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死对头伪装同事办大事》 1. 初见 “传说流明神山被一众神明合力封禁,妖兽横行,内部注有灵珠,奇有长生不老之效……” 山中竹叶清一色萧瑟,少女发丝随风,带出墨黑色的拖尾。 她身体轻盈越过一片荆棘,身后跟出一个黑色影子,是黑纹猎豹,把桑里从山头“追杀”到山尾。 桑里大喊:“都是同类,你追我干什么啊!。” 猎豹充耳不闻,在流明神山里,同类间撕杀斗争的事屡见不鲜。 它卯足了后脚的劲,一蹬,扑向桑里的后背。 桑里开始后悔了。 物换星移,时间在三天前,桑里本是人间逍遥自在的柔兔小妖怪,因听信流言,吞食灵珠可长生不老,于是冒充财神混进这流明神山,以寻灵珠。 寻不到灵珠是小事,丢了小命可就是大事。 瞄见前方隐约的影子,桑里毫不犹豫,一个滑步抱上了那人的大腿,抬头时瞳孔映入宁修执面容俊俏的那张脸,他头顶两角,类似独角兽头上那种,顶部尖锐如针。 “松手。”宁修执声音极冷。 桑里摇摇头,任凭对方挣扎,怎么都不肯撒手,“你就救救我吧,不然你也别想走。” 眼看猎豹从空中扑下,爪子前端离两人只有毫米之距,桑里自暴自弃闭上眼睛。 一声惨叫后,只见黑纹猎豹消失不见,天空残留几颗光斑,再看宁修执手掌里升起一团蓝光,显然是被他制服了。 呦,还真是抱大腿抱到大动脉了。 桑里的眼神里混着崇拜、狂热,再近乎成痴迷,追着宁修执背影捧杀,什么英雄、绝世好人、大侠……尽她所想,全捧了个遍,她都不觉浪得虚名。 宁修执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问:“你是什么人,来流明神山做什么?” “我?”桑里蹦蹦跳跳到他跟前,神神秘秘,“我是财神,听说这山里有宝贝?” “你说灵珠?” 这么快就问出来了。 桑里脚下差点一滑,故作镇定,“啊,对,我……听说那玩意也就一般般吧。” 宁修执点点头:“确实一般,被别人扔山崖下去了。” “扔……扔了?” 桑里跟在他屁股后头,空气中只剩他身上散发的淡淡茶香,“你说话呀,真扔了?可是我真的很需要这个。” “你真心想知道?” 他的声音从前方悠悠飘来,桑里连忙应下,又听他慢慢说:“骗你的没扔,这流明山里,确实散落着廖廖几颗灵珠,或许早被那些妖兽霸占了,就凭你那点实力,还是老老实实回家洗洗睡吧。” “我不怕,成功的路上总是要有点磕绊,才会成长。” 宁修执语气有点轻佻,“我可以帮你啊,求我。” 桑里一下板起脸,宁修执又说;“不划算吗?你不用承担性命之忧,只有我能帮你。” “行行行,求求你了。” 好在宁修执只是笑笑,让她跟上。 桑里半信半疑地跟着他来了山中的深林,抬眼望去,只有一间木屋里孤零零地屹立于此。 桑里四处张望,屋后有一口清泉,石头上有洗好的青菜,头顶树枝上还挂着几件衣服,被夕阳烘干了水分,处处都是生活的足迹。 人不是人,似妖非妖,还懂事理。 “那你呢,你是什么人?”桑里问。 吱呀作声,宁修执站在木屋窗子边烧茶,安静如画。 浓郁茶香阵阵溢出了窗口,缠着桑里的鼻子,宁修执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他的头发修得长了点,额前落了几根碎的,柔和眉眼,欲盖弥彰。 桑里看走了神。 “在看什么?” 思绪回归,桑里发现自己正和宁修执四目相对,他那眼神,好像要把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你还没问答我呢!” “管山的。”说罢,宁修执不再作声。 老话说,不真心的人要吞一万根银针去,桑里问心无愧,她当牛,又做马的。 宁修执每天都拿给她一个小册子,吩咐她去巡山,又在她被妖兽追时袖手旁观,桑里吓得满山跑,“我就路过,下次再也不来了!” 每次等到她精疲力尽,宁修执才会出手救下她:“财神也不过如此。” 为了灵珠,桑里有时睡在枝丫上,有时睡在屋檐,半夜,还要忍受蛇的骚扰。 “啊啊啊啊啊!”桑里挥动着树枝,对峙着一条全身黑鳞的蛇“跟你说宠物要栓绳,你非要放出来,神经病啊!” 宁修执事不关己,“它只咬心不诚的人,你怕什么?” 在桑里这,黑眼圈和乌青是常态,被使唤烧茶,转头就能打瞌睡把茶壶磕翻了。 “财神娘娘,你说要是开发流明神山的话,该怎么做啊?” 宁修执经常这么问,问她一些经济上的事,桑里抓破头皮,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我、我觉得吧,得先让这些妖兽和平相处……” 桑里一度怀疑,灵珠莫不是个幌子,眼前的男人,或许是个骗子。 可宁修执只说:“今天太晚了,先睡觉,下次说。” 他转身回屋,桑里则一路向北。 不知走了多久,一抬头,眼前便是一处悬崖,星星在远空闪烁。 嘀嗒嘀嗒,是水声,桑里顺着声音来到悬崖边上,轻轻探头,身子却像遭受了什么引力磁场一般。 坠落,失重一瞬,云雾刺出丝丝金光,把桑里吞没。 再睁眼,眼前是一个的巨大地洞,一柱柱水流从四面八方盘旋缠绕而上,缠在一个类似祭坛的高大建筑上,互通回流,护着祭坛中间那颗金光珠子,场面震撼无比。 “灵珠?” 桑里越靠近,那股从灵珠身上散发的无形排斥力量就越大。 忍着排斥的弹力,桑里一把抓住灵珠,深思熟虑后迅速吞下,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后,脑子里逐渐浮现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她在记忆里,看到了一个人的成长过程,是宁修执。 再度张开双眼,桑里发现自己回到了木屋下,刚刚的一切,好像只是梦,找不到一点踪迹了。 夜风吹过身体如同覆冰,桑里沿小溪跑,不停歇地跑,突感头晕目眩,她的天成了地,一切归位时她又站在了木屋下。 桑里只觉后怕,就是那种犯下滔天大罪的后怕,记忆里没错,宁修执是山神,那是他的灵珠。 被桑里吞后,两人合为一体,命运相连。 简单点说,桑里就是宁修 执,宁修执就是桑里了。 “强行共体,还是和他……桑里啊桑里,这下你可怎么办啊。”桑里双手扒拉着脸颊,内心却莫名有点解气。 桑里抬手,召唤出一个小精灵,是她在人间救下的,取名叫灵儿。 灵儿笑了好一会,才安慰她:“主人不要担心,我去天界找找方法。” 灵儿临走前千叮万嘱,这件事——与山神强行共体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桑里答应得好好的,她找了颗树躺着,渴了喝泉水,饿了吃树上的野果。 她在树荫中里偷闲,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吓了一跳,险些掉下来。透过林叶间隙,她看着宁修执走了出来,后知后觉,他确有一丝神相。 宁修执抬手遮挡阳光,手腕缓缓爬出一条黑蛇,全身鳞片泛蓝,桑里最害怕蛇,特别是宁修执那条,前几天每天晚上都要大战三百回。 但现在不行,桑里必须忍着。 然而,小家伙灵性觉悟高,对着桑里的方向探了探头,便往树上爬。 你…你别过来啊! 桑里眼睁睁看着小家伙越靠越近,她捂住嘴巴,即使挪到枝尖上摇摇欲坠,黑蛇依旧逼近。 不远处,宁修执在问:“玄零,你在树上干嘛呢?” 无路可退,她必须忍住。 桑里只觉自己有一瞬已经被咬了,全身发麻嘴唇打颤,动弹不得,小家伙一蹦朝她扑来。 “啊!” 草丛簌簌作响,几个影子滚落其中,幽蓝光从杂草缝中如云雾漫溢。 宁修执拨开草叶,人没再动。 兔子? 那幽蓝色的光,正从玄零的鳞片中源源不断被释放,玄零把自己圈成圆环,怀里护着一只平平无奇的白兔子。 头很疼,快要爆炸的疼。 张开双眼,木式不规则矩形的屋顶,新中式的布局,一一入目,桑里发现自己竟睡在木屋里,好似睡在棉布上,软乎乎的,梨花香的气味入鼻,气氛安静让人安心,让她悄然忘了自己身在木屋这危点。 她抬手,居然是兔爪子! 她顿时瞳孔地震,什么鬼! 唰—— 后颈冷风拂过,凉飕飕的,桑里还没回神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回头时眼底倒映出宁修执冷酷的脸。 他的头好大啊…… 这是重点吗?! “你醒了?小兔子。”宁修执勾起嘴角,小虎牙若隐若现。 桑里回到原形了。 我没有被蛇咬?他不会吃兔子吧?桑里脑子很乱,想喊,却发出了低沉咕咕的声音,对方手上抖了抖,“还敢鼓气?” “你真的就是一只普通兔子?话都不会说?”宁修执笑得危险,细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兔肚子。 你真不是人。 他本来就不是人。 桑里心脏疯狂尖叫,她痒,脚上一个劲去蹬他的手。 “别动,乖一点。”她两条腿都被抓住了,男人掰弄她的头、眼睛、脖颈看。 什么都没有,不像妖,不像仙,怎么看都像普通牲畜。 宁修执把她丢进铁笼里,还威胁她:“在我弄清楚玄零为什么把你也认成主人之前,我不会放你走的。” 2. 失忆 “小主人,天界说,你只能以劳代罪了。” 灵儿回来那天,和桑里交代了全盘后话,桑里擅自冒充财神本是大罪,加上吞了山神宁修执的灵珠,此事非同小可,只是恰好财神的位子确实还空着,天界一致决定,倘若桑里能赚够人间百万财运,便可洗罪飞升,一并接手财神职位。 于罪孽不可逆的桑里而言,两全其美。 桑里叹了口气:“至少不会连累那个家伙,免得他赖我,吃点苦也罢,也值。” 苦有百态,各有滋味,而桑里在人间吃的最大的苦,就是被关在这笼子里了。 白天,被拎着兔耳朵研究半天,夜晚,还要被玄零圈在怀里心惊胆战睡去。 虽然没有肉/体伤害,但精神,消耗殆尽。 玄零比她认成主人这事,桑里是明白人,她和宁修执融为同一神体,玄零自然分不清。 她会变成原形,是兽体在面临攻击时的自我保护,但这事,桑里决了心烂在肚子里,她不傻,不会暴露身份,除非宁修执有本事,自个儿查个水落石出,她就认。 理想总是自洽,疏而不漏。 桑里意外暴露了。 而那次暴露本质不是意外,而是精心谋划的“招供台”。 事情开头,是在宁修执一次出门降妖时,桑里还在笼子里呼呼大睡,全然不知,自己时刻会被传送到宁修执百米内的地方,“狗皮膏药”一词完全具象化。 他走到哪,她就跟到哪。 再睁眼,火势已经烧到脚边。 桑里往四周一望,宁修执正和一只火焰蓝鸟交战,蓝色火苗沿着草地泛滥,往四面八方烧,像无中绽开了一片涌动的蓝色海洋。 一瞬间,桑里觉得自己像火架上的烤兔子,火候不断加强,她四处乱窜,哪还理会弄修执会不会发现她。 荧蓝色的光芒离桑里越来越近,映在她乌黑的头发上,愈发加深,火焰球爆炸,树林间的天空升起一朵蓝色蘑菇云,持续向上扑腾。 桑里已经昏迷,倒地不省人事,法力受损,从自保的兽体又降至为了人体。 她的脸,沾满灰尘又苍白无比,此刻实在像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弱女子、探山姑娘,只是过路,就被误伤。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宁修执拧眉,把她一块带了回去,帮她疗伤。 好歹“财神娘娘”是因他受伤,他这人虽表面凶狠、冰冷,无情,内心也不会置之不理。 桑里的手臂烧伤了一块,黑黢黢的,在纤净的皮肤上神似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而她,因为过度惊吓,此刻仍然昏迷不醒,对于自己躺在宁修执床上这事,浑然不觉。 火焰蓝鸟的火由邪祟妖力所成,不惧风水,非同寻常火焰,严重可威胁人间凡人性命。 尽管宁修执动用神力助其疗伤,也会终身留疤,桑里就要带着这只“蝴蝶”过一辈子。 人人皆有爱美之心,人间的女孩更为看重这一点,怕是十分伤心,但桑里可是“财神娘娘”啊——至少,宁修执是这么想的。 星光升起,夜凉如水。 桑里醒来时,觉得右臂上有些刺痛,火辣辣地痛。 周围昏暗,她看不清自己的手臂到底怎么样了,只知,那一定是烧伤。 意识到自己本体险些暴露,桑里心口突突狂跳,一颗心悬在半空,不知道宁修执有没有窥破那个秘密——二人同体的秘密。 她明明不见他人,自己却睡在了他的床榻之上。 腿下一软,桑里身子一歪,径直滚落到地面,手掌胡乱撑出去,按到一处硬实的布料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摸够了吗?” 男人的声音就在身侧响起,陌生又熟悉。桑里万万没有料到,他竟睡在地上,就近在自己身旁。 她慌忙飞快收回手,后怕方才乱撑乱碰,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心脏骤然坠入慌乱错愕的漩涡,一时哑口无言。 宁修执也没有出声,抬手将四周的永生蜡烛一一点燃,火光漫开,屋内暖融融的,恍若黄昏降临。 他坐在茶桌的椅子上,笑了:“财神娘娘,你一个姑娘家家,在外头这么狂放,不怕我是坏人?”他在说她摸他这件事。 少女的羞涩、仓促、慌乱,混合一体映在他眸底里,愈发生动,耐人寻味。 桑里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什么情绪,也不知他是玩笑,还是警醒。 她整张脸涨得通红,像结在树枝上打着露水的小番茄,磕巴地说:“我哪知道你睡在地下。” “因为你睡了我的床啊。” “……” 这场乌龙,桑里注定不占理。 她撇过那张倔强的脸,不说话了,偶尔从眼尾上看他两眼。只见宁修执的手指转动着茶杯,眉目严肃,“一个人是不能没有尊严的,你摸了我的大腿,不该对我负责吗?” “负责?”桑里不可置信,“怎么负责?” “按你们人间的规矩来说,该怎么负责,你觉得呢?”宁修执这是把她当成凡人了。 可他说到最后,那抹笑容让桑里觉得他不是一个纯粹的好人,口口声声自己是管山的,又像人间情郎,擅用花言巧语,让少女芳心为他历爱情的劫,罪恶啊。 她仿佛已经看见那画面,一气之下泼出茶去,茶液在空中凝住又乖乖落回到她杯中。 “看把你逗的。”宁修执冷笑几声,他还不至于对“财神娘娘”动手,“胆子一点不小,你乱跑什么,还是你跟踪我?” “我什么好的没见过?跟踪你?你有什么好的。” 他嘴角一弯,“我?你不是想要灵珠吗?明天就带你摘,两颗。” 宁修执伸出两根手指,这话从他口中冷不丁讲出来,半句陈述,半句逗弄。 “什么…什么灵珠?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灵珠?”桑里慌道。 “记性这么差?真不要了?” “不要了……”桑里焉巴巴地,她哪还敢提灵珠。 宁修执轻笑,蜡烛一一熄灭只剩几点星光“怎么,你要睡地上吗?” 桑里连忙缩在床的里侧,听着宁修执躺下,除了屋檐下青蛙时而呱呱叫的声音,和夏夜独有的噪声,世界一切清净。 她大概率猜到,明天、顶多后天,她伤一好,宁修执就不会再留着她。 现实而言,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没有任何用处的小妖,寿命有限的那种。 他们本该没有交集,若不是贪婪灵珠、意外同体,桑里是怎么也不会费尽心思瞒着他的。 而她,又得想法子死皮赖脸跟着他了。 不出她所料,她的伤,第二天就彻底痊愈了。 那丑陋怪异的黑色疤痕,把桑里气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还撞树。 宁修执靠在旁边笑:“给你化成蝴蝶?” 桑里这才停下,抬起撞得微微泛红的额头。 阳光刺透绿叶心脏落在森林间,光斑铺地,随处可见的丁达尔效应,空气里满是夏天生长的味道。 草地由一根根草灵铺成,十分洁净,几点荧光腾腾而上。 桑里躺在那歇息,宁修执则坐在她身旁,用草本液和墨汁混合而成的液体在她手臂上勾勒轮廓,绘生蝴蝶。 阳光肆意,桑里的脸热 乎乎的,在光下也能看出脸颊那抹红晕,她用手背遮挡眼睛上的阳光。 在手指间隙里,有阳光,也有男人零碎的侧脸,同样把他的五官轮廓描绘得十分立体。 所有生灵都看到,蝴蝶渐渐成型,它真的向天空飞去了。 桑里打量手臂上的蝴蝶疤痕,嗔怪一声:“没想到你手艺还不错,暂且原谅你吧。” 宁修执笑了笑,“伤好了,疤痕我也给你画满意了,现在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什么问题?”桑里故作镇定地反问他。 “现在你既然不再需要灵珠,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拷问呢?桑里一头雾水,“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不然,你想在我这里待多久。”宁修执看她一脸懵逼的样子,忍不住挑眉 桑里看似思索,脑子却疯狂告诫自己一定要想个方法赖着他,她突然轻叹了一口气,“我…我不记得,名字、家、为什么进山,什么都不记得了。” “失忆了?”宁修执半信半疑,紧紧盯着桑里的侧脸。 可她怎么看都像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她骗他做什么呢? 桑里真就要骗他。 她弹跳起来,夸张地演绎着当时的情景:一个比她人还大的火球从天而降……她被炸飞到高空中……重重摔在地上……醒来就只记得这些了。 宁修执安安静静等她说完,“所以呢?说说你的打算。” “那……至少让我恢复记忆,认得回家的路,再赶我走吧?” 桑里瞥他两眼,紧张地等待他的回答。 “可以,我会想办法帮你恢复记忆。” 桑里内心刚松一口气,就听他话锋一转,“一物换一物,我的兔子不见了,你就帮我找兔子吧。” 桑里如同晴天遇霹雳,发现宁修执是认真的后,更急了:“漫天遍野找一只兔子,可不为难我吗?” “急什么?”宁修执递给她一根黑树枝,“这树枝注入了我的法力,能帮助你找到它。” “啊?”桑里满头问号,这树枝怎么看都再正常不过,一点都不夸张,像树上刚摘下来的。 “那兔子被我打过一个隐秘的蓝色印记,树枝有我的法力,能让它显现。”宁修执以为她没懂,慢慢解释道,“印记在身,它跑不了多远,沿山只要看到兔子,用这根树枝去试试,很快就能找到了。”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吧?那只兔子,近在眼前。 桑里把树枝收好,动作僵硬,“行呗……我帮你找,不过说好了,你要帮我恢复完记忆才可以赶我走,不然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深山里藏着一个大骗子。” 她这副讨价还价的样子,男人忍不住笑了,“一言为定。” 宁修执把她带到一棵星星树下,让她抬头看树叶,美其名曰,这棵树的树叶是五角星状的。 盛夏时,星星树开得茂密。 宁修执抬头隔空拂过星星树,一瞬间,树叶内部旋转聚拢,连同枝干盘成一处有窗且带展台的空间。 “像房间一样!”桑里踩着树藤编织而成的旋转楼梯,来到这片空间。 这里宛如梦境,存在着几亿个树栖生灵,生生不息,变化无穷。 他们站在空间中央,宁修执把窗关上,漆黑之际,又让她看树顶。 树顶上的树栖生灵散发白光,就像绽开一片星空,随时间流逝而变幻。 桑里的眼睛紧紧吸附在那,一动不动,她是在人间,却像被吸走了神魄。 她一直不知道,人间的生灵,原来如此美好,如此神奇。 她想,流明神山,可千万不要荒芜落败了。 3. 败露 事实证明,宁修执不止一个瞬间想把桑里她五花八绑,或者丢掉—— 偏偏小东西犟得很,十分挑食不说,还理直气壮。 “喂,你知不知道无论是神还是人不进食都会饿死自己?”宁修执捧着各种烤肉类看着她。 桑里的眼泪和口水一起流,可还是摇了摇头,一本正经:“不行,这些都太可爱了,我下不了口。” “?” 不止吃喝,住也住得不安心,宁修执三番两头被她拉去树屋里头,化身无所不能、全程免费的装修师傅。 桑里指指这个,指指那个,滔滔不绝:“这里加个玻璃窗……那!那也要,风景好看,还有这个床我要树藤编的,要软还要有弹性,人在上面蹦蹦跳跳都不会塌的那种。” “你要打造树顶皇宫吗?真是活祖宗。” 不止在吃住方面上让宁修执头疼,小东西的闯祸能力,在这山上也算是一绝—— 无论宁修执去哪,她都要粘着他一起去,除了洗澡上厕所,其他时间简直是一个人形监控。宁修执发现,即使自己偷溜出去,这小东西每次也能准确无误出现在他身边,甩都甩不掉,就连他外出降妖,这小东西不知死活地又窜出来了,没有任何征兆。 这下,他不仅要正面与妖怪作战,还要顾及身后的她。 若不是宁修执及时瞬移救走了她,桑里可真要挨一击妖力了。 “你跟过来你不要命了?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脑子呢?”宁修执第一次骂了她。 桑里又委屈,又得继续骗他:“你一声不吭就走了,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偷偷抛下我?不管我?” 宁修执的眉眼松了下来,像汹涌波涛的海浪渐渐平静下来,他一贯是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不会哄人,就把她藏好,留下一句:“再跟着出来,我就真的让你永远留在这里别回去了。” 他的语气依旧凶狠。 他走后,桑里有苦难言:“我跟着你?要不是破同体你以为我想来啊,我比你还惜命呢我!” 回木屋的路上,桑里低头走得好好的,撞上了他结实的后背,一脸茫然。 宁修执没回头,冷冷地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再试试帮你恢复记忆,你答应我的,也别忘记了。” 桑里什么都知道,或许他早就觉得我是个累赘了吧。 “哦。”她答应下来,突然叫住了他的背影:“那个…我已经两天没洗澡了,我想洗澡。” “天然的,但是山野里夜间虫子很多,你自己考虑吧。”宁修执指的是木屋后面的那个山泉池子。 区区小虫,何以畏惧,桑里没把他的话放心上。 她三两天没洗澡,这会,必要仔仔细细擦洗每一寸皮肤。 洗得正好,脚下无意中碰到了一根长长的东西,一根,两根,在脚底脚踝那一块缠绕,拉着她,不让她走 桑里憋气沉入水中,水体冰冷,意外清晰。 不是妖,不是鬼,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蛇,占据在整个池子深处,拼命蠕动,像无数根往上攀爬的双手。 桑里扑到池岸,裹着衣服鬼哭狼嚎,已经对蛇陷入了一种生理性厌恶的状态,光是看一眼就恶心得不行,胃里翻江倒海。 “小东西,被吓坏了?” 熟悉的声音,让桑里在恐惧中恢复了一丝理智,雾气弥漫,慢慢析出一个清晰的身影,一脸戏谑朝她走来的宁修执。 “别动。”宁修执徒手拽下她脚踝上的蛇,站到一旁,“你自己站起来,可别指望我会扶你。” 桑里心里挂不住面子,嘴上还硬着:“我……我只是没有防备而已。” 无问自答,更显心虚。 宁修执勾了勾嘴角,把她领回去,桑里没底地问:“你怎么过来了?……” “你那哭喊的声整座山都能听到,我提醒过你,是你自己——” “谢谢你。” “……”宁修执到嘴的训斥憋了回去,转头问起她为什么这么怕蛇。 “它的花纹看了就很不舒服,要是哪天我称霸世界,一定要把世界上所有的蛇都打包到外太空去。”桑里看着星空,想得很远。 宁修执久违地又逗了她一番:“我的玄零不可以。” “切……欸话说最近怎么没见到你那宝贝蛇?” “放养。” 一整天,宁修执都待在桑里身边,尝试用各种方法帮她恢复记忆。 桑里困得直打盹,放任宁修执对她各种摆弄,棒敲、催眠、甚至用上了灵摆。 桑里才不管这些方法有没有作用,她只管装傻,不会承认。 从早到午,光影在树屋里变化,两人始终上演着“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的小剧场。 恰恰宁修执没有耐心,正午的太阳炎热,他整个人出了一身汗。 在又一次催眠后,他失去耐心,问桑里能不能想起什么。 桑里摸摸下巴,十分真挚地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爸是男的,我妈是女的,我指定跟我爸一个姓。” 为了显现真诚,她正儿八经地一个劲点头,说是这样的,对,一定是这样的。 宁修执没了撤,他要去洗掉这一身的汗水,便让桑里去找兔子。 桑里趴在窗子前,望着宁修执离去的背影。 “真是对不起啊,等解除同体,我会补偿你的。”说罢,她忍不住笑出声,把树藤上的小花别在头上,翻出口袋里的树枝。 “身上有蓝色印记的兔子?伪造一只不就好了。” 她虽不能凭空变出一只兔子,但可以把物品变成兔子。 兔子的属性往往取决于这个物品的特性。 用木头,兔子呆愣,用水则温顺,用辣椒更有意思,兔子不仅性情暴躁还会咬人。 而那朵小花,温顺机灵,最接近正常兔子的天性,也接近桑里。 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桑里躲在池子树后,眼神往外探。 大白天的,什么都能看清。 宁修执半个身子泡在池子里,靠在水边上合眼歇息。 水光在他干净又线条的肌肤上流转,像有一只手在他身上轻轻抚过,把他那种冰冷外表下,而肉/体引诱的魅力无限放大,让人十分窒息。 桑里看走了神,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有些变态后,她狠狠掐了自己的脸。 回归正题,她朝天空放出一只伪造的鸟妖,控制它向宁修执冲去。 她知道,这种不起眼的小妖,宁修执不费吹灰之力就干掉了。 果然,宁修执只是微微动动手指,瞬间掐断鸟妖的脖颈,连个渣渣都没留,实际一切都是假象,那只鸟妖已经到了桑里手中。 桑里冷静又迅速 地提取了鸟妖身上残留的力量,伪造出宁修执的力量,再把这部分力量注入到兔子身上,操控其呈现出幽蓝花纹印记。 一切,在宁修执泡澡时,桑里就大功告成了。 但桑里为了制造这一切的可信度,她拖了一会才出现,把兔子交给宁修执。 宁修执没有意外,只是随意地确认了一句:“你确定这是用我那根树枝找到的吗?” “千真万确,我拿着这根树枝靠近它的时候……”桑里都把自己说信了,“可真神奇,它身上就开始出现这些蓝色花纹了。” 她说完,有意无意地撇向宁修执,看到他笑了:“不错,没想到你速度这么快,那我也要赶点进度了是不是?” “没事,我不着急呀。”能赖着不走我才不走呢。 “时间不早了,睡觉。”宁修执抱着兔子走出树屋。 桑里松了口气,一头栽到床上,满腔都是青葱绿叶的味道。 意识漂浮在空中,不知多久,在朦胧中睁开了双眼。 眼前是望不到天际线的星空,她踩在云上,直面像一只蟾蜍蹲在天边的月亮,身旁是一颗巨大的树,树藤垂涟,像人间星星树,但这里结的却是真正会发光的星星。 是梦,桑里彻底放开了自己,朝着天空大声诉苦,“都怪那个宁修执,都怪他忽悠我,迟迟不带我找灵珠!” “我忽悠你?” 桑里没想过自己的梦里会有宁修执,从来没有,但他现在,十分确切地存在她深深的梦里。 她看见宁修执拨开星星树链走来,月光落在他的眼底,把他的脸照得泛白,只是月光温柔,他仍是那副冰冷的范儿。 既然是梦,眼前的人也是假的。 桑里一下就把怒火和委屈发在了他身上,她嘟囔着:“我跟了你三天,什么苦活累活都干了,你呢……一直在拖延时间。” 哪想梦里的宁修执和现实是两个人,他耐心地听她说完,才自负地笑了笑,“那后来呢?” 桑里一说就起了劲,把事情经过娓娓道来,比如山洞、意外同体、装傻欺瞒…… 亏了,反正是在梦里。 桑里用指尖挑开宁修执衣服下摆,往里瞄了一眼,小声嘀咕:“真有形。” “你干什么?你个小妖惹得祸还真不少。” 察觉对方语气不对劲,桑里发现宁修执的面容变得狰狞起来,眼神压迫成了一条缝。 他的模样,在这一瞬间,把桑里的心拉回到了现实的真情实感里,可是她还不相信:“我不怕你…这都是梦而已。” “是吗?”他话音刚落,星空、月亮、一切如梦般的东西全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桑里的树屋。 桑里不可置信地来回张望,后觉那不是梦,而自己已经不知不觉交代了一切。 没给她半分解释的机会,宁修执就掐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整个人按在墙上。 他没使什么力气,桑里仍然能呼吸,只是全身上下好像被压制了一样,动弹不得。 宁修执眼睛发了红,慢悠悠地质问:“同体命运相连,意思是,我也会被你这个兔妖连累?” 桑里能感受到他的手在缓缓收紧,压缩她的空气,心跳竟也那么难受了几分。 她第一次见他如此生气,大脑疯狂告诫她一定要把宁修执稳定下来,不然她这一趟,就有来无回了。 4. 成婚 “我都是乱说的!” 情急之下,桑里抱着侥幸的心理试图稳下宁修执,但宁修执是有备而来—— “那就是根破树枝,随手从树上摘的,你就是那只兔子。” 他早有所察觉,只是放了长线钓大鱼,回忆一幕幕浮现,桑里变成小兔子躺在他的手心、在树丛昏迷中被他带回去,她失忆装傻作的所有戏码…… “你…为什么你不戳穿我?” “那多无趣,因为我真像想看看,你是什么目的。”宁修执松开手,他又恢复了初识那般的冰冷危情,视线扫过跌在地上的桑里。 好像,这中间的相伴,都是空影一样。 “切,无情……”桑里只敢在心里悄悄抱怨,面上,没有流露半分,毕竟祸因她起,桑里还是懂一点人情世故的。 可每一层关系,即使在初识和相伴有过再多真诚和美好,一旦感情变质,也会留下不可逆的痕迹。 如果人必要有这一个感知的时刻,那一定是这一刻,桑里感觉到了,可她说不出话来。 落得这样的下场,她也委屈。 桑里自个爬起来,拍拍灰尘,气鼓鼓地对他说:“我已经有解决办法了,只要我赚更多的钱,一样能飞升,不比你差!” 宁修执沉默了一会,自负地笑了:“如果是这样,最好。” 他说罢,转身离开树屋,直到他高大的身影彻底没入夜色,再也看不见。 桑里瘫坐在床上,其实直到现在,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的一切。 她失了眠。 虽然早有所料迟早会暴露,但真到了这一天,她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宁修执会怎么做呢? 天塌下来,也得睡觉。 旭日沿着地平线奔跑,大地的轮廓渐渐显现。 桑里醒了个大早,她肚子饿,在园子搭上烧烤,不仅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鸟儿也烤得黢黑,成了碳。 桑里硬撑着嚼了几口,最后皱眉吐出嘴里的碳灰,太难吃了。 人总是失去才懂得珍惜,她竟也开始想念,想念她当初嫌弃的烤鱼肉和烤鸡肉。 “你是要烧了我的园子吗?” “你懂什么,我这是烤鸟,烤鸟!”桑里看着走上来的宁修执,没好气地又咬了一口,她吃给他看,最后还是反呕着吐掉。 “不行就别逞强,就你那技术,浪费食材。” 宁修执自主地帮她烤了起来,奇怪,他昨天还气得全世界都欠他一样,今天就豁然开朗了。 “你……不生我的气了?”桑里轻轻地问。 寂静微光的清晨,火星子飞窜,把两人烘得那么热乎,融化在一起。 宁修执说:“事已至此,气有用吗?你什么打算?” “我要走了。” 她体内还有着宁修执的灵珠,火星子飞到手上浑然不觉,宁修执突然抬头看她。 “我说我要走了。”桑里也看他,“我要去完成我的任务了,你们都觉得我没用,我偏要证明给你们看。” “你去哪,什么时候走?” 桑里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他,他紧张什么? “你……带上我。”明明是请求,他的语气硬得像块磕绊的石头。 接下来,桑里就看着他,听他说,他不自控地想要跟着她的每一步,这几天相处下来,他是那样萌动的感情。 滔滔不绝的一堆话,总结下来,四个字——一见钟情。 桑里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但看着宁修执认认真真的脸,不像玩笑。 细想下来,宁修执实力比她强多了,任务路上有个大腿倒也轻松些。 骨头朽化在草地,催生万物,延续繁琐的日子赶上故事开头。 两个人,一精灵,一条蛇,便下山了。 人间集市每日都热闹非凡,好玩、好吃、好喝的摊子密密麻麻摆了几条街,每个窗口都有匆匆移动的人影,向天空呼噜噜地扑去市井小巷的烟火气。 “欸你说他们这样赚不赚钱呀?”桑里问,在每个摊子之间流转。 下山,是桑里的决定,她比任何小妖都要向往人间快意江湖,冥冥之中,许是天意指引。 “小贩生意,赚不了多少。”宁修执穿着一身黑色斗篷,遮住头上的角,玄零安安静静藏在他的袖子里,“别乱跑,像你这种货色,是会被山贼掳走当夫人的。” 桑里不以为然,往前走,“俗套。” 一行人高举纸龙游街表演,人流络绎不绝地从他们之间穿过,距离越来越大,桑里只顾着看热闹,耳边只剩欢闹声。 踏入人间结界,法力自动被封印,桑里是自由的,不会传送到宁修执身边一百米以内了。 桑里再回神,已经找不到宁修执的身影,她不认路,走到人外的小林子,偶然撞见了几个影子。 轿子停在半道,新娘子身边站着几个大汉,哭声滔天,几人都不知所措。 难道真像宁修执说,山贼掳人当媳妇? 桑里看不下去,冲到轿子前护住新娘子,“光天化日之下抢良家妇女,有我在,你们休想!” 大汉都没动,表情微妙,朝桑里背后使了个眼色,桑里正疑惑,后颈一凉,眼前恍惚渐渐失去意识。 “小姐,您这招移花接木,妙啊……” 桑里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正在轿子里,身上还套着大红喜庆的婚服,她立刻清醒过来。 “哼,你们还有点用,我才不要嫁给那老头子。” 一道女声传来,刚才还哭得稀里哗啦的新娘子,这会就变得傲娇毒辣。 嘴被胶带封住,手脚都被绳子绑着,桑里理了一下思绪,这新娘子原来是被家里逼婚的。 好心办坏事,还把自己搭上了。 人怎么能这么恶毒?! 桑里的身体里有一团火熊熊燃烧,巴不得把他们都手撕了,灵儿急得团团转,“主人,怎么办啊?” 说不了话,桑里只能极力哼哼,“去…告诉…宁…修——” “安分点!”轿子被踹了一脚,打断了话。 “我知道了主人,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呀。”灵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冲出窗子,去找宁修执汇合。 与此同时的宁修执,好不容易打探到桑里的踪迹,便带着玄零匆匆赶去。 命运同体,如同薛定谔的猫,时刻都在生死间徘徊,他容不得一点危险降临。 “你是真的为了灵珠,才跟她来?”玄零说。 “不然呢?”黑影穿梭在树枝之间,宁修执语气冷漠,“灵珠都在她身上,再蹩脚的理由我都忍了。” “能闻到她的味道吗?” “很淡,走向……往南山去了!”玄零激动道。 “她怎么会去哪里? ”宁修执拧眉加快脚步。 千年前,在一个地方,有四座山分别分布在东南西北围成一个圈,东南西三座山走势皆朝向最高的北山。 天界有令,降一位罪不可赦之徒封印在此,永世不得返还天界。 南山阴森雾霭连绵,到底是什么人在这成婚呀! 桑里完全不懂人类的大脑,她被抬进山里一处像宫殿一样的建筑,说是宫殿,却暗淡无光,处处被“诡异”二字锁住,悠悠传来香灰味。 轿子落地,一个大汉走进轿子给桑里披上红盖头,嘿嘿地笑:“小妹妹,要想保命就乖乖待着。” 说罢,那女人催着拉他走,“别跟她废话了,一会那老东西要来了,赶紧走。” 手脚和嘴咋不松一下?! 桑里急得直哼哼,那股不知名的悠香越来越近,帘子忽然伸出一只手将她拽了出来。 一身黑装,三十几的深邃面容,半张脸扭曲腐朽。 比宁修执还……夸张。 那人搂她扯下她的胶带,笑容癫狂:“今年的新娘这么漂亮,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吗?” 桑里不怕他,她的心里只有怒气,“你谁啊,有病吧在这结婚,我不是新娘。” “少废话,拜堂!” 桑里被硬拽着走向大堂,中心立着一座黑色神像,地上摆着一圈明晃晃的红烛,隐约还有符文,倒像祭坛。 桑里使劲挣扎,奈何对方力气太大了,心里只能默念宁修执。 这边宁修执和灵儿汇合后,已经赶到半山腰,灵儿突然停下来望向天空。 宁修执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山顶闪着雷电的乌云翻涌成漩涡,千百只乌鸦盘旋上空,一只随着一只化成灰烬从上而下流向宫殿顶部。 “今年是百年?”宁修执问。 玄零说:“对。” 只有灵儿一脸疑惑,“你们在说什么呀?救人要紧。” 宁修执喃喃自语:“传闻是真的。” “走,那老东西要献祭她,拜堂一成就无力回天了。”宁修执迎风不顾一切地往前冲,斗篷飘扬。 他努力去看天空,云层上无数个扭曲的人脸向他扑来…… 山没了,玄零和灵儿也不见了,只有他飘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被凌乱的影子和耳语浸泡,试图扰乱他的心智—— “你知道自己害怕什么吗……” “你会学会正视自己的心的……” “懦弱,无能,她不重要……” 喉间被一只手掐住,强行湮没他所有的的话语与思想。 桑里死死反抗着用头撞向对方,但无济于事,她的力气慢慢就耗尽了,被压在拜堂用的垫子上。 头顶镂空的宫顶落下的灰烬越来越多,模糊视线,乌鸦发出凄厉的惨叫,仍然甘愿奔赴那风暴漩涡奉献自己。 传言里,像爆裂般撕扯人间的雷电,一道代表着一个磕头,三道礼成。 玄零疯狂摇晃陷入幻境的宁修执,“你快清醒点啊!” 第一道雷电震响天地,像爆裂般撕扯天空,一拜天地…… 幻境里,宁修执逐渐窒息边缘,他没有法力意识也被剥夺,做不出反抗,迷糊的记忆浮现。 “你跟过来不要命了?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 “你一声不吭就走了,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偷偷抛下我。” 5. 敌人 “早知道这么麻烦,当初就该把你关起来,别让任何人接触。” 忍着窒息,宁修执埋头硬生生将那只手腕咬碎,他的尖牙,在此刻染着滚烫流动的鲜血。 第二道雷电应声而起,桑里的头狠狠磕在地上。 玄零和灵儿只能先上,然而,身旁闪去了一个更快的黑影。 “成为我的灵药,是你们这些凡人俗子的荣幸。” “歪门邪道迟早死光光。”桑里在心里骂了他几百遍,反口咬在他的手腕上,惹得那人抬手就要打她。 骤然袭来一阵大风吹散宫内的灰烬,桑里渐渐看清了宁修执的身影,故意大喊一声:“相公!” 冰冷的极风刮过,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脚踹飞,倒在地上口吐鲜血。 “你终于来了啊。”桑里立刻哭唧唧贴上去,疯狂给他使眼色,“就是这个神经病,要抢你娘子嘞。” 本来因为她乱跑宁修执已经气炸了肺,但被她的演技逗得气消了,面上冷着,实际拎着她的后颈往身后撇。 “毕隐仇,好好解释一下你的百年之约。”宁修执对地上那人说。 “你不都看到了吗?” 桑里一脸茫然,看着毕隐仇笑着爬起来继续说:“你为了这小美人要跟我作对?这不像你啊。” “费不着你点评,老乌龟。”宁修执自然地揽住桑里的肩膀,往外走,“眼睛擦亮一点,她是我护的。” 不等毕隐仇开口,桑里突然拉着宁修执的手拼命跑,还不忘拽上姗姗来迟的玄零和灵儿。 “你干嘛?——” 宁修执话未问完,一声巨响在身后炸开,巨大的冲击力把两人轰飞,好在宁修执及时变身翼龙接住他们,才安全逃脱。 “靠!你要炸死我啊?” “我也没想到那炸弹这么有威力嘛……”桑里抱着他的角瑟瑟发抖,自己都吓得不轻。 玄零和灵儿紧紧相拥,“再跑慢点我们都要死一起了喂!” 飞跃过山丘,宁修执问:“你什么时候有炸弹了?你有法力?” “我存的可塑性胶囊。“桑里拍拍自己背着的小兜子,“每一颗都可以自定义。” 经过林子上空时,桑里看到了那帮绑架她的人,于是叫他飞慢一点,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下一颗粪便胶囊。 “都怪你们几个,差点害死我。” 看着那几人尖叫着无处躲闪,桑里邪恶地笑了:“解气!” “有体面一点的方式吗?”宁修执满是嫌弃。 一旁的灵儿死死捂住鼻子,“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主人。” 天将黑未黑时,两人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什么都是宁修执付,吃饭时,宁修执摆了三双碗筷,对她说:“我有一个朋友要来,你不介意吧?” “什么话,你朋友那就是我朋友啊。”桑里自从被他救后就特乖,加上自己分币没花,自然是无脑听从宁修执,给他捶肩捏腿的。 忽然,宁修执抄起一碗酒水向后丢去,酒水稳稳当当落在一个少年手里。 桑里这才发现,窗子不知什么时候坐着一个人,年龄与他们相仿。 这就是他的朋友了吧? 月光下云莱跳下窗子走来:“呦,这客栈还有此等服务,你小子会享受啊。” 桑里刚要反驳,就被宁修执抢先:“别乱说,她是我朋友。” 桑里没和他计较,哪想云莱简直是一个大话唠,几碗酒水下肚就无所不聊,还十分自来熟,不仅毫不吝啬捧杀一波桑里,还贬低宁修执,才炫耀自己。 “小里子,你跟着我们真是跟对人了,就没人能伤害你。你见过那种降妖镜吧?……没错!我就是镜神,见魔噬魔,见妖杀妖的镜神!”说着,云莱激动地跳了起来。 桌子和椅子弹了一下,空气一时有些安静。 桑里差点压不住笑,瞥了一眼无语翻白眼的宁修执,弱弱地说:“呃……哥,我就是妖。” 看着他当场石化,忍了他很久的宁修执才补刀:“装大头。” “Sorry啊!”云莱讪讪地笑,“我刚才声音有点大了,不过你这小子不是降妖的吗?朋友?” 小手一指,矛头成功对向宁修执,“你以为我是你,这么有‘职业操守’,我看你这种人就是离入魔不久了。” 看着两人互扯自理,越扯越远,桑里只觉得好玩,她第一次觉得有朋友原来是这么一种感觉,舒心,温暖,以及那股从未有过无法用已知词语模棱的感受,一点一点,源源不断流向她的心脏。 没关系,像我这样不懂世事情事的小妖,用心记住,也可以。 菜碟和酒碗被洗净堆放整齐摆在桌上,月光慢慢躺在寂静的枕头旁,窗子时而有萤火虫路过,点燃每一个梦境。 听过桑里和宁修执的遭遇后,云莱决定与他们同行,他在人间生活很久了,比桑里他们都有经验,大概在人间靠什么方式赚钱。 既要门槛不高,还不需要成本,云莱只能想到直播了,几人商讨几番,打算创新一条自己的赛道——月老姻缘直播。 “月老会帮我们吗?”桑里跟着他们身边,问。 云莱一脸笃定,有理有据:“现在牵线多难啊,估计也老玩意也闲得慌,我们这是给他增加业绩。” “没错,时代在变化,不少的神明都近乎失业了。”宁修执附和。 三人来到一颗姻缘树下,用通神的方法召唤出月老,她的红线在手里都打结了,听说自己有可能复业后,更为激动:“真的吗?可是我们该怎么做呀?” 三人相视一笑,转头把月老拉到了镜头前,月老姻缘直播,无非是在赶上了时代前进的步伐。 “各位亲朋好友们,欢迎来到月老姻缘直播,想要查询自己的正缘的朋友们,一个啤酒就可以上麦哦。” 桑里和云莱负责直播气氛,宁修执负责镜头,月老嘛,自然是直播现场算姻缘了。 出于初做直播的原因,几人还不太懂直播的套路,忙活一天第一场下来,并没有什么数据。 “这数据,好像不太理想啊。” 桑里嗓子都累冒烟了,这会哑着,安慰月老:“没关系,熟能生巧,我再研究一下怎么吸引更多网友吧。” “对呀别放弃,我们还有时间。”云莱说。 “今天就先休息吧。”说完,宁修执带头第一个走了,月老和云莱 也走了。 只剩桑里拿着相机心不在焉地跟在后面,她反复观摩那些高流量的直播间,但都不是她这个赛道的,如果没有曝光,就没有流量,二者相互影响,不就是死循环么? 桑里找了一处树荫,安安静静分析直播数据,丝毫没有察觉楼上窗口的两个影子。 “我认识你很多年了吧,从没想过,你会结交一个小妖做朋友。”云莱看着目光专注在桑里的宁修执,轻轻一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知道。”宁修执只是轻轻回绝,“灵珠在她身上,她有理,她要怎么闹就怎么闹吧。” “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倒觉得她真能干成大事,你看她,多认真,她是不是干什么事都那么认真啊?” 闻此,宁修执沉默了好一会,他的视线仍然在桑里身上,思绪却早已飞远。 关于桑里的缺点,他能说出一大堆不重复的,虽然不是致命伤,可他真正正视过眼前这个小女孩吗? 他很想说,她有两颗真心,一颗认真,一颗天真,她听信一个流言独自冒着危险进山,听信一个人会承诺带她找灵珠,为他放牛做马,也不大吵大闹…… 这个世界错综复杂,还能记起,一切故事的开头不过是一个小妖想要一颗灵珠,那么简单的想法,却衍生出了一系列蝴蝶效应的故事,直到不可再逆,越走越远。 那么多在心里波涛翻涌的话语,到底都被困在“沉默”的边边框框里。 “不知道。”直至桑里离开视线,宁修执也只是说了这三个字。 桑里低头看相机,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抬头时眸底映入一双黑眸。 “你就是那个什么……月老姻缘直播?我看了。”对方先开口。 桑里很意外,“你真顺着网线来打我啊?我没干啥吧。” “你想多了小妞,我只是刚好在这附近而已,认识一下呗,我叫刘象城。”他的语气挑逗,笑容和称呼都让桑里很不舒服。 出于礼貌,她轻轻说,“桑里,你有事吗?” “只是觉得你的直播间很有意思,很逗人笑,继续加油。” 不知为什么,桑里觉得他语气怪怪的,“谢谢。” 她说完,转身离去,却被一把拽了回来,“你干嘛?” 桑里有点疑惑,对方立刻松手,“不好意思啊条件反射,我只是想认识认识你而已。” “我还有事,下次聊吧,我都记得你叫刘象城了。”桑里说着,还要走。 但刘象城一直碍着她,“你的直播,我还有很多问题呢——” “他谁啊。” 巷口那,宁修执的影子长长地落在两人身上,语气平和,又带着点微妙的意味。 桑里跑到他身边,“不认识,说是……粉丝?” “别误会大兄弟,我就想给她支点招而已。” 宁修执盯着刘象城好一会,才说:“不劳烦你了,请便。” 说罢,桑里就被他拉走了,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宁修执扣住后颈拉到他眼前,他板着一张严肃脸,好像桑里又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样。 “在这里,除了我,你谁都不要过度接触知道吗?”他说。 6. 灯会 看着宁修执转身走远,桑里愣了一会小跑着跟上,试探地问:“你咋了……你又生气了?就因为我和别人说话?” “我能不生气吗?” 宁修执停下来,“桑里,你是一只妖,对人性要有敬畏之心,如果他发现了你的身份你想过吗?” 说到底,都是怕她再吃亏。 “现在,不是提倡人妖和平相处吗……我不会伤人的呀。” 桑里所接触的人,少而少之,有大娘在她流浪时给她一口饭吃,有小孩把她当成正常兔子,一起玩耍,她认为,只要自己心诚,就不会被嫌弃。 “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有些人就是对妖恨之入骨,我们没有法力,你不要乱来,来路不明的陌生人都不要乱搭话,好吗?” 他说到最后,已经近乎一种无奈的状态。 桑里敷衍应下,可心里的她很想要很多朋友。 无人知晓的心思就像开在无名角落的花朵,任凭世事错根盘生,它只是独自地,不可挡地,生长向自己的天空。 那几天,山瑜开始下雨,连绵不断的梅雨,桑里都没怎么和宁修执说过话,她很忙,画了一叠宣传直播间的图纸,在人山人海里迷失。 天空在倒灌海洋,人成了搁浅的鱼,雨水无时无刻不在冲洗着世界的痕迹。 桑里的图纸流传得很快,几乎随处可见,下水道里泡发的,垃圾桶里揉成一团的,被包子铺垫在锅底下的…… 直播数据依旧不理想,一块变现都没有。 天晴时,桑里趴在窗边看车水马龙,心不在焉。 “看什么呢?”云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等桑里回头,他就走上来,“没事儿,打不死的小强比蜘蛛强,咱们肯定能成功的,别灰心。” 他以为桑里还想着直播的事,毕竟这两天,她的状态一直不在线,辛辛苦苦画的图纸也被人那样对待,换谁都不好受。 “我知道。”桑里嘟囔着,“真羡慕你啊,永远那么有活力,你真的是打不死的小强。” 被夸的云莱一听,又开始散发他那抽象风姿的魅力,撩起头发耍帅,把桑里逗得直笑。 云莱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别伤心啦,今晚城南有灯火会,我带你们去玩。” 桑里没去过灯火会,但她听过,那一个小镇子在夜里灯火阑珊,大家都会对着烟火许愿,祈求平安。 她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同这两天的情绪,一块冲进了水池。 继他们闹不快后,今晚是她第一次见宁修执,这几天,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中途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还是披了一身斗篷,内搭是西式贵族风的白衬衫,衬得整个人洁净而又几分疏离。 夜色如墨,远远就能看见天空上的纸灯,人潮热闹像一根羽毛轻轻挠着耳边,桑里已经忍不住探头看了。 数不清的红飘带从树上连向天空,四处挂着灯火灯笼,随微风轻轻晃动,此刻,因为人群高涨而愈发热烈,时时灼烧着胸膛那颗向往烟火的心。 桑里和云莱像两个刚触碰世界的好奇孩童,什么都想玩。 宁修执没兴趣,他只叮嘱:“别乱走,注意安全,我在桥边等你们。” 桑里看着他的背影,被云莱叫了两遍才转身。 放纸灯时,云莱抓着笔问她要不要写点什么话上去。 桑里不会写字,她想了想,让他帮忙写一句话,“我想有人永远永远陪着我”。 纸灯升到半空,不知道是谁的纸灯燃起来了,一片天空烧过去,而桑里的纸灯掠过火海,直到再也看不见尾巴。 “你跟宁修执最近咋没粘在一块,你们怎么了?” 两人站在岸边透气,很久,桑里才回他:“我们没怎么啊,只是我自己心情不好,想一个人待着。” “哦对了,你知道百年之约是什么东西吗?” 从被宁修执救出来后,桑里就想问他了,但都忘了,后面也不好开口,只能从云莱口里打听消息。 “你不知道?生活在山瑜城的人都知道。”云莱耐心解释,“传言南山有位护世的隐居仙人,每一百年可纳一位妾,享福呢,大户人家挤破头都想把女儿送过去。” “啊?”桑里惊出双下巴来了。 她实在不懂,那天宫殿里那个面容扭曲的疯子,是他们口中的仙人? 况且,天云异象,他们都看不见吗? 这传言,和现实也差太多了吧。 “好……好吧。”桑里到底是没说出那天的事,她知道,宁修执才是她身边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趁夜舒,两人聊了很多,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很远的话题,说起八卦来。 云莱和她说:“宁修执和你说过没,他有白月光。” “真的吗?”桑里也不明白,自己那么在意干什么,“是谁啊?” “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就是莫名其妙心里有那个影子而已,并且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她那种向往的感觉,用理想型去理解就好了。” 桑里笑笑,嘴角很快平了下来:“说不定,每一个理想型,这是命运在帮你筛选未来的正缘。” 她真好奇过,像宁修执那样的人,自强冰冷,会喜欢怎样的人呢。 说起宁修执,桑里寻找起他的身影,她看到,他站在脚步正和一名女子交谈,于是桑里就远远地站在那了。 “最近都好吧?我记得你并不喜欢热闹。”林耀月脸上挂着笑,举止言谈间端庄大气。 宁修执只是盯着远方,语气平淡:“嗯,陪两小孩来的。”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宁修执看向她,“你知道,怎么让女孩子开心吗?” 一阵大风吹来,发丝糊了桑里半张脸,那在她眼前的红飘带疯狂挣扎。 听不清,看不见。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宁修执把林耀月介绍给了桑里他们,“这是我同门师妹,在人间历练。” 林耀月说:“我听宁哥说,你们打算开什么姻缘直播,我就住你们附近,应该能帮帮忙。” “那可太好了,我们正卡着呢。” 云莱迎上来,桑里则跟着屁股后头,轻声说:“对,谢谢你了。” 灯火会持续到下半夜都依旧人满为患,难得出来玩,几人又一起逛了沿街的铺子。 和白天的集市一样,也会摆上一些纯手工的特色小摊。 路过糖人摊子,桑里停了下来,看了几眼各式各样、在灯光下泛光泽的糖人。 这东西,她看到过好多回了…… “想吃?” 宁修执站在她身旁,已经开始掏钱。 “别…不是!我就是看看。”桑里连忙摆摆手。 宁修执捏着钱的手停在半空,“不想买一个尝尝?你好像看很久了。” “这小玩意很甜,我来一个。”林耀月自顾自掏钱买了一个尝尝味,劝桑里,“这个真的很好吃,可以试试。” 林耀月又买了几个,分给云莱,桑里没要。 桑里的脸开始烫起来,只是,在灯火的映照下看不出痕迹。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脸,现在已经红成了烫手的面团。 “真的不要了。” 在桑里的再三拒绝下,宁修执慢慢把钱收回去,转身离开,“那走吧。” 大家都知道宁修执是不吃甜食,桑里呢,只有她自己清楚,自己不好意思花别人的钱。 要是宁修执给她买,她就乐意,现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吃了。 她在乎的,也从来不是那一根糖人。 这天奇怪,灯火会才散场,就开始打雷落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逐渐变大。 三小只半道拐进街巷,打算抄近路,桑里跑得慢,夜里多风身上淋了一片雨,正发抖着突然被一只手拉了上去。 宁修执借着屋檐把她抵在墙上,用斗篷把她披得严严实实,怕她跑散,干脆拉着她一块跑,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 他的斗篷布料很厚实,残留着他的体温,而桑里,就像一条被冻僵的鱼再度回到大海的怀抱,把雨滴、冰冷全都隔绝在海面之上。 天空闪过一声巨雷,桑里整个人一颤,心里叫苦:为什么要有雷电这种吓人的东西啊! 回到客栈,云莱一回头,看着他们拉着手进来,“哇你们这有点狗了吧,我怎么没有斗篷?” 桑里不动声色松开手,慢慢把斗篷解下来,没作声。 倒是宁修执自然不损无乐,勾起嘴角,“你不会自己带?” “太狗了,你……太重色轻友了啊,不过是桑里嘛…我心甘情愿啦。” 云莱笑得欢,不出意外挨了他一后脑勺,接住宁修执丢来的毛巾,“好啦好啦山神大人,我不开玩笑了。” 说完,他就往客栈的浴池走了。 宁修执递给桑里一条毛巾,对她笑:“他这人口直你别介意,楼下有浴池,女生是左手边的房间,快洗洗睡吧。” 雷电时时映白房间,桑里都没反应,她只盯着宁修执的笑,那颗心好像瞬间回到了与他初见那时一般,永远那么鲜活独特。 弧度极淡,又为什么会在心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嗯?” 对方抖了抖手,桑里才傻愣愣地接过来,要问的话,一下全都被笑容晃走了。 洗去一身冰冷、疲惫,窝在床上迟迟不能入眠。 窗外,大雨倾盆,雨水好像势必要把世界昨日的痕迹冲尽,每一道雷电,都让桑里握紧耳朵。 哐当一声,桑里房间木窗的锁扣被大风吹垮了。 前台一时修不好,提议给她换个房间,桑里被吓得哆嗦,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也睡不着,于是在大厅打算坐一晚上。 不想宁修执也没睡,他起夜找水喝,看见了椅子上的桑里。 于是过去,“在这干什么,怎么还不睡。” 7.百年 得知缘由后,宁修执把她带到了他的房间,像从前那样,让她睡自己的床,自己睡地下。 桑里拉来被子盖住下巴,视线忍不住瞟他,突然听到他说:“抱歉,那天,我不是故意对你那个态度的,你别放心上。” 他不提,桑里都忘了,不过她还是轻轻勾了勾嘴角,“切……” 这一夜,格外安眠。 一夜暴雨,过后又是暴烈的晴日,前一天玩得太狠了,第二天个个都睡到日上三竿,除了宁修执,桑里起床时发现地上空空如也。 和云莱一块下楼时,宁修执正坐在桌前,催促他们吃早餐。 “你小子今天这么懂事。” 云莱掀开盖子,愣了两秒看向桑里,两人脸色清一色的亚麻。 白瓷盘子上,盛放着两个新鲜出炉的小糖人,色泽亮丽。 桑里震惊到哑语,她来回地看,那颗心就像在完全隔绝在情况之外,想要宁修执说些什么。 “什么呀,早上就吃这个啊?”云莱抱怨了一句。 可宁修执像个没事人,从容而自然:“早上有吆喝的小贩路过,懒得出去买,将就吃。” “大早上吃甜的腻乎。”云莱说。 “那简单,你去抢路边狗的骨头吃去。” 在无人在意着的视角里,桑里的嘴角和眉眼一起弯下去,拿起一个糖人。 “别惯着他,两个都是你的。”宁修执看她一眼。 桑里嗯了一声,糖人很甜,比她想象中的甜多了,那甜丝,再慢慢地,渗入到身体每一处地方。 林耀月,那个小师妹,早早约好今天过来凑凑热闹。 桑里觉得,直播氛围很重要,不仅和林耀月负责跳舞活跃直播气氛,还和大家一块搭了景,打造云上月空的月老姻缘直播。 结合过往的经验,这次直播数据颇有一番提升,直播人数从最初的寥寥无几到留住几百人。 桑里画的宣传图纸起了作用,凡是打赏上麦算姻缘的,人手带着一张,公屏展示。 因为画技实在过于抽象,每个人五官都歪七扭八,云莱磕瓜子呢,都从椅子上笑得摔后面去了,最后,被宁修执五花大绑挂在树上当吉祥物。 就这一回,因被怀疑□□绑架,直播间被举报封禁了三天,桑里一拍脑门两眼发黑。 昼夜更替,旭日从东方燃燃升起,卷土重来。 在这一条街巷里,桑里他们出了小名,邻居李大婶经常热情地送他们一些瓜果蔬菜,还给桑里介绍对象,“小姑娘就大大方方的,害羞什么呀?” “不是张婶……” 桑里一边赔笑,一边拼命想要抽出自己的手,“他太老了,真不行。” 对方死死拉住她:“有房有车!” “有我生死簿也不行啊!” 不知哪户人家补了一句:“我这有年轻的哟。” “……” 桑里好不容易逃脱出来,发现云莱他们都窝在门口偷笑她。 连宁修执,嘴角都带着难见的弧度,像看戏。 “很好笑吗?我、我可没这么随便。” 桑里的脸又红了,语气却听不出半点羞涩。那大婶,不知她是妖,不懂人间情情爱爱,恋爱,成婚,生子,对桑里来说,都是远到云霄之外的事,记不起。 在场的两个女生把桑里拉进去,小女生之间的小话题,自然不让男生听。 云莱和宁修执各站一边门框,对视一眼,笑而无言。 “哎桑里,你想不想算算自己的正缘?我给你免费。”月老笑眯眯地,轻轻捏她手臂肉。 桑里被她俩逗得羞了耳朵,“算那玩意干什么呀,知道又能怎样,该来不都是要来的,又跑不了。” “你还挺懂咯,说不定就是身边的呢?” 桑里推了推旁边一脸八卦的林耀月,“别乱说,世界上那么多人,哪有这么巧的事?” 两人嘴角的弧度更大了,月老争着问:“你就真没个喜欢的?” “喜欢?……”桑里难得认真想了想,“喜欢是什么感觉?” 月老恨铁不成钢,“呆瓜,万一哪天喜欢上别人自己都不知道。” …… 饭后晌午,燥热无休的蝉鸣像一把弓弦将时间拉得绵延,像缠绵的丝线,织进午休的白云清梦里。 桑里独自在树荫下练舞,这是林耀月教她的,说这舞,若能有轻盈灵动之力最好。 练累了,就坐树下乘一会凉。 这一会,原本寂静空荡的街道骚动起来,家家户户都在打扮打扮自己的孩子,梳发整衣,各种风干的农家好货都一筐一筐往搬。 张婶肩上的筐快掉下来时,被桑里一把接住了,“哎呦妮儿,谢谢你啊。” “张婶,今天也不是什么过节日子,你们这是干嘛。” “今天啊,今天大仙来收徒收媳妇呢。”张婶压低声音,“难得一遇,大家伙这不都想自家孩子下辈子吃喝无忧嘛,你刚来的你不明白。” “大仙?从来没听说过这有什么大仙啊,还要……这么大阵仗。”桑里看看周围,个个明天日子都不过了吗…… “就是南山大仙和另一位呀,欸——来了来了!” 在一声推着一声的惊叹下,南山散射出一阵金光,几排排乘着仙云的白衣人从天而降,分成两派,光晕浸泡着一整条街道。 桑里努力看清左边带头那人的脸,惊在原地,那五官,完美对应在那天山上毕隐仇的脸上。 只是现在,面罩遮住了他腐朽扭曲的半张脸。 另一位,面生,桑里从未见过他。 所有人跪拜在地俯首称臣,眼神狂热,像膜拜神祇一样,桑里躲在巷口墙后,叹为观止,人还是太好骗了。 有纸团砸在头上,桑里猛地回头。 宁修执几人趴在窗口那,朝她使眼色,特别是宁修执那双黑幽幽的眸子,桑里读出了警告的意味——别轻举妄动。 桑里气不过,那可是差点取她小命的大胆妖孽,她愤愤地挥了挥拳头——上去揍他呀! 一声熟悉的声音,打断他们无声的交流。 “各位父老乡亲,鄙人承蒙厚爱,感谢大家送给了我许多潜力弟子。” 开口的是毕隐仇,和哪天在山上癫狂的样子大相径庭,他说得亲和,倒真有几分心系苍生的演技。 另一人也不甘示弱,“本师门最近收集了许多新秘籍,门下子弟最少得到一本,大家放心。” 两派面上看似礼乎,言语间却充满火药味。 百姓挤破脑袋都要把自家孩子呈上去,求他们收入门下,或娶为小妾。 桑里揉着拳头刚要上前,就被像揪小猫后颈一样轻松被提了起来,“欸?!” 宁修执把她带回去, 脸又冷了,“你是忘了当初是谁救的你吗?为什么还不听话?” “不是…这,这能置之不理?”桑里心里憋屈。 其余几人满是不解地看着他们,最后是云莱上去劝:“你们这又是闹什么脾气了?” “没你事,你们先出去。”宁修执说,态度强硬。 “行。别打起来啊,我们走吧……” 房间只剩他们两人,宁修执的手欲松一点又立刻抓紧,“任何事都不要随意干涉,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简单。” “是是是,没那么简单。”桑里甩开他的手,嘟哝着,“那你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那是——” 桑里捂进耳朵:“狡辩不听不听!啊略略略。” 没听到回应,抬头时瞳孔映着对方平静的脸,桑里的气莫名泛滥。 “你是不是不信任我?我们都是生死与共的人了,你还怕我害你吗?” “我这是为你好。” 为你好的同时,也有不能出口的缘由。 “这不是你该卷进来的事,知道多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宁修执耐下性子,他头一回那样温和地哄一个人。 桑里一言不发,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垂着头。 临走前,宁修执的手停在她背后肩膀上空,时隔两秒,最后没有落下。 外头喧闹依旧,不少家家的孩子小心翼翼踏上流云,背着身上的家货箩筐。 桑里躲在巷子那头,手指不自觉扣进墙皮里,肩膀被一只手拍了一下。 “哎呀干嘛。”以为是宁修执,桑里猛地转身,身子一僵。 “心情不好?”刘象城似笑非笑,“躲在这偷看呢,做贼啊?” 这家伙,全身上下哪哪都透露着吊儿郎当的气息,加上宁修执的叮嘱,桑里都没有和他聊天的欲望,三两句打发他,无视他继续研究外面的场面。 刘象城不止没走,还凑到她耳边去,“你好像很好奇的样子,找我啊,我可以给你讲一整天。” “得了吧,就你?”桑里回头扫他两眼。 刘象城轻哼一声,往后走,“以貌取人,真是伤心呦~” 要是宁修执,恐怕这一辈子都不会告诉她,“等等。” 等对方回身,桑里才硬着语气道:“……给我讲。” 跟着刘象城出了街巷,桑里才知道附近有一座图书阁。 图书阁比意料中得人少,毕竟这时,大家都在外边。 桑里站在桌子旁边,接过刘象城递来的一本厚厚的书,两人对面落座。 她看了一会,大致了解了一切是怎么个事,据古书记载,公元1675年前,在一座四面环山的小岛上共存着妖魔鬼怪,天界特派一位修仙真神降落南山,护世间太平。 后人类在此筑造山瑜城,信仰南山,以百年为一约,南山真神可纳人间子弟入门修仙,或为妻妾,享尽荣华,承继使命…… “怎么会……“和那天山上的遭遇完全相反。 刘象城笑了,好似早已预料桑里的震惊。 “人们没看过真实的一面,他们被骗了,这记载,也是误人子弟。”他说完,将古书反扣在桌面上,“别说一百年,那些人收人收得越来越频繁,十几年就来一次。” 桑里忍下内心翻涌的情绪,冷静问:“所以那个带面具的,如果不是真仙,那他到底是谁?” 8.赴约 两派领头人身边的那些子弟,皆是过往加入的人,每次收徒都会身穿锦袍手带金叉,跟着返乡探望家亲,起到公示宣传的作用。 桑里路过巷子时,就看到了张婶在和她儿子寒暄,他儿子就是那副大门子弟的样。 她心里奇怪,这些人献祭之后,为什么还是原来的他们。 容不得细想,桑里继而回到客栈开始直播。 关于献祭,和所谓的两派仙门的疑问,刘象城告诉她,让她明夜沿着山沟到海边赴约。 中途,桑里舞累了,于是去帮月老算姻缘,所有过程都在一颗红球水晶上进行。 红球里由无数根暗红色的丝线组成一个平面五角星算盘,线轴精密复杂,根据生辰八字,和姻缘诉求,便可观察与牵线。 今天这个匿名网友,一口气刷了十万,这是开播以来,直播间收获最高的返现,远比意料中多的要多。 几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张大着嘴,一动不动。 麦上,那人使用了变声器,“能算吗?” 声音十分平静,好像,十万块对他来说只是花在了一次性娱乐上。 桑里最先反应过来,忙凑上去,像中了彩票,疯狂的心跳快要撞破胸膛,问他想算什么。 那头沉默一会,轻轻笑了,“能算前世的爱人吗?” 轻佻而缱绻,你听不出是认真,还是开玩笑。 镜头外的云莱不解,小声呢喃:“谁没事算前世啊……” “十万块,他要算,那也得给他算吧。”林耀月说。 桑里偷偷瞥了一眼宁修执,似乎在询问他的意见,她这一看,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落在他身上。 宁修执抱臂倚在柱子边,看都没看一眼,“算。” 意味迂回,十万块,他看不上。 宁修执确实身价不菲,他虽是新晋山神,但桑里在和林耀月闲聊时听过,他父母都是天界的神职,自幼就接受比同龄人更高质量的教育,和经济扶持。 这点钱,对于他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但就是这点九牛一毛,都是桑里活下去的希望,她要洗罪,要不拖累他,只能赚钱做任务谋飞升。 要不是天界规定,宁修执也想过直接分一点钱给桑里完成任务,但她必须靠她自己。 “能算,请问你的生辰八字是什么?”桑里问麦上那人。 那人轻笑两声,慢慢道:“公元724年,九月——” “等、等会。”桑里惊讶到结巴,“你说几年?” “有问题吗?这就是我前世爱人的生辰八字,我想算算,她投胎到哪去了。” 那人说着,突然疯狂地笑了起来,混着变声器的噪音刺进耳朵里。 桑里整个人像被风雪冻住,努力理解这人的话,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算不了。”宁修执拉起桑里,随后直接关闭了直播间。 “这人,不会是来真的吧?那他岂不是已经活了上千年?”林耀月躲在大家身后,惊魂未定。 云莱不以为意,“说不定这人就是人傻钱多,你们还真当真啊?” 听着他们一人一句的讨论,桑里看向宁修执,“你怎么看,应该只是玩笑吧?” “难说。”宁修执眼神犀利,“直播通向各地,不保证我们是不是被些鬼怪盯上了。” 客栈里哀嚎一片,大家不相信鬼怪,但都十分信任宁修执,下山接触直播以来,都是他在兜底一切,遇事不决或拿定主意都听他一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月老抱着红球问。 “怕什么?我们这么多人,大不了跟他们干一场。“角落的云莱说。 “别冲动。”宁修执拍拍他的肩膀,他太懂云莱的性子了,“我们先停播两天,见机行事,但不要妄自行动,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就当放假吧。” 桑里第一个附和,接着是其他人。 提现的十万块,桑里主动与大家平均等分,月老有了业绩摇摇头不要钱,林耀月也不要,她只是为了玩得开心,云莱只要一碗天子笑。 轮到宁修执,桑里刚递出去的灵币就被推了回来,“一定要分吗?” 桑里点点头,眼里盛着一点期待的微光。 “那我这份给你。”宁修执促着眼对她笑,走进阳光下,不知又要上哪去。 桑里望着他颀长高大的背影,嘴角轻勾,“哼,我才不需要你给的呢。” 为什么他这般的人,总和人之间隔着一层薄纸,为什么不能像玻璃那样,让本心看得透明彻底。 他知道桑里的所有秘密,甚至那些不为人知的事,而桑里,只知道他的身份和喜好,她的问题,也没有在他身上得到答案。 几壶酌酒天子笑,桑里和云莱饮醉到三更半夜,坐在屋檐,对月舒心畅聊。 而宁修执,他只爱茶水,等到桑里和云莱摇摇晃晃挨个软倒,他还十分清醒。 月光下,一个影子悄无声息落在他身后,头戴一顶玄色钹笠帽,单手压低阔大扁檐,隐去半脸在阴影下。 自桑里险些丢了小命后,他就带了这支私人暗卫,对方语气恭敬:“拜见上神。” 宁修执合眼息神,“让你调查的事,办得怎么样?” “回禀上神。”暗卫头更低了,“事实如您所想,毕隐仇果真是当年天界永世镇压在南山的罪孽,不过现在,对外塑造‘南山仙人’的公众身份,以冠冕堂皇的理由,骗取献祭人间凡人,目的,不知。” 宁修执冷笑一声,睁眼入目一片月色风光,“这千年来他倒是急不可耐,总归不是什么好目的,吩咐下去,时刻提防不可松懈。” “属下明白,上神可还有另事安排?” 瞟到睡得四仰八叉的桑里,嘴边的话又拐了个弯,“暗下时刻看好她,别让她乱来,她的命就是我的命。” 明知意味深长,会被误会,宁修执还是这么说了,“下去吧,别让她发现你的存在。” 一切回归平静,桑里迷迷糊糊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那种结实的怀抱,熟悉的淡淡茶香,可以让她安心地、放心地躺在那里。 她还有几分意识,虽然眼皮子已经睁不大开,嘴里还在喃喃:“你长得好帅欸…你抱我,就要对我负责………” 黑暗中那一道狭窄的画面里,男人的发丝飘着风里,五官迎在月光下,迷糊,熟悉,忘了…… 桑里忘了他是谁,但感觉从未消失,她任由对方把她抱下屋檐放在床上,仍喋喋不休,扯着他的衣角。 “你想说什么?”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想让我知道,我什么秘密…我都……和你说。”我们不是一起的吗…… 这些话,原本是要对宁修执说的,但此刻,她不知道他在哪,只是喝了酒,把心里的难受一块吐了出来。 她支撑不起眼皮子了,沉重的意识在黑暗里慢慢下坠,直到世界彻底失去声音。 被子轻轻覆在脖颈上,外界落在落在地板上的光圈,随着门隙,被黑暗紧紧抱在怀中入眠。 一夜过后,记忆清空 ,大家都像个没事人一样。 毕竟休假,改该玩都去玩了,宁修执一天也不见着人影,于是夜晚,桑里顺理成章地来到了山外的海边赴约。 初次出山,原来越过山丘是一望无际的海洋,脚下是小岛。 月光映照洁净的白砂,一头连接着陆地的爱恨情仇,一头连接着海的世界,浪花与天空相似相融,鲸鱼好像分不清海天一色,在两片属于它的天地中对空穿梭。 浪声掺着鲸鱼的鸣响回荡在耳边,桑里和刘象城,就坐在礁石上。 “你为什么约我来这里?那些事,在图书馆不能说吗?”桑里问。 刘象城丢给她一瓶汽水,自顾自喝起来,“啧啧,这里风景多好,你肯定是第一次来。” “那现在可以说了吗?”桑里看着手里那瓶饮料,到底没喝。 “你想从哪开始说?” 桑里:“不是说那些跟毕隐仇走的人是拿来献祭的吗?今天,他们不是回来了吗?看着什么事都没有。” “那是傀儡,毕隐仇那家伙精得很,取其灵魂,□□嘛……当然用来做吓你们的傀儡!”刘象城说着,自己先模仿了几个夸张的提线动作,生动讲解。 桑里没眼看,“他要这么多人的灵魂干什么?” “修炼禁术,他已经坠落天界入魔了,但不是正宗魔派,需要更多的人气助他修炼金丹,谋反天界。” 听到最后四个字,桑里瞪大了杏眼,她的瞳眸,像月光下凝露的冰霜,皎洁清纯。 刘象城笑起来,他的嘴角弯到了一个扭曲的弧度:“他一旦成功了,你我、还有你的那些朋友、满城百姓都得死。” “那你呢?”桑里盯着他,“你又是什么人?你好像比我们都知道得要多。” 从最初,桑里就开始怀疑他,为了真相才忍下,如今不得不审视起他。 “你不用那样看着我小妞,我是从他手下最幸运逃出来的那一个,这些我都看过。”刘象城很轻松地说。 桑里没说话。 “瞧瞧你这满世界坏蛋的小眼神。”刘象城慢慢站起身,“有一天你会知道,我的话是你最可信的依据,希望我们不会成为彼此的对手。” 桑里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被他拉走:“走吧,送你回去。” 山林吹起冷风,耳边隐约传来簌簌的声音,桑里刚察觉到一点不对劲,就被拽到了一旁的草从里。 这一会,两人倒是默契地没出声,都不知道不是对方的人。 虽然林子里没有光亮,但月光透过间隙投下的剪影,隐约能见几个黑影,像群乌鸦,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树枝上。 “老大,人跟丢了。”其中一个道,被凌厉地打断—— “废物,几号人跟不住一个小姑娘,怎么交代?” 那人是领头,吼完一番,其他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吭声。 片刻,一行人再度分散着离去。 刘象城扭头来看她:“看来,你是被什么人盯上了啊。” 桑里全程没吱声,心跳和脚步一样急促,她只想回去,回到那个令她安心的环境。 直到刘象城停在她身后,喊:“你要是相信我,下次还来这,我等你。” 她顿了顿脚步,一走就没有回头。 原先子时这个点,宁修执本该早已睡下,所以桑里是从客栈大门光明正大进来的。 可她一进门,就被一道视线定在了原地。 壶里茶正的热气圈圈环绕,透过白气,析出那双倦怠冰冷的黑眸。 9.前世 那眼神,桑里很少见过,像一根刺从瞳孔扎穿大脑,上一次见,还是她失忆装傻被发现按在墙上的时候。 但怎么想,桑里都觉得自己不该发虚,他怎么会知道呢,也许,他就是不知道。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去,自然搭话:“宁修执,这么晚你怎么还不睡呀?” 桑里直迎他的目光,背后的手,和心思一样扭成一团越缠越乱,对方三秒后才移开视线,他同样自然:“等你,在你房间没找到人。” “我睡不着出去散散步,那个……你找我有事?” “现在没事了。”宁修执没放她走,而是慢慢走到她身后,拽了拽她的后领,“你的身上,沾了一股很臭的气味。” 宁修执偶尔会有一点直白,但绝不是像现在这样,这样冷不丁讲出来,全是认真与嫌弃的意味。 桑里无措地抓起自己的衣领来闻,她自己什么都闻不到,匆忙上楼,“那我、去洗个澡,你早点睡啊……” 没等他的回复,她一口气冲进房间里,心跳仍在胸前如沸水般滚动。 在她心里,刚刚那个宁修执,一瞬间与过往的他脱节。 仔细想,不稀奇,他还有很多面是她没见过的。 回房间时,路过宁修执房门,瞥见他屋里头还亮着一盏烛火,他的身影背对着门缝,隐约听到几点零碎的声音。 山瑜的天,晴了又晴。 桑里在睡梦中被叫醒,床前宁修执一身正装还背着包袱,她瞬间清醒,以为宁修执是要跑路。 “想什么呢?” 宁修执告诉她,“我有事要回一趟天界,你自己多加小心。” 桑里急了,鞋都来不及穿,光脚追到门边:“我还能见到你吗?” 她是说以后,怕他真的一去不复返。 可宁修执只留下他的背影,“向天仰望四十五度,或许可以。” 桑里顶着脑海大大的疑问,立刻趴到床边看向天空,什么都没有,除了蓝天就是白云。 她心里鼓气:打发人也不找个好点的理由。 云莱到客栈没找到宁修执,才知道他回天界了,便约桑里去玩。 桑里轻轻摇了摇头,没去。 她跟着张婶出海捕鱼,小船如鱼,遨游在骄阳晴空万里下的海洋。 无意之间,桑里在黑纱短裙的口袋里摸到了一张纸条,她举到天空看,纸张上赫然是一排张扬的字体——“你会相信我的,有一天,你会主动找我的。” 这么和她说话的,她只知道一个人。 桑里好像什么也没看到,轻轻地,让纸条浸入海水往身后远流。 一纸文字,都不如代代人口中流出来的话。 张婶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见闻丰富,听她说,山瑜城这块小天地,同时居住着妖魔鬼怪,在过去,普通老百姓连活着都是奢望,要是后代能去一个安居乐业的地方,没有打斗,生活幸福…… “天界不就是那样的存在吗?”桑里天真地问。 “咱老百姓,哪能啊。” 两人笑了须臾,张婶开始给她讲桃花源记的故事。 桑里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安安静静听着,海上的风缓缓吹过脸颊,像一段舒缓美好的旋律,诉说隽永结局。 那个地方,神奇而安平,究竟在世间哪个角落,不得而知,也许,从未存在。 她往天空看去,海和天,谁在倒映谁的影子。 天空的河在云层上流,一圈一圈萦绕着无数人梦中的云宫,留下一串幽蓝色的脚印。 人之间以缘分为名,情仇为连,而天界,只有沿着天河涟漪内外圈筑造的云屋,宁修执穿过云层,踏进了那屹立于中心最高的白云天宫。 见到在案板上处理事务的天神,天神面容平和,明明已经活了上千年,但看上去还处于三十至五十岁的年龄节点,宁修执汇报了人间关于百年之约的所以事,包括他和与桑里在南山上的所见所闻。 “难得你回来一趟,来吧。”天神走在前方回头叫他跟上。 两秒,宁修执才动步。 白云天宫形似人间的宫殿,只是这,墙壁雕刻成银光镂空的故事,孩子手里没有线,却可以自由奔跑在云端放纸鸢,就连每一处空气都流动着那股无形的力量,像水,神会是鱼。 在南边,云成雾,守着一块天青色的池子,可以实时投射人间每一处天涯海角,别称天空之眼。 天神一挥手,云雾自觉往池子中央逆时针汇聚旋转,形成一道漩涡屏障,不一会,再从中心向四处缓缓消散。 在一片绿山中,宁修执便看到了山瑜城。 “世事多么相似,你还是主动留在了流明神山。”天神盯着他,“貌似不是因为平息南山那么简单?” 宁修执面上无恙,背后的手却是紧紧攥着,“原谅我不懂你的意思。” 天神慢慢笑了,池子随着抬手再度变化,映出无尽海洋上那一抹黑色长发,清纯杏眼的那道身影—— 桑里。 而此刻,她正趴在船沿上仰望天空,与他们对视。 宁修执皱紧了眉,他是鱼,在池子里找到了他的海洋。 “你好像有很多朋友,这个少女前段时间就上报过,误吞你的灵珠,命运同体。” “没有办法解开吗?“宁修执问。 他不是唯一,这种事在天界有过前例,现在依旧在天界流传,无名无姓,最后双双赴死。 人命由天,天命不可违。 这是天神告诉他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命运,静待因果落根,就是最好的结果。 明知为命,无法躲避。 他和一个小妖,到底结生怎样的因果轮回,无人知晓。 见他沉默,天神说起南山的事,“此事,你去安排便罢。” 宁修执没有意外。 “那罪孽,是因勾结魔族所以被我镇压在南山,如今他仍不知悔过,务必干涉。”天神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可以的,想必整个天界,只有你能处理好这种事。” 重视的话,宁修执越听越奇怪。 不像只有他能做,而是必须得他做。 “你父母一直期盼你能重回天神的位子,既然如此,若此事安排妥当,也好,我也该退休了。 这是天神最后的话语。 从白云天宫出来的那一刻,宁修执都还是半梦的状态,他的脚步轻浮,回到家就被挤上来的父母问东问西絮絮叨叨的。 他不喜与父母交谈,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任由宁母双眼含泪地抚摸他的脸颊,他都无动于衷。 “儿,重返天神是好事,这次你得听娘的,别再靠近那妖族了。” 父亲轻轻附和,“是啊,听你娘的,好好当。” 宁修执猛然站起来,两人都吓了一跳,可他只是平静地说:“我出去一趟……不回来吃饭了。” 黄昏残照,光晕透过镂空的墙画在地上栩栩如生,那往日的故事,在此刻都泛滥生动起来。 天涯里,也有一座天书阁,收藏图书。 融合精密机关,大门需要刷手印,内部是科技新风混合魔法的风格。 接下来,宁修执查询了记录南山和毕隐仇的卷轴,那会,天空的蓝墨色已经沉淀下来,屋顶上的留声灯传来图书管理员的声音,要关门了,催促人尽快离开。 走 出一段距离,宁修执突然返回去带出来了一本古籍。 天上的世界,永远不会陷入绝对的黑暗,天空深蓝,云雾泛白冒着银色的星光颗粒。 宁修执坐在云端上,银河在他跟前如大海般辽阔,安静。 海上生明月,且大得多,人间童话故事里的场景,在天界没日没夜地上演。 手指抚过月光下的纸页,一段古老故事,缓缓舒展。 千年前,在世界上,分为神族,妖族,人族,魔族四个绝对领域。 还有一种不入流的魔派,里面是魔族除外入魔的其他族人,不算纯血魔族,各成一派。 所有人,都流转于鲜血与麦穗之间,一代人征战换一代人的安稳,循此苦迹,持续千年之久。 你很难相信,所有的故事同时存在于山瑜城这座小岛上,从未消失,它孤零零地立于大海之中,海那边,没人去过,没人来过,海的尽头,天知道。 宁修执合上书页,这本书,他每次回天界都要记一遍。 他闭上眼,感受记忆在脑海里泛起圈圈涟漪。 有人告诉他,他前世是初代天神,因为抵抗魔族守护人间而献祭,后转生下来,已是那段往事过后的千年之久。 出生往后两年,妖族柔骨兔妖一脉分支惨遭魔族追杀,一夜消失。 但这事,没人告诉他,父母从此也十分忌讳谈起妖族,甚至不让他靠近妖族。 他是从桑里口中得知的。 那日,在屋檐上,她和云莱喝得站不稳脚跟时,面对云莱问她。 为什么没见你回过家? “我没家可以回…烧光了都……”她太困,月光闪烁在睫羽下,他至今仍记得和她手臂上那只蝴蝶一样,灵衍欲生。 宁修执一遍遍翻阅书阁里的古籍,没有收获更多。 他所知道的,只有这么点了。 意识入梦,好像飘到一片海边,月光下,他看到了一个修长的身影,那个一直存在于他脑海的身影。 他站在岸边,那人一身长纱凌于海水之上,身影模糊,看不清摸不着。 那感觉,莫名指引着他的心,但他明白,那同时也是一片不可触碰的神址。 所以,他只把她立于理想型参考。 那么,在现实里,他会在谁的身上找到这种感觉呢。 林耀月?桑里?还是某个素未谋面的人? 转眼换了人间,天已经倒映成海。 跟着张婶捕鱼卖了一点钱后,夜里,桑里来到了海边散步。 她记得,大家从来不命名这片海洋,因为不知道它的海岸线,也不知道,海那边是否有世界已经给它起了名字。 云莱坐到她身边,本是出来陪她散步,不自觉又提起宁修执:“怎么感觉他走后,你才更自由啊?” 如果是从前,法力还在离不开他身边一百米范围时,桑里会觉得这话根本不存在。 但现在,她轻轻笑了笑,“对呀,因为有他在,他就不让我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他总说世界很危险,什么都危险,可我什么地方都想去,也不想一个人去。 云莱点点头,又觉得奇怪,“你们不是朋友吗?他管你这么多?” “哎呀……你不懂的啦。”桑里思来想去,还是没有说出命运同体的事。 宁修执不说,她也不说。 “占有欲这么强,靠,他不会喜欢你吧?”云莱说出了一个夸张的尾音,如果宁修执在场,一定会再给他两掌后脑勺。 但桑里不会。 她的脸从耳根熟到锁骨,那颗心,都快在胸前烧穿一个大窟窿了。 那模样,被看得一清二楚。 10.失海 而如今,怎么去定义这种像发烧的感觉,桑里还没学会。 她喜欢用垂头沉默来掩饰,云莱不逗她了,拿出一个白色手掌大的海螺在嘴边说了什么,再递给她。 桑里看着手心的海螺,许久。 这片海洋没有实体,它本不存在,只是人在意识到一呼一吸像潮起潮落的时刻找到了它,于是就有了传声海螺,记忆贝壳。 只要你只要,海洋就是天各一方的邮寄书信。 如果幸运,还能找到传说中的海中心,那有什么,因心而异。 无论昼夜,海水始终呈现一种清透深蓝色。 抬头去,不自觉已是白昼。 桑里今天还跟着张婶出海捕鱼,去了张婶家,一个铜制圆形算盘的东西半挂在墙上,上面隐约刻着符文,中间有一根细针。 张婶说,出海的每家每户都会备这个,叫天气预测盘,可以提前观测今天是否适合出海,以免遇到大风大浪或龙吸水。 上午一切无恙,阳光刺人。 十二点过后,太阳西斜隐入云层,两人这才发觉天那边的乌云已经到眼前,时时闪起雷电。 小船在浩瀚大海里被无情拍打,雨滴砸在身上,模糊视线,船身逐渐靠近漩涡中心。 桑里让张婶待在船上,孤身入海,把船线紧紧缠着礁石上。 “妮儿,快!把手给我!” 海浪掀起三米高的屏障,桑里呛了好几口水,失去力气一脱手…… 海面一白,最后一点意识,定格在暗流裹挟的窒息感里。 她飘去多远的地方,没人知道了。 远在天边的宁修执,心口忽然一阵抽疼,好像每一根神经都被活生生剥下,他眼神愈发犀利,最后不顾父母阻拦冲出家门。 在山瑜,家家户户都有一种不言说的默契,一块生活,一块吃饭,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何况,他们挺喜欢桑里的性子。 风雨过后,父老乡亲们把张婶拖到大渔船上,云莱扑到她跟前,声音都抖了,“小里子……桑里呢?她不是和你一起的吗?” 张婶的声音比脸色苍白,“小妮…为了我…卷进漩涡里去了。” 一旁的宁修执脸色冷得可怕,但他明白,自己还活着,桑里肯定也活着。 其他人还怔着,他已经吞下氧真丸扎进海里,云莱紧随其后。 氧真丸的效果只有四十二小时,他必须两天内找到桑里。 云莱拉住他,“你不要命了?在大海里找一个人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我们有四十二小时,再怎么样都得找。”宁修执很冷静地说。 桑里是妖,虽然现在没有法力,至少没有人类脆弱,只是魔族大肆,让她孤身一人的风险实在难以预估。 云莱没再说话,二人用灵币收卖了一群鲸鱼,让它们帮忙,临走前,一头白鲸告诉他们,鲛人一族的珍珠,可以追踪人的踪迹。 “修执,你不会真想去那个什么鲛人族吧?我看他们根本就不会帮咱。” 海底物种复杂,多数是些妖族,其中就包括鲛人一族。 宁修执顺着底下游,“利益到位,没什么是不妥的。” 由浅入深,游进珊瑚圈,大片五花八门奇形怪状的藻类在脚下,藏身生物,处处是鱼群,皆若空游无所依。 海上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是夜,只有珊瑚晶体散发的微光。 那间隙中,常有自然沉淀的无色晶体,然而,鲛人一族,生活在深海千米以上的无光区,最钟爱这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可制利器,可作光源,或用来收藏。 两人争分夺秒,一边游,一边捡。 “这玩意他们真喜欢么?“云莱怀里捧了一堆晶体,嘴里也塞了几颗,差点吞下去。 宁修执掂量手里的晶体,“在鲛人文化里,大海是他们最信仰的神明,他们认为这是神明的馈赠,拥有神明之力。” “真是……估计我们吃剩的骨头都有人当宝贝。 “对哦,狗不就是吗!” 云莱自问自答笑着,身边不知何时游来一只海马,足足半米高,蹭上他的裤脚开。 他一把捞起,却被尾巴拍在了脸上,吓得他一脚踢飞去老远。 “靠,这玩意打人这么疼?”云莱骂道。 他弯腰准备继续捡晶体,突然被宁修执拽走,正烦心,回头一看,成群结队的海马大军朝他们袭来,尾巴高高翘起,蓄势待发。 “啊啊啊!不是你先打我的吗?” “别吵了,他听不懂。” 这一来,两人像点了火箭尾巴一样窜出去,中途云莱还撞飞了一只海龟,“不好意思!” 经过一片贝壳丛,宁修执不自觉停了下来,他不是没见过贝壳,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突然停在了这。 “干啥呢大哥!”他被云莱拉走时,眼神还粘在那片贝壳丛上。 海马一过,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大贝壳缓缓打开,一双纤细白净的双腿伸下来,桑里打了个哈欠,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 她摸摸自己的脸颊,有点意外:“我没死?” “我不会让你死在我的海洋的。” 声音呆愣,又温和,像个小宝宝一样,对不上桑里记忆里的每一个人。 她寻声抬头,贝壳顶上正悬着一张白净的脸,眨巴着大眼睛冲她笑,蓝色头发像水草那样浮动,他跳下来站在她面前,有腿有人样。 “不是,你是什么东西啊?”不像妖,不像神,更找不到已知相当的族群。 “不对。”桑里捂住嘴巴,不可置信地又松开,“我怎么能在水里呼吸的?” “我叫亚辛。”亚辛垂着头偷偷瞥她,耳尖腥红,蓝色发丝下,那双灰蓝眼睛不知是原本颜色,还是倒映着海水。 他像个孩子,指着桑里说:“我在海底捡到你了,有我的魔法,你就可以呼吸了。” 桑里看着眼前比她还幼态的亚辛,脑海里完全没有记忆。 亚辛说,他是海之子,不属于任何一个族群,他从来没有族人。 “别看我长得小,我已经一千岁啦。” 一千岁,若是别的族,早就成熟稳重进入中年期了,可海之子,还是十六七少年的模样,性格也过于纯真。 桑里不得不感叹,海洋的力量远比想象中的要强大。 桑里想好好谢谢他,而亚辛只是摇了摇头,“你……你带我走吧!” 他紧闭着眼,脸往前伸,好像在等什么恐怖的答案降临。 桑里没有立马拒绝,反倒来了兴趣。 原来,海之子已经困在这片海洋很久没出去了,它们不能自行离开,只能依附别人帮助它们离开海洋。 就像山鸟向往海洋,人类向往天空。 “好啊。”桑里说,“你得帮我找到我的伙伴,我就带你出去。” “这简单。”亚辛毫不犹豫应下,“我带你去海中心找水神,他掌管整片海域,肯定知道你的伙伴在哪。” 两人一拍掌,朝着身后游去,那是宁修执他们的来时路。 两批人马,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这边宁修执两人,呈大字型趴在海底伪装海星,才躲过海马一劫。 “咱们……这是到哪了啊?” 云莱拍去身上的沙砾,两人只顾着跑,完全没留意到哪一块了。 但这里,似乎已是深水区,少有鱼类经过,四周蒙上了一层昏暗。 “小心点。” 宁修执谨慎地往前游,“我们应该是误入什么地盘了。” 两人游了一会,前方影影绰绰有一道石头围墙,宁修执没停留,云莱发现顶上镶嵌着一颗珍珠,闪闪发光。 他忍不住游慢了,眼神紧紧吸附在那颗珍珠上。 “宁修执!” 一张渔网借着石头墙的掩饰,从地下瞬间将他套住,云莱动也不能动了,缓缓下沉。 宁修执刚想把他拽起来,后颈一僵,一根银色三叉架在他的脖颈上。 浮动的黑色发丝后,一张似人非人的蓝斑菱形脸,薄透的耳鳍微微颤动,笑容兴奋。 云莱被另一只手捞走,看清来人时,突然安分下来。 对视上宁修执的眼睛,两人默契地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带回去。” 顺着海底一直往下,视线不大再能看清,直到幽光微弱在一处断崖散发开来。 一座没有宫顶的宝殿,立在断崖口上,其余像山坡一样的小包,附着在崖壁上。 用沙土筑房,珍珠作灯。 每个人都长得和押送着他们的两个人大差不多,蓝斑、菱 形脸、耳鳍,有些一口尖牙,有的脖颈上生长着一大块鳞片。 进入宫殿,两人被两根银叉架住,泥石宝座上缓缓走下一个人,不同于其他人的是,她脸颊两旁的鳞片是金色的,随着呼吸一张一合。 鲛人族的典型特征,追求独特,眼前这位就是首领,也称鲛王。 在云莱被抓时,宁修执就认出他们了,鲛人,根本不是他俩的对手。 见到鲛王,是宁修执的计划之一。 “长得真标志,从没在海底见过这么……” 那鲛王上来就对他俩观摩了几分钟,膛目结舌,“这就是纯正的雄性吗?” 鲛人一族不分雌雄,他们一路所见的鲛人,身材样貌都十分相似。 也不怪鲛王如此震惊,“小帅哥,你们擅闯我的地盘,有点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吧。” 她轻轻地挽起宁修执的手臂,吩咐士兵松开云莱,没有一点王者的霸道气息,就连语气,都像与他们打情骂俏。 “我们来找一样东西。”宁修执不动声色抽出自己的手。 语气冰冷,他只关心这一件事,找桑里。 手掌落空,鲛王脸上的笑僵了僵,又立马扬起,“小帅哥,你看我这宫殿,都是泥啊土啊石头啊,哪有东西这么珍贵让你要啊?” 云莱站到宁修执身边,看看四周,笑了:“泥土石头?当然不是。” 当众下,云莱的口袋源源不断吐出一堆晶体,堆成一个大包。 他把嘴里最后那两颗掏出来,丢在晶堆上,“听说你们这里有那种可以追踪的珍珠?” 看着鲛王嗤笑一声,难得露出了鄙夷的脸色,显然嫌少。 这里少说上百颗晶体,在海底相当人间十几万,别说一颗珍珠,十几颗都不在话下。 那鲛王,分明是在诈他们。 宁修执正想说点什么,那两根银叉,又猛地架回了两人的脖颈。 他朝云莱使了一个眼色,两人手里同时出现一支白晶双生匕首,微微抬手,剑锋交触那一刻,两只匕首已经一左一右架在鲛王脖颈中间。 神器双生匕首,毫无知觉的瞬影术。 在鲛王意识到他们两人身份,吓得瑟瑟发抖时,宁修执的匕首压进了几分。 “死,还是拿这些晶体跟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笔生意?”他的声音如同一条毒蛇,顺着脖颈钻进脑髓。 鲛王带着哭腔,努力把脖颈往后缩“……早说你们是神啊,我送你们啦……” 夜已深,宁修执和云莱成了鲛人一族的硬通行证,鲛人族前些年犯了界,听说是害了几个无辜的出海渔民,无疑是被天界降罚,后永世锁在了这海底之下。 从这之后,鲛人见到神族,比见鬼跑得快。 因鲛人族还在找库存,两小只只能在海底暂时休息一晚。 宁修执躺在浅水底上,月光像舞台上的光束透过海面打在他身上,随着水波晃动。 若往常海上的夜,客栈里,他记得,桑里喜欢趴在窗子前看月光,她的床头就对着窗户,虽然,提醒过她这样不好。 毕竟,有个大门不走喜欢跳窗户的奇葩。 可她只是转过头,在月光下的光晕冲他笑,她的眼睛,像飘忽不定的梦境,周围都不真实起来。 这种感觉,莫名熟悉,却无处说起。 他翻出来那只传声海螺,是他在天界那时,云莱丢进这片海洋传给他的那只,他把它放在耳边。 岸边的声声海浪缓缓而起,混着云莱的声音—— “哎宁修执,你还不回来可真是太无聊了,也不知道你整天都忙什么,都是神,怎么就我那么闲?……” 声音结束了,但海浪的声音还回响在耳边,过了好一会。 “嗯……哈喽?” 是桑里的声音。 海面之上,宁修执仿佛已经看到她捧着海螺轻轻凑在嘴边,她飘在风里的头发,她的双眼。 所有画面,和她的声音一同出现。 “云莱说,这个海螺可以把我的声音存进去,还可以传给你,这么神奇?我还是第一次见呢……没什么好说的啦,我就是单纯想玩一下,早点回来吧。” 到这,世界恢复了一片清净。 海在,人在。 那个小孩,在茫茫大海,一定找不到回家的路。 11.追寻 “靠,你耍我们呢?” 海底,鲛人宫殿里,云莱正抓着鲛王的衣领把她提起来,“昨天怎么说的?好好做生意,等了一晚现在好不容易拿到这个什么破追踪珍珠,你告诉我用不了?” “小帅哥,你们冷静冷静啊!” 宁修执松下被吓破胆的鲛王,亲自架刀,“解释。” 呜咽好一阵,鲛王刚松下来的心又紧了,连忙道:“这都是寻真珠的使用规矩,真不是我想套你们啊。” “那你说怎么用?” 听到云莱半信半疑的提问,鲛王看了看匕首,宁修执才了然松开手听着她的回答,“为了防止误被歹人使用,追寻人要在珍珠上注入被追寻人的情感或者记忆,寻真珠才会判断,你们的情感是否真心。” 这好理解,不就是防止用这个追杀别人。 两人对视一眼,云莱语气缓和:“教我们用。” “别生气别生气,只要接受三关,就能通过考验啦。” 被这两小只吓个半死后,鲛王也是拿出了十足的待客之道,一刻也不耽搁,巴不得尽早送走这两“魔王”。 宝座后那面墙直通一个水帘洞,小池子围在大池子周围,呈一片高低差莲花形池子。 两人跟着走上池子,宁修执接过鲛王从池心掏出来的寻真珠,纯白光滑。 按照鲛王的指导,他把寻真珠捧在心口,开始回忆桑里。 她的身份,面容,声音,以及两人之间最深刻的一道记忆,一一浮现。 有一瞬间,宁修执感觉自己已经回到了山瑜,那有他的朋友,也有桑里。 心诚则真,真心可寻。 寻真珠伸出缕缕白光,像一双只有骨架的羽翼,环绕他身。 记忆,只是第一关。 接下来,宁修执光着膀子站在池子前,手臂上的薄肌因疼痛微微偾张。 这第二关,需要鲛王用烧红的匕首给他刻上满背符文,他一声不吭,偶尔嘴角抽动几下。 每落一刀,滋滋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糊味。 云莱几次想上前,但都忍回去,把头别在一边。 符文缠绕成瓣,呈现一副妖异莲花图,在宁修执倒三角身材上舒展了完美张力。 擦去血迹,他的背上,已满是一片黑红色。 莲花,自身本高洁,也代表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坚贞纯洁。 结痂后,疤痕初始成黑色,后续,随着追寻者对被追寻人的情感而变化。 “其实不到必要时刻、或是退无可退的时候,我们自己都不会使用寻真珠。” 鲛王这么说,他们对寻真珠最为了解,一个人,若是真心,终得愿以偿。 但不是所有人的真心,都经受得起考验。 宁修执受住了。 鲛王给他缠上隔水胶带,忍不住好奇:“我倒真想知道,能让你这大神甘受火刻的,到底是怎样的人。” 宁修执没作声,他捧起寻真珠,对着池子默想了一会,就算完成了。 最后一步,要虔诚地对着池子保证,具体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晓。 从鲛人族的领域出来后,宁修执将寻真珠塞到灯笼鱼的口中,灯笼鱼头顶升起白光,便可实时跟随桑里了。 两人各骑在一只灯笼鱼上,飘渺大海,廖廖两点星光。 一刻没歇,马不停蹄地出发寻找桑里。 宁修执的眉头至今没松过,他不说,云莱怎么会不懂他。 “疼就休息会,我发现你这人特喜欢什么事都自己忍着,我又不会嘲笑你。” 想到刚刚那场面,云莱有点怕,“你真纯爷们,要是我打死都不刻,要带这疤痕过一辈子的。” 从前,桑里因他,也留下过一个永远的疤痕。 “还她了。”宁修执轻松地说,剩下云莱一头雾水。 星光游向海中心,渐近。 阳光正好。 大片的白鲸跳出海面透气,桑里和亚辛坐在鲸背上,正往海中心而去。 亚辛把桑里当做第一个朋友,他和她分享大海,分享他的生活。 大海里,只有水陪伴着他,如果不能离开这里,那太孤单了。 他和桑里一样,都向往人间的生活,相信善良,就有善待。 话还没说完,海浪和白鲸一同涌动起来,没等桑里看清,一支泛着紫黑色光圈的弓箭就掠过了她的发丝。 亚辛一把拉她下水,带着她往海中心潜行。 海水涌动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波及了海底的宁修执和云莱。 两人游出海面,只见远处天空聚集了一群黑衣人,像一张密不透气的蜘蛛网。 “那不是桑里的方向吗?”云莱说。 转头一看,宁修执已经奋力地游了过去,云莱立刻跟上。 无数支弓箭从天而降,压缩了海里大片空间,桑里和亚辛只能往更深的地方游,试图用海水增加弓箭的阻力。 但没用,对方已经入水,好在海里是亚辛的主场。 他动用海水之力,一波波水涡将对方击退数米远。 桑里身姿轻盈,加上柔骨兔的特性,在水里也能和对方过上几招,给亚辛争取时间。 亚辛太专注于海里,完全忽视了海面之上随时穿来的弓箭,他整个人顿住,一支弓箭穿透了他的胸膛,蓝色血液混着紫黑色能量,在海里泛滥。 桑里借力踢开一个敌人翻身游去,接住他下沉的身体。 很快,一群白鲸将他们护在中间,海龟,鱼类,纷纷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形成一道漩涡状的白光保护屏障,隔绝敌人。 有黑衣人想要靠近,被一道尾巴甩飞出去。 白鲸接住桑里两人,带着他们前去海中心。 头上的屏障时刻因外界打击而颤动,仿佛随时会塌下来,桑里看向昏迷的亚辛,发现他的伤口正以一种极快速度自愈,箭头慢慢退出来。 “亚辛?”桑里惊喜地笑了出来,她刚才还吓得发抖,“你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到海中心了,水神一定会帮——” 不等回复,咔嚓一声,屏障从头顶彻底碎开,鱼群被迫冲散,两人再度暴露在一团紫黑色能量之下。 敌人紫黑色的幻影密布在海面,聚成一片黑雾,透不下一点阳光来。 桑里的背也被划了一道伤口,血肉模糊,全身发抖,但她好像感受不到疼。 她送走白鲸和亚辛,手里仅仅捏了把随手捡的飞箭,就敢迎面做好防御姿势,留下断后。 那团黑雾嘶吼着朝她咬来,桑里用力一砍,瞬间被巨大的冲击力压入海底。 听着嘶吼变成惨叫,她睁开眼。 只见两个白色的影子极速穿梭在黑雾间,残影划成两把利刃,剑锋冒着白色冷气,道道刺穿黑雾。 随着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那黑雾,像块镜子碎得稀里哗啦。 见魔噬魔的云莱,和…… 碎掉的黑色力量,在她眼前下了一场颠倒黑白的流星雨。 血腥味,飘到了她自己的鼻子里,身子像被碾压过一样 使不上一点力气,只能任由自己向更深的黑暗沉去。 意识混沌,黑暗的流星雨中,唯独有一道炽白的轨迹,拖住她的腰,带她升起海面之上。 海上黄昏,天边金星伴月,成群的鲸鱼鸣叫着奔向他们的天空,一切,都像陈旧的老录像带,温暖底色。 桑里在宽大的鲸背上醒来时,身边围着云莱,亚辛。 她庆幸亚辛胸前的伤口已经痊愈了,坐起来一看,自己的背,倒是被裹得严实。 桑里的脑子还迷糊,直到云莱抱着她,和亚辛劫后余生的感概,她才想起:“宁修执呢?” 看着云莱支支吾吾,桑里不顾他阻拦,来到坐在礁石上的宁修执身后。 他身上的绷带,可比她背上多得多,夕阳画出他完美的上半身轮廓,可那绷带,太过扎眼。 “你受伤了。” 她记得,把她捧在怀里的是宁修执,那时,她都没注意他身上这层绷带。 桑里快哭了。 宁修执转身看着她,他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歪着头像哄小孩:“我受伤,你哭什么?” 那背,裹成木乃伊了,装什么呢? 有时,桑里恨他,他太独当一面,同时安心,万事他都无怨无求地兜底。 “我又给你惹祸了。” 声音哽咽,脸颊也被泪水泡着,擦不干净。 没什么特别,女人的眼泪都十分感性,就像电影进行到动人高潮的片段,一句话,一个情绪,触及泪腺无由落泪。 如果有人因她受伤,桑里心里,怎么说都过意不去。 她用手遮住泪眼,抽搭着:“我就是想做个打鱼快工简简单单赚点小钱,我……没想过那天会是大风浪,天气预测盘都正常,上午也正常,下午突然就变了天……” 到这,就停了,后面大家都是当事人,不必多说。 “起了风雨,卷进漩涡。”宁修执自动接下去,安慰她,“不必太过自责,风雨不定不是你的错。” 他这人,见惯生死,内心大也偏佛系,何况一个小女孩也不容易。 他挑明了说:“以后,你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都不要一个人了。” 你要记得带上我。 作为兄弟,多年交情,云莱都不曾见过他这副样子,若即若离的样子。 云莱来回看看两人,“这不是占有欲是什么,你俩是不是背着我……有什么情况啊?” 准确而言,确有其事,毕竟同体是生死与共,多一张嘴就多一份风险。 如果他并非此意呢? 桑里有点拎不清,她实在猜不出其他成分:“秘密,不告诉你。” 可她分明看到宁修执眉头紧了,瞬移到云莱身后,把他踹进了海里。 氧真丸失效,云莱上下扑腾发出咕噜噜的气泡声,听频率,是骂人。 她拉起云莱,从云莱口中才知道,那话,是挑逗她俩关系层面的。 宁修执走后,桑里他们还坐在岸边,天暗下来,海面残留一层薄辉,云莱跟她讲了很多往事。 想当时,两兄弟幼年初见于天界之上,那时风靡圣器,代表每个小孩心目中膜拜的大英雄形象。 宁修执是杰出的后代,背负众望,什么好东西他都有。 秉着近朱者赤,云莱黏上了他,他又不爱玩,云莱天天吃他的闭门羹,普通小孩早就知难而退了,大抵回家找妈妈说:“那个小朋友,他不喜欢和我玩。” 但云莱是个例外,他学会了跳宁修执房间的窗户。 12.真心 海面隐隐有阵微风,不热不闷,让人皮外骨内都有舒适的触感。 “我可以问问……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吗?” 亚辛轻轻地问,望着她被发丝抚乱的侧脸。 “那你呢?你要回大海里吗?” 桑里心里有底,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让宁修执和云莱在船上等她一会。 虽天已暗,但海面灯塔的光亮照下来,不会迷路。 云莱这两天累得很,在船上半阖歇着,宁修执把手臂靠在船沿,眼神不时看向礁石那个方向。 “大海啊……“亚辛一张脸突然纠起来,“我不想回大海,我很羡慕你的,你的朋友都很关心你。” 他愁,又说得难过,像一个被抛弃之后无人做伴的孤儿,桑里难免对他有几分怜悯。 她后来才知道,按照海之子现在的年龄换算,相当于人类的十二岁。 十二岁,字都认不全的年纪。 桑里真把他当小孩看了。 她抽掉自己的头绳,柔顺乌黑的长发在风中飘动,一直垂到腰那里。 然后用手揽过亚辛的长发,轻轻绑上,“你跟我们走吧。” 亚辛受宠若惊,不止是她帮忙绑头发,还有她的邀请。 他说:“真的吗?可是我答应过带你找到水神的,我都没有做到。” 开心不过一秒,又失落,觉得自己是个不守承诺的小孩子。 “你加入我们之后,还有许多展现自己的机会呢。” 系上结,手指顺下他后脑勺下的低马尾。 额前和鬓角自然落着几簇碎发,前看有型,后看有尾。 亚辛摸摸自己的头发,一哄就好,笑出孩子气:“好!我一定不会拖后腿的。” 在此之前,桑里觉得自己尚是个孩子,直到遇见亚辛,后知后觉,从接下天界财神任务那一刻起,这层身份已经剥离她的躯体了。 海之子脱离大海,方法各异,有签订契约的,也有附身在别人灵魂上。 亚辛只附身在一颗荧蓝色珠子上,指甲盖大小,被桑里用藤绳系在手腕上,不易丢失。 他的方法,桑里闻所未闻,她抬手去看,珠子内部极其像一片浩瀚星空。 物像主人形,她又想起流明神山那颗星星树上,那片星空,独一无二。 她看到宁修执在摇桨,云莱睡得迷糊,于是挨着宁修执坐下,拿过一只桨板帮手。 “这很重的,你放下。”宁修执说,要拿回桨板。 桑里死死不松手,“你都受伤了,我可是很有力的知道吧。” 没人说他的伤如何而来,她只知,一定是在找她的途中受伤。 她咬着牙,感受手臂在对抗水流下时刻紧绷,她没肌肉,手臂细长还没桨板粗。 桨板划过水流激起一片涟漪,水声哗哗,像断断续续的大雨。 “你知道,今天追杀你们的人是谁吗?”宁修执不和她抢了,问起来。 不知道。 桑里一门心思保小命,哪注意过,顶多记得一片黑雾。以为他终于要告诉她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桑里那颗心,隐约在心海里探头。 宁修执只冷冷地说嗯,没有多余深挖的解释,就一个字,嗯。 桑里感觉自己的心又淹死沉入海底,还愣着时,话题已经由他草草结束。 她和宁修执相处久了,知道这种“敏感话题”聊不得,要退,以退为进。 再问下去,桑里都能背出他的回答了:不该知道的别知道那么多,我都是为你好。 船头停泊,脱离昏暗的海面。迎来岸上一片灯火通明。 张婶一直等着他们回来,脸上绽出笑容,拉着桑里十分过意不去那天出海的事。 这事,不赖任何人,平安就好。 桑里这么说,张婶笑笑称是,要留他们上家里吃饭。 考虑到亚辛初次上岸,不适应外人,桑里客套地说下次吧。 海上的夜总是浮动着一股生气,人潮,树茂,都是海底没有的红尘氛围。 人间盛,人间好。 客栈里,灵儿第一次见到亚辛就暗里刀枪剑炮的,双手叉腰,在亚辛头顶乱飞,觉得对方抢了自己的主人。 亚辛一直躲在桑里身后,他孤单久了,看谁都像是要和自己交朋友。 他倒也没生气,只觉有趣,这一来,灵儿先是招架不住了,讪讪飞到被窝里,只露出一双好奇又拉不下脸打招呼的圆眼。 桑里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用相机看直播,没怎么留意那边的动静。 直到亚辛凑在她的身边,“这个东西……你在看什么呀?” 海里没有相机,桑里耐心给他答疑,等他明白了,才说:“这里面是实时直播,嗯……就是一些人围在镜头前,做出许多节目效果靠别人打赏赚钱。” 她也是妖,接触人间玩意不久,尽力解释直播的意思,连“节目效果”都是宁修执教给她的名词。 “好神奇,拿在手里的灵币……居然可以通过这个相机传送到别人手里吗?”亚辛如听天书。正常,他从未接触过人间,更不明白数字经济。 一时半会解释不通,桑里朝他笑笑,自然地转变话题:“你看,我也想通过这种方式赚钱。” 她指着其中一个茶叶直播给他看,里头两人身着藏青色中衫,手里几袋茶叶,包装紧实,正卖力朝镜头宣传。 亚辛还是没看懂,他只知道两个人,几袋茶叶了。 桑里看得津津有味,不忘解释:“这种呢,也是我最新看到的,就是通过直播推销一个产品,让它从狭隘小地方摆到被全世界都可以看见的大平台。” 亚辛似懂非懂点点头,想起了她的话:“那你为什么不用这种方式赚钱?” 桑里说:“我没有货可以展示,我能卖什么呢?” 过一会,亚辛说:“大海那么多水,你可以去卖水啊。” 话刚落,桑里醍醐灌顶,弹跳起来,她怎么没想到。 她把云莱和宁修执聚到大厅里,分享想法。 山瑜一城,虽环海,毕竟海水不能直饮,许多农家水源都来自人工过滤池,成本高过程复杂。 不如直接包装一种直饮水。 云莱觉得有道理 :“确实,但我们上哪弄那样干净的水源去包装售卖。” 亚辛说:“海中心的海洋之心可以净化一切,水……应该没问题。” 大家从未听说过海洋之心,一脸诧异,连宁修执,他知道海中心,但也第一次听说。 终归海之子,自然比他们更了解那片海。 他慢慢说:“海洋之心,据说是藏在海中心,像一颗水滴的水晶宝石,凝结了整片大海最纯洁的能量,能净化一切。” 不过海洋之心,至今是个传说。 没有海岸线,云海无边,人们口中的海中心以水神为准,没人知道真正海中心在哪个方位,海洋之心,也像沉入海底无迹可寻。 桑里还是喜欢实事求是,“这样吧,或许我们可以先请教一下水神,联合他一块谋策。” “也行,就先这么定了,时间不早,早点休息。” 宁修执说完,他貌似不喜欢众谋的氛围,每次率先离开。 桑里不自觉目送他的背影,琢磨中止。 “睡了睡了小里子,我再熬可真要成老人骨了。”云莱拍了拍她的肩膀,也打着哈欠走了。 至于亚辛,和桑里是邻间,本想拉着她一块上楼。 桑里轻轻对他笑,露出脸颊两个小酒窝,“你先去睡吧,我去上个厕所。” 直到所有人的房门紧闭,周围空寂,桑里披上衣服走出了客栈。 图书阁这个时候早就锁门了,但跟云莱玩熟了,就知道翻窗不难。 没有灯,只有几处零碎的月光,桑里把眼睛贴在书籍书名上,才找到一本书——《无名海记》,海洋考察,时间跨越千年之久。 书上不完全记录了这片海洋的生物种类,已知的航海岸线距离,包括各种传说和大规模战争。 海中心和海洋之心的记录,寥寥几句,和亚辛说得一致。 不过,是其中最冷门神秘的一个传说。 没有其他传说那样的详细实录、真人遭遇。 可信度堪忧。 与其说是传说,更像一个睡前故事,还是童话风格。 比如海的女儿,为心爱之人甘之如饴,化为泡沫,海洋之心更需真诚又不离不弃寻找它的人…… 忽闻一声躁动,脚步声靠近门口,桑里下意识藏在了窗台下,打算有人推门,她就跳窗。 手电筒的光柱擦过头顶落在脚边,桑里像临行处决的罪犯,动作僵硬,视线缓缓向上。 窗纸上映着一个黑色剪影,那人只要推开窗,低头,就能将桑里做贼似的脸色看个干净。 大抵是嫌搁着窗纸看不清,咔哒开锁,窗户推到一半。 桑里的脑子一股热,捂紧嘴,感觉自己的心跳声都能被听见了。 突然,有人喊:“哎,这里!” 时间好像静止两秒,窗户重新落锁,脚步声怎么来的,就怎么去。 桑里喘了口气,她刚刚都不敢呼吸。 缓了一会,双腿发软地准备把书还回去,走出两步,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 桑里吓得大叫,转头将手里的书砸了过去。 13.熟悉 桑里捧着书的手一直扣书皮,脸色羞敛,嘴角挂着一个僵硬的弧度,“不…不好意思呀,我还以为是那群图书管理员来抓我呢。” 她对面,坐着黑色皮夹克外套,鼻子一团纸巾的男人。 “下手这么狠,你之前可从不这样。” 刘象城的笑散漫,用手捂紧鼻子,桌上已经有了一堆沾血纸巾。 对不熟的人,桑里的敏感程度精确到某个字词,之前?他们认识很久吗? 被打成这样,还能笑得出来。 桑里真是甘拜下风,一边给他递纸巾,说:“你怎么在这里?” 三更半夜,至少桑里是正当目的,她留了份心眼子。 “我就住这附近你忘了?” 刘象城接过纸巾,把换下来的随手丢在一旁,堆成小山坡。 面对面距离近,加上视线一直在他身上,桑里瞥见他袖子内那截手腕上,隐约有个黑色纹身。 匆匆一眼,也没看多清楚,转头就忘得差不多了。 刘象城看到她怀里的书,嘴角勾起:“呦,直播没研究够开始研究海了,又想什么好点子呢?” “与你无关。” “别这么冷淡嘛。”刘象城没被她的语气劝退,反倒贴上去,“不夸张地告诉你,这藏书阁里的书十有八九都是骗小孩的,人人都当个故事看,你不会拿来当史料吧?” 从前他是说过,但谁知道,是全部的书?! 桑里像被踩中尾巴,脸涨得更气了:“不要你理!” 桑里生气时,没有半点威慑力,人家至少拍案而起,或是吼一嗓子,气势上必须先压人一头。 而她不会,她不知道生气是什么样,又该什么动作。 她所理解的生气,大概就是宁修执抓到她乱跑的样子,眉头紧皱,声音低沉,于是有一学一了。 不过,学也没学好,倒像一只直立的兔子。 “你这是在撒娇吗?”刘象城脱口而出,笑得直不起腰。 桑里的脸由红转绿,觉得自己的情绪被勿略得干干净净,转身离开。 刘象城在背后叫她,她也不理,拐进巷子,快步转变成小跑。 山瑜的巷子比较乱,每个路口都能分出一条岔路口,绕来绕去,没两下就把刘象城甩干净了。 吸取上次被抓的教训,这次,桑里绕开大门,从窗户那跳进自己房间。 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先是云莱,后是桑里,迟早也把宁修执同化了。 相处几个月来,每次出任务,流程都熟悉。 收拾好各自的包袱,到岸边,林耀月因为历练有自己的任务没跟着来,云莱嘴巴厉害,负责找渔民借船。 宁修执一向都不提行踪,而亚辛,还在珠子里沉睡,他见不了大太阳,全队只留桑里一个人在岸边等候。 桑里蹲在沙滩上,用树枝画火柴人玩,画她、云莱和亚辛,四人手牵手,扬帆起航。 鞋子毫无征兆落下,刚好踩在四个小人的脸上。 精心投入的作品被如此糟蹋,桑里愣了两秒,猛地甩头,然后就看到了头上一脸戏谑弯腰盯着她的刘象城。 要出海,桑里本来就心情烦躁,又遇上这一出,觉得刘象城那张脸,真是越看越讨厌了。 她跳起来,一张脸都苦了:“你干吗呀?你又跟着我了,我都要走了你还找我干吗?” “还有。”桑里指着脚下糊作一团的沙画,咬牙一字一顿:“我、的、画、你、赔、给、我!” 刘象城嗤笑一声,终于挪开脚,要哄不哄的,“这也叫画?我用脚都比你画得好。” 无可理喻,蛮不讲理,这是桑里给他贴的新标签。 桑里不想浪费口舌,正巧云莱驾船回来,她把包一跨,大步上船。 大概是脸色透露了点什么,云莱看看站在岸上满脸笑意的刘象城,小声问她:“小里子,这你朋友啊?” 谁和他是朋友! 桑里的内心和他撇得很干净,把头一扭,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 刘象城还是一脸看戏客,好像一切与他无关,云莱有点难为情,假模假样打招呼:“大兄弟你这夹克不错,求链接哦~” 用力过猛,还朝他比了一个爱心。 求链接还是求偶? 桑里差点没维持住紧绷的面容,死瞪着眼,把云莱的手掰下去,用眼神警告他别乱来。 “链接没有,可以送你。”刘象城语气随意,好像下一秒真的会脱下来丢过来。 人有爱屋及乌,但桑里,是讨厌的人,连他的东西都讨厌。 桑里赶忙把屁股一挪,离两人远远的,指着云莱:“丐帮帮主,天天上大街就管人家要衣服,跟我没关。” 云莱眨眨眼捂着心脏,要死不活的,痛斥桑里,“小里子你太伤人心了,我们月光下两结义你都忘了吗?说好一辈子陪我上大街捡衣服的。” 两人对视上,演技比拼和默契一触即发。 桑里立刻凑过来,两小只的嘴像一线机关枪交锋,哔哩啪啦指责对方这不够义气,那不够义气,实在没词了,还胡掺了几句歌词在里面。 这是一艘旧渔船,有船篷,船桨放在船身两侧,正对着桑里和云莱的方向。 两人悄悄摸上船桨,借着争吵,你打一下,我打一下,小船成功晃荡着驶离岸边。 岸上的刘象城,单边挑眉:“?” 宁修执还没上船呢,失策,不然这波极限逃离可真要叮叮咚咚敲锣打鼓了。 这会,两小只像落水鹌鹑一样缩在船角落,一个比一个安静。 刘象城一脚踩地,一脚踩船,“怎么又不走了?不是两手挺会摇的吗?” 两人还没回答,桑里一抬头,目光定格在他身后的宁修执身上。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哪的,细长的眼微眯,上身一件不规则纯白衬衫,领口微敞,缠着一圈黑纹飘带,随风动飘向身体侧后方,骨子里一股西洋贵公子的风范,又因为体型完美,身子高大,在刘象城身后显得十分突兀。 他的视线,先是看向桑里他们,再和刘象城对视,面对生人,没有半点要移开的意思,“我们好像见过。” 那天巷子口,他也是这样出现在桑里身后的,刘象城当然没忘。 “见过,这是第二面。” 刘象城被三双眼睛盯着,从容依旧,他勾起嘴角,似叹非叹地反问,“这都是缘分啊……不是吗?” “不像是。”果断干脆的三个字,瞬间斩断对方试图拉进距离的后话。 眼看事情逐渐偏向怪异的氛围,一直没开口的桑里上前,拉着宁修执准备走。 踏出两步,身后传来一道悠悠声音,“桑里,我知道你在谋划矿泉水产业,我可以帮你。” 对方像是笃定桑里会停留,继续说:“你的这些朋友, 都没有我在人间待的久,我是看在和你朋友的面子上,不想你白白浪费精力。” 桑里果然停下了脚步,慢慢回身,看到的是刘象城飘乱发丝下的脸,他低头沉笑,露出两颗白花花的尖牙。 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有一瞬,桑里把他的眼黑眼白看反了,可以诡异,可以恐惧,但偏偏是一股莫名的熟悉。 鬼使神差下,桑里感觉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了:“要不我们带上他吧。” 宁修执沉了脸色,紧盯着她低沉着眉眼的侧脸,云莱下巴都要掉下来:“小里子?……你说真的?” “嗯。”桑里很冷静地说。 宁修执冷着脸没说什么,他不反对,云莱自然也没意见。 一行人上了船,往水神栖息地驶去。 亚辛醒来后,就一直躲在桑里身后,和他说话,他也不会回答,只是一个劲拉住桑里的衣角,把整张脸埋进她背后的衣服上。 桑里以为他在害怕,害怕自己会被重新抛弃在大海里,于是整理他的头发,摸摸头,“没事,这一趟很快,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到岸上的。” 亚辛探出半个眼睛,欲言又止,最后乖乖点了点头。 不知走了多久,太阳越来越大,水神栖息地也近在咫尺。 在海底珊瑚圈的中心,有一座依次缩小的三层巨大横向石块转盘,周围布满藻类,中心盛着一颗雕刻精美的石球,直径比人身长。 云莱第一个游过去,还是改不了乱摸的习惯,惊叹一声:“这水神就是和咱不一样,住的地方都带机关。” 刘象城慢悠悠跟着后面,阴阳怪气,“天天躲着藏着,身子可珍贵了。” 听到这话,桑里瞪了他一眼。 毕竟水神就在这,桑里他们还是有求而来,被听到了,可多不好。 刘象城朝桑里一笑,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怎么了?我在海底这么帅吗?” 桑里真没见过这么自恋的人,如果满分十分,她要破格给他打十一分。 要不是氧真丸是刘象城给的,桑里可能真忍不住给他一拳。 氧真丸这东西,原材料用的是百年龟胶,早年不算稀奇,渔民出现之前,没人用,渐渐就退出市场被统一收购了,现在只做私家买卖。 刘象城能做这一行,桑里有点刮目相看,第一印象里,这小子明明就是一个街头瘤子,还是会朝小姑娘吹流氓哨的那种,狗见了吠,人见了躲。 偏偏又有实力,懂得很多常人不知道的暗理,在商业精英和社会败类间穿梭自如。 她没理刘象城,侧身给上来的宁修执让路,跟上他:“这个转盘……难道里面真有什么神秘空间?” 宁修执专注在脚下的转盘上,被亚辛抢了答:“不是的,这个转盘是用来传送的,可以传送到任何地方。” 闻言,桑里和云莱趴在转盘上看,每一层外圈都刻着符文。 云莱说:“难道这和定位坐标一样?” 一出口,刘象城的回答就验证了他的想法,“没错。” 刘象城在桑里身边蹲下,给他们看中心刻点的时针,“点位,原理就和地理上的经纬度差不多。” 这么一说,再看,整个转盘就像三层叠加的时钟。 桑里没上过什么学,听了个半懂,“那这个东西怎么转?” 难得刘象城这么正常,帮他们解疑,桑里乘胜追击地问。 14.情敌 刘象城不着急回答,歪头冲她笑:“你想知道啊?” 他这个问题很怪,桑里有点懵懂地看着他。 刘象城好像很满意她的反应,说:“你和我约一次会,我就告诉你怎么样?” 桑里翻了个白眼,她本不想计较,转头却看到宁修执整张脸都黑了,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掏了一把刀,那眼里的怒火,都要把整片海洋烧干了。 云莱吓了一跳,第一个上前拉住他:“别别别!肯定是开玩笑的啦。” 亚辛第二个:“在海洋里杀人……会熏到我的鱼鱼的。” 宁修执不为所动,冷冷说:“不说可以,但你留在这里。” 桑里第一次听约会这个词,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事,来回看看两人,一个眼神犀利,一个姿势散漫,空气里满是火药味。 她正想问点什么,嘴巴刚动,就被刘象城拉走:“来来来,我教你哦。” 她被拽走时,眼神还在宁修执身上,发现对方一直盯着刘象城。 云莱上来劝他时,宁修执手里还紧握着刀,“你没看见那小子什么态度吗?” “我知道。”云莱拍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很明显啦,专骗小里子那种呆兔子的。” 正常情况下,按宁修执的性子,肯定就退一步海阔天空了,但现在,他是退一步越想越气。 看着刘象城蹲在桑里身边,教她用转盘,那张脸,只要转头就挨桑里很近,都快贴上她的脸了。 听了云莱的话,宁修执更像化身为护崽子的母鸡了,猛地把云莱拽过来,“他离她这么近干什么?教需要这样教?” 他接着说:“我要是有法力还需要带他?他纯粹就是来骗小孩的。” 这愤恨的力量,拽得云莱差点站不稳,“冷静点啊哥!我有法,我有法行了吧。” 骚动过后是冷清,桑里摸透转盘的使用方法后,亲自上手,底三圈,中一圈,上半圈,就对应上海之子提供的水神居所经纬度。 转盘开始缓缓转动,符文冒出蓝光,随着旋转的水痕汇聚在中心石球上,这画面,桑里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没细想,肩头上握着一只手,手指细长,整个人被宁修执揽着。 “走。”他回头叫上云莱和亚辛,几人一同踏入转盘里。 如同身处漩涡中心,海水在眼前高速旋转,几点晃动,头顶上的石球剥落石皮,是一颗金珠,光芒刺眼。 桑里一直缩在身边人的手臂里,眼睛都没敢睁开,感觉肩头被轻轻拍了拍,然后海洋渐渐被蓝光没掉。 世界,连同声音,好像消失了一会。 “胆子这么小,还敢不敢乱跑了?” 头顶上落下声音,桑里猛地睁开眼,发现已经身处海天一镜的空间,四周一圈高耸城堡,高低不一,云雾缭绕,像童话里王子公主相遇的地方。 她的视线忍不住转了一圈,好漂亮…… 然后才反应过来,退出他的手臂,“切……你胆子大,你敢打老虎。” 后面的云莱上来勾他脖子,往下压:“小里子你别听他的,要不然跟着我?我以后可是要浪迹天涯的,包你比在他身边自由。” 宁修执刚斜睨他一眼,就听到对面有人笑,“不如跟着我,金钱,自由,安全,都有哦。” 不用看,就知道是刘象城,桑里喃喃一句:“那我还要你命呢……” 对方立答:“也能给啊。” 两人哑口无言,宁修执牙都要咬碎了。 云莱脸上笑笑,使出拉牛的劲才把宁修执拉走。 “你朋友好像不太高兴。”刘象城说。 桑里僵笑两下,径直走开,去找亚辛。 亚辛轻车熟路把他们领到一座城堡门前,在墙上凹陷处输入手印,城门就开了。 云莱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笑道:“这么熟练,不是这你家啊?” 亚辛朝他露出一个纯真的笑容,“这就是我家呀。” 刘象城显然早已知道事实,轻哼一声,跟着亚辛往里走。 其余三人都像雕塑一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这特权,你不早说呢。 穿过黑暗的廊子,尽头就是一处灯火辉煌的大厅,见到水神,三人屈膝行礼,唯独刘象城,他双手抱臂,倚在一旁柱子上看他们。 水神是个三四十岁的叔叔,和亚辛都是蓝头发,蓝眼珠,听亚辛说这些都是朋友后,拿出了待客礼数,和蔼可亲。 省去多余的客套,宁修执长驱直入:“我们想要生产一条水源商业,以您冠名,既可以盈利还可以扬名,特地前来请求指教,不知您是否有此意愿。” 水神摸摸亚辛的头,扬起笑容:“既然是亚辛的朋友,当然可以,我可以提供净化装置,水源的话,就需要你们自己运输了。” 到这份上,已经算好了。 桑里点点头:“没问题。” 接下来,几人跟着水神去到城堡后一块空池子上。 最古老的净化池,只天上有,最早只为神明而用,今此,为天下百姓复用。 运输水源只需要两人,其他三人留下清理池子。 桑里想去玩,第一个举手,刘象城紧随其后。 “等一下。”宁修执盯着刘象城,说,“桑里,这种重活男人来就好了。” 想想是个道理,桑里很乖地点头:“好吧,不过你累了就说,我力气也是很大的。” 她说着,炫起自己的肱二头肌来,虽然平平的,突然就被云莱叫走了。 她走后,宁修执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脸上有了几分笑意。对方满不在意地走了。 看着桑里出神的样子,云莱拽了拽她,忍不住八卦:“哎你觉不觉得宁修执那小子今天有点奇怪?” 问出这个问题,桑里觉得他才奇怪:“没有吧,你天天都疑神疑鬼的。” “我认真的。”云莱急了,“你没看他对你那朋友的态度了吗?” “那眼神……” 云莱想了想,抖抖身子,“就像要吃人一样。” 桑里很不解,也很无语,“我再说一遍,他不是我朋友。” 至于态度,她是真没意识到,只想,宁修执那人不是对谁都一个臭脸吗? 另一边,宁修执和刘象城乘着仙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你靠近她,到底是什么目的?”宁修执先开口,风把他的凌碎长发撩起,眸子冰冷,落在眼尾后的 对方身上。 他莫名觉得,桑里不需要那么多朋友,外头世界乱,人心难测,她有他和云莱就够了,就好了。 刘象城轻嗤一声,“目的?我们就是普通朋友,有来有往,互帮互助,是同个世界一条路上的人。” 他说话时,手指轻轻抚过流云。 两人驶入云端,视野消失。 桑里他们三人,配合默契,不到半小时就把池子里外都洗干净了。 宁修执回来时,桑里发现他的脸色很差,他没说话,只是摊开手心,把储存的水源投进池子里。 接下来,按下开关,池子开始蒸腾又冷却,静置一个小时,杂质稀去,剩下干净清甜的矿泉水。 循环往复,就能储存许多,准备带回人间包装售卖。 桑里舀了一小杯给亚辛尝尝,亚辛喝了后,脸红红的,说:“很甜,我小时候就是喝这种水,这是我最喜欢的,人类肯定也会喜欢的。” 亚辛是水神的独子,水神说,亚辛从小就特别听话懂事,没想到,他也是第一个想要离开大海的海之子。 依水而生,也要离水。 桑里的笑容温柔又热烈,说:“让他跟我去人间玩一玩吧,我保证,一定给保护好他的。” 打点好所有事,从转盘里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灯塔离岸边很近,离这种地方——少人踏及的地方,很远。夜晚视线不好,也是深海生物的活动时间。 安全起见,桑里他们打算在海上礁石度过一夜,而刘象城,剑走偏锋,自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桑里本想,没白带他来,他好歹也教她用转盘了,应该好好感谢他一番,但他这一走,显然不给她这个机会。 随他而去吧,她也不是执着的人。 夜渐渐深,偶尔耳边是海潮声,还有不知名的微弱鸣叫,不是鲸,宁修执也不在身边,桑里有点发怵。 礁石面积小,云莱还睡得横七竖八,把大半的空间都占了,一只手臂压在亚辛身上,亚辛睡得熟,眉头还紧着,桑里被挤得难受,干脆往海底游。 她想在海底凑合一晚,却看到了月光下的宁修执,他躺着,神情安静,对桑里的出现没有意外。 桑里很自然地躺在他身边,学他的样子,双手枕在脑后。 “其实你可以踹他的。”对方好像知道她为何而来,语气平静。 桑里想笑,“这么说,你做过?” 他说得太熟练了,难免让人好奇。 桑里说:“云莱说,小时候,他爬过你房间的窗户。” 宁修执沉默了一会,应该,是在回忆,青色水波在他脸上一动一动的,他的皮肤像一块打磨好的羊脂玉,白白净净,回忆的时候,眼尾自然落下一个柔和的弧度。 桑里看出了神,听着他说话,脑子里自动开始播放画面。 小时候,小孩子都跟他玩不来,都嫌他过于冷漠。 只有云莱。宁修执说,那小子像吃了兴奋剂的二愣子,不会看脸色,又犟。说了不跟他玩,他呲个大牙,傻笑着还粘身上来。 真是怕了他,躲房间锁了门,一回头,跟个蛤蟆一样从窗口跳进来了,摔坏颗门牙,哭个半天,一哄就好。 15.开张 桑里笑得很开心,她真的看到那个画面了。 “那你呢,你小时候……” 宁修执突然想到什么,戛然而止,而后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口快。” 桑里轻轻笑了笑,“没关系,我都习惯了。” 族人一夜消失,被迫长大,她都习惯自己没有童年了。 “嗯,你还有我们。”宁修执不会安慰人,语气有点硬,但已经是他所能说出来的全部。 桑里心里附和,嘴上突然问:“我的那个朋友呢?” “走了。” 说起刘象城,宁修执的话就很多,“他很好吗?比我和云莱还好?” 桑里很真诚地回答他:“也没有,但是他确实帮了我很多,我才发现看人不能只看外表,他其实懂很多的。” 宁修执冷笑一声,“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现在看到的,都是他想让你看到的,那家伙,总是一副不正经的模样,不是擅长伪装,就是有所目的,看了就讨厌。” 桑里很吃惊,宁修执从没和她这么分析一个人,而且他的语气,怪怪的。 她觉得他有道理,但不可否认,刘象城确实十分有用。 不知怎么,两人都没再说话,都望着海上的月光,照在身上,享受月光与海水完美融化的世界,没有人世杂音、纷乱杂事,只剩下彼此。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觉的,再次睁眼,已经是在航行的小船上。 桑里坐起身来,海上的日出就在眼前,橙红色涌入深蓝色的天,静谧,好像一场不归之途。 可现在,他们是要回去了。 桑里兴奋地趴到船沿,感受海风微凉,又将在陆上展开一段新旅程。 到岸上时,宁修执和他们短暂分道扬镳,他没留下什么理由,桑里也不问。 这会街上都忙,要赶集,张婶打算把自家农货的箩筐都搬出来,推开门,看到了站在的宁修执,扬起笑,“小伙子你来啦?” 宁修执没作声,从背后里掏出那个天气预测盘递给她。 原来,在出海前,宁修执就到张婶家拿走了天气预测盘,他说,张婶你这个是坏了,我帮你修修吧。 张婶点点头,想留他吃饭,被他婉拒。 “真是谢谢你啊,那小姑娘也回来了吧?”张婶没看到桑里,顺嘴问。 宁修执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他一回去,就被桑里云莱两人拉走,他们打算开店,一家属于自己的售卖店,位置不能偏,又不能太贵,卫生也要好…… 条件繁多,找来找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转租空铺,靠近街市中心,离桑里他们的客栈只有几百米远,来回都方便,只是卫生要自己弄了。 一口价定下,交钱拿钥匙,拉起铁皮扑来陈旧灰尘。 桑里和云莱顿时灰头蓬面,宁修执站得远,一点都没沾到。 倒真像背上莲花图,出淤泥而不染。 他丢给两人扫帚,和抹布,自己去搬里头留下的重物,“还愣着干嘛?” 桑里咳出一口灰尘,打起精神,三人开始干。 从晌午到日落,三个小时,才把这家门店清理得一尘不染,上一家租客留下来不少东西,宁修执搬走了大部分,留下了一张方木桌做收银台,和几张迷你小板凳。 三人都累坏了,围在桌子那歇息。 桑里支着下巴,看着外头的街景,瞥见巷口路过一个身影,黑衣,身形很像刘象城。 她想感谢他的,追上去,叫他名字,那人都没回应。 宁修执跟上来,看着站在那的她,问:“怎么了?” “没事,认错人了。”桑里说。 那人走得很快,好像刘象城这个名字与他无关。 太阳落下去,蝙蝠、知了一些生物开始繁动,漫天黑点中,飞过一只乌鸦。 它先是越过低低的屋檐,飞上高空,一路向南山。 自桑里炸了南山老巢后,除了那天在街道,毕隐仇了无踪迹。 他补好了宫殿,仍然像大街危楼,掉屑掉灰,偶尔也有石块砸中他的头。 “那群人,最近什么动静?”毕隐仇的头几圈绷带,缠得夸张,像棉签头。 他的手下垂着头,面具下声音平静,“不知何种原因,昨天突然出了海,今天就回来了。” “你们没跟着去?”他问。 手下说:“他们启动了海底转盘,我们的人……没跟上。” 茶水被猛地搁在桌子上,毕隐仇脸色凝重:“几个人类,他们怎么会用那种东西?” 手下沉默间,一只乌鸦飞入宫殿,不偏不倚落在毕隐仇面前。 他正抬手要驱赶,却看到了它脚上的信条,转念拿下。 展开后,只有两个墨汁大字——斩妖。 毕隐仇低笑,随后哈哈大笑。 一旁手下不明所以,抬头,听到他冷不丁吩咐:“下山。” “是。” 有了门店,还缺牌匾。 宁修执写得一手行书,亲自提笔,问桑里想起什么名字。 桑里想了想,一拍桌:“就叫水神版矿泉水。” 简洁,一目了然,噱头要足。 信的人大卖特卖,不信的人,估计会笑得喘不上气,“就这,还水神矿泉水?” 往往这时,桑里都会左耳进右耳出,她现在是要做大老板的,众口难调,她知道怎么挑选自己的顾客。 包装没搞多花里胡哨,透明小瓶子,五百毫升,缠了一圈桑里执手的简笔品牌标识,五个小人扬帆起航,有她、宁修执、云莱、亚辛,她没忘把水神加上。 她对画画,无他唯手熟尔,线条变稳,渐渐形成自己抽象但形象的画风。 没有货架,所有都是现装现卖,弄来一口大水缸,小店就算是开张了。 桑里没忘本手,她画了一堆宣传单,她在烈日下发传单,宁修执他们便在店里开直播带货。 街坊邻居都来支持生意,水神版矿泉水的名头渐渐散发开来,生意意外火爆。 “桑里,来五瓶水。” 门外张婶在喊,桑里立刻装了五瓶跑出去递给她:“张婶,你一下子买这么多喝得完吗?” 张婶笑笑,她心情好像不错,说:“能喝,我家那老鬼最近出海,他喝了你的水,都说清甜,之后啊就嚷嚷着在海上也要喝了。” 她和桑里多寒暄了几句,才离开,桑里一直笑,刚送走张婶,门口又来了个小姑娘。 那姑娘看着年龄小,脸上抹了红红的胭脂腮红,花裙子,两条麻花辫细溜溜的。 生意大好,桑里还在高兴中,嘴角没下来过,熟捻地去后头装水:“要多少瓶?” 装了一瓶,迟迟没等到回复,桑里扬了声:“妹妹,你要几瓶呀?” “那个。” 那姑娘声音怯,头还一直往里探,“昨天那个装水的大哥哥不在吗?” 这里只有她和云莱,桑里一把拉起蹲在大缸旁瞌睡的云莱,“你说这个?” “不是他。”那姑娘瘪着一张嘴,有点不高兴了,“那个高高瘦瘦……好像是白衣服的那个哥哥。” 桑里立刻明白她说的是谁,轻轻勾起嘴角:“他出去了,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对方欲言又止,最后说:“算了,那我下次来吧。” 她说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那人好奇怪。”桑里说。 云莱被她一拽,这会已经清醒不少,揉揉眼,“她呀,她经常来买水的,常客。” 桑里回忆了一下,说:“我怎么没有印象?” 云莱说:“她只有在宁修执看店的时候来。” 那好说了,桑里和他是轮班看店,一人一天。 桑里点点头后,还有点愣:“她找他有事吗?” 云莱摊开手摇摇头,又想到什么,一脸坏笑:“你想知道?” 桑里:“你有办法?” “来来,你过来。”云莱神神秘秘的,朝她勾勾手,等桑里走上去,在她耳边细细碎语。 见桑里慢慢勾起嘴角,邀功似的,“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桑里轻轻锤了他一拳,没白看错人:“不错啊,就这么办。” 街头的电线上总站着几排鸟儿,小孩子欢喜,大人却发愁。 秋天要来,地里的庄稼要收,中秋将近。 宁修执上店里这天,人们开始收庄稼,收割机在耳边嗡嗡嗡地响。 他拉开店门,把店里的卫生都搞了一遍,他记得,桑里一直很爱干净。 抹桌子时,看到了桌上的纸条,是云莱的字体,但是桑里的语气——我们出去玩啦,晚上才回来。 他轻轻收好纸条,继续打扫,丝毫没有留意到对楼楼顶上探出两个头。 “我们这样……真的有用吗?”桑里又蹲下来,小声问。 云莱还一个劲往外探,半个身子出去,“你就看着吧,这里是我精心挑选的最佳观影位置。” 桑里切了一声,显然是对他的方法产生了怀疑。 然后就被云莱拉了过去,“看看看,昨天那个小姑娘。” 桑里立刻来了精神,趴在围栏上看。 只见昨天那个姑娘出现在店门口,只往里看一眼,就小蹦小跳地过去了。 “看着很高兴啊。”云莱说。 桑里用手肘碰碰他的腰,欸了两声,“你耳朵好,快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意识到自己有点窥探的意思,对象还是宁修执,这种微妙感觉,让桑里全身都颤栗。 她又撑住围栏,眼睛紧盯在宁修执身上。 他去桌子后装水,那姑娘就扭扭捏捏跟上去,在小板凳上玩弄麻花辫,笑着和他说什么。 宁修执全程一个脸色——冷漠,每句回答,不超过五个字。 经云莱在耳边的激烈解说,桑里听了个大全,那姑娘的问题,从最初的“这水真的和水神有关系吗”“画是你画的吗”“能便宜点吗”,变成“你多大了呀”“做什么工作”“有女朋友了吗”。 桑里越听,越觉得发怪,这些后话,她在相亲市场里听过,一模一样的话术,大多是媒介来问,给那些小姑娘介绍心仪对象。 她想得远了,这会看去,那姑娘从裙兜里掏出一块布来,很干净的布,里面是两块饼,应该是鲜花饼,桑里看见上头还有玫瑰花点缀。 那递来的动作,宁修执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拿起桑里画的商标条包装水瓶。 那姑娘,估计收回去不甘,收回来觉得丢脸,手僵在半空,另手抠裙边。 “那他怎么回的。”桑里终于回神,莫名好奇,见云莱整个身子都快出去了,但凡抬头,都能瞧见他们这副偷鸡摸狗的样子,于是拉他手臂:“你回来点,太明目张胆啦。” 云莱被她碰得有点痒,笑个不停:“哎我这看的好好的呢。” “你小心点,别掉下去了。” 拉拉扯扯,声音有点盖过街市人潮了。 宁修执拿水瓶的手一顿,抬头看。 对楼上空空如也,只有藤蔓缠绕生长在围栏间,此刻,在风中轻轻探身。 “你还在吗?”那姑娘紧张看他,脸颊红到耳尖。 一秒,两秒,他移开视线,把水瓶递出去。 蹲在地上的两人没听到动静,很久,慢慢探出头。 那姑娘已经走了,桑里还没听到答案,两人不约而同急忙往店里看,那个该有的人,也不见了。 “桑里。” 16.中秋 不是云莱的声音。 桑里和云莱吓了一跳,好像被照相机定格在原地,他们太清楚那个声音了。 两人慢慢回头,宁修执站在他们背后,双手环抱,一副等着解释的架势。 两人尴尬笑笑,半天说不出话。 窥视这种事,桑里可能是第一次干,但云莱,肯定不是第一次。 于是宁修执就先逮着云莱发问:“你的鬼点子?出去玩?然后现在站在这。” 在他眼里,到底是两个小孩,年幼,单纯,他其实也没多生气,但撒谎,不是一个好习惯。 现在,太像家长训斥小孩子的场面了。 云莱笑了笑,企图蒙混过关:“我们这不是提前回来了吗……” 纸条上写着晚上,再怎么早,都早不到这大早晨。 他放弃挣扎:“好吧,我自己都不信。” 宁修执脸色平静,转头看向桑里。 桑里乖乖站着,垂头抠手,时时瞧瞧他的脸色,一副任尔教育绝对听从的模样。 “学坏了。”宁修执说。 他的语气轻柔,不像训斥。 桑里羞赧得脸红,她容易脸红,脸薄,但她自己不知道。 她轻轻说:“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好兔子……” 见惯了别人费力证明自己正人君子,第一次,见有人摊开双手,承认自己不是好人。 宁修执不觉得奇怪,倒觉得有趣,被逗笑了。 他问,“那你觉得自己是坏兔子?坏在哪?” 桑里不是很明白他的笑,她很认真地想了想,掰掰手指,全招了:“撒谎,偷窥,和云莱同盟。” 刚刚还庆幸自己没被追问的云莱,听到结尾,立刻傻了眼,“不是这也算?” 另外两人异口同声:“算。” 单单一个字,瞬间压垮了云莱的脊背。 他还想反驳点什么,被两个眼神压了回去,彻底妥协,“少数服从多数……” 回去的路上,云莱走在前头,另外两人并排而行。 桑里有些心不在焉,她还在想那个还没得到的答案,他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啊? 很奇怪,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呢,但她说不出来,她就想知道。 她还在想,那姑娘,方才离他那么近,目测距离不过一米,还给他递鲜花饼,那玫瑰花,那抓在裙边的手,那无动于衷的人…… 桑里感觉脑子就要爆炸了,接踵而至的画面、源源不断的问题,都得不到答案,那颗心,始终无法安稳落地。 她说不出话来,又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知道,她不喜欢宁修执和别人说话,不喜欢别人问他,问他那些隐私暧昧的问题。 宁修执也这样和她说过,他不喜欢她接触陌生人,他的情绪,到底会和自己的一样吗? 如果真的一样,那太难受了。 桑里强迫着让自己不要想,她还要工作,状态必须在线。 节假日的时候,人多,生意也忙一点,她和宁修执也一同上线。 店门前排起长龙,重复着装水包装的袋动作,有时商标不够了,桑里还得现画现用。 这边还在忙,那边还在催:“老板,我的五瓶水好没啊,我赶着开摊呢。” “还有我,姐姐我等好久了。” “……” “马上来马上来。”虽然累,但桑里很开心。 赚钱自然不容易,这一分一毫,来得干干净净,来自双手,成就感颇满。 她刚送走一波人,无意间看到宁修执抬了一桶水出去了。 他身子高大,一桶水对他来说很轻松,袖子撸起一块,充满青筋的手臂肌肉突起,线条流畅。 他穿得一向贵公子风,此刻,又像人间本土生长的少年郎,身上,哪哪都接地气。 宁修执抬着那一桶水,从街市,拐进了偏僻的巷子里。 停在一家门户前,犹豫后,敲了敲门。 门里应着来了来了,片刻,那姑娘打开了门。 姑娘叫施香,城东头修鞋匠的女儿,上过学堂,现在跟着父亲生活。 这些,都是宁修执听她在店里唠叨时,零碎想起的。 施香是店里的老常客了,每回来,都要买两三瓶,只为和他说上廖廖几句话。 是个明面人,都知道少女情窦初开,多少是看上眼前的少年了,那几句话,都能让她开心好久。 但宁修执没表示出回应,他老实卖水,该收的钱一分不落。 他把桶放在施香家门槛那,说:“两百灵币。” 施香啊了一声,像失落,又像撒娇,扶着门框都站不直,那娇嗔的眼神盯着他。 宁修执全然没表情,重复道:“两百灵币。” “有点贵吧。”施香说,“我都经常来买你们家,不能便宜一点吗?” 也是,老顾客了。 宁修执又说:“一百八灵币。” 他站在那,像块不会燃烧的木头,句句只要自己的钱。 施香气得一跺脚,瞪着他,精心抹了粉的脸颊都开裂了。 宁修执就这么站在等她,好像没看见她抓狂一样。 他一字一顿:“一百八灵币,现金还是刷卡,不支持赊账。” “……” 他这大直男脑袋,不知道胭脂、腮红、那些是什么个东西。 施香这一身精心装扮,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有钱顾客,就不给她赊账了。 施香眼睛红红的,把一袋灵币塞给他,扭头就走。 宁修执把灵币拿出来仔细数数,没少,还多了,他把多的几个放在窗口,就离开了。 街道外,连着一片金黄的麦地,夕阳红照,田中无数涌动着,沸 腾着的黑点。 他回去后,店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这个点,都出地收麦去了。 桑里抬着一口大水缸,打算挪个位置。 心有余力不足,纤弱的手臂不断发抖,那臂上的蝴蝶疤痕似振翅欲飞,走一步都像耗尽了全身力气。 即将脱手时,被一只手稳稳托住,轻松抱了过去。 桑里直起腰喘气,“你刚刚抬那桶水去哪了呀?” “老顾客,要了一桶,送过去。”宁修执言简意赅。 他把水缸抬到理想的位置,扭头说:“以后这种重活,放着,等我。” 她力气小,又娇,又爱美,从前留了个疤痕就咋咋呼呼的。 怎么现在就爱干重活,吃起苦来了? 为了生意,桑里好久都没打扮自己了,她现在是麻衣束发,方便干活。 她捋了把马尾,坐到他身边的凳子上,点头说好。 透过楼与楼之间的间隔,能看到,那一片丰收的盛景。 她的语气温柔,又飘渺:“好神奇,光秃秃的草地翻犁过一遍之后,就能长出粮食,还是金色的。” 想起她是妖,没见过这种丰收场面。 宁修执耐心给她解释:“犁地之后,要播种,浇灌,打理,才能丰收果实,金色是他们的衣壳,可以做面粉,但面粉又能做很多美食。” 他说时,像个大人在给小孩子讲故事,那种柔和,恬静,在他身上无限延伸魅力。 桑里点点头,她又问:“中秋是什么呀。” 她在云莱那听到这个词,云莱说,你们的生意好起来了,不得中秋的时候好好庆祝庆祝? 就是那时,她想,必须庆祝,但中秋是中间段的秋天吗? 宁修执轻轻勾了勾嘴角,解释时,他的眼睛,比秋天的夕阳还要让人感概。 桑里在他口中弄懂了中秋,她觉得,那好呀,大家团团圆圆好好庆祝一番,这样的热闹,太少有了。 心里有了期盼,便会想,日子也变得轻松甜蜜。 距离中秋仅剩三天,也该收工,宁修执把这段时间赚的灵币叠得整整齐齐,交给桑里。 一共十万,加上先前直播赚的,少有二十多万了。 桑里对钱没概念,中秋和大家伙一块庆祝,要不是宁修执管着她,她真会把钱花光了。 几人一块逛街,买了些月饼和水果,她听说,赏月的时候可以吃。 既然赏月,那就要挑个好地方。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相遇久住的客栈,牌匾上那两个陌生字,宁修执告诉她,那就是他们的所在地——山瑜。 楼顶是个绝佳位置,没有视野阻碍,整片天空都在眼里。 一圈围栏全是藤蔓,里头,经常藏着一些萤火虫,一拍,它们就抖着发光的尾巴飞出,荧光满天,有种仲夏夜的既视感。 17.秘密 中秋当天,街上各家开始挂灯笼,树上都有,街道一条亮堂堂的,又暖又热闹。 当早,桑里把林耀月叫过来,亚辛一样好奇,被云莱揽着肩带出去逛了。 她和林耀月打算练支舞,月下表演,活跃气氛。 她俩还神秘,跑到没人的楼顶,说是惊喜。 练了几个回合,摸透动作,就歇会,聊起天来。 两人靠在围墙上,林耀月说:“如果不做卖水这一行,你打算去哪里呀?” 还真没想过。 桑里眨巴眨巴眼睛,告诉她:“不知道欸,我可能会找其他赚钱的路子吧。” 林耀月点点头,又说:“你很缺钱吗?” 也是,她来人间光顾着赚钱,都没好好玩,天下万般风景,她还没走过几个呢。 桑里不急,嘴角轻轻一弯,“现在确实缺,不过还有好多时间呢,先把钱搞到手就不怕没路走。” 这话,她不知道是对林耀月说,还是对自己说。 “可以啊,这商业头脑,从小就会赚钱了。”林耀月轻轻笑着。 客栈里还等着,不多时,桑里就要回去。 她和林耀月在楼下分道扬镳,她回客栈,林耀月回一趟家拿衣服。 这偏地,没有街市中心那般热闹,人都少,安静得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天空飘过一阵哑哑低叫,桑里抬头看,头顶正飞过一群乌鸦,五六只,阵容有序。 秋季,少见乌鸦。 桑里也只是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转角就看到倚在墙边斜睨着眼看她的刘象城。 他手里夹着点燃的烟,雾气缕缕飘上,蹭过他的眉眼,形成一圈难以靠近的氛围,很难言,那眼神漫不经心中又有几分审视。 桑里觉得他有点陌生,有点过于正经,安静。 但也没想那多,走上前去,“正好,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你上次帮我们呢,今晚客栈庆祝,你也来吧。” 刘象城慢慢吸口烟,把烟吐到另一边,低低地说:“邀请我?” 他没有一点往常笑意,还有点冷淡,他说,“你的店我看过,赚了不少钱吧?” 桑里被他这极大的反差惊住了,她呆呆看着他,“其实……也没赚多少。” 刘象城弯起嘴角,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离开。 等桑里反应过来,人已经没影了。 不知道他到底来不来,以防万一,回到客栈,桑里多加了一份筷子。 “桑里。” 她站在窗前发呆,突然听到宁修执在背后叫她,她转头,看到宁修执从门口进来。 “你刚刚去哪了?”宁修执问,他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桑里回答:“我和林耀月去了老街练舞。” “除了林耀月,你还见谁了?”宁修执问得一发入魂。 知道他警惕,对她接触过的每个人都要过问。 桑里都要怀疑自己被他装监控了,“你怎么知道?” 宁修执捏起她的后领,语气很冷,“你身上,有股很不对劲的味道。” 这话熟悉,每次桑里单独和刘象城见面后,宁修执都这么说。 可她自己什么都闻不到,桑里皱了皱眉,“就刘象城,他今天还变了个人似的。” 宁修执沉了眉眼。 趁着他思索,桑里先问:“我身上有什么味你说啊,我怎么闻不到。” 宁修执的脸变得嫌弃,憋了半天才说出三个字,“死人味。” “……” 桑里慢慢双手叉腰,觉得他在糊弄自己,“你不喜欢他我很理解,他那样我也不喜欢,但你这……有点夸张了吧?他刚还活生生站在我面前呢,难道死人站得起来?还会抽烟?” 她用两根手指比了一个吸烟的姿势,学得不像,用的是中指和无名指。 宁修执又气又好笑,拿她没办法,他无奈地说:“总之,远离他就是正确的选择,能明白吗?” “行吧。”桑里总是这样,脑子都没跟上,应得最快。 “真知道?” 被对方望眼欲穿,桑里心里一顿,发起牢骚匆匆逃离,“哎呀真知道了,你别说了。” 她没回头,她知道,宁修执的视线一定会跟随她的背影。 要是回头,那就真暴露了。 夜起,山瑜的人死水泛活,有欢笑,有举杯共饮。 桑里一直在楼顶抬头走来走去,她找月亮,中秋的月亮。 白色纱裙在身后摇摆,浅V领,露出精巧细白的锁骨和脖子,她高,身上没什么肉,穿衣全靠一副有形的骨架子支撑。 其余人围坐在中央桌子周边,没有血缘,依然可以像一家人那样团圆。 不知说了什么,一阵大笑过后,云莱扭头叫她,笑脸盈盈,“小里子,过来玩啊,月亮还没这么早出来呢。” 有道理,时针才指向八点。 桑里跑过去坐下,初次过人间节日,她激动得手指都打颤,“哼,要不是这大山,我估计我们早都看见月亮了。” 耳边又涌来一群人的笑声,中间,有亚辛的声音,“姐姐,你从来没见过中秋的月亮吗?我在海底都能看见。” “哪能啊。”桑里笑得轻松,“我住在林子里,那里的树又高又壮,别说月亮,天空都不怎么能看到。” 从前看不到,今晚,就能见到。 她真是太高兴了。桑里忽而抬头看天空,笑容越来越热烈。 其余人的嘴角慢慢平下去,飘在桑里身上的目光,有复杂,有温柔…… 宁修执坐在她身边,余光描绘了一遍她的侧脸,脸颊小巧,生长出立体充实的五官,在星空下,薄唇微张,隐约两颗白白的小兔门牙。 夜色阑珊,可他觉得,美的不是月光,不是星空,而是另有其物。 他的心本是一团散乱的拼图碎片,被人细细拼起,那块心中一直缺着的拼图,在此刻,正正好好填补上。 云莱举起酒杯,舒缓气氛,“好啦好啦,干一个,今天高兴点,庆祝桑里成为大老板的丰收日。” “没错,桑里可厉害了呢。”林耀月跟杯,拉了拉桑里的手臂,“大家一路共患难,今后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尽管说。” 气氛到了,亚辛,宁修执纷纷举杯,在天空形成一道烟花圈,欲绽。 桑里的心好像泡开在了友谊的长流里,会飘去很远,但她不怕。 她扬头举杯,那张蒙了光亮的脸,便绽出个笑容来。 “干杯!” 齐声瞬间,酒杯相撞出个满怀烟花。 一高兴,桑里就控制不住自己,酒水杯杯接着下肚,酒量意外好,云莱和林耀月喊着头晕趴在桌子上休息,她却还有几分清醒。 但身子,是站不稳的了。 她扶着围墙,月亮从西山的轮廓边缘流入天空,和耳中传说一般,完美无缺,明亮似黄玉。 身体,视线都晃。 宁修执牢牢扣住她的一只手臂,怕她掉下去,又保留了分寸,没挨到她的身躯。 “这就是中秋月亮啊。”桑里望着月亮,睫毛轻颤,她伸出双手,想要摘月,像个刚触碰世界的单纯孩童,“好好看……” 拉手拉不住,宁修执转念抓住她的后衣领,把她定在原地。 他说:“抓吧,能抓到就怪了。” 许久沉默的亚辛走上来关心,“哥哥,她真的没事吗?” 宁修执瞥了一眼慢慢撑起的云莱两人,把桑里拎过去,“不会有事的,过来坐。” 亚辛摇摇头,打了一个哈欠,说困,先回去睡觉了。 亚辛走后,两人重新坐下。 云莱摸了把脸,让自己更清醒,“喝蒙了……几点了?” 喝大的人,脑子都模糊,对时间没有概念,现实一秒,梦里可能一天两天。 宁修执说:“还早着,十点出头。” 林耀月和桑里紧挨着一起,头靠头,两人摇头晃脑,像在风中互相依 靠的两棵小树。 宁修执还想说什么,忽闻一阵敲门声。 包下客栈,楼顶门早被他们锁上了,可现在,正发出微微无序的敲门声。 这个力道,频率,都像女孩子。 排除刘象城,宁修执才起身过去,一拉门,直直站那没话了。 桑里勉强掀掀眼皮,把头伸出去,那张干净糙黄、极像邻家妹妹的脸出现在眼前。 桑里感觉自己酒都醒了,眼睛撑大,视线无比清晰。 是施香。 她身上一条白底红花束腰白裙子,半扎发,头上还别着一个樱桃发夹。 云莱没看清人呢,秉着来者是客的道理,开始招呼门口的女孩进来喝一杯。 施香红着脸往里探探头,又看向宁修执,她等他出口。 宁修执扭头看看桌子上的几人,扫她一眼:“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一个客人,算不上朋友,除了店里和她家再无过度交集,他话少,从来没有透露过自己的身份、住址信息。 “我看你进来过,而且这客栈还挺有名的。”施香轻轻勾嘴角,往里走,小心翼翼说不上,大大方方又没有,倒像冠冕堂皇被邀请出席的嘉宾。 云莱嚯一声,显然认出了她,给她空位搬椅子,“老顾客啊,不白来不白来。” 桑里看着宁修执回到自己身边,对方又落座在对面,施香有点脸红,微微抚摸着头上的发夹。 在山瑜,发夹是稀货,那玩意儿只有小女生喜欢,慢慢地就没什么人愿意卖了,现在有的,大多都是高价回收,有时一个,比买一斤米还贵。 林耀月也盯着施香头上的樱桃发夹,心里艳羡,“这个发夹真好看,很适合你,方便问一下去哪里买的吗?” 施香笑得更开了,“这个啊,就是在……” 趁着她们眼无旁人的聊天,桑里悄悄掐了掐宁修执的手臂,嘟着嘴,小声问:“她怎么来了啊,你邀请的?” 有生人,桑里从放松俨然变得浑身不自在,她的小动作开始变多,挪挪屁股,摸摸鼻尖。 宁修执注意到她的异样,淡淡地说:“她自己来的,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让她走。” “别!”桑里惊得差点跳起来,哐当一声,桌子的啤酒瓶子碰撞叮叮响,说话的人也停下来,一桌子人,就这么看着他俩。 桑里假惺惺挂起一个笑容,招呼大家畅饮,插科打诨把氛围转变了。 宁修执单手支着脑袋看她,嘴角一直下不来,他好像很有兴趣,那是突然的事。 等桑里坐下来,他说:“怎么?你舍不得?” 桑里都快像朵花儿一样羞落了,耳尖很烫,喃喃着:“来都来了,突然要赶人家还是很不礼貌的。” 你怎么知道什么是礼貌,什么是不礼貌? 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没有说出来。 但宁修执嘴边的弧度上扬得明显,桑里鼓气,“你笑什么呀,我怎么就不懂了,我告诉你,五湖四海上天入地的事情我、都、懂。” 宁修执轻轻点头,再笑下去就解释不清了,眉眼感概,“也是,你在人间慢慢学着长大了,我不能再把你当小孩子看。” “那当然。”桑里小尾巴翘得老高,转头拉着林耀月去楼下换衣服。 月正当空,气氛刚好。 灯一关,跟投影戏一样,留下两盏直白的氛围灯衬托舞台。 长纱白裙,是一只古典双人舞,和林耀月,像月下两只流连婉转、身姿轻延的蝴蝶,肢体柔软,双生双飞,把那种断肠轻柔的宿命感诠释得淋漓尽致,又再度迎来重生。 其他人在台下一字凳排开,静静观赏,宁修执望着桑里在光下转圈的身影,白纱透光,时而朦胧,时而熟悉。 他离她有点距离,可他觉得那缕细腻的发丝滑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他看得入神,没发觉身旁有视线黏在自己身上。 那一晚,他只记得那个身影,和脑海中的影子过渡,再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