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穷千里霂》 1. 第一章 “雨打蝉,雾赶峰。” 没头没尾的六个字,弹出后不久,手机屏便自动熄灭,桂悬玉收回目光,抬眸看向远处的灯火。山下一片黑冷,只有那里的喧嚷沸腾不止,烟彩如迸溅的油珠般灼人,烫断了连绵的夜色,噼里啪啦,搅人心绪。 今晚,正值龙尾村十年一大办的“拜龙神”,几乎全村的人都在龙神庙庆贺,热闹非凡。她作为客人,受邀观摩午夜大祭,此刻本应混在山脚的滚滚红波里,而不是站在空无一人的断崖上,盯着对面冰冷的峭壁出神。 峭壁上有一只巨大的“眼睛”。 说是“眼睛”,其实是一块镶嵌在峭壁上的巨大晶石,本地村民称之为“龙壁”,位于整片山脊的东北角。要不是借着打赌的由头暂时支开同行的人,压根儿没机会近距离观察它。 浊云浸月,海风猎猎,入夜后气流格外强劲,抽在身上和刀棒有的一拼。上山时发的汗早就被吹干,她拍拍发紧的脸皮,打开手电,向后退了几步。光柱在峭壁上落下一个面积逐渐扩大的圆形光斑,直至照亮龙壁全貌。 这片晶石呈红褐色,近乎圆形,像一盏屏风与周遭山体相接得严丝合缝。在它周围,一道道深陷的裂痕如投石入水的波纹呈发散状延伸,层层堆叠,酷似暴晒后发硬的鱼鳞。再往外,是浮在岩壁和枯枝间诡异的白雾,明明看上去并不浓稠,却连海风也刮不散,裹在边缘,如同湿润的眼白。 龙壁下方,有一张木桌,桌上盖着红布,正中央摆了樽香炉,香灰厚溢,炉内仅有的一柱香燃了小半,似是和崖下隆隆的涛声一起,催促她抓紧时间。 桂悬玉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暗红色的珠子,珠子表面有许多完全对称的套圈回纹,回纹质地与珠子主体不同,类似淡血色的琥珀。 这颗珠子是前段时间在邻市交易摊子上偶然盘到的,模样虽和记忆中那颗略有不同,但多亏了它,桂悬玉才找到龙尾村,知道这珠子有个拗口的名字——“龙漦珠”。 漦,音同迟,常指龙分泌的涎沫。 这个字现如今用得不多了,印象中似乎是“顺水流淌”的意思。至于村民们为什么要用这个字给珠子起名,桂悬玉猜,多半和山上常年弥漫的白雾有关。 本地传说,千万年前附近的海域里曾诞生过一条神龙,能腾云吐珠,翻云覆雨。其身陨后,残骸散落在海岸交界,久而久之,化作一条狭长的山脊,由西向北绵延,如同一条玉龙盘踞而卧在海边。龙尾村,顾名思义,便坐落在龙的尾巴上。既然山是龙身,那山间的白雾也就不能看作普通的迷障,而是龙口吐出的涎水,被白雾浸泡的密林更不是普通的山林,而是能孕育“龙漦珠”的“龙漦林”。 南洲的渔村多以捞珠为生,每个村子都有自己的“镇村之宝”,由此衍生出的奇闻逸事繁多,只要踏入这片地界,谁都能就着海鲜靓汤吞下几则。若是以前,桂悬玉觉得这些说法听听就算了,不能当真。传说嘛,自然是要添油加醋,往好听了说才能广而传之。根据她的经验,多半和黄山上的怪石一般,导游说“请看仙人指路”,她只觉得对面的山在朝她竖中指。 然而,经过半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一切都变了。现在的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看似荒谬的可能。于是在盘下珠子后,立马买了张地图细看。这一看,倒真看出点不一样。 地图色彩鲜明,可以俯瞰整片海岸线的地貌。蓝绿相错间,山的走势一下明显起来,玉龙的形态清晰可辨,比小时候体检看的色觉测试图容易得多。 山环水抱,确实是藏风聚气的格局,传闻虽然不虚,却让她产生了新的疑惑——雾。 龙尾处在临海大风口上,有时候风嚎得人都站不住,怎么能囤下如此厚重的浊雾? 桂悬玉跟村民打听了一圈,也没得到合理的解释,只知道龙漦林的雾气虽一直都有,变浓却是从十多年前开始的。时至今日,就连正午的阳光都无法穿透,所以即使在白天入林,也难辨方向。除此之外,还有更玄乎的。据说,如果长时间呆在林子里头,呼吸会变得滞涩,胸口像压了大石头一样喘不上气,五感也会变得非常迟钝。尤其是视觉,几乎被剥夺得彻底,视野中只剩一片霸道而没有边际的白色,根本无法行走。 因此,这段时间所有从外地过来观礼“拜龙神”的客人都会被善意地提醒不要靠近龙漦林。实际上,根本没有必要提醒。大家伙儿都是奔着“龙漦珠”来的,谁会没事儿往阴森森的山上跑?那不是吃盐水泡黄豆,闲出屁了么。 桂悬玉举起手里的珠子,借着手电的冷光比较它和龙壁中央的石屏,两样东西虽然颜色相近,但还是不太一样。石屏光滑,没有那种琥珀质地的套圈回纹,而龙漦珠近年名声大噪正是得益于这种独特的纹路。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龙漦珠虽有殷红如血的光华,但在不玩海珠的人看来,再好看也就是穿成串子佩戴的俗物,没什么稀奇的,越大越贵呗。他们不知,在资深的海珠玩家间流传有一个秘密说法,说是如果能搞到真货,拿回家后日夜用自己的血滋养,龙漦珠真的可以化龙。龙身具形后,剔龙骨取龙血,骨磨粉吞服,可治百病,即使只剩一口气也能把人从鬼门关上救回来。至于龙血的功效,则传得更邪乎,说是喝下后可以增强五感,带人找到藏有无尽财富和永生之法的水脉。 这个说法不知真假,但只要有人说就有人信。人生在世无非两道坎儿,生命和财富。但凡两句效用中的一句是真的,就能引来无数双眼睛求窥“庐山真面”。 桂悬玉不清楚他们所指的“水脉”是地理意义上还是风水意义上的水流脉络,但她知道龙漦珠能救人是真的。半年前,性命垂危的母亲季晚瓶就是被龙漦珠续了命。 胡思乱想间,不知何时竟越过了村民供奉“龙神”的木桌,走到龙壁前不到半米的位置,额角的头发被浮冉的白雾沾湿。身侧断崖光利如斧,下方犬牙相错的礁石在黑夜中削平前赴后继的凶浪,发出颤抖的嘶吼。涛声轰鸣,一波又一波如同催眠的钟摆从左耳摇到右耳,桂悬玉感觉太阳穴突突发胀,视线好像被石屏中一股隐形的力量吸住。 莫名的,她想伸手摸一摸这片湿润的雾气。 她把手伸进雾里,左右搅了搅,除了皮肤表面被轻微濡湿,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并不像村民们说的那样可怖。手心传来一阵温热,低头一看,发现龙漦珠与白雾接触后竟微微发出光亮,淡淡的红晕,像一滴血坠在温热的白汤里。 “磨粉入血,可救命。” 半年前,突然出现在母亲病房中的字条上写了这七个字。 桂悬玉后脑勺忽然一阵刺痛,插了钢针似的,背上陡生一层冷汗,下意识退了几步,正好撞到燃香的木桌,线香顶端的香灰抖落在香炉里。一阵海风劈头盖脸地刮过来,好像在她的身体和雾障之间砍了一刀,视野重新清明起来。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珠子揣回口袋,右手不自觉弹起左手腕上套着的皮筋。一下又一下,很快手腕就红肿一圈。 这雾有蹊跷,像是能迷惑人的意识,不仅让她联想起前几年网络上很流行的一句话:“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刚刚的狂风把先前遮月的黑云也一并撕碎了,这会儿月光漏到崖上,她才发现香已经快燃尽了,皱了皱眉。手电筒还亮着,她想了想,沿着白雾与地面接触的界线走了一遍。 光斑一寸一寸挪动,没有丝毫散射现象,可见并非海边常见的轻雾。 轻雾大多是潮湿气流沿山坡爬升造成的,而这里的雾边界明确,几乎没有流动性,既不消减也不外溢,反倒像有意识似的,无声地囤积在固定的空间里。如果整座山中都充斥着这样的白雾,那就如同盖了一张沉甸甸的、四角掖得严严实实的棉被。 太奇怪了。 听说,龙漦珠是龙尾村民从山里带出来的,可白雾这么豪横,他们是怎么发现 的珠子,又在不迷路的前提下把它带出山的? 思索间,有脚步声从剪影般的枝桠后传来,十几米的样子,正在快速逼近。桂悬玉扫了眼香炉,山丘似的香灰上只剩一缕残烟,恰好燃尽。 她抿抿嘴。 看来今晚没机会潜进山了。 **** “阿玉!” 一个人影急匆匆地从背后的树林里窜出来,手上拎着鼓鼓囊囊的兜子,看见桂悬玉后,长舒一口气。 “可跑死我了。” 他把兜子放下,靠在旁边的石头上气喘吁吁地说道:“快看看,我超时了没?” 桂悬玉笑道:“你赢了。” 黄荆嘿嘿一乐,手比了个“耶”,等气喘匀了,把兜子里装的东西依次放到木桌上。 线香,水果,朱红的筷子和酒盏,几盘缠着保鲜膜的菜,最底下还有一瓶白酒。 “这放得下么?”桂悬玉问。 “放得下。” 黄荆把它们按照平日里的位置规规矩矩摆好,拧开酒瓶,边倒边说:“阿玉,愿赌服输,明晚‘开珠宴’你得给我录一个无比帅气的视频,铭记我的英姿。” 桂悬玉应道:“行,说话算话。” 龙壁是龙尾村的一座天然神龛,每个月的供奉由当月在龙壁值守的人负责,这个月轮到黄荆,他家就在桂悬玉住的龙尾招待所旁边,一栋三层小白房。家里除他以外还有个大他九岁的哥,名字叫黄晶。因为兄弟俩名字念起来一样,村里人习惯按名里的横竖叫人,大的叫九六,小的叫三六。三六今年刚满十八,没去上大学,留在村里跟哥哥学捞珠,等到明晚拜龙神的最后一环——“开珠宴”结束,就算是正经的捞珠人了。从小到大,他就等着这一天,连续好几晚都兴奋地睡不着觉。 半月前,以纪录片摄影师自居的桂悬玉来到龙尾村,找到村长李升,询问能否在“拜龙神”期间暂住村里,拍摄一部关于龙尾文化和龙漦珠传奇的纪录片。李升表示热烈欢迎并安排黄荆接待她。 那天是个阴天,黄荆正在家门口光着膀子拿水盆练气,憋到极限眼冒金星,破水而出时瞅见不远处地上有团黑影。他以为是家里的黑毛犬“将军”,吹了声口哨。 “将军”顿了一下,紧接着,四条腿变成两条,抻得老长,摇摇晃晃地,像踩了高跷似的立了起来,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黄荆头皮一麻。 他昨天晚上刚看了一个丧尸片,做了一宿噩梦,这会儿眼睛看东西也模糊,以为“将军”变异了。 巷子里潮湿的气流一下又一下地吹着,像有人对着后脖颈哈气。眼见着石墙下黑影越来越近,像一团半凝固的“沥青”摸索过来,黄荆大脑一片空白,吓得大喊:“别过来!” “请问,你是黄荆吗?” ? 黄荆睁开眼,黑影正对着他停在路中间。这会儿功夫,他眼里的金星银星统统都散干净了,才看清楚黑影是个人。衣服裤子都是黑的,鞋也是黑的。 “你是…….人吧?” 黑影嗤笑反问:“我不是人难道是鬼么?” 随即,掀开兜帽。一张清爽的陌生面孔暴露在滚动的云影里。 黄荆瞪大眼睛。 黑影是个女人。 “呜————” 厨房里水壶屁股烧得炽红,吐出尖锐的长鸣,打破寂静。 “你好,我是桂悬玉。” 四目相对,黄荆被对方清炯的双眸摄住,骤然想起村头河边一种常年被流水打磨的黑色石头。 这种石头一般掩藏在吸饱了水汽的青苔中,白天吞露珠,夜晚晒月亮,有着澄幽的光泽。小时候,他和兄弟们去河边玩儿都喜欢捡这种石头带回家,摆在窗边做战利品。 看着这双眼睛,就好像看着儿时捡起的黑石沉在水底,黄荆晃了神,脸皮一热。 “…….我是黄荆,你有什么事?” 2. 第二章 头回见到村外面的人,黄荆一开始有点认生,但这是村长安排的任务,只得没话找话。跟桂悬玉聊了两句,他反应过来刚才是自己眼花了,把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桂悬玉看成“将军”,闹了个乌龙。 “你这是干嘛呢?”桂悬玉好奇道。 黄荆见她在看水盆,挠头说在练闭气,意识到自己上身还光着,赶紧抓起衣服穿上。一着急,衣服袖子甩起来,把盆边计时的“九子漏”带倒,摔掉地上发出“叮铛”声。 桂悬玉俯身,先他一步捡了起来,却没立刻还他,兀自看得入神。 这是一个长约二十公分的龙形木雕,头尾昂扬,中间的龙身平直如尺。在龙的脊背上,有一道又窄又细的凹槽,两侧有很多锯齿状突起,摸起来并不扎手,大概刷过木蜡油,凹槽里面放着一根烧掉大半截的香。锯齿状的突起上每隔固定距离搭着一根细绳,横跨在线香上,细绳尾端均坠有一颗金属小球,悬在龙腹旁边。 如果把凹槽中的香点燃,燃香的过程中,细绳会依次被烧断,对应的金属球掉落发出声音,便可实现报时的功能。 很精巧的设计。 桂悬玉扫了一眼,算上已经被香烧断的,总共有九根细绳。 黄荆琢磨她可能没见过这东西,解释道:“这是用来计时的,我们管它叫‘九子漏’。” “九子漏?” “龙生九子嘛,你看,它肚子下面九个球,香烧一节,绳断一根,一个球就掉下来了,跟老母鸡下蛋一样,哈哈。” 他说完,却发现桂悬玉没什么反应,不惊讶也不好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她表情,黄荆又觉得自己狭隘了,人家是大城市来的摄影师,肯定见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九子漏”算个啥。 半个月过去,两人慢慢熟络起来。 桂悬玉基本上不是在招待所里摆弄器材,就是在龙尾村四处转悠取景,黄荆有空就陪着一起,他对摄影器材好奇,经常问这问那,桂悬玉为人挺随和,有时候也让他上手拍摄,黄荆对她的称呼逐渐从“桂摄影师”变成“阿玉”。 相处久了,他发现阿玉和他理解的“城市人”不同,相比于念书和工作,更喜欢到处乱跑体验生活。她去过许多地方,知识面很广,和她聊天特别有意思,能听到不少闻所未闻的趣事。 不过,她这人有个毛病——爱打赌。 就拿今晚来说,两人约好一起上山看龙壁,结果到山脚时,他突然发现自己拎错兜子了。兜里装的本应该是给龙神老爷的贡品,不知怎么回事变成早上刚买的猪肉了。桂悬玉见状,说要和他打赌,自己先上去,到龙壁跟前把香点上,黄荆赶紧回家拿东西,要是能赶在香燃尽之前到龙壁,就算他赢,不能就算桂悬玉赢。 至于赌注,一如既往——让她进龙漦林看看。 一开始黄荆有点犹豫,龙壁那儿是不准外人去的,今晚答应带桂悬玉也是因为前两天不小心搞坏了人家一个镜头。 那个镜头值一万多块钱,他本来想硬着头赔,没想到桂悬玉说不用,只要带她到龙壁跟前拍点素材就抵了。黄荆当时还挺不好意思的,觉着自己捡了个便宜。 但是有他陪着是一回事,桂悬玉自己上去又是另一回事了。要是被村长发现…… 桂悬玉拍拍他肩膀,催促道:“你还信不过我。放心,我就拍几张照片,什么都不乱动,拍完就在那等,你快去快回不就完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黄荆想反正到龙壁这段路上还算安全,就点点头:“那行,顺着这条小道上去就是。你到了之后别乱走,千万不能往雾里钻,我马上回来。” **** 手电筒一开,脚步声惊飞了几只攀在杂草上的蜻蜓。天上的云变薄了不少,有月亮照着,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 桂悬玉问黄荆:“三六,你哥他们明早就回来了吧?” “是啊,明天阴历十六。我们这有个顺口溜,‘十四上山十六下,十五的珠子圆又大。’等他们明天回来,捞的珠子都会被拿到‘开珠宴’上。” 桂悬玉好奇道:“为什么‘十五的珠子圆又大’?” 黄荆随手掐了根叶子嚼在嘴边,“可能因为涨潮吧。我们和别的村子不一样,捞珠不是去海里,而是在河里。那河水跟海水是通的嘛,海涨潮,河水的水位也跟着涨,能比平常宽不少,在雾里好找。” 听他口气像是猜的,但又有些道理。海水上涨形成的潮波确实可以顶托并推高附近河水的水位,不过这种情况一般出现在河流下游。 之前聊天时黄荆提起过,龙尾村的村民们是在一条名叫麟粼河的河水里捞珠。这条河在龙漦林深处,流程长支脉多,纵横在整座山里,就连村口的小河也是它的分支。不过,这条河流量很不稳定,不同时间段相差特别大,有的时候甚至连流向也会变,只有阴历十五前后比较安分,所以村民捞珠一般会选这两天进山。 她胳膊肘怼怼黄荆,半玩笑半认真地问:“诶,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麟粼河?没准儿能拍点儿自然风光的素材。” 黄荆摇摇头,“一条河有啥好拍的,等明天我带你去海边,那一片好看。” “这你就不懂了。河跟海相比,是有特殊魅力的。“ “啥魅力?” ”这么说吧,世界上每一个伟大的古典文明都发源于大河,就比如黄河吧,是咱们中华文明的发源地,还有尼罗河,它是古埃及人的母亲河。在很多文化中,河流被赋予了‘母亲’的意象,是非常重要的。” “嗯……”黄荆听得一知半解。 桂悬玉再接再厉:“我这次拍的纪录片主题是关于龙漦珠的,那自然是有必要要了解一下它生长的河床,你说对不对?这个请求很合理嘛。” “…好像是挺合理的。” 见黄荆的态度有松动,桂悬玉眼睛一亮。 “可是…村规说了……” 桂悬玉一听到“可是”二字就知道这事又没门儿了,默默翻了个白眼,顺着黄荆的话一起说下去:“不准私自带外客进山。” 黄荆见她像背书似的把村规逐字逐句背出来,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段时间他用这句话拒绝了桂悬玉很多次,每每看她一脸希望变为失望,都有些过意不去。但是村规是任何人都不能违反的,他也没办法。 桂悬玉看他一脸纠结,心里想的啥都写在脸上,也不想把气氛搞太僵,转移话题道:“明天有什么迎接仪式吗?九六他们从哪下山,龙壁后面的林子么?” 黄荆摇头,“不是,是另……”说到一半突然停住,表情古怪。 “阿玉,你又套我话。” 桂悬玉笑了一下,“我不是,我没有啊。就随便问问,聊天嘛,多讲两句又不会少块肉。再说了,你就是把捞珠的路线全告诉我,我也不会走,一进雾里,还是两眼抓瞎。” “那是因为你没有‘明水’,有‘明水’就不会迷路了。” “‘明水’是啥?” 黄荆一愣,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 桂悬玉见他嘴上又贴封条,心里暗暗上火:“你知不知道,话讲一半不说完就好比拉屎拉一半硬要夹断,以后会得痔疮的。” 黄荆已惊:“嘴也能长痔疮?” “怎么不能,口腔溃疡听说过没,就是不好好说话的后果。” “我怀疑你在骂我。” 桂悬玉甩了甩手电筒,“怎么会,你想多了。那你跟我说说开珠宴吧,明天能不能让你哥给我留一颗成色好的?” “哦,这没问题……” 话音未落,甩动的光柱扫过侧边一排灌木,黄荆无意间瞥到一条细长的影子挂在不远处的树上,整个人抖了一下。 “怎么了?”桂悬玉问。 黄荆把手电照向挂着影子的那棵树,“我好像看到……” 桂悬玉顺着光线的方向看过去,除了树丛什么都没有,山坡的样子和上山时并无不同,四下里只能听到懒散的虫鸣和两人的呼吸声。 “看到什么?” 影子的形状好像是个人。 “……没什么。” 黄荆嘴上说着没事,刚刚的画面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一瞬间,胸口被无名的恐惧绞紧,耳朵里好像又听见那八个字——“龙珠夺眼,白雾吃人。” 他不自觉打了个哆嗦,拿着手电又左右扫了几下。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几十遍了,平时早就被往返守夜的人踩得一毛不长,没有比这条路更安全的了。 可能是眼花了吧。 这样想着,渐渐放下心来。他一心安抚自己,却忘了掩饰表情,脸上的恐惧之色直到看见村口的大榕树后才慢慢消退。桂悬玉观察他的神情,纳闷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 “嗵——嗵——锵——锵——” 村里的锣鼓声敲得震天响,隔着二三百米都听得一清二楚,两人的思绪都被打断。 所谓“拜龙神”,是龙尾村由来已久的传统,也是一年一度的头等大事。农历十一月十五前后,家家户户倾巢出动,除了到龙神庙上香,还会在街巷里游神、摆流水席庆祝,目的在于感谢龙神老爷,求他赐予更多龙漦珠。 今天一大早,天边刚泛起虾青色,黄荆就拉上桂悬玉到庙口等着了。那时候只有几个村民进进出出地搬运祭祀用的食物、供香和软垫等物品,他俩一人扛一个摄像机,先趁着人少抓拍了几组空镜,然后选了一个合适的机位等着。 近晌午,庙外人头攒动,龙神老爷的“大驾”正式从庙里被请了出来,由村子里十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抬着在四周绕巡。街头巷尾气氛高涨,过年似的,要多热闹有多热闹,就连村口的老榕树也被系了一个喜庆的红布条。 为了表现得称职些,桂悬玉一路跟着,舞龙的、嬉鱼灯的、吹笛的,把能拍的花样全都拍了下来。她注意到,在人潮中有不少外地的海珠商人,多半是为了明天的‘开珠宴’而来。一整天,村长李升像个陀螺似的到处寒暄,脸上的褶子又深了几分,没准这会儿还在接待客人。 桂悬玉心想他越忙越好,最好忙到把她这个人给完全忘了才好。 一眨眼,两人路过老榕树前,黄荆的兜子里还剩一捆香,顺手在树下的供桌上点了一根。 夜风习习,榕树的枝叶轻轻摇动,在它蓬大的树冠旁边,被墨色沾染的月发着清冷的白光。 听村里人说,这棵老榕树今年恰好一千岁。因为之前被烧过,所以树皮表面颜色发黑,像生了一层锈似的。 神奇的是,大火过后,它却没死,熬过两个冬天后从断枝处又长出了新芽,长得越来越粗壮。村里不少人认为它的坚韧感动了龙神老爷,得到了龙神老爷的福泽庇佑。又因为它恰好长在村口,便把它当成守护的门神。 桂悬玉对此不置可否。这半个月来,她基本把龙尾村每个角落都逛了一遍,时不时路过村口都会瞅一眼老榕树。 在她看来,这棵树虽然主干粗壮但形态并不端正,透着古瘫怪的邪气。树干朝一边耷拉着,茎脉虬错,根须之间相互碾轧,看起来像是一根根血管倒插在地上挣扎求生。再加上一绺绺从枝梢蔓延下来的叶片,白天倒还好,晚上看起来像一颗从脖颈处砍断的巨型头颅被抛在地上,阴森诡异。 当然,这些想法只能放在心里,不能说出来。 黄荆在树下拜得虔诚,桂悬玉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忽然,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车声从树后响起 。偏偏头,在摇晃的枝叶间找到一个视野不错的豁口。 大晚上的,难不成又有哪家老板跑来凑热闹? 一辆纯黑的奔驰GLE缓缓开到跟前儿,本以为它会直接拐进村里,没想到却在榕树后面停住,炽目的车灯一下把周围漆黑的乡道照得分外亮堂。 桂悬玉和车之间的距离不到十米,不过老榕树叶繁如髯,恰好遮住了身形。 逆着光,她看不清车里的人,不知道对方突然停下来是想干什么,捏不准要不要出去。月黑风高的,一旦蹿出去把人家吓着怎么办。她转头想喊黄荆,发现他还在闭着眼睛发愿。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谨慎起见,她稍稍放缓呼吸。 与此同时,奔驰后座的窗户向下降了三分之一。 一股湿乎乎的潮气猛地迎面袭来,像千万条无形的水蛇在空中乱窜。霎时间,桂悬玉头顶的树枝被盘得抖抖颤颤,其中某个叶尖滚下一滴水,正好砸在她后颈上,还顺道捎来一股似曾相识的枯腐气息,随着水珠一起在皮肤表面碎开,涌入鼻腔。 桂悬玉呼吸一窒,手背上的汗毛全都立了起来,四肢如同陷入沼泽一般僵硬,一下子好像又回到半年前那个夜晚。 这个味道! 在龙尾呆了这么久,她可以肯定这个味道绝对不是从村子里飘出来的,是从车里! 车里坐着什么人? 桂悬玉上半身略微倾斜,想看得更清楚些,没料到奔驰车突然重新启动,沉厚结实的轮胎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扭转角度,无事发生般向村里驶去,几秒后,车屁股便隐没在夜色中,刚刚那种令人窒息的味道也消失殆尽,只剩下熟悉的海腥味。 **** “阿玉,你发啥呆呢?” 黄荆发现她差点儿撞到人,拉了一下。 桂悬玉正想回话,被后边的人踩掉鞋子,一转身,发现身前身后全是脑袋。 不知不觉竟已从村口回到龙神庙附近了。 一排排莲花灯燃烧的火苗在夜色中浮游,从牌坊到碑亭有近百人,数不清的脸在烟雾里只剩个轮廓,被一波又一波诵念祈福的声浪淹没。男人女人们均垂头赤脚,双手合十。掷筊声、摇签声、跪拜声、喃喃的对话声不绝于耳。庙前三尊大炉里烧着数不尽的香,缭绕的烟雾里弥漫着浓郁的意志,求生、求财、求好命……把庙外的石柱都熏黑了,灼得人眼睛痛。 这样的场面里,桂悬玉头一回深刻地意识到整个龙尾村对龙神的崇拜有多么狂热。 在涌动的人潮中,她看到村长李升站在神庙门廊前,正和一个穿着荧黄色冲锋衣的男人说话。这个人她没见过,长得很年轻,看打扮不像生意人。 正犹豫着要不要趁没人注意赶紧溜走,就听见李升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招手喊她:“桂摄影师!” 桂悬玉脸上无奈堆笑,艰难地挤过去。见了面,李升先问候了一番吃住是否习惯的客套话,然后又问她纪录片拍得如何。 桂悬玉心想怪不得她混在那么多人里头都能被揪出来,原来是老头子想“验收作业”。听他的意思,好像是之后打算借自己拍的片子免费给龙尾村做一波宣传,算盘珠子都要崩到她脸上了。 于是答说素材基本都已经录制完成,再找几个村民做做采访,就可以开始剪辑工作。 李升听了很高兴,说期待她的成果,又赞赏了一番她的专业,不愧是知名大学的高材生。他口舌玲珑,与各地老板商洽一整日都不嫌累,此时表扬一个年轻人更是手拿把掐。桂悬玉配合着露出一副被夸后半得半谦的表情,心想还好自己编的身份合适,不然天天在村里四处溜达问这问那可太扎眼了。 “作业”检查得差不多了,李升向她介绍身边两个人。 离他近的这位叫林北,是他的外甥,三十岁左右,面相沉稳,穿一身西装,鼻梁上架副黑框眼镜,手里夹烟。平时在外面跑长途,运送咸鱼之类的海货,昨天刚回来。如果桂悬玉缺采访的人选,可以让他帮忙。 另外一位倚在石柱旁,个头很高,将近一米九,浓眉高鼻,神采张扬,还穿了一件特别扎眼的荧黄色冲锋衣,火光和烟影叠在肩头,像描了一层鎏金花。他名叫越初,据说是代替公司老板来谈生意的。 桂悬玉观察两人模样和穿着,寻思李升是不是忙活一天晕向了,介绍反了。这时,黄荆冲过来喊了声“北哥”,热情地抱住林北,她便把嘴闭上了。 期间,李升又和她闲聊了几句,但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眼神一直往越初那边瞅,估计是怕怠慢了贵客。一见越初想走,便立马扭头追了过去,一口一个“越秘书”,叫得十分客气。 桂悬玉落得清净,准备回招待所休息。拐过几条巷道,路上就基本没什么人了。几分钟后,便到了招待所门口。一拉大门,发现院子里停了一辆车,仔细一瞧,竟是那辆奔驰GLE。 她扫视了一圈招待所楼上楼下的窗户,基本都是黑的,亮灯的几个房间里住着谁她大概都有印象。也就是说,这辆车的主人还没回来。 她绕车转了一圈,车身周围那股枯腐的气味已经消散了,车牌简称是榕,看来是从外省开过来的。可惜正思考着,忽然感觉黑暗中有一道视线无声无息地落在身上,桂悬玉猛地抬头,直觉视线来源于一楼对面那扇离车最近的窗户,离她不过六七步的距离。 这扇窗并没亮灯,黑漆漆的。 她把手轻轻搭在腰后,摸到熟悉的冰凉感后,慢慢靠近。 然而房间里没有人。空荡荡的,简单的家具摆设和她住的那间一模一样。 ? 是错觉么? 桂悬玉把手放了下来,踌躇半晌,转身回自己的房间。等她离开后,一道黑影从窗前晃过。 3. 第三章 “叮——” 从住院楼电梯出来,整层建筑都是黑的,唯有天花板上的“4F”指示牌发着萤萤绿光。桂悬玉站在走廊尽头,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电量不足”的提示。下午走的时候,她不小心把充电器落在了医院,到家之后才发现,于是回来拿。 平常这个时间护士站灯还是亮的,现在却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有人把烂树叶泡在消毒水里,闻着很不舒服。虽然觉得奇怪,但她并没多想,快步朝季晚瓶的病房走去。 离房门还有几步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声响。 “叮…….咣…….叮…….咣…….”类似于铁锤敲钉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不慌不忙,回荡在白墙之间,阴恻悚人。 她被断断续续的声音攫住,停下脚步,好像知道门后正在发生什么,不敢继续往前。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爬上脖颈,冰凉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摸向左手手腕,快速弹击腕上的皮筋。 这时,门板和地面间的缝隙里闪过一道光,她额上青筋一跳,跑过去撞开了门。 “膨”的一声,瞳孔皱缩。 一片黑暗中,季晚瓶脸朝上躺在冰凉的地上,头发散乱,四肢张开,手腕和脚腕都被捆住。她左侧小臂中央有个好大的血窟窿,像是被利器整个贯穿,一个黑影欺身在上,正欲把刀扎向她的右胳膊。他的动作被桂悬玉突然打断,却反应极快,反手就把床头的水壶朝她扔了过来。 桂悬玉即时偏头,躲掉了水壶却没躲掉那人踹来的脚,受力一侧的肩膀立马如同火燎一般,连带着胳膊也麻得提不起来。她身体撞向墙壁,胳膊肘恰好压在照明开关上,灯却没有亮。眼角余光划过窗纱,发现除了攻击她的人之外,窗户边竟还蹲着一个人! 那人对桂悬玉和同伴的争斗恍若未闻,只专心致志地盯着季晚瓶。他的影子被月光拉的很长,几乎将苍白的季晚瓶完全吞噬,沉着得令她毛骨悚然。 她不顾一切地直冲过去,一道寒光立马划破黑暗朝她刺了过来,接二连三地,根本不留给她反应的时间,每一击都瞄准心脏或脖颈,显然是冲着要她命来的。刀刃在夜色中如同闪电甩过来的寒鞭,最初的那几秒里,桂悬玉根本无法思考,四肢全凭本能支配格挡。躲了十几下后,左耳垂被划开一道口子,尖锐的痛觉钻心而上,她下意识伸手去摸,看到指尖带下的血。 刺目的红令她强敛心神。 不能分神,一分神就是个死。先解决这个,再去解决窗边那个。 几招下来,桂悬玉发现对方动作虽然快但压根儿没什么逻辑,胳膊抡来抡去只有几个固定的角度,似乎做不到灵活地转动关节。而且,这个人不太聪明,看不出来她使得动作是不是假动作,无形中让她多了些思考的时间。 很快,她找到攻击的规律,没费多少力气就卸了对方的武器,一脚踢到走廊。利器脱手的瞬间,桂悬玉看到那人的手掌心布满繁复的刺纹,没待看清楚,对方就像是被按下了停止攻击的按钮,快速闪回到同伴身边。 背着月光,桂悬玉只能看出他们从头到脚一身漆黑,身薄如纸,却看不清脸的模样。 紧接着,她的视线移到地上,瞠目欲裂。 季晚瓶受伤的左胳膊白如胶管,淌出来的血却像长了眼睛一样,竟主动朝蹲在窗下的那个人手边涌去。汩汩红液如蛇,缓慢地爬过地面,最后,缠到他手中一个黑乎乎的细长物体上。 桂悬玉喉咙涌血,唯独今晚出门忘了带防身的“针锥”,身上一时摸不到趁手的家伙事,便毫不犹豫地把手机扔了过去。 她从小准头就好,“铛”的一声,那个黑乎乎的东西便丢出去的手机砸飞窗外。她全身肾上腺素飙升,一脚勾住旁边的输液架朝那两个人横扫过去。 病房空间有限,那两人在桂悬玉接二连三的逼迫中退到墙角,她赶紧把季晚瓶拖到自己旁边。人拉过来的瞬间,桂悬玉眼泪就掉下来了。 季晚瓶左胳膊已经不成样子,皮肉绽开根本不足以形容。桂悬玉不知道那俩人到底做了什么,但是这条胳膊上根本不剩一块好肉,大大小小的水泡和烧焦的痕迹遍布各处,暴露在外的肌肉上全是一个个小洞,像被什么钻来钻去的东西啃过了一遍。 她全身发抖,根本不敢碰季晚瓶,恨不得把那两个人千刀万剐。忽然,一阵尖锐突兀的锣铃声沿着走廊传来,如同落势渐猛的雨点儿倾盆砸下,浇在头上。两道黑影一翻身,消失在窗口。 桂悬玉醒了过来。呼吸急促地望着天花板,慢慢从噩梦回到现实,看了眼墙上的钟。 凌晨两点,睡了三个小时。 手腕上火辣辣的刺痛感还未消散,她把袖口拉下,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去水房洗脸。招待所的条件比不上城市里的酒店,厕所和水房混在一块,跟学生宿舍一样,位于走廊尽头。 水龙头哗哗直响,流出来的水争先恐后地涌向池塞,桂悬玉看着,噩梦中的情景又浮现眼前,赶紧冲了几把脸。 半年来,她基本每天晚上都要经历一遍相同的梦境,梦里的一切都和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一模一样。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安了个隐形的开关,只要一闭上眼,就会陷入无法挣脱的循环。想到这,她突然觉得还好只睡了三个小时,不然一晚上不知道要在梦里和黑衣人打几遍。 窗外月色清亮,一片寂静。往东南方向望去,龙神庙那边的火光八成都熄灭了,只余一层蛋壳色的光晕,轻轻罩在屋檐上,家家户户似都已进入梦乡。 看来信仰再虔诚,也是要睡觉的。 然而桂悬玉不需要再睡了,因为三个小时的睡眠对她来说已经足够。 古语云:“其寝不梦,其觉无忧。” 从记事起,季晚瓶就严格训练她的作息,教她呼吸功法——通过集中意念和延长鼻息,养成了少睡神清的习惯。这样做不是刻意缩减休息时间,而是以收摄精神的方式提升身体机能修复的效率,保证更高质量的休息。 只是一做噩梦,睡眠质量就大打折扣了。刚刚起来时,她明显感觉眼睛又酸又干,脑袋也昏沉。 桂悬玉甩干手上的水渍,正要转身回房间,忽然看见两道身影出现在楼下,正巧路过招待所大门口,并肩穿行在夜巷之中,步履匆匆。 好像是李升和林北。 桂悬玉眯了眯眼。 这俩人大晚上不睡觉干啥呢,难不成“拜龙神”还有午夜场,睡不着的都去蹦迪? 不对,他们的方向不是朝着龙神庙。 想了想,她套上外套下楼,悄悄跟了上去。 拐过一面珊瑚石砌就的矮墙,李升和林北走向一栋象牙色矮楼,桂悬玉抬头,“龙尾诊所”四个大字在黑夜中发着醒目的红光。诊所正门大开,他们却不走,反而转到楼后一片杂草稀疏的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搞不明白要干什么。 这时李升有了动作,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个东西,然后低头弯腰,把胳膊伸向地面。紧接着,林北也做了一模一样的动作,俩人弓着背,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搞行为艺术,模仿米勒的《拾穗者》。桂悬玉看得一头雾水,心想他们莫不是白天忙得腰酸背痛,特意跑到没人的地方拉伸筋骨。 正胡乱猜着,“嘎吱——”,听见好大一声金属之类东西的摩擦声。定睛一看,没想到杂草下面藏了一扇大铁门! 这门原本躺在地上,像一块长方形的大地毯,黑夜中再被乱七八糟的草叶一挡,不仔细瞧还真瞧不见。 如此一来,他们刚才的动作也有了解释。李升先拿钥匙开锁,然后俩人一起拉门。因为铁门是左右双开,一个人拉不动,所以需要两个人的力量。 门打开后,李升和林北就钻进去了。桂悬玉不清楚里头的空间布局,没有贸然跟上去。她猜铁门下面可能是地窖一类的封闭构造,还是留在原地等着比较稳妥。 不过她很好奇,这门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不可见人的东西,需要深更半夜来看。 到现在为止,桂悬玉在龙尾村待了刚好半个月,她可以很肯定地说,这里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是一个普通的海珠村,而是藏着许多秘密。 这些秘密,或许与她正在寻找的龙漦珠有关。 **** 两年前。 桂悬玉去大学领毕业证时,季晚瓶在家附近的马路边忽然陷入昏迷。去了很多家医院,不管是西医还是中医都找不到病因,束手无策之际,只好先办理住院观察,没想到这一观察就观察了一年多。 时间一天天过去,医生仍旧给不出答复,桂悬玉逐渐接受现实。焦虑是没用的,在找到可行的治疗方法前,只能先设法不让季晚瓶的身体机能下降过快。 不料,在此期间又逢惊变。 四个月前的一天晚上,住院楼中有一层忽然停电,两个冷森森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进到季晚瓶的病房里,用未知的凶器在她胳膊上留下血肉模糊的伤痕。 因为长期卧床,季晚瓶下肢肌肉无法收缩挤压静脉,本就血液循环受阻,又经过这一遭残忍的摧残,几乎命悬一线。人被抬进手术室抢救时,桂悬玉像枯树皮一样瘫在地上,心力尽脱。 那几天她过得浑浑噩噩的,日日守在病床边,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万念俱灰之时,床头柜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陌生的木匣子。 匣子里有一颗暗红色珠子,珠子下面压着张字条,写着:“磨粉入血,可救命。” 生死关头,桂悬玉急红了眼,只要能救季晚瓶的命,什么都不重要了。不管珠子出现得多么突兀,字条是否可信,她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拿了一根注射器,把珠子磨成细得不能再细的粉末,混在生理盐水里,扎进季晚瓶手背上的血管。 然后是煎熬的等待。日夜交替,过了整整七天,监视器上的数据竟奇迹般地恢复正常。只不过,人还是昏迷着,没有醒过来。 桂悬玉终于吃得下饭,脑子也重新转了起来。 红色的珠子到底是什么?谁给的?既然它有这么神奇的药效,为什么妈妈还没醒过来?是因为只用了一颗药效不够吗?去哪能找到更多的珠子? 唯一的线索只有伴随珠子一起出现的木匣。 桂悬玉越看,越觉得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她回家翻箱倒柜,终于在床板和墙之间的夹缝里找到个一模一样的木匣子。匣子表面没有纹饰,看起来平平无奇,里面装了两样桂悬玉从没见过的东西——一张旧照片和一张泛黄的图纸。 照片是黑白的,看上去有些年份了。画面中有四个女人,桂悬玉都不认识,均乌发浓密,身着长裙,站在一片树林前。 林前的空地上有一块巨大的岩石,比人还高,处于照片的中央,仿佛它才是主角。镜头景深的缘故,背景有些模糊,但根据影绰绰的色团和交叠的光晕仍能看出她们身后绿意翻滚,阳光明媚。 这张照片背后还有一行笔迹,其中有些字的油墨已经晕散开来辨认不出,写着“南*渔村*见水脉,有*茧藏*龙*珠,可迁。1995.04.” 至于另一张皱巴巴的纸,桂悬玉就完全看不懂了。纸上只有一些涂鸦。客观地说,那甚至都不能算作涂鸦,只是一些凌乱无序的线条和圆圈。在右侧边缘,有一竖列“鬼画符”,窝窝卷卷,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她颠来倒去看不明白,便托朋友找人分析。本来没抱太大期望,没想到昨晚收到了回信。 “雨打蝉,雾赶风。” 这是前半句,后半句还在研解中。 这六个字是什么意思?描写风景? 最简单粗暴的猜测,就是照片中的四个女人曾一同出行,旅途结束时大家拍了张合影,然后写了首诗来纪念。可是照片里并没有季晚瓶,她为什么要如此小心翼翼地保存一张和自己无关的旧照? 桂悬玉想来想去,联系前不久的那次“夜袭”,意识到季晚瓶的昏迷或许并不简单。于是,着手开始调查照片。 她托朋友用复原技术复原了旧照片,根据照片拍摄的年月以及照片中人物和树木的影子角度、长短,计算出几个可能的经纬数值。同时,四处打听“红色珠子”的消息,这才在地图上圈出了南州。 **** 南洲沿海,有几十个海珠交易市场,规模大小不一。为了找“红珠子”,桂悬玉在这连着吃了一个礼拜的海鲜,吃得人快要吐了,这天早上只想找点熟悉的豆浆油条暖暖胃。 在早市晃了十多分钟,终于看到一个卖豆浆和豆腐脑的小摊。餐车是一辆老三轮改造的,上面没贴菜单,只在棚子下面拉了条红布,写着“纯手工,零添加”,摊主是一位老奶奶。她感动得不行,二话不说要了一碗咸豆腐脑配油条,再加一碗甜豆浆。老太太收了钱,掀开锅盖,白花花的水蒸气立马蹭蹭往外冒,扑了她一脸。 “……来,拿好。” 桂悬玉挑了个板凳坐下来,趁热先举着碗吸溜一口。滑嫩的豆腐脑一落胃,立马感觉全身都热乎了起来。豆腐脑和京州常见的不一样,上面浇的不是卤汁,而是用本地海菜、鱼骨和虾米等特有的食材煮出来的高汤,惊人的鲜美。咸甜永动,食指大动。她一口接着一口停不下来,边吃边看周围人来人往。 这条街上除了卖吃的,还有不少本地倒腾海珠的小商贩在摆摊。摊上的货数量不多,成色也比较一般。小老板们似乎都很佛系,不在乎赚多赚少,只是习惯让珠子每天出来晒晒太阳。 忽然,一阵骚动打破安逸。 “你刚刚明明说的是一百!” 斜对面,一个男人背对着她,正在和小摊老板理论。 “你听错了,我说的是七百。” 桂悬玉抻长脖子,看见摊面上摆了各种干货,有鱼干、扇贝干、虾米等等,还有一把把深浅不一的脱水海菜。而在离摊主最近的一小块空地上摆了几个盒子,盒子里都是海珠。 嚯,这卖的够杂的。 “一颗破珠子卖七百,就一颗,你抢钱啊。” “‘破’珠子?你眼睛不好使就去治,爱买不买,不买别在这碍事。” 听着听着,两人的争吵声越来越清楚,而原本嘈杂的早市却比原来安静不少,桂悬玉一扭头,发现周围不论吃早饭的还是卖早饭的都停下手里的事在往那边看。 啧。八卦果然是人类的天性。 她后背挺直了些,想看看究竟什么珠子能在早市卖上七百块,可惜她这个位置背光,看不清楚。 “无良商家,你欺骗消费者,我去举报你信不信!” “你去呗,我又没拦着你。” 两人又吵了一会儿,最后男人骂了一句“奸商!”怒气冲冲地走开了,小摊的老板反倒像个没事儿人,把帽子一扣,没几秒,脑袋就缩到衣领里,一下一下地点着头打起盹儿来了。 桂悬玉咋舌。有这心态,做什么买卖估计都 赚不到钱了。 耐不住好奇心作祟,她喝完豆浆后路过摊子时特意瞅了一眼。这一看,脚就黏在地上了,呼吸不自觉加重,双眼紧盯着那颗珠子,像是要把珠子盯穿。 “四百卖你。” 小摊老板的突然叫价把桂悬玉吓了一跳。 “刚不还是七百吗?” 大爷抚平渔夫帽的卷边,嘟囔道:“被他这么一折腾,谁还敢来买。你真心要的话,一口价,四百。” 桂悬玉狐疑地看着大爷。刚才的争吵不会都是做戏吧? 可这珠子长得确实和四个月前那颗很像,就算有被坑的风险,她也必须得买。 脑子一热,二维码扫过,老板把珠子连同外面的盒子一起递给她。 桂悬玉接盒子的手都有些抖,这么小的一颗珠子,但凡她刚才走快一点,就错过了。小摊老板看她眼神激动,以为她喜欢得不得了,又多说了两句:“绝对是真货,中国人不骗中国人,四百块你算捡到宝了。” 然而一拿到手里,桂悬玉就意识到四百块没有买来她想要的希望。 珠子上有一层凑很近才能看到的,非常非常浅的花纹,和之前那颗通体无暇的并不一样。就像红豆与赤小豆,当归与独活,长得像孪生的两样东西,实际上大相径庭。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颗已经是她近几日看到最接近的了。 桂悬玉想了想,问大爷:“您这海珠是哪个村收的?我怎么没见过?” 这段时间她见识了不少海珠老板,有的老板一听她不是想买只是想打听点儿事,就立马变脸。有的老板不喜欢透露自己的货源,有的老板手里的货也转了好几手,让他说也说不出来。不知道这个老板能不能提供点有用的信息。 “就龙尾村。” “龙尾村?离得近吗?” “嗯……七八十公里吧,反正出市区了。” “龙尾村里这种珠子很多吗?您知道怎么去龙尾村吗?” 大爷嫌弃地抠抠耳朵,纠正道:“你这小姑娘,别老珠子海珠的,一看就外行,它有名儿,叫龙漦珠。” 桂悬玉拿盒的手微微捏紧,还没来得及继续问,旁边小摊一个胖乎乎的老板见缝插针道:“姑娘,喜欢海珠我这也有,喏,这边都是今年新采的,看好哪个我打灯给你照啊。” 桂悬玉眼睛一亮,“您那也有龙漦珠?” 胖老板嘴角瘪了下来,一副嫌晦气的模样,“没有。那玩意儿有啥好的,看着就瘆人,根本就算不上是海珠,也就老王愿意卖。” 渔夫帽大爷被挤兑了也不生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桂悬玉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珠子,问胖老板:“不瘆人啊,也就是上面的圆圈多了点。” 胖老板瞥了一眼,“这种是不算瘆人,顶多三等货。我见过一等的,花纹可比这个多多了。说来也奇怪,早先吧,龙漦珠不长这样……”说着,心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再多说两句,“……老王,你把你那个小本本借我用一下。” “你要干嘛?” “我讲不出来,我画一个给她看。” “你还挺热心。” 渔夫帽大爷把自己平日记账的小本子递给他。胖老板三秒五秒就画好了图,又把本子举给桂悬玉看。 白纸上是一个姑且可以称为圆形的珠子,但是这个圆的表面凹凸不平,有点像是冒了许多痘痘的皮肤,或者聚集在一起的水泡。具体来说,这个珠子表面长了许多“疙瘩”,这些“疙瘩”顶端并不尖锐,也是有弧度的半球形,像是昆虫的复眼。 胖老板图画得糙,但该有的细节都有。珠子表面,每个半球形的“大疙瘩”里又套着小一些的“中疙瘩”,“中疙瘩”里又套着“小疙瘩”。这种套娃式的结构,令原本应该光滑的球体表面分布了大大小小的圆形回纹,看久了眼晕。 胖老板意犹未尽道:“我这就是没有别的颜色的笔,要不然都给涂上。” 桂悬玉问:“您要涂什么颜色?” “就那种……哎,老王,他们以前在斗珠大会上说的那个词叫啥来着……什么珀?” “血珀。” “啊对,血珀!” 胖老板脖子上的肉颤了两下,“叫得好听。要我说,干脆把后面那‘珀’字去了,就是血的颜色。” 渔夫帽大爷似乎也同意他的说法,跟着点了点头。 **** 几天后,桂悬玉找到了龙尾村。表面上,她是以民俗文化研究者的身份来拍纪录片,实际上是为了寻找纯色无暇的龙漦珠。 当时渔夫帽大爷多提了一嘴,说现如今想找到没有回纹的珠子不太可能,因为据他所知,那样的龙漦珠都藏在龙漦林深处,而这两年林中雾雨淫淫,日暗不明,当地村民都觉得危险,不怎么去了。 因此,桂悬玉到龙尾村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听“捞珠人”的情况——她需要一个可靠的向导。 两三天下来,基本得出一个结论——黄荆他哥九六是村里最厉害的捞手。也就是说,向导的最佳人选就住在她隔壁。 她和九六打过一次照面,印象中,这人比大多数精瘦的村民更壮更高一些。 适时,他扛着一个特别大的水桶正好经过招待所门前。水桶里头装满了水,水面随着走路的频率摇晃,看着就沉。然而他似无所感,步伐又快又稳,走到院口放桶的地方,腿一屈肩一颠,比人腰还粗的桶就落在地上了。有这样的力量和灵活性,怪不得是最厉害的捞手。 近水楼台,桂悬玉立时决定找机会和九六私下聊聊,却遭到了拒绝。 九六把她递出去的票子推了回来,给了两个理由。第一,山上危险,稍不小心就会没命,不是她这种小姑娘该去的地方。第二,村里规定,除了捞珠人之外,任何人都不准进山,就算是土生土长的村民也不行,更不用说她这个外地人。 他的态度特别坚决,桂悬玉不好强求。她不是没考虑过找其他村民,但他们的态度很可能跟九六一致。而且外客是不被允许进入龙漦山的,她有什么打算都得悄摸着施行,一旦找的人里有个不靠谱的,把事情捅给李村长就糟了。 此路不通,只好想其他的办法。桂悬玉决定试试自己找进山的入口,反正她觉少,每天晚上有大段时间可以去踩点。 但她低估了这样做的难度,被雾障包围的山脚基本都长一个样,看不出区别根本无从下脚。 最后,桂悬玉把主意打到农历十四号——“拜龙神”第一天。这天晚上捞珠队伍会上山,她悄悄跟在后面进去应该不成问题。 没想到,她的计划又落空了。 当天太阳一落山,李升就邀请了包括她在内的所有客人赏游神和吃席,这顿饭吃了将近五个小时,等桂悬玉偷溜到龙漦山下,连个脚印都没找着。 她总是跟黄荆打赌,是想着他年纪小,嘴上把门松,没准儿能撬出来点什么。可惜半个月下来,没打听到什么至关重要的信息。 而且,有一个疑惑始终盘踞在她心头——曾经救了季晚瓶的那颗珠子和龙漦珠到底是不是同一种东西?为什么那颗珠子通体红润,质地均匀,而龙漦珠的表面却都有回纹? 如果两者是同一种东西,是什么原因导致珠子的外形发生变化?多了回纹后还具有相同的疗效吗? 一时间,桂悬玉如同大闹忠义堂的李逵,分不清真假宋江。 4. 第四章 十来分钟后,李升和林北一前一后从铁门下边上来,各背了一个特别显眼的塑料大桶在身后。桶的大小和常见的米缸差不多,但是瓶口收紧,不过手掌宽。 桂悬玉连忙退到楼另一侧的墙后。 他们离开诊所便拐上了朝西的乡道,看样子是打算出村。 据她所知,龙尾周围除了山就是海,附近没有别的村子,要是往西边走,目的地就只有一个——龙漦山。 桂悬玉精神一凛。 严格意义上来说,现在已经过了零点,是农历十六。难不成,他们是去接捞珠队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龙尾村捞珠的习惯也是够奇怪的,晚上进山,凌晨下山,竟卡着没有太阳只有月亮的点儿,都不用睡觉的么? 但话说回来,不管李升和林北是去干嘛,看他们那鬼鬼祟祟的模样,肯定有猫腻,怎么着都得跟过去瞧瞧。可惜她刚刚出来得匆忙,除了手机和藏在冲锋衣内袋的针锥啥都没带,这样毫无准备地进山还是有一定风险。 犹豫的功夫,前方两个黑影又走出去好远,桂悬玉目色一沉,赶紧追上。 **** 沿海地区水汽充盈,到了晚上,气温降低,水汽凝结,经常起雾。和山上的雾不同,山脚的雾相对稀薄,不会阻隔视力,看起来像一条条细腻的丝带缠绕在周遭树木的脖颈上。这一段路桂悬玉已经很熟悉了,是从村口到龙漦山到必经之路。 到了山脚附近,李升和林北朝龙壁的反方向转进一片密集生长的灌木丛。这种矮小又混乱的植被可以说是天然掩蔽,能有效遮盖行踪。 桂悬玉顿时明白为什么之前她找不到捞珠队的脚印,原来是因为他们压根儿不走寻常路。不仅如此,周围灌木长势很野,完全没有被砍剪过得痕迹,很有可能也是村民们有意为之。 大概走了几分钟,脚下的地面渐渐开始倾斜,有向上爬升的感觉,与此同时,她看见前面两人从腰侧拔出镰刀开道。 山坡都被茂密的林木覆盖,荆棘丛生,若不用镰刀开道简直是寸步难行。到处都黑漆漆的,又不能点灯,不过桂悬玉跟得并不吃力。 季晚瓶对她的训练当中包括专门针对视觉和听觉的训练,长年累月练下来,桂悬玉的夜视能力比常人强许多。而且今晚夜云轻薄,有月光辅助便更加轻松。 李升和林北边走边劈,行速不快,又磕磕绊绊地走了二十几分钟,林子尽头出现一条小径。 小径旁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沟壑,好像是干涸后的河道,时而平行时而交叉,在山野间冲推出一条凹陷下去的,十分宽敞的土路。这条土路两侧的树木并肩屹立,高大繁茂,树形伸展挺拔,巍峨沉峻的气势和城市中的景观树迥然不同。 附近草丛间突然多了很多飞虫,密密麻麻,数目惊人。桂悬玉虽然不怕虫子,但它们一直绕在脑袋周围扇也扇不走,放肆得很,着实烦人。在这些翩翩飞舞的虫子中,蜻蜓占了最多,红的、蓝的、绿的……各种各样不同大小的蜻蜓,炸锅似的上下盘旋,难以忽视。 俗话说,蜻蜓点水,它们的繁衍和发育离不开水,有临水而居的习性。再结合这条干涸的河道,桂悬玉猜附近很可能有一条麟粼河的分支。 也就是说,她现在应该离龙漦林的入口不远了。 桂悬玉抬头望了望,前方百来米处雾的形态渐渐发生变化,“丝带”被“纱帐”替代。沿途有许多体积十分巨大的石块,比人还高,像是马路边的路灯,相隔固定的间距有序分列在两侧。李升和林北沿着石块排布的方向走走停停,过了第十个石块后,停了下来。 桂悬玉跟着止步,扇开盘旋在耳侧的蜻蜓,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小心探出头。 视线穿过缥缈的水雾,看到巨石旁边有一眼被乱草围拢的幽泉。 绿荫疏松,那两个大桶已经被卸在地上,李升和林北也不说话,各自拿出不大不小的水舀子,把泉中涌出的水接到桶里,那两个水桶容量很大,要想接满估计得费点时间。 桂悬玉蹲在不远处,跟看哑剧似的看李升和林北灌水,心生疑窦。龙尾村的供水系统很完善,家家户户都接了水管,水质也不错,想用水根本不需要特意跑到山上来接,何必要费这么大劲? 二人动作迅速,期间甚少交谈,似乎真的是只是在打水,桂悬玉看着,估摸他们可能不会继续往前走了。等把桶装满,重量得有二三十斤。背着这么沉的东西,怎么可能再去别的地方? 她有点泄气,说不失望是假的,心觉跟了个寂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桂悬玉的耐心慢慢耗尽,终于捱到李升和林北离开,她走到泉水旁边,拨开笼在周围的乱枝。 来都来了,总要看看这水有什么特别的。 **** 云绸缠月,夜更黑了,巨石表面爬满青苔,散出阵阵潮气,在水面上落下一个拉长的椭圆形阴影。桂悬玉没瞧出泉水有什么异常,倒觉得身旁的石头看上去有点眼熟。 林风拨动鼻翼,在湿润的土腥味和馥郁的草叶香中,她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枯腐味道。还没来得及细想,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北又回来了。 桂悬玉眉头一皱,就近藏到巨石后面。流水声正好起到掩护作用,她轻手轻脚地移过去,半蹲着缩在石头旁边,肩膀隐没在交错的枝茎中。一手轻轻压下眼前的枝条。 林北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她不敢妄动,耐心等着。然而泉水盈满,不可避免会流入附近地上的坑洼,巨石下边的泥土特别软,一不小心就会陷下去滑进水里。桂悬玉单腿撑着,又不敢把身上的重量完全压下去,想换个姿势,但听到林北越走越近,刚伸出去的腿又缩了回来。 不动还好,一动反而更难受,伸开又缩回的动作让小腿短暂回血的同时,带来难以言喻的痛感,像被无数放电的小虫啮咬,炸得她额上冒汗。 过了一会儿,李升也回来了。 “找到了吗?”桂悬玉听见他问道。 “没有。舅舅,会不会砍草的时候甩出去了?” “…嗯……也有可能,那往回找吧,动作得快,赶在天亮前把桶放回“明教”。” 明教? 桂悬玉一愣,这不是《倚天屠龙记》里的门派吗?李升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他是金庸粉丝,大晚上带着外甥在这玩cospy? 过了会儿,她脑袋转过弯儿来,猜李升说的可能是“明窖”,地窖的“窖”。 “新的明水就快做好了,下个月捞珠你……” 话音随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逐渐变小,她听不清楚,往前凑了凑。突然,感到耳后飘来一丝诡异的清凉。 黑暗之中,有一道视线从背后爬了上来,麟爪似的扣在肩头。 桂悬玉心中一惊,她竟完全没发现这里还有别人。如果这个人来得更早,那她刚刚的一举一动岂不是是现场直播? 清脆的流水声杳然可闻,飞虫振翅掠过脸颊。桂悬玉缓缓回头,眯了眯眸子。 月色晦明,水面上没有一片浮叶。在泉水对岸,约一人宽的细涧漱石而下,白沫溅如跳珠,撞碎月亮的倒影,滚入流波。桂悬玉的目光缓缓锁定流水为帘的石荫处,那有团一动不动的黑影。 她在草堆里摸到一块厚薄趁手,边缘锋利的石片,对准黑影头顶的滑石甩了出去。 “咚”的一声,石片掉进水里,绽开一簇水花。水花在月光中四分五裂,一双黑眸荧如磷火,缓缓从石影下露了出来。 是个脸生的男人。 脖子以下的身体都没在水里,头发和衣服都是湿的,沉默地盯着她,像志异里才会出现的精怪。 山风吹拂在泉面上,漾开弦似的波纹,桂悬玉明明站在岸上,居高临下,太阳穴却鼓鼓跳动,下意识仍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姿势。 两人谁也没说话,都警惕地看着对方。这样僵持了许久 ,男人目色中的幽光率先消失,被一层灰蒙覆盖,从水里抬出手。桂悬玉见他动作,以为来者不善,立马甩出随身携带的针锥,这一把是对准了人,瞬间就在对方胳膊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她的针锥是精钢磨的,不过筷子粗细,平时藏在冲锋衣的内袋里,一遇危险就可快速抽出。 那人躲都没躲,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没料到桂悬玉反应这么激烈,生生接了这一刃,随后长臂如电,迅速在半空中抓住那根带血的针锥。他的整条胳膊立时暴露在月光下,从手腕到肩膀,挂满了血,殷红如藤。这样的细而乱的伤口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触目惊心,肯定不是她刚刚那一击划出来的。 身带重伤又泡在水里,动作却仍如此迅捷,不知是什么来历。 男人把锥尖的血用流水冲掉,抬起头,目色沉沉地看着桂悬玉。他眼中没有凶怒之意,倒像是充满疲惫,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埋怨。 莫名的,桂悬玉有点心虚。 “……抱歉啊,我不是故意的,刚刚你一抬胳膊,我以为你……,所以就……” 男人把针锥扔了回来,桂悬玉一把接住。 锥刃到手,一阵冰凉,血迹都被洗干净了,可见泉水十分刺骨,桂悬玉见他还呆在水里,问道:“……你需要帮忙吗?伤口泡久了容易发炎。” 男人听了她的话迟迟没什么反应,还是像个雕塑似的,脸色苍白地杵在水里。 桂悬玉寻思他难道不仅受伤,耳朵也不太好使?又大声说了一遍,做出要拉他的姿势。 男人似乎终于理解了她的意思,目光微顿,随后慢慢凫了过来。到了泉边,桂悬玉伸出手,见他并不反对,小心抓住他的胳膊往上拉。就在对方半个身子被拽离水面之际,突然举起尖锐的针锥,一刃直进,狠狠扎向男人的胳膊。 锥尖在距皮肉不足一寸处硬生生停住,一只筋骨分明的手牢牢抓住锥柄,桂悬玉心头一跳,抬眼,两人四目相对,距离之近,几乎能在对方眼中看到自己。 她立马重心后移,抬膝撞向男人下腹,与此同时手腕一转,挣脱桎梏,掌根直劈对方太阳穴。那人见状极速后闪,左右胳膊分别防住上下两处攻击。 他这一撤,桂悬玉握锥的手重获自由,当即向他颈侧横刺过去,没想到又被对方半空截住。 那人长腿高扫,直冲面门,想要逼退桂悬玉,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桂悬玉怎能让他得逞,心随念转,手一松,半空中的针锥就落了下来,随即下身一软,顺势接住,调转锋利的锥尖,寒光朝上,就等着对方的腿踢下来。 在她的设想里,现下的角度那人无法闪避,落下来的这条腿一定会受伤,然后行动力大打折扣。 然而没想到男人极为灵活,扫到一半的腿竟能及时收力,见她矮身,髋部一旋降低高度,又踢了过来。 桂悬玉一惊,目生厉色,一脚踹开他的脚踝。 男人不知她为什么突然发难,而且处处下死手,仿佛有血海深仇似的不报不休。 桂悬玉此时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刚到泉边时她就嗅到那股枯腐味了,这味道像一条毒蛇,都快在她脑子里安家了,无论如何都不会闻错。起初她只是怀疑,等拉他出水时看到了掌心的刺纹,便确凿无疑。 半年前她与黑影人交手,对方身上也有这样的味道,手上也有这样的刺纹。 老天长眼,竟把仇人亲手送到她面前,她怎么可能放过? 从刚才过第一招开始,她便注意到男人的打法与黑影人很是相似,眼神也同样冰冷,如同死水一般没有丝毫恼怒或者懊悔的波动。她看在眼里,恨在心上,半年前的记忆如焚火般灼烧脑海。 火烧到一半,桂悬玉突然冷静下来。 黑影人出现在龙尾村,意味着她没有找错地方。如果他们也是为了龙漦珠而来,很可能知道更多信息。 桂悬玉压制心中的怒火,看着对面的男人,心生一计。 5. 第五章 “说,你到底是谁!” 血将白衫染透,桂悬玉对面的人俨然变成了个血葫芦。但这并非她的杰作,刚才的缠斗始终没能伤到男人分毫,他身上的血全是自己流出来的。 说来也怪,一般人有了伤,虽然会出血,但若伤口不深,血管会反射性收窄降低血流速度,然后自发启动止血程序,促进血液凝固。 但眼前这人就像个漏眼儿的血袋,两条胳膊伤口虽浅,却不停地汩汩往外冒血。桂悬玉上一次见到这么怵目的红,还是拆快递发现网购的西红柿全都被暴力运输挤爆了汁的时候。 不过血流得越多,对她越有利。 男人迟迟不回答她,脸色越发惨白,双眼仍旧如同无波古井。这会儿功夫,他又变回先前直愣愣的模样,完全没了交手时的敏锐,像个没电的机器。 桂悬玉眉头微蹙。 该不会是失血过多,大脑缺氧了吧?要是脑子坏了,他还怎么逃跑?不跑她怎么顺藤摸瓜?桂悬玉不得不重新思量起来。 如何能在保证对方意识清醒的前提下,快速且自然地结束两人间的争斗? 看到仇人挂彩固然解恨,但她现在更需要男人返回同伴身边,毕竟再这样继续打下去,很可能什么线索都没得到,人就先没了。 想到这,她又觉得当下的情景十分诡异,刚才她恨不得赶快结果了的人,现在却要想办法让他从自己眼皮子底下离开。 而与她的纠结相比,对方反倒过于呆滞了,伤成这样也不知道赶紧跑。 难不成他有什么不能离开的理由?桂悬玉再次环顾泉水,除了细碎的波光和密茂的杂草,什么都没看见。 这口泉水到底有什么特别?她是不是忽视了什么细节? 桂悬玉脑子嗡嗡的,好像耳朵里藏了两个蜂窝。 肯定是这两天没休息好。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思绪,但理着理着,反而觉得耳畔的嗡嗡声更大了,像有一把剔头刀在后脑勺工作,激得她不自觉歪了一下脖子。 等等,这声音好像不是幻觉! 桂悬玉迅速扭头,看见背后的树林里有一团巨大的黑影朝自己飞了过来。须臾的功夫,已经涌至身前,兜子似的将她团团包围。 是蜻蜓。 看清楚后,桂悬玉心头一松。蜻蜓是对人类非常友好的益虫,本性温和,不会攻击人。可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发了疯似的聚过来? 正想着,一道白光从眼前飞过,刺穿了向她袭来的那只蜻蜓的复眼,落在地上。 桂悬玉低头,看到一枚陌生的短小刀片,长度不足一指,刀尖插着翅膀仍在扑腾的蜻蜓。一道细长的影子流泥般从背后碾过它的尸体,瞬移到自己身旁。 紧接着,余光中被血染红的白衣伸手推了她一下,下一秒,她就掉进了冰凉刺骨的泉眼中。 **** 桂悬玉落水落得猝不及防,饶是会游泳,也喝了好几口水,在心里把推她的那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这眼泉比她原想得要深,一掉进去,眼前就冒起大片金星,几口水下肚,也不知怎么了,金星全染上红光,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她腾的一下从水里挣脱出来,冒头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人,“放长线钓大鱼”什么的都可以放一放,无论如何都要先把他暴揍一顿才算解气。 然而岸边空空如也,不管是蜻蜓还是男人都没影了,周围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桂悬玉从水里爬出来,在湿土里找到落水时不慎脱手的针锥,没好气地拿到泉水里洗了洗,放回冲锋衣的暗袋。这时,感觉脚底有个硌人的东西,挪开一看,是把钥匙。 没准儿是刚才那人落下的,桂悬玉冷笑,跑得够快的。她起身在周围泥泞的草地上寻觅,果然,看到一串血迹,唇角微勾。 这事儿没完。 **** 沿着血迹,她一路追回村口。遥远的天际刚开始泛起虾青色,边缘露出点白,如同翻尾的鱼肚。再过一会儿,天就要亮了。 桂悬玉有些着急。 进村之后地上的血迹就断了,根据最后几滴的方向大致只能把范围锁定在巷子右半边,也就是东南方向,没办法更细了。 她浑身上下还湿着,风一吹从头冷到脚,权衡之下,决定还是先回招待所换身衣服。反正那人大概率藏在龙尾村里,受了伤估计一时半会而也跑不了。 而且这一晚上发生太多事,她得回去想想。 走着走着,突然想起手机刚才也跟着一块儿掉水里了,赶紧拿出来看看坏没坏。 开关正常,触屏正常,信号正常,一一检查过后,桂悬玉长舒了一口气。恰在此时,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新的信息。 “苔上泥,水边翁。” 还是没头没尾的六个字,发信人是“梁二八”。 “梁二八”大名梁仁余,是桂悬玉的发小,大她三岁,平时倒腾生鲜物流,和两个好兄弟一块开了家名为“梁山”的物流公司。 他大学没念就出来讨生活了,在社会上人脉众多,季晚瓶留下的照片便是他委托了一个技术宅的哥们儿帮忙复原的。照片复原之后,桂悬玉第二天一早就跑到了南州,梁仁余一边在电话里说她屁股着火心太急,一边加快了解析另一张图纸的速度。 也不知他在哪找的能人,前前后后总共用了不到一个月时间,竟真把鬼画符似的字迹解析了出来。桂悬玉心想,等她找到龙漦珠,从龙尾村回去之后一定要认识认识这位“大拿”。 手机又震了一下,梁仁余发了张照片。 背景是一个看起来很高雅的茶室,这厮身着价值不菲的羊绒衫,侧身对着镜头,手里拿着一个花样精致的斗笠盏,很陶醉的样子。 照片下方紧跟着四个字:“味道不错。” 桂悬玉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世界的参差啊,有的人醉听风吟品茶香,有的人寒衣沾湿头皮凉。她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口里,指尖敲击键盘快速回复道:“梁老板好风雅。[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梁仁余没理她的奉承,回道:“对了,照片这边也有进展,我查到其中一个人就住在龙尾村,你见到人了吗?” “哪个?” 梁仁余发来旧照片的电子扫描件,用带颜色的笔在其中一人身上画了圈。 桂悬玉眉头一皱。没印象。 如果此人和季晚瓶年龄相当,那她应该介于五十岁到六十岁之间。桂悬玉在脑海中细细过了一遍这段时间见过的村民,没想到哪个人的样貌和年龄能对得上。 “你确定她现在还在龙尾村吗?” “查到的信息是她二十多年前就搬过去了,后面也没有登记新的住址,除非户口被注销了,不然不会有错。” 桂悬玉沉思半晌。 “行,我知道了。” 对话告一段 落,她刚想把手机揣回兜里,看见屏幕又亮了一下。 “你先别急着找龙漦珠,我已经在机场了,下午就能到龙尾,你等我过去一起查。” 桂悬玉默了默,没回他,关掉手机往招待所走。街上还没人,但零星有几家的烟囱开始飘出饭香。隔着两三户矮房,桂悬玉看到远处有个熟悉的背影,后边跟着一只黑色长毛犬。 “黄荆!” 青年回头,看清是桂悬玉后,招了招手。 “这一大早的,你干什么呢?” 黄荆:“我昨晚做噩梦了,没睡好,打算去符允婆婆家蹭个早饭……哎,阿玉,你怎么浑身都是湿的?” 桂悬玉转转眼睛,“哦,我晨练呢。符允婆婆是谁?怎么没听你提过?” “啊?我没说过吗?”黄荆挠挠头,“可能忘了吧。婆婆平常不怎么不出门,也不让我跟别人讲她。她住得偏,在村东靠头那个院子,你还记得‘九子漏’吗?那东西就是她做的。” 桂悬玉眼尾一跳,“你不说是自己做的么?” “嗐,那时候咱们不是不熟么……” 桂悬玉肚子“咕噜”一声,打断了黄荆。他一听,乐道:“饿了吧,走,我带你一块去蹭饭。” 桂悬玉一顿,“这不太好吧,我跟老人家又不认识,头一回见面就要蹭饭,太没礼貌了。” “没事儿,婆婆不会生气的。” “那我先回招待所换个衣服……” **** 换完衣服,桂悬玉下楼,路过停在院里的奔驰时瞅了一眼。黄荆等在门口,听见脚步声回头。 晨曦刚洒到街上,桂悬玉换回了来龙尾村第一天穿过的那套黑色运动服,从楼影里踩进朝阳的光线。 长袖长裤完美地衬出她利落的身形,微卷的短发轻遮下颚,腰上系了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帽衫,整个人修长如剪。 “看啥呢,走啊。” 黄荆耳根微热,飘忽的眼神落在她头顶上,嘟囔道:“你这头发跟养了小鸡似的。” 桂悬玉听罢抬手捋了捋,“这不是怕你着急吗,没梳。我是自然卷,头发一到潮湿的地方就容易炸,没办法。” 黄荆看她捋了半天也没改善多少,安慰道:“没事儿,不丑。” 桂悬玉摇头:“倒不是在意这个,是怕模样太邋遢,给人感觉不尊重。” 黄荆一听她是纠结这个,说道:“那你不用担心,符允婆婆眼睛看不见,不知道你邋不邋遢。” “看不见?她是盲人?” “……也不算,她的眼睛本来是好,后来坏了,唉,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 符允婆婆家的大门敞开了一半,“将军”闻到饭香,一溜烟儿蹿了进去。黄荆和桂悬玉进门,看见一位老人闭目坐在水缸旁边,茶褐色的皮肤如枯皱的树皮黏在精细的骨头上。 听见门口的声音,她握着木拐的手紧了紧,问道:“三六?” “是我,婆婆。” 桂悬玉站在黄荆旁边,暗自打量对面的老人。 她看上去十分苍老,大约六七十岁的样子,失去目力的双瞳白中泛青。桂悬玉下意识把她和照片上的四个人联系起来,却觉得任何一个都对不上。 但是,黄荆说“九子漏”是她做的…… 桂悬玉正想着,听见符允婆婆语气微变:“三六,你带什么人来了?” 6. 第六章 “从今天开始,我教你练功,这是‘九子漏’,我不在的时候,你就用它计时。” 五岁的桂悬玉全身湿淋淋的,乖乖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她刚被季晚瓶从瓢泼大雨中抓回家,以为要狠狠挨顿骂,却见季晚瓶从卧室里拿出一个没见过的木雕,说要叫她“练功”,顿时睁大眼睛。 外面暴雨倾盆,夜黑如墨,她已经连着发了两天低烧,一直不见好转,晚上季晚瓶喂她把药吃了,在她睡着之后也趴在床边睡了。 后半夜突然下起大雨,雷声轰鸣,半梦半醒间桂悬玉坐了起来,对着窗玻璃上的雨帘发呆,隐约听见有个声音在叫自己出去。 再回神时,手腕被抓得又紧又疼,她茫然仰头,看到季晚瓶打着伞,神色焦急地站在面前,双眼中映出自己的模样——浑身湿透,头发像苔藻一样盖住眼睛,面色奇异的红润,额头上的水珠说不清是汗还是雨。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突然跑到外面来了,更奇怪的是淋过雨后,她的脑袋和嗓子都不难受了,身上也不疼了。 回家后,桂悬玉老实靠墙站着,两手不停搓着衣角。季晚瓶始终沉着脸,没有看她,目色隐藏在长睫的阴影里。许久,起身回屋,拿出“九子漏”,告诉她有一种对身体好的呼吸功法,练了之后就不会再发烧难受了。 桂悬玉好奇地看着木雕和铜球,眼中满是小孩子得了“新玩具”的欢喜,高兴地抬头,却见季晚瓶眼神晦凉。这样的神情在她抬头之际就已被掩藏大半,如同玻璃门被推开时一闪而过的反光,短暂寡色,辨不清内容。 小孩子的注意力多半都在新奇的事物上,桂悬玉很快把这个雨夜抛到脑后,在季晚瓶的严厉教导下,开始了长达十多年的训练。 吐纳调吸、强骨炼筋,期间吃了不少苦。除了习武,还要锻炼五感的敏锐度。 高中前的每个寒暑假,季晚瓶都会带她到原始森林中生活一段时间,通过野外环境多维度的动态刺激训练桂悬玉的知觉,提高各个感官的分辨率。 后来上了高中,由于课业繁重,季晚瓶逐渐降低了她的训练强度。多出来的那些不需要睡觉的时间,桂悬玉都用到了学习上,最后顺利考上一所名声响亮的大学。 **** 黄荆跟符允婆婆解释了一下桂悬玉的情况,老人家没多说什么,默许了她的蹭饭行为。 院子里种了很多野菜,长得不太像本地的品种。桂悬玉好奇味道,正巧看到桌上有一盘凉拌的,用筷子夹了一口,脸瞬间皱成苦瓜。 黄荆没来得及阻止她,“那玩意老难吃了,刚想告诉你别吃,你手咋那么快呢。” 桂悬玉连喝了好几口水,才把黏在口腔里的酸苦冲掉,“你怎么不早说,马后炮。” 黄荆一脸幸灾乐祸:“你自己馋怪谁?这菜平常只有婆婆自己吃,你看我啥时候吃过。” 符允婆婆爱吃这个?口味也太刁钻了。又酸又苦的,吃了不倒牙么?再说苦的东西吃多了伤脾胃,天天这么个吃法,铁做的身体也遭不住啊。 看桌上的饭菜,样式及做法基本上和龙尾本地人常吃的不同,主食里的海鲜粥被米粉代替,蔬菜里夹杂着些红色的剁辣椒。 或许,符允婆婆并不是本地人。 生物学上有个词儿叫“差异衰老”,意思是说外貌年龄与生理年龄的衰老速度有时是不同步的。龙尾靠海,常年肆虐的海风会在当地人脸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皲纹,导致很多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不少。就算不是本地人,在这定居了二十年,样貌上想必也会发生不小的变化。 桂悬玉看了看符允婆婆,问道:“婆婆,我听黄荆说,他的‘九子漏’是您做的,这么精巧的东西,做起来很麻烦吧?” 老人筷头微滞,“小玩意儿罢了,以前朋友送过一个,后来坏了,我就按照印象中的样子重新做了一个。” 朋友? 桂悬玉略一斟酌,“您谦虚了,我仔细观察过,‘九子漏’的龙头雕得栩栩如生,可见制作之人心灵手巧。光凭记忆就能做成这样,还是很厉害的。” 老人冷傲的面色稍微柔和,眼尾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桂悬玉注意到这种转变,继续道:“您刚刚说朋友,语气听上去有点遗憾,好像很久没见过对方了。三六刚刚也跟您说了,我是拍纪录片的,经常全国到处跑,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帮您找人,不能白吃您一顿饭。” 老人神情有一丝波动:“……我们……二十多年没见了,真的能找到?” “您放心,现在网络和交通都很发达的,不然您告诉我她叫什么,我现在就联系人去查。” 说完,却不见老人露出欣喜的表情,反倒嘴角绷得很紧,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用找了,我不记得了。” 怎么突然就不记得了?难道她刚刚说错话了? “您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可以告诉我,我来帮您想办法。或许您的朋友也想见您呢?” 符允婆婆目色突然慌张起来,须眉紧蹙。 “你到底是谁?” 气氛突然变僵,桂悬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突然,厨房里的水壶吐出尖锐的长鸣,院口传来一阵鞋底压过石子儿的脚步声和对话声。 黄荆听出来是捞珠队的兄弟们,忍不住咧嘴,兴奋地去门后迎接。 还没来得及问问他们收获怎么样,便听见疾跑过来的陈雨喊道:“三六,可找到你了,九六失踪了!” **** 几个皮肤黝黑的青年挤在院门口,你一嘴我一嘴,即使在十一月也都发了满脑门子的汗。有的人桂悬玉面熟,有的则没什么印象。 “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我们系的绳子……” “雾太大了……” 黄荆从听见‘九六失踪了’开始就懵了,头皮仿佛被开蚌的刀片从后面掀开,耳朵里灌了浆般完全听不清话。符允婆婆被吵得恼了,用木拐敲了敲地,让他们闭嘴,一个一个说。 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息,原本冲在最前头的陈雨第一个开始讲起,他是捞珠队的头,理应清楚经过。 “昨晚雾大,窖里的明水不多了,我们几个进林子前商量都省着点用。” 桂悬玉听到“明水”两个字,眼神一凝。这个东西她听过两次,一次是黄荆说漏嘴,一次是跟踪李升时听见的,颇为神秘。 “到林子外边,大家滴好明水,就沿着麟粼河往前走,从第一道弯到第九道弯,打下水桩然后捞珠,中间都很顺利,直到第三天早上。” “下山前九六突然说要去前面看看,大伙儿提醒他那边不属于规定的‘捞珠范围’,他不听,说上游没准儿能捞到更多珠子。我们都觉得太危险了,马上就到下山的时间,去了肯定赶不回来,就不同意。但他不知道咋了,非要去,谁也犟不过他。吵了好一会儿,商量要么派个人跟他一块去,俩人搭个伴能安全点。” “后来吴达跟他一块去了,保险起见,我在他俩身上绑了绳子,让他们快去快回。” “他俩越走越远,绳子快到头了也不停,大伙觉得不好,准备跟过去找,这时候吴达跑回来了告诉我们九六失踪了。” 陈雨一听就知道坏了,赶紧往回拽绑在九六身上的那根绳子,拽着拽着感觉不对劲。绳子到头一看,断了。 众人纷纷在雾里大声喊九六的名字,但并没听到回答。雾气太重,即使要去找人也根本不知道该往哪找,陈雨急火攻心,脑子一团乱。 所有人的明水都用完了,不赶快下山都得被困在雾里,困在雾里的后果谁也不敢想。临走前村长特意叮嘱过他,开珠宴不能耽误。 找不找?陈雨心里两个声音在吵架。 豆大的汗珠滑下来,陈雨咬了咬牙,心一横,让其他人点好自己的货,收拾赶紧往回走。 劝也劝了,吵也吵了,是九六自己非要走的,谁也没逼他。 **** 黄荆听了心底一阵发凉,握紧拳头。 “你们找都没找,就说我哥失踪了?” 众人脸色犯难,一时不敢直视黄荆,有人低声说道:“当时身上都没明水了,雾那么大,去找他不等于找死么。” 黄荆不可置信地看向说话的人,双唇反复张合,却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那是我哥,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啊!” 他眉头深拧,恍然间,觉得自己好像并不认识眼前那一张张熟得不能再熟的面孔。一切都变模糊了,泪水无声滚落脸颊。 院子里一时无人说话,唯有“将军”呜呜叫了两下。天边厚重的云层缓缓遮住明亮的日光,落下一片青灰的阴影。 “现在去找还来得及。” 黄荆垂着 头,额前的头发盖住了发红的眼睛。 “你说什么?”陈雨他们惊声道,以为他疯了。 黄荆猛地抬头怒视着面前的人们,“我说现在去找,还来得及!我去找村长要钥匙!” 陈雨赶紧拦住他:“窖里已经没多少‘明水’了,今晚是开珠宴,村长不会同意你进山的。” 黄荆眼神如刀,看着陈雨近在咫尺的脸,恨不得划个稀烂。 陈雨被他的目光震住,顿了顿,劝道:“我知道你着急,但……” 他一张嘴,黄荆遍觉得心口又被狠狠扎了一下,忍无可忍,一拳挥了过去。后面的几个青年见状立马围上去拽人,七嘴八舌地喊着让黄荆冷静。 “都住手!” 符允婆婆喊了一声,扭成一团的几个人终于消停下来,被按住的黄荆喘着粗气。几人把他拉到墙边,陈雨抻了抻被扯偏的衣服。 “三六,实话跟你说,我们几个也差点儿回不来了。昨晚雾太大了,下山的时候根本看不清楚路,白花花的,全往脸和身上贴。大家都喘不上气,谁说话也听不清,只知道赶紧往前跑……” “……就是啊……谁的命不是命……”有人小声附和。 黄荆一言不发,陈雨看了看他,喉结上下滚动几次,没再说话。 桂悬玉大概听明白了。 其实陈雨他们当时并不确定九六的情况,只是碍于“明水不足”这个限制因素,才仓皇逃下山。看来,“明水”是捞珠时必不可少的一样东西。 “赶紧再准备点明水,回去找人不就行了么?可能绳子没系好,九六不小心踩空了,现在就在原地等你们呢?” 陈雨听到声音回头,这才发现桂悬玉也在院子里,意识到刚才的话都被她听见了,脸色古怪。 “吴达,是你撒谎!你把我哥的绳子砍了,然后骗大家说他失踪了!” 黄荆的质问把在场所有人都惊了一下,齐齐看向陈雨旁边一个光头青年。他个头不高,后背佝偻,原本眼皮低垂,注意到汇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后,肩头耸起,手抚在脑门儿上。 “你别乱咬人!我骗你们干什么,我头上还这么大一个包呢,就是找你哥的时候摔的。”说完,舔了舔下唇,不停地揉自己的额头。 桂悬玉的位置正对日头,而吴达站的位置背光,所以看不清他说话的神情。 “就是你!你一直看不惯我哥,又打不过他,就想出这种阴招!” 黄荆一把甩开按在他身上的几只手,朝吴达扑了过去。 吴达没来得及躲闪,被他打了个正着,摔坐在地上,嘴角破皮,汩汩流血。他细长的眼睛快速眨了几下后,呆楞几秒后眼神变得狠戾,抬起手对着黄荆的肚子也来了一拳,两人很快厮打在一起,下手不留余地,腿脚上的力气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 看这架势,明显积怨已久。周围的人见势不好,再次冲上前把两个人拉开。 慌乱间,吴达放在身后的篓子被踢翻在地,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所有人都看见了,除了龙漦珠外,还有九六上山时随身携带的布袋子。 黄荆目眦欲裂。 陈雨见势不妙,赶紧冲过去拉人,但是来不及了。缠斗中,吴达竟然掏出一把刀子,随时可能闹出人命。 桂悬玉此时离二人不过三两步距离,她快步移到吴达身后,掰住他挥到半空的胳膊转身回扣,腰上带力小腿一扫,把人放到了地上,电光火石间,虎口不慎被划刀划了一下。 陈雨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就看到吴达背朝天趴下了。 吴达啃了一嘴土渣子,疼得呲牙咧嘴,肚里的火蹭蹭往上冒。他强忍着痛翻身,怒目看向罪魁祸首,发现竟是天天在村里拍照片的那个女人。狠狠“呸”掉嘴角的血,站了起来。 桂悬玉转身去拉黄荆,“没事吧?” 黄荆摇了摇头。 头顶的乌云仍在堆叠,恍有大雨之势。先前还帮着吴达说话的人,看到他背篓里的东西之后,眼神都变了。 桂悬玉劝黄荆道:“去找李村长吧,看看他怎么说。” 陈雨也说:“是啊三六,去龙神庙找村长吧,我和你一起去。” 一大群人跟着乌泱泱地离开了。转瞬间,院子里只剩下符允婆婆和桂悬玉两人。 雨哗地落下,轰然一气泻在屋顶上,鸡鸣和虫声等等都听不到了。 7. 第七章 桂悬玉不急着离开,她还有话没问完。不料符允婆婆先开了口。 “我知道你是谁。” ?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难不成老太太会读心术? 符允婆婆冷声道:“我虽然眼盲但心不盲,‘打蝉’的那点招数我二十多年前就领教过了,你们说什么我都不会信的。奉劝你们一句,离龙尾远一点,这里的水脉已经完全腐化了,不如赶快滚蛋,另寻他处。” 说罢,就拄着木拐进屋了,留下桂悬玉一头问号。 这都什么跟什么? **** 黄荆和陈雨一路冒雨疾奔,斜打下来的雨丝又密又急,频频往二人眼睛里扎,几乎看不清路。空中闪电如鞭,一团团鸭羽色的云时不时乍亮,连带着龙神庙屋脊上的飞龙和宝瓶也跟着隐隐泛光。 疾淌的雨水沿着庙门前的石柱汩汩而下,在凹凸不平的石雕表面漫开又汇集。石柱旁,林北正夹着烟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间歇的雷声把交谈的声音压得扁扁的,瞥到他们后,踩灭烟头走了过来。 “北哥……” 黄荆看见林北,眼眶又红了。陈雨抹掉脸上的水:“林北,你回来了,知道村长在哪吗?” 林北看看他俩:“舅舅在里面,出什么事了?” 陈雨:“……九六他……九六失踪了,我们想借些明水找人。” “失踪了?” 林北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神色焦急的陈雨和黄荆身上转了个来回。 “舅舅在大殿,我和你们一起过去。” **** 李升正在敬香,殿内的焚香铺天盖地,浓到人胸腔都有被挤压的感觉。他全神贯注地跪在拜垫上,手拿三炷香高举过头,嘴唇轻微张合,似在为整个龙尾祈求发愿。 “舅舅。”林北低声唤道。 李升把香插进香炉,回头看见三人神色异常。 “什么事?” 他一边就着檐瀑搓洗双手,一边问道,视线扫过黄荆,没错过他发红的眼眶。 “村长,我哥……我哥捞珠没回来,可能……可能失踪了。能不能借一些明水给我,我要去找他。”黄荆急急说道,声色哀求,脸色发白。 李升眉头顿蹙,隔了好久才消化了黄荆的话,反应过来后震惊不已,几乎要站不稳,林北连忙扶住他。 陈雨快速地把事情的经过跟村长复述了一遍。李升越听,眉毛皱得越紧,脸色铁青。听罢,推开林北的手,兀自踱来踱去,从口袋里掏出风油精一样的药油点在太阳穴上,久久没有说话。 黄荆看李升犹豫不答,心里愈发慌张,啪地一声跪在地上,泪如雨下,央求道:“村长,求你了,救救我哥……救救我哥……” 李升见状立马把他拉起来,沉痛之至,弯腰时也有些踉跄。他眼角半湿,看上去一下子苍老许多,重重叹了口气道:“唉……龙神老爷发怒了啊……一定是我们做了什么让他老人家不高兴的事情。” 黄荆茫然地抬头,心如坠石。 李升问他:“三六,你知道为什么村里规定每个月只有十四到十六这三天可以进山吗?” 黄荆摇头。他现在心急如焚,只想赶快进山去找九六。 “因为龙神老爷不喜打扰。”李升说着,背手走到神像跟前。 “他把龙漦珠交给龙尾已是恩赐,我们要懂得知足啊。凡事都有个限度,三天就是龙神老爷的肚量,超过三天还要打扰,饶是他老人家脾气再好,也不会放人回来了。” 黄荆没听懂李升的意思,失了魂似的呆呆站着。 “……你是说,让我哥等死吗?” 李升一只手压在黄荆肩膀上:“三六,不是我狠心不愿救人,是救不了啊!九六他们上山的时候,带走了窖里最后一点明水,就算我让你们进山,你们也进不去啊……” **** 暴雨如注,黄荆失魂般走在风声呜咽的巷子里。 怎么会这样?昨天一切都好好的,怎么一晚上过去就全变了? “黄荆!”陈雨从后边追上来,拧过他肩膀,“你这么淋会生病的!” 黄荆被拖得趔趄,他甩开陈雨的手,不甘地回头看了一眼苍严古朴的龙神庙,似乎在透过层层石墙与威武摄人的龙王对视。 见死不救,这就是龙神的庇佑吗? **** 石基下积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布,一团团蚂蚁在落叶上相互啮咬。 大殿里,黄荆和陈雨已经离去,李升捡起一旁的抹布,浸湿后小心翼翼地擦拭龙神像的脚背。威风凛凛的龙神怒目圆睁,对下面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依旧眺望上空的黑云。 李升抬头,心事重重道:“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啊。” 林北拿起另一块抹布帮忙,“舅舅,姓黄的兄弟俩感情深,九六出事,三六肯定不会……” 李升打断他:“你盯着些,有什么情况及时通知我,今晚的开珠宴不能有任何闪失,‘明越’那边会派人来。” “越秘书的老板?” 李升点头,“这是活财神,一下跟咱签了五年的合同,要好好迎接。对了,钥匙还没找到吗?” “……没有,会不会被谁捡去了?” 李升脸色不豫:“你先不要忙开珠宴的事了,赶紧去找,天黑之前还找不到,就把锁给换了。” **** 龙尾诊所。 装有针头和药物的治疗车经过走廊,推车的护士大声喊着让挡在过道里的人往墙边站。 桂悬玉坐在连排塑料凳子上,手上的伤口刚做过清创,绑了一圈略显累赘的纱布。其实这样的小伤她自己可以处理,但离开符允婆婆家后脑子里一直在想事,不知不觉就绕到了诊所。 “打蝉”、“水脉”还有“腐化”,这些词怎么听着跟谜语似的? “打蝉”,“打蝉”……会不会和梁仁余解析出来的“雨打蝉”是一个意思?那“水脉”呢,是她想的这两个字吗? 据她所知,在地理上“水脉”一般指水流的脉络,归纳在地下水的范畴。而按照风水里的概念,水脉被认为是地脉的一种,常被视为财富和生气孕育富集之地。 桂悬玉忽然想起来,在关于龙漦珠的传言中,有一条便是它可以引导主人寻找宝藏。 或许那并不是谣传? 前面聊天时,符允婆婆曾说“二十多年了”,应该是指她和故友已经二十多年没见过面了,这个时间正好能和旧照片的拍摄时间对上。那么,这张照片会不会是季晚瓶拍的? **** 桂悬玉出生于1997年,打小长在京州,从有记忆开始,家里就只有自己和母亲两个人,从没见过其他亲人。 据季晚瓶说,她们的老 家在庭湖省一片深山的寨子里。九十年代初,寨子遭遇一场山洪,几乎所有房屋都被冲垮,她的外公外婆、爸爸还有寨中很多人一夜之间都没了,幸存的族人数量不到之前的十分之一,后来都相继离开寨子去外面谋生。 季晚瓶辗转到京州,生下桂悬玉,用剩下的积蓄在租的房子楼下开了间小吃铺。虽然一开始很辛苦,但后来生意越做越好,直接把店面买了下来,时间自由了不少。 二十多年来,母女俩相互照顾,季晚瓶从来没提过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情。桂悬玉一直以为她的朋友也都丧命于当年的山洪之中,可现在却觉得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 相片、图纸以及找不到原因的昏迷,桂悬玉有种直觉,季晚瓶隐瞒了一个很大的秘密。这个秘密被她藏得很深,若不是发生意外,桂悬玉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 之前那段平淡而温馨的生活,都是秘密灼烧后,烈焰尽头绵延的云烟,然而云烟终有消散的时候,源头的真相如同渐进的雷暴,此刻正在不远处隐约轰鸣。 **** 诊室门口经过一辆推车,车轮咯啦咯啦的声音把桂悬玉召回现实。她下意识把脚往回收,看见车里躺着一个婴儿,脸蛋红彤彤的,脑门上残留着一点没擦干的血痕。 车是从长廊另一头的产房推出来的,估计是要带新生儿去打疫苗。 桂悬玉目送婴儿被推走,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怅然。季晚瓶的身体状况岌岌可危,虽然几个月前被龙漦珠暂时维持住状况,但前几日又有了恶化的迹象,每分每秒仍在向死亡靠近。 找到更多龙漦珠,真的能让妈妈醒过来吗?如果事与愿违,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桂悬玉尽量避免多愁善感,但她这人有个毛病,情绪一上来就容易钻牛角尖,有时是愤怒,有时是悲观。偏偏她从小性子独立,很少主动向别人求助,属于被开水烫到也不叫,自己默默去冲凉水抹药膏的人。 季晚瓶出事之后,她压力很大,对周遭人与事的戒备心陡升新高,这种变化无形中在心里又加铸一层壁垒,有时甚至严重到影响她对人与事的判断。 一阵风裹挟着雨丝从窗缝吹入,把桂悬玉从思想的拉锯中拽出来。她拍拍脸,命令自己集中精神。 九六失踪的事不知道李升最终会如何解决,而“开珠宴”在即,“找人做向导”这条路无论如何都行不通了。 得益于昨晚的跟踪,她现在对龙漦林的入口在哪大概有了猜测,虽然还需要花点时间验证,但也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桂悬玉打算先回招待所收拾东西,等天一黑,“开珠宴”举办,梁仁余估计也到了,到时候让他在山下守着,万一真遇上什么麻烦,外头也有个照应。 她起身往诊所外走,经过墙角时,余光瞥到一抹极鲜艳的红色飘在走廊两侧的白墙之间。下意识偏头,看见风掀起尽头的一帘白布,露出一扇藏在布后的漆红色大门。 婴儿车被缓缓推进去后门并没关上,穿堂风留了一道缝。 桂悬玉顿住脚步。 刚才在走廊里坐了那么久,压根儿没发现不远处有个隐蔽的房间。 给小孩子打疫苗的地方,有必要搞这么神秘吗? 她心里一阵古怪,多看了两眼。这时,门又被风推开了一点,刚好露出门边处摆在地上的几个水桶。桂悬玉看到那些水桶,彻底打消了回招待所的念头。 8. 第八章 大白天的,屋内光线却很暗,要么是里面没有窗户,要么是窗户被拉了帘子。 桂悬玉靠在门后,几个水桶就堆在墙边,形状大小与前一夜李升和林北背过的一模一样。不过,这些水桶里头装的不是泉水,而是一种淡红色的液体。 与水桶相比,令她更意外的是房间的存在本身。 之前拍摄素材时,她也拍了龙尾诊所,曾观察过整栋建筑的结构——东西两侧完全对称,如果在楼中间从上到下画一条直线,每层左右两边的房间数量、大小和格局都应该是完全一样的。印象中,每一层的房间都平均分配在走廊两侧,尽头并没有设立单独的病房或诊室。 也就是说,这个房间是凭空多出来的。那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门开的方向正对着一面白色隔帘,被拉开一半,能看到房内空间的一部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摆满整面墙的玻璃瓶子,流水线般排在架子上,密密麻麻的,瓶子里面都装着浅红色的透明液体,和水桶里装的很可能是同一种东西。 房间中央有一张单人病床,床上铺着蓝色的一次性医用垫,婴儿被放在床尾。 不多时,刚刚推车的护士走到床边,一手按着孩子,另一只手拿着根注射器模样的东西,注射器另一端通过输液管接在一个倒置的玻璃瓶上,玻璃瓶中也装满了浅红色的药液。护士把针头左右旋了两下,随后缓缓推进小孩的身体里, 桂悬玉皱了皱眉。 打疫苗不是这样的吧? 为了看得更清楚些,她往前凑了凑,不料门轴中间突然发出“咯啦”一声,把她吓了一跳。 可能是风吹的,也可能是她不小心碰到了,红门在力的作用下又敞开了些,锈蚀的铰链被带动着产生摩擦,发出声响,打破了门内的寂静。 隔帘后晃动的影子听到后顿时定住,随后逐渐变大,朝门口走来。 桂悬玉下意识心虚,快步回头往外走,正巧迎面碰上几个村民在走廊吵架,立马拆掉手上的纱布,举着一只胳膊混到他们后边。她的身高与本地男性的平均身高相当,又是一头短发,插在那几人后面并不显眼,顺便还可以看看护士的反应。 这一招鱼目混珠很成功,护士从红门后探头,在走廊里粗粗扫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后便缩回去关上了门。 “诶?你怎么又来了,不是刚给你包好吗?” 被迫到门口拉架的医生看见去而复返的桂悬玉,不耐烦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怎么搞的,纱布全掉了?” 桂悬玉尬笑,把手背到身后,睁眼说瞎话:“没事,都好了,已经愈合了。” 医生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语气不容拒绝:“来来来,你进来,我重新给你包一下。你们几个,爱吵就接着吵吧,什么时候吵明白了再看病!” 门被甩上,噪音都隔绝在外。 桂悬玉坐在椅子上,右手再次缠上纱布,她瞅了眼坐在对面的医生,问道:“医生,能快点包吗,我内急,憋不住了。厕所是不是走廊头那个红门?” 医生掀了下眼皮,“急也忍着。这么大人了不识字吗,走廊有标牌,厕所出门左拐五十米,右边都是病房,没厕所。” 桂悬玉还想再问,医生已经收了剪刀,开始赶人:“行了,就这样吧,你快去吧。” 她低头一看,瞠目结舌。右手几乎被缠成了一块白色的大粽子,厚度有之前的两倍,举起来跟个棒槌似的。 这怎么上厕所? 医生负责任地解释:“包厚点不容易掉,回去注意别沾水啊,不然要发炎。” 桂悬玉哭笑不得,人家一片好心也不能说什么,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 “医生,今天有胳膊受伤的人来包扎吗?男的,大概比我高一个头,穿白色上衣。” “胳膊受伤?没有。从早上到现在,外伤就你一个。” 外面大雨依旧,地上的水还没来得及渗入土壤,汇聚成一条条小河,交叉着盘绕在一栋栋房屋之间。桂悬玉一边走着,一边留意街上的村民。他们大都在准备晚上的开珠宴,抱怨天气不好,只有少部分人在小声议论九六失踪的事。 “……听说跟他爹黄应一样,疯了。” “不是吧,我怎么听说是下山的时候掉河里了……” “诶呀,你们说的都不对,我儿子早上在龙神庙干活,听清楚了,是他自己不信邪,非要去九道弯后面,三六还想去救人呢。” “救什么救,浪费明水,我看活该,谁叫他不听村规……” 桂悬玉状似无意地靠近那几个正在谈论的村民,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可惜了,家里就剩三六一个了……诶,你们说他家是不是被龙神老爷诅咒了?” “瞎说啥,龙神怎么会干这种事?” “但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他爹当年也是开珠宴前出的事,天天嚷嚷‘白雾吃人’,把大伙搞得都不敢上山了。” “你闭嘴吧,十几年前的事了,一提我就起鸡皮疙瘩,那些尸体到现在都没找着呢……” “所以我才说是诅咒嘛,要不然……” 谈话声戛然而止,桂悬玉转头,发现村民们都在看她。 小村庄就是这点坏处,外地人过于显眼。刚才她听入神了,不知不觉离得太近,这才被村民们发现。他们当中有几个人认识她,问她今天怎么没带摄像机出来。 桂悬玉:“拍累了,今天给自己放个假。我刚刚好像听你们说什么‘白雾吃人’,那是咋回事?” 被问的村民愣了一下,脸色微变,“没有啊,你听错了吧?” 旁边的人也附和道:“对啊,我们说中午吃啥呢,你肯定听错了。” 他们的表情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可眼睛里暗藏戒备。桂悬玉笑了一下:“那应该是我听错了,雨太大了,什么都听不清。” 村民们脸上露出敷衍的笑容。 桂悬玉见状不再多问,跟他们道别后继续沿着巷子往前走,虽然没有回头,但始终能感到村民们的视线在背后盯着。 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从捞珠队和刚才几个村民的态度来看,他们都不支持三六救人。如果没猜错,其中的根本原因是九六违反了村规。 龙尾是一个极注重信仰和传统的村子,在村民们心中,村规的分量几乎与祭拜龙神相当。这样的思想放到现代社会是封建迷信,可在地理位置偏僻且环境闭塞的渔村却是“王法”。 发展落后加上群体受教育水平不高,对于擅自挑战“王法”的人,不论发没发生意外都得遭到批判,这样的例子从古至今比比皆是。 他们口中提到的“白雾吃人”同样令人在意,若龙漦林真像传言那般凶险,她必须做好更充分的准备。 想着想着,回到了招待所。桂悬玉一边往房间走一边掏钥匙,手伸进兜里,摸出来两把。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记起其中一把是昨晚在泉水边捡的。 原本她以为,这把钥匙是交手的男人的,可现在突然意识到也有可能是李升和林北不小心落下的。这样,刚好能解释二人当时为什么去而复返。 她心念一转,脑子里有些东西串了起来。 钥匙,水桶,窖子,奇怪的房间……姑且先不管房间的用途,只看它的位置——一楼走廊尽头。 那不就是整栋诊所离空地铁门最近的一间? 桂悬玉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一道隐光从眸中划过,她想到一个对黄荆、对自己来说“两全其美”的办法,虽然不太厚道,但顾不得那么多了。 黄荆果然已经回家了。 桂悬玉去找时,见他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坐在门槛上,便知道事情与自己推测得差不多。任何安慰在此时都轻如鸿毛,比不上切实的帮助,她正思索着如何自然地把计划引出来,黄荆突然转过头来,目色中有异样光泽。 “阿玉,你还想进龙漦林吗?” 桂悬玉略微惊讶地看着他。 “你要是还想去,我可以带你去,不过……”黄荆顿了顿,咬牙道:“不过,你得帮我找我哥。” 桂悬玉没想到他的想法竟跟自己不谋而合,但脸上并未表露出来。 黄荆脑门上青筋凸起:“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不去救人还把珠子都吞了!等我哥回来,一定要他们好看!” “三六,你……” 黄荆打断她:“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帮的,只要找到我哥,麟粼河里的珠子随便你挑,不管是一颗还是一百颗,我都捞出来给你,一个字都不会跟别人说。” 桂悬玉沉默了一会儿没表态。 “村里那么多人都能帮你,我只是来这拍纪录片,为什么找我?” 黄荆以为她这是拒绝的意思,语气变得低沉:“……早上那会儿,在婆婆院里,你不是把吴达拍地上了么,我看你挺厉害的,所以……” 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不知道他们在背后怎么说我哥的,他们说他活该……阿玉,现在整个龙尾村,估计只有你愿意帮我了……” 桂悬玉心里轻叹了口气,决定顺水推舟。 “但是上山需要‘明水’吧,我们没有‘明水’怎么去?” 黄荆听到“我们”两字,眼神一亮,说话都有底气了些。 “我哥在家里藏了一些,虽然不多,上山应该够了……” “上山够,那下山呢?” 黄荆支支吾吾,面露难色。 桂悬玉见状,把兜里的钥匙拿出来。 “‘明窖’的钥匙。” 黄荆瞪大眼睛,看看钥匙又看看她,表情像是在问:真的假的?你怎么拿到的?“昨晚在龙神庙捡的。当时人太多,李村长走得急,钥匙掉在地上没看见。我听见他说了句什么窖子,明水的,本来想喊他,后来忘了。” 黄荆丝毫没有怀疑她的话,想的反而是别的。 “可村长说……村里的明水都用完了,就算有钥匙也没用。” 桂悬玉问他,“你刚才说九六在家藏了一些明水,具体有多少,要不先拿出来看看?” 黄荆微怔,看她的眼神有点古怪。 “你别多想,我只是怀疑你可能被李升骗了。” “村长骗我?” 黄荆没明白,但是出于对桂悬玉的信任,还是回屋把明水拿了出来。 一个小瓶子,只有鱼膘大小,看上去并不起眼,外面套着一层动物毛皮制成的袋子,很有韧性,瓶口处旋着紧实的橡胶塞,同时系有一根方便人佩戴系挂的绳子。 摘下瓶套,里面的液体呈淡淡的红色。 就是这个颜色。 桂悬玉问黄荆:“‘明窖’在哪你知道吗?” “知道。” “龙尾诊所旁边那块草地?” 黄荆点头。 桂悬玉:“李升撒谎了,窖子里还有明水。” 重新回到招待所,桂悬玉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把觉得有用的都带上,用不上的和摄影器材一块锁到车里。 她和黄荆约好天黑后行动。等开珠宴举行,大部分村民都聚到龙神庙,那时便是进入明窖的最佳时机。 收拾妥当后,她闭上眼,准备小憩一会儿。 对于明水,她还不甚了解,根据先前听到的只言片语,只能推断这大概是一种村民们用来在山雾中防身或者辨别方向的东西,具体是什么还得今晚进入窖子后才能搞清楚。 莫名的,她觉得这个东西很重要,与她要找的龙漦珠关系密切。 五点五十分。 桂悬玉提前等在龙尾诊所斜对面的巷角,从这里她能清楚地看见每个进出诊所的人并及时掌握各层灯光的使用情况。乡下诊所不比城市,用电上还是很讲究的,能省则省。现在大部分房间都是黑的,估计除了少数行动不便的病人,其余的都去参加开珠宴了。 诊所前这条乡道,正对着西落的太阳,此刻没人经过。雨停之后夕晖熔金,两侧的藤草和石砖都被烫得发红。 眼见脚下的影子越拉越长,黄荆却一直没出现,桂悬玉不由担心他临时变卦,或者更糟——他们的计划已经被李升发现了。 手表上的数字跳到五十八分,她不欲再等,心一横,朝诊所侧后方走去。她贴着墙根儿移动,借楼影做掩护,很顺利地绕到藏有大铁门的空地上,看见有个影子蹲在光线照不到的死角里。 黄荆快速探出脑袋,朝她使了个眼色,桂悬玉会意,伏低身子快步过去。 “阿玉,你可真能卡点儿,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桂悬玉心想怪她之前没说清楚,只说了诊所外面汇合,没说具体位置。 天慢慢黑了下来。 黄荆指了指几米外的铁门,桂悬玉点点头,两人朝四周看了一圈,确定没人后一前一后小跑过去。 空地上杂草稀疏,由于白天下过大雨,表层的尘土都搅成淤泥,再加上从别处吹来的落叶,俨然变成了蚁虫的乐园,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咕唧咕唧”的声音。几处微微下陷的土窝都变成了水坑,像一面面窥视的镜子镶在青黄相接的草叶间。 铁门长宽各约两米,方方正正。桂悬玉把钥匙拿出来开锁,随后两人一起用力拉开了门。 下方出现一个四十五度倾斜的坡道,桂悬玉打开手电筒往里面照了照,目测深度大约三米左右。黄荆不像她这么谨慎,门开后就毫不犹豫地走了下去,边走边让她别磨蹭,赶快把门关上。 大概往下走了不到二十米的距离,斜坡归于水平,周围由粗糙的土墙变成宽敞的通道,两侧出现石壁。正前方尽头有一扇门,侧边有一盏壁灯,在黑乎乎的地道里发着昏暗的光芒。 走到门边,桂悬玉发现左右两侧也有两条黑洞洞的石道,延伸地很远,不知道通往哪里。这里的空间远比她以为的要大得多。 “你知道这两边通到哪么?” 黄荆顺着桂悬玉的目光往两头看了看,“通下水道吧。” 下水道? 桂悬玉在空气中闻了闻,并没闻到臭味。 黄荆跟她解释:“村里以前都用井水,年初的时候李升说要在山里搞个小型水库,每家统一安水管,提高生活质量。前几个月一直在修地下水道,跟打地洞似的,到处都是坑。” 还有这事? “为什么路面上没有施工的痕迹?” “这不是赶上‘拜龙神’吗,一个月前就停工了,说是怕外地老板来了不好看,就把坑都填上了。” 9. 第九章 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铜制挂锁。 黄荆看着桂悬玉,等她拿钥匙。 桂悬玉把两个空空如也的口袋都翻出来给他看,“只捡到一把,我不知道底下还有门。” 黄荆瞪圆了眼睛,“那怎么办?” “你别着急,我先看看。” 壁灯的光线不够,桂悬玉打开手电筒照在门锁上。 根据锁芯的形状大致可以判断是弹子锁,这种锁如果没有钥匙可以用“别子”或者“一字夹”撬开,原理不难。实在着急的话,也可以拿扳手之类的东西敲开。 还好,他们运气不错。 桂悬玉把手电在手里转了一百八十度,直接用它的底座去敲锁头有弹簧的一侧。敲了几下,锁便开了。 黄荆默默朝她竖起大拇指。 两人推开门,手电的光柱在黑如潭水的房间里溅起一簇乱闪的精光,等眼睛适应了明暗变化,才看清屋子里全是玻璃瓶。刚才的精光,都是瓶面对光线的反射。 他们没找到灯的开关,暂时只能借助手电的光。 对面有很多长架,一排排陈列着,前后距离非常紧密,几乎只容得下一个人经过。 桂悬玉粗略估计了一下,从门口到房间最里面,大概有足足二十排这样的长架。架子上摆满了圆柱形的玻璃罐子,从上到下有六层,都装有淡红色的透明液体,与上午在诊所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怎么……这么多……” 黄荆喃道,眼神震撼,一半是因为明水数量之多,一半是因为李升真的骗了他。 桂悬玉提醒他:“别发呆了,钥匙丢了李升早晚得发现,没准现在已经安排人过来了,咱们动作得快点。” 黄荆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赶紧点头,“我带瓶子了,你等着,现在就去装。” 他去装明水的时候,桂悬玉沿着过道往里走,边走边发现,这些架子上存放的并不都是明水,除了最前面的四五排,后面的玻璃罐形状和体积都不一样,里头装的东西令人毛骨悚然。 有的罐子高不过手掌,里面泡着青蛙和老鼠的尸体,有的比小腿还长,塞着盘成螺旋状的蛇。 一片黑寂中,手电的冷光照射在更加冰冷的玻璃罐上,桂悬玉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等走到倒数第二排,汗毛都立起来了。 这一排的罐子不大不小,正好装得下不同形状的内脏和器官,有的颜色发灰,有的仍保持淡淡的粉红色。 桂悬玉突然想吐,脚却不受控制地往最后一排走,手电光刚扫到架子边缘,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她触电似的晃了一下,回头时的表情像见鬼了一样。 黄荆:“你怎么了?都装好了,快走吧。” 桂悬玉嗓子眼发紧,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于是便把手电光照到架子上,让他自己看。 黄荆不看还好,一看也不由地后退。 幽光中,褪去血色的软组织和白瓷般的细骨浸泡在颜色半黄半绿,还有些浑浊的液体里,既不鲜活也没腐烂,凝固在诡异的状态里。这些瓶瓶罐罐里装的明明都是死物,此刻却比张牙舞爪的猛兽更可怕。 桂悬玉想到一个词——标本。 明窖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骇人的标本? 正想着,突然听见石道里传来声响,好像是空地上的铁门被人拉开了。黄荆恍若未闻,先她一步绕到最后一排架子跟前,木头似的杵在那。桂悬玉见状赶紧压声喊他,可喊了好几声他都没反应,没办法,只能过去拽人。分秒间,也没看清最后一排上有什么,只觉得形状是圆的。 冲到门口,远远看到有鞋踏进坡道,两人来不及多想,情急之下就近躲入右边的石道。石道二三十米处有个拐角,正好可以藏人,便一块藏了进去。 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石道里,越来越近。 “有人进来了。”一个女声说道。 “你去看看明水有没有少。”一个男声说道。 后者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桂悬玉一时对不上号。突然,黄荆拍了拍她胳膊。 桂悬玉快被他拍出PTSD了,眼神问他:怎么了? 黄荆指了指自己身后,她看过去,发现拐角之后还有好长一段石道。黄荆食指和中指摆动着做了一个“走”的动作。 “能出去?” 黄荆点点头。 **** 地下水道岔路众多,几乎和地上一样四通八达。有的地方两侧是平整的石墙,有的还处于半砖半土的混合体状态,应该是还没修完。 两人走走停停二十多分钟,步速不慢,走了约莫两公里,黄荆说道:“马上到村口了。” 桂悬玉属于天生方向感比较好的人,加上在龙尾村晃了半个月,即使走在长得都差不多的地道里,也大概能知道自己位于村子的哪一块。但她脑子里的地图没有黄荆精确,他毕竟是土生土长的龙尾村人,整个村子的模样几乎都刻在脑子里了。 又过了十分钟,两人走到一条死路。手电筒往上一打,看见一个圆形的坑口,边缘垂了一条软绳,上面盖着一块木板。 黄荆:“得上去了。” 桂悬玉点点头,她记得进村的路都是实实在在的硬土,没有这样的圆坑,上面八成是哪个村民家的院子。 等爬出来一看,果然不错,是村头第二家。 这家人应该都去参加“开珠宴”了,院里一个人没有。两人一鼓作气快速出村,等把村口的老榕树远远甩在身后,精神才稍微松快一些。 白天的热气随着日落下沉,乡道上已然堆起松散的白雾。桂悬玉掏出手机,给梁仁余发了条信息:“情况有变,不等你了。” **** 晌午刚下过大雨,地面上原本干燥的黄土都变成滞脚的泥,不规则地散布着一团团毛毛的绿苔,看起来像中年人斑秃的头皮。 行至山脚,黄荆停下来分给她一把镰刀,示范了一下怎么用。 “前面草长得高,路不好走,你要是砍不动就喊我帮你。” 他砍草的动作很快,桂悬玉一开始跟不上他的速度,慢慢找到窍门之后几乎能和他同频。不知砍了多久,胳膊酸麻无比,鞋面粘满了草籽。 真是奇了怪了,相同的地方,明明昨晚李升和林北刚砍过一遍,怎么今天还是这么难走。 桂悬玉暗自郁闷,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左右侧的矮灌终于被青皮竹林替代,山坡尽头出现了眼熟的小径。 黄荆停下来抖了抖胳膊,回头对桂悬玉说:“过了前面几块石头就是龙漦林,进去之前咱们得先把明水滴上。” 他把镰刀系在腰上,分给桂悬玉一瓶明水。 桂悬玉看着手里的瓶子没动,“一直没来得及问你,明水到底是什 么东西?” “……你让我说我也说不明白,要不你就把它当成眼药水吧,反正都是往眼睛里滴的。” “不滴不行?” 黄荆回答地很肯定:“不行,要不然进去你啥也看不见。” 桂悬玉将信将疑。有这么夸张? “真不是吓唬你,林子里的雾特别大,你不滴进去就得迷路。” 不知道为什么,他语气越肯定,桂悬玉越觉得不对劲,脑中又浮现出明窖里的一排排玻璃罐。 “对了,你刚才看到最后一排架子上放的是什么了吗?” 黄荆旋开胶塞的动作顿了一下,模模糊糊道:“没看清,太黑了。”然后往左右眼睛里各滴了一滴明水。 桂悬玉见状也仰头迅速比划了两下,然后把明水挂到脖子上。得益于夜色,黄荆并没注意到她根本没有拔开胶塞。 滴完明水之后,两人继续往前走,越往前走植被生长得越茂密,经过几块巨石和被林荫遮挡的泉水时,桂悬玉留意了一下黄荆的反应。 他神态正常,走路的速度也没有变化,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嘴里小声嘟囔着:“一,二,三,四……”,应该是在数一共经过了几块石头。等数到十一,两人也走到了不断收窄的小径的尽头。 最后一块巨石并不在路边,而是挡在了中央,体积格外大,把前面的路完全堵死了。黄荆仰头看了看,回头对桂悬玉说:“咱们得从这翻过去。” 翻过去?桂悬玉看看两侧。 此处林叶极繁,藤与枝之间几乎没有空隙,都缠绕在一起,如同一团团解不开的耳机线。 确实,与其从中间穿过去,还不如从石头上翻过去。 黄荆嘴里咬着手电,双手攀住石块上的凹缝,像一只大壁虎往上爬去。桂悬玉紧随其后,爬的时候注意到巨石表面有一串明显的凹陷,猜测应该是捞珠的村民常年攀爬留下的痕迹。 他们很快就爬到了巨石顶端,站在上面,看见了汪洋大海般无边无际的白雾。 四周浮动着荒林的气味,浓郁的雾气潺潺滚动,蹭着无所不在的树皮和藤茎向上腾发,桂悬玉觉得自己仿佛不是站在一块石头上,而是站在某片汪洋边缘的残礁上。 这便是龙漦林了。 黄荆早就见惯了这样的景致,没有多做停留,从巨石后滑下,像一粒石子掉进装满白色乳胶的水缸。 桂悬玉紧了紧精神,也滑了下去,落地后看见巨石背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三个大字——“望月岩”,心中一震。 是旧照片里的那块石头! 黄荆见她盯着望月岩出神,问她:“阿玉,你怎么了?” “没事,咱们往前走吧。” 随着两人逐渐向林中深入,浮浮冉冉的雾气越来越浓,几乎只能看见身前野蛮生长的枝叶,胳膊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尖锐的植被划破。 黄荆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 桂悬玉把手电拨到最强档位,雾气之中,打出去的灯柱无法投射很远,一照到水汽汇聚之处就模糊成一团,没有焦点。正欲把提前准备的“高流明手电”拿出来,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视野是清晰的。 与此同时,她听见身后响起一声“喀哒”,像树枝被踩断的声音,隔着棉花般的白雾分外刺耳。 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声快速向她和黄荆所在的方向涌来。 10. 第十章 “谁在那儿?!” 雾霭中,轮廓模糊的黑影越来越近,黄荆急声道:“哥,是你吗?我是三六。” 黑影没有回答。桂悬玉眯了眯眼,然而隔着胶浊的白雾,看不清黑影的模样。 黄荆按耐不住,想直接冲过去,桂悬玉赶紧拉住他,关掉他的手电筒,示意他不要出声。与此同时,两人看到不远处老树连成的阴影后走出来更多黑影,一个,两个,三个……高矮不一,快速向他们围了过来。 黄荆脸上的喜色僵住,突然紧张起来,拔出镰刀挡在胸前。 一道刺眼的光柱如利剑般刺破雾气,直直扎进他和桂悬玉跟前那团杂草,四个黑影中的一个率先冲了过来。 “三六!你在哪呢,我是陈雨。” 陈雨? 桂悬玉皱眉,他怎么会在这? 黄荆一听是陈雨,戒备消去大半,也没多想,正要回话,却被桂悬玉捂住嘴,看见她摇了摇头。本来不解,随后立马反应过来,陈雨带人来抓他们了。 怎么办? 他着急地看着桂悬玉。 桂悬玉朝他打了个手势,两人缓缓向后退,而对方手电打出的光斑也在不断前进,很快就照到他俩刚才所站的位置。 陈雨喊道:“三六,你别怕,我们不是来抓你的。大家知道你拿明水是为了找九六,村长也想明白了,他说你救人心切,不算违反村规。” 黄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信他,脑袋里乱成一团,一边往后退,一边找通往麟粼河的岔路口。刚找到,又听见陈雨说:“除了我,林北和李辛也来了,还有吴达,吴达也来了!他记得九六失踪的地方在哪,村长让他一块来帮忙。” 黄荆脚步顿住,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吴达这小人竟然也有脸来! 他怒不可遏,紧盯着那几个黑影,像一头随时准备撕咬的野兽。 桂悬玉心道不好急忙抓人,然而伸出去的手扑了个空,只见黄荆背影如风似的冲了回去,心头火“噌”地一下蹿了起来。 他们本来就离陈雨等人没多远,再加上黄荆被愤怒冲昏了头,很快众人便听到了扭打的声音。 吴达猝不及防被人从背后扑倒,紧接着雨点般的拳头就落到身上,他根本来不及还手,只能双臂交叉挡在胸前,喊其他人把黄荆拉开。陈雨等人顺着声音找了过来,看见骑在吴达身上的黄荆,赶紧把他架了起来。 黄荆才揍了吴达几拳,根本解不了气,狠狠啐了口吐沫。 陈雨按着他,松了口气:“还好赶上了。你说你,你怎么这么冲动!今天是开珠宴,你竟然背着村长去偷明水!村里的规矩都被你喂狗了!” 黄荆怒视他道:“开珠宴怎么了?开珠宴算个屁!我哥失踪了,你们一个个心里想的除了开珠宴就是珠子,谁也不愿意来找他。我算是看透了,你们这些人,没一个好东西!” 陈雨皱眉:“三六,你怎么说话的,我不是都说了会帮你想办法吗?再着急你也不能去偷明水啊,明窖的钥匙呢,快拿出来还给林北。” 黄荆张了张嘴,突然想起钥匙在桂悬玉手里,而桂悬玉还藏在雾后面,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雨催他:“赶紧的啊。” 黄荆心一横,说:“扔地道里了。” 吴达冷哼一声,咕哝道:“白来一趟。” 陈雨不信,抓着黄荆的胳膊,“扔地道里了?!不可能,你扔哪了?” “王老二他家院底下,不信你自己回去找。” 陈雨等人没说话。 黄荆冷笑:“怎么了?你们不就是为了明水来的吗!实话实说又不信,大不了把我身上的也抢走,就说我也失踪了。” 陈雨:“你好好说话,我们没不信你,大家都是为了你好,怎么到你那反倒像害你似的。要不是担心你,怎么可能大晚上的追过来?这样吧,钥匙的事回来再说,我们先和你一起去九道弯找九六。” 几人的对话桂悬玉都听到了。 看情形,陈雨他们是打定主意要和黄荆一起找人了。不管背后的动机是否单纯,谨慎起见,自己都不宜露面。 她的目的是找龙漦珠,根据渔夫帽大爷的说法,纯色的龙漦珠都藏在林子深处,也就是麟粼河上游。而黄荆他们找人必然会去到上游,既然这样,不如悄悄跟在后面。 **** 月色昏蒙,雾气里所有声音都很闷,如同一个被单独封锁起来的密闭空间,东西两侧密密麻麻的树林像两把倒扣的梳子插在地皮上。 陈雨等人商量着先去九六失踪前待过的九道弯附近找找,找不到的话再让吴达带路,去他们俩失散的地方找。 大家都没什么异议便出发了,黄荆虽不情愿,但又觉得越多人帮忙就能越快找到九六,没再挑刺儿。不过他心里记挂着桂悬玉,走的时候特意落在最后,边走边朝旁边的树林子瞅,想跟她说一声让她回去。找九六有村里这些人帮忙就够了,龙漦林毕竟危险,她还是不要跟着进去比较好。 但是桂悬玉不见了,一直到岔路口都没看见人。 会不会回去了?黄荆心想。 可能听到陈雨他们要来帮忙,觉得用不着自己就走了? 他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顿时放宽了心,赶紧跟上其他人。 **** 麟粼河一道弯。 五道光柱从乌泱泱的树丛中探出头,正沿着河道的方向往前走。 桂悬玉离他们大概六七十米,听见前方流水声变大,抬头寻找源头。 不多时,一条宽约四五十米,水量充沛的河出现在她的视野中。河岸两侧绿丛覆盖,青岩裸露,繁芜的灌木上都悬挂着迸溅的水珠,光是看着就令人感到一阵清凉。 桂悬玉稍微放慢脚步。 想必这就是麟粼河了。 潮湿的水汽从四面八方袭卷过来,没过多久,她鬓角的发丝和睫毛均被浮渲在空中的水雾沾湿。 月光下,麟粼河激流翻滚,如同一条闪烁银光的白练,十分夺目。桂悬玉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试图在河水里寻找龙漦珠的身影。然而水势很急,流速又快,河面上只能看见白色的飞沫却没办法看清水里的情形。 她往河岸边缘多走了几步,小心避开苔草和滑石,在鞋尖距离河水不足一掌的地方停住,视线在河里反复搜寻。 不知不觉间,蒸郁的湿气升腾着把她吞没,温水煮青蛙般,不过几秒的光景,就带来一阵眩晕感——白花花的水雾好像不再只堆挤在胸前,而是钻进了她的身体里,连带着眼中的景象也开始发生一种难以言明的变化。 她好像看到无数个细微如尘埃的萤芒轻飘飘地从河水里悬浮出来,飞鸟迁徙一般向上汇聚,摇曳如酒。 桂悬玉使劲眨了眨眼睛,意识到不对劲,往岸上退了几步。胶沱的雾气和水汽混杂在一起,好像在她身前身后筑起一圈湿润的高墙。 高墙中,萤芒在她头顶汇成一条拂袖般的“光河”。 桂悬玉心跳如撞钟,怀疑自己陷入了幻觉。古籍有云:阴阳气乱为雾,迷雾乃百邪之气,易惑心神。 她掐了自己一下。 手臂上的疼痛真实,提醒她一切都不是假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她没滴明水也能看得见?为什么半空中会出现一条诡异的“光河”?这条河会不会是是某种罕见的生物光?类似于萤火虫或者某些深海中的生物,只不过更小一些? …… 各种各样的猜想不断蹦出来,又挨个被桂悬玉否定。硬要说的话,她觉得眼前的景象和草缸有些相似。 没错,就是水植爱好者家中会有的那种草缸。 在草缸中有一种很常见的现象——植物通过光合作用产生氧气,茎叶的气孔不断吐出细密且连续的气泡。隔着玻璃看, 会看到气泡在水中连成一串串向上的虚线,最后冒出水面。 此刻在她眼中,河面处那些不断向上浮动的光点就和草缸中的气泡很像。只不过,光芒占据的空间非常大,几乎覆盖了整条麟粼河,比用来观赏的草缸大得多。 顺着河水滚动的方向往远看,光河蜿蜒的路径大体与麟粼河是一致的,尽头蛟龙摆尾般匿入前方漆黑的山林。 站在氤氲的水汽和浮动的光点之间,如同置身于一片神秘而朦胧的立体星辰。桂悬玉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知为何,觉得这些光点散发着一种古老而淳朴的气质,像远古神话中勾勒在山川之间的丹青,似乎它们的存在远远早于周围的一切生物,而她对此并不感到陌生,好像在很久很久之前就与它们认识。 这种感受模糊而难以形容,却满满当当地充斥在心头脑海,令她联想到一个耿耿于怀的词——水脉。 这个词曾出现在旧照片背面,也曾被符允婆婆提及,桂悬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它。 她想得入神,一时忘了跟上黄荆等人,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和他们之间的距离拉长了不少,赶紧追了上去。好在那几人的身影尚未被茂密的枝叶掩盖,很快就追上了。 精神一松的同时,右脚踩到了什么软凉滑腻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一条小臂粗细的长蛇。 河沼之类的环境最易滋生虫蛇,而这类生物普遍喜欢躲在人类的视觉盲区,因此在这样的地方行走,打草惊蛇是基本操作。 桂悬玉刚才着急追人,没想那么多,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下意识把手里的镰刀朝蛇挥了过去。 肉叶肥厚的矮灌丛剧烈摇晃了几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蛇尾被锋利的刀刃削去一截,转眼就跑没影了。 这一击动静不小,虽然有河水声遮掩,但很难保证没有被前面的几人听到。桂悬玉不得不收束精神,告诫自己不能再大意。 **** 林北听到声响往身后看了一眼。 黑蒙蒙的,乱七八糟的长藤和树枝抱在一块,像一扇扇关在背后的大门。 白天下过雨后,常有野鸟飞来飞去补巢,估计刚才是哪只蠢鸟的翅膀撞到树枝了。 黄荆似乎也听见了,同样回头看了一眼,两人视线正好撞在一块。林北见状安慰他道:“三六,你别想太多,九六肯定没事。” 黄荆对林北本就没太多怨气,反倒有些心虚,说:“我知道,北哥。那个,窖子的钥匙……”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来之前舅舅说了,他不怪你也不会怪九六,就是说你太冲动了,自己上山危险,才让我和陈雨他们过来找你。咱们都是一块长大的,九六不仅是你兄弟也是我兄弟,只要咱们找着他,大家全须全尾的回去,前面那些事都当没发生过。”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黄荆眼神微动,林北知道他在想什么,解释道:“其实当时舅舅说没明水了不是骗你,是因为正巧你来之前他才发现窖子钥匙丢了。我们不想声张,本来打算找到之后就把你和陈雨叫来一起商量去找九六,结果没想到钥匙是被你拿了。你说你……唉,对了,说到这我还想问你,你到底什么时候把钥匙拿走的?” 黄荆愣了一下,然后说是昨晚在龙神庙捡到的,那会儿人多又热闹,他把钥匙揣兜里后就给忘了。 林北恍然大悟,拍了下后脑勺:“我说呢!对,昨天晚上太乱了,钥匙掉了舅舅都没发现,还让我回家找,结果我找了一大顿也没找到。” 黄荆见林北没有怀疑,心里长舒一口气。 还好昨晚他和阿玉都在龙神庙,这事能圆上,要不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编。 他没注意到,林北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来。 黄荆果然在撒谎。 昨晚在龙神庙的时候,舅舅身上根本没带钥匙。 11. 第十一章 龙尾招待所。 一盏路灯在时有时无的夜风中闪动,灯色昏黄,看起来十分冷清。 越初从奔驰后备箱里拿出一个登山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后锁上门,回到屋里。 这是招待所里最宽敞的房间,有其他房间两个大,除了卧室和厕所之外还有一个独立的小客厅,客厅墙上挂着两幅泛黄的山水画,一看就是批量生产的便宜货。越初把包放到沙发上,穿上心爱的荧光黄冲锋衣。随后走到卧室外,敲了敲半敞的门,倚在墙边耐心等着。 “师兄,都准备好了。” 卧室里没开灯,窗户紧闭,厚重得像一块没有丝毫孔隙的墨锭。丝丝血腥气被研磨出来,碾化在空气中,隔着门缝都能闻到。 一片漆黑中,修长的人影坐在床边看着一张皱皱巴巴的图纸,纸上有许多意味不明的线条和圆圈,其中有些地方被完全涂黑。他左手垂在一侧,不断有血液顺着掌心和手指上繁复的刺纹流出,一滴一滴落在一拃高的瓶子里。瓶子样式普通,材质却像是某种极少见的玉。 终于,液面与瓶口相齐,床边的人将左手清理干净,瓶子盖好。 丝丝缕缕的药味弥散开,跨过门槛,越初吸了吸鼻子,闪进屋里。 “师兄,李升送了一堆吃的喝的,出发前你要不要先填填肚子?” “都有什么?” “就一些点心之类的,味道一般,跟家里的肯定不能比。不是我说,这老头也忒扣了,咱可是大客户,把他们未来五年的龙漦珠都包圆了,就送这么点儿东西意思意思,打发谁呢。” 男人淡淡道:“送了也未必能吃。” 越初不赞同:“那不一样,吃不吃是咱的事,送不送是他的格局。这姓李的,格局忒小。” 男人打断他的抱怨,“越末到了么?” 越初一边把玉瓶塞进包里,一边回道:“早就到了,正在那参加什么鸟开珠宴呢。” 说罢,像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一脸贼笑:“诶师兄,你不知道,李升那老头一开始看见我姐都没在意,就眼巴巴搁庙门口等着,以为能看见一个年纪跟自己差不多的‘地中海’。结果我告诉他‘明越’老板已经来了,就站他旁边呢,他那眼睛瞪的,你是没看见,都快掉出来了,哈哈哈哈哈……” 男人戴上手套,“嗯”了一声,手指点在图纸最下面的一条分叉的波浪线上,问道:“榕树上的标记确认过了吗?” “确认过了,指的是西边,应该是叫咱们从西边上山的意思。” 男人点点头:“走吧。” **** 麟粼河,九道弯处。 众人跟在吴达后面,顺着他印象中的方向往前走。黄荆对他指的路半信半疑,心里始终有根刺,但其他人都没说什么,而且大哥最后是在哪失踪的只有他知道,便忍气跟着。 十来分钟后,吴达突然停下来,说这就是他最后看见九六的地方。 众人都愣了一下,看了圈周围黑不溜秋的林子,到处都是垂木和藤条,和前面路过的没什么不同,他们分散着喊了几声,没听到有人回答。 这片林子偏离麟粼河的流向,隔着雾气传来的水声很小,黄荆怀疑吴达瞎指路,说大哥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往这鸟不拉屎的林子里钻,吴达根本没安好心。 两人吵着吵着又要打起来,这时,陈雨叫大家过去,说他找到一个奇怪的记号。 刻痕出现在斜前方五十米左右的一道矮坡上,坡腰立着一株老樟树。树干上的记号是两横两竖交叉成的“井”字格,左上角那一格里被抠掉了一个点。 黄荆脸上的怒意在看到刻痕后完全消散,手掌摩挲树皮,喜道:“是我哥的记号!” 其他人一听,你看我我看你,都凑过去看记号。 “三六,你确定吗?这真是九六刻的?用不用再好好看看?” 黄荆:“我确定。这是指方向的,东西南北,往哪边画点就是朝哪边走。我们俩以前这么玩过,左上角画点就是朝西北边走,我哥这是在给咱们指路呢!” 陈雨听完却不像他那么高兴,“他不好好在原地呆着瞎走什么,西北边大了去了,具体是往哪走?” 黄荆愣了一下,答不上来。 记号只是记号,又不是写字,能大概指出方向就不错了,陈雨这么问不是找茬么。 陈雨其实没想那么多,他就是想到啥说啥,等注意到其他人的表情,赶紧找补道:“可能不止这一个记号,咱们再在附近找找。三六,九六的记号就你看得懂,你好好想想,还有没有别的意思?” **** 白雾茫茫荡荡,深浅不一的水坑遍布在山坡和树林间,桂悬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吸饱了水的海绵上,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偶尔不小心踏到水坑,还能看见睡梦中被“抄家”的虫蚁在四处逃窜。 从麟粼河的第一道弯到第九道弯,大概走了三个多小时。一路上遇到了很多支流,数量堪比毛细血管,每个岔口伸出去的几条分支都长得差不多,如果不是有人带路,即使是经过野外训练的人也很有可能会迷路。 不仅如此,她还注意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麟粼河的河水呈现出一种“逆流”特征:越往森林深处,也就是山的高处走,河水水势越大,河道两侧的浅滩也越宽。这与大多数入海河流的情况迥异,因为一般来讲,河水都是由高处向低处流,上游细窄,下游宽浅,越往低处走越泛滥,并且河道会在侵蚀的过程中不断被拓宽。 然而,麟粼河的情况整个反了过来。不仅流量在爬升的过程中越来越大,流速也变快许多,好像另一端存在一种比重力还强的作用力,将河水倒吸进山。 由于流势不断增大,水波翻滚猛烈,时不时河底的龙漦珠会被卷到附近的滩土上,在月色下发出淡淡红光。她沿途捡了不少,慢慢地,发现并不是每条支流里都有龙漦珠。 桂悬玉试过把不同河弯处捡到的珠子放在一块比较,注意到龙漦珠之间也有微妙的差别——一道弯的珠子表面回纹最多也最明显,像一个精细的镂空壳衣套在珠石外,珠子的光泽也主要来源于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摸上去的触感如同拨弦。而九道弯的珠子表面回纹最少,非常浅,有的几乎看不见,也没什么流动的光泽,只是摸起来更光滑,手感更细腻一些。 据她所知,这两年在海珠市场上,一道弯这样的珠子比九道弯的更受欢迎,价格高昂却不缺买家,甚至供不应求,而九道弯的珠子因为过于朴素,价格低廉也未必有人愿意要。 最后,桂悬玉只留了几颗九道弯珠子,把其他的都扔了。因为只有这些表面比较“干净”的珠子,才和用来救季晚瓶的那颗相近。她猜测,要想找到与之一模一样的,估计还得往龙漦林的更深处走。 **** 从九道弯拐入树林后路变得难走许多,植被密集,行走其中难免被树枝 和荆棘刮到,短短几分钟,桂悬玉的手上多了好几道血痕。 黄荆和陈雨他们此刻正围在一棵大树跟前看着什么,似乎产生了分歧,不一会儿又动作起来,好像准备翻过前面的土坡。 在他们离开后,桂悬玉走到树前看了看,注意到了树上的记号。 又过了几分钟,几人再次来到河滩附近。水声喧豗如雷,盖住说话的声音,桂悬玉听不清楚,只看到陈雨站在碎石上说着什么,其他人表情有些奇怪,尤其是黄荆,低头握着拳。 她有种不太好的直觉。 河滩上有血迹,颜色已经从鲜红变为暗褐色。 桂悬玉心里一紧,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石头间又发现几处零散的血滴。 最后一处能看到的血迹出现在前方二三百米处,血量不大,也已经氧化。之所以说“能看到的”,是因为远处有没有更多血迹根本无从得知。 前方,两仞峭壁插在河面之上,河道猛地缩窄,滔滔不绝的河水前赴后继地奔涌过去,却在尽头失去“跑道”。河床在半空中断裂,急转直下形成崖梯,河水尽数化作飞湍瀑流,坠入深渊,水声轰鸣,犹如群虎咆哮。 “已经到头了,不能再往前走了。”林北大声喊道。 河水奔涌澎湃,轰轰悬流在崖口翻腾起如云的波涛,仅是站在旁边几秒,所有人的衣服便都被水雾浇个彻底,像洗了个大澡。谁说话都听不清,陈雨赶紧喊大伙离瀑布远一点,到林子里避一避。 有树挡着,连天的水汽弥漫不过来,众人终于能睁开眼睛,找到一块空地。 他们全身上下几乎没有干的地方,衣角都拧出了水,虽然躲进了较为干燥的树林,但却抵挡不了寒意的入侵。尤其是李辛,她身子骨单薄,这会儿嘴唇已经有点发白。 见其他人都不说话,她抿了抿嘴:“你们说,九六哥会不会从瀑布上掉下来去了?” 黄荆猛地抬头,视线像两把冰刀射过来,直勾勾盯着她。 李辛垂下眼睛。 陈雨烦躁地抓了抓头。他刚才站在瀑布边上,只是往下看了一眼就被吓得腿软,那悬崖太高了,崖底深不可测,像一口黑洞洞的大井,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从上面掉下大概率没有生还的可能。 他咬咬牙,对黄荆说:“三六,长痛不如短痛,地上的血你也看见了,九六估计是没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大家都一样……但人走了就是走了,回不来了,再舍不得咱们也抢不过老天爷……等回去之后,好好给九六办后事,需要什么……” 黄荆一把将他推到地上,大声吼道:“要回去你们回,找不到我哥我是不会走的!” 吴达一听,满脸不耐烦:“人都死了你还找啥?!找尸体吗,早被水冲走了,你要找就干脆从这跳下去,省得大伙儿在这挨冻……” “吴达!” 陈雨厉声打断他,生怕两人又要打起来。 已经后半夜了,他们在山里呆了好几个小时,都疲惫不堪,要再内讧起来,就谁都别想下山了。 黄荆此刻出人意料的冷静,他冷冷地看了眼吴达,对其他人说:“刚才那个岔口旁边还有一条河,我要去那边找。你们想下山就下山,我不在乎。但是我不逼你们,你们也别逼我,不然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说罢,一个人握着镰刀往回走,走了二三百米,转身拐向与来时相反的方向,不久,身影就消失在黑漆漆的树林里。 12. 第十二章 “早跟你们说了,在望月岩那就应该把他绑回去。” 吴达阴着脸,语气中满是埋怨。他这话是看着陈雨说的,指责谁的意思明显。 陈雨本来就烦,这会儿看他想把错全归到自己身上,立马撂挑子:“那不是以为有同伙吗,要绑也得一块绑回去,谁能想到真就他一个……这事你们当时可都同意了啊,别想都甩给我。” 林北没心思听他俩吵架,点了根烟抽。刚吸上一口,眉头就皱了起来,把烟丢了。 太酸了,辣舌头。 他握了握烟盒,脸一黑。里外都潮叽叽的,八成是刚才在瀑布那沾到水了。但他舍不得扔,这烟不便宜,原本是为了在开珠宴上显得有面儿特意买的,怎么着也不能浪费了。于是重新点了一根,一边抽一边琢磨黄荆为什么要撒谎。 这事儿有两个可能,要么偷钥匙的人根本不是他,要么就是他还瞒了别的东西没说。 窖子里缺的明水是两人份的,说明晚上进山的不止黄荆一个。但是另外一个人是谁?藏哪了?林北想不明白。九六是死是活无所谓,最重要的是明水的秘密不能被泄漏出去,不然他没办法回去交差。 陈雨和吴达还在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不就是想把九六的珠子都据为已有吗?别做梦了,大家都不瞎,就算九六真的死了也轮不到你。” 吴达气急败坏道:“那也轮不到你。要不是你自己吓尿裤子了急着跑,能有后面这些事?要我说,钥匙丢了责任也有你一份,还有脸说我?” 陈雨被他戳中心窝子,耳根子发烫:“你不知好歹!我那还不是为了你们,怕大伙儿全都折在山里头!没有我,你现在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说话?一个个没良心的,回村之后,除了我你们谁还管过九六?” 良心? 吴达冷笑,“我看是你自己良心不安吧?猫哭耗子假慈悲,还演上瘾了?行,你爱找就继续找吧,老子要回家睡觉。” 陈雨脸色一急,拦住他,“不行,你不准走。” 吴达斜眼瞪他,两人眼见着便要动手,林北“哎”了一声,挡在中间。 “都是一个村的,没必要,有什么话说开就得了,别跟仇人似的。” 陈雨气冲冲道:“林北,你评评理,到底该怎么办?” 林北看看他,又看看吴达,“要找一起找,要回一起回,这话是舅舅说的。吴达,你想下山可以,但咱们得带上三六一起。” 有村长在背后撑腰,他的话还是有点分量的,陈雨和李辛听罢都点点头,吴达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嗤”了一声。 “行,随便你们。” **** 十几分钟后。 李辛擦了擦汗,指着前面喊道:“你们看那是不是黄荆?” 其他人抬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先看见的不是三六,而是一束意想不到的光亮,纷纷停下脚步。 附近的雾气好像比之前淡了许多,黑暗中,细流在他们面前延伸。银白色的月光从两片相峙而立的窜天石壁中间缓缓泻出,如一壶清酿浇了下来,泼在四周。 附近的树都跟长了眼睛似的,不再相互纠缠,全朝着光线所在的方向扭腰伸脖,在石壁的豁口外暴露出一小块空地。 众人眼中相继出现惊诧之色,看见黄荆站在空地中央,面朝一劈为二的山壁,被琼浆似的月光从头灌到脚,好像在发呆。 李辛问陈雨:“雨哥,这是什么地方,你来过吗?” 陈雨茫然地摇了摇头,又惊又奇地盯着稀薄且透光的白雾,像是在盯着一片悬挂在暗夜中央的荧幕。 他也不知道山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陈雨朝豁口走近了些,站在黄荆旁边,逆着光线往里看。 豁口大约两人宽,后头有一条又细又长的小路,左右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七歪八扭的树枝和藤条,具体多长一眼望不到头。 “我哥肯定在里面。” 一直没出声的黄荆突然说道,语气很笃定。说罢也不管别人信不信,独自走了进去。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 桂悬玉大致能判断出自己正身处一片隘谷。 所谓隘谷,是谷底深窄,而谷坡陡峭近乎直立的谷地。一般呈“v”型结构,是地壳上升和河流强烈下蚀共同作用的结果。根据眼前这个隘谷的深度及宽度不难想象,这里曾经存在过一条水量可观的河流,而其如今干涸的模样,像一条打通在山体中的锁眼。 谷间阒静,弥漫着原始气息,很多茂密的藤枝勾连在里一起,形似丝帛上绣工精细的图样。黄荆等人此刻距她一百米左右,已走到“锁眼”的深处。 桂悬玉注意到,这里的雾气不似之前那样如棉花般厚实,而是一小撮一小撮碎纱般屯挂在树枝和石缝里,如同被吹散的蒲公英絮。与此同时,她的耳朵不再像被封在油纸糊的盒子里,甚至能听到前面几人说话的回声。 四周的石壁都很亮滑,银沙一样的光线柔化了每个角落,甚至连泛起褶皱的树皮看上去都自带一种朦胧的美感。她边走边看,忽然眼角敏锐地捕捉到一闪而逝的红光,动作一滞,偏头看向右侧石壁。 什么都没有。< /p>难道是眼花了? 桂悬玉又往前走了几步,紧接着,余光左侧又闪过一星红光。 她赶紧扭头看过去,还是什么都没看到。石壁依旧是普通石壁的模样,又黑又硬。 这感觉就像光能听见蚊子“嗡嗡”叫却拍不死它一样烦躁,桂悬玉不信邪,继续往前走,注意力都集中在余光上,决心一定要找出古怪。 一步,两步,三步…… 又是一闪! 她急忙转头,视线在石缝里捕捉到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圆珠。 紧接着,又看到了第二颗,第三颗……最后发现整片石壁的石缝里到处嵌满了这样的圆珠,就连地上的杂草里也有。 天空中,流移的云雾掠过月亮,光线时隐时现,落在圆珠表面反射出淡淡的晶红,煞是慑人。 是龙漦珠! 桂悬玉眼神一凛,正准备捡起一颗细看,听见前面有人兴奋道:“诶,你们快看,这也有龙漦珠!” 是个女孩的声音,有些耳熟。 **** 李辛从石缝里扣下一颗珠子,举到眼前,月光下,透彻的红色直直落入她的眼睛里。 吴达听见后立马凑了过去,很快发现这里的龙漦珠表面都没有纹路,眼中的精光变成不屑。 “大惊小怪的,这都是下等货,不值钱。”说着,顺手抓了几颗放进裤兜里。 陈雨走的比其他人快一些,这时突然喊他们过去。黄荆以为他找到了新的记号,箭似的冲了过去。 “记号在哪?” 陈雨摇头,往前指了指,说没有记号,喊他们来是因为前面是死路。 经过中间宽敞的那一段,小道尽头再次变得狭窄,挤压的石壁像两块相互吸引的磁铁渐渐贴在一起,就连月亮的光线都被推开,只剩一个黑漆漆的暗角。说白了,整个隘谷的形状类似中间粗两头细的纺锤。 黄荆颓然地坐到地上,全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光了。大伙看着他,谁也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吴达突然吸了吸鼻子。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陈雨皱眉,以为他又要挑事儿,但很快也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又甜又香的味道,像熟透了的水果。 好像是从前面的暗角那块飘过来的。 他正想过去看个究竟,忽然,逼仄的石壁间刮起一阵风,把夜空中的云一下全卷走了。 霎时间,月光如一把长□□破黑暗,冷电般炸裂在前方,阴影中出现一棵巨树,伫立在狭道中央。 陈雨瞪大眼睛,惊讶地张开嘴,指着前方。 13. 第十三章 望月岩后。 “师兄,地上脚印有点多啊。” 越初插着腰,跟蹲在身侧的人说道。 越漳点头,“嗯,看深浅应该都是前不久刚留下的。” 这里的雾气并不会影响二人的视力,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地面上有好几串脚印交织在一起。 越初纳闷道:“那不对啊,今晚不是开珠宴吗?应该没人进山啊,难道消息有误?” 越漳收回手,搓掉沾在手套上的泥,“不清楚,先找记号吧。” 越初“哦”了一声,拔掉鼻梁上一根鼻钉,深呼吸两下后,鼻翼翕动,过了一会儿,目光锁定斜前方一棵歪脖子树。 他走过去,看见树干上有一个“井”字符号,贴着树皮闻了几下,确定道:“没错,是松脂味,用咱们给他的那把刀刻的。瞅这意思,应该是让咱往西北边走。” 西北?那就是左手边了。 越漳的视线重新落到地面,越初也看出端倪,“啧”了一声。 “这不巧了么,他们也往西北边走。” 越漳比较了一下脚印的大小和步幅,简短道:“有六个人。” “六个?这么热闹,能凑两桌斗地主了。师兄,你说他们是什么人?” 越漳垂眸,也在想这个问题。 “会不会是黄晶脚踩两条船?一边拿了咱们的钱,一边还把记号告诉了别人?”越初转了转眼珠,“又或者他反悔了,把咱们跟他交易的事捅给了李升?” “应该不会,他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越初不赞同道:“诶呀我的亲师兄,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他能为了钱出卖整个龙尾村,肯定也能干出别的事来,这可说不准……”话音未落,注意到越漳脸色不对,一改吊儿郎当的模样。 越漳用力按住了自己的胳膊,尽管有衣服袖子挡着,越初仍然能看出来他的胳膊在剧烈颤抖。 “师兄……你的伤还没好,要不咱们今天先回去吧。水脉又没长腿,跑不了,过段时间再来一样。” 越漳摇摇头,紧缩的眉头渐渐松开,似乎适应了疼痛。 “放心,我没事。” 越初看他明明难受却还要克制,心里窜起一股火,想起他昨晚半身披血回来的模样,咬牙切齿道:“最好别让我碰上那女的,不然我一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她也体会体会什么是疼痛滋味儿。” 因为那个疯女人,师兄回来后足足昏了十几个小时,醒来后精神不见好不说,胳膊上的伤口也愈合得非常慢。龙尾的水脉本就腐化得厉害,稍稍接触就会对师兄的身体产生损害,那疯女人不但害得师兄在水里泡了半个多小时,还在他身上划了道口子,这个仇他早晚要报。 越漳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找水脉源更重要,别在无关的事上浪费时间。” 越初一听就急了,“师兄!你的性命怎么是无关的事?这几年你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慢了,每次清理完水脉都要睡上好久,你不知道,我和我姐……” 越漳打断他:“这是好事,说明咱们的任务就快要完成了。”他一边活动手腕,一边轻松地朝越初笑笑,“别丧着脸,开心点儿。” 越初如同吃了一记闷棍,眼里的火苗瞬间化成灰,不甘心道:“那你更得听我的了,在找到水脉源之前保留体力。前面就是河,我看咱们也别走了,直接上皮划艇,水路肯定比陆路快。” “行,就按你说的办。” 越初赶紧从包里拿出压缩皮艇打气,一顿操作猛如虎,几秒的功夫,皮艇的气室就充满了,只剩组装船桨。突然,听见师兄问他:“阿初,你那是不是有开珠宴的客人名单?” “是有,咋了师兄,你怀疑那些脚印里有参加宴会的人?” “嗯,给我看看。” 越初把手机扔过去,越漳稳稳接住,快速点开名单浏览。视线扫过一行行名字,停在“林北”两个字上。 这个人他有印象,越初特意提过,说他是李升的外甥,平时不住在村里,而是在外地运咸鱼。据说开珠宴的筹备工作主要是他负责,但今晚却没在宴会上出现。 越漳略一思忖,点开手机的拨号页面,号码输到一半看到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都变成了灰色,从包里拿出卫星电话。 **** 十分钟后,电话信号灯闪烁,越漳按下接听键。 “东家,黄晶失踪了。” 电话另一头是越初的姐姐越末,此刻正在开珠宴现场。 “什么时候的事?” “早晨。”越末顿了一下,补充道:“这个事情已经在村里传开了,据说黄晶的弟弟还曾去龙神庙找过李升。” 越初刚把船桨安好,瞬移过来,“失踪了?!他怎么失踪的?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着?” 越漳又问:“林北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林北的行踪还不明确。今晚开珠宴人太多,活动轨迹复杂,咱们的人天黑之后就没看见过他,不过……李升看上去并无异常。” 越漳心里大概有了猜测,说了声“知道了”,让越末继续留在宴会观察,有什么事及时联系。越初见他俩聊完了,接过电话,想再问问黄晶失踪的事,嘴还没张就迎来越末的一顿炮轰。 “你白天干什么去了?!怎么连黄晶失踪都不知道?” “他的重要性还需要我强调吗?东家的身体越来越差你不是不知道,怎么一天天的还这么不顶用?” “能干的事我都帮你干了,就让你看个人你都看不住?我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 …… 越初默默翻了个白眼。还回答呢,他一句话都接不上,怎么回答? 他又没闲着,白天除了照顾师兄,还得跟李升和其他住在招待所的老板周旋,哪有时间操心别的事。再说谁能想到黄晶会出事,他不是号称龙尾村最厉害的捞手吗,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失踪了? 几分钟后,越末怒火稍息,问道:“东家怎么样?” “师兄他……” 越初刚说了三个字,就感觉有鞭炮在耳朵里炸开。 “跟你说了多少次,在外面的时候要喊‘东家’!” 越初被吼得脑仁疼,赶紧把电话挂了。 **** 河道迷津,泼贱的水花像播种的麦籽般洒在皮划艇上。越初双臂用力划着,船桨有规律地拍打水面。 “师兄,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黄晶的失踪其实是假象,他和龙尾村其他人串通好了,给咱设了个陷阱?” 没等越漳回答,又自言自语道:“不应该啊,咱跟他没仇没怨的,又没亏待他,只要他捞珠的同时按照约定留下记号,别的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拿到一大笔钱,何必呢? “……他不会真出事了吧?那咱们还能指望得上他吗?会不会后面都没记号了?那咱给出去的定金不都打水漂了?” 越初跟个喇叭似的说个不停,越漳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立马转成静音模式。 忽然,河面翻涌,水流猛地打了一个旋儿,桨板和皮艇之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惯性带动下,他半个身子都仰了出去,连忙收紧核心,把自己拉了回来。“我去,幸好老子腰没毛病,这是第几道弯来着?水怎么越来越急了。” 他稍微又往前坐了一点,看见越漳手里突然多了颗龙漦珠,估计是趁刚才撞的那一下顺势从河里抓的。 珠子上残留一层晶莹的水渍,薄膜般裹在表面,看上去很漂亮,却是水脉腐化后产生的结晶。 所谓水脉,不同于江河湖海,是一种特别的源流。它虽然依附于水这种介质存在,形态却远比后者多变。 因为,它是有生命的——从脉源处诞生,会生长,也会腐化。 越漳脱掉一只手套,把龙漦珠放在手心尚未愈合的血口上。 两者一接触,珠子便融化似的变成了暗红色的流状体,迫不及待地扎进血管。与此同时,手掌上的刺纹感应到龙漦珠的变化,交杂的纹路间立马渗出数十个密密麻麻的血眼儿,向外漫出血丝。血丝很快连成一个暗红色的圆环,把龙漦珠圈在中间,一点一点吸了个干净。 这个过程总共不过半分钟,他从始至终眉头也没皱一下,感觉不到痛似的,等到手掌恢复原状,重新戴上了手套。 这么做是为了以防万一。 他的身体和水脉源间存在一种感应,如果后面没有黄晶的记号,仍然可以用这个老办法来确定它的位置。 只是要用这个办法,身体就免不了遭罪,需要先把腐化的水脉结晶——也就是龙漦珠引到身体里,待它跟血液融合并游走全身后,他的身体就会变成腐化继续进行的温床。这时,水脉源会误将他当成是水脉的一部分,一齐吸回去。 说白了,这是一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越初曾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同流合污”。一旦引脉入血,腐蚀的过程就是不可逆的,引脉人全身会如被虫蚁啃噬般钻心刺痒,除非水脉源消失,这种疼痛就不会停止。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时间对他来说非常宝贵。必须要尽快找到水脉源的位置,赶在心脉被伤之前把腐化的源头毁掉,才能保住性命。 越初叹了口气,“师兄,等这次龙尾村的事了,咱们真得回一趟白虹陵了,这样下去你身体撑不住的。” 越漳薄唇微动,越初抢在他前面继续劝道:“你要是撑不住了,那我跟我姐也不行,到时候咱们仨一起躺板板,啥事儿都别干了。” 越漳无奈地笑了一下,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看他这模样多半是没把话听进去,越初没招,只好把桨划得更快一点。 转眼又拐过一道河湾。 两岸的树木高了不少,藤条软软地垂在河面上,织起一片墨绿的帷幔,沉甸甸的褶边不断被波动的河水沾湿。 越初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皮划艇突然开始加速,隐隐有失控的迹象,幽眇的树林转瞬就被甩出视野。他心道不好,原本是背对着皮艇前进的方向坐着,登时扭头往后看,这一看,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我靠,咋突然蹦出来一条瀑布! 河面像一条抖动的白绸,在距离不到百米的地方被拦腰切断。弹性十足的充气艇没给他们反应时间,如同起跳加速的运动员,颠簸在湍急的水流上,反复跃坠,跟横冲直撞的河水一起,脱缰般奔向尽头。 越初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听见越漳大喊了一声:“抓紧!” 数不清的泡沫拍在脸和身上,他连忙抓住皮艇内侧的把手,全身肌肉绷紧。 皮艇从河道尽头滑了出去,在半空中停滞一瞬,然后像叶片一样轻飘飘地下坠。艇上的两个人像两粒小石子儿,一齐掉了下去。 14. 第十四章 隘谷深处。 满月的光华被纷乱的枝桠过滤成一层青碧朦亮,众人齐齐看向前方的巨树。 这树有将近十多层楼那么高,上头开满了花,扎根于一块横亘在路中间的岩石上。 树根虬曲,凹凸错落,在距离土壤尚有四五米的高度处,从锈褐色的主干中膨鼓出来,时而交叉,时而盘绕缠旋,形似人手背上的青筋,粗韧非常。 它的树冠十分繁茂,枝桠涌泉般倾泻,影子落在地上,像流动的墨汁般将四周的每一寸缝隙塞得满满当当。 陈雨说错了,前面并不是没有路,而是这棵树过于巨大,把整个峡道堵住了。 “这也太大了,得成精了吧?”吴达被香味牵着走到树底下,使劲闻了闻,“真香啊,什么玩意这么香?” 他抬头往树上看,树杈间长满了一种从来没见过的花——玉白色的花瓣,淡黄色的花蕊,花蕊的形状像铃铛,纤细卷翘,一团团探在枝头。 “那是什么?”林北突然问道。 吴达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发现每朵花的花冠背面都长着一串暗红色的,圆咕隆咚的东西,一开始以为是树上结的野果,多看了几眼又觉得不对。亮晶晶的,有点像树脂,或者,没准儿是比树脂更值钱的琥珀! 这玩意要是真的,可老值钱了。 他瞥了眼其他几个人,见他们还傻乎乎地在那看花,眼珠子像浸了油似的快速转动,得趁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先摘几串看看。 他找到一根位置稍微低点的树杈,踮脚去拽,但是因为个子矮,手伸了半天也没够到。正着急着,倒是比刚刚看得更清楚了些。 他发现白花背面的小红球并不是圆的,而是那种将落未落的水滴形状,跟蜡烛被点着后流下来的蜡泪差不多。而且不只树上有,地上的杂草里也有。 发财了!这把真的要发财了! 吴达想也不想,立马趴到地上捡,不一会儿功夫,衣服兜和裤兜都装满了。剩下的只好用手拿着,直到拿不住了才终于停下。 他兴奋地盯着手里的红珠,仿佛看到了一屋子人民币,嘴咧得快要合不上。 乐着乐着,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陈雨他们怎么没动静? 他回头找其他人,发现他们竟然还在对着树发呆,也不说话,就干站着。 “你们看什么呢……”吴达纳闷地走过去,顺着他们盯的方向仰头,左看右看,除了花还是花。 一堆破花有什么可看的? 他撇撇嘴,但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不对啊,这些花怎么变大了? 一阵风吹动遮天掩月的树冠,在寂静中掀起芳香的波浪,吴达登时被醉人的媚香吞没,觉得头昏脑胀,跟喝了假酒一样。 他好像醒着,又好像在做梦。半梦半醒间,看到树上的花都长了嘴巴,一张一合,变成扑棱翅膀的蝴蝶飞到眼前。 **** 桂悬玉还在观察龙漦珠,将隘谷里捡到的和麟粼河里的放在一块比较。 两者还是有差异的,前者比后者要更光滑,也更通透些,拿在手上,能直接透过表面看清珠子内部的模样,像凝固的果冻。美中不足的是,珠子中心有几粒小黑点,不知道是杂质还是什么,连着看了好几颗都有,好比厚厚的蛋清包裹丁点小的蛋黄。 这些差别非常细微,不仔细看很可能看不出来,桂悬玉也是用手电对着照了半天才得出结论。不过她始终搞不明白黑点究竟为何物,只好先把珠子放进提前准备的塑料密封袋。 长得很像,但仍然不一样,隘谷里的珠子不是她要找的龙漦珠。 既然不是,那前半夜就白忙活了。 此处已是山林深处,如果还找不到,是不是说明她找错方向了? 桂悬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周围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奇怪,刚才还能听到陈雨他们讲话的声音,怎么这会儿连脚步声都没有了? 她把背包从地上拿起来,朝前头望了望,远远看见几道人影仰脖站在一棵大得夸张的树下面,一动不动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空气中飘来一股又腥又臭的味道,闻着像是动物死后内脏腐烂发出的,令人很不舒服。 桂悬玉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是九六吧?难道他不是被河水冲走而是在这……? 味道太重,她不得不用衣袖捂住口鼻。 不对啊,这才不到一天的时间,就算死了也不可能腐烂得这么快,更何况现在是十一月份,怎么会有这么大味道? 但如果不是他,黄荆他们看什么看这么久? 桂悬玉皱了皱眉。 虽然不关她的事,但九六的失踪有很多地方说不通。 就拿事情的起因来说,一个常年捞珠,经验丰富的人为什么会临时起意要去树林中格外危险的地带? 还有记号,如果是受伤了想求救,那在原地呆着不是更有利于保存体力?为什么要不断移动,还留下这么复杂的标记?是在躲避什么,还是在给谁指路? 除了这些逻辑上的问题,奇怪的还有李升的态度。他不但没追究黄荆偷明水的事,还安排了几个人来帮忙,这几个人中还包括吴达。这个人不应该最有嫌疑吗?让他来跟着一块找人,李升到底怎么想的? 整件事处处透着诡异,越往深了想,越能发现其中存在不少矛盾之处。 但桂悬玉不想多管闲事。 常言道: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她连自己家的事都没搞明白,哪还管的了别人?更何况龙尾村这个地方有点邪,不仅是山上的雾气邪,人也邪。 这一点,她在这待了半个月深有体会——村民们一个个看着很热情,眼神却往往是冷的。要不是为了找龙漦珠她一秒都不想在这多待,更不想牵扯到他们的恩怨中去。 今夜还是下山吧。 回去再理理手上的线索,梁仁余应该已经到了,两个人一块查总比她自己一个人要快。 刚走了几步,突然听到身后有一阵蠕动的声响,桂悬玉下意识回头,背后立马起了层鸡皮疙瘩。 不知何时,隘谷深处那棵大树完全变了模样,树枝树杈间流淌出大量的暗红色液体,正顺着枝干的纹理汩汩向下漫延。凸起的树根不断膨胀,相继被更多的红液撑破。那些红液像血浆一样急切地喷射出来,正慢慢爬向黄荆等人脚边,而他们却像没看见似的,呆站着不动。 整个场景看上去特别像自然界中捕食者释放毒素后,静静等待猎物被麻痹进而攻击的过程,没准儿她刚刚闻到的臭味就是这类毒素。 桂悬玉怀疑他们几个都中招了,纠结了几秒,做不到袖手旁观,冲过去摇人。 “黄荆!醒醒!黄荆!” “陈雨!陈雨!” 见怎么喊都没用,情急之下一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终于看到他们的目光重新聚焦。 “阿玉?!”黄荆看到桂悬玉满是惊讶,“你怎么……我这是在哪?” 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被谁打了一样。 “快把其他人叫醒,快!” 见他还愣着,桂悬玉一脚踹了过去。这一踹终于把人踹清醒了,黄荆眼里的花和蝴蝶都没了,一下子变成大面积颜色如血的胶液,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其他人相继被叫醒,都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撒腿往外跑。 没跑多远,就看见谷道两侧的石壁开始向中间收拢,原本生长在裂缝间的树枝突然像群蛇一般朝他们袭来,而在他们身后,红液如同囚链索命般快速涌来。 众人被前后夹击,慌不择路,纷纷握紧手里的镰刀,对着不停伸来的枝条一顿乱砍。谁也顾不上谁,都拼命向前冲,不然等两边的石壁合上,就彻底完犊子了。 突然,桂悬玉听到身后有人在大叫。 “啊!啊……救命啊!救命啊!” 李辛被一根藤条抓住了脚腕,快速往回拖,她两只手胡乱地想要抓住什么却无济于事。眼看着就要被拖到巨树底下,桂悬玉身形晃动,快速蹿了过去,侧身避开直冲面门的树枝,然后点水般越过下方缠成蛛网似的藤蔓,手举刀落,将断开的木枝踹飞,赶紧把李辛拉了起来。 李辛吓得脸都白了,连站都站不稳,四肢并用踉跄着往前跑。 然而石壁收拢的速度比他们更快,来时的入口很快就被堵死了,根本出不去。情急之下他们不得不往回跑,没几步又被红液拦住。 回路已断,石壁仍在继续向他们靠拢,众人惊恐地聚成一团,焦急地环望四周寻找出路。 这时,桂悬玉看到斜前方有几根白藤悬垂在巨树的阴影边缘,那个角落尚未被红液侵染。 白藤表面发灰,和袭击他们的那些枝条长得不一样,粗细与麻绳相当,看上去有一定的承重能力。 她大声对其他人喊道:“爬到藤上去!” **** 昏暗中,一群人心惊胆战地攀在白藤上,甚至不敢大声说话。 蛹动的红液此刻已在下方汇成一个红池,离他们脚底板不过几寸,如同一张血盆大口。 所有人脑门上都是汗,尽量把腿往上蜷,不敢有丝毫大意,生怕被下面诡异的液体沾到。 但这样一直扒着树藤也不是办法,力气总有用完的时候,再加上手心出汗容易打滑,李辛已经隐隐有往下掉的倾向,急得眼眶发红。 “你们……你们快想办法呀,我抓不住了,这下面的东西是啥,是不是想吃了咱们,我…我不想死……” 桂悬玉见她脸庞稚嫩,估计也和黄荆一样还不到二十,乍一看还有点眼熟,可能之前拍素材的时候见过,但想不起来她叫什么了。 “你别怕,照我说的做。树藤是软的,你把一只脚垫到下面勾住,对,然后另一只脚再把脚背上的藤条踩下去,有没有好一点?” 李辛按她说的调整了姿势,立马感觉省劲很多,眼中的惊慌退去不少,感激地说了声“谢谢”。 吴达的胳膊和腿在刚才逃跑的过程中都被树枝划破了,伤口扯的疼,一听桂悬玉的办法有用也跟着学,但一使劲伤口反而裂得更厉害,疼得他一激灵,手上一松,瞬间就掉了下去。 陈雨眼疾手快地抓住他,但由于吴达攀的位置本来就不高,被抓住的同时,半只脚泡进了鼓动的红液中。 众人目睹了这心惊胆颤的一幕,一个个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儿,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吴达撕心裂肺地喊声。定睛一看,他沾到红液的那只脚转瞬间竟已被蛀成了筛子,上面全是血肉淋淋的窟窿眼,连骨头都能看到。 15. 第十五章 吴达的惨叫声响彻隘谷,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残酷景象吓得说不出话,面如灰纸。 陈雨看得最清楚,吴达的脚是被红液里一种动来动去的东西啃烂的,那些东西既像虫子又像小虾,肚肥尾尖,背上的壳是透明的,长着好几只脚。 他的鞋刚才一碰到液面,底下就涌上来一大群,密密麻麻的,眨个眼睛的功夫就全啃干净了。 光是一只脚还不够,它们好像没吃饱,竟然继续顺着吴达的小腿继续往上爬,先咬裤子再咬肉,最后直接扎进暴露出来的血管里,极为骇人。 李辛直接被吓懵了,叫都没叫,神情像被冻住了一样。 吴达残存着意识仰头,求离得最近的陈雨把他的腿砍断。陈雨五官都扭曲了,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急的,挥了几下镰刀,刀尖始终够不到他。 怎么办?再这么下去吴达早晚会被啃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 节骨眼上,桂悬玉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办法,但这些办法不是太理想化,就是对角度和力度有极高的要求。她甚至想过从藤上荡过去代替陈雨,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一来是怕白藤承受不了这样的大动作,万一断了她也得完蛋。二来是她做不到亲手砍断别人的肢体。 人的腿骨结构非常坚固,如果想砍断必须多次重复地去砍,这个过程对下手的人和吴达都将非常痛苦。 除此之外,她还有个顾虑,那就是以吴达现在的情况,把腿砍断是否真的有用。 吴达见他们一个个都指望不上,绝望之际只好自己动手。他右手紧紧握着镰刀,咬牙闭上眼睛,挥向自己的小腿。 震惊之余,桂悬玉快速劈断身旁一根长藤,藤上的灰白粉末簌簌往下掉。她把手上没拆的纱布统统缠了上去,用打火机点燃后扔给陈雨,让他试试能不能赶走吴达腿上的那些“虫子”。 其他人不忍看下去,纷纷扭开头,但是耳朵里仍充斥着吴达痛苦的惨叫。 黑漆漆的隘谷中,浓密的寂静压迫在众人肩上,等一切结束,仿佛已过去漫长的世纪。 陈雨手中的“简易火把”早已燃尽,和吴达的血肉一起掉进地上的红色液池。刚沉下去不久,下面的液体渐渐停止流动,泛着腥光的液面像是被烤干了似的,变成一层皱巴巴的红皮子。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变化,也不知道这番变化时好时坏。 桂悬玉略微思索,又劈了一截藤枝丢下去。藤枝掉在干巴巴的红皮子上,发出脆裂的响声,砸出几道裂缝,隔着缝能看到深处的红液也都凝固了。 她耐心等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从白藤上滑下去,滑到藤尾,用脚尖碰了碰红皮子。 黄荆急忙喊道:“阿玉!” 桂悬玉示意他别担心,一只脚踩稳后,另一只也站了上去。 “咔嚓”一声,像是踩碎了一层风干的蝉翼,藤上的人都哆嗦了一下。 桂悬玉打开手电筒,黄荆看她站得稳稳的,犹豫了一会儿,也大着胆子开始往下滑。 一个接一个,最后所有人都回到了地面。他们的心脏仍然跳得很快,眼睛到处乱瞟,草木皆兵。 吴达的腿大量出血,要想保命必须赶紧采取急救措施。桂悬玉从背包里拿出应急的酒精和止血带,让陈雨帮忙按住,加压止血。 李辛目光呆滞地坐在一旁,直勾勾地看着他俩忙活,半晌,好像想起什么,突然凑了过来,说自己是护士,可以帮忙。 护士? 桂悬玉脑海里闪过一道身影。红门,水桶,玻璃罐……她想起自己在哪见过李辛了! 是龙尾诊所,她就是推着婴儿车经过的那个护士。 难道这就是李升让她来的原因?在搜救队里放一个医疗兵? 桂悬玉把纱布递给她,李辛二话不说开始包扎。她的动作专业且熟练,桂悬玉不再插手,起身观察周围的环境。 “桂摄影师。” 她刚站起来就被林北叫住,“我没认错吧?你怎么在这?” 桂悬玉脚步一顿,转身眨了眨眼睛,“我来帮你们找人。” 林北看看黄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你不是拍纪录片么,没去参加开珠宴?” “哦,本来是要去的,但这不是突然听说九六失踪了吗?黄荆这段时间帮了我不少忙,他家里出事了,我总不能袖手旁观。” “所以你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桂悬玉坦荡地点点头,“是啊,不跟着你们怎么找,难不成先来这摆桌菜等着?” 林北脸色一黑,黄荆插嘴道:“阿玉,还好你来得及时,要不然我们……” 林北打断他:“你不知道我们村的规矩吗,外地客人不准进山。”非但没对桂悬玉表示感激,反而质问起来。 桂悬玉瞥了眼黄荆,发现他两手抓着衣角,表情紧张,似笑非笑道:“那咋办,我已经进来了,要不你变对翅膀给我,我立马飞回去?” 林北盯着她,眼神不善,像是在琢磨什么。 “明水是你跟三六一块偷的?” 黄荆一听,脸色白了几分,陈雨和李辛也抬头看过来。 “明水?什么明水?”桂悬玉莫名地看着他,“哦,你说这个?”她掏出脖子上挂的小瓶子,“这是我在符允婆婆家院里捡的。” “符允婆婆家?捡的?” 林北冷笑,这女的是把他当成傻子了吗? “对啊,早上我和黄荆在婆婆家吃饭,后来陈雨他们来了。当时大家情绪都不太好,拉拉扯扯的,这东西就掉在院里了。我也不知道是谁的,捡了之后一直带在身上。” 林北怀疑她还在撒谎,但一时找不出漏洞。 明水瓶都长一个样,一般由村民们自己保管,真有人不小心掉了被她捡到的确有可能。舅舅说她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特别老实,天天只知道摆弄摄像机,估计是被家里人惯坏了,才头脑发热跑来拍什么纪录片,让他随便应付应付,等拜龙神结束就把人打发走。 可依他看,桂悬玉绝对不简单。她如果真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怎么可能有刚才那样的身手?说不定就连她的身份也是假的,来龙尾村绝对有别的目的。 不能让她跑了! 正想着,他听见桂悬玉惊奇道:“原来这东西叫‘明水’啊,挺好用的,谁研究出来的?还活着吗?能不能介绍我认识认识,我把他也放到纪录片里。” 林北眼角微微抽搐,桂悬玉注意到他两只手都握成了拳头。 这个人不是善类。 虽然戴着副文绉绉的眼镜,但无论眼神还是全身上下的气质都透着一股子狠劲儿,要想骗过他不太容易。强龙难压地头蛇,还是小心为上。 这时,吴达的腿被包扎好,陈雨催促道:“林北,先别说这些了,还是赶紧下山吧。九六没了,不能再搭上更多人了,吴达这腿 得赶紧治,要不然人得废。” 说罢,扭头让李辛也帮忙劝两句。 李辛顺着他的话说道:“是啊,咱们快走吧,大家带的明水都快用完了,再不往回走就出不去了。北哥,你别揪着桂摄影师问了,她也是好心。” **** 瀑布下。 两个脑袋一先一后从水中冒出,其中一个对另一个打了个手势,后者点点头,二人再次钻入水中。 不一会儿,两个人影湿嗒嗒地从湖水里出来,走到岸边,把腰间与皮划艇相连的绳索系在树上。 越漳脸色有点白,两只手套灌满了水,一并摘了检查手掌的情况。 越初二话不说拽掉背包的防水袋,找到一个药瓶,把瓶里洁白如冰沙的细粉倒在越漳手上。这细粉是从一个非常干净的水脉里提取出来的,可以缓解腐化带来的不适。 “没事,我自己来。” 越初愧疚道:“师兄,这事怪我。要不是我走神儿,咱就不会掉下来。” 越漳把鞋里的水控干净,并无责怪他的意思,“没事儿,这样反倒快点,没什么不好的。” 他把速干毛巾递给越初,“你也擦擦,尤其是鼻子。” “好……” 瀑布下白雾不再,月影斑驳的河滩就像一块月光花地毯,山涧中的水声如同耳语,带着潮气吹拂在两颊。 越漳指尖微颤,感到身体里的东西在涌动。这说明他们离水脉源越来越近了。 越初快速把皮划艇检查了一遍,重新补了气。“师兄,真的不需要再休息一会儿吗?” 越漳摇头,“走吧。” 水面如镜,镜涵远空。随着水波吞吐,他们继续顺着延伸的河道漂流,抬头便能看见夜空中的满天星辰。河面聚集了大量树枝树叶等漂浮物,应该都是被瀑布冲下来的。 大概十多分钟后,皮艇正前方出现两仞峭壁,分别立在河道左右两侧,又在半空中相连,仿佛一扇拱门架在高崖之间,十分伟岸。 越初感叹道:“嚯,可真够壮观的啊,师兄你说它这造型是咋整出来的?”说完,鼻腔被周围富郁的水汽触摸,打了个喷嚏。 “这里以前可能是丘陵,受到流水侵蚀和风化后发生坍塌,才变成现在的样子。” 突然,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仿佛有一股电流从掌根蹿到臂肘。 越初划得更快起来。 不多时,河水的流速减慢,两岸间的距离逐渐缩短,暴露出边缘泥泞的滩涂,皮划艇搁浅在水土交界。 越初从皮艇上翻下来,前后望了望,“这咋没路了?” 越漳也走到岸边,“附近可能有地下河,先把皮艇绑在这吧。” 越初于是找了一棵壮实牢固的树,重新把皮划艇拴好,回来时注意到越漳正盯着河对岸看。 “看啥呢师兄?” 秋月霜空,树枝稀稀拉拉的影子在浅滩织成一张密网,密网中央好像有条奄奄一息的大鱼。 越初眯了眯眼睛。 “诶,怎么看着……像是个人啊。” 越漳:“过去看看。” 水深不过脚踝,两人快步蹚了过去。走到近前,发现这人脸朝下趴在地上,寸头,倒三角身材,暴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黝黑粗糙。 越初把他翻了过来,看清是谁后眼睛一亮。 “嘿,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16. 第十六章 地上躺着的人长着与黄荆相似的容貌,但身条更长,胳膊和腿部肌肉也更发达。他的脸白得吓人,颜色和下巴上的胡茬形成鲜明对比,脑门和后脑勺靠近脖颈的位置上有少量凝固发黑的血迹。 “好像还有气儿啊师兄,要弄醒吗?” 越漳点点头,越初撸起袖子。 黄晶接连咳了好几口浑水才醒过来,唾沫星子糊在嘴角,眼神涣散地抬头看向两人。 越初招招手,“Hello,还认识我们不?” 黄晶像电脑死机了一样,几秒后眼里有了亮,充满惊讶。 “越老板!越秘书!” “诶,是我们。你小子挺有雅兴啊,跑这来睡觉,学古代人以天为席,以地为枕啊?” “……啥席?”黄晶看看周围,“我……我这是在哪啊?” 越初看他还是不咋灵光,悄声跟越漳说:“不会脑子被水泡坏了吧?” 越漳不想耽误太多时间,简单概括了下情况:“现在是十六号凌晨,这里位于九道弯上游,离瀑布不到两公里。昨晚我和越初上山后,按照你刻的记号找到了麟粼河,然后顺流下来看见了你。” “哦,对……我……我留记号了,”黄晶点点头,忽然“嘶”了一声,用手捂住后脑勺,“诶呦!” “行了行了,别摸了。”越初指指自己脑袋,“这儿,还有这儿,都有血。你是撞哪儿了还是怎么回事儿?” 黄晶低头看看手指蹭下来的血渣,感觉头又痛又沉,想起一些模糊的画面,两条粗黑的眉毛挤到一起。 “不是撞的,有人砸我!” “砸晕的?”越初挑眉,问他:“谁砸你?” “好像,好像是……”黄晶支支吾吾半天,越想看清画面里的人是谁,头越疼,甚至开始耳鸣,放弃道:“想不起来了……” “那你还记得啥?说来听听。” “我记得……昨天早上下山,想在九道弯那儿给你们留个记号,怕被人瞧见,就骗他们说去前面看看。谁知道他们不放心,非要让吴达跟我一块去……我想着一块就一块吧,等走半路再把他甩了……后来……后来记号刻好了我就往回走,走着走着吧……看不清东西了,就低头找明水,正找着呢,脑袋后边就被砸了一下,然后过会儿又被砸了一下。” “砸完之后呢?” “砸完之后……砸完之后他就跑了,树啥的都围着我转,天也转,地也转,转啊转啊……” “别转了”,越初急道:“怎么了你倒是往下说啊。” “我就掉水里了。” “昂……”越初一副了然的表情,摘掉粘在黄晶肩膀上的枯叶子,“兄弟,那你漂挺远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模仿人鲁滨逊呢?” “鲁…..啥逊?” 越初“啧”了一声,“算了不重要,来来来,你先听我分析分析啊……你刚说其他人不放心,喊了个人跟你一块去是吧?” 黄晶点点头。 “我没记错的话,他姓吴?” 黄晶再点头,“嗯,叫吴达。” “哦,那这个吴达他大概多高?” 黄晶在脖子下面比划了一下,“大概到我这吧。越秘书,你问这个干什么?” 越初看看他,“你说,砸你的人有没有可能是吴达?因为他比你矮,所以第一次砸的位置靠下了点,对,就你后脑勺那。然后等你快倒了,又朝脑门来了一下。” 越初一边说,一边作出“砸东西”的动作,还原当时可能的情况。 “当然了啊,我这都是猜测,不一定对,你随便听听。因为按你说的,其他人那时候都在原地等你们俩嘛。” 黄晶听他讲完,眼神一下清澈了不少。 “没错!是他,肯定就是他!” 一激动,头又疼起来。 夜空中,饱满的月盘向西挪移。越初看看时间,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致,和越漳对视一眼,似乎在问:师兄,要管他吗? 带着吧像累赘,不带吧又有点过意不去。 越漳环视树林,问黄晶:“你说的那个水池在哪个方向?” 黄晶以为越老板是在跟越秘书说话,见两人都盯着自己才意识到越老板是在问他,面色犯难。 越初笑了一下,“别问了师兄,他现在脑子还一片浆糊呢。” 越漳继续道:“想想你弟弟,交易结束你就能拿到另一半钱,有了这些钱,你们可以离开龙尾,去外面任何一个地方生活。” 经越老板提醒,黄晶登时想起还在家里等他的三六,心里一紧。 他的头还像被钢针戳了一样疼,耳鸣也没停过,但还是强撑着腿站起来,到河滩边抓了一颗龙漦珠。 “往东……不对,应该往东北走。” “你想清楚了再说,东和东北差老远了,万一走偏了怎么办?” 龙漦山少说占地也有一千多公顷,要是开头走错了方向,后面再想绕回来就得费老劲了。而且,师兄的身体也受不了。 见黄晶还在琢磨,越初不耐烦道:“到底是哪边?自己家门口还整不明白?” “东北,是东北!” “你确定?” “我确定!越秘书你看,珠子上面的圈都是朝东北边的。” 黄晶说着,把手举给他们看。越初很给面子地凑了过去,看见这颗龙漦珠表面的圆形回纹竟变成略带尖头的水滴形状,虽然颜色很浅,但无论黄晶怎么转动它,“水滴”的尖端都指向东北侧,如同一个稳定的指向针。 越初:“有点意思,市面上卖的珠子怎么不会动?” 黄晶回答:“这种很少的,九道弯里都不多,得到更上游的地方才能找到。” “它指的方向是水池所在的方向?” 黄晶使劲点头,“错不了,你信我。” 听罢,越初看向越漳,越漳微微颔首,将袖管里隐隐发抖的胳膊背到身后。 越初一把拉住黄晶,“你跟我们走。” **** 隘谷深处。 众人聚在树底下商量该如何下山。来时的路都被封死,想原路返回是不可能了。 桂悬玉发现周围少了个人,转身看到独自坐在阴影里的黄荆。四周晦冥森寒,像一碗凉透了的汤药,闻起来发苦。她被额前的碎发挠得发痒,抬手拨了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气流。 气流好像是从巨树背后吹来的。 她立马起身,李辛问她干嘛去她没回答,倒是在路过黄荆时把他一道喊上。 巨树不愧是巨树,光树干就有二三十人粗,地上的根像半沉半浮在土里的渔网,稍不小心就会被绊倒。他俩转了半天才转到树的正后方 ,站在这头往回看,对面的光线都微弱了不少。 为了避免再触发什么“陷阱”,桂悬玉很仔细地观察四周,借着手电光,惊讶地发现树背后的模样竟与在前头看到的完全不同。 前面那一半树冠生机勃勃,花开满枝,后面这一半却已经枯瘪腐朽,树皮的颜色明显发灰。 怎么会这样? 桂悬玉把手电照向地面处的树根,前半边树干的根须像拧衣服一样挤绕在后半边灰败无力的树根上,有几条甚至直接将灰白的树皮扎穿。 半晌后,她终于想通了——这根本不是一棵树,而是两棵。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缠绕在一块。 “绞杀树……” “什么?”黄荆问她。 桂悬玉解释说这是一种存在于自然界植物间的生态现象,一般是具备绞杀能力的树的种子被风雨或鸟类携带到宿主树干附近,掉落生根、吸收养分长大后,对原宿主树进行进攻,用自己的根将宿主树的枝干包裹,以便于抢夺光照、水分和养分,直到宿主树木完全死亡,然后取而代之。 显然,前头令他们产生幻觉的怪树就是这样长起来的,而刚刚救了他们的白藤则属于后半棵已经死掉的老树。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出口。 她在周围看了一圈,发现巨树背后有一面石墙,石墙中有许多狭长的裂缝,好像能通往山腰另一侧,心里一松。 这些裂缝有的不过手指粗细,有的宽窄和人肩膀差不多,她和黄荆选了其中最宽的一条,打灯朝里看,只见里头没草没虫,黑得像一口无限延伸的棺材,不知是吉是凶。 但是有路总比没路强。 古人云:穷则变,变则通,苟安者最后也未必能得保全。诚然,裂缝里面看上去又冷又黑,能不能通到山下还不知道,可再怎么着也是条可走的路,比待在树底下强。 桂悬玉有了决定,准备回去和其他人说明情况,转身见黄荆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似是有话要说。他的眼眶是干的,却红得像刚裂开的伤口,里头盛满了铅一般沉重的悲伤。 “阿玉,对不起,要不是我硬逼着你来,你也不会跟我们一起被困在这。我以为雨哥他们来了你就回去了,不知道你一直在后边跟着……” 桂悬玉没想到黄荆开口竟是向她道歉。 上山这件事完全是她自愿的,甚至为了利用黄荆对山林、对明水的熟悉,不惜多次欺骗他。 然而站在黄荆的角度,他所看到的却是另一回事——阿玉是为了帮他找人才冒险进山的。 桂悬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丝毫没有怪罪黄荆的意思,反而觉得理亏的是自己。不论是进山寻珠,还是在隘谷中救人,所有的决定都是她想好了再做的,没有冲动也没有被逼迫。 “你别胡思乱想,咱们不会被困在这的,你看,这不是已经找到路了吗?” 黄荆轻轻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 桂悬玉知道九六的事让他心如刀割,她也曾经历过类似的丧痛,却不知道此时该说些什么话。 任何言语的密度都比不过浓实的情绪,人与人之间,即使心有共鸣也会无话可说。 这时,陈雨在另一头大喊着问他们有没有找到出路。 桂悬玉拍了拍黄荆后背,告诉他别担心,他们一定会顺利回到村子的。 17. 第十七章 陈雨一听前面有路,赶紧让黄荆和桂悬玉带路。 吴达的腿伤得太严重,没办法自己走,神智也是一会儿清醒一会儿不清醒,只能由他和林北轮换背着。 到了巨树后面,看见另一棵枯树被扎穿的模样,李辛直念叨恶心,骂巨树缺德,不但害人还要害自己的同类。 林北不屑地说:“幼稚,这有什么恶心的,弱肉强食么,有它这样的树,别的树才知道进步。” 桂悬玉多看了他两眼。 虽然不喜欢这个人,但他说的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自然界中的资源有限,不论对植物还是动物来说,都要靠争夺才能获得生存的机会。就像人类社会中的工作岗位或者矿产一样,为了得到它们,残酷的竞争时刻都在上演。 “绞杀树”是人给起的名字,听上去好像是什么邪恶反派,但实际上,这种行为完全符合自然规律——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其中的复杂,不能仅仅通过“好坏”两个字来评判。 李辛撇撇嘴,见吴达腿上的纱布又开始渗血,催大伙赶紧走,桂悬玉心想路是她找的,不如她走在前面,却见林北一个侧身,打头钻进了裂缝里。 陈雨背着吴达紧跟在后,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桂悬玉侧头听了听,听到他反复在说:“龙神老爷保佑,逢凶化吉,大吉大利。龙神老爷保佑,逢凶化吉,大吉大利……” 裂缝里一片漆黑,大概走了二十多分钟,大家渐渐适应了这里的黑暗。 与其说是石缝,不如说是一条长到看不见尽头的隧道,四周除了坑坑洼洼的路面就是坚硬密实的岩壁。 桂悬玉见岩壁表面潮湿,伸手揩了一下,指腹带下一层液珠,用指尖搓了搓,确定是水。 空气湿度这么大,或许此刻他们还在麟粼河的流域附近。 陈雨在和黄荆说话,窸窸窣窣的。虽然他有意压低声音,但四周墙面光滑,对声波的传播十分有利,桂悬玉依稀听到“九六”两个字,猜他们是在商量九六的后事。 黄荆变得沉默了许多,一直是陈雨一个人在说,时劝时慰,他只听着,没怎么吭声。 不知走了多久,前后始终一片死寂,偶有凉风擦脸而过,像无数只无形而冰冷的手在抚摩众人脸颊。 李辛年纪小,一边走一边不由自主地往桂悬玉身边靠,眼见着两人胳膊都快贴到一起,桂悬玉不由笑道:“是不是怕黑?” 李辛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说她一怕黑,二怕高,以前做噩梦的时候梦见过自己从又高又黑的地方往下跳,吓得好几天没敢闭眼。 桂悬玉问她害怕的话怎么不去找家人,比如妈妈或者姐妹一起睡,李辛说自己是个孤儿,是被收养的,只有爸爸,没有妈妈或者兄弟姐妹。突然,两手紧紧抓住桂悬玉的胳膊。 “怎么了?” “前面……前面有声音……” 桂悬玉侧耳细听,果真听见一阵奇怪的声响从前面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拍打,紧接着又听见陈雨慌张大喊:“达子你怎么了?!” 她和李辛连忙跑了过去。 原本因失血过多而昏迷的吴达被陈雨放在地上,他不知中了什么邪,突然睁眼醒了过来,一个劲儿拍自己脑门儿,而且拍得十分用力,印堂都开始泛红。 陈雨抓住他的手腕又问了一遍:“达子!你怎么了?!” 吴达急促地喘着气,也不回答。忽然,脑袋猛地后仰,像牵线木偶被拽住一样,两个眼珠子大大瞪起,极快速地左右转动着。他双手捂在眼睛上,仿佛在试图阻止什么,想要按住眼睛却不敢用力,想要阖上眼皮却阖不上。 陈雨在旁边干着急,想过去扶他,被黄荆拉住。 手电光都聚集在吴达身上,他的五官在痛苦中扭曲变形,尤其是眼眶周围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太阳穴那里的血管鼓起又凹陷,不到半分钟,这种起伏遍布他的整张脸,蜡黄的皮肤下好像同时有十几条蚯蚓在上蹿下跳地打洞。 李辛吓得尖叫一声,躲到桂悬玉身后,其他人也纷纷后退。 “出来了,要钻出来了,啊……啊!!!……” 吴达大喊着,像被提着似的一下站了起来,用手奋力地挠脸,在隧道里横冲直撞。众人不知道他怎么了,想拉他一把又怕沾上什么危险,躲也没躲远,帮又帮不上,场面一时滑稽地像后宫妃子在和皇帝玩捉迷藏。 由于左腿重伤,吴达保持不了平衡,走了没几步就撞到石壁上摔倒了。摔倒后,忽然不挠自己也不叫了,勉强闭上了眼睛。 他的指甲在脸皮上留下了许多道血痕,看上去触目惊心。 陈雨见他呼吸平复,以为没事了,小心翼翼地向他走了两步。 桂悬玉眯眸,盯着黑暗中那张扭曲的脸,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吴达的眼眶周围好像变黑许多,而且黑色的范围正在逐渐扩大,眼睑处泛着诡异的潮红,在陈雨伸手的同时,潮红正顺着微小的血管一点点向眼球中央汇聚。 桂悬玉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吴达的两只眼皮骤然睁开。 几乎是瞬间,众人看见他的黑色瞳孔整个变成灰白,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由内向外一点点吃掉眼球,随时准备破膜而出。 先是触角,然后是黑圆的头,最后是透明的双翅和细长的腹部。 “扑”的一声,饱餐一顿的肉虫蜕壳破茧,从吴达的眼眶里飞了出来,个头大得惊人,直冲离他最近的陈雨。 陈雨吓得双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眼看着虫子就要咬到他脸上,桂悬玉一手按住他右肩后撤,一手拿着镰刀劈向虫子。 有了第一只,便有第二只,源源不断的成虫密密麻麻地从吴达身体里飞出来,甚至不再局限于眼球,还有耳朵、嘴巴和鼻子。 陈雨被吓得目瞪口呆,脑子早就变成一团浆糊,还好黄荆反应快,一把拽起他大喊“快跑!”。 所有人撒开腿飞奔起来。 虫群振翅的声音如同擂鼓,在身后海浪般汹涌,没有人敢回头看,生怕被那一团黑影吞噬。他们不顾一切地往前跑,铁锈味一点点涌上喉头,然而翅膀扇动的嗡鸣声仍震耳欲聋,渐渐开始冲撞在众人后背。 谁也不敢停下。 突然,黄荆看到前面有几道微弱的光线,大喊:“前面有出口!” 众人一听,不管剩多少力气一股脑全开始冲刺,腿都快抡冒烟了,直往隧道尽头那冲。 黄荆率先抵达,本以为摆脱背后的黑暗就安全了,没想到下一秒膝盖一软,眼睁睁从众人的视线中跌了下去。陈雨紧跟在后,逆光喊了一声“黄荆”,“荆”的后半节音还回荡在隧道口,倏的一下也没影了。 桂悬玉心跳飙升,明知前面有古怪但想刹车已经来不及了,脚底一空,短暂地沐浴了下月光,顺着隧道后的山坡滚了下去。 几人像悠悠球一样咕噜噜地转,翻得分不清头和脚,天和地。山坡特别陡峭,如同一张大嘴咀嚼着他们,所有人都被它数不清的”尖牙“——枯枝杂草咬的一身伤。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桂悬玉本能地用胳膊护住脑袋,希望自己千万别撞到树杈或石头上。 几分钟后,他们接二连三地扑到一片硬邦邦的草地上,草地的面积不过两辆面包车大小,边缘断裂。李辛身体轻,滚得最远,头朝下半个身体露在边缘外,睁眼一看,大叫起来。 “救命啊!救命啊!!悬崖!是悬崖!!” 桂悬玉连忙抓住她的腿把她往上拽,好歹没让她掉下去。 众人瘫坐在一块儿,三四米外是一处高高的断崖,仰头便可看见虚空和月色接壤。 呆坐许久,终于慢慢回神。陈雨心有余悸地抬头往山坡上看,没看到虫影,不确定它们会不会追上来。要是这会儿扑过来,根本没路可逃,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眼睛一闭从悬崖上直接跳下去,要么呆在原地乖乖被咬,变成吴达那样。 对了,吴达呢? “吴达呢?你们谁看见吴达了?” 黄荆抬手指了指旁边一块石头,吴达身体扭曲地瘫在上面,模样惨不忍睹。 他像一个被踩扁的塑料瓶,脸上早已血肉模糊,眼眶变成两个漆黑的洞,被咬烂的眼皮靠着眼周残存的肌肉挂在歪斜的眉骨下,浑身抽搐不止。 李辛看他变得人不人不鬼,下意识捂住嘴巴,声音颤抖:“你们……你们听,达子哥他……是不是,是不是在说话啊?” 桂悬玉也听见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别来找我……你别来……” 吴达不停地重复着这几句话,声音哑涩,撞到对面森然的崖壁后回音不断。 林北从裤兜里掏出烟点上,指尖的火星忽明忽灭,猛吸了几口,呼出一大团白烟。 桂悬玉把包卸在背后靠着,眼前再次浮现出隧道中的画面。 血……虫子……从五官中飞出来…… 不知为什么,桂悬玉忽然想起关于龙漦珠的那则传说——以血养珠,珠可化龙。那些虫子的模样十分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饶是她不用睡觉,脑子也快转到极限了。 “咳,咳……” 吴达的嗓子在刚才受到损伤,耳朵也彻底废了一只,左腿血肉模糊。 看着他的腿,桂悬玉脑海中出现一个人,一个同样鲜血淋漓出现在她面前的人。 那时,他们在泉水边打得热火朝天,背后也曾出现过一团诡异的嗡鸣,但还没待她搞清楚状况,男人就把她推到了水里。 虽是匆匆一瞥,但她记得那只被钉死在地上的虫子模样。 大概一截指骨长,死后躯干像果丹皮一样卷到腹部,外面只留个头和一对暗红色的翅膀,蜷起来几乎像圆球。 对了,那虫子复眼奇大,长得很像蜻蜓。 18. 第十八章 据传,古人曾将蜻蜓视作龙的化身。 称:“有大龙蜕于太湖之湄,其鳞甲中出虫,顷刻化为蜻蜓,朱色。” 用现在的白话来说,就是一条巨龙在湖边蜕皮,鳞甲中生出的虫子化为了红色的蜻蜓,当地百姓看见后,便把红蜻蜓尊称为“龙甲”,意指其为龙鳞甲所化。他们认为“龙甲”可以感知到龙的气息,是龙的使者,因此见到不仅不敢伤害,反而十分敬畏。 这个说法最早起源于何时何地,由何人口述已不可考究,后因民间有好志怪者收集记录,核心内容才得以保留下来。 类似的记载也曾出现于其他古籍中,在不同的故事背景下,红蜻蜓被赋予了不同的绰号,诸如赤卒、绛驺、赤衣使者、赤弁丈人等等。命名的多样性侧面体现了随着时间流逝,百姓与红色蜻蜓之间的关系不再只是单方面的望而生畏,将其当作不可冒犯的龙的使者或子孙,而是拉近距离,变成了更加平等的关系。 在某些古书中,甚至还有人记述红蜻蜓拥有神奇的化生之术,如:“人取之者病疟”,或者埋藏蜻蜓头可使其化为真珠等等,这类言语虽少,顶多只在字里行间隐晦提及,但只要有心之人留意,便很难忘记。 桂悬玉初到南州时,曾听到不少关于龙漦珠的传闻,为了辨别传闻的真伪寻找线索,特地去图书馆和二手书店查过资料。 那时,她的确有翻到关于红蜻蜓的内容,但只当是无聊的奇闻故事,没太往心里去。 而现在,她的看法出现了变化。隘谷中发生的一切,似乎昭示着飞虫与龙漦珠之间存在某种关联。 这关联究竟是什么? 假设“以血养珠,珠可化龙”是真的,而“龙”指的不是神话故事里虚无缥缈的生物,而是一种红色的,形似蜻蜓的虫子,那她刚才岂不是亲眼见证了这一过程? 按照这个逻辑回推,虫子是从吴达脑袋里飞出来的,它们不可能一开始就以成虫的形态藏在人的眼睛或者其他部位,一定需要依次经历从卵到幼虫再到成虫的过渡。 也就是说,它们把吴达的头当成了孵卵的巢。 那卵是什么时候进到吴达身体里的?难道是他的腿被咬的时候? 桂悬玉掐了掐眉心,事关龙漦珠就事关季晚瓶,丝毫大意不得。她盘腿坐在地上,随手抓了颗石子儿在土上乱画,脑子里突然蹦出个荒唐的想法——要是逃跑的时候记得抓一只就好了,现在还可以观察观察。 想着,正好瞥到扔在草地上的镰刀,瞳孔微缩。 刀尖上扎着一只虫子。 她记起来了。吴达突然发作后,头一只飞出来的虫子直冲陈雨,电光火石间,她直接把手里的镰刀对着虫子甩了过去,也没来得及看打没打中就跟其他人一块往前跑,跑的时候又顺带把刀给捡了。 桂悬玉看了眼其他人,默默把刀拿到身前。 果然,她没记错,虫子和先前在泉水边看到的那只一样,肚皮卷得像个球。 但紧接着,发生了令她惊讶的一幕——虫子的形态发生了变化,它的羽翅开始融解。 融化的过程就像蜡烛被点燃后,在火焰中变成蜡油那样,它翅膀间的花纹正慢慢变成一种暗红色的分泌物,分泌物看上去很黏稠,将缩成球的躯干包裹,如同抹在蛋糕胚外面的奶油一样。 最后,这只虫子变成一粒红球,掉到草地上。亮晶晶的,琥珀一般,表面有对称的圆形回纹。 桂悬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不是龙漦珠吗?! 她后背泛起一层冷汗,感觉脑袋要炸了。 包里有好几颗龙漦珠,都是沿途捡的,得赶紧扔了。 然而手刚伸进包里,又冷静下来。 不对。虫子已经死了,死后才变成珠子,那就不会再变回去了,根本没必要害怕。 她又把草地上的圆珠捡了起来,观察它的回纹。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根本想不到回纹竟是虫子翅膀弯曲融化后形成的。难道救了妈妈的那颗珠子也是虫子变的吗? 桂悬玉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不过她很快就说服了自己,是又怎么样,中医里不是也有很多药材取自虫体吗,《本草纲目》里的虫类药多达一百多种,里面甚至还包括虫子的排泄物。只要合理使用,都是能治病救人的。 但有一点她想不通,为什么这只虫子死了变成珠子,而隘谷里那一大片却变成了凝固的脆皮? 黄荆他们显然并不知道龙漦珠和飞虫之间的关系,不然也不会毫无防备地进入隘谷。发现这件事的目前只有自己,要告诉其它人吗? 李辛在断崖边坐久了,没一开始那么惊恐,见桂悬玉盯着草地发呆,问她在想什么,桂悬玉犹豫了一下正要张嘴,听见吴达突然开始说话。 “人……珠…人……” 他身上散发着浓烈的味道,血腥气、药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是甜是臭的味道统统混杂在一起,令人难以接近。 “他说什么?”陈雨问。 李辛摇头,“听不懂。” 林北站了起来,对其他人说:“不能再这么呆下去了。” 陈雨:“那怎么办?这是悬崖,哪还有路?” “那边。”林北指指崖边一块微微耸起的土堆,“那边好像有梯子可以下去。” 梯子? 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梯子? 陈雨直起腰,走过去往下看,没想到还真看到一条挂在崖壁上的梯子。 “诶!你们快来看,这能下去。” 大伙儿一听都凑了过去,几个脑袋露在悬崖边,想看看梯子长啥样。 底下黑漆漆的,崖壁在月下寒光湛湛,看上去比家里的菜刀都平滑。用手电照着,能看到梯子两边的绳索都是老树皮搓的,中间每隔二三十公分绑着一块粗糙的木板。每块木板大概有小臂长短,薄得跟扑克牌似的,非常窄,踩上去的话后半个脚都得露在外面。 李辛战战兢兢地瞭了一眼,刚探了下头就缩了回去。 “从这下去?不行不行,太吓人了。” 手电根本照不到底,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下面肯定很深。 “怕也得走,”林北找了两块大石头压在梯子头的绳结上,“没别的路了,要不你就自己在这待着。” 李辛满脸纠结。 “那达子哥怎么办?咱们能爬,他爬不了啊。” 陈雨看了眼躺在远处的吴达,脸色沉重地说:“只能先把他留在这了,等回去之后再想办法过来救他。” 凉风习习,无人反驳,大伙都清楚,等到那时候吴达早没气了。但没别的办法,梯子太破旧了,能承受多大的重量谁也不知道,多一个人就多一份负重,负重越大,下崖的风险就越大。 脚底的暗渊深处传来闷沉的水声,似有大量流动水经过,只可惜离得太远,从悬崖上看不到。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陈雨手把着梯绳准备往下爬,桂悬玉忽然叫住他:“等等。” 他看过来,“咋了?” “下边儿有多深咱都不知道,还是先别一股脑全下去。” “……啥意思?还下不下?” “下。但最好先下一个,探探路。” 李辛左看右看,“谁去?” 桂悬玉自觉谁提的想法谁执行,正准备说她去,林北自告奋勇道:“我去吧。” “那你小心点,有事喊我们。”陈雨嘱咐道。 林北点点头,在大家的目送中一点点爬了下去,慢慢地,变成一个小点融进黑暗里。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梯绳上又有了动静,林北气喘吁吁地回来了,面带喜色,半趴在草地上跟其他人说:“放心吧,结实得很,能到底。” 陈雨问他:“下面是啥动静?有河吗?” 林北:“离河远着呢,有路。” 陈雨放下心来,“那就好。你这么久不回来,我都开始担心了。有路就好,有路就好……” 大伙不再耽搁,扒住梯绳挨个往下爬,林北让他们先走,说自己累了要歇会儿。 这把陈雨第一个下去,然后是黄荆、李辛、桂悬玉,最后才是他。 众人往下爬的过程中,木板时不时发出“咯吱”的声音,总能把李辛吓一跳,两只手紧紧抓着绳索。黄荆让她别往下看,就盯着绳子闷头往下爬,一会儿就到了。 黑暗像潮水一般从脚底慢慢上涨,渐渐将他们淹没。 桂悬玉踩了几 节梯板觉得不太对劲。 两侧的绳索虽然都是树皮搓的,但是触感完全不扎人,几乎没有倒刺,表面很光滑,只有长期反复的摸捋才能产生这种变化。 难道这里经常有人来? 她注意到头顶一直没有林北的动静,下意识抬头,没想到林北正蹲在崖边,表情诡异地看着他们。他歪着脑袋,脸上的汗还没干透,两只眼睛藏在镜框下的阴影里,目光冰冷,不像在看人,倒像在看砧板上的鱼肉。 两人视线相交的瞬间,他的表情突然发生变化,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恐怖森森的笑容。手里拿着刀,伸向挂在悬崖边的梯绳。 桂悬玉心脏猛地一跳,瞬间提到嗓子眼儿。 他们几个才刚往下爬了一分钟不到,这时候掉下去,必死无疑。 她瞳孔皱缩,想也不想就把手电朝林北砸了过去,同时在半空中猛一挺身,手钳住绳子“蹬蹬”两下蹿了上去,一头撞在林北下巴上。 林北被掀翻在地,手里的刀也甩了出去,一脸错愕地看着她。桂悬玉抓住机会,朝他膝盖骨猛踹几脚,这时,忽然听见悬崖下面传来李辛的尖叫。 刹那间,她心念电转,在揍人和救人之间选择救人,赶紧折回崖边。 刚把头探下去,就被一道刺眼的光线晃晕了眼睛,耳边疾风刮过,下一秒就被人拽了下去。 **** 人的视网膜被高亮度强光直射后,会出现暂时性的“闪光盲”,这种现象大概能持续数秒。 在桂悬玉闭上眼睛的这几秒里,突如其来的猛烈失重感将她贯穿,几乎要把心脏从嗓子眼儿里顶出来。 拽她的人力气不小,趁她不备直接把她从崖边拖了下去,桂悬玉在半空中手脚乱扑,“秃噜噜”滑了十几节木板,万幸抓到一根梯绳,堪堪停住。 再抬头,悬崖边除了林北,还多了一张稚嫩脸庞——李辛。 黄荆和陈雨听见上面的声响,急忙问怎么了。桂悬玉一身的冷汗,面无血色,头皮跟炸开了似的,思绪混乱非常。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李辛,感觉她好像变了个人,也和林北一样,嘴角噙着冷异的微笑。 “姐姐,我怕高,就不跟你们一起下去了。” 这声音! 瞬息之间,记忆如水倒灌,桂悬玉猛地想起出现在地下水道里的那一男一女。 原来这一路,李辛的嗓音都是伪装的! 可惜等她意识到这一点已经太晚了,她甚至没来得及提醒黄荆和陈雨小心,就见李辛和林北一人一刀,彻底切断了梯子左右两侧的绳索,冷漠地看着他们坠入深渊。 黑暗中先是一片死寂,紧接着传来黄荆和陈雨的喊叫声,和桂悬玉相比,他们完全不知道梯子为何突然断了,脚底支撑消失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试图在黑暗中抓住什么能救命的东西。 悬梯擦着崖壁往下掉,抖得像一条触电的长蛇,梯上的木板时不时撞到岩壁上凸出来的石块,须臾之间便四分五裂。 桂悬玉的所有理性在刚刚的一刹那和绳索一起断裂,嗓子被自下而上的猎风堵住,脑袋里只剩一个念头——好想回到妈妈身边。 忽然,天旋地转,四肢乱舞的三人被一道向上的力量猛地提在半空,耳边呼啸的风声一下子消失了。他们惊恐地扭头乱看,发现悬梯挂在了一棵长在崖壁的斜树上,而他们仨像一串糖葫芦似的挂在梯子上。 短短几秒间如同在阴曹地府门口走了一遭,三个人全身一片冰凉,感觉五脏六腑都差点换了位置。 黄荆嗓子发干,咽了咽唾沫半哑着问桂悬玉出什么事了,为什么好端端的突然就掉下来了,林北和李辛还好吗? 桂悬玉稳了稳神,把刚刚的经过如实告诉了他和陈雨。 “不可能,你肯定看错了。”陈雨不信道。 黄荆朝周围看了看,声音有些抖:“雨哥,你没发现这只有我们三个吗?” 陈雨还是不信,抻着脖子往上看,觉得林北和李辛肯定跟他们一样也被挂在哪了。然而找了半天,崖壁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终于相信了桂悬玉的话,接受现实,绳子是林北和李辛砍断的。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没道理啊? 19. 第十九章 “假的,都是假的……陈雨!你别装了,你们根本不是来救我哥的!你们……你们绕了这么大一圈……我不就是偷了点明水吗,就想让我死?” “三六你!……你说啥胡话,我怎么可能!”陈雨情绪激动,说话也磕磕巴巴的,“……林北他们不会害我们的,这里面肯定…..肯定有误会……”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此时三人吊挂在崖壁上,谁也看不见谁的表情,更别提心里的想法,黑暗从虚空一点点向他们身体里漫延,即使要对峙也得先想办法回到地面再说。 桂悬玉打着手电在岩壁上找了一圈,没看到洞穴或者隧道之类能暂时躲避的空间,周围除了几棵树什么都没有。陈雨的位置最低,她便让他往下看看,能不能看清现在离崖底有多远。 陈雨低头瞅了好一会儿,叹口气说他的手电刚才掉了,底下太黑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水声听着好像比原来要大。 桂悬玉鼻尖微凉,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树干,树皮湿润,应是空气湿度较高所致。 难道这和地面间的距离并不像她想的那么远? 二十米……?或者五十米?垂直来看,再怎么着也是几层乃至十几层楼的高度,该怎么下去? “桂摄……桂小姐……” 陈雨突然在下面喊她,桂悬玉问怎么了。 “你看左边那几棵树,是不是跟咱们之前爬的那一棵长得有点像啊……? 桂悬玉往左侧看,手电光柱打在一两米外的一棵斜树上,树干纤细,冠下挂着几根白藤。这棵树她刚刚就看到了,不过没往之前的事上联想,经陈雨这么一说,觉得确实很像。 她又照了照周围其他几棵树,发现它们都已经枯死,而且两两之间相隔并不算远。她让黄荆看看他附近的是不是也这样,黄荆说是。 桂悬玉想到个办法——或许可以借力于这些树。 包里有飞虎爪和尼龙绳,可以固定在树干或树枝上,思路类似攀岩,不过是向下移动。 她把想法和黄荆、陈雨说了,好在两人不恐高,表示只要能赶紧从悬崖上下去,什么办法都愿意试试。他们按桂悬玉说的,将绳子和挂环系在身上,然后等她找好飞虎爪的钩点,慢慢往下降。 整个过程还算顺利,根据体力和体重三人的位置在下降中调换了顺序,陈雨在最下面,然后是桂悬玉,最后是黄荆。陈雨本来想做最后一个,但是因为黄荆不信任他,怕留他在最上面又要坏事,便被排在了第一个。 两人虽然没再争吵,但只要陈雨的动作慢了点,就免不了要挨黄荆几句抱怨。 陈雨忍了他一会,后面越来越生气,让他少放屁,臭味在底下都能闻到。黄荆一听火气也上来了,问陈雨什么意思。 桂悬玉夹在中间,不胜其烦,懒得出言阻止,反正大家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打是肯定打不起来的。只要打不起来,随他们怎么吵都无所谓。 她其实也闻到了陈雨说的臭味,一开始猜测是枯树上腐烂的树枝发出来的。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发现空气中这股味道越来越浓了,像蜘蛛网似的缠在脸上,有风也吹不散。 这味道似曾相识,像死鱼被扎进塑料袋里,隔了十天半个月后再打开一样,她心中涌起不详的感觉,沉声让黄荆别说了。 黄荆又气又委屈,说怎么连阿玉都不信他,他都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了,肚子里啥也没有,想挤个屁也挤不出来。 陈雨见桂悬玉站他这边,声音更大了:“人桂小姐也闻到了,还说不是你,这还没到底呢,你别夹不住屎啊。” “不是,我真没有……”黄荆小声嘟囔着,桂悬玉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突然心觉不对,视线一转,抬头顺着黄荆的背影往上看。 崖壁上趴着一个大黑影。 此刻黑影就在黄荆头顶,几乎和他的身形融为一体,从底下乍一看,还以为他变胖了一圈。 “别出声!”桂悬玉低呵道。 黄荆一听,终于后知后觉出不对劲,觉得头皮上有热气在吹,腾出一只手把胸口的手电筒拔出来往上照。 这一照,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一张浮肿的白脸出现在他眼前,正大头朝下正对着他探过来,这张脸有正常人脸的好几倍大,上面本应该长着五官的地方全都变成了黑漆漆的洞,皮肤近乎透明。 黄荆呼吸急促,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想张嘴大叫,发出来的却都是气声,仿佛黑暗当中有只手掐在他脖子上。 “吴……吴达……!” 陈雨听他支支吾吾的,以为他还没吵够,不耐烦道:“你说什么?” “吴达……是吴达!” 黄荆的喊声在崖壁间撞来撞去,回声像一口嗡鸣的大钟把陈雨敲得心里一突。 他猛地抬头,看见黄荆头顶有一个姿势怪异,极度臃肿的影子。影子后背高高拱起,比铁锅还厚,甚至把衣服都撑破了。破口里露出来的皮肤全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红,好像大大小小的肉瘤,有的瘤子甚至还在动。 黄荆被吓得胳膊发软,手一滑掉了下去。 陈雨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听到“咻”的一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划破空气跟着黄荆一起飞了下去,赶紧扭头往下看。 一道光柱在黑暗中左摆右摆,上一秒还在头顶的桂悬玉转瞬便出现在几米之下。她两腿弯曲挂在一棵树上,身体以一个夸张的角度向下扭着,手上拽着一根带有金属光泽的细丝,细丝另一端连着黄荆。 “三六!桂小姐!” 黄荆半吊在空中,看见抓住自己的是桂悬玉,脸因为倒挂而充血涨红。 桂悬玉让他尽量不要晃,一边手紧紧抓着细丝,一边想办法怎么把他稳定住。但她高估了自己的臂力,黄荆一米八的个子少说也有一百四五十斤,根本不是她能拉得住的。而且刚刚情急之下选的树扎根潜,抓住人时就已发出了断裂的声响。 桂悬玉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来不及了,身体和树一块猛地沉了一下,下面的黄荆也跟着沉了一下,紧接着两人一树往下一歪,掉了下去。 不多时,黑暗中传来“嗵——嗵——”两声。 陈雨一看他俩都没影了,心里更慌了,回头那个像吴达的怪物还在逼近,一咬牙闭眼跳了下去。 **** 身体沉入水中的一瞬间,桂悬玉的胸骨快要被压断了,眼前一片浑浊,鼻子耳朵都在咕噜噜冒泡。她本能地想抓住什么,却只能抓到反复从指缝里溜走的水。突然,右脚蹬到一个硬物,提供了弹力,她双手用力往上划,终于把头探出水面。 空气里有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很可能是悬崖上那个“吴达”跟他们一起掉了下来。桂悬玉闻到后胃立马皱了起来,喉咙呜咽,强行用舌根抵住上颚,四处寻找能上岸的地方。 这里不是河水,而是一个非常巨大的水池,池中漂着很多又白又绿的东西。在她和黄荆掉下来后不久,池面上涌现了大片红光。 桂悬玉不愿细想那些红光是什么,看到不远处有块空地,赶紧喊黄荆一起过去。两人刚上岸,就听见顶上传来陈雨的叫喊,随后,喊声没入水里。 他们只好又折回去捞人,等把陈雨拉上了岸,三人一顿猛咳,快要把肺咳出来了才呼吸顺畅。 黄荆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冷得,吓得,还是伤口在水里泡后疼得,可一想到自己还活着,就觉得什么难受都能忍了。神智回笼后,看见桂悬玉正背对着自己站在水池边,跟过去看了看。 不知看到什么,他突然大叫了一声,叫声把陈雨吓了一跳,原地弹了起来,心惊胆战地到处找。 四周一片漆黑,又没有手电,陈雨什么也看不清,一个劲儿地问:“啥东西?在哪?三六,你看见啥了?” 连问了几遍,喊声在黑暗中回荡,另外两人却没有半点回应,陈雨心里更毛了,也不管方向对不对,顺着刚才黄荆声音所在的位置摸了过去。 隐隐约约的,他看见前面有一片细碎的红光波动,像一簇簇炸开的小烟花在飘来 飘去,十分绚烂。 他浑身上下本就冷得打颤,正想找个暖和的地方躲躲,一见有光,急忙走了过去。 但没走几步,胳膊被拽住,回头一看,是桂悬玉。 “不能再往前了。”桂悬玉对他说道,脸色冷峻。 陈雨又惊讶又疑惑,“桂小姐?你啥时候跑我后边了?” “我一直在这,”桂悬玉回答他,抓他的手更加用力,“你不能再往前走了。” “为什么啊?前面暖和……不信你跟我一块过去。”说着又要走,不料另一条胳膊也被拽住。 这把拽他的人是黄荆,气哄哄地朝他吼道:“你是瞎了吗?!看不见水里的东西?” 陈雨纳闷:“我看见了啊,村里在放烟花呢……你怎么也没去开珠宴,快点,村长知道要说了……” 黄荆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桂悬玉看了看陈雨,转头对黄荆说:“扇一巴掌。” 黄荆:“啊?” 桂悬玉又重复了一遍:“扇他一巴掌,估计是出现幻觉了。” 黄荆一听,明白过来,赶紧扇了陈雨一巴掌。桂悬玉把备用的高流明手电从包里拿出来,打开开关。 四周的黑暗一下被驱散。 这里不是悬崖最底端,而是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壶穴,形态类似蜂窝状的蓄水池。水池里的水很深,可见存在的年限不短。 陈雨眼里的烟花顿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白花花的重影,等他看清重影是什么后,捂住嘴巴退了几步,“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水池里漂着十几具尸体,有男有女,还有不少奇形怪状,像呕吐物一样恶心的东西。他们都被水泡得发胀,皮肤黯淡如蜡,有的甚至已经腐烂,表面出现一片片暗红色的肿块,这些肿块和“吴达”身上的一模一样,里面似有东西在动。 陈雨刚刚看到的“烟花”,其实是肿块在水下破裂后释放出来的,桂悬玉怀疑它们和隘谷中的红液是一个东西——虫卵。 在自然界中,任何一种动物最难忘的气味便是同类死亡的气味,因为这类气味的记忆会随着进化被刻在DNA里。当被迫面对死亡时,动物身体往往会先于思想作出反应,陈雨的呕吐便是反射的一种。 过了几分钟,他吐得差不多了,两眼发晕,颤巍巍地问黄荆怎么不吐。黄荆没好气道:“吐不出来了,再吐就得把肠子也给吐出来。” 看来是之前已经吐过了。陈雨心里平衡了点,本来还想问问桂悬玉,话到嘴边忍住了。 “……诶,你们看那,那些是不是……?” 桂悬玉和黄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在岩壁和水池交界处看到几条比人还粗的树根,根须半插在液面下,形如蟒蛇。沿着根须朝上看,整面崖壁上都是隘谷里见过的那种怪树,不同的是这些树尚未开花。 黄荆头皮又凉了几分。 “咱们……是不是应该赶紧跑啊?”陈雨问道。 桂悬玉依旧面色冷峻,似乎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了,回答道:“没地方跑,除非游到水池对面跳下去。” 水池下面依旧是悬崖,从池中溢出的水都顺着梯状瀑流进崖底的河水里,如果河水里也有虫卵,她认为跳或者不跳没什么区别。更何况就算真的要跳,也要先游过整个水池,其中利弊傻子都能算清楚。 焦灼之际,余光中有东西从水池侧边爬上了岸,三人齐齐扭头,看到“吴达”全身滴水站在岸边。 他耷拉着脑袋,慢慢朝他们走来,两条腿看上去非常不灵活,一步一顿,像刚学会走路一样,连带着身上那些布袋子似的的肿块也跟着晃来晃去。 与其说他在走,不如说是那些肿块里的东西在牵着他向前,陈雨顿时觉得自己的胃和肠子搅在了一块。 “达子……?” 吴达停下脚步,却仍未抬头。 陈雨见状,轻轻往旁边挪了两步,看他没反应,小声让黄荆和桂悬玉跟着他一起挪。谁知话音刚落,吴达就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20. 第二十章 他们仨像被保龄球撞飞的瓶子一样快速散开,气还没喘匀乎,吴达又追了上来,直直拱向陈雨。 陈雨的镰刀早不知掉到哪去了,没了防身的家伙,又被环绕的岩壁围住,无头苍蝇似的乱跑。桂悬玉这时正好位于吴达斜后方,想也不想从冲锋衣里抽出针锥,瞄准吴达的脖子掷了出去。 针锥一击即中,扎进肉里,吴达却像没有痛觉似的,只是微微朝她的方向歪了下头,紧接着又转了回去,继续扑向陈雨。 陈雨面如菜色,急得满头大汗,边跑边喊:“扔绣花针有什么用,你们倒是扔点沉的啊!” 他的体力几近透支,越来越跑不动了,眼看着就要被吴达抓住,黄荆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朝吴达后脑勺砸了过去。 和对桂悬玉的反应不同,吴达的注意力立马被黄荆吸引,放弃陈雨,转头朝他扑了过去。 黄荆直接傻眼,骂了句脏话撒腿就跑,边跑边让他们快想办法。桂悬玉心中惊急,可不论她如何攻击,吴达始终只盯着黄荆或陈雨,根本不理她。 情急之下,她加速冲到吴达身后,一个高跃踩蹬上背,把尼龙丝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又迅速跳回地面,用尽全力向后扯,这才终于拉住吴达。她盯着面前异常膨大的头颅,又看了看陈雨和黄荆,几秒间心绪百转。 吴达现在虽然模样骇人,但反应其实比常人要迟钝一大截,她身上还有针锥,如果趁这个机会扎进内脏或者大血管,可以立马终止眼下的危机。 不过看到吴达身上的肿块,桂悬玉又犹豫了。里头十有八九都是先前那种会咬人的红虫子,早就把吴达的身体当成了“家”,万一这么做破坏了它们的“家”,引得它们倾巢出动来报复怎么办? 陈雨大声喊黄荆:“愣着干啥,快找东西砸他啊!” 黄荆当然在找,不管是石头还是别的什么,但是那也得有啊!水池周围不管是地面还是石壁都光滑得不得了,刚才捡到一块已经是撞大运了,天上就算掉馅饼也不可能掉两回啊! 这时,桂悬玉眼角瞥到石壁上有几根白藤,脑中如有电流通过。 “用白藤!” 她把打火机丢给黄荆,喊道:“石壁上有白藤,拔断烧了扔过来!” 黄荆听罢也不多问,管他三七二十一立马跑过去拔,陈雨呆在原地,没明白桂悬玉怎么想的,急哄哄道:“不是,烧那玩意儿有啥用啊?!” 他嘴上反对,可见黄荆已经去了,还是跟过去一块拔。 白藤是枯藤,水分早都已经风化干了,内部非常脆,一掰就扬起许多灰粉。几秒的时间,两人就掰下来四五根,拢在一块用打火机点。 但藤条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易燃,由于环境湿度高再加上有风,他们试了好几次,怎么点都点不着,最后好不容易有了火苗,赶紧冲回来帮忙,却迎面撞见了毛骨悚然的一幕。 吴达的脖子慢慢转动,拧毛巾一样绕了一百八十度后面朝桂悬玉,两个空洞的眼眶盯着她,摸了摸脖子。下一秒,突然伸手拉住绷直的尼龙丝,猛地一扯。 桂悬玉没想到他力气这么大,一个不防就被扯了过去。这下是真的贴脸开大,再近一点都能喝交杯酒了。 吴达此时没了五官,颧骨和额头都像塞了棉花似的肿得老高。桂悬玉强忍恶心,掏出一根针锥,用力刺向他的心脏。在锥尖距离对方不到一公分之际,忽见抖在眼前的一块肉瘤马上有爆发的趋势,立时双目圆睁,黑曜石般的瞳孔中燃起焦灼的火焰。 就在这档口,尼龙丝突然断开,桂悬玉一屁股摔在地上,左肩被重重踢了一脚,顿时滑出去两三米。她仓皇抬头,只见一道快如闪电的人影肘擒吴达,在肉瘤爆发之前将他按进了水池。 夜云舒薄,人影身形修长,应该是个男人,右手拿着一把匕首,漆黑的衣裤上尚挂着一层未干的水珠,在幽暗的月光下如同素濑缠身。 吴达身上的肿块在触水的同时破裂,一下子飞出来十几只红色虫子,这人非但不跑,反而以极快的速度将盘旋在半空的虫子杀个精光。 削成渣的飞虫尸体“噼里啪啦”地掉进水里,陈雨和黄荆都看傻了,举着藤条做成的火把站在岸边,像两个门神。 吴达很快挣脱人影的禁锢,再次从水里爬了出来,目标仍然是岸上的人。可能是“刚卸了货”,他的动作比之前敏捷很多,转眼就奔到黄荆和陈雨身前。 桂悬玉急色吼道:“捅他脓包!” 黄荆和陈雨慌不择乱,本来要跑,但又想起来跑也没用,就照桂悬玉说的用燃烧的白藤去捅吴达。他们又惊又惧,也不知道位置对不对,反正就是一顿猛戳。 吴达发出几声凄惨的哀嚎,似乎被伤到痛处,疯狂挣扎起来。嚎声近在咫尺,黄荆心里一抖,想起自己面前的怪物实际上是个人。 这一愣神,便被吴达抓住,手里的火藤也被夺走扔到了水池里。 吴达张开嘴,许多虫子从他嘴里飞了出来,桂悬玉挺身抢过陈雨的火藤,直接塞进吴达嘴里,随后一脚踹开他抓黄荆的那只手。 这一招果然有用,吴达的动作又变得迟钝,桂悬玉应付得来,却也无法完全将其制伏。她不敢用针锥,因为用针锥就可能会让吴达流血,如果流血,难保虫子不会顺着伤口出来。 思前想后间,动作处处受限,水池里的人追了出来,沉声说道:“刺他期门穴和脑户穴!” 听到这两个穴位,桂悬玉眸色一凝,知道对方是要下死手,仓促间想看看说话之人是谁,然而被吴达挡着,一直没能看见。她并不赞同男人的策略,更倾向于继续用白藤,这样至少可以避免虫子在吴达倒下后大量爆发。 见她不动,男人又说了一句:“刺涌泉穴,我做诱饵。” 涌泉穴是痛觉敏感穴位,暴利重击会引起剧痛。 桂悬玉一怔,避开吴达的飞扑后快速偏头,看到岸边站着一人,正用匕首划破自己的手臂。血流如注的同时,追她的吴达停了下来,和周围的虫子一块都被吸引了过去。 她脑海中顿时浮现起碎片般的画面:血、泉边、虫鸣、落水…… 桂悬玉眉头顿蹙,紧盯着岸边之人,在吴达距他仅一步之遥时,拔下吴达脖子上扎的那根针锥,并没刺进涌泉穴,而是反手刺向男人。 局势瞬间变成“二打一”,男人步步后退,对桂悬玉“临阵倒戈”感到惊讶,但他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心思多半都在吴达那边,想要赶快把他引到水池里。 “你到底是谁?!”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答非所问道:“我记得你,但不认识你。” 桂悬玉唇角绷直,忍了忍,“四个月前,京州大学附属第一医院。” 男人一脚踩进水里,面无表情地说:“没印象。” “没印象?” 桂悬玉冷笑着重复了一遍他的回答,突然收力,停止攻击。她站在岸边,稍稍落后于男人和吴达,眼里闪过一道寒光。 “那你就下去好好想想吧!” 说罢,连着挑破吴达背上五六个肿块,把他朝男人狠狠踹了过去。 吴达摇晃着往前走了几步,紧接着,大批红色飞虫烟雾般从他背后涌了出来,密密麻麻聚成红墙,将男人团团围住。 桂悬玉冷漠地看着吴达将他扑倒,随后二人一起缓缓沉入水池,水面上鼓了一阵气泡,最终一切归于平静。 **** 岸上剩了几只从吴达嘴里飞出来的红虫,光是对付它们,陈雨和黄荆就已经焦头烂额。他们一不会功夫,二 没保护自身的工具,好在记得桂悬玉之前的“妙计”,又跑去折了几段白藤,点着了,使出浑身解数把虫子都逼到一块,烧了个干净。 消灭“敌人”后,两人筋疲力尽,做梦似的瘫坐在地上,见桂悬玉独自走回来,往她身后看了看。 咋回事?怎么只剩她一个了? 陈雨问道:“桂小姐,吴达呢?还有刚才帮你那人呢?你们把吴达也烧了?” 桂悬玉没搭理他,径直走过他和黄荆,到石壁前一股脑把能薅下来的白藤全都薅到了地上,然后拖着一大把藤条回到岸边坐下,也不说话。 陈雨看她脸色不好,又看了看水池,适当地发挥了一下联想,琢磨着可能人已经没了,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儿,说:“咱们怎么这么倒霉……” “倒霉?你管这叫倒霉?!我看你是吓糊涂了吧。”黄荆反问他,“你想想今晚发生的事,吴达还有水池上那些……这根本是早就盘算好了要害我们!” “害我们?谁要害我们?” 黄荆眼睛一瞪:“你问我?不该我问你吗?!人是你带来的,说要帮忙找我哥,结果呢,不仅没找到我哥,还掉悬崖底下来了。就你这样的人还配当捞珠队队长?我哥就是被你害死的!” 陈雨一听,脸色瞬间变得很差,“什么叫被我害死的?他自己违反村规怨谁?再说我哪知道林北他们会把绳子切了,这能怨我吗,你要没去偷明水,压根儿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 “我偷明水……”黄荆气得太阳穴青筋暴起,“我偷明水还不是因为你们骗我说明水都用完了?!村里……” 两人在背后吵得不可开交,桂悬玉一句没听,脑子里一团乱。本来就因为搞不清楚龙漦珠和虫子的关系而焦躁,刚才那个男人出现后更是心烦意乱。 他从哪冒出来的?为什么要帮忙? 前山遇见那次可能是偶然,这一次却不像,他肯定是知道些关于龙漦珠的事情才会出现在这里。 算上今晚,他间接救了自己两回,虽然手掌上也有刺纹,但招式动作却和当初的黑影人不太一样,会不会认错了? 桂悬玉记得他落水前的表情——没有任何起伏,一脸平静,还和上次见面一样,好像无论她做什么都无所谓。这种淡然的神情莫名令桂悬玉窝火,犹如一拳砸在了棉花上。 她看出来男人的血很特殊,对飞虫有吸引力,于是故意挑破吴达背上的肿块,想看看他打算如何反击,没想到他却任由吴达将他扑倒,连挣扎都不挣扎。 什么样的人才会在面临生命危险时仍旧如此冷静? 桂悬玉认为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一心想死,要么是清楚知道自己不会死。具体是哪一种,只有亲眼看了才知道。 桂悬玉决定下水。 黄荆和陈雨吵了一会儿就停了,因为两个人都口干舌燥,觉得这么吵下去嗓子非得冒火不可,索性背对背坐着,谁也不看谁,眼不见心净。 他们刚歇没多久,便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好像是桂悬玉发出来的,一齐扭头看向她。 瞧动作应该是在往身上抹什么东西,黄荆便问:“阿玉,你在干什么?” 桂悬玉扔了几根白藤过来,说:“藤上的粉末可以防虫,你俩要是吵完了就往身上抹一点,免得一会儿被咬。” 陈雨脸色一白,“桂小姐,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一会儿还会有虫子飞出来?” “嗯,有可能,有备无患吧。” 陈雨头皮又麻了起来,认命地把灰粉从藤上搓下来,抹到胳膊、腿和脸上。 “三六……?” 忽然,黄荆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他,循声望去,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两只眼睛眨了又眨,几乎不敢相信。 21. 第二十一章 是九六!他还活着! 黄荆心脏狂跳,急忙跑过去。 “哥!!!” 他激动得全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哥,你去哪了……他们,他们都说你失踪了……我不信……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 九六的眼眶也有些发红,“哥没事,”他伸伸胳膊腿,“你看,哥哪哪都好好的。” 黄荆哽咽,但忍着没让眼泪掉出来,用力点点头,“没事就好,可吓死我了。” 九六高兴地看着弟弟,看着看着突然觉出不对劲来,“三六,你怎么跑后山来了?不是告诉你在家等着吗?” 黄荆张嘴刚要说话,陈雨从后面走过来,大声喊道:“九六!可找到你了啊!你不知道我们为了找你废多大劲,达子,达子都变成怪物了!” “雨哥?”九六往他背后一看,又看到了桂悬玉,“桂小姐,你们怎么也在这?……你们都是来找我的?吴达也来了?” “可不是吗!大伙儿这都找一晚上了,天都快亮了,你到底跑哪去了?” 九六一听,脸色笑容一僵,“除了你们几个,还有别人吗?是村长让你们来的?” “你这话说的,不是村长还能是谁,昨晚可是开珠宴……那个,其实吧,林北和李辛本来也在的,但是……唉这事说来话长,要不咱等回去了再说……” “话长个屁,你不讲我讲……” 黄荆打断陈雨,把在山里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跟九六讲了起来。 三人说得热火朝天,桂悬玉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水面上,低头看了看手表。 已经过去好几分钟了,还是没动静。 她担心自己推测有误,欲蹚进水池找人,走到岸边突然被一把寒亮的爪刀拦住,刀尖扎在她脚前一公分处。 “站住。” 崖壁下的阴影里,一个男人从九六背后走了出来,他个头极高,身上的荧光黄冲锋衣十分扎眼,像个移动灯泡,让人很难忽视。 桂悬玉眯了眯眼。 这个身高和穿着……她在龙神庙见过此人,好像叫越初。 越初慢悠悠地走到桂悬玉面前,认出她是村里那个四处闲逛的摄影师后,眼中出现过短暂的惊讶,但是很快就被警觉替代。他捡起爪刀,爱惜地擦了擦灰,重新收进刀鞘。 “你不能进去。” 桂悬玉掀眸,“水池是你挖的?” 越初梗了一下,“不是。” “尸体里有你亲戚?” “没有。” “那你凭什么挡道儿?” 越初“嘿——”了一声,扬扬下巴俯视她道:“凭我只要站在这,你就别想往前多走一步。” 桂悬玉嗤笑,“哪来的小学生……”眼睛一瞥,看到越初鼻梁骨上的鼻钉,心生一计。 听说有的人打了鼻钉后鼻子会变得敏感,尤其是对灰尘一类的东西,碰到就狂打鼻涕。她手上还沾着不少白藤的灰粉,随便拍两下手就能让他把眼泪都打出来。 想着想着,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越初看她笑得瘆人,眼皮跳了两下。 “你想干嘛?” 桂悬玉指间微动,笑得更灿烂了,快速举起胳膊拍手。 “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 “哥!你的头怎么出血了?!” 黄荆见九六受伤,着急起来,追着问伤是怎么来的。陈雨看见伤口,也想知道九六失踪后发生了什么,但是发现他一直心不在焉,眼神儿一会儿往旁边瞟,一会儿往水池上瞟。 “哥,你听没听我说话,到底谁…….” “三六,你先等会儿。”九六打断他,转身去了岸边。黄荆和陈雨扭头一看,这才发现岸上多了个人,都吃了一惊。隔着几米的距离,那人好像正在和桂悬玉说话,但是不知怎么的,突然疯狂打起了喷嚏。 九六刚过来就被喷了一脸吐沫星子,伸手抹了抹脸,笑容不太自然地问道:“……越秘书,越老板大概……?”意识到桂悬玉还在旁边,他换了个说法:“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越初喷嚏打得停不下来,边打边朝九六摆手。 什么意思?不知道?还是不回去? 越初缓了一下,掐着鼻子回答道:“不好说。” 桂悬玉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他们看着像早就认识,而且刚刚又是一块出现,难道九六的失踪与越初有关? 听对话的意思,他们知道怎么从这回村子,但现在能不能走得听越初的。那也就是说,越初和九六今晚到这来是有目的的,不像她、黄荆还有陈雨是意外掉下来的。 到这来能是为了什么? 桂悬玉凝时水面,想起九六刚才无意间说的“越老板“三个字,目色稍沉。 水下的人,是“明越”的老板? 周围的空气中充斥着难以言喻的味道,待得久了,这种味道好像能顺着鼻腔钻进脑子里侵蚀神经。桂悬玉觉得头有点不舒服,揉了揉额角。 池中无波,水面下的红光似乎黯淡了不少。 桂悬玉突然改了主意,不急着下水了,既然对方迟早要上来,何必浪费体力? 陈雨过来把九六拉到一边,问:“九六,你说实话,是不是背着我们干啥坏事了?这个,还有刚才那个,他们都是谁?你咋认识的?你们到底想干啥?” 九六让他慢点问,自己现在头还疼着呢。 “那你先说‘失踪’的事。” 陈雨最在意的便是这个,要不是因为九六失踪,三六也不会去偷明水。三六不偷明水,他也不会和林北他们一起上山找人,更不会经历后面这一连串怪事。这一晚上,他心里跟竹篮子打水似的七上八下,同村的兄弟丢的丢,伤的伤,甚至还有要杀他的,他想破了脑袋也找不出原因,必须要听听九六的说法。 九六刚刚听黄荆大概讲了一遍他们的遭遇,心里多少有些愧疚,尤其没想到桂悬玉也会被扯进来。 这女仔倒是胆子大,知道山上危险还要偷偷跟,为了拍那纪什么片的也太拼了。不过听三六讲,她并不傻,能打能跑还精伶,倒是自己小瞧人了。 “雨哥,我信你,但是你得先答应我,不准把我告诉你的再告诉别人。” “知道了,你赶紧说。” 九六于是把自己被砸后掉进河里,又遇见越初和越漳的事说了,陈雨听罢,表情复杂。 “所以……真的是达子动的手?” 九六眉毛一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还能骗你?” 陈雨看了一眼他脑门上的伤,“我不是不信你,就是……没看出来他有这么大能耐,平常干啥都不行,也不爱讲话,谁想到心里藏着那么多气……” 九六冷“哼”一声。他从小就瞧不上吴达,瘦得跟个竹竿似的,走二里地都要喘半天,就这德行还偏要跟在他们几个后头学捞珠,也不嫌害臊。俩人虽然是一块长大的,但九六知道吴达也一直不待见他,因为不管干什么他都比吴达强,总压吴达一头,所以吴达老是跟他较劲,好像这样就赢了似的。 黄荆一脸怒气,“早跟你们说了就是他,你们还不信我!” 陈雨让他别说了,“行了行了,达子现在都……”说罢,往水池那边看了看。 黄荆瘪瘪嘴,把难听的话都忍回肚子里,“诶哥,那你是怎么认识……”黄荆使了个眼神,指岸边站着的越初,“‘明月’老 板他们的?” 九六看看另外三个人的表情,长叹了口气,好像还在犹豫要不要把一切都告诉他们。 桂悬玉算是看明白了,这姓黄的兄弟俩不愧是亲兄弟,说话都爱只讲一半,真是急死个人。 陈雨也等得不耐烦,“有什么说什么,大老爷们墨迹啥。” 九六肩膀塌下来,眼神顿时沉重不少,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压着他。 “……这事,我讲了,你们可得做好心理准备。桂小姐你……” 桂悬玉配合地点点头:“我懂,不放纪录片里。” 陈雨催道:“行了,别卖关子了。” 九六问他们:“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三人纳闷,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是什么地方?往大了说是龙漦山,往小了说……不知道。想起隘谷里的虫子还有水池里的东西,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九六:“这是明窖。” 黄荆眨眨眼,“哥,你是不是头被打坏了,明窖在村里呢,咱们现在在山上。” 九六:“你小子知道个屁,先听我讲完。” 桂悬玉不动声色地瞥了越初一眼。这边说的话他肯定都能听见,但是神情并无波动,看来早就对九六要讲的事心中有数。 “池子里有啥你们都看见了,我就不瞒了,那些都是咱们村的人。” 陈雨脸色一僵,这事他虽然心里有怀疑过,但一直没敢真的往深了想。 九六继续说道:“这几年村里丢了不少人,你们肯定听别人说过,离家出走的,去外边买东西没回来的,还有‘被雾吃了’的……他们其实不是丢了,是被虫子吃了……” **** 一切事情的起因是麟粼河。 二十几年前,龙漦山上的雾并没有现在这么大,龙尾村里也没有“明水”这种东西。那时村民们主要靠下海打鱼过活,由于龙尾三面环海且海水的水质不错,鱼的种类和数量都很多。 但数量再多也是相对于当时的人口而言,随着家家户户要吃饭的嘴越来越多,村民们每年捕捞的次数也逐渐增多,慢慢的,海里的鱼越来越少,很快就不够吃了。 当时的村长还不是李升,而是个年近古稀的老爷子,他一看再这么捞下去,明年全村的人都得喝西北风,就提出“禁渔”的规定,让大家先停止打鱼,给鱼崽子生长和繁殖的时间。 可不打鱼就没东西吃,村民们怎么可能心甘情愿饿肚子。这时候有个人站出来说他有办法,他看见山上的河里有一种红珠子,长得特好看,和别的村的海珠差不多大,要是能多找点这种珠子拿出去卖,没准能卖个好数。 村里人一听,议论纷纷。他们平时去北边的海湾捞鱼常要翻山,偶尔累了在河边歇脚,确实见过他说的那种红珠子。只不过大家不懂货,都以为那只是颜色特别一点的石头。 听他这么说,这珠子竟是个值钱的东西,那岂不是谁捡的多谁就发财了? 随后,大伙就在他的带领下进山捞珠。 这人果真没说大话,河里的红珠子特别多,他们带的布兜竹筐装都装不下,大伙一改愁容,当天都高高兴兴地带着自己捞的珠子回家了。 隔天拿到城里去卖,因为市面上从来没出现过这种颜色的海珠,想买的人很多,愿意给的价也高,最后赚来的钱甚至有以前卖鱼的三倍,足够一家老小吃好几个月了。 打那以后,村民也不捞鱼了,改成上山捞珠。最开始提出捞珠的那人在大家心中的威望也升高不少,一天天慢慢超过了老村长。老村长本就年纪很大了,身体不好,到最后,村民们索性就把这人推举成新的村长。 这个人就是李升。 22. 第二十二章 九六提到的过往陈雨和黄荆都知道,龙尾村的人打小就是听这些故事长大的,桂悬玉之前借拍摄视频素材打探消息时也听村民说起过,但他们并没九六讲得清楚。 而他接下来说的话,才是三人真正闻所未闻的秘密。 时间又过了一两年,这年秋天,村民们发现山上的雾气变浓了。 虽然他们这地方本来就多雾,不过通常都是海雾,太阳一出来就散了。山上的雾却不一样,即使到了中午日头高照也没有要散的意思,这大大增加了捞珠的难度。 路都看不清,还怎么捞珠? 大家把这个事告诉李升,李升说他会想办法解决。之后他进山转了好几次,也一样找不到雾气变浓的原因。 村民们还等着他给说法,李升心里越来越着急。 有一回,他独自一人在山里呆了三天三夜,后来太困了就直接在河边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想着用河水洗把脸精神精神,没想到洗完后反而觉得眼前的雾变淡了。 一开始他以为是雾自己散了,过了一会儿才发现是他的眼睛发生了变化,能看清白雾里的东西了! 他想来想去,猜可能是河水的缘故,这水保不齐有明目的作用。于是赶紧下山回家,叫外甥和养女一起跟着进山打水。 再上山时,李升多了个心眼儿,并没有随便找个位置就打,而是带着两个孩子一直沿河走,每隔段距离就装一瓶,大概装了三四十瓶,三人实在背不动了,才下山回家。 回家后他便白天连着晚上不停研究,期间又进山几次,发现不同位置的河水也不一样,越靠近林子深处的水越好用。虽然还不清楚原因,但是终于能给村民们答复了,李升喜不自胜。 可临到要告诉村里时,他却突然改了心思,觉得这件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谁都知道了,岂不是谁都能当这个村长了? 他警告外甥和养女把嘴闭紧,河水的秘密只限于他们三个之间,其他人谁都不能说,包括他们天天一起玩的几个小崽子。 过了段时间,李升把打来的河水改名为“明水”,说自己的太爷爷以前当过郎中,在家里留了几个滋肝补肾,填精明目的药方,前几天他翻箱倒柜找到了,几天几夜没睡,终于按方子把药熬了出来。 以后大伙只要上山前把明水往眼睛里滴一点,保准看什么都清楚得很,白雾根本不会影响捞珠。 **** “他这么说,村里人就都信了?” 桂悬玉觉得不可思议,再怎么着也是往眼睛里滴东西,村民们就不怕万一明水有问题,伤了眼睛? 九六说:“肯定有不信的,但架不住珠子值钱啊,不捞哪来的钱花?” “不是还可以到海里打鱼吗?这么长时间过去,海里的鱼应该变多了不少吧?” 九六看看她,奇怪的笑了一下。 “桂小姐,一看你就是没过过苦日子的人,根本不知道打鱼有多苦。对我们来说,进山捞一回珠就能在家好吃好喝几个月,风吹不着,太阳也晒不着,谁不念着那点舒服日子?” 桂悬玉听罢,觉得自己确实想当然了,但还是有疑问:“就算明水是好用的,那没人纳闷雾怎么会突然变浓吗?” 九六回答:“李升说那是“龙神吐雾”的原因。雾变浓就说明珠子以后会变得更多,是吉利的好兆头。” **** 村民那边姑且应付了过去,李升还在想河水到底是怎么回事。龙漦珠也是在河里找到的,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直到有一次,他半夜去山上打水,撞见一头挣扎的野猪。 那天晚上他绕了远路,想到麟粼河更上游的地方看看,突然,听见林子里有动物嚎叫的声音,听上去像野猪。他们这一带山中野猪很多,有时候村民会在山上布置陷阱抓一只来吃。那时候虽然上面有法律规定禁止猎杀野生动物,但是龙尾偏僻,村民们对病毒什么的也不太有概念,偶尔还是会这么干。 李升本来没在意,但是听那野猪叫的声音太凄厉了,就还是过去看了一眼。 一看吓了一跳,抓住野猪的不是捕兽夹,而是一棵开花的树。 那颗树长得非常古怪,树皮上有很多绺章鱼触角似的东西,红红的还会动,在野猪身上缠了一道又一道,快要把它勒死了。紧接着,那些红色的触角突然合成一大片流动的红胶,紧紧裹住野猪,下一秒,树底下就只剩几块野猪的骨头渣了。这一切发生的特别快,李升眨了几下眼的功夫就结束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听老猎人讲过,野猪是一种很凶猛的动物,而且皮非常厚实,这棵树竟然能在短短几秒间就把野猪吞掉,它……它还是树吗? 李升在远处坐了快一个小时,最后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靠近那棵怪树。还没等到树根底下,就看见地上散落着许多龙漦珠。 此时,草地上仍有几条红色的触角在蠕动,蠕动的速度很慢,似乎要慢慢萎缩。萎缩的同时,不断有红色的,长得像蜻蜓一样的虫子从里面飞出来,直奔旁边的宽河,然后一头扎进河水里。很快,河水里多了很多红色的小圆点,几乎把他眼前这一截河湾染红。 **** 陈雨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痒,下意识用手揉了揉,揉时想到九六刚讲过的话,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 黄荆:“……哥,村长看见的怪树,不会就是我们遇到的那棵吧?” 陈雨抢着否定道:“肯定不是…..咱们看见的那棵旁边没河。” 桂悬玉注意到陈雨的脑门上出了很多汗,“会不会是山上有很多这样的树,只不过我们遇到的那棵旁边恰好没河?” 黄荆觉得他们说得都不对,“不是,你们老纠结有河没河干啥,我看这都不重要,它不是会动么,把自己搬来搬去还不容易?” 陈雨眉心狂跳,“那不是成精了吗?你动动脑子行不行?” “我怎么没动脑子了,这叫合理发挥想象力,阿玉之前说过,看问题要用打……打伞思维。” 陈雨没懂:“啥思维?” 桂悬玉也愣了一下,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发散性思维,却把“发散”误记成了“打伞”。不过他说的不无道理,九六的话确实令她联想到一些东西。 先前她就觉得隘谷里的虫子长得很像蜻蜓,经过九六的叙述,她越发怀疑这种红色的飞虫和蜻蜓具有相似的习性——水中产卵。 蜻蜓是一种离不开水的昆虫,虽然成虫具有飞行的能力,但在生命早期,如卵和稚虫阶段必须完全在水中度过,否则会脱水死亡。当然,就算留在水里,也不能保证就一定没事,还是有可能因为环境等因素而死亡。 黄荆一脸认真地问她:“那为啥非得是蜻蜓,蚊子不行么?” 越初在岸边笑了一声。 桂悬玉无语,幽幽道:“蜻蜓和蚊子的大小差得还是挺大的……” **** 李升对虫子和龙漦珠到底是不是一个东西非常在意。 他用了小半年的时间去弄清楚这件事,每次进山都特意往林子深处走,去任何人都没去过的上游寻找类似的怪树。而且如他所料,越往麟粼河上游走,这样的怪树就越多。 最后,他终于得出一个结论——龙漦珠就是飞虫。 这个结论令他大为慌乱,却毋庸置疑。 经过观察,他发现飞虫只出现在两个地方,一是麟粼河里,二是怪树上。 河水里的大多是没长大的幼虫或者虫卵,雌虫产卵后就会死亡,躯壳随即变成虫卵的保护壳,而成虫会飞到树上安家。它们是肉食动 物,尤其喜欢吃活物,吃饱了之后就会进入休眠状态。 他给这种虫子起了个名字,叫“龙甲虫”。 李升发现,龙甲虫的“休眠状态”和“死亡状态”具有非常强的相似性,在这两种状态下,它们的翅膀都会融化,包裹并保护蜷缩成球的身体。 唯一的区别是,完全死亡的龙甲虫尸体表面会生出圆形回纹,很容易被河水冲到下游,而进入休眠状态的龙甲虫不会。 李升心神俱震,而就在他惊慌失措之时,村里发生了件大祸事——前天去捞珠的队伍里,好多人都失踪了。 **** 与其说好多人失踪,不如说只跑回来一个,而这个人还变成了疯子。 他就是黄家兄弟的爹——黄应。 天刚朦朦亮,村西头临街的几口人就被吵醒了,外面有人在喊,比公鸡还勤快。披上衣服打开大门一看,这不是前老村长的儿子黄应嘛。一大清早鬼哭狼嚎的,不知道发什么疯。 “出什么事了?”有人问。 “不知道啊,谁说话都不理,念叨些听不懂的……什么‘钻出来了’,还喊‘救命’,吓死人。” 大伙儿都被折腾得没了睡意,也不睡回笼觉了,都凑到门口看热闹。 这时,有人说:“不对啊,黄应他们不是前天上山的吗,怎么就他自己回来了,其他人呢?” 大伙一想确实不对,觉得可能要出事,赶紧去喊李村长。 李升正焦头烂额,听村民们颠三倒四讲了半天也没抓到重点,烦上加烦,末了“黄应”的名字蹦出来,脸一黑,立马摆手说不管。 他和黄应虽算不上是仇人,但积怨颇深,明眼人都知道他俩不对付。 前老村长卸任之后,村民们都推选李升当新村长,而在此之前,最佳人选本该是黄应。板上钉钉的事就这么泡汤了,黄应便对李升怀恨在心,有事没事经常找茬。但李升毕竟已坐上了村长的位置,每天要操心一箩筐的事,平时懒得跟他一般见识。 这会儿一听“发疯”的人是黄应,李升就知道他一定又是在没事找事,完全不想搭理,但见村民们一个个表情认真,最后还是跟着一块赶去了黄应家。 等到了才发现,黄应这次真没作妖,疯癫的样子不像假的,一会儿大叫一会儿自言自语,根本没办法正常交流。李升于是让村民们先把他送去诊所,等人镇定下来了再说。 镇静的药一输进去,黄应终于安静下来,一觉睡了过去。他睡觉的时候李升没闲着,去另外几户上山的人家里问了情况,确认了除他以外,其余人都没回来。 村里从来没一下丢过这么多人,一时间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有人猜是碰到野兽了,有人说是撞邪了,说什么的都有。大家伙自发去山上找人,找了很多天,一个人或者尸体都没找到,后来把村里仅剩的那点明水都用完了,短时间内没办法再进山,久而久之就放弃了。 黄应醒来后神智依然跳脱,说不全个囫囵话,遇人便喊什么“雾”啊,“吃人”啊什么的。疯子讲的话自然没人相信,甚至很多人都猜他才是整件事的罪魁祸首。 他这人小心眼又爱嫉妒,没准是捞珠的时候盯上了别人的珠子,在抢的过程中失手杀了人,后来良心又上过不去,遭了天谴才变成了疯子。 也有人替黄应说话,说他有那心也没那能耐,怎么可能一个人杀六七个人。他虽然疯了,但那什么“白雾吃人”绝对是真的。 还有人发现,那段时间李升去黄应家的次数频繁了许多,估摸着是他可能是可怜黄应两个儿子没人管,想帮忙多照顾照顾。 “他不是为了我和三六,而是为了他自己。”九六说道,他在门外偷听过李升和黄应的对话。 “他想知道失踪的那些人究竟出了什么事,而我爹是唯一一个知道的人。” 23. 第二十三章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爹的名字,黄荆微微睁大了眼睛。 黄应去世的时候他才三岁,很多事都记不太清楚了,只知道村里人都不太待见他。 “爹是看见其他人被龙甲虫吃了才疯的。”九六说道,“从那以后村长就禁止大家去九道湾后面捞珠了。” **** 祸事发生后,李升意识到虫卵可能不仅藏在龙漦珠里,甚至还跑到了河里。村民把明水往眼睛里滴的同时,虫卵也跟着钻进了身体。前几年之所以没出大事儿,是因为虫卵需要有一个对人体的适应过程,而现在虫卵完全适应了人,就从休眠状态苏醒了。 他搞清楚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第一反应就是绝对不能把真相告诉村民,不然他绝对没有好下场。 这件事在他心上盘旋了好几个月,甚至害他常常做噩梦,一闭上眼就看见死掉的那几个村民血肉模糊地找他索命。有时被折麽得魔怔了,还会大白天在家和空气吵架。 不过他到底心坚,没多久,就把罪恶感扭转成了新的动力。 那几个村民虽然死得冤枉,但他们的死却能造福大家。山里的龙甲虫把他们吃了,一定能生出更多的小龙甲虫出来,那就会有更多的龙漦珠,村子未来就会更富裕。 **** 桂悬玉不寒而栗,现在不需要九六说,她也知道水池里那些尸体是怎么回事了。 它们都是李升“发散性思维”的结果,被当作了虫巢,丢在这黑冷的池子里。 所谓物异为灾,坏事发生前一定有征兆。在龙尾村,白雾变浓很可能就是自然失性的表现。 古人云,“阴阳怒而为风,乱而为雾”,说的便是阴阳气乱乃“迷雾”的成因。 或许,在村民们开始捞珠以前,龙漦山中包括河水和龙甲虫在内的各个部分恰好维持住了一个微妙的平衡,而当龙漦珠被大量从水中捞走,这个平衡便被打破了。 黄荆脸上血色尽失,如同一张被揉皱的白纸,嘴巴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可是…….可是那些虫子只咬了吴达,没咬我们,我们没事的对吧?……我们跟他不一样,不会死的……对吧?哥,你们……你们说话啊!” 九六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青筋拔起。 只要滴过明水的人,身体里就像埋了个定时炸弹,虽然炸弹爆炸的时间因人而异,但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陈雨盯着九六,眼神比针还尖锐,“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这还用问吗,自然是李升不让他说喽。”越初不紧不慢地回答道,语气中透着一股置身事外的寒凉和冷漠。 桂悬玉回头,发现他不知何时凑到了旁边,托着下巴眼睛亮亮的,好像在看什么热闹。 他把胳膊搭在黄荆肩膀上说道:“你该问你哥的是,李升为什么愿意把这些事告诉他?” 夜暗星密,天空中浓墨般的黑正渐渐稀释。 越初说完这句话,水池里突然传来一阵声响。他听见后立马挺身,转瞬便站在了池边。 一张苍白的脸缓缓露出水面,近无生气,乍一看还以为是池子里的东西活了过来,陈雨慌张地往后退了几步,急忙去找刚才被他扔在地上的白藤。 水中之人一步一步朝岸上走来,在距池边还有两步远时,力不从心地向前倒去,被越初及时扶住。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终于显露出平静和冷淡之外的情绪,像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痛苦的余烟还没消散,就被疲惫的洪水淹没。 九六连忙过去,问越初是不是可以下山了。 “不走还留这过年吗,赶紧带路。” 九六一听,招呼三六等人跟上。大伙儿谁也不想再在山里多待一秒,纷纷打起精神准备下山,可是,该往哪走? “哥,没路啊,咋回去?”黄荆问。 九六走到水池的东北角,把垂在石壁上的枯藤一掀,露出一扇石门。石门被推开后,众人看见里面藏着一条暗道。 黄荆一脸惊讶,“这怎么有门?我刚才怎么没看到?” 别说他了,桂悬玉也没注意到,刚才光顾着应付吴达,完全没想过石壁里可能有出口。 这扇石门的位置如此隐蔽,肯定只有来过这里的人才能知道。那也就是说,九六之前来过这。 桂悬玉盯着他的后脑勺,若有所思。 “哥,那些人…..都不管了?”黄荆看着水池问道。 九六摇摇头,“管不了,走吧。” 越初背着越漳跟在他后面,其他人也走了进去,在石门合上的瞬间,桂悬玉心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 天际明暗暧昧,高崖肩头上,山石的黑影渐渐褪色,蒙亮的光线像一块毛玻璃隔开了她和水池,以及那些长在崖壁上的怪树。水池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但是水下的红点似乎都消失了。 桂悬玉转身跟上前面几人,忽然听见越漳嗓中滚出一道低哑的呻吟,他意识迷糊着似在挣扎,差点儿要从越初背上滑下来。 她下意识想扶,抬手的瞬间,目光和眼睛刚睁开一条缝的越漳撞个正着。 “别碰我!” 桂悬玉被他吓了一跳,可惜已经晚了,两人手掌相接,彼此的伤口也触到了一块。 刹那间,桂悬玉感觉一股热流顺着胳膊极速上涌,像被一把刀在割她的肉刮她的骨,窒息的疼痛感直直贯穿神经。 她想喊,喉咙却如同被一块烧烫的铁块堵住,根本喊不出来。想狠力甩开对方的手,但两个人像被胶水粘到一起了似的,怎么甩都甩不开。 越漳手臂上的伤口在她的激烈动作下又裂开几分,殷红的血线越发狰狞,她眼前的一切瞬间变得模糊起来,像沾了墨的毛笔在水中洗刷,越来越混浊不清。 紧接着,便昏了过去。 **** 乱七八糟的梦和记忆在脑子里搅成一锅粥,最后一刻,桂悬玉看见石门在身后关上,自己的手和另一只手握在一起。 然后,她醒了过来,面朝天花板发了好几分钟呆。 “嘶——” 脚底传来一阵酥麻感,她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像在被无数只小虫子咬一样又麻又痛,撑起脖子往床脚看。 这一看,心头火起。 不知是谁在她脚腕上压了一个又大又沉的编织袋子,里头跟装了泰山似的,严重阻碍了她的血液循环,也不晓得压了多久了,竟生生把她疼醒。 到底哪个缺德玩意儿这么不长眼,把她当行李架使! 正气愤着,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人影从门口不急不忙地晃了进来。 桂悬玉瞋目而视,看见梁仁余大变活人般出现在门口,没长骨头似的倚在墙边,面带微笑道:“孽障,你让为师找得好苦。” 一看到他的脸,桂悬玉不但脚疼,心肝脾肾好像也开始隐隐作痛。她蹬开脚上的大编织袋,怒道:“你是带着五指山来的吧,演什么唐僧?” 梁仁余把快掉到地上的袋子拎到一边,施施然坐下,接着她的话说:“你愿意把我当如来佛也行,毕竟现在这个世道,像我这么善良的人不多了。” 我呸,桂悬玉在心里啐道。 相由心生,这厮眉眼间全无半分慈悲,尽透着一股算计劲儿,跟“善良”二字是绝对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就比如现在,看上去笑眯眯的,脑子里不定又在打什么算盘。 梁仁余看出她在骂他,也不生气,问道:“知道自己现在在哪么?” 桂悬玉看了看周围。 好像是个病房,房间里有三张蓝白相间的病床,但除了她躺着的这张外 ,另外两张床都是空的。 “这是龙尾诊所?” “Bingo!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 “我?一天一夜?真的假的?” 桂悬玉感到不可思议,转头看向窗外,天光大亮,手表上的日期也显示已经过去整整一天。 “我怎么回来的?不对,你在哪找到我的?” 梁仁余晃了晃手机:“见到人是在这,找到定位是在山脚。” 桂悬玉反应了两秒,“你给我装了GPS?你变态啊你。” 梁仁余“啧”了一声,“年轻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啊,这叫防患于未然,你应该感谢我才对,不然你现在可能已经断了条胳膊,被丢到绝情谷底了。” 桂悬玉愣了一下,问他什么意思。 梁仁余笑了一下,笑里没什么温度:“字面意思,有人想把你手砍了。” **** 桂悬玉前脚刚进山,梁仁余的车就开到龙尾村了。他收到微信后便直奔招待所,可惜没看到人,只看到停在院里的车。 桂悬玉草草留的那句话没说清楚她干什么去了,梁仁余初来乍到也不知去哪找,加上村里正在举办“开珠宴”,到处都是人,只好先在招待所附近等着。 几辆外地车齐刷刷地停在街上,必定招人眼球,他不想太显眼,便让几个手下的弟兄伪装成京州的珠宝商去参加开珠宴,说是慕名来采购龙漦珠的,顺便打探打探消息。 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梁仁余给桂悬玉发了好几条消息,但桂悬玉一条都没回,他就知道肯定出岔子了。 桂悬玉的拳脚有几斤几两他最清楚,人又不笨,虽说有时会因为嫌烦不回微信,但从来没有失联这么久过,应该是被困在了一个没信号的地方。 怀疑的矛头首先指向村里的人,但是龙尾村人口近千,盲目的推测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从这两天的聊天记录来看,桂悬玉以摄影师的身份在村里融入得还不错,应该没到遭人嫉恨的地步。她身上就带了几张毛票,即使有人想谋财害命,也不会挑她下手。 这时,他突然想起在桂悬玉的手表里安了GPS追踪器,立马翻找定位。 然而没想到是,系统地图上找不到桂悬玉。不是信号不稳定,而是根本没有她的踪迹。 如果是在密闭的建筑结构或者地下室一类的地方,通过辅助定位技术,至少能获得一个精确度稍差的方位信息,可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有那么一两秒,梁仁余怀疑桂悬玉离开龙尾村了,但是很快这个想法就被否定,珠子还没找到,桂悬玉不可能就这么离开了。 这一等就等到了后半夜,前车的弟兄过来敲了敲车窗,说看见招待所后院有几辆车突然打火,往村口的方向开走了。车牌都不是本地的,走得很急,问要不要跟过去看看。梁仁余从后视镜上看了眼,点点头。 大概又过了一个小时,传来回话,说那几辆车开出村后没走远,都在几里地外的山脚停着,好像在等人。梁仁余想了想,让他们跟着一块等,但要小心别被对方发现。 二十来分钟后,山脚的树林里突然蹿出来五六个人,都是生面孔,看模样有的像本地村民,有的不像。 他们的行动模式很奇怪,两个人在前面走,两个人跟在后边,背上各背了一个人。其中有一个个高的,穿了身荧光黄冲锋衣,好像和车里的人是一伙的,走近后招呼同伴下车接人。 “二老板,奇怪就奇怪在这。” 电话里,梁仁余听见手下纳闷道:“那两个被背下山的,也不知道是啥关系,昏迷了还拉着手,他们在那扯了半天都没扯开,只好一起抬上车了。” 顿了顿,又说:“我瞅着吧……里头有个人的衣服特眼熟,贼像四老板那件万年不换的蓝色冲锋衣。” 24. 第二十四章 桂悬玉瞅了眼挂在床边的外套,嘟囔道:“也没到‘万年不换’的地步吧,哪有那么夸张……”她检查了一下胳膊和手,伤口基本都被贴上了无菌纱布。 “怎么?哪不舒服?” 看她一直动来动去不消停,梁仁余慎重地思考了一下:“龙尾这边的条件不行,等回去了给你安排个全身检查。” 桂悬玉觉得他小题大做,嫌弃道:“花那钱干啥,都是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 梁仁余睨她一眼,“外伤好治,内伤不一定,尤其是脑子,留下什么隐患就不好了。” 他这是话里有话,桂悬玉翻了个白眼。 “所以……在山脚看见我了然后呢,你们就来诊所了?” 梁仁余没立马回答她,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润喉。出门在外,他习惯自己带壶,这样可以保证茶的品质。 桂悬玉看他摆谱,耐着脾气等,等着等着突然也觉得渴,便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纸杯喝水,但举到嘴边却发现里面一滴水都没有。 梁仁余丢了一瓶矿泉水给她。 桂悬玉看看自己手里一块二一瓶的哇哈哈,又看了看梁仁余手里香气飘渺的茶杯,神色复杂。 “为什么我喝矿泉水,你喝茶?” “你想喝也行,一百八一泡。” ? “你那是什么琼浆玉液?” 梁仁余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摇了摇头:“这里水质太差了,我不爱喝,壶里的水还是来前酒店送的,本来就不剩多少,当然不能便宜给你喝。” 桂悬玉心里暗骂,什么世道啊,喝水都有阶级差异了,穷不可怕,可怕的是穷的是自己。 “喝吗?”梁仁余问她。 桂悬玉吸了吸空气中的茶香,扭头道:“不了,茶喝多了长结石,我还是喝西北风吧。” **** 梁仁余喝了两口茶,继续往下说。 盯梢的兄弟不清楚情况,没直接过去抢人,而是一路跟着越初他们的车队又回了龙尾村。经过诊所的时候,发现车停了下来,紧接着看见桂悬玉被转移了进去。 隔几分钟后,他也进了诊所,打听到刚才有一对男女被安置到了一楼的病房里,说是瞒着公司偷偷谈恋爱的小年轻,跟老板来龙尾后吃拉肚子了,被送过来挂水。 他悄悄摸到那间病房,从窗外往里看了一眼,确定床上躺的是桂悬玉,立马给梁仁余打电话。 梁仁余到诊所后,在病房门口看见了昏迷的桂悬玉,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还沾着不少草叶。一个穿荧光黄外套的高个男人站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似乎正拉着她的手寻找下刀的位置,像美剧里的汉尼拔。 “多亏我及时出现,保下了你的手,你现在才四肢健全。” 梁仁余放下茶杯,眨眼问她:“你说……这算不算大恩德?” 他面色如沐春风,桂悬玉暗觉不妙。果然,下一秒就听见梁仁余道:“俗话说,救命之恩如同再造,我也不难为你,把往返的机票报销了就行。” 桂悬玉一阵肉痛,这人明明不差钱,但就是爱薅她羊毛。不行,得再周旋周旋。 “梁二八,我觉得你把钱看得太重了,咱们之间的感情怎么能靠金钱来衡量,太俗了。人李太白有云,‘人生贵相知,何必金与钱’。咱们得向古人学习。不如……你就抓住这个机会以身作则,向我证明友谊是无价的吧!” 梁仁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真的被说服了,但一张嘴吐出的仍是资本主义恶臭的气息。 “你说的对,茫茫人海,相识一场也算报应,我们还是绝交吧,绝交之前记得把机票报销了。” 桂悬玉气结,索性破罐子破摔。 “我没钱。” 梁仁余见招拆招:“人到了一定的年纪都会没钱,就像人到中年会开始脱发一样正常,不要过于苛责自己。没钱没关系,可以打欠条嘛。” “不是,你又不差钱,干嘛非计较这点机票?” 真是财神爷乞讨,装穷一恶人。 “一码归一码,我已经很慈悲了,你扪心自问,欠我的只有这点吗?” 桂悬玉气短,梁仁余这一句算是捏到她的七寸。季晚瓶在医院的耗费,查线索的耗费,他都贴补了不少,但凡她有点能耐,也不至于现在毫无能耐。 “……我又没叫你来,是你自己要来的。” 这话说得有点不要脸,但她钱都没多少了,还要什么脸。 “对了,跟我粘一起那人呢?我们怎么分开的?” 梁仁余知道她在转移话题但没挑破,冷哼一声,“你俩的手大概一个多小时后自己松开了,松开后他们就把人转到隔壁病房去了,没什么动静,我估计,八成到现在还没醒。” 还没醒? 桂悬玉挑眉。 伤得这么重?那怎么不转去邻市的大医院? 桂悬玉好奇道:“诶,能看出他们什么来头不?之前说的那个‘明越’,你查到什么没?” 梁仁余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这公司吧,既可以存在,也可以不存在。” ? “你别讲这么玄乎,跟诈骗公司似的,他们到底什么背景?” 梁仁余放下二郎腿,“这么说吧,有点类似套牌公司的性质。开始我让老三按照珠宝公司的资质去查,查出来人家该有的都有,比如营业执照、贵金属交易许可证这些。但接着往下查吧,就看出来不对了,他们的珠宝交易记录还有数据什么的实际上都是伪造的。” “全是假的?” “也不能说假,是奇怪。老三后来扩大搜索范围,不局限在珠宝这一块,想着能不能挖出来点别的,没想到一下搜出来好多家也叫‘明越’的公司……” 梁仁余说到这停下,从手机上调出一份文件。 “你手机屏碎了,暂时不能用,看我的吧。” 桂悬玉听到手机坏了又是一阵肉痛,滑动屏幕上的表格。 她一边看一边乍舌,确如梁仁余所说,市面上有许多家叫“明越”的企业,有做餐饮的,有做环材的,还有一些是纯粹公益性质的无盈利机构,甚至还有搞殡葬服务的,业务非常广泛。 梁仁余说:“你看末尾那一行。” 桂悬玉滑到最下面。 “这家是唯一一个信息完全真实的正规公司,只不过它的业务和珠宝完全不搭边,是个生态环保企业。平时主要做水污染治理或者固体废料处理,农业垃圾也有涉及。” “这性质差得也太多了吧,”桂悬玉吐槽道:“一个搞Fashion,一个搞Prote。” 说着,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几张照片,每张照片下面都对应写着人名。 第一张照片里的人是越初,依旧穿着存在感十分强烈的荧光黄外套,正坐在马路边吃臭豆腐。第二张照片是一个长相和越初有几分相似的长发女人,刚从车上下来,身姿看上去很干练,姓名栏里写着“越末”。 最后一张照片有点模糊,拍的不是人,而是玻璃上的倒影,但桂悬玉一看就知道这人是谁,姓名栏里写着“越漳”。 梁仁余掸掸价值不菲的风衣,继续说道:“这个环保企业规模不小,成立十多年了。要不是你突然发信息,我已经挖到他们爷爷辈了。” 桂悬玉把手机还给他,“那是那是,辛苦梁老板了。所谓骏马能历险,犁田不如牛,这种活儿就得你干才让人放心。” 梁仁余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皱了皱眉。 “睡这么久了,怎么黑眼 圈还重得跟大熊猫似的。” 桂悬玉对着窗户照了照,“还好吧,不是从小就这样么……” “不行你再睡会吧,别用脑过度变成傻子,回去再跟大哥说我虐待你。” 桂悬玉厚脸皮道:“只要不谈钱,就不算虐待。” 梁仁余无可奈何地地看她一眼,懒得再浪费口水。 他没告诉桂悬玉,昨天他赶到病房时,桂悬玉脸白的跟蜡一样,连嘴唇都泛着青灰色,一摸胳膊,凉得像起了层霜。他当时差点儿以为桂悬玉也要变得跟季晚瓶一样,从此就这么昏迷下去了。 好在她当时气息虽浅,但还算均匀。姓越的那帮人后来拿了瓶药粉一类的东西洒在两人手中间,才终于把她和越漳分开。 “对了,我睡着的时候,你有没有见到两个人,一个叫林北,是李升的外甥,一个叫李辛,是他的养女。” 梁仁余想了想,“没有。” “不对啊……难道藏起来了?”桂悬玉自言自语道,想起那二人在悬崖上的狠戾,觉得心有余悸。 “你先换身衣服吧,我这茶都压不住你身上的泥腥味。” 桂悬玉低头闻了闻自己,确实该收拾收拾。 “哪有更衣室?” “诊所里找什么更衣室,我看走廊头那有间水房,你先去洗把脸。” 桂悬玉一愣。 走廊头? “你说门是红色的那间?” 梁仁余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什么红色?你色盲了吗?” 桂悬玉心觉不对,下床走到门口,往走廊尽头看。 晌午的光线中,长长的走廊如同一个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纸盒子,透着一股灰蒙的寒意。与桂悬玉印象中不同,尽头的那扇房门不是红色的,而是一尘不染的白色,和走廊里别的房门没有任何区别。 桂悬玉后背起了层鸡皮疙瘩。 到底是她记忆出了问题,还是这扇门一夜之间被人刷成了白色? **** 掀开门帘,房间就是普通水房该有的样子:水龙头、盥洗池、饮水机、两个带淋浴头的简陋隔间,以及墙上一个崭新的烘干机。 不管是病床、水桶还是满墙的玻璃罐统统消失了,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空间看上去略显空荡,地面很干燥,没有任何水渍。 水房却没有水渍,这显然不合理。 桂悬玉沿着墙脚转了一圈,很快,在地上看见几道划痕,像是拖拽重物后产生的,划痕的方向直指饮水机。 她走到饮水机旁边,朝后面看了看,发现一扇小门。 门锁上了,必须得有钥匙才能开。 如果没猜错,这扇小门另一头通向的便是位于地下的明窖。 桂悬玉想了想,放弃了撬锁的念头。既然这个房间被改头换面,那明窖里的东西很可能也被转移走了,下去看不到什么。而且她也不需要看,房间变样本身就很说明问题,李升已经知道秘密被泄漏,打算抹去所有痕迹。 这件事很可能是林北和李辛告诉他的,而他的反应过于明显了些。 桂悬玉快速冲了个凉,一边换衣服一边想李升会不会知道了黄荆等人和自己已经回到了村子里,如果不知道还好,知道的话黄荆他们很可能有危险。 她从水房出来,打算去找越初问问黄荆他们现在在哪。刚走到门口,看见一个女人从越漳的病房里出来,背影高挑,看上去有点像资料里提到的越末。 桂悬玉稍稍放慢了脚步,等对方拐进大厅后走到病房门口,往里看了眼。 除了越漳,里面一个人没有,越初也不在。 她把换洗的包往身上一挎,轻轻推开门,溜了进去。 有件事她一定要确认——越漳到底是不是黑影人。 25. 第二十五章 关于黑影人的特征,桂悬玉只清楚记得两点,手上的刺纹和打斗时的身法。 身法她已经试探过了,越漳的反应速度和力道都远在黑影人之上。但这并不能说明他就不是黑影人,也有可能是之前刻意隐藏了实力。 仔细回想,对方那晚蒙着脸,一身漆黑,相貌被遮住的同时,衣着也毫无记忆点,显然是在有意弱化存在感。再加上环境非常昏暗,情势紧急,留给桂悬玉的信息更是少之又少,唯有在交手的瞬间才会泄漏出一些。 因此,刺纹便成了她如今唯一可用的线索。 桂悬玉走到病床前,盯着越漳看了几秒,拿起床头柜上的圆珠笔迅速刺向他的颈动脉。 笔尖触及皮肤停住,越漳没有反应,监测仪上的心率也没变化。 桂悬玉放心了些,目光移到越漳的手上。 两只手都戴着手套,她摘了一只,把手掌摊开。本来想掏手机拍照,想起来屏幕坏了用不了,只好凭记忆比对。 实际上她多虑了,在充足的光线下,区别很好辨认。 虽然密密麻麻的都很繁复,但越漳的纹路整体是由掌心向外散开,有点像一圈圈逐渐扩大的涟漪。而印象中,黑影人的是向内收拢的形状,类似于袋子被扎紧后收口处聚紧的模样。 桂悬玉深吸了一口气,心情复杂。 她既希望越漳就是黑影人,也希望他不是。可假如他真的不是,又有些失望。 他的身份仍有很多疑点,比如深夜出现在后山,似乎对龙漦珠的真相一清二楚;又比如血液可以吸引龙甲虫;再比如名下关联许多个都叫“明越”的公司……如此种种,就算他与黑影人无关,也一定与整件事有着不为人知的关联。 桂悬玉不甘心就这样一无所获地离开,视线在病房里移动,希望找到其他线索。 忽然,她看到窗边放着一个背包,背包拉链没拉死,露出一张纸片,纸片上好像有字。 她走过去,正想把纸抽出来看,突然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声音不止一人,正在快速逼近,马上门就要被打开。 桂悬玉暗暗咬牙,不得不赶紧拉开窗户翻了出去,好在这里是一楼,窗外有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她背靠楼墙站着,耳朵关注病房内的动静,听见进来的人在讨论越漳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桂悬玉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有用的,转身从另一侧翻回自己的病房。 梁仁余看见她从窗外跳进来,鄙夷道:“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小时候就这样,好好的路不走非要翻窗,刚换的衣服又蹭脏了。” **** 越初从楼侧回到窗边,拍了拍胸脯,趴在窗框上。 “我去,吓死我了,还以为被发现了。师兄,她没对你做什么吧?” 越漳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眼放在窗边的包。 “没有,拉链是你拉开的?” 越初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实话实说:“不是我,我不知道。” “是我。”越末坐在病床另一侧的椅子上,解释道:“既然咱们怀疑她是水龙族,不如试试她。” 越初眼睛一亮,“那试出来什么没有?” 越末看向越漳,等他的回答。刚才姐弟俩都不在,只有越漳知道桂悬玉看到纸的反应。 两人满脸期待,谁知却被泼了盆冷水。 “不知道,她背对着我。” 越末和越初大失所望,越漳看见他们俩的表情,嘴唇动了动,补了一句:“但她想把纸拿走。” “这么说,她认得我们的文字?”越初惊讶道。 越末摇摇头,“也不一定,或许只是好奇呢。不过她能分担师兄体内腐化的霂茧,说明身体里很可能有水龙骨,咱们得想办法接近她,多套套话。” **** 黄家兄弟俩和陈雨暂时躲到了符允婆婆家里,这是他们和越秘书商量后的结果。 一来,三人身上的伤都不严重,没必要全跟着待在诊所里。二来,九六认为林北和李辛回村之后一定会把山上发生的事都告诉李升,这时候再大摇大摆回去,让李升知道他们都活着,跟拿草棍儿戳老虎鼻孔没什么区别,还是先躲起来比较安全。 他们已经不吃不睡一天多了,浑身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不如先填饱了肚子,等有力气了再想办法。 符允婆婆家位置偏僻,一般村里的人不会往那边走,加上她一直对九六和黄荆很好,如同亲婆孙一般,即使发生什么事,也绝不会害他们。 九六和陈雨想好了便要走,三六却不想走,说桂悬玉还没醒过来,他得在这看着才放心。两人也不跟他废话,架起他就跑,打算赶在天亮之前躲到婆婆家里。 三人没敢走正门,猫着腰从侧边翻墙,本来想等婆婆醒了再解释事情原委,没料刚翻进院,转身就看见老人端坐在院子里,好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来似的。 天边一角浮起红晕,曙光缓缓爬进院墙。符允婆婆给每人盛了碗粥,又添了几盘咸菜,让他们先吃饱了再说。三人饿得前胸贴后背,一闻到饭的香味什么也顾不上了,狼吞虎咽着把桌子上能扫荡的全扫荡了个干净。 吃完饭,他们也没打算隐瞒,把前前后后发生的事都告诉了符允婆婆。老人听完后沉默了很久,却问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问题。 那个姓桂的丫头醒过来没有? 三人面面相觑,其实他们也不是不记挂桂悬玉,而是越秘书催他们离开时说过,他可以保证桂悬玉的安全。黄荆临走时去偷偷瞧过,桂悬玉的手当时还和越老板的连在一起,越秘书和其他人想了各种办法都没把他俩分开,也不知道后面怎么样了。 说到底,大家现在都自顾不暇,各有各的要紧事。 符允婆婆家院门紧闭,但是外面有什么动静,里头的人都能听见。 陈雨压低说话声,问九六他和‘明越’的交易到底是什么?事到如今,也别藏着掖着了,有什么不如全说开了,省的兄弟间你猜我我猜你,相互防着,心都觉得累。 黄荆也说:“是啊哥,你到底啥时候认识了越秘书他们?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九六舔舔发干的嘴唇,想了会儿,说讲是可以讲,但三六不准听,让他进屋呆着。 黄荆瞪大眼睛:“凭啥不让我听?你们一个个都有秘密,还都不告诉我!” 九六皱着眉头让他别闹小孩儿脾气,不让他听是为了他好。 黄荆一脸气愤,可不管怎么问,九六都不松口,最后只好听话进屋,郁闷地摔上门。 **** 桂悬玉打开门,跟梁仁余说自己要去一趟符允婆婆家。 “黄荆他们可能躲在那,而且我正好有些事想问。你……就别去了,留在这听听隔壁动静,人醒了就给我发消息。” 梁仁余用看傻子的表情看着她,觉得好笑,“你手机连开机都开不了,怎么看消息?” 桂悬玉才反应过来还有这茬,肯定是先前睡太久脑子起浆糊了。不行,不能跌份。 “那把你的借给我。” “借给你了我用什么?” “少蒙我,就你这大忙人,出门不可能只带一个手机,一定还有备用的,不方便的话,把备用的借我也行。” 梁仁余摇摇头,“我跟你一起去。” 桂悬玉不知道他突然哪根筋搭错了,平时能坐着绝不站着的人竟然主动说要一起出门,这不是大少爷下台阶,屈尊了么。 “你去了谁看着隔壁?” “一堆人呢,都在车里闲的要命,一说有活肯定抢着干,随便抓两个过来就行。” 桂悬玉想了想,不确定梁仁余的人能不能盯住越漳他们。 “琢磨啥呢,还去不去了?一寸光阴一寸金,不去就别浪费我的‘金’。” 桂悬玉这人不怕别的,就怕谈钱,尤其是梁仁余这位大债主,他伸手要钱那可是比恐怖片还恐怖的事情。 “去!现在就去。” 梁仁余点点头,打了个电话,过一会儿外面进来两个人,先喊了梁仁余一声“二老板”,又喊了她一声“四老板”。 梁仁余大概跟他们说了下情况,然后和桂悬玉一起出了诊所。 **** 街上没什么人,可能是刚拜完龙神后都在家里懒着。饶是如此,桂悬玉还是觉得就这么大剌剌地走去符允婆婆家不太妥当。 且不说李升知道了她还活着会不会想灭了她,单是这一举动就可能会暴露黄荆他们几个。 她停下脚步,表情严肃地站在诊所门口。梁仁余回头,看她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阴阳怪气道:“你走秀呢,还定位摆POSE,用不用再给你配点音乐?” 桂悬玉懒得跟他扯皮,把心里的担忧讲了,梁仁余听完,说那没办法了,还是老实在诊所呆着吧。 桂悬玉不想坐以待毙,浪费时间。她环顾四周,看到楼侧那片空地,眼睛一亮。 有办法了。 **** 半小时后,一个脑袋从村东头的地洞里钻出来,拍拍身上的灰土,转身后惊喜地发现符允婆婆家的大门就在 不远处。 “别扭捏了,周围没人,赶紧出来吧。” 一阵窸窣声后,梁仁余黑着脸钻了出来,一身名牌被搞得脏兮兮的,眼神恨不得将桂悬玉削成肉片。 这时他人生中第二次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 要不是一时心软,担心桂悬玉刚醒过来脑子不灵光,他也不会跟过来。要是不跟着,也不会被桂悬玉以“避人耳目”为由拉着走下水道。 虽然那下水道还没正式启用,没什么异味,但毕竟是地底下打通的土洞,空间逼仄,走在里头难免落一脑袋灰。 桂悬玉幸灾乐祸地看着他爬出来,难得露出几分狼狈,忍着笑走到符允婆婆家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声。 正想着要不要直接进去,门打开了,符允婆婆站在里边。开门后便背过身去,什么话都不说,杵着木拐慢慢往里走。 桂悬玉和梁仁余对视一眼,关上大门跟了进去。 黄荆看见来的人是桂悬玉,立马从屋里跑了出来,鞋都穿反了,问她什么时候醒的,怎么过来了,吃没吃饭,锅里还有剩的粥。 被他这么一问,桂悬玉还真觉得饿,问他剩的粥够不够两人吃的,自己的朋友也没吃饭。 黄荆朝她身后一看,看见院里站着一个陌生男人,五官长得像古画上描出来似的,穿衣打扮明显是大城市的人。 桂悬玉介绍说这位是她的朋友,叫梁仁余,是可以信任的人,让他们别紧张。 梁仁余伸手,黄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人家是要跟自己握手,连忙回握过去,让他们等着,他这就去盛饭。 **** 趁着吃饭的功夫,桂悬玉问陈雨和九六之后有什么打算。两人皱着眉头不说话,看得黄荆直着急:“哥,这还有啥要想的,直接把姓李的干的坏事都捅出去,喊大伙一起把他抓起来不就得了么。” 九六把他按到凳子上:“你小点声,别让别人听见。” “哥!你怎么突然窝囊起来了,有啥可怕的,做坏事的又不是我们,凭啥搞得跟见不得人似的。” 桂悬玉猜九六和陈雨畏缩的原因可能在于对权利的畏惧。他们怕自己说的话没有人信,怕李升会想办法让他们闭嘴。但是黄荆说的没错,恶人并不是他们,就算村里的人不相信他们也还可以报警,现如今再偏僻的村寨也得服从国家法律,李升害人性命这一点毋庸置疑,唯一难的是怎么搜集证据。 她正想把红门后的房间被改成水房的事告诉他们,九六打断道:“桂小姐,你还有别的事吗?” 他的表情很冷淡,甚至有些厌烦。桂悬玉突然有种热脸贴冷屁股的感觉,笑了笑,把嘴闭上。 原以为经过山上的事,他们就不会把自己当外人了,没想到九六的态度还和之前一样。 她多少还是识趣的,被这盆冷水一浇,也没了操心的劲。何必呢,人家自己都不着急,于是便说有话想单独跟符允婆婆讲。 **** 斜光透过窄窗,桂悬玉坐在老人对面,可以看到飘动在空气中的浮尘。 “你想问什么?” 桂悬玉想起上次的不欢而散,觉得有必要跟她解释一下自己没有歹心,是为了找龙漦珠救人而来。看她长得很像家中一张旧照片里的人,便想问问她是不是认识自己的母亲。 “照片是二十多年前拍的,就在龙漦山上,你们当时有四个人,您还有印象吗?” 符允婆婆握杖的手微微收紧,问她的母亲叫什么名字。 “她叫季晚瓶。季节的季,晚上的晚,水瓶的瓶。” 符允婆婆呼吸突然变得急促,整个肩膀都开始颤抖。 桂悬玉见她神色有变,有点担心她的身体能否承受住剧烈的情绪波动。 “您是想起什么了吗?” 符允婆婆不答反问,“你知不知道我姓什么?” 桂悬玉看了一眼梁仁余,他也摇头。昨天来的匆忙又着急找她,没时间去查村里的人。 符允婆婆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来,启唇说道:“我也姓季,季符允。” 桂悬玉心中一震。紧接着,又听她说道:“我是你妈妈的同族。” 桂悬玉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收紧,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把发生在季晚瓶身上的事告诉了季符允。 “我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您能不能告诉我,龙漦珠到底能不能救她?” 季符允让桂悬玉别急,先听自己讲一个故事。 26. 第二十六章 古时有龙,能幽能明,上属于天,下见于渊。 传说,在人类出现以前,天地之间曾有一条名为白虹的水龙。水者,万物之本原也。白虹应水而生,龙骨有纵横天地四海之能。它徜徉世间,晓阴阳两极,知四时冷暖。在漫长的生命里,曾诞下无数子女。 而世事无往不复,天生天杀。白虹源于天地,也终将归于天地。千年之后,它寿数将近,全身鳞肉几乎都化作雨水重新落入大地。 奄奄一息之际,白虹奋力将体内的龙血抛向各处,告诫子孙此后天地将有大变,倘若要移居,一定要去有龙血的地方生活,那里的水源可以保护他们,否则便会有性命之忧。说罢,便随风消逝。 此后,白虹的子孙化名“水龙族”,依照其叮嘱混迹在人类当中低调生活。曾经的龙血散落之处在千年间或化作江河湖海,或变成高山平原,遍布不同地域。 水龙族人将藏在这些地方的龙血称为“水脉”,取“行血运气”之意。他们发现白虹所言非虚,族人的身体对水源的依赖近乎苛刻,只能吸收和利用来自水脉的水分,人类的日常饮水则对他们来说如同毒药,喝下去后五脏六腑如焚烈火。 水龙族人逐渐接受现实,学会依附水脉生存,可紧接着又出现了新的问题——人们在水脉的分配一事上出现了分歧。 不同水脉周边的环境和资源均不相同,谁占用了好的水脉,谁就能壮大自己的家族,享有更大的权利。相对应的,如果失去了先机,便只能被迫远行去寻找新的水脉。 渐渐的,水龙族分化成三股势力,这三股势力分别由对水脉有不同感应能力的族人构成,他们有的能靠一双灵敏的“招子”看见水脉散发出的特殊光芒,有的可以听见水脉流动时发出的异响,还有的被戏称像苔藓,通过秘术将水引入身体,与血融合,自发形成一种对水脉源方位的特殊感知。 转眼间又过百年,人类世界战火纷飞,水龙族内对水脉的抢夺也愈演愈烈,三股势力越发彼此难容。最后,在一场激烈的三族混战后,他们抛弃“水龙族”的旧名,改立新族,分别称自己为“赶峰族”,“打蝉族”和“上泥族”。 桂悬玉心中一凛。 “雨打蝉,雾赶峰,苔上泥,水边翁。” 这是旧图纸上的那首诗,前两天刚被梁仁余复原破译出来,难道说的便是水龙三族? 可这些东西听上去太不真实了,像一则虚无飘渺的神话,和季晚瓶又有什么关系? 季符允马上给出了答案。 “我和你妈妈都是赶峰族人。” **** 适时,赶峰只是西南深山中的一座小寨,而三族之中,上泥族最为强大。 他们的强大一方面是因为在寻找水脉一事上有先天的优势,可以比其他两族少费许多功夫,另一方面是因为懂得因地制宜,擅用“霂茧”。 桂悬玉打断季符允:“您说的这个‘霂茧’是什么东西?”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结晶。” “结晶?” “这么说吧,水脉并不同于人类定义下的一般水源,比如江、河、湖、海那些,它是一种流动的能量,甚至可以说是有生命的,而霂茧是水脉中能量凝结的产物。不同的水脉会生出不同类型的霂茧,就像不同的土壤会结出不同的果子一样。” 上泥族的人很有智慧,他们在多年寻找水脉的经验中,学会充分挖掘各地霂茧的特点并加以利用。如果遇上能疗愈疾病的霂茧,就收集起来入药;如果遇上抗造耐磨的霂茧,就把它们做成生活器具。他们甚至还专门撰写了一本记录水脉位置和各种霂茧使用方法的册子,赶峰族和打蝉族的人得知后曾多次试图偷走。 桂悬玉觉得这挺好理解的,工具的制作和使用是自然界中进化和发展的转折点,许多典故或者寓言都曾以此为蓝本创作并得到传颂。炎帝制犁、马钧造指南车、还有西方神话中为人类带来火种的普罗米修斯等等,无一不在歌颂智慧和善于观察自然的巧思。 但是赶峰和打蝉这两个族的人也太懒了,自己不用功偏爱抢别人手里现成的,这不是土匪行径么? 季符允苦笑道:“你说的没错,就是土匪。不过偷册子还不是最过分的,更过分的在后面。” 桂悬玉一听这才刚开了个头,心中不免着急,可每个人讲话都有自己的逻辑,最好不要贸然打断,免得对方漏掉什么,反而是听者的损失。如此,只好耐着性子往下听。 打蝉族和赶峰族多年试图偷走那本册子都以失败告终,于是决定联手,就算以屠掉整个上泥族为代价也在所不惜。 后来他们的确成功了,但在拿到那本册子的同时,打蝉族的人立马翻脸,把刀尖对准上一秒的盟友。赶峰族的人反应不及,仓皇之下只抢走半本册子,趁乱逃回族中。 之后又是数年腥风血雨,两族屡屡交锋,屡屡两败俱伤。久而久之,双方终于厌倦争夺,都歇了心思各过各的日子。 “到了我和你妈妈这一辈,大家都以为不会再听到打蝉族的消息,没想到有一天他们突然找上了门……我们也是那时才知道,这么多年他们其实从未放弃过另外半本册子,只是在等我们放下戒心……但他们的如意算盘打空了,”季符允冷笑道,“另外半本册子当时恰好不在族里,被晚瓶和我们几个外出找水脉的人带走了。” 桂悬玉抿抿嘴,“……是拍那张照片的时候?” “没错。打蝉族攻来的时候,我和晚瓶都在龙尾,阴差阳错下,正好躲过了血战……等我们回去的时候,族里已经变成废墟,你妈妈是族长的女儿,第一反应便是去找族长。当时族长只剩一口气,强撑着等我们回来,见了最后一面,交代我们把册子藏好就撒手人寰了……” 桂悬玉心海翻涌。 如果季符允说的都是真的,那她口中的族长便是自己曾以为死于“山洪”的亲人。 “你妈妈那时也不过二十七八,却是我们几个当中最大的。带着大家把死去的族人葬好后,一起商量接下来该去哪里安顿。我们当时太累了,说着说着,一个接一个都睡着了,等第二天醒来之后才发现她不见了。” 季符允盯着面前的虚空,仿佛昔日的景象仍在眼前。“晚瓶留了一封信给我们,说那半本册子是祸根,不能留在族里,让我们带剩下的族人去找一处新的水脉好好生活,不准去找她,也绝不要再卷进任何与打蝉族有关的事……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她了。” 听完这段往事,桂悬玉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季符允口中的母亲仿佛是另外一个人,与那个她所熟知的,二十年如一日在小吃铺里忙来忙去的季晚瓶判若两人。 到底谁的话才是真的? 她下意识摸到手腕上的皮筋,被梁仁余按住,转头看到他的眼神,稍稍冷静下来。 弹皮筋这个动作实际上是心理学中的一种“厌恶疗法”。在季晚瓶出事后,她曾有过一段精神状态极度糟糕的时期,为了缓解情绪带来的负面影响,医生建议她进行“思维阻断”,即每当有不好的念头或冲动时,可以通过弹皮筋的方式转移注意力,避免自我伤害。 桂悬玉明知这种方法治标不治本,却渐渐形成了习惯,一时很难纠正过来。 这时,她听见季符允问道:“二十多年了,没想到晚瓶竟有了孩子。你……你多大了?” 桂悬玉答:“我今年二十九。” 季符允两手抓着木拐,脸上似有欣慰,“哦……这么大了……那你们,你们娘俩这些年过的还好吗?晚瓶她……有没有给你做过‘九子漏’?那是我们赶峰的传统,家里有娃娃出生就会做一个。” 桂悬玉点点头,想起季符允看不见,便说有。 “您的眼睛……?” 季符允一听,放松的神情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像是被提醒了什么,问她:“你进山的时候,有没有滴明水?” 桂悬玉实话实说,告诉她自己当时觉得明水有古怪就没滴,没想到进山之后,眼睛看东西并没什么障碍。对了,还看见了一条光河。 季符允面色稍霁,说那条光河就是水脉发出的萤芒,能看见它是赶峰族人的天赋。 “还好……还好你聪明,不然就会变成我这副模样。” 桂悬玉没听明白,“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晚瓶真的什么都没告诉你?她到底……” 桂悬玉一头雾水。 季符允叹了口气,神色郑重起来,“你记住,水脉是会腐化的,腐化后的水脉结出的霂茧对我们来说和毒药无异,一旦遇见了,必须马上离得远远的。那种红色的虫子……” 桂悬玉注意到她说这句话时脸上既有怕也有恨,“你在山上的时候看到了吧……我的眼睛就是被它害了。” “您是说,龙甲虫是腐化的霂茧?” 桂悬玉瞬间如坠冰窖。 那岂不是说龙漦珠也是?它们根本不能用来救人,反而会害人? 梁仁余小声提 醒她:“那先前那颗又怎么说?瓶姨用了之后不是好了不少吗?” 桂悬玉一想,对啊,照季符允的说法,四个月前妈妈的身体根本不可能恢复,这又是怎么回事? 季符允沉吟了好一会儿,似是想到什么。 “也许水脉源那还是干净的……?对,肯定是这样。如果还有没被腐化的霂茧,那你们说的珠子就是从水脉源里带出来的。” 桂悬玉急忙追问:“您知道水脉源在哪吗?” 季符允想了想,说:“在龙壁后面,顺着你看见的那些光点一直走就能找到。” **** 保险起见,桂悬玉和梁仁余从季符允家出来后仍走地道回去。不过梁仁余要先打个电话,让人提前准备好进山的装备。因为这回,他打算和桂悬玉一块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淤沙和落叶的味道,洞口漏下来的光线最多只能照到前面十几米处的拐角。 桂悬玉一边等他,一边思考刚才季符允说的话,不知不觉间踱到拐角,正要掉头往回走,转身之际,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地靠上她的脖颈,冰凉的刀刃在皮肤上激起一圈鸡皮疙瘩。 “好巧啊,桂摄影师。” 桂悬玉心里“咯噔”一声。 “林北?” “是我。”林北用力把刀又往下压了压,“你命可真够大的,从悬崖掉下去都没事?” 桂悬玉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梁仁余身上,“你想干什……” 话没说完,便感到后颈一阵麻意,视野随之遁入黑暗。 梁仁余打完电话,说都安排好了,转头一看,地道里空空如也。 “桂悬玉?” 没人回答。 “这么大人了,别整这些幼稚的……” 还是没动静。 梁仁余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快步走到拐角,发现拐角后也没人。 “桂悬玉!……不好玩啊,藏哪了赶紧滚出来!” “鱼苗!……” 四周一片寂静,他喊得声音很大,就算桂悬玉自己先走了多少也能听见。 依旧没人回答。 梁仁余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就打个电话的功夫,人怎么突然不见了? **** “啪——” 烟头的火星闪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白色的烟雾喷到脸上,把桂悬玉呛醒。 她眯了眯眼睛,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李升坐在她对面,旁边站着林北。 这是一间长方形石室,大概三四十平大小,没有窗,有两扇门,一扇在李、林两人身后,一扇在她右边。 墙角处摞着几卷白布,根据空气中难以忽视的那股气味判断,里面裹的都是尸体。 “桂摄影师,你不简单啊。” 林北看着她说道,“专门练过吧?跟谁学的,赶明儿我也去拜个师。” 桂悬玉嗤笑一声,“你这种资质的,不行,别妄想了。” 林北嘴角僵了一下,眼里透出股狠劲儿,朝她走了过来。 “干什么?” “我记得你挺会用刀的。”林北皮笑肉不笑道,一手按住她肩膀上,另一只手抓在她手腕上,一使劲,卸掉了桂悬玉的右胳膊。 钻心的疼痛霎时将她贯穿,桂悬玉尖叫出声,眼前一阵白一阵黑,后背的衣服很快被冷汗濡湿。 林北看着她痛苦的模样甚是满意。 “舅舅,我看还是这样比较保险,可不能再小瞧她了。” 桂悬玉大口喘着气,肩膀不受控制地陷入一阵痉挛,双眼死死盯着对面两人。 她不明白李升为什么要抓她。 如果是怕自己做的那些事被泄漏出去,那他首先应该抓的是陈雨和九六他们,而不是她。 看两人的样子,既不惊慌也没有狗急跳墙的狠绝,像早计划好了,一开始就是冲她来的。 为什么? 突然,右边那扇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桂悬玉右眼被额头流下来的汗辣得闭上,只能用左眼瞧。 来人是李辛,进来后目不斜视,像看不见其他人一样,走到墙角抓住一卷白布往门里拖。全拖进去之后便把门甩死,动作一气呵成。 虽然只有几秒,但桂悬玉看见门后还藏着一个房间。 房间里光线昏暗,地面上凿了一个很大的水池,水面上漂着许多人,几乎和她在悬崖后见到的情境一模一样。 27. 第二十七章 桂悬玉像被电击了一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升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眼里精光如毒蛇吐信,让林北把匕首给他。 “这么惊讶干什么,在山上不是见过了么。” 桂悬玉看着锋利的刀刃不断向自己逼进,用力挣扎起来,被林北狠力按住,好死不死,按的偏偏是脱臼的那一侧。 李升不慌不忙地安抚她:“不用怕,取点血而已。你既然能跟着小北他们进山,应该滴过明水了吧?”说着,在桂悬玉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渗出的血珠很快连成一条红线。 林北从桌上拿来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瓶,接住流下来的血。 “我一直很好奇,外面的人滴了明水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你看你,自己送上门来……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放过。” 桂悬玉感到一阵眩晕,舌抵上颚,努力保持清醒。 “你抓我,就是为了知道明水对村外的人有没有用?” 李升没立马回答她,继续说道:“你见过龙甲虫了对不对?觉不觉得它们很完美,很强大?” 桂悬玉喉头梗紧,哑声质问:“害了那么多人,你还嫌不够吗,就不怕遭报应?” 李升眼角下垂,盯着玻璃瓶的眼珠慢慢转过来,像两颗长了霉斑的白色药丸在脸上挪动。 “都知道了?是你自己查出来的,还是有人告诉你的?” 他在套话。 桂悬玉看了眼瓶里的液面,夹紧胳膊,“知道这些很难么?村里不少人已经开始怀疑了,你再怎么隐瞒也拦不住流言。等他们知道了真相,你说,他们还会认你这个村长吗?” 李升好像并不在意,面带微笑道:“年轻人想事情还是太简单,非黑即白的。你才在这呆了几天,就以为自己了解龙尾村,了解这的人?我从来没逼着他们做任何事,我逼他们捞珠了吗?没有。逼他们用明水了吗?也没有。那都是他们自愿的,甚至是上赶着要做。这些年他们赚的钱,修的房子,哪一样不得感谢我,最后死了我还帮他们安家,天底下还有比我更负责的村长吗?” 李升越说越兴奋,把右边那扇门打开指给她看:“这样多好,死了也在一块,谁也不孤单。” 桂悬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人,而是披着人皮的魔鬼。 “时也命也,这个命不单是我的命,而是整个龙尾村的命!二十年前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别人发现龙漦珠。第一个发现龙漦珠的人还是会被选为村长,该发生的事也还是会发生,这怎么能怪我呢……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桂悬玉闭上嘴不再多言。 恶人也是分级别的,比没良心更可怕的是逻辑自洽,像李升这样的人,已经完全将自己的行径合理化,跟他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生命。 石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桂悬玉几乎能听到自己的血一滴滴从指尖落下的声音。 也不知道李升究竟要多少,不会是想把她抽干吧? 突然,正对着她的那扇门外传来一阵声响,似是有人交谈。 桂悬玉一听,好像是梁仁余!她眼底闪过一道光亮,林北立马把匕首紧紧压在她脖颈上。 “别出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桂悬玉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动脉在刀刃的压迫下一股一股地震动,最终,门外的声音渐行渐远。 李升面色不悦,在她嘴上贴了块胶布,责备林北:“门还是薄,什么都能听见,过两天换了。你出去看看,有什么事赶快回来告诉我。” “可是舅舅,她……” “都绑起来了还怕什么,李辛不是也在这吗,跑不了。” 林北见状,开门离开。 他走了之后,李升把李辛喊了出来,让她跟自己一起把桂悬玉拖到里面的房间。 桂悬玉的手还在滴血,拖一路滴一路,李升催李辛动作快点。 俩人拖的时候,桂悬玉趁他们不注意,左手缩进袖口拉开内侧的小拉链,一块小小的刀片落入掌心,她轻轻握住。 还好她有换衣服必掏兜的习惯,原先备在冲锋衣里的工具都被转移到了新换的衣服里。 **** 门后的空间比刚才瞥见的要大不少。 水池边除了水泵之外,还围了一圈昏暗的灯光,功率很低,灯管像是老式的荧光直管,发出的冷光自带恐怖瘆人的味道。 这里的味道比之前还要浓上一倍,桂悬玉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李辛拖完人,又继续去做刚才的事,把外面的白卷一个个拖进来丢到池子里,桂悬玉发现自打被抓来后好像没听她说过一句话。 相反的,李升反而话很多。 他上了年纪,稍微活动一下都要站着喘好一会儿,半扶着墙叽里咕噜地嘟囔些什么,仔细一听,原来是在自言自语。 “想当初村里没钱,都是我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 桂悬玉环顾四周,发现这个房间的墙面并不是外面那种平整的水泥墙,而是没抹灰的砖墙。砖墙上垂着好多粗枝,像树的根须一样从天花板上蔓延下来,最后伸进水池里。 她的视线避开水池中的人,转而盯着自己的鞋尖。 有件事她想不通。 既然后山已经有一个池子了,李升为什么还要再建一个? 虽然不确定这里到底是哪,但根据石室的结构以及刚才听到的声音判断,应该还在龙尾村里,可能是某个隐秘的建筑内部或者地下。 李升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把死在山里的人拖回来? “……他们命好,都是在家里发作的。” 桂悬玉惊愕扭头,以为李升能听见她的心声。 “……墙么,一开始也没打算砌,但是有一次扛回来的那个没死透,一直乱叫喊得我头疼,怕外面听见,才不得不砌。……后来搬砖又耽误了好几天,砖够了才能开始砌。一层,两层,三层,……累了就歇一会儿,休息够了就接着干,……” 李升一边说一边把手放在胸口前比了个高度,津津有味地回忆着:“很快就有这么高了,坚固得很。有句话说得好……人的心境是会随着环境发生变化的。等墙砌得差不多了,再听他叫唤也不觉得烦了,反而觉得他在给我加油鼓劲儿。赶上心情好的时候,我还应他,他喊一声,我应一声……” 说到这,他嘴角扭出一抹狞笑,把手里的刀伸向桂悬玉。 桂悬玉脖颈绷紧成弦,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从刚才开始,她一直在心里默默计时,计算李辛从出去到回来花费的时长。这个时间大概在十五到二十秒之间,应该足够制服李升。她在脑中预演了几种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情况,同时用手里的刀片割断了背后的绳子。 此刻,李升的刀刚刚贴上她的脖子,李辛转身出门。 就是现在! 桂悬玉金蝉脱壳般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把刀片快准狠地刺向李升前胸。李升瞪大了眼睛,张开嘴巴想喊,却被桂悬玉插喉,“咕噜噜”地咳喘不停。 他的手指头紧紧抓着桂悬玉不放,甩也甩不开。桂悬玉本想抬膝撞肋,直接把他踹到水池里,却不妨池边有水渍蓄积,生了不少水垢,脚底一滑,也掉到水池里,手腕的刀口浸没在水里发出刺痛。 一瞬间,桂悬玉猛地想起季符允说过,腐化的霂茧对水龙族人的身体有巨大损害,立马把手从水里拿出来。但还是晚了几秒,水里漂散了几缕细细的血丝。 她一时间慌乱不少,快速又扎了李升两刀才终于挣脱,狼狈地爬出水池,还没来得及检查伤口,就见李辛从外面冲了进来。 李辛先是看向水池,然后看到散落在地上的麻绳。她脸上有惊讶却并无恐慌,动作很快,二话不说攻了过来。 桂悬玉本来以为她不懂拳脚,顶多一顿乱抓,没想到李辛身手敏捷,有招有式,根本不像一个常年生活在渔村的护士。 因为有一只胳膊用不了,桂悬玉打得有些吃力,渐渐有些焦急。 必须要快!林北可能马上就回来了,多耽搁一秒都是危险。 争斗间,她忽然看到水泵下面有几根尾端磨损的电线,不做他想,抬脚一勾,朝李辛甩了过去。 几根电线撞在李辛身上,眨眼的功夫就把人电晕了。 桂悬玉长舒一口气,没有丝毫停顿,左手抓住右胳膊,一咬牙一用力,把脱臼的胳膊接了回去。活动两下确认无异后赶紧往外跑,刚开门就和门外的林北撞个正着。 她事先做过最坏打算,因此看到林北时并没有很惊慌,直接一记横踢扫向林北面门。林北下意识一躲,给她腾出了逃跑的空间,桂悬玉见机立马撒腿狂奔。 一出来,她便觉得周围的环境很眼熟,看来先前猜得没错,石室位于地下,就藏在地下水道里。 她的方向感有一部分是通过速记空间布局训练出来的,越跑越觉得脚下这条地道是不久前和黄荆一起走过的那条。如果没记错,前边应该有一个出口。 紧要关头分秒必争,桂悬玉用尽全身力气向前跑,一边跑一边盯着头顶,只要出现一点光亮,随时 准备爬上去。可任凭她跑得喉咙都要冒血,愣是没看见一点希望的光芒。 就在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的时候,突然,前面的土墙上出现了几块光斑,光斑旁边垂了根麻绳。 桂悬玉心中一喜,抓绳便爬,两只脚刚腾空就被人从身后狠狠拉了下去,仰摔在地,紧跟着肚子被重重地踢了一脚,喉咙里涌上几口苦水。 林北一把薅住她的头发把人拎了起来,“行啊你,跑得够快的。” 桂悬玉头皮剧痛,咬牙瞪着他。 “认识路吗你就跑?想跑哪去?!”他从裤腰带上拽下一把小刀,照着桂悬玉的脸比划,“不老实是吧,我现在就把你眼睛挖了,看你还怎么跑!” 桂悬玉扬了扬嘴角,呼出的粗气把挡眼的发丝吹开,双目如淬火后的精钢。 “谁说我要跑了?” 话音刚落,提腿飞踢林北跨下。两人此时距离极近,林北瞬间变脸却躲避不及,吃痛松手,踉跄着后退。桂悬玉趁他松懈,挥拳直击太阳穴,接二连三的拳头如雨点,林北立时眼冒金星。 她看似占了上风,但实际上并不好受,腕上的伤终究是道限制,现在右胳膊已经渐渐失去知觉。见林北此时没什么反抗能力,决定收拳改腿,先是一记膝撞,紧接着侧踢如鞭。不料,这一动作却被反应过来的林北钻了空子,环住腹部。 林北劲大,欲直接把她抱摔在地,但桂悬玉反应极快,直接借着他胳膊上的力脚蹬土墙,顺势腾空后翻,稳稳站在他身后。 地道狭窄,而狭窄有狭窄的好处,她的动作较之林北更灵活,落地的同时扫腿如甩刀,直接将林北踹扑到土墙一侧,在他被墙弹起的下一秒,正面突击,以拳击颚。 林北的脸顿时像沾了火锅底料的餐布一样磕碜,血从鼻孔和嘴里流出来,眼神迷离,直直倒在地上。 桂悬玉捂着手腕,深吸了一口气,打算踩着他爬上去。这时,头顶的草席子掀开,刺眼的光线晃得她睁不开眼。 正上方传来一声巨吼:“吃我泰山压顶!” 桂悬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看见一道黄光从天而降落在面前,精准地坐在林北身上,把他压成了屁垫。 “呸呸呸,咋这么多灰,啊嚏——” 竟然是越初。 桂悬玉惊讶地看着他,还没组织好语言,洞口上又探下一颗脑袋。 “鱼苗,你怎么样!” 看到梁仁余,她顿感心安,怒骂道:“不是安了GPS吗,怎么才来?!” 梁仁余被喷了一脸,难得没嫌弃,伸手把她拉了上去。 “地下信号不好,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多亏了姓越的,他说闻到了你的味儿。” “味儿?我身上有啥味儿?”桂悬玉闻了闻自己,狐疑道:“不会是尸臭吧?……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找不到你,我就先回了诊所,查定位的时候被他看见了。”梁仁余说着,眼神往不远处递了一下,“听说你丢了主动要帮忙找,积极得不得了。所以应该是我问你,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桂悬玉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啊……” 她纳闷地回头,正好看见越初从地洞里爬上来,视线撞上,僵硬地笑了一下。 越初回了她一个十分灿烂的笑容,差点儿没把她闪瞎。 桂悬玉心里一阵古怪,拍了拍身上的灰,不满道:“你这定位实在太鸡肋了,就不能搞个好用点的?” 梁仁余眼神一紧,抓起她的胳膊,“你受伤了?” 桂悬玉举起胳膊看了看,脸色也不太好。 腕上的刀口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因为泡过水,边缘有点肿。 梁仁余喊人把纱布拿过来。 “先简单处理下吧,等回诊所再做清创。” 桂悬玉没吭声,看上去心事重重。梁仁余不知道在地下究竟发生了什么,问她:“林北划的?” “不是,”桂悬玉摇摇头,“李升干的。” 她忍疼挑掉几粒伤口上的土渣,简单用碘伏和云南白药处理了一下,忽然抬头:“……对了,你赶紧找两个人下去。” “下去?干什么?” “去看看李升,千万别让他死了。我下手的时候注意过分寸,现在去应该来得及。” 梁仁余想了下,“他们不认识路,可能得现找,要不……你再下去带一趟?” 桂悬玉死活都不想再回到那个石室了,瞥了眼被绑在一边的林北,抬抬下巴道:“现成的,用他吧。” 28. 第二十九章 这一遭波折,天又黑了下来。 桂悬玉失了不少血,回到病房后整个人没什么精神,坐在床边发愣。她的伤口刚缝合好,还打了针破伤风,手腕上裹了一层厚厚的纱布。纱布本身没什么重量,但裹上之后莫名让整条胳膊都变得沉重,像绑了圈沙袋似的,随便抬一抬都觉得累。 梁仁余把她押进病房后又出去了,不知道在干什么,桂悬玉自己待了一会儿,没多久,困意便如潮水般席卷上来。 她没硬挺着,把鞋脱了躺到床上,眼皮几乎快要黏在一起。就在完全闭上的那一刻,感觉门口站了一个人,猛地睁开眼睛。 门口并没有人。 她揉揉发酸的眼睛,轻轻呼出屏住的气,脑袋重新陷入柔软的枕头里,两秒就睡着了。 再醒时不知过了多久,满屋都是饭香,桂悬玉睁眼的同时胃像被刀刮似的疼了起来,饿得不行。扭头一看,梁仁余正坐在床边,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着不知从哪搞来的饺子。 饺子应该刚煮好不久,还没粘成一坨,腾腾冒着热气。 “掐着点儿醒的?”梁仁余瞥她一眼,“还有没有哪不舒服?” 桂悬玉坐起来,根本没听见他问了什么,眼冒绿光地盯着饺子,咽咽口水。 “什么馅的?” 梁仁余又打开一个饭盒,善解人意地帮她摆到翻转桌上,“虾仁三鲜和白菜肉的,尝尝?”说完,又掏出一瓶AD钙。 桂悬玉像看神一样看着他,“你在哪买的,我来了半个多月了,没看见一家馆子有这些。” 梁仁余得意一笑,笑容里显然包含着对她的鄙视。 “手怎么样,能用筷子么?” 他这一问,本来被抛到脑后的疼痛又找了回来,桂悬玉脸一垮。 她很不舒服。 全身上下跟火燎似的,说疼倒算不上,但是很难受,就好像有根插电的导线穿在血管里,时不时就要电她一下,这种感觉有点像在山上不小心碰到越漳时的感觉,相比之下,手腕上的痛反而更容易忍受,不那么让人抓狂。 她低头看看缠着纱布的手,突然没了食欲。 忙活了一大圈,不但没找到龙漦珠还负了伤,真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桂悬玉越想越觉得烦躁,感觉命运和自己开了个玩笑,往后一仰,又躺回床上。 梁仁余把她的筷子换成勺,给她夹了几个饺子到碗里,“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再忧郁。” 桂悬玉没好气道:“不想吃,吃了没准会变成最后的晚餐。” 梁仁余用茶水漱了漱口,“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又不是圣人。这顿不算你钱,过这村没这店了啊。” 桂悬玉本以为他会给自己灌点鸡汤,发表些“患难与共”之类的友情宣讲,没想到他没有,直接使出杀手锏。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一屁股坐起来,抓起勺子吃饭。 她实在是饿狠了,吃得有点急,没吞几个饺子胃就顶得慌,不得不喝几口AD钙顺顺。甜甜的味道一进肚,顿感熨贴不少。 梁仁余以前总嘲笑她这么大人了还爱喝小孩玩意儿,不懂加糖的乳饮料有什么可喝的,桂悬玉嫌他聒噪却始终没解释。 实际上,AD钙是她童年回忆的重要组成部分。小吃铺生意好的时候,季晚瓶常忙得脚不沾地没空陪她,为了弥补,打烊后往往会带一板AD钙回家。久而久之成了习惯,有时桂悬玉喝的速度甚至赶不上她买的速度,每次家里丢垃圾都能看到垃圾袋里堆满了白白绿绿的空瓶子。现在想想,当时没把牙喝坏真是非常幸运的一件事。 因为喝得多,味觉的记忆伴随着季晚瓶年轻时的一颦一笑深深刻在了她的大脑里,与“幸福”的概念连成一条反射弧。长大后,桂悬玉每每在超市看到白绿相间的包装,都有一种回到儿时的错觉,心里莫名的安定。 梁仁余看她吃得狼吞虎咽的,手腕上的纱布都松了,很中肯地评价道:“这回确实遭了点儿罪,回去让大哥买点猪肝给你补补。” 桂悬玉心想这厮终于讲了句人话,转眼就开始点菜,说着说着,心里那股焦躁劲儿散去不少,胃也没那么难受了。她知道梁仁余这是有意在转移她的注意力,顺坡滚了下来,暂时把肩头的压力卸到一边。 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自打来了龙尾村,桂悬玉基本上每天二十四小时都精神紧绷,再加上接二连三的变故,身体也得不到休息。这样的后果便是思维混乱,变成惊弓之鸟。 就比如刚刚睡觉前,她甚至因为过度紧张产生了幻视,以为门口有人在监视自己。梁仁余应该是看出了她的异常,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才出手干预。 他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一点让桂悬玉非常佩服——擅长将痛苦剥离出去。不管发生多大的事儿,困在多么糟糕的境遇里,永远都能平视眼前的坎儿,把它当成一个出了点故障的机器,心平气和地先拆后修,然后修好就忘。 他的心理防线非常稳固,是一个时刻忠于内心真实想法的人。这样的人做任何决策都是坚定而明确的,很少有迷茫和后悔的时候。从小到大,桂悬玉只见他崩溃过一次,那次是他父母去世。 梁仁余的父母不是什么好人,一个好赌一个好毒,心情不爽就打他,因为两家人正好住楼上楼下,桂悬玉小时候常会在楼道里碰到鼻青脸肿的梁仁余。 毫无疑问,他恨他的父母,但因为需要他们付学费,便决定怎么也得忍到高考结束。梁仁余成绩很好,上名牌大学没问题,只要录取通知书寄过来,就准备远走他乡。 可惜老天不给他这个机会,比录取通知书先来的是一笔巨债。高考前两天,他爸妈跑出去躲债,谁知路上出了车祸,都不治身亡,讨债的于是就把债全算在了梁仁余头上。 梁仁余根本无力负担债务,最后也没去上大学,那年苦夏实在漫长,火炉般的高温持续了多久,他就崩溃了多久。 随后两年,他一直在四处打工还债,干过十几种不同的活计,凭借好用的脑子和那张脸积攒了不少人脉,因缘际会下结识了易燃和娄三,也就是他口中的“大哥”和“老三”,一起合伙开了“梁山”这家物流公司。 他的人生经历堪比传奇,桂悬玉以前还曾撺掇他,让他写本自传,写完了发到网上当成功经卖,188元包邮,肯定能小发横财。不过梁仁余对她的致富理念很嫌弃,觉得这是诈骗,拒绝同流合污。 这件事桂悬玉如今想起来仍觉可惜,仿佛错失一个亿,连梁仁余被人叫出去都没发现。等他从走廊回来,她仍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表情太过于真切以致于梁仁余怀疑她便秘。 “李升急救完转到病房了,但是李辛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地下室里的活人只有李升一个,其他的都快化成水了。” 桂悬玉皱眉,李辛跑了? 她怎么跑的?都被电昏了还跑得动? 梁仁余说:“你的担心是对的,下面的地道不但复杂还很隐蔽,房间不止你待过的那一个,各个拐角里都有。兄弟们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她,估计早就爬出来藏起来了。对了,你知道村口有棵树么,就长得特别丑的那棵?” “知道,怎么了?” “地下室就在那棵树下面。” 桂悬玉看着他,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阴暗的画面,砖墙 ,水池,还有湿冷的灯光……虽然大概已经猜到了,但真的确定了还是觉得背后一阵寒凉。 把被害的人当成肥料养树,再让村民们把树当成神去祭拜,这种变态到令人发指的事她前所未闻,只有李升能干得出来。 不过,梁仁余的语气怎么这么笃定?像亲眼看见了似的。 “你不会把树挖了吧?” 梁仁余无语道:“我挖树干什么,不是抓了人么?” 桂悬玉转念一想,愕然道:“林北告诉你的?他自己承认了?” 以她对林北的了解,此人属于见到棺材都未必会落泪的类型,梁仁余用了什么办法让他招供? “大惊小怪什么,早和你说过了,沟通是门艺术,每个人都有弱点。” 桂悬玉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她睡觉的这段时间梁仁余去和邪恶势力会晤了,怪不得消失了那么久。 她盯着梁仁余看了几秒钟,突然觉得房间里的灯太亮了,以致于她看不透他眼里的想法,反而先看到自己的倒影。 “你这是什么眼神?”梁仁余莫名其妙道,“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桂悬玉耸耸肩,“没什么,有点可惜,感觉你的《致富经》可以再多加一章,就叫‘语言的力量’。” 梁仁余露出鄙视的表情,“你还念着这事呢,要不改明自产自销吧,我看你一天天过得也挺刺激的。” 说完,手指头又在手机屏幕上点来点去,不知道在安排些什么。 桂悬玉再次撺掇失败,自讨没趣,心思转回到正事上,猛地意识到没了李升这道障碍,她现在随时可以进山。 照季符允说的,水脉源附近尚有没被污染的龙漦珠,这样的珠子叫“霂茧”,或许能救的了妈妈,那她必须赶紧去找。 反正睡也睡过了,不如就今晚。 桂悬玉把背包里的东西一一翻出来检查,看看走之前需不需要再补点什么物资。正翻着,听见梁仁余说了一句:“有点麻烦。” 他的表情不太明朗,好像碰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怎么了?” 梁仁余把手机举给她,桂悬玉一看,竟然是张excel表,表里填满了各种野外常用的装备及数量。 桂悬玉一脸懵,“你给我看这个什么意思,让我背给你听?” 梁仁余又是一阵无语,连吐槽的耐心都没了,指了指表格,“少了样东西,成像仪。” “哦。”桂悬玉以为他是在帮忙准备物资,顺着往下问道:“要那东西干嘛?” “进山用啊,我又看不见那什么水脉的光,当然得上点高科技手段。” 桂悬玉双眸微张,“你要去?” 一个平时爬土坡都要喘半天的人,进山不得吸氧? 桂悬玉回想了一下表格里的内容,诚恳地说:“那我看缺的不止成像仪一样,还有氧气瓶。” 她这一句意在玩笑,没打算真让梁仁余一块上山,谁知他听完好像真的往心里去了,在表格最下面又打了三个字——氧气瓶。 桂悬玉脸色顿时正经起来,“你不用逞能,还是在山脚等吧。” 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是她清楚,梁仁余早年挨的那些打多多少少对他的身体造成了损伤,前两年体检时医生曾直白地建议他不要进行任何激烈运动。龙漦山险绝非常,她都不敢托大,更别提梁仁余了。 “这事没得商量,要去一起去” 梁仁余的口气很坚决,甚至没给她反驳的机会,转身出了病房,说是要再去车上找找。 他的背影匆匆消失在门口,看上去比她还急,桂悬玉不忍心拂了他的好意就没拦,回屋一口气喝光了那瓶AD钙。 29. 第二十九章 “又丢东西了?需要帮忙么?” 耳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梁仁余回头一看,发现是越初。他跟这人并不熟,只在白天找桂悬玉的时候讲过几句话,这会儿又凑过来,不是闲大了就是别有目的。 路灯闪了几下,橘影正好落在越初脸上,梁仁余注意到他刚刚往自己身后瞟了一眼,好像在看车后备箱。 “是丢东西了,要不……”梁仁余往旁边让了一步,指指他的鼻子,“你再帮帮忙?” 越初小小惊讶了一下,没想到梁仁余完全不排斥,问:“……行啊,要找啥?” “成像仪。” “头戴的还是手持的?记得型号么?” 梁仁余笑了一下,“那哪记得住啊,本来没觉得能用上,就随便塞起来了。” 越初看了看前后其他车,“确定是这辆?你会不会找错车了?” 梁仁余想了一下,肯定道:”就是这辆。” 越初低头,在后备箱里翻了一会儿,接着又到前排座位上找了找,找得很认真,但结果同样令人失望。他两手揣兜,对梁仁余说:“要不别找了,成像仪我们那也有,你要是急用,不如直接拿我们的。” “那多不好意思。” 越初很不见外地把胳膊搭在梁仁余肩上,“别跟哥们儿客气,出门在外嘛,都得靠朋友。走吧,我带你去拿。” 两人边走边聊,越聊越投机,等走到自己家车跟前儿,越初已经完全把梁仁余当成了好兄弟。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拿出两个红外成像仪递给梁仁余,“试试,这可是最新款。” 梁仁余看看手里的成像仪,眼中微光转动。 “咋了,不会用?开关在……” 梁仁余笑着打断他:“我突然想起来个事儿……我好像没跟你说过,我用的成像仪是红外的,也没说过要借几个。” 越初眨眨眼睛,手蹭了蹭鼻头,“说了吧……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梁仁余静静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拍了下后脑勺,“对对对,说过了,刚才聊太高兴,不小心给忘了。” 越初表情放松下来,局促地笑了一下,“我就说嘛,还以为我记错了呢……”他顺手把车门关上,转头听见梁仁余又问,“成像仪给我了,你们用什么?” “我们不……那啥……” 越初突然觉得脑门儿有点热,胳膊勾住梁仁余,“诶,靓仔,你饿不饿,我还没吃饭呢,要不你跟我一块吃点?” 走廊传来一阵说话声,桂悬玉听出来其中一个是梁仁余,另外一个……好像是越初? 不是找成像仪吗?怎么跟姓越的混一起去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打算去门口瞧瞧,一抬头看见两人勾肩搭背地走了进来。梁仁余手上拎着个箱子,里面装的应该是成像仪,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和她一块进山。 但越初是怎么回事? “鱼苗,搞到成像仪了。” ? 桂悬玉注意到他说的是“搞到”,不是“找到”。她往梁仁余旁边看了一眼,“从哪搞来的?陌生人的东西咱不能要啊。” 越初挤过来,嬉皮笑脸道:“不是陌生人,是好哥们!” **** 十分钟后。 “有没有人能跟我解释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桂悬玉坐在车旁的露营小板凳上,盯着其他四个人问道。 折叠桌上摆满了油香的烤串,越初和越末吃得不亦乐乎,梁仁余虽声称不饿,但面前的一大盘毛豆已经被消灭得差不多了。 “师兄,梅花肉不够了!”越初喊道。 靠在后备箱上的越漳点点头,又抓了几根签子串肉,串好后摆到烤盘上,烤盘立马发出“滋滋”冒油的声音。动作之熟练,完全不像是刚从昏迷状态醒过来的人。 桂悬玉等了很久,仍没有人理她,脸上的表情逐渐从一头雾水变成蓄势待发,腾地一下站起来,把烤盘的电源拔了,背着胳膊站在众人面前,说:“不回答就不要吃了。” 桌前的三个人齐齐抬头看她,然后快速低头猛吃,风卷残云般把所有的盘子全扫荡干净了,满足地摸摸肚子。 桂悬玉很无语地看着他们,目光在越漳的身上多停了两秒,问:“现在能说了么?你们找我来到底想干什么?” 越初看看她,又看看越漳,轻咳一声,“庆祝喜事。” 桂悬玉皱眉。 越初提醒她:“这时候你应该问我‘是什么喜事?’” 桂悬玉一动不动看着他。 越初见她不给面子,只好自己说:“他乡遇故知呀!这可是人生四大喜事之一,当然得庆祝!” 桂悬玉看了眼梁仁余,梁仁余摇摇头,笑容玩味,似乎也很好奇事情接下来的发展。 先是借成像仪套近乎,然后拉着他们来吃烧烤,种种行迹均暗含示好的意思,之前的态度可没这么热络,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肯定有猫腻。现在又抛出来个“故知”的名号……桂悬玉的目光从三个姓越的人身上挨个移过,问道:“你们要去水脉源?” 越初一下就坐直了,满脸被猜中的样子,“你咋把我的词儿说了?我中间还准备了好多呢……” 梁仁余一听,笑得更开心了,反观越末,脸黑得像锅底,看亲弟的眼神如看废物,骂得很脏。 桂悬玉知道自己猜对了就不着急了,重新坐回小板凳上,姿势放松道:“那你接着说吧,我洗耳恭听。” 越初刚要张嘴,被越末拿胳膊肘怼了一下,看见师兄在桂悬玉旁边坐了下来。他的脸色还是不怎么好,但是被露营灯照着多了几分生气,看上去和眼眶发青的桂悬玉半斤八两。 越漳废话不多说,开门见山道:“水脉源需要同时有两个水龙族人才能打开,我们可以合作。” 桂悬玉纳闷地看着他,“你们不是有三个人么?” 越初抢答道:“我和我姐不算。” 不算是什么意思? 桂悬玉沉默,和梁仁余对了下眼色。 她对越漳自称是水龙族并不感到意外,且不说真假,仅从近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来看,他必然知道许多关于水脉或者水龙族的事情。和他合作,也许可以获得更多关于黑影人的线索。但是,她是水龙族人这件事自己也才刚知道不久,越漳是怎么知道的? 桂悬玉视线落到他手上,想起前不久那次异常的肢体接触,难道……? “你们为什么要去水脉源?” 越初抢答道:“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为了找龙漦珠啊。” “龙漦珠满山都是,非要去水脉源?” 越初惊讶地看看她,又看看越末,“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那山上的珠子和水脉源里的能比吗?姐,咱们不会找错人了吧?” 越末想了想,说:“桂小姐怀疑我们不是水龙族?” 桂悬玉挑眉,没有否认。 越末点点头表示理解,“很抱歉,这个我们现在没办法自证,只有到了水脉源才能证明。” 越初帮腔道:“就是啊,你这不是为难我们么?这事就跟去医院测血型一样,得用专门的仪器,总不可能随便在身上划个口,看一眼就知道是哪种吧。” 桂悬玉觉得他们说得有一定道理,这个要求是有点强人所难。假如对调身份,让她现场证明自己是水龙族,她也想不出来办法。 “那换个问题,你们找龙漦 珠干什么?” 之所以这么问,是想知道他们的动机。一个人做事的动机最能体现其本质上的需求,也决定了合作的基石是否稳固。 越漳看着她,说:“救人。” 他们也是为了救人? “救谁?” 越漳眼神沉沉,里面有些像干涸的墨一样化不开的东西,回答道:“救我。” **** 原本想独自进山的计划被打断,桂悬玉回病房的脚步有些拖沓。她一路上把刚才的对话复盘了好几次,还是不知道答应跟越漳他们合作是不是正确的决定。 “不相信他们?”梁仁余问道,“看把你愁的,眉头都能挂灯笼了,不信就毁约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桂悬玉歪头,“你怎么想?” 梁仁余弹了她一个脑瓜崩,“想法这东西是时刻会变的,别总着急下结论。就像我刚才本来不饿,没打算吃那盘毛豆,但是吃了一个觉得味道还不错,所以后来全吃完了。” 桂悬捂着头白了他一眼,“你那明明就是馋,上什么高度。” 梁仁余摇摇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与其浪费时间猜忌这个担心那个,不如顺势而为,随机应变。还是那句话,做事前不要太依赖于假想,那是自负,会把人框住的。” 桂悬玉不赞同他的观点,“不提前做打算,真出事不就傻眼了么?你说的那些只适用于可以调用经验的情况。水脉源你和我都没去过,甚至可以说是对这三个字完全没概念,不多想能怎么办,到时候全凭直觉?” 梁仁余叹了口气,“说你自负你还不信,你现在的底层逻辑就不对,老觉得前面有什么大劫在等着,必须穿盔戴甲才能应付,没准儿根本没你想得那么难呢?结论随时都可以推翻,决定权在你,没必要胁迫自己。” 桂悬玉脚步顿了一下,隐约觉得他这句话里还藏着别的意思,正想问,梁仁余先一步进了病房,头也不回道:“睡觉睡觉,想太多早晚秃顶。” **** 他们俩各占了一张床,一个靠窗,一个靠走廊,中间那个用来放东西。 灯关后,桂悬玉留了半截窗帘没拉,想着睡不着就看看月亮打发时间。 刚闭上眼睛,听见梁仁余说:“有件事差点儿忘了说。” “什么?” 梁仁余背对着她,“瓶姨藏的那张旧照片,里面不是有四个人么?其中一个现在对上号了,是季符允,那另外三个呢?” 桂悬玉心里一沉,预感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如果照片是她们和瓶姨一起拍的,那另外三个人里应该有一个是瓶姨。可那三个人的样子你和我看过了,都是陌生面孔,根本不是瓶姨,你不觉得奇怪么?” 桂悬玉没吭声。 这个问题其实她早就发现了,但是后来事情太多给忘了,经梁仁余这么一提醒,忽然又想了起来。 是啊,是很奇怪。 那个年代照片应该是做不了假的,唯一可能假的,是人。 难道季符允撒谎了?还是说照片是妈妈拍的,所以她不在画面里? 这个矛盾的细节仿佛冰山露出的一角,让桂悬玉感到不安。她的意识深处似乎总有一个声音,认为季晚瓶昏迷背后藏着一件更大的事情。 可这件事到底是什么,她猜不出来。 桂悬玉思来想去,像一只蚂蚁穿梭在有无数个空洞的玻璃珠里,渐渐疲惫。梁仁余睡着了,呼吸声很平稳,她听着有点羡慕,也想躲进梦的世界里喘口气。 可惜习惯和身体都不允许。 从小到大,凌晨这段时间对她来说总是寂静而孤独的。不过还好,她早就习惯了。 30. 第三十章 河水明瑟而泠冽,翻滚在眼前,将附近的空气染成银白色。 桂悬玉一抬头就能看到“光河”,低声问梁仁余:“你真的看不见?一点都没有?” “真的。说了十几遍了,你是复读机吗?” “好吧,那你跟紧点。” 梁仁余朝她晃了晃成像仪,“咱有科技的力量,莫慌。” 不多时,前方出现一个山洞,越初叫他们过去。桂悬玉看了一眼光河的走向,预感这个山洞很可能就是他们此行的终点。 此处距离出发点龙壁大概五六公里,中途都是树林,还有不少上上下下的土坡,路不太好走,他们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终于停下来喘口气,身上都出了汗。 越漳蹲下来摸了摸脚边的土壤,说:“附近可能有地下水。” 桂悬玉扫了圈周围,同意他的观点。 山洞拦在河水尽头,洞外的杂草间有许多水坑。一般在野外,这类水坑的存在意味着周围的土壤要么无法渗水,要么已经饱和。而此刻他们脚下的土质松软,说明情况是后者,水脉源很可能藏在地表之下。 她盯着越漳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像一张没写字的纸,什么都看不出来。这一路上他几乎都是这个表情,即使是现在,可能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了,也没什么变化。 俗话说表情是情绪的输出口,面部肌肉的活动往往能反映一个人的心理,可像越漳这样的人桂悬玉头一次见,根本看不透。 上山的过程中,她一直有意走在后面让他和越初带路,那时曾想过,或许越漳天生面瘫,“面无表情”也是一种信息。可惜,她并不知道该如何破解这个信息,因此始终无法抛除疑心。 “我去,还真被越末猜对了。” 越初站在河边向前瞭望,一副吃瘪的表情。梁仁余看他一眼,问:“什么猜对了?” 越初指指河水,“她备了下水的东西啊。你难道不觉得包沉么?” 为了确保后方有人坐镇,越末没和他们一起来,而是留在了龙尾村,不过众人的一应装备都是她准备和检查的。 背包选用的都是耐磨又防水的材质,除了攀岩绳、折叠锯、打火机等一些基本工具外,还每人配备了一个兼有急救功能的生存包,里头装了一人份的常用药和灯哨,甚至还有个小型便携滤水器,全都是制作精良的高端货。 出发前,越初嫌弃面镜和应急气瓶沉,背着她偷偷扔了出去,没想到转身就被发现,挨了顿削,又老老实实塞了回去。 他被教训了一顿,才知道越末的考量是有根据的,根据源于前天和师兄一块下山时的“惨状”。用她的原话讲,是:“皱巴得跟俩灌汤包似的,衣服都能拧出半桶水。”她当时看到后一个头三个大,索性这回把东西全都备齐了。 梁仁余听完点点头,对越末的远见很是赞许,眼神幽幽地看着越初,说:“兄弟,虽然咱们刚认识,彼此还不太了解,但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讲。” “什么话?” “你姐看上去比你靠谱多了。” 越初手抚心口,好像受到了一万点伤害。 “靓仔,才刚过一个晚上你就忘了我地道救人的英姿了吗?给你三秒钟撤回刚才的话,不然我立马再表演一遍‘泰山压顶’。” **** 月辉倾落,被或深或浅的水坑盛住,打眼望过去,像一遛摆在地上的杯盏,盏中光影摇晃,似在引路。 四人打开手电筒,慢慢往黑漆漆的洞口走。 山洞横截面不大,却比想象中的要长,里面没什么雾气,两侧均是壁流石,他们走了许久也没见到出口,反被一道“石闸”拦住了去路。 说是“石闸”,其实是一片从洞顶落下的钟乳石林,长得非常密,几乎叠到了一起,尖端与河面相接,既像鲨鱼嘴里一排排滤水的牙,又像将落未落的闸门。 桂悬玉去前面探了探,转身摇头道:“不行,后面的石柱都长到一起了,过不去。” 越初也过去瞅了一眼,瞧见后面的石柱和石笋几乎连成一面墙,叹了口气:“东西还是带少了,缺点炸裂的。” 梁仁余用手电照了照水面。 路被拦了,但河水却流速不减,可见这里的空间结构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狭隘,对越初说道:“这么暴力干什么,没听过山重水复疑无路的下一句么?” “爱你的心藏不住?” 梁仁余难得抖了一下,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桂悬玉顺嘴接道:“非也,是‘让我成为暴发户。’” …… 这俩人没救了。 “我的意思是,这明显不是普通的山洞而是一个溶洞,有一半露在地上,剩下的部分都淹在河里了。咱们现在位于上窄下宽的洞口,要想继续深入,就得……” “下水。” “要下水。” 桂悬玉和越漳异口同声道,视线在黑暗中短暂交汇。 其实刚才她就注意到了,原本浮在头顶的光河在石闸前像长了眼睛,转而投入水下。那些飘动的光点大部分随河水滚进了“石闸”后,其余的滞留在前,囤成一小团朦朦光亮,明摆着水下还有别的通路。 越初一听,把背包扔地上,跃跃欲试道:“来吧,帅哥总是躲不过湿身的宿命,这把谁打头?” **** 四人换好装备后,相继踩进水里,桂悬玉率先潜了下去,其他人紧随其后。 之前让越漳和越初带路一方面是为了节约时间,另一方面是想看看他们有没有撒谎。如果他们真的是水龙族,必然有独特的寻找水脉源的方法,借此机会观察,或许可以判断他们是三族中的哪一族。 但事与愿违,一路上桂悬玉并没看到他们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只是在用最寻常的办法找路,比如察看河道走向或分析地形地势,好像根本没有独门秘诀。而偏偏巧的是,他们走的方向和她看到的光河完全一致,属实诡异。 若非前路被“石闸”拦住,她多半会一直由着他们在前面带路,但因为要下水,考虑到梁仁余的体力问题以及水下交流比在地上更困难,桂悬玉提出这次由她打头。 水温沁骨,推着他们向前,河床在石闸的正下方收窄,须得双手前探,收紧腰腹,让身体像片叶子般才能通过。桂悬玉顺着光点聚集的方向找到一个稍微宽一些的石缝,快速钻了进去。 过了石缝,周围的水势依旧不算平缓,气泡太多,一簌簌挡在眼前,手和脚稍微划动一下都会激起沉沙,显然不是合适的出水口。 桂悬玉朝后面三人打了个手势,示意先别急着冒头,再往前游一段看看。 大概又过了百米,耳畔终于浊声渐息,水波的扭动也不如之前剧烈,桂悬玉朝右侧晃了晃手电。 几人脱水而出,摘掉面镜,见头顶一片漆黑,纷纷把手电调到最大功率。 空荡荡的山洞中,远射光柱顿时像一把长剑捅进黑暗。 “wow。” 梁仁余吹了声口哨。 石闸后的空间之大远超众人想象,洞顶穹然如盖,高高拱起,垂满了形态各异的钟乳石。石尖不停向下滴水,密如雨帘,落在河面上发出叮咚脆响。 桂悬玉不确定此时其他人眼中是何景象,至少她的视野并非一片黑暗。水下的光点依旧不断向前流动,齐齐奔往山洞深处。 她眯了眯眼,看到那似乎有片河岸,岸上矗立着一座高高的建筑,举起手电照了过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另外一条光柱从旁边并了过来,两道光汇聚在一起,变成一个大大的光斑,如同一滴燃烧的热油在远处晃动。 桂悬玉瞥了一眼,是越漳。 “师兄,我是不是眼花了……那是楼梯吗?”越初问道,桂悬玉这下可以肯定自己没有看错。 对岸确有一座极长的石梯,非常宽阔,突兀地霸占了洞内近三分之一的空间。他们几个仰着头都看不到石梯的尽头,初步推断其至少有三四层楼高。 “我去,谁闲着没事搁这儿建楼梯啊。” 越初嘴上吐槽,快速游了过去,离岸越近水越浅,后面还不到肚脐的高度,就直接站起来踏着水走,带起一阵“哗哗”的回声。 桂悬玉和越漳立马跟上,梁仁余轻叹了口气,揉揉发酸的胳膊,认命地划水。 石梯最下方与岸相连,几乎是一出水就能踩到台阶上。他上岸后,就近把越初当成扶手,胳膊搭在肩膀做深呼吸,越初扭头嘲笑道:“靓仔,身体有点虚啊,平时不咋锻炼吧?” 梁仁余摆摆手,似乎连站着都嫌累,摸到旁边一根石柱,大剌剌坐了下来,像个熬夜批完折子后被迫上早八的皇帝爷。 不过他选的“龙椅”并不怎么样,后背刚倚上就被硌了一下,回头一看,发现石柱其实是灯柱。 这灯柱的柱身很纤长,形如连枝,曲蔓环套,上端膨出的部分神似游龙,龙口里含着一枚灯盏。 梁仁余眼里泛起兴趣,又转身往石梯上面看,发现像这样的灯柱还有很多,均分立在台阶两端,少说也有百根。 他正嫌周围不够亮,见灯盏里还残留不少灯油,灯芯也能用,于是拨动打火机将其点燃。 这里的空气是流通的,架托上的灯盘快速错落着燃烧起来,一个接一个,最后整个山洞都被火花燎亮。 众人立时看到石梯四面均被幕布般的石壁围绕,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石刻和雕像,有的是人,有的是动物,最高的那一排几乎抵到了洞顶,在光影中俯视着他们。 空气安静了几秒,越初摸摸鼻子,说:“我感觉自己被凝视了。” 梁仁余笑笑,“那你就瞪回去。” 桂悬玉的注意力暂时都被石刻和雕像吸引,视线巡走在石壁间,想看看刻的都是什么。这时,忽然感觉头顶有风拂过,风中带着丝丝凉意,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奇怪的水声。 这水声隐隐约约,并非来自身后的河,而是源于更远的地方,好像……是上面。 她下意识抬头,瞳孔急缩,一瞬间以为洞顶趴了只会发光的巨大章鱼。 “看什么呢,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见鬼了?” 梁仁余问她,也仰起脖子往上看,桂悬玉很快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惊讶。 洞顶不是“章鱼”,而是河水,本来应该贴着地面流淌的河水。 如果他们几个上岸的时候留意过石梯两侧,就会发现河水在黑暗中早已分流改道,变成许多条支流。其中一些绕过了石梯,直奔四面石壁,且到了石壁跟前不但没滞流,反而摆脱了重力继续向上漫延,像章鱼的触角一般在洞顶“蠕动”,最终灌入大大小小的石刻和雕像之中。 桂悬玉本想说这地方的引力是不是有问题,可反观他们几个都好好地站在地上,而且石梯上的灯柱也没飞到空中,可见河水的现象没法单纯用“反重力”来解释。 那还有什么可能? 她脖子仰得久了有点酸,低头揉了揉,对梁仁余说:“还真叫你说着了,没准儿水里藏着好多阿飘,在咱们头顶搭桥呢。” 梁仁余晃晃头,“要真是阿飘也行,他们肯定对这很了解。你跟他们把关系处好了,到时候也不用费时间找水脉源,直接问他们在哪,等把事办完,出去后多烧点纸钱就行了。” “这就是你说的顺势而为?” 梁仁余嘴角上扬,“你终于懂了,教你一个道理实在太难了。” 这什么爹味发言? 桂悬玉忍了忍,“你没听出来刚才那是反话吗?我是在讽刺你。” 梁仁余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嘴脸,“我听没听出来不重要,但是,你没注意到现在这少了两个人吗?” 桂悬玉一听,立马往四周看,发现越漳和越初竟然都不在。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不是说好合作吗,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你怎么不早说!不对,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梁仁余往上踩了几级台阶,回头道:“别担心,他们只是先上去了,可能看你刚才太专注,所以没好意思打扰。” 31. 第三十一章 石梯尽头是一座建在半空中的殿宇,殿内的石壁上刻满了字,其间还穿插有许多彩绘壁画,散发着沉钧而古朴的气息。 桂悬玉登上高台后,看到越漳和越初正站在不远处低声交谈,松了口气的同时疑心愈重。 这俩人的行为举止给她一种前后矛盾的感觉。 上山时看着像第一次来这,可进入山洞后的神情和肢体语言却暗暗透出股对周遭的熟悉。不论是对四面环绕的石刻,还是对逆行向上的水流均没有表现出过多关注,而是直奔石梯尽头,仿佛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桂悬玉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便是水脉源,所以急忙提速追赶,可爬上来之后,却发现猜测与实际大相径庭。 这里没有龙漦珠,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大殿,而且殿旁没有任何出口或通道,只有这一间殿室,像一个敞口的盒子夹在石壁中间。 梁仁余终于战胜了最后一级台阶,晃到她旁边,说:“这就是水脉源?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桂悬玉睨他一眼,“你想象是什么样?” “光听这三个字,怎么着也得是口古井,或者泉眼之类的吧?” “你咋不说在墙上安个水龙头呢,年份原浆直饮,免费续杯。” “那太离谱了,想象力也得有个限度。” 桂悬玉懒得跟他贫,朝石壁走近了些,她的注意力并不在满壁的字画上,而是被中央五尊巨大的龙甲虫雕像吸引了目光。 没错,雕像的模样就是龙甲虫,她曾在龙漦林见过的那种,只不过做成雕像后一下子威武不少,昂首展翅,栩栩如生,排列在一起很有压迫感,立马令她想起之前那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好在雕像毕竟只是是雕像,不必担心它们会活过来。受好奇心驱使,桂悬玉挑了中间最大的那一尊“欣赏”。 从外观上看,雕像的制作十分精良。它的躯干是半嵌在石壁里的,材质类似孔雀石却更清透,可能是某种折射率偏高的翠色硬石。细节处也做得很逼真,从龙甲虫的前胸往下,经过长而扁的腹部,一直到尾须处,翠石全被刻成了铠甲般的鳞片,表面泛着厚重的古光色泽,一看便知雕刻之人倾注了不少心血。 与躯干不同的是,它的翅膀反而是直接在石壁上刻出来的。忽明忽暗的光线下,仿佛真的会动。 乍一看,桂悬玉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伸手拿指腹蹭了一下,才明白是翅膀表面被覆了一种特殊涂料。这种涂料的颗粒自带颜色,如同无数微小的镜面,可以直接反射光线。 她“欣赏”完这尊雕像,梁仁余正好在殿内逛了一圈,意犹未尽地夸说这里的壁画和雕像单论制作工艺及巧思,绝对都是堪称艺术品的存在。桂悬玉一听,想起他平日还有个研究古玩的奢靡爱好,低声问他能不能看出什么门道,比如制作年代之类的。 越初耳朵支棱起来,隔着几步远喊道:“呦,没看出来啊,靓仔你还懂这个呢?” 梁仁余懒散地笑了一下,“夸张了,只是业余爱好,不算懂。而且这问题我答不上来,你们应该都听过一句话,叫‘干千年,湿万年,不干不湿就半年’。这的环境太潮湿了,石刻表面很容易发生溶蚀和盐胀粉化,就说中间这几尊,边角都钝了,我的眼睛可没那个神通。不过……” “不过什么?” “不看工艺可以看造型嘛,这些雕像的刀工和色彩虽然优秀,但也不是没有缺陷。” “缺陷?什么缺陷?” 梁仁余指了指雕像身上的锁链和翅膀上的冷钉,“这么明显就不用我说了吧,太煞风景。” 越初扭头。 的确,梁仁余口中的“缺陷”非常直观——每尊雕像身上都缠着繁重的锁链,两侧的翅膀也都被扎了铁钉,虽然只露出了钉头,还是影响了整个雕像的气质,多了几分森诡。 越初摸了摸生锈的锁链,嘟囔道:“我也觉得奇怪来着,你说不就几个雕像么,还捆起来了,跟绑犯人似的,有必要吗?” 他脸上的表情是实打实的困惑,桂悬玉突然又觉得自己刚刚多心了。 梁仁余摊手,“这就不太好解读了,至少得先知道制作它们的目的,可惜这没有‘说明书’啊。” “你们往上看。” 越漳突然说道。 桂悬玉好久没听见他的声音,差点儿以为他又去了别的地方。谁知这人走路和喘气都没声,竟悄悄晃到了她旁边。 四人一齐抬头,在雕像头顶看到一对黑褐色球囊,球囊形态酷似虫类的复眼,令整个雕像格外逼真。 但越漳真正想让他们看的不是球囊,而是球囊上方的几条粗水流。如果仔细听,甚至能听见水流流进球囊时发出的声响。 桂悬玉偏头看了看两侧石壁,心中说不上来的诡异,往后退了两步,将石殿的全貌揽入眼中。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石殿并非死物,而是活的。 这种异样的感觉在她上次进入龙漦林时也出现过。那时她跟在黄荆等人后面往麟粼河的上游走,曾路过一些水流状态很奇怪的河段,那里的水势和高度落差是反着来的,仿佛上游有什么东西在把水往回吸。 而眼下在山洞里,石壁上逆流的水柱也一样,它们的流势完全违反物理学,像是受到某种未知的动力驱使,源源不断地上涌。 相同的情况先后出现在龙漦山东西两侧,桂悬玉觉得这不是巧合,说明整座山都受到了影响。 可什么样的力量能造成如此大范围的影响? 潮汐?河床形态?难不成是地球自转? 桂悬玉不太懂水文地貌,但河水异常的流动模式莫名令她联想到了一样东西,这样东西和山洞中的水流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把它们联系到了一块。 她轻咳一声,说:“你们觉不觉得,这儿的水有点像人身体里的血。?” 梁仁余眉梢微抬,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越漳和越初也转过头来看她。 桂悬玉决定先给他们打个预防针。 “我争取讲得清楚些,但措辞未必贴切,你们……意会。” 三人点头。 桂悬玉继续说:“你们看,石壁上的水是从下面的河里流上来的,这首先就不符合常理。我之前在山上也碰到过类似的情况,有些河段的水是逆流向上的,跟常规意义上的河不一样。也就是说,这种现象可能普遍存在于整座山中,是有规律的。这个规律具体是什么我还不太清楚,但我认为它和人体中静脉血被“抽挤”回心脏的过程类似。” 越初看看越漳又看看她,挠挠下巴,说:“呃,有点抽象。” 他的反应很平淡,和之前嘴碎的时候不太一样,不知道是没理解还是不赞同。 桂悬玉扫了一眼越漳,又补充了两句:“你们想,人身体里的血不是先从心脏泵出来,转一圈后再流回心脏么?这种循环里,回流的血能克服重重阻力回到‘出发点’,这不是很像石壁上的水流吗?” 说罢,朝梁仁余使了个眼色。 梁仁余捧场道:“你是说,这几对球囊是整座山的心脏?” 桂悬玉:“别急,还没推导完呢,别忘了,咱们来这是为了找水脉源。” 梁仁余“哦”了一下,继续配合道:“明白了,水脉源才是‘心脏’。那水脉源在哪呢?” 桂悬玉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说:“这得问越老板了,他知道的应该比我多。” 越漳突然被点名,抬眸看她,直言道:“我还在找。” 还在找? 桂悬玉心中一沉。 他不知道水脉源在哪? 她怀疑越漳在撒谎,可想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理由,又问:“那你要找多久?” “不好说。” 桂悬玉眼尾扬起,语气不善道:“你们先讲的要合作,明确水脉源的位置就是前提,现在突然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没预习就想交作业?” 越初立马呛了回来:“诶,你激动什么,都说了是合作,那你们也不能吃白食 吧,我们只说知道方位,没说能直接进去啊,你当这玩芝麻开门呢,喊一声水脉源就自己打开了?这么简单还找你干嘛?” 桂悬玉本来就不太信任他们,此刻更是觉得自己被当成猴耍。她刚才说的那一长段本来意在抛砖引玉,没想到对面根本没玉。这不是癞蛤蟆插鸡毛掸子,冒充大尾巴狼么? 梁仁余看她隐隐有要发作的意思,拍了拍她:“事缓则圆,和气生财。人家也没说不找,那就先等着呗,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桂悬玉吸了口气,念在之前越漳救过她的份儿上,问:“行啊,那你们说说看,要我做什么?” 越漳问她有没有看到或者听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桂悬玉打量一眼他和越初,不客气道:“有啊,就你们俩,加一块比这些字画和雕像还奇怪。” 越漳抿了抿嘴,挪开视线。越初一听不乐意了,“嘿,你吃炮仗了一点就炸?跟你说句话咋这么费劲呢,我们这么问是有原因的,水龙族都能感应到水脉源,各家有各家的办法,你站在这就没什么感觉?” 桂悬玉也不想浪费过多时间扯皮,坦言道:“水在发光,我只看见这个。” “发光?”越初转转眼睛,问:“你是赶峰的?” 桂悬玉点点头:“反正别人是这么告诉我的。” “这还用别人讲?你自己不知道?” 桂悬玉大言不惭道:“说实话,我昨天第一次听说‘水龙族’。” 越初的表情顿时十分精彩,“不是,那你之前架势摆那么足,我们还以为你是打蝉派来的……闹了半天,原来你是赶峰的,赶峰不是早就没了吗……?”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小声,但是桂悬玉听到了。 “你说清楚,没了是什么意思?” “被打蝉的杀干净了啊,听说一个活口都没留。” **** 越初听闻的说法是这样的:为了争夺那本记载水脉位置和霂茧特性的册子,打蝉族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埋伏打探,最后将赶峰全族赶尽杀绝。从那时开始,他们几乎掌握了所有的水脉,并在每一处都安插了自己的人看护。 越漳第一晚在龙漦山探查时遇到桂悬玉,两人大打出手,便怀疑她是守在龙尾的打蝉族人。后来在悬崖后再次遇见,更加深了怀疑。不过令他意外的是,桂悬玉当时是在保护村民,而不是封口,一时猜不透动机。 后来二人昏迷,手粘在一起分不开,这件事起到了转折性的作用,越氏三人判断桂悬玉是他们的同类——上泥族的残余后代,所以才提出合作。 这一番话听着是没什么漏洞,但还是有瑕疵。 桂悬玉目光扫过越漳的手,凉凉道:“那你们对同族很不留情啊。听说在诊所里还想把我的手切了?” 越初立马圆场道:“嗐,一时着急,糊涂了。后来我们不是也弥补了么,又救你又请你们吃烧烤的,对吧?” 桂悬玉心想她昨晚可一口都没吃,不过那一盆毛豆全进梁仁余的肚子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会儿确实不好再说狠话。既然大家都是为了龙漦珠而来,彼此间并无其他牵扯,就暂且做一回队友吧。 “我刚才说的是实话,石壁上的水流里有许多萤芒,几乎都进了球囊里。你们有什么看法?” 越漳解释道:“这是河水中的霂茧在洄游,终点就是水脉源。” 桂悬玉环望几尊雕像,“那得想个办法把这些球囊打开才行。” 越初提议道:“师兄,咱别干瞪眼了,先砸一个试试,砸开了才能知道里面长啥样。” 越漳摇头,“这么做没用,必须等水脉源自己打开。” 等它自己打开?桂悬玉皱眉。 怪不得之前她问越漳要等多久,他回答“不好说”,原来那不是在敷衍,是真的不知道。这就难办了,怎么才能让水脉源自己打开?站在这祈祷有用么? 越漳看了眼石壁,说:“字画里可能有线索。” 32. 第三十二章 石壁上的彩画共有六幅,颜色分明,线条流畅。桂悬玉走到最左边那幅跟前,听见越初在向梁仁余讨教壁画该如何鉴赏。 “……那时候主题无非两类,宗教世界和现实人间。宗教就是佛教,比如常见的‘飞天’。人间就主要记录皇室生活,也有一小部分描绘过农耕场景,但这种很罕见,更不会有人把两种主题的内容混在一起,还加入一些妖兽……” 梁仁余口中的“妖兽”大概说的是“龙甲虫”,壁画的角落中有不少它们的身影。 越初奇道:“靓仔,你到底是干啥的,怎么知道这么多?” 梁仁余笑了一下:“你不会真信了吧?我刚刚都是瞎说的,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就一倒腾生鲜的,哪懂这些啊。” 越初不信,“你少骗我。要不你小声跟我说,放心,我绝对不告诉别人。” 说着,一只手有意无意挡在石壁上,正好拦住梁仁余的视线。 梁仁余看他一眼,被挡了也不急,从口袋里掏出张名片塞给他。 “没骗你。这个你拿着,要是哪天想买有机菜或者深海鱼了,可以找我,我给你个真金不换友情价,怎么样?” 说罢,转头去看旁边另一幅壁画。 “诶,别走啊,你再跟我讲讲……” 越初像个大蜜蜂一样又“嗡嗡嗡”地跟了过去,他的声音被空旷的殿室放大了几分,比之前更吵了,桂悬玉隔老远听着都觉得头疼,也不知道梁仁余是怎么忍下来的。 一边感叹着,视线不自觉飘到壁画旁的文字上。 其实一开始,她本打算先从文字入手去了解石殿,毕竟一般情况下,文字比画更加直观,不用去猜内容。但是仔细看了石壁之后她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上面的文字她根本看不懂。 那些字笔画很奇怪,只由粗细和长短不一的撇、捺、点构成,像一把把形态各异的弓匕,按照某种未知的规律排拼在石壁上。 这种抽象的文字桂悬玉并非第一次见,类似的鬼画符也曾出现在季晚瓶留下的那张旧图纸上。还有,如果她当时在越漳病房里没看错的话,背包拉链中夹的那纸上也有这种文字。 她猜测,这很可能是水龙族内的某种通用文字,只可惜她不认识,而且石壁上的字迹在环境腐蚀下被磨损了不少,看上去更晦涩了。 相比之下,还是壁画好理解一些。 打眼望过去,六幅画中最左边这幅面积最大,内容最多,于是便决定从这一副开始看起。 画中描绘的图景并不令人愉悦。 寒冷的雨天中,人们的生活苦不堪言,仿佛刚遭受某种灾难的重创,人人衣衫褴褛,瘦骨嶙峋。 有蓬头垢面,双目失明的老人在拄拐乞讨;有蹲在街边摆卖野菜的男人,皮肤如同落叶般枯黄干瘪;还有身子畸形的流浪儿低头倚在墙角,手边趴着一只没精打采的流浪狗。地上不知是谁掉的鱼干,散落在路中央,却没人去捡,被一手擎伞一手抱着小孩的妇人踢飞。 画中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这个妇人路过的一个破败草棚。而在那摇摇欲坠的草棚里面,有许多肮脏的水缸,水缸旁边站了不少拿着碗的人,却没人舀水喝。 “缸里的水有问题。” 梁仁余不知何时又绕了回来,站在她身后说道。 “你也这么觉得?” “肯定啊,生活条件都这么差了还没人喝,说明喝水的下场比渴死更可怕。” 桂悬玉看了看画中之人的神情,他们的脸上布满痛苦,明显是在忍受煎熬。 这不免令她联想到李升修建的地下水道,以及石室中那些泡在水池里的尸体。如果关于明水的真相没有被人发现,李升的下一步计划是否就是将含有虫卵的池水混入自来水,引到所有村民的家里? 九六当初答应和越漳等人交易,是否也是希望有人能发现这件事,帮助整个村子摆脱李升的掌控? 她观察了一下画中房屋的样式,问梁仁余:“你说这是龙尾村的过去还是某个不相关的地方?” 梁仁余歪头道:“年代看着太久远了,和现在完全不是一个样。你要是非让我说,我也只能靠猜。不过如果真的是龙尾,那这里的人也太惨了点,基本上没怎么过过好日子啊……” 他这么说,桂悬玉突然觉得心里有点发堵。 龙尾村各方面条件确实一般,因为位置偏僻再加上交通不便,村民们的生活一直属于刚好卡在温饱的水平。真正好起来也就是这几年的事,功劳还得归于李升和龙漦珠。如果这时候把龙漦珠的营生断了,村民们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办? 桂悬玉一想事就容易愣神,突然听见越初在第二幅画前喊他们:“哎,你们过来看,这画的不就是咱们现在站着的地方吗?” 大伙聚了过去,一眼就看到了背景中的龙漦山。 大海翻滚汹涌,浑浊的河水从山坡上流到村头。在山体的空洞中,有一人正对着高处的石壁描摹。 画面左侧,龙甲虫雕像的制作似乎刚刚完工,有几个人手拿长链,正将链条一圈又一圈缠在雕像身上。这些人脸上都有奇特的花纹,可能代表了当时的某种习俗。 也就是说,这幅画记录的是石殿建造时的情景。 越初伸手蹭了蹭画中的雕像,嘟囔道:“这是灰还是啥东西?” 他说的是雕像躯干中几道白色的线条,看着像后来加上去的,有些突兀,也和他们实际看到的模样不符。 桂悬玉靠近墙面看了看,说:“不是灰,是画上去的。” 越初收回手,纳闷道:“没事加几条白线干什么,这不是画蛇添足么?” 桂悬玉也觉得古怪,但这几条白线并不是她最在意的地方。她最在意的,是站在画面右下角的一个女人。 她的脸颊上也有花纹,而且根据穿着判断,应该地位较高,此刻正在石殿下方仰望整个山洞。虽然占据的画幅很小,但显然她才是整幅画的主角。 越初点点墙,胸有成竹道:“我知道了,这人是老大,就是她下令建造的石殿。” 梁仁余认可他的猜想,但是觉得前后两幅画的逻辑有点顺不上。 “这么大的工程,得耗费不少人力物力。上一幅画里水都没得喝了,这一幅又要修宫殿,咱们是不是搞错顺序了?” 越初插着胳膊,说:“也不一定吧,那句诗怎么说来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老百姓日子苦,上面的人日子未必苦,暴君啥时候都有,没准这女的就是呢。” 他俩各执一词,桂悬玉发现越漳一直没出声,十分专心地盯着女人的脸看,看得时间有点太长了,便问:“有什么不对么?” 越漳眉头微皱,说:“打蝉族有纹面的习俗。” 打蝉族? 桂悬玉心底一凛,或许是被季符允口述的过往先入为主了,她对这个族没什么好感。 “难道龙尾曾经是他们的地盘?” 越漳摇头,“不知道,但这种花纹我只在他们脸上见过。” 桂悬玉忽然脑子有点乱。 如果打蝉族早先在这里住过,那季符允等人当年为什么还会来这里寻找水脉? 她扭头问梁仁余:“你能不能大概估计一下,这些壁画是什么时候画的,不用准确,给我个时间跨度就行。” 梁仁余“啧”了一声,想了想,说:“你没发现么,壁画和雕像不同,几乎没怎么受潮,我怀疑是当时的画师用了很特殊的颜料。但是你看底下的边缘,还是有脱落的。” 他掏出匕首,从墙上撬了一小块下来,拿在手里看了会儿,说:“我猜至少有一百年了。” 一百年…… 这个时间远早于妈妈和季符允来到龙尾的时间。 桂悬玉快速走到其他几幅画前,想看看里面是不是也都有打蝉族的身影。 第三幅画的色调很昏沉,画中有几人围站在一口直径很大的圆形水池前,水池外有许多圈土石夯成的凹槽,将水不断从外面引入。这些人脸上也有花纹,都低头盯着水池,面色沉重。 在他们身后,也就是画面的阴影处,有许多人被捆绑着跪在地上,他们看上去都是平民,正不断朝着水池磕头。 桂悬玉皱了皱眉,紧跟着又去看第四幅。 这幅画里的人突然多了起来,氛围也明亮清新许多。 情境设定在白天,画面清新淡雅,风景宜人。山上林木繁茂,风吹树摇。人们穿着各式的衣服在河畔结伴而行。河水闪亮,随山势延伸,山下屋舍错落,有渔舟悠然停靠。整体看起来就是一幅和谐而纯粹的乡野图景,没什么特别的。 然而桂悬玉很快注意到,这幅画的重点实际不是景,而是人。 根据衣服的颜色,画中的人大致可以分成三类:黑衣、绿衣和白衣。身着黑衣的人脸颊两侧都有花纹,应该都是打蝉族的人。而身着绿、白两色衣服的人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他们各成一派,与打蝉族人离得很远,眼神戒备。 桂悬玉想了想,又退回去重新去看第三幅画,发现画中不再有身着绿、白两色衣服的人,只剩下了打蝉族。 这些壁画到底在讲什么? 桂悬玉心中好像有一个模糊的念头,但并不是很清晰。 最后两幅画都不复杂,她看得很快。 一幅描绘的是夜间山水。满月大得夸张,被聚拢的山涧夹在中央。山涧中清流澹沱,晶亮的水花喷洒在岗石苔藓上,最后流入一汪大湖。 湖水深静,宛若一面天然的镜子。整幅画被湖面一份为二,但奇怪的是上下却并不对称。 湖面之下,没有月光和山石的倒影,反倒有一团淡蓝色的云,云下一片漆黑。 桂悬玉一头雾水,打算挪去看最后一副画。转身之际,余光瞥到湖心处好像有一个小黑点,回头一看,发现波纹中竟然漂着一张极小的木筏,筏上站着一个人。 这个细节差点被她错过,就像第二幅画中的白色线条一样微妙。 桂悬玉隐隐觉得,这是画师有意为之,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里恰恰藏着他真正想传达的信息。 最后,她来到石壁最右侧。 这一幅的内容最简单,画面基本是空白的,只有一滴水从空中坠下又落于水中,激起涟漪后消失于水面。 水底有一些白色的东西在发光,看起来像是某种巨兽的白骨,越漳走过来,目光停在这堆白骨上 ,神情若有所思。 桂悬玉脑子里的想法逐渐成型,喃道:“咱们顺序反了。” **** 其实在季符允讲述水龙族的由来时,桂悬玉曾产生过一个疑惑——龙骨去哪了? 传说中,水龙白虹的麟肉消逝,血液变成水脉,那它的骨头呢,为什么没有被提及? 巧的是,此时面前的壁画里恰恰有一堆白骨,她很难不跟水龙的骨头联系起来。 如果联想是正确的,那后面几幅画的内容就大致能穿起来了。 水龙白虹身陨后,水龙族人栖居在水脉源附近。就像季符允说的,本来大家都住在一起,后面产生了矛盾,其他两族的人就离开了,只有打蝉族留了下来。根据他们有纹面的习俗,桂悬玉推断这个族群的人崇尚精神文化,也就是巫术和祭祀。第三幅画中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百姓,很可能就是即将被献祭的人。 举办这场祭祀的原因桂悬玉不清楚,但她猜测多半和龙甲虫有关,而且祭祀的效果很可能并不理想,所以后面首领决定再修建一座石殿表达诚意。 “你忘了一件事。”越漳打断她。 “什么?” 桂悬玉顿了一下,发现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好像在墨色的瞳孔边镶了一圈金边。 “龙甲虫的出现代表这里的水脉已经腐化了。打蝉族并不是在祭祀,而是想到了一种净化水脉的办法,只不过这种方法需要活人罢了。” 话音未落,一阵巨大的“嗑啦嗑啦”声把桂悬玉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发现中央那尊雕像上的锁链掉了大半,像蛇蜕一样拖在地上。 越初胳膊还擎在半空。 “……我就轻轻拉了一下。” 桂悬玉嘴角微抽。 “我……不是,你们都盯着我干什么,我真不是故意的,就这么拉了一下……” “别动!” 越初伸手想重现一下刚才的情景,却不知碰到哪了,剩余的铁链“哗啦啦”地一股脑全掉了下来,桂悬玉喊他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见龙甲虫的躯干完整地暴露在摇曳的灯火中,寂静的石宫里顿时回声不断。 越初赶紧解释道:“我就是想知道那几条白线到底是啥。” 梁仁余看热闹不嫌事大,“反正拆也拆了,你搞清楚了没?” 桂悬玉刚想让他闭嘴,忽然又听“咔哒”一声,紧接着石宫里的光一下子全灭了,周围顿时一片漆黑。 其他人下意识去摸手电,唯有桂悬玉没急着动,借着石壁上水流发出的微光,她看到雕像侧边的锁孔弹开了。此时,古绿色的“铠甲”正像一扇门般缓缓打开。 三道手电光柱齐齐射向雕像内部,越初看清里头有什么东西后头皮一麻,骂了句脏话。 **** 墙里吊着一具白骨。 谁也没想到,龙甲虫雕像实际上竟是棺椁。 活动的铰链牵带棺盖,敞开在石壁上,他们清楚地看到盖子上以及棺内布满细小的尖钉。当棺盖被打开,白骨的头顿时失去了前侧的支撑,微微低垂,看起来像是在忏悔一般。 原来第二幅画中的几道白条指的是藏在雕像内部的白骨。 桂悬玉回头看了眼其他几尊雕像,估计它们也和眼前这尊一样,都是封了人的。她的注意力全被白骨吸引,没发现越漳的胳膊从刚才就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梁仁余拿手电照了照越初五颜六色的脸,灯头都快怼到他脸上了,问:“现在好奇心满足了吗?” 越初被晃得眼睛疼,拍开梁仁余的手电,说:“靓仔,你少挖苦我,我这叫无心插柳柳成荫。你信不信,这骨架子绝对知道水脉源在哪。” 梁仁余乐了,“呦,你还会通灵呢?那你赶紧问问它。” 越初“哼”了一声,“你就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吧。它站得这么板正,肯定是在守着什么东西。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这地方既然是打蝉的人建的,那它守的除了水脉源还能有啥?要我说,咱把其他几个雕像也一块儿拆了,挨个找找,没准儿哪个里面就藏着入口呢。” 桂悬玉绕过他俩,打开手电把白骨从头到脚照了一遍。 这具骨架两臂张开,左右手被固定在雕像的翅膀里,腕骨处均有一个窟窿,估计是被插在盖子上的长钉刺穿。 不仅如此,它全身上下有许多刀痕,刀刀入骨,似是生前遭受了极严厉的酷刑。 桂悬玉突然感觉,这雕像根本不是棺材,而是刑具。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原因,她在白骨腿上的刀痕里好像看见一些微弱的闪光,细微如雾霾中的星光。这种光芒不只存在于腿上,白骨全身都有,且伤口处尤为明显。 除此之外,它的骨缝中好像有一些模糊的花纹,像是天生就长在身上的。 桂悬玉正待细看,越初的脑袋挤了过来,吸了吸鼻子,问:“你看啥呢,脸都快贴上去了。” 桂悬玉被他挤得冒火,刚想推开他,越初猛地打了个喷嚏,吐沫星子全喷到了白骨上。 “冒犯了冒犯了,没忍住,马上就给你擦干净……”。 他抓起袖子要擦,结果袖口刚一碰上,白骨就倒了下来,散了一地。 33. 第三十三章 空气寂静了几秒,越初心有戚戚地抬头。 “不是,我啥也没干啊,这也忒不结实了,一个喷嚏就喷散架了。” 桂悬玉看他的眼神无语到了极点,脸上明白写着:你肯定是故意的。 越初被她瞪得有点心虚,但还是很要面子,大言不惭道:“都怪你,喊你也不答应,我还以为你魂丢了呢。” 桂悬玉差点儿气乐了。她还什么话都没说呢,反而先被倒打一耙,这是什么道理? “你是紫金葫芦么,喊我就得答应?” 梁仁余探头凑过来,看了看散落一地的白骨,说:“这也算是一卦了,就是不知是吉是凶。” 桂悬玉推开他,没好气道:“起开,别搁这装深沉。我刚才看到骨头上好像有东西……” 说着,背朝其他人蹲了下来。 梁仁余耸耸肩,觉得周围环境太暗了,往旁边的灯柱上扫了一眼。刚才越初拆掉链条后不久,石殿里的灯都熄了,不知是灯油燃尽还是什么别的原因。现在除了桂悬玉,谁都两眼一抹黑。 他闲着也是闲着,走到最近的一盏灯跟前想把它点亮,路过其他几尊雕像时,突然感觉它们头顶的球囊好像变大了不少。 手电筒一照,没错,有几个球体外面的那层膜已经被撑破了,此刻里面的东西正在向外溢,好像是某种粘稠的红色液体,和桂悬玉提过的怪树分泌物如出一辙。尤其是她头顶那两个,眼见着就要滴到她脑袋上了! 梁仁余立马喊桂悬玉躲开,越漳反应比他更快,闪电般蹿了过去。 桂悬玉一个激灵,以为背后有人偷袭,起身便旋出一记横踢。越漳被迫后撤一步,紧跟着又伸手来抓她。 桂悬玉下意识后仰,背部正对着雕像,几滴红液擦着她的身体落在地上。她尚未搞清楚状况,又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住,后扯着连退了好几步。 这股力量出乎意料,她没有丝毫防备,想要回头却根本拧不动脖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他三人朝自己冲了过来。 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拽她? 桂悬玉感到自己正在被往雕像里拖,心觉不妙。刚才他们只顾着看白骨,却没人注意白骨后面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难道里头藏着一只孤单寂寞冷的千年老妖怪? 她两只胳膊在背后一顿划拉,心想不管摸到什么都要想办法弄断,结果却什么都没摸到。后背空空如也,可吸她的那股力道却是真实的。 什么鬼?难道这雕像会法术不成?原本挂在里头的白骨没了,就要拉一个活人填进去? 那应该拉越初啊,他才是罪魁祸首,拉她干什么?! 焦灼间,梁仁余忙把手电对准桂悬玉身后,可惜光照过去也像被吸走了一样,屁用没有。眨眼的功夫,桂悬玉半个身子都被拽到雕像里头,他好不容易拉住她一只胳膊,下一秒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他快速爬起来,看见越漳也撑在雕像边缘拉人,但越漳并没被弹开,反倒好像是和桂悬玉一样也在被往里吸。 梁仁余眉毛一拧,清楚光靠自己拉不动两个人,喊越初来帮忙。他的力气肯定是四个人当中最大的,使把劲怎么着也能搏一搏,谁知越初竟一反常态,站在原地没动。 梁仁余心一下提起来了,“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啊!” 越初仍旧不动,但他的眼神很专注,全身肌肉绷紧,想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桂悬玉大脑飞转。 如果身后的东西是实体的,那肯定能反射光线,梁仁余不会一点儿都看不见。既然不是,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水脉源。 刚才有石壁和雕像挡着,所以他们没人感受到这股力场,现在雕像开了,白骨散了,水脉源的“门”打开了。若是这样,那梁仁余被弹开以及越初的反应就都能解释得通了。水脉源只对水龙族人开放,而梁仁余和越初都不是。 她大声对梁仁余吼道:“别过来!” 梁仁余被她这一嗓子堵在原地,平时习惯扬起的嘴角压得很低,眼神沉沉,有几分愠怒。但他看懂了桂悬玉的表情,没有再动。 桂悬玉此时已被吸进了雕像里头,只有左手还被越漳抓着。四目相对,越漳眼底依旧静如深潭,察觉到她神色转变,目光中泛起几道涟漪。 他的手套不知什么时候摘了,手掌和她的紧贴在一块,掌根处有血丝渗出,顺着她的胳膊往下流。 桂悬玉看见了,心想这回可是你主动拉我的,等会儿要再晕了可别怪我。 越漳抓她抓得很紧,可能就是在等她自己做决定,到底要不要进去。现在见她想清楚了,便回头对越初说:“在这等着。” 越初点头,“师兄,我就在这等着,完事儿了咱们去吃臭豆腐”。 越漳脸上露出一个极浅的笑,随后松手,和桂悬玉一块儿被吸了进去。 越初双手握拳,盯着两人消失的位置,过了会儿才慢慢松开,再回头时,一把枪抵在他鼻骨正中央。 梁仁余似笑非笑地站在对面,问:“哪家的臭豆腐啊?我也去尝尝。” 他的语气很平稳,但是越初明显感到,这一刻他想杀了自己。 **** 桂悬玉和越漳一块被石壁后的气流甩了出来,没等喘口气又滚入一段七歪八扭的河道。河面与头顶岩壁间的距离大概一臂,他们浮浮沉沉,最后撞上一片坑坑洼洼的岩层,快速爬了上去。 四周的岩壁湿润,上面有一些不规则的纹路,像衬衫被压久后的褶痕。纹路间残留一些灰质的粉末,颜色发白。桂悬玉半撑着身子坐在地上,感觉手下毛茸茸的,低头一看,原来是河道边长了很多绿色的藻苔,甚至有不少漫进了河里。 河水如同液态的翡翠在眼前波动,发出闪烁而轻盈的碧蓝光亮。这里的水比九道弯的任何一弯都更加炫目,光芒之盛直接将整条岩廊变成了光窖。 她伸手掬了一把,水里的光点也跟着留在掌心。这感觉很奇妙,仿佛手里有一片小小的银河。 忽然,水下闪过一抹熟悉的颜色,桂悬玉下意识五指收握,手心的光芒又落回了河里。 好像是龙漦珠。 她探身去看,被越漳拉住,“这里的还不够纯,去前面看看。” 你说不纯就不纯?事到如今以为自己的话很可信? 桂悬玉甩开他,把手伸进河里。 越漳这人她算是看明白了,要么不说话,要么只说一句,后面三句等别人自己去猜。跟这种人打交道,多少都得防备着点儿。 季符允说过,能看到水脉发出的特殊光亮是赶峰族人的天赋,而上泥族是通过使用一种秘术自发形成对水脉的感知。这种秘术具体指什么她没说,也有可能不知道,但是越漳肯定知道。 然而他掩藏得很好,桂悬玉至今没发现什么异常。 一个人能做到这种地步是很恐怖的,这说明他的警惕性极高,且可以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对感官的调动,还有一言一行都在理性的支配下完成,仿佛做任何事情都只有目的,没有动机。 简单来讲,就是像个机器。 桂悬玉不想跟他走得太近,但说心里话,还是有点好奇的。 从第一回见面到现在,他一没害过她,二没骗过她,虽然有隐瞒,不过好像也没什么恶意。就比如刚才,她敢肯定,越漳早就知道水脉源藏在石壁后面,但是却一直没说。 他对水龙族和水脉的了解一定比她多,或许根本不需要看壁画,直接看那些鬼画符一样的文字就够了。 那他当时在等什么? 桂悬玉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打从诊所里醒过来,她一直有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她看了看手里刚捞上来的珠子,很干净的红,没有杂乱的花纹,瞧着比隘谷里捡到的杂质更少。 越漳是怎么看出来纯不纯的? 她抬起头,发现越漳正站在前面等她,想了想,把手里的珠子抛回河里。 **** 河水和岩廊朝着同一方向延伸,不论左右都没有岔路,桂悬玉和越漳走了十几分钟,周围的景致都没什么变化,就在她怀疑这条路到底有没有尽头时,前方出现一个石洞。 越漳的脚步忽然加快,被桂悬玉拦住。 “是时候对齐颗粒度了吧越老板,说说吧,前面有什么?” 越漳垂眸看她,眼神微亮,不再像之前一般黑幽幽的。 “你已经猜到了,是水脉源。不信的话,自己去看。” “你知道它在这,为什么不早说?” 越漳没有立马回答她,眼里头一回出现了明显的情绪,好像是在犹豫。 “我不确定,你能不能进来。” 这话什么意思?怀疑她不是水龙族?那干嘛还要跟她合作? 桂悬玉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更多的蛛丝马迹。看着看着,突然觉得不对,警觉起来。 越漳有事情没告诉她。 出发前那天晚上,也就是梁仁余吃毛豆的时候,越漳说水脉源需要同时有两个水龙族的人才能打开。当时她没有细想,以为这是一个基本概念,就像坐公交车要投币一样。 可如果不是呢?如果进入水脉源的条件不但但得是水龙族这么简单,还有别的呢?又或者这句话是越漳随口杜撰的呢? 不管是哪种可能,她现在和越漳之间都存在信息差。这个坑不填上,被卖了都在帮人数钱。 她正想把事掰扯清楚,听见越漳问道:“你不要龙漦珠了么?” 打蛇打七寸,他这一问,捏住了桂悬玉的命门。 说一千道一万,她现在之所以站在这,归根究底是为了救季晚瓶。什么水龙族、水脉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珠子能救人。 越漳不管她,迈开步子往前走。桂悬玉纵使心有疑惑,但分得清主次,没再拦着他。 **** 岩廊里地面潮湿,凹凸不平,走起来很容易打滑。桂悬玉一边走,一边要小心避开水坑。和她相比,越漳的状态明显更放松,走得很快。 到了石洞口,如水的月光从头顶倾泄下来,亮得她以为里头开了大灯。 石洞整体近似球形,洞腹被掏空,空间比前面的山洞小很多。 上方凸起的穹顶中央开了个圆形的豁口,月盘如同一块凝固的冰糖悬在当中,正对地面一处天然的环形水坑。坑外岩体下陷,有一圈又一圈蚊香盘似的钙化石坝,长得很像一款古早游戏——“祖玛”里的地图。河水源源不断地经过他们脚边,顺着石坝涌进来。 桂悬玉精神一震。 这是第三幅壁画描绘的地方。原来画里进行祭祀的地方竟是水脉源。 越漳低头站在环形水坑边,桂悬玉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在水坑内壁看到隐隐红光。 她单膝跪了下来,颔首眯了眯眼。 没错,是龙漦珠,大概都在水下两米左右的位置。这个深度光用胳膊捞肯定不行,人得下去。 不过,在下去之前,得先知道水坑到底有多深。 桂悬玉指尖在膝头轻叩,视线下放,看了一会儿后眉头微微收紧。 这压根不是什么水坑,而是一口深潭,一眼望不到底的那种。 从豁口泻下的月光在水面投下串串白色光圈,像一把把银色的钥匙插在潭面,美则美矣,可反出的银光却非常阻碍眼睛对水深的估量。 好在龙漦珠的位置距离水面并不算远,她需要考虑的只有水温。 她把手放到水里,觉得水温还可以,打算直接下水。这时,忽然看到波光边缘出现一道暗影,墨一般化开在她的倒影旁边,正要袭上她的脖子。 桂悬玉勾了勾嘴角。 图穷匕见了是么? 俗话说闷头驴子踢死人,桂悬玉猜他会出手,但没想到这么快,才刚进来就不装了。 毫无疑问,越漳说谎了,谎言在桂悬玉见到环形水坑后不攻自破。 “水脉源需要同时有两个水龙族人才能打开。” 呸,什么屁话。 第三幅壁画里的几十个人都是摆设? 桂悬玉佯作不知,等他慢慢靠近,在他扬手之时,头一歪,上半身顺势侧倒,左腿贴地横扫,抡如长弓,踢向越漳下盘。 越漳反应奇快,迅速后撤,躲开一击,瞬间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却没急着再攻。 桂悬玉起身,视线滑过越漳双手。 没拿家伙,是打算手刃还是根本没瞧得起她? 她盯着越漳,冷声问道:“你想干什么?” 越漳抿了抿嘴,瞳孔闪烁。 “哑巴了?刚才下手不是挺干脆的吗?怎么,又再想怎么编才能把这一茬圆过去?” 越漳抬手,桂悬玉以为他又要动作,立马摆出防御姿势。 “你误会了。”他一边说,一边从腿侧抽出一把匕首,“其实我……” 误会你个大头鬼!刀都拔出来了装傻给谁看? 桂悬玉不给他任何机会,疾步旋身飞踢,纵力踹掉他手里的匕首,下一瞬就把针锥抵上越漳的喉咙。 月重如磐,压在两人头顶,散发森森寒气,谁先张嘴谁就得喝一壶银霜。 越漳的手微微发抖,桂悬玉挑了挑眉。 这么不经踹? 他想开口解释,桂悬玉听都懒得听,一巴掌将他推到了潭水里。 “走你!” 一报还一报,这也算报了第一回见面的仇。 越漳落水后很快调整好姿势,半浮在水面,也不急着上来,似乎觉得现下的距离对两个人都好。 “我不想杀你,只是想把你打晕。” 桂悬玉一怔,笑出了声:“打晕我?你骗鬼呢?” 越漳定定看着她,头发还在滴水。 不得不承认,他这张脸实在很具有迷惑性。 客观地讲,越漳样貌很出众,不是浓烈的那种,而是干净。他双目似泉,蓄着一层不冷不热的潮气。虽常被睫毛盖住,但只要专注看人,便有种能把人拽到深水里的错觉。 不知道为什么,桂悬玉每每跟他对视,都有一种站在陡坡上往下滑的不安感。 此刻潭水澄亮,月光如细雪般积在他的鼻峰上,看他神色,不像在骗人。 桂悬玉轻咳一声,“我劝你现在把该说的都说了,别再一个字一个字蹦,这样咱们都节省时间。” 沉默了几秒,越漳开口道:“你应该知道,越靠近水脉源处的水越干净,这里的霂茧还没有被腐化。” 桂悬玉点点头,这事儿季符允提过。 “纯净的霂茧对水龙族人有疗愈作用,你我都和龙甲虫接触过,需要用这里的水清洗。” 等会儿?清洗? 怎么个洗法? 越漳肩膀抖了一下。 桂悬玉发现他整个人从刚才开始就有点不对劲,看着很虚弱,交手间动作也没什么力道,不知道是不是出门前没吃饭,一推就倒。 正欲再问,看见他一侧衣服渐渐变了颜色,被鲜血洇成一片暗红,仿佛肩头燃起一团火。 他什么时候受伤了? 桂悬玉快速回忆,没想起石殿中有什么见血的场面。 除非…… 她掂了掂手里的两把针锥,把它们尾对尾并插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回旋镖。她的锥子是小时候季晚瓶专门找人做的,可以分开用,也可以合到一起,回旋镖只是其中一种组合方式。 她把回旋镖对准越漳的胸口甩了过去,锐利的刃尖立马把他的衣服划出一道长口,又迅速飞回桂悬玉手里。 越漳身上满是伤痕。 桂悬玉眨了眨眼。 苦肉计?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突然没了谈判的闲情逸致。 她身上的伤都好了,为什么越漳却没有? 这个问题刚从脑袋里蹦出来,紧接着,又被另一个问题替代。 不对,为什么她的伤好得这么快? 虽然她打小体质强健,但这一回痊愈得有点太快了。如果不是看到越漳身上的伤,她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 不是说腐化的霂茧对水龙族人身体有害吗,为什么她没有任何不适? 越漳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说:“是水龙骨在帮你。” 34. 水龙沧浪11 “你把话说清楚。” 桂悬玉两腿一盘坐到地上,“什么叫‘水龙骨在帮我’?” 越漳身前的水慢慢被染红,开始向周围扩散。他好像根本没在听,注意力都在石洞口。 桂悬玉眉目一凛。 所谓的“清洗”就是这么洗的?这样下去,就算人“洗干净”了,血也会流干吧!?她是想逼越漳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但没想夺人性命,一旦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断了气,出去有十张嘴都说不清了。 桂悬玉提高声音:“你要不先上来?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没必要搞得这么血腥。” 越漳转头,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底滑过一道若有似无的笑意,抬起一只胳膊,说:“是么?” 那只胳膊上有一条没长好的疤,桂悬玉一看位置,想起二人初见时的情境。 嗯,应该是她划的。 不是,怎么还开始翻旧帐了? 她权衡了一下,为了之后谈话的顺利进行,决定暂时放下成见,给对方一个台阶:“当时把你看成别人了,误伤了你,我给你道歉。” 话说得很诚恳,可说完了心里又觉得不舒服,补了一嘴:“后来你不是也把我踹水里了么,咱们算扯平了。” 越漳点点头。 桂悬玉以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没想到越漳还是没有从水里出来的意思。 她狐疑地看着他,问道:“你想打晕我,不会是原本打算脱光了,怕被我看见吧?” 越漳没吭声,但他的表情替他回答了。 桂悬玉微微握紧手里的针锥。 真是岂有此理,把她当变态了?她还怕长针眼呢! 正要反击,看见越漳的肩膀又晃了一下,后背微微弯曲起来,伏着的头几乎快陷进水里,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他有可能还在演戏,也可能是真的难受,但不管哪种情况,都不能任由着他这么失血下去。 还有许多事没问清楚,在此之前,越漳不能出事。 桂悬玉咬了咬牙,欲跳进水里捞人,刚要动,越漳抬头,脸色很冷地盯着她,说:“别进来!” 他的意识很清醒,语气硬得像石头,显然现下的情境早在他预料之中。 桂悬玉盯着他,目色略沉。 忽然,石洞外传来一阵凶猛的水声。 那声音如同滚浪,她匆忙转头,又听见越漳说:“如果我昏过去了,你可以先走,顺着水流的方向就能出去。这里的龙漦珠没有被腐化,都能拿来救人。出去后,麻烦你告诉越初不要担心,我会自己出去。” 洞外有一条发光的白线正在快速逼近,推着滚动的河水涌了进来,水花翻腾。桂悬玉被吓了一跳,再回头时,越漳已经昏了过去,皮肤惨白,像一口歪瓶半漂在水面。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让人措手不及,她喉咙发紧,急忙后退,但很快就意识到水量并没有多到把她和越漳淹了的程度。 河水很规矩,都只是顺着石坝往前流,一股脑灌入深潭,灌多少都不外溢,好像下面有个无底洞。 水中光芒炽盛,比气泡还要密集,正飞蛾扑火般朝越漳汇聚,像浮动的银纱般环绕在他身旁。 随后,眨眼间猝灭在一个个血痂表面。紧接着,新的光点又涌了过去。 整个过程如同一团又一团没有声音的烟花在水下绽放,越漳的伤口正在以非凡的速度愈合,桂悬玉甚至能清楚看到他皮肤下的血管。 这番景象太过神奇,令她怔怔出神。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越漳的身体并不属于他自己,而是完全和水里的光芒缔结在了一起。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久到水波平息,月头西倾,越漳仍没有清醒的迹象。 桂悬玉觉得他这么漂着也不是个事儿,从背包里拿出绳子,系了个圈,像游乐场里的套圈游戏一样隔空套了过去,把人拉过来绑在潭边。 他身上的血口都恢复如初,体温却很低,又等了十来分钟,怕他继续泡在水里会出现失温的情况,桂悬玉还是把人拖了上来。 越漳的衣服都湿透了,凉得跟冰似的,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自己的冲锋衣脱下来盖到他身上,下面垫了张包里配的防潮垫。 做完这些,越漳的体温终于有小幅回升,桂悬玉松了口气,把背包当靠垫,倚在上面发呆。 这叫什么事。 她是为了龙漦珠来的,现在珠子没拿到,身边还多了个“病号”。 潭水就在几步之遥的地方,她完全可以直接下水捞珠,捞完一走了之。反正越漳也没什么大碍,醒了之后自己能回去。 可是…… 如果此时离开的话,那些在心里盘桓已久的问题就没有答案了。 桂悬玉屈起一条腿,瞥了眼躺在旁边的越漳。 按理说这时候人也该醒了,一直闭着眼睛不会是在装死吧? 她用力拍了拍越漳的脸。 没反应,气息也没变化,还是很绵浅。 算了,再等等吧。 她重新倚到背包上,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脑子里一团乱。 从石殿里的壁画,到雕像里的白骨,再到越漳被水脉源“清洗”,桂悬玉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场不现实的梦境。这场梦或许从她进入龙漦山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后面所有的事情都是臆想,从来没有发生过。 现实中,也许她正在赶往龙尾的高铁上打瞌睡,或者趴在季晚瓶的病床前小憩。又或者,季晚瓶从未昏迷过,那些恐怖而窒息的回忆全是假的,她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马上要面临找工作的烦恼,即将成为牛马。 想到这,桂悬玉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悲伤如同洪水般将她吞没,就像不久前河水吞没越漳一样势不可挡。在这洪水中,她毫无反击之力,就连随波逐流也是奢望。 现实的洪水没有璀璨的光芒,也没有疗愈的奇效,相反的,只留下一个又一个待解的谜团。 其中最新的一个,就是越漳。 她看不懂越漳这个人。 诚然,这世界上有许许多多性格迥异的人。外向的、内向的,急躁的、迟钝的,心思重的、单纯的……大部分人都不会主动向不熟悉的人表露自我。 可通过面相、气场和经历,人们大致可以判断彼此是否投缘,是同类还是异类,是阶段性的伙伴还是长久的陪伴,并在此基础上选择不同的交往方式。这是灵魂铆定在社会网络中的手段,也是人类在进化中习得的求生技能。 就拿梁仁余来说,打从两人小时候头一回见,桂悬玉就知道这家伙不是善类,看着懒洋洋的,对什么事都没兴趣,实则七窍玲珑,心黑手黑。老天爷没给他一对好父母,但给了他极好的脑子,只要他不想就没人能占到他的便宜。 这德行小 时候还会被昵称为“人精”,长大后就不怎么讨喜了,会让人莫名感到畏惧。不过他们俩脑回路差不多,正好臭味相投。 但越漳不一样,桂悬玉揣度不明白他的思维。 他像一根空心竹,从头到脚都淡淡的,任何情绪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都很短,很难抓住起伏。而就是因为“石头激不起水花”,桂悬玉一直猜不透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进水脉源绝对不只是为了治疗伤口这么简单,一开始肯定有别的打算,只是不知为何后来改变了想法。 桂悬玉之所以这么笃定,是因为她记得越漳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在悬崖后面,她亲眼看着越漳拿匕首在自己身上划了一刀又一刀,然后拖着吴达一块儿沉进了水池里。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水龙族和霂茧的事情,一度以为越漳是为了帮他们才以身诱敌。可现在想想,他明知道水里有大量的龙甲虫卵,也就是腐化的霂茧,还义无反顾地投身入水,这明摆着是在“玩火自焚”。 而且他当时在水下待的时间太长了,那段时间足以让他的身体受到严重损伤,出来时连站都站不稳,完全是自虐行径。 先是有意让自己受伤,然后再到水脉源疗伤,绕了这么大一圈子,越漳到底想干什么? 桂悬玉思来想去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兀自入神,全然没有注意到身旁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 越漳一睁眼,就看到桂悬玉斜坐在身旁,一头鬈发散乱,像乌黑的绒草。 他轻咳一声,桂悬玉身形一顿,转头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石洞不复之前明亮,只剩几缕斜投下来的月晖,偶有薄云飘过,落影像水草般在两人身上拂动。越漳动了动,发现手脚都被绑住,身上盖了件陌生的冲锋衣。 桂悬玉:“先别急着起来,我有几个问题。” 她身着单衣,头发半干,语气不容抗拒。 “问完就给你松绑。” 越漳抬眸看了看石洞顶,根据月亮的位置判断,他至少昏了一个钟头。时长尚在意料之中,但意外的是桂悬玉竟然没有离开。这段时间她就这么干等着,也没急着叫醒他。 越漳沉默半晌,问道:“你没走?” 桂悬玉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你以为我拿了龙漦珠就走了?” 越漳喉结动了一下,应该是被说中了,但面色未见羞恼,意外的温和。桂悬玉发现,那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睛中出现了几分松动,疏离之意散去了些许。 这一变化微乎其微,放在越漳身上却太过于稀罕,像深海里的老蚌默默张开了一道缝,令他整个人看上去都不一样了。 桂悬玉决定趁热打铁,直接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吧,水龙骨到底是什么东西?” 越漳抬眼看了她两秒,说:“你最好不要知道。” 桂悬玉一听脸色就不太好。 什么叫“她最好不要知道?” 她盯着越漳,把针锥抵到他下巴上:“好不好我自己判断,你要是还想出去,就别绕弯子。” 越漳微微偏头,避开锥尖,过了一会儿,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时候会昏过去?” 那时候是哪时候? 桂悬玉凝眉。 越漳静静看着她。 “我告诉过你不要碰我。” 35. 水龙沧浪12 桂悬玉反手收回针锥。 她知道越漳说的是哪天。 越氏三人果然是从那时开始盯上她的。 两个大活人手粘在一块儿分不开,这事太不寻常了,就算他们不找过来,她早晚也会想法弄明白。只是当时被其他的事情分了神,无暇细究,耽搁着耽搁着,竟忘到脑后去了。 现在旧事重提,结合越漳前后透露的只言片语,桂悬玉想到一种可能,心里一咯噔。 水龙骨或许才是进入水脉源的关键。 越漳等人来寻她同行,并不是看中她水龙族的身份,而是和水龙骨有关。这东西,似乎具有某种净化能力,可以消除腐化霂茧带来的损害。 但她从来没见过水龙骨,越漳为什么说水龙骨在帮她? 桂悬玉想起石殿里的壁画,问了个最简单的问题:“水龙骨是长壁画里那样么?” 越漳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皱起眉头。 看他的表情,答案应该是否定的。桂悬玉想了想,又问:“它在我身体里么?” 这个问题显然更有冲击性,越漳的眉心快速抬了一下,目光如夜后寒露,青光一闪。 这些变化其实幅度很小,但是与第一个问题相比,很容易捕捉。 桂悬玉见状,心中一沉,所有谜团似乎都指向一个她最不愿看到的终点——她自己。 她再次感到一股淤泥般黏滞的力量从脚踝处上涌,拖拽着她,试图将她吞没。 这往往就是真相的残酷所在,与人的意志相违背,像龙卷风一样,具有撕裂一切表象的破坏力。 桂悬玉抓了抓头发。 现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 如若水龙骨在她身体里,那很多事都解释得通了。 因为它的净化作用,她在悬崖后触碰到越漳才会产生痉挛般的疼痛。也正是因为它,她不需要水脉源的清洗,身上的伤便能自愈。 可这些都是后果,不是起因,桂悬玉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水龙骨究竟什么时候进入了她的身体。 还有,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的血可以救季晚瓶? 想到这里,她顿时没了耐心,不打算陪越漳猜来猜去了,掀开他身上盖的冲锋衣,说:“你手上的表是我在你昏迷的时候戴上去的,里面有一个微型炸弹,虽然杀伤半径不大,但是取你的命很容易。你如果还想出去,就把关于水龙骨的一切都告诉我。” 越漳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表盘中央有个刺眼的红点在一下一下规律地闪动着,上方的倒计时还剩二十几分钟。 他抬眼对桂悬玉说:“你在骗我。” 桂悬玉往后仰了仰,靠在背包上,“不信你尽可以试试,倒计时跳到十分钟我就走。” 她坦然地看着越漳,两人在越来越透明的月色中无声对峙。 既然好言相劝没用,那便只能上手段了。威胁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拿捏住对方的软肋,而她对越漳知之甚少,目前只能拿他的性命做筹码。 毕竟,没有人会不爱惜自己的生命。 可令桂悬玉没想到的是,越漳还是不松口,甚至也懒得看她了,板板正正地躺在地上望天。 桂悬玉眯了眯眼。 机会只有这一次,不然换个条件试试。 她看着越漳平淡的侧脸,说:“忘了告诉你,梁仁余带了枪。” **** 石殿中。 越初努了努嘴,说:“靓仔,你能不能先把这玩意儿挪开,直对着我,怪唬人的,一不小心整毁容了咋办?” 梁仁余笑了一下,食指扣在扳机上。“能唬住你才算有用,说明没白带它。” “你看你,怎么还较真儿了呢?” 越初嘬牙,想把脸挪开又不敢冒进。 “我懂,你肯定觉得我们给你们设了个套,想害你们是不?我们真没那意思,就是想交个朋友。” 梁仁余歪头看他,问:“朋友也分好多种,你们想交的是哪种?一块吃臭豆腐的,还是被你们吃豆腐的?” “一块儿吃,必须一块儿吃。” 梁仁余满意地点点头,扔给越初一根塑料捆扎带。 “怎么系不用我教吧?记得系紧点儿,系完了咱们好好聊聊。” **** 水脉源。 越漳认真地看着桂悬玉,脸上再次出现了稀有的波动。 桂悬玉突然有点佩服自己,能让这么个面瘫的人在短时间内反复变脸,她也算挺有能耐。 局势的天平再次向她这一侧倾斜,她刚要说话,越漳却突然开口,问了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你说认错人,是把我看成了谁?” 桂悬玉微怔,反问道:“我回答你,你就回答我?” 越漳点点头。 桂悬玉略一沉思,爽快道:“我把你当成了想杀我的人,那个人手上也有刺青,和你的很像。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吧,关于水龙骨,你知道多少?” 越漳看着她,瞳孔深黑,像在评估她说的是不是真话。片刻后,坐了起来,说:“水龙骨被称为圣物。” **** 据传,水龙白虹陨灭后,其龙骨的遗失一直是水龙族的未解之谜。 有人说它曾在多个水脉源里出现过,也有人说它被人藏了起来。但不管怎么样,大部分人对它都没什么概念,也并不怎么关心,因为那时候生存才是最重要的,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寻找水脉上。 后来族内分裂,风雨如晦。各方利害交织在一块,局势很复杂,大家更没有闲情去操心一个谁都没见过的东西,全在各奔东西。 不过好事者还是有的。 三族割离后,族人们私下里仍会时不时地互通信息。那段时间,有人声称知晓内幕,说水龙族分裂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册子,而是为了争夺水龙骨。 可这水龙骨到底有什么不得了的? 流传最多的说法是,其上附有白虹的神力,得之可五感通识,获悉全部水脉的位置,拥有掌控各种霂茧的能力。 在动荡发生之前,上泥一脉曾有女子偶然拾得,随后便用霂茧制作了一副完整的水脉图。这图后来被滕抄到了一本册子上,也就是打蝉和赶峰觊觎多年的宝贝。 随着内战结束,水脉图的存在人尽皆知,水龙骨却彻底没了音讯。直到现在,三族中已经没多少人知道这东西了。 **** 桂悬玉吸了口气,嘴角抿成一线。 她不是没怀疑过刚刚的内容都是越漳现编的,可这份疑虑很快就被驳倒,因为他所讲的基本和季符允口述的过往都对得上。 水龙族分裂的整个过程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从二打一变成了一对一,最后统统元气大伤。石殿的壁画上好像也有涉及这段历史的内容,先是三种不同颜色衣服的人共处在同一幅画中,然后接下来只剩纹面的打蝉族。 二人口径不同之处在于整件事的开端和终结,比如分裂的缘由,以及打蝉和赶峰两族最后究竟得到了什么。 桂悬玉忽然想到了季晚瓶。 假如她当年离开族人不是为了守护那半本图册,而是为了守护水龙骨的秘密呢?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难道之前出现在医院的黑影人其实是冲着水龙骨来的?他们在妈妈身上扎了数不清的血窟窿,是以为水龙骨在她身体里? 桂悬玉握紧了拳头,问越漳:“水龙骨这东西,只有一个?” 若真有龙,一条龙那么大,全身上下怎么可能只有一块骨头?其他的骨头都哪去了,那些人为什么非要盯着季晚瓶? 她刚说完,越漳忽然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吓人,桂悬玉心头一跳。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越漳脸色又缓和下来,说:“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桂悬玉翻了个白眼,“行,你问吧。” “想杀你的人,长什么样子?” 桂悬玉纳闷地看着他。 越漳的问题都集中在黑影人上,不会是知道什么,或者认识黑影人吧? 她想了想,谨慎道:“当时是晚上,他们穿一身黑,看不清脸。所以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越漳的脸色稍显凝重,桂悬玉以为他对这个答案不满意,想再问个别的,他却没计较。 “水龙骨可能有一个,也可能有一百个,具体多少没人知道。你的问题,我也无法回答。” 得,又扯平了。 桂悬玉换了条腿屈着,等越漳问下一个问题。 “那些人想杀的不是你,对么?” 这把换桂悬玉变了脸色,她盯着越漳没吭声。良久,只说了一个字:“是。” 她突然感觉指尖有些凉,伸手想去摸腕上的皮筋,硬是忍住了,半喃半问道:“水龙骨能救人吗?” 她这样说,越漳更确信自己没猜错。 桂悬玉来这里是为了一个人,这个人对她很重要,可能命不久矣。 他轻轻摇头,“不能。” 桂悬玉僵了一下。 “那 水脉源呢?就像你刚才那样。” 越漳注视着她,说:“有条件。” “什么条件?” “用这种方法的人本身就是水龙骨。” 桂悬玉拧起眉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越漳这话的意思,是说他身体里也有水龙骨? “龙骨与水脉同源,所以可以在这里治疗,其他人不行。” 桂悬玉黑眸闪动,看着越漳若有所思。 主观上,她不想相信越漳的话,但抗拒归抗拒,有件事她没忘。 季符允也是水龙族人,她的眼睛失明是龙甲虫造成的。如果水脉源可以把她治好,她不会还是如今这个样子。 这说明,越漳没有骗她。 **** 石殿中。 越初手脚绑着,跟梁仁余一块坐在台阶上。 “靓仔,能说的我都说了,这诚意还不够么?你啥时候把我松开?” 梁仁余倚在灯柱下面,拿手电扫了扫雕像。 桂悬玉还没回来。 那几个球囊好像还在往下滴东西,不过到目前为止没有其他异动。 他视线转回到越初身上,说:“不着急。刚刚提到的那个词儿,‘净化’是么?解释解释?” 一直对答如流的越初突然不说话了,憋着脸,目光黯淡。 “真想整两瓶。” 梁仁余没听清,让他大点声。 越初郁闷地叹口气,“我说,咱哥俩光搁这儿‘话疗’了,也没点酒菜,太没劲。” 梁仁余听完笑了一下,低头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朝越初晃了晃。 越初一看,咧嘴乐起来:“靓仔,要不说我瞅你顺眼呢!咱俩真是知音,赶紧的,给我来一口。” 梁仁余起身过去,把瓶口拧开,越初张嘴刚要喝,他又把手收了回来。 越初眨眨眼,“靓仔,你啥意思?” 梁仁余抽出匕首,拆了越初手上的捆扎带,把酒瓶扔给他:“我服务得收费。” 越初“嘁”了一声,活动活动手腕,拧开瓶盖闻了闻,眼里一喜。 “靓仔,好东西啊。”说罢,一口干掉半瓶,砸吧砸吧嘴,意犹未尽道:“就是少了点,两口就没了。” 梁仁余笑笑,“三口就沉了,耽误事儿。” 越初一想也是,点点头,干完了剩下半瓶,一点没客气。 梁仁余的酒是洋酒,威士忌那一挂的,他喝完就有精神了,说:“靓仔,这两口先欠着,往后有机会,咱哥俩说什么都得去搓一顿。” “行啊。” 空气重归寂静,越初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回答刚才的问题。梁仁余有的是耐心,也不催,就这么等着。 过了一会儿,越初实在受不了了,开口道:“……净化这事吧,其实不是啥好事,说白了就是把人当吸尘器。” 吸尘器啊…… 梁仁余想了想,那应该挺脏的。 越初继续说:“我给你打个比方啊,水龙骨和水脉呢就跟磁铁南北极似的,离近了就得粘一块儿。但其实吧,水龙骨吸引的不是水脉,而是水脉里头的霂茧,怎么说呢,就好比拿一块磁铁去吸磁粉,你懂吧?那东西只要沾上了,不管好的坏的,统统甩不掉。” 梁仁余点点头,“原来越老板是块磁铁。” “靓仔,我就是打个比方。” “你接着说。” “虽然甩不掉,但是水龙骨有很强的自愈能力,如果只沾到一点,很快就好了。而且上泥族有种天赋,只要接触霂茧,就能让它流转全身。也就是说,就算一个人他不是水龙骨,不小心碰上了腐化的霂茧,短时间内也没啥大事儿。霂茧进到身体里也没机会找地儿安家,得一直转圈。我这么说,你明白吧?” 梁仁余看看他,“这是比较理想的情况吧?” 越初顿了顿,说:“没错。” “那我总结一下,越老板做的事情,是先把腐化的霂茧引到身体里,再带着它们去水脉源,借助水脉源的力量进行清洗,这个过程你们管它叫净化?” “对。” 梁仁余笑了一下,“这有什么意义?没事找罪受么?” 越初拍拍他肩膀,“意义什么的,太深奥了,师兄他心里有谱,我么,只能说这么多了。” 梁仁余又回头看了眼雕像。 越初打量他表情,好奇道:“靓仔,有个事我一直想问来着,你和桂悬玉到底什么关系?干嘛要掺乎这些事?” 36. 水龙沧浪13 “那行吧,我先给你科普一下背景知识。” 越初咬了一口豆腐干,说:“水脉呢,其实就跟普通的大江大河一样,是有源头的,而且源头的水最纯净。你就看长江,刚开始从冰川上下来不也是清汤寡水的,越往下游走势头越猛,混进去的杂质也越多。有的地方污染严重了,还得专门成立个部门去管这事儿。水脉腐化也是一样的道理,只要有人长期在家门口吃喝拉撒,它早晚都得脏。” 梁仁余点点头:“通俗易懂,您接着说。” “但是吧,水脉也有自愈能力。只要腐化得不厉害,它自己一点点能调整过来。少的话几个月,长了就几年,基本都能恢复。像龙尾的这一条就不行,你看外面的大雾,啧,那就是腐化很严重的表现,说明它病入膏肓,得刮骨疗伤。”越初说着,挠挠头,“哎呦,不小心押上了还。” 梁仁余捧场地笑笑,问:“怎么个刮骨疗伤法?” “这个么,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据我所知,有的族群会选择把腐化的部分截断,有的呢就想办法净化它,更多的会直接抛弃这一条水脉,搬家去别的地方。靓仔,你还记得壁画上的内容吗,一群人跪在水池边那个?我和师兄猜,他们应该是很久之前在这生活过的打蝉族,发现水脉腐化后,选择了截断的方式,外面这几个雕像就是证据。” 雕像? 梁仁余挑眉,搭腔道:“是白骨吧?” 越初眼睛一亮,朝他竖大拇指,“其实前头桂悬玉说的没错,水脉的流动是有规律的。它不止往外流,还会回流,就像人身体里的血液。我估摸着,当时的打蝉族怕腐水流回脉源,所以架了几个族人在中间挡着,以为用他们可以挡住水里腐化的霂茧。” “这是什么逻辑?” “嗐,那就不得不提水龙族的圣物——水龙骨了。它和水脉同宗同源,也有自愈能力,而且两样东西互相吸引,一碰上就跟磁铁似的。对水龙骨来说,水脉里的霂茧就好比磁粉,只要沾上了,不管好的坏的,统统甩不掉。” “雕像里这几个人都是水龙骨?” 越初晃晃脑袋,“他们肯定不是。你没仔细看,骨头上有不少痕迹,都是霂茧留下的。估计都是倒霉蛋,被拉出来当活靶子了。这整个石殿,本质上就是基于迷信的祭祀行为,屁用没有。” “你仔细看了?” “我当然……” 越初顿住,尴尬地笑了两声。梁仁余也笑,看他的眼神意味深长。 想必越初和越漳提前登上石梯的那段时间就已经把水脉源的情况搞清楚了,后面的表现都是装傻诓他和桂悬玉的。 梁仁余又用手电照了照雕像,还是没人出来。桂悬玉的GPS信号也是时有时无,不过一直在移动。 他下意识摸兜,才想起自己早就把烟戒了,问越初道:“越老板是水龙骨?” 越初瞪圆眼睛:“靓仔,你怎么知道的?” “随便猜的。” 越初脸色顿时精彩纷呈。 梁仁余又说:“我还猜,越老板现在正在做的,就是你说的‘净化’。先把腐化的霂茧引到身体里,再带着它们来这,借助水脉源清洗。” 越初心服口服地看着他。 梁仁余笑了一下,拍拍他肩膀,“这样的事情你们做了不止一次吧?越漳的自愈能力变差了?” 越初表情一僵,没吭声。 “做这些有什么意义么?没事找罪受?” 越初看看他,说:“意义什么的,太深奥了,师兄他心里有谱,我只能讲这么多了。” **** 水脉源。 莹润的圆月彻底从头顶的豁口中消失,浅淡的光瓷屑似的落在冷幽的石洞里。 桂悬玉心事重重地站在潭边,越漳的话如同冷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熄灭希望。 她看看掌心的红珠,苦笑了一下,眼眶发酸。突然感觉头很痛,仿佛有一根针插进脑后,令她脖颈发麻。 这是几个月没有好好休息的反噬,在失望的瞬间一股脑儿涌了上来。 她试图回想季晚瓶昏迷那天两人说过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那天是个雨天。 为什么重要的事情总是以平凡的方式发生? 桂悬玉握紧手里的珠子。 不要放弃。千万不要放弃。 越漳的话只是一面之词,并不代表全部答案,妈妈昏迷的原因还没有调查清楚,现在一切还都只是猜测。 她闭上眼,低头深吸了一口气。 再抬头时,瞥见水面上划过一道波纹。波纹下有一团诡异的蓝光,两三秒后,蓝光消失了,变成了一张陌生而稚嫩的人脸。 那是一张小孩的脸。 在跟她视线对上的一瞬,嘴角扬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似是在笑。 桂悬玉心头一跳,撤了半步,紧跟着,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挡住了眼睛。她转头一看,发现是越漳。不远处的地上,有一团散乱的麻绳。 “装得挺好。” 她推开越漳的胳膊,再次看向水面,却发现人脸没了。 “你也看见了?刚刚那张脸是怎么回事?” 越漳道:“水脉源偶尔会出现一些奇怪的幻象,看久了容易失去神智,最好不要跟它对视。” 桂悬玉眉头微皱,没说话。 越漳背上背包,走到石洞口,回头看她,示意她一起走,桂悬玉想了想,抬脚跟上。 一路无言,他们顺着河水流动的方向往外走,经过无数苔蕨石笋,弯弯绕绕也不知走了几公里,始终没有到头的迹象。 桂悬玉好久没吃东西,胃口一阵灼痛,正想看看包里有没有压缩饼干一类的东西可以充饥,肚子先“咕噜”了一声,越漳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从包侧的防水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桂悬玉。 桂悬玉接过来一看,是一块方糖。就是市面上卖的那种,往咖啡里加的朴素糖块,用一张薄薄的糖纸包着。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随身携带方糖,这东西又齁又不方便保存,一不小心还会变成渣,即使可以补充血糖,也不会成为野外配给的首选。 桂悬玉把糖块收下,但是没吃。 他们接着又走了一段,看到前方尽头处出现一道挡路的钟乳石闸。这情景似曾相识,两人自觉戴上面镜,相继跃入湍急的河水。 这条水道很长且整体呈下降趋势,水流越来越急,裹挟着人在肠腔般的山隙中左拐右撞。桂悬玉虽有意控制自己的姿势,但也被撞得眼冒金星。膝盖和手肘更不用说,肯定全是淤青。 终于,水道逐渐铺平展宽,一片暖融的光亮出现在头顶。桂悬玉心头一松,把脑袋探出水面,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究竟被冲到了哪,便感到一阵地动山摇。 远处传来碎裂和坍塌的巨响,火光熊熊,一块石头从天而降差点把她和越漳当场开瓢,幸好他们反应够快,及时躲开了。 “靓仔,别等了,先下去再说吧!” 是越初的声音! 桂悬玉赶紧爬上岸,蹙眉四望,发现自己竟又回到了山洞当中,石梯就在身后几十米处。此刻石梯两侧断裂下陷,已经损毁了大半,倒掉的灯柱漏出灯油,星星之火瞬间连成嚣张的火线。 什么情况?地震了? 她和越漳迅速冲着高处的火光跑去,刚踩上台阶,便看见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蹚过碎石火海,奔跃下来。 是梁仁余和越初。 他们俩跟飞毛腿似的,一步能抡出去四五级台阶,后背都快冒烟了,压根没注意到底下站着俩人。 “阿初!” 越漳先喊了一声,越初匆忙抬头,看见下方熟悉的身影,眼睛都亮了起来,直接朝越漳飞扑过去,来了个熊抱。 梁仁余一时惊讶,也忘了减速,在惯性的作用下疾冲下来,桂悬玉见势不妙,赶紧往旁边撤了一步,目送他脚尖点地,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跃入河水。 “桂悬玉!” 梁仁余满脸泥水地站了起来,眼神中的怒火比石梯上的火光还要猛烈。 “你就不能拉我一把?” 桂悬玉笑了一下,“帮你灭灭火。” 说到灭火,她身后的温度也已烫如烙铁,燃烧的烟尘正逐渐充满整个山洞。 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得赶紧走。 来时那条水路是逆流,游回去要费二三倍的体力,他们的氧气未必够用,不如顺着刚刚河水的方向往下游去,逃脱的几率更大。 其他人也是同样的想法,大伙当即行动起来。 顺流的好处在于速度更快,他们运气不错,这次没再遇到挡路的钟乳石,不一会儿就从山洞里游了出来,将隆隆的轰鸣甩在背后,重见天光。 远处雾气逐散,晨曦如一朵火玫瑰绽放在山脊上,美得炫目。 **** 四人从河水里爬上岸,都疲惫不堪。抹掉脸上的水,坐在地上喘气。 越初叽里哇啦地和越漳复述石殿起火的经过,桂悬玉听着,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和越漳被吸进去之后,梁仁余和越初就在外面等着。中间两人似乎也发生过一些小摩擦,但并没大动干戈。 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往雕像那边 瞅一眼,久不见动静,就走到雕像跟前瞅了瞅。 梁仁余建议把其他的雕像都拆了,说既然中间那尊雕像是“入口”,那其他几尊中就很可能有“出口”,万一桂悬玉和越漳回来被堵在后边,可就太滑稽了。 越初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打算帮忙,刚要动手,鼻子突然闻到一股怪味儿。 味道似乎源自脚下。 他低头去看,一开始以为是球囊里滴出来的东西发出的味道,后来发现不是,地面的砖隙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梁仁余用手电照了一下,两人看到石块和石块间不知何时填满了油一样的液体。液体似乎是从砖底渗上来的,而且还在不断上爬,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铺满地面。 越初用匕首的尖沾了一些举到面前闻了闻,确认液体是火油。他和梁仁余觉得不妙,赶快检查了一遍石殿内的地面,结果发现油液到处都是。 也就两三分钟的功夫,油膜渐厚,殿里有几个灯柱倒了,残余的火星瞬间着了起来。 火势蔓延极快,马上就烧到了两人跟前儿,高温中一切事物都在空气中扭曲变形,他们就算想拆雕像也过不去了,被逼无奈只能往下跑,没想到下来后竟看到了越漳和桂悬玉。 “石殿里为什么会藏那么多火油?”桂悬玉问。 “为了下‘逐客令’吧。”梁仁余把鞋脱了,控干里头的水,“地砖下面应该有某种感应装置。你们进去之后球囊一直在滴,可能在没人注意的时候触发了机关。” 桂悬玉看他一眼,觉得自己肯定错过了些好戏,决定下山之后好好问问梁仁余。不过现在不急,还是尽快确认方位为妙。 越末给他们每个人准备了一张地图,上面绘录了龙漦山的地势地貌,结合附近的河流走向和图上的数据,他们现在可能位于龙壁东北侧的某个山洼。 图上一条深灰色的锯齿线横贯东西,应该就是主山脊,在它南侧有一串扇形散射阴影,被标注为暖黄色,代表朝南。桂悬玉抬头观察了一下高处树冠倾斜的方向。 果然,朝南面的树叶长得更茂密。 龙尾村的位置大概在正南侧十公里左右,他们现在体力都还坚持得住,下山比上山快,顺利的话步行一个多小时应该就能回到山脚。 梁仁余和越初在火里待得久,出来后嗓子和眼睛都不太舒服,尤其是越初,一直在揉鼻子,试图用力把吸进去的烟尘擤出来。 他这种情况很可能是呼吸道被灼伤,最不应该做的就是擤鼻涕,这样很容易震破鼻黏膜,桂悬玉扔了包湿巾给他。越初眼眶发红,整个人暴躁不已。 “太难受了,感觉有人在我鼻子里头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要不你们谁把我打晕算了,晕了就没感觉了。” 桂悬玉走在前面,头也不回道:“然后我们三个把你扛回去?用不用再捡几根草给你编个皇冠?” 越初:“嘿,你看看你,咋还上赶着要当奴才呢。我这个人还是很有绅士风度的,不会厚脸皮让女士背下山。谁叫我鼻梁比你们都高呢,疼也忍着了,这是帅哥的烦恼。” 桂悬玉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他和越漳不愧是一家的,一个不说话,一个贫得像嘴是借来的,吵得人头疼。 想着,打了个喷嚏,梁仁余看看她,问她:“你的表怎么跑到越漳手上了?” 桂悬玉说:“扶贫。孩子穷得看不了时间,爱心人士慷慨捐赠。” 梁仁余乐了,戳她肺管子:“你自己都贫得要喝西北风了,还给别人献爱心呢,这种高尚的行为还是要量力而行。” 桂悬玉摸摸肚子,斜眼问他:“你最高尚,有吃的没,我快饿死了。” 梁仁余摊手,“没有,等你的时候都吃完了。” 桂悬玉满脸失望,她现在前胸贴后背,恨不得啃树皮,只好咽咽口水。 梁仁余问她在水脉源里看到了什么,桂悬玉大致说了些,说完梁仁余从头到脚打量她。 “干嘛?” “我看看你会不会变身。” 虽然他接受能力很强,但水龙骨什么的,终归听着不太现实。 桂悬玉:“那些都是越漳单方面的说法,回去还要找机会问问季符允。” 梁仁余笑了一下:“她的话就可信么?没准他们背后都是一伙的。” 桂悬里眼神一顿。 她和梁仁余都不是会轻易信任别人的人,不过梁仁余在这方面要更胜一筹。 想了想,摇头道:“应该不是。” 过了一会儿,两侧林叶渐疏,下方的村庄出现在视野中。 桂悬玉停下来,说:“到了。” 37. 裂缝迂回1 村子静得出奇,完全不像欢庆后的样子。 路过村口时,桂悬玉发现家家户户屋檐上“开珠宴”的横幅都撤了,聚了不少野鸟,挤在一块“啾啾”叫个不停。 越初左看右看,小声问:“诶,你们看那些村民,我咋觉得他们都在看我。虽然我很帅,但也不用一直盯着吧?” 他这么一说,桂悬玉也感到不同方向的院墙后均有视线投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安。 小村庄就是这点坏处,外地人过于显眼。她刚来时就是顾及到这一点,才装成纪录片摄影师,以采风为幌子到处观察。 梁仁余似笑非笑道:“兄弟,他们不是在看你,是在看我们,肯定出事了。” “出啥事?” “你看不出来?” 越初摇摇头。 “脸色如灰,目光呆滞,印堂凹陷,这种面相常年做生意的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梁仁余笑了一下,“我猜,龙漦珠的买卖都黄了。” 越末在招待所里等他们,看见人后迎了出来,眉宇间隐有担忧。越漳朝她点了点头,才轻轻松了口气。 “姐,那些村民咋回事儿啊?给我们行了一路‘注目礼’,搞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越末把门关上,说:“李升转到病房后,有人把明水的事情捅了出去,几个来参加开珠宴的老板都吓跑了,合同也作废了。从昨天开始,各种流言在村里传得肆无忌惮,据说,现在村民分成了两派。” 越初道:“这年头哪都流行搞派系吗?他们分成哪两派了?咸豆花派还是甜豆花派?” 越末瞪他一眼,说:“他们吵得是要不要继续捞珠。以九六为首的村民主张立刻停止捞珠,另外一些人不同意,支持继续捞珠,这些人里,领头的是陈雨。” 越初倒吸一口气,道:“陈雨脑袋被门挤了?他不是啥都知道么,就这还要继续捞?想钱想疯了吧。” **** 事情就发生在四人离开后不久,黄荆在符允婆婆家待不住,偷偷跑到龙尾诊所找桂悬玉。 没找着人,却意外在病房里看见李升。一开始他以为李升病了,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李升是重度昏迷。 桂悬玉和她那位长得不错的朋友都不在诊所,不知道去哪了,走廊里多了几个面生的人,看穿着像越老板的手下,表情很严肃。黄荆没敢多问,赶紧回去把事情告诉九六。 九六知道后,立马拉着他回家,让他收拾行李,今天就离开龙尾村。 没想到黄荆不走,说村里人还不知道李升干的坏事,要走也得把真相告诉大家之后再走。 兄弟俩为此吵了一架,后来九六犟不过黄荆,说让他先走,自己去跟其他村民说,说完了再去找他。同时,还把这些年攒的钱和越初给的“向导费”都交给他,让他到邻市先找个宾馆住着,睡一觉就什么事都没了。 黄荆堵在家门口,看着九六,说:“哥,你别骗我了,我知道你根本就没打算一块走。” 九六一听,愣住了。 “你跟雨哥在婆婆家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先别生气,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听,但是那门关不紧……”黄荆眼神一暗,说:“你是不是……心里头觉得愧疚?” 九六当时不让他听的,是最初为何答应帮林北运尸体。 几年前,有天他从山上下来,把捞的珠子交给李升后正准备走,被李升叫住。不提留他的原因,反而一直夸他能干。废话大概说了有半个小时,才终于步入正题。 李升让他保密,去帮林北做一件事——运“咸鱼”。 一开始九六以为就是到村子外面去开车送货,后来才知道“咸鱼”指的是村民们的尸体,再然后知道了明水的由来。 李升说,那些死在山里的,林北可以自己拖到悬崖后的池子里,但是暴毙在家的,靠他一个人不行,还需要找个力气大的人帮忙,所以才找到了九六。 李升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淡,就好像真的只是让他帮忙送几条咸鱼那么简单。九六脑袋嗡嗡的想拒绝,但李升威逼利诱,警告他别忘了自己还有个弟弟。 黄荆那时候还小,九六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了。紧接着,李升拿出一瓶新提的明水,让九六当着他的面全滴到眼睛里。 “哥,你是不是想着,反正自己用了那么多明水,离开村子也…….也好不了了,才着急赶我走?我不走,哥,从小到大都是你照顾我,我不是小孩子了……” 黄荆说着说着,掉了眼泪。 “阿玉和越老板他们都是有能耐的人,没准有办法呢,咱们去找他们,求他们帮帮忙……” 九六眉头坠着,良久,叹了口气,答应黄荆一块去把真相告诉大伙。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陈雨竟然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 他在村里四处宣扬九六私自和外面的人做交易,把李村长害了不说,还搅黄了全村人的生意。之前失踪的事都是假的,其实是九六暗地里把捞珠的路线都卖给了跟他做交易的人,想自己赚够了钱就带着黄荆逃跑。 他在村里本来就比较有威望,话一出口,村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 越末把她打听到的情况大概说了,越初鼓掌直呼精彩。 “不得了,还整上权谋了,我看他俩都是下一任村长的潜力股,你们押哪个?” 越末剜他一眼,“你当这是游戏?再这么发展下去,整个村子都得乱套。” “乱就乱呗,跟咱有什么关系,走之前把另一半钱给九六就得了,谁也不欠谁的。” 越末看向越漳,“东家,你想怎么做?” 越漳没立马回答,目光轻轻掠过桂悬玉,说:“水脉净化了,他们以后再去捞也捞不到什么。” 越初点头,“师兄说的对,池子咱也清了,坏人呢咱也帮忙按住了,没让他们感谢咱就算了,谁有功夫留这陪他们过家家。我看呐,咱就别添乱了,报警让警察叔叔来管他们,我就不信,他们还敢挑战司法力量。以后啊,还是乖乖打鱼吧。” 越末略微沉吟,说:“李升现在没有意识,那林北就是重要人证,得把他看好了。” 桂悬玉听罢,问:“对了,你们有找到李辛吗?” 越末摇头,“去她和李升家看过了,衣柜里空了一半,估计是跑了。” 跑了? 明越的人都不像吃干饭的,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跑了,这个李辛……算了,抓人的事还是交给警察叔叔吧。 桂悬玉看了眼时间:“没别的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说着,转身要出门。 越末喊道:“等等。不如留个电话吧,后面警方来了我也好通知你。” 桂悬玉嘴唇微动,想起自己手机坏了,指了指梁仁余:“我的不能用了,留他的吧。” 桂悬玉回屋第一件事就是洗澡,痛痛快快洗完后把自己囤在车里的零食吃了个干净。 饱食暖衣便想睡觉,眯着眯着还真的睡了过去。醒来再一看,竟然已经傍晚了。一觉睡了五个小时,除了上回晕厥,是从来没有过的。 她转了转脖子,心想是不是这几天连轴转,消耗太大了才会如此嗜睡。 正巧梁仁余来敲门,问她晚饭如何打算,桂悬玉转转眼珠,说她知道有个地方可以蹭饭。 **** 季符允猜到桂悬玉还会来找她。 “你进到水脉源里了?” 桂悬玉拿出一颗珠子,“铛铛”在桌上敲了两下,放到季 符允手里。 “这颗是答谢您的,要不是有您指路,我也找不到。” 季符允枯瘦的手轻轻摩挲珠子表面,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桂悬玉笑了一下,但是是苦笑。 季符允耳朵灵敏,问她:“你笑什么?” “……您看上去并没有很惊喜,是知道它对您的眼睛没有用?” 季符允嘴角绷紧,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撑着木拐起身,说:“你们随我来。” 桂悬玉和梁仁余跟着季符允进屋,看她从床边的木柜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了过来。 “打开看看。” 桂悬玉打开盒子,在里面看到一串项链,项链的样式比较老,有几分眼熟。 “和晚瓶一起拍照那天我曾戴过这条项链,不信你可以把照片拿出来对对。” 梁仁余从手机上调出照片的电子扫描件,桂悬玉看了看,照片里的项链和盒子里是一样的。 “您突然把这条项链找出来是想说什么?” 季符允扶膝坐下:“你觉得我故意隐瞒了你,不是么?没有告诉你珠子不能让晚瓶醒过来。” 桂悬玉静静看着她,“您这么做的理由?” “和晚瓶一样,不希望你卷进来。”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还记不记得,我曾告诉过你的那半本图册?” “记得。” “当年这半本册子由晚瓶保存,我们一起出族寻找水脉时,曾一起仔细研究过册上记载的各处水脉。在我的印象中,京州那里没有水脉,赶峰族人绝对不会长期定居在那。而你却说自己是从京州来的,我当时便觉得不对。一种可能你在说谎,你的身份是伪造的,实际是打蝉族派来的奸细,想向我打听晚瓶在哪。另一种可能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身体里一定有水龙骨。” 桂悬玉目色一紧,“您知道水龙骨?” 季符允脸上像结了层霜,“我这对招子,就是因为水龙骨没的。” 说罢,咳嗽起来,桂悬玉见状帮她倒了杯水,季符允抿了一口后继续往下讲。 “如果当年没有发生变故,你妈妈便是下一任族长,我是长老,往后全族的安危都要扛在我们肩上。她突然不辞而别,其他人很有微词。我其实心里也有不满,但没时间深思,一心只想赶快带着族人到龙尾安稳下来。从寨子到龙尾,步行加上坐火车不过两天路程,但我们却花了翻倍的时间。大家走得很慢,每个人心里都被阴影占据,起初我也一样,可后来走着走着,便觉得不对。我发现,这种阴影不是心理作用,而是真实的——有人在跟着我们。” “察觉之后,我便紧张起来,走在路上时明显感觉有人在监视我们,不论做什么,始终有道视线一直盯着。久而久之,我便猜打蝉族可能还有眼线留在族里,也明白了晚瓶为什么要不告而别,她是为了保护大家才独自离开的。” “但被监视并不是最糟糕的,更糟糕还在后面。到龙尾住了一段时间后,大家发现这里的水脉竟然已经腐化了,根本不适合居住,没办法,只能另寻他处。我当时真的累了,身心俱疲,只想摆脱那道视线。再加上族内人心涣散,经常爆发矛盾,就没跟他们一起走,自己留了下来。可我没想到,即使和其他人分开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还在,像影子一样跟着我。” “时间长了,我都分不清是真的有人藏在我背后,还是自己疑神疑鬼。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去山上挖野菜,又感觉到那道视线,吓了一跳,不小心掉到河里。回来之后便觉得眼睛不舒服,等第二天醒来,就看不清东西了。” 桂悬玉恍然。 怪不得头一回见季符允时,她的态度很奇怪,看来,她当时是把自己当成了打蝉族的眼线。 38. 裂缝迂回2 “您怀疑过我对吗?” 季符允失焦的双目望向面前的虚空,点了点头,“没错,在你拿出那张照片之前,我以为你是打蝉派来的人,想从我嘴里知道晚瓶的下落。”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还穷追不舍?” 季符允唇角微微颤抖,“你不了解他们,为了水龙骨和水脉图他们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桂悬玉从她的反应中看到了畏惧之意,沉默片刻,说:“关于水龙骨,您知道多少?” 季符允想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并不多,只听老族长提过一次。她说水龙骨有很强大的力量,尤其是自愈能力,不会被腐化的水脉或者人类用的水伤到。不过这力量是把双刃剑,使用不当就会引来灾祸……据说,它好像被藏在一个密室中,除了每一任的族长没人亲眼见过,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我想……晚瓶当年离开的时候很可能把它一并带走了。” “那您有什么办法能确认它是不是在我身体里吗?” 季符允摇头,“我也只是猜测,毕竟水龙族不能在水脉以外的地方长期生活。你们在京州住了二十多年,那里没有水脉,除了水龙骨,我想不出别的可能。” 桂悬玉陷入沉思。 这么说,让妈妈陷入昏迷的人很可能是打蝉族?他们发现水龙骨被妈妈带走,所以找了过来? 季符允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说:“如果害晚瓶的是打蝉的人,那你要小心了,很可能他们已经盯上了你。” 桂悬玉目光微动,问道:“那您知道打蝉族现在住在哪吗?” 季符允一听,眉心拢成疙瘩:“你要去找他们?”不等桂悬玉回答,急忙制止道:“不行,绝对不能去,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忘了?他们觊觎水龙骨多年,就盼着你自投罗网。” 桂悬玉解释道:“您放心,我没那么傻,只是想打听打听。” 季符允脸色仍旧不好:“我知道你是为了晚瓶,但是作为长辈我还是要劝你一句,不要掺到这些事里去。她是你母亲,但也曾是赶峰未来的族长,应该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你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平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这肯定也是她希望的。” 桂悬玉指尖抵在桌沿上,喃道:“……她不醒,我的日子就过不好。” 斜光透过窄窗,空气中飘动的浮尘慢慢堆积在角落。 她扯扯嘴角,“没关系,您不想说就算了,我回去自己查。” “等等。”季符允喊住她,:“你这犟脾气……倒真像晚瓶。” 梁仁余没忍住笑了一下:“您老慧眼。” 季符允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说。这些年我连族人的去向都不清楚,更别提打蝉了。印象里,二十年前他们好像都躲在夷山一带,那边经常下雨,他们擅长听雨辨位,很喜欢聚集在潮湿的地方。” 夷山? 那离南州不远,但没有直达的高铁,加上中转的时间,过去大概要六个小时左右。 这个距离实在不算长。桂悬玉立即决定,等龙尾这边的事都处理完后就去夷山探探。龙漦珠可以让梁仁余带回去,先稳住妈妈的身体情况再说。 正想着,梁仁余手指点了点手机屏幕,提醒她还有件事没整明白。 桂悬玉低头一看。 对了,为什么照片中四个人的长相都和季晚瓶对不上? “你说什么?”季符允错愕道,“照片里没有晚瓶?不可能,我记得很清楚,她就站在我旁边。” 桂悬玉认真看了看照片。 不像,一点都不像。虽说人随着年龄增长,相貌会发生变化,但也不可能完全变成两个人。 季符允问她:“我旁边的人是不是穿了一条蓝裙子,胳膊上有个月牙形的胎记?” “是。” 她说的没错,她旁边的确站着一个穿蓝裙子的女人。而月牙形的胎记,桂悬玉更熟悉,妈妈的胳膊上一直有。 “不会错,就是晚瓶。你怎么……你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季符允失明二十多年,早就习惯目不能视,唯独今天恨自己的眼睛不中用,看不见桂悬玉手里的照片。心里一着急,呼吸变快许多,身子晃了晃。 桂悬玉眼疾手快掺住她,帮着顺了顺气。 梁仁余:“我有个猜测,不一定对……” 桂悬玉让他直接说重点。 “有没有可能,照片里的这位就是瓶姨,只不过模样不同?”梁仁余点了点蓝裙子的女人,“鱼苗,你仔细看,这张脸的五官分布和轮廓跟瓶姨是一样的。” 桂悬玉嘴角抽了一下,“你当我是扫描仪?这谁能看得出来?” 梁仁余:“不信的话后面咱们可以把两张脸放在一起做标志检测,先听我往下说。人的面貌取决于两要素,一个是头骨,决定框架,第二是软组织,决定相貌。头骨包括颧骨、眼眶、颌骨和鼻子基部,软组织则指肌肉、脂肪、嘴和耳朵等等。也就是说,同一个头骨,如果软组织厚度不同,面孔看起来会截然不同。” 桂悬玉明白了,但按他这个逻辑,岂不是季晚瓶曾经换过一张脸?脑洞再大也要有个极限好不好。 “你以为拍聊斋啊?没想法可以闭嘴,不用硬猜。” 梁仁余嫌弃地看她一眼,“我说猜测是谦虚,你还当真了。这些都是有科学依据的,你回去该多看看书了。” 桂悬玉懒得跟他贫,但还是眯着眼睛把脑海中季晚瓶的脸往照片上安,看看是不是真像梁仁余说的那样。 这时,季符允突然撑着木拐站了起来,自言自语到:“我想起来了,那半卷水脉图上有写,夷山……夷山…….怎么说的来着……” 她打开窗边的柜子翻找,由于动作剧烈,柜里的东西掉了出来,全是挤满笔墨的纸。桂悬玉捡了几张来看,发现其中大部分内容都是用和石宫中类似的“匕首文字”写就的,中间偶尔穿插几行汉字,不知所云。 季符允说:“这些都是我当年独自留下时凭印象记的,快找找,有没有写夷山的。” 桂悬玉扫视一圈,看到有张纸飘到桌子下面,露出来的一角上正写着“夷山”两个字。她把纸抽出来,挑能看懂的部分念。 “夷山霖雨,雨声似铃。风雷起冢,琢雕山骨。久埋犹湿,磨砻掷笔。举皮于身,是为人帛。” 这一行字什么意思,季符允也不知道,但在桂悬玉念完的一瞬间,她想起一件事。 “这件事是传闻,我并不知道真假……大概在族里出事之前,有人私下里传,说打蝉族的人正在研究一种改造肉身的法子。这个法子可以让族人的身体适应外界的水源,好像和某种腐化的霂茧有关,但具体怎么做的没人知道。” 梁仁余听着,眉毛一抬:“化腐朽为神奇,很大胆么。” 季符允冷哼道:“虎口拔牙,自取灭亡。打蝉一族素来心术不正,只会研究歪门邪道,要不是他们包藏祸心,赶峰和上泥也不会变成如今的样子。” 桂悬玉笑笑,心道季符允这话说得太偏心了点,那赶峰不是还帮着打蝉一起欺负上泥吗?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事都太久远了,不身处局中就没资格评判对错。 季符允摸了摸桌上的一沓纸,说年轻的时候,她和季晚瓶经常一起研究水脉图卷,偶尔兴起,还会比谁能把看过的内容一字不落地背下来。光是她们手上的半卷,就足足包含了上百种霂茧,有的早已腐化消失,有的还活跃着,它们主要分布在哪里,有什么特点,卷上均有记载。这些内容看似遥远而神秘,实则与她们的生活和未来息息相关,因为其中的某处水脉很可能就是下一个家园。 后来变生肘腋,辗转终于龙尾,她眼睛还没坏时,偶尔想念族人就会根据尚存的记忆默写一些。想来,纸上的内容未必是准确的,也不一定完整,只不过是一个背井离乡的人在排解孤独。 季符允告诉桂悬玉,那些“匕首文字”实际上是水龙族最古老的文字,称作茧文,现如今能识读的人少之又少,多半是各族的长老。然而上泥全族灭亡,赶峰人丁凋零又离散他处,仍保留完整和系统释文的,估 计只有打蝉族了。 当然,她也懂这种文字,可惜瞎了二十多年,曾经熟悉的东西也已变得陌生。 季符允坐下来,“我刚刚听你们俩说话,突然就想起这一段,正好是关于夷山的,才把它找出来。夷山一带向来都是打蝉的地界,当年我们找水脉的时候都会有意避开,从来不会考虑那一片,所以对那附近的霂茧知道得不多,了解也仅限于水脉图上的几句话。” 桂悬玉又读了两遍纸上的字,说:“这四句话中的第一句,应该是在说水脉的方位。有一个叫夷山的地方,雨水连绵不停,雨声听起来像铃声。” 梁仁余挑眉:“能不能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桂悬玉谦虚道:“梁老板博学,不如你来翻译翻译。” 梁仁余用手指把纸夹走,“依我看,关键在最后一句——‘举皮于身,是为人帛’。‘帛’么就是丝织品,在纸张普及之前,古人会用它来写字或者作画,也就是咱们现在说的‘帛书’和‘帛画’。但‘人帛’这两个字就比较耐人寻味了,结合前半句,你不觉得读起来很像‘画皮’么?” 怎么又扯到聊斋去了? “‘画皮’讲的是披着人皮的恶鬼,都是杜撰出来的,跟水脉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你少胡扯。” 梁仁余道:“脑筋别这么死嘛,我说它像没说它就是,你得把有关的信息都联系起来。首先,夷山是打蝉族的领地,那就是说该族的人和这种霂茧肯定有接触。其次,老人家刚才提到打蝉族有一种秘术,经过咱们分析,这种秘术很可能跟瓶姨面容变化有关。这些线索汇总到一起,我的猜测是很合理的。” “那中间的两句话怎么解释?” 梁仁余摇摇头,罢工道:“你不能逮着一只羊薅羊毛,自己动动脑子。” 桂悬玉一阵无语,不跟他一般见识。 季符允把桌上的拢起来交给桂悬玉,“你们把这些都拿走吧。” 桂悬玉诧异道:“您不要了?” 虽然她确实想研究纸上的内容,但顾虑到这是季符允所剩的唯一念想,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张这个嘴。 “晚瓶的事我帮不上什么忙,身边就这几张纸还算有用,反正放在我这也是积灰,你不嫌弃的话就带走吧。” 她面容疲惫,看上去怅然若失,想到她跌宕孤苦了半辈子,桂悬玉心头涌起几分涩然。 季符允没听到她的回答,嘴角展开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感慨道:“不用担心我,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过一天算一天罢了。” 她的语气充满了释然,像心中的重担终于卸下。 桂悬玉见状,心有不忍,问:“那道视线,现在还在吗?” 季符允想了想,摇头道:“……很奇怪,好像从昨天开始就不在了。” 桂悬玉认真看了看她,把那一摞纸装进包里,起身准备离开。 “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 临走前,季符允忽然伸手拽住她,一字一句叮嘱道:“千万要小心打蝉族的人,不要去招惹他们。” “知道了,您放心吧。” 季符允枯木般的手抓得更用力了,抬头看向她,无神的眼珠如有利芒:“绝对不要相信任何人。” 桂悬玉被她的表情震住了一瞬,眉头先紧后松,答应道:“好,我记住了。” 季符允听到这句话才终于把手放开,视线重新投向虚空。桂悬玉看了她一会儿,说:“谢谢你,符允姨。有时间我再来看你。” 季符允愣了一下,转过身去,沉默半晌后说:“有机会的话,替我回寨子看看吧。快三十年了,不知道那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桂悬玉应下来,迈出院子外面的大门之前还回头望了一眼,看见她还是那个姿势坐在窗边。 梁仁余问桂悬玉:“为什么不提越漳他们的事?” 桂悬玉:“她已经帮我们很多了。” “你可怜她?” 桂悬玉抿抿嘴:“或许吧,反正已经知道接下来该往哪查了不是么?” 39. 裂缝迂回3 警方接到报案,说龙尾村发生了重大刑事案件,很快就赶过来了。 桂悬玉和梁仁余都被叫过去问话,按照事先和越漳他们商量好的说辞回答警方的问题。大家一致决定,在李升等人转移及毁坏尸体的事上可以酌情说,但是关于水脉和石殿的部分都得保密。 过程比桂悬玉想象地顺利,主要是因为警方调查的同时发现龙尾户籍信息异常,急需进行户口整顿,所以大部分警力都被分派去普查登记。 而关于这件事,桂悬玉心有戚戚。 要说李升当村长这些年,村里失踪的人数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个,可是本地警方却几乎从没接到报案,这是根本不可能的。除非,有人曾去报案,但最后都不了了之了。其间缘由,很可能是李升背地里买通了些关系。 这些年来,村民们不是不知道他的所做所为,而是明明知道却一直视而不见。这就和火没烧到自己身上便不知道疼是一个道理,只要自家还没有人出事,就可以继续装聋做哑,毕竟捞珠后赚到的钱都实打实地捏进了手里。 一切其实早在她刚来龙尾时就已有端倪。 整个村子对“拜龙神”的重视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表面看着纯粹,实则是信仰的热潮掩盖了恐惧的暗流。 当她以摄影师的身份采访时,有人曾让她离龙漦山远一点,说到了晚上林子里有东西在动。那也许是一种隐晦的暗示,但桂悬玉那时注意力都在龙漦珠上,以为村民是在防着她、恐吓她,对这样的提醒并未在意。 兜兜转转,真相虽迟但到,龙尾迎来云开雾散,令人唏嘘。 桂悬玉和警察录完口供,准备离开,临走的那天,黄荆来给他们送行。 两三日没见,他瘦了很多,看上去成熟了些,没有之前那么爱讲话了。 梁仁余说,九六因协助李升等人作案,属于从犯,大概率会被判几年有期徒刑。桂悬玉知道后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也不算太意外,令她真正惊讶的,是这一番动荡之后,村民们竟然都在推举陈雨做新的村长。 好像真的应了李升那句话,即使没有他,龙尾的一切也不会发生变化。 大晴的天,她站在村口,后背竟泛起丝丝凉意,望了望远处的山峦,问黄荆后面有什么打算。 山间浓雾变淡了不少,黄荆说:“我想试试打鱼。” “留在龙尾吗?” 黄荆摇头,“去隔壁市。我跟我哥约好了,他在里面的时候,我就在外边干活赚钱。听说现在打鱼的收入还可以,等他出来了,再看看要不要去别的地方。” 桂悬玉注意到,他讲这话时双眼中仍有希望的光芒,天真虽被磨去了大半,但并没有变得怯懦。 “捕鱼得先办许可证,有证才能买船,你需要帮忙吗?梁仁余认识几个鱼贩子,这些很快都能凑齐。” 黄荆摆摆手,“越老板给了我很多钱,还帮我联系了渔场,电话都打过了,过几天就可以出海。” 桂悬玉微诧,想到九六和明越之间可能早有协议,没再多问。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黄荆见过越漳了?她从早上到现在都没看见人,正找着呢。 黄荆说:“他们走了啊,一大早就走了。” 桂悬玉眨了眨眼睛。 招呼不打一声就走了? 跑这么快?好歹也共患难过一遭,太没有礼貌了。 她心思百转,惊讶之余心情也不太爽利,和黄荆面对面杵着,一时无话。背包在车前盖上没放稳,顺着往下滑,她伸手捞住,突然想到什么,犹豫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个东西递给黄荆。 黄荆一看,脸色一白。 “你别担心,这种珠子和山上的那些不一样,不会变成虫子。你把它磨粉当药吃了,以后别再用明水,应该就没什么事了。具体原因……我不能告诉你,你要是信我就用,不信的话可以直接扔了。反正……往后还是离龙尾越远越好。” 说完,想了一下,又拿出一颗,“这是九六的,等他出来你再给他。” 黄荆看看珠子又看看她。 桂悬玉的双眼还是跟第一天见面时一样,乌黑明亮,如同被河流涤洗的黑石,静静枕在云影下。她的头发好像长了些,刘海有点压鼻梁,发尾挡住了修长的脖子,随着风时不时刮在颈侧。 “谢谢你,阿玉。” 桂悬玉笑了一下,心情复杂,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索性就不说了。这时梁仁余在前面招手,喊她上车。 “我走了,你多保重。” “你也是,阿玉,多保重。” **** 车子从弯弯曲曲的乡道转入宽敞平坦的国道,彻底驶出龙尾地界,灰绿色的山影在后视镜中连成一线,桂悬玉看着,生出一丝恍若隔世的惆怅。 她很难说清楚此刻的心情,只觉得一切好像都变得不同了。 龙尾之行本是奔着龙漦珠来的,却意外卷入了一场由李升主导的阴谋,紧跟着遇见了季符允和越漳等人,得知了水龙族和水脉的事儿。 这些事季晚瓶在过去的二十多年中从未提起过,一直瞒着她,可同时,又不分寒暑地严格训练她,好像早就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如果说黑影人的夜袭是导火索,那木盒、照片、图纸等等都是将她推向龙尾的线索。而当她真的来到龙尾,种种见闻和遭遇又在暗中继续推着她向前。 可前面到底有什么? 桂悬玉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一个陀螺,要想不倒下,就必须竭尽全力旋转起来。 一切宛如一场精心设计的棋局,或许棋盘早在她儿时起便摆好了。时至今日,她甚至不清楚季晚瓶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说过的话是否可信。 她问梁仁余:“你说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梁仁余瞥她一眼,“没头没脑的,钻哪门子牛角尖呢?《盗梦空间》看多了?” “你忘了季符允的话了么,她让我不要相信任何人。” 梁仁余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说:“哦,这事儿啊,我记得。她老人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别被带节奏。人活在世上,要是谁都不信,那也太孤单了,放个屁都没响。” 桂悬玉翻了个白眼,把头枕在靠背上,“你现在真是三句不离屎尿屁,在外面装得倒是高雅,怎么一和我讲话就如此低俗?” 梁仁余又笑,说:“这就叫信任,人设么都是给别人看的,咱俩的关系,我相信你不会戳穿我的。” “咱俩什么关系?” 梁仁余勾起嘴角,说:“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 桂悬玉立马打了个寒战,她就不该多嘴问这一句! 说到人设,又不禁想起越漳,不知道他那样的人在越初和越末面前是什么样,不会变成话唠吧? 她翻下遮光板,从外套里拿出两张折在一块的图纸。 梁仁余瞟了一眼,问她:“什么时候偷的?” 桂悬玉一听就不乐意了,“怎么能叫偷呢,我是正大光明拿的。”说罢,又补了一句,“趁人昏着的时候。” 两张图纸一张是季晚瓶留下的,另一张是她在水脉源里等越漳醒期间,翻他的包找到的。找到后一看,发现自己没猜错,越漳包里的也是水脉图。两张图放在一块,纸墨的质地相同,但内容不同,显然各为一半。 不过,桂悬玉看不懂。 纸上勾画极为简单,均用茧文注释,要想破译估计得花点时间。好在他们手里有季符允早年默写的资料,比对着看,搞清楚应该不难。 她在副驾驶上研究得入神,突然听到梁仁余问:“你把手表借给越漳,他后来还给你了吗?” 桂悬玉不痛不痒道:“没有。” 梁仁余:“呦,这么大方?” 桂悬玉:“我故意的,你不是在里面安了定位么,只要他们不把表扔了,就当养了只旅行青蛙。” 梁仁余颇为欣赏地看她一眼,眼神仿佛在说:孺子可教也。 桂悬玉感觉自己被看扁了,但懒得计较,低头继续看图,看着看着,问梁仁余:“‘净化’的事,是越初亲口跟你说的?他们真的去过很多水脉?” “算是吧,有一部分是我猜的,但看他当时的表情,显然我猜对了。” “所以,越漳一直以身体里的水龙骨为媒介,先吸引腐化的霂茧,然后再去水脉源清洗?不断重复这个过程?” 梁仁余点头,“是这样。” 桂悬玉皱了皱眉头。 她犹然记得在悬崖后,越漳从水池里走出来的模样。脸白得像鬼,全身的血都流干了似的,活似一根软蜡,站都站不稳,还不让她碰。这说明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那么多腐化霂茧的侵蚀,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梁仁余:“这 个问题我也问越初了,他没说。” 桂悬玉陷入沉思,忽然想起在水脉源中,越漳曾说过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提合作,是有件事想你帮忙,现在这件事已经解决了。” 这句话她当时听着云里雾里,现在好像突然有点明白了。 越漳会不会是想借用她身体里的水龙骨去完成净化? 这个念头一蹦出来,桂悬玉头皮一麻,心跳猛地快起来,犹如一条被放归的鱼,入水后回想自己几秒前和菜刀面面相觑的瞬间。 这一刻,她真切地意识到季符允说的没错,水龙骨根本不是什么吉祥物,更像一把吊在头顶的铡刀,随时会引来食腐的秃鹫。 她心念急转,想起季符允口中那个位于西南的寨子,偏头看向梁仁余。 梁仁余被她盯得一阵恶寒,问道:“说实话,你是不是缺钱了?” ? 桂悬玉瞪眼,“不是,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梁仁余:“你那眼神跟想吃蜂蜜的熊二一模一样,充满贪婪。” 桂悬玉一阵无语,想反驳又有些气短,因为她确实有求于梁仁余,清清嗓子,说:“我先不回京州了,你帮我把龙漦珠带回去。” “你要上哪?” “我想去赶峰之前的寨子那看看。” “不是应该去夷山么?” 桂悬玉点点头,“夷山肯定得去,但寨子那可能也有线索。” 此时,车正好开到高速入市的收费站,每个收费口都在排队,梁仁余侧头看了她一会儿,说:“你在打什么算盘?” 桂悬玉莫名其妙道:“算盘?你想什么呢?我就是过去看一眼,有线索最好,没线索就直接去夷山。等会儿你直接把我放高铁站吧,我去买高铁票。” 后面的车在按喇叭,梁仁余收回目光,扫二维码付钱。 “你手机坏了怎么买票?” “不是还可以现金吗?梁老板,你是不是资本家当久了,离开电子支付就活不下去了?” 梁仁余付完钱,从副驾驶前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手机丢给她。 “我的备用机,你先凑合用吧,等手机修好了记得还我。” 桂悬玉受宠若惊地接过来,还没摸热乎脑子里突然响起警报,“不会是租给我的吧?那我不要啊。” 梁仁余怜悯又无语地看着她:“免费借你,不收钱。对了,这部手机里也装了定位,提前跟你说一声。” “你钱多没处使吗?干嘛没事到处安定位?” 梁仁余笑笑,“防患于未然,免得你像野人一样蹿进山里就不出来了。我答应过瓶姨,得保证你的安全。” 桂悬玉被堵得哑口无言,瓮声道:“行吧,谢了。” 车出了收费口,快速进入市区,讲话的功夫开到了一座立交桥下,通往高铁站的右转道上押了一遛,往前一瞅,原来是有两辆车追尾了。 梁仁余“啧”了一声,赶桂悬玉下车:“我等会儿还得赶飞机,过了桥就是高铁站,你自己走过去吧。” 说完,把桂悬玉连人带包扔下车,改成直行扬长而去。 汽车尾气朝桂悬玉放了一个惊天大屁,害得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气急败坏又无计可施。她拍拍包上蹭的灰,在包里找纸巾,不经意间带出一张薄薄的纸片,纸片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晃晃悠悠地掉在地上。 桂悬玉眯起眼睛,正要过去捡,突然路边冲过来一辆电动车,把她吓了一跳。等车走了,她才把纸捡起来。 是之前早市上小摊老板画的海珠图。 风把纸吹得打卷,露出来背面有一串意味不明的数字。桂悬玉一开始以为是乱写的,可再一看,发现有点像经纬坐标。 她打开手机上的地图软件,把数值输进去一搜,出来的结果竟显示在龙尾村里。 这个位置……她手指放大屏幕。 在龙漦山的东北角,山脉的起伏形状和记忆中的一致,河水走向也相同。 没错,是水脉源。 桂悬玉又检查了一遍自己是不是输错了。或者,梁仁余之前可能用这个手机查过方位?不然一个早市小摊老板怎么会知道水脉源在哪? 时间刚过中午,她站在马路边,看着手里的纸片,忽然改了主意,不急着赶高铁了。 她得再去一趟早市,看看这个小摊老板到底是何方神圣。 40. 霖铃墨土01 南州至榕州高速。 越初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排闭目养神的越漳。 “师兄,说实话,你是不是心软了?明明在水脉源就可以下手,把烂摊子丢给桂悬玉,咱仨也能逍遥快活几年。结果临了你又改主意了,大好的机会都白瞎了。” 越末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戳戳点点,“讲话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你也说了是烂摊子,给钱雇人家干人家都不一定愿意,直接强迫很有可能适得其反。” 一边说着,一边咬了口在南州买的烤鱼干,鱼干散发的海腥气充满整个车厢。 越初耸耸鼻子,“管她愿不愿意……那一开始也没人问师兄愿不愿意啊,净化水脉这破事儿咱不还是干了好多年?姐,你就是想太多,一天天也不嫌累。” 越末气不打一处来,“我累还不是因为你,找水脉、公司业务、调查桂悬玉,哪件事你但凡能帮上点忙,我也不至于天天头疼。” 越初缩脖,“哎呦,我错了还不行吗。那……姐,你都查到啥了?” 越末在平板上调出一份文件,“派去京州的人回信了,说桂悬玉的母亲季晚瓶两年前因病住院,后来治疗一直没进展,半年前又出院了,但出院后母女两人并没回家,而是消失了。” “不是,‘消失了’是什么意思?怎么听着跟鬼故事似的?” 越末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是她家的房子半年没有人住过了,附近的邻居也很久没见过人,都以为她们搬家了。” “……半年不回家,其中一个还是病号,那她们住哪呢?”越初扣扣下巴,“诶,会不会是跟靓仔在一块?他俩看着关系可不一般。” 越末没理他,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季姓曾是赶峰族的大姓,当年打蝉围攻他们,杀的也都是姓季的。季晚瓶应该是其中的幸存者,逃出来后躲到京州隐居了,桂悬玉找龙漦珠很可能是为了她。” “那要这么说的话,这季晚瓶应该不是普通人吧,至少在赶峰里得有点地位,要不然水龙骨怎么会在她手里?” 越末点头,从袋子里又抽出一条鱼干,“这事儿还得接着查,不过时间跨度比较大,估计要等一等。” 越初“哦”了一声,瞥了眼后视镜,小声跟越末说:“姐,我看师兄就是心软了,知道桂悬玉家的情况就没好意思动手,八成是觉得她可怜。但谁来可怜咱们啊,咱仨真是老倒霉蛋了。” “别废话,好好开车。” 越初乖乖闭嘴,安静了没多久,眼神一直往越末那边瞟。 “你斜眼了?老看我干什么?” 越初呲牙笑了一下,问:“姐,咱们这回去榕州,目的地是哪啊?我这个做司机的,总得知道往哪开吧?” 越末刚要回答,后排的越漳睁开眼睛,说:“夷山。” **** 南州。 桂悬玉没找到人,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 早市之所以叫“早市”,就是因为主要在早上营业,这个时间点过去,巷子里只剩些零零散散的本地人。有的老板忙过了早上那一阵儿,没急着收摊儿,一块儿坐在路边,一边掐菜一边聊天。 桂悬玉跟他们打听了一下,得知给她画图的胖老板住在巷子尾的老楼里,等会儿便要下来打麻将,索性不走了,就在楼底等着。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楼道里出来一个有点眼熟的中年人,桂悬玉快步走了过去。 隔了快一个月,胖老板竟还记得她。惊讶之余,以为她还想买海珠。桂悬玉说明来意,胖老板回忆了一会儿,摆手说她找错人了,图确实是他画的,但字不是他写的,那张纸是从老王本子上撕下来的,要找应该找他。 “那您知道王大爷现在在哪吗?” “这个……不好说,他不是本地的,在这摆摊的时间不长,我们跟他都不熟。最近么,基本没看见他人,前几天我们还说呢,可能是嫌这一片生意差去别的地方了。” “那您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胖老板摇头。 桂悬玉有点失望,又朝巷子里望了两眼。 阴影中,楼与楼挤在一块,少说有几百户,一排排镶在窗户外的铁栏杆密得人眼晕。要在这样的地方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王大爷也未必住在附近。 她想了想,虽然不甘心但最终还是决定放弃,和胖老板告别,转道去高铁站,买了一张去庭湖省的票。 季符允给的地址是一个叫做织水村的村子,位于庭湖省永安县三岔河镇,据说和赶峰族的旧寨仅一山之隔。 桂悬玉从高铁上下来后便直奔对面的客运汽车站,赶最后一班开往永安县的大巴,晚上找了家快捷酒店住着,准备休整一下第二天再出发。 然而天不遂人愿,这一趟也白跑了。 隔天早上问了前台才知道,织水村早就没了。前几年全国推行合村并镇,别说织水村,就连三岔河镇也不存在了,和相邻的几个村镇并在一起,统一改名为汇河镇。 村子合并,原居民有可能搬迁也可能不搬,这里头的影响因素很多。织水村的情况比较特殊,因为靠着一条河,常年有泥石流发生,环境恶劣导致村中人口流失严重,在合村并镇之前就已经没多少人了。 桂悬玉无法,只好绕着地图上的大致方位边转边找,把周边的几座山都爬了,仍旧一无所获。除了树便是石头,几乎没有人群居过的痕迹,连个寨子门都没看见。 连着耽搁多日,回酒店后她又失眠了,浑身疲惫,在床上瘫了大半日,下午便收拾东西,启程去了夷山。 **** 没想到,工作日晚上高铁里竟坐满了人。 天黑得透透的,车厢里却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和零食的味道,桂悬玉单肩挎着帆布包,在人来人往的车厢中寻找自己的座位。 因为临时买票,从永安县到榕州的车次只剩下最晚的这一班还有二等座余票,她没有选座的机会,系统安排她坐哪就得坐哪。 她低头看了眼车票,11车厢14C,是个靠过道的座位。 运气不错,不过现在她的座位貌似被别人占了。 14C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打电话,她旁边的14B上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俩人看着像母女。 “你好,14C好像是我的座位。” 桂悬玉朝女人晃了晃自己的车票,对方刚好挂断电话,笑脸盈盈地站了起来,像一株拔地而起的向日葵。 “姑娘,我跟你商量一下,我是14A,咱俩能不能换换,我电话多,进进出出的,你坐外边也不舒服。” 桂悬玉看了眼窗边的14A,又看了看母女俩,点点头。 女人连说了好几遍“谢谢”,见她背个大包,又问:“姑娘,你的包用不用我帮你放到上面?” 桂悬玉侧身挤了进去,说:“不用了姐,我抱着就行。” 女人见状不再问,没过多久,手机铃又响了,她看了眼屏幕,嘱咐女儿乖乖坐着不要乱跑,自己出去接电话。 桂悬玉往窗外看了一会儿,站台上人流往来,有人打着哈欠,有人精神奕奕。 她在玻璃上看到自己比熊猫还夸张的黑眼圈,对着窗户揉揉脸,食指尖还粘下来一小块眼屎。 实在是太沧桑了。 到榕州估计得半夜,要不在高铁上补补觉吧。 高铁广播提醒乘客即将发车,她把帆布包放在脚底,两腿夹着,调整一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眯一会儿。 小女孩的母亲还没上车,依然在站台上打电话,嘴唇张张合合,一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夸张地挥舞着。在列车员吹哨的同时,终于挂掉电话,把手机揣回兜跑上车,桂悬玉收回目光。 榕州多山,从外省开进去的高铁线路上多是穿山隧道,信号不好很适合睡觉。 桂悬玉本来担心旁边有孩子会很吵闹,但小女孩从发车开始就出乎意料的安静,一直低头自己玩自己的。 她朝右边瞄了一眼,发现小孩在折纸,不大会儿功夫叠了不少成果,小桌板上快要塞不下了。 果然,下一秒最边上的就掉下来了。她眼疾手快接住,看到是一只小青蛙,叠得很好,活灵活现的。 她把青蛙放回小桌板,小女孩很有礼貌地跟她说:“谢谢姐姐。” 桂悬玉笑了笑,仔细一看才发现小孩折纸用的不是现成的白纸,而是从一本书上撕下来的纸。说话的功夫,她又叠完一朵小花,摆到桌上后拿起放在腿上的书,“嘶啦”一声,撕下一页来继续叠。 桂悬玉震惊地看着这一暴殄天物的行为,摇摇头,熊孩子还是熊孩子。 高铁在铁轨上疾驰,穿过山谷、光秃秃的原野、河流,又穿过山谷,黯淡的云扑灭了若有似无的月光。 桂悬玉看了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耳边传来纸张的轻微摩擦声和孩子母亲打电话的声音。从发车开始,她的电话就没停过,估计是个大忙人,也难怪孩子这么安静。 桂悬玉本来就昏昏欲睡,这些低频噪音更加剧了困倦,很快就陷入浅眠。 不过这一觉睡得并不舒坦。 她做了很多纷乱零碎的梦,脑海里像十几种颜料打翻了搅在一起,虚虚实实,辨不清真伪。脖子左摇右晃,像个打蔫的莲蓬。 随着高铁经停,身边不断有人上车下车,行李被抬起又放下,耳边时不时传来箱子底部滑轮发出的阵阵摩擦声。 迷朦间,车厢里的灯似乎灭了,座椅、行李和乘客都扭动起来,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她低头一看,手竟从掌根处断成两截,露出边缘整齐的白骨。 她惊恐地捡起掉在地上的另一半手掌,像拼积木一样想要把裂开的两半重新拼在一起,却发现从脚底开始全身都出现了裂痕。血液沸腾,像蒸汽一样灼烧着五脏六腑。她想呼救,喉咙里刚哼出半声,皮肉便像包装纸一样被全部扒开,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骨头。 一道视线穿透黑暗停留在她身上,如同锁链缠身,与此同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桂悬玉睁开双眼。 车厢里明亮如常。 巨响似乎是前排有人东西没放稳,从头顶的货架上掉下来了,把周围打瞌睡的乘客都吓了一跳,不满地抱怨了几句。 桂悬玉看了眼手机,已经十一点多了,估计还有半小时就到站。这一觉睡得稀烂,太阳穴隐隐作痛,她伸手揉了揉,再次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窥视自己。 她坐起身,环视周围,没看到什么举止奇怪的人。 难道是错觉? 这时,旁边 的小女孩用手指戳戳她,递给她一颗五角星。 “给我的?” 小孩点点头,问道:“姐姐,你不疼么?” 桂悬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左手,发现手腕红了一圈。 一定是噩梦惹的祸。她在梦里太紧张了,不自觉又弹了皮筋。 桂悬玉把衣服袖子拉下来,看到旁边的小桌板已经完全被纸玩具占满,甚至摞起了第二层,其中八成都是小青蛙,可以看出这是小女孩最擅长叠的花样。 “别玩了,快到站了,把东西都收拾起来。”女人挂掉电话说道。 小女孩儿打开书包,胳膊在桌面划拉两下,把自己两个小时的成果全都装了进去。书包拉链拉上后,女人二话不说把包拎起来,带她到车门那等着。 高铁车速减缓,桂悬玉看着母女俩默契而和谐的举动,不由地想起季晚瓶,想念她的唠叨和怀抱。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蹦出一条新消息。 是梁仁余发来的。 “要不要去接你?” 桂悬玉想了下,谨慎问道:“收费吗?” 对方回了一个眯眼微笑的表情。 桂悬玉果断拒绝,“我打滴滴。” 她只有一个背包,在手机上下了个拼车单后,随着人潮出站,到停车点等车,抬头便看到远处一片十分巍峨的山影。 想必那就是夷山了。 她来前查过资料,夷山是榕州境内一座绵延数百公里的山脉,整体高峻,西陡东缓,核心区域位于市区边缘的霖铃镇内,近些年随着全国旅游业发展,被不少徒步爱好者发掘,在户外圈小有名气。 即使现在正值秋冬交界,高铁站内外也有不少背着登山包,手拿登山杖的身影。 路灯下,很多网约车或者出租车司机聚在一起,时不时凑到人流中招揽生意,她的单已经被接了,等车的功夫顺便查了一下榕州近几日的天气。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榕州接下来一周都要下雨,从小雨到暴雨都有,甚至有一天下冰雹的概率为40%。 桂悬玉长叹了口气,她已经好多天没见过刺眼而明媚的阳光了,真的很想进行一下光合作用,去去湿气。 “……那当然了,大仙法力高强,这在镇上都是公认的,二位就放一百个心吧……”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桂悬玉循声望去,在十几米外的立交桥下看到眼熟的母女俩。 小女孩背着书包蹲在地上,她妈妈正殷勤地跟一对老夫妻说话。夜深人静,女人的话音没有刻意压低,很轻易便穿透潮湿的空气传到耳中。 听起来,她做的是算命或者看风水一类的活计,也可能是包办白事的,而那对夫妻有求于她,谈话间往她手里塞了个鼓鼓的信封。 小女孩低头玩自己的,对大人的事充耳不闻。她脚前有一只纸青蛙,屁股被按下后就蹦出去一段距离,反复几次蛙和人都跑到了马路边。 这时女人回头喊了她一声,她乖乖把纸青蛙捡了起来,抬头看到正朝这边张望的桂悬玉,小嘴一咧,摇了摇手。 桂悬玉也朝她摇摇手,与此同时,一辆白色轿车从身后驶近,按了两声喇叭。 她约的车到了。 桂悬玉打开车门坐进去,司机问道:“手机尾号?” “3497,到霖香酒店。” “嗯,你这是拼车单啊,等会儿还得再接个人,你的目的地比她远,后面送你哈。” 桂悬玉微微惊讶。 本来以为可以用拼车的价格享受包车的待遇,没想到都快十二点了还有人跟她的路线重合。车座潮乎乎的,她伸手摸了摸,问司机榕州最近是不是正值雨季。 “现在其实不算啦,这两天赶上台风才会这样,你是来旅游的嘛?” “对,这不是淡季吗,想着人少一点。” 司机一听,话匣子立马打开,说:“那你可算是来着啦,可别小瞧雨天,我们这边的山下雨天特别美,别有一番风味。阿妹,你听我的,明早买个雨衣去山脚走走,保准你不会后悔的。” 他的语气中有几分自豪,桂悬玉坐在后座,一边听他侃大山,一边往窗外看。 后窗半开,空气湿润,夜晚的马路空旷,轿车以七八十迈的速度驰骋,车前灯涣散出的光线不断擦亮道路两边的山墙,距离之近甚至伸出胳膊就能碰到,连带着她的心情也轻快不少。 “师傅,你们这边有什么特产么?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我想给家里人带点回去。” “特产哦,我想想……有很多哩,你是想买吃的喝的还是别的?” “都行,你都给我说说呗,我了解了解。” 司机琢磨了一会儿,说:“我看你年纪不大哈,要是给长辈带的话,可以买点熏肉啊,茶叶那种。如果想带贵的、上档次的,可以买墨。” “馍?南方人也吃馍啊?” “哎呀,不是吃的那种‘馍’,我是说黑色的那种墨啦,我的普通话不太标准,哈哈哈哈。” “墨?写毛笔字用的?” “啊对对,我们这边墨锭还是有点名气的,名字和镇名一样,就叫霖铃墨,很不错的。” 桂悬玉有些惊讶,她只听过徽墨和川墨,还是头一回知道榕州也产墨。 41. 霖铃墨土02 雨说下就下。 一滴雨丝最先从乌云嘴里吐出,紧接着大雷和小雷在高空奔逐,又密又小的雨点很快在车玻璃上汇成一条条泪痕般的浅流。 司机打开雨刮器,接着刚才的话头继续说:“但是墨这个东西比较贵哈,要是给家里人带,买点吃的就行了。” 一听到“贵”,桂悬玉立马打消了念头,但又忍不住好奇,问道:“能有多贵啊?” “不好说哦…..我也没买过,都是听别人讲的。这东西一般人买不起,再说又不常用,你想逛可以去逛逛,镇上有几家专门卖墨的店,开了好几十年了,很厉害的。” 桂悬玉记下了司机介绍的几家店铺,默默盘算起来。 虽然她囊中羞涩,但她认识一个喜欢买这种风雅之物的有钱人,不知道他现在睡了没。 想着,点开微信对话框,给梁仁余发了条消息。 “刚刚听说了一个很符合你气质的东西。”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 桂悬玉低头继续打字,突然,车子急刹,她在惯性作用下猛地向前撞去,整个人被大力拍在副驾驶车座后背上,手机甩到了前面。 她大脑空白了几秒,手扶着脖子抬头往前看。 车玻璃已经变成一片雨水的汪洋。 司机师傅看上去很慌张,大口喘着粗气,飙出一长串听不太懂的方言,多半是脏话。 就在这时,副驾驶的门被打开,一阵斜风直扑面门,桂悬玉被淋了一脸,听见司机骂道:“找死啊,突然蹿出来,要不是我眼睛好就撞上去了。我告诉你啊,别想讹我,刚才绝对是绿灯,这都有摄像头的!” 门外的人没说话,一屁股坐到了副驾驶上,看身形和裙装打扮,好像是个年轻的女孩子。 司机怒气更盛:“你上来干什么?赖着不走是吧,信不信我报警啊!” 见怎么赶人都没用,气急了直接上手推,稳坐副驾驶的女孩忽然“哎呦”了一声,说:“你好吵。” 她一边揉耳朵,一边把手机竖到司机面前,“喏,拼车单,车牌号榕L1858。” 司机皱着眉头,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发光的手机界面,质疑道:“你是尾号6275那个?” “对啊。” 女孩放下手机,揩了揩裙边的雨水,系上安全带。 司机黑着脸嘟囔了句“见鬼了”,重新踩下油门,犹不解气地数落个不停:“还有二百米就到了,你不在定位等着瞎跑什么?还有啊,刚才人行道上是红灯,雨这么大,你知不知道突然蹿出来很危险啊?” 女孩没理他,把车窗放下来大半。 “诶诶诶,把窗关上,没看见下雨呢吗,别把我车座都弄湿了。” 司机说完,直接按下自己那边操控车窗的按钮,将半降的窗又升了上去。在车窗拉下的短短几秒里,桂悬玉从外后视镜中看到了女孩的长相。 面容稚嫩,细眉杏眼,娃娃脸,扎马尾,大概十八九岁的模样。车窗升上去后,她好像被什么硌得不舒服,左晃右晃,从背后掏出个东西。 司机余光瞥到,说:“后边的。” 一支纤细的手从前座伸了过来。 桂悬玉一看,是她的手机,道谢后检查了一下有没有摔坏。 她和梁仁余的对话还停留在刹车之前,因为久久没有收到她的回复,梁仁余又发了两个问号。 车内十分安静,桂悬玉调侃的兴致荡然无存,快速回了一句:“没事,到了再说。”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车厢内的温度比刚才低了很多,狭小的空间中冷气逼人,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前面有人。” 女孩不紧不慢的声音像一根羽毛扫过桂悬玉的耳朵。 司机再次急刹,瞪大眼睛瞅了半天,除了路灯和马路什么也没看见。挡风玻璃上,不断相聚又分离的雨迹犹如一条条发光的蚯蚓晃得人眼晕。 “在哪?哪有人?” 女孩轻轻笑了一下,好像觉得他的表情很好玩,慢悠悠道:“哦,我看错了。” 司机怒气冲冲地扭头,脸上的肉都抖了抖,桂悬玉以为他要口吐芬芳,结果他只是狠狠瞪了女孩一眼,反复切了好几遍近、远光灯,百分百确定马路上没人后抹了把头上的冷汗,重新启动车子,继续沿着导航往前开,车速慢了不少。 桂悬玉感觉有点怪。 怪在司机的反应。他刚才明显是想骂人的,但是转头的时候不知看到了什么,表情僵了一下,又把嘴闭上了。而且,车启动后他的坐姿很不自然,肩头夹耸,是一种很紧绷的状态。 桂悬玉隔着椅背多看了两眼。 也许是她多心了吧。 大半夜的连着被吓两次,任谁都得抓狂,司机没把女孩子赶下去已经很仁义了。 又过了八九分钟,女孩的目的地到了。 她下车的位置很奇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附近既没有车站也没有酒店,只有一条从路边向高处树林延伸的小路,虽然也修了步行道,但是尽头并没有建筑物的光亮。 桂悬玉看她年龄小,忍不住提醒道:“天这么黑,别上山玩了,太危险了。” 女孩回头,笑眯眯地朝她眨了眨眼睛,转身撑伞走了,不久便消失在雨幕中。 司机把车熄了,打开水瓶连喝了好几口水,看上去渴得不行,桂悬玉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司机摇头,但脸明显还白着,说:“阿妹,我刚才没说什么重话吧?” 重话?对她还是对女孩? 看这心有余悸的样子,应该是对女孩。 “没有吧,闯红灯毕竟是她不对。”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程家人我可惹不起……” 程家人? 不知怎的,桂悬玉忽然想到司机前头介绍的几家店铺,福至心灵,问道:“是镇上卖墨的那个‘程宝斋’吗?” 司机给车打火,打了两遍才打着,说:“对,就是他们。程家是我们这势力最大的家族之一,镇上的好墨有一半都出自他们家。你白天出门,还能看到他家的广告牌。” 桂悬玉理解了一下,“所以,你才说‘惹不起’他们?就因为他们生意做得好?”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给她解释:“阿妹,一看你平常就不做生意。你想啊,镇上那么多卖墨的店,怎么就他家厉害?那里头肯定有弯弯绕啊。我听说,程家人都精得很,认识很多榕州有权有势的人,有他们在暗中帮助,才越做越大的。” 桂悬玉明白了,司机怕的不是开店的老板,而是老板背后的权利和资本。 “师傅,你刚才说好墨一半出自程家,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就是‘郑香阁’嘛。郑家也是个大家族,和程家情况差不多,他们俩家人啊…..”说到这,突然小声道:“不太对付。” 桂悬玉心觉好笑,车上就她一个乘客,有必要小声蛐蛐么? “那你怎么知道刚才那个女孩是程家的?他们家员工出门带工作牌么?” 司机“唔”了一声,说:“她手里拿的那把伞上有‘程宝斋’的墨印,这种带印的伞据说只有进了程家墨谱的人才能用,我一看就知道了。” 桂悬玉一愣。 墨谱又是个什么东西? 司机脸色为难:“这个……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墨谱这东西吧是那些墨店的秘密,我外甥以前在程家的分店打过杂,所以听他说过一点。这么讲吧,阿妹,族谱你知道吧,就是记家里有多少人的那种,能上谱的肯定都有血缘关系。墨谱是一个意思,只不过能不能上谱不是由血缘决定的,而是由墨决定的。” 桂悬玉没明白。 墨怎么决定?靠抓周吗?小孩生下来抓到墨锭就能上谱? 司机吞吞口水,说:“不是抓,是吃。我拿程家举例子吧,你要是吃了他家的‘墨种’不生病,那你就算是程家人了。” 先不管‘墨种’是什么,桂悬玉更好奇另一件事。

“那要是有人在血缘上算程家人,但是吃‘墨种’之后生病了呢?” “那就被赶出家门呗,连‘程’这个姓都不准用。” 说着,好像想起什么,回忆道:“诶,阿妹,你还别说,以前还真有过这种事儿……” 远处,一道闷雷炸开在漆黑的山坳。 桂悬玉越听越精神,感觉司机讲的比网上的还带感,恨不得抱着一袋薯片边吃边听。可惜兴致上来了,车却到酒店了。 她没着急下车,想把‘墨种’的事儿听完,司机却不愿意讲了,脸上流露出一丝失言的后悔。 “……阿妹,太晚了,你赶紧走吧。我刚才都是乱说的,你就当个乐听,可千万别跟别人讲啊。” 桂悬玉表示理解,一边付钱一边说:“放心吧师傅,我嘴巴很严的。” 司机稍微安心了些,嘱咐她下车前检查检查,别落东西,然后开车离开了。 十二点出头,奔波了一天的桂悬玉终于到达目的地。 然而,她并没有看见预料中的酒店大门,只看到一个亮着灯的保安岗亭。 马路两旁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她冒着雨去岗亭一打听才知道,这里是酒店最外围,要想办入住还得往里走四五百米。 值班的保安给她指了个方向,桂悬玉跟着瞭了一眼,发现从岗亭通往酒店的路并不是平坦的柏油路,而是稍带一些爬升坡度的幽林,只好背着包任命往里走,越走越来气。 不愧是梁仁余,订个酒店也要折磨她一下。 她没带伞,姑且扣上冲锋衣的兜帽挡雨,好在林间长满了翠竹,帮她分担了一部分风雨。 路灯的光线微弱,被空气中的雨丝搅打成萤火,照亮地面上人工铺就的石子路。 要是搁平常日,桂悬玉会觉得这家酒店设计很用心,曲径通幽,蜿蜒别致,但现在大雨浇头,萦绕在鼻尖的竹香也没让她轻快多少。 越往里走,两旁的竹影越深,小径上囤了一滩滩积水,看上去像隔夜的茶。桂悬玉的裤脚早就湿透了,此时水渍已经漫延到膝盖。 她停下来,掐着腰喘气,想骂人。 不是四五百米吗,都走了十多分钟了,怎么还没到? 四周雨声澎湃,竹叶翻涌。忽然,她听到一阵若有似无的“叮铃”声,把盖头的冲锋衣掀高了一些。 前方倾泻的水光中出现了一团暖黄色的灯光,光在半空中晃荡,左摇右摆着逐渐向她靠近。 桂悬玉以为是梁仁余久等她不到,良心发现了出来接她,刚准备破口大骂,却发现对方身形十分陌生。 手提式的灯盏随着来人行进的步伐不住地摇晃,晦明的灯光映照出模糊的轮廓,她大致看出对方是个男人。 三更半夜的,桂悬玉心生警惕,默默把手伸向冲锋衣内袋。 男人越走越近,步速恒定,与她擦肩而过。 他肤色蜡黄,面颊凹陷,看都没看她,视线牢牢固定在前方。身材从正面看虽没什么异常,但是从侧面看却有点过于瘦了,全身上下好像没有几两肉,扁得如同一张随时会被风雨捅破的纸。 桂悬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直到干瘪的身影缓缓离去,才慢慢把手放了下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男人的走姿非常奇怪,有一种说不上的别扭。 风铃声不知何时消失了,重新灌注在耳朵里的雨声令她回神,桂悬玉疲惫不已,没有力气多想,继续埋头走路。当灯火辉煌的酒店终于出现在面前时,连骂人的语气都没有了,只想洗个澡赶快躺下。 梁仁余在酒店大堂里坐着,看到她狼狈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够之后很怜悯地问道:“你没带伞吗?” 桂悬玉手扶着沙发,被这短短五个字气得两眼翻白,“你……”、“我……”了半天,最终放弃与他两小儿辩雨。 梁仁余没再贫,带她上楼,到了房间门口把房卡递给她:“我在你对面,明早……” 话没说完,桂悬玉“膨”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42. 霖铃墨土03 酒店的空调温暖且不干燥,与室外的湿冷仿佛是两个世界。 得益于睡前的“徒步”和热水澡,桂悬玉这一觉睡得不错,几乎把近期亏空的精力都补上了。醒了之后坐在床上研究了一会儿茧文和水脉图,天亮便爬起来洗漱,出门找梁仁余吃饭。 梁仁余磨磨蹭蹭的,洗个脸都要洗十分钟,更别说还要打理发型。他这个人在条件不行的时候绝不会抱怨,但在舒适的环境里也一定不会亏待自己。桂悬玉等得花都谢了,终于等到他开门。 扭头一看,这厮换了套新衣服。 黑衬衫白毛衣,外加一件黑色的外套,明显都是大牌货,看着人模狗样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钱味儿,站在走廊里,非常符合酒店的高端气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酒店的老板。 桂悬玉低头看了眼自己,冲锋衣上还有几个泥点子,不由替自己感到心酸,阴阳怪气道:“你搞了半天,就把自己搞成个奥利奥?” 梁仁余睨她一眼,目光着重停留在她的黑眼圈上,问:“昨晚睡得怎么样?房间还满意么?” 桂悬玉对住宿没有太高的要求,干净就行,随口道:“挺好的,该有的都有。” 梁仁余笑了一下。 一晚上将近两千的房费,桂悬玉的评价只是“该有的都有”,也不知道是该心疼钱,还是心疼酒店。 “你的衣服可以送到洗衣房,那边有烘干的设备。” “哦,行。” 两人一块儿往电梯间走,等电梯的功夫,桂悬玉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是有不满意的地方,抱怨道:“你找的什么酒店,从大门口走进来还得花半个多小时。” “什么半小时?” 梁仁余纳闷地看着她,问:“你昨晚怎么淋得那么厉害?” “你还好意思问!下那么大的雨,我从保安室一路走上来,不湿透才怪。” 梁仁余盯着她看了两秒,脸色古怪,无语道:“你不会是从后门上来的吧?前门有直通马路的车道,能直接开上来。”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 桂悬玉沉默地看着他,半晌无话。她陷入了既震惊又丢脸的复杂心情里,纠结这个问题怎么回答才不会显得自己太蠢。 电梯“叮”的一声停到他们所在的楼层,梁仁余看到她的反应心里便有了答案,叹了口气走进去,善心大发没有再问,勉强给她留了几分薄面。 **** 餐厅面积很大但人不多,一整面朝山的落地窗看起来十分通透。 可能是来得早的缘故,许多早点正从后厨往外端,桂悬玉挑了个窗前的位置先坐下,欣赏了一会儿外面的景色。 山景摄人,没有任何遮挡的落地玻璃像一整面静音的HDR动态屏幕。昨夜的雨一直连绵到清晨才停下来,此刻群山间巡风不止,像无形的鞭子一样抽着云雾赶路。 她看得有些入迷,餐厅里越来越浓郁的饭香又把魂儿勾了回来。一闻到食物的味道,胃里顿时如同火烧,仿佛被七匹饿狼附身,火速到取餐区拿了一盘子吃的,回到座位上大快朵颐。 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光速干完了一碗汤粉,又啃了两个酥饼,最后又吃了点水果,才满足地摸摸肚子,喝水溜缝儿。 这时,外面又开始下雨,雨丝很细,打在窗上几乎没有声音。 远处峰尖上缠着几束螺旋状的雨云,丝丝缕缕,带有光泽,像若隐若现的经幡在凹凸连脉的山势间飘动。 桂悬玉吃饱喝足,问梁仁余在来的路上有没有听说过“霖铃墨”,语气中暗戳戳有怂恿的意思。 梁仁余刚喝完第二杯咖啡,闻言挑眉,拿出一块巴掌大小的墨锭,垫在餐巾上推到桂悬玉面前。 桂悬玉看看墨锭又看看他,眼红不已。 虽然她早已对梁仁余这种财富自由的行为习以为常,但每每亲眼见识还是大为震撼。 她小心捧起那块墨锭掂了掂,在侧面看到一个“程”字刻印,问梁仁余这东西值多少钱。 梁仁余朝她比了个两根手指头,云淡风轻道:“这条比较轻,克重也还好,不算贵。” 是两千还是两万? 桂悬玉不想露怯,自顾自琢磨着,梁仁余继续道:“买的时候我和店里管事的多谈了一会儿,听了不少关于它的八卦。” “什么八卦?你都打听到什么了?” 餐厅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虽然他们坐的位置比较偏,但时不时仍有人从旁边经过,桂悬玉左看右看,考虑要不要回房间再谈,梁仁余让她宽心。 “能住这的都不差钱,而且八成都是为了霖铃墨来的,我打听到的他们也能打听到,没必要。” 桂悬玉一想,觉得有道理。 霖香酒店价格不菲,这种级别的酒店在一线城市很平常,但是在霖铃镇就很特别了,面临的客户群体也很耐人寻味。最近并不是旅游旺季,酒店却几乎满房,说明住客们的目的不在于游山玩水,而是别的。 如果他们都想买墨,那便从侧面印证了昨晚司机师傅说的话,这里的墨坊确有独到之处。再往深了想,这些人里可能不乏权贵之辈,那不论是‘程宝斋’还是‘郑香阁’,每年的收入一定十分可观,甚至对霖铃镇的经济持有很大的把控权。没准儿,霖香酒店就是利益链上的一环。 桂悬玉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准备,“行,你说吧。” 梁仁余看她特别认真,笑了一下,手边的把咖啡换成茶,“你先别期望太高,我打听到的事儿里没有关于打蝉族或者水脉的,全是墨店管事儿的一面之词,得带着批判的态度听。” 桂悬玉心道这可太巧了。 昨晚正好刚听了司机师傅一通侃,今天又能听内幕,两边结合着,总要更客观一些。 梁仁余:“那我先从墨的名气开始讲。鱼苗,提到墨锭,你第一反应想到什么?” 桂悬玉不假思索道:“文房四宝。” “那如何衡量墨锭的好与坏?” 这就触及到桂悬玉的知识盲区了,她从小既没练过毛笔字也没学过画画,凭感觉答道:“首先质地要好吧?表面光滑,摸着扎实?” “还有呢?” “能研磨出好的墨汁呗,纵享丝滑那种。” “那我要是告诉你,霖铃墨的名气和你刚才说的这些都没有关系呢?” 桂悬玉更感兴趣了,催道:“别卖关子了,赶紧说。” 梁仁余从盘子里插起一块氧化的苹果,说:“和别的墨相比,它特别在于‘不腐’。而且,用途不是作画或写字,而是‘描面’。” 描面? “往脸上画?” “没错,你听说过‘画眉墨’的故事么?据说,唐末有位制墨名家叫张遇,因为造的墨太好,宫里人把它烧成烟灰来画眉。后来,随着墨黛在民间的普及,老百姓接触不到名贵的墨,便流行用麻油灯烧出来的烟灰混合香料以及油脂制成香丸来画眉。当然了,这种工艺放到现在没什么稀奇的,市面上有大量的产品可以选择。重点在于,人描眉画眼是为了什么?” 桂悬玉平时不怎么化妆,随口道:“突出五官,有精气神儿?” 梁仁余:“俗话说,人活一张脸,宁让身受苦,不让脸受苦。咱们活在一个看脸的时代,现在人们追求的已经不只是好看了,还有‘保鲜’。” 桂悬玉眉毛一挑。 “你不会是想说,用霖铃墨在脸上画两下,就能永葆青春了吧?” 梁仁余耸耸肩,“差不多,反正我听说是这样。” 桂悬玉觉得不可思议。那不跟长生不老药一样了么,秦始皇知道了得哭晕在厕所。 “这不合理吧,要真有这么好的东西,全世界的人都得来抢,我们不可能没听过。” 梁仁余喝了口茶,说:“自古以来,好东西总是从上往下传的,上层享受够了,才会开放通往下层的信息渠道。咱们现在属于弯道超车,插队了。” 桂悬玉不禁沉思。 也是,有钱人总是比普通人拥有更多特权。如今网络发达了,出现了个新词叫“信息茧房”,十分应景。很多时候,只有媒体时不时爆出一些打破信息差的新闻,人民群众才意识到自己被蒙蔽了。 “就算这样,‘永葆青春’也太夸张了吧?就是画个眉毛,又不是画全脸。” 梁仁余点头,“确实没到这个地步,效果么应该和医美差不多,很多人买它就是图个新鲜。画全脸也不是不行,可以改成面膜之类的。不过,程家人自己有描面的传统,喜欢用霖铃墨在脸颊两侧画花纹,这个传统似乎跟他们的祖先有关,这方面管事儿的没细讲。” 说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问:“你有没有想到什么?” 桂悬玉抬眼,“打蝉族?” 在龙尾的石殿中,越漳曾提过打蝉族有纹面的习俗。 梁仁余见她明白,不再多费口舌。 桂悬玉追问道:“那管事儿的有没有告诉你‘墨种’是什么?” 梁仁余看她一眼,“你昨晚也有收获嘛。” 桂悬玉撇撇嘴,把司机讲的内容转述了一遍,梁仁余听完后,说:“这个管事儿的也不愿多讲,只提了一嘴,我和他的谈话到这基本就结束了。不过,我留了个后门儿。” “什么意思?” “你吃饱了么?” 桂悬玉面前的几个盘子都干干净净,点点头。 “吃饱了就走吧。” “做什么?” “去看看霖铃墨是怎么收的。” **** 从酒店大门出来,桂悬玉看到面前的小破货车一顿,问梁仁余:“你的口味变了?” 梁仁余打开车门,“你别嫌弃这车,这样的才不显眼。咱们是去偷看人家收墨,低调最重要。” 说罢,坐进车里,熟练地转了几下摇手,把车窗转下来,朝她喊道:“上来啊。” 桂悬玉很久没见梁仁余开货车了。 其实他刚开始干物流那几年经常开,和电驴还有三轮换着开,后来日子一点点变好了,有钱买了新车,就再没开过了。 此刻车行驶在马路上,空气微冷,天上坠着几片乌云,桂悬玉忽然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心里有些波动。 她不喜欢回忆过去,因为回忆会让人的心变软,而她现在需要保持冷静和坚定。 “你留了什么后门?” 梁仁余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讲,说他和管事儿的谈话是在私密的房间进行的,门口有人守着。临走的时候,他给门口守着的那哥们儿塞了个红包,麻烦他帮个忙,下次收墨的时候联系自己。 “我刚刚就想问了,你为什么说‘收墨’?不应该是‘制墨’么?” 梁仁余笑笑,说:“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其实,霖铃墨这个名字是后起的,在它之前还有个外号,外号只在墨坊内部间流传,叫‘坟头漆’。” 桂悬玉一听,坐正了些。 这么金贵的东西,外号却不太吉利啊。 43. 霖铃墨土04 收墨不是在墨坊,而是去山上。 上了车梁仁余才告诉她,霖铃墨的来源与某种独一无二的祭祖仪式有关,而今天恰好便是程家人祭祖的日子。 路况不比景区,越偏的地方土路越多,车开出镇后,人烟稀少,道路慢慢变得颠簸起来。 途中经过许多高矮不一的山包,土岩裸露,有很多黑乎乎的坑洞,密密麻麻的,不下百处,远远看过去像是把山掏成了个蜂窝,桂悬玉问他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收墨挖的。” “这一片儿都是程家的?” 梁仁余勾勾嘴角,“怎么猜出来的?” 桂悬玉眯了眯眼,“大部分土坑是对称的。虽然比较分散,但是那有条中轴线。” 她指指远处的山脊,隔空画了一下,“说明坑群是一个整体。而且,每个坑旁边都有石碑,石碑方向全部坐西北朝东南,很可能是从风水的角度出发有意为之,它们……” 梁仁余答道,“是程家的墓葬群。” 十来分钟后,车驶近山脚,前方出现一排老旧的矮房,里头隐约有乐声传来。梁仁余把车拐进一个被石墙挡住的暗角,熄了火。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桂悬玉顺着他的视线往窗外看,看到一条三四十人的队伍缓缓从中间的院子里走出来。 为首的几个青壮年抬着具沉木棺材,有说有笑。棺材侧面绑着两条细长的麻布带,被跟在后头的人们一个接一个牵着。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均身穿白衣。队伍末尾还有十多个年龄不大的孩子,都扎着丸子头,怀里抱着等身大小的纸糊模型,看着像车和房子。 显然,这是一支出殡队伍,而那些模型大概率是要烧给先人的。但是这些人的表情丝毫不像是在办丧事,很轻松,并不肃穆,令整个画面看上去十分诡异。 等他们走出一段距离后,桂悬玉和梁仁余下车,悄悄跟在后面。 乌云灰蒙,在土黄的路面上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阴影间有几团焦黑的印迹,貌似焚烧过什么。桂悬玉想停下来看看,梁仁余回头道:“好戏还在后头,上去看个够。” 细密的雨填充在灌木与高树间,时有时无,将崎岖的山路变得泥泞。他们爬了没多久,裤腿上就溅了一圈泥浆。一路上,桂悬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翻过一道陡坡后,终于想通端倪。 队伍前进的速度太快了。 准确地说,是最前头抬棺材的那几个年轻人步速飞快,进山后完全没受到任何限制,如履平地,根本看不出身扛重物的吃力。 梁仁余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说:“棺材里没人,是空的。” 桂悬玉愕然:“那人在哪?” “早就埋了,这一趟只是去收墨。” “收墨还要搬着棺材去?” “看看就知道了。” 雨水落在林间的枝叶上,偶尔有“噼啪声”响在耳畔。桂悬玉不由庆幸自己出门前没换鞋,不然还得多刷一双。 过了一会儿,不远处的山坡上出现了几块竖立的石碑,在林中十分突兀,和来时看到的一样,应该是程家先祖的墓碑。梁仁余指指旁边一条岔路,示意桂悬玉往那边走。 片刻后,两人来到一条地势稍高的草沟,草沟里长了不少又滑又亮的小蘑菇,两侧树木环抱,只中间漏了道缝。从缝里向下看,正对程家的坟冢,视野很好。 桂悬玉问梁仁余怎么找到这地方的,梁仁余说是守门那兄弟讲的。 “你到底在红包里塞了多少?” 梁仁余漫不经心道:“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终于,出殡的队伍停了下来,桂悬玉赶紧往下看。他们此时距离墓群不算远,几乎可以看清所有人的举动。 石碑前人影忙乱,升起几缕焚烧的烟雾,空气中弥漫着灰烬的味道。 在一个个覆盖着苔藓和杂草的坟包上,无数黄纸被林风吹起,像蝴蝶般飞舞到半空,扑腾了几下后又被人们踩在脚底。 不知何时,吵闹的对话声安静下来,人群中传来一道稚嫩的歌声,似是在清唱歌谣。声音听着像小孩,可惜音量不大,唱的什么内容不太清楚。 桂悬玉扶着旁边的歪脖子树往前探了探。 风停了,残留在叶片上的雨水滑落,砸到石头和地面残留的果壳上,发出清透的敲击声,仿佛在给歌谣伴奏。 渐渐的,有更多人加入清唱的队伍,吟哦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 与此同时,人们开始向中央的一块石碑汇聚,石碑后有一个凹陷成半月形的土坑,仿佛在等待盛纳什么。 他们围着土坑站了好几圈,最前面那一排都是小孩子,脑后的发揪齐齐散开,垂下来的头发几乎与身体一般长。 桂悬玉终于听清了歌词: 天青青,要落雨。阿公仔举梳子,梳呀梳,梳呀梳。天青青,要落雨。后生仔举锄头,掘呀掘,掘呀掘。 歌谣是用方言唱的,唱到最后一句话,那个“掘”的发言很像锄头敲在头盖骨上的闷响。 桂悬玉脚下一个不稳,踩到了树根处的蘑菇上,滑了一下。她立马抱住树干,连带着头顶的树枝也跟着抖了两下,虚惊之际,感到下方有道视线扫了过来,心里顿时一紧。 按理说,她现在的位置仍属于程家人的视线盲区,闹出的动静也不大,甚至比上不林风的呼啸声,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 但桂悬玉很确定自己暴露了。 她赶紧寻找视线的来源,没费多少功夫便在人群中锁定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她仰头站在最外围,发现桂悬玉看过来后,笑眯眯地眨了眨眼睛。 那笑容似曾相识,可脸却是陌生的,桂悬玉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大脑飞转,忽然,耳畔飘过一声若有似无的铃音。 她迅速扭头,问梁仁余:“你有没有听见铃声?” 梁仁余纳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来电显示。 “不是,我是说风铃声或者铃铛声之类的。” 梁仁余侧耳听了听,“没有。” 就在这时,下方人群再次活动起来,程家人默契地让出一条不宽不窄的通道,通道尽头也就是人群的后方,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此人身量较高,全身上下都笼罩在拖地的长袍中,不露半寸皮肤,分不清是男是女。不仅如此,脸上还戴着面具,面具上画满了五颜六色的图腾。 在一片目光中,这人不急不慢地走向土坑,厚袍上的碎布条随步伐晃动,最终停在土坑边缘,抬起手臂做了个“请”的动作。 紧接着,所有小孩齐刷刷地躺进了土坑里,头朝石碑,脚朝人群。原本平坦的土坑突然开始下陷,每个小孩身下都出现了一个十分规则的长方形凹陷,深度约有半米。泥土仿佛变成流沙,簌簌下陷后形成的模样从高处看特别像一把平插在石碑后的梳子,每道暗影里都有一个孩子。 桂悬玉皱 起眉头。 下一秒,孩子们的头发便像长了眼睛似的朝石碑汇聚过去,漆黑的发丝绕过幼小的身体源源不断地涌向碑底的土壤。半分钟不到,发梢都扎进了地下,再然后孩子们便被自己的头发拖着向石碑移动,脸上渐渐露出难受的表情。 这一幕令桂悬玉心惊不已,伸手想拿针锥,被梁仁余按住。 “再等等。” 孩子们被扯到了石碑跟前儿,没有继续向前。几秒后,石碑像染色一般突然从底部开始变黑,下半部分的黑和原本的灰之间出现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这条线不断上升,最后,整块碑都变成了纯粹的乌黑。 这时,身着长袍的那个人走到石碑旁,从宽大的袖笼中拿出了个巴掌大的东西,放在石碑顶上。接下来,石碑表面的黑像被吸走了似的瞬间变淡,全部向上凝聚,不多时,碑顶多了一个长条状的黑块。 梁仁余低声说了句:“收墨了。” 桂悬玉心里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他,梁仁余又道:“那个人是‘墨女’,在镇上很有名,专门帮墨坊收墨。” “程宝斋的墨,全是这么做出来的??” 梁仁余看她一眼,“不止程宝斋。” 桂悬玉回头。 人群中,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看气场像程家当家的。他走到石碑旁边,墨女点头后,便伸手去拿碑顶的黑块。 没想到,这时变故突然发生。 男人的手接触到墨块的一瞬间,墨块突然整个变成了灰白色,紧接着碎成粉末,被穿林风一把扬起,碑前顿时如同下雪了一样。 人群像着火了似的瞬间点燃,顿时骚乱起来,惊慌和愤怒快速传递,几个程家人冲到墨女面前,神情激烈地大声指责,有人甚至想要动手。墨女虽然长得高但看起来毫无反击之力,像一根细树枝在他们手中剧烈摇晃。 现场越发混乱,一个女人冲了过来,挡在墨女和人群中间。 桂悬玉觉得眼熟,眯眼一看,这不是高铁上跟她换座儿的那个大姐吗! “这个人……” 梁仁余:“怎么?” “我在高铁上见过,还以为她是给人算命的……” 梁仁余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眼睛仍盯着人群中央,明显对墨女更感兴趣,半晌,说:“这墨女学艺不精啊。” 程家人的怒火此刻已经从墨女转移到了大姐身上,她吐沫星子飞溅,试图安抚激动的人群。 墨女不知道被挤到哪去了,桂悬玉举目四望,在角落里看到一个后背微微伏弯的身影。 不知为什么,桂悬玉感觉她现在很虚弱。 这个念头刚蹦出来,墨女突然挺直后背,向桂悬玉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隔着人群和山坡轻轻撞在了一起。 “姓袁的我告诉你,今天你和她要么把钱留在这,要么把命留在这,别想跑!” “对!别想跑!” 眼见着这群人要把大姐和墨女活埋在山沟里,桂悬玉有些呆不住了。 梁仁余捡了根树枝,点点斜前方的林子,说:“一点方向,有人。” 话音刚落,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从树林后钻了出来,训练有素地排列在喧嚣的人群对面,架势把在场所有人都唬住了。 领头的是个女人,声音清亮,自带镇静作用。 “我们是‘明越’殡仪馆的,受人委托过来,你们这谁是主事的?” 说话的人正是越末。 44. 霖铃墨土05 “什么殡仪馆?哪凉快哪呆着去。” “就是,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眼瞎了还是没长脑子,不认得我们?” “这年头殡仪馆的生意都不好做了吗,还搞上门推销?” …… 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程家人的注意力全被这伙自称‘明越’殡仪馆的人吸引了过去,暂时把墨女和大姐忘到了一边。中年男人走到越末面前,打量她几眼,又看了看她身后,说:“我是程言,委托你们的人是谁?” 越末点点头,“程老板,打扰了,我们原本去了您家,家里没人才找过来。委托我们的人没有留名,只说自己姓程,家里有人去世,让我们来接运遗体。” “放屁,我们家死人从来没用殡仪馆帮过忙,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都是坟,你他么找茬的吧?” “程逸,把你的嘴闭上。”程言沉声道,眼神中暗含警告。 “爸,你跟他们客气什么?这些人肯定都是郑家找来捣乱的,前脚咱的墨没收成,后脚他们就跑出来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程言面色不悦,但程逸的话说到了他心里,问越末:“委托你们的人是通过什么方式联系你们的?” “电话。” “那你现在给他打电话。程家的人都在这,谁的电话响了谁就是找你们的人,要不然,就是你们没事找事。” 越末想了想,掏出手机拨号,半晌,人群中响起一阵手机铃。 “谁啊?给老子站出来!” 人群一阵骚动,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是谁的电话在响。过了几秒,有人戳了戳程逸,小声说:“逸哥,好像是你的手机。” 程逸两眼一瞪,飙了串脏话,半信半疑地掏兜,掏出来一看,还真是自己的手机。 “爸,不是我啊,我没给他们打过电话。” 程家人再次叽叽喳喳起来,程逸的脸臭得发黑,吼了一声:“都他么给我闭嘴!” 这时,人群背后,另一侧的树林中又钻出来几个人。 梁仁余倚在树上,眼中兴味盎然,说:“今天运气好,花一份钱看两场戏。” 桂悬玉扭头,一眼便看到了越漳。他身后跟着越初等人,趁前头吵得热火朝天,正悄悄靠近石碑,快速翻到土坑里,把孩子们连在碑上的头发全都剪断,一个接一个抱了出来。 小孩都昏睡了过去,一点动静没有,不多时,越漳和越初他们就原路返回,消失在树林中。 墨女站在角落里,侧身对着他们,离得很近,好像没看见。 越末仍在和程言、程逸父子俩交涉,刚才还被程家人围攻的大姐主动凑过去帮忙,说:“姑娘,一定是打错了,这没人去世,也没遗体,用不上你们,辛苦你们白跑一趟了,你们还是回去吧。” 越末神色如常,没有纠缠的意思,见他们态度不好,话里话外都在赶人,说:“没有就算了,馆里事情很多,我们就不在这浪费时间了。” 随后,带着一群人走了。 他们离开后,程逸转头继续找大姐算账:“袁婶,你几个意思?大半年了,收上来的墨加一块都顶不上去年一个月的,今天倒好,直接没了,你不想干了?” 这时,突然有人大叫了一声,喊道:“人没了!” 紧接着,另外一个人喊道:“倒了!墨女倒了!” 其他人回头,程言箭步冲到石碑跟前,盯着地上空荡荡的坑,目眦欲裂。程逸跟在他后面,一样惊得说不出话。 大姐先是看了眼坑,然后跑到墨女旁边,把人扶了起来,一掀袖袍,看到墨女两只手上全是血泡,顿时满脸焦色。 “程老板,程逸说得没错啊,肯定是郑家那边在碑上动了手脚。我帮你们收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出过这种事啊!” **** 桂悬玉和梁仁余赶在程家人之前下山,路过旧院门口,又看到那几团焦黑的印迹。 她蹲下来闻了闻,闻到了一股草本植物焚烧后的味道。可惜她缺乏这方面的知识,不知道烧的究竟是什么。 梁仁余反而认为没必要在这个细节上浪费太多精力,因为不论棺材还有黑印都不是重点,整个祭祖仪式的目的在于掩人耳目,用祭祖的表象遮盖收墨的实质,所以纠结这些没用。 桂悬玉也不想耽误过多时间,程家人马上就回来了,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 两人快步往停车的地方走,转过墙角,看到货车旁边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Hello~” 越初摆摆手,笑嘻嘻地打招呼。越漳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桂悬玉的手腕上多停了一秒。 梁仁余笑了一下,被“蹲点儿”了也不意外,说:“才几日没见,你们都开始拐卖小孩了,公司这么不景气?” 越初惆怅地叹了口气,“可不是么,经济下行啊,干一行亏一行,没事儿就得出来赚赚外快。” “实在困难的话,我可以借你们点儿。” “财大气粗啊靓仔,你就不怕我们借了不还?” 梁仁余又笑,“我这个人很宽容的,还不上可以分期,分期不行也可以用别的东西代替。” 越初好奇道:“什么东西?” “给我点你们公司的股份,让我做股东。” 越初恍然大悟,转头跟越漳说:“奸商啊师兄,咱们可得小心点,别被骗了。” 越漳点点头。 桂悬玉问他们为什么在这等,越初刚要回答,见梁仁余给车解锁,率先冲到副驾驶上坐下,从窗里探出头说:“师兄,先到先得,委屈你和桂美女在后面坐敞篷啦。” 桂悬玉目瞪口呆,心中大喊岂有此理,正要把越初拽下来,越漳朝她伸出一只手。 干什么?难不成想手拉手爬到车板上? 越漳神色认真,看得桂悬玉一愣,想了想,不忍心拂了他的面子,郑重地把手递了过去。没想到越漳根本没拉她,而是在她手上套了个东西。 低头一看,原来是多日前外派出去“潜伏”的定位手表。 桂悬玉抖抖唇角。 果然是她多虑了。 **** 坐在露天的车板上还是有些好处的,噪音多少缓解了些桂悬玉跟越漳独处的尴尬。 说起来,他们在龙尾的水脉源里也一起待过几个小时,但那时候两人间的气氛比较紧张,一个疑心重,一个做什么事都不商量,就跟刀子挠冰块似的,谁也别想从谁身上套出点什么。 不过,自从在梁仁余那知道“水脉净化”的事情后,越漳在她心里的形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怎么说呢,有点像“公益大使”,而且是做好事不留名的那种。 还有刚才…… “那些孩子呢?” “越末带走了,送到医院,他们需要检查身体。” 桂悬玉点点头,同时又有些担心,“强行把别人家的小孩带走不太好吧?万一说你们绑架怎么办?” 车拐过一道弯,后轮压到石头,颠了一下,她被甩向挡板,撞上去之前越漳拉住了她。 桂悬玉狠狠敲了两下驾驶室的后玻璃,表达愤怒。 越漳松手,说:“他们都是被程言买回来的孤儿,不是程家的孩子。” 桂悬玉迅速扭头,“买来的?!你确定不是领养?这是犯法的,程言买这么多小孩干什么?” 越漳肩头落了滴水,他抬头看看天空,说:“为了收墨。” “这里的墨也和水脉有关?” 越漳没有回答,突然把冲锋衣的帽子扣上了,额前的头发被压到 眼睫上,静静看着她,问:“你为什么不回家?” 桂悬玉愣了一下,挪开视线,半晌,说:“我还有些事情没查清楚。” 她对越漳仍有防备,可转念一想,既然梁仁余能调查他们,那他们也能反过来调查她和梁仁余,打哑谜的行为纯属自欺欺人。而且,越漳应该猜到了手表是她有意留下的,却什么都没说就还给了她,可能是有意“破冰”。 于是垂眸道:“我妈妈两年前昏迷了,去医院一直查不出原因。有天半夜,病房里突然出现两个人,重伤了她……我原本以为她救不回来了,可是第二天有人在床头上放了一颗龙漦珠……” 天空猛地滚过一道昏雷,桂悬玉的话音戛然而止,仰起头,乌云的倒影像刚长出来的鳞片般堆在黑亮的瞳孔中。 一滴,两滴…… 细密的雨丝接二连三地落了下来,越下越凶。 她赶紧拉上冲锋衣拉链,扣上帽子,狂拍驾驶室后窗,喊梁仁余开快点。 等到酒店门口,桂悬玉再次变成落汤鸡,滴答着水从车板上跳下来,怒火中烧,恨不得在大马路上跟越初单挑三百回合。 哪知道越初遛的比谁都快,车一停就蹿进酒店大堂没影了,前座只剩梁仁余。 “两次!两次了!我来这还不到一天,就淋了两次了!” 梁仁余干爽地坐在驾驶位上,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按了两下喇叭。 这两声差点没把桂悬玉振聋,整个人都处在爆炸的边缘,“梁二八!” 梁仁余贱兮兮地笑了一下,隔着车窗道:“你别挡着,车得停到停车场去。” 说罢,一脚油门,地上的水全都溅到了桂悬玉裤子上。 **** 酒店大堂很安静,开着暖风,桂悬玉进去便听到越初那令人咬牙切齿的声音。 “姐,我饿了,什么时候能吃饭啊?” “天天就知道吃!你把这些东西带到房间,我先不上去了,还有事情要处理。” 越初“哦”了一声,但没挪地儿,没骨头似的靠在前台的大理石柱子上,问工作人员餐厅在几楼。 越末一脚把他的膝盖踹直了,“趁我还好好说话,赶紧滚上去。” 转身,看到桂悬玉阴森森地站在身后,跟个水鬼似的。 “……桂小姐?” 越初耳朵一竖,慢慢回头,嘴角差点儿压不住。 桂悬玉在脑海中模拟了十几种将他就地正法的方式,正纠结先用哪一种,越末一巴掌糊到了她的额头上。 “你这样淋会发烧的,我那有感冒药,走吧,我给你冲一袋。” 说罢,就把桂悬玉拉走了。 五分钟后。 桂悬玉坐在越末房间的沙发上,手里抱着热水杯。 其实她体质很好,基本不怎么生病,淋了雨赶紧冲个澡就行,根本不用吃药。但是越末行动力太强,还没来得及拒绝药都冲好了,只好接过来喝。 再然后,又稀里糊涂地被赶进了洗浴室,出来时浴巾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摞干净的衣服。 她翻了翻,应该都是越末的,特意挑了比较宽松的款式。桂悬玉纠结地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滴水的衣服,遵从内心,抓起摆好的衣服穿上,把门打开。 越末不在房间里,但是空调开着,温度很舒服。 她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重重,迷迷糊糊地想睡觉,心道一定是感冒药的副作用作祟才会这么困。 不知不觉中,竟真的睡着了,再醒来时,脖子酸得不行,听到周围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想改变样貌,光有墨不行,还得有皮。” 有人轻笑一声,“人皮么?” “不是,是一种霂茧,我们也不太清楚,还在查。” 45. 霖铃墨土06 越漳注意到身旁的人呼吸频率变了,微微偏头,正好对上桂悬玉的目光。 “诶呦!你醒啦?” 越初歪着脑袋,梁仁余和越末也看过来,四人以沙发为半径将她环绕,像西游记里的师徒四个一样。 桂悬玉坐正,活动僵硬的脖子,问:“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睡着了?” 越末走过来,递给她一杯茶,说:“你应该是太累了,在安静的环境里精神放松才睡着了。” 放松? 她好久没跟这个词有过联系了,更何况早就习惯了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再怎么累也不会大白天睡在别人房间里。 说来奇怪,类似的情况好像在龙尾村也出现过,最近这段日子,她比在京州时嗜睡很多。 茶香清雅,梁仁余也在喝,面前还有个茶壶,方便续杯,桂悬玉看他喝得津津有味,自己也抿了一口。 的确是好茶,唇齿留香。 “这茶不错,在哪买的?” 越末道:“榕州有几个茶庄,老板和我们有生意上的往来,每个月都会送些茶叶过来,你们如果喜欢,等会儿可以直接拿一些走。” 桂悬玉看了眼梁仁余。 这厮果然心动了,眼里有光芒闪过。 她赶紧朝梁仁余挤挤眼睛,让他清醒一点,小心吃人嘴软。 可梁仁余看都没看她,问越末茶庄在哪里,他也认识几个茶农,有机会的话以后可以合作。 桂悬玉挽救无望干脆放弃,道:“我刚刚好像听见你们说‘改变样貌’还有‘人皮’,是怎么回事?” 越初:“嗐,这不是靓仔问么,有没有哪种霂茧能改变人的长相,才说两句你就醒了。” 桂悬玉心头一突。 好你个梁二八,我就睡了半个小时,你是不是把家底儿全抖搂出去了?真是交友不慎。 她看看越漳,问:“那有吗?有这样的霂茧么?” 越漳摇摇头,“要把人抓了才知道。” 抓谁?程宝斋老板程言?还是别人? 桂悬玉追问:“你们都查到什么了?霖铃墨是不是和水脉有关?” 越初急吼吼插道:“哎呀我来说我来说!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呢,本来不在霖铃镇这,而是在山另一头的茶庄里。茶庄归老韩管,是我们的老熟人。因为好久没见了嘛,他就想让我们多住几天。我们一想,反正没事,住就住吧,顺便喝喝茶也挺好。” **** 茶没少喝,半夜老跑厕所,住了几天,越初觉得没劲。 这天,几人又坐在茶园里喝茶,老韩突然说有个东西想拿给他们看看。越初一听来了兴致,催他快去,过了会儿,看见老韩抱个盒子回来,一脸神秘。 越初让他赶紧把盒子打开,没想到老韩还挺注重仪式感,特意把茶几清的干干净净了才肯把盒子放上去。 打开后,其他三个人一看,黑不溜秋的,原来是块墨锭。 “就一块墨啊,还以为啥好东西呢。我说老韩,你年纪上来了,开始修身养性了?” 老韩依然笑呵呵的,说:“得养啊,不服老不行,年轻的时候就知道种茶,伤厉害了,现在天天早上起来做八段锦。” 越初乐道:“呦,真的假的。来,让我观观面。嗯……不错,有效果啊,看着确实比上回见面的时候精神,行啊你老韩,再接再厉,变回小鲜肉!。” 老韩脸上笑容渐深,眼角的皱纹都快挤到一起了,不过眼神还是有点沉郁,一看就是心里有事。 越漳盯着茶几上的墨块看得入神,在两人贫嘴时说:“这墨有问题。” 越初一愣,看到老韩的两只眼睛忽然瞪大了一瞬,那表情,跟眉心中箭差不多。 “咋了师兄,哪不对?” 越漳伸手在墨锭边缘摸了一圈,又抓起老韩的手和胳膊看了看,问他是在哪得的这块墨。 老韩脸色立马变了,这些年做生意练出来的波澜不惊荡然无存,抓着越漳就好比抓着一根救命稻草,说:“梁老板,我就知道你见多识广,肯定能看出来不对。实不相瞒,这东西是我从另一个茶庄老板那买来的。” 老韩叹了口气,精气神儿好像一下被抽走了似的,扶着茶几坐下,说:“三个多月前,我跟他吃饭的时候,他说自己在山脚一个镇子里淘到了个好东西,用了能年轻十岁。” 越初:“那‘好东西’不会就是这块墨吧?” 老韩:“是它没错。” “这咋用啊,长得跟个方糕似的,总不能吃吧?” “用法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和寻常的墨一样,加点水在砚台上磨开就行,磨完了……”说到这,老韩好像有点难以启齿,“……画到身上。” 越初一听,“老韩,这么离谱的事儿你也信?” 随后,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问道:“你画哪了?不会是……” 老韩的脸一下子变成猪肝色,急道:“你想哪去了,我是画在腰上!越老板,你们也知道,我年轻的时候天天只知道种茶,不懂养生,腰伤得很厉害,这两年去针灸过了也不见好……这事儿吧一开始我也不信,但想着试试也不碍事儿就试了一回,没想到当天就觉得腰舒服不少。” 越初把墨块拿出来看了看,注意到它的体积比外面的盒子小不少。看样子,老韩用了不止一次。 “一来二回的,我真的感觉不一样,用得也更频了,不到一个月就用完一块儿,托之前那个朋友又买了一块儿。中间吧,我也让人帮忙打听过,问问这墨的来头,用什么做的,想着要是什么中药,自己买了做更划算。但是谁也没打听出来,光知道这个墨有名气,具体怎么做的只有卖墨的墨坊才知道。“ “到这时候,第二块也快用完了,我的腰疼改善了不少,但是却没有继续变好。我以为是墨的量不够,每天画之前都多磨了点儿,结果还是没用。而且,墨汁开始不吸收了。睡一觉起来,我一照镜子,腰上的墨汁还和刚画上去一样,黑的,就贴在皮上,擦呀、洗呀都弄不掉,我就知道不对了。” 越漳问:“除了腰,其他地方有没有异样?” 老韩摇头:“别的没有,不过最近胃口不太好,吃不了太多东西。” 越初:“老韩,咱先不说墨的事儿啊,你去医院看过了没?” 老韩又露出那种既不好意思又怕麻烦的表情,说:“这哪敢去医院?去了得被人家当怪物看了。” 越初:“讳疾忌 医可不行啊。假如这个墨真有猫腻,不管是有毒还是什么的,你用了这么多,没准儿早都渗入五脏六腑了。” 老韩的脸立马白了,越末让越初闭嘴,问:“老韩,你最开始说三个月前,刚刚只讲到了第二个月,那后面呢?” 老韩嗫嚅道:“第三个月就是前几天的事儿,第二块墨也被我用完了。这回我没托朋友帮我买,自己去了趟霖铃镇。镇上有很多墨坊,但是哪一家都没有程宝斋大,老板去拿墨的时候,我趁门口没人到后院转了转,看到……” “看到啥了,你倒是说啊?” “……好多小孩,关在一个大铁笼子里。笼子外面有人看着,都不像好惹的。” 越末:“你说的笼子,是关宠物或者野兽的那种吗?” 老韩:“对。那些小孩一点声都没有,大概十几个呢……我看到吓了一大跳,差点踩到旁边的花盆。虽然没出太大声,但有个站在笼子外边的人转了下头,然后我就看到了他的脸……上面全是纹身,想想就吓人。” 越漳的目光从墨锭移到老韩:“什么样的纹身?” “怎么说呢……”老韩想了想,“跟一个东西挺像,但我讲了你们别觉得恶心。” 越初:“知道了,你说。” “有点像蝉的翅膀,就是网状的,脉络很细,而且不仅脸上有,耳朵上、手上都有,我活到这把年纪了,还头一回见这么喜欢纹身的……后来我也不敢多待了,拿了墨就回家了。” **** 霖香酒店。 桂悬玉:“老韩看到的那些人,是打蝉族?” 越初:“八九不离十。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正找他们呢,自己送上门了。” 桂悬玉闻言盯着他:“你们找打蝉族干什么?” “这个……你别管。反正,咱们现在是同一个战壕的,都想知道程宝斋在搞什么鬼。” 桂悬玉轻哼一声,事有轻重缓急,先不跟他计较。 “那你们打算怎么做?刚才不是说要抓人,有计划么?” 越漳开口道:“今晚。” 桂悬玉有些意外,抓人这种事情肯定需要缜密的逻辑和布局,更何况对面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抓哪个,怎么抓,都得好好考虑再决定,今晚就动手会不会太仓促了? “在哪?” 越末:“就在这里,霖香酒店。” 看来他们早就准备好了,白天在山上那一出也是早有预谋。 “他们晚上会来?” 越末:“据我们了解,程宝斋有一批固定客户,每隔几个月就会来霖铃镇取一次墨,而霖香酒店就是双方交易的地点。交易时间通常在午夜,程宝斋会派人带最新研制好的墨到酒店,亲手交给客户。” 梁仁余笑了一下:“服务这么好,还送货上门呢?” 越末“嗯”了一声,“所以,有很大概率他们今晚也会来酒店。我查了每层的入住情况,近一两天内到的客户基本都在八楼,也就是顶楼套房。” 这不是巧了么?他们几个都住在八楼。 桂悬玉问道:“那需要我们做什么?” 越初嘴巴咧开:“你们等着看戏就行。” 46. 乌丝迷宫01 夜风寒凉,阳台的窗被吹开,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桂悬玉从猫眼里往外看了看,走廊里空无一人。灯光昏暗,她的耐心快要耗尽。 不是午夜抓人么?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梁仁余那边也静悄悄的,不知道是不是睡了。 她回到床边坐下,屁股刚碰到被子,忽然听见了一阵风铃声。 声音来自楼下,清透而有节律,电流般钻进脑海,立马揪起记忆。 初到霖铃镇那晚,在酒店后山的竹林,她曾听到过一模一样的风铃声。 桂悬玉怀疑自己听错了,趴在窗户边往下看。 后山的暗影中,竹叶喀啦喀啦地翻滚着,空气湿凉,没有任何异常。 她摇摇头,转身关窗,手扶着窗把,又听到一声铃音,这次比前一次更清晰,而且更近了。 桂悬玉心头一跳,觉得不对,抓起挂在衣架上的冲锋衣快速下楼,直奔酒店后门。 后门沟水漫溢,路灯罩子在风雨中像薄薄的鸡蛋壳一般裹住荧荧灯火。她迈下台阶,脚后跟陷入潮湿的软土,隔着雨帘向对面的竹林眺望。 周围只有雨声,但常年训练的敏锐感官告诉她,林子里有东西。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急促的喊叫,“抓住他!” 桂悬玉急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黑漆漆的叶冠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疾速移动,交错的竹竿一荡一荡地晃动,雨幕中,朦胧的光亮在树丛中颠簸游移,像暗夜里的指南针。 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还有风铃声越来越近。与此同时,又传来一声疾呼:“小心!” 一个黑影“咻”地蹿出,紧接着,断枝碎叶散落一地,很快被泥水溅成酱色,紧随其后的越初翻了个身从地上爬起来,气冲冲地抹掉脸上的污泥,骂了句“草!” 桂悬玉只觉眼前一花,有个人快速从斜前方闪过,冲向背后的台阶。 她迅速扭头,顿时瞪大了眼睛。 台阶上站着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正在吃棒棒糖,长得有点面熟。 下一秒,顿时想起了起来。 是那个大姐的孩子!高铁上送了她一颗小星星的那个! 反应过来时,黑影已掠至小孩身前,将她拦腰抱走。再一眨眼,越漳身如利箭似的追了出去,两道身影双双遁迹于倾盆的雨声中。 凉意随雨水浇身,越末一身劲装从竹林中走出来,道:“小初,去车里把卫星电话拿上,你和我去追东家。其他人都留在这,记住,把酒店给我围死了,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来!” “是!” **** 越漳在雨中极速狂奔,风在耳畔呼呼吹过,泥泞陡峭的山坡增加了追击的难度,但是并没到头疼的地步。 他刚刚在那人身上留了几道伤,然而毫无作用,前面逃窜的身影依旧比他快。 山中地势起伏,杂草矮树七歪八扭地生长,那人对环境很熟悉,体力像不会枯竭似的,追赶的过程中他好几次与对方近在咫尺,却屡屡失之交臂。 此刻,两人身处的位置早已不是酒店后山,彻底进入了夷山地界,不知翻过了几片野林,周围的植被突然开始减少。 不过须臾,一座凌空悬挂的吊桥摇摇欲坠地出现在越漳面前,周遭的世界一下子开阔起来。 吊桥下是一条发狂的河,在暗夜中如同汹涌的恶灵,那人放慢速度,落脚的动作看起来慎重许多。 机会就在眼前。 一道劲风闪过,越漳冲至桥尾,袭向前方的黑影。没有刀枪,拳拳到肉,暴雨中,两人不断接近又分开,难分高下。他想要活捉对方,而对方却是冲着夺命的目的出招,下手十分狠绝。 越漳眼神一凛,在缠斗的瞬间抓住对方右手,灌力一拧,“咔嗒”一声,关节错位。那人好似吃痛,后背伏低一弯,身薄如纸。 越漳见他泄力,欲乘胜追击,却不想后方突然传来一记空气被划破的轻音。寒光凌空而至,一个拇指大小的银钩斜飞过来,如同旋转的残月刮过左耳。 越漳躲避地慢了些,站定后,耳廓边缘渗出丝丝鲜血,滴在肩头。 对方有帮手。 他眉头微蹙,没有丝毫迟疑,再次攻了过去。 黑影掉头就跑,抱着小孩越过吊桥后顺着桥头的斜坡滑了下去,紧接着消失在山体后的狭缝里。越漳想追,却被他的帮手拦于桥上。 这人的武器好像是一种类似鱼钩的东西,电闪雷鸣中,锐利的弯钩裹挟着血气在空中腾闪,如毒舌吐信,逼得越漳无法向前,钩尾连的鱼线柔韧如须,可长可断,几下便拉开了二人间的距离。 越漳不得不停下动作思考破招的办法,这人却并不恋战,见同伴顺利逃脱后也快速撤离。 越漳刚要追,便感到左侧的脖颈一阵刺痛,肩膀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僵着身向前倒去,下一瞬便被人接住。 “越漳!你没事吧?” 他的肩膀被人翻了过来,一双温暖的手先后探向他的脖颈和额头。 越漳抬眸。 黑曜石一样的眼睛,软浪般的卷发,是她没错。 **** 桂悬玉一路沿着地上的痕迹追来,庆幸自己视力好。 这雨下得真是时候,闷燥的雷鸣从乌云的腹腔里滚出来,本来就黑的林子更黑了。 她在越漳和黑影人消失的同时便拔腿追了上去,比越末和越初动身早,因此只晚到了几分钟。 山林尽头,一条不宽不窄的河咆哮在面前,看起来深不可测。漫溢的河水之上,有一座岌岌可危的吊桥,桥面快要与涨高的湍流想接,中央站着一个人,几乎要倒。 越漳的脉搏和心跳略快,脸色尚可。 “你还好吗?我是桂悬玉,你受伤了吗?” “没事。” 桂悬玉觉得他看着不像没事。 吊桥晃得越来越厉害了,她把人扶起来,退回岸边,让越漳倚在一块稍微遮点雨的石头后面。 他全身上下并无明显伤痕,只耳廓处有血,伤口边缘有点起皱了,血流得有点多,猩红刺眼。 桂悬玉凑近看了一眼,直觉这不是普通的伤口,血流得太快了,而且如果是普通的伤口,越漳反应不会这么大,她不禁想到了霂茧。 如果伤口接触了腐化的霂茧,那就跟中毒没什么区别,很符合越漳现在的状态。 她转头看了眼河,问越漳:“河里有腐化的霂茧?” 越漳摇头 ,“他有帮手,要小心。” 桂悬玉立马明白,伤是黑影人的帮手留下的,很可能在攻击的同时使了什么方法让越漳沾上了霂茧。也就是说,这个人知道越漳是水龙族人,下手时是故意的。 她刚才赶来时只看到了一抹残影,好像跳进对岸的石缝里了,现在追不知来不来得及。 越漳眼神清亮,意识应该是清醒的,桂悬玉看看他,说:“越末和越初一会儿就过来了,你在这里等吧,我去追。” 说罢便要动身,被越漳拉住。 “一起去。” 桂悬玉凝眉,“你现在这样,最好不要乱动。” 越漳默不作声地看着她,淡淡的眼睛里不知在想什么,又说了一遍:“一起去。” 豆大的雨点落在两人脸上,他站了起来,看向对岸,说:“时间不多了。” 桂悬玉知道时间不多了。 要想去狭缝那边,就必须赶在桥彻底被河水淹掉之前尽快过去。此刻,滔滔浊水里浮木和落叶数不胜数,即使吊桥还没有被冲垮,从桥上过去也和游过去没什么区别。 越漳不等她,率先上桥,桂悬玉看他步伐稳快,不再多言,两人一前一后,抓着绳索过桥,中途花了不少力气抵抗水流的冲击,终于半游半走到了对岸。 硬邦邦的地面站得人心里踏实不已,桂悬玉下桥后立马甩了甩手。她渡河的时候抓绳抓得太紧,两只手都被粗糙的绳索磨破了皮,不可避免多了几道血痕。 越漳注意到了,看她的眼神似有询问之意。 桂悬玉笑了一下,指指越漳的耳朵和自己的手,说:“买一送一。” 她走到山岩边往下看,在身前不到半米的位置看到一个倾斜的地缝。地缝倾斜,上下两侧岩体黝黑冰凉,相互挤压,在中间留出一个逼仄的空隙,空隙下黑暗深不见底。 她凝视半晌,略有一丝头疼,问越漳:“……你带绳子了吗?” 越漳摇头:“没有。” 其实根本不用问,他们俩都是两手空空出来追人,什么装备都没带,有装备的人正在赶来的路上。 怎么办?要想下去,必须得有绳子一类的工具。 前头那两个人是怎么下去的? 桂悬玉眯着眼睛朝石缝里看了看,突然发现石壁间有不少齿状的石突,边缘虽有些锋利,但可以当作着力点。 地缝本就狭窄,再加上这些石突的支撑,下去应该不难。 越漳似有同样的想法,两人眼神一对,快速行动起来。 进入地缝后,光线锐减,在下落的过程中,为了避免踏空,必须保持绝对的专心。他们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用最快的速度向下移动。 时不时的,桂悬玉需要整个身体贴在岩层上以避开头后的石突,次数多了,她渐渐发现周围的岩层里夹杂着许多黑而蜷曲的细丝,有粗有细,像石头本身就带的纹路,又像一种有生命的东西长在石与石之间的空腔中。 而且,当她用手触摸岩壁的时候,心里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受,这种感受与第一次在龙尾见到“光河”时相似,难以言喻。 “快到底了。”越漳提醒道。 桂悬玉轻舒了口气,持续许久的悬空感终于结束了。 47. 乌丝迷宫02 触底后,周围的空间并没有发生多大变化,桂悬玉有点失望,凹凸不平的岩层仍然像汉堡胚一样夹击着她和越漳。 不会是死路吧? 她揉了揉膝盖。在石缝间又钻又爬了许久,关节处被磨得很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气,不是海洋的那种海腥味,而是淡水域独有的泥腥,沉沉压在肩头。 零星而柔和的滴水声在岩层间隙中回荡,而那阵令她在意的风铃声很久没有出现了。 桂悬玉微微气闷。 虽然不知道那个声音代表什么,但总觉得很重要。 这时,越漳拍了拍她。 “看墙面。” 桂悬玉直起后背,将自己和石壁之间的距离拉开一些。不过空间就这么大,再怎么后仰也能感受到呼出的气体撞到石壁后返扑到脸上。 越漳抬手虚指岩壁上一些镜面似的黑色粗条,说:“有水流。” 桂悬玉朝他指的地方看去。 确实有水流。非常细非常平缓的水流,像一层薄膜覆盖在深褐色的石头上,悄无声息地镌刻岩壁,留下许多蜂巢一样的小孔和海浪般的波痕。 水流绕经他们俩脚下,流向身后。 桂悬玉转过来,看到背后的石壁并非完全封闭,最下面敞开了个约一米高的空间,像个放大版的狗洞。 她弯腰朝里看了看,在静谧的黑暗中捕捉到些许光亮。 石壁后有一片岩溶地貌,时鼓时陷,如同微观丘陵,上面虽无植被却闪烁着时隐时现的水光。抚弄石壁的水流如同一匹丝滑的绸缎,轻柔地将岩体包裹。 桂悬玉轻声道:“那边好像有路。” 越漳也俯下身来,眯了眯眼睛,看到被水流溶蚀的岩石如巨蟒般聚集在地面上。近处的空间还是很狭窄,不过岩群另一头似乎宽敞许多,应该能容纳成年人行走其中。 反正也没别的路,桂悬玉自觉钻了进去,越漳跟她一起,两个人匍匐前进,大概爬了几分钟,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正前方的一扇“幽帘”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具体来讲,那是一块长而扁的,向下凸的石片,从左到右大概两三米,横幅一样悬在上头的岩层中央,下面那条长边的边缘垂着许多半透明的黑色丝状物,几乎和蜘蛛丝一样细,在气流的拂动下,缓缓摆动。 这幅景象隐隐透着诡异,但是都走到这了也不可能退回去,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把头放低,尽量不碰到那些“帘子”,快速往前爬。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经过的某一瞬间,桂悬玉莫名觉得后颈一凉。 后面的空间越来越宽敞,活动起来也更加舒展,不多时,他们便由趴着改成屈膝行走,彻底钻出来的那一瞬间,好像完成了一场从人猿到人类的进化。 桂悬玉赶紧转了转脖子。 这条岩腔少说有三四百米,途中为了不碰到不该碰的东西,她既不敢把头低太低,也不敢擎太高,僵在中间累个够呛,好不容易出来了,脖子跟落枕了似的酸胀不已。 光难受就算了,关键是越到后面,她越怀疑选错了路——岩腔太狭窄了,黑影个头不矮,又带着小孩,怎么可能这样一路钻过来? 越漳大概也有相同的顾虑,钻出来后一直看着岩腔,视线凝固在那片黑暗中。 桂悬玉问他:“你也觉得奇怪?” 越漳目色沉沉,指尖动了一下,忽然转身一把攥住桂悬玉的胳膊,拉着她快步向前走。岩道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俩的脚步声。 “怎么了?你是看到什么还是想到什么了?” 越漳:“不确定,得赶快出去,离那些东西远一点。” 刚进来就出去? 桂悬玉垂眸看了看胳膊上的手,心底有一丝异样滑过。 之前还不让人碰呢,现在拉得倒是顺手,甚至拽得她有点疼,再急也不用急成这样吧? 她晃了晃手腕,越漳停下脚步回头。 “你能先松手么?这里好像没什么危险,而且就算有,分开跑更快。” 越漳顿了一下,把手松开,看着自己的手眼神困惑,好像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拉着她走,表情有点呆。 桂悬玉微微蹙眉。 她一直觉得越漳是个聪明人,所作所为都是有逻辑的,可这一瞬间,却分明在对方的反应里感受到了迟疑。 “你不知道自己拉着人?” 越漳抬头,说:“你一直在我后面?” 桂悬玉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与此同时,发觉脚底的触感变得柔软了一些,低头去看。 地面的颜色深了许多,不知从哪里开始由棕褐色变成了更浓稠的酱色,岩层中,黑色丝状物的含量明显比之前多了不少,一团团聚集着,如同发了脓的毒疮一般。 在这些黑色的“毒疮”中间,她的影子甚至还要更黑一些,长长地拉在脚边,形状随着动作不断发生微小的变化。 桂悬玉盯着自己的影子,歪了歪头,然后抬起一只胳膊。 影子同步变化起来,和她的动作一模一样,可就是有哪不太对劲。 死一般的寂静中,桂悬玉心跳慢慢加快,把手放了下来。 紧接着,一丝寒意顺着背后的冷汗密密上爬。 她终于知道哪不对了。 这里环境昏暗,光线稀薄,根本没有任何光源可言。而影子是光被遮挡后形成的暗区,它的存在遵循最基本的物理规律——无光即无影。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她所站的位置根本不可能有如此清晰分明的影子。那么,她脚下踩的,到底是什么? “啪嗒——” 突然,有东西滴在桂悬玉肩膀上,虽然只有一滴,却好像一小簇电火花炸裂在耳畔。 她条件反射地抬头,心脏骤得一紧,好像被打了一拳。大脑空白了一瞬后,赶快在身上摸索手机,把手电筒打开。 没有人。 她的面前空无一人。 越漳消失了。 **** 凉意从四面八方将桂悬玉包裹。 “越漳?” 手电光环顾一周,没有捕捉到任何人影。 她提高声音又喊了一次,依 旧石沉大海。 桂悬玉的心脏“咚咚”直跳,在原地僵了好几分钟,指尖凉得像冰块。她拍了拍脸,强迫自己冷静,不知道花了多久,呼吸频率终于一点点降了下来,大脑开始缓缓转动。 首先,这应该不是恶作剧。依照她对越漳的了解,以他的性格不会做这种事,梁仁余倒是能干得出来。 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是恶作剧,越漳离开她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听到。她对自己的听力还是很有信心的,再分心也不至于忽略近在身前的动静。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越漳的消失是无声无息的,比风吹破泡沫还要迅速。 但一个大活人怎么凭空消失?难道她旁边有个黑洞不成? 桂悬玉摇摇头,不切实际地瞎想对现在的处境没有任何裨益。 她往前多走了一二百米,用最快的速度把路过的每一面岩壁和每一条岩隙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越漳。思虑许久后,决定先按原路返回。 情况显然有异,危险在暗她在明,而她连“敌人”究竟是什么都不清楚。 龙尾的经验告诉她,冲动行事往往只会令小麻烦变成大麻烦。她现在身上什么装备都没有,出去的话还有退路,可以和越末他们共享信息,做更充分的准备,而如果莽头继续向前,体力不断消耗,很可能也像越漳一样被这里的空间无声吞噬掉,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到那时,就真的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桂悬玉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犹豫,掉头往回走。可刚走没多久,前头的路就被一面石壁堵死了。 怎么回事?走错了? 她仔细在脑海中回忆来时的路线。 不可能。 她走的就是之前那条路,再过几十米就到了她和越漳爬过的那条岩腔,中间不存在任何挡路的石壁。 除非她脑子坏了,要不然,这面石壁绝对是刚刚才出现的。 桂悬玉降下去的心跳又升了上来,与此同时,还听到一阵沉滞的脚步声从身后的黑暗中传来,声音似乎被刻意压制过,但在寂静的岩道里非常清晰。 她心觉不妙,把冲锋衣里的针锥抽出来攥在手里,转身紧盯岩道。 脚步声愈来愈近,可到了离她十几米的地方,突然停住了。 桂悬玉等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道:“越漳?” 没人回答她。 过了几秒,声音重新响起来,但是好像改变了方向,不再朝着她,而是拐弯往右侧走了。 桂悬玉的精神并没有因此而放松下来,反而绷得更紧了,大脑几乎快要烧起来。 这条路她刚刚才走过,可以很肯定地说,途中绝没看见过任何岔路,一口气直接就走到了石壁。这也是为什么她在看到石壁的一瞬十分笃定自己不会走错的原因——从岩腔到越漳消失的地方只有一条路,怎么可能走错? 除非她疯了。 然而,脚步声远去的方向无情地击碎了她坚信的记忆。 桂悬玉遍体生寒,顿时生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可能出不去了。 48. 乌丝迷宫03 但转念一想,情况还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 原来的路被封死了,大不了换一条路走,任何时刻逆境和顺境都是相对的,关键在于有没有另辟蹊径的勇气。 桂悬玉冷静下来,侧耳听了听岩道中渐行渐远的回音,朝脚步声所在的方向追去。 她想,不管走在前面的是谁,最后的终点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地缝外面,要么是地缝深处。 若是第一种最好,可以顺道儿把她带出去。要是第二种的话也行,没准儿能找到消失的黑影人和孩子,还有黑影人的帮手。幸运的话,越漳可能也在那里,两人一块儿行动胜算也大一些。 当然,还有第三种可能,也是桂悬玉最不希望的——脚步声的主人并没有确定的目的地,只是在岩道间随意穿梭。 这种可能本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里,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但最终还是把它和前两条列在了一块儿,起到一个警醒自己的作用,降低心理预期,做好最坏的、长时间被困的打算。 她脚程快,没用多久就追上了前头的声音,大概在距离只剩二十米左右的时候放慢速度,徐徐跟着。一边走,一边暗自心惊。 地缝里的岩道之多远超想象,面积加起来究竟有多大难以估量,也许和一个综合商场差不多,也许两个,三个……总之,走了半个多小时了,大方向一直朝北,脚步声始终没有要停的意思。 中间拐过几道弯,所经之处的岩道长得都差不多,均有许多黑色的丝状物像化石一样封存在岩石里,有的缠得像一圈圈螺钉,有的顺滑得像毛笔刷,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 少的地方,石块保有它本身的淡褐色,颜色比较浅。多的地方,石块的颜色很黑,是言语形容不出来的那种纯粹的黑,看得久了,好像能把人吸进去。 在深与浅交错的空隙中,有一缕缕闪动的光泽,那是反光的水渍。这些稀有的光亮与满溢的暗形成对比,从某些角度看过去,像一只只长在岩层里的,黑白分明的眼球。 有些时候,桂悬玉余光好像看到那些眼球在动,可真的转过头去又并无异样。久而久之,她慢慢习惯了,说服自己放松一些,这种错觉大概是由湿冷阴森的环境导致的,恐惧不过是杯弓蛇影。 但越漳的消失是真实的,切实发生在她眼前。 这一路上,她把当时的情况复盘了好几次,始终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突然了,就像那面凭空出现的石壁,整个地缝中仿佛存在一股无形的力量,能随时随地,任意改变事物所在的方位。 假如越漳的情况和石壁一样,是被从一个地方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那他此刻应该也在寻找出路或者深入地缝的路径。 桂悬玉自恃记忆力不错,但在这样诡异的空间中也不敢托大。她在走过的每条岩道里都留了记号,如果后面生变,至少还有一条退路,可以退回到那面石壁附近。 万一到时候石壁又没了,便踩了狗屎运,可以直接出去了。 她有这个想法,是因为经过刚刚这半个多小时,几乎可以确定自己不是在朝地缝外走,而是往里走。而且,前头的脚步声有点奇怪。 正常人走路的时候,步速不是匀速的,会不断发生变化,根据路面情况、身体状态,甚至是心情微调。但那人走了三四公里了,速度基本一直保持不变,稳定得不像人,反倒像机器。 俗话说知根知底方能百战百胜,桂悬玉摸不准情况,干脆避免正面冲突,跟着便好。 可就在这时,前头的脚步声忽然停住了。 被发现了? 桂悬玉站在原地不做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五分钟过去了,那人始终没有再动。 太久了,有这功夫,一锅泡面都煮好了。 除非…… 她快速赶到声音消失的位置。 果然,和猜的一样,那里根本没有人。 **** 说实话,到这个地步,桂悬玉甚至怀疑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越漳、石壁、诡异的黑色物质、脚步声……没有一件事能用常理解释得清楚,只有“幻觉”勉强可以充当答案。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手和脸,看到靠近胸口处的冲锋衣有节律地起伏着。 呼吸、心跳、冷热……这些感受都是真实的,从始至终所见所听的一切也都像是真实的,可恰恰是这种真实令她感到紧张,因为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也太逼真了。 这幻觉太强大了,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在石壁那?还是越漳消失的时候?甚至更早? 要怎么做才能醒过来? 扇自己一巴掌?或者…… 她看看手里的针锥,思考要不要通过痛觉让自己醒过来。她不怕疼也不怕流血,但打心眼里对这个方案持消极态度。 假如真的是幻觉,即使她划自己一刀也可能产生不了希望的效果。 这就好比做噩梦的人试图强行从噩梦中醒来。在梦里,他往往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不是处于一种接近瘫痪的僵硬状态,就是根本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 桂悬玉感到一阵眩晕,眼皮狂跳。 她头一回碰上这种情况——没有“敌人”,或者说,“敌人”就是她自己的大脑。 正犹豫着,岩道前方突然闪过一个人影,昙花一现般转瞬即逝,还没来得及看清,身后又传来一串纷乱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止一人,至少有十几个,在黑暗中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动,仿佛那里有个十字路口,红灯突然变成绿灯了。 桂悬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缓缓转过身,屏住呼吸。 岩道尽头,有一个人正朝她走来。 那是个女人,穿着眼熟的长裙,身高、发型还有走动时肩膀摆动的姿势都是深深印在脑海里的模样。她越走越近,面容越来越清晰,走路压脚跟的习惯还和从前一样,脚步声一听便能听出来。 桂悬玉慢慢瞪大双眼,看清那张脸的同时,心脏像被捏住了似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 她嘴唇微张,哑着嗓子道:“妈妈。” **** 桂悬玉被一个温暖的怀抱轻轻抱住。 这个拥抱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和从前一样,融化了她心中所有的不安和苦恼。 “妈妈,你怎么……你什么时候醒的,是龙漦珠起效了吗,你有没有哪不 舒服?” 季晚瓶看着她,平静地摇头,转而拉起她的手往回走。桂悬玉可以清楚地摸到她虎口的茧子,这是常年经营小吃铺留下的。 “我们要去哪?出去吗?” 季晚瓶没有回答,桂悬玉又问:“是梁仁余带你来的吗?他也在外面?” 季晚瓶侧头,摸了摸她的脸颊。 远处的那些脚步声还在,但变得很模糊,好像都进了别的岩道,她们走的这一条里没有别人,经过先前留记号的地方,桂悬玉看了一眼。 岩道再次发生了变化,回去的路和来时又不同了。而且,原本包裹在岩层中的黑色丝状物从石壁中钻出来不少,雕花一般由头顶和左右两侧向中心聚拢,留出一个不圆不方的通行空间。 走在里头,好像走在一串铜钱里。 桂悬玉不知道自己该紧张还是该笑。 她真是太没出息了,好不容易做个梦,梦到的却是铜钱。 她把空着的那只手往袖子里一缩,冰凉的针锥落入掌心。 刚刚季晚瓶出现时,她便立马把两根锥子藏进了衣服里,这几分钟里,一直煎熬着要不要拿出来。 幻觉终究是幻觉,需要被打破,可这幻觉里有她最渴望的温暖,她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锥尖悬在季晚瓶颈后,她对此一无所知,桂悬玉拿锥的手微微发抖,使不上力气。 终于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远处的脚步声骤然变大,从四面八方兴奋地汇集过来,如同蚂蚁向蚁穴聚集。 就在这时,季晚瓶转头对她笑了一下。 这一笑让桂悬玉顿时清醒过来。 妈妈不会这么笑,她的笑容从未如此轻松过,即使在最开心的时候,眼里也总藏着些沉重的东西,而面前的这张笑脸仿佛是在挑衅。 桂悬玉咬牙,彻底被激怒了。 她举起针锥便刺,“季晚瓶”迅速抬臂格挡,挡住锥尖的同时,手掌暴露在桂悬玉眼前,掌心满是她这辈子都不会忘的刺纹。 纹路收拢而非散开,不同于越漳,却和曾经在病房偷袭的黑影人一模一样。 下一秒,桂悬玉眼前一花,“季晚瓶”瞬移般站在了几米开外的地方,仍旧看着她笑,还眨了下眼睛。 这种俏皮的神情在季晚瓶脸上有些违和,但桂悬玉分明在哪见过,好像就是最近的事,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节骨眼上,更惊悚的事情发生了。 “季晚瓶”的五官开始融化,仿佛抹开的油彩,脸上的皱纹像纸屑一样脱落下来,露出一张细腻而稍显稚嫩的面庞。 桂悬玉一下子想起来了。 是她!滴滴拼车的女孩子! 紧跟着,又想起程家上山收墨那天,也有一个女孩隔空朝她眨了眨眼睛,虽然长得不一样,但神态是一样的。 难道也是这个人? 岩道尽头出现了许多个黑影,轮廓模糊,一步步向她靠近,在黑暗中如同一株株彼岸花般摇曳生姿。 脚步声同时在岩道另一头响起,前后夹击,桂悬玉喉咙发紧,心如擂鼓。 这不是幻觉,黑影都是真的人,而且来势不善。 直觉告诉她,等会儿怕是要有一场恶战。 49. 乌丝迷宫04 擒贼先擒王。 桂悬玉不敢轻敌,一记手刀猛劈向对面,被女孩躲过后立时抬腿铲了过去。 女孩动作极为灵巧,在晦明的岩道里像条游鱼般活蹦乱跳,时不时轻笑一声,如碎珠撞玉。 桂悬玉被她笑得头疼,血气上涌,呼吸微乱,前后两边的人仿佛瞅准了机会,顿时蜂拥过来。 她们全部身穿黑衣,面带刺纹,刺纹的花样各不相同。根据身形来看基本都是女人,训练有素地将她团团围住,而那个女孩子此刻已退到了最外面,像看猎物一样看着她,悠闲道:“要活的。” 这一声如羽毛般轻盈落在嘈杂密集的缠斗上空,桂悬玉饶是功夫再好也分身乏术,免不了吃了几拳,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当痛意袭来,她的脑和眼反而前所未有的清明。视线掠过头顶,一跃而起,抓住岩壁上垂下来的黑色丝状物,脚踩敌人肩膀,凌空飞走,转瞬便甩开重重掣肘,袭至女孩身前,长腿直扫她面门,又趁她偏头躲闪之际,将手里的针锥快速甩向微微倾斜的脖颈。 女孩反应极快,连避两击,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而这恰恰是桂悬玉想要的。 她落地的同时迅速伏低,转到女孩背后,紧接着,长臂如蛇般绞上对方的脖子。 局势稍有逆转,可桂悬玉仍不敢懈怠。 第一,她并不确定女孩在这群人当中的份量;第二,事发突然,她压根儿没来得及想pnB,万一失败,情况会更糟糕。 事不宜迟,还是先跑再说。 她把针锥迅速刺进女孩肩胛,基本上无法活动的地步,随后将其打晕扔向对面,转身拔腿就跑,恨不得把两只脚踩成风火轮。 这档口也没空儿想方向对不对了,哪有路就往哪跑,耳畔如风呼啸,清净了没多久,后头的脚步声又撵了上来。 桂悬玉一听,长眉如被火烤。 根据刺纹特征,她猜那些人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打蝉族,是越末在酒店精心布局想要围捕的对象。 她当时追的匆忙,临走前也没问清楚情况,对围捕的具体经过一概不知。难不成,越末其实已经抓到人了,而打蝉族恼羞成怒,把气都撒在了她身上? 不对啊,她全程并未出面,按理说打蝉族的人根本不认识她,又何谈撒气? 还有,那女孩说的是“活捉”,这词听得人心里毛毛的,总感觉被捉住了没什么好事儿。 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子里开火车,桂悬玉一个不留神,踩到一块滑溜溜的石头,差点儿原地下跪。鼻尖即将亲吻大地的瞬间,突然听到一阵清透的铃音。 紧接着,后衣领被什么东西钓住,腰在半空中晃了两下,又直了起来,稳稳站住。 她迅速抬头,气息微顿。 岩道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身形高挑,手拿一根又细又长的杆子,半张脸掩藏在如墨的黑暗中,另外半张状若鬼魅,或蓝或紫的刺纹像精致的镂空面具一般覆在皮肤上,只露出一只剪水秋瞳。 桂悬玉心中暗惊。 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如此美的眼睛。 清波透亮,明似琉璃,即使尚未看到全貌,也敢笃定此人有倾月之容。 对方见她发愣,秀眉微蹙,低声催道:“前面岔路左转,走到底有条河,顺河朝北一直走可以出去。” 桂悬玉有一丝意外。 她不是打蝉族的人? 随后,心生警惕。 还是说,她故意指了条错路给她,想不费吹灰之力地把她引回去。 后头的脚步声渐近,桂悬玉握紧针锥,女子见她神色不对,声音冷了几分,说:“你的同伴在那边,去不去是你的事儿。” 说罢,长杆一挥,一个银亮的物什划过黑暗勾到上方岩壁,女子借力一荡,登时落在她身后几米之外。一条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身后,如灵蝎摆尾。 接下来的事情,桂悬玉听得比看得清楚。 接踵而至的脚步声被牵制住了。来人好像都被岩道中藏匿的某样暗器重伤,一个又一个发出短促的呼声,一个接着一个倒下,短短十几秒,脚步声少了一半,剩下的人似被骇住,不敢轻易靠近。 女子侧头看了她一眼,这一回,朝向桂悬玉的是另外半张脸。 秀骨清肌,肤若白霜。 桂悬玉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帮自己,但是没有不跑的道理,不多时便拐进了左边那条岔路,直奔地下河。 半路上,脑海中突然划过一个念头。 那女子的侧脸,看着和先前要活捉她的女孩有六七分像。 **** 岩道里空气湿度变大,离河应该不远了。 桂悬玉看了眼手表,凌晨三点半。 她在地缝里待了三个多小时了,虽然不饿也不困,但是有些渴。 想着,咽了咽唾沫,拨开挡路的乌丝。袖口上刮到几根,被她拽下来丢在地上。 自打过了岔路口,岩道里的黑色丝状物越来越多了,周围的岩层就像在呕吐一样,吐出来的丝越来越粘稠,有的一大坨倒挂在头顶,形状一言难尽,刚才连着路过好几个,打眼看过去还以为吊着个人。 在这种原因不明的变化中,她前进的速度也被迫慢了下来,岩道里的空间被占据了八成,她时不时需要从一团团“头发丝”一样的东西中间挤出来才能继续往前走,同时还得小心不被地上的那些绊倒。 她脖颈处的皮肤始终紧绷着,额头渗出一层细汗。经过那些形状似人的黑色丝团时,尽量避免直视,总觉得盯太久了会有危险。 究竟为什么她说不上来,也不想自己吓自己,因为此刻有更迫切的问题需要解决。 她太渴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岩道里好像越来越热了,火炉似的烤人,把她的头烧得滚烫,跟发高烧没什么区别。 又走了十几分钟,她被烧得有些迷糊,目光在四处搜寻水源,水源还没找到,先听到一声轻柔的响动,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她回头去看,隔着一丛丛密集的丝团,看到有块岩壁像软豆腐似的崩开了。一个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的人影,从容不迫摇摇摆摆地向她走来,发出有节律的铃音。 各个角落的乌丝相继躁动起来,不再像化石一样固定着,都按耐不住着要挣脱岩壁的束缚。 墨色的乌丝源源不断地从断裂的截面爬出,落下滴滴答答的黏液。黏液和乌丝团搅合在一起,一坨又一坨慢腾腾地积升。 桂悬玉用了 一两秒的时间才反应过来,呼吸加快,鼻翼微张,在空气中闻到了一股越来越浓烈的味道。 当她辨认出味道是腥味时,更多的黑影从岩顶掉了下来。地上的丝团发芽一般向上延展,体积膨胀,四肢伸展而出。 片刻后,人影憧憧,如一面正在移动过来的黑墙。 桂悬玉心中警铃大作。 她知道自己应该赶紧离开,可两只脚却像黏在地上似的一动不动。 她闭眼甩了甩头,把沾在脸颊上的发丝掖在耳后,再次睁开眼睛。 黑影更近了,近到可以看见五官。 桂悬玉看得清清楚楚,这些似人非人的东西全部长着一张相同的脸,那脸的模样对她来说如同照镜子一般。 没错,就是她的脸。 **** 不记得是哪位哲学家说过,人类生存所必不可少的东西只有一样——恐惧,适当的恐惧可以激发人的潜能。 但当一个人对周围的一切甚至是经历过的所有事情产生怀疑、无法思考的时候,恐惧就变成一把快刀,反过来割瞎双眼。 这便是桂悬玉此刻的感受。 理智被搅乱,难辨虚实。 她踢开脚边的乌丝团,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下意识的动作,没想到下一秒,对面的一排人形乌丝统统停住了,也做了个踢腿的动作,退后一步。隔了几秒,又继续往前走。 桂悬玉看着它们,又退了几步,人形乌丝也开始后退。 她加快速度,人形乌丝也加快速度,中间的距离被拉长。但只要她一停下来,乌丝便会继续往前走。 桂悬玉抓住这个规律,懒得往深了去分析,反正分析一大顿也未必对,退到差不多看不见乌丝后,掉头就跑。 岩道幽长,空气中的腥气越来越重,不断有新的人形乌丝出现。她不可能一口气控制所有,听到身后越来越大的动静,只想尽快摆脱。 她的头很沉,跑起来有种头重脚轻的感觉,胸口一阵阵犯恶心。 匆忙间,想起以前在手机上下载过的一个跑酷游戏。 游戏规则很简单,计时开始后,玩家通过快速奔跑和灵活躲避障碍物来提升经验值,存活的时间越久奔跑的速度越快,还可以顺道捡金币。 这款游戏里同时包含了“竞速”和“收集金币”两个她很喜欢的元素,刺激又解压,一度让她十分沉迷。最重要的是,玩家的视角里永远只有一条路,任何人沿着金币出现的方向跑下去就可以到达终点,不需要过多思考。 桂悬玉看了看前方漆黑一片的岩道,默默感叹:要是这也有金币就好了。 想什么来什么,就在这时,前方转弯突然蹿出来一道黄影,直撞了过来,桂悬玉一屁股摔坐在地上,还没怎么着,对面先大喊了起来。 “鬼啊!!——” 桂悬玉听到声音,眯了眯眼,松了口气,烦躁道:“别打鸣了,是我。” 喊叫声戛然而止。 越初探头,看清是她,大惊小怪道:“桂悬玉?你咋变成这样了?刚从盘丝洞里爬出来?” 说罢,在她衣袖上抹了一把,手举到面前。 他的指尖上沾了一缕黏稠的黑色丝团,泛着腥气。 50. 乌丝迷宫05 要不是他说,桂悬玉都没发现,赶紧擦掉袖子上的乌黑。 丝团比牛皮糖还黏,用手擦根本擦不干净,要么得用小刀一类锋利的工具刮,要么“狗熊蹭树”,找块干净的岩石蹭下来。 但现在没那时间。 “快走,后面有东西。” 越初立马举起拳头,看向桂悬玉身后,“哪呢?老子来会会它!” 周围黑咕隆咚的,岩道里的响动还在,桂悬玉不懂越初怎么会问出这么蠢的问题,“你没听见么?它们数量太多了,我们俩不一定有胜算,先离开这再说。” 越初看看她又看看岩道,除了两人的呼吸声,什么也没听见。 “啥声?没有啊,你怎么神神叨叨的?” 桂悬玉心头一跳。 她分明听见了。 响动越来越近,沿着空气和岩层传过来,可就在越初说完话的瞬间,声音突然变得沉闷,好像隔了层棉被似的,然后彻底消失了。 桂悬玉心有所感,跑回刚才的岩道。 没有了。 人形丝团不见了,岩道缩短了许多,另一头不再是笔直的长廊,分成了两条岔路。 这种变化是在一瞬间完成的,且无声无息,就好像魔术师变了个戏法,帽子里的白鸽就消失不见一样。 越初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魂没了?我就说嘛,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幻听了?” 桂悬玉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切,无意间瞥到越初鼻梁上的鼻钉,问:“你有没有闻到腥味?” 他答得很干脆,点头道:“有,味儿挺冲的,得有几百条泥鳅在里面下崽儿了吧?你刚捅了泥鳅窝?” 桂悬玉翻了个白眼。 越初也能闻到,说明那不是幻觉,可能是岩道再次发生了移动,正好把那群人形丝团都移走了。 怎么说呢……还怪贴心的。 她顿时不纠结了,把冲锋衣脱下来系在腰上,觉得脖后有点痒,伸手挠了挠。 “就你一个人么?越漳呢,你没碰见他?” 越初“啧”了一声,下巴扬起来:“什么叫就我一个,我一人就顶三头六臂好不好,没眼光。师兄和我姐往另一边去了,还有那小屁孩。走吧,爷带你过去。” 桂悬玉笑了一下,头一回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有人作伴,岩道好像也没那么黑了。 她的手在发丝间摸到一个冰冰凉的东西,薅了下来,借着手电光,看到那是一根非常细的,半透明的乌丝。触感软软的,有点像拔丝的麦芽糖,可能是先前在岩腔中爬行时沾到的。 “你刚刚说‘小屁孩’,你们找到那个孩子了?和打蝉族交过手了?” 越初哼道:“是比划了几下,爷还没过瘾呢,人直接跑了,把小孩扔给我们,转身就没影了。” 竟有这事? 绕了一大圈,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打蝉族不像这么怂啊,围她的时候看着都挺凶的。 桂悬玉问:“他不是有帮手么?没帮忙?” 越初:“这事儿也怪,我和我姐都没看到这人,光听师兄提了一嘴。师兄还说,抓小孩那人可能跟打蝉族不是一伙的。” “这话怎么说?” 越初耸耸肩,“你们俩在这里待得时间比我们长,不应该是我问你么?算了,等会儿再合计吧,快到了。” **** “桂小姐!” 是越末的声音。她拉着一个小女孩,两人坐在地上,一人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越漳站在石壁旁边,桂悬玉打量他一眼,发现他身上也有不少黑色的污迹,衣服裤子都脏了,只剩脸是干净的。不过没什么明显的伤,耳廓的血也止住了。 “你们俩都没事吧?”越末问道。 桂悬玉摇摇头,视线投向不远处的一片波光,那有条河。 “我们探过路了,前面能出去。你需要先休息一下么?” 桂悬玉确实有些疲惫,她的身体也不是铁打的,短短几小时内发生了太多事,大脑有点过载了。 她盘腿坐到越末对面,“还有糖么?我也想吃。” 越末神色一喜,像是看到同道中人,“有,你喜欢什么味道?” 桂悬玉想了想,“有葡萄味的么?” 越末点头,从兜里掏出来一大把,挑了一根裹着紫色包装纸的递给她。 桂悬玉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一把糖,不知该作何感想,半晌,务实道:“……你不怕长蛀牙么?” 越末笑眯眯地摇头,“我从小就爱吃,没长过。” 桂悬玉有点羡慕。 小时候为了训练,季晚瓶对她的饮食控制得很严格,糖这种东西吃得比较少。虽然现在过了爱吃糖的年纪,但是看到亮晶晶的糖纸还是会有些心痒。 她把棒棒糖含在嘴里,甜滋滋的味道顺着舌尖滑进喉咙,顿时感觉心情好了几分,拍拍旁边的空地,看着越漳和越初道:“你俩别站着了,过来对对情况。” **** 越漳坐下后,大概讲了一遍他那头发生的事。 原来,当桂悬玉以为越漳突然消失的时候,在越漳的视角里消失的反而是她。 越漳的反应和她差不多,第一时间都是往前找人。只不过越漳走得比较远,大概过了两三个岔路后,意识到周围空间有异,能自行发生调转,立马停了下来。 他凭着记忆,用地上的石子粗略画了一下之前走过的路和附近存在的岔路,试图找到变化的规律,但是失败了。 地缝里的空间太大,如迷宫一般,而他走过的线路只占其中一小部分,样本量微不足道,没办法分析。 随后,他把思路从“空间”转到“时间”上。既然摸不准岔路变化的方向,能不能确定它发生变化的时间?换句话来讲,岩道的格局大概每隔多久会发生调转? 这个问题是有答案的——二十分钟左右。 有了这条线索,他可以把地图画得更详细。不管往哪个方向走,只要确保自己每隔二十分钟回到原地,就能见证岩道的变化,清楚每个岔口的情况。 当然,这些想法都是纸上谈兵,具体操作起来需要耗费极长的时间,对找人或者找出口都助益甚小。 而就在他沉思之际,突然听到了小孩子的笑声。 他刚开始以为是那个被掳走的小女孩,后来又觉得不对,结合桂悬玉的消失,怀疑自己中了幻觉。 他毫不犹豫地在手上划了一刀,鲜血一点点流出来,再正常无比,痛觉也是实打实的。紧跟着,又在脖子后面摸到一根细丝,拔下来一看,是岩腔里见过的那种。 他猜测这种细丝很可能有致幻作用,因为岩道的空间变化解释不了桂悬玉突然消失的问题,也解释不了小孩的笑声。 而且,手上的痛是真实的,当他把细丝从脖子上拔下来后,全身上下那股异样的感觉也消失了。 这时,他又听到了小孩的声音,这次不是笑声,而是说话的声音。 他想了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诡异的是,不管他走多久,始终没看到半个人影,那声音似乎在和他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分贝几乎不变。越漳走得快或慢,声音的远近听上去都没有区别,始终相隔着差不多的距离,很可能是有意为之。 像在引他去什么地方。 越漳于是静观其变,耐心跟着,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听到了越初和越末的声音。 三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在岩道里集合了。越初说,他们也是听到了小孩子的声音一路追过来的,可现在仨人都碰头了,愣是没看见那小孩和黑影人。 此处方位相对于地缝入口来说应该算北边,具体有多远难说,这声音把他们引来想干什么? 越末听到了什么,示意他们噤声,几秒后,说附近可能有活水。 与此同时,三人突然感到背后袭来一阵凉意,齐齐转身,看到地上有一串很小的脚印,直通尽头。 黑暗中,有一个小女孩站在那里。 她背对着他们,面朝石壁,看不到脸,却能听见说话声,像是在跟石壁说话。 越初一下起了鸡皮疙瘩,大声喊道:“诶!那小孩!你是人是鬼啊,是人就吱一声。” 小女孩转过来,一脸惊恐,好像吓人的反而是他们仨一样,嘴巴一瘪就要哭,还张开自己的两支胳膊护住身后的石壁,仿佛石壁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越末算三人中最有亲和力的,主动往前走了几步,想把她带过来,不料石壁突然开始滚动,小女孩背后闪过一道黑影,再次把她抓走。 小孩发出一声短暂的尖叫,消失在三人面前,越漳神色一紧,立马追了上去。 黑影十分敏捷,在岩道间东窜西窜,越初边追边骂,说:“这人属兔子的吧!以后过年不用出去串门了,搁这儿就能串个够,还不用带年货。” 话音未落,黑影停下了。 “咋的,还不乐意听了?” 黑影把小孩朝对面一抛,率先像越初发动进攻,越初嘴贫但身手也不是盖的,正觉手痒,抡起袖子便干。 该说不说,黑影搏斗技术不一般,两人过了几招难分高下,好在越初技高一筹,一个擒拿将他两手掰到手后缚住。本以为事情到这就结束了,没想到黑影被扭到身后的双肘轻轻一碰,以常人难以做到的角度迅速弹开,力量极大,甚至把越初逼退了两步。 再然后,他便遁入黑暗中消失了。 51. 乌丝迷宫06 “你们没继续追?” 越末摇头,多了个小孩必然要有人看着,再追的话三个人就得分开,不安全。 “而且不还得找你么?我们任务繁重啊~”越初语气戏谑,桂悬玉在心里“呵呵”两声。 这话说的,好像她是个累赘似的,真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 想着,瞅了眼对面的小孩。她才五六岁,跟一群陌生的大人待在又冷又黑的地方应该很害怕。 可意外的是,小女孩脸上并无惶恐,安静地低头吃糖,不哭不闹,好像他们都不存在似的。 越末说:“一直这样,可能是吓着了。我刚刚检查过,应该没受伤。” 桂悬玉点头表示理解,抬手想擦擦汗,被越漳按住胳膊,递了把匕首。 她愣了一下,接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自己手背上有块黑色的痕迹。 “是霂茧,刮掉它。” 霂茧? 桂悬玉眼神微变,越漳解释道:“没有伤害性,不用担心。” “你怎么知道它没有?” 越漳抿了抿嘴,没回答。 “你试过了?” 越漳还是不说,桂悬玉看着他,过了几秒,越漳很轻微地点了下头。 桂悬玉不需要问便知道他是怎么“试”的,无非是同龙尾那时一样,在自己身上划一刀,可能是手,也可能是胳膊。 “……这么做,是为了找水脉源,为了净化?” 越末和越初的眼神不约而同地飘向一边,三人神色各异。 桂悬玉不明白。 为什么?为什么要“净化”?或者说,做这件事的意义是什么? 坦白讲,她认为越漳的行为无异于自虐。 不断寻找腐化的水脉,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实现“净化”,听上去像是在完成一种近乎残忍的使命。 这种行为放在现如今的社会,或许可与自掏腰包治理污染的慈善事业类比。可真要把两件事放到一起,后者只需要花费时间和金钱,越漳消耗的却是自己的身体。 这样不会留下什么严重的后果吗?比如后遗症之类的?难道他的身体是铁打的? 桂悬玉的目光不由落到越漳的耳朵上。暗红色的血痂粘在他的耳廓上,旁边有几条清晰的血管,耳垂有点红。 心想,越漳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是会疼的。她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身体里坠着个摆锤。 桂悬玉无意打探他人隐私,但冥冥之中,总觉得他们的目的和自己以及季晚瓶的昏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也许,最初在龙尾的相遇并非偶然。 想了想,问:“这么说,你们也碰到了?” 越初:“碰到什么?碰碰车?” “人形丝,就是石壁里的黑色丝团,它们变成人的样子,还会模仿人的动作,你们没碰到?” 越初:“倒是路过不少,但瞧着不像活物啊,像天然长在石头上的纹理,师兄说是霂茧我还不信呢。你的意思,它们还会动?” 桂悬玉大致讲了下自己的遭遇。 越初听罢,安静了好一会儿,结果张口第一句话差点儿把桂悬玉气吐血。 “这里头石墙那么多,怎么偏偏就那一面不安分的正好让你碰上了?” 桂悬玉心道这不是受害者有罪论么。 她哪知道为什么,难道她想和那些怪物“转角遇到爱”? 等会儿,不对啊,好像忘了件事儿。 如果丝状物是霂茧,那这附近必然有水脉,可如果有水脉,她怎么没感觉? 在龙尾的时候,她看到了光河,季符允说这是赶峰族的天赋,但是进入地缝后,她并未看到任何光点,难道天赋没了? 不至于吧,技能这么脆,只能用一次? 桂悬玉有点混乱。 越末说:“我们推测,这里的空间变化也是在水脉的驱使下发生的,桂小姐,你能不能形容一下,当时听到了什么样的声音?” 桂悬玉描述了一下,就是很清透的铃音,类似于轻风拨动铃舌后发出的声音,不疾不徐。 越末思忖道:“我们都没有听到这种声音,你具体是在什么位置听到的?” 桂悬玉回忆,“最开始是在酒店,很微弱,也很短暂。后来进到这儿,最明显的一次就在前不久,那些人形丝出现的时候。” 越末听罢,不知想到什么,神情从单纯的提问变得多了几分微妙,说:“据我所知,三族中只有打蝉族是根据声音寻找水脉的,因为他们能听见霂茧的异动。” 桂悬玉觉得她话里有话,没吭声。 越初立马一脸看热闹的样子,说:“诶呦喂,你不会还有打蝉族的血统吧?” 什么鬼,好像她是什么八国混血。 桂悬玉咬碎嘴巴里的糖,慢慢嚼着。 关于家族和血缘,她只知道季晚瓶,至于父亲,还有更早一辈的人都知之甚少。 说不好奇是假的,前阵子去庭湖省时本来也抱着一丝寻亲的打算,只可惜什么都没找到,便放下了念头。 此刻经越末提醒,疑窦再次萌芽。 她眼前晃过季晚瓶的脸,紧接着,这张脸又变成了另一个稚嫩的面孔。 那个女孩子知道她,知道妈妈,甚至知道那条裙子,刻意找了条一模一样的。 她到底是谁? 还有那个和她长相相似的神秘女子,她救了自己,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越漳听她提及那名手拿长杆的女子,眼中微有波动,开口道:“是黑影人的帮手。” 桂悬玉微讶,“桥上的那个?” “嗯。” 桂悬玉眉毛一挑,觉得有些矛盾。 照这么说,那女子是先伤了越漳,后面又救了自己。 前面出手伤人是为了掩护黑影人逃跑,而后出手救人是为了拦住想抓自己的打蝉族。如果她也是打蝉族人,那她后面的行为就无法解释,可如果她不是打蝉族,前头的行为也难以理解。 除非…… “她们不是一伙的。”越漳说道,“而且她可能知道我们的身份。” 话音刚落,越末似乎想通了一些关节,补充道:“桂小姐,围堵你的 那些人,她们不是报复,是守株待兔。” **** 桂悬玉心中的猜想得到证实,没急着表态,先问了越末原因。 越末说:“我们天黑前就在酒店各处安排了人手,但等了很久,直到半夜都没见到一个程宝斋的人,后面小初就怀疑他们今晚不会到酒店交易,消息可能有误,商量过后,便准备取消计划。就在那时,竹林中突然有了动静,才开始抓人。” “所以,你们当时并不能确定黑影人是不是打蝉族?” “是的。他动作很快,我们没来得及辨认他身上是否有打蝉族的特征,后来他带走了……” 越末说到这,看了眼旁边的小孩,“先前那批孩子被我们救走了,我以为程宝斋在物色新的人选……” 如此一来,便都说的通了。 无论打蝉族还是程宝斋,如果是因为交易被打断企图以牙还牙,那他们没必要用季晚瓶的脸。 她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桂悬玉脸色微沉,脑子里猛地蹦出来一道声音:“她们已经盯上你了……不要相信任何人……” 是季符允对她的忠告。 在龙尾村时,她还没意识到这句话的严重性,此刻却如当头棒喝,心生寒意。 那伙人当中,会不会有几个月前夜袭病房的人? 她们行事如此狠辣,如果当初没把妈妈从医院转移出来,后果会变成如何? 桂悬玉越往深了想越觉心惊,脸色愈发不好。 气氛一时僵硬,越初咳了一声,说:“我打个岔啊,你们没人好奇黑影和那个帮手的目的是啥吗?这两人很奇怪啊,既不像打蝉族那边的,更不可能是咱们这边的,这一晚上跟搅屎棍似的,这搅两下,那搅两下,何意为啊?” 越末瞥他一眼,“你骂他们是搅屎棍,不是把咱们自己也骂进去了吗?” “诶呀姐,你明白我意思。你看啊,首先,咱们打听到程宝斋的人会在午夜到霖香酒店做交易,藏好了等着抓人,但人家没来。然后,守在林子的人说看到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咱仨又去抓人,噼里啪啦一顿追,人没追着,还眼睁睁看着小孩被抓走了。他们伤了师兄,跑到地缝里,咱们也跟着进来,可真遇上了,他们的攻击性又没之前那么强了,太奇怪了,就好像……” “像什么?” “像在骗咱们啊!其实小屁孩不是重点,重点是为了引咱们进到这个地缝里来。” 越初说罢,叉腰道:“你们觉得,我讲的有没有道理?” 桂悬玉不答反问:“那你再分析分析,引我们进来的目的是什么?玩捉迷藏?还是绑到缅北搞传销?” 越漳和越末也看向越初,脸上带着一丝好奇。 越初转转眼珠,视线落到旁边吃糖的小孩身上,说:“依我看,咱得审审她。” 桂悬玉瞪眼:“你不至于吧,小孩子都不放过?答不上来可以不答。” 越初“哼”了一声,理直气壮道:“我可没瞎说。你们别忘了,咱抓人的时候是几点?谁家小孩大半夜不睡觉,跑到酒店楼下来玩?” 52. 端云点漆01 别说,这事儿桂悬玉真干过。 不过她当时发烧了,意识迷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而且还因此受到了很严重的惩罚——在季晚瓶的监督下,开始了十多年不间断的严格训练。 越初对此肯定是不知情的,桂悬玉面不改色,就是心里有点怪怪的。 几人的视线一齐移向旁边的小孩,突然发现他们连小孩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越初凑到桂悬玉跟前,问:“你不是说认识她么,她叫啥?” “14B。” 啥玩意儿? 桂悬玉叹了口气,解释道:“我14C,她14B,一起坐过几个小时的高铁而已。” 越初一听,差点被口水呛到,“你管这叫认识?你咋不说整个车厢里坐的都是你家亲戚呢?” 桂悬玉心说那可够热闹的,没准儿过年能收好多红包。不过话说回来,总不能真叫小孩14B吧? 这时,她忽然想起来,越末是见过小孩妈妈的。程家人上山那天,小孩妈妈也在现场。 越末回忆了一下,点头道:“我有印象,那个人姓王,叫王荷,是镇上的收墨中介,和程家合作有几年了。当时时间紧张,我只大概查了一下,不知道她有孩子……这一块儿,是我疏忽了。” 桂悬玉没有甩锅的意思,看了眼正在嘬糖的小女孩,低声道:“其实名字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怎么沟通,还好你带了棒棒糖,至少她现在不怕咱们。” 说罢,问越初:“想法是你提的,要不你先试试?” 越初扬扬下巴,“试试就试试,你们瞧好吧。” **** 五分钟后,越初铩羽而归,一脸颓丧,怀疑人生道:“老子的魅力不好使了?” 他知道自己体格子大,怕吓着小孩,先坐得远了点,随便捡了地上几个石子儿扔杂耍,见小女孩不理他就改成堆石塔,还是不好使便开始讲一些老掉牙的童话故事,可惜屡战屡败。 桂悬玉目睹了全程,眼神从幸灾乐祸逐渐转变为同情,最后听他讲到丑小鸭离家出走没变成天鹅,而是变成了一盘烤鸭,实在忍无可忍,喊他回来。 越初大为不解,嘟囔道:“你们说现在的小孩都喜欢啥?” 越末被他这句话启发到了,说了句:“我试试。”,在三道寄予厚望的目光中走了过去。 小孩的糖吃完了,越末先从口袋里又拿了一根给她,然后若无其事地坐下来,打开手机玩游戏。 玩的是消消乐,已经到七百多关了,越末特意把屏幕调亮,声音放到最大,没跟小孩说话。 大概玩了两局,顺利通关,屏幕上的小动物和水果“嘭嘭”消除,炸出五彩斑斓的条带,像烟花一样,小孩听到声音,好奇地看了一眼。 但也仅此一眼,看完就重新把头低下去了,用越初玩剩的石子儿在地上摆着什么。 越末无奈地朝其他三人摇摇头。 半数战力投降,桂悬玉看看越漳,不确定他要不要试试。没想到越漳迅速站了起来,留下一句:“我去前面探路,你们继续。”便走了。 桂悬玉无法,决定亲自上阵。 她心里并没什么想法,走一步看一步,如果不能让小孩开口就算了,还是赶快出去比较重要。 结果刚坐到小孩旁边,注意力就被地上的图案吸引了。 小孩用吃剩的糖棍和石子儿摆了个小房子,旁边还有些树。桂悬玉心头一动,想起她好像很喜欢折纸,捡了根糖棍,凭记忆画了几个她折过的图案,但留了一部分没画完。 这一招有用,小孩接着她画的图案继续往下画,不过画着画着,似乎有些不对。 地上的图案不再是一个个独立的图形,而像是一副画,描述着一件事。 桂悬玉心头一动,叫越末和越初一起来看,“你们看出来了么?” 越末沉吟道:“……好像是今晚发生的事。房子是霖香酒店,树是夷山,而这些线条,是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越初咋舌:“不是,你们认真的?这不就是随手乱画的吗,咋还分析上了?” 小孩还在继续画,几分钟后,画里的细节更多了,然而桂悬玉却困惑了,有些地方没看懂。 比如这里,线与线中间留出了一片空白,小孩在里面画了一个类似于房间的结构,中间有一个长头发的人。 再比如这里,离房间不远的位置也有一片空白,空白的上半部分有个波浪线围成的圈,像朵云彩。 桂悬玉问越末和越初知不知道这两个地方是哪里。 越初抗拒道:“咱能不能别浪费时间了,这明显就是她乱画的,你们还当真了?别的不说,就这儿,云彩怎么可能长在地里?” 越末“嗯”了一声,桂悬玉以为她也认同越初的想法,却听她张口说:“那个房间我见过。” 越初立马扭头,不信道:“姐,咱俩一直在一块儿,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个地方?” “我也不确定,因为在我的印象里,那不是个房间,而是一面墙。” 越末抬头看向桂悬玉和越初,“而且,墙的上半部分是往后陷的,就好像被掏空了一块一样,变成了一个柜子。柜子里面,坐着一个身材非常瘦小的人,头发极长。” **** “姐,你下回讲鬼故事前要不先铺垫一下,我好有个心理准备,你看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越末嫌弃他道:“你真的不记得了?” “记得啥?” 越末的视线朝小女孩身上一递,“我们在哪找到她的?” “岩道里啊,一转头就看见了,然后那个黑影人突然蹦出来了,也不知道之前在哪个旮旯儿里猫着呢。” 越末:“不是他藏得好,是那面墙有问题。我当时比你们离得近,看到小孩身后似乎有东西。但是太暗了,而且……你有印象么,我接近她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张开胳膊的动作,像在挡或者保护什么,黑影人的出现可能也是为了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你的意思是,这小孩和黑影人认识?他们俩都不想让我们看到墙里有什么?” “ 目前来说是这样,我只瞥到一眼,感觉……墙里那个人,好像是个孩子。” “啊?”越初傻眼,“那咱要回去吗,是不是得去救人啊?” “你记得路么?就算记得也没用,别忘了,这里的空间会发生变化,那面墙估计早就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也是,那咋办?” “等东家回来再说吧,我总觉得,石墙里那个小孩不像活人。” 越初眼睛一瞪,“僵尸啊?” 越末没回答,注意到桂悬玉一直没有参与到他们俩的讨论当中,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的图,目光停留在那朵云彩上。正想询问她的看法,越漳回来了。 他确认前方是安全的,说:“河道朝北,能出去,出口在山的另一侧。” **** 从地缝里出来后,越末打了个电话,不到半个小时,两辆气派的SUV就开到了山脚。 这会儿天还黑着,等回到酒店便蒙蒙亮了,依旧和前几日一样乌云密布。车刚停到大门口,桂悬玉便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眼熟的人。 是王荷。 估计是越末的手下找到了她,联系她过来接孩子。车门一开,便一脸焦急地冲了过来,把小孩紧紧抱在怀里。 她两只眼睛红得非常厉害,看上去很憔悴,裤腿上都是泥点子,手上也有,抱孩子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 小女孩喊了声:“妈妈。” 她回过神来,赶紧看看孩子有没有受伤,拉着人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 越末过去和她说了几句,大概讲了下情况,说他们有随行的医生,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带着孩子一块去检查一下。 王荷语无伦次,直说谢谢,声音哽咽,过了一会儿,和越末一块离开了。 他们走后,桂悬玉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和肚子,有几个位置按下去一阵酸胀,估计是和打蝉族交手时挨了几拳的缘故,也不知道会不会留下淤青。 呲牙咧嘴着转头,发现越漳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倒吸一口气。 “你……吓死我了。”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下他们俩个人了,越漳静静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刚才按过的位置。 桂悬玉把手放下来,笑了一下,“怎么着,又想偷袭?” 越漳听出来她是在开玩笑,眸色却不见晴,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受伤了?” 桂悬玉眨眨眼,“没有啊,好着呢,要不咱俩切磋一下?” 话音未落,越漳突然向她走近了几步。 桂悬玉呼吸一顿,几乎能在他的眼睛里找见自己的倒影。 “……怎么了?” 越漳看着她眼里的红血丝,说:“没什么,回去睡一觉吧。”然后,便进了酒店。 桂悬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不自在,又揉了揉身上酸胀的地方,一扭头,在酒店大堂的旋转门旁边瞅到梁仁余那张大脸。 他站在落地窗后,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 桂悬玉顿觉胃酸,心想,得赶快吃点东西压一压。 53. 端云点漆02 流水声顺着耳蜗淌进身体里,形成循环往复的漩涡,桂悬玉垂下沉重的头,发现自己浑身脏兮兮的。 四周,浓重而湿润的水汽渗入棕绿相间的谷地,缓缓浮升,她站在一条雨林深处的吊桥上,脚下是被虫蚁啃噬、雨水浸泡的木板。 吊桥之下,一条宽河奔腾而过,对岸有道巨大的裂缝。 她抬起脚,下一秒便站在了地缝边缘,掉了进去。再睁眼,五脏六腑好似全部颠倒了位置,头发全立了起来,好像上面有什么东西拽着,小腿则陷进了一处黏滞的泥潭。 这泥潭竟泛着淡淡的青光。 她揉了揉眼睛,试着把腿从泥潭里拔出来,动了几下却陷得更深了,两条腿受到强力挤压,灌了铅一般沉。 这是哪?她是陷在沼泽里了吗?为什么脑袋有充血的感觉? 桂悬玉环顾周围,看到了眼熟的石墙,以及石墙里密密麻麻的黑色丝团。 忽然,听到一阵呼救声,声音十分微弱,来自头顶的方向,急忙抬头,呼吸一顿。 在一臂之隔处看到了数十个黑色的头颅。 是人形丝! 大量的人形丝整齐排列着站在地上,伸手便能碰到,而她此刻倒吊在岩洞的天花板上,正在逐渐被吸入诡异的泥潭。 桂悬玉使出全身力气想要挣脱,然而不论怎么用力都动不了。她脸色涨红,眼看着越陷越深,手臂和脖子都沉入了青色的泥沼。 就在这时,下陷突然停止了,身上的淤泥变得干燥,开始剥落,然后,一股隐形的力量把她从泥潭里拉出,重重摔回地面。 桂悬玉倏地睁开眼,醒了过来。 她侧趴在酒店干净的大床上,头枕着水脉图的一角,而枕头却掉到了地上。床头的窗被吹开了,白色的纱帘在斜风细雨中鼓动。 原来是梦,桂悬玉翻了个身,背上隐隐作痛。 “咚咚咚——” 有人敲门,她起身走到门边,朝猫眼里看了看。 是梁仁余。门开后,打量她一眼,“睡好了?好了就吃饭吧。” 说着,拎了一袋子装满饭菜的打包盒进来,桂悬玉闻到饭香,食欲被勾了起来,看了眼时间,原来已经中午了。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聊了下昨晚发生的事情,聊完桂悬玉才知道,抓人的时候梁仁余正好不在酒店。 他对程家收墨一事有些在意,想办法打听到了墨女的住址,欲上门拜访一下,结果去了之后发现家里没人,而且中介人王荷的电话也打不通,就打算回酒店。 不料返程途中赶上大雨,路边的树被刮倒了,在地上砸了好几个坑出来,积水严重,又花了不少时间绕了远路回来。 回来后发现气氛不对,‘明越’的人守住了酒店各个出入口,却不见越漳等人身影,桂悬玉也不在房间,他找了个眼熟的哥们一问,得知前头出了事。 这时候再追也来不及了,便回房等消息,后半夜两点左右,假寐中听到走廊传来动静,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猫眼的视角局限,梁仁余没看到人但是听见了说话声,不是桂悬玉和越漳他们。 他把门打开一条缝,看见走廊尽头走来两个人,是程宝斋的老板程言和他儿子程逸。 他们走到一间客房外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房间里的人和他们握了下手,两人便进去了。 大概一个小时后,门再次打开,程言和程逸一起出来,没往电梯或者消防通道那边走,而是朝相反的方向,走到了走廊另一侧,在尽头的房门外刷了下卡,进去后便再没出来。 梁仁余闲着也是闲着,过去看了眼,发现那个房间的门锁不同于其他房间,多了几排数字键。 他用手背随便按了一下,门锁没什么反应,但就在转身要走时,门后出现一阵奇怪的“嗡鸣”,像气流快速运动的声音,持续了几秒后又停了。 梁仁余笑了一下,懒洋洋道:“是电梯。爷俩够贼的,大摇大摆地进来了竟然没人发现。我开始还以为‘明越’的人都是草包呢,原来错怪他们了。那个房间外边看着普通,其实内有玄机,应该改造过。” 桂悬玉心头一动,说:“他们调虎离山?” 梁仁余:“不好说。按你们的推论,黑影人和程宝斋不是一伙的,那他把你们引走可能只是巧合。或者……” 他顿了顿,眼底滑过一丝暗芒,“还有一种情况,程宝斋一石二鸟,把所有人都骗了,真正的交易时间不在午夜,而是凌晨。” 桂悬玉想了想,“越漳他们知道么?” “说过了。” 梁仁余放下筷子,倚到沙发上。 他去餐厅打包饭菜时,正巧越漳等人也在,同桌还有一对母女。临走前,越初过来告诉他,王荷答应帮忙安排一次会面,见见墨女,如果梁仁余和桂悬玉感兴趣,欢迎一起去。 “如何,去么?” 桂悬玉吃完最后一块排骨,说:“去,当然要去。” 不过,去之前她得先买个东西。 “这附近有药房么?” 梁仁余看看她,又看看一扫而光的饭盒,说:“怎么,要买健胃消食片?” 桂悬玉不理他的嘲讽,说:“买点膏药,那群人下手忒黑了。” **** 桂悬玉拿着一盒云南白药从药房出来,正好看到王荷带着女儿进了旁边的小卖铺。不多时,小卖铺里传出争吵的声音,挡雨的塑胶门帘被撞开,王荷和女儿被人赶了出来。 一群青年骂骂咧咧地站在小卖铺门口,气焰嚣张。 “姓王的,墨没收上来你还有脸来买东西?你是真没把我们程宝斋放在眼里啊,我告诉你,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就是,就是!” 桂悬玉仔细一看,中间说话的那个正是程逸,而他身边那些“小弟”好像都是在山上见过的面孔。 王荷把孩子护在身后,面色紧张道:“程逸,收墨的事我已经和你爸谈过了,这事儿不能全怪我啊,你……你该去找郑家啊,墨女都病了,我就是个跑腿的,什么能耐都没有,你找我没用啊。” 程逸盯着王荷冷笑,“谁说我找你了?” 他的视线挪到王荷身后的小孩身上,“墨坊里现在正缺孩子,我看你女儿就挺合适的,要不你把她卖给我们,弥补弥补我们的损失?” 王荷脸“唰”的一下白了,浑身抖如筛糠。 “她……她身体不好,老生病,你带回去肯定会后悔的……程逸,我跟你保证,下回的墨肯定没问题,你再信王婶一次!” 程逸乐道:“信,我没不信你啊,但你不能光用嘴说啊。王婶,要不这样,”说着,往前跨了一步,低声道:“我不让她吃墨种,就帮你养两天,等下回墨收好了,再还给你,怎么样?” 王荷面无血色,把小孩护得更紧了,疯狂摇头。 “怎么着啊,叫你婶是给你面子,看不懂人脸色是吧?” 小卖铺的窗户里透出几张人脸,除了老板还有其他来买东西的人,但是没有一个出来帮忙。 桂悬玉觑了觑眼,司机师傅诚不欺她,程家在霖铃镇果真是土皇帝般的存在,光天化日抢小孩都没人敢管。 她灵机一动,打开手机摄像头,轻咳两声开了开嗓,然后对着屏幕高声道:“好了家人们!现在我来到了夷山附近一个古色古香的镇子,这个镇子叫霖铃镇!怎么样?一听这名字,大家是不是就想起了柳永写的千古名篇?多情自古伤离别~诶,这边正好有几位本地人,不如我们来采访一下!” 桂悬玉举着手机小跑到王荷和程逸中间,把镜头对准程逸。 “你好先生,请问怎么称呼呀?” 程逸皱眉瞪着她,“你谁啊你?” 桂悬玉朝镜头一笑,“哎呀,这位先生看上去有点不高兴呢,不如我们来问问旁边的这位!” 桂悬玉把镜头挨个挪向程逸的“小弟”,他们有的见自己进了画面刻意往旁边躲了躲,有的不好意思地朝镜头摆手。 桂悬玉专挑摆手的那个凑了过去,“你好呀,请问你是本地人吗?哈哈哈别害羞,我是一个旅行UP主,没有恶意的,有几十万粉丝呢,就想和你聊聊天而已~” 小伙一听她有几十万粉丝,脸色一变,更抗拒了,旁边人拽了拽程逸想走。 程逸才不管她有几十万还是几百万粉丝,朝桂悬玉吼道:“你把手机关了!不然我给你砸烂信不信?让你关了没听见啊!” 桂悬玉依旧笑嘻嘻的。 “哎呀,这位先生不是很友好呢。听说是本地墨坊的工作人员吧,墨坊好像叫程家斋还是程宝斋?来旅游的朋友们要小心哦~哈哈哈开玩笑的。” 程逸脖子上青筋鼓动,看着她两眼喷火,举起拳 头挥了过来,被桂悬玉躲了过去,一抬脚,把程逸绊倒在地。 旁边的人赶紧把他拉起来,程逸还想动手,被“小弟”按住:“逸哥,别跟她一般见识,墨的事不能传网上,要不就坏事儿了!你忘了老板的话了吗,王荷跑不了,咱今天先放她一马。” 程逸狠盯着桂悬玉,气喘得像头野牛,手指头朝她点了点,然后转身带着其他人走了。 他们走了,王荷终于松了口气,小卖铺里的人结完账稀稀拉拉地离开了。 桂悬玉收起脸上的笑,揉了揉后背,转头看向王荷和小女孩,问:“没事吧?” 王荷连说“谢谢”,眼里全是实打实的感激,“小姑娘,咱们真有缘,在高铁上我就知道你是好人。你看,咱们前后见三回了,刚才还帮我……要不,我请你吃顿饭吧,来我家,我给你做,好不好?” 桂悬玉客气了两句,见她还坚持就没再拒绝。两人说定后,王荷把家里的地址告诉了桂悬玉,让她天黑过去吃饭,然后带着女儿走了。 桂悬玉看着母女俩的背影,眼神沉了下来,转头进了小卖铺。 小卖铺老板正在跟人聊王荷和程家的八卦。 “……不知道咋想的,还敢给他家干活。” “给钱多吧,我听说,程宝斋卖一块墨顶咱几个月赚的了。” “真的假的,那玩意儿到底有多值钱?有没有便宜点儿的,我买回去给我儿子练练书法。” “你在网上随便买买得了,他家的都只卖给有钱人,咱想买人家还不卖呢。而且啊,我听说他家的墨邪乎着呢,根本不是用来写字的。” “不写字还能干什么?” “好像是往身上画的。” “你胡说八道的吧。” “骗你干什么,以前还闹出过人命呢!” “啊?怎么回事?” “唉,这事可有年头了,得三十年了。那时候程宝斋的墨可没现在这么贵,后来程言当家才变了。听说他当家后,赶走了墨坊很多人,又招了很多人,连自己的亲外甥女都不放过。” “不放过是啥意思?” “啧,你刚刚听没听我讲话,不是说了闹出人命了吗?” “你的意思,他把自己外甥女给……”听八卦的人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咔嚓了?” 小卖铺老板偷偷点头,“好像本来只是想把人赶走,让那小姑娘改姓,以后不准姓程,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墨的新秘方被那小姑娘看见了,才下的手。你知道他外甥女当时才几岁?” 听八卦的人摇头,老板比了个“八”的手势。 “……你这都从哪听来的,靠谱么?” “不信你去找别人问。我跟你说,这事儿上年纪的都听过。凭白无故的,好好个小姑娘上山之后就没了,风言风语传了好一段时间呢。听说,她还有个小跟班,当时也在山上,也不知道后来哪去了。反正啊,这事儿过了,程家越做越大,才没人敢说了。像你们这些年纪小点的,没听过都正常。” “诶,那你说,刚才程逸找王荷麻烦,是不是他家的墨出事儿了?” “谁知道呢,没准儿遭报应了。人啊,不能干伤天害理的事,不然老天爷早晚得收拾你。” “可不是么……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得赶快回家,不然我老婆得收拾我。” 老板嗤笑一声,“走吧走吧。” **** 桂悬玉抱着薯片和糖走出电梯,看见梁仁余站在她房间门口。 “呦,买垃圾食品去了?”说着,看了眼薯片的口味,酸甜辣都有,评价道:“不行啊这,没有人生的滋味。” 这人抽疯了吧? 桂悬玉问他:“有事儿?” “少吃点吧,不健康,死的早。” 桂悬玉:“放心,死了也不会给你留遗产的。人就活几十年,能尽情吃的时候就尽情吃,你少管,有屁快放。” 梁仁余笑了一下,说:“去墨女那的时间定了,晚上六点。” “今晚?” “你想明晚去也行,但得自己约。” 桂悬玉吃了个憋,想起跟王荷的约定,问梁仁余:“地点在哪?” 梁仁余把越末发来的信息给她看,桂悬玉照着对了一下王荷给的地址。 一模一样。 呵,王荷刚刚果然是在装傻。 54. 端云点漆03 墨女的家和程家祖宅相隔半个山坳,他们开两辆车,梁仁余一回生二回熟,负责在前面带路。 车子行驶了大概半小时终于抵达目的地,穿过成片的蒲草和芦苇,停在一间青瓦白墙的矮宅外。 大雨初歇,风过时,乱草像起伏的浪,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桂悬玉挥开聚集在眼前的小飞虫,耳畔充斥着参差不齐的蛙鸣。 听这巨响,附近的树伞和叶寮间一定藏匿了不少蛙类。 她抬头看了看面前的房子。 墙面斑驳,应该是先夯土再抹的白灰,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墙基是由石块错缝砌成的,被雨水浇得晶亮。 房檐出挑且深,檐口下的瓦当还在滴水,翘角像一把撑开的油伞,稳稳罩在上面。 大门和窗户基本都是木制的,饰有雕花,里头的暖光透过斑驳的窗面映射出来,落在门口的石阶上。 王荷早就等在屋外,面带微笑着寒暄:“路上都是泥,车不好开吧?” 越初左右抻了抻腰,“小case,咱可是老司机。不过你们这的路确实该修一修了,全是坑啊,太颠了。” 王荷一听,笑说这边一下雨就这样,年年修,年年坏。头一转,看到越末从车后座提出来一袋茶叶和一个大果篮。 “王大姐,忙乎挺久了吧,我们带了点水果和茶叶,你别嫌弃。” 王荷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接过果篮,“哎呀,我请你们过来是想感谢你们,你说你们吃饭就好,怎么还带东西?” 越末笑笑,桂悬玉吸了下鼻子,朝屋里张望道:“好香啊!” 王荷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招呼几人进去,边走边提醒他们注意脚下。 屋内略显陈旧,四角梁柱粗壮,布置和镇上大多数老房子差不多,厅堂里除了饭香还弥漫着一股草药和熏烟的味道。 “饭马上就好了,你们先坐着,等会儿好了我叫你们啊。” 王荷说着,喊了一声趴在桌子上折纸的小女孩,“星星,妈去做饭,你把桌上的东西收拾收拾,一会儿吃饭。” 小女孩很听话,立马起来把桌上的纸归到一边,还煞有介事地拿了块抹布擦桌子。 桂悬玉叫住王荷,问:“哎,王大姐,就你一个人忙,要不我去帮你吧?” 王荷走到侧门边,脚步顿了下,回头道:“啊,不用,小魏在后面帮我呢。……你们渴了自己倒水喝哈,随便坐。” 说罢,转身进了门后,厅堂里安静下来。 越初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像在自己家一样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水。越末瞥了一眼,他刚举到嘴边的杯子又放下了。 厅堂的东西南北四面墙上挂着许多引人注目的丹青,都不像是买来的普通装饰,而是常年练字之人的研墨自娱。 梁仁余进门后就被挑起了兴致,看得津津有味,绕了一圈,最后在一幅写着“众芳芜秽”的字帖前停了下来,脸上露出难得的专注,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 桂悬玉对书法作品了解不多,看他一动不动也有些好奇,过去后也被这四个字吸引了。 “众芳芜秽”,出自屈原的《离骚》——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单从这四个字所表达的意思来看,下笔之人似乎心有郁结。 “是犹豫了。”梁仁余纠正道。 “什么?” “这一幅没有其他几幅流畅,写字的人落笔时犹豫了。” 桂悬玉又仔细看了看,发现旁边几幅字帖的墨迹确实更有力一些,起笔收笔干净利落,如藏在鞘里的弯刀。而这一幅作品并不完美,有些笔划墨汁轻微洇开,在纸上留下了细小的毛刺。 不过,正是这种细节之处的不完美促成了整幅作品的独特美感,令这四个字看上去更有灵魂。 桂悬玉琢磨着这些字帖是谁写的。 俗话说见字如见人,字迹能反映一个人的性格和修养。这些字的棱角里藏着不小的脾气,应该不是王荷,更不能是那个叫“星星”的小孩子,很有可能是和她们同住的墨女。 王荷刚才好像叫她小魏? “诶,怎么又下雨了。” 越初说了一声,桂悬玉正好站在窗边,感到肩头有潮气漫延。她伸手关窗,转身看见越漳站在大门口,隔着雨幕看向外面的树林。 雨丝溅在深褐色的门框上,又细又小,水珠碎裂的同时在空气中增添了丝丝缕缕透明的凉意,仿佛铺开一张濡湿的屏风,将他和周围的暖光隔绝开来。 有那么一瞬间,桂悬玉觉得越漳像蜃景一样,几乎要消融在忽明忽暗的水汽中。 “我说,再等下去,菜都要凉了。” 越初晃到餐桌边,看了眼桌上唯一的一道菜,纳闷道:“咱今晚不会就吃这一盘吧?” 他这么一提醒,桂悬玉也觉得奇怪。 王荷端上第一道菜后就再没出来过了,不会是忙不过来了吧? 她走到通往厨房的那扇小门旁边瞭了一眼,看见门后有一条廊道,大概五六米的样子。 原来,宅子分成前后两部分,前头是厅堂,后头还有两间旧屋,窗户窄小,大概率是睡觉的地方,中间面积不大的空院上种了些菜,厨房就在菜圃旁边。 廊道不长,是半露天的结构,令桂悬玉惊讶的是,横梁上挂满了一排排写着字的白纱。 白纱非常薄,纱面上的字迹和前头的字帖如出一辙,在穿堂风中飘动,此起彼伏的褶皱看起来如同流动的水纹。 在这些白纱下面,廊道两侧,间或立着几个长得差不多的纸人,看起来既不够精致又不算粗糙,面无表情地镇在柱子旁边,手里均提着一个灯盏。 灯盏看着……有些眼熟。 厨房里头好像没人,与此同时,桂悬玉听到了剧烈的咳嗽声。 对面的窗户里透出两道人影,一个人手搭在另一个人的后背上,上下拍着。拍人的身影略矮于咳嗽的,像是王荷。 “你看啊,放的时候要这样……哎,对。” 桂悬玉回头。 越初可能觉得无聊,不知从哪找了个弹弓,教星星拿石子儿打。打着打着,瞄到了门边挂 东西的木架,也不晓得用了多大劲儿,把整个架子都打倒了,中间支撑的木柱摔裂了,顶端弹下来一个圆扁的木片。 木片立着在地上转了条弧线,圈越画越小,最后晃动着贴到地面上,边缘微微发颤。 木柱截面中空,里头的东西滑了出来。 是一根细长的鱼竿。 **** 几分钟后,王荷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人。 这人依旧如那天在山上见到的一样——“全副武装”,拖地长袍上五彩斑斓的布条层层堆叠,犹如一件彩色的羽衣和遮脸的面具无缝衔接。只不过,这回她手上没拿什么奇怪的东西,而是端着两盘菜。 “不好意思啊,久等了。” 王荷说着,把手上的菜摆到桌上,“还有几个,我去拿过来。” 众人落座,桂悬玉特意选了墨女旁边的位子,坐下时,注意到她往木架的方向偏了偏头。 菜终于上齐了,王荷招呼大家动筷,却发现除了星星在吃,其他人都没动。 “……怎么了?不和你们口味?” 一片沉默中,她的笑容慢慢局促起来,“怪我,都没提前问问你们爱吃什么。” 桂悬玉看看桌上的菜,直言道:“王大姐,有什么话还是饭前就说开吧,不然会消化不良的。” 王荷拘谨地笑了一下,“……说什么话?你们想聊啥都行,咱们可以边吃边说。” 桂悬玉也笑,“好啊,那我就问了。” 她虽面朝着王荷,但目光一直都在身侧。 “你们和打蝉族还有程宝斋是什么关系?”见二人不答,又说:“是一伙儿的?还是仇人?” 王荷彻底挤不出笑来,越初见状憋得不行,急道:“你这么问没用,得先绑了再说!” 话音未落便要起身,桂悬玉也不是个多有耐心的人,早有此意,根本用不着他动手,右腿在桌下一撤,踹向旁边的椅子。 瞬息之间,墨女并没和椅子一块歪倒,反而迅速侧身,回手扶住将斜未斜的椅子,抓住椅背挡在身前,借力一下退出去两米,又坐了下来,偏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木架。 外面的雨变大了,砸在屋瓦上的声响格外厚重,地面一片浑黄。 对面的人终于开口:“你就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 她的声音和岩道里突然出现的那个女子一模一样。 桂悬玉盯着面具上的两个空洞,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根又细又长的鱼竿,在手上晃了晃。 “救命恩人?我怎么觉得你是故意的?” 墨女看到自己的东西被拿走,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转而又放松下来,冷哼一声。 “桂悬玉,我要是想害你,你根本走不出乌丝迷宫,也没口福吃荷姐做的饭。” 突然被直呼大名,桂悬玉皱眉,“你认识我?” 墨女的视线越过她,落在越漳等人身上,说:“我不但认识你,还认识他们。” 暖黄的灯光下,她声音如霜:“越漳,你的水龙骨快撑不住了吧?” 55. 端云点漆04 越初小惊了一下,紧接着鼻腔里溢出一声笑,反而不着急了。捡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两口菜,吃完朝王荷竖起大拇指,“大姐,手艺不错。” 其他人也陆续动起筷子,该吃吃该喝喝,态度变化之大如同换了群人似的。 王荷半懵半疑,嘴角还僵着,被夸了也笑不出来,看看他们又看看墨女,似乎在问该怎么办。可惜隔着面具,看不见墨女的表情,想通气儿也通不上。 桂悬玉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感觉到藏在面具后的那道视线转了一圈,随后,宽袖下的手微微握紧,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被诈了。 “不愧是你啊靓仔,先发制人果真有用。” 梁仁余谦虚一笑:“我就随口一说,还得靠大家的演技。” 越初“嘿嘿”乐道:“哥们儿也是歪打正着了一回,算不算无心插柳柳成荫?” 看他要翘尾巴,越末不留情面地泼冷水,“少给自己戴高帽。” “不是,姐,我哪戴帽子了,我实话实说啊。那木架不倒,里头的鱼竿能蹦出来么?” 鱼竿确实是重要证据,把很多看似不相关的事情串起来了。 如果从昨晚开始推,那最先得出的结论便是墨女为黑影人的帮手,同时也是在岩道里救桂悬玉的那个人,根据其前后举止,可以看出她对地缝里的环境十分熟悉,出现并非偶然,而是故意把他们引到迷宫里去的。 由此继续往前推,她这么做或许是因为知道他们的目的,而且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但大伙儿都是警觉的人,行事低调,这段时间身边突然多了双眼睛不会毫无所觉。 唯一的可能,便是这份关注从程家收墨生变那天就开始了。毕竟,只有那天所有人都在现场。 不过这样一来就更奇怪了。 如果当时墨女看到他们把小孩子带走了,为什么不立马告诉在场的程家人?后面遇到桂悬玉时,又为什么要帮她摆脱打蝉族的追踪? 这不合逻辑。 以她的身份,应当和程家人乃至打蝉族的关系十分密切,是长期合作的伙伴关系。可眼下种种蛛丝马迹却显示,真实情况并非如此。 内情究竟如何,再往下推都是无凭无据的瞎猜,只能等她和王荷自己说了。 桂悬玉把鱼竿放到一旁,问道:“戴着面具不累么,摘了咱们聊聊?” 墨女不答,面具上两个漆黑的洞直直瞪着她。 桂悬玉顿了顿,觉得很有必要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说:“觉得被耍了,不高兴?不然我坐着,你也踹我一脚?” 厅堂里饭香飘逸,油烟烹饪过的味道围着人转,墨女轻吸一口气,冷哼道:“不吃饭没力气。” ? 桂悬玉眨眨眼,听见梁仁余笑出声。 ……原来是饿了? 闹了半天,墨女看的不是她,而是桌子上的饭菜,亏她还以为自己在跟人对峙。 不管怎么样,桂悬玉暗暗松了口气。 爱吃饭的人,品性不会太差。 她把自己的椅子拖回原处,往旁边挤了挤,空出一大块地方给墨女和她的袍子,结果导致一圈人都得被迫跟着挪椅子。 越初撂筷子想抗议,被越末扇了下脑壳后闭嘴了,所有人稀稀拉拉挪完,墨女拎着椅子坐了回来,在众人的目光中,把面具从下巴往上掀起一个很小的幅度,拿起筷子。 “诶我说,防谁呢?你脸上有金子,不能给人看?” 越初盯着墨女,一幅刺头儿做派,显然对墨女吃饭还戴着面具不太满意。 这把越末没扇他,因为他说出了大家的心声。他们先吃已经是表示诚意,这时候墨女却还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多少有些让人不舒服。 墨女筷子点在碗边,说:“你们看到我的脸,荷姐做的饭再好吃也会食之无味。” “什么毛病?嫌自己长得丑?” 越初扭头跟梁仁余请教,“现在的人容貌焦虑都这么严重了吗?” 梁仁余的视线轻飘飘地掠过面具下露出的一小片雪白,笑着摇头,“也有可能是另一种情况。” 越初不管,“小瞧谁呢,都是见过世面的人,还能被一张脸吓着了?你把面具摘了,放心,我不会吐也不会流口水的。” 墨女:“我只是提醒你。见过我长什么样子的人都死了,你确定要看?” 越初被噎了一下,不信道:“怎么可能,你是美杜莎转世么?” 墨女抬起的筷子屡次因为越初而放下,不耐烦道:“你们到底是来谈合作还是想看我长什么样子?如果是后者,慢走不送。” “嘿,你……” 桂悬玉开口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 墨女笑了一下,用她之前说话的语气反问道:“怎么,觉得自己被人看穿了,不高兴?” 桂悬玉默了默,“如果你那里有我想要的答案,我高兴都来不及。但是……你既然说合作,想必是有条件了?” “没错。” “是什么?” “你们帮我们救一个人。人救出来了,我知无不言。” “什么人?去哪救?” “这两个问题得答应了才能说。” 桂悬玉看着她,想了想,道:“那我要先确认另一件事。……你是打蝉族么?” 墨女转身对着她,面具滑下来,重新盖住下巴,说:“曾经是。” 曾经? 这两个字里包含的内容可能很多。 桂悬玉尚在犹疑,忽然听见“刺啦——”一声,越漳的椅子倒在地上,人已经站在了窗边。 “怎么了?” 越末耳廓微动,也站了起来。 “有人,很多。” 桂悬玉本来背朝大门,听罢迅速转头,透过打开的半扇窗,看到屋外的野林中有许多黑影半隐在朦朦胧胧的水汽里。他们与房子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几乎和草、树融为一体,但一旦有风刮过,刷拉刷拉的蒲草和芦苇里就间或露出一个又一个人头。 他们在靠近,如狩猎的野兽般不急不慢地从四周包围过来。 地面上,黑黄的泥水滚滚流入杂草堆里不见踪迹,一个纤细的身影打着伞,踩着浑浊的水坑走了出来,裙摆在风中舞动。 “原来你躲到这了,害我找了好久。” 桂悬玉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心猛地一紧,快步至大门口,看到那张稚嫩却狡猾的面庞。 果然是她! 随后,目光挪到少女撑伞的那只手上,眉头微蹙。 没记错的话,她当时刺得很深,这条胳膊应该不能动了才对。 “……诶,你也在?” 女孩看到她后有些惊讶,桂悬玉神色一顿。 什么叫她也在?难道说女孩来这不是为了抓她?那刚才那句话是对谁说的? 桂悬玉偏头。 屋里除了墨女,所有人都站在窗边或者门边。 “扔过来吧。” 密集的雨幕中,有两个人一左一右抬着个长而软的东西走到门口,丢在灯光与黑泥混杂的地面上。王荷一看,赶紧把星星转过去,捂住眼睛。 “你不喜欢她,我帮你杀了。” 地上的尸体很快被溅起的泥水染了色,数不尽的伤口触目惊心,如同被切了丝一般,凝固的黑血顺着雨水的痕迹冲下来,很快便积了一滩。 身后有脚步声缓缓走近,桂悬玉用余光去看,是墨女。 “你终于出来了。” 少女说道,脸上露出喜色,“姐姐,我好想你。” **** 众人的目光齐齐移向墨女。 越初小声跟越末嘀咕:“啥情况啊,她俩是姐妹?” 越末摇摇头。 少女看到屋里的人,眼神冷了一瞬,紧接着嘴角微扬,说:“我来错时间了,你有客人,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她的表情看上去十分真挚,脸颊上沾着几滴晶亮的雨水,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带着几分委屈和紧张,可眼睛却似两个黑洞,光照过去,被吞蚀得一干二净。 “你们在吃饭?” 少女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请求道:“我也饿了,可以跟你们一起么?” 墨女冷声道:“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杀了你。” 少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柔和无害的模样,“你不会的。” 墨女的视线在尸体上停留许久,重申道:“这里不欢迎你。” 不远处的黑影慢慢向门口聚集过来,桂悬玉粗略估计了一下,有四五十人。 少女继续说道:“这几年我一直在找你,以为你去了很远的地方,没想到你回这里了,以后……” 话音未落,她面前闪过一道寒光,身后的一个黑影捂着脖子倒在地上,指缝间都是血。不多时,皮肤变得蜡黄,像被抽干了气的玩具,躺在雨里。 桂悬玉几乎没有听到甩竿的声音,反应过来时,带血的银钩已经收了回来。 越初“卧槽”一声,“这玩意儿还是人吗?” 墨女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低声对桂悬玉说了句:“希望你们刚才没吃太饱。” 语气中带有歉意,不同于之前的游刃有余。 桂悬玉心头一毛,紧跟着,听见背后传来一声铃音。 一个人影像壁虎一样从房梁上攀了下来,经过墙面时速度极快,如笔在白纸上迅速画了一条线,转瞬间从窗口跃出,身子倒挂在房檐上却晃都不晃,扑向丛林间的黑影。 一个,两个,三个…… 黑影快速倒下,桂悬玉清楚地看到那人的两只胳膊像钳子一样抓住黑影的头颅狠力一拧,黑影的脑袋便像熟透的水果一样挂在脖子上摇摇欲坠,身板立刻瘪了下去,被踹飞的瞬间如同飘在风雨中的垃圾袋。 56. 端云点漆05 雨扫墙根,风刮门框,呼啸声盖过一个个倒地的声音,但树林间的阴影却似墨般化开,并没有减少。 看来,少女带来的“人”远比想象得多。这阵势怎么看都不像“姐妹重逢”,多半是想把墨女强行掳走。 桂悬玉的“合同”还没谈成,突然被打断心里攒了股火。 她余光扫过身边,数了数人,目光再次远眺至飘摇的树林。 对方人太多了,来者不善,光凭墨女和那个人影不可能解决全部,今晚估计太平不了了。 趁银钩收回之际,她对墨女说:“我们可以出手帮你,但有条件,之后你得回答几个问题。” “三个。” ? “回答你三个问题。” 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情讨价还价? 桂悬玉失去“趁火打劫”的快乐,咬咬牙:“行,三个就三个。” 她抽出针锥,视线锁定撑伞的少女。正好有账没算,不如借这个机会算算清楚。 越初早就跃跃欲试了,不知何时已经掏出爪刀战意盎然。桂悬玉这边刚拟好口头协议,他便朝斜前方两道纠缠的身影破口大骂道:“我靠,咱的车!别砍车啊我说!” 转眼人就冲了出去,半分钟不到,抛回来一个扁趴趴的东西,像泡软的纸。 “谁有空研究一下,这玩意儿到底是啥?” 话音未落,银光擦过胳肢窝直冲肋骨,差点儿被身后刺来的匕首捅个窟窿,连忙专心应付敌人。 桂悬玉把地上那条似人非人的东西拖到门口,甩给梁仁余一句“靠你了!”便也加入战局,屋里顿时只剩梁仁余和王荷母女。 不需要特意提醒,大家都看出来黑影的弱点在脖颈,下手非常精准,在极高的效率下快速削减敌人的数量。不过无一例外,都没见血。 桂悬玉手里的针锥被捂热,全身上下的筋骨都活络起来,气血奔涌的同时,大脑被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击中。 这些“人”,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动作也快,但实际上身手并不怎么样,招式僵化好像不懂得思考。她攻击的时候,仿佛是在和会动的木桩子打架。 类似的感受之前也有过,就在季晚瓶遭遇夜袭那晚。 她提了口气,大声问梁仁余:“搞清楚了没有?到底是不是人?” 结论直接影响下手的轻重。 梁仁余的声音隔着寒气传来,“你把那首诗再背一遍。” 诗?什么诗? 一记雷声炸响在高空,桂悬玉顿时明白他在说什么——是那四句关于夷山霂茧的诗。 夷山霖雨,雨声似铃。风雷起冢,琢雕山骨。久埋犹湿,磨砻掷笔。举皮于身,是为人帛。 这三十二个字他们在季符允家分析过,当时梁仁余联想到了聊斋画皮的故事,桂悬玉嫌他脑洞太大,不以为然。他记性极佳,几乎过目不忘,不可能记不住诗的内容,此刻旧事重提,纯属找茬儿。 言外之意便是,看吧,我说的没错。 桂悬玉无语得想骂人,记忆力好既可以是优点,也可以是缺点,全靠个人如何发挥,像梁仁余这样的,就是扬短避长。 越初催道:“你俩打什么哑谜呢,别拐弯了,有话直说行不行?” 桂悬玉刚要答,听见越漳说:“不是人,随便揍。” 话里似有情绪,不如平时沉稳,可能也被源源不断的黑影人搞烦了。 人的体力都是有限的,大家都想赶快结束这场无谓的消耗,混乱中,桂悬玉四处寻找少女的身影,发现她退到了树林边缘。 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能不能来道闪电把她劈晕,这样所有人都省事了。想着,往树顶瞥了一眼。 这一瞥,凉气从背上腾起。 树杈间,道道黑影伫立,悄无声息,如剪纸一般。在桂悬玉发现的那一刻,近处的几个迅速向她袭来,将她团团围住。 桂悬玉仍采取刚才摸索出来的技巧攻防,据她观察,敌“人”的关节并不灵活,有几个动作是有死角的,挑死角下手往往事半功倍。 可令她意外的是,从树上下来的这些黑影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意图,及时规避了危险,看着比前一波要聪明不少。 桂悬玉脑中一警。 坏了,他们都是真的人。 之前还不怎么紧张,现在却不一样了。 她的体力在刚才已经损耗不少,其他人估计也差不多,第二波人显然是故意候到这个时候,预备将他们一网打尽。 越漳最先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喊了一声:“小心!”,迅速将她拉走。 两人回头一看,一张漆黑的丝网从天而降,罩在他们刚才站过的地方。紧接着,藏在树上的人全跳了下来,像一群黑色的蜘蛛般步步紧逼。 桂悬玉心跳骤升,下意识便想喊其他人快撤,嘴还没张,一把刀隔空朝她飞了过来。 她避之不及,抬起胳膊想挡,听见锐器刺中皮肉的声音,却没感到疼痛。 放下胳膊,看到越漳的手挡在她面前,刀刃刺穿了他的小臂。 他脸色微白,把刀拔了出来,递给桂悬玉。两人的距离明明很近,可桂悬玉却分不清他脸上的水滴是汗还是雨。 **** “师兄!” 越初疾呼,手一抖,拧折了敌人阻拦的胳膊,和越末一块跑了过来。 桂悬玉能闻到血腥气乘风弥散开来,融进了雨水里,又落到肩头。 有点凉,又有点沉。 她自认为和越漳的关系还没好到帮对方挡伤的地步,可事实却是越漳这么做了,没提前打招呼,也不说疼。 为什么? 她思绪芜杂,想静下心来好好理一理,但现在根本没有这个空闲,敌人接二连三的攻击没有停止。 这档口,刀人好像比思考容易得多,她心口自觉漏开了一道缝隙,暂且先把想不明白的事情塞了进去。 没了杂念,动起手来就更利索了,眼见又一人持刀袭来,桂悬玉右手握锥刺向对方手腕,敌人拿刀的手顿时被废,另一只手挥拳重击她面门。 桂悬玉挨了一拳,脸颊火辣辣地疼,没有任何迟疑,抓住那只拳头狠力往下按。 紧接着,左腿快速搭上敌人被按住的胳膊,借力一蹬,攀到对方肩膀上,居高临下,将越漳给她的长刀狠狠插进了对方的脖子。 她不习惯用刀,拿在手里碍事,不如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们。 敌人半跪着倒下,桂悬玉顺势落回地面,手心一片温热,低头一看,都是血。眨眼的功夫,又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 墨女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袍子上溅了不少暗红色的血迹,她的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咳嗽得越来越频繁。 “这样下去不行啊。”越初说道,看了眼停在远处的车。 “这么打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不行咱先跑吧。” 越末神色冷静:“快了,先撑住。” 桂悬玉看她丝毫不慌,心有所感:“你叫人了?” 越末点头,“在屋里就觉得不对,派人过来了。雨大,车开过来需要时间,不过这会儿也该到了。” 这句话如定海神针,桂悬玉顿时心安不少。 几人默契地慢慢向屋子大门口撤,墨女也一样,不过动作比其他人慢了不少。桂悬玉注意到她后背弓着,身体有些摇晃,心觉不好,退到门口后又过去帮忙。 刚靠近墨女,她整个人就倒了下来,半数重心压到了桂悬玉身上,显然是到了极限。 桂悬玉赶紧扶着她后退,不想变故陡生。 原本一直隔岸观火的少女突然发难,把雨伞一收,束成武器握在手里,直冲桂悬玉来。 紧要关头,墨女撑竿而起,挺身挡在二人之间,面具因动作剧烈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像一只碗,接住了从天而降的雨水。 少女的伞尖堪堪停在墨女面前,没有再动。 树林后,许多道明晃晃的灯柱相继出现,如同光电搓成的长鞭,气势汹汹地甩了进来,把宅子前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桂悬玉眯了眯眼,救兵到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墨女仰面倒了下来。桂悬玉连忙接住,再抬头,少女回到了同伴身边。 狂风大作,把雨点吹成横飞的箭矢,而那一排黑压压的影子却像纹丝不动的冷石,静静立在那里。 桂悬玉喊越初过来抬人。 越初跑过来,看到墨女没戴面具,脚步滞了一下。 “愣着干嘛,搭把手啊!” “……我看到她脸了,不会一会儿就死了吧?” 桂悬玉无语至极,“那我陪你一块儿死,行了吧?” “别介,我还没活够呢。饭吃一半就出来打了,肚子都空了,要死也得做个饱死鬼。” 说着,把墨女扛了起来。 两人这头往回走,那头越末通过对讲机部署好了外面的人。场面顿时变得跟俄罗斯套娃似的,一圈人包围一圈人。 越初进屋,把墨女放到地上。 王荷面色焦急地凑过来,拨开她脸上被雨水打湿的发丝,想看看人有没有受伤。 墨女的面庞完全暴露在灯光下,众人眼中均有惊异。 她半张脸纯白如雪,未施粉黛,细眉如海面风平浪静时的波纹微微弯曲,长睫纤密。 另外半张脸则截然不同,从额角到眼尾布满了精细的刺纹,刺纹比山色浅淡,比水影幽浓,似点翠的玉屏。 简而言之,这是一张应该出现在画上的脸。 57. 端云点漆06 外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响动,混杂了肢体碰撞和器械摩擦的声音,即使被暴雨掩盖了大部分也还是能听到。 越末守在门口,一目不错地盯着树林,默数倒下的声音。 她的听觉超于常人,就像越初的嗅觉一样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因此不用借助对讲机里的声响也能清楚掌控形势。 现在局面完全调转过来了,他们从“猎物”变成了“猎人”,对讲机对她而言,如同猎枪的扳机,只起到击杀的作用。 如果此时下达“一个不留”的命令,下面的人绝对会不计代价地去完成,但问题在于,要不要现在就结束这场“狩猎”。 根据目前的情况判断,他们赢面很大,或许可以将对方全部消灭,只不过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而她需要衡量的不仅是代价的大小,还有付完代价后面的事,也就是今晚的行动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摆在眼前的第一个麻烦——对方是否会实施报复? 说白了,他们现在对敌人的势力并没有清晰的认知,对方的身份、目的都不清楚,解决了这一波可能还有下一波在等着,草草了事无异于给将来埋下隐患。 她低头看了看脚尖上的淤泥。 枯叶遍地,混黄的水坑里大批虫蚁正四散奔逃,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无意中暴露了被淹没的家园。 越末看着,心中的摆针突然停了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气。 虫蚁跟人是一样的。 眼下,林子里的“猎物”差不多快要崩溃,而受惊的猎物通常会跑回自己的巢穴,不管是为了疗伤还是跟同伴报信,都是一个顺藤摸瓜的机会,假如能找到他们的老巢,那才是一锅端的最好时机。 一次的胜利不叫胜利,斩草除根才能一劳永逸。 而且,她刚才还注意到一件事。 墨女和那个少女的关系好像不简单,看上去剑拔弩张,但彼此僵持了许久也没痛下杀手,可能不是真的想把对方怎么样。 那这背后的不确定因素就多了。 要是这会儿人栽在了她手上,墨女后面还愿不愿意合作也不好说。 林子里的声音开始变单薄了,这意味着她要尽快作出决定。 越末想了想,决定今晚先到此为止。 她用对讲机吩咐下去,外面的人心领神会,立马开始演戏,包围圈露出了一个突破口。 少女带来的那些人很快就察觉到了,集中精力朝那个方向挣脱,又经过一番缠斗,终于脱身。 越末紧跟着便安排人暗中跟上,盯紧了,及时汇报情况。 雨脚渐渐松了,但树林中还是挂满了水帘,叶片都兜着水,风一过,就连成一片“沙沙”声。 越末看了眼地上那些似人非人的东西,让手下的人收集起来待命。随后,进到厅堂里和其他人说了下情况。 除了越初,没有人质疑她的决定。 “姐,你怎么就把他们放了?!师兄都受伤了,没把他们大卸八块都算咱仁慈,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桂悬玉倒认为越末考虑得很周到,如此一来,又多了一条可以追查打蝉族的线索,利大于弊。 越漳的伤口已经包扎好,精神看着还可以,对越末的做法没有异议。相比之下,墨女的状态就很差了,她整个人蜷在地上,非常虚弱,眼睛紧闭着,是半昏迷的状态,但嘴巴似乎在嗫嚅着什么。 梁仁余侧目,听到后眉稍轻挑,让桂悬玉过来。 桂悬玉半蹲着俯身,不知道墨女想说什么。 “……三个问题。” “什么?” “趁我还清醒,三个问题,你问吧。” 桂悬玉听得清清楚楚,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也太有契约精神了。 “……先缓缓吧。你能起来么?” 说罢,朝她伸手,墨女没接,撑着胳膊勉强坐起来,“现在不问,协议就作废。” 桂悬玉把手放下,眼中的客气渐渐消散,想了想,问道:“你叫什么?” 墨女嘴角动了动,奇怪地看着她,“只有三个问题,你就这么浪费?” “我不觉得浪费。” 墨女目光中透着不理解,还有一丝高看她的失望,说:“魏逢雨。” 桂悬玉摇摇头,“这么回答不行,你得说清楚,是哪几个字。” …… “相逢的逢,雨水的雨。” “好名字。……刚才那些人是谁?你和他们什么关系?” “这是两个问题。” 桂悬玉随口道:“那你挑一个吧,但是得像刚才一样,回答清楚。” 魏逢雨盯着她,思考一会儿后说:“他们是族长的亲信,至于其他的那些,不是人,叫人帛。” “哪个帛啊?”越初问道。话一出口,又连忙“呸呸呸”,“我这问题不算啊,你别回答。” 魏逢雨瞥他一眼,没说话。 梁仁余解释道:“帛书的帛吧。这个字在以前有很多解释,一种是书信的媒介,表示绢帛的意思。还有一种是丝帛,也就是丝织品。这两种用法比较常见,其他时候也偶尔指代史册或者祭祀之物,但是这种情况比较少。” 越初:“哦我懂了,那不就是纸片人吗,这词儿在网上可火了。” 桂悬玉没接着往下问,视线挪到魏逢雨旁边那个软趴趴的东西上。 越漳也在观察它,用匕首挑起一端,把人帛整个摊开。 久闻不如一见,原来这就是诗里提到的“人帛”。长得确实很像人,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不同。 这东西的皮肤没有活人的生气儿,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石蜡。五官也有点假,位置虽然都是对的,但太端正了,跟有模子似的,眉、眼、鼻、唇极为对称,现实生活中的人不可能长得这么“精准”。 再就是身形了,从正面看没什么异常,但从侧面看太薄了,根本装不下脏器,或许这便是人帛二字中“帛”字的来源。 桂悬玉想起不久前从房梁上一跃而下的人影,自打回到室内后就没见过了,他的形貌也符合这些特征,会不会也是人帛?还有后门廊道里的纸人,难道它们都是? 桂悬玉问越漳:“你和黑影人交手的时候,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越漳思考后道:“快,但不够灵活。” 桂悬玉点点头,她也有一样的感受,说到这,突然想起什么,立马翻看人帛的手心。 果不其然,人帛的掌面上布满刺纹。 越漳眼神一冷,走近一步,桂悬玉把手转给他看,“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件事吗?那天晚上在病房里,手心有这种标记的人伤害了我妈妈。” 越漳抬眸,一双眼睛幽黑,“不是我。” 桂悬玉笑了一下,“我知道。在龙尾的时候我确认过了,你们的刺纹很像,但是不一样。” 顿了顿,又马后炮道:“当时我没看清楚,心急了,不分青红皂白就想扎你,抱歉。” 越漳知道她说的是两人第一回见面的事,目光微闪,说:“你没有伤到我。” “也是,你还把我踢水里了呢……诶,忘了问了,你手上也有,这种刺纹有什么含义吗?” 越漳挪开视线,“我手上的是家里人纹的,是族里的一种习俗,表示祝福,希望小孩子身体健康。它手上的……我不清楚。” “原来是这 样。” 桂悬玉应道,没再追问,低头继续观察人帛。 这东西既然出现在水脉图的诗中,就意味着它和霂茧有关,而魏逢雨又“曾经是”打蝉族人,是不是说明季符允提到的“改造”不只是传闻,人帛都是打蝉族的人造出来的? 桂悬玉回头看了眼魏逢雨。 她快撑不住了,被王荷扶着,还在等待第三个问题。 桂悬玉感觉她随时都会昏过去,而且说实话,看她现在的状态,昏过去了也不会有人怀疑,然而她仍旧坚持着,这就让桂悬玉有些在意。 她的坚持一定是有原因的。 首先排除“人品好”这个选项。 不是说桂悬玉对魏逢雨这个人有偏见,恰恰相反,她觉得魏逢雨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可以良善,但不会没有戒心地对谁都良善。他们现在还处于相互试探的阶段,魏逢雨不可能甘心做砧板上的鱼肉。 那就只剩两种可能了。一种是她在拖延时间,想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以达到某种目的。另一种,坚持就是她的目的。 如果她现在昏过去,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就不是她能掌控的了。他们可能会把她绑起来带走,也可能对王荷母女不利,或者把她家翻个底儿朝天…… 现在的坚持虽然痛苦,但可以让他们相信她说话算话,是个可以信任的人,进而在极大程度上避免她不希望的事情发生。 桂悬玉朝窗外看了看。 打蝉族的人已经落荒而逃了,魏逢雨没有拖延时间的必要,那就是第二种可能了。 如此看来,她对于“合作”的意愿并不逊于自己。 桂悬玉走到她面前,问最后一个问题:“霂茧能不能改变一个人的样貌?” 魏逢雨眉心皱着,眼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回答道:“……能。打蝉族有一种秘术可以做到,这种秘术需要的霂茧不止一种,而且很难长期维持……” 桂悬玉等着她继续往下说,魏逢雨却话锋一转:“我接下来会昏迷两到三天,剩下的答案醒过来后会告诉你。这段时间里,你们最好不要做什么过分的事,否则我不会再多说一个字。” 话音刚落,头便歪了过去。 越初从没见过这样的晕法,怀疑她是装的,“嘿,你以为唱戏呢,还且听下回分解。告诉你啊,我们没那个时间,麻溜把眼睛睁开。” 越末过去检查了一下,“不是装的,真晕了。” 越初不信,“她也没受伤啊,身上一个破皮儿的地方都没有,怎么就晕了,要晕也该是师兄晕啊。” 越漳看了他一眼,越末挠了挠头。 王荷刚才一直不敢插入他们的对话,这会儿是真担心了,这些人里头她跟桂悬玉最熟,看着桂悬玉急道:“小魏身体本来就不好,有时候一昏就得躺三天,我跟你们保证,她真的不是装的。你们行行好,相信她吧,她不是坏人。” 桂悬玉没有不信。前头菜没上齐时,她看见魏逢雨咳嗽得很厉害,结合眼下的情况,像是身有旧疾。 她问越末:“你们那边是不是有医生?” 越末:“有,你想让医生过来?” 桂悬玉点头,“她知道很多我们需要的信息,越早醒过来越好。” 越末:“我明白了,我现在去联系。” 说罢,拿起手机打电话。越初见他们都不急,说:“今儿就这么结束了?咱啥也没问出来啊,就知道这玩意儿叫人帛,打了那一大顿不是白打了吗?” “不白打。” 桂悬玉看着魏逢雨的侧脸说道:“她昏多久,我们就有多少时间去调查,等她醒过来,如果讲的和我们查的对不上,那时候我们就掌握了主动权。” 58. 端云点漆07 清晨,桂悬玉睁眼躺在床上,一只手搭着额头,朝天花板叹了口气。 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 闭眼之前想了很多事情,越想心越乱,脑子无声被按下了“重启”键,明明哈欠不停,但就是睡不着。 翻来覆去间,开始怀念起以前在家的时候,晚上失眠或者凌晨醒太早,都可以坐在床上看月亮。看漆黑又带着一层蓝晕的夜幕中,月亮如何从窗户的左边一点点挪到右边。 看着看着,心就静了。 然而夷山的雨水绵绵不绝,剥夺了这份安慰,乌云不仅遮住了太阳,也遮住了月亮,抬头望天,什么都看不到。 后半夜,她甚至觉得有点热,把窗户打开,雨丝砸在玻璃上的“啪嗒”声变成了忽远忽近的“哗啦”声,如同起伏的交响曲。 桂悬玉听着,心也跟着波动,眼前又浮现出越漳帮她挡刀的一幕。 那一瞬间,她没有看到越漳的表情,但其他的感官依旧敏锐。 最先感到的,是身侧的气流忽然搅动起来,有人冲到了旁边,然后是刀扎进肉里的钝响以及越漳忍痛的闷哼。 雨水不断地滑过她的耳廓,并没有削弱听觉,反而好像把她和越漳从周围的环境里单拎了出来,悄悄拧高了一格音量。 再然后,她闻到了血的味道,很快就被漫天的潮气淹没。 她抬头,越漳什么都没说,眼睛好像在叫她的名字,把刀拔了出来。 这一幕有多久? 五秒?还是十秒? 桂悬玉不知道,只能凭逻辑推测,主观上,她觉得有五分钟。 五分钟,京州最繁忙的红绿灯也能转换数次,车可以行驶五公里,人可以走出五百米。 而越漳只是赶过来,挡在了她身前,像一块突然飞出来的盾,令人猝不及防。 桂悬玉觉得有些不舒服。 具体说不上来是哪不舒服,就觉得心好像被捏了一下,原本平稳的呼吸一会儿浅一会儿深,仿佛肺是刚长出来的一样。 她想,这种难受应该是源于愧疚。 非亲非故的,人家替自己挨了一刀,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会不自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算越漳有自愈的能力,该疼还是会疼。和切肤之痛相比,她的失眠不值一提。 这么一分析,顿时感觉良心受到了更严重的谴责。 她甚至没跟越漳说声“谢谢”。那么深的一刀,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 桂悬玉下意识握拳,又松开,指节发白了一瞬,好像又看见那道血淋淋的伤口,像一道沟壑,把她和敌人分隔开来,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魏逢雨说他的水龙骨撑不住了是什么意思?是说他的身体状况不好吗?但回想最近几次见面,她不记得越漳有表现出任何不适的样子。 会不会是魏逢雨在放狠话吓唬人? 桂悬玉私心希望她是随口编的,可如果是真的,按照越漳的性格,如果别人不问,应该不会主动说。 他似乎并不在乎伤痕和疼痛。 这一点桂悬玉在龙尾的时候就发现了,他自己给自己下刀都毫不犹豫,仿佛身体不是自己的,只是一件可以反复使用的工具。桂悬玉看得心惊,匪夷所思的同时感觉自己的胳膊都跟着痛了,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如此沉着地伤害自己。 越漳究竟经历过什么?没有人教他要珍惜自己吗? 桂悬玉突然又开始有些难受,一把坐了起来。 窗外,天开始亮了。 **** 越漳醒后不久,听到了一阵敲门声。声音很轻,好像敲门的人并不太想让里面的人听见。 “谁?” “是我,桂悬玉。” 越漳看着房门,正准备去开,听到“滴啦——”一声,房卡刷过门锁,门从外面推了进来。 桂悬玉晃了晃手里的早饭,笑了一下,“刚出炉的,我跟越末多要了一张房卡,过来看看你。” 越漳没说话,余光检查了一下房间是否整洁。 “等等,你别动,我来。” 桂悬玉把房间里的圆桌拖到越漳床边,挨个打开饭盒,说:“这个是甜米粥,这个是青菜肉丝粥……还有茶叶蛋和花卷,这个是豆浆,你不喜欢的话还有牛奶,牛奶是加了蜂蜜的,还有发糕……哦,这盒是几种小菜,我尝了一下,有点咸,没装太多,你看看想先吃哪个?” 越漳沉默地看着满桌子热腾腾的早饭,注意到桂悬玉只拆了一副餐具。 “……你吃过了么?” 桂悬玉摇头,从袋子里又拿出一副一次性餐具,“没有,我跟你一起吃。” 越漳低头,在满满当当的一众饭盒中挑了甜米粥。桂悬玉不经意地看了眼他的胳膊,伤的是右手,应该换过新的纱布了,但白色的布料下面还是有丝丝红色的痕迹。 这样的贯穿伤即使创口不大也可能伤及神经和肌腱,严重的话甚至会手指麻木,无法活动。印象中,越漳做事惯用右手,喝粥还好,吃菜的话肯定很不方便。 正想着,越漳左手拿筷子夹了一口拌萝卜丝,动作自如。 桂悬玉有点惊讶,“你是双利手?” 越漳没明白,眼神有些困惑。 “就是两只手都惯用,既不是左撇子也不是右撇子。” 越漳放下勺子,平静地看着她道:“小时候两只手都要练,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桂悬玉顿时心生好奇,想问问他小时候住在哪里,家里都有谁,为什么要做这样的练习……等等,但又怕这些问题触及隐私。 其实,这份好奇心早就有了,比如昨天说到刺纹含义的时候,只不过基于同样的考虑,她昨天也没追问。 万一人家不愿意说呢?都受伤了还要被盘问,任谁都不会觉得舒服吧。 桂悬玉按耐下探究的欲望,把饭盒又往越漳那边推了推,问他昨晚睡得怎么样,伤口有没有影响睡眠。 “还可以。打过局麻药,不怎么痛了。” 真的么?可她觉得越漳脸色依旧不太好。 越漳注意到她的视线隔一会儿就要往自己胳膊上飘,顿了顿,补充道:“很快就会好的。” 桂悬玉笑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手腕,旋即突然回神,拐了个弯拿起两个茶叶蛋来剥。 屋内的空调暖融融的,窗帘都敞开着,她看着山景和越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气,聊完天气聊风土人情,聊完风土人情又聊路况,吐槽了几句霖铃镇糟糕的基建规划。 有时候说到哪句,她不自觉地笑,笑着笑着和越漳的目光对上,又有点尴尬,空气便陷入一阵短暂而诡异的寂静。 越漳吃完茶叶蛋就差不多饱了,听桂悬玉讲话的同时偶尔喝一口牛奶。他是背对着窗户坐着的,而桂悬玉和他相反,面朝着漫洒进来的冷清光线。 她的黑眼圈有点重,说话时笑容透着熟络,但里面有几分不自然,视线一会儿在窗外,一会儿在越来越空的饭盒中,很少看他,瞳色中好像也染进了一滴随着雨雾漂移的翠墨。 越漳为了水脉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从桂悬玉的神色里看出了很多情绪,愧疚的,担忧的,好奇的,还有一些细微的急躁,不仔细看不太能分辨出来。 他猜,可能是自己胳膊上的伤令桂悬玉有了负担。她有时候并不像表面上看着那么从容冷静,而是把情绪都藏在心里了。 就好比现在,越漳能感觉到她有话想说,但是却一直在聊天气。而当他真的看向窗外,看看外面有没有下雨的时候,桂悬玉又安静 下来,无声地观察着他。 “我小时候很不喜欢吃鸡蛋。” 桂悬玉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越漳是吃完饭晕碳了么?怎么突然聊起鸡蛋了? “也不是所有的做法都不喜欢,最不喜欢煮鸡蛋。” …… 桂悬玉看了眼桌上的蛋壳。 他是在隐晦表达对早饭的不满吗?茶叶蛋吃上火了? “……那我下次给你带煎蛋?” 越漳看着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现在不讨厌了,煮鸡蛋可以最大程度保留鸡蛋的营养,而且很方便。” 桂悬玉忽然明白了,越漳是在跟她闲聊,话里没有额外的意思,可能是看她一个人说得累,想活跃一下气氛。 “那你最喜欢吃什么?”桂悬玉问道,“……等会儿,先别说,我猜你喜欢吃糖。” 越漳眼神清亮,“很明显么?” 桂悬玉发自内心地笑了,就像拼图的时候随手拿起两片,发现它们意外吻合时的那种感觉。 “很明显。桌上的饭甜咸口都有,但你吃的基本都是甜的。还有在龙尾的时候,你从包里拿吃的,拿出来的竟然是块方糖。说实话,我都震惊了。” 越漳回想了一下,解释道:“当时没来得及买,随手在招待所拿的。” 他靠后倚着,姿势放松,问桂悬玉:“你小时候喜欢吃什么?” 桂悬玉眼睛一亮,说:“那可多了。我们家开了个小吃铺,什么都好吃。不过我妈不太让我吃甜的,顶多可以喝AD钙,我每次馋甜的了就喝那个,喝多了垃圾桶塞不下就会被骂。” 说着,嘴角轻扬,眸中光彩流转,里头流露出一种很深的眷恋。 越漳小时候曾经在同龄人眼中见过一样的神采,知道那是被爱的孩子才有的光芒,这种光芒只有当人觉得自己身处的环境安全时才会显露。 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在龙尾做了正确的决定。 其实,当初他发现桂悬玉是水龙骨时,确实动过利用她的心思,想借助她的能力去净洗更多被腐化的水脉,但是后来终究没这么做。 桂悬玉是有家人的,她的生活有很多牵挂,和他不一样。 饭吃得差不多了,桂悬玉把桌椅归位,打包盒统统塞回塑料袋,拎到门口,回头对越漳说:“中午我再过来,你要是有想吃的提前跟我说。” 越漳本来想说不用这么麻烦,却看到她手握在门把手上,表情忽然认真不少。 “谢谢你,帮我挡了那一刀。” 桂悬玉眼神里的感激纯粹而没有杂念,越漳点点头,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怎么了?你要出去么?” 越漳打开手机,“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桂悬玉恍然大悟。 对啊,之前她手机坏了,只给越末留了梁仁余的电话。还好越漳提醒她了,不然她说带饭的话就要被误认为是假客气了。 两人互相留了电话号码又加了微信,桂悬玉把手机揣回兜里,觉得好像还应该说点什么。 “……你好好休息,记得伤口别碰水,魏逢雨那边有梁仁余盯着呢,有事我会叫你们的。” 越漳点点头,桂悬玉在他的目送中离开,丢完垃圾后突然想到什么,没有回房间反而下楼出了酒店。 她去了上次那家小卖铺,一进门就听见老板又在和人聊八卦,好像是程宝斋出了什么事。 桂悬玉随便听了两句,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我没听错,他家真死人了。” “那你倒是说啊,谁死了?” “……不知道,我早上路过墨坊的时候,看见大门都没开,关得死死的。而且啊,我还听说,他家坟也被挖了,山上全是窟窿……” 59. 端云点漆08 桂悬玉快速回到酒店,“咚咚”直敲梁仁余房门,敲了半天没人开门就拿出手机打电话。 那头“嘟”了两声,被人接起。 “有何吩咐?” 桂悬玉纳闷道:“一大清早你不在房间去哪了?” 梁仁余嗓子好像有点哑,语调懒散,“你不是让我盯着魏逢雨么?” ? “你不会还在她家吧?” “不然呢。” 桂悬玉这时候才想起来,此次到夷山,梁仁余没带别人来,根本没人给他支使,要盯梢就只能自己盯着。她昨晚先坐了越末的车回来,倒是把这事儿给忘了,顿时有点尴尬。 梁仁余从她的沉默中捕捉到了一丝羞愧,大言不惭道:“站岗费一天五百。” 桂悬玉一下子就没那么羞愧了,敷衍道:“…….先打欠条。” 梁仁余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你在我这的欠条都快摞成山了,以后得加利息。” 桂悬玉选择性装聋,正要跟他讲一下程宝斋的事情,忽然听到电话那头好像有人在说话。不是梁仁余,有段距离的样子,她仔细辨认了一下,还听到了金属或者陶瓷制品碰撞的响动。 “什么声音?” 梁仁余笑了一下,“人家喊我吃早饭呢。” “……你倒是挺舒服。王大姐做了什么吃的?” 梁仁余望了一眼,说:“一种跟你的欠条一样会自我繁殖的东西。” “还能不能愉快地交谈了?” “面线。” “哦。” 桂悬玉心想这厮还蛮有口福的,听说面线是这的特产,她没吃过,一直挺好奇是啥味儿,可惜酒店餐厅里没有,眼下也没心思专门出去吃,只能先压下肚子里的馋虫。 “挺香的,汤里看着有不少料。” 桂悬玉听罢咽了咽口水,赶紧把话题转回正事上,问梁仁余那边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这问题太宽泛了,天天拉屎今天突然不拉也叫异常,难道我要去厕所门口盯着么?不好吧,人家会把我当变态的。” …… “你明白我什么意思,比如昨晚我们走后,魏逢雨有没有醒过?或者王荷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梁仁余又笑,语气听上去爱莫能助,“想知道这些你不如过来安几个摄像头,我只有两只眼睛,看不了那么详细。” 桂悬玉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但还是不死心,“一点儿异常都没有?” “实不相瞒,我昨晚在车里睡的,她们在房间里有没有做什么,真不清楚。” 桂悬玉一梗,怪不得梁仁余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哑。他俩虽然天天斗嘴,但这位金贵的发小是什么体质她清楚,外头风雨不歇,再让他蹲一晚上保不齐就得感冒。 “你别盯了,吃完早饭就回来吧,盯梢的事情我问问越末能不能派两个人过去。” “别杞人忧天了,派谁来都不合适,这事儿只有我能做。” ? 怎么突然骄傲起来了? 桂悬玉虚心道:“愿闻其详。” 梁仁余没立刻回答,似乎在走动,电话那头的风声稍微大了一些,应该是换了个地方。 “道理很简单。魏逢雨昨晚说要和我们合作,你相信她么?” “谈不上信任,互利罢了。” “没错。既然你这么想,反过来她们也是一样,现在对我们也是不信任的状态。这时候你如果再找两个明越的人过来盯着,就更加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戒备,还暴露了把她们当成俘虏而不是同伴的心理。你说,人家在家里呆得好好的,一抬头就看到两个严肃能打的陌生人盯着自己,是什么感受?” “有道理。” 梁仁余继续说:“所以,这件事儿的最佳人选就是我。毕竟我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美男子,留在这是因为‘喜欢这儿的环境还有墙上的书法’,既没有攻击性,又有边界感,顶多吃饭的时候加双碗筷而已。” 桂悬玉赞同他的想法,但听到后面这厮说着说着又开始夸自己,不禁翻了个白眼。 “那行吧,交给你了。你的身体你自己清楚……别逞能。” 梁仁余把电话挂了,王荷又叫了他一声,他转身招了招手,去车里拿外套穿上,进屋吃饭。 **** 桂悬玉去找越末了解程宝斋的情况,门一开发现越初和越漳也在。 “刚要去找你们。”越末说道,“我们的人回信,程老板被救护车拉去医院了。” “人没死?” 话一出口,越初眼神新鲜道:“他欠你钱了,这么恨他?” 桂悬玉把在小卖铺听到的传言简单说了下,越末听罢摇头:“据说一开始只是呕吐,后来腹痛加上胡言乱语,昏倒之后家里人赶紧打了120,救护车很快就来了。” 这个症状…… 桂悬玉问:“这边的医疗条件怎么样?” “离程宝斋不到十公里有个县级医院,条件一般,但应该是镇上最好的了,救护车应该会把人拉到那边。我已经安排人跟着了,后面看情况能混进医院就进去,第一时间反馈进展。” “程言身体不好么?” 越末沉吟道:“这倒没有,他平时经常去墨坊打理事物,每次上山收墨也都不会缺席。” 桂悬玉:“你们觉不觉得他的症状有点像……” 越初接道:“中毒了。对吧,我们正说呢。” “知道中了什么毒?” 越末:“还不清楚。” 桂悬玉觉得奇怪,程言今年多少岁?六十?或者七十? 这个年龄,有条件的人还是比较养生的,更何况他是程宝斋的大老板,怎么会无缘无故中毒呢? 作为患者家属,在季晚瓶昏迷的那段日子里,她曾是京州各大医院的“常客”,反复出入不同科室,因此对当下医疗体系接纳病患的概况有些了解。 急性中毒确不罕见,而且因为中毒去急诊科的人数占比逐年呈上升趋势,但说到中毒原因,多半归咎于农药或者工业化学用品,而这两样东西都不像程言会主动接触的。 他的情况有点蹊跷。 桂悬玉问越末:“你估计,医院那边多久能分析出来?” 越末思考了一下,“现代社会的救治思路和以前不一样。以前讲究对症下药,解毒得先知道中了什么毒。现在拉去医院,优先清除毒物,也就是洗胃,如果患者已经昏迷了,就得通过血液灌流来过滤血液中的毒。在这之后,才会进行血样检测,鉴别毒素类别和来源。但这种检测急诊室一般不能独立完成,需要联动专门的检测机构。” “大概时间?” “少则几小时,多则一到三天,得看当地条件。” …… 桂悬玉看看其他人,“事情都扎堆儿了, 你们怎么想?” 越漳:“不是巧合。” “有昨晚那些人的去向么?” 越末:“他们离开榕州了,我们的人还在跟。” 桂悬玉惊讶:“就这么跑了?他们和程宝斋不是一伙的么?” “也许不是,我们的判断是错的。” 桂悬玉思路有点乱,又问:“那程家的坟是怎么回事?真的被挖了?” 越末点头:“具体什么时候被挖的不清楚,程逸昨晚带了一大帮子人上山,还没回来。” 桂悬玉想了想,“也就是说,现在程宝斋里基本没人了?” 越漳看向她,眼神依旧平静,两人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一起去?” 越初:“去哪,我也要去!” 越末:“你想去哪?程逸那头正好缺人盯着,你赶紧带人过去。” **** 吃完饭,梁仁余帮着把碗筷收进厨房,王荷直说“不用麻烦”,让他去外面歇着。 梁仁余没走,笑了一下,说天冷,自来水冻手,刷碗这事儿还是让老爷们儿干。 王荷看他没什么架子,脾气也没有昨晚来家的其他人大,没太推脱,就在旁边搬了个木凳择菜。 水槽离地面一米多点,梁仁余身高太高了,刷碗得弯腰刷,姿势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有点憋屈,王荷以为他随便刷两下就完事儿了,没想到他冲完水后又开始刷第二遍。 水槽里堵满了白色的泡沫,下渗的速度极慢,她掐完一筐菜,梁仁余还没刷完。 王荷也不好意思催,心想城里人都讲究,听说专门有个词儿叫“洁癖”,可能就是用来形容梁老板这种人的,便接着摘第二筐。这把她特意摘得慢了点儿,差不多摘完三分之一的时候,身前投下一片阴影。 抬头一看,梁仁余半湿着手站在筐前,脸上依旧带着若有似无的笑。 不知道为什么,王荷心底忽然泛起一丝寒意,动作有点僵。 “大姐这就开始准备午饭了?不用忙别的事?” 梁仁余也搬了个凳子过来帮忙,他一坐下,王荷肩膀上的压迫感就消失了,好像刚才是她的幻觉一样。 “……现在不做,我先把菜准备好,等会儿出去一趟。” 梁仁余摘菜的速度明显比洗碗快,而且摘得很干净,片刻功夫筐里就凹下去一块,问王荷等会儿要去哪。 “小魏喝的药快没了,得再去山上采点儿。” “她还没醒吧,怎么喝药?” “药得熬一天,熬好了放着,什么时候醒了都能喝。” 梁仁余看了眼灶台和窗边几根打蔫的绿叶子,“王大姐懂治病?” 王荷掐菜的手指停顿了一下,说:“不懂那个,就认识几种草,小时候跟人进山里采过药,还有印象。” 梁仁余了然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反而跟王荷唠起家常。 他这张脸还是有几分用处,只要神态是放松的,笑容就格外有亲和力,聊着聊着,王荷跟他讲话就没之前那么生疏了,时不时称呼他小梁,问他是哪人,多大了,父母身体怎么样。 梁仁余随口答着,有时候说真话,有时候胡编。 菜都择完了,厨房里彻底无事可做,王荷背起一个箩筐,说:“……小梁,你歇着吧。我去一趟山上,马上就回来。” 梁仁余看了眼外面的天,雨停了。 60. 端云点漆09 乌云冥迷,兜着沉甸甸的雨汁坠在天上,像一大片鼓鼓囊囊的水袋子,偶有风过,就渗出几滴来,落在山根高低错落的屋舍间。 桂悬玉和越漳站在半山腰上,俯视整个镇子。 别的不说,但从风水的角度来论,霖铃镇所处的位置极佳。 镇子背后便是一道耸立的独峰,浑圆厚实,略高于两侧山峦,却又不至于遮天蔽日。 现在是冬天,山间植被略显稀疏,但据此景不难联想,若是春夏时节绿意繁茂,整片山脊定如一张苍翠欲滴的太师椅,将镇子不松不紧地拢在怀里。 俗话说山管人丁水管财,再加上从西边流过来的河水,可谓“金水相生”,财源有根,是块福地。 不过,一树之果也分酸甜,荷花出水也有高低。 虽说放眼望去,家家户户都同窝一处山根,享同一方水土,但要是叫起真来,一众黑瓦白墙中,还属程家的位置最好——不偏不倚,正对着独峰顶部的凹口。 据说天晴的时候,太阳一出来,光便从那个凹口里灌下来,直照程宝斋后头的院子。 程宝斋前店后坊,再后面就是程家人住的地方,因为靠近山脚,地势前低后高,屋瓦呈叠落的形态。阳光落下来,先照宅院,再漫到墨坊里,最后洒向店铺。等到晚上万籁俱寂,镇子笼于黑暗中时,亮着灯的程宝斋就跟一颗含在山嘴里的夜明珠似的。 难怪生意这么好。 桂悬玉心想,大致记下格局,和越漳提议:“分开走,谁先找到谁发消息?” 越漳点点头,“好。” 按理说,他们俩要潜进程家宅子肯定是晚上偷偷去最好,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反正现在天阴得和傍晚没差多少,不如立刻动身。 动身之前得先清楚程宝斋的内部结构。 越末的人提前踩过点儿,粗粗绘制了店铺和墨坊的空间布局,但程家人住的后宅并不包含其中。 据他们讲,那一排屋子很难混进去,虽然打蝉族的人跑了,但门口依然有保镖,保镖也曾是程家人,只认姓程的脸。 也就是说,只有上了程家墨谱的人才能进门,所以别提程言住哪了,他们连宅子里头有几个房间都不清楚。 桂悬玉本来有点头疼,好在越初上山去盯程逸的事提醒了她,可以借助山坡的高度优势观察方位。 笼统着看,程家宅子中轴对称,四面厚墙围合。现在,除了大门那一侧有人看着,其他三面院墙外都没有人。西侧的墙大概近期翻新过,不及其他墙高,水泥灰砖堆过之后还没抹腻子,很好攀爬。 她和越漳说好后便快速下山,从距离大门最远的角落翻了进去。两人分头行动,朝相反的方向挨个房间摸索过去。 十来分钟的时间,桂悬玉探看了七八个房间,这些房间大多是用来放置杂物的小仓库,开门就能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其中一间堆满了程宝斋自制的宣传册,还印了好几个版本,可能是平时放在店里给客人看的,桂悬玉顺手捞了一本。 再往前有一个廊桥,下面是条不宽不窄的人造水沟,桥头正对着一个光线很暗的房间。 房间的门没有关紧,里头飘出阵阵苦中带涩的焦油味,涩里又掺杂着一丝腥气和草本植物炮制后的味道,类似药材挥发出来的那种。 桂悬玉悄声钻了进去,进去后发现房间里头的布置很奇怪。 左侧墙上挂着毛巾和一些洗漱用品,地上摞着几个水盆和水桶,右边则是一个占了半面墙的柜子,柜子有四五十个抽屉,随便抽开几个,里面放的都是药材。 柜子前面的矮桌上摆着一台秤和一沓无纺布袋子,袋子旁边有几张纸,记录了好几种不同搭配的药方。 桂悬玉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个猜想,又去看了看地上的水盆,注意到其中一个盆里残留有黑色的水渍和一撮叶渣。叶渣的形状有点奇怪,正想凑近些,忽然听到外头有动静。 她眉头一紧,很快冷静下来。 声音不是来自于门外,而是隔壁,似乎有东西掉到了地上。 反正这个房间也看得差不多了,她抽出针锥握在手里,开门,关门,轻脚踱到隔壁门口。 房间里有人。 此刻正背朝着门翻找什么,动作很急,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四周和窗户。 根据穿着,桂悬玉认出来他是门口的保镖之一。只是这人不守在宅子外面,跑进来干什么? 更重要的是,这是谁的房间?难不成里面藏了什么好东西? 桂悬玉轻轻推开门,发现这间屋子的味道比刚才那间浓了一倍不止,同时,背对着她的那人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端详半晌后将东西藏进了上衣口袋。 在他转身之前,桂悬玉双臂绕上其脖颈,交叠成锁,压了几秒,等对方昏过去后才松了力,把他口袋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原来是一块墨锭。 看上去质地很好,比梁仁余买过的那块更细腻,表面还有一层若隐若现的光泽,但是味道很难闻。 桂悬玉低头嗅了嗅。 没错,整间屋子的味道都来源于这块墨锭,离近了更加刺鼻,很像什么东西腐烂之后的味道。而且它的体积比常见的墨锭要小一些,侧边没有“程”字的标记。 她看了眼躺在地上的人,陷入沉思。 这人刚才显然是想趁着屋子的主人不在把墨锭偷走,可能是准备拿出去倒卖也可能是打算自己用,说明他很清楚这块墨锭的价值和存放的位置。但后宅只有程家人能进,即使他是保镖也不应该知道得这么详细。 除非,他早就开始计划这件事了。 纵然如此,程家人回来后如果发现失窃,第一时间肯定会盘问守宅的保镖。 难道他不怕露馅么?还是说他有非常强烈的动机,不论如何都要做这件事? 越末提到过,门口的那些保镖也曾是程家人,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在血缘关系上都属于程家,但因为不符合墨谱的“筛选标准”,被强制改姓了? 他们中是否会有人因此怀恨在心? 程言的中毒会和这个人有关么? 桂悬玉巡视各个角落,注意到这个房间很大,屋内的摆设也很讲究,不论床还是桌椅,都是上好的用料,桌子上放了些书和纸笔,她走过去翻了翻,从里面找出一本表皮泛黄的册子,册子上写着《程宝斋录》。 里头的内容基本是在讲程家如何以制墨起家,后续又经历了哪些努力和坎坷才逐渐做大做强,相当于是一本比宣传册更详细的原版记录。她没时间细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幅谱图。 图上有许多分叉的线条,每条线的终端都有一个名字,程言和程逸的名字也在其中。 另外,跟程逸同一行的一个名字被涂黑了,看不清笔划,结合它的位置,可能是曾经被赶出程家的人。 桂悬玉把册子合上,插进衣服内袋。 她大概知道这间屋子的主人是谁了。 为了进一步确认,又去查看了一下衣柜。 柜子里的衣服都是中年人的款式,其中有一件眼熟不已,正是程言那日上山时穿过的。 **** 梁仁余背着竹筐,戴着斗笠,乍一看,和夷山本地的茶农别无二致。不过,他上山的目的不是采茶,而是帮王荷采药。 半小时前,王荷正准备出门,留话让梁仁余在家休息,转头却看见他摘下挂在墙上的斗笠,迈着步子跟了过来,说也想去山上看看。 王荷一听直摇头,说下过雨后山路不好走,尤其是采药的地方,又滑又险,不小心就会受伤。 梁仁余乐呵道:“没事儿,我就喜欢爬山。” 他说这话时表情是笑着的,但是很明显的皮笑肉不笑,给王荷一种他其实很排斥爬山的感觉。 “……小梁啊,山上危险,万一你摔哪了,大姐可赔不起。” 梁仁余还是那副表情,斗笠扣在头上,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放心吧姐,有别人赔。” 王荷见他坚持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两人一块儿从厨房出来,到了前厅,星星知道他们要出门也吵着说想去。 王荷愁道:“……都走了可不行啊,留小魏自己在家我不放心。” 梁仁余笑了一下,拿出手机联系越末,说:“咱们走了,马上会有人过来的。” 王荷听罢就不动了,说什么都不走,愣是等越末派的人到了才肯出门。 到了山脚,三人断断续续爬了半个小时才爬至山脊的一处平台上,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竹筐被卸在地上,里头已经差不多七分满了,梁仁余把斗笠拿下来扇了扇风,问王荷这些是不是够了。 “还差最后一种,就在前边的坡上,采完了就能下山。” 说罢,从筐里拿出两根香蕉,给他和星星一人一个,“你俩吃。……小梁啊,你帮我看着星星,别让她乱跑,我现在过去采,采完就回来。” 梁仁余看着手里的香蕉,眉毛一挑。 王荷这是把他也当成小孩了。 也是,说是帮着采药,实际上山之后,他根本没帮上多少忙,大部分时间还是王荷自己在采,他只是负责背筐而已。 梁仁余拨开香蕉皮咬了一口,席地而坐。坐下后瞥了眼筐里的绿叶,看到一个形状奇怪的,觉得有点眼熟。 过了一会儿,王荷回来了,把刚采的药放进筐里。手刚伸到筐边,梁仁余先从里面捡出一根绿叶,问道:“大姐,这种草叫什么?” 王荷看了眼,动作一顿,赶紧把绿叶从他手里拿过来,好像怕他把叶子折弯了一样。 “这个……我们这管它叫‘土剪刀’。你看它有两片叶子,形状很像剪刀。” 梁仁余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所有的‘土剪刀’,两片叶子的颜色都不一样,一片深,一片浅?” 王荷垂着脸,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开口,说:“对,千万不能直接拿手碰。” “为什么?” “深的那一半没关系,可以碰,浅的不行,有剧毒,碰了会出大事的。” 61. 端云点漆10 “这么吓人,那我可得小心点儿。” 梁仁余嘴上害怕,动作却没有丝毫避讳,伸手又夹了一枝“土剪刀”出来,看够了才丢回去,把筐提起来背上。 山风呜咽,听着凄楚,休息得久了,寒气就从四面八方往衣服里钻。 平台上虽然开阔,但从这里往下看,来时途径的山隙都已隐去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荒凉的灰雾还有沉浮的烟树。 整座山像被封进了一面磨砂的镜子,而暗褐色的山路则如道道锈痕生在镜面上。人行走其间,有种被吸入虚幻的不真实感,无需任何毒花毒草诱惑便会迷失方向。 这种偏僻的野林和成熟的自然景区不同,没有任何路标或者指示牌,也没有经过修缮的石阶栈道,辨向寻路全凭经验和直觉,只有常年跑山的人才能轻松做到。 王荷一个收墨中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本事? 从上山开始直到下山,她的脚步从未踯躅,似乎对周围的每一寸土壤都很熟悉,哪条岔路容易碰到蛇,哪片松林下面的菌类多全部如数家珍。 梁仁余问王荷:“大姐几岁学采药的?没迷路过?” 王荷偏头答道:“哪能呢,小时候经常走丢,走着走着周围就不认识了,不认识就害怕,然后一边哭一边找路,找着了就回去,找不着就等人来喊。” “要是找不着又没人喊呢?” “那就先窝一觉,醒了接着找,时间长了总能找着。” 原来是个心大的,纯靠命硬。 梁仁余笑笑,“大姐玩捉迷藏肯定厉害。” 王荷听后没什么反应,倒像被提醒了似的,又叮嘱了一遍星星不要乱跑,掉到山沟里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星星被唬住,紧紧拉着王荷的手,眼珠滴溜溜转,一会儿看看这,一会儿看看那。 走到一处风口,王荷指指对面半阴的斜坡,告诉梁仁余那有野生的灵芝,长得特别大,以前还有人挖了去卖。 梁仁余看了一眼,啧道:“值钱的东西啊,大姐要去挖么?我可以免费帮你看一会儿小不点儿。” 王荷看看星星,叹了口气,摇摇头。 梁仁余见状举起双手,保证道:“放心,我不会把她丢到山沟里的。” 王荷眼尾抖了一下,说:“诶呀,小梁你想多了,我没那个意思。……你不懂,采药的人进山是有规矩的,不能一口气拿太多。太贪心的话,山要生气。” 梁仁余勾勾嘴角。 道理他当然懂,其实就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但要养护山水。山野里长大的人,对待自然的态度一般比城市里的人要更加慎重。这不是坏事,而是一种相当长远的眼界。 不过,一株灵芝而已,王荷没必要这么小心。 他掂了下背上的筐,说:“我相信山不会这么小心眼的,筐里这些连它的一根鼻毛都算不上。” 王荷还是摇头,态度很坚决,“人有人的规矩,山也有山的规矩,人进了山里头,就不能拿自己的规矩去跟山叫板,咱们今天采的够多了,还是赶快回去吧。” 梁仁余微微惊讶。 现在这个时代,赚钱才是王道。热点在哪,人流就涌向哪里,什么东西值钱,大伙就做什么。前段时间还爆出新闻,说某种药材涨价,当地的全村老小都扛着锄头上山,恨不得把山上的每个石缝都翻个底朝天,一夜之间飞黄腾达。 相比之下,像王荷这种财明摆在面前却不取的人简直比大熊猫还稀少,说好听点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说难听点就一个字,傻。 “大姐,山里这么多好东西,赚钱的门道儿很多吧,干嘛还要给程家干活?” 王荷没有立马回答,走了几步才说:“…..我跟程老板有些交情。” “欠了人情?” “……算是吧。” 王荷瓮声道,没回头,后面还说了句什么,声音有点小。梁仁余一开始没听清,过了会儿反应过来了,她说的是:“欠了就该还。” “那倒是。” 说罢没再多问,跟着王荷母女慢悠悠晃下了山。 **** 程家后宅。 桂悬玉本来没想在程言的房间里待太久,不过看着地上躺的保镖又改了想法,觉得没准儿能从这人嘴里问出些什么。 她就地取材,把人绑了起来,蒙上眼睛,然后给越漳发了条信息。过一会儿,收到回复:“来了。” 桂悬玉找了张椅子坐下。 既然要一起问,那就先不急着把人弄醒,等越漳过来的这段时间,她决定再翻翻《程宝斋录》。 册子说厚不厚,说薄不薄,开头的内容和她顺手捞的宣传册差不多,但翻过了三分之一,内容开始有趣起来。叙述的口吻从较为客观的第三人称变为第一人称,有点像程言自己写的回忆录。 前几页讲的都是他视角里的程家,以及他的成长经历,如何从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变为程家的当家人。 据程言描述,程宝斋起初只是霖铃镇上一家又小又普通的墨店,是他曾爷爷开的,那时连独立的墨坊都没有,只能转卖别人制好的墨锭。 “……太公痴迷书法,日日下笔,总不满意。研写半生,始终寻不到好墨,于是开了间铺。铺面不过二十坪方,被墨锭占满,全为他从别处搜集而来。” “……时局动荡,无人买墨,铺数次濒临倒闭,太公心情郁结,遇一高人。” “……病后不久,太公离世,叮嘱阿公将他葬于高人指点的山上。山中苍松万株,风过涛声如龙吟。” “……阿公承太公志,坚忍力持,铺未废。适逢新中国成立,读书写字者日众,生意渐好,得建墨坊。” “……阿公带人上山,采取松脂制墨,顺便看望太公,发现林木较常时尤盛,土中有黝黑异物。” “……新墨成,色相俱佳,大卖,程宝斋名声渐著。究其原因,为制墨工匠取黝黑异物渗入墨料。” “……阿公逢高人之子,得知山中有墨脉,需以人养,定家规,程家人死后均葬于脉上,称黝黑异物为‘墨种’。” “……阿公离世,阿爸继业,发现工匠手柔滑,无老态,心觉怪。阿爸深思多日,认为其中或有利可图。” “……清明祭祖,挖墨种,见逝者坟周尤多,且数量不一。其中,生前日日接触墨锭者最多。阿爸仔细比较,大悟,墨脉有甄别之能,非程家人人可承。” “……家中人多口杂,为防秘密外泄,阿爸改家谱为墨谱,令所有人吃墨种,吃后不病者,可得载于墨谱。” 读到这里,昏在地上的人动了一下,桂悬玉抬头看了一眼,见他没醒,又低头继续。掠过程言儿时到壮年的阶段,直接读他当家后的事。 这一段内容略显枯燥,都是些日常琐碎和打理生意过程中的感想。不过,其中有段文字记录了一件不寻常的事。 事里提到一个人叫程响,是程言的外甥女,父母双亡后便 寄养在程家。她是个哑巴,但并不是天生的,而是小时候生了场大病导致的。医生看过后,说有治愈的可能但急不得,最好用中药慢慢调理,程言就找了个中医。 中医上门针灸加熬药,一个人忙不过来,后面就把自己的学徒也带来了。学徒是个女孩,很快就在相处中和程响变为朋友,两人经常一块上山采药。与此同时,程响开始能说话了。 不过好景不长,刚适应说话不久,变故突然降临。 有一天,两人在山上走散,程响迷路后不慎坠崖,之后便再也没有下落。程家人寻找多日没有找到,最后放弃,匆忙办了丧事。 关于这件事的记录到此处戛然而止,接下来的内容还是与生意和家族内部相关的事务,桂悬玉看着页码出神。 这里头说的程响,不会就是小卖铺老板在八卦里提到的那个外甥女吧? 看程言的描述,程响出事是意外,可小卖铺老板却说是程言蓄意谋杀,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桂悬玉按下心中疑惑,继续往下读,看到最后几页,发现顺风顺水的程宝斋七八年前也曾一度陷入危机——墨种不够用了。 据程言讲,这种东西和花草一样需要生长的时间,并非取之不竭。等他发现不够用的时候,山上的墨种已经差不多被挖干净了,再挖就得往程家祖宗的坟底下挖。 这是极大不敬的事,可不挖就没办法制墨,没墨就做不了生意。两头都堵上了,他又着急又纠结,迟迟下不定决心。 这时候,程宝斋里迎来了几位客人,领头的是一个少女,自称是高人之后,按照长辈遗志过来帮程家人度过难关。 他们告诉了程言一个更快获得新墨种的办法——用小孩子养。 顺便,在离开前还留了一人协助收墨,这个人姓名不详,程言称其为墨女。 **** 程家坟冢。 “老大,咱们到底来这儿干啥来了?看他们打地洞吗?” 越初敲了旁边人一拳头,“睁大你的眼睛看看,那是地洞吗?” …… 不远处,坟包一座挨着一座,伏在带有湿气的土壤上,有的已经塌陷,变成焦黑的窟窿,像山坡被天雷击穿后留下的伤疤。 遍地枯叶和纸灰,墓碑东倒西歪,程逸和他带来的小弟们瘫坐在地上,有几个人还哭了。 哭得那叫一个伤心,配上满天的阴云和满地的黄纸,跟哭坟似的。 “……老大,这不是跟你开玩笑吗。我就是好奇,程家最近也没死人啊,他们咋哭成这样?难道他家人火化了能变成舍利子,舍利子被偷了?” 越初嘴里嚼着根草,说:“想象力还挺丰富,我看你以后别跟着我了,回家写书吧。” “那不行啊,一日为老大终生为老大,你就是去蹲坑,我们也得帮你把手纸准备好了。” 表完衷心,看了眼身后的兄弟们,大伙儿齐刷刷点头。 越初眼热两秒,骂道:“滚蛋。” “嘿嘿……但是老大,我们真纳闷,你说就蹲这,啥也不干,没劲啊!” 越初嗤笑一声,“没劲是吧,要不我给你们加点劲?” “咋加?” “去,把那些人全给我撂了。” 兄弟们跃跃欲试,“老大,你说真的?全撂了?” 越初吐掉嘴里的草,“废话。除了程逸,把他绑起来,嘴捂严实了塞车里。今晚谁撂的人多,我就给谁涨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