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娘》 1. 第 1 章 “少莲,这件事你看如何?” 周少莲左手拈着绣花针,右手捧着绣绷,人虽神思在外,手却因常年的习惯而自如地穿梭着。她被这声女声唤醒,愣愣地望向旁边坐着的张翠娥。 两人像平时一样闲话家常,在脑子里搜刮了一番,周少莲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自己这一天是怎么过来的,也不记得自己方才在和张翠娥说什么。 她歉意地笑了笑,实诚道:“昨日没睡好,精神不济,劳烦翠娥姐再说一遍。” 张翠娥打量了她一会儿,面上和善得紧,丝毫没有被怠慢的愠怒,反倒带了几分挪揄。 “哟,昨晚你家那口子闹你了?” 女人语气透着点新奇,让周少莲颇有些无奈,她眼神黯然几分,只傻笑敷衍过去。 “行了,知道你害臊,不与你顽笑,咱们继续说正事。”张翠娥眼尾勾起,里面放着精光,“少莲妹子,你家远安在外面给人当夫子,起早贪黑不说,那些公子哥又岂是好相与的,说不准哪日一个不小心就把人得罪了。” 傅远安在城中最好的书院教书,里边非富即贵,周少莲觉得有理,一阵点头。 张翠娥接着道:“不瞒你说,你先前送我的手帕被我男人拿了去。他最近在城南的绣坊帮工,也就做点杂活粗活,那天他把帕子掏出来擦汗……”说到这儿她略有些不自在,捂嘴笑道,“你别介意,我家那位脑子简单,就觉得你那帕子颜色深,脏了看不出来,顺手就拿来用了,倒没有别的意思。” 张翠娥的男人周少莲是见过的,是个憨厚的性子,力气又大,夫妻两人感情很好。张翠娥性格外放,私下里拉着她闲话,不止一回说过她男人很厉害,两人那方面称得上融洽。 周少莲不疑有他,顺口接道:“帕子么,能用得上就行。改日我再绣几条颜色鲜亮的送给你。” 张翠娥笑得更欢欣了,也不再停顿,一口气把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张翠娥男人擦汗时,绣坊的东家刚好路过,一眼就看上他帕子上的刺绣,也不嫌脏,一把薅过来,对着太阳看了许久,翻来覆去,最终被其针脚之细密,绣法之高超所震,当即许下重金要聘周少莲做绣娘。 不仅如此,还额外许诺张翠娥一份好处,当然这份好处周少莲是不知道的,对于张翠娥异常热情的劝说,只当是她心善。 “东家说了,只要你来,月钱三两银子,平日吃绣坊的,住绣坊的,一个子儿都不要你掏。你家远安收一个学生束脩才多少,有一两么?咱们县里好不容易出个秀才,你要是接了这份活,他就不用在人前受气,回来安心读书,等明年考个举人,你就是官太太。这可是到嘴的肥肉,你吃还是不吃?” 周少莲一听就心动了。 一个月三两银子,一年下来就是整整三十六两,攒两年的钱便能搬离这破落巷子,在城里购置一处小宅院,到时候远安不用每天来回奔波,有更多的时间陪她,光是想想周少莲都快忍不住笑意了。 但这份快乐只延续了一瞬间,她便回到了现实。 当绣娘千好万好,唯有一处不好。 远安本就不乐意她在外面抛头露面,要是告诉他自己要住到绣坊连晚上都不回来,还不得翻了天了。 周少莲收了心思,抿出一个笑。她到底不愿外人知晓傅远安古板的脾气,只好找个借口糊弄过去。 “翠娥姐,多谢你帮我说和,只是我这人认床,别人的地儿睡不安生,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绣坊那边就算了吧。” “唉,你呀!” 张翠娥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枉她嘴都说干了。周少莲看着脾气软,生得也是娇秀可人,尤其是那双眼有股无辜劲儿,但骨子里又是极倔强的,因此她也不多费口舌,只等她自个儿想清楚。 眼看着日头西沉,要生火起灶了,张翠娥心道这一趟不能白来,伸手去拿她正在绣的东西,想着带回去卖给绣坊,还能补贴家用。 “也别改日了,我看这个绣得就不错……” 张翠娥随意扫了一眼,看清绣绷上的花纹时惊地“呀”一声,面色登时变得古怪。 周少莲随之望去,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只因那绣绷上的布料被她戳得千疮百孔,东一条线,西一条线,混乱地绕成一团,简直没法看。 最终张翠娥也没要这团乱麻,飞快地走了,好似晚一点周少莲就要硬拉着她带自己去绣坊做活,那双饱经世故的眼里甚至含了点庆幸。 周少莲垂头丧气地站在院子里,破天荒地没有去送她。 傅远安急匆匆从外面回来时,与张翠娥擦肩而过,两人见了个礼,彼此无话。 跑出几步,张翠娥折返回来叫住他,意味深长道:“傅秀才,你家娘子今日有点不对,多看着点她。” 傅远安浓眉一皱,道谢后便推门进去,一眼看见周少莲木楞楞地站在原地,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整个人鲜活起来,牵起裙角跑到她面前,矜持地停在一步远的地方,眼里闪着碎光。 “远安,明瑶姐姐那边有消息了吗?” “进屋说。” 傅远安执起她的手往里走,被宽大温暖的手掌紧紧包裹住,周少莲飘荡了一天的思绪收紧,终于找到主心骨。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关紧门窗,煞有其事的样子,也正襟危坐起来。 这阵仗,只怕有大事发生。 她自幼失怙,与祖父母相依为命。明瑶是邻家的大姐姐,对她照顾有加,有什么好吃的糖果子都先给她尝,两人与亲姐妹无异。后来她长到六岁时,明瑶嫁了个商人,夫妻两个去了很远的地方打拼,自此相隔千里,再难相见。 周少莲嫁给傅远安后,便让他帮忙寻找明瑶。傅远安曾拜于王柄之长子座下,王公虽已故去,傅远安也回了家乡,但人脉还在,经由几个同门打听,还真就查到明瑶的踪迹。 明瑶现住在边城肃州,与丈夫两个靠贩马为生。这三年,周少莲和明瑶常常书信往来,两地相隔甚远,一封信寄出往往两个月才有回应。 两位女子时常互诉衷肠,信里不过是些琐碎小事,但双方乐此不疲。明瑶会在信里谈及小儿子近来如何调皮捣蛋了,丈夫又如何惹她生气了,周少莲每每听傅远安念信,都会有种淡淡的幸福感。 她很高兴知道明瑶过得很好,明瑶的回信是她平淡日子里难得的期待,有时遇到天灾人祸,信会晚几天送 到,但最迟不会超过三个月。 自上次以后,周少莲已经半年没有收到明瑶的来信,日子每过去一天她就失落一天。 傅远安消息远比她灵通,打探过后才知晓原来匈奴朝边境开战了,肃州首当其冲,不到一个月就被攻破城门。 得知这个消息时,周少莲心都揪紧了,整日整日地睡不着。 此地离肃州相隔几千里,消息传到这边时,已经是三个月以后,周少莲一直等着朝廷发兵,听说是战无不胜的萧家军出马,她又重新振作起来,每天焦虑地守在家里,等着傅远安去探听战事。 又过了几个月,萧大将军不负众望终于收复肃州,重新将王旗插上城门。但匈奴何等凶悍,一进城就开始大开杀戒,城中人死的死,逃的逃,有大批流民迁徙南下。 周少莲一直寄希望于明瑶一家三口逃了出来,听傅远安说流民即将抵达城门口时,她一下站起来,紧紧抓住傅远安的手,无比殷切地看着他。 “远安,带我去城门口,我要去接明瑶姐姐,她那么聪明果敢,一定是逃出来找我了!” 看着妻子朦胧的泪眼,傅远安不忍道:“莲娘,即便明瑶死里逃生,混在流民里,你也见不到她。” “为什么?” “官府不会放流民入城。”傅远安顿了顿,还是决定一次性说清楚,他实在难以承受她这般受伤的眼神,“这群流民之所以能一路南下辗转至此,就是因为人数太多难以安置,且不少人身上还带了疫病。前面的儋州、寻州、云县,哪个不比芜州繁盛?连他们都不肯接纳,芜州更不可能。” 周少莲浑身力气被抽干,被傅远安及时扶住才没有一屁股坐到地上。他把她架起来,半拖着放到床边,语气严肃中带着警告。 “生死有命,这段时间你为了明瑶的事日渐憔悴,已经尽了力,这件事到此为止,休要再提。” 他说罢便要往隔壁书房去,被人拉住衣袖,一回头就是女子挂满泪珠的脸,她本就生得柔弱,如今长睫湿润,更显得楚楚动人。傅远安心头一软,坐到她旁边:“莲娘,你还要如何呢?” 周少莲含着哭腔道:“带我去城门口,让我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傅远安以指擦去她下巴的泪滴,退了一步。 “明日我替你去,这样可好?” 周少莲低垂着脑袋,语气带了些嗔怪。 “你又没见过明瑶姐姐,怎会识得她。” 傅远安一时语塞,板正的脸上僵了僵。 周少莲抹干眼泪,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坚定而直接:“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哪怕过了十几年,我也会念着想着,总是不甘心。我明日一定会跟着你,绝对不乱跑。远安,你就让我去吧。” 傅远安轻叹:“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周少莲登时展露笑颜:“你在外面奔波一天,肚子饿不饿?我去把饭菜热好端进来!”说罢风风火火地推门朝外面跑。 “莲娘,行不露足,曳步缓行,方为闺秀之姿。” 周少莲脚步一顿,步子迈得小了些。 看着妻子纤细的背影,傅远安脸上仍然保持严肃,只绷紧的嘴角松了几分。 2. 第 2 章 翌日天刚刚亮,周少莲便捧着热水到书房给傅远安净面。 傅远安抬手任由她替自己梳洗,眉目舒展。因心中焦急,周少莲动作又快又重,帕子拧得又干,傅远安脸颊被搓得发红,火辣辣的,他淡淡看了她一眼,接过帕子自己擦拭。 周少莲讪讪站在旁边,转而捞了网巾替他戴上。 因傅远安每日都要温书,所以干脆歇在书房里,两人常常分居,三年下来倒也习惯了。 临出门时,傅远安视线在她身上定了定,当即就有些不高兴。 “欲速则不达。莲娘想想,是否忘了什么?” 周少莲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裙子,还是前年的料子,早就不时兴了,没什么花纹,素净又简朴,应当很合傅远安的口味。知晓要出门,她今日连油脂都没抹,早上起来一盆水就完事了,耳珰、镯子一类的饰物也没戴,按理说应该很合规矩。 她不解地望着他,怯怯的,眼神发虚。 傅远安一看她就是真的忘了,手指在空中虚点了点她的胸口,飞快移开目光。 周少莲立马闹了个大红脸,跑回屋子里把挂在床边的裹胸布套上,将那过分丰腴的部位勒成平板,紧得都快呼吸不过来了,对镜打量一番,确保没有一丝不妥,才重新回到书房,靠近时步子迈得很轻。 “走吧。” 傅远安理了理袖口衣领,领着周少莲上了牛车。 两人住的地方十分偏僻,多贩夫走卒,再往里去便是一片贫民窟,好在赁金低廉,宅子还足够宽敞,可以辟一间书房给傅远安。 这地段离城里还有一段路,两人摇摇晃晃地坐在牛车上,一路无话。 这条路走了三年,不用人领着,老牛也能自己往道上走。 晨光熹微,傅远安手里拿着本书翻看,多半是今日的讲义。 周少莲则悄悄打量周围,上次出门还是半年前傅远安陪她回娘家看望祖父祖母,因此她对一路上的景象都很好奇。 从野草丛生到高楼林立,花了整整半个时辰,牛车驶进市集时,傅远安弃了书开始赶车,大约是百姓都听到流民盘桓在城外的消息,街上人头攒动,牛车寸步难行。 最后没办法,傅远安把牛车寄放在一间熟识的茶水铺子里,然后领着周少莲往城门的方向去。 越往里走人越多,在周少莲被第三个男人撞到身上时,傅远安的耐性达到了极点,语气明显烦躁。 “都说了叫你跟紧我,就不该带你出门。” 周少莲有些委屈,没敢说自己刚才被人摸到了手臂,忍气吞声道:“远安,你牵着我点。” “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周少莲静默片刻,大着胆子拉住他的衣袖,傅远安一愣,倒是没甩开。 他就是这个脾气,在外面绝不肯与她有半点亲密,只有独处时会有肢体接触。 有时候周少莲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不然他为何连在床笫间对她都不热切呢? 大概男人都是这般冷性,周少莲暗暗想了一通便也丢开,反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她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大不了以后少出门就是。好不容易说动傅远安带她出门,她一定要把事情办了。 就这般,有借力以后,周少莲走得快多了,而且有个牛高马大的男人在前面挡着,多少能阻拦一些手脚不干净的人。 两人随着人流走到城门口,挤到最前面。 一群身披铠甲的官兵列队挡在门口,长矛相接,将一众流民拦在外面,声势浩大,流民们闹着要进城,不管不顾的架势。 有小孩子从人腿里钻出来,被那官兵眼疾手快地抓住后颈,跟扔石头似的甩出去,半点不顾人死活。 流民们被这一举动激怒,越发横冲直撞,就算官兵们用长刀驾着也不怕,这一推攘下来难免见了血,人群里一下炸开锅。 “杀人了!官兵杀老百姓了!” “放我们进去,我们的亲人为国捐躯,我们是英雄的后人,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城!一群狗官!” “我全家老小都在芜州,我是芜州人,放我进去!” 身处绝境的人往往会爆发惊人的力量,官兵们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越退越后。 周围一阵唏嘘。 流民数量太多,黑压压的一群,俱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周少莲躲在傅远安身后,挨个看过去。这么多灰头土脸的人聚在一起,难以分辨不说,排在后面的还有几百人,她根本看不完。 傅远安扭过头与她说话,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 “里面可有明瑶?” 周少莲半点不灰心,目光沉凝:“明瑶姐姐一定是在后面躲着,等放行再现身。” “要放早就放了,何必等到群情激愤的时候。” 天色越来越亮,傅远安今日并非休沐,还要去书院讲课,他的时间耽误不起,而今也算是兑现承诺,见周少莲不搭话,他拉住她的袖口准备带人打道回府,却在抬眼时看见周少莲骤然睁大的双眸,剔透的眸子里倒映着乌泱泱的人群,正雄赳赳地逼近,耳边是飞沙走石的呼啸声。 他登时出了一层冷汗,下意识将周少莲护在怀里,已然是来不及。 流民们一举冲破官兵后,便以势不可挡的劲头蜂拥而来,两人顷刻间被人群冲散,四周惨叫连连,傅远安差点被扑倒在地成为脚下亡魂,他身高腿长,顺着人流往城里跑,好歹能跟上脚步,但这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出老远,回头一看,哪里有周少莲的身影。 这边周少莲被人群裹挟着,东倒西歪,她从未见过眼前的场面,每个人眼里都闪着精光,与蝗虫过境般,疯狂、混乱,她眼睁睁看着身旁一个娇小的女子被冲倒在地,她想去拉她一把,却被人挤到墙壁上死死压着,她的脚被乱步踩得快要断裂,钻心的疼,耳边只剩下极度兴奋的欢呼。 “进城了!我们有救了!” 渐渐的周少莲有些呼吸不过来,然而这股狂潮一直在持续,不断有人冲进城,她咬紧牙齿使自己保持清醒,勉力搜寻人群中一张张脸,却没有看见明瑶。 心灰意冷之际,却在这时,有一个人逆着人群往她这里赶来,将她从人堆里拔出来,然后塞进门后,用自己的身体抵挡外面的冲击。 “远安。”周少莲眼眶酸胀。 “日后还出门吗?”傅远安咬牙切齿地问她。 周少莲怯懦道:“不出门了。” “还听我的话吗?” 周少莲使劲点头。 两人拥抱着躲过一波又一波进城的流民,期间不知有个什么东西钻到两人之间,小小一只,硬梆梆臭烘烘的,身上的骨头很硌人。 这小玩意儿倒是机灵,把最安全的地方占了,周少莲低头一看只能看见他蓬蓬的发顶,里面夹了许多渣滓,好似是方才那个被官兵扔出去的小孩儿,便没吭声,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 傅远安专心留意外面的情况,也没注意自己和妻子中间被人趁虚而入。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喧嚣安静下来。 官兵们只是一时被冲散,后面赶来的队伍很快把流民们控制住,围在方寸之地,这下所有人偃旗息鼓,恹恹地望着为首的官员,等待判决。 “知县大人有令,凡是有亲人属芜州籍,或是有友人愿作保结,皆可入城并附籍,其余人等领取抚恤后立刻出城,若违此令拿入大牢!” 众人一听纷纷不敢再放肆,可谓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芜州在知县方大人治下十分安定,虽不及邻城富足,但也是一方避风港。 抚恤也就一捧糙米,指不定还没出城就被人抢了,死在哪儿都不知道 ,哪里比得上在城中落籍来得安稳。 属于前两类的少部分人欢欣鼓舞,当即随着官兵到旁处去登记,但这还不够,为了防止有人蒙混过关,需得有亲戚朋友前来指认才肯真的放行。 为了避免有人把疫病传进城,这些被允许落籍的外来人还需要在栖流所待上七天,以作隔离。 渐渐的流民越来越少,或被驱逐出城,或被送去栖流所,最后只剩下一小撮既不登记也不领抚恤的人。 官兵们拿着长棍把人强行赶着领了米,然后一个不漏地逐出去,半点不讲情面。 等到所有流民都被安置,那为首的官员忽然双目一眯,指向角落一对年轻男女。 “那儿还有个小崽子,别漏了。” 两个官兵提着长棍走过去,想把小男孩从两人中间揪出来,谁知这小孩儿滑得很,拼命往那女子怀里钻。 其中一人眼疾手快扯住他的后颈,提小鸡仔似的提到边上,骂了几句便扔出城门。 那小孩儿还敢往回跑,官兵正要冲过去,小孩儿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到那女子面前,死死抱住她的腿,嚎啕大哭。 “娘,儿终于找到你了!” 周少莲和傅远安面面相觑,俱是一呆,没反应过来什么时候多了个好大儿。 这小孩儿瘦条条的,个儿又矮,脸上全是黑灰,看不清面貌,从身条来说也就十来岁的样子。傅远安今年二十六,倒是有可能是孩子他爹,要是小孩儿跪到他面前喊一声“爹”,官兵们指不定就相信了,或许是私生子云云。 偏偏他抱着周少莲不放,这就不得不引人怀疑了。 周少莲虽然芳龄二十,但她生得像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脸上嫩生生的,眼里满是纯净,任谁来都知道她不可能有个十来岁的儿子。 官兵骂骂咧咧道:“臭小子,少在这儿耍赖,那是你娘吗你就乱喊,麻利的给我滚出去,别耽误老子下值!” 小男孩哭得跟杀猪似的就是不放手,傅远安听得太阳穴狂跳,把人扒下来推进官兵怀里,行礼道:“有劳了。” 小男孩闪着黑漆漆的眼睛把周少莲望着,可怜兮兮的样子。 他先前的演技十分拙劣,一直呜呜叫,实则没有落一滴泪水,周少莲虽然心软,但也不想给家里带来麻烦,只能狠下心让官兵把他拖走。 “走吧,莲娘,我送你回去。” 傅远安上前挡住周少莲的视线,虚环着她的手臂。 走出几步时,背后忽然传来低泣,情真意切,如一道利风卷进人心窝子里,听得人心肝肺都跟着疼。 “娘……别丢下我……” 周少莲脚步一顿,没忍住回头,小男孩两只眼睛忽地没了神采,被乱糟糟的额发半遮住,两只细腿无力地在地上拖行,半死不活。 她总觉得这双眼似曾相识,登时生了恻隐之心。 “远安,要不我们——” 傅远安低斥一声:“少莲,听话!” 周少莲震了震。 或许是喊了太久那小男孩没力气,声音低不可闻,好比流入湖泊的一滴水,但周少莲就是听清了,她僵硬在原地,忽然推开身旁人往外冲,抓住跌坐在荒地上的人。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男孩缓缓抬头,眸底暗光流转。 “娘不要狗狗儿了吗。” 狗狗儿。 周少莲在心里低喃。 那十数封信件里总是重复的一个名字乍然落入耳中,她眼眶发酸,摸了摸他的头顶,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道:“你娘叫什么?” 薛澄愣住,把眼前的女人看了很多遍,才郑重道:“明瑶。” 他听见她饱含柔情的声音,比春风还暖人。 “狗狗儿,姨母接你回家。” 3. 第 3 章 栖流所供给吃食,七天内不许离开,但亲属可以稍东西进去。 周少莲担心薛澄在里面吃不好穿不暖,把傅远安的旧衣裳裁了裁,又连带着自家腌的蜜饯一同托傅远安送去。 临出门时,周少莲拉住傅远安,叮嘱道:“若是有机会说话,记得问问狗狗儿他娘的事。” 想起薛澄昨日那番形容,周少莲心已经凉了半截。她记得明瑶在信里说过,今年薛澄就满十三岁了,却远比同龄的孩子瘦小,可想而知一路上受多少苦。 明瑶那般疼爱儿子,竟然没有与他在一起,最大的可能就是被迫分离。 傅远安对这个劳什子外甥没多少感情,淡淡应了一句便拿起包袱走了,再回来已经是天黑。 他端起茶盏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椅子上,手指缓缓摩挲盖子,神情有些莫测。 周少莲紧张道:“如何,见到狗狗儿了吗?” “见着了。” 周少莲还来不及松口气,就听他以一种极其慎重的语气道:“狗狗儿和他爹娘在路上失散了,从肃州到此地一千二百余里,那时战事频发,匪盗猖獗,多的是人害人、人吃人的事。狗狗儿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明瑶两夫妻手无寸铁,恐怕是不好了。” 即便有所预料,周少莲也感到一阵眩晕,或许是想到还有个孩子在等自己,她没有任由自己陷于悲痛中,侧脸使劲擦去眼角的泪花,然后才道:“只要一天没有明瑶姐姐的消息,我就当她还活着。” 傅远安无奈:“你总是这么倔。” 周少莲没有反驳,被明瑶尽心照顾的人是她,她不强求丈夫去感同身受。 其实这一天她想了很多。 薛澄历尽千辛万苦来到她身边,她不可能再放任他在外面流浪。那么等七天后薛澄从栖流所出来,他的安置便成了问题。 “远安,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周少莲搬了根凳子坐到傅远安旁边,她沉吟一会儿,鼓起勇气道:“狗狗儿是个可怜的,小小年纪就离了爹娘。咱们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把柴房收拾出来也能凑合。要不就把他养在身边,等明瑶姐姐回来就将人送回去,也就是多口饭的事……”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以为我就没想过?”傅远安面色沉下来,眉压得很低。 周少莲微微吃惊,根本来不及掩饰脸上的神色,傅远安看见脸色更难看了,冷冷道:“我在你眼里,就是那般冷血的人?连个孩子都容不下?” “我没有这样想。”周少莲垂下眼,手指不由自主搅在一起,“他毕竟是个男孩儿,我怕你觉得不好。” 说到这儿,傅远安竟勾了勾唇角,似在回忆什么。 “今日我见到他险些没认出来,好歹十三岁的人了,半点没有男孩儿的样子,比小姑娘还秀气。” 周少莲也跟着笑:“明瑶姐姐生得美,狗狗儿定是像她。”她轻轻靠在傅远安肩膀上,睁着水波潋滟的眼去瞧他,轻声道,“远安,等狗狗儿出来以后,就让他住到咱们家吧。” 傅远安侧过身子理了理衣摆,眸光微闪:“别这么看我。” 周少莲迷茫片刻,以为是自己姿态太亲昵,便坐得离他远了些。傅远安轻咳一声,补充道:“不庄重。” 周少莲立刻会意,面颊浮起一片薄红。她很快转了话题:“你先才说想过狗狗儿的事,能和我说说么?” “明瑶娘家还有位表兄在城里,住在西市巷子尾,靠卖药材为生,比起我们家应是富足的。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若是越过他将狗狗儿带在身边,怕是不合礼数。” 傅远安站起身将灯芯挑亮,铺开笺纸以镇纸压平,边批复学生们的功课边道:“我知你挂心狗狗儿,但养孩子没有你想得那般简单,不是把人喂饱就行。几个月,我们尚且负担得起。要是明瑶一直不出现,我们难道养他一辈子?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再过几年他就大了,读书、娶妻、置业,哪一样不花银子?” 周少莲怔怔地望着傅远安立挺的侧脸,不曾想他竟考虑了这么多,原是自己低看了他,胸口便酸酸涨涨的,又是愧疚又是感动。 要知道傅远安为人清高,向来看不上黄白之物,能把这些摊开来与她讲,称得上是推心置腹,这还是她们夫妻俩成婚三年来第一回交心。 周少莲眼睛亮晶晶的,羞赧地问他:“所以你一直不想要孩子,是因为怕养不好吗?” 男人执笔的手一顿,脊背挺得笔直,淡淡的一个“嗯”便是回答,周少莲早已习惯他的冷静自持,仍感到心潮澎湃,仿佛剖开了他外边的硬壳,得以窥见一丝柔软。 她大着胆子贴到他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腰身,脸色早已涨红。 傅远安盯着垒成小山的功课,目中闪过挣扎,最终理智战胜情欲,他拉开妻子的手,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周少莲暗暗失落,面上却不露分毫。 室内一时沉寂下来,只剩下刷刷的笔尖刮擦声。 周少莲郁闷一会便想开了,干脆走过去帮傅远安磨墨。方才的小插曲搅乱她的思路,现在最要紧的还是狗狗儿。 “你的意思是,把狗狗儿送回明瑶姐姐表兄那里?” “不错,正好也可以把他的户籍落回陈家,不必依附我们。你若是想他了,我带你去陈家探望。” “可是……” 周少莲最终也没说出口,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就是有种不安的直觉。 在家里苦等了七天,终于等到栖流所放人,这天大早上的周少莲便跟着傅远安在门口接人,每出来一个身量差不多的小孩儿,她便凑过去细看,看了七八个都没找到人。 过了许久,尽头里出现一个细瘦的身影,不再是初见时蓬头垢面的样子,肤色略白,一双丹凤眼上挑着,隐隐带着桀骜,尚未长开的五官已经初具神韵,远远看着像观音菩萨座下的仙童。 一看见周少莲,他浑身的锐利散去,飞快跑过来抓住她的手腕,眼泪说掉就掉。 “姨母,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别扔下我,里面又冷又黑,晚上还有耗子叫,我好怕好怕。” 握住自己的手掌粗粝而带着茧,细看之下他脸上还有几道淤青,周少莲难受得紧,忙安慰这个只到自己下巴的少年:“狗狗儿不怕,姨母给你带了果子。” 她打开油纸,捏起一个递到他嘴边,薛澄乖顺地咬了一口,立马灿烂地笑起来。 “甜吗?” 他抓着她的手不放,含糊道:“甜。” 周少莲瞧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忙让傅远安解下水囊递过去。 “慢点,别噎着,姨母这里还有很多。” 她很欣慰,狗狗儿性子似乎并没有明瑶信里写得那么顽劣,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很快就和她熟悉起来。 傅远安沉默地站在一旁,不发一言。 薛澄吃得腮帮子圆鼓鼓的,他咽下最后一口,仰起脸朝周少莲道:“姨母是来接我回家的吗?太好了,我又有家了 !” 周少莲转开视线,虚声道:“姨母来送你回家。” 薛澄目光定在她身后的包袱上,眼底的天真有瞬间被黑影掩盖,他松开她的手,莫名笑了一下。 “姨母对我真好,娘要是知道你这么对我,一定会很高兴的。” 不过是孩童的无心之言,周少莲却有瞬间的发怵。抬眼一看,薛澄一脸的人畜无害,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 “姨母,我还要吃。” 周少莲连忙喂了一个过去,不曾想薛澄这回吃得更快,连带她的手指也咬进口中,随着果子一道被犬牙撕咬,她轻吸口气,一颗血珠自指腹冒出。 薛澄无知无觉地笑着,似乎全然没留意自己误伤了她。 周少莲默默收回手,一阵冷风拂过脊背,她紧了紧衣领,带着薛澄往西市去。 西市位于城内最繁华一带,陈均的药材铺子就在第三条街的巷子里,位置不错,但来往的客人却很少,店里很冷清。 周少莲揽着薛澄站在旁边,傅远安上前道明来意,被陈均领到后院。 陈均刚才在阳光下晒药材,一见到周少莲便认出是小时候跟在自家妹子屁股后面跑的小姑娘。 两人寒暄几句,周少莲把躲在背后的薛澄推到他面前。 陈均略打量一眼,有些摸不准:“这是?” “他是明瑶姐姐的儿子,薛澄。” 陈均一惊,拉过人仔细看,与表妹如出一辙的眉眼让他立刻确认眼前人就是自家的后生。 “怎么只有他一人,明瑶和子楷何在?” 薛澄站在原地,面容紧绷,嘴唇微微发抖。 傅远安把陈均拉到一旁,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遭,陈均痛心一叹,很爽快地答应抚养薛澄的事。 事情进行得比预想中顺利,周少莲却高兴不起来,因为薛澄实在太懂事,全程没有表达任何抗拒,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她,反倒让她更为心疼。 “姨母,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我还想吃你做的果子。” 薛澄拽住她的衣角,动作很轻,稍微用力就能把他拉开。 周少莲强扯出个笑:“姨母过几天就来看你,你听你表舅的话。”她拉下包袱放到薛澄怀里,“里面有几身换洗衣服,还有十个铜板,你自家拿着,莫告诉旁人。” 小孩子对于大人客套的承诺总是很容易较真。 他眨了眨眼。 “过几天是几天?” 周少莲欲言又止,好在傅远安及时将她拉走,不然她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没多久陈均的妻子余燕就挺着大肚子,气势汹汹地迈进门槛,拧住陈均的耳朵高声道:“谁让你答应养那小子的,自己的孩子都养不活,还养别人的!周少莲受了明瑶那么多恩惠,帮她养儿子是天经地义。她可倒好,把人领进城里得了个知恩图报的好名声,转手就扔给你这个隔了不知多少辈的表哥。你是吃饱了撑的,还是嫌钱多了没处花?也敢收这拖油瓶。你现在就把人给我送回去,不然我跟你没完!” “你小声点,人还在呢!” “我管他谁在,就算周少莲站在我面前,我也是这个话!” “答都答应了,哪有反悔的道理。” “我不管,又不是亲外甥,凭什么赖在我们这儿。” 两人旁若无人地争吵,薛澄缩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 他把手伸进包袱里,摸索到一串圆圆的东西,嘴角微微翘起。 4. 第 4 章 告别薛澄,周少莲回到家就后悔了。 那双狭长的眼睛总是在脑中挥之不去,周少莲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这件事干得不地道。 陈均看起来是个温厚的性子,想必不会苛待薛澄,但她就是觉得薛澄似乎更喜欢跟着自己,也不知哪里来的自信,居然会认为薛澄在自家这一穷二白的地方长大,会比药材铺子更好。 思来想去,周少莲心定了定,直奔傅远安书房。 她敲了敲门,过了许久傅远安才迎她进去,经过书架时能看见最上面的书卷有挪动的痕迹,应是收得匆忙,有一角画纸还未塞进去,透出雪白的群山。 只匆匆一眼周少莲便认出那是傅远安最为爱惜的一幅画,他师公的遗作——寒山拾梅图。 王家抄家时大量家产被罚没、销毁,那些曾经盛极一时的书画随着王柄之狱中自戕而消失。 后来王柄之沉冤得雪,其存留于世的真迹自然成了孤品,不仅重新被人追捧,就连王家后人的临摹之作都价逾千金。 这幅画被傅远安珍之爱之,却不是为其价值。他恩师是王柄之长子,能将父亲遗作托付,可见对他的期望有多深,无异于将重振师门的重担交付。 自上次落第以后,傅远安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这幅画,大约是有些无颜面对,周少莲知道他的失意,并不点破,只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远安。”周少莲掐了掐指尖,吞吞吐吐道,“要不……我们还是把狗狗儿接回来住吧。” 傅远安一脸的不赞同:“既已送回陈家,怎好贸然接回来?” 周少莲垂下视线,并不言语。 傅远安看了她一会儿,轻叹道:“莲娘,莫胡思乱想。陈均虽是商人,但心地善良。我打听过,有时遇见饿晕路边的乞丐,陈均还会送些吃食。对待外人尚且如此,对自己的外甥更不必说。你放心,陈家定会善待狗狗儿。” 一席话并没有打动周少莲,她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声气低低地传出来。 “我也会善待狗狗儿,会比他做得更好……” 说到此处,傅远安面色陡然转黑,眉间多了丝深痕。他揉了揉眉心,对于妻子的不谙世事,颇有些烦躁。 “莲娘,我今日还要温书,我不答应你就要与我耗在这儿吗?我不妨与你说清楚些,但凡家中宽裕,我也不会阻了你的意。狗狗儿再怎么说都是外人,你救下他已是仁至义尽,没有还要包揽他终身的道理。你想报恩是好事,但前提是不能损害我们这个家。” 周少莲震了震,想再说点什么,被傅远安推着来到门外。 “行了,已经耽搁够久了,早点睡吧,过几日我带你去陈家看他。” 漆门一点点合上,傅远安恼火的脸只剩下一半时,周少莲出手卡住门缝,明眸中有火星升腾。 “是不是只要有钱就可以抚养狗狗儿了?” 傅远安目中似带了笑意,又有些无所谓,总之语气很敷衍,但周少莲依然振奋。 他淡淡答了个“是”,就无情地关上门,独留她在门外若有所思。 此刻夜色正浓,距离天边破晓还有几个时辰,周少莲回到房里,借着月光一坐就到了清晨。 待傅远安出门,她拿着一叠五颜六色的手帕去找张翠娥,面上有些不自在:“翠娥姐,那日答应你绣些帕子,我给你拿来了,你看还合眼吗?” 张翠娥一张张展开来看,瞌睡都醒了,整个人精神抖擞起来,连连称赞,心想今晚可以加一道荤菜。 “妹子,瞧瞧你这双巧手,帕子上的鱼儿跟活过来一样,还有这花儿,连花瓣都绣得清清楚楚,我和许多妇人打过交道,女红里你算头一份。”说到此处,不免有些惋惜,“傅秀才把你拘在家里是屈才了。” 张翠娥边说边偷瞄周少莲,见她竟一反常态的没有避过话题,还应承道:“翠娥姐说的是。”当下便起了心思,将人拉到家中关上门,又将绣坊的事说了一回。 周少莲话头提起又咽下,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张翠娥越发心急,拧了拧她的手臂,激将道:“人都说妻管严,没想到咱们巷子里出了个夫管严!凭什么他男人家整日在外面沾花惹草,这儿结个粉头,那儿认个冤家,还不准我们女人抛头露面。再说你是接济家中,又不是做什么不好的勾当。手长在你身上,你自家还做不得主了?” 听张翠娥越说越不像话,周少莲额头都渗出一层薄汗,连声道:“远安是读书人,从不去青楼,每日从书院出来就往家里走。” 张翠娥眯了眯眼睛,愤愤道:“读书人怎么了?读书人嫖妓的多了去了,不过不是去青楼,而是去些暗窑子,那儿的花样更下流!” 周少莲哪里听过这些事,一时脸都红了,怕再听下去知道些更污糟的,只好把心底话说出来。 “翠娥姐,我今日来找你,正是为了绣坊的事。” 张翠娥立马喜笑颜开,变脸比翻书还快,颇为殷勤地剥了个橘子塞到周少莲手里。 “自家种的,尝尝,酸甜口,比那纯甜的有滋味多了。” 周少莲吃了一瓣,脸都变形了,强行咽下喉咙后,习惯性地扬起笑脸。 “你想开了,愿意去绣坊帮工?” 看着对面女人期待的神色,周少莲摇了摇头,眼见着女人呆了呆,她立马解释道:“翠娥姐,我家里你也知晓,断不可能夜不归宿的。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帮我问东家,能否通融一下,每日不必去绣坊,只将完工的绣品送过去,按件结账。” 张翠娥面露迟疑,缓缓摇了头。 “这事恐怕难办,东家出那么多的月银,又指明要你住到绣坊,便是含了让你点拨坊中绣娘的意思,你要是不去……” 周少莲虽然不擅长想这些弯弯绕绕,但知道天下没有掉馅饼的事。 她的刺绣还算入眼,但靠一双手也绣不出多少,赚的钱其实不算多,东家能出高价,必然还看上她别的可用之处。 她是个没什么大出息的人,也就家传的手艺还能挣点银子,为了说服丈夫照顾明瑶姐姐的孩子,不得不自己想办法。 “翠娥姐。”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周少莲又紧张又生涩,面皮绷得紧紧的,全然没有她预想的强势和圆滑,“我知道你与东家交情好,你就帮我说说情吧。我出不得门,等事成以后,还要劳累你帮我去街上送绣品。工钱你我三七分,算是我的一片心意,你看可以吗?” 室内登时爆发激烈的笑声。 “好妹子,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什么累不累的,你姐姐我腿脚快得很,不出去跑跑就浑身不自在!” “翠娥姐莫要告诉远安。” “我知道我知道,咱们悄悄的。橘子好吃就多带点回去,吃完了再来找我拿啊。” “多谢翠娥姐。” 最后周少莲抱了整整五斤橘子回 家,从迈出门口到走进巷子里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怀里沉甸甸的,脚步却很轻快,清新的果香不断钻入鼻息,她立时回神,抓了一个连皮咬上一大口,依然酸得掉牙,但又好像没那么难吃了,回味竟然有一丝甘甜。 第一次背着丈夫秘密做下这么件不算什么的小事,她既害怕被发现后受到责骂,心里又隐隐有着不为人知的雀跃,仿佛生了对翅膀,从那座狭小的宅子飞出来,短暂地在半空挣了挣。 没什么用,但很新奇。 次日张翠娥就趁傅远安不在,把绣坊东家应下的事告诉周少莲,虽然钱少了些,但两个女子还是高兴地抱了一通。 这边和和睦睦不提,另一边陈家却不安生。 原来薛澄自进到陈家后,陈均媳妇余燕怎么看他都不顺眼,尤其是薛澄有手有脚的,却整日无所事事,在自家眼前乱晃,一会儿逗猫,一会儿抓蚂蚱,好不惬意。 而她怀胎五月仍然歇不下来,陈均更是忙得团团转,两夫妻为了近日的一批大货耗心耗力。这么一对比,薛澄就显得更遭人恨了,偏丈夫是个老实软弱的,把个小儿当贵客对待,好吃好喝伺候着,活像请了一尊大佛。 这天晚上吃饭,薛澄毫不客气地把唯一的卤鸡腿儿夹进碗里,吃得嘴皮冒油,吃完饭把碗筷一扔就往外面跑,完全没将两个长辈放在眼里。 余燕黑着脸叫住他,没好气道:“天都黑了,你又要去哪儿鬼混?” “哦。”少年随口应了一声,上挑的凤眼显出几分懒散,“你都说是和鬼混了,当然是去阴曹地府。有什么话需要我向阎王带去的吗?” 薛澄先前流浪时风吹日晒的看不出来原本肤色,在城里养了半个月,脸上的淤青消散,面皮在月光下白得有些森然,连眼下的血丝都透出来,再配上一身黑色短打,倒真有点黑白无常的样子,余燕嘴皮抖了抖,一脸恶寒地看着他,总觉得后颈凉凉的。 她气鼓鼓地骂了一句,转头摔了门便往里走。 “最近外面不太平,你可别给家里惹上官司!” 薛澄颠颠儿地走了,直到半夜才回来,把门板敲得震天响,余燕不耐地踢向死猪似的身旁人,陈均这才迷迷瞪瞪地醒来去给薛澄开门,想到妻子方才要吃人的表情,他多言了几句。 “你舅母是刀子嘴豆腐心,那天的话别放在心上,她妇人家眼皮子浅,只看到你吃住在家里,想不到你以后长大了也会帮衬我们。以后早点回来,她怀着身子,夜里睡不安生。” “是我的不是。”薛澄微妙地笑了笑,眼底的光明晃晃的,似一把白刀子扎入土中,“舅父给我把钥匙吧,以后我自己开门,就不会把你们吵醒了。” 陈均顿住,视线在他鼓鼓囊囊的肚子一扫而过,有微弱的光芒自敞开的衣襟漏出,很快被人捏紧,不得而见。 他慈爱地摸了摸薛澄的脑袋:“万锁匠回乡省亲了,等他回来就给你锉一把。” “万锁匠家离这里很远吗?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快了。”陈均看着他,重复道,“快了。” 薛澄笑容愈盛,什么都没说,抬起脚尖往院子里走,冷不丁肩上落下重量,被人轻拍了下。 “近来铺子生意不错,我和你舅母忙不过来,明日你来搭把手,就从磨药开始学起。” 薛澄眉尾微微一挑,很快恢复成吊儿郎当的模样。 “好啊。” 5. 第 5 章 陈记药铺所在的这条街专门贩卖药材,陈均家的小店位置偏僻,装潢朴素,看起来十分不起眼。不仅如此,店里药材价格中等,品质也一般,可以说挑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做生意有时候还真讲究个运道,别看陈家来往的客人不多,但周围的药材铺子关了又开,开了又关,来来去去多少人,唯独他家屹立不倒,每当生意做不下去时,总会得到财神爷的庇护,会突然从天而降一门大生意,数次让铺子起死回生。 于是就这么苟延残喘着,硬生生开了几年,虽然赚不了什么大钱,但养家糊口不成问题,每年还能结余一点积蓄。 正逢季节更替,伤风高热的人比比皆是,寻常人家切点葱白煮水喝,富贵人家到医馆治病,居中的便拿着方子直接到药材铺抓药,能节省不少药钱。 陈记主要做的便是这类生意,最近买麻黄、桂枝、金银花的客人越来越多,陈家两口子一个管柜台,一个管抓药,都有些手忙脚乱,更何况还要兼顾晾药磨药。 于是薛澄很顺理成章地接手了磨药的活计,他搬了根板凳坐在一片阳光照射的地方,靠近门前的台阶处,长眸微微眯着,眉目间金辉熠熠,像只躲懒的猫儿,磨药的手有气无力,药粉洒了大半在地上。 偶尔有妇人经过,见他生得白净可爱,打瞌睡摇头晃脑的,还会拿出刚买的热饼子扔他怀里,薛澄当然是嘴甜地喊几声仙子娘娘。有胆大的,用糖葫芦去逗引他,薛澄便佯装张嘴去咬,逗得人哭笑不得。 这么一上午下来,药没磨多少,糕点果子倒是收了一大堆,不过他一个都没入口,只战利品似的摆在身侧。 余燕站在柜台后面,鼻子里发出嗤一声,对薛澄乖张的做派很是看不上,奈何铺里实在缺人手,否则丈夫怎么劝说她都不会同意薛澄过来。 这下一看,果然是个不顶用的,尽帮倒忙。 余燕心里只把薛澄想成除了脸一无是处的人,才十三岁就知道讨女人欢心,还不知长大后是怎么样的祸害。 这一对比,不免怀念起白果还在的时候。 铺子里原先有个药童,是陈均收留的一个乞丐,见他口不能言,大冬天的差点冻死在路上,也是个可怜人,便收进来帮衬铺子。 因是在一颗银杏树下捡到的,脸又生得白净,所以取名叫白果。 白果做事认真,手脚还麻利,上百种药材放在架子上,他只在店里待了几天便能记得各个药材的位置,磨药磨得又快又细,着实能干。 可惜后来白果的家人找过来将人带了回去,不然也不用她挺着大肚子在这儿干活。 白果走的时候对着她咿咿呀呀地叫,眼睛都哭红了,那个场景余燕一直记在脑子里,哪怕过去许久也记忆犹新。 想到此处,余燕拨算盘的手顿住,与旁边称药的丈夫闲话道:“上回你去张家村收桂枝时,有没有看见白果?” 似是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男人愣了愣,语气不太热络。 “那天下大雨,山路湿滑,我怕回来晚了遇上山洪,便没有顺道去看他。” 余燕皱了皱眉,手指摩挲算珠。 “那天下雨了吗?” “你忘了,那段时间连着下了一个月的雨,咱们晾的衣服都发霉了。你还与我抱怨,说是没干衣服穿。” 余燕心里闪过一丝古怪,回忆道:“我记得,有几天是没下雨的……” “怎么突然想到白果了?” 话未说完被人截了去,陈均放下手上的活绕到她面前,一张脸瞬间贴近,把余燕唬了一跳。 他略显严肃地看着她,紧绷的眉头有根根竖纹隐现,看起来比平日老了好几岁。 “你是不是听别人乱说了什么?” 余燕有些摸不着头脑,如实道:“我就是想白果了,你看看你外甥,叫他磨个药,一上午了还没磨好一瓶,尽与人说笑去了,也没见他揽生意进来,他自家倒是得了不少好东西。”说到这儿,她语气带了些愤愤,“这么简单一件事,换做是白果一个时辰就做完了,哪像他那么笨。要不咱们把白果叫回来帮忙,他家要是不放人,大不了给几个钱与他们。” 陈均渐渐舒展面目,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又是往日那个温和到有些软弱的丈夫了。 “白果享福去了,哪能愿意回来干活。至于薛澄……我去说他,你莫生气,别气着肚子里的孩子。” 转身之前,他轻轻抚摸她隆起的肚子,余燕羞赧地推开他的手,笑骂道:“都老夫老妻了,说这些做什么!” 男人一步步走到门口,然后与少年说了些什么,果然见他捣药的手快了些,但洒出来的药更多了,男人便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任他去了。 结果在余燕的意料之中,她最是了解自己的丈夫,根本就是个不会教训人的,遇到薛澄这种脑瓜子转得快的,不让他反欺到头上都算好的。 心里的一点疑虑顷刻间消散,余燕抓起抹布准备把柜台擦洗干净,忽然瞥见角落里斜倚的油纸伞,模糊的记忆渐渐复苏。 她记得那日正是因为是难得的晴天,所以丈夫才出门收桂枝,当时她就是把这油纸伞给了他,以防路上突然下雨。 后来丈夫干干爽爽地回来了,油纸伞便收到原处,一直留到现在。 余燕蹲下身把伞拿出来,思绪飘了很久,直到门口响起风铃声,她才换上迎客的笑脸起身,然后就发现来的是白果离开前夜来过的大主顾,一来就定了两车的药材,连价都没还。 陈均去后院看炉子上煎的药了,余燕便准备亲自过去招呼客人,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见来人停在门口,背着手打量睡着的薛澄,眼神很耐人寻味,直勾勾,阴恻恻的,如果真要形容,那便是像她看见漂亮簪子的眼神。 顺着那人的目光看过去,余燕自己都惊了下,薛澄闭目靠在门边,唇红齿白,肌肤如玉,墨色发丝遮住半边脸,露出高挺的鼻梁,不仅不显凌乱,反倒有种青涩脆弱的美。虽稚气未脱,但打眼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 那人弯腰朝他靠过去,伸手想拨开他的乱发,分明是个善意的动作,余燕却觉得不舒服,下意识喊了出来。 “小兔崽子,偷懒偷到我眼皮子底下了,还不给我起来干活!” 这一嗓子高亢又洪亮,少年立刻惊醒,乍然见到身前多了个人,一骨碌就从地上爬起来,边拍衣摆边走到 柜台,出乎意料地没有与余燕争锋相对,而是接过她手上的抹布开始擦药架。 余燕莫名觉得他顺眼了些,自己走到柜台外面,扬起笑脸看向男人。 “吴先生家里边请,这边都是从山里收的行货,今儿早上才拉回来的,特意给先生留了一份。” 吴顺和气地笑了声,目光从薛澄背影一扫而过,最后落回手边的人参。 “成色不错,给我包两根。” 余燕为自己轻松搞定一桩生意沾沾自喜,抓了最大最沉的两根人参去称,然后熟练地包起来。 吴顺是附近的牙商,小到牛马买卖,大到房屋典当,他都能从中调和,赚钱的门路多得是。 都说无奸不商,在余燕以往的印象里,牙商是奸商中的奸商,要当牙商首先就要有一张利嘴,再加上九九八十一个心眼子,不然怎么两头获利? 但吴顺显然不是个一般的牙商,他对价钱不斤斤计较,甚至可以说出手阔绰,经常在他们铺子里买一大批货,也不讲价,当然他到底是以更高的价卖出去,还是说家里有长年卧病的人,余燕就不知道了。 吴顺来进货都是记账,月底结一次,余燕不怕人跑了,算好价钱就递给他。 吴顺却没走,自顾自撩开帘子往后院去,口中道:“有门生意要与老陈商谈,嫂子不用管我。” 这一进去就是一个时辰,等吴顺再出来太阳都快落山了,面上瞧不出什么,不知是否谈妥。 余燕虽然好奇,但也没有急着去打听,等闭店以后,她把薛澄拉到一边,疾声厉色地叮嘱道:“笨手笨脚的,以后不用你磨药,免得把客人都吓走了。往后你就待在后院看炉子,别到前堂来丢人现眼。” 薛澄“哦”了一声,不用干活乐得自在。 “你又要去哪儿,这些吃食你不要了?” 余燕在背后叫住他,手指着不远处的大包小包。 薛澄眼皮都没动一下,捂嘴打了个哈欠,边往外走边道:“我不爱吃,随你怎么办,丢了也行,喂狗也罢,反正我不管。” 余燕看着地上琳琅满目的食物愣了许久,白天收到时薛澄分明很欢喜,眼睛都笑得弯弯的,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有几样要排队才能买到,连她看着都眼馋。 余燕挠了挠头,到底不知怎么处理,便追了出去,冲着薛澄的背影道:“不想要你干嘛去讨好她们,你吃饱了撑的?” 少年脚步一顿,身板在昏暗里显得过于瘦弱。 许是没睡好,他嗓子沙沙的。 “谁知道她们玩够就走了,也不进来逛逛。” 丢下这句话,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余燕跟上去看了一眼,发现那条巷子黑漆漆的,印象里陈均总是不让她走那边,说那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妇人路过不安全,具体里面有什么她却不知道。 这边薛澄钻进巷子没多久,一个身宽体胖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浑身的肥膘,将绫罗衣裳撑得鼓起,腰间挂了两个玉佩,颈上一根指头粗的金链,一看就有些富态。 两人一对上视线,男人顿时笑开,满脸的横肉都颤了颤。 “小子过来,今日准备带爷上哪家?” 6. 第 6 章 薛澄一扫懒态,瞬间换上谄媚的笑:“二爷不必问,等到了您就知道了。您银子带够了吗,那边寻常人可进不去,一人交五两银子才肯放行。” 被薛澄称作“二爷”的男人抬了抬沉甸甸的钱袋子:“废话,爷可是有备而来。看在你前几回还算有用的份上,爷可是把私房钱都取了出来。今晚上都听你的,你指哪儿爷投哪儿,咱爷俩大杀四方!” “二爷放心,小的去那边踩过点,底细都摸透了,可以入手之处颇多,本钱至少能翻两番。” “快快快,家有猛虎,天亮之前爷还要赶回去!” 薛澄弓着身子将人引进深巷,两人摸黑在纵横交错的小道里穿梭,拐过十几个转角,越往后面走越深,期间还下过无数个阶梯,常有气闷之感。 二爷累得气喘吁吁,背心都打湿了,早被绕得晕头转向,亏得薛澄在边上搀扶,才勉强跟上。 眼下已经到了宵禁的时候,虽则芜州城里管得不严,但二爷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叫巡逻的抓住总是面上无光,而且他也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和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一道,因此两人自搭伙以来都是走的暗道,能躲开官兵抓捕。 好在薛澄记性好,不至于迷失,这一点也是二爷对他另眼相待的原因。 不知走了多久,视线里出现一点微光,越往里走越明亮,五光十色的光晕逐渐凝结成一座恢弘的地下城。 若不是能感觉到掐在手臂上的疼痛,二爷还以为自己到了天上人间。 年关时才能见识到的热闹景象,竟然在这地底出现。 占满道路的货摊数不胜数,卖灵芝的,卖兵器的,卖古董的,卖奇珍异兽的,全是在外边难得一见的物件。 两边高楼灯火通明,一眼望不到尽头,装潢无不流光溢彩,只在门口匆匆一扫,二爷便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夕了。 他虽没读过几年书,但身边好友多,听他们提起过一些秘闻,再结合薛澄先说说的话,当下有了猜测,拉着人就往回走,教训道:“你那些小伎俩,也就能在小赌坊赚点油水。谁给你的胆子,敢在鬼市招摇?” “二爷不信我?”薛澄站着不动,脸上半点不露怯,“如今西市的赌坊我们都捞过一轮,哪儿还有新的堂子?本就是一手买卖,做成了算赚,做不成就跑,亏不了什么。再说,要是他们自己干净,我们也寻不到破绽,不过是趁机捞点小鱼小虾罢了,大头都是赌坊在赚。” “跑?你跑得了吗!这可是鬼市,连官府的手都伸不过去的地盘!” 薛澄眯着眼时眼睛格外狭长,那眸子里沉寂的暗光会露出一星半点,他这时便不像个孩子,与他矮小的身体显得割裂。 二爷一怔,不由想起初见时,他在某个赌坊押大小,连输了十几把,整个晚上就没开过张,这时有个矮子跑过来,悄声告诉他押“大”,他当时都输麻木了,完全是一时冲动才听了薛澄的话,结果真被他赌对了。 接着他又按薛澄的话押了几回,竟然全部押中,不仅赚回本,还多赢了二十两,把庄家气得脸都绿了。 出赌坊以后,薛澄就拦在外面,他猜到这小子是想分红,摸了十两银子给他,薛澄不仅收了,还大言不惭地说能够帮他赢更多钱。 二爷当然不信,毕竟运气这个东西不是时常都有,薛澄却说自己不是蒙中,而是听出骰子摇晃时与平日声音不同,进而猜到里面灌了水银,所以才每次让他押筹码少的那方。 不仅如此,他对赌场里的千术了如指掌,除了摇骰子以外,什么牌九、马吊,他一清二楚,只要有足够的本钱,就能跟着赌场赚其他人的钱。 二爷当即拉着他回赌场试了一圈,果然百发百中,又赢了三十两回去,他还想继续,却被薛澄劝住,言说打手已经注意到他们,再赢下去恐怕不好脱身,二爷只好依依不舍地走了。 就这般,两人臭味相投,一个出本钱,一个看门道,每日去一家赌场,赚够三十两就走,绝不恋战,不到两个月就把附近的赌场跑了个遍,十赌九赢,还有一输是故意做样子,只为不那么起眼。 两人三七分成,白花花的银子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赢来,二爷的胃口越来越大,每日胡吃海喝,穿金带银,钱挣得快花得也快,城内的小赌场已经满足不了他,大些的都与官府有勾连,二人自然不敢染指,眼看着几天都没找到合适的堂子,二爷便有些急了,催促薛澄赶紧看地方。 好不容易有消息,二爷还以为是找到了漏网之鱼,哪成想薛澄竟然骗到鬼市来了。 鬼市是芜州城极为神秘的地带,连官府都找不到,倒是被他个毛头小子找到了门路。 “二爷,您再考虑下去,可就要天亮了。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若是您连这点胆量也没有,那就算小的看错了人。” 二爷连文章都没背过几篇,哪里听得懂什么牛啊马的,颇有些气急败坏道:“你说人话!” 薛澄努努嘴:“有钱的人多了去了,有我这般技艺的能有几个?既然您怂了,那咱们就好聚好散,我随便找个人进去便是,谁会嫌钱多?唔,我瞧那个拿羽扇的公子就不错,一看就是财大气粗,有胆识有血性的人!” 他说完抿唇一笑,当真蹦蹦哒哒地往那边去,二爷在身后看得心痒手也痒,只觉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走了,让他眼睁睁地把赚钱的路子拱手相让,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由奢入俭难,他的美酒佳肴、香粉美人,通通化作了泡影,这段时间神仙般的日子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 二爷只觉脑中有团火越烧越旺,烧得他热血沸腾,双脚忽然就不听使唤地追上去,抓了薛澄便跑到门口,然后扔了张十两的银票给守卫,就这么冲动之下入了鬼市。 鬼市的赌坊美轮美奂之极,叫人眼花缭乱,二爷自认见过世面,却仍被这场面震撼,连走路都不会了,生怕踩碎脚下的和田玉。 场中香气浓郁,霸道地往鼻息钻,闻了通体舒爽,隐隐还有些生热,站了片刻二爷背心便湿了一小片。 他越往里走越惊叹,这里处处可见价值连城的摆设,赌场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发财树,乃是用真金白银堆砌而成,入场的客人更是衣冠楚楚,气质卓然,就连女宝官们也生得美丽动人,相比之下二爷便显得有些獐头鼠目了。 枉他自许人上人,到了这儿才知晓自己乃是井底蛙,当即心生退意。 “小子,咱们逛一圈就回去,十两就当开个眼界。不然爷带的二百两丢进这销金窟连个响都听不见。” 薛澄仍是镇定,劝说道:“二爷怕什么,这些人不过长得人模狗样了些,论身价,他们不一定比得上您。”他指了指斜前方的桌子,“看见了么,角落那个脸上有颗大痣的男人才是隐藏的东家,宝官每次摇骰子之前都会与他对视一眼,是在确认点数呢。咱们跟着他押,保管赢钱。” 二爷犹犹豫豫地掏了张十两的银票,薛澄一把抢过来便扔到桌面,看得二爷心肝儿都在痛,最后揭宝时他呼吸都停了。 “中了!” 薛澄欢呼一声,拿了三十两银票回来,二爷简直不可置信,声音都在抖:“一赔三,我的乖乖,一把就赢了这么多?” 薛澄抽出十两银票还给二爷,剩下的被他捏在手上扇子似的晃动:“这些都是白赚的,咱们还要继续吗?” 二爷激动道:“继续,最多也就输完罢了!咱们不亏!” 二人火速投入赌桌,短短一刻钟就赢了一百两,双双赢红了眼,头发都竖了起来,像是发狂的雄狮,长着獠牙到处搜寻猎物。 眼看着手边的银票越堆越高,渐渐的普通玩法已经不能满足他们,开始转入一赔十、一赔二十的场子,钱来得更快了,薛澄两只手都抱不住,估摸着至少有五百两。 二爷虽好赌成性,却没有这么短时间“挣”过这么多钱,前段时间和薛澄在地上挣钱也不过是一晚上才赢得几十两,这下整个人如同充气的羊皮筏子,渐渐有些飘飘然。 上半夜就在纸醉金迷中度过,可是好景不长,到了下半夜薛澄开始频频失误,一开始只是几两、几十两,二爷尚且觉得没什么,毕竟两人从前为了掩人耳目,没少干“送小钱赢大钱”的事,直到薛澄一把输完五百两,二爷才意识到他不是故意放水,而是真的技不如人。 可惜他醒悟得太晚,眨眼的功夫已经输得精光,哪儿还有及时止损的机会。 二爷神思恍惚地看着赌场里无数只摇骰子的手,脚步虚浮,大脑充血,仿佛陷入一戳就破的幻梦。 他掐住薛澄的双肩,怒吼道:“我的钱,你还我钱!” “二爷,都怪我眼睛花了,没有看清楚,才一时着了道。”薛澄悔不当初,快要哭了,他抓了抓头发,“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再也不会大意了!” “爷倒是想给你机会,可钱都输完了,连本钱也搭了进去,还怎么东山再起!” “不,我们还有机会。”薛澄指向黑色幕布后面的柜台,“那边可以借钱,二爷家大业大,可以写个借据,把田地铺子抵押出去换钱,我保证不出一个时辰就能连本带利赚回来,您要是不信我,那就把我也抵过去,不还钱任他们打杀!” 二爷原本还有些犹豫,听薛澄把自己都搭了进去,登时多了几分底气,他早已赌红了眼,怎么可能收得了手,一咬牙就抵了家里二十亩水田,外加两间上街的铺子,换了三百两银子下注。 薛澄也如他所说,将自己的两只手抵押出去,换了一百两。 二爷是真的有些敬佩他的胆色了,脑子里绷紧的弦也松了些。 “好小子,这回可要看清楚了,不然爷可没钱赎你!” 薛澄猛点头,转身便投入牌桌,可惜事与愿违,还不到五把,四百两银子就输了一半,薛澄烦躁道:“二爷,再借点银子,前面喂得够多了,差三百两就能收网。”他竖起一根手指,眼里满是自信,“这一把要是能吃完,至少赢这个数。” 二爷也看出些门道,早已被勾得站不住脚,抓紧又抵押了些财产,一口气借了五百两回来。 薛澄不负众望,果然赢了个盆满钵满,二爷乐得嘴角都快撕裂,不等薛澄催促就把半数身家都抵押出去,借了整整两千两回来,就等着薛澄大杀四方。 一夜酣战,天明时薛澄抱着整整八千两银票推入牌桌,等着最终的结局。 随着一声“开宝”,今日之局尘埃落定。 ——八千两银票一把输了个干净。 场中鸦雀无声,所有的沸腾消失,偌大的赌场如同被撕下假面的人偶,露出深埋在里面的朽木,腐烂、蛀虫,散发恶臭。 二爷双眼一黑,直挺挺地往后倒,意识消散之前,他看见薛澄被人架起来拖到黑幕后,哭得撕心裂肺,他瘦小的影子投在幕布上,一把长刀砍下去,登时鲜血四溅,哪怕隔了一层,也可以想见场面的血腥。 而二爷自己,也被剥下衣服裤子,一丝.不挂地扔到大街上,身后跟着一众打手,手拿借条准备上门要钱。 赌坊的黑幕后,薛澄毫发无损地从地上站起来,接过宝官递过来的一叠银票,随手撕了记名的借条,淡淡道:“走了。” 宝官掐断燃香,目露赞赏之色。 “什么时候再领一头肥羊来?” 薛澄伸了个懒腰,大摇大摆往外走。 “看我什么时候缺钱了。” 走出赌场时,一轮红日升到地平线,薛澄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待养足精神,他走到鬼市深处的一处平平无奇的算命摊前。 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道,他算的不是命,而是消息,薛澄也是多方打听才知晓老道的所在。 两人几个月前见过一面,老道士对薛澄印象很深,他看人向来透过皮相看内里,因而对薛澄这类人有几分兴趣。 “小友可是凑够钱了?”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扔到桌上,老道士略扫了一眼,微微吃惊,但面上不显露分毫。他捋了捋胡子,掏出两枚铜钱抛了抛,然后高深莫测地道:“卦象告诉我,小友近来有血光之灾。这里有一张护身符,可保你平安无事。” 薛澄打了个哈欠,抓起铜板对准太阳,从小孔里往天上看,眯着只眼睛道:“臭道士少装模做样,你要的五百两我赚来了,你只需回答我上次的问题,别的一概不用废话。” 老道士被夺了法宝也不生气,又重新掏了两枚一模一样的铜钱在手上把玩。 “自肃州涌出的流民在城外八十里被匈奴伏击以后四处逃窜,许多坠入山崖生死未知,活着的人里有一部分南下芜州,也便是你这支队伍。还有一部分逃往芥川,在白帝谷消失踪迹,这便是我探听到的消息。” 薛澄闭眼又睁开,沉默片刻起了身。 “继续探听,钱不会少你的。” “护身符真不要?” “不要。” 天边破晓,巷子里逐渐响起锅碗瓢盆的声音。 余燕站在铺子门口,习惯性地把洗脸水往外泼,忽见有个人影冒出来,急忙收手,待人走近了才发现是薛澄,他一脸的疲态,眼下挂着青黑。 又是一夜未归,余燕有些头疼,语气便重了些。 “昨天晚上去哪儿了?没给家里惹祸吧?” 薛澄撩起眼皮看她一眼。 “钓鱼去了。” “鱼呢?” “半夜烤来吃了。” 余燕没好气道:“也不知道给家里留点。” 薛澄忽然笑了笑:“我自己还不够吃呢。” 他绕过她往里走,回到屋子就趴到床上呈“大”字型,这一睡就到了晚上,余燕叫他出来吃饭,薛澄掀起被子就把头蒙住,全然不理会。 余燕没法子,留了碗土豆烧鸡在锅里热着,自家端着饭菜和陈均到院子里吃。 “薛澄昨晚又出去了?” 余燕点头:“估计是肚子饿,出去买零嘴儿了。整日不好好吃饭,难怪不长个儿。” 话音刚出,余燕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没说他出去鬼混,还帮他隐瞒踪迹,真是奇怪。 “你现在是两个身子,他要出去玩就让他去,你也拦不住,就别跟着了。”陈均搀扶她到椅子上坐下,忽然以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道,“夫人,你说得对,薛澄一直留在我们家不是个办法。” 余燕一下站起身,然后缓缓坐下去,惊疑未定道:“你要赶他走?” 陈均有些好笑道:“你不是一直嫌他好吃懒做吗,怎么瞧着不想让他走?” 余燕一噎,嘀咕道:“我是想让他走来着,这不是周少莲一直没来吗……你准备送他回去了?” “傅家非亲非故的,送回去没有个说法。” 余燕想了下是这个理,哪儿有亲戚不管,丢给别人家的,她先前说的不过是气话,如今收都收进来了,断不可能送回去拂了丈夫的面子。 “薛澄其实很机灵,就是人懒了些。眼下有一场造化,咱们不如成全他。” 迟钝如余燕也意识到估计是与吴顺有关,追问道:“什么造化?” “安家近日放出府许多老仆,准备找几个腿脚快的小子放到前院,吴先生的意思是把薛澄弄进去,看在咱们的交情上,可以把他安插到安大少爷的书房,你也知道安大少爷去年考上秀才了,往后说不准就青云直上。给他伺候笔墨,就是伺候未来的官老爷,这可是门肥差。” 余燕面露疑虑。 陈均解释道:“就是给安大少爷当小厮。” 这下她听懂了,仍有些犹豫。 “薛澄能行吗,只怕他心高气傲的,当不好差,还把人给得罪了。”她低声呢喃几句,“安大少爷再好,也是给人家当下人,哪儿有在家里自在……” 似是有所预料,陈均语重心长道:“他整日不着家,连宵禁都不放在眼里,保不齐哪天在外面就惹祸了。” “小孩子,多管管就是了。” 陈均猛拍大腿,无力道:“他和他娘一样,都是表面温顺,本性难驯的人,哪里是我们管得住的,你说他那么多次,他可曾听过?” 余燕跟着叹了长长一口气。 “只盼我怀的是个女孩儿……” 陈均也点头,接着道:“还不如把薛澄送到安府,自有人管教他。安老太太心善,教导少爷小姐们宽待下人,适龄的小子丫头还给安排婚事,再没有比那儿更好的去处了。” 余燕听了一席,最终道:“我拿不准主意,这件事都听你的。” 余燕完全没想过薛澄是否愿意去安家,毕竟薛澄在她眼里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儿,既然寄居他们门下,天然地就该由他们定夺去留。 翌日中午吃饭时,陈均试探地问了下薛澄长大后想做什么。 薛澄夹了颗花生米在筷子上玩耍,抛来抛去,薄薄的红皮壳在一扔一接间碎了满桌,风一吹便糊到陈均脸上。 听闻此话薛澄随意答了句,眼睛随着花生米上下跳动。 “不知道,混吃等死吧。” 余燕和陈均对视一眼,更加下定决心。 这几日薛澄一反常态地没有出去乱晃,而是乖乖待在铺子里,他磨药不行,看炉子还算安生,至少没把厨房烧了。 见他最近听话,即便有时候会扔点红薯花生进火里烤,余燕也不说什么了。 又过几日,等吴顺过来要人时,却闹了个天翻地覆,差点把铺子的门都砸了。 不管怎么劝,薛澄都不肯去吴家,余燕知道他是个倔的,见他油盐不进的已经生了退缩之意,想着干脆算了,谁知陈均却捅出一件事。 原来他昨日就收了吴顺的银子,将薛澄卖给安家作仆从,签的是死契。 薛澄怒道:“我从没按过手印,契约不作数。” 外面吴顺带着人把门板拍得一阵响,听起来有不少人,其中有一人嚷嚷着再不交人出来就要报官捉拿逃奴,余燕脸都白了,也跟着应和道:“夫君,咱们把钱还回去,这件事就算了吧。” 陈均额头生汗,皱着脸道:“手印是我趁你睡着按的,到了官府一比对就知道是真的,即便把钱还回去也没用,咱们不占理。”他忽然抬起黑沉沉的眼睛,“而且也不能还回去。” 薛澄冷冷看过去,余燕惊得嘴唇微张。 “为什么不能还?到底卖了多少钱?” “五十两。” “怎么会这么多?”余燕差点晕了,铺子里就是一年也挣不了五十两,她终于反应过来什么, “安家到底要薛澄去做什么?” 陈均面部紧绷,眼神闪躲:“我说了,当小厮。” “这五十两我出了,过几日给你。” 薛澄讥笑一声,转身就往窗边去,手刚摸到窗沿,脑后就挨了一下,他愕然转头,入目是陈均冷峻的脸,手里紧抓着菜板。 “你……” 他身子一晃,跌倒在地。 陈均过去把人捞起来甩到背上,低声道:“好外甥,别怪我,是周少莲硬要把你塞给我,要怪就怪她无情。等你见识了真正的富贵,就会知道我是为你好。” 余燕尖叫一声,追上去使劲拽住陈均的胳膊不让他走,满脸的惊恐。 “夫君!”她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这个狠心果断的男人,仿佛第一天认识他,“我们没有那么缺钱,你做什么一定要这五十两!” “夫人,等我回来再与你分说。” 五指被人掰开,余燕无措地站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均打开门,然后将晕厥的薛澄送到吴顺一行人手里。 等门关上,她的魂儿还没回来,仿佛回到一年前的那个早晨,白果也是这么猝不及防被家人带走。现在回想,白果当时哭得那么惨,她怎么就没有一丝怀疑。 薛澄分明安安静静的,她耳边却萦绕着哭声,许久都没有消散。 余燕捂住肚子坐回椅子上,出了满背的白毛汗,陈均回转过来时见她脸色不对,赶忙将人抱进屋子里又是号脉又是顺气,见她脸色终于红润了些,不免吐出一大口气。 “白果真的是被家人接走的吗?” 余燕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说着。 陈均叹气:“有什么好问的!就是知道你会挂心,才不告诉你!” 余燕还有什么不明白,嘴唇微微发抖,一出口就带了哭腔:“上回赔了一批货,铺子差点关了,是吴顺给的钱?” “是,你那时刚怀孕,铺子关不得。” 余燕急喘一口气,接着道:“这回又是因为什么?” 陈均脸色也难看,眼角的皱纹格外明显。 “安大少爷腻了白果,想寻觅新人……吴顺看上了薛澄,我要是不答应,咱们家就别想好过。倒不如做了顺水人情,薛澄有好去处,咱们也能为孩子攒点积蓄。夫人,你放心,不会害了他性命,我后面偷偷去安府后门看过,白果穿金戴银的,安大少爷对他很好,看起来体面极了。我平日积德行善,这两件事就算功过相抵……” “只有这两回吗?那吴顺为何不找别人特特来找你,先前铺子几次要倒,最后也撑了过来……你与我说实话,你到底做了多少这种勾当!当初收留白果,真是因为可怜他吗……” 陈均默然许久,缓缓道:“你就当只有这两回吧,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有了这笔钱,足够我们换个地方另起一门生意……” 余燕难以置信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就不管薛澄了?他可是你外甥,你现在就把钱还回去,把人换回来!” 陈均陡然一笑,面上带了些诡异,一番话说得余燕胸口发凉。 “即便这回免了,还有之前的几次,咱们洗不干净的。那些钱我一分没用在自己身上,一半投进铺子里,另一半……”他转眸看过来,目光含着深意,“变成了夫人的衣服首饰。” 余燕闭了闭眼,顿时面如死灰。 过了一会,她睁开双眼,似是有什么东西消失了,只剩下纯质的黑。 “冬天快来了,听说饶县四季如春,这芜州我也待腻了,不如换个地方过活。” 陈均抱住她的腰身,将脸贴在她腹部,沉声道:“夫人说的是。” 没过几日,陈记药铺的牌匾揭了下来,屹立不倒的钉子户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成了过往,周围住户有人幸灾乐祸,有人见怪不怪,也就私下里闲聊几句,没人知道夫妻俩去了哪里。 很快铺面就由新的东家接手,成为众药材铺的一员,连店内的装潢都一成不变。 经过两个半月的夙兴夜寐,周少莲终于攒下二两银子,自认为有了底气与傅远安谈接回薛澄的事。 她按捺着没有立马说出来,只说自己想狗狗儿了,让傅远安带她去陈家看望。 这段时间傅远安事务繁忙,好几个晚上都没怎么睡,周少莲也不好催他,碰巧今日是休沐,也算是让她逮到了机会。 傅远安果然没拒绝,两人坐着牛车进城,一路上周少莲嘴角就没下来过,她幻想着薛澄会不会长高了,会不会不记得她,却没想到陈记药铺早已换了人,根本连薛澄的影子都见不到。 她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急得冷汗一阵阵地冒。 “莲娘。” 熟悉的声音让她驱散几分慌张,周少莲笑得很难看,快要哭出来。 “远安,是这儿吗?” “是,我不会记错。” 傅远安目光沉凝,拉着魂不守舍的周少莲到店里,问伙计是否知晓上任店主去了哪里,听到陈均夫妇早在三天前就离开时,两人都怔住。 察觉到妻子越来越焦躁的情绪,傅远安回头看她一眼,比划道:“是否见到一个这么高的孩子与他们一道离开?” 那人摇了摇头:“没看见,男的交了钥匙就往城外去了,身边只跟了个妇人。” “多谢。” 傅远安拱了拱手,带着周少莲在附近转了一圈,见人便问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结果一无所获。 直到天黑,两人把西市问了一圈,总算从一个老妇人口中得知,几天前吴顺带了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来过这条街,走时其中一人肩上抗了个麻袋,倒是有几分怪异。 问及吴顺何许人也,老妇人便说是附近的伢商,就住在河边。 周少莲眸中有一线光亮划过,她顾不了那么多,不停地摇傅远安的手:“我们去找吴顺,一定能见到狗狗儿!” 傅远安朝老妇人道了谢,果断带着周少莲去取牛车,两人一路疾驰。 见到吴顺,傅远安先礼后兵,言说自己是薛澄的亲戚,只要他把人交出来便不再追究,否则告他一个拐卖良家孩童。 吴顺知道傅远安是个秀才,也有些忌惮,眼看着周围看热闹的人多了起来,他只好实话实说,把薛澄的去处告知两人。 得知薛澄被卖到安员外家做下人,周少莲一阵羞愤,却也无可奈何,毕竟白纸黑字摆在那里,人已经是他安家的,即便他们进得去也没法带走。 周少莲在心里把陈均两口子骂了千百遍,傅远安面上倒还平静,宽慰道:“既然人在府里,至少性命应当无忧。五十两不是小数目,我们先去报官,看能否把陈均他们追回来。安家也是讲理的人家,与他们说明缘由,想必不会不放人。” “我们现在就去。” 周少莲心急如焚,跟着傅远安一路奔走,等从衙门出来天已经黑透,两人又转道去安府,结果连门都没能进去就被拦在外面,只好回家等候,等了好几日都没等到官府的消息,便知道陈均夫妇是跑远,追不回来了。 这下赎金只能自己凑,周少莲把嫁妆搬了出来,摆在一起数了又数,充其量也不过十二两银子,再加上傅远安那儿压箱底的二十五两,最后差的部分还是回娘家找祖父母借了他们的养老钱才算勉强凑齐。 往常呆在家里,周少莲整天被笔墨香气环绕,耳边尽是傅远安念诗的声音,还觉得日子算不错,毕竟没钱有没钱的过法嘛。 这下一遇到事了,才知道银子是多么稀缺又管用,暗地里不免下定决心要好好给绣坊帮工,至少下回再遇到难事不会这么手忙脚乱。 过了几日周少莲和傅远安去安府赎人,刚好遇见安家小姐出门,听说了来龙去脉,二话不说就把管事的叫来,确认事情属实后便叫他去取卖身契。 周少莲悬着的心放下一半,立马把银子递过去,就等着接薛澄回家。 安家小姐人很和气,把他们安置在厢房里,还备了茶水,言说自家还要出门,让婢女去领人过来。 周少莲等啊等,等了近一个时辰都没等到人,管事和婢女双双消失,急得她左右踱步。 谁知好不容易等到两人过来,就带来一个惊天坏消息。 原来今早薛澄因为触怒主子被发卖,人已经不在府上,他们来迟了一步。 更令周少莲心悸的还在后面,等抱着银子出门时,婢女似乎是看她可怜,把她拉到墙后说了句悄悄话。 婢女告诉她,接手薛澄的人是王婆子,不是一般的人伢子,私底下做些皮肉生意,专门给青楼楚馆物色年纪小的雏儿。 这人干了太多害人的事,怕遭了报复,所以行踪不定,谁也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周少莲大骇,差点没站稳,被婢女扶了一把,凑到她耳边道:“你就当人没了,别再去找。到了那种地方,就算找到也是彼此难堪,还不如留点好念想……” 傅远安见周少莲晃晃悠悠地走出来,三魂七魄少了一魂的样子,神色渐渐染上担忧。 “莲娘,我先送你回家。” 周少莲只是摇头,呆呆道:“我要去杨柳河。” 她听张翠娥说过,杨柳河两岸青楼扎堆,就是一家一家搜过去,她也要把人找到。 7. 第 7 章 芜州的夏天总是沉闷,哪怕不出太阳,空气里也充斥着令人厌烦的潮湿。 一座假山后的空地上,男人弓着肥胖的身子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不停地作揖,面颊被身前的火堆烤得通红,汗珠如雨下,淋湿小片地面。 安锦成以袖拭去脸上的汗水,往火堆里添了一把纸钱,口中振振有词。 “小子,不管你是生是死,都别跟着你二爷。咱们俩非亲非故,不过是半路搭伙,你怨不得爷。赌场上输赢都是常事,爷为了你亏光半数身家,差点被老太爷打死,被大哥取笑不说,连媳妇儿都闹着回了娘家,你说惨不惨?爷倒想去鬼市给你收尸,可那地方爷找不到,只能给你烧点钱聊表心意。你拿了钱早点去投胎,从今晚起就别再扰爷清梦!” 换做以往,这么热的天安二爷早抱着冰鉴躺屋子里快活,哪里会想不开在外面晃悠,还操持这烧香点蜡的辛苦活。 只是他自回家以后一闭上眼就是薛澄被人砍掉手脚的悲惨模样,夜夜睡不安生不说,有时走在路上便觉得背后毛毛的,总觉得有人跟着自己,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当日鬼市的人拖死猪一样把他拖回家里要钱,他裸着身子被府上一众人看了个精光,面子里子都去了。 老太爷知道他欠了赌债,直接气了个仰倒,扬言没有他这个儿子,还是老母亲苦言相劝他才没被逐出家门。 他好不容易熬过这一遭,可不敢再提中间还搭了条人命。 因禁足出不得门办法事,他便悄悄给薛澄祭拜,祈祷薛澄早日入轮回。 安锦成苦兮兮地对着火堆拜了拜,然后用石板压平,待火势熄灭,他三两下把灰踢进湖中,理好衣冠便从假山后绕了出去。 迎面遇上管家带了一群人路过,似乎是新进的下人,男女都有,个个低眉顺眼的样子,尤其是尾巴上那个,简直胆小如鼠,见着他就低下头,只露出乌黑的发顶。 因隔了段距离,安锦成没看清长相,就觉得他脸挺白,比旁边的小姑娘还白。 “二爷,这些是新收进来的下人,这几日刚学完规矩。大少爷书房里少个人,准备送过去露个面,看有没有合眼的。” “哦,你走吧。” “是。” “慢着,你刚才说送到谁那儿去?” 管家刚转身就被安锦成叫住,如实道:“送去大房。” 安二爷向来是个只知吃喝嫖赌的主子,极少管家中的事,管家正纳闷呢,就见他大摇大摆走到近前,道:“怎么又是大房先挑?打量着把好的挑走,然后给爷留下些歪瓜裂枣的是吧?” 管家苦着脸道:“二爷,他们是送去给大少爷伺候笔墨的,您又不读书……” 安锦成立刻跳脚:“爷再怎么说都是昀哥儿的二叔,爷一个长辈还得在他后面挑人?就他安锦贤的儿子能耐是吧,乐姐儿三岁就会写诗,来年考个女官也未可知。她身边正差个端茶的,最后面那个小白脸不错,给爷带过来!” 安家两兄弟不对付,这是人尽皆知的事,近年来随着老太爷身子不好,大房和二房逐渐闹到明面上,管家万不敢掺和进兄弟纷争,虽然知晓最后那个是大少爷定下的人,也不敢阻拦安锦成。 他把人拎过来,敲打道:“今后你就跟着二爷了。” 少年低应一声,头埋得极低。 安锦成如打了胜仗般,昂着头走了,走着走着发觉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轻,回头一看跟在身后的人隔了老远的距离,也不怕在这偌大的宅子里迷了路。 “你过来,给爷挠挠背。” 他指了指半干的背部,少年小跑过来,刚好到他肩膀的位置,这熟悉的身量让他一愣。 “叫什么名字?” 安锦成扭动身子,待背上的爪子终于挠到痒处,舒爽地吐出一口气,见来人不吭声,他不耐道:“没人教过你,主子问话要马上回答?莫不是哑巴?” 少年还是低应一声,听不出是个什么声儿,跟蚊子似的。 安锦成一把甩开他的手,直接掐住身前人的腮帮子,一举把人的脸掰了起来,猝不及防就来了个对视。 待看清长相,他先是吓了一跳,差点就以为青天白日见了鬼,叫嚷道:“爷不是才给你烧了钱吗,你怎么阴魂不散的!你要嫌不够爷再给你烧就是!” 他抱住脑袋,撅起屁股就往草丛里钻,余光却留意到少年竟然比他还要恐惧,拔腿就往外跑。 今儿个太阳大,那黑漆漆的影子从圆点变成细长的一条,越来越远越来越淡,但始终是咬着少年的双腿。 安锦成恍惚间,有一线明光自脑海里滑过,再将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联系起来,顿时拨云见日。 他忽然开悟,这哪里是恶鬼索命,分明是小鬼戏人! “小杂种,敢戏弄你二爷,爷弄死你个没屁.眼的!” 安锦成咕噜一下从地上爬起来,仇恨让他变得无比敏捷,一时间从胖子变成灵活的胖子,每一步砸下去都震得乱石飞溅,后院里不断传出打雷般的动静。 “所有人,给我追,追到了月钱加三成!” 随着一声令下,周边干活的人蜂拥而上,少年再跑得快也敌不过众人围攻,很快被抓住胳膊反剪着摁到地上,用裤腰带捆了起来。 有个词叫“报应”,还有个词叫“冤家路窄”,薛澄便是被这两词害了,拿了钱还没快活几天就被人卖了,好死不死卖到仇人家,这下被人活捉去,迎面便挨一巴掌,当下打了满嘴血腥。 “小杂种,活了几十年,还没人能算计到爷头上,落爷手上,你服不服!” 安锦成恶狠狠地盯着薛澄满嘴的鲜血,尤嫌不够,又是一巴掌扇过去,把人打得偏过头去。 “问你,服不服!” 薛澄脸色红白交加,落到这境地他还笑得出来,瞳孔黑得有些瘆人。 “不服。”他猝不及防吐出一口血沫,勾着唇骂了一句,“死肥猪,有本事打死小爷。” “好啊,爷今天看看到底是你的嘴硬,还是爷的拳头硬。” 安锦成抡圆胳膊打在薛澄腰腹,一下又一下,把旁边架着薛澄的几个下人看得寒毛都竖了起来,却不敢劝说。 “死肥猪输光家产没钱吃饭吗?”薛澄边吐血边咬着牙说话,脖子青筋都冒了起来,也没喊出声。 安锦成气地捡了根手臂粗的棍子,他身子有薛澄三个那么大,有了助力后,一棍子下去薛澄脑袋就差点开了瓢,一行触目惊心的红痕自额间蜿蜒而下,他仍保持着笑容,哪怕笑得僵硬而难看,也够让人心头火起。 就这般,安锦成足足打了一刻钟,打得手都酸了,才解了心头恶气,扔开棍子任由下人捏肩按手。 薛澄死狗一样趴在路边,只剩下一口气。 “别死在爷府上,晦气。” 安锦成骂了一句,到底也只能打骂他。即便知道薛澄多半是和鬼市串通好做局害他,他也不能找鬼市把钱要回来,只能认了这个栽。 “小畜生 ,硬的不吃是吧。以为爷拿你没办法?”安锦成抬起薛澄的下巴端详片刻,忽然有了主意,“爷送你去个好地方,保证你逍遥快活赛神仙,哈哈哈哈哈!” 王婆子来的时候,看着薛澄满脸的伤痕,很有些可惜,但安家只要价二两银子,她估摸了下伤药钱,觉得有利可图,便将人拖上马车,摇摇晃晃地往河边走。 薛澄只昏了一会儿就醒来,躺在马车里,每晃动一下身体就跟要散架似的,每个关节都在扭动,抽筋扒皮也不外乎如此了。 他呼吸间净是血腥味,五脏六腑更是犹如刀割,费了所有的力气才爬坐起来,移到窗边。就这么小小一个动作,他累得气喘吁吁。 手指抬到窗口,摸到一角布帘时,薛澄满头虚汗,浑身都在抖。 一丝凉风吹拂进来,薛澄开始狂咳,呼吸带动伤痛,喷了大口的血,将帘子染出一坨深色。 王婆子听见响动,将头凑进来打量,叮嘱道:“想活命就别给我折腾,得罪安家,你有九条命都没用。” 两只黑洞洞的眼睛看过来,要笑不笑的样子,王婆子顿感头皮发麻。 “我也是看在你年纪小不懂事的份上,所以才收了你。不然像你这副样子,我才懒得调教,扔到路边等死算了。身上疼就躺着休息,快到了,再忍一会。” “你还不如把我扔路边呢。” “你说什么?” 王婆子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忽然多了道黑影,少年毫无征兆地扑了过来,招数十分阴狠,直抓她的双目,幸好伤得够重力气不大,不然她两只眼球此刻已经被抠了下来。 马车内传出一声惨叫,王婆子下意识捂住被抓翻皮的眼眶,却不想薛澄是在声东击西,趁着她视线不佳之际,从她旁侧纵身一跃。 此刻马车已经行驶到河边,天色也黯淡下来,少年顺着草坡一路滚下去,扑通一声滚进河道,没挣扎几下就沉入水中,脆弱得如同一颗石子。 “不怕死的犟种!” 王婆子知道十有八九救不回来了,赶紧让马夫往医馆去,只想着快点上药,免得留下疤痕。 河面浮光跃金,细小的水泡不间断地冒出,薛澄拼尽最后的力气爬上岸,下半身仍泡在冰冷的水中,他却挣扎不动了,只能任由自己挂在岸边。 无边的寒意从脚底涌入,慢慢爬满四肢,他眼皮越来越重,脑中走马观花地出现一路流浪的画面,被吃掉半截的手臂、烧焦的腿骨、满地的碎肉……最后是父母被人群冲散时,母亲紧紧盯着他,口中不断重复一句话,字字刻骨。 “到芜州,找周少莲!” 薛澄觉得自己快死了,正如这一路上无数次落于险境,他努力蠕动嘴唇,重复那个名字,祈求这一回能再次保佑他死里逃生。 “周少莲……周少莲……周少莲……” 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他看见有个纤细的身影从草坡上狂奔而来,半路扑倒在地又狼狈地爬起来,最后是一瘸一拐地来到他面前。 女子蹲下身,温暖的掌心捧住他的脸颊,有滚烫的东西砸到眼皮,浸入他发干的眼眶,融到血肉之躯中,最终汇进心脏裂缝。 “狗狗儿……” “你滚。” 他竭尽全力吐出这句话,有一刻十分痛恨自己从小听娘讲她的故事,以至于都没见过几次,身体便自行适应她的存在。 被她揽在怀里的瞬间,他苦苦支撑的意志力开始崩塌,双眼不受控制地合紧,陷入一个柔软馨香的梦。 8. 第 8 章 傅远安走进妻子寝屋时,被眼前的一幕晃了下神。 周少莲侧坐在床头,正在给满脸是伤的薛澄擦药,她弯着腰凑到他脸侧,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涂抹药膏,然后轻轻在他唇角打圈。 别看薛澄是个男孩,还怪娇气的,稍微碰一下他便疼得直哼哼,周少莲又是给他吹,又是柔声轻哄,含在嘴里怕化了,捏在手里怕碎了。 如此专注的模样,傅远安只在妻子刺绣时见过。 原来她带孩子这么温柔吗? 傅远安忽然觉得生个孩儿似乎也不错,但这念头只是一时兴起,想到自己蹉跎半生毫无建树,他摇了摇头,抬步走过去。 一走近就听见两人的笑声。 “狗狗儿,快还给我,这是药膏子,不能吃的。” 周少莲伸手去掰薛澄紧握的手指,薛澄立马叫起来:“好疼!” 周少莲见他一张俊脸又青又紫,被打得破了相,登时心软了,也舍不得用力,反倒被薛澄反手抓住,她低头一看,原来他的手竟和她差不多大,怎么个子还那么矮呢?明瑶姐姐那么高挑,难不成是随了父亲? 似是她的眼神太直接,薛澄立马不高兴了,丢开药瓶别过头去,脸颊气鼓鼓的。 周少莲连忙拿回药膏子,然后去拍他的肩膀。 “以后姨母天天都给你炖肉,狗狗儿每顿吃三碗米饭,一定会长到你姨父那么高。” 少年微微转过头,不甘落后道:“我会长得比傅远安还高。” “是呢。” 周少莲捂嘴偷笑,没有急于去纠正他。 薛澄在家里躺了半个月,期间傅远安一直给他端屎端尿、擦身洗脸,但薛澄就是不肯改口,总是直呼其名。 周少莲只负责给薛澄擦药,可薛澄就是更亲近她,一口一个姨母叫着,离开一会儿就要找她,完全就是小孩子。 她既高兴薛澄的毫无芥蒂,又愧疚于自己识人不清,以致他身负重伤,还差点殒命河中。 幸好他底子好,年纪小恢复得快,不然现在能不能动都说不定。 所以薛澄只要不太过分,周少莲都会惯着他的脾气。 两人玩闹的功夫,傅远安已经走到床边。一片阴影落下来,周少莲闻到淡淡的墨香,入目便是傅远安端正的脸,两人对视一眼,周少莲往旁边坐了坐,给他留出空位。 傅远安在家中倒没有外面那么端着架子,他半圈着她的身子,与她一道坐到床边。 然后周少莲便看见他从袖中取了一张契纸出来,当着薛澄的面撕成碎片。 “卖身契从王婆子那里拿回来了,日后你可以安心住在家里。” 薛澄背对着他们看不清神情,周少莲的手仍搭在他背上,能感觉到掌下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间。 “多谢。” 一道沙哑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周少莲默默替他拉高被子。 薛澄住在她的卧房里,周少莲不可能和他躺一张床,而家里又没有多的寝室,所以周少莲这段时间一直是和傅远安睡在隔壁书房。 既然已经上完药,天也不早了,她无意打扰下去,便准备拉着傅远安出去。谁知傅远安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倒一动不动地盯着薛澄的背影,面色有些凝重,浓眉都皱到一起。 周少莲不明所以,以她对他的了解,傅远安只有在说正事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下一刻便听傅远安质问薛澄,语气异常严厉。 “薛澄,你为什么要去赌钱?” 薛澄很快否认:“我连钱都没有,怎么可能去赌。” 周少莲双眼瞪大:“远安,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傅远安直截了当道:“莲娘,他被人打成这样,怎么可能毫无缘由?” 周少莲其实不太信“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个说法,她保持着沉默。 傅远安继续道:“为了拿回卖身契,我私下里托了同门查探,得知薛澄近几个月时常与安二爷出入赌坊。不久前,安二爷被人押着追债到家里,这件事目睹的人不少,稍微一打听就知道。再后来薛澄就入了安家,然后被毒打一顿发卖出来。” 他目光直指床上的人,冷哼了一声。 “你敢说与你全无干系?” 薛澄完全不怵,硬着头皮道:“就是跟我没关系,我都快被人打死了,你还在这里怀疑我,傅远安你有没有良心!” 傅远安一副懒得拆穿薛澄的表情,完全是一个成年男子对待小孩儿耍把戏的无奈。 周少莲听罢大为震惊,很难把薛澄和赌徒联想到一起,她想说点什么缓和下两人之间的气氛,薛澄已经翻身过来钻进她怀里,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腰身,哭闹道:“是那个死肥猪看我不顺眼,不仅把我当成受气包,还往我身上泼脏水。我连数都数不清,怎么可能会赌钱……” 他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抬头仰视她,因言辞太激烈,嘴角的伤痕被拉开,露出血红的皮肉,丝丝血迹便顺着下巴流到领口。 周少莲连忙用袖子给他擦拭,薛澄满脸隐忍,摇头道:“姨母,我不疼,你别讨厌我……” 周少莲本就受不了他这样,偏傅远安还不依不饶,加重语气道:“薛澄,你而今十三岁了,算是半个男人,自己做的事自己认,少倒打一耙。”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说完这句话,薛澄胸膛剧烈起伏,一副委屈到了极致的样子,嘴唇都在发抖。 他颤颤巍巍直起身子,整个人窝在周少莲身上,脑袋柔柔地靠在她颈窝处,发出的声音卑微而软弱,如无根的浮萍,任何风浪都能吹散。 “姨母,别赶我走,我以后一定会听你的话。”他瑟缩了一下,偷偷瞄了旁边的男人一眼,“也会听傅远安的话……” 被人全身心地依赖着,周少莲一颗心早化成了水,恨不能把薛澄揉一揉。 她边拍他的脊背,边对傅远安道:“行了,远安,狗狗儿还小,身上的伤都没好全,你别说他了。” 傅远安颇有些头疼,气闷道:“你就惯他吧!” 他一下站起身来,把薛澄从妻子身上拉下来,一股脑按进被窝里,指着他道:“不管你认不认,既然你住在家中,我便是你姨父。看在你吃了苦头的份上,从前的事既往不咎,日后要是再敢赌钱,家法伺候!” 薛澄还没说什么,周少莲抢先道:“狗狗儿吃了教训,不会再去了。” 薛澄缩在被窝里一声不吭,眼珠却溜溜地转,竟是有恃无恐。 傅远安面上怒意不减,他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大概是觉得多说无益,最后黑着脸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周少莲轻叹口气,十分不解道:“现在可以告诉姨母,为什么要去赌钱吗?” 薛澄愣住,许久没说话,周少莲也不催他,就这么静静等着他开口。 “为了找我爹娘。” 少年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然后掀起被子蒙住头,把自己缩成一个球藏进被窝里。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前 因后果,也没有详细的解释,但周少莲就是信了。 “赌场都是骗人的,你姨父不喜欢这些歪门邪道,以后不要再碰了。你爹娘不会有事,远安路子广,一旦有消息便告诉你,小孩儿家家的莫操心了……” 她收好药膏子站起身,转身时瞥见被子里拱起的一团蠕动着靠过来,然后一只手从底下伸出来握住她的衣袖,讨好地摇了摇。 “姨母……我再也不去了。” 想到他辗转几处都没能寻得归宿,末了还是回到自己身边,周少莲一时有些感慨。 她伸出小指勾住他的,然后用拇指盖了个“章”,仿佛在说“一言为定”。 门咯吱一声关上。 周少莲来到隔壁,哄完小的哄大的。 显然傅远安并没有薛澄那么好应付,他是真的动了气,不是光靠点逗小孩的把戏就能哄回来。 周少莲一叠声地喊“远安”,傅远安不为所动,一晚上都没有理她,躺到床上时两人隔得远远的。 闹了一下午,周少莲也累了,想着等明天他气消了再说点好话,于是拉起被子便自顾自睡了。 哪知傅远安忽然靠过来,半个身子压向她,嗓音低沉。 “喜欢孩子?” “喜欢。” “想要一个吗?” 这段时间两人忙着照顾薛澄,每天累得躺下就睡着。现在薛澄伤势好转许多,或许可以稍微放松些。 周少莲抿着唇,只羞羞答答地点头,下一刻就被傅远安拢进怀里抱着,她闻着他衣领里熟悉的香味,脸熏得滚烫。 两人看着彼此,什么都没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被窝里渐渐火热,两具年轻的身体靠在一起。 久不行房,周少莲生涩而紧张,好不容易放开自己接纳他,点点痛楚袭来,她皱紧眉头,出了一身冷汗。 傅远安覆在她上方,用力一压,周少莲倒抽口气,身体紧绷到极致,仿佛被人生生用斧头劈开,没有丝毫的甜蜜和快意。 眼泪不自觉流出,她迅速侧脸避过,这一幕却落于男人眼中。 他咬着牙迅速几下,很快吐出一口浊气。 两人并肩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凝滞的空气压得人呼吸艰难,周少莲起身穿好衣服,低低道:“我去看看狗狗儿,他睡觉喜欢踢被子……” 傅远安“嗯”了一声,拉过外裳穿好,很快点燃烛火坐到书桌旁,把今日未看完的功课重新翻动起来,时不时执笔勾画。 见他全然不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周少莲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掩上房门,去净室擦洗身子。 周少莲知道自己很扫兴,也为此愧疚自责过。但她太笨了,不知道该怎么让他好受,每回都是这般匆匆开始,又匆匆结束,然后两人相顾无言,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有。 成婚三年都未有孕,只因行房的次数屈指可数。 周少莲推开隔壁的房门,就这么在薛澄床边守了一夜。 天边破晓,日光透过窗口洒进来,女子半趴在床边,脸上一层绒绒的光晕,双颊粉扑扑的,睡得很香甜。 满背的乌发倾泻而下,包裹着单薄的身子,如一只即将破茧的蝶。 薛澄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幕。 他伸手拨了拨她垂在眼下的长睫,淡淡道:“这芜州城里,除了你,我谁也不信了。姨母,你可要好好照顾我,在找到我爹娘之前……” “你欠我的。” 9. 第 9 章 薛澄伤好是在一个月后,他的到来给周少莲平淡的生活带来许多水花。 最直观的就是往日总是她待在院子里等傅远安回家,家里静悄悄的,好不冷清,而她也习惯了独处,自己做自己的事,但等待的每一天都是漫长枯燥。 薛澄能下床以后就活蹦乱跳起来,跟皮猴似的四处乱窜,今天去陈家偷鸡,明天去李家摸狗,周少莲便跟在他后面给他收拾烂摊子,整日风风火火,日子过得又快又闹腾。 好在左邻右舍都是宽宏的人,知道薛澄是周少莲的外甥,便也没去管束他,沉闷的巷子倒是多了些活力。 现在身边多了个人陪着,周少莲起先还不太适应,因为薛澄不是去外面疯玩就是跟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除了去净室以外,简直就是和她长在一起。 薛澄时常在她做事时搭把手,替她爬上爬下拿东西,她洗碗他擦灶,她扫地他洒水,加之少年脸又生得好,看得赏心悦目,慢慢的周少莲也就接受了他的黏人。 薛澄想法多,经常会把家里的杂物利用起来,做一些有趣的小玩意,然后讨赏似的献到周少莲面前。 譬如他前几天就做了个如鲁班锁般可以转动的东西,说是打开以后里面有惊喜。 周少莲瞧着有些眼熟,也没深究。这种机巧玩意,周少莲兴趣不大,鼓捣了半天也打不开,干脆撂开手做绣活。 薛澄却不依了,简直比她还心急,直接捉了她的手,站在身后半圈着她的腰身,然后手把手教她怎么打开。 周少莲一侧头就是少年白皙挺立的侧脸,睫毛绒绒的,半遮住漆黑的眸子。 不知不觉,他身量长高不少,已经和她差不多了。 周少莲觉得是自己这段时间给薛澄投喂肉食的法子起了效用,不由抿唇一笑,心道要加大饭量,把这小子喂得高高大大的,轻易不受人欺负。 “姨母,看手上别看我。” 周少莲双手被人用力捏了一下,注意力迅速转到身前,就这么岔神的功夫,手上的木制玩意儿竟然已经打开了,中间滚出一颗圆滚滚的东西,像是块石头,表面有一层褐色的石皮包裹,顶部却开了个“口子”,露出碧绿的颜色,在太阳下散发莹莹的光辉。 “哪里得来的?” 周少莲不禁有些担忧,却不是为石头本身。 虽然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但也知道此物应当不算名贵,还处于天然未修饰的状态。 下一刻就听薛澄在耳边道:“河边捡的,觉得好看就带回来了,姨母喜欢吗?” 周少莲无奈笑了笑,果然是小孩子心性,在外面捡到稀奇的东西就想着带回来。 只要薛澄不是偷鸡摸狗,这点小事,她还是乐于哄哄他,便扬起唇角道:“喜欢。” 她常年足不出户,肌肤不受风吹日晒,比牛乳还要白润细腻,再加之清丽动人的五官,这一笑便如池中白莲,纯净美好,叫人见之难忘。 薛澄移开目光,松开她的双手冷不丁站远了些。 他抓起周少莲掌心之物,一句话不说就跑了出去,过了许久大汗淋漓地跑回来,那石头上便多了个孔洞。 周少莲讶然,想问点什么,薛澄又钻进屋子,再出来时手上多了根红绳,然后拿起石头对孔穿过。 周少莲认出那红绳是她绣筐里的东西,平日做香囊的抽绳时会用到。 她意识到薛澄要做什么,所以在他捏着红绳朝自己倾身而来时没有躲开。 少年身上的皂角香味扑面而来,他灵活的长指在她颈后摸索,脸儿离得很近,能看见他异常专注的神情。 温热的呼吸钻入鼻尖,周少莲侧脸避开,催促道:“好了吗?” 薛澄瞟一眼她抿起的双唇,迅速打好绳结,指尖若即若离地沿着她优美的肩颈曲线,将红绳一寸寸理好,最后汇到身前,隔着点距离顺了顺石头,不触碰到她的肌肤,任由其垂到她锁骨处。 “我可是从上千块石头里才找到这一块,姨母不许取下来,要一直戴着。”他弯了弯眉毛,自吹自擂半点不脸红,“要和我一样乖乖的。” 这石头也就拇指大小,并不妨碍什么,不过是小孩的一片孝心,周少莲欣然应下了。 只是当她晚间去厨房做饭时,才发现所有筷子不翼而飞,再回忆一番,那奇奇怪怪的鲁班锁,可不就是用筷子折成两半拼凑而成! 最后周少莲还是去张翠娥家借了三双才把今晚上对付过去。 想到薛澄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惊喜,反倒不好去埋怨他。 然而这还只是薛澄众多罪状的一条罢了,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完全是应了那句老话——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薛澄的顽劣简直超乎周少莲的想象。 他居然又故态复萌了,不过这回不是去赌坊,而是在巷子里与人斗鸡。 那大雄鸡公就是上回他从邻居家偷的,说是嘴馋烤来吃了,实则是被他养在野外,然后不知怎的训练一番,竟然成了鸡中的大将军,在斗鸡场上无往不胜。 周少莲整日被他的小玩意儿哄得晕头转向,还以为这小子学乖知道孝顺长辈,原来不过是障眼法,每当她睡下以后就偷溜出去找乐子。 她当然不知道这件事,被子一盖睡得比谁都香,还是傅远安半夜起来,然后看见薛澄鬼鬼祟祟推开房门往外走,他直觉不好便跟了上去,然后当场撞破斗鸡一事,最后硬逼着他把公鸡卖了,然后让他指天发誓再也不碰,这才算完事。 傅远安指着薛澄的鼻子,重声道:“你姨母给你的钱就叫你这么糟蹋了?” 薛澄一愣,不耐道:“我没用她的钱。再说,我也没糟蹋,这不是赚了吗?” 他抖了抖钱袋子,看起来挺沉。 傅远安自然不信,他最讨厌小小年纪不学好,跟商人似的钻进钱眼子里,满身铜臭味,便压着脾气对薛澄说教一番,给他讲书里的大道理。 薛澄根本听不进去,要是周少莲在他多半就想方设法说好话,但傅远安不吃他那套,唬着脸将人骂了一通,然后他成年男子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在薛澄拔腿要跑时一把将人抓住,抗在肩上就回了家。 周少莲听见动静迷迷糊糊起来时,一推开门就听见薛澄在斥骂。 “傅远安你放我下来,你凭什么把我的鸡王卖了,还只买了五十文!你不就仗着比我大几岁吗,再过几年看我不收拾你个老东西!” “是十三岁,再大几岁我都能生你了。你尽可以喊,叫你姨母听见,到时候丢人的是你不是我。忘了你答应她什么了?” “斗鸡又不是去赌,我没食言。” “巧言令色。” 少年登时哑了声,只趴在男人背上捶打他,两条腿儿不断乱踢。 周少莲猜到是薛澄又惹事了,其实这段时间大大小小的麻烦她都没告诉傅远安,就是怕他收拾薛澄,果然纸还是包不住火……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隔壁房门门口,周少莲咚咚咚跑回床上躺下,然后闭着眼假睡,权当自个儿没看见。 傅远安带着一通火气进屋,脱了衣裳就躺在周少莲身边。 过了会儿似乎是睡着了,周少莲悄悄睁开眼去瞧他,哪知就对上他一双黑沉沉的眼,不由低叫出声。 被当场抓包,她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捂着嘴尴尬地笑了笑。 “怎么没睡?” 傅远安没答这句话,张口便给薛澄判了刑。 “你性子太软管不住那顽猴,我又常不在家,总不能任由他这般野下去,左了心性,反倒害了他。男儿哪儿有不念书习字的,他既荒废了这些年,便从现在开始补回来,只要想读书什么时候都不晚。天亮送他入书院,自有能管得住的夫子去管教。” 周少莲突的醒悟,自己只想着薛澄每日吃饱穿暖,心情愉悦便好,却忽略了他的前途,差点将人耽误下去。 只要想读书什么时候都不晚,她眼神暗淡下去,轻轻点了点下巴。 她理所应当地认为送入书院,有傅远安看着,应当不会出什么纰漏。 “待会儿起了我就去与狗狗儿说。” “不必提前告诉他,否则打草惊蛇,他又要想方设法逃了。” 周 少莲却不这么想。 薛澄若是不愿意,哪怕赶鸭子上架给他送进书院,他多半也会扭闹着要回家。腿儿长在他身上,这件事强迫不得,还不如事先和他商量好,免得到时候闹将起来不好看。 但她惯常听丈夫的话,便没有将心中想法说出来,只拉住他的手臂,睫毛一颤一颤的。 “远安……会不会太辛苦你了?” 傅远安挑眉,以为周少莲担心薛澄上学的束脩,淡淡道:“我与院长是旧友,不花什么银子。” 周少莲从来不知道傅远安还认识院长,不过他在外面的事向来不告诉她。 经他这么一提醒,她的心思已经转到别处,翻过他的身子下了床,然后从床底拖出一口箱子,掀开红布取了两锭银子交给傅远安。 幸好房里视线不佳,因此她飘忽心虚的眼神可以很好被黑夜遮盖。 “我找祖母借的,你拿着。” 周少莲不擅撒谎,头埋得低低的,自然也没有看见傅远安一瞬间冷酷的神情。 他收了银子,没再和她说一句话,翻身盖好被子。 夫妻两个各怀心思,很晚才睡着。 傅远安熬夜习惯了,眯上一个时辰也就起了,反观周少莲这个早睡早起的人,骤然被打破惯例,还酣睡着,身子扭成麻花,手心贴着脸颊,在肌肤上压出红痕。 傅远安弯腰把银子放回箱子里,因是妻子的嫁妆,他不好细看,便没注意箱子比之前充盈了些。 把箱子推回床底后,他没急着出门,而是坐回床边将妻子抱到怀里靠了一会儿,然后放平在床上,手脚都归置得规规矩矩的,只不过维持不了多久女子就又侧睡过去。 他轻轻叹息一声,也怪他之前和她分房,极少过夜,所以没机会把这个坏习惯纠正过来,着实看得他眼疼。 年少的妻子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舔了下嘴唇,红艳的舌尖自檀口探出,唇瓣登时潋滟一片。 他怔了怔,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俯身过去含住她的唇,待要追随那抹一闪而过的艳红,探入极少寻觅的深处,他脑中忽然响起一记急促的铃声。 待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傅远安迅速下了床,脚步慌乱地去了净室,过了一刻钟方清清爽爽地出来,已换过身新衣裳,又恢复往日严肃自持的样子。 周少莲醒来时已日晒三杆,她在床上拱了拱,懒懒地唤了声“夫君”,却无人回应,睁眼一看,身旁空荡荡,哪里有傅远安的身影。 裹好外裳推开房门转了一圈,没寻到人影,隔壁房门紧闭着,敲了许久都没动静,再抬头看怒放得正肆意的太阳,方知自己睡过了头,傅远安已经先行送薛澄上学去了。 没了小尾巴在自己身边乱转,周少莲还有些不适应,去厨房烧水时顺手就往身后探去,却无人递水瓢过来。 一整天周少莲心里都空落落的,越到晚上越是担心,好不容易等到天黑傅远安坐牛车回来,却没看见薛澄。 “狗狗儿没与你一道回来吗?”周少莲探头往门外看,甚至连门后的干草堆都翻了下。 薛澄古灵精怪的,时常藏匿起来吓她,每当她露出惊恐的表情,他就会笑出锃亮的白牙。 傅远安把她拉回来,反手关了门。 “狗狗儿平时不回来,等年节时我们再去接他。” 距离年节还有三个月,周少莲就是脑子再没转过弯,也知道不对劲了。 “何时出的规矩,白鹤书院的学子们不是每日都归家吗?” 傅远安看了她一眼,有些莫名其妙道:“谁说送他去白鹤书院了。就他大字不识几个,连丁字级的学堂都进不去。” 周少莲一惊,追到傅远安身前,张大眼问他:“那是送去了哪里?” 傅远安轻描淡写道:“寻常的书院容不下他,对于薛澄这样的硬茬,还得送去专门打磨顽童心性的律己书院。不过你也别担心,我已经和院长叮嘱过,只要他乖觉,那些雷霆手段便不会使出来。” “要是他不乖呢?” 傅远安的回答是:“玉不琢,不成器。” 10. 第 10 章 律己书院。 乌压压一群身穿统一粗布麻衣的学子站成一排,正在冷风中扎马步。 转眼入了秋,枯叶打了旋儿地飘到学子们身上,一上午过去,他们脚边的落叶已经堆成小山。 身下的地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来来回回好几道,所有人都蹲得双腿抖动,却强忍着不敢乱动。 先前有一人因为难忍酷刑昏倒,结果被几个大汉用水泼醒,然后拿根绳子倒吊起来,杀鸡儆猴。 能进律己书院的都不是什么善茬,爹娘管教不过来,没办法了,只能抱着试上一试的态度将人送进来。 薛澄便是其中一员。 他本该舒爽地躺在凉席上吃周少莲切好的甜瓜,还要喂到他嘴里那种,无聊时便跟在她后面逗逗这位心软面薄的姨母,结果今早傅远安那伪君子将他骗来这地方,害他没了馨香的姨母相伴,反倒要与这群臭男人为伍。 不过是上课时和周围同窗讲笑话,那夫子居然大发雷霆,把所有人都赶出来受罚,还扬言不蹲上三个时辰,就三天不许吃饭。 薛澄自然不会那般老实,没蹲一会儿就装晕倒下去,原以为能躲过去,结果就是被水泼醒,然后吊到众目睽睽之下。 眼中场景颠覆,薛澄被吊得头脑昏沉,气血逆流,不一会儿还真晕了过去,再度醒来已经躺在潮湿霉臭的床铺上。 底下是个大炕,但没有生火,他们被惩戒的八个人睡成一排,各自一床被褥。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鼾声,薛澄一天没吃饭,饿得不行,便甩开搭在身上的腿和手,然后趁着夜色翻到厨房去找东西吃。 只寻到些残羹剩菜,好几种菜糊成一锅,闻起来如同猪食,那肉丝如同大海捞针,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蛆虫还是什么。 薛澄看得反胃,登时想念起周少莲做的香喷喷软乎乎的米糕,竟是一刻都等不及,抓了只馒头塞进口中,然后便寻了处墙,准备当夜翻出去,心道定要抱着周少莲好生哭一通,最好让她打傅远安一巴掌,不然难解心头之恨。 薛澄虽然身量高了些,但也仅仅是以周少莲为参照,今日和众多同龄人站到一处,才知道自己仍是中等偏下,而那墙比寻常更高三尺,周围又无梯子可爬,只好寻了颗歪脖子树,如猴儿般蹭蹭蹭爬上去,站在树梢便要纵身一跃。 恰此时背后响起脚步声,一点灯火亮起,有人跑过来阻拦。 “不想摔成残废就给我下来!” 薛澄好不容易得到逃跑的机会,焉会放弃,但被他这一咋呼,倒是犹豫了片刻没跳出去。 来人继续呵斥道:“混小子,你看清楚墙头上扎的是什么!你以为律己书院是那么好进的,就你一个聪明,其他人想不到翻墙逃?” 薛澄身形一顿,眯了眯眼仍看不清楚,只觉似乎有利光闪烁,他单手抓着树枝,最大限度地探出上半身,总算离墙近了些,这下看得分明了,那墙上分明扎了许多绣花针,足有手指那么长! “傅远安!” 薛澄暗骂一句,利利索索地下树,爬到中途时忽然瞟见打着灯笼的似乎是个瘸子,胳膊下还架了根拐杖。 怕这人看清自己面目,第二日指认,难保又要受罚,薛澄当即恶从胆边生,落地的瞬间一脚就将老儿踹翻,然后撒丫子就跑,心情总算松快不少。 跑着跑着,他隐约听见背后传来嗖的一声破空声,随即腿肚子一痛,被冲击力带得扑倒在地,吃了满嘴的土。 薛澄恶狠狠地回头,那瘸子一拐一拐地过来,边走边笑,手上还抓了只弹弓。 “像你这般顽劣的小子,许久未见了。本事没有,跑得倒快,难不成属兔子的?” “使阴招算什么好汉。” 全然忘了是自家先偷袭。 薛澄爬起来,一拳朝老儿打去,牟足了力,不想这瘸子身形异常敏捷,竟然轻飘飘躲过去,还抬手朝他扬了扬,示意他再来。 薛澄此时也管不得会不会被他记住面容,毫无章法地朝他打过去,手脚并用。 他虽年少,但骨头极硬,每一下都用了全力,身影在月光下拉出残影,可惜这么一折腾下来自己累得要虚脱,老头却衣不沾尘,连汗都没出。 大概是觉得没意思,最后这场对决以老头反守为攻,一拐杖把薛澄打趴下为结局。 “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能逃得出去我跟你姓。老实在这里待着吧,你姨父可是对你寄予厚望,不去了这一身反骨,就甭想回去。” 薛澄累得手指头都在发颤,最后因为实在太累了,便以地为床、天为被,直接睡到第二日早晨。 日升月落,鸟儿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薛澄脸被戳了一下,含着睡腔道:“姨母,我再睡会儿……” 一声刺耳的锣响如惊雷在耳边炸开,薛澄心跳加速,脑瓜子嗡嗡作响,一坐起身才发现昨晚那个瘸子老头拿着棒槌,满院子叮叮当当地敲打,把酣睡的学子们全部叫出来,开始每日十圈的晨跑。 那终点处便摆了摊子,有厨娘拿着大勺把守,只有完成晨跑的人可以端着饭碗去喝那没滋没味的米粥。 薛澄饿得前胸贴后背,勉力站起身,慢吞吞跟到操练的队伍后面跑起来,全程靠着咒骂傅远安和瘸子老头才得以坚持。 他基本是最后才到的,米粥已经见了底,只剩下汤,米粒寒酸地飘在表面,与白水无异。 薛澄不等厨娘盛进碗中,抱着饭勺就大口喝起来,看得周围学子阵阵怒骂。 他才不管那么多,只管自个儿吃饱喝足。 白水下肚,依然饥肠辘辘,薛澄眼尖发现有个身量矮小的少年鬼鬼祟祟站在角落,背对着众人,手上还在剥什么。 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待那人终于剥下最后一片蛋壳,劈手就把鲜嫩嫩的鸡蛋夺过来塞进口中,眨眼的功夫就下了肚。 安雨泽看得目瞪口呆,气得头发都竖起来,却不敢大声吼出来,只能抓着薛澄的衣领骂道:“你敢抢我的鸡蛋!给我吐出来!” 薛澄看着比自己还矮半个脑袋的少年,忽然就有了底气,他呸地吐了口唾沫在少年圆圆的脸盘子上,嬉皮笑脸的样子。 “喏,吐给你了。” 安雨泽从未被人这么野蛮地对待过,一时没反应过来,混着蛋腥的口水便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他摸了摸脸上的粘腻,浑身都开始抖动,眼中更是猩红一片。 “你还我鸡蛋!” “矮冬瓜,滚开,再敢纠缠我就把你私藏外食的事抖出来,看瘸子院长收不收拾你。” 是了,他方才在跑圈时就已经听说原来死瘸子就是院长,难怪有几分本事。 所有人进来以后都被脱光了搜身,确保不带进一丝半点的外物。这儿的吃食素得跟什么似的,就算有鸡蛋也是打在汤里,一颗就能做一大桶,怎可能有完整的给人吃,所以薛澄料定少年要么是从哪儿偷的,要么是私自带进来,无论哪种都违反书院禁令,因而他吃了便走,也不管这小豆丁告发。 他和安家的孽缘不是一般的深,都被送到这犄角旮旯了,居然还能碰见安家人。他先前在安府做小厮时,碰见过这位圆脸的少爷,是大房那边的小儿子,与安锦成乃是叔侄关系。 当初受的侮辱还历历在目,薛澄本就是睚眦必报的人,如今被困在一处,自然要还回去,只可惜小豆丁不是安老二的亲儿。 在他大摇大摆离开的背后,一群高壮的少年围聚在一起,将安雨泽围住,纷纷低下身子做关切状,安雨泽随手逮住一个就打上两巴掌,似是在泄愤,被打那人半点不生气,还舔着脸迎上去,说什么少爷多打几下,正好小的皮痒。 拐弯时,薛澄余光不着痕迹瞥过去,唇边浮起一丝不甚在意的笑。 知道轻易出不去以后,薛澄下午的课没有再闹事,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时而打瞌睡,时而咬笔头。 夫子看不下去,将人点起来背书。 所有人都等着看笑话,薛澄打了个哈欠,然后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将方才那篇《兰亭集序》背了出来,虽然背得死板枯燥,没有丝毫抑扬顿挫的韵律感,但却一字不差。 这是新学的内容,完全是夫子临时起意,连教案上都没有,只方才念过一遍,薛澄居然就背了下来。 薛澄毫不谦虚,趾高气昂道:“如此短一篇,听过一遍还背不下来,连厨房的阿太也不如。” 阿太何许人也,一个因高热烧坏脑子,说话都要流口水的痴傻儿罢了。 这一句话可算引了众怒,连夫子都被连带着骂进去。 要知道他方才念出来时,都停顿了好几次,哪里像薛澄一气呵成,不禁有些汗颜。 薛澄的高调不止如此,接下来几日都在课堂上大放异彩,凡是书本上有的他都倒背如流,即便是书本上没有的文章,他学过一遍也能过目不忘。 别看他腿短,倒腾的速度奇怪,晨跑时渐渐的从末尾蹿到中游,然后是第一,等到一个月以后已经能甩众人一圈。 实在不是薛澄有多天赋异禀,而是这群人资质太差,入不得正经学堂,还多是好吃懒做之辈,而薛澄虽然没有进过学堂,但自小由明瑶带着讲解诗文,耳濡目染地便知晓许多。 至于体魄,完全是流亡之时被迫锻炼出来的。 若是跑得慢了,说不准就成了锅中肉糜。 这天薛澄上完晚课回到炕上准备睡觉,结果坐了一屁股水不说,还有几只毛虫在上面蠕动,他用旁边人的枕巾把虫抓起来甩到地上,然后掀开毯子,抓了别人的干净被子裹紧身子,直接睡到炕上。 过了一会儿众人回来,见薛澄的床位上被褥突起一条,估摸是蒙着头侧躺着,睡得好不香甜,俱是胸口滞闷。 这段时间薛澄频频抢风头,将他们对比得比地上泥还没用,处罚也越来越重,简直苦不堪言。 这不今天小考,大家互帮互助递纸条,结果被薛澄那厮告发,刚蹲了两百个下蹲回来,饭都没吃上,薛澄居然还好意思睡觉。 安雨泽也是点背,他因为失手将父亲小妾推下楼梯,进而滑了胎,然后就被送到书院里来了。 安家已经有一个考上功名的大少爷,并不需要他走科举这条路。 对于安雨泽来说,吃好喝好玩好就是最好。 读书?读哪门子酸腐书! 但父亲喜欢读书人,一心祛除安家的铜臭味。如果他在小考拿得头筹,到时博得父亲欢心,说不准就把他召回去。 来之前母亲就为他盘算好了,送了几个下人进来,假扮成学子照顾他,等到了小考他们也可助他答卷。 其余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薛澄整日不把他放在眼里,每日必要把母亲悄送进来的鸡蛋给他抢了,沐浴时还嘲笑他身矮器小。 怕书院里的事传到父亲耳中,这些他都忍了,没有报复回去,只为早点出去。 但今日薛澄的告发令他一个月的隐忍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忍无可忍时,无须再忍。 安雨泽眼瞅着周围人跃跃欲试的神色,一声令下道:“所有人给我冲,把那竖子拖出来打一顿,让他知道到底谁才是老大!打折腿奖励鸡腿一只,打折胳膊奖励鸡翅一对,谁也别怕,打死了算我的!” 众人或多或少都被薛澄戏弄鄙视过,顾念着书院里不能互殴的规矩才一时没动他,如今听闻安雨泽愿意担责,秉持着法不责众的念头,纷纷打起精神,鱼贯入房中,将寝屋挤得满满当当。 恰此时冷风一吹,将一室烛火熄灭,只余漆黑。 冲在前面的人凭着记忆来到薛澄床铺,很快撩开被子,然后厮打在一起。 安雨泽原本是准备站在外面看戏,谁知混乱中被人推攘着就来到漩涡深处,被迫加入战斗。 打得水深火热之际,不断有惨叫传来,还夹杂着安雨泽的声音。 “哎哟,别打了,我是安雨泽,打错人了!” 群情激愤,众人早憋了股气,打得血都热了,哪里停得下来,反正看不清,只管出拳就是。 不知过了多久,动静引来巡夜的人,门口涌入五六盏灯笼,很快把室内照亮。 众人渐渐看清和自己互殴的人,俱是鼻青脸肿,竟然没有一个是薛澄。 而被夹杂在中间的安雨泽,遭受了最多的攻击,鼻血糊了满脸,嘴唇似两根香肠。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尴尬。 门口凉悠悠的一声笑声打破安静。 只见一唇红齿白的少年倚门而靠,脸上飞扬的笑容潇洒不羁。 瘸子老头周宿白到学子寝室时,别有深意地看了薛澄一眼,连夜请大夫进来给所有人治伤。 第二日他就收到了所有学子的联名书,上面印满手印,全是现成的鲜血。 要求只有一个——将薛澄逐出书院。 周宿白拿着联名书莫测地笑了笑,然后扔给对面的少年。 “小子,你犯了众怒,大家要把你赶出去。” 薛澄也笑,笑得纯良无邪。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您在墙上插针,小子翻不出去,只能另寻他法了。” 对自己设局一事,倒也承认了。周宿白没料到他如此坦荡,莫名正眼看了他一遭,捋了捋胡须道:“想来你不知道,书院建成之前是做什么的。我看今年这群学子都是些无心读书的粗人,再教下去也不过是对牛弹琴,还不如换条路走。既然你喜欢挑事,喜欢打架,那就让你打个够。” 薛澄一滞,忽然预感不好。随即见周宿白朝外面招了招手,登时声如洪钟。 “即日起,书院改为武馆,由薛澄做擂主,凡是能打赢他的都可以提前回家!” 薛澄大骇,原本以为今日就会被赶回家去,到头来一月的蛰伏变为镜花水月一场,他脱口而出道:“死瘸子,你敢!你果然是和姓傅的狼狈为奸,打着读书的名头整治我而已!” 周宿白才不管他无力的叫嚣,杵着拐杖就起身走出门外,独留薛澄一人呆立。 周宿白径直回了房里,然后修书一封送到傅家。 傅远安将事体的始末看了一遭,回了句:“小儿顽固,但凭师兄做主”。 周少莲整月不见薛澄,正好天气转冷,便想着给他送点加冷热的衣服穿。 薛澄走后,周少莲和傅远安中途发生了件事,两人因此不冷不热了许久。 薛澄上学后,她和傅远安就分房了,躺在自家的小床上,她其实更能舒展开身体,不必与个男人挤在一起。 她睡相向来不好,喜欢左右摆动,傅远安说过她几回都不见成效,毕竟睡着以后人事不知,哪里管得住呢。 后面傅远安就强力禁锢她,直接将 她抱在怀里睡,他自己倒成了侧睡的姿势。 周少莲便等他睡着了悄悄搂住他的腰,想趁机亲近一二,每次都被傅远安发现,最后只好用腰带把她不安分的手脚捆住…… 最后周少莲睡不着了,便主动提出要分房睡。 傅远安想了片刻,倒也没说什么。 只是习惯不是那么快改过来的,好歹一起睡了那么长的时间,有次周少莲半夜小解,披散着长发,只穿轻薄寝衣往房间走,不由自主就去了他屋里,然后一撩帷幔躺进去,贴着背后坚硬滚烫的身躯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进错屋。 已经躺下,只能将错就错。 不过她很快发现古怪的一点——身后人一直抖个不停。 周少莲第一反应是得了风寒,要起身去拿厚被子,下一刻猛地被人从后面抱住,男人下巴靠在她肩颈处,压抑地吐着粗气,欲拒还迎地喊:“别走……” 周少莲蓦地反应过来什么,羞得面红耳赤,一动不敢动,情知他是到了紧要关头,怕推开后让他落下什么疾症,只好任由他贴着脊背颤动。 没多久背上一凉,她默默无言地推开他,然后一气呵成跑到净室,以背靠门慢慢滑坐下来,泪珠儿却怎么都止不住,再没有比这更委屈更羞耻的事了…… 她一直以为他是天性寡淡,所以才极少碰她,却没想到在她看不见的深夜,男人也有如此狂乱的一面。 竟是宁愿自亵也不愿和她…… 自那天以后,周少莲跟霜打的茄子一样,整日没精打采的,吃饭也没什么胃口。 两人的关系也多了一丝微妙。 当然主要还是周少莲单方面在闹别扭,傅远安每日还是那个样,跟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该吃吃该睡睡。 日子久了周少莲越发觉得没劲,这种毫无回应的冷战,只会显得她又小气又不贤惠,和傅远安心目中的妻子形象相去甚远。 至于她为何会知晓傅远安心中的妻子形象,又是另一件翻不得的陈年旧事。 周少莲有她不成熟幼稚的一面,但从本性来说她的气性并不大,几天她还能故作冷淡,久而久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怄气什么,便趁着这个机会主动与傅远安搭话,谈一谈薛澄的事。 原以为傅远安不会同意,谁知他不仅同意了,还知会道:“带点果子和治外伤的药,明日你去安抚他,不然要狗急跳墙了。” 周少莲不解,读书而已,怎还会受伤? 傅远安意味深长道:“明日你见了就知道,说不定狗狗儿已经脱胎换骨了。” 说着以袖掩面打了个喷嚏。 周少莲强忍着没有去给他披外裳,余光见傅远安自己倒了杯热茶喝,便吸了吸鼻子。 男人饮茶的动作一顿,转了圈杯口,然后递到她唇边。 “吹过了,不烫。” 周少莲鼻子一酸,就着他的手小口喝茶,热水入腹后,压在心底的那些求不得和愁闷也一概随之蒸发。 抬眼一看,男人视线落在桌面未看完的半卷书上,神色平和淡然。 周少莲咬着杯子,已经喝到了底。 她暗暗地想,日后要换大点的茶杯,这样下次傅远安喂她的时候,不至于这么快就喝完了…… 不过今天的傅远安给了她一个惊喜,他分神看过来,竟然问她:“还要吗?” 因这一句话,周少莲情不自禁地开始脸红,酝酿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说了个极轻极淡的“要”字。 傅远安明显是随口一问,因为他脸上很快闪过惊讶之色,然后转身回去倒满茶杯,不过这回没亲手喂她,而是放在她桌前。 周少莲略有些不自在,很快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还好茶水不是特别烫,不然她得起一嘴的燎泡。 “我、我出去收拾狗狗儿的衣服!” 喝完后怎么都坐不住,她自言自语一句,然后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迈着小碎步出去了。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傅远安终于翻开下一页。 一夜无梦。 律己书院离得不远,翌日周少莲没坐牛车,而是和傅远安一道走路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墙内传来阵阵打斗声和叫好声,两人敲了门后,一个六七岁的小童将他们引进书院。 书院呈长条形,占地不大,但格外的深,沿路是学堂和寝室,看起来干净整洁,厨房门口堆积的蔬果也很新鲜,倒是比周少莲想得要舒适得多。 越往里走声音越激烈,没多久他们走到一处铁门前,推开后便见到类似于练武台的地方,周围一圈人穿着学子的衣服,正有说有笑地看着台子上缠斗的两人。 “狗狗儿呢?”周少莲跟在傅远安后面,实在不解。 傅远安扬了扬下巴:“台上不就是吗。” 周少莲视线一定,很快锁定台上正处于弱势的少年,灰头土脸的样子,身上缠了许多绷带,被个比他高两头的壮汉压在地上,两人跟绣球似的到处翻滚,地上全是血汗。 周少莲看得惊心动魄,使劲捂住嘴才没能喊出来。 为何有人公然斗殴也没人阻止,还是教书育人的书院吗? 周少莲紧紧抱住包袱,想看又不敢看,因为薛澄脸都涨红了,此刻被壮汉锁住身子,眼看着就要从高台上扔下来。 “远安,快救救他!” 傅远安抬手:“他受不住会认输,不必担心。” 周少莲还是急,被傅远安拦着过不去,登时如热锅上的蚂蚁。 “你看,他不是反败为胜了吗?” 周少莲捂着眼睛从指缝里看过去,才几息的功夫,薛澄竟然爬到那壮汉头上,然后一个鹞子翻身,给了壮汉一个利落的过肩摔,直接把人摔到台下,地上立刻裂开几道缝隙。 台下分为两拨人,一拨欢欣鼓舞,一拨唉声叹气。 少年半跪在台上,抬目时眼神狠厉而明亮。 他以指抹掉唇边血迹,哑着嗓子道:“还有谁?” 周少莲终于瞧准机会,以手做喇叭状,高喊道:“薛澄!” 傅远安皱眉:“莲娘!” 她天生嗓音低柔,这一声很快淹没在学子们的热烈讨论中,台上的少年却蓦然转身望过来,跨越人群与她视线相汇。 然后周少莲就看见他马不停蹄跑下台阶,挤开沿路的人,不断地朝她靠近,身姿轻盈而矫健,头顶的马尾在跳跃中飞扬,仿佛一只急于归家的雏鸟,雀跃着奔向她。 周少莲被扑了个满怀,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经傅远安扶住才没能摔倒。 她夹在两人之间,前后都是铜墙铁壁,莫名走了下神。 “周少莲,你怎么才来接我,你知不知道我这段时间吃了多少苦!” 周少莲呼吸微滞,她知道薛澄是气狠了,只好拍拍他的后脑勺。 “连姨母都不喊了?” “就不喊!”少年双臂越收越紧,赌气似的重复道,“周少莲周少莲周少莲!” “听到啦听到啦周少莲听到啦。”周少莲觉得好笑,也回了句孩子气的话。 傅远安看了她一眼,目光不辨喜怒,周少莲登时有些不好意思,便把脸儿埋进薛澄颈窝。 薛澄身体一僵,骤然吸入一股清甜的味道,便撒开她,声音带着点闷。 “你现在带我回去,我就原谅你。” 11. 第 11 章 这件事周少莲还真做不了主。 薛澄显然问错了人。 她偷瞄傅远安一眼,见他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就知道是不同意了。 “傅远安你凭什么管我!” 薛澄一拳头就向傅远安打过去,这一下猝不及防,眼看着拳头要贴到那张板正的脸,旁边忽然飞来根拐杖,这一攻便中道崩殂,打偏了去。 周宿白跛着脚走过来,师兄弟两个人久久未见,互相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面对周宿白,薛澄的嚣张气焰立刻减半,气鼓鼓地站到周少莲身边:“姨母,哄哄我。”他抓住她的手按到心口,“我一生气这里就难受。” 周少莲最紧张薛澄的身体了,向来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边帮他顺心口边安慰道:“别气,姨母给你带了果子……” 傅远安已经习惯两人的腻歪,并不放在眼里,转而与周宿白闲聊。 “师兄,身体可还康泰?” “一把老骨头了,还算过得去吧。倒是你,比几年前气色好了许多,想必是弟妹的功劳。” 这句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周少莲在一旁站着,羞涩地低下头,傅远安干咳一声,像是默认了。 周宿白全无调侃两人的心思,他老光棍一个,自然不知道这夫妻之间的相处,只以为是周少莲照顾得当。他抹了把脸,带着点感慨道:“咱们师兄弟几个,也就我和你没入仕了。今年秋闱你可打算下场?” “尚未决定。”傅远安微微一惊,试探道,“师兄与其他人还有来往?我只和宴尘偶尔见面,倒是不知别的师兄弟近况。他们如今在何处任职?” “有两个在翰林院熬资历,还有三个外放出京了,俱是一甲进士,各自的路却截然不同……”周宿白察觉到气氛有所凝滞,暗道自己多嘴了,当即转了话锋,“你们一个二个都是好样的,不像我至今还是白身,在乡野之地混点饭吃,有愧于先师教诲啊!” “师兄谦虚了,你有一身武艺傍身,谁来也不怕,比我们强多了。” “这太平盛世的,毫无用武之地。唉,我孤家寡人一个,找不到人传承下去,百年以后谁还记得我这号人物,还不如写篇好文章,说不准能被文人传颂,争个流芳百世!” “也就太平了半年而已,眼看就要过冬,西北蛮夷必要生事。若是萧将军退了,还不知谁人能镇压,保不齐五年内便有一场大战。” “谁说不是呢,不过我等小民也是瞎操心,天塌了有上面顶着,顶不住就遭殃啰,只盼萧将军能多守几年吧。” 一时无话,或是都有些心不在焉,话题戛然而止。过了许久,周宿白有些郑重道:“新君圣明,今年秋闱,师弟或可一试。” 王献之在卷入谋逆案前可谓是当世文坛一棵屹立不倒的巨树,能入王家的子弟,未来前途不可估量。傅远安在门中并不算最拔尖的,但放眼天下,王门弟子都是凤毛麟角的人物。 既然王家已经翻案,其他与王家有所牵扯的学子也成功入仕,便说明在新君那里王家的事已经彻底翻篇,不必担心仕途受阻。 周宿白以为,自己师弟年轻又有才气,正该是大展宏图的时候,不必那么畏手畏脚。 难不成是尘世里浸染久了,有娇妻常伴身畔,便失了心气? 想到一位故人,周宿白又觉得傅远安不大可能会真的倾心眼前这位女子,或许只是退而求其次,毕竟二者的差别何其大…… 然而傅远安听罢只是淡淡道:“近来俗事缠身,随缘吧。” 周宿白忍不住道:“要是再蛰伏下去,当心错失新君顾念旧情的机会,可就得不偿失了。” 四周更冷了几分,夹杂着凛冽的寒风,傅远安侧身挡在周少莲和薛澄面前,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 两人寒暄之际,周少莲见傅远安靠过来,立刻意会他的暗示,跑去把滚到一边的拐杖捡回来。 她原本想还回去,结果被薛澄夺走,往大腿上一砸就折成两半,木屑子被风带了老远。 “你……”周少莲根本来不及阻止,个把月不见这人脾气见长。 她忙赔了声不是,周宿白却没怪罪,只摸着胡子道:“看来力气还没耗尽,那就再开两把。” “我今儿就回去了,要打你自己上。”薛澄走到周少莲身边,低头去看她的眼睛,“你会带我回家的对不对,姨母?” 周少莲又语塞了,忙求助似的看向真正的话语人。 傅远安似笑非笑道:“要想出去可以,只要你学出点名堂。” 薛澄瞪回去:“我把他们所有人都打趴下了!” 周宿白和傅远安相视一笑。 薛澄皱眉:“难道这还不算?” “送你入书院是想叫你收一收散漫的脾性,将精力放到前途上。整日打打杀杀,只能说明你尚且浮躁,没有真正静下心来读书。你可知大丈夫为何立于天地间?” 如果是熟读圣贤书的,恐怕会答一句,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道,为去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薛澄却轻视这些文绉绉而落不到实处的口号,只道:“我母亲生下我,我便立于天地间了。” 周少莲噗呲一笑,薛澄也笑着看向她:“姨母觉得呢?” 周少莲乃是明瑶第一,也厚着脸皮附和道:“是呢,明瑶姐姐怀胎九月生下你,着实辛苦,只要狗狗儿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便算是大丈夫了!” 傅远安低斥道:“胡言乱语!薛澄不懂事,你做长辈的也跟着瞎闹。” 周少莲垂着头不说话了。 周宿白倒从未听过如此随便而不乏深意的言论,思虑片刻竟然觉得无比豁达,便乐了乐,打圆场道:“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天下大丈夫多的是,那朝堂上不就有许多,咱们这些小人不与他们争高低!” 薛澄:“老头,你今日说话倒没那么难听,过几日我给你削根更稳更直的拐杖吧。” 周宿白笑得漏牙不漏眼:“哈哈哈,你不是今日就要家去吗?” 话题又扯回来,所有人都期待地看向傅远安。 他思虑一会儿,冷不丁道:“若你能考上童生,便算学有所成,到时随你读书还是从商,不再管你。” 说话间,傅远安意识到学子们纷纷看着这边,似乎有一阵了,还在窃窃私语什么。他无意打扰,今日也耽搁够久了,便拉了周少莲回家。 薛澄自然追上去,抱着周少莲的胳膊不撒手,最后还是被周宿白武力镇压,才得以把两人分开。 大门一关,薛澄抱着周少莲带的包袱,气咻咻地跑了。 角落里推出来个轮椅,安雨泽坐在上面,满头绷带,说话都不清楚。 “狗狗儿?我还狗蛋呢。长这么大了还与姨母歪缠,果然是没教养的乡下人,半点礼义廉耻都没有!我呸!” 旁边一个眼睛乌青的附和道:“就是,我十岁就不与我母亲独处一室了,只有小妹妹才整日与母亲搂抱撒娇,这是个还没断奶的娃吧!” 众人哈哈大笑,合议着写了“男女授受不亲”几个大字,然后悄摸贴到薛澄床头。 薛澄晚上入睡时,所有人都憋着笑想看他羞愧的表情,谁知他扬手就把扯了,以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道:“我有姨母疼爱,你们有吗?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心里藏着淫邪,看什么都是污秽。” 说罢打开包袱取了个糕饼吃,倒是把一屋子的人香坏了。 众人不好意思讨要,薛澄又护得严实,纷纷饿得肚子咕咕乱叫,也只能咬着牙等天亮。 睡在薛澄旁边的李二胖悄悄伸出手指沾起掉落在被子上的一点碎渣,放进嘴里舔了舔,比闻着还要香甜软糯,要是能吃上一整块,该是何等美味! 第二日李二胖就背叛安雨泽这边的小团体,转而投靠薛澄,自愿当他的小弟。 薛澄一高兴,掰下半块给他,言说只要每日帮他打洗脚水,日后这种好吃的糕点多的是。 李二胖舔了许久都不舍得吞,听说周少莲还会做梅花糕、酒腌梅子 、核桃酥饼,一叠声地答应。 托了周少莲的福,薛澄收到第一个小弟,不费吹灰之力。 就是为了吃周少莲做的果子,他也要考上童生,然后狠狠打傅远安的脸! 此刻距离县试仅有三个月,对一个没有全面学过四书五经和八股行文的人来说,算是个不小的挑战。 但傅远安显然并不知道薛澄有过目难忘的本事。 因而这几个月薛澄每日就拿个把时辰背书,其余时间和安雨泽斗智斗勇,当然每日的比武是少不了的,一开始薛澄不过是靠投机取巧,因他身子灵活,可以快速跑到人背后使阴招。 后来无意间看见周宿白在练一种拳法,竟然有四两拨千斤的妙法,一个下盘不稳的瘸子都能把石桌抱起来,内力不容小觑。 不仅如此,他还发现周宿白所居住的那个最偏远的院子里,在他们晨跑时会发出铿锵的金属撞击声。 某天他拼尽全力跑完十圈,然后就趁着众人没留意,悄悄溜到周宿白院子门外,从门缝往里看,里面居然摆了一面墙的兵器,什么都有,而周宿白正拿着兵器挨个练习,每一个都使得像模像样,一看就是行家! 于是薛澄把之前承诺要送给周宿白的棍子化为己用,每日都趁着晨跑的时候去偷师学艺,然后在擂台上把学子们用来练手,从蛮力取胜转为技巧,身子骨越发壮实。 乡试那天,傅远安到底没去参加,至于为什么周少莲不清楚。她曾经听傅远安说过“厚积薄发”,想来便是如此。 其实当秀才已经很足够,何况傅远安还是廪生,不仅免徭役赋税,每月还能领一石米。 要是能考上举人,以至于金榜题名,那可真是一鸣惊人了……这些周少莲是不敢想的。 很快到了年节,果不出傅远安所料,西北起了战事,匈奴来犯,萧家军连失两员大将,其中包含最受萧怀威看重,曾经辅佐他拿回五座城池的军师石燎,却被安插在军营里的细作毒杀身亡,那细作就地自裁,连审问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战一直打到除夕仍在继续,远方的炮火离小老百姓太远,芜州城仍沉浸在年节的喜悦热闹中。 周少莲攒了不少银子,高兴地数了好几遍,想到明年这个时候他们说不准就能搬到城里去,买座大宅子,心便扑通扑通地跳。 除夕夜时,她包了许多饺子,给左邻右舍分送去,还去邻居贾裁缝那里挑了料子做新衣服,家里每人一套。 周少莲还想看望薛澄,被傅远安阻止了,说是甜言蜜语会动摇他的心性。 周少莲一窘:“我哪里说过那些……” 傅远安想也没想道:“你这管嗓音,男人怎听得。” 周少莲自觉冤枉,她堂堂正正地说话,从不矫揉造作,在傅远安眼里居然有讨好之嫌,未免就恼起来,快言快语道:“他还不算男人呢!” 说了又觉得词不达意,还不如不说呢,干脆闭上嘴闷头做针黹。 傅远安也知自己说话不得当,却抹不开面子认错,等到正月初九薛澄生辰,便主动提出给他送一碗长寿面过去。 周少莲简单“嗯”了一声,没像平时一样软声软语地说话。 傅远安不由挑眉,掰开她的唇瓣要往里瞧:“嗓子不舒服?” 周少莲才不要像牲口看牙一样给他戏弄,偏头去躲。 傅远安悬在空中的手一时不知往哪儿放,最后提起桌上的食盒走在前面,没多久听见周少莲跟上来,他嘴角翘了翘。 手上一空,女子夺了食盒走到前面,转头时笑得明媚,眸子亮晶晶的,红唇一撅那久违的声音便泄了出来,仿佛有无数个小钩子在心尖轻挠。 “你说男人听不得,你怎听得?” 傅远安脚步顿住,常年严肃的脸泛起薄红。 憋了这么久,原是在这里等着他。 他当然听不得。 但她没必要知道。 男人自顾自走在前面,背影沉默而端正,周少莲脚步轻快地跟上他。 12. 第 12 章 周少莲两口子没能进去律己书院,只因周宿白外出久久未归,书院里除他之外再没人能镇得住薛澄,守门的老汉怕一朝开门放虎归山,所以一家三口只能隔着铁棂相见。 那缝隙只够伸进去手,周少莲便打开食盒将里面的果子抓出来,隔着油纸捏扁了塞进去,幸好衣服不是买的袄子,不然压紧实也强塞不进门缝。 “你要听夫子话,以后才有大出息,知道了吗?” 周少莲伸手进去揉少年的头顶,见他脸儿不像之前那般削瘦,双目神采奕奕,便知道在书院过得不错。 “姨母想不想我?” 少年抓着她的手贴在脸颊,亲昵地蹭着,边蹭边看向旁边沉默寡言的青年,得意之色不加掩饰。 傅远安只觉幼稚,并不与他计较,转而道:“寄籍已办好,安心准备县试。” 薛澄先前附籍在陈均家本来就没办法参加科举,结果两口子又跑了,更是雪上加霜。傅远安这段时间一直在奔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他转了寄籍,户籍落在民籍烟户册,可以堂堂正正地在寄居地考试。 薛澄“哦”了一声,视线很快回到周少莲身上。 “想不想我?” 没得到回答,薛澄不依不饶地追问。 周少莲是独女,没有和弟弟之类的小辈一起相处过,儿时唯一的伙伴就是明瑶。 那时她也喜欢黏着明瑶,不仅要手拉手,晚上还要睡在一起听她讲故事,晨起时见不到人就一直唤“明瑶姐姐”,娇气更胜薛澄。 她现在对薛澄做的,远不及明瑶待她。 也是成亲以后,嫁了个稳重的男人,她才慢慢转了性子,学着不再依赖别人。 因此薛澄和自己亲近,她并未觉得不妥,一时没回应是因为傅远安在旁边,怕他听见笑话自己。 周少莲没说话,清灵的双目眨了两下,当是回答了。 薛澄慢慢咧开嘴角。 “我只盼你能多来看我。” 傅远安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催促道:“行了,东西送到就回了。” 周少莲欲抽回手,被薛澄拉着不放。 傅远安以为他又要当癞皮狗,语气重了些:“男子汉要果断坚韧,拖泥带水像什么样子。” 薛澄五官拧成一团,甩开周少莲的手,自己背过身蹲在地上,抱着双膝,肩膀一颤一颤的。 “还没吃长寿面就要走……” “他今天生辰,你凶他做甚。”周少莲有点心累,“又要哄了……” 最后周少莲跟着蹲下去,然后傅远安端着碗,她一筷子一筷子地喂,薛澄张大嘴吸溜。 守门老汉表情复杂,腹诽一句:“年轻人就是矫情。”便转过身继续看手上的《诗经》,读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一段,他暗自点了头。 李二胖一直在给薛澄当牛做马,结果一直都没有吃到他说的糕点,便逐渐开始懈怠。 今早被安雨泽一撺掇,他立马弃暗投明,表示再也不会给薛澄当奴仆了。 谁知薛澄出去一趟回来,手上大包小包拿了不少东西,老远就闻见甜味,不由懊悔自己反水反早了。 “那个……狗狗儿哥,你手里拿的什么呀?”李二胖厚着脸皮凑过去,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自从书院改为“比武馆”后,对学子的约束就松了许多。别的学子偶尔也有家人送东西进来,但都没薛澄的闻着香。 “狗狗儿是你喊的吗?”薛澄斜了他一眼,接着道,“我姨母给我做的梅花糕。” “今天的功课我帮你做了吧。”李二胖笑嘻嘻道,“只要你分我一块,一块就行。” 李二胖家里穷的都要揭不开锅了,他是唯一一个主动到律己书院求学的人,因为这儿包吃包住,只要帮着厨房干活,就可以抵偿束脩。 他其实体型不算胖,纯粹是吃了脸型的亏,两团婴儿肥挂在脸颊,耳垂又大又饱满,看起来很有福气的长相,因在家中行二,大家便叫他二胖了。 他自己对这个名号还挺喜欢,胖总比挨饿瘦成皮包骨强。 薛澄最讨厌背叛自己的人,对于李二胖这种墙头草更是不喜。但他现在还真有两件事交给他,便勉强分了他一块,随口问道:“听说你和守门的王老汉是远亲?” 李二胖十分上道,立马说王老汉是自己爹爹表妹的姑姑的侄子的表叔,他眼珠转了转,有些为难道:“狗狗儿哥,你不会想让我帮你逃出去吧?我和王老汉虽然是亲戚,但也不好叫人家丢了饭碗……” “谁说我要逃了?我就算是走那也是傅远安把我请回去。” “傅远安”三个字,李二胖经常听薛澄念叨,多半是些骂人的话。他抠了抠后脑勺,疑惑道:“那你找王老汉做什么?他就是个守门的呀。” “就你这脑瓜子,我还指望你做什么坏事吗?”薛澄把人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周宿白出去十天都没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死在外面了,你让王老汉盯着点,只要他回来立马知会我一声。” “就这呀,包在我身上!” “还有件事,这几颗碎银你交给王老汉,让他去西市第三条街门口的摊位上找个老道士,让他给我写封信。” 自从被关进来以后,薛澄便没机会过去,怕老道士得到消息又找不到他,只得将此事交给别人代为去办。 他从碎银里面捡出来一部分塞到李二胖手心,道:“这些是你的。” 李二胖顿时打了鸡血,洪亮道:“我马上去办!” 他飞快跑去门口,将事情交代完毕以后又飞快跑回来,掏出糕点欢欢喜喜地啃着,吃完了便朝薛澄伸手。 “再来一块嘛。” “滚。” 翻年就到了二月,律己书院半数学子下场参加县试,薛澄穿着周少莲给他买的新衣裳随夫子前往县衙大堂,一共考四场,越往后人越少。 在此之前薛澄已经熟记了所有会考到的书,上场以后意料之中的容易,只花了一半的时间就默了出来,如愿位列第二,后来据周宿白打探,薛澄之所以没拿第一,不是因为有遗漏,而是字太丑,看得考官眼睛疼。 除此之外安雨泽和王虎也榜上有名,律己书院今年便有三位学子可以参加府试。 当众人在县署大门照壁上看见案首是“王虎”二字时,愣是没人知道这是哪号人物,毕竟地方就这么大,谁家有学子都清楚,每年的前几名大家都有数,不会出现什么黑马。 薛澄站在人堆里,揉面团似的揉李二胖肉墩墩的脸。他嘴里叼着根野草,向对面抬了抬下巴,淡淡道:“王虎来了。” 众人好奇地看过去,只见一个灰衣男子走过来,从最后一名往前看,神色几经变换,先是期待,看到中间变为失望和遗憾,直到看见第一个名字,男子脸色迅速充红,仰天长啸一声,忽然原地暴跳三下,然后举起双手开始狂奔,见人就高呼:“中了中了,中了哈哈哈哈哈!!!” 那架势,知道的是中了县试,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中了邪。 安雨泽认出此人,惊讶道:“难道王虎是王老汉的孙子吗?他怎么这般高兴?” 只有李二胖知晓内情,差点惊掉下巴。 又过两月,薛澄和安雨泽结伴去参加府试,两人虽然不对付,但府试不比县试只需要在本县县衙考试,走几步就到了。府试则需要 去到府城,在府学专设的考棚应试。 书院本着相互照应的想法,把两人临时凑到一起。 王虎怎么没一起? 王虎疯了。 书院给了二两银子,让他家人带着回乡安享晚年去了。 周宿白还是没回来,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书院里已经有人在传,周宿白是放弃他们彻底撒手不管跑路了。 各县参加府试的学子几乎都会提前出发,在附近寻个客栈休整一日。 傅远安原本是要跟着去的,不巧白鹤书院最近新收了一批学子,实在走不开,但又不放心薛澄一个人,必须得有人陪着,思来想去的便劳烦张翠娥两口子陪同周少莲一道去看顾薛澄,他第二场时再抽时间过来。 其实周少莲一开始是不许出门的,只让张翠娥两口子陪考。 周少莲深知薛澄认生的性子,闹起来又很难哄,怪辛苦张翠娥两口子的,便央求傅远安把自己带上,傅远安不同意,两人吵了一架,闹得很不愉快。 周少莲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我第二场再同你一起去。” 府试考四场,第一天的正场便定了胜负,能不能进院试主要便看这一场,而后几天的覆试过与不过都不影响出圈与否,只与名次相关。想竞争案首的学子,往往会参加所有考试。 傅远安还是不松口:“不可,你从未出过远门,还是在家等我们为好,此事就这么定了,无需再言。” 周少莲冷不丁意识到,她无意识对薛澄的溺爱,何尝不是对傅远安管束的反抗?遇见薛澄之前,她从来没想过,人可以活得那般任性、恣意,可以将喜欢和厌恶直接诉诸于口…… 她红着眼睛从书房出来,路过书架时不经意看见那幅寒山图有移动的痕迹,露出的边角有一线不明显的青。 第二日,周少莲面无表情地去送张翠娥两口子,在马车前细数薛澄的习惯,快要离别之时,傅远安忽然出现,面色不大好。 “师兄那边遇到些麻烦,我需得出一趟远门,晚些归家,你与他们同去府城。”傅远安捏了捏她的手,面上不禁流露出一抹挣扎,“莲娘,照顾好自己。” 一道鞭声响起,到了要出发的时辰。 周少莲看着傅远安深邃的双眼,总有种两人至此分开后便再不相见的强烈预感,她顾不得那些规矩和体统,上前一步踮脚勾住他的脖子,将要吻上时,男人冷然侧头,语气不自在极了。 “有外人在。” 周少莲一腔热血凉了个透,转身离去之时,她低声抱怨一句:“没外人在你也不见得……” 声音几不可闻。 被当面拒绝,周少莲羞耻得不行,急于登上马车,但从前都是坐牛车,一蹦就上去了,这马车为何那么高,忒不好爬! 脚下一空,有人从后面托起她,嗓音低沉:“别让我担心……” 马车滚滚而过,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女子微红的侧颜。 马车到书院门口时,恰好遇到安家的人。他们人也不多,也就安雨泽的哥哥,安家大少爷安世昀,外带一个照顾起居的哑奴。 知道不是安二爷来送考,周少莲松了口气,薛澄倒是有些遗憾,以他现在的力气,一拳能把安老二打得找不到东南西北。 当然他这些身手周少莲一无所知,因为一路上薛澄不是躺在她腿上睡觉,就是抱着她的胳膊发呆,跟没有骨头似的。 马车上的众人:“……” 半路歇脚时,张翠娥拉着周少莲到树林里说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全是对小辈的关心。 “少莲妹子,你别怪姐说话直,你家这个娃……他是不是有什么病?” 13. 第 13 章 周少莲解释了许久薛澄没病,不过是性格使然,张翠娥表面上应承下来,表情却很微妙。 张翠娥指了指自个儿的头:“能过县试,这里应是好的,就是不知是不是根儿上出了毛病。” 周少莲乍舌:“根儿上?” 一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害臊,赶忙捂住脸。 张翠娥捂嘴笑了笑,提到民间秘事,话匣子一下打开。 “我见过两个和薛澄差不多情形的人。第一个是董师爷的幺儿,十里八乡都知道的神童,三岁就会写诗,十岁考上童生,十二岁成秀才,十五岁中了举,距离金榜题名就差一道宫墙。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殿前失仪,触怒圣上,被当堂赶出去,闹了好大笑话!” 周少莲知晓这件事,当时整个县里都沸腾了,家家户户等着那人考个状元回乡光宗耀祖,后来却落了榜,她那时年纪太小,不清楚缘由,长大后也没去细究。 “怎会殿前失仪呢?” 张翠娥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正蹲在河边摸石头的薛澄,叹气道:“那孩子只知读书,其他的一概不通,离了爹娘根本活不下去。不仅吃饭要喂到嘴里,睡觉也要有人陪。性格还古怪孤僻,对谁都是一副漠然的模样,难见笑脸,整得爹娘不是爹娘,儿子不是儿子,更像主与仆。” 周少莲脑子里咚一声,薛澄可不就是这样吗,竟与张翠娥说得一般无二…… 她说话都有些哆嗦:“可、可有法子治?” 张翠娥:“听说这样的人是神仙下凡,不懂人间的规矩,要历完劫才能回到天上,寻常的法子对他们没用,全靠自个儿开悟。” 脸上凉丝丝的,少年捧了河水泼过来,笑得没心没肺,周少莲打了个哆嗦,声音难掩低落。 “要是一辈子都开悟不了怎么办……” “那就是他的命。”张翠娥一抬头见周少莲满脸的泪水,觉得自己说得过了,便找补道,“少莲妹子,依我看,狗狗儿也不全然是董家幺儿那样,至少他没整天拉着个脸,你他看笑得多欢喜?” 周少莲又提起点信心,追问道:“翠娥姐,你先前说的第二种,是什么样?” 说到第二种,张翠娥明显更兴奋了些,说得眉飞色舞,凑到她耳边不说,还要用手挡着,生怕被人听到。 “我给你说,那第二种就是自小没有父亲兄弟在身边,尽和女子相处,他便以为自家是女子,跟着簪花擦粉,越长大越显阴柔,还时常翘个兰花指,这便是从根儿上出了毛病……” 河边少年玩得不亦乐乎,额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肌肤白得透亮,越发显得貌若好女。 周少莲刚好看见这一幕,脑里不断浮现往日薛澄抱着她撒娇的画面。 越想疑点越多,薛澄至今十四岁了,又矮又小不说,声音也脆脆的,全无男子的低沉浑厚,有时她走在前面听他在背后说话,不自觉便代入小姑娘的脸。 似乎……薛澄在她这里一直都是模糊的形象,不算男人,也不完全算女人,不过是明瑶姐姐的孩子罢了。 她怎么觉得第二种比第一种还要命! 想到近来都没有明瑶的消息,薛澄也许会由她照顾好几年,不等张翠娥说完,周少莲已经支撑不住,张口打断她:“这种可有法子给他强行掰回来?” 其实张翠娥也觉得薛澄像是第二种,先讲前者不过是怕周少莲接受不了,所以才做个铺垫,见她不像那种讳疾忌医的人,张翠娥语重心长道:“幸好年纪小,还有得治,只要你日后与他保持距离,让他多与男子接触,想必慢慢的他就能改过来。” “多谢翠娥姐告诉我这么多。”周少莲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又是自责又是惭愧道,“我以后一定会注意分寸……” 恰此时马车准备启程,两人并肩往回走,路过河边时,薛澄蹦蹦哒哒地跑到周少莲面前,眼里藏着星星。 “姨母,好看吗?” 周少莲低头看向少年掌心,只见一颗莹白的小石子静静躺在那里。 “不错。”周少莲矜持地点了下巴,然后就绕过他往前走。 薛澄盯了她背影很久,随手将石头扔进水中。 一行人陆陆续续登上马车,薛澄最后一个到,见周少莲和张翠娥坐到一边,他顿了顿,坐到张翠娥男人旁边,清泠泠的双眼就这么望着她,也不说话。 水珠一滴滴自额间滑落,下巴挂了一层晶莹,摇摇欲坠,他倚靠在车壁上,阴暗的车厢里看不清神情,却有寒意蔓延开。 四周凉飕飕的,张翠娥打了个哆嗦,起身把帘子拉紧,忽有一道阴冷的目光刺来。 她慢慢看过去,发现薛澄低头玩手指,并没有看她。 奇了怪了。 这一路上都没人说话,马车摇摇晃晃地穿过树林,终于在太阳下山前到达府城。 安家走在前面,已经找好客栈,望着眼前三层楼高的华丽楼宇,周少莲一行人都有些犹豫。 薛澄挤到张翠娥和周少莲中间,手轻轻勾住周少莲的小指。 “我恐高,不住这里。” 张翠娥适时道:“我看旁边的金桂客栈不错,咱们走吧,这边不高。” 说着拉起周少莲的手走远了,剩下薛澄站在原地,抬手盯着掌心愣神。 张翠娥男人万年帮忙把马车里的行李卸货,一行人顺利入住。这边房间多,价格也低廉实惠,便开了两间房,女子一间,男子一间。 正好到饭点,小二端些家常小菜送到大堂,有芥菜拌豆腐、清炒春笋、香椿炒鸡蛋,都是地里现摘的,胜在新鲜。另配一碟片得薄薄的卤牛肉,这一顿饭便齐全了。 周少莲和张翠娥两个自下午起就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两人好得跟两姐妹似的坐在一起,你给我夹菜,我给你倒水。 反观对面两人便有些过于陌生,话都不曾说一句,分坐在长板凳两端,要是谁突然起身,另一个保准失衡摔地上。 张翠娥和周少莲闲聊,还挂心自己男人,见他不知餍足地喝了一杯又一杯酒,抄起筷子就往碗边敲出当啷一声脆响。 万年讪讪地缩回手,闷头啃米饭吃。 周少莲是知道内情的,艳羡地看了两人,小口小口地吃碗中的小山。 山顶上忽然多了一片牛肉,周少莲愣了愣,一抬头就看见薛 澄笑嘻嘻地望着她,十分乖巧。 她回了一个温和的笑,然后把肉夹回去。 “你多吃点,姨母不饿。” 薛澄碗里的米饭渐渐见底,那片牛肉却一直没动。 他忽然碰了碰万元的胳膊,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万叔,婶子为什么不让你吃酒?” 万元惊讶于薛澄会主动找他搭话,他们两人并不熟,今儿是头回见面。 “天还寒着,吃多了酒肚子疼,她是关心我。” “酒什么味道?好吃吗?” 万元微微一笑:“配上卤牛肉还不错。” “那我也来点。” 当着众人的面,薛澄迅速给自己倒了杯酒,一仰头就下了肚,他喝得太急,呛了几声,玉白的脸立刻浮上红霞。 周少莲阻止不及,桌下张翠娥死死按住她的手,小声道:“男人喝点酒没什么,你看刚才那一下多爷们。我说什么,他和男人待久了,自然而然就改回来了。” “可是他明日还要考试……” “几杯米酒而已,不妨事。” 周少莲还是担心,眼看着薛澄三杯下肚,偏张翠娥不让她管,幸好酒剩得不多,薛澄倒完最后一滴便往客房走,只是脚步虚浮,走着走着就偏离原路,身子撞到柜台上,差点打碎一排酒缸。 张翠娥使了个眼色:“老万,去扶着点。” 万元连忙上去把薛澄抓住,两人磕磕绊绊回了屋子。 合上房门,薛澄一把推开他,眼底一片清明,哪儿有先前的迷糊样。 “万大叔,方才可尽兴?” 说起这件事万元就垂首顿足,感叹道:“可惜被你小子喝光了!” 薛澄勾了勾唇,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满满当当的酒壶。 “你看这是什么?” 万元又惊又喜:“从哪里弄来的?” 薛澄只笑:“方才在柜台拿的。” “钱可给人家了?” “给了,还顺带要了一斤卤牛肉,待会儿就送过来。” “你小子动作真快!” 万元搓了搓手,心想难怪方才在柜台趴了好一会儿,原来是和那店小二打商量,他方才就没尽兴,一听能续上,喜得笑出锃亮的牙。 没过多久店小二果然悄悄送来卤牛肉,两人在屋里胡吃海喝,直到深夜才熄灯。 一墙之隔的另一边,周少莲早早就睡下,迷迷糊糊的听见什么动静,过一会儿有人敲门,睡在旁边的张翠娥爬了起来,与来人嘀嘀咕咕说什么,然后就出了门。 周少莲依稀听见“拉肚子”三个字,翻身睡了回去。 她都睡醒一觉,张翠娥还没回来,便揉着眼睛坐起来,想去隔壁看看。 困意消退,视线清晰的瞬间,眼前浮现一个黑影,一动不动地立在床头,也不知站了多久。 淡淡的酒气在屋内弥漫。 少年脆嫩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周少莲一瞬间毛骨悚然。 “姨母下午和婶子在聊什么好玩的?” “可是连我都冷落了。” 14. 第 14 章 “薛澄,你吓死我了!” 周少莲急喘了口气,天知道她方才以为房里进贼时有多害怕,如今听见熟悉的声音,一颗心才放回去。 身前人酒气浓重,明显是喝醉了。四周视线昏暗,周少莲拿起叠在床头的外衣披在肩头,然后下床点燃蜡烛。 点点暖光自掌心跳跃,照亮她柔和的侧脸。 回身一看,薛澄直接大剌剌倒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等她一靠近,他猝然坐起身,双目游离,面颊泛红,看起来呆呆的,头顶还有几根翘起的发丝。 “周少莲,你为什么不理我?” 听这个称呼周少莲就知道薛澄是生气了。她把蜡烛移到他脸侧,轻声道:“姨母现在送你回房间好不好,你明天还得早起考试呢。” “不好。” 少年眯着眼凑近了些,睫毛绒绒的,点漆般的眸子含着淡淡的幽怨。 “你还没回答我。” 这可真是难到周少莲了,她总不能说自己怀疑他根儿上出了毛病,故意疏远他其实是为了他好。 周少莲一时无话,下一刻就被薛澄捧住脸。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 少年眼里酝酿着漩涡,目光牢牢锁住她,双手猛地一使劲,她被带得凑到他脸前,能清晰地感受到因激动而喷涌在面上的滚烫气息。 “你今天一直在忽视我!” 周少莲呼吸微滞,转了转脑袋却无济于事,别看薛澄比她小七岁,力气却是她两倍不止。 醉酒后的人脾气都是这么暴躁吗? 傅远安滴酒不沾,唯一一次喝醉也不过是倒头就睡,这个问题周少莲无从得知。薛澄今日太反常,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别的原因。 “狗狗儿,你弄疼我了,放开。”她抓住他的手腕往两边拉,或许是感受到她的抵触,少年渐渐卸了力。 周少莲以为是他清醒了些,结果还来不及后仰就肩上一沉,薛澄改为抓住她的双肩,猛地一发力,猝不及防将她抵在墙上。 他双目猩红,深深地看着她,周少莲只觉他的指甲都要嵌入到皮肉里,她半分动弹不得,即便是脾气再好的人也被搞得想发火了。 “薛澄!” 少年迅速靠过来,脑袋直往她颈窝钻,高挺的鼻梁在锁骨处压出红痕,周少莲有种自己被只养不熟的幼虎扑住的错觉,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咬下块肉来,心里登时警铃大作。 刚要出言教训他几句,有湿意自颈侧蔓延至领口,将她烫了一下。 少年抽噎几声,即便看不见脸,也可以听出他在极力压抑自己,每一个字都仿佛从唇缝中挤出。 “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就是,或者你骂我打我都行,就是不要不理我……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认真读书,一定会考上童生的。周少莲,你再等等,我很快就长大了,我会对你好,比傅远安对你还好……你让我叫你姨母,我便真的把你当作姨母,何曾像对待外人一样戏弄过你?而你呢,听别人挑拨几句,便疏远我……爹娘不知生死,我如今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周少莲的心口下起小雨,濡湿大片。薛澄不是没在她面前哭过,却从没有像此刻这般令人心尖酸胀。 从未有人这般依靠着自己,想到自己把个整天嬉皮笑脸的人逼成这副模样,她喉头一梗,登时愧疚起来,后悔做得太决绝,没有给薛澄适应的时间。 是啊,他现在可不是只有她了吗…… “别哭了,你先放开我。”周少莲拍了拍他的背,埋在颈侧的人静了静,与她拉开段距离,然后垂着头坐到床边,似是怕她会逃跑一样,竟然还抓着她的手腕。 再瞧那双眼睛,红彤彤的,看起来无助极了。 倒像是被谁欺负了。 周少莲心情复杂,以指擦去他面颊的泪痕,却被薛澄偏头躲去。 “我没哭。” 话虽如此,却不争气地哽咽。 周少莲听着憋闷,破罐子破摔地想,掰不过来就掰不过来吧,天底下娶不到媳妇的人那么多,不也活得好好的,她瞎操什么心呢? 她今日看着他湿着头发坐在马车里,也不擦,就那么任由头发滴水,晚上又看着他逞能喝酒,想方设法吸引自己的注意,通过作贱自己来赢得她的关注,难道就好受了? “对不起,是姨母错了。”她晃了晃他的手,“别生姨母的气,我们和好吧。” 薛澄抬起脸,眼角还噙着泪,用最孩子气的语气说出最石破天惊的话。 “小时候我和我娘吵架,她会在我睡觉时亲我的脸,然后第二日我们就和好了。” 他嘟了嘟唇,泪汪汪的眼睛一眨,几滴晶莹滚落腮边,玉白的脸儿染上两团粉晕,整个人潋滟至极,如被人无情碾出汁水的山茶花。 靡艳,孱弱,我见犹怜。 这副情态引得人莫名想亲近一番,将人护在羽翼下安抚轻哄,周少莲微愣,心房被什么挠了一下。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他的意思。 下一刻就听薛澄十分理直气壮道:“你现在立马亲我一下。”触及到她的眼神,他长睫微微抖动,薄唇也抿起。 周少莲彻底愣住了。 她虽然把薛澄当成小辈,但这种过于违礼的事,绝不可能答应他。 薛澄要是个几岁的孩童,这么做倒也罢了。只是他现在都比她还高了,怎么心智还那般幼稚? “不行,男孩子要……”周少莲绞尽脑汁地想,福至心灵道,“要坚强!” “男孩子就不能哭,不能亲了?”薛澄好不容易点亮的眸子暗淡下去,他沉默一会,似乎想到什么,提高声音道,“那你也不许亲傅远安,他都快三十了!” 周少莲冷不防被他说得红了脸,支支吾吾道:“没有那回事……” 就是刚成亲的时候,她和傅远安也是以礼相待,仅有的一次亲吻是傅远安那次醉酒,便轻狂了些。 周少莲细细回想一番,在薛澄面前她和傅远安应是很得体的,略安了心,继续道:“这种轻浮的话,千万不要在你姨父面前说,他脸皮薄,要恼你的。” “那你怎么不恼我呢?原来姨母脸皮厚。” “你若和他一般年纪,是个及冠男子,我便恼你了。” 少年忽然低头朝她胸口靠过来,周少莲浑身一僵,下意识要推开,却见他顿住,伸出手指碰了碰红绳所系的石头。 她能感受到他戳动石头时微微的震颤传到肌肤。 “这石头,从哪儿买的,真丑……” 周少莲被他的话逗笑,方才一瞬间的警惕荡然无存,她看着他细密的睫毛,回道:“一点也不丑。” 薛澄却不说话了,静静靠在床头,呼吸平稳匀称。 竟是睡着了。 闹了这许久,天都黑尽了,周少莲把人推到床上躺好,然后盖好被子,准备去找张翠娥。 一开门就听见隔壁传来男女的说话声,她抬手敲门,果然见张翠娥走出来,十分歉意道:“少莲妹子,对不住,万元实在不像话,自己酒瘾犯了就罢了,还带着狗狗儿喝。还好狗狗儿机灵,他喝得少知道过来知会我一声,不然万元得拉死在净房里。我得看着我家那个,今晚就不到你那边了。旁边还有间空屋,这些钱你拿着,狗狗儿一个人睡也舒坦些……” 听张翠娥的说法,薛澄似乎没喝多少?都醉成那样了,显见的酒量不好,周少莲默默记下,收了钱自己去大堂找店小二。 她回到房间见薛澄睡得正香,没忍心叫他起来,自己去了新要的那间房睡下。 或许是记挂第二日的府试,这一夜周少莲睡得很轻,生怕错过时间。 一声响亮的鸡鸣过后,客栈里所有人都忙碌起来,周少莲趴在窗口往下看,路上挤满马车,都在朝一个方向行驶,她一个激灵,赶忙去敲门,谁成想薛澄睡得老沉,许久都不曾开门。 她急得在外面喊他的名字,还是无济于事。 眼看着客栈里的学子都要走空了,怕错过时间,周少莲去找店家,找了个身手利索的小子从隔壁屋子的窗户翻过去,才把房门打开。 进去一看,薛澄抱着被子呼 呼大睡。 “心真大!自己的事都不着急!”张翠娥在旁边大骂一声,见都这关头了周少莲还又轻又柔地去推他,生怕不把他哄睡着似的,不由心头火起,抓住床上人两条腿儿,一使力就把人拖到地底下,抓过帕子胡乱在他面上一抹,“齐整了,走,出门!” “疼!”薛澄不耐地抱怨,这下瞌睡全醒了。 周少莲和万元全程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不敢说。 张翠娥路过时脚步一顿,冒火道:“你们两个杵在那儿干嘛,也给我走!” 两人夹着尾巴跟在她后面,脸上都有些讪讪。出了事情,周少莲才意识到傅远安有多么明智,她们这一行有张翠娥这个主心骨,在关键时刻可以通过雷霆手段省去很多麻烦。 三人被张翠娥赶羊似的赶下楼,好不容易出了门,没多久万元从马厩里跑出来,急得满头大汗。 不知哪家人牵错马,把他们的那匹带走了,现在只剩下个车厢在地上,时间本就不宽裕,要是走路过去保准迟到。 张翠娥破口大骂:“哪个挨千刀的不长眼,自家的马都能认错,我要去报官抓这个偷马贼!” 万元左右踱步:“现在报官也来不及了,还有一刻钟就进场,该如何是好!” 周少莲准备去找店小二问问还有没有多的马,想找客栈借用一匹,薛澄却伸手拦下她,沉声道:“不必,安雨泽还没走,我们搭乘他的马车去。” “好。”周少莲看了一眼握住自己手腕的手,下一刻薛澄就松开她,两人对视一眼,有种微妙的凝滞感在两人之间传递。 恰此时,安家的马车经过,薛澄左跨一步挡在路中间,然后与马夫交涉几句,那马夫听说来人是少爷同窗,便收起鞭子钻入车厢,里面响起低低的交谈声。 车帘里探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大眼少年左右打量一圈,出言道:“搭车可以,但是我家马车小,容不下你们这么多人,最多能挤两个,你们谁跟着薛狗子一起去,快点决定。” 薛狗子…… 周少莲抿唇笑了笑,见薛澄咬牙切齿的样子,明显是在忍耐。 安雨泽仿佛看不见似的,笑得极为猖狂,昂着下巴道:“过时不候啊。” 马车外的一行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拿不定主意,最后是万元站了出来。 “我陪薛澄去,你们两个在客栈等着。” 不亲眼看着薛澄进考场,周少莲不放心,也跟着道:“还是我去吧。” 她看向薛澄,实则心里已经有七八分的把握,就他那个巴不得时刻与她呆在一起的粘腻劲,不选她还能选谁呢? 薛澄丝毫没犹豫,很快道:“我一人去。” 周少莲愕然愣在原地,或许是她的表情太明显,薛澄本来已经一只脚登上马车,又旋身回来与她解释。 “府试一考就是一整天,你总不能一直待在马车里,再说安家也不是什么知根知底的人家,我与那安老二还有所牵扯,要是安雨泽知道之前的事,借此找你麻烦……” 万元上前一步道:“我去,我不怕他们。” 薛澄摇头,视线再次落回周少莲脸上。 “不好,人生地不熟,你和张婶两个人住在客栈,没有男人在旁边护着,我不放心。” 周少莲听着他郑重的语气,莫名晃神,有一瞬间她觉得他有些陌生,不是那个撒娇卖乖的小小少年,而是和傅远安一般深沉的成年男子。 “府试凑满三十人便可以提前交卷,我无意争名次,后面几场覆试可以不去。难得傅远安不在,你在客栈乖乖等我。晚上我早点回来,陪你去城里逛逛。”他凑到她耳边轻轻笑了一声,“今日城里有灯会,姨母给我买一盏螃蟹灯吧,就当是提前奖励我……” 周少莲心头大动,遥想上次看灯会,还是在四五岁时。一听能出门逛街,她立刻丢下为人妻的庄重,欢欣地扬起嘴角,眼睛笑成月牙。 她下意识地答道:“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美目一弯,眼底水波荡漾着飘了过来,薛澄怔了怔,朝后面的张翠娥和万元点了下头,迅速钻入马车。 15. 第 15 章 薛澄上了马车才知晓安雨泽为什么说他家马车“小”了,只因车上载了好几个人。 坐在正位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公子,与安雨泽长得有几分相似,只是五官更有棱角。 薛澄一钻进去就与这人视线相撞,他皱了皱眉。初次见面,寻常人都是淡淡扫过,而眼前人一直盯着他看,目光显得有些冒犯。 “见过安公子。”薛澄客套地拱了拱手。 安世昀笑道:“薛小弟客气,既是泽弟的同窗,便随他一样叫我大哥吧。” 薛澄淡淡道:“不敢。” 他坐到了安雨泽身边,与这位十分自来熟的公子哥隔了一人的距离。安雨泽用胳膊肘了肘他,悄声道:“薛狗子,咱们要不要打个赌,赢了的那个可以要求对方做一件事。” 薛澄靠在车壁上打盹,随口道:“赌什么?” “就赌谁的名次高。” 薛澄不屑地看他一眼:“那你输定了。” 安雨泽大声道:“咱们等着瞧!” 两人背对着背,谁也不搭理谁。好不容易清净一会儿,薛澄闭眼靠在车窗休息,没多久又听安雨泽在耳边道:“如果说,我是说如果咱俩就那么背,都没考上,那算谁赢?” 薛澄烦躁地皱了下眉头,明显不想搭理他。 安雨泽切了一声:“你就这么自信?” 薛澄只想快点结束和他的对话,干脆道:“要是我们俩都落了榜,那就算我输。” 安雨泽果然不再搭话,总算打发了他,薛澄闭着眼养神,自是没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流光。 这时,马车里忽然响起一道轻笑。 薛澄睁眼看过去,不知对方什么意思。 “白果,给他们倒些蜜水。” 这一车四个人,安世昀是最为年长的,比起方才打赌的二人多了几分沉稳,他身材高大,衣袍又宽松,坐在那里自有一番气度,将他旁侧低眉顺眼的小厮衬得越发瘦小。 被称作“白果”的少年听到主子命令,立马躬着纤细的腰身取出水囊,往杯中倒水时露出一截白皙的腕骨,肌肤隐约露出些青紫痕迹,有些骇人。他长发全然披散,不注意看还以为是小姑娘。 安雨泽端起白果递来的茶水就喝了个干净,笑呵呵道:“这蜜水真甜!” 薛澄面前送来一杯水,他方看过去,小厮就迅速垂下眼,十分怯懦的样子,薛澄本不欲接过,莫名想起自己流浪在外时因身材矮小又长相阴柔,而被人耻笑侮辱过,一时有些感同身受,便接过这一杯。 他只是浅酌一口,不妨马车突然震荡,水珠便顺着脖颈曲线而下,滚入幽深的领口中,转瞬不见。 薛澄下意识抿去唇角的蜜水,忽有一道探寻的目光飘来,他有所感应地看过去,只能看见安世昀的侧脸。 斜边递来一方手帕,小厮缄默着,双眼却很传神,仿佛在说“请”。 薛澄背心毛毛的,总觉得马车内不通风,给人滞闷之感,他没接手帕,随手用袖口擦去下巴水渍。 白果默默收回手,不声不响回到安大公子身旁。 不知不觉马车停下,两人一道下了车。大概是时间太紧,薛澄下到一半就被后面出来的安雨泽急哄哄推了一把,于是他的书囊被撞到地上,里面的笔墨倒出来,散了一地。 “对不住对不住。”安雨泽摸了摸鼻头,蹲下去主动把东西捡起来塞回去。 “来不及了,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安雨泽一溜烟跑了。 薛澄了然地笑了笑,把书囊打开一看,笔墨都在,若是不细看,很难发现砚台底部有一道细缝,只怕在考棚里写着写着,墨汁就会顺着缝隙溢出,不知不觉污染卷面。不仅如此,他那只用惯的笔,尖端光秃秃的,只留下几根长短不一的毛,对于他这种字丑的人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写出来的东西怕是和狗爬无异。 这两样加起来,他就算是文曲星转世,也很难交上一张正常的答卷吧? 当安雨泽同意搭车时,他便留了个心眼,却不想这人真没让他失望。 历年总有学子在进场前忘记带笔墨,所以考棚周围会有很多商贩摆摊,就是做这一年一回的生意,能比平时多赚些利。 薛澄果断扔了被破坏的笔和砚台,掏钱随意买了套新的,加快脚步进入考棚。 不甚光亮的马车里,安世昀腰背挺直地坐在软垫上,静静看着白果收拾茶具。他手指勾住小厮脑后一缕长发,白果头皮一扯,仰头望着他,目中流露出痛苦之色。 “有些渴了,也倒与我一杯吧。” 白果略一思索,将那杯还剩大半蜜水的茶杯双手送上,斯文的富家公子微微低头,舔着杯沿小口吮吸。 马车发动起来,穿过考棚前的空地进入一条深巷,马夫下了车守在巷子口,余光瞥见车帘微晃,便背过身去。 一刻钟后,马车重新回到考棚前候着,白面小厮钻出帘子,比比划划一通,大意是要替公子上街采买些东西。 马夫搬出凳子放好,小厮便就着高度往下一踩,不知是没踩实在还是别的原因,他忽然腿软往前扑去,撑住马夫的肩膀才没能摔下去。 马夫飞快推开他,目露嫌弃,仿佛看见什么恶心的事物。 白果满面通红地跑了,路过一处庭院时,他在那亭中的深井附近走了几圈,然后试探着趴在井边往里看,竟是深不见底。 他一个哆嗦,袖中的手帕飘落下去,单薄、脆弱,慢慢被黑暗吞噬,最后消失不见。 白果心中一悸,铁青着脸退到三步之外,待呼吸平稳,方才回到街上。 薛澄这边一整天都待在考棚里,客栈等待的周少莲却没闲着。 收拾好包袱以后,周少莲趴在窗边看外面形形色色的人,发现府城内女子的穿衣与芜州大不同。或许是芜州这种小城的民风淳朴,因此女子们的衣裙首饰都偏向素净的颜色,花样子也大多是些花草虫鱼。 如今时节已至初春,此地的女子们穿着单薄的春衣,领口开到胸前,腰身的剪裁也明显更为紧致,裙摆长而大,走起路来身段窈窕,曲线迷人。 不仅如此,她们还多用些耳珰、手镯、香囊等饰品来作为点缀,再加上鲜艳的衣料,精致与大气兼具。 周少莲这段时间无外乎做些手帕、香囊、丝绦等小物件,像成衣这样大片的刺绣却未曾涉足。 上次去安府,偶然与安家小姐碰了一面,她当时便觉得眼前一亮,此刻方知道那一身桃红的百迭裙,竟是府城时兴的风格。 她做刺绣都是挑选些现成的花样子,变化并不多,来来回回就那么几种。刺绣这门手艺并非短时间就能有大突破,靠的是长年累月的练习,虽则她现在功夫比绣坊的绣娘稍好些,但所有人都在往前追赶,她们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小,长此以往下去,她便失去优势,保不齐哪日就被东家劝退。 这段时间薛澄不在家,她日日夜夜都在做绣活,眼睛常常酸涩,腰背也阵阵疼痛,有时候绣坊要得急,她得熬一晚上才能把活赶出来。 她只有两只手,哪怕没日没夜的干,绣出来的东西也有限,每个月顶多二两银子。 周少莲视线追着一个裙边有暗绣的年轻女子,直到脖子扭不动才收回视线。 那活灵活现的白鹤展翅绣纹在脑海里浮现,她忽然意识到绣品能不能卖个好价钱,还真不全是看刺绣的手艺,样式、颜色、布料,也起了很大的效用。 她看了一整个上午,暗暗地想,若是能想出别出心裁的花样子,便算是她独一份的能力,这是谁也代替不了的,到时候她便辞了绣坊的苦工,让张翠娥把绣品放到铺子里卖,说不准可以赚得多些,能早日搬进大宅子…… 这般想着,周少莲趁着张翠娥两口子午休的间隙,独自出了门,脑子里一直绷着根弦,如一尾刚出生的小鱼,对周围的一切既新鲜又紧张。 她抬起脚尖忐忑地落下每一步,见周围人并没有看向自己,渐渐变得从容,同时有微妙的感觉在体内流转,好像回到小时候,她跟着明瑶偷溜出门,那种青涩的激动深深埋在记忆里,时隔十几年再度复苏。 周少莲独身一人不敢走太远,在附近转悠了一圈,刚好有家店面中等的成衣铺,店里的成衣少说上百条,样式和布料都是她从未见过的,上面的刺绣也是一个比一个精湛。 店家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见了她立刻笑脸相迎。 周少莲面对陌生人时常拘谨,小声说了句自己随便看看,实则心里已经有了离开的意思,然而架不住店家的热情,被哄着试了三四条长裙。 “妹子,你肌肤白净,就适合穿这种粉紫的颜色,瞧瞧,多好看,跟仙女儿似的。”东家留意到她梳的是妇人头,顿了顿继续道,“这件你就拿回去,你家男人见了保准让你下不了床!” “姐姐莫打趣我了……”周少莲这回是切身感受到府城内民风的彪悍,她耳朵热了热,害羞归害羞,眼睛却不由自主飘到面前的巨大铜镜上。 哪儿有女子不爱美呢,周少莲上一回穿这么艳丽的衣服还是成亲那天。先前在里间试衣时,店家非要进来帮她换,说是怕她一个人穿弄乱头发,且这裙子腰后有根丝绦,背着手不便于系。 周少莲既不想蓬头乱发地回去,也怕一个不小心弄坏了裙子,便红着脸应了。 店家娘子一进来就往她胸口瞧,三两下把裹胸布解开,整得周少莲怪不好意思,出来以后连走路都不会了,总感觉颤巍巍的,不过呼吸倒是很顺畅…… 望着镜中身段丰腴而不失优雅的自己,周少莲试探着抬起双臂,见店家娘子全无轻蔑之色,她小幅度地左右转了转,只差把“喜欢”二字写在脸上。 “这裙子……多少钱?” 她这可是犯了买衣服的大忌,店家娘子眼珠转了转,竖起三根手指头:“不贵,三两银子。” 周少莲瞠目结舌。 一个月的工钱都不够买这一条,她全然没想到自己是被坐地起价了,还傻愣愣地轻抚衣袖上的云纹刺绣,小脸便垮了下来。 她甚至不好意思讲价,只是惋惜地看着衣服,陷于并不怎么激烈的纠结。 店家娘子一看她这般克制,便知道生意要黄,赶忙将她从头到脚夸了一通,然后叹气道:“今儿也是你跟我有缘,这样吧,我只收你二两,算是交个朋友。” “多谢,只是我实在没有那么多钱,耽搁你用晚饭了。”望着旁边换下来的堆成山的衣服,周少莲有些愧疚,最后还是选了件最便宜的买下。 虽然今天狠狠放了血,但周少莲抱着新裙子走在夕阳下时,身子轻飘飘的,她莫名想到店家娘子说的那句下不了床,只想赶紧到第二天,等傅远安过来府城,他们就可以见面了。 意识到自己竟然有这般浮浪的念头,周少莲脸颊生热,将头埋在柔软的衣料内,等到那股羞意散了,才小跑着回了客栈,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就差长出翅膀飞回去。 不过走到门口时她已经冷静下来,一抬手一顿足都显端庄。 天还没黑,她估摸着时间回到客栈,准备借厨房做点小吃,等薛澄回来就犒劳他一顿,结果一踏进大堂就看见张翠娥和万元一言不发地站在墙边,气氛有些低迷。 “少莲,你跑哪儿去了,可算等到你回来,快把我们急死了!”张翠娥迎上来,额间布满细汗。 “对不住,让你们担心了。”望着对面人严肃的神色,周少莲忽有种不详的预感,“翠娥姐,出什么事了吗?”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张翠娥把她引到房门前,“你进去看看吧,那小子刚回来,也没坐安家的马车,估摸着是走回来的。我问他考得如何,脸黑得不行,理也不理我,自个儿回屋子睡觉去了,还把门也锁上,叫他出来吃饭也不听。” 周少莲一听就听出不对的地方。 来之前他特意问过傅远安,府试并非一定要熬到天黑才能出来。如是凑齐三十人,也可以提前交卷。 但是这般早就出考棚,极为少见。因这条街离考棚近,客栈几乎都扎堆在此,可她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别的学子,另外二十九人去了哪里? 周少莲准备故技重施,叫店小二找人从隔壁窗户翻进去,谁知刚转身就听见背后咯吱一声,门竟然开了。 少年冷淡地站在门边,浑身充斥着阴郁气息,单薄的影子在地板上拉成一道数米长的细线。 周少莲被纳入他的阴影下,一抬头就是他含着怒意的双眸。 “不是说好在客栈等我,为何不听话,自己出去了?” “对不起……”周少莲被他气势所震,说出口才反应过来,明明自己才是长辈,但她确实让他担心了。 周少莲不敢问府试的事,怕引起他反感,委婉道:“你还好吗?” 一阵静默。 “饿不饿,姨母去给你拿点吃的填填肚子。想吃甜的还是咸的,鸡蛋面可以吗,要不要喝点银耳羹,或者……” “如果我没考上童生,你会失望吗?” 少年骤然出言打断,猜想被印证的那一刻,周少莲顿住,即便刻意压制情绪,杏眼还是微微放大,透露几分讶异。 “进来说。”他倾身过来,五指缠绕她的手腕,将她拉进屋中。 16. 第 16 章 要说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真是瞬息万变,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在来府城之前,周少莲一直认为自己虽然有时管不住薛澄,但私底下相处时薛澄还是会听自己的话,她这个长辈还算有几分威严吧? 怎的一离开家,薛澄就变了个样,脾气和个子一起长,简直是傅远安翻版。 她现在哪怕和他并肩而站,也比他矮个头顶,不知是不是受了身高的压制,薛澄看着她不说话时,她莫名有些发怵,好像自昨晚起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改变。 周少莲把薛澄拉到榻边的小杌子坐下,她自个儿坐在高处,这下又能看见他漆黑的发顶,她舒了口气,渐渐找回安全感,询问道:“狗狗儿,告诉姨母,到底出了什么事?” 少年一坐下以后,那股气势陡然减弱,他仰望她时脸小小的,唇瓣红润,忽略那双上扬的丹凤眼,看起来很符合他的年纪,不再像个大人。 “安雨泽在身上藏了小抄,模仿的是我的笔迹。考试时他就坐在我旁边,当着考官的面就扔到我桌上,被抓了个正着,我百口莫辩,最后被判了舞弊赶出来。” 周少莲更吃惊了,结巴道:“那、那他呢?” 薛澄脸上浮现戾气,咬着牙道:“自然也被赶了出来。” 周少莲捂住嘴,惊疑未定的样子,薛澄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低嘲道:“算我小看了他。为了害我,连自己都舍得搭进去。也是,他家本就不需要他考取功名,这一招以身入局,干得漂亮。” 虽然和安雨泽接触不多,但周少莲很难把一个笑得格外孩子气的少年和“恶毒”两字挂钩,她有些不确定道:“会不会是受了谁的教唆?” 薛澄原本还在气闷,双眸瞬间亮起来。这半年的朝夕相处足以看清一个人,他和安雨泽不对付是真,安雨泽是个草包也是真。 他之所以轻敌,也是因为知道他就是个胸无城府的人,即便能想到什么招数对付他,也在他能够应对的范畴。 今日的手笔无异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既愚蠢又歹毒,最为关键的是,在进考棚之前还布了个迷魂阵,放松他的警惕。 环环相扣,根本不可能是安雨泽那个猪头能想出来的。 想起马车上那个怪异的男人,薛澄怒极生笑:“原来是你在背后作怪。”他低念一句,“你安家叔侄我记住了。” 周少莲安慰他几句,只说回去后让傅远安上门去要个说法,不能平白受了诬陷。 “别告诉傅远安,这件事我自己会解决。” 周少莲不放心:“不许打架。” 少年“嗯”了一声,挨着她坐下,眉间仍有淡淡的郁气,语气却轻松了些。 “姨母手里拿的什么?” 冷不丁一句,周少莲慌乱地把裙子往身后藏,虚声道:“没什么。” “我看看。” 薛澄猛地起身,两腿岔开站在她身前,周少莲身子后仰,两只手臂撑在床面上,她既要躲避他的抢夺又要控制不倒下去,没几下就被薛澄占了上风,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裙子转眼间到了他手上。 裙子的样式虽然复杂了些,但还算得体,并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只是一想到自己平日穿着多朴素,乍然买了件如此精致的裙子,周少莲不争气地有些羞耻,已经做好被嘲笑的准备,薛澄却并未打开,看了一眼就规矩地放在床头,轻飘飘道:“姨母买新衣服了吗,近来天气是热了些。” 他讨赏似的抬起双手,眼里是星星点点的笑意。 “看,我长高了。等我明年考上,姨母也给我做一身新衣服吧,你之前给我做的都短了。” 没有下意识的贬低也没有浮夸的赞美,仿佛这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周少莲心头湿软,把他的双手按到他膝盖放好。薛澄能这么快振作起来,还要继续参加明年府试,她抿唇一笑。 “等回去姨母就给你做一身新的。” “今晚就回去吧,我不想再待在这里。” 想到之前的约定,周少莲抬眼看向他的侧脸:“你不要螃蟹灯了吗?” “都没考上,要来也没意思。” “好吧……” 女子垂下头,眸中有转瞬即逝的失落。 两人这边合计好,一行人便开始准备离开。 收拾行囊的间隙,薛澄不知所踪,周少莲一直以为他在马厩玩耍就没去寻他,张翠娥两口子则以为他是在哪儿躲懒,总之谁也不知道他悄悄溜出客栈。 夜幕降临,一行人总算收拾好东西,整个客栈被一层黑纱笼罩。 周少莲擦了擦汗水,准备去外面吹吹风,散去一身热气。 她迈出门槛,正好撞入一人怀中。 后腰被人扶住,周少莲浑身一僵,正要推开来人,一盏流光溢彩的兔儿灯闯入眼底。 粉白的兔儿随风转圈,俏皮又可爱,随着它的跳动,五彩的灯光便映在少年俊美的脸上,将那双眸子点缀得顾盼生辉。 刹那间光华流转,他含着笑意问她:“好看吗?” 周少莲一时忘了言语,整个人都被兔儿灯吸引,小心翼翼地去接过灯杆,提到身前看了又看,怎么都看不够,仿佛回到童年逛灯会的那个美好夜晚。 那日漫天的明灯铺天盖地而来,让人目不暇接,她牵着明瑶的手,漫步在琳琅满目的灯海中。 她当时只到明瑶的腰身,周围人又拥挤。再大再亮的花灯对她来说不过是朦胧的光晕,其实她的眼里只能看见明瑶手里的一盏灯罢了。 如今两盏兔儿灯相隔十几年的光阴重叠,周少莲会心一笑,眼角湿了些许。 她在看灯,有人也在看她。 少年不经意摸上她的眼角,自问自答道:“甚美。” 赶了整夜的路,一行人全程走官道,总算在天明时到达芜州。 周少莲记得自己在马车里打瞌睡来着,一睁眼就是天花板。翻了个身,摸着软香的枕巾,她再度昏睡过去,最后是在傍晚被薛澄叫起来。 等走出房门,瞥见隔壁书房关得严严实实,她忽然反应过来没和傅远安说一声,他们几个就带着薛澄从府城回来了。不过转而一想,他们约莫是天亮到的家,那时傅远安应该还未出发,见到他们人应该就知晓了,遂放了心。 抬头望了眼天色,估摸着再过一刻钟人就从书院回来,到时再与他解释一番。 周少莲钻入厨房准备晚饭,发现薛澄已经生好灶,因是第一次进厨房,他脸跟花猫似的,看起来有些滑稽。 “过来一点。” 周少莲拧了帕子去擦他鼻尖上的黑点,薛澄就闭着眼睛任由她动作。 擦到嘴唇时,周少莲怕他疼,特意放轻了动作,也不知怎的老是擦不干净,她想也没想就掐住他的下巴,伸出指腹往他唇瓣上一抹,将肌肤都弄红了,好歹把那块脏东西擦干净。 看着小花猫重新变得白白净净,她上下打量一番,满意道:“好了,我来做饭,你去院子里收拾桌子。” 薛澄抿了抿唇,大概是心中还介怀,他少了几分活泼,视线迅速在她脸上一扫,低着头从旁侧走了,还差点撞到门框。 周少莲满心等傅远安回来,倒不是为那条裙子。 她一直担心薛澄被诬陷舞弊,导致他明年也不能参考。虽然薛澄说不至于,但得不到傅远安的回答,总是难以放心。 睡了一大觉,她精力充沛,下厨做了三菜一汤,外加一叠炸得金黄的酥肉,等端着盘子走进院子里,天已经彻底黑透。 < p>两人等啊等,等到月上中天也没等到人,饭菜热了两三回,最终抵不过咕咕叫的肚子,便留了一碗搁在厨房里,然后拿起筷子开吃。 偶尔傅远安会因为学子调皮捣蛋会回来晚些,周少莲没多想。 两人一起收拾碗筷到厨房清洗,周少莲涮碗,然后递给薛澄擦干。 她和他闲聊道:“今早上你有没有和你姨父说府试的事?” “回来的时候没碰见他。” 周少莲动作一顿:“我们什么时辰到的家?” “卯时二刻。” “坏了,这个时候你姨父通常还没起,要是人不在家,那就是去府城找我们了。” 周少莲麻利地洗干净碗,都准备坐牛车去府城了,恰此时院子里有了动静,傅远安推门进来,见到两人便是一愣。 他头一句话就是过问府试,语气不虞。 “怎么今日就回来了?你没参加第二场?” 周少莲和薛澄对视一眼,见他不想说的样子,心知他之前在傅远安面前放过话,如今被打了脸,自尊心必然受损,便想转移话题。 她目光不经意扫到傅远安的衣服,随口道:“怎么还穿着昨天那身?” 傅远安果然没继续问,关上门走了进来。 “用过饭了吗?莫不是一直在等我。” 周少莲被他虚圈在怀里,完全忘记薛澄还在旁边,就这么跟着他走。 两人的对话声越来越远。 “给你留了饭菜,有你喜欢的糖醋肉。” “嗯,你也再吃点。” 薛澄站在院子里,下颌紧绷,待两人身影消失在厨房才收回视线。 晚间睡觉时周少莲抱着衣服去了书房,想着薛澄会在家里过夜,她没好意思把那身衣服拿出来,研究了一会儿花纹就和傅远安躺到一起。 夫妻两个几日不见,颇有些想念。 周少莲靠在他手臂上,把薛澄落榜的事说了,本以为傅远安会很生气,结果他反倒把薛澄骂了一通。 “若不是他招摇撞骗,怎会与安家的人结梁子。而今被人抓住机会陷害,也是他从前品行不端。现在让他栽个跟头也不是坏事,他的性子是该收敛些了。” 她拉了拉他的手指:“不是的,狗狗儿说安雨泽不知道他和安二爷的事,应该是别的原因生了怨。难道事情就这么算了吗?狗狗儿好委屈……” “他欠了安家那么多钱,委屈什么?在钱还完之前,他有再多的气也得受着。” 提到这一茬,周少莲免不了忧虑。 当初知晓薛澄行骗过后,傅远安怕安家找上门报复,便主动上门请罪,还打了个欠条,才勉强“和解”。 因薛澄被打了一顿,欠的钱便少算了些,总共算下来还差两千两,约定好待薛澄及冠以后再每年慢慢还。 对此,傅远安的意思是——谁惹下的祸谁承担,他不会帮薛澄还一分钱。 怕影响薛澄读书,这件事两人一直没告诉他,周少莲之所以不再满足绣坊的工钱,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睡吧,明日就送狗狗儿回书院,师兄也回来了,有人管教他。” 傅远安轻轻抱了抱她,周少莲十分受用,依恋地往他怀里钻,还没说话脸就红了。 “你昨天说,说……” 唇角落下一片温热,快到来不及感受,男人已经背过身去。 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周少莲却心脏狂跳,奇怪的是,在杂乱的思绪里她有一瞬间想起自己答应薛澄…… 这份异样转瞬即逝,周少莲拉高被子盖住头脸,仍觉得心尖发痒,干脆一口咬在被子上,身子却控制不住地摆动起来,比吃了蜜还甜,一时沉浸于这份温柔,忘记问他和周宿白去做了什么。 17. 第 17 章 第二日薛澄就回了书院,没有像上回那么扭捏,和周少莲说了几句话就自己上了牛车。 往后的几个月,周少莲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将那件新裙子翻来覆去地看。 白日傅远安不在时,她偷溜进他的书房,自己取了笔墨,捡起纸篓里揉成一团的废纸,做贼似的把花灯从床底拿出来,照葫芦画瓢,勾勒出一个粗浅的白兔抱月的花样子。 她极少用笔,手难免有些抖,画出来算勉强能看。虽然是黑白的,但盯着纸上的轮廓,脑子就浮现各种颜色。 她取出之前年节时廉价买的细麻布,比着纸张用针线绣出个形状,一到自己熟悉擅长的事,周少莲很快专注进去,那兔儿渐渐生动起来,红眼睛活灵活现,白毛爪子抱住圆月显得笨拙可爱。 有了第一回尝试,周少莲底气渐生,心下一横便把新裙子一一拆开,边拆边看线条走势,在缝合的地方用炭笔描摹好位置,几乎就能把制衣的工序摸个七七八八。 怕过几天忘了,她迅速下笔,粗略地画出每一步的过程。 接下半个月,周少莲凭着记忆开始制衣,就用那几尺细麻布,同时填补好先前绣好的花纹内部。 每天晚上傅远安回来,她都累得打哈欠,两人分床睡,傅远安自是不知道她在当夜猫子,询问道:“可是夜里太热睡不着?明日我买些冰回来。” “不是的,我就是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周少莲可不想花这个冤枉钱,那冰金贵得很,手掌那么大的就不少银子,最后还会化成水,什么都留不下。为了一时的享受实在不值当,再说她双脚一直凉凉的,一点都不热。 倒是傅远安…… “你每天睡觉热吗?”她捏着手指看向他,满眼的关心。 傅远安侧过头,沉着嗓音道:“热。” 周少莲也错开视线,声音比他还小。 “要我给你冰一冰吗……” 两人心照不宣,一前一后往书房走。 一刻钟以后,周少莲垂头丧气地出来,趴到床上睡着了。 不过值得高兴的是,第二日她亲手做的男子直裰就收了尾,周少莲欢欢喜喜地举起衣服,一会儿摸摸袖口的兔儿刺绣,一会儿摸摸衣摆的墨色暗纹,没忍住笑出声来。 万事开头难,有了第一件成衣,周少莲几乎已经掌握了裁衣的法子,开始放开手做起女子衣裙。 因一时想不到花样子,她去了傅远安书房,准备翻翻书本上的画来找灵感,看了许久都觉得不合适。 顺着书册翻过去,手指碰到那一幅寒山拾梅图时,周少莲心头一动,若是将皑皑雪山绣在她准备好的淡紫色布料上,再加上几枝梅花,岂不是刚刚好。 她犹豫了一会儿,把屋子里所有的锐物和茶水都放到门外,秉着呼吸抽出画卷,默念“对不起”。 泛黄的画卷一点点落下,周少莲登时被眼前画面惊艳,分明是在热夏,她却感到有丝丝寒意渗出,一时间身临其境,看着看着便想象到自己踩上松软的雪地,四周尽是寒梅沁人心脾的味道,不由暗叹王老先生果真是画山一绝,连她这粗俗村妇也能懂得欣赏。 周少莲不敢看太久,因为心虚的缘故,她总觉得下一刻傅远安就会破门而入。 她大概记了下山的走势,以及梅花细节,便抖着手合上画卷。 不想有一角沾染青色颜料的纸张从锦缎露出,看纸张颜色与画纸不像同时期。 她登时心慌意乱,以为自己毛手毛脚弄坏好画,脑子里已经在想该怎么向傅远安请罪,凑近一看,画卷背面居然有个夹层,这张青纸便夹在里面,应是缝隙太大,纸张又太薄,所以才会掉出来。 周少莲塞了许久都塞不回去,只好抽出来,想压平整了再重新放进去。 当看见青纸全貌,以及纸张边缘因时常抚摸而留下的褶皱时,她脑子里空白了一瞬,木头一样在书房站了许久,渐渐的有苦涩的滋味自舌尖溢出。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书房,竟然连愤怒都没有,一种无力席卷了她全身。 当天晚上,周少莲少见地没有等傅远安吃饭,早早吃了便躺到床上,硬是没有困意。 傅远安半夜来床边坐过,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周少莲翻了个身,小声道:“胸口有点闷。” 他伸手过来探她的额头,又把她抱在怀里,宽厚的肩膀是那么有力,周少莲视线渐渐模糊,沙哑着声音道:“远安,陪我睡一晚吧。” 男人脱下外裳上了床,两人并肩躺着,耳边是烦躁的蝉鸣。 “你今日进过我的书房?” 周少莲一惊,她咽下卡在喉咙间的哽塞,闷声道:“夏日蚊虫多,我进去打扫了一遍……” “不是说好书房由我自己打扫吗?” “以后不会了。” 背后传来衣料摩擦声,男人似是坐了起来。 “莲娘,你是不是……” “远安。”周少莲蓦然打断,“我困了,你要是睡不着,就回去吧。” 傅远安最终还是没走,周少莲一宿没睡,知道他也在辗转反侧。 清晨时,周少莲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从后面抱住傅远安的腰身,脸蛋贴住他的脊背,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们好好的。” 傅远安扭头:“胸口还堵吗?用不用去医馆?” “不堵了!”周少莲不让他看自己红肿的双眼,笑呵呵道,“过段时间,我告诉你一件高兴的事。” 他拉开她的手,与她在床上面对面坐着,低头去看她的脸。 “什么高兴的事?” “现在不能说,等成了以后再告诉你。” 周少莲娇羞地推开他,自己下了床,麻利地穿戴好便钻入厨房。 傅远安坐在床上若有所思。 那层岌岌可危的窗户纸被周少莲强行捏紧,两人之间的相处又变得和平时一样,平平淡淡,没有争吵也没有甜蜜,平静地激不起任何波澜。 大概寻常夫妻,皆是如此。 又过几日,当周少莲抱着自己新裁的一件淡紫色襦裙到张翠娥家时,张翠娥差点惊掉下巴。 “你是说,这裙子是你亲手裁的?” 张翠眼珠子黏在裙摆上,只因布料上有大片的绣花,堪称一幅写意山水画,高山流水,落英缤纷,由针线编制的画卷,与那书馆里的画作相比毫不逊色。 “乖乖,真让我捡到宝了,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要是个男子,指不定能进宫里给娘娘们画像!” “哪有那么厉害。 ” 周少莲话虽这么说,心口却满满涨涨的。 待下午张翠娥从铺子里回来,告诉她城里一家叫“云阑阁”的成衣铺不仅收下这件成衣,还愿意和她签下契约,以每条一两银子的价钱长期收她做的衣裳,还不用周少莲出布料,她只觉自己被天上的馅饼砸中,胸口浊气一扫而空! 一条一两银子,四十条就是一座二进的宅子。 周少莲算了算,立刻喜上眉梢。 当然,裙子能卖出好价钱,不仅在于她的裙子花样新,张翠娥能够凭借开朗豁达的性子,满城地游说,凭借她的三寸不烂之舌把裙子卖出去,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两人说好还是三七分,张翠娥原先还怕周少莲不肯带自己,听她承诺,立马激动起来,抱着周少莲使劲摇晃,欢呼道:“少莲,我得把你供起来,你可是我的福星!下半辈子老姐姐我能不能成为贵妇人,就靠你了!” 两人乐得咯咯地笑,炎炎夏日里,两位女子互相拉着对方的手,汗津津的也舍不得丢开。 这几日,傅远安发现自己妻子时常嘴角带笑,明明那天还难受得哭了一场,结果和张翠娥见了一面就恢复如初,且两人越走越近,时常背着他嘀嘀咕咕说些什么,笑声能从墙外传到院内,十分地张扬。 他凝神分辨了一会,发觉那笑声来自张翠娥,便没有管束妻子。左右妇人之间来往,不会失体统。 用过早饭后,傅远安按着周少莲的嘱托把给薛澄裁的新衣服送到律己书院。 因为府试落第,薛澄矮了一头,见到他没有以前那般摆个臭脸。 傅远安觉得如此再好不过,把衣服递过去,叮嘱道:“今年我给你做了保,舞弊一事可以既往不咎。明年你需得学聪明些,不可再中计,否则你再别想参加科举。” “知道。”薛澄有些没面子,抱着衣服进门,余光瞥见傅远安也跟了过来,不过两人方向不同,一个朝左,一个朝右。 他是往学子寝室去,傅远安走的方向,瞧着像是周宿白的院子。 师兄弟两个自从再续前缘以后打得火热,实际上薛澄已经有好几次看见傅远安提着东西来看周宿白,有时候是糕点,有时候是甜瓜。 有一回他还看见傅远安拿了个红色的锦盒在手上,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就巴掌那么大,很不起眼。 把衣服放回衣柜里,薛澄拿了一捆麻绳,出门去练武场锻体,结果又和傅远安遇上,两人点点头,没打招呼。 傅远安脚步很快,擦肩而过时,有淡淡的香气钻入鼻息,薛澄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周少莲什么时候喜欢这种偏冷的香料,像腊梅的味道。 正恍神之际,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薛狗子,你输了,认还是不认?” 安雨泽雄赳赳气昂昂地出现,满脸算计得逞的阴笑。 薛澄也跟着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你想让我做什么?” “当初小考时你是怎么揭发我的?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安雨泽比了个鬼脸,叉开腿站在他面前,指着自己身下,恶意满满道,“我要你像狗一样从我胯.下钻过去!” 薛澄挑起一边眉梢,拿着绳子朝他靠近。 “好,我钻。” 18. 第 18 章 安家分为两房,二房子嗣不丰,只有安雨乐一个独女,年方十三,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大房育有两子,安雨泽年岁最小,既不用继承家业,也不用光耀门楣,他爹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要他吃好睡好耍好,别的不指望。 毕竟前头有个厉害的大哥顶着,他这辈子就是享福来的。 要不是出了上回那件事,他根本就不可能被赶出来读书,还参加劳什子考试。 或许是没抱什么希望,反而更为惊喜。上回他考过县试以后,他爹高兴地嘴都合不拢,还让大哥以后多指教他的功课,做上了一门双状元的梦。 安世昀是安大老爷发妻所生,安雨泽出自继室,两兄弟的感情一直不温不火。 安雨泽对大哥的感情很复杂,有时觉得他对自己很冷淡,见面招呼都不打,有时又觉得他是把自己当成亲兄弟,知道他在书院受了薛澄欺负,立马给他出主意报复回去。 在考场上“揭发”薛澄作弊一事就是大哥出的主意,当真是处处为他着想。 一是让薛澄几个月的努力落空,要知道进考场前整个书院的人都说他铁定能考上秀才,把人捧得高高的,结果呢连院试的门都没摸到,就在府试马失前蹄了。 二是安雨泽近来被老爹严加管束,叮嘱夫子每日叫他背书到三更,就是为了府试蓄力。这才刚开始就这么拼,越往后岂不是连觉都睡不成了?不过嘛,经过此事以后他爹就会知道他并不喜欢科举,想必不会逼着他继续读书了。 真是一石二鸟的好计策,唯一遗憾的是,没能给他判个终生禁考。 全家都逼着他去读那些酸文腐书,只有大哥能体恤自己,因为这件事,安雨泽对安世昀改观了许多。 可惜结果不容乐观,他爹知道他作弊被赶出来以后,勒令他继续入书院深造,不考上童生就不让他回家! 已经回书院好几个月了,安雨泽每日被管束得连偷懒的机会都没有,好不容易装病逃课,一来就遇见薛澄,可谓天赐良机。 他有心羞辱薛澄一顿,报当初夺食之仇,早已准备好一席话来耻笑薛澄是个说话不算话的怂货,没成想他居然真的答应了! 除了惊诧以外,安雨泽下意识想逃跑,完全是出自这段时间明争暗斗得出的经验。 薛澄这厮就不是那种会兑现承诺的人,更别提让他钻胯了。 眼看着薛澄阴沉着脸朝自己走来,安雨泽本能地后退,抖着唇道:“你,你想做什么,这是在书院!” 少年眯着眼,手上的麻绳被拉开绷直,发出脆响。 “你不是让我从你胯.下钻过去吗?怎么,我敢钻,你不敢受?” “你钻就钻,拿绳子做什么!”安雨泽后悔自己怎么不多叫几个人,跟羊遇见狼似的,吓得连连后退。 薛澄轻哼一声。 “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一声尖叫穿破书院上空,又戛然而止,紧接着响起粗暴的捆绑和拖行声。 半个时辰以后,安雨泽呈“五马分尸”状被麻绳拴住手脚,五根绳子里有四根缠绕周围的树干,剩下一根最粗最长的被薛澄牢牢握在手里。 他一个用力往下拉,安雨泽就被升至上空,两条腿劈叉成近乎直线的程度。 被吊在半空中的安雨泽脸色惨白,疯狂呼救。 “放我下来!救命啊,院长,夫子,大哥,救命啊!杀人了!” 薛澄好以整暇地盯着他不断拉开的四肢,嗤的笑出来。 “这才哪到哪儿?” 安雨泽越升越高,直接吓哭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错了,我错了,狗狗儿哥放我一马吧,以后你是大哥,我是小弟,求求你……” 几滴热泪飞到鞋面上,薛澄嫌弃地挪了挪位置,他看着空中人痛哭流涕的样子,渐渐露出笑脸。 只听咔嚓一声,布料应声而裂,露出白花花的两半,紧接着黄汤便流了下来。 “你个软蛋,我又没打杀你,不过是完成你的要求而已,就吓成这样。” 安雨泽已经昏了过去,脑袋歪歪地垂着。 “下回再算计人时,掂量下自己的胆子。”薛澄捂住肚子笑了许久,等笑累了,便将麻绳拉到肩膀,然后背过身往远处走,直到绳子绷成一条直线,才找了棵树系好。 如此,从地上看安雨泽就与天同高了。 等人醒来以后,薛澄挺直腰背,闲庭信步地往回走,径直从安雨泽身下五米高的空间“钻”过去,边走边道:“看清楚了,莫要说我是言而无信的人。” 安雨泽开始呜呜地哭,告饶道:“我也不是非要你钻,你有必要把事情做绝吗……你气也出了,放我下来吧,这里太高了,我又要晕了呜呜呜……” “行吧,点到为止。” 安雨泽还来不及高兴,忽觉脊背发毛,扭头一看,薛澄手拿弹弓瞄准他的命根子,蓄势待发的样子。 又是一声尖叫。 “不要!” 哪怕动弹不了,他还是下意识夹紧双腿,一道破空声后,石子擦过身下,精准命中五根绳子打成结的地方。 安雨泽急喘口气,心差点从嗓子眼冒出来。 还没哭上一句,他因失衡开始急速下滑,还是以头着地,这个高度下去脑袋开花都算好的,要是半死不活的,变成厨房阿太那样,真是生不如死…… “爹,娘,大哥,来生我还做安家人!” 安雨泽上半身绷成石头,下半身软成面条,脑海里已经开始想象前半生种种,不断下坠的身体却陡然停在距离地面三寸处,他脸侧痒痒的,颤颤巍巍睁开眼,一只蚂蚁顺着草尖爬上他的下巴。 身后爆发比昏迷时还要剧烈的笑声,安雨泽已经无暇顾及,再度昏死过去。失去意识前,他听到有脚步声靠近,有人在他耳边低声道:“别当蠢货去告我的状,我要是你就借此机会……不信的话可以试试,到时你还要感谢我……” 学子们下课时,见安雨泽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还尿了裤子,谁也不敢去扶,用脚趾头想也知晓是惹到了哪个魔王。 薛澄毫无人性的阴毒个性深入人心,从前跟着安雨泽一起和薛澄唱反调的学子再也不敢吭声,反而多了一批鞍前马后的小弟,整日被他奴役。 虽然没有人亲眼目睹是薛澄所为,但这件事闹得太大,书院里人心惶惶。 想问问安雨泽发生什么事,他只是惊恐地乱叫,神志不清的样子,一句话都问不出。 为了给安家一个交代,周宿白原本是想让薛澄停学一月,顺便让傅远安带他去安家请罪。 钱权二字安家虽然只占前者,但好歹是地头蛇,要是想整治一个秀才,也不算太难。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安家不仅没有怪罪,还为薛澄打圆场,言说不过是小孩子打闹失去分寸,双方都有做得不对之处,上门赔礼道歉就不用了,太过小题大做。 除此之外,安世昀还亲自到傅家,带来一个十分令人意外的消息。 安大少爷手执羽扇,一身月白长袍,温文尔雅的样子。 周少莲给他开的门,乍然见到陌生男子,她立马合上门要退回去,却被 他一脚卡住门槛。 “是薛小弟的姨母吧,我们见过的。” 周少莲仔细回忆一番,摇头又点头:“你是安家的人?” “你没见过我,我却见过你。”安世昀温和地笑了笑,目光灼灼地在她脸上滚过,“你与薛小弟,长得不像。” 周少莲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个“姨母”是自己封的,实则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她性子慢热,又不擅长与男人打交道,便顺着他道:“你和安二少爷长得很像。”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男子笑容僵了僵。 他很快转了话题:“你就不想知道我是在何处见的你?” 周少莲一点也不感兴趣,但是薛澄把安雨泽欺负成那样安家都谅解了,无论从礼数还是人情上来说,她都得把这位贵客安抚好。可惜傅远安人在书院,不然她就不用出面了。 她紧握着门框,干巴巴道:“你是在何处见的我?” “外面风大,不如小嫂子让我进门说话?” 是了,一直叫客人站在外面,总是失礼。但眼下家里男人不在,院子里就她一个人,周少莲有些犹豫,忽从门缝里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闪过,她找到救星般喊了一声。 “翠娥姐。” 张翠娥大摇大摆走过来,打量一下眼前的陌生男子,皱眉道:“哪儿来的登徒子,纠缠到我妹子家里来了?” “翠娥姐,你误会了,这位是安少爷。”周少莲这下可以安心放开门,一把将张翠娥拉进来,紧挨在她旁边站着,挽住她暖乎乎的手臂,便什么都不怕了。 张翠娥眼珠转了转:“哦,安家的?” 安世昀拱手见礼:“正是在下。” 张翠娥也听说了薛澄在书院惹事,以为他是来找周少莲麻烦,拉着脸道:“薛澄这孩子虽然顽皮了些,但不是无事生非的人。外面都在说是他欺负了你弟弟,到底怎么回事只有你们自己清楚,就算闹到官府去,你弟弟也不全占理。” 安世昀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表情凝滞片刻,复而微笑道:“舍弟先前与薛小弟玩笑,一不小心过了度,该是我们赔罪才是,还望不要放在心上。我今日来没别的意思,不过是想做个和事佬,缓和两家的关系。” 张翠娥轻哼:“这还差不多。” 周少莲没想到这位大少爷如此好说话,居然真的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张翠娥方才是言过其实了,虽然安雨泽污蔑在先,但那纸条早就被销毁,真闹到官府去也没个证据。 薛澄也没当着人面收拾安雨泽,但众所周知他们二人不对付,安雨泽在书院出事,大家第一个就会想到他。 这两件事都属于还有回转余地,端看两家人怎么调和。 这次薛澄没有被罢课,反倒是安雨泽被吓得神志不清,夜里不住地梦魇,只好送回家休养。 有了张翠娥在,周少莲便不用担心自己和安世昀独处一室传出什么不好的名声,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准备去厨房沏茶。 “少莲娘子,我说几句话就走,不劳烦你招待。”安世昀冷不丁开口。 如此更好,周少莲回身问道:“安少爷说完了吗?” “少莲真是……”安世昀抚额笑了笑,几分无奈几分宠溺,末了他道,“舍弟破坏了薛小弟的考试,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薛小弟留在律己书院毫无用武之地,若是能去更好的地方,明年必然能上榜。家父在白鹤书院有几分薄面,已经替薛小弟打点好一切,只需后日一早入学便是。” 等到人走出巷子,周少莲蓦然反应过来,他是如何知晓她叫少莲的? 19. 第 19 章 对于送薛澄去白鹤书院读书一事,周少莲和傅远安产生不小的分歧。 两口子各做各的事,离了老远。 周少莲坐在绣墩上,边穿针引线边道:“狗狗儿若是能去白鹤书院,每日都可以归家,有你亲自带着,想必就不会调皮了。” 傅远安坐在书案后,聚精会神地批复功课,似乎全然沉浸进去,完全把她的话当成耳旁风,周少莲已经习惯他的行事风格,不得不重复一遍方才的话。 这下男人总算从文章里脱离出来,提笔的手顿了顿,开口道:“不好,白鹤书院盛行攀比之风,且派系复杂,不仅存在于夫子之间,连学子也有各自的阵营,每日除去勾心斗角,剩下能专心读书的时间少之又少。难以静下心来不说,在里面淫浸久了,极易沾染歪风邪气。薛澄心性不定,在律己书院有师兄磨砺便很好,白鹤书院不适合他。” 过了许久都没听见妻子的声音,傅远安微微偏过头去,余光瞥见一抹淡色靠近,他收回视线,任由来人贴住自己。 淡香扑鼻,手臂被柔软和温热包裹,他用另一只手揭开茶碗饮下一口,分明是初冬,背后却汗津津的。 偏偏妻子一无所知地睁着大眼看向自己,粉唇张合,贝齿若隐若现,似乎是说了什么。 这回他是真的没听见,只有软和的声音飘入耳中,瓦解他重建的意志。 但他猜也能猜到她说了什么,于是如往常般讲道理:“再者,白鹤书院对学子要求高,非童生不能入。若是承了安家的情,他日后必然浮躁,只知走捷径,不再踏实行事。” 妻子长睫抖动,又惊讶又懵懂的样子,巴掌大的小脸扬起来,从这个角度看显得双目大而灵动,她再度张了张口,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的胸口。 “远安,我没有问狗狗儿的事,我问的是你。” “我?”傅远安垂下视线,声音淡淡的,却听不出恼意,“我有什么好问的?” 周少莲直接站在他身前,主动蹲下身去迎他的目光。 傅远安推开她的脑袋,低声道:“不像话。” “远安,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白鹤书院这么不好……你每日在里面教书,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会不会很难受?” 傅远安一怔,仿佛被什么击中,意识短暂地飘忽片刻。 他自问难受吗? 傅远安摇头笑了笑。 自尊师倒台以后,他就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区区一座书院而已,还有什么比从天上跌落泥潭更难受的呢? 但不知为何,听周少莲问起,他便说不出口,有种无形的屏障挡在中间,让他难以表达出内心真实的感受。 他做不到向自己的妻子展示软弱,只有无能的男人才会如此。 “远安……” 妻子脸色动容,眼底有着化不开的情绪,他一时看不懂,只是被她这么瞧着,他心口又酸又痒,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过来这种情绪叫“心疼”。 现在的他尚未参透,当身前人柔柔地靠在他胸口,用手臂缠绕他的脖颈时,他脑中一炸,情不自禁搂住她的腰身,将人死死按在怀里,感受彼此趋于同频的心跳。 “明日带你去见狗狗儿,书院的事问问他再决定。”他顿了顿,沉着嗓音从舌尖吐出两个字,“莲娘……” 难得的温情在两人之间传递,周少莲满足地靠在他怀里,不自觉带上哄小孩子的语气:“你以后不要自己一个人难受,都告诉我,我们是夫妻。” 相拥过后,两人各自回了自己的位置,安静地做手上的事,谁也没出声打扰对方。 直到夜深了,周少莲见傅远安都没有出言让自己过夜,便端起绣筐回了隔壁。 她想今日是个好的开始,或许她应该试着多和傅远安聊心底话,哪怕他是冰块,也总有融化的一天。 周少莲趴在柔软的床上,陷入一个黑甜的梦,第二日起来她嘴角仍含着笑。 原本以为有了昨日的相处,傅远安态度会软化一些,谁知她拿着帕子去给他净面时,男人又恢复严肃的模样,眼下还有两道青黑,看起来有些憔悴。 她够不着她的脸,他竟然就这么大剌剌地站着,也不弯腰下来迁就,态度甚至比之前更冷淡几分。 出门时,他终于对她说了第一句话。 “亥时以后,不要再进我书房。” 周少莲解释道:“我不会打扰你,只是想借光亮做针线。” 傅远安快步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家里还没穷到要省几个香油钱,那盏最亮的豆灯今晚挪到你房里,莫要再找借口过来。” “哦……” 周少莲声音低下去,盯着自己的脚尖,十分难为情。 牛车缓缓停在律己书院门口。 又是好几个月不见,再度见到薛澄,周少莲盯着他看了许久,陌生又熟悉,但更多的是怪异。 他身量高了许多,和傅远安站在一起不像两辈人,更像是兄弟。 原先还怕他长不高,没想到是厚积薄发,他短短一年就长到和傅远安差不多的高度,不过脸还是那个脸,给人一种小孩配了个大人身子的感觉。 一开口便是低沉的嗓音,褪去儿时的青涩。 “姨母。” 周少莲恍惚片刻,等着他朝自己扑过来,但少年只是站在她两步远的地方,既没有撒娇,也没有缠着她。 周少莲以为薛澄长大懂事了自己会欣慰,然而她的第一感受却是怅然。 “狗……”她想了想,还是改了口,“薛澄。” 大概男人都是天生冷情冷性,越长大越不亲人,周少莲这般想着,不曾想一道迎面风刮来,头顶落下阴影,带着淡淡控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为何不叫我的乳名?” 周少莲蓦然抬头,只见少年前一刻还肃着张脸,这时候眉心能夹死只苍蝇,和从前孩子气的样子如出一辙。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就这么看着他不说话。 薛澄更急躁了,两手握住她的肩膀,将人拉到身前,委屈巴巴道:“你总是这样。” “我怎么样?”周少莲睁着大眼,十分不解。 少年气哼哼道:“每次我不主动找你,你便等在原地,也不知道来哄我!这几个月你来过一次吗?看见我既不笑,也不问我过得好不好,就是知道我会忍不住找你是不是?” 周少莲彻底懵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不过薛澄有件事说得没错,她这段时间的确是忙于构思花样子,从而忽略了他。 她做的成衣卖得很好,一开始还赚了不少银子,但后来相继模仿的越来越多,别的家还卖得更便宜,她们供给成衣的那家铺子生意自然越来越差,所以周少莲不得不绞尽脑汁地想更独特的花样子。 她现在已经攒了六十二两银子,足以买下一座宅子。 说不得人都是贪心的,原先她只想着能搬离现在的偏僻村巷,有座离城里近些的齐整宅子便很好。 自从接绣活后,她有了些积蓄,开始肖想敞亮些的一进宅院。 如今脱离绣坊,开始自己做成衣,银子来得更快了,她便看上白鹤书院附近一座二进的带花园的宅子。 她不便在外面行走,还是托张翠娥随伢人到处看,回来给她描述,这才找到一处方方面面都符合她心意的地方。 虽未亲眼所见,但张翠娥说得绘声绘色,那花园里栽的什么花在脑海里都有了雏形。 周少莲戳了戳薛澄的眉心,将他推远些。 “小孩子家家的,怎么想这么多?” 薛澄双手抱住自己胳膊,站到阴影里去,生气的样子像只炸毛的猫。 “我下个月就十五了,我不小。” 气性还是这般大,周少莲无奈地咧开唇角,免不了走过去把人哄好。 傅远安对此习以为常,等薛澄牵着周少莲的袖口走过来,便知道两人已经和好。 这一年多的相处经验里,他掌握了不少养孩子的心得,和妻子总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如今甜枣吃够,该打一巴掌了。 “我送你入书院,是为了叫你明事理,懂分寸。你做了什么?你把同窗吊起来欺负,我看你的书是白读了!” 傅远安逮着薛澄就是一通好骂,还差点动了手。要不是周少莲拦着他,早就一巴掌扇到薛澄脸上。 薛澄咬着牙,不躲也不避,还火上浇油道:“是他陷害我在先,难道要我像个缩头乌龟一样忍着,叫他以为我是个好欺负的,然后变本加厉地欺负我?” “你大可以用别的方法,至少不是这种下作手段!”傅远安气得脸色涨红,指着他的鼻子怒骂道。 “我光明正大地收拾他,哪里下作了?不过是吓一吓他而已,又没有伤他分毫,连安家的人都说是相互打闹,怎么你就只看得到我对付他,看不到他欺负我?”薛澄站在周少莲身后,视线越过她头顶与他对峙,“傅远安,你好没道理,胳膊肘朝外拐!” 傅远安静了一息,不是因薛澄最后的抱怨,而是另外的疑惑。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以为安家会不依不饶,新仇加旧恨一起算账,结果只是轻飘飘揭过,简直过分通情达理。 即便是安家招惹在先,但也不会丝毫怨气都没有,还上赶着帮薛澄进白鹤书院。 这件事有些古怪,他一时没想透彻,眼下只好道:“你还不算昏了头,知道安 雨泽想离开书院,所以让他吃下这暗亏。要是换了别的脑袋灵光的人,你以为你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做事不顾后果,不是每回都能运气好,也不是没回都有人给你兜底!” 听他缓和了语气,周少莲趁机插话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消消气,事情过去就过去了,谁也不要提,现在有件更要紧的事。” 傅远安骂也骂够了,眼神示意周少莲继续。两口子对视一眼,周少莲接着道:“狗狗儿想去白鹤书院吗,就是你姨父教书的地方。” 薛澄果断道:“不去。” 傅远安倒笑了:“你先前不是很不情愿待在这里吗,如今多了个选择,为何又不去了?” 薛澄当然不会说自己已经在律己书院混成了头头,每日排着队的人给他使唤,所以才不愿离开领地。 他轻哼道:“名字不好听,装模做样的,我还黑鹤书院呢。” 少年微微嘟着唇,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红晕,周少莲知道薛澄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但看他这副样子,也想逗一逗他,故意道:“去白鹤书院可以不用住在书院,每日与你姨父一起归家,我们狗狗儿不想时常见到姨母吗?” 如果是十三岁的薛澄,会很自然的回答一句“想”。 但十四岁的薛澄沉默了一会儿,含着没由来的烦躁道:“谁要每日和你见面?我说不去就不去!” 说完这句话,他毅然跑进书院,留下周少莲和傅远安面面相觑,俱是一脸茫然。 傅远安无奈:“这般少爷脾气,你就不该太惯着他。” 周少莲也叹:“怪我这段时间没来看他,想是真的恼了我……” 从这天起,周少莲隔几天就会央求傅远安带他来书院看薛澄,每回薛澄都是没个好脸,也不知在怄气什么,且周少莲越哄他,他越别扭,渐渐的周少莲耐心耗尽,去的次数也少了。 这下薛澄脸更黑,脾气更坏,有一次周少莲连着一个月都没去探望,第二天早上薛澄就偷跑出书院,直接站在她床头,跟个雕像一般,一动不动,只拿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 因上次的经历,周少莲没有再吓得六神无主,披上外裳把人拉到床边坐下,语重心长道:“好狗狗儿,告诉姨母,到底是哪里惹到你不高兴了,为何一直与我生气?” 她看着他冷若冰霜的模样,脸绷得紧紧的,便叹了口气,用指背刮了两下他的脸颊,轻轻的,带着点讨饶的意味。 薛澄深吸口气,眸底翻滚着挣扎和纠结,有漩涡在不断扩大。他抓住她的手指,恨声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讨厌你哄我,可是你不哄我,我更讨厌你……” “讨厌姨母了吗?” 周少莲骤紧眉头,同样陷入困惑。 “是,我讨厌你,我好讨厌你。” 少年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周少莲听得伤心,张了张口不知说什么,过了许久她听见他压抑的抽气声。 手背骤然一痛,她诧异地望过去,少年已经抬起头,眼尾荡开微红。 直到人从窗口跳出去,她都没有回神。 晨风吹动帷帐,手背的齿痕清晰而深刻,残留的痛感被一点点吹去,只剩下湿冷。 翻年到了春天,薛澄十五岁,他再次踏上前往府城的路,不过这一次周少莲没有前去,而是由傅远安陪同。 安雨泽归家后再没有来过书院,据说是患上惊悸症,受不得惊吓,一直将养在府中。没有他的介入,这一年的府试在按部就班中度过,薛澄完完整整考完三场,在书院休息几日,很快开了榜。 薛澄位列府案首,正式成为童生。 彼时周少莲正忙碌于养蚕抽丝,听闻好消息她发自肺腑地笑了,怕薛澄不高兴,她煮了红蛋让傅远安送去书院。 傅远安依据妻子的叮嘱,告诉薛澄是张翠娥送的。 薛澄一言不发,面上却无半点喜气。 又过两月,薛澄一鼓作气参加院试,发红案那日有人拿着大红捷报,敲锣打鼓地走到巷子里将喜讯告知。 薛澄位列院试一等第三名,成为小小芜州的第五个秀才。 傅远安去书院给他送夏日的新衣服时,薛澄冷不丁道:“我现在够进白鹤书院了吧?” 傅远安微微一笑:“足矣。” 他犹豫着抬起手,在少年肩膀落下。 “你姨母一直很挂心你,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要是作过了度,只会让对你好的人寒心。” 薛澄情绪忽然变得低迷,缓缓道:“……你也觉得我是在使性子?” 傅远安一脸“不然呢”的表情。 薛澄冷笑,不像是笑别人,而是有些自嘲道:“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 20. 第 20 章 薛澄考上秀才以后,芜州各大书院开始争着抢着要人,差点踏破傅家的门槛。 听闻薛澄想进白鹤书院,院长当夜就带了东西拜访,还免了他的束脩。 不光如此,西市的书斋和笔墨阁也卯足了劲讨好,把自家铺子里卖的东西胡乱塞了几个箱子,贺喜的同时也是希望这位新晋秀才老爷可以帮忙把自家商铺的名声传出去。 薛澄回律己书院取东西时,发现自己惯用的笔不见了,他平日背书时随手写的文章也被撕走,原先说他字丑的一位夫子更是拉着他好一顿称赞,说他字体潇洒恣意,不循规蹈矩,有先圣遗风。 他觉得好笑,铺纸写写画画一番,赠与夫子,还说里面是自己备考以来的心得,需得无人之时才能打开。 夫子欢欢喜喜地收了,准备垫在自家小儿枕下,沾沾文气,说不得十年后也能考个秀才当。 回家展开一看,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一只四脚朝天的大王八! 夫子气得脸黑,顺手垫到桌角。 薛澄把周少莲给他做的几身衣服叠好,收拾了自己在书院的东西,离开之前准备去见一下周宿白。 这个时点学子们正在早练,他循着小路去到周宿白院子,见院门大闭,便皱了眉。 说来也奇怪,不知是不是周老儿发现自己在偷师学艺,自府试落第以后,他这院门就不曾留过缝隙。 这一年薛澄醉心于读书,没怎么顾得上强身锻体,碰过几次壁后就不再去找周宿白。 今日别后,也不知下次见是什么时候,薛澄抬脚走过去,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隐秘的琴声,若有似无,只是在他敲门的瞬间,琴声戛然而止。 “看不出来啊,还有这闲情逸致?” 他自言自语一句,脑子里浮现周宿白五大三粗地坐在古琴前弹奏的样子,便是一乐。 等了会儿,没人来开门。 薛澄直接开口:“老周,开门,是我。” “你是谁?” 里面传来女子婉转的声音,清泠泠的,如落珠碎玉。 薛澄抠了抠耳朵,疑心自己听错了。 下一刻门从里面打开,一抹倩影倚在门边,警惕地看着他。 薛澄心道老周什么时候有个比他还大的女儿了? 他极快述明来意:“我是薛澄,今日要离开书院,来和你爹告个别,让他出来吧。” 女子长眉一皱,似是想反驳什么,最终却淡淡道:“他上山取泉水去了,不在院子里。” 这态度明显是不想搭理,薛澄也不是非要和周宿白当面道别。 他把手上削得又直又光滑的木拐杖放在墙边。 “行吧,劳烦你转交给他。” 才行出几步,背后人忽然出声叫住他。 “等等,他说过今日晚点会回来,晚饭后你不妨过来碰一碰。”女子把拐杖强塞进他手心,“怕给你弄坏了,这玩意你自己交给他。我睡得早,到时给你留个门,你自己推门进来就是,可别吵到我!” 嘭的一下门关上,一时间尘土四溅。 薛澄真想把拐杖直接扔进院子里,又不想糟蹋自己耗时两个晚上才做出来的东西。 他黑着脸回到寝室,径自补了个觉,等太阳落山以后再度来到门口,见果然开了道缝隙,心里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一脚踹过去,直将门板踹得摇摇欲坠,砸到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连地面都跟着抖了抖。 “老周,我进来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闻风吹树叶声,薛澄走出几步便顿住,忽听寝屋里传出男人粗噶的声音:“进。” 薛澄来到门口,轻轻一推,那门就咯吱一声开了。 屋子里黑漆漆的,空气里弥散着湿热,模糊的视线里,有个黑影缓慢移动过来,这速度与周宿白平时跛着脚走路差不多,他遂放了心,径自往前几步。 暗香袭来,黑影渐渐显露真实面貌,薛澄视线里出现一双绣花鞋。 同时,一声女子的尖叫在屋内响起。 薛澄暗道不妙,只想快点逃离此地,一出门就与下山归来的周宿白撞到一起,面露惊异地看着他,斥责道:“混小子,你怎么在我屋子里!”断断续续的女子哭声传来,周宿白大怒,“你对她做了什么?!” 薛澄冷笑连连:“好一对包藏祸心的父女,里应外合地算计我!虽不知你们想做什么,但我必不使你们如意!” 说罢推开他就走,他如今身高腿长,力气也大,周宿白还没摸清状况,拦都拦不住,便被他轻易逃脱了。 待点燃烛火,见女子哭哭啼啼地藏在柜子后面,满脸的羞愤,周宿白又急又慌,也顾不上去寻薛澄,在原地道:“师妹,师兄能过来吗?” 女子哑着声音应了一句,周宿白大步流星来到她身边,见女子虽满脸泪痕,但衣冠还算齐整,顿舒口气。 “到底发生了何事,师妹快告诉与我,师兄必然为你讨回公道。” 女子捂着脸道:“方才沐浴过后,我遇见一登徒子闯进屋里,幸好师兄回来得及时,否则……”她呜咽一声,继续道,“六师兄在哪里?” 周宿白也不是那全然憨傻之人,将两人的话联系起来,便知道定是起了误会,安慰道:“没事就好,你先歇着,我这就去把师弟喊来。” 傅远安是半个时辰以后到的书院,路上碰到挎着包袱回家的薛澄,浑身的戾气,也不知谁又惹到他。 周宿白走在前面,把薛澄拉到一边说了些什么,薛澄登时雨过天晴,极为惊喜地说了句:“真的?” 周宿白其实早就有这个想法,点头道:“我一把年纪了,还能骗你不成!知道你受了委屈,别放在心上。过几日我带你和师妹见一见,将误会说开。” 薛澄摆手:“只要你说话算数,我就不放心上。见面就算了,她那嗓子,我可承受不了,没得把耳朵震聋。” 周宿白笑着拍他一巴掌:“不许胡说,你这张嘴,连小姑娘也编排,岂有君子风度?” 薛澄扯了扯他下巴的胡茬,笑道:“跟你这老东西比起来,我自然是'小人'。” 傅远安在旁边轻咳一声,提醒道:“师兄。” 周宿白赶忙跟上脚步:“走走走!” 两人很快消失在尽头,薛澄想着方才周宿白的补偿,早把今日的不快抛到脑后。 其实他一直不懂那女子为何见到他就叫嚷,仿佛他要做什么坏事似的,掉头就走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一路上想了许久,也没想出周宿白当时为何那般生气,一副要吃了他的表情。 很快进了巷子,薛澄在门口站了一会。 恰逢张翠娥过来找周少莲说事情,奇奇怪怪地把他瞧着:“怎么不进去?” 少年一抖,含糊道:“没找到钥匙,像是掉在路上。” “少莲每日都在家,你敲门不就行了?” 张翠娥抬手叩响,里面传来脚步声,周少莲探出头来,脸蛋白生生的,见是认识的人,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顿时弯成月牙。 “翠娥姐,快进来吧。” 自从上回傅远安说她声音矫揉造作后,周少莲便会刻意压低嗓子,但也只能装得了一时。 张翠娥比她年长几岁,性格又独立,在她面前周少莲极少克制自己,说话比平时更为娇俏,短短几个字跟含了蜜似的,带着点撒娇的意思。 张翠娥就吃她这套,笑嘻嘻应了一声:“哎!” 周少莲对自己下意识的语气一无所知,打开门让出路来,等人进去以后,她便要合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住门板,门后走出个身材颀长的男人,一袭鹅黄的交领长衫,银白发带将头发高高束起,清俊而不失少年气,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突如其来的见面,打了个措手不及。 周少莲干巴巴道:“你回来了。” 然后目光就垂下去,不经意看见他叩在腿侧的手微微收紧。 “我回来了。”薛澄也干巴巴道。 “哦。”周少莲道。 两人一个看脚尖,一个看房顶,谁也没接下句,异样的沉默在狭窄的门口传递。 周少莲是真没看见薛澄也在,这一回忆,不免觉得有些丢面,毕竟是在小辈面前,况且薛澄现在还讨厌她,这下会不会更觉得她不好了…… “我饿了,姨母给我做点吃的吧。” 头顶冷不丁响起少年不太自在的声音,周少莲蓦然看向他,仿佛冰雪消融,有暖和的春水在体内流动。 她微微发怔,竟带了哭腔。 “好,好,姨母去给你做你喜欢的红烧肉。” 好几个月了,她一直暗自伤怀,以为这辈子薛澄都不会再搭理自己,没想到竟然峰回路转。 这一声“姨母”,喊得她浑身轻松,眼角却酸涩起来,竟然当着孩子的面就滑出滴泪。 脸颊一热,少年以指抹去那抹湿意,微微抬起她的下巴,低声道:“对不起,我再也不闹脾气了。” “姨母也做得不对,不该冷落了你……”周少莲一发不可收拾地哭起来,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像话,偏偏又止不住。 “是我不对,不干你的事。”薛澄走近些,一手按住她的后颈往自己胸口靠,一手去抹她的泪珠,“傅远安说得对,我们不能再冷下去……” 不知不觉周少莲被他圈在身前,待意识到自己快要靠到他身上,她略后退几步,抬起袖子擦眼泪。 薛澄也愣了愣,很快解释道:“我看傅远安之前这么安慰过你……”他干咳一声,换上吊儿郎当的语气,“我的好姨母,别掉金豆子了好不好,大不了以后我都乖乖的,再不惹你伤心,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周少莲破涕为笑,她是个死脑筋,虽然现在和好了,但要是不说清楚,心里总存着疙瘩,于是便趁此时机向他确定:“你真的不讨厌姨母了?” “我讨厌你什么,不过是气你不来看我。”薛澄反手合上门,拉着周少莲的衣袖往里走,随口一说,“你不会因此讨厌我了吧?” 周少莲高兴道:“哪里的事,我们狗狗儿这么厉害,姨母怎会讨厌,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说完发现薛澄没跟上来,回头一看,竟还在门口,像是在走神。 “狗狗儿?” 少年几步走到她身边,浓眉蹙起:“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周 少莲眨了下眼。 “唤我的名字。” “狗狗儿?” “不对。” “薛澄?” “还是不对,你说‘远安’。” 周少莲一头雾水,轻轻道:“远安……” 短短的两个字,竟叫人听出几分依恋,连耳朵都酥麻了。 少年一脸的豁然开朗,似解开困扰许久的难题,定定地望着她,再度要求道:“你说‘翠娥姐’。” 周少莲面上微红,以为他是在取笑自己,咬着唇不开口。 薛澄捧住她的脸,有些急切道:“日后也这般唤我好不好?” 周少莲真的不懂:“你到底怎么了?在我看来,没有什么分别。” “不一样,我要你以后用那种甜甜的声音与我说话,就像你对傅远安和张翠娥一样。你老是把我当成小孩子一样哄,可我已不小了,你也只比我大七岁。” 听他这么一解释,周少莲也反应过来。 哪个小孩不想快快长大呢?原来是别扭在这儿了,她欣然答应这个小要求,点头道:“好,你是大人,不是小孩。” 心里想的却是,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小孩。 两人一起进了厨房,又跟原来一样,你烧水来我擦锅,相互帮忙着做了好几样菜。 周少莲热得汗流浃背,薛澄很有眼力见地给她递过来湿帕子,贴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眼睛被蒙着看不见,不知薛澄已经走到身后,微热的呼吸便喷到耳侧,痒得她夹起肩膀。 “除了我你还喜欢谁?” 灶台里的火堆哔啵一声,干柴搭起的桥梁从中间断开,火势唰的一下变大,厨房内更闷更热了些。 周少莲拉下帕子,低头去看,幸好没有烧到外面来。 她用钳子夹出来几根木柴,忽想起薛澄方才好像在和她说话。 “你说什么?” 薛澄站在三米之外,笑嘻嘻道:“我说,我刚才把醋当成酱油拿给了你。” 周少莲往锅里的红烧肉凑近了些,果然一股子酸味,小脸便皱了起来,几分抱怨几分无奈。 “狗狗儿,下次不许这样,多糟蹋东西。” 薛澄笑意愈盛:“待会儿多给傅远安盛点,他舌头有毛病,尝不出好坏,绝不会浪费。” “少莲,别弄那么多,姐空着手来的,晚饭随便对付一下,吃点咸菜稀饭就行!” 外面传来张翠娥的声音,两人相视一笑,端起碗筷并肩出了厨房。 天黑傅远安都没回来,因有客人在,几人便先动筷子了。 张翠娥走后,薛澄端着盘子陪周少莲去厨房,全程都很沉默,周少莲以为他是累了,便没有麻烦他,自己一个人洗得又快又利索。 等她擦完最后一个盘子,回头一看薛澄居然没有出去,而是坐在柴堆上出神。 她走过去朝他脸上挥了挥:“在想什么?” 少年狭长的眸子转过来,凝视她半晌,以一种随意轻松的语气道:“其实我刚才是问你,除了我,你还有喜欢的人吗?” 在她思考的几息里,薛澄不知不觉站起来,朝她走近几步。 周少莲细数道:“喜欢祖父祖母、你娘亲、翠娥姐。”她停顿一下,耳根微红,“还喜欢……远安。” “这么多?” 少年轻啧一声,继续道: “倘若你日后和傅远安有了孩子,会越过我去吗?” 周少莲想也没想道:“当然不会。” “哼,我不信,根本不可能有人能一碗水端平。我表婶家的老二只要一哭,老大必然要挨骂。你们还是别生了,有我一个就足够。” 周少莲哭笑不得:“你以为孩子是说生就生的?” 薛澄脸上浮现疑惑:“难道不是男女成婚以后自然而然就有了?” 周少莲出嫁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想法,她以为夫妻两个只要躺在一起睡觉就会怀孕,直到婚礼前夕祖母给了她一本羞死人的册子…… 要不是今日偶然和薛澄讲到此处,周少莲还以为男子天生就知道这些,原来也和女子一样需要人引导吗? 她简单道:“不是……” 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薛澄果然追问。 “那孩子是怎么生的?” “你日后娶妻自然就知道了。”周少莲背过身去,额角蒙上细汗。 薛澄走到她面前,不依不饶道:“我现在就想知道。”他伸出手指往她肚子上一戳,皱眉道,“该不会是用刀把肚脐眼划开,然后把小婴儿取出来吧?” 原来不是问过程……周少莲笑得很勉强。 “不是从这里出来。” 薛澄一脸惊恐,说话都有些结巴:“难不成还有别的洞?嘴巴,还是耳朵、鼻孔?” 周少莲热得直冒汗,恨不能找块帕子把他嘴堵住,叫他不要问这些难以回答的问题。具体是什么地方她怎么说得出口,只好把他糊弄过去。 “等你以后娶媳妇了,你去问她。” “问你不行吗?” “不行!” “姨母真小气。” “……” 21. 第 21 章 说起要孩子,周少莲不免有些愁闷。 她很喜欢小孩子,正如她喜欢薛澄不仅是因为她是明瑶的儿子,哪怕他和自己什么关系都没有,但只要他能纯真地叫自己一声“姨母”,周少莲便很满足。 唯一遗憾的是,薛澄年纪大了些,不能像几岁的小女孩儿一样奶声奶气地和她说话,但薛澄爱撒娇的性子又很好地弥补这一点。 她万分后悔初次见面时,没有脸皮再厚一些,让薛澄叫自己“干娘”。 姨母和干娘相比,差得就远了。 现在也不可能让薛澄再改口。 以她和傅远安行房的频次,她想怀上孩子,短时间内怕是难了。 傅远安很晚才回来,周少莲有要事与他商议,因而一直在床上醒着神,一听到开门的动静,她咚咚咚跑去开门,在距离几步远时停下,放慢脚步走过去,只是不稳的声音仍暴露几分气喘。 “远安,你回来了。” 月光下男人脊背挺拔,浑身带着萧索的湿冷,他反手合上门,转身时带动一缕淡香,除了皂角和墨汁,似乎还掺杂别的东西。 “不是说了若我回得晚便不用等我,怎么还没睡?” 这还是头回傅远安没说她走路不端,周少莲勾了勾唇,眼里是星星点点的笑意。 她五官柔美,多南方女子的温婉,专注看着你时有种奇力,在孤寂的夜里,可以抚平人躁乱的心。 傅远安其实很喜欢她笑,尤其是在他心情不好时,算是一种慰藉。 女子伸手接过他脱下的披风,纤腰一扭就利落地挂在木架上,回身盈盈地望着他。 “在书院用过饭了吗?给你留了半碗红烧肉,热一热应该可以入口。” 傅远安没什么胃口,想说用过了,话到嘴边却是一个“好”。 他心里悬着桩事,权当排解烦闷。 周少莲去厨房挑了些偏瘦的肉块,放在锅里翻炒两下,然后撒上一把切得碎碎的葱花,经过沉淀肉质更加软烂,食物的香气一路从走廊飘进房内。 薛澄翻身坐起来,鼻尖翁动,莫名有些饿。 他咂了咂嘴,只觉意犹未尽,遂穿好衣服下床,到隔壁书房敲门。 里间夫妻两个吃得正香,能听见窃窃私语声。 门一打开,露出女子惊讶的脸,粉里透着白。她只穿素色的中衣,瀑布般的长发披散下来,显得下巴尖尖的,那双清透的眼眸也越发圆润。 薛澄一愣,心里有个念头极快地滑过。 她看起来好小。 不像为人妇的女人,更像待字闺中的姑娘。 尤其是在他长高以后,看她的视角便有了很大的不同。 “那个……”薛澄扭过头,手僵硬地抵在唇前,“我也饿了,过来蹭点饭吃。” 周少莲“喔”了一声,淡淡道:“进来吧。” 薛澄跟在她身后,顺势就坐到两人中间的位置,十分理直气壮。 周少莲不觉有什么,取下挂在床头的淡紫色外裳披在肩头,默默拢好衣领。 傅远安从上至下打量一眼薛澄,用筷子点他:“合该多吃点。” 薛澄个子蹿得快,肩膀宽阔但单薄,四肢和腰身也偏纤长,乍一看是有些清瘦。 他摊了摊手,无奈道:“我吃得不少,就是长不胖,我有什么办法?还有啊,我肉紧,只是看着细了些,不比你轻多少。” 怕两人不信,他抓过周少莲的手捂住自己的大臂,然后蓄力将肌肉绷起,笑得有些肆意。 “怎么样,还成吧?” 周少莲还没说自己的感受,傅远安站起身把她的手捞回来,语气带了丝严厉。 “翻年你就十六了,算是小大人,已经是可以娶妻生子的年纪。毕竟男女有别,日后与你姨母相对时,要注意分寸。”他顿了顿,末了补上一句,“至少在外面,要保持距离。不止是与你姨母,和别的女子也是一样,不要整天冒冒失失,最后闹出误会。” 后半句话就是在点他了,薛澄皮笑肉不笑道:“光是我保持距离没用啊,万一有人故意往我身上撞,我能有什么法子?还不是只能吃下这暗亏。” “你归根到底是个男子,能吃什么亏?” “我的身子金贵得很,除了我未来的夫人,谁也不能碰。” 傅远安直接听笑了,轻嘲道:“也不知是谁,之前在书院门口抱着姨母不撒手。” 薛澄一哼,没反驳。 周少莲以为薛澄是在和傅远安犟嘴,没有听出两人话语间的机锋,跟着点头:“远安说得对,再不可像小时候一样胡闹,叫人看了笑话。”想到两人刚和好,她缓和言辞道,“私底下,可以亲近些。” 两夫妻说的话带着天然的默契,都是一个意思——薛澄以后不能和周少莲再有过多的肢体接触。 薛澄一掌拍在桌上,茶盏晃了晃,打湿桌布。 “十五和十四有什么区别,也就一岁而已,怎么以前能做的事现在就不行了?若是长大就不能和姨母亲近,那我还不如不长大。” 傅远安语气含着愠怒:“说的什么混账话,哪儿有人不长大的?要不是明瑶那边耽搁了……你或许早就定下亲事。” “我不管,反正我和姨母最好。谁要成亲了,与其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朝夕相对,还不如和姨母呆在一起。” 这话就更过了,但薛澄向来顽劣,从他口里说出来,莫名不会让人想歪,只觉得他是天性如此。 傅远安皱眉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岂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方才不是还说未来夫人,这会儿又不想成亲了?” “话赶话的说上一句而已,你较什么真。” 傅远安一时语塞。 他早已想好,要是过几年还没有明瑶的消息,他就做主帮薛澄安排一门婚事。 不过眼下还没有合适的人选,他便没有把打算说出来。 少年抱胸坐在那里,五官虽然有了几分硬朗,神情却如同天真小儿,脸颊微微鼓起,嘴唇也嘟着,根本不像可以娶妻生子的年岁,当真是幼稚得令人无奈。 周少莲和傅远安对视一眼,纷纷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心累。 最终还是周少莲妥协道:“有的人家不愿女儿嫁去夫家受磋磨,会将人多在家里留几年,二十岁成亲也不少见。男孩定性晚,让他多读几年书也无妨。” 她说完这句话,看了傅远安一眼,脸上有些讪讪。 傅远安自然知道周少莲在想什么,他们二人成亲就很晚。 “远安,你说呢?” 妻子抬目看来,傅远安将思绪拉回,沉思了许久。 薛澄考上秀才傅远安是万万没想到的,他原本的期待并不高,不过是想叫他有个正事做,既然事实证明薛澄是这块料,那么傅远安就会为薛澄帮扶到底。 他本就是做夫子的,培养学子顺手的事,何况还是自家外甥。 虽然这外甥是妻子自己认的,但这几年的相处,打打闹闹的,已经和亲外甥无异。 男子血热,成亲过早说不准会不会影响读书,全凭自身定力。 他自己就是个现成的例子。 两人婚事全凭长辈做主,也就隔着屏风说过几句话,朦朦胧胧的只能看见个轮廓,第二次见面就是洞房花烛夜了。 想当初刚成婚时,他沉溺过,挣扎过,以至于看书时难以沉浸,还是后面分房以后才从含着糖霜的毒药里解脱出来。 傅远安匆匆扫了对面的周少莲一眼,雪肤黑眸,翘鼻樱唇,不施粉黛便有种天然去雕饰的美,光是坐在那里,便足以撩动任何男人的心弦。 妻子的话不无道理,傅远安最终道:“最多纵容你到十六岁。” 薛澄眼底微亮,面上却是不情不愿,有些勉强道:“十六就十六。” 周少莲与他对视一眼,递了一个笑过去。 “快吃吧,冷了就腻了。” 薛澄却没动,视线在桌面上扫了一圈。 三个人坐到一个桌上,却 只有两套碗筷。 周少莲也意识到问题所在,便要起身去拿。谁知旁侧伸过来只手,将她面前的碗筷挪过去,抓起筷子便夹了块肥瘦相间的肉塞进口中,笑眯眯道:“好吃,酸的也好吃。” 傅远安想教训几句,但不久前才答应容忍到明年,他不好食言,只能挑别的错处:“吃没个吃相,你的规矩需得学一学了。” 周少莲本就不饿,不过是陪傅远安用两口,因而碗里干干净净的,一点油水都没。她见薛澄吃得高兴,便没有阻止。 用完饭后薛澄伸着懒腰要回隔壁睡觉,走着走着突然说了一句:“姨母,这么晚了,你不回屋子睡觉吗?” 一室寂静。 夫妻两个同宿一房是多么正常,多么天经地义的事,不知为何被薛澄点破,周少莲有些发窘,仿佛让人知道自己和傅远安睡一个屋,那人就会想到夜里屋内会发生什么事一样。 就像她有时看见怀孕的妇人,脑海里便会闪过妇人和她夫君行房的画面…… 她弱弱道:“我的屋子被你占了,我只能睡书房。” 她甚至不好意思说睡傅远安的屋子。 “哦,这样啊。” 薛澄身形一滞,加快脚步出门。 周少莲略松口气,开始忙碌着收拾碗筷。傅远安则坐到桌案旁,翻阅一大堆学子的功课。 月上中天,等傅远安终于吹灯上床时,周少莲咽了咽口水,把想好的说辞说出来。 “远安,过几天狗狗儿就去白鹤书院入学。我想着,你们两个每日来回奔波着实辛苦。要不……”她再度咽了咽口水,紧张道,“要不我们把牛卖了,换个近点的宅子?” 今夜的月亮又大又圆,皎洁的月光穿过窗缝,直直地投在傅远安挺立的鼻梁上,有一丝光亮从他眼中滑过,那团从回家起聚集的雾气瞬间消散,连带着他的五官都柔和几分。 周少莲屏住呼吸,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男人侧过来,将光亮挡在身后,她便看不清他的表情了。 他冷不丁道。 “一头牛值什么钱?” “好吧……”周少莲沮丧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惊喜道,“远安,你同意了?” 傅远安没回答,他起身下了床,听脚步声应该是走到书架那边,然后拿了个红封回来。 “这些你拿着,我抽不开空,明日你让翠娥姐帮忙找下伢人,若是有合适的便定下来。” 周少莲摸了摸,里面似乎是银票,看起来还不少。 她已经攒够银子,原意是想用自己的银钱,提卖牛不过是试探,若傅远安拒绝,她背着他赚钱的事也不会捅出来。 据她所知,傅远安是没什么私房钱的,每月的束脩几乎都交到她手上。 “你哪里来这么多钱?” “找师兄借的。” 周少莲想问,为什么突然借钱? 莫不是与她想到一处去了? 她舌尖泛着甜意,欢喜地把红封压到枕头下,心想着那她那一份就用来修缮新宅子吧。 虽然已经有了最喜欢的宅子,但搬家这种大事,说不得后面几十年都会住在那里,周少莲还是想过问下丈夫的喜好。 “你想要什么样的宅子?” 傅远安斟酌一会儿,道:“不拘地段,只要清静些,房间多点即可,最好有两个净室,到时候不会打挤。” 周少莲扳着手指头:“多少算多?三间吗,你,我,狗狗儿各一间?要不再给明瑶姐姐留一间吧?” 身旁人冷不丁道:“还是分房吗?” 周少莲不知怎么回答,她是既想又不想,比如夏天她就喜欢自个儿睡,宽敞又凉快。冬天么,有个暖呼呼的男人挨着,便形同巨形手炉,她的小日子也会更好受些…… 她思绪有些远了,忽听傅远安轻咳一声。 “我想把书房和寝屋分开,最好给师兄也留一间,房间宜多不宜少,你看着办。” “知道了。” 22. 第 22 章 有了傅远安的首肯,买宅子的事情很快定下来,当张翠娥带着周少莲取房契回来时,周少莲看了许久。 虽然上面的字她只认识零星的几个,但她就是能看进去。 接下来就是顺理成章的搬家,周少莲做了一大桌饭菜宴请张翠娥两口子,还让薛澄去街上买了一壶梅子酒。 等搬进城里以后,周少莲和张翠娥就离得远了,虽说也不是不能见面,但总归没有以前方便,两个人在席间抱头痛哭,最后周少莲是被傅远安抱回房间的。 傅远安原是不许她喝酒,但架不住周少莲在桌上磨他,便破例让她抿了几口,结果就喝醉了。 喝醉的周少莲就是个话篓子,拉着傅远安说了一晚上的话,从儿时讲到出嫁以后,嘴就没停下来过,还说什么自己挣了大钱云云。 傅远安只当她发酒疯,默默听着,并不怎么搭话。 “远安,你后悔与我成婚吗?” 身侧女子面色酡红,眼睛湿得能滴下水来,像只兔儿抱住他的手臂。 傅远安道:“不后悔,你呢?” 女子使劲摇晃脑袋,柔软的脸蛋便在他肌肤上来回蹭动。 她脑袋钻进被子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那你怎么都不和我亲近?” 傅远安心头一动,撩开被子,对上她迷蒙的双目。 “想亲近我?” 女子咬着唇不说话,一副想点头又不敢的样子。 傅远安抿唇笑了笑,手指摩挲她的脸颊。 “明日你会记得今晚的事吗?想好再说。” 周少莲眨眨眼:“不会……” 傅远安掐住她的下巴吻过去,吻得意乱情迷,过了许久才喘息着分开。 周少莲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别问。” 傅远安一手将她按进被窝,没过多久两人一同陷入迷幻的梦。 次日,周少莲坐着牛车,带着行礼大包小包地离开自己生活了三年的宅子,踏上新的人生旅程。 薛澄翘腿坐在她旁边,嘴里嚼一块粽子糖。 “姨母,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风太大了?” 少年凑过来,眼睛瞪得老大。 “好像是吧……”周少莲被他看得越发不好意思,余光瞥到傅远安在盯着书本,脸上的热度才降下来些。 她也控制不住自己,只要和傅远安近距离待在一处,身体就有些异样。都成婚三年了,按理说早该平淡,但她就是有种新婚的错觉,仿佛随着时间的沉淀,她对傅远安的喜欢也越来越浓…… 眼前一黑,头顶被人罩了件衣裳,周少莲瞬间被少年身上独特的气味包裹。 “狗狗儿,别闹我。” 她想拉下来,被薛澄按住衣角,紧接着他人就钻了进来,与她几乎面贴着面。衣内围成个昏暗的小天地,少年的双眸成了唯一的星光。 “姨母,我也冷,我们一起躲风。” 车轮碾过一颗石子,牛车立马晃荡起来,周少莲怕摔下去,只好抓住他的胳膊稳固身形。 薛澄顺势按住她的脊背,神情坦荡,语气关切。 “当心。” 牛车有瞬间的滞空,周少莲一颗心跟着飘了起来,然后随着一道沉稳的男声落回原地。 “薛澄,牛车上不是你胡闹的地方,给我坐好。你想摔断胳膊腿儿无妨,别拉你姨母下水。” 头顶一轻,周少莲得以重见天日,而她自己也被拉到傅远安身侧坐下,她依偎着他高山般的身子,唇角慢慢翘起。 嘴里被人猝不及防塞了个东西,甜甜的,有瓜子的清香。 薛澄昂着下巴坐在车尾,瞪向傅远安:“不给你吃!” 周少莲蓦然笑出声来,心底的喜悦再也压不住,腹部暖洋洋的,有蜜水充沛身体,幸福地快要溢出来。 有丈夫孩子在身畔,马上即将入住心心念念的大宅子,成衣价格也越卖越高,除了没有找到明瑶,她几乎是事事顺心。 牛车驶入街巷,最终停在一处二进的宅院前,看造景风格应该是前朝所建,样式古朴了些,但胜在雅致,最重要的是站在门口就能看见不远处白鹤书院的招牌。 周少莲撑着傅远安的肩膀跳下牛车,还没站稳就看见角落里停了一辆马车,车帘严丝合缝地遮住里面的人。 “在这里等我。” 傅远安低念一句,松开她朝马车的方向走去,然后在外面说了什么,里面走出一个白衣女子,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年纪。 周少莲疑惑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傅远安朝那女子伸手,然后将人牵下马车。 女子跟在他身后,高挑的身量到他耳侧,两人身上有种相似的气质,是常年浸泡在书卷中的文人才有的松墨香,清高、冷傲,远远看着似一对璧人。 待人走近了,看清那如青竹碧玉般的脸时,周少莲愕然后退一步,脑子里瞬间炸开花。 “你……” 她抖着手指过去,意识到自己的举措有些冒犯,又抖着手收回来。 “小女九娘,见过嫂子。” 女子蹲身行了个礼,虽是矮身下去,却不减周身气度,反倒能从优雅的身姿窥出浓厚的家族底蕴,非寻常女子能相提并论。 原来是九娘,不是三娘。 周少莲细细去看她的脸,仍感到惊讶,竟然与画像上有七八分像,尤其是这双传神的眼睛,顾盼间彰显几分风流韵致。 当初王柄之谋逆案闹得沸沸扬扬,哪怕是她所在的芜州也是人人议论,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王家男子被判流放,女子全数充入教坊司,王府更是被查抄个干净。 王家书香世家,王家的女子也是诗词歌赋俱全,其中尤属王三娘王襄君为京中贵女的楷模,她的诗词被收录进名家雅集,受众人传唱,其才女的名声传遍整个国朝。 王家女眷被充入教坊司后,王柄之从前的政敌便趁人之危,放出话来要做王家女的入幕之宾,在教坊门口高唱淫词艳曲,欲行欺辱之事。 然而待他们踏入门内,只看见一排排尸首。 王襄君带着一众姐妹服了毒,誓死不屈从淫威之下,保住名节。 待王家翻案后,有人撰写《烈女传》,将王家女的名字罗列进去,兴起一阵焚烧女诫的新潮。而那些试图欺辱王家女的人也被众人唾弃,成为口诛笔伐的对象。 有人称颂就有人诋毁。 王家三娘和她同门师弟一段风韵事也被人扒出来,言说二人无媒苟合,还是师姐弟时就有了肌肤之亲。 周少莲那时不过十二岁,听家人议论时她只是一知半解,但当时祖母义愤填膺的表情她到现在都印象深刻。 后面媒人上门,她才知道儿时听过的那个故事里的“师弟”,便是自己的议亲对象——傅远安。 家中之所以还愿意让她嫁给他,是因为知道他为人重情重义。祖母悄悄告诉过她,那本《烈女传》便是由傅远安编写。 成亲后周少莲其实一直不明白,傅远安既然欣 赏王三娘那样惊世骇俗的女子,为何会对她那般苛刻,要把她框在教条之下。 “莲娘。” 周少莲被傅远安推了一下,才意识到王九娘还半蹲着。 “妹妹请起。” 她虚扶对方手腕,王九娘对她善意一笑,便似画中的人活过来一般。 周少莲脸色微微发白,有满肚子的疑问想问。 傅远安见状把她拉到一边,温言解释道:“当年师妹年纪尚小,将毒吐出来一半,因此捡回一条命。师兄怕仇家发现,一直将她秘密养在庄子上,后面庄子失火,便将人安置在律己书院。” 到这儿周少莲还能接受,她点了点头:“老天保佑,九娘妹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去酒楼治一桌席面,你们师兄妹好生叙旧。” “莲娘。”傅远安眉头蹙起,“不必如此铺张,日后见面的时候还多。” 周少莲心口一跳,舔了舔唇,她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勇气说出接下来这番话。 “九娘妹妹以后都住到咱们家是吗?” “是。” 周少莲只觉喉咙卡了团湿棉花,让她发不出声音。 傅远安朝后看一眼端端正正站在原地的王琼音,拉着周少莲到更远的地方。 他揽住她的肩膀,低下头来,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莲娘,你听我解释。书院里全是男子,师妹住在那里不方便,有好几次都被学子们唐突,虽然没有发生什么事,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况且她也到了适婚的年纪,日后传出去她名声难免受损。买宅子的钱是师兄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为了师妹的安危也交给我们。宅子我看过很宽敞,就让她住在最里面的厢房,不会打扰我们。”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当初她要把薛澄带回家时便是如此,如今角色互换,她却说不出傅远安当时的那番大道理。 于情,王九娘是傅远安唯一在世的师妹,哪怕报答先师的知遇之恩也不该将人拒之门外。 于理,这宅子是周宿白买的,他们是白占便宜,怎么好意思不要人家师妹住进来? 周少莲一阵憋屈,有种误入他人地盘的局促。 同门师兄妹,从小青梅竹马,后来又同患难过,不是家人胜似家人。 她算什么呢,一个后来人,一个外人,一个…… 周少莲无比后悔当时为什么不坚持用自己钱买宅子,如今想还给周宿白都晚了,因为宅子老旧,搬进来之前修缮就花了不少钱,剩下的部分也留给祖父祖母颐养天年,她如今连嫁妆在内顶多二十两银子,连半个宅子都买不下。 周少莲深深懊恼,同时也厌恶自己的差别对待,怎么她能养闺中密友的儿子,傅远安就不能养同出一门的师妹? 大抵是因为那张和王三娘太过相似的脸吧…… 最终在傅远安殷切的目光下,她缓慢点了头。 “莲娘,放心,师妹只住到出嫁,也就这两年的事。” 傅远安轻拍她的脊背,以示安慰。 一被他触碰,周少莲身子都软了,心便硬不起来,想到昨夜的甜蜜和恩爱,她靠到他胸口,喃喃道:“远安,我信你。” 这边两口子柔情蜜意,另一边却是争锋相对。 “怎么是你这个坏女人!” “登徒子。” 老远就听见薛澄炸毛的声音,周少莲从傅远安怀里出来,薛澄大步跑过来,一脚踹飞路边的石头,叫嚷道:“我不同意那个坏女人住进家里,有她没我,有我没她,姓傅的,你看着办!” 23. 第 23 章 由于薛澄一直在闹,不让王琼音借住,几人面上都不好看,在门口僵持许久才解决。 办法就是,王琼音住到最里面的厢房,距离另外三人都远。而薛澄的屋子和周少莲只有一墙之隔,傅远安则在周少莲隔壁,三人住在一排,倒和原来格局差不多。 大暑那天,薛澄背着包袱去白鹤书院报道。 炎炎夏日,书院门口车马堵塞,今年新入学的学子们坐在精致的马车上,小厮婢女跟在后面,大包小包地把行李抗进书院。 薛澄特立独行,一只手臂就把包袱拎起来,穿过众多宝马香车,然后拿着钥匙到了自己的寝室。 由于今年学子太多,寝室不够住,所以变成两人一寝。也不知院长抽什么风,往年白鹤书院都是由学子自行决定是否在书院住宿,有大半的学子都会选择每日归家。 今年就不一样了,所有的学子都被勒令住在书院,连夫子也要同住,因而哪怕周少莲搬了新宅子,离书院只有几步远,薛澄和傅远安还是只能等每十天的旬休才能回家。 薛澄一进门就发现自己所在的寝室与周围不同,地上铺了波斯毛毯,墙角燃着熏香,连门帘都是用的上等雪纱,更别说被褥用的是滑溜溜的天丝。 他疑心自己走错地方,退出去瞧了瞧,门口确是挂的“甲三号”房。 “薛小弟,许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花鸟屏风后面走出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面敷白.粉,通身的贵气。 矮的那个低眉顺眼,赤着双足,行走间足链叮当作响。 每回见到这主仆两人,薛澄观感都不好,尤其是看见那个叫白果的,有一种想打他一拳的冲动,想叫他不要夹着腿儿走路,像个男子汉一样堂堂正正的。 安世昀就更别扭了,有种说不出的怪诞。 “不记得。”薛澄淡淡应付一句,扔下包袱转身去找分配寝室的夫子,结果被告知房间已经选完,没有多余的可以置换。 想到要和此人朝夕相对,薛澄浑身都不爽利,一方面是讨厌他这个人本身,另一方面是恶心他给安雨泽出阴招陷害自己。 换做以前,他早就把这姓安的收拾一通,但如今不同了,就像安锦成把他打得半死他也没报复回去,倒不是良心发现,纯粹是不想给周少莲惹麻烦。 他也不喜欢听傅远安唠叨,烦死了。 薛澄干脆把床搬到窗边,最大限度地远离另外一张,然后扯了门帘挂在两张床铺中间,眼不见为净。 安世昀见状摇了摇羽扇,竟然笑了。 “薛小弟似乎对我有成见?一定要与我这般生分吗,我对薛小弟可是一片赤诚。” “你赤诚个毛。”薛澄抱臂躺到床上,冷哼一声,“我与你们安家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一丘之貉。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谁也别搭理谁。” 入夜时,薛澄早早就睡下,他睡觉向来很好,但因为是陌生的地方,半夜醒了一次。 帘子的另一边隐隐约约传来些动静,好像有人在哭,他听得心烦,没过多久便响起鞭打声,那人哭得更厉害了,薛澄想起那小厮手腕上的伤痕,立刻悟出几分。 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就算当着他的面把人打死,也跟他没关系,遂迷迷糊糊睡去,清晨醒来时,嗅到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些怪异的味道,像是石楠花。 他推开窗户通风,那主仆两个刚好从净室出来,安世昀伸了个懒腰,一副睡饱的餍足模样,薛澄看得可恨,在他路过时伸脚将他绊了一下。 安世昀身形一顿,脚已经高高抬起,仍然摔倒下去。他半跪在地上,塌着腰身抬目看他,笑吟吟道:“薛小弟真是淘气。” 然后拍拍膝盖站起来,径直往屋外走。 这都不生气? 薛澄眯了眯眼,除了肯定这人脑子有坑以外,他还看出点不同寻常之处。 方才那一脚他出得不算快,按理说安世昀不可能没注意,居然还是中了招,要么他这个人腿脚不灵活,要么就是…… 薛澄啧了一声,背上书囊准备去学堂,与白果擦肩而过时,不经意看见他面色惨白,双眼空洞洞的,如同一具被掏空内脏的行尸走肉。 白鹤书院的夫子比律己书院强上不少,至少讲课不会让人打瞌睡,薛澄也就半听半玩地混过去,有回在路上遇见傅远安,他居然装作不认识自己,薛澄便偏要和他打招呼,上去就与他勾肩搭背,十分讨打道:“老傅,许久不见,你怎么在这儿?” 傅远安脸都绿了,最后把他拉到角落教训一通。 白鹤书院里的夫子至少都有个秀才的功名,甚至有两位讲策论的夫子还是举人。包括傅远安在内,大部分夫子都是从别的地方聘来。 如此强悍的师资,自然吸引了许多学子,不过相对应的,书院的束脩也很昂贵,因此学子们资质良莠不齐,还是以殷实人家为多。 芜州这地界没什么出名的,又穷又小,能拿得出手的也就一个白鹤书院。 薛澄本来以为傅远安那种老古板讲课一定无聊透顶,听同窗们议论才知道,傅远安虽然治学严苛,但讲课不像别的夫子一样长篇大论,拧干水分后啥都不剩。 相反,傅远安很会引经据典,能把晦涩的文章讲得通俗易懂,尤其是对于时势,他颇有见解,做诗写字也是一把好手。 他在白鹤书院里简直是特立独行的存在,不属于任何流派,也不与任何人交好,对学子一视同仁,因而虽然他没什么背景,功名也不是最高,但十分受人尊敬。 薛澄一直以为是同窗们言过其实,直到他有回偷偷到屋檐下旁听,才知道傅远安讲课时与在家中全然不同,多么的意气风发,惊才绝艳,那双黯然无波的双眼散发异光,讲到最后已是满堂喝彩。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应是如此。 薛澄原本还因为自己和傅远安同是秀才而沾沾自喜,如今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他死记硬背考出来的功名,和傅远安几十年的学识沉淀相比,天壤之别。 书院里的日子按部就班,唯一不好的就是晚上睡不好。 一连九天,薛澄都没睡个囫囵觉,这姓安的是个欺软怕硬的恶主,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对小厮施暴,有一回薛澄好不容易要睡着,小厮毫无征兆地惨叫出声,他立刻被惊醒。 薛澄气地梆梆捶墙,就差掀开帘子把两人分开。 安世昀还在里面哑着声音说:“薛小弟要是有什么不满,不妨进来当面告诉我,伤着手就不好了,有人会心疼。” 薛澄就没怕过,一撩被子下了床,准备进去会一会他,谁知刚靠近几步,那哑奴疯了似的乱叫,一阵呜呜哇哇,帘子便剧烈晃动起来,两只手在肆意地挥舞,仿佛在告诫自己不要过去。 他眯了眯眼,翻身回了床。 第十日早上,安世昀同样伸着懒腰,神清气爽地往外走,白果做书童打扮,背着书筐跟在他后面。 薛澄走到他身边,悄悄递过去一把小刀给他,低声道:“给。” 厨房削土豆的刀,用点力也能把人捅个半残。 白果惶恐地看他一眼,握着小刀的手在发抖。 这时已经走出门外的安世昀忽然倒回来,薛澄立马上前一步,背后的白果迅速将小刀收入袖中。 安世昀勾着唇道:“明日旬休,你姨母来接你吗?” 薛澄压低眉尾,语气微冷:“我姨母来与不来,都与你无关吧?” “随口一问,别放在心上。”他一收扇子往薛澄胸口敲了敲,呼喊道,“白果,还不快跟上,在后面磨蹭什么?” 薛澄登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一直等着,等白果动手,然而跟泥牛入海似的,半点水花都没有,不免骂了声“孬种”。 晚上薛澄和傅远安结伴回家的路上,他旁敲侧击地把这件事说了,希望傅远安能给换下寝室,得到的回答是:“不行,书院一视同仁,你抽到哪间便是哪间,岂有不满意同窗就更换的道理?若是人人都像你这样,那书院还不乱成一锅粥?” 薛澄最讨厌他啰嗦,抠了抠耳朵,抱怨道:“可是安世昀真的有病,每天欺负他那个小厮, 吵得我睡不着觉,我睡不着觉就读不进去书,读不进去书就考不上进士,考不上进士以后怎么当官给你和姨母养老?” 傅远安难得露出一丝笑,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不用你养我们。” 薛澄躲开他的手。 “行啊,你不让我养,我以后只养姨母就是。” “贫嘴。” 路边糖葫芦的甜香阵阵飘过来,薛澄朝傅远安动了动眉毛,傅远安拿他没辙,买了两串拿给他,叮嘱道:“给你……” 他一时没想到该怎么称呼,两人岁数相差不多,但又差了辈分,只好含糊道:“留一串给音娘。” 薛澄挑了挑眉:“你和那个坏女人是什么关系?难不成她是你老相好?” 傅远安沉声道:“不可胡说,我与师妹清清白白。” 薛澄轻嗤一声,直接把两串糖葫芦的顶端都含进嘴里舔了舔,傅远安看得来气,猛地往他背上一拍,被薛澄闪身躲开,飞快跑到家门口。 傅远安觉得他这样实在不成体统,怕他当真把那糖葫芦给王琼音,急得在后面追他,却还要顾及文人的体面,这脚程上便慢了一步。 周少莲掐着时间迎接两人,此刻刚好推开门,然后一串糖葫芦就戳到嘴边。 薛澄有些懵,胸膛微微起伏着,他一时忘了出声。 周少莲下意识低下头去,然后下唇便碰到最顶端裹满冰壳的山楂球,一触即离。 糖葫芦的艳红转到少年的耳根,周少莲后退一步,道:“姨母不是故意的……” 少年从她身侧迈过,转眼间不见人影。 “莲娘。”傅远安跨进门槛,不解地看着妻子脸上怔松的表情,“怎么了?” 周少莲怪不好意思的,抢了小辈的零嘴,她摇摇头:“没什么。” 晚上用饭时,薛澄不舒服便没上桌。 家里剩下三个人坐在一起,教养都好,安安静静地用饭。 傅远安放下筷子就去了书房,王琼音紧跟过去拉住他的衣袖,笑得如一朵含苞待放的栀子花,清新宜人。 “师兄,上次你借我的书,有几处不懂的地方想请教你。” 傅远安淡淡道:“随我来。” 两人肩并肩走在月光下,渐渐模糊成一个圆点。 周少莲站在门边,手指渐渐抠紧。 上次是什么时候? 因这句话,她思绪纷乱,洗碗时一个不小心打碎在地,拇指被碎瓷片割出条小伤口,她含在嘴里温了一会儿,默默叹了口气。 周少莲在房里做针线,却心不在焉的,绣错了好几处,差点毁了一匹布料。 眼看着天都黑尽了,不远处书房的门虽然大敞开,却看不见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有一下没一下地绣着,余光却时刻留意那边。 忽然,书房的灯灭了,她猛地站起来,手握门框上,一直踌躇不前,不知该不该过去看上一眼。 在书房重新亮起来的短短几息里,她脑海里不自觉地冒出许多香艳的场景,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自处。 没过多久门里走出两个人,傅远安手执灯笼,将王琼音送回住处,两人衣衫看起来还算齐整,只是有说有笑的样子有些扎眼。 周少莲像望夫石一样守在门口,心里默默数着时间,等到一刻钟后傅远安空着手回来,她如同被抽干浑身的力气,一下跌坐在小榻上。 再把绣活捡起来,却怎么绣都有些乱,没有从前如鱼得水的感觉了。 她枯坐一会儿,忽想起薛澄还没吃饭,想着找点事情转移下注意力,进厨房把饭菜热好。 隔壁窗户没关严实,薄纱随风飘动,周少莲提着食盒路过时,不经意瞥见少年席地而坐,正伸出舌尖,忘情地含吮一串糖葫芦,不知是不是烛火太暖,映得他如玉的面庞泛起淡淡的潮红。 周少莲敲了敲窗沿,忍笑道:“不是不吃饭吗,现在知道饿了?” 话音刚落,糖葫芦从少年手中滑落,咕噜噜滚到桌底。 两人视线隔着窗户遥遥相望。 24. 第 24 章 夜里飘起细雨,廊前的灯笼随风乱晃。 周少莲裙摆吹得飘飘欲飞,在夜色里仿若一朵独自绽放的莲花。 她绕过窗户走到门前,少年倚靠在边上,身量高挑颀长。 微风一吹,银白发带拂过少年的面庞,他幽幽地看过来,肤色已恢复往日的白皙,只唇角还沾染些许糖渍。 “我什么东西都没吃,当然饿了,我只是不想和王琼音一起吃饭。” 说罢舔了舔唇角,将点点红糖卷进口中,缓缓品味着。唇瓣立刻浮上一层潋滟的光,显得越发艳红,再加上雪白的肤色,倒与志怪书中的貌美男妖有几分相似。 他脸上的嫌弃不似作伪,周少莲短暂恍神,不解道:“你为什么不喜欢音娘?” “难道姨母就喜欢了吗?” 薛澄露出个玩味的笑,丹凤眼微微上挑,因找到同盟而得意。 周少莲别过脸,虚声道:“我没有不喜欢她。” 手上一轻,薛澄接过食盒往屋内去,走出几步回头略有深意地看她一眼。 “是吗?” 周少莲脸上微微发热,不再与他搭话。 两人一左一右落座书桌边,薛澄埋头吃饭,腮帮子鼓鼓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十分有食欲的样子,周少莲看着都有些饿了。她晚上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 “吃吗?姨母是不是也没吃饱?” 少年夹住一筷子土豆丝喂到她嘴边,周少莲挡了挡。 “姨母不饿,你吃。” “我不信,和王琼音一起吃饭,你定然用不下多少。”薛澄笑得有些坏,如同发现秘密的调皮鬼,嚣张地用筷子戳她的嘴唇,力道不算轻,“姨母今日撒了两个谎,所以我在罚你。” 周少莲被他说得心虚,便有些着恼,想抓住他的筷子叫他安分点,薛澄手腕一转便将筷子收回去,含在嘴里不松口,眼珠子滴溜溜转的样子别提有多气人。 周少莲心情本就不好,被薛澄戏弄一番,莫名有些委屈,也顾不得是在小辈面前,当场挂了脸,侧着身子坐在椅子上,脑袋垂得低低的。 性格软的人发脾气也很有限,别人是雷声大雨点小,到周少莲这儿连雷声都没有,光把雨水憋在自个儿心里,生闷气。 她自己是觉得自己挺凶,其实在薛澄看来,不过是小猫伸爪子,没什么杀伤力,跟挠痒痒差不多。 气氛低迷下来,只闻窗外的落雨声。 滴答,滴答。 “周少莲,我有话跟你说。” 少年语气郑重,周少莲吸了吸鼻子,抬眼看过去,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自己身前半蹲着。 “你要说什么?” 她屏住呼吸,等着他继续挑明自己的心事。 少年毫无征兆地趴到她腿上,双臂轻轻抱住她的小腿,睁着亮亮的眼睛,声音也发着嗲。 “我错了。”他用脸颊蹭她,“好姨母,乖姨母,莫与我斗气。” 周少莲唇边有笑意浮现,她一下一下抚平他头顶翘起的发丝:“你是小狗吗?” “汪汪!” 这下周少莲彻底笑开,不知不觉心情松散许多,那股闷在胸腔的郁气也随着雨水的滴答声远去。 但这不过是短暂的放松,只要王琼音还在家里,她就不可能真的开怀,然而这些小心思无法与任何人说,归根到底都是跟自己较劲。 难得旬休一天,周少莲早早就起了,她如以往般去敲傅远安的门,发现他压根没回寝室睡觉,端着洗脸水走到书房门口时,恰好偶遇王琼音。 女子拿着本书,朝她盈盈一拜,低声道:“嫂子安好。” 脊背挺拔如松,眼睛清亮,一袭天青色的长裙庄重而优雅,乌发只由一根兰花木簪挽起,颇有清冷脱俗之感。 这几日二人互不打扰,各自在各自的地盘活动,偶然相遇也说不了几句话,周少莲给她送食盒,她都会道一声“多谢”,用完饭后自行洗干净,然后规整地放到厨房,有时王琼音也会亲自下厨,两人你一天我一天,维持某种微妙的平衡。 傅远安不在,这种平衡便会一直延续。 王琼音既不谄媚也不过分自傲,姿态拿捏得刚刚好,叫人无从指摘。 周少莲经常反思自己,是不是心地太过狭隘,容不下人,所以才会不喜欢她和傅远安呆在一起。 尤其是此刻,她们一同去找傅远安,傅远安看都没看她一眼便去接王琼音手上的书,回到桌案专注地勾勾画画。 聊到自己喜欢的事,傅远安兴致很浓,赞赏道:“这句题得不错,只是意境还欠缺些。” 王琼音挨到他身侧,弯腰与他一道看桌上的纸页,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 “师兄觉得将最后一句的‘吹’改为‘拂’如何?” “甚好!” 两人很快沉浸于诗情画意中,一人磨砚,一人润笔,好不默契。 周少莲从始至终站在边缘,端洗脸盆的手腕又酸又胀,她安静地等着,最后自己都觉得没趣,失落地走了。 忽有一道目光射来,轻蔑地扫过她两手间的水盆,女子微微笑了笑,竟然带着点怜悯。 周少莲一时间羞愤交加,恨不能找个洞钻了,她脚步慌乱地跑出去,越是回忆方才的情形越觉得耻辱,人生头回生出卑贱之感。 若是有第四个人在场,恐怕会觉得桌案那边的二人是府上的主子,而她不过是个候着伺候的丫鬟! 她泼了水,独自躺回床上,抱着被子默默流泪。 哭够了,便爬起来做针线,刺一针便落一滴泪,最后打湿整片布料,又开始气自己软弱,连丈夫都抢不到,就这么任人霸占了去…… 她从小就没有好胜心,一起玩的孩子抢了她的包子,连吼一句都不敢,也不会告诉祖父母,最后饿到晚上,为了怕祖父母看出来,还要忍着饥细嚼慢咽。 周少莲啊周少莲,你真是窝囊死了! 她丢了绣筐,躺到床上不动了。 即便是这样,正午时周少莲依然雷打不动地起来烧水做饭,席间傅远安当着王琼音的面,主动给她夹了只卤鸡腿,她气一下就消了,食欲瞬间被打开,比平时多用了半碗饭。 王琼音盯着她脸瞧了许久,道:“嫂子用的什么脂粉,怎会这般服帖,一点粉 末都看不见?” 周少莲愣了愣,傅远安抢先道:“莲娘从不用脂粉。” 用过饭后,王琼音一直拉着周少莲问她的保养方法,周少莲说自己只是每天用点油脂润肤,除此之外便是早睡早起,其余的方法便没有了。 王琼音立刻露出惊讶而艳羡的表情,一会夸她的肌肤白,一会夸她衣服颜色别致,说几句话的时间,周少莲脸上已浮上两团红晕,方才的一点芥蒂去了大半,甚至暗暗地想,王九娘似乎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自己对她或许有所误会。 周少莲并没有意识到王琼音对她的态度完全是跟着傅远安的态度而转变,又或许她需要一层遮羞布来自欺欺人,至少下次看见二人畅聊诗词时,她没有那么难过了。 旬休很快过去,等到了晚上周少莲沐浴完后路过薛澄的房间,见里面亮了灯,便知道他回家了。 她没有去打扰他,将一只绣了白狗扑蝴蝶的荷包挂在他门前,然后就回了房。 傅远安和薛澄第二天出发前,周少莲故意没有去给傅远安梳洗更衣,想纵容自己使一使小性子,可惜傅远安完全没发现,甚至比她还起得早。 她走出房门时,两人已经收拾好包袱站在大门口,王琼音也在。 “远安。” 周少莲走到傅远安身前,想解释一下今早的事,凑近时瞥见他腰带比平时紧了些,打结的手法也全然不同。 她喜欢把腰带垂在身侧,并且两边留得短一些,要呈对称的长度。而傅远安此刻腰带的两头一长一短垂在背后,再看旁边的王琼音也是同样的系法。 她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莲娘。” 傅远安伸手过来想拉住她的手腕,周少莲下意识躲开,后退几步。 “你……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狗狗儿。” 身前出现一面人墙,薛澄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挡住她,他手上捏着荷包的一端,在她眼前晃了晃。 少年白皙的手指上有淡淡的淤青,虎口带薄茧,掌心起了不少皮,像是做过什么重活。 “什么时候做的,我很喜欢。” 在周少莲看不见的人墙后,傅远安和王琼音一起走出去,因离得近,两人衣袖渐渐交叠,她余光留意两人有没有牵手,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昨晚上睡不着做的。” “我很快就回家陪你玩,别太想我。” “好。” 话一出口,周少莲才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竟然应了他的话,有些哭笑不得道:“好了,别耽搁,你姨父走远了。” 薛澄毫不在意道:“我找得到路,就是想跟你多说几句话。” 周少莲心头一软,又有点想哭了。无论傅远安和王琼音怎么忽略她,总有一个人会记着自己,完完整整地放在心上。 她忽想起自己之前干的一件混账事,不由感同身受。府城时,她那样冷落薛澄,他当时该多难受呢? “狗狗儿……” 周少莲上前轻轻搂住他的背部,下巴虚靠在他胸口,只抱了片刻便放开,眼底是浓浓的愧疚和温情。 “姨母等你回家。” 25. 第 25 章 好不容易放旬假,薛澄之所以没有待在家里陪周少莲,是因为他去了一趟律己书院——给周宿白磕头。 上回周宿白说要补偿他,其实就是要收他为徒,将毕生的武艺传授给他。 薛澄一直都是走的野路子,全靠自己摸索,招式都没有规矩,上手容易,打一般人能赢,但要是碰上学武的行家只能硬碰硬,多半是手下败将。 他从前偷师学艺时便摸清楚周宿白此人深藏的实力,得知自己能继承他的衣钵,屁颠屁颠就去找他,双膝跪地,磕了个响亮的头。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周宿白眼眶发热,把薛澄扶起来猛拍一下。 “好小子,以后就跟着为师了!” “得咧!” 就这样,薛澄在白鹤书院练了一整天的基本功,结束时累得不成人形。离开之前,他去学子寝室把李二胖找出来,提了一包核桃酥给他。 “最近有什么消息?” 李二胖哈喇子直流,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笑容立马僵在脸上。 “味道不对,不是美人姨母做的!” 薛澄挑起一边眉毛,不屑道:“我姨母做的只能我吃,你算哪根葱?也配让她亲自下厨?给你在聚贤楼买一包就不错了,还挑。下回酥饼渣渣都不给你留。” “狗狗儿哥,你变得好小气。”李二胖忍不住控诉道,“你从前都会给我分半块!” 薛澄摸了摸鼻子:“从前是从前,往后没了。”他一把抢回东西,威胁道,“爱要不要,再闹喂猪都不给你。” “我要我要!” “你刚才说我姨母美?” “当然美啊,跟画中的洛神娘娘长得一模一样!” “是吗?我没留意。” 刚进书院时两人一般高,都是学子里垫底的存在,近几年书院伙食越来越好,再加上本就到了男孩子长个子的年纪,如今李二胖已经不是原先那个小胖,成长为九尺高的大汉,宽度有薛澄的两个多。 薛澄身高到他耳朵,宽肩窄腰,一对比起来像只螳螂精,细条条的。 于是乎书院里就出现这一幕,一头大牦牛撅起蹄子刨身旁的竹竿,因想吃竹竿上栓的果子,仰天狂哞一声,焦急地围着竹竿上蹿下跳,把地面震得一阵阵响动。 画面实在太诡异清奇,路过的学子都没眼看。 “狗狗儿哥,你就给我嘛,你不知道这几天你不在我都饿瘦了!” 向来只有薛澄给别人撒娇要东西的份,他还没被人反过来对待过,登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行了,拿去。我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李二胖抱着酥饼啃得满嘴挂渣,眼睛笑成一条缝。 “我狗狗儿哥的话,我什么时候没听过?你放心吧,我隔三岔五就跟厨房采买的大娘上街,每回都会问那个老道士你爹娘的事。” “说重点。” “哦,老道士说近来信鸽害了鸟瘟,折了大半,所以消息都是一年前的,最近一条说是那群流民有部分从白帝谷逃出来,至于去了哪里就不知道了。” 薛澄沉吟片刻,道:“继续跟踪此事,少不了你的好处,有事来白鹤书院找我。”他走出几步返回来,“那什么,把你刚才说的画拿给我看看。” 李二胖睁开缝眼:“啊?” 薛澄朝他屁股上踢了不轻不重的一脚。 “啊什么啊,快去,我就想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么像。” “狗狗儿哥,你不是说你没留意你姨母长什么样吗?” “废话那么多做什么。” 复又往他右边屁股踹上一脚。 李二胖挠了挠头,只好去藏书馆把墙上挂的画取下,然后塞进怀里偷偷带出来。 薛澄展开一看,轻嗤一声。 “不过尔尔。” 话说自从傅远安和薛澄回书院以后,周少莲和王琼音又回到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周少莲把前几天绣的花样子拿出来一看,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手,实在有失水准,连改都改不回来,只好把线拆了重新绣一遍,紧赶慢赶总算交了差。 这一件成衣到手的钱比平时少了一半,她知道是自己的不足,失落了许久。 张翠娥从铺子里送完衣裳就来家中做客,两人许久不见,亲亲热热地坐到窗边的小榻上说话。 张翠娥给周少莲剥桔子,她平时是个不讲究的,但是越看周少莲越觉得她大眼小脸的看着乖巧,便把橘子上的筋撕得干干净净,然后喂到她嘴边。 周少莲对比自己大的姐姐总是有种天然的信赖,她靠在张翠娥肩上,脸上笑出朵花儿来。 “翠娥姐,我只盼你多来看我。” 话一出口,她觉得现下的情景有些熟悉。 她居然把薛澄的话学了个一五一十。 当时她作为听的那方倒不觉有什么,从自己口中说出来,却是另一番感受。 似乎有些太过亲昵了…… 周少莲蓦的红了脸,赶紧藏进衣袖中。 张翠娥十分受用,笑道:“哟,你害什么臊,姐以后多来看你便是。” 周少莲露出双眼,两人一对视同时笑了出来。 张翠娥突然直起身板,露出神神秘秘的表情。 “对了,我这次来其实是有件好事要告诉你。” 周少莲猜测道:“是成衣的事?” “不错。有夫人看上你的手艺,想让你给她待字闺中的女儿做嫁衣,你意下如何?对方可是出了好高的价,那家小姐手帕交颇多,要是接下她家的活,到时候城中贵女都来找咱们,咱们的生意就不用愁了!” 周少莲认真想了想,摇头道:“事关婚姻大事,我怕我做不好,耽误人家。” “有什么耽误不耽误的,少莲,你就是和傅远安待久了,不清楚自己的本事。铺子上把你做的成衣送到府城里,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抢完了,还加价卖到北边去,还不能说明什么吗?夫人说了,让你先给小姐做两套春夏的常服,她觉得满意才考虑要不要定你。小姐才十四岁,怎么说还有一年的时间嫁人,就算不合她心意,咱们多改改就是,这件事儿不着急。你先拿下眼前的活,能赚两件是两件,就当成是寻常主顾,嫁衣的事后面再说。” 周少莲往日都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做成衣,风格和样式全凭自己喜好,尺寸也有特定的大小,总是宽松居多,能够满足大多数女子的身材。 这下不仅要当裁缝,还要上门与人量身,无疑增加了难度。 “嫁衣……”她沉吟一会儿,问出最在意的问题:“能赚多少?” “这门买卖是夫人的丫鬟越过成衣铺直接找到我,没有铺子扣水,价钱少说能比平时翻上三倍。” “三倍?” 说不吃惊是不可能的,周少莲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做的成衣这么受欢迎,她每回收的银子都是固定的,要想多挣就得多做。张翠娥的人品肯定不会昧银子,原来是大头都在铺子那边。 周少莲回味过来,忽然觉得有些无力,原本以为自己是跳出绣坊,有了更好的路,结果还是在给东家打工。换而言之,她的辛苦劳作,并没有得到应得的回报。 她只能安慰自己店铺有本钱,而且她一个籍籍无名的普通人,也需要铺子帮忙寻找客人,反正就现实而言她已经赚得比以前多许多。 有个隐隐的念头在心底冒 起,又很快被自己否决。 周少莲尚在犹豫嫁衣的事,窗外闪过一抹高挑的身影,王琼音沿石子路前往傅远安的书房,正大光明地走进去,熟悉得仿佛去过很多次。 “那人是谁?”张翠娥眼瞪得老大,一脸的惊讶。 离得远看不清面容,但瞧身段气质也知道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 张翠娥脑子里迅速转了几个弯,愤愤道:“纵然你们成婚五年未有所出,但你待他一片真心,傅远安怎么敢纳妾!” 她声音不小,周少莲怕叫人听了去,连忙起身把门窗关严实,这才解释道:“翠娥姐,你误会了,音娘是远安的师妹。” “师妹?”张翠娥狐疑地看了周少莲一眼。 周少莲眼神闪烁,手指绞紧,并没有她嘴上说得那么坦然。 张翠娥恨铁不成钢道:“你糊涂!师妹又怎么样,哪家好姑娘知道自家师兄成亲了还住到他家中,分明是怀着别的心思。你难道是面团捏的,任由她欺上门来,就不知道跟傅远安闹上一闹?” 说起这件事,周少莲轻叹道:“翠娥姐,我闹不了,她毕竟是远安的师妹,而且他们也没有什么逾矩之处……” “都进傅远安书房了,还不逾矩?那可是你的夫君,他的屋子岂能有别的女人踏入?你非要捉奸在床才甘心?” 周少莲快哭了:“不会的,远安有分寸,他说了会好好待我。” “男人说的话怎么能信!是,傅远安或许是个君子,但人都是会变的,你怎么能保证他会一辈子待你如初?少莲,许下誓言的那一刻是真,做不到也是真!” “我信他不会负我。” 张翠娥气得胸膛起伏,涨红着脖子道:“你啊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要是我知道,绝不叫那女人住进来。像这种装模做样的女人我见多了,表面上清高,暗地里最会偷汉子,你哪儿是她的对手。” 周少莲也想说,傅远安怎么不早和她商量,而不是先斩后奏,把人领到家门口,将她架得高高的,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周少莲看着软弱,但她什么都懂,不过是不愿往深处想,伤了夫妻情分。 经由第三人的嘴点破,她没办法逃避,苦笑两声。 “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说的。” 张翠娥却没她那么想得开,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不行,你要早点让她搬出去,免得住久了两人暗度陈仓,到时候肚里揣一个,看你怎么办!” 如同被人泼了一桶凉水,周少莲一阵寒战。 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傅远安是孤儿,王家血脉也只剩下王六娘一个,若不是有她横插一脚,当真是最合适的夫妻。 况且,她看得出傅远安对房中事是有需求的,不过是因为她不太受用,所以不愿强迫于她,只背着她自己解决。听说这回事越压抑越强烈,那些意志不坚的人很容易走上歪路。 看清这一点后,周少莲反而冷静下来,沉声道:“翠娥姐,你说得对,我要早点让音娘搬出去。” 张翠娥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开窍,一时有些好奇,便问她:“你要怎么让她搬出去?” “我另给她买一处宅子,她有了自己的家,就不会愿意住别人家了。” 张翠娥:“……” 偏偏周少莲还觉得自己的法子很有效,拉着她激动道:“翠娥姐,我明天就去给小姐量尺寸,我要多挣钱!” 张翠娥头回觉得她少莲妹子有点缺心眼,不过周少莲这性子,难道她还能期待她想出什么狠招吗? 等到第二日出发时,周少莲才意识到还不知是哪家小姐。 “哦,昨儿忘了说,是安家的大小姐。” 26. 第 26 章 “安家……”周少莲有些怵。 “这有啥,狗狗儿不是早就和他们说和了吗,你怕什么?咱们不偷不抢,凭本事做买卖。” 清晨周少莲和张翠娥早早就出了门,明日是旬休,下午傅远安会归家,她需得在中午之前回来把晚上的吃食准备好,当然最主要的是她不能让傅远安发现自己出过门。 一回生,二回熟,经过上次的单独行动以后,周少莲已经能够坦然地在外行走,更何况还有张翠娥陪伴,她已经可以目不斜视,完全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 到了安府,两人跟着安二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从角门进去,虽是第二次出入此处,但上回周少莲挂心薛澄的安危,没有闲心去欣赏周遭,现在才发现此地果真是雕梁画栋,移步换景,富贵程度完全超乎她的想象。 路过一处小花园时,婢女脚步加快,周少莲余光留意到门前上了锁,周围落叶积压厚厚一层,枯萎的树枝从墙里延伸出来,显出几分萧索,与安府的整洁明亮格格不入。 一行人穿过垂花门,拐了好几个弯,终于踏入安家大小姐的院子。 刚走近,里面传来碎瓷声,紧接着响起争论。 一道娇滴滴的女声道:“爹爹好狠的心,这便要将乐儿嫁出去。我好好的大小姐不当,嫁到别人家里去任人磋磨,你便高兴了是吗!” 男人接道:“瞎说什么话,哪儿有女子不嫁人的?不过是先定下亲事,等成礼还有两三年,又不是让你现在就嫁出去。顾家世代读书人,是最知书达理的人家,你日后嫁过去正好与那顾家小子吟诗作对,有什么不好?爹爹可是比着你的要求找的,要门第有门第,要人才有人才,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再说了谁敢磋磨爷的女儿,爷不弄死他!” “哼,顾厚普好大一张嘴,长得像西市杂耍的猴子,女儿看了他就倒胃口,还怎么与他吟诗作对?” “男人又不比你们女人,凑合看就成,最重要的是人品脾性。”说到这儿男人的语气带着些恨意,“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最会迷惑人,满肚子的弯弯绕绕!” “爹爹,你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也不是所有好看的男子都是坏人。你女儿我生得花容月貌,若是配个丑八怪,要叫我的好姐妹们取笑死!才华和人品都是虚假,谁知道他肚子里到底有没有墨水?只有看得见的脸蛋和身条才是真,这些总骗不了人!” 男人冷笑一声。 “家世背景你总得看吧,找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你可就吃不到樊楼的蟹粉团子了。” 女子语气带着鄙夷,高亢的声音顺着门缝传出来,比之前更加清晰,让人可以想象她义愤填膺的神情。 “钱我们家多得是,不差他那三瓜两枣。之前表姑姑不就跟一个京里来的世家子弟好上了吗,说自己是侯府公子的好友,吹得有金山银山,结果两人分开以后还让表姑姑把给她买的脂粉首饰,一起吃过的美酒美食,全都折成现银还回去,一两银都不能差,还到处败坏表姑姑的名声,将床笫间的事当作炫耀讲出来羞辱她。” 一声巨响,似是有重物落地。 “到头来大家都说表姑姑图他的钱,他好色却没人说了,还开了个酒楼,把名声打出去好多人捧场,这算什么事儿!” “你表姑姑不与人私相授受,怎么会被人骗财又骗色,你可不准干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还有,这些腌臢事谁告诉你的,是不是底下的丫鬟嚼舌根?” 哭声冲天,又是一阵劈里啪啦的声音。 “我就要长得好的,就要就要!” 一阵哭闹声和打砸声交替,房里听起来十分混乱,过了许久才安静下来,只余男人的叹息,他最终似是妥协,声气儿都低下去,有几分无可奈何。 “小祖宗,别摔了,你不是不知道你爹被个小鬼骗了,你爹现在自己裤腰带都紧,这些都是钱啊……你要好看的男人是吧,成,爹再去帮你相看……” 周少莲一行人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院子门口,虽然听了个一清二楚,但面上都不敢露出痕迹。 不一会儿就瞧见安锦成从里面出来,唉声叹气的样子。 两年过去,他瘦了不少,脸上的皮垮下来,松弛地挂在下巴处,精神倒是好了许多,面色红润,没有沉迷于酒色的萎靡。 安锦成不认识周少莲,见她粉面桃腮很有些姿色,便看了一眼,也只是看一眼,很快因为心情郁闷离开。他刚和掌上明珠吵了一架,再绝色的美人也没心情欣赏。 周少莲猜到他的身份,略蹲了蹲身子行了个礼,跟随丫鬟的指示来到暖阁。 安雨乐坐在美人榻上抹眼泪,见有人进来便收了情绪。 “你就是大哥哥引荐给我娘的绣娘?瞧着眼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榻上的女子梳双丫髻,两边各簪一朵粉紫的绒花,橙色的褂子,碧绿的长裙,歪着身子坐在中间,青春又朝气,正是不用打扮也好看的年纪,她说话时嘴边梨涡若隐若现,更添几分娇俏。 美中不足的是,她精气神不大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周少莲对她的印象还是个热心善良的小姑娘,现已亭亭而立也。 她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真诚地拜了拜。 “见过安大小姐,曾蒙您相助,未能上门致谢,是我的过失。若不嫌弃我的手艺生疏,愿意为小姐量体缝制两件衣服。” 周少莲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收这两套常服的钱,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了。 走进房里的这短暂时间里,地上的狼藉已经清理干净,只零星几点碎渣。 婢女将剥好的枇杷送到安雨乐嘴边,她张口咬了半个,待咽下肚子后,方才说话,声音还有些哑。 “你声音真好听。”她眼珠转了转,似在回忆,“我想起来了,你来府上找过你外甥,还是我给你开的门,是也不是?” 周少莲微微笑道:“是,小姐记性真好。” “唔……你过来些,坐到我旁边来,我喜欢听你说话。” 周少莲迟疑片刻,在张翠娥的眼神鼓励下,慢慢走过去,但没与她挨着坐,而是隔了一段距离坐下,只沾点儿边。 安雨乐开始咕咕说起些琐碎小事,譬如养的鹦鹉会背诗,再譬如上个月办了场诗会有多热闹,小嘴儿叭叭叭说个不停,周少莲听得云里雾里,礼貌地应和着,等到她终于说累了,周少莲接过婢女的茶水递过去,适时道:“小姐现在想站起来活动下筋骨,顺便量一下尺寸吗?” “好啊。” 安雨乐跳下软榻,朝她张开双臂。 量衣时周少莲原本还有些紧张,她知道大户人家规矩多,有些人不喜欢被触碰到身子,是以动作放得很轻,随时注意分寸,于是乎整个过程变得很慢。 伴随着她轻言细语的“抬手”、“转圈”、“挺腰”、“收腹”,安雨乐哭过一场本就疲惫,此刻只觉耳边在放催眠曲,像有人拿着羽毛在轻挠,眼皮子渐渐变沉,最后挂在周少莲身上,不时响起鼾声。 她边睡边迷糊道:“你身上香香的……” 好歹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儿,周少莲被她带得跌坐到美人榻上,怕吵醒怀里的软团子,僵着身体一动不动。 张翠娥张了张嘴:“这……” 婢女们嘘声道:“乐姐儿性情如此,她这是喜欢你呢,姐姐担待些。” 周少莲心里叹气,只好任由她睡在自己身上,安慰自己好歹量完了尺寸,这大中午的,想必她睡不了多久,反正安府离家里不远,也就一盏茶的脚程。 张翠娥同样不敢得罪未来的大主顾,轻手轻脚走到榻边,捏了捏周少莲脸颊的软肉,见她还笑得出来,心疼地将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腹部,想叫她好受些。 周少莲不欲她担忧,朝她轻灵地眨了下左眼。 日头西沉,美人榻上三个影子重叠又分开,安雨乐一觉睡到下午才见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什么时辰了?” 扭了一会儿发现身下怎么软软的,这一抬头就撞见一副睡美人图,女子闭目靠在扶手上,五官柔和,肌肤细腻,几缕发丝被风吹动,夕阳的金光在她脸上跳跃闪动。 安雨乐有些生气地对婢女道:“怎么不叫我?” 婢女取笑道:“小姐有起床气,奴婢怕挨板子。” “好啊你个小柿子,都学会编排我了。本小姐什么时候打过你?” 说着伸手去拧她胳膊,青柿躲到门外去了。 安雨乐下了榻,手指搅了搅,有些无所适从。 “莲花姐姐,你醒了吗?” 她伸出食指戳了戳周少莲的脸。 周少莲悠悠转醒,准备告辞回家,谁知刚站起来便因为腿软倒下去,她有些窘,偷偷用力敲打自己的小腿,一股酸爽的痒麻之意如雨后春笋般蹿起,这下连大腿都酥麻了。 “请小姐容我坐会儿再走。” 她歉意地弯了弯眉毛。 安雨乐粉拳一挥:“来人,备马车!” 坐在华美宽敞的马车上时,周少莲还有些不真实感,尤其是旁边不知为何贴了个软团子,叽叽喳喳地和她说话,和薛澄一样粘人,但话比薛澄多。 张翠娥家离得远,方向也不同,被安雨乐另安排辆马车送回去,和这位不相熟的小姐单独相处,周少莲其实心里没底。 “小姐实不必亲自送我,几步路就到了。” 对啊,怎么才几步路,眼看着就要把人送到家了。 安雨乐有些不舍,巴不得周少莲住得越远越好,这样她们就可以多相处一段时间。 她太喜欢周少莲说话的情态和嗓音了,比她听过的所有黄鹂还好听,既不尖细也不高昂,微微带着沙哑,温温柔柔的,听她说话完全是享受,她站着都能睡着。 而且周少莲身上又香又软,她恨不能把人拐回家,抱着冰冰凉凉的,比所有的蚕丝被都舒服! “我送你是应该的,别跟我客气。你看过西市的耍猴吗,可好玩了,那猴子嘴巴有拳头那么大,还会学人梳头!要不我带你去西市玩一圈,我告诉你我可会玩了,芜州就没有比我更会玩的人!”她边比划边说,看起来不亦乐乎。 周少莲只笑笑,道了声谢,推说自己要回家做饭,没时间去。 “你还亲自下厨?”安雨乐有些纳闷,“你嫁人了?” 说完想起什么,自己把话接了过去。 “哦,你上回就是和你丈夫一起来的我家。” 安雨乐有些气馁,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夸赞下她有颜有才还有钱的大哥哥,让周少莲嫁过来当她嫂子,要是周少莲不喜欢大哥哥那种爱装相的,实在不行小弟安雨泽的年纪也到了…… “真可惜……”安雨乐靠在周少莲肩头,闷闷地想,要是多给些聘礼让周少莲和离,她愿意吗? 她太想和周少莲一起玩了,周少莲身上有种独特的力量,不像她的小姐妹们那么跳脱,但是和她挨在一起就是能够平心静气,仿佛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马车里一路上没消停过,难得安静下来,没过一会儿就行驶到周少莲家门口。 车轮缓缓停下,马夫收起鞭子等待最后的滑行。 此时,忽有成群结队的人,穿着统一的学子服,如离巢的白鹤,向四面八方飞去,原是附近的书院下学了。 安雨乐福至心灵道:“我好像听我弟弟说起过,你外甥在白鹤书院读书,这样吧,我们一起去接他放学,刚好我许久没见到大哥哥了。” 不等周少莲拒绝,安雨乐一拍手掌:“就这么定了!” 安雨乐指挥马车继续往前,眼看着离家越来越远,周少莲欲哭无泪,今日这一波三折,好不容易等到安大小姐醒来,结果腿麻了,好不容易坐马车赶回来,结果又被带到书院,终究是躲不过去。 周少莲皱着眉头跟随马车晃荡,已经在暗暗想说词,该怎么和傅远安解释。 待马车好不容易挤到书院门口,周少莲又被安雨乐拉下来,非要站在最显眼的地方接人。 她一直躲在人群后面,默默祈求不要遇见傅远安,肩头忽然被人拍了下,她心跳都快了几拍,一回头就是薛澄那张灵秀的脸,对视的瞬间,他瞳孔微微放大,而后张扬地笑起来。 白衣墨发,唇红齿白,上挑的眼尾说不出的桀骜,少年意气在草长莺飞的春日里彰显得淋漓尽致。 他高挑地站在人群里,分明是与其他学子一般无二的衣裳,却将其他人变成陪衬,连背后明艳的晚霞都黯然失色。 薛澄朝她吹了个响哨,眼底真切的笑意让他的行为显得不那么轻浮,反倒有几分说不出的滋味。 “是不是想我想得不得了,按捺不住来接我了?”他探头凑过来,薄唇微动,沉着嗓音道,“被我说中,不好意思了?嗯?” 从前在律己书院,每次分离后重逢,薛澄总要问这个问题,周少莲已经习惯,但这回才十天没见,怎么就问上了? 她最受不了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总觉得不如小时候乖巧,伸出手指点到他眉心,将人推远了些。 “没有,只是顺路。” 薛澄切了一声:“没意思。” 周少莲刚好侧过身,将自己藏在他高大的身体后,边偷摸回头搜寻傅远安的身影,边心不在焉地回应道:“怎么才叫有意思?” 薛澄顺势伸手将人半圈住,手指缠着她一缕发丝玩。 “你说想我就有意思。” 周少莲全身心都在傅远安有没有出来上,因安世昀还没出来她不能走,只能待在这里,于是每当看见一个和傅远安身材相似的男子,她心就高高挂起,出了满手的汗。 “说不说?” 薛澄半蹲下身就她的高度,拉长语调催促她。 周少莲全然没听见,傻傻地点头。 “快说,我就在你面前,你还要看谁?” 眼前一黑,周少莲去拉他的手,被他更用力地蒙住,她往后退几步想躲开他,结果薛澄变本加厉地迎上来,直接按住她的后腰,几乎将她困在方寸间。 “狗狗儿。”周少莲无奈,“不许这样。” “你说了我就不闹你,不说咱们就这么走回去,或者我把你背回去也成。” “你真是……” 越大越不听话。 周少莲只得妥协,抿着唇小声道:“……想你。” “大声点,听不见。” 就知道会这样,周少莲有点气,又怕傅远安突然出现,闷声道:“人这么多,我说不出口,你凑近些好了。” 薛澄收紧手臂将人勒到近前,弯下腰侧耳凑到她唇边,幽幽的香气袭来,因离得太近,有温热随着她唇瓣的张合在耳侧涌动。 “我……姨母……有些想狗狗儿了。” 似是真的不好意思,女子睫毛不断眨动,掌心一阵酥麻。 人群拥挤,薛澄被人冲撞了一下,惯性之下,温热更近了些,若有似无地擦过耳廓,转瞬即逝。 他松开身前的人,静静凝视她,许久没说话。< /p>视线骤然恢复,周少莲还有些看不清,迷蒙的视线里少年身形动了动。 “刚才我是不是……” “你口脂沾我衣服上了。” 周少莲随着他的动作定睛一瞧,肩膀处果不其然有抹淡淡的红。因今日要出门见客人,她把压箱底的胭脂水粉翻了出来,浅浅上了一层。见是蹭到衣服上,她松口气,抱怨道:“都叫你不要闹我了。” “谁让你不说真话。”薛澄笑嘻嘻地看着她,沾染红晕的手指不动声色背到身后。 身旁忽然响起陌生的女子嗓音。 “你们姨甥感情真好,比我和姑姑还好。” 薛澄朝周少莲挑挑眉,周少莲介绍道:“这位是安家的大小姐,乐姐儿。” “安家人啊。”薛澄不屑地嗤一声,全然不做掩饰。 寻常人要是敢对安雨乐这个态度,她早就甩脸子了,但她对于长相出色的人格外宽容,将薛澄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回,她摸着下巴道:“你就是莲花姐姐的侄子,骗了我爹钱那个?” “是我又如何,要想找我麻烦随时奉陪。”薛澄丢下这句话走到周少莲另一边,继续玩她的发尾。 周少莲打圆场道:“他与小姐玩笑的……不知令兄何时出来?” 安雨乐踮脚往门口看:“我也不知道大哥哥今天怎么回事,这么久还没出来,不会掉茅坑里了吧!哎!” “不用等了,安世昀早走了。”薛澄拉住周少莲的衣袖往人群外走,“回家。” “你姨父呢?”周少莲追问道。 “哦,他今晚上还有堂课,要晚点回来。” 周少莲呼出口气,回头与安雨乐挥手。 安雨乐撑住两个丫鬟的肩膀,一下一下蹦起来,隔着人群高声道:“莲花姐姐,我下回来找你玩!” 等坐马车回到家里,安雨乐少见地没有说话,而是一直在沉思。两个丫鬟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该怎么办。 “小姐吃红糖糍粑吗,奴婢叫厨房端来?” “不吃。” 安雨乐心思不在吃上,她脑子里不断浮现方才的情形,深受触动。 她原先觉得自己是玩乐里面的个中高手,今日一见才是开了眼了。 原来还有这种玩法,把人眼睛蒙住,然后抱在怀里可劲儿地闻她身上的香气,叫她说自己想听的话,而且是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悄悄话哦,还离得那么近,别人都听不见,光是想想她都有些困了,要是她也能叫莲花姐姐每日在自己耳边说话,那她晚上是不是再也不会睁眼到天亮了? 就因为他们是一家人吗? 如果她也成为莲花姐姐的家人,是不是也有这个待遇呢? 想到那张俊美如玉的脸,安雨乐觉得应该亲得下嘴,心定了定,刚回到家又兴致冲冲地跑到街上,问丫鬟道:“我爹爹在哪里,我现在就要见他!” 自上次被骗去大半家财以后,公中断了安锦成所有的供给,没有老爷子的命令,他一分钱都拿不到,不得已去求了大房,然后哄了一间茶水铺子过去。 老爷子偏爱大房,他这一房其实没分到多少家产,再加上安锦成奢靡的生活,日渐消耗,被薛澄骗去的其实只是少数,大部分都是被他自己挥霍了。 金玉在外,败絮其中,若是有大房的底气和生财之道,安锦成也不会去赌钱。 而薛澄这一击直接扯开遮羞布,把他的真实财力放在所有人面前,让大家知道他不过是个打肿脸面充胖子的货。 自两年前的事情以后,他是真的改过自新,再也不碰了。 安锦成此刻正在店里查账,听闻自己女儿找过来,以为她是回心转意,愿意和顾家结亲,把人接到后院坐下,边笑边道:“顾家小子长相差点,但脾气软烂,容得下你。许多人家争着抢着要和他结亲,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能转过弯来就好,不然平白耽误良缘。” 安雨乐嘴唇一嘟。 “谁说我要嫁给顾大猴了?爹爹,我已经相看好人家,你让媒人去说和就是。” “哦,哪家小子能入得了你的法眼?” “我说了你可不许骂我,哼。” 安锦成被激起好奇心,逗着她道:“你说你说,从小到大,只要是你喜欢的,爹爹什么时候没依你?” “好吧,那我就告诉爹爹。” 安雨乐噌的一下站起来,因嘴里嚼着饼子,口齿不清楚,便咕噜了句话。 安锦成皱眉:“什么?” “我说。”安雨乐揪住他的耳朵,字正腔圆道,“我看上了骗你钱那个小子,要和他成亲,听清楚了吗?” 安锦成脑子里咯噔一声,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孽缘,孽缘! 他家是被这个倒霉催的灾星讹上了! 安锦成咆哮道:“安雨乐,你死了这条心。世上好男儿千千万,唯独他薛澄不行!” 安雨乐哇的一声哭出来。 父女俩闹得不欢而散,安雨乐哭哭啼啼回到家时,遇到正要出门的安世昀和畏畏缩缩跟在他身后的白果。 安世昀摸了摸她的发顶,神色柔和:“谁欺负我们乐姐儿了?这小可怜样儿,瞧瞧,嘴巴都能挂夜壶了。” 安雨乐一听就委屈:“爹爹欺负我,他不让我嫁给薛澄。” 安世昀表情变得晦涩:“你怎么会认识薛澄,你在哪里见的他?” 安雨乐便把今日发生的事说了,她捏着小手帕往脸上搓了一圈,眼红红的。 安世昀莫名笑了下:“你觉得少莲娘子如何?” “莲花姐姐是我见过最温柔最美丽的女人。”安雨乐捏起拳头使劲锤了下安世昀的肩膀,撅着唇道,“你怎么不早点带我认识莲花姐姐,你知不知道她已经成亲有丈夫了!” “哦?那真是可惜了。”安世昀摇了摇扇子,蓦然笑出声来,“所以你其实是喜欢莲花姐姐,想经常见到她,才想嫁给薛澄?” 安雨乐眨了眨眼:“这两件事并不冲突,我喜欢莲花姐姐,也喜欢薛澄,因为他们两个都长得好看,有什么不可以的吗?”她笑着补充一句,“我和哥哥也长得好看,咱们四个要是能一起玩就好了,一定很惹眼!” “你不用嫁给薛澄也可以和他们玩。”安世昀意味深长道,“放心,哥哥是大度的哥哥,日后会有机会的。” 安雨乐没太听懂,大哥哥学问高,说话时常云里雾里,她只是固执地想用自己的办法来达成所思所想。 “爹爹今日凶了我,我再也不要理他了。但是我还是要嫁给薛澄,大哥哥你要帮我。” “你啊……”安世昀替她抹干净眼泪,正要说点什么,忽听安雨乐惊叫一声,指着他背后道,“大哥哥为什么还没有把他赶出去,我不是说了我讨厌他吗!” 白果赶紧低下头,无措地躲在安世昀身后。 安世昀上前挡住女子的视线,哄道:“大哥哥用他用得顺手,暂时没找到合适的小厮,日后不让他出现在你面前便是。” 安雨乐脸色血色褪尽,像是想到什么恐怖的事,扑进他怀里,有些魔怔道:“乐儿好怕,他和花园那口井里的死人长得好像……” 两个婢女对视一眼,眼底都有心疼,暗想今晚的安神香得多用一根。 安世昀安慰道:“乐姐儿又说胡话了,哪儿有什么死人。来,哥哥抱你回房。” 他像抱小孩儿一样把安雨乐抱在怀里,边往后院走边给白果使了个眼色。 白果立刻快步离开。 27. 第 27 章 月明星稀。 傅远安顶着一头露水回到家中,满身疲惫。 今日周宿白带来一个坏消息,三个出仕的师兄弟接连出事,进翰林院的季洁和徐旭因夜晚修典不慎打落火烛,差点把库房里几本珍贵原稿烧毁,受了皇帝申斥。 若不是曾经与恩师交好的上官力保两人,罚俸半年都是小事,说不得要外贬出京,能不能再回来都是另说。 这边有惊无险,另一边远在陈安县做县令的屈临风是实实在在遭了祸。 屈临风刚上任就接到烫手山芋,有人状告俞王世子欺压佃农,抢占民田,逼死农户一家五口,只剩下白发苍苍的老翁到衙门告状,要俞王世子以命偿命。 陈安县隶属俞王封地,虽然俞王食禄而不治事,但好歹是亲王,要把世子推出来抵命,屈临风上任第一年,没这个胆色。 可巧不巧,近日接连下大雨,那老翁感染风寒一命呜呼。 俞王府推出一幕僚作为此案的交代,称此人狐假虎威,打着世子的名头在外面欺压百姓,还顺带在他房里搜刮出巨额银票,这下实证也有了,当天就被衙门的人抓入大牢,世子也就担了个御下不严的名头,继续逍遥法外。 可是这件事闹得这么大,那农户的几个亲戚跑到县衙门口躺地不起,哭得肝肠寸断,一副不查清楚就不走的架势。 罪魁祸首都查出来了,人也砍了,还要怎么查? 师爷给屈临风出了个主意,苦主都死绝了,那几个亲戚一直纠缠不过是想趁机捞点好处,只要助他们达成目的事情就迎刃而解。 屈临风初入官场,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他对这位为官十几载的师爷敬重有加,便将此事全权交给师爷去办。 师爷果真有些手段,没过几天闹事的民众就走了,可屈临风却因此丢了官帽,十年寒窗苦读成空。 原来那师爷去与俞王府的人商谈赔偿事宜,要价五百两,一条人命一百两。 最终到农户亲戚手上的却只有二十两,这中间的差额被查出来,告到上官那里,一查就查出账单上用的是屈临风的私印,把八百两现银也搬到他的私宅。 屈临风上任后勤勤恳恳,每日宿在县衙,已经几个月没回过私宅,家中庶务全交给师爷所赠的一名美人打理,私印也存放在书房,极少带在身上。 他连一根毛都没看见就被人泼了这么大桶脏水,可惜人证物证俱在,任他铁齿钢牙也说不清。 案发时师爷早就卷铺盖逃跑,再去抓也是徒劳,如此说来还不如当初就秉公办事,反正最后都把王府得罪了。 这件事涉及官员欺诈和索贿,还与皇室相关,案子地方上压不住,屈临风人已经被羁押上京,怎么判还未可知。 进大狱不脱层皮是不可能的,此事他不是毫无过错,即便最后还了冤屈也会落下持身不正的名声,惹得一身骚,往后的仕途怕是难了。 周宿白和傅远安知晓后,颇有些兔死狐悲的凄哀。短短几个月,王门弟子接二连三出事,本就不合常理,更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搅弄乾坤。 王柄之死了,他昔日的政敌还在,曾经的尔虞我诈,阴谋阳谋,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傅远安等人既享受过荣光,也会一辈子困在王家的阴影中。 这也是傅远安为何始终不曾下场的原因。 他不是独身一人,如今有妻有子,还有个待嫁的师妹,早已没有当年为王襄君立传的义无反顾。 还不如在芜州的书院做个小小夫子,等待时机。 出了这些事,周宿白才明白傅远安的考虑,哀叹道:“师弟莫要灰心,蔺相年事已高,再过几年告老还乡,便是我师门大展宏图之时。” “或许吧。” 傅远安淡淡回了句话,独自收拾包袱回家。 他此刻很累,前所未有的疲惫,那些功名利禄,浮世声名,他统统不想思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需要有人陪伴,需要那个静静守在自己身边的女子睁着大眼望着自己,哪怕什么都不说,能触碰到彼此的身体,便足矣。 心随意动,傅远安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到妻子寝室门口。 里面熄了灯,一点动静也没有,这个时辰定然早就睡下,于理来说他不该打扰。 但从夫妻情面上来讲,或许可以通融。可情面在他这儿向来敌不过事理,傅远安敲门的手顿住,有烦躁在胸腔膨胀。 “师兄,前几日作的这首诗,可以再帮我指点下吗?”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轻不重,傅远安皱眉回头。 夜雾中站着一个青衣女子,眉眼朦胧,身姿清瘦,她手上拿本书册,露出的一截白皙腕骨极细,凉风一吹,女子眼眶微红。 有一瞬间,她像极了故人,但细看便能发现细微的差别,不管她如何模仿,也学不出那人从内而外散发的孤高,傲如寒梅。 傅远安闭眼片刻,满心沸腾趋于平静,再睁眼面上了无痕迹。 他以指竖在唇边,眼神示意她往书房去。 两人渐行渐远,寂静的庭院内响起咯吱声,房门拉开一道缝隙,露出女子微白的脸。 周少莲一步步走到书房后面假山掩映的小池塘边,爬上大石头席地而坐,两只脚随意晃荡,鞋面被池水沾湿大半也未察觉。 她直愣愣地盯着池水里倒映的一点暖光,但凡浮萍遮了一星半点,便立刻用脚尖踢开。 什么端方君子,什么知书达理,深更半夜与女子独处一室也不觉得逾越,原来那些规矩和教条只用在她一人身上。 周少莲踢开一片浮萍,过了一会浮萍又漂回来,心里更烦闷了。 “睡不着?” 低磁的嗓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周少莲一个激灵,骤惊之下一个不稳身子往下滑动。 来人显然预见到这一点,已经先行从后面伸出双臂穿过她的腋下,将她往上提了提,安稳地放在石头顶部的平整处,随后利落抽手,不多做停留。 周少莲屈膝坐起来,纯白长裙遮住双足,她侧头靠在腿上,垂着目光去追随那抹有些黯淡的光点。 “你快回去睡吧,不必管我,我一个人待会儿。” “哦,我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吹一晚上的凉风,再狠点直接泡池子里,明儿早上再顶着两只肿泡眼起来,把自己折腾得比谁都惨,然后傅远安看见你就心疼了,是吗?”薛澄左跨一步挡住她的视线,语气微冷,“姨母,你也学会扮可怜了?” 一席话称得上尖锐,周少莲瞠目结舌地望着少年那双洞察人心的双眼,羞愤交加,同时还有些陌生的恐惧,仿佛自己所有的想法,连同那些那些难以言说的小心思一起,都暴露在他眼前。 “我没有。”她厚着脸皮否认,脸颊却灼灼发烫,有团火在炙烤她的自尊。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我……”周少莲咬紧牙关,使气道,“你再说,姨母也开始讨厌你了!” 薛澄强压下嘴角,玩味道:“你要怎么讨厌我?打我骂我,还是咬我一口解气?” 他撩开衣袖,将手臂横到她面前,莹白一片。 周少莲好气又好笑,推开他道:“我可以不理你。” 薛澄前一刻还在笑,下一刻脸上阴云密布。 “不许不理我。” 周少莲懒得和小孩子较劲,没应他这句话。她静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没发现他方才话语里的破绽,顿时没那么生气了。 她睁着大眼,抬目看向他。 “所以你以前是故意在我面前扮可怜?” 薛澄坦坦荡荡地承认了。 “是。” 周少莲无话可说,晚风吹得她发丝衣带齐飞,她拨了拨脸颊粘连的头发,轻叹道:“别管我了,快回屋吧。” “我可以作践自己,但你不能。” 薛澄忽然上前将她拦腰抱起,轻巧地颠了颠,周少莲不由低呼出声,整个人腾空而起,她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气愤道:“狗狗儿,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她一路挣扎,一路被薛澄抱着往回走,周围景象迅速变换,走到通往书房那条路时,薛澄脚步一顿,竟然径直往里去。 周少莲心脏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不停地拍他的肩膀:“你要带我去哪里,你别,别去!” 薛澄侧目看来,理所应当道:“你不是想见傅远安吗,我这就带你去见他。” 眼看着越来越近,周少莲急得要死,诚然她不喜欢那两人待在一起,但她就是个缩头乌龟的性子,简单点说就是怂,真要叫她去戳破,会让她觉得比独自苦闷更为痛苦,到时候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她不敢想象。 如果两人真的没有什么,她贸然出现,傅远安又会怎么想她。 归根到底,周少莲没有解决这种复杂关系的经验,打心底上来说,她也是愿意相信傅远安,相信自己的丈夫,相信这三年相敬如宾的感情,相信自己看男人的眼光…… 在薛澄犯浑的这当头上,周少莲完全乱了阵脚,就在他一只脚踏上台阶时,周少莲心下一横,压低声音吼了出来。 “姨母求你,别进去!求你!” 她紧紧抱住他的脖颈,手指不自觉嵌入肉里,因逃避即将面临的场面而死死闭着眼,却有湿意自眼角溢出,顺着他的下巴流到锁骨深处。 薛澄终是停了下来,喉结滚了滚。 他转身往回走,远离书房的方向,一脚踹开房门,将人扔到床上,从上往下俯视她蜷曲的身子,似笑非笑,带着点嘲讽。 “若是我想要的东西,必然想方设法握在手心,绝不让别人有觊觎的机会。” 周少莲抱住被子,刚经历一场刺激,还有些晃神,只呆呆道:“是我的终究是我的,不是我的也强求不来。” “不强求,你怎么知道不是你的?拱手相让这种事,反正我做不到。” 他丢下这句话便毅然决然地走了,连门都没带上,想必是被她的窝囊气得不行。 周少莲也累了,懒得再下床关门,干脆一头栽进被窝里,或许是吹了太久夜风,她身上仍然冷得厉害,哪怕蹬掉鞋子和袜子,双脚也似冰块。 过了一会儿,室内有脚步声响起,带着点急躁,不像傅远安永远都是那般冷静、从容。 28. 第 28 章 周少莲猜到是薛澄又回来了,她现在没心情也没精力与他斗嘴,便假装睡觉,没有翻身过去。 一抹热意钻入被窝,双脚忽然被人抓住,周少莲心头一紧,忙挣扎起来,下一刻就被强硬地按下去,哗啦一声,双足猝不及防被温热包裹。 周少莲下半身完全歪了,头朝墙壁,双脚踩到结结实实的木桶里,就这么以仰躺的姿势洗了个脚。 她历来怕痒,尤其是腿和脚,被人碰一下都不行,这下被两只大手完全攥在手心揉搓,下意识便抬高腿踢过去。 薛澄坐在矮板凳上,单膝跪地,毫无征兆地被人踢了一脸水,他抬袖擦了擦,毫不在意一般,继续抓住她的脚用热水搓洗。 周少莲自觉承受不起,又不想说话,便想方设法地去躲他的手,最后将他的裤子弄得全都湿透了,薛澄便扇了她脚背一下。 啪一声。 有点疼,但也不是很疼。 更多的是麻。 “再动我就把你送去书房。” 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听语气是有些恼火,周少莲挨了这一下,立马就老实了,强忍着不适任由他搓搓揉揉,憋得脸色通红。 他掌心带着薄茧,尤其是触碰她的脚底和指缝时,她快痒死了,在床上麻花似的抽搐,身上都汗湿了大片。 偏偏那两只有力的手还在她脚底按压,带着某种规律,周少莲时痛时爽,洗个脚无异于受过一场恶刑,最后嗓子竟然有些干渴。 薛澄操起帕子,将她两只脚踩在自己大腿上,然后细细擦干净水,最后送入被窝中轻轻放好。 “还冷不冷?” 他单手撑在床边,将被子扒拉下来,见她面色终于恢复红润,嘴唇也红红的,还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自己,便知道成了。 被窝中的女子摇了摇头,支支吾吾道:“不冷了,狗狗儿,你……学过推拿?” 薛澄笑了笑,似乎全然不把方才的争吵放在心上,跟没事人似的,面上一派和气。 “没特意去学过,看过几本医书,书上讲了脚底几个穴位的功效,记得一些,所以拿你练手。” “拿我练手……” 周少莲一时语塞,这倒是很符合他喜欢捉弄人的脾性,不过她现在双脚确实暖洋洋的,跟踩了汤婆子一样,浑身的寒意都消失了。 床榻凹陷下去一块,少年坐到边缘,周少莲默默朝后躺了躺,抓住被子捂住脖子,只露出上半张脸,双眼一眨一眨的。 刚才的事在薛澄那儿过去了,但她没有,周少莲决定找回一些长辈的威严,有些凶巴巴道:“狗狗儿,下次不许那样捉弄我了,我是你姨母,你要尊敬我。” “是,你是姨母,我知道。不过有些话我还是想说,你整天什么都不做,自己在那儿生闷气,眼睁睁看着别的女人抢你的男人,难道你做的就对了?” 周少莲抬手打了一下他的手臂:“什么抢男人,你小孩子家家的瞎说什么。” “哦哦哦,我是小孩子,到头来你这个大人连我这个小孩子都不如。” 周少莲低着头,闷声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去争,去抢啊,傅远安不是喜欢和王琼音探讨诗词吗,你也每天拿本书去找他,难道他还能不搭理你?” “如果他不愿意指教我呢?” “至少你尝试过了,日后不会后悔,不是吗?” 一朵焰火在胸腔炸开,周少莲心定了定,点头道:“好!” 天际浮白,晨光熹微。 傅远安出门时,碰巧遇见薛澄去律己书院。 他拜师周宿白一事,傅远安一直知晓,有师兄帮看着薛澄,傅远安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况且这小子精力十足,说话又讨人喜欢,能有这么个人陪伴师兄,也算是门缘分。 师兄五十有七,膝下空虚,有薛澄在跟前或许会不那么寂寞。 薛澄路过时斜了他一眼,没给好脸色,傅远安已经习惯他的不受教,但还是喊住他。 “你这里怎么伤的?” 他指了指少年颈侧的红痕,乍一看像指甲嵌入肌肤留下的痕迹。 薛澄抠了抠,像是才发现这处伤口,哦了一声,坦荡道:“姨母挠的。” 傅远安一震,重新开始审视他。 曾几何时,薛澄竟如此高大了,以前觉得他比同龄孩子瘦小幼稚,如今倒是反过来,有几分少年老成的感觉,全然不像个不到十六岁的男子,陷入一种矛盾,青涩和成熟并存。 他说话做事无比小孩心性,眼神却沉静,如一滩幽谭,捉摸不透,十足的割裂感。 傅远安最是了解自己的妻子,就算别人欺负到她头上去,她也只会傻傻地问一句,我哪里做错了吗? 所以他第一反应是薛澄在骗人。 “说谎。” 薛澄无所谓地摊了摊手:“信不信由你。” 少年大摇大摆往外走,走出几步返回来。 “姨父。” 傅远安心口一跳,有些难言的滋味。 这是薛澄第一次叫他“姨父”,面上却没有恭敬和孺慕,更像某种警告。 “你要红杏出墙,毁了这个家吗?” “说的什么话,我何时……”傅远安止了声,目光再次落到他颈侧的痕迹,眼眸深了深。 昨夜在书房为师妹指导诗词时,他听见一阵异响,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便多了丝疑虑。 难道昨晚周少莲在门外? 她为何不进来? 红杏出墙又是因何而起? 傅远安不明白,他本就为人师表,每天做的事便是教书,师妹于他而言和白鹤书院的学子并无什么不同。 沉思的这当头,少年已经不见踪影,傅远安本想上街买几本诗集,却没了心思,陷入某种苦恼,最终独自回了书房,一坐就是一下午,桌上的书却一页未翻。 敲门声响起,傅远安道:“进。” 女子款步而来,浅浅一笑:“师兄买到那本《雅阁居士集》了吗?” 傅远安淡道:“未曾。” 多年寄人篱下的经历让王琼音学会察言观色,她没有再靠近,而是停在三步之外,关切道:“师兄今日心绪不佳?” “是有些累。” 王琼音默默将书稿背到身后。 室内一时陷入僵局,谁也没说话。 傅远安今日态度明显疏离,王琼音反思自己是否该松一些,毕竟男女博弈讲究个有来有往,这段时间她似乎有些殷勤了,反叫傅远安端起架子。 于是也不多做停留,施施然行了个礼。 “音娘先告退,过几日再来叨扰师兄。” 恰此时,又响起敲门声。 两人同时抬眼,门口站了个娇小的女子,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看起来有些拘谨。 王琼音顿下脚步,傅远安还未开口,她先发夺人道:“嫂子不在厨房做饭,怎来书房了?” 竟像是她不该来也不能来的口气。 周少莲原本还有些没底,被这么阴阳一句,反倒鼓起勇气,径直越过王琼音,一鼓作气走到傅远安面前。 可惜她就是个外强中干的,一与他深沉的视线对上,腿儿便有些软,气焰立刻消减,低声道:“远安,我找你有事。” “何事?” 傅远安垂目打量她的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少莲酝酿了许久,她知道自己只勇敢得了一回,错过这次恐怕再也不敢提出来,顾不得王琼音还在旁边,飞快道:“我想跟你学认字。” 闻言傅远安一惊,不假思索道:“你不必学那些。” 周少莲仿佛被人打了一巴掌,脸上顿时火辣辣的。她连字都不认识,要怎么像王琼音一样和傅远安谈论诗词,可是连这最基本的要求,他都无法满足吗? “为什么我不用学,音娘却可以?” 她强撑着笑上一笑,竭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可怜。 傅远安看过来,异常认真。 “她和你不一样。” 周少莲不甘心:“有什么不一样?是我太笨了吗……” 傅远安却没再延续这个话题,一句话给她判了死罪。 “你只需做好你的分内之事,不要想其他。” 分内之事……周少莲自嘲一笑,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或许傅远安只需要一个打理内院的妻子,至于这个人是谁并不重要,她只需要乖巧懂事,不拈酸吃醋。至于志趣相投,有他的师妹就够了,别的人也代替不了。 男人和女人果然不一样,刚成婚时她也只把他当丈夫,没想过那些情啊爱的,却在朝夕相伴中情不自禁动了心。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时难以自持,很快跑出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书房这边的情形。 就在周少莲以为没有她的打扰,傅远安和王琼音会你侬我侬时,王琼音居然追出来。 “嫂子跑这么快做什么,叫我好找。” 周少莲望着天调整片刻,面无表情道:“你找我做什么?” 王琼音笑得落落大方,并没有落井下石,嘲笑她的失意。 “师兄俗事缠身,却有我这么个闲人。音娘愿意教嫂子习字,只是我学识粗浅,比不得师兄渊博,嫂子不嫌弃就行。” 周少莲犹疑不决,莫名的,耳中响起薛澄不紧不慢的声音。 “至少你尝试过了,不是吗?” 不管是谁来教她,只要她能从中受益,又何须计较那么多,面子抵不过落到肚子里的墨水。 傅远安不让,她偏要去学。 周少莲带着点故意和傅远安赌气的心情,将此事答应下来。 两人约好每日到王琼音住处习字半个时辰,周少莲谢过以后,便把傅远安用旧的文房四宝从箱底翻出来,然后清 洗干净放到阳台晾晒。 另一边,从家里出来以后,薛澄一直处在某种焦躁之中,脑海中总是浮现傅远安抛妻弃子,周少莲黯然神伤的画面。 那个早就成为废墟的家乡再也回不去,芜州成了他另一个家。 确切一点说,周少莲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西市作为城中最热闹的一片地带,哪怕还未到正午,街上已经是人满为患。 薛澄难得失约于周宿白,他今日有别的事要做,在人群中搜寻片刻后,他径直走向角落里的算命摊。 老道士正夹着肩膀,贼眉鼠眼地看一本书,并非是摊在桌上光明正大地看,而是掩在衣袖间,一只手挡住,头埋得低低的,看上几眼就要扫下周围,见无人注意便迅速凑过去,边看边笑,笑得极其猥琐。 薛澄迅速靠近,抽开椅子一屁股坐上去。 老道士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拿拂尘将书盖住,然后边缓慢地移动到一旁,边尬笑着对薛澄道:“小子,前几天不是才与你说了么,暂时没你要的消息,今日怎么又来了?莫不是想找本道算一卦?” 薛澄仰靠在椅背上,脸上有些莫测。 “我找你是想算点别的。” 老道士一下来了兴趣,动了动白眉毛。 “你想算姻缘还是算前程?” “这两个我一个都不算,你帮我打听个人,尽快给我。” “什么人?” “就是不知道才找你算啊。” 老道士一脸为难,摸了摸胡子道:“本道不是神仙,能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总要给我些依据,我才能帮你打听不是?” 薛澄想了想,傅远安和周宿白对王琼音的态度十分热切,还一口一个师妹的,整得他辈分还比王琼音矮一头。 他也不知道这师兄妹到底是怎么结的,名字具体是哪个字也不清楚,想着干脆画个画像给老道士。 但凡是他见过的人,只一眼便能记住,他也不想把王琼音记得那般清楚,实在是天赋如此。 这么想着,薛澄拿开老道士的拂尘,一把将那书册夺了过来,准备撕一页下来就地取材。 “喂喂喂,快还给我!那是你看的吗,毛都没长齐的小儿,看什么看,你看得懂吗你!” 薛澄已经看到了。 这并非是一本书,而是一本奇怪的画册。 上面有一男一女,男的趴在女的身上,两个人像树根一样扭曲地缠绕在一起,还没穿衣服,表情更是狞狰丑陋。 他看得辣眼睛,实在难以理解为何会有人画这种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画,打架的招数还这么低劣,若是他直接一招锁喉就将那人制住,怎可能让别人骑在自己身上? 啧啧。 “臭老道,你可真是闲的,连这种画也看,改日我给你找本精彩的,比这画强上百倍。” 他不过随口一说,老道士却一瞬间红了脸,有些惊异地把他看着,嘴唇微微张开。 “你也好这个?” 倒也不是多喜欢,不过是想学功夫来防身,所以武功秘籍看过许多。 薛澄点头:“我师父那里多的是。” “真的?”老道士又露出那种猥琐的笑,他把薛澄拉到身前,压低声音道,“你师父那儿,有没有那种三个人的,最好是一男两女。”说到这儿,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好奇,没有就算了。” 薛澄回忆一番,有几本秘籍是教多人对打,接着道:“一般是两个人,三个人太少了,十个人的你要不要?” 老道士惊呼出声,眼珠子快掉地上。 “十个人?!”他面露肯定,激动道,“你师父是个能人,连这种珍品都有。好,只要你把那画借给我,这回我便不收你银子。” 薛澄心想十个人算什么,单挑上百人的秘籍都有,这老道士见识未免太短浅了些。 他把方才撕下来的那张纸翻过来,在空白处简单画了几笔。 “喏,就她,帮我查她的来历。” 过了几日,老道士收到李二胖送来的书,他白天忍着没看,到了夜里点燃蜡烛,然后钻入被窝,准备细品一番这本惊世奇作,翻开第一页眼睛就睁大了。 乖乖,一上来就是三个人起步,他快速翻了下,越往后人越多,就是这画中人物有些敷衍,虽说没穿衣服,但也没有脸,跟一笔画出来的一样,就一个轮廓。 老道士安慰自己,或许是先抑后扬,先来点简单的,为后面的狂浪场面做铺垫。 他越看越赞赏,画师功底十足,将重点放在人物动作上,大开大合,有许多高难度姿势,一幅消遣的春宫.图,竟然被他品出些别样的滋味,身上也隐隐发热起来。 老道士看得越发入迷,躺在床上便跟着画上动作挥动四肢,渐渐汗流浃背,浑身一轻。 他气喘吁吁地抱着书,由衷感叹道:“世间竟有此奇书,善哉善哉!” 29. 第 29 章 一觉睡醒,周少莲伸了个懒腰,像只张牙舞爪的猫。 她脑子还是迷糊的,但常年的习惯让她下了床,把自己收拾齐整,然后去厨房烧水。 拿起瓜瓢往水缸舀水时,她无意间看见缸里的倒影,虽不甚明晰,但能看出双眼肿肿的,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周少莲脑子空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昨天哭了一场。 嗯,傅远安惹的。 她一把扔了水瓢,在厨房里漫无目的地打圈,走了十几圈,她停下脚步,最终还是去烧了热水,然后端到傅远安书房门口。 倒不是原谅了他,只是不想让傅远安觉得她一晚上过去还在伤心,怪没面子的,所以她平日做什么,今日也做什么。 周少莲已经做好会在书房碰见王琼音的准备,结果傅远安书房紧闭着,里面一点光亮也没有,她反而更慌了,开始疑神疑鬼,甚至想起张翠娥说两人暗渡陈仓的话,顾不得这许多,放下水盆就咚咚咚敲起门来。 她越敲越快,越敲越响,奈何门就是没开,她都想叫薛澄来破门而入了,门忽然就开了。 傅远安一袭雪白寝衣,站姿挺拔如松,几缕发丝垂在身前,浓长的眉毛压得很低,整张脸写满憔悴,倒是有几分不修边幅的落拓。 周少莲没什么想说的,她只是低着头,然后疯狂用余光去搜寻屋子里的痕迹。 傅远安也没说话,两人僵持着,如两块难以拼合的木板。 周少莲确认里面没人,心落到肚子里,可紧接着又要面对新的难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傅远安相处。 成婚这许多年,他们一次架没吵过,从来都是傅远安说什么是什么,周少莲哪怕心里不认同嘴上也不会反驳,不像昨日,她当着外人的面没给他脸。 周少莲觉得自己是受了薛澄影响,她现在脾气似乎坏了许多。 奇怪的是,她一点也不讨厌自己这样。 同样是生气,以前是闷在心里独自承受,现在至少有人能陪着她心情不好。 她沉得住气,傅远安不开口,那她就一直在他书房门口站着好了。 反正昨日该丢的脸都丢了。 直到傅远安忽然倾身过来,浓烈的松墨香钻入鼻息,周少莲有种下一刻就要被他抱入怀里的感觉,她立马把冷静抛开,缩着双臂红了脸。 这里面又含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激,她既期待又委屈。 高大的影子将她咽下又吐出,这么一个来回,傅远安已经端起水盆进了门。 “……” 周少莲捂住脸,耳朵也红了。 她本来想转身就走,里面传出含笑的声音。 “进来。” “哦。”周少莲以手作扇,把脸颊的热气扇退,然后迈进房里。 她犹豫着没动,往身后看了看。 男人已经走到屏风后,他背上似长了眼睛,声音低低地传出来,这回周少莲确定他是在取笑自己。 因为他说。 “莲娘,关门。” 青天白日的,这是要做什么! 周少莲好不容易降下来的热度,腾的一下就飞到头顶,她走路都飘忽了,埋着头绕过书架,进到屏风里面,一张床赫然闯入眼中。 傅远安就坐在床边,似笑非笑地看她。 他拍了拍身侧,示意她过去。 周少莲一屁股坐下去,手指抠紧。 傅远安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他胸口,指尖却抬起她的下巴,低头与她对视。 “昨日哭过了?” 周少莲摇头,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一挨到他的身子,气就消了,有温暖的体热隔着薄衣传到肌肤,这种细节处的亲密比行房还让她觉得熨帖。她在傅远安面前,似乎永远都硬气不起来,周少莲知道自己其实是很喜欢依赖他的。 傅远安满足所有她对丈夫的想象,有才学,长得也端方刚正,对她其实也挺好的,所有的钱都拿给她,知道她挂心明瑶姐姐就帮她打听,还帮着教育狗狗儿,除了王琼音这件事上,他们其实没什么矛盾。 周少莲想了一会儿,两手环住他的腰身,让自己完全纳入这个久违的环抱。 傅远安拍了拍她的背,拥住她,却没再多说一个字。 对于两人而言,那些甜腻的话会显得过于矫情。 这样算是和好了吧? 周少莲昨天还想着要和傅远安对着干,这会儿被他主动抱了下,便没忍住告诉他自己的打算。 她偷瞄他的神情,轻轻道:“我答应了和音娘学字。” “嗯,我知道。” 傅远安以手作梳,五指插入她的乌发,从头摸到尾。 周少莲很受用,她舒服得眯了眯眼,微微抬起头摆出一个很好摸的姿态,接着道:“你同意吗?” 傅远安没回答,而是问:“为什么突然想学字?” 什么我想和你一起探讨诗词的话周少莲是说不出来的,她靠在他掌心,闭着眼道:“你和狗狗儿一月就回来三次,翠娥姐也不在,我在家中无聊,想看些书消磨时光。” 果然,不和傅远安对视,她就能很自然地撒谎。只是话一出口,周少莲莫名愣了一下,怪异之感油然而生。 她忽然意识到,她的母亲、祖母、外祖母,都不识字,她们为什么一个都没想过去认字写字呢?这太奇怪了。 她自己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都二十好几了,因为想和王琼音一样与傅远安讨论诗词,所以才想到认字,她之前在做什么,在学刺绣。似乎在人生前几十年里,认字这个事就没有出现在她的意识里。如果王琼音不出现,她是不是永远不会想到要学字? 周少莲觉得自己太懒了,现在才开始学,但她明明很勤快,洗衣、做饭、打扫、刺绣……她做的事一点也不少,没错,是这些事占据她的时间。 周少莲眸光暗了暗,陷入前所未有的迷茫。 傅远安也在沉思,听她这么一说,他才反应过来,妻子在这边人生地不熟,唯一的朋友也不在附近。师妹也是这般,两人倒是同样的处境。 他本不欲答应她,瞬时便有些动摇。想到跟着王琼音学字,两人可以做个伴,他最终道:“既然你和师妹说好了,便没有毁约的道理。” “你答应了?”周少莲一下睁开眼。 傅远安应了一声,周少莲沉默着,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因为她发现一件羞于承认的事——她根本不是因为喜欢才去学字,她只是想把傅远安的注意找回来。 现在目的达成,傅远安同意了,但她觉得很羞愧,她变成了一个很虚伪庸俗的人。 但周少莲从来不自怨自艾,她认真的想,虽然初衷不好,但从现在开始,她要为自己能看懂地契、房契、田契而去学字。 说了这许久的话,再耽误下去会迟到,两人温存一会儿便起了床。 在门口送别时,薛澄霸占着周少莲,让她给他看脖子上的伤口结痂没,周少莲和傅远安刚和好,虽然很想和他再多说说话,但又怕傅远安知道自己那日和薛澄在书房外胡闹了一通,当下便没去看傅远安和王琼音,心虚地把薛澄拉到角落里,然后踮着脚往他脖子看。 伤口不深,也就一点指甲印,只是薛澄皮肤白,所以明显了些。 但周少莲还是愧疚得不行,五官都皱成一团。 “姨母给我吹吹就不疼了。” 薛澄半蹲下身,笑起来又干净又朝气。 周少莲双手按住她肩膀,当真凑过去轻轻呼气,原本只有一条红痕,吹到最后整个人脖子都红了一片,连带着红进衣领中。 她吹得专注,自是没注意。 薛澄一直低头看她,眼眸越发黑润,他不自觉抬手按住她的后脑勺。 周少莲一愣。 “吹得太用力,弄疼你了吗?” 薛澄眼底闪过惊色,很快放下手:“对。” 另一边,傅远安也有意交代王琼音几句,刚好趁此机会和她走到门外。 王琼音见他欲言又止,便先开了口。 “师兄是想问学字的事?” 她以为傅远安会说些劳烦她之内的话,出乎意料的,他点了点头,居然道:“不必学得那么深,有几分了解便足够。” 王琼音微微一惊,面上却不显露。 师兄这是让她藏私? 这与傅远安平日一视同仁的好夫子形象大相径庭。 她忍不住起了个话头:“昨日师兄说嫂子与我不同,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她向前一步,梅香近了些,“我和她对师兄来说有什么不同?” 傅远安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莲娘是我的妻子,由我来照顾她保护她,她不必懂事,也不必学书中的道理,只要依附我便好。她学得多,心反倒野了。师妹喜欢什么便做什么,只要你欢喜,师兄没什么好阻止的。” 王琼音眉眼微动,露出个难以理解的表情,仿佛自己信奉多年的信条从高楼塌成废墟。< /p>“我以为,师兄会喜欢知书达理的女子?”她顿了顿,没忍住道,“就像三姐姐那样,六艺俱全,学识渊博不输男子……” 傅远安忽然笑了,有几分苍凉。 “她很好,只是我偶尔回想,倘若她没读过那么多书,不被虚妄的气节所缚,或许她现在还活在人世。” 教坊司那日如同一个黑洞,吞噬了王琼音的胆量和抱负,充满鲜血的记忆骤然被撕开,她脑中晕眩一瞬,凉凉一笑。 “师兄说得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三姐姐当日要是不那么决绝……该多好。” 话题到了这里,似乎很难进行下去。 傅远安也觉得自己说得多了,走到角落把薛澄拉走,两人磕磕绊绊地往白鹤书院去,走出老远傅远安才放开。 他还在奇怪薛澄怎么今天这么乖,都没有反抗,侧目一看,少年心不在焉的样子,脸上红红的。 傅远安望眼头顶的烈日,不由道:“叫你姨母与你做点薄衣服。” 薛澄呆呆傻傻地“哦”了一声。 一路回到寝室,薛澄果断把外裳脱下,换了件薄丝的,果然清爽了些,他注意力不集中,垂着头往净室走,差点与沐浴完的安世昀撞上。 薛澄本就烦他,正要骂几句,这一抬头就看见安世昀一丝.不挂站在面前。 从前在律己书院时,大伙都是在一个大澡堂子沐浴,薛澄每回都是等到晚上没人时去洗,他不习惯和别人“坦诚相见”。 乍然见到安世昀的裸.体,薛澄抓起被子就扔过去。 “你沐浴完不穿衣服的!” 安世昀半点不脸红,十分坦然的样子,被子从他肩头滑下去也不在意,反倒上前几步,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都是男子,薛小弟怕什么?难不成我还能把你怎么样?” 不知为何,薛澄听他这么说胃里有些难受,有种难言的恶心在体内乱窜。他不懂自己是怎么了,直到他不经意看见安世昀挺直腰杆,于是黑丛中有什么昂然而起。 薛澄从未见过如此场面,他天不怕地不怕,当下却有些发怵,完全呆住了。 安世昀挑起一边眉梢。 “薛小弟经过人事吗?我可以教你。” “什么人事?” “看来是没有过。” 安世昀自然地走过来,没有丝毫羞耻,薛澄皱紧眉头,离开之前骂了一句:“有病去治。” 安世昀拉下被子,脸上浮现迷茫之色,还有些惊喜。 白果这时已经从净室出来,手臂挂着干净衣服,他走到安世昀身上为他更衣,然后半跪下来系腰带,目不斜视。 安世昀抬脚踩在他肩膀上,任由白果给他整理裤腿。 “你说他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白果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安世昀顿时笑开:“忘了你是个哑巴。” 白果面无表情,或者说是木然,面容带着一种灰败的死寂,跪在地上如同一尊玉雕,冰冷,易碎。 安世昀欣赏片刻,一脚踩在他脸上,白果终于有所触动,露出惶恐的眼神。 “不会说话你不会想别的法子应承我吗?” 白果忙抱住他的脚踝点头。 安世昀找到点乐趣,继续闲聊道:“他这段时间晚上像是在练武,看起来壮了不少,你觉得我要是用强,可制得住他?” 白果明显愣了愣,然后使劲摇头。 安世昀有几分赞同,瞳孔却暗下去,喃喃道:“可我忍不住了,摆在面前的肉不能吃,简直是折磨。” 安世昀用脚去压白果的鼻子和嘴唇,一下又一下,直到将脚底的水擦干,他踩上木屐,笑道:“没记错的话,你进府之前在药材铺待过?” 白果死鱼般的双目转了转,陷入某种回忆。那回忆是黑白的,就像无数晒干的草药,枯萎、干涸,各种苦涩的气息钻入鼻子,他有瞬间的窒息。 痛楚让他回到现实,安世昀扯住他的头发,使他被迫昂起头迎接他。 “我身边缺不得人,要想获得自由,那就找个人来接替你。小白果,知道怎么做了吗?” 无尽的心湖泛起一朵浪花,白果眸光微亮。 “先别急着高兴,当初我是花大价钱买的你,经过这几年的调教,你的身价可涨了不少,远胜那楚遥馆的头牌。一个薛澄不够换的,若是加个周少莲,两姨甥一起……”安世昀喉结滑动,发出一声轻叹,“想必别有一番滋味。” 30. 第 30 章 踏入王琼音卧房时,周少莲是有些忐忑的。 当初答应得容易,真要与她单独相处,周少莲却没有那么洒脱。 她跟在王琼音身后,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扫视周围摆设,自虐般去寻找傅远安的痕迹,直到走到尽头,也不过看见一盏书房放的灯笼而已。 她没有觉得轻松,反而开始怀疑王琼音是不是知道她要来,提前把房里收拾一通。 这是种很矛盾的情绪,她一方面相信傅远安不会背叛自己,一方面又竭力去寻找两人私通的痕迹。 还没开始学字,她就已经累了。 “嫂子昨日没睡好?” 王琼音站在桌案旁,手中正在摆弄一只花瓶,她把从外面采摘的野花放进瓶中,然后抱在窗边放下。 不用看周少莲也知道自己一定满脸憔悴,她有些后悔清晨没上点脂粉。 “白日贪睡,晚上便睡不着了。” 她随意应承一句,好在王琼音也没追问。 周少莲在王琼音的指引下坐到桌案前,预备把自己的文房四宝拿出来,抬眼一看,桌上已经备齐一套,她虽然不懂,但那砚台造型奇特,是一只飘在湖面的小舟,一看就不便宜。 “我不便出门,这一套是师兄几个月前送的,只润过一次笔,嫂子莫嫌弃。” 周少莲努力不去想他们二人到底是什么时候重新联系上的,又或者这些年就没断过,她笑了笑:“我还是用我自己的吧。” 说到这儿,周少莲才意识到,这么久了王琼音一直待在家里,还真没出过门。 “音娘若是在家里憋闷,可以上街逛逛,西市那边很热闹,有女子喜欢的脂粉和首饰铺子……” 王琼音正在书架前挑选什么,闻言回头看她一眼,眼神有些微妙。 “嫂子这么清楚外面的事?” 周少莲一噎,僵硬地笑了笑。 王琼音也跟着笑:“放心,我不会告诉师兄。” 说多错多,接下来的时间,周少莲都没有多说一句话。 王琼音选了本字帖给她,然后亲自教她握笔,手把手带她感受一笔一划的走势,辅以清晰的讲解。 周少莲原本还有些放不开,渐渐便沉浸进去,跟着王琼音写了十几个大字。 写字这个活看起来容易,真要动起手来,其实是个很有门道的事,周少莲常年握针,手上力道比寻常女子大些,但还是被笔画弄得满头大汗,最后一篇字帖临摹下来字儿歪歪扭扭的,和旁边王琼音写的天壤之别,简直没法看。 王琼音安慰她:“我自五岁起便跟三姐姐练字,练到两年才能勉强把自己的名字写好。嫂子头回写字便能到这般程度,已经超过我许多。” 不得不说,周少莲的羞耻少了些,虽然她知道王琼音的“勉强”与她的认知一定差了许多。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最后走的时候,周少莲捧着那两叠鬼画符回寝室,就挂在床头,时时刻刻鞭策自己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她也要写出一手好字! 万事开头难,第二日周少莲再去找王琼音时便自然多了,她把自己做的粽子糖推到王琼音面前,小声道:“不知合不合音娘妹妹口味。” 王琼音微微吃惊,谢过她以后两人又和昨日一样来到桌案前,一站一坐,继续攻克第一页字帖。 两人几乎不闲聊,房里只余细微的笔尖摩擦声。 如此这般,周少莲每天都抱一叠纸回去,很快就把床头挂满。 从王琼音那儿回来以后,她还会自己再练三遍巩固,晚上还要做刺绣,几天下来她手便受不住了,尤其是手腕下压时又酸又胀,大拇指根部也隐隐作痛,好不容易有点进步,这下笔都握不稳,有一次直接失手将笔扔出去。 周少莲咬了咬牙,强忍着没表现出来,继续捡起笔练字,只是写出来的效果便不尽如人意。 王琼音拿起纸张检查时,眉头微皱,严肃的样子和傅远安有几分像,周少莲看得一阵心揪,最后果不其然被她用朱砂圈了大半的字,让她重写。 自练字以后周少莲的烦恼已经转移到写不好字上,几乎忘记王琼音是自己的情敌,只把她当夫子。 王琼音的付出周少莲看在眼里,她当下便有些愧疚,嗫喏道:“对不起,我以后会认真的。” 说完便坐回去,抓起笔开始从第一个字写起,手腕的酸疼逐渐蔓延到指尖,一滴热汗在纸面绽开,与墨迹晕染在一起,周少莲抖着手写完艰难的一笔,没忍住“嘶”了一声,见王琼音看过来,立马扬起个有些羞赧的笑。 “嫂子。”王琼音将笔从她手中抽出来,“练字不是一蹴而就,许多人要花几十年的功夫才能有所成,你不必太逼自己。” 周少莲软软地靠在椅子上,脑袋耷拉着。 “我想快点跟上你们……” 王琼音莫名其妙回了一句,像是自嘲:“落在后面的,一直都是我。” 周少莲不解地望过去,王琼音已经走到窗边,背影单薄纤细,给人孤独之感。 想到她年少失怙,也是个可怜人,周少莲暗自叹口气。 两人一直相安无事,甚至说得上相处融洽,周宿白上门拜访之前原本还有些担心,见二人没有想象中的不对付,不由眉目舒展。 周少莲笑吟吟地将人引到前厅坐下,倒上茶水推到他面前。 周宿白道了声谢,但没碰那杯茶,反而隔得远远的,周少莲不经意瞥见他怀里突出一块,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王琼音就坐在周宿白旁边,在周宿白面前她没有那么端着,像个小姑娘一样嗔怪道:“师兄许久不来,还以为是把我忘了。” 周宿白抚了抚胡子,笑得有几分和蔼:“书院里的崽子顽皮,整天给师兄惹事,师兄实在抽不开身来看你。前几天好不容易闲下来,你六师兄又让我去……” 他止了声,目光在周少莲身上一扫而过,没再说下去。 王琼音勾唇道:“师兄忙什么去了?” 周宿白卖了个关子:“待会儿你就知道。” 他看向一旁候着的周少莲,拱了拱手:“劳烦妹子帮我去远安书房取一本黄易行的杂谈,就放在书架第二层,蓝色封皮。” 周少莲知道师兄妹两个是要说些体己话,有她在不方便,正好她与周宿白不相熟,可以省去寒暄,便去了书房。 她刻意在书房坐了一刻钟,然后才拿着书往前厅去。不过拿书时她还是有些高兴的,因为她认出“黄易行”三个字,足以让她小小激动一下。 刚好撞见周宿白告辞出来,也不知师兄妹两个说了什么,他眉间夹杂些许愁绪,朝她摆了摆手便径自离开,自然也没接那本书。 厅里王琼音已经不见身影,桌上的茶盏还是满的,不留余热。 翌日周少莲去找王琼音学字,刚踏进寝室就觉得凉飕飕的,王琼音没有像平时一样出来迎接她,而是站在阴影里,浑身散发冷气。 周少莲猜测昨日两人或许是吵了一架,她怕触霉头,小心翼翼道:“音娘妹妹,今日还是学昨天那页吗?” “你来了,坐。” 王琼音转过身来,眉眼淡淡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周少莲慢慢挪动过去,桌边摆了一堆卷轴,似乎是画像。她不敢多看,就着一小块空旷的地方开始铺纸练字。 王琼音今日话比平时更少,像尊观音一样坐在旁边,幽幽的眼神不断飘过来,周少莲变得紧绷,手心全是汗。 她已经写得很慢,尽量不要出错,但因为昨天晚上赶了两个时辰的绣活,所以用手过度,这会儿写字都在抖,越想写好越写不好,甚至比之前还退步了,一篇就写错七八个字。 周少莲看着满页的狗爬,心知继续写也是浪费时间,便抬目看向王琼音。 “音娘妹妹,你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王琼音微微错愕,她沉默了一会儿,居然开始与她闲聊。 “嫂子知道吗,师兄变了很多,以前在家中时,他不像现在这样沉默寡言,相反,他是所有师兄里最开朗的人。门里就没有人不喜欢他,因为大家知道,只要六师兄回来就会给我们讲游历山川的见闻和风光,还会带很多好玩好吃的。” 周少莲揉手腕的动作一顿,傅远安的过去她未曾参与,从认识起傅远安便是克己复礼的性子,很难想象他会像薛澄一般跳脱。 王琼音为何突然提起傅远安? 她以为傅远安是她们二人之间的禁忌。 周少莲眼皮跳了跳,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便干巴巴地附和道:“远安之前确实买过许多游记。” 王琼音一步步走过来,似感叹似回忆:“那时门里许多师妹都倾慕他,为了和他一起出门还穿男装扮作小厮尾随他,但他从来不责骂我们,也不会回应我们的示好。只有三姐姐,三姐姐是例外,他们二人同进同出,游湖听戏,羡煞旁人。婚事爹爹早就首肯,只差交换庚帖,若不是王家出事,他们或许早就成了夫妻。” 周少莲脸色惨白,越听越觉得脊背发凉,她没想到傅远安和那位早死的王三姑娘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王琼音的眼神分明与平日没什么两样,周少莲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仿佛是她鸠占鹊巢,抢了别人的丈夫。 一时间,王琼音的脸和画上女子重叠,仿佛王三娘活了过来,周少莲惊诧万分,她晃了晃脑袋,强自镇定道:“人死不可复生,我是后来才与远安定的亲,我没有错,要怪就怪造化弄人。” 王琼音轻笑一声。 “嫂子说得对,人死了一了百了,但活着的人会永远铭记。师兄心里有别的女人,你竟也能容忍,像你这般大度的女人不多见了。” 周少莲如同被人戳了心窝子,呼吸急促起来,被王琼音如此冷嘲热讽,她的第一感受是丢脸。 如果说之前对王琼音只是不喜,有了方才一席话,她便开始有些恨她了,恨她不肯维持体面,要把自己的面子撕烂,逼她直面自己丈夫不喜欢自己这件事。 周少莲现在是手疼心更疼,她不擅与人争论,也做不到以牙还牙地挖苦回去,只是无可奈何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和远安已经成婚,音娘觉得我应该怎么做,你心里会好受些呢?” 王琼音半蹲下身,垂下来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她展臂一挥,桌案上的笔墨纸砚被扫到地上,只剩下空荡荡一片。 “天下好男儿千千万,我若是你,便与他和离,去找个真正喜欢你的男子成婚。” 周少莲一看自己辛辛苦苦写的字惨遭蹂躏,赶忙蹲下身捡起来,铺在桌上抚平纸张,将每一寸褶皱捋顺。 周少莲充耳不闻的样子彻底激怒王琼音,她从没见过如此没有脾气的女人,顿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也难怪师兄说他和妻子相处和睦从没有纷争,根本是吵不起来吧! 王琼音原本想徐徐图之,但有了昨日的变故,她不得不急躁起来,哪怕周少莲是摊死水,她也要将这摊水搅浑了! 王琼音按住周少莲的手背,阻止她无视自己的行为,因情绪激动而不自觉用了几分力道。 “周少莲,师兄永远不会喜欢你,夫妻两个若非两情相悦,强行绑在一起便是互相折磨。只要你肯放手,我可以满足你一切要求!” 周少莲小时候被明瑶护着,成婚后又足不出户,她极少感受到别人的恶意,甚至天真地信奉世上大部分人都是好人这种麻痹弱者的话,因此当她被人压住伤处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愣住,直到痛感压过迟钝的大脑,她深吸口气,想抽手却抽不回来,她用另一只手去掰她,反被抓住按在桌面上,登时疼出眼泪。 这下她再难逃避,不得不直面眼前的矛盾,一字一顿道:“可我不觉得折磨,只要远安不开口,我就不会和他和离!” 王琼音漂亮的眸子染上赤红,五指收力将她的手腕完全抓在掌心,冷声道:“何必呢?你此刻主动离开,师兄说不准还会念你的好,等到将来夫妻情分耗尽,彼此难堪,还不如当初好聚好散!” 周少莲反抗不过,眼泪簌簌落下,几乎将唇瓣咬破。她不知道王琼音是怎么了,突然就翻脸,明明昨天还好好的。 奇怪的是她一点不害怕,只是觉得气愤,气得她脸部僵硬,嘴唇也不受控制地颤动,她真是厌恶极了自己动不动就落泪的性子,却无可奈何,哭哭啼啼道:“我敬重王三姑娘的为人,远安喜欢她便喜欢了。我和他就算将来分开,也不会是因为王三姑娘,而是我们两个之间出了问题。音娘为你姐姐抱不平也好,别的原因也罢,你大可以去找远安,而不是在这里为难我!你住进来以后,我从未阻止过你们往来,将来也不会。只要他变心,我绝不纠缠,立马成全你们!” 说完这一席话,周少莲快喘不过气,她觉得自己的手腕要折了,手指也扭曲着,她已经处于忍耐的边缘。 兔子急了还咬人,窝囊如周少莲在此时也被激发出反抗的冲动,她开始动用尚且自由的下半身,疯狂地踢王琼音,踢她的膝盖和小腹,这时也顾不得后果,只想快点摆脱。 周少莲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粗暴,但王琼音显然比她能忍,疼得五官都皱在一起,还是硬抓着她不放,既不哭也不骂,身上全是杂乱的脚印。 身体上的痛倒是其次,周少莲被陌生的恐惧笼罩,快要尖叫出来,恳求道:“你放开我好不好,我不与你争远安……” 王琼音闭眼片刻又睁开,终于松了口:“好,希望嫂子能说到做到。我从不想与你为敌,我没时间了……别怪我,我只剩下师兄了……” “王琼音,你给我滚开!” 门口一道暴喝响起,下一瞬来人便狂奔到眼前,然后一把将王琼音推开,她额头撞到书架上,发出咚一声。 周少莲脱力趴在桌案上,呼吸还有些不稳,如一条搁浅的鱼,唇瓣张合,不断吐气。 她被人拦腰抱起,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薛澄恶狠狠地盯着王琼音,眼神像要杀人。 “她要是有事,我把你手砍下来喂狗!” 二人相携而去,只留下黑白相间的纸张和地面一片狼藉。 墨迹爬了满地,黑斑藤萝般生长,在衣裙上肆意绽放。 王琼音扶住脑袋直起腰,胸膛剧烈起伏,待摸到额间一手湿热,她快步走到桌前,将那一卷卷由周宿白.精心挑选的男子画像全部撕了个粉碎。 白屑洋洋洒洒飘落,压满她削瘦的肩膀,缟素一片。 回忆起方才自己情绪外露的样子,她喃喃道:“到底怎么样才能做到和三姐姐一样处变不惊呢?” 不过周少莲也没好到哪里去,伪善、愚笨、庸俗、见识短浅、有貌无才,与师兄根本不是一类人,实难相配。既然她已经戳破这层窗户纸,那以后便不用和她虚与委蛇,也无需顾及她的阻挠,她实在厌透了和周少莲之间的装模作样。 至于师兄…… 上天赐给她和王襄君相似的脸,同一个家族,凭什么她不能走到她的高度? 王襄君有的她都要有,包括她倾慕的男人! 王琼音脱力坐在地上,脑海里忽然浮现周少莲满面泪痕的模样,有什么在心中划过,她缓缓抬起手掌,然后猛地一颤,错愕过后是挥之不去的自厌。 夕阳西沉,天边只余一线金辉。 薛澄从来没这么生气过,脑子快炸了,他现在特别想摧毁什么,想把王琼音烂泥一样摔在地上,扔个稀八烂,然后再打自己几拳,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回来。 所有暴戾的想法他全都忍住了,因为他现在要带周少莲去医馆。 所以的情绪也全都放到一边,现在周少莲最重要。 “我没事,别急,狗狗儿,别急。” 女子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手腕红肿成猪蹄,居然还笑得出来,薛澄很想咬她一口,最好把她咬哭,也好过在自己面前故作坚强。 他龇了龇牙,吓唬她一句:“笨姨母,不许跟我说话。” 周少莲果然不说话了,弱弱地靠在他怀里,睫毛微微颤抖。 薛澄看得气闷,他又想咬她了。 唉,他这是怎么了。 当初买宅子时便让伢人看过,此处地段不错,离集市和医馆都近,薛澄很快找到一间没打烊的悬壶医馆,火急火燎地把周少莲抱进去,然后让大夫看伤。 由于薛澄一直在走来走去,把大夫的头都快晃晕了,为了不打扰大夫看伤,薛澄被无情赶出去。 薛澄不放心周少莲一个人在里面,便站在门边,只露出一只眼睛,牢牢盯住大夫的一举一动,眼神凶恶无比,仿佛只要大夫有什么不轨的举动,他会立马冲进去把人暴打一顿。 被他这么虎视眈眈地盯着,大夫脊背阵阵发凉,不得不加快包扎的动作。 一盏茶的功夫,周少莲便走了出来,大夫说她的手没有骨折也没有脱臼,就是劳损过度,擦点药膏子休息一段时间便会消肿,但是要想完全恢复,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再干重活。 薛澄听罢舒口气,夜风吹过,他背上凉飕飕的。</ p>拿了外用的膏药,薛澄给了钱,准备带周少莲回家。 他蹲下身去,要将她抱起来。 “不要了,我伤的是手,又不是脚。” 周少莲躲开他,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薛澄没勉强,他看着她单薄地站在角落,鼻尖红红的,头发也凌乱地垂在胸前,可怜巴巴的样子,那叫一个烦躁。 今日下学以后他便先跑了回来,满宅子找周少莲没找到,最后搜到王琼音的屋子,然后就看见令他头皮发麻的一幕——周少莲被人攥住手腕压在桌子上,毫无还手之力。 如果周少莲与人起了争执,甚至到了动手的地步,那一定是对方在故意为难欺负她。 “王琼音为什么把你带到她屋里去?” 周少莲咬着唇没说话,头埋得更低了些。 她觉得自己特别无能,居然在家里都能被人欺负。 她扭身就往回走,一点都不想面对薛澄。 “不告诉我算了,这件事不重要。”薛澄拿着药膏从后面追上来,“重要的是你想怎么收拾王琼音,你想要她的左手还是右手,或者两个都要?” 周少莲开始还以为薛澄故意逗自己,抬眼一看他紧绷的脸异常认真,她心里一惊,立马站定。 “你不要去伤害她,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你别掺和进来。”她补了一句,“也不要告诉远安。” 薛澄静了一瞬,居然道:“好,我听你的。” 若是他反应强烈,周少莲说不得还信了,但是薛澄居然轻飘飘地答应下来,周少莲便猜测他肯定是想背着她暗地里报复王琼音。 她用没伤的那只手拦下他,眸光坚定。 “薛澄,我再说一次,你不要动音娘。这次你帮了我,难不成次次都要你帮忙,总有你不在的时候,那时我又去依赖谁呢?” 薛澄冷哼一声:“我待会儿回去就把人赶出来,叫她再也不能接近你。” 周少莲无奈极了,薛澄还是小孩子想法,解决问题全凭情绪,她没办法与他说清楚这错乱的男女关系,只得放缓声音道:“你听姨母的话好不好,让我自己来解决。” 薛澄立刻就怒了,一股狠意在他眉间爆发,他抓住她肩膀不放,低吼道:“她都把你伤成这样了,你要怎么解决?以暴制暴是最快最有效的法子,别给我说什么你要去和她讲道理,我告诉你周少莲,哪怕她跪下来给你磕头,我也不会原谅!要么她自己滚出去,要么我把她加诸于你的痛苦百倍地偿还回去,不然她就去死!” 少年双目黑得惊人,他浑身充斥着森寒的凉意,将街上的人吓得四散逃离,一时间只剩下两人站在路中间对峙。 周少莲被他这副模样吓到,不由打了个哆嗦。这一瞬间,他觉得薛澄很陌生,以至于生出一种,她好像一点儿都不了解他的错觉。 “狗狗儿,你别这样……” 薛澄吐出一口浊气,懊恼地搓了搓脸。他将她按在胸口,压着火气道:“对不起,我失态了。我方才太生气,没想对你发火。”他眼睛眨了眨,湿漉漉的,“姨母……原谅我,原谅狗狗儿。” 周少莲还没缓过来,她哪里见过薛澄这么狂躁的样子,不过他骤然软化的态度减轻了她内心深处的怀疑,周少莲顺了顺他的胸口,明明自己是这件事的苦主,结果反倒安慰他。 “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就是小打小闹,我答应你不和她讲道理,我也去拧她的手好不好?”她语重心长道,“你为姨母抱不平,姨母很高兴,但是你不要让自己受伤,姨母也会心疼。” 薛澄终于笑了,语气明显没有方才激动。 “你手伤成这样,怎么去拧她?” 周少莲用另一只手往薛澄脸颊捏了捏,用于证明自己。 “这样,痛不痛?” “哦,痛死了,比蚂蚁咬得还痛。” 周少莲噗呲一声笑出来:“你还被蚂蚁咬过?” 薛澄眯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抓过她的手指放在唇边,用力咬了下,一种奇异的满足自舌尖传遍全身。 “这样才叫痛,懂了没?” 周少莲没想到他来真的,猛地一下收手,她看一眼缠满绷带的左手,再看带着齿痕的右手,觉得自己今天怎么这么倒霉,眼眶便有些酸涩。 薛澄挠了挠后脑勺,连忙道:“我答应你不去收拾王琼音,你别哭啊……” 周少莲捂脸抽搭两下:“远安那边……” “我也不告诉傅远安行了吧。” 薛澄后悔自己方才犯贱,忙应下来,半蹲下身去确认周少莲到底哭没哭,女子忽然抬起头,水灵的双目眨了眨,哪里有一滴眼泪。 她没心没肺地笑起来,往他脸上使劲捏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薛澄愣在原地,暗自笑了笑,也跟着追上去。 两人到家时才刚到晚饭的点,傅远安还没回来,本来周少莲还在紧张自己的手会被傅远安发现,结果白鹤书院那边有人传话,整个书院的夫子都被留下来,是和学院内的选拔考试有关,不仅今晚,明天的旬休也不回来。 也就意味着,下一次见到傅远安是十天以后。 对于周少莲和王琼音来说,都是一个缓冲的机会。 周少莲在房里坐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给王琼音送一瓶膏药过去。她们两个之间的事,一码归一码。薛澄那一下出手挺重的,王琼音额头上的伤口不小,破相就太过分了。 她没敢自己去,把薛澄带上壮胆。 两人走到厢房门口,周少莲把膏药放在地上,上前敲了门,不等她出来便拉着薛澄躲到树后面。 待看见王琼音走出来,没什么大恙的样子,她彻底放下心。 因周少莲碰不了水,晚饭被薛澄包揽,洗碗擦灶也是他的活,不仅如此,快要就寝时,薛澄还提来水桶,要伺候周少莲洗漱。 周少莲说什么都不肯让他碰自己,红着脸把他推出门外,自己在里面倒腾了半个时辰,才把门打开。 薛澄一直守在外面,半点脾气没有,见她脸蛋光洁白皙,略为满意,提起水桶便走了。 第二日周少莲很早就被拍门声吵醒,她打着哈欠去开门,少年一身短打,痞痞地靠在门边,脚边是一盆热水。 “快点起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周少莲犹疑地看着他,吞吞吐吐道:“你姨父不让我出门。” 薛澄当即乐了,觉得周少莲怪可爱的。 “你背着他出去得少了?” 周少莲闹了个大红脸,支吾道:“我哪有,也就几次。”她抠了抠衣角,询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带你去见你翠娥姐,高不高兴?” 周少莲轻轻跳了跳,雀跃得不行。 “好,等一下我,我马上就出来!” 薛澄坏笑道:“骗你的你也信?” 周少莲脸立刻拉下来。 “狗狗儿!” 薛澄不敢再逗她,实话实说道:“以后你跟我一起去找我师父练武,你说得对,不是每次出现坏人我都能在你身边,最好的法子是你自己变强。” “我能行吗?”周少莲用那只被包扎成大白馒头的手指了指自己。 “学几招防身术就行,你腰那么软,很适合躲避……”他止住话头,含糊道,“总之,我先去见一见师父,能不能行他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周少莲也觉得自己太弱了,连比自己年纪小的女子都打不过,她嗯嗯应了下来,也回屋换身修身的衣服,然后跟薛澄去了律己书院。 周少莲满含期待,以为自己再怎么着能学个一招半式,现实是她体质太弱,完全没有习武的天赋,就算学了紧急关头也使不出来,还可能把自己伤到。 这是周宿白摸了她的筋骨,再结合她的身体状况得出的结论。 周少莲:“……” 薛澄:“……” 二人怎么来的怎么回去,一路上都没说话。 周少莲以为薛澄应该放弃了,想不到他午饭后又来找自己,居然道:“姨母,防身术不学也罢,但你是不是应该改一改你软弱的性子?人善被人欺,王琼音对你就是捏软柿子,若是你自己立不起来,以后也会被别的人欺负。” 周少莲跟着点头:“我会学着凶一些。” 薛澄抱胸打量她半晌,不太信。 “这样,你现在把我当成坏人,凶我一下。” 周少莲有些难办,因为薛澄长得还挺有迷惑性,她到底要怎么对着这张俊脸,去凶他…… 31. 第 31 章 薛澄一直静静等周少莲的反应,等了许久也不见她动,他没了耐性,故意推一下她肩膀。 这一下猝不及防,周少莲后退几步才站稳。 她不解地望向他,脸上却没有恼意。 薛澄便知道不够重,于是又连着推她好几下,直把人逼到墙角。 周少莲是真没反应过来,这种程度,还以为薛澄在和她玩耍,便翘起唇角笑了笑。 薛澄啧一声,伸手掐住她脖子,怕伤着她没敢使力,沉声道:“你现在想想,该怎么摆脱我。” 周少莲终于意识到薛澄在试自己,便抓住他的手臂想拉开,扯了半天扯不动,她没辙了,耷拉着眼尾,挤出一滴泪,故意哑着声音道:“我喘不过气了……” 薛澄立马松手,去拍她的背,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还难不难受?” 周少莲笑眯眯道:“我成功了。” 她睫毛长长的,弯着眼睛看过来时,说不出的柔美。 薛澄轻咳一声,他知道自己是关心则乱了,加重语气道:“刚才不算,若我不是薛澄,可不会因为你不舒服就放过你。姨母不许投机取巧,要把我当成真正的坏人。” 周少莲仰起脸看他,眼中水波荡漾:“可你不是坏人,也不会伤害我,只要看见你的脸我就反抗不起来。” “这简单。” 薛澄取下发带站到周少莲身后,在她耳边道:“闭眼。” 周少莲老实听他的话,很快太阳穴紧了紧,眼前覆上一片布料,哪怕睁开也看不清,她试探着往前迈开一步,不自觉便生出防备和警惕。 “狗狗儿,你在哪里?” 她抬起双臂胡乱地往前挥动,抓了许久没抓到人,忽然就有些心慌。 无人回应,周少莲彻底陷入黑暗,未知的恐惧蔓延上来,她打了个寒战,摸索着想坐下,结果踢到凳子上,差点整个人翻过去。 周少莲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想去解后脑勺的结,却怎么都取不下来。 “狗狗儿,我们不试了,你出来好不好?” 正无助之时,一道幽幽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周少莲背上毛毛的。 “怕什么?” 大概是故意压低了声音,听起来与薛澄平日说话有很大的不同,仿佛真的有个陌生男子在贴着她的脊背,欲对她行不轨之事。 腰间一紧,周少莲被人从后面抱住,浓厚的男子气息将她包围,她一时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薛澄假扮,还是真的混入歹人,立刻叫了出来。 她顾不得手上的伤,开始扑打身后的人。 “你别碰我!” 一阵天旋地转,周少莲被扛了起来,连呼救却无济于事,最后被人扔到一块硬板子上。周少莲第一反应是床,于是恐惧更加放大,她快吓哭了,双腿胡乱地蹬动。 男人两只手抓住她的小腿往下一拖,然后朝两边分开,周少莲毛骨悚然,哭得不成样子,将发带都打湿大片,口中不断道:“不要,不要……” 似是嫌她太吵闹,嘴被人捂住,周少莲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她去挠来人的手背,被人抓住双手举到头顶。 同样的压制情形,周少莲如法炮制地去踢身上的人,却被人沉沉地压住,全无还手之力。 男人另一只手去拽她的鞋子,连袜子也脱了,动作又快又狠。 就在她以为他会撩起她的裙摆时,叫声卡在嗓子眼,一阵痒意自脚心传来,她边哭边咯咯地笑,在硬板子上翻来覆去地扭,水蛇一般的纤腰左右摆动。 男人松开对她的钳制,周少莲两腮还有些酸,但她实在忍不了,便喊了出来。 “别挠我,我要痒死了!” “薛澄!” 眼前一亮,发带被人取下,周少莲揉了揉眼睛,视线渐渐清晰。 薛澄就站在她面前,撇了撇嘴。 “你就是这么凶的?” 周少莲撑坐起来,她腿儿荡了荡,发现自己坐在桌子上,而薛澄方才其实是在挠她的脚心。 她一时心情复杂,又不想叫他看出自己刚才误会了什么,这让周少莲感到古怪。 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跳下桌子把鞋袜穿好,边穿边大声道:“我已经够凶了,一直在打你踢你,是你太坏了!” 薛澄忽然凑过来,一脸的迷惑。 “不过是挠你脚板心,你至于吓成那样吗,还叫那么大声。笨姨母,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 周少莲把他脸推开,气哼哼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怕痒了。” “只是怕痒?” “对,你不许再碰我的脚。” “……行吧。” 两人闹了一通,不知不觉已至傍晚,薛澄起身去厨房做饭,一踏出门槛,斜边一道利光刺来,他极快闪身,来人便扑了个空。 “音娘?” 周少莲拦下要继续反击的薛澄,目瞪口呆地把一脸冷然的王琼音看着。 对视的瞬间,王琼音举起匕首的手停在半空,便是一愣。 她皱眉看向薛澄:“怎么是你?我还以为……” 话音刚落,一大群官兵拿着刀棍如潮水般涌进来,将三人围绕住,带头的捕快高声道:“贼子,立刻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表情都有些凝滞。 王琼音僵硬道:“是我找一个乞丐去报的官。”说完这句,她走到周少莲屋子里,像是在躲什么。 周少莲立刻反应过来,大概是她叫得太惨太大声,叫王琼音听见以为是真的有歹徒,继而报了官,促成这桩乌龙。 周少莲一直道歉,好说歹说把官老爷们劝回去,她一直解释是误会,那捕快不信,要把薛澄抓去审问,周少莲不得已说出傅远安的名字,听闻是白鹤书院的傅秀才,捕快没再为难她,终是带手下们离开。 回过头来,王琼音还站在门后,那匕首已经被她收回去,她清冷的面容难得有几分羞赧,见了周少莲便没好气道:“哪儿有你们这般胡闹的!” 周少莲自知理亏,连声道:“下次不会了。” 薛澄恨王琼音一眼:“谁要你多管闲事。” “狗狗儿,少说几句。”周少莲不是不承情的人,把薛澄拉到身后。 以为遇到歹徒,王琼音一个女子,大可以出门找人报完官便躲起来,保护好自己才是第一紧要的事,最后王琼音她还是挺身而出,不过是怕晚了一步她被人伤害,要是真遇险,王琼音的身手根本阻止不了什么,说不准还会被牵连。 周少莲原本对王琼音抱有很大的怨气,这下出了这等事,反而不知该怎么对她…… 对于别人的坏处,她会习惯性遗忘来减少烦恼,但只要有人对她有一丝好,她便很容易放进心底。 晚上薛澄做了煎蛋葱花面端过来,说不得他做饭 还有些天赋,滋味淡淡的,但是很入口,周少莲让他给王琼音也送去,薛澄当然不肯,但架不住周少莲唠叨,最后勉为其难盛了一些剩汤,也就几根面条在面上寒酸地飘着。 王琼音吃没吃薛澄不知道,也不在意,反正他把食盒放在门口就走了,然后跟昨天一样给周少莲打水。 周少莲躺了一晚上,又涂了些舒缓的膏药,觉得没那么难受,第二日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前几日堆积的衣服拿来清洗。 她走到净室,在衣服篓子里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自己的脏衣服,衣架上也没有,倒是奇了怪了。 跑到院子里一看,那衣杆上晾的不是她的衣服是什么? 湿答答的还在滴水,显然刚洗完。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连她的贴身小衣都在上面? 周少莲握紧拳头往薛澄寝室走,敲了门没人应,又跑去厨房,还是没人,她冷静一会儿,一拍脑袋想起来,他去白鹤书院上学了! 哪怕是薛澄十三岁刚来家里时,她都没给他洗过衣服,结果自己的衣服叫他洗了,这算什么事,她一时羞,一时恼,最终都化作点点温暖滴入心底。 归根到底不过是小辈的一片孝心。 想到他对自己的照顾,周少莲颇有种颐养天年的奇妙感觉,所以说膝下还是得有个孩子,至少男人不在时,身子不方便也能有个人搭把手。 当然前提是这孩子得教好,不是白眼狼,周少莲觉得薛澄就不错。 今日她很早就睡了,因为她准备养好精神,明天去找王琼音要个交代,打定主意让她向自己道歉。 夜里朦朦胧胧的,周少莲陷入一个很真实也很香艳的梦,男人高山般将她压在身下,呼吸粗壮,不停地对着她耳朵喘息:“莲娘,莲娘……” 周少莲立马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办那事时傅远安从来不会说话,更不会把她翻过来,从后面骑在她身上,傅远安就连行房也很规矩板正,统共就一个姿势。 知道是做梦,周少莲便放纵自己沉溺,而男人也一直在向她鞭挞索取,现实里她都没有经历过如此活色生香的交融,直到最后一下,还意犹未尽。 周少莲梦见自己累得虚脱,一根指头都动不了,只能任由男人把自己翻过来搂在怀里。 她满足地想亲吻他一下,却在睁眼时看见一张俊美无俦的脸,丹凤眼,薄唇,挺鼻,雪肤,瞧着约莫二十出头,介于男人和少年之间,既陌生又熟悉,他微微一扬眉,一勾唇,五指纤纤,在迷蒙的梦里妖冶十足,像吸食人精气的鬼魅。 青年含情脉脉地看过来,声音低磁,带着无尽的缠绵。 “夫人,疼疼我……” 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周少莲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背上全是白毛汗,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快要从口里蹦出来。 这个梦简直是她有生以来,做过最惊悚最诡异的梦! 周少莲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越回忆越觉得如鲠在喉,她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脸,还是觉得过不去心头那道坎,大晚上的出门绕院子跑了几圈,跑得筋疲力尽,才勉强把压在肚里的罪恶感释放,然后一头倒在小榻上睡着了。 失去意识之前,她默默地想,自己难不成是禽兽吗,连这种梦也敢做,居然和自己丈夫以外的男人……更要命的是那人的长相,虽然不是同一个人,但哪怕有一丝一毫的相似,都是亵渎…… 32. 第 32 章 巷尾停了辆精致宽敞的马车,一七八岁的乞儿站在马车外面,神色懵懂而无措。 他旁侧的带刀侍卫点了点他,道:“大人问话,你知道什么说什么,不得隐瞒。” 小乞丐点了点下巴,手指在破洞裤子上抠来抠去。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 “昨日有个女子给你五个铜板,让你去县衙报官?” 小乞丐脆生生道:“是。” “可还记得那女子的长相?” “记得,是个好看的姐姐。” 车帘微动,侍卫登上马车,从里面拿出一幅画像。 “可是画中人?” 小乞丐点头又摇头:“很像,但是那位姐姐更年轻些。” 侍卫四平八稳的脸上有瞬间的惊诧,他抓起小乞丐的衣领,压低嗓子道:“你看清楚了,真是画上的人?” 小乞丐眼神闪了闪,缩着脖子道:“小的看清楚了!就是她!” 马车里的男人再次发话,语气微冷。 “让他滚吧。” 侍卫扔出一袋钱砸地上,小乞丐立马伸手捡起紧紧抱在怀里,然后撒丫子跑了。 “公子,何不让那乞丐留下来指认?万一他看错了,或者说谎怎么办?”侍卫有些担忧道。 男人冷笑一声。 “到底是不是王家女,我亲眼一见便知道。给我盯住了,只要人出门,立马告诉我。王柄之以为他死了就能抵罪,未免把贱命看得太重。放过他的弟子已经是父亲宽仁大量,至于他的女儿,该赎的罪一条都不能少……” “是。” 太阳都晒屁股了,周少莲才慢吞吞起床,她打着哈欠坐起来,还有些没醒神,又倒回去眯了会儿,终于起身朝外走。 双手拉开房门的瞬间,周少莲唬了一大跳。 王琼音单薄地站在门外,头顶蒙了层露珠,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鬓边,脖颈白而修长,颇有几分弱柳扶风之态。 此外,她身侧还放了一个木桶,用盖子严严实实盖住,外面围一圈棉布,也不知是做什么用。 此情此景,周少莲恍惚了一瞬,毕竟昨天来给她送水的还是薛澄。 女子凉凉开口。 “我来向嫂子负荆请罪。” 周少莲一呆,有些不可思议,之前王琼音那么嚣张,怎么一个晚上过去便来请罪了,倒是能屈能伸。 周少莲看她这样子,怎么都不像悔过,下意识抓紧门框,顺着她道:“你就在这里请吧。” 王琼音虽是来请罪,却始终挺直肩背,如同一只高傲的天鹅,她道了声“好”,弯腰揭开水桶盖,水蒸气腾地一下便往上冒,即便隔了几步的距离,周少莲也能感觉到滚烫的热气。 身前女子面不改色,瞧了她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将两边衣袖往上拉,露出纤细的手臂,水葱般的五指,没有一丝瑕疵。 周少莲愣愣地盯着,不知她要做什么。 王琼音沉静的脸有些许波动,她定定地看向周少莲,一字一顿道:“那日是音娘失态,失手伤了嫂子,望你见谅。我一无所有,只能以己身来补偿。希望嫂子莫要介怀,还有就是……不要告诉师兄,我不想让他失望……” 说完一席话,王琼音看也没看,果断将双手插入滚水中,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她这双写字的手,没有干过活的手,若是真的没进去,恐怕立马就会烫出满手的水泡,周少莲大骇,想阻止已经来不及,猛的将水桶踢出去,就差那么一点高度,王琼音的手便毁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周少莲能精准踢中已是万幸,王琼音本就离得近,那水桶从她脚边倾倒,难免溅出些许在她裙角,也不知有没有烫到里边。 周少莲扶住门框,顺了顺自己的胸口,待那口气喘匀了,她激动道:“音娘,你是疯了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即便做错了事,也不应这般糟蹋自己!” 周少莲是真看不透王琼音,表面上清清冷冷的,竟然对自己这么狠,做出如此极端的事。 王琼音微微错愕,涩然一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早就没父母了。” 说罢,她走下台阶,竟像是要去捡回木桶。 木桶滚到边上,还在往外流水,丝丝缕缕的热气蒸腾到半空,周少莲一看她就是还没死心,赶紧追上去,又是一脚踢开,木桶骨碌碌滚进草丛。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少莲抓住她的手臂,将人一通拉扯,头也不回地拉到厨房,然后自以为趾高气昂,实则像只纸老虎,命令道,“你的手烫伤了,我的也好不了,远安他们还有那么久才回来,这几天我们两个吃什么喝什么?你若真心想弥补,那就做点有用的事,比如,在我手好之前,每日吃食你来做,还有烧水洗漱,总之需要用手的活,都交给你了。” 头一回当“恶霸”,周少莲还有些不习惯,她没忍住补了一句:“做这么多事,你可愿意?” 王琼音几不可见地点了头,耳根泛起一层薄薄的胭脂色。 周少莲满意了。 这下她总算可以腾出时间做绣活。 周少莲不会因为王琼音来赔不是就原谅她,相反在某些方面她有自己的一份执着。 对于别人的帮助,周少莲从来都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不管王琼音对她到底是什么态度,那几日在她房中学字王琼音是真真切切在教导。 她不想欠王琼音人情,所以这件事在她这里便算做了结。 即便王琼音不来道歉,傅远安也不会知道她们曾经为了他大打出手。 告诉他除了丢脸之外,是会把王琼音赶出去,还是将她骂一通,或许后者更有可能。 想到过几日就是约好给安大小姐送常服的日子,周少莲难免有些焦虑,王琼音那日把话说得那么清楚,显然以后会更明目张胆地找傅远安,她不得不想办法赶紧把人送出去,只要不在一个屋檐下,什么都好说…… 因此,她必须拿下做嫁衣的活计,这是她目前能抓住的最挣钱的路子。 周少莲顾不得大夫的叮嘱,开始没日没夜地做针线活,哪怕手疼得不行了,也不过是甩两下松散片刻,然后继续捏起绣花针埋头苦干,她的手伤也越来越严重,仿佛那针不是刺在布料上,而是贯穿她的皮肉,插到骨头里,每动一下都疼到流汗。 王琼音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她答应包揽家里大大小小的活,便真的没有偷懒,周少莲每每看她忙碌于厨房,就有种不真实感。 若是王家还在,她应是和安雨乐一样的娇小姐,哪儿有伺候别人的份。 不过谁的日子也没有多好过就是,天下可怜人多了去了,周少莲自己知足常乐,因而尽管情敌在侧,也能安心睡个好觉。 在初八那天晚上,周少莲紧赶慢赶,总算把两套衣服赶出来,第二日她叮嘱王琼音几句,然后自己出门拜访安府。 张翠娥已经在门口等她,两人许久没见,周少莲扑进她怀里抱了抱,娇声道:“翠娥姐,我好想你。” 说完她自己先是一愣。 托某人的福,这种肉麻的话,她现在说得越来越顺口,半点不扭捏。 张翠娥一眼注意到她的手,哎哟一声,关切道:“这是怎么了?傅远安打你了?” “没有。”周少莲俏皮地眨了眨眼,把手藏到背后,笑眯眯道,“他才不会打我。” 张翠娥调戏起她来总是没轻没重,笑道:“床上也不打?” 周少莲羞得面红耳赤,张翠娥还要再问,周少莲便推着她往里去。 “快走吧,小姐等着呢。不过翠娥姐,这回我恐怕不能让小姐满意了,你看。” 周少莲把衣服捧到她眼前,语气沮丧。 张翠娥定睛一看,没什么不同啊,和之前的一样漂亮,樱粉色的长裙,淡黄的褂子,花样子也很别致。 只有周少莲知道,这两件衣服有失水准,虽然她已经很努力把每一道工序都往最完美去做,但手的状态不好,必然会影响刺绣的精细程度,乍一看还不错,翻到背面就能看出绣迹比以前乱了些。 她已经做好被安大小姐拒绝 的准备,谁知等她们二人来到角门,见到安大小姐的贴身丫鬟青柿时,才知晓安雨乐被禁足在家,不许她踏出房门一步。 周少莲和张翠娥面面相觑,都有些吃惊,却不好问缘由。 张翠娥道:“安大小姐什么时候能见客?” 青柿叹口气:“二老爷当日发了好大的火,罚小姐去祠堂抄书。从前二老爷和小姐吵架都会让着她,这回不知怎么动了真格,连大少爷也不帮小姐说话。估摸着,小姐再怎么也得年节才能出门。辛苦你二人跑一趟,小姐的东西我们做下人的不好擅自做主,若是有消息,再去府上知会你们。” “多谢青柿妹妹。”周少莲往她手里塞了自己做的糖渍山楂球,和张翠娥一道家去。 距离年节还有两个月,周少莲无比感激老天厚待,给了她第二次机会,她要趁这段时间,发挥出自己真正的实力,做出一套别有新意的衣裙! 两人结伴去了西市,一口气把所有的成衣铺逛了个彻底,还有几家出名的胭脂铺和首饰铺也去了,因为那里往往是女眷们常逛的地方,她们可以洞察女子们最时兴的衣裙样式。 这天,近一个月不见的傅远安终于从书院回来,周少莲为了不让他看出端倪,停了几天绣活,不过练字她还是没耽搁。 想到这段时间因他而起的件件荒唐事,周少莲很难对他热情,淡淡道:“远安,你回来了。” “嗯。”男人似乎全然没发现她的冷漠,走上前来揽住她的肩膀,忽然道,“今晚去你屋里。” 于是周少莲立刻破功,她又惊又喜,因为他们已经很久没那个了……虽然她对这件事没多大兴趣,也体会不到翠娥姐说的欲仙.欲死的感觉,但能和丈夫那么亲密无间,她觉得还是不错,说不定还能生个和傅远安长一样的小娃娃,一个小夫子,多可爱啊…… 但转眼一想,屋子那么不隔音,有时候薛澄在房里走路她都能听见,再说了就一墙之隔,她实在放不开,遂摇头道:“算了,狗狗儿在家呢。” 男人听罢没再多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周少莲无不遗憾。 这两日在家傅远安完全没有发现她和王琼音的异常,他如往常一般指点王琼音文章,但都是在白日。 晚上他破天荒地来找自己,周少莲有些意外。 周少莲推着他的手臂往外走,但没怎么使力,脸已经热腾腾的,像蒸包子。 “你别来了,不太好……” 傅远安冷肃的一张脸便有些维持不住,他忍笑道:“我来看看你的字练得如何了。” 周少莲闹了个大红脸,她赶忙转过身背对他,然后精挑细选出自己练得最好的几张送到他面前,满眼期许。 傅远安在治学上一如既往的严苛,他半点不给面子,把她的字从头到尾点评一通,这一撇太软,那一横太长,有形无骨,浮于表面……总之把周少莲说得特别不好受,觉得自己太差了…… 一对比起来,她竟然有些怀念王琼音的宽和。 周少莲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开,她可不想再被王琼音欺负,连她的屋子都不想踏入,虽然她不再和王琼音计较,但总有一小片阴影笼罩在心间,需要很长时间来化解。 傅远安把她批评一顿,然后布置了许多功课,严声道:“一件事决定做从开始便要做好,练字这门功夫考验人的毅力和耐性,任何的偷奸耍滑都会在字面上暴露,待我下次回来时,把这两本字帖临摹三遍,若是没有长进……” 傅远安的表情变得很危险,眼神直勾勾的,周少莲懵怔之际,他倾身过来一字一顿道:“家法伺候。” 周少莲抖了一下。 这是要打她的意思吗? 唉……他为什么不能像对王琼音一样,对她温柔些呢? 把人送到门口,刚巧薛澄学完武从律己书院回来,傅远安叮嘱他几句认真读书的话便走了。 周少莲站在房里,默默合上门,一只手猝不及防卡进门缝,少年跻身进来,反手拉上门,一步步将她逼至角落。 “你躲我呢?” 33. 第 33 章 少年一袭水蓝色圆领袍衫,柔软明亮的面料将他五官衬得温和,少了平时的不羁。 他背对着月光,发间勾勒出朦胧的银辉,浓长睫毛下的眸子光华流转,看向她的目光带着淡淡的笑意,说不出的俊逸风流。 周少莲恍惚间觉得薛澄上辈子大概是月宫中的玉兔精,不然怎么会又漂亮又机灵? 她不过稍微避着他些,就叫他察觉,还挑明出来。 周少莲心里有鬼,自然不敢承认,便强笑道:“姨母方才没看见你呢。” 薛澄露出个“这还差不多”的表情,松开撑在门上的手。 “现在看见了?” “自然……”周少莲莫名有点烦他这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难道不知什么叫点到为止吗? “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 周少莲不动声色走到桌边坐下,只留给他一个俏生生的侧脸。 薛澄皱眉:“你很不对劲。” 他紧跟过去,却没坐下,而是站在她身旁,一手掐住她的两腮,低下头左右打量:“不舒服?” “没有。”周少莲扭头。 薛澄眉头皱得更凶了。 “你怪怪的,不想看见我一样。” 周少莲心头发紧,垂着眼皮道:“就是有些累了,不想说话,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先……” 右手忽然被人抬起来,周少莲一转头就看见薛澄像耗子遇见大米一样,对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连手指头缝都不放过。 “我不在,你就这么不会照顾自己是吗?王琼音是干什么吃的!我倒要去问问她,是存心偷懒还是不服气!” 说罢起身往外去,他浑身的凌厉压都压不住,一副要打打杀杀的架势,周少莲原本想问他怎么知道她和王琼音的约定,见他如此激动,便忘了这茬,赶忙追上去拦住他。 “不关音娘的事,她一直在干活,没有偷懒。” 周少莲力道本就比他小,刚抓住他的胳膊便被轻易挥开,她又跑到他面前张开双臂,薛澄脸比锅底还黑,直接弯腰从她手臂下钻过去。 “狗狗儿,你听话,别去找音娘。”周少莲有些急了。 “我就去!” 薛澄人高腿长,很快就迈出老远,也不知人是不是在危急关头会爆发出潜力,周少莲居然追上了他,可惜她刚抓住他的衣袖,那冰凉的料子便从掌心滑走。 周少莲不想让王琼音觉得自己是个不诚信、故意找茬的人,更不想让她看低自己,眼看着薛澄快要绕过走廊,她一跺脚,干脆从后面抱住他的手臂,不太用力,只虚虚地搂住。 薛澄果然停下脚步,周少莲循循善诱道:“我不累了,陪你说会儿话好不好?” “不好,我今天一定要去找她麻烦,你休想拦住我。” 声音的颤动随着手臂传到她的胸口,周少莲愣了愣,被薛澄抓住间隙摆脱,继续往前冲。 “哎……” 周少莲在原地叹气,她低头时,少年刚好侧身转过拐角,唇角细微地扬起一个弧度。 这一回周少莲再顾不了那么多,哪怕薛澄是条鱼,她也要把他牢牢抓住。 “站住!” 空气里爆发女子的喝止。 周少莲原地助跑,一个飞扑将他抱住,她双手合拢在他腹部,心里想着自己抱一棵长腿儿的大树,脸颊贴到他脊背,有砰砰的心跳声萦绕在耳边。 “狗狗儿,我错了,是我自己不节制,一直在写字和刺绣,所以手这么久都没消肿,可是我没办法,这两件事都很重要,是每日必须要做的事。一点点的疼痛忍忍就会过去,没什么大不了,比起我收获的东西,这点付出已经很少。我是真的喜欢靠自己的双手过上更好的日子……” 许久都没听见回答,周少莲慢慢抬起头,骤然对上一双深邃的眸子,不知看了她多久。 她还在喘气,声音却越来越小:“只要你不去找音娘,我就松开你,不然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放手。” 风越吹越暖,灯光下女子的脸染上红霞,双目如同浸了水的葡萄,湿润润,黑黝黝,透着股傻劲,正是因为这一份傻,让她整个人变得晶莹剔透,不掺杂世间污浊,独守本心。 薛澄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周少莲的脸已经红成一颗桃子,他才意识到自己失去分寸的停留。 “既然你不放开我,那也我不放开你,这样才算扯平。”他在她怀里转了弯,然后反按住她的背部,笑着说,“咱们就这么走回去吧。” 逐渐粘稠的空气因他这句孩子气的话而缓和,两人像螃蟹一般,在走廊上横着移动,一个不松手,一个跟着较劲,等回到房里,都出了一身薄汗。 周少莲赶紧关上门,然后以背抵住,警惕地把盯住,不放过他的一举一动。 这下反而变成薛澄坐在桌边,自顾自倒了杯茶水,然后朝她的方向抬了抬手,最后一饮而尽,自在地跟回到自己寝室一样。 周少莲观察一会儿,估计他应该不会再出去,便慢悠悠走到桌边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下。 “日后我教你写字,不要再去找别人。” 周少莲没忍住笑出来,银铃般的笑声很清脆。 每当这种时候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便会缩短,会让薛澄有种陌生而砰然的异样感,谈不上讨厌或喜欢,就是觉得迷惘,仿佛有什么在脱离掌控。 他做出炸毛的样子,高声道:“嫌我写得丑?我是没认真写,不想去模仿别人的风格而已,那什么簪花小体,我写得不比王琼音差。” 薛澄伸出长指蘸取茶水,然后在桌面写下个“莲”字,与他平日潦草狂放的字体大相径庭,字体精致而不失灵气,乍一看还以为是出自哪家贵女。 周少莲目瞪口呆,怎么看怎么喜欢,笑得眼睛眯起。 “你还有这一手?好,我以后就是你的徒儿了,你可不能嫌姨母笨。” 薛澄轻声道:“你一点都不笨,惯会惹我生气……” “什么?” “没什么,把你的手再给我看看。” 最后薛澄亲自给周少莲涂了药膏子,然后让她对天发誓,只要一有不适就立刻告诉他,不能自己硬撑。 周少莲白捡个师父高兴的完全忘记之前那个梦带来的阴影,一口一个“乖狗狗儿”叫着。 薛澄极为受用,嘴角就没下来,只是待他走出房门后,脸重新变得又臭又硬。 他在廊柱后靠了会儿,亲眼看见周少莲寝室灯灭,然后一言不发地来到王琼音门前,一顿狂敲。 王琼音很快开门,和他对视的瞬间寒毛竖立,双手捏紧,因为薛澄眼下的形容阴沉沉的,明显心情不佳。 这让她想起那个令人坐立不安的下午,他威胁自己的情形到现在都历历在目,可谓是一针见血,踩住她的七寸。 那天本是薛澄上学的日子,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门口,然后笑呵呵道:“你可真厉害,本该死在嘉清十六年,却在嘉清十七年借尸还魂,附在一个因肺痨病早夭的小姑娘身上,占用她的名字和身份,摇身一变从贱籍成了良民,重新活在阳光下。既然做戏便要做足,你应当叫我师父一声'表叔',叫师兄这戏可就演砸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王襄芸?哦不,你现在是王琼音。” 王琼音浑身血液凝固,嘴唇乌白,她硬着头皮道:“我不知你从哪儿看的话本子来消遣我,无聊透顶!” 薛澄“啧”一声,双手抱胸,满身的松弛。 “你承不承认都无所谓,反正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来历就成。我要是你呢就夹着尾巴做人,免得被人翻出不光彩的过去。” 王琼音气笑了,掷地有声道:“我王家忠君爱国,满门清贵,未曾拿过百姓一丝一绢。我父亲三朝重臣,不过是写了几篇文章,便被人刻意扭曲,落了个抄家灭族的下场。即便如此,我王家也翻案了,圣上金口玉言,不再追究,那女子也不是因我而死,你凭什么说我不光彩!” 薛澄抠了抠耳朵,对她的一腔激愤毫无波动。 “圣上是说过不再追究,但没有下过任何旨意免除王氏一族的刑罚。我不管你们怎么获罪,谁清白谁无辜都跟我没关系,我只知道只要你是王氏族人,那你此刻要么身处教坊司,要么在流放三千里的途中,而不是在 别人家里撒泼。”他眯了眯眼,笑容不达眼底,“若是你在外面待够了,我不介意送你回去。” 一股寒意从脚底蹿起,王琼音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分明披了层美好的皮子,内里却是黑芯子。 她打了个哆嗦,不甘示弱道:“你敢去告发我,就不怕牵连你师父?当初是他将我救走,为我安排的身份。” 少年笑得凉薄,仿佛什么都没法撼动他眼底那汪静潭。 “那又如何?他教我武功,我陪他解闷,我又不欠他的。我想你大概还不明白,和周少莲相比,这里谁都不值一提。” 王琼音立刻否认自己先前的想法,因为少年也不是没有丝毫波动,在提到“周少莲”三字时,他眼底分明有浮光掠过。 恐惧和痛苦在胸腔内翻滚,她不敢赌薛澄会不会真的去告发她,末了吐出一口气,所有的虚张声势都被现实的无力击碎。 “你要我做什么?” “还不算太蠢。”薛澄打了个响指,“我要你给周少莲道歉,用什么法子我不管,需得让她消气,且不能让她怀疑到我身上。” 握了她这么大的把柄,原来只是道歉而已,王琼音忽有种雷声大雨点小,杀鸡用猴刀的错觉。 眼前人的行为透着种令人费解的怪异,时而狠厉时而单纯,仿佛蒙了一层薄雾,叫人看不清他真正的底色。 王琼音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放松下来,她木着张脸道:“我会做到,希望你也能保守秘密。” “很好。”不知想到什么,少年眼底浮现暖融融的笑意,“对了,如果周少莲让你干活,你便应下来。我这个姨母心太软,想不出什么法子整治你,算你走运。不过你若是蹬鼻子上脸,想捏软柿子,那我这根硬刺不介意代替她扎一扎你。” 王琼音当时还不以为意,直到周少莲真的说出和薛澄一样的话,那层薄雾便散了些许。 而此刻,薛澄再次站在门口,王琼音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五官已经僵硬,预想之中的威胁和敲打没有到来,薛澄只是告诉她——要督促周少莲每日涂药膏三次。 少年高挑的身影走入黑夜,王琼音舌尖泛起酸苦。 得知周少莲成为傅远安妻子时,她不平、不解、不甘,但她现在是真的有些嫉妒周少莲了。 无论是哪种感情,傅远安的情绪都太内敛,让人很难察觉,哪怕从前和三姐姐互引为知己,他们也没有越雷池一步,守住同门的那条界限,男女之情对他们而言似乎太轻太浮。 爹爹过问师兄婚事,问他是否愿意娶三姐姐为妻时,她和三姐姐就躲在屏风后。 师兄眼里一片镇定,他思考片刻,坦然道:“若是要娶妻,我只能想到师姐。” 二人金童玉女,在所有人眼里都十分般配,因此知晓师兄答应后,她立马去看三姐姐的反应,三姐姐亦是神情自若,仿佛这是自然而然的事。 当时,她没忍住问了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三姐姐想嫁给六师兄吗?” 王襄君是这么答复的她:“如果这辈子一定要嫁人,那个人一定是师弟。” 两人之间是一种她难以理解的关系,分明亲密却守矩,分明例外却不言之于口。 但薛澄不同,他比傅远安多了些义无反顾。 周少莲命真好。 即便她抢走一个,也还剩一个。 薛澄那个混蛋有一点说得没错,她没办法恢复王家女的身份,她永远见不得光,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乡野农女,和大多数女子一样嫁个一无是处的男人,再生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孩子,被困在宅院老死苦死穷死臭死。她永远不会有扬名立万的机会,连报仇也成了奢望。 所以她只能抓住傅远安这条唯一的藤蔓,待他日后金榜题名、入阁拜相,她便可以摆脱如今的处境,成为诰命夫人,过她原本该过的人生。 不管是“王襄芸”还是“王琼音”,她都是她自己。 月明星稀,漫漫长夜寂寥,有人辗转反侧,有人心神宁静,待第一抹曙光照耀大地,芜州城热闹起来,锅碗瓢盆声在大街小巷响起,又是崭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