏净安,但后者轻抚过他的手,噙着笑的眼很是坚定,“我可以。” 晏净安提起衣摆,一步一步踏下阶梯后,对广白挑了下眉头,得到广白浅笑回应后,他转身对青禾伸出了手,但青禾也同样将他的援助之手抚到一旁,“我可以,你靠边站站。” 晏净安看出青禾的想法,往一旁移了一步,还是忍不住叮嘱:“地上滑,夫人还是当心些。” 随话音一起响起的是青禾的一声惊呼。 广白将青禾放到一处干净的地方上,才松开揽住她腰肢的手,俯身拱手,“请夫 人恕罪,夫人若是直接跳下,怕是会跳进水洼之中沾湿鞋袜。”他话虽是在致歉,但语气波澜不惊,听不出一点歉意。 青禾惊魂未定地拍了拍紊乱的心,这才瞥见那一摊积水,却又惊诧地瞪大了眼睛,有风吹起白纱,她清楚看见积水中的倒影并不是安远候府。 虽然迫不及待想要个答案,但她还是学着广白的样子,俯身拱手诚心诚意地道了句“多谢”,而后看向正用绢帕捂嘴低咳的晏净安,“这里是哪里?” 好半晌,晏净安止住咳嗽,面不改色地将染着丝丝血迹的绢帕藏于袖中,浅笑回答:“这是广月楼……” 还没等他说完,青禾已经越过水洼跳到他身边,掀起幂篱,瞪大的眼睛犹如挂着露珠的葡萄,不可置信又兴奋雀跃地朝他看来,一双小手激动地挥舞着,“就是那个长安最大的酒楼,连长公主殿下都说好得不行,不来一次枉做长安人的酒楼吗?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她的眼睛笑成了月牙,不难看出其中的期待。晏净安忽然想逗逗她,并不回答,而是眯着眼睛反问:“夫人觉得呢?” “这可难不倒我。”青禾扬起脑袋,骄傲的样子活像只气宇轩昂的小公鸡,“既然是酒楼那当然是来吃饭的了!我说的对不对?” “夫人冰雪聪明。” “……这是什么意思啊?是说我和冰雪一样聪明吗?但冰和雪没有脑子啊?” 晏净安抿唇忍笑,但笑声就像咳嗽一般克制不住,最终还是溢出一声愉悦的轻哼。 这般天真无邪的话被青禾用十分认真的求问语气问出,有种违和但又十分相符的趣味,连不苟言笑的广白都是唇角浅扬,虽然如泡沫般眨眼便湮灭了。 “冰雪聪明是象意,夸赞一个人就像冰雪一样晶莹剔透、纯净明洁,十分通透,十分聪明。”晏净安看向青禾,眼睛就像被融化的冰雪溢出满满的温柔与宠溺,“夫人就是这样的人。” 这一刻是什么感觉呢?就好像一只贪吃的小老鼠不慎跌入了蜜糖罐里,一面欢呼雀跃身处天堂,一面提心吊胆恐被淹死。 青禾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并不聪明,哪怕是杨嬷嬷和桃夭也常嫌弃她蠢钝如猪,愚不可及。她不识字、不认数、不知道月亮从哪一方升起、听不懂好坏话,被人骂了还傻乎乎地笑着…… 也有人会说她聪明,但他们的语调就像是蠕动的毛毛虫忽上忽下很是怪异。桃夭说这叫作“阴阳怪气”,总之还是在说她笨。 但晏净安不一样,他的语气很平静,只有最后一个字会微微下沉,像是石头落地。他也是笑着的,但笑得像个好人,看她的眼睛也没有躲闪。所以,他说的是真心话,他真的认为她很聪明,并不是一个傻子。 “夫人喜欢鲈鱼,广月楼的鲈鱼脍味道很是不错,我想着夫人应该会喜欢。” 青禾难以控制嘴角的上扬,染着薄红的小脸上漾出甜如蜜糖的笑,一圈一圈蔓延开来,但眼睛却有亮光闪烁,怕被晏净安发觉,她放下手中的白纱,牵起晏净安垂在身侧的手,不禁颦道:“你的手好凉啊,你很冷吗?我们快点进去吧。” 她的手相较于他的要小很多,却还是妄想要把他的手紧紧包裹在手心。她的手很温暖,比围有狐毛的手炉还要暖和,身体里的寒意被驱散,晏净安又听见了风吹叶动的声音,四周小贩的叫卖声中夹杂着行人匆忙归家的脚步与孩童的欢声笑语……又看见了一张张生动鲜活的脸庞,每一张都带着或浓或淡的笑意……花在盛放,草在生长。 从未走近他的春天似乎真的来了。 25. 春日迟迟(1) 晏净安反手将青禾的柔荑包裹在手心,走至早已预订下的雅间。决明与苍术早已恭候多时。尤是决明在阮府潜伏勘破的大秘密埋了一肚,正欲一吐为快,却见广白摇头,这才看见携手走进的两人。原本见此场景,他该是欢呼雀跃,但此刻心却是说不出的沉重。 青禾摘下幂篱,见此间多出一个她未曾见过的生面孔,仰头疑惑看向晏净安,“这人是谁啊?我怎么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呢?” 晏净安含笑解释:“是我的贴身侍卫,名唤——决明。近几日在外办公,所以夫人未曾见过。” 青禾了然点头,看决明俯身朝她行礼,总觉得那里有些熟悉,仔细端详半天才发现端倪。 “既然是你的贴身侍卫,为什么会穿着阮府侍从的衣服啊?” 苍术闻言瞪了决明一眼。让他换衣,他嫌麻烦偏是不肯,如今可好了,倒要看看他那莲花之舌能吐出个什么香来。 决明略一思索,笑答:“回夫人,是这样的,天下大雨,我躲避不及淋湿了衣衫,多亏阮府一小厮心善,邀我进去避雨,还给了我这身干衣让我换上。” 苍术的白眼翻得更厉害了。亏他想得出这样的理由,谁家小厮没有家主的命令敢随意放人进入府中?谁家小厮不给外人以私服相换?傻子才会信他这漏洞百出的借口。 但青禾确是信了,不再纠结此事,好奇地打量此间,只觉与晏净安甚是相配,清新典雅,干净明亮,倒不像个吃饭的地。 忽有叫卖声传来,青禾绕过屏风走至窗前朝下观望,果然看见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正在走街串巷,眼又一亮,“下面有卖冰糖葫芦的,我想去买一串。” 话音还未落地,她便已迫不及待地往门外走去。苍术和决明异口同声:“属下去便可。”但却被晏净安挥手制止。 晏净安眼神示意广白将钱袋予青禾,莞尔一笑,“雨后路滑,夫人慢些走。” 青禾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荷包,回以一笑,“知道了。” 她连说谎话都不会,明不喜山楂,却非要说什么买冰糖葫芦,街上小贩众多,偏就没有一个是卖糖葫芦的。 许久,晏净安才从空无一人的门前移开视线,缓慢坐下,执茶壶的手隐在发颤。 他明是想叫她离开的,带她来此便就是予她机会离开的,如今她当真遂了他的心意,为何并未如释重负?为何心翻滚着酸苦? 苍术见此忙拿过茶壶,为他奉茶,不由问道:“世子为何让夫人一人去?” 晏净安轻抿苦茶并不回应,点了点一旁的决明,“说说罢。” 决明收敛神色,不复平时的散漫,十分认真,“她确实不是阮卿荷,而是阮家的婢女,名青禾,‘陂沼盈盈闲绿水,郊原浩浩涌青禾’*的青禾。不过,她的真实身份是阮梅籍的私生子,生母正是当初在刑部击鼓鸣冤的李氏。” 说道此处,他顿了一下,见晏净安神色未有波动,才接着道:“李氏对她很不好,非打即骂,动辄将她关在阮府柴房之中。七岁时李氏去世,濒死之时被阮夫人的乳母——一位杨氏嬷嬷救出便一直待在她身边。 大抵是因为身份,整个阮府之人都不待见她,甚至是苛待她,经常不给她饭吃,她饿极了便爬树想要摘枇杷果腹,却不甚摔下,磕坏了脑子,那时她才八岁。 而自她摔坏脑子之后,阮府众人变本加厉,以欺辱她为乐,她的日子很是艰难。在阮府的伙伴除了一名唤“桃夭”的婢女,便只有一只断尾狸花猫。” 决明说完,接过广白递来的水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与余下二人皆望向,一言不发只紧握茶杯至指骨泛白的晏净安,沉默片刻又道:“但可巧的是,她与阮卿荷是同一日生辰。” 苍术听着,却皱起眉头,“她的身份整个阮府竟都知晓吗?” “那李氏本是阮梅籍的糟糠之妻,惨遭抛弃心中不忿,在阮夫人生产之日大闹了一场。而阮夫人大抵怕李氏将此事宣扬出去,便将她软禁在了阮府。且李氏常带着青禾在阮府走动,如此招摇,便是有不知道的也知道了。” 决明自是知道苍术的疑惑,又解释道:“那些奴仆都是从祖上开始便在阮府当差,对阮家,阮夫人是忠心耿耿,虽常在府中嚼舌头,但一个字也未曾对外人说过,不然市井中又怎会没有一点闲言碎语呢。” 晏净安一言不发,站起身走至窗前,晚风吹动他衣袂翩然,犹如一朵抓不住的白云,一缕握不住的月光。半晌,他才挥手,“告诉厨房,鲈鱼脍无需准备了。” 音刚落,便听见谁推门而入,“为什么无需准备了?你不是说广月楼的鲈鱼脍很是不错吗?” 月光倾洒,柔和他苦涩而凝重的泪眼,他看见映在屏风之上的娇小身影,一手拿着一根糖葫芦,微微侧头,发髻中的柳枝不知何时掉落了,他的泪不知为何也掉落下来。 “夫人不是不喜食山楂么?” “对啊。”青禾迟钝的脑子此刻却听出晏净安的言外之意,扬眉一笑,“但我没说我不喜欢冰糖葫芦啊!这个老翁翁做的糖葫芦可好吃了!”说着,便把手中的糖葫芦塞到广白和苍术手中,“你们快尝尝,真的很好吃的!” 两人似是还未从将将那一番惊秘中回过神,皆有些呆愣,便连广白这般知礼守礼之人都忘了道谢。怕青禾发觉异样,决明双手抱胸,头一扬,轻哼一声:“夫人好生偏心,怎么单我没有?” 青禾一愣,遂掏出广袖中用油纸包裹完好的糖葫芦,放于桌上解开草杆,拿出一根递过,“都有的,我给忍冬、玉簪、杜若、柳大夫、老夫人还有三位夫人都买了的。” “哦?那这么说,是单没有我的了?”晏净安抹去眼泪,从屏风中走出,笑得恰似月色温柔。 “当然有啊!你不喜欢吃甜的,我特意让他挑了一串最酸的。”青禾献宝似的将那一串比之小了一圈的糖葫芦送到晏净安手心,一副“我知道我很聪明”的可爱表情。 晏净安笑着,敛眸细细端详她,似是欣喜又似是不解,喃喃自语:“为何不走呢?” 青禾忽蹙眉,很是可惜地跺脚拍手,“我刚刚还碰见林意远来送果脯呢……”她叹息一声,低语,“要是以前,他一定会给我一包的。” 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决明咬着冰糖葫芦,踱步至晏净安身边,附耳低言:“这个林意远似乎是心悦夫人之人。”说完,也不去看他的神色,揽住苍术和广白的脖颈就带着两人走了出去,“我……们去传膳去,鲈鱼脍世子肯定是要的吧。” “传个膳需要三个人一起吗?”青禾奇怪。 “他们一贯如此。”晏净安淡笑坐下,为青禾倒了杯水,看她小心将油纸包好,嘀咕还好天尚未热,糖衣不会那么快融化,忽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是否该告诉她,自己已知道替嫁真相,可以让她离开,离开安远侯府也不必再回阮府,开始属于她自己的新生? 今日就是他所给的机会,她明可以离开又为何要回来?难不成只是想着广月楼的佳肴?思及此,他点头,倒还真有可能。 “你怎么不吃啊?”见他只望着糖葫芦出神,青禾忍不住出声催促,语气近乎恳求,“拜托,你尝尝呗,真的可好吃了!” 手中的冰糖葫芦,红润可爱,每一颗圆润饱满的山楂上都裹满了澄黄的糖浆,其上还撒了双色芝麻,咬一口,哇——酸得掉眼泪。 面对她期待的目光,晏净安硬是咬牙咽了下去,违心一笑,“确实够酸。”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青禾笑道,“我就不爱吃酸食。之前和桃桃一起去帮林意远摘杏子,他们都说好吃,非让我也尝尝,结果差点没把我舌头酸掉。”此刻提起这件事 ,她的嘴里像是还含有一颗酸杏似的,不由咽了口涎水。 “这……或许是他们故意哄骗夫人的。” 青禾愣了半晌才恍若大悟,不过事到如今已经无计可施,无可奈何,只忿忿跺了下脚。 晏净安展颜一笑,忽又开口说道:“我其实是喜甜食的,只是小时候我不愿喝药,阿娘总是会用各种甜食来哄我,久而久之,对我而言,甜就与苦挂了钩,我便没有那么喜欢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再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不觉悲哀也不觉可怜,但是青禾已然倾身伸手环抱住他。她的手臂并不长,却能轻而易举地圈住他,手中摸着的也是他凸起的骨头,不觉便酸了心,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头,“你真该多吃一点。” 传膳的三人恰好走进,见此场景面面相觑,瞪大眼睛,脑子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齐齐往后转去,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却碰到上菜的小厮,于是只能低咳一声。 青禾霎时松开手,翘首以盼地等着佳肴上桌,面容白皙如常,没有一点异样,而晏净安从脸到耳朵再到脖颈都像是打了胭脂一般。 苍术偷偷窥视一眼,对着两人咬耳朵:“快看,这么娇羞的世子,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见。”说着,又抵了下广白的胸膛,“我觉得话本子的故事说不定真的会上演,要不要打个赌?” 用完膳,几人下楼,迎面却撞上一个身着锦袍,酒气熏天的四旬男子,那人狭细的眼扫过决明,突闪着不怀好意的雀跃,“哈,真是巧啊,许久不见,你长大了,还是这么漂亮!”伸手就要来摸决明的脸,却直接被广白折断了手。 那人的尖叫太过刺耳吓了青禾一跳。晏净安将她揽在怀里,轻抚了抚她的背。 决明顺手扯过一旁小二肩上搭的汗巾塞进那人大张的嘴里,挑眉拍手,“小声些,吓到我家夫人了。” 苍术横眉一扫,一脚踹在那人心口,对着查看事由的掌柜冷哼一声:“这种腌臜东西,掌柜可长眼看清了,若是再放进来,辱了广月楼的清雅,你知道的。”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直到走出广月楼,青禾都没有回过神来,只看见决明和苍术赞赏地拍了下广白的肩膀,“不错,这次速度够快!下手够狠!” 晏净安没有说什么赞扬的话,只是递给广白一方绢帕,厌恶地看了眼他将握住那人的手,要说什么余光瞥见青禾的眼神,给了她一个安抚的温和笑容,而后捂住她的耳朵,轻描淡写道:“下次直接用刀,不要脏了手。”继而才握上青禾有些发凉的手,“可是吓到夫人了?” 青禾愣愣摇头,晏净安轻抚了下她的发,笑得温柔,“那我们回家吧。” 天已彻底昏沉,一轮明月悬于苍穹伴着万点明星闪烁,清风吹拂而过,送来一阵淡淡香气。 青禾轻嗅了嗅,“是结香花的味道呢。”掀开车帷,果然看见不远处浸润在如银月光中的结香花树。 晏净安瞧见她的喜悦,轻叩两声叫停马车,施了个眼神示意广白摘一枝来。 广白骑马绕过马车,却看见苍术正在树下一蹦一跳,似乎也想摘花。虽奇怪他一个大男人摘花做什么,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问,只随意摘下一枝给他,却听见他的欣喜:“这么香的花,忍冬肯定会喜欢的!” 折花的手不由一顿,随后扯过苍术捧在手里的花枝扔在一旁,在苍术不满的叫嚷声中,将精挑细选的一枝小心摘下扔到他怀里,语气漠然:“那枝有一朵枯了,不好。” 晏净安接过广白递过来的花枝送给青禾。小巧的淡黄花朵一朵一朵簇成一个小小的花球,还带有未消散的雨珠,于烛光中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见青禾欢欣笑容,他也笑得明媚。他折下一朵,俯身插入她的发髻之中,端详许久才收回目光。 “夫人,想不想听一个故事?”他问。 26. 春日迟迟(2) “好啊!我最爱听故事了!”青禾正襟危坐,一脸希冀。 晏净安的声音轻柔,似水如风,徐徐道来:“话说,从前有一小禾苗和一株荷花,某日,荷花忽听闻自己要嫁给已快枯萎的冬青,荷花不愿,将主意打到了小禾苗身上,威逼利诱,天真的小禾苗于是替她上了花轿,成为冬青的妻子。但很快冬青便知道了小禾苗的真实身份,他知自己命不久矣本就不愿娶妻,于是便想放小禾苗离开。一日,冬青带小禾苗出去游玩,给了她离开的机会……” 青禾正听得津津有味,却没等来后续,侧头一看,晏净安敛下眼眸,不知在想起什么,却没有要继续讲下去的打算,于是凑近迫不及待地询问:“然后呢?” 晏净安思绪回拢,展颜一笑,却是反问:“夫人觉得后续会如何?”此话一出口,只觉得四周都寂静下来,只听得自己如击鼓喊冤的心跳。 他端起茶盏,努力掩饰,“夫人以为……小禾苗会离开吗?” 青禾坐直身子,回想晏净安所叙述的故事,越想越觉得诡异的熟悉,仔细一琢磨,这不正是她此时此刻正在上演的故事么!不免也就将自己代入其中。 “我觉得不会,小禾苗既然答应替荷花嫁过来,自当言而有信。杨嬷嬷说了,不守信用的人死后会下地狱,遭烈火焚身,再也醒不过来了。” “可……在冬青身边于她而言本就是无间地狱。” 闻此言,青禾拿果脯的手悬停在半空,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是她告诉你的吗?” “我……”对上这双澄澈干净的双眸,晏净安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移开目光,讷讷,“事实本就如此。这本就不是她的宿命,她也应该拥有属于她自己的真正的生活。”却想这些话她许听不太明白,于是又苦笑一声,“她本就是被强迫嫁给冬青的……” “谁说的?”青禾挑眉,“万一她是自愿的呢?” 她怎么可能是自愿的?谁会愿意嫁给一个命不久矣的人?谁愿意在大好年华便成了寡妇?不过是苦中作乐的安慰话罢了。 可他抬头,只见透窗洒落的月光柔柔地笼罩在她的眉眼之上,微弯如弦月,并不显悲伤苦涩。 他的心这才蹦出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她是自愿嫁给他的。 夜色浮沉,月光如银,在青石街道上铺了一层白霜,直通向那未知的黑暗,哒哒马蹄声中偶夹杂着杜鹃的啼叫,一声声凄厉的“不如归去”,不知是在劝慰哪个痴心妄想的世人。 马车已停下,通报之后却不见两人下来的身影,苍术奇怪地看了余下二人一眼,轻推开门,正要说话,却见世子手放于唇中示意他噤声勿言,再看去夫人正靠在世子肩头,睡得无比安恬。 他压低声音:“我先将夫人抱下马车?”见世子点头,这才小心翼翼地登上马车,将仍旧陷在睡梦中的夫人交给广白之后,方才去搀扶世子,见其指了下抱着夫人的广白摆了摆手,了然点头,“广白,你先带夫人入府吧。” 听到脚步声渐远,晏净安才敢放声咳嗽起来。苍术赶忙奉上一杯茶,这才明白原来他脸上的赤色并不是因为羞怯。 忍冬在府中坐立不安,终于见一行人回来,忙迎上前去,正欲开口,又看见广白怀中熟睡的人儿自觉便噤了声。为青禾脱衣梳洗后,见她仍睡得安稳,想了想还是将安神香重新放回妆匣之中,合门走出。 见她眉头紧蹙,广白不禁问道:“为何蹙眉?”平静似水,毫无波澜。 忍冬想着玉簪和她说的那些话,一颗心越发沉重,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正纠结,便听见一声沙哑但包含关切的声音:“夫人睡得可安稳?” 她点头,看晏净安的眼却是踌躇不决,放于腹上的双手交叠紧握。 晏净安淡笑,“我说过的,有话只管说便是。”又看了眼紧闭的窗扉,提步走至院中。 经由一场春雨,海棠花又绽开半树,月光下,每一朵都是那般晶莹可爱。树下干净,不见半片残花,想来是被扫了去。春红落地,总易激起人心潜藏的感伤。 “世子,”忍冬咽了口涎水,似是下了好大的决心,“夫人……并不是阮家小姐。玉簪今日告知我,她曾多次碰见此人,身着阮府侍女的服饰,且并未戴幂篱,本以为是阮家小姐乔装打扮,但询问才知,她竟真是阮府侍女!” 语罢抬头,面前几人却没有一丝惊诧之色,不由愕然,“你们……难道就没有一点惊讶吗?” 苍术和决明相视一眼,配合地长大嘴巴,瞪大眼睛,极其夸张地“啊”了一声。 忍冬不理,转向晏净安,“世子都知道了?什么时候?” 苍术走到忍冬身边,一面将手中的结香花递于她,一面回应:“和你一样,就在不久前。” “世子打算如何?” 忍冬话一出,几人都收敛神色望向晏净安。见他不言,苍术忍不住道:“世子,她虽不是阮卿荷,但八字与她是一样的,何况她在阮府过得并不好,嫁到安远侯府于她来说,许真的是福呢?” 决明也随之附和:“就是说啊!而且看起来她也并不是那么想离开侯府的样子,再说如今世道险恶,她又如此天真,若是……世子也不想吧,何不多留她些时日?” 晏净安看着四人凝重的表情,又想起青禾的话,扬起欢愉的笑容,倏忽之间又烟消云散,“但愿罢……”他只低念这三字便转身离去,留下四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所以,世子这是同意了?”心中烦躁,忍冬便将其都发泄到了手中不知怎么来的花枝上。 眼见一朵朵花被她无情揪下,苍术心中满是后悔,早知就不该这时候给她。而广白的嘴角轻勾起一个弧度,又飞速湮灭,凝成了一点苦涩。 玉簪寻来就见这四人立于海棠花树下,每人的面容都是凝重且阴沉的,想着应是忍冬将事情说了,却不知为何不见世子的身影,但愿不是偷偷躲去哭了,世子看起来是挺喜欢他这个假娘子的。 她叹了口气,扬起灿烂笑容对四人招手,“杜若姐姐前岁酿的桃花醉取出来了,各位可要去尝个鲜?” 决明最先响应,“当然要去了,我可都等了整整 三年了!刚好可以将夫人买的糖葫芦分一分了。”他笑着揽上苍术和广白的肩头。 “你不去吗?”看忍冬久未表态,玉簪询问。 忍冬摇头,“我得守着夫人。” “夫人哪里还需要人来守啊?我们之前不过是担心她逃跑,可如今这个隐患已经没了。”苍术握住忍冬的手腕轻轻摇晃,柔声劝道,“而且夫人睡得正安稳,无需人来服侍,就一起去嘛,我们都好久没有一起聚过了。” 余下几人都忍不住睨了他一眼,只觉浑身鸡皮疙瘩掉一地。 忍冬忙去捂他的嘴,“苍术小弟啊,你知道你撒起娇来,有点让人不适吗?” “不必说得这么含蓄,是恶心,太恶心了!”决明作势干呕了一声。 几人嬉笑打闹着走进月色中去。 月光未曾渗入的柏荫斋内,烛光摇曳,亮如白昼。四位夫人端坐,奇怪打量着小厮刚送来的几串冰糖葫芦。 三夫人正喜酸食,咬了一口满意点头,“如此看来,她心中还是装着我们的。” 裴夫人却长叹了口气,看向捻着透亮佛珠的老夫人,语气焦急而无措:“阿娘,阮府来了个偷梁换柱,这可如何是好啊?” “嫂嫂别急。”三夫人放下糖葫芦,饮了口茶水,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虽说她并非阮卿荷,可两人的生辰却是同一日,阮府怕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八字相对,无论她是何人恐都无大碍,且我看青儿对她多有喜爱……” 二夫人却是一声冷哼:“她既不是那道士口中的冲喜之人,自然要放她离开,难不成还让人家一辈子陷在这个泥潭中不成?冲喜?我看本就是无稽之谈!” 此话落地许久,都只是一片寂静。裴夫人垂眸,似已无法控制情绪,泪一滴滴沾湿了绢帕,“青儿出生以来,我不知在神佛前苦苦哀求过多少次,我如何不知神佛并不庇护世人?可我是他的阿娘啊,我又怎能看他先我一步离去?” “我已送走了昭儿、羲儿,膝下仅剩的不过他与煊儿。煊儿随父征战沙场,九死一生,不知……”她倾诉往事,已是泣不成声,只余不成句的哀叹,“我如何能……我如何能啊……” 二夫人鼻尖泛起酸涩,她仰首不忍再看,却仍旧不肯松口,“世间并非只你一人心疼子女,便是她那死去的娘和阮梅籍不心疼她,总是有人心疼她的……”话至此,到了还是没忍住泪,话语也凝噎了,“若是羲儿,你又作何感想?” 裴夫人无言,捂脸唯有泪千行,“我自诩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为何上苍要这般对我?” 两夫人忙起身走至裴夫人身旁环抱住她,轻抚她战栗的肩膀,泪如雨下,却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 老夫人红着眼喟然长叹,似已无可奈何,“罢了罢了,这都是命。”她摆了摆手,苍老的眼中满是疲惫,“叫春涧居的人都回来罢,要走要留都随他们去罢。” 夜深沉,浓得像是一块墨锭,月亮不知何处去,世间一切都笼罩在苍茫夜色之中。无风,却有叶飘落,随着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青禾门前。 27. 春日迟迟(3) 吱呀一声轻响,门再次被推开,晏净安轻阖双眸趴在药泉边,不耐地蹙了下眉头,“我说过多少遍了,我泡药泉的时候,你不要进来!” “怎么,还担心我占你便宜?我都不怕偷针!”柳玉涵嚼着最后一颗糖葫芦不以为意,绕过屏风慢慢悠悠地踱步至晏净安身边,执起托盘中的酒壶斟了一小杯桃花醉予他,自己则捧着酒壶酣畅淋漓。 “我听决明都说了,我早就感觉她有问题,果不其然!”他沾沾自喜,却看见晏净安青紫一片,遍布针孔的胳膊,彻底湮灭最后一丝强装的笑意,“你打算怎么办?” 晏净安转身靠在药泉壁上,轻晃酒盏,看澄澈酒面泛起涟漪,一圈未止一圈又起,孜孜不倦,乐此不疲,好像生命,源源不断地消逝,源源不断地出现。又好像是自己不安分的心,明早已干涸,忽春风过境,天降甘霖,本应波澜不惊,但她却是掷向心湖的石子,每一圈涟漪,每一起波澜都与她紧密相关。这种感觉,他第一次有,新奇却又不安。 他执起酒盏一饮而尽,缓了缓神,将在马车上的对话尽数告知。 柳玉涵先是一愣,随后激动雀跃地拍了拍晏净安的肩头,“这不是说她是自愿嫁给你的么!难怪她根本就不打算离开!” 这也是他的猜测。但此时,晏净安的心中再没有这个想法浮现脑子那一瞬间的惊讶欣喜,而是不解疑惑,“但是为什么?原因为何?” 柳玉涵没有迟疑,脱口而出:“这还不简单,阮府于她无疑是龙潭虎穴,她自然想要抓紧你这根救命稻草啊!”说着又不正经起来,朝晏净安耳边吹了口气,笑谑,“当然,也极有可能是对我们晏世子情根深种——” 不见他回应,柳玉涵自讨没趣,撇嘴道:“行了,你既嫌弃我,我便不在这讨人厌了,我去和苍术他们喝酒赏月去!”顿了一下,又道:“今日是羲儿的及笄之日,杜若几人在净月湖摆了宴,将这小妮子馋了许久的桃花醉取了出来,方才你喝的就是。喝了酒就算圆了她的遗憾,她……该欢欢喜喜地走了。” 等柳玉涵走后许久,晏净安才睁开眼眸,缥缈雾气中的眼隐有苦痛。他不忍再想,正欲闭眸浅眯一会儿,门“砰”的一声又被撞开了。他无奈扶额并不想理,却听见柳玉涵焦灼的叫喊:“不好了,你的小娘子不见了!” 心一惊,人已下意识从药泉站起身,却又颓然落了下去,“走便走罢,不必惊慌。” 柳玉涵一听便知他想错了,呐喊一声:“不是!有刺客!” 一路疾步至青禾房间的路上,晏净安大抵了解了前因后果——几人聚在一起饮酒至半途,忍冬放心不下青禾,前去查看,却见屋里躺着一个不省人事的蒙面黑衣人,而青禾却不见了踪迹。 只是些只言片语,他却仿佛置身冰窖,从头到脚,从内到外没有一处不似九尺寒冰。焦急慌张到了极致,心反而莫名地平静下来,混沌的思绪也渐清明,拢紧衣衫,问:“现下是个什么情况?” “除决明在审问刺客,其余人都寻她去了。”柳玉涵看了身前人一眼——他从药泉中起身连水渍都未擦,只裹着单薄中衣,身上那件氅衣还是自己硬披上的,如今话语听来很是平静,但步履如风,小跑才勉强跟得上,若不是那苍白如月的面色,沉重不均的喘息,险些以为他当真已经痊愈。 敛下思绪,缓了缓呼吸,他浅笑安慰:“你不必着急,看那刺客的样子,你的小娘子应是安然无事,说不定又爬到你的棺材里安睡了。” 晏净安并不理会,面色还是如铁般凝重,似夜般阴沉,半晌才低语:“她绕不出春涧居,叫他们小心去寻,不要惊扰到夫人们。” 晏净安喜静,春涧居侍从本就不多,日间扫地浇花的小厮还随处可见,但到了夜间左右不过只有苍术几人,因此即便出了这样大的事,整个春涧居与往常并无二异,还是一般的安静,唯有风中夹杂着纷乱的脚步声,但终归越不出这四方的墙。夜还是一样的宁静祥和。 晏净安赶到时,只见刺客已被扯下面纱,反手捆绑跪在院中,满脸鲜血,心中不由一惊,细看才发觉那是刺客自己的血,他的额头、眼睛不知被砸了多少下已是血肉模糊,下巴已被卸下,汩汩鲜血顺势滚进口中又满溢出来。 决明走近,遮掩了晏净安的视线,不消他问,已拱手说道:“世子,此人是阮府派来刺杀夫人的刺客。” “阮府?”晏净安低念,心有所想,又问,“何人?为何?” 决明摇头,“不知,他只说阮府管家送的令让他务必灭口。” 晏净安不知为何忽一声叹息,看那刺客的眼,冰冷淡漠而又充斥着厌恶,“真是狠心啊!” 月光破云,洒下一地寒霜,明是暖春,却似凛冬般冻人心脾。是风吹人寒,还是人寒感风吹,晏净安也说不清楚。 不知是累的还是冻的,他的身子隐在颤抖,步伐飘忽,柳玉涵忍不住劝道:“这么多人何苦要你来找?我们还是先回去等吧,左右春涧居不过这么大,总是找得到的。”说着便要来扶,却被挥到一旁。 晏净安静静扶柱立于廊下,仰首望月的眼却氤氲淡淡烟雨,无措、无奈交织成了悔恨、自责、自毁,“如此,我便在同一日,又害了一个至爱之人……” 柳玉涵鼻翼微酸,一时无言,只听得晏净安歉疚的话语:“其实只待我不久死后,她便能离开,可我偏偏自作聪明,自诩为她挣脱泥泞,却险些将她推向无间地狱,不过是自私自利……” 他不忍再听,摇头制止晏净安对自己的无端指责,“替嫁之事对阮家来说可是欺君重罪,即便你……之后,阮家未必会放过她。” 晏净安敛眸哀叹:“虎毒尚且不食子……” “可有谁知道呢?” 柳玉涵这话一语双关,许久晏净安都不再言语,只觉密密麻麻的寒意顺着双腿爬满了全身,激得他又不止咳嗽起来,直呕了半袖的血。 柳玉涵忙掏出袖中的绢帕,却因太过慌乱,洁白的绢帕如一丝月光从指缝溜出,随着夜风融入沉沉的黑暗之中,握不住亦寻不见了。 衣袖已脏,晏净安也就不顾这么多,牵起还算干净的一块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直起身径直往前走去。 知道他的脾气,柳玉涵不好再劝,默然长叹提灯走到他身前,“要去哪里?” “柴房。” 两人刚走到柴房,苍术几人也提灯赶了过来,见晏净安微颔首便当作行礼,只有广白俯身 拱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忍冬看着,面露不忍。 “你们是约好的么?怎么都到这儿来了?” 一路跑过来,玉簪气都没有喘匀,听见柳玉涵的问话便抢先答道:“我们其他地方都搜得差不多了,就差厨房和柴房没有找,忍冬想到世子曾带夫人来过厨房,决明又想到夫人在阮府总是被关在柴房里,我们便来了。” 柴房本也应是漆黑,但因几盏烛灯倒也亮如黄昏,连带那丝彻骨寒冷都淡去了不少。 在晏净安示意下,决明轻推开木门,众人迫不及待鱼贯而入,倒将晏净安给抛之脑后了,只剩下柳玉涵、广白和杜若陪他在外面。 杜若见几人慌张的样子,抚了下并不显凌乱的发髻,浅浅扯起一抹笑,“这个场景倒让我想起六小姐来了。那日是与世子生了闷气,她才躲在这柴房中的吧?” 被此话牵引,晏净安清亮的眼瞳渐渐变得飘忽,灯盏照拂汇成的黄昏成了夕阳西沉所染就的真实的橘黄天空。 小妹拉着他的衣袖,一张白皙小脸不知是气的还是哭的,或许只是被霞光染的,红扑扑的,朝他哭喊:“哥哥,不要走,你答应要捕雀给我玩儿的!” 虽被她拖了面圣的时辰,但他到了还是无法对她动气,只俯下身,柔声细语,和颜悦色地安抚道:“哥哥知道,羲儿乖,等哥哥回来好不好?” 小姑娘自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哄了半晌也不见效果,无法只能托嬷嬷拉住她。 谁知回来便见府中翻了天,言她不见了,整府的人寻三个时辰,最终才在柴房里找到已躺在干草垛上陷入酣睡的她。不知梦中是否也是她想要的如此兵荒马乱的动荡,嘴角扬起的微笑极为心满意足。 杜若抬睑看了晏净安一眼,笑,“我记得当时也是世子先找到此处的。” “世子,找到夫人了。”玉簪声音低缓但难掩欣喜。 晏净安只笑不言对杜若略一颔首,提步走入柴房。她就蜷缩在那堆干草垛的阴影里,恰如他第一次见她时一样,幼小,脆弱,可怜,就如同石阶夹缝里不被在意的小草,也是如此般的坚韧、顽强、不屈。 她未曾意识到她有多么宝贵的品质,未曾意识到她有多么令人心向往之,未曾意识到留在他身边是怎么样的焚琴煮鹤……但他意识到了。 明亮的烛火圈隔出两个天地,一面明亮温暖宛若春日暖阳,一面阴暗孤寂犹如寒冰地狱,判若鸿沟。 晏净安看着那蜷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恍惚又想起决明的话,于是雨开始向上走,日从东落下,花在一息之间落绽七次,他所见的是七岁的那个稚儿,她必然也是如此般的害怕,所以才将头埋在膝间。 许多个日落月升,潮涨雁飞间,本应被人捧在手心呵护的她,也是如此般在这漆黑狭小的地狱熬过的么? 她在想什么? 生还是死? 她在求什么? 生还是死? 她在等什么? 生……还是死? 眼前笼上一层薄雾,模糊了那条看似不可逾越的界限,他于是走近,于是走进,黑暗被吞噬出他的身影,不算宽厚,不算坚硬,不算温暖,但愿暂能使她依靠,使她喘息。 28. 春日迟迟(4) “夫人。”晏净安蹲下身,发紧的嗓子轻柔唤了声。左右不知还能说什么,还应说什么,只是一声又一声地唤着:“夫人。” 犹如他三年前一声又一声唤的“妹妹”。却又不同,他的话语中不再是悲痛欲绝,而是庆幸喜悦,她终是没有变成他又一个噩梦,如此,便是穿过三涂,堕入无间地狱,怕也洗不清这一身的罪孽。 她似乎听见了佛祖菩萨的声音。愣愣抬起头,血色中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背着阳,只有一团模糊的白光,是来带她走的白无常吗?可是白无常勾魂时会带着哭腔唤“夫人”吗?她不叫夫人,没有人会叫她夫人。 脑海中突然闪现的脸是谁的?她睁大眼睛,努力想要看清些,再看清些,看清他嘴角微笑的弧度,看清他雾气弥漫的笑眼,看清他漆黑的瞳孔是否映着一个她……是了,这个人,就是这个人,拥有世间最好听的声音,每唤一次“夫人”,她都似乎听见了檐下风铃的声音,这个人是世间唯一不讨厌她的人,他的名字是…… “晏净安。” “是,夫人,是我。”忽有温暖包裹住她的手,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到了她的手上。 脑中迸裂的弦一点一点复合完全,青禾竭力抬起眼睑才看清晏净安的面容,只是此刻不并是她熟悉的笑容,他哭了,眼泪像是融化的饴糖一样,源源不断地从他通红的眼眶中涌出。她想抬手,却发现被他紧紧握住手心的双手在颤栗,她浑身上下都在颤抖,控制不住的颤抖。 青禾奇怪,垂下眼眸,查看自己到底出了什么毛病,却看见胸前印染的斑斑血迹,稀碎的场景一幕幕迸现,串珠连线,隐隐的,她又看见那把泛着冷光的匕首朝她击来,惶恐拾起一根木棍击打,却只听见一声闷哼,随后是齐齐的一声叫喊:“世子!” 她睁开,却看见那把匕首成了一截柔软的衣袖,她要击落匕首的木棍打在了晏净安的手臂上。 他痛得眉毛都拧成了一个结,却对她扬起微笑,摇头道:“我没事。”而后轻轻将她揽抱在怀中,轻抚她的背脊,柔声安抚,“夫人别怕,没事了,刺客已经被抓起来了。” 他心对她多有愧疚,却无法言语一二,这苍白而单薄的言语文字负载不起。 相拥半晌,青禾终于缓和过来了,僵硬的身子瘫软下来,无力地贴在晏净安身上,扯开被鲜血粘合的唇,声音喑哑:“刚刚……” 却只说了两个字,便被晏净安柔语阻断:“不说这些了,我……们带夫人回去。” 青禾这才发觉原来这暖光不是出于太阳,而是几人手中执的灯笼。她也是此刻才知道,原来烛火的光比阳光还要温暖明亮。 许是身心俱疲,又或许是晏净安的怀抱太过让人安心,走至半路,青禾就合上了眼睛。众人的心都稍稍落了地,还能睡得着就好。 杜若和玉簪早在厨房烧了热水,忍冬端来正要为青禾擦洗,却见晏净安早已攘袂,“我来吧。” 他的袖口也是一片血色,于是劝道:“还是我来吧,世子也要栉沐一下了。” 晏净安只摇头,拧干巾帕,而后仔细地,轻柔地,一寸一寸地拭净青禾脸上已经干涸的褐色血迹。一颗心提着,生怕这血有一滴出自她。 还好,她的脸依旧瓷白如玉,未有一丝损伤,唯有那朱红的唇多了个齿痕。 哪怕点了安神香,她睡得还是不安稳,眉头抚平又紧蹙起,双手紧捏被褥,似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又咬住了唇,才凝固的伤口又渗出点点血丝。 晏净安轻叹一声,满眼疼惜,将唇从她的贝齿中解救出来后,怕她再咬,思索片刻,用手指隔开了她的双唇。 另一手指尖轻抚她的眉眼,低语:“对不起。虽然答应过你不再说这些你不爱听的话,可此事确是我之过,惹你险些丧命,惊恐害怕,噩梦缠绕,无法安眠,对不起,这非是我本意……只是,我这一生似乎也未做过几件如意的事……” 又静默坐了半晌,见她黛眉平展,呼吸匀长,似是彻底安睡过去的模样,他才起身,掖好被子,熄了烛火,合门走出,却见一行人齐齐跪地,拱手诉罪:“我等有罪,请世子责罚。” 因顾及屋中人,刻意压低放柔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衷心告罪,只不过每个人那低敛的眉眼,僵直的唇角诉说的确实是歉意。 他知这些人都是犟脾气,故道:“便是有罪也只在我一身,与诸位无关,诸位若想让我降罪责罚,不若先想想,要给我按个什么罪名吧。” 此话一出,半晌都是寂静,请罪之人无言以对却也拒不起身,唯一还站着的柳玉涵瞧着“啧”了一声:“行了,今天这事谁都没有想到,所以谁都不怪。快去端盆热水,拿件干净的衣裳来。” 待人散去,晏净安掩口胡卢,“还需得你来才行。” 可柳玉涵却阴沉了脸,看他的眼睛凝重含有指责,“你和我说实话,这些日子的药你究竟吃了没吃?” 晏净安神色一僵,遂又迅速缓和,笑得与往常无异,却不正面回应,只道:“吃与不吃于我而言有什么分别?” “怎么没有分别?!”柳玉涵心中焦急声音不免也大了,看晏净安无言朝他摇头,小心翼翼推门窥探,又生生将自己的怒怨压了下去,随其走至院中海棠树下,忿忿不平,“你若是好好吃药,今日便不会吐这半袖子血了!” 晏净安仰首凝望浸润月光的海棠花,那般娇嫩,那般明亮,那般鲜艳,似谁染着红霞的笑靥,似谁噙着微光的泪眼。他又想起青禾天真的言语,却只敛下眼眸叹息,纵然无人向死,但生与死从来不被世人所把握。许正是因此,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神佛才会有此般多的信徒。 “晏宁!”柳玉涵厉声唤他名字,想要怒斥却又不忍,却也无法认同他的行为,气闷地转过身。 苦海浮沉二十载,其中的艰辛除他之外再无人了解,如此又怎能劝他坚持不懈?生亦何求,死亦何求?说到底你我不过都只是参不破的俗人罢了。 朱曦不谙世人愁思,一如既往悬挂苍穹,湛蓝的天犹如有情人的脸染上一抹绯红。 一声轻响击碎幽静。 阮梅籍放轻脚步走到阮夫人面前,叹息一声满是心疼,“有侍女守着荷儿就行,你又何必如此辛苦?”他手欲搭上她肩头示意抚慰,却被其避开,无何奈何又是一声长叹。 “我知你为荷儿之事忧心,但姝儿一切有我,你只管念着你的佛,剩下的什么都不用管。” 此番深情,她并不回应,阮梅籍无法,将手中之物递过,嗤笑:“看来傻人当真有傻福,晏世子怕真的对她有情了。” 阮夫人展开卷轴,只见其上提有一首诗,清秀雅致的字体与人极为相衬。 七泽云梦林,三湘洞庭水。 自古传剽俗,有时逋恶子。 令君出使车,行迈方靡靡。 静言芟枳棘,慎勿伤兰芷。* 芟枳棘,伤兰芷……阮静姝似明白了什么,起身走到屋外,将卷轴扔向阮梅籍,厉声质问:“你做了什么?!” “做一个父亲该做的。” 阮静姝怒极反笑,“欲要致自己的亲生孩子于死地,你怎有脸面说出这句话!” “我的孩子只有荷儿一个。”阮梅籍紧紧握住阮静姝腕上的菩提,面露哀求,“姝儿,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便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阮静姝厌恶甩手,菩提坠地的碎响一声一声直叩人心。 “我说过,勿要再说这些话来恶心我,也勿要再用这些事来作践我。若此为真,晏宁怕更是不愿替嫁之事曝露,你,便收起口中那可恨的应该!” 她不应再觉心伤,她与眼前人的情谊早已终止在他满口谎言,将她当做傻子一般欺骗之时。若不是顾及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及阮家的颜面,她早已一封休书甩在这可恨之人的脸上! “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当真让我恶心!” “姝儿……” “勿要再喊我的名字!让我恶心!”阮静姝一步一步逼近阮梅籍,近乎鼻尖抵着鼻尖,明是那般暧昧的距离,可她微红的眼中除了怨恨厌恶,再无任何旖旎情愫,“赵梅籍,少在我眼皮底下耍什么把戏,这是阮府,你以为你冠上阮姓,便可沐猴而冠?不过痴人说梦!” “我赏你半分面子,你便仍是阮家赘婿,享无限风光。我若不赏,你以为自己还算个什么东西?若无我阮家,你的仕途能走得这般顺遂?无实绩便身居高位,世间谁人不知究竟为何,你亦是心知肚明!” 阮……赵梅籍面色一僵,垂在身侧的手因被戳中的心伤,紧握成拳,隐在颤抖,却仍旧声泪俱下:“姝儿,我与你解释过的,我那时看她可怜,她又苦苦哀求于我,我无法……” “够了!” 阮静姝厉声打断他苍白可笑的谎言。她眉头紧蹙,僵直的嘴角却向上扬起,苦涩而又嘲讽,泪在眼底翻涌,只为年少被爱意蒙蔽的自己。 “事到如今,你仍旧把我当做傻子吗?赵梅籍,赵氏村的惨案,你莫说不是你的手笔。”阮静姝转身,朦胧的泪眼凝望那扇紧闭的房门,房中安睡的是她此生的挚爱。 “为了荷儿,你我之间那笔糊涂账,我懒得清算,可你若要因此来恶心作践我,便莫要怪我不留情面!” 赵梅籍无言,唯有泪侵蚀他俊秀的容颜。 年少的她便是被他这一张看似温润如玉的面容欺骗了,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澄澈而纯真,独独只有她一人。 那时的海誓山盟犹在耳畔,那时的少年却不复存在了……或是,从未存在过。 眼前多出一方绢帕,阮静姝这才发觉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查到了?” 杨嬷嬷颔首,“是李章秋。此外还有六人与赵梅籍有所牵连,皆是前段招工的外来人,被其安插在府中。我已将其以偷盗罪名当众杖责并发落出府,想来日后不会再出现此事。不过,清点名册时,发现一小厮不见了踪迹,夫人可要追查?” “不必了。派人盯紧赵梅籍,一举一动皆要向我汇报。”阮静姝顿了一下,又道,“安远侯府那边,也派人盯着些。” 杨嬷嬷应了一声“是”,静默半晌又道:“李章秋将赵梅籍指使他所做之事都招了。”她缓了缓神,咬牙切齿地说道:“除派刺客暗杀那孩子之外,他还将毒药喂鱼,将其制成鲈鱼羹,欲要置她于死地。不过好在她并未用。” 杨嬷嬷放在小腹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心中是一阵后怕。那瓮鲈鱼羹是她端去的,她以为其中只下了可使人暂时失声的哑药,却不知整条鱼竟是毒物。 虎毒尚且不食子,她未曾想到这赵梅籍竟心狠手辣到了此种地步。 好在这傻姑娘傻人有傻福,否则,她于心何安啊! 阮静姝眺望远方隐于云雾之中影影绰绰的青山,微不可闻一声喟叹,又看向杨嬷嬷,沉声道:“你倒是庆幸。” 杨嬷嬷想起那傻姑娘,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压满了无奈,“说到底,孩子总是无辜的。” 阮静姝转而看向厢房,凝重的眼眸染上了几分柔和,“你不必担心,上巳节那日,我会差人送她离开。” 29. 春日迟迟(5) 晏净安收回视线,揉了揉一夜未曾合过的眼,先去看了青禾,见她依旧睡着,吩咐忍冬勿要打扰才去了柏荫斋,恰好赶上用膳。 三夫人见他下意识便往他身后看去,却是空无一人,不见那张稚嫩笑脸,心一惊,面上还是风平浪静,“禾儿呢?怎么不见她?” 晏净安拱手行了一礼才回应:“昨夜睡得晚便没叫她起来,还望祖母,阿娘,婶婶勿怪。” 老夫人摆手,轻拍了下身旁的圆凳,“不打紧,过来坐吧。” 晏净安眼下的乌青她瞧得仔细,不自觉叹出一口气,又强牵起一抹笑,夹了几片嫩笋予他,“新出的笋子新鲜着,多吃些。”见他乖巧吃饭,那唇色如笋般素白,眼又一酸涩。 三夫人见此忙笑了一声:“昨日送来的冰糖葫芦我们都吃了,很是不错,难为她还记挂着我们。” 裴夫人也点头附和:“确实是个有心肠的。”又看向儿子,笑问,“昨日归宁如何?” “她很是开心。”晏净安轻扬唇角,如此缱绻,连带一贯苍白的面颊都印上一抹红光,不知是否因窗外尚好的暖阳。 一片温馨宁静之中,突传来一声银箸敲玉碗的违和之音,二夫人撂箸,一双明亮如火的眼睛扫视几人,其中是掩不住的厌恶。 “够了,何不将话挑明!”她望向一脸坦然淡定的晏净安,质问,“她不是阮卿荷,你意欲如何?” 三夫人睨了二夫人一眼,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虽知她会生气还是劝道:“青儿,她虽不是阮卿荷,但八字一致……” 晏净安放下银箸,看着长辈们隐忍凝重的神色缓缓扬起一抹淡笑,“这便是我所求之事。” 话至此,他又手帕掩口咳喘起来,半晌方才平缓,淡然道:“她既不是阮卿荷,我自没有理由将她捆绑于身不得解脱,一切但凭于她,她若是离开,还望勿要阻拦。” 四周又变得寂静,除晏净安沉重的呼吸,便只有凄厉的虫鸣鸟叫。 裴夫人知儿子的性子,忍住眼泪不再多言,掏出今晨刚到的家书,笑着越过这个话题,“你爹爹来信了。” “爹爹的信!”晏净安一喜,因欣喜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小心展开那带着北疆寒意的信笺,脸上的笑意越发明媚灿烂,“这仗打了大半年总算是胜了,若将蛮夷逼退绩安河,边疆想来会安稳许多日子了。” 他忽哼了一声,看似是不满抱怨但眉眼都含着笑,“阿姊真是愈发懒了,竟只托爹爹问好,还只惦记着枇杷熟了没有。” 裴夫人笑,“她自是惦记你的,这不,还特意送来北□□有的雪松。” 洁白的绢帕上那一抹绿清新而自然,凑近还能闻到北疆肃杀的风雪气息与松香混在一起,凛冽却又带着丝丝暖意,是生机。 “若是煊儿回来,见了青禾想必是极为欣喜的。”裴夫人笑语。 三夫人也随之笑着附和:“是啊,以她俩的性子必能成为挚友,往后这侯府怕就热闹起来了。” 晏净安虽没有言语,但眉眼始终含着一抹温润的笑意。他未曾发觉,在不知不觉间,他竟开始期待那遥遥无期,虚无缥缈的以后来了。 用完早膳,拜别长辈,晏净安回到春涧居,远远便听见屋里的热闹声音,七嘴八舌追着问:“然后呢?” 走进一看,忍冬、玉簪、决明正围着青禾一脸期待,站立一旁的广白拱手行了一礼,道:“夫人正在讲昨夜遇刺之事。” 提起昨夜,晏净安便一阵后怕,只觉得手脚霎时冰凉一片,却有温软袭来,抬眸看去,是他的小娘子。 她并不像昨日那般惶恐害怕到瑟瑟发抖,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看着便让人舒心想随之一笑,只是他的笑还未绽开,她便已蹙眉,他心又是一紧。 刚想问询,决明便笑道:“世子来得正好,夫人正在和我们讲昨夜是如何击溃那个刺客的。夫人快说然后如何了?” “然后他的匕首在月光下亮到了我的眼,我就发觉了,顺手就抄起香炉用了吃奶的力气朝他砸去,然后就把他砸晕了,我就跑出来了。”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一丝恐惧,反而扬起下巴,得意勾起唇角,似是在显摆自己的厉害。可晏净安却说不出一句夸奖的话,只有无止境的抱歉却压在心底喉间说不出来。 青禾三言二语敷衍了事,将目光投向晏净安,却看见他眼中尚未褪下的她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可怜,她被包裹其中,感受到的也不是温暖呵护。 她第一次见到这种眼神与目光,下意识只想躲避逃离。 她垂下眼帘,撩起晏净安的衣袖,果然看见那一处紫红的,因她而生的伤痕,想要触碰却不敢,悻悻收回手,“对不起,很疼吧?” “不疼的。”晏净安微笑摇头,欲要抚下衣袖,遮盖他不同常人的累累伤痕。 可青禾不并信他脱口而出的谎言,泪水在微红的眼眶中打转,“你别骗我,我也被人打过,知道这有多疼。” 她吸了下鼻子,抹了把眼睛,拉住晏净安的手往内室走去,让他坐在镜台前,打开木奁取出一个白瓷药膏罐,“忍冬给我抹的这药很好用,你看,我额头上的伤都已经好了。” 她剜下一小块,蹲下身,用哄小孩一般的轻柔语气说道:“我会轻一点,不会很疼的,乖哈。” 晏净安不禁哼笑一声,看她温软的指腹在自己青紫的手臂上小心谨慎地游走,口中不时吐出一口凉风,吹得他的心似乎都在晃动。 她额前的碎发不慎遮掩住她的黛眉,他伸手欲要抚过,而她已经站起身来,大功告成般地拍了下手,“好了。” 他似乎又被定住了。 “听杜仲说,珲容湖边的桃花开得正好,夫人可想去看看?” “好啊!”青禾一口应答,“林意远也常说珲容湖的景色极好,是踏青的不二选择!我们什么时候去?” 她那双眼睛明晃晃现的是迫不及待。 晏净安侧头看了眼天上悬挂的太阳,并不炙热,蓝天白云,微风徐徐,确是踏青的好天气。 “不若现下就去,让忍冬和玉簪备些吃食,我们在珲容湖野炊,夫人以为如何?” 青禾假模假样托着下巴,微眯双眼,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来,不过一个吐息便已喜笑颜开,“我以为好得不能再好了!” 今日天气合宜,又正逢上巳,珲容湖聚了不少人,或携妻带子,或把臂金兰,席芳草,藉落英,载酒问花,随分琴尊,好不美哉。 晏净安本就喜静,也无意让外人窥见青禾的面容,故走远了些,辟出一小块静谧天地。 苍术、决明与广白忙着铺设氈毯、食案,布置茶水吃食,晏净安几次想要帮忙但都被制止,末了伫立一旁静静凝望在桃花林里欢快游荡的三只小蝴蝶。此时恰有风来,淡粉的桃花纷纷扬扬落了下来,像是纷飞的雪花。 他许是无缘看见今冬的雪,也无缘能与她共赏,这便当作是了吧。 桃花比雪花好,起码留存的时间会长一些。 “这林子好大,可以玩捉迷藏呢!”玉簪兴奋地看向青禾和忍冬两人。 不消她说,两人相视一眼,一口应答:“行啊!” “不过就咱们三个人好像不太够啊……”忍冬话音未落,随着另外两人眼神直直投向不远处的几人。 晏净安掩口轻笑,“你们三个也去玩吧。” 话音刚落地,决明已然飞了过去,苍术和广白还在犹豫,晏净安摇摇头,“不用守着我,我就在这里坐着,哪里都不去,不会有事的,去吧。” 他这样说,两人也不好再说什么,苍术拿出鹤氅披在晏净安身上,又倒了杯水才离开,没走出几步又听见叮嘱:“别让夫人走太远了。” 他回头笑 了笑,示意知道了,转身就和广白咬耳朵,“怎么感觉世子像在养女儿啊?” 他并不期待这个闷木头能给什么回应,又笑着肯定道:“世子如果有孩子,肯定会是一个好爹爹的。” 广白不置可否。 晏净安独自一人坐在湖边,吹着温润的清风,看水波粼粼,桃花飞落,不知怎么就想到一句诗——“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只是此时并非暮春,如此哀惋实属矫情。 他淡笑,忽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回头一看,苦涩霎时褪成欣喜。 蒋嘉从笑嘻嘻地揽着俞乐成和徐言同的肩膀,得意挑了下眉头,“我就说我这火眼金睛不可能看错吧!” “不容易啊,你这闺阁公子终于舍得抛头露面了?”俞乐成戏谑一句,继而朝四周观望,“你的那个小娘子呢?净安,你不会真的打算金屋藏娇吧?” 寂静不复存在,但孤单也暂被驱散。 对于这些打趣,晏净安一笑而过,邀三人坐下,取杯倒水。 蒋嘉从连连摇手,“茶就不用了,我还不困。” 俞乐成抵了他一下,端起一盘果脯笑,“刚好可以顺理成章地多吃他几个果子。” 徐言同瞧两人这不正经的样子,无奈扶额,“你们啊……” “无妨。”晏净安将潋滟澄黄的青玉杯推到三人面前,浅笑,“不是苦茶,是冰糖木樨饮。” “冰糖木樨饮?”俞乐成叫了一声,“就是那个,你寻了整个长安的木樨花,要给小娘子做的冰糖木樨饮?那我高低得尝尝!” 晏净安却是啼笑皆非,低咳一声解释道:“只是寻了几条街而已。这流言真是愈发离谱了。” 但显然无人在意,他到底是寻了整个长安城还是几条街道,无论如何,其所代表的皆是珍视。 四人围坐聊到边疆初战告捷,咏诗颂赞安远侯之后,徐言同忽看向晏净安,低言:“自你辞官,文选司郎中一职到现在还空着。” 他顿了顿,小心观察晏净安的神色,试探开口:“当初你辞官,圣上是百般不愿,奈何你意如此,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净安,你可愿返任?” 晏净安敛眸不去看三人期待的目光,只注视杯中那一双眼睛,不知是否因水面涟漪竟也摇曳起来。 “春闱在即,那时想必俊采星驰,群英荟萃,言同兄便不会再有这般烦恼了。” 这话便是拒绝了。 徐言同笑,“说得也是。” “行了,好不易休沐出来踏青,就不要提这些事情了。”蒋嘉从俯身,刻意放低声音,“我倒是知道一件趣事,你们想不想知道?” 三人配合点头,他这才神神秘秘地说道:“你们应该都知道慈宁道观吧?” 俞乐成无语剜了他一眼,作势站起身就要走,蒋嘉从赶忙拉住他的手,“哎呀!我不卖关子,长话短说就是了嘛!” 他清了清嗓子,不情不愿地说道:“有人状告慈宁道观的一个道士坑蒙拐骗,嚯人钱财,一查果不其然,那金银珠宝,啧啧,简直了!道士蹲刑部大牢也是破天荒第一次了!” “一个道士怎么坑蒙拐骗,嚯人钱财?”俞乐成蹙眉,显然百思不得其解。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蒋嘉从将杯中的木樨饮一饮而尽,兴致勃勃地说道:“这慈宁道观啊以算命为一绝,这道士便借此为凶,就比如……” 他朝四周观望,压低声音:“张尚书家的纨绔看上了程家的千金,知人家不肯便花重金收买那道士,让其言程家千金有大灾,唯与那纨绔成亲才可化解。” 俞乐成恍然大悟,“怨不得近来发生这么多桩彩凤随鸦的祸事!”他狠狠啐了一口,“真是卑鄙!” 晏净安轻抿了口木樨饮,明不是苦茶,不知为何却有一丝苦涩在口中蔓延开。 “再比如,我之事呢?” 30. 春日迟迟(6) 蒋嘉从静默半晌,想要糊弄过去,却见晏净安那认真等待的面容,笑容变得勉强,“你的事……也与那张纨绔有关。他在坊间听闻阮小姐的美名几次三番上门求娶,阮家都闭门不见,这厮心生忌恨便……” 晏净安神色未有半分波动,而是了知的坦然,只道:“无论文选司郎中是谁,像张衙内这般的人必然不能让其入明堂。” 三人连声附和,又聊了几句便散了。 晏净安一人端坐,手执青玉杯却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冲喜是无稽之谈,神佛亦虚幻无实,唯有人生易碎为真,不过两唇相碰吐出虚假的一句话,两个人的人生便被轻易摧毁了,他亦成了无法原谅的元恶大憝。 这方晏净安还在嗟叹,那一方青禾顶着一头桃花气呼呼地走了过来,身后紧跟着一脸无奈的决明和悠哉悠哉看热闹的余下几人。 “夫人,夫人,我错了,不然我们再玩一次好了!”决明无奈叫喊着,“我肯定会把你认成忍冬的!” 但青禾并不理会他,径直走到晏净安身旁坐下,捻起一颗梅子扔进口中,恶狠狠地嚼着,一张小脸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比头上的桃花还要红上几分。 晏净安倒了杯水递过去,自然地捻下她发髻上的桃花瓣,笑问:“这是怎么了?” 青禾怒气冲冲地放下杯子,抹了把湿润的嘴巴,一记眼刀飞到正捧着果脯对她露出谄媚笑容的决明身上,对着晏净安状告:“他耍赖皮!” 决明不敢吭声,只在青禾不注意的时候对着晏净安连连摇头晃手。 决明向来无法无天,总是以玩弄他们为乐,这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这般无奈的讨好神色。苍术几人觉得好玩有趣极了,个个都捧了一把干果倚在桃树上乐哉乐哉地看戏。 玉簪还在火上浇油,对青禾的控诉肯定点头,“没错没错,他就是耍赖皮!” 有了人证,青禾更加理直气壮了,又瞪了决明一眼,忿忿不平道:“本来我都已经找到他了,他非要让我说出他是谁,而且最过分的是他还学广白的声音骗我,然后咻地就飞到了树上!” 她越说越气,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齿,“还故意把那一树桃花都摇下来了,你知道这得有多少个桃子吗?!能做多少桃脯,蟠桃饭,桃子糕,桃花醉啊,就这么被浪费了!” “夫人不觉得桃花纷飞极美吗?而且……”决明下意识想要反驳,但见青禾的眼神又生生咽了回去,只颔首低眉,“是是是,夫人说得是,决明知错了!” 果然是小孩子脾气。 晏净安捻下青禾头上最后一片桃花瓣哑然失笑,“夫人不必担心,决明摇下来的只是花瓣,桃子还是会结的。” 眼见世子向着自己,决明顿时喜笑颜开,如释重负正要站起,却又听见一句:“但他游戏耍赖确实不对,夫人想要怎么罚他?” 他无语且无奈,又跪了下去。 果然高兴得太早了,他怎么能指望他这宠妻成瘾的世子为他说话呢? 青禾朝桃花林看了一眼,问:“真的还能结桃子吗?” 晏净安肯定点头,“真的,不若等桃子初长,夫人再来确认可好?” 青禾思索片刻,觉得晏净安的提议很是不错,于是点头,“那好吧。”又看向决明,微眯起眼睛,“对你的惩罚就是……” 她凑近决明,故意拖长腔,见他紧张吞咽口水,得意一笑,“算了,我才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呢,逗你玩呢。” 心情舒畅,青禾站起身展开胳膊长长呼出一口气,走到了河边。河水清澈见底,水面清晰映出她的面容,漾着直入心底的笑,她看着却愣然一瞬,如今这样倒真有些像大小姐。 她总是在想,她占了大小姐的名字成了阮卿荷,那么大小姐又会占谁的名字成为谁呢?反正不会是她。 她正想着,玉簪忽扑到她身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闪动着期待,“夫人,我们来玩打水漂吧!”她指着慢悠悠走过来的苍术三人,哼了一声,“他们目光短浅,看不起女子!” “哎,你这话可就夸大了哈!”苍术拱手,“我们可半点没有看不起女子的意思,对于面前这三位女子,我们都是实打实佩服的!”说着又分别看了决明和广白一眼,“你们说是吧?” 玉簪懒得和他贫嘴,两手分别揽住青禾和忍冬的肩膀,对苍术高高扬起了下巴,“少说废话,一决高下吧!” 趁着几人说话的功夫,决明已经强占先机捡了一手的瘪石头,洋洋得意地朝女方挑眉,“我已经准备好了,放心,不会让你们输得太难看的,毕竟夫人在,总要给夫人个面子的。” 青禾忽然觉得刚刚不罚他完全是个错误。 她耸了下鼻子,一点不甘于落了下风,“说大话当心掉大牙!” “要不赌一把?”决明随意抛掷手中的石子,笑,“哪一方输了就给柳玉涵当一个月的试药人!” “成交!”忍冬与决明击掌为誓,又道,“我把世子请来当监赌,省得你们耍无赖。” 蓝天、白云、流水、青山、桃林,一切祥和宁静,犹如桃花源,晏净安没有想到会见到一场针尖对麦芒的对抗。 六个人齐齐站在河边,因距河面的距离长短争了一盏茶的时间。晏净安悄悄靠近目不转睛看戏的青禾,柔声问:“夫人可有把握?柳玉涵的药可比苦瓠还要苦上十分呢。”他似想到了那般难以忍受的苦涩,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她看向他,眉头也蹙了起来,像是被吓到了,晏净安正要出声安慰,她忽从荷包中掏出一小块松子糖塞进他的口中,眼中潋滟着同情,“我真希望你快点好起来,就不用再吃这种苦了。” 松子糖的甜在口中蔓延,渐渐渗透到他那早已凝成一颗苦涩药丸的心。晏净安放于身侧的手不知是否是被风爱抚的缘故微微颤抖着,眼眶有种暖暖的酸涩。 他几乎下意识就要应答一句:“好,我快点好起来。” 可口中的咳嗽阻止了他一切妄想。 青禾打量了一下自己手中的石头,又看了看平静的水面,嘻嘻笑了起来,“其实我都没玩过这个呢,但扔石头嘛,感觉应该挺简单的。” 晏净安浅笑点头,“确是不难,只要……” “等一下!”决明打断了两人的交谈,眼神警告,“禁止开小灶哈!” 广白无奈地睨了他那傻哥哥一眼,胜心一起那真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青 禾无谓一笑,拍了拍晏净安的胳膊,“没事,我看他们怎么玩就行,照葫芦画瓢我最会了!” 晏净安忽想起青禾学他给长辈敬茶那日,她确实做得非常好,就像他真正的夫人一样,也牵起一抹笑,随即对众人提议:“既六人不如两两一组,输家为柳玉涵试药,胜者……”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飘向跃跃欲试的青禾,弯下眉眼,“我则满足其一个心愿如何?” 这般提议自然没人会说不。 看玉簪和苍术,忍冬和广白不过随意一扔就能扔出几个水花,青禾信心满满,对一旁的晏净安自信一笑,“我已经掌握诀窍了。” 她自信的样子很是明媚灿烂,晏净安也笑,“我等着夫人的心愿。” “两队都是一胜,这可是决胜局啊!”决明看了眼青禾,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夫人可要手下留情啊。” 青禾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冲他皱了皱鼻子,“现在知道怕了?晚了哟。” 青禾学着其他人的姿势侧身甩腕,石子破空而出,在水面上轻盈地跳跃,忍冬和玉簪专注地盯着,数:“一、二、三……” “你们看见了吗?!”青禾指着河面激动地跳了起来。 “看见了!”忍冬和玉簪拉着青禾的手兴奋地转圈圈,“六个呢!我们赢了!哈哈哈哈!” 她倒没有注意到这个,但见两人欢呼雀跃朝决明嘚瑟显摆的模样,青禾也不好说,只随之一笑。 “看见了。我听好友说,这河中的鱼很是不错。” 青禾惊喜转身,拉住晏净安的袖子,眼中是找到同道中人的欣喜,“是吧,我也觉得!不如我们捉几条上来尝尝吧!” 没等晏净安应答,青禾已经跑到为了逃离忍冬和玉簪的嘲讽特意走远的苍术身边,伸出手,“你的剑可以借我用用吗?” 苍术手覆剑柄奇怪皱眉,正要询问,见世子颔首,于是解下佩剑。 青禾本想用这长剑当鱼叉,但没想到这被苍术随身携带的剑比杨嬷嬷的砍骨刀还要重,她牙都快咬碎了还是举不起来。她叹息一声,把剑又还给苍术,摇头嘀咕:“看来是当不了鱼叉了。” 正将佩剑重新挂在身上的苍术闻言倏尔抬头,满脸不可思议,看看青禾,又看看晏净安,竟是无言以对,只爱怜地摸了摸自己的爱剑,心中无比庆幸,还好她举不起来。 青禾正思索用什么东西当鱼叉好,广白就从桃林走到她面前,将怀中抱着的木棍递给她一根。一看,顶端已削尖,还轻量,作鱼叉正正好。 初春的河水还是有些凉,河底卵石滑腻,晏净安担心,并不想让青禾去,可她已脱下鞋袜,撸起裤管,撑着鱼叉兴致勃勃地往河里去了。即便被凉水激得哆嗦一下,但脸上的笑容依然灿烂开怀。他不想扰了她的兴致,转而叮嘱苍术几人:“照看好夫人。” 他一人坐在岸边,看河中几人的明艳笑靥,听这些悦耳的欢声笑语,不自觉就红了眼,或许是因为这场景太过温馨而触人心弦,又或许是他无法融入其中的自诒伊戚。 可这一切不合时宜的感伤,在那抹倩影迎着暖阳朝他微笑时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空荡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31. 我心匪石(1) 夜悄无声息地蔓延开,青禾披着单薄的衣衫在房中踱步,她刚沐浴完,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意,水珠顺着她的脖颈滑入衣襟,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屋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如同另一个惶恐不安的灵魂。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雕花的木柜、半开的妆匣、叠放的锦帕、窗沿搁置的青瓷瓶,瓶中插着那枝结香花依然傲然挺立,没有要枯萎的迹象,最后停留在床旁高几上那条突兀的红绳上,直穿过窗扉不知通向哪里。一时好奇,她拽了下,霎时听见一阵清脆的铃声。 “这根绳子是做什么的?” 忍冬正整理床铺,听见问话回头看去,“哦,这根绳子是用来让世子传唤我们的。世子有咳疾,怕打扰我们不得安眠,便让我们在隔壁值守,系绳悬铃,以铃声传唤。不过,这么多年,这铃一次也没有响过。” 她垂下眼帘,似是感慨,似是哀惋,“世子,是个极好的人啊……”语落,她拭去眼角的湿润,点燃安神香,晃了晃手中的话本对青禾绽开浅笑,“世子特意吩咐买的话本,夫人快躺到床上来,我讲给夫人听。” 明亮烛火下,青禾清晰看见了她眼下如晏净安一般的郁青,摇头,“不用了,我今夜不是很想听故事,你去睡吧。” 忍冬仔细端详青禾的神色,见她眼中并没有世子所说的害怕惶恐,这才点头,“好,我就在隔壁,夫人有事只管拽绳摇铃。”她放下话本,为青禾盖好被子,特意留了一盏灯合门走出。 青禾霎时睁开假寐的眼眸,迎着昏黄的烛光起身掀开纱幔,灭了安神香。她的手在颤抖。 她仍不敢细想昨夜发生之事,但鲜血溅落脸颊的炙热,她记忆犹新。她没有询问那刺客从何而来,因她知道。 每到夜深人静,阮夫人说的话便如鬼音绕耳,拉扯撕碎她的心。只是她不知道,她若是死了,是以阮卿荷的身份还是阮青禾。听说,黑白无常勾魂时会唤逝者的名字,她不知道要回应哪一个。 人在世上有三重身份,为人子女,为人夫妻,为人父母。可她是不被承认的女儿,冒名顶替的妻子。 若是晏净安死了,安远侯府放她离开,她许可以以青禾的名字成为谁的妻子,母亲,世间便有她存在的痕迹,她便会被人长长久久地铭记,而不会落得草席裹尸,曝尸荒野的悲惨结局。 可…… “小禾苗,夫人让我来告诉你,她可安排你离开安远侯府,并将你送到任何你想要去的地方。马车就在不远处候着,金银细软也已备好,足够你开间糖水铺的。趁无人察觉,小禾苗,走吧。” 她是想离开的,一直所期待的也只是离开,可为什么在她明可以离开时,她却犹豫不决了呢?牵绊住她的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只是她想起了晏净安那张苍白无色的脸上的笑容,想起了裴夫人拉过她的手说出那声她期盼已久的“阿娘”,想起三夫人软言细语地唤她“禾儿”……她们唤的并非是她,她心知肚明,可是,人总是心存贪妄。 “小禾苗,即便安远侯府再好,终归不是你的归宿。你应有自知之明,不要去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不然,你会受伤的。” 她没有肖想,也从没有妄想去拥有什么,只是春华既注定会逝去,在这短暂的春日里,她想多留驻些时日,仅此而已。 青禾睡不着,也无意睡,下床推窗,却看见院中那株海棠树下静静伫立一抹白影,月亮在他身上洒下清冷而皎洁的微光,他似将落入凡间,又似马上要乘月而去的仙人神祇。 听到声响,他回眸一笑,满树海棠竟也失了风光。 他缓步向她而来,“夫人睡不着吗?” 青禾这才回神,点了点头。 她虽表现得并不在意,但昨夜之事想来还是吓住她了。 晏净安在心中长叹一声,道:“我唤忍冬来陪夫人可好?” 青禾并未直接回应,而是直直对上晏净安有些泛红的眼睛,“你也睡不着吗?” 对上这样一双犹如浸在清泉里的琥珀般的双眸,晏净安说不出一句违心之话,轻轻颔首。 又听得一声叹息:“我们又同病相怜了。”却因为她的笑而少了几分无奈。 “忍冬应该已经睡下了,还是不要叫她了,既然你也睡不着,不如我们互相作陪吧!” 她笑着,如此明艳,晏净安仿佛又被施了定身术,等回过神已经被青禾拉进了屋里。见她打了个哈欠,不由轻笑一声,握住她的手腕引她躺在床榻之上,“夫人睡吧,我为夫人念书。” 许是困意驱散了恐惧,青禾的心渐渐平稳下来,眼皮也变得沉重,她强撑着看向正要散下床幔的晏净安,他穿得单薄,夜间寒凉,以他的身子骨估计受不住,想着,她握住他的手腕,微凉的,往一旁挪了挪,“你也上来吧。” 晏净安微怔,慌张的手将本要解开的带子系成了死结,“不……不必了……” 他要推脱,但青禾没给他这个机会。 她眼睛微眯,迷迷糊糊但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是清楚:“今天打水漂的时候,我赢了,你答应要实现我的心愿的,我的心愿就是你要听我的话,不要像那只没良心的狸花猫一样……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的心愿,也从来没有人说要实现我的心愿,谢谢你……” 她似已经睡了过去,即便他现在一走了之也不会有任何阻碍,可是她的这些呓语,他却不能听而不闻,也实是无法无动于衷。 晏净安喟然,轻拍了拍青禾还握住他手腕的手,“好,我听你的话。” 她似听见了,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晏净安想了想还是没有脱下外衣,只脱下鞋履,半倚在枕屏上,侧头去看躺在他身边的人儿,她面对他侧躺着,还是蜷缩着身子。他试了试被窝的温度,也试了试她的手心,温暖的,不是因为寒冷才如此,而是害怕,就如同昨夜她蜷缩在草垛之后一样。 小兽只有在对所处环境充分信任时才会袒胸露腹,而她显然还是一只警惕的小兽。 青丝滑落至她脸颊,许是不舒服,她眉头微蹙,胡乱抹了一下,却不得章法。 晏净安淡笑,伸手将发丝别在她耳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睡吧……夫人。” 夜对于晏净安来说,总是漫长,冰冷而孤寂,多少次,他都迫切希望自己就此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夜色里,可是如今,他似乎感受到了一丝温度,不同于烈阳、火焰,柔和的,是她的手心,她的呼吸。 暖阳爬上枝头,透过窗格在屋里投下一块块的暖光,忍冬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她盯着铜铃等了一夜,一如既往的风平浪静。 世子是个好人,夫人也是个好人,只是不知为何上苍竟安排了这般不公的命运。 她摇头不忍再想,起身端来热水,欲来侍奉梳洗,掀开珠帘,却看见世子合衣半倚在枕屏上,嘴角含笑,睡时总是不自觉蹙起的眉头亦是平展,而夫人双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身,脸颊贴在他的小腹上,睡得安恬。 阳光普洒,尘埃镀光,红帐飘扬,美得像是一副绝世名画。 她明是笑着的,两行清泪却不知为何蜿蜒而下。 世间多疾苦,但总有那么一二人的存在,会让人暂时忘却这苦苦求之不得,奋力挣脱不得,爱不得,恨不得的一切。 忍冬悄无声息地合门走出,苍术正往此而来,见她绽开笑颜,挥了挥手中的薄本。 “又讨到什么好话本了?”忍冬笑问。 “没呢,这是阮府将送过来的,说是夫人的东西。” “夫人的?” 苍术点头,“反正杜仲是这么说的,但这里面通篇都是鬼画符,实在不知道是什么。” “既然是夫人的东西,没有允许,你怎么能打开看呢?”忍冬蹙眉不满地看着苍术,那姿态尤似在教训自己不懂事的弟弟。 苍术委屈撇嘴,“我没打开看,是风吹的,真的!” 忍冬“噗呲”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打趣,却听见一声清脆的铃声,愕然一愣,这从未响过的铜铃,响了。 她推门重新走入屋里,只看见世子已经起了身,夫人坐床上打着哈欠揉眼睛。世子俯身自然而娴熟地拂过夫人脸颊上的发,含笑揉了揉她的头,夫人半眯眼睛像只小猫一样在世子手心蹭了蹭。 暖阳透过窗扉,有星子闪烁。 “伺候夫人洗漱,吩咐厨房备膳。”晏净安吩咐完,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提步欲走,顿了下又回眸对青禾一笑,“夫人,我去更衣了,等会儿再来陪夫人用早膳。” 苍术的嘴角已然控制不住,快要飞到眉梢去了,凑近晏净安,肩膀轻轻拍碰了碰他的,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晏净安面色潮红,决定先发制人,轻咳一声,飞速睨了苍术一眼,故作严肃镇定,“还……还不去端水来!” 知道世子脸皮不像决明,薄得像纸一样,苍术不敢多说什么,却还是打趣一句:“真奇怪,今天太阳不大呀,世子的脸怎么被烤得这么红?” 晏净安恼羞成怒,忿忿踹了他一脚,“再多嘴,我定让柳玉涵好好招待你!” 苍术吐舌一溜烟跑走了。 吃饱喝足后,青禾躺在海棠树下的躺椅上晒太阳,越发觉得自己现在很像是那只狸花猫,饿了就吃,吃饱了就睡,日子别提多舒坦。 安远侯府这个宝窝窝,大小姐不来真是可惜了。不过,大概也只有她觉得可惜。 青禾胡思乱想着,左右也睡不着了,睁眼一看,一袭雪袍的晏净安正端坐在一旁看书。他不时翻书的手很好看,像是刚冒出来的嫩笋,白皙干净,又长又细,露出来的一截手臂,遍布淤青,就像一截被污泥糟蹋了的白藕,看着就很想让人洗干净。 “你很疼吧?” 她莫名其妙问出这句话,晏净安疑惑看去,顺着她的目光落到了自己不慎露出的手臂上,慌忙扯下袖子遮盖。 “还好,我习惯了。”晏净安笑了笑,目光一瞬变得关切,“可是吓到夫人了?” 青禾坐起身捻起身上飘落的海棠花,坐到晏净安身边,顺手将花瓣卡在了他的书里,又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场景,嘴角不自觉上扬。 “说实话,刚开始是有点,我还以为你也被欺负了呢。尤其看到那大夫把那——么长的一根针扎进你的肉里,我真的吓了一大跳。” 说着,她不自觉抚上晏净安的手臂,眉头紧皱,“很疼吧。” 她这是……心疼他吗? 32. 我心匪石(2) 晏净安不敢多想,仓惶收回视线,抚下青禾的手,轻描淡写地笑道:“我已经习惯了。” “可是习惯了不代表就不会疼了啊?” 就是这么一个瞬间,她用清亮而澄澈的眼看着自己,脱口而出这直戳人心的话语的瞬间,他想拥抱她,他想控诉,想哀求,想哭泣,可却只是侧过头笑了笑。 难捱的沉寂中,苍术的声音打碎僵固的风。 “差点忘了,阮府的人清晨送来一本册子说是夫人的东西。”苍术走来,掏出怀中的小册子。 “天呐!我的食谱!”青禾一看瞬间跳了起来,瞪大的眼睛潋滟着璀璨的亮光,捧着册子犹如捧着珍宝,险些没掉几滴泪。 这食谱可是她一笔一划写了好多年的,是她的宝贝,本来上次回阮府的时候就想顺便把它拿出来,结果广白一直跟着她,没有机会,没想到桃夭直接给她送过来了。 “食谱?”苍术语气一扬,“可是这里面没字啊?” 青禾正爱怜地检查自己的宝贝有没有受伤,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不认字也不会写,这些都是我画的。” 她骄傲地摊开书册一页,对着仔细看了半天仍旧一脸茫然的两人,扬了扬下巴,“我厉害吧!” 苍术摸了下鼻头,配合鼓掌,“厉害厉害!夫人最厉害了!” 晏净安抬眸看向青禾,东羲对她毫不吝啬,将她铸成了阳光与温暖,有风来,海棠花如蝴蝶般围绕她纷飞。 她美好到他不敢触碰,不敢观瞻。 他只说:“我教夫人识字可好?” 没想到晏净安会这样说,青禾愣了许久,反应过来后,拉着他的袖子,欣喜雀跃,“好啊!”笑着又忽然挫败地低下头,“但是,我很笨……” 晏净安摇头,轻轻抬起青禾低垂的头颅,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笑中满是坚定,“我说过,夫人甚是聪明。” 就是这么一个瞬间,他用干净而温柔的眼看着自己,脱口而出这温暖人心的话语的瞬间,她想拥抱他,而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她一直在等待别人的拥抱,从来没有给别人一个拥抱,她总觉得自己的拥抱是冷的,可现在看来,无论是等来的别人的拥抱,还是她主动给予别人的拥抱,都是一样的温暖。 “谢谢你。”她说,诚恳而真挚。 侵入鼻间的苦药气味熏得她有些想哭,青禾松开手,歪头朝呆愣的晏净安笑了笑,“反正现在也没事,不如你教教我吧。” 晏净安还被定着,却下意识点了头,应答一声:“好。” 苍术端了文具来,晏净安撩起衣袖,研墨舔笔,写下三个端正雅秀的字。 青禾凑近看,只觉得这字真是漂亮,想起一句字如其人,果然点头,又见这三字中有一她认识,兴奋地指着,“这个是阮府的‘阮’对不对?” 晏净安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含笑点头,“夫人冰雪聪明。” 青禾垂头腼腆一笑,仔细看了剩下两个字半天也没有印象,问:“这两个是什么?” 晏净安看她,笑答:“青禾。阮青禾,是你的名字。” “阮青禾……”青禾喃喃念着,手指轻抚那似乎带有温度的端正字体,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而明媚,“原来我的名字长这样呢,真好看!”她侧头看向晏净安,清亮的眼含着恳求,“你能教教我怎么写吗?” “自然。”晏净安执笔舔墨,将笔放到青禾手中,端正她握笔的姿势,手覆上她的手,不免要将她圈在怀里,却不敢靠得太近,唯恐她发觉自己不安分跳动的心。只是因为紧张,而绝不是出于其他的什么原因。 日光如金箔,细细碎碎洒在青禾专注的侧脸和晏净安低垂的眉睫上。晏净安虚虚笼着青禾执笔的手背,牵引着毫尖在素白的宣纸上缓缓游移。姿态是那样的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的琉璃器皿,又或是拢住一只随时会振翅飞走的蝶。 青禾微微偏着头,鬓角一缕青丝滑落,她也浑然不觉,全副心神都凝在笔尖那缓慢成形的墨痕上,眼睫偶尔因思索而轻轻颤动,像栖息的花蕊在风中微抖。 晏净安的手很稳,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道。青禾的目光追随着笔尖,忽然,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她见过大小姐亲笔写下的名字,似乎与她此刻写下的晏净安教她的……很不一样? 那疑惑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只激起一圈微澜,便迅速沉了下去。青禾向来不愿深究那些令她不安的枝节,这念头闪过,她便下意识地将其抛开。 晏净安松开了手,声音温煦如春风拂过新柳:“夫人试试自己写一遍?” 青禾深吸一口气,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笨拙却又极其认真地落下笔锋。墨迹在纸上艰难地蜿蜒,虽歪斜稚嫩,却清晰地拼凑出“阮青禾”三个字。她看着那属于自己的名字,眼中迸发出纯粹的、孩子般的欣喜,仿佛第一次真正拥有了某种确凿的身份证明。 “成了!”她雀跃地抬头,眸光晶亮地看向晏净安,带着一丝求证的期待。 晏净安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毫不吝啬地赞许:“夫人写得极好,形神初具。”他的目光掠过她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落在纸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上,收敛了笑意。 青禾垂下眼帘顿了顿,继而看向晏净安冁然而笑,“能……再教教我写你的名字吗?” 心又是一阵触动。晏净安颔首,欣然应允,重新舔饱了墨,再次覆上青禾的手。 他身上那股清苦的药草气息,混杂着书卷的墨香,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青禾能感觉到他胸膛隔着薄薄衣衫传来的微热,以及他因专注而略显深长的呼吸拂过她耳畔的碎发。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在那沉稳的牵引力道下放松下来。 “晏…净…安……”她看着墨迹未干的名字,小声地、一字一顿地念出来,仿佛要将这名字连同眼前人一起刻印在心里。 二夫人来时所见的便是这一幕,嬷嬷笑着感慨一句:“世子和少夫人琴瑟和鸣,到让我想起昔时夫人和……” 自觉失言,嬷嬷顿时噤声不再言语,抬头悄悄看向二夫人——她的眼已氤氲一层泪光,不觉也酸了鼻,在心中叹了口气。 嬷嬷那句未竟的“夫人和……”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二夫人心上早已结痂的旧伤。 昔时,那温润如玉的夫君,也曾这般耐心地教她握笔习字,阳光也是这般暖融,空 气中浮动的亦是这般草木的清气。只是,斯人已逝,徒留这满庭春色,年年依旧。 二夫人仰首,目光追逐着枝头那对喁喁私语的白鸽,喉咙里哽着一团化不开的酸涩。她用力闭了闭眼,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意强压回去,再睁开时,眼底只余一片深潭般的沉静与不易察觉的悲悯。 “你也看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风里。 嬷嬷思忖片刻,谨慎地开口:“老奴眼拙,世子待人本就温和体贴,少夫人年纪尚小,又是这般境遇入府,世子心善,多怜惜些也是常理。这情状……”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倒叫老奴恍惚想起,世子当年对六小姐,也是这般耐心,手把手教她认字、写字。” 只是那时,他眼中是纯粹的兄长之爱,而此刻,那专注凝视青禾侧脸的目光深处,似乎又揉杂了些别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明晰的幽微情愫。 二夫人静静看着这一幕。阳光勾勒出两人相依的轮廓,在地上投下暖融而和谐的影子。那少女眼中纯粹的喜悦和依赖,男子眉宇间不自知的温柔与珍视,都像一幅精心描绘的画作,美好得近乎虚幻。然而,这虚幻的底色,却是侯府深宅的幽寂、病骨的沉重和一个随时可能被戳破的谎言。 她叹息一声,谓嬷嬷道:“将世子请过来罢。” 二夫人凝视晏净安许久,看他苍白脸上还未散去的笑容,心又是一阵酸痛。她知道他向来清醒,可情非是清醒的产物。 她被衣袖遮掩的手紧握成拳,摇头道:“青儿,你不能。” 晏净安自然知道二夫人所言为何,下意识望了青禾一眼,她恰好也朝他看来,展颜一笑,他才终于明白,“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并不是虚妄。 他回以一笑,收回目光,落在二夫人凝重的面容上,只道:“我知道。” 短短三字,竟是无法言语的无可奈何与酸涩交织。 二夫人才压下去的泪又涌了出来,她侧头用绢帕拭去,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还该说些什么。说什么都太过残忍,说什么都只是无奈。可这般难捱的痛苦,她实在不想让旁人再承受。 “青儿,诀别之苦痛彻心扉,婶婶实在不想禾儿步婶婶的后尘,她还尚未及笄,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我知道的婶婶。”晏净安扯开嘴角,笑道,“青禾心思单纯,并不知情爱,婶婶只管放心,她不会喜欢上我的,我也不会让她发觉我的心。爱与愧,谁能说得清楚呢?我自己都不能。” 他话说得无谓,笑中却有苦涩。说不准是上苍的玩笑还是怜悯,竟让他遇见心悦之人,情窦初开却早已注定悲惨结局。 二夫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晏净安的肩头,是劝告也是安慰。 二夫人走后许久,晏净安都只是静立廊下一动不动。风送来一片绯红的海棠花,他抬手接过,正要合拢手掌,将这短暂春色攥在手心,风却又将它送走了,越过这高墙深院,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那才是她真正的天地。 他收回手,垂眸一笑。他这一生强撑残破躯体苟延残喘至今,又还能做什么?他自是知道他不能,也不该,但情不知所起,等他发觉,这颗心已不合时宜跳了许久。 33. 我心匪石(3) 夜沉如水,药泉蒸腾的雾气氤氲着浓重苦涩的气息,将晏净安的身影模糊成一团苍白的影。 柳玉涵蹲在池边,看着他鸦羽般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疏离苍白的侧脸,此刻被水汽熏染出病态的潮红,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紧闭着,长睫被水汽濡湿,黏连在一起,微微颤动。 他平素不爱闻药泉混杂的苦药味道,到了时辰迫不及待就起了身,像今日这般,这十年间他还是第一次见。 柳玉涵敛下眼中的悲切,装作什么都不知晓的样子,杵了杵晏净安的肩膀,“这都已经泡了两个时辰了,再不起来啊你这层美人皮都要泡化了。” 晏净安缓缓睁眼,一滴清泪顺着他消瘦的脸颊飞速落下,柳玉涵只以为是自己花了眼,却也不觉放柔了声音:“起来吧。”知他许是心情不好,又笑着打趣道:“若是泡久了,沾了太重的药味,你那个小娘子啊,恐怕不会让你进屋了。” 晏净安并未理会,沉默起身,水珠沿着他单薄得几乎能看见嶙峋骨相的脊背滚落,没入腰间松垮的白色中衣里。他动作迟缓地系着衣带,指尖带着长久浸泡后的无力感,微微发颤。那萦绕周身的、深入骨髓的低落,沉甸甸地压了下来,连带着药泉苦涩的蒸汽都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悲凉。 柳玉涵从未见过他如此不加掩饰的脆弱。平日里被温润笑意和得体举止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痛苦,此刻像被硬生生撕裂了外皮,不加掩饰地暴露在昏黄的烛光与弥漫的雾气里。 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搭在晏净安肩头的手掌不由加重了几分力道,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净安,你……还好吗?” 掌下的肩膀猛地一僵,随即颤抖起来,细微而压抑,如同濒死的蝶在网中最后的挣扎。 晏净安没有回头,他似已撑不住了,颓然蹲下身,将脸更深地埋入环抱的双膝之间。柳玉涵清晰地看到,他紧贴着手臂的布料,迅速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水渍——那不是药泉的水,是滚烫的、无声的泪。 喉头一哽,酸涩涌上鼻尖。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半跪在晏净安身边,轻轻覆上他那微微弓起的、脆弱的背脊,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拍抚着,如同安抚一个迷途受惊的孩子。 寂静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逸出。那声音像是从紧咬的牙关和窒息的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压出来的,微弱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撕裂灵魂般的痛楚,丝丝缕缕地钻进柳玉涵的耳朵,刺穿他故作轻松的表象,直抵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感觉自己的眼眶也迅速被一股灼热濡湿,眼前的雾气仿佛更浓了。 他拍抚的手未曾停下,却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任何追问都只会加深那正在无声溃烂的伤口。他能做的,唯有沉默地陪伴。 晏净安蜷缩的身影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异常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这沉重夜色吞噬的枯叶。 那些被强行压抑了十几年,关于病痛的折磨、关于宿命的绝望、关于刚刚萌发便被生生掐断的情愫、关于对温暖渴望又自觉不配拥有的自厌……所有沉重的、苦涩的、尖锐的碎片,都在这无人窥见的角落,伴随着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将他彻底淹没。 柳玉涵感受着掌心下那具身体的颤抖,感受着那无声哭泣中传递出的滔天悲恸,只觉得心口闷痛难当。他想起初见时那个苍白却倔强的少年,想起他强撑病体读书习武时的坚韧,想起他待人接物时那份超越年龄的温润与疏离……他仿佛从未真正轻松地活过一日。而此刻这如同困兽般的呜咽,是他对自己这短暂而沉重的一生,最绝望的控诉。 在浓重的药味与压抑的悲鸣中,光阴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晏净安肩头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细碎的、无法控制的抽噎。柳玉涵拍抚的手也未曾停下,直到感觉掌下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如铁。 终于,晏净安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耗尽心力的疲惫,抬起了头。他的眼睛红肿不堪,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脸颊上泪痕交错,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水光。那张总是清俊温雅的脸,此刻只剩下狼狈与一片空茫的死寂。 他没有看柳玉涵,视线失焦地落在前方蒸腾的雾气上,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慌:“抱歉,我失态了。” “净安……”柳玉涵喃喃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却也只能看着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在浓重不散的雾气中一步一步地远去。 夜宁静而祥和,不时有风吹过,吹散天上的浮云,露出皎洁明亮的月光。晏净安走在这幽静的回廊上,想起与青禾初见时,他虚虚握着她的指尖,只觉尤似火烧。他未曾想过自己还会有娶妻的这一天,也未曾想过这早已死寂的心还会有重新跳动的一天。 这是上苍赐给他的缘?还是降于她的孽? 他是知道的。 他漫无目的却还是不知不觉走到了圆月门前,月光浸润的院中,那抹娇小身影正踮着脚往海棠树枝头挂着什么东西。迟疑片刻,他抹去脸上湿润的泪痕,悄悄走了过去,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缓缓绽开浅笑,“已经二更了,夫人不睡在院中做什么呢?” 早在苦涩的风拂过鼻尖,青禾便知道他来了。这寂静之中突然响起的低哑声音也未吓到她。她收回手,坦然转身摇了摇手中的东西,笑道:“杨嬷嬷说,将写有人名的祈福带绑到树枝头就能给那人带来好运,若是在月光下祈愿,菩萨就会听见。我瞧着今天的月色不错。” 祈福祷告,神佛妖魔这类虚无缥缈的事,晏净安在孩提时便不信了,但如今看眼前人明媚的笑靥,他只是淡笑伸出手,“我帮夫人绑上吧。” 接过红绸,不免打量,却发现其上歪歪扭扭绣着的却是他的名字,他心中讶异,轻抚的手都隐在发颤。 “夫人,绣的是……我的名字?” “对啊!我想着墨容易散,就用黑线绣上去了,这样就可以留很长很长时间了。”青禾说完才明白晏净安这话关键并不在绣上面,将还骄傲扬起的脑袋低垂下来,脚不停蹭着石砖缝隙中钻出一株翠绿的野草,叹了口气,有些挫败,“我写了好多个才选了一个最好的,是不是还是很难看啊?” 没等晏净安回答,便伸手欲要将祈福带拿回,“算了,我还是再练练吧。” “并非如此!”晏净安一手将祈福带捂在心口之上,一手握住青禾的手腕,弯如明月的眼也如明月一般闪着光,“夫人写得极好,我只是……只是没有想到,夫人是在为我祈福。” 晏净安将祈福 带认真绑于海棠树枝头,回头看见青禾正双手合十抵在胸前,双眸紧闭向月祈愿,嘴角不自觉上扬,目光被这温和月光浸染也显得无限温柔,无限遣眷,无限……悲凉。 他听见了她的话:“愿佛祖菩萨保佑,让他早日病愈,不要再吃那些苦药了。” 他笑着,一滴泪却滑落唇角,竟比那苦药还要苦上三分。 “你合该知道,我若是病愈,你怕再也走不出这安远侯府了。”他笑,口中却说,“你还是盼着我早些死吧,这样你也能早日从这泥泞中挣脱出来。” 这话说得青禾彻底怔住了。她第一次见有人想早死的。 她看向晏净安,他用绢帕捂嘴低咳,又将染血的绢帕不动声色地藏于袖中,见她目光,牵起嘴角费力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仰首喃语:“你说,这上苍让我降临世间究竟为何?” 他并不期待一个回答,这个问题神佛道祖也不会回答,只徒留他强撑着糊涂的明白心在这红尘中浮浮沉沉。 但却听见了青禾的声音:“这个问题吧我也想过,我呢生来就不讨喜,父不疼母不爱,在这世间没人喜欢我。你说,我这样的人存在在这世上有什么意义呢?” “但是后来,我在柴房门前看见一株从石头缝里冒出来的小草,我一下子就想通了。你看这小草不似大树能够遮阳,不似鲜花能够供人观赏,但上苍却也让它存在了。我那时才发觉,活着就是活着,不需要什么了不得的大意义,也不需要什么原因。就像这院中的海棠,无论有没有人观赏,还是一样的开,一样的落。人也是一样,一生不过短短数十载,何必去追问那些有的没有的,过好今天,期待明天就行了呀。” 这番话并不晦涩,在亲朋好友引经据典的劝慰中显得质朴而单薄,却不乏真挚与诚恳。 晏净安顺着青禾的视线看向那一株随风飘摇的小草,那双被泪水反复冲刷过的眼眸里,死寂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没有立刻涌现生机,没有幡然醒悟的亮光,只有一片更深、更复杂的荒芜。 “更何况你和我不一样,玉簪说你曾经救了她,还救了忍冬和广白,你要是非要问一个原因的话,我想这就是原因。”青禾看向晏净安,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明亮干净而澄澈,让人不会疑心她口中所说之话的真假。 她说:“晏净安,你是个好人,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不想你死,如果神佛有眼有耳的话,祂们肯定不会让你死的。” 月光下,晏净安苍白的脸庞浮现出一丝血色。他伸手轻轻拂去青禾发间的海棠花瓣,指尖在她鬓角停留了一瞬,又迅速收回。 “夫人,回屋吧,夜深露重。”他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柔软。 青禾点点头,却突然握住他的手,“你的手好凉。”她用自己温暖的手掌包裹住他冰凉的手指,扬起笑脸,“我给你暖暖。杨嬷嬷天天说我像个火罐子一样。” 晏净安怔住了,感受着从未有过的温暖从指尖蔓延至心口。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比他小了一圈,却意外地有力。 “青禾……”他唤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嗯?怎么了?” “没什么……”他摇摇头,嘴角却微微上扬,“只是觉得,今夜确实像夫人所说,月色极好。” 34. 我心匪石(4) 月色如银似水,皎洁而明亮,世间仿佛也覆了一层薄雪,干净而又冰冷,没有一丝暖意。广白正坐在屋脊上饮酒,便听得身后传来的风声。 “饮酒赏月,广白兄真是好雅兴啊!”苍术笑着坐到他身旁,毫不客气地摊开手掌,“此等美事,怎么能不叫上小弟我呢?” 广白将手中的酒壶递过,见苍术往口中灌了一大口酒,满足地眯眼呼出一口气,轻声问道:“世子睡下了?” 苍术将酒壶还给广白,躺在了屋檐上,观赏那一轮皎洁的明月,好像是谁的脸庞,听见他的问话,侧过头来,笑得异常开怀,“忙活了好一阵,这会儿应该睡下了吧。” “世子今日睡得倒是早。”广白又喝了口酒,也躺了下来,伸出手想要将那片明晃晃的月光抓在手心。 苍术支起脑袋,一双眼睛笑得只剩下两条细缝,“世子让我们搬了一张床到夫人的房间,说是为了方便教夫人识字,但我看啊,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呦!” “世子不会的。” 苍术正咧嘴笑着遐想世子和夫人日后的美满生活,就听见广白没头没脑但异常坚定地说出这样一句话,疑惑询问:“不会什么?” 广白坐起身,仰首望月,面容被面具遮盖什么也看不出来,但那双眼睛浸润着月光别样悲寂。 他垂下眼眸,沉默又喝了口酒,许是喝得有些急了,凛冽的酒气扼住喉咙,呛得眼泪尽数翻涌而出。许久他才克制住,低哑的声音还是一样坚定:“世子不会喜欢夫人的。” “为什么?”苍术不理解甚至有些奇怪。他也坐起身,端详这个哪怕自己一人独处也绝不摘下面具的人,却发现他的眼睫不知是否是月光照拂的缘故,扑闪有亮光。 为什么?自然是因为不能,不该。蜉蝣之身怎可贪图春华? 没有等到回答,苍术撇了撇嘴,将胳膊枕在脑后又躺了下去,“夫人这样好,我们都很喜欢啊,怎么?难道你不喜欢夫人?” 广白静默半晌才微不可闻地长叹了一声。 她坚韧、赤忱、纯善如璞玉,怎会有人不喜? 只是…… “我们喜欢自是可以,可是,世子不行。” 苍术烦躁地从鼻间哼了一声,语气难掩嫌弃与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你越发没有意思了!平时守着你的礼就算了,门当户对都几百年前的糟粕,你竟还恪守在乎?” 广白唇边溢出一丝苦涩的轻笑。他所说的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却也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一口一口往嘴里灌着酒。 苍术看他,忍不住长叹了口气,又坐起身离得近了些,将手搭在广白肩头拍了两下。他知道那些过往并不能轻易忘怀,可总是记着过去的人走不远。 “广白,就像你说的,过往已逝,既然已经逝去便不要再放在心上了,只念着现在就好。” 话说出口总是轻易。 广白没有说话,一时间便只剩下拂面而过的呼呼晚风。苍术无奈收回手,正要离开让他独处,却听见一声叫喊。 “忍冬!”两人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齐齐飞下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赶去。 这一夜,青禾睡得很安稳,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晏净安的存在,无论是阮夫人还是那人,总算不再折磨她了。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晏净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早已收拾妥当,此刻正坐在桌前看书,听见声响朝她看了过来,虽隔着一层屏风,他弯起的眉眼嘴角还是很明显,“夫人醒了,我刚好将教本找了出来,吃完早膳,我们便开始吧。” 青禾很早便想学识字写字,还用一个荷包,五条手帕请桃夭来当她的老师。但是阮府事务多杂,一天下来早已是精疲力尽,桃夭只想早些歇息,青禾却还拿着炭笔一脸兴奋地等着她,她只能强撑着,随意教了几个字。但是没多久,她便不耐烦了,只嚷着青禾愚笨,教不通,丢了一本书给青禾,让她自己识读,有不认识的再去找她。可青禾一翻,通篇无几个她认得的字,想着若老是问桃夭,她怕是会厌烦,于是她只能趁夜晚,杨嬷嬷心情好些时,抽空问她几个字。 如今有了免费的老师,青禾别提多高兴了,吃饭都比以往要快些。 晏净安怕她噎着,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浅笑劝道:“夫人不用着急,慢慢吃,我们的时间还多着呢。”但是话一出口,他便黯淡了笑意,为这脱口而出的妄语。 青禾的两颊塞得鼓鼓当当的,好似那藏食的小松鼠,一双眼睛似被泉水打磨透亮的美玉,含笑望着晏净安,虽在点头,但那动作并没有迟缓一瞬。 晏净安不禁轻摇了摇头,平直的唇角弯出无奈但宠溺的笑。她看似像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孩童,但却有如那石缝中不肯轻易被风雨催折的小草般的坚强。 昨夜让她入睡时,她明眼睛都失了清明,哈欠连天,却仍旧抱着话本不肯躺下,固执地说:“我不困,还不想睡。” 虽她从没有表露过,但他知道她害怕,刺客一事怕是给她造成了不可磨灭的阴影,所以翌日,他才带她出去踏青。本想给她换个房间,但她喜欢院中的海棠只能作罢。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手覆在她微微颤抖的手背上,轻声叹了口气,是心疼。 他想告诉她无需掩饰自己的害怕,可又想起杨嬷嬷的话:“她脑子不好,心思单纯,随意谁的话都信,怕是被人卖了还傻乎乎地乐着。她若是能在我身边待一辈子也好,可我终将有老去,死去的那一日,到那时,这个孤苦无依的傻姑娘又该如何?若不这样吓唬她,这世道岂不直接将她生吞活剥了?” “这孩子过得很是艰难,我不曾给过她一丝一毫的好,所以,那些害怕不安、伤心难过,她从不会表露人前。诚然独自承受很不好受,可只有这样她才能学会坚强,才不至被有心之人以虚言妄语欺骗,才能勉强在这世道多一分生机。没有谁能成为她的依靠,没有谁能护她一辈子安稳顺遂。” “她不是那花房里的娇花,我也不那样养她。她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只希望,纵然她孤身一人也能好好活下去。”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何尝不是一种好?何尝不是爱? 他又敛下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芝麻糕一般黑的眉毛紧蹙着在眉心拧了一个结。青禾忍不住伸手抚了上去,轻轻在他眉心揉了揉,语重心长地劝道:“你啊别老是皱眉头,会变老的,老了就不好看了。”说着,目光又从他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眯起眼睛笑了笑,“不过你长得这么好看,老了肯定也好看。” 晏净安因青禾毫不顾及的扫视目光而泛起薄红的脸,又因为她这一句笑语而黯淡。他从未想过自己老了之后是何模样,因为,他活不到那个时候。 喉咙一阵刺痛,他侧身,弯腰,捂嘴剧烈咳喘起来,咳到豆大的泪珠从眼眶坠地粉身碎骨,咳到鲜血又浸湿了黑色绢帕。他拭净唇角,熟练地将绢帕藏于袖中,直起身时,面前已放了一杯温水。他抬眸,扯开发紧的唇瓣,道谢的话已滚在舌尖,却看见她皱着眉头,总是漾着笑意的眼睛含着他不想见的东西。 他挤出一抹鲜艳的笑,礼尚往来般地也抚上她的眉眼,“夫人的眼睛也变得和忍冬一样了。” 青禾愕然,愣愣捂住眼睛,放下手时原本还蔓延着可怜同情的眼只剩下笑意,“这样就不像了吧?”得晏净安肯定点头的回应,她的心才骤然一松。她不喜这种眼神,他肯定也不喜欢。没有人想要被可怜。 “你刚刚在想什么呢?” 晏净安 执杯,喝了口青禾所予自己的温水,只觉得心也升起一股暖意,看着她温和一笑,话语却是笃定:“杨嬷嬷待夫人是极好的。” 青禾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起杨嬷嬷,但也肯定附和:“是啊,杨嬷嬷是刀子嘴豆腐心,虽然说出的话不好听,但对我确实很好,不然……”她撇了一眼晏净安,那句“不然我也没命活到现在”只在心中说了出来。 晏净安也没有追问,只是看着青禾,那双总是大雾弥漫、看不出所思所想的眼睛,清晰映有一个她,如明月,似星光,不可触及。 “杨嬷嬷甚是喜欢夫人。” 这一句青禾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嚼着口中的糕点。待人好并不代表喜欢那个人,她也是用了好多年才明白。 寂静之中,忍冬从门外探出一个脑袋,笑嘻嘻地看着青禾,“夫人,我们有个礼物要送你。” “礼物?”青禾下意识看向晏净安,却见他眼神中也是疑惑,又望向忍冬,“是什么啊?” “还劳烦夫人和我走一趟。” 青禾跟在忍冬身后,远远就看见,玉簪、苍术、广白和决明四人围在一间屋子前。 玉簪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几人数落:“一个两个的,还自诩什么武林高手,绝世大侠,连一只小猫都抓不住!饭桶!大饭桶!” 苍术和决明梗着脖子想要反驳,但事实如此,傲气的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广白依然挺着头,悄悄往一旁跨了一大步。一个,两个可没有他。 忍冬见了连连摇头,低咳一声道:“夫人来了。” 青禾这才看清楚几人的狼狈模样——浑身湿漉漉的,头发凌乱,衣裳也被划破了几道口子。尤其是苍术,大抵因为面容不像广白和决明有面具遮挡,下颌处被抓出了三道抓痕,此刻还渗有血珠。 “怎么弄成这样?”青禾掏出怀中的手帕,出声询问。 苍术从青禾手中接过手帕捂住下颌,气愤与羞愧交加,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忍冬望了几人一眼,实在没有忍住“噗嗤”笑了一声,拉过一脸困惑的青禾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夫人看。” 青禾随着忍冬的目光看去,喜悦与激动瞬间充斥于她瞪大的眼眸。 “小狸花!” 她拽着晏净安的衣袖,兴奋到有点语无伦次:“你看见了吗?它来了,它来找我了,就像你说的一样!” 可是说着又有些不确信,话语迟缓,闪动着泪光的眼却满是期盼,“它……是来找我的,对吧?” “自然。”晏净安肯定点头,又拍了两下青禾紧握他衣袖的手,笑看她的眼睛坚定不移。 “夫人这话问的!”决明凑到青禾身边,指了下自己,又指着玉簪、苍术和广白,语气上扬似是逗趣又像是抱怨,“难不成它还是来找我们的?我可不记得我招惹过这么一个小祖宗!” 玉簪万分嫌弃地给了决明一个白眼,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后,对上青禾时,那阴沉的小脸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红润的唇却微微嘟起,“夫人,这小狸花猫可是个没良心的,我昨天可是照顾了它一宿,把自己的宵夜都大方分给它吃了,还忍臭和它待了一夜,本来想给它洗个澡的,结果啊,它差点没给我一爪子。小小一个比汤圆子大不了多少,脾气还不小,我们刚都抓不住它,不过夫人肯定有办法!” “它就是这样的。”青禾说着,从荷包里掏出一块松子糖放在窗边,让其他人走远了些,欣喜叫着:“小狸花快过来,有你爱吃的松子糖哦!” 似乎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断尾狸花猫抬起了脑袋,甩了甩湿漉漉的毛发,轻盈跃上窗台,却没有吃松子糖,而是径直扑到青禾怀里,在她胸前蹭了蹭。 它从没有对她这么亲昵过。 35. 我心匪石(5) 也不知是不是几日未见,在寻她的途中吃了什么苦,几年都不肯与她亲近的小狸花猫,竟是一刻也不舍离开她,总是窝在她的怀中不肯下来,便连睡觉都要躺在她的枕头上。青禾虽奇怪,但对此还是甘之如饴。被依赖、被喜爱的感觉是她所不曾有的。 她蹲在床边歪着脑袋看狸花猫安恬的睡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它微颤的胡须,心中是莫名的满足。她所一直渴求的正是这样的生活,安稳、平静、幸福。 “这要是再有一个糖水铺就是我梦寐以求的日子了。但是攒下来的钱都买云锦给素槿姐姐缝荷包了。不过,我还有张她给的银票,就是不知道够不够开间糖水铺的。” 她说着,叹了口气,将小薄毯搭在狸花猫裸露在外的肚子上,“晏净安和我住在了一起,虽然我不害怕了吧,但是也不好当着他的面缝荷包了,就算缝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拿去让林意远帮我卖。素槿说,我会被一直关在这里,没有允许就不能出去,但晏净安说,有他在,我可以随心所欲……” 她拉长声音笑了笑,笑声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有点悲凉,“大小姐和杨嬷嬷说,等晏净安死后我就能离开去过我想过的生活,但是素槿却说晏净安死了,我也得死,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吓唬我?或许当日,我该听桃桃的话离开?” “晏净安让我盼着他早点死……” 说到这,她顿了下,许久都不再言语,直到狸花猫翻了个身,她才喃喃道:“今天他咳了两次血,比大前天少了一次,不知道是不是佛祖菩萨听到了我的话……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书上不都说好人会长命百岁的么?” 一阵低咳声传来,青禾回眸看去,晏净安已经沐完浴回来了。她当时果然没有猜错,他就是夜夜泡草药泉,所以身上才会有那么重的苦涩药味。 “你回来了。”她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丝微笑。 晏净安隔着屏风也回以一笑,放柔声音问道:“它睡下了吗?” “睡下了,睡得可好了。”青禾朝晏净安招了招手,“你来听,它还打呼呢。” 晏净安迟疑半晌,才拢紧外衣绕过屏风走进,蹲在青禾身旁和她一起看这小狸花的豪放睡姿。 “夫人说得果然没有错,我咳嗽的声音确实没有这小狸花打呼的声音大。”他轻轻碰了碰狸花猫肉乎乎的爪子。 “夫人知道么,小兽只有感觉到自己处在安全的坏境中,才会像这样袒胸露腹。”他看向青禾展颜一笑,“说明在它的心中极为信赖夫人。它甚是喜欢夫人。” 喜欢吗?青禾下意识捂上了手背,那里曾经被这只狸花猫狠狠挠出三道抓痕,她没怎么管过,这伤却在不知不觉中愈合了,连疤都没有留下。但即便没有疤痕,也不能磨灭它伤过她的事实。 虚与委蛇、委曲求全,他才教过她的。 青禾不回应,瞥见晏净安湿润的头发,拉着他坐到了床榻上,“你头发都湿了,我给你擦擦。”她拿过架子上搭的巾帕,拢起晏净安的湿发,一寸一寸极其温柔细致地擦拭着。 晚风钻窗溜入,顽皮吹抚起青禾散落的青丝,轻柔从晏净安的唇瓣擦过,留下一片酥麻。他情不自禁地将她的一缕青丝攥在手心,但就像那片海棠花瓣一样,都是不属于他的、不可强留之物。青丝从他的指缝中滑落,他并未合拢手掌。 “夫人可曾听过李义山的一首诗——‘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没有呢。明天要学这首诗吗?” 晏净安轻摇头,“这首诗对夫人来说稍显晦涩难懂,夫人还是不要学得好。” 他拉过青禾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温柔一笑,又问:“夫人平日闲暇时可喜欢做女红?” 不知他为何要问这个问题,青禾愣了一下,许久都未回答。晏净安并未着急催她,仍旧温和地注视着她。她低敛下眼睫,长而浓密的睫毛如一把蒲扇,遮掩了她那双明亮清澈的眼,在眼下白皙透青的肌肤上投下一道阴影,平时总舒展的远山眉微蹙,似是在思索。 他不知这问题会叫她如此苦恼。 他不忍见她流露出这般表情,正欲越过,重新寻个话端,耳畔却拂过一阵暖风。 “我这个人吧,脑子愚笨得很,会的东西本就不多,女红是我唯一勉强算会的,且能帮我赚到钱,我理应喜欢的,但……我不喜欢,因为……” 青禾看着自己放于腿上的手,粗糙的,每一根手指指腹都生有一层茧,手指,手背布有细小的伤疤,皆是她未曾被善待的证据。她的鼻间有些酸涩,心也泛起苦楚。这些事,她本不应开口,可身旁人的目光太过温柔,温柔到足以让她卸下所有心防。 她不想欺骗他,也不想伤害他。 青禾轻吸了口晏净安身上散发的苦涩气息,将手举起毫无保留地放在他的眼前,强颜欢笑,“你看我这双手,上面的茧子、甲刺、裂口总会勾丝,有时还会刮断绣线,我……我每次做女红时都很烦……” 她口中剩余的呜咽被晏净安揽在了怀中。他因咳疾本就泛红的眼尾又晕染出一抹更深邃的红来。 这是她第一次袒露出自己的脆弱,却让他难以承受。听着怀中人儿隐忍的抽泣,晏净安心如刀绞,泪也随之而下,竟难以言语,只能用微颤的手不停地、轻柔地一遍一遍抚摸她抽搐的脊背。 他不知青禾所泣的并非是那些早已逝去的伤害,而是这将要离开的不属于她的温暖。晏净安很聪明,他一定知道这双手代表的含义。她不是真正的阮卿荷,不是他真正的妻子。 晏净安是个很好的人,她希望他能长命百岁。只有嫁于他的是阮卿荷,冲喜才成,他才能活。安远侯府这般好,晏净安这般好,只要她与大小姐好好讲讲,她定也是愿意嫁过来的。青禾这般想。 晏净安抹去眼泪,竭力隐忍,用绢帕轻柔拭去青禾脸上的泪痕,喑哑的声音放得极其温和:“夫人既不喜欢,日后便不要做了。夫人不是喜欢吃林记的果脯么,听闻林记又出了新品,明日我差人买来,还有糖缠果子,只要夫人喜欢的,我都买来。夫人不也喜欢广月楼的吃食么,明日我们一起去,可好?” “明……明日 吗?”青禾仍在抽泣。 晏净安望了眼高悬于夜空中的明月,道:“夫人若想,我们现下便去。”说着,他便想扯线摇铃,叫守夜的苍术和忍冬准备。 青禾见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忙拉过他的手,摇头,“不……不用,我们……明日再去。” 她未曾想过还能有“我们”,还能有“明日”。是她暗示得不够明显么? 青禾无法再去想,晏净安已让她躺在床榻上,为她细致地掖好了被子。他的指腹细腻而柔软,带着别样的温暖,轻柔抚过她的眼,拭去她最后一滴泪,温柔笑言:“夫人睡吧。小狸花都睡着了呢。” “你…也去…睡吧。” “不急,我入睡本就晚。等夫人睡后,我再去睡。”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温柔之人呢?如此温柔之人为何偏偏受疾病困扰,命不久矣呢? 青禾从未埋怨过上苍,或许是由于杨嬷嬷总是在她耳边哀叹:“人各有命。”可这一刻,她却忍不住在心里质问起上苍来,为何要赋予晏净安这样可悲的宿命?难道祂也只喜人世悲剧吗? 青禾闭眼之后,晏净安小心翼翼地点燃安神香,见她原本凝重苦涩的面容在安神香的安抚下渐渐平和下来,心才堪堪放松一瞬,只是看她的眼仍旧是担忧和怜惜交加。他轻抚上她紧皱的眉头,舒展她拧起的眉心,默然长叹一声。 他将青禾伸出被子的手掌放于手心,轻柔摩挲着她指腹的薄茧,不觉又红了眼。胸前的衣服依然是湿润的,是她的泪,一滴一滴浸透了他的心。 人世疾苦,他迫切想要逃离,却在此刻心生庆幸,庆幸他仍在,这些压抑多时的委屈,她有人可吐露。 惊蛰已过,蛰伏在地底的虫都爬了出来,向着期待已久的春天,自由、奋力鸣叫,夜的寂静祥和被击碎,却有了生机和活力。 晏净安静立于院中,迎着皎洁清冷的月光,仰首端详挂于海棠树枝的祈福带,红绸之上那歪歪扭扭的“晏净安”三字极为显眼。 那日她的祷告还在耳边盘旋:“愿佛祖菩萨保佑,让他早日病愈,不要再吃那些苦药了。”如此真挚而虔诚。 若愿望落空,不知她还是否会信她的佛祖菩萨? 他掩嘴苦笑一声,掏出袖子中被鲜血浸染彻底的手帕,取下发冠中的玉簪,划破红帕撕了一小条下来,用院中石桌上未收回的笔砚,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青禾”二字,将其与“晏净安”绑在了一起。风吹过,彼此缠绵悱恻。 他学青禾的样子,闭眸双手合十放于胸前,心虔志诚地向他本不信的神佛祈愿:“愿世间神灵保佑,让她得以自由,所求皆如愿,所盼皆可期。愿她顺遂,安康,此后余生欢愉胜意。” 说到此处,他沉默半晌,有风袭来,吹落一瓣海棠缱绻地划过他的脸颊,尤似她的青丝,在他心上留下一片酸涩的酥麻。 一滴泪顺势而下,他恳求道:“倘蒙上苍垂悯,伏愿残躯苟延岁月,授其文墨算术,立身行世之法,俾其于尘世有所依托。愚铭感五内。叩首,叩首,再叩首。” 36. 我心匪石(6) 青禾是被胸前的一股温热唤醒的。她以为是这只断尾狸花猫尿了,轻叹一声准备清理,可睁眼,只看见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让她猝不及防地想到新婚那日,晏净安在她怀里吐的半襟血。 这红是从小狸花的嘴角溢出来的。它的舌头长长耷拉着,毫无生机地摆在腥红的枕头上,任凭她如何触碰摆弄,它都纹丝不动。 晏净安早已起了身,正端坐于桌前看书,听见声响侧目看去,见那抹清秀的身影,扬唇轻笑,“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 并未得到回答。那身影许久都是一动不动。 他心下诧异,又唤了一声:“夫人?” 依旧是石沉大海。 他不由蹙起眉头,犹豫再三还是绕过屏风走近,提高音量又唤了声:“夫人?” “可是有什么事?” 床幔被风扬起,洁白床褥上的一抹红清楚映入晏净安的眼中。他再无法顾及其他,伸手撩开床幔,却看见了躺在血泊中的狸花猫,以及神色呆滞的青禾。 那一瞬间,晏净安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凝固了。 床褥上那摊血,猩红刺目,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开在她最亲近的小兽身上,也开在她素白的中衣上。而她就那样坐在血泊中央,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草木,失了所有生机。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像怕惊动什么似的,缓缓唤道:“夫人?” 青禾没有应。她的眼睛还定定地看着那只小狸花,瞳孔里映着那一抹红,却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晏净安心中揪了一下,他弯下腰,慢慢伸出手,覆上青禾放在膝头的手背——冰凉,微微发颤。他没有立刻握紧,只是将掌心覆上去,用自己有限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暖着。 青禾缓缓抬起头,眼中有泪光,却没有哭出来,只是声音沙哑地问:“它……死了,对不对?” 晏净安看着那只躺在血泊中的小狸花,舌头长长地耷拉出来,眼睛半睁着,瞳仁已经散了,虽然身体还有余温,但已经没有心跳了。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昨日她才感失而复得的惊喜,今日却要面临生死相隔,这实在太过残忍。 “它是死了的。这只小狸花脾气可不好了,平日若是在它睡时动它,它早就给我几爪子了。”青禾拨弄着小狸花爪子上的肉垫,依然柔软还有余温,若不是这一大滩鲜红的血迹,她许就以为它只是睡着了。 “它小小一只,流了这么多的血,是把身体里所有的血都吐出来了吧?它一定很疼……”青禾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猩红的枕头上,混入那片触目惊心的红里。 “夫人……”晏净安的声音有些涩,更加用力地握紧了青禾发抖的手。 离别总是让人难以接受,尤是生离死别。晏净安不知该说什么话来劝慰,只从袖中取出绢帕,凑近青禾,极轻极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每一下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绢帕是凉的,可他的指尖是温的,擦过她的眼角、脸颊、下颌,将那两行泪痕一点一点地抹去,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青禾失神的目光落在躺在血泊中,逐渐冰冷僵硬的断尾狸花猫的躯体上,记忆中的那一幕又浮现出来。那是她第一次面对死亡。 在青禾九岁生辰时,林意远除了送给她两大盒果脯外,还送了她一只兔子,通身雪白的兔子像个糯米团子一样,两双红色的像是红宝石一样的眼睛,可漂亮了。 青禾很喜欢,几乎是爱不释手,连睡觉都要把小白兔放在枕头上,哪怕这只小白兔总是把她的小床当做茅厕,害她总要洗被褥,还被杨嬷嬷扯着耳朵骂。 但,爱屋及乌,憎乌及屋。那只可怜的小白兔陪了她不过半个月就被人打死了。那人甚至没有找什么理由,只一句“看着心烦。” 那时,它也流了这般多的血。 青禾不懂什么叫做死亡。她以为小白兔和她一样只是被打昏了过去,过一会儿就会醒的。她把已经咽气的小白兔小心翼翼地捧回小木屋,打湿巾帕擦净它身上的斑斑血迹,又从厨房偷了一棵青菜和两根胡萝卜,仔细洗干净,准备等小白兔醒过来好好补偿它,然后,把它送回去让林意远养。它跟着她只能和她一起吃苦。 她不知道小白兔再也醒不过来了,伏在床头爱怜地用帕子擦干它身上的水渍,等着它睁开那双水灵灵亮晶晶的红眼睛,但直到夜幕降临,青菜叶子都蔫了,它也没有醒过来。 正奇怪,杨嬷嬷突然推门走了进来,青禾看了看被自己放在床榻上的小白兔,怕杨嬷嬷又揪她的耳朵,心虚地把头埋在胸前。 可杨嬷嬷却没有骂她。她看了看被她盖好小被子的小白兔,又看着她,忽然叹了好长的气。 “它……死了。”她听见杨嬷嬷这样说。 “死?什么是死?” 青禾愣愣抬起头,一双懵懂无知的清眸让杨嬷嬷心酸不已,不忍细看。 “死……就是睡着了,喊不醒,而且睡得会很久很久。” “很久是多久?我洗的青菜还等着它醒过来吃呢。要是太久了会蔫巴的,那就不新鲜,不好吃了。” “你看见院子里的枇杷树了么,等枇杷结了一百次果,它就会醒了。” “一百次?”青禾掰着手指头数着,却怎么也数不明白,挫败地放下手,皱起了眉头,“那要好久好久啊!” 杨嬷嬷摸了摸她的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也只化成一声冗长的叹息。 在青禾拨弄小白兔的胡须时,杨嬷嬷找来一个小木箱,对青禾说道:“把它放进来吧,我们就把它埋在那棵菩提树下吧。” “埋?为什么要把它埋起来?它又不会生根发芽,秋天也不会再长出一个小白兔来?” “因为……把它埋起来,它说不定就会早一点醒过来。” 青禾虽傻,但并没有傻到这种地步,杨嬷嬷非同寻常的态度让她敏锐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她看着小白兔的安息之地,踌躇不安地问:“嬷嬷,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它了?” 杨嬷嬷不忍告知她真相,用粗糙的手掌抚摸着青禾的头,努力挤出一个笑,“死亡只是暂时的离别,只要你念着它,等着它,终有一天还会再见的。” 杨嬷嬷这么说,青禾就一直这么相信着,虽然有所动摇怀疑。 “杨嬷嬷说,死亡只是暂时的离别,终有一日还会再见的。我还能再见到小狸花,对吗?”她看着晏净安,微红的眼闪动着不安与期待。 晏净安看出来了,没有任何迟疑点了头。是会再见的,只不过不在人间。 “也要等枇杷成熟一百次吗?”青禾又问,“杨嬷嬷说,要等枇杷成熟一百次,我才能再见到它们。” 它……们? 原来这种生死离别的苦痛,她竟早已承受过了么?< /p>晏净安没有回答,他轻轻将青禾揽入怀中,感觉到她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着,泪水一滴一滴沾湿他的衣衫,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她连哭都是隐忍的。 她明不懂死亡即是诀别,却依旧哭得如此心伤。 他的泪不觉也溢满了眼眶,却始终没有落下来。若见他落泪,她怕是会知道,这不过是个安慰她的谎言。 可一百年的苦苦等待太过遥远,太过煎熬。他不忍她苦苦守着不会实现的奢望,不忍她伤怀。 “夫人知道么,尘世间的万物死后会去另一地方,那是一个比人间还要好的地方,他们去了会过得很好很好,而且要从那个地方回到人间很麻烦,所以就不愿意回来了。” 青禾止住哭泣,听得很认真。她想,如果那个地方真的很好很好的话,它们最好就不要回来了。人间对它们不好,她对它们也不够好,她只能捡烂菜叶喂小白兔,只能喂小狸花吃发霉的馒头。只要它们能过得好,不再相见她也可以接受。 “但是,他们也会牵挂在意之人。夫人可曾看见夜晚天上的星星在眨动?” 青禾在晏净安的怀抱中重重点了点头。 晏净安抿唇一笑,轻柔拭去青禾脸上的泪痕,道:“那就是他们回来看我们了。” 他本意是安慰,可未曾知,青禾听了这番话,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彻底打湿了绢帕。 “我……我对它们都不好,都没有好好照顾过它们,它们不仅不怨我,竟然还会……还会回来看我……”她泣不成声,哭得险些喘不上来气。 晏净安轻抚青禾抽搐的脊背,被她这般纯真的心深深触动了,又深感命运的不公,压抑多时的泪不知不觉也掉落下来。 他拭去眼泪,缓了缓神,才轻声但坚定地安抚道:“夫人已竭尽所能给了它们最好的了,它们都是知道的。” 他未曾见过青禾是怎样细心呵护它们的,但他确定以她的温良之心,她必是如此,甚至是哪怕委屈自己,都必要让它们好过。 “夫人,不要再难过了,小狸花见了也会伤心的。” 青禾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眼泪,紧紧抓住了晏净安的手,水光潋滟的眼中唯有紧张与恳求,抽噎着说:“我们……能把它……埋在院中的……海棠树下吗?” “好。” 晏净安肯定回答。青禾这才松了口气,僵硬的身躯瘫软下来,被晏净安的手托住才没有倒地。 仔细想来,对于她的要求,晏净安似乎从没有说过一个“不”字,他总是像现在这样温润地笑着,像一个她不用每日祈祷,也能听见她的恳求的佛陀。 不知为何,她的眼眶又有些酸涩。她不想让晏净安看见,把头又埋在了他的胸前,能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和他这个人一样,很平缓,似有若无的。 “谢…谢…你,晏净安。”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晏净安没有再劝慰青禾勿要再哭泣。心中积压的东西,总要有个途径发泄出来。他怀中这个小姑娘,长到现在心中一定积压了不少委屈与悲伤。她从未与人说过,大抵也从未有人愿意倾听,所以一直隐忍压抑,可她的笑却依旧如此明艳灿烂,像是从未受过伤害,从未有过伤痛一般。 晏净安在心中默然长叹,把青禾揽得更紧了些,不停地、轻缓地拍着她的背。如今,他暂且还在她身边,若她愿意,还可以让她依靠。 37. 我心匪石(7) 好半晌,待怀中抽泣声渐渐小了,晏净安才温柔说道:“夫人,小狸花身上脏了,我先让人把它清洗干净,再好好安葬,可好?” 青禾从晏净安怀中抬起头,一双眼睛哭得通红,连鼻头都泛着一抹淡红,被泪水笼罩而朦胧的目光落在小狸花身上久久未有收回,好像它还会睁开它那双金色的像是枇杷糕的眼睛,还会用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趾高气昂地对她发号施令。 她什么都可以给它,可以让它顿顿吃鱼,吃松子糖,它再不用啃发霉的馒头,吃杂草来裹腹。 可为什么她昨天才重新见到它,现在却又要失去它了呢? 枇杷成熟一百次,那还要等很久很久。 可既然那个地方很好很好的话,它还是不要回来了。 这世间不好。 晏净安没有曾催促,安静地等待着青禾做完最后的告别。 青禾本想自己为小狸花清洗的,可她只要看一眼它就会难过。她信了晏净安说的话,不想小狸花为她伤心。虽然她怀疑这只没良心的狸花猫,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伤心,即便伤心也绝不会为她。 许久过后,她才看向晏净安,点了点头,“要把它洗干净一点,它最讨厌脏了。” “好。”晏净安应着,伸手拽了拽红绳,清脆的铃声响了不过几声,忍冬便推门走进,一眼看见床榻上的血,脸色骤变,待要询问,却看见晏净安无声朝她摇了下头。 她迅速敛下惊色,低声问:“世子有何吩咐?” “替夫人梳洗吧。”晏净安将青禾轻轻从怀中扶起,转向忍冬时,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夫人受了惊,你仔细着些。” 忍冬读懂了那目光中的深意,低头应道:“是。” 晏净安又转向青禾,见她目光依旧凝在狸花猫身上,眸中划过一丝不忍与疼惜,被他飞速掩来下去,“夫人放心,我会把小狸花洗得干干净净的。” 他伸手轻拂过青禾凌乱的发丝,温润笑道:“待将小狸花安置妥当,我们再去广月楼可好?” “嗯。”青禾应了一声,似乎恢复了些许活力,“还有林记的新品,我也想吃。” 她探出脑袋,看了看窗外已经大亮的天色,还浸着泪光的眼带上了些许忧心,“林记的新品卖得可快了,如果再不去排队买的话,很可能就没有了。” 晏净安僵直扬起的唇角柔和了,不再勉强。他本以为她会心伤难耐,好在她确实通透。 生去死来都是幻,幻人哀乐系何情。* 为此烦扰的都是愚人。而他……似也变成了愚人。 “我会安排的,夫人不必忧心。” 晏净安拭净青禾脸颊上未干的泪痕,而后才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已经僵硬的狸花猫用床单裹好,抱在怀中,出了门。 门外,苍术正候着。他自幼习武,五感比常人敏锐,瞬间便闻出了那一丝不同寻常的血腥味,而源头来自世子怀中所抱的东西。 “这是?”他问道,手已然伸了过去,欲要拿过。 “那只狸花猫。”晏净安压低了声音,眸色幽深,“你去让广白找一个能装下这只狸花猫的木箱子来,要精致一些,再让决明在院中的海棠树下挖一个坑,要小心些,不要伤到海棠树的根。” 苍术了然点头,朝室内望了一眼,“夫人……还好吗?” 晏净安叹了口气,说不清是什么意味,“她不懂何为死亡。” 苍术闻言,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故作无谓地笑了笑,“只要不伤心就好。” 生离死别的苦楚,在世间没有几人承受得住,不懂反而是好的。若是能一辈子都不明所以,便是上苍赐予的悲悯。 “再命人去林记果脯店预订一份新品和糖缠果子送到广月楼。”晏净安下完命令,抱着狸花猫的尸体便提步离去。 苍术忙跟了上去,“世子要去何处?” “药房。” 晏净安推门而入之时,柳玉涵正研磨药材,抬头见这个贵客,疑惑之余正要出声调侃,却见他神色凝重,脸上的笑容也变得严肃,“怎么了?” 晏净安走得太过急促,又迎了风,弯腰捂嘴剧烈咳嗽起来,竟是不能回答。 柳玉涵放下手中的活计,轻拍晏净安的背为他顺气,等他平复下来后,又倒了杯清水放在他的手心,看着他赤红的脸,叹了好几声气。 不过柳玉涵并没有沉溺于低迷情绪之中,身为医者,他对于血腥味自然也很敏感。在晏净安的眼神示意下,柳玉涵打开被他小心放在桌上的布包,露出那只浑身是血,已经僵硬冰冷的狸花猫。 “这是……”他眉头紧紧皱起。 晏净安喝了口水,喉咙得到安抚不再刺痛,才低声说道:“今日晨起,这只猫死在了床榻上,满口是血。我查看过,猫舌呈紫红色,吐出的血暗沉发紫,像是中了什么毒。” 柳玉涵闻言,面色一肃。他将狸花猫的尸体仔细翻看。那耷拉在外的舌头确实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色;翻开眼睑,睑内血色瘀滞,白睛浮胀;按压腹部,有轻微的鼓胀。 “确实是中毒,至于中的是什么毒,不好判断。” 晏净安沉吟片刻,道:“刨开看看。” 柳玉涵颔首,将狸花猫的尸体移到了院子中,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剖开了狸花猫的腹腔,一股腥气顿时扑面而来,见那不同程度溃烂的五脏六腑时,脸色骤变。 这只狸花猫大抵许久都未进食,胃部只有一点食物残渣,柳玉涵神色复杂,在其中取出几小块白色残渣。 “这是……鱼骨吗?” 柳玉涵将残渣置于白瓷盘中,又取银针试探,片刻后取出,针尖微微发黑。 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抬头看向站在屋前的晏净安,伸手止住了他欲来的脚步。为了让他听清,声音放大了些。 “这毒是鬼市才有的一种慢性毒药,名为——曼陀罗煞,因中此毒之人,会口舌发绀,口吐紫红鲜血,故得此名。下毒之人将此毒喂食给了鱼,所以连鱼骨都含有毒素。” 柳玉涵看着狸花猫溃烂的五脏六腑,面有不忍,“恐怕这下毒之人对那人是深恶痛绝啊!慢性毒药那般多,偏偏选择了曼陀罗煞,它可是会让人五脏六腑溃烂而亡啊!” 晏净安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他的脊背攀爬上来,竟是连暖阳都难以驱散。 “此事,”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暂且不要声张。” 柳玉涵自然也明白晏净安的担忧,没有人会耗费力气毒害一只猫。他点头,将狸花猫收拾妥当,重新裹好,又想起什么,说道:“按曼陀罗煞的毒发时间,这毒怕是六天前下的。” 六天前,是她出嫁前一日。 晏净安长睫缓慢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透着无声的凝重。 他看着虽平静淡定,但柳玉涵自小与他一起长大,一眼便看出他动怒了。晏净安性子内敛平和,从未有过大喜大悲,或许是因为他这病弱的身子承担不起。他妹妹逝世那日,他哭得悲痛欲绝,摧心断肠 ,昏迷了三天,修养了整整半月才勉强能下床。 怒最为伤身,忧次之。而他此刻怕是怒忧交加吧。 迎着阳光,柳玉涵看了晏净安一眼,他明站在阳光下,他却什么都看不清。 他走到一旁用胰子仔细洗净手上的血迹,心中却在止不住地叹息,想这小姑娘也是命苦,在阮府被人欺辱,又被迫替嫁,前脚被下毒,后脚又遭刺杀。真真是命运多舛。莫不是下毒之人知晓没有得手才派刺客暗杀?便是不知这心狠手辣之人究竟是那菩萨心肠的阮夫人,还是那高风亮节的阮大人? 但这些他并未说出口。以他对晏净安的了解,他怕也是在想此事,并将责任揽于一身。他无法出声安慰他些什么,也不愿在他本就沉重的心上再增添负担。 待晏净安将狸花猫清洗干净回春涧居时,青禾已穿戴整齐,一袭淡雅简洁的月白衣裳,盘起的发髻中只簪了一只素雅的白玉钗,一张素净的小脸未施粉黛,有些苍白,衬得那双眼睛的红润更加明显,脸上常含的温暖笑意也彻底失了踪影,只余眉眼间刻意压制的疲倦与悲恸,让人心疼不已。 决明已挖好了坑,广白也找了一个大小合适的雕花紫檀木箱子,内里还细致地铺了一层柔软的垫子。 晏净安上前,小心地将狸花猫交付给青禾。青禾抱着小狸花,注视它紧闭的眼睛,看了很久。众人望着,心中皆泛起酸涩。 小狸花已被清洗干净,浑身散发着一股淡香,毛发没有被彻底擦干,还带着点点的湿润,在青禾胸前留下一片温热的湿痕。 在众人无声的凝望下,青禾蹲下身,将小狸花小心翼翼地放进木箱之中,又从袖中掏出荷包,拿出用油纸包裹的松子糖,放在了小狸花的旁边,爱怜地抚了抚它的头,柔声说道:“小狸花,不要害怕,世子说你要去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地方,你会过得很好很好的。那个地方还有一只小白兔,叫团子,你可以去找它,这样你就不会孤单了。小狸花,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对不起……” 说着,她便哽咽再无法言语,只站起,转过身双手捂脸,悲愤的眼泪打湿了那双粗糙的手掌。她咬着嘴唇,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呜咽还是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像小兽受伤时的哀嚎。 晏净安眼神示意决明几人将狸花猫安葬,轻轻将青禾拉入怀中,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一片被秋风卷起的落叶。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睛,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似是感受到了支撑与依靠,青禾紧紧抓住了晏净安的衣襟。她看着晏净安,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澈,像被泉水打磨过的美玉,可此刻那美玉上出现了难以修复的裂纹。 “晏净安。”她忽然开口,声音又哑又闷。 “嗯。我在。” “我不想死。”她说,“我还不想死。” 晏净安心中一沉。 她听见了。 “为什么?”她问他,又像是在问这天地,问这无从说起的人世,“他为什么要杀我?我也是他的女儿啊……” 晏净安眼眶一酸,泪水无声地滑落。他收紧双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中,声音喑哑却坚定:“夫人不会死。谁也不能让夫人死。” 他顿了顿,像是在对自己起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任何人。” 晨风穿过回廊,吹起两人的衣角,吹落了那盛开的海棠,绯红的花瓣在阳光的照拂下几近透明,像两人同样失了血色的脸,像惨白的纸钱。 38. 我心匪石(8) 广月楼雅间内,苍术早已安排妥当。花炊鹌子、同心生结脯、鲈鱼羹、蟹酿橙、排翅炖燕窝、碧螺清炒虾仁、灵芝蒸鲜菇……整齐摆满了桌子,其中还有林记果子铺的新品——药香杏脯及青禾渴望许久但未曾吃到口的糖缠果子。 若是平时,见到这么多吃食,青禾早已化身成了饿虎,可如今她心中藏有事,便是见这一桌山珍海味,竟也展露不出半点笑颜。 她的失神晏净安看在眼里,眸中的心疼更甚,在心中哀叹一声,重又牵起温和的笑意,倒了杯青禾最爱的木樨饮放在她手边,又夹了一筷子虾仁放在她面前的青花碗中,“夫人请用。” 青禾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低头掩下眼中的潋滟水光,宛若木偶一般嚼着虾仁,鲜香的虾仁此刻在她的口中便如蜡烛一般平淡寡味。 晏净安又叹息一声,放下筷子,为她盛了一碗鲈鱼羹。这明是青禾极其喜欢的吃食,每餐都用也不曾厌烦,可如今她却像看到什么骇人的东西,满脸惊恐,浑身颤抖,一张苍白的脸再次被泪水濡湿。 晏净安看了眼那碗冒着热气的鲈鱼羹,想起了柳玉涵的话,顿时明白了。他站起身,将颤抖不停的青禾抱在怀里,用手势示意苍术将鲈鱼羹端走,轻轻抚摸着青禾的头,动作带着安抚意味,极致温柔,可他的眼睛却藏着晦暗的锋芒。 他低头看着在自己怀中呜咽颤栗,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的人儿,她是那般脆弱,像是一株被风雨摧残的小草,似乎下一瞬便会被彻底折断脊梁。 她明知晓害她之人是谁,却不言明,是还想替那人,替阮家遮掩吗?那她要如何?她的委屈和悲痛要一如既往地埋在心底吗?她这样娇弱,那么沉重的重量,她能负担得起吗? 越想,晏净安越是替青禾不平、委屈。他蹲下身,仰首望着眼前这个哭到双眼红肿的泪人,双手紧紧将她冰凉的手包裹在温热的掌心,微蹙的眼眸含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青禾,”他唤她的名字,“与我拜堂,行夫妻之礼的人是你,我们是夫妻,夫妻间不应有隐瞒,若有委屈,不必忍耐,看你落泪,我心里也很难过。告诉我,你在哭什么,好不好?”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柔和,像是寺庙中的清泉被风拂过时发出的轻响,又似端坐在蒲团之上五蕴皆空的僧人诵经的低吟。 若佛陀有声,不过如此。 眼前的他是一团虚妄的影,笼着晨光,恰似从天而降的神祇。也许佛祖菩萨听到了她的祷告,才派他来到她身边的吗? 青禾愣愣伸出手,犹豫地抚上晏净安的脸颊,光滑细腻尤似一块美玉,她粗糙如枯树的手怕是会将他的肌肤划出令人惋惜的伤痕。她欲要放下手,但晏净安的手却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将她的手心紧紧贴在他的脸颊上。 “我……我手太糙了,会……硌伤你的。” 晏净安闻言扬唇浅笑,把青禾的手又往自己脸上按了按,“我没有那般娇嫩。而且,”感受到她逐渐升温的手掌,他情不自禁地在她手心轻轻蹭了蹭,发出一声低哑的喟叹,“青禾的手很温暖。” 他弯起眼眸,笑得坦然。青禾却忍不住蜷缩了下手指,竟然难以言语心中的感受,就好像喝了一杯温热的由苦瓠和黎檬子制成的水,又苦又酸,但又很暖。 晏净安是个很好的人,她是可以把替嫁真相告诉他的吧?他对她这样好,不过是以为她是货真价实的阮家小姐,他的夫人,这些好不属于她,因此她总是心怀愧疚,很是不安。 掩藏秘密对于青禾来说,并不算一件难事,可她不忍欺骗晏净安。她并不知冲喜为假,也不知冲喜之人只要八字相对,安远侯府无所谓新娘是何人。 她从前盼着晏净安死,自己拿着遣散费开间糖水铺子,逍遥快活,可几日相处下,如今的她只希望他能好好活着,他这般好的人也理应活着,活到长命百岁。 “我……不是阮府小姐。”她终于说出了口,随着低沉而沙哑的话语,眼泪愈加滂沱。 晏净安并未想到她会如此坦诚,愣然一瞬,缓缓扬起一抹带着安抚意味的笑,温软的指腹轻柔拭去青禾脸上的泪痕,“我知道的。” 青禾愕然,不禁打了个嗝,愣愣看着晏净安,“你……怎么会……知道呢?” “因为,夫人太过可爱。” 这是个什么回答? 青禾不懂,歪了歪头。或许是因和煦阳光透窗恰好洒落在她的脸颊,原本无色的面容也染上了一抹可人的红晕。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晏净安沉吟了片刻,微笑道:“青禾嫁于我的时候。” 青禾更是惊愕,话语都有些发颤:“那你……为什么没有拆穿我,还……对我那么好?” “因为,你是我的妻啊。”晏净安弯起眼睛,苍白面容上的笑意像是春天里最后一抹残雪,明明该是冷的,看着却让人觉得温暖。 “可我不是……” “我知道啊。”晏净安握住青禾的手,温柔回应。 “你知道?” 青禾喃喃重复了一遍,泪眼朦胧中,那张苍白的脸上挂着温润的笑意,不似作伪。她有些恍惚,好似隐隐约约懂得了什么,但究竟是什么,她却不知道,想要仔细思索,脑子却像是被糖浆糊住了,转不动。 “我……不明白……” 晏净安没有急着解释,而是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动作慢得像是在描摹一幅画。她的泪水将他的指尖沾湿,失了原本的温度,微凉的,触在她的皮肤上,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石阶上,转瞬即逝,却留下浅浅的湿痕。 “不明白也没有关系。”他说,“青禾只需要知道,你不是阮家小姐的替身。若你愿意,安远侯府便是你的家,这里没有人会把你关进柴房,没有人会不给你饭吃,也没有人会欺辱你。” 他不禁又咳嗽起来。细密的低咳声来得很不合时宜,将他话语中的坚定击碎,明亮的眼眸也染上一抹淡红,笼上一层脆弱的水光,就好像那不是保证,而是恳求,尤其他说了一句“若你愿意”。 青禾的手依旧被晏净安握在手心里,他口中剧烈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的咳嗽,牵动她的手也随之一下又一下的颤动起来。 青禾一直盯着晏净安的嘴看,她很害怕看见鲜红的血又从他口中呕出。 她俯下身,轻轻拍着晏净安的背,为他顺气,不自觉眼眶又湿润了,眼泪尤似断了线的菩提,一滴一滴落在晏净安的颈后的肌肤上,激起他的轻微颤栗。 好半晌,晏净安终于止住了咳嗽,喘息了片刻,才抬起头看她。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唇色淡得几乎要与皮肤融为一体,唯有被咳出的泪浸润过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 “夫人……为何又哭了呢?”他的声音低哑而又无力,却还含着安抚的笑意。 青禾哭得更凶了,“可我不是阮卿荷,我……我救不活你怎么办?你会死的,我不想让你死……”她哭喊起来,顺势把晏净安抱在了怀里,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衫。 晏净安好半晌都是一副呆滞的模样,只有 眼泪止不住地从含笑的眼睛里滑落。因为惊喜,因为感动,因为悲伤。 他轻轻拍着青禾因哭泣而颤栗的身子,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要说什么才能安慰这个小姑娘。 冲喜为假,他确实会死。可如果这么说,她的眼泪会更加滂沱吧。 他不想死,可佛祖菩萨并不保佑他。 晏净安的眼前又浮现出那枚悬挂在海棠树间的祈福带,她那么虔诚地向她的佛祖菩萨祈祷,但是,她也不信神明。她在世间无依无靠,在被她的阿娘虐待时,被旁人欺负时,她一定真心实意地在心中对神明祈祷哀求了许多次,求祂能救她出桎梏,可神明未曾理会,她的日子依旧过得艰难。 她不信神明,所以即便她祈祷过,也不曾真的相信、期待神明会降下神迹。 可正是如此才说明,她是真的不希望他死。 他不想让她伤心,但也无意给她虚无缥缈的期待。 “夫人,可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尘世间的万物死后皆会去另一个地方,那是一个比人间还要好的地方。等我死后去到那里,我便不会再受咳疾困扰,身体不会再这么虚弱,而且,我的哥哥妹妹,很多亲人都在那里,我……很想念他们。小狸花和小白兔也在那里,我去了会好好照顾它们的,每个夜晚我们都会来看夫人。夫人不必为我伤心,我……已经期待许久了。” 他的安慰并没有让青禾好受,反而让她愈加难过了。她松开手,泪眼朦胧地看着一脸笑意的晏净安,抽泣着问:“不……不能回来吗?我……我会等到枇杷成熟一百次的。” 窗外的阳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里钻了出来,一道闪烁着点点金光的光束落在两人之间,尤似王母娘娘拔簪划出的那道银河。明是不可逾越的距离,却因两颗纯净的心,因心疼彼此的眼泪而逐渐贴近。 因为青禾的眼泪,晏净安决定打破自己一直以来从没有动摇的原则,为她留有一点终会失望的期待。 他捧上青禾湿润的脸庞,笑中带泪,肯定点头,“好,我答应你,等到枇杷成熟一百次,我就回来。” “那你要说话算话。”青禾伸出小拇指,举到他面前,“拉钩。” 晏净安低头看着那根纤细的、微微颤抖的小拇指,沉默片刻,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却瘦得像是一截枯枝,青禾的小拇指缠上去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皮肤底下那根细细的骨头。 两个人的手指勾在一起,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纠缠的影子。 “拉钩上吊,”青禾垂眸看着,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一百年,不许变。” 晏净安没有跟着念。 他只是轻轻收紧了手指,把青禾的小拇指牢牢地勾住,像是抓住了什么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几分,落在两个人紧握的手上,把那两截依然交缠在一起的手指,照得暖融融的,像是也镀了一层金身。 在青禾落泪时,苍术几人便出来了。站在门外,苍术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鼻子一酸,差点没控制住眼眶中翻滚的泪水。他下意识看向忍冬,却发现她微侧着头,目光所落之处是……广白,而广白好似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只低头摩挲着腰间佩剑上的剑穗。他听见忍冬轻叹了一声,无奈而又心酸。 他收回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展露笑颜。 楼下戏台上的戏子正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39. 自牧归荑(1) 仲夏五月,暖风穿庭。 小厨房前的那株枇杷树,恰是一年最盛的时候。 层层叠叠的翠叶间,缀满了簇簇金丸,圆润饱满,压得枝桠微微下沉。日光穿透叶隙洒落,金灿灿的果子裹着一层薄薄的果粉,风一吹,满院都是清甜温润的果香,驱散了暮春残留的清冷,也抚平了深宅庭院里的几分沉寂。 时序最是公允,年年春尽夏来,枇杷如期泛黄成熟,从不误期。 杜若站在厨门前,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凝望那棵葱蔚洇润的枇杷树,眉宇却是紧蹙,在日光中微微低垂的眼含有无可奈何的苦涩。 已是五月了,万物都在发荣滋长,蔓蔓日茂,可人却日渐式微……两厢对比,好不唏嘘。 杜若深深呼出一口气,可心中的郁结仍在,沉甸甸的,竟是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 她转身欲要走入厨房,却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以及一声痛苦的“哎呦!” 抬眼一看,竟是那位小夫人。似是从树上掉了下来,正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 杜若还未反应过来,但人已经快步走到青禾身边,将她从地上小心搀起,捻下她头上的枯叶和蛛丝,又蹲下身仔细掸去她衣裳沾染的灰尘,关切问道:“夫人可有受伤?” “啊……”青禾被摔懵了的脑子这才缓过来,没想到这么丢脸的一幕会被看到,窘迫地红了脸,赶忙摇手道:“没有没有!” 杜若却有些不信,加重语气再次询问:“真的没有吗?” 这样严肃的语气、凝重的表情让青禾想到了杨嬷嬷,不禁缩了缩脖子,咽了口口水,怯声道:“就……就是屁股有点疼。” “……”杜若不知该作何反应,想要数落指责,但看面前小姑娘这副畏首畏脑的惶恐模样,却又不忍心,末了只轻叹一声:“疼得可厉害?我帮您看看。”说着,就要拉青禾往厢房走去。 但青禾还念着自己的正事,便忍着屁股的疼痛,故作无谓地扬眉粲笑,眸光明朗好似繁花盛放,“没事,这点疼,不算什么的,真的!” 青禾看出杜若眼中的怀疑,为了证明还特意转过身,撅起屁股,对着杜若扭了扭。即便屁股上传来的疼痛让她面容扭曲,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在面对杜若时,她还是那一脸灿烂如阳的笑容,“我真的不疼的!”她又强调了一遍。 杜若还陷在刚刚那一幕没有缓过来。她好似明白为什么无论是世子,老夫人和三位夫人,还是忍冬与苍术几人,甚至是广白都对这个小姑娘多有喜爱——她确实可爱,讨人喜欢。在这个沉闷的侯府里,唯有不谙世事的她笑容明媚如阳。她的存在于侯府而言,就宛若久逢阴雨乍出的暖阳,所带来的是生机。 如今看着小姑娘让人匪夷所思的动作,就连她一贯不苟言笑的冷峻面容,都不禁浮现出一抹浅笑来,“夫人不用再证明了,我相信夫人确实是不疼的。” “不过,夫人为何要爬树呢?忍冬和玉簪为何不在?” 说曹操曹操就到。 忍冬和玉簪气喘吁吁地赶来,身后还跟着一手提着竹篮,一手拿着竹竿的决明。 “夫……夫人,不是说好了……等着我们的吗?”玉簪俯身,手捂着起伏不定的胸膛,委屈地向青禾抱怨,“我……我们还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快……快吓死了。” 自从出了刺客和毒杀一事,安远侯府众人便十分重视起青禾的安危。决明被晏净安派来保护她,忍冬和玉簪即便没有晏净安的令,也几乎是形影不离地守着她。众人个个心弦紧绷,稍有风吹草动,便免不了风声鹤唳。 忍冬也沉了脸色,正要叮嘱几句,便听青禾抢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做了错事被发现的心虚与讨好:“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吓你们的,我就是有点担心,万一来得晚了,树顶那些长得又大又甜的枇杷,被哪个不长眼的雀儿叼走了就不好了。” 说这话时,青禾还偷偷斜眼瞥了枇杷树好几眼。是真的担心。 玉簪和决明被这天真话语逗乐了,而忍冬的神色却没有因此松动。她仔细检视青禾的手掌和胳膊,确认没有擦伤划痕后,才轻轻叹了口气,眉心却依旧紧拧,“夫人若是要摘枇杷,叫我们来摘便是,何苦自己爬树?那枝桠那么高,夫人若是有个闪失,世子与夫人那里我们该如何交代?” 对于忍冬的担忧,青禾不以为然,依旧嬉笑着说:“不会有什么闪失,我以前常摘果子,爬树我最擅长了!”但想到自己刚从树上掉下来,她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头,“刚刚是因为太久没爬了,有点生疏了。” 忍冬无奈,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决明适时走上前来,举起了手里的竹竿,“夫人,这树枝桠茂密,不好爬,用这个最好。” 他那句效劳的话还没有说出口,青禾已然将竹竿夺去,跃跃欲试地举起来,欲要够树枝头那最大最甜的枇杷。可竹竿太长,她力气不够,举起来摇摇晃晃,连身子都险些稳不住了。 决明实在看不下去,伸手去扶竹竿,“夫人,还是我来吧。” 青禾却抱着竹竿往旁边一躲,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忍冬本就没有舒展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夫人,这竹竿你举不稳,容易伤着,还是让决明来吧。” “举得稳的!”青禾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竹竿下端,像举一杆长枪似的将它竖起来。她仰着头,眯着眼睛瞄准头顶那簇最繁密的枇杷枝,竹竿顶端在空中画了好几个圈,总算颤颤巍巍地够到了目标。 午后日头高悬在树枝头,不见一丝清风,静立不动都免不了出一身薄汗,尤其如今处在毒日头下,虽有树荫遮蔽,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青禾的额头与鼻尖都沁出细密的汗珠来,在阳光下闪烁着。 忍冬更加着急了,“夫人,现下日头正大,你若是想自己摘枇杷,不若等用了晚膳后再来可好?” “不要!”青禾咬着嘴唇,额头沁出的汗珠滚落到眼睛里,蛰得眼睛一阵刺痛,却倔强地不肯松手,“那时候就晚了。” 她摘枇杷,不是自己想吃。她一直记得对晏净安的承诺——等到枇杷熟时,她要给他做枇杷粥、枇杷煎、枇杷糕,煨枇杷。晏净安对她这样好,正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晏净安什么都有,她也只能用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代为报答。心意最为重要,所以她不想假以他人之手。 青禾屏住呼吸,将竹竿顶端的叉口卡住果梗,使劲一拽。 “有了有了!”青禾小心收回竹竿,捧着那簇金灿灿的枇杷,像是捧着一整座金山,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摘到了!你们看,我摘到了!” 看着她的笑容,几人原本绷着的脸也不禁松动了些。决明笑着,对青禾比了一个大拇指,“夫人甚是厉害!” 玉簪也弯着眼眸,拿着竹篮走到青禾面前,毫不吝啬夸奖:“夫人真棒!” 青禾小心地将枇杷放进框里,被阳光烘烤得红扑扑的小脸满是得意与骄傲。喜悦之下,竟连手心里被磨出的红痕都浑然不觉。 忍冬还想要劝慰,却被杜若拦了下来,“由着她去吧。有决明在不会有事的。 ” 确实如此。决明一直在青禾身旁,觉察到她撑不住了,便借口竹竿上有虫,扶着竹竿为她减轻负担;有些熟透了的枇杷掉落下来,恐要砸到她,他也眼疾手快地适时接住了。 “世子如何了?”杜若忍不住忧心。 “午膳后喝了药,有些乏困便睡下了。苍术和广白守着呢。”忍冬道,“世子这几月被夫人盯着,每日的药都未曾落下过,加之近来天气热了,世子的咳疾发作得没有那么频繁厉害,终是能睡个好觉了。” “柳玉涵说,若能一直如此,世子绝大可能会撑过今冬呢!”忍冬的语气充满了兴奋,就好似梦想成真近在眼前一般。 可见杜若仍旧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不由问道:“杜若姐姐难道不开心吗?” “只是想起了杜荀鹤的一首诗。”杜若垂眸,掩下眸中的水光,低声念道:“泾溪石险人兢慎,终岁不闻倾覆人。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 寂静之中只能听见头顶鸟雀嘶哑的鸣叫,以及一旁的决明和玉簪你一句我一句对青禾的夸赞。 杜若吐出一口气,缓了缓心神,“我不该说这话的,世子为人和善,自有佛祖保佑,必定会转危为吉,沉疴终愈,长命百岁。” 竹篮终于装满了金灿灿的枇杷,青禾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竹竿,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她本是一脸灿烂笑意,但余光瞥见静立一旁,垂首低眉,一脸凝重的忍冬,误以为她还在生自己的气,顿时收敛了神色,从篮子里拿出两颗又大又黄的枇杷,仔细用手帕擦拭干净,走到忍冬面前递给她,讨好一笑。 “忍冬姐姐,你不要生气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我只是想为世子做点东西来报答他对我的好。只是这东西平常,只有心意。心意么,当然要亲力亲为才好!” 忍冬这才从杜若的哀叹中回拢思绪,拿过青禾手中的枇杷,轻轻拉过她的手查看,眉头拧成了疙瘩,“夫人手都磨红了。” 青禾把手缩回去,藏在身后,笑嘻嘻地说:“不打紧的,我皮糙肉厚,不疼的。” 忍冬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剥开枇杷,先喂给了青禾,见她眯起眼睛,一脸享受,心中的沉重这才消减些许,用手帕轻柔拭去青禾脸上的汗珠,忍笑问道:“枇杷这么好吃吗?” “好吃!可甜了!你快尝尝!”青禾又回头,看向正提着篮子走过来的玉簪和决明两人,“你们也尝尝,我摘了好多呢。” 两人只是点头,在青禾回过头后,赶忙吐出口中的果核。 “确实甜呢!夫人摘的果然是最好的。要是让决明这个笨蛋来摘,恐怕要把人的舌头都酸掉了!”玉簪睨了决明一眼,揶揄笑道。 决明本想反驳,但听见青禾如林间黄鹂般的清脆笑声,只忿忿瞪了玉簪一眼,将这一声“笨蛋”默认了下来。 杜若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一脸淡笑,“夫人,我已备好了水,请先进来洗洗手吧。” 即便是五月,杜若备下的依然是温水,忍冬先试了试确定水温正合适,才浸湿巾帕,拧干为青禾擦拭脸颊。青禾正准备将手放进盆中,杜若却制止了她,又端来一盆浅黄汤水。 “这是甘草煮的水,可以褪红止疼。” 这一点小伤,青禾未曾想过会被人挂怀,不禁怔了一瞬,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诚挚道:“谢谢杜若姐姐。” 青禾将磨得通红的掌心浸进水里,酸胀灼烫缓缓散去。她觉得自己的心好似也被浸润其中,泛着一种微甜的、暖洋洋的感觉。是被在意的温暖。 40. 自牧归荑(2) 趁着青禾洗手的空挡,玉簪把竹篮里的枇杷倒进另一只清水盆中,准备清洗。青禾一抬头看见,连忙跑了过去,“我来洗我来洗!” “夫人,洗果子不费什么力气,让我……” “不行不行,说好了我自己来的。”青禾不由分说地把手伸进盆里,捧起一颗枇杷,用指腹轻轻搓去表面的果粉。她所摘的是成熟的枇杷,本就有些软,因此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珍宝。 玉簪无奈,却也拗不过犟脾气的青禾,只能在一旁和余下三人旁观着。 枇杷洗好了,青禾端着盆子走进厨房,把枇杷倒在干净的案板上,忍冬适时走过来,用绢帕擦干青禾手上的水迹,以及额头上的汗珠。 青禾道了句谢,从怀中取出她的食谱册子,翻开,忍冬看了一眼,只能认出来那一簇圆溜溜的果子大抵是枇杷,可剩下那些她却认不出来了。她抬头只看见青禾认真的侧脸,不知为何,她又想起了杜若的哀叹,心有酸涩。 她看向窗外的悠然蓝天,却不知该向那个神明祈祷,若可以,求将岁月停驻在此时此刻。 黄昏时候的天空,由蔚蓝转向了橙红,一点残阳悬在远处的云山之中,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而东边,月亮早已登场,犹抱琵琶半遮面。清风徐来,风拂衣衫,廊下观景的晏净安衣袂蹁跹,尤似一只欲要展翅腾飞的蝶。 佛祖菩萨当真听到了他的祈求,当真施舍予他几分怜悯。海棠已落,枇杷熟时,他竟也有幸得以一观。 “日落西山,你不是最不愿见了么?今日怎么有这样的雅兴?” 晏净安回眸转身,对来人行了一礼,“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挥了挥手,“如今只你我二人,这些虚礼看得我心烦。” 晏净安直起身,将目光又投向那只余下点点红晕的太阳,微笑道:“‘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从前我不明白,如今一看,夕阳晚霞,别有一番滋味。” 长公主走至晏净安身旁,与他并肩而立,随之观望这灿烂天地,低吟:“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窥望身旁人被夕阳余晖染红的面容,她又笑道:“我看这说得正是你。你对那阮家小姐的宠爱,整个长安近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哦,如今该称为‘安乐县主’了。” 长公主素手轻点,身旁的侍女毕恭毕敬将圣旨奉于晏净安面前。晏净安接过展开,视线凝聚于其上端秀的字体写着“安远侯世子夫人阮氏青禾”,呼出一口气,心中的沉重落了几分。 “这阮府倒是玩了一个好计。不过,我却是不懂,你为你这替嫁而来的夫人求了县主之名,为了在你驾鹤之后,她能有所倚仗。却为何又要让圣上点破此事,借此降了阮梅籍的官职不说,为何又让阮府应下阮卿荷义女的身份,甚至让圣上封阮卿荷为郡主?” 长公主坐于廊槛上,捻起一片落叶在眼前端详。那叶通身翠绿,明应是生机勃勃,可等待它的却是死亡。就像眼前的人一样。她微不可闻叹息一声,将绿叶随手抛在了风里。 晏净安并未回答。他所做之事,不为其他,正是像长公主所说,只为了在他死后给青禾留份保障与依靠。 圣上既已点明替嫁,再封阮卿荷为郡主,阮梅籍便不会惧怕真相曝露,再迫害青禾。 她虽从未说过害怕,但每夜只有点了安神香才能安然入睡,有时却依旧会陷入可怕梦魇中。 晏净安低头,轻抚手背上那四个鲜红的月牙,眸色幽深凝重。 世道险恶,她那般单纯澄澈,恐难立足。若他死后,她不愿待在安远侯府,他便要多为她留些傍身的倚仗——身份、地位、金钱、权势、良友、良人…… 在想到最后一个词时,晏净安的手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他闭眸缓了一下,再睁眼时,眼中已经没有了隐晦的悲伤,而只有一种决绝的坚定。 “净安,你可知今科状元是谁?”长公主道,清眸中满是赞赏和与有荣焉的自豪,“是阮卿荷。她可是我朝第一位女状元。那策论写得真是精彩!比你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她很聪明,向圣上求的是一道赦令。” 长公主顿了顿,抿了口这微甜带着桂花香的水,“若是她嫁与你,恐怕便不会有此作为了。” 晏净安仍旧未有回应,而是道:“阮梅籍,长公主需得注意。此人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又贯会伪装。心术不正之人,不配踏足明堂。” “他确有半月未曾入宫了,听说是患了重病,缠绵病榻。不过,我这倒是有另一个版本。” 长公主故意拖长调子,见晏净安朝自己看来,一直风平浪静的面容有些许疑惑与探究,满意一笑,“近几年,阮夫人醉心神佛,阮梅籍这个入赘之夫便动了歪心思,想要架空阮夫人,夺得掌家之权。东窗事发,阮夫人便将他囚禁了,为了维护家族颜面,才对外宣称身患重疾。” 她说着,唇角溢出一声笑,嘲讽而又不屑,“这阮梅籍也是天真,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阮家也是他配肖想的?他原本的权势地位,都是阮夫人给的,他不想着如何讨好,竟痴心妄想取而代之,简直让人贻笑大方!” 晏净安不慌不忙拿过广白奉上来的茶,恭敬递于长公主,自己也轻抿了一口,借此掩下眸中的思绪,淡笑开口:“长公主似乎话中有话?” 长公主垂眸摩挲杯口,看着杯中澄黄的液体泛起了涟漪,低声道:“阮家自尚书大人逝世后,便再不复往日荣光,阮夫人自是想重振门楣,拉拢权势必不可少。恕我直言,坊间传闻你对世子夫人的宠爱太过……” 长公主欲言又止,叹息一声,似是感慨:“愧疚又是比爱更能拿捏人心。” 晏净安听懂了长公主未尽的潜语,却只是扬起唇角,笑得明媚飘逸,肯定道:“她很讨人喜欢,长公主若见到她,必然也会喜欢上她的。” “是吗?”长公主不以为意,红润的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你这么说,我倒真想见识见识这位能把你这颗心勾走的妙人了。” “若不介意,长公主便留下一同用膳吧。” 夜悄无声息地蔓延开,一轮圆月挂在树梢,将世间都笼罩在一场柔和温暖的梦里。 已到了用膳的时候,一贯迫不及待地扑到桌前,一手拿着一只筷子,睁着亮如鲛珠的眼紧紧盯着桌上的菜肴,像只贪吃的小猫的人儿却始终不见身影,派去寻的广白也没有回来。 晏净安表面端正坐着,实则急切到恨不能起身亲自去。心中惶恐不安得很。若不是忍冬、玉簪和决明都不在,他当真疑心,她是不是离开了。毕竟在她坦白身份时,他向她许诺过,若她想要离开,安远侯府不会加以阻拦。 长公主单手慵懒支着下颌,饶有兴趣地注视晏净安的神色,他表面淡定自若,但眼睛一直在往门外瞟,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茶杯,干瘦的手背有筋络凸起,恰是绿色的,尤似树叶的脉络。 茶楼酒肆的说书人竟并非言过其实,夸大其词,他当真对那个小姑娘动心了。 长公主难以置信。许是因为这实在是太过残忍,无论是对谁而言。 焦急的等待中,心念的人终于出现了,手中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虽然只放着一个青釉粥盂,但她走得极其小心,可谓是举步维艰。晏净安赶忙迎过去,看了跟在青禾身后,双手空空的决明和广白一眼,并未指责。决明虽有时眼神不太好使,但广白向来礼 数周全,心思细腻,绝不会任由青禾亲自端,除非……是她自己要求的。 晏净安不由轻叹一声,虽是无奈,但眉眼含着温柔又宠溺的笑,“夫人去了哪里?怎么这时才回来?” 他说着,拿过托盘递给了苍术,拉过青禾的手,却听见她口中一声压抑的闷哼。心下一紧,展开她的手一看——白皙的手心多了处扎眼的红痕。 “这是……” “小厨房的枇杷熟了,我答应过你要给你做好吃的,我可不能言而无信啊。”青禾歪头,笑了起来,转而拉着晏净安的手,看他那双温润眼眸中的沉郁,故作无谓地甩了甩手,“只是不小心被蒸汽烫了一下,没事的,忍冬已经给我抹过药了,一会儿就好了。快来尝尝我的手艺!” 她明都不敢用这手拉他。晏净安清亮的眼眸蒙上一层薄雾,目光缱绻又酸涩,定定看着言笑晏晏的青禾,满眼都是不忍与心疼,很快便被他遮掩下去,也随之绽开微笑,“夫人的手艺自是极好的。” “你尝都没尝呢。这就叫‘阿谀逢迎’,我才不信呢。” 青禾拉着晏净安的手,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心中溢出来的喜悦,从她欢快摇荡的手中表露出来。晏净安自也感受到了,眸中的笑意彻底绽放开来,连带那总是晦暗的眼也亮了起来,点点星光在其中闪动,是爱意。 待晏净安和她并肩,青禾这才看见桌子旁坐着一个人,雍容华贵,气质出尘,但她的眼睛带着探究,毫不遮拦地在她身上一寸一寸游走。青禾不由颤栗了一下,握紧晏净安的手臂,将半个身子都藏在了他的身后。 “夫人不必害怕,这位是长公主殿下,为人甚是和善。” 晏净安刻意放柔的语气,激得长公主也不由哆嗦了一下,又听得他极为肯定地将“和善”一次按在她身上,讶异地扬起了眉头。整个长安,谁人不知她恃宠而骄,张扬跋扈。 “和善”?八竿子都和她打不到一起。 可当晏净安含笑问她:“长公主说,是否?” 她却肯定应答下来:“是是是,本宫极为和善。你不必惊恐,本宫只是好奇,让晏世子百般宠爱之人究竟是何模样。”她表情虽是无可奈何,但声音却也学着晏净安一般,放柔了许多。 这小姑娘看起来确实极为怕她,缩在晏净安身后,抓住他衣袖的手都隐在颤抖。她又不是什么猛虎野兽。 “和善”? 青禾有些怀疑,将才这位长公主殿下看她的眼神和阮夫人一模一样,那绝不是“和善”。可晏净安这样说了,他不会骗她。想着,青禾咬唇,定了定神,偷偷探出一个脑袋。那位长公主的眼神变了,含着温和的笑意。 青禾呼出一口气,抬头看向晏净安,他也正看着她,轻拍了拍她抓着他衣袖的手,目光温柔,嘴角含笑。她这才鼓起勇气,从他的庇护中走出,欠身对长公主行了一礼,“长公主殿下安好。” 长公主望向晏净安,却从他眼中看出一丝欣慰与赞赏来,正要探究,他的目光直直对上她的,隐带不悦。她这才发觉他那小娘子身子已然在摇摇晃晃,竟是撑不住了,赶忙出声:“起来吧。” 晏净安俯身搀扶起青禾,邀她坐下,贴近她的耳畔轻声道:“夫人做得很好。” 温热的气息带着一股熟悉的苦药味,柔柔地喷洒在她的肌肤上,青禾忍住想要避开的本能反应,骄傲地扬起了下巴,“我可是你的夫人,当然不能给你丢脸了。” 这是她第一次说她是他的夫人……晏净安好半晌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青禾盛了一碗粥递到他面前,欢笑道:“这是枇杷粥,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她睁着明眸,翘首以盼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是那样干净澄澈,他这样人能去玷污么? 41. 自牧归荑(3) 晏净安敛下长睫,掩去眸中不合时宜的悲切,用瓷勺轻轻搅动起金灿灿的浓稠粥汤,飘出的热气不知为何润湿了他的眼。 他低头尝了一口,枇杷特有的清甜从唇齿一路蔓延到了心间。 “很好吃。”晏净安弯下眼眸,笑了起来,“比之杜若姐姐也不差呢。” 他言语真挚,青禾一直提着的心蓦然一松,整个人都轻快下来。 “那就好。好吃你就多吃一点,我做了很多呢。”她双手托腮一眨不眨地望着晏净安,氤氲的水雾模糊了她的面容,却遮不住她眼中那簇小小的、温暖的火苗。 “我还做了枇杷糕和枇杷煎。枇杷煎要等几天,但枇杷糕已经好了,我去端过来!” 晏净安忙拉住欲要起身的青禾,劝慰道:“杜若姐姐会差人送过来的,夫人不必着急。”他松开手,盛了碗粥放在青禾面前,满目关切,“夫人忙碌了一下午,必然也是饿了,先用膳吧。” 正说着,玉簪捧着一碟枇杷糕走了过来,特意放在了离晏净安较近的地方。 金黄色的糕点,点缀着琥珀色的桂花蜜,表面光滑如镜,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把五月的阳光都凝固在了里面。 青禾凑上前去看了看,笑得眉眼弯弯,“看起来很不错呢!” “哪是很不错啊?杜若姐姐说,夫人做的比侯府宴席上的糕点还要精致呢!”玉簪笑道,“世子可不要辜负了夫人的心意哦,从摘枇杷到制作这些吃食可都是夫人亲力亲为的,一点都不允许我们插手呢。” 长公主正喝着忍冬为她盛的一碗枇杷粥,听见这话,不由抬眼打量了青禾和晏净安一眼,一个娇憨清秀,一个温润尔雅,乍一看,般配得很,可是她看得出来,那小姑娘的眼中并无半点情爱,而晏净安虽然竭力想隐藏,可爱又岂是隐藏得住的? 这究竟是菩萨对他的怜悯还是……她竟也说不清楚。可看他脸上不加修饰的笑,大概是福祉吧。 “这枇杷糕里我加了一点川贝末,柳大夫说是润肺的,对你的咳疾有好处,只有一点,我尝过了不苦的。而且我淋了我自己做的桂花蜜,和蜂蜜一样甜,还带有桂花香呢!你闻闻可香了。” 青禾夹起一块枇杷糕凑到晏净安鼻间,桂花蜜不慎滴落下来,她眼疾手快地用手心接住,放在嘴边舔了一下,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一脸享受的表情,“好甜!” 晏净安看了轻笑一声,就着青禾的手,将那块菱形的、正适合入口的枇杷糕含入口中,细细品味起来。枇杷的清甜,糯米的软糯,再加上桂花蜜,甜而不腻,果香沁脾。 “现在我可以说了,我说夫人手艺极好,不是阿谀逢迎,夫人名副其实。”晏净安将目光转向一直一言不发,静静观察他们的长公主身上,“公主以为如何?” 长公主正喝着第二碗枇杷粥,嚼着第三块枇杷糕,听见晏净安的话,又看见青禾期待的眼神,赶忙咽下最后一口糕点,喝了口冰糖木樨饮,润了润嗓子之后,才道:“我以为极好。这手艺比之广月楼的糕点师父也不逊色。” 青禾笑了一下,凑近晏净安,压低声音问他:“那个,说她夸得太好了的那个词怎么说来着?什么赞啊?” 晏净安也学着青禾的样子,将唇瓣贴近青禾的耳朵,用手遮掩,低声道:“是谬赞’。” 长公主正奇怪着两人怎么突然咬起了耳朵,就看见小姑娘端正了身子,“长公主谬赞了。”她的笑容很浅淡,但眼尾眉梢的惊喜笑意,却将她的小窃喜出卖得彻底。 用完膳,晏净安送长公主出府,刚走出春涧居,决明便快步赶了过来,手中还捧着一个食盒。 “长公主殿下,这食盒中装的是枇杷糕和桂花蜜。我家夫人说,承蒙公主不嫌弃,她不甚感激。另,夫人让我给公主带句话……”决明顿了一下,深呼一口气,颇有种豁出去的感觉,“夫人说——‘公主长得真好看,就像画上的仙女一样’。”说完,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这么直白的话,长公主从未听过,怔愣一瞬,随后爽朗地大笑起来,拍了拍晏净安的肩膀,“净安,你说得没错,你这小娘子确实讨人喜欢,我确实喜欢上她了。” “所以,长公主殿下应该明白了,我并非没有怀疑过她,可是,”晏净安仰首看着夜空中的点点璀璨星光,莞尔笑道,“看着那样一双眼睛,我还能怎么怀疑呢?” 他明是笑着的,可一滴泪却从他泛红的眼尾飞速滑落,快如划破宁静夜空的流星。 长公主的心也难以自控地泛起酸涩。她从不在晏净安面前避讳死亡,就好像她如他一般不在乎,不心伤。可并非如此,若有一丝可能,她也绝不想任由他离去。可偏偏他们是知己,她懂他,知道任何期待对他而言皆是负累,他已足够辛苦,她无意再在他瘦弱的肩膀上增添一点重量。 “你放心,我向你承诺,我会护着她的,无论是阮家还是谁,我都不会让他们伤害她。” “如此,晏宁便多谢长公主殿下。”晏净安将手交叠抵在额前,俯身毕恭毕敬地对长公主行了一个大礼。 长公主仰首,迅速拭去眼角的湿润。可在转身离去之时,泪到底还是失了控制。她回眸,在一片模糊中凝望那个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是那般洒脱。可若真如此洒脱,他便不会落下那一滴泪来。 南浦凄凄别,西风袅袅秋。 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 可……明不是悲秋,为何悲切竟难自已? 药泉里,一如既往蒸腾氤氲着浓重的苦涩,柳玉涵推门进来时,晏净安已经起了身,静立于窗前不知在看些什么,通身都散发着悲凉孤寂的气息。 柳玉涵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低敛的眸中充斥着无奈,不过片刻便很好地掩饰下去,扬起和往常一样没心没肺的笑容,打趣道:“既已泡完了,怎么还不回去,不怕你的小娘子着急啊?” 他走过去,轻轻合上了窗,“虽是五月,但晚风微凉,你的身子受不住风,还是注意些得好。” 像是在要证明他的话,晏净安喉间一阵刺痒,捂嘴低咳一声,勉强挤出一个笑,道:“你不是对忍冬他们说,我恢复得很好,可以撑过今冬么?” “那还不是他们太担心你了,人看着憔悴一大圈。好在天气热了,你又终于肯乖乖吃药,咳疾发作没有那么频繁,他们也 总算是暂时松了口气。”柳玉涵道,语气中带着埋怨,“你先前若是肯好好吃药,身体又怎么会虚弱到连一丝风都经不起?我炼的药你又怕苦不肯吃,良药苦口利于病啊!”他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字里行间都是对眼前这人的关心与担忧。 正说着,眼前突出现一只白皙干瘦的手,那骨节都凸了出来。柳玉涵还记得从前这只手是什么模样,鼻间一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为了掩饰,他侧过头,不去看,没好气道:“干嘛?你难不成终于惜命了?” 他自是不相信,但耳边却落下一声:“嗯,给我,我吃。” 他的瞳孔因为匪夷所思而放大了,嘴唇翕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看着晏净安的眼睛,那双原本晦暗无光的眼睛,自娶妻之后一点点恢复了曾经的风采,就连脸色也日渐红润起来,若不是他每日把脉,那微弱的,好似随时都会断裂的脉搏并没有任何变化,他也当真会相信自己的谎话。 “你是说真的?那药丸可比你现在吃的药苦上十倍不止。” “确定。按最大剂量来。” “好好好!”柳玉涵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有激动又欣慰的眼泪从眼眶里不断地流出,“那药就是专门治疗咳疾的,我找人试过了,对于轻症那简直是立竿见影。你只要多吃一段时日,肯定也没问题!我再给你开点补血益气的药,再让杜若姐做点药膳,一起滋补。净安,你肯定能度过今冬!” 面对柳玉涵的欣喜若狂,晏净安的神色依然很平静,平静中夹杂着几分凝重。 “阿姊,已经很久没有给我写过信了。” “怎会?”柳玉涵也收敛了笑容,“上个月不是才寄回来一份信么?” “是阿爹写的,只道阿姊托他问好。我寄给阿姊的信,阿姊……并没有回。” “这……许是战场凶险,阿煊姐不慎受了伤?”柳玉涵猜测,但见晏净安仍旧是一副严肃沉重的表情,上前一步,安抚般地拍了拍他僵硬的肩,“净安,不必担心,侯爷信中不是说已将蛮夷逼退绩安河,不日便班师回朝么,待阿煊姐回来,我和你一起好好数落数落她。” “但愿吧……”晏净安垂眸喃语,盯着手心里那枝已经枯萎泛黄的雪松,守着最后一点奢望,不肯再深究那许让他难以承受的真相。 晏净安回到房间时,青禾还没有歇下,正站在桌旁,看见他原本疲惫无神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欢笑着上来迎他,“你回来了!药正好晾了一会儿,我尝了一口,已经不烫了。” “夫人……尝了?不苦吗?” “苦,太苦了!”青禾的小脸瞬间皱了起来,似乎还能感受到舌尖那点苦涩,不禁咽了好几口口水,看向晏净安的眼盛满了同情。 晏净安淡笑一声,正准备开口安慰她,自己已经习惯了时,可他的小娘子却踮起脚,费力地摸了摸他的头,用哄小孩子一般的语气对他说:“辛苦你了,但再坚持一下,佛祖菩萨会保佑你的,只不过需要祂们保护的人太多了,但祂们一定会保护你的,因为,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佛祖菩萨,世上神灵为虚,可一颗诚挚的心为真,他若是有幸得生,只幸得于人。 42. 自牧归荑(4) 晏净安将那黑乎乎的药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而一旁的青禾,仿佛喝药的是她一样,小脸皱得像是包子上的褶皱。 晏净安看了好笑,嘴刚咧开,一只柔软的小手就贴了上去。他似乎又被施了定身术,脑子也不太清醒,竟妄想在她白皙干净的手心印下丑陋的痕迹。 若是让她发觉…… 那便不让她发觉…… 晏净安抬手覆在了青禾的手背上,将她的手心按向自己的嘴唇,在其上落下如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青禾并未发觉,仍旧弯着眼眸,看着他笑,“甜吗?” 晏净安心中却激起惊涛骇浪。他猛地松手,往后退去,不敢再去看眼前这个干净纯洁的小姑娘。此刻,二夫人的话就像是唐僧所念的紧箍咒一样,在他耳边环绕:“你不能!你不能!你不能!” “晏净安,你还好吗?” 晏净安的表情很不对,她从没有在他面上看见这样痛苦的扭曲表情,青禾担忧,上前想要搀扶他,可晏净安却直接避开了她的触碰。他的动作很明显,即便迟钝如青禾也愣在了原地。 晏净安头痛欲裂,似乎脑袋上真的有一个金箍在不断地收紧,收紧,再收紧,他几乎压抑不住口中的痛呼,马上就要跌倒在地,可看见面前的小姑娘因自己的抵触而委屈欲要落泪的表情时,他竭力直起身子,勉强扬起一个笑,“夫人不必担心,我……我没事的,只不过将将有些头晕而已。” “那,要叫柳大夫来看看吗?” “不用了,我已经没事了。”晏净安浅笑着摇了摇头,“夜深了,夫人快躺下休息吧,我给夫人继续念话本子。” “不用了,你不是不舒服么,还是快睡吧。我今天忙活了一下午,可累了。”青禾说着,故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也不再看晏净安,自顾自地绕过屏风,散下床幔,躺了下去,仍旧蜷缩着身子。 晏净安颓然站在原地,颤抖着捂上自己被泪水润湿的唇,呼吸渐变得有些沉重。他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晏宁,你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直到红烛燃尽,惨白的月光透窗将他包裹成一只作茧自缚的蝶,他依旧不肯承认她是上苍加于他的又一层罪孽,他仍旧将她视为自己的福祉,将自己定为她的罪孽。 月色苍凉,照得世间的一切都如同浸润于水中,让人朦朦胧胧,恍若置身于一场幻梦。 广白一如既往在屋顶赏月喝酒,看着月亮蜕变成一张嗔怒的脸庞,气呼呼地唤他:“……” 唤他什么呢? 他却想不起来了,只仰首又往口中灌了一口酒,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张好似近在咫尺的脸。 那一天的雪下得真大啊……瑞雪兆丰年,可对于他们而言,却是死亡的通牒。 他看见她在颤抖,理应把她揽入怀里,他虽力如蝼蚁,但总还有些许余温可以供她汲取,可是,他不敢靠近。两个浑身覆满泥泞的人,不应该靠近,会弄脏对方最后残余的一点清白之地。他怎样都无所谓,可是,她不能。她那么干净的人,就应该和同样干净的人在一起。 他不应觉得苦闷。 广白察觉到眼眶的湿润,无力地躺了下来,眼前却笼上了一层黑影,脸颊被骚弄,他往一旁侧了侧头,却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只问:“世子睡下了?” “没呢。”苍术收了剑穗,想起世子那脆弱颓然的模样,长长叹息了一声,“世子请你过去。” “怎么了?”听见苍术的哀叹,广白霎时睁开了双眼。 苍术拿过广白的酒壶喝了一口,仰首凝望那一轮朦胧的圆月,苦笑一声:“只是突然觉得……你说的话有些道理。” 他话说得奇怪,广白皱了下眉头,虽疑惑但也未有询问,只翻身下来,往厢房走去。 他一去,便看见世子衣着单薄地站在院中的海棠树下,仰首望着系在树枝上的祈福带。海棠已落,可那一树红绸比那海棠花更是美丽。 那其中有夫人为他们做的祈福带,但更多的是他们为世子和夫人做的。 “世子。”广白恭敬行了一礼,等着世子开口说关乎何事。可半晌过后,也只是静默。 又过了许久,广白才听见晏净安的声音,他却提起了很久之前,他自己险些已追溯不得的往事。 “我记得你说过,你和忍冬自小相识,因关系亲密,家人便给你们定了亲。” 广白一贯是有问必答,可这一次他却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那些被他珍藏的记忆———蓝天,白云,绿水,青山,几户人家,几缕炊烟。 开满黄色小花的原野上,有一个小人儿正枕着手臂酣睡,他蹲下身看了她许久,她也未曾发觉,便起了坏心思,拽起一根毛茸茸的狗尾草,在她脸上肆意骚弄。小人儿感受到了,眉头蹙了起来,不知怎么就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他捣乱的手,趁他不备,翻身把他压在身下,一张小脸气得红扑扑的,像是他手中的红苹果一样。 “给你,我特意给你留的最大最红的一个苹果。” 但在她要来拿时,他却东躲西藏不让她如愿,她的脸更红了,怒气冲冲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动作更大了些,结果他们双双滚下了山坡。她看着他的狼狈模样也不气了,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看着她这般肆意灿烂的笑容,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她突然问他:“听说我阿爹阿娘和你阿爹阿娘要给我们俩定亲?” 这样让人难为情的事情被她堂而皇之地说出口,羞怯得他低下头,只紧紧攥住手中的红苹果,不敢再看她。 她却不依不饶,非要从他口中得个答案。 不知是否是太阳炙烤的缘故,他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升了温。好半晌,他才听见从自己的口中费力地挤出的那一声“嗯”。 她又问他:“……,你想娶我吗?” “你……你怎么能就这么问出口呢?!”他羞涩极了,猛地站起身就要走。 “走了,就是你不想娶我喽?” 她的声音让他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他听见她一步一步缓慢地朝他靠近,却挪动不了分毫。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停下来,就是想娶我啦?” 她的声音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响起,含着了然的笑。 她早就知道,就是在拿他取笑!他又气又羞,转过身,拉过她的手,把被他握得温热的苹果重重放在她的手心,在她欢快愉悦的笑声中,顶着一张绯红发烫的脸跑走了。 她说:“……,我等着你来娶我啊!” 等广白从这些往事中挣脱时,被面具遮掩的脸颊早已被泪水沾湿。他无法擦拭干净,从而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却也只能强迫自己不要在意。 “那……都是追溯不得的往事了。” “往事么……”晏净安呢喃一声,转身去看广白。他话说得淡定干脆,可举起的手在轻颤,手背一根根狰狞的青筋盘桓着,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折磨,抖动的下颌悬着两颗晶莹的泪珠,落下,又迅速凝了两颗。 晏净安喟叹一声,冰凉的指尖扶住广白的手,让他站直了身子,但他依旧没有抬头。 晏净安想起了初遇广白那天,那一天他送父亲出征,回府的路上,突被人拦住了马车。他掀开车帷,只看见一个瘦骨嶙峋、衣不蔽体、满脸污泥的少年。那时已落了两日的雪,便是乞丐也知用雪净身。他脸上的泥是故意为之的。 苍术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给他,他却不要,猛地磕了一个头,力气之大,一抹鲜红瞬间从他触地的额间蔓延开来。 他道:“恳请世子大发慈悲,救救她吧!我必当牛做马报答世子的大恩大德!”声音嘶哑无力。 他随少年过去,便看见在一处极其隐蔽的草垛里,有一个昏迷的小姑娘,身上穿的是男子的衣衫。 他就近把小姑娘送到了医馆,看着少年眼中的担忧与关切,忍不住问了一句:“她是你的……” 少年的目光依旧落在小姑娘伸手,眸光变得更加柔和,沉声道:“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可后来入府,少年成了广白,在旁人问起时,他却言:“她是我的妹妹。”他再没有用那样柔情似水,含情脉脉的眼睛看过她。 并非是情谊消减了,而只是被他隐藏了,但却还是在他偶尔看向她的目光中显露出端倪。 “广白,我知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并不认同我对青禾……有情。” 晏净安转过身,仰首凝望那在风中纠缠不清的两条祈福带,他的名字犹在,而他曾亲手写下的“青禾”二字在岁月的冲刷下,渐渐褪去了颜色。但树梢间还有许多用黑线绣着“晏净安”、“青禾”的祈福带或互相缠绵,或遥遥相望,是忍冬几人绣的。 他们向神明祈求的,或许是——“愿世子长命百岁,与夫人白头偕老”吗? 他不敢奢望。 或许是身为同道中人,晏净安眼中的痛苦与挣扎,广白在镜中看过无数遍,他不由得上前一步,抬起手欲要覆上晏净安紧绷的肩膀,却还是止住了动作,依旧静立不动,犹似一座沉重的冰山。 但晏净安却走过来,伸手轻轻抱住了他,安慰般地抚了抚他的背,“云辰,苦了你了。” 苦吗? 广白并未觉得,可眼泪却纷纷滚落下来,他再压抑不住,呜咽的声音乘风飘进了谁的耳朵,酸涩了谁的心。那颗心本应该和他无限贴近…… 43. 自牧归荑(5) 青禾罕见地又做了噩梦,自从晏净安搬来和她住在一起之后,她便鲜少再做噩梦,大抵是那时晏净安对她的抵触牵动了她心中潜藏的不安与恐惧,那个人又面部狰狞地出现在她面前,提醒她,她不被爱,而被深深憎恶着。 她从噩梦中惊醒,还没有散去惊愕的眼睛愣愣地盯着床幔看了很久,嗓子干疼得厉害,于是掀开床幔起身。 月光透窗将屋里照得很亮,青禾小心翼翼地绕过屏风,却发现晏净安并不在。 难道是他咳疾又犯了,怕吵醒她,到院子里了吗? 青禾想着,打开了门,杏仁豆腐一般的月亮高悬于夜空,慷慨撒下满地清辉,系满海棠树枝头的祈福带在风里摇曳,而树下空无一人。 没有那个宛如谪仙的身影。 一时间,青禾的心更慌了,垂于身侧的手不由捏紧了柔软光滑的衣裳。 夜是那样静,静得她能清楚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不知该去哪里寻晏净安,也不知寻他做什么,只无奈转身欲要回房间,余光却瞥见一点微光。 夜已深沉,但忍冬还未睡下。 青禾轻轻敲响了门,不多时,门便被打开了。迎着夜空皎洁月光,忍冬微红眸中还未褪下的水光清楚映在她的眼中。 青禾并未显露,只是问:“忍冬姐姐也睡不着么?我也睡不着,可以和你聊聊天么?” 忍冬点头,侧过身让青禾进来,不动声色地拭净眼角的泪花。 屋里只在书案上点着一只蜡烛。案上有一张宣纸,其上端正的字体写着: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大概是首诗。 青禾不懂,回首望向忍冬,“这是首诗吗?是什么意思啊?” 忍冬眸中的赤色又重了几分,不过一息,便被那笼上的白雾晕染柔和。她点头,沉声念着这首诗,道:“这首诗写的是牛郎织女的故事,表达的是……无可奈何的离别与相思之苦。” “牛郎和织女有什么苦的呢?”青禾不解地眨了下眼睛,“每年七夕,他们不都会在鹊桥上相见吗?” 忍冬怔愣一瞬,低声回答:“正是因为他们一年才得一会。” “对啊,他们一年一会,所以哪里苦了呢?” 忍冬忽不知该说些什么。自古提起牛郎织女的故事,世人皆是惋惜,本该相濡以沫的一对有情人,只可隔着遥不可及的银汉眺望彼此不可见的身影轮廓,只能盼着一年唯一可相会的日子。谁人能不为之心酸。可她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却是截然相反,她竟是觉得庆幸。 可细想来,确实如此。问世间多少人一旦离别即诀别。他们怕是也盼望着,若是能如牛郎织女一般一年一会该有多好。 *道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又道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个所谓的“痴儿”,竟比她看得还要通透。 只要还能相见便已是佛的怜悯,她不应再贪心更多。 “夫人说得是,牛郎和织女并不苦,世间无法再相见之人才是真的苦。” 忍冬将纸张整齐叠好压于砚台之下。心中有什么东西在静谧的深夜破土而出。 她看向青禾,扬起一个轻浅的笑容,“夫人既睡不着,可愿听我讲一个故事?” “好啊!我最爱听故事了!”青禾迫不及待地笑应道。 两人一头一尾盖着薄被,坐于床上。青禾靠在枕屏上,眼眸在烛光的照拂下闪动着期待不已的亮光。 忍冬并没有看青禾,而是将目光转向那盒雕刻着木槿花的安神香上,眼神温柔缱绻却又含着悲伤。 这个故事的开头和所有俗套的故事一样,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山村,名为——赵氏村,有一对青梅竹马,女孩名——赵思月,男孩名——赵云辰。他们一起长大,感情甚好。在小思月七岁,小云辰九岁的那个春天,家人们为他们定了亲。 他们以为他们会和父母一样过上男耕女织平淡且幸福的生活。但那个夏天,夕阳血一般的红,笼罩了这个静谧安宁的村庄,马蹄声、哭喊声、哀求声、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不绝于耳。 即便已经跑了很远很远,也仿佛一直围绕在耳边。 小思月被小云辰牵着,在山间不停歇地跑着,树枝、荆棘在他们的脸颊、手臂上划出一道又一道血痕,可他们却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只拼命往前跑着。跑到实在精疲力尽,小思月瘫倒在地上,回头只看见那烧红了半边天空的大火,数不尽的灰烬在空中漂浮着,仿佛在世间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小思月想要哭喊,但小云辰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巴,无声对她摇了摇头。小云辰压低声音,对小思月说:“小月牙,不要哭,不要发出声音。不要怕,我会带你跑出去的。” 他用那单薄的身躯把小思月背了起来,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朝看不见的远方走去。小思月实在太累了,趴在他的背上,闭上了眼睛。 等小思月再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在一个漆黑的山洞里,四周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滴嗒”“滴嗒”的滴水声。 她撑着冰冷的岩壁从地上爬起,恐惧不安死死扼住了她的心。她用颤抖嘶哑的声音无力地叫着小云辰的名字,但始终没有回应。 她怕极了,拖着沉重发软的身躯,往透着亮光的洞口跑去,却不慎被碎石绊倒,膝盖传来的疼痛让她想要嚎啕大哭,可干涩刺痛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小思月因恐惧和疼痛快要昏厥时,小云辰终于来了。透过夜空中的一轮皎月,他清楚看见了小思月的惨状,慌忙把手里的野果扔下,跑来搀扶起她。 “你跑到哪里去?!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你不知道我会害怕么……”小思月锤着小云辰的背哭喊着。 小云辰把小思月紧紧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说:“我不会丢下你的,小月牙,任何时候都不会。” 小云辰离开是去寻找食物去了,他怕他的小月牙醒来看不见他会害怕,所以没有走太远,只摘了两个野果。他骗小思月,他已经吃了很多个了,把这两个野果都让她吃了。野果还未成熟,酸得人牙齿都发软了,但在小云辰询问时,小思月还是笑着说很甜,很好吃。 两个小孩靠在洞壁上,互相依偎着睡了过去。但在半夜,小云辰忽然闻到一股极其腥臭的味道,猛地睁开眼睛,正对上两只在黑暗中发着绿光的眼睛。 是狼。 他看了看还在沉睡的小思月,握紧了手中的刻刀,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让小月牙受伤。 他与那只狼搏斗起来,但力量悬殊太大,他被那只狼死死压在身下,眼看要被它一口咬断脖颈,“砰”的一声,一股腥热的液体喷洒在他的脸上,那只狼失了所有力气趴在了他身上。 他睁开双眼,在一片猩红中,看见了小思月手中正举着一块尖利的、被血染红的大石头。 她扔下石头,费力地把狼的尸体从他身上移开,沾满鲜血的手颤抖地抚上他的脸 ,眼泪一滴一滴洗净了他脸上的狼血。她扑到他身上,嘶哑的声音哭喊道:“赵云辰,你不能死,我只有你了!” 小云辰举起虚脱无力的手抱住颤抖的小思月,安慰她道:“我不会死的,我会永远永远在你身边保护你。” 忘了走了有多久,两人才看到人烟。他们年岁尚小,涉世未深,不知道人心险恶,在那个看起来和蔼可亲的男人说可以收留他们时,他们只想跪地磕头道谢。但那个被他们视为神祇的男人,第二天就把他们卖入了烟花柳巷。 那时,他们再想逃跑已经晚了。 老鸨原本并不想要小云辰,是小云辰跪地苦苦哀求,赚钱心切的老鸨才勉强同意的。 他对老鸨说:“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但求求你,她还小,求你放过她……” 就这样,小思月成了青楼里打杂的,而小云辰成了青楼里隐藏的头牌。这样可悲的生活维持了整整五年。小云辰为老鸨赚的钱越来越少,老鸨便收了钱要将他卖给一个以折磨人为乐的富贵老爷。 小思月得知后,跑到老鸨面前,犹如当日的小云辰一样,跪地哀求她,说:“我可以接客,可以再为你赚很多很多的钱,求你不要把他卖了,我只有她了……” 忍冬讲到这里的时候止了声,青禾已哭得泣不成声。她递过绢帕,让青禾拭泪,颓然垂下头,“抱歉夫人,我不该讲这个故事让你伤心的。” 青禾赶忙摇头,一滴泪被她甩下,落在了洁白的床褥上。她抽泣道:“我……我确实有点伤心,但,更多的是……感动。小思月和小云辰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所以,他们一定拥有一个好结局的,对吧?” 忍冬微笑点头,“在初雪落下的那个夜晚,小云辰和当初一样,带着小思月逃跑了。然后,他们被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救了,彻底告别了那种悲惨的生活。” “那太好了!”青禾高兴地笑了起来。 “是啊。他们现在有了可以遮风避雨的家,有了可以打闹交心的朋友,有了真心待他们,会为他们出头的主子,每一天,过得都很幸福快乐,但是……”忍冬哀叹一声,克制压抑许久的眼泪终还是落了下来,“小云辰却再不和小思月亲近了,而小思月……也不敢再和小云辰亲近了。” “为什么啊?”这和青禾预想中的结局不一样,她不由瞪大含着泪水的眼愣愣问道。 忍冬吸了下酸涩难耐的鼻子,长呼出一口气,缓缓应道:“因为愧疚。” “小云辰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小思月,让她受了伤。而小思月……怨恨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自私,没有让小云辰离开,他明明可以不用受这样的折磨……”她再无法忍耐,双手捂脸,无声痛哭起来。 那种悲恸,青禾感觉到了,愈加心痛不已。她爬到忍冬面前,将她紧紧抱在自己怀里,轻抚她因哭泣而抽搐的背脊,哑声道:“如果小思月和小云辰能够听到我说话的话,我会告诉他们——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已经为对方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了。过去的伤痛没有办法轻易遗忘,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更应该牵起彼此的手,用新的温暖而幸福的记忆将那些不好的记忆覆盖。” “这个故事一定还没有写完,如果经历那些挫折磨难,最后的结局是这样的话,那些读者肯定会骂作者的!” 青禾的话带着单纯的稚气,听得忍冬想哭又想笑,但她说得确实没有错,这不应该是他们的结局。 冬季即便再漫长,也终有逝去的那一天,再纷飞的雪也终有停止的那刻,那时被皑皑白雪筑成的坚硬土地会一寸一寸地融化,露出它本来的温柔面貌,万物会复苏,只不过需要一点阳光。 44. 自牧归荑(6) 从偏房走至自己房间的途中,月亮始终悬挂在寂静的夜空中,不曾被浮云遮挡,广白每次抬眸都能看见那轮清月。 四周静谧,唯有他一人,这让他有种月亮是独为他存在的错觉。 月光皎洁而明亮,将整个大地笼上一层细密的白雪,却没有那般堕指裂肤的寒冽。他被包裹其中,所感受到的是他意料之外的温柔,像是谁的眸光。 记忆中的冬雪终会消融成今夜的月光,他是否也应鼓起勇气,踏出那一片荒芜的冰天雪地? 凝睇这轮皎月,广白微微泛红的眼睛满是迷茫与纠结。那些痛苦积年累月早已成为沉疴,难以愈合。每个寂静的深夜,只要阖眼,那密不透风的黑雾中总会浮现出那一幕,让他心如刀绞,恨不能一刀捅进自己还在卑劣跳动的心,让从他身上流出的肮脏的、炙热的鲜血洗净她身上那些屈辱的伤痕——那是因他而生的。 月光再次变得朦胧,是泪晕染了它的轮廓。在那虚无缥缈的光晕中,广白似乎看见了一张白皙而稚嫩的脸,或笑或怒,或嗔或羞,无论怎样都好看,哪怕是哭。但他不愿见那样一双清亮的眼染上一点悲伤的猩红,不愿那样一张被阳光绘成的面容被泪水润湿,无论是出于悲伤还是喜悦,他都不愿意见。 在阿爹阿娘问他可愿和她定亲时,他喜难自抑,几乎说不出一句话,只猛地点头。阿爹阿娘笑问他,可能给人家什么保证,他当场跪地,伸手向天发誓:“若幸得她为妻,我必定不会让她落下一滴泪!” 他后一句“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被阿爹阿娘呵住了。许是因为他们知道,这只是孩童的妄言。事实上,这确实是妄言。他很庆幸爹娘阻止了他的起誓,否则,他怕早已堕入地狱,无法再像这般待在她身边。 他应该知足的。这已是上苍赐予他的珍贵的怜悯。 “云辰,你不愿与思月亲近是不想让她回忆起过去那些艰苦,让她再陷于痛苦之中。可你也知道,思月和你一样,几乎彻夜无眠。你可曾想过使她烦恼的不是过往,而是你的疏离呢?毕竟……你们曾经是那样亲密的关系。” 他可以去奢望吗? “云辰,你和我不一样,可以期望上苍对于你们的慈悲。” 月亮由模糊变得清晰,由清晰再度变得模糊。广白抚上好似焊在脸上的面具,手心是一片潮湿的冰冷。 他想,像世子那样在这肮脏龌龊的红尘中,如清风朗月般的良善之人,尚且得不到上苍的可怜,他这样的污秽之人又该如何期望? 他在幼时便知道——上苍从不慈悲,不过世人苦中作乐,为根本不存在的神明开脱。便是神明真的存在,也未必会在意蝼蚁蜉蝣如何偷生,妄图春华。 随着一声冗长而无奈的叹息,广白推门走进自己的房间,他未曾点燃红烛,窗外渗进来的月光已足够明亮,明亮到他清楚看见了桌上放的那个木雕。隐约能看出来是一个小人,头顶扎了一个小揪揪,穿着男子的布衣,面容被模糊了,只剩下一只微笑的眼。 广白不可置信地走过去,垂在身侧的手抬起,落下,又抬起再落下,在小人身上映出明明灭灭的影。 半晌过后,他颤抖的手终还是拿起了小人,轻柔地摩挲着小人粗糙的脸庞,一贯僵直的嘴角扬起了笑,眼眸也随着弯了下来,和小人那一只眼弯的弧度如出一辙。 泪从他的眼眶涌出,湿润了小人的笑脸,将它的生命拉回了原本的起始点。 它与另一个小人诞生于小云辰和小思月定亲的那个夏天。小云辰刻了半个月,将这对小人当做定亲信物送给了小思月。 他们倚在那棵大榕树上,小思月拿着这两个小人放在手中端详着,一眼便看出了小云辰的心思。 “这个男娃娃是你,女娃娃是我,对不对?” 小云辰羞涩地点了点头。小思月笑着,把“她”郑重地交到了他的手中,对他说:“这样,即便我们有一天分开了,也不会觉得孤独了。” 他当时就急了,大喊着:“我们不会分开的!” 她还是笑着,又逗他:“赵云辰,你就这么喜欢我吗?” 他没有回答。但答案她是知道的。 所以,她才总是会用那样悲伤失望的眼神看他吗? 十四年的光阴岁月,在颠沛流离之下,他的小人早不知丢失在了何处,而她却仍旧将“他”保管得如此妥当。 是……还在期待吗? 门并没有关,苍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勾起了唇角,可眼眶却有些酸涩。他垂首,努力克制,再次抬起时,已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忍冬这是给了你一个什么宝贝啊?看你精贵的!不会是定情信物吧?”他并未走进,双手抱胸,倚在门框上,打趣一笑。 广白侧过身,拭去眼角可疑的眼泪,却有些怀疑苍术的态度。他是钟情忍冬,从见她的第一面便钟情于她了,如今却以旁观者的姿态说出这样的戏谑之言,唯实怪异。 “是……忍冬对你说什么了吗?” 苍术自是听出广白言语中的试探,却并不接招,依旧没心没肺地笑着,“她什么都不用给我说,我这双火眼金睛啊一看就知道。” “你说你们也是,明明心悦对方,却非要扮成陌路人干什么?害得我为了逼你,还要装作钟情于忍冬。啊!你莫不是真的以为我喜欢忍冬,才迟迟不表白心意的吧?那我罪过可就大了!”他双手合十转身,朝着月亮拜了又拜。 这样自然的姿态彻底打消了广白的疑心。他捧着那个小人,第一次咧开嘴角,笑得如此真心实意,如此畅然开怀。 “谢谢你,苍术。”他说。 苍术险些没忍住眼眶中汹涌的泪水,他摆了摆手,故作无谓道:“谢我干什么呀?我又没做什么。要谢,那该谢谢你们自己。” 曾经怯懦脆弱,为了保护对方而拒不靠近,如今,为了彼此,又变得勇敢坚强的……有情人。 “对了,世子把你叫过去,说了什么?” 想起晏净安对他的谆谆劝诫,想起他那脸上苦闷的神色,想起他眼中闪烁的不可得的羡慕,广白的眼又湿润了。 “世子对我说……要相信神明的慈悲。” “苍术,我其实也想相信,也期待着,戏本中那些美好的故事会在现实中上演,我希望世子能有一个好的结局,他是那样好的一个人……” 广白的声音哽咽了,泪水一滴一滴落了下来。苍术的泪也彻底挣脱束缚,如一条小溪般从他的眼中淌了出来。 “世子真的很喜欢夫人……爱而不得,生离死别,哪一样都会让人痛彻心扉,心如刀绞。” “这世间为何会是这个模样?为何坏人不会得到严惩?为何好人却受尽了折磨?不应该是这个道理……” 广白声泪俱下的质问,没有任何回答。谁能知道这个答案呢?你我凡人又要从何揣摩呢? 广白情绪内敛,沉默 寡言,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曾经几时,苍术总是像蚊蝇般缠着闹他,试图让他将心中积压的、不曾流露的一切发泄出来。 人的心并非一个无底洞,那些强行压制的悲伤、怨恨、气愤、忧郁……如果不发泄出去,就会像慢性毒药一样一点一点蚕食人的心灵与躯体。 但无论他如何,广白仍旧无动于衷,泼澜不惊。如今这般,怕是心伤到了极限。 “好了呀!这大晚上的,又没有太阳,你这座冰山怎么突然就融化了?”苍术擦干眼泪,笑着逗趣一句,而后走到广白身边,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柳玉涵不是说了么,世子的病情正在好转。我们要对他,对世子有点信心啊!” “等你和忍冬表明心意在一起了,说不定世子一高兴,欸,病就好了呢!” 人,是如何在这个没有道理的世间坚持下来的? 是自欺欺人的乐观。 日头高悬,海棠树枝头悬挂的祈福带在风中飘摇、缠绵,带着对一个人的祈愿。而绑在树梢最高处的祈福带上写有两个字。喜鹊儿站在树枝上,歪着小脑袋,好奇打量着这条与众不同的红绸,苦思不得,留下一声烦躁的鸣叫,扑扇着翅膀飞走了。小厨房院中的枇杷长得正好,它等着去大快朵颐。 知道那祈福带上两个名字分别为谁的,除了海棠树和月亮,便只有清风知道,它还记得那人的声音,略微有些低哑: “愿佛祖菩萨,三清天尊,玉帝王母,诸天星君,各路我知道的,不知道的……虽然我不知道,但神明么肯定不会这么小心眼的,而且我所求也不难,您神通广大,顺手就做了,嘿嘿~总之,信徒苍术,在此祈求世间神明保佑,让忍冬和广白此后每夜都能睡得安稳。” “另有一愿,求月老,和合二仙,太阴星君保佑,忍冬和广白能够……得成眷属,恩爱不疑,白头偕老。仰祈诸位成信徒之愿,信徒不甚感激,必定每年都去庙里诚心叩拜,焚香酬谢!” 他所求为两人,所求为两愿。但在求最后那一愿时,他的话语变得有些艰涩,语气却是真心实意的恳求。 清风也不解其意,吹拂而过,却卷起两滴晶莹,不知是树叶上凝聚的露珠还是信徒虔诚的苦泪。 青禾一早便醒了,但脑子还有些浑浑噩噩,昨夜听了忍冬的故事,她哭得太凶,便是过了半夜,眼睛依旧红肿,整个人似乎还沉溺在那般悲伤唏嘘中。 晏净安看了不免嗟叹一声。昨夜,他不知为何要邀广白讲那些对于他而言沉痛的往事,他不敢说是因感同身受那种爱而不可显露,爱而不可得的痛楚。他只是在那一瞬间,在杯中看见那只潋滟着悲伤的破碎的眼睛,尤似广白的眼眸。 他总以为他克制得很好,让人看不出一点端倪,但只要细看就会知道,他的目光总会不时飘向忍冬,在一群人中也一直是先落在她身上的。 情若可压抑忍耐,则你我红尘俗人皆可成神了。 只是他却不曾想过,忍冬竟也将自己和广白的故事讲给了青禾。 明明都不曾放下…… 他只盼广白能听进去他的劝告,在上苍还允许时,不要自己为自己织就难以释怀的遗憾。 而他……晏净安的目光落向那抹清秀的身影上,缓缓勾起苍白的唇角。 他也不会深感遗憾,残生能与她相遇,相伴这些时日,已是他难得的幸运。 他理应知足,不该再妄想,再加重自身的罪孽。 45. 不我遐弃(1) 晏净安一定是生她的气了。青禾很肯定。她已经整整七天没有见过晏净安了。 以往她睁开双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坐在桌边看书的晏净安,听见的第一声声音也是他低哑微弱含着笑意的问好。无论做什么,晏净安总是陪她一起,陪她一起用膳,一起看书,一起在侯府闲逛。 看见他那张苍白的笑脸,闻见他身上那熟悉的苦药气息,她的心才真的安稳。 可那一日——忍冬给她讲故事的第二日,她再没有看见过晏净安。他不再和她一起用膳,不再教她识字数数,甚至也不再和她睡在一起。 春涧居的夜晚总是很静,静得吓人,就好像世间只剩下她一个活人存在。青禾睡不着,哪怕点了安神香也总是会在半夜被噩梦惊醒。 梦中那个人顶着一张狰狞的脸,像是早已预见般狂笑起来,扭曲的表情是终于如此的得意与痛恨。 她用如乌鸦般嘶哑阴沉的声音叫喊着:“你看见了么?这就是你的命!别再痴心妄想了!一个连亲生父母都不爱的人,谁会真的喜欢在意你?不过是对小猫小狗的同情而已!” “人家可是堂堂安远侯世子,心善收留你,你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了么?像个乞丐一样窝在人家家里,蠢得像头猪一样,一首《三字经》背了一个月还背不下来,谁看见你会不厌烦……” 每次被骂醒时,青禾的脸颊总是湿润的。 她不敢再睡,起身走出那个弥漫着晏净安身上的苦药味的房间,坐在被风吹得冰凉的廊槛上,将头靠在朱红木柱上,观望那棵海棠树。 看得久了,树下真的出现那抹她朝思暮想的清秀雪白的身影。他笑着朝她伸出手,温柔唤她:“夫人。” 从来没有人会这么轻声细语地对她说话,从来没有人用这样温暖柔和的眼眸看她。他是唯一一个。 青禾不敢眨眼,怕这幻影消散,可当泪水溢满眼眶落下的瞬间,他还是消失不见了。 青禾心中郁闷,却无人可倾诉,忍冬和广白一起回乡祭祖了,她也不想把玉簪叫醒听她的牢骚。即便倾诉,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甚至,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郁闷什么。 或许是晏净安为什么会生气?又生她的什么气? 这七天里,青禾将那一日发生的事情翻来覆去地、仔仔细细地回想了许多遍,却还是茫无所知。在阮府时,她早已知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生气是不需要理由的,可她深信晏净安不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人,因此,她坚信自己一定是犯了什么轻易不能原谅的大错。 晏净安是个很好的人,哪怕是她手笨打碎了上好的茶杯,他也没有生气埋怨她过。虽然他皱起了眉头,但只是担心她被碎片划伤手指。 因为他很好很好,所以,她不希望他生气,特别是因她而生气。 即便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但先道歉肯定没有任何问题,可青禾没有想到,玉簪竟不让她见晏净安。 她说,晏净安并没有生她的气。可是却不告诉她,他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做,为什么……不见她? 今夜和那一夜一样,无云无星,只有一轮皎洁清冷的圆月。青禾原本想若是小狸花和小白兔回来看她了,她就把满腹的委屈倾诉给它们的。 仰首凝望这宁静悠远的夜空,青禾无力叹出一口气,好似将她体内所有的生气都尽数叹了出去,身子颓废地弯了下来。她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双手怀抱住小腿,脑袋紧紧贴在膝盖上。 她有些想杨嬷嬷和桃夭了。 “安远侯府就是夫人的家……” 骗子。 家才不会让人觉得孤独。 青禾不常落泪,因为她的眼泪引不来同情和关心,只有唾骂和更加用力的殴打。即便哭,她也只会窝在柴房的角落里,一个人默默地抽泣。细想来,她只在晏净安面前哭得那般肆无忌惮,毫无隐瞒,而她得到的是他的安慰和他的眼泪。 当时,他为什么会哭呢? 现在,她又为什么会哭呢?明明没有人欺负她…… 青禾不明白,但她忍不住眼泪,就好像乞丐被富家子弟抢走手中唯一一个白馒头一样,委屈而难过,甚至还有点愤怒。 他明知她什么都不懂,却依然什么都不告诉她,任由她辗转反侧,苦思不得。 夜间的风很凉,它并不怜惜世间任何一个伤心人,毫不留情地吹袭而来,青禾只穿着单薄的中衣不由哆嗦了一下,却还是不想离开。 如果生病了,晏净安一定会来看她的吧。 但他身子那么弱,万一被她传染了,他一定会很难受的。 青禾想着,正准备站起身回去,肩头忽然一重,熟悉的苦药味霎时温暖地将她包裹起来。 她瞬间抬起头,惊喜地向后看去,“晏净……” “抱歉夫人。夜晚风凉,您还是回屋吧。” 苍术清楚看见了面前的小姑娘由喜悦转向失落的神情,他不忍再看,移开目光,视线落在了圆月门后那一小块被风扬起的衣角上,在心里默然喟叹一声,眼眶也有些酸涩。 苍术这七日一直守在晏净安身边,青禾也未曾见过他。或许晏净安对他说了什么,或许他会知道她到底犯了什么错惹晏净安生气了。 青禾顾不上擦眼泪,带着最后一丝希望,迫切又隐带不安地问他:“苍术,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惹晏净安生气了?他为什么……不想见我?”她努力想把话说得平静,让它只像是一个普通的疑惑,而不是委屈的埋怨,可刚说出口,她就已经泣不成声了。 “我真的……没想让他生气的……他……是不是……讨厌我了?” “不是的!”苍术慌忙按住青禾因为哭泣而颤动的肩头。 他怎么可能讨厌你,他连疼爱你都来不及啊! 苍术很想这么说,但他咬牙忍住了。 对于晏净安忽然疏远青禾的做法,玉簪并不理解,眼看青禾这么难过,她实在无法视若无睹,于是前来质问晏净安。苍术也在场,他还记得晏净安回答。 他说:“我只是……不想成为她的罪孽。” 他佯装平静,佯装不在意,可在还未开口回答之前,他的泪就已经落了下来。 他劝广白要相信神明的慈悲,却不相信,世间神明会予他怜悯。 “不是的,夫人,世子他绝对没有讨厌夫人,他只是……”苍术的声音哽咽了。 院中海棠树枝头上的祈福带正随风摇摆,与树叶相碰发出的窸窣声响,仿佛那高高在上的神佛对愚昧可悲的世人的无情嘲笑。 苍术有种冲动,想要将这树妄想彻底毁去,可他曾为忍冬和广白二人求的愿似乎已经灵验了。或许他应该开心,因为世间许真的有神明存在,可,不,他一点都不曾感到愉悦。他宁愿神明不过是世人的无稽之谈。 只是……什么呢?为什么每个人都说不出来呢? 只是晏净安死了,而你要被活封在棺材里配阴婚? 青禾不是没有想过这种情况,只是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柳玉涵说过晏净安的病情正在好转,只要按时吃药就能度过今冬。而且,她答应过晏净安,会等到枇杷成熟一百次,被封在棺材里,她就看不见了。 晏净安那样好的人,她不想被他讨厌。如果被他讨厌,好像就证明了,她 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喜欢。可是,比起晏净安死,她宁愿他讨厌她,反正在这世上本就没有人喜欢她。 “我知道我不讨人喜欢,我知道的……我的父亲想杀我,我的母亲憎恶我,人人都说我是个傻子,肆无忌惮地欺辱我……”青禾无力地蹲下了身,像只受伤的小兽一样蜷缩起来。 她的眼前只有晏净安微笑的脸,耳边只有他一声声叫着她“夫人”的声音。 他对她那么好,为她寻木樨花做冰糖木樨饮,即便不喜欢吃鱼,但还是会做她喜欢的鲈鱼羹,她想吃的林记的果脯他也会给她买来……无论她想吃什么,想做什么,他总会让她如愿以偿。 她问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他笑着说:“因为夫人值得。看见夫人的笑容,我也很开心。” 他的眼神是那样诚挚,话语是那样温柔。不知不觉,她就起了贪念。她明明已经知道,素槿当初给她的那张银票足够她开三间糖水铺子,却依然妄想留在此处,不愿离开。 这就是菩萨给她的惩罚。 青禾咬唇,忍住眼眶中汹涌的泪水,双手紧紧攥着带有晏净安气息的衣衫,隔着单薄的衣料,圆润的指甲都陷进了柔软的掌心,映出四个绯红的笑脸。 她仰头,对苍术挤出一个凄惨的笑容来,哑声说道:“所以没关系,他讨厌我……也没关系。” 苍术喉间一阵腥涩,泪水终于还是挣脱束缚,顺着那张隐忍痛苦的面容坠落在地,发出的声响像是对于这可悲宿命不甘的质问。 眼前的小姑娘说着无谓的话语,可肩膀还在无意识轻颤,像一只在雨中淋湿了翅膀却找不到屋檐躲避的雀儿。 他蹲下身,轻轻将手搭在她的肩头,有一种冲动想要将这一切都告知于她,她的夫君并非讨厌她,而是对她情根深种,却不得上苍怜悯,命不久矣,唯恐让不谙世事的她得知情爱却面临生离死别的痛楚。这对于他而言,比烈火焚身,利刃穿心还要痛苦万分。 夜风吹过圆月门,送来青禾压抑的、细细的抽泣声,若有若无的,像一根被人攥在手心里的青丝,轻轻一扯就能断。 晏净安隐在阴影里,隔着生与死的距离,窥望那道脆弱娇小的身影,苦涩的泪水模糊了眼睛,他什么都看不清,唯有他的夫人可爱灿烂的笑靥,澄澈干净的双眼。 那样的面容,那样的眼眸不应该被泪水吞噬覆盖。 那是因他而生的。 他的脚步定格在原地,无论是靠近还是远离都不由自己。 她还是像当初一般将自己缩成了小小一团,是那么柔弱,仿佛一株被风雨催折的小草,惹人心疼不已,想要捧在手心,细心呵护,为她遮风挡雨。若有可能,他自然想成为那个人,可是……不过妄想罢了。 深陷睡梦之中的青禾,没有再哭泣,只余下偶尔的一下哽噎,像打嗝一样从喉咙里挤出来。可她那些未尽的泪,借晏净安的眼通通发泄出来,虽汹涌澎湃,却无声无息,未曾侵扰她宁静的梦境。 她将晏净安的衣衫紧紧抱在怀里,那熟悉的气息就好似晏净安陪在她身边,这一夜,梦魇终于没有再来折磨她。 晏净安犹豫许久,终于还是听从心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床榻上。微凉的指腹轻柔地拭去青禾眼角残留的泪花,抚平她微蹙的眉头。 看着她,思念未曾消减半分,痛苦反而有增无已。 他明已用尽一生适应离别,至亲好友他都可微笑告别,为何偏偏放不下她呢? “青禾……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夜风又起,海棠树的枝叶沙沙地响,那声音听久了,仿佛是在替谁叹息。 46. 不我遐弃(2) 青禾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纸上一层薄薄的灰蓝,像是有人用笔蘸了淡墨,在宣纸上晕开了一片。 青禾没有睁开眼睛,四周静谧,她只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呼吸,可她并不觉得害怕,因为属于晏净安那种苦涩而温暖的药味像副盔甲一样将她裹得很紧。 她贪念地深深吸了一口,浓重的苦涩气息熏得她鼻腔微酸。可是,她不想再哭了。在她模糊的记忆中,那个人总是望着院中那棵枯萎的梅树默默垂泪。她现在和那个人很像。 她曾经问过晏净安,一个人总是对着一棵梅树流泪是为什么? 晏净安思忖了一会儿,浅笑回答:“许是因为思念。” 那她对着一棵海棠树流泪,也是因为思念吗? 虽她无意落泪,但眼底还是有水光荡漾,青禾动了动手指,想要拭去,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包裹着。睁眼一看,是一只骨节分明,肤色苍白得像月光浸过的玉的手。 在她梦中出现的人,正坐在床榻上,背靠着枕屏,双眸轻阖,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青灰的影。 这不是梦。她的脸贴在他的腿上,清楚感受到了他的温暖,他的气息。 青禾不敢动,也不敢眨眼,任由水雾在涩疼的眼眶凝聚,汇成眼泪淌下。 她怕一动,他就会醒,怕他一醒,就会像之前七天一样,起身走掉,走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去。 她从来没有这么伤心过,心感觉像被杨嬷嬷的砍骨刀剁碎了一样,连呼吸都疼得厉害。 心如刀绞。她终于切身体会到了这个词的意思。 光线从窗纸外一层一层地渗进来,灰蓝转成鱼肚白,又慢慢染上一点薄薄的金。晏净安的眼睫颤了颤,像蝶翅被晨风惊动。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的衣袖——被一只小手攥得皱巴巴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一点粉白。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对上了青禾的眼睛。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睛红肿着,眼底眼尾都染着一抹让人心碎的红,一张白净的小脸被泪水浸湿彻底。她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看着他,像看着什么失而复得,又不敢确认存在的东西。 晏净安抿了抿唇,心疼而自责地对上青禾的目光,松开握着她的手,抚上她湿润的脸庞,扯开苍白的唇:“……夫人,怎么一大清早就在哭呢?”声音像檐下年岁久远生了薄锈的铁马,闷闷沉沉。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青禾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委屈,一把抱住晏净安清瘦的腰身,将头埋在他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他理应安慰她的,但喉咙里仿佛被一块尖利的石头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唯一能发出来的只有抑制不住的呜咽。 他只能回抱住青禾,微微颤栗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脑袋,轻抚她的背脊。不过七天,她已消瘦了一大圈。 若是之前晏净安还只是怀疑,现下他便确认了,他做错了,大错特错了。他所作所为明是不想叫她痛苦,却未曾想到她会这般难过。 “……对不起,青禾……是我错了,你不要哭了好不好……求你了,不要哭了……” 他能感觉到从她眼眶落下的每一滴泪水,带着主人未说出口的埋怨,不知疲倦地将他的伪装融化彻底,从此那颗卑劣的心再无法强装不在意,再为她强行封锁禁闭。 从见到她的那一刻,他便已经知道,属于晏净安的那颗心早在这二十年的苦狱中停止了跳动,现在在他胸腔中惴惴不安颤动的这颗心所属于她。 所以,他怎么能这么做呢?他还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 待她醒悟,她一定会唾骂他自私卑鄙,可那又怎么样呢?难道要让她为了以后她可能的眼泪,而对现在她的悲伤视若无睹吗? 待到那个时候,她一定会原谅他的,没有人会忍心责怪一个死人。 青禾啊青禾,我可怜的青禾……上苍不曾厚待我,竟也不怜悯于你吗?何苦让你踏进我这片沼泽? 晏净安静静抱着怀中颤抖的人儿,或者是颤抖的他抱着她,抱着同样颤抖的她,深陷折磨拉扯摧残的他已然分不清这颤抖来源于谁。他也不知过了多久,眼睛被泪水蛰得刺痛,双手因过度用力而僵硬麻木,那让他心如刀割的哭泣声才渐渐平息。 他无意让自己显得太过不堪,才将拭去脸上的泪水,却因她一句哽咽的话,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他那无辜而可怜的夫人顶着一双红肿的眼,湿润的脸,扯着他胸前湿漉漉的衣衫,用还抽噎的声音,跼蹐不安地问他:“晏净安,你……原谅我了吗?” 她是那么干净纯洁的一个人,从没有任何罪孽可言。 该求得原谅的……不是她。 “你……你怎么哭了?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青禾手足无措,想要伸手擦拭晏净安脸上的泪,却怕自己粗糙的手会磨疼他,只揪着自己的袖子,无措地又哭泣起来。 “对……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每一声带着哭意的致歉都让晏净安心痛不已。 “不是你的错!”他将青禾揽入怀中,忍住哭腔,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极其郑重,“不是青禾的错。青禾没有错。错的是我,对不起,这些天留你一个人,一定很害怕吧……真的对不起……” 是谁的错呢?每当深夜来临,万籁俱静之中,晏净安总会追问自己,自问他这一生光明磊落,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不该是这般宿命,难道是前世造的孽?还是像父亲所言,是祖辈的杀戮太重惹得神明降下惩罚?他明不信这些的。 事到如今,晏净安总算明白了,为何有的世人会对虚无缥缈的神明深信不疑,因……走投无路,再无计可施,便只能将一切寄托给神明。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婉转的,又停住了。风吹过海棠树,祈福带轻轻拍打着树枝,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像一声又一声短促的叹息。 青禾很久都没说话,晏净安以为她是哭得累了,又沉沉睡了过去,耳边却落下她低哑的声音:“《三字经》我会背了。” 她还是觉得因在自己。 晏净安叹息一声,轻轻抚摸着青禾的长发,将那些凌乱的发丝一缕缕抚得平顺,像平常在她面前的模样,含笑说道:“夫人很棒。” 青禾抬起了头,凝有泪珠的眼睫因心中不安而颤动着,“我……背给你听好不好?” 没等晏净安回答,她已经背了起来:“人之初,性本善……” 晏净安抿着微颤的唇,握住青禾冰凉的双手,轻声打断她的背 诵,或者说是不想他再离开的恳求:“不着急的夫人,等梳洗用膳之后,夫人再慢慢背给我的听好不好?” “你……不离开了吗?” “……不离开了。”晏净安的唇边浮起一个笑,极其浅淡,却十分温暖,“先前,只是有些事没有想明白,现在想明白,我不会再离开夫人了。”他将青禾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近乎痴恋地蹭了蹭。 青禾瘪了嘴,眼中又酝酿起风雨。晏净安抚上她的脸,温柔地摩挲她的眉眼,“夫人,不要再哭了,看见夫人的眼泪,我心里也很难过。” 听到晏净安这么说,青禾猛地吸了吸鼻子,仰头把眼泪逼了回去,“我不哭了,你也不要哭了。柳大夫说了,哭最伤身了。” “嗯,只要夫人不哭,我就不哭了。”晏净安将青禾嘴边粘的一根青丝捻下,轻声细语地说道:“时辰还早,夫人再睡一会吧。” 这七日直到四更她才阖眼睡去,眼下一片困倦的乌青,晏净安看了,眸中的自责与怜惜更重了一层,便是迟钝的青禾也感受到了。 她摇了摇头,绽开一个灿烂明媚的笑容,“我已经睡好了!我饿了,我们一起吃饭吧!” “好。”晏净安扬唇轻笑,伸手扯了扯红绳,清脆的铃铛声彻底击碎了这难捱的寂静。 阳光穿透云层,将院中的海棠树也笼上了一层璀璨的金光,树下石桌上,展开的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歪歪斜斜的“晏净安”三个字,不知是被夜间露水还是谁的眼泪晕染成了一朵朵不会凋零的墨花。雀儿大抵好奇,在桌上蹦蹦跳跳,爪子不慎踏入砚台,踩在盛满思念的纸张上,那墨迹的形状尤似一株傲然挺立的禾苗。 用膳途中,青禾和晏净安与往常一般无二,其乐融融,仿佛根本没有经历那七天痛苦的分别。 苍术、玉簪看了,一直揪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地。 “世子……确定是打定主意了吗?不会再故意疏远夫人了吧?”玉簪低声询问苍术,语气有些无奈与苦涩。 谁能预料到呢,她前一刻才为忍冬和广白终成眷属而高兴,转眼却又为因不见世子的夫人而揪心。这七日里,她将青禾的忧郁苦闷都看在眼里,虽忧心如焚,却只能看着她深陷其中,爱莫能助。 她抚上自己的左眼,其上罩的不再是平平无奇的黑色眼罩,而是一个淡黄色的眼罩,用云锦制成,上面还绣有一枝玉簪花。是青禾特意为她做的。甚至不止一个,除此外,还有白色,粉色,绿色,浅蓝色。 “我看你平常穿的多是这些颜色的衣服,就做了这些颜色的眼罩,这样你就可以和衣裳一起搭配了。” 想起青禾的话和她的笑容,玉簪的心便又暖又烫。她本就是晏净安的侍女,怕嫁进来的夫人见她模样畏怵,才自请去了厨房。 她未曾想过会被这般温暖对待,便更加怨恨所谓的神明与宿命。她希望世间没有神明存在,否则她这般痛恨唾骂于祂,恐会迁怒于她所在意之人,却又希望神明真的存在,她不再诟骂叱责祂,而是真心实意地向祂祈祷,向祂哀求,求祂睁开假寐的慈悲眼,勿要再愚弄世人。 听着屋里传来的说笑声,苍术点了点头,可眉宇却并未舒展。 苍穹还是一望无际,悠然得……让人想要哭泣。 47. 不我遐弃(3) 用完早膳,青禾的眼睛还红肿着,晏净安原本让玉簪拿了两个鸡蛋,想借此消肿,但青禾嫌鸡蛋滚眼太过浪费,即便眼睛红肿到已经睁不开了也不愿意。晏净安没有办法。他的小娘子看似柔弱,实则有主意得很。 好在玉簪恰好想起芙蓉花叶捣烂外敷可以消肿,而他的小夫人也不抗拒这种手段。 凝视枕在自己腿上的小姑娘,感觉到她的柔软和温暖,一股温热的酸涩直冲向晏净安的眼眶。他一直如此,只要与青禾相处,即便他是愉悦的,但还是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他从不是一个贪心的人,可为什么现在竟然不知足了呢? 他总是不敢看她的眼睛,怕那双明亮澄澈的眼睛,映出他的自私与卑鄙,他便再不能心安理得地欺骗自己,他所作所为只是为减轻愧疚,而绝非存在什么龌龊的心思。 而此刻,她的眼睛被遮住了。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来端视她,她小巧高挺的鼻子;红润而潋滟有水光的嘴唇,像是一瓣盛开的桃花;她的脸颊比刚来安远侯府时要圆润饱满许多,但这七天又消瘦了些,气色也不是很好。 该让柳玉涵配点药……但她畏苦,还是让杜若做些益气补血的药膳为好。 晏净安思索着,手不知不觉抚上了青禾的脸颊,察觉到那种柔软细腻的触感,他心猛地一滞,仓惶想要移开,可她没有躲,也没有问。在她的纵容下,他大着胆子捏住了她的耳垂。 世人皆道,耳垂大的人是有福之人,但她的耳垂很小,柔软地像是刚出锅的松软的糕点。他爱不释手地玩弄着,直将她原本微凉白皙的耳朵玩得发烫,尤似一只哭得通红的泪眼。 “夫人,睡着了吗?” “没有啊。” “那夫人为何不躲呢?” “为什么要躲呢?”青禾奇怪,“又要躲什么呢?” 晏净安不答,只是加重了捏青禾耳垂的力气,但没有让她感到疼痛。 “夫人感受到了吗?像摸耳垂、摸头、摸脸这种亲昵的行为,女子当然无碍,但男子,只有最最亲近的才可以这么做。在其他男子想要这么做时,夫人就要躲开,严词拒绝,知道了吗?” 晏净安语气严肃,说的似乎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青禾却仍旧懵懵懂懂。她轻点了点头,却又问:“什么样的男子才算是最最亲近的男子呢?” 晏净安沉思片刻,回答:“夫君就是你最最亲近的男子。” “你就是我的夫君啊。” 她答得干脆,晏净安动作一顿,却并不回应,静默一会儿,又道:“要是你很喜欢很喜欢的男子才可以。” “我很喜欢很喜欢你啊!” 她所说的喜欢定然不是他认为的那个喜欢,他不应该如此欣喜激动。晏净安这样劝慰自己,但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我也……很喜欢很喜欢夫人。”他轻声回应。 卑劣的心又存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来。 他从未想过,在他被苦涩包裹的人生中,还能有如此安宁平和的场景。而这一切都是源于这个小姑娘。夜深人静之时,凝望她安恬的睡颜,他常在心中追问自己,对这个被牵连入泥泞中的无辜小姑娘,究竟是什么感情?又应该是什么感情? 情爱这般高尚纯洁的东西,他可以妄想拥有吗? 也是幸运的吧。因她不懂情爱,所以不曾发觉他那颗卑怯跳动的心。可若她真的不懂,为何会因他的疏离而哭得那般伤心呢? “那……林意远呢?夫人喜欢他吗?”晏净安捻起青禾鬓边的一缕青丝在指间缠绕,奈何她的发丝太过顺滑,怎么也缠不上去,就好像在告诫他,适可而止。 “喜欢啊!”青禾回答得依然没有任何犹豫,语气极其欢欣,“林意远可好了!每次来阮府送果脯,他都会偷偷给我一份,而且出了新品,他也会给我留。原本我绣的那些手帕都卖不出去,都是他帮我卖的。” “说起来,我好像很久都没有见过他了。” “夫人想他吗?” “嗯……还好吧。其实,我主要想那些果脯。”青禾“嘿嘿”一笑,“但是在这里,我不用见他,也能吃到呀!那我就不想他了。” 她的话语天真幼稚,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晏净安原本失落的情绪被她的话彻底湮灭了。他轻轻拧了下青禾的鼻子,笑谑:“原来夫人是个小馋猫啊~” 两人谁都没有提起那七日的分别。晏净安原本还在担忧若是青禾问起,他该如何应答,他不愿诓骗于她,却也无法如实相告。 她明不懂情爱,也不知死亡,是个比世间绝大多数的俗人都通透之人,或许,是他想得太过复杂,可是,在那只断尾狸花猫去世时,她哭得是那般心伤。即便不知道死亡即诀别,可对于她而言,哪怕是短暂的离别也很是难过吧。 用过午膳之后,在晏净安诱哄之下,青禾躺在床榻上,沉沉睡了过去,没有再落泪,眉宇也是舒展的,只是她的双手仍旧紧紧捏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 晏净安试探地拽了一下,可即便陷在睡梦中的她也有所感,不满地皱起眉头,更加用力地拽住了他的衣袖。 晏净安不敢再动,唯恐吵醒她,只小心翼翼地解开绦带,脱下衣衫,而后弯下腰轻轻握住了青禾微凉的手背,“别害怕,夫人,我很快就回来,好好睡一觉吧。” 晏净安换了一件外衫,穿过幽静的回廊走到了合欢阁。 合欢阁是二夫人的居所,一踏进去最惹人注意的便是院中那两棵相互偎依的合欢树。此时正值花期,绯红的小花开满了枝头,暗香萦绕,让人心伤。 虽年岁久远,但晏净安还记得,这两棵合欢树是二叔特意从很远的地方移植过来的。他那二叔是个自由散漫的性子,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却极其宝贵这两棵普普通通的树。 他奇怪地问二叔为什么? 二叔竟然罕见地红了脸,羞涩地说:“因为,我心悦之人喜欢。” 那时他闻见这满院幽香只觉得欣忭惬怀,可如今竟只感愁苦郁悒,或许是因那琴声太过婉转凄凉。 二夫人正坐于廊下抚琴。静立一旁的嬷嬷看见晏净安,正欲唤醒主子,却被他无声制止了。 午后日头高悬,索性有一树阴影可暂避其锋芒,但即便如此,晏净安还是被晒得有些虚脱,嘴唇发白,双腿发软,扶着苍术的胳膊才勉强撑住身子。 苍术虽着急,但主子未开口,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尤其他在出门时问过主子见二夫人做什么? 他敛眸轻答:“请罪。”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婉转琴声忽的戛然而止,伴随着一声清脆裂响,一根琴弦骤然绷断,余音微微震颤,满院寂静。 二夫人这才缓缓睁开双眼,抚在琴上的手指麻木,微不可见地颤抖着。她哀叹一声,静谧之中却听见几声压抑的低咳,寻着声音看去,顿时站起身来,疾步走了过去。 “来了为何不吭声?站在太阳底下做什么?快进屋来。” 二夫人搀住晏净安疲软的胳膊,走进阴凉的室内,蹙眉拿着手帕擦拭净他额头渗出的薄汗,口中的埋怨与指责在看见他这副模样后,通通化成了无声的叹息。 她红唇翕动,刚准备让他坐下,眼前的男人却遽然跪了下去,颔首拱手,满怀愧疚,自咎道:“青儿辜负了婶婶的嘱托,心中实在难安,请婶婶责罚。” 二夫人并不意外,深陷冰天雪窖如何能不贪图风和日暖的春色?她从最初便知道,他 终会与她一般。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起来吧。如何还需我责罚,你已在自我惩罚了,不是么?”二夫人徐缓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许是茶汤太苦,又许是被蒸腾氤氲的热气熏到了眼睛,眼底慢慢蒙上一层朦胧的水光。 “尝尝吧,这是你二叔最爱的松萝茶。” 晏净安端起手边的茶盏,汤色黄绿明亮,茶香浓郁清雅,在寂静中袅袅散开。他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如此沉默半晌,晏净安放于膝上的手捏紧了衣袖,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婶婶,我有事想请教您。请您……原谅青儿的冒昧。” “……二叔去后,您……可曾后悔?” 他说完这句话便垂下眼帘,没有看二夫人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瞬间的凝滞,像是风忽然停了,连窗外的树叶都不再沙沙作响。 “后悔?”许久,又或许只是片刻之后,二夫人开了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更清晰,“你问的是哪一件事?后悔嫁给他?后悔没能早点嫁给他?还是后悔……对他动心?” 晏净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只是……”他斟酌着字句,“想问您,若一切重来,您可还会走这一条路?” 二夫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是水面上一掠而过的光,稍纵即逝。她转头望向窗外那一片如女子两颊上一抹羞涩的红的合欢花,目光像是穿过了这满院的绯色,落在了别的地方。 “你知道你二叔这个人,”她开口时,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好似爱人正在她身旁沉睡,唯恐将他吵醒,“天性游荡不羁,油嘴滑舌,一看就不像是能好好过日子的人。我只想有个家,一开始……根本就没有打算爱上他。” 她说着,唇边那抹浅笑深了些许,“可是,他对我太好了,百依百顺,温柔呵护……就如同你待青禾那般。不知不觉,我便动了心,将他视为上苍予我的不可多得的悲悯。” 晏净安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是个好人。”二夫人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目光飘向低头无言的晏净安一瞬又移开了,“我以为好人都会长命百岁的。他离开那日,身披盔甲坐于高头骏马之上,是那样意气风发,笑着对我说——‘夫人,等我回来再陪你看合欢花开!’……” 她停住了。晏净安没有抬头,但他听见了一声极轻吸鼻声。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他说话。” 合欢阁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晏净安坐在那里,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沉的、闷闷的,透不过气来。 二夫人转过身,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的动作很稳,手没有一丝颤抖,仿佛早已习惯了在提起这些事时不让泪落下来。 “你问我后不后悔,”她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晏净安,从他那眉眼中竟隐约看出几分夫君的影子来,不自觉声音便哽咽了,“我后悔的事很多。后悔他叫我名字的时候我没有多应几声,后悔他一次次对我表达真心的时候,总说他油腔滑调,后悔他最后那天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只顾着忍住眼泪,忘了说一句‘好,我等你回来’,后悔三年相处,我竟从没有对他表达过一丝爱意……” “但我,”她顿了一下,声音坚定像是在表达自己的真心,“从来没有后悔嫁给他。从来没有。” 晏净安的呼吸微微一滞。 “若一切重新来过,”二夫人望向窗外,目光越过满院合欢的绯意,落在天边那一片薄薄的云上,“我还是会嫁给他。还是会在那棵合欢树下等他来提亲。哪怕,只能拥有三年相伴的岁月,对于我这短暂的一生而言,那已是永久的欢欣。” 48. 不我遐弃(4) 晏净安离开后,合欢阁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光阴在这里似乎停止了流动。 嬷嬷听得主子的那一席话,却是百思不得其解,疑惑询问:“夫人不是一直告诫世子不可么,如今却为何……” 二夫人端起茶盏,深深吸了一口气,茶香混着花香将她扯回了她从未远离的曾经。 合欢树下,她似还能看见那抹颀长的身影,对她欢欣笑道:“夫人看,今年的合欢开得也很好呢!我摘些晒干再配些夜交藤给夫人做个香囊可好?” …… 好。 无论你做什么,都好。 她又望着院中那两棵合欢树失了神,嬷嬷看得心酸,悄悄侧身拭去眼角欲要滚落的泪珠,挤出一抹笑来,“这合欢开得极好,我让下人摘些晒干,为夫人制个香囊如何?昔年二爷每逢合欢花开便……” 嬷嬷顿然噤了声。虽二爷已逝去十年之久,但只要提起,夫人便会潸然泪下,难以自抑。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可让嬷嬷诧愕的是,这次她的夫人没有再落泪,虽眸中仍旧悲郁难平。 “我便不用了,做几个给春涧居送去吧。那小姑娘喜欢合欢花的香味。”二夫人垂首,轻抚腰间佩戴的香囊,微凉的触感尤似夫君为她拭泪的指腹。 “青儿……和他二叔很像,怕是实在是无计可施,才来求助于我。你看见青儿那眼神了吗?和当日他向我求亲时的眼神一模一样,可怜兮兮的哀求,仿佛置身于岌岌可危的薄冰之上,我如何能不顺着他的心意?” 二夫人叹惋,“我不过也只是说出真心话罢了,至于他会如何做,那是他的事情。细想来,还是我不该以己度人,掺和他们的因果。若是他还在,必定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的吧。” 她这话不再如往常般悲戚,不止为何却愈加让人殷忧,嬷嬷缓了缓,将手搭在二夫人的肩头,安抚地轻拍了两下,“夫人这话说的,二爷对您可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何曾对您大声说过一句话?若是让二爷听见了,怕又要委屈巴巴地向您要个公道了。” “……那便来找我要吧。”二夫人敛眸,忍耐许久的泪倒了还是落了下来,却再不会有一个人为她轻柔擦去。 “我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他了……” 那些无谓的犹如痴人说梦般的话,这些年来,嬷嬷已经说尽了,她什么也没说,连一声叹息都没有发出,只又拍了拍这自己将自己束缚不得解脱之人瘦弱微颤的肩膀,将她一个人留在了过去。 有风起,穿堂入室,抚过她鬓边的碎发,抚落她悬在眼睫的泪珠,泪痕微凉凝在她的脸颊,像是一个潮湿绵长的吻。 二夫人愣然,怔怔抚上自己的脸颊,嘴唇颤动。她闭了闭眼睛,咬紧下唇,将眼中氤氲的泪水忍了回去,紧攥香囊至发白的手也松了下来。她站起身,走到廊下,沉静地凝望那站在沐浴于和煦阳光的合欢树下,对她温柔微笑的夫君,缓缓绽开了一个笑容。 这十年之中,她无时无刻不再后悔,当初为何没有对他多笑一笑,他明说过,他最喜看她的笑容。 为什么,偏偏在他离去之后,她才发觉这颗心早已为他跳动? “夫君,你若是见了青儿的夫人想必也会喜欢她的,那孩子心思单纯,天真烂漫和你啊如出一辙。” 她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低敛的眉眼含有苦涩,“若我们的孩儿有幸出生,不知是不是如她一般?” “夫君,你若是在天有灵的话,便请保佑那孩子吧,勿要让她忍受我这般的痛苦。你知道的,我并非是埋怨你。如今,我总算是明白了那日你为何会说,希望……我先离去了。” “我也是这般想的,今生是没有机会了,来世,让我先离你而去吧。” 二夫人立在廊下很久,久到日影从合欢树的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鬓边那缕被风抚过的碎发又落回了原处。 她走到树下,轻轻触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朵合欢花。花瓣柔软而脆弱,触感像是丝绸,又像是一个人的唇。她想起很久以前,她那不正经的夫君摘下一朵合欢花别在她的鬓边,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而后认真地点头笑道:“好看。不过还是夫人最好看。” 她当时说什么来着?好像是“油嘴滑舌”,然后红着脸推了他一把。他就笑,笑得像合欢花被风吹散的样子,一整个院子都是他的笑。 如今她站在这里,身边再没有他的身影,只有他留下的这两棵合欢。风来的时候,花枝轻摇,像是在替谁招手。是悲切的告别还是欢欣的相逢,愚昧的世人不得而知…… 晏净安回到春涧居时,青禾还没有醒。 他轻轻推开门,绕过屏风,掀开床幔,看见她还在床上,侧躺着,蜷缩着,手里捏着他那件脱下放在枕边的外衫。她的呼吸很均匀,眉眼舒展,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晏净安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安静地看着青禾。她睡得那样安稳,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是不是又在梦中吃到了什么美味佳肴。 他轻轻伸出手,想把她握着外衫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好换上自己的手让她攥着。可他的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背,她就动了。 青禾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眼缝,看见是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你回来了……”声音软得像刚化开的饴糖。 晏净安轻应了一声:“嗯,回来了。”话语刚落,心中便升起一丝疑惑,“夫人怎么知道我离开过?夫人醒过了吗?” 青禾点了点头。 晏净安伸出手,朝青禾眼下摸去,干燥的,他瞬间松了口气。她没有哭。 他半跪在床榻边,视线与她齐平,细细描摹她柔和的眉眼,“夫人醒时不见我,害怕了吗?” “刚睁眼的时候有点,我《三字经》背得还不熟嘛,我就以为你又生我的气不肯见我了。” 她话说得平常,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往晏净安本就脆弱的心上戳,他张口急切想要否认,却看见他的小娘子闭着眼睛往他这边蹭了蹭,额头贴在了他的手背上,像一只流浪已久的小猫终于寻了个暖和的窝,满足极了,喉间甚至还发出了一声餍足惬意的轻哼。 他瞬间又被施了定身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连心跳、呼吸都被暂 停了。 “但是,你说过不会再离开我了。你不会骗我的。所以我就不害怕了,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晏净安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迟缓地展开,怜爱地抚摸着青禾的额头。他看着她,越看越不想移开目光。 他不想说那些沉重的话破坏这样安宁美好的氛围,可她是如此相信他的承诺,他无意给她飘渺的希望,也不想被她埋怨嗔怪。 “很抱歉夫人,那期限……不是永远,以我这孱弱的身子,我早晚有一天会离开夫人的……”似是要证明他所言非虚,那扰人的咳嗽又自他的喉间响起,震出他积压于心底的几滴苦泪。 “我知道啊。”青禾睁眼,伸手抹去晏净安脸上的泪痕,弯下眼眸,“可你不是说过你会回来的么。我会等到枇杷成熟一百次的。” 她是笑着的,可为什么他却从她的笑靥中看出了一点忧伤呢?是因为他的眼中含有忧伤吧? 晏净安轻轻呼出一口气,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他抿唇轻笑,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耳畔忽然响起了二夫人说的那句话: “哪怕只能拥有三年相伴的岁月,对于我这短暂的一生而言,那已是永久的欢欣。” 在询问二夫人那个让她心碎的问题时,晏净安并不知他所期待的回答为何。无论是哪个答案都让他难以承受。因为那个“若是”并不存在。 人无完人,在其或短暂或漫长的人生中,遗憾必不可少,回首往昔,几乎无人心满意足,不曾追悔。曾经几时,晏净安就是那样一个极少数的存在。在不知何时到来的死亡的威胁下,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他从不后悔自己所做的每一个决定,甚至极少回忆过往,那些温馨的记忆会绊住他终将离去的脚步,于他无益。 但这一切都终止在了他的胞妹落水的那一日。 从那一日起,晏净安无时无刻不再后悔,当初自己为什么没有拦住妹妹,为什么任由她独自泛舟,为什么偏偏在那个紧要关头晕倒过去……自责悔恨筑成了他的梦魇,无时无刻不再折磨他。 他害怕,害怕青禾会成为他的又一个梦魇。 他不常做梦,因睡着的时辰太过短暂,来不及酝酿,可在青禾遭遇刺杀之后的很长一段时日,他总是会被噩梦惊醒。醒来看见她安然入睡的模样时,他欣喜地落了好几滴泪。 在她恍若无觉的时候,他已失而复得了许多许多次。 他也曾奢望过若是,想着若他是一个康健之人,或许他真的能有幸和青禾成为一对平常的恩爱夫妻。 可,终归只是奢望罢了。 与他相伴的时日,会是她漫长的一生中欢欣的记忆吗? 她会后悔吗?是后悔与他相遇,还是……像二夫人一样呢?无论如何,都是避免不了悲伤的吧? 晏净安凝眸注视着在他的抚摸下惬怀眯起眼睛的人儿,捻起她的一缕青丝,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他的眼虔诚地合着,眼睫随着心跳不安地抖动着。 青禾,我的青禾,请原谅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自私吧。 我会赎罪的。 49. 不我遐弃(5) 清晨,天不过蒙蒙亮,晏净安便起了身,清明的目光透过绘着青山的屏风落在那散下来的床幔上。时序入仲夏,气温渐盛,天一日燥热过一日,便只落下了纱幔,清风被从半开的窗溜进来,吹拂那轻薄的纱幔轻轻飘动着。那映在纱幔上的身影也随之晃动起来。他的心却极其安稳。 就这么看了半晌,他才合衣悄无声息地走到院中,一手撑着冰冷的石桌,一手捂嘴,俯身剧烈咳嗽起来,伴着肺部和喉咙的刺痛,手心一片温热的湿润,殷红的血珠落在石桌被人遗忘的宣纸上,发出“啪”的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晏净安脸色苍白如纸,唯有唇边染有艳丽的红,乍一看过去,好似一朵开在皑皑白雪之中的红色木槿花,而他被泪水浸润的眼睛却极其明亮,恰似夜空中闪烁的两颗寒星,绯红的唇扯开一个弧度,宛如木槿绽放。 他未带手帕,索性将血都涂抹在了那条写有青禾名字的祈福带上。这段时日落了不少雨,祈福带上的红也变得黯淡了。他重新上了色。虽万分小心,但血迹还是不慎沾到了干净的“青禾”身上,虽只有一点,且混入了墨色之中,不仔细端详根本发觉不了,但晏净安还是觉得扎眼极了。 石桌上恰好有文具,他挽起衣袖,欲要执笔舔墨,将“青禾”二字细细描摹上色,可手却愣在半空,久未落下。 石桌上那一张被露水浸润的宣纸写满了他的名字,字迹由工整逐渐变得飘逸,潦草,大抵是越写越心烦意乱吧。 他想象中的青禾是满脸的烦躁,而实际上,她是满眼满脸的泪水。因为不解,因为害怕,也因为她未曾发觉的思念。 晏净安轻笑,抚摸那蜿蜒如泪痕的墨迹,端详许久,才仿佛对待珍惜至宝般小心将纸张整齐叠好揣进了心口。 他想,他不再需要什么陪葬品了,有这一张纸就足够了。 青禾醒时,掀开床幔,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晏净安,隔着屏风他的身影有些朦胧,他今日又是一袭淡青色的衣衫,恰似她曾在阮府柴房那一扇小窗中所窥见的,那隐在云雾之中不见真容的秀丽青山。 那时命若悬丝的她在心中对自己说,如有幸活下来,一定要去看一看这美丽的山。 刚立下誓言,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就从那个窗口飞到了她手边。她一直以为是这座青山给她的馈赠,直到后来才知道,原救她命的包子是素槿扔的。但这并不妨碍,她对那座山多有喜爱。 “晏净安。”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瓮声瓮气地唤了声他的名字。 “嗯,我在,夫人。夫人睡得可好?”晏净安隔着一道屏风和青禾轻声说着话。 “嗯!睡得可好啦!我好像还做梦了,就是,忘了梦见什么了。” “那说明夫人做的应是美梦。” “我也觉得!因为我好像梦见你了。” 隔着那一道不可触及的屏风,晏净安却清晰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如一朵在荒芜之地绽放的绚烂花朵,所带来的是盎然生机。他被慷慨滋润,不由也笑了起来。 “等用完早膳,我带夫人去个地方可好?” 青禾久未出门,听见晏净安的话不免兴奋,一口应答下来:“好啊!要去哪里?” 晏净安却未明确回答,只神神秘秘地说道:“夫人去了就知道了。” 杨嬷嬷曾经叮嘱过她,若有人说要带她去某个地方却不说明,那便是要把她骗去卖给山匪做新娘。可青禾相信晏净安,甚至比对杨嬷嬷还要深信不疑。他说过,不会把她卖给山匪做新娘的。 晨光暖融融地透过车帷,在车厢里射出一道金线,将四周漂浮的尘埃染上一层亮晶晶的光,青禾正往前俯身,不亦乐乎地抓着那些星星点点的光玩。 晏净安端着一盏苦药,在一旁看着她,舌尖原本的苦涩竟漫出一丝甜来。 在青禾的好奇催促下,马车走了没多久便停了下来。晏净安撩开车帘,外头的天光瞬间涌入。 他回身朝她伸出手,“夫人,我们到了。” 青禾搭着他的手落地,脚下是平整光洁的青石板路。眼前是一条极繁华的街巷,气派非凡。两旁的楼阁飞檐翘角,檐下挂着各色锦缎幌子。而她面前这间铺面,更是鹤立鸡群——朱红楹柱,雕花门窗,门前挂着崭新的湘妃竹帘,竹帘上系着细小的碧色玉坠。风一吹,竹帘轻晃,玉坠相击,发出清越如碎玉般的声响。 只是,在那最为显眼的位置,本该悬挂匾额的地方却是空着的,只有一根打磨光滑的紫檀木横梁,静静地横亘在那里。 没有挂匾额的铺子应该还没有开张吧?晏净安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夫人,进去看看吧。” 晏净安牵着青禾的手,拨开那挂竹帘,领着她往里走。“叮铃”一声轻响,是系在帘钩上的小银铃在撞。 铺子里极宽敞,地上铺着青花石砖,正中的柜台是整块的黄梨木,打磨得温润如玉。 铺子里没有客人,但有几个人候着。一位两鬓斑白却腰板挺直的老者,穿着整洁的靛蓝长衫,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些的男人,面前摊着一沓纸,笔砚齐备,像是随时预备着什么。再往后,是两个身着统一靛蓝布裙的丫鬟,并两个精神小伙,都恭恭敬敬地垂手站着,见两人进来,齐齐躬身:“见过世子,见过夫人。” 青禾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晏净安身后缩了缩,捏住了他的袖口。 晏净安察觉她的紧张,低头笑了笑,轻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对着那些人说了句:“不必多礼。先把东西上上来吧。” 他引着青禾走到临窗的一张楠木小桌旁。刚坐下,两碗樱桃酥酪就端了上来。晶莹剔透的酥酪,滑嫩如羊脂,上面点缀着两粒鲜红的蜜渍樱桃,瞬间就吸引了青禾这只小馋猫所有的注意力,她心中只剩下对于美食的喜悦,至于那点不自在早已被她抛到了杳冥之外。 晏净安瞧着,噗呲笑了一声,“夫人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盛酥酪的琉璃盏并不小,碗口大约有三寸,晏净安不过才用了两口,等他抬眼时,青禾正托着腮看他,面前的盏中空空如也,再仔细看去,才发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盯的是……他面前的酥酪。他不由弯了眼,舀起一勺颤巍巍的酪,自然地递到她唇边。 青禾顺势含住,舌尖尝到牛奶的香醇和樱桃的酸甜,眼睛便满足地眯起了一条缝。 “是李师傅做的,夫人想必是喜欢的吧?”晏净安笑问,指尖轻轻拭去青禾唇角沾的一点碎屑,目光柔和地锁着她。 青禾往一旁看去,一位穿着素色青布襦裙,看起来不过花信年华的女子正站在那一群人中,见她望来,恭敬地欠了欠身。 “嗯!很好吃!”她的声音放大了些,想要自己衷心的夸赞能够送到那位师傅的耳中。 “那我便放心了。” 晏净安话音刚落,苍术便对那一袭人招了招手。待在两人面前站定,为首的那位老者便上前一步,对着青禾拱手恭敬道:“夫人,鄙人姓陈,乃是这铺子的掌柜。这位姓周,是账房先生,那几位是伙计。我们必将尽心竭力地为夫人打 理店铺,夫人但有吩咐,尽管开口。” 青禾听得有点懵,她看向晏净安,眼底藏有一点怯。他的脸还是那样白,唇色还是那样淡,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一片薄薄的云,可在暖光透过雕花窗棂落下的碎金中,他的眼神是如此坚毅,带着让人安心的抚慰,她那颗不安颤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夫人不是一直想开一个糖水铺子么,恰好我也不知该如何报答夫人,便自作主张为夫人开了这间铺子。夫人可满意?若有不满之处尽管说出来,我让人按照夫人的意思再行修缮。” 晏净安说的话除了那句报答,青禾听得真切外,余下的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见。她怀疑是自己幻听了,不然怎么会听见宛如神佛在世的他说什么“报答”? 可她确实没有听错,他那双眼睛也在这样告诉她。 青禾惶恐极了,连话语都有点磕巴:“不不不!怎……怎么是你报答我呢?应该是……我报答你才对!你说错了,你对我那么好,但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过……”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垂越低,整个人挫败极了。 晏净安抓住青禾紧扣在一起的手贴在心口,让她感受自己那颗安稳跳动的心。那是因她而生的。他很确定,若没有遇见青禾,早在枇杷成熟之前,他便已溘然长逝了。 “我没有说错。青禾,你不知道对于你出现在我贫瘠的生命之中,我有多么感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你应得的,所以不要推辞,好不好?” “你什么都不必担心,这些都是我亲自挑选的忠心之人,你只管放心地把一切都交给他们。若是有一天,你厌倦了长安,想去其他地方开糖水铺子,也只管把他们一起带走,他们自会为你打理好一切。” 为什么呢?明明是他给她好处,他应该高高在上才对,为什么会露出这样哀求的表情,求她收下他的馈赠呢? 她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需要被感恩的,可注视着这样一双眼睛,青禾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她不忍看见他失落。 晏净安笑了起来,“那就请夫人为你的店铺取个名字吧。” “……我取吗?” “当然,这是青禾的店铺,自然要青禾自己来取。” 青禾皱着小脸,煞有介事地思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光洁的楠木桌上敲击着。那是晏净安思索时的惯常动作。 看着她这副模样,晏净安眉眼间的苍白都被笑意冲淡,连那常年萦绕的咳嗽都似乎消停了片刻。 “不然,就叫‘青禾记’怎么样?” “夫人的名字么?”晏净安弯下眼眸,“我以为极好的。” 青禾却摇了摇头,解释道:“是我们两个的名字。‘青’取自你的乳名‘冬青’,‘禾’取自我的名字‘青禾’。” 他从未想过他会以这种方式站在她身边。 晏净安笑了一下,很浅,眼底却有水光一闪而过。 青禾记在七日后开张,开张之日,长公主也来造势,又恰逢夏日,生意火爆,而其中冰糖木樨饮最受欢迎,整个长安无一人不知安远侯世子寻遍整个长安,为夫人寻得木樨花制冰糖木樨饮之事,无论世家平民皆想要一探究竟。 再之后,凭借青禾对糖水的钻研,不断推陈出新,青禾记成了长安又一不来一次枉做长安人的遐迩知名的糖水铺。 不过这些,现在的青禾并不知道,她仍旧在为接受了晏净安如此大的馈赠而惴惴不安,思索自己要做些什么才能偿还。即便在长公主亲设的宴席中,她仍旧闭目塞耳,冥思苦想着。 50. 不我遐弃(6) 宴席设在长公主府的临湖水榭。 暮色四合时,檐角悬的羊角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跌进水里,被晚风揉成满池碎金。岸边的丹若开得热烈,满枝猩红,轻风送来一缕浅淡甜香,落英铺满了青石阶。丝竹声裹着荷香在水面上浮游,歌姬的嗓子悠扬婉转,唱的尽是些前贤今人的诗作。 长公主此次宴会邀请的多是些文人墨客,以及在春闱脱颖而出的举子们,自然要附庸风雅,不落鄙俗。 也正因如此,收到长公主的请帖后,晏净安才会带青禾一起前来。文人墨客皆自诩清高,必不会乱嚼舌根,污了她的耳朵。他身子不好,又喜静,甚少参加宴会,可今时不同往日,他需要让长安有名有姓之人记住青禾那一张脸,记住她的身份——安远侯世子夫人、安乐县主、他百般宠爱之人、长公主另眼相待之人。 席间虽不嘈杂,但大抵是因人多,她并不自在,面对这一桌子珍馐美馔,正襟危坐,一双小手紧握成拳,迟迟不动筷。 可怜又可爱。 晏净安夹了一块炙羊肉放在青禾的碗里,附耳低笑,“夫人被施了定身术了么?怎么像个木偶一样一动不动呢?” 青禾这才醒悟过来,侧眸看向晏净安,他脸上挂着笑意,眉眼弯如弦月,微凉的手包裹住她有些僵硬的拳头,轻声细语地安抚她:“夫人不必拘谨,尽管随心所欲,就如同在家中一般,我在呢。” 若是他一直以这般温柔的面容,这般柔和的语气和她说话,哪怕身处龙潭虎穴,想必她都不会再惶恐不安。 青禾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不再胡思乱想,对着晏净安展露笑颜,“那我也不能太过放肆,毕竟我可是你的夫人呢,可不能让你失了面子。” “夫人不必担心,无论夫人做什么,说什么,都不会有人胆敢置喙。夫人可是安远侯世子夫人,亦是圣上亲封的安乐县主……”所以,不必再像往常一般谨小慎微,如履如临。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此。他希望她活着,光明正大,从容自在地活着。 晏净安后一句话还未说出口,只听得几声怡悦的“净安”,寻声看去,原是蒋嘉从、俞乐成和徐言同三人。 前二人天性散漫,又与长公主一起长大,本就不在乎那些虚礼,私下里从未对长公主行过一礼,但众目睽睽之下,两人还是对着端坐于主位的长公主俯身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懒散极了,甚至不等长公主开口,便直起身兴奋地蹿到了晏净安面前。 唯有徐言同深记臣子本分,恭敬地对长公主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脸上温软的笑意僵了一瞬,又被和煦的晚风柔和,“不必多礼。” 徐言同直起身子,却没有抬头,低敛的目光落在衣摆处用银线绣着的云鹤纹上,听见宛若九天之上飘落下来的天籁之音:“卿与我同坐吧。” 徐言同一贯平静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多谢长公主厚爱,臣……不敢越雷池。” 长公主鼻尖蓦地一酸,染着丹蔻的玉手捏紧了白玉盏,指腹渗出的薄红,尤似初见心上人时,女子脸上旖旎的胭脂。她将清甜的酒水一饮而尽,笑道:“卿以智谋瓦解蛮夷之人的诡计,让其割让三座城池,永生永世对我大济俯首称臣,此等大功,当此嘉奖。” 徐言同仍要推脱,又听得一句:“至于蒋嘉从和俞乐成两个家伙,便赏你们几分薄面,随言同卿与本宫同坐吧。” 这便是由不得他拒绝了。 徐言同垂首,低低道了句:“臣……听命。” 蒋嘉从与俞乐成闻言转身,敷衍地道了句:“多谢长公主殿下。”便又将目光聚集在晏净安和青禾二人身上。 晏净安对他们灼热的视线不甚在意,却怕青禾不自在,坦然地用帕子擦净青禾嘴角残留的汤汁,一记眼刀飞向两人,眯眼,皮笑肉不笑道:“两位有何贵干?” 俞乐成敏锐察觉到晏净安眼中的不悦与威胁,再一看,他身旁的小娘子坐得笔直又僵硬,拿着银箸的手都在微颤,筷头敲击在白玉碗上,发出“叮叮”清脆的响声。 意识到他们的唐突,俞乐成忙拉了拉蒋嘉从的袖子,往后退了半步,讪笑道:“我等今日初见世子夫人不免欣喜,若有触忤之处,还望世子夫人见谅。” 蒋嘉从在一旁额首不迭,又笑谑一句:“可不是嘛!我们的晏世子金屋藏娇,不容任何人窥见他的珍宝,如今终于舍得了,怎会不让人欣喜激动呢?” 晏净安扶额无奈咂舌,“快别说这些浑话了,省得让我夫人误以为我也是像你们这般不正经的人。” 他笑着,为青禾一一介绍起来:“这位是俞乐成,这位是蒋嘉从,皆是我的儿时好友。夫人不必紧张,当他们不存在就是了。” 晏净安甚少说这种俏皮话,青禾觉得新奇极了,噗嗤笑了起来。 想来是不紧张了。晏净安如释重负,也随之笑了起来。他一心皆拴在青禾身上,并未注意外界如何,不见徐言同的身影,于是问道:“言同兄呢?” 蒋嘉从笑,“自然是在他心心念念的地方了。” 寻着蒋嘉从的视线,晏净安这才看见徐言同的身影,他宴坐于长公主身旁,面含微笑,侧耳倾听长公主的话,薄唇不时噏动,简短回应着。 俞乐成倏尔叹息一声,“若不是昭平公主与其驸马谋逆,先帝立下公主驸马不可入明堂的规矩,他们想必也会如同你们一般,成为一对让人艳羡的恩爱夫妻吧。” 让人……艳羡吗? 晏净安执起白玉盏,轻抿一口,借此掩下嘴角的嘲讽,心中是一片可悲的荒凉。虽知此话不过是随口的恭维,可他还是为青禾感到悲哀。 她明牺牲如此之大,因他所谓的宠爱便可一笔勾销了么?这是什么道理? 虽然长公主说要让他们与她同坐,但蒋嘉从和俞乐成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个由头罢了。他们也不想打扰那好不易才得见一面的两人,于是与晏净安坐在了一起。 聊起了春闱拔得头筹,现任文选司郎中的阮家义女——阮易安,字字句句皆是夸赞。他们并非不知真相,但若阮家行替嫁之举,是为了入庙堂,全抱负,为此甚至不惜舍下堂堂正正的身份,这便值得赞扬,值得钦佩。 就如同因忧国忧民,自愿舍弃儿女情长的长公主与徐言同一般。 若青禾过得不好,郁郁寡欢,他们自也不会如此理直气壮,可整个长安无人不知安远侯世子对世子夫人宠爱非常,视若珍宝。 如今一见,确实如此。

青禾对他们兴奋谈论的事情并不感兴趣,晏净安早已对她说过关于阮卿荷的事情,他说,阮卿荷之所以让她替嫁过来,并非是厌恶她,而是为了大义。若是嫁于他,她便无法参加科考,求得功名,她的才华也只能被埋没,无法造福大济百姓。 他说,阮卿荷聪慧过人,这样的人不应被拘于深宅大院的四方天地中。 她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但是他又说:“夫人也不应被困住,无论是任何事物。” 他总是妄语。 青禾百无聊赖地数着盘中的荔枝。晏净安误以为她想吃,剥了一颗喂给了她。青禾嚼着清甜的荔枝肉,手中也不闲,挑了最大最红的一颗荔枝剥开,礼尚往来地奉到了晏净安嘴边。 这和谐温暖的一幕落在蒋嘉从和俞乐成眼中,两人侧头捂眼笑着,可心却搅动着酸涩。因时光流逝,而渐渐逼近的诀别。 “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净安,我瞧着自你成亲之后,气色好了不少啊!”俞乐成笑言。 俞乐成话音刚落,晏净安正要开口,一道极不和谐的笑声便从斜刺里插了进来。 “本衙内当是谁呢,原来是安远侯府的病秧子世子啊!怎么,今日舍得把你那替嫁来的小傻子带出来见人了?”一个穿着锦袍、腰悬玉带的青年摇着折扇晃了过来,面色透着不正常的潮红,狭长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带着几分酒气熏出来的轻浮与不怀好意。 此人正是长安知名的纨绔——张衙内,其父是深得圣心的张尚书。张尚书老来得子,本就万般宠爱,夫人逝世时又百般叮嘱,不知不觉就养出了这么一个败他名声,辱他清誉的孽障。 仗着父亲的荫庇,张衙内干尽了让人嗤之以鼻的混账事,得到的却都是不痛不痒的惩罚,尤其在皇帝亲设的宴席上闯祸且毫发无损,全身而退之后,他便更加无法无天。 青禾正嚼着晏净安喂给她的那颗荔枝,腮帮子鼓鼓的,听见“替嫁”“小傻子”这几个字,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晏净安身边靠了靠。 那动作很小,小到旁人几乎看不出来。 但晏净安感觉到了。青禾的手在桌下攥住了他衣摆的一角,指节微微泛白。 张衙内见青禾这副畏缩的模样,更加得意,折扇一合,在掌心拍了一下,笑道:“怎么?还不好意思了?本衙内可是听说了,你原本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被阮家用来顶替正牌小姐冲喜,如今攀上了高枝,倒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席间有一瞬间的安静。丝竹声还在继续,歌姬的嗓子依然婉转,但宾客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了过来,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引着。有人皱眉,有人低头饮酒,有人假装没有听见。 晏净安没有起身,也没有发怒。他只是放下了手中那颗刚剥了一半的荔枝,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缓缓抬起目光,落在张衙内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极淡极静的冷,像是深冬里结了冰的湖面,看上去平滑如镜,底下却是一整座冰山的重量。 “张衙内,”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我夫人姓阮名青禾,乃是圣上亲封的安乐县主。张衙内方才所言,是在质疑圣上的圣明?” 51. 不我遐弃(7) 张衙内被噎了一下,酒气上涌的脸色红了一瞬,又很快变成恼羞成怒的涨紫,“你少拿圣上来压我!长安城谁人不知你娶的是个冒名之徒!娶个替嫁来的傻子,还当个宝贝似的捧着,本衙内就是说了,你能奈我何!” 他佞笑,摇扇得意道:“真要说起来,你还应该感谢本衙内,这门亲可是本衙内促成的!让你临死之前感受一下香温玉软,你应该对本衙内下跪磕头,感恩戴德,知道么!” 这话说得实在是难以入耳,蒋嘉从和俞乐成忍无可忍,正要出声呵斥着狗仗人势的无耻之徒,晏净安身旁那道娇小的身影忽然动了。 只听见“啊!”的一声尖叫,刚还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张衙内双手紧紧捂住眼睛,猩红的血迹从他的指缝间流出,淌满了他整张左脸。 “眼睛!我的眼睛!”剧烈的疼痛让他蜷缩起身子,滔天的愤恨又让他忘了剧痛,他染着鲜血的手指绷得僵直,颤抖地指着青禾,咬牙切齿地怒吼道:“你竟敢伤我?!你这个傻子竟敢伤了我!” 晏净安的眼神阴冷,眼中带着摄人的杀意,未等他出声,身旁的青禾却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不大,甚至在站起来之后,她的腿还在微微发抖,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没有松开。但她站起来了,直直地看着张衙内,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认真的、不躲不闪的坦然。 “我是傻子,你难道,要和一个傻子斤斤计较吗?”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过了席间的窃窃私语。 晏净安愕然地看向青禾,满眼欣慰,却在看见她的眼泪时,彻底崩溃。他并不顾及旁人的目光,将青禾轻柔地揽入怀中,感受到她的颤栗,射向鬼呼狼嚎的张衙内的眼神恨不得汇成一把实体的刀,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他轻抚青禾的背脊,哑声安慰她无需害怕,但她却摇了摇头,抽泣着说:“我……我不害怕,是他……他说的话太过分了,怎么能让你……给他下跪磕头呢?他怎么能……那么说你呢?太过分了!” 竟然是因为……他吗? 晏净安笑着,欣喜的泪水却落了下来,“我没关系的,夫人,所以,不要哭了。” 在这短暂的相伴岁月中,我们都不要再落泪了,不要在彼此的记忆中留下一点悲伤的痕迹,我们留给彼此的应是灿烂的笑靥。 张衙内恶名远扬,如今看他这狼狈模样,在场之人不是一般的快意,稀碎的笑声混在丝竹声中此起披伏,落在张衙内耳中便成了剜心的刀,浇火的油。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张衙内从地上狼狈爬起,张牙舞爪地朝青禾冲了过来。 苍术瞬间挡在两人面前,蒋嘉从和俞乐成也站起了身。席间众人未曾预料会发生此事,不由得有些惊慌,却因为高座之上泰然自若的长公主生生压抑住了想要逃离的冲动,仍旧静坐于座位上,目睹耳闻。 阮卿荷身为今朝状元,坐在青禾对面,眼见那满脸鲜血宛如恶鬼的张衙内朝青禾冲去,一副要将她生吞活剥的骇人模样,虽知青禾绝不会受到伤害,但心还是紧紧揪了起来。 张衙内是张尚书的爱子,即便是身为安远侯世子夫人,安乐县主,将他伤得如此之重,怕也不好脱身,若是长公主殿下出面……可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眼见收不了场了,长公主仍旧一言不发,究竟是作何打算? 阮卿荷蹙眉思忖着,未得出个答案便听得一句:“你要杀了谁?” 长公主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她从主位上慢慢站了起来,腕上的白玉镯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没有疾言厉色,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但那双眼睛——那双被满堂灯火映亮的眼睛,此刻冷得像淬了霜的刀。 张衙内身形一僵,往前的步子生生钉在了原地。他这才想起,这位长公主深受圣上宠爱,也是个不讲道理,嚣张跋扈的主儿,他父亲千叮万嘱,让他勿要惹长公主不快,否则怕是有苦头吃的了。 “本宫今日设宴,邀的是文人雅士、当朝才俊,是为风雅,是为贺功。”长公主缓步走下主位,玉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规律的声响,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怎么?张衙内是觉得本宫的宴席上缺个唱戏的,才特意来演这一出?” 张衙内的额角沁出了汗,方才的酒意被这冷透的语气驱散了大半,他忙拱手低头:“长公主殿下,臣只是一时失言,但是,”他用仅剩的那只眼睛忿忿瞪向被晏净安抱在怀里的青禾,怒吼道:“这小贱种将我打伤,殿下不能不管!” “哦?”长公主在他面前停下,目光从他低垂的头顶移到他身后那群噤若寒蝉的随从身上,缓缓扫了一圈,扯起红唇,“张衙内这是在教本宫做事?” 张衙内梗着脖子仍要胡搅蛮缠,却被侍从紧紧抓住了衣角。他不情不愿地低头,咬牙挤出一句:“臣……不敢。” “不敢?”长公主冷哼一声,眸色陡然一冷,一脚踹在张衙内的膝盖上,逼他跪倒在地,“扰乱本宫的宴席,对安远侯世子,陛下亲封的安远侯世子夫人、安乐县主出言不逊,甚至扬言要杀了她,本宫看你敢得很啊。” “张尚书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啊。”长公主居高临下鄙夷地睄了张衙内一眼,唯恐脏了自己的眼,“你的那些罪待宴席结束之后,本宫会一一清算。张尚书爱子心切,不忍管教,本宫恰好——十分乐、于、助、人。” “拖下去!” 她转过身,目光从晏净安面上掠过,面向满堂宾客,声音清朗如月下击玉:“在座诸位听好了——安远侯世子夫人青禾,是本宫亲口认下的朋友。往后若是有人对她出言不逊,便等同于对本宫出言不逊。本宫这个人,向来记仇,有仇必报。谁若是不信,大可以试一试。” 满堂鸦雀无声。 长公主侧过头,看了一眼还窝在晏净安怀里,无意识抽泣的青禾,目光里的冷意一下子淡了下去,像冰面被春风一寸一寸地化开。她放缓了语气,甚至带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柔和,“你放心,往后有本宫罩着你,什么都不必怕。” 青禾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晏净安,得他温润一笑,又看向长公主,她哭得脑子有些混沌,却也不忘晏净安教的礼数,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朝 长公主屈身行了一礼,“多谢长公主殿下。” 夜风重新吹了进来,带着丹若花的甜香和荷叶的清气。丝竹声不知何时已换了一首曲子,调子比先前轻快了许多。宾客们收回目光,各自继续饮酒谈天,仿佛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晏净安轻轻握住青禾的手,她的掌心出了一层薄汗,微凉的,有些潮湿。 “夫人做得很好。”他轻声说。 青禾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方才攒着的所有紧张都吐了出去。她侧头看着晏净安,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着满池灯火的碎光。 “你没事吧?”她关切询问,“你怎么不知道制止那个人呢?在他说你的时候,你就应该让苍术一巴掌拍在他那张胡说八道的嘴上!” 她仍旧在为他忿忿不平。 他何德何能啊…… 晏净安没有说话,他抿唇,握紧了青禾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她还在这里,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无论是躯体还是心灵。 片刻后,他将那颗剥好的荔枝又拾了起来,递到她唇边,温润一笑,“长公主府邸有一个花园,种满了奇异花草,如今正值花期,夫人和玉簪一起去看看可好?” “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晏净安眼睫微垂,目光落于那白瓷盘中裹着糖霜,形似蜂蛹的糖霜玉蜂儿,眼中的神采突然暗淡,仿佛被人掐灭了最后一盏照明的灯的暗室,黑沉沉的,将所有思绪都锁在了里面,没人能窥见。 他强颜欢笑,抬手将青禾鬓角的发丝别到她的耳后,轻捏了下她的耳垂,“夫人吃饱了,可我还饿着,等我吃饱了,就去找夫人。” 青禾点了点头,站起身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叮嘱晏净安:“不要着急,慢慢吃,要吃得饱饱的。” 晏净安扬起了唇角,眼睛却睁得很大,怕微弯一下,眼底积压的泪便会控制不住地淌下来,怕他好不易下定的决心再次动摇,怕自己毁了自己亲手设的局。 青禾和玉簪跟着长公主的侍女穿过回廊往花园走去。她拉着玉簪的手,兴奋地絮叨着:“不知道长公主府的花园都栽了什么花呢?说不定有玉簪花呢! 欸!我好像闻到了合欢花的味道,原来长公主和二夫人一样也喜欢合欢花啊!我也喜欢,闻起来甜甜的,像糖一样。” “我荷包里装有糖,你要吃一点么?你站了那么久,只吃了几个我给的蜜糕,肯定又累又饿吧?唉……我真是搞不懂那么大的一张桌子怎么就不能让你和苍术坐呢?我们以后还是在家里吃吧,所有人都能坐着一起吃,多好啊!” 青禾说了很多,若是往常玉簪早就和她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了,可此刻玉簪却始终沉默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睛有些失神。 青禾奇怪地把脸凑到她面前,叫了她一声:“玉簪,你在想什么呢?是不是饿得发昏了啊?你先吃颗糖垫垫。” 玉簪这才回过神,抓住青禾想拿荷包的手,紧抿的唇挤出一个笑来,“我没事,夫人快些走吧,有人在等你呢。” “有人等我?谁啊?” 52. 不我遐弃(8) 青禾好奇询问,玉簪却闭口不答,只道去了就知道。 青禾不再多问,在心中猜来猜去也不知会是何人,索性不去想了,反正见了面就知道了。 走至半途,身后突然传来奔跑的脚步声以及一声清亮的“青禾”。 青禾下意识回头看去,只看见阮卿荷那张绯红的,仿佛池中粉荷般的脸。一看见她,她的眼睛又红成了两颗蜜渍桃脯,上面凝着清亮的泪珠。 “可以……和你聊聊吗?一会儿就好。” 玉簪和引路的侍女都退到了下去,阮卿荷这才走近几步,拉住青禾微凉的手,“刚刚是不是被吓到了?” 青禾以为自己看错了,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却诧异意识到阮卿荷确实是一脸担忧眷注地看着她。 “没有。”青禾抽出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一大步,恭敬疏离道:“多谢大小姐的关心。”她并不看阮卿荷,只盯着自己的绣花鞋看,偏偏那鞋面的花样绣的正是荷花。 听见她口中平静吐露出“大小姐”三个字,阮卿荷愧疚地落下了眼泪,她几乎想跪在青禾面前,祈求她的原谅。她如今才知道这个看似痴傻愚笨、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心中藏了一个多大的秘密,忍受了多久的折磨,又咬牙咽下去多少的血泪。 青禾并不知道阮卿荷在哭,甚至哭到浑身颤抖,她只低着头,衷心祝贺道:“恭喜大小姐高中状元,夫人想必很是高……” “砰”的一声,阮卿荷跪地,双手紧紧抓着青禾的裙摆,泪如泉滴。 “大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青禾惊慌失措,忙去捞阮卿荷的胳膊。她一瞬间变得空白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话如紧箍咒一样在她耳边循环——“要是被阮府的人看见了,我一定会被打断双腿关进柴房的!” 青禾甚至想跪下去求阮卿荷起来,但她的腿被阮卿荷死死抱住了,她扫视一圈,不见任何人,却不代表不会有人来,若是被阮夫人知道了…… 阮夫人当日掐着她的脖子,那阴狠狰狞宛如地狱恶鬼的神色又浮现在青禾眼前,只是一想,她便怕得直哆嗦,惊恐的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着转。 “大小姐……” “你明明都知道,还要这样叫我吗?”阮卿荷呜咽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瞒下来?你才是阮家真正的大小姐,只要你说出真相,就不会有人再欺辱你了,你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你没有愚笨到这种程度不是吗?” 啊……原来她的秘密被发现了啊。 夕阳尚未完全退场,橘红的晚霞铺满了天空,整个天地都被温暖的光线笼罩着,晚风暖融融地吹过来,可青禾却浑身冰冷,宛如赤.身.裸.体置身于寒峭的严冬,天凝地闭,风刀霜剑,连血液、呼吸都被冻住了,头颅麻木地刺痛,可她被泪水湿润的双唇也被冻住了,她连一声痛吟都无法呼出。 “……你不知道赵兰芷是什么样的人,但我知道,那只是,她想让夫人痛苦而杜撰的谎……” “不!不是的!不是的……”阮卿荷凄厉地打断青禾的话。 在看到杨嬷嬷送来的那一张泛黄的信纸时,当了十四年阮家大小姐的阮卿荷当然希望,上面所述的狸猫换太子一事是假的。可当她一个一个询问当年接生的产婆,她的希望彻底崩塌了。 “小姐出生的时候,胸前有一个小小的胎记,像是一朵祥云,这可是被佛祖菩萨保佑之像,我记得可清楚了!” “小姐出生时是我裹的襁褓,我记得小姐胸前似乎有一处红褐色的胎记,形似一朵祥云,又似一簇燃烧的火焰。张婆说这是有福之像呢。” …… 每一个产婆都记得阮家小姐胸前有一枚胎记,但她的胸前洁白如雪,连一颗痣都没有,而在为青禾换婚服时,她清楚看见她的胸前有一个红褐色的胎记。再询问杨嬷嬷,一切便都明晰了。 拥有祥云胎记的青禾才是真正的阮家小姐,而她才应该是那个被冷眼相待,欺辱打骂的私生子。 她竟占了她的位置这么多年,甚且为了自己,将她推到了安远侯府这个龙潭虎穴之中,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只要你拿着那张血书,你就能拿回你本来的位置,就不用再受苦了,到底为什么?” 阮卿荷也这样痛哭流涕地问过杨嬷嬷,杨嬷嬷同样流着泪,长长哀叹一声,哑声道:“这傻孩子是怕夫人承受不住。百般疼惜的孩子是仇人之子,厌恶痛恨的孩子是亲生骨肉,这血淋淋的真相,问世间哪位母亲承受得住?” 她不愿接受这么高尚的理由,那样,她会被彻底拉入愧疚悔痛的深渊。她卑鄙地哀求这个傻乎乎的小姑娘是为了自己,无耻祈求她有什么尚未实施的阴谋,否则她为何不直接将这份足以摧毁阮夫人的血书毁掉? 可她只是说:“夫人是真心喜爱你,如果我那么做了,她一定会很痛苦的。我不希望她痛苦。” “那份血书既然在你手里,你便烧了吧,这件事就当做没有发生过。” 阮卿荷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她扯开双唇,对青禾露出一个别样凄惨靡丽的笑,“你果然……是个痴儿……” 青禾不置可否,她将阮卿荷从地上扶起,掸去她裙摆上的灰尘,被夕阳余晖染上一点金光的脸上带着一抹云淡风轻的笑。 一时间,阮卿荷以为自己看见了端坐在莲花台上的佛陀。若她真是佛陀,她那一双慈悲眼,定然无法对世间疾苦视若无睹,她那一颗怜悯心,定然不会让世人拥有这般艰难困苦的宿命。 可偏偏她只是区区一介凡人,连自己的宿命都挣脱不得。 阮卿荷抹去眼泪,吸了吸仍旧泛着酸意的鼻子,定定望向青禾抿起的唇。她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心想必还是不甘不平。 她缓了缓神,用哭到嘶哑的声音问道:“这份血书,你什么时候,在哪里拿的?” “九岁的时候,在佛堂的佛像脚下拿的。”这一点青禾记得很清楚,因为她的小白兔就是在她被叫去打扫佛堂时被人打死的。那张血书的边角还沾有小白兔的血。 九岁,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稚儿。她竟将这个秘密深藏心底掩埋了这么久,该是怎样的折磨和煎熬?阮卿荷无法想象,尤其那时还不能明辨是非的她,将这个可怜的、无辜的孩子视为祸害,愚蠢地认为如果没有她,父母便会和好如初,像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她不屑于像那些小人一样嘲讽欺负她,只在她面前显摆阿娘对自己的百般宠爱。 这些宠爱原本都是她的,她该有多么难过?多么怨恨?可她却一再容忍,什么都没有说。 阮卿荷羞愧得几乎抬不起头来,却又闷声问:“九岁至如今,你为何不自己将那血书烧了?”她仍想给自己留了一个足以喘 息的口。 “我不识字,花了很多年才完全认得。” 当初拿到这份血书时,青禾便觉得不可让其面世,只一个字一个字誊抄下来,问桃夭、杨嬷嬷和林意远,一直到替嫁的前几日她才完全认得。她并不解其意,直到如今,她才明白,这血书字字句句写的非是怨恨,而是莫可奈何的悔痛。 “忆往昔,我与梅郎青梅竹马,自诩情谊深厚,便是沧海桑田,亦是忠诚不渝,万古不变。可乱花渐欲迷人眼,人心易变,想见君心似我心,不过虚妄。 昔日与我拜过天地,立誓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少年郎成了别家的新郎,我如何能不怨怼?嫉恨? 我非是不知他诓骗于我,可真相实在太过残忍,我宁可做个痴儿,佯装不知他早已变心,相信他声泪俱下所述的苦衷。在这世间,我唯有他,若他离我而去,我便再没有一个容身之所。 我恨,恨这将人分为三六九等的世道,恨自己为何不能托生为富家小姐,更恨自己为何放不下负心郎?为何还存有奢望? 他每每与我哭诉,予我妄想,我便更恨,恨不能饮他之血,啖他之肉。他竟将妄语说得那般真心实意。 他明已变了心,在我生产之日却守在阮静姝床前,泣不成声地说着那些他曾对我说的情话。他亲手撕碎了我眼前自欺欺人的枯叶,逼迫我看清了他恶心的伪装。我大闹了一场,看见阮静姝脸上与我当初一般无二的震惊与心痛的神情,和他那狰狞面目时,我笑得快意极了。 他伤我如此之深,我不能不报复。我偷换了孩子。他与阮静姝之女胸前有一处胎记。我想,他与阮静姝若是对我,哪怕有一丝愧疚,自然不会亏待她,如若不然,这便是我给他和阮静姝的惩罚。总有人要替他们偿还他们不肯承认的罪孽。 我深中剧毒,命不久矣,是他的手笔。他以幻药将我彻底变成了一个疯子,冷眼旁观我打骂他的孩子。 他不是我的少年郎。 今夜月光透窗洒落,如冬日凝结在木桌上的白霜。那时我与梅郎住在四处漏风的茅草屋里,却从未觉得寒冷,我们互相依偎着,用自己的体温为彼此取暖。他会捧住我冻得紫红的手放在嘴边哈气,心疼地哭泣起来,坚定不移地对我说,娘子你等着我,明年春闱我必拔得头筹,风风光光地将你接到长安,再不会让你过这种苦日子了。 只要能与他相伴,无论什么样的日子都算不得苦。 可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不过是我一人的痴心妄想罢了。 恍惚中,我似又看见了那个我深爱的温柔少年郎,静立于那棵枯死的梅树之下,微笑对我说,娘子,那不是我。不要原谅他。 深爱我的夫君死了,被他亲手杀死的。我要让他偿命。 今留此血书为证,若我死,凶身必是阮梅籍。 赵兰芷绝笔” 阮卿荷彻底说不出话来,唯有泪千行,却洗涤不净分毫她的歉疚。她不知道这个让她崩溃的真相,青禾在很小的时候,甚至是刚出生的时候就知道了。被赵梅籍的背叛逼疯的赵兰芷一直在她耳边灌输这个事实。她守着这个秘密守了整整十四年。 四周静谧,只听得杜鹃嘶哑凄婉的鸣叫,阮卿荷终是忍不住,颤声问面前看似风平浪静,一脸淡然的青禾: “你……不恨吗?” 53. 不我遐弃(9) 花园正中的八角亭中,一身着石青色衣袍的男子,在葳蕤的灯火中,不时眺望,似在翘首以盼谁的到来。从他时不时轻抚平整衣衫,抚摸整齐绾起的墨发的举动,便可推测,他所等的应是对他而言极为重要之人。 终于,在他第十二次坐下又站起时,他心心念念之人远远地走了过来,他迫不及待地迎上去,跑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慌张地扯了扯衣角,抚了抚头发。 久别重逢,他希望给她留下一个好印象,而不要像当初,只顾看她灿烂的笑容,被门槛绊倒,狼狈地摔在她面前。 他走着相迎,步伐却越来越快,与跑几乎无异。 “青禾!”他兴奋地挥起手来。 青禾抬起有些昏沉的头,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朝她而来,愈来愈近,她凝眸仔细看去,顿时惊喜地瞪大眼睛,同样疾步迎了过去。 “林意远!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我那个……” 林意远正要回答却想起了那人的叮嘱:“不要告诉她,是我安排你与她相见的。” 面对青禾明亮澄澈的眼睛,不擅长隐瞒与撒谎的林意远心虚地移开了目光,摸着鼻头,嗫嚅回答:“啊……是那个……我来送果脯。对了,我给你带了一份,是还没有出售的新品哦。” 怕谎话被揭穿,他慌乱想要牵着青禾的衣袖带她走到亭中,但手中感受到的却是别样的柔软,低头一看,他竟握住了青禾的手。 她的手白皙,柔软,小巧,有些凉,像是刚浸过井水的软桃。 他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借口,张开手大胆鲁莽地包裹住她的柔荑,“你……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啊?我……我给你暖暖。” 他目不斜视,目光虚无地落在前方盛开的芍药花丛中,淡粉的花瓣层层叠叠宛若美人的衣裙,清新娇嫩的粉恰似豆蔻少女未施粉黛的清秀面容,或笑或嗔,总是美丽动人。 五月正是百花齐放的时候,花园浸润在各种花香之中,而林意远闻见的只有青禾身上的气味,很特别,柔甜的香粉味中夹杂有淡淡的苦味,和那个来找他的人身上的味道有点相似。 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天天用草药泡澡,不然身上怎么会有那么重的苦药味? 走到庭中,林意远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摩挲了一下还残留有青禾的温暖的手心,羞涩地抿了抿唇,唇角却还是抑制不住上扬。 在青禾看过来时,沾沾自喜的他犹如被发现的窃贼,不由浑身绷紧,怯生生地敛下眼眸,低咳一声,“坐……坐吧。” “我说,林意远呀,你这一和我说话就变结巴的毛病怎么又复发了啊?” 青禾斜倚在美人靠上,百无聊赖地抚摸着探到亭中来的一朵木槿花。木槿多为粉,红,紫三色,而此处栽种的却是白色的木槿花,纯白如雪,让青禾不禁想起了晏净安。或许是因白色给人的感觉纯洁干净又脆弱,就和晏净安一样。 林意远张了张唇想要说些什么来解释,却发觉自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懊恼地锤了下脖子上顶着的那颗榆木雕成的脑袋。 “不是说给我带了果脯吗?哪儿呢?”青禾毫不见外地朝正垂头丧气在一旁罚站的林意远摊开手掌。 林意远这才回过神,忙走过去,坐在另一边,掏出一包用油纸整齐包裹的果脯,放在膝上打开,双手捧着小心奉到青禾面前,笑盈盈地看向她,“你尝尝,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 他猝然止了声,猛地甩下手中的果脯,俯身上前捧住了青禾的脸。摇曳的灯火中,他清楚看见了她眼尾的薄红。 “你哭了?谁欺负你了?是不是安远侯府的人?” 他力气使得有点大,青禾的嘴被挤得嘟了起来,活像一只透出水面的小锦鲤。 “没有啦。”青禾拍下林意远的大手,揉了揉自己酸疼的脸颊,不悦地瞪了他一眼,“林意远,你力气未免也太大了吧!” 林意远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想要用好吃讨好青禾,可他刚刚实在太过惊慌,果脯撒了一地,油纸上只剩下几颗可怜的果脯,排列的形状像是一张笑脸,在无情地嘲讽他。 “对……对不起。” 他明告诫过自己要万事注意,不要再慌慌张张地干些蠢事出来,可……林意远黯然魂销,一股酸意直冲向眼眶,眼底瞬间溢出清亮的水光。 “说对不起干什么?”在林意远自责时,青禾早已眼疾手快地将掉落在坐凳板上的果脯捡了起来,可惜看了眼地上掉的,又安慰自己,还好只有几颗。 看林意远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她捻起一块果脯塞到了他的嘴里,歪着脑袋,喜眉笑眼地看着他,“你又没做错什么,道什么歉呢?而且我都捡回来了,只有几颗可惜了而已。” “吃点甜的,不要再伤心了。” 听到这句熟悉的话,林意远猛然被扯回到与青禾初遇那日。 那日也是如今日一般的黄昏时分,天与地都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如同一张年岁久远而泛黄的信纸。 十二岁的小意远玩弹弓,不慎打碎了糖罐,被父亲臭骂一顿,气恼地摔门而出,一个人跑到了珲容湖边,摸起身边的石头,一块又一块往湖里狠狠砸去,借此发泄自己心中的愤怒与委屈。 就在这时,他的耳畔突然落下一句感叹:“哇!你扔得好远啊!” 小意远吓了一跳,慌去寻说话之人,向左向右向后看,空无一人。他不由想起了阿娘讲的那些志怪故事,拔腿想要跑,但脚却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巨石,完全抬不起来。他吓得快要哭了出来,衣角却被拉了一下。 “我在这儿呢。” 他低头,才看见一个小姑娘,六七岁的样子,扎着两个松松撒撒的小揪揪,一高一低,一张骨瘦形销的小脸,面色萎黄,睁着一双极大的眼睛看他,她的瞳孔很黑,像是上好墨玉制成的两颗圆润的串珠,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极为明亮璀璨的光,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她松了手,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看了几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层一层地掀开,露出了一片箬竹叶,绿色的叶片里放着一颗松子糖,不知道在怀里放了多久,都有些融化了。 他正奇怪她想做什么时,她把箬竹叶连带那颗松子糖一起放在了他的手心。 她盯着那颗松子糖咽了好几口口水,显然是舍不得。他更加奇怪了。 “你……是要把这颗糖给我吗?” 她终于移开视线,点了点头,“吃点甜的,不要再伤心了。”她笑着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那么干净灿烂的笑容。 “你又发什么呆呢?” 青禾的话将林意远又扯了回来,他嚼着口中甜滋滋的果脯,看向坐在 他身旁的已经长大了的小姑娘,尚未及冠的他竟生出了白驹过隙,乌飞兔走的感慨来。 “没什么。”他捻起一块果脯喂给青禾。 她柔软的唇无意地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他顿时心猿意马,面色涨红,话更加说不利索了:“还……还好……好吃吧?” “嗯!好吃!”青禾嚼着果脯,快悦地摇头晃脑,双腿也不自觉轻晃着。 林意远被感染,也笑了起来,“好吃你就多吃点。”他揉了揉青禾的脑袋,却止不住地心酸。她的青丝已被绾成了妇人的盘发,发髻中簪着几朵栩栩如生的绒花。 在他的记忆中她还是顶着双鬟髻的小姑娘,怎么就突然嫁为人妇了呢? 三月未曾见到她,他还以为她是又被阮府那些仗势欺人的狗东西欺负了,不想让他看见她身上的伤,却不曾想到,她竟然被阮府替嫁给了那个病秧子世子冲喜。 虽市井流传安远侯世子对世子夫人百般宠爱,林意远却并不相信,市井也长感阮夫人的菩萨心肠,可她若真的是菩萨降世,又怎会任由这个无辜的小姑娘被肆意欺辱? 但今日一见,不可否认,青禾起码比在阮府过得好得多,穿的是蜀锦吴绫,原本干瘦的脸颊圆润饱满了,脸上也有了血色,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可是,他仍旧心疼她,长安谁人不知安远侯世子身体孱弱,极难撑过今冬。她不过一个未及笄的小丫头,失了自己的身份与自由不说,甚至年纪轻轻就要当寡妇了。 估计那个让他来此与她见面的人,也是不忍她面临这样的人生,所以才希望他能带她离开的吧。 林意远怜惜地摸了摸青禾的头,一面庆幸她心思单纯,什么都不懂,不会为任何事烦忧,一面又哀惋她不知自己究竟陷在怎么的水深火热之中,仍旧笑得没心没肺。 “苦了你了,青禾。”他低声说着,两眼已然湿润了。 “我不苦啊。”青禾往后一退,避开了林意远的手,郑重其事地对他说,“林意远,你不能再摸我的头了。” 林意远破颜为笑,将手收了回去,又往她嘴里塞了一个果脯,看她与稚嫩面孔完全不符的严肃神色,罕见地逗趣一句:“因为摸头会长不高吗?” “不是。”青禾嚼着果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也有一点原因吧,但最重要的是,晏净安说过,摸头只有我很亲近很喜欢的夫君才能做。” 她提起晏净安时,清亮的眼中荡漾着柔情似水的笑意,粉唇如芙蓉花般缱绻绽开了。 是错觉吗? “所以,谁可以这么做?”林意远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整个人仿佛沉溺在冰冷刺骨的水中,耳边只有水流涌动的声音。 “晏净安啊!他是我的夫君呀!” 她欢欣的话语犹如一座重山沉闷地将他按入了水底的淤泥之中,他,难以挣脱。 “不是的青禾,他不是你的夫君,你是被逼着替阮家大小姐嫁给他的!他不是你的夫君!”林意远陡然加大了音量。 他了解青禾,这个傻乎乎的小姑娘在面临无法改变现状的情况下,总会自欺欺人,就如同此刻,她难以挣脱安远侯府这个泥沼,便只能如此欺骗自己。 他握紧了青禾单薄的肩头,微红的眼中充斥着哀怜,灼灼地盯着她,“青禾,随我一起走吧!安远侯府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54. 不我遐弃(10) 不远处的水榭一半枕着岸,一半悬在碧波之上,正对着园中的八角亭,晏净安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自然垂落静静立在水榭边,脊背挺得端正,却掩不住身形清瘦,肩线微微收拢,风一吹,宽大的衣袍便空落落晃一下。 他苍白的侧脸浸在朦胧晚风里,眺望着亭中那两抹亲近的身影,面色平静,隐在衣袖中的手却不自觉捏紧,干瘦的手背青筋盘桓,像是紧缚住他心的荆棘枷锁。 “世子,当真……要如此吗?”苍术握紧了剑柄上垂落的剑穗,目光飘向亭中,又落在眼前单薄的身影上,神色凝重。 晏净安不答,只伸手接过一片飘零蜷缩的枯叶,凝眸看了一眼,轻吹了口气,枯叶垂落水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不过眨眼便恢复了平静。 不远处的水面浮着两只鸳鸯,互相依偎,缠绵悱恻,而在它们身后是那一对佳人。 如若不是他横插一脚,想必他们也会如此吧。 让人艳羡的应是他们才对。 晏净安疲惫地合上眼睛,压下那股不该出现的酸涩,强行扯出一抹释然的笑,“决明装作伙计在林意远身边观察了两个月,未发觉他有任何陋习,说的也都是他的好话。你不是不了解决明,他既这般说了,便证明林意远是个无可指摘的良善之人。且我与他见面,几番攀谈下,他事事为青禾考虑,是个值得托付之人。青禾与他一起,会过得很好的。” 苍术无法再说些什么,怕一张口哽咽的声音便会出卖他的心碎,也会戳破晏净安强撑的伪装。 他必然是十分艰难地做出的这个决定。 他感同身受,便不可劝他自私地取快一时。 只是青禾与忍冬不同,忍冬心中有广白,可青禾不知情爱,这样的她真的会如他所愿,和林意远携手离开吗? 苍术竟难以抉择,哪怕只是如烟花泡影般短暂,水月镜花般虚幻的美满,他也想让他的世子拥有。 他的世子从小到大除了注定的死亡,从未渴望过什么,可此次,他感受到了他的云霓之望,如饥似渴,那是因无法遏制的至情爱恋。 但他终将离去,用流光瞬息的情缚住那一颗无辜的心,筑成她恐终生无法挣脱的梦魇囚笼,任她被思念悲伤捆绑而香消玉减…… 那太过残忍。 当日随晏净安见过二夫人之后,苍术本以为晏净安彻底打消了要放心爱之人离开的想法,可谁知他却更加坚定了。 面对他不解的眼神,晏净安仰起了头,悠然蓝天上飘浮的几朵白云落入了他的眼眸,看似没有任何重量,却将他的泪压得无声滂沱。 “苍术,你看清二婶婶的眼睛了么?我自是相信她并不后悔,与二叔相处的那三年她也无比欢欣,即便如今也心怀感激,可,她的眼睛浸满了泪水,思念浓重,遗憾更甚,却半点不见欣幸。” “我不忍见青禾如此,我的心会被绞碎的……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必须要竭尽所能地避免,这是我……最后的自私。” 那是苍术第一次知道,被人唾弃的、所谓的自私,竟会让一个人这般痛心入骨,泪如梅雨季节的滂沱大雨,好似没有终期。 那么你呢?他很想这样问出口——你事事为她考虑,为她铺了条康庄大道,那么你又要如何?要孑然在角落里默默腐朽枯败吗?守着那点欢愉记忆反复咀嚼的你,眼中可有欣幸? 有风起,落花流水仍依旧。天地一片静谧,只听得鸳鸯戏水的声音。 “你……说什么?”林意远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半跪在青禾面前,紧握住了她的手,“青禾,你不用担心,安远侯府有人会帮我们的,他说安远侯世子心善,只要你愿意离开,他就会让世子写一份放妻书,还你自由身。” “你不是想开糖水铺么,钱我都已经攒好了。我知道你在安远侯府过得很好,我虽不能保证让你能和在安远侯府一样锦衣玉食,但我一定会尽我所能让你吃好穿好的。” “所以青禾,和我一起走吧!”林意远将头贴在青禾的手上,已然哭了出来,“趁安远侯府还不知道替嫁之事,你和我一起走吧!哪怕你不想和我一起,也求求你离开安远侯府。如果安远侯府知道了真相,你会死的,青禾,我……我不想让你死……” 他话说得含糊不清,青禾屏息竖起耳朵听着,又自己补了补,才明白他在担心什么。 她笑着,轻拍了两下林意远的头,“我不会死的,林意远,你不用担心。安远侯府的人对我都很好,而且我也不是替嫁。” “不……不是替嫁,是什么意思?”林意远从青禾腿上抬起一张湿漉漉的脸,眨着懵懂无知的泪眼看她。 青禾却直接没有回答,只先让他起来,给他一张绢帕让他擦干净眼泪,而后才说:“安远侯府的人都很好,对我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你不用担心。”她将手枕在臀下,歪着脑袋,一下一下悠荡着双腿,十分快活的模样。 “而且,”她拖长了音,脸上的笑容彻底绽放开来,荡漾着脉脉温情的眼睛笑成了两叶舴艋舟,“我喜欢晏净安。” 喜欢?她曾经也说过喜欢他,可林意远有种强烈的感觉,她口中对晏净安的“喜欢”和对于他的不一样。他甚至不敢确认。 她单纯无邪,天真烂漫,心思澄澈如不谙世事的孩童,他以为她根本不懂情爱。他也曾委婉地表露过自己的心意,她用那双亮如明星的眼睛懵懂地看着他,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就只是笑。 “可是青禾,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我当然知道了!”青禾撇了撇嘴,高高扬起小脑袋,一副“你不要小瞧我”的模样,“喜欢嘛,就是想一直一直陪着他,无时无刻不想见到他,看不见他就会着急失落,他笑我就开心,他流泪我就难过,他难受我就恨不得替他难受,他就像是住在我脑子里了一样,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想的都是他。” 青禾又侧过身去抚摸那朵白色的木槿花,声音变得低沉:“我现在就很想他。” 这就是喜欢,他对她就是如此。 她果然长大了。 林意远以为自己会很难过,毕竟那是他喜欢的姑娘,可出乎意料的,他却绽开唇瓣笑了起来,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欣慰又怅然的感觉。 他没有见过晏净安,但见她这模样便知道,他必然是一个极好的人,对她也必然是极好的。从前她是一根瘦小枯败的草,如今却成了一株艳丽的花树,在阳光下肆意盛放,他定然没少费心。 “如果他允许的话,我想,一直陪在他身边。” 一直……是多久呢? 是因为知道对于他人而言代表永远的一直,于他不过是一眼可见的明天,她的声音才会如此沉抑 吗? “青禾,你知道安远侯世子生来便疾病缠身,坊间都说……他撑不过今冬,那时,你又该怎么办呢?” “那我就等着他回来啊!我和晏净安都约好了。” 她笑了起来,如此开怀。看着这样的笑容,林意远想要说出口的事实被他咽了回去。他想要想往常一样摸摸她的头,示以安慰与鼓励,却想起她的抵触,在将要触碰到时,紧急悬停,失落地垂在了身侧。 “青禾,就按照你想的那么做吧,但你要记住……” “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会在。”青禾抢先熟练地说出林意远将要说出来的话,“我知道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但事到如今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只希望她能开心幸福,能一直如此般明媚灿烂地笑着,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再重要了。 遥遥相对的两颗心,在这一刻,因为同一个人,产生了奇异的共鸣。两颗心都在往下坠,但只有一颗会被一双温暖柔软的小手托起。 “西街那处宅子修葺得差不多了,你让杜仲在府里挑几个手脚麻利的侍从先去打理好,再挑几个侍卫过去。她喜欢广月楼的吃食,把谢……” “夫君!” 晏净安正有条不紊地向苍术安排事宜,却听见一声清亮而愉悦的“夫君”,他顿时噤了声,愣愣回眸看去,他的小娘子正拎着裙摆欢快地朝他跑来。 按照他的计划,她应该已经答应林意远的提议,决定离开他了,他理应淡定自若,不应生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如同对待一个陌路人一般。 可看见青禾踉跄了一下,他瞬间皱起眉头,一边疾步迎上去,一边劝道:“夫人慢些,不要着急,当心摔倒了。” 苍术在身后看着,止不住地心酸,仰头才压抑住眼中的苦泪。 两人相向而行,终于在近在咫尺的距离站定。青禾手搭着晏净安的胳膊,大口喘息,脸颊因奔跑而泛红,鼻尖也凝有细小的汗珠。 晏净安轻轻拭去,眼中还带着尚未来得及褪下的担忧与埋怨,“夫人跑得这么快做什么?万一摔倒了怎么办?” 青禾但笑不语,往他耳朵上别了一个什么东西。晏净安伸手去摸,指腹感受到了微凉细腻的触感。 “是花吗?” “嗯。是白色的木槿花,我一看就觉得很适合你,果然,漂亮极了!” “是……离别礼物吗?” 晏净安的低语被姗姗来迟的玉簪粗重的喘息声淹没,没能送进青禾的耳里。 他苦涩一笑,已然认定了这个事实。 月光明亮,将她的影子温柔地牵引到他的身下,他垂下手,隔空,轻轻抚摸了下她的脸颊。 他轻叹一声,微张开的唇突然被她碰了一下,如蜜般的甜顿时在他的口腔中蔓延开来,温柔却强势地逼退了他酝酿已久的苦涩。 “好吃吧?这可是林记还没有出售的新品哦,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特意给你留了一些。” “夫人,想到我了吗?” 无论是花还是果脯,似乎都在说明她与林意远见面的时候在牵挂他,可是,他能这么妄想吗? “嗯!”青禾牵起晏净安的手,扬起红润可爱的笑脸对着他肯定点头,霎时抚平他心中的不安。 “我很想你,晏净安。” “所以,我们以后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55. 可以栖迟(1) “好。”晏净安完全失了神,愣愣吐出心中最真实的渴望。 一声拍手声突兀响起。目睹这一切的长公主正拍着手,一脸粲笑地看着这一对佳人。 晏净安如梦初醒,眼睛却只能看见面前这一张心满意足的笑靥,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成了虚影。他再无法欺骗自己,将自己那颗因她重新跳动的、悸动的心视若无睹。 他反握住了青禾的手,与她十指紧扣,手心贴着手心,似乎能感受到她的心跳,与他不同,很是平稳有力,咚咚咚的,好像一匹活泼的小马驹。 他笑中含泪,定定盯着眼前的人儿,更为清楚、郑重地答了一声:“好。” 就这一次,随心而为,神祇会应允的吧?如若不然,若有来世,他愿用一生来赎罪。 “应该说一声‘恭喜’吗?”长公主笑问。 晏净安收回落在青禾背影之上的目光,没有绽开微笑,反而轻抚鬓边那朵在月光下泛着莹润光泽的木槿花,花瓣深处隐藏的一滴水珠,随着他的泪一起落了下来。 “我可以……这么哀求么?” 向来有泪不轻弹的长公主被这句莫可奈何的悲叹触动,眼角也有泪花闪动,她仰首欲要压下去,可本就积压已久的泪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竟再也克制不住。 为晏净安,为自己,为世上一对对有意却无法相濡以沫的有情人。 徐言同尚未离开,正往此处款步而来,长公主不愿这副脆弱模样被他窥见,侧头拭去眼泪,深呼几口气,恢复了平静。 “今日之事是你一手策划的吧。”长公主语气肯定,“我量那纨绔没有这个熊心豹子胆,敢闯我的府邸,一问果不其然,是你将人带进来的,故意激怒他,让他在席间生事。就你的性子,旁人辱骂你的护卫,你都恨不得割下他的舌头,又怎会任由你心爱的小娘子被如此辱骂,无非是想让在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明,她是我所护之人。” 晏净安不置可否,长公主一声哀惋:“净安啊净安,我竟不知你如此痴情,竟会为她谋算到此种地步。” 晏净安这才动了动,白如雪的唇角扯开一抹凄凉的笑,“我也只能为她做这些微不足道的事了……” “我听述非说,你的身子不是正在好转么?你又何必如此悲观?” “二十年了……二十年的沉疴,若可痊愈,那真当是我佛慈悲了。” 他笑着,却是那样的悲伤与无力。长公主无法再说什么。 都言上苍有好生之德,何以只见千磨百折,雪压霜欺,山高水低? 莫非此生,终究不过苦海无边? 长公主抿唇,不忍再看晏净安那苍白的面容,看得久了,她总疑心他会彻底消融于这苍茫的月色之中。 晏净安走后,徐言同才走了过来,与长公主并肩而立,一齐望着那抹枯瘦的身影,一步一步,朝不知是他的天堂还是地狱走去。 “这般机缘,你说,于净安来说是福是祸?于那小姑娘来说,是幸还是不是幸?” “……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 长公主侧目窥觑身旁人清冷如月的面容,会心一笑,“你竟也信所谓命运了么?” 徐言同不答,只静静看着长公主浅淡一笑。 长公主也看着他,笑道:“我恰好有三杯好酒,一朵新花,君可愿与我对弈一局?” “求之不得。”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 幸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 晏净安扶着苍术的手上车时,青禾合眼正靠着车壁,似乎是睡了过去。他不由更加小心,蹑手蹑脚地挪过去,坐在她的身边,专注地、含情脉脉地凝睇她的面容。 温柔的视线汇成了一只温暖的手,轻柔地抚过她舒展的眉眼,停驻在了她凝着一层薄润水光的粉唇上。 就是用这样柔软的两瓣唇,一张一合间便让他荒芜的心再次如遇甘霖,万象回春,柳暗花明。 他让她懂得了情爱,从那刻起,他便在她心中埋下了一颗名为悲伤的种子,它会破土而出,生根发芽,他只希望它不要像野草般坚韧,也不要长成参天大树,不要在他无法安慰她的情况下,肆意折磨她。那样的话,他会后悔,后悔自私地回应这一声“好”。 他短暂的欢愉,若要用她余生的痛苦做交换,他宁可在此刻死去。 可若在她身旁停止呼吸,她会害怕的吧? 晏净安闭眸,止住脑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往青禾身边又靠近了些,屏息凝神小心地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想让她舒服一些。 但在稍显颠簸的马车上,他肩膀上凸起的骨头比车壁还要硌人。青禾的脸被硌得生疼,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 “累了吧?一会儿就到家了。”晏净安疼惜地摸了摸青禾的脸。 这一天她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听玉簪说,在见林意远之前,阮卿荷还找过她,不知和她聊了些什么,她哭得很是伤心。 他虽担心却并不愿主动询问,包括她与林意远的交谈也是。她若是想告诉他,他必定洗耳恭听,若不愿,他便当做毫不知情。 他乐于他的小娘子储藏些自己的小秘密。 但她想要和他分享。 “晏净安,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好不好?”青禾问,双手不由紧握,指尖轻扣着甲侧长出来的甲刺。 晏净安注意到了,将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手心,合拢五指,轻柔但极有存在感将其包裹住。 “我很愿意听夫人讲故事。” 晏净安说完,过了很久,车厢里都是一片沉甸甸的寂静,提议要讲故事的人低头咬着下唇,似是绞尽脑汁仍旧不知该如何开口,如何将自己的经历说得仿佛是他人的故事一般淡然。 听故事的人面上不见一丝烦躁,揉捏着她柔软细腻的指腹,安静地等待着。 这个故事很短也不深刻,讲起来就是——从前有一个小傻子,从小爹不疼娘不爱,不被任何人喜欢,自己一个人蜷缩在柴房的阴暗角落里慢慢长大。后来的某一天,她发现了一个秘密,原来她那阿娘整日疯疯癫癫说的话,竟然是真的,她竟真的是自己梦寐以求想要成为的大小姐。 小傻子又是高兴又是害怕。她想自己能不能说出口,她想那些让她羡慕不已的疼爱会不会落在她身上?她想厌恶到恨不能杀了她的她的亲生母亲能否接受这个真相。 但很快,她的妄想便被掐断了。 她的亲生 母亲为了自己养了十四年的女儿要把她当做牺牲品。 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问她的母亲:“如果我是你的女儿,你还会这么对我吗?” 她的母亲嗤笑,那双低敛的慈悲眼盯着她,却只有厌恶痛恨。她咬着牙说:“你这卑贱窳劣的阘茸怎么可能是我的女儿?不要像你那个爹一样来恶心作践我了!你要是我的女儿,我宁可一头撞死在佛像脚下!” 她此生有两个母亲,无论是生她的母亲,还是将她养大的母亲都没有把她当做女儿来看待,可她是个傻子,即便如此,还是将她们当做母亲来爱。 她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借身体上的疼痛偿还了养育之恩,可生育之恩她却无法光明正大地清偿,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骨肉血脉的她,与疼爱了整整十四年的女儿,在她的母亲心中究竟孰轻孰重,小傻子并不知道,她也不想去试探,母亲很会痛苦,她不忍看她痛苦。这是身为女儿的她唯一的孝心。 这个故事还有后续——小傻子来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地方,遇到了一群很善良的人,每一个人都对她很好,尤其是她那个长得像一朵白色木槿花的温柔夫君。她在那里过得很幸福,幸福到前十三年经受的那八十一难都可以一笔勾销。 但晏净安没有让青禾把故事讲完。即便她的表情风平浪静,语气亦是云谈风轻,似乎所讲述的只是一个道听途说的故事。但那些轻飘飘的话落入他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带着她未显出的苦泪,沉重地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手覆在青禾的后颈上,俯身,额头贴上了青禾的额头,距离是如此近,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浸染的属于他的淡淡的苦药味,混着她身上馨香,是独属于他的安神香;近到她蒲扇般的睫毛轻刷着他的低垂的眼睫;近到呼吸相融,心跳交错又逐渐趋同。 他以为她所遭受的那些毫无根据的打骂欺凌便已是全部了,不曾想,她那无比稚嫩的心里竟还藏着这样苦不堪言的秘密。 上苍究竟为何要如此折磨她?她的菩萨佛陀又为何不救她? 青禾似又被施了定身术,浑身僵硬,愣愣看着眼前那一小块在灯光下泛着暖意的肌肤,直到感受到脸颊滑落的一点湿润,她才回过神,耳边落下一句低哑而沉闷的感谢。 那个让她当牛做马都无法谢尽,他予她的万分之一恩情的人,此刻却流着泪,庆幸却又含着悲伤的愧疚,一字一顿地对她说:“青禾,谢谢你,谢谢你的出现,谢谢你的坚强,谢谢你……愿意陪在我身边……” 他的唇覆着一层微凉的水光,虔诚地印在她的额头上。 晏净安的动作很轻,尤似羽毛落水面,青禾最初时并未察觉,直到一滴泪顺着晏净安的脸颊滑落,相触的肌肤传来一阵微凉,她才感受到那种异样的柔软,缓了半晌才惊觉,晏净安竟在亲吻她。 青禾并不十分明白这举动所代表的寓意与浓烈的情感,只不过她窥见过许多次阮夫人满眼温情地亲吻阮卿荷,她便推断这样的举动代表的是喜爱。 晏净安竟喜爱她吗? 她这样的人竟也被人喜爱着吗? 可是,他做着这样亲昵而温暖的举动,为何眼中却是那样的悲伤与痛苦呢? 是她赋予的么? 56. 可以栖迟(2) 月色苍凉如水,倾倒在赤.裸的大地上,空旷的街道忽传来哒哒的马蹄声。马车被月亮拉长的影子落在守在大门处的素槿眼里,她慌地提起裙摆在马车还未到时便迎了过去。 在一小侍女从马车上下来,正欲搀扶阮卿荷时,挥手让她退下,自己取而代之。 月光下,阮卿荷眼中的疲倦与憔悴显而易见。 今日是阮卿荷作为阮府义女——阮易安首次出头露面,为防止有心之人做文章,素槿并未跟去。虽长公主所邀之人并不多,但素槿还是惶惶不安,尤其青禾也在,只怕要生事端。如今见阮卿荷的倦容,只觉担忧成了真,不免又在心中责骂起无辜的青禾来。 “小姐可还好?婢子备有日铸雪芽,小姐喝了解解乏吧。” 阮卿荷确是身心俱疲,难以再多说些什么,伸手揉了揉僵硬的眉心,哑声问道:“阿娘呢?” “用完晚膳便一直在佛堂诵经。”素槿回道。 阮卿荷点头,提步往府里走去,又问:“父……”她止住了声,微不可闻一声叹息,只觉浑身的疲倦似汇成了实体,压得她步伐沉重又虚浮,好似走在泥泞的沼泽之中,稍有不慎便会被彻底吞噬。 她闭眸,缓缓吐出一口郁气,再次睁眼时,微红的眼眸已不见一丝犹疑,“赵梅籍可有异样?” “赵梅籍三日未曾进食,中午昏了过去,派了医师为他诊断,又强灌了他一碗米汤,终是醒了过来,不过,他仍旧不肯用晚膳,吵着……要见小姐一面。” 素槿悄悄抬眸,窥视阮卿荷的神色,只见她抿了抿唇,眸中溢出烦躁与纠结。 “他是知求我阿娘无用,便想从我身上下手了。”阮卿荷耻笑,“他既如此想见我,我便去见他一面吧。” 此话一出,素槿瞬间变了神色,“小姐,那赵梅籍神志不清,整个人疯疯癫癫的,您还是不要去了,再说夫人也不会允许您去的。” 即便素槿再三阻拦,阮卿荷还是去了。 她需要确认,那个向来对她和蔼可亲的父亲究竟可不可以称之为“人”。 赵梅籍被关在了柴房里,这是阮卿荷第一次踏入此处。阴暗、逼仄、污秽,是她对此处唯一的评价。 那个傻姑娘就是在这里,熬过了那漫长的七年岁月吗? 阮卿荷朦胧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她蜷缩在干草堆旁,几只肥硕的老鼠在她脚边蹿来蹿去,蚊蝇臭虫打着圈地将她紧紧包围,四周一片漆黑与死寂。 那是她,本应该是她。 昏黄烛光中,镀金尘埃四处飞扬,随着呼吸朝她袭来,化作一双手死死扼住了她的脖颈。 她非圣人,亦非愚人,理应觉得庆幸,庆幸那个痴儿愚蠢地放弃了本因拥有的一切,让她仍能享受荣华富贵、舐犊情深。 可,这颗心却总是搅动着愧疚的酸苦,逼得她不得不竭力忍下无意义的眼泪。便是哭到眼盲,失语,也无法偿还青禾一二,亦无法让她心安,哪怕一瞬。 “我……可以去恨吗?” 她还记得青禾叹出这句疑问时的模样,宛如浮在水面之上的浮萍,悬在青草尖上的一滴朝露,是那样孤苦伶仃,摇摇欲坠。 那个痴儿连恨都不敢。 她泪尽到哽咽无法再言语,可那个小姑娘又含笑晏晏地说道:“恨太伤心了,我无力去恨任何一人。” “我只想用我这颗心去爱。这不就是神赋予世人心的旨趣吗?” 黑暗中忽闪烁有光影,赵梅籍费力地撑开眼皮,待看清来人,双眼瞬间涌出了激动欢欣的泪水。他欲要冲过来,可手脚都被铁链锁了起来,他竭尽全力,也只能半坐起身。 “荷儿……”他叫道,嗓音干涩粗粝,似风吹过久旱开裂的大地。 阮卿荷这才看见赵梅籍,昏黄烛火中,那道身影极其消瘦,那张向来意气风发的俊美面容犹如秋荷一般枯败腐朽,她险些认不出他来。 她不必问出那句虚伪的“您还好吗?”,答案显而易见。可这般结果,不过是他咎由自取。 即便这样劝慰自己,阮卿荷还是难免心酸,毕竟他是她的父亲。 “你们都退下。”阮卿荷拿过素槿手中的灯笼,对着她和守在柴房门前的侍卫不容反驳地下了令。 素槿虽担忧,但也只能听从主子的命令,警惕地扫了赵梅籍一眼,又附在阮卿荷耳边低声叮嘱:“小姐千万不要靠他太近,婢子就在不远处,如有意外,小姐叫婢子就是。”这才忧心忡忡地退了下去。 “荷儿……” 眼前是他唯一的倚仗,赵梅籍迫切想要抓住,却被脚链绊倒在地,他狼狈伏在地上,泪流满面地唤女儿的名字,卑微诚恳的模样尤似走投无路的信徒在呼唤神明。 阮卿荷并没有走近,她站在门边,用手帕捂住口鼻,遮挡空中漂浮的灰尘,犹豫洁白的鞋履要踏在哪一块稍显干净的地方。 “荷儿,爹的乖女儿,爹求你,去和你娘求求情,爹知道错了,爹真的……知道错了……”赵梅籍久未喝过一滴水,喉咙干涩刺痛,每说一个字都似在吞咽刀片,喉间口中充斥着一股铁腥气味。 他倒希望自己能呕出一口血,如此,他这善良又心软的女儿定然不会不管不顾,怕是忤逆她娘也会把他救出去。 赵梅籍眼眸闪过一丝暗光,他咬牙咬破了唇角,一行鲜血顺势而下,混着他的泪,看上去好似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让人心生不忍。 “荷儿,爹爹也不想这么做的,只是你也知道身为入赘之夫,那些人对爹爹一贯鄙夷不屑,冷眼相待,爹爹也是一时鬼迷心窍了!”赵梅籍的声音由凄厉变得低迷,哭诉他的苦衷,身子不停颤抖着,“荷儿,爹爹真的不想和你阿娘和你分开,爹爹是那么爱你们……” 他的泪混着下颌的鲜血在泥地上,烙印下一个又一个丑陋的伤疤。 阮卿荷居高临下,隔着不可触及的距离远望那一道脆弱不堪的身影,心中无限悲哀。何时起,她那个如傲世松柏,璞玉浑金般的父亲变成了这副模样? 是像他所言的世俗眼光逼迫,还是,他本性如此? 阮卿荷又想起了那一张含泪微笑的脸,那样稚嫩,那样……慈悲,让她想诚心诚意地匍匐在她的脚边求她赎罪。 她诚心实意地忏悔过,一眼便知眼前人不过在惺惺作态。心中那最后一丝源于血脉的怜悯彻底湮灭。 “你,可还记得赵兰芷?” 已从他的生命消失的名字多年后被人提起,赵梅籍一时怔住了,连口中的呜咽都止住了,耳边只听得一声比一声凄厉嘶哑的鸣叫,许是蝉鸣。 他记得,从前他在家中温书时,盛夏蝉鸣总扰得他心烦意乱,他的娘子便在烈日炎炎下举着涂满树胶的长杆,费力地一只只粘去树干上栖息的蝉。 哪怕汗水湿透了衣裳,她也只是顶着一张被太阳炙烤得绯红发烫的脸,笑着对他说:“我不打紧,这蝉扰了我家的夫君可不行。我的夫君可是要当状元郎的,我可还等着做状元夫人呢!” 赵梅籍心慌一瞬,很快便缓了过来,他直起身,抬眼看向阮卿荷,“可是你阿娘告诉你的?” 未等阮卿荷回应,他便迫不 及待,滔滔不绝地为自己喊起冤来。 “我已同你阿娘解释过了,我与赵兰芷是隔邻,她家境不好,常遭父母打骂,我心生不忍,便常接济于她,可谁知她却死缠烂打黏上了我,甚至不惜将我灌醉,自毁清白,逼迫我娶她为妻,可我对她从未有过男女之爱。上京赶考之后,我也曾想过事已至此,不若就遂了她的意,可我却遇见了你的阿娘,情根深种,难以舍弃,自愿入赘,却未曾想过那赵兰芷会追到长安,颠倒黑白,控诉我来,偏你阿娘听信了她的谎话,与我疏离……我真真是有苦难言啊!” 他说得如此流畅,想必这番说辞早已种在了他的脑中,翻来覆去不知讲了多少遍。 他讲得如此明白,为何无人信他呢? 因从始至终他的话语极为平静,唯有最后一句才带上点无奈的叹息。 或是因说过太多遍已近麻木了吗? 不是的,无论是他的话语还是神情没有任何真心可言。 “荷儿,你是爹爹的女儿,你要相信爹爹啊!若爹爹对赵兰芷有情,又岂会任由我们的女儿被欺负侮辱?” 啊……所以这就是他冷眼旁观的目的,只为了给自己捏造一个证据,便可任由自己的女儿被如此对待。 阮卿荷难以置信,看着赵梅籍眼中的期盼与渴求,几欲作呕。 她双手怀抱住小腹,手掌覆在腰上轻轻拍了拍。她所同情的不单单是青禾,还有那个可能的自己,以及她那个未曾谋面的母亲。 “是你杀了赵兰芷,对是不对?” “赵兰芷留有一封血书,且有人亲眼目睹,你将匕首捅入赵兰芷腹部,待她咽气之后,将匕首塞进了阿娘的手中,诬陷阿娘是杀人凶手,让她这么多年都活在愧疚惶恐之中,这,便是你口中的‘情根深种’吗?” 阮卿荷说得肯定,好似已掌握了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赵梅籍面色一僵,但当初有可能窥见之人皆被他以保护阮静姝的借口杀了,不可能有人知道。她不过是想试探他罢了。 赵梅籍定了定神,狠狠咬了下唇角的伤口,让干枯的眼睛假意的泪水更加肆意。 可阮卿荷没有给他狡辩的机会,深呼一口气,将那封写满无奈,眷恋,怨怼的血书甩落在赵梅籍手边,眼睛一眨不眨定定地盯着他,想要看出他的一丝歉意悔过。 他将陪伴自己多年的发妻逼至末路,让她不惜鱼死网破,但凡他残存有些许的良知,他怎可能无动于衷? 可下毒残害、亲手杀害发妻,给自己的孩子下烈性毒药,派杀手取她性命,这样的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就如同赵兰芷在血书中所述的那般,他早已沉迷于富贵权势之中,磨灭了本心与人性。 她的身上竟然留有他那肮脏的血,阮卿荷只觉自己也变得恶心了。 她听着赵梅籍厉声的叫嚷,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握紧了,指甲掐入掌心的刺痛,让她昏晕的脑子重新找回了清明。 被无情撕碎的血书凄惨地铺在地上,像极了葬礼上撒落的纸钱。 阮卿荷从赵梅籍的手中拽出自己最后一点心软,与赵梅籍七分相似的面容在惨白的月光下尤似镀了一层冰。 赵梅籍抬眼,恍惚中看见了曾经的自己,高高在上,残酷无情。 他只听得她冷硬甩下的判词:“赵梅籍,您这般的人只会辱没我阮家的门楣。” 天色幽暗,却有炙热的火光冲天,将那沉静墨黑的天渲染得如鲜血一般红艳。 临院中那棵枯梅树,在火光照映下,开了半树的红梅,树下,一株小小的兰草正破土而出。 57. 可以栖迟(3) 晏净安拿着讣闻回到房间时,只看见他的小娘子正伏在桌子上聚精会神地做着什么,专心致志到连他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他好奇她又在捣鼓什么东西,放轻脚步走近,却发现他要吃的药丸全部被倒在了一个白瓷碗里,桌上放着一碟水,一碟白色的粉末,像是糖霜。他的小娘子正用银箸一颗一颗夹起那小小的不到黄豆大小的药丸,小心翼翼地浸水,仔细滚了滚白色粉末,确定看不见一点黑色,才把药丸装入了瓷瓶之中。 那瓷瓶中已装了大半滚了白色粉末的药丸。她必然做了许久,手腕都在轻颤,却仍旧未停,只甩了两下揉了揉,又拿起银箸去夹药丸。她虽无比小心,但那小药丸还是不听话地掉入水碟之中。 她花容失色,慌地站起身用银箸去拯救,却越慌越乱,眼见那颗小药丸溺入水中,逐渐融化,漫出一片墨色,她急得眼睛盛满了泪水,口中带着哭腔,无助地念着:“怎么办怎么办?这可是晏净安救命的药啊!我为什么总是这么笨手笨脚的啊!” 她又下意识自责数落起无辜的自己来。 晏净安眉头微蹙,眸中满是心疼与不忍。他上前握住青禾的手,柔声但坚定地劝慰她:“没关系的夫人,只是一颗药而已,不打紧的。” 他指着那颗融化的药丸,好似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温润笑道:“夫人看,这墨色像不像是一朵正在盛开的小花?” 他的语气太过平和,云淡风轻的模样倒让青禾不好再表露出一丝惶恐。 她也将目光投向水面,在缓慢蔓延开的墨色下,心彻底平静下来,“嗯,是很像呢。” “那夫人再看看,还像是什么?”晏净安侧过脸看向被他圈在怀里的青禾,那眼神是言语无法形容的温柔,含情脉脉,仿若看着的是他的另一个生命,另一个灵魂,与终将枯萎黯淡的他不同,她正灿烂盛放着,是他的新生。 晏净安的话落在耳尖,痒痒的,青禾瑟缩了一下,但没有避开,手撑着桌子,凝眸仔细观察着那蜿蜒的泛着苦药味的墨痕,“我觉得,还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晏净安闻言,不由捏紧了手中的讣闻。 于他而言,赵梅籍的死是普天同庆之兴事,可他不知,对于青禾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她又是否会心伤。 她善良到即便以为死去的生命会去到一个更好的地方,在枇杷成熟一百次之后会重新回到世间,却依然会为一只不幸死去的鸟驻足,并为此难过。甚至曾问过他,月亮上的阴影是什么?月亮是不是受伤了?它会不会痛? 与她无关的,她都如此挂怀,何况赵梅籍是她的父亲。面对一个与世长辞的人,那些他曾附加在她身上的伤害,想必她也会随之遗忘吧。 他虽无意再让青禾与阮府有任何瓜葛,却也不愿隐瞒于她,她理应自己来决定,无论是什么,他都会坚定不移地说“好”。 晏净安拉着青禾的手让她坐下,将手中捏到皱皱巴巴的讣闻递给了她。又怕她因他在场从而压抑自己,不敢表露,起身走到了廊下。 玉簪、苍术和决明也在廊下候着,不时从门缝里偷偷窥看。玉簪连帕子都备好了,只待听到一声抽泣就冲进去。 但等了半晌,屋里依旧静悄悄的,三人面面相觑时,晏净安已提步走了进去。 青禾还是那个姿势,安静地端坐在圆凳上,膝上放着那张讣闻,头低垂着。 晏净安看不见她的神色,半跪在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安慰的话正要脱口而出,青禾抬起了头,眼眸依旧清亮,不见半点水光。 “我们要去吊唁吗?” “夫人想去吗?” 按照礼制,身为女儿的她必须要去。晏净安向来知礼守礼,但他不愿让青禾做她为难之事,他只愿她随心所欲,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重要。 晏净安的眼睛亮如明星,其间充斥着对于她的信任,就好像无论她做出什么决定,他都只会赞同。 青禾又垂下眼眸,目光落在晏净安握着她的手上,微凉的,如一块细腻的寒玉。 她不想去。她虽傻,但没有傻到会原谅一个几次三番想要杀死她的人,哪怕那个人是她的父亲。她从前一直以为想要置她于死地的是阮夫人,不曾想竟是那个向来对她不闻不问的父亲。 得知他的死讯,她下意识松了口气。 但礼制如此,她不能不去。她自己被人指指点点倒是无碍,毕竟她早已习惯了,可她不想因她从而让安远侯府,让晏净安粘上一点污点。她不是一个好人,但因晏净安身旁值得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所以,她要努力变得很好。 她沉默如此之久,想来是不愿意的。晏净安扬唇,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劝慰道:“夫人不用担心,我会替夫人去的,对外我们就说夫人疾病缠身,卧床不能起,没有人会多说什么的。” 他伸手抚上青禾稍显凝重的脸,“夫人还记得我曾说过的话么?有我在,夫人尽可随心所欲。” “……我记得,但我还是想去,他怎么说也是我的父亲。” “好。我陪夫人一起去。” 天是灰蒙的,好似上苍也在为这人的辞世而悲哀。披麻戴孝的阮卿荷跪在灵柩前,浑浑噩噩地往火盆里烧着纸钱,听着那些人随口叹出的虚言假语,被火光照亮的面容压抑着烦躁与嘲讽。 虚假筑成的世人,怎可奢求神佛的悲悯之心。 若世间真有神佛存在,祂该庇护的应是那个傻姑娘才对。 想起她,阮卿荷便会记起那一双澄澈干净,隐含怜悯的眼眸。或许,苦难才能铸就真正的慈悲。 阮卿荷叹息一声,往火盆里又扔了几张纸钱,看其被火蛇迅速吞噬,心沉甸甸地往下坠着。她深呼一口气,萦绕室内的香火味中忽混入了淡淡的苦涩药味。 她眼眸微怔,侧目看去,却不由得讶异,她以为青禾不会来,连奠柬都未送去,可她却来了。 她一身缟素,翩然而立,目光先是落在那灵柩之上,不过一瞬便凝在了她身上,眼睫轻颤了一下,眼眸渐笼上了一层薄薄的悲伤与怜惜。 火盆发出“噼啪”一声轻响,一只飞蛾被烧成了灰烬,缭绕烟雾徐徐而上,熏得阮卿荷红肿的眼睛落下了泪。 身为至亲,理当凭柩成踊致奠,青禾知晓,但却只是随晏净安一起上了一柱香,而后屈膝下跪,行一跪三叩之礼,默悼片刻后,走到阮卿荷身边,抬手 想要抚上她颤抖的肩膀安慰,却还是放了下去,只轻声说了句:“节哀顺变。” 她没再停留,牵着晏净安的手转身离开,步履轻松,毫无牵挂。 阮卿荷想,自己大抵也是为这傻姑娘做了一件事。可心中的庆幸还未升起便被愧疚悔恨重重压了下去。晏净安命不久矣,那时恐怕这傻姑娘会哭得昏死过去。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青禾表面很是平静,但晏净安还是担忧她内心沉郁,不过未显,便想用她最爱的吃食让她暂可舒心。 “许久都未出府了,午膳在广月楼用,夫人觉得可好?” 青禾想了想,摇了摇头,“还是回家用吧。我想祖母,阿娘和婶婶们了。”她轻摇着和晏净安相握的手,仰首看他,满眼笑意,“三婶婶说小麟儿能听见说话的声音呢,我要是多和她说话,她就会记住我的声音,和我亲近呢。” 晏净安与青禾疏离那几日,唯恐长辈担忧,坚持在柏荫斋用膳,虽长辈们从未问过,但眼中的忧虑却掩不住。如今既已决定随心而为,自也要让她们安心才是。 “好,听夫人的。” “晏净安,你为什么什么都听我的啊?” “因为,青禾是我的夫人呀。” “就这样吗?”青禾垂下了头,晃动晏净安的手也减缓了,“我还以为,是你很喜爱我呢。” 天乍然放了晴,一轮暖阳高悬于苍穹,将世间笼罩在暖融的金光里。连日阴湿的寒气缓缓散去,檐角残留的雨珠顺着瓦当缓缓坠落,砸在青石阶上碎开细小水光。庭间草木饱饮过雨水,被日光一照,愈发翠色欲滴,风掠过廊下,携着湿润草木的清香徐徐漫开。 这般景象稀松平常,晏净安从未有过任何触动,可如今因身边的人,竟也觉得这天光温润动人,难以言喻的美好。只是心头却又不免泛起阵阵酸涩。 世间所有寻常风月,一旦心上安放一人,欢喜与牵挂便接踵而至,与他而言,也随之生出无数怕别离的惶惑。 他早已接受的死亡,翘首期待的结局,因她,他竟也害怕起来。 晏净安侧身,凝望身旁的青禾,她正敛眸抿唇,脚尖轻碾一片枯叶,悒悒不乐。他心中又是喜悦又是惶悚。 面对青禾时,晏净安从不愿显露自己的脆弱。他扬唇轻笑,反手与她十指紧扣,声音温和却是坚定不移:“我很喜爱青禾。” “我也很喜爱你,晏净安。”青禾同样握紧了晏净安的手,含笑的眼映着他欲要落泪的嬖幸面容。 晏净安不敢再看这一张稚嫩却真挚诚恳的面容,怕会落下眼泪惹她伤心。他目视前方,指腹轻摩挲青禾的手背,笑问:“哦?有多喜爱?” 他的小娘子轻咬食指指节,思索不过一呼一吸,道:“比冰糖木樨饮,林记果子铺的果脯还要喜爱得多!” 这一句中的深情已让他难以承受,她又用天真的口吻接道:“如果让我一辈子不能再吃这些东西,但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的话,那么我,心甘情愿。” 而他对她有多喜爱呢?喜爱到他甘愿日日咳血,不得安眠,终日浸泡于苦药之中,惟愿以此支离病骨苟延岁月,陪她白头偕老。 58. 可以栖迟(4) 柏荫斋,老夫人及三位夫人正围坐在院中的亭子里,裴夫人拿着一件小小的绣着五毒纹的红色肚兜对着三夫人隆起的肚子比划,二夫人垂眸看着膝头搭着给小麟儿新纳的虎头鞋,小小两只尚不足巴掌大小,忽低低叹出一口气来。 老夫人知她是想到了自己那个未出世的可怜孩儿,看遍世俗的眼眸充斥着疼惜。那时尚且年幼的她,一夜之间,要承受丈夫逝世与孩儿夭折的打击,这对于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难以跨越的磨难。她常担心,她会想不开选择追随丈夫与孩儿离去。但人生来坚韧,就如同松柏一般,任凭风雪压我,从不妥协折腰。 老夫人将手覆在二夫人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 二夫人微怔,强压下眼中氤氲的悲伤,牵起嘴角对老夫人笑了笑,融入了对即将到来的新生命的喜悦之中。 “孩子还没出来呢,你这样比划能比出个什么来?”她笑谑一句,却还是克制不住心中积年累月的悲伤。 她以为在岁月的流逝下,那些让她椎心泣血的悲痛终将化成轻飘的云烟,可日久月深,那些让她苦不堪言的悲伤因她的眷念,一点一点筑成一座荒山压在她的心上,是两颗心的重量。 她想要将话题转到阮府,却顾及三夫人肚中的小麟儿只得作罢,兀自饮起了苦茶。不想三夫人却提了出来。 “青儿与禾儿是去阮府吊唁了吧?” 裴夫人将肚兜整齐叠好,放在了与虎头鞋一起的托盘上,点了点头,又短吁了一声:“阮梅籍虽心狠手辣,奸险歹毒,但他毕竟是禾儿的父亲,禾儿这孩子又是个心善的。” 三夫人轻抚小腹,漫不经心地说了句:“贪心不足蛇吞象,他也算是咎由自取了。嫂嫂也不必担心,禾儿就算伤心,有青儿在她身旁,想必会想方设法不叫她溺于悲伤。” 她看了眼沉默不语的二夫人一眼,似是感慨又似哀惋:“青儿对禾儿真真是情深义重啊……” 一句话险些又逼出裴夫人的眼泪。 老夫人执起茶盏,忽然说道:“景澄来信言,已走到了峪海关。” “那岂不是不到一月便可入京了!”裴夫人眸中的哀伤化为了欣喜,俯身贴近三夫人的小肚子,放柔声音,“阿爹就要回来了,我们小麟儿高不高兴啊?” 裴夫人话音刚落,三夫人便感觉到肚子动了一下,轻柔抚上,笑道:“看来是很高兴了。” 一直萦绕不散的忧郁,此刻才消散了些许。 日头渐渐移到了亭子正中,檐角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缩回来,像是被光暖化了似的。亭中有一时的安静,只听得院墙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和风穿过竹叶时细碎的沙沙声。 忽然,远远传过来的一声欢欣雀跃的声音:“祖母!阿娘!二婶婶!三婶婶!” 几位夫人面上不约而同绽开微笑,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个小姑娘正挥着手,提着裙摆欢欢喜喜地往这里跑来。身后跟着晏净安,步履不紧不慢的。 阳光中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但可想而知必是眉花眼笑。 “慢些走,雨天路滑!”裴夫人站起身对着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叫道,微蹙的眉眼含着点点担忧。 青禾一路叫着跑进亭子里来,一张小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被日光晒的,额头也凝有水珠。 裴夫人拿着绢帕轻轻擦拭,二夫人又倒了杯茶递给青禾。青禾喝着茶,目光直直盯着裴夫人看,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裴夫人收回绢帕,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鼻头,笑问:“一直看着阿娘做什么?” “看阿娘长得好看!”青禾脱口而出,“正因有长得这么好看的娘,所以,夫君长得也很好看呢!”她侧头看了眼追随她而来,刚踏入亭子的晏净安嫣然而笑。 青禾没少说此般直白的夸奖,但裴夫人面上还是泛起薄赧,浅浅一笑,目光投向自己的儿子那消瘦而苍白的脸庞,不免心痛,却未曾显露,只笑道:“其实青儿像他父亲多一些。” “那爹爹肯定长得也很好看!” 她不假思索说出的一句“爹爹”,让晏净安的心如檐下被风拂动的铁马一般颤动起来。 他常觉得自己是累赘,除了悲伤与眼泪什么都无法给予,可有一日,这个他在世间最为亏欠之人,却挂着清晰可见的笑容,郑重其事地对他说:“晏净安,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还有这么温暖的家人。” 他才更应对她表示感谢感恩。安远侯府长久被离别之伤笼罩,连天都好似比别处阴沉了几分,随意谁都在叹息。自她到来,欢声笑语才重又出现,他才从祖母、阿娘、婶婶们脸上看见真心笑容。 她是他的福祉。 而他只愿,自己不要成为她的罪孽。 听见青禾肯定的话,裴夫人笑,面露追忆,“你爹爹年轻时可是有‘玉面将军’之美称呢。” 她看向晏净安,眉眼之间尽是掩不住的笑意,“你爹爹捎信回来了,说已经走到峪海关了,算着日子,不到一月就该到了。若是再快些,煊儿大抵也能赶上她心心念念的枇杷了。” 晏净安闻言,心沉了一下,有些刺痛。他微颔首,缓慢眨了眼睛,将那不慎流露出的一丝惶遽遮掩下去,强颜欢笑着,却无法开口说些什么,怕一出声,哽滞的声音会把好不易才欢愉起来的阿娘又扯回忧伤悲恸的深渊。 他只盼望是他杞人忧天,庸人自扰了。 上苍总不能对良善之人如此残忍。 “阿姊喜欢枇杷吗?我恰好做了许多枇杷煎呢。”青禾指着苍术手中提着的食盒,明亮的眼中满是兴奋,“这段日子我会再多做一些,保管让阿姊吃个够!” “阿娘就先替她谢谢你了。不过天渐热了,这些事交给下人做就是了。”裴夫人爱怜地摸了摸青禾的头。 “不打紧的,我喜欢做这些。” 为家人做任何事,青禾都极其高兴,这让她有种被需要的感觉。 裴夫人看了晏净安一眼,得他点头,也不再劝慰,又摸了摸青禾的头,像夸奖稚儿一般赞扬道:“我们青禾可真能干啊!” 青禾本想谦虚一下,可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抑不住,就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时令花,在阳光与雨露的滋润下,循着本性遽然盛开了。 看着她这般羞赧又难掩愉悦得意的笑容,四位夫人齐齐笑出了声。< /p>青禾面上一热,拉着晏净安的衣袖背过身把自己藏在了他的怀里。 她对他越发依赖了。 晏净安不由也轻笑出声,揉了揉青禾红润的耳垂。在那抹红的衬托下,他的指尖越发苍白无色。明知她难为情,他却故意低头贴近她的耳朵,逗趣一句:“她们竟然笑夫人,不给她们吃枇杷煎了好不好?” 青禾自也知道晏净安在逗她,嗔怪地举起虚握的小拳头,轻轻打了他一下。 这般场景他不应感伤,太过不合时宜,可酸涩悲怆并不征求他的同意,不由分说,不容抗拒,蛮横地席卷了他整颗心脏。 泪在眼底不为人知的深处酝酿,静待某个寂静的夤夜挣脱他的理智,悄然在他的脸上烙下脆弱的伤痕。 用完午膳,几人又围坐着谈起话来,青禾只顾和三夫人腹中的小麟儿说话,一心只想与其多亲近。晏净安的眸光从始至终一直凝在她微笑的侧脸上,如随风潜入夜的春雨一般,无声无息,轻细无痕。 二夫人看了,眼底的水光又蔓延开来,将眼前这本清新的景象笼上一层薄雾,竟看不真切了,好似追溯不得,又或是不愿记起故意模糊的记忆。 她执起茶盏敛眸轻抿,茶是新泡的,还带有几分苦涩,在她的唇齿间无望地蔓生着。 直到老夫人困倦,几人这才告退。青禾一手牵着晏净安的手,一手捂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走在回廊中,不知怎么想起了嫁给晏净安那日。 那日她盖着红盖头,除了眼前明艳的红什么都看不见,晏净安也是像这样牵着她,但又不同,那时,他只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而此刻他紧紧包裹着她整个手掌,他的体温顺着相贴的掌心传过来,她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幸福与安宁。 她原本空落落的心因为身边的这个人被填满了。他用自己的温柔,细腻,温暖,以及他的悲伤,痛苦,不安,一起将她的心填得满满当当的。 三夫人曾叹息着对她说:“青儿很爱你,他所表现出来的爱意与他心中实际的相比,甚至不足百分之一。他有时会若即若离,但禾儿请你不要责怪他,怨怼他,因为他比你还要痛苦万分。” “青儿生下来身体便孱弱,险些活不下来,是他那本不信神佛的爹爹,三步一拜爬上惠慈寺一百零八阶长阶,在佛祖面前跪了一天一夜,才救回的他。或许,这已是佛祖予他的慈悲了。这二十年来他不知在鬼门关徘徊多少次,对于死亡他早已妥协,甚至一直期望着。” “可如今,他却怕了,怕有一天自己离你而去,更害怕你会因为他的离去而悲伤,所以他不敢靠近你,唯恐如今的温情会变成日后让你受伤的利刃。他怕自己成为你痛苦的缘由。” 晏净安怎么可能会成为她痛苦的缘由呢? 她怎么可能会因晏净安而痛苦呢? 晏净安就像她荷包中永远放着的最后一块松子糖,是她想想就会欣悦惬怀的存在。 青禾突然止住脚步,在晏净安朝她看过来时,她展露了此生最为灿烂明媚的笑容,抱着因一无所知而生成的坚定,一字一句立下矢志不渝的誓言:“晏净安,我不会因为你而痛苦的,永远都不会。” 59. 可以栖迟(5) 这番郑重誓言沉沉压入晏净安心底,恍如一座青山落于冰湖。坚冰受不住这份千钧重量,悄无声息蔓延开道道细纹,可冰层苦苦支撑,尚未彻底断裂溃散,湖面仍旧静悄悄的。 “我们快回去吧,我肚子吃得好撑,要吃一……两……三块山楂糕才行!”青禾嬉笑着,拉着失神的晏净安往前方走去。 廊下并无辉光,可晏净安却只觉脚下前路光明璀璨,落在他眼中,波光粼粼。 还未踏入春涧居,便听得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哎呀!你笨死了,我都说了这边要再高一下。” “还高什么啊?我看着这不是一般齐么!而且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你都已经骂了我十一句笨蛋了!” “你本来就是笨蛋,还不让人说啊!” “你说谁是笨蛋?!” “决明是笨蛋,笨蛋,笨蛋,大笨蛋!” “我……我……我要把你屋前的玉簪花都拔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果然是决明和玉簪这两个冤家。 这两个冤家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春涧居的众人都习惯了,要是哪天没有听见他们的争吵声反而要疑心。 青禾曾经倒是劝慰过,但这两个人,一个抱着她的胳膊,一个用比三天没吃过饭还要可怜的眼神盯着她,在她耳边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半晌,非叫她评出个是非对错来。 从那之后,青禾明智地选择明哲保身,再没有趟过这摊浑水。再说,春涧居本就安静,他们这样一吵,反而增添了几分热闹与生机。 青禾是不想理会,但这两个冤家却没想让她遂心如意,远远看见青禾的身影,相视一眼,眼中闪着同样的势在必得的光,一起冲了过来,异口同声地委屈喊道:“夫人!你给评评理!” 看来这次轻易是躲不过去了。 青禾无奈从鼻间叹出一口气,身子颓然塌了下去,好似一株被太阳晒蔫了的观音素。 晏净安见了,脸上褪去了一贯温润的神色,眉头微压,半睁的眼含着不喜的威胁直直射向玉簪和决明两人,惊骇得两人猛地止步,面面相觑,首次达成了共识——惹世子不喜厌烦可以,但绝不能让夫人如此。 待青禾做好准备,抬眸再看时,方才还怒气冲冲的两人却是眉开眼笑的,似从未发生过争吵一样。这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夫人,我……”玉簪嫌弃地瞥了眼额上渗出汗液,头顶还顶着一片海棠叶,一脸憨笑的决明,大发慈悲地改了口,“我和决明一起为夫人准备了一个礼物!” 为了让礼物显得惊喜,玉簪特意让青禾闭上了眼,本想自己来牵着她,但见晏净安并未有放手的打算便让他引着青禾。 这一幕又让青禾幻视起成亲那日,与那日不同的是,她再不会感到忐忑不安,为自己日后的生活忧心忡忡,提心吊胆。她有时也会害怕,每次睡前她总担心这一切不过只是她的一场幻梦,再次睁眼一切都会回到最初,她还是窝在那间狭小的小木屋里,还是会被杨嬷嬷责骂,被桃夭数落,被人欺负,被关进暗无天日的柴房,还在没日没夜地绣着手帕攒钱打算开一间糖水铺,也仍然会心存奢望,羡慕阮卿荷。 她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从没有做过什么让她感激不已的决定,唯有这件事,让她给自己磕三个头都不够。她并非不能逃走,只是她想,就算再糟糕也糟糕不到哪里去了。她或许也相信了杨嬷嬷口中所说的宿命。 如果能回到当初,见到那个倚窗观雨哀叹不止的自己,她会告诉她:“你叩阍无应的佛祖菩萨,终是对你动了怜悯之心,所以,笑一笑吧,不要表现的那般惶恐,因为,你心善的夫君看了会责怪自己。” 他从没有任何罪过可言。 青禾正想着,耳畔柔柔吹过的一阵暖风将她扯了回来,“夫人可以睁眼了。” 她下意识寻着声音侧过头,她的夫君融在暖阳里,一眼看去尤似慈悲的神祇。 “夫人快看!” 玉簪欢愉激动的声音传来,青禾这才将视线从晏净安面上移开。 一架秋千正悬在海棠树下。 青禾心中大喜,面上抑制不住地漾开笑意。她极为喜欢秋千荡起时的感觉,就好像自己变成了一只无忧无虑的鸟,世间所有的烦扰都追赶不上她。 初次感受那种难得的自由的快意,是在林意远家中,青禾记得很清楚。林意远让她坐下,在她身后推着她的背,最初时他推的力气极轻,秋千只是轻微晃动着,待她适应之后,他才又加了几分力气。 身体骤然升空,未反应过来的心却还留在原地,胸腔空荡荡的,好似有风钻过,凉凉的。这种感觉太过新奇,尤其秋千荡起时,她脑子里的一切都不翼而飞了,只剩下一片空白,她什么都不再想,只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微风。 从那之后,每次去林意远家,青禾都迫不及待地要坐上去荡一荡。那是她遗忘烦恼唯一的方式。 青禾从未渴求过什么,一架属于自己的秋千是当时十岁的她唯一想要的。 在她十四岁时,早已被她抛之脑后的奢望,实现了。 她松开晏净安的手兴奋地坐了上去。 手握住粗绳却是不一般的细腻触感,定睛一看,绳子上竟紧紧裹上了一层丝绸。 看出青禾的疑惑,玉簪下巴微扬,颇有几分得意,“这是我缠上的。夫人的手柔软,可不能让这绳子磨伤了,不然啊——”她拖长了音,瞥了静立一旁的晏净安一眼,戏谑一笑,“我们世子可是会心疼的!” 知道晏净安面子薄,她紧接着又跟了一句:“当然,我们也会。” “夫人坐好,我来推夫人。” 在和煦的暖阳下,翠绿的海棠叶缀满了枝头,鲜红的祈福带在清风中微扬,她正笑着,高高扬起又落下,衣袂蹁跹,宛若一只展翅腾飞的白鹤,牵动他的心也随之飘摇起来。 “辛苦你们了。”晏净安对站在一旁的决明说道,目光却一直凝在青禾身上。 “扎个秋千有什么辛苦的?夫人为我们做了这么多,我们也只是希望夫人能开心而已。”决明笑着,不动声色地看了晏净安一眼。 阳光总是让人心生温暖,可看着晏净安被阳光照拂得几近透明的面容,他只觉得心酸。那股酸涩被太阳炙烤成了水雾,霎时涌上他的眼眶。 他侧过头,捂住眼睛,欲盖弥彰地低叫了一声:“哎呀,眼睛被迷住了。” “那就哭一哭吧。”晏净安捻过决明头上的海棠叶,又拍了拍他的肩头,“哭一哭就好了。” 决明这才找到了理由,积压已久的悲哀从眼睛里尽数涌出,泪水一滴一滴浸透了他手背盘桓的青筋。却仍旧不敢太过肆意,咬牙咽下了口中的呜咽。 不会好的。便是他哭到双眼流血,喉咙嘶哑,也不会好的。 神啊,你的慈悲何在?怜悯何在?庇护何在啊? 神不回答,只一声声笑着。 “高些,高些,再高些!” “呀!我看见三婶婶的合欢树了。” 神已高抬贵手了。 午后 的日头更烈了些,晒得人也困倦。青禾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晏净安浅笑盈盈地将她从秋千上牵起。 “山楂糕已经送来了,夫人吃了就睡一会儿吧。” 青禾点了点头,又仰首看向晏净安,眼中满是同情与疼惜,“你陪我一起睡好不好?” 这几日晏净安的咳疾又发作了,白日到还好,可夜晚却发作得很是频繁,他已许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眼下的乌青在他苍白的肌肤下,尤为明显,就像一个白面馒头生的乌青霉斑。即便如此,在乞丐看来,那也是极其珍贵,不舍放手的。 “好。听夫人的。” 她凝重的神色缓和了,不自觉抿起的唇角漾出了一抹笑。 她在关心他。晏净安知道。可他不愿看见她这副表情,他只愿她喜笑盈腮,齿牙春色,不要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忧色,更不要为他如此。 躺在床榻之上,瞌睡虫却不知去了何处。青禾睁着清亮的明眸微仰头看向身旁的晏净安,目光凝聚在了他淡粉的唇上。 他的唇很好看,像是一瓣桃花瓣,即便是闭着,嘴角也在微微上扬,好似在微笑一般,而且……很柔软。 青禾猝不及防想起晏净安在马车上在她额头上印下的那个吻,柔软得就像是酥酪一样。或许,也会是甜的吗? 青禾不知道,但她的心确是很甜很甜,就像盛满了蜂蜜,充实而又甜蜜。 他安静地躺在她身边,双眸轻阖,长长的眼睫如风中的小草一般轻颤。青禾很想去碰碰他,但又怕会把他弄醒,只用柔情似水的眼瞳一寸一寸温柔地抚摸着他。 晏净安本就没有睡着,而青禾的目光又太过灼热,他能感觉到她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他没有睁眼,贴着床边僵硬地躺着,不敢靠近。 不多时,他感觉到脸庞洒落的属于她的气息,额头传来柔软又温暖的触感,听见耳边轻柔落下一句:“我的夫君,要做个美梦哦。” 他的心如擂鼓般地剧烈跳动起来,已经超过了他这具病骨所能承受的极限,牵动他整个胸膛都在隐隐作痛。他紧紧捂住胸口,费力压抑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眼泪,并不需等到寂静的深夜,此刻,便已挣脱他的理智,从眼角无声滚落到鬓间,没有留下任何印记。 他希望他也是如此,无论是存在,还是离去,都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他不需要任何人牵挂怀念他,他只想被遗忘,就好似从没有在这世间出现过。 可是…… 晏净安小心翼翼地翻过身,面对青禾侧躺着,颤抖的手虚虚搭上她的脸颊,她大抵是做了美梦,向上扬起唇角。他的泪更加滂沱。 他的这个小娘子,还傻乎乎地要等到枇杷成熟一百次。 他闭上眼眸,在犹疑中将苍白的唇贴上青禾的额头,久久没有移开。 与青禾的相处,他是欣喜愉悦的,但这些喜悦终会褪去假象,让他陷入痛苦之中。而让他痛苦的本源并非是这个无辜的小姑娘,而是对她动心的自己,他便更加嫌怨自己。他从不认为自己无辜,即便他知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阳光透过纱幔在她白皙干净的面容印上几点金色的花钿,晏净安沉浸地注视着,忽然想起了长公主送来的那一阕朱敦儒的《西江月》。或许,他也应学着像她一般通透一些。 今生于她的伤悲,来世他一定会偿还的。 晏净安伸手轻柔抚过青禾脸上的青丝,唇角噙着一抹温柔而释怀的微笑。 “我正处于美梦之中啊,夫人,是你给予我的。” 60. 可以栖迟(6) 青禾依远岸,童稚看新莲。 翠盖凝朝露,微波漾晚烟。 风牵塘上影,月照水中缘。 愿共青山老,白头赴旧筵。 不知为何,他极为喜欢这首无名诗人所作的诗。每每诵起,心中便隐隐泛起涟漪,然是悲是喜,他却分辨不出。 他放下书卷,往窗外看去,那两棵枇杷树葱蔚洇润,亭亭如盖。据学堂先生所言,已有一百年的历史了。 枇杷秋孕蕾、冬开花,此刻正是初春,枇杷树上仍旧缀满了白色的小花,但树下却有一地落英,大抵是被昨日的大风吹落的。 树下有一个小小姑娘,看起来不过三、四岁的模样,梳着三丫髻,髻上缠着朱红束带,在风中轻晃。她抱着比她要高出一截的扫帚,正吃力地将落在青石板上的花瓣扫到树底。 扫了不过一会儿,她便累了,扔下扫帚跑到青石阶上,从荷包里掏出一包松子糖,正要坐下大快朵颐,却突然抬起了眼眸。 他正支着下颌看她,一时不备,直直撞入她那双清眸。不知为何,竟有些想要落泪。 她走了过来,踮起脚将那松子糖从窗口送了进来,微微歪着脑袋,两颗杏眸弯成了弦月。 “哥哥,要吃颗糖么?可甜了!” 睁开眼时,晏净安还有些恍惚,梦中的一切都太过真实,他因吃药常年苦涩的喉间,似乎还残留有那颗松子糖的甜。 他又闭眸缓了缓,睁眼往身旁看去,已是空无一人。心慌乱一瞬后又重新平稳。他不紧不慢地起身穿衣,喝了杯水润了润嗓子之后才走了出去。 日头已向西方沉去,余霞成绮,东方一轮朦胧圆月正缓缓升起。竟已是傍晚时分了。 晏净安眉头蹙了一下,不消他问,苍术便答:“是夫人不让叫的,说要让您多睡一会儿。夫人在厨房呢。世子可要去看看?” 晏净安点点头。他喜欢看见青禾露出那样惊喜的笑容。 小厨房灯火通明,还未走近便听得说话的声音。 “净安肺阴亏虚,身子不耐大寒,脾胃偏孱弱,玉竹养肺,甜杏仁下气缓咳,配上枇杷叶和川贝,润喉却不至于寒凉伤胃。再熬个半个时辰就行了,晾凉些,收进瓷罐中,往后他再喉间发痒,让他舀一勺含着便行。” 是柳玉涵的声音。 晏净安本以为青禾来此是为了做枇杷煎,却未曾想到她竟是在为自己熬制枇杷膏。心中又是一阵触动。 暮光从窗外斜斜地透进来,把她鬓边细碎的绒毛染成淡淡的金色。她站在那里,手中不停地搅动着那一锅枇杷膏,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 “多谢你柳大夫。要不是你,这止咳枇杷膏肯定是熬不成的。我一直以为枇杷膏是用枇杷果熬的呢。” “我才是要多谢你。若不是你说,我还不知道他的咳疾又发作了。” 柳玉涵长长叹了口气,眸色很是凝重。但在对上几人担忧的目光时,他又像往常一般云淡风轻地笑了起来,好似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都不用担心,他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迎了风而已。” 几人的目光太过灼热,他怕自己会坚持不住,缴械投降,忙拿过青禾手中的长勺,“好了,剩下的还是我来吧,这个时辰净安也该醒了,若是见不到夫人,怕又会着急的。夫人还不知道吧,你遭遇刺杀那日,他……” “夫人。”晏净安提步走进厨房,截断了柳玉涵的话。 当日的刺杀给青禾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她好不易才遗忘,他无意再让她记起,再陷入那样可怖的梦魇之中。 看见他,她果然如他所想的一般露出了惊喜的笑容,“你醒了!睡得好吗?” 她的笑容不加任何修饰,没有掺杂一点假意,并不是为了让他宽心才强行挤出来的,从始至终都不是,所以他喜欢看她的笑。 “睡得很好,还做了一个美梦呢!”晏净安也随之扬起了嘴角,朝青禾伸出了手。 “真的呀!那你还记得梦到了什么吗?”青禾走过去,自然而娴熟地握上了晏净安的手。 他的手哪怕是在烈日炎炎的夏日也是冰凉一片。 “嗯……有些记不清了,不过,好像梦见夫人了。” 柳玉涵努力抿唇想控制自己的嘴巴,不要击碎这温馨的场景,但倒了还是没忍住:“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这天天看着你家小娘子,竟然还会梦到她呀!啧啧!看来我当日没说错啊,你这颗千年老树果然开花了!” “夫人是在为我熬制枇杷膏吗?”晏净安懒得理会柳玉涵,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 柳玉涵:没关系,早已习惯。 青禾点头,又说道:“不是我一个人。配方是柳大夫写的,枇杷叶是决明摘的,玉簪、杜若姐姐和我洗的,所以说,是我们一起为你熬制的。” 苍术一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柳玉涵身旁,在他疑惑的目光中,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长勺,卖力地搅动起来,“还有我,我也是出了力的。”觉得这种程度不够,想了想,又拍着胸脯道:“熬好之后不是要灌入瓷瓶里么,这个任务就交给我吧!” 见他这慌张讨好的模样,众人皆是忍俊不禁。 晏净安难以说出此刻心中是个什么感觉,无论是家人还有挚友没少为他付出,可他不愿他们如此。 阿娘曾为了他在佛前七日长跪不起,泪水将膝下的蒲团都浸湿了。 而他却对阿娘说:“阿娘,求你了,不要再这么做了,不要再为我付出什么了!你明明知道无论做什么都于事无补,那些所谓的付出对我而言只是负担,我快……被压得喘不过气了。求你了,什么都不要做了,就让我按照既定宿命死去吧!” 那时阿娘眼中的哀伤与幽愤,他并没有看见,他不忍亦不敢去看阿娘的眼睛。怕看了,他会指着那高高在上,低眉垂眼,一脸慈悲的金佛,厉声质问祂,为何要将他变得如此悲哀?为何要让爱他的人如此痛苦? 他知道,佛从不给愚人回应。 他不喜甚至是厌烦他人为了挽留他终将逝去的生命做什么,可如今,他那颗死寂的心重新跳动起来,他亦对人间生出了几分眷恋。他衷心希望这些付出会得到回报。 “净安在此多谢诸位了。”晏净安拱手行了一礼,又迅速握上青禾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为了答谢诸位,我请诸位广月楼一聚,可好?”他询问的是众人的意愿,但眼睛只看向青禾。 “好啊好啊!”青禾欢呼雀跃。 玉簪、决明、苍术也紧跟着附和。柳玉涵忧心晏净安的病,正欲回药房研读医书,嘴唇刚张开正要谢绝,青禾便出了声:“柳大夫一定要去,你可是功若丘山啊!” 她说完又看向晏净安,“这个词我用对了吗?” 晏净安的笑容明艳,柳玉涵看了却不忍鼻酸。事到如此,他依旧难以说明,这于他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他的小娘子开了口,以他对晏净安的了解,便是架也定会给他架去。况且他也有些想喝广月楼的青梅酒,心中郁结,总要抒发。 “夫人既然邀请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柳玉涵顺势应答下来。 杜若并不想去,她明晓此刻的欢愉笑乐皆会成为日后摧心断肠的苦痛。世人对于生离死别向来无 计可施,她只能选择逃避,天真地以为只要不再加诸情感,便不会悲戚。 只是她却也拗不过青禾。她难以承受那双清澈真诚的眼睛流露出一丝失望之意。 一行七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欢声笑语充斥于席间,热闹非凡。 柳玉涵终于喝上了心心念念的青梅酒,心满意足极了,抬眼便看见青禾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手中的酒盏,咽了口口水。 “夫人也想喝?” “不行!” 晏净安坚决的声音让青禾刚还喜笑颜开的面容瞬间坍塌,头低垂着,连眼睛都黯淡了。 晏净安轻叹,柔声劝慰:“夫人,你还小,不能喝酒。” “哎呀,这是果酒,不醉人的,喝一点没事!净安,你就不要扫兴了。我们小夫人都不开心了!”柳玉涵不顾晏净安眼中的警告,执意给青禾倒了一杯,“夫人快尝尝,这可是我最爱的酒呢。” 青禾捏着酒盏不肯放手,悄悄抬眸可怜巴巴地看向晏净安。 晏净安哪里承受得住,无奈扶额退了一步,“只许喝这一杯,不能再多了。” “嗯!”青禾终于破颜欢笑,“你真好!” 他倒希望他能不这么好。 “对了,听说忍冬和广白回乡祭祖了,这两人装了这么多年的陌路人,总算是表明心意了。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啊?”柳玉涵问道。 晏净安往青禾满满当当的碗里又夹了一块胭脂鹅脯,闻言回道:“差不多也要下个月中了。广白来信说要和忍冬四处走走。” “等他们回来也该完婚了吧?”玉簪咬着筷子,一脸期冀,“那侯府又要热闹了!” 用膳期间,晏净安一直在关注青禾,确定她只喝了一杯,便又喝起了冰糖木樨饮,这才放心。 柳玉涵看来还是有点分寸的。 这个想法在他看见青禾脸颊上两朵霞云和迷离失神的眼睛时,轰然崩塌。 柳玉涵这家伙竟阳奉阴违,让小厮将青梅酒灌入了冰糖木樨饮的执壶中! 晏净安气愤地剜了柳玉涵一眼,俯身靠近浑身散发着青梅酒清甜气味的青禾,阴寒的眼眸瞬间变成了深切的关心,“夫人还好吗?” 青禾已是浑浑噩噩,脑袋沉甸甸的,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在晃,她摇了摇脑袋,皱眉定睛看了半天,眼前还是一个飘来飘去的虚影,看得她头更晕了。 “你……不要晃嘛!”她不悦嘀咕一句,再撑不住脑袋。 晏净安眼疾手快托住了她的头,眼睛里的寒光变成两把冰刃,向柳玉涵直刺过来,摄得他颔首低眉,一动都不敢动,只谄笑,“好不容易出来了,我寻思让她高兴高兴嘛!而且这酒就算醉了,醒来也不会难受的。” 晏净安无言,只盯着他。 “我错了。”柳玉涵不再垂死挣扎,头垂得更低了。 苍术和玉簪极有眼色地站了起来,而决明还在埋头苦吃。玉簪嫌弃地拽了他一下,他这才抬起头,一双大眼睛清澈极了。 一路上青禾都没有醒,苍术把她从背上小心地放在床上,玉簪则为她梳洗,她的眼睫未曾颤动过一次。 睡梦中的她是最最真实自在的样子,双臂和双腿大展着,霸占了整张床。 晏净安倚在床边看她,嘴角缓缓扬起了一抹欣慰的笑,与眼中的温情挚意相得益彰。烛火在纱幔外摇曳,在他那张苍白无色的温润面容上投上两抹红晕,一会儿红在脸颊,一会儿红在眼睛。 忽然,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在说什么梦呓,他俯身靠近,侧耳倾听,只听见一句:“哥哥,要吃颗糖么?可甜了。” 61. 寔命不犹(1) 时序步入季夏,迟梅未歇,连日细雨淅淅沥沥,不曾有半分放晴之意。 庭院青石长阶长久被雨浸润,生出薄薄一层青苔,四处空气湿重,连帐幔器物都浸着挥之不去的潮意。 湿气氤氲最是伤人,晏净安肺腑素来虚损,这般连绵阴雨,喉间燥痒便时时发作。他倚在门框上,指尖轻轻抵着唇,耐住喉头翻涌的痒意,静静望着廊外迷蒙雨色,及在烟雨中款款走来的一抹倩影,苍白无色的唇微扬。 青禾端着热过的枇杷膏走来,见晏净安衣袂被廊间穿堂风拂动,连忙放下瓷碗,拉着他走进屋中,感受到他冰凉的手,眼睫微颤,眉峰不自觉往下沉了沉。她取过一旁叠放的薄绢披风,轻轻为晏净安拢在肩头,又关上了门。 “柳大夫说了,你身子受不得风,不然会加重咳疾的。” “我只站了一会儿,不碍事的。”他最后一个字是颤抖着落下来的。 青禾唇间泄出一声浅叹,眉眼浸着淡淡的无力,她走过去轻抚晏净安弯起的脊背,那凸起的骨头硌得她掌心生疼。待晏净安的咳嗽止住了,她才坐下,舀了一勺深褐色,冒着热气的枇杷膏,放在嘴边吹了吹,又用唇试了试,确定不烫口了才送到晏净安唇边。 “我可以自己来。我还不至于连握勺子的力气都没有。” 青禾闻言微怔,恍惚想到了成亲那日,晏净安抱着她,笑得胸腔都在轻微颤抖,对她说:“我还不至于连抱你成亲的力气都没有。” 可现在他确实是没有了,他已消瘦到手腕还不足她的粗。 她垂下眼眸,压下眼底的水光,端起碗放到了晏净安面前,心忧意乱中,不知怎么碰翻了碗,倾倒出来的枇杷膏通通落在了她的手上,她吃痛叫了一声,猛地缩回了手,手指、手背钻心地疼。 晏净安瞬间反应过来,立即让苍术端盆凉水来,遣决明去唤柳玉涵。他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好,只小心翼翼拉过青禾被烫得通红的手,轻柔地呼着气。 “很疼吧?” 他想说“对不起”,但他答应过青禾不再说这样的话,只能在心中一遍一遍地表达自己于事无补的歉意。那些歉意与疼惜化成眼泪从他的眼眶涌了出来,一滴接着一滴,打湿了青禾的手背,冰凉的泪滴也抚慰了她的伤痛。 青禾有些奇怪,不解问道:“你怎么哭了呢?” “因为夫人……”晏净安抽泣着将“因我”两个字咽了回去,“受伤了啊。” 即便不是因他,但只要她受了伤,他恐怕皆会心疼难过。 “所以为什么呢?受伤的是我,你为什么要哭呢?你又不会痛?” “因为……”晏净安忍住喉中的哽咽,“我不愿见夫人受伤,不想让夫人痛,夫人受伤,我……这里会痛。”他一只手捂上了胸口。 青禾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搭在晏净安手心里被烫红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捂在胸口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很瘦,像是冬日里一支被风干了很久的枯枝。 她恍惚明白了,就如同她看他咳嗽喉咙发紧,心口锐痛一般,晏净安也同样不忍见她受伤,因为他们在意彼此。 “没事儿,不痛的,比我以前受的伤这根本就不算什么。”青禾故作无谓地安慰晏净安,伸手拭去他的眼泪,语气放得极其柔和,“夫君不要哭了,看你落泪,我心中也很难过呢。” 晏净安未曾想过有一日,青禾会说出这般的安慰之语来,他理应止住眼泪,因不忍她难过,可他的泪不受控制愈加滂沱。想到她曾在阮府受的苦,日后可能的苦痛,他便心如刀绞。 她不应承受这些的。 苍术很快便端了一盆凉水过来,眉头紧锁的晏净安握住青禾的手腕,将她的手浸在水中。她的肌肤本就白皙,更衬得那红触目惊心。 “有好一些吗?” “嗯!已经不痛了。”青禾扬起了一个笑,“夫君看,这红的地方像不像一朵花?” 她在用曾经他安抚她的方式安慰他。 晏净安的泪险些又落了下来,他从不知自己竟如此脆弱。 “……像,很像是海棠花呢。” 柳玉涵是被决明背过来的。决明脸不红气不喘,宛若无事人,而被背过来的柳玉涵却比自己跑过来还要累,大口喘着粗气,偏面色一片苍白。 他来不及平复,踉踉跄跄地走到青禾身边,看清她手上的红痕,他险些笑出了声。就这种小伤,有必要火急火燎地背着他飞过来么?! 当然,这种话他不敢说,否则他们宠妻成瘾的世子怕是又要让他抄三卷《本草纲目》,想想他就手抖。而看如今的情况,怕是不用晏净安出手,他便会被玉簪、苍术、决明三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命苦啊! 柳玉涵心中喋喋不休,但处理起青禾的伤口来很是认真。他先用绢帕擦拭净青禾手上的水渍,拿出药箱中的烫伤膏仔细涂抹,又用帛带缠了一层。 “她烫伤得不算严重,不过伤口短时间内会灼热刺痛,最好取块手掌大小的冰用棉布裹了覆在上面。药膏每两个时辰涂一次,敷完药后再裹层帛带,薄薄一层就行,主要防止药膏被蹭掉。这个药膏是防止留疤的,十天之后再涂,涂个一个月就行了,最重要的一点是千万不要抓挠。” 这些叮嘱,晏净安听得极为认真。柳玉涵看了,心中又生出一丝无奈,他但凡对自己也如此上心,又如何会落到这般地步?可他说不出任何责怪之言,身为医者,晏净安的痛苦,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 虽然柳玉涵说伤处会如火烧般地疼痛起来,但青禾并没有感受到一丝痛楚,因为晏净安正用裹了棉布的冰块敷着她的手。他低垂着头,芝麻糕一般黑的眉毛蹙得很紧,眉心拧了一个疙瘩,眼尾还拖着一抹薄红。 “真好看。”青禾笑着抚上他的眉宇,“我的夫君真好看,哪怕是皱眉头都很好看!” “就是……”她的手顺势滑到他的脸颊,“有点太瘦了。” 她再不怕自己粗糙的手会划伤他细腻的肌肤,晏净安每夜都会为她涂抹红玉膏,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细致地涂抹着。 他说:“这样涂抹,夫人的手很快就会变得细腻光滑,等小麟儿出生后,夫人就可以去摸他了。” 但她更想触摸的是他。只是她所感受到再不是他柔软细腻的肌肤,而是掌心他凸起的骨头。 “午膳你想吃什么?听说厨房有莲子,我做莲子羹给你吃好不好?” “夫人的手轻易还是不要动了,吃食交给杜若姐姐便可,夫人不必忧心这些。”晏净安站起身,从冰鉴里又取出一块冰来,重又裹了一层新布敷在青禾手上。 窗外的雨落得更大了,一道惊雷不时劈开晦暗的天空,檐下躲雨的雀儿叽叽喳喳地叫着。不知为何 ,青禾的心闷得厉害,像是置身于蒸笼之中一般。 在雷声歇下的间隙中,她听见了晏净安的声音,因长久的咳嗽,他的嗓音很是喑哑低沉:“原本答应要带夫人去珲容湖,如今怕是要食言了。” “珲容湖?”青禾思索着,“你什么时候说要带我去珲容湖了?” “就是在上次野炊之时啊,我答应要带夫人来看,被决明摇下花瓣的桃树是否结了果子的。” 青禾完全忘了这件事,她也未曾想到晏净安竟会一直惦念着。她握住他枯瘦的手,展露笑颜,“不用去了,你不是说会结桃子的么,我相信你。” 她清亮的眼眸撞入他的眼中还是一样的干净清澈。遭遇那般磨难,她竟仍旧有一颗本就难得的赤子之心,仍旧爱着这没有任何道理可言的人间。 他不由得想问一句,她真的无怨无恨吗? 青禾一愣,看着晏净安微红的眼眸,牵起嘴角缓缓扬起一个笑,并不明艳,也没有任何欢欣可言,有的只是带着点苦涩的释然。 “阮家小姐也这般问过我,我回答说不恨。我见惯了仇恨,无论是赵兰芷还是阮夫人,你知道我在她们眼中看得最多的是什么吗?” 充斥着仇恨之人的眼睛,除了愤怒与怨恨,还能含有什么呢?晏净安不知道,他从未见过一个满心仇恨之人。 不,他是见过的。许久之前在刑部击鼓鸣冤的赵梅籍的发妻便是如此,只是那时,他并未看清她的眼睛。 “是愤恨吗?”晏净安猜测道。 青禾摇了摇头,“是悲伤。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心酸的悲伤。我无法去恨,也不知该去恨谁。诚如杨嬷嬷所说,一切皆是宿命罢了,既是命,我只管接受便是了,就如同你一般。” “而且,我想神佛予我们这颗心,定然不是让我们溺于悲伤的仇恨之中,不得解脱。” 她话说得坦然,表情平静,不是假装。心有怨恨之人不会有那样一双澄澈的眼眸。 晏净安含泪微笑,伸手摸了摸青禾的头,“夫人,果然通透。夫人比我要聪慧多了。” 夜间雨落得更大了,狂风呼啸,惊雷乍响。若是以往,青禾早已裹着被子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求着这鬼天气快些退下。可如今,她却希望这风刮得更烈些,雷劈得更响些。这样晏净安就不用再苦苦忍耐,躲在院中咳嗽。虽然她说过,她不在意,但晏净安还是怕会吵醒她。 晏净安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青禾睡不着,悄悄起身,走到晏净安床榻前。柳玉涵的药加了安神的成分,他虽在咳嗽,眉头紧蹙,但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天色阴暗,屋里一片漆黑,唯有惊雷响起时,会照进一束白光,她蹲在床边看他,看着看着不知为何眼眶却湿润了。不是因为悲伤,悲伤会蚀空人心,显得空空荡荡的,而她的心却是沉甸甸。 惊雷再次响起,青禾脱了鞋履,躺在晏净安身边,把蜷缩成一只茧的他紧紧抱在怀里,轻柔抚摸着他的背脊,低声道:“没关系的,晏净安,无论枇杷成熟一百次还是五百次,我都会等你回来的。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在那惨白的白光中,一滴清泪从晏净安泛红的眼尾蜿蜒而下,如窗外的雨一般直到天蒙蒙亮时才渐平息。 雨过,只是天仍旧未晴,灰暗的苍穹低低地压下来,压得人心沉闷又不安。 62. 寔命不犹(2) 青禾和晏净安刚起身,正准备用早膳,玉簪便慌张跑了进来,险些被门槛绊倒,好在决明及时接住了她,刚要打趣几句,却看见她满脸的泪水,不由焦急询问:“你这是怎么了?” 玉簪说不出话来,唯有泪水源源不断地从她那只眼睛里涌出来。 青禾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让她根本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也什么都问不出口。 玉簪咬唇似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单薄的身子在风中轻颤,实在无法忍耐,“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枇……枇杷树被雷劈断了!怎么办啊?!” 青禾听忍冬说过,那棵枇杷树是晏净安的父母在他出生那年亲手栽种的。可以说,那棵枇杷树代表着晏净安。看枇杷树蔓蔓日茂,欣欣向荣,他们便可借此劝慰自己,晏净安定也会如此。 可如今,枇杷树竟被雷劈断了。 青禾侧头看向晏净安,他神色平静,不见任何波动,只道:“不要告诉夫人们。” 但青禾看得清楚,他握着茶杯的手在颤抖。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着茶杯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凉得像一块浸在井水里的玉,指节绷得发白,茶杯里的茶汤晃出一圈细小的涟漪,溅在桌面上。 晏净安这才感到一丝暖意,他垂眸看着那只覆上来的手——她的掌心是暖的,带着晨起时惯有的温度,像一小团火,试图焐热一块冰。 “先用早膳吧。”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暴雨来临前死寂的湖面,“等下凉了。”他看见青禾脸上的担忧,努力想挤出一个宽慰的笑来,却如何也牵不起嘴角。 青禾没有动。她没有听话去端筷子,也没有说“我不饿”。她就那样覆着他的手,安静地等。 她右手被烫伤之后,晏净安便不许她再动,固执地要自己亲自来喂她。可现下,他只坐着,目光虚无缥缈,不知落在了何处。 等了很久,久到桌上的粥都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晏净安才缓缓松开了茶杯,反手将她的手握进了掌心。 “……走吧。”他说。 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揉皱的旧绸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不是炊烟的那种暖香,是草木被烈火焚烧后残留的、带着苦涩的腥气。 越往小厨房的方向走,那股气味越浓。 穿过月洞门,那棵枇杷树就躺在那里,周边围了一群人,纷乱的交谈声随着风飘了过来。 “这棵枇杷树可是侯爷和夫人在世子出生那年种的,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这可如何是好啊?” “树死了,莫不是征兆吧?世子的咳疾不是又发作了么?” “呸呸呸!胡说八道什么呢!世子那般好的人自然会长命百岁!” “就是啊,而且不是已娶了少夫人冲喜了么,自少夫人嫁过来,世子的面色好了不少,咳疾发作也只是因为近来天气不好罢了。” “可是冲喜是假的啊,那个和尚都被斩首了。” 此话一出,院中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拂动枇杷叶的残响。 杜若并未说话,她看着这一地残骸,只觉这棵枇杷树不是倒在了地上,而是压在了她的心上。心是一片苍凉。她狠狠掐了一下手心,忍下眼中的湿润,抬头,看了正往此处走来的青禾与晏净安两人,一声令下让人都散了去。 枇杷树的惨状这才映入两人的眼中。它是被雷从树干正中劈开的——裂缝贯穿整根主干,焦黑的断面像一张咧开的嘴。靠东侧的那半棵树还勉强连着一点树皮,但树皮已经焦枯蜷缩,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西侧那半完全断了,重重砸在地上,枝桠折断的声音想必在昨夜的雷雨里响得惊人。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果子。 虽已是七月,枝头却还挂着不少橙黄色的果实。但现在,被雷火燎过的果子有的焦黑萎缩成了一团碳,有的被震落在泥水里,摔得稀烂,金黄的果肉混着雨水淌了一地,甜腻的果香和焦糊的草木味搅在一起,闻着让人发晕。 青禾的视线从树移向地面——她看见了那圈被掀翻的泥土。树根裸露在外,粗壮的主根断裂处呈现出一种惨白的色泽,像骨头。雨水灌进树坑里,积成一个浑浊的小潭,几颗完好的枇杷果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涟漪轻轻打着转。 玉簪终于止住了嚎啕,改成低低的呜咽。她蹲在地上,伸手想去碰一碰离她最近的那截树枝,手指悬在半空又缩了回来,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她带着一肚子愤懑,仰首望着阴暗的苍穹,哽咽质问道:“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 她的话没能说完,决明蹲下来,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她把头埋在决明怀中,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衫,哭得泣不成声。苍术和杜若也不忍再看,齐齐移开了目光。 青禾转头去看晏净安,他的目光落在那棵倒下的树上,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空洞,像一池初春还未彻底融化冰层的湖水。 他忽然叹了口气,整个身子都卸了力,似乎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嘴唇翕动好几下,才从唇齿间溢出一句:“阿姊,吃不到枇杷了。” 青禾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掉了下来,依旧悄无声息地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以往她落泪,晏净安都是第一个发觉的,可如今他失魂落魄,目光只无力地落在枇杷树的残骸上。青禾侧过头,拭去眼泪,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晏净安冰冷的、颤抖的手。 “吃得到的。我做了很多枇杷煎,阿姊吃得到的。” 晏净安侧过头看向青禾,眼中的浓雾猝然散去了,他只看见她清亮眼中的坚定,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压住那股冲动,咽了下去。 “你不要再难过了,晏净安。”她的声音凝噎了,眸中有水光闪烁,像是两颗星星。 他并不难过,他只是担心阿娘会心伤,也担心她会伤心落泪。他连自己的死亡都可以接受,一棵树的死亡又怎会接受不了,只是这棵树上寄托了太多妄想。 往年枇杷成熟时,阿姊和小妹总会拉着他来,说他要多晒晒太阳,不要总是窝在屋子里,否则脑袋都要发霉了。 那时,枇杷树还没有这般枝繁叶茂,阿姊轻功极好,便会越到树上,跨坐在树梢枝头。小妹觉得有趣,吵着非要上去,他便让她骑在脖子上,再由阿姊拉她上去。她也学着阿姊跨坐在树枝头,双条腿欢快地晃荡着。阿姊与小妹在树上摘枇杷,他便在树下接。有时她们会逗他,只顾着自己吃,不给他一颗。 大哥偶习武结束,路过此处,见她们如此“欺负”他,便越上更高的树枝头,将那些又大又黄的枇杷通通摘下来给他,还叮嘱他,千万不要给这两个丫头吃。阿姊和小妹便不满地叫嚷着大哥偏心。 那是,许久许久之前的事情了,如今已是大哥逝世的第七载,小妹逝世的第三载。

岁月并不理会世人哀愁,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一如既往。 “晏净安……” 晏净安回过神,缓缓向上扬起唇角,漾开一层柔和笑意,柔软的指腹擦拭去青禾忧悒眼下未尽的泪痕,“我没事的,夫人,不用担心。” 或许上苍是借此来劝慰他——该放下了,过往一切,无论欢喜悲忧,皆该放下了。他那颗脆弱的心载不动这许多愁。 他下令让人将此处收拾干净便牵着青禾的手走了,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雨又落了下来。 晏净安与往常一般无二,仍旧静坐于桌前翻看书卷。他一手支着下颌,袖子不慎滑落了,露出一截纤瘦的小臂,青紫盘旋,遍布伤痕。 青禾看了,视线再次变得模糊。她不信神佛。在过去的七年中,她不知多少次双膝跪地,额头触地,虔诚地向那高高在上的神明哀求,求祂施舍点怜悯慈悲于她。祂从未有过回应。 或许,她嫁于晏净安会是佛的悲悯吗? 即便是,她也不会诚心诚意地感恩。 祂对她太过残忍,对晏净安、老夫人、二夫人、裴夫人、忍冬、广白、玉簪、阮夫人、赵兰芷都太过残忍。 即便世间真有神佛存在,祂必然也没有一丝慈悲之心。祂就像那高高在上的纨绔子弟,以欺辱弱小为乐,却比之更加卑鄙,要求被肆意玩弄欺辱的世人,不能怨恨,反而要匍匐在祂脚下,成为祂最为虔诚的信徒。若是未降下怜悯,便是诚心不足。 从七岁起,她便再也不信神佛了,可因为眼前这个人,她又捡起了曾经的奢望,晏净安与她不同,她想神佛该是庇护他的。如今她才知道,神佛于良善之人最先降下的不是慈悲,而是厄祸。 青禾摇了摇有些昏胀的脑袋,顺手拿过一本词集,随意翻开一页,坐在晏净安身边,把书推到他面前。 “我新读了一阕词,但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能给我讲讲么?” 晏净安放下书卷,望向青禾,眼底漾着暖意,唇角轻轻弯起,“自然可以。” 他敛眸,只见其上写着—— 夕阳低尽柳如烟。淡平川。断肠天。今夜十分,霜月更娟娟。怎得人如天上月,虽暂缺,有时圆。 断云飞雨又经年。思凄然。泪涓涓。且做如今,要见也无缘。因甚江头来处雁,飞不到,小楼边。* 晏净安眼睫轻轻颤动,眼底蓄起薄薄水光,摇摇欲坠,只一瞬,便被他强行压制下去,僵硬的唇强行扬起一抹温润而柔和的笑意,轻声答:“这是一阕相思词,写的是……离别长久,重逢无望的思念。” 他细细为青禾讲解起来,青禾枕着手臂趴在桌子上,侧头抬眸凝望着他清瘦的侧脸。 天仍旧阴沉,她却看见晏净安的脸上笼有一层朦胧的微光,宛若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月亮。 “离别……很痛苦吗?明明还是会重逢的啊,为什么要落泪呢?”青禾这句话,问的是晏净安,也是她自己。 明明她和晏净安还没有离别,为何她已控制不住泪水溢满眼眶?为何她的心像是被捆成粽子一般扔进蒸笼里一样沉闷又疼痛呢? 晏净安沉默了片刻,抬手抚了抚青禾的头,浅笑道:“因为世人多贪欲,只盼朝夕厮守,相濡以沫,而不愿接受相忘于江湖。” 青禾抿唇,好似恍然懂得了什么,弯眸笑道:“看来,我也成了贪心之人了。” 63. 寔命不犹(3) 惠慈寺大殿,穹顶极高,幽晦光线自高处狭长窗棂漏下。殿堂正中,一尊五丈高鎏金大佛结跏趺坐于莲台之上。佛身鎏金历经岁月依旧流光沉沉,垂落的衣褶如山峦层叠,一双悲悯巨目淡淡俯视殿中来人。凡人站在佛前,仰首望去,只觉自身渺小如蝼蚁蜉蝣。 没有人敢直视这神圣的金佛,唯恐亵渎,唯恐这慈悲为怀的佛不倾听他的祈求。 这便是在世人眼中,佛的慈悲。 阮卿荷跪坐在蒲团之上,仰首去看,她并未在这金佛低敛的眼眸中窥见一丝悲天悯人的慈悲,许是因为她并不是祂愚蠢的信徒。她从中只看出了一丝居高临下的嘲讽与不屑。 她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在了身旁正虔诚合掌,颔首低眉,双眸紧闭,不知在向着这金佛求什么庇护的阮夫人身上。 阮夫人对佛深信不疑,可在赵梅籍当着她所侍奉的佛前杀了赵兰芷,并嫁祸于她时,她的佛从未点明,只让她囿于愧疚深渊终日不得解脱。 即便如此,她仍旧死心塌地,不肯醒悟。 世人如此信奉追崇神佛,无疑是有所求,或尚未如愿,或已得偿所愿。 那么她呢?她是已如愿以偿,还是与此相反?她所求的又是什么? 她记得她是问过阿娘的。那时尚且年幼的她无法理解,阿娘为何总是跪在那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佛像前,便问阿娘:“阿娘,你为什么要跪这个东西啊?” 阿娘将她揽入怀中,温柔抚摸她的脸颊,道:“阿娘在求祂。” 她懵懵懂懂,只拽着阿娘手腕上的菩提手串,又问:“阿娘求祂什么呢?” 阿娘垂下眼眸,叹了很长很长的气之后才道:“求祂的悲悯。” 整个大殿空空荡荡,只有她们母女二人,阮卿荷已忍耐许久,此刻终于按捺不住,当着金佛的面,低声问道:“阿娘,你是不是……在怨恨我?” 阮夫人未有睁眼,只叮嘱道:“佛前勿要说这些。” 阮卿荷再次仰首,凝眸审视这尊高不可攀的金佛,只勾起红唇,嗤笑一声。佛若有眼有耳,世间便不会有那般多的苦泪了。 “阿娘,我不后悔,他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祸事,伤害了那么多人,理应受到惩戒!” 阮夫人喉间溢出一声轻叹,许久之后才低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我佛自会惩处,你又何必……背负此般重的罪孽?”一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快如飞星,让人看不真切。 “佛会惩处?呵!”阮卿荷嘲讽一笑,“佛若当真会惩处,在他抛妻弃子时,在他以谎言诓骗你时,在他屠杀赵氏村无辜村民时,在他杀害发妻嫁祸于你时,在他欲要致至亲生骨肉于死地时,便早该降下惩戒了。” 阮夫人不答,只是手腕上的菩提在轻颤。 殿内无风,显得别样沉闷,压在人的心上,宛如佛的金掌。 “阿娘,我不信佛,我只信事在人为。若世间真有神佛存在,祂贬我入地狱,我亦不会后悔。若重来一次,我仍旧会做同样的决定。赵梅籍,只会辱没我阮氏门楣。” 阮夫人这才睁眼,那双浸满泪水的眼眸比世间金佛更显慈悲,她看向女儿,紧抿的唇颤动着。 在她的记忆中,她的女儿还是不谙世事,哆嗦着扑入她怀中求她庇护的小姑娘,何时起,她那瘦弱的肩膀竟变得如此坚强?她那稚嫩的面孔变得如此坚毅? 她明想护着她,日日夜夜求佛祖保佑她,让她在她的庇护中,做个天真无忧的大小姐,就像未生羽翼的雏鸟一般一生依赖于她。 她只求她一生喜乐安康,不求她为阮氏增添什么荣光。却未曾想到她的女儿竟有这般大的本事。 圣旨到的那一日,她的女儿双手托着圣旨,跪在她面前,掷地有声地向她许下承诺:“阿娘,请将阮氏交付于我吧,我必定会重振我阮氏门楣,复我阮氏荣光!” 也正是那一刻,阮夫人才终于知晓,非是女儿离不开她,女儿的羽翼早已丰满,而是女儿知晓,她无法离开她。 阮夫人含着泪光凝睇阮卿荷。殿中的烛火摇曳着,在她白皙干净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这是她的女儿,她养了十四年的女儿,她放在心尖上疼爱了十四年的女儿。 “荷儿。”她哑声唤着女儿的名字,“若真有那一天,阿娘会下地狱的,我的荷儿,要上天堂啊!” 阮卿荷的泪瞬间落了下来,“啪”的一声落在蒲团上,尤似木材燃烧时发出的哀鸣。沉重不安的心此刻才终于落地。她以为阿娘会怨她心狠手辣,可原来阿娘只是怕她被神佛惩罚。弑父之罪足以将她贬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她滂沱的眼泪并不只是为阿娘深切的爱子之心而感佩,更多的是歉疚愧痛。这般深情本不属于她。那个傻姑娘心甘情愿地把一切都让给了她,可是她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占据她的位置,享受本属于她的爱,她苦苦哀求不得的爱? 这对那个无辜的小姑娘而言,太过残忍。 她似也变成了这高高在上的佛。 阮卿荷无法再忍耐,痛苦地哭出声来,扑向阮夫人温暖的怀中,呜咽唤着:“阿娘……阿娘……” 她为无法说出真相的自己感到羞耻。诚然,她也像那个傻姑娘一样不忍阿娘痛苦,可她未必没有半分私心。 阮夫人轻拍着女儿抽搐的脊背,柔声细语地安抚她:“荷儿不要怕,有阿娘在,荷儿什么都不必怕。” 殿外的雨似乎落得更大了,敲在屋檐上发出啪啪啪的响声,像是什么珍贵的东西碎裂了。 阮夫人侧目往殿外看去,原本空无一人的殿门处却静立一人,一袭被雨水浸透的素白衣裳,双膝处染着两抹红,混着雨水啪嗒啪嗒落在她的脚下,在她白如雪的鞋面上绘出一朵又一朵凋谢的红梅。 她再往上看,是一张素净的小脸,整张脸上除了白没有任何颜色,只是她的额头流了血,血珠顺着她的眉毛,落在了她的眼下,看起来似是流了血泪。 那是一张她极其陌生又极其熟悉的脸。 “禾儿……”她讷讷念出了声。 阮卿荷本以为阮夫人是在念自己的名字,却在阮夫人念出这个名字时发觉出她一瞬变得僵硬的身躯。她愣愣直起身,抽噎着唤了一声:“阿娘?” 阮夫人似乎并未听见,仍旧一动不动。阮卿荷擦干眼泪,顺着阮夫人的目光看去,只一眼,才忍住的泪比方才还要肆意。 她自是知道青禾的遭遇。安远侯班师回朝,对大济百姓而言是幸事,可对安远侯府来说,是……丧事。 裴夫人唯一在世的女儿在战场上牺牲了。她最后留有一句遗言——为国捐躯,晏煊之幸也,亲友勿伤。 据说,在红棺入土那刻,晏净安便吐血昏死过去,太医民医络绎不绝,却皆无计可施。安远侯府哭声不绝,至今已是第九日。 她正处于孤立无援,跼蹐不安中,却亲眼目睹自己的阿娘如此温柔地安慰鸠占鹊巢之人,即便表面风平浪静,但她的心中该是怎么样的崩溃? 阮卿荷不敢去想,她只想匍匐在她脚下,求她赦过宥罪,却又觉自身罪孽难 以宽恕。 她看向阮夫人,许是她也悲悯青禾如此的处境,眼中再没有那般强烈的深恶痛绝,反而是一种飘着的、脆弱的、极淡的不忍。 在这一刻,阮卿荷想要将一切尽数告知,想要让阮夫人回归青禾阿娘的身份,安慰她,陪伴她,疼爱她,将一切的亏欠加倍补偿于她。 那个傻姑娘静静站在那里,即便浑身被雨淋湿,狼狈不堪,但站得笔直,远远望去,她似是看见了晏净安。 可她到底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青禾原本打算等阮夫人与阮卿荷离开之后再走过去,可等了片刻,她们似乎并没有这个想法,只是看着她。距离太远,她看不清她们的神色,但可想而知会什么什么。 若是以往,她在看见阮夫人阮卿荷这对母女时,便会转身离开,可如今她不能。青禾握紧了发冷僵硬的手,朝两人径直走了过去,对着阮夫人久身行了一礼,恭敬道:“阮夫人安好。” 而后便不再看两人,屈膝跪上蒲团,俯身深深叩拜,额头抵着蒲团,一动不动。 这是佛门顶礼,五体投地。尘世间万般执念,尽数压在这一叩之中。 阮夫人垂眸凝视这个消瘦的身影,这是她第一次这般细致长久地看她。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湿润的衣裳紧贴在她的身上,将她身子的微颤轻易地透露出来,额头与双膝的血水还在不断淌落,将蒲团染红了一大片。 她的鼻间骤然涌上一股酸涩,慌忙移开视线,更为用力地攥紧手中菩提,淡漠开口:“太过狼狈,于佛不敬。” “……佛,也以外观人吗?”青禾未有起身,传出的声音沉闷又喑哑,在寂静的大殿中无望地往下坠,“我身不净,但心,净之且敬。” 大殿重又变得沉静,除了雨打屋檐,风吹叶动的轻响,再听不见什么。但青禾还清楚听见了自己心跳动的声音,砰、砰、砰,跳得缓慢却极其有力。 不似晏净安的。他的心跳就像雨滴落入水面,极其微弱,微弱到她完全看不见他胸膛的起伏,只能将耳朵紧紧贴在他的心口。却仍旧不放心,手指要放在他的鼻下,感受他轻柔的呼气。 只有这样,她才能相信,他依旧活着,而不是像她的小兔子和小狸花一样从此长眠不醒。 她知道他是要离开的,可是冬天还没有来。 失去一个女儿,对于阿娘爹爹来说,已是无法承受的折磨,若他再离去…… 一百零八阶长阶,青禾一步一叩,每一叩都在哀求神佛再赐予晏净安慈悲,让他从梦魇中醒来,为此她愿付出一切代价。哪怕是这辈子不再吃一颗松子糖,不再喝一口冰糖木樨饮。只要能让晏净安醒来,让她余生只吃素都没关系,只要能让他醒过来。 枇杷树死了,她捡了四十四颗枇杷果,但没有一颗发芽,不是水过多腐烂,就是水太少干瘪。四十四颗都死了。 枇杷从发芽到成熟,要好多好多年…… “你竟也信佛吗?” 阮夫人的声音很是平和,但青禾不相信她会如此心平气和地与自己说话,在她听来,这是不屑的嘲讽——你这般卑贱低微之人,竟也配与我信奉同一神明?竟也配祈求祂的恻隐之心? 她不想再隐忍,也无力再去忍耐,她的心已是一片潮湿,便连一滴泪的重量都无法承受。 她只轻轻叹道:“便是蝼蚁蜉蝣也是有奢望的。” 殿内静谧无声,唯有鎏金大佛垂眸,默然俯瞰伏拜的人影。 祂的眼中含有慈悲怜悯么?虔诚的信徒不敢仰首窥望。 64. 寔命不犹(4) 大雨绵延,好似要洗涤净这世间一切晦暗阴霾,又好似欲要彻底将其吞噬。乌云盖顶,沉甸甸地压下来,是那样近,仿佛就悬在人的头顶。风呼啸着,宛如一位刚得自由的囚犯,肆意穿梭奔跑着,摇落菩提树叶,催折池中残荷,撞得檐下风铎叮铃狂响。原本寂静的夜晚被它彻底击碎了。 任凭世间纷纷扰扰,殿中仍是一片空寂。晨钟已落,暮鼓新起,殿中之人仍旧虔诚跪拜于佛脚下。 “檀越在佛前跪拜终日,诚心昭昭,诸佛悉知悉见。但求佛一事,重在修心,而非强求结果,万事皆循因缘,万不可执念于得偿所愿。” 青禾抬眼,只见一位身披袈裟的老僧,手捻佛珠,颔首低眉,一脸的慈悲像。 她仰首,看了看这尊高不可见的金佛,声音微哑:“我若不求如愿,还应求什么?” 老僧捻动手中佛珠,目光并未落在青禾身上,而是落在殿外那剪不断、理还乱的雨丝上。他声音很轻,像被雨水浸透了一般,带着古刹特有的沉缓:“心安即是归处。” 他微微一顿,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眸里漾开一点极淡的悲悯,却又不含半分施舍的意味,只如古井里投下的一粒小石,漾开圈圈无声的涟漪。 “世人向外求,求金银,求康健,求权柄,求挚爱……求的皆是‘满’。可这世间事,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若求如愿,求的便是一份‘执’。执念如绳,捆缚己身,越是如愿,越是惶恐,怕失,怕碎,怕镜花水月终成空。” 他又捻过一粒佛珠,那轻微的“嗒”声在大殿里格外清晰。 “故而,老衲劝檀越求心安。实则心安非是求来的,而是‘舍’来的。舍掉那份‘必须如愿’的痴念,方能于风雨中站稳脚跟,于残缺中看见圆满。” “檀越可见这殿外菩提,雨打叶落,声声凄切,可它何曾求过雨停?它只是承着雨,任雨来雨去,叶自舒展。这便是心安。” 老僧缓缓侧过头,第一次真正看向青禾那双浸满血污与泪水的眼睛,声音愈发柔和,如春风拂过冻土:“老衲自愿世人所求皆能如愿,若求而不得,便求一份‘心安’吧。心若安,纵使身在荆棘,亦如卧锦茵。” 她也曾用这番话劝慰过晏净安,不必在意人生于世之意义。 都是假的。 你我何以见得那海棠树不在心中期盼花开时有人欣赏,花落时有人感伤?何以见得这在风雨中憔悴的菩提树未有哀求风止雨停? 她只求如愿。 唯有如愿,她才能得以心安。 “夫人,很是通透。” 他总是面含微笑地对她说这样的话,是那般真心实意。微弯下的温柔眼眸,微扬起的唇角,尤似世间最后一尊慈悲的佛陀。 可是…… 晏净安,我不通透了,你若是醒来,见我这般模样,定然会伤心吧,我无意让你痛苦,可,我还没有做好与你离别的准备,求你再给我些时日吧……待到冬雪飘落,我会微笑着送你离开,再不会落下一滴泪。你一贯什么都答应我,这是我此生求你的最后一件事,便也应允我吧。求你,全我自私吧…… 青禾颓然又俯下身,将血肉模糊的额头紧紧贴在蒲团之上,单薄的身子宛若殿外的菩提树叶,摇摇欲坠。 老僧只阖眼,低低叹了句:“阿弥陀佛。” 殿外,玉簪、忍冬、广白、苍术、决明静立于殿门前,望着殿中匍匐在地的那瘦弱身影,眼含悲泪。 玉簪不忍再看,将头埋在忍冬的怀里哭泣起来,混着淅沥的雨声无声无息。 忍冬亦是心伤难耐,泪水彻底失了禁锢,润湿她悲痛的面容。 佛最终还是吝啬于祂的慈悲。 她本以为佛既给了她与广白垂怜,自是兼爱无私,世子与夫人自也该如愿美满。可她与广白祭祖归来,却见安远侯府朱漆大门之上,垂落一层素白孝幔,微风拂过,素绸轻轻起伏。昔日鲜亮的门庭,尽数被这片惨白裹住,无声告知往来之人,府中逢丧。 她以为是世子,可原来竟是二小姐。 世子承受不住打击,卧床昏迷不醒,夫人便衣不解带,焚膏继晷地守在世子身畔。任谁人来劝,皆绝不肯离开。 直至今日,床榻前竟不见她,府中亦寻不见她身影,询问才知,她竟来了惠慈寺。 一百零八阶长阶,每一阶都落有她的血。 何以对她如此残忍?难道是要将她那颗良善之心彻底碾碎才肯罢么? 忍冬寻不到答案,那高高在上的神佛也不会慷慨施舍她一个答案。 广白无言,将手搭在忍冬颤抖的肩头,轻轻拍了拍。未被面具遮掩的脸一片湿润。是泪水还是雨水,他早已分不清了。 他不信神佛。若世间真有神佛存在,面对那弥漫在火红天中的撕心裂肺的哭喊,祂不会无动于衷。只是,他也曾心虔志诚地在佛前五体投地,求的是他钟情之人的平安。而现今,她正站在他身侧。 他希望夫人和世子能如他一般得偿所愿。 他从未觉得自己是嬖幸之人,可如今,他却再喊不出一声“苦”来。 “夫人……跪了一日了,身子怕是吃不消。我们,是不是该劝劝她?”决明用沙哑的声音关切问道。 苍术抹了一把眼泪,叹道:“若非世子苏醒,否则便是侯爷与夫人们来劝,夫人也未必会起身。” 决明沉沉叹息,仰首远望殿中金佛,喑哑的声音带着无望的期盼:“这金佛是侯爷为感其慈悲而重塑的,祂该庇护世子的,对吧?” 没有人回答。唯有菩提叶被风席卷着落下。其中一片落在了他的肩头,带着如千山万水般的重量,将他早已处在崩溃边缘,一直强撑的心彻底压垮了。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他嘶哑控诉着,“我们明明挂了那么多祈福带,每日每夜虔诚祷祝,佛若有眼有耳,祂怎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世间真有神佛,还是……人之妄念?” 决明的质问坠入雨中,没有溅起任何回音。雨还在下,檐角的水珠连成一条细线,源源不断地淌下来,砸在青石阶上,碎成更小的水花。 没有人回答他。没有人知道答案。 苍术把目光移向殿内,青禾还伏在那里,额头抵着蒲团,一动不动。从远处看过去,她像一小团被雨水泡久了才留下的痕迹,随时都会被风卷走。 忍冬在哭,但没有 出声。她把玉簪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手掌一下一下,极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孩子。广白站在她身侧,手还搭在她肩头,指尖收得很紧,指节泛白,像在替她撑住什么正在坍塌的东西。 他们等谁先开口,但谁都没有说出那句“我们进去吧”。 他们仍旧在期盼着,期盼高尚的佛醒悟自己的寡情不仁,真正的慈悲为怀,救赎深陷水深火热之中的无辜之人。 佛前的香火气安静地浮在半空,被雨气压得很低,含有一种苦涩,是愚昧世人求而不得坠下的苦泪的味道,宛若一座冰山,沉重地压在那本处于强弩之末的心上,生生压弯了人的脊背。 青禾再听不见任何声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了。恍惚间,她记起来从长公主宴席回家的第二日,她的夫君含笑晏晏地对她念了一首苏轼的词: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年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晏净安甚爱苏轼的词,尤是那句“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他欣羡东坡居士的豁达与洒脱。可他从未告诉她,这般开豁朗爽之人也写有一首“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枇杷成熟一百次要待十个十年之后,若她有幸活到那个时候,也已是尘土满面,两鬓白如秋霜了,那时,晏净安还认得出她吗? 她记得很清楚,晏净安在念那首词时,眼里没有一丝感伤,笑容明媚如阳,他俯身为她描眉,眸光似春日暖阳柔柔地洒落在她的身上,启唇对她说道:“天已乞怜于我了。”是那般从容释然。 她不懂,问他为何这般说。 他用微凉的指腹点了点她的鼻头,笑道:“因为,有夫人这位点酥娘在我身旁呀。” 她当时看了他的笑,也一无所知地笑了起来。她从未觉得自己的存在如此重要,从未觉得自己于世间有任何意义。 她为自己在晏净安心中留下的痕迹,感到难以言喻的欢喜。 可她不知道,那是让他苦不堪言的伤痕。 每每与她相处时,他的眼眸中总会流露出不合时宜的悲伤,轻柔地如丝绸般将她包裹着。 那是他强行压制不得而流出的痛苦。 她……竟是他痛苦的缘由吗? 青禾伏下的身子颤抖起来,宛如一座将要融化崩溃的雪山,呜咽的声音从她紧咬的唇齿间一声一声溢出了出来,沉重的,飘不进那睥睨众生的金佛尊耳之中,却完全落入一人心中,激起他隐忍的苦痛,涌入眼眶,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牵起如被风雨催折凋零的白色木槿花的唇,扬起一个极其温柔,极其好看的笑。 “夫人,是在为我哀求吗?” 她重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以及淅沥的雨声、风的低吟、灯花炸开的短暂声响都清晰可辨。却唯独听不清身旁传来的说话声,仿佛是从很远很远,远到她根本看不见的地方飘过来的。 是幻听吗? 可鼻间熟悉的苦药味变浓了,完全遮盖了熏人的香火气味。 65. 寔命不犹(5) 青禾宛若一个被冻僵的人,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她在佛前跪了一日,身躯本就僵硬,心中又满是犹疑,怕只是镜花水月,一场虚妄。晏净安即便醒来,也不应在此。 可她的眼前正是他的面容,苍白,清瘦,温柔。摇曳的烛光在他的脸上洒下佛光,将他脆弱的面容镀了一层坚硬的金,好似他没有那般易碎了。 “夫人,我回来了。”晏净安微笑道,泪却在看清青禾的模样时轰然决堤,万般酸楚翻涌上来,模糊了世间万物,唯她一人清晰,连带从她红肿的眼中掉落的每一滴泪,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真的是晏净安。 这般喜事,她应欢天喜地,仰天大笑,可胸口喉间似是被什么沉甸甸、湿漉漉的东西完全堵住了,青禾完全呼吸不了。 她口微张着,手死死按住胸膛,在晏净安惊慌失措的视线中,终于从干涩刺痛的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悲咽,随后是一声,又一声,哽在胸口喉间的东西似乎被叹了出去,她大口深吸了一口潮湿而苦涩的气,扑入晏净安的怀里,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破碎不成调的声音,带着让人胆寒的后怕,一声又一声念着:“晏净安……晏净安……晏净安……” 晏净安轻抚怀中人颤抖的脊背,一声又一声地回着:“我在……我在……我在的……夫人,我在的……” 在感受到晏净安温热柔软的身躯时,青禾便确定了,此生,她会是佛最忠实的信徒。 殿外众人瞧见这一幕,心却像泡在了酸水里,一呼一吸都浸着酸涩,惹得眼泪源源不断地从通红的眼眶里涌出。皆希望岁月停驻在此时此刻,永不要鱼沉雁杳,参商相诀。 而在无人在意的晦暗之中,那尊始终无动于衷端坐莲花台的金佛,似是笑了…… 青禾在晏净安床榻前守了九日,又冒雨一步一叩爬上惠慈寺一百零八阶长阶,早已是身心俱疲,不过一直强撑着,如今见晏净安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他面前,紧绷的心猝然一松,整个人竟伏在晏净安怀中昏了过去。 雨势翻涌,如天河倾溃,重重砸落在青石长阶之上,惊雷四起,轰隆的怒吼吞噬了世间一切哀鸣。 晏净安微颤的手紧紧捂住怀中之人的双耳,将头埋在她湿润的发间,欲要借着雷声的遮掩,肆无忌惮地大放悲声,控诉这无常的宿命。 可他发紧涩疼的喉咙连一声呻.吟都无法挤出。他甚至连泪都流不出来了,只有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俨如一株被风雨摧残,仍固执倔强不肯折腰的白莲。 他不停颤栗的手,轻抚青禾的发,哑声叹道:“不是说……不会因我感到痛苦吗?” “青禾……我最终还是成为你的罪孽了么?” 晏净安来时是被安远侯背过来的,他的身躯连支撑自己的重量都极为艰难。他知道自己不应该不自量力,却仍旧咬着牙,几次尝试,终将昏迷中的青禾背了起来。他的双腿哆嗦着,一步一步走得极其艰难,好似下一瞬就会跌倒在地。 但谁都没有阻止他,只是默默守在他身旁,随时准备施以援手。 安远侯走在最后,临走时,仰首深深看了那虽在黑暗中,仍不掩金光的巨佛一眼,被战场肃杀之气雕刻而成的坚毅面容,因眼中闪动的泪光显得别样脆弱。 无可奈何的他不由心生疑虑——是我当日把您塑得太过高大,所以您那双慈悲眼才看不见这世间疾苦么?是我当日忘了为您塑一颗心,所以您才没有一丝同情怜悯可言么? 是我太过贪心了么?您这是在惩罚我么? 求您,惩罚我吧…… 佛依旧高高在上,依然用那双冰冷的眼睛俯瞰世间一切悲苦,没有任何回应。 青禾伤得很重,为彰显自己的诚心,她跪在石阶上,手掌扶着阶沿,双膝交替,缓缓向上匍匐。坚硬的青石硌着膝头,每一级台阶,都要以膝盖碾过,缓慢而艰难地,一步步往上挪动,每一叩首都极其用力,无论是额头还是膝盖均是血肉模糊。 柳玉涵为她包扎,向来没个正形的他却红了眼眶。他并不想落泪,但干涩的眼被泪水蛰得刺痛,实是无法忍耐。他不禁跪下,将脸埋在被褥里呜咽起来。 晏净安将手搭在他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拍着,轻声笑道:“我都已经醒过来,你这又在哭什么呢?莫不是不想我醒来?”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谁不想你醒过来?”柳玉涵吸了吸鼻子,把头抬了起来,故意忿忿盯着晏净安,“我恨不得把你的眼皮粘住,让你无法再阖眼才好。” 他自觉失态,伸手抹去眼泪,妄想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又牵起一抹笑,却是十分牵强。 “笑得太难看了。” 柳玉涵瞪了晏净安一眼,不再理会他的戏谑,了。他看了眼躺在床榻上的青禾,心中虽在不平哀惋,但面上却扬起了唇角。 “你昏迷的这段日子,她一直守在你身边,几乎未曾合过眼,如今又为你爬上一百零八阶长阶求佛。净安,你这小娘子对你当真是情义深重啊。” 他似想到了什么,转而看向晏净安,玩笑般地问道:“你该不是真的听见佛陀的声音才醒过来的吧?” 晏净安倚着枕屏坐在床榻上,低头看着睡梦中的青禾无意识紧抓他的手。已经是秋季了,天气干燥,她的手没有好好敷养,甲刺又长了起来,被她拽掉了,指甲旁遍体鳞伤。 她不懂得如何照顾自己,只要能填饱肚子对她而言已然是极好的了。或许正因为此,他才放心不下,无法坦然离去的罢。 “你相信世间真的神佛存在么?”他问柳玉涵道,“你相信神佛真的会庇护世人么?” 柳玉涵静默半晌,摇了摇头,“我是医者,我只信事在人为。若神佛当真庇护世人,世间便无需我的存在了。” “阿姊曾对我讲过一个故事。她说,每一个世人皆有一个守护神,在遇到无法逾越的艰难困苦时,守护神便会来拯救他。”晏净安轻声说着,温柔缱绻的目光柔和地落在青禾苍白的脸上,声音放得更加轻柔。 “你说,青禾会不会就是我的守护神?” “我是,听见她的声音才醒过来的。” 柳玉涵才忍下去的泪,差点再次喷涌而出,他仰头不停眨着眼睛,话语却说得极其肯定:“她一定是你的守护神。遇见她之后,你才想着要好好活下去不是吗?” “净安,”他站起身,将手重重搭在晏净安瘦弱的肩头上,“我和阿爹一定会想到办法的!我一定会让你和青禾长长久久地在一起的!” 医者不说妄语。柳玉涵自是真心希望这不是妄语,而是注定的事实。 可晏净安看着他,那双在烛光照拂下熠熠生辉的眼睛,含着笑意,没有任何生机,“怀瑾,不要为难自己了。” 柳玉涵哭了出来,甚至哭出了声,但顾及床榻上的青禾,他忍住哭声,用哽咽的声音不 甘心地质问道:“你就舍得把青禾留在这世上吗?她非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 他不该说这些,不该在眼前人本就单薄脆弱的肩膀上增添这么重的重量,这非他所愿,他知道,他也只是无可奈何,无计可施了而已,若有可能,他自是想活着的。 晏净安哀叹一声,眼眶酸涩,可他已流不出一滴泪来,他只道:“我自是不舍得。不舍得她,也不舍得阿爹阿娘,祖母婶婶,叔叔与你们……” “我是想活的,怀瑾。可是,我不想把我沉重的渴望压在你身上。” “怀瑾,你憔悴了许多。”他笑了起来,用轻快的语气说道,“若是寄真见了,又要埋怨我虐待她的郎君了。” 柳玉涵无言以对,沉默地走了出去。 风携雨吹拂而来,濡湿他疲惫的面容。他静立不动,往院中看去,系在海棠树枝头的祈福带随风飘摇,树下的秋千也孤零零地在风中轻晃。 冷清萧索的秋天,一切都显得那样悲伤。 …… 青禾似乎又做了梦。梦中有一颗很高很大的枇杷树,枝繁叶茂,缀满了金黄色的枇杷果,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枇杷果将树枝压得垂了下来,她站在树下,正踮着脚费力地去够那看似唾手可得的果子,很显然她错估了距离。但她不甘心,奋力一跃,却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 她累得俯下身气喘吁吁,那串果子却随着枝头晃来晃去,像是在嘲笑她一样。 她气急了,撸起袖子就要大干一场。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淡香飘了过来,清新又好闻。一只手越过她的肩头,轻易将她无可奈何的那串枇杷果摘了下来。 “你是想要这个吗?” 温润的声音从她的头顶落下,她仰头去看,只看见一张白净红润的脸庞,含笑晏晏地看着她。 “哥哥!”她听见她兴奋的声音。 “摘不下来怎么不知道叫我呢?”那个人掏出袖中的帕子把仔细擦拭枇杷果,而后剥下果皮,塞进了她的口中。 她心满意足地嚼着清甜的果子,转过身看着那个还在为她擦拭枇杷的少年,撇了撇嘴埋怨道:“阿娘和爹爹不许我去打扰你。” “哼!我就知道阿娘和爹爹最喜欢你了,他们还骗我说不是的。”她抱着胳膊,气呼呼地走到廊下,正准备坐下,胳膊却被拽住了。 他仔细地掸去台阶上的落叶与灰尘,牵起自己的衣摆垫在上面,才示意她坐下。 这种事情似乎发生过很多次了,她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坦然地坐了下去,手肘支着膝盖,双手捧着脸看他,“哥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成亲啊?” 他的脸瞬间红了,并不看她,怯声道:“要……等你再长大一些。” “我六岁的时候你就这样说,现在我都十二岁了,已经很大了。”她嘟着唇,不满地叫嚷起来。 他笑了,举起手想要摸她的头,但因为手指沾有枇杷汁又悻悻放了下去,柔声问道:“青禾,为什么这么想嫁给我呢?” “因为,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我们就是一对夫妻,极其恩爱的夫妻。而且,我很喜欢很喜欢你,晏净安。” 他的脸更红了,无所适从地想站起身,偏偏衣摆被她坐住了,只得作罢,侧过头,怯声道:“我也……很喜欢很喜欢青禾。” 风缠绵地吹拂而来,送来枇杷的清香,以及一股苦涩药味,很熟悉。 66. 寔命不犹(6) 青禾缓缓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张白如明月般的面容,含着春风般和煦的笑意,温柔地凝视着她,微凉的指尖轻轻撩起她脸上的碎发。 “夫人醒了,饿不饿?我让人备了夫人爱吃的莲叶羹,酥儿印,枣泥山药糕,还有桂花栗粉羹和天香枣。柳玉涵说,夫人几日不好好用膳,又受了伤,要吃清淡一些。待夫人伤好了,我再为夫人备……” “我不要那些!”青禾猛然紧紧抱住了晏净安,把头埋在他的小腹间,闷声道,“我再不吃那些好吃的了。” 晏净安有些怔愣,“夫人,这是为何?” “我答应过佛祖,只要你能醒过来,我就像祖母、阿娘和二婶婶一样一辈子吃素。什么松子糖,冰糖木樨饮我都不要了。”她又抽泣起来,“我……我只要你,我只想要你晏净安,旁的我什么都不要。” 她哭得这般心伤,灼热的眼泪透过单薄的衣裳,在他本就伤痕累累的躯体上,又烙下几个难以愈合的伤疤。他该出声安慰她的,可是,安慰的假话终会筑成更加无法释怀的伤悲。 他轻抚着怀中人颤抖的肩头,用满不在乎的口吻轻声说道:“夫人,不是知道的么,我……陪不了夫人多久了。”他想尽量云淡风轻,可声音还是凝噎了,险些说不下去,眼眶更加酸涩,泪水荡漾着,却始终不肯落下。 “我知道的,可是,冬天还没来呢,我……我想和你一起看雪。”青禾仰起头,一张素白的脸上铺满了泪水,红肿的眼睛里只有哀求。 可是,你哀求我无用啊,我的青禾,向谁哀求都是无用的。 晏净安忍住眼泪,轻轻抹去青禾脸上的泪水,抚平她紧皱的黛眉,看着她额头缠绕的帛带,还是没有忍住悲伤。他不想让青禾看见他的脆弱,便抱住了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溢满眼眶的苦泪才终于敢落下。 “夫人知道,我是如何醒来的吗?” “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棵百年枇杷树,有一对青梅竹马,叫青禾与晏净安。他们从小相伴,形影不离,那场景太过美好,不自觉我就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了。枇杷又一年成熟时,青禾与净安在树下摘果子。青禾忽然对净安说,你该回去了,有人在唤你呢。净安仔细一听,确实有人在唤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凄切。他问青禾,我回去了,你该怎么办?青禾笑着说,我会等你的,枇杷还没有种下呢,等到枇杷成熟一百次之后,我们就能相见了。” 青禾仔细听着,忘了哭泣,只抽噎着问:“你……梦里的……青禾是……我么?” “夫人聪慧。正是夫人呢。”晏净安也止住了眼泪,轻柔抚摸青禾柔顺的长发。 梦中,在新婚之日,她剪下自己的一缕青丝与他的用红绸带紧紧绑在一起,埋在了那棵百年枇杷树下。却在树下发现了同样的一个刻着海棠花的木匣,匣中,是同样的一束青丝。 “我不信神佛,青禾,若有谁救我,那人只会是你。” “所以,不要去哀求神佛了,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玩耍,只有你好好的,我才会想要努力活下去。” “知道了吗?” 他是笑着的,笑得很温暖,温暖到让她连哭泣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她也只能遂他的意,牵起一个同样灿烂的、好似从没有遭遇阴雨季的笑容,重重点了头。 那笑容的背后会是什么,谁都心知肚明,可谁都视而不见,不予理会。在渐渐逼近的离别下,没有可以感伤的时候。若是让泪水模糊了视线,所见的就只有那一张悲伤痛苦的脸,日后回忆起也只会心酸难过,从而泪流满面。所以,要笑才对。 在被岁月渐渐磨灭的记忆中,希望你最后记得的,是我微笑的眼。这是我此生最后的期愿。 “夫君!” 远远的,一袭淡粉长裙的她,面露明艳灿烂的欢笑朝他跑来。明是那般浅淡的颜色为何会让他想到东曦?晏净安想,或许是因为她的笑容吧。 不知不觉已是季秋,满目翠绿已褪成了枯黄,焦黄的树叶失了生机被风席卷着落下,若是以往见到这般景象,他必然是要唉声叹气,可他的小娘子却笑着将落叶扫在树下,说落叶归根,来年树枝头定然还会见到。又喋喋不休地对他讲,什么什么又成熟了,可以做什么什么。这是枯败的季节,亦是收获的季节。就比如他,生命虽日渐枯败,但却收获了她的一声“夫君”及如花笑靥。 晏净安面露微笑,伸手迎接朝自己坚定奔赴而来的身影,把她揽入自己怀中。她一如既往地把头埋入他的怀里,像只小猫一样亲昵地蹭了蹭,用甜腻如蜜糖般的声音唤他:“夫君。” “夫人今日和小麟儿玩了什么?” “什么都没玩儿呢。我去的时候,三婶婶正在哄他睡觉呢。我就给他讲了孙悟空的故事。”青禾抬起头,睁着双明亮清澈的,宛如古寺清泉般的眼睛笑看晏净安,“小麟儿很喜欢呢,我一讲他就不哭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三叔叔说小麟儿对我比对他还亲近呢。回来的时候,我想着花园里的木樨花还没有落败,寻思摘一点晒干做几个香囊送给祖母、阿娘和婶婶们,恰好碰见爹爹和阿娘在花园里散步,就陪着爹爹和阿娘走了走。阿娘说府里新来了几匹好布要裁了给我们做几件冬衣,冬天不是快来了么。我问阿娘什么时候会下雪,阿娘说今年是个暖冬,雪可能会很晚才下呢。” 青禾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自入秋之后,霜气渐生,寒气日重,晏净安身子便越发孱弱,甚至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终日只能坐着素舆。且唯恐迎风加重病情,柳玉涵便连屋门都不许他出,他便只能远远地从那一扇小小的窗口中窥见屋外的一切。 晏净安自是无谓,只要能与青禾相伴多些时日,他怎样都好。但青禾看了,总是不免心疼,晏净安这副样子就像她被关在柴房时一样。于是,在天气晴朗,无风时,青禾便会把裹着大氅的晏净安推到廊下,像今日一般滔滔不绝地对他讲她所发生的一切琐事。晏净安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眉目含笑,待她说完之后,再一件一件地回她。 “小麟儿应与夫人一般聪明,小小年纪便喜欢上孙悟空的故事了,那待小麟儿再闹觉时,三嫂嫂可以像夫人一样念故事给小麟儿听。或是让三叔叔念吧,小麟儿在三嫂嫂肚中时,夫人经常和他说话,小麟儿想必是记得夫人的声音,所以才如此亲近夫人。让三叔叔多与小麟儿说说话,待小麟儿也记住三叔叔的声音,自然会与三叔叔亲近,那时三叔叔便不会嫉妒夫人了。 木樨花晒干做香囊是 极好的,再让广白配些香料,祖母、阿娘和婶婶们肯定很喜欢。但夫人不要忘了爹爹和三叔叔哦,上次夫人绣的手帕没有送给他们,他们可是很委屈呢。 冬衣的话,去年做的几件我还没穿的,夫人让阿娘多做几件夫人的便可。夫人畏寒,又喜出门,要多做几件大氅才行。” 一口气说了这般多,晏净安再无法忍耐,捂嘴咳嗽起来。他看见了青禾盯着他指缝看的眼睛,她是担心他又会咳血昏迷。 他像往常一般,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仍旧微笑道:“阿娘说的确实没错,今年确是个暖冬,如今虽是深秋也未觉得寒冷呢。夫人觉得……失望吗?如果雪迟迟不落的话。” 眼见晏净安没有咳血,青禾才敛下眼眸,更为用力地抱紧晏净安的腰身,指尖摩挲着他凸起的骨头,酸涩的泪水瞬间又涌上了眼眶。 “净安现在很痛苦,他每呼吸一下肺部都尤似火烧刀割。这般痛苦非是常人能够忍受的,若不知因你,他怕早已放弃了……” 柳玉涵喑哑低沉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回响。 他这么痛苦,但她却从来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晏净安每到夜晚便会咳嗽不断,那咳嗽的声音终夜未止,一声比一声嘶哑低沉,但她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固执着抓住他的手不肯松开。她怕晏净安又会以扰她不得安眠为由,和她分开,连给他倒一杯水,抚一下背都不行。 晏净安也从来没有表露过他所承受的痛苦,一直以来,他都是以笑面对她的。那样温润柔和的笑,让她丝毫想象不到,他一呼一吸都置身于炼狱之中。 青禾闭眼,熟练地将眼泪强行忍了回去,牵起并不显得勉强的笑来,欢欣答道:“当然不失望了。我现在已经不想和你一起看雪了。” 如果活着让你那么痛苦的话,就不要再为我停留了。离开吧。离开之时,请原谅我的自私吧。 “哦?夫人是不喜欢雪,还是不喜欢我了?”摩挲着青禾的耳垂,晏净安这般笑问。 “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呢?” 青禾猛地抬起头来,郑重其事地说道:“晏净安,你在我心中排第一位,比杨嬷嬷,桃桃,林意远,还有什么冰糖木樨饮,鲈鱼羹,松子糖都要重要,都让我喜欢!” 晏净安未曾想到青禾会这般认真地回答他的戏言,瞬间也收敛了脸上的玩笑神色,却又对着青禾摇了摇头,“夫人排得不对,第一位永远应该是夫人自己才对。在这世上任何人都不及夫人自己重要,不及夫人更值得自己喜爱。” “所以,我们现在来换一下。”晏净安说着,在愣然的青禾胸口虚抓了一下,好似真的抓出了什么,神色极其认真地排列开,曲手虚虚握住虚无,放在青禾眼前,“夫人看,这是夫人,我们把她放在第一位,从此以后,在夫人心中最重要的,夫人最喜欢的是谁呀?”他眨着期待的双眼,引导询问。 “……青禾?” “对了,夫人真聪明!”晏净安欣慰地摸了摸青禾的头,更为坚定地重复了一遍,“青禾心中最重要的,青禾最喜爱的,永远都是青禾自己。” 所以,不要再做出为了别人委屈伤害自己的事情了,无论那个人是你的阿娘,还是你的夫君。人生苦短,随心所欲吧,我的青禾…… 67. 寔命不犹(7) 青禾有些想哭。遇见晏净安之后,她才明白,原来温暖的安慰与赞扬比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更容易让人落泪。她不明白为什么,但即便落泪她依然想听,想每时每刻,永永远远地听着。 察觉到眼眶的酸涩和湿润,青禾瞬间低下头,将整张脸埋在晏净安温热的小腹处,呼吸着他身上越发浓重的苦涩药味,她的心又涩又暖,沉甸甸地往下坠着。 晏净安轻笑一声,将手搭在青禾的背上,柔声打趣道:“夫人可是和小麟儿待久了,怎么变得这般黏人了?” “夫人快些起来吧,再弄脏衣裙,忍冬可又要数落夫人了。这次,我可不帮夫人说话了哟。” “骗人。”青禾还是没有抬头,口鼻尽数埋入衣料之中,语声便被厚厚的布帛闷住,每一句话都含糊嗡沉,闷闷地溢出来,“你哪次都说不帮我说话,哪次没有帮我说过?而且,我也不是故意的……” 青禾的声音越发低了,晏净安屏息凝神,还是没有听清。 “夫人说什么?” “夫人说,忍冬之所以说她,是因为……我惹忍冬生气了。忍冬和我在一起后,脾气越发大了,肯定是我对她不好了。” 广白一脸无奈,抿唇,眼含委屈地瞥了身旁忍笑的忍冬一眼。那眼神分明在求援,奈何忍冬只作未见,还故意偏过头去。广白只得叹出一口气,可那叹息还未散尽,转眼脸上便布满了笑意。 以往,广白从不敢在青禾和晏净安面前表露出一丝愉悦的情绪,他总觉那样太过残忍。乌鸦正是与白鸽对比之后,才发觉自己的黑。 可忍冬却拽着他的耳朵,一脸难以言喻的嫌弃又无奈的表情问他:“乌鸦为什么会和白鸽比较?” 她是真的很好奇,可广白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低垂下头,像个犯错了的孩子一样捏着衣角。 忍冬只长叹一声,松了手,义正言辞地纠正他:“乌鸦绝不会与白鸽比较。” 她说:“在某种程度上,我们便相当于夫人与世子,所以,我们要努力过得美满才行。那样世子和夫人也会开怀。” 广白仍旧是怀疑的,他若是世子,可能会有一瞬的开怀,此后便会是对无端宿命的质问,对自我的怀疑贬低,再不愿见他人的圆满。可正如忍冬所说,世子和夫人每每看他们的眼神都极其欣然惬怀。可他见了,却愈加感伤,愈加怨恨。 “本来就是嘛。”青禾咕哝着,又瞪了无辜的广白一眼。 忍冬在青禾心中是顶顶的温柔娴静,可自从与广白心意相通后,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不是叉着腰数落广白,就是揪着他的耳朵责骂他。 先前青禾还以为是决明。以决明那个性子是有可能将忍冬气到这种地步的。未曾想到竟会是沉默寡言,冷若冰霜的广白。 取下面具的广白有一张和决明九分相似的面容,不曾想性子竟也变得和决明一般了。果然是亲兄弟。 “夫人误会了。广白对我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忍冬侧目看了广白一眼,她也没说什么话,他的脸已经红透了。她不由笑了一声,握住了他垂在身侧,因害羞而蜷缩着的手。 “我也不是脾气变大了,是因为我知道他在我身边,知道我无论怎样,他都不会改变心意,依然待我如初,便不知不觉耍起了小性子。” 原来是这样么? 青禾懵懵懂懂,正思索着,刚还一脸温柔笑意的忍冬瞬间变了脸色,话头猛地一转,“但是,夫人一日要弄脏三套衣裳,我确实很生气。” 青禾不敢说话,慌忙把头埋得更深了,手轻轻拉了拉晏净安的袖子。 谁知晏净安这次真的不再向着她,反而顺着忍冬的话,疑惑问道:“说起来,夫人近日在做什么?不仅弄脏了衣裙,连指缝里都是泥土?夫人可愿告诉我?嗯?”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胁迫的意味,青禾很确定如果自己摇头不说,晏净安绝不会再追问,反而只会摸着她的头,一脸欣慰地笑道:“看来,这是夫人的小秘密了。” 可她不忍隐瞒晏净安,任何事情都不想。他明可以问与她一起的玉簪和决明的。 青禾抬起头,咬了下唇,看起来似乎很纠结的模样。晏净安扬唇浅笑,在他翕唇,正欲说出那句话时,怀中之人忽出了声,声音极其低懦:“我……是想找枇杷。” “找枇杷?” 晏净安忽然想起有一段时日,青禾总是闷闷不乐的,问她,她只强颜欢笑道无事,但那眼中明是波光粼粼的,脸上的表情又是委屈又是挫败。他实在放心不下,询问玉簪之后才终于知晓,原来她将那日掉落在厨房院中的枇杷果都拾了起来,取核想要催芽,但可惜没有成功。 他安慰她,无需做这些。那只是一棵树而已,虽寄托了爹爹和阿娘的期愿,但总归只是一棵树而已,无需为它不得开颜。 他本以为她早已忘了,却原来一直不曾忘怀么? “当日枇杷果落了那么多,指不定就有落在泥里生根发芽了的呢?” “所以,夫人就每日领着玉簪和决明到小厨房找寻吗?”晏净安轻轻握住了青禾的手。他明是想笑的,却不知为何竟牵不起唇角。 晏净安眉眼柔和,便是不笑,也不会显得严肃凌厉,可许是看惯了他的笑容,青禾有些畏缩地垂下了头,“对不起。” 晏净安苍白无色的唇间泄出一声浅叹,随后又勾起嘴角,“夫人无错,为何要道歉?” 看着青禾仍旧低垂的脑袋,他将手覆在上面轻轻拍了拍,“我说过的,夫人尽可随心所欲,不管夫人要做什么,尽管去做便是,没有人会去阻拦,包括我。但是,”他的手轻柔滑下,抚上青禾红润的脸庞,笑容依旧明媚飘逸。 他很庆幸当日青禾听从了他的话,没有为了虚无缥缈的佛而委屈自己,将自己养得这般好。明眸皓齿,杏脸桃腮,珠圆玉润,让人爱不释手,不忍移眼。 真是美好啊,他的夫人,美好得让他连看一眼便觉得亵渎。他是何人,怎么能拥有这般美好的珍宝? “无论是何事,夫人尽力而为便可,切不可固执结果,怪罪自己。夫人知道吗?” 青禾点头,将脸贴在晏净安的腿上,笑盈盈地看着他,眼如含着一汪春水,“夫君说的话,和那位老僧说得一样呢。” “可他说错了,我如愿了。” 晏净安只扬唇笑着。他不敢询问青禾她到底如了什么愿,他知道那愿必是关于他的。 他温柔缱绻的眸光柔柔覆在青禾面上,她额头、双膝的伤在岁月的流逝下早已愈合,连一点疤都未曾留下,就好似她从未受过伤。 可他还记得,记得很清楚。伤口结痂时总是瘙痒难耐,白日时还可强忍,但深夜陷入睡梦,难以忍受的她总是无意义扣挠,为了不让她白净如玉般的躯体上留下伤痕,尤是为他而生的伤痕,他便一直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样小,可她却总是不自量力地想用那双小小的手,把他干瘦的手紧紧包裹在手心中。 他时常不可思议地想,他贫瘠荒芜的生命中,怎么会有一株那般坚韧翠绿的小草扎根生长呢?她是那么绿,绿得仿佛是由整个春天凝结而生。因她存在,他仿若一直活于和煦温暖的春天里。 而她呢? 晏净安不 敢想,即便是如今,每每闭眼,他仍旧会看见那日在惠慈寺大殿中,匍匐在金佛脚下瑟瑟发抖的她。 金碧辉煌的大殿宛如一团正熊熊燃烧的烈火,而她就像那欲要扑火的白蛾一般。 他不应这般想她。她是如此坚韧顽强的人,聪慧而通透,她绝不会成为那样可悲的飞蛾。 可,那一张被鲜血泪水模糊的面容是那样让人心碎。 他并不是一个容易动摇的人,可许多个寂静的深夜,他都会被后悔愧疚狠狠扼住心脏,不可控制地想,若是能回到当初,他必定会狠下心来…… 但每当这个时候,她那小心翼翼带着期盼的声音就会出现,打消他的懦弱。 “我们以后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她以如此娇小的身躯,一步一叩爬上那一百零八阶长阶,所求的大抵也是这,求佛高抬贵手,让注定的离别慢些到来。 这是个很美好的场景,一袭素白衣衫的男子静静坐于素舆之上,目光温柔地落在那亲昵趴在他腿上的清丽女子身上,女子同样以柔情似水,含情脉脉的目光回望。和煦的暖阳毫不吝啬地将他们紧紧拥抱,四周尘埃飘浮闪着璀璨星光,却远不及那两对眼眸中闪烁的亮光。明亮到让周围人都不敢直视,纷纷移开了目光,眼睫不停眨动着。 所有人都期盼流光缓逝,此辰少驻,除了青禾。 她听着晏净安日渐沉重的呼吸声,想起柳玉涵的话,为自己的自私感到羞耻,为自己对晏净安所遭受的痛苦茫无所知感到愧恨。 明明晏净安说过,他要去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地方,他明明如枯苗望雨般望眼欲穿,却因为她的自私,不能如愿,还要忍受摧残,强颜欢笑,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在他昏迷之时,她曾听过他的呓语,沙哑沉闷的声音犹如一把生锈的刀,在她的心上来回地磨切着。所带来的不是能让人猛然惊醒的刺痛,而是在岁月流逝下,某个平静而祥和的午后,乍然醒悟的钝痛。 “夫君陪我一起荡秋千,好不好?” “好~” 二人并肩同坐一方小小的木板上,青禾扶着晏净安坐下后,背过身来,脊背轻轻贴着他的肩头。晏净安抬手握住缠着细腻丝绸的绳索,不刻意用力,只任由秋千随着微风,慢悠悠地来回轻荡。 他侧过头去看青禾,却发觉她的目光正凝在他的脸上。他知道自己的面容有多么憔悴,一时生了怯意,回正了头,肩头却一重,耳畔落下一声轻笑。 “哎呀,我的夫君怎么会这么好看呢?这么好看的人怎么会是我的夫君呢?” 他不由也笑了起来,将头轻靠在她的头上,“夫人又是和爹爹学的吧?” “不是哦,是和三叔叔学的。” “夫人有空和三叔叔学这,却没空背《千字文》是吗?” “哎呀!阳光晒得好暖和,好困啊——” 对于青禾的无赖行径,晏净安忍俊不禁,依旧没有多说什么,却听见了她的声音,不知是不是梦呓,有些含糊,但他听清了。 她说:“晏净安,我不会因你而痛苦的,这是真的。” 片刻之后,她又道:“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所以,请不要为我担心。” 做好什么准备了? 离别吗? 可是,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啊……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从晏净安的眼眶滑落,顺着他消瘦的脸颊落入青禾的发顶,汇成了她积压在眼底的伤悲。 终其一生,你我该如何面对离别呢?离别既是注定的结局,为何却无法坦然面对?不过庸人自扰不是吗? 68. 寔命不犹(8) “渠荷的历,园莽抽条。枇杷晚翠,梧桐早凋……束带矜庄,徘徊瞻眺。孤陋寡闻,愚蒙等诮。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我背完了!” 晏净安缓睁双眸,用一双虚渺的,宛若端坐莲花台的金佛般的慈悲眼,赞赏地望着面前的青禾——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高高扬起脑袋,红唇的唇欢愉地向两旁绽开,露出洁白的贝齿,一脸兴奋与骄傲。他也同样绽开了欢笑,“夫人做得真好。”六个字他又低咳起来。 “不过,我要考考夫人,‘指薪修祜,永绥吉劭’是何意?” “这可难不倒我。”青禾收回关切目光,得意地轻哼了一声,“修身积德,福泽便可如薪火相传般延续不绝,如此便能永远安宁顺遂,吉祥美好常伴。” “对不对?你都已经讲了那么多遍了,我早就记下了。” 她骄傲自满的样子甚至惹人喜爱。 晏净安笑将盛着几颗晶莹剔透的松子糖的雕花银糖盒推向青禾面前,伴着咳嗽,哑声叮嘱:“夫人不可吃太多了,仔细牙又疼了。” 青禾顾不上本让自己垂涎欲滴的松子糖,忙倒了一杯枇杷膏水送到晏净安嘴边,看他喝下,咳嗽暂停,悬着的如祈福带般不停飘荡的心才平缓下来。她跪在地上,伸手拭去晏净安唇边沾上的水渍,动作极其轻柔。在她看来,晏净安此刻就如同一块嫩豆腐一般,稍有不慎便会碎裂开。 指薪修祜,永绥吉劭。她不信这些好听的话。 “地上寒凉,夫人快些起来吧。” “不要~”青禾与往常一样趴在晏净安的腿上,懒洋洋地在他腿上蹭来蹭去。 晏净安无可奈何。他的小娘子似也变成了如今在广白面前的忍冬,乐此不彼地对他耍着那些无可厚非的小性子。他也同样乐在其中。 已是寂寥的冬季,北方呼啸,树叶飘零,褪去黄绿戎装的树木露出干枯的原躯,尤似一只只从地狱伸出的狰狞的手,在渴求上苍。 但在他某日苏醒时,却发觉窗外一片姹紫嫣红,那些狰狞的手上绑满了各色绸缎制成的花,远远望去,栩栩如生,甚至隐能闻见香味。他知道那是他的小娘子和忍冬几人为他做的。 晏净安轻抚青禾的脸颊,视线飘向挂在窗扉上的那副画,画得正是院中的景色——系满祈福带的海棠树,树下正轻晃的秋千,静立一旁的石桌石椅,上有两只相互偎依的鸟雀,翠绿的灌木枝头开满了绚烂多姿的鲜花。 天寒之后,他便犹如笼中雀,不得外出,屋中门窗紧闭,他所能看见的只有这平淡无奇的一桌一椅,他的小娘子怕他憋闷,便绘了一幅春景予他,每天欢喜雀跃地为他讲着她所发生的一切事宜。 这样的日子太过安宁,安宁到他又起了贪欲。 “夫君,几日后便是你的生辰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想要的? 他想要活下去,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与他至爱之人赏春花秋月,观夏雨冬雪,静守海棠花开,枇杷结果,直至两鬓斑白。 可他知道那是奢望。一呼一吸间,这残败病躯的疼痛一直在提醒他这一点。 “我吗?我没什么想要的。”晏净安莞尔而笑,微凉的指腹轻柔摩挲青禾的耳垂,“夫人送我什么,我都是极其欢喜的。” 他这般说,青禾并未露出失望神色,只是低敛下眉眼,白皙的手指抚摸着他袖口的祥云纹样,若有所思。 “看来,夫人是想好要送了什么了。” “嗯!”青禾重重点了头,眉眼宛如弦月,“你肯定会喜欢的!” 晏净安肯定附和:“这是自然。夫人送的东西,为夫岂有不喜欢的道理?” 随后又淡笑询问:“夫人今日不去找寄真玩吗?” “寄真姐姐说有什么洒金梅,一棵树上能同时开出红、白两色的梅花,甚至在同一朵花上也会有红白两色呢,就带着柳大夫一起去花市了。” “夫人不如带着忍冬几人也一起出府逛逛可好?”晏净安扶着青禾的胳膊,让她从地上起身,坐在圆凳上,捂嘴咳嗽几声后,笑道:“我听决明说,冬季的集市也是极其热闹的,有买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小物品的,还有很多吃食呢。夫人还可约桃桃一起去找林意远玩,他们许久未见夫人,必然是极其想念夫人的。” “我不想去。”青禾摇头,没有一丝迟疑,“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可是,夫人在府中闷得太久了……” “我不闷的!”青禾话语有些急切,“我天天和祖母、阿娘还有婶婶们聊天,陪小麟儿玩儿,给他讲故事,看爹爹和三叔叔练武,还和寄真姐姐一起种枇杷,一点都不闷的!” “我不想和你分开。” 这句话,青禾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哭腔。 如果不是担心她一直守在他身边,晏净安会自责内疚,她一步都不想离开他。 她虽做好了准备,却也害怕晏净安会猝不及防地离开,不等她说一句“我等你回来”。 春去冬来才是一岁,枇杷成熟一百次,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漫长。那些没有他相伴的岁月,她要如何度过?她仍旧没有想明白,或许是因为,她从未想过。 “好好好,不分开,我们不分开。”晏净安向前俯身,捧住青禾苦涩而悲伤的脸庞,心同样苦不堪言,但他的面上只有温暖柔和的笑意。 那被长睫遮掩的眸中或许有些许悲苦,可他从未让面前的小姑娘发觉。 他捻起一颗松子糖塞入青禾的口中,轻微歪头笑看她,“夫人,笑一笑吧。” 事到如今,穷途末路,让我苦苦坚持的,不肯放弃的,除了你的笑靥便再无其他。所以,笑一笑吧,让我只记得你的笑容吧,让我……自私地认为,从未带给你任何悲伤困苦吧。 药泉,一如既往雾气缭绕。晏净安浸泡在漆黑的药水中,柳玉涵便坐在岸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此时,晏净安已说不出让他不要盯着自己看的话了。他身体太过虚弱,若无人盯着,只怕会不知不觉溺死在这药泉中。 “时辰到了,起来吧。”柳玉涵低声说道。 “再泡一会儿。”晏净安再一次拒绝了他。 柳玉涵一声低喟,藏着道不尽的无可奈何,却无法说些什么。若是以往,他必然是激动雀跃,大喜若狂,这向来将医嘱抛之脑后的人,竟终于是惜命了。可如今,一些都是无用功罢了。 他看了眼池中人那嶙峋的瘦骨,霎时移开目光,却又从一旁的银烛台上清楚看见他的眼,低敛的,泪珠悬在他的黑睫滴落,又迅速凝了一滴再次滴落。 他的眼泪也瞬间涌了出来。他侧头不动声色地擦去,拖长调子,漫不经心地调侃道:“哎呀,你也是真不担心你的小娘子等急了呀?” “你那小娘子多么珍重你,你又不是不晓得?” “我……自是知道的。” 柳玉涵猝然止住了声,晏净安话语低哑,似是无奈,似是悲哀,又似是欣悦,他难以说明,只是听着那话,他的鼻间又涌上一股酸涩。 “我时常在想,自己究竟是何许人也,何德何能得她如此珍爱?我是否太过残忍无情,让她在这般小的年纪便要承受诀别之苦?我是不是就该像自己所想的一般,在春天死去,这样……” “净安!”柳玉涵实在无法再听下去,手紧紧握住了晏净安的肩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但却不知道是由于自己,还是这个无端自责之人。 “我可以告诉你,若你问青禾,若可重来一次,是否还愿意嫁你为妻,我可拍着胸脯说,她一定会说愿意。” “我……知道的。可是……” 柳玉涵这次很确定这颤栗的来源是晏净安。 他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语,晏净安所需要的不是这样单薄脆弱的东西。他伸出手,紧紧怀抱住晏净安,含泪说道:“净安,你要相信青禾,她远比你想象得要更加坚韧顽 强。” 许久,又或许是片刻之后,怀中的颤抖缓和了,柳玉涵还未松口气,便听得一个他不知该如何回答的问题。 “怀瑾,你实话告诉我,我最久还能活多少时日?” “这个嘛……一般来说要五到八年。” “五到八年?这么久啊……”青禾顿时无力地趴在桌子上,烦闷地摆弄着叶寄真剪下的梅花枝。 “枇杷结果怎么也需要这些时日。不过若是悉心照料,许能缩短一些。” 叶寄真自是知道青禾在烦扰什么。据柳玉涵所说,这两棵枇杷苗是那棵不慎被雷劈死的枇杷树唯一留下的种。那棵枇杷树对于晏净安来说意义非凡。正因为此,她才会应柳玉涵的请求回来。她没有想到晏净安已病到了这种地步。她以为像晏净安这般善良之人,该是得到上苍庇护的。 或许,上苍所给予他的庇护并不是生命吗? 初见青禾,叶寄真便忍不住这样想。 那时,她正在喂晏净安喝药,每喂一口,她便会放在嘴边轻吹,用唇瓣试了温度后,才送到晏净安嘴里。那汤药必然是极苦的,她只是舔了一下唇瓣,便苦得紧紧皱起了眉头,一张小脸扭曲起来。 晏净安看了,虽牵起嘴角笑了,但眸中满是关切,柔声劝道:“夫人不必亲尝的。” 可她却依然如此。那是因为心疼,所以要用这样自讨苦吃的行为,妄想为他分担分毫。 柳玉涵和她说过,晏净安已是药石罔效,喝这些苦药不过是为了让他的夫人安心。 从此中,她窥见了晏净安的深情,而青禾的情深意重,是在晏净安吐血昏迷时,她听见了她的喃语: “夫君,没关系的,既这般辛苦便不要坚持了,离开吧,我会等你回来的。” 人终其一生无法面对的便是离别,尤是与挚爱之人的诀别。 她说得无谓,但想必心中的苦泪早已决堤。 叶寄真放下手中的剪刀,用绢帕擦了擦染着梅花香的手,走过来坐到了青禾对面,为她倒了杯茶,“这是我用绿萼梅、江梅、玉蝶梅制的三梅茶,你尝尝,有梅花的味道呢。” 青禾这才直起身,道了句谢,双手端过,轻嗅了嗅,果然闻见了一股淡然的梅花香,入口,梅花气味越发浓烈。 “好好喝呀!像是梅花在嘴里盛开了一样。夫君肯定也喜欢!”她毫不掩饰,睁着两双清澈明亮的眼眸定定看着叶寄真。 叶寄真不由得轻笑一声:“行了行了,我给他送去便是了。” 青禾顿时绽开灿烂笑容,“谢谢!寄真姐姐你人真是太——好了!” “你啊,也就这个时候才会夸我两句吧。” 叶寄真轻哼一声,故作不满。但见青禾变得惶恐的脸色时,又笑了起来,“行了,不逗你了。不过,”她往一旁空了的花盆看了看,收敛了神色,“有一株枇杷苗死了,你……不难过吗?” 那两棵枇杷苗是青禾亲手给她的,就像交付给她的是自己的性命一样极其小心谨慎。可惜天寒地冻,其中一棵枇杷苗没撑过去,终究还是死了。玉簪和决明这两个向来没心没肺的家伙都伤心郁闷不已,可是青禾却好似并不在意。 “虽然有点可惜吧,但不是还有一棵活着么,而且寄真姐姐也说了,这一棵是生长得很好,不会死,那我为什么还要难过呢?应该开心才对啊!” 柳玉涵说得没错,她确实通透。可是,通透到可以欢笑接受诀别之苦了吗? “话说回来,你为何惦记着枇杷何时成熟?总不是想吃枇杷已迫不及待到这种地步了吧?” “因为夫君答应过我,等到枇杷成熟一百次就会回来。” 叶寄真端起茶盏的手猛地一顿,面露疑惑,欲要询问,便看见忍冬无声对她摇了摇头。 看看忍冬、决明、玉簪三人不忍的神色,再凝望青禾那张含着笑意的面容,叶寄真才恍然大悟—— 原来,她不知道啊。 69. 仓庚于飞(1) 晏净安生辰本不应设宴。长姊新逝,尚在大功服期之内,按世家礼制,只可阖府家人简素小聚,断不可广发请帖,大开筵席。只是这一场生辰宴,却是圣上特地下旨恩允。其中的寓意,安远侯府众人心知肚明。 晏净安生辰那日,天气出奇得好。日头从卯时便铺下来,薄而亮,照在阶前积了霜的青石板上,泛出一层柔润的釉色。廊下悬着的新婚时的红绸带被夜露洇过,绸面起了毛边,水红和烟灰在风里软塌塌地贴着柱子晃。院中海棠树、灌木丛光秃秃的枝干上仍系着青禾几人入冬时做的绸花——粉的、藕荷的、月白的,浆过,远远看去竟真像一树迟开的春。日头斜斜打过去的时候,薄绸透亮,花瓣上头还凝着昨夜霜气散后的湿气,一闪一闪的,像宝石,又像有情人的眼眸。 无论谁来,皆要立于廊下赞叹一番,便连见多识广的长公主也不例外。 长公主越看越觉得惊奇,欲要搀着侍从的手走到院中,仔细观赏,微凉的指尖被那温热的触感惊了一下,侧头去看,竟是徐言同。 “臣护着公主。” 蒋嘉从和俞乐成见此一幕,不约而同露出了一副不可置信却又万般欣喜的欢笑。待掀开厚重的青纹绵帘,看清晏净安的模样后,两人同时愣然一瞬,又迅速扯开僵硬的唇角。 晏净安在素舆上坐着,头戴白绒暖帽,内着粉纹交领袍,外穿半臂狐裘袍,缎面上精工绣着栖息于桃枝之上的两只绶带鸟,膝上搭了一层薄毯。唇上大抵是涂了口脂,淡红的,却更衬得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宛若一朵快要凋零的桃花。 “呀呀,这是谁家的一朵娇嫩小桃花呀?”蒋嘉从装作纨绔子弟的模样,轻佻地挑起晏净安的下巴,对他挑了下眉头。 “当然是我家的啦!”青禾从里间走出,蹙着黛眉拍下蒋嘉从的手,将裹了一层白狐皮的手炉放在晏净安手里,又牵过毯子细致盖住他的双手。 做完这些,她才看向蒋嘉从,神色极其不悦,“你手凉,去暖炉旁暖热了再……不对,暖热了也不许碰他,他不喜欢。” 她叉着腰,将晏净安牢牢护在身后,犹如一只护崽的母鸡一般。而被她所护之人则满脸笑意地仰视着她。 青禾今日梳着百合髻,发间点缀粉白绒花与珠钗,一串珍珠璎珞垂在颈前。内层是一件水青色暗纹琵琶袖长袄,袖身绣有桃花枝纹样。外罩斜襟绣着繁花与栖鸟的粉色比甲,领口、肩沿有宽厚的白绒毛边露出,下身是浅粉与米白相间的褶裙,裙身暗纹流转。腰间佩戴着香囊和敬茶当日老夫人所予的双鱼玉佩的其中半佩。 与晏净安站在一起,般配极了,尤似同一枝头并蒂开的两朵桃花。 看着如护崽的母鸡一般的青禾,蒋嘉从无奈,只得装模作样地打了自己的手两下,“好好好,我错了。”话语尚未落地,又撇嘴咕哝着:“净安,你这小娘子未免也太护着你了吧?” “怎么?羡慕了?” 晏净安神色未变,但蒋嘉从却莫名看出来一丝得意的显摆。 “当然羡慕了!而且可不止我一人呢!”蒋嘉从神神秘秘地说道,又抵了抵俞乐成的肩膀,“你说是吧?” “谁说不是呢?坊间都甚是羡慕这安远侯世子有一个如此情深义重的娘子呢。茶楼酒肆的说书人也是乐此不疲地讲着,最后总要落下一句……”原本还兴致勃勃的俞乐成说到这一句却戛然而止。 “落下一句什么?”青禾睁着双清亮的眼睛好奇询问。 俞乐成舔了下干涩的唇,瞥了晏净安一眼——他神色未变,看不出是什么意思,他必然是知道那句话会是什么。 俞乐成干笑几声,顺手端起桌上的茶盏,“咦?这是什么茶?竟有股梅花香呢!莫非也是世子夫人制作的?夫人真是厉害啊!” 蒋嘉从也紧跟着附和:“就是说嘛!哈哈哈!夫人的青禾记里的糖水那——真是人间美味!便是此时,人群也是络绎不绝!夫人怎会有那般的奇思妙想?这梅花茶竟也非同一般呢!” 两人的夸赞来得生硬极了,仍谁都能看出来这是为了转移话题。当然,除了青禾。 她被这番直白的赞扬说得红了脸,又赶忙挥手解释,怕自己占了属于叶寄真的赞美,“这茶不是我做的。是寄真姐姐做的三梅茶,用的是三种梅花,江梅和……和什么来着?” 青禾想不起来了。叶寄真说这话时,她一门心思想的都是枇杷到长成再到成熟所需的年岁,她又是否能等到那个年岁。杜若告诉她,百岁为限,人终归一死。若她根本等不到枇杷成熟一百次该怎么办?便是如今,这件事还一直压在她的心上。 好在叶寄真恰好与柳玉涵一起来了。青禾兴奋地拉住叶寄真的手,将她带到蒋嘉从与俞乐成面前。柳玉涵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这两位对姐姐的三梅茶赞不绝口呢!姐姐给讲讲是哪三种梅花吧。” “讲什么?就这俩粗人,懂什么梅花茶呀!”柳玉涵双手抱胸,勾起一侧唇角,冷冷哂笑一声。 蒋嘉从万分嫌弃地瞥了柳玉涵一眼,言语真挚地劝叶寄真道:“真的,寄真,你再好好想想吧,就这么一个醋坛子,你当真要嫁给他?” “对啊!真真是暴殄珍物啊!”俞乐成不嫌事大,端着茶杯幽幽补了一刀。 柳玉涵气得浑身发抖,瞪着两人怒吼:“蒋嘉从!俞乐成!” 晏净安早知道会是这个场面,在几人吹胡子瞪眼之前便将青禾叫了过来。奈何柳玉涵的叫喊声太大,青禾一时不备,被吓得一激灵。晏净安瞬间握住青禾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夫人不必担心,他们就是这样的。” 这针锋相对的,真的不需要劝一劝吗? 青禾还是不放心。今日毕竟是晏净安的生辰,她只愿热热闹闹,温馨欢愉,不想出一点差错。但晏净安都已经这样说了,应该……没事吧? 青禾收回担忧的视线,俯身将晏净安的手放回手炉上,又整理了下毯子,目光清柔地对上晏净安漾着无限温情的眼眸,“冷不冷?要不要再往暖炉旁去一去?” 晏净安身体实在孱弱,宴席便摆在了春涧居。人来来往往,绵帘时不时就会被掀开,冷风瞅准时机钻了进来,虽不及晏净安这处便被暖热了,但青禾仍旧挂虑。 面对青禾的神色,晏净安再次伸出手,将手覆在了她的脸颊上,用手掌的温暖给出了回答。他轻轻抚平青禾微蹙的眉头,曲起手指拂弄她长而浓密的眼睫,看着她眼中那小小的一个自己,心中荡着沉甸甸的暖意。 “夫人不必担心我,我不冷,反而有些热呢。” 他的手掌确实是热的。 “那就好。那你,”青禾看了看这屋里显得有些纷扰的人群,有些紧张不安,“会不会觉得有点太吵了?” 生辰宴邀请晏净安的好友是她的主意。她知道晏净安喜静,也特意问过他的意愿,可他一如既往温蔼笑道:“夫人无论做什么,我都是极其喜欢的,一切按照夫人的意愿便好。” 虽然晏净安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适不悦,但他本身就善于隐藏。 晏净安自然知晓青禾的忧虑,牵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亲昵摩挲着,眉眼徐徐舒展,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目光落向青禾时,盛满融融暖意,“一点都不。我许久没有和好友相聚过了。我很感谢夫人。” 晏净安从不说谎话。青禾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如盛放的桃花彻底绽放开来。 庭院中,长公主仰首站在海棠树下。叶落之后那些祈福带便更加明显。粗略看去,祈福带上谁的名字皆有,但最多的还是青禾和晏净安的名字。 这些祈福带应是许久之前系上的,原本鲜艳的红色都暗淡了,但却有一条还是鲜艳的,似血般鲜艳。那红与一般的祈福带不同,甚至整条祈福带都与旁的不一样。它显然更短,隐在绣有歪歪扭扭的“晏净安”三字的祈福带后,唯有风吹过,才勉强显露出一点真容。 长公主走近了些,凝眸仔细端详着,那祈福带坠了一滴水珠,不知是昨夜霜水还是什么,却是红色的,被风吹着落在了她的眼下。 “上面写着‘青禾’二字。是……净安的字迹。”徐言同言语低沉,带着叹息。 晏净安不信神佛。 徐言同走上前,用指腹拭去长公主脸上的水珠,清秀的面容含有隐晦的苦涩,“这红,是血染就的。” 长公主的脸上又落有一滴水珠。她忽然想起了说书人最后那一声哀叹——奈何命运多舛,世事无常,情深不寿,终为参商。生者可死,死者可生,不过……虚妄。 “今日是净安是生辰,便不要再感伤了。你,不是自诩聪明人么?”徐言同再次拭去长公主眼下的水痕,却没有急着放下,手指依旧搭在长公主的脸上。 感受到指腹那点温热细腻的触感,他的眼也不禁生了涩意。他未曾显露,薄唇漾开温柔的笑,视线缱绻,连呼吸都放得极其轻缓。 “回去吧,风太冷了,你的脸都被冻红了。” 在徐言同欲要放下手时,长公主的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她看着他,眸光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恰似五年前,他说要与她分开时,她的神色,让他心伤到不忍直视。 “述非,难道世间有情人的结局,终究是……参与商么?” 徐言同的手指轻微蜷缩了一下,是被长公主的泪烫的。 “我不是聪明人。我一点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到底……” 长公主的哀怨没有说出口,徐言同的指腹按在了她的唇上。他对她摇了摇头,仍旧是笑着的,温声劝慰道:“不是那样的。就如同月有阴晴圆缺一般,世事不可能尽善尽美。若凡事皆遂你我心意,那月圆便不会成为人间盼头,人便也不会懂得何为‘珍惜’了。” “这世间有相忘于江湖的有情人,同样也有相濡以沫至白头的有情人。” 徐言同说这话时,廊下,忍冬正端着茶水走来,广白赶忙跑着迎了过去,自然端过托盘,将手中套有炉袱的手炉塞到忍冬手里。屋里,叶寄真牵过生闷气的柳玉涵的手,将一方绣着柳叶的绢帕悄悄放在他的手心,对他莞尔一笑。 徐言同收回视线,落在眼前人那一双虽极力隐忍,仍旧有悲痛溢出的眼眸中。他平静的眼瞳被牵连晕染,眼尾垂着一抹浅淡的红。 “我知你想问,为何是你我。但琰宸,你曾经说过,对苦思不得之事耿耿于怀是庸人自扰,自讨苦吃。你我,居庙堂之高,要当聪明人才行呀。” 长公主颓然松了手,闭上眼缓了片刻,再抬眸时,已敛尽眼底湿意,只余下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但在进屋时,便成了欣快。 她免去了行礼,将大氅脱予玉簪后,笑道:“净安,你这院落未免也太别出心裁了。远远看去,我还以为世间处于荒芜的冰天雪地,唯你这处春暖花香呢。” 晏净安的视线牢牢锁在青禾脸上,眸色柔和,似揉碎了冬日初生的暖阳,漫出脉脉温情,“是夫人与忍冬、玉簪几人装扮的。” 正倒茶的玉簪听了这话,赶忙道:“我们啊可不敢掠人之美。这都是夫人的主意,那些花也是夫人做得最多,我们只是帮夫人把花绑在树枝头而已。” 忍冬、苍术、决明也紧跟着点头附和。 长公主望着不好意思低垂下头的青禾,以及那满心满眼皆是她的晏净安,想挤出笑,但终究垂眸哀惋地叹了一声。 天与多情,不与……长相守。 70. 仓庚于飞(2) 不多时,裴夫人搀着老夫人,二夫人拿着泼浪鼓逗着被三夫人抱在怀中的小麟儿,安远侯——晏景澄与晏阳泽紧随其后都踏入了春涧居的圆月门。 走在廊下,晏阳泽看着大哥难掩苦闷的神色,将手搭上他的肩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压低声音劝道:“大哥,今日是个好日子,便不要愁眉苦脸的了。青儿察言观色向来厉害得很,若让他发觉,恐又要伤心了。” 晏景澄闻言,看向裴夫人,无声长叹了口气,被阳光照拂的坚毅面容竟生了几分脆弱之意。他闭眸缓了又缓,紧皱的眉宇总算是舒展开来。 掀开绵帘,最先听见的便是极其欢快的一声:“祖母!阿娘!婶婶!快进来暖暖,外面可冷了吧。” “不冷。今日日头正好呢。”老夫人笑盈盈地说道,“禾儿,今日打扮得真是好看。和青儿在一起,像是两朵桃花一样。” “是呢!恍惚中,我还以为是春天了呢!”裴夫人画着精致妆容的面上浮起一缕暖笑。 “阿娘也是。”青禾欢喜地蹦蹦跳跳到裴夫人身边,亲昵地搀住她的手臂,将头贴在她的肩上,“阿娘额间绘着的梅花钿极其好看呢!是爹爹绘的吧?” 屋中人多,且皆是小辈,裴夫人不免双颊微红,有些跼促,但脸上仍旧含着甜而暖融的笑意,“你爹爹惯爱做这些,又不是绿鬓朱颜了。” “夫人此言差矣。依我看来,夫人仙姿佚貌不减当年呢。”长公主笑应。 “长公主此话甚是有理。” 没想到晏景澄也会跟着阿附小辈的戏言,裴夫人红着脸,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人到齐了,原本宽敞的屋子瞬间人满为患,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半点不见属于冬日的清寒冷寂。 宴席摆在屋中,置了两张圆桌,长公主本应与安远侯府众人一桌,但她一句——今日关上门外无谓什么尊卑规矩——便坐在了徐言同身旁。 菜肴是青禾问了裴夫人,按晏净安的喜好先拟订菜单,又询了柳玉涵的意见才定下的。 蟹粉狮子头,八宝鸭,荷叶粉蒸肉,黄焖栗子鸡,火腿炖冬笋,糟溜鱼片,四喜丸子,红焖鹿筋,三鲜豆腐包,竹参鸽子汤,以特意为晏净安备下的药膳——沙参玉竹老鸭汤,燕窝白芨羹。整整齐齐摆满了桌,而桌中间是一盘模样精致的寿桃。 老夫人一看,苍老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哀伤,她拉着青禾的手,爱怜地抚了又抚,“辛苦你了,禾儿。” 青禾不明白,只笑着说不辛苦,她乐于做这些。可晏净安听懂了老夫人的潜语。 如何能不辛苦呢? 以往见了吃食,她便如见了松果的松鼠一般,迫不及待地将脸颊塞得满满当当。而如今,她却顾不得自己,忙着替他布菜,替他剔肉,替他舀汤,替他把过烫的碗盏先端到自己面前吹凉,再一口一口地喂他。 他不愿成为她的负担。虽然,他早已是了。 “夫人早膳都没吃多少,这会儿想必早已饿了吧?”晏净安轻柔握住青禾的手,唇角溢出浅笑,“夫人快填填小肚子吧,我自己可以的。” “是啊夫人,我都听见夫人的肚子叫了。”忍冬适时端过青禾手中的羹碗,“夫人不必担心,我会伺候世子用膳的。” 青禾还要推脱,但看着晏净安在微光中闪烁的眼睛,她蓦然想起他曾对她说的话:“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玩耍,只有你好好的,我才会想要努力活下去。” 她虽不再期待他咬牙努力活下去,但如果她像他说的那般,他会很开心。 窗纸映着外头的日光,把屋内映得通透明亮。案上一对象征着平安康健的红烛正燃烧着,烟雾徐徐而上,将这一切都晕染得像是一场幻梦。 晏净安的生辰在许久之前也是如此时一般热闹非凡。那时,他的大哥、阿姊、小妹与二叔都在,一张圆桌将所有人都拢住了,每个人的脸上都绽放着灿烂笑容,他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记得欢愉的笑声一直在他耳边围绕着,与此时此刻的交融在了一起。 而此时,他又看见了,看见了大哥、阿姊、小妹和二叔站在阳光之下笑着朝他招手。只是这次,他没有朝他们伸出手,没有哀求他们将他一起带走。 他想起了在药泉时,柳玉涵听了他的话所看他的眼神,是他无法形容出的百感交集。 他沉默了许久,才沉声回答道:“我说不准,净安。阿爹曾对我说过,人极其坚韧顽强。肉身纵然已经衰败,可人心的意志,却往往比皮肉骨头更要执拗。心中尚有牵挂未了,便可以拖着一副病躯,苦苦撑持许多时日。” “阿爹说,医者能算的是脉象、药效、时辰。但算不准人心里的那根弦。一个人若还有放不下的事,还有不想松手的人,他的身体就会替他把那口气留住,留到他自己愿意放下的那一天。” 柳玉涵的语声放得极其轻缓,不知是否相信他阿爹所说的这一番话,但他只能相信。 晏净安敛下潮湿的眼眸,没有再看那些他所思念的至亲,他在心中祈求,求再给他些时日,他心中任有放不下的牵挂。 屋外风又起了,系在海棠枝上的绸花哗啦晃了一大片,假的花瓣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落在树上,被阳光照拂的碎雪。 午后的日头一寸一寸地挪过窗纸,把屋里的光影从桌角拉到墙根,又从墙根慢慢缩回烛台底下。 用完午膳已过了许久,谁也没有先提离开的事。残羹早已撤了下去,桌面上放着热茶和几碟干果。炭火添了两回,屋里的暖意反而比正午时更厚了些。 青禾正坐在晏净安脚边的小凳上剥松子,剥一颗往他手心里放一颗,他手心里已经攒了七八颗,颗颗完整。蒋嘉从端着茶盏晃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青禾奇怪极了。 “就是忽然想到了净安小时候的一件趣事,夫人想不想知道?” 他只要说“趣事”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可望着青禾好奇期待的神色,晏净安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实话讲,他早已记不清小时候的事情了。 俞乐成也凑过来,与青禾一起翘首以待,等着蒋嘉从开口。 蒋嘉从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茶,又趁晏净安不注意,捻了几颗他手中的松子,塞进嘴里嚼了起来,对上晏净安不悦的眼神,才终于张了尊口:“那年他应该六岁吧,跟着我们去城外放风筝,路上遇到一匹小马驹,他非要骑。你们猜后来怎么着?” “怎么着了?”青禾停下剥松子的手。 蒋嘉从拍了一下膝盖,已然止不住笑声,“他倒是爬上去了,但爬上去就下不来了。他坐在马背上,两只手死死攥着马鬃,脸都白了,嘴里还硬撑,说,‘我只是想多坐一会儿’。”他掐着嗓子学着六岁小净安的声音。尖细的声音配着他的表情滑稽极了。 “那个时候,他的荷包正装着松子,那小马驹大抵也闻见了,一个劲地转头,伸长舌头想要去舔,把他吓得‘哇 ’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结果那小马驹也被吓了一跳,我看见它那两颗漆黑的大眼睛流了豆大的一滴泪!” 青禾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想象着这副场景,想象着她这个温润如玉的夫君小时候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遗憾。 裴夫人曾经和她讲过,晏净安早些年身体好时,也是一位意气风发的鲜衣怒马少年郎。可是她未曾见过。若能再早一点遇见他就好了。 蒋嘉从还在讲着,青禾没有细听,她的眸光落在晏净安身上,他正垂着眼,在俞乐成的黑手伸过来时,将手心中的松子一把塞进了嘴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起了得意的波澜,在注意到她的视线时又多了分羞涩,苍白的脸颊微微红了一层。 另一边的桌旁,长公主和晏景澄、晏阳泽正说着朝廷之事,从张尚书辞官归乡到战俘的安置之法,徐言同坐在她身侧,偶尔低眉添一句,声音不大,但正好能让对面的人听清。老夫人倚着靠枕半阖着眼,手里的菩提已经很久没动,像是在听,又像是已经睡着了。 苍术蹲在暖炉旁,用铁钳拨了拨炭,又添了两块新炭进去,低头吹了几口气,火苗蹿起来,把他的脸映红了一瞬。他起身时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抬头看见决明正端着茶壶满屋转,给每个人添茶。广白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碟新换的点心,放在桌上。 他走过去,碰了碰广白的肩膀,畅然笑道:“春涧居真是好久都不曾这么热闹过了。世子想必也是极其开怀吧。” 他说着,脸上的笑容忽又黯淡了,僵直的唇角溢出一声轻叹:“真希望,往后能一直如此啊……” 广白没有回答。 “下雪了!”一声兴奋的叫喊霎时止住了屋中的嘈杂与隐秘的哀伤。 玉簪放下手中的糕点,拉着忍冬的手不停晃着,雀跃的模样像是一只在枝头蹦蹦跳跳的喜鹊。 蒋嘉从和俞乐成率先起身走到门边,掀开棉帘往外看了一眼,转头笑对屋内众人唤道:“快出来看看啊!这可是初雪呢!” 听了这话,坐着的人都站起身,往屋外走去。 青禾也站了起来,拉了拉晏净安的手,低头看着他说:“我们也一起去看看吧。” 晏净安点了点头,“好。” 青禾为晏净安披上一件大氅,将他推到门前,苍术和广白把绵帘挂了起来。他们就站在屋里看着这突然飘落下的初雪。 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在檐角灯光的映照下,像无数细小的、发光的尘屑,飘落在廊下的青石阶上,又悄无声息地融化了。庭中的海棠树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枝头残余的绸缎花也被雪粒沾湿,颜色显得比平日更深了几分,每一片都在风里微微倾斜,像是替什么人偏过头来,看向廊下一同站着的人群。 晏净安仰首观望着,纷飞的雪花柔软、轻盈,密密匝匝,纷纷扬扬,像是被风吹落的花瓣。恍惚中,他想起来那日在珲容湖的春景,漫天纷飞的桃花瓣中,她回眸看着他笑,笑容明艳如阳。他觉得自己的心被融化了,心中的荒芜之地被滋润,长出了一株傲然挺立的小草。 那时,他未曾想到有一日,他会和她携手廊下,同看乱琼碎玉。 他理应知足的。 可是,怎么能舍得? 这样的欢笑,他怎么能舍下呢? 他还没有教会他不谙世事的小娘子为人处世的道理,还不能确保她可在这世间随心所欲地活下去,他怎么能甩手离去呢?他怎么能……离她而去呢? 71. 仓庚于飞(3) 入夜后,雪下得更大了,大片大片的,簌簌地往下坠,像是天在无声地倾泻着什么积攒了很久的东西。檐角的灯笼被风推着轻轻晃着,暖黄的光在雪幕里晕开一圈又一圈,落在庭中的青石阶上,照见刚落下的雪花还没来得及融化,又被新的一层覆住了。 庭院里很静。海棠树的枝丫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那些白日里还鲜艳的绸缎花被雪压得微微低垂,颜色也柔和了许多,像是被雪水洗淡了一层的旧绢。 春涧居的窗纸早糊严了,外头再大的风也刮不进来。晏净安静静坐在素舆上,膝上搭着一本《道德经》,他没有看,也没有阖眼,只是偏着头,目光凝在那紧闭的屋门上,手指曲起在膝上无节奏地敲着,温和的眼眸在微压下的墨眉下显得有点凝重不安。 青禾半个时辰前便出了门,不知做什么去了。他不知她要去这么久,在她出去时忘了提醒她穿上大氅,如今风雪交加,外头想必冷得很,她若是不慎染了风寒…… 晏净安越想,眉头便蹙得越紧。他盯着自己干瘦的手臂、无力的双腿,仿佛看的不是他自己的躯体,而是什么让他深恶痛绝之物,满眼都是烦躁与嫌恶。 一直以来,他都极其厌恶自己,他不明白上苍让他降临世间的意义,他的存在好像只是为了让至亲至爱之人受伤痛苦。他可以对他人施以援手,让其重获新生,却无法让至爱之人的眼睛再不要坠下一滴泪。 遇见青禾之后,对于自己的存在,他深怀谢忱,却也常常如此时般悔恨。他从未后悔与青禾相遇,他只是怨恨,怨恨自己为何不能以光鲜亮丽的姿态,身强力壮的躯体成为她的夫君,将她护在他宽厚的臂膀里,保护她不受任何风雨侵蚀,事事亲力亲为地照顾她,就如同她照顾他一般。 又贪心了吗? 晏净安沉沉阖上双眼,浑身脱力,疲软地倚向素舆,脊背陷进厚厚的锦靠之中。他想要在寂静中平复糟乱的心绪,但喉间刺出的剧烈咳嗽声,将他的妄想击了个粉碎。 苍术从外间慌忙走了进来,俯身一手轻拍晏净安的脊背,一手用绢帕擦拭他吐出的鲜血。 好半晌,让人胆寒心颤的咳嗽声才渐渐平复。苍术倒了杯温水送到晏净安染着鲜血的唇边,让他漱口,又端来一个空杯,接住他吐出的血水。 晏净安缓慢地深吸几口气,压下肺部喉间火烧般的剧痛,哑声叮嘱苍术:“不要……” “我知道,不会告诉夫人的。”苍术截断他的话,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绢帕,用水沾湿后,仔细拭去晏净安胸前落的一点鲜红。 刚擦拭干净,门便被推开了,一小股冷风顿时溜了进来。苍术瞬间收了绢帕直起身子,他不知道来人是谁,怕是青禾,惹她疑心担忧,故意说道:“世子……让我,重新换本书是吧?” 但青禾并没有注意他的举动。苍术身形高大,将晏净遮挡得严严实实,青禾完全看不见他们在做什么。而且此刻,她一心只想着自己不要被发现,更没有注意到苍术结结巴巴,显而易见的心虚。 她从门外探出一个小脑袋,没有过多思索苍术为何在此,只对着他说:“等一下再换书。苍术,你先帮我把世子的眼睛捂起来。” “把世子的眼睛捂起来吗?” 苍术还在疑惑,晏净安便笑道:“是夫人要送我的生辰礼吗?不用苍术,我自己闭上眼睛就是,我不会偷看的。” 在晏净安迄今为止的二十一年的人生中,他从未期待过任何一件生辰礼,左右不过是人参灵芝,书籍画卷,文具字帖。但他却十分期待青禾会送给他什么礼物。这是她送给他的第一件生辰礼。 “好了,可以睁眼啦。” 听见青禾欢快的声音后,晏净安缓缓睁开眼睛,只看见面前的桌子上放着青灰色的陶盆,盆中栽种的是一棵系着红绸的树苗,茎干笔直,仅尺余高,五片阔厚的叶子舒展开来,叶色苍翠,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新鲜的翠色,在满堂风雪寒色之间,透出勃勃生机。 苍术早已退了下去,屋中只有夫妻两人。青禾在晏净安身旁蹲了下来,仰起头看他。她的睫毛上沾着一点细碎的水珠,大约是在廊下站了片刻的缘故,被屋里的暖意一烘,化成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潮意。 “这是那棵枇杷树的种子。”她看着晏净安在烛光中如雪般洁净的面容,将声音放得极低极柔,像是怕呼出的气会不慎将他吹走或是直接融化,“你看,我就说有落地发芽的吧。枇杷秋孕蕾,冬开花,是很坚韧的植物呢。” 晏净安低下头,看着那株苗。它站在陶盆里,五片绿叶舒展,最顶端生出两片嫩叶,微微张开着,像是已经准备好迎接什么了。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叶片上方,轻轻落了下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片嫩叶的边缘。叶片在他的指尖下轻微颤了颤,又恢复了静止。 “寄真姐姐说,等到来年春天就可以把它种下去了。”他听见青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柔的,漾着一无所知的欢欣愉悦,“再过五到八年,这棵小枇杷苗就能结枇杷果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确信了很久的事。 可是,春天对他来说极为漫长,枇杷成熟于他而言更是遥遥无期。 我等不到的。晏净安想这样说。可当他低头,看着伏在他的腿上,眉眼弯弯,一脸天真烂漫的青禾时,他什么都说不出口,他只想落泪。可他最终也只是笑了。他的唇向上牵起,扯出一点浅淡的弧度,眼底却漫开沉沉涩意,隐在那层清浅的笑意下,满心喜悦的青禾没有看出来。 “来年春天,我们,一起将这棵枇杷树种下吧,夫人。” “好。来年春天我们一起把这棵枇杷树种下。”青禾含泪笑着,牵过晏净安的手,在他干瘦的手腕上系上了一条红绳,与她手腕上的一般无二。 她说:“如果你回来时,我已经两鬓斑白,尘土满面,让你认不出来的话,就看这条红绳吧。这是我们的信物。” 他说:“我不会认不出你的。” 窗外有风穿过海棠树,枝头的雪簌簌地落下一小片,枝头一朵淡粉的绸花在风的摆弄下,飘落在廊下的石阶上,悄无声息地被新雪覆盖和地上的雪融在一起。灯笼的光在雪夜里慢慢晃着,把庭中的雪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黄。 …… 梳洗之后,晏净安披着毯子靠着枕屏半躺在床榻之上,青禾盘腿坐在地上,四周整齐码放着那些生辰礼。左手边是已经打开过的,与晏净安设想中的一样,无疑是古玩字画,珍稀药材,笔墨纸砚。 青禾口中嚼着蜜渍梅,小心翼翼地端起右手边一个还未打开的、精致的苍翠色的锦盒,笑着问一眨不眨看着她的晏净安:“这个好像是长公主送的,夫君猜猜会是什么?” 晏净安对这类游戏并不敢兴趣,不过见青禾兴致勃勃的模样才配合她玩闹。他敛眸佯装沉思,“嗯……我猜是人参?” “不对哦。是两枚玉佩。”青禾打开锦盒,鲜红织锦上静卧着两枚圆形白玉佩,雕琢流云浅纹,十分精致。她细细端详,忽发现了什么,跪坐在床榻边,将那一对玉佩举起放在晏净安眼前。 “你看,这块玉佩中间雕刻着一枝冬青呢!那这块刻的是不是就是一株小禾苗?”晏净安闻言望去,果不其然。他的心忽然颤了一下,一股暖融的涩意霎时涌上他的眼睛。他垂下眼眸,伸手握住青禾捏着玉佩的小手,肯定点头,“是一株禾苗,和夫人一样生机盎然、坚韧顽强的一株小禾苗。” 青禾一直在看着手中的玉佩,因此忽视了晏净安眼中无法再强忍的脆弱与悲伤。待她抬头时,他的眼中一如既往只有温柔的笑意,细腻而轻柔地拢着她。 “夫君又猜错了,没有蜜渍梅可以吃哦。” 晏净安长长叹了口气,故作挫败,但苦涩的口腔中却有一股酸甜蔓延开。他的小娘子违反了自己定下的规则。 “不猜了,我们直接看吧!”青禾将几个未开的生辰礼抱着放在了床头的几案上,甩下绣花鞋爬上了床,贴着晏净安的肩膀与他一起靠在枕屏上。 晏净安将毯子也搭在了青禾的肩头。她的脚冻得冰凉,她自己也知道,离他远远的,不敢靠近他,但他并不在乎,不容抗拒地将她的脚夹在了两腿之间,即便被冻得哆嗦了一下也没有想移开。 “我脚凉。”青禾还想挣扎。 “所以才要暖暖啊。”晏净安笑,“夫人快打开下一个吧,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青禾只得放弃,拿过一个木匣。木匣是用普通的桐木制成,但周身雕刻的海棠花叶极其逼真,甚至连叶脉纹路都清晰可见。晏净安一看便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打开木匣,掀开红布,是一对小人,巴掌大小,雕刻得极其精细,面部细节栩栩如生。青禾粗略一看便认了出来,“这应该是广白刻的你和我吧!” 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和晏净安长得一模一样的小人圆润饱满的脸庞,又摸了摸自己,越看越喜欢。 “我要把这对小人摆在梳妆台上!” 她话刚说完,晏净安还没来得及阻止,青禾已掀开被子,趿履下床,匆匆走到梳妆台前,将那对小人摆在了一眼便能看见的地方,端详片刻才终于心满意足地爬上了床榻,顺手拿过最后一件生辰礼,一个狭长的锦盒,大抵也是字画。 晏净安没了兴致,侧过头捂嘴低咳起来,却听见身旁传来一声惊叹。 他不动声色地拭去眼角的泪水,一看却也不由得讶异。那确实是一幅画,可画的非是其他,而是他与青禾那日相互依偎荡秋千的景象。与那日不同的是,那棵海棠树开满了粉色的花,空中有花瓣飞舞,是春日。他遥不可及的春日。 “是玉簪画的呢。真好看呀!看来我们这春涧居可真是卧虎藏龙呀!可是,”青禾想到了什么,面露些许疑惑,“明明是你的生辰,他们送的礼物怎么都好像还有我的份呢?” 因为他们知道,他最想要的礼物是什么,也知道,那只是痴心妄想。不过想给他些慰藉罢了。 “因为,他们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但知道只要夫人喜欢我就喜欢,所以……” “贿赂我来了?”青禾顺着晏净安的话说道,“那他们这算盘打得也太好了吧!我都很喜欢!” “我也很喜欢。”晏净安将沉重的头颅靠在青禾的肩头,阖上眼睛的瞬间,一滴泪顺势而下,悄无声息地没入他鬓边新生的几丝霜白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青禾兴奋地说着,明天要堆一个很大很大的雪人,还要去花园收集叶片上落的雪,储存下来等来年给家人们泡茶喝…… 晏净安听着,嘴角带着笑,但他没有说话的力气,只在心里一声声应道:“好。” 青禾止了声,轻柔拭去晏净安眼角闪烁的泪花,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温柔笑道:“睡吧夫君,今夜也要做个好梦哦。” 72. 仓庚于飞(4) 一夜朔风卷雪,清晨开门,院中早已素白一片。积雪数寸,堪堪没及足背,落得阶前、廊下皆是。他缓步踏出廊檐,锦靴踏入雪中,脚下发出细碎咯吱声响,寒气顺着靴底往上漫。枯枝受不住雪的重量,扑簌簌往下坠下,在雪面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坑。 雪积了这样厚,那个小姑娘怕又是可怜兮兮地趴在窗扉上,哀求她那爱女心切的爹爹阿娘放她出去,在雪地里撒泼打滚。 想到她那副模样,他便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看来今日,她应该不会来了。他搓了搓冰凉的手掌,正准备回屋,“啪”的一声,一个冰冷刺骨的雪球不偏不倚砸在了他的脸上。与此同来的,是一阵放肆的笑声:“哈哈哈!晏净安,你学武都学到哪里去了,这都避不开么?我要告诉师父该给你加练啦!” 听到这熟悉的笑声,他先是一愣,被掉落衣襟中的雪冰了一下才回过神,无奈地甩了甩脑袋,将脸上的雪渣尽数甩掉后,看向来人。她一袭火红的斗篷,在银装素裹中犹似一株灿烂盛放的红梅,让人移不开眼。 他面容平和,不见一点厌烦,反而是欣喜。下意识朝来人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又止了步,“你今日怎么会来?” “下雪了哥哥!是初雪呢!”她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面前,一双璀璨澄澈的眼睛,含着清晰可见的兴奋与期待看着他,“哥哥,我们一起堆雪人吧!” 果不其然,还是贼心不死想着这档事。 “你忘了十一岁的时候,你玩雪把手玩得生了冻疮,夫人就不许你再玩雪了么?” “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哥哥~”她又拉住了他的衣袖,放软姿态与声音,耍起无赖来,“求求你了嘛~哥哥哥哥,我的好哥哥~” “不行。冻疮本就容易复发,你好不易才好了,你忘了之前发作的时候,你哭成什么样子了?” 小姑娘并不明白他的关心,红润的嘴巴越嘟越高,像只小锦鲤。他险些流露出了笑意,慌忙移开目光,掩饰般轻咳一声,柔声细语地劝慰她道:“青禾,乖一点。我念话本子给你听好不好?” “不好!”小姑娘气呼呼地收回了手,双手叉腰,板着张稚嫩的小脸威胁他道,“晏净安,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当真不和我一起玩?” “可以玩其他的,但雪不可以。” “那我找别人玩去!”她猛地转过了身,气愤到将斗篷的帽子都甩了下来。 “你要找谁玩?” “想和我玩的人多的是!公主府的两位公子,蒋家和俞家的小少爷,柳大夫家的哥哥,还有卖果脯的小郎君!我找他们玩儿去!” 他不是不知道这小姑娘在用激将法,可是怎么办呢?他就是吃这一套。 “回来!不许找别人,我和你玩儿!” 她计谋得逞,重又露出了灿烂笑容,跑过来扑到他怀里,亲昵地在他胸前蹭着,“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 “你啊……”他无可奈何地点着她被冷风吹得微红的鼻头。 明明是冰天雪地,但他的心却暖洋洋的,好似处在暖阳和煦的春日里。 是她赋予他的春日。 晏净安听着窗外传来的欢声笑语,想起了自己所做的梦,是那样真实,真实到他甚至能感受到,凛冽的风刮过耳畔所带来的战栗,冰冷的雪球砸在脸颊上的刺痛与寒冷,以及她扑到他怀中时的温暖与柔软。 可他知道,那一定是梦。今生的他没有这个幸运,可亲眼目睹她在雪地中的明媚动人的笑容。 他没有叹息。今生的他已经足够幸运了,幸运到他难以想象。他只是看着面前那封从暮春开始便写了又写的放妻书,不知是不是屋顶漏雨,晕染了墨迹,开出了那一朵小花与那张写满他的名字的宣纸所盛开的一般无二。 院中,广白正倚在朱红木柱上,手戴忍冬给他的软鹿皮手套,一手捏住刚从屋檐下掰断的冰锥,一手拿着刻刀,专心致志地为三位忙着堆雪人的小姑娘刻冰花。 青禾、忍冬和玉簪按照晏净安的嘱托都带着两双手套,正呼哧呼哧滚着雪,幻想着堆出来一个白白净净,圆圆润润的大雪人。但往旁边一瞥,苍术和决明正不亦乐乎地滚着那个脏不拉几的黑球,得意傻笑着朝她们扬着下巴。 “夫人,身子已经做好了,您看这大吧,圆吧?”决明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头,“快把雪人的头放上来呀!” 青禾看了看她们这洁白无瑕的雪球,果断摇头。 “啊?为什么呀?不是说好了我们做身子,做好了合到一块的吗?”决明不明所以,委屈巴巴。 明白怎么回事的苍术,摸了摸鼻子,默默远离了自己的杰作。 青禾正思索怎么委婉说明,口直心快的玉簪才不顾及给决明留什么颜面,一脸嫌弃地斥道:“我真不想说你!雪人雪人!你滚出个像你一样的黑煤球来想做什么?你好意思把你这黑煤球拿出来显摆,我都不好意思看!听姐姐的话,快去一边儿和你的黑煤球玩儿去吧。”她连连挥手,犹如赶什么烦人的苍蝇飞虫。 决明对自己的黑煤球无话可说,但对那一声与实际情况不符的姐姐大有说辞:“你那猪脑子被冻坏了吧!我可是比你大好不好?还想当我姐,简直是倒反天罡!” “万一呢?我都说了,我不知道我的生辰,万一我只是长得小,实则已经三十岁了呢?也是有可能的,对吧?” 玉簪一把揽住一队的忍冬和青禾寻求支持。而两人也没有让她失望,睁着眼睛说瞎话。 “谁说不是呢?” “就是说啊!我感觉我们玉簪很是成熟呢。” 决明直被一脸坦荡的三位小姑娘气笑了。想要寻求支援,而他的队友正倚在朱红木柱上对着他连连摇头。 “搞不懂啊,你说你哥明知道自己说不过玉簪,是上赶着讨骂吗?” 他亲爱的弟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随意吹了吹冰屑,冷冷甩下三个字:“谁管他。” 这一刻,决明清楚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此仇不报非君子! 决明忿忿地从黑煤球中挖出一大块黑雪,在手中团得紧紧实实,而后瞄准玉簪……旁边的雪球,一扔,“砰”,正中靶心! 玉簪正拿着一根弯曲的树枝准备做雪人的嘴巴,还没放上去,只听见一声闷响,雪人的头摔了个稀巴烂。 她狠狠抹了把脸上溅的雪沫,顺手抓起一把雪,团了两团,“咻”地扔过去,正好塞入决明正哈哈大笑的嘴巴里。 “和和睦睦”的堆雪人,自此变成了打雪仗。 饶是决明本领再大,两只手也难敌六只手。他躲在树后,甩了甩头发上的雪,朝着事不关己的苍术和广白扔了一个雪球,喊道:“快帮帮忙啊!还是不是兄弟啊?!” 广白看了看胸前的雪痕,又看了看手中断裂的冰花枝,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他蹲下身,团了一个人头那么大的雪球。 苍术在心中为 决明默哀了三声。 只听见“啊!”的一声尖叫,决明顶着满脸的白雪,一蹦三尺高,激得树枝头的雪也落了下来,不偏不倚正砸在他的脑袋上。他一边抖着脖子上的雪,一边委屈巴巴地控诉几人:“你们都欺负我!我告诉世子去!” “那我还要告诉世子,你把夫人的雪人砸碎了呢!你看世子会向着谁!”玉簪不甘示弱,一张小脸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冻的,绯红一片。 青禾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她看了眼静悄悄的屋子,一把拉住了玉簪的手,“好了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闹着玩儿的而已啦。虽然雪人没堆成,但打雪仗也很好玩啊!”这一句,青禾附在玉簪耳边压低了声音,没让决明听见,否则他又要委屈地叫嚷起来了。 安抚好气呼呼的玉簪,青禾又走到决明面前,取下被雪水濡湿的手套,轻轻拂净他脸上的雪,柔声劝慰他道:“玉簪年纪小,只是和你闹着玩儿呢,你心胸这么宽广,肯定不会和她斤斤计较对不对?你虽然不说,但我们都知道,你把玉簪当亲妹妹疼的。” 决明面色一红,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他突然想起许久之前在珲容湖玩闹时,那时的青禾就如同此刻的他一般,可如今的她却成长了许多。恍惚中,他还以为看见了世子。她是由世子一手教养长大的。 “我才不会和她计较呢。”决明咕哝一句,看着面前青禾的笑容,又扭捏地从唇齿间挤出一句:“我……不是故意的。我会给夫人堆一个白白净净的雪人的!” 风波平息,几人也玩闹够了,站在廊下抖了抖身上的雪,才推门走了进去。屋里燃了四个暖炉,宛如春天,几人都不由自主地眯眼喟叹一声,纷纷往暖炉旁凑。 青禾没有和几人抢,走到了晏净安身旁,怕自己身上的寒意太重,不敢走得太近,隔了两步距离,“夫君是在写字吗?” “嗯。夫人玩得开心吗?” “嗯!可好玩了!虽然没有堆成雪人,但我们玩了打雪仗,可有意思了!”青禾手舞足蹈地讲起方才院中发生的一切。 晏净安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那双通红的小手上,“夫人走近些。”他拍了拍素舆的扶手。 青禾看了眼晏净安身边放着的暖炉,没有再犹豫,走过去,蹲了下来。 晏净安双手捧住青禾的手,放在嘴边,一边摩蹭,一边哈着气。 “我放暖炉旁暖暖就好了。”青禾说。 “不行,如果直接用暖炉烤,手会很痒的。” 听到晏净安这句话,广白瞬间拉过忍冬的手,与晏净安一样将忍冬冰凉的手捧在手里哈气摩挲着。 玉簪正暖着自己的手,突然感受到谁的视线,抬头一看,苍术和决明那两个家伙正盯着她,没等她说话,一人拎着她一条胳膊,把她从暖炉旁提溜走了,又抓着她的手钻木取火般地摩擦着,遍布老茧的手把她的手背磨得火辣辣地疼。她实在是忍无可忍,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捂住比玩完雪还要红的手,恶狠狠地瞪了这两人一眼,又回到了暖炉旁,不过离得远了一些。 苍术和决明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中读出了同一种意思——……不识好人心啊! 感受到手心中越来越温暖的手,梦境和现实似乎重叠在了一起,晏净安心中再没有那种顾影自怜、自贻伊戚的挫败与遗憾,他的心极其安稳、宁静、平和,就好像他知道,这不过稀松平常的常事。 或许,那不只是一个梦。 73. 仓庚于飞(5) 院中决明堆的雪人融化时,春天便要来了。干枯的树枝头渐渐缀上了一星半点细碎的绿意,天气一日暖过一日,万物慢慢从漫长的冬季中苏醒。飞往南方过冬的候鸟也飞了回来,站在树梢枝头欢愉地唱着春之颂曲。 青禾推开门进来时,晏净安正在为放在窗边的枇杷树擦拭树叶。他一手托着绿叶,一手拿着湿润的绢帕,动作很轻,尤似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珍宝。 这段时日,在众人的细心照顾下,这棵幼小的枇杷树发荣滋长,蔓蔓日茂,长高了不少,新长出了三片翠绿的叶子。日光从微开的窗格上漏进来,照在叶片上,边缘处透出细碎的、半透明的金色。他正看着那道光发呆,像是被它定住了。 青禾蹦蹦跳跳,身着黄色衣裙的她宛如一只黄莺鸟,带着清晰可见的喜悦奔赴晏净安,腰间佩戴的环佩随着她的步伐叮铃作响。 晏净安听见声响便回头看向她,眉眼柔和,含着温润的笑意。青禾蹲在他身旁,抬头看他,面颊还带着一路跑进来留下的红,像是整个春天先在她脸上落脚了。 “寄真姐姐说了,往后便入春了,一天暖过一天,枇杷树可以种下啦!” 听青禾此般说,晏净安悬着的一颗心也总算放了下去。他知青禾极其珍重这棵枇杷苗,可它看上去实在太过脆弱,他便如青禾一般提心吊胆,担心它被严寒冻死,光照不足枯死,或是不慎被什么东西砸断那纤细的枝干,像他一样活不到春天。 但诚如青禾所说,枇杷是很坚韧顽强的植物,就如同人一般。 “夫人想好要种在何处了吗?” “我想种在院子中。庭院里只有一棵海棠树,瞧着太孤单了。”青禾趴在晏净安的腿上,随意抚弄着他腰间佩戴的荷包下垂着的彩色络子。 晏净安低头看她,手掌轻轻搭在她的头上,轻如羽毛落入湖面般抚了抚,“夫人说得对,只一棵海棠树确实孤单。”他的声音因咳嗽而不复清亮,变得沙哑低沉,听起来总是带着一声叹息,让人不免心酸难过。 临近春日,万物复苏,一切都欣欣向荣,唯人除外。 暖融和煦的春日是个比萧瑟凄寒的冬日更为残忍的季节。 青禾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棵浸润在阳光中的枇杷苗上。它比刚送来时长高了不少,主干也粗了一圈,叶子舒展着,透着油亮的光泽。那是晏净安不曾有过的生命力。 “那我们一起去把它种下吧。今日阳光正好呢。” 对上那双在暖阳下波光粼粼的眼睛,晏净安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点头,轻声说了句:“好,我们一起去种。” 苍术和广白在院子南角的向阳处挖好了坑。土是新翻的,带着一股湿润气息,混着草根淡淡的腥气。决明和玉簪把枇杷苗从陶盆里取了下来,褐色的根须裹着原土,细密而完整,像一颗被包裹得很好的心脏。 青禾蹲在坑边,晏净安坐在素舆上,安静地待在她身旁。被墙的阴影笼罩在黑暗中的他眼波微漾,眸光不自觉贪恋着她身上的温暖,迟迟不忍移开视线。 她身上的阳光太过温暖,他看得久了,眼底一阵发酸,暖意混着涩意漫上眼眶,模糊了她原本清晰的轮廓。 “我要把它种下去了。夫君,你帮我扶一下它好不好?” 晏净安不敢对上青禾的眼眸,只垂下眼帘,微微倾身,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极轻地捏住了主干的顶端。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他在用力。但他确实扶着它——让它在坑里保持笔直,等他身边那个蹲着的小姑娘把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坑里。 土是湿的,有些凉。青禾用掌心把土拍实,又添了一层。她一边填一边说:“这样根就不会歪了。”又拍了拍土面,把它整成一个微微凸起的小丘,像是蝼蚁蜉蝣栖身的坟冢。 晏净安松开手,低头看着那株小苗,它正立在一个已经被安放好的位置上。日光落在它最上面那一朵叶芽上,把它照成透明的一小片,宛如一只刚收拢翅膀的蝶。 苍术提着一小桶水过来,青禾接过去,慢慢地、细致地浇在树根周围。水渗进土里的声音几不可闻,阳光照在湿润的土面上,泛着一层细碎的、水亮的光。 日光把一高一低两只身影拢在一起,在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没有风,只有泥土微微湿润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散开。远处有一只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等它长大,一定会结很多枇杷的。”她坚定不移地说。 晏净安偏过头,看向青禾。隐在暗处的眼睛,即便不得暖阳怜爱,蒙着一层水雾依然极其明亮。她没有看他,依然看着那棵树苗。风穿过院子,吹动她裙摆的系带,系带拂过刚浇过水的泥土,沾上了一小片濡湿的痕迹。 “一定会的。”他的声音同样的坚定,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已窥见的事实。 忽然,青禾想到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膝盖,站起身,提着裙摆跑进了屋里。这时,晏净安才敢松开紧咬的唇瓣,用黑色绢帕死死捂住嘴巴,干瘦的手背显得那些维持他生命的血脉是如此狰狞。 他仍旧不敢放声咳喘,压抑的声音一声声沉闷地挤出,尚未飘到半空就散了,一切都是那样祥和安宁。 苍术熟练地轻抚晏净安的背,为他顺气,忍冬拿过那方湿润的绢帕扔给广白,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蹲在晏净安面前,轻柔拭去他嘴角的血迹。决明拉着青禾东一句西一句地说话,故意拖住她的脚步,玉簪趁机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晏净安喝了一口漱了漱口中的血腥味,将淡红的血水吐在刚浇过枇杷树的湿土上——血水很快洇开,被土吸进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几人配合得极其默契,青禾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她兴奋地蹲在晏净安身边,洗得干净的手举着一个小小的木匣,木匣周身雕刻着盛开的海棠花,隐隐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她没有打开,但 晏净安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第三场雪飘落的那一夜,他半躺在床上看苏轼的词集,明明无风,书页却翻动起来,停驻在一阕《水龙吟》上。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 细看来,不是雪花,点点是……离人泪。 世间一切离别总是突如其来,叫人猝不及防,他理应庆幸,他还来得及与至爱之人说句“有缘再会”。 他的小娘子趴在桌上看她,跳跃的烛光在她素净的面容上映下明明灭灭的影,将她那双清泉般的眼眸晕染得有些惆怅。 他放下词集,放下不停向他预告的离别,招手唤她过来,轻抚她已散落的青丝,问她为何不得开颜? 她似有什么难言之隐,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垂落的发,又牵起他的一缕,和自己的缠在一起,打了个结,可一松手就散了。她不死心,散了又系,系了又散,最后一系上便攥在手心里,紧紧的,不肯松开。 盯着看了半晌,才轻启粉唇:“我听闻,夫妻在成亲当日会剪下一缕青丝用红绸系着,意味结发夫妻,死生不离。我们……好像没有这么做过。” 自然是没有的。在她本该美满安宁的新婚夜,他本应柔声安抚惶恐不安的她,可是,他却吐了一口血,倒在她身上昏死过去。 他从没有问过,但想也知道,那时,她必然很害怕。 这不是什么难事,一缕头发他还是能予她的,只是,那个誓言却不是他可以肖想的。 他握住她的手,展开她紧绷的四指,失了禁锢,那两缕青丝很轻易地便分开了。 他看着她低敛的、有些失落的眼眸,说:“我们也这般做吧。只是,那个誓言太重了。我们便以此为凭据,相约……有缘再会,夫人觉得如何?” 他不求今生,也不贪求来世。 一切都不过一场虚幻罢了。 可在青禾将木匣郑重地埋入,距离枇杷树不远处的地方时,晏净安突然想起了那个极为真实的美梦,那个木匣和青禾此刻埋入土中的,一般无二。 他仰头望天,苍穹高不可及,悠然的、干净的蓝,一望无际,未曾点缀一点白云,只悬挂着一轮并不灼眼的太阳,在他的眼眸中轻微地晃动着,像是谁的眼瞳,不慎看见了什么触及灵魂的东西,击碎了表层平静的淡漠疏离。 世间猝然变得极其安静,他只听见了枇杷叶缓慢舒展时的细微声响,泥土落在木匣上犹如沉寂了一冬的草籽崩裂发芽的声音。 春天。 他期待已久的春天。 真的要来了。 74. 仓庚于飞(6) 立春前日,天还未亮透,窗纸上一片灰蒙蒙的蓝,像是谁用清水将墨色漂洗过一遍。檐角还挂着残冬最后一层薄霜,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白,尚未被日照融化成水。 青禾醒来时,身旁的晏净安还在安睡。即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是紧蹙的,白梅一般的唇紧抿,长而浓密的黑睫轻微颤抖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一般。他的呼吸很沉重,仿佛压了一座无法摆脱的巨山,为了偷得一丝喘息的余地,他的胸腹像狂风吹袭的水面一般起伏不停。 杨嬷嬷曾经对她说,为生所做出的一切努力都值得被钦佩。可看着晏净安,她却无法对他说出一句:“你真厉害!” 她只想轻轻地,用比抚摸一块刚制成的嫩豆腐还要轻柔的力度轻抚他的头,对他说:“你辛苦了。” 生与死,为何都这般让人痛苦不已呢? 你与我,又为何宁愿苟延残息,迟迟不肯放弃呢? 世间诸多聪明人尚难解其意,青禾自然也不明所以。她不再思索,不再哀叹,离身旁人更近了,紧密地与他干枯如朽木的身躯相贴,将自己微弱的体温源源不断地献于他。 若可以,她甘愿将自己的生机也献于他。 她惧怕疼痛,可若可以,她愿承受他所有的痛苦。只愿他眼笑眉舒,恰如她初见他时那般。 如今他也在笑,可笑中总是含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他常用这般的笑,在她无意识皱眉时说那些俏皮话来逗她。她喂他喝药,看见他犹如枯树枝一般的、稚童一手便能握住的干瘦手腕时,总是不免心伤。他发觉了,便握住她的手,努力向上扬起唇角,弯起灰蒙的、宛若笼上一层烟雾的眼眸,笑谑:“夫人再喂颗蜜渍梅,为夫能活到枇杷熟时。” 他的声音低哑,仿若经年累月浸泡于水中的铜铃,生了厚厚一层锈,裹满了青苔,沧海桑田,它被遗留在了岸上,偶有风吹过,坚韧不拔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听不出一点欢欣,难以引人心生愉悦,只会让人为他的遭遇,深感遗憾与唏嘘。 或许是感受到了暖意,他的眉宇渐渐舒展开来,眼睫不再抖动,似是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日,晏净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午后,日光极好,金色的辉光铺满庭院,把新栽的枇杷树苗也照得透亮。 青禾把素舆推到廊下,让晏净安晒了一会儿太阳。他没有说很多话,只是偶尔睁开眼睛看她一眼,像在确认她还在那里,然后又阖上了。她便坐在他脚边的石阶上,替他拢一拢膝上的毯子,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仔细感受指腹上那微弱的跳动。 院中,广白正在为那棵枇杷树洒驱虫的药水,决明叫嚷着不能厚此薄彼,也给海棠树洒起了药水。玉簪拉着忍冬一起坐在秋千,毫不见外地让苍术来推她们,笑声飘在空中,被清风送到了青禾与晏净安的耳中。 晏净安缓缓睁开眼眸,不甚清明的眼落向倚在他腿上那抹小小的身影,将她柔软小巧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却甚是违和,就像贫瘠荒芜的泥地上落下了一朵梨花,在泥地的衬托下,梨花的洁白也变得黯淡了。 “夫君,”她仰起头看他,她的瞳孔很黑,专注地看着人时,仿佛全心全意只有那一个人,干净澄澈,连带那个被她装入眼眸中的人似乎都变得纤尘不染、清朗纯净。 “长公主殿下和言同阿兄要成亲了!听说是圣上把那条公主驸马不可入朝堂的规矩废除了。” “有情人终成眷属,真好啊!” 对于此事,晏净安并不意外,在当日入宫为青禾求得倚仗时,他便与圣上提及了此事。 圣上深爱他与心爱之人所生的女儿,自小百般宠爱,不愿见她忧心难过,更是不忍见她为了百姓而不能与心爱之人相濡以沫。 可先帝遗令轻易不可废除。为了说服那群谨小慎微的朝臣,可想圣上付出了怎么样的心血。 “是啊,真好啊……”晏净安重复了一遍青禾的感慨,把她的手腕重新拢进掌心,拇指在她突出的腕骨上慢慢摩挲着。 她瘦了一些,他感觉到了。她依然会笑着吃东西,依然会大声说“好甜”,但他知道她夜间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每一次醒来,便会将手指虚放在他的鼻下,试探他的气息,而后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她在害怕。 傍晚时起了风,青禾站起身把晏净安推到了屋里的书桌旁。不能出门,晏净安终日便只能待在书桌旁读书习字。但不知为何,他总是会对着其中的某一本书露出莫名的怅然之色。青禾瞧见了许多次,但她没有询问过。 晏净安低头看着面前展开的画卷——是玉簪所画,他提笔在画卷的空白处添了一株枝繁叶茂,硕果累累的枇杷树。 他情不自禁地轻抚画卷上青禾的脸庞,指腹感受到了一点粗糙。她的肌肤在他的触碰之下日渐腐朽了。 咳嗽来的时候,他已经来不及掩住口了,大口地鲜血喷洒而出,飞溅在海棠花上,洇成一大片暗色。其中一点落在了青禾眼下,将她微笑的神色蓦然变成了隐忍的悲伤。 正在关窗的青禾猛地走过去,什么话都没有说,“砰”地一声跪在晏净安身边,从怀中掏出那方早已预备着的手帕,轻轻覆上晏净安的手背,而后把他的手从嘴边一点一点地拿开,替他擦去唇角的血痕。 烛火被她走过来时带的风吹灭了,暮色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昏黄,像是一尊年久失修的金佛身上染着尘埃的光。 “夫人,”晏净安抬起眼,像是想笑,但没有成功,“别怕。” “我不怕。”青禾说。她的话语极其坚定,但她的手在颤抖。 咳嗽平息后,青禾将晏净安扶上了床榻,靠在枕上,晏净安仍旧在喘息。他的眼皮已经重到他几乎掀不开了,眼前的一切被一层浓雾笼罩,他什么都看不清,唯有那一双在不甚明亮的灯光中的眼睛,其中有泪光在闪动。 他几乎想要出声问她——不是说已经做好准备了么? 既然如此,就不要再悲伤了。 求你,不要为我注定的宿命而落下一滴泪。 可他说不出一个字,胸腔中仿若有烈火燃烧,五脏六腑都被灼烧,难以忍受的疼痛。他不敢翕唇,怕溢出来的只有痛吟。 “很难受吗?”她声音哽咽。 他只摇了摇头,又扯出一抹笑。 而后他伸出手,从枕边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包裹着什么东西。他一层一层解开,露出一根通体温润的木质发簪。木头是深褐色的,被反复打磨过,泛着细润的光泽。簪头雕琢成一丛舒展向上的草叶纹样,三片修长的叶瓣向外扬起舒展,叶尖微微向内蜷曲,形态如同迎风舒展的嫩禾青草。 他把它拿在手里,看了片刻,抬起手,将青禾发间那朵为了离别准备的白绒花轻轻取下,换上了这根木簪。他的动作很慢,簪尖滑过她的发丝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这是那棵枇杷树的木头。”他说,“我留了一截。广白教我刻了很久,才刻出这一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叹息。 这个青禾簪在秋日未到来前,晏净安便做好了。只是,他一直在犹豫,是否要将其送予青禾。 迄今为止,他未在世间留下任何痕迹,一幅画、一张字都没有留下过,睹物思人,感伤更甚。他不愿在离去之后,仍将至爱困于沼泽之中,不得解脱。 他从未想在世间留下任何属于自己的印记,可如今才发觉,在不知不觉间,她似是成了他留于世间的遗物。 “夫人,”晏净安轻抚上青禾的脸颊,目光从她发间的木簪缓慢移到她的眼眸上,声音低哑,“我想尝尝,那棵新栽的枇杷结的果子甜不甜。” 青禾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初生的月光落在她眼底,把那双眼睛映得又湿又亮。她忍住喉间的哽咽,轻声说:“那得待到枇杷熟时……” 窗外起了一阵风,把那株枇杷树苗的叶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它立在月光中,还没有开始结果,但它的根已经扎进了土里。它的叶子在风里微微转动,像是在回应一个尚未成型的季节。 而春天就在唾手可及的地方。 晏净安睡下后,青禾盯着他看了很久。她摸上发髻中那枚圆润的木簪,微红的眼睛荡漾着水光,仿佛一个低头眨眼便会淌下,但她没有哭,强行把眼泪忍了回去,就如同以往忍住口中痛苦的呻.吟一样。 为晏净安掖好被子后,青禾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擦拭桌上残留的鲜血,却觉得浑身乏力得厉害,连一方帕子都拿不住了。 她小心地坐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看向桌上整齐码放的书籍,又想到了晏净安那般让人不忍的神色。犹豫半晌,还是伸出了手。 一张信笺夹在书中。素色外封上写着三个字——放妻书。 似乎是和自己有关。不知为何,青禾展开了信纸。 “盖以夫妇之缘,本是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既合天地之仪,当守白首之约。然天命不永,余身染沉疴,药石罔效,恐终难相守。思之再三,不忍以将死之身,累卿芳华。 忆昔成亲之日,卿年十四,红妆覆身,眸若星辰。彼时余困于病榻,心若枯井,不意余生竟幸得卿相伴。卿为余制祈福带向神佛祈愿,卿为余将苦涩药丸一颗颗裹满糖霜,卿折枇杷为余熬膏,卿一步一叩爬上一百零八阶长阶于佛前长跪为余祈命。余此生欠卿良多,无以偿还一二,余心甚愧。 今余将去,卿尚年少,本应如燕逐春,不当为病柳所系。故去余名,去余姓,卿复为卿,青山翠禾,自在生长。饮木樨饮,食松子糖,随心所欲。若遇良人,可再披红妆,不必念余。余伏愿卿岁岁无虞,岁岁安康,此后余生欢愉胜意。” 信纸有许多处的墨色都晕染开了,那不是她的泪。她的泪还悬在眼睫之上,尚未落下。 信笺底下有一张折起的纸,她深呼一口气,颤抖着展开,是一首诗—— 青禾依远岸,童稚看新莲。 翠盖凝朝露,微波漾晚烟。 风牵塘上影,月照水中缘。 愿共青山老,白头赴旧筵。 青禾的眼睛愈加酸涩,眼眶已积满了泪水,但她仍旧没有落下。 待落下时,已是阳春三月了。 午后,阳光正好,青禾和晏净安与往日一般,躺在海棠树下的摇椅上晒太阳。渐渐的,牵着她的手失了力气,渐渐的,被风吹得冰凉。她攥紧了些,侧身看去,他面上含笑,睡得安详,和煦阳光从花叶间洒下稀碎暖光,吻在他的眼尾眉梢,吻在他上扬的苍白唇角。 天空依然是湛蓝的,高远而悠然,枇杷树翠绿的叶子在风中轻晃,海棠树枝头悬挂的祈福带随风飘摇,近处,一对喜鹊站在树梢枝头相互偎依,远处,一双鸳鸯浮在水面彼此缠绵。 有风抚过,海棠花瓣扑簌簌地飘落下来,落在她发间的青禾簪上,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落在青石缝隙里青翠的、正发荣滋长的小草上。 又是一年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