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知秋》 1. 第1章 “每一次上课姐儿都乐的停不下来,这样下去能学多少东西?” “要我看,你以后帮姐儿练字就行了!” 乔夫人的训斥声似乎还在她的耳边嗡嗡不绝。她在姨父母家做了两个月塾师,挨骂的次数比赚的还多。 傍晚,沈关音坐在耳房里翻看父亲留下的那本笔记。青色封皮,已经卷起毛边。父亲的笔迹她还认得,端正、刚劲。她翻过一页页泛黄的纸页,里面大多是她成长的琐事:几岁开口说话、哪一年生了大病、母亲生辰最爱的花。偶尔夹着几行读书时的批注。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这一页的字迹与前面截然不同。笔划略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戊子年,沧州东关十里铺大火,仅存者六人,故?……” “故”字后面便断了,只留下一个没写完的偏旁。或者,有可能是“厂”字? 美人平眉微蹙,她来回看了几遍,把后面空白的纸都翻过了,也无法解释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她的父亲曾在刑部任职多年,经手的卷宗不知凡几。唯独这个事情,为何值得他单独记下来呢? 左不过也琢磨不出什么来,她便合上笔记,看了眼报晓刻漏。窗外暮色渐沉,时候不早了。 她伸了个懒腰,准备到院子里走走,再去膳堂用膳。 开门便见脚下躺着一个帖子,打开来看,是善柔歪歪扭扭的字迹,劝她莫要伤心,还送了一串茉莉花,闻一闻,还有浓郁的香气。 沈关音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她将信认真保存了起来,将花串儿戴到手腕上,才出了门。 踏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走到拐角处,肩膀忽地一沉。 “谁——”沈关音失声大喊,旋即被一只腻腻的手捂住嘴。 “欸——妹妹且看,是我啊。姑娘最近怎么老躲着我呢?” 是孙承礼,穿着精贵锻料做的衣袍,外面罩着蟹壳青散花披风,一副油滑做派,书读得也不好,令人讨厌。一副眼睛贼溜溜地转,脸都快贴上她的了。 沈关音支起胳膊,不由分说往他身上狠狠撞去。 “哎呀!”那男子吃痛。一双贼气的眼睛燃起怒意,“你别敬酒不吃罚酒!你乖乖从了我,等那两个老不死的走了,我就给你个主母当当,但你若是不从……” 沈关音啐了一口,“你喝完酒找不着北了?猪狗不如的东西,还诅咒爹娘!” 孙承礼狡黠地转转眼睛,将手伸了过来,捏住她的下巴,拿出一副油腔滑调:“哎,生气干嘛,姑娘眼睛真好看,像桃花一样——” 孙承礼早就看腻了讨巧卖乖的歌女和舞姬,唯独对关音这种淡极生艳的美人情有独钟,怎么看都看不够。她个头不算高,却有一副清冽出尘的面容。在成年男子面前,那股清冷的仙气儿便被身量冲淡了几分,倒是让孙承礼生出几分异想天开的心思,他觉得一伸手,就能把她从云端拉下来。 沈关音上来就是一巴掌。 火辣辣的嘴巴子抽醒了他的美梦。男子怒了,扬起胳膊,作势要打她,不成想沈关音眼疾手快,已经跑出好几步。两人在汀步和九曲桥你追我赶,沈关音跑在前面,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身影。 湖对岸站着一个男人。她没看清他的面目,却感觉那到目光跟钉子一般,紧紧地落在她的身上。 “啊!” 不过一晃,她被孙承礼揪住了衣领。情急之下,她顾不上其他,抬手将他猛地一推。力道不大,好在猝不及防,孙承礼刚踩上汀步,被她推得脚下不稳,整个身子直直超后栽去。 一声惊呼。他在水里剧烈扑腾着,试图大声呼救。 沈关音顿时愣住,僵在池边。面前是开阔的水面,青黛色的,深不见底。 园林池水深度通常低于一般男子身长,但孙承礼不会踩水,掉进去了还慌,越扑腾越沉,脚触了湖底,灌了一嘴湖水。 青色的涟漪搅碎了她的倒影,她转头望去,对岸空荡荡的。 那男人已经不见了。 是夜,沈关音被赵嬷嬷请到柴房。说得好听叫请,实则是拖过去的。 沈关音像个顽固的孩子,身子弓成虾球,被赵嬷嬷连拖带拽,在地上平移:“嬷嬷!你莫要欺人,我做错了什么?” 赵嬷嬷脸色铁青,气喘吁吁地说道:“老爷和夫人让你反思一下!自己今日做了什么,你最清楚!” 沈关音憋红了脸:“本姑娘什么都没干!” 柴房门“砰”地一声,被赵嬷嬷无情关上。沈关音不甘心地抓着窗户棱,对着嬷嬷的背影大喊:“公子骂姨父姨母是老不死的!嬷嬷记得和他们说一声!” 她见赵嬷嬷的身影僵了一下,不禁朗声发笑。这小老太太,劲儿怎么跟牛一样大。 一转身,却被一个软软的东西绊了一个趔趄—— 她惊呼:“啊——!哪来的人!” 一个男人正蜷腿坐在一张蒲团上,倚着墙边一动不动。月色下,他身穿短打小帽,面色苍白,容貌极为俊劭。长眉若笔锋过目,凤目圆而不狭,倒是显得英气逼人。被沈关音撞了一下,他宛然毫无知觉,只将腿拢了拢,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 沈关音干巴巴地说道,“你没事吧?” 那人还没反应。 沈关音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挥了几下。 男人突然张口说话,口吻不算客气,倒也得体:“走开。” 沈关音的脸颊漾出一对儿酒窝:“你会说话呀。” 男人瞟了她一眼,神情冷若冰霜。 她跨过男人,走到矮榻坐下,说道:“你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你是哪里人?姓甚名谁?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你怎么不说话?” 沈关音撑着下巴,黛眉微蹙,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男人又一次开口,这次真的带了些不耐烦。 沈关音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说道:“我是身不由己,不得已才投靠亲戚。今日府里的公子,欺我不成,反被我踹到水里。说到底我有什么错?可寄人篱下,总要平白无故吃些苦头。青州哪里都好,就这事不好。” 男人看了看她,神色似乎带着一丝探究:“你父母呢?” 沈关音顿了顿,说道:“我父母都去世了。还有……”其实她并不是没有想依靠的,只是那人靠不住。 “还有什么?”男人问道。 沈关音放下撑着下巴颏的手,拍了一下腿,说道:“你怎么老打听我的事?我问了你好几个问题,你都没回答一个,这不公平!” 男人闭上眼睛,半晌才说道:“我是猎户。” “猎户?”沈关音狐疑地看着他,“你细皮嫩肉的,还猎户?而且,你一个猎户为何跑到这里?” “我受伤了。” 沈关音惊奇,“哪里受伤?我帮你看看!” 她作势起身,跪在男人旁边的空蒲团上,试图隔着衣物观察他的伤势。 男人忽然像个受惊的兔子,眼睛瞪得老大:“放肆!我让你过来了吗?” 他反射般跳起,却不想胳膊撞到一旁的柴禾上,疼得直喘气。 “放肆?”沈关音瞠目结舌,“你口气怎么这么大?” 沈关音父亲为官多年,母亲也是诰命,她随着父母见过许多同僚子女,还未见过谁像他一般装腔作势的。 男人不过狼狈了一瞬,又恢复了端坐姿态:“怎么这般没礼数!” 这人还有功夫教训自己?沈关音说道:“你看看这是什么破地方?还礼数呢!要不要我扶你去榻上?” 男人乜了一眼床铺:“这么破的床榻我不坐。” 沈关音道:“今晚说不定要在这里过夜……”说着,她有些警惕地看了男人一眼,往远处挪了挪。跟一个陌生男子共处一室,怎么符合礼数呢?重点是不安全! 男人看在眼里,顿时哭笑不得。这姑娘前一瞬还关心他呢,脸变得真快。 他想了想,说道:“你可以出去,回你自己的房间过夜,明早再回来。” 门都锁上了,只有窗户棱能看见外面,睁眼说瞎话吗?沈关音更嫌弃了:“郎君可是有什么遁地之术?或是缩骨功?” 他笑了:“你不会撬锁?” 沈关音阴恻恻地看着他。 “我教你。头上的簪子借我用用。”他有些艰难地伸出手。 沈关音犹豫了一下,最后将盘龙髻上的银错金簪子拿了下来。虽然不算她最好的首饰,但还是有点肉疼。 “想出去就快点。”男人丝滑接了过去,就跟拿钥匙似的,把簪子头插进木门的缝隙里,贴着门闩缓缓推动。只听“咔”的一声,门闩滑开半寸。他停了一息,确认外面无人,才将房门打开。 “走吧。”他做了个邀请的动作。 沈关音鬼头鬼脑地看了外边两眼,说道:“你既然能窍门,为什么不出去?” 男人不以为意:“因为我不想出去,我不希望有太多人认识我。” 沈关音小声说道:“谢谢你,陌生人。” 她一脚踏出门,背后幽幽传来一句:“别忘了,你明早还得回来。”< /p>沈关音转过头,问道:“你还会在这里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就在。” *** 第二日,大少爷突然抱恙不出了。 据见过大少爷的郎中说,少爷脸上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红点。 好巧不巧,孙承礼矢口否认自己所作所为,并立下“若属实则长疮”的毒誓。 乔夫人如临大敌,赶紧安排礼佛、送瘟神、拜各路神仙。然而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重,甚至蔓延到身上,脖子、四肢全是。 下人们起初不甚在意,怪就怪在乔夫人三番五次下严令,不准府里任何人议论大少爷的病情,为此还扣了一个碎嘴的小厮的月钱。这下子反倒激起了群众的好奇心,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些流言还是悄悄地流传开来。 “哼!这个逆子!白养他这么多年,”孙大郎的山羊胡这次翘上了天:“还有,你那亲戚也留不得了!决不能让这种丑事传出去,要不然我孙家的脸都得丢尽。得给她嫁了,越远越好!” 乔夫人反倒犹豫起来:“这怎么行得通?沈关音是我娘亲戚家的人,她无父无母,再怎么样,也不能随便打发了去。万一外头有个三长两短,说咱们家连个孤女都容不下,你我的脸面也保不住啊!依我看,先把关音带去庄子待几天,避避风头。再找找青州府有没有未婚配的良家子,咱们大方些,为他们多置办些聘礼和嫁妆,善待亲戚的名声有了,也不怕别人嚼舌根。咱们毕竟没在物质上亏待过她,她想挑错都不占理!” “嗯……你这个意思倒不错,”谢大郎眉头紧皱,“正好甘管事来找我,说有个合适的人选,就是前不久带回来一个远房外甥,人长得还可以,就是听说有点呆傻……不过,只要没大病,那便是好事!” “自家人并非不可……如此一来,也全了亲戚的情分。哥儿更是惦记不了她了。” “就这么办了,今天就办。” *** 沈关音第二日早回去时,屋里已经空无一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晨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将桌上的纸条吹起一角。她走过去,将那张字条拿了起来。 那个男人详细地将如何撬门的方法告诉了她。甚至连从何处角度下手,何处用力都标得一清二楚。 沈关音站在空荡荡的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人还怪好的咧!她有点想笑,但是心里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失落感。 两日后,赵嬷嬷来了。老太今日脸色缓和了些,说道:“出来吧,夫人让我代为传话。” 刚出圈禁,听此消息,如遭雷劈。 她要嫁人? 无三书六礼,媒妁之言,甚至不是门当户对。老爷和夫人怎能如此对她? 定是孙承礼联合父母在她背后煽风点火,推波助澜! “怎么这样快便定下了婚事?” 赵嬷嬷没好气:“你倒不如谢谢有人肯收你!” 赵嬷嬷走后,她怒火中烧,一拳砸落,将桌子捶得一震。小小的桌子上还有锦帕、错金戒指、丁香耳环,都是乔夫人遣人送来的。并不是什么顶好的首饰,权当打发她的。 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沈姑娘,是我。” “我给你挑了点吃的,”蓝嬷嬷挤进屋里,“别因这事伤了身体。” “嬷嬷,事到如今该怎么办呢?”沈关音拿起一根镀金银首饰,自暴自弃地将它掼到床上:“嬷嬷,我不想嫁人……我怎么能这么随便嫁人呢?” 沈关音越说越哽咽:“我听说那些人说,那个外甥是个呆子。” 一个满脸痴笑、涎水直流、衣冠不整的形象忽然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蓝嬷嬷帮她打开食盒,白米粥,炒青菜,烤猪肉,芝麻糖饼,“沈姑娘,先别胡思乱想,把饭吃了。我去看那人了。人吧,长得不吓人,五官挺齐整的。也不闹人,就是……不怎么认人,你就当他是那天尊仙君身边的童子,心里就能清净点了。” 沈关音眼泪汪汪:“不闹人,不认人?”五官齐整,怎么个齐整法?怕不是跟奔波儿灞比。 蓝嬷嬷道:“姑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嬷嬷知道你受委屈了,但眼下,还是保重自己最要紧。老爷和夫人不可能面面俱到,咱们府里上下也不是铁板一块。你还年轻,多攒几个钱,将来总有机会出去。” 沈关音作势行礼:“多谢嬷嬷,今日之恩,关音没齿难忘!” “不必,不必!”蓝嬷嬷忙将人搀起,“春荷和寒露已经帮你把嫁衣都备好了,等你吃完了,我就给你梳妆,不多时就要出城了。” 2. 第2章 烛光将耳房蒙上一层淡黄的柔纱,映照出铜镜前女子洁白的脸。嬷嬷给她梳了望仙髻,红发绳儿周围垫上一圈月季花瓣和两支彩蝶。穿上浅桃色彩绣牡丹大袖衫,鹅黄色素缎裙,又将一块桃粉色盖头罩在发髻上,恍如白瓷观音像。 门外传来春荷的声音:“时辰到了。” 沈关音放下手里的粉扑,最后环顾了这座小小的房间。在春荷和寒露的搀扶下,她踩上绑着红绸带的喜轿。刚坐稳当,外面便传来一声: “起轿——” 由两个举着绛纱灯的人在前方开路,队伍在孙府狭小的巷子里龟速前进。出了孙府的送亲队伍反而挺拉风,引得许多路人驻足观看。 沈关音完全没有心思看外边的光景。轿子是人扛的,坐在里面免不得颠簸。好在孙府和田庄不算远,差不多两刻钟多便到,不过麻烦的是出城。 送亲的轿子走到城门下,却被一排长队堵住了。 “这是在做什么?”沈关音掀起帘子,对陪从的下人说道。 “我们去问一下,您稍等。” 没一会儿,寒露来了:“姑娘,城门是巡检司的人,说是最近有江洋大盗流窜过境,所以查得严些,我们恐怕得等一等了。” 既然要等,沈关音便想下去走动走动,做了这么久,腰酸背痛。 寒露有些犹豫:“姑娘,你是新娘子,这样多少……” 沈关音挥了挥手,说道:“我请你们吃些,别管那么多了,找家食肆便是。” 半刻钟后,一行人坐在文记粉馆里吃米粉。沈关音叫了份生烫牛肉米粉,又加了些许香炒辣子,炸鸡蛋,雪菜,手打肉丸,吃嘛嘛香。 寒露在一旁嗦着清汤米粉,看着沈关音碗里的辣子欲言又止:“姑娘,吃多了妆怕是要花……” 而且还吃得这么重口,若是今夜就入洞房,若是满身牛肉粉的味道,多少有些不应景了。不过她倒是松了一口气,幸亏把姑娘的妆奁也一齐拿了,到了田庄之后,或许可以抢救一下。 沈关音满不在乎地吃着。她并不在乎那位“郎君”如何看她,因为她也不认可这个门不当户不对的丈夫。 一碗热汤粉吃完,沈关音额上确实渗出了些许细小的汗珠。寒露见状,赶忙掏出一展香罗帕,轻轻帮她按了按额角,说道:“姑娘,先在食肆消消汗吧,若是出去,少不得又要再化一遍妆。” 沈关音的头发是蓝嬷嬷梳的,妆可是寒露化的。作为一个司妆的侍女,寒露决定坚守职业底线不动摇。 沈关音看了看窗外,其实没有要出去的意思。秋日早晚凉,白日却燥得很。此刻刚过午时,太阳正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将石板路都照得发光,这时候出去,怕是得出一身汗了。 她乖巧地点点头,说道:“寒露妹妹,不要担心,我不出去。不过这番等着,伙计们多少辛苦,你找几个人,去对面糖水铺子给大家买份仙草冻吧,花销从我的体己出。” 就在寒露去的功夫,一条珍珠璎珞忽然从窗外飞了进来,不偏不倚地砸在沈关音面前的桌子上。 *** “姓姜的,这珠子是娘临终前亲手交到我手上的,是不是你把这珠子偷偷换了!”一个打扮得体的妇人从外面冲了进来,怒气冲冲地走到沈关音隔壁桌旁。 那桌上的妇人端着胳膊,不急不慌地说道:“哎呦,苏妹妹来了。还不是你整日在她老人家面前煽风点火,谁知道是不是趁娘糊涂给骗到手的?好借此讹两份钱!” 苏氏像是被点燃了一般,越发激动,开始上手扯姜娘子的衣领,却被姜氏的侍女一把拦住。这一拦,苏氏的侍女也看不下去了,参与其中。一时间,四对花花绿绿的袖子扯在一起,都看不出来谁是谁。 旁人有的想上去劝架,却怕被误击,便只能袖手旁观。推搡之中,一个路过的蓝衣年轻女子不慎被撞了个趔趄,顿时失了平衡。眼见着头便要磕上桌角,沈关音眼疾手快,一把揽住那女子的肩膀,用手垫住了她的额头。顿时,手背硌得生疼。 “娘子,你们先把东西拿了再吵。”沈关音从桌上拿起那串璎珞,递了过去,却没人接。 她有些心烦,但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她的声音有些软,马上就被两个剽悍的妇人淹没了。愣是站了半天,也没人听。 “二位娘子,莫要再吵了!”一位大姨劝道,“险些闹出人命来!” “这位姑娘有话说。”一个声音从背后传过来,简短有力,十分冷肃。 沈关音转头望去,说话的正是那个险些摔倒的蓝衣女子。 大姨说道:“我们在这里围观许久,不知这串璎珞藏着什么缘由。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这珠子平日是谁保管的?” 苏氏趾高气扬地说道:“我。这是我娘去世前从妆奁里拿出来送给我的,之前没人见过这珠子!” 沈关音补了一句:“既然一直是你保管,你说她偷换了你的珠子,又有何凭证呢?” “凭证?我眼瞅着这珠子模样变了!原本是四个椭圆的穿在玉旁边的,成色也不一样,现在变成四个发黄的正圆珠子,肯定是假的!” 沈关音摇了摇头:“娘子,按照刑律,指人偷盗须要有赃证。珠子色泽变了,只能说明它确实被换了,并不能说明是她换的。就算我们信你,闹到官府那里去,县令也不见得能帮你呀。” 苏氏似乎不服气,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 “那你说人想讹两分钱又有何凭证?”蓝衣女子冲着姜氏问道。 “姓苏的平日就爱贪小便宜,为了点银钱和别人斤斤计较,估计就是她自己看别人也赚到了钱,想如此效仿!要我看,直接告到官府去,打她几十个大板就能查出来了!” “这话在食肆说说便罢了,到了官府可说不得。”沈关音说道:“若指控不实,就要反过来接受同样的刑罚。是否该认定为盗窃,还有一定余地。我倒有几个建议:一是找乡绅私下和解,二是报官。璎珞的原主将所有凭证,购买、制作之类一一列出。谁见过、接触过、什么时候发现这串璎珞的变化,所有知情人也要找出来,这样才能确认案发范围。” 她继续说道:“部件被替换或许会留下痕迹,在乡里的珠宝铺找一个专业人员鉴定便是。有了这份凭证,再查查附近是否有当铺入账的记录,便能顺藤摸瓜查找作案人。” 此言一出,那两妇人听了,都不说话了。私了吧,都不甘心;报官呢,又怕惹麻烦。 人们纷纷向沈关音看过去。只见她打扮地极为鲜妍可爱,哪里是路过的女眷,倒像是新婚的娘子。 这时,寒露端着两份仙草冻,艰难地挤进人群:“姑娘,城门通了,该上轿了!” 沈关音对众人说道:“实在抱歉,我与同伴有约,再不走就要耽误了。”沈关音提起衣摆,直往门口走去前,还特意叮嘱了苏姜二人一句:“别忘了我说的,律法据实科罪。” “且慢,”那蓝衣女子叫住她的衣袖,“姑娘叫什么名字?你方才帮了我一把,改日若有机会,想好好谢谢你。” “我姓沈,是城中商号孙氏的亲戚,您只管找他们便是。”说完,女子小跑着离开了食肆。 “这里出了什么事?”一位年轻的后生在门外谈了探头,“我内子呢?” 蓝衣女子赶忙穿过人群,带着几分仇怨:“你怎么才来呢!”说罢,便一五一十将刚刚发生的事说与他听。 后生听了说道:“这个孙氏我倒是知道,前阵子父亲还在他们那订了花,改日登门拜谢一番便是。不过,最近也没听说他们家有伴婚事的消息呀?” “你怕不是又想乐善好施?”蓝衣女子责怪,“他们既然是富商,用得着你帮忙吗?还是关心关心百姓吧。” 后生说道:“那刚刚走的娘子,全身上下的行头也不像多有钱的样子。” 时下僭越之风盛行,有财力的富户和百姓,少不得要给自己置办一套大红织金袄子、袍子,再不济就租一套。那姑娘虽然打扮的不差,若是成婚穿成这样,确实算不得多好。 *** 迎亲的队伍晚到将近半个时辰。虽然孙乔二人对这个外甥女不算太上心,一行人却被在田庄迎接的甘管事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他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 却说这头,寒露先把沈关音待到耳房歇息了一会儿,火急火燎地补了些妆,又拿出一只茉莉香丸,让沈关音含着。 其中原因,沈关音自然知道。她本想拒绝,但看着寒露恳切的神情,最终还是服从了。 一个小丫鬟敲了敲门,面无表情地说道:“新郎官已经准备好,可以入堂了。” 重新坐上轿子,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在一处厢房停了下来。 锣鼓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关音的手心捏了一把汗,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惧来。似乎有察觉到她的不安,寒露悄悄拍了下她的胳膊。 由寒露搀扶着,沈关音先行完成沃盥礼。凉凉的清水泼到手上,顿时让沈关音清醒了几分。 不过一息,她立即便看清了站在对面的人是谁——一个威仪棣棣、衣冠楚楚的美男子—— 是他,那日跟她一同被关在柴房的男人。 沈关音瞠目结舌。他头戴唐巾,两侧各簪一对花,身穿深青色仙桃杂宝纹道袍,大红色披红。准耸而秀,顾盼有威,是锦绣都为之黯然的容仪。 他斜靠在圈椅里,一只胳膊不自然地搭在边缘,骨节分明的手规律地敲着圈椅的扶手。看到沈关音的脸时,他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不过片刻,他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和,言语戏谑地说道:“怎么,成个亲还能迟到?” 3. 第3章 盥洗、祭酒、同牢、合卺、对拜、结发礼,都是按照正经昏礼仪轨走的。馔案用妆花的桌帷装饰着,饭菜很丰盛,有松鼠鱼,田鸡饭,山药糕,炒野蔬,奶皮烧饼,赤豆汤。 尚未礼成,但他好像多一点眼神都懒得给,开始自顾自地倒酒夹菜。他从容而节制地将鱼肉挑走,另一只手自然地将宽大的袖口收到腕侧,举手投足流露着与他身份不符的矜贵。用完几道盘子,最后浓茶漱口,动作一气呵成。 方才在文记粉馆吃了不少,她只吃了几口,便觉得食之无味,于是决定起身梳洗。在外一日,多少也累。 在她拆簪、卸妆的工夫,那男人早已退到架子床旁,将外衣脱下,整整齐齐地搭在衣架上,以一个古怪的姿态横在床沿,已经阖眼。 她一个人站在安静的房间里,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男人毫不顾忌霸占了床位,自己反而像多余的那个。 而他们的婚房,床只有一张,被子也只有一张。 “你……”她硬着头皮开口。该说什么?让一让? 男人睁开眼睛,不动声色地看她。 沈关音心中没由头地蹿起一股冲动。她看着男人,说道:“你是不是骗婚贼,跟他们一起耍我呢?”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能这么说:“你为何这么认为?” “你早就知道这件婚事是不是?你说你不想离开柴房,可第二天你去哪了?帮我撬锁、一副很好心的样子,骗取我的信任!” 还戏谑她迟到,这不是明摆着知道这则婚事吗?就在田庄等她吧。 实际上,沈关音到达田庄的时候,吉时早就过了。他坐在馔案前,听到下人回话:花轿是按时出发的,但迟迟等不到人。他神色稳如泰山,心里却想着两个字:逃婚。 他在想什么?若她跑了,这门亲事自然就黄了。因为这也不是他想要的。 结果这女郎偏偏还来了,老老实实地被轿子抬进来,走到他的面前。 既然要成婚,为什么还迟到?若是对婚事不满,为什么不跑?还在这里振振有词地骂他骗婚贼。 祝劭元看着女子认真的神情,唇角扬起一个压不住的弧度,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地说道:“你还是早点睡吧”。 这副表情让他看上去更像个得逞的骗子。 但他穿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完全没有要碰她的意思,茉莉香丸白含了。 反过来想想,既然他没有意愿和她圆房,他会不会也是被迫成亲的? 她越想越没头绪,便穿着寝衣,钻到了架子床里面。 她仰躺着,想起今日的种种,越来越焦躁。遂翻了个身,把被子猛然一扯。一大半被子瞬间被卷走,祝劭元的半个身子都暴露在料峭的寒夜里。 男人没有马上动作。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扯了一下被边。谁想,沈关音根本没睡着,还死死抓着被子不放。 “我冷。”他几乎是低声恳求。 看她似乎真的不打算分给他一点被子盖,祝劭元只好自己起身,把那件儿深青色仙桃杂宝纹道袍取了下来,盖到身上。 沈关音听着背后人的动静。他的动作很迟缓,呼吸也比寻常重了几分,有那么两三次,她好像听到了一声极为压抑的气声,就好像是被撕扯而产生疼痛的反应。 她咬了咬嘴唇,转过身子,将一半被子还了回去。黑暗中,他肩膀的轮廓清晰可见,唯独有一点,他似乎在坚持侧躺的姿势。 “你怎么了?”沈关音终究还是没忍住。打从在柴房见到他时,便觉得他的行为有种说不出的僵硬感。 “有些不舒服。”他闷闷地说道。 “不舒服就去看病。”沈关音留下一句冷冰冰的断言,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骗你。”他许久才开口,像是对自己说的。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 第三日,沈关音晨起梳妆。手里挽着把月牙梳,乌色油亮的长发打到胳膊肘。她在主腰外穿了件藕荷色合领纱衫,藕节般白嫩的手臂在清透的衣料下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在她的手臂上流连了一瞬。虽然醒得早,却没马上起来,而是倚在床上,饶有兴致地看她梳头。 只见妇人纤柔白皙的手将头发拧出一只一窝丝来,她又打开一只仿螺钿的妆奁,对着里面挑挑拣拣,取了一只红丝绳扎上,戴上香草和方胜。明明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他却盯了半晌。 沈关音转过头,眸色不悦:“偷看?” 她倒是挺敏锐的。祝劭元带着一点被戳穿的窘迫笑了笑,不像是要认错的样子。 沈关音乜了他一眼。男人的脸色今日又黯淡了几分,不是健康的莹润之色,若不是阳光透着窗棱打到他的脸上,恐怕就跟墙皮一样白了。 她放下梳子,表情愤愤。这人不仅是骗婚贼,还有点登徒子的脾性。她想把他也从头到脚看一遍以示回敬,但这男人竟捂得严严实实,连一节手腕都没露出来。 “我知道你不想和我成婚,”他忽然开口说道,“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你想不想听?” “少废话,直接讲!” 他说道:“我们做个交易。你帮我打听青州和京城的动向,要快、要准、要最新的。作为回报,我承诺给你一张和离书。白纸黑字,有画押,事成便给。” 沈关音问道:“你规定的期限是多久?两个月,半年,一年?还是十年?能不能说清楚?” “两个月,”他顺着沈关音给的条件,挑了个最短的时限,“如何?” “那我怎么才能相信你会兑现承诺?若是老爷和夫人不同意和离呢?”沈关音狐疑说道。先不说骗她的事,就冲他撬锁的样子,她都没法把他往好处想。 床上的男人闻言,低低笑了一声,“嫁娶,是你我之间的事。乔夫人既不是你母亲,孙大郎也不是我的岳丈,他们不过是主婚人而已。” 沈关音想了想。看来是这个意思:他想娶,便能娶;他想休,便能休。夫权为天么?他一个管事外甥,拿来这么大权力。 “成交。”沈关音却同意了,因为别无他法。她将月白串枝山茶花罗褙子拿过来,准备换上。 “今日开始算。”祝劭元嘴角一勾,带着几分讥讽说道:“你等会儿要出门吧?代我向岳父母问好。” 沈关音看了他一眼。明知道不是她亲生父母,还拿这称呼膈应人。 孙府田庄规模不小,每日的固定时辰,都有下人来搬货。向里走,便分散着几栋庄舍,沈关音就住在这里。青石板铺路,凿水池,砌小假山,池边又放着一圈盆景,排场极大,比府邸还有生机。时下正是金秋九月,园子里摆了约莫十来种颜色的松叶菊,长得和小孩一般高,在微风下摇曳生姿。 如此美好的秋景,沈关音却没什么心思观赏。不多时,她就要坐上马车,回城中拜访乔夫人,是为“归宁”。 乔妙荣只是她的姨母,与沈关音的生母乔淑人是堂姐妹。奈何乔淑人去岁去世,这次婚事又是孙家主婚,乔夫人便承担了“母亲”的职责。 沈关音没有什么能带给乔夫人,便随便取了一叠暗纹杭罗,不算多,只够做一件上衣。 临到出门前,膳房的张嬷嬷叫住沈关音:“姑娘,莫忘了你的郎君。回门是夫妇一起的。” 张嬷嬷把食盒递给沈关音, 委婉提醒了一句。 沈关音接过食盒,问道:“里面装的什么?” 张嬷嬷答道:“厨房做的都是夫人喜欢吃的补品。有藕粉、苏州船点、茯苓饼、定胜糕……姑娘到时候就说这是你自己做的,夫人说不定能开心些。” 沈关音有些不好意思。以她现在的条件,贵重的布匹恐怕买不了多少,何况寄人篱下,吃食都是靠人供着,送礼也是有心无力。 “有劳了,张嬷嬷。你们这么辛苦,我怎好意思说这是我的心意呢?”沈关音说道:“你们的心意,我会跟夫人转达的。不过,那人今日身子不大舒服,归宁的事就免了吧。” 说完,她便上了车架。 张嬷嬷看着车轮扬起的尘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沈姑娘大概还在跟着老爷和夫人置气,不肯接受这位新婿…… 早晚都能接受的。 沈关音踩着晨光到达孙府的大门时,乔夫人才刚刚起床。因为来得早,她还要等乔夫人梳洗、用餐,最后拖了三刻钟才唤人进来。 “呦,关音,才成婚呢就过来了?” 乔夫人把手中的青花茶杯放到黄花梨案几上,拿出真丝绣花手帕擦了擦嘴。还未等沈关音发话,便说道:“这个婚事,你也莫要怪姨父母。到底是年轻气盛,做事顾不得首尾。要是传出去了,对你个姑娘家多不好。你那相公,是个实在人,我和你姨父都考察过了,容貌品德都不差。你和他成了家,我们便放心了。” 道貌岸然,装模作样。沈关音几不可察地撇撇嘴,容貌是不差,品德未必。 她握紧手中帕子,说道:“其实,我今次前来,是有要事相求夫人。姐儿尚在开蒙的年纪,是个勤奋好学的孩子。若是现在断了课业,再补会耗费不少时间。姨母,我知道您最为姐儿着想……” 乔夫人笑道:“难为你的苦心了。只是你现在已经成了家,少不得要相夫教子。你若真有心,还是多花些心思在他身上吧。你看可好?” “那月例的事……” 乔夫人打断了她:“钱么好说。月份便从你这里一并出了吧,毕竟你是他妻子,操劳些是应当的。” “但是,夫人……” “赵嬷嬷,我累了,快扶我回去休息。”乔夫人用手揉着太阳穴,说道:“也是上年纪了,关音,你回去吧,这事就这么定了。” 沈关音还想说些什么,无奈被赵嬷嬷恶狠狠地剜了一眼,她只好把话都咽进肚子里。 请求复职失败,沈关音闷闷不乐地离了乔夫人的住处,回到了自己住过的耳房。 姨父母只让她暂居田庄,但未让她把全部的东西搬走。她坐在屋里想了想,又去找了蓝嬷嬷,决定将他的事办了。 蓝嬷嬷少说五十岁了,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头上还顶了个翠蓝色珠子箍儿,举止打扮克制得体,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仆妇。 “嬷嬷,这青州府城里,可有什么法子打听上面的消息?比如邸报?” 蓝嬷嬷奇道:“姑娘怎么想问起这个来了?” 沈关音忙道:“实不相瞒,是那人想让我帮他打听,我才来的。” 蓝嬷嬷愣了一下,才知道沈关音说的是谁。她想了想,说道:“法子么倒是有,我可以告诉你。你和他这几日如何?” 即便沈关音没说话,蓝嬷嬷也能看出她的心思。这丫头本就对婚事不满,刚刚从夫人房出来,脸色也不好看。想必受了委屈,对夫人有怨言。 何况,连一句夫君都不肯叫,强扭的瓜不甜啊。 左右也看不下姑娘受委屈,嬷嬷决定把事实告诉她。 “姑娘,听我说。你那郎君,是他主动求娶你的。” 4. 第4章 沈关音少说愣了得有半刻。 主动求娶,她? 沈关音本以为他是被孙大郎和乔夫人安排,才不得不成全了婚约,谁料想,竟然是他主动提出来的? 成婚当晚,他说没骗她,诚恳、坦荡。现在想来,这是一句真实但不完整的回答。 这个狗男人,又骗她一次。 而她,从始至终,她没得选,就这么稀里糊涂嫁了。 有那么一瞬,她似乎觉得,这个世上绝不存在一个能说真话的男人。除了他,还有个姓薛的! 她的手紧紧攥着袖子,指关节大力到发白。 蓝嬷嬷说道:“甘管事和我说的,沈丫头。他听老爷和夫人要为你安排婚事,他主动求管事,想让夫人把你许给他。我本来觉得不妥,但老爷和夫人若是想把你打发给外男,那就更不合适了。这世上一堆歪瓜裂枣,还有心术不正的,我哪能放下心?” 沈关音说不出话来。半晌,她才开口:“那传闻他呆傻是怎么回事?装出来的?” 说道这个,蓝嬷嬷的语气里多了些叮嘱:“府里总有几个碎嘴的下人,他们不是省心的料。这些人偶尔去庄子,务必少与他们打照面。沈丫头,听我一句劝,你这些日子先将就着,但是一定要先找个安身立命的生计,以后你扔了他不管,想去哪里我都不拦着。别忘了我说的话。” 蓝嬷嬷嘴里说的人大概是柳树、柳条儿、柳叶。沈关音是知道的,负责抬货卸货的三个人。 “嬷嬷,我当然知道。”沈关音乖巧点头道谢。纵然有一万个不满,她也不会对任何一个对她抱有善意的人恶言相向的。 上了驴车,沈关音对车夫说道:“去趟集市。” 车夫的小鞭子一挥,毛驴大叫了几声,咔哒咔哒拉着轿子,不多时就在一圈红栅栏外停下了。 答应那人的事,她并不是心甘情愿地做,因为她也想看邸报。 沈关音下了车,照着蓝嬷嬷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集市人来人往,时不时有宝马香车辚辚向前,车帷绣帘旁悬着精巧的香球,透出的幽幽香气,所过之处经久不散。又有彩幡翻飞飘摇,眼花缭乱,让沈关音找了好一会儿才寻到目的地。 这间叫“半山书铺”的地方。 夹在两座大店中央,显得十分不起眼。左面是酒楼,右面是“武陵台榭”,与两店相比,这店铺门口竟一个人都没有,檐下的匾额歪歪扭扭的,彩漆也脱落了一大半。 她站在门槛外,往里头探了一眼。光线昏暗,柜台后也没人。 沈关音犹豫着,拿不定主意。 她是答应了那男人不假,可是他欺骗自己在先……凭什么还要帮他办事?而且要求还这么奇怪。 “牙头!卖书啊?” 柜台忽然冒出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穿戴寻常巾帽、圆领,鼻梁上架着一个模糊的水晶眼镜儿。 沈关音被吓了一跳,险些向后栽去。她定了定神,说道:“不是卖书,是买。” “卖什么?” 沈关音重申:“我要买……翻刻的邸报。” “迪报?牙头,那是官府内部的东西,我这里木得啊。” 闹了半天还没有,沈关音不由得蹙了眉头。蓝嬷嬷只告诉她,孙大郎的邸报就是从这里买的。本地大花商的眼光定然是可靠的,但目前看来,掌柜不仅口音重得难以听懂,对客人称呼也十分轻佻。 “罢了,我再问问别家就是。”她转过身子,“好歹还是大商人推荐来的,什么态度啊?” “等等,我有!”后生急忙对着她的声音喊了一句,这回却是流利的官话。 他压低声音说道:“您也知道,邸报是灰色产业,若是谁都知道我们这里买这玩意儿,把番役惹来就不好了。” 沈关音阴恻着脸,“怎么卖?” 后生的嘴角绽出一个笑来,“小姐,”他不知从哪摸出一本,递给她看:“一本,二钱银子。” “最新的?” “当然,你看看!” 她翻了几页。近一个月的官员任免的公开信息、臣子奏章、皇帝批答,全部都有,算是了解时下朝政的官方渠道。 她合上书:“怎么确认真实性?” 若是胡编乱造的假新闻被有心之人利用,那便不是邸报了,而是妖言惑众,要被官府追责的。 “您放心,我们的来源绝对正规,不过这个不能透露哈。我们不抄军事要密,也不押科举试题。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被官府抓走的!” 沈关音从褡裢里拿出粒银子,交给后生:“连月全套买,可有折扣吗?” 两人拉扯了几番,最后后生不情不愿地压了点价。好在青州是地方,她一下买全套邸报省钱;坏处是,消息流通慢,一份新邸报恐怕要等十天半月,甚至更久。 沈关音把买来的邸报册子塞到蝴蝶包里,坐车回了田庄。 田庄门口被一股不详的气息笼罩着。 孙承礼独自站在外门前,堵住了沈关音的去路。 方才看到女子的靓影,孙承礼心中的一团火直直冲到头顶。这女人害得他满脸长疹子!他现在出门,还得戴着大帽和面衣,把疹子严严实实遮住,简直就跟过街老鼠一般。 “你倒是悠哉啊?沈关音。” 孙承礼反过来将她看得清清楚楚。头扎着一副男子的黑纱幅巾,鬓边簪着鲜花,身上穿着的还是早上那件月白色长衣,水绿色顾绣彩蝶裙,好一个灵气生动的模样。 他心里又痒痒了。跟武陵台榭的歌女舞姬比,还是这种清冷疏离的佳人更得他意。 “我看你是屁股又痒痒了。要不要我给你挠挠?有现成的鞭子。” 祝劭元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一手撑着门框,目光像钝刀一般缓缓扫过孙承礼的面衣。他没有发作,脸色却阴沉得骇人。 “你敢在我家威胁我。”孙承礼上前一步,咬牙切齿说道:“吃我家的饭还敢这么说话!要不是我爹娘想把她快点打发了,你以为你能娶得了她?” 他比祝劭元矮将近一个头,这句威胁心有余而力不足。 “老爷和夫人怎么处置的你,要我给你重申一遍吗?” 禁足三个月,每日抄书自罚、反省。 这个惩罚真的很轻,但对孙承礼这个喜欢饮酒作乐的富家公子来说,太重了。 见孙承礼不说话,祝劭元慢悠悠地补刀:“夫人也就罢了,若老爷知道你在禁足期间到处乱跑,不思悔改,你觉得你还能招摇多久?” 四周出奇地安静。唯有奔袭而来的马车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大概是府里派人拉货的车到了。 “哼,算你行。”孙承礼一把拂过袖子,下了台阶,却迟迟不走。 车轮辗过石板的轰鸣声越来越大。忽然,孙承礼一把拧住沈关音的胳膊,将她径直掼了出去。 祝劭元瞬时失色,几乎本能地伸出手,想要将沈关音拽回来。然而惯性太大,时间根本来不及—— 一声巨大的轰鸣。沈关音被震地耳朵嗡响,大脑一片空白。尚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被一具温暖的身体裹住。 她懵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回过神来。她完好无损地蜷在祝劭元的怀里,那怀抱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紧紧护在胸前。 “你……”沈关音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祝劭元紧绷着下巴,脸色惨白,却没有松手。 他艰难吐出几个字,“别管我,去看看那辆车。” “孙承礼!”沈关音这次真的带着怒意,几步向前,把他的大帽生生拽了下去,又拿帽檐打了好几下。 旁人轰然炸开:“咦?公子的脸怎么回事?” 孙承礼脸上的疹子消了一部分,却留了疤,脸上遍布密密麻麻的浅棕色瘢痕,看得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沈关音被恶心到不行,连连后退数步,转头去找祝劭元。 男人看她走来,微微抬了下手。 她把祝劭元扶到门内,试图帮他顺气。 “你没事?”他低着头,无力地靠在墙上。 沈关音不知该怎么回答,便说道:“我去给你拿杯水,在这等我。” 本在正常驾驶的马车,被停在田庄门口的驴车挡住了视野。那车夫忽然看到路上摔出两个人,在最后的关头,硬生生将马头偏向一侧,结果车轮碾过路边,整辆车连人带马轰然侧翻,扬起一片尘土。 这声巨响惊动了田庄的人,众人纷纷跑出来,见到的却是此种骇人景象。 甘管事大惊失色,赶忙随着沈关音,去将车夫和马匹解救出来。众人忙了好一会,才将将善后完毕。 张嬷嬷忧心忡忡地问道:“这不是孙府的货车?” 甘管事摇了摇头。 “那是谁家的?得赔多少?” 车夫伤了,送医要花钱。这年头,一匹马的价值远远比驴子大。还有拉的一车货,不知又要赔多少。 甘管事干巴巴地说道:“这事得让老爷和夫人判断。孙公子,随我回趟府,把事情交代了。” 众人忙完回庄子,沈关音却迟迟没看见祝劭元的影子。 他不见了。 5. 第 5 章 张嬷嬷心有余悸地抚着她的后背:“姑娘,你快去看看你郎君罢,我刚刚看到他扶着墙回去,嘴唇全然没有血色了。” 沈关音心里怪不是滋味。 她还没有决定好要怎么处理和祝劭元之间的事,马上又发生这一遭事情。她想恨,都恨不利索。 天色渐晚,沈关音回房时没瞧见他的身影,又满庄子找了一圈,仍是不见人。她便决定先取些吃的回来。 祝劭元本想回屋,却走错了房门,跌跌撞撞半晌才回。 终究是被伤到了,车厢侧翻时的惯性剐蹭到他了的后背。若是寻常,轻点说就是擦伤,但现在不同。 他疼痛欲裂地栽倒在床上。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淡紫色花海里,但记不清发生了什么。这里藏着一块不小的草甸,给了他天然的庇护,也保住了他的命。 一位老汉在山间采药时救下他。他告诉祝劭元,这花是通泉草,有治疗外伤的功效。祝劭元不知自己伤成什么样,只觉得背后有种强烈的撕裂感。 右胁伤得最重。呼吸都疼,不能翻身,更不能咳嗽,淤青、擦伤反而都是小事。 恰他所在之地人烟稀少,巡检疏松,老汉便以送医之由,将他送到镇上。后来他遇到走商途中的甘德旺,给他叫了郎中,才带回孙府修养。 结果今天一磕碰,他疼得想去见老祖宗。 终于踏进宝瓶门。 房间里没人,却亮着灯。窗户虚掩着,临窗的位置摆着一盆刚浇完水兰花,叶子上打着水珠。他推门进去,书桌上摆着沈关音的笔架、茶具,一碗煮好的松萝茶,咕咕冒着热气。 他试了好几次,才点上灯,然后将衣服脱了,将一只软木塞塞到嘴里。 后背有一道骇人的疤痕,伤口边缘泛着青紫,本来长成的血痂再次开裂,正在向外渗血。 祝劭元拿出甘管事带来的纱布和膏药,决定自己处理伤口。指尖刚碰上肌肤,便被牵拉的动作扯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索性将浸透的中衣也剥去,用纱布胡乱绕了几圈裹住,在架子床靠里的位置躺下。 外面开始下雨,淅淅沥沥地淋在窗户纸上。 现在他浑身发冷,四肢隐痛,顾不得吃饭喝水,只想休息。睡觉时翻不了身,不过睡在里侧,还可以看看她的脸,再不济,也能看到后背。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仍是她提着裙摆,踩过汀步的模样。 *** 被突如其来的雨水袭击,沈关音端着一张食案回屋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 一进门,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房内的油灯也早灭了,她摸瞎拿出火折子,将油灯点上。 祝劭元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领氅衣。沈关音进门的工夫,他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得听不到。 沈关音走上前去,试探着开口:“喂?” 依旧没有回应。 她一把掀开氅衣,却发现男人上身赤条条的,唯有胸口的位置缠了几圈纱布。烛光打到他袒露的肩颈与锁骨上,描摹出清晰的骨骼线条。 一时之间,沈关音不知是该放下还是盖上,便伸出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却发现烫得惊人。她赶忙去瓮里舀了一瓢水,将帕子打湿了,仔细地敷在他的额头上。 祝劭元无意中拢了拢眉,呼吸也重了几分。 她的手顿了一下,低声问道:“你哪里受伤了?我给你请郎中?” 他没回答,似乎陷入了昏迷。 沈关音将他的胳膊挪开,发现纱布上已经洇开一片新鲜的血迹,覆上已经干涸的那片。大概是怕染脏了床,他身下还垫着一件衫子。 大概是被马车擦伤的,而且伤得很重。她简要做出判断,决定去找甘管事帮忙。 沈关音拿了一盏手把羊角灯,提着裙子一路小跑,敲响甘管事的房门。 “做什么?”甘德旺的小厮开了门。 沈关音道:“我找甘管事。” “甘管事送孙公子回城里之后就去隔壁县走商了,几天后才能回来。” 房门无情关上,带起一阵风。 她又去找了张嬷嬷。张嬷嬷不懂医术,但是听出情况紧急,便说道:“我现在给你备驴车,咱们赶在宵禁前回城,把大夫请来!” “这庄子附近没有大夫吗?” 张嬷嬷说道:“姑娘,别想了,郊外大多是走街串巷的铃医,资质良莠不齐,遇到厉害的是你走运!” 沈关音有些忧虑:“那不如把他一齐带着?若是请不到好大夫怎么办?” 沈关音看了眼报晓刻漏,现在是戌初,距离宵禁还有半个时辰。时间刻不容缓,她赶忙回屋,披上外衣,准备和张嬷嬷会合。 临行前,她从书架里抽出一只鹅黄落花流水缎裹起来的包袱。里面是一只黑漆杉木螺钿方胜盒,嵌着十二种贝壳四季花,十分精巧。 掀开盖子,存放着是母亲给她置办的首饰,是她视若珍宝的东西。除了父母留下的容像和书籍,就属这个最重要。 沈关音看着盒子里的流光溢彩,咬了咬牙,一遭塞进包袱里。 两人一同把祝劭元抬进车里。张嬷嬷已经拿起鞭子,等沈关音上来。 孙大郎对庄子的拨款不算大方,好马他舍不得用来拉货,因此只有驴用。这匹驴的步速比不上马,脾气还倔,逼急了就尥蹶子不走。张嬷嬷只敢让它一路缓速小跑,最后进了城门。 张嬷嬷想去找夫人看过的医馆,青州城内最有声望的名医汇集于此。而他们没有事先约定日期,出诊位次已经排到一周之后。 沈关音有些焦躁地捋了捋头发。一周之后,人怕不是都凉了。 好医生找不了,只能降低标准。她的身体向来康健,也不曾在青州看过病,若是盲找大夫,也不可靠。 张嬷嬷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回孙府!我想起来,蓝嬷嬷年轻时是行医的,她懂医术!” 一路赶回 孙府,值夜小厮听了诉求,便将他们放了进去。两人将祝劭元抬到沈关音曾住过的耳房里。 少顷,蓝嬷嬷提着一个包匆匆赶来,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白布,熟练地围住口鼻。 她把了把脉,掀开眼皮看了看,示意两人帮他把衣服脱掉。 他的状况看上去比白日还差,右肋的皮肤青紫肿得老高。蓝嬷嬷低下头,用两手极为审慎地在某个位置按了按,说道:“右侧肋骨骨折了。不过没有损害其内,但他有外伤,面色灰紫,是瘀血攻心之症,情况有些棘手。我得给他先止血清创,再正骨。” 沈关音看着他的伤口,总觉得自己的右胁有感应一般,刺痛了两下。 蓝嬷嬷对张嬷嬷说道:“现在还未宵禁,待我写一张单子,叫小厮去左数第三个宅子里,抓几味退热的药来。” “好,我这就去。” 张嬷嬷出去后,沈关音问道:“他的伤口可是刀剑所致?” 蓝嬷嬷迟疑道:“伤口边缘不规则,钝器、血痂撕裂、锋利的石头,树枝划伤……都有可能”。 “他还有救吗?”沈关音忽然问道。 蓝嬷嬷顿了顿,说道:“最多等五日……看他自己造化了。” 沈关音从怀里掏出那只方胜盒,说道:“嬷嬷,这个盒子是我能为治病掏的出来的钱,里面还有我娘留给我的首饰。求您帮他料理好,这首饰您拿去当了也好,只求能救他一命!” “你这个傻丫头,你娘留给你的怎么能随便当了去!我记得夫人不是给过你几副首饰充作嫁妆么,不算名贵,但能换几个钱。” 蓝嬷嬷出去后,沈关音在房门口架起一只小砂锅,准备煮药。黑漆漆的夜晚,她独自坐在门口,把袖子挽起,将换下来的冷敷的手巾放到水盆里淘洗。微寒的风混杂着冷水的触感侵袭着手腕细嫩的肌肤,让她无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虽说嫁了,但她的东西尚未全部搬走,还有些可用的。她去小厨房借了几样餐具,又将他沾了血的衣服拿出来,准备送到浆洗房。 忙完一切,她回到屋里,坐在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男人。 他的发髻有些散了,碎发黏在额角。清醒时,多少有些锐利的双眼现在阖着,异常安静。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轻声问道。 说完,她停了半刻,好像在等他回答。 但他就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可能回答她。 沈关音有些沮丧。她的目光向一边偏移,最终定在他的肩颈上。她伸出一根手指,丧气地戳了戳他颈窝的肌肉。 “你睡得倒是挺踏实。” 她想起身,去门口等张嬷嬷。忽然,身旁的人似乎出了点动静。 祝劭元微微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吐出的却是几声含混不清的呓语。 沈关音俯下身子,侧耳聆听。 “娘……冯嬷嬷她……” 沈关音挑了下眉毛,叹了口气:“好好休息。” 6. 第 6 章 祝劭元已经几个时辰没吃东西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知错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在他头顶响起。 他发现自己跪在绿地锦纹裁绒地毯上,身上穿着月白暗花纱直身。 “不知。”他理直气壮地说道,“儿子无错。” “你素日对弟弟不友爱,我看在你是长子的份上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竟又将他推到荷花池里,是想翻天吗?” “事情不是这样的,是他先对母亲不逊,我才——” 他抬起头来,却发现那人没有脸,就戴着一顶折檐帽,穿着一件儿金红色摺子衣。 “你怎么好意思提你母亲?她知道生出了你这个小孽障吗?”上面的人厉声说道。 “孽障?那你是什么?大孽障吗?” “住口!”那人将书狠狠撂在桌上,对两侧说道:“将他带下去,等他什么时候认错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他被拖到西角门附近的小阁楼,门闩刚落,便听到银袋子的脆响,门外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若是吵闹就别给他饭吃,知道吗?” “遵命。” 他在门口等了很久,撬锁无果。那女人大概是吸取了上次的经验,换成了不容易打开的机关锁。他无处可去,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你怎么在这里?”一个掌灯的姑娘忽然从黑暗中走出来,吓他一跳。 祝劭元看着她的脸,犹疑道:“你是宫人?为何不用敬词称呼我?” “你想什么呢?我带你去个地方。”姑娘拉住他的手,往黑漆漆的房间里走。 祝劭元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月白色雪落梅短袄,发间簪金带银嵌红蓝宝石,无与伦比的奢美。 光线越来越亮,越来越暖。祝劭元被带到一张黄花梨罗汉床上,他仔细发现,这跟刚刚那个男人用的是相同的款式。炕桌上摆着金色雕漆茶盏,银杏叶茶匙。黄金高足碗里,装着切成小块的黄桃蜜饯。 他漫不经心地将织襕的袖口挽了挽,将那茶匙拿起来,漫不经心地撩拨杯子里的茶叶,啜饮一口,谁知苦得像黑漆漆的药汤。 他想从高足碗里铲起一勺果子,却被一旁的姑娘捏了捏胳膊。 姑娘正坐在他身边,那件月白色的外衣不见了,独裹着件真红色主腰,烛光在她雪白的肩膀上跳跃着,一下一下勾着他的心。 他的衣裳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半系半解着。祝劭元轻抚她的眉梢,将她放到床上。 他俯下身子,然后触碰到了她——温热,柔软,像他想象的那样。 肋下忽然袭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祝劭元低下头,看见衣襟被鲜血慢慢洇开,疼痛越发密集,他不得不松开了手。 “是我没法这样做,还是你不允许我碰你?”他低声问道,“回答我。” 她躺在床上看他,一言不发。 他想起身,但是感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死死的,根本起不来。 “你终于醒了。”她忽然说道,微凉的手抚上额头:“已经三日了。” 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的眼皮沉得不行。下一秒,他被扶了起来,一只柔软的手抚上脊背,指尖擦过前胸,喉结和后颈掠过一丝轻柔的暖息,他反射般瑟缩了一下。 “冷……”他徒劳地想抓住什么。 一只手握住了他,“坚持一下,一会儿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肋下还在隐隐作痛,额上全是汗。天还是偏黑的,萧索微凉,只有几只麻雀早早起来,蹲在树上啼叫。 祝劭元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他低头看了看。床上两张被子,两只枕头。他躺在靠里的位置,外侧的那张被子被堆到墙角,还没叠起来。 看来有人睡在他旁边。 茶几上放着一只冷下来的海棠铜手炉,一盏油灯。不远处的桌子上摆着一叠报册,还有一攒新鲜的绣球和松叶菊,开得正好。 他忍着疼痛将报册拿过来,逐字逐句翻看。这正是他要找的邸报,近一个月的。 他没找到任何有关青州府各宗室的消息,只有惠王府长史周鸿半个月前的奏本,看起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依次翻过书页,最终停在某行字上。 “巡按山东御史黄之正参劾惠王府长史周鸿、青州府知府赵廷真及逸都县县令严同大……指其办事不力,辅导失职,致惠王下落不明。又上书,惠府亲王失位,又无王妃子嗣,府务荒废。以王归期未卜,乐安郡王孝友宽仁,特此举荐管理府事。得旨报闻。” 惠王出事,连带府内长史、青州地方官员一并被巡按御史上疏弹劾。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攥得发白。 看了少少有半盏茶的工夫,身体的知觉开始恢复,他发觉前胸后背都被固定住了,而他的上身——居然没有衣服。 对,没有衣服。 不会连裤子都? 他把手伸进被子里。 竟然只有小衣。 他想把脱了他衣服的人叫过来说道说道,但不能穿成这样就出门,这事关他的尊严。扫了一眼四周,床上除了被子枕头,啥也没有。 这时,门忽然被推开了,沈关音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祝劭元几乎马上就把被子卷起,严严实实地把自己裹住。 沈关音早起去院里晨跑,又帮二人拿了早膳。她戴着小帽,穿着一截打到脚腕的直裰,脸颊白皙红润,还挂着点晶莹的汗珠,鬓角也被打湿了,宛若出水芙蓉一般秀丽。 看见床上的三角形,沈关音险些被吓到。定睛一看,眼前的男人裹得像只粽子,正阴着脸看她。 “你终于醒了。”沈关音揉了揉眼睛:“你差点没命,我才带你回孙府看病。好在蓝嬷嬷说你身体底子好,不过也得静养几日,我们再回田庄。” 祝劭元夹枪带棒地开口:“我的衣服呢?” “衣服?”沈关音恍然想起这件事,“我给送到浆洗房了,你先穿我的吧。” “……谁换的?”祝劭元不知如何开口,他的衣服都是沈关音给拿走的?什么时候拿的?从田庄到孙府,难道都是这样? 沈关音犹豫了一下,说道:“我。不过你放心,除了我没有人看到。” 话音一落,他的耳朵有点发热。好在他的小衣打了七八个结……不容易解开。 他的确对沈关音有些隐隐的期望,但万万不愿意以这种情形、这种形象出现在她的面前。 “你现在得换绷带了。”沈关音忽然上前揪住他的粽子叶,笃定地说道。 男人瞪大 了眼睛,“放开。” 居然未经允许,上来就摸,真是放肆,不可理喻! 沈关音看着他的神情,忽然觉得他此刻看上去比平时小了好几岁。她努力镇定地说道:“你自己换不方便,我帮你弄,马上就好了。” 祝劭元没有作答,但耳根越来越红。 趁他发愣的功夫,沈关音迅速将他的粽子叶拆了,抓住了里面的馅。这个馅还不是寻常的,看起来是练家子的水准。瞧着结实,实际触感软韧皆具,她这几日趁着他没醒,偷偷捏了好几下。 祝劭元不想看她,把脸别了过去。 “好了。我现在给你缠上。” 沈关音将布帛一圈圈缠绕过去。她带着一股无形的风走过来,一种若隐若无的冷香蹭了蹭他的鼻尖,气息宛若玉兰花瓣一般。 玉兰树长得高,不容易闻到香气。无风的时候几乎闻不到,风一过,才似有似无地落下去一点,转眼就没了。 偏偏就是这种香最勾人。 他突然像被人戳了一下似的,朝一边缩了过去。 沈关音停下动作,关心道:“疼了?” 祝劭元欲盖弥彰:“没有。” 她的动作很熟练,几息的工夫就完成了。不一会儿,她又去柜子里翻了翻,捧着一摞衣物,放到床上:一件浅色直裰、一件中衣、一件半臂,还是带暗纹的,不过已经有些发灰了。 “我父亲留下的,你先凑合穿吧。”她把衣服拿起来,使劲抖了抖灰。见男人不说话,她自顾自说道:“你舅舅回来了,没想到你的伤得这么严重,他给你带了些药,叫你近日少走动。” 祝劭元这才闷闷应道:“嗯。” 沈关音方才其实有些尴尬。她将食盒放到四足矮桌上,秉着公事公办的口吻,咬牙说道:“你救了我,我也照顾你这些天。我们现在互不亏欠。” 案几上摆着几样菜。绿豆汤,山药泥,小菜,咸鸭蛋,都是沈关音从小厨房拿的。 祝劭元坐在床上没动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观察她的情绪。 “你照顾我,是因为自觉亏欠我?” 她说道:“等你伤势好了,交易还是照旧。我把邸报带回来了,你得按照约定,给我和离书。之后……我不想要多余的牵扯。” 祝劭元眯起眼睛。实话实说,成婚当日,他看到沈关音的身影出现在正堂时,心里是失落的。 她比他以为的要更“安分守己”。她明明知道了他“呆傻”的传言,竟然还选择坐轿子来。太乖了,太听话了。 没意思。 他顺手撑着下巴,问道:“如果我并不图你回报我呢?” 沈关音放下碗,说道:“那我和你只是陌生人而已。本来就是。” 她是为了一纸和离书才选择救他的? 沈关音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觉得有些意外。她抬起头来,正好看到他的眼底挂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她忽然发觉他的眼睛下方有对儿卧蚕,让他的笑容比实际的情绪更温和,也更好看。 沈关音别开目光,端起绿豆汤,一饮而尽。 良久,他说道:“我知道了。从今往后,我们就按照陌生人之间的关系相处。” 沈关音对此表示沉默,大概是默许了。 7. 第 7 章 沈关音逐渐觉得,她和这位有名无实的夫君逐渐开始形成的一种略为微妙的关系。 接下来几天,照常帮他熬制煎服的汤药,其余时间,他们也在同个房间进食、睡觉。起先,两人对外还像寻常夫妻一般,不过打从前日开始,每次她来,男人都躺在床上睡觉。直条条的,像只被掰直的虾。 她不禁开始怀疑,次次都在睡觉,未免太过巧合。不过,今天她撤走案盘时,她的食案上莫名其妙多了一个玛瑙网巾环。 她对男性身边物的印象多数模糊,因此不敢肯定这个巾环是谁的。为了少生事端,她先将这个小物件收了起来。 不过,她现在关注的事情不是这个。 她想借着今日送药的机会,躲在外面偷偷观察他。她想知道祝劭元是不是一等她走,立刻起来胡吃海喝。 还是他根本不想搭理她? 她端着药碗在门口纠结半晌,最后还是决定进去。 沈关音端着一晚黑漆漆的汤药进了房间。男人疑似故技重施,依然背对着她躺在床上。 沈关音没有像往常那样,放下药碗就走,而是开始编排:“这次煎药的火候不够,现在不喝就凉了。” 见祝劭元没说话,沈关音走到床边,试图观察他是睡是醒。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日的亲身照料让她放下了男女大防的顾虑,沈关音竟然不自觉伸出手,轻轻扣住祝劭元的肩膀。 男人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上手,他被吓了一跳,肩膀瞬间绷紧,手肘下意识地往后缩。 一个剧烈的动作,不偏不倚撞到了沈关音端着药碗的手。 一整碗汤药当即泼洒出来,全都泼到了男人身上。 幸运的是,他上身只批了一件衣服,还算好处理。而裤子就没那么幸运了,一大块黑水渍,不多不少,洒得正好。 就算他想装睡也不可能了。他坐了起来,看着裤子上那团糟糕的痕迹,眉梢几不可察地跳了两下。 一抬眼,便对上沈关音水汪汪的眼眸。脸型圆润饱满,偏偏下巴收得有些尖,本该柔情的桃花眼多了些疏离,墨色远山眉不挑不垂,脆弱和清冷交织,便成了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她无助的拿着碗,声音越来越小。她把下巴往下埋了埋,带着实打实的歉意。 他将她手里的碗拿过去,把剩下的一点底也喝了,说道,“我去拿手巾。” “我帮你擦。”沈关音提议道,说着便拿过雕花面盆架上的月白色汗巾,放到铜盆里淘洗了一下。 祝劭元想婉拒,“我自己来。” 沈关音执拗道,“我帮你。” 略微粗糙的手巾像削皮刀一样,在他的皮肤上刮来刮去。 他忍不住绷直后背,想把手巾夺过来,“我自己来便是,不必劳烦你。” 措辞很克制、礼貌、温和。 “不行,”不知道犯了她哪根神经,沈关音坚持道,“我帮你。” 祝劭元耐着性子跟她纠缠:“不用……!” 沈关音的手微悬,莫名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想说,我自己来就行了。” 他伸出手,打算把汗巾接过来。沈关音清楚地看到,他手背上有几道浅青色的筋脉微微凸起,随着手臂蔓延到一颗小小的朱砂痣上。 她将汗巾递给他时,他的指尖短暂地碰到了她,不过他马上就蜷了回去,拿着汗巾擦拭身体,动作慢条斯理,当她不存在一样。 “我好像少了个东西。”他忽然说道,自然地像随口一提。 沈关音拿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东西?” “一个网巾环,值不了多少钱。”他放下汗巾,把抖了抖外衫,“但是我也用了挺久了。” 祝劭元故作轻松地将汗巾叠放整齐,准备套上外衣。 “等等,你的裤子还是湿的。”沈关音忽然打断了他,“你得……嗯……不能现在穿。” 他表达了自己对网巾环的坚持:“我知道。但我的巾环丢了。” 沈关音还在纠结裤子的事。 祝劭元真是巴不得把她撵出去,可他没法说出口。打从沈关音刚刚拿着汗巾帮他擦拭时,那股似有似无的幽香又开始像只毛绒掸子一样,一下一下勾着他的神经。 身体……似乎有些不听从他的意志。 那块布料微微绷着,他想用外衣遮住,却被沈关音无情戳穿。 祝劭元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他只想快速平息事态,回复正常。 “我帮你找网巾环。”沈关音在她身旁站了半晌,忽然说道。她开始在房间四周东翻西找,孙府的耳房不大,但放置的柜箱多,或许只是掉在哪个小角落里。 她转了一圈,没找到网巾环的影子,便转到架子床旁侧的茶几翻找。忽然,她的余光瞥见祝劭元的手停在腹部的系带上,另一只手扯着一件大氅,似乎在掩饰什么。 她几乎立刻明白了那意味着什么。 沈关音的目光微微一停,随即别开了眼。 她忽然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自己的藏书匣,脸颊染上了一层桃色红晕。那里放着的,是她自己的,也从未给别人看过的东西。 “我先出去了。”她仓皇转身,匆忙离开了房间。 祝劭元紧绷着的后背终于松懈下来。他倒在床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 沈关音在孙府里找了个没人的院落闲逛。 沉重的大门缓缓推开,半晌才落下。 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正巧带着一阵风经过。 “甘管事!” 沈关音正坐在花圃的石坛上发呆,看到那个影子,赶忙提裙起身。 那男人听了,笑呵呵地转过头。甘管事大名甘德旺,约莫三十多岁。他刚从隔壁县回来,穿着一件天蓝色披风,头戴平巾,显然衣服还没来得及换。 沈关音绞着手,说道:“管事的,借一步说话。” 两人去了膳堂旁的茶房,挑了一张空桌子坐下。 沈关音说道:“一路上辛苦不少吧,我给您叫了份茶和点心,有些话我先问问。” 甘管事脸上堆满笑:“那我就不客气啦,沈小姐。你想问什么?” “您外甥的事。”沈关音拿捏着措辞。 甘管事舀起一大勺饭:“祝二,他怎么了?” 原来他名叫“祝二”么?就叫二? 正想着,茶点也上来了。两杯茉莉花茶,佐以京城流行的艾窝窝。 沈关音神色有些为难:“看在您是他长辈的份上,想请 您帮他做主。太太不给他月例,但是他伤得重。我们两口子,如果就指望我那点银两的话,实在是揭不开锅啊。” 甘管事的冬瓜脸上挤出牵强的笑:“沈小姐,其他的都好说,就是钱嘛……现在也不好拿出来。前几日孙公子的事你也知道。不过他的事,我倒能少少帮你一把。” 那日摔倒的货车是家卖绸缎的布商商队,孙承礼的报复导致府里倒赔四十两银子。此事招致孙大郎震怒,并将其逐出家门,令其守祖坟思过。这下孙公子既喝不得美酒,也见不得歌姬舞姬了。 但沈关音此番重点不在孙公子身上,而是在祝公子身上。她借机问道:“不知他之前靠什么营生?” 甘管事喝了一口茶,说道:“这孩子他命苦,从小就没了爹妈。这样吧,我盯着他点,给他留口饭吃。这样也累不着你了,啊?不过,这个月的账簿很不好看,只能紧着过了。” “既然您做舅舅的都这么为他考虑,那我也放心了,”她想了想,补充道,“我既然嫁了他,是不是也应该给他父母上炷香?好让他老人家知道,他现在也有个归宿了。” 甘管事支支吾吾地说道:“呃……他们早年遇到山匪,坟都不知道完不完整,而且离这远着呢,你就别惦记这些了。” 茶水用毕,沈关音出了茶房,漫不经心地往回走。没走几步,她看到祝劭元倚在廊下,肩上披着那件深青色道袍。他的面色还是有些白,但看起来有在恢复。 他看着她,说道:“你怎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 “你刚才问管事的问题。” 沈关音说道:“如果我问你,你会说吗?” 祝劭元没有回答。 沈关音往前走了一步,鼓起勇气说道:“你主动求娶我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他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沈关音,没有立刻接话。 “你是在柴房时就想好了,还是后来才决定的?” “没那么早。” “柴房那晚,你是在故意接近我吗?” “没有。”他简要地回答,这个是实话。 “你一而再,再而三对我隐瞒虚实,我该怎么信你?” 祝劭元看着沈关音执拗的神色,不由得笑了笑。 他选择在孙府求娶沈关音,只是他现在所能采取的,最体面的方法而已。如果孙大郎和乔夫人没想将沈关音嫁出去,他会用别的方式得到她。 不过会更迂回,更费时间。 但他现在没有身份,没有权力,只能低下头恳求她,求她给自己两个月的时间。 祝劭元说道:“我们之间的交易,只包括你拿回来的邸报,其他的不在约定里。” 沈关音偏过头看他,“‘其他的事’是什么事?” 他说道:“夫妻之实,或者其他你不想做的,我不会逼迫你。” 沈关音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盘算:“那和离书呢?” “我会写。”祝劭元说道,“但现在还不能给你。两个月之后,说好的。” 沈关音半信半疑。 他像是早就料到一般:“你可以自己拟定一份契约,把刚才说的加进去。” 沈关音见他认错态度良好,措辞也有诚意,便决定相信他一次:“好,我自己写。” 8. 第 8 章 惠王府,存心殿。适逢冬至,前堂宾客盈门,杯觥交错,主座的人却空无一人。 一个青年男子懒洋洋地倚在寝宫内的罗汉床上,他只穿着中衣,腰上围着三襜。一只手揉着太阳穴,心不在焉地听着内监承奉王锦口若悬河。 “殿下……殿前众人正在等着您呢,老臣建议您还是赶紧更衣吧!” “行了。你这老骨头,”男子掀了掀眼皮,打断了王锦。他一个鲤鱼打挺,双腿盘坐起来:“我都在府里憋了半年,骨头都要生锈了!我得出去逛逛,你不会捅出去吧?” “殿下!老臣是看着您长大的,还记得您小时候爬树上掏鸟窝摔下来,是谁给你瞒着的?现在朝廷都没回信儿,怎么老想着出去玩耍……”王锦深深叹了一口气,一边用袖子拂脸。 “我哪里是玩耍?出城为父王祭扫并非小事,何况有朝廷敕令!” 王锦垂袖,愁眉苦脸。作为陪着殿下长大的人,他深知,此次出行,殿下大概不止祭扫先王的,青州府城外的般若寺,殿下次次都要去上一炷香。 惠王张口想说什么,语气还是软了下来:“好了好了,锦伯。我答应你,待到陛下回信了,再议此事。行了吧?” “殿下,夫人想见您。”一个弱弱的声音钻进来。是秦次妃身边的宫女许长侍。 惠王顿时冷下脸,低下头玩弄手里的嵌蓝宝石金戒指,说道:“又有什么事?” 许长侍道,“夫人说近日送来的瓜果多有不新鲜,饭食也不甚合意……” 惠王抬头看了眼长侍,平静说道:“府中份量,用度都是一样的,怎么到了母亲那偏偏总有不合适的?跟夫人回话,儿子都是把最好的挑来送去,叫她莫要再生事。” 须臾之间,一位穿着彩绣袄裙的小宫女急急忙忙跑进来:“殿下,不好了。您准备的青花海水葡萄盘被人摔碎了!” 王锦骇然。这只青花瓷盘乃是官窑所出,十分珍贵。以亲王的条件,虽说能有几个大箱子多,但这瓷盘是同一批窑口里烧制得最好的,摔碎一个还是很可惜的。不过以他家殿下的脾性,这个小孩子或许能逃过一劫,要是换成其他二位郡王…… 他望向惠王,只见惠王的眉梢微微抬了几分,面色带着明显的不悦:“把人叫过来。” “等等!”王锦喊道。小宫女转过头,发觉惠王殿下似乎起身了,赶忙垂下眼睫,规规矩矩地退到后面。 “带我去看看。” 一旁的宫人为惠王更衣束带,末了取了飘巾戴上。惠王站在那里任人摆弄,神色淡淡的,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服侍。 王锦朝许长侍使了使眼色。对方见状,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出了寝宫,王锦看见一个瘦弱小宦官正跪在寒风里瑟瑟发抖,旁边站着几个宫人,见贵人来了,立即低头看着地面,大气不敢出。 惠王把戒指戴了回去,说道:“你给打碎的?受伤了没?” 见对方没开口,他抬头扫视了一下众人,说道:“没听见我说话?” 小宦官这才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我摔的,没受伤,还请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惠王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宦官,最后定格在地上的碎片上。他叹了口气,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把东西收拾下去吧,碎片小心些,别伤了人。去库房,把同一批次的拿来送去。” 回到宴席上,王锦便看到富国公对着一个盘子若有所思。 惠王带着一丝歉意说道:“小王方才失礼,不小心葡萄盘摔坏了,这才叫人呈上枇杷的来。不过……我记得这是您最喜欢的水果,可是有什么不满意么?” 王锦偷摸瞅了一眼新拿来的盘子,不禁笑出了声。随即就挨了惠王的一记眼刀。 殿下怕不是记岔了?王锦听说,国公夫人最喜欢枇杷,国公喜欢的才是葡萄。 宴席还在继续,夜空中漫天飞雪倾斜而下,打湿了存心殿的绿色琉璃瓦。 冬去春来,春去秋来。 王锦看着空无一人的寝宫,心里汩汩地流泪。 殿下不在的这半个月,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王承奉,有新消息!”一个是头戴朱红色大帽的侍卫推门而入。 王锦忙道:“快说。” 侍卫递上一块白帕子,说道:“县衙的皂隶在逸都县县界的山下找到了一位独身老汉,据他所称,半个月前,有个打扮不凡的年轻男子在小瘸子山的山拗口昏迷不醒,被他救下。这是他提供的证据,我从县令处借过来的。” 王锦借过帕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放着一只金蘑菇簪,正是王府的承奉司所造,上面还刻着小字,是惠王日常束发用的簪子。 “那老汉说了什么没有?” 侍卫答道:“他交代自己把这位男子送到镇里送医,但是他们不巧赶上大赶集,二人走散了。” “我知道了。你这就派几个人,随同县衙搜救,不得耽误!” “是!” *** 翌日一早,沈关音开始收拾行李,打算启程回田庄。哪知孙府有贵客登门,车辆轮不到他们用,不得不滞留下来。恰好乔夫人要办席,甘管事便请沈关音留下来参宴,待结束后,一并把他们送回庄子。 沈关音想了想,便应下了这件事。因祝公子伤病没好利索,若是有事,找蓝嬷嬷也容易。 沈关音坐在房间里,一只手懒散地撑起下巴,看向窗外。庭院里的小菊在秋风下恣意摇曳,初秋的微风从窗户中钻进房间,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八年前,她与薛珉定下婚约。薛珉是礼部郎中的儿子,十八里乡有名的俏后生,颇具才情。更别说,二人还是青梅竹马。 然而,一切从沈关音父亲与上峰不和而告休后改变。薛家开始以各种借口推迟二人婚事,乔淑人派人询问,也问不出缘由来。 后来父亲患病逝世,乔淑人一向身体欠佳,她开始忧虑,若是自己也不在了,这个独生的女儿的将来怎么办?薛家指望不成,只能托付给自己的娘家。 乔淑人写了一封信,言辞恳切,字字斟酌。没多久,果真有人回信,她的堂妹乔妙荣果断应下了这门事 ,并承诺会善待沈关音。 后来乔淑人逝世,沈关音刚出孝,便远走他乡,投奔远嫁青州的姨母。乔夫人的富家是本地花商,孙家一双儿女,长子孙承礼已及弱冠,小女儿孙善柔正值开蒙之年。孙大郎听说妻子家这个亲戚是读书人家的女儿,眼珠子一转,心中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投靠上门的亲戚,又会识文断字,不比请个外人省钱又省心?于是,教书的任务便落在了沈关音的肩上。 于是,她做了女塾师。本来过得还算清静,没成想孙家长子却不是什么好料,害她丢了差事。 一阵敲门声将沈关音的思绪拉了回来, “小姐?”门轻轻响了几声,道是秋实。 开门便见一个年方二九的女孩,红带子结成三小髻,身穿银红交领小衫,蜜合色满褶裙,手里端着一盘水果。 “快进来吧。” 耳房里只有沈关音一人。沈关音悄悄将门掩上,低声说道:“我有东西给你。” 她将桌上的一只小椟递给秋实:“打开看看,你的生辰礼物。” 里面装着一对贝母仙桃掩鬓,银白的底子透出青粉的珠光,小巧精致,正好可以簪到额顶发上。 “我没法凑够整套头面,只能先买一对儿来。”沈关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小姐,真的太谢谢了。”秋实捧着盒子,不知该说什么感谢的话来。 秋实是在账房做事的丫鬟。她是府里的佣工,尚未婚配,但头脑灵活,算盘拨得快,乔夫人有意提拔她管账。 “管事的说了,差不多在等个十天半月,我就能去城里的花市干活,不再府里,想必以后见到你的次数就少了。” 沈关音在衣箱里挑拣着,说道:“总能见到的。咱们都在青州,无事的时候,去糖水铺子聚聚也可。” 她拿了一件月白对襟短衫,下穿胭脂雪缠枝绣球摺裙,腰间配红绶带。梳了对儿丫髻,临时将瓶里的鲜花切下,簪到发髻上。虽没有大红袍撑场面,但色彩还是能让人眼前一亮的。 秋实看着被切掉的鲜花,说道:“小姐,有一件事,我不知当不当讲。” “直接说便是。” 秋实支支吾吾地说道:“小姐,是姑爷的事……” 沈关音这才转过头,“他怎么了?但说无妨。” 秋实松了口气,说道:“姑爷来府里没几天的时候,托管事当了一包东西。我远远看了眼,一对皂靴,还有件窄袖男衣,一看就是好料子。” 沈关音愣了一下。普通人多穿鞋,鲜有穿靴的。这祝二说不准真是个公子,不知是官还是商。 房门忽然响了两声,似乎是不同人。 秋实吓了一跳。沈关音上前打开门,发现门外站着寒露和祝劭元二人。 寒露先开口了:“小姐,代夫人传话,准备好了到偏厅等待便是。” 沈关音看了眼祝劭元。他偏着头,好像在透过缝隙观察屋内的人,神情有些微妙。 她用身体挡住了那点缝隙,对寒露说道:“知道了,待我换完衣服便去。” 9. 第 9 章 拍板清脆响声一落,席间窃窃私语声齐齐收住。 “开宴——” 吃完一盏茶之后便开宴了。厨役依次将主菜呈上,炙蛤蜊,双棒子骨,夹心蛋羹,蒜烧鳝,清蒸石斑鱼,羊肚菜炖鸡汤,装在精致的器皿里,分餐而上。 桌前摆放着几样看盘,是为茶房新做成的茶点。 孙大郎身穿青袍忠静冠,乔夫人梳着松鬓扁髻,发髻上戴着顶蝴蝶头箍,穿大红麒麟袍,肩搭一匹浅绿帔子,雍容华贵。席间的宾客也个个都是穿着绫罗绸缎,乘坐宝马香车而来。府中上下,满目皆是珠翠罗绮的华光溢彩。 厅中央站着一位舞姬,梳得雾鬓云鬟,身穿仕女样舞衣。一旁站着几位簪花女乐演奏丝竹,带起一阵阵声浪。 沈关音和祝劭元坐共用一张馔案。沈关音面前摆着鸡汤、鱼肉,可她偏生想吃祝劭元面前的蒜烧鳝。 她偷偷瞟了眼身旁的男人。祝劭元似乎在看舞姬献舞,基本没怎么动筷子,只吃了几口蛋羹。 沈关音喝了几口汤,眼睛有意无意地往蒜烧鳝上瞟。那盘子里的鳝鱼段粗细匀称,带着浓油赤酱的色泽,点缀着葱段和蒜蓉,十分诱人。 她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好想让祝劭元帮她夹一块。 祝劭元突然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蛤蜊放到碗里,继续看舞姬献舞。 沈关音有些失落。乐舞有这么好看?她也要看看。 她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舞姬身上的五彩披帛和环绶正随着舞姿翻飞飘舞,飘然若仙。转了一个圈后,舞姬便蹲下去做动作了。 但祝劭元还在看某个方向,眼睛都不眨一下。 沈关音有些觉得不太对。她仔细观察片刻,最终确认,祝劭元看的不是堂中央的舞姬,而是站在侧堂的一位戴着花幞头的吹笛女乐。 “我够不到那道菜。”沈关音忽然说道。她偏偏就想打断他的思绪。 祝劭元马上有了反应。他还没听沈关音报菜名,就拿起筷子,为她夹了一箸蒜烧鳝。 沈关音看着碗里的鳝鱼,有些惊讶。看来,此男知道她想吃什么? 是她的垂涎三尺的模样太明显了吗? 沈关音伸箸,将鳝鱼段放到嘴里品尝。酱香浓厚,口感软糯,回味无穷。 她还在回味这口味道的时候,祝劭元马上给她的碗里又添了一箸。 沈关音的筷子顿了一下,“多谢。” 此后至一曲结束,祝劭元一直在为沈关音专心致志地夹菜,他的目光也没有再看向那位女乐。如此场景,在旁人眼里真像一对恩爱的夫妻。 其实他明明可以把菜盘的位置换一下,但祝劭元没有这样做。除了他就是想给沈关音夹菜之外,也找不出别的原因来。 一整盘都快空了,祝劭元却没吃上多少。沈关音有些羞赧地说道:“我不用了,剩下的两块你吃吧。” 祝劭元又执起桌角的银杏叶酒壶,为她斟上一杯酒,随后,他还想为自己斟一杯。 “等等。”沈关音紧急叫停,“你不能喝酒。” “嗯?”男人的眉梢扬了扬。他没有面露不满,眼底反倒看起来带着几丝愉悦。 沈关音无暇关心他的微表情,急忙说道:“蓝嬷嬷告诉我,酒性热,通筋脉,你的患处还未消肿,喝酒会加重的。” 祝劭元想了一下,笑道:“你说得对。” 他乖乖放下酒壶,改喝了一口水。 沈关音这才发现,桌上有些饭菜是不适合他吃的。她飞速扫了一眼,发现看盘里的糕点全是难消化的糯米做的。定胜糕、艾窝窝,多少都有一点;蛤蜊应该能吃,但是辛辣口的,大概是不行……她喜欢的蒜烧鳝,也不算清淡的。 剩下的几样应该可以吃。 她用勺子盛了碗羊肚菜炖鸡,将浮油拿勺子撇了,递给祝劭元,一边问道:“你刚刚在看什么?” 祝劭元转过来看她,眼神清澈:“我什么都没看。” “你胡说八道!你明明在看那个女乐,吹笛子的那个。”沈关音压低了声音,但仍能听出口吻有些急躁。 祝劭元伸手接过汤碗,两人的手短暂碰上,这次他没有躲开。 “没什么,就是觉得……她吹跑调了。” 沈关音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概是觉得无语。 酒过三巡,舞姬和女乐纷纷退场。有人离席更衣,有人出恭。沈关音没喝多少东西,便和祝劭元坐在原位休息。 “哎,这两位是?沈娘子和?”一位坐在乔夫人近侧的年轻女子忽然发话,头戴五梁金丝髻,穿着件天蓝缎大袖衫,貌若秋月,唇红齿白。正是沈关音成亲那日顺手一帮的女子,没想到今日也在。 “这位是我外甥女。”乔夫人端起茶盏,不缓不急地说道:“成婚没多久,外甥婿姓祝。朱娘子好眼力,不知你们二人何时认识的?” 成婚没多久,看来一旁坐着的便是她夫君了。她方才时不时扫过这二人,明明成婚的时间不长,看上去竟是十分和谐恩爱。 朱质兰点了点头,她不想重述一遍和沈关音结缘的起因经过,便说道:“夫人见笑了,不过是沈娘子随手帮了我一个忙而已,只是恰好那日正赶上娘子的喜事,不知耽没耽误?” 祝劭元这才知道,原来她不是逃婚,而是半路跑去交朋友。 再看一旁的沈关音,她不知何时放下了筷子,两只手揪着衣袖,有些局促不安。 她看上去很不擅长在这种人多的场面说话,别人没紧张,她先窘迫起来了。 祝劭元不动神色地伸出手,覆上她裙上的手背,轻轻握了一下。 “我……没有。正好。”她局促地笑了笑,干巴巴地说道。 祝劭元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话都说不明白了? 朱质兰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打趣地说道:“没耽误便好,若是误了吉时,反倒该我赔罪了。不过沈娘子和官人十分登对,那容我在此祝二位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说着,朱娘子端起盘盏,自饮一杯金华酒。 一旁诸位纷纷斟酒,起身祝贺。乔夫人见状,也将盘盏里剩下的托起,客气道谢,而后一饮而尽,女主人的派头还是很足的。 沈关音只觉得嗓子发干。她拿过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但她看着祝劭元那只空空的盘盏,不由得犹豫。方才说过,不能让他饮酒的…… 祝劭元几乎马上察觉沈关音犹豫的原因。他刚想起身推辞,却听沈关音忽然说道:“他近日身子不爽利,大夫特意叮嘱忌酒,还望诸位莫怪。”她端起盘盏,带着温软可人的微笑,说道:“我替他代饮一盏,权当替他谢过诸位心意。” 众人纷纷赞叹:“不亏是贤伉俪啊!” “夫人真乃大户风范!” 一个年轻男子大声说道:“贤伉俪如何这般恩爱?想必两家是世交吧?” 坐在一旁的甘管事赶忙找补:“是青梅竹马,从小认识的。是吧?” 众人又看向沈关音,堂内安静地出奇。甘管事端着茶盏,冲她使了下眼色。 沈关音刚刚将金华 酒一饮而尽,听到“青梅竹马”,她不由得愣了一下。再看看一旁的乔夫人,正叉着双手,默然不语。 “是的。”祝劭元停了几息,站起来说道:“我们自幼相识。” *** 将近三更,宴席才正式结束。沈关音胸口闷闷的,她离了宴席之后,没有回耳房休息,而是走到孙府的园林,看着湖面发呆。 青梅竹马…… 多么遥远的词汇。 薛珉比她大二岁,他们从小一起玩过家家,一起闯祸。她被父母勒令禁止吃甜食,薛珉偷偷给她买酥油泡螺;她玩游戏耍赖,薛珉也处处让着她。但是,自打八年前和薛珉定下婚约起,因为要避嫌,他们再也没见过面。 廊下的花灯倾泻出湖水中的倒影,她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出神。 即便是八年,即便她已经和薛家解除婚约,薛珉也是她唯一的青梅竹马。这个位置,外人是夺不走的。 包括他。 诚然发生在宴席上的种种有她和乔夫人的责任,但他不该越界的。 她抓起一只鹅卵石,想扔进湖里泄气。 沈关音忽然想起秋实的话。祝二的身世不明确,她确实该听从蓝嬷嬷的话,为自己找到立足的生计才是根本。 读了这么多年书,但若说从书本里找安身立命的本事,她有什么一技之长呢? 忽然,一只小石子飞到她的面前,贴着湖面连跳了五六下。水中的银月被涟漪荡开,散成数点星光。 沈关音循着方向看去,祝劭元正在另一头打水漂。他身旁站着两个扎抓髻的小丫鬟,一边在他身边蹦蹦跳跳,一边嬉笑道:“大王?大王~你在玩什么呢?你的御膳呢,你的龙袍呢?你的金銮殿呢?” 祝劭元坐在石凳上,一手杵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用手捻着一小片鹅卵石,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我的御膳?都被灞波儿奔吃了。龙袍和金銮殿在这湖底下呢!” 小丫鬟说道:“大王,你怎么没下去呀?底下是什么,跟我们说说看!” 他咧开嘴,笑意蔓延到眼角:“你们的孙公子之前下去过,去问他!” 他看上去心情不错,还跟小孩嬉笑起来了。 沈关音目不转睛地看着祝劭元的面庞。他从来没有对她这样笑过,也没开过这般顽劣的玩笑。 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窝火,便扔下石头,径自走到他身旁。 男人听见了她脚步声,眼前一亮。随即,他对着两个小丫鬟不客气地说道:“去,把本王御膳抬来。” 小丫鬟们顿时瞠目结舌,“不是说被什么奔吃了吗?你骗人!” 祝劭元一横眉毛:“还不赶紧去,手脚麻溜点,小心被妖怪吃!” 小丫鬟面面相觑,飞也似地逃开了。 两人一时沉默无言。湖水随着晚风轻轻拍打着假山石,发出细碎而有节奏的声响。 “我刚刚替你挡了酒,你转头就跟别人笑得这么开心。”她平静地说道。 祝劭元似乎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刚想起来推辞,谁知被你抢了先。” “这么说,是我自作多情喽?”沈关音有些自嘲地说道。 “你生气了?”祝劭元将小石子扔到水里,“我没想过你还会为这种事生气。” “我怎么就生不得气?” 祝劭元轻笑了一下,“我们是陌生人,你说的。” “好,陌生人就陌生人。”沈关音的语气带着愠怒,“我也想告诉你,你不是我的青梅竹马,你也不是我的丈夫,永远都不是!” 10. 第 10 章 翌日一早,孙大郎正在卧房更衣。 周边围了三四个丫鬟小厮,端盆、拿手巾,拿衣服,末了还要喝一杯薄荷茶。按照孙大郎的定下的规矩,此类流程一刻钟之内必须全部完成。 今日却出了岔子。刚穿上半臂,仆役步履匆匆走到耳边,道:“老爷,有位大主顾今早派人传话……说货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孙大郎拂了一把胡须。 仆役说道:“老爷,他现在在前厅,要不您……” 孙大郎摆摆手,匆忙换了衣物,向前厅走去。 “久仰贵人信誉,今日得见,幸会幸会。”一位年轻男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拱了拱衣袖。 孙大郎迅速扫了一眼来人打扮:黑儒巾,青襕衫,粉底靴,乃是生员之服。他转了转眼睛,说道:“恕在下眼拙,敢问尊驾大名?” “在下名赵肃,家父乃是青州知府赵廷真。” 这不就是昨日登门的宾客吗?随赵肃一同前来的就是朱娘子,朱质兰。孙大郎的胡子差点飞起来,他赶忙说道:“原来是赵公子!恕未能及时认出,公子快请上坐。” 落座的工夫,仆役端上两杯薄荷茶。 “东家生意做得大,在下早有耳闻。”赵肃端起茶盏,刮了刮茶沫,“不过家父今早发现,送来的盆花多有偏斜、茎损,花头也有缺瓣的。在贵号购入这么多次鲜花,还是头一遭遇到这种事情,这才来与您说说。” 赵廷真一个月前向孙府订购了三十盆球子松叶菊。此处的松叶菊乃是重瓣菊花,盛放时小巧若毛球,花瓣尖细重叠,非常有层次感。这种花若是缺牙豁口的,肯定不好看。 孙大郎摸了把胡子,带着商量的口吻说道:“公子看这样不成?这批花我给你打折算,改日我再补一束上好的绿萼梅,权当赔礼,如何?” 孙大郎宁愿补偿也不希望赔款,再赔这个月干脆喝西北风得了。 “这……” 赵肃本想和孙大郎商讨换货,但闻赔礼是绿萼梅,不由得有些心动。时下以绿萼梅为梅中极品,并将其与杭州玉蝶梅齐名。 孙大郎以为是赔偿条件够不上知府的标准,正揣摩着新说辞,忽闻赵肃说道:“家父极好此梅,东家的厚意,我记下了。只是此事还需说与家父之后才能顶多,还请宽限几日。” 那就是有戏。孙大郎堆出笑容,客气道:“是,是。” 正要送客,赵肃忽然回过头来,说道:“东家不必拘礼,我今次上门谈的是私事,不过还要代加内拙荆向东家道一声谢,多亏沈姑娘举手之劳,她心里记着。还有,家父最近事务繁多,不便出面,若有耽误,望东家见谅。” 回到内堂,孙大郎却没什么心情用早膳。 “你得把家里的事都捋顺了,要懂得多多为我分忧。”他一边走着八字步,一边说道。 乔夫人把茶碗往桌上一撂,翻了个白眼,“难道你就没有问题吗?你那几个姓柳的仆人,全府人谁看了不讨厌?动辄到处大呼小叫,怎么能让他们这种人负责运送鲜花?我上次查验货车,他们只用粗布把花随便捆几圈就拉走,空隙留的也大,一路上不知得弄坏多少株!” “你在狡辩!”孙大郎提高了嗓音:“那个外甥女,管事的外甥,不都是你主张带进来的人?你怎么管的家?” 乔夫人被惊得一震,声音微微发抖:“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我现在说的是花!那车是管事的外甥拉的吗?” “你以后不要为难外甥女了!她跟知府家关系近!知不知道?我一个商人,要和他们官老爷打好交道,要是她跑去跟人家胡言乱语,我还开不开店了?” 乔夫人没说话,看起来有些不忿:“我关心的是花!况且你的店铺又不是……” “你也不替我想想,赚钱容易吗?最近几个月,焦头烂额……还有位大主顾,非说我们岁初卖给他的梅花是拿山桃冒充的,闹着要退钱呢!”孙大郎一屁股坐下,气得直拍大腿。 “哦?”乔夫人眼睛一转:“你又在以次充好了?” “他怎么说那是山桃花呢?而且我明明准备的是碧桃,还不算最次呢!” 孙大郎又坐不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等等,不会是你给换了吧?” “你什么意思?”乔夫人尖声道:“你怎么好意思理直气壮?难不成我还能换了你的货不成?栽赃也该有个理!” “除了你还能是谁?要不就是姓甘的干的好事!” “你以次充好,被人家被抓了现行,还好意思拉别人下水!” “你知不知道那位主顾是谁?”孙大郎压低嗓音,手指指了指上面:“这里的亲王府。你是不是靠着赚差价填补体己呢?就你那点胭脂头面,比我的生意还重要吗?人家现在要按照梅花的价格赔!你是不是想把我赔得就剩个亵裤才高兴?” 好家伙,青州府的达官贵人挨个得罪。 乔夫人气打不过一处来:“王府?好啊,你连人家王爷的东西都敢打小心思!你忘了铺子是跟谁租的?在这玩灯下黑呢?!” 孙府作为花商,产业众多。除了庄田,最重要的便是花市。为了寻求庇佑,孙大郎在惠王府的沿街地产租了位置。此处系惠王从朝廷奏讨获得,王府地盘下,税收进的是亲王的腰包,朝廷收不到。依托亲王府势力,店铺不用向税课司及户部交税,免了官差麻烦,位置也极好。 “你就知道说风凉话!” 二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还是孙大郎先开了口:“本来说好的近期去讨论赔偿,结果呢,前些天我遣人去,门正竟给我们轰出去了,说他们殿下现在没工夫搭理我们。不知道抽什么风!” 乔夫人发话了:“赔钱的事,货是他们自己验的,隔了大半年才过来讨说法,谁知道他是不是掉了包来讹我们?依我看啊,现在就当这事没发生过。他们不说我们不说,趁早忘了这事更好。要是再找上来,找个顶罪的便是。” *** 一队人马在山坳处聚集。约莫十来个青衣皂隶混杂其中,踩着树丛翻翻捡捡。 < p>严同大提着衣摆,叫住一个皂隶:“这附近找过了没?” “禀报大人,人能走的地方都就地搜查过了,除了尸首,没有幸存者。” 地上躺着一排白布,人数一半一半,其中有诸多亲王府仪卫,剩余则是身穿青衣的歹徒。 仵作用镊子仔细查看这些尸体:“有箭伤,刀伤,还有骨折……” 严同大问:“这是什么伤?” 一个青衣死者的脸,缺了一大块面皮,伤口极其不规则,似乎是被硬生生扯下来的,白骨森然,十分骇人。 仵作沉声道:“其人皮肉撕裂,筋骨皆断裂,错落参差,恐怕是……野兽。” 小作吃惊捂住嘴:“你说,殿下不会被……” 仵作急忙打断:“别瞎说!” 严同大骇然。他提着衣摆往前走了走,此处是巡检的空白地带,不远处便是一个陡坡,虽说不是悬崖,地势凶险,若是从此处摔下,恐怕是…… “大人!这有一个护卫,还有气!” 闻声,一群人熙熙攘攘聚集起来。 医官大喊:“都让开,都让开!你们想把伤者捂死吗!” 青州知府赵廷真头戴乌纱帽,身穿大红云雁圆领袍坐在轿子里。他手里拿着一壶杨梅汤,两个小厮拿着竹编团扇在一旁扇风。看到严同大,他问道:“惠王府长史周鸿是怎么说的?” 严同大道:“禀大人,那日惠王带着一批人马出城祭扫,却未按时回城。等了两晚,才察觉事态不对,便紧急给州府和京城奏报消息。他出城的时候,州县官员也依例送行,并未察觉什么异样。” 赵廷真灌下一口汤,话里带着气:“这么金尊玉贵的人不好好看着,没事出来做什么!他一个长史不知道自己有督导亲王之责吗!” 长史掌王府之政令,辅相规讽,以匡王失。亲王有事,长史是第一责任人。 严同大为难:“大人,眼下还是寻人重要,此前郡王强抢州府禄米之事,惠王也是帮忙向朝廷说话了的,要不您看看?” 赵廷真叹了一口气,“今日除了一个护卫还找到什么了?眼下天要黑了,明日再来吧。” “那这些恶徒呢?” 赵廷真对远处的皂隶挥挥手,转而对严同大说道:“我着你为推官,全权负责此事。务必要在京师官员来之前处理好,没找到惠王本人也得把揪出来证据链,省得落下办事不力的口风。况且,近日有新主簿上任,我听说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实在不想给他太多压力啊。” 严同大道:“那位姓薛的小伙子?听说是一个人来的,没有亲眷。” 赵廷真点了点头。 皂隶大喊:“大人有令,今日先行撤出,保护好现场,明日再来搜救!” 严同大看着担架上昏迷不醒的护卫,低声说道:“谁敢谋害亲王?只怕是……” 赵廷真看了他一眼,说道:“宗室内斗,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掺和进去。把眼下的事办好,这个烫手山芋让他们京官接。” 11. 第 11 章 一袋银子扔到祝劭元的怀里。 他打开看了看:“就这些?” 甘管事看了他一眼:“这个是我找到能当得最多的了。” 这是实话。甘德旺为了把他的东西卖个好价,走了好几个铺子。 祝劭元神秘兮兮地问道:“我给你的呢?也处理了?” 甘管事矢口否认:“我哪舍得当那个……” 祝劭元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管事的,我给你的不少,这次行商能不能拿些硬货来?” “什么硬货?” 他开始画饼:“我有几样想要的物件,你帮我带些来,以后少不了好处!” 甘德旺有些狐疑:“真假?” “骗不了你。” “你怎么不跟沈娘子讨要?” “你觉得她能给?”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祝劭元有些警惕:“什么人?” 甘德旺说道:“你快把你要的告诉我,速速交代!” 祝劭元从袖里掏出张字条,塞到管事手里,“不求最好的,也不要最次的,我的银子不多,省着点花。”然后吹着口哨离开了。 甘德旺拆开字条,边走路,一边读了出来:“舒适外衣,鞋帽,褡裢,寿桃两个,带骨鲍螺一个。这都什么啊?” 甘德旺苦笑两声,他还以为祝劭元能狮子大张口呢,没想到就要了衣服和吃的。 说起来,他为什么要寿桃?难道是要过生辰了? 祝劭元顺着庄子的石子路往回走。 他把手帕拿出来,细细查看这只只比铜钱大一点的小盒子。很瓷实,内敛的绸缎光。上面什么花纹刻字都没有,就是一只素盒。 他很珍惜这只小盒,不想把它随便当掉,便将它系在衣服里的汗巾上。 回到住处,门前赫然躺着一本书。他东瞧瞧西望望,最后把它捡了起来。这一个素纸线装的小册子,署名:江米酥山主人。 祝劭元一脸困惑。怕不是话本?但他没听说过这个别号的作者。 他全当一本普通的书翻开,眼睛迅速扫过纸张,一页页地往后翻看。 “却见那湘儿还未玩得尽兴,挑起张生的下巴,翻身坐到他身上……” “张生意欲克己复礼,偏偏那……还昂头作对上了,慌忙将外衫扯过,佯装咳嗽两声……倒惹来莺莺侧目……” 眉头蹙紧、松开、上扬。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线。不是害羞或尴尬,而是认知受到了巨大冲击。 他快速向后翻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前几页提了几首诗,但是后面的逐渐不大对劲。 这所院子里没有其他人在居住,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这本书是大概是沈关音的,这是她自己写的? 他抱着这本书思索半许,却没注意到匆匆而来的脚步声,轻得像踏雪。 “你干什么!”沈关音一把夺过书,素日舒展的眉毛现在拧成一团,“谁让你随便看别人的东西的?” …… 果真是她的,这下是真尴尬。 偷看确实不太光彩,但她怎么气成这样?若是买来的话本被人瞧见,顶多称得上尴尬吧。 沈关音这般气急败坏又是为何? 见祝劭元不说话,沈关音觉得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你怎么回事?” 他想了想,说道:“……写得很好,我很喜欢。” 对于此类事故,他并无处置经验,暂且先夸一夸吧。 沈关音的脸反而更红了,她剜了祝劭元一眼,气势汹汹地踏着石板路离开,步伐恶狠狠地踏着地。 祝劭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仿佛还没回过味来。 是不是他看走眼了?人真是不可貌相啊。 望着房门,他的眼底浮现出一股不可奈何的笑意。 *** 沈关音回到房间,立刻将祝劭元反锁在门外,红晕顿时从脸颊蔓延到耳根。 一本文集可能也没什么,但这不是普通的文集!还被一个男子看了去,恐慌感等同秘密告知于人,这脸可要往哪放?真让人难堪…… 她一紧张,思绪就乱。为什么直接承认这是自己的呢?随便找个理由都可以啊。 沈关音将书摊开,翻了一遍又一遍。刚刚抢夺的力道太大,把书页都弄皱了。她用力把书压平,将它放回一只紫红色的木匣子里,用一只小巧的银色梅花钥匙将书锁了进去。 她对这铜镜理了理鬓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火气消了之后,一股巨大的失措感席卷而来。他到底看了多少?会不会觉得很恶心? 沈关音想起他平静的面容。 他没有露出鄙夷的表情,也没有羞辱她写的东西。没有否定她,反而说自己很喜欢。 怎么可能,大概就是安慰一下她罢了。 沈关音摇了摇头,决定把刚刚那一幕彻底甩出脑海。 忽然传来两下轻轻的敲门声。 沈关音看向门板,但是没有动弹。 过了一会儿,木门嘎吱晃悠了两下。 “女师?”祝劭元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过来,带着一点委屈巴巴的腔调,“让我进去呗。” 什么女师?她只有过姐儿一个学生。 “我可没有你这个学生。”沈关音赌气说道。 “我等你愿意收我的那天。” 沈关音咬着嘴唇,没想好怎么应答。 “外面冷,我伤口疼。难道你想让我今晚在田庄露宿吗?” 沈关音气冲冲地说道:“你不是会撬锁吗?直接把门撬开呗。” “女师,我不会撬这个。”门板又晃了两下,“求求你,你放我进去,我答应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随便你提。” 沈关音犹豫半晌,最后探出半个脑袋,“进来吧。” 祝劭元进了门,却见沈关音依然绷着一张脸,不去看他。他没有急着说话,就像个安静的学生,找了个位置坐下,默默等着挨训。 沉默了一会儿,沈关音说道:“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碰我的东西。除非我给你看,知道吗?” 他没有任何犹豫,点 头答应了:“好,没有你的允许,我会碰任何东西。” 沈关音见他答应得干脆,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袖口的衣料,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刚刚说,答应我一件事,随便我提,是吧?” 祝劭元点了点头,“没错。” 她的手开始绞着袖口,好像在酝酿一句难以启齿的话。祝劭元看着她,等她接着往下说。 “你方才看了我写的东西,你说……你很喜欢?”她咬着牙,别出几个字来。 “嗯。” 沈关音忽然抬起头看他,目光烁烁:“那你也让我看一下。” 祝劭元愣住了,“看什么?” 她别开了目光,简要地说道:“看你。这样才公平,你看了我的秘密,我也要看你的。” “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他站起身,坐到了床上。 沈关音停了一息,说道:“……但你有你自己,对不对?” 祝劭元双臂撑在床上,动作随意:“你确定?” 沈关音没说话,但这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他的手忽然抬起,最终停在衣襟的系带上。 *** 张嬷嬷端着煎药的砂锅朝着沈关音的住处走去。 白日,祝劭元在小厨房门口将煎服的药取走喝掉,一日喝三次。 刚刚她收拾厨房的时候,看见砂锅里还剩了不少。想着是病人忘喝了,她打算给亲自送过去。 走到门口,她没看见屋内亮灯,以为是二人出门未归,便没多想,直接推开了房门。 谁知竟是这种场面:姑爷赤着上身坐在床沿,一张被子堪堪挂在腰间。姑娘倒是打扮得妥帖,还穿着浅色夹衣,不过发髻已经拆了,长发搭在后背上。 屋内昏暗的油灯并没为这幅景象平添几分暧昧,但张嬷嬷做了这多年仆妇,不可能一点本事没有。她淡定地扫了眼房间,想找个空位放下砂锅。 “嬷嬷!”沈关音低声惊呼,她下意识看了眼床上的男人。 看见来人,祝劭元没有慌乱掩饰,只用手势示意她把砂锅放下。 张嬷嬷当即会意,将砂锅放在门旁的案几上,退出了房间。姑爷受伤了,不便穿衣服,这幅样子大概是为了方便换药。 就算往其他地方考虑,她年轻时在大户人家做过佣工,那些夫妻同房的事,在她看来并不新鲜。 不过,姑爷这身子还没好,就忍不住和姑娘……? 应该不至于。 张嬷嬷想到这里,不由得咂了两下嘴。 “你!” 张嬷嬷走后,沈关音幽怨地看向床上的祝劭元,“你在做什么?” “帮我换一下纱布。”祝劭元淡然说道。 她向床边走去,愕然发现,他的那条小衣就掖在被角一侧。 沈关音有些束手无措。 “怎么?”见女子没反应,祝劭元补了一句:“你刚刚没看见吗?有什么顾虑的?” 看了就要负责的。 12. 第 12 章 这两日天气不佳,天空阴沉沉的,断断续续下着雨。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祝劭元觉得这两日的伤口额外难受,便在床上多躺了会儿。 “我不太舒服,不想起床。”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含糊地说道。 “快起来,别赖床。”沈关音一把掀开被子,没有一点点怜惜的口吻。 祝劭元还是不动弹。此人大概是想通过此种手段,换取她的同情心。 她提醒:“孙家人今日来庄子。” 祝劭元这才抬起头,语气里全是不解:“很重要吗?”他并非不知礼数,而是不愿意把心思花在无所谓的人上,而在意的。 而且,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亲戚上门要如此大动干戈。 沈关音说道:“老爷考虑过继呢,怕是要顶了孙承礼的位子。” “怎么顶了孙承礼?不是还有个小女儿吗?” 沈关音叹了口气,“我一个外姓人,不好说他们的事。” 她并非没有异议。即便姐儿年幼,又不是不能培养,怎么就想着过继?同宗的晚辈怎能比得上亲闺女,什么道理么。 “你挺担心那个小姑娘,是不是?” 沈关音看了他一眼,决定放纵他一回:“你要是长眼力见,就等他们到了再起床。” 孙承礼没出息,孙大郎有些担忧。他白手起家不易,家大业大的孙府字号不能就这么废了。 适逢与孙大郎的侄子孙成书携其妹芙蓉随商队途经青州。孙大郎小算盘一打,若是让侄子兼祧两房,把孙成书过继到自己膝下呢? 他没和乔夫人事先商量,写了一封简短的书信,打算将侄子叫过来,考察该人有无资格继承他的家业。 一大早,庄里忙上忙下,将两间空屋收拾出来,留给孙家兄妹留宿。 好巧不巧,有一间就在沈关音的隔壁。 临近午时,沈关音与祝劭元一道,随庄里其他人在庄子大门候着。 乌云越压越低,人却迟迟未来。 一众人腹中咕噜声此起彼伏。小厨房事先煮好的汤米粉早就坨了,煮好的热茶也凉了。这才见着孙成书不缓不急地下了马车,后面跟着年方二八的孙芙蓉。 到底是行商的,财大气粗,打扮也招摇。人还没说话,周遭的人竟不约而同地自动避让。 张嬷嬷满脸堆笑上前,拉着男子叙礼:“公子可算来了,请。” 孙成书挽了下袖口,礼貌回道:“不必多礼,带我进去吧。” 话毕,他跟在甘管事后面,一边打量着四周。大伯父的庄子确实不负盛名,不仅收拾得熨帖,装潢也是花了巧思的。若他真能兼祧两房,这处庄子绝对舍不得放手。 三人一同往正厅走。走到廊下,便看见几个人在门口候着。左侧一对年轻男女,右侧几个持家老仆。 张嬷嬷说道:“公子,我为你介绍下,这是大伯母娘家的外甥女,沈姑娘。这是姑爷,姓祝。” 话毕,沈关音率先作揖。 孙成书看了一眼。懂规矩、有礼数,光看外表,就知道不是粗野村妇。而一旁的祝劭元却是幅巾野服,目光快速地扫过二人的脸,只稍欠了下头。 孙成书扬了下眉毛。 “姑爷是怎么?”孙芙蓉见状不满。穿得像个山野闲人不说,还不知礼节。这是大伯母派来打他们脸的?难道他们不配? 张嬷嬷急忙说道:“姑爷染了风寒,身子发沉,不便换衣,这才穿着旧衣衫。” 孙成书和芙蓉对视一眼,笑道:“早听说沈姑娘之名,今日方得相见,久仰。” 说着,他对沈关音作揖回礼,孙芙蓉紧随其后,经过的时候,还白了祝劭元一眼。 *** 午后,孙成书随孙大郎在庄子内走了一遭,说了不少话。傍晚,孙大郎离开后,孙成书邀请沈关音二人共用晚膳。 “二位,请。” 仆从将二人引到座位。屁股刚碰上椅子,孙成书便说道:“二位不必拘礼,今晚算半个家宴,我们年龄相仿,正好互相了解一下。” 孙成书容止端庄,笑起来也和气。一般人听了,大概察觉不出话外音。不过,沈关音觉得他目的不单纯。 一顿晚饭,问的问题比上菜次数还多。句句都客套,实则意欲打听底细。 “姑爷在城里做什么营生?住在庄上可还习惯?” “我大伯的庄子每岁收入不少,账目恐怕也繁多吧,可曾帮衬过?” “大伯母近日身体可好?” 沈关音方才应付了几句,正想如何回答,忽听坐在一旁的祝劭元说道:“怎么,这次登门没看见姨母?” 孙成书顿了一下,说道:“我们只是途径伯父田庄,这点事不必惊扰伯母吧。” 祝劭元嘴上勾起一抹冷笑,看来乔夫人还被蒙在鼓里呢,得惊扰一下。 “怎么没见令妹前来用餐?”他将勺子探进酥山,挖起一勺乳白的冰酪,漫不经心地递到唇边。 孙成书客气笑道:“令妹傍晚时有些不适,我便让她早早回去歇息了。” “可考虑过结亲?” 孙成书说道:“有几个上门提过,有位最合适的。逸都县来了一位主簿,名叫薛珉,听说父亲官至礼部尚书,家世、人品都挑不出错来,就是年纪稍长了些。” 沈关音的勺子忽然“啪”地摔到碗里,引来二人侧目。一时间,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她坐在席位上,埋着头,眼圈实际已经红了。 薛珉,真的是他吗? “年纪多大?”祝劭元瞄了她一眼,旋即打破沉默。 “我想想……大概二十四。” 沈关音的眼眶里早已盈满泪水。 他们起初还有书信往来。她将花笺寄送给他,薛珉回以同样的。后来沈父去世,母亲带着她搬回家乡的老宅,路途遥远,逐渐变成半个月一往来,再到三个月、半年,最终断了。沈关音从此与他天涯各一方,再也没有过联系。 乔淑人去世后,她遭遇恶邻霸田、行路遇匪、险些被卖到烟花巷,所留家产十不存一。 投亲路上的千辛万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到了孙府,即便乔夫人时有刁难,但仍然给了她一个容身之所。 而薛珉……在县衙做了官,不知他过得好不好? 一旁,孙成书还在滔滔不绝:“不过他给的聘礼着实不薄,聘雁、金簪、绸缎,样样都有……我便替芙蓉应了这门亲事。接下来还要问名,纳吉……少说得半年才能成婚。不过,姑爷求娶沈姑娘,下聘时备了哪些礼?” 沈关音几乎要将泪花笑出来。薛珉不仅过得挺好,还有心思娶妻,能拿出这么多礼物上门提亲。 而她呢? 祝劭元思忖片刻,斟酌着该如何回答。他与沈关音的婚事,未曾走过正式的下聘流程。既无媒妁之言,也无纳征纳采、至于聘雁金银这类硬货,更是无从谈起。 他少说顿了几息,刚要开口说话,沈关音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吐出几个字:“我吃得差不多了,先行告退,诸位慢 用。” 她的声音很低,平稳得近乎刻意,似乎在努力不让自己失控。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异样。 祝劭元想叫住她,沈关音却连头都没回一眼,径直离开了厅堂。 厅内安静片刻,祝劭元草草将酥山吃完,扔下孙成书就走了。 孙成书看着二人背影,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的微笑。 他确实别有用心。大伯母的外甥女可是外姓亲戚,她和她丈夫不住城里,为什么躲在庄子里?问及聘礼,又是如此场景,只有一种可能,这位姑爷是个徒有外表的穷小子。 孙家的田庄和商号,可不能让他们抢了。 *** 祝劭元最后在花圃找到了她。 她藏在茂密的木芙蓉花圃,靠在朱红色的阑干旁,拿着一块帕子拭泪。 他放轻脚步,缓缓挪到几步以内的距离。 “想起什么了?”祝劭元轻声问道。 “你过来做什么。”沈关音别过脑袋,转过去不肯看他,“不想理你。” “来帮你接眼泪的。”他掏出帕子,温柔笑道:“拿我的擦吧,再哭花都蔫了。” “就你会贫嘴。”沈关音一把扯过他的帕子,埋着头不说话。 她鬓角的碎发微微散乱,贴在脸颊两侧,看上去格外脆弱。眼眶红得像搽了胭脂,一眨眼,晶莹的泪珠涌出来,顺着白皙的脸蛋滑落下来,留下一道泪痕,隐隐触动着他的心。 祝劭元忽然伸出手,指节轻轻将她脸上的泪花带了下去。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她。 沈关音没有躲开,反而抬起头看他。她的视线只能够到祝劭元的肩膀,对视就要抬头。但祝劭元注意到了这点,他愿意俯下身子听她说话。 “为什么哭?”他压不住心中的好奇,仍想从她嘴里问出什么。 沈关音后退了一步,“我不想说伤心事。” “好,我不强迫你说。”祝劭元拿出十足的耐心,“吃饱了没?我看你的盘子里还剩下不少。” 今日的饭菜不合沈关音的口味,席间又要应付孙成书,自然没吃多少。 她想到这里,摇了摇头。 “走吧。”祝劭元试探性地拽了拽她的衣角。 “去哪?” 他笃定的说道:“给你个东西。” 男人的手掌鼓励似的擦过她的上臂,随即松开了。 他带着沈关音回到住处,从橱柜里拿出一只食盒。他把靠上的那屉打开,把一只碟子递给沈关音。 一碟酥油泡螺,个个如鸽子卵一般大,盘着螺纹,跟真的鲍螺有几分像。酥有不同的颜色,撒了不少果脯碎和糖霜。 沈关音看到碟子,不由得愣了一下。酥油泡螺是她最喜欢的点心,从小吃到大。难道他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 “不喜欢?”看沈关音没动弹,祝劭元有些犹豫。 “不,我喜欢。”她摇了摇头,破涕为笑:“谢谢你。” 祝劭元坐在沈关音身旁,陪着她吃东西,心里想着晚饭时孙成书说的话。 薛珉,二十有四,即任主簿。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眼底蒙上一层阴翳。他绝不会容忍沈关音为了别的男人这么伤心,但若是外人事先挑衅…… 就是另一回事了。 是夜,乔夫人梳洗完毕,正准备就寝,却见赵嬷嬷匆忙而入,低声说了些什么。 “什么?”乔夫人“哐”地把簪子撂下,破口大骂:“这个混球!居然敢让别人家的儿子抢我女儿的家产!” 13. 第 13 章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田庄里的人大多已经入睡。 木板门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像被缓缓推开一道缝,又关了上去。 祝劭元骤然睁开眼睛。 他的睡眠浅,有一点异响,就会被吵醒。 房间内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推开房门。月色透过薄薄的窗户纸打到床帐上,他清楚地看清了睡在一旁的沈关音。 她睡得正香。整个人面朝他的方向,身子微微蜷着,乌黑的长发散在枕边,惹人怜惜极了。 祝劭元强烈抑制住想碰她的冲动,重新闭上了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祝劭元忍不住从床上坐起来,对着窗户发呆。 半个月前,他带着一队仪卫出城祭扫,而回城遇袭的记忆却在某处中断了。 祝劭元只记得他从那片草甸醒过来,袭击者的人数、相貌,无论怎么回想,那片空白都补不上。 他身上一件能证明身份的信物都没有,更不知道谁要谋害他。就算报官,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号称是自己是亲王,知府和县令会如何处理? 好情况,把他扣押,层层上报,待朝廷调查。坏情况,办成一个假宗室案,他被当成流民和逃犯处置,小命不保。 他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绝不能贸然现身、打草惊蛇。他决定先尝试联系青州郊外的私宅,再通过合适的途径回去。 当然,还有她。 他看着熟睡的女子,眸色微微一动。 该怎么跟沈关音解释呢? 沈关音是他在民间娶的妻子,没有不带回去的道理。 至于如何安置她,身份是王妃,次妃,夫人,还是选侍,尚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 祝劭元现在只想让她留在他身边,哪怕他们仍是平民夫妻。 这时,一阵断断续续的嘤咛声钻进他的耳朵。 田庄的木板舍并不能有效阻隔声音。这阵声音忽大忽小,越发黏腻,他却不知道是从哪传过来的。 祝劭元懊恼地揉了揉眉心。这种声音……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忽然,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子的私语,听起来十分耳熟。 祝劭元迟疑地推了推身旁的沈关音。 女子半晌才醒,睡眼惺忪。她刚想开口,就被男人示意安静。 “怎么了?”她低声问道。 祝劭元示意了一下:“你有没有听到孙成书的声音?” 那声音模模糊糊的,像蚊子音,但依然有辨识度。 “孙成书就在我们隔壁。”“这么晚,怎么还不睡觉?” “有个女人跟他在一起。”祝劭元笃定地说道,“我刚刚听到一种可疑的声音。” 沈关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妹妹不在这边住,在田庄的厢房里。” 孙成书家境优渥,又是走商的男人,或许有个侍妾也不奇怪。 祝劭元的瞳孔顿时皱缩。 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但他不敢确定。 若是侍妾,那应该和孙成书住在一起才是。那声嘎吱作响的木板门,那阵呻吟声的主人…… “怎么?”看他面容严肃,沈关音也醒过神来,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将耳朵贴着墙。 隔着木骨泥墙,是一对不着寸缕的男女。 孙成书从一片狼藉的衣物里挑了件女性的主腰,扔到床上那人的身上。她的头发半披着,头顶扎了对双环髻,还是一个在留发的少女。 “该走了。”他见床上的人不动弹,怼了怼她的腰窝。 少女这才出了声,“嗯。” 孙成书把她从床上捞起来,把衣服随便套到她身上。 “明日务必要得手。”孙成书吻了吻她的下巴,低声说道:“我的好妹妹。” *** 翌日一早,沈关音起了大早,将窗户支开,不动声色地遥望不远处的厢房。另一边,耳朵也没闲着,竖起来听隔壁的动静。 她昨日听了祝劭元的猜想,便将窗户纸捅开一点,偷看外面的状况。果真有个留发的少女衣着凌乱地出了隔壁房间,背影和孙芙蓉有八九分相似。 她大受震撼,遂和祝劭元约定,今日不干别的,就盯着孙家那兄妹俩,每两刻钟轮流一次,偏要看看他们是不是有什么苟且之事。 但孙成书看上去端方清正,哪里会让人想到,私下是个衣冠禽兽呢?沈关音抿了一口松萝茶,心里闷闷的。 沈关音之所以接受祝劭元的提议,其中多少夹杂着几分想阻拦那件婚事的念头。 她盯着屋外不说话,手指攥得发白。 她还是忘不了他。沈关音想亲自见薛珉一面,想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和她成婚,为什么和她断了联系,如今又正大光明地上门求娶别人? 他欠她一个回答。 却说这头,祝劭元刚和沈关音换回来,就被回田庄的甘管事叫去谈话。 “你这两日要乖一些。”甘管事语重心长地说道:“那个孙成书今早和老爷嚼你舌根,老爷现在怀疑你是个来历不明的骗婚贼,和我内外勾结,想吞孙府的财产。切记,勿要生事,搞不好我也得被拖下水!” 祝劭元闻此言,近乎嘲弄地大笑起来,顿时引得路过仆役齐刷刷地侧目。 “管事,要不要听个劲爆的消息?”他揶揄地问道,“惊天的哦。” 甘管事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便让他贴着耳朵小声说。 “啊?!” 甘德旺的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怎么可能?你莫要信口胡言!” 祝劭元说道:“眼见为实,不信去问沈姑娘。” 甘管事若有所思。沈姑娘的为人,他是信得过的。但有违人伦的丑事,他们没有证据,如何检举? “管事的,我知道你的顾虑。只有一个法子,就是全天盯着他们,看看能不能抓出什么把柄来。” 甘管事点点头,说道:“夫人听了过继的事情大发雷霆,正想主意撵走他们呢……要不这样,你们找张嬷嬷知会一声,我回去告知乔夫人,你们俩务必好好盯着!” 说完,甘管事将手里的包袱和食盒递给祝劭元,匆匆离开了。 祝劭元拿着甘管事买回来的东西,悠哉游哉地回了房间。 沈关音不在屋里。 他拆开包袱,拿了一件雪青色绉纱道袍,一顶蝉腹巾,一双大红云头履。食盒里的,自然是先前说好的寿桃面点,酥油泡螺,还多了一碟煎烂拖齑鹅。 祝劭元颇为讶异地拿出那盘菜,端起来闻了闻,韭菜末和姜 蒜爆香的味道,香气四溢。 他捧着盘子,忍不住对着意外之喜轻笑了一声。 甘管事人还不错。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带点失落。若是沈关音也能送给他礼物就好了。 祝劭元将寿桃摆在桌子上,没有贺词,宴饮,平平淡淡的生辰。他默默地看着桃子,心里想着写给自己的祝词。 门忽然被推开了。 “到时辰了,该你去……”沈关音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一进门,便看见祝劭元对着一个桃子发呆。 “今日是你生辰?”她看了眼老黄历,默默记下了那个数字。 独处被打破,祝劭元不羞不恼,只是点了点头。 沈关音有些尴尬。既然是生辰,按她的习惯肯定是要送礼的。但她既没有提前知道祝劭元的生日,也没有准备寿礼。 祝劭元好歹也请她吃了酥油泡螺的,不回礼也说不过去。 她飞快地在大脑中搜寻了一下,回过神时,发觉祝劭元正满怀期望地看着她。 沈关音隐隐觉得后脖颈冒汗,半天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我也有东西送你。” 她转身去箱笼里翻了又翻。 半晌,她拿出一本手折,递给祝劭元:“喏,这个是给你的。” 这是一本上好的洒金笺册子,里面是她自己写的闲章杂录,不过是几首唱和的诗词,一幅百花谱,没什么正经文章。 祝劭元一句话没说,接过来一页页仔细翻看。 这本手折她认认真真写了很久才完工的,但绝对比不上送秋实的贝母掩鬓值钱。犹记得父母在世时的生辰宴,送礼都是羹菜、大鹅、大红吉服、金玉器物, 沈关音羞赧说道:“我没有什么特别的送给你的。” 秋实是她在孙府有难时,真心帮助过她的小侍女,不能怠慢。她与祝劭元非亲非故,互不亏欠,送些薄礼聊表心意便是。 “谢谢。”祝劭元似乎不觉得这是个没用的废纸堆。合上手折,将它规规矩矩放到一边。 “等到了饭点,我再去小厨房做一碗长寿面给你。” 祝劭元的嘴角溢出一股笑意,“真的?” 说起来,他打小并不喜欢过生辰。但若能借生辰得到一点她的垂怜,他愿意装装。 正要说话,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对面闪过。 “快跟过去。”祝劭元起身,匆忙拉住沈关音的手,“跟我一起。” “不是说好的轮流蹲点?”沈关音有些不满,她方才险些被孙成书看到,若不是张嬷嬷帮忙解围,搞不好已经被发现了。 “是孙成书妹妹,要避嫌。”他笃定地说道。 沈关音思来想去,没有他法,只好随他去了。 孙芙蓉在甘管事的房间里翻箱倒柜,意图找到田庄的地契。就算没有地契,若是有田庄的流水账、佃户名册,他们也可以收作打压孙大郎产业的筹码。 然而,甘德旺的房里没有一样有用的东西。 她寻觅无果,便将所有东西一并放归原位,打算偷偷溜回厢房。 刚开门,孙芙蓉就被事先堵在门口的张嬷嬷等人一并拿下。 “你们——”她不可思议地抬起头,信口雌黄:“我什么都没干!你们这些贱人,敢碰我一个小姐!” 14. 第 14 章 方才,沈关音想和张嬷嬷一同上前,却被祝劭元一把揽到怀里,拽到角落。 “你做什么?”沈关音大惊。她的胳膊不老实地扭动,企图挣脱他的控制。 “别动。”他伏在她的耳边,低声道:“你要是被人瞧见参与此事,少不得惹一身腥,不如待在这里旁观。” 祝劭元说的确实有理。 孙大郎搞不好会认为他们吃白饭不成,反而陷害他侄子。如此一来,他们别想在孙府混日子了。 但他揽着她做什么? 男性的气息和温热几乎完全拢住她的后背,他的下巴也不经意地蹭她的发顶,轻得如同微风拂过。 一股痒意让沈关音猛地一颤,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她已经很久不曾与他人有过这样亲近动作,因而对他的触碰感到不知所措。 还未等她说话,祝劭元已经松开了她。 她转过头,祝劭元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甘管事房门前的人群,丝毫没有注意她的反应。 沈关音微微挑了下眉梢,难道她想多了? 他们没能在外面待太久。 张嬷嬷等人已经将那对兄妹收服了,请到屋里。天空忽然掉下几个淅淅沥沥的雨滴,转瞬变成倾盆大雨。 两人急忙提起衣摆,踩着水洼旁的空地,躲到了一座凉亭下。 好在孙大郎财大气粗,在田庄也修缮了一座小园林,不至于变成落汤鸡。 两人在亭子里等了半晌,仍不见雨停。祝劭元果断解开外袍衣带,罩在两人头顶上。 “咱们走回去。” 沈关音还未反应过来,肩膀已经被他揽住。他没有用太大的力气,但覆在她肩上的手掌足够有力量。 离田舍还有百步距离,就算跑也会变成落汤鸡的。祝劭元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更是跑不了。 “你……”沈关音看向他。袍子完全罩在她的头顶,祝劭元的半个肩膀露在外面,已经完全湿透了。 雨水潲到了他的侧脸,顺着俊美的眼睫流到鼻尖,洇湿了衣料。 “好好看路。”他将衣袍撑了撑,“别看我,要不然鞋要脏了。” 沈关音忽然往侧边移了半步。 祝劭元发现头顶的衣料塌下一块,转头一看,身旁的人儿半个身子露在外头,乌黑油亮的头发也挂上了水珠,鬓角的碎发黏答答地挂在脸上。 他忍不住皱眉,“你在做什么?” “你淋我也淋,这样才公平。”沈关音执拗地说道,脸上满是不服气。 什么公不公平的。 他低声怪了一句,不由分说地把沈关音搂到怀里,这次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沈关音撞进他的怀里,正巧碰上祝劭元的颈窝—— 那股痒痒的感觉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出来了,想花瓣拂一般。 沈关音没能挣脱开他,闷闷地抽了下鼻子。 “怎么?还来脾气了?”头顶传来男人的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沈关音低头看着二人的鞋尖:“……没脾气。” 他挑眉:“那你抽什么鼻子?” “我鼻子痒!” 祝劭元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一本正经地点头:“好,你鼻子痒,等我回去给你挠挠,看看是不是真痒。” 说着,他低下头,偷偷亲了亲她的头发。 *** 回屋之后,祝劭元将湿衣服拧了,挂在衣桁上。他们在田庄居住的屋子不大,但五脏俱全。靠窗的是一张书桌,上面有笔架,砚台和茶具。 一只六方紫砂壶,两只品茗杯,装着沏好的黄山云雾。沈关音最好茶,还喜欢用牛乳勾兑茶汤一起喝,茶具从不离身。 中间一只小圆桌,摆着瓶花和高足碗,碗里的蜜饯永远是满的。墙上还挂着一个用大卷轴做成的兜,里面收纳了些小卷轴。 沈关音收拾妥帖后,点上一支玉兰香丸,将干净衣服拿出来,放到薰笼上熏着。 这是她身上久留香气不散的缘故。沈关音独爱此香,即便落魄,她也在竭力维持一些体面。 祝劭元换上管事给的新衣服,坐在暖烘烘的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手折,聚精会神地翻看。 沈关音坐在桌旁,将窗户撑开一点缝,煮上一小盅乳茶,静静地拿起《狮吼记》翻阅。 祝劭元瞥了她一眼,随即移开目光。 “这字写得不赖。”他随口说了一句。 沈关音从话本中抬起头,小声说道:“随手写的……我没什么特长,就会这些。” “没特长?”祝劭元将折子放在案上,指尖摩挲着手指,“那你从小看什么,学什么?” “也没什么,小时候学四书五经,长大点就让背问刑条例这类。” 他顿了一瞬,忽然笑了。 “问刑条例。”他重复了一遍,“你会这个,告诉我没什么特长?” 沈关音抬起头,不明所以。 他问道:“那你有没有什么喜欢做的事?” 沈关音一愣。 喜欢做的事……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什么——刚到孙府时,夜深人静,她披着外衫,躲在耳房里,写着自己看了都要捂脸的东西。 然后她猛然想起,这个人偷看过她的稿子。 沈关音的脸色倏地变了,她看向窗外:“没有。” 祝劭元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转瞬即逝的异样,揶揄地眯起眼:“真假?我看你的表情,分明是想到了什么。” “……没有!” “你耳朵红了。” “那是你的幻想。” 祝劭元从床上下来,坐到她身边:“我不可能看错。难道?” 他恍然大悟:“上次你丢在门口的那本——” 沈关音瞬间炸了:“你偷看了还说!” “我就看了一页。” “……半夜都不行,一个字都不行!” “那是你写的?”祝劭元无辜地眨了眨眼,“那个张生和……” “闭嘴!” 沈关音抄起话本,不轻不重地拍了他的肩膀好几下。沈关音气得说不出话,从书柜里抽出一叠蓝册,说道:“你看这个。” 他问:“这是什么?” “我母亲记录的地方风物志、习俗纪闻,我重新整理的。” “不是那本?” 沈关音没好气道:“你哪来那么多问题?” 祝劭元翻了几页,手指在翘边的书页上停了一瞬,忽然抬眼:“我帮你重校一遍吧。” 沈关音愣住:“校什么?” “图注,地名,风俗。”他扬了扬册子,“青州纪行有些对不上的地方。” 沈关音张了张嘴,最终说道:“你是青州人?” 他顿了一下,“算半个。有些地名还是老叫法,近几年还有些新的风物。” 乔淑人年轻时随父母宦游,走南闯北,这些纪闻都是多年前记下的了。沈关音不曾云游四方,投亲路上艰险,也无暇顾及这些旧稿子写的对不对。 如今有个现成的本州人提出帮忙,何乐不为? 沈关音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雨越下越大,萧瑟的寒风将窗户纸吹得呼隆呼隆响。光线越发黯淡,该 点油灯了。 沈关音将灯芯挑出来点亮,随手朝着习惯的位置摸过去,打算拿一本书看。 手指触碰到的却是温暖而骨感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握了一下,这才发觉是男人的手背。沈关音像被针扎了一般,急忙缩回手。 慌不择路的沈关音便从架子上拿了一本,眼睛从书沿上方悄悄抬起,观察祝劭元的反应。 祝劭元没有说话,根本没有关注她无意的小动作。 她的视线在他的手背上停留片刻,悄悄转回书页里。 过了许久,男人发出一声喟叹。很轻,很低,像是忍了很久。 “给你。”他将书稿平移到沈关音这边。 她接过蓝册,逐字逐句看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 校勘地极为精细,删改得当,有依有据。不过某处页脚洇了一点墨,似乎是刚刚点上的,墨迹还没干透。 她放下东西,却见祝劭元依旧低着头,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沈关音瞟了眼她不小心触碰过的手,张嘴却是:“青州纪行有好几卷,仁兄能不能也帮我看看?” 客客气气的口吻,还有点恳求的意味。 这些手稿她是打算重新修订一遍的,母亲病重时仍要口述留下的东西,怎么能轻慢。 “嗯?”祝劭元似乎诧异她还会反过来提要求,“……等等,我想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你在雇佣我吗?” “不是。” 他疑惑:“那你的意思是我要无偿帮你校稿?” 沈关音硬着头皮迸出几个字:“你是我的丈夫,这是……应该的!” 祝劭元的嘴角浮出一抹笑意:“你之前不是说,我永远都不是你的丈夫吗?” “我又改主意了!” *** 翌日,孙大郎不得不派人将兄妹俩送走,并写了一封信给孙家长老。 要说孙家两房的矛盾,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孙大郎的胞弟二郎早逝,留下一双儿女。孙二郎去世前,曾借了五十两银子给孙大郎做生意,并与孙大郎共同出资两百两,购下一块地皮,打算在地契上并列署名,本意是为了建成一座义庄,供孙家子女读书。 没成想,孙大郎趁弟弟去世之际,对族内声称,弟弟将此地托付给他,并拿走了那份地契。 最终,这块地皮被孙大郎划为个人的田庄,地契上也只写了自己的名字。多年以来,田庄取得的收入,全部进了孙大郎的口袋,孙家二房连一个银子都没捞着。 因此,孙成书兄妹对大伯怀恨在心,也因此记挂着这块地皮。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孙大郎派小厮儿拿出一则备忘录,核查了一番。 孙二郎当年出的那笔钱,有五十两是从大郎家的商号里“借”出来的。孙大郎虽然在账簿上记了这笔账,但也没有催促弟弟归还。 各欠五十两,兄弟俩扯平了,问题就出现在地上。买下这块地时,孙二郎因为躲债跑到外地,无法去现场画押,导致地契上只写了孙大郎一人的名字。后来孙二郎回来,谁都没想着要补名,这地就成了孙大郎的私产。 “夫人,事已至此,该如何处置?”赵嬷嬷端上一盏茶,递给乔夫人。 乔夫人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该守住的,也得守住。” 她不关心孙家的香火,也不关心小叔子的遗孤。 她只想牢牢把银子攥在自己的手里,为姐儿拼个好前程。 “把花房的账簿拿过来。”乔夫人说道,“我要对账。” 15. 第 15 章 一个多个时辰后,雨停了。 沈关音去了小厨房,取来几把新鲜的小葱,清水淘洗了几遍,切成段,扔到小锅里爆香。 她刚拿了只鸡蛋,打算煎两枚荷包蛋。比起用水卧的,她更喜欢边角酥脆,颜色金黄的煎蛋。 “在做什么?”祝劭元不知何时倚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沈关音头也不抬:“给你做一碗长寿面。” 祝劭元目光往旁边扫了扫。手旁放着一盘已经炒好的米粉,浓油赤酱裹得均匀透亮,辣鸡丁和肉末炒得辛香四溢,夹着几根翠绿的小油菜叶,锅气袅袅,再加点麻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这是?”他想把那盘端过来。 “别动!”沈关音忽然提高了嗓音。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盘子时,沈关音的大铁勺横空出现,往他面前一拦。 祝劭元险些被烫到,他猛然缩回手,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做什么?” “不准你碰。”她握着勺子在空中挥了挥,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这盘是我的,我现在做的是你的。” 说完,她把那盘炒米粉往自己身边挪了挪,“等着。” 祝劭元拖过一个小板凳,杵着下巴看她煮面。 沈关音将煮好的米粉和青菜捞进碗里,浇上炒好的肉酱和高汤,放到餐盘上。 她嗜吃辣,祝劭元不能吃辣的,沈关音便给他做了一晚汤米粉。 两人坐在圆桌旁,面对面坐下。 祝劭元穿得随便,身上披着一件发灰的披风,内里穿着白色中衣,一根木质蘑菇簪绾起头发,慢慢地拿起汤勺,啜饮几口汤。汤底是筒子骨熬制的,佐以肉酱的厚重和青菜的爽口,浓郁醇厚,层次分明。 他惊讶地点点头,挑起一撮米粉,放到汤勺里细细品尝。挂着汤汁的米粉也好吃,软软弹弹的。 沈关音端着盘子,将炒粉一扫而光,连辣椒碎都扒得干干净净。转眼看见,祝劭元的汤碗里居然还剩着一大半。荷包蛋和青菜叶老老实实地飘在碗上面,根本不像动过的样子。 而祝劭元呢,正拿着筷子挑着米粉,心不在焉的样子。 沈关音眸色一沉,“哐”地扣下筷子,说道:“不喜欢就别吃了。” 搞得她有点挂不住面子。 祝劭元的目光沉浸在碗中半晌,才抬头望向她:“啊?” 沈关音阴恻恻地看着他,不说话。 他笑了笑,说道:“我不是不喜欢,我是太喜欢了,舍不得吃。” “你少贫嘴!” “真的!” 他咧起嘴角,眼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你骗人……”沈关音的声音有些没底气。她对自己的烧菜水平还是有点数的,面类粉类较为简单,她还算拿手,在外地奔波这么久,厨艺也练出来了。 “要不你尝一口?” 祝劭元从碗里夹出一箸粉,放到汤勺里,“尝尝。” 她犹豫了一下,稍稍探过头,将那勺汤粉吸到嘴里。 味道自然淡一些,高汤和肉末香混在一起,清爽不少。 嚼着嚼着,她忽然察觉祝劭元正在看着她,目光灼灼。沈关音耳尖微红,马上别开了脸,“看什么看?吃你的。明日我得去拿邸报了,你好好在庄里待着,别乱走。” 祝劭元将勺子舀了两下,乖乖应道:“嗯。” *** 距孙府半个时辰脚程内,是孙府的花房。孙大郎在其田庄种植的花圃、盆景,一般会拉到城内售卖。不过稍有财力和人脉的,可以直接去田庄花圃挑。 孙大郎获得这所商铺的使用权后,将其重新修缮了一番。铺着青黑色瓦片,一侧安置了藤萝架,店铺里外摆设四季鲜花。秋冬有百色菊梅,至春夏,则有桃李栀子,鲜妍可人。 今日,柳树去卸田庄拉过去的货。 柳叶嘴里吧嗒吧嗒嚼着槟榔,“大哥?咱们还要在这干多久?” “干完这票就走。”柳树一个后仰,栽到车板上,“永远离开青州。” “干这个真能有好处?” “那人答应了。”柳树不以为然,“给我们安排船只走水路,一路避开官兵巡查。” “大哥,那贵人是谁啊?” “少问这个,贵人怎么可能随便露面?”柳条儿插了一句嘴。 柳树靠在车板上没说话。他从褡裢里抽出一张字条,看了半晌。 车轮缓缓行驶至花房后侧,碾平一片泥。 “把这些卸了,”柳树拄着拐,悠哉游哉地坐在车架上。几个伙计将麻布一把撩开,灰尘漫天飞扬。 “不长眼睛吗!给花弄脏了!”柳树拿着拂尘猛挥,“手脚麻利点!不长手的下次别干了!” 一叼着狗尾巴草的伙计插嘴:“哥们,你都因为弄坏了货被老爷罚了,装什么大爷呢?” 柳树闻之,狠狠将浮尘往那人身上扔去,那拂尘在伙计脑袋上绕了一圈,最后啪嗒掉到地上。 伙计放下花盆,一把吐掉狗尾草,目眦欲裂:“你这个丧门鸟人!” 一旁的柳条儿赶忙露出讨好的笑:“立哥,不计较不计较。哥?你今日有安排?” 柳树乜了他一眼,“等会儿去一地方。” 小厮满眼艳羡:“哥,带我去不?” 柳树拖长音:“看你表现。”他将拐杖杵到泥巴地,扶着车,借力挪了下去。 柳树一拐一拐走进屋内,对掌柜的问:“账簿,租约,地契都拿来给我看看。” 秋实从算盘里抬起头,有些畏缩:“什么?” 柳树不客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压低声音:“老爷差我来的,你就给我看看,害不了你!” “可是夫人说这是她……” “少废话!老爷说得算!” 秋实犹豫了一下,转身在柜子里闷头翻了翻,把几个蓝本推到柳树面前。 柳树刚拿起账簿,便听到屋外小厮一声惊叫:“掌柜!书房着火了!” 秋实大惊失色,想也不想就冲了出去。 柳树双目四处环视,花房而今无人,只有卷帘外的几个伙计面面相觑。他扯下自己的包袱,里头叮当作响。翻了有一会儿,他从里摸出几个一模一样的本子,跟原本的账簿位置。 柳树将包袱挎到身后,一瘸一拐地走出花房。 *** 乐安王将经书摊开,目光却始终落不到字上。 罗内使轻步前来,在他耳边低语 :“殿下,有位旧交登门,说有要事禀报您。” 祝劭恩脸色骤变:“旧交?何时的事,拿的什么来?” “他没说姓名,只递了样东西。”罗内使将一叠东西呈上。 是城东一处花房的地址。 祝劭恩看了两眼就扔到桌子上。他站起身,在房中踱来踱去:“我不认识这个人。一个宵小之徒,还敢光天化日跑到我郡王府来,谁给他的胆子?” 罗内使压低声音:“殿下,那人带着惠王的消息。” 祝劭恩不可置信:“惠王?” 罗内使道:“他说在藏身的地方,见到了一个形貌和惠王非常相似的人。不过他要求殿下您帮他潜逃到外地,他才愿告诉我们惠王的下落。” 祝劭恩不可置信:“潜逃?这狗攮的王八,好大的口气!他当他手里有什么把柄么?还跟我谈条件?” 罗内使道:“殿下,那……让他走?” “让他等。”祝劭恩顿了顿,又说:“你出去告诉他,说我这几日身子不适,不对外见客。让他有什么话,写成纸条递进来。能写的,就不必当面说。” 半晌,罗内使说道:“那人走了。” 祝劭恩点点头:“派人跟了?” “是。” 罗内使盯着郡王的脸色,说道:“殿下可有什么打算?” 祝劭恩乜了他一眼:“有屁快放。” “那人送来的,或许可以拿来做文章。”罗内使献媚地说道:“这不是您最想要的结果吗?” “我想要的?我一个郡王,要那几个破账簿有屁用!” 罗内使一字一顿地说道:“殿下,那铺位是惠王的产业。” 这处花房不同于普通商铺,而是惠王府的铺位。多年前,惠王批准将这间铺位租给孙大郎使用。王府吃的是皇粮,不靠租金吃饭,对于租户来说,价格要比普通的铺面便宜。挂着王府的名头,小官小吏难管,地痞流氓也不敢随便随便招惹。 但是,得了王府庇护,逢年过节少不得要拿出些收益孝敬。对惠王来说,不过是些蝇头小利而已。 但对租户就未必了,他们能避税、少交租金,全权是依靠这位亲王的荫庇,若是惠王倒台,其名下产业都要被朝廷查办,租户的生意说没就没了。 祝劭恩狐疑:“你的意思是?” 罗内使微微欠了欠身,说道:“殿下,惠王失踪前曾下令清查其王府名下地产,若是您有心,顺着惠王的意思来便是。” 祝劭恩冷静下来,坐到圈椅里:“惠王失踪没多久,我就如此高调,定然显得我嫌疑最大……” 罗内使问道:“若惠王真的生还,殿下打算怎么做?” 祝劭恩将脸埋在掌心里,“……不能再让他死了。我有其他打算。跟那位说一声,我有事向朝廷上奏。” 罗内使依言称是,末了补了一句:“是否将秦妃接过来?” 祝劭恩顿了顿,说道:“她吃惠王府的,喝惠王府的,我把她接过来做甚?她在府中住惯了,不变走动。” 邹平王祝邵升早就把谢夫人接到一起住,而自己的这位殿下,却把寡居老母留在王府遭罪。 想到这里,罗内使不由得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退下了。 16. 第 16 章 翌日一早,沈关音收拾妥帖,背上一只桃粉色的包袱。 临行前,祝劭元叫住了她。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孙府?”他靠在窗边看她。 沈关音扶着门框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头,“什么?” 他点了点头,“你对未来有没有什么打算?” 沈关音静默了。她并非没有。 乔淑人年轻时随父母宦游,有财力有身份。她何曾不想追随母亲的道路,但她已经经不起路途的遥远和未知的险境。从家乡到青州的这些时日,经历的变数太多了。她喜欢游山玩水,但不喜欢劫匪和花柳巷。 “我没有想好做什么。”她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借口。蓝嬷嬷语重心长地劝导她,然而人生地不熟,谋生计哪里容易? 祝劭元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期望和失望。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你先想想,不必回答我。全看你的选择。” 沈关音将包袱挽了挽,出了房门,踏上张嬷嬷备好的车子。 车轱辘滚到半山书铺门口。她下了车,却被远处一阵喧闹声夺了注意力。 沈关音站在书铺台阶上遥遥望去。一群熙熙攘攘的人头堵在府衙门口,手里举着揭帖和纸牌。 “这是做什么?”她随口问了一句。 一个揽着菜篮的大娘说道:“姑娘,你别说啦。最近州府新发的禄米,折银官价仅有市价一半,官员难以维生。今日这些人都是县衙、府衙里的小官小吏出来闹事,跟我们百姓没有关系的。” 沈关音温言谢过大娘,转身进了书铺。 “来拿货了。”她对着柜台后喊道。 那个后生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下面冒了出来。他好像提前准备好了似的,将几本书递给沈关音,一边神秘兮兮地说道:“你听说府衙的事了?” 沈关音点点头,但未答话。 后生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禄米这是有点说头的,搞不好里面有混进去搞事的!” 沈关音倏然瞪大眼:“莫要信口雌黄!” 后生打哈哈道:“怕什么?我可不是空穴来风,去岁季冬时闹过事,他们宗室子弟。”他顿了顿,补充道:“为的就是这点禄米。” “这跟折银又有什么关系?”沈关音不解。 “去年,城里的某位郡王饿疯了去抢府衙备用的禄米,引发王府和卫所兵械斗,打伤快上百个人!” 沈关音骇然:“此事最终如何处置的?” “那郡王的长兄是亲王,听说了这事,立即告到朝廷那里去,最后郡王被万岁爷降旨切责,罚俸三年。” 罚俸三年,相当于在年限内,郡王府的日常开销,仆从月钱都要郡王自掏腰包来维持,衣食住行也不能像往常一样阔气,甚至可能要变卖资产来维持府邸周转。 “罚得挺重,但不冤枉。”沈关音淡淡说道。她来青州的时间不久,对此地时事了解不多。不过她对此不感到惊讶,毕竟宗室嘛,仗着自己出身高,干出什么无下限的事情她都不奇怪。 后生仍然滔滔不绝:“从这之后,这个郡王开始学老实了。我听到了一些风声,有些人打着亲王私扣禄米的名义混在人群里面,并且说亲王去年告状,是为了掩盖自己贪污。” 这番舆论造势可谓一举两得,先不说背后操控者的身份,亲王贪污的消息传出来,势必会引起朝廷注意,届时若有命官查办,郡王便可公报私仇,青州知府也能松口气。 沈关音将邸报收到包袱里。正准备出门,她的余光忽然瞄到书柜角落的一本平平无奇的书册上。 《招选录》。 “老板,这本多少钱?” *** 去岁季冬。乐安王祝劭恩乘轿辇经过惠王府,却见有三两人堵在王府西角门。周围围着一群百姓,议论纷纷。 他向罗承奉道:“这是在做什么?” “禀殿下,是邹平王无端生事。” 巍然而立的绿瓦作如今被铁锹耙子捅得稀烂,破落的碎片沿着檐顶噼啪而下。一个干瘦黝黑的身影正堵在门旁,若无其事指挥下人搞破坏。 祝劭恩在轿辇里转了转眼睛,对罗承奉道:“跟惠王说一声,我去劝劝他。” 一个内侍匆忙走进存心殿,压低声音道:“殿下,大事不好了,邹平王殿下派人把王府的门拆掉了!” 惠王身穿乌纱折上巾和大红圆领袍,似是刚从圆殿回来,还未来得及更衣。 他绷紧下巴,“叫他进来。” 邹平王怒气冲冲踏进存心殿,怒骂:“祝劭元,你凭什么克扣我的禄米!” 惠王从容地放下笔,幽幽开口:“你欠我二百多两银子什么时候还?” “我说了,现在没有钱。” “没钱?那就用你的禄米抵扣好了。” “你莫要欺人太甚!难道因为你是亲王就可以随便贪了其他人的俸禄?” 惠王双臂搭在圈椅上,抬眉说道:“我贪了你的俸禄?几个月前你以府中修缮为由和我借了几笔银子,现在到了归期却迟迟未还。不还也就罢了,竟然跑到州府府库大肆劫掠,搞得一片大乱!把你上报到朝廷是公事公办,要不然整个州府谁还能管得了你?” 邹平王恶狠狠地说道:“你等着。早晚有一天!” 祝劭恩的声音远远飘进来:“三弟,怎么跟兄长说话呢?” 邹平王闻声,竟旁侧退了两步。一时之间,殿中鸦雀无声。 祝劭恩见到惠王,并不行礼,只是笑了笑:“又为什么事吵架?记得儿时总是我和三弟为个几个玩具打起来, 怎么如今又和兄长吵架?三弟,你出息了啊。” 惠王从嗤笑一声,从圈椅上站了起来,踱步至祝劭恩面前。他的嘴角仍带着一丝笑意,目光却冷若寒霜。 半晌,他开口:“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能听见。 祝劭恩往前一步,“不过是看你有难,想着帮帮你罢了。” 惠王眯起眼睛,“帮我?这话令堂也没少说过。你是来帮我的,还是想借机打听些什么?” 邹平王夹在二人中间,他往后退了几步,瑟缩地瞧着二人的脸色。 祝劭恩倒不客气,“做儿子的都知道,父母供养我们长大,是件多不容易的事。我已几个月没见过母亲,思母心切而已。不知道你懂不懂这个道理?还是说令堂去的太早,让你不知道该如何行孝道、做人事?” “咳咳咳!”邹平王局促地咳了几声。 旁侧宫人叉手垂目,噤若寒蝉。 邹平王尬笑两声:“二哥,你这么严肃做什么?本来就是一点小事,怎的还扯上孝道了。你看看闹成这个样子,大家都下不来台啊。” 惠王转过身,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刮了刮沫,“恕不相送。” 看来是想撵人了。祝劭恩冷笑一声,对三弟招了招手:“走吧。” 邹平王小心翼翼地看了惠王两眼,便跟着祝劭恩一并离去。 下了台阶,祝劭恩说道:“方才为什么事和兄长吵架?” 邹平王目色飘移,“不是什么大事。我走了。” 看着邹平王的背影,祝劭恩的目光越来越沉。 *** 沈关音没回田庄,而是去孙府找了秋实。 一进门,沈关音立即将耳房的凳子让了出来。 秋实犹豫:“姑娘,还是你坐着吧……”她到底是侍女,让沈关音把座位让出来也不合适。 沈关音不甚在意,随手将那本《招选录》递给秋实,说道:“我有一事相求,城中这几处书坊,你可知如何?” 她虽来青州几月,却嫌少出门,对此地行情还不甚了解。 秋实认真翻看起来,“王记书坊,他家是赚快钱的,通俗话本,字帖;青竹斋,主要是文人士子需要的经史子集类;墨青斋,这家吧,负责广泛。” 沈关音疑惑,“指的是?” 秋实将《招选录》还给沈关音,压低了声音:“姑娘有所不知,这个墨青斋,有抄书的,主打的是量大多销,工价按页算;也出售话本,有文人供稿。还有实有一个,是帮人代写,有书生功课、文书、诉状,雇主将要写的东西送到书斋,书斋便会找人手代写,孙公子也找过,让人代写功课。” “哦?”沈关音来兴趣了:“敢问一句,这代书一职如何?” 17. 第 17 章 沈关音坐在窗边,面前摊着《招选录》,一言不发。 她读了十几年书,但说到生计,竟然一滴墨水都挤不出来。 也不知道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看上哪个了?”祝劭元放下手里的邸报,把书册拿过去,一页页翻看。 “代书。”沈关音双手夹在腿心,干巴巴地说道。 “嗯?”他好奇道,“你想写什么?” 她觉得抄书太累、供稿也不一定稳定,若是书坊不肯要,她的薄面皮承受不住。 “我还不确定。”她拿起笔,试着在纸上试着写几个字句。 祝劭元拿来看了看,笑着说道:“你写得很漂亮,读起来像文章,可能适合家书?” 沈关音拿手的笔顿了一下,“家书赚得不多。” 她看准了三个,家书、婚帖、诉状。家书要求低,但赚得少,一单只能赚几文钱。婚书如庚帖有格式要求,酬劳通常为十几文到几十文不等;诉状要求最严格,但单笔几十文起步,不同案件收费不同,若是案情重大、涉案为多个地区,酬劳可能更多。 沈关音打着算盘。她通晓诸多律法,对写诉状还是有几分信心的。唯一让人担忧的是,诉状承担的法律责任也更大,教唆诉讼是要治罪的。 “要不随采买的一同出去看看,碰碰机会。”沈关音说道。 祝劭元点了点头,将她圈出来的书页撕下来,码放整齐,温柔说道:“我在庄子待得久了,正觉得闷,也陪你去看看。” 不多时,沈关音和张嬷嬷站在院外的樱桃树下等祝劭元出来。 沈关音靠在樱桃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天空。 一个大男人,出门前梳洗要这么久吗? 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张嬷嬷在一旁瞅着,觉得姑娘今儿模样不一般,整个人收拾地盘正条顺的。发顶绕了对小双环,外罩松花绿牡丹绣球合领披风,下穿淡粉褶裙。脸上拍了薄薄的粉,眉毛也描成细长的。头上簪着时令鲜花,中间簪一鎏金蝴蝶钗,似有蝶恋花之意。 这哪里是要出门采购呀?分明是要私会的! 难怪姑爷收拾那么久,跟心上人一起出门不得好好收拾一下么?夫人果然英明,给沈丫头找了个好人家,想想丫头刚来府里的时候,还不愿打扮呢。 想到这,说曹操曹操到。 张嬷嬷眼前一亮,“姑娘,人来啦。” 祝劭元戴着管事送的巾子,穿着一领打到脚面的素缎蓝道袍,踩着大红云鞋。增了些气度,带了点温文尔雅的感觉,像个穷书生。 真是对金童玉女。她心里打好了主意,等把他们送去集市,她就不打扰小两口共处了。 沈关音半晌才等到人,眉眼已经挂上了些许不耐烦,见到来人,少说也愣了几息。 “你……”她张了张嘴,说不出一点话来。 几个人乘驴车到了县里最大的集市,此镇物产丰盛,也是孙府所在之处。除此之外,毗邻此地的是大片隶属于惠王府的官庄,一些官员和富商也在此购买田地和宅院,多有佃户。 下了车,张嬷嬷开口说道:“姑娘,咱们申时一刻在醉花香酒肆碰面。” 说完,便驾着驴车扬长而去,险些给二人扬了一脸沙子。 “走吧。”祝劭元抖了抖袖子,拿出那几张书页,打算顺着地址找那几家铺子。 他往前走了两步,却没见沈关音跟上来。 “你怎么……?”他转过头。 沈关音站在几步开外,抿着嘴,头上的小蝴蝶扑棱扑棱的,不高不兴:“难得一起出来,你就想办事?” 祝劭元张了张嘴:“我还以为要把正事先办了……” 沈关音抄起胳膊:“嗯,正事。这个最重要。”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沈关音今天出门打扮得这么隆重,不光是想给店家留下个好印象。 祝劭元沉默了一瞬,说道:“那你说,先逛哪?” 这可是来之不易的好机会。他压着嘴角的窃喜,旋即换上一副温和的笑意,“我陪你。” 沈关音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松动了一下,“你不是说要办正事吗?” “是我的不是。”他的语气软了好几分:“想买点什么,吃点什么?我请你。” 她别过脸:“我想吃糖水。” “好,就糖水,你要糖画也行。” 沈关音嘴角这才翘了一点,她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走在祝劭元前面,好像故意等他跟上。 “我想去东市的甜水铺子。” 祝劭元看着她的背影,急忙说道:“等等我,别走那么快,我伤口还没好……” 两人走到一家两层高的铺子,灰墙黛瓦,檐下挂着一面蓝色的幡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纽记糖水铺。 一楼座位不多,但顺着木梯往上走,沿街的二楼有一个小露台,摆着几张方桌,正坐着三三两两的人,面前摆着花花绿绿的彩瓷碗。 沈关音眼前一亮。她很喜欢沿街的座位,氛围感好,还有景色看。 “想喝这家的?”他看见沈关音从刚刚起就在攥着他的衣袖,生怕他跑了似的。 沈关音没说话,正看着二楼出神。 “那个位置正好,赶紧上去,别被人占了。” 手腕忽然一热。 沈关音低头一看,祝劭元不知什么时候扣住她的手腕,带着不由分说的力度拉着她往里走。 “你干什么——”沈关音被拽得一晃,险些栽到他身上。 “上去看看。” 他拉着沈关音走到楼梯口。她心口咚咚地跳,不是跑的,而是他的温热手掌紧紧箍着她的手腕。 “我自己能走……”她小声说道。 祝劭元站在楼梯拐角,冲她笑了一下。日光从露台倾泻下来,为他的轮廓镶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沈关音倏然停下脚步。 她被那道光晃得眯了一下眼睛。她忽然觉得,若她还在过去的家,若父母没有早早去世,她的生活说不定就像现在这样,和同龄的娘子们一样出街游玩,嫁人之后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怎么了?不上来?” 祝劭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如梦初醒。沈关音看着眼前的男人,没有握住他伸过来的手。 她的生活早已翻天覆地,他也不是她要嫁的人。 “快上去吧,我已经饿了。”她提起裙摆,自顾自往上走。 祝劭元没说什么,他跟在后边,随她去座位上坐好。这个位置视野极佳,整座集市几乎没入眼底,还能远望天边的丘陵。 糖水铺子的小二早就在一旁候着,给二人倒了杯大麦茶:“二位,这是食单。” 祝劭元接过来看了看。 “酥油泡螺、橘子冰乳、葡萄酥酪……”他的目光扫过食单,一行行念出来,最后在某一行停住了,“我要这个。” 他点了一碗红糖圆子。 “我要这两个。”沈关音冲店小二比划了一下,“赤豆酥酪和山楂冰乳。” “好嘞,客官。”小二麻溜收拾了食单,下了楼梯。 一个热一个冷。可惜没赶上樱桃,西瓜和水蜜桃的时节,她更喜欢这几种水果。 祝劭元扬了扬眉毛,“你点两样?吃不完怎么办?” 沈关音杵着下巴,别了他一眼:“吃不完就吃不完,要你管?” 祝劭元笑道:“你今日怎么了?说话夹枪带棒的。” 说话的工夫,小二扛着餐盘过来了。他灵活地将三个碗放在桌子上,说道:“慢用。” 沈关音拿起勺子,把赤豆酥酪端了过去,小口小口吃着。铜锅炖的的乳花口感柔滑细腻,奶香搭配着赤豆沙和糖霜的清甜,沁人心脾。 “你不吃?”祝劭元指了指那盘冰乳。 沈关音捧着碗,将最后一勺酥酪送进嘴里。这家铺子的量不小,一碗几乎顶饱。 她定睛看了看,两人面前的碗都空了,就剩下那碗冰乳,已经有些化了,还一勺没动过。 祝劭元放下银勺子,问道,“这个你吃吗?” 沈关音看着冰乳不发话。山楂汁已经要和冰乳融为一体了,但她有些饱了。 她想和祝劭元一起将这碗吃了,但说不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将勺子伸了过去。 “珰”地一声,她的勺子撞上祝劭元的勺子,格外响亮。 她下意识地缩了回去,看了眼对面的男人。祝劭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勺子停在半空。 “一起吃吧。”沈关音别开目光,专注地挑起已经融化的冰乳。她低下头,强迫自己盯着面前的空碗,不去看他。 祝劭元将勺子送到嘴边,明目张胆地看着沈关音。她发间的蝴蝶静静伏在鲜花旁,一撮碎发被微风刮到脸颊,她便伸出藏在宽袖里的手,将其别到而后。她的手修长白皙,柔若无骨,甲型也修得干干净净,染了丹蔻,与肤色红白相映。 他的喉结动了动。 “你今日打扮挺好看的。”祝劭元忽然说道。 沈关音的手没有停,但鲜红如花瓣的耳尖不会骗人。 “嗯。”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 祝劭元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两人在甜水铺子上吃着甜品,从下看恍若寻常男女。 一个打扮普通的壮汉扫了从街头路过,扫了他们一眼,马上就淹没在人群中。 *** 吃完冰乳,二人去了墨青斋。 这便是秋实介绍的书斋。两层楼高,挤在一家酒肆和驿馆中间,安静地格格不入,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沈关音刚进门就被新上架的话本吸引了注意力,祝劭元便自己上了二楼,打算先探探路。 二楼的窗边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读书的人,祝劭元转了一圈,没看见招代书的牌子。 他走到一处,看见一个着方巾披风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处看书,手里拿着一本《洗冤集录》。 洗冤集录?作者是宋慈。这莫不是正好有关? 祝劭元悄声朝男人问道:“这里可有招代写诉状的铺位?” 那男人放下书,看了他一眼,又指了指他旁边的东西。 他这才看见书架旁挂着个破旧的牌子,狂草书写:兼代书,招人。 沈关音看到一半,被祝劭元叫了上去:“过来,有人想和你谈谈。” 她便放下东西,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楼梯口,似乎正等着他。 男人将水晶眼镜摘了下来:“刚刚有人跟我介绍你,你能写状纸?” 沈关音道:“现在招人吗?”她余光扫了一眼,没看见祝劭元的身影。 男人似乎有些兴趣:“律法之类的大概懂多少?” 沈关音犹豫了一下,报上了几个国朝通用律法。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格式我也明白,不知道能不能试试。” 他把书放下,“哦?那你说说,状纸该怎么写?” 沈关音道:“分人命告辜式,命第式,告盗情伏式等不同种。就以告奸情状说,格式便是:人为奸青,才娶某氏,或此身死。某人某人证上告。” 男人略微瞪大眼睛:“敢问尊姓大名?从何学来?” 沈关音道:“鄙姓沈,家父曾在刑部任职过。” 他不可思议地连连点头,拿出一个牌子,递给沈关音:“我是逸都县典史,姓荀,这是我的身份牌。” 她拿过来一看,小小的铜牌上,刻着“捕盗缉凶”。 沈关音心里一惊,怎么让祝劭元撞到的衙门典史?她想悄悄行个礼。 男人摆摆手,“又不是在衙门,不必多礼。这个代书摊子明日要搬走了,你既然有意,明日就来巡捕衙的签押房找我。” 18. 第 18 章 沈关音下了楼梯,看见祝劭元正在翻看她刚刚看过的话本。 她的神色微微一动,稍稍踮起脚,把脖子探到男人上臂外侧的衣袖上,偏头去看他手里的书页。 见他聚精会神的模样,沈关音补了一句:“有这么好看?” 祝劭元不动声色:“你不喜欢这本?” 沈关音不假思索:“那书中的郎君手伸得也忒长,好似个管事的,事事都要管着娘子,吃饭问,出门问,睡觉也问,好生烦人!” 祝劭元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笑了笑道:“大概是怕她出事吧。” 他一转话题:“刚刚的谈得怎么样?” 沈关音小声说道:“多亏了你,典史邀我明日去县衙。” 祝劭元谦和道:“举手之劳,何足言谢?我不过随口与人搭个话而已,成事还要靠你自己。” 她郝然一笑,不知该怎么感谢他,回去给他弄些补身体的来?他的伤势少不得要两三个月才能恢复好。 祝劭元瞧着旁侧滴漏,说道:“时辰还早,去集市逛逛吧,想要糖画吗?” 沈关音点点头。 他将书放回原位置,带着沈关音走出墨青斋。他们今日来得早,刚到集市时,街头还没有多少人。日头渐升,开始有货郎沿街叫卖,一些店铺门口也聚满了人。 沈关音想要一副珍珠围髻,便拉着祝劭元四处张望。两人不紧不慢地顺着土路走,偶尔停下来看看两边的商铺。 好不容易挤出水泄不通的人堆,背后倏然传来一句:“城门口贴了榜,最近有隔壁镇的杀人犯潜逃到我们这里来了,大家都要小心点!” 杀人犯?沈关音下意识地拉紧祝劭元的衣袖,往身边带了带。她囊中羞涩,还拖着一个病患,哪里敢被人盯上? 有人插嘴:“说这么大声做什么?你也不怕把他给招过来!散了散了,赶紧回家吧!万一真遇见了可怎么办!晚上都拿点东西把家门堵上!” “等等。”祝劭元忽然拉住她的手腕,“我要去看看。” 他挤过人群,行至告示板旁查看。 “要犯胡勇,年三十四,身长六尺二寸,面黑无须,系北直隶河间府人。……非寻常奸宄,罪大恶极,事关重大,特此告知。” 通篇说辞隐晦,不提此人做了何事,只说是要犯,恐怕涉及的不是民间。沈关音凝视半晌,捏了捏祝劭元的胳膊:“快些办完事回庄子吧,这告示看得我后背发凉。” 祝劭元面色沉沉,眼底凝聚着一股冷意。 沈关音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便脱口唤了他一声:“你怎么了?” 他转过脸,看见女子带着一点试探和小心翼翼的神色,笑容顷刻间从眉眼化开。方才的那股阴翳也随之云消雾散。 “没什么。”他低声细语道,“这就带你去买糖画和首饰。” 沈关音被他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一愣,不过她没放在心上,只点头称是。 两人走到一个糖画摊子前。还没开口说话,摊主便热情地招呼着:“二位买糖丞相?要什么式样的?” 祝劭元看了眼沈关音头上的发簪,“做只蝴蝶便可。” 沈关音发觉他没给自己点,正想着要不要将他的一份也买了,却见一位撑着花伞的货郎挤了过来:“娘子,要买点什么不?这位爷,给娘子买枝花簪戴戴?小车里有不少呢,不贵,五文钱一支,娘子戴着保准好看。” 这货郎穿着青衣小帽,脸颊凹陷,眼泛精光,个子不高,但十分结实。 沈关音扫了一眼他的小货车,都是时下流行的通草花、缠花、绒花,做工算是比较精细的,五彩缤纷的。可惜她有不少花簪,不需要再买了。 她打算客套推辞,却发现货郎的目光不在她身上,而是落在她身后的男人身上。 “这位大哥,你是?” 祝劭元忽然往前走了半步,用着一点河间府口音说道:“莫不是沧州东关那边的人?赵家……还是周家,哪个铺的?” 货郎一脸茫然:“什么?” “难道我认错人了?”祝劭元不解地说道,摆了摆手:“我以为你是我在老家认识的大哥。” 货郎被他的一番话弄得有些恍惚,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祝劭元从摊主手里接过糖画,拉着沈关音匆匆离开了摊位。 走过几条巷子后,他停住脚步,把糖画递到沈关音手里,“去酒肆找张嬷嬷,我们该回去了。” 沈关音顺手接过糖画,捏着竹签,沉默地看着蝴蝶的翅膀。摊主用勺子拉出的蝴蝶对着日头折射出琥珀的颜色,薄薄一片如蝉翼一般。 她咀嚼着祝劭元刚刚说过的话。沧州东关,她总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看过这几个字眼。 “沈关音?”男人灼热的手掌落在沈关音的肩膀上,“我有件事和你说。以后在外面不要和别人说你认识我,知道了吗?” 她如梦初醒:“为何?” 他没有解释缘由,只说道:“你在何时、何地认识了我,不要和别人讲,这也是我们之间的事。” 沈关音顿了一下,应道:“嗯。” 话音刚落,祝劭元忽然说道:“你先去,我等会儿来 。” 还未等她说话,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人流里,独留沈关音一人在原地。 *** 祝劭元匆匆迈着步伐,跟在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身后。 那人形似在孙府卸货的柳树。他将手揣在衣袖里,叼着一个狗尾巴草,不紧不慢地绕了三个岔路,最后拐到一个草药铺门口,站在一个拿着虎撑铃的郎中面前。 祝劭元环顾四周,躲到隔壁一间敞开的店铺侧门后,侧耳聆听。 “贵人拿到消息了,报酬。”柳树吐掉狗尾巴草,朝郎中伸出一只黝黑的手。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约莫二十多岁,尖下巴,肤白。见柳树过来,他有些嫌恶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扔到他的手里:“一共十两银子,这些够你路费了,去湖广或陕西,别留在青州。” 柳树打开钱袋子看了看,吊儿郎当地说了一句:“这些不够。” “还嫌弃不够?”尖下巴郎中暗中乜了他一眼,“你事情办成了么?能给这些就不错了。” “我有新消息。”柳树将银子塞到挎包里,“我可以把事情办完,但是原本说好的钱得付了。” 男人阴恻恻地看他:“什么意思?” “我有惠王的消息,保真。” 郎中还未来得及说话,巷口忽然闪过几个青衣人的身影。 “谁在那?”郎中脱口而出。 祝劭元见状不妙,闪身进了店铺。 柳树转过头,警惕地打量半分,“我得走了。” 说完,他不顾郎中阻拦,一溜烟地逃跑了。 “哎——”那郎中极其败坏地跺了两下脚,拿起靠在墙边的幡子,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下衣帽,走了。 祝劭元这才从铺子出来,看着那个背影,眼底越来越沉。 *** 沈关音又回到墨青斋,找到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捡了一本话本,快到时间才离开。 到了醉花香酒肆门口,她只看见张嬷嬷一行人,却不见祝劭元的身影。 “嬷嬷?他没和你们一起吗?” 张嬷嬷似乎很吃惊,“沈姑娘,他没跟你一起逛街?” 她煞费苦心给两人制造的环境就这么白白浪费了,张嬷嬷拍了下腿,无奈地叹气。 沈关音难以明说祝劭元方才古怪的行径,便说道:“在这里等他会吧。” 几个人站在酒肆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大街。一刻钟后,沈关音按捺不住,说道:“嬷嬷,你我分两头,你去东市,我去西市找。如果没找到,就在酒肆留张字条。” 19. 第 19 章 她独自一人往较为偏僻的西市走去。西市以杂货、柴米油盐铺子、酿酒坊居多,人流比东市少,行人大多为穿短衫袄裤的平民百姓,鲜有穿长袍的士子生员。 她沿着街巷走,眼睛扫过每一个客店,试图找到祝劭元的身影。 正打算找个人来问,沈关音却瞥见方才在糖画摊子前相逢的货郎迎着她走了过来,正顺着相反的方向急行,货郎伞和小推车竟然都不见了。 她避开对方的视线,赶忙捂住肚子,佝偻着溜到一位卖菜的摊子前,说道:“大娘,大娘,您可怜可怜我吧,我害了肚子,想行个方便!” 那大娘好心地说道:“娘子莫要着急,往里走便是。” 她躲在茅房里盯着外头。货郎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她的行踪,匆匆往坊门去了。 沈关音进了在里头待了半晌才出来。出来时,货郎已经不见了,她拉着大娘道谢,顺便问了一句:“有没有看见一个男子,穿着巾帽、蓝衣红鞋的?” 大娘想了想,手指着坊门的方向:“方才倒是看到了一个,往南边走了。” 南边?正是货郎去的方向。 她顺着石板路往南走,过了吴家绣坊,街面便渐渐冷清下来。再走十来米,地摊、茶水摊都没了踪迹,只有一座半掩着、褪了色的红栅门。出了这道门,石板就变成了黄土路,远方是万顷的官田,一栋朱色的官府样建筑平地拔起,耸立于其中。 他去这里做什么? 沈关音走到黄土官道上,四周不见一个人影。两侧长着茂盛的灌木,傍着小土丘。 难道他跑到田里去了? 远处的建筑门口有番役把守,他们规规矩矩地站在大门两侧,乍一看去,一切如常。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扫过麦穗的声音。 沈关音屏息凝神,回头忘了一眼坊门。 明明一个人没有,直觉告诉她没有那么简单。 她看向麦田。不远处矗立着一个耷拉着脑袋的稻草人,还有一棵有些年头的杏树,树干粗壮高大,完全藏的下一个人的身量。 沈关音的目光在那株杏树上停留片刻。她沿着官道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没看到有人存在的迹象。 大概是自己疑神疑鬼。沈关音松了口气,决定原路折返。想必祝劭元不会到这种地方装神弄鬼,说不定张嬷嬷已经寻到人了。 她碾了碾脚底的尘土,忽然听见一个闷闷的铜铃声,不急不缓,像是炽热的秋风从小土丘后的弯路延伸过来。这声音她熟悉,是走方郎中常用的虎撑铃。 沈关音还未反应过来,一只手便从她身后伸过来,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她的口鼻,紧接着一股力道将她整个人拖进路旁的灌木丛里。尖锐的枝杈簌簌掠过她的衣裙,沈关音的心脏骤然缩紧,她想失声叫喊,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模糊的呜咽。 耳边传来祝劭元压得极低的呼吸声:“别动,是我。” 沈关音挣扎的手僵了一下,这厮胡闹些什么?她随即把胳膊拐到身后,对着他的胸膛胡乱抓挠起来,像只被抓住后颈的小猫,四肢碰哪打哪,带着一股不认输的倔劲儿。 “嘘——”他的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似乎是对她的胡闹妥协,祝劭元的手松了几分。 温热的气息像羽毛一样扫过她的肌肤,让沈关音微微绷紧,她反而安分了许多。 远处的铜铃声越来越近,脚步声一步步逼近他们藏身的灌木丛,那声音拖拖拉拉的,每一步走得极慢,仿佛在听什么动静。沈关音屏住呼吸,忍不住透过枝杈的缝隙向外看去—— 只是一个穿着蓝色小团衫的郎中而已,黑不溜秋的,肩上扛着一个幌子,手里拿着一只大红色的包袱。 沈关音几乎无言。方才那股神秘的紧张感,那番屏息凝神的警惕心,到头来竟然是用在一个平平无奇的走方郎中身上。她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松了一口气,准备起身离开。 祝劭元忽然收紧手臂,将她用力箍到怀里。沈关音被他摔了个屁股墩,肩胛抵着男人的胸膛,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你干什么……”她失声说了一句。 “别讲话!”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郎中显然注意到了灌木丛后的动静,眼睛微眯,直直朝着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丝毫没有要拐弯的意思。 祝劭元见状不妙,一个反绑将沈关音掉了过来,转过身子,将她的脸挡住,只露出一双弓鞋尖儿来。他看着躺在臂弯里的沈关音,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低:“我的心肝……别气了,是我不好还不成么?” 那声音半大不小,刚好能让几步以外的人听清,语调又黏又软,柔得能把她的骨头都酥化了。沈关音被这句话激得头皮发麻,脸蛋唰地烫了起来,瞪大的眼睛又娇又羞:“你在胡吣什么……” 郎中的脚步一顿,眼底顿时蒙上嫌恶之色。哪来的野鸳鸯,大白天都忍不住? 他往灌木丛瞥了一眼,确实看出一对男女的身形,背对着他的方向,衣袍缠绕在一起。 他摇了摇头。大概他们没注意到什么,不过是色急罢了。 沈关音不想和这个胡说八道的男人对视,便将脸埋在他的衣袖里,悄悄看着外面的情形。郎中果真转过了方向,脚步渐远。她刚要松口气,目光却落在他手里的包袱上——布料沉沉地往下坠,边缘正一滴一滴地渗着暗红色的液体。 她的瞳孔一缩。方才远远望去,她还以为这是一块红色的包袱皮。如若那液体是鲜血,那里面的东西? 她不敢往下想。那包袱的大小,圆滚滚的形状,被鲜血浸湿之后反而轮廓分明。 难道是一个……人头? 她半求助半疑问地看了祝劭元一眼。男人眼底带着几分晦暗不明,半晌过后,他点了点头。 沈关音的呼吸猛地一滞,胃里随即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指尖攥得发白。 “看着我。”祝劭元的双手忽然捧住她的脸颊,直视她的双眼。 她没有反应,白皙的脸蛋更加苍白,额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个包袱里是谁?那个郎中是什么人?” 他加重了力度,轻轻晃了她一下,“看看我。” 沈关音这才看过来,目光慢慢地落在他的眉心,似乎还有些惊魂未定。 祝劭元没有催。片刻后,他揉了揉沈关音的耳垂,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问道:“好些了?” 她点了点头,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四肢却像绑了沙袋似的,使不出半点力气。刚勉强站直,脚底忽然发软,整个人又栽到祝劭元的怀里,额头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颈窝里。 祝劭元顺势收紧双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将她稳稳兜住。 “别去想这件事,忘了它。”他低下头,将吻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沈关音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要不要报官?我们该怎么办?若是凶手逃了……” 祝劭元想了想,说道:“你说得也对。我们现在去醉花香酒肆找张嬷嬷,再办你说的事。” *** 两人回到东市时,张嬷嬷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在酒肆门前转了多少个来回。一见他们进门,张嬷嬷几乎是扑过来的,连声问道:“你怎么才回来?逛街也不能忘了正经事!” 祝劭元没有反驳嬷嬷的话,只说道:“给她叫杯黄酒,温的。” 张嬷嬷这才注意到他怀里的沈关音,先前还好好的姑娘,现在脸色煞白,口脂都脱了色。 她张罗着将几个跟着采买的小厮丫鬟,在酒肆里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来都来了,自然要点些下酒小菜。祝劭元不能喝酒,便只叫了茶水。落座之后,张嬷嬷便开始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时不时往沈关音身上扫一眼,似乎在关心她的状况。 沈关音紧紧抓着酒碗,缩在靠墙的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往肚子里喝。祝劭元看了她一眼,递上一碟芥末羊肚丝,“来点尝尝?” 沈关音摇了摇头。黄酒性温,暖胃活血,一碗下肚,她的脸蛋看上去比刚进门时恢复了些血色,但仍旧垂着眼睛不作声。 祝劭元心底一软,伸手将手掌覆上她的手背,:“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好些?” 沈关音僵了一下,但没躲开,“嗯。” “手也不凉了,看起来恢复得不错。”他旋即松开手,拿起杯盏,将茶水一饮而尽,对张嬷嬷说道:“嬷嬷,借一步说话。” 二人走到酒肆的后院。沈关音探了探头,看见祝劭元对张嬷嬷说了句什么,对方原本松弛的神情一点点凝重起来,最后竟露出几分惊惧。她看不清祝劭元的表情,只见两人点了点头,才回到酒桌旁。 “走吧,张嬷嬷带我们去趟官府。”祝劭元压低声音,简短说道。 沈关音点了点头,在他的搀扶下出了酒肆,坐上来时的驴车。 已是傍晚,街巷的行人车马正匆匆赶路。驴车慢悠悠地拉着一行人走到山嘴,沈关音拉开卷帘,映入眼帘的是开阔的视野,山下的集市、广袤的田野尽收入其中。半山丘错落着民居和各式店铺。一侧是青石板铺就的人行道,另一侧是他们来时的车马道。 天际已经染上紫红色的霞光,云丝或单缕或双缕,盘桓于山丘之间,宛若仙境一般,引得行人驻足观看。 “这是栖霞山,有祥瑞之兆啊!”一个人大声说道。 祝劭元听到那声呼喊,身形倏然一顿,目不转睛地眺望远方的云霞,直到驴车拐到另外一条路,将他的视线彻底隔绝。 20. 第 20 章 暖阁内,浓香缭绕,云气氤氲。 仪宾吴世杰身穿大帽圆领,急急忙忙冲进妻子的寝阁。不料,祝云仙一觉睡到傍晚,梳妆、穿衣,又要两刻钟。 他看着女侍放下的竹帘,心中苦涩。怎么成了婚,竟然还如此大防…… “怎么回事?”片刻过后,帘子后传来一句冷冰冰的女声。 吴世杰被吓得一哆嗦,赶忙将双手拱起,将袖子举得高高的,“听说惠王府派出了部分护卫在青州府城附近暗中搜索,进展不太顺利。” 栖霞郡主本名祝云仙,系惠王的同母妹,又有二郡王为异母哥哥,四人皆为庶出,她是孩子中最小的那个。 郡主拢了拢海天霞色如意山茶织金缘襈衣,对一旁的侍女抬了抬手指。 卷帘徐徐拉开。她的脸搽得极白,金玉嵌宝插满头,涂着月季一样艳红的花瓣唇。她未将长衫系上,而是松松垮垮地穿着,露出里面的红色袙腹。其上点缀着三颗金色蝶恋花子母扣,让人真真挪不开眼。 “阻挠?” “是的。长史司那边的人告诉我,总有一些目击者上报,但是去了什么都没有。还有一些谣言,是说惠王的……” “行了。”栖霞郡主打断了他:“所有地方都查过了?” “城内王府的铺面和产业都查过了,没有结果。但郊外的官庄民舍没有大面积搜寻,那片有不少官商宅邸,不方便随意搜查。” 栖霞郡主问道:“惠王府最近如何?” “他们现在已经封锁府中人等出入,现在除了护卫和王锦,其他人谁来求见都见不到。至于祝邵升么,只听说在府里闭门不出来,说生病了。不过祝劭恩前几日派人来惠王府求见秦妃,被王锦拦住了。” 栖霞懒洋洋地打断了他:“说重点,别打谜语。” 吴世杰煞有介事地说道:“几日前,我扮成算命的,偷偷潜伏在乐安王府附近,你知道我看到谁?罗承奉见了一个人,而且神情略有慌张!绝对不是王府内部的人,那人从小门进去,然后不到片刻就被请出来。” 栖霞嫌恶地说道:“你扮成算命先生?” 吴世杰支支吾吾:“你派我干活,我要是大大咧咧地跑到祝劭恩家门口,这不是暴露了吗? 栖霞白了他一眼,“朝廷那边呢?” “长史周鸿早已经派信使去了,不过这几日就能收到敕令。” 祝云仙蹙紧眉头松了松,随手拿起铜镜检查妆容:“真珠,再沏一杯茶来。” “是。”穿着雪银璎珞袄的青年女侍见状,赶忙把一只青花萱草香粉瓷盒递上,才徐徐退出。 栖霞郡主拿出一块海棠花粉饼,在脸上拍上拍下。吴世杰呆呆看着妻子,喉咙上下滚了滚。便宽了衣袍,上前抚上她的肩膀。 “在干什么呢?”吴世杰打趣地将栖霞头上蝴蝶牡丹宝石簪拆了下来,竟把她的香粉洒出去一些。 “上一边去!”栖霞恼火,“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玩闹!” 吴世杰语气软了:“哎,我也没想到啊……你看那两个郡王,还有他们妈,看着就不像好人!绝对是他们干的。但这不是祝劭元自己多事吗,一天到晚给秦妃和弟弟们脸色看……” “不该说的话少说。”栖霞啪的一声扣下镜子,冷声说道:“我家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别这么说!”吴世杰立即跪坐在地,抓住栖霞的手:“你放心,我一定帮你。” 栖霞本想把手抽回去,可目光落在他脸上时,竟有些于心不忍。她摸了摸吴世杰微尖的下巴,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吴世杰闻之,瞪大了眼睛。 栖霞说道:“找我说的办,要是敢耽误大事,小心我扒你的皮。” “是、是。” 栖霞听了,脸色柔和不少:“从今日开始,府里要严把口风,要是这府里谁敢传出个三言两语,我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 回到田庄时,已是戌时。奔波一日,城内外来回往返,沈关音早已精疲力竭。适才去府衙报官,接待她的司吏是个很友善的人,但与做口录时也是全程神经紧张。不过她还不算第一目击者,不过祝劭元和司吏谈话的时候,她并不在场。 如今沈关音心里好似一团乱麻,虽然在官府时能说的都说了,但她不知道为什么祝劭元在集市时忽然丢下她离开,也不知道他为何躲在官道旁的灌木丛里,然后看到了那位郎中。难道他在跟踪别人? 她在脸盆架上抹了一把脸,把簪钗去了,换上闲居的衣服,坐到床上。 右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沈关音摇了摇头,不管今日发生了什么,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不过一个月,她和祝劭元的关系就要结束了。这之后他们该怎么办呢? 她叹了一口气,今日想买的首饰也没买成,只能等下次了。 房门这时被推开了,是祝劭元。他白日穿戴的巾帽已经褪掉了,蘑菇簪松松地绾着头发,肩头披着一件月白色大袖披风,周身裹着一团湿热清香的水汽,当是刚刚沐浴去了。 “怎么还不用饭?”他看到桌上几乎没动过筷的饭菜,皱了皱眉毛。 张嬷嬷见天色晚了,左右赶不上田庄开饭,便在外给几个人买了现成的饭菜,装到食盒里,带回田庄温着吃。菜色是张嬷嬷挑的淮扬菜,有时令野蔬羹,蟹粉狮子头,开洋蒲菜。 “我不饿。”沈关音闷闷地说道,大概是怕祝劭元不高兴,她补了一句:“白天吃 了不少。” 祝劭元看了她半晌,“也是。你正好闲着,帮我看看伤口长好了没有。” 他大氅脱下,搭在椅子上,解开短袄的系带,露出利索的肩背线条。他的肌肉并不贲张壮硕,但是肩膀够宽,手臂足够结实。 沈关音到底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不至于羞得像个未见过世面的女儿家。她从床上站起来,绕道祝劭元身后,仔细帮他查看后背的伤疤。表皮如今已经长合了,形成粉白色的疤痕,颜色比皮肤要浅些。 她按了按那处长长疤痕,“还疼吗?” “有点酸痛。” “那还是没好。蓝嬷嬷说了,你得好好休息几个月,日后无事别出门了,我听说走太多路会伤到骨头。” 沈关音绕到祝劭元胸前,淤青和肿胀也消得差不多,内里肯定还没好。她刚想把衣服拿过来给他披上,一股澡豆的沉香忽然幽幽地钻进她的鼻子里,似乎还掺了点属于他的体温和气息。 她愣了一下,指尖停在他的胸膛上,竟一时忘了要说什么。灌木丛里的耳鬓厮磨忽然不受控制地钻进她的脑海,他滚烫的气息,似笑非笑的低语,仿佛还在一遍遍掠过她的耳畔。 沈关音抬起头,没想到撞上了祝劭元的目光。空气仿佛在二人身边凝固了一般。她没有躲开,但垂下了眼睫,不去看他。 男人的眸色微微一动。他伸出手,擦过她脸颊的肌肤,托住她的下巴,往上轻轻抬了一点。 沈关音没有偏开头,似乎默许了他的行为。 祝劭元垂下头,嘴唇落在她的嘴唇上。沈关音闭上了眼睛,没有主动回应他,但也没有抗拒。他停了一瞬,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低下头,以极轻的力道吮了一下她的下唇。 沈关音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停了两息,嘴唇翕动着,含住了他的上唇。 这个回应比祝劭元预想中的还要前进了一小步,他几乎停住了呼吸,双臂从她的腰窝穿过去,慢慢把她拢住。 沈关音的思绪越来越飘忽,四肢也软飘飘的。她双眼微闭,无意识地张开唇瓣,双手攀上他的后背,任他索求。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鼻尖蹭了蹭她的眉心。 她睁开了眼睛,方才沉湎的情愫如退潮一般慢慢离开了她的脑海。 “明日还要去府衙,早些睡。”祝劭元偏过头,蹭了蹭她的脸颊,“别出去太久。” 沈关音问道:“怎么了?” 他垂下眼帘,耳根有些泛红,有些犹豫地说道:“我舍不得你。” 几个字像落入水中的鹅卵石,在她心头荡起一片涟漪。看着他不敢直视她的模样,沈关音忽然冒出了个念头。 她低下头,低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回来的。” 21. 第 21 章 天刚蒙蒙亮,许长随已经从账内起身,梳洗完毕,吩咐典膳所备膳。半个时辰后,她才回房,服侍乐安王更衣。 乐安王正坐在圆桌前,衣冠齐整。许长随则穿着宫衣,在一旁服侍。桌上摆着厨役呈上来的饭菜,白切肉,羊肉炒,青蒿汁,香米饭,豆汤,一样样分成小碗,放在金盏银盘里,好不奢华。 郡王看了眼身旁的人儿,说道:“坐下来吧,一起吃些。” 许长随低头看了看已经落座的郡王,心里不免泛起一阵涟漪。这位郡王殿下生得端正白皙,容止都雅,虽说可能比不上惠王,奈何情人眼里出西施,她垂头含笑道:“是。” 按规矩,郡王府挂名的正式厨役通常有两个,亲王则更多。但乐安王从不理会这些规矩,他也从不把哥弟放在眼里,不过多了几个厨子,也无伤大雅。 还没吃几口,一个内侍踏着小步子,慌慌忙忙地窜进寝殿:“禀殿下,护卫来报,出大事了!” 乐安王筷子一顿,“有那么着急?等我用完膳再说。” 许长随见内侍焦急,便软声说道:“殿下,如此急的事耽误不得,等内侍说完了再用饭也成。” 乐安王便道:“说吧。” 内侍说道:“殿下,昨日清点归府护卫时,发现少了一个人。刚刚有个留头的孩子登门,说他应他人之命,把一个木匣转交给殿下。门正按规矩查勘入府物件时,当即晕了过去。” 许长随问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是一只手,创口极其不规整,门吏判断这是被钝刀切开的。附带一枚牙牌,正是昨日失踪的那位。” 许长随霎时瞪大双眼。这名护卫要么是暴露行踪被杀,要么是发现了什么才惨遭灭口。 祝劭恩将筷子重重撂到桌子上,厉声道:“一群废物!” 他一手抓起酒杯,一把掼到堂下。精致的青花瓷杯顿时炸成一堆碎片,酒液迸溅开来,顺着地板蜿蜒成一道浅色的水迹。 周围的侍从如乌龟伏缩在地,颤颤巍巍地齐声说道:“殿下,殿下息怒!” “这个贱人,好大的胆子!竟敢伤我护卫,犯我王府!”乐安王站起身,“把罗内使叫来,我有要事和他商量。” 不多时,罗内使头戴刚叉帽,身穿绿色直身徐徐登殿。方才的事他已有耳闻,他看了一眼狼藉的地面,垂头拱袖道,“殿下息怒。这等恶徒胆大妄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等龌龊之事,断断不可再留。臣奉劝殿下与其终止联系,不必再议。至于护卫的事,倒不如先设法派人通禀州府,若发觉该人踪迹,当即捕杀。” “州府?我如何跟赵廷真说理?他虽然不过是一个知府,但不是傻子。我的护卫跟踪别人反被杀,但凡长个脑袋的人都会连带着怀疑我有问题。” 罗承奉对答:“殿下,臣有一个法子,不知可否采纳。如今惠王迟迟不归,卖惠王府一个人情,告诉他们,我们为了惠王的事牺牲不少,也好和秦妃娘娘说上话。” 一提起母亲,乐安王的神情倒也柔和了些,但他仍有犹豫:“最近几次我差人过去,母亲只说她专心养病、供佛,推辞我来探望。惠王出事,还是莫要把她牵扯进来为好。不过你说的倒是可以采纳。” 罗承奉抬眼一瞄,见殿下神色缓和,便向一旁的许长随使了使眼色。 许长随意会,轻移莲步上前,说道:“禀殿下,最近奴婢的姐姐许长侍感染了风寒,想来有了几日了。奴婢这个做妹妹的也应该去探望才是。奴婢知道殿下为兄长惠王殿下的事情操劳,夜不能寐,可是奴婢也是有手足之人……” 乐安王一抬眼,便是一位凌波若秋水的眸子。想来这几日许长随确实没戴花簪钗,只有一头素素的金丝假髻,外头罩着黑纱,袄裙也是素素的暗纹。 想来定是思虑许长侍的病,无心思打扮了。想到这里,他顿生怜爱之心,拉过她的手,摩挲了两下。 “是我欠考虑了。改日你去库里取一些补品,不必拿着我的信物,去看看她吧。罗内使,你依言照办,跟王锦打个照面,他应该不会禁止一个下人进去的。” 许长随嘴角荡漾出一抹笑,低声道:“妾知晓了。” *** 沈关音从官府赶回来的时候,比往日迟了将近一个时辰。 一进门,她看见祝劭元抱着枕头,蜷在罗汉床上睡着了,身旁的案几上放着她的稿子。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自觉松了口气——走之前,祝劭元一路送到田庄门口,仔细帮她整理好披风的扣子,再三叮嘱她早些回来。 结果还是回来晚了。并非是沈关音故意,而是恰好遇到了大事。她与荀典史说完话,刚出签押房,就被县令的书吏叫走问话。对方把官道上发生的事情又详细地问了一遍,神情严肃,一字一句都不放过,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离开衙门之前,书吏特意嘱咐道:“此事若有旁人问及,莫多说。” 沈关音问不出这案子的内幕,只能无功而返。可不知怎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集市上那张榜文,她隐约觉得,上头的通缉犯和她呈报的案情,像是牵在一条绳子上。想到这里,她斟茶的手顿了一下,没敢再往下想。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祝劭元醒了。他先是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马上清明起来。 “回来了?”他从床上爬了起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脸,确认自己没有失态。 沈关音点了点头,将新发的邸报递给祝劭元:“在衙门遇到点事,回来晚了。” 他没有结果去,只是看着她沉默片刻,半晌过后,开口说道:“我等了好久。” 不过一句平淡的陈述,话里话外没什么责备的意思,沈关音却心里一软,想说点抱歉的话。祝劭元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他下了床,从橱柜里端了一盘茶果子,坐到她对面。 “下次出门时帮我寄出去可好?”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城东八里,红花碧桃茶舍,我想给朋友送封信。” 他说着这话时,言辞恳切,神情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眼巴巴地,生怕她开口拒绝。看着这副模样, 甭说拒绝了,沈关音心里的愧疚直接放大了一圈。她接过信,几乎没有犹豫:“好,我帮你寄。” 她垂眸看了眼信封,包好的白封上写着:王掌柜亲启。字迹是行草,和平日的蝇头小楷不一样。她把信收好,没有放在心上,说道:“我听管事说,秋实被夫人开除了,连带着个叫柳树的。” 祝劭元有些诧异,“犯了什么事?” “听说两人对商铺的核心文件做了手脚,这个月账目也有问题。可秋实那小姑娘我是信得过的,怎么会跟送货的扯上关系?” 祝劭元听了没说话。他和张嬷嬷的谈话里未提及过什么账目的问题,除了报官的内容,他只忠告她孙府里有下人手脚不干净,留着恐要生出大乱。张嬷嬷看来是听进去了,转头就把风吹到老爷夫人耳朵边了。 “可有问过具体原因?” 沈关音思忖半晌,说道:“说地契和账目格式全错的,这些原本是由长史司的印信作证,前些日子夫人查账,发现这些全变成了普通民户的私人印章,查了好几日才有眉目。” 祝劭元听完她说的话,目光马上扫了过来,足足停了几息。长史司,是为朝廷派驻到亲王府的行政署,负责掌管王府政令,钱粮等所有府务。一个能有长史司盖印的商铺,很显然不是官办或民办铺位,背后依靠的是宗室。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来自己在王府的租户家住了这么多日,孙大郎真是个好心人。不过,柳树既然干得出这种事,必然不是打着一般的心思。难道有人想打惠王府产业的主意? 祝劭元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那日他在巷子里见到的郎中不是别人,正是郡主仪宾,他的妹夫吴世杰。 栖霞郡主? 祝劭元虽与郡主为一母同胞的兄妹,但情感上并不亲近,起码他自己这么认为。但他和郡主并无冲突,向来礼尚往来。难道是那二位贤弟? 现在还没有思路。至于那个柳树…… 他的头忽然刺痛了两下,像是有针忽然扎了进去——一瞬间,几段破碎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闪到他的眼前:草木茂盛的树林,膝下的蒙面人,青筋暴起的手背,周遭尖锐的呼喊,还有一把寒光凛凛的雁翎刀。他还没来得及想起全部,画面便转瞬即逝,只留下残余的钝痛和淡淡的恍惚。 一杯茶水推到他的面前。祝劭元抬起双眼,只见沈关音正在望着自己,长眉似蹙非蹙,眼底带着几丝几不可察的担忧和打量。 “想起什么了?” 他笑了:“多谢,我没事。” 沈关音以为他思绪过多,思多伤脾,便从包袱里掏出一只路上随手买的安神香囊,递到他面前:“拿着这个,可以纾解情绪。” 祝劭元接过香囊,身体的惯性让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香囊不大,绣工很次,完全入不了他的眼。但这是沈关音送给他的,祝劭元只好把嫌弃咽进肚子里。 “味道不错。”他夸了一句,然后拿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刮着杯沿的浮沫,对沈关音说道:“明日,记得送信。” 22. 第 22 章 翌日寅时,天色未明,整个田庄还笼罩在晚秋的霜露之下。忽然,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打破了这片寂静。几名手持长刀的差役站在庄门面前,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气势,显然是来抓人的。 张嬷嬷提着纸灯笼摸黑起来,见到如此场面,着实吓了一跳。 几个差役进了门,既不通报,也不差人迎接,径自散开,挨家挨户地踹开门搜查。翻箱倒柜的声响混杂着妇孺的惊呼,整座庄子顿时乱作一团。 沈关音自然被惊醒了。外头声音不小,隔着几道墙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她点上油灯,昏黄的灯光顿时照亮半间屋子。她眯着眼睛,待视觉适应了光亮,才转头看向身侧。 床位是空的,被褥凌乱地堆着,余温已经散尽,显然祝劭元已经离开好一会儿了。她举起灯盏照了照四周,心头莫名沉了一下。 他的东西几乎都不见了。虽说祝劭元的随身之物本就不多,总不过几件衣裳、鞋,如今连这些都不在,床头也空空荡荡,显然不是仓促离开的。 房门被扣响时,沈关音已穿戴整齐,坐在桌边。她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差役,神色平淡,后面跟着张嬷嬷,恭恭敬敬地候在一旁。 “大人,这就是那人的住处。” 差役没有为难沈关音,公事公办地问道:“他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张嬷嬷赶紧回答:“回大人的话,这姑娘是外乡人,对府上的事了解甚少。那人是一个多月前来的。” 差役点点头,掏出纸笔记下。 “他平时都做些什么?” “身上有没有伤?” “他有没有带过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印信或者牙牌?” “最近有没有说过要出门?去哪里?” 一个个问题跟连珠炮似的冲沈关音砸过来。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祝劭元的事情了解甚少,大名表字都不能完全照答。据她所称,昨夜戌时,祝劭元穿了衣服,说要在庄子里逛逛,没多久便回房和她共寝,一切如常,再醒来就是这般情景。 问完话,差役将笔往耳朵上一搭,顺手将纸折成几叠,塞进腰间的褡裢里。末了拍了拍褡裢,抬眼说道:“他要是回来了,跟我们说一声。” 外面有人大喊:“头儿!人抓住了!” 几个人扭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走了过去。张嬷嬷顿时张大了嘴,像是认出了什么。沈关音也是微微一愣,心里越发浮起不详的预感。 差役解释道:“此人乃是胡勇,化名柳树,窝藏于此。今夜多有打扰,告辞。” 沈关音和张嬷嬷点头称是。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补充道:“若是他回来了,对他客气些,别触怒他。” 沈关音愣了一下。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也没有等她回应,直接走了。 沈关音站在空寥寥的房间里看了片刻,忽然发现她送给祝劭元的安神荷包安安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怎的偏偏落下这个?她的心头浮起一点失落,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拿起那只荷包,揉了又揉,捏了又捏。荷包被她搓得皱巴巴的,指尖却忽然感受到一种一样的触感,里面好像塞了什么东西。 她连忙抽开系带,将荷包口撑开,竟然摸到了一张叠放整齐的字条。她呼吸一滞,缓缓将它抽了出来。 “有事暂回,迟则三日,不必挂念。书信请务必送到,不可假手于人。”她捏着字条,轻轻念道。 沈关音沉默良久,才将字条收好,小心翼翼地收进荷包里。准备回去睡觉的时候,余光恰好扫到桌上的那只信封。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在信封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把它拿了起来,塞进包袱里。 *** 她每日早晚都要去庄门前等一会。 然而,足足七日,沈关音还未等到祝劭元回来的消息。她去扣了甘管事的房门,小厮却说管事多日未归。田庄里的老仆大多不认识新来的祝劭元,也问不出一二来。 晚上,她躺在被窝里,独自看了眼雾蒙蒙的窗外,眼神越发笃定。 她得找机会打听打听他的虚实。 翌日一早,沈关音驾车去了孙府,打算跟府中旧人打听一番。 府内安安静静,和往日一样稀松平常。沈关音问了当值的下人,她才知道几日前,甘管事也被传到官府问话了。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瞬间紧张了几分。她不知祝劭元的身份好坏,但差役的话字字都在提醒她,这个人的身份绝对不一般。 她和当值的人打了声招呼,走到茶房等着。做茶点的嬷嬷看沈关音孤零零地坐着,便送了盘果脯和热茶过去。 嬷嬷把杯碟放到桌上,有些同情地说道:“姑娘,别再等了,大概是等不到的。” 沈关音抬起头来,“管事不在?” 嬷嬷说道:“姑娘,你大概在田庄待着不知道,这几日府里闹炸锅了。我悄悄听人说,管事带回来的外甥是个有头有脸的贵人,老爷夫人听了,魂儿差点吓飞。不过官府说他们此举有功,事发细节暂时不予追究,只要求不要乱传此事。” 沈关音问道:“贵人?他去哪了,可有说?” “姑娘,昨日差役也来府里了,没找到人。” 沈关音的指关节攥得发白。他去了哪里,当真不要她了? 嬷嬷看她一脸天真,心里更加同情。可怜见儿的,平白无故被嫁人不说,夫君竟是个贵人。若那郎君是个有家室的,姑娘又成了什么?既不是正头娘子,连外室都算不上。想到这里,她安慰道:“姑娘莫担心,能遇上贵人,也许是你的福气。说不准还能把你带回宅子,生个一儿半女,做正头娘子,也不是没可能。” 沈关音听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她想着祝劭元留下来的字条,越发觉得里面带着几分诀别的意味。他把衣服都带走了,只留下荷包,分明是不想管她了。 孙府她待不得了。本来就是个不上不下的穷亲戚,主动求娶她的夫君还跑了,连个仔细的交代都没有,以后她还怎么见人? 何况,一个贵人带着伤跑到百姓家避难,亦不报官归家,那便不是寻常的事了。要么是与人结仇,不敢露面;要么是发生了一些不光彩的事情,不便声张。即便她做了正 头娘子,往后的日子能安稳么? 想到这里,心里的明朗逐渐压过凉意,便起身谢道:“嬷嬷宽慰的是,不过我自有打算。” 如今她有了生计,还有攒下的银两,出府立足并无不可。她打算赶在众人注意到她的窘况前偷偷离开。 回到田庄,她悄悄摸了些碎银,准备先去城里挑个宜居的民宅。 街巷遍布宅行,但是她选了张嬷嬷推荐的。走了半刻钟,她远远看见一幢挂着粉红色幡子的二层建筑,便知找对了地方。 一进门,一位叫潘四娘的中年妇人接待了她。其人身穿蓝绿袄裙,头戴银丝梁冠,面容略有憔悴,但还是挤出一个标准笑容:“娘子是想买房,还是要典房?” 沈关音背上挎着一只小包袱,双手扒着柜台,哪里像能买房的富婆。她暗中赞叹房牙子的职业素养,一边问道:“我想租个地脚方便,临近府衙,环境安静的。” 背后突然响起一个男声:“环境安静的?我这里正好有。” 她几乎是毫无预兆地转过头,然后愣住了。 尘封的记忆轰然炸开,盖过了她所有的理智。眉眼、轮廓、甚至神情——像他。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薛珉。 沈关音张了张嘴,却是如鲠在喉,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男人微微一怔,几乎脱口而出:“……沈关音?” 短短几息之内,男人已经从头到脚把她扫了个遍。八年的时间,她个子没往上蹿多少,婴儿肥却尽数褪去,出落得更瘦削清丽。素白衫,蓝比甲,桃红裙,都是暗纹的。 这个他记得,沈关音很少穿得大红大紫、满头珠翠,但喜欢素净的衣服和簪花。 “你怎么……在这里?”她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有些发飘。 薛珉看向她的发髻,眸色一滞。乌黑发亮的长发已经挽成已婚妇人的堕马髻,簪着几只玫瑰和郁金花。 他的喉结动了动,“我来出租房屋的。” 潘四娘当即便认出来了:“娘子,这位公子恰巧有屋舍出租,而且位置也不错,方便看看?” 她掏出图册,将其平铺到桌子上,指给沈关音:“这间就是公子想出租的。一间双层临街小楼,临近衙门、集市,还可眺望街景,出行便宜。” 沈关音问道:“还有别的吗?” 潘四娘不气馁,继续推销:“这有两间平房,毗邻诸多商铺;另一间藏在歪歪扭扭的巷子里,附近都是民居,相对安静,步行一刻可到衙门。” “价格呢?” “公子的这间月租十两,另外两家为八两、十四两。若是选择典房,一次性住十年、十五年,价格更便宜。您看看?” “我可以折价出租。”薛珉突然插嘴,“我的那间是新房,上下层都有寝室,可以分屋出租。四娘,抽成费不变,让娘子选一间住便是。” 潘四娘的目光扫过两人。这位公子的房子在三个候选里价位适中,若是能讨个长租期,还是有希望回本的。 沈关音看了眼捏在手里的钱袋,咬牙说道:“好,我租。” 23. 第 23 章 事毕,沈关音收拾起包袱,径自离开宅行。刚走出去几步,就被薛珉拦了下来。 “且留步。”薛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去茶馆一叙,如何?” 沈关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薛珉穿着一领蟹壳青道袍,头戴唐巾,脚踩蓝色云头鞋,容仪得体,跟她记忆里那个喜欢戴眼镜装老学究的少男相去甚远。 她确实有很多话想问他,转而却想到孙成书提到的亲事,声音便冷下几分:“公子已有婚约在身,不好和我这个外人私相来往,还是算了吧。” 薛珉一愣:“何时有婚约了?” 沈关音说道:“听闻你和一户姓孙的人家的女儿议亲了,还备上丰厚的聘礼,何尝不是?” 薛珉想了想,说道:“我确实上门提过,不过听说那户女儿年纪太小,最后还是推辞了,聘礼也不曾给过,你是从哪听说此事的?” 她闻言愣住。难道孙成书在撒谎? “看来是我听错了。”沈关音打算搪塞过去,她不想透露太多自己的事,但是确认他未婚,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薛珉见她不愿多说,但也没有撵他的意思,便跟在她身边,在街上慢悠悠地逛着。 “去糖水铺子如何?”他提议道,“眼下已快午时,饿不饿?” 沈关音脚步放缓了几分。她可以不跟薛珉讲话,但不能否认肚子开始不安分地响起来。 想到这里,藏在袖子里的手也松了几分,便说道:“吃一碗也无妨。” 不过吃碗糖水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薛珉心下喜不自胜,但他很快压住情绪,说道:“我来青州不久,听县衙里的同僚推荐过一家,不如就去那间。” 他伸出手遥遥一指。沈关音远远望见一幢青砖灰瓦的铺子,檐下挂着十几个菜单。 一位面色和善的老妪站在门口迎接:“二位想吃点什么?” 沈关音望着屋内铺陈,没有桌椅,只有长凳长桌,靠街巷的位置挂着几个遮阳的竹帘,好在没多少人。 薛珉说道:“我要一碗香橙汤,一碟雪花酥。你也来一份?我做东。” 沈关音点了点头。 付完钱,薛珉带着她找了个沿街的位置坐下。他主动为她斟上一杯茶水,说道:“不知你何时成婚的?可是随夫家来青州?” 沈父是开封府人,母亲则出身南阳。少时她随父母迁居北京,父亲卸职后辗转两地,如今定居青州府。薛珉眼里,她一个久居中原的女儿家,如果不是夫家的缘故,想来不会留在异乡。 沈关音摩挲两下杯身,说道:“是。” “今日怎么就你一人,没见到他?” 沈关音只顾低头喝茶,并不看他:“……他这几日不在,大概不久后会回来。” “哦?他是做什么营生的?” “算是商人。” “家里人放心你一人住在这?” “……” 薛珉迅速评估了一下她的情况。已婚妇人不与丈夫同住,却独自在外租房,显然很反常。商人多僭越成风,她的穿搭用品只够维持基本的体面,可见经济状况一般,丈夫大概率是靠不住的。 他关切道:“油盐酱醋和家用置办齐全了?没有也没关系,我宅子里有现成的。” 沈关音默默吃掉盘子里的雪花酥,没有马上回应薛珉的示好。不说其他,八年未见的竹马一上来就打听她的私生活,她想不通他为何要这样做。 她小口喝着香橙汤,说道:“这些我有,不麻烦你。听说你接任了主簿,最近有什么大人物的案子么?” 薛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低声说道:“没想到你消息这般灵通。实不相瞒,确实有大人物出事,不过我在县衙,近日忙得不可开交。隔壁府衙恐怕也是一样的。” 青州府县同城,都在附郭县益都县界内,两处隔着几条街,白日各忙各的,互不干扰。 “出了什么事?可以说说么?” 他顿了顿,说道:“住在城内西南隅的那位失踪了。” 沈关音心头一紧。她虽然对青州不甚熟悉,但是这个位置她是知道的。西南方是亲王府所在地,与东北角的府衙遥遥相望。 管事语焉不详的解释、差役的交代、在茶房时嬷嬷的劝慰一下子全都串联起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的姓氏、不凡的容止……沈关音越想越害怕。她从父母处听说,为宗藩者即便无治世之责,他们依然是天潢贵胄,掌握着封地大量田产和税收。若他们犯错,除非上报到朝廷,否则地方官员拿他们没办法。 “怎么了?” 薛珉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沈关音干巴巴地说道:“没什么,就是有些担心。知县应该很忙吧?” 薛珉说道:“那位事发没多久,县令就被巡按御史上奏弹劾,不过朝廷留中不发,没有处置弹劾的意思。我这个上官,现在照常搜捕、办公、外访、清查民田。说实在的,我心底佩服他。” 沈关音这才看了他一眼。儿时,薛珉跟她在私塾为同学,夫子提出的问题,薛珉答得一直比她好。谈到励精图治、忧国忧民,他总能拿出满分的热忱与赤诚。能遇到县令这种有干才得上官做榜样,算薛珉有福气。 她看了眼窗外,天际已经染上一片橘子红。 沈关音收拾好包袱,说道:“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 薛珉起身道:“我送你吧。” 沈关音想了想,没有拒绝。两人一同离开铺子,走向傍晚的余晖。 这面,甘管事拎着几匹布、几个红糖火烧走在街头。他把扫荡的物资放到车内,正准备离开,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去。 沈小姐?身边竟然跟着一个年龄相仿、士人打扮的男人。两人边走边说笑,忽然,男人伸出手,挽了挽她鬓角的发丝,动作十分自然。 甘德旺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直到两人在他的视野里消失,他才急急忙忙地挤上轿辇,对赶车的说道:“去栖云馆,快快!” *** 祝劭元回到栖云馆时,应门的、端盘的,个个如彩塑人俑一般,站在远处呆呆地看他。 “不用传话?”他对离他最近的小厮说道。 众人大梦初醒,赶忙通报的通报、干活的干活。 栖云馆是祝劭元的私人府邸,是袭爵后变卖部分田产所得,没有任何人知道。平日十天半个月也未必造访一次,如今他遇袭失踪复归,原本宁静的宅院反而乱成一锅粥。 好在局面很快稳住。房夫人和邱伯是侍奉多年的老仆,听闻殿下莅临,二人马上整顿好府中上下,将一间小院子打扫出来,供他休息。 祝劭元率先回到一间带榻的小暖阁。绕过琉璃画屏,映入眼帘的便是简雅的苏式家具,罗汉床已换上软褥,上面的黄花梨炕桌上也备上休宁松萝茶,用栀子青花壶装着。 他看着屋内的装潢和陈设,神色不觉柔和了几分。柴房的霉味经久不散,田庄的木板舍一遇大风便隆隆作响。这片天地,他太久未曾踏足了。 一个丫鬟和小厮儿站在一旁,规规矩矩地说道:“殿下,请先行更衣。” 他苦笑一下,竟然忘了这回事。怕是在民间待太久,连规矩都忘了。二人将他身上那件有些旧的外衣脱下,换上一套花缎夹衣,又在桌角摆了几卷邸报。 祝劭元没有马上去喝,他靠在隐枕上,扶额阖目,思索这几日的事情。 官府即将到孙府搜捕柳树前,甘管事已经带着他离开田庄,在一处客舍落脚。他堂堂一个亲王,断然不愿跟着嫌犯一遭被差役带走,只是时机未到,他还不能公开身份,回到王府。 邱伯站在门外,似乎憋了一肚子话,却被房夫人叫住:“殿下怕是在外头受了不少苦,先让他歇息片刻吧。”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祝劭元才将人叫进来。他看着房夫人和邱伯,淡然开口:“王承奉收到消息了?” 房夫人先开了口:“殿下,几日前,茶舍那边的人已经将信件送到王府了。这是今早长史送来的信。” 他从托盘里拿走信封,拆开看了半晌。 “我知道了。” 信中说了,府里现在人心惶惶,不大安稳。但王锦和周鸿还在,让他安心。 “殿下,邱伯有一事相告。” “说罢。” 邱伯说道:“承奉告诉我们,他们放了几个护卫在外,为的是有朝一日殿下回府,能护您周全。” “这些人现在在哪?” “殿下,这里便有两个。还有三三两两的,守在这周围,平日扮成农户、猎户,瞧见不对劲的人,会将他们撵走。” “嗯。等到回府之后,去库房挑些成色好的布匹,给各户送去。”他将碗里的茶一饮而尽,起身说道:“带我看看宅子。” 逛了半晌,祝劭元看准一个小院落。一扇垂花门,以一片山梅花林与园林相隔,犹如两重天。山梅产自蜀地,又称太平瑞圣花,相传为宋时仁宗皇帝赐名,象征着皇家祥瑞,盛世太平。本该种植在王府里的山梅却长在几乎无人知晓的私宅,何尝不是阴差阳错的成全。 祝劭元推开门,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把这些弄走。” 邱伯闻言一愣,半天没回过神儿来。这可是殿下自己收藏各式古玩的阁楼啊!古董青花,鲁绣椅披,说撤就撤?放哪? “放到小库房。弄一张架子床过来,所有器具都要两份。” 邱伯早就练出来了,不用纸笔就能一一记下。 “殿下,还有补充的吗?” “把香薰换了。”他总觉得暖隔里的香有些刺鼻。 “殿下,这是您一直都在用的龙挂香?” 祝劭元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重复了一遍:“换成玉兰线香。” 邱伯一一应是,末了问了一句:“殿下,时辰到了,现在传膳?” “去吧。” 等饭的功夫,他拿起邸报,一页页翻看。他在赵廷真出现的那页停了许久,才缓缓放下。 天空不知何时起笼罩着诡异的灰黄色,厚重的乌云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快速翻滚着,空气里没有一丝风,但冷得刺骨。 他放下邸报,没有说话。等他把一切安顿好,就把她接过来,自此再也不分开。 一个丫鬟匆匆而来:“殿下,甘管事来了,说有要事相报。” “带他进来。” “殿下!我刚刚在街上看见沈小姐和一个男人相谈正欢,还有……” 他的心头一紧,“还有什么?” “那个男人还帮她捋头发,可亲密了!” 24. 第 24 章 邱伯指挥着下人,捧着青花瓷食器鱼贯而入。一进屋,却发现屋里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急急忙忙跑出去问:“殿下呢?” 在院里值守的崔旗校说道:“殿下方才带着几号人出去了,说去接个人便回来。” 邱伯一愣,什么事这般着急?说到底,人也走了,他便差人将饭菜放在炉上煨着,想着殿下兴许一会儿就回来了,可不能吃凉的。 且说这头,祝劭元坐上轿辇,为了不引人注意,房夫人建议将马换成毛驴。但祝劭元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坚持坐马车。一切准备停当,他让甘管事赶回孙府,另一边去田庄寻人。 田庄里却没有沈关音的影子,祝劭元亲自回房看了一圈,她的家当还在,几个大箱子,衣服和文房也没取走。 祝劭元一声不吭地退出屋子,然后去找了沈关音最熟的张嬷嬷。这次见到他,张嬷嬷态度竟恭敬许多,反倒有了些距离感,答话也是滴水不漏:“……姑爷,沈姑娘几个时辰前去了城内的潘氏宅行。” 他眉心一拢,冷声说道:“她去宅行做什么?” 张嬷嬷被他的眼神搞得有点怕,便将实话全部抖搂出来:“姑娘说想去典个房子住,还说若是您回来,叫我不要告诉您。” 祝劭元眯起眼睛,简直有些不可置信。不过想着和她暂时分别几日,人就一声不吭地跑了,怎么这么利索?还想瞒着他,怕不是有鬼。 他想起孙成书在宴席上随口一提的名字,心中疑窦丛生,走向马车的脚步也不自觉地放快起来。 “姑爷!”张嬷嬷在背后喊道,“官府那边还有事邀您前去。” 祝劭元脚步一顿,说道:“我自会处理,此事便不劳烦你了。” 他又匆忙赶去潘氏宅行。潘四娘临着收工的时辰,却见一个留头的小厮儿站在门口,捧着一块半个手掌大的银锭儿,规规矩矩地报上一个名字,说是替自家主人询问的。 潘四娘问他主人和沈娘子是什么关系,那小厮坚持说道:“这是我主人的家事。” 潘四娘做这行自然有自己的规矩,但她很快便注意到停在宅行外的马车。一匹溜光水滑的枣红马,后面的车不是顶奢,但识货的能看出来,绝非一般人能消费得起的。 她最终没忍住,放弃了职业底线,将沈关音的典屋记录一并说了。她一个平民百姓,犯不着为了一单生意得罪贵人,更别说贵人还这么大方。这么大的银锭儿,够她两年吃穿了。 折腾将近一个时辰,马车绕开主路,缓缓绕进那处宅院一侧的小巷子里。 沈关音正在二楼收拾床褥,她并不打算仓惶入住,毕竟她一个人的随身行李不少。薛珉将她送到这里之后便回了县衙官舍,在官府任职的人,在衙门里有各自的住所,用不着和她住在一起。 车轮碾过石板路,最后在楼下停住了。沈关音将手上的动作停下来,走到窗边望了一眼。楼下停着一辆马车,她心里头纳闷:薛珉不是刚刚走么,怎么又回来了? 门外想起几下敲门声。沈关音没多想,便上前开了门。 “小姐,请移步。” 沈关音愣愣地看着小厮,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停在身后那辆马车上。 她低声喃喃:“里面是谁?” 小厮说道:“小姐过去便知,请。” 沈关音往前走了几步,一股没由头的心虚悄悄爬上脊背。 这车马,分明是个钟鸣鼎食之家才能用来代步的。车帘密不透风,她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忽然,里面响起一个她熟悉的声音:“上来。” 车帘被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沈关音咬咬牙,硬着头皮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车内比她想象的凉快。她刚坐稳,见到一旁的男人,不由得一愣。祝劭元依旧穿着便装,头戴飘飘巾,一件水绿色鲤鱼戏藻绉纱道袍,一对大红方鞋。他倚在窗边,一只手扶着太阳穴,双腿自然地叠起来。不知是不是她看走眼了,周身多了些的玉石的莹润和光华。 祝劭元见她目瞪口呆的样子,戏谑道:“看够了?” 沈关音别开脸,“……不是,我没有。” 他观察半晌。沈关音别开脸后,就盯着鞋面,像个认错的孩子一样,等他发话。 他决定先拿软话套套她:“这么多日没见,有没有想我?” 沈关音犹豫道:“你走后,我几乎每日早晚都去门口等你,但你一直不回来。你到底去哪里了?” 他道:“家里出了点事情,没想到耽误了你,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他在路上着实遇到了些麻烦。一群不知身份的人忽然出现,导致官府在各个关卡加强巡检。他的官凭路引都是伪造的,自然经不起查,只能悄摸在客舍躲几日。但是,他却隐隐期望着沈关音的反应,他想知道,这些日子里,她心里是否有她。 目前看来,她真的在意。 看着女子有些郁闷的脸,他不得不将喜悦和自得压了下去,问道:“那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觉得田庄太破旧,就想找个好地方住。你看,这里临近官府,正好方便我做代书。” “嗯,有道理。”他摩挲着指节,问道:“怎么不告诉我?我很想你。” 沈关音悄悄看了祝劭元一眼,却见他也在看着自己,目光里没有责备,反倒多了些委屈。愧疚瞬间涌上来,将方才那点心虚挤得无影无踪。先前,她把他想得那般不堪,疑惑、埋怨,翻来覆去揣度个遍。 “我没想和你分开,我只是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她支支吾吾地说道。 “那就和我回去吧,好不好?”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颊。这是他所能拿出的最低姿态了。 沈关音脸上却没有欣喜,她有些担忧道:“去哪里?我还不知道你的情况,你的家庭……” 祝劭元耐着性子说道:“先别着急,回去后我都会告诉你。去屋里把东西收拾一下,我带你回家。” 沈关音拧着手指,似乎在做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她若跟祝劭元走,薛珉那头怎么办呢? 祝劭元马上注意到了她的小心思。他说 道:“你放心,我跟潘氏宅行说好了,房主不会为难你的。至于你的行李,我差人明日去田庄取。” 沈关音思索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探过身去,吻了吻她的嘴角:“乖。” 片刻过后,马车出了南城门,走过一段宽阔的土路,最后拐到一个铺着青石板的小径里。两侧簇拥着茂密的蔷薇花架,高大、隐蔽,足足可以遮挡外面的眼睛。 下了车,沈关音被带到已经收拾妥当的小院落。青瓦墙头,牵牛花倾泻而下,形成一道花瀑。若是春夏时节,她就能看到蔷薇、木香、凌霄依次盛开,风过则簇簇摇曳,落英满地,美不胜收。 她呆呆地望着院落,不敢相信,青州郊外还有这般美景。 “别看了,先进门收拾收拾。我等会来看你。” 祝劭元扬了扬下巴,一个女孩走了进来。她梳着对儿双丫髻,发髻上挑着珠翠花簪,耳上戴着珍珠葫芦环,连妆花裙都是曳地的。女孩双手揣在袖子里,对她欠了欠身子。 “小姐,我名叫柳依,请先随我沐浴梳洗,之后用膳。” 沈关音被带进浴室,木桶里竟然已经备好热水,还撒了许多玫瑰花瓣。 柳依把她引至衣架前,出其不意地解开了沈关音上袄的系带。 沈关音吓了一大跳,“我自己来!” 她许久不被人精心伺候了,如今反倒有些不习惯。她把衣服一件件褪掉,搭在黄花梨衣架上,最后只剩下一块主腰时,含糊地挤出几个字:“那个……能转过去么?” 柳依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吩咐道:“我去拿沐浴用品。” 沈关音三下五除二脱了主腰和合裆裤,一溜烟儿钻到浴桶里,弓成一只虾球,生怕被人多看一眼。 柳依实则故意放慢了动作,听到她扑腾入水的声音后,才转过身子,将沐浴用品放到浴桶的置物板上。 小小的木板上摆放着各种瓶瓶罐罐。有木槿叶熬制的洗发水,掺了花瓣的香皂团,还有几个玻璃瓶装的油,不知做什么的。 柳依现在她的头上抹了点洗发水,反复洗了三遍。这个环节还算正常。 但到了搓澡环节,事态开始失控。沈关音说什么都不愿意让柳依帮她措,坚持自己来。在两人推搡下,浴桶里的水如惊涛拍岸,洒出一大片。 本来面无表情的柳依见此情形,嘴角不听使唤地往上翘,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小姐,这次是我帮您洗,您只管受用便是。往后可是要服侍殿下的,到那时候,您也这般躲着,不肯叫人碰么?” “殿下?”沈关音如五雷轰顶。她最不敢想象的词汇,竟然从一个小侍女的嘴里冒了出来。 柳依没有理会她的反应,把香皂打出泡沫,抹到女子雪白的后背上。 沈关音扒着浴桶边,半天才开口:“你们的殿下,是哪一位殿下啊?” “正是青州府的惠藩。” “不是郡王?” “是一字王哦。” 沈关音两眼一黑,险些昏厥过去。 25. 第 25 章 出浴后,柳依用绢布手巾帮沈关音擦干头发,薰笼也早早点上了,她将沈关音的头发拢在近处,温热的香气一烘,不到时辰就干了。 进到屋里,眼前此景更令沈关音咋舌。屋内的装潢和布置,比她在孙府见过的还要讲究:案桌上摆着时令清供、珊瑚盆景,墙上一幅美人画,角落一幢立式珍珠绛纱灯。 琉璃画屏的内侧,安置着一顶黄花梨架子床。床顶四周挂着杏粉色的百蝶床幔,外侧竟然还悬着一排珍珠帘。 她不可思议地摸了摸,清脆的声音宛若白花花的碎银一般叮当作响。 是真的珍珠,每一颗的形状、大小和珠光都不一样,定然是仔细筛选过的。 她摩挲着珍珠帘,脑海中不自禁想到那句:广设珊瑚席子,高把真珠帘捲,环列翠屏风…… 视线掠过海棠花窗,窗外正巧有一株未在花期的山桃树,院内也是青石铺路,用竹篱笆分隔开水池和植被。 ——不多,但样样恰到好处。 柳依给她换上镶珠绫袄,顾绣缎裙,把她带到梳妆台前,拿出象牙篦,将她的长发捋顺,问道:“小姐想梳什么发型?” 沈关音虽然有喜欢的款式,但她此刻无心应付,便说道:“你随手绾一个便是,不用太麻烦。” 柳依听了,便将她的头发分成三绺,给她梳了一堆蝴蝶环髻。正当沈关音以为要结束的时候,柳依从妆奁里拿出一套嵌宝金头面,挑了几个宝石长簪和挑心,固定到双环和发髻上。 沈关音只感觉脑袋又沉了几分。她看着柳依忙碌的双手,问道:“这院里只有你一个侍女,做这些不辛苦?” 柳依顿了一下,说道:“累是累,殿下月例拨得也多。” 沈关音这才知道,为了专门找个伺候她的近侍,祝劭元费了点心思的。房夫人一路遴选、考察,最后挑中了心灵手巧的柳依。伺候小姐虽然累,但吃穿用度样样不差,倒也不算亏待。若将来小姐进府,能接手王府事务,她说不定也能混个不错的位置,出嫁之后,也能在民间谋个不错的生计。 这般神游天外,柳依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她又挑了几个做工精巧的通草花点缀在女子发间,说道:“晚膳已备好了,这就给小姐传膳。” 不多时,几个仆役端着饭菜进来,将手里的漆盘放在馔案上。沈关音面前摆着的,竟然是整整一套和田白玉碗盘。 *** 却说祝劭元回了暖阁,正巧接到几日前派人查来的新消息。 “沈徵,开封府人,父旧历八年进士,初授刑部郎中,后迁左侍郎,十年后,托疾乞归,诏许致仕。” 他手中拿着一封信,顿了顿,低声念道:“母乔氏,南阳人也。初封宜人,后进封淑人,诰封未夺,终为淑人。其女沈氏,为旧历二十一年生……” 他若有所思道:“比我大三岁?”他不久前年满十九。 邱伯补充道:“殿下,这是长史司调取的黄册查得的,孙家没有撒谎。” 男人扬了扬眉毛,把信叠起来,说道:“我知道了。可还有事?” 邱伯忙道:“有有有。孙府适才送来两盆绿梅盆景,我看长得不错,便留下了。那人说,这是他们庄子里长得最好的几株。两盆给了殿下您,剩下一盆给了知府大人。” “嗯,知道了。”祝劭元淡然应道。现在不在花期,谁知长得好不好?有曾经买梅花遭奸商掉包的经历在,他可不敢随便笃信商人。花了好几个月精心伺候的梅花,竟然是一株山桃。 说到孙府,他倒是想起来:“告诉他们,交易顺利,我当初承诺的事不会失言,该给的好处要给。不过往后的事,做之前得听我的意思。” 邱伯问道:“殿下,若孙府不听呢?” “那就告诉他们,我现在没追究孙承礼,不是我不想追究。除非他们不想要这个宝贝儿子。或者让他们自己选:要么多交租金,年节多几个份子钱,要么收拾铺盖走人。” 邱伯嘴上应是,心里咋舌。和王府租房的好处是直观的,坏处这不就来了么?哪天殿下不高兴,商户便是王爷院里待宰的肥鸡。 话说回来,行商之人有几个干净的?有些商人借用藩王的荫庇,狐假虎威,强买强卖,垄断市场,实在专横。孙府有没有此种行为,他不知道,但他不敢揣测殿下是否包庇过他们。想到这里,邱伯便收起了几分同情心。 “想什么呢?” 邱伯吓得一激灵,见殿下正眯着眼睛看自己,便转移话题:“殿下,还有知府那边?” 祝劭元理了理衣襟,说道:“我晚些处理,现在我要去看看她。” 他没在暖阁用饭,而是叫人将饭菜全部送去栖云馆。拨给沈关音的小院不过是停云山庄的一小部分而已,不过离暖阁位置近,没几步就到了。 祝劭元的脚步踏进栖云馆的时候,柳依已经和另一个侍女将饭菜布好。 一人一碗鲫鱼羹,桂花山药泥,羊肉水晶饺,三鲜大面,雪梨菱角汤,装在两套食器里。 见他进来,两侍女转身行礼,沈关音也想起身,却被祝劭元按了回去,一时珠翠叮当,流光溢彩。 “你跟着起来做甚?”他有些戏谑地问道,端详她片刻。果然,收拾一番更水灵了:碎发抹了发胶和头油,不想往日那般刺毛撅腚;此前偶尔施些薄粉的脸蛋,化上了粉面桃腮的浓妆,但出落得清逸冷冽,丝毫不沾俗。眉心还贴了小珠花,平添一份娇俏。 男人心头隐隐一动,喉结也不自觉滚了滚,几乎是赞叹的口吻:“果然是个美人。” 沈关音抬眼一瞧,发觉他眼里竟出现一股鲜有的品鉴和不加掩饰的欲望,感到十分不适,便低下头,盯着桌子上的饭菜。 他马上察觉自己的唐突,便敛眸说道:“先吃饭吧。” 沈关音却是如坐针毡。先不说首饰的重量,她从来不习惯往脸上糊这么厚重的脂粉,更别说柳依画得一手好丹唇,就如元宝一般饱满可人,但吃饭怎么办? 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难道以后日日都要化这般浓妆么? 她拿起玉勺子,跟仙女喝露水似的,舀起羹汤,小口小口抿。羹汤色泽乳白,搅拌如凝脂。一勺入口,鱼肉的鲜香混着醇厚的高汤,佐以脆脆的木耳丝,口感层次分明。该 说不说,这里的厨子水平确实高。 沈关音咬下一小口水晶饺,小声试探道:“殿下?” 祝劭元执筷的手一顿,她知道他的身份了? 怪不得方才这么有距离感,倒是省却了他解释。 “你知道便好。不过,你不必对我用尊称,平日以你我相称便是。” 沈关音点点头,没再说话。但她想起今日种种,越发觉得不对劲,便说道:“我在这里还要住多久?也快两个月了,换了多少个住处?” 祝劭元知晓她几经流离,大概是想图个安稳的住所,便说道:“你先在这里住着,此事以后商议。” 毕竟和离书写在前面,他总不能撕破脸,只能想个合适的法子把沈关音留下来。 沈关音低头夹菜,忽然发现祝劭元面前的碗碟是瓷的。虽然是青花的,价格也不可能超过她用的这套。 简直是她用过最煎熬的一顿饭。 她不敢、也不能随意接受旁人无缘无故的好。这世上哪有白捡的馅饼?况且,这些又不是自己的,用着也不踏实。万一他哪天想收回去,她亦无可奈何。 想到这里,她顿时觉得这饭有些食不知味,放下了筷子。 “可有什么不习惯的?”祝劭元看她没吃几口,以为她不喜欢,“是吃的不满意,还是用得不满意?不必拘束,直接和我提便是。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最好的。” 沈关音一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实际上,她浑身上下都不太满意,但是不敢明说。 “……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就是刚来这里,不太习惯。我想着,要是能在这里走走,认认人,大概就好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大概就和她这般大差不差。 祝劭元点点头,“这院子内外随便你去,不过……暖阁一侧的书房不要去。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困就先睡。” 沈关音乖巧地点头,默默记下。 *** 青州府府衙。赵廷真坐在正堂,手边是逸都县县令严同大。 赵廷真手里端着一盏茶,但是一口都没喝下去。 半晌,他说道:“昨日,北京来消息,钦差大臣已经从北京崇文门出发,准备一路经过涿州,入境河间府,冲着咱们青州来啦!” 严同大看了眼上级的脸色,没有说话。 “上月十三,黄之正上书弹劾,被陛下留中不发;我跟朝廷上书乞休致仕,也被留中不发。这些日子,我日日等,日日盼,就像只架在烤炉上的兔子,煎熬得很呐。” 严同大自然知道,宗室案不是小事。赵大人有心无力,便想甩锅退休,谁想皇帝偏偏已读不回,既不让赵廷真罢官,又不让他致仕,搞得左右不是人。 堂内陷入尴尬的安静,压抑地让人喘不过气。荀典史坐在下首,将领子扯开一点,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手帕,拭了两下额角。 忽然,一位书吏小跑进来,连门都忘了敲。他无视一众上官,气喘吁吁地跑到赵廷真身旁,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大人,有人投案,他说他是那桩案子的知情人,正在外头候着。” 26. 第 26 章 一更三点,暮鼓刚刚敲下最后一声,一辆马车无视宵禁,在暮色笼罩的城内缓缓行驶,最后停在青州府衙的大门前。 府衙的门子下了台阶,对马车旁的小厮问道:“做什么的?” 小厮递上状纸:“我家主人有紧急事务投案。” 门子见他们煞有介事的模样,大概猜测了一下他们的情况。况且,现在已经宵禁,现在跑到衙门里,可见确实有案情。他扫了眼马车,最终将他们放了进去。 一个穿着红方鞋的男人踩着马杌下了车,他的袍脚拂过车辕,不曾蹭到一点尘土。这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自行穿过六房,去了司吏所在的签押房。他象征性地扣了一下门,还未等人答复,便自行将门推开。 “是司吏么?我要投案。有件事,必须当面禀报给知府大人。” 坐在书房当值的刘司吏一愣。出了什么事,要直接见知府? 要么真有急事,要么投案人疯了。 刘司吏瞅了一眼来人,只见他约莫二十岁,士人打扮,气度不凡,身后还站着一个垂手肃立的提灯小厮,他马上排除了第二种可能。 他想了想,还是得拿出基本待客之道,便用相当客气的口吻说道:“阁下是何处人士?有何急事要报?” “宗室案,鄙人有一桩陈情,须当面告知赵大人。” 刘司吏着实愣住,半晌才回过神来:“请阁下稍等片刻。” 踏出房门的一瞬,刘司吏才想起来,对外面说道:“先去给里面的人倒杯茶,把他带到二堂。” 恰好挂号房的陈典吏也在,两人便低声讨论了一番,不知是该将知府请来,还是唤推官或幕友。毕竟,他们两个小小吏员,哪来的权力直接把知府请出来? 纠结了一番,他们打算先叫推官来瞧瞧,不成想那男子坚持,只肯和知府大人说话,口气不小。 眼瞧着府衙的窗户一户接一户地亮,最后,幕友老先生仔细听了刘司吏的报告之后,发了话:“若此人真涉及宗室案,便是压不得,我亲自去知府那走一趟。” 却说这头,赵廷真得了小吏通传,闻之肃然。他未说什么,几句话便解散了会议。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人往门外走去。 刚踏进门口,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个士人模样的年轻男子,一手杵着太阳穴,阖目坐在客座。赵廷真的目光在男子身上停了片刻,然后倏然瞪大眼睛,一整日坐堂的疲乏顷刻间烟消云散。 惠王? 赵廷真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想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每月初一、十五的朔望日、冬至、正旦日,地方官员都要拜见亲王,乃是制度规定。虽然他翘过几次班,但总归是面见过的。他当即断定,这就是那位亲王,没有错。早些日子,他已经查得惠王生还的消息,为了找他,多次跑空,今夜反倒跑到府衙来。 男人注意到门口的响声,缓缓睁开了眼睛,似乎是在确认赵廷真是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位知府。几息之后,他放下胳膊,稍稍端正了仪态,嘴角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伸出一只手:“赵大人,请。” 他没有站起来,因为按照制度,宗室尊于知府。但在二堂,只不过是一场私下对谈而已,他仍然表现出足够的礼貌和耐心。毕竟知府是长者,他还年轻。 赵廷真一边琢磨,一边落了座。书吏早已退了出去,在窗户外留下几道影子。 “赵大人,听说前些日子京师已经派刑部、都察院、东司房三位官员前往青州,勘问此事,可是真的?” 赵廷真拂了一把胡子,说道:“正是。殿下夤夜造访,可是为了化解此事?” 祝劭元笑了笑,摆了下手,语气谦和:“哪里是化解,您抬举我了。不过我确实有求于您。” “请讲。” “我刚刚得救时,尚且不知道袭击我的真凶究竟是何人,因而心中惶恐不安,不敢贸然现身,这才藏匿起来。多亏了赵大人和严大人明察秋毫,将真凶缉拿归案,才让我坐在这里和您说话。” 赵廷真点了点头,眼角挤出一对营业性的笑纹。这混球,马屁拍得倒挺好听!为了找他,不知道加了多少天班,想甩锅都甩不利索。 一向懂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赵廷真自然不会将情绪显露出来,他笑眯眯地说道:“殿下回来便好。不过,今夜忽然造访,大概还是有别的事情要说吧?” “那是自然。大人的难处我知道,自我出事以来,黄之正大概没少告御状吧。您的致仕计划看上去似乎也进展得不太顺利。 赵廷真一愣,这事儿他怎么知道的? 祝劭元没有理会,继续说道:“废话不多说,我只有一个请求,待京官即将到达青州前,把我送去王府即可。不是什么难事,对您和县令都有利。不管我在朝廷那里留下何种印象,都是京官该管的事,跟青州府的官员们没有关系。你们只需要负责把我送回去,御史的弹章就不做数了。” 赵廷真端起茶盏,啜饮了一口。京城的官员已经出发了,可能不过十来日就会到达青州。如果此时他查核案件,再向朝廷奏报,即便是六百里加急的公文,也得花上好几天的时间,两条线正好错开。若是中间有个一二,他和严同大也不好跟朝廷交代。如此,这个提议便是好事,他正想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 “殿下放心,下官知道该怎么做。”赵廷真站了起来,客气说道:“不过,殿下今夜前来,可有他人知晓? ” 祝劭元轻轻摇了摇头。他不必再多说任何话,因为彼此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说到这份上,足矣。 *** 薛珉才第二日将家用放到院内的石桌上,却发现沈关音根本没来取。他去找了潘四娘,对方对此事讳莫如深,只说她搬走了,短期内不会回来。 回到宅子,他发现沈关音留下了一个折纸扇。 一个隐秘的角落微微触动了他。他伸过手,将纸扇打开,发现是一张字条: “有需要请到墨青斋见我,那里还可以寄送信件。” 短短一句话,结束。没有解释她为何要走,也没说去了哪里,跟不知道她住在哪。薛珉有些沮丧,但又喜悦——她还记得那些暗号。犹记得他和关音儿时定下的游戏规则,细长条是急事,纸扇是严肃的事,当然还有叠纸方胜——这是他们定下婚约后,他送给她的。 或许她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许她被丈夫发现了?那日她说过,她夫家不久后会回来。 左右也想不出个一二,他便回到县衙,调取了她的黄册底册。 “沈氏,开封府人,原籍未嫁,父母亡故,新历十六年投逸都县乔氏处寄居,系其姨母。” 未嫁人? 他没有注意到她父母亡故的消息,带着对未嫁的疑惑,去了一趟乔氏的住处。 到了地方,他才发现。这位亲戚不是别人,而是府城内鼎鼎有名的花商。他以好友上访的名义,打算见见沈关音。 等了半晌,应门的却说道:“沈小姐前日已被接走,不再府中,公子请回吧。” 在薛珉再三坚持下,对方给了一个含糊其辞的解释:“是出嫁了,是谁说不得,慢走不送。” 府门无情关上,薛珉看着眼前的铜环,马上设想了几种可能。 其一,她自己跑了,可能是私奔、逃婚;其二,被掳走卖掉了。 他们一起长大,沈关音的性格他很了解。他打小看着关音长大,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时,她已经出落成一个小美人坯子,性格也傲气,在情事上,决不接受做妾或外室。以孙府的条件,他们大概率不会让前两种情况发生的。 他本以为还可与她再续前缘,谁知竟又错过。他走在街道上,神情愈发凝重。 等等。 他顿住脚步,忽然联想到一种他最不敢设想的可能。 孙家不是小户人家。一个孤女出嫁,且对此闭口不谈。 她被权贵纳走了,成了贵人府中的姬妾。某位高官,抑或是宗室。 甚至,不止“纳”这么简单。显然沈关音是不愿接受的,否则为何跑出来?还能是什么原因? 她是被献出去的。 27. 第 27 章 出青州之南门,可五里而近,曰云门山。下小雨时,站在青州南门的城楼上,遥遥可望水汽蒸腾而成的云雾,如滚滚波涛,从云门洞翻滚出来,形成“云门拱壁”之奇景。从城门到云门山的几里之内,便是惠王府别业的去处。 沈关音在栖云馆住下的几日,除了吃饭,看书,就是在庄内闲逛,和房夫人、邱伯、崔旗校都打过照面。 其中,邱伯是最年长的,他管庄子外围的事情,从不置喙惠王的私生活;崔旗校是个三十来岁的武人,话不多,人实在;房夫人,则是他们中最得体的,她负责庄子里所有事务,时常穿着大袖袄裙,发髻上戴着素银五梁冠,干净利索。 她大致摸清了一些基本路线:栖云馆乃是停云山庄的东厢,连通两扇小门。一座通向院子的正门,另一个则是贴着墙根的宝瓶门,接着外面一条彩色鹅卵石铺成的小道,通向一隅叠山小景。 这日下雨,天气转凉,沈关音一早起来,便坐在床上看书。 昨日她有些受凉,柳依今早便为她添了几件花缎夹衣,又煮了一壶红糖姜汤,递到她手里。 “辛苦了,难为你想着这些。” 柳依一顿,“小姐,这是殿下特地吩咐我送来的,这汤也是他让小厨房单独做的。” 沈关音垂下眼睫,指尖在碗沿摩挲半晌,淡淡说道:“我知道了,替我谢过他。 柳依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殿下把小姐安置在东厢,恐怕是破格给予的待遇。做下人的都知道,东厢是为尊者住的地方,优于西厢。 先是入住东厢,添置新衣、首饰,今日嘘寒问暖,或许不久之后,殿下就会去小姐的房间过夜,然后,会给小姐一个明确的身份。 “柳依,你起了个大早,是不是没睡好?我这里没什么要紧的,你快回去歇着吧。” 柳依停了,心中自然欣喜,能体谅下人的主人,他们都愿伺候。她将手头活忙完,便徐徐退出房门,准备睡个回笼觉。 沈关音放下茶碗,确认人已走了,便将衣服拢了拢,悄悄下了床。 祝劭元不让她去暖阁一旁的书房,她当时乖巧地应下了,但她偏偏就想去看。正好今日他不在,她当然要抓住机会。 每日早午间,是仆役们最清闲的时候。沈关音将门推开一道缝,院里果真静悄悄地,一个人都没有。她踏出房门,悄无声息地经过柳依的耳房,朝着他的暖阁走去。 冷风掠过她的鬓发,让她打了个寒颤。沈关音不由得加快步伐,打算赶在祝劭元回来前速战速决。 进到院子里,沈关音沿着回廊匆匆而行,未料想,连暖阁的门框边都没摸到,背后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清不重地唤道:“怎么穿这么少就跑出来了?” 她的手当即僵在半空,转过头去,祝劭元头戴着黑幅巾,身穿胭脂雪色道服,靠在廊门旁。 他不是出门了吗?这副模样,分明是特意站在那等她。 她硬着头皮挤出几个字:“我……我想你了,想来看看你。” 男人听了她的说辞,眸色微动。她如云的长发半披,双手紧拢着一件大袖衫,几缕发丝垂在肩头,被寒风吹到脸颊上,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像确实顾不得梳妆,便匆忙赶过来见他一般。 他揽过沈关音的后背,力道收紧了些:“快进去,别冻着。” 暖阁与栖云馆是截然不同的陈设。她仅多扫了一眼书房的位置,便把目光落在祝劭元身上,试图从他们之间寻找一些话题。 她刚想开口,便听祝劭元说道:“我这面还有一些事,在等几日,我就带你回府里。” “你说的可是王府?”她小心翼翼地确认。 “正是。” 沈关音不知道是喜还是忧。 “你是殿下,为什么会出现在孙府?”她终究忍不住问道。 祝劭元像是早有预料,说道:“若你近日看过邸报,便能知晓一二。我只是用了假身份在那里养伤罢了,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份。” 沈关音听在心里,自然知道他提及的事。先前,皇帝命都察院左都御史钱弘之,刑部左侍郎徐章玉,东司房掌卫事韩承训即刻前往青州勘问。同时,着山东巡抚接管青州左卫,听候调用。 她每次带回来的邸报,都是自己看完了再给他。这事恰恰击中她的不安,有个依靠总比一个人好,可她不想卷进宗藩构隙里,只想踏踏实实过日子。 再者,她早有耳闻,与宗藩结亲,子弟就不能在京城做官,宗室有更甚者,甚至将亲家的财产吃干抹净,普通百姓都不愿意和他们结亲。她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没有庇佑、没有权势,谁能护她? 想到这,她说道:“在栖云馆住着正好,我正巧想登云门山,走走山水,不着急进府。” 在别业待着,必然比王府清净许多。入了府,就要学规矩、应酬、社交,乃至朝廷的盯防,想来不是一般压抑。 比起名分,她更以自己的感受为先。 祝劭元拿起奶壶,往精致的小银杯里加了点牛乳,洒了些糖霜,拿出一枚银杏叶茶匙,搅了两下。 他将茶盏推到她面前,依旧说道:“你先在这儿住着,以后的事再商议。” 看来他确实有意将她留在这,沈关音舒了一口气,神 色反而浮上一层落寞。还未散去,忽然感受到他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语气十分温柔:“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沈关音微微一怔,后知后觉地想道,他竟然能这般轻易地读懂他人的情绪,或许方才她自己都未必能说得清、注意到。 她受宠若惊:“在孙府那些日子,和我最要好的唯有秋实。她虽然是个下人,但情分不比寻常。她前些日子被主家打发走,丢了生计,这些日子,我总担心她的情况。不知道你能否同意我将她接来,也好有个照应。” 祝劭元听罢便道:“既然你想,我便差人把她接来,让她在庄里做些杂活,总不至于叫人无处可去。” 沈关音的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他这般体谅她,处处护她周全,定然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 天气不日转晴,祝劭元给她披上一件薄料小斗篷,亲自将她送回栖云馆。正巧柳依睡醒,不见小姐身影,兀自着急。见殿下亲自前来,她暗暗吃了一惊,幸亏没大动干戈寻找沈小姐,要不然,她得变成棒打鸳鸯的罪人。 进了房门,她帮沈关音脱了斗篷,拉着她去梳妆台前,打算给她梳头发。 “随便做个简单的吧。”沈关音打了个哈欠。她醒得早,过了午时就犯困,依照往常,她总要小憩一会儿。 柳依打开一只青花粉盒,跃跃欲试道:“这是殿下吩咐人捎来的新胭脂,有藕粉色的,还有桃红色的,说最称小姐了,要不今日试试?” 殿下处处为小姐着想,连胭脂都提前备好。 柳依的母亲是插戴婆,打小就能把胭脂水粉用得活灵活现。那日为沈关音化的妆容,更是显得她气色极佳,活像被滋润的花朵。沈关音自己却觉得像戴了一副紧绷的面具,脸摸不得,嘴吧碰不得,头发撩不得,整个人都绷紧了。 沈关音看了眼桌上的瓶瓶罐罐,左右也不是她自己动手,还是不扫他人兴致为妙,便道:“你随便挑个便是了。” 柳依欢呼一声,像听到天大的喜事,细细在她脸上描画起来。 *** “殿下,孙府带来消息,说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嗯。”祝劭元目光仍盯着手里的话本,头也没抬一下。 邱伯想了想,说道:“他们有一事想问,递的状子要怎么写?” “状子?”他忽然抬起头,若有所思,片刻之后,他开口道:“钱债纠纷,违禁取利。” “是,殿下。”邱伯转身要走。 “等等。”祝劭元出声叫住邱伯,“状子的事情,我帮他们负责,告诉孙府,他们出钱就是了。” 28. 第 28 章 晚间,祝劭元照例去栖云馆陪沈关音用膳。这次,他差厨房做了糖醋熘鱼,垛子羊肉,信阳水煎包,水激馍,佐以清粥小菜,一应俱全。他久居藩地,没法带她回乡,便只能给她料理些家乡菜送来。 沈关音看着盛在白玉碗里的家乡菜,竟不觉泪珠盈睫,睹物思人。 莼鲈之思,岂非如此? 她也是这么和父母坐在一起吃饭的。乔淑人总是差厨房给她做些硬菜,隔三差五松些滋补的菜肴,用精致的食器装着,让侍女送来。沈父老来得女,对她十分疼爱,虽官至左侍郎,克勤克俭,唯独对爱女舍不得克扣一点吃穿用度。少女时代的沈关音,性子高傲又娇气,这是被父母从小捧到大的孩子才会有的底气。 只可惜,经历这般多磋磨,沈关音的心性早已磨平了一大半。孙府潦草地将她嫁了,她没有反抗,总归都要成婚的,忍一忍,说不定就能过去了。 她眼泪汪汪地抬起眼,看着面前的祝劭元。她没有想到,这个主动求娶她的夫君,非但不是骗婚贼,还真心待她好。 忽然,祝劭元伸出胳膊,环住她的腰肢,将她揽到他腿上,调笑道:“小心肝,怎么还委屈上了?” 沈关音险些将泪花笑出来,她使劲摇了摇头,紧紧环住他的脖子,脸蛋贴着他的鬓角,像是要把整个人都揉进自己怀里去。 他倏然嗅到沈关音身上那股子淡淡的玉兰香气,那只环在她腰间的手登时顿住,连呼吸都慢了几分。祝劭元看了一眼桌上未动筷的饭菜,顿时觉得饥饿感消减了许多。 他抬起手,轻轻拨过她的脸,吻了上去。 沈关音猝不及防,整个人都乱了阵脚,上身后仰,险些栽到饭桌上,旋即被男人有力的手臂捞了回来。 她抿住樱桃红唇,死死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她瞥了眼门口,却发觉柳依和掌膳的仆役不知何时已经退下去了,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她看着绛纱灯内上下跳跃的火光,此时此刻,像极了她的心跳。 忽然,祝劭元将她半抱起来,朝着珠帘架子床走过去——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她没有半点抗拒,反而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他拉开珍珠帘,将她放到床上。沈关音今日穿着一件米金色合领比甲,内搭雀蓝色竖领长衫,领口绣着金线和小珠花,与耳垂上的金灯笼耳坠交相辉映,俨然一幅活色生香的美人图。 她的耳尖红得能滴血,她把手从小腹上慢慢挪开,最后轻轻落在耳畔,一个不经意摆出的松散姿势,好似一只欲拒还迎的狸奴,将最柔软的肚皮亮出来,等着他挠。 他伸出手,如同拆礼物一般,依次卸下她的首饰,解开她外衣的系带和子母扣,层层下来,跟剥葱似的,最后仅剩个红色袙腹,包裹着微微隆起的曲线,娇艳欲滴。 她果真和他梦里的模样分文不差,肌肤洁白如雪。他将指腹压在她的颈窝,情不自禁地流连了片刻,像在抚摸一只珍贵的白瓷瓶。 这是他极为珍视的女子,因此,更要小心翼翼地呵护才是。 *** 床架吱呀吱呀作响,和狸奴咿咿的温软声搅闹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周遭才安静下来,只留下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柳依将水盆放下就离开了。祝劭元下了床,将手巾打湿拧干,先帮她身体擦净了,再用着剩下的水擦自己。不多时,他把手巾搭到水盆上,和她又躺了回去。 沈关音半睁着眼,后背贴着男人的胸膛,她拉着他的手,描摹着他手臂上凸起的青筋,还有那颗朱红色的小痣。 祝劭元的呼吸越来越沉,沈关音以为他要睡着,便想唤他起来吃饭。谁料想,那只手忽然不老实地拂了她一把,沈关音被他没羞没臊的行为弄得一僵,脸颊也泛起淡淡的红晕。她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下,嗔怪道:“怎么这般没大没小!” 祝劭元低笑两声,在她的后颈亲了又亲,说道:“有件事求你。” “说。” 祝劭元见她心情不错,便说了下去:“孙府有个钱债官司要打,请你出面写张状子,银钱照样给,你看怎么样?” 沈关音的手顿了一下。她对姨父母其实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寄人篱下,吃点哑巴亏也属正常。可让她主动为他们做事,她有些不愿意。 祝劭元自然了解她的心思。孙乔二人对孙承礼骚扰她一事,可谓是曲意回护。若不是孙承礼自己好生事端,搞不好现在都出禁闭了。 他说道:“你不必多想,若是不愿意,直接拒绝就是了。不过,容我提个醒,找一个代书对他们来说可能算不了什么,对你可未必。想想他们的身份,沈关音,这件事对你没有坏处。” 这句话着实点醒了她。对于一个初顾茅庐的代书人,绝对是开张大吉级别的帮助。图的不是那点银子,而是富商的名气。打赢富商的官司,就是打出自己的招牌,以后若有其他商户遇到纠纷,自然也会想到她。这个帮助,远远胜过接几十个小老百姓的状子。 “你怎么想的?”祝劭元忽然含住她后颈上的一小块皮肤。 沈关音觉得皮肤被轻轻拽了起来,酸酸胀胀的,不得不应了一句:“我答应就是了。” “真乖。”他的声音似乎带了些意犹未尽的慵懒,方才他 在榻间,也是用这般声音唤她的。 沈关音忽然觉得床帐内闷热得难以忍受,她挣脱开男人怀抱,拿出枕下的手帕,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她有些饿了,肚子空了一个多时辰,她可遭不住再来第二次。 祝劭元躺在床上,看着她在床脚挑拣自己的衣服,轻轻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翌日一早,祝劭元更衣完毕,便收到栖云馆送来的消息。 沈关音已经动身去孙府了。代书人要亲自与原告面谈,才符合规矩,否则有伪造诉状,增减情节的嫌疑。 祝劭元点点头,对房夫人说道:“从我的私库里取些银两来,等她回来之后送过去。” 房夫人说道:“殿下可是觉得孙府给的报酬太少,想给小姐补些?” “我不是帮孙府行善的,他们该给的不会少,这是我额外给她的。” 房夫人说道:“明白。还有一事,殿下先前提到要为小姐裁衣,这几日正好有杭州织造的料子送来,有重色有淡色,我瞧着不错,应该能给小姐裁个几件。” 祝劭元说道:“难为你了,她喜欢素雅的,便随她去,做些苏样的来。” 房夫人退下后,去了小库房,按照惠王的意思,取了一只小袋子,和那日给潘四娘的差不多大,不过,里面是一袋碎银。以她对殿下的了解,这包银子不能算正八经的赏赐,顶多是零花,至于为什么给,许是想照顾到她的个人喜好吧。小姐若有什么喜欢的,自己买便是,省得管事过目,样样走公账。 想到这里,房夫人不由得叹气,殿下有心意是好事,只是这时机对么? *** 益都县县衙,皂隶整齐划一立于两侧,高声引赞:“威——武——” 喧嚣声中,严同大头戴乌纱帽,身穿墨蓝色鸳鸯补圆领袍,腰系素银革带,由门子掌伞,升堂落座。 原告孙府委派了一位老仆出席,被告正是前不久被缉捕的胡勇。 前半个时辰,不过是走了基本流程,原告发话,被告发话,大致围绕的,便是那日城内花房发生的事情。那老仆显然是由孙府特意挑的人选,牙尖嘴利,字字珠玑,竟怼的胡勇说不出话,渐渐开始落下风来。忽然,胡勇急得大喊一声:“老爷,小人有话说!我知道是谁委派我来的,小人只是听人命令的!” 那老仆还想回怼,但惊堂木拍了一下,堂内瞬时悄然无声。 严同大没有看案卷,目光直接落在堂下跪着的胡勇身上:“谁?” 堂下沉默了一瞬。 “回老爷的话,是乐安王指派我干的!” 29. 第 29 章 几个时辰前,沈关音和柳依出了门,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马车,正是那日祝劭元来薛珉宅时拉车的枣红马。不过,它身后换成了一辆装潢精致的车厢,檐帘下挂着银质香球和酢浆草结。马夫是个身材结实的中年女人,打扮也很得体,像是来恭迎大小姐的。 沈关音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怎么准备得这般隆重?” 房夫人应道:“小姐此番回孙府,自然要风风光光的,若是弄个毛驴拉破车,少不得要被看低。” 沈关音琢磨着这句话,谢过房夫人,和柳依上了车。到孙府还有些时候,她随手摸了下身侧,却发觉是空的。 她这才想起来,随身包袱放在柳依身上。现在她算栖云馆的小主人,当然用不着自己拿包袱了。 “柳依,帮我取一本话本来。” 柳依显然不太熟悉她的私人习惯,问道:“小姐,话本放在哪?” 沈关音想了想,说道:“包袱靠右边的夹层里。” “要哪一本?” “随便拿一本就是了。” 她接过柳依递过来的话本,随便翻开一页,却是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在栖云馆住下的几日,她发觉自己的自理能力在肉眼可见地退化,梳洗有人帮,吃饭有人布菜,成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仙女。而不知怎的,她觉得今日脖子有些酸,按着还疼。问了柳依,小姑娘只红了脸,拒绝回答她。 不多时,马车停在孙府正门。一下车,赵嬷嬷的长脸便贴了上去:“姑娘可算回来了,夫人已经在正堂等了一会儿,先进去吧。” 沈关音倏然愣住,过去那个喜欢阴恻恻地看她的小老太太,现在挤出一脸褶子,对她笑得灿烂极了。 到底是沈关音耳根子软,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尴尬地扭过脸,“赶紧进去吧,嬷嬷。” 乔夫人正襟危坐在中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条鲁绣手绢儿,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的方向。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冲着正堂而来,乔夫人不自觉地摸了摸颈上的金三事,微微眯起眼睛。 沈关音粉面桃腮,穿着一件杏粉大襟袄,腰系一条结彩鹅黄缎面裙,发髻上垫着一圈栀子、绣球、茉莉,正中倒插一枚蝴蝶分心。身后跟着的小丫鬟,也是通身锦缎,颈上戴着长命锁。 只见两人跟在赵嬷嬷后头,意欲行礼。 她微微喘了口气,和气说道:“不必行礼了,时间不多,说正事即可。” 沈关音点了点头,坐到位置上,拿出纸笔,说道:“不知是替哪位递状子?” 乔夫人道:“孙大郎。” “是因田产,还是债务?” “可有人证,凭证?” “是想讨回公道,还是追回所失字据、地契?” 赵嬷嬷向前一步,随之作答,乔夫人中间听着,时不时补上一句。沈关音按部就班地问了几个必要的问题,一字不落地记下。 半晌,她收起纸笔,说道:“状子我可替您写,不过一切得看知县审判,我做不到为输赢打包票。” 乔夫人端起茶盏,说道:“酬金按照先头说的给,赵嬷嬷,去把东西拿过来。” 赵嬷嬷端着一个盘子走了过来。沈关音定睛一看:盘里摆着一座银质仙娥像,高约五六寸,手里捧着一只大桃子。旁边是一只装银人的黄花梨匣子。 嬷嬷笑着说道:“这是夫人的一点心意,请姑娘收下。” 沈关音看着闪闪发光的银人,不由得有些惊讶。乔夫人没给她实打实的碎银,反而给了个银像,这是为何? 赵嬷嬷解释道:“姑娘现在虽然离了孙府,但仍旧是夫人的姑娘,送银锭多显生分?倒像是雇来的外人。这才差人打个银人来,这是祝寿的仙女,寓意吉祥,给你留着赏玩,这是姨母的一点心意。” 既然如此,沈关音便说道:“多谢姨母厚意。柳依,你快帮我收下罢,省得让嬷嬷累着。” 赵嬷嬷拿出一只黄花梨方匣,将仙娥放进月白色的绸缎挖槽里,小心扣上盖子,又拿了张包袱皮,将匣子裹好,递给柳依。 该办的事都办了,沈关音起身道谢,准备离开。 末了,她准备转身时,忽然发觉乔夫人正死死抓着手绢,用一种晦昧的神情看着她,几乎欲言又止。 沈关音抬了抬眉毛,漂亮的脸蛋上写满疑惑。 “走吧。”乔夫人忽然说道:“赵嬷嬷,扶我回去,我有些累了。” 她终究什么都没说。 赵嬷嬷说道:“姑娘,蓝嬷嬷正在外头,等着送你一程呢,我先带夫人回去了。” 蓝嬷嬷穿着一件银红色焦布比甲,在外头候着。见到沈关音和柳依二人出来,她关切地迎上去,说道:“丫头,可是回来了?这些日子过得怎样?可有什么不适应的?” 沈关音见了蓝嬷嬷,眼底登时就泛起一点女儿回娘家似的思慕,她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便说道:“嬷嬷,去茶房吧。” 两人落座后,柳依先去拿糕点,蓝嬷嬷便说道:“刚刚你们的对话我都听了。姑娘,归宁那日,夫人对你说的话确实不太中听。她那时正在气头上,她现在也管不了你了,希望你不要介怀。” 沈关音沉默了一会儿,从蓝嬷嬷的话里品出了一些意思。孙承礼再没出息,也是自己的儿子。不过,除了在对姐儿的教育上有分歧,这位姨母素日待她还算客气。 沈关音说道:“可是嬷嬷,我现在对未来有些迷茫。如今我不得出府居住,只能住在夫家,他又是个……您也知道了。” 蓝嬷嬷叹了一口气,当初她劝告姑娘出府谋生,眼下已经不合适,只能安慰关音:“丫头,你先跟着他罢,吃好喝好,把身子养养,再说以后的事。待我和张嬷嬷做些药膳来,与你送去,你喜欢吃什么,只管跟我们提。” 沈关音顿时想起来,她最爱吃张嬷嬷做的艾叶煮鸡蛋和黄芪炖鸡,感激地点了点头。 这时,柳依也端着攒盒来了,三人喝了好几盏茶水,眼见攒盒空盘,才分头而去。 *** 且说沈关音鞋尖刚刚踏进栖云馆院内,只觉得身心疲乏,想在梳洗后小憩一会儿,却见房夫人坐在石桌上等着,手边还放着好几匹布,花花绿绿。 见人回来,房夫人赶紧起身迎接:“小姐怎么去得那么久,老身正要给您量体裁衣呢。” 量体裁衣? 房夫人说道:“小姐住了些日子,穿得基本都是自己带来的衣服吧?殿下叫我给您打个样,做些您喜欢的款式。” 沈关音本想推辞不受,但转眼看见,桌上还摆着一只盘子,装着一只小袋子,还有一只盒子。 她问道:“这是做什么的?” 房夫人笑道:“小姐先进屋,咱们边做边说。” 进了屋子,柳依先帮她将袄裙的带子解了,只留下一件袙腹和合裆长裤。沈关音站在原地,房夫人拿着木尺,在她身上忙上忙下,说道:“那盘子里的,是殿下要我交与你的,不过 是些零花和日用,小姐,你就收下吧。日后采买些什么,用不着账房过目,方便省事。” 沈关音想了想,温言谢了两句。 房夫人见她温顺听话,便继续道:“殿下还交代了,让你多吃些,莫要挑食。我方才瞧着也是,姑娘家家,怎么瘦得肋骨都出来了。” 沈关音顿时想到蓝嬷嬷说的话,看来自己确实该养养身体。不过,她想到昨夜的事,不觉有些顾虑。昨日鱼水之欢,他没做任何措施就弄进去了,今早,也没人给她送来江湖传闻的避子汤,便说道:“夫人可知殿下的意思?昨夜……” 她没好意思往下说。 房夫人正在给她量胸围,听到此话,目光恰好扫到关音的后颈,着实顿了一下。女子白皙的脖颈上有一块紫红色的淤青,不大不小,在雪肌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昨夜的事,她今早已经通过柳依听说,至于殿下的意思么…… 没和她说过。祝劭元和往日一样,给她和邱伯吩咐事做。 想到这里,房夫人顿时拿不出心思给她量体了。如果放任两人这样搞,小姐未婚先孕,于礼法可是相当不妥,私纳的后宅妇生下孩子,母亲会被朝廷按照滥妾处理,孩子想要册封也难。 但今日所见,房夫人基本能确信,殿下是真喜欢这姑娘,才没几日便承宠了,往后不知道得有多少次。她一个仆妇,当然不敢违背上意,便和沈关音说道:“小姐莫急,老身知道一样药材,名唤零陵香,有避子的功效。您若需要,我便寻些过来,但是这个须克制用量,谨记药多伤身。” 沈关音一听,心里的石头马上落了地:“那可真得麻烦夫人了,请你速速帮我寻来,耽搁不得。” 如今,她还没有做好成为母亲的准备。若是怀孕,少不得要在鬼门关上遭一劫,往后更要相夫教子,气运全拴在上面,光想一下都接受不了。 没多久,房夫人也量好了,便让柳依端着布匹,让她挑几个喜欢的颜色。 沈关音挑了几样,房夫人和柳依便退出房去,留她一人休息。经这一遭,睡意早已烟消云散,百无聊赖的她便坐在床上,将夫人送来的东西拆开来看。 一包小碎银,个个儿都是月牙形;另一只盒子,放了一只梅花翠云钿儿,一支凤衔灯笼流苏簪,流光溢彩,可谓巧夺天工。 *** 是夜,祝劭元睡前方觉有些闷热,便在叠石小景纳凉。邱伯便跟在后头,将白日的消息一一汇报出来。 “郡王殿下即刻便做出回应了,他差人声明,自己从不认识胡勇其人,且指责胡勇栽赃陷害,对郡王不尊。” 更不受控制的是,坊间悄悄传开一则消息,有人声称亲眼看到胡勇出入郡王的府邸,形迹可疑。虽未经证实,但传闻甚嚣尘上,想压也压不下去了。 祝劭元问道:“巡按御史有动作么?” “御史还未有反应,大概还在观望中。” “知道了,明日你接着打听。” 看着邱伯的背影渐行渐远,祝劭元便沿着岸边走,踏过水面的汀步,拐到一条卵石小径里。 顺着小径往前走,蓦然间,一座熟悉的厢房映入眼帘。他回望了一眼来时的道路,方才想起来,这处叠石小景是和栖云馆相通的。若是想来见她,直接从这里走,还能避开正院的仆役。 东厢的窗户还亮着。暖融融的光透过窗户纸,隐隐勾了勾他的心。 他不由自主地迈开步伐,朝那间屋子走了过去。 30. 第 30 章 祝劭元进屋的时候,沈关音正穿着一件儿无袖短褂子,腰间围着一条纱裙,坐在妆台前梳头。屋里的小炉子暖烘烘地烤着,饶是快十一月了,也不见得冷。 他从外面进来,反倒觉得热,便将身上那件鸢尾色四合如意云的披风脱了,搭在衣架上。沈关音大概听到了他的声音,但是没有回头,仍旧专心致志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间,一双宽大的手覆上她的眼睛,沈关音呼吸一紧,还未来得及说话,一股带着笑意的温热吐息便打在耳畔:“明明都知道我来了,还不来相迎?” 她耳尖愣是被弄得痒痒,扭着身子想挣脱,但她哪能拗得过一个比自己高大的男子。祝劭元见她不老实,便将她的脸转过来,覆上她的樱桃小口。他撬开贝齿,缠上她的舌尖,细细品尝了一会儿。 沈关音几乎被弄得喘不过气来,她微微睁开眼,发现他身上的白绫道袍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 到底是初尝甜头的后生,如鱼得水一般,愈发恣意起来,一发不可收拾。房夫人承诺的零陵香还未寻来,沈关音心里的几分顾虑尽数被男人肆无忌惮地掠夺分了心,待她意识到时,两人已渐入佳境。 她的气息从鼻腔里溢出来,声音被他顶得断断续续,带着几丝呜咽的黏连:“别弄进去……” 祝劭元伏在她耳边,抓起她的纤手吻了吻,低低地说道:“求求我。” 沈关音一愣,脸颊顿时红得像熟透的桃子,她微微偏开脸,红唇一张一合,几个字从皓齿里吐了出来。 祝劭元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一股奇异的温暖缓缓填满胸腔——是满足,征服,还是愉悦?他说不上来,但是他知道,她顺从了他,这是她自愿的。 难得听她开口求自己,祝劭元不能不应。他吻了吻她汗湿的鬓边,“……嗯。” 沈关音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四肢也放松下来,双臂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后背。不知不觉时,圆桌上的油灯盏愈发晦暗,最后噗的一声,炸出一束暗蓝的火色,灭了。 祝劭元伸出一只手,指腹沿着她的脊柱摩挲着打转。她脸朝下陷进枕头里,乌黑油亮的长发自白皙的肩颈垂到床沿,光滑的脊背随着呼吸微微动着,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他了。 “胡勇在县衙说的话,你都听说了?”他忽然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餍足的尾音。 她的后背僵了一下,半晌,声音才闷闷地从枕头里传出来:“知道。” “你怎么想的?你觉得胡勇说的是真的么?” 沈关音忽然转了过来,带着几分犹豫开了口:“我……不知道。” “嗯?” 她决定将心里所想说出来:“我不想被卷进朋党之争里,我父亲……” 沈关音有些哽咽,没把话说下去。她的父亲沈徵在官场的为人,大多是从母亲乔英娥嘴里听说的,那时她还小,母亲只说她听不懂,但沈关音隐隐猜到,父亲选择致仕,正是在两相倾轧下的自保之策。 她好不容易才来到青州,决不能再卷进漩涡里了。 “我只想踏踏实实地生活。”沈关音咬牙说道,“早知胡勇会惹这么大麻烦,我不该帮孙家写状子。” 祝劭元漫不经心地说道:“胡勇的指控没有依据,郡王就算想报复,也是针对他,跟孙家有何干系?” 沈关音执拗道:“万一说我教唆诉讼呢?这可是和犯人同罪。”忽然,她眼睛一亮:“郡王是不是你兄弟?你能不能和他说说?” 祝劭元看了她一眼,轻轻笑了一声:“你倒是挺会利用人脉的?” 男人的表情让她感觉自己被耍了,脸蛋浮上一丝不满:“难道不行?是不是你兄弟?还是叔叔,大伯?” 他笑得更大声了:“叔叔?大伯?你真抬举他,还给我认个长辈……” 沈关音看着眼前这个没心没肺的男人,哗地把被子一卷,转过去不再理会他。 祝劭元心道不好,赶忙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害你,你靠孙家打出名声来,以后接些平民百姓的状子就是了。这总可以吧?” 她气哼哼地嗯了一声:“我困了,去拿水来,收拾完要睡觉。” 她不想麻烦柳依,但使唤他倒是不费劲。祝劭元翻了个身子,从床上起来:“咱们换个东西。” 他从衣服里拿出一条桃粉色的汗巾,塞到她手里。 沈关音一看,“这是你的?” “你有疑问么?” 她没说什么,从枕头下拿出一条码放整齐的水绿色汗巾,递给他。 祝劭元打开看了看,巾子一角还有一束顾绣玉兰花。 “这算定情么?”她握着那条巾子,不可思议地摸了两把。 祝劭元从她手中拿过汗巾,绕到她的腰肢上,简单打了个结。他将美人搂在怀里,亲了又亲:“是的。” *** 两日过去了。沈关音将手头的事情忙完,热切地盼着秋实到来。因为秋实属人证,当然要参与案件陈述,便耽搁了几日。这期间,祝劭元白日仍有公务在身,只有晚上才跟她像个新婚的小夫妻一般如胶似漆地黏在一起,同住同睡。其余时间,沈关音便跟柳依玩叶子戏。叶子戏通常为四个人玩,两个人只能凑合一下。 这日,天气阴冷,竟然下起雨夹雪。柳依将柜子里早已备好的毛领和暖耳拿了出来,放在桌上,方便取用。 午时,两人坐在房里,便听外面一阵吆喝声传来。沈关音翻书页的手顿了一下,马上站了起来:“柳依,我们去看看。” “哎,小姐,等等——” 沈关音急得忘了戴毛领,柳依跟在后头,着急忙慌地抄起搭在门边的大伞,也跟着跑了出去。 果然是秋实,她穿着单薄,手里拎着几个大包袱,刚刚从驴车上下来,她力气不够,有个包袱还掉到了地上。 沈关音赶忙跑过去,将她的包袱捡起来。 “姑娘,使不得,使不得!”秋实急得险些喊出声,好在柳依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将关音手里的包袱接了过去。 “小姐……”柳依鲜少露出责怪的神色,沈关音看了她一眼,默默地垂下头,乖乖地跟柳依认错。 秋实有些羞涩地看了两人一眼,把怀里的盒子递给沈关音,说道:“姑娘,这是蓝嬷嬷和张嬷嬷为你做好的药膳,叫我送过来。” 柳依二话不说,接过食盒。她叫来两个粗使丫鬟,让她们将秋实的行李放到耳房里。柳依住在东耳房,秋实住在西边,都在沈关音的厢房两侧,喊人也方便。 不到两个时辰,秋实便安顿下来,并跟着柳依,将栖云馆的构造了解了一遍。厨房、浴室、寝屋的各处家用摆放,秋实都一一记下。她记性不错,又是待过姐儿的大丫鬟,在栖云馆适应下来,不过两三天的事。 而后,柳依待她去了叠石小景,看见假山石后隐隐露出的一角暖阁,秋实不自觉赞道:“和老爷夫人说的果然是真的……” “什么真的?” 秋实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马上改口:“没什么,就是小姐曾经的家事,都过去了。” 柳依想了想, 还是低声问了一句:“小姐的父母么?” 秋实说道:“是小姐的姨父母。” 柳依不明觉厉,她早就听过一些传闻,只是在惠王的眼皮底下,不敢多说罢了。她拉着秋实问道:“听说殿下和小姐已经定亲成婚了?” 秋实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道:“这个先别问了,说起来,其实不大光彩。” 柳依心头一紧,莫不是殿下对小姐…… “姐姐,千万莫要瞎想,这件事还是别谈了,我只是个婢子,不能多嘴。” 柳依还想再问些什么,但秋实就是不肯说。 二人回到栖云馆,就此分开。柳依将饭菜布好,忧心忡忡地回了房间,心道,若殿下真使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小姐岂不是太可怜了? 想到这,碗里的饭也吃不下去了,她等到收盘的时候,进了沈关音的房间,用聊日常的语气问道:“小姐跟殿下在一起多久了?” 沈关音奇怪道:“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柳依想了想,笑着说道:“我听说呀,小姐和殿下是目成心许的才子佳人……” 沈关音的神情果然僵了一下。柳依马上打住,说道:“看来是我听岔了。小姐,婢子知错,再也不说了。” 沈关音叹了口气:“罢了,不过你可得说说,怎么今日突然想起这个,这庄子里难道有谁多嘴?” 柳依瞧着对话开始朝着一个不可察的方向偏移,便决定直截了当,将话讲个明白:“小姐,秋实与我说,殿下与您的事,不大光彩。” 沈关音蓦然一愣,“不光彩?” 祝劭元主动求娶她,哪里不光彩?左不过是她起初不愿意罢了,难道其中还有什么内情? 她得去问问秋实。 *** 对秋实来说,和柳依刚刚建立不久的信任还未打好地基,便在沈关音找到她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关音是官家小姐,在孙府称不上是有话语权的大主子,但也无人敢随意对待。在这股无形的身份压力下,秋实不得不将实话全部招了出来。 “姑娘,我那时正带着姐儿在二堂的耳房里,便将其中的对话尽数听了去。夫人和老爷说,想给您物色个人家,但是甘管事来了,说他外甥……来求娶。” 秋实点了点头,继续道:“……一时间,老爷和夫人真以为他是个傻子,说他没财力没身份,哪来的资格?但我不知道管事说了什么,总之老爷和夫人真的见了他。”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了,但我隐隐听到,‘那外甥’跟老爷明示了一点身份,说自己不是寻常人家,是个大人物,若他们愿意把姑娘许给他,日后他愿意给好处。” 沈关音不可置信,脱口问道:“难道老爷和夫人就这么同意了?” “这个我不知道,好像甘管事给他们看了样值钱的东西,才勉强同意的。” 值钱的东西?再值钱也能这般随意地把她当做谈资么?沈关音将手绢绞得紧紧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死死盯着捏得变形的手绢,声音发涩:“难道就没有别人上来提亲?” 秋实犹豫半晌,才说道:“老爷和夫人原本想给您找个教书先生或生员嫁了,但是这些人都在府外,听到消息少说也得一两日,殿下那时正在府里呢……” 生员,教书先生。 沈关音无力地垂下手,无声地看着天际。 原来,她本也可以正常出嫁,过上一个寻常女子的生活,这是她无比梦寐以求的。 原本可以。 31. 第 31 章 沈关音几乎是趔趄着走出房间的。她拒绝了秋实的陪同,没有回到栖云馆,鬼使神差地绕去了卵石小径。 涓涓的流水声越过茂密的山梅花林,豁然洞开。两米高的瀑布倾泻而下,不知山庄里是用了什么引水而成,青山叠叠,水潺潺,汇集成一汪池水,养着一池金鱼。池中又有不规则的礁石为汀步,以蛇形蜿蜒,最终没入一间石洞里。 她踏上汀步,裙摆掠过礁石,迸溅的水花汇集在池底,打湿了她的裙摆。她静静地看着湖底游弋的金鱼,忽然觉得,自己就如它们的命运相同,不过就是市场上的几斤货,一个便宜,一个贵些罢了。 这场婚事,自始至终都是孙府与殿下之间的交易,没有任何人知会过她,她仿佛一个可以随便交换的物件儿一样,说给就给出去了。 沈关音遥遥望见暖阁一角,心里没由头地生出一股抵触,她想折回卵石小径,闭门不见任何人。 忽然,石洞后传来一阵谈话声,即便在瀑布的干扰下,也十分明显。她的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四周没有人,大概是没有发现她。 她借着水声的隐蔽走到对岸,躲在一束茂盛的木香花藤下,侧耳倾听。 石洞后传来房夫人和甘管事的声音,沈关音愣了一下,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换了一个角度,看见这二人正站在石洞那头说话呢。 “姓甘的,你可得告诉我,怎么在这种情况下放任殿下为所欲为呢?何况,这女子是什么来历都不知,他就给带回来了,怎的这般仓促?殿下尚未立妃,正室都没有影儿呢,便先领了一个外宅妇……” 说到一半,房夫人大概是觉得实话说出口,着实不大好听,便改口道:“钦差正在来青州的路上,若是被他们揪出一点错来,舌根子嚼到京城,这事也不好收场啊!” 二人如此一点,也让沈关音明白了几分。她攥着小手绢,细细想道,这些日子,她只顾自己丰衣足食,全然未想将来如何。她自然是不肯做妾,但若真给她名分,她接得住么?亦或许,哪日两相厌倦,殿下说不定能将她打发了,但是可怜了以后的正头妃子。 如此一来,现在的处境便是最好的,虽没名分,但脱身容易。沈关音默默对未来的王妃道了个歉,继续听下去。 甘管事才叹息道:“夫人,你有所不知,我可是苦言相劝过,殿下非要娶,我能拗得过他么?” 房夫人一听,话头不禁带了些犹疑:“难道他是认真的?就要让她做王妃?” 甘管事说道:“……说句不当讲的,未必。” “怎的未必?” 静默了片刻,甘管事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怀疑殿下求娶沈小姐,不是为孙府家产、小姐的出身,实为‘见色起意’。你知道殿下怎么与我说的?” “怎个说法?” “我劝他时,他只应了一句话:‘此女甚美,我必纳之。’你猜他在哪儿见着的小姐?就跟这里差不多,一个大园林,小姐当时……哎,遭着孙家的公子非礼呐!” 房夫人久久才应道:“可怜见的呀!” “你甭提了!哦对,这事儿除了咱们几个,你更别跟其他人说,殿下一点都听不得有人议论他的心肝!虽然是巧取来的,但也是肝儿呀……” 话音刚落,沈关音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站在木香花藤下良久,一点动弹的力气都无。 她快速滤过那段不愿触及的记忆,不知不觉冒出一身冷汗,寒毛直竖。 那日,站在湖对面的男人,是他么? 她当时只顾着跑,无暇顾及四周,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莫非真是…… 一股强烈的背叛涌上心头。沈关音越想越难过,眼眶也不自觉地红起来。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有得到任何善意的援助和佐证,整座府邸中最清幽高洁的园林,反而成了两个男子的猎艳场。 那他对她这般好,挡车、校阅、给她丰衣足食的生活,又算得上什么?是真心,还是算计? 难道她于贵胄,不过是一个见而欲之,要被纳去的孤女而已吗? 想当初,她还骂他是骗婚贼。现在想来,这个词都骂得轻了。 孙承礼也说过,若从了他,也给她个主母当当。当她是这般下作的人么?宁要那点好处,连自尊都能丢了?说到底,这二人的举措又有何分别,不过是一个直接,一个迂回罢了,后者甚至更下作! 更别说她的清白……一滴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啪嗒掉到地上,将末秋干枯的叶子凝结成一层霜,浸人心脾的冷,慢慢渗到她的骨髓里。 她一把抹掉无用的眼泪,死死盯着暖阁的一角。既然无人能帮她伸冤,她走便是了。祝劭元总归不能给她什么名分,即便她舍不得衣食无忧的安稳日子,但人活在世上,总要有尊严的! 沈关音迈开僵硬的步子往回走,边思忖道,还得看怎么个走法,是洽谈后体体面面地离开,还是偷摸逃了?这恐怕得看王爷的意思。她打算找个时机,将这层窗户纸捅破,好聚好散,省得麻烦。 *** 回到栖云馆,见柳依和秋实正在布菜,二人神色僵硬,似乎在有意保持距离。柳依从食盒里拿出一大盘薄如蝉翼的鱼脍和配菜攒盒,又将酱油调好,便先行退了出去。 秋实将暖锅打开,一股鲜香登时扑鼻而来。她盛了一碗生滚鱼片粥,放到沈关音面前,细声细语道:“姑娘,这粥刚出锅,吃之前记得吹吹,别烫了嘴。” 沈关音瞄了眼菜色,今日大概是全鱼宴,还有几道鱼肉菜肴,清蒸、油炸的都有,忽然说道:“这刺太多了,你留下来帮我剃剃。” 秋实见小姐盯着门外说话,还以为是叫柳依,抬眼看过去,却发现一个人也没有。 沈关音拿起勺子,给秋实也盛了一碗,“你且留下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秋实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姑娘神色不大对,便将暖帘放了,关上大门,坐到圆桌旁,说道:“姑娘有何事,这般着急?” 沈关音见有人愿意坐下来听自己说话,眼底不由得盈满泪水,但仍尽量用着平静的语气说道:“我有意离开这里,你可知有什么法子么?” 秋实惊疑道:“姑娘难不成是生殿下的气?可是,这婚事虽说是殿下的不是,怎么二话不说就要走呢?” 她摇了摇头,用手绢拭泪:“还有些你不知道的内情,我不愿说。” 秋实闻之,又纠结,又忍不住心软,“姑娘,就跟你讲个事吧。我被孙家开除后,经济失了来源,只能在城里做几份短工,拉车、卖肉、绣工,哪样都做了。一天十二个时辰,只有两个多时辰睡觉,其余时候都忙得不可开交。婢子知道在外谋生有多不容易,所以斗胆劝您一句留下来,吃饱穿暖,真个不是件容易事。” 沈关音便将她方才所听到的,一五一十地告知秋实。说到伤心之处,她忍不住落下眼泪。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依仗,谁曾想竟是个虎穴。 秋实脾气软,听了关音一番话,心里也不禁愤慨权贵的猖狂。但她没有关音的胆量,却不忍心拒绝,便说道:“姑娘,这事婢子拿不定主意,也不能为了您就丢了生计。不过,我可以去跟蓝嬷嬷说几句,看她有没有法子帮你。” 有希望总比没有强,沈关音破涕为笑,对秋实谢了又谢。秋实也是个行动力足的,还真就草草裹了一个包袱,以采买的名义,赶着晚霞出门了。临行前,她特意和关音说道:“姑娘,这事情您莫要和别人提,柳依姐姐那面就更不必说了。我瞧她是个什么话都要往外讲的大漏勺儿 ,到时候,十有八九坏了您的事。” 沈关音听了有些困惑,但还是应下来。她没有恶意揣测柳依的意思,柳依是王府的人,不是她的私仆,这种事情,确实少一个人知道更好。 *** 送走了秋实,沈关音转念一想,祝劭元既然能在青州城内找到她,定然是一手遮天,就算她留在益都县,多半也会被他找到。她心里盘算着,至于要去的地方…… 她马上把书匣一个个搬了出来,翻箱倒柜,寻出一副舆图。这是整个山东承宣布政使司的舆图,包括下辖济南、青州、兖州、登州、莱州等主要城市的细节舆图。这是她从南阳出发前特意买下的,没想到这次也能派上用场。 她快速扫了一眼舆图,打算前去最近的济南府。济南府是全山东最富庶的,依傍大运河,若想讨生计,济南府的机会或许更多。 缺陷是,此处离青州府三百多里,她得途径五六个县,找个车租下来,最慢也得四五日。看到路引的时效,沈关音不由得有些纠结。来青州时所用的路引虽没过期,却只能抵个十天半月。她不是临时抱佛脚的性格,仓皇出走肯定会遇到麻烦…… 她不得已换了目标。距离益都县最近的是临淄县,不过四十到五十里,几个时辰就能到。 沈关音咬了咬牙,留给她走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如若有万一,她只能……不得不和他撕破脸。 祝劭元推开门的时候,沈关音正坐在书匣旁边,刚刚用朱笔在临淄县的大字上画了个圈。 听见来人,她的心骤然缩紧,登时将舆图卷了起来。 他的声音从后背响起:“翻箱倒柜的,可是要找什么书看?庄里也有个藏书阁,你若需要,跟房夫人说,她自会带你去。” 沈关音恍然顿了一瞬,回头看去。他倚在窗边,和那日来薛珉宅邸接她的打扮如出一辙,面如冠玉,衣裳楚楚。他口中说出的,依然是最关心她的话;甚至她不得不承认,她永远忘不了这张脸,他英朗的眉目、沉静的声音。在柴房的那晚,或许她心中已经萌生了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愫。 她不自觉地喃喃:“你……” 男人神情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她身边,不容分说将关音揽在怀里。 那股属于男性的气息瞬间将她裹了起来。然而,他触碰到她下巴的一刹那,沈关音下意识将脸别了过去。孙承礼的黏手在她身上留下的触感不由自主地钻到脑海,使得她挣开了祝劭元的怀抱。 “你和我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沈关音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想从那双眼睛里捕捉出一丝蛛丝马迹的真心,一丝她心怀侥幸的真诚。 他看了她一眼,旋即望向别处:“柴房。” 她轻轻问道:“那你为什么想娶我呢?” 祝劭元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半晌,他才开口说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有什么好问的。我现在对你好不就行了?” 沈关音愣了一下,随即轻笑了一声。 难道她的想法不重要吗?她想听一句实话,反而成了不知足、得寸进尺、不识好歹? 沈关音心中拂过一丝怅然。显然,他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他在骗她,都不敢正视她的眼睛。 她转过身,将书匣收了起来,淡然说道:“我有些困了。” 她一旦认定自己要做的事,就一定会去做,此时此刻,她容不得自己陷进虚假的儿女私情里,破坏她的计划。 “若有一天,我想去其他地方游历,你会让我走吗?” 祝劭元缓缓看向她,眼底瞬时浮起几分怀疑。半晌,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不行。” 声音不大,但是不容置喙。 32. 第 32 章 却说秋实回了城,直奔蓝嬷嬷的药铺而去。蓝嬷嬷名义是孙府的仆妇,实际经营了一家药铺。当初惠王重伤濒死,正是她趁着机会,让张嬷嬷去了她的药铺,才及时将人救下来。 蓝嬷嬷见人来,多少有些诧异,一问才知,老爷和夫人将关音许配给姑爷的内情,不由得懊悔,她原本以为这场婚事是帮姑娘解围,没想到老爷夫人竟打着献女的主意,这与典妻、买妾、选瘦马有何分别?纵然是出身士族的女儿,没了父母依靠,也和小民小户家的女儿没有分别! 蓝嬷嬷听了秋实的说法,连连摇头,只说道:“这种人家哪是说走就能走的?老身不知道沈姑娘的户籍如今记在何处,若是殿下早早就将她附籍本地,岂不是成了流徙的逃户?” 沈关音即便到了孙府,黄册的户籍还是挂在开封,只算青州的寄居人口。至于她的户籍有无变动,蓝嬷嬷一个外人自然不知道。 “秋实,你且听我说。他们宗室是我们百姓惹不得的,地方官员都要避而三舍,姑娘更不能和他硬碰硬。要不这样,两日后,孙府有一班商队要出城,你那头让姑娘想个法子,不管是打着什么幌子,混进他们的队伍里,说不定能走。到时候,我租个骡车,你叫小姐办成车夫,跟在后头就是。” 可秋实有些担忧:“姑娘一人走了,她若遇到不测怎么办?若是咱们的密谋被殿下发现,又该这么办?他不会将我们抓出来,打杀发卖了?我好害怕……也不明白姑娘为什么要这样做。” 此招大胆,蓝嬷嬷也未必没有顾虑,她和秋实不过一介仆俾,在天潢贵胄面前,就是个能随便碾死的蝼蚁,真的至于冒这么大的险么? “秋实,我愿帮沈姑娘,是因为我心里对姑娘有愧。当初我好劝她许久,她才接受这桩婚事的,如今她为此事弄得心绪不宁,我该如何是好?不过,能不能走得出王府的大门,全凭姑娘自己造化了。”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秋实才打道回府。 *** 沈关音得了消息,孙府商队明日一早便要出城,蓝嬷嬷已经将骡车租好,只要她赶在宵禁结束前,偷偷离开山庄等待便可。一早,借着祝劭元不在的工夫,她悄悄将包袱拿了出来。 路引、地图是出行必备之物;方胜首饰盒、碎银、衣物,只要能换钱的,她都塞进包袱里;还有水袋、干粮,她打算想方设法从集市上弄来,暂且不急。 收拾的时候,她纠结了很久,将父母的画像放回书箱里。这两幅绢本设色的容像是她最不愿舍弃的,可是,一个卷轴就有四五尺高,两三尺宽,更别说她有两个。她走得匆忙,哪里有地方装着? 转念一想,这可是父母留给她最后的念想了。 她将卷轴抽出来,铺在书案上。画中男子身着乌纱帽,大红孔雀补圆领袍,黑色粉底靴;女子头戴四翟冠,身穿真红大袖衣,深青色蹙金绣云霞孔雀霞帔。画像后题字:先考沈徵像,先妣乔英娥像。 他们仍然是记忆中康健的模样,她有些后悔,因父母疼爱,她鲜少晨昏定省,如今想来,竟然是一桩憾事。 她静静看着,手指抚上油彩的绢本,不知不觉红了眼眶,她双手合十,合上眼道:“爹,娘,女儿不孝,所托非人。请一定要保佑我离开这里,无论将来遇到什么艰难险阻,女儿只求能在世上堂堂正正、坦坦荡荡地活。” 求愿结束,她把画轴收了起来,咬了咬牙,塞进包袱里。她怎么能把父母丢下呢! 自己这些日子写下的书稿大概带不走了,她合上书箱,将物品回归原位,拿出写好的路引图,认真比对,确认没问题后,她将路引叠放整齐,放到腰间的褡裢里,顺手将包袱藏到一个没人能看见的地方。 看着报晓刻漏,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从甘管事和房夫人的对话中隐隐猜测到,这座山庄里,或许不是所有人真心实意欢迎她的到来,起码他们两个不是。至于崔旗校、邱伯,她鲜少和这二人攀谈,也摸不清他们的意思,待到明日出行,还需避开他们的盯梢,采取一个迂回的法子。 她不能确定祝劭元是否注意到了她的计划,便打算使个手段为自己拖延些时间。至于能不能成事,看天命了。 想到这,她穿上一件朴素的石青色夹袄,在膳房找到了房夫人,房夫人此时正端着一盘膳食往外走。她瞥了一眼漆盘上的食器,立刻判断出这是给谁准备的。 一见她来,房夫人的神色凝固了一下,她上下扫了眼沈关音的衣着打扮,不轻不重地说道:“小姐有何事?” 沈关音恭敬颔首,说道:“夫人,小女有一言相问,不知……那零陵香是从何处得来的?这东西果真好用,小女不敢次次劳烦夫人,便想自己去外面弄些来。小女自知福薄,不敢妄求子嗣,能在这里住着,便是小女最大的福分了。” 房夫人看了她一眼,只见关音双手藏袖,微微拱手,话里话外又十分恭顺,不免有些赞赏。这女子既不恃宠而骄,也不用子嗣换位分,可见识大体、顾大局,想必不是那种未过门就作天作地、搅起一阵血腥风雨的外宅妇,瞧着总比她见过的那位要好不少。 夫人见她是个识趣的,便说道:“是城东一家药铺,待我将饭食送与殿下,再来跟你说。” 刚走出几步,便听关音在身后唤道:“哎,夫人——” 房夫人说道:“又有何事?” 沈关音客气地笑了笑,说道:“这几日,总是殿下亲自来栖云馆陪我,我却鲜少亲自侍奉殿下,小女心里实在有愧,便想着,这送膳食的活儿,以后还是我替您做罢。” 房夫人心中本就对她有几分想法,但这漂亮话一听,夫人对沈关音的印象有了几分改观,便将漆盘递给沈关音,说道:“你懂事便好。不过,我还有几句要嘱咐的,殿下习惯用温水净手,要先喝汤,其次再筷吃右手边的菜,勿要记错了。还有,他原本身子康健,虽然现在恢复得大差不差,还是要忌辛辣烈酒,不能由着他性子。记住了?” 沈关音顿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说道:“是。” 说罢,她接过漆盘,独自一人往暖阁走去。 沈关音绕过石洞,确认后面无人跟着,便悄悄端着漆盘兀自溜回厨房,偷了一壶秋露白,又在汤里沃了一会儿,又急急忙忙换了身衣服,才溜了回去。她把酒壶放在漆盘上,敲了敲暖阁的房门。 屋里响起冷漠的男声:“进来。” 沈关音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盘子,推门走了进去。 祝劭元陷在太师椅里,只着道袍网巾,叠着双腿,坐姿恣意。手上转着一只黑子,正在打棋谱。听见开门声,他只当是房夫人来了,头也不抬地说道:“放到圆桌上。” 话音落了片刻,他察觉出不对,才发现屋里站着的不是房夫人,而是沈关音。她梳着一个堕马髻,素白袄裙外罩天蓝比甲,腰上系着他送的那条桃粉色汗巾,正端着漆盘,眉目含羞地看他。 他神色一动,赶忙站起身来,迎了上去:“这会怎么是你来了?快把盘子放下罢。” 沈关音这才放下漆盘,柔声说道:“以前总是你过来看我,我就想着今次来陪陪你才好,没耽搁正事吧?” 祝劭元将她的手拢在心口,笑道:“哪里耽搁了?正巧我在打棋谱,现在也是用膳的时辰了,你正好和我一道,怎么样?” 沈关音点了点头,看着他落座之后,才跟着坐下。她端坐在一侧,看了眼祝劭元,开口说道:“我听说用菜前空肚喝口酒最是暖胃,寒气散得快,便特意拿了一罐温好的秋露白送来。” 说完,她攥紧袖子,紧紧盯着他的神情。 祝劭元想起她昨日的抗拒,不知道她这番为何如此反常。他对上关音的目光,说道:“我怎么不知还有这层功效?我本就没有喝酒的习惯,还是不必了。” 沈关音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随即长袖拂面,歉然道:“是我方才想岔了。您不想饮酒,那不饮就是了,都怪我,光想着给您驱寒,记错了您的习惯。” 祝劭元刚要动筷,闻言愣了一 下。只见女子微微垂眸,长睫微颤,袖口覆住丹唇,宽大的衣袖遮住下巴,俨然一副面露愧疚、欲语含羞的楚楚可怜之色。 祝劭元登时觉着心脏好像被一只手攥得死紧,明明他是有资格拒绝的,他一个亲王,不必迁就任何人。怎么偏生现在难受的紧呢?好像全然成了他的不是,他还成了莫大的罪人了。 他俊朗的眉眼里掠过一丝内疚的怜惜,喉咙有些发紧:“别这么说。你给我带酒,我喝就是了。” 他还未等沈关音动作,径自拿起金杏叶壶,往高足杯里斟了一点酒,抵到唇边,屏息凝神,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 祝劭元执筷的手停了半晌才动。他实则在适应这股灼辣的酒气,都说秋露白性烈,味甘甜,今日一尝,方才知晓,这股烈烧的是后劲。 沈关音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连忙打开暖锅,说道:“光喝酒伤胃,这是小厨房新做的椒末羊肉,可要我夹一箸?” 他摇了摇头,嘴唇只挤出两个字:“橘子……” 她从果盘里取了一个橘子,将皮剥开,一个个掰成瓣儿,递到他的嘴边。又将高足杯斟满,慢慢推到她的面前。 祝劭元顺着她的动作吃了好几粒橘子瓣,在她饱含希冀的注视下,他饮下第二杯。不多时,他渐觉头皮发麻,胃口开始灼烧起来,心跳像擂鼓一般震动,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这顿晚饭大概是吃不完了。 祝劭元双臂撑住圆桌,想从圆凳上站起来,却行了个趔趄,被沈关音一把扶住。他瞳孔微散,定了一下神,忽然注意到握着他手臂的、如柔荑一般白皙的手。 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握了上去,偾张的青筋衬得她的腕骨格外脆弱。 沈关音登时僵直住,还未来得及反应,他的唇已经覆了上来,顶开她的唇齿,不遗余力地大肆掠夺。 她连连后退,他步步紧逼。沈关音将手抵在他的胸膛上,试图抗拒他的入侵。她知道自己不该,也不可以接受他的求欢,但她的身体竟没有她想象的那般抗拒。 这是不对的。一切都是错的。 她怎么能和这种□□熏心、满口谎言的色急之徒纠缠在一起?不过喝了一点酒,就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沈关音忽然偏开脸,挣脱他的唇齿,声音清弱,几乎是恳求的语气:“殿下,你大抵是困了。” 她希望他能停止,如果不能这样,她生怕自己在下一瞬就会热烈地回应他。 男人后退一步,和她拉出一点距离。他看了看她微微红肿的嘴唇和捏出红印的手腕,漆黑的双眼沉静地像一汪死水。 他轻轻笑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道:“我方才……是……” “你醉了。”她垂下脸,抬手挽了下鬓发,“我扶你去床上,好不好?” 祝劭元没有回应她,径自往架子床走去,他的步伐有些飘,看上去随时会跌倒。 沈关音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将被子铺开,让他好好躺在床上。 不过须臾,他确实如沈关音所想的那样,睡着了。浓眉舒展,双眼紧阖,一只手无力地垂到床沿外,跟他重伤昏迷时的模样所差无几。 她忽然想起那段尘封不久的记忆。那时,她初到田庄,因自哀自怜而哭泣的时候,正值高烧的祝劭元醒过来一次。 “在哭什么?” 她清楚地记得,他从昏迷中醒来,神色清明地望着她,问了这样一句话。 “没什么。”她抹了把眼泪,“有点想父母了。” “以后我带你回去看他们。” 沈关音破颜一笑:“你烧糊涂了吧,我父母都……” 还没说完话,祝劭元又昏睡了过去,不知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 她无力地滑到地上,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房夫人叮嘱过她,他不能喝烈酒,她甚至帮他挡过酒。 这样一个人,怎么能是她能妄加揣测的呢? 可她不是没给过他机会。 33. 第 33 章 翌日,天刚破晓,沈关音便从床上爬起来,拾掇了一番。她今日穿得非比寻常:往日都梳堕马髻、鬟髻、丫髻,这次改梳成仆妇的团髻,用黑巾帕覆上,身穿一件鸦黑色比甲,内搭葡萄红窄袖小袄、杏黄色长裙,腰上系着一条靛蓝色汗巾,形貌若仆妇。 她提起一个篮子,往院子里走。 柳依大概还未起来。沈关音将事先写好的字条塞进她的房门内侧后,拍了拍手,走到秋实的房门前,轻叩了三下。 不多时,秋实出来了。她的三小髻改梳成一窝丝,插戴几个银簪子,脸上打了一点粉,身着一件淡紫色缘襈袄子、柳绿璎珞裙,活像一个小姐。 秋实看了看沈关音的衣服,眼下入了十一月,姑娘还穿着单薄,便回到屋里,将暖耳和围脖拿了出来,帮沈关音裹上。 “姑娘,可是准备好了?” 沈关音点点头,从篮子里顺手将手中的裙边草笠戴在头上,压实发髻,说道:“我走了,你保重。” 秋实不由得有些担心,说道:“姑娘,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您遇到什么不测,还要记得回来……” 沈关音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说道:“你放心罢,我从河南一路赶过来,也经历了不少事,不再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待我等会儿出去,就说今日早膳的食材不新鲜,你让我出去买些来。” 她说着,将篮子里装金银细软、粮食衣物的包袱往下压了压,两个画轴个头大,她便弄了把油纸伞,将它们裹进去,这样看起来便不显眼了。 以防万一,她捏了把褡裢,确认路引、路线图还在,才说道:“走了。” 说完,沈关音头也不回地转过身,踩着冬月的寒风,消失在金色的晨曦中。 崔旗校一早起来当值,百无聊赖地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扫视着大院里的仆役们。这时,一个步履匆匆的仆妇不知从哪儿走了出来,胳膊上挎着一个竹篮子,在垂花门和一个小厮说了片刻,便离开了呃。他眨了眨眼,顿时觉得,这身形,怎么又老又年轻的? 好像有点儿眼熟。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来,走向栖云馆。此处不是他一个外男随便可以进入的,往日也只有女仆往来。但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往里瞄了一眼,随即愣住: 院里站着一个穿着织金袄裙的年轻女子。织金的缘襈和裙上的璎珞纹在朝霞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辉,那女子手里还拿着一把大团扇,背对着他,正在看院子里的花圃。 崔旗校松了口气。 那个什么小姐不就在这儿么?看来是他虚惊一场。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大院。 却说这头,沈关音已经步行至青州城南门外。城外是纯土路,清早打了霜,不甚好走。好在道路两侧有不少让百姓赖以生存的摊子,沈关音逛了逛,买了一双草鞋,放到篮子里。 她又补充了一些物资,绑腿、水袋、竹杖子,竹篮子顿时沉甸甸,压得胳膊生疼。和蓝嬷嬷约定的时刻还差一会儿,沈关音便找了一家干净的茶摊,打算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老板是个热心的大叔,看她一个人来,用乡音热切地问道:“娘子来点啥?” 她在栖云馆与外界隔绝许久,如今与外人打交道,反而觉得不甚自在。沈关音想着在山庄里听到下人口音,略微拘谨地模仿了一句:“茉莉银针加牛乳,一盘乳饼,奶皮,吃不完带走。” “好嘞。” 她把篮子紧紧贴在自己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一边端着茶碗,一边环视四周,提防一切她认为可疑的人员。 她通身的打扮,在外人眼中不过是个外出采买的仆妇而已。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全身上下能装东西的地方,几乎都塞了东西。包髻里压了点碎银、袄子穿了三层,裙裤穿了四层,层层叠叠,好在现在是冬天,若是春夏,不知道有多遭罪。 “你知不知道,醉红乡有个乐妓跑出来了?”对面饼摊,有两个茶客口若悬河。 “乐妓?咋的跑了?” “我叔是那儿的管事,听说那乐妓曾是个头牌,被一个得宠的歌姬撺掇老鸨子给撵出去了。听说恩客大发雷霆,要把心肝儿找回来呢。还说了,找回来,有赏!” 转而低声道:“莫不干脆抓个俊的回去得了。反正这行也干不了多久,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那二人的目光在道路两侧的妇人身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到沈关音的身上。 幸而她戴了草笠,帽檐又有覆面的裙边,因而路人看地不甚明晰。沈关音旁若无人地将茶一饮而尽,跟摊子老板要了张荷叶,将乳饼和奶皮打包好,塞进篮子里。 一切准备完毕,她不缓不急地往城门的方向走去。不多时,一辆罩着蓝色棚子的骡车缓缓行驶出来。 沈关音的瞳孔骤然紧缩,随即松了一口气。蓝嬷嬷坐在车架上,身旁还有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厮儿,手里拿着一把鞭子,乖乖坐在旁边。 “沈丫头,我来了。”蓝嬷嬷简短招呼道,“这是孙府里头的厮儿,快跟姑娘问好。” 小厮看着沈关音,不觉红了脸,低头道:“姑娘好。” “我让这小厮送你一路。”蓝嬷嬷跳下车子,说道:“土路不好走,他是青州娃,最认识路,好在这次运气好,商队今次失去西北方向的武定府,正好给你捎过去。等到了临淄县,一切就得靠你自己了。商队马上要出来了,你快去后头的车棚里,快!” 沈关音急急忙忙绕到车后,先将篮子放了上去,连滚带爬地上了车。 蓝嬷嬷将棚内的草料挪了挪地方,这样一来,外人就看不见里头的情形了。 沈关音坐在草堆上,忽然听见一列人马的吆喝和啼鸣声,然后,蓝嬷嬷的声音响了起来:“周伯,这是老爷夫人派我们拉的草料车,你们此番去武定府,路途遥远,马儿得吃好的,就使唤我们来送一路。” 几个人窃窃私语了一番。沈关音没听清蓝嬷嬷又跟他们说了什么,不多时,便听小厮拿鞭子抽了下骡子,吆喝了一声:“走了!” 借着棚车透进来的光亮,沈关音打开舆图,看了眼自己要去的客店。 同心客栈。她默念了一遍,将舆图收起来。骡车缓缓行驶,远处的云门山越发遥不可及。这些天没有雨雪,大抵是无法得见云门拱璧的奇景了。 今日天未亮就起来忙活,无暇为他分心。适才上路,大脑和四肢都放松下来,她又不经意地想起昨晚的事。 她对祝劭元做的事,可谓是又愧又怕。一面是为了提防下人来敲门,可她又有几分担忧,若真把他身子喝坏了,不舒服该怎么办?若他想起夜,摔倒了可怎么办? 沈关音终究没回栖云馆,选择留在暖阁,守了他一夜。走前,不该留下的她都清理了,酒器是现成的证据,自然是不能留在屋里,食器里已经冷下来的饭菜她也给吃了。 她不知道祝劭元能否回忆起那些细节,不过她听说,醉得不省人事的人,大概是想不起来的。 一个多时辰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肥沃平原。商队即将抵达金岭镇巡检处,行在最前面的,已经能看到身穿武人笠帽和红胖袄的弓兵站在两侧巡逻,一个个审批路引、放行。该地是两县交界处,过了此关卡,她就和益都县彻底告别了。 临近关卡前,小厮趁机跳下骡车,把草堆挡了挡,说道:“姑娘,等会过关卡,务必要藏好,大概还得一多时辰才能到临淄县。” 沈关音谢过小 厮,顺便塞了几个铜钱给他。 她知晓,出门在外,有时候多花些铜钱,总没有坏处。 刚把钱袋子收好,她忽然瞥见,土路斜对面也停着一辆车。车倒是平平无奇,没什么特别的,但坐在上面的人,她有些眼熟。 *** 辰时,房夫人指派厨房忙前忙后,将殿下的早膳做好,却迟迟不见沈小姐来拿。 她不免有些困惑。前一日还在主动请缨,怎么今日就没动静了?由此可见,此女惯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宠姬就是宠姬,根本不能指望她们干仆俾该干的活儿。 房夫人叹了一口气,自己端起备好的饭菜,亲自送去暖阁。 她照常敲了两次门,却没听到该有的回应。 按常理,殿下这时候早都该起来了。 奇了怪了,房夫人想了想,还是推门走了进去。一进屋内,她不由得愣了一下。圆桌上还摆着昨日的餐盘,里面的碗碟空了,竟没有拿去厨房洗。至于殿下,躺在架子床上,睡得正香。 房夫人看在眼里,心里抱怨了几句。沈小姐看来是个粗枝大叶的,但殿下自打回来,又遣退了所有近身伺候的丫鬟小厮,没有王锦,身边一个靠谱的都没有。 夫人绕过桌子,将晚膳未收拾的餐盘挪走,把早餐放到暖锅里煨着,打算等殿下醒了,再送过来。 忽然,一股若隐若无的酒气钻进了她的鼻子。 房夫人顿时僵住,看着那个在床上熟睡的男人,心脏猛地一缩。 殿下喝酒了? 她走进两步,那气味越来越浓。 房夫人轻轻拍了他两下,却是怎么都叫不醒。她赶忙放下盘子,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将邱伯和甘管事一并喊来:“快,拿湿毛巾和温水来!” *** 祝劭元最后是被晃醒的。一睁眼,眼前便站着那三个老熟人,忧心忡忡地望着他,房间里还站着一个丫鬟和一个小厮,端着手盆和毛巾,战战兢兢地低着头。 “我怎么了……”他开口说道,发现自己的嗓子竟是十分嘶哑。 实则在旁人眼里,祝劭元何止嗓子嘶哑。他面色灰白,眼底青黑,眼白布满红血丝。 甘管事急忙递上水:“殿下,喝一口罢。” 祝劭元盯着他手里的水杯,没有接。他的视线缓缓扫过众人,哑声说道:“……关音呢?” 众人面面相觑,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最后,还是房夫人先发了话:“禀殿下,方才询问柳依,说小姐给她留了字条,说是去城里卖东西了,现在还没回来。可我觉得不大对劲,便去小姐房里看了看,衣服缺了好几件,您给她做的反而都在。” 甘管事说道:“殿下,您还记得昨日发生了什么吗?” 祝劭元又看向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杏红色夹道袍,红色方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 他的记忆似乎在握住她的手的那一刻,便中断了。 祝劭元根本没把话听进去,他关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她的下落——他早该察觉的,别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对他示好,多年前,他早早领教过了。 早该从她挣脱开他怀抱的那日就意识到的,可他当时…… 是怎么想的? 问题到底出现在哪里? “派人去城里看看,有没有她的消息,不要惊动知县。” 邱伯应是,转身要走。 “且慢。把她近几日接触过的所有人都叫过来,我要问话。”他将脸埋入掌心,疲惫地说道:“顺便告知所有庄头,我要寻人。” 房夫人担忧地说道:“殿下,要不先请个郎中来看看?” 他转而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算她有点骨气。” 34. 第 34 章 沈关音适才过关,商队便寻了一处茶摊休息。此处是官道,几丈宽的夯土路,道旁林立成排槐树,树荫下,每个几里边有一处歇脚亭,茶摊、或是脚店。往来商旅络绎不绝,行人有走脚的,有扛锄的农户,挑担子的货郎,游方的僧道,骑快马的驿卒,偶尔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摇着手里的锡碗,将铜钱摇的哗啦响。 她这一身打扮,混在人群里,自然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但若有熟人跟着,那就未必了。 后面的车上,坐着的正是饼摊的两个男人。想到这里,沈关音后知后觉,怪不说一路上总觉着有辆车不疾不徐地跟在后头,隔着几丈间距。 这时,那辆车忽然徐徐行驶至巡检面前,那个自称是护卫侄子的男人跳下车,对弓兵说了些什么。他们似乎没有路引,也没有过关的意思,但眼睛时不时往草料车上瞟。 这分明是冲着她来的。沈关音眼睛一转,心道不妙,赶忙敲了敲座驾的木板,低声对正喝茶的小厮说道:“方才一路上,我看有两个成年男子一直跟在咱们后头,形迹可疑,我怕是盯上咱家的响马贼。” 她的路引虽是真的,但是往来的目的地,却是注明从中原到青州。如果给巡检查看,自然露馅。不能自己跑去和巡检声张,就只能借着商队庇护,才能顺利到达临淄。 小厮一听,便转过头去,果然看见对面有两个男人,直勾勾地瞧着他们的货车,他赶忙跳下车,拉着周伯的胳膊肘,就要说话。 忽然,几个巡检的弓兵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商队旁边,大声说道,“查车!” 还没经人允许,几辆大车上盖得毡布被一把掀开,行李货品被翻得乱七八糟。然而,车厢里除了货物和几个正在棚下遮阳的伙计,根本没有女人的影子。 弓兵皱起眉头,不耐烦地说道:“哪有人?” 商队的人登时面面相觑,不知巡检抽什么风。 “你耍老子呢?”弓兵脸色阴沉下来,对那男人说道。 商队一问才知,那两个男人声称货车里藏了个妇人,恐是贵人家的姬妾,这才上前来问。 周伯面色铁青,他们是孙府的商队,正八经儿的字号,怎么可能偷藏什么姬妾?看来这小厮讲的话是真,不仅盯上了他们孙家的货,还给他们制造麻烦!不过就以这群人的智力,大概够不到响马贼的水准,他便从容上前,将方才小厮所说一五一十地以理据争。 且说沈关音方才察觉不妙,便率先将篮子扔到地上,翻身下了草料车,躲到槐树后的一座土丘后。她本想借着众人注意力被周伯引走时悄悄溜回去,谁想一个伙计忽然走到后头,兀自跳上车尾,津津有味地看着巡检的风波。小厮想让他换个车坐着,那伙计却懒洋洋地拍了拍他的头,屁股黏在上面不动弹。 沈关音干瞧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几辆车如今没有一辆是空的,全都有人。若她此时上前,以民妇身份借路,恐怕是直接撞上风口,实在不妥。 那两个男人被视作可疑人士被巡检带走,眼看麻烦已消,沈关音却上不了车,止不住在心里骂了两句王八。 那一头,小厮正焦急地四处张望,寻找沈关音的身影。 眼见周伯匆匆而回,整顿人马即刻上路,沈关音这才从小土丘后面露出脑袋,对他摆了摆手。 那小厮看到了她,急得快哭了出来。 沈关音对他歉意地笑笑,摇了摇头。 她回不去了。 商队渐行渐远,在漫长的夯土官道上缩小成一个点。沈关音叹了口气,借着土丘的隐蔽,将身上的葡萄红长袄脱了下来,将里头的天青色换到了外面,然后拿出舆图,仔细瞧了瞧。 她现在在金岭镇巡检,离临淄县还有二十几里路,步行最快要一个多时辰。商队的车走得慢,少不得要在道旁歇息,若是她走快些,说不定能赶上。 就算赶不上,单凭她自己,或许也能在天黑前到达。 沈关音咬咬牙,拎起沉甸甸的篮子,撑着竹竿子,踏上尘沙满天的大路。 *** 金岭镇位于益都县西北方,是汇集四方的交通要道。朝廷在此处设金岭镇驿,任何公文都经此地,配备相关人员、快马坐镇,将消息源源不断送到益都县或京城。 沈关音拎着篮子,但脚步丝毫没慢下来。方才走在路上,她仔细瞧了舆图,商队此番是去武定府的,他们不需要特意绕去临淄。要说她为何不选择跟商队一同前去,一来是武定州太远;二来,她所携带的细软有限,她打算现在县城安顿下来,攒些银子,再去济南府。 走了有半个时辰,她看了一眼裙下的红色弓鞋,早时还干净整洁的新鞋子,现在已经沾满沙子灰尘;手腕挎着篮子,早上尚且觉得轻便,现在又酸又疼,像拎着一筐沉甸甸的石头。而她却迟迟未看见商队的影子,心里不免开始焦急起来。 若现在赶不上,恐怕以后也赶不上了。她和他们本来就不同路,饶是那小厮善良又热心,有什么用呢? 沈关音抬头望了眼天空,太阳正毒辣辣地挂在官道上方,饶是冬日,她的额角也不自觉出了许多汗来。 想必是亭午十分,沈关音随手从琵琶袖里掏出一张帕子,拭了拭汗湿的额头,刚想收回去,她看到帕子娇嫩的粉色,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是祝劭元送给她的汗巾,她竟然随手塞到衣服里。 她的手指抓着那条汗巾,感受着纤滑细腻的触感,脑海无法遏制地浮现起和他的种种画面。他白皙俊朗的面庞,宽大温暖的双手,温言细语的关切,耳鬓厮磨间温柔绵长的吻…… 她不能让自己再往下想。 她做到了,她已经离开他了。 她现在更应该找一处休息。可左顾右盼,官道上能歇脚的亭子还有几里路,她只能托着又沉又酸的腿,迈着步子往前走。 到底是她设想的太好,低估了现实的残酷。即便她有晨跑徒步的习惯,着实也走不动了。沈关音无奈,只能在路边找了个大石头坐下,拿出荷叶包和水袋,味同嚼蜡地啃着凉透的乳饼。 路上行人不少,还没有谁像她一般大喇喇地坐在路边啃饭的。沈关音看着两旁的男女,个个都跟锅底儿一般面黑,哪里跟祝劭元一样? 往常这个时候,柳依大概已经端上玉碗装的饭菜了,她忍不住想道。 吃完乳饼,沈关音将腰间的靛蓝汗巾解下,擦了擦脏污的鞋子,背上竹篮,继续赶路。 *** 她不熟悉道路,拿着舆图险些拐进无人的毛道,一番周转,抵达临淄县时已是申时。 幸而遇到了一辆拉牛 车的大姨,捎了她一段路。一边走,大姨和她唠嗑:“我方才听往来的行人说,青州府有位贵人身子忽然垮下来,人已经快不行了,看来锦衣玉食也不耽误生病啊……” 沈关音抱着篮子,听罢一僵。是哪个贵人? 可大姨并不知晓内情,只摆了摆手,开始和她聊别的了。 牛车把她送进城里。进了城,她本想按照原本的计划入住同心客栈,然一路走下来,她身上脏污不堪,腰酸腿乏,急需一个地方歇脚,熟悉、吃点热食,哪里还有力气找客栈? 那大姨听说她缺地方住,热心地告诉她:“我知道一个地方,你从柳巷一直往前走,左拐走个三四十步,有个悦心客舍,推荐给你。” 沈关音便沿着街走了一段,最后在沿街的巷子里找到了这家看起来不太显眼的中等客舍。她在四周瞧了瞧,门面不大,价格适中,周边环境整洁,无流民乞丐,往来皆是布衣。 她走进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圆墩墩的,面相和善,见沈关音一个人进来,目光打量了一下:“打尖还是住店?” “住四晚。有单间么?”沈关音从包里掏出碎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她顺便打量了一下一楼的环境,柜台旁有几张空空的桌椅,大概是提供饭菜的,旧的发灰,还算干净。 店主接过碎银,目光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沈关音疑惑道:“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没有,楼上请。”店主笑了笑,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引她上楼。 沈关音跟着店主走上吱呀作响的楼梯,余光扫过柜台旁侧的墙壁。那里挂着一副字,笔锋遒劲。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不过没有太在意,便随掌柜上了二楼。 走到二楼最里侧,店主将房门打开,侧过身来,笑着说道:“娘子,这间干净敞亮,您看看满意不?” 房间是临街的,抬眼就能将车水马龙的街景尽收眼底。屋里有一张床,桌椅,浴桶,木屏风,茶几上摆着一瓶干花。被褥瞧着是浆洗过许多次的,已经发灰。与栖云馆可谓是天差地别,但她一个流徙至此的民女,也没有什么好挑剔的。 见她还算满意,他又说道:“这儿还有热水,您先歇着,我差伙计给您送上来。晚上有汤和炖牛肉,一个时辰后开饭。” 沈关音不知店主为何这般殷勤,仍礼貌谢过。店主离开后,她关上房门,将门插好,草草抹了把脸,一把栽到床上。 她盯着棚顶,脑子里翻来覆去着一个念头——不习惯。临淄远没有益都县繁华,无论是住房、街道,还是市民风貌,更遑论栖云馆里那些白嫩柔顺、跟水葱一般的侍女。 她翻了个身子,将脸埋进枕头里。不是他的气息,是草木灰的味道。 “你现在怎么样了?” 她隔着空气,小声说了一句话。 屋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多余的动静都没有。 沈关音失落地长舒一口气,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 此时此刻,店主回了内院,将沈关音方才递上的碎银交给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娘,你看看这个,还认得不?” 老妪哆哆嗦嗦地接了过去,拿着放大镜,浑浊苍老的双眼顿时清明起来。 35. 第 35 章 祝云仙适才在侍女真珠的伺候下用过饭后,两人便在仪宾府的后花园中散步。主仆二人穿着去岁裁定的冬装,行至一处偏僻的角落,真珠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娘娘,奴婢今日打听到惠王殿下的消息,坊间传闻殿下还活着,但……命在垂危。” 郡主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真珠急忙道:“娘娘,奴婢不敢妄言!但确有此事,只是尚未证实。” 祝云仙静默片刻,说道:“罢了,还有什么消息?” 真珠继续说道:“王承奉今日出府了,据说不在青州。” 祝云仙听罢,顿生疑窦。王锦不是哥哥最得力贴心之人么?怎么忽然离开王府,难不成哥哥不在青州? 这时,一个青葱色的影子从花园外围闪了过去。 祝云仙忙喊道:“吴世杰?站住!” 那个身影不情不愿地停了下来,祝云仙提起裙摆,快步走到他的面前:“你这般急匆匆是做什么?” 吴世杰的神色闪烁了一下,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准备出府拜访朋友。” 祝云仙的眉心拢了起来,说道:“朋友?你哪来这么多应酬?就说这几个月,你到底有多少日是和我一同起居饮食的?” 见郡主面露不悦,吴世杰便说道:“等我晚上回来陪你,这总行?” “我先前让你调几个侍卫去帮惠王府寻人,你做得怎么样了?” “我自然是帮了,不过王承奉也没怎么麻烦我,我便把侍卫带回来了。” 祝云仙道:“我听说我哥哥还活着,此事可是真的?” 吴世杰的脸色顿时白得发灰,“……我不知道。你在哪听说的?” “我没有别的意思。”栖霞郡主盯他半晌,说道:“他虽然是你内兄,但是年纪比你小,自当将此事打理妥帖,我的胭脂水粉这个月不必买了,你拿些银子去给王承奉送去,权当是替我卖个人情过去。” 吴世杰嘴角扬起笑容,说道:“原来是为这事,我知晓了。放心吧,少不了他的份。” 看着郡主面色变好,吴世杰又安抚她了一番,才匆匆离去。 “我听说二哥哥卷进官司里去了?”郡主冷不丁说道。 真珠答道:“娘娘说的是。是个钱债官司,原告是一家隶属惠王府的商号,被告在升堂时指控郡王殿下,这才生出事端来。” “那家商号得知此事后有没有什么反应?比如撤诉、私了之类的?” 真珠摇了摇头,说道:“娘娘,奴婢未听说此事,县太爷还在照常审理,大概是没有的。” 祝云仙奇道:“这家商户竟不觉一丝畏惧,还要继续打官司?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吧。” 真珠固然知道郡主话中含义。如今惠王人不在王府,传闻更是甚嚣尘上,为什么这家商户仍然有胆子冒着触怒郡王的风险硬碰硬?原因只有一个。 惠王殿下十分安全,而且过得很好。 两人一边往寝殿走,祝云仙忽然说道:“真珠,我有件大事吩咐你。待王承奉回府,你差人备些补品,以拜访秦姨娘的名义去惠王府和承奉递个话,告诉他我愿意帮惠王搜集任何可利用的证据,此事千万不要告诉仪宾。” 真珠低声道:“奴婢知晓了。” “我这么做不仅是为了哥哥,也是为了我自己,只有他在,我才可能过得好。” 真珠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是跟着郡主一同长大的侍女,因为惠王这个哥哥的缘故,郡主的婚事办得潦草,嫁妆备得也少。 *** 沈关音在房里昏天黑地地睡了一个多时辰,适才从床上惊醒。房间内没点上油灯,伸手不见五指。她眨了眨眼,不多时便适应黑暗,从床头柜上摸了房门钥匙,打算出去找点吃的。 门刚打开,便有一股浓郁醇厚的香气从走廊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鼻孔。 沈关音这才想起来,晚上有牛肉汤喝。想到这里,她便走下楼梯,打算瞧瞧楼下的情形。 店主正坐在柜台后面啃火烧。见沈关音一来,他立即露出和蔼的笑容,说道:“娘子可算来了,牛肉汤还热着呢,来一碗不?就五文钱,还有饼丝和手打肉丸子。” 她肚子饿得紧,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便爽快地付了钱,在大堂找了张桌子坐下。宵禁伊始,大堂却静得吓人,几张桌子空落落的,一点烟火气都没有。话说回来,她方才下楼的时候,似乎也没看到别的房间有烛光透出来。 “这里没有其他人住么?”店主将热气腾腾的牛肉汤放到沈关音面前时,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临淄小地方,现在也不是年节,生意不好做。”店主笑盈盈地说道:“娘子是打哪来的?” 沈关音犹豫了一瞬,支支吾吾说道:“我是附近县来的。” 店主说道:“我这儿不少客人都是青州府的,我老家是益都县的,看来咱们算半个老乡啊?” “我瞧着着饭菜像中原地区的口味,贵店可是有个外乡厨子?” “娘子,你怪精得嘞,我们这儿原来是有个怀庆府的厨子,留下不少当地菜谱,我就给记下了。” 沈关音勉为其难地笑了一下,她自觉心虚,生怕店主继续套近乎,遂端起碗,闷头喝汤。 半晌,她又问道:“那墙上的帖子是谁题的?” 店主说道:“是个旧人的,身份不明多说。” 沈关音不好继续追问,便安安静静吃肉喝汤。她本想在堂里多做一会儿,可四下寂寥无人,只有廊下风穿过油纸灯笼的窸窣声,让她瘆得慌。如此她更没了胃口,便草草扒了几口牛肉,收了碗筷,回屋去了。 上楼之后,她?打量了一圈四周,从正对着楼梯的客房到她所在的里间,整条走廊静得像没有人住过。 沈关音禁不住加快步伐,一边忖道,明日得出门找个生计,再寻个稳定的住处。她默默想着,闪身进屋,反手将门关上,落下门栓。 第二日,她睡了个懒觉,在屋里简单梳洗了一下,用没吃完的饼丝和肉丸子垫了一口肚子,便提着一个小包袱准备出门。 大堂还和昨日一般冷清,唯独不同的是,柜台后的人换成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身穿湖色长袄和大红焦布比甲,自打她下楼,一双浑浊的眼睛便直勾勾地黏在她的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沈关音本想打个招呼,却被老妪的神情搞得唯恐避之不及,便将帽檐压了压,匆匆出了客舍。 临淄县小,人口稀疏,生人一落脚便格外扎眼。今日不知怎的,街道格外冷清,留给她的机会自然不多,好在遇到了一位热心的叔叔,给她引荐了一个书坊的活儿做,明日上工。 她在外面待了一个多个时辰,又摸着路去了集市,买了些吃食,午时才回客舍。 大堂一如往常地安静,只有后院的方向,隔着那道暖帘,偶尔传来一两下锅铲碰撞的声响。她上了楼梯,木质踏板在脚下发出陈年旧响,走到客房门口时,她正要掏钥匙,忽然被一处极其轻微的不寻常吸引了注意力。 正对她的房间里传来一阵水声,像是有人断断续续用手掌或水瓢舀水,动作很慢。 有人在里面洗澡,或者洗脸。她屏住呼吸,手指握紧钥匙,没有立刻去开自己的房门。 沈关音刚竖起耳朵,那水声便戛然而止。紧接着,哗的一声,有人忽然从浴桶里站起身来,水花四溅。她心头一跳,莫名 觉得自己在偷窥别人的私事,耳根微微发热,便匆匆开了门,推门回了屋。 看来这里也有别人住,她不是一个人。沈关音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她回到屋里,将小食盒打开,吃了四张蛋饼,一碗肉糜粥,坐在桌边看了会书。不知不觉中,太阳渐渐西斜,许是吃了太多饼的缘故,她的眼皮开始渐渐支撑不住了。 戌时,她吹了灯,和衣躺下。门缝里漏进一线走廊灯笼的暗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沈关音盯着那道痕迹,眼皮渐沉。 忽然,一阵脚步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像是在丈量房间的尺寸,绕着某个固定的圈子走。 这下她睡不着了。她屏住呼吸,侧耳辨别声位,像是从天花板渗过来的,又像隔壁传过来的,那声音极为刺耳,却异常规律,一步一步地盘桓在她的耳廓。约莫一刻钟后,脚步声止住,她清楚的听到木板门发出一声嘶哑而绵长的“吱——”。 门被推开了,但却没有脚步声,四周静悄悄的,静的怕是连掉根针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沈关音眨了眨眼睛,困意顿时全无。 她想起薛珉曾经说过一个故事。在他们老家城外的某处客店里,有个行商的被店主谋财害命后,尸体被灌进客房间隔的夹墙里。此后,每到戌亥之交,那处夹墙里便会传出规律的脚步声,是因为当年那商人被埋进去的时候还没断气,想从墙里爬出来。 当时,沈关音不过觉得,这只是个被编排出来吓唬孩子的鬼故事。可此刻,她躺在这家僻静、又有些年头的客舍里,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沈关音是不信鬼神的,可没见过的东西,总不能就说不存在。她把被子裹紧了些,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一墙之隔,她不曾看到的是,一领浅银灰长袍的衣摆从她的房门前擦地而过,露出一双红色的男鞋。那脚步轻得像踏雪,那人悄然离去,静得像没有任何人来过。 *** 当晚,她毫不意外地失眠了。第三日日上三竿时,她才从床上爬起来,四肢却无比疲乏,眼底也带着一点青黑。 沈关音推开房门,打算跟店主要一壶热水,泡茶提神。她拨开门闩,将房门轻轻推开—— 门槛外的地板上,端端正正躺着一枚男子的网巾环。玛瑙质地,不过铜钱大小,被灰白的晨光映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沈关音愣了一下,脑海里飞快地讲昨日的景象过了一遍:昨日回来时,地上分明什么都没有。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将它捡了起来。巾环躺在她的掌心,微微凉,内侧的黄金环缘边被磨得发亮,是被戴过很久的品相。 沈关音站在门口,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她记得祝劭元在孙府曾经遗失过一只网巾环,也是玛瑙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随即就另一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的网巾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也许是店主或者男客人遗失的,未必就跟昨晚的灵异事件或是祝劭元有关系。她稳住心绪,将网巾环揣在手里,转身下楼去了。 沈关音没看见店主的身影,坐在柜台后的依然是那位老妪。她犹豫一瞬,然后鼓起勇气上前问道:“老人家,这可是店主遗失的物件?” 老妪听罢,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拿起一具叆叇,去看沈关音手里的网巾环。 “不是。”老妪斩钉截铁的说道。 沈关音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笑,问道:“那这客舍里有没有其他人住?” 那老妪忽然不说话了,目光死死盯着她,半晌,她的嘴唇蠕动着吐出几个字:“像我们这样的人是没有的。” 36. 第 36 章 沈关音浑身上下的血液倏然凝固,一丝强烈的寒意爬上她的后背。 像我们这样的人,什么意思?是他们这样的人,还是超出她认知范围内的事物? 沈关音想追问她话中话的含义,但是老妪仿佛当她不存在一般,转过身子,消失在暖帘后。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网巾环,下定了决心。此地绝对不宜久留,她得搬走。先不论这两日遭遇的种种吊诡之事,单说夜间那不绝于耳的噪音,她都睡不好觉。若是今夜、明夜还是如此,怎个安生了得? 想到此处,沈关音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梯,匆匆收拾了包袱,准备换家客舍投宿。 沈关音一脚刚踏出客舍的房门,左右两侧忽然闪出几个身形高大的持刀官差,拦住了她的去路:“这位娘子,请回客舍好生待着。” 沈关音一愣:“为何?” 其中一个领头的说道:“你是去益都县的吧?路引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那官差的话音还未落下,她的心脏就已像被人攥住了一般,呼哧呼哧地在胸腔内狂跳。他们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路引目的地是益都县的?不过两日,难道被官府盯上了? “没听见我们头儿说话?快快拿出来!”旁边一个人不耐烦地说道。 官差头子摆了摆手,“别凶!娘子,好话好说。” 沈关音从褡裢里抽出路引,递给了他。 那人接过后瞄了一眼,说道:“是去益都县的不错,但写的是投奔亲戚,你怎么来临淄了呢?你一个妇人家,这般漫无目的地在城里乱逛,按平日规矩,可是要被当成冒用他人身份者随我们去官府走一趟的。” 沈关音被戳穿了身份,一时之间找不出应对的借口,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没有……” 官差头子叹了一口气,把路引还给她,说道:“老老实实在客舍待着,要是再乱跑,我们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等等!这家客舍闹鬼,二楼夜间有异响……” 几名官差本来转过身要走,听闻她申诉,纷纷转过头,神情好似在看失心疯。 “罢了,我带人上去看看。”官差头子说道,“哥几个上去搜搜,有没有什么异样。” 沈关音站在大堂,眼看着几个人在楼上楼下各处搜查了一圈。 店主不知何时出来了,脸上仍挂着笑,说道:“大人,我家这客舍有些年头了,房间隔音不好,大概是屋外传来的动静。” “头儿,没有异样。” 店主赶忙到楼梯口迎上去,说道:“大人,留下来喝碗茶不?” “不必了。”官差头子摆了摆手,说道:“叫这娘子好生待在房间,不准乱跑。” “是、是。” 几个人走之后,店主对沈关音做了个手势:“娘子请回吧。” 沈关音僵在原地,问道:“我做什么了?为何要限制我出行?这儿的二楼是不是有人住?” 店主又重复了一遍方才说的话,顺便补充了一句:“三餐我会差人送来。” 她在店主的盯梢下,带着一肚子问题打道回屋。官差说她的行踪有问题,却不把她带到官府;说客舍无异样,那几个时辰前的事情又该如何解释?店主也拒绝回答她的疑惑。 如今她连门都出不得,成了异乡的囚徒。 可她又有些起疑,祝劭元的现状如何?莫不是他……派人来围堵她的? 先不允许她出门,把她圈在一个灵异客舍,把她逼疯,再把她当成疯妇人抓回益都县;抑或者,他正在赶来临淄的路上,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买通官府,等到了临淄,将她定性为对宗藩大不敬的悖逆之人,一网打尽。 *** 几个时辰后,店主端着一碗水点敲响了她的房门。沈关音在屋里用过晚饭,闲来无事,便早早脱了外穿的袄裙,钻到被窝里。 天色虽然已经黑了下来,可她却怎么都睡不着。 沈关音便披上衣服,打算下楼打点水喝。 一楼大堂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昏黄晦暗。 沈关音踏出门槛,站在二楼的敞廊,蹑手蹑脚地往下看。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旋即捂住口鼻。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坐在一处桌子旁,背对着她,修长宽大的捏着棋子,悠闲打着棋谱,飘飘巾长长的巾角自他脑后垂落,搭在他的后背上,水绿的长道袍下露出一抹鲜妍的桃红小衫。 这不是祝劭元那晚穿着的衣服吗?那时,她端着漆盘来找他,便是穿着这般在打棋谱。 沈关音更不敢想象的是,这个背影何其熟悉!难道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 莫非是鬼? 若是鬼魂,那便是来索命的;若是真人,就更可能是来拿她性命的了! 沈关音登时惊惧交加,魂飞魄散,顾不得其他,几步跨回房间,用力摔上房门,将桌椅全部拖到门边抵着。 她缩在墙角,可心绪还未平稳,便听见那阵熟悉的脚步声噔、噔、噔地,冲着她的方向走过来。 沈关音的心脏几乎提到嗓子眼。若真是他来了,此时此刻,客舍外定然早已布上天罗地网,她能往何处去?纵然他想破门、撬锁,她亦无可奈何。 她抱着头,等待命运的裁断。 没有人强行破她的房门。 她渐渐平复下来,无力地栽坐到凳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沈关音重新站起,莲步轻移至窗边,将窗户撑开一个缝。窗外,银盘高悬,为女子周身蒙上一层明亮的纱。她将簪钗卸下,如瀑的黑发倾泻而下,她哀戚瞧着那轮寂静的圆月,轻唱道: 相思相见何年月? 泪流襟上血, 愁穿心上结。 鸳鸯被冷雕鞍热。青山隐隐遮,行人去也。 忽然,一缕清脆舒缓的月琴音钻进她的耳畔。沈关音收住歌声,侧耳倾听,这是她方才唱的曲调《罗江怨》。那琴音缠绵悱恻,如泣如诉,闻之悄然。 她默默听了一会儿,将桌椅推开。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除了他,她想不出谁还会装神弄鬼下棋奏乐。 沈关音缓缓打开门,向对面那扇半掩的房门走了过去。 *** 她的眼眸沉静如死水,身子像被下了蛊似的,被音律勾着脚腕,一步步朝他迈过去。 房内精心布置过了,烧着小炭火,热得让人透不过气。祝劭元坐在榻上,褪去了那件水绿色道袍,怀里抱着一把长柄月琴,嗓子里溢出低低的吟唱。 沈关音慢慢地走过去,竟感到一丝奇异的解脱。不必夜复一夜地心惊胆战,也不需要再挣扎了,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他没有采取任何暴力的手段,让她自己走到他的面前。 待她站定,琴声才悄然而止,祝劭元抬起眼,安静地看她。他的神色略有憔悴,素日如点漆的双眼如今布满血丝。 半晌,沈关音才轻声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祝劭元放下月琴,慢条斯理地理了把衣袖,“我很想你。” 她没接他的话茬:“你是如何来这里的?” 他轻笑道:“几日未见,不想我么?” 祝劭元似乎没指望她能说出自己想要的回答,他站起身,将门关上,又走到她的面前,用高大的影子压住她。< /p>“来吃点东西吧,你我之间应该有不少话说。” 沈关音这才仔细敲了下房间的布置,一侧的床榻换上了软褥,桌上摆着几道菜:炙鹿肉配韭花酱,姜醋汁菠薐,温黄酒,粟米饭,两副碗筷。 看来是特意等着她的。沈关音垂下眼睫,默默走到他的对面落座。 他斟上一杯酒,推到她面前,说道:“想知道我怎么找到你的么?” “事到如今,谈这些又何必?”她没有接过那杯酒,有气无力:“是你在这处装神弄鬼……你故意折磨我?为什么不直接来抓我……” 祝劭元笑了笑,歉然道:“你费劲心思跑出来,我不得让你安安心心过几天好日子?若不然,未免太泼冷水了些。” “我这几日过得并不安心。” 祝劭元伸出手,将她的长发别到耳后,轻抚她的脸颊,低声细语:“所以我来接你了。” 微弱的烛光映着他的面庞,忽明忽暗,幽邃的瞳色冷得不见一丝笑意。 她几乎无力与他辩驳:“你怎么能说出如此颠倒是非黑白的话来……” 沈关音沉默片刻,良久开口:“难道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 祝劭元没有回答她,自顾自说道:“捎你一程的人是临淄的庄头,店主的母亲曾经是王府名下的银匠。银锭,杯子,碗筷这类都是她亲手制作的。你拿着我赏的碎银,他们一下就认出来了。” 他夹起一片炙鹿肉,送进嘴里,“味道不错,要不要尝尝?你这几日吃得不算好罢。” “那你又如何这么快得知?”沈关音垂眸盯着饭碗,“庄头和店主又不认识我。” 祝劭元眼皮都没抬,说道:“当然是你的侍女告诉我的。临淄城外方圆十几里都是我的王庄,互相之间传个消息不是什么难事。至于出城的缘由,当然是因为我要来巡视庄子了。” 沈关音倏然一愣,抬头问道:“你的庄子?你名下的土地有多少顷?” 祝劭元的嘴角微微扬起,目光带着一丝审视:“你是单纯好奇,还是想为下次逃跑做准备?我劝你一句,别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和我玩猫抓耗子的小游戏上。益都县周边六七个县都有我的庄子,约莫万顷的土地,你逃不出青州府的。” 沈关音的脸白了几分,“就算威胁我,难道就觉得我会心甘情愿和你回去吗?” 祝劭元摇了摇头,“沈关音,我两日前亲自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没有考虑过你的意愿了,知道吗?这场游戏你已经输了,从你方才走到我的面前时,已经输得彻底了。你知道败者要付出什么代价么?” 她的神色浮现出一丝惶恐:“你把他们怎么样了?秋实和柳依,蓝嬷嬷呢?” 他的笑意越来越浓,轻声细语提醒她:“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个驾车的小厮?他们都在一处候着呢。我拿不定主意,便想问问你的意思。要不要用家法棍伺候伺候?多少棍你来定。那小厮人模狗样的,把他送到府里做个内官也不错,你觉得呢?” 沈关音的唇色煞白,“怎么可以……” 祝劭元笑道:“我怎么不可以?或许你应该注意一下措辞,现在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和我讨价还价?” 沈关音无力地瘫坐在地,须臾,她上前抱住他的双腿,声若游丝,泫然欲泣:“你不能……殿下,您不能这样,求您……让我跟您回去也好,我什么都愿意做,求您不要惩罚他们,他们是无辜的……” 她的声音愈发细微,趴在他的膝间呜咽不止。 祝劭元抬了下眉毛,收了几分笑意,他伸出手,用手抵住她的下巴,将那张挂满泪痕的漂亮脸蛋抬了起来。 “你能为我做什么?” 37. 第 37 章 “过来。” 他倚在床边,眼神灼热的仿佛能把她的身体穿透。那是一种绝不多见的凝视,带着无法掩饰的凉薄,似笑非笑的玩味,像在审视一件有趣的事物。 她跪在床边,穿着素白的中衣,长发倾泻至腰,双眼盈满泪水,倔强地看着他。 他抬了抬眉毛,手伸向她。指尖刚触及她的领口,她便猛地缩回,仓皇后退。 “别碰我……” 她垂下眼眸,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听你的便是了。” 她强忍着情绪,颤抖着站起身来。 祝劭元眉心微蹙,抓住她的手。 忽然被男人有力的手掌箍住,她紧紧抓着衣袖,试图和他抗争,神色恳求,近乎泣不成声:“我不想这样,求求您,让我自己来……” 他避而不看她的目光,收回了手。 房间内确实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她的和风细雨就是他的温柔乡,一下下将他缠缚起来,将他的骨头都酥化了。 迷恋芳丛的狂蜂浪蝶不过如此,他躺在软褥上,半阖着双眼,和她十指相扣,唇瓣一张一合,口中喃喃她的名字:“关音……” 沈关音别过脸,不去看那下面的情形。 “别抛弃我。我舍不得你……”他闭上了眼睛,将她攥得更紧。 她坐在浴桶里,双臂搭在木桶边缘,氤氲的水汽将她的思绪一并裹了进去,忽觉另一侧有人进来,她便往另一侧挪了挪,眼皮渐渐发沉。 祝劭元忽然一把将她搂了过去,阖上眼睛,鼻尖贴在她的后颈,将她的气息深深地纳进肺腑。 沈关音忽觉他湿润的舌尖裹住耳垂,登时清醒过来。她剧烈地挣脱着,带出一大片水花,颤声道:“你真下作!” 他睁开眼,反而笑得开心,“你还有什么要骂我的?说与我听听。” 她一把甩开他的手,冷声说道:“你和孙承礼一样下作,你爹娘怎么教的你,他们知道你在外边这般无法无天么?借着权势蛮不讲理的衣冠禽兽,别以为披了张人皮,就可以对别人胡作非为!” 不知是被哪个词戳中,祝劭元的笑容骤然僵住,“你是这么看我的?你真把我当成那种人?” 沈关音往边上缩了缩,怯怯地看他。 良久过后,他才轻笑一声,往她身上舀水:“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知道了吗?” 她怒气消减了几分。适才她也反应过来,骂人总不该将其他人和其父母一并拉下水,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她拉不下脸说抱歉的话。 祝劭元权当她听从了,便想吻她的鬓角,刚碰着头发丝,又被沈关音躲开。 他一点都不生气,慢慢帮她顺毛,调侃道:“怎么躲了?你可真会挑时候,我在孙府无权无势时你不跑,现在想起跑了?能不能把你的计划说一遍,我帮你瞧瞧其中出了什么疏漏。” 沈关音漠然道:“你强占民女,不怕我把你告到朝廷,遭到敕责惩罚吗?你虽是贵胄,不代表就可肆意妄为。” 他叹了口气,耐心道:“我既没有虐待你,反而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你一个孤女,无依无靠,无权无势,你要告状,谁能听进去呢?” 沈关音说道:“即便我不告你,你这般胡作非为,来日也会自取其祸的。” 祝劭元只当她在气头上,慢悠悠的,带着几分兴奋说道:“我若有意外,你也不会好过的。关音,你现在只有我……” 沈关音双手撑住桶边,哗啦一声,一步跨出浴桶。 她走到更衣架旁,取下一条浴巾擦拭身子,余光却瞥见他搭在桶沿的手背上泛着一大片红色暗痕。 *** 第四日一早,沈关音在王府护卫的护送下走出客舍。停在路边的依旧是那座打着香球和酢浆草结的轿子,只是这次,里面的人换成了祝劭元。 两侧民宅关门闭户,街道上没有一个多余的行人。 “小姐,请。”一位年过五旬的长者身穿大帽直身站在车旁,对她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他的脸上布满细纹,笑容和那客舍的店主的热心肠截然不同,是十分恭敬,滴水不漏的。 沈关音墓地愣住,这不是给她介绍生计的叔叔么? 在临淄的这几日,她到底被祝劭元算计几回! 她不想失了礼数,便只垂首示意了一下,上了轿子。 祝劭元坐在车里,换了一件窄袖戎服样直身,头戴奓檐帽,简短说道:“锦伯,天气寒冷,快些启程罢。” “是。”外面的人放下暖帘,一声吆喝,马车开始缓缓行驶起来。 沈关音缩在车内一角,盯着他的手背半晌。昨日那块皮肤红得明显,今早瞧着已经好了许多。 祝劭元主动让出一点空隙,示意她过来:“来,到我身边来。” 沈关音没动弹,一把掀起卷帘,盯着车外的人马默不作声。 旋即她就被祝劭元大力拽了回去,坐到他的腿上:“你不是这么不计后果的人,别费心思做这些事。” 沈关音道:“你费尽心思娶我的时候,可有考虑到后果?” 祝劭元戏谑:“你想让我得到什么样的后果?你有这么恨我?为了逃离我,连书箱和生计都不要了?” 她情绪上想反驳,于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忽的瞥见篮子里有两支包袱皮包的长筒,好奇道:“这是什么?” “别动!”沈关音立即何止,“这是我父母的容像,碰不得!” 他的手顿在半空,戏谑道:“跑的时候还想着带着爹娘,看来他们没白生你,真是个孝顺的女儿。” 他把脸埋进她怀里,慢悠悠道:“爹娘让你来青州,是希望你能过上安稳日子,难道他们能接受宝贝女儿流落在小县城艰难求生?我让你吃饱穿暖,安身立命,就算你走了,舍得吗?对得起父母的希冀吗?” 安土重迁,黎民之性;骨肉相附,人情所愿也。恐怕一个十岁小儿都能懂的道理,难道沈关音会不知道?吃饱穿暖,就会安于现状,哪里会生出逃走的心思。 若她有了名分,再生了孩子,恐怕更能清楚其中的道理。王妃的位置,不是想当就能当的,更不是想离就能离的。 “你在用‘对我好’来逃避你自己,不是吗?”沈关音想将他推开,却被他黏得紧,“你为什么没有回答我昨日的问题?你不敢,也羞于承认那个事实。” “你在说什么?”他含混道。 沈关音难抑失望:“你欺我、瞒我、骗我,你一句话就能轻飘飘带过你求娶我的事实。我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那姓孙的非礼我,我却要被关起来禁足,还要被你纳去。我本本分分住在孙府,怎么就遇到了这种事情?我更讨厌无法恨你的自己!” 祝劭元抓着她的手,贴在她耳边,哄慰道:“我懂,我懂你说的,可我想把你带出来,难道你想一直待在孙府,和他们住在一起吗?” 她别过脸,抽搭搭说道:“我在孙府过得也不错,蓝嬷嬷和秋实对我很好!” “那我对你不好吗?难道你在临淄的这几日一点都没有想我?”他见她要哭,有些急切起来,便伸过手,想让她看着自己,“有没有?” 沈关音瑟缩在他怀里,紧紧闭着眼睛,挣扎着身体,拒绝回答他的话。 “那看来便是想过了。”他俊朗的眉眼舒展起来,嘴角的笑意变得更深,将她搂得更紧,吻她 的下巴,软语道:“我的好阿姐,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 回到停云山庄时已是午后。 沈关音被送回栖云馆,院子里、屋里一切如常,她的东西没有被动过,却再也不是先前那般熟悉温暖的感觉。柳依和秋实也不见了,换成了两个面生的小丫鬟,给她换上件新做的圆领对襟衫和满褶裙子,又端着漆盘进来,恭恭敬敬的走到她面前:“小姐,这是小厨房刚煨好的午饭。” 沈关音打开锅子瞧了一眼,清炖棒子骨煮的汤泡饭,一碟脆榨菜,一颗荷包蛋。 她颓然道:“拿下去吧,我现在吃不下。” 丫鬟们想了想,便将漆盘放到桌上,安分退下。沈关音将竹篮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回原先的位置。摸到底的时候,她又看见那枚遗落的网巾环。 她收拾包袱的时候没顾及妆奁,大概是他从那里找出这个来吓唬她的。她将这枚巾环放到茶几上,然后躺在罗汉床上,黯然看着一处,纤长的水袖无力地垂下床榻。 不多时,一个小丫鬟敲门进来,看见桌上的饭菜还没动过,低声恳求道:“小姐,请吃些饭吧。” 见沈关音躺在那儿不答话,小丫鬟便上前打开衣柜,开始挑拣衣物,歉然道:“殿下请奴婢将小姐的日用全部搬出去。” 沈关音这才从动了动眼睛。 另一个小丫鬟走了进来:“小姐,殿下请您速速前去暖阁。奴婢为您更衣。” “怎么连饭都不吃了?”他的声音忽然从暖帘外响起。 瞧见祝劭元进屋,小丫鬟急忙恭顺垂首,解释道:“殿下,小姐说……” 他瞥了眼桌子,方才她们端过来的汤泡饭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神情有些焦虑。 “你们先下去吧。”他温声道。 待小丫鬟都退下后,祝劭元走到床榻旁坐下,将手掌覆在她额头,低声问道:“怎么不吃饭,不舒服?” 沈关音闭上眼睛,似乎打定主意不理他。 祝劭元心有领会,促狭笑道:“看来没生病,就是单纯不想吃饭?是做样子给我看么?” 转而一想,他有些兴奋道:“你是不是想用这个方式见我?阿姊,你心里有我。” 沈关音未曾料想他的思绪会偏移到如此地步,便道:“莫要太自作多情。” 见她没事,祝劭元起身将漆盘端到茶几上,揭开锅,盛了一小碗,又回到她的身边,依旧是用着最温柔的语气:“你不吃这碗饭,今日其他人也吃不上饭,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你要不要看看该怎么办?” 沈关音猛地睁开眼,后知后觉小丫鬟为何要恳求自己。她看着他笑盈盈的卧蚕,眼底混杂着不可置信的惊异和恐惧:“我怎么没早些知道,你竟是这般冷酷无情?” 祝劭元扶住她的胳膊,笑意挂在脸上,声音有些冷:“现在知道了,那就起来吃。” 沈关音静止一瞬,缓缓从床上坐起来,白色挑线裙摆徐徐落地,毫无生气地搭在地上。 她被祝劭元从床上拉起来,落入他的怀抱。她连反抗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做,就被他捏住下巴,舀起一勺饭,送到她嘴边。 僵持几息后,她张开嘴,咽了下去。然后是第二勺,第三勺,直到她吃完。 她咽下最后一口,祝劭元拿出帕子,帮她拭嘴,然后拿起桌上的浓茶,将碗口抵在她的嘴边。 沈关音喝了一口,直接咽下去了。 他放下茶杯,眼皮不抬地说道:“今晚开始,你和我住在一起。” 沈关音僵住,下意识脱口而出:“什么?” 他这才抬起眼,认真说道:“下人已经把你的东西搬过去了,有什么问题?” 38. 第 38 章 祝劭元下令将她的所有日用全部搬到暖阁,除却衣裙,乃至浴用品、妆奁、书箱都搬去了。 她站在廊下,裙摆拂过卵石小径,穿过水瀑石洞,慢慢朝着暖阁走去。 暖阁传来低声话语,似乎有人在此议事:“殿下,恕老臣直言,现在不是封妃的时候,老臣斗胆建议,待钦差将宗室案办完了,再向礼部议请封妃。” 女子的弓鞋蓦地顿住,裙摆来不及收势,白绫满池娇洒金线绣裙如水漾散开,随即缓缓落定,裙角软软堆下,将那点嫣红的鞋头浅浅盖住,宛若晴雪丹砂。 短暂的静默后,隔着暖帘,她听祝劭元问道:“若不能封妃,她在府中该当怎样处理?” 王锦答道:“若殿下急于给小姐名分,只能考虑纳妾,仪轨更简化,但无王妃金册,宝印、官服,名字不入玉牒,日后若想让她做王妃,恐怕就难了,朝廷不会允许将妾室抬正的。” “我知道了。”祝劭元忽然打断,“你先把我先前庄田的事处理完,还有典膳所的事,记得么?绕过长史司办,别露口风。” “是。” 旋即话锋一转:“孙家的事如何了?祝劭恩那边怎么说的?” “许氏来信,账簿和地契皆完好无损,没有篡改或转移。还有那桩护卫谋杀案,郡王府将此事压下去了。且乐安王有意说和,将孙家的账簿地契等一并归还。但以白银三百两卖出城南那片肥田为筹码,他觉得有些低。” 祝劭元挑眉道:“他想让我出多少?” “四百八十两。” 祝劭元纵声大笑:“这贼狗攮的,这是他要说和的诚意?” 沈关音顿时愣住,他怎么说出这般粗俗的话? 那头对话还在继续。城南柳家庄连片三百六十亩肥地,是最肥沃的潮褐土,养分和保肥能力极佳。王锦知道祝劭恩的要价是合理的,但祝劭元偏偏就想以一个略低于市价的价格将这块肥地搞到手。阴就阴在,惠王手握祝劭恩的把柄,意图以稍低的价格将土地买下来,讹郡王好处不说,又让他告不了强买强卖的状。 “这两日是不是该发岁禄了?”祝劭元心不在焉的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笑着说道:“跟布政司说一声,堂堂郡王卷入偷窃案,官司尚未审结,禄米暂缓发放,拖上三五个月。” 王锦应是。 祝劭元又道:“如果乐安王还没有表示,就把他府上护卫被杀一事捅出去,毕竟是他自己先去招惹那恶徒的。” 洁白的裙摆如水波般潋滟起来,消失在石洞门后。 “小妮儿。”沈关音柔声叫住那两个新来的丫鬟,“你们可知殿下贵庚?可有成婚?” 丫鬟们一愣,一个胆大的说道:“尚未及冠和立妃。” 关音闻声,心底蓦地一沉:“他可有兄弟姐妹?” “这个不知道,小姐。” 她暂且谢过丫鬟,莲步轻移至暖阁。 沈关音掀起暖帘时,王锦已经走了,祝劭元正坐在罗汉软榻上,拿着剪刀修剪一束绿梅枝。 他的房间不是栖云馆生机盎然的朦胧之色,暖黄的灯光映着窗棱桃花纸,承尘挂着一顶玉珠结羊角灯,罗汉床后围着一顶合锦屏风,上面贴着各式扇形山水花鸟贴画,极为精美。 “过来。”他头也不抬地说道,“坐我身边。” 沈关音慢步上前,垂首站在罗汉床边,看他修剪枝条。今日他换了一领深青阔领大袖串枝山茶长袍,戴顶蝉腹巾,反将衬得皮肤越发白皙,目如点漆。她听了方才那般对话,觉得眼前男子前所未有的陌生。若她触怒了他,他会不会也对自己说那般污言秽语? 但见祝劭元认真打理枝条,无暇顾及她,沈关音便低声试探道:“殿下有何事?还需我过来住。” 他听闻殿下二字,执剪的手顿了一下,不过马上便恢复正常:“没有什么事。” 他将枝条整理好,重新放进花瓶,说道:“只是让你换个地方住罢了。若你有什么事,也方便与我知道,是不是?” 沈关音问道:“那柳依他们呢?” 那两个小丫鬟不是近身的,暖阁里也只有粗使丫鬟和小厮,若她要梳妆,洗浴该怎么办? “自然是我负责,但能不能见到他们看你表现。”他平淡说道,露出温和的笑容:“你的东西我都放左边咯,右边是我的,别弄混了。” “这是我逃跑失败的代价和惩罚么?”她忽然说道。难不成洗漱沐浴他都要跟在身边,无时无刻侵占她的个人空间? 他眨了眨眼,“你想什么呢?惩罚哪有让人和我住在一起的?不过是让你睡我的床,吃我的饭罢了。” 沈关音心中顿生烦闷。她自顾自站起身,拉开暖帘,想出去逛逛。 那两个小丫鬟不知从哪迎了上来,一字一顿道:“小姐,没有殿下允许,您不能出来。” 她转过头,难以置信的看着祝劭元:“出这间屋子竟然要你的允许?” 祝劭元站起身来,将她拉了回来,放下暖帘,款款道:“你也听见了,快回来罢,当心着凉。” 一股说不明的寒意从尾椎窜上后颈。过去是他主动去栖云馆看望她,陪她用饭、说话,如今他将她纳入自己的领地,竟然连踏出他的房间都不准许。她甚至都没有独自幽囚的待遇,而是被要求待在剥夺她自由的真凶身边。 *** 这一日沈关音过得无比煎熬。 祝劭元坐在书桌后批阅公文、看书时,总会时不时抬一眼。仿佛她是个需要被看管的婴孩;他的房间长时间关着门窗,让她分不清清晨或是午后。她的个人物品全都被安置在柜子和桌子的底层或边缘区域,仿佛她是个入侵他人房间的外来者。 她无法在他面前放松下来,因为他几乎不离开房间,她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的注视下进行。 午间有侍女来布菜,沈关音满怀期望地看着祝劭元,希望能在饭后出去转转。 他却简短道:“晚饭后。” 沈关音捧着书,缩在他的罗汉床一侧,默默数着绵羊。 侍女再一次敲响暖阁的房门时,沈关音几乎是跳着下地的。 终于! 侍女将碗盘撤走后,祝劭元却起身,穿上一件外袍,眉眼含笑,说道:“我陪着你。” 她愣了一刹,“什么?” “穿上衣服罢。” 沈关音默然。她拿出一件葡萄紫大襟广袖衫和素白蜀葵纹比甲,潦草地穿上。 他瞄见,便走过来,帮她整理衣领,“快十二月了,房夫人给你裁的新衣约莫也快好了。” 她问道:“殿下何时回王府?” “马上了。”他帮她把带子系好,牵起她的手,嵌入她的手指。 傍晚,房夫人端着新衣从卵石小径经过时,正巧看到殿下和那位小姐正在湖对面的假山石一侧流连忘返,耳鬓厮磨,亲密的好似连体婴儿。 他坐在石阶上,沈关音背对着站在他身边,紧紧拥着她的腰肢,眼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仰望。 房夫人想转身回避,却正打正着撞上祝劭元的视线,他没有回避,也没有皱眉,只是微微低下头,将自己的脸凑近 了一些,然后轻轻握住沈关音的手腕,引着她的指尖贴上自己的脸颊。 湖心对面,沈关音的指尖慢慢擦过他的眉尾,眼角,耳廓,然后将手掌缓缓贴上去,将他的脸捧在手心里,口中喃喃道:“你怎么生的这个模样?” 祝劭元似乎没听懂她话中的含义,便微微侧过头,将脸更深的嵌入她的掌心,轻声道:“到了春夏的时节,这里就是繁茂的花海,不会像现在这般萧瑟凋零。” 他抬眼看她,眼中饱含希冀:“你会留在这里和我一起看吗?” 沈关音良久未说话。 眼见他眸中的光渐渐黯淡下去,她才浅浅一笑:“殿下说要看,我当然会了。” 他忽然站起来,像反哺的雏鸟一样亲吻她,热切地说道:“关音……你是愿意的,对不对?你选了我,我也喜欢你。” 她含混不清的嗯了一声,藕节一般白嫩的手臂死死攥着他的衣袖。 房夫人哀叹一口气。殿下被那小姐灌醉,对伤病影响虽不严重,但也是雪上加霜。殿下竟然连公务都抛却了,就为把小姐带回来,现在又和她如胶似漆,这是坠入情网里了么? 她已通过丫鬟知道,这二人一整日都闭门不出,只有晚饭过后,殿下才会带着小姐出门散步。 她的思绪忽然一沉,几年前,她刚刚来到王府时,曾听过府里的老仆说过,王府里发生过的一些不为人知的传闻。 此事不是她能介入的。房夫人转过身子,仓皇离开了卵石小径。 *** 回房后,沈关音褪去外衣,去了连接着暖阁的小间里洗浴梳发。一个多时辰前,一个人进;一个多时辰后,两个人出来。 祝劭元用调制的玉兰香木槿叶水帮她洗了头发,又用香皂团洗了身子。他很殷勤,几乎将柳依的活原封不动的照搬了一遍,但绝不止于此。若不然,她怎么会在浴房待那么久。 沈关音没有反抗,只能默默承受。他供她吃,供她穿,全部身家都也被他扣在这里,他想对她做什么不都是合情合理? 他将她抱出来后,两人一坐一卧躺在黄花梨拔步床上休息。 沈关音侧过脸,枕在他腿上。他的手指慢慢探进她的发间,温暖的指腹贴着她的发根,从鬓角梳到脑后,不疾不徐,她闭着眼,呼吸渐匀。 祝劭元的目光落在她微阖双目的脸上,被一股道不明的情绪牵动着。他的手探进她松垮的水红色主腰,掌心覆住她心口。 她微微睁开眼,唇瓣微张:“别这样。” 他轻笑着伸出手,勾了勾她的鼻尖,另一只手却不松开。她睁开眼睛,耳垂红的能滴血。方才不过僵硬了一瞬,便清醒过来,轻轻拨开他的触碰,不消半个时辰,二人沉沉睡去。 灯熄了,屋里暗下来,只有角落那张月牙桌上的青花小夜灯亮着。沈关音侧躺着,听着祝劭元的呼吸声一点点变得均匀绵长,过了许久,她悄悄掀开被角,足尖碰到柔软的地毯上。 他的房间陈设为她提供了天然的庇护。沈关音借着微弱的灯光摸到自己的妆奁,她打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一个油纸小包。她装作起夜喝水,偷偷将小包里的药粉喝了下去。 沈关音深知过刚易折的道理。以她的能力反抗祝劭元,无异于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她要打听他的喜好,什么样的饭菜,书籍,乃至妇人;他喜欢浓妆艳抹,她就化浓妆;他穿青色,她就穿赤色,木生火,火生土,如五行相生。她要做他最喜爱的宠姬,做最了解他的人,包括他所有斑斑劣迹。她不求谋害他,而求一条生路。 39. 第 39 章 翌日天未亮,沈关音被外面轻柔的说话声吵醒。一睁眼,锦被堆叠在床尾,身旁的位置是空的。 祝劭元不在。她赤足踩上地毯,轻手轻脚地寻找声音的来源。 房内昏黄灰暗,小夜灯早已熄了。但窗外映出两个人影,她随即停下脚步,屏息凝神。 “云仙发现吴世杰和乐安王没有来往,但吴世杰近日总是去城里那座醉花香酒楼,不知见什么人。她已经将那日您在巷弄里目睹之事尽数呈上巡按御史。” “嗯。”祝劭元应道,带着些许鼻音,似乎刚醒没多久,“冬衣裁得如何了?” 房夫人欲言又止:“自然都做好了,一件儿大红通袖袍,遍地金比甲,还有几样浅色袄裙。殿下,恕老仆多句嘴,云仙是您一母同胞的妹妹,若那仪宾是个不省心的祸害,请您一定要好好庇护她!” 沈关音转了转眼睛,看来他有个亲妹妹,昨日又是怎么回事。 他良久才道:“那得看看她的诚意,你把我的话尽数转告去,她是我妹妹,我不会图她任何钱财,但别给我使绊子。” 房夫人道:“殿下,老仆担心……” “她是郡主,无论吴世杰是否为良人,这个身份是永远不会变的。”祝劭元冷声打断,声音微微抬高了些,“我袭爵之前她便嫁人了,她的夫婿不是我选的,嫁妆也不是我备的,但体己钱我没亏待过。” 他又道:“先前仪宾府送来的东西我收下了,按规矩该回礼,你从库房里挑出几幅书画送去,不得怠慢。夫人顺道遣人去见许长随一面,让她找个借口,暂且外出避避风头,省得日后连累到她。” 房夫人似是想起什么,说道:“上回见面的时候,她打算将近几个月的往来书信带出去。约莫三四个月前,乐安王突然增加了随身护卫,如今想出府并非容易。” 他沉默半晌,说道:“让她想办法去王府找姐姐许长侍,自会有出路。” 瞧着屋外二人对话即将结束,沈关音急忙三步并作两步,一骨碌滚到床上。 几乎是同时,房门被他推开了。 沈关音紧闭双眼,只听他一步步轻踩着步伐,朝着拔步床走过来。只觉床褥一沉,那熟悉的气息便压了过来,静止在旁边不动了。 他的衣物上一直带着清冽的冷梅香,甚至肌肤相亲时都能闻到。她猜是掺了沉檀和龙脑的名贵香料,不甜不腻,有凌寒风雅之感。 他大抵又睡着了。沈关音缓了口气,往被窝里缩了缩。 祝劭元的气息忽然直逼她的耳廓,一条结实的胳膊环住她的小腹,惊得她瞬间僵直。 “装睡?”耳边响起他顽劣的笑声,“什么时候醒的?” 沈关音的脸颊顿时因心虚涨成熟透的桃子,幸而床帐内昏暗,他瞧不见她的情绪。她想翻个身,却被他缠住,便使了些力气,反向滚了过去。 两人登时交缠在一起,翻了好几翻,恰停在床沿,她被压在他身下,反而比方才更被动。 青丝散乱,粉唇往下压了压,蛾眉委屈地蹙起,“方才才醒。” 她含混道,“殿下昨日几时入睡的?怎么醒得这般早。” 祝劭元抵在她肩膀上,指腹揉她的耳垂,耳语道:“自然是和你一同入睡的,问这个作甚,莫不是有什么事瞒我?” 沈关音眼珠一转,扭过身来,对上他的眼睛:“妾怎可能有事瞒着殿下。” 他听沈关音的措辞,神情不觉微妙起来,幽幽笑道:“不过一夜,姐姐怎么这般乖巧?我都有些不适应了。” 沈关音嘴角浅浅潋滟出一个笑,手指勾上他的一缕头发,说道:“是我有求于殿下。我化妆技艺不精,现在也没个插戴婆伺候,所以想求您给我挑个伺候的过来,柳依的手艺好,我也想学学。” 他静了半晌,问道:“真的?” 沈关音调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倚在他胸膛,说道:“我化成什么样子,你不是最了解么?咱们在一起这么久,这话说得倒也太生分了些。” 祝劭元沉思道:“找个插戴婆不是什么大事,并无不可。就让房夫人来伺候你吧,她拿手的活儿多,柳依到底年纪小,恐怕不怎么适合你。” 沈关音心下一凉。因为她逃跑的事,他还在防着自己。她想靠示弱来博取他的信任,但她不知眼前男人的心理防线到底是何种程度。 沈关音便顺从说道:“殿下挑的人自然是最好的,我依你的话便是了。” 他眼底噙笑,摸了摸她的头发,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角落里的妆奁,笑意微微滞了一瞬,但嘴上仍然温和:“小厨房已经做好饭了,我瞧着应该有些你喜欢的,起来吃饭吧。” 她走到妆奁前,挑了一直金色一点油,松松绾了头发,在面盆架旁梳洗了一番,便见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 祝劭元虽剥夺了她出门的自由,但打扮一事上倒是放宽了态度,未曾干涉她的意愿。 房夫人是带着一盘首饰来的,其中有绒花小鸟,和各式花鸟虫草的簪钗。沈关音喜好天然风物,房夫人便用竹篾编了一个五梁?髻,梳了一窝丝后,再将竹发罩和黑发网戴上,簪上花草蝴蝶,耳坠也从金厢玉换成了通草玉兰。 房夫人拿着水粉胭脂,对着镜子给沈关音比划半晌。柳依先头化的桃花妆太浓艳,和金玉甚为搭配,可如今换了风格,再弄个大红脸就显艳俗。房夫人琢磨着,择了个浅杏粉胭脂,画了个淡三白,口脂也换成赤豆沙的颜色。左右看看,清透的能掐出水来。 大概是因为惠王之事的缘故,二人话不多。但祝劭元丝毫不避讳,他搬着凳子坐在一旁,手掌杵着下巴颏,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沈关音,时不时夸一句她长相,时不时又夸一句夫人手艺好,可真是给足了面子。 沈关音被他瞧得羞红了脸,尴尬得紧,可又不能当着夫人的面表现些什么,便将鞋尖探过去,轻轻探进他的外袍,勾了下他的腿。 祝劭元低低笑了一声,手探进她的衣袖,抓她住的手,隔着衣料抚弄挑逗。 房夫人只专注看镜中人脸,其他的她看不见。 插戴完毕,房夫人将东西收拾了,不多时便离开,暖阁只剩他二人。 沈关音马上别过脸颊,长袖朝他打过去,发间草蝶花枝乱颤,摇曳生姿:“你方才作甚?” 措辞中全是责备,语调止不住地发抖,脸也别到一侧,扭着不看他。祝劭元嘴角噙着笑意,说道:“房夫人不会说出去的,这是你我之间的事。” “你真是满口浑话……” 沈关音自知说不过他,便将袖子一甩,却无意将一枚蘑菇簪拂到地上 。祝劭元下意识弯腰去捡,恰好瞧见她的弓鞋安安分分地躲在白裙里,唯独露出一点嫣红的鞋尖,好似一对翘起的小舌头似的,把他的兴致勾起来,他伸出手,抚上裙底的小腿肚,轻轻捏了一下。 她急忙缩了回去,斥骂道:“你这人,真是不正经!” “怎就不正经了?”他笑得更顽劣,“我的姐姐,你我之间那么生分做什么?” 沈关音更加气恼,他竟然拿她的话堵她,便借机道:“既然熟分,你倒是说个秘密给我听听,我保证不说出去。” 祝劭元不假思索道:“我没什么秘密。” “真假?”沈关音狐疑地看他,“你分明和我说过,不准让我去你的书房,这难道叫没有秘密?” 他若有所思道:“你怎么对我那些繁琐的公务感兴趣?不如说说你今日想吃什么,我好差人准备。” 沈关音悄悄观察他的颜色,蓦地明白,祝劭元虽对她好,和她调笑,容她闹,但在公事上,却是一副刀枪不入的做派,她想直接从他嘴里套出话,恐怕比登天还难。 她得对他更有耐心,给他更多安全感,让他卸下防备,直到他真正愿意亲口和她说。 *** 临到入睡前,祝劭元才从书房里出来,对她说道:“官府须补契据,也就是说你得去和孙家重新商议这件事,官司还没打完。” 沈关音坐在拔步床,乌发披肩,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还是不愿意为孙家做事。”祝劭元瞧了她一眼,缓缓道:“还记仇呢?” 沈关音扬起脸,不甘道:“我为何不能记仇?” “怎么夹枪带棒的说话。”他摘下巾帽和外袍,将它们搭在衣桁上,“我也没不准你记仇,你不想帮他们也不是不行,但得取决于一个人的意思。” 沈关音疑惑,“什么人的意思?我不理解,为什么你这么护着孙家呢?这其中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祝劭元又脱下三襜,穿着素白中衣,坐到她身边,说道:“孙家是王府名下的商户,这个你知道吧?我作为他们东家,自然要回护了。” 沈关音掀开被子,只给他留张后背,嘴上道:“我要睡觉了。” 他静静看着沈关音蜷在被窝里的模样,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现在使不得脾气,忍忍罢。” 沈关音猛地转过身,黑葡萄一样幽邃的双眼紧盯着他:“殿下觉得我不识大体,不够懂事?” 她一不高兴就对他用敬词。祝劭元沉默半晌,说道:“你做好自己的事便是,孙家的事你可以放下,我不会逼迫你。但我希望你能无条件支持我的任何决定,可以吗?” 沈关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看他。犹豫是他肉眼可见的。 祝劭元神色黯然。他知道的,不该对任何人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冀望。 忽然,他的手被她拉过,抵在她柔软的唇上。她轻轻啄吻着他的指尖,轻言细语,婉转如歌:“我会的。” 他愣住了。 沈关音想拍拍他后背的手最终停在半空,没有伸过去。许是感知到他一直以来总有种若隐若无的不安感作祟,她隐隐觉得难受。 良久,他才抬起头,躺到她的身边,语气近乎平淡的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明日带你出去。” 40. 第 40 章 巳时,沈关音由侍女穿上冬装,一件深青色大襟衫,外头披上银紫合领大袖披,脖子围了条浅毛领。冬月天寒,呵气都带霜,她便又拿出那条黑幅巾包住额头,在耳后簪上几朵梅。 打她搬进暖阁,不知是提防她,还是怕惊扰她的作息,祝劭元和外人议事便多在外头进行。 适才她穿好衣物,便让侍女扶着,出了院子。祝劭元正站在院门,和邱伯说道:“去和孙府知会,不麻烦严大人。” 话音刚落,他转眼便看见了她,目光旋即被牵住了。他穿着和她同色的外袍和披风,不过内紫外青,头戴巾帽。大约是在外头站许久的缘故,他的耳尖通红。 沈关音步履轻盈,殷切地迎上去,递上一只貂毛暖耳。 祝劭元满眼尽是对她的关切:“快随我上轿子。” 他扶着她的胳膊,引她踩上脚踏,待她上去之后,自己才钻进轿内。 车里放置着侍者点好的铜手炉,祝劭元将卷帘处挂着的一枚金色镂空的小香球摘了下来,系到她披风上的蝴蝶子母扣。 “今日未来得及熏衣服,你暂且带着这个。”他神情平淡地说道,“我还有一正经事要与姐姐说。” 沈关音顿觉不妙,仍镇静听他说话。 “孙府今早收回丢失的账簿地契,情愿具结领赃,已经向知县恳求息讼。他们家的事,你日后不必管了,做你自己想做的即可。” 沈关音面不改色地听着,约莫猜出几分缘由来。莫不是前头买田的事有了结果?难道好弟弟要打这起官司,是为了让孙家当个威吓祝劭恩的出头鸟。 “难道只有这些事要告知?”她惴惴不安地揣着手,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这般肃然做什么。”他低低笑了声,伸出手,将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蹭下些许脂粉。“不过是我家家事罢了。” 他继续说道:“你大抵也听说了一些。我有一个同母妹妹,名唤云仙,年方十七,封号栖霞;还有两个异母的郡王弟弟,一位只比我小四个月,封号乐安,名劭恩,其母姓秦;另一位比我小一岁,封号邹平,名邵升,生母是谢夫人。” 沈关音迅速将三人的大名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探究道:“然后?” “你日后可能会亲眼见到他们,或许很快就会见到其中一位。我希望姐姐能和他们保持最基本的表面功夫,不要随意听信他们说的话,更不要和他们深交,包括他们的母亲。知道了吗?” 沈关音瞄了他一眼。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全程盯着窗外,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商量的余地。 “殿下打算将我带进王府?”沈关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究问道。 “不错。钦差后日就会抵达青州,我不会把你留在外面。” 沈关音顿觉不妙。这青州的王府可不是知府的宅邸,它占据整座青州城的西南角,称之为城中城都不为过。若她自此进府,来日若想出去恐怕便更不容易。 “不想进府吗?”男人的声音猝不及防响在她耳边。一抬眼,祝劭元的目光好似在掂量着什么似的,有些意味深长。 沈关音粲然一笑,婉转道:“方才那些个名字太多,我正努力记着呢。” “原来是这样,你记不住也好,以后早晚都能记住的。”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来,“该忘得人自然也得忘了。” 沈关音低下头,默默看着香球下面的紫绿色流苏,装作听不懂他的话,“我除了殿下,没有什么人可记住的。” 他的嗓音传出淡淡浅笑,隔着衣料捏了捏她一侧的脸颊,脂粉登时又被蹭去一大半。祝劭元登时哈哈大笑,声音震得车棚震颤。她气急,便也报复性地伸出手,捏住他两边脸。年轻男子到底跟嫩草似的,脸颊肉又软又弹,又有几分未褪去的稚气,被她捏得呲牙咧嘴,连连求饶:“姐姐……姐姐,饶了我,我错了!” 她不轻不重地拍他,“谁是你姐姐!” *** 青州城郊的般若寺始建于太宗时期,几经修缮,如今有三座山门,四座大殿,做南朝北,大小房间百余座。其中天王殿,供奉释迦与十八罗汉,香火极旺,每逢中土黄历四月初八,便有无数善男信女前来参加法会,以纪念其圣诞,是为浴佛节。眼下年关将至,往来的香客还是不少的。 但今日有贵人来访,寺庙便提前清客,偌大的深山冷寂萧瑟,四野无人。 一行车马在山脚处的石狮子旁停下。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道红墙青瓦的山门,其上挂“般若寺”三个颜体楷书。过了这道门,便是蜿蜒不绝的石板山路。主殿位于山上,因此需要乘轿子上山。 两列女轿夫扛着两顶软轿候在山门旁。 沈关音大致猜测他是来礼佛进香,她想借机从他嘴里打听一句,但他只说道:“我是来带你见一个人的。” 山路两侧是高大林立的老国槐,遮天蔽日,轿辇未曾将他们带至进香的正殿,他们饶了一处弯路,被安置在一处寺内的公馆中。沈关音不曾来过这里,因而只随着祝劭元的安排,住进一间窗明几净的小筑中,墙上挂着一副山水画,桌上一束未开的鲜切白梅,竹卷帘半开,一丝天光从窗外倾斜进来,将房间一角映得透亮。 她在房间安置好后,祝劭元便说道:“我去找主持说几句话,有两个侍女在这候着,日中时用饭,暂且等我回来。” 没多久,一位比丘尼接待了她,其人约莫三四十岁,身穿着一领棕色大袖直裰,面无表情,站姿生硬,言语也不带半分温度:“施主,不多时会有人将斋饭送来,请在此等候。” 沈关音避开了她的目光,转而悄悄观察房间。小筑有个专供打坐和冥想的禅房,榻上摆着两只蒲团,一侧的矮几配着茶水。 目光转到另一边。透过花窗,不远处的半山腰上有一座孤零零的草堂。 往后约莫一刻钟,沈关音不见祝劭元回来,打算去外面透透气。 “小姐,殿下吩咐过,他稍后便会来。”两个面生的侍女拦住了她。 沈关音垂下眼睫,从褡裢里摸出两个袖珍碎银,说道:“看来殿下没有禁止我出去?我只是闷了,想去后山逛逛,去去便回。” 两个侍女对了下眼,最后派了一人跟在沈关音几步之后,陪她出门。 走出公馆,入眼的竟是一坨坨形状诡异的乌云,中间破开一只巨大的口子,宛若野兽的血口,要将整座寺庙全部吞噬一般。 她在台前来回绕了两圈,忽听得听见殿后的树林里猝然想起一声枝杈断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山野格外清晰。 沈关音蹑手蹑脚地向那边走过去。她的视线顺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石台阶向上看去,最终定在方才那半山头孤零零的草堂上。 她提起裙摆,一阶阶地向上走。 草堂周围长满杂草,窗户棱上早已经积满厚厚的灰尘,不像有人居住。 沈关音转身想走,忽然,背后冷不丁传来一个苍老、嘶哑的女声。 “小姐,您是来供香的吗?” 沈关音转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紧。草堂的木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面前是位花甲之年的老妪。形容枯槁,眼球突出,眼窝深陷,整张脸布满黄斑,露出一口烂掉的黄牙正半张着嘴对她笑。 “我已经供完香了。”沈关音着实受到惊吓,尾音有些飘:“不叨扰您坐禅。” “小姐,别走!”老妪枯如树干,暴着青筋的长手突然扣住她的手腕,“小心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还会回来的!” “什么?”沈关音讶异地转过头,却看到她混浊却异常清亮的眼睛,“四十多岁的男人?” “去王府!若能有一位王庇佑您,那个男人就不会找到您,您就没有性命之忧了……那年您还小,我们几个都知道,那人曾是老爷的门生,还是同乡,却恩将仇报!” “老爷是何人?”沈关音目光烁烁,“可说具体些?” “他是户部郎中杨宗昌,您怎么连这个都不记得……” “住手!”那侍女赶忙跑了过来,试图将女尼拉开,未曾料到的是,老妪力气奇大,反而将侍女一把甩开,抱摔到地上。 沈关音出声何止:“别这样!” 她想把手腕抽出来,老妪却扣得更紧,将她手臂一把扯过,突然开始用念经般的强调喃喃:“那个……姓秦的,可有欺负你?这样下去不像个样子,要不在王府外……” “静修老师太!”山下传来一句生硬的叫喊。 那只沟壑纵横的老手忽然松开了。 “嬷嬷?”她轻声道。 老妪看着沈关音,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几分怯懦、谦恭,一种说不清的怜悯。 方才那穿棕衣的中年女尼仓皇爬上台阶,对沈关音道:“冲撞了贵人,这位师太乃山野之人,粗鄙卑贱,不知礼数,万望贵人恕罪。” 转而呵斥道:“还不赶紧滚回去!” 那老妪瑟缩着退回屋子,还不忘盯着沈关音。 沈关音上前扶起摔在地上的侍女,冷淡道:“走吧。” 中年女尼垂首,目送她下山。 刚走出两步,沈关音忽然转过头,问道:“这师太是什么来历?” 女尼始料未及,恭敬说道,“静修老师太本姓吴,是十多年前来这里的,这几年身体不太好,总是对着一些年轻的女香客胡言乱语,我们这才把她迁到草堂住着。望您恕罪,她是害了疯病才这样的。” 沈关音问道:“为何变成这样?” 中年女尼顿了一下,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大概十几年前,有个和我当时差不多年纪的小娘子带她过来,希望能给她办一个度牒。那时候她是带发修行的,也一直不在庙里。七年前,她才回到般若寺修行。” “那位小娘子有没有说过她是为什么选择出家修行的?” 中年女尼说道:“娘子没有多说过。贵人,您可能知道,我们本就是身在方外之人,底色杂糅。若不是有违律法,我们不会过问这些的。” 削发为尼,遁入空门,就意味着要将红尘旧事一并斩断,脱离无际苦海。 沈关音沉默许久,十几年前的事情,怕是早就尘埃掩埋了。 她还想从中年女尼嘴里问出些什么,却见女尼大惊失色道:“殿下来接你了。” 她朝山下一望,住持正站在身后,连连躬身赔礼。祝劭元站在公馆外的石板路上,面色铁青。 41. 第 41 章 她朝山下一望,住持站在他身后,连连躬身赔礼。祝劭元站在公馆外的石板路上,脸色铁青。 沈关音置若罔闻,提着裙摆,一步步下了台阶,才恭顺道:“望殿下恕罪。” 他马上走上前来,耳语道:“说些什么有的没的,她有没有把你怎么样?有没有对你说胡话?” 沈关音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含混道:“没什么。” 祝劭元锐利地打量她,忽然伸出手,将她的衣袖推到胳膊肘。一大片暗红的手印,怎么瞧都不像“没什么”。 肌肤顿时暴露在冷风下,刺激她骤然缩回,沈关音避开他的目光,说道:“不过推搡了几下而已,只是那小侍女摔着了,恐要找个大夫看看,天气阴寒,地上还结了薄冰,怕是要摔出毛病的。” “真的?”他眯起眼睛。 沈关音悄悄看了眼不远处瑟瑟发抖的住持,秋水横波的眼睛,语气软下来,糯得像新酿的桂花蜜:“我怎么会在这点小事上欺骗殿下?” 他似乎信了,便道:“知晓了,走吧,随我去个地方。” 他拉着她的手,绕过进香的大殿,转道一座位于西侧的小房间。此间落成已有许多年,荒凉萧索,鸱吻破落得发灰,朱漆石墙三三两两褪了皮,但是门外一片空地打扫得极为干净。 祝劭元站在门前,拿出一把亮晶晶的钥匙串,打开了外面的锁头。 咔哒一声,朱色小门缓缓打开。沈关音没有见到她以为的一片破败之象——相反,屋里很干净,正中央一尊地藏菩萨,其前方摆放着一张供桌,有长明灯一盏,香炉一只,花果三两,蒲团两只。引人注目的是桌上的一桩牌位,上刻短短一句:先妣杨氏之莲位。 她的目光落在那莲位上,久久没有移开。 祝劭元没有说话,他径自上前,对莲位行一礼,然后走到供桌旁点香。点完香,他走到一个蒲团前,提起衣摆,跪在蒲团上,对菩萨三拜,又对着莲位,拜了四下。 沈关音垂首肃立一侧,安静地看着他。最后一拜时,他的额头触地,多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默默地恳求着什么。 行罢礼,他顿了须臾,才从蒲团上站起,走到她的面前,拉起她的手,垂眸悄然道:“这是我生母的莲位……她走了快八年了,我今日带你来见见她,是想告诉她,我以后不是一个人了。” 她顿了顿,“恕我冒昧,令堂怎么去的?” 他的眼睛平静地望着莲位,似乎在隔着这段虚空,努力地捕捉着一段遥不可及的记忆。 “她是病逝的。”良久,他才说道:“……我已经记不清她的相貌了,她没有容像,一副小像都没有。” 沈关音久久未发话,祝劭元有些诧异地抬眼。 对上是她泪眼婆娑:“那你父亲呢?” 祝劭元神色不改,平淡道:“去岁初走了。” 沈关音将他的话,他的神色尽数看在眼里,“……原来咱们也是一样的。往日你若是想哭了,不必一人躲着。” 她拿出汗巾拭泪,将脸埋在掌心,肩膀轻轻颤抖,当是触景生情。世人何尝不晓得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道理,可她自己都像无根浮萍,纵然有一腔忧思,又该往何处放? 祝劭元神色柔软,像初融的春水:“我说过,以后你我就是家人,你跟着我,日后也不必寄人篱下,漂泊无依了。” 她这才止住,眼泪汪汪抬起头:“殿下,我有一事相求。” 他不假思索:“你说罢。” “我投奔青州前,家母病重之时,给孙府夫人写去一封信,言辞恳切,句句锥心。家母还送了些小礼,以指望我能有个归宿。现在我已经脱离孙家,可乔夫人还是我的姨母,我明日去趟孙家,想将那封亲笔信求回来,也算我一个女儿家的念想了。” 祝劭元想起她篮子里的容像,她大概是曾承欢膝下的,若不然怎么能如此真情实意。 “你去罢。”他叹了一口气,“你父母的事以后不必问我,不管是立碑,还是做法事,随你自己的心意。” 沈关音感激地点头,揽过他的手臂,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上。 *** 马车从郊外一路南行,正欲返回停云山庄,沈关音坐在车里,忽然说道:“好些日子没看话本了,最近时常想看看书坊有无新出的,可一直出不得门,今个来般若寺,我想去书坊瞧瞧,殿下可陪我一道么?” 祝劭元瞥了她一眼:“眼下卡在钦差抵达青州的节骨眼上,我不方便随意和你微服,叫下人去书坊将新出的话本全买下来便是。” 沈关音说道:“殿下当真不能陪我一同去?难道您没有想看的话本?” 他最终还是松了口,让她去书铺了,条件是半个时辰,只许去城南最近的,由侍女和护卫跟着,买完即回。 她捧着一叠新书回到暖阁时,比此前约定的时间多了将近一刻钟。 祝劭元倚在窗边喝茶,见她回来,他放下茶杯,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就这些?” 估摸买了十本八本,蓝色装订的。 沈关音自然答道:“当然,还要买多少?这些够看了。” 他笑道,“我也有些个日子没看了,给我瞧瞧。” 沈关音大大方方递了过去。 祝劭元从她手里接过那一摞书,一本本翻看。他从书堆里拿起某一本时,看到书名,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都是你喜欢看的么?”他的手指摩挲着书脊,眉眼弯弯,“你觉得那种最好看?给我推荐几本。” 沈关音正坐在妆奁前拆发簪,听闻他问,熟稔说道:“随便哪本都可以。” 祝劭元抽出一本,说道:“这本不是你不喜欢的么?我记得你说过。” 她的手顿了一下,转身拿过他手里的书,目光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是她在墨青斋看过的那本,她记得很清楚。 余光瞥见祝劭元似笑非笑地看她,沈关音攥紧话本,将书递了回去:“我想起你那时抱着这本书看了许久,以为你喜欢,便买下了。” “那还真是谢谢了。”他抬了抬眉毛,将书放了下去,信步出了房间,朝着南边的倒坐房走去。 沈关音望了眼背影,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她的机会不多,必须要紧紧抓住。 *** 庄里头的仆役见祝劭元忽然屈尊降贵大驾光临,纷纷垂首,他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把账房的几个叫出来,这几日的账单拿给我看看。” 他翻看了一遍,没察觉异常,又道:“今日陪着小姐的几个出来,我有话问。” 方才陪同的侍女和护卫走上前,恭谨道:“殿下。” “今日小姐只买了书?” 这两人被问此事,不知怎么回事儿,面有难言之隐一般。 他的神色冷了下来,语气森然:“膳房现在缺扔泔水的,要不调你们回去帮几天忙?还是说她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现在都已经脱离我的管辖范围了?” 两人对视一眼,最终侍女先 开了口:“禀殿下,小姐又去铺子买了一叠澄心纸,说是练字用。” “拿她银子了?” 两个人垂着头没说话。祝劭元冷冷扫了一眼,说道:“先下去。” 随即,他将甘管事叫来,简要吩咐道:“这两日她出去的时候你且跟随着,要留出些距离,勿打扰她,若有什么特别之处,回来告诉我。” 甘管事一头雾水地愣了愣,最终还是应下了。 *** 次日沈关音登门时,乔夫人方才用过午饭,正是一日中最闲适安逸的时候。 “她来做什么?”乔夫人的好心情瞬间不翼而飞,她不自觉地扯着胸口的三事儿,紧张道:“那头的贵人又来什么消息了?” 赵嬷嬷赶忙劝慰:“不打紧的,夫人。沈姑娘一向性子好,若殿下有话传给咱们,绝不会叫姑娘来。依我看,大概是姑娘家的私事。” 乔夫人顺了一口气,才说道:“传她进来罢。” 不多时,一抹袅袅身姿轻步前来,在门口垂下长袖,行了个礼:“姨母可安好。” 沈关音今日穿得两重浅紫绿杂宝云纹暗花缎袄,素白缠枝四季花暗纹裙,腰上系了条粉汗巾,不着半点金玉翠云,打扮得极为低调,唯有发间簪满花。 “赵嬷嬷,请她入座,沏上一盏热茶来。”乔夫人瞧她不是来耀武扬威的,语气轻松了不少,“今个怎么来了?” “姨母,我这回来是来叙旧的。现在我虽已不在孙府居住,但姨母往日的恩情的提点,让关音没齿难忘。” 乔夫人端着茶盏的手一顿,问道:“你是来阴阳怪气的?” 沈关音不解地看向她,旋即笑道:“我只是例行说几句客套话罢了。若姨母觉得我用词不妥,那我便开门见山罢。我进来总是在梦里见到母亲,她站在我床头,跟我说,她的东西在姨母您这里,让我来取回去。我回想了一下,家母生前确确实实给您寄去过一封信,因而我是来恳求姨母,是否可将家母那封信赠与我。” 乔夫人想了想,问道:“你母亲可有在梦境中说什么别的话?” 沈关音叹了一口气,说道:“家母的遗愿乃是让我所托良人,平安度过此生。” 乔夫人低下头,抚着心口,对赵嬷嬷说道:“你快去我的卧房,将那封信取来罢,就放在妆奁最上层的小屉里。” 赵嬷嬷暂时离开的工夫,乔夫人偏开脸,手里抓着帕子,似乎想回避和她交谈。沈关音端起茶盏,啜饮了一口,是巴蜀一带的蒙顶石花。 她又绾起长袖,拿起手旁的一只小巧的银杏叶茶匙,将果脯碎送进嘴里,中和醇和的茶气。 “姨母,最近孙府跟殿下的往来可还和睦?最近两次见面,我怎么瞧着您我之间生分了不少,不知是不是因着他的缘故?” 乔夫人说道:“谈什么生分,不过是最近打了官司,府中事情太多,顾不得上你,正巧你也忙。若不然,怎么这几回也没说几句话便走了?” 沈关音莞尔一笑,歉然道:“看来是殿下给姨母家添麻烦了。我也是中途才听说那毛贼竟在升堂时攀咬郡王,好在现在赃物收回来了,不知殿下可有赏赉以宽慰?” 乔夫人嗓音干涩:“殿下能支持我们打官司,对我们商户人家来说已是天大的福分。我从不敢奢求其他,只求孙府生意兴隆,儿女平安。” 房间陷入僵硬的沉默,沈关音又端起茶盏,发现茶水已经凉了。 沈关音若有所思地咀嚼着乔夫人方才说过的话,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42. 第 42 章 不多时,赵嬷嬷端着黑漆嵌螺钿圆盘回来,将信笺放进函套里,递送给沈关音。 沈关音礼貌谢道:“劳烦嬷嬷了,不过我还有一事想问,蓝嬷嬷和张嬷嬷近期怎么样了?她们俩素日对我照顾不少,眼下我有点薄财,想借此机会犒劳犒劳她们,也不失体面。” 赵嬷嬷说道:“张嬷嬷还在庄子,姑娘随时都能回去看。不过蓝嬷嬷么,前些日子说是身体欠佳,想回乡下养老,夫人便打发去了,现在大抵早已离开益都,姑娘想见她,大概是见不到的。” 沈关音心底一沉:“蓝嬷嬷可是哪里人?” 赵嬷嬷道:“她是临朐人,老奴估摸着是回那儿了。” 沈关音抓着茶杯,指尖用力到发白。她每做出一点动作,代价是可能失去所有愿帮助她的人。 “夫人!”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跑到门口,说道:“有县里主簿求见,说是因为先前官司的缘故,老爷打算去见见。” 乔夫人脸色一变,说道:“我们已经情愿息讼,赃物也已经返还给孙府,怎的还有事?” 沈关音将茶水一饮而尽,起身说道:“既然姨母不便接待,莫不如让我在这里作陪,只跟那主簿随便找个说法便是。” 乔夫人想了想,便对赵嬷嬷道:“暂且让他在外头等着罢,叫茶房斟上茶。” 沈关音挽起袖子,将茶盏放到桌上,说道:“不过这茶水喝的有些多了,请姨母容我离席出恭,不多时便回。” 沈关音从容出了房间,从净房绕了一圈便出来,榻上一条无人的小道,匆匆本着茶房而去。 她走到茶房,遥遥往里一望,瞧见一抹悉的身影,便走到旁侧隐蔽处,轻轻敲了敲松木的八宝花窗。 角落里那抹蜜合色衣摆动了动,随即闪了出来。 “关音……?” 薛珉身着大帽和圆领袍,风尘仆仆。他满眼欣喜:“你有事找我?” 沈关音目光环视一圈四周,说道:“且随我来。” 她引着他走到一处紫藤花架,确认四下无人,才说道:“时隔这么久相逢,其实我今日是有一事相求。” 薛珉不假思索道:“快说罢。” 沈关音垂下眼睫,说道:“我不日就要随着那位贵人去惠王府生活,但在这之前,还希望能和哥哥说个话,日后也莫要断了往来。” 薛珉一愣,随即奇道:“你现在随惠王……” “嘘。”沈关音将手指比到唇前,“莫要提及他的名字。” 薛珉顿生一股说不上来的失落,不过转而又有些期待地问:“你是要做王妃了?还是侧妃?” 沈关音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马上作答。薛珉转了转眼睛,说道:“妹妹既然想和我保持联系,那自然是好事,不过,若你能喜得良缘,来日倘若我也能蒙你恩泽,为我引荐或是牵线,使我多得几分照应,那便是更求之不得,自当铭感。” 沈关音本想借着旧情和他商议,不成想他是个趋炎附势的,如此更方便她了。她静默半晌,开口说道:“哥哥所言极是,不过惠王即将复位,唯恐根基不稳,便差我来寻个能帮衬着他的。我这回是带着殿下的意思问问,你过往可否接触过宗室产业往来的记录或一些陈年旧事?田产、租赁、商业有关的都可以。” 薛珉想了想,说道:“当然是有的,不过不是什么好事。” 她心底一沉,说道:“怎的不好?” “我曾在卷宗里头瞧见一桩陈年旧事,惠王府曾指派其名下王店低成本收购作坊货源,再高价转卖给外地,已赚取大额差价,据说那间商户不多时便暴富。”薛珉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或许在我们看来没什么,实际上,是商户借王府的势力迫使本地小贩卖出货源,如不遵从,便派人上门滋扰,有人甚至被打伤,那惹事的是个姓罗的王府属官,被他联合着商户一闹,供货的小农利润锐减,其他小户客源流失,濒临倒闭。” 沈关音问道:“这是何时的事情?” “我记不清了,大概是两三年前吧。” “那此事如何解决的,可有乞送朝廷查议?” “关音妹妹,我们县衙乃至府衙无权擅拿宗室过问,此事又没闹出人命,自然不了了之了。” “王府后来如何处置的?” “后来么?知府出面平复了此事,传了几个商户伴当和牙人,内情我暂且不知,自此之后便没什么事了。你问这些,可是真对你我有裨益?” “自然是有的。”沈关音无法告知她内心真实所想,又补充道:“若殿下有求于你,我便带着消息来,这件事要记住了。” 薛珉刚点下头,忽然却见乔夫人从紫藤花架外徐徐走了进来,见到两人,神色顿时由平静转而讶异,带着几分疑惧地开口:“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沈关音还未说什么,便听薛珉说道:“在下本想和主人家议事,不成想在此见到官司的代书人,便随意攀谈了几句,不知是否有伤大雅,现诸事已说清了,先行告退。” 说罢,薛珉便头也不回地匆匆而去。 沈关音看了乔夫人一眼,轻声说道:“叨扰姨母。” 乔夫人盯着薛珉离开的位置,颤声说道:“他是来找老爷议事的?这人今日上门,怕不是来找你的?你们孤男寡女在我家做甚,莫不是偷腥来的?” “姨母!这种话怎可胡言乱语?” “若我要将此事告诉殿下呢?你同意吗?” 沈关音脱口而出:“万万不可!但我既无不轨之心,你为何要污蔑我?” 乔夫人一手扶着花架,颤颤巍巍拿手指着她:“你这个祸水!都是你害了我儿子,如果不是你,我孙家哪里会落到今日的地步!” 沈关音方才尚有一丝恭敬之意,听罢,她仰起脸,正视夫人,尾声轻颤:“夫人,你怎么能怨我!若你们当初把我好生嫁了,而不是贪图权势富贵,妄图进女求宠,还会轮得着被宗室拿捏?” 乔夫人似乎没料想到她能说出内情,一时语塞,面露难言之隐:“我怎么知道他是宗室!他只拿出些金厢玉的器物,在正堂好一顿游说,说自己是显赫人家,我们以为他只是哪个高官家的子弟而已。话说回来,让你去权贵家有何不好?就算是做妾,你吃穿住行都不知比我们好到哪里去!” 沈关音倏然愣住,不可置信地说道:“夫人,你也是有女儿的人,若有人想把姐儿送给豪门望族做姬妾,你可能接受?我母亲生前是怎么跟你说的?你又做了些什么?” 乔夫人忽然像失了气力,颓然向后倾倒在花架上,说道:“你不懂……你怎么可能懂?打他离开之后,他拿我儿子的性命要挟啊!” 沈关音听闻,不由得滞住。孙家商号依傍王府,他们支持惠王本是分内之事,可他们无法反告一个王爷,如果惠王倒台,他们的家族也会被抄没。 “赵嬷嬷……”乔夫人虚弱唤道,“带我回去……” 须臾,赵嬷嬷闻声赶来,将乔夫人扶起,一边对沈关音说道 :“快走吧,走吧!” 她扶着紫藤花架,不敢相信这竟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 她回到暖阁时,祝劭元正端着茶盏,站在窗边看景饮茶。见她回来,他言笑晏晏,温柔说道:“我明日会先回去,稍晚些差人来接你。” 沈关音想着方才在孙府和薛珉的事,一时间忽略了他的问候。待她反应过来时,他的薄唇已然覆了上来,撬开她的唇齿,挑着她的舌尖儿。 她被打个措手不及,便用手贴着他的胸膛,呜咽求饶。 他松开了她,转而逗弄她的蝶恋花耳坠,哄诱道:“和孙家说什么了?” 沈关音偏过脸,小声说道:“不过是叙叙旧而已,没什么重要的。我已经拿到了信,不会再回去了。” “真的?”他的指尖从耳垂滑到沈关音的颈前,指腹掐住她的下巴,蓦地轻轻一抬,迫使她看向他:“没有别的事?孙家有没有为难你?” 沈关音随即嘴角含笑,眨了眨秋水一般的眸子,说道:“如果孙家欺我、为难我,你会怎么做?” 祝劭元若有所思,眼底噙着笑:“当然是叫他们给你赔礼道歉了,你想让我怎么做?” 她继续追问:“要赔什么样的礼?” 祝劭元的嘴角还勾着,眼神的笑意却倏地褪去,他捧起沈关音的脸颊,沉吟道:“我把他的四肢砍断,将他的眼球和心脏挖出来,算作赔礼还给你,怎么样?” 沈关音的笑容骤然凝结,沉默半响,她才说道:“你是认真的?” 祝劭元看着她,险些忍俊不禁,双手抓着沈关音的肩膀,用力晃了晃,笑着说道:“我跟你开玩笑呢……你怎么这么认真?” 一点都不好笑。 她的心底没由头地升起几分恶寒和担忧,却仍浅浅一笑,试探道:“你对仇人真的会这么做么?” 祝劭元眨了眨眼,矢口否认:“不。但如果与我最亲密的人想背刺我,乃至损害我的利益,我不会放过他。” 沈关音默然,她无意瞥了一眼书房的位置,避开了他的目光。祝劭元擅自将她揽过,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淡然说道:“我的关音,你安安分分地跟着我,一同随我回府,我定然不会亏待你。但在这之前,暂时要受点委屈,可以么?” 沈关音从他怀中抬起头,不解道:“委屈?难道你不是这座王府的主人,为何还要我继续受委屈呢?” 他顿了顿,说道:“有些事太复杂,一两句说不清楚。但我可以对你承诺,等我把手头的杂事都处理完,事成之后,我一定让你做王妃。” 沈关音站起身,一把拂开他,“什么王不王妃的?什么事成?我听说王妃的人选须得本地良家女子,殿下有没有想过,想我这样的流徙的女子,哪怕您有意,宗人府也未必乐意……长史司、礼部的意思呢?” 祝劭元沉默片刻,嘴角勾了勾,说道:“你说的这些我倒是没想过……” 沈关音见状,便立刻道:“殿下,我是开封府人,虽然离家已久,但在开封、南阳仍有些熟悉的邻里可做保人,证明我身家清白,是良家出身,所携带的钱财也是我父母留下的身家。若是殿下应允,或许我可以跟他们写一封信作保。” 祝劭元笑道:“看来还是你思虑周全,你便先拟寄封信,到时我差人将其送去开封和南阳,如何?” 沈关音轻轻点了点头,走到书桌旁,拿了一沓澄心纸。 她定要借此机会先行转移不易携带的行囊。 43. 第 43 章 断断续续下了一夜雪,翌日一早,沈关音将帘儿卷起,却见外面一片银装素裹,玉树琼枝。 祝劭元不在,屋里只剩她一人。 她想将铜手炉点上,转念却想起不多时便要动身离开住了许多日的暖阁,终是收回了手,默默坐在桌旁,对着桌上的碗盘发呆。小厨房做了鱼片粥和小菜,早早便差人送了过来,但她一勺都没碰。 “怎么还不吃饭?”祝劭元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一阵寒气吹进来,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沈关音望了他一眼,闷声道:“没心情吃。” 祝劭元走到沈关音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道:“现在你不吃的话,等会想吃就吃不到了。我今日忙,你好好吃饭。”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进了府,要知道规矩,我不能每日来见你,也不能时时刻刻照顾到你,知道了吗?” 沈关音仰起头看他,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如何说?” 祝劭元说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没说什么,但拿过碗勺,小口小口地喝粥。 用过早饭后,他又陪着她看了会儿书稿,便提前动身出门了。 沈关音留在屋里,距离出发还有约莫有两个时辰。她悄悄看了眼院子,庄内仆役个个行色匆匆,看似无人顾及到她。 她想了想,会屋披了一件大袖披风,独自溜到书房的门口。 房门紧闭,里面也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声音。 她察觉到房门没有落锁,便伸出手,轻轻把门推开,闪身钻了进去。 房内光线昏暗,竹帘全都放了下去。沈关音定了定神,环视着房间。花木,水石,几榻,香茗,书画等一应俱全,然而书桌上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沈关音走到书架旁翻找,来回瞧着,不过十几本通俗话本而已。 她有些丧气,转而却看见月亮桌上摆着一样格格不入的物件。 一个黄花梨宝座式的妆台,凤穿卷草的雕花,看上去有些陈旧,但仍能看出,这绝不是寻常百姓能拥有的东西。 一个男子的房间里放着妇人家的器物,沈关音心底顿生奇怪。不过转而一想,或许是他母亲的。 她将那底层的小抽屉打开,发现里面放着一张纸条。 一张发黄的浆纸,似乎也是有些年头了。沈关音按捺住好奇心,将那张纸条打开,却见上面写着一串名字:房妙顺,吴应真,刘善清,甘德旺,邱福安。五个人。 沈关音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别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五个人的名字,有几个她约莫是认识的,恐怕是房夫人、甘管事、邱伯,还有两个呢? 她不知道了。 左右也寻不出什么东西来,为了以防万一,她将那张纸条收到自己的褡裢里,转身溜出了房门。 她的手刚刚碰上暖阁的房门,便听后面传来房夫人的声音:“小姐!” 沈关音被忽如其来的呼唤吓了一跳,她猛地转过身,下意识地摸了下褡裢,脸上挤出一个牵强的笑:“夫人,有何事叫我?” 房夫人手里抱着一叠衣物,犹疑地看她半晌,说道:“我方才过来没瞧见你,殿下要我嘱咐你些事情。” 沈关音松了一口气,说道:“夫人进屋说便是。” 二人进了房门,房夫人便道:“你今日要扮成宫女进府,穿着不宜太艳丽夸张,这是我给你备上的袄裙,走之前须要穿上。” 沈关音乖巧接过房夫人递过来的短袄和长裙,仔细看了看。到底是王府的规制,衣料用的也是提花的暗纹缎,颜色是浅青和杏红,旁边还摆着一双市面上少见的凤头弓鞋,十有八九是特别的宫样。 “那我住在哪里?” “你的住处另有安排,到时候会有人带你去的。” 见沈关音不说话,房夫人看了她一眼,神情不算好看,“这是殿下的命令,你暂且遵从就是。殿下这么做必然有他的原因。你进了府衣食住行肯定比不得庄子,妆容打扮也要朴素些,不过你可以带些花簪去里头,快年节了,府里少不得要宴饮,但也会统一做些吉服来,不会太寒酸。” 沈关音笑了笑,说道:“我自然知道。我昨日已将送去开封和南阳的信件写好,还望夫人或管事送出去。” 房夫人出去后,她一路摸到庄子外门,见有几个伙计正在往车上车下搬东西,便鼓起勇气道:“能帮我将几样废旧的箱笼送出去吗?” *** 午时一刻,城门大开,知府赵廷真,知县严同大行至郊外三里处的接官亭,静候钦差到来。 官道远远驶来一列人马,满队肃然,肃穆无声。 行官礼后,都察院左都御史钱弘之,刑部左侍郎徐章玉,东司房掌卫事韩承训随之入城,在布政司分司的公馆下榻。听闻惠王生还的消息,一行人并未有何表示,不过修整片刻,钦差便依序出牌,传王府长史周鸿、承奉正罗旭、承奉副王锦及青州知府,益都知县,郡王府等多个属官,计划即日起依次分开审问,将未来十天半月的日程拍得满满当当。按祖训,钦差传不得宗室本王,便带来皇帝敕令:命各王约束家人,毋得阻挠。 王府早得知惠王本尊今日归来,便提前备好仪卫迎接,王锦奉领内人使女备茶汤果菜,大致折腾了有几个时辰,祝劭元才乘坐着轿辇,抵达存心殿以北的寝宫。 有人早已在寝宫前等候。 祝劭元身披着大氅,戴着冠帽,眉心微蹙,形容憔悴但不失威仪。轿辇停在门口,一旁的潘小内使急忙上前一步,伸出手腕,稳稳让惠王扶住。 他看了眼耳朵冻得通红的潘小内使,什么多余的话都未说,只道:“都进去。” 进门之后,他伸开双臂,先是让下人宽衣,再用沃汤洗手,最后坐在罗汉床上,不动声色地望着寝宫。 曾经先王的居所,一年前,老亲王去世,他差人将屋里的家具器物全部翻新,换下来的旧的器物,能卖的便拿出去卖了,换了些银两。但他瞧着自己的寝宫,无端生出一股抵触的倦怠来。 “没事的都下去,我要休息。” 潘小内使犹豫半晌,轻声说道:“殿下,现在已是午时,秦妃娘娘道要来探望您,已带着膳食在宫外候着了。” 祝劭元瞧了一眼身旁青涩的小男孩。潘内使名豆儿,不过十五六岁,长得唇红齿白,自他袭爵后便被罗承奉掉到存心殿,成了他的近侍,伺候他的饮食起居,对他的习惯和喜好也是最了解的。 祝劭元顿了顿,说道,“让她进来。” 小内使恭敬应声,随即便有宫人捧着餐盘鱼贯而入。金盏银盘,托着饕餮珍馐。 秦妃手里把着个绢子,年纪不过四五十,穿着一件通袖白绫袄,蓝狮子拖泥金缎裙,外罩一件遍地金大红比甲,身后跟着身穿蓝绿红黄袄裙的常随随和许长侍,分别二十多岁,三十岁左右,都是在翡翠轩任职已久的老人。 秦妃率先福了福衣袖,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又关心起祝劭元的身体。她从头到脚将祝劭元瞄了遍,此番出了事,人确实消瘦了些,但精神头还在,大概是康健的。秦妃捏着手绢,脸上还挂着关切的神情,心中实则沉了沉,要求下人将饭菜呈上。 祝劭元扫了一眼桌子。青菜粥,葱烧蹄筋,小葱豆腐,烧茄子,还有碗赤豆薏仁莲子汤。 他抬抬眉,端起那碗赤豆汤,用勺子舀了两下,却并未喝下去,“母亲如何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秦妃不动声色地瞟了眼潘小内使,说道:“奴家生怕殿下伤了筋骨,便择人做了些滋补的吃食,今日厨房恰好做了这道,便给殿下送过来了。” “我身体如今恢复得差不多,幸运的是未伤过筋骨,已经没什么大碍。”他将汤 碗放下,面色看起来没什么胃口。 秦妃眯了眯眼,示意常随随和许长侍二人上前,二人端着红绸带打着的素木盒,说道:“这是我从府库里挑选的几味药材和礼品,补中益气,对身体有好处。” 祝劭元疲惫地说道:“豆儿,替我收下吧。而今多有不便,我便不相送了。” 三人走后,祝劭元将秦妃送来的吃食往外推了推,说道:“这些扔了,让小厨房传膳。” 潘小内使看着几乎未动筷的餐食,神情于心不忍,喉咙也滚了滚。 祝劭元掀掀眼皮,“嘴馋?” 潘小内使顿时脸红,支吾着不肯说话。 “那你拿去吃吧。”祝劭元拂了拂手,“叫厨房送碗甜粥过来便是。” 不过时,潘小内使端着漆盘过来,上面却放着一整个小锅,一只空碗,一把勺子。 祝劭元疑惑:“我不是说只要一碗吗?” 潘小内使说道:“我怕您不够吃……” 他看着这个认真的小厮儿,轻声笑了笑,没多说什么,便令小内使盛了一碗,一边吃,一边问道:“王锦呢?把他叫过来。” 潘小内使马上应道:“锦伯还在承奉司,由罗承奉正委派事情做。” 祝劭元眉毛一挑,好奇道:“罗旭有什么事这么忙?我此番回来,都不见他们来迎接。” 潘小内使支吾道:“殿下,我不知道……” 祝劭元笑道:“你跟着我也有一年了,怎么内务打理的规矩,偏到了外边就一问三不知?” 潘小内使忙说道:“等我去问问,殿下莫要着急。” “罢了罢了。”他摆了摆手,说道:“你代我知会一声王锦,让他忙完了来找我。还有,你去跟王承奉说了,今年还欠着些小商户银两未偿还,叫他仔细着打点银子,这月府里其他开支缩紧些。” 潘小内使知道是外头生意的纠纷,便默默退下了。 话毕,祝劭元将热粥喝了,宫人便将碗盘撤下。往常这时候,惠王惯常小憩一会儿,最容不得人打扰,于是潘内使将其他人尽数遣散出寝殿,自己也留在外面小间候着,悄摸小睡了一会儿。 祝劭元躺在罗汉床上,却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罗承奉素与秦妃亲近,王锦则是与长史司的周鸿往来较多,但也帮他做过许多。 可是他还有她,他的关音。 祝劭元睁开眼睛,不动声色地望着承尘。 他再次回到王府,却不复曾经独自一人的寂寥。没有她,他食不下咽;现在他该休息了,可脑海里总是忍不住想起她。 祝劭元从床上坐起,他轻轻趿上云鞋,绕到寝宫另一侧,径自出去了。 他没有把她安置在王府外围,让她住大通铺,而是把她安置在连接着寝宫和长春宫之间的独立小院落,东西各三所厢房,名为别春院。此处本来是用于安置孀居宗室女子的院落,现在他让沈关音住了进去。 一早积压的皑皑白雪已经被宫人清扫干净,他的衣袍拂过地面,没留下一点痕迹。 他轻步行至院落,东厢门口站着位年老的妇人,见到他来,老妇人微微躬下身子,退回了房间。 祝劭元什么都没说,轻轻推开了房门。 屋内点着暖炉,温柔的灯光打到墙壁,一跳一跃的小火苗引着他向里看去。她静静地坐在床边看书,好像在孙府时一样恬静秀丽,不施粉黛,洗尽铅华。 她听闻有人推门,也抬起头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天空不知何时起笼罩着诡异的灰黄色,厚重的乌云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快速翻滚着,空气里没有一丝风,但冷得刺骨。 那面,潘小内使刚出了翡翠轩,便被常随随叫住:“听说殿下带了几个宫人回来,你帮娘娘探听一下。” 潘小内使瘪了瘪嘴,终是不情愿道:“知道了。” 44. 第 44 章 别春院位于惠王寝宫,即昭明宫一侧,走不过一刻钟,便是王妃的长春宫。此刻,沈关音坐在床边,长裙垂地,手里捧着一本书,目光飘忽不定,指腹摩挲着书页边缘,却迟迟没有翻过下一页。 门被轻轻推开,她如释重负放下书,手垂落到床沿,无自觉送了几分。 “我来看你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沈关音垂下眼眸,看着脚下的彩缎凤头鞋,站起身来,两手收入袖子,缓缓行了个礼。 祝劭元的双手旋即托住了她的胳膊,声音带着几分怜惜:“别这样。” 她抬起头来,望向祝劭元,轻声唤道:“殿下……” “别说了。”他低下头,将她的后背贴在胸膛,将她的下巴托起,吻她的唇,气息有些急促:“我想你……” 她倚偎在他的肩头,被他拢在怀中,久久不能挣脱开。 这里太大了,大到让她觉得自己不过是只小小的蝼蚁。从巍峨森严的广智门一路走来,眼前尽是一番截然不容的景致和陌生的面孔。高大飞扬的屋脊,绿色琉璃的鸱吻,彩绘丹楹,披甲的护卫,行色匆匆的宫人,将她心头盘桓的那点不悦驱逐得干干净净。 她在这座又重门叠户的王府举目无亲。他是这座王城的主人,唯一一个能让她心安的人。 “我要在这里待多久?”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把他当成最后一根稻草,恳切的声音细碎地贴在他的耳畔,“你为什么要让我做一个宫人?我现在的户籍在王府么?” 他没有说话,呼吸越发急促,抽丝剥茧般扯开她裙腰的系带。 屋里的暖供应的足,但仍让她打了个寒战。沈关音的手死死抓着软褥,膝盖抵在床沿上。 片刻窸窣之后,他便贴了上来,用温热的身体覆上她,“冷吗?” 她呜咽了一声,声音微微发抖。 “别怕……有我在。”他喘息道,“我不想让你做侧妃,但旁人若知道即将下聘的王妃是个宫人,当然也是不妥的,所以我才把你放在这里。” 沈关音的心空落一瞬,旋即被他的拓张填满,炽热的手掌挽着软软的腘窝,他揽着她的小腹,如胶似漆,时缓时急。 别春院的厢房不设薰笼,空气却甜腻得紧。妇人发间的玉片流苏在耳边轻轻摇曳,气息上下起伏:“这里让我心无所安,为什么不让我留在栖云馆……” 祝劭元扯开她半解的领口,温热的唇擦过光洁白皙的后颈,低笑一声,“把你留在外边,若你还想离开我,该让我怎么办呢?” 沈关音颤栗着说道:“我如今是宫婢,已经是殿下的人了,我的清白都在您手里,就算是跑,我还能去哪里……” 他顿住,说道:“不,你不是……” 她是蕊珠宫的宫娥,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仙,他一个凡夫俗子,只能通过这种手段将她留在自己的身边。 外头又下起雨夹雪,晶莹点点,纷飞漫天。一窗之隔,那蒲柳之躯在这番亵渎下愈发绵软,羊脂玉一般的脸颊透出薄薄的潮红。 祝劭元看着他身下的模样,筋脉分明的手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亲吻自己。那双微微朦胧的眸子被迫抬起来,片刻之后,她的唇瓣一张一合,含住了他的下唇。 他越发兴起,绞着她,恨不得像藤蔓般缠在一起,哪怕是相恨相生,他也知足。 万籁俱寂,风雨渐歇。她无力地仰躺在男人怀中,阖目假寐。 祝劭元解开腰间那条水绿色的汗巾,擦拭她的额鬓,低声道:“你在怀念栖云馆,想着我给你的金厢玉,翠屏风么?” 她朱唇轻启:“你还在提防我,从不对我坦诚,只愿自作主张,想靠你的身份和权力拿捏我……什么金厢玉,翠屏风,我图的你什么……” 她轻扭过身子,压上一只软枕,不作声了。 祝劭元沉默半晌,说道:“你如今不是任何一座院落的宫人,暂且安心吧,我不会待你像其他下人一样。若你还不心安,我差柳依过来陪你。”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临近冬至,或是月余之后的正旦,府中会比往日忙一点,若是人手不够,还须你帮衬一下。西厢有刘夫人照顾你,有什么事可以问她,不过她有点耳背,话要多说几次才是。至于外面的钦差,我不会让你搅扰进去的。” 沈关音悄然睁开眼,淡然道:“刘夫人是什么人?” 他道:“是我母亲的故人,在府里待了好几年了。还有一事,出了别春院的夹道,便是花园入口,日后有机会我便带你去,但这附近有些三三两两的小阁楼,不要随便进去。” 她轻声细语道:“阁楼有什么来头么?” 祝劭元半披衣裳,趿鞋下地,开始整理衣服。 沈关音想了想,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帮他系上水色衣襟的带子。 他顿了一下,说道:“没什么来头,你不必知道。” 话毕,他弯下身,在她唇上留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离开了房间。 *** 约莫半个时辰后,罗旭和王锦前来昭明宫问安。两人皆是宦官,身着钢叉帽和绿直身,一前一后,缓步上殿。 祝劭元适才睡了片刻,正斜倚在床榻边,罗袜红鞋虚点着地,慢条斯理地用白梅香膏点着手腕。 “殿下,这两个月在外多有劳顿,还需补补身体。这是我们差小厨房送来的鸡枞菌炖土鸡,是特意跟他们叮嘱的,老臣亲手送给您。” 话毕,罗旭偏到一侧,后面上来两个宫女,手里捧着一鼎青花缠枝莲如意杂宝汤锅,还有几道小菜。 祝劭元将白釉的粉盒盖扣好,放下宽大的衣袂,一旁站着的潘小内使上前,将粉盒接了过去,放到铜镜台一旁。 他看了眼,温言笑道:“难为承奉了,但我现在不饿,叫潘小内使收下罢。” 罗旭笑道:“殿下客气了。今个还有些事要与您商量,不知当不当讲。” 祝劭元一抬眉,“说吧。” “听闻典膳所来了几个新人,莫不如让她们跟在常随随身边,常随随原来也是典膳所司膳宫女,做事尽职尽责,是个合适的人选。” 祝劭元掀了掀眼皮,说道:“不必了,我自有安排。” 罗承奉被拒,面色却丝毫不见波澜:“虽说钦差在,但府务不能荒废。眼下快冬至了,老臣请殿下拨出百两银子,为宫人添一件妆花通袖衣袍,正旦日,上元节也能穿。” 祝劭元看了看罗旭,目光又落到王锦身上:“就为这个?王承奉呢,有何话讲?” 王锦便上前,微微抬手,说道:“殿下,府中膳食也是该统筹的。昨日典膳正还跟我说呢,冬至要备的食材多,各类酒食点心,鱼肉果菜样样都不能缺,臣听说宝坻银鱼肥鲜味美,个头还大,霜降后味道极佳,便打算从宝坻县进些来,给殿下尝尝鲜。” 祝劭元饶听着王锦的话,饶有兴致地说道:“这正和我意。你不日便差人往北 直隶走一趟,买些回来。母亲前些日子还说我送去的肉菜果饼不新鲜,我这做儿子的,也该尽一尽孝心。” 罗旭笑容一僵,上前说道:“殿下,老臣从未听闻秦妃喜好河鲜,若是为几条鱼花个百千两银子……” “若母亲尚未尝过银鱼,我自然更要买些来。蒸炸脍炒,总有一样能合口味的,就这么办了,而且我不是要买几条,宫人也能尝上几口。至于裁衣的事,方才潘内使正与我说,内务上月从松江府购得了一些布匹,已经交与裁缝做新衣了。不过到了正旦和上元,少不得要用些时令的来装饰,莫不如做些葫芦景和灯景的妆花补子来,到时缝到衣服上便是。这些日承奉的操劳我也记得,年节会给你们加些赏赐。如若没事,便退下吧。” “是。”王锦瞧了一眼惠王,微微点了点头,从容应下。罗旭见惠王心意已决,不便多言,便也跟着退了下去。 那二人退出后,祝劭元一言未发,从床上站起,走到铜镜台前,淡淡说道:“为我戴网巾和冠帽。” 潘小内使信步上前,从桌上的小屉子里拿出一个新的全收网巾,帮祝劭元戴上。 “你素日和谁关系最要好?”他瞄了眼铜镜里站在身后的小内使,“鲜少见你和他人嬉戏说笑。” 潘小内使顿了一下,闷声说道:“殿下,小人性子沉闷,不曾和什么人玩耍。” “真的?”祝劭元侧过头,余光瞧着潘豆儿的脸,“素日跟秦妃那面的也没有来往么?我记得你是从翡翠轩来的吧。” 潘小内使忙收回手,低声应道:“小人不敢,自打被罗承奉从秦妃娘娘的住处调过来,小人便专心侍奉殿下,不敢有一丝倦怠。” “你若有心便好。”他转过去,从镜架里拿出一张纸,说道:“你傍晚替我去膳房清点下冬至要用的器皿,再去库房挑些个好看的盘盏出来,冬至是大节日,不得怠慢。” “是。”潘小内使低低应道。 恰在此时,一个宫女踏着凌波步徐徐而来,柔声道:“殿下,这是膳房备好的茶点,请您饭后消食。” 潘小内使为惠王扎好唐巾,便随着祝劭元一同转身,忽听惠王开口道:“好意我收下了,我怎么瞧你有些面生,何时入府的?” 潘小内使随之抬眼,不由得一愣。眼前这宫女面若冰雪,眉如新月,云髻高簪,翠袖宫妆,清丽出尘,正是他先前在外随承奉司收缴王府租赋时,多次在王庄田舍见过面,相谈甚欢的女子,没料到还能在此见面。 那宫女无意中对上潘小内使的目光,也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恭敬答道:“禀殿下,婢子本名秋实,不久前才招纳进膳房的。” “原来如此。”祝劭元笑道,“豆儿,将茶点接过来。今日好吃的真不少。” 话音虽落,他却没见潘小内使应声。抬起头来,竟见那小厮儿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秋实,耳朵红的能掐出血来。 “你个贼馄饨的。”他低声斥道。 潘小内使这才有了动作,他慌张上前,将宫女手中的盘子接过来,低着头将盘子放到小圆桌上,然后站在一遍,低着头不说话。 秋实走后,祝劭元站起身,仿佛方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说道:“日后办事,不准马虎。” 潘小内使应道:“是,是。” 不多时,一个宫人匆匆上前,弓身禀报:“殿下,外面传来消息,仪宾吴世杰自缢身亡。栖霞郡主正等在外边,想见您一面。” 45. 第 45 章 “死了?”祝劭元眼尾微抬,略显讶异:“快叫云仙进来罢。” 片刻之间,栖霞郡主踉跄跑到寝殿内。她披着一件紫霞色镶珠圆领对襟长袄,蓝紫曳地裙,素绸增底翘头鞋,本是一个气质不凡的闺秀,如今却面色苍白,泪痕未干,不戴簪钗,不施粉黛。真珠远远跟在后头,站在寝殿门口,垂手顿足。 “哥哥……”她手中捧着一直卷轴,潸然泪下,几欲跌倒:“他去了……” 祝劭元漠然看着她的脸,语气仍然温和道:“你拿着的是什么?” 栖霞将锦盒里拿出一副卷轴,缓缓打开,上面提了一句诗。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他将卷轴拿过,目光停在那句诗词上。 栖霞泣不成声:“他说这是哥哥你送的,是这样么?” “确实是。”祝劭元收起卷轴,还给栖霞,说道:“给郡主上座。” 栖霞郡主被请到昭明宫东侧的碧纱橱,祝劭元差人送上一壶黄山云雾和一碟茶果子,又亲自点上安神沉香,斟上茶水,递给郡主。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栖霞情绪安稳下来,她缩在太师椅里,一手抓着茶杯,垂着眼睛不说话。 祝劭元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可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么?” 栖霞拿绢布手巾擦了擦红肿的眼睛,哑声说道:“哥哥,他今日被钦差出牌问话,但差役抵达府里的时候,迟迟等不到人,真珠忧心出事了,我这才赶过去,然后就看到……” “看到什么了?”他拿起银筷,慢条斯理地拨了拨香炉里的灰烬,眼底不带一点情绪。 一滴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滑下,她摇了摇头,呜咽道:“我说不出来……” 祝劭元放下银筷,将茶果子推到她面前,“斯人已逝,妹妹节哀。” 栖霞抬起头,小声说道:“他留下了一封信,说自己做错了事,信了不该信的人,让我好好活下去。” 他问:“吴世杰还说别的了么?” 她顿了顿,说道:“他在那封信里指控乐安王勾结歹徒,意图对亲王不尊,待他发现时已自身难保……可是哥哥,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就算大家知道仪宾与劭恩哥哥素来亲近,难道劭恩哥哥做了谋害哥哥的事?前阵子有些风声不假,但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被卷进去,现在整座府城都传谋害哥哥的人是乐安王。” “大概是祝劭恩做了什么事,影响到他了罢。”祝劭元端起茶盏,啜饮了一口:“吴世杰性子软,经不住事,大抵是他记挂着你,怕你受到牵连,才这样做的。在场还有其他人吗?” 栖霞说道:“他性子是怯了些。事发时差役都在,钦差十有八九都知道了,他们一定会查出来的,可我并不想让他死,为什么……” 她忍不住拭泪。 祝劭元放下茶盏,平心静和道:“母亲走后,府中你我既无依靠,一切全凭秦妃做主。她为你择了吴世杰做夫婿,但年纪却比你年长快十岁,妹妹难道没有怨言?” “吴世杰是比我大了些,秦姨娘向来上心的是劭恩哥哥,为我备的嫁妆也潦草,可咱们父亲向来是不管的。吴世杰家境虽然一般般,平日也总照顾我,我喜欢的胭脂水粉,金银首饰,他总能默默送与我,我能有什么怨言?而今我没了丈夫庇护,除了哥哥你,在这世上是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了。” “他定然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了,才落得如此下场。妹妹暂且先回去罢,用不了多少时日,迟早会真相大白的。” 栖霞顿住,神色清明:“什么人利用?” 祝劭元说道:“这府里处处都是有心之人,有些人战战兢兢过日子,有些人死到临头还不老实,妹妹可要小心了。” “可……” 他径自站起身,打开房门,对外说道:“将郡主送回去好生安顿,若有怠慢,拿你们试问。” 栖霞郡主见惠王无意叙事,便低声谢过哥哥,默默离开昭明宫。 祝劭元待在碧纱橱饮了一盏茶,半晌过后,他踏出房门,却见王锦正候在外面,见他出来,王锦微微抬起手,说道:“殿下,郡主已经回到仪宾府了。” 祝劭元掀了掀眼皮,“直接回去了?没去翡翠轩问安?” “没有。” “真奇怪,她原来不是跑得挺频繁的么?出嫁前三天两头都要去献殷勤,现在倒是不去了。” 王锦和气道:“殿下心里还介怀着过去的事罢?那时您自顾不暇,郡主也是想为您分忧,有事便去求秦姨娘。” 祝劭元抬眼乜他,“你这老骨头,挺能耍嘴皮子。什么替我分忧,分明是瞧我在府中势单力薄,才想疏远我,转去讨好秦妃和祝劭恩。结果挑了吴世杰这个夫婿,到底不是亲生女儿,秦妃就算照顾她,又能帮衬到何种程度。” 郡主与诸王同父,但能领到的岁禄却只有八百石,连郡王的一半都不到,遑论岁禄万石的亲王。 王锦说道:“殿下,您自然最了解郡主的为人,她现在最是需要依靠。” 祝劭元忽然想起什么,反将话题一转:“把柳依调去别春院。仪宾府若是被查封,郡主孀居,少不得要搬回王府,现调些人手过去。现在吴世杰死了,倒是帮了我一把。” 王锦本有些诧异,随即就猜到,殿下挂念的大抵是别春院的那位小妇人,便道:“臣这就去办。” *** 柳依回来了。她穿着宫装,带着几件衣物,几样私用,搬进了西厢的耳房,和刘夫人隔着西厢的正屋入住。 沈关音站在门口,长袖扶着墙沿,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些日子,他们都去哪儿了,是她连累了她吗? “小姐。”柳依见沈关音站在外面,急忙上前说道:“别在外面站着,进屋吧。” 尽管柳依不愿,沈关音坚持进了耳房,犹豫着开口:“你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殿下有没有虐待你?” 柳依正将包袱里的物件一样样拿出来,听闻她言,双手蓦地一僵,随即偏开目光,说道:“没有。” 沈关音不相信:“我瞧你这模样,定然是有。他对你做了什么?” 柳依转过身来,似是鼓起勇,一股脑说了出来:“殿下斥我办事粗心大意,罚我每日收拾泔水,扣了两个月月例。虽说我受了些影响,但小姐出事也有我的责任,受罚也罢。” 沈关音垂下眼,自责道:“都是我害了你们。” 柳依哪敢受得起如此大礼,她忙道:“小姐,不打紧的。昨日我才知道,几个月前,殿下体恤我辛苦,给我在乡下患病的母亲寄了些银两和几斗米,让她的生活有了着落。我这一犯错,反倒觉得有些对不起。” 沈关音却紧紧绞着手,指关节攥得发白。他使出如此驭下之术,柳依必然对他更加忠心,若不然怎么能将柳依随随便便调到自己身边? 沈关音叹道:“秋实呢?” 柳依说道:“秋实也在宫里,我听外头说,是在膳房做工,平日能和其他宫女打交道,宦官也是有可能的。殿下身旁有个姓潘的小宦官,平日负责殿下的饮食起居,他原本是秦妃宫的人,也不知怎么的,殿下竟然收了。” 沈关音徐徐走到灶台,泡了一壶热茶,闻之一顿:“这秦妃是什么来头?我听说殿下的生母另有其人。” 柳依从碗柜里拿出茶具,摆在桌上,压低了声音:“我听年长的嬷嬷说过,秦妃娘娘曾经是先王最得宠的侧妃,她的儿子乐安王十岁出头便封了郡王,小小年纪就有两千石岁禄,官服依仗样样俱全。那秦娘娘也不是个吃素的,据说在咱们殿下袭爵之前,这府里所有的内务,收入支出都要过她的眼。” 沈关音问道:“殿下和秦妃关 系怎样?” 柳依继续说道:“嬷嬷们说,殿下此先一直对秦妃恭敬有加,孝友宽仁。但是我进府的时候,却觉得不是这样。” “怎个说法?” “我是跟着一批本府军校之女选进府里的,跟我一起的大约十几个人。到了府中第一日,我们被带到一个单独的小房间,有个姓王的承奉反复申谕,不得为秦妃和罗承奉传话、办事,遵令者有赏,违令者打板子,还要打发出去。有一个姑娘恰触犯了这个,连父母在府里的生计都丢了。” 柳依说完话,房间陷入久久的沉默。 “小姐,茶水溢出来了!” 沈关音这才收住手,发现茶水已经洇湿了半张桌子。柳依未说什么,拿着干手巾,匆匆将滚烫的茶水拭去,关切道:“没有烫到吧?” “没有。”她嘴上应道,心里却在咀嚼柳依方才说的话,状似无意道:“那个姓潘的小内使有给秦妃传过话么?” 柳依想了想,说道:“潘小内使跟罗承奉关系密切些,毕竟罗旭是承奉正,掌管王府一应杂事,殿下总要和他们内官往来的。” 沈关音又和柳依吃了些茶果子,说了半晌话,才离开西厢耳房。 此时天已经黑下来,她跨过黑漆漆的院子,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粗略摸到门口,耳边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女声:“娘子,殿下传您过去。” *** 刘夫人将沈关音请进屋后,便掏出火折子,点上几盏油灯,放到桌旁。 别春院的陈设较新,但与栖云馆的奢靡相比,却是天壤之别。沈关音却不抱怨环境变化之优劣,只拿出自己随身备着的几样花簪,准备戴到头上。 刘夫人见了,没有阻拦,只说道:“娘子还需将衣物换了。” 她顺着刘夫人的目光看去,床上不知何时放了一叠妆花缎子袄裙,在烛光的映照下散发着粼粼光泽。 沈关音顿了顿,便上前拿了衣物,捧在手里瞧着。一件鹅黄色孔雀穿花璎珞袄,霞粉色拖泥妆花缎裙,一条五彩长帔子。刘夫人帮她穿上上袄,将裙子外扎在腰上,裙带紧紧缠了好几圈儿,强行勾勒出纤细的腰肢,作似真正的仙娥,不染风尘,姑射神人。 沈关音顿时觉得喘不上气,可她说不得什么,只能任由人打扮。刘夫人又将她引到铜镜前,给她梳了一个小巧的望仙髻,拿了她未见过的珍珠络子和小插梳戴上,轻轻施了些粉黛,便提着一盏油纸灯,朝着昭明宫方向过去。 除了院门没多久,沈关音便瞧见东侧那头聚集着几个人,伴随着一声声细微的呜咽。她眯起眼,借着那头的一点光亮,瞧见一个穿着宫装的小女孩跪在地上,伏在结冰的地面上瑟瑟发抖。小宫女的身前站着一个老宦官,手里拿着柳条,嘴上骂得尽是小贱人、□□类的字眼。 “那是什么人?”沈关音几步跟上刘夫人,悄声问道。 刘夫人却跟没听见一样,默默地往前走。沈关音这才反应过来,便重复了两遍,夫人才顿住脚步,转过头来,说道:“罗承奉向来如此,大抵是他今日心情不佳,才做出如此行径。” 刘夫人说话的工夫,那边的罗承奉似乎察觉到她们的动静,便向着沈关音方向望过来。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嵌着一双映一般犀利的眼睛,盯得她背后发毛。 沈关音忙将视线偏开,垂下眼睫,默默跟紧刘夫人的步伐。 昭明宫内外灯火辉煌,各处陈设着垂挂式的镶珠绛纱灯,仙娥童子的华盖八角宫灯,雕梁画栋,巧夺天工。 一群人站在殿前白玉阶外的空地处玩乐。 沈关音屏息看了眼,祝劭元手里拿着一根撺棒,正在和内官捶丸。 似乎察觉到来人的声响,他微微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看了眼。 他跟众人低声说了一句:“这局打完就结束。” 46. 第 46 章 几个内官和宫女站在一边,一边窃窃私语,时不时发出些隐隐的担忧和议论声。 “小官输了几局?” 一个小内官似乎紧张到手软,一连打偏好几次,几次将木球打出去,只中了一个中筹。 最后一局,轮到祝劭元的时候,撺棒不小心勾到了袖子,木球被击偏了,连小筹都没达到。 众人纷纷松了口气,“平局!” 赛前王承奉与众人说好,胜者要分一袋银钱,现在打成平局,便是两方均分。 如此一来,在场的宫人基本都能拿到些零花钱。 祝劭元面不改色拿着撺棒,微微抬眼,对殿门的方向抬了抬声音:“今天手气不好。” 众人纷纷笑起来,站在一旁的沈关音撇了撇嘴。 她几乎确信祝劭元是故意输的,袖子都用手袖裹起来了,怎么会莫名勾到袖子。 此人演技可谓拙劣不堪,故意输了还嘴硬。 旁人散去后,沈关音便跟着刘夫人进到殿内的碧纱橱前,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内使正站在那里,他瞄了眼沈关音,马上便挪开了目光,和刘夫人应付了几句,缓缓打开金丝楠木的槅扇,说道:“娘子,殿下已恭候多时了。” 沈关音神色掠过小内使,将手轻轻一提,如水的裙摆擦过门槛,缓缓走到那位男人面前。 祝劭元坐在鼓凳上,正拿怀中抱着一把紫檀木琵琶,着一张绢帕子擦拭琴身。琴头为木雕蝴蝶,覆手刻着花鸟山水,肉眼便知价格不菲。他余光早已瞥见她的身影,轻声说道:“会弹曲吗?” 沈关音垂下眼眸,否认道:“不曾学过。” “真的?”他眯起眼睛,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你出身不错,不至于琴棋书画都没学过吧。” 她看了看他手中的琵琶,又盯着自己的身上的衣裙披帛,虽与寻常衣物虽然没分别,但穿法多少有异,更像是表演所穿的舞衣。她想了想,说道:“若您想我为您弹奏燕乐,恕我不能这样做。” 祝劭元掀起眼皮,饶有兴致地看她,“为何?” 沈关音抬起头,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株兰草上,说道:“我弹琴、唱曲,只为我自己尽兴,不为旁人助兴。若殿下心有不满,请将我打发回去吧。” 祝劭元沉默片刻,将琵琶搭在桌上,说道:“你过来。” 沈关音不知他想做什么,便拖着曳地的裙摆,走到他的身边。祝劭元拉住她手,轻轻一揽,她便跌坐到他的腿上,环腰而坐,只听他贴在她耳际,轻舐那圆润的耳珠,喘息着说道:“那便让我给姐姐助助兴,如何?” 沈关音顿觉肉麻,腰身一紧,整个人弓了起来,却被祝劭元紧紧环住,她挣脱无果,便悄声斥道:“怎么这般没大没小!” 他低低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像个羽毛在她耳边挠痒痒:“这怎么叫没大没小?更没羞没臊的事姐姐不都与我做了?” 她羞红了脸,辩驳道:“我何时成了你姐姐,你别太自作多情!” 他却道:“那我便唤你妹妹!” 见沈关音找不出理反驳,他将琵琶拿过,搭在她腿间,口吻狎昵:“好妹妹,我给你弹上一曲。” 说着,他用拨片抚上弦,轻轻拨出几个音。她坐在他怀中,默然看着骨节分明,血脉虬结的双手,忽然从袖里伸出手,悄声无息的按住他手背的青筋。 他的虎口连着关节窝的肌肤仍泛着淡淡的红,摸起来有些粗糙。 “怎么,不喜欢听?”他停下手,下巴搭在她的臂弯,又乖又粘地。 她的指甲轻轻刮过他的血管,悄声细语:“殿下何时能将手头的事情办完?” 祝劭元用下巴轻蹭着她的衣袖,缓缓开口:“还要些时日,待钦差办完这桩宗室案,这么着急做王妃了?” 沈关音瞥了他一眼,说道:“我在外已久,虽然现已经在青州安顿下来,但一日不知城中事,我便不安心。不过是好奇罢了,外头情形如何,殿下可否说与我听听。” 他便放下琵琶,将她调个头,让她挽上他的肩膀,轻松说道:“得知我出事后,朝廷震怒,这才派了一支队伍来。很可惜,姐姐的妹夫吴世杰已经驾鹤西去,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沈关音全程盯着他的脸色,只见祝劭元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没有半分忧伤。 她想起那日他和房夫人的对话,不由得揣测他们兄妹之间的真实关系,忽听祝劭元继续说道:“小劭恩今个下午急忙辟谣自己没有做这件事,可是钦差已经发现了他装神弄鬼的小动作,我猜他马上会采取一些措施转移众人的注意力,你说是不是?” 沈关音装作没听懂,“殿下和府中其他人说话时也是这般阴阳怪气吗?” 他笑道:“哪里?我只这么说给姐姐听。” 她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他从果盘里拿过一只橘子,开始剥皮:“我说的这些都是你我二人的闺中密语,外人听不到的。” 他拿着剥好的橘子,掰下一瓣,咬在齿边,捏了捏她的后颈。沈关音犹豫了一下,还是垂下眼眸,从他嘴中衔走了那一瓣。他含着笑,任着唇舌相抵,咬碎了那只橘子瓣。 这乃是吴中产的蜜橘,皮薄色黄,其甘如蜜。牙齿刚刚咬碎,汁水就在唇边炸开,一时间,满口都是清甜的果香。她下意识想拿帕子擦嘴,却见汁水已顺着他的肌肤滑落,挂在下巴尖上,降落未落。 沈关音鬼使神差地伸过手,手指轻抹,将果汁抚下。 他看了眼那挂着果汁的手指,纤如水葱,甲如粉贝,喉结滚了滚,将那抹汁水尽数吃了进去。 *** 罗旭站在长春宫门外来回踱步,心烦意乱。 他已听到些风声,知晓乐安王在外招惹出大麻烦。他和秦妃过从甚密,从秦妃入府的第二个年头,他和他的弟弟罗昱便是她的近侍,后为了压制惠王,他被提拔为承奉正,接管府中内务,弟弟罗昱则成了乐安王 的贴身内使。如今,祝劭恩不仅不见有什么大能耐,反而惹得一身腥臊。他自己的位置又有王锦虎视眈眈,若这番宗藩风雨刮及到他,这承奉正的位置还能坐得住么? 罗旭不是个傻的,想保住自己手中的权力,就应该向这座王府真正的主人低头。 可他如何能跟惠王低头?他瞧不起这个多年前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的黄毛小儿,也因此没少暗中奚落,处处给他小鞋穿。狗改不了吃屎,狼改不了吃肉,惠王待他总是谦和有礼,平易近人,难道当真说他不计较过去吗? 罗旭愈发觉得这位贵人的心境是个幽深的沼泽,怎么都摸不准惠王的意思。 他思来想去,总该聊表诚意,起码让他暂时不计较,最终托着步伐,朝着昭明宫走去。 刚走出几步,便见先前那两个妇人从宫里出来,一前一后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年轻妇人的打扮比先前遇见的凌乱了点,长长的披帛也托在地上。 她似乎又注意到了罗旭的身影,朝着这个方向望过来。罗旭微微眯起眼,挤出一个恭敬的笑容,朝她们的方向躬了躬身子,目送离开。 他行至寝殿门口,整理了一番衣帽,掀起厚重的暖帘,提摆跨槛,却见潘小内使正站在碧纱橱槅扇旁,而祝劭元,刚刚一步迈出房间。 惠王先注意到了他,开口说道:“罗承奉这么晚前来所为何事?我瞧着你耳朵都冻得通红了。” 罗旭上前两步,想说几句谢主的话,忽然闻到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胭脂气。 “承奉?”他俊朗的眉眼沾上了点探究,“你在外面待了多久?” 罗旭忙笑道:“方才罚了个不省心的下人,在外头多待了一会儿。” “又是那个所的下人犯了错?”惠王皱皱眉,“不省心的东西,就会给人添麻烦。” “不妨事,不妨事。”罗旭恭维道:“殿下有心,记挂着老奴。老奴今本想和殿下商量一番冬至宴会的事宜,但觉着时辰有些晚了,莫不如明日再讲。” “也罢。你无事便回去吧,天寒地冻,小心路滑。” 罗旭转过身,余光却瞥见惠王腰侧的衣袍湿了一块,不大不小。 罗承奉终是反映过味儿来。就算惠王是个刀枪不入的,或许还可以通过他的身边人递个话。 *** 翌日,祝劭元外出会见钦差,罗承奉得知了此消息,后脚便敲响了别春院的门,请沈关音去翡翠轩与秦妃见一面。 沈关音正随着刘夫人和柳依一起整理箱笼,听闻来意,她瞧了眼那二人的神色。 柳依一听罗承奉和秦妃的名字,面上虽说不得紧张,多少愣了一下。 沈关音不清楚府中盘根交错的关系,但她只知晓一点,来日若想离开这里,必然要弄清楚王府内部人士之间的关系。 这府中上下绝不会是铁板一块。 刘夫人似乎有推拒的意思,但沈关音却张口应承下来,随着罗承奉向翡翠轩去了。 47. 第 47 章 翌日,祝劭元晨起梳发更衣,还未吃饭,便恢复往日晨昏定省的习惯,前去秦妃的翡翠轩问安。 饶是惠王非秦妃所生,可在一众宫人眼里,他对秦妃可谓事必躬亲,比乐安王这个亲生的儿子还事亲至孝。 秦妃所居住的翡翠轩位居长春宫外围东北侧。先王正妃无子早逝,老亲王自此之后便不再立妃,府中只有杨次妃、秦次妃及谢夫人三位宫眷。杨妃二十五六因病去世后,秦妃便成了府中最得宠的女眷,老亲王将她迁至仅次于临溪阁的翡翠轩,所供衣食皆是府中上品。 祝劭元在翡翠轩门前下轿,院门站着两位秦妃侍女,许长侍和常随随。 他扫了二人一眼,二话不说,走进门去。只见秦次妃坐于中堂,身着秋香色大襟琵琶袖短袄,下穿浅桃红鲤鱼戏藻暗纹裙,盘龙髻上插香草,手中拿着一串佛珠,案几放着炉瓶三事。如今她已四十有余,仍是保养得当,颇具气度。虽为次妃,但房中置物,大多为紫檀木、金丝楠、羊脂玉、青花瓷,无一不诉说着当年恩宠之盛。其中,秦妃最中意的器物乃是黑漆螺钿,彼时她正坐在一桩人物楼阁螺钿屏风前面,等待惠王的到来。 “母亲,儿子给您请安。” 秦妃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起身上前,慢慢行了个礼,开口说道:“殿下可真是折煞奴家,奴家万不敢当。” 惠王径自落座,上身仰在圈椅里,双腿交叠,笑道:“听说母亲身体有恙,儿子便差人备了些厚礼,豆儿,快将东西呈上。” 潘小内使端着一只檀木托上前,上面放置一只精致的黑漆花草螺钿盒,共有三层。 秦妃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盒子,抬了抬手。 常随随走上前来,想从潘小内使手中接过檀木托,却听惠王说道:“母亲把里面的东西取了便是,盒子就不必拿了,省得碍着母亲的眼。” 常随随听完一愣。命人将礼拿走,盒子却不给,合乎体面么?她觉得不妥,便转身看秦妃的脸色。 那妇人脸色顿时白一块红一块,却道:“将东西取出来罢。” 常随随便将最上层的盖子打开,将里面的补品拿了出来,放到茶盘上,反复周转三次,才将补品全部取出。 祝劭元在旁热心解释:“此乃八珍粉,有茯苓、茨实等八味药材,健脾养胃。第二味是上等的辽参,第三味是东阿阿胶……” 三种补品,皆是由缎料帕子包着。 待仆人退下,秦妃说道:“殿下刚回府,不敢久留,暂且去歇着罢。” 祝劭元端起茶盏,用盖子刮了刮浮沫:“不妨事,今日得闲,正好陪母亲说说话。劭恩前些日子缺钱,便派人知会我,卖了几块地出去,这银子没周转到母亲这儿来?” 秦妃几不可察一顿,冷冷道:“什么意思?” 他含笑说道:“不知道母亲是否听说过,劭恩卖出去的几块肥地,价格稍低了些。母亲最见不得儿子吃亏了,这可怎么办是好?” 秦妃紧握着佛珠,说道:“这些不牢殿下操心了,府中事务繁忙,何必关心一个小小郡王的家事。” 他将胳膊搭在扶手上,指尖轻叩,正色道:“本王是惠藩之主,郡王的事自然也是我的事。如今钦差还没查出些什么,看在惠藩的面上,我还有余力自己料理门户。若是钦差知道了什么,那就不是光迁居就能解释的事了,若是真有个一二,那到时候,他该怎么办?乐安县有块地方不错,又是他的实际封国,是个好去处。我愿意代他奏请,以息众议,母亲觉得怎么样?” 秦妃说道:“过去殿下与劭恩有些说不尽的误会,但你们仍是兄弟,如今也长大成人,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奴家也无意再提。殿下向他提什么奴家都不反对,但想让他迁走,我可点不了头。” 祝邵元放下茶盏,眉眼含笑道:“那便作罢,是我冒昧了。劭恩事事都听母亲的,大概母亲也有万全之法,把他救出来吧。” 他一早就知道,秦妃将沈关音唤过去打的什么主意,在她面前吹耳旁风,要她懂规矩,事事顺着他。 秦妃一个从底层慢慢做到次妃的人自然是不甘的,但他觉不容许任何人触及他的任何私人之事。 因为沈关音是他的。 *** 一早,柳依从碗柜里取出一包粟米,准备去给豢养在花园里的小鸟喂食。走出东厢耳房,却见罗承奉带着几个宫人,个个端着些奇石古玩,正站在东厢门前,似准备叩门。 她急急忙忙上前,“承奉大人!” 罗承奉这才发觉,脸上挤出一个笑来:“原来是柳依姑娘。冬至将至,府里准备给不同院里的分些岁礼,我今个才从王承奉处知道别春院里也有人住着,便差人拿了些过来,你若是有心,便替这院儿的主人收下罢。” 柳依审慎道:“多谢承奉大人挂怀,不过婢子还是得请示一下小娘子。” 她忙赶回耳房,从内门进到沈关音的寝居。彼时沈关音正坐在书桌前撰稿,刘夫人站在一侧研墨,听闻柳依汇报之事,神色略有诧异,但仍道:“天气寒冷,快叫人进来。” 不多时,罗承奉带着几个宫人徐徐入内,在穿堂站定,隔着一副纱帘:“娘子,这是府中拨给别春院的岁礼,请您收下。” 话毕,刘夫人从帘子里走出,面无表情地将宫人手中的木托接了过去。一小碗珍珠红珊瑚,一串琉璃紫葡萄,一盏玉桃水盛,小巧精致,足够给面子。 罗承奉隔着帘子,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却见一抹靓影缓缓走上前来,柔声说道:“有劳承奉大人,只是这礼物贵重,实在受之有愧,但您的心意领了。” 柳依从刘夫人手中接过几样精巧的器物,本已经安置在博古架上,听沈关音一言,颇有些犹豫。刘夫人倒是老练,听罢便将器物原样还了回去,跟罗承奉说了几句娴熟的恭敬话,帮二人解了围。 罗承奉被拂了面子,心里过意不去,末了却妇人问了一句:“这府中花园可是我们素日可逛的?” 罗承奉那头正愁着如何用恭维拉进些关系,听帘后人一说,顿时喜笑颜开:“自然是可以,老臣莫不带着娘子去园里走走?这府里的院子不小,可赏玩的多多了。” 沈关音瞧着刘夫人的颜色,说道:“那便……” 刘夫人面不改色,半晌才道:“娘子差柳依跟着。” 一旁柳依松了口气。这位刘夫人是她面生的嬷嬷,在别春院的几日,比起伺候小姐,更像是来监视的,虽说夫人伺候得到位,并不比柳依差,沈关音和夫人之间却总有些若隐若无的距离感。 柳依将几样礼物依次安置在博古架上,胳膊挽住披风,对沈关音说道:“婢子随您去。” 二人掀帘而出后,罗承奉正站在门槛处,见着来人,着实一愣,随后笑道:“请。” 从别春院经过一道防火道,便是雕栏画栋的宫门,游龙戏凤的琉璃砖瓦,鸾凤和鸣的绿瓦丹楹,乃是亲王府的规制,与寻常民居截然不同。 几人一同向里走,便是一汪极为开阔的湖面,可谓为孙府池水的几倍之大,九曲桥迂回曲折若游龙戏水,穿过湖心亭,没入亭后的叠山理水。两侧是汉白玉雕刻的栏杆,里外种植着西府海棠,一角红秋千,一角画舫斋。 “花园北侧 有栋栽培唐花的暖室,娘子莫不如跟着老臣去瞧瞧,里面有各种新奇的玩意儿。” 她一听,顿觉得好奇,便应道:“那便去看看。” 走过九曲桥,便是一桩坐北朝南的建筑,推门进去,清淡的花香混杂着泥土和青草气的温暖裹挟住口鼻,第二息,她微微睁大双眼,不自觉屏住呼吸。 小路上铺着彩色的石子,低矮的波浪竹篱里生长着秾茂窈窕的蜀葵。蔷薇嫩柳映黄鹂,夭桃忍冬缠枝绕。 柳依跟在她身后,低声说道:“小姐,瞧,那里还有。” 绕过芭蕉树,一弯浅水池里,有一树石头缝里的水仙花,一对紫鸳鸯,五条朱砂鱼。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周遭一切,从未想过能在此处目睹这番别有洞天的景色,比孙府更开阔,比栖云馆更似神仙洞府,可祝劭元未曾与她说过。 流连足有半个时辰,她才从暖室出来,顺着一条铺陈在草地的汀步往回走去,便见一栋粉栏玉砌,花木扶疏的玲珑小楼静静伫立在一角,牌匾上的字有些斑驳,仍能看出来,上面写着:临溪阁。 她好奇道:“这是何处?” 柳依没做表示,罗承奉的神色却几不可察变了一瞬,他马上应道:“这是殿下生母曾经的居所,没什么好看的,再往南走有处聚景堂,娘子去那歇息便是。” 沈关音临行前瞥了一眼那栋小阁楼,发现二楼的窗户几乎全部用木板封住,不觉流露出几分诡异。 “聚景堂是殿下的画室。殿下一进这里头,尝尝要待上一整日,有时连饭都顾不上吃。” 她环顾一圈房间,一侧摆着几十个大大小小的花盆,还有许多名不见传的野花。另一侧则挂着镶裱的画作,皆是花鸟工笔画,精雕细琢的四季花,惟妙惟肖的凤头百灵和画眉。 “殿下擅长画画?”她颇有兴致地问道。 罗承奉笑答:“琴棋书画,骑射捶丸都是学过的,不过最好作画。” 沈关音忽的想起栖云馆的那幅美人图,便问道:“人物呢?” 罗承奉说道:“鲜少见到。” *** 日暮,青州府衙正堂。 都察院左都御史钱弘之坐在正中,左侍郎徐章玉坐于右侧,千户韩承训站立于钱弘之左侧,惊堂木起,钱弘之开口,声音肃穆:“今日暂且到此,人犯还押,明日再问。” 话音刚落,堂前堂后,三班六房暗暗松了一口气,纷纷拧着僵硬的臂膀,离开府衙正堂。 待钱弘之离开后,徐章玉才从座位站起,扭了扭僵硬的手腕,将面前的卷宗交给随身的小厮。 他转头瞧了眼一旁的韩承训,只见此人一日下来,仍是目光炯炯,挺拔如松。似是察觉到徐章玉的目光,韩承训主动走上前来,与他攀谈:“大人,我虽先遣旗校前去惠王遇袭的案发地勘问之后,发现一桩事,不知是不是巧合。” 徐章玉说道:“千户直说便是。” 韩承训说道:“在益都与临朐交接之处,边检松动,临朐靠山,偶有流贼路匪。前年,巡抚调了二百官兵,将一座名为硗石的寨子捣毁,一场厮杀下来,死的死,抓的抓。” 他停了停,继续说道:“但在混乱之中,还是逃走了一个。那人是寨子里的探子,不是个显眼人物。从寨子逃跑后,那贼头靠着伪造的路引,进了城中一位生员家做短工,而后又辗转富农,富商之家,每到一处,都要做些小偷小摸的事。而此人,正是与郡王府护卫之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徐章玉捋了捋胡子,神色严肃:“明日左都御史将以拜会为由乐安王亲谈,到时再说。” 48. 第 48 章 沈关音是从柳依嘴里听说王府的事情的。 乐安王在堂前忽然供称,惠王以一己之私,纵容名下商户垄断市肆,行欺行霸市之径。其爪牙更为肆虐强横,凡有不从者,辄以拳脚相加,致使八人受伤,一人残废,情实骇人。他辩称,正因不胜其忿,才遣人私盗惠王府名下商户账簿,以求钦差明察。然而此说法并不能骗过钦差的眼睛,徐章玉当庭反驳乐安府内使,若认为惠王作恶,为何不上报巡按御史,反雇流贼行盗窃之实,此行反而更加重了他的嫌疑。 彼时她们正用过午膳,别春院由惠王应允,调来了几个烧火的,切菜的,炒菜的杂役,负责她们的膳食。今日呈上来的是小粥,青菜,和炙鸽子。 柳依将碗盘收了,送去小厨房。回来时,正见沈关音垂着眸子,秀眉微蹙,默默盯着茶碗里的残渣。 “小姐,现在正是亭午,要不要我点上一株安神香,小憩一会儿?” 沈关音这才抬起头来,犹豫片刻,轻声说道:“你们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柳依一愣,牵强笑道:“小姐,我们下人怎么能随便议论主人……” 她道:“我不告诉别人,你跟我说说。” 柳依想了想,说道:“殿下平日对下人不错,但是……我总觉着像隔了层膜似的,好是好,但是怪怪的。” 沈关音静默半晌,说道:“昨日罗承奉说的那座临溪阁,我瞧着倒是错落有致,不知道这楼如何荒废了,怪可惜的。” 柳依神色变了,“小姐,这处可不能涉足。府里的嬷嬷告诉我,那地方闹鬼,平日没人敢去那,自然也无人打理,便荒废了。” 沈关音心中好奇,面色却表现得被吓到一般,她捂着心口,声音也低了几分:“那便别说了,我最惧怕这些。不过我瞧你总拿着粟米包,是去做什么的?” 柳依说道:“这是给唐花暖室里头的小鸟喂食的,其实这暖室很大,还养了一只仙鹤和绿孔雀,小姐昨日没见到。” 沈关音说道:“还有这般新奇的?我也想去瞧瞧。” 见她执意要去,柳依拗不过,便与沈关音一同二访花园。沈关音此番仍像个新来的,拽着柳依四处游逛,确实看了不少好东西,花园南侧有个不大的葡萄藤,据柳依的说法,每年夏天真的有紫葡萄长出来,色佳味美。 两人半晌后才进暖室。沈关音从柳依手中分了些粟米,借着给禽鸟喂食的名义,将柳依甩了下去,绕到昨日走过的那条小路去。 暖室闷热,外面确实瑟瑟寒风。她裹紧披风,走到那幢有些荒废的玲珑小楼面前,轻轻推开了外侧的大门。 临溪阁外围围着一人高的竹篱笆,里外绕着蔷薇和蜀葵,将她的身影全然遮住。正门被锁上了,她在院内看了一圈,发现后院有一扇被撬坏的小门,大抵是给来往的宫人使用的。 沈关音踯躅片刻,将手按在门板上。吱呀一声,眼前骤然一暗,她,眯着眼睛往里走,渐渐看清屋里的轮廓。房间里摆放着精美的珐花牡丹孔雀坐墩和竹帘屏风,供桌上还有一尊雀羽清供,但都积满了灰。 一楼是书房,暖阁,中堂,陈设很规整。 她想了想,鼓起勇气踏上楼梯,站在楼梯口,马上就注意到那个让她觉得奇怪的地方。这里有一桩连在长长的槅扇,大抵屋内是用墙分成两个屋子,右侧的那片槅扇被一排毡布封住了,地上躺着一把生锈的铜锁。 沈关音小心翼翼提起裙摆,走到那扇门面前,将门打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合着淡淡的霉味和飞扬的灰尘。 她用袖子捂住口鼻,细细瞧着这房里的构造。三面窗户,两面被钉上木板,一张拔步床,一座妆台,一只恭桶,没什么特别之处。 她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正准备离开,扶着门框的手忽忽然触摸到一处不寻常的凹陷。她抚摸着门框,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到上面刻着一排字。 大概十几个“正”字,她的脚步顺着那字的顺序往里走,最终发现,槅扇上刻着七十多个密密麻麻的正字,还有一串歪歪扭扭的字:“娘,我好想你。” 沈关音脑海飞快联想着多种可能,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柳依的呼唤。 容不得多想,她转过身,打算匆忙离开,却险些被裙摆绊倒。躲避之下,无意间一本《古文观止》碰到了地上。 她匆匆将那本书捡了起来,发现书页里竟然被掏的空空,夹层中塞着一本蓝皮书。 她想都没想,撩起上衣,将那本书塞到裙腰里,匆匆出了房间。 *** 回到别春院之后,柳依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在沈关音身边转来转去,一会儿砌杯茶,一会帮她铺被褥,就是赖在屋里不走。 沈关音内心亦是焦灼难耐,那本书还夹在她的腰上,没法拿出来。柳依打从回来后,定是得了祝劭元的令,沈关音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汇报上去。只不过柳依是个面皮薄的,狠不下心来罢了。 沈关音从饭桌前站起,走到床边,放下床帐:“方才在暖室中有些热了,便去外面走了走,你暂且回房歇息,我要小睡一会儿。” 沈关音要休息,柳依也找不出借口留下,便离开房间,掩上房门。柳依刚一走,她立即把那本书从腰间拿了出来,趴在床上细细翻看。 封皮已经泛黄,正中的位置皱皱巴巴的,似乎像被水洇湿过。 她抚了抚那团褶皱,将书翻开。 兴徽十八年癸巳十月二日。 沈关音的手蓦地顿住,指尖摩挲着书页,这是八年前写下的字迹。 她继续往下看。 今日是母亲去世的第三个月,也是我被关在这里的第七日,因为我将那死黄鼠推到荷花池里。可他是自找的,如果没有骂我母亲,我怎么会这么做? 十月十五日。听送饭的宫人说,小黄鼠高烧不退,小臂还骨折了。我已经好几日没吃上热乎的饭菜了,只能吃又干又硬的粟米饭。死老妈子和臭老头子一定在背后偷偷摸摸吩咐下人干坏事! 十一月一日。我在母亲的卧房待了将近一个月,父亲似乎并不想把我放出去。我每日只能吃几个馒头和小菜,大鱼大肉大概只有在梦里才能出现了。 十二月十六日。抱歉,这几日没怎么写日记,因为我根本顾不上你了,我的日记本。这个房间特别冷,我没有炭火,没有暖炉,只能里三层外三层的把所有衣服穿上。我的手冻得通红,又裂口又渗血,根本握不住笔,墨水也不好磨出来。我每日只能看会书,我还在门上刻了字,记录我待在这里的每一日。 正月初一。今日是正旦节,听说存心殿举行了盛大的宴席,有很多好吃的,连续吃了两个月的糠咽菜,我终于吃上肉了。一个好心的宦官偷偷给我送了一只棒子骨,但他拒绝留下名字。我还听到有宫人在花园打雪仗,可是窗户被封上了,我看不到,我也想出去玩。 正月十五,没能看到上元节的花灯,今日情绪不太好。我已经在这里待了这么久,难道还不能出去?早知如此,当初不应该把小黄鼠从水里捞出来。左右都要受罚,为什么不让自己好受一点?就应该把他淹死! 二月一日,听宫人说,小黄鼠马上要袭爵了,工正所的人已经选好地址,准备建造府邸了,而我还待在这个房间,一步不曾他出 去过。说起来,每日给我送饭菜的宫人都不一样,有的脾气好,有的脾气臭,不过,那个送给我棒子骨的宦官最和善,我偷偷打听到,他姓王。 二月十五日,花朝节。小黑熊跟妹妹来看我,但他们好像是偷偷跑过来的,我听到谢夫人在楼下喊他们。母亲临终前告诉我,她流落民间时,身边曾有五个旧人,如果日后她护不了我,便去找他们。可是娘,我现在被关起来,上哪找他们? 二月二十四日…… 咚咚咚。咚咚咚。 沈关音吓了一跳,险些将书掉到地上。她仓皇将日记本塞到褥子底下,闭上眼睛,屏息凝神。 来人直接推开了门,慢慢地走到她身边。 沈关音一动不动,忽觉他的嘴唇毫无顾忌地覆了上来,丝毫不顾她正在睡觉。 “别……” 她含混不清地说了几个字,眨了眨眼睛,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男人一把捞了起来,两人双双躺到床上。 “柳依跟我说你在午睡。”他将她的袄子扯开,依偎在她的颈窝里,鼻尖磨蹭着,“我方才刚用过饭,怎么也睡不着,便想着到你这来,兴许就能睡着了。” 沈关音却想着身下的日记,她伸过手,揽着他的脖子,企图让他起来。 祝劭元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床帐内的情景。 沈关音却觉得他的神色像鹰一般,刚生出来这幅联想,一旁的祝劭元竟然开始动手翻找,将枕头都掀了起来。 沈关音大惊失色,慌忙拽住他的手臂,惊慌道:“您这是作甚!” 他扬了扬眉尾,顽劣道:“我总觉着这床上有什么说不得的东西藏着,是不是?” 沈关音矢口否认:“哪里有?” 他笑得更开心:“你的表情在骗我……” 说罢,他顿了顿,不怀好意道:“难道在你的衣服里藏着?” 见他仍不罢休,沈关音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方才……在看我写的话本,此乃闺房意趣,还请您留些尊重和距离!” 祝劭元抬眼看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还真松开了手。 “那便罢了。”他跌回床上,搂着她躺下。 “我这几日总想,让你总缩在院里也不是个好事。”他拨弄着她淡粉的唇珠,说道:“你在府里倒也是闲着,平日我也不需要做什么,但长辈就用不着你伺候了,自有我来。” 沈关音陷在他怀里,轻轻一声:“我知晓了。” *** 沈关音屏息凝神,确认他离开之后,才将日记本拿了出来,左思右想,还是塞到了床褥靠里的位置。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沈关音蹑手蹑脚走过去,忽然听见常随随的声音:“姑娘,是我。” 她想了想,最终打开门。 常随随穿着普通宫人的袄裙,递上一套新做的棉衣,低声说道:“姑娘可是答应娘娘的教诲,平日千万别惹出事。殿下脾气不算暴虐,但若触及了他的逆鳞,那便是灭顶之灾……总之,有什么需要的,跟我们说一声便是。” 那日秦妃跟沈关音说了许多话。沈关音听说,秦妃曾择了个合适的官家小姐做王妃,本是好意,不成想此事触怒了祝劭元,连累了整个翡翠轩被迁怒,秦妃被克扣饮食不说,从主子到仆人都被禁足了三个月。 沈关音想了想,接过棉衣,说道:“娘娘的好意我了解了。” 她并没有胳膊肘外拐,反倒同情起翡翠轩的人。但她想到了自己的命运,一个人的所作所为是性格使然,哪怕面对最亲近的人都不会变。 他会不会也对她这么做? 49. 第 49 章 临近年关,乐安王将这桩陈年旧事翻出来,顿时惹得城中百姓议论纷纷,民怨沸腾。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和既得利益者正巧就是孙府。孙家二房也派人出面,代孙成书将此先那番争端报至官府,意图夺取大房的商号。 沈关音却如没事人一样,在别春院哪也不去,早睡晚起,白日剪纸,做灯彩,祝劭元有时来看她,她便放下手中的活。 “殿下打算如何跟外面交代?”她倚在他怀里,摩挲着他的手背,“那些小贩该怎么办?” 他默默将下巴搭在她的肩头,阖上眼睛不说话。 沈关音忽然从他怀里坐起,径自倚在枕上,说道:“殿下事务繁忙,少不得要与外面周旋。方才也小憩了一会儿,我不叨扰您了。” 祝劭元缓缓睁开眼睛,瞳仁黑得深不可测,他缓缓开口:“你觉得这一切都是我干的?” 她却道:“是不是您做的,官府自会有定论,哪是我能评述的。” 他看着她,柔情似水地笑,捧住她的脸:“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要留在这里,和我在一起。” 沈关音避而不见他的目光,直言道:“殿下莫要忘了宗藩条例,您是金尊玉贵的王,可万石岁禄并非白白就能拿到,戕害民生,鱼肉百姓轻则罚禄,重则削爵除国,若殿下被废为庶人,乃至圈禁处死,恐怕我也无法……” “如果我真的有那一日,”他忽然打断她,目光烁烁,嗓音压着不可察的兴奋:“你会跟我在一起的。” 她的身体蓦地僵住,一动不动的看他:“殿下?” 祝劭元忽然将她紧紧箍住,力道大地仿佛要将她融进骨血,“你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人……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沈关音抵在他的胸膛里,双手发抖,几乎窒息:“您不能这样!” “这不是你能说的算的,”他低下头,吻她发白的嘴唇,“你答应过我,你说你会无条件支持我的任何决定……” “殿下,您该回去了。”她想挣脱他的禁锢,手臂被抓得生疼。 祝劭元从别春院出来时,神色是冷的。王锦站在一侧,说道:“殿下,罗承奉有事找您,已经在存心殿候着了。” “让他等着。”他抛下一句话,径自回了昭明宫。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罗承奉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祝劭元才不疾不徐地走入殿内。 罗承奉急忙作凄苦状,伏地祈求道:“求殿下饶恕老臣一命!” 祝劭元睨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可真是折煞我了,您老人家快快请起,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罗承奉诉苦道:“您那时还未袭爵,恐怕对此事不甚明晰,老臣便直说了。殿下,这两年府中银两紧缺,老臣便在先王的首肯下想法设法弄了些银子,正是为了那孙府的事惹了些麻烦,还请殿下能明察其中缘由,还老臣一个清白。老臣自会向钦差证明您与当年之事无关。” 祝劭元眉尾微扬:“就为了此事?秦妃娘娘是怎个说法,承奉与她说了么?” 罗承奉牵强一笑,说道:“此事皆因乐安王而起,秦妃娘娘为子操劳多年,如今不务内务,自然也赶不上外宅的事情。只是这孙府也是您名下的商户,若是处置不当,难免也牵连到您……” 祝劭元眼底闪过一丝讥诮的笑意,说道:“这事好办,我可以挡下这番罪责。不过承奉入府多年,今日来见,难道就只有这点话要说?” 罗承奉一愣,脸上的褶子也松了几分:“此事有多个王府下辖各所牵扯,殿下先容我搜集些证据,不日便递上来。” 待罗承奉走后,祝劭元沉声唤道:“潘内使。” 一旁陪侍的宫人应道:“殿下,潘小内使去厨房备膳了。” *** 薄暮十分,秋实将收回来的茶碟洗了,坐在膳房一角剪彩纸。 从沈关音逃走后,秋实被带进王府,负责膳房茶点。王府的规矩比孙府更严苛,每日都有司膳的嬷嬷来检查工作,秋实在王府待了一阵子,虽说手头的工作越发熟练,平日多是孤零零一个人,和同寝的小宫女仅仅是点头之交而已,除了潘豆儿,他事事都上心。 门外窸窸窣窣传来声音:“有人吗?” 秋实双手一停,听出来人是谁,她忙起身,将木板门打开。 潘豆儿站在门外,便见秋实发绾一点油,簪着小排钗,粉袄蓝裙,一双红鞋。他垂下眼睛,蠕动着红白的唇齿,低声说道:“秋实姐姐,是我。” 膳房点着昏黄的小油灯,潘豆儿走了进来,借着灯光看了眼灶台:“这是明早给殿下的点心?” 秋实点了点头,引着他去灶台查看。灶上放着一碟海棠定胜糕,一碟赤豆桃花酥,一碟葵花茯苓糕,用纱罩盖着,错落有致地码放在盘子里。 潘豆儿瞧了眼秋实,唇齿漾出一抹羞赧的笑,耳尖透着淡淡的红。他道:“我先前告诉过姐姐殿下的喜好,没成想姐姐生了一双妙手,竟然真做出来了。” 秋实歉然道:“我手拙,也就能做些个简单的,让你见笑了。” 说毕,她端起一只小瓷锅,准备拿去水槽清洗,没走出两步,却被地上的交杌绊了一下,连人带锅往前摔去。 潘豆儿倒吸一口凉气,险些喊出声来,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大防,仓皇抓住她的手腕,将人稳稳扶了起来。 下一瞬,他便决自己碰了不该碰的地方,像被烫了一般抽开手,支支吾吾地解释:“对不起,我没有非礼的意图……” “嗯?”秋实抬了抬眉毛,似乎诧异他的反应。潘豆儿却觉着她误会了自己,越说越着急,白白的面皮涨得红彤彤,反而越描越黑。 秋实看着小厮儿,噗嗤笑出声,轻声道:“我没有这么想你。” 潘豆儿抿了抿唇,小声说道:“秋姐姐无事便好,我方才还是太急了些,怕你出了差池。” 秋实说道:“我算是在大户人家做工过的,有些经验,后来才被王承奉带进来。” 潘豆儿一愣,问道:“姐姐入府是殿下的意思?” 秋实点了点头,“殿下把我叫过去,跟我训了些话,让我好好当值。” 潘豆儿想了想,说道:“那你便是殿下的人。王承奉很多年前便认识殿下了,但承奉大人不是殿下的贴身近侍,我跟着殿下也就一年多。” 秋实欣喜道:“那你也是殿下的人。” 他犹豫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我不是。但我会好好侍奉殿 下的。” 秋实没听明白。 潘豆儿解释不清,他是翡翠轩的小内使,是罗承奉的亲信,这如何能跟她说呢? 他便说道:“我会一直留在殿下身边的。” 秋实坐在灶台边缘,双手撑着下巴,微微扬起脸,盈盈眼眸盛满了他的影子。 “真的?”她问道。 他的脸颊泛起薄薄的红晕,将违心之语脱口而出:“……真的。” 潘豆儿的双腿沉得挪不开。 影子双双融为一体,他微微阖上眼,触碰到了她,静静感受着,那比米糕还柔软唇,那比新酿花露还要甜的香。他鼓起勇气,向前探去,舌尖随即裹覆上甘甜的滑腻,他的耳珠羞得像熟透的樱桃,隐隐瞥见她也是。 他轻轻唤道:“姐姐……我喜欢你。” 秋实别开脸,淡声应了,脸颊却跟他一般红。 潘豆儿咬了咬嘴唇,解开豆绿直身的系带,将腰间的汗巾解下来,双手捧着:“姐姐若知我心意,便收下这个。若你不喜欢,也没有关系,我不强求你……” 秋实双手绞紧,解下腰间的茉莉荷包,垂下眸子递给他。 那只浅白绿的蝴蝶荷包静静躺在他手上,挂着一串茉莉花,带着浓情蜜意的香。 潘豆儿眼眶含满情泪,说道:“不求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在这深宫里能多瞧一日姐姐,便是我莫大的福分了。” *** 翌日,秋实忙完手头的杂役,便从碗柜里拿出一碟点心,悄悄往别春院的方向去。她多做了两碟茯苓糕,一碟留给潘豆儿,一碟想送给沈关音。 见秋实无恙,沈关音又惊又喜,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话。 “姑娘放心,殿下没有虐待我。我现在一个房间待了一阵子,后来一个叫王锦的伯伯把我带去殿下面前。殿下跟我说,他身边的潘小内使做事认真,我有不明晰的可以问他。” 沈关音点了点头,应道:“你刚来宫里,不熟悉的事太多,有个照顾你的正好。” 转而却见秋实裙下空荡荡,好奇道:“姐儿送你的茉莉荷包呢?怎么不见你戴着。” 秋实低垂着脸,含含糊糊:“送人了。” 沈关音颇为讶异,“你平日这么珍视那茉莉荷包,怎就这么送出去了?” 秋实羞赧道:“潘小内使对我很好,我也中意他……” 沈关音原本舒展的神情绷了一瞬,“潘小内使?” 见她默认,沈关音想了想,婉转说道:“宫中结交对食应是常理,但你还须注意些,我听说有些做主人的不允许这类事发生,宫里人多嘴杂,省的让他们抓了把柄。” 秋实歉然说道:“可是已经有人知晓了,那日潘小内使与我在廊下说话,他还拉了我的手……转眼忽见殿下从长廊拐角走出来,虽然小内使马上松了手,但我总觉得殿下确确实实看到了,但是他什么都没说。这事除了姑娘您,我也不敢和别人说。” 沈关音倏然滞住,柳依的话语莫名浮上脑海。潘小内使不是王承奉带来的人,惠王却收了。眼见着下人在他眼皮底下卿卿我我,却不加阻拦,甚至事先主动介绍,可见是他有意为之。 他打的什么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