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冤种太子联盟》 1. 第一章 第一章 “诶?那天幕上的画面好像变了?” “是不是变了?好像真的变了!那个光球在动诶!” - 一个月前,各朝的天空上突然显现一块巨大的图像,好像一块幕布遮住了天空。 起初,大家还以为是有什么神迹降临,天上的仙人有神的旨意要广传天下,朝廷和民间都很是混乱了一番,人们天天观察天幕上的画面是否有变化,揣度着神明的旨意何时到来。 但是没有。 天幕上的图像一直是深蓝色星海中的一个光球,一个月以来,毫无变化。人们的心态也从兴奋地讨论变成了失望的平静。 皇帝和朝廷倒是松了口气。毕竟古往今来的各种异象和神迹有多少水分,民间可能不甚清楚,可皇帝自己总是心知肚明的。 皇帝说是天子,其实华夏自秦大一统之后,更偏向于神权君授,谁也不想突然有神仙现世,使神权压制皇权。 可今日,天幕忽然动了。 先是传出了声音,然后画面也开始变化。 【“诶,你说,他是不是要醒了啊?你看他的灵体是不是开始发光了?” “我看看……是吧,是比之前更亮了诶。我感觉他今天就能醒。” - 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身边好似包裹着温暖的水流,眼前灯影幢幢,不断有不同颜色的光影闪过。 ——是记忆的碎片吗? ——还是时间的长河? 忽地,他感觉自己身边的碎片和水流,开始挤压他的灵魂,好像要把他捏成什么形状似的。 ——太疼了。实在是太疼了。 疼得他几乎被带回了很多很多年前,被废太子的那一天。 又像是很多很多年前,他孤独死去的那一天。 他只好拼了命逃出去,向着前方光亮的那一点——拜托了,陛下。请命我生,或令我死吧。 他迎着那束光芒,闭上了眼睛。 但迎接他的却并非死亡,而是一个少年清亮而欢喜的声音。 “李承乾,你终于醒啦!我们等你一千四百年啦!” 啊——他好像回到了人间。】 一开始从天幕中仅仅传来了声音,那光球还是丝毫未动。 声音是简短的一问一答的对话,听起来年纪都不大,应当都没超过二十岁,还带着少年的明亮。 ——好年轻的仙人! 这两个声音对有些朝代来说一片陌生,故而只是感叹仙人不愧是仙人,声音也如同珠坠玉盘。 可对于有些朝代的朝臣来说,那可真是天天听、日日听,怎么也不会听错的! 对他们自己本人而言,那就更是如此了。 天幕传来的第二句话刚刚落下,秦长公子扶苏便出列,向皇帝行礼告罪了。 长公子如今年龄说小不小,说大却也尚未及冠,正是十八岁。 他才听了几个字,便确定了那声音与他的一模一样,几乎就是他在说话。 无须嬴政主动垂询,扶苏便已作回答。 “儿臣未有此等经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梦里应当也没有。” 始皇帝点了点头,盖因那声音灵动自然,而长子性情沉静,说话做事都是一板一眼。仅从这方面看,确实又不那么像。 【就在扶苏下了“他今日会醒”的判断之后,那中间的光球竟然开始闪动了。 那光球闪动着,便好似被外力强行拉伸一般,形状就开始变化,几经变动后,光芒隐去,竟显出一个少年的模样。 那少年皱着眉头,似乎刚从极大的痛苦中解脱出来,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李承乾,你终于醒啦!我们等你一千四百年啦!” 伴随着惊喜的呼喊声和真诚的欢迎词,另一名少年像小鸟儿一样扑上前来,凑近了李承乾,他的形象也赫然出现在了天幕中。 ——是卫太子刘据。】 “——高、高明?” “朕的高明怎么会在天幕上?” 御座上的皇帝既惊且惧,握住了旁边皇后的手,盖因他的太子在天幕上的情况实在不是很好。 在星海之中温养、让人等了一千四百年、由一个光球化形而来几乎可以断定没有肉身实体、加之醒来前仿佛遭受了巨大的痛苦—— 李世民本就是个情感充沛的人,心疼至极几乎要落下泪来。 李承乾内心却没起什么波澜。他没去参加朝会,没与皇帝父亲在一处,只是一个人待在东宫。 他对自己的结局无论如何都能接受。 ——只剩灵体,听来不就是死亡吗? 人皆有死。有死而已。 至于阿耶作何想法,他也按捺住了一颗盼望的心,只是懒懒抬起眼皮,往正殿那边撇了一眼。反正总有青雀在他身边。 俄而,他却又低下了头,垂着眼睫,揉皱了自己的衣角。 可、可阿娘会难过吧? - 竟然是据儿! 据儿以后会有仙缘? 可—— 三十九岁的皇帝有些诧异地看了自己年仅十岁的儿子一眼,似乎在琢磨着自己这个随着年纪增加而愈发沉静的儿子,明明在天幕中看起来应该已经十六七岁了,却竟然是这种活泼模样。 按这种成长趋势,太子十六七时应当更加沉稳才是。 不,太子也并非一直如此—— 据儿五六岁的时候,确实天天在宫中窜来窜去,被表兄霍去病和几个姐姐们带着到处玩儿,像个小太阳一样,见到哪个长辈都要大声喊人。他是宫中最小的孩子,大家都喜欢这个吵吵闹闹的小不点。 见到自己的时候,更是要像小陀螺一样摇摇晃晃扑过来,撒娇要抱抱,再搂着他的脖子甜甜地叫阿父。 那时他也只有这么一个盼望了十年、二十九岁才得来的宝贝独苗,恨不能将星星月亮都捧给他。 ——什么时候太子开始变得安静起来呢? 刘据只觉得刘彻审视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从未被慈爱的父亲用这样的眼神看过的太子几乎要起身请罪了,却又见皇帝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又恢复了慈父的模样。 刘彻沉吟了一会儿,召来身边的小黄门:“去椒房殿,把皇后请来。” 片刻后又下诏:“去朔方,令冠军侯回长安。” 【李承乾一睁开眼睛,就发觉自己一二三四五个陌生人包围了。 嗬! 他防备地后退一步,却立刻被离他最近的那个红衣少年抓住了右手。他扯了扯,想把自己的手救回来,没扯动。 力气还挺大! 那少年笑眯眯地开口:“哟,小公子要去哪儿呀?都到我们这儿了还想逃?” 站在他不远处的另一个人抱臂立着,穿着他看不懂的奇装异服,一听这话便受不了似的拍了下额头:“我服了,你能不能别把我们说的好像是 什么不正经团伙一样啊?” “不好意思,见笑了。”说话的第三人在一群人中个子最为高挑,容貌也是最为出众的——这个团伙的成员竟然长得都挺好看。 这人好像是终于看够了这场犯罪分子强抢民男的戏,上前来将那少年的爪子从他手上掰开,拉着少年向他道歉。 ——好像也并没有什么道歉的诚意。他手都要红了。 但这人看起来像是一群人中的话事人——勉强像是话事人,而且性格看起来比较温和,他们也算可以平心静气,好好谈谈了。 ——平心静气到此为止。盖因那温柔少年下一句话就让他裂开了。 “李承乾,欢迎你来到九泉之井。我来自秦朝,我名嬴扶苏,始皇帝长子。” 嬴扶苏身边的红衣少年在颊边伸出两指,比了一个他看不懂的可爱手势(其实是比耶),向他眨了一下右眼:“西汉,刘据,卫太子。” 接下来是两个刚刚没有开口的人,他们身上的衣服相似,都是朱红色的圆领袍,都是红色,但与刘据身上的类汉代制式不太一样,倒是与他的唐朝更相似一些。 这两人一个看起来比较外向,另一个则显得有些内敛。 外向的那个先开口:“明朝,朱标,谥号是懿文太子,你可以叫我懿文,我不介意。除了扶苏和阿据,我们剩下的人,朝代都在你之后。” 内敛的那个也点点头:“明朝,朱祁钰。呃……我应该是我们之中唯一的,嗯,皇帝。” 最后是那个奇装异服的少年,他袖子也短、裤子也露了一截脚踝,说话之前还扒拉了一下自己的短发:“清朝,爱新觉罗·胤礽,我也不是皇帝,和你一样,是废太子。” 他想了想又指朱祁钰道:“你别看他这样,看起来羞羞怯怯,但作为我们之中唯一的皇帝,有很多事情,我们都得依靠祁钰来做哦。” 李承乾心里有一万个疑问在打架,百转千回,还是问了自己目前最想知道的那个。 他看向胤礽:“请问——后面朝代的皇室服饰,如此——呃,变化巨大吗?”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刘据爆发出了巨大的嘲笑声。 胤礽的额头上冒出井字:“刘据,再笑就打一架,你搬出扶苏也不好使。” 刘据这才收住笑声,窝在嬴扶苏背后一抽一抽,看的胤礽心里更是鬼火直冒。 最后还是朱标出来笑着说:“承乾,你误会了。胤礽穿的是现世的衣服,并非清朝的。现在是公元2025年,离你那个时候已经有近一千四百年了,很多事情都天翻地覆。到时候你去现世就知道了。” 刘据从嬴扶苏背后探出脑袋:“你怎么不说他为什么穿现世的衣服?还不是觉得清朝的衣服不好看。参加个漫展都要穿深衣,做梦都想长发飘飘。” 说完转头就跑。 胤礽恼羞成怒,气得俊美的脸红成一片。他左右看看,拔出朱祁钰腰间的明制仪剑(朱祁钰:?)就追了上去:“刘据!你站着受我一剑!不然今天这九泉之井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他俩围着李承乾你追我逃。 嬴扶苏额上挂着黑线,勉强维持住了自己温柔的形象:“抱歉,见笑了,据儿就这样,性子活泼爱玩闹。他和胤礽其实关系挺好的,你在这儿待久了就知道了。” 李承乾不知道,但他知道对方人多势众。只好挤出一个笑容,表示理解。 朱标叹了口气,摇摇头:“救不了一点。他就非想挨这顿打。”】 2. 第二章 第二章 朱标的谥号是懿文太子,他没有成为皇帝。 大明后世有位皇帝,名叫朱祁钰。 这两条消息背后隐藏了各种各样的猜想,无论哪一种是真相,这信息本身都在洪武朝的朝堂上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祁”是燕王朱棣后代的字辈。 太子殿下没有顺利登基,后世皇帝是燕王一脉。 是皇帝年老昏庸,如汉武帝戾太子故事,父子相残,逼死太子? 是太子意图谋反,如李世民李承乾故事,出师未捷,夺权失败? 抑或太子英年早逝,皇帝无奈,传位燕王? 还是燕王狼子野心,效玄武门之变,谋权夺位? 群臣不得而知,这是天子家事,又是大明国事,甚至还有可能是皇室丑闻。洪武皇帝近年来愈发天威难测,他们只能齐齐跪在地上,不敢吭一声。 燕王朱棣还是个少年,看皇帝父亲脸色不好,急急下跪请罪:“父皇明鉴,太子殿下在前,儿臣万万不敢僭越!” 皇帝自御座上高高投来一眼,定定看了他很久,朱棣跪在地上,后背都要被冷汗湿透了。 太子连忙出列,想捞一捞弟弟,刚一拱手,就被皇帝抬手制止了。 “棣儿,都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着急请罪了?先起吧。”朱元璋收回了审视的视线,像是老龙打了个哈欠,突然又笑了,转向群臣,“你们也是,都跪着做什么,朕就这么可怕?都起,都起。” 朱棣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试探着喊了声爹,又向着朱标糯糯地喊了声哥哥。 太子哥哥向弟弟安抚地笑笑。 他爹也应了一声,又指着他笑骂道:“胆儿小!” 朱标见此,心放下了一半,他相信弟弟不会做弑逆之事,他自己更不会。只要父亲愿意接着看下去,自然会没事的。 朱元璋教训完朱棣,又向他招手:“来,标儿,到朕身边来。” 他走到父亲身边,笑着说:“爹,你刚刚都要把棣儿吓坏了。” “所以说棣儿这胆子还得练。”朱元璋沉吟一番,又吩咐内侍道,“去,把咱的妹子也叫过来,一起看。” - 康熙朝的臣子们也跪了一地。 毕竟剃发易服这事儿实在是个敏感话题,没人敢做声。 卫太子在说什么来着? 他们太子殿下嫌弃大清的衣服不好看,宁愿穿后世的奇装异服,剪了个奇奇怪怪的短发,那额前的刘海有几根都要遮到眼睛了! 还参加什么、什么漫展,做梦都要恢复汉家衣冠—— 这是大逆、大逆啊!但没人敢说。 太子也跪了下来,却并没吭声。他其实觉得卫太子说的挺对的……谁还没点审美水平了,而且听话音那个时候大清也亡了,还不许说点实话,穿点喜欢的衣服吗? 四阿哥胤禛就跪在太子殿下后头,也在心里默默点了个赞,统治手段归统治手段,丑归丑。 要是可以,他也觉得峨冠博带,宽袍大袖好看啊。(注:雍正皇帝真的爱穿汉服,有画像。) 康熙皇帝捏了捏眉头,叹了口气。其实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皇太子私下里爱穿什么衣服,也不是特别值得小题大做的事情,而且这也是后世发生的事情,实在没道理怪到太子头上。 最重要的是,他也舍不得因为这点事情惩罚自己的宝贝儿子。 他最终也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盼望天幕上的爱子别再说什么更加离谱的事了。 【嬴扶苏的话是合理的、正确的、一针见血的。 刘据和胤礽关系真的不错。 他俩没追打一会儿,这场闹剧就以刘据道歉讨饶撒娇三连,胤礽收起剑给了他象征性的两拳作为结局。 然后刘据最后又绕回了嬴扶苏身边,挨着他站好了。 嬴扶苏拍拍手,集中大家的注意力:“好啦,大家都别闹了。” 胤礽:是谁在闹啊?只有刘据在找事儿吧! 嬴扶苏笑着说:“承乾,刚刚只对你做了自我介绍,还没正式地欢迎你的到来呢。你现在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但是没关系,我们有很多时间,这些疑问慢慢你都会了解的。另外,有件事情要先告诉你。我们刚刚自我介绍的顺序,就是我们来到这里的顺序,除了你……我们都是按照时间顺序来的。你本该在一千三百多年前就醒来的。” 他说着,有些犹豫地看向了朱祁钰。 朱祁钰点了点头:“轩辕剑告诉我,你是自己不愿醒来。目前看来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我实在不知道,晚了这么久,会不会对你的灵体造成什么损伤。” ——自己不愿醒来么? 李承乾沉默着低下了头,有些不想和其他人对视。 他有点害怕他们问他为何不愿醒来。 但是没人继续这个话题。只有刘据笑嘻嘻靠过来,怼了怼他的肩膀:“我和扶苏没事就来看看你的灵体有意识了没有,我可等你好久啦。” 李承乾的心思一下子就被他带跑了。 ——?为什么等我? 可能是他的疑问写在脸上实在过于明显,朱标有些促狭地回答了他:“他一直就挺盼着你来的。可能因为我们其他人都没造过反,他觉得在这方面和我们没共同话题吧?” 地狱。这个回答简直太地狱了。 李承乾觉得自己脸颊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他们说这种话题是不是也太自然了? 然而李承乾觉得有些不适应,刘据却适应良好。 他跨出一步站在李承乾身边,拉着他的手一起比了个心:“那我们就是造反兄弟!如果在忘川,咱俩还能有个‘弑逆事败’的天命呢。” 李承乾觉得刘据好像自来熟。他出身高贵,没人敢一见面就对他动手动脚,有点不太适应。但他其实又很是有些颜控在身上,刘据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五官精致,长得漂亮,身体刚刚抽条,又显得有些单薄。 他到底狠不下心斥责对方放手,只好鼓鼓腮帮子,还是忍了,只是神色复杂地看向刘据:“你……你已经不再介意那件事了么?毕竟,你父皇……” 这问题措辞有些小心,还特意避过了“巫蛊之祸”的字眼,以“那件事”来作为代替;而且还隐去了一半,免得惹他伤心。 刘据有些感动于他的体贴和温柔。他沉静下来,第一次认真地去看李承乾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是熟悉的疲惫、痛苦,像是一片死去的湖。曾经他在照镜子时,也日日都能看见这片湖。 他明白,他的回答如何,对于境遇和结局都与自己有些相似的对方来说,就像是沙漠中的泉水、或是对落入井底之人垂下的绳索,特别重要、非常重要。 这答案早在他心中了。 刘据抬手,将李承乾散落的刘海挽到耳后,像是前人拂去一个远路行来的后辈落下的风霜,温柔而沉静地望向他的眸子,含着笑意,回答道—— “所以,我不是已经自尽过了吗?” 他已经死去了。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是前生茫茫,今世璨璨。】 3. 第三章 第三章 继承人对君主制国家而言是国本。 继承人的位置动摇甚至更替,对于每一个朝代来说,都是值得放在第一位来进行考虑的大事。 国家的长久政策能否延续、皇帝的政治理想能否传承,甚至继承人的政见风格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下一代朝堂的风气是趋向于激进还是保守,继承人的政治主张决定了一个国家未来前行的方向。 这也是每逢国本之争就有血雨腥风的原因所在。 天幕上的人,除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朱祁钰(朱祁钰:那我走?)实在不在继承人考虑范围之内,其他人几乎个个都是帝王悉心培养教导、内心属意的皇位继承人,然而从他们的对话中暴露的信息来看,却没有一个人顺利继位。 - 嬴政其实非常诧异,自从知道长公子不是下一代皇位的继承者,他就一直在思考原因。 他刚刚统一天下没有多久,四十出头,对于养尊处优的王室来说,年纪并不算太大,对于继承人的事情有些考虑,但并不太多。 如果要选的话,他目前确实更加属意长公子。 扶苏是他第一个儿子,那时他也才刚刚二十二岁,比扶苏现在才大几岁。 扶苏出生时他多么欢喜呀,他惊喜地抱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那孩子向他伸出白白嫩嫩像藕节似的小手,他亲亲孩子的小脸,好滑,小孩儿就向着他咯咯地笑。 他再三思量,终于为孩子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亲自教过他写字、教他习剑。 那孩子也确实在很大程度上,长成了他想象中的模样。 遗传了秦王室一脉相承的好相貌,看向他的眼神中虽有孺慕与崇拜,但政见相左时,却又绝不会妥协。 公子扶苏表达政见时不畏权威,爱护天下黔首、骑射出众,而私下脾气却又温和。 坚定、刚毅、勇武,爱民。 谦和,却不仁弱。 天下初定,人心不思统一,他必须用酷烈的手段压服分裂的思想,但百姓向往安定的生活,需要在他之后的二代皇帝施行仁政。 目前看来,扶苏就很好。 他不惮承认,至今没立太子,确实是不想太早放权,也想再观察观察他其他的孩子资质如何。 扶苏没有成为秦二世,是他在其他的孩子中找到了资质更好的人选? 还是在帝位传承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呢? 始皇帝的目光扫过了阶下立着的长公子,又望向了列队的群臣,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 卫子夫拉着太子跪在阶下请罪,卫青作为外戚,也出列告罪,霍去病……霍去病还没赶回长安。 一群人在阶下跪着,刘彻却只是挑了下眉头。 他今年才三十九岁,太子刚刚十岁;他正壮年,身体强健,太子还小,羽翼未丰,还没到忌惮太子的时候。 要皇帝把太子看作未来的谋反者、自己的政敌……看看太子还没到他胸口的身高,刘彻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而且太子性格有些仁弱的倾向,怎么看也不像敢行弑逆之事的胆子,他便知道此事大概有什么隐情或者误会。 太子性情如此,因他自己执政作风刚毅果断,对此其实偶尔也有些不满。 但他与儿子父子感情甚笃,在次子出生之前,刘据做了他好几年的独子,刘彻真是将他当作掌上明珠,恨不得要星星不给月亮,也就近些年他儿子多了,才将对长子的宠爱分给了其他的孩子。 宝贝儿子这点性格上的问题,刘彻也有信心总能掰过来,要是像他那就挺好。 所以他听到刘据以后竟然谋反了,除了极大的诧异,内心竟然还有点隐隐的惊喜。 据儿居然还能有这种胆子? ——看到没?!我儿子!像我啊! 当然了,这种隐秘的心思自然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的。他们父子感情好归好,谋逆也是大罪,虽则这只是天幕的说法,并未成实罪,事情的真相也还没出来,他也必须摆出惩戒的态度。 正好,他后面几个儿子的外戚也有蠢蠢欲动的苗头,正好试试他们。 他才三十九岁!竟然就有人起心思要谋夺继承人的位置了! 皇帝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皇后禁闭椒房殿,太子禁闭东宫。日日抄汉律吧。除来此处观看天幕外,无诏不得出。” - 太子殿下谋反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长孙皇后一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子就白了。谋反是什么样可怕的罪名啊!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李泰更是内心既喜且怜,李承乾的太子之位必然是保不住了! 朝臣们内心虽然震惊,可仔细想想皇帝的作为、前太子的下场、太子殿下的瘸腿、魏王的礼秩逾制,却又并不觉得十分出人意料。 看看魏王的圣宠吧!再看看太子的待遇! 魏王入武德殿,朝野沸腾,难道皇帝不知道吗? 有多少人能肯定地说,皇帝没有废易太子的心思? 甚至连长孙皇后,夜深人静之时,也未尝不曾思考—— 陛下,真的没有废太子,改立魏王之心吗? 秦公子扶苏与汉戾太子的先例在前,南北朝混乱继承故事在中,玄武门事变教训在后,太子如何敢不自救? 长孙皇后心疼长子,泪盈于睫,却没有开口。 太子之事是国事,她与丈夫感情虽笃,可丈夫毕竟乃是皇帝,以皇后的身份贸然开口,可能更加害了承乾。 魏征耿直,出列直言道:“武德殿近储后焉,实为逾矩僭越,臣请陛下三思。” 魏征之后,又有不少朝臣出列:“臣附议。” 皇帝怔忪良久,叹了口气:“魏王入武德殿一事……暂容后再议吧。” 又忍不住落下泪来:“召太子来……待天幕结束,禁闭东宫。” 【刘据说完,就将李承乾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才没管李承乾心里兜兜转转在想些什么,只是很不见外地揽住后者的肩膀:“2025年了,承乾终于醒了,我们给他办个欢迎会吧!扶苏,懿文,祁钰,保成,咱们每人表演个节目啊?” “哦对了,保成是胤礽的小名,你也可以这么叫他,反正在这里他的朝代最靠后,年纪小。是吧小保成?” 胤礽直接翻了个白眼:“我是你爹。” 朱标感觉他俩挺搞笑:“你和他爹确实有点像,你俩脑子都有毛病。我就不知道你非要理他干嘛。” 刘据还在那儿吵吵:“诶诶诶说正事儿啊,节目!节目!” 胤礽撇了撇嘴,又跟朱祁钰吐槽:“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他想一出是一出。” 刘据看俩人在那儿叽叽歪歪,眼珠一转就是一个主意:“诶, 你们两个北京人,给承乾说段儿相声?” 朱祁钰说:“天津在北京隔壁,要听相声得去那儿找。北京不会。” 李承乾心说,没看出来你更是冷面笑匠,请问这里还有正常人吗? 他抱着最后的希望看向了一直以来都显得很靠谱、目前唯一没有参加这场斗嘴的嬴扶苏,他应该正常吧? 却只看见嬴扶苏不知道已经从哪里掏出来一柄秦制长剑,一本正经道:“我可以表演舞剑。” 李承乾:所以你连节目都想好了是吗??? - 万万没想到,李承乾本人并不想要的欢迎会最终还是顺利举办了。 首先出场的是胤礽和朱祁钰两个北京人。 他们还是说了相声。 胤礽:“我以前啊做过一个梦,就在这九泉之井,梦到四个人。” 朱祁钰:“您细说。” 胤礽:“这四个人呢,在九泉之井去往奈何桥的路上相会了。” 朱祁钰点头:“哟,看来是都嘎了。” 胤礽:“我好奇呀,就问他们都是怎么死的。第一个人说,我是因为支持太子被皇帝处死的。” 朱祁钰:“哎呀,那他不该支持呀!” 胤礽:“可不是咋的,我也是回答他,下辈子注意啊。” 朱祁钰:“是该注意。不然又死了。那其他人呢?” 胤礽:“我就又去问第二个人。他说,我是因为反对太子被皇帝处死的。” 朱祁钰:“他们的皇帝——不是同一个人?” 胤礽:“那您可就猜错咯,正是同一个人呐!我又问第三个人,他说,他是因为不支持太子、也不反对太子而被皇帝处死的。” 朱祁钰:“还是同一个皇帝?” 胤礽:“还是同一个皇帝。” 朱祁钰:“那这还有完没完了?还剩一个呢?” 胤礽:“还剩一个——当当当~不就坐在那儿呢嘛!” 胤礽手一挥,指向了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的刘据。 刘据毫无异色,施施然站起身来,向四面八方鞠了一躬,挥袖豪言道:“正是在下!” 李承乾:这难道很值得骄傲吗??? 胤礽、朱祁钰向台下作揖,朱标和嬴扶苏很给面子地啪啪啪鼓掌:“——好!” 李承乾一言难尽地看看左右,大家都神色自若。他只好凑近旁边的朱标,小声询问:“他们说的不就是‘那件事’吗,虽然刘据可能确实不在意了,但是当着当事人的面说这种笑话,是不是有点太地狱了?” 朱标:“确实。哈哈哈俺不中嘞。……咳咳,我的意思是,我也觉得太地狱了。” 李承乾:俺不中嘞是什么啊你在搞笑吗?都已经说出来了,再找补形象有啥用啊! 朱标又说:“但是真的很好笑啊,很有节目效果,你不觉得吗?” 李承乾:救命啊你们到底是一群什么?梗上长的葫芦吗? 大概是看他真的有点在意,朱标又正色低声道:“没关系的。你在这里待几天就知道了,这里有许许多多的事情,会天天提醒你,你是因何而死的,过不了多久你就脱敏了。” 语毕,朱标余光一撇,发现旁边的嬴扶苏拿着剑上前了,便又与他说:“不说了不说了,看,扶苏要舞剑了,那可是先秦剑法,挺稀奇的,你不感兴趣吗?”】 4. 第四章 第四章 【嬴扶苏持剑走向中央。那柄剑长约有三尺二寸,以普通佩剑而言,其实略有些过长了,但是他身材高挑,看起来却又很合适。 他抽出剑,甩了个剑花,极快的速度使得剑刃破空时带出了剑鸣声。他举起的剑尖隔空划过几人,在刘据那里停顿了一下,最后又指向了朱标。 “懿文殿下?”嬴扶苏挑了挑眉,“扶苏能有此幸,得您为我伴奏吗?” 朱标举起右手,拨开扶苏的剑:“呀,扶苏公子这也是豪迈起来了。少见呐。” “秦风剑舞,不得不豪迈。” “能算我节目吗?” “那可得问承乾。” 李承乾点头:“算。” 朱标一脸真是太好了的表情:“那正有此意。你不说我也要申请的,也免了我自己一个人表演了。” 嬴扶苏就笑了:“是。我看出来了,所以才邀请你。” 朱标便起身往表演的空地走去,走动间右手轻轻一挥,李承乾只感到空中有些莫名的能量波动,似有金色光点向朱标那边汇聚。朱标再转身过来,手中便提了一把二胡。 ——仙法? 心中问题实在太多,李承乾便先将疑惑都按捺了下去,继续旁观。 朱标拎着二胡,席地而坐,又试了试音,便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嬴扶苏道:“我有七柄佩剑。此剑乃七剑之首,剑长三尺二寸,名为天枢。此剑破空时的剑鸣声音清冽,可称动听。故今日扶苏谨以此剑作剑舞,以赠承乾。” 朱标拉了一下弦:“胡琴无名。但其鸣铮铮,其音切切,当配承乾。谨以此作二胡曲,以遗旧友新朋。” 嬴扶苏持剑一拜,待凄婉悠远的二胡声响起时,他便出剑了。 他的剑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好似是孩童在习剑,带着初学者的青涩、摸索、与犹豫;后来,身姿渐渐轻灵起来,状若朝阳升起,少年带着好奇,开始探索世界;再后来,又变得有些滞涩,仿佛情窦初开的少年害羞地要向心上人卖弄才能。 少年渐渐长大,他的剑法也越来越好。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是朝廷的诏令来了。王令已下,要兴师,伐无道! 嬴扶苏的声音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可以有少年的清澈,也可以有青年的沉静。他此时咬字故意往清亮积极的方向走,便显得少年意气风发。 “与子同仇!” 少年怀抱着一颗赤诚的报国之心,习剑越发努力。 他的剑式越来越流利,不再稚嫩、不再青涩、不再凝固。 舞动间衣袂飘飞,如雪的剑光映出了少年那双坚定的眼睛。 忽然,朱标琴弓一扬,胡琴的声音变得激烈了起来。是那少年已叩别父母与心上人,上了战场。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他不再仅是剑客,而是兵士。他的剑刃之上,藏着战阵中的浓浓血气。他的剑光如电,清冽的剑鸣声划破了飞扬的军旗。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少年的声音变得激昂!他是父亲的儿子,少女的心上人,也是王的战士,是战友的袍泽。他与战友并肩走过一场又一场的战斗,每一次出剑,剑刃都划出凌厉的弧锋,势要为王上斩尽敌寇!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战争越来越激烈了。胡琴的弓随着乐声已有了残影。 他也愈来愈快地旋身、劈刺,剑势如疾风骤雨,银色的剑刃如月华倾泻,极快的剑招残影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可目不暇接的剑招背后,是随着战事的扩大,无可阻挡的疲惫与死亡。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 他已是沉静的青年了。战事已至尾声。 他的剑卷起地上的落花、碎叶与尘土,那花、叶、与土在剑的糅合之下,再分不清本来面目。酷烈的战场之上,不知有多少如鲜花新叶的年轻生命,在战争的洪流之中,无声地凋零、埋骨于尘土之中。 在急速的激昂过后,二胡的琴弓一转,旋律又回到一开始的凄婉,却不像那时那般悠远,而如同孤雁悲鸣,似将生离死别都倾注于那一把琴弓之上。 “与子偕行。” 那兵士的声音这样念着,可偕行之人现在何处呢? 他旋身回首,长发拂过他的脸颊,他的剑锋如同凝了千年的霜雪,绝世的容姿掩盖不了那双盛着痛苦的眼睛。 父亲的儿子、少女的心上人、王的战士、战友的袍泽,都已化作尘土。 回首望去,尽是骸骨遍野。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 “怎么回事?”胤礽有些着急地问道,“扶苏是不是有点太认真了?” 李承乾连忙问:“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朱祁钰有些困惑:“扶苏不应当如此不谨慎啊……这里可是九泉之井,思绪过重,可能会引来心魔的。” “我就说他今日怎么要舞剑……”刘据眉头微皱,神色有些怅惘,“他前两天偷偷去过一次忘川……也许内心郁卒。他很久都没有这样了。” 他又哼笑了一声:“情绪憋在心里才会坏。既然如此,就都释放出来吧。我来助他一臂之力。让他完成……完成对他父亲最后的进谏。” “——承乾,我的节目也算在这儿吧。” - 呜咽的胡琴间,流入了另一道声音。那声 音音色清冽,如山泉潺潺,可透着哀切的旋律,却如同荒冢枯坟的悲歌。 ——是刘据在唱歌。 听到他的声音,嬴扶苏似乎与他对视了一眼。好像笑了,又好像没笑。 这歌声其实并不与二胡的曲子相合。可就是如此神奇,胡琴的幽咽、歌声的叹惋、剑锋的哀鸣,合为一体,恍若浑然天成。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王成为了皇帝,他回到了家乡。 父亲因徭役,死在了皇陵脚下,成为了伟大皇帝的陪葬品。 连年战争,税负愈发沉重。没有男丁,家里的田地荒了,交不上税。 母亲的头发已经白了,形如枯槁,瘦的好像只剩了一张皮。 心上人因邻里有罪,连坐受刑,如花的少女不堪重罚,亦成了路边一具枯骨。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胡琴的声音变得激烈而愤慨,歌声也变作了铿锵的念白! 剑光曜曜,势出如龙。剑刃似月光,照彻山川,又似一面镜子,寻问天地。 ——为何庶民便要受死?! ——莫非百姓不能求生?! 苍生无言、苍生无言,微末之人,便连死亡都没有声音吗? 苦也苦也,人生怎堪悲苦至此?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 胡琴重入呜咽之声,歌声也如同濒死的鸟,发出了最后的泣音。 他的剑已不再凌厉,充满了痛苦,剑声幽咽,仿若悲鸣。 剑在哭,也是持剑的人在哭。 可作为力薄的庶民,有再多不甘不舍,再大的无奈哭嚎,在重压之下,也只好无可奈何地死去了。 他最后一次望向了天空。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我拜别父母前往战场的那一天,村头的杨柳枝条轻柔地随风飘荡着,心上人折下杨柳一枝,为我送行。 如今我回来了,而天上落下了白雪。 - 嬴扶苏归剑入鞘,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前两天又偷偷去了一次忘川,那里挺好的。 父皇也很好。 而他自己,他现在也很好。 他只是想起了自己在接到最后的诏令之前,还未完成的那封谏书。 虽然如今也已经晚了,但他想,他得完成这封谏书。 他的剑是父亲教的,可这不是父亲的剑,而是他自己的剑。 他的政见、他的理想、他对百姓的悲悯,几乎全在这一场剑舞中了。 ——陛下,请怜惜天下百姓,施仁政吧。】 5. 第五章 第五章 天幕上胤礽和朱祁钰的地狱笑话,让不少西汉之后的朝代观众都笑出了声,最后刘据的配合更是如同神来一笔,宛如画龙点睛一般给这个历久弥新的故事注入了新活力。 - 唐贞观年间。 李世民一边听着,一边又忍俊不禁。他拍着身边长孙皇后的手:“观音婢,这应当是后世人对巫蛊之祸的揶揄说法吧,哎,总结虽然表面了一些,不过随意听听也可堪一乐。” 后面听到刘据大大方方的“正是在下”,他又是一叹:“戾太子此言,也堪称豁达了。” 他脑子转得快,忽而又联想到自己家的太子好像也造反了,不是看别人家笑话的时候,连忙又对长孙皇后道:“你我还是更该好好教育高明,不能再重蹈戾太子覆辙啊!他虽然之后要禁闭东宫,但毕竟乃是太子,日后要克承大统,不能荒废学业,不如明日朕再给高明指派两个辅臣过去吧。” 长孙皇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还派先生?陛下,要不还是先给高明减减压吧! - 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已经拍着大腿大笑出声了。 “哈哈哈哈哈,咳,哎,真没想到,汉武皇帝逼死太子又屠戮朝堂的糗事居然一路流传至后世了,还被编成了这个什么、什么相声!” 他又对马皇后嘱咐道:“妹子啊,来和咱一起看看。这几个年轻人啊,有时候还挺可爱的。换换心情,身体也会变好的。” “你可一定得养好身体啊,咱不能没你啊。” 说话间,他又望向了马皇后身旁立着的太子朱标。 他心里其实有些焦虑,却怕说出来叫马皇后也跟着焦虑。 ——天幕什么时候才能告诉咱,标儿又是为何没能继承大统、即皇帝位呢? - 西汉孝武时期。 ——太史公曰:上默然。 皇帝都沉默了,明显看着气压很低,大家都不大敢说话。 刘彻看着八风不动,沉稳如山,其实脑子里已经开始风暴了。 他自然知道,天幕上说是四个人,实际上其实是太子自身,加上三方不同的势力。 既然此事在后世如此出名,甚至编成了个笑话,那必然也是死了很多人——杀了很多人。 支持太子者——死。 反对太子者——死。 两边观望的墙头草——死。 他敏锐的政治嗅觉告诉他,这一定是一次动机恶劣的政治阴谋,一场规模巨大的政治灾难。若真是太子蓄意谋反,何必要杀反对太子的人? 两边都输了。太子失去了生命,他失去了政治理想的继承人。 他虽然尚不知事情始末,可却好像已经能理解晚年的自己为什么会杀那么多人。 ——可那最终竟是个笑话啊!那四个人可笑,更可笑的是他这个皇帝! 他看向天幕上的那个少年,叹了口气,向着缩在皇后怀里的儿子招了招手。 小太子噔噔噔朝他跑过来,他一把把孩子搂进怀里。 年仅十岁的小太子久违地抱着父亲的腰,头埋在父亲怀里,闷闷地问道:“父皇,以后会杀了我吗?” ——会吗? - 清康熙年间。 太子会成为废太子,这事儿大家都知道了。 可太子是怎么成为废太子的,大家都想象不出来。 康熙自己也想象不出来。 汉武帝年老,怀疑年轻的太子,父子不相知,而胤礽是自己亲手养大的、最爱的孩子,他们一定不会重蹈这样的覆辙(胤礽:真的吗?)。 唐太宗偏心,太子在前,竟偏宠其他的孩子到了僭越礼制的地步,太子日日胆战心惊,才导致了最后的悲剧,而他自认给了太子所有能给的爱,太子优秀,必不会步李承乾的后路。 ——但总归天幕会给答案的。 康熙望向天幕,天幕上是胤礽与朱祁钰表演的节目获得众人称赞后,胤礽开怀的笑。 他又想到胤礽与刘据追打时,那显而易见假作生气的、对好友的纵容。 他其他的儿子渐渐长大了,一个个都出类拔萃。太子的压力越来越大,有多久没有过这样开怀、自在的笑过了? 他既欣慰于爱子有了无关利益、真心相付的好友,内心却又有些许的酸涩。 ——胤礽,难道你现在不开心吗? - 而嬴扶苏的剑舞一出,几乎所有人都被震得失去了声音。 那是含着灵力的剑与歌,它的含义让所有百姓都看懂了。 他们之前其实并没有时间去看什么天幕,从早劳作到晚,养活自己就已经很困难了。 何况他们也并不想了解天家皇室的生活,不想知道后世发生了什么,不想知道后面是哪个皇帝。 皇帝用金锄头种地,小老百姓哪比得上人家的生活哟。 他们只知道农时不劳作,交完税留不下粮食,就得饿死。 天时不好,就要卖儿卖女。 ——嬴扶苏的剑,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看这个容貌昳丽的小公子,充满故事的剑,听他痛苦的呐喊声。 这是一个百姓,从生到死的短暂一生,他的遭遇无疑是残酷的、悲惨的。 可更残酷、更悲惨的事是什么呢?是这样的事,其实只是稀疏平常,天下每时每刻,都有这样的事在发生。 但他们是没有声音的。 他们好像一株株杂草,风吹过来,就伏得更低一些。风吹得更烈,才会努力地挺挺身子,好把土地抓的更牢一些。 天下只有皇帝和士大夫的声音能被听见。 可现在他们有声音了。这声音含着灵力,天下闻之。 现在皇帝与士大夫失去了声音。天下的声音不响,他们的声音自然最响亮。 可当天下的声音响起来时,又有谁敢做声? ——公子呀!我的殿下! 有百姓跟着唱了起来。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原来世间不止有庙堂高高的金声玉振,亦有杨柳诀别之声,亦有雨雪埋骨之声。 这又何止是给皇帝的谏言呢? 也是给天下百姓的告白书啊 ! ——你们无声的苦求,我听见了。 - 【嬴扶苏笑道:“如何?先秦剑法,没令人失望吧?” 刘据没看他,拔了根草在手里玩:“曲非常好,剑一般。” 李承乾刚想夸赞一番就被他镇住了:“这剑舞还算一般?我们唐朝在你们西汉后边儿七百多年,我都没见过这么好的剑舞。” 朱祁钰说:“他看烦了,自然觉得一般。甚至他应该也会这个。” 李承乾:?啊? “你们都会?表演给我一个人看的?” 胤礽摇摇头:“那倒不是。这套剑法是始皇帝亲自教的,扶苏用的次数并不多,除了他应该只有刘据会吧。” 李承乾更疑惑了:“秦王室的剑法他也能教给别人?这不好吧?” 嬴扶苏笑着说:“我没教。是据儿自己聪明。” 刘据撇嘴:“你不要说的好像是我在故意偷师一样好不好?这是谁的问题啊?一个赖你,一个赖承乾。” 李承乾:哈?这还有我的事儿? 刘据说:“你知道从西汉到明走过了多少年吗?” “一千四百多年。哼,这剑招是始皇帝亲自教的,他无所事事时,便在此练习。以前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都是我为他弹琴伴奏。我还须特意学吗?就是个傻子,看同一套剑法看一千四百年也看会了。” 李承乾听懂了他的潜台词。 ——原来是这么个赖我啊?! 李承乾:“所以是怪我醒得晚呗?” 刘据点头:“对。我们连叶子戏都凑不了一桌。只能玩玩射覆投壶什么的。” 嬴扶苏说:“确实。最后玩投壶练到百发百中谁也赢不了。玩射覆玩到最后已经没什么新词了,几乎学会了读心术,看到对方的脸就知道他想的什么词。” 朱标整理完场地也走过来了,他手里已经没再提着二胡:“行了行了,这些话你们在我来的时候已经向我抱怨一通了,耳朵都要听出茧了。” 他又正色道:“说正事,扶苏。你让我奏这首曲子,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个目的。我的朝代晚,来的时间不够长,仅凭灵力远不如你强。我是拉不住你的,你的剑到后面几乎在带着我的琴弓走。” 胤礽也赞同:“就是,这样很危险你知道吗?” 朱祁钰点点头:“刚刚这里的天空压抑下来,我感知到轩辕剑已经在铮鸣了。” 嬴扶苏理理袖子,向几人郑重行礼:“实在抱歉,让大家担心了。” 又单独向李承乾行了一礼:“承乾,真对不起。明明是你的欢迎会,却还让你跟着一起受累。” 李承乾说:“没关系呀。我能感受到,这件事一定对你很重要吧。如果你能完成你的心愿,我也会很高兴的。何况,我也看到了从来没看见过的、最好的表演,不是吗?” 嬴扶苏抿着嘴笑了:“谢谢你,承乾。” 刘据冷笑了一声:“你们都批斗完了?那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他走到嬴扶苏面前,指尖点了点他的心口。 “嬴扶苏,你是不是一点都没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 6. 第六章 第六章 【“嬴扶苏,你是不是一点都没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 刘据清亮的声音因压抑而变得有些低沉,他微微抬头,看向了嬴扶苏的眼睛。 “你现在完成了你的进谏,是不是又觉得自己可以去死了?”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按上嬴扶苏腰间的剑柄,只见寒光一闪,刘据反手一横,冰冷的剑刃便抵住了嬴扶苏的脖颈。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可剑锋却纹丝不动。 “你若是不珍惜自己这条命——”他的声音极轻,“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 李承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下意识喊了出声:“——住手!”】 “——放肆!” 李承乾的惊呼与嬴政的怒喝同时炸响。 始皇帝拍案而起,玄色衣袖带翻了案上的爵,水泼洒在竹简上,晕开一片暗痕。他的身形晃了晃,垂在袖中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嬴扶苏心里一慌,连忙道:“父皇——!” 嬴政抬手截住长子的话音,目光死死钉在天幕上。 “若他敢伤扶苏分毫,朕必要......” 话音戛然而止。 ——必要如何? 两千年后的世界,他触之不及,已再不能将心爱的孩子护在羽翼下了。 他的五指缓缓收拢,有些颓然地坐了回去。 天下一统,横扫六合。原来帝王终是凡人,有力所不能及。 “父皇,他应当并无伤人之意……”嬴扶苏的声音很轻,“您……您别忧心。” 嬴政闻言再望向天幕,果然窥见一丝端倪。 他怔怔望着自己方才碰倒的爵……关心则乱、关心则乱,他引以为傲的观察力,竟连长子也比不上了。 “……嗯。” 那是很轻的一声应答,嬴扶苏却红了眼眶。 他看见父亲抬手时,袖口还沾着方才泼洒的水渍。 【“唔唔——!” 李承乾刚喊了半声,一只温热的手掌已牢牢捂住了他的嘴,将他后半截惊呼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挣扎着扭头,正对上朱标近在咫尺的脸。对方冲他眨了眨眼,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声音压得极低: “嘘——阿据不会真做什么的。” 见李承乾仍瞪着眼睛,朱标索性揽着他的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何况——”朱标瞥了眼剑拔弩张的那边,忽然低笑一声,在他耳边悄声道,“扶苏不顾危险也不是第一回了,确实该得点教训。” 顿了顿,又幸灾乐祸地补了句: “谁叫他把我们都蒙在鼓里的?该!” - “你就算再给我的脖子上添一道疤,我也不会再死一次的。” 嬴扶苏动都没动,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横在颈间的剑刃。他的唇边浮现一丝笑意,柔声道,“——何况你又不会。” 他抬手,指尖轻轻抵住剑刃,往外一推,就像是推开了一片树叶,竟真的连一丝红痕也没留下。 李承乾瞪大了眼睛,倒不是因为嬴扶苏毫发无伤——反正他也算是看出来了,这帮人似乎是有些奇奇怪怪的法术在身上的。 他只想说:什么叫再给脖子上添一道疤啊???啊啊啊啊嬴扶苏你这个正经人怎么也这样了! ——娘啊!地狱笑话还在追我! “嘁——真没意思。” 刘据撇撇嘴,手腕一翻,天枢剑“锵”地一声归鞘。 “我就知道唬不住你。但我前两句话是真的。” 嬴扶苏静静看着他,声音又放得更软了些:“你生气了吗?” “我没生气。”刘据摇摇头,忽然垂下眼睫,轻声道,“可我很难过,扶苏。” 他抬起手,先指了指自己,又一个个点过在场的人。 “我在你身边两千年。” “懿文,六百年。” “祁钰,五百五十年。” “胤礽——也有三百年了。” “我很为你能够解开心结而高兴——但你有什么事不能对我们说?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们?” 嬴扶苏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他环视一圈,对上众人或担忧或责备的目光,忽然觉得有些冤枉,却又因这份重视而心头微暖。 “对不起,据儿,令你难过了。”他叹了口气,“我很想提前告诉你们——但是,其实我也是临时起意。” 众人:————嘎? 空气凝固了。 大家都傻了。 嬴扶苏看着他们呆滞的表情,既想笑,又有些无奈。 “我真的没在找死。我本来确实只想普通的表演一下舞剑的,但是……”他顿了顿,“就在我站上台时,我心念一动,似乎得到了冥冥之中的【启示】。” 刘据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打了个手势:“先停一停。” 说完,他慢悠悠地往嬴扶苏身边挪了挪,又冲胤礽使了个眼色。狐朋狗友立刻会意,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堵墙似的把嬴扶苏夹在中间。刘据顺手拽过朱祁钰,胤礽则一把拉住朱标,朱标反应极快,反手又扣住了李承乾。 六个人推推挤挤地围坐成一团,活像一窝毛茸茸的团子,你挨着我,我蹭着你,连衣摆都缠在了一起。 最后,刘据单手托腮,摆出一副“我要吃瓜”的架势,另一只手伸到嬴扶苏面前,煞有介事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您细说。” 嬴扶苏看着他这副模样,抿着的唇角终于没绷住,眼底漾开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你们呀……”他轻轻叹息一声。 一阵微风拂过,地上的落花被卷起,又落在六人的影子上。 恍惚间,嬴扶苏的思绪随着飘飞的花瓣,飘回了两千多年前的大秦。 “我当时一直认为……”他的声音低低的,目光落在远处,仿佛穿透时光望向两千年前的咸阳宫,“天下既定,人心思安。当施仁政,与民休养……不应太违背天下大势与民心所向,便有什么大事要做、有什么工事要征发民夫,应也可以——可以先安定国家,再徐徐图之。” “可父皇不允。”他苦笑一声,“他好像……好像总是很急。急着行郡县,收权于中央;急着用重典,震慑六国遗民;急着修长城,抵御外患……” 他的手指突然攥紧了天枢的剑柄。 “现在想来……”他轻声道,“他是不是……那时就已经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是不是害怕……怕等不到海内真正安定的那天?” 一滴水珠突然砸在手背上。嬴扶苏怔了怔,这才惊觉自己竟落了泪。他仓促地别过脸去,袖口拭去了眼角水痕。 “我总在想,如果当时劝谏时言辞再婉转些……如果我能更出色、更担得起这个江山……如果…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如果我能早些发现他身体不好,如果最后那次……争执不那么激烈……” “是不是、就还能……” 他呜咽了一声,死死咬住下唇,再也说不下去。 刘据突然用力握住了他颤抖的手。嬴扶苏下意识反握住那只手,如同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浮木。 “父皇在最后那几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其实态度已经松动。而我在长城戍边时,亲眼见过一些……” 他顿了顿,咬紧了牙,把脑海中血腥的画面硬生生压了下去。 “所以,我下了决心,重新拟了封谏书。”他的语速突然急促起来,“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详尽,又加了数据为佐证——陇西的田赋该减三成,骊山陵的刑徒该轮换休憩,长城戍卒的冬衣太薄,要加厚些……还有好多好多……我都算好了。” 他的话有些委屈,还有很多不甘。 众人心里狠狠一痛。 刘据叹道:“但这封谏书永远送不到你阿父手里了。” “是,他已经……可我不知道。”嬴扶苏轻声道,“我请求使者,一定要帮我把谏书呈给父皇——竹简太重,我特意用了宝贵的绢帛。天下百姓若能因此少受一分苦,扶苏万死不悔。” “我死后坠入九泉之井,透过昆仑镜,看见了阳世发生的一切。”他说,“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 “而那封我耗费多年,附有详实数据的谏书,在使者返程的路上,就被当作废薪……随手扔进了火堆。” “不甘与愤怒的火焰使我被留在这里,在一片荒芜中孤独游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日夜煎熬,心魔丛生——” 他的目光忽然转向刘据,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你还记得吗?初见时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你说:‘诶,你好像一只厉鬼哦。’” 他没等刘据回答,便自顾自地说道:“独自徘徊了一百多年……我也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厉鬼。” “两千年了。我确实不再那么执着于此,可我总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好像永远停在了那一天。” “他就那样……随手把我的谏书扔进了火里。”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就像丢掉一块……毫无价值的木头。” “直到前两日,我又去了一趟忘川——这我可跟你报备过了,不能生气咯。”他朝着刘据眨了眨眼,终于有了一些鲜活的气息。 “其实与往常没什么不同。阿父照例和汉武陛下、太宗陛下打牌,太宗陛下和阿父赢得多,汉武陛下气得直拍桌子……”他的声音里带着久违的笑意,又有些得意洋洋,“我躲在树后面看了好久,他们谁都没发现我。” “可就在我要离开时,我心中忽然意识到,沙丘的哭声、咸阳的烽火——那些久远的过去,原来……原来真的已经成为时间长河的一段了。” “所以今日我心有所感,以另一种方式,从那一堆火中,救出了我的谏书。” “往事已矣。”嬴扶苏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而我……也终于不必再做那个困在火里的厉鬼了。” 刘据怔了怔,偏头看向他。 嬴扶苏跪坐着,广袖垂落,眉目间还是旧年模样。恰如两千年前的咸阳宫,春日的柳絮纷扬如雪,年轻的公子扶苏捧着竹简拾级而上—— 此时此刻,他与旧时的影子重叠,却是焕然新生。】 7. 第七章 第七章 嬴政五指猛地收拢,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浑然不觉。 心口如遭利刃洞穿,翻涌的酸涩与痛苦几欲令他窒息。 然而,属于帝王的意志瞬间压下翻腾的情绪,大脑冷酷而精准地开始运转。 扶苏所述虽只言片语,却已足够。足够他撬开未来的缝隙,窥见那冰冷的真相。 他已身死,扶苏……却毫不知情。 扶苏递上谏书之时,或是其后不久,也死了。 不像病死……不是病死。 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不堪的真相。即便荒诞,亦是唯一的答案。 或许因扶苏触怒于他,亦或另有缘由,总之,他将长子遣离了中枢。 他猝然崩逝,可能留下了遗诏,也可能没有。 然后……有人,矫诏! 使者,刻意向扶苏隐瞒了皇帝的死讯。 ——杀死了他……或赐死了他。 他的长子……他的孩子,是否至死都以为,是被自己的父亲彻底抛弃? 最锋利的剑、最狠毒的诏书,竟非指向六国余孽,而是生生逼死了帝国的继承人! 又是怎样的不甘与愤怒?以至于扶苏的魂灵滞留幽冥,孤独徘徊……一百余年? 那个自称来自“西汉”的少年,纵然性子跳脱,通身却浸透天成的贵气,必是从小锦衣玉食养成的。 开国之君的太子,当是血与火里滚出来的,与父共逐天下。 所以他非是——绝非是开国之君的太子,然其时代……距扶苏仅百余年。观其衣饰风格,也确与大秦相差仿佛。 大秦……究竟传了几代?是二世而亡,抑或……三世而终? ——那么,是谁矫诏? 帝王的视线无声无息地扫过阶下几名重臣,目光好似结冰的剑锋。空气仿若凝固,殿内只余死寂与无形的重压。 有这样的胆魄与动机,能勾结近臣接触玉玺,能模仿自己的笔迹。 ——李斯,会是你吗? - 与始皇帝那山雨欲来的愤怒截然不同,目睹刘据拔剑相逼嬴扶苏的刹那,刘彻竟霍然拍案,一声断喝响彻殿宇: “彩——!” 好小子!这当机立断的狠劲,颇有太祖高皇帝遗风! 他侧目扫过旁边的小太子:若据儿他日御极,真能有此决断,他纵长眠,也算是可以瞑目了。 汉室定鼎未远,秦末旧事于朝野而言,几如昨日。 “公子扶苏的政见,倒是与太宗文皇帝颇有几分相似。”刘彻听着嬴扶苏娓娓叙述,剑眉微扬,眸中兴致盎然。 “若有机缘,朕倒真想一观那封谏书。” 阶下群臣垂首腹诽:纵观之又如何? ——你看了你又不用!太宗文皇帝向来勤俭爱民,露台之费尚且踌躇。陛下您……宫阙连绵,甲兵不息……还是不要与之相较了吧。 不过……刘彻的指节轻扣着桌案,思绪已悄然滑向另一端。 嬴扶苏说:他死后百余年便见到了据儿。 “百余年”……此类描述,最多不会超过一百二十年光景。 指下叩击之声,戛然而止。 ——如此算来,据儿……活得也不算很久啊。 - 【刘据轻声问:“扶苏……你现在,觉得开心吗?” 嬴扶苏颔首,唇角漾开的笑意如同冬日绽开的梅花。 “开心。” “好吧,既然你开心,那我也开心——”刘据顿了顿,“就原谅你了。” “你虽然常常在笑,可那只是因为你内心温柔。你一直不开心,我知道,又无能为力。” “如今你能解开心结,我们都……为此高兴。” 嬴扶苏睫羽低垂,没有接话。 ——因为你也不开心啊。你自己都在哭泣,又怎么能使我停止流泪? - 静默片刻,刘据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向嬴扶苏发难道: “哦,对了——所以你让懿文给你伴奏,就是为了把我空出来,关键时候好捞你一把,是吧?” 嬴扶苏坦然颔首:“本来是想让你为我抚琴。但是又想到,之后可能会需要你的力量,为我驱散剑中的怨恨。” “哈!合着一开始就琢磨着要我给你打工?” “哪有。”嬴扶苏笑道,“是指望天底下最最厉害的卫太子殿下力挽狂澜,给我救命呢。” 刘据闻言,立刻又喜滋滋地偃旗息鼓了:“那好吧。” 李承乾左右看看,有些好奇地问旁边的朱祁钰:“刘据的‘力量’,指的是他的歌声吗?” 朱祁钰道:“不全是,但确实是其中一种表现形式。他很少用这种方式使用力量,这回也算是恰逢其会。” 李承乾点点头夸赞道:“真好听,造诣不凡。简直像是顶级的——呃,专业学习过此类技能的人。” 他想着对方的身份,没把“优伶”这个词说出口,只是换了个委婉的形容。 刘据耳朵尖:“你是想说优伶吗?可以直说的,我是皇帝的儿子,也是奴隶的儿子——我的母亲是歌女出身,我从不以此为耻。” 他话锋一转,又洋洋得意道:“但你算是夸对了。天籁之音,贵在难得,轻易听不到的。” 胤礽翻了个白眼:“啧啧啧,某些人呐,就是爱听人哄他几句好听的,尾巴就不知道翘到哪里去了。” 刘据小声哼唧了几句,却第一次没跟胤礽呛声,看样子对自己这点“小毛病”也是认知清晰。 胤礽挑了挑眉,比了个耶,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李承乾问:“可你贵为太子,怎么有机会学习这个?” “活着的时候确实没有。”刘据说,“可死后时间多的是啊。” “阿娘歌女出身,擅长音律。小时候,阿娘常常为我唱歌,哄我入睡。” 嬴扶苏笑着接道:“据儿思念卫皇后,无事时便钻研这个。那会儿你们都没来呢,只能逮我作听众。” “一开始可烦他了,呕哑嘲哳难为听,折磨耳朵。后来偶尔需去现世,囊中羞涩,在街上卖艺,没被扔烂菜叶子,全仗着他生得好看。” “但现在已是今非昔比,堪称余音绕梁。他却又开始拿架子,无人央求,绝不开口的。今日也是机缘难得,又可一听了。” 胤礽嗤了一声:“哎——他就是喜欢让别人哄哄他。” 刘据撇了撇嘴:“那咋了嘛。扶苏没哄我,我也唱了。” 嬴扶苏立刻含笑拆台:“我明明刚哄的。” 众人闻言,顿时哈哈大笑。 朱祁钰眼睛一亮,举手 提议:“既然今日有这样的好事发生——三喜临门,承乾苏醒、扶苏解开心结、还难得听到据儿唱歌,是不是应该再庆祝一下?” 朱标立刻笑着接上:“祁钰说得在理。我看啊——扶苏公子请我们吃大餐吧!” 朱祁钰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道:“懿文殿下的建议好!同意!吃大餐!” 胤礽抱着胳膊,也开始起哄:“嗯,这顿饭确实该他请。” 刘据拍手欢呼:“好耶!我举双手赞成!” 赢扶苏看着大家期盼的眼神,忍俊不禁:“是应当请大家吃饭。让大家担心了。” 胤礽像是忽然想起,又补充道:“顺便还得给承乾办一下户籍和身份证。” 朱标看了李承乾一眼,转头低声问朱祁钰:“不先为他开启命途么?” 朱祁钰面露难色,带着几分同情地看向李承乾:“我觉得……要不……回来再说吧?开命途这种事儿……在做之前,还是让他先吃顿好的吧。” …… 现场顿时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刘据最先打破寂静:“正确的。” 胤礽罕见地没和刘据唱反调,附和道:“合理的。” 朱标也煞有介事地点头:“一针见血的。” 嬴扶苏见状,温和地拍板定案:“那便如此。先去现世吧,开命途的事,回来就要辛苦祁钰了。” 李承乾:????? ——不是?!你们?!等等,怎么回事啊???怎么压力突然给到了我???求求你们不要说的像是断头饭一样啊??? - 李承乾在一片迷茫中被众人引至一面悬空的古镜前。 那古镜悬浮于镜台之上,镜面光华流转,似映星河,绝非凡物。 嬴扶苏温声向他解释:“此乃九泉之井的转轮镜台。此镜,名为‘昆仑镜’,乃执掌光阴流转的上古神器,传说可映照过去、现世、未来。忘川使君随身所携之‘三世镜’,便是其投影。” “凭借昆仑镜,我们可以穿梭阴阳两界的罅隙,前往阳世。” “啊——不必忧心。”他补充道,“此乃天帝陛下恩准,酬谢我等多年维系时空的功劳。” 朱标怼了怼李承乾的肩膀,眼中带着鼓励:“睁大眼睛,好好看,好好感受。如今的现世,比起我们的时代……已是天壤之别,你去了就知道了。” 朱祁钰看向众人:“这次轮到谁来开启昆仑镜了?上次是我,这回是不是轮到胤礽了?” 众人皆点了头。 胤礽眉峰一挑,从容上前一步。 他双手交叠,捏了个法诀,赤色灵力如火焰般在指尖凝聚、跃动,散发出纯净而强大的气息。 低沉而清晰的敕令响起: “——浮光驻影,此刻归真。” “定位:北京。” 昆仑镜应声震动,镜面光华大盛,一道光柱投射而出,光柱照及之处,空间撕裂,两界界门轰然洞开—— 胤礽施施然走到界门之前,来自阳世的风吹动了他的衣角。他一身简约的现代装束,立于这贯通两界的神迹之前,洒然一笑,神采飞扬,竟与现世那些意气风发的青年学子别无二致。 他侧身,对着李承乾做了个优雅的“请”。 “——承乾,欢迎来到,21世纪。”】 8. 第八章 第八章 信息量很大,但最引人瞩目的,无疑是这货真价实的仙家手段。 这是诸朝首次目睹天幕之上,展现出如此符合想象的仙法。 虽然之前屡屡提到“灵体”、“力量”之类的词,嬴扶苏、朱标也曾凭空取剑、化出胡琴,但那些不过是微末的小变化,虽也引动了一些讨论,却始终如隔雾看花,水中望月,难有“仙法”的实感。 而此刻—— 胤礽引动“昆仑镜”,洞开两界之门! 天幕所映景象堪称惊天动地。汹涌的赤红色灵力如江河决堤,几乎凝成实体,咆哮着涌入界门。其威势之盛,竟将天幕那片区域的苍穹都照得大亮。 那撼天动地的仙家景象,也骇得人间无数帝王从御座上站起了身。 “——此乃仙术!”有皇帝如是说,“世上果有仙山琼阁!速遣方士,为朕再访蓬莱!” 有皇帝抚掌而笑:“朕乃九五至尊,天命所归,必得上苍眷顾!当命仙师再炼长生灵丹!” 亦有帝王仰天长笑三声,饮酒入喉,掷樽于案:“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始皇帝穷索仙山而秦失其鹿,我等岂可效之?!” - 仙家法术虽引万众瞩目,却总有人心系别处。 卫子夫的目光,无声地掠过御座旁端然跪坐的儿子,随即深深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波澜。 ——“我是皇帝的儿子,也是奴隶的儿子,我从不以此为耻。” 她的孩子……长大了。 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孩子,已然行过万里山河,见过广阔天地,那曾令人艳羡的天家血脉,竟已不再是他的骄傲所依。 可……究竟是怎样的风霜磨砺,才让她娇贵的儿子,竟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 ——儿啊……你念着阿娘,是因为感到痛苦吗? - 李承乾望着天幕,心头悄然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那是……近乎于嫉妒的羡慕。 他是一个没有朋友的人。 他是太子,脚下是薄冰,头顶悬利剑。 孤独是他永远的课题。 他的同胞兄弟,盯着他储君的位置;他的伴读近臣,畏惧他尊贵的身份。 父皇的注视,只余风刀霜剑般的苛责与难以企及的期许。 偶有困惑不解,尚未开口,忧虑便已缠绕心间—— 是否有损东宫威仪?是否显得愚钝朽木?是否又将引来一片谏言与责难? 可天幕上那个“他”…… 甫一苏醒,便有不计身份、真心相待的朋友环绕。 他们为他的苏醒而欢喜,为他开解心中的忧愁,为他每一个疑问倾注毫无保留的耐心与解答。 ——要如何才能从今世的金丝囚笼中解脱呢? 上天啊…… 难道唯有死亡,才能走向这样好的未来吗? - 胤礽的目光,久久凝驻于天幕上的“自己”。 阳世的风拂动他的衣袂,阳世的光勾勒出他舒展的轮廓。 “他”……又像是那个意气飞扬的少年太子了。 而他也……曾是有这样开怀的时光的。 然而,做东宫的岁月愈长,心头的阴霾便愈重,性情也越发乖戾难测。 只因龙椅上的父亲,脾气亦是日渐莫测,对他的控制欲也愈来愈强。 父亲扶持兄长与他对垒,又擢拔幼弟与他争辉。 他曾经是如此笃信——他们父子之情,定能超脱于史书里的血腥之上,永远不会相疑相杀的。 可…… 他忆起皇阿玛投向他的目光。 那双曾盈满慈爱的眼眸,如今……温情犹在,可温情底下翻涌的,却是日渐失控的猜忌与防备。 ——大约在帝王眼中,太子一旦长成,便不再是心尖上的骨肉。 不过是……御座之侧,又一个需得时刻提防的潜在威胁罢了。 - 【客厅的吊灯忽明忽暗,闪烁不定,活像闹了鬼。 胤礽终于扶额:“承乾,能别折腾那开关了么?” 李承乾啪嗒一声又把灯关掉,这才恋恋不舍地缩回手:“我就是觉得……这灯太神奇了。不用油,不燃蜡烛,这么亮,控制起来还这么容易。这儿真不是仙境吗?” 朱标失笑:“这算什么,现世神奇的东西还多着呢。” 嬴扶苏看了眼时间:“现在刚过中午,我们下午先去给承乾办手续吧,晚上我请大家吃饭。” 朱祁钰挽起袖子:“今天下午轮到我值日。我去给大家弄点水果点心。你们慢慢和承乾说一下注意事项。” 说着就往厨房走。 刘据立刻站了起来,拖长了调子撒娇:“我最——亲爱的小钰宝宝~我想吃西瓜!” 胤礽也举手:“小钰宝宝~我想吃黄桃。” 朱标与嬴扶苏对视一眼,温声道:“我俩随意。承乾初来乍到,怕也不知喜好,你看着办就好。” 李承乾点头,朱祁钰应了一声,便转身进了厨房。】 - “老天爷!这灯神了!不见油星,不点蜡烛,竟能照得满室亮堂!” 有市井人家的姑娘瞪大了眼惊呼。 “要是咱家也有这般亮的灯该多好……”旁边正绣花的妇人叹道,指尖摸了摸粗糙的绣绷,“阿娘夜里做活计,也不至于把眼睛熬坏了。 - 【李承乾没按灯了,他站在客厅中央,手脚有些僵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眼前的一切都新奇得过分,其他人却都一派闲适自在。他感觉自己仿佛一脚踏入了全然陌生的环境,又回到了懵懂无知、处处碰壁的境地。 ——会不会……又被嫌弃笨拙? 他有些后悔,刚刚不应该因为好奇一直按灯的,显得自己好傻。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不自在,胤礽伸手一把将他拽过来,直接按进了沙发里。 ——好软! 他脸上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惊异,却又立刻下意识藏了回去,免得显得自己像个无知稚童。 “所以……”李承乾把自己往柔软的沙发深处又缩了缩,好奇地问,“刚才祁钰说的‘注意事项’,到底是什么?” 嬴扶苏正划拉着手机看附近美食,闻言抬头,温和一笑:“其实很简单。” “哎!”刘据指了一下嬴扶苏的手机屏幕,“这家不错,等会儿问问大家想不想吃烧烤。” 他随即又转头向李承乾解释,“我们是有史官的国家嘛。我们这些人个个史书留名,说出去太显眼了。” 胤礽嗑了颗瓜子:“为了不那么引人注目,天天被人围观,在现世登记户籍,你得自己起一个化名,总不想天天被人问‘你是不是唐太宗那个倒霉太子转世’吧?” 李承乾恍然大悟:“你们都自己起名字了吗?我在外面是不是该叫你们的化名?” “聪明,就是这个意思。”刘据打了个响指,“在外面别叫我刘据啊,我叫卫挽——这名字用了好多好多年了。” “姓随我娘。名也没什么高深含义,就是挽回的意思。” 扶苏颔首:“秦昭。愿大秦如昭昭日月——虽然早已成梦中泡影了。” 朱标淡定道:“朱懿文。这两字合我心意,就没改。” 刘据立刻翻了个白眼:“不就是谥号带‘文’吗?嘚瑟什么!哼……我的要是带‘文’我也天天秀。” 胤礽突然阴恻恻一笑:“告诉你个秘密——朱标的名字其实并不是很格格不入,他可以用原名的,你猜他为什么非要叫‘懿文’?” 李承乾眨眨眼:“因为……他喜欢自己的谥号?毕竟有‘文’诶。” “错!”刘据拍桌狂笑:“因为他嫌‘阿标’听着像街头混混!哈哈哈哈……” 朱标脸色瞬间黑如锅底,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 p>——你俩有病吧?! 李承乾抿唇压住笑意,赶紧岔开话题:“那……胤礽的化名叫什么?” “我们取名都随性,就他讲究多。”朱标无奈摇头,“取化名有一个要点,就是这个名字你得比较熟悉,不然别人喊你,你都不知道在叫谁。” 刘据点头:“我们本来建议他取‘爱新觉罗’首字,姓‘艾’,名字就叫‘艾保成’得了。” 朱标模仿胤礽道:“他说——响亮但不够文雅。” 嬴扶苏含笑接道:“我便建议他不如叫应礽,他原名就雅致,改胤为应即可。” 朱标摊手:“他又说——文雅但不够响亮。” 刘据嫌弃道:“他就是臭讲究,非要自己想个‘意义非凡’的才满意。” 李承乾好奇:“所以最后取了什么名字呢?” 胤礽浅浅笑道:“应怀今。”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他望向李承乾,眼神明澈而坚定:“我来此间,犹如新生。不念过往,唯念今朝。” “——我不怀古,是应怀今。” 李承乾叹道:“确实是好名字。” 他又问:“那祁钰呢?他取的什么名字?” 刘据答得干脆:“朱钰。” 李承乾略显迟疑:“……这个名字……” 嬴扶苏了然:“听起来有些敷衍,是吗?” “这名字本是祁钰自己起的,图个省事。但他后来……又犹豫了。” 李承乾追问:“为什么?” 朱标轻声道:“他觉得……好像有点配不上这个名字。他说,他这一生,并没做过什么珠玉。” 刘据怕李承乾不理解,故而解释了一句:“祁钰确实是我们之中唯一的皇帝,但他的经历有些……坎坷,结局也不好。一言半语说不清,你以后看《明史》就知道了,他确实不能算是一个……幸运的人。” “祁钰说:‘这个名字听起来很珍贵,我似乎配不上。’” “可懿文却说,他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嬴扶苏眼中带着暖意,声音也柔和下来,“我还记得当时,他是这么对祁钰说的——” - “你觉得你一生都不被选择,不被偏爱,不被珍惜,不够珍贵,是吗?” “那我可以告诉你,祁钰,我们都是被命运抛弃的人,在我们这里,你会永远被选择,被偏爱,被珍惜——” “也请你:选择我们,偏爱我们,珍惜我们。” “让你成为我们最珍贵的,也让我们成为你最珍贵的。” “你不是他们的珍宝,却是我们的珠玉。” “小钰,这个名字很配你。” “从今以后,一起向前走吧。” - “等等!”胤礽一脸震惊地插话,“这事儿你们怎么好像没跟我说过?!” 他上下打量着朱标,喃喃道:“……你好会啊,朱标……深藏不露啊,太可怕了。这都能算得上是顶级情话了吧……天哪,这就是‘直男王朝’的直男吗?” 刘据一脸困惑:“?说的也没什么毛病吧……小钰本来就是我们的珠玉。” 胤礽立刻抬手制止:“你闭嘴,西汉的人没有发言权。” 嬴扶苏也很迷茫:“我觉得据儿所言甚是。” “秦朝也没有发言权!”胤礽无语道,“论撒娇说情话谁比得上你父皇啊……什么‘无且爱我’,什么‘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嬴扶苏不解道:“君臣肺腑之言,赤诚相待,这话有什么问题?” 胤礽:“………………” ……可以,你们先秦两汉一脉相承,本来就gaygay的。乖,你俩一边儿玩儿去吧。 ——我真的叹为观止。难道我这个“断袖”竟是这里唯一的直男?啊……这里还有一个“同道中人”。 胤礽无言地望向李承乾:到底有没有人为我发声啊!】 9. 第九章 第九章 自天幕首次映出那不受重视的次子名字,朱瞻基便立刻从宫外召回了吴氏及皇次子朱祁钰。 皇长子朱祁镇,乃他与心爱的孙氏所出,甫一落地即正位东宫。在他心中,镇儿便是承继宗庙、抚定山河的不二人选。单是赐名为“镇”,便已昭示其期许。 至于祁钰……他也并非刻意忽视,只是对太子期望太重,只愿祁钰不要生出野心,做个闲散王爷便好。 他万万未曾料到,最终践祚九五的,竟是次子祁钰! 是太子早夭?是因过被废?抑或……镇儿虽继大统,却英年早逝,无有后嗣,迫不得已兄终弟及? 更令人如鲠在喉的,是嬴扶苏所言——他滞留幽冥,是因不甘与怨愤。 那么,祁钰又是因为什么原因滞留幽冥呢? 他在心中默默推敲:嬴扶苏、刘据、李承乾、懿文太子……乃至后世那个废太子胤礽,若说共同点是心有不甘、壮志未酬、含恨而终,确实也说得过去。 可那几个人,要么是皇权倾轧、政治斗争的失败者,或者干脆是天不假年,不甘心,尚在情理之中。 而祁钰……他既已登临帝位,执掌神器,又能有何不甘?有何怨愤? 刘据那句“祁钰经历坎坷,结局不好”,更如冰锥刺心。 一国之君……竟称“坎坷”?还“结局不好”? 一个令人骨髓生寒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翻涌而出—— ——莫非……我大明……竟亡于他手么? 不、不会的,大明开国未远,黎庶稍安,甲兵尚锐,臣工亦多怀尽忠之志,还远未有倾颓之象。 除非……有一场倾国之战,以摧枯拉朽之势,一口气断送了大明的军队和朝臣? 他想到这里,几欲失笑,这猜想荒诞,可能性也太小。 况且,若祁钰是亡国之君,懿文太子……应当不会视为珠玉,待他如此亲厚。 那祁钰滞留幽冥,许是别有隐情。 他强自按下心中惊惶,只能默默期望天幕之上,交流中多泄几分天机。 ——起码透露一下祁钰的谥号和庙号吧。 - 天幕上那群少年,嬉笑怒骂间,动辄便牵连对方父祖乃至整个朝代。不少帝王听着听着,只觉心口莫名一凉,仿佛隔空挨了一记冷箭。 李世民见天幕中李承乾那副先是对开关好奇不已、跃跃欲试,继而又僵硬紧绷、手足无措的模样,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侧首对身旁的长孙皇后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与严苛: “承乾终是欠些沉稳。好奇、紧张皆人之常情,然这般形之于色,尽露人前,岂是储君模样?” 这熟悉的话语,带着沉甸甸的期望与批评,清晰地落入李承乾耳中。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颤,原本就低垂的头颅埋得更深了,看见自己的双腿,心里又是狠狠一顿。 他下意识地用指尖死死绞紧了衣袍的下摆,将锦缎掐出深深的褶皱,仿佛要将无处安放的委屈与那如影随形的“不够好”都揉进这布料里—— 果然……又是这样。无论他做什么,似乎永远都达不到父亲心中“完美储君”的标准。 长孙皇后将丈夫的苛责与儿子的黯然尽收眼底。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李世民放在膝头、因不悦而微微绷紧的手背上,柔声劝道:“陛下亦是至情至性之人。这份赤子之心,恰如陛下少年时。子肖其父,血脉相连,陛下合该欣慰才是。” 李世民眸光微动,终是缓了神色,未再多言。 - 而朱元璋听了刘据和胤礽对朱标名字“不够风雅”的吐槽,气得火冒三丈、直吹胡子。 ——“标”字怎么不好了,堂堂正正!标杆、标准、标致!哪点不好?怎么说像、像什么地痞混混,岂有此理! 皇帝蒲扇般的大手“砰”地一声狠狠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笔都跳了起来,砚台里的墨汁也溅出几点在奏折上。 他猛地转向朱标:“标儿!你给咱说!你嫌弃这个字吗?” 那眼神里,除了怒意,更深处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长子,会嫌弃他这个乞丐出身的老爹取的名字不够文雅吗? ——父亲居然对一个玩笑如此认真,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 朱标不敢怠慢,立刻上前一步,拱手笑道:“爹取的名字自然是好。‘标’乃立身标尺,儿子唯恐德不配名,岂敢有半分嫌弃之心?” 朱元璋紧绷的脸这才松了些,眼神也柔和下来,鼻腔里重重一哼,点了点头。 - 胤礽在天幕中一字一句地念《归去来兮辞》,清晰的声音穿透天幕,敲打在乾清宫冰冷的地砖上。 当“不念过往,唯念今朝”这八个字落下时,康熙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那字句不再是文辞,而是化作了冰冷的铡刀。 这分明是要弃了旧名,连同他这个父亲……也要一并割舍了。 过往?过往是什么?是他手把手教他握笔习字,是他抱他在膝头为他讲的故事,是他殚精竭虑为他铺就的前路。 这一切的一切,包括“胤礽”这个名字,在太子心中,竟都成了需要“不念”的“过往”? 那他这个父亲,在他的“今朝”里,莫非也只是一个……被厌弃的、需要摆脱的旧日枷锁? 康熙觉得自己心又开始痛了。 ——朕剖心沥血,难道……竟换不回你一丝眷顾与怀念,只余一句冰冷的“不念过往”?! - 【胤礽满含期待的目光投向李承乾,却换来对方略显尴尬的闪躲。 ——哎,忘了他爹也是一个“语出惊人”的人。 “呃……其实,其实我觉得这话好像也……也还好?”李承乾努力措辞,“嗯……陛下其实也常会对亲近之人说一些……体己话。” 胤礽:……崩如溃。 “哎……”胤礽失望地长叹了一声,摇了摇头:“难道真是我有问题……?举世皆浊我独清啊。” “哥……呃,懿文殿下——!”正在这时,朱祁钰的声音带着点小慌乱,从厨房里传来,“你看到我放冰箱里的小布丁了吗?” 朱标连忙站起来,快步向厨房走去:“我知道,帮你收起来 了。那个放冷藏上层容易坏,给你挪到冷冻层了。” 不一会儿,两人便端着切好的水果盘和几碟精致小点心走了出来。 朱标把点心放在茶几上,顺手敲了一下朱祁钰的额头,语气带着无奈的笑意: “都说了多少遍了,叫‘哥’就行,不许叫‘殿下’。这称呼听着好生分。再说了,”他温声开解道,“即使以身份来论,尊贵无过皇帝,你不必叫任何人殿下。你我之间,更不必如此。” 朱祁钰下意识摸了摸被敲的地方,小声辩解:“你毕竟是我的长辈呀……再说承乾刚来,我怕他理不清我们的辈分关系。” “傻话。”朱标拉着他到沙发上坐下,眼神温和却认真,“你呀……我不仅是你的长辈,更愿做你的朋友和兄长。听到你这样生疏地叫我,我会很难过的。至于什么辈分关系……” 他笑着摇了摇头:“理不理清又有什么要紧?在这里,我们是一家人,这就够了。” 朱祁钰自知理亏,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朱标这才注意到刚才敲的地方似乎有点红,立刻心疼地揉了揉:“我是不是手重了,疼不疼?” 朱祁钰摇摇头:“不疼。” 朱标看他那副蔫蔫认错的样子,又好笑又好气:“不能只会认错,要改正,知道吗?你要是再叫殿下的话——” 他故意板起脸,凑近压低声音威胁道:“我就叫上其他人,把你冰箱里珍藏的小布丁,一个不剩,都吃光了。” “啊,别——!”朱祁钰瞬间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那记住了吗?” 朱祁钰立刻小鸡啄米点头:“记住了。” 他拽住朱标的袖子,又委委屈屈看他,软软地央求:“哥……别吃我的小布丁,好不好呀。” 胤礽:…………有时候人长了耳朵和眼睛是有点痛苦的。 到这里,李承乾也终于被震撼到了:“保成……你们是说,明朝是直男王朝是吗?” 胤礽猛转头,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知己,激动地一把勾住李承乾的肩膀:“你终于觉得有点问题了是不是?!!” 李承乾艰难点头:“陛下一般只是嘴上说说……” “承乾!知己难寻啊!”胤礽和他挤到同一个沙发坐下,“我真没想到,我们两个……竟是这里唯二的直男!” “你以后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嬴扶苏:呃……不至于吧。我的评价是不如先秦,直接唱与王子同舟。 刘据:我也……我的评价是justsoso。我们两汉都是上去直接小手一拉把臂同游抵足而眠,再加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自太祖高皇帝以降,一套连招至今未逢敌手。】 - 嬴政:就这? 刘彻:就这就这?后世真没见识。 李世民:好像学会了新的知识,下次用上。 朱棣:……有没有人救救我?“祁”字辈是我的曾孙吧?我哥是你哥那我是什么?我曾孙是我弟那我是什么?我是辈分直降还是辈分直涨?哥!我不敢涨啊! 朱瞻基:……那我问你。我和我儿谁辈分更高。 10. 第十章 第十章 【胤礽夸张地捂住胸口:“我没想到,我和承乾竟然是这里最直的人。我真是痛心疾首……” 刘据噗嗤乐了:“怎么,觉得自己有罪于国家,愧对祖宗,愧对天地,恨不得自己罢免了自己?” 胤礽哼了一声,立刻回怼:“那你先去挂老歪脖子树,我就罢免自己。” 刘据摊手:“一棵树上怕是挂不下两个人吧?我自然有我的房梁可挂。” 朱祁钰懵圈:“诶诶诶?这对吗?我们只是在围观怎么突然就躺枪了……” 朱标无奈扶额:“……二位斗法,能别总捎带我们大明当背景板吗?” 李承乾:麻了,我怎么老觉得自己在这群人里有点太正常以至于格格不入…… 刘据瞥了一眼李承乾,嘴角一勾,从嬴扶苏那边的沙发扶手上站起身来,两步绕过茶几,强行挤到了李承乾的另一边。 可怜的单人沙发上竟然一瞬间严丝合缝地塞了三个人,李承乾无措地坐在中间,就像一个夹心小饼干。】 - 朱元璋:那么问题来了,挂老歪脖子树和我们大明有什么关系? - 【刘据眨眨眼,故意拖长调子,冲着胤礽挑眉一笑: “啧,你这么爱跟我抬杠——该不会是暗恋我吧?哎呀呀,不愧是史书都盖章的……” 他转向李承乾,表情夸张地压低声音:“承乾你可要离他远点……” “——喜欢谁也不会喜欢你!”胤礽只感觉一口巨大的黑锅从天而降,“况且……呵,西汉。彼此彼此咯。” “西汉招你惹你了?”刘据笑容不变:“你不能因为我祖爷爷、我曾爷爷、陛下……以及我某些后代的爱好就揣测我,你怎么知道你揣测的对不对呢?”】 - 汉以后的围观朝代:……(集体沉默片刻后,内心疯狂点头)那可太对了!你们老刘家这“爱好”代代相传、一脉相承、如出一辙!遗传稳定性极高!还有什么可质疑的?! 刘彻心里倒是平静且理直气壮。 ——怎么个事呢?朕御宇天下,励精图治,夙兴夜寐,兢兢业业,还不能有点小爱好吗? 但……他向来心细如发,刘据那看似寻常的称呼,立刻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与陛下相等的,应该是“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可他明明同时叫了“祖爷爷”、“曾爷爷”,却…… ——他……只称我为“陛下”。 这个称呼,规矩、疏离,带着臣子对君王的恭敬,却独独缺了那份血脉相连的亲密。 刘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和……不悦。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叽叽歪歪闲聊不说点正事,倒是告诉朕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 【刘据话音一落,瞬间戏精附体,摆出副遗憾模样,柔弱无骨地就往李承乾身上倒去,脑袋还故意在他肩头蹭了蹭,散落的长发半遮住脸,配合那副“娇弱”姿态,竟真有几分我见犹怜的味道。 “哎呀,不过你就算喜欢我,咱俩也没戏啦……”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他抬起“含泪”的眼眸(然而并没有泪),深情款款地看向李承乾,“人家现在……已经是承乾太子殿下的人了!” 李承乾:“呃……???” ——我、我怎么不知道这事儿啊?! “……?”朱标一脸懵圈,灵魂发问,“我记得你上回还哭诉自己‘生是扶苏的人,死是扶苏的鬼’?” 朱祁钰在一旁憋笑憋得浑身直抖,圆眼睛都变成了弯弯的月牙:“照这架势,下次他怕是要举着凤印来当我的皇后了。” 刘据理直气壮,振声道:“哪条王法规定一个男人不能同时做公子正妃和太子良娣?!” 又对朱祁钰娇羞一笑:“陛下已经有皇后了,我做贵妃就行啦。” 胤礽:????? ——哪条王法也没规定可以啊!!!】 - 各朝君臣百姓,看着天幕上刘据那番惊世骇俗的“正妃良娣贵妃宣言”及胤礽无语的表情,集体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之后,天幕之下,响起一片心照不宣、意味深长的感叹。 “……” “啧。” “果然。”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不愧是你,大汉。” 那语气,淡定中带着一丝了然,了然中又透着一股“还能这样?”的叹服,最终都归于一种“发生在老刘家身上,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平静。 所以汉真是一个神奇的朝代,天塌下来都有太祖高皇帝顶着,做出什么事儿都不觉得奇怪。 问就是汉家遗风,源远流长。 - 【“你就非得去给人当良娣?!连点野心都没有,不想当正宫太子妃吗?” 胤礽都无语了:“怎么说你一个太子,也该是想让我们去做你的太子妃太子良娣吧?” 嬴扶苏:“…………”(闭眼扶额.jpg) 李承乾:(⊙?⊙)???朋友们这对劲吗??? 朱标:(??_?`)哥们儿你重点是不是歪了已经? 朱祁钰:( ̄ω ̄;)完了,思路彻底被带跑偏。 刘据选择性忽略胤礽后面的质问,只扭捏地绞着袖口回答前半句:“哎呀……太子殿下毕竟有史载的正妻嘛……我怎么好去占苏氏姐姐的位置呢?当然啦,如果殿下愿意忍痛与她和离而娶我,我也不是不可以……” “刘据。”嬴扶苏终于忍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声音带着无奈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刘据听见自己居然被喊全名了,瞬间像被拎住后颈的猫,麻利地蹭回嬴扶苏身边坐好,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乖巧认错:“好嘛,我不说了,你别生气呀。” 他瞥了一眼已经彻底石化、仿佛灵魂出窍的李承乾,解释道:“我就是看承乾好像有点紧张,开个玩笑嘛。” 李承乾:谢邀,效果拔群。 ——什么是紧张?紧张是什么?我现在唯余震撼和满脑子问号。 但神奇的是,经过这番鸡飞狗跳的闹腾,初来时那份淡淡的疏离与隔阂,竟真的悄然消散了大半。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嘴角有些不受控制地想往上翘。 “承乾,现在是不是觉得好多了?看,我们也没有那么难相处,是不是?” 刘据说完,又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不过……还是不要做我的太子良娣了。” “不吉利。”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蒲公英,落到耳边,立刻就被吹散了,只留下一片寂静的回响。】 - 汉以后的各朝:那做你的太子良娣确实是不太吉利。 - ——这人还是有点太离谱了。 纵然先秦民风奔放,亦常有惊世骇俗之举,然而一见此子言行,嬴政还是不得不承认,在“举止无状”这条路上,“西汉”似乎……青出于蓝,更胜一筹。 嬴政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目光沉沉,落在阶下侍立的长子扶苏身上。 公子扶苏如往常般,身姿挺拔端肃,神情恭谨沉稳。 然而,他那双清澈的眼眸,却映着天幕上那个“自己”的身影——< /p>那个在朋友身边,眉宇间似乎也沾染了几分“离经叛道”、一双眼睛却意外明亮的“自己”。 一股莫名的、混杂着忧虑与抗拒的思绪,悄然涌上嬴政心头,令他心情有些沉重。 ——离那个卫太子远点! 这念头如同本能般升起,带着帝王对继承人的严苛要求,更带着一个父亲不愿儿子被“带坏”的保护欲。 ——那是一团不羁的野火,国之砥柱,怎可沾染? 然而…… 他的目光触及天幕上嬴扶苏那双在与同伴们嬉笑玩乐间不经意流露出的、充满自由与轻松的眼睛时,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但那样……又真的不好吗? 一个微弱的、几乎被帝王理智瞬间压下的声音,在他心底最深处响起。 他从未在扶苏的眼睛里见过这样的光芒。那是一种……纯粹的、没有枷锁的快乐。 始皇帝最终怅然地叹了口气。 ——可惜。 ——肩负帝国,如担千钧。注定不能让你这样快乐自由了。 - 【“好了。”嬴扶苏温暖的手掌按在刘据肩头,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 他的目光越过刘据,落在了李承乾身上: “承乾,不必拘谨,更不必惶恐。” “你刚刚醒来,记忆尚且停留在生命终结的那一刻——那份迷茫、痛苦、不甘……我们都曾亲历,感同身受。所以……” 他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同伴:“……大家一直想要逗你开心。” “自唐朝时,你的灵体出现在九泉之井,我们在现世的居所里,就一直留有你的位置,时时拂拭,日日等待。” “也许对你而言,我们是今日方见的陌生人。” “可对我们来说……”嬴扶苏微微一顿,语气郑重,“承乾,我们已经擅自做了你很久、很久的家人了。” 他看向朱标,朱标亦笑了笑,回以一个温和的颔首。 嬴扶苏重新望向李承乾,发出了郑重的邀约: “之前懿文对祁钰说的那些话,此刻,我们也想将它转赠给你。” “你也是我们的珍宝。” “——承乾,从今以后,一起向前走吧。” 李承乾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尖酸涩难当。 他用力抿紧嘴唇,试图将那汹涌的、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与孤独强行压下。可滚烫的泪水就像终于找到了可以肆意流淌的归处,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滴在藏住了他颤抖的手的衣袖上,华贵的布料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明明在不停地掉着眼泪,他的嘴角却完全不受控制地、清晰地向上扬起,那是一个混合着泪水、却又温暖的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哽咽的声音保持平稳,却依然带着一丝轻颤: “我……我已经想好要取什么名字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关切的面容,最终又落回嬴扶苏温柔的注视里,声音坚定: “唐安之。” “唐,是我的来处,我的……故国。可惜,我与大唐,只有二十六年的缘分,未能亲眼见证大唐走向它最辉煌的顶点……真是遗憾。如今应是……缘分已尽了。我只愿大唐,山河永固,国祚绵长,平安久乐。”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这个接纳了他的、小小的“家”: “……还有一层心意,便是……” “——愿将我心,安于此处,安于……你们身边。” 午后的阳光温柔地洒在他含泪带笑的眼眸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映着照亮前路的灯火。 凛冽寒冬后,第一抹新绿终于破土而出,充满生机。】 11.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李世民挥手屏退众臣,殿内只余皇后与太子。他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 “……什么叫做,‘仅有二十六年的缘分’?” “……什么叫做‘缘分已尽’?” 长孙皇后尚沉浸在儿子寿数仅二十六载的锥心之痛里,一时怔忡无言,竟未能立刻回应丈夫的问题。 她目光扫过阶下沉默的太子,强自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痛楚与怜惜,柔声转圜: “高明初至彼处,得朋友关爱,许是心绪激荡,一时口不择言……” 李世民的目光却如实质般沉沉压在了太子身上。 皇后还欲再言,皇帝却抬手制止了她。 “高明,我是在问你。”李世民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回避的威严,“在你心中,何谓‘缘分已尽’?” 太子跪在阶下,目光茫茫,苍白的指尖深深陷进了袖口的锦缎里,一时竟无言以对。 ——二十六年么?那便是……还有十年左右了。 ……原来,我只活了二十六岁啊。好短暂……却又仿佛,好漫长。 “……太子!朕在问你话!为何一言不发?”李世民的耐心几乎消耗殆尽,他咬着牙,声音里压抑着怒气。 “‘缘分已尽’……你是要学那胤礽,将过往一概抹去,再不念及半分情谊么?” 长孙皇后急切劝道:“太子如今才十六岁……又不是……陛下,您此刻问他又有何用……” “他知道!”李世民厉声道,目光如炬,“你看他的眼神!” 皇后闻言,立刻望向李承乾。恰在此时,太子也抬起了眼,目光迎向母亲。 那双眼中,清晰地映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对某种感情的羡慕,有深不见底的痛苦,最终,又沉淀为死水般的平静。 ……自始至终,没有一丝一毫对这个“缘分已尽”的质疑与惊讶。 太子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陛下……您没听懂么?” 皇帝下意识追问:“……什么?” “‘缘分已尽’的意思就是——”李承乾竟自顾自地站了起来,目光直直投向御座上的帝王,“‘他’只愿做唐安之,不愿再做李承乾了。” 拖着那条不便的腿,他向前迈了一步,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心底已久的问题。 “……陛下,想要废黜臣,改立魏王么?” “……朕没有。” “当真没有么?”太子唇角又浮起那抹冷淡的笑意。 “魏王宠冠诸王,九岁即得授职,拥二十二州封邑,恩禄之盛,朝野物议沸腾,陛下,您不知道吗?” “臣腿有残缺,尚得步行上朝,陛下却特允他乘轿入朝,礼仪规制尽皆僭越,群臣谏书纷飞如雪,陛下,您不知道吗?” “陛下欲令其入武德殿——武德殿是什么地方,陛下,您不知道吗?” 他缓缓跪下,双手郑重取下象征储君身份的冠冕,置于身侧,以一个臣子的姿态,向他的君王行礼。 “陛下若认为臣庸碌无能,不堪为储,臣请陛下……即刻罢黜臣太子之位。” 他紧抿双唇,又向父亲深深叩首,额头触地:“若阿耶心中……对承乾尚存一丝垂怜,便请……早做决断吧。” “——臣宁可受陛下的鸩酒白绫,也绝不愿……在玄武门前,受魏王殿下的箭!”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天幕中那个被朋友们环绕的身影。 “我嫉妒‘他’。陛下,这天幕,臣……不愿再与您同观了。臣在东宫,静候陛下的处置。” 最后,他转向长孙皇后,深深叩首:“阿娘……承乾……走了。” 言毕,不等皇帝叫起,他已自行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父母身上短暂停留一瞬,便决绝地转身,拖着那条残腿,一步一顿,再不回头。 李世民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徒劳地擦过他离去的背影,只攥住一片冰冷的空气。 他缓缓收回手,默然良久,才捂住钝痛的心口,大颗的泪珠无声滚落:“高明……我的高明……” 他深知自己得位不正,一心要做千古明君,对太子的要求更是近乎苛刻,唯恐继承人稍有差池,惹来后世史笔如刀。 ……难道,真是自己错了吗?害得高明……才二十六岁,年纪轻轻就去了。 长孙皇后在一旁亦是泪落如雨。太子与魏王皆是她骨肉,手心手背俱是心头肉,夹在中间,又该怎么做呢? 她想起李承乾最后看向她的眼睛,心头猛地一紧,升起强烈的不祥之感:“陛下……” 而皇帝好似也同时惊觉,急声厉喝,召来心腹近卫: “跟去东宫,给朕看住太子……看住太子,寸步不离!别让他做什么傻事!” “太子若有半分闪失——”李世民的眼中是流泪后的血丝,声音亦有些嘶哑:“朕拿你们是问!” - 刘彻被天幕上的儿子逗得哈哈大笑。 他一把将小太子捞进怀里,身上的龙涎香气瞬间包裹了小刘据。 皇帝带着薄茧的手指,宠溺地揉了揉儿子肉乎乎的小脸蛋,朗声道: “——好!昔日苏秦身佩六国相印,名动天下!今朝朕的太子,倒可掌它个六国凤印!” 小太子自觉已是“大人”了,被父皇这般打趣,顿时臊得小脸通红,在父亲宽厚的怀抱里扭着、扑腾着要下去。 ——什、什么六国凤印!阿父真不害臊!臊死人了! 他忽又想起太傅的教诲:身为储君,当端方持重。如今年纪尚幼,嬉闹些无妨;待他日长成,若还这般跳脱,恐惹得年迈的帝王……心生不满。 于是,小小的太子便努力学着收敛心性,板起小脸,试图做出那副沉稳持重的储君模样,盼着能让皇帝满意,让天下人满意。 可……他忍不住偷偷抬眼,瞧了瞧天幕上那鲜活自在的“自己”,又悄悄瞄了瞄眼前抱着他、笑得眉眼弯弯的父亲。 阿父此刻……明明欢喜得很嘛…… 心里那点小小的坚持犹犹豫豫,却最终拗不过对父亲怀抱的依恋。 小太子皱了皱眉头,心一横,遵从了心底最真实的渴望,像只归巢的雏鸟般,猛地又扎回父亲温暖坚实的怀里,把小脑袋埋进那玄色的衣襟。 ——阿父是天底下顶顶好脾气的阿父了,他怎么会嫌弃我呢? 父子二人正开怀,殿内洋溢着难得的轻松暖意。直到天幕中传来刘据那句声音轻缓的话语: ——“不过……还是不要做我的太子良娣了。” ——“不吉利。” 小太子尚在思索其意,只觉得父皇搂着自己的手臂忽然一紧。他仰起小脸,父皇方才还舒展的眉宇突然蹙起,唇边的笑意也如潮水般褪去。 殿内欢愉的气氛消失殆尽,小太子敏感地察觉到异样,立刻安静下来,依偎在父亲胸前,只拿一双清澈的眼睛悄悄观察着。 刘彻一边下意识地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给予安抚,一边眉头却越锁越深,眼神锐利,紧紧盯着天幕。 ……太子良娣?区区东宫嫔御,能遭受何等不幸,让他亲口说出“不吉利”的话来? 他并非针对某个人,而是直指这个身份本身,这意味着任何人只要在这个位置上……都会遭遇横祸吗? ……他本以为那场风暴只涤荡了朝堂,波及了太子……未曾想,竟连东宫内眷,也未能幸免?区区一个良娣……又有什么值得赶尽杀绝的威胁? 皇帝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莫非整个东宫……

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求证与不安的目光,倏然转向自己的皇后。 卫子夫亦同时抬眼,迎上丈夫的视线。那双素来温婉沉静的眼眸里,此刻也清晰地映着同样的惊疑与忧惧。 不……不会的。 刘彻在心底无声地抗拒着这个可怕的猜想,手臂却将怀中的小太子拥得更紧。 他抬眼看向天幕,从未如此刻般,焦灼地渴望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何总是语焉不详,尽说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却偏偏对关节要害缄默不言?! - 【众人心头正暖,带着感动与欣慰,纷纷上前与李承乾拥抱。 朱标率先开口,笑容温和:“既然承乾已经想好了名字,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把手续办了吧?” 胤礽立刻点头附和:“同意。你们快去换现世的衣服。” 他又转向李承乾,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用操心,我不用换衣服,正好帮你找身合适的。” 大家闻言,纷纷点头,各自回房更换外出的衣物。 胤礽领着李承乾走进自己的房间。 李承乾的目光落在胤礽身上那件短袖和露出半截小腿的七分裤上,迟疑地指了指,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呃……我也要穿成……你这样吗?” 胤礽挑眉,嘴角带起一抹促狭的笑:“怎么,嫌露得多?” 他故意上下打量了李承乾一眼,语气调侃:“这对你们唐朝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吧,你怎么比我还封建?” 李承乾被他噎得一哽,看着对方调侃的神情,努力压下那点不自在,勉强挤出一句:“……也……还行。” 胤礽手脚麻利,三两下就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浅色T恤、一条黑色长裤和一个崭新的包装,塞到李承乾手里:“喏,新的内裤。衣服套头,裤子套脚,很简单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笑着补了一句:“要是有哪儿不会,就叫我。我就在门口等你。” 说完,便带上门出去了。 - 现代的衣裤穿起来果然简单。 李承乾很快穿戴整齐,开门叫上胤礽,恰巧遇见刘据也从房间出来。 刘据已脱下那身汉制服饰,换好了一身休闲装束,嘴里还叼着那根先前挽发的发簪。 他取下簪子,三两下便利落地将长发重新挽成一个高马尾,比之前随意的挽发显得精神不少。 他瞧见李承乾头上仍顶着发髻,便积极道:“承乾,我教你梳个马尾吧,现世已经很少梳发髻了。小保成把头发剪短了,他不会这个。” 胤礽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你不怼我两句不舒服是不是?” 他嫌弃地指了指刘据发间的簪子:“你老把发簪叼嘴里,以后扶苏怎么用啊?全是你的口水。” 李承乾礼貌道谢,刘据便转身从房间梳妆台的抽屉里抽出一根崭新的黑色发带,示意李承乾过来,一边随口回怼胤礽:“你以为扶苏是你啊?他又不会嫌弃我。” 李承乾的目光落在刘据那根看似寻常的发簪上,好奇地问:“这发簪……是扶苏的吗?” 胤礽闻言问道:“之前扶苏说他有七柄剑,用来表演的是‘天枢’,你还记得吗?” 李承乾点头:“自然记得。” 胤礽便回答:“这不是发簪,是扶苏的‘摇光’剑。” “以前现世很危险的。”刘据一边帮李承乾拢起头发,一边解释道:“我的武器在现世没有什么杀伤力……扶苏就把‘摇光’借给我防身。” “但现在嘛……”他轻松地耸耸肩,“治安好得很,所以它在这儿也只是发簪了。” 胤礽在一旁撇了撇嘴:“那也没见你把剑还给人家。” 刘据笑了一下,手上动作不停:“他也没找我要啊。”】 12.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看,就这样把头发拢起来,”刘据一边灵巧动作,一边清晰讲解。 他自己也是被人伺候过来的,自然知道如何让李承乾迅速掌握要领: “用皮筋绕几圈,最后用发带打个结装饰一下,又利落又好看。” 他给李承乾扎好头发,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仔细端详自己的“大作”,思索了一下,似乎还觉得不够完美,又伸出手从鬓边拨出几缕碎发,垂落额前作为修饰。 “好——!”刘据忍不住赞叹出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镜中的李承乾,“我们承乾真是玉树临风,貌如冠玉,我简直都要爱上你了。” 话锋一转又得意道,“当然,我的手艺也是非同凡响,堪称一绝……” 眼见他又要开始无休止地自吹自擂了,胤礽无语地打断道:“行了行了,人家本来就长得好看,你也是又吹上自己了。快出去吧,他们三个都该等急了。” “真没意思。”刘据小声嘀咕,带着点委屈,“其实你也可以顺嘴夸我两句嘛……” 李承乾的目光亦落在镜中的自己身上。 高马尾显得神采奕奕,额前碎发又添一丝随性,细致装点的发带垂落在肩上,更衬得整个人清新俊逸。 确实……与从前那个暮气沉沉的自己,判若两人。 他忍不住回头,望着拌嘴的朋友们,扬起一个温暖的笑: “谢谢你们,我现在……感觉很好。身体康健……衣服好看,头发也好看。”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身边还有你们,则更令人高兴。” 这下轮到朋友们不好意思了。 胤礽抿着唇,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他伸出手,稳稳地握住李承乾的手腕,将他从凳子上拉了起来。 “——走啦。” - 三人来到客厅,果然其他人都已收拾妥当,整装待发。 嬴扶苏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起几道,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衬衣下摆利落地扎进黑色牛仔裤里,腰上系了一条坠着红色流苏的细绳。 他本就是几人中身材最高挑的,这打扮更衬得他腰细腿长。及腰的长发并未刻意束高,只用一根红色的发带松松系在颈后,黑色的发丝与那抹鲜亮的红色在行动间偶尔拂过他冷白的皮肤,阳光洒下,看起来简直白的发光。 朱标则令人惊讶地似乎是个会打扮的潮男。他穿了一件克莱因蓝、印着几个字母的T恤,搭配一条深棕色多口袋工装裤,大胆的撞色极具视觉冲击效果。 他倒是随大流选择了高马尾,用一条与裤子同色的棕色皮质发带束起,脖子上还挂着一副造型前卫的挂脖耳机,又透出一丝随性,整个人散发着强烈的潮流时尚气息。 ——与他的性格也是挺有反差的。 而在清一色的低马尾高马尾中,朱祁钰就显得非常手巧了。他将长发编成一条松软的麻花辫,系了一条蓝色的发带,自然地垂落在右侧。 清爽的浅蓝色短袖衬衫里还内搭了一件白T,下边儿是一条深色的牛仔裤,这身带点学院风的搭配,配上他那张显小的娃娃脸,活脱脱一个青春洋溢的男大学生。 “哇——!”朱祁钰一眼看到李承乾,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几步迎上前仔细端详,“保成审美不错呀,搭配可以。” 刘据立刻挺直腰板,得意洋洋地邀功:“头发!头发是我弄的,怎么样,不错吧?” 朱祁钰倒是很给面子,真诚地连连点头:“好看好看,据儿真厉害!” 大家一顿夸夸之后,朱标看向众人:“怎么说?我去开车?” 朱祁钰立马举手:“哥哥哥!这次让我开吧好不好,我不想坐车啦,好不好啊,嗯?” 朱标还没回答,李承乾就有些好奇地发问:“你们不是都会法术吗?我们不可以‘嗖嗖嗖’地飞过去吗?” 离他最近的胤礽似乎是被他的拟声词给可爱到了,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李承乾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脸一下子红了。 胤礽看他似乎误会了,连忙摆摆手解释道:“我没有在笑你,只是觉得你刚刚那个‘嗖嗖嗖’好可爱哦。” 嬴扶苏笑着摇摇头,温和又坚定地告诫道:“不可以。” “未经批准,是绝不可以在阳世——特别是有普通人活动的地方,使用任何法术的。一般是使用一次就需要申请一次,如果有特殊情况需经常使用法术的地方,则应进行备案审批。” 刘据笑着点点头,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就是不能随便用啦——要不然我怎么会需要剑来防身呢,对不对?” 朱祁钰补充了一句:“其实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共识,只是以前阳世无人管理这方面的事务,就由天界代为执行审批。建国以来,这个规定执行得更加严格,职权也更加清晰,阳世也已经形成了条文和专门的管理部门。” 朱标进一步解释道:“阴阳两界的界限是非常严苛的。目前整个冥界——地府、忘川、九泉之井及其他区域,除了勾魂使者,得到准许可以来往两界的人——或鬼,非常少。扶苏说的条文,是指三界约定的《特殊事务管理暂行条例》,这个条例的补充文件之一《特殊事务管理暂行条例实施细则(冥界篇)》,就有对我们这种情况的管控说明。” “冥界往来阳世应当履行申请报批手续。你在冥界的报批手续,他俩——”朱标说着,指了指嬴扶苏和刘据,“在你的灵体刚出现时就帮你办好了。但是在阳世的报批手续我们现在得马上去补。” 胤礽也笑着点点头:“我开启昆仑镜,说出定位,不仅是确定界门联通的目的地,也是在给阳世的管理部门发出讯号——要是我们今天没去报道,估计他们明天就得找上门来啦。” 李承乾恍然大悟道:“所以以前那些自称有神仙之术的 方士——” “——当然都是骗子咯。”刘据摊手,阴阳顿挫道,“哎呀,我和扶苏的爹啊,秦皇汉武,千古一帝,一个被骗的国库空空,一个被骗的家破人亡,呜呜呜呜,好可怜啊。”】 - “大胆!”始皇帝一掌拍在御案之上,一时间被欺骗的愤怒和耻辱都涌上心头,“竟然敢欺君罔上——愚弄于朕!” 他厉声呼来侍立的郎官:“即刻将宫中豢养、以及在咸阳城内旅居,招摇撞骗、蒙蔽百姓的那些方士,统统给朕拿下!” 嬴政的声音杀气凛然,似是想将那些方士杀了痛快。 然而就在“择日处死”几个字即将出口的瞬间,他望向阶下似乎准备出列进谏的嬴扶苏,强行压下了那几乎焚毁理智的暴怒。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了一番。 “不必处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将他们……发配边境,去修筑长城吧。让他们替一替那些服徭役的黔首。” “他们不是自诩能通神、有仙术么?”嬴政冷哼了一声。 “——那就让他们施展神通,自己从长城脚下飞升成仙吧。” - 有线索了! 许是因为刘彻现在还年轻,还没被骗的多么厉害,一时间抓到线索的惊喜居然压过了被欺骗的愤懑。 ——家破人亡。 这带着浓浓血腥味的四个字从天幕里轻轻飘了出来,然后沉沉地砸在了尊贵的皇帝一家的心头。 刘彻心中反复咀嚼这几个字,每一次思考对他都是一次折磨,可他却不得不压下滔天愤怒,细细思索。 这几个字所指为何,昭然若揭,必是之前提过好几次的“那件事”了。 那桩导致太子、太子良娣……甚至也许有可能……还有皇后,公主,皇孙…… 以及整个朝堂,血流成河的“那件事”。 ——哈。原来是因为他被方士欺骗…… 他脑中闪过各种可能,忽然,心头仿佛被利刃击中,狠狠一跳。 ——莫非是……巫蛊之事? 大约……大约也只有这类魇镇帝王的大逆之案,才会牵连太子,甚至令太子不得不……举兵反抗。 至于之后的血洗朝堂……有几分是出于清洗心怀叵测的逆臣,有几分是出于皇帝的报复……他如今,也不得而知。 刘彻的手重重地抵住御案,沉默良久,冰凉刺骨的目光扫过阶下的朝臣。 ——如今站在这里的人,又有多少,将会参与这个离间天家,同时针对皇帝与太子的巨大阴谋?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无比冷静: “把那些方士、‘仙师’……”,他顿了顿,冷笑了一声,“……都给朕拿下,择日……不,即刻便处死吧。” “——不必再来碍朕的眼了。” 13.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李承乾围着车子转了一圈,感觉自己的脑子要转飞了。 “一个奇形怪状的铁箱子,没有马,没有牛,没有驴,是怎么动起来的啊?” “——通过燃烧。”胤礽做双手做了个烟花炸开的动作,“可燃物在密闭空间内燃烧,会产生很多气体。” 他左手握拳,向下一按:“气体膨胀,把活塞压下去,然后——” 右手又利落地画了个圈:“连动杆带动轴承转动,车轮就会‘轱辘轱辘’转起来啦。” 他总结道:“‘气’的用处是很多的,不过最有名的还是水蒸气,你以后学数理化就知道啦。”】 - 虽然还未亲眼见过这“车”跑起来,但天幕的出现本身便是神仙手段,何况此前已经见到不少神异之物,众人对其所言早已深信不疑。 许多有远见的帝王与重臣,已经牢牢记下了天幕所言汽车驱动的原理,心中也开始盘算着如何命治下工匠钻研仿效。 燃烧、火焰……除了烹煮饭食、照亮黑暗……以及带来灾难外,居然还能有如此伟力。 纵然一时造不出那精巧的“汽车”,若能参透其中奥妙,研究出相类似的用途,必然也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 【朱祁钰还是向哥哥争取到了开车的机会。 车门甫一打开,他就像离弦之箭一样,“嗖”地一下冲进了驾驶位。 ——那速度倒是比飞也不慢多少了。 胤礽凉飕飕地吐槽:“……到底是谁会和你抢……” 几人都忍俊不禁,朱祁钰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正要上车时,嬴扶苏拉了一下刘据的胳膊,像变戏法似的,指尖忽然捻出一颗琥珀色的糖果,按进他嘴里。 “你是不是又忘记带糖了?”嬴扶苏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他的脑袋,语气带着习惯性的无奈,“总不长记性。” “哎呀,疼——”刘据含着糖,口齿不清道,“……反正你总会帮我记着嘛。” 李承乾有些茫然:“……这是?” 一旁的朱标正准备进副驾驶,闻言笑着解释:“挽挽有点晕车,坐车一定得吃点儿话梅糖的。” 李承乾问:“为什么会晕?这车很颠簸吗?” 朱祁钰从车窗探出头来:“也不全是,马车可比这晃多了。” “阿昭,”胤礽胳膊肘轻轻怼了嬴扶苏一下,提醒道,“也给安之一颗啊,他第一次坐车,不知道会不会也晕车。” “哦,对,还是怀今思虑周全。”嬴扶苏又从包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李承乾,“待会儿若觉得头晕、恶心、想吐,就含一颗在嘴里,很管用。吃完了不够再问我要。” 他补充道,“话梅味的,酸甜,能压一压。” 朱标也摸出颗糖递给朱祁钰:“我这儿也有,找我要也行。” 朱祁钰已经在驾驶座调整后视镜,迅速扒开糖纸扔进嘴里,又回头建议:“那让安之坐的时候也往窗边靠一靠吧,要是真不舒服,还能开窗透透气。” 朱标闻言,便要解开刚扣好的安全带:“要不安之来坐副驾?前面比后面更不容易晕的。” 胤礽摇了摇头:“别折腾了。他第一次坐车,得有个人陪在旁边。小钰要开车不好分心,他坐副驾要跟谁说话?我俩坐后面,他也不一定就晕呢?” “多谢。”李承乾感谢了大家的贴心,一边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弯腰上车,一边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点初来乍到的谨慎问旁边的胤礽:“现在就需要注意名字了?我看这周围……似乎也没旁人啊?” 说着,他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空旷的停车场。 胤礽顺手把他往靠窗的位置推了推,让他坐稳,自己也挤了进去,解释道:“看着是没人,可现世到处都有‘摄像头’——你可以理解成一种能自动盯着人、把咱们一言一行都记下来的‘千里眼’。” 他坐稳了,又补了一句:“所以啊,在外面多注意点总是没错的。”】 - ——千里眼?! 这……这真只是后世吗?这举头三尺有神明的手段,分明应当是仙境神通啊! 一时,天幕之下,无数的念头在翻腾。 有刑部官员眼里精光闪烁,心底暗自琢磨:若有这等神通,何愁有破不了的悬案疑案? 有田间劳作的百姓抹了把汗,低声感叹:要有这宝贝挂在村间田地,哪还能有无耻小贼偷鸡摸狗? 有心思七拐八绕的皇帝龙目微阖,盘算深不见底:此物若能遍布宫禁朝堂,百官言行,岂非尽在朕之掌握,再无人能欺上瞒下了。 当然,角落里也少不了那暗自松了口气、后背都渗出冷汗的:幸好现在没有这等奇物,否则…… ——那可真是大事不妙啊。 - 【李承乾依言点点头,又微微皱了下鼻子,小声问:“那个……你们……有没有闻到车里有一股不太好闻的怪味儿?” 坐在前排的刘据闻言立刻扭过头,一脸“找到战友了”的表情: “哎,是皮革被太阳晒了之后的味道。那不用想了,恭喜你加入晕车小分队,现在就可以把那颗糖含上了。颠簸不是晕车的原因,这个味道才是——他们几个都说闻不到,就咱俩倒霉受罪。” 刘据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晕车人,一上车就熟练地把自己这边的车窗降下一半,此刻已经把座位上的小靠垫塞在微凉的窗框上,准备找个舒服的姿势,窝着睡觉了。 朱祁钰从后视镜瞥了一眼,插话道:“什么你俩?明明还有我好不好?这就不认战友了?” 刘据把头往窗框上一靠,闭着眼撇撇嘴:“你今天开车,和我们不在一个战壕——开车的人不晕车,这是铁律。不然咱俩换换。” 朱祁钰立刻发动车子:“……好不容易抢到的,我才不要。我症状比你还重呢。” 李承乾恍然大悟:——怪不得小钰抢着开车啊! 嬴扶苏无奈的声音传来:“哎……晕车都堵不住你这张嘴,快闭眼睡会儿,省得待会儿又哼哼唧唧说难受。” - 李承乾是个听劝的人。他听了刘据的话,立刻剥开那颗包裹着透明糖纸的糖果,将圆润的糖粒丢进嘴里。 唔——一股从未尝过的浓烈酸甜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汹涌地席卷了整个口腔。 他眼睛都微微睁大了——这味道,远胜他记忆中宫廷里最上等的蜜饯! “——好吃诶!”他忍不住赞叹出声,“酸酸甜甜的,味道比我以前吃过的所有饴糖都好吃!” “那是自然。”胤礽在一旁理所当然地点头,带着点“过来人”的得意,“现世的制糖工艺你无法想象。” - 胤礽虽然说话总是在怼人,但其实也是个很细心体贴的人。 听到李承乾觉得车里味道不好,就帮他把这边的车窗也摇下来一些。 微凉的、新鲜的风立刻灌了进来,瞬间就将那股令人不适的皮革闷晒味儿驱散了大半。 他舒服地轻轻吁了口气。 朱祁钰开车的技术不错,大概总抢这活儿。车子平稳地滑出车位,驶出停车场,汇入马路。窗外的景物开始以一种令人目眩的速度向后流动。 前排的刘据看上去真的不太舒服的样子——他甚至都没说话了。但被断言会晕车的李承乾,这会儿却觉得自己出奇的好。 也许是因为吹到了新鲜的风,也许是因为话梅糖很有用…… 也许是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这个光怪陆离、闻所未闻的世界吸引了。 李承乾下意识地抓紧了窗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自己从未见过的街景、行人、房屋。 “哎!”胤礽眼疾手快,赶紧把他的手抓了回来攥在掌心,低声道:“手别伸出去,车的速度太快,要是碰到什么东西,骨头都能撞碎掉的。” 李承乾只点点头,他这会儿心神全被外面的“神迹”摄走了,甚至都忘记了要道谢。 顾忌着刘据要睡觉,他拼命压低声音,只用气音对旁边的胤礽惊叹: “……哇……这个铁盒子……竟然真的动起来了,还这么快,比最快的骏马还快!” 胤礽看着他这副震惊又兴奋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也压低声音道:“这还算慢的呢,还有地铁、高铁……从你们长安到我们北京,只要两三个时辰,朝发夕至。” 他顿了顿,凑近李承乾,又故作神秘道:“还有‘铁鸟’,能载着人,在天上飞。” 见李承乾果然双眼瞪大,目露震惊,他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眼睛,低笑一声:“会有机会感受的。”】 - 这怪模怪样的“车”真的自己跑起来了! 外面的建筑好高!从车窗望去,简直像是直入云间! 后世手段,竟真如此神奇! 这般伟力,真是人力所能及吗? 待听到胤礽说人亦可乘“铁鸟”飞上云端,离得远的秦汉心头刚被激起的火苗就在现实的技术沟壑前被浇熄了大半——他们刚刚被启发了燃烧的奥秘,冶铁的技术都跟不上,也只能望洋兴叹。 但离得近的明清皇帝们却被激起了野心。 后世离秦朝两千多年,那算算时间,离现在也不过几百年而已,既是人力可企及之事,在天幕的提示之下,未必不能钻研一二。哪怕突破一点技术瓶颈,也算是功在千秋了。 “听到了吗?有‘铁鸟’可以载人飞天!”明时,有人脸上写满了骄傲与自豪,声音坚定: “你们都说我异想天开,可谁说苍天是神的禁区?十年不行就百年,百年不行就千年,星火世传,奋飞不辍,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人也是可以征服苍穹的!” - 【说了会儿话,俩人也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一开始那么新奇,李承乾有些后知后觉地真的感到有点不舒服了。 胸口闷闷的,有些头晕。 胤礽似乎也是看出他面色不太好,抚了抚他的背给他顺气,又递给他一个抱枕,示意他也可以睡会儿。 他便也学着刘据的样子,将抱枕靠上了窗框,闭上了眼睛。 前排,嬴扶苏侧头观察了一会儿,见刘据呼吸渐沉,应是睡熟了。 他便动作极轻地伸出手,小心地将刘据那边的车窗摇上了一半,只留下一条细窄的缝隙通风,怕他风吹多了要头疼。 细微的动作和声音似乎还是惊扰了浅眠的人。刘据在睡梦中含糊地“唔”了一声,睫毛微微颤动。 嬴扶苏停下动作,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安抚道:“……没事,我没事……别怕。” 刘据果然没醒,只是往柔软的靠垫里蹭了蹭,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均匀,又沉入了梦乡。 车窗外的阳光被摇上的玻璃滤过,柔和地洒在嬴扶苏的脸上,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目光停了一会儿,才缓缓收回,又望向窗外流动的风景,不再做声。 车内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和均匀的呼吸声,一片安宁。】 14.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嗯…… 嬴政看向嬴扶苏,眼神一时有些复杂难言。 长子身份尊贵,何曾这样细心地照顾过人? ——苏儿……该不会效先秦遗风……有什么龙阳分桃之好吧? 此念一起,便在帝王心头盘旋不去。 虽说列国权贵豢养男宠之风古已有之,算不得骇人听闻,可大秦王室素来清流,何曾有过这等先例? 苏儿向来持重端方,若真有此好…… 皇帝陛下心头,竟罕见地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别扭,甚至隐隐有些懊恼。 ——从前……也未曾瞧出半分端倪啊? 侍立阶下的嬴扶苏被父亲那深沉又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脊背都微微绷直了。 身边的群臣屏息垂眸,只盼自己从来没出现在这大殿之上,更不敢对天家私事有何置喙。 嬴扶苏只觉又无辜又茫然。 作为皇帝的公子,尊贵的皇室,身边从未有过如此亲近的挚友知己,他实在无从比较。 何况要对这种……这种事思来想去,少年的耳尖都有些微微发烫。 只暗自思忖,自己应当……是没有这种癖好吧。 嬴政见此刻的嬴扶苏神情局促,也问不出什么所以然,目光便重新投向天幕。 ——举止有度,行为得体,并无半分狎昵之态。 ……除了照顾人确实细致温柔了点,似乎也算不得逾矩。 倒像是一种习惯。 想来……两千年间无人侍奉,彼此扶持、互相照顾亦是情理之中。 应是朕多虑了吧。 - 刘彻倒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反正他汉家天子好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皇帝豢养男宠更是早非秘辛。 他自己也是其中翘楚。 此刻,他只是看戏的兴致一时间浮了上来。 他的目光掠过天幕上那个靠在窗框上沉睡的少年,又落回自己身边年仅十岁、脸颊犹带婴儿肥的小太子身上。 不久前还沉浸在自己被宣告“家破人亡”的愤怒中的刘彻,竟一时忍俊不禁,朗笑出声。 “哈哈……好!纵是嬴政的儿子又如何,终归还不是被朕的据儿拐回了家!” “若教那始皇帝知道了,脸上表情……必定非常精彩吧。” 刘据本来还觉得没什么,被自己父皇一打趣,小脸“腾”地一下便染上了薄红。 ——那个哥哥……确实、确实望之似神仙中人……但、但我应该还是更喜欢漂亮姐姐吧? “阿父……我……儿臣没有……”他急得话都说不利索。 卫子夫在一旁看得眉心直跳。陛下自己率性倒也罢了,怎么还要带坏儿子。 “陛下,”她一脸无奈,温声劝道,“据儿尚幼,您……” 刘彻瞧着儿子那又羞又急的模样,再听妻子这欲言又止的规劝,心头那点恶趣味被满足得彻底,不由开怀大笑,伸手便去揉捏儿子那软乎乎的脸蛋。 ——嬴扶苏行为得体,举止克制,他当然知道两人不一定真有什么。 但是能逗一逗羞窘的儿子和沉静的妻子,却是真的有趣极了! - 【约莫有半个小时的车程,车停在了一栋不算偏僻,但人流量也不算密集的建筑前。 醒着的同伴们轻声唤醒了睡着的,大家提前下车,等朱祁钰将车稳稳倒入车位。 几人准备停当,便朝大楼走去。门口的保安大叔显然认得他们,见他们过来,只略一点头算是招呼。 “户籍科在四楼。”大叔习惯性地往电梯口一指,又笑道,“嗐,你们也是熟门熟路了。” 众人也笑着道了谢,带着李承乾进了电梯。 金属门无声滑开。李承乾好奇地打量着,踏入其中后,忍不住又问:“这个‘箱子’……可以提着我们上楼吗?” 嬴扶苏点了点头。 朱标闻言,笑着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安之如果对这个感兴趣,可以在数理化上下些苦功,说不定能去工科一展所长。” 刘据也凑过来,脸上带着笑意:“哈哈哈,工科欢迎你。不过嘛……” 他又调侃道:“学数理化得多打打基础,问题也不大,多考几年高考吧。” - 楼层到了,电梯门缓缓开启。门口,一位身着笔挺制服的女工作人员早已等在那里,唇角含笑。 “我还想着你们今天什么时候会来呢。”她利落地一挑眉,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总算没让我明天还得跑一趟外勤。” “我们向来守规矩。”嬴扶苏神色坦然,迈步而出,“岂会让你为难?” “哈哈,那倒也是。”女性爽朗一笑,目光随即落在朱祁钰身上,眼睛一亮,伸手就想去捏他的脸,“哎呀,我们小钰又比上次见面更可爱啦!” “小林姐……”朱祁钰慌忙侧身躲闪,耳根微红,“别……别总捏我脸啊——” “我呢我呢?”刘据一个箭步从朱祁钰身后窜出来,凑到小林面前,眨巴着眼睛,一脸期待,“小林姐,快看看,那挽挽有没有更可爱啊?” 小林被他逗得直乐,故意上下打量一番:“有有有!挽挽也是宇宙第一可爱!满意了吧?” 与众人笑闹几句,小林的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李承乾,亲切的微笑里带着一丝好奇:“这位……想必就是李承乾先生了吧?” 她微微倾身,语气温和:“李小先生……终于愿意醒来啦?” 嬴扶苏代为回答:“正是。今日带他过来,就是来为他办户籍手续的。” “好。”小林利落地点头,侧身让开通道,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各位跟我进办公室吧。” - 一行人跟着小林进了办公室。小林在电脑前坐下,示意李承乾坐到对面。 “姓名?”小林切换回工作模式,语气正式,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哦,我是指你要登记的姓名。” 李承乾点点头表示理解:“唐安之。” “性别?” 李承乾正欲开口—— “性别是自我认知为武装直升机的跨性别沃尔玛购物袋!” 刘据声音清脆,抢答得又快又响。 李承乾愣了:“???” ——刚刚我耳边嗡嗡嗡地溜过去了一串什么东西??? 小林双眼放空:“………………” 胤礽的右手手指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手痒了……孤的鞭子呢??? 朱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俺真不中嘞,在说贯口吗?怎么这么有梗? 朱祁钰也忍俊不禁,又不好意思笑,憋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嬴扶苏扶额,不知道第几次叹 了口气:“挽挽——再胡言乱语,你就出去。” 刘据扯了扯嬴扶苏的袖子,鼓起脸,可怜巴巴地在嘴巴前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又双手合十向众人拜了拜——求放过。 嬴扶苏被他这套行云流水的“认怂”给逗笑了,实在拿他没办法,只能屈起手指,敲了一下他的脑壳,以作警告。 最后还是胤礽向李承乾解释了这是另一个国家的“政治正确”梗,那离谱程度听得李承乾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了一番过后,小林的笔敲了敲桌子,示意他们可以收一收了——手续还没办完呢。 李承乾便又继续回答问题:“性别男。” “出生地?” “长安。” 小林握着鼠标,在电脑屏幕上点了点:“好的,陕西省西安市。籍贯也是?” “其实应该在陇西……”李承乾犹豫了一下,还是道,“算了,还是写那个……陕西省西安市吧。” “嗯。有宗教信仰吗?” “没有。” “婚姻状况?” 李承乾略作沉吟:“之前是有的……但现在……其他人写的什么?我和他们一样吧。” 小林点了点头:“那就未婚。” “民族?” ——什么民族? 李承乾有些迷茫,朱标便开口代为回答道:“也写汉族吧。” 李承乾转过头,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汉族?我们那时确实有‘汉人’、‘汉家’之称……如今,‘汉’竟然已经成为一个民族的称谓了?” 他说着,目光转向了刘据——这里唯一一个“汉”人。 刘据看了一眼嬴扶苏,见他点头了,才开口回答道:“嗯。这里除了怀今是满族,其余人全写的‘汉族’。” 李承乾有些惊讶地发现——他的神色竟然也并没有显得很骄傲。 但他刚“刑满释放”,一张嘴又开始忍不住说“贯口”: “安之你知道‘汉族’的名称是从哪里来的吗?那就要说到我太祖高皇帝筚路蓝缕,建立汉朝;太宗文皇帝完善制度,富裕民生;孝景皇帝承上启下,积累底蕴;世宗武皇帝厉兵秣马,开疆拓土……” “停停停——!”胤礽直接一个“手动闭麦”的手势怼到刘据面前,翻了个白眼,又双叒叕毫不客气地打断,“在座各位都学过史书……不用你科普,谢谢。” 李承乾被他们逗得又想笑,目光却好奇地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嬴扶苏:“扶……阿昭呢?难道他也写的‘汉族’?” 嬴扶苏闻言,坦然地点点头,语气平和:“是。” 他目光温和地落在李承乾带着些许踌躇的脸上,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是想问——秦在汉之前,我心中或有芥蒂?” 不等李承乾回答,他语气平和地继续道:“若你如我与挽挽一般,看过这两千年风云流转,你也会知道——王朝更迭,名号变换,大势所趋,实属常态。” “我生于秦,长于秦,”他的声音沉静,“但脱离‘嬴姓’与‘刘姓’之兴衰,跳出一家一系之争,刘汉王朝,其骨其魂,与我嬴秦之制度、文脉,本就是一脉相承,薪火相传。” “汉承秦制——”他顿了顿,“没有人能忘记秦。文化血脉的赓续,又何必拘泥于朝代名号本身呢?” 他浅笑道:“我就是汉族,那又如何?”】 15.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初闻后世主体民族竟以“汉”为名,始皇帝嬴政心中,确有一丝不快悄然掠过。 此前他已推断,大秦国祚或不长久,或二世……或三世。而后继的那个王朝,十有八九便是那刘据口中辉煌的“西汉”。 既有“西”,必有“东”,甚至“南”、“北”……已足见其影响深远。 然而他也实在未曾料到,两千载风云流转,这个后继的王朝“汉”,竟化作了脚下这片土地万千生民共有的族名。 天幕上不过寥寥六人,竟有五个自称“汉族”! 秦,才是那个横扫六合,奠定了大一统基业的伟大王朝! 尤其当他看见天幕中的嬴扶苏亦坦然点头,承认自己身为“汉族”之后,那份复杂心绪更如藤蔓缠绕心上。 天幕下,十七岁的长公子也敏锐地注意到了御座之上父亲那隐而不发的沉郁,他的内心不免也有些惶惑。 ——那个天幕上的“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 父皇未过四十,便一匡天下,自认功过三皇,德高五帝,如此功绩却似为“汉”做了嫁衣。 单这一点,成王败寇,倒也尚能接受。 可—— “汉”是在“秦”的血肉上生长出来的,他是秦的公子啊,怎能自认为汉族?! 他正思忖着,天幕上便紧接而来了一番惊世骇俗的解释—— ——汉承秦制。文化血脉的赓续,何必拘泥于朝代名号本身呢? ——我就是汉族,那又如何? 正当少年扶苏为天幕中那番“文脉相传”的解释而心神俱震时,却听见御座上的皇帝已经闷闷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似乎带着奇异的力量,殿中凝滞的气氛立刻便随着这笑声一扫而空了。 廷尉李斯反应极快,即刻出列,声音洪亮:“臣为陛下贺!” 嬴政目光仍锁着天幕,嘴角却已扬起:“——所贺为何?” 李斯朗声道:“一贺我大秦文脉不绝,千年长盛;二贺长公子光风霁月,胸怀天下!” 嬴政终于从天幕中收回目光,投向阶下的长子,笑声清朗:“哈哈……朕就知道,不愧是朕的孩子。” 只听见“铮”的一声清越剑鸣,嬴政已站了起来,秦王剑豁然出鞘,凛凛寒光直指阶下的少年: “扶苏!” 皇帝的声音带着斩断时空的锐意与豪情:“朕今日剑锋所指,非为千秋万世之虚妄国祚——” “而是要在此世的两千年后,令‘汉族’尽作‘秦族’!” 他目光如同秦王剑锋,紧紧锁住他心中帝国的继承人: “——朕有此心,吾儿,可有此志?” - 无论秦廷下了何等宏愿,汉家历代听闻此讯,自是人人振奋,意气风发。 刘邦正与乡邻推杯换盏,纵情豪饮,闻声便拍案而起,将酒爵高举过顶,豪迈地泼洒于地,以祭天地。 “哈哈,好——!得闻此言,乃公死无憾矣。” 他醉眼朦胧地望向天幕,低声嘟囔:“娥姁……这天下,终究不是托付给盈儿那小子,是托付给你了……莫要……令我失望啊……” 刘恒怀抱着小太子刘启,父子一同仰望天幕。 他欣慰地抚了抚儿子的发顶,温言道:“我儿做得很好。待到孙儿辈,若有国库充盈之日……” 皇帝目光深远,仿佛已见旌旗猎猎,言辞也冷硬起来:“自当挥师北逐匈奴,开疆拓土。但……” 他顿了顿,声音又重新变得温和,带着帝王的审慎和自省:“亦需时时体恤民生多艰,万不可穷兵黩武,大兴土木啊……” 刘彻听天幕所言“汉族”,胸中豪情激荡,几乎要仰天大笑。又兼太子刘据在天幕上历数功绩,赞他“厉兵秣马,开疆拓土”,更是喜不自胜,嘴角拼命地想往上扬。 只是囿于幼子还在身边呢,他心念又是一转:扶苏那小子境界格局倒是颇高……哎……朕亦得做好榜样,岂能显得气量不足? 皇帝只好强自按捺,以拳抵唇,发出一连串压抑不住的低咳,试图掩饰那快要抑制不住的笑声。 青年刘秀剑眉微挑,目光如炬,挥刀指向敌阵,扬起一抹自信的笑。 “哈……‘西汉’既在前,想必‘东汉’,当自我始了。” 暮年的老丞相正在帐中伏案筹划下一次北伐方略,闻言亦抬头望向天幕。 他的两鬓已经霜白,清癯的面容上浮现出些许笑意,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又见隆中草庐前,那垂手相待、意气风发的明主身影。 “汉族……汉室之名,永传后世……甚好……” “想来……先帝在天之灵,亦当欣然……” 言罢,他又低垂下头,枯瘦的指尖划过案上舆图,专注如初。 帐内安静无声,只余下灯花偶尔的轻响。 - 【“好了。”小林把户口本递还给他们,“身份证七天之后来取就行。” 她说着,又顺手推过来一张纸:“这几天如果需要用到身份证,可以暂时用这个临时身份证明。” 李承乾接了过来,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小林,那我们就先走了。”朱标打了个招呼,“还得去特殊备案科续一下备案,快到期了。” 小林应了声,目光转向朱祁钰,笑容瞬间灿烂:“小钰,下次再来找姐姐玩儿啊!” 朱祁钰胡乱地点点头嗯嗯两声,朱标眼疾手快,在她的手又伸过来之前,揽着朱祁钰赶紧溜了。 这俩溜得飞快,李承乾和其他人落在了后面。 几人倒不着急,慢悠悠走向去往三楼的楼梯间,走动间,刘据憋着笑,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李承乾,压低声音开始八卦: “小林姐算是小钰的‘粉丝’吧——哦,‘粉丝’就是很喜欢某个人的意思……噫!你什么表情!” 他见李承乾表情有些微妙,立刻补充道:“——不是你想的那种喜欢啦!就……类似于欣赏榜样、英雄、偶像?或者单纯想让他过得好?反正差不多是那意思,你意会一下。” 旁边的胤礽也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确实,总之每次小钰过来见到小林姐,都像是老鼠见了猫,恨不得退避三舍哈哈哈哈哈……可惜今天不去应急处理科,不然高低让你见识一下阿昭的粉丝。” “他粉丝每次都公子公子地叫他好笑程度100%,挽挽也学着公子公子地叫他好笑程度1000%,两个人双面夹击好像五百只鸭子好笑程度10000%,挽挽灵机一动问他‘公子什么时候为妾赎身’好笑程度100000%。笑死,也不知道看什么电视剧学的。” 刘据挑眉笑道:“看替身错爱:霸道皇子轻点宠咯。” 又伸手戳了戳嬴扶苏:“是吧霸道皇子?” 当事人嬴扶苏:“………………” 胤礽:“………………这名字你照哪个狗血现编的吧。” 他竖起大拇指:“六百六十六。在玩梗这方面, 我承认输给你了。” 受害人嬴扶苏:“………………” “你别说话了。”他脸上表情有点一言难尽,脚步似乎都加快了几分,“……幸好今天不去应急处理科。” - 几人笑闹了一阵,李承乾才想起正事,低声问道:“这里的人……都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 “差不多吧……”刘据顺口接道,“工作人员基本都知道,毕竟是‘特殊事务管理局’嘛,所以不用像在外面那样小心摄像头什么的。不过大隐隐于市,这里也兼着点儿普通业务窗口,所以偶尔也有来办业务的普通人,见到生面孔还是得稍微注意下啦。” 李承乾点点头,又想起刚才朱标的话:“那个‘特殊备案科’……是指你们之前提过的,法术备案吗?” “嗯。”嬴扶苏颔首确认,“主要是针对一些需要长期备案的法术。比如最常用的‘结界术’。当你需要私下交谈,确保内容不被旁人听见;或者获得许可后,要施展一些动静比较大、容易引起普通人注意或恐慌的法术时,就需要用结界术隔开他们的感知范围。” 他补充道:“这种法术应用广泛,而且因为对秩序稳定几乎可以说有益无害,所以很容易通过审核,拿到长期备案资格。” “长期备案通常一年一续,”胤礽也向他科普,“有特殊情况也可以酌情延长……不过这些细节以后慢慢了解也不迟。总之,我们几个的备案快到期了,今天顺路去续一下。” 嬴扶苏转向李承乾,温和地笑了笑:“——至于你的备案,下次来取身份证的时候,一并申请吧。” - 李承乾在外间等了好一会儿,几乎已经无聊到开始数地板砖了,才等到几人都续完备案,从特殊备案科出来。 嬴扶苏拿出手机看看时间,也已经五点多了。 “挽挽之前提过,上次那家烧烤店味道不错,”嬴扶苏收起手机,征询众人意见,“大家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没有的话,就去吃烧烤?” 众人纷纷点头,李承乾对现世美食是一无所知,自然跟着大部队走。 为了方便说话,他们特意要了个包厢。点好的烤串和虾刚刚上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简直令人食指大动。 嬴扶苏指尖微不可察地捻动,李承乾只觉包厢四壁的空气似乎极轻微地震荡了一下,一层无形的、柔和的灵光便如水纹般漾开,又迅速隐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刚想开口发问,旁边胤礽用手肘碰了碰他,笑道: “看,这就是‘结界术’。现在,无论是路过的服务员——”他向门口一指,“还是墙角的摄像头——”又向天花板角落扬了扬下巴,“都只会看见我们在‘正常’地吃饭聊天。想说什么,现在可以不必忌讳了。” 坐在另一边的刘据早已戴上一次性手套,麻利且熟练地剥开一只红彤彤的虾,将饱满的虾肉放进李承乾碗里: “快尝尝这个麻辣小龙虾,味道一绝!现世有很多香料,都是大航海、全球化时代才从外邦进入中原的,你们那个时候也都没有这个口福呢。” 朱标看他好像有点拘束,便笑着摇摇头:“别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了,现在没这规矩,大家都喜欢边吃边聊。” 朱祁钰正拿着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儿,吃得嘴边都沾了点辣椒粉和孜然,闻言立刻咽下嘴里的肉,提议道: “要不现在给他科普一下命途的事情吧?我感觉他都好奇好久了,能憋这么久也是挺不容易。”】 16.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胤礽一听这话,便问:“这么说起来的话,你们觉得承乾的命途会是哪个?” 朱标慢悠悠地嗦了一大口奶茶,分析道:“单看史料的话,感觉他的命途可能偏向精神方面……毕竟我一直觉得最后他可能抑郁了。” 朱祁钰咬着蘑菇含糊反驳:“也不一定吧哥,胤礽也抑郁,但他是‘毁灭’啊?” 朱标一笑:“他不内耗,他外耗创人啊。他可活过了五十岁啊我的天,我们的寿命天花板。他不‘毁灭’谁‘毁灭’?” “喂——!”胤礽拍桌,“为什么又在人身攻击我?还有没有一点兄弟情战友爱了?”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笑了一通,胤礽摸着自己的下巴思索道:“不过作为‘病友’,我也觉得他更可能偏向精神命途……我猜‘虚无’吧。他二十六岁就郁郁而终,太内耗了。” 嬴扶苏颔首表示认同:“有理。不过还得看之后‘幻境’的情况,我个人认为,‘记忆’的可能性也不小。” 朱祁钰细思一番史料,联想到李承乾造反动机——前隋废太子杨勇与炀帝杨广的殷鉴,以及父亲那场惊心动魄的玄武门之变,便点头赞同: “确实。” 朱标也跟着点头:“确实。” 刘据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俺也一样——!” 嬴扶苏想到张飞那张黑脸,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言难尽地看了刘据一眼: “……据儿,你别说话了行吗?” 刘据立刻泫然欲泣,开始做作地抹眼泪:“好哇,你现在嫌我丢人啦?” 嬴扶苏:……………… 朱祁钰:……………… 李承乾:……………… 胤礽:……玛德想打人。我鞭子呢?我弓呢? 朱标“呃”了一声:“扶苏应该很难不觉得丢人。”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俺也一样。” 这下朱祁钰也有些弱小可怜又无助地捂住了脸。 胤礽难以置信地瞪着朱标:这破梗你不接一句浑身难受是吗? ——神金啊! 你也丢人!! 胤礽缓了好一会儿,才发自肺腑地感叹:“你真不像是汉武帝的儿子……你活脱脱是高帝的嫡传……” “不要脸”三个字在他舌尖滚了几滚,呼之欲出,好悬算是憋住了。 刘据眉毛一挑:“你是说我像文皇帝——?哎呀,文帝乃百代帝王之师,德被苍生,我怎么当得起如此盛赞,真是惭愧惭愧。” 胤礽:“我特么——!” 他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嘴唇艰难地蠕动了一下,才硬生生把一些“北京雅言”给咽了下去。 ——并下定决心再也不要接刘据任何一句话了。 其实下次还接。诶嘿。 - 李承乾默默举手:“谁来管管我死活?你们谁给我解释下命途呢?为什么还和‘史料’有关系啊?” 朱标默默抛了一个炸弹:“不是和‘史料’有关系……准确来说,是和你的‘死因’有关系。要不我怎么说你多待段时间就脱敏了呢?” 李承乾:????? ——这么地狱吗朋友们? 嬴扶苏温和地向他解释:“说到‘命途’,其实它的本质,对我们而言,也仍是未解的谜题。暂时,你或可将其视为法术天赋的觉醒方向,亦可以理解为……你修炼时踏上的道路。目前已知的命途有十八条,但有详细记录的只有八条。” “——毁灭、巡猎、智识、同谐、虚无、存护、丰饶、记忆。” “按照我们之前的经验,你适合何种命途……与你的死因、执念、以及开启命途时,在昆仑镜‘幻境’中的际遇有关。” “‘幻境’是开启命途的钥匙。当轩辕剑为你斩开道路的时候,会连接昆仑镜,使你在一个与你有关的时空节点,经历一段人生。” - 刘据适时接过话头:“举个例子吧。扶苏的命途是‘巡猎’,巡猎的核心在于——‘复仇’。” 他看了一眼嬴扶苏,又道:“而且他在剑道上的天赋与造诣一骑绝尘,我们都认为这与他那时……引剑自刎的宿命密不可分。巡猎一往无前,摧锋破锐,他是我们最强的攻坚手。” 李承乾:原来是这么个擅长用剑……这是真的很地狱……谁懂…… “承乾,你熟读史册,当知他是在始皇帝崩逝后,遭李斯、赵高勾结胡亥矫诏赐死,他的执念——之前你也知道了。” “胡亥践祚之后,屠尽始皇子嗣,复又大兴徭役,戕害庶民不知凡几……这等惨状,他在昆仑镜中亲见,始终为此耿耿于怀——” 嬴扶苏眼帘低垂,指尖按住了冰冷的桌面:“我奉诏自尽,确实有自己的考虑。秦法如山,不可违逆,此其一。其二……” 他微微一顿:“我深知父皇与我政见相左,对我,其实也一直不是很满意。君命赐死,我……并非无法接受。” “其三,天下方定,黔首何辜?他们已经在无尽的战事中挣扎了数百年,我不愿因一己之身,再燃战火,涂炭生灵。只是我没料到,胡亥竟能如此……” 刘据抿唇,心情也有些沉重:“其实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秦之崩解,岂是胡亥三年之功?六国遗恨未消,严刑积弊已深,天下早有异动,不过是慑于始皇威仪,暂伏爪牙,不敢有变罢了。我一直劝解他,是他对自己过于责难了,但……” 嬴扶苏唇边掠过一丝极淡、近乎苦涩的笑意,却突然说了另一件事: “我们苏醒的那个地方,名唤‘九泉之井’。那里没有忘川的安宁,一片荒芜中,充斥着心魔的嘶嚎与魂灵的怨气。我们……既无资格前往忘川,又被自身的不甘与怨气所纠缠,不得转生。如同被放逐的罪民,在那片怨戾之海中终日游荡。” “故而,在很长、很长的一段岁月里,我与据儿,皆称其为——‘罪渊’。” 刘据缓缓点头,目光茫茫,不知落在了何处: “何谓‘罪渊’?自然是放逐罪人的囚牢。他一直认为,他的自尽,非但未能平息干戈,反而招致了更惨烈的战祸。这就是他的‘罪’,也变成了他的执念。” “他那封谏书,便是其中的一个影子。” “所以他开启命途的时候,唯有‘巡猎’可堪他焚心的意志。“ “——为一切加诸生民的不公与苦难,举起复仇的叛旗。” - 刘据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又挂上了那抹惯常的笑意: “至于我的‘罪’——我朝代亦在你前,史书上有,便不多赘述了。” “身为储君,不能上安君王,有效劝谏君父,反招致君父疑心。此罪一。” “反抗时,致使兵祸连结,百姓流离,血流漂杵。不能下抚黎民,此罪二。” “至于第三嘛……皇权倾轧之下,政治斗争之中,无能即是错,败亡,便是罪。” 短暂的死寂弥漫开来。嬴扶苏沉默地将奶茶塞进他手中,又轻轻拍了拍他冰凉的手背。他喝了一口,往椅背上一靠,笑道: “——我的命途,是‘丰饶’。” “我死于‘长生’。死于追寻长生之人的命令,死于那些装神弄鬼的方士口中虚无缥缈的‘长生不死之术’,死于一场精心编织、用诅咒和魇镇构筑的‘巫蛊之祸’。” “陛下穷尽一生、不惜代价追求的‘长生’,最终化成了勒死他太子的白绫。” “除了陛下……和病已,”他的声音有些暗哑,“我所有的血亲——我的母亲、妻儿、姐妹……尽数殁于那场灾祸。那场名为‘巫蛊’、实为‘长生’的……浩劫。” “而我的命途‘丰饶’——”他自嘲般地举起手,指尖仿佛有看不见的生命力流转,“执掌治疗、祛除病痛、延续生命,甚至真正的……触及长生的力量。” “嗐,是不是也挺地狱的?”刘据长长地、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一生痛恨、鄙夷,最终也置我于死地的‘长生不死之法’,陛下一生的追求——” “我的死因——即是我的命途。” - 胤礽微微颔首,适时开口:“他们两个的命途确实是我们之中最地狱的,提起来都觉得……嗯,难评。” “而且——”,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据儿也有点倒霉,‘丰饶’命途的法术因为涉及逆转生死、干扰轮回之事, 在阳世基本上有一个禁一个,几乎没有能通过审批的。他除了点通用法术,什么也用不了。” 刘据无所谓地一摊手,唇角微扬:“那没办法咯。不然扶苏怎么会把‘摇光’留在我身边?” 朱标接过话头,语气轻松了些:“我的命途其实还挺好的,没那么地狱,和我的死因没太大关系,倒是和我死前的执念有关。哦——我的朝代在你之后,我大概说一下吧。我是病死的,生前和父母兄弟的感情都很好,属于是天不假年,没有他们那么恨海情天。” 他略带困惑地笑了笑:“我其实没有什么不甘和怨怼……也不知为何会被滞留于此。” 胤礽瞥他一眼,带着些微艳羡,幽幽道:“……许是有人替你不甘咯?比如你爹,或者你弟弟呗。” 朱标笑着摇摇头,不再深究,转向李承乾正色道:“言归正传,承乾。我继续说——在大明立国之前,中原南北割裂已有数百年之久。明初定都时,暂选在应天府——就是古之建康,如今的南京。但这地方……有些太偏南了。朝中重臣,十之八九亦是南人——彼时还闹出‘南北榜案’,科举取士,竟无一名北人登榜!此等局面,如何弥合南北裂痕?” “我奉旨北巡,勘察迁都之所,亦存了消弭南北隔阂、重铸山河之心。” “可惜归途染疾,一病不起。” “我的命途是‘同谐’,核心是‘融合’,只盼南北终归一体,再铸真正的‘大一统’。” “……幸而此念后继有人。我的四弟棣儿登基后,力排众议,迁都北京。皇帝亲守国门,亦极大地提振了北地发展,终促成了南北的真正交融。” 朱祁钰似乎是吃饱了,放下筷子,接口道:“我呢,既可以说是死于政变,也可以说是死于沉疴。但我和哥哥一样,命途也和死因无关,而是和执念有关。我的命途是‘存护’——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都城近边,确实难说利弊。南北因之融合,可游牧民族铁骑叩关之险,确也因此倍增。” “长话短说。我本非太子,亦从未被考虑为继承人。皇帝是我的兄长——不是懿文哥哥,是说我异母的亲兄长,朱祁镇。” 他说话的语速很平缓,却又有些沉重:“他不听谏阻,挟几十万军队及并半数朝臣御驾亲征。” “全军覆没,尸骸遍野。他本人亦成了阶下囚。瓦剌——你可以理解为彼时的突厥、回鹘,带着他叩关,群臣无法,只能再拥立一个皇帝——也就是我。” 朱标带着怜惜与骄傲,伸手揉了揉朱祁钰的头发:“瓦剌一路高歌猛进,直逼京城——小钰在位时,是真的守过国门。他是‘存护’,我们皆不意外。” 他语气微沉,带着显而易见的遗憾:“可惜小钰未曾受过帝王训导,终究心慈。若当时果断些,处置了他那兄长——” 李承乾难掩惊愕:“所以他最终……是死于他兄长复辟的政变?被俘之君,还能卷土重来?” 朱标冷哼一声,大概觉得家门出此“奇才”颇为丢人,抿唇不再言语。 - 胤礽最后开口,指向自己:“我的命途你已经知道了,是‘毁灭’。想来,应该与我的死因、执念、开启命途时那场‘幻境’的经历,都有些关系。” “我是被幽禁着……熬干了最后一口气的。”他声音平淡,“与你同为废太子,只是这路,却又走得比你更曲折些——一度复立,两度被废。折腾到最后,神智应当是有些昏聩疯癫了吧,不然我也该是‘巡猎’……哪能配得上‘毁灭’?” “我母后……生我时便难产薨逝。他视我如珠似玉,我是被他,亲自抚养长大的。”他顿了顿,那个“他”字咬得极轻,带着一丝残存的暖意,“我曾天真地以为,我们父子,定不会步汉武、唐宗后尘,必能成为千古佳话。” “哈——”他嗤笑一声,语调转为冰冷的嘲弄,“他亲手将权柄递到我手中,转瞬却又叱我‘欲分朕威柄’,怪我‘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斥我……” 他闭了闭眼,声音有些颤抖:“斥我……‘生而克母’。” “——连出生都是错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17.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嬴扶苏与刘据话音甫落,偌大的咸阳宫殿内,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事实已经非常清楚,不需要始皇帝自己再推测一分—— 赵高、李斯矫诏赐死扶苏,拥立幼子胡亥上位。皇帝昏庸于内,奸佞弄权于外,倒行逆施,仅仅三年,他耗尽毕生心血、横扫六合而建立的大秦帝国,便轰然倒塌。 御座之上,始皇帝脸色铁青。 “孽障——!”嬴政万没想到,大秦帝国的掘墓人,竟是自己刚刚出生不到两年、深得宠爱、平日自己也会抱在膝头逗弄的幼子。 “——叫乳母,把那个孽障给朕带过来!立刻!” 然而,话一出口,那焚心的怒火又变成了冰冷的杀意。 ——带过来干什么呢?要再看看这个亡了大秦、屠戮了兄弟姐妹的孽障,还是要亲手掐死自己的孩子? “不……”他霍然起身,眸中杀机毕露,一步步走下御阶,沉重的脚步声令匍匐在地的群臣肝胆俱裂。 “不,不必带过来了,直接——” “父皇——!”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嬴扶苏见势不妙,立马出列,跪下行礼,以额触地。 “父皇息怒!天幕所昭之罪,非他此时之恶。”嬴扶苏抬起头,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胡亥此刻不过无知幼童,又能懂得什么呢?我大秦以法立国,岂能不教而诛,因未发生之事,而处死一个连路都走不稳、话都说不清的婴孩?” “——此非王道,亦悖逆律法,请父皇三思!” 嬴扶苏的话语让他暴怒的内心清醒了一些。他未完的话猛地顿住,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示着他内心剧烈的挣扎。 “扶苏。”他审视的目光死死地盯住自己的长子,“你因他而死,内心……没有怨怼吗?” “儿臣扪心自问,若胡亥此时但凡有十岁,心智已开,明知矫诏之恶、篡位之罪,儿臣不能保证是否会对他心生迁怒,乃至恨意。” “可——他如今尚不足两岁,走路还不利索,也才刚刚能说几个字罢了。” 他迎着父亲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坦然回道:“儿臣内心有怨怼,也是对参与矫诏、昏庸暴虐的二世皇帝,而非……对一个懵懂无知的两岁幼儿。” 嬴政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中的杀气终于一点点褪去,化为深不见底的寒潭。 “哼……”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却决定了他向来宠爱的幼子的命运,“胡亥……即日起便过继给远房的宗室旁支,远离宫闱吧。永世不得踏入咸阳半步。” 他微微停顿,又道:“朕……此生,不愿再见他了。” 三人中血脉最尊、地位最高的,就这样被彻底葬送了窃据皇位的可能性,甚至可以说是在法理上被斩断了与这位千古一帝的血脉联系。 ——那么,接下来该轮到谁了? 几乎在始皇判决话音落下的瞬间,廷尉李斯已然抢步出列,动作快得惊人。 他“噗通”一声跪倒,不等任何人反应,双手已飞快地摘下自己的头冠,高高捧过头顶,又尊敬地置于身前的地面。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明明因难以抑制的恐惧和孤注一掷的决心而微微发颤,却又展示出一种异常的冷静和清晰: “陛下,臣罪该万死。” “如长公子所言,天幕所昭之罪,虽非臣此时之恶,然矫诏篡逆、社稷倾颓,臣身为辅国重臣,无论在此事中参与几何,都是滔天之罪,臣知陛下此刻必疑臣心,臣百死莫赎。” “但是陛下——!帝国新立,百业待兴,律法草创,六国余孽蛰伏,天下人心未定。臣知陛下有意行郡县,书同文,车同轨,量同衡——”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眼中却闪烁着自信的光芒:“非臣妄自尊大,此事,除非陛下亲为,唯有臣,能为陛下尽绵薄之力!” 李斯复又重重叩首:“臣斗胆,请陛下留臣一命!臣愿以此残躯,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之知遇,以报大秦之知遇!” “若陛下……臣万死,若陛下百年之后,以为臣不可信……”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又有些颤抖,“……臣愿请殉!愿往皇陵,追随陛下于九泉之下,碧落之上,永世为陛下驱使——向陛下,向公子,向大秦,谢今日之罪!” 他第三次重重将头磕下,身体伏地,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像。 ——以退为进,以死明志,以帝国重担为筹码,赌自己的才华在皇帝眼中无人可替。 他如今已尽全力,只能等待着君王最后的审判。 嬴政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李斯不敢稍动的脊背,和地面上那顶孤零零的头冠。 殿内的空气好似凝固着,所有人都大气也不敢喘,只等待着帝王的裁决。 时间仿佛过了许久,才听见皇帝沉沉地吐出一个字:“准。” 这便是皇帝准许李斯“戴罪立功”的自陈了。 李斯心中一松,不动声色地吐了口气,复又深深伏地:“谢陛下……不杀之恩。” 后又转向嬴扶苏,声音终于带上了劫后余生的嘶哑:“……谢长公子宽宥。” 李斯多么聪明识时务的一个人。他深知,自己又不是皇帝年仅两岁的幼子、公子年仅两岁的幼弟,公子扶苏刚刚保持沉默,没有出言问罪,便已经是在宽宥自 己了。 嬴扶苏果然也一颔首,接了下他这一谢。 ——李斯也处理完了,便只剩下他了吧。 随着皇帝的目光转移,群臣的视线也悄悄落在了早已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中车府令赵高身上。 此刻,帝王眼中所有的权衡、考量、审视都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公子也知道、群臣也知道,这次谁劝都不好使了! 当然,这次也没人会为他发声。 赵高虽然有些能力,懂得察言观色,办事也算利索,但毕竟不像李斯才华横溢,杀之可惜,在皇帝心中,可以代替此人的人不知凡几。 他迎面正对上帝王冰冷的目光,瞬间吓得连将欲出口的求饶的话都全堵在了喉咙里。 “哼……”嬴政冷冷地笑了一声,声音平淡得可怕。 他不再看赵高,只是缓缓转身,一级一级,踏上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阶。 “矫诏。” “弄权。” “祸国。” “乱政。” “致使国家倾颓……” 帝王每说一个词,便踏一步;每说一个词,赵高身上的冷汗又多一层。 待踏出最后一步,皇帝走回御座,便施施然一抖宽大的玄色袍袖,正襟危坐。 “赵卿。”俯视着阶下的那一堆肉,他的声音竟不再冷硬,变得奇异的柔和起来,可那话语中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却使赵高浑身汗毛直竖,抖如筛糠。 “——你熟知律法,可知该当何罪啊?” “臣……” 赵高拼尽全力,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带着无尽的恐惧和哀求。 可惜,这便是他此生说的最后一个字了。 嬴政眼皮微动,侍立殿侧的锐士便如鬼魅般欺身而上,剑锋划过一道刺目寒光,精准无比地贯穿了赵高的咽喉。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没有给他发出最后一声惨叫的机会。 赵高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身体软倒在冰凉的地砖上。那血液甚至溅上了几个来不及躲避的朝臣的衣摆。 嬴政厌恶地召来侍从清理尸体和血迹:“看在,‘天幕所昭之罪,非汝此时之恶’的份上——” 他似笑非笑的目光扫过沉默不语的嬴扶苏,扫过神色复杂的群臣,又落在脸色苍白、额角渗汗的李斯身上: “朕……便赐你一具全尸。你该感恩——” 他的指尖轻叩御案,语气里带着令人齿冷的“惋惜”:“可惜你现在……已经说不了话了。” 殿内,只剩下群臣竭力压制的沉重呼吸声,以及那似乎怎么也清理不净的血腥味。 18.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可怕的猜测成真了。 真相好像在滴血。 他的皇后,他的公主,他的太子。 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的儿子。 大汉的太阳,正在无可挽回地向下沉去,他却又不愿向下沉去,只将身边的云霞染成一片血色。 刘彻独自在空旷的宣室殿中徘徊了许久。 直到殿外的日光一寸寸黯淡下去,最终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直到夜晚的寒意渐渐笼上他的身体。 直到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禀报太子殿下求见。 皇帝陛下有些惊讶。 他的孩子未满十岁,又那样娇生惯养,听到这样可怕的未来,他还以为太子一定和皇后一起待在椒房殿,不敢来见他呢。 刘彻缓缓踱回御座,玄色的袍袖一抖,稳稳地端坐了下来。 他向太子招了招手,小小的身影乖巧地过来,跪坐在他的身边,殿内昏暗的光线,模糊了太子脸上的稚气。 刘彻柔声问道:“据儿怎么来了?” 刘据挪了挪身子,试探性地靠在了皇帝身边,软软道:“感觉到阿父可能不太开心,所以据儿来安慰阿父呀。” 刘彻闻言笑了一声,竟真的感觉浸着寒意的心情有些回暖。 他垂眸问道:“太子,你不害怕吗?” 不是父亲在问儿子,而是皇帝在问储君。 刘据听出来,便也直起身子,端端正正地跪坐好,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脊背,亦换了称呼,头也微微低下,诚实地回答他的君父: “……请陛下恕罪,臣害怕。” 皇帝目光沉沉:“那你还来?” “不敢欺瞒陛下。”太子抬起头,看向皇帝深不可测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在这双眼睛下无所遁形,便一五一十道,“臣只要一日居太子之位,便有一日会害怕。可臣也知道,臣只要一日居太子之位,便有一日要接受并克服这样的恐惧。” “因为能决定这件事是否会发生的,是陛下,而非臣。臣的恐惧,于国、于臣,殊无益处。” 他抿了抿略显苍白的唇,勉强地笑了一下:“况且,若儿臣今日表现得害怕,失仪失度,父皇会失望吧。” “——若连太子也不敢做,日后怎能担得起江山?” “儿臣现在……尚能承受这种恐惧。若有一日儿臣承受不住,必会对父皇直言,请求父皇罢黜儿臣太子之位的。” 刘彻沉默着看他,没有说话。 太子突然膝行着后退了两步,额头触地,向皇帝行了大礼。 “儿臣只有一件事恳求父皇。若有朝一日……父皇嫌弃儿臣了,认为儿臣……不堪为储君位,便也请对儿臣直言吧。臣必当谨遵圣意,不会再来碍陛下眼的。” 皇帝看着太子跪在地上的身子,那么小。 太子的话倒是说的漂亮,可仔细看看,其实还在发抖呢。 哎——他想,这点害怕,还是瞒不过他眼明心亮,明察秋毫的父皇呀。 若是往常,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听了这么可怕的故事,早扑过来告状了吧。 刘彻一边骄傲于太子竟然已经很有见地和志向,一边却心里又觉得闷闷的、沉甸甸的疼。 他压下心里所有翻腾的复杂思绪,也端坐起身,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太子,郑重地回应了储君的恳求。 “好。”他说,“……朕答应你。” 太子得了父亲的承诺,紧绷的身体仿佛一下子松懈下来。 他抬起头,偷偷瞟着皇帝的神情,见他脸上并无责备,反而带着一丝纵容,胆子便大了起来。 他又依恋地蹭回父亲身边,抱住皇帝的腰,脑袋埋在皇帝玄色的衣料间,蹭着皇帝的肩膀,声音软糯地撒娇道: “哎呀,据儿就知道……阿父最疼我啦。” 皇帝看他一会儿变一个样子,一时也是啼笑皆非。 他揉着儿子柔软的头发,失笑道:“你是太子,这么大了,怎么还学小孩儿撒娇?” 刘据非但没松手,反而又用脑袋顺势亲昵地蹭了蹭父亲的手心。 他也曾经思考,并且为此困扰了好久。 ——他到底该顺从天性,做个会笑会闹、亲近父亲的孩子?还是该像太傅日日耳提面命的那样,做一个安静沉稳、威仪内敛的皇太子呢? 他心有疑惑,便去问了阿娘。 卫子夫只是温柔地抚着他的发顶,轻声说:“据儿,你是太子,你只在陛下之下。” 那时的他,懵懂不解,只觉得阿娘好像有些答非所问。 可如今,在这空旷而冰冷的宣室殿中,依偎在父亲怀里,感受着那带着复杂情绪的纵容时,他终于想清楚了。 阿娘没有答非所问。 他是太子,在万人之上,又在一人之下。所以,这“一人”喜欢他什么样,他就应该是什么样。 他便抬起头,笑着回答皇帝:“太子的德行威仪,是摆给外人看的。只要阿父不嫌弃,在阿父面前,我永远是阿父的小孩儿。” 太子懂事又可爱,皇帝却觉得喉咙有点堵堵的。 皇帝是多么聪明的一个人呀。 哎——他想,这点心思,还是瞒不过他眼明心亮,明察秋毫的父皇呀。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喉头。 他想说,据儿你永远不用讨好我,你是我等了这么多年才等来的儿子,我是天然爱你的。 可他又只能咽下去。 他不敢说。他现在自然是这么想的,可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他年老体衰,而太子年富力强之时呢? ——巫蛊之祸爆发的时候……那个时候,“他”是怎么想的呢? 他有些心酸地想: ——“他”怎么会那样对你呢? 他不知道。他春秋鼎盛,无法理解二十年后的自己。 而二十年后的自己……大概也早已忘记了宣室殿中,这个拥着幼子、内心柔软而疼痛的父亲了吧? 太子已经知道了。 太子,就是要讨皇帝喜欢,至少,不可以让皇帝不喜欢。 知道的有点早,但,好像,也不太早了。 他低下头,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儿子。 他一直觉得,儿子才长到自己胸口呢,这么小。 如今却又忽然发现,原来孩子已经长到自己胸口了。 ——他长大了呀。 - 标儿……是病死的。 这消息落在朱元璋与马皇后耳中,不啻于晴天霹雳。两人目光交汇,瞬间读懂了对方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怎么会是病死的呢?”朱元璋的声音都变了调,他猛地攥住朱标的手腕,布满厚茧的手此刻竟有些颤抖,“他身子骨一向硬朗!看着比咱都结实!” 他焦躁地冲着殿外厉声咆哮:“快传太医、传太医,都给朕滚过来!来给太子看看!” 马皇后亦急步上前,一只手紧紧覆在儿子手臂 上,另一只手又握住了丈夫的手。 她强忍住心中急切,安抚皇帝道:“陛下,别着急,标儿现在应还算康健。太医也已经在路上了。” 朱标面上却是一片沉静,他早有心理准备了。自己太子之位稳固,又不可能谋反,没当上皇帝,自然只能是天不假年了。 他反手轻轻握住父亲那因紧张而用力过度的手,温言安慰道:“爹,您是关心则乱了。天幕上说了,我是北巡途中染病的,我现在身体很好,并无半分不适。爹娘且宽心,莫要忧思过甚。” “对、对……”他爹点头,但眼中忧思未减,只固执地坚持,“但是还是要看看!看看……爹这心里才踏实,才能放心。” 朱标深知父亲脾性,没办法拒绝他爹的关心,只好点头应下:“是,儿臣遵旨。” 安抚好父母,朱标的目光转向不远处一直紧盯着他、眼神复杂难辨的少年。 他微微一笑,向朱棣招了招手,朱棣冲了过来,他便抬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弟弟柔软的发顶:“棣儿,干得不错。” 少年朱棣紧紧攥住兄长的衣袖,仰头看他:“我没让大哥失望,对不对?” 朱标看向天幕上“自己”提到弟弟的功绩时骄傲的笑容。 他笃定地点头,语气温柔:“嗯。棣儿一定没让哥哥失望。” 朱棣摇了摇头:“但大哥能做的更好。” 朱标失笑:“大哥也不一定能做的更好。棣儿,你看‘我’那么骄傲,你一定是做得极好,比哥哥所能想象的……还要好得多。” 朱棣固执道:“不。大哥一定能做的更好。我要给哥哥做大将军的。” “哈哈哈!”朱元璋开怀大笑,用力拍了拍朱棣的肩膀,“好!爹给你保证了,标儿一定得让你做他的大将军!” 朱标拿他爹和他弟弟没办法,只得也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殿内气氛一片和谐,皇帝的心头,却仍有不为人知的疑问。 不清楚皇帝心思的人,没有想太多,自然以为是朱标病薨,改立朱棣,顺位继承。 可皇帝心里清楚自己的想法,自然仍是有疑虑的。 太子病薨,按照自己的心意,应该是改立太子的嫡子为皇太孙,或者——他看了看自己其他的儿子——他尚有秦王与晋王,怎么会轮到燕王呢?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眼前其乐融融的妻儿——老妻脸上是欣慰满足的笑容,太子正温和地注视着弟弟,四子则是一脸豪气,其他的孩子,脸上的表情则各有各的复杂。 ——这疑点并不隐蔽,不知在场诸人,有几人将此疑虑悄然压在了心底,不敢言明? 朱元璋在心中默然长叹一声。 无论如何,好好注意标儿的身体,总是对的。 笑闹了一阵,太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转向父亲,语气郑重地提醒道:“爹,天幕中提起的‘南北榜案’,虽然现在还没有发生,但天幕既已明说,天下人必有异动,当立即召集重臣,详议对策,防患于未然,以免酿成大祸。” 皇帝亦收敛了笑容,颔首道:“此事朕心中已有盘算,立刻便召群臣商议此事。” 朱标看皇帝心情尚好,又试探着进言道:“天幕亦已说明,迁都北方,对南北弥合之事有极大裨益,应天府偏居东南,确非长久定鼎之地,爹您看……这迁都之事,是否……” 话音未落,皇帝瞪了他一眼,打断道:“迁都之事势在必行。但考察迁都选址之事……你,想都别想。” 19.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朱瞻基僵坐在龙椅之上,有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天幕上,朱祁钰口中血淋淋的字句,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环。 ……还好……还好。 不是他想象中最糟糕的结果,至少不是社稷倾覆,宗庙断绝,不然的话,他真是到泉下也无颜去见列祖列宗了。 要知道,大明皇室到他这里,加上建文帝也才五代皇帝啊! 然而这劫后余生的庆幸,没过多久就被他回过神来的愤怒吞没了。 ——这其实比最糟糕的结果也好不了几分。 他亲手扶上储位、寄予厚望的嫡长子顺利登基了,却并非一个好皇帝。 为了爱子这个嫡长子的身份,他甚至还废了一个皇后! 可结果是什么呢? 若只是平庸守成,甚至略有懈怠,他朱瞻基都能认了。 大明江山在自己的手上,国富民强,军力鼎盛,只需一个中人之资的守成之君,平稳过渡,便足以延续大明盛世。 但他的儿子做了什么?一意孤行!刚愎自用! 没那个能力就在京城老实待着!偏偏还要挟举国精锐、连同朝中半数栋梁之臣,御驾亲征,几十万的军队,国朝的大好儿郎,大明数十年积攒的军力,全军覆没。 连带着大半个朝堂,几乎没剩下可用之人! 而他自己……大明的皇帝,竟然还被俘虏,成了瓦剌的阶下囚。 朱瞻基胸中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 ——怎么没死在乱军之中? 他宁愿听到儿子战死沙场的消息,至少还能保全一个帝王的尊严。 ……被俘也罢了,但凡能有一点顾及国朝的脸面,就该自尽以谢天下! 竟然还被人带着叩关! 甚至……甚至让人打到了京城之下! 若非群臣当机立断,拥立祁钰登基,守住了京城,一旦南逃,便是半壁江山沦丧,山河破碎,神州陆沉。 他朱瞻基……不就相当于亲手选了个宋徽宗、宋钦宗做后继之君?! 不……至少、至少徽钦二帝,也没有被人带着叩关啊! 他不禁又感到一阵眩晕,忍不住大力握住了龙椅的扶手。 他完全可以想见,如果没有祁钰力挽狂澜,他在史书上的名声会是什么样子了。 一个将江山社稷交到昏聩无能、丧权辱国之君手上的皇帝,他治世的文治武功,还会有人在意吗? 他和他的儿子会被一起钉死在青史之下的耻辱柱上! 要知道,继承人的选择,在对君王本身的评价上也是占了很大成分的。 不然唐太宗一代雄主,怎么会对太子李承乾要求如此严苛呢? 他怕的,不正是后继之君不肖,会将他贞观之治的功业,连同他本人的千古英名,一同拖入深渊吗? 朱瞻基思及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心底暗自沉吟废立之事。 正在他思索权衡时,内侍通传,孙皇后前来求见了。 她一身素衣,未戴钗环,俨然一副“脱簪待罪”的模样。她怀中紧紧抱着尚不到三岁、懵懂不知事的太子朱祁镇,一进来,便缓缓屈膝,跪伏下去,额头触地,向皇帝请罪。 “陛下……”她抬起头,泪光盈盈地看向皇帝,“妾知……祁镇未来罪责重大,可……可那毕竟尚未发生,祁镇如今还不到三岁啊!” 她将怀中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声音哽咽:“妾不敢妄议朝政,更不敢为逆子开脱……只求陛下……念在父子血脉相连,念在祁镇此刻尚是无知稚子……求陛下,留他一条生路吧!” 朝臣都在,孙皇后不敢明言废太子的下场,不然有干涉朝政之嫌,但朱瞻基知道她的意思。 ——古往今来,被废掉的太子,还能是什么下场? 他看向自己泪眼盈盈的爱妻,又看向她怀中那个似乎被殿内肃杀气氛吓住,不敢放声大哭,只能将小脸埋在母亲颈间,压抑地、一抽一抽啜泣的幼子。 看到那小小的、颤抖的肩膀,他又有些心软了。 他确实动过直接以雷霆手段废黜太子,将这场足以倾覆社稷的危机扼杀在萌芽之中的念头。 但他心里又总有一丝希望,在此刻更是顽强地冒了出来——祁镇现在还不到三岁,都还没有开蒙。 既然现在已经知道错误的方向了,有没有可能把他教好呢? 他……真的太爱这个孩子了。这份爱,此刻也成了他最大的软肋。 就在朱瞻基内心天人交战、摇摆不定之际,殿中一位朝臣出列,深深一揖: “陛下!储君乃是国本,立嫡立长,乃太祖高皇帝钦定之祖宗成法,祖宗之法不可轻易啊!那天幕所言,毕竟不是必然之事,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太子殿下亦正值幼龄,只要陛下悉心教导,严加管束,何愁不能使殿下将来成为一代明君呢?” 他目光恳切:“陛下,废太子三思啊!” “祖宗之法……悉心教导……”宣德皇帝长叹一口气,突然觉得浑身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无力感。 明明正值壮年,皇帝的身形竟似乎都微微佝偻了几分。 他挥了挥手:“罢了……那此事……容后再议吧。”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仍没有定数,那天幕所言的未来,于他如同跗骨之蛆,在眼前挥之不去。 他并未放弃对废立之事的考量,只是此刻,面对深爱的妻儿和“祖宗之法”,暂时选择了搁置。 然而,一种近乎本能的危机感,促使皇帝同时也做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饱含政治意义的举动:他传下诏令,着人提高了吴氏与次子朱祁钰的待遇规格,又加封吴氏为“贤妃”。 这看似寻常的恩赏,再加上天幕的预言,无异于一个清晰的政治信号。 ——陛下心中,不止有太子朱祁镇一个选择!他还有一个儿子,朱祁钰! 不知为何,朱瞻基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天幕中朱祁钰的话语。他总觉得,朱祁钰的话没有说完。 他心中还是有着不祥的预感,沉甸甸的,挥之不去。 毕竟,天幕中人的对话只是彼此交流,并非是特意向他们这些“旁观者”讲历史故事。 看秦汉唐三代及大明洪武永乐天命更易之事的叙述便知,几人很多话都是掐头去尾说一半,故而必有未尽的关键之处,隐藏在沉默之中。 可现下已经够糟糕了,难道还能有更糟糕的局面吗? - 太子是被……幽禁至死的。 幽禁。 抑郁、疯癫、神智昏聩。 这样的词语,怎么能与皇帝亲手教养大的、光风霁月、卓尔不凡的皇太子放在一起?! 他自问,以汉武帝戾太子旧事、唐太宗李承乾旧事为鉴,他几乎是已倾尽了所有的一切培养太子、教导太子、信任太子,为何还会……还会落到这样的境地呢? ——信任太子。 皇帝念叨着这个词,心脏猛地一缩。他忽然想起天幕上胤礽那句“‘欲分朕威柄”、“不法祖德,不遵朕训”。 ——难道我……也会有不再信任他的那一天吗? 他晃了晃脑袋,不敢更进一步,去想那句“生而克母”。 光是尝试去触碰这句话,他的心就要疼得碎掉了。 皇帝在此刻,突然对未来产生了恐惧。 对身下这把……陪伴了他三十多年的龙椅,产生了恐惧。 保成……他是怎样看我的呢……?会恨我吗? 康熙皇帝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个人,缓缓从御座上起身,一步步从御阶上走了下来。 他像一个幽灵一样,在乾清宫徘徊了一圈,走过文臣站着的地方,又走过武将站着的地方。 最后,他停在了太子常常站着的位置,直直望向上方的龙椅。 他站了好久好久。 ……保成平日里,就是这样看着我的。 一股莫名的恍惚感攫住了他。 他忽然脊背发凉,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从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根梁柱后死死地盯着他,那无数眼睛中,有期望、有失望,有歆羡、有觊觎,有善意、有恶意。 他一抬头,那金光灿灿的龙椅上,竟好像盘着一条恶龙!那恶龙面色带着几分慈和,却大张着巨口,眼里既有爱,又有审视,又有怀疑。 一会儿爱压倒了怀疑,一会儿怀疑压倒了爱。 怀疑压倒爱的时候,恶龙的嘴巴就张得更大,好像要把他吃掉了。 皇帝骇得心脏狂跳,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左右环顾——大殿空旷死寂,背后的朝堂空空如也,阶上的龙椅,又哪有什么东西盘踞?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年近五十的人了,居然还能被自己幻想的东西唬住。 皇帝索性满不在乎地提起明黄龙袍的下摆,席地而坐,望着阶上的龙椅,发起了呆。 呆了一会儿,他便感觉到,有另一个人进来,也满不在乎地一撩袍角,坐在了他的身边。 两个人坐在一起,望着那把龙椅又发了会儿呆,皇帝突然问道:“保成……你有没有想过……上去坐会儿啊?”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才淡淡反问:“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皇帝道:“真话,恕你无罪。” 太子道:“若说太子不想当皇帝,您相信吗?” 他又笑:“可当皇帝又意味着什么呢……?我也不想失去爱我的阿玛呀。” 皇帝也不知道想得到什么答案,下意识追问:“真的吗?” 太子没回答,只反问道:“那您呢?希望我一辈子做不了皇帝吗?” 皇帝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自然希望我当皇帝的时间能久一点。可我既不想废了你,也……不想你走在我前头。” 太子平静答道:“这就是了。” 皇帝问:“你也会看到吗?” 太子也问:“看到什么?” 皇帝说:“背后有很多不怀好意的眼睛,龙椅上,还有条喜怒不定的恶龙。” 太子点头:“当然了,天天都能看见。” 皇帝又问:“那你不想……将那条恶龙取而代之吗?” 太子被皇帝翻来覆去问同样的问题,终于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了。 “您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答案呢?是想逼我说‘我日夜盼着您死,好取您代之早日登基’吗?!” 太子的话甫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太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道:“我永远不会盼着您死。永远不会。” 皇帝垂下眼,又问他:“我那样斥责你……你会……恨我吗?” 太子知道父亲指的是天幕上那句“生而克母”,他沉默片刻,才道:“问我吗?我又没亲耳听见您骂,我怎么能替‘他’感受那份剜心之痛呢?” “只是,有些话语,即使作为旁观者,也确实听着就令人伤心。” “——不单是因为那些话本身,而是因为……说出这句话的人竟然是您。” 太子说完,一手撑地,利落地站了起来。 他第一次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的君父:“皇阿玛,我对您说这些,并非抱怨。” “我只是想叫您知道,若有朝一日,您真的疑我了,不必再费心试探我的孝心与忠诚,也不必……再用那些话去伤我的心。” 他浅浅地笑了一下:“我真的……真的会伤心的。” 他微微躬身,向皇帝行了礼。 “胤礽不会违抗君命。只烦请您给我在景陵,选个离您近点儿的地方就行。” 他说罢,也不管皇父到底是想没想通,自顾自轻轻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座宫殿。 皇帝仍坐在地上,冰冷的地砖已经被捂得有些热了。 他目送太子挺拔的背影终于消失在殿门的光影里,便又缓缓地转过了头,再次看向了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我来此间,犹如新生。不念过往,唯念今朝。 他想,保成,怀今……你不念过往,是应该的。 ——你不要原谅“他”。 20.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一顿喷香四溢的烧烤吃得几人肚皮滚圆,惬意地沿着灯火通明的街道散步消食。 李承乾仰着头,望着四周林立的高楼大厦上流光溢彩、不断变幻闪烁的霓虹灯牌,不由惊叹道:“真厉害啊,入夜竟能亮如白昼,灯都是五颜六色的,光华流转,比白日里还要漂亮。” 胤礽双手悠闲地插在兜里,闻言挑眉一笑:“漂亮吧?这个点,北京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呢。哎,要不是吃得这么撑,高低得带你去尝尝路边摊的烟火气。” 李承乾清澈的眼眸转向胤礽,带着一丝期待,浅笑道:“那……下次带我去吧,好不好?” 话音落下,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一瞬。 除了好奇的提问,这似乎是这位前太子殿下第一次主动向他们提出实质性的、关于“未来”的愿望。 这对管教森严、内心封闭的李承乾来说,可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几人惊喜地对视一眼,脸上都绽开了大大的笑容。 “好呀!”胤礽直接转了个身,面对着李承乾,倒退着走路,笑容灿烂,“一言为定!这里好吃的东西可多着呢!我们可是美食之国!” 刘据也连连点头补充道:“不光北京,我们还可以去其他的城市!我们国家这么大,繁华都市数不胜数,各有各的风景。你以前在长安,想必也少有远游吧?现在可好啦,大好河山,任君遨游!” 就在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兴致勃勃地向李承乾描绘着现代中国的多彩风貌时,走在外侧的朱祁钰脚步忽然一顿,眉头微蹙,目光转向了前方不远处依偎着的一对男女。 “怎么啦?”朱标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瞟见似乎是一对情侣,手挽着手散步,姿态亲昵,便哑然失笑,打趣道,“小钰,怎么?看人家小情侣看得目不转睛,这是春心萌动了?” “嘶……不对!”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锐利起来,又凝神盯了两秒,语气变得严肃,“这不是……?”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嬴扶苏已经利落地掏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喂,谢哥吗?我是秦昭。” 电话那头的声音倒是很爽朗活泼:“哦!是公子呀!有何吩咐啊?” 嬴扶苏没和他寒暄,直奔主题:“陶然亭公园东门附近,发现疑似未经登记的妖物,正与一名凡人男性接触,可能有戕害凡人的意图。我发你定位,紧急申请方圆五百米临时法术使用权限。请立即准备疏散周边群众,并启动善后预案。” 电话那头立刻严肃了起来:“收到。我马上上报情况。法术权限临时批给那块区域,小钰在吧?让他立刻布下隔绝结界,阻止后续凡人误入。五百米范围够用吗?” “够了。这只妖修为不强,稳妥起见,我还多说了一点。” “明白。哦对了公子!‘丰饶’在你身边吗?”谢哥似乎想起了什么,赶紧补充道,“麻烦你转告他,他要是用法术,记得单独报备。” “这回应该用不……”嬴扶苏才笑了一声,刘据已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凑到手机话筒边,拖长了调子道: “知——道——啦——!” 嬴扶苏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挂断了电话。刘据又忍不住凑过去小声蛐蛐: “哎……真服了,回回都要单独说,至于吗?搞得我好像很不懂事马上就要违规一样……” 旁边的胤礽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补刀:“那你应该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看起来特别不靠谱。” 刘据哼了一声:“你等着,下次我就要建议把‘毁灭’重新加回单独报备的行列,给你的‘VIP服务’也续续费。” 胤礽刚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回敬刘据,就被嬴扶苏一把拽住胳膊:“好啦,别闹啦,干活儿要紧。小钰,结界交给你了。” 朱祁钰微微颔首,神色沉静如水。他并指如剑,指尖闪烁起微不可察的淡金光芒,低声道: “——坚如磐石,镇锁八荒。” 一道巨大的、淡金色的透明结界如同一个倒扣的碗,瞬间以他们为中心扩散开来,将方圆五百米内的的区域悄然笼罩,结界内外的光线仿佛都产生了微妙的扭曲。 那对“情侣”中的女人见此骇然失色,她毫不犹豫地一把甩开身边那个浑浑噩噩的男人,远遁而去。 “追!”嬴扶苏和胤礽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身影便如离弦之箭,追着那女人的身影没入公园深处的林中,原地只留下淡淡的灵力涟漪。 留在原地的李承乾看得目瞪口呆,见几人配合默契,他眼中充满了新奇与一丝紧张,小声问仍在身边的小伙伴们: “我们……不用跟上去帮忙吗?” 朱标抱着胳膊,一脸轻松地摇头:“嗐,不用。对这种水平的敌人,他俩绰绰有余。” “我们三个,”他指了指自己、朱祁钰、刘据,“增幅、防御、治疗,纯辅助位,过去干嘛,给人家加油喊666吗?没什么用武之地啦。” 他戳了戳李承乾,下巴朝天空上那道淡金色的痕迹抬了抬:“看,这封闭结界漂亮吧?金光流转,固若金汤!要论结界,还是得看‘存护’的,我们都是班门弄斧,只能用点静音结界。像这种隔绝内外、防御坚固、还能令凡人视而不见的,那必须是咱们小钰的手笔。” 刘据也深表赞同,连连点头:“确实。这结界对小钰来说还算小的呢。话说回来,小钰的结界最大能到多大啊,能罩住整个西城区吗?” 因结界内正在打斗,朱祁钰不得不持续输出灵力,维持着结界的稳定。 他闻言,一边控制结界,一边又思索了一下,摇摇头: “不知道啊……理论上也可能更大?不过也没什么情况需要那么大的结界吧,一般这种就够用了。” 他的目光转向那个傻愣愣、像木头桩子似的站在原地的年轻男人:“挽挽,你不给他驱散一下魅惑术吗?” 李承乾这才把注意力放到那个倒霉蛋受害人身上,仔细一看,眼神空洞,神情呆滞,果真一副被摄了魂的样子。 刘据撇了撇嘴:“不急。等局里人来了再说吧,免得谢哥又天天八百回念叨我报备。” “哎,”朱标拍了拍刘据的肩膀,“你也理解一下谢哥,他职业病嘛。” 李承乾好奇地眨眨眼:“职业病?” 朱祁钰解释道:“特殊事务管理局要管理我们这些非凡者,但很多高层人员本身是普通人,很难直接感知或监控非凡力量的使用。所以管理局里很多关键岗位,其实是天界或者冥界派来的特派员兼职的。我们私下一般叫‘天界特派办’和‘冥界特派办’。” 朱标的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接过了话头:“刚刚接电话的是应急处理科的谢哥,他是阿昭的‘粉丝’——” 李承乾立刻想起来:“啊——这个之前怀今跟我说过,他好像很喜欢阿昭。” 朱标点点头:“准确来说,是欣赏。谢哥本名谢必安——对,就是你想的那个,大名鼎鼎的,‘白无常’。” “——啊?!”李承乾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名字,着实是吃了一惊。 朱标笑着指了指刘据:“你现在知道为什么谢哥每次都要单独、重点、反复‘关照’挽挽了吧?谁让‘丰饶’掌生死的权柄,几乎能算是‘生死 簿’的副本——人家是维持阴阳两界平衡的职业病犯啦!”】 - 天幕之下,各朝的人们都瞪大了眼睛。 方才还因捉妖驱魔、远程通话、法术显现而窃窃私语、议论纷纷的各朝时空,此刻陷入了一种极致的、落针可闻的寂静。 从金碧辉煌的宫殿,到市井喧嚣的坊间,再到阡陌纵横的田野,无数人抬起了头,不由自主看向了天幕。 “天……天爷啊!”有田间的百姓猛地一拍大腿,“刚才说话的那个……那个真是白无常?咱……咱活着的时候,就听见白无常的声音了?!” “……勾魂使者!勾魂使者!”街边茶馆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书生激动得胡子直抖,茶杯都差点打翻,“《搜神记》所载非虚,勾魂使者竟真的存在,我有生之年,还听见了勾魂使者的声音!” 市井小贩们也都忘了吆喝,齐齐抬头,他们可没忘了刘据说等会儿“局里会来人”,这可比戏文刺激多了! 威严的帝王与朝堂的重臣们,目光也同样紧紧锁着天幕,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一种集体性的亢奋与敬畏席卷了所有时空的观众。 ——嘿!在活着的时候,听见勾魂使者的声音,没准儿还能见到白无常,可不是千载难逢的奇遇? - 【刘据被朱标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悻悻然地撇了撇嘴,一脸郁闷。 朱标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又忍不住笑着叹了口气:“要我说啊,谢哥盯着你,那真是再应当不过了。谁让你有前科?” 李承乾疑惑道:“前科?他是治了什么不该治的人?那……那似乎也不至于吧?” “我——没——有——”刘据先是否认了李承乾的猜测,随即声音弱了下去,难得透出几分心虚,“……那件事是我错了。但是论迹不论心,我又没真做,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能算前科呀……?” 此时,结界内的能量波动彻底平息下来,显然嬴扶苏和胤礽那边已经尘埃落定。 朱祁钰腾出手,便也加入了话题:“那怎么不算呢?” 他向李承乾解释道:“安之,你之所以会这样问,是不是以为‘治愈伤病’就是‘丰饶’的核心能力?” “其实这么想倒也没错,‘治愈’系确实是‘丰饶’最常用的法术。” 他略作沉吟,组织了一下语言:“但大家都觉得,数量极少、代价极重的‘赐福’系,才是核心。” “‘赐福’,可以为凡人强行延续寿命。”朱祁钰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不过这算是挑衅天地秩序,施术者要受天罚。至于挽挽的‘前科’嘛……” 刘据摆了摆手道:“……算了,我自己说吧。” 他的神色难得地褪去了平日的跳脱,变得有些郑重:“……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曾见证过一场冒险,一段传奇,于是甘于冒着天罚,也想要给一个人延续一点寿命。” “但是……被他拒绝了。” - “生老病死,自有其理。我们不能因为怕死,就强行扭转这样的道理。况且,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没有道理只给我,不给别人。” “……” “就算要扭转它,也需靠我人族自己的智慧和力量。我相信,如果一条路可以被走通,那它总有一天,会被我们自己踩出来。” - 李承乾听得心神俱震,由衷叹服:“此等胸襟见识,超然物外,世间难得有此人。” 几人默然颔首。朱祁钰轻叹一声:“当时我们皆知晓此事,无不深受震动。古往今来,几人能在生死关头,仍有如此襟怀?”】 21.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刘邦猛地一拍大腿:“说得好!” “哈哈哈哈——!”他笑声洪亮,随即又化作一声长叹,脸上满是遗憾,“哎——若能见见此等人物,乃公定与他煮酒,畅谈三天三夜啊。” 几位堪称“追求长生重灾区”的皇帝皆是默然,此刻一片沉寂,与臣下面面相觑。 他们追求长生,已经被天幕精准打击很多次了。如今又凭空降下一位视长生如敝履的智者,更显得他们既没胸襟,又没格局。 “哎——”不知是谁发出一声低低的、五味杂陈的叹息,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和……不死心的期盼,“但既然……真有这样的途径,焉知朕……便不能有此机缘?” 毕竟,在真正的长生诱惑面前,那点所谓的胸襟和格局……也不是不能为此让步的嘛。 - 【李承乾仍有不解:“但既然这样……挽挽也没有真正施行,似乎也没造成什么很严重的后果吧?” “不。”朱标缓缓摇头道,“他只要动这样的念头就很可怕。他应该把整个‘赐福’系束之高阁,永远不要去想。” 看到李承乾眼中困惑未消,朱标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普通的‘赐福’可以为凡人延续寿命,虽然已是逆天而行,施术者必遭天谴,但对受术者的灵魂无损,死后仍可入轮回,转世新生——这也是挽挽当年想做的。照常理来说,只要挽挽自己愿意承担天罚,确实也没什么问题。” “但……安之,要遇见那个人那样清醒理智的人,其实难如登天。” “凡人,最难抵挡诱惑。如果愿意付出更大的代价,‘丰饶’甚至可以令凡人……长生不死。” “你可不要以为长生不死是什么好事。长生不死,就是跳出轮回,一旦接受这种‘最终的赐福’,名字会从生死簿上抹去,灵魂被整个轮回体系放逐,如无根浮萍。活着的时候要永遭天谴不说,如有不测,或是……灵魂承受不住这永恒的‘诅咒’而崩溃,总之一旦身死,就只能永世飘零于三界之外的无尽虚无之中,不会再有转世的机会了。” “——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呢。”】 - …… 刘彻只觉得一股憋闷之气堵在胸口,几乎要气笑了。 ——这天幕,真是每给一次希望,就要再狠狠给人一次绝望呢。 刘彻有些无语地想。他烦躁地揉了揉额角,几乎想对着天幕喊出声: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朕不要了!朕知道错了,不追求长生了还不行吗?!别鞭尸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时空的咸阳宫。 嬴政端坐于御座之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方才从朱标口中吐出的那“万劫不复”四字,如同刀剑一样,狠狠钉他心头最深处的执念之上。 半晌,他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似乎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似的,他有些释然地吐了口气。 “来人。”他开口,声音沉稳,再无半分犹疑。 “备笔墨。朕要拟一封诏书。” ——扶苏,朕百年之后,这江山社稷……便托付于你了。 - 【另一边,嬴扶苏和胤礽速度极快,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截住了那奔逃的女子。 女子已是慌不择路,眼见前方结界光幕流转,竟是孤注一掷,双手掐诀,数道凌厉的法术狠狠轰击在结界之上。然而那结界只是微微一荡,泛起几圈涟漪,便如磐石般岿然不动,连一丝裂痕也没有出现。 她忽觉眼前寒光一闪,一柄散发着湛蓝灵光的长剑凭空悬停,剑气森然,正指着她的眉心要害! 嬴扶苏自阴影中缓步踱出,唇角噙着一抹温雅的浅笑:“姑娘行色匆匆,这是要去哪里?” 他温声询问,目光却沉沉:“见了我们,为何避如蛇蝎?” 女子身形一僵,脸色煞白,眼神慌乱四顾,竟咬唇不答,猛地拧身欲向侧旁遁走—— 铮——! 随着弓弦震响的声音,一支缠绕着赤红灵力的箭矢破空而出,狠狠钉死在她前方的石板地面上。 箭矢没入的刹那,坚固的地面瞬间如同朽木般,被赤色的灵力撕裂摧毁,熔出了一个大坑。边缘的石块还泛着红色,整齐的切口无疑彰显了“毁灭”的强大破坏力。 女子骇得魂飞魄散,硬生生刹住脚步,双腿发软,惊惧地抬头望去。 不远处高耸的亭阁飞檐之上,胤礽一身现代的青春装扮,面色却沉静如水,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手中长弓满如圆月,弓弦紧绷,指间已然凝聚出第二支同样散发着不祥红色光芒的灵箭,箭尖寒光流转,如同死神的凝视,遥遥锁定她的心脏。 胤礽居高临下,俊美的面容在月光下半明半暗,表情冷冽。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措辞倒是非常礼貌,语气却如同命令:“请姑娘停步。” “——回答我们的问题。”】 - …… 天幕之下,历朝历代的君臣百姓,集体陷入了“我晒干了沉默”的震撼状态。 ——好家伙!你们管这叫“擅长剑法”啊? 扶苏公子您根本没拿着剑吧!明明是那柄剑自己“嗖”的一下飞出去指着人家脑门儿了啊! 敢情您老人家只有舞剑耍帅的时候才需要亲自持剑是吗? 这就是神仙手段吗?学废了学废了。 等胤礽那支缠绕着赤红灵力的箭矢破空而出,将坚硬地面熔穿出一个深坑时,众人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 累了,“毁灭”吧。 问就是世界观等等一些美好的东西都消失了。 原来那些绚丽的灵光背后……除了看着漂亮,也真有巨大的威能。 他们瞬间理解了阳世为何对法术设下重重限制,也彻底明白了那些方士为何都是招摇撞骗的跳梁小丑。 ——若真有这等手段,谁还会用来谄媚君上? - 【李承乾几人刚聊完,嬴扶苏和胤礽便带着那女子返回。管理局的人效率也极高,几乎与他们同时抵达现场。 为首的是个身着白色休闲装的青年,脸上挂着极具感染力的爽朗笑容。 他身后跟着几名同样干练的工作人员,显然是他的下属。 李承乾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位传说中的白无常谢必安,并非穿着阴森的白丧服,手上也无骇人的哭丧棒。 眼前的他,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色便装,笑容阳光,除了肤色略显冷白,看起来与街头那些二十多岁、行色匆匆的年轻社畜并无二致。 谢必安先快步走到刘据身边,低声交流了几句。 刘据会意点头,旋即走到那个被魅惑得浑浑噩噩的年轻男子面前,右手指尖凝聚起柔和的灵光,在他眼前凌空一划。 男子失焦的眼神便如同拨开了迷雾,瞬间恢复清明。但或许是精神消耗过度,他刚看清周围,便身体一晃,眼前一黑,软软地晕倒在地。早有准备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小心地将其抬上担架,安置妥当。 处理完这边,谢必安才转身走向嬴扶苏那边 ,目光落在那被灵力束缚、面露惧色的妖族女子身上:“公子,她是什么情况?” 嬴扶苏言简意赅:“我们初步询问过了,这姑娘是狐族的,才化形没有多久。自称族中疏于教导,不知现行的登记规定。只是依照族中的典籍记载,找了个人类魅惑,试图修炼。不过她所言是否属实,还需你们管理局再详查了。” 谢必安先是公事公办地颔首,正色道:“辛苦你们百忙之中伸出援手,解此危局。后续我们会联系龙族方面,请他们协助核查其出身及供词。” 指示下属交接完目标之后,他脸上又挂上笑容:“哎呀,多日不见,公子还是这样帅气靠谱!听小林说你们上次来局里登记信息,怎么也不顺道来我们应急处理科坐坐,看看老哥我呀?” 嬴扶苏似乎对这种直白的热情有些招架不住,略显窘迫地轻咳一声:“谢哥……” 一旁的胤礽见状,适时上前一步,自然地与谢必安打了个招呼,算是解围。 随即,他转向朱祁钰道:“小钰,方才情急,箭矢在地上留了个坑。麻烦你等会儿用‘构筑’系帮忙修复一下。” 刘据可算逮着机会了,马上朝谢必安嚷嚷:“谢哥!你看到了吧!应怀今又破坏公共财产,让他报备,必须让他单独报备!” “……你有病?”胤礽有点无语,转头也告状道,“谢哥,你看卫挽这算是寻衅滋事吧?!这必须是寻衅滋事!快将他扭送局里,让他写报告!” 谢必安人都麻了,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俩多大了啊?怎么这么幼稚! 他果断选择无视这俩活宝,只当做没听见,对嬴扶苏爽朗一笑:“嗐,公子,有空来局里看我啊。我就先走了,后面还有好多事儿呢。这里人流不少,光是预备‘枕中游仙’的阵法就很复杂。”】 -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白无常”呀。 天幕之下,无数双眼睛带着难以言喻的新奇,紧紧盯着那个一身休闲白装、笑容爽朗的青年。 想象中的阴森鬼气、惨白丧服、冰冷锁链……统统都没有。 天幕上这位勾魂使者,看起来似乎……并不可怕的样子。 除了肤色稍显冷白,谈笑举止间,竟与市井街头那些为生计奔波的寻常青年……也没什么区别嘛。 - 【待谢必安等人走了,李承乾好奇追问:“‘枕中游仙’是什么?” 朱标解释道:“‘枕中游仙’是‘记忆’命途的大型阵法,以神器‘伏羲琴’为核心驱动,布置起来相当繁琐,耗材不少,专门用于模拟和改写群体记忆。不过效果确实惊人,能让较大范围内的人,将一段真实的经历‘合理化’为一场梦境,并随时间推移迅速淡忘。通常就是用于处理像今天这种,目击者众多、又难以用常理解释的超凡事件。” “如果目击者只有几个呢?” “那就简单多了。”朱标轻松道,“单用伏羲琴的力量精准引导或修改那几人的记忆即可,省时省力。” 李承乾觉得这处理方式还挺有层次的:“那……如果是比较好解释的情况?” 刘据耸耸肩笑道:“那就用《走近科学》那套呗,光线折射、视觉欺骗、致幻气体……反正总能糊弄过去。遇事不决,量子力学嘛。” “好啦。”嬴扶苏轻轻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今晚事毕,我们也该回去休息了。” 他目光温和而郑重,落在李承乾身上: “无论如何,给安之开启命途之事,是时候正式提上日程了。”】 22.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李承乾想起临行现世前,几人谈及开启命途时那近乎“吃断头饭”般的表现,心头不由泛起一丝忐忑。 他有些犹豫地开口:“我……好像还没准备好。” “那就对了,就是要你没准备好才行。”刘据笑道,“人生境遇,哪有那么多让你准备好了才到来的事呢?” 这话说的倒是实在。 李承乾抿了抿唇,他并非畏惧挑战本身,只是担忧自己准备不足,表现拙劣,辜负了眼前这些信任他、帮助他的朋友们。 但既然事到临头,他骨子里那份骄傲与担当,也容不得他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既如此,还有什么要交代于我的么?” 嬴扶苏道:“安之,我们之前应与你说过,昆仑镜的幻境,会将你引入一段与你命运紧密相连的时空。依照我们过往经验,其实我们心中已大致锁定两个可能的时期……”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可我们却不能告诉你。” “如果你如期苏醒,这幻境于你本是‘未来’,可你此刻才醒,它对我们而言,便已是‘过去’。” “但对于你来说,你必须依旧对此保持未知。所以我们既不能与你说,也不能给你看史料。” “我们唯一能给予你的指引就是,不要将它当作幻境。” “——它就是真实的。只有这样,你才能看见,你应该看见的东西。” - 众人回到家中,胤礽双手再次掐动法诀,只是此次目的地是幽冥阴司,敕令便也随之改变。 他声音肃穆,沉声道: “——破界穿幽,魂渡九泉。” 法诀落定,昆仑镜虚影浮现,幽光流转,众人身影瞬间自原地淡去。 再睁眼时,已身处九泉之井那永恒不变的荒芜之中。 明明在阳世不过短短数个时辰,李承乾却感到恍如隔世。阳间的高楼广厦、璀璨灯火、市井喧嚣、稠密人烟,是那样鲜活而生动,与眼前这片沉寂、深邃的幽冥格格不入。 朱祁钰上前两步,右手轻轻一拂。 随着他指尖掠过,前方原本空空荡荡的九泉之井,虚空骤然如水波般一阵扭曲,就似乎有什么无形的、障眼的强大术法被隐去了,一座巍峨壮丽的宫殿,便赫然浮现在李承乾眼前。 雕梁画栋,斗拱飞檐,它庄重而威严,静静地坐落在于九泉荒芜的土地之上。 刘据脸上绽开欢快的笑容,朗声道:“欢迎回到‘冤种之家’!” 李承乾:??? ……这么壮观的宫殿,名字叫“冤种之家”? 你没事吧??? 他下意识地、难以置信地,看向了最靠谱的嬴扶苏,满心希望他能摇头否认刘据的这个说法。 嬴扶苏注意到了他灼灼的视线,却会错了意,以为他没听清,便温和地、好心地又重复了一遍: “嗯,欢迎回到‘冤种之家’。” 李承乾:……够了。我不是想听这个啊! 一旁的胤礽仿佛看穿了李承乾内心的崩溃,无奈地开口:“你也觉得这名字不行吧,其实这是前不久才取的别称啦。” 他解释道:“阳世好多人叫我们‘冤种’,就是说很倒霉的意思。据儿说那这里不如就叫‘冤种之家’得了,我觉得好难听,可其他人居然没什么意见。” “哎,不过听习惯了,也还行吧。毕竟确实符合事实。” 朱祁钰在一旁点头,语气带着一丝认真的认同:“我觉得还挺可爱的。” 朱标也附和道:“嗯,很贴切。” 李承乾被这“可爱”和“贴切”的评价噎了一下,问:“前不久才取的别称……那之前呢?总该有个正经名字吧?” 胤礽闻言,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名字。我们只说……‘回家’。” “咸阳宫、未央宫、大明宫、紫禁城……人世间那些曾煊赫一时的宫阙殿堂,无论多么辉煌壮丽,最终都会坠落在时间的长河里。有的轰然倒塌,化为尘土;有的无声倾颓,只剩断壁残垣;有的虽存其形,其意义却也已改变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温情与坚定。 “但家不会。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只盼我们……能长长久久地,永远在一起。”】 - 李承乾坐在东宫的院子里,手中捻着鱼饵,有一搭没一搭地撒入身旁的池塘。水面漾开涟漪,引得几尾锦鲤争相浮起夺食。 他幽幽叹了口气,目光转向距离他仅三步之遥的两名侍卫,无奈道:“你们……真的不必离孤这么近,孤保证,绝无自戕之意。请回告陛下,不必派人这样贴身保护。” 侍卫微微躬身,恭敬回道:“这是陛下与皇后殿下的意思,还请太子殿下体恤,莫要为难臣下。” ——好吧,他真没招了。 李承乾收回目光,继续无精打采地喂鱼。自从那次他和父亲在殿中吵了一架——或者说,是他单方面情绪失控地宣泄了一通之后,也不知阿耶和阿娘是如何解读他那番话的,竟对他生出了十二万分的紧张。 东宫之中,但凡是带点棱角、坚硬点的桌角廊柱,通通被裹上了厚厚的软垫,瞧着不伦不类。 更别提这几位日日寸步不离、眼神警惕的侍卫,仿佛他下一刻就要做出什么傻事。 连他多看池塘两眼,侍卫的肌肉都会不自觉地绷紧。 天地良心——!他当时都说了要在东宫等着皇帝处置,自然是不会先行处置自己的! 但是好像并没有人相信。就连他的阿娘,也默默地以各种借口,收走了东宫库房里乃至他寝殿内所有的刀兵之器。 哎……李承乾无奈地又撒了一把鱼饵,再看向天幕。 他确是说过不愿再看这天幕了。 但承诺岂是如此不便之物?何况这又不是承诺,只是他一时气话。 说来也怪,自那日他在殿内不管不顾地将积压的委屈、愤怒、不甘全部倾泻而出,并且做好了接受任何结果的心理准备,他就突然觉得气也顺了,天也蓝了,花也香了,就连那个他看着碍眼的幸运儿——天幕里的“他自己”,也变得顺眼了几分。 天幕中,他们正说到开启命途的关键,“他”要回到与自己命运相连的时期。 李承乾暗自沉吟,莫非是要再回一次这个时空么?那倒确实算是一个考验……但是真有这个必要吗? 思绪飘忽间,天幕中便传来胤礽的那句“回家”,还说要“长长久久地,永远在一起”。 李承乾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趴在了池边的栏杆上——没错,皇帝还命人给东宫的池塘加装了栏杆。 脸颊贴着微凉的、还带着新木清香的昂贵木料,他又望向池水中,为了那块鱼饵而奋力争抢的几条锦鲤。 哎,怎么办呀,唐安之。 我还是好羡慕你。 - 【几人带着李承乾进入殿内,他们并未在正殿及沿途经过的几个房间停留,而是径直穿行,目标明确地向着后殿而去。 这宫殿从外面看已经颇为壮观,里面居然空间更大。更令人诧异的是,殿宇外观庄严肃穆,里面的家居布置居然颇为现代温馨。 仅是匆匆一瞥,李承乾已经看到了殿中一角错落有致的盆栽,沙发上随意散落的柔软靠枕,地上拼接起来的毛茸茸的大地毯,墙上挂着的巨大液晶屏幕和茶几上散落的游戏手柄。 甚至在不远处,一架挂着可爱小饰物的秋千和一张看起来就十分舒适的摇椅,正安静地待在角落里。 李承乾心道也是,科技都发展到这程度了,倒也确实没必要那么复古折磨自己。 但是和宫殿那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的外观也是太不搭了吧! - 后殿与前殿的格局迥然不同,显得格外空旷寂寥。这里似乎无人居住,亦无任何多余的陈设装饰。 唯有殿宇中央,孤零零矗立着一座古朴的石质剑台。剑台之上,安静地插着一柄长剑。 李承乾的目光瞬间被那柄剑吸引了。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指尖带着一丝迟疑和好奇,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那冰冷的剑身。 很粗糙。 这柄剑外观实在非常普通,剑刃看起来很钝,剑身黯淡无光,覆盖着斑驳的锈迹。 它长得也一点也不像神剑。但李承乾看见这柄剑的第一眼,那个名字便瞬间浮现在他脑海中。 “这就是……?” 嬴扶苏目光沉静地凝视着这柄锈剑,缓缓颔首:“对。这便是神器‘轩辕剑’。” 这实在与他脑海中任何关于“神剑”的想象都相去甚远。 李承乾眼中充满了困惑:“神剑……怎么会是这种模样?” 嬴扶苏亦伸出手,缓缓拂过那柄锈迹斑斑的古剑。不知怎的,李承乾忽然觉得他的声音里有些令他听不懂的复杂。 “因为它现在……不在天子手中。” “轩辕剑,乃天子之剑。世人常说,太子与皇帝,仅隔一线之遥……可这一线犹如天堑。太子就是太子,皇帝就是皇帝。” 他的目光扫过李承乾触碰过的地方,又落在自己的指尖:“你看,你我触碰它,它便只是凡铁。我们之中,唯有祁钰,才能唤醒它,使用它的力量。” “所以你的命途,需要由祁钰为你开启。” 李承乾凝神听着,很快听出了不对。 他眉头微蹙:“可我记得……小钰好像来的比较晚,只在保成之前吧?那他到来之前,你们又是怎样开启命途呢?” 嬴扶苏沉默了片刻,殿内的空气好似也随之凝滞。 “……至高之骨,繁荣之血。” 嬴扶苏轻声道:“……神剑只认天子。但我们可以用大量的‘储君’的血,来伪造‘天子’的气息。” 刘据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半步,将嬴扶苏望向轩辕剑的视线遮挡了大半。 他接过话头:“我的命途是扶苏开启的。而扶苏和懿文的命途,则都是由我来开的。” 李承乾没问为什么两个人都是他开。 嬴扶苏已经说的很明白了,要用“储君”的血来伪造天子的气息。嬴扶苏其实只能算是半个储君,要用的血肯定会比真正的储君多不少。刘据到死都没有被废黜,后代还又重回帝位,由他来伪造天子的气息,理论上确实应该更容易,代价也更小。 但他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呃……我们难道不是鬼魂吗……还能有血……?” “你可以自己试试呀。”胤礽忍不住噗嗤一笑,他伸出手指,虚虚地在李承乾身上比划了一下,“你觉得我们是普通的鬼吗?你没留意到,我们之前形容你,用的都是‘灵体’这个词吗?” “我们不仅有血,还能再死一次呢。”朱标用手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指尖泛起一点灵光,“人的这里,是心脏。我们这里,则是灵核。灵核为我们重塑接近于人的‘身体’,再加上‘丰饶’的生命气息,我们才能在阴阳两界穿行。” 朱祁钰点点头:“若非如此,除了本职就是勾连阴阳的勾魂使者,哪有阴司之人能前往阳世?” 他又着重向李承乾强调道:“灵核就像是心脏,是我们存在的根本。一旦灵核破碎,灵体便会随之溃散,待灵魂湮灭,那便是世人所周知的……魂飞魄散了。” 李承乾没想到,到了阴间居然还能有“死亡”的课题。 没等他再想,朱祁钰又话锋一转,露出了安抚的微笑:“不过你此刻无需为此忧心。就算你真的灵核破碎,灵体濒临溃散,‘丰饶’也能把你救回来的。” 李承乾疑惑地看向刘据:“这是怎么知道的?你……曾这样救过谁吗?” 刘据没有答话,沉默的目光却落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迎着李承乾那双透着惊疑的眼睛,嬴扶苏浅浅一笑。 “有的。就是我。”】 23.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殿下,还有小半个时辰就结束了,您再坚持一会儿。” 蒙恬看着眼前汗流浃背、却仍一丝不苟地挥动着长剑的嬴扶苏,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同情。 起因便是天幕上那位长公子轻描淡写的一句“有的,就是我。” 皇帝一听长公子承认他灵核曾经破碎过,立刻就按捺不住,把蒙恬提溜到嬴扶苏身边去,严令必须由他亲自督导殿下习剑。 哎…… 蒙恬暗自叹了口气,有点苦恼。 其实殿下的剑术已经很好了,他是未来的君王,又不要做武林盟主,实在没必要花这么多时间在习剑上。 陛下这分明是关心则乱,一时情急罢了。想必过些时日冷静下来,殿下也就不用这般辛苦了。 自打“长公子”在天幕上出现,殿下几乎就是一会儿被加文课,一会儿被加武课。基本上没有消停过。 问就是惨惨的。 “殿下,先擦擦汗吧。”一旁的侍女寻了个嬴扶苏收剑调息的空隙,立刻端着温热的素帕上前。 嬴扶苏气息微喘,却还是温和地对女官笑了笑。他接过帕子,仔细擦拭了脸上和颈间的汗水。 擦完,又将帕子递回,随即深吸一口气,剑尖微抬,又投入到那枯燥而沉重的练习之中。 侍女默默退至一旁,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挺拔却略显疲惫的身影。 哎—— 她也叹了口气。太子殿下又被皇帝陛下加课了,实在是太辛苦了。 是的,太子殿下。 皇帝明旨已颁,昭告天下。如今只等太史令推算出一个吉日,便可举行立储大典。 只是殿下向来持重,认为未告宗庙、行大礼之前,不宜僭称“太子”,因此不许宫人如此称呼。 然而宫闱之中,消息传的最快,私下里,几乎所有人都已悄然改口称他为“太子殿下”。 即便是明面上,过去惯用的“公子”称呼,也渐渐被略带模糊的“殿下”所取代。 当时圣旨一下,宫人们虽不敢明着庆贺,却无不悄悄奔走相告。 无他,只是因为公子扶苏……太子殿下,实在是个很好的人。 这宫墙之内,受过他恩惠、得过他庇护的宫人不在少数。 她是殿下身边最得用的侍女。当年若非殿下将她从刻意刁难的上官手中救出,她恐怕早已不知是否还有命在,就算侥幸留得性命,也不知今日沦落何处。 她心疼殿下长久以来似乎总难令陛下完全满意。如今得封储位,她是打心眼里为殿下高兴。 只是圣旨才发了没有多久,因为天幕里太子殿下那轻飘飘的一句话,陛下几乎就立刻带着蒙恬将军杀气腾腾地赶来,不由分说地给殿下加了一堆严苛的课业。 陛下当时疾言厉色,狠狠责骂了殿下。 然而,殿内殿外,却无一人觉得太子殿下是真正触怒了君父。 只因那时陛下声音里透出的惊痛,几乎是个人都听得出来。 陛下从秦王到皇帝,御极多年,控制情绪的能力早已锤炼得炉火纯青,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才是常态。 他实在很少有这样掩盖不住情绪的时刻。 哎。 侍女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她悄然抬眸,目光越过太子殿下挺拔的背影,最终落在那高悬天际的、昭示未来的天幕上。 ——这一次,应该没人再能从殿下手中,夺走本该属于他的皇位了吧? - “血是能随便放的吗?”刘彻的手指带着怒气,狠狠戳在太子的脑袋上,“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越说越气,指尖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还两次?!你怎么不让嬴扶苏去放他的血?!” 太子缩着脖子,又不敢躲闪,只能委屈巴巴地小声蛐蛐:“千古奇冤啊!那……那都是‘他’干的,您戳我干嘛啊?” 皇帝几乎被气笑了:“朕看见你这张脸就来气!罚不了‘他’,还不能罚你吗?” “哎呀阿父,疼——!”刘据可怜兮兮地捂住了脑袋,“别戳了别戳了!呜呜呜,再戳把您儿子戳傻了,那您可怎么办呀?” 刘彻冷笑了一声:“朕看你本来就傻。若非是你自己执意坚持,嬴扶苏怎么可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他盯着儿子,语气陡然变得严厉:“千金之子,怎么能立于危墙之下?” 刘据鼓起勇气,为天幕上的自己争辩道:“可秦长公子……终究算不得真正的储君……若要伪造天子气息,所需付出的代价,恐怕会更大吧?如果……如果能用更小的代价达成目的,那……不是很好吗?” 在父亲目光的逼视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越来越不足,但终究还是坚持着把话说完了。 刘彻忽然沉默下来,定定地看着他:“帝王权衡之术,趋利避害……你倒是学的很好嘛。” 刘据心头一凛,立刻听出皇帝好像是真的生气了。他瞬间低下了头,端正坐好,不敢再顶嘴多说一个字。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炸出轻微的噼啪声。 半晌,刘彻却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手,似乎想再点一下儿子的额头,最终却只是轻轻拂过,揉了揉他的发顶: “他在‘你’的权衡之内,却不在朕的权衡之内。” “嬴扶苏又不是我的儿子。我只要据儿平平安安。” - 【没等李承乾从震惊中完全回神,嬴扶苏已经收敛神色,语气温和道:“好了,这都是旧事了。你若是想知道的话,之后再叙吧。” 他目光扫过剑台:“眼下,还是正事要紧。” 言罢,他从容地向后退了一步,将剑台正前方的位置让了出来:“小钰,你来唤醒轩辕剑吧。” 朱祁钰神情肃穆,稳步上前,向那柄钝剑伸出了手。 与李承乾和嬴扶苏截然不同,朱祁钰的指尖刚一碰到剑身,那柄剑便开始发出灵光。 嗡—— 那是低沉却清晰的剑鸣,在这空旷的后殿中回荡。 仿佛自沉睡中苏醒,神剑渐渐露出了真容。 斑驳的锈迹如同被无形的火焰舔舐,纷纷剥落、消散,露出其下锋利的玄色剑身。 剑脊之上,一道道古老而神秘的金色剑纹骤然亮起,流淌着太阳光焰一般璀璨的光华。 灵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它不再局限于剑身,而是以剑台为中心,猛地向外扩散。 那仿佛带着煌煌天威的光芒,瞬间将朱祁钰的身影吞没其中,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李承乾离得稍近,只觉得那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泪水几乎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更令他心悸的是一种无形的、有些熟悉的威压,如同山岳般沉沉压在心口,甚至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巨大的不适感令他实在难以承受,只好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微微低下头,不再直视“天颜”。 只是他低头的时候,他的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灵光笼罩之中,露出来的一角布料。——那玄色为底、金线织就的繁复纹样。 真是太熟悉了,他想。 那是只属于帝王的衮冕。 -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却又像是只过去了一瞬间。 李承乾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熟悉,是朱祁钰的声音。 却又很陌生。 朱祁钰说话向来温言软语,带着一种天然的柔和,有时甚至透出几分羞怯,在熟悉的兄长和朋友们面前,又会流露出属于少年人的轻快与活泼。 在李承乾的印象里,他一直是个暖暖的、很可爱的年轻男孩子。 然而此刻响起的这个声音,有着属于朱祁钰的音色,却又有着不属于朱祁钰的、令人心悸的威严与深沉。 啊…… 李承乾在恍惚中意识到,或许……这也并非不属于朱祁钰。 只是他认识的,向来是作为朋友、作为弟弟的朱祁钰,还没见过作为皇帝、执掌乾坤的朱祁钰。 此刻,在这煌煌神光之中,他听见了“天子”的声音: “——天地灵力,听吾号令。” - 朱标离得最近,眼见李承乾身体一软就要倒下,他长臂一伸,便将人稳稳地揽入怀中,小心地支撑住那失去意识的身体。 神剑的灵光也渐渐敛去,胤礽亦上前一步,扶住了因灵力消耗巨大而有些脱力的朱祁钰。 随着灵光消散,朱祁钰身上的帝王衮冕亦如同虚影一般淡去,他从光里出来,仍身着原本的衣服。 仿佛刚才那君临天下的帝王身影,只是剑台光影下的一场幻梦。 那个刚决雄猜的皇帝,似乎便只存在于遥远的历史,与这轩辕剑台前的须臾之间。 对着他所爱的兄长与朋友,他弯起眼睛,笑容干净而温暖,依旧是那个会脸红、会撒娇的少年。 “小钰,你还好吧?” “没事吧?脸色有点白啊!” 伙伴们立刻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关心地询问他的情况。 朱祁钰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笑出了声:“又不是第一回了,能有什么问题啊?灵力用多了而已,睡一觉就好了。” 朱标将李承乾打横抱起,问道:“这得有个几天吧?先把他放回他房间?” 刘据想了想,提议道:“要不让他睡客厅的沙发床吧……?我们可以边打游戏边守着他嘛。万一他有什么动静,立刻就能知道。” 胤礽看着刘据那副“我聪明吧”的表情,忍俊不禁道:“啧。我一般是不赞同你的。但这回确实是个好主意。” 嬴扶苏也点头,温声道:“确实,在他房间的话,万一真有事反而不便照应。在客厅,大家都能随时看顾。” 他从剑台上拔出那柄已重新变得锈迹斑斑、毫不起眼的剑,小心地握在手中。 一行人回到了前殿那间充满生活气息的大客厅。 朱标小心翼翼地将李承乾安置在宽大舒适的沙发床上,替他盖好薄被,嬴扶苏则将轩辕剑轻轻放在李承乾身侧。 刘据拉过还有些虚软的朱祁钰,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掌心泛起柔和的、带着生命气息的灵光,轻轻握住他的手,将一缕“丰饶”的灵力缓缓渡入他体内。 温润的暖流涌入四肢百骸,朱祁钰舒服地眯起了眼,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唔……好吧,这下是真困了,你们先玩儿……等我明早起来又是一条好汉,再和你们战斗。”】 24.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刘据目光沉沉:“你认输吧。” 嬴扶苏没有看他,坚定道:“我绝不认输。” 刘据道:“事已至此,你该认输。” 嬴扶苏道:“若我不愿呢?” 刘据叹了叹气:“我有一百种办法可以令你认输,你信不信?” 嬴扶苏道:“我信。我还知道,这一百种办法,你今天一种也不想用。” 刘据怔了怔,道:“你如何知道?” 嬴扶苏道:“因为我是你的朋友。你一向尊重朋友。” 刘据道:“是。” 嬴扶苏道:“你既尊重朋友,便不该阻拦我。” 刘据叹道:“但你不该做这件事。” 嬴扶苏道:“可我已经做了。我做的一向都是我想做的事。” …… “停——!”胤礽实在听不下去了,额角青筋直跳,“……我说二位,你俩搁这儿演《古龙群侠传》呢?刘据也就罢了,扶苏你怎么也陪他玩儿?能不能好好过关?” 嬴扶苏从善如流,从容地点头道:“好。” 他在那张蓬松的毛茸茸地毯上调整了一下跪坐的姿势,背脊挺直,仪态端方,优雅的气质简直如影随形。 他的表情淡定自如,按动手柄的动作也是流畅而自信,显得游刃有余。 一看便是一个绝世高手。 屏幕中,浮板再次悠悠转了过来。嬴扶苏眼神专注,屏息凝神,抓准时机,沉稳地按下了跳跃键。 噗通——! 屏幕中的角色在空中笨拙地扑腾了两下,掉进了水里。 刘据双手捧住自己的脸,绝望地哀叹道:“第十四回了……” 胤礽早就没期待,操作另一个角色在前面的平台上百无聊赖地蹦跶,等他等的都有点麻了。 ——答应的倒是痛快。请问你有这个水平吗到底在“好”些什么…… 但,即使玩游戏的水平不行,也要玩的体面。 嬴扶苏无疑就是贯彻这句话的集大成者。 他面色沉稳,毫不气馁,准备开始下一次的尝试。 优雅,永不过时。 刘据在旁边看的简直是抓耳挠腮,恨不得上手去夺嬴扶苏手里的手柄: “你怎么就是跳不过去呢?!我的好扶苏,算我求你了,你要不让我帮你把这关过了吧?就这一回!” “不要。” “这是我一生的请求!” “那这就是我一生的不要。” 刘据抓狂地抱着嬴扶苏的胳膊摇来摇去,嬴扶苏倒是岿然不动,仍然抓着手柄,在左摇右晃中试图让角色跳过浮板。 朱标憋了半天没憋住,笑得肩膀直抖:“你俩真搞笑,据儿你光动嘴皮子有什么用?直接把手柄抢过来啊!” 刘据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我?我从扶苏手里抢东西?!我吗?” ——大哥,我只是个柔弱的奶啊! 朱标努力抿紧嘴唇想把笑意压下去:“咳……那是有点困难……哎,但扶苏玩游戏的天分确实是……有些内秀。” 胤礽在一旁头也不抬,只一味地操作着自己的角色原地打转:“太委婉了。根本是完全没天分,还爱玩儿。” 嬴扶苏淡定摇头:“此言差矣。我觉得我是有天分的。只是需要开发。” ——天哪,你是认真的吗? 胤礽:…… 刘据:…… 朱标:…… 沉默。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 看着天幕上“自己”操控的小人又一次笨拙地扑通落水,嬴扶苏觉得脸颊都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烫。 他才十八岁,完全没办法像天幕上的自己那样,被挚友们调侃也能八风不动、淡定自若。 此刻,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在“游戏”上确实……呃,造诣不深,偏偏竟然还那么有兴致!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窘境。 秦长公子自小聪慧颖悟,天赋卓绝,无论是经纶术数,还是剑术骑射,凡他所学,无不是一点即透、水到渠成。 而天幕上这个“游戏”,分明他是怎么努力都还是白费工夫! 嬴扶苏下意识地想绷住那副惯常的沉稳表情,可那份少年人特有的羞赧和局促,却怎么都压不下去,整张脸带着耳朵根全红了。 明明身边无论是左右侍立的朝臣,还是高居御座的父皇,皆是神色如常,但他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御座之上,嬴政的目光看似落在变幻的天幕上,眼尾余光却早已将阶下太子那点细微的窘态尽收眼底。 少年人白皙面庞上晕开的绯红,那微微抿紧又试图放松的唇线,还有那红透了的耳廓……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都清晰地映在帝王的眼底。 扶苏素来持重端方。自从过了十二岁之后,言行举止便力求合乎皇室仪态,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这样,流露出如此孩子气的、近乎无措的害羞模样了。 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笑意,掠过皇帝紧抿的唇角。 这幅模样……倒是更显出几分少年应有的鲜活气。 - 【嬴扶苏还在跟那块浮板较劲,全神贯注地努力着。 胤礽却已经抛下了手柄,走到沙发床边,俯身看着沉睡中的李承乾。 少年英挺的眉头在睡梦中不安稳地微蹙着,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角不断有泪珠无声滚落,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渍。 “哎……”胤礽轻叹一声,“他总是流眼泪,这可怎么办呢?” 他转身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张纸,细细地为李承乾擦拭眼角的泪痕。 “正常。”刘据头都没回,依旧盯着屏幕上的小人第N次落水的惨状,声音平静,“他去的不是安史之乱,就是晚唐五代十国,看见那些,不哭才奇怪呢。” 朱标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李承乾的状况,点头附和:“哭都算好了。保成,你当时不仅流眼泪,还吐血呢,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啊?”胤礽擦眼泪的动作一顿,惊讶地看向朱标,“我还吐血了吗?你们之前也没跟我说啊?” 刘据点头:“吐了。” 嬴扶苏百忙之中也赏了他两个字:“确实。” 朱标耸了耸肩:“你看吧。我骗你干嘛?” 胤礽回想了一下自己开命途时的情况,也叹了口气:“……好吧,倒也是情理之中。” 他看着李承乾紧闭的双眼下不断涌出的泪水,又担忧道:“可他这样……会不会 把眼睛搞坏啊?” 刘据终于转过头来:“……我是摆设?你操这些心,不如来教扶苏玩游戏。” 胤礽闻言撇了撇嘴:“不了吧。还是你有耐心,我宁愿去教母猪上树。”】 - 自从李承乾陷入昏迷,去了那什么“幻境”开命途,李世民的心就一直悬在半空,始终无法落地。 无他,他早发现承乾一直在时不时地流泪,可天幕中的其他几人,却好像一个都没觉得奇怪! 承乾……承乾与他不一样,并不是一个爱哭的孩子。 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他到底去了怎样的地方? 他到底遭受了怎样的痛苦? 与他命运相连的时空……给他带来痛苦的……会是我吗? 李世民心如刀绞,每一次看到李承乾无意识的泪水滑落,都仿佛有钝刀在心头反复切割。 他的心都揪了起来,直到两个关键词落在他的耳畔。 ——安史之乱。 ——晚唐五代十国。 他一时甚至有一丝庆幸。至少,让承乾这样不停流泪的,并非是他这个父亲。 可这庆幸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而来、令他几乎窒息的不安。 这一听就是两场巨大的战乱与浩劫,听起来,竟然还是分属大唐的两个不同时期。 大唐……竟然如此多灾多难么? 特别是那个“晚唐五代十国”,其构词方式,与前晋时的“五胡十六国”何其相似?! 仅仅是默念这几个字,一股彻骨的寒意便从李世民的脊背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五胡十六国……人相食、白骨蔽野,给神州百姓带来了多么深重的灾难,分裂的乱世又持续了多么久,他是非常清楚的。 这个“五代十国”…… 莫非又是一场令神州陆沉、百姓十室九空的……大分裂么? - 胤礽听见天幕中提及自己开命途时的情况,不由得愣了一愣。 刘据说李承乾去的“不是安史之乱,就是晚唐五代十国”,那以此类推,他在开命途的时候,去的应当是清末吧? 他不禁有些好奇了。 他自诩还算是一个心志坚强的人,刀光剑影、朝堂倾轧,他什么风浪没见识过? 清末到底是什么情况,竟然能使他流泪、还要呕血? 总不能……是被大清灭亡给气的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嗤之以鼻。 王朝兴衰更迭,如同日月轮转,他读过的史书还少么?一个王朝,哪有什么千秋万代? 左不过便是汉人终于如愿以偿,汉家衣冠重回正统,汉室又重新定鼎中原。 而且看之前天幕中现世的情况,汉族六占其五,应当确实如此。 刘据也提到过,他死,到天幕上的现世时间,不过三百年左右。 大清如今还算是王朝初期,那个“现世”,多半就是大清之后的下一个政权,最多中间再隔一代。 现世看着生机勃勃,一片盛世景象。无论是经济水平还是科技水平,对比大清,都是完全的碾压。 被这样强大的政权覆灭,岂不是再自然不过? 江山代有才人出,总有后来人,何至于流泪呕血? 25.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已经一整天了……他还是不说话么?” 朱祁钰眉头微蹙,目光担忧地投向沙发上那个沉默的身影。 胤礽摇摇头,低声道:“嗯,还是那样。” “你问什么他倒是都回答。但是没有主动开口说一个字。” 刘据抱着手臂靠在墙上:“身伤易治,心伤难愈。” “这样不行啊……”朱标叹了口气,“我给他去做点吃的吧,看能不能让他心情好一点。” 胤礽叮嘱道:“做素的吧。我刚刚给他拿零食吃,刚拆开一包猪肉脯,他瞥见那肉色……脸色唰地就白了,捂着嘴干呕了半天。” 朱标闻言,似乎明白了什么,抿了抿唇,又道:“我知道了。哎……保证不让他见到一点肉沫。” 他又问:“你问过他是什么命途了么?” 胤礽点头:“他说了,是‘记忆’。” 朱标有些惊讶,下意识地看向嬴扶苏:“还真是‘记忆’?让扶苏猜对了?” 嬴扶苏有些无奈道:“我当时只是提一个可能性……其实,我们不是都觉得‘虚无’的可能性更大么?” 他沉默片刻,又低声道:“……今晚还是按惯例吧……只是恐怕要辛苦大家了。” - 胤礽端着一碗散发着清香的菜粥,缓步走到蜷缩在沙发上的李承乾面前。 粥是朱标特意熬的,翠绿的菜叶点缀在晶莹的米粒间,看着便觉清爽。 “承乾……安之,”他顿了顿,换了称呼,希望使对方的思绪从痛苦的过去中回到现实,“吃点东西吧,懿文的手艺很好的,每次我们吃了他做的东西都会觉得开心一些。” 这并非夸大的虚言。除了厨艺上佳的因素,朱标烹制的食物总会自然而然地带上“同谐”的灵力,可以抚慰心神,令人精神振奋。 见李承乾还是毫无反应,胤礽便轻轻将粥碗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他蹲了下来,微微仰起头,看向李承乾的眼睛。 “安之。虽然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那一定是很糟糕、很糟糕的东西。” “对不起。我们明明都知道开启命途意味着什么,却不能让你有任何心理准备。” “你一定受伤很深。没关系,在这里,你尽可以哭。” 他轻轻拍了拍李承乾有些冰凉的手背。 “安之。我们不会问你经历了什么,但你要知道,我们也是从那条路上走来。” “你若是心中有疑问,今天晚上,无论多晚,都可以来找我们聊一聊。” 他最后轻声道:“——我们都会等着你的。” - 是夜。 李承乾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心中满满的沉郁依然令他提不起一点精神。 不知枯坐了多久,他终于缓缓站起身,慢慢走到了挂着“应怀今”铭牌的房间前,有些犹豫地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里的人似乎是一直在等他。几乎是在他敲门的下一刻,门就被打开,胤礽从里面探出一个脑袋。 看见李承乾,他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你来啦。” 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将还有些怔忡的李承乾拉进了房间。 胤礽的房间充满了现代年轻人的气息,甚至有点花里胡哨的,贴着不少色彩鲜艳的海报,看起来充满活力。 电脑的屏幕亮着,看得出来在他敲门之前,胤礽是在打游戏。 好一个瘾大的游戏玩家。 除此之外,李承乾再没什么心思仔细观察他的房间布局。 他有点愣愣地被胤礽拉进去,又被轻轻按在床边坐下。 胤礽反手关上门,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会第一个来找我……” 他在李承乾面前的地毯上盘腿坐下,微微仰头看着他:“我之前也是被开导的那个,没有什么开导人的经验哦。” 胤礽又略微思索了一下,问道:“安之……你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比如说,你想知道我在幻境中的经历吗?” 李承乾慢慢眨了眨眼,声音有些沙哑:“……回忆那些,对你而言,不会很痛苦吗?” 胤礽淡淡地笑了笑:“自然不会没有痛苦过。我从幻境中出来时……几乎想要再死一次。” 沉默了一会儿,他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又重新落在李承乾身上: “但……大概也只有这样,你才能看见,轩辕剑想要让你看见的东西。” 李承乾带着困惑,低声问:“……它到底……想要我们看见什么?” 胤礽轻轻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指尖点上李承乾紧蹙的眉心:“安之,你能开启命途,自然是已经看见了这样东西。” 痛苦、悲怆、疑问……一直环绕着李承乾。一段无法改变的幻境,又是为什么要让他走这一遭呢? 这究竟有何意义? 他内心隐隐有些灵光,却似乎又抓不住。 胤礽道:“如果一段经历不足以让你解开疑问……你可以再看看我的。那也算是……另一面镜子吧。” “这也是我们的惯例了。有疑问憋在心里,只会越陷越深。每个人刚从幻境出来,都和你现在差不多,像个行尸走肉。” 他笑了笑:“我今天才从懿文那里知道,我当时在幻境里又哭又吐血的,比你可丢人多了。” 李承乾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真的吗?” 胤礽点头:“当然是真的啦!连阿昭都说是真的。”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李承乾的神色,又小心地问:“安之……你去的……是安史之乱时期,还是唐末?” 李承乾的眼神又骤然黯淡下去,嘴唇翕动了几下,才道: “……唐末。” 胤礽抿紧了唇,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我去的也是清的末年。你既然是‘记忆’命途,那应当……可以看到我的记忆吧?” 李承乾缓缓点了点头:“可以。” 胤礽道:“那好。你可以将我的这段记忆牵引出来。再精妙的语言与描述……也及不上记忆本身。” 李承乾没有再言语。 他缓缓抬起右手,举到胤礽眼前。 一根缠绕着数枚银铃的暗红色丝绳,如同藤蔓般凭空浮现,灵巧地缠绕上他的手腕和指掌。他手指微动,轻轻一振——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又空灵的铃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随着铃声的振动,一缕近乎透明的灵光丝线,从那红绳上悄然分离,轻轻探向胤礽的眉心。 李承乾轻声道:“……怀今,放松思绪,不要抵抗。请回忆那段记忆……” 他闭上眼,指尖灵光微闪,轻声诵念: “——忆海浮沉,故景重织。” 刹那间,无数破碎而惨烈的画面,裹挟着胤礽那段最沉痛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地冲入了李承乾的识海。 是火海中痛苦呻吟、扭曲坍塌的宫阙楼阁。 是瓷器、书画、古籍、佛像……被掠夺的文物墓葬,如同垃圾般被塞进异邦的船舱。 是一份份割地赔款、丧权辱国的条约文书。那文书仿佛淋着鲜血一般,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 的烙铁,印在古老民族伤痕累累的脊背之上。 是一张张模糊的面孔在窒息的黑暗中徒劳地奔走,发出无声的呐喊。 是扶不住将倾的大厦,是挽不回既倒的狂澜。 ——那是一间万难破毁的铁屋子,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就要被闷死了。 举起旗帜的人不断在倒下,青春之面孔铸不成青春之国家。 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穗,接连不断地倒在泥泞与血泊之中。 前路茫茫,前道渺渺。 就在新的敌人狞笑着踏进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时,在断壁残垣的战场上,这段记忆戛然而止。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几道刺目的火线撕裂空气,鲜血在破碎的衣襟上绽放。 李承乾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好似有无尽的怒火在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一缕鲜血已经顺着紧抿的唇角蜿蜒而下。 他的双目赤红,声音颤抖:“——日本打进来之后呢?!” “安之!冷静!”胤礽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安抚他,给他擦掉唇边的血,“那不在这段幻境中。冷静,现世如此,结果不言自明。自然是我们赢了。是我们赢了!” 他有些懊恼道:“哎……我还是应该讲给你听,不该给你看记忆的。你刚从唐末的幻境出来,心绪未平,哪里还受得住……” 李承乾缓缓地、用力地摇了摇头:“不。怀今……我应当谢谢你给我看。” 胤礽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染血的唇,沉默了片刻,又道: “你能理解……我为什么是‘毁灭’吗?” 他微微扬起下巴:“‘毁灭’是战争的命途。我在血与火中,只想要毁灭一切敌人的□□与精神,彻底地焚毁他们的妄想。” “——其实‘巡猎’当然也可以。“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奇异的笑容,“但谁让我本来就是个疯子呢?”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他凝视着胤礽:“怀今……幻境戛然而止,是因为你在幻境中……死去了吗?” 胤礽闻言挑了挑眉:“最早醒来的人,自然最先死去。我也只是个普通人,为什么不能死?” 李承乾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见李承乾沉默着没有说话,他便又哈哈一笑:“以一命报中国,死在通往新时代的路上,岂非死得其所?” “诚然,我当时确实心有不甘,只是因为我没有能够看见新时代。” 胤礽说着,忽然站了起来。 他张开双臂,像一只挣脱了沉重枷锁的鸟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和喜悦,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宽大的的卫衣下摆随之扬起。 他站定,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承乾:“看!安之,看我这身衣服!好看吗?够青春吗?够靓丽吗?” 说着,他又指了指房间里的装饰,那些色彩鲜艳的海报,那张柔软舒适的床铺: “安之,我现在快乐极了。” “你以为……我脱掉那些旧日的袍服,真的只是因为嫌它们不好看,只是因为往事不堪回首,不念前尘吗?” 他笑了笑:“我曾答应我的一个战友,要好好活下去,替他去看看新世界的模样。在幻境里……我没能完成这个承诺,但在现世,我做到了。” “他死的时候……应当还不到二十岁吧。” 胤礽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他自然不会在忘川地府,而只在我记忆中。我就是他通往新世界唯一的船票。” “——所以我要他每一次见到我的时候,都不再看见旧时代的影子。”】 26.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竟真的是大灾难、大战乱。 一听闻胤礽说李承乾闻到肉味就干呕,李世民的脸色刷地就白了。 他并非养在深宫不识疾苦的君王。 前隋统一之前的混乱还没有过去多久呢。口耳相传,他也是从战乱中走过来的人,那血与火的记忆,与焦土上的堆堆白骨,从未真正在他心底消散过。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人相食。 是被野狗啃噬的、路边倒毙的枯骨,是流民眼中只剩下兽性的光。 是生民之痛,是君王之耻。 李世民向来以汉文帝为榜样,以爱民如子为帝王本分。 自己呕心沥血想要开创盛世的这片土地上,竟重演了这人间炼狱般的惨剧! 只稍一联想,眼泪便止不住从眼眶中落下。 他猛地侧身,拉住长孙皇后的手。 那双手,曾经在最危急的关头给予他支撑,此刻亦被他用力攥着,仿佛想要再次从她那里汲取力量。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哽咽,悲声泣道:“……子孙不肖,竟使神州复有如此大祸。” - 康熙皇帝很难说自己现在的心情到底是怎样的。 原来太子并非是与自己割席,而是与整个旧时代割席。 原来太子对过往前尘,对那些储位的争斗、父子间猜忌的刀光剑影,也并非那么在意。 他不念前尘,并不全是因为怨恨,而是因为承诺,因为理想。 他……好像并没有那么恨我。 可他竟然……并没有那么恨我! 我在你心中,难道仅仅只是作为“旧时代”的一部分,而非你的父亲,你的君王? 所以才是“怀今”啊……干干净净的两个字,承载着对未来的期许……他的名字里,也没有带着一丝过去的影子。 胤礽怨他、恨他,他觉得愤怒、伤心。 可当胤礽真正将那些前尘往事如敝履般抛开,连恨意也一同放下,他心里却更觉得空落落的。 康熙的目光穿透窗棂,望向紫禁城外那片他统治了数十年的、熟悉又陌生的天空。 清末既如此不堪…… 那令他魂牵梦绕,义无反顾,甘愿用生命去迎接的新时代,到底是怎样的时代呢? - 【送走李承乾,胤礽掏出手机,毫不意外发现群聊已经99+。 一目十行往上翻翻,不出所料,全是没有营养的聊天吹水、插科打诨。 他翻了个白眼,大爆手速开始打字。 - 【葫芦娃给朕跳段惊鸿(5)】 …… 四不四油饼:所以我真的想不通阿昭为什么会取这种昵称。 四不四油饼:感觉和他的画风不搭。 接着奏乐接着五:我也。 接着奏乐接着五:我以为他会取些什么一江春水向东流,一片孤城万仞山之类的。 中二属性大爆发:是我取的啊。 中二属性大爆发:不搭吗?我觉得很写实。 四不四油饼:写实在哪儿? 一亿少女的梦中情儿:我也想知道。 四不四油饼:6。不知道你就用。你舅宠他爸。 一亿少女的梦中情儿:?我舅不认识他爸。 四不四油饼:……没人在说你舅! 四不四油饼:哎算了,懒得喷。 中二属性大爆发:emmmmm因为政哥是一亿少女的梦中情人? 接着奏乐接着五:…… 四不四油饼:…… 四不四油饼:嘶倒也不能说有什么问题吧但是……? 一亿少女的梦中情儿:你在叫谁政哥? 中二属性大爆发:…… 中二属性大爆发:好的,那政伯。 一亿少女的梦中情儿:…… 四不四油饼:…… 接着奏乐接着五:…… 接着奏乐接着五:家人们我怎么感觉更不对了。 接着奏乐接着五:怎么说呢就是始皇陛下好像突然变成了退休在家摇着老头扇子的邻居老伯。 四不四油饼:点了,逼格骤降。 四不四油饼:都怪挽挽。 中二属性大爆发:?好好好自己想象也怪我。 四不四油饼:那么话又说回来了,下次想吃串串,谁赞成谁反对? 接着奏乐接着五:赞成。 一亿少女的梦中情儿:赞成。 中二属性大爆发:赞成。 四不四油饼:怀今那边还没结束? 中二属性大爆发:不管他,0个人反对,我说的。 【系统提示】“霸道太子小娇七”修改群名为“葫芦娃拯救三娃策划群” 四不四油饼:说曹操曹操到。 中二属性大爆发:应怀今怎么又改群名? 霸道太子小娇七:你也好意思说我?给朕跳段惊鸿舞这种名字也就你取的出来。 中二属性大爆发:好吧,那七娃你能不能换个群昵称? 中二属性大爆发:想到你那张脸我叫不出小娇妻这种名字。 霸道太子小娇七:?谁让你叫小娇妻?看我这张俊美的脸,也应该叫我霸道太子。 中二属性大爆发:好的,霸道废太子。 接着奏乐接着五:突然写实以至于有点地狱。 一亿少女的梦中情儿:收。 一亿少女的梦中情儿:所以怀今突然把群名改成这个,是有什么事要交代? 中二属性大爆发:工作的时候称职务,叫他七娃。 一亿少女的梦中情儿:…… 一亿少女的梦中情儿:所以七娃突然把群名改成这个,是有什么事要交代? 四不四油饼:……家人们我真的笑得手都在抖。 四不四油饼:幸好不在现世,不然邻居都得报警说我扰民。 霸道太子小娇七:……我真服了你们一群神金。 霸道太子小娇七:其实我只是想提醒你们,别给安之直接看记忆,还是靠嘴说吧。 霸道太子小娇七:冲击还是有点大。 一亿少女的梦中情儿:好的。 接着奏乐接着五:收到。 四不四油饼:懂。 中二属性大爆发:o了。 四不四油饼:那么话又说回来了。 四不四油饼:其实我一直想问,为什么你是七娃? 四不四油饼:我们按时间排,阿昭是大娃,挽挽二娃,安之三娃,我四娃,小钰五娃。 接着奏乐接着五:…… 接着奏乐接着五:对哦。为什么你是七娃? 接着奏乐接着五:六娃呢? 中二属性大爆发:因为他太不想进步了,自愿做七? 霸道太子小娇七:…… 霸道太子小娇七:神金。 霸道太子小娇七:是因为六娃隐身了,所以没有六娃。 中二属性大爆发:……很难想象一个不神金的脑子能想出这种原因。 四不四油饼:他还是太爱葫芦娃了。 接着奏乐接着五:哦莫。 接着奏乐接着五:家人们你们先聊着,安之来敲我门了。 ……】 - 天幕这气氛转得也太快了。 上一刻,还弥漫着化不开的悲怆与沉重,有人眼眶犹红,有人热血未凉,难以自拔。 大家伤心的还伤心着,热血的还热血着。 下一刻,突然就又走入了中 二少年群体插科打诨之中。 怎么说呢,大家看着那群活宝,虽然知道他们大概是经历太多看得开,才能举重若轻,但还是令人莫名有种一腔真情喂了狗的感觉。 但百姓们看热闹的归看热闹,该做正事的帝王将相们都没什么心思看他们闲聊逗趣。 之前的信息很重要,但是过于零碎了,除了能看出几个末年时期都很惨烈,就只出现了一个关键信息。 日本入侵。 中原王朝与草原游牧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打打杀杀几千年也是常态了,但是这个国名,却并不像游牧民族的起名风格。 竟然还能被游牧民族以外的蕞尔小国翻了天? 已经知道“日本”是哪个国家的朝代已经在审慎关注、严密分析了;但暂时还摸不清具体是哪个国家的朝代只好大网捞鱼,把朝贡体系名单上的附庸国统统关照一遍。 总归是附近那几个呗。 - 【李承乾犹豫半晌,敲门进朱祁钰的房间时,发现他正在画画。 朱祁钰正盘腿坐在柔软的懒人沙发里,面前的小桌子上支着笔记本电脑,还放着一块光滑的板子,右手捏着一支细长的笔,正全神贯注地在板子上描摹着什么。 电脑屏幕上,赫然是一幅色彩明快、线条流畅的插画。 草原上,两个身着劲装的英武男子正策马扬鞭,恣意追逐,衣袂翻飞,笑容明亮,马蹄扬起,带起地上的草屑。 他见李承乾进来,便笑着向他解释:“这是别人的约稿啦。我有时候会在网上接单,赚点零花。” 李承乾走近了些,仔细看着屏幕上那两个身影。 朱祁钰道:“这次画的是懿文哥哥和我曾爷爷。” 他用笔点了点跑在前面的、气质更温润些的男子:“这个是懿文哥哥,能看出来吧?”然后笔尖又移到后面那个笑容爽朗、眼神锐利的男子身上,“这个就是我曾爷爷啦!” 李承乾:“……?” 朱祁钰看着李承乾那副明显宕机的表情,才恍然大悟道:“哦!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我和我哥的关系啊!” “大概是这么回事,我哥是我祖爷爷的嫡长子,然后他的四弟是我的曾爷爷,永乐皇帝朱棣。你明白了吧?” 李承乾:“……呃。” 他张了张嘴,感觉快被“我曾爷爷的哥哥是我哥”的绕口令绕晕了。 最终李承乾还是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好的。” 朱祁钰被他的表情逗得笑起来,眉眼弯弯。 他站起身,一把拉住还有些懵的李承乾的手腕,把他拽进自己那个软乎乎的懒人沙发里,和自己挨着坐。 他重新拿起笔,一边在板子上涂涂抹抹地修改,一边与李承乾说话。 …… 两人聊了几句之前在胤礽那里看到的记忆,朱祁钰道:“……新时代之所以是新时代,绝不仅仅是你现在看到的技术方面……甚至可以说,虽然新时代确实是由技术变革开启的,但新时代的‘新’,几乎和技术没有什么关系。” 他的笔尖在屏幕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如果你想了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们可以给你看相关记忆。不过嘛……” 他转过头,对着李承乾眨了眨眼:“现在还不是时候,你要先解开眼前的疑问。” 朱祁钰笔锋一转,又问道:“所以你去的是唐末,对吗?” 李承乾紧绷的神经已经放松了一些,点了点头:“嗯。怀今是清末,那你呢?……是明朝末年?” 朱祁钰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停下了手中的笔,目光落在屏幕上英姿勃发的朱棣身上:“大概因为我是‘皇帝’吧……与你们都不同。” “我去的是‘自己’的治下——明朝,景泰年间。”】 27.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安之,你觉得……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朱祁钰手中的笔轻轻顶着脸颊,他歪着头,望向李承乾:“你来之前,去过图书室了,是不是?看了有关我们的记录吗?” 李承乾点了点头。 朱祁钰笑了笑,有些感慨道:“‘记忆’命途,看史书就是快呀。” 接着,他又重复了一次:“那你觉得,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李承乾陷入了沉默,他犹豫着,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有些分辨不出,朱祁钰问的是史书里的他,还是眼前这个鲜活、会笑、会画画、会跟他挤在懒人沙发里的他。 都是朱祁钰,但毕竟隔了五六百年,终究横亘着难以忽视的差异。 平心而论,景泰皇帝并不能称得上是一位手腕成熟、洞悉人心的雄主。 或许是因为一直被当作花瓶来养大,远离真正的权力核心,无论是政治手段还是政治嗅觉,他都显得不够高明。 若非如此,即便重病缠身,又怎会轻易被幽禁南宫的兄长翻盘复辟? 李承乾自幼生活在父亲李世民的光环和熏陶之下,对这种差距感受得尤为深刻。他能清晰地嗅出两位帝王身上截然不同的味道。 然而……也正因为不够“高明”,景泰朝的一些举措,才更显得珍贵。 那些并非精妙算计后的政治表演,而是笨拙地、出自真心的努力。那份在危难之际扛起社稷、力挽狂澜的担当,那份对民生治理的真切努力,才是在冰冷的权谋之外,真正触动人心的地方。 但朱祁钰想问的,或许并非对他帝王生涯的评价。 他的问题是: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朱祁钰静静地看着他长时间的沉默和犹豫,非但没有催促,反而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甚至浮起带着赞许的笑意:“你犹豫了……这很好。” 他话锋一转:“和你之前一切的设想,大概都不同。我经历的幻境,是一个很和平的时候。” 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战事已经结束了有一段时间,老天爷也算给面子,那甚至不是一个灾荒之年。” 朱祁钰声音平缓,寥寥几句话便描绘出一幅宁静的图景: “皇帝——‘我’在宫里好好坐着,批阅着或许并不紧急的奏章,没病没灾;朝堂之上,官员胥吏按部就班,各司其职;京城内外,市井坊间,百姓们的生活虽不富足,却也大体算得上安居乐业。” “在我记忆里,这一年什么大事都没发生,大概在史书上都不值得专门去记一笔。” - “我落到了一个小村子里。那个村子不在京城左近,也不在塞外边陲,就是大明的版图中间,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子。” “收留我的,是一位姓张的老丈。他家……很空了。家里的两个壮年男丁,他儿子和他孙子,早年都被征了兵役,大概是去了土木堡,黄土埋了白骨,连个信儿都没捎回来。” “老丈看我年纪,估摸着和他那没了的孙儿差不多大,就让我喊他爷爷。我爷爷是仁宗皇帝,我怎么可以叫他爷爷呢?我那时心里还存着点别扭,便只肯叫他‘张老伯’。” “他以耕种为生,佝偻着背,侍弄着几亩薄田。但是层层盘剥下来,实际要交上去的粮食,竟是比我当年定下的税赋,要足足多出了一倍。交完税,剩下的那点粮食,连塞饱肚子都勉强。” “我很愤怒,非要去找收税的衙门理论个明白。他瘦瘦小小,哪里拦得住我。我去了,然后就被打了一顿。”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自嘲的苦笑:“被打得皮开肉绽呀,真疼。” “他给我上药,还笑我嚎得像杀猪。”朱祁钰道,“我从小锦衣玉食,哪受过这种毒打?” “我趴在硬邦邦的土炕上,心里憋屈得要命,又不敢大声骂。只好小小声地骂小吏、骂官员、骂皇帝。挨个儿骂了个遍。” “什么狗屁官僚!什么狗屁皇帝!” “爷爷就笑,说娃儿,现在的皇帝可是好皇帝啊。” “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说,你是在骗我吗?收这么多税,怎么能是好皇帝呢?” “那时我身上的伤疼得钻心,心里的煎熬却更甚。我是被政变赶下台的废帝,支持我的人,有,但是很少。我时常在想,难道我做的还不如那个差点葬送江山的朱祁镇吗?就这么不得人心?经此一遭,我又觉得,哈,怪不得!我这样的皇帝,活该被人唾弃。” “但是爷爷却很固执,他一直说,不是、不是的。” “他小小声地跟我说,上一个皇帝爱打仗,打仗就要征重税,比现在交的还多得多,还要征人,家家户户难留男丁,地都荒了。现在这个皇帝比他的哥哥要好太多了,不爱打仗,还愿意减税。能安安稳稳吃上口饭,已经是老天爷开眼,遇上好时候了。” “……我真的又羞愧,又觉得有些开心。” “安之,我好羞愧。治下的百姓过的是这样的生活,竟然还要感谢我。” “可我真的又有些开心。自然就是开心在百姓心里,认为我比我哥哥要好。” 朱祁钰道:“也许你看我现在的样子很难相信……我自然也有过很有野心的时候,就算一开始没有,当坐上皇位时,那自然而然就有了。” “再说了,我是见过战争的,试问见白骨露于野,谁不想匡正天下?” 他笑了笑,又道:“我登上皇位,守住北京,重整朝纲,为天下减赋。我不得不承认,我曾经也是有些自得的,我自认为比我哥哥做的好多了。但我换太子时无人支持,朱祁镇要复辟,却那么顺利。这曾经是我心头最深的刺。” “可听到爷爷这些话,我又觉得,去他的朝堂支持,若有黎民百姓记得我的好,记得我曾为他们做过一点实事……那我也心满意足了。” “就这样,我伤好了之后,也挽起袖子,跟着爷爷下地学种田。那年的年景,平平常常,不算风调雨顺,也谈不上大灾大难,可家里多了一张我的嘴,米缸就快见底了。” “有一天,爷爷满脸喜气地从外面回来,带回一个‘好消息’。说是皇帝爱吃小鱼干,恰巧我们村河里的鱼新鲜肥美,腌制成鱼干是一绝,官府开出的收购价,很是不错。爷爷盘算着,卖了这些鱼,就能给我买一套纸笔了。我有文化,会写字,帮人写写书信,也能挣口饭吃,日子总归能好起来的。” “正赶上夏天雨季,河水涨了,鱼儿也格外活跃。我和爷爷顶着雨,在河边忙活了大半天,捞上来好几斤鱼。夜里,就着昏黄的油灯,我们仔仔细细地挑拣着最好的鱼。爷爷说,这是要献给皇帝的,得让皇帝知道老百姓记着他的恩德。” 朱祁钰说到这里,笑了一声 ,仿佛又看见了那个老人带着点小精明的眼睛:“他又小声跟我说,官差收鱼有定数,好鱼价钱才高。” “我敢打包票,我们挑出来的鱼,条条都是顶好的!那可是我亲手拣的!可第二天,来收购的官差竟然说,我们的鱼焉头巴脑的,只能给次等的价格。” “爷爷向来是怕官的,从不敢跟官差呛声。” 他轻声道:“……那一刻,他当时心里在想些什么呢?是想着我昨天挑了一夜的鱼熬红了眼睛?是摸着家里那快要空了的米缸?还是盘算着要给我买纸笔,让我有个安身立命的手艺?” “他竟然,就那么鬼使神差地,低声争辩了一句:‘官爷……您再看看,这鱼……真是顶好的……’” “就这一句!就这一句小心翼翼地争辩!” 朱祁钰声音一哽,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就被那个小吏踢了一脚,摔在了地上。他年纪大了,没救过来……就这样摔死了。” 在长久的沉默后,他哽咽道: “我好后悔……我那时……真应该喊他一声‘爷爷’的。” - 李承乾静静地听着,朱祁钰的故事仿佛也勾起了他自身在幻境中某些不愿触碰的记忆。 他垂下眼睫,眼圈亦已微微泛红,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眸底浮动。 两个人看看对方流泪的眼睛,一时间竟又感觉有些滑稽。 朱祁钰深深吸了一口气,收拾好心情,道:“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吃小鱼干了。” “廷益曾经对我进谏,让我别老吃那些,对身体不好。我面上答应,其实还是偶尔会偷偷吃……不知如今若能见我如此,又会作何感想呢……?” “是欣慰我终于听话了,还是叹息世事弄人?” “从那个幻境出来,我便开启了命途,就是‘存护’。”他笑了一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泥土的气息,“说来也怪,除了守住了北京,勉强算是护住了国门,我想保护的人,总是一个也保护不到。我有时也会想,给我这样的命途,是想嘲笑我,还是想弥补我的遗憾?” 李承乾沉默片刻,轻声道:“或许是见证你的理想吧?见证你那份想要守护的愿望……无论结果如何。” 朱祁钰闻言,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惊讶,又有些高兴:“你说得对。” 他的目光柔和地看向李承乾,问:“你从我的幻境中,又看出了什么?” 还没等李承乾回答,他却又抬手制止:“不必告诉我答案,先听我说吧。” “爷爷死的时候,我很痛苦。自此之后,抛弃了所有傲慢和自得,常怀忧惧之心。” “……但其实我本不该这样痛苦。” “我是皇帝。虽被当作闲王养大,也是自幼熟读史书。百姓在战争时求活,在和平时求生。总是这样的。” “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子,大明有千千万万个这样的村子,那甚至没有战乱,不是灾年。” “百姓自己都觉得,这样的日子,已经算是很好了。” “如果我只有一颗‘帝王之心’,天下就是我的私产。我会怜悯,我会施恩,我会愤怒……而不会痛苦。” “——可我痛苦了,我非常、非常痛苦。” “安之。”他凝视着李承乾,第三次问出了那个问题,“你现在觉得,我是怎样一个人呢?”】 28.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孙皇后不是个蠢人。 她凝望着天幕,眼底最后一丝侥幸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她心中雪亮,看到这里,便知自己儿子祁镇的太子之位,怕是真的保不住了。 即使天幕上的朱祁钰经历了数百年的风雨沧桑,并不能完全与现在尚在幼年的朱祁钰等同。 可那又如何呢?这重要吗? 于天下万民而言,他们不在乎。 他们只看到天幕之上,那清晰映照出的,对民力凋敝的痛惜,对百姓疾苦的感同身受。 一个乡野老叟发自肺腑的认定:“景泰皇帝比他的哥哥要好太多了!” 民心所向,必是朱祁钰。 皇权看似高踞九霄,凛然不可侵犯。但数千年血与火的教训,从陈胜、吴广、黄巢,到本朝太祖高皇帝,哪一次席卷天下的烽烟,不是被逼到绝境的民心所点燃的? 皇室天然会在内心中忌惮、畏惧民众的力量。 民心的力量是很可怕的,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一国之内,岂能容忍王的威望民心,凌驾于皇帝之上? 若朱祁镇继位,两者相争,必有一伤,此乃大忌。 为江山社稷之稳固计,为朱明天下能绵延长久计,当今天子无论心中如何不舍,迟早会做出更易太子的决断。 这已无关个人好恶,已是大势所趋了。 无非是早晚而已。 - 张伍柳是张家村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老汉,黄土已埋到了脖颈,眼看就要七十了。 他本名叫张五六。这名儿,还是小时候一个赶考的读书人路过村子,在他家借宿时给改的。 那书生说,古时候有个顶顶厉害的“五柳先生”,取这名儿,是盼他能沾点文气,将来也有出息。 他不识字,也不懂啥五柳先生,只觉得“伍柳”和“五六”,念起来也差不离。 后来世道乱了,爹妈死了,他真就像那风里的柳絮,飘飘荡荡,没了根。 这辈子平平常常,没什么特别的,和地里冒出来的草似的,战乱来了就缩脖子,太平了就钻回土里喘气。 跟几千年来所有的贫苦百姓一样,他像是蒲公英的籽,也像暮春的飞絮,世道的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落。 几番战乱,几度逃荒,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生养他的这片薄田旁,像棵老树,勉强又扎下了根。 他的黑发早掺了霜雪,曾经年轻的肩背也佝偻下来,守着那几亩靠天吃饭的田地,日复一日。 就和这中原大地上几千年来所有沉默的老农一样。 若说这辈子有啥稀奇事,大概就是他好像遇见过“仙人”。 那仙人是一个长得很漂亮,很白净的小公子,说他叫做“小玉”。 哎,仙人一个男孩子,怎么取个女娃名儿啊。 兴许是天上的规矩吧。 仙人没在他眼前腾云驾雾,可他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齐整、那么干净的人。 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官老爷、穿绸缎的读书人,也有生得好的,可眼睛都长在脑门上,哪会正眼瞧他们这些泥腿子? 所以,他一定是仙人吧。 仙人常来帮他侍弄庄稼。 怪得很,那双手看着十指不沾阳春水,扶犁把锄却熟练得很,也不知是哪路管稼穑的神仙下凡。 偶尔,仙人的几个朋友也会来,引水修渠,把河里的活水乖乖引到干渴的田里。 有一回,他忍不住问:“小玉仙人,您咋会到俺们这穷地方来?” 仙人望着远处的田垄,轻声说:“只是……来谢谢恩师当年教导之恩。” 他听得云里雾里?恩师?教导? 仙人还要凡人教导么? 但他没再问。仙人总归是来帮他的嘛。 小玉仙人瞧着年纪,跟他那军营里的孙儿差不多大。 他有时看着仙人弯腰锄地的侧影,心头一酸,忍不住念叨:“唉,也不知道我那苦命的孙子,如今在哪儿哩……?” 仙人只是沉默,手里的锄头却落得更深了些。 后来,世道又乱了。他们的皇帝被蛮子俘虏,张伍柳自个儿的儿子和孙子,也死在了战场上。 皇帝换了弟弟做。 再后来,弟弟又被赶下了台,换回哥哥坐了龙庭。 没多少日子,又听说……那个弟弟皇帝,没了。 那一天,小玉仙人来找他告别。 “爷爷。”仙人的声音有些哑,“我要走了。” 仙人那双白白净净、一看就没干过重活的手,紧紧握住了他枯树皮般、还沾着泥土和老茧的手。 “爷爷,您……千万要保重啊。” 仙人嘛,早晚是要回天上去的。 他心里明白,所以他只是拄着那根磨得油亮的拐杖,颤巍巍地朝那渐渐远去的背影挥了挥手。 “走吧,小玉……仙人该回到天上去了。” 那一天过后,村里再没人记得有过那么一群帮他们种地修渠的“仙人”。 只有他,张伍柳,心里头还牢牢刻着“小玉”的模样。 如今,他躺在破旧的土炕上,油尽灯枯,浑浊的老眼最后望向那片神奇的天幕。 光幕流转,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年轻面孔。 他干瘪的嘴唇无声地嗫嚅了一下,混浊的眼底闪过最后的光。 哦……原来是这样啊…… ……哪是仙人垂怜,只是他的陛下在天有灵,回来看他的子民了。 - 【朱祁钰最终也没有听李承乾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似乎对于他来说,这个问题本身,比答案要来的更加重要。似乎它在问出的那一刻,便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答案反而成了次要的东西。 他笑着、利落地站起身,伸出手,将李承乾也拉了起来。 目光落在对方微红的眼眶上,朱祁钰很自然地抬起手,用指腹轻轻蹭过李承乾的眼角,替他拭去了残留的泪痕。 “去吧,安之。”朱祁钰轻声道,“带着你心里的疑问,去找属于你的答案。” 他笑了笑,室内的灯光落在他年轻的脸庞上,显得格外明朗。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他连忙补充道:“啊,对了!懿文哥哥特意要我告诉你,最后再去找他。” 李承乾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抬起手,朝着朱祁钰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再会。”李承乾低声道。 朱祁钰也笑着挥了挥手,目送着那个挺拔的身影,转身推开了房门,融入了门外宫殿的光影之中。 脚步声渐行渐远,留下朱祁钰独自站在房间中央,九泉的月光透过窗户,在他脚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安静的影子。 - 【葫芦娃拯救三娃策划群(5)】 …… 四不四油饼:我们最晚的也是清朝啊…… 四不四油饼:大家都是慢慢从封建时代到现在的。 四不四油饼:怎么让他跑步进入现代社会? 中二属性大爆发:没经验啊。 一亿少女的梦中情儿:那不如从小学课本开始? 一亿少女的梦中情儿:学习一下义务教育。 中二属 性大爆发:我看行。 中二属性大爆发:他应该还是学得挺快的。 霸道太子小娇七:学再快肯定也赶不上今年高考了。 霸道太子小娇七:不如冲刺明年。 一亿少女的梦中情儿:那也有点难吧? 中二属性大爆发:考不上就每年都考。 中二属性大爆发:反正他每年都可以十八岁。 四不四油饼:不是。 四不四油饼:……你们是不是有点鸡娃了啊? 四不四油饼:这是要让他头悬梁锥刺股啊,没必要吧? 霸道太子小娇七:? 霸道太子小娇七:不是你自己说要让他跑步进入现代社会? 四不四油饼:可我没说要让他跑步进入大学啊! 霸道太子小娇七:还好吧,我以前读书也是这么被鸡娃的。 四不四油饼:那你都抑郁了,反面教材。 霸道太子小娇七:哼╭(╯^╰)╮ …… 接着奏乐接着五:……朕回来了。 一亿少女的梦中情儿:欢迎回来。 霸道太子小娇七:欢迎陛下回来水群! 中二属性大爆发:小的给陛下请安!本群真是蓬荜生辉! 中二属性大爆发:那下一个到我,小的告退! 霸道太子小娇七:…… 霸道太子小娇七:? 霸道太子小娇七:小钰回来懿文怎么没动静了,他不是最后一个吗? 中二属性大爆发:嗐,那谁知道? 霸道太子小娇七:? 霸道太子小娇七:你不是告退了吗? …… - 朱祁钰刚送走李承乾,正打开手机看群,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他微微一怔,拉开房门,只见朱标正含笑立在门外,暖黄的宫灯在他身后晕开柔和的光晕,将他温润的眉眼映照得格外清晰。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仿佛已等候多时。 朱祁钰有些惊讶,又有些开心:“哥哥,你怎么来了?” 朱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拉起朱祁钰的手腕,温柔地将他往房间里引了几步。 “想着我们小钰心里一定伤心,这不,哥哥特意来安慰你了。” 他在房间里站定,微微歪头看着自家弟弟,眉梢轻轻一挑,带着点促狭,朝朱祁钰张开了双臂。 “要在哥哥怀里哭一下吗?” 朱祁钰一下子被他这直白的“哄小孩”架势给逗笑了,有些无奈地摇头:“哥,我都多大了,又不是小孩子……” “哎——”朱标故意拖长了调子,夸张地叹了口气,“我记得啊,以前棣儿在外面受了委屈,或是心里憋闷了,就爱一头扎进我怀里哭,鼻涕眼泪蹭我一身。” “——还说哥哥的怀抱最让他感觉安心了。” “啊……”朱祁钰有些难以置信,他踌躇了一下,竟然真的犹豫道,“……真的吗?太宗陛下他……呃……那、那我……”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朱标含笑的目光。 他闭了闭眼,小小的声音带着点难为情和小心翼翼的试探:“那我,我也……” 朱标看着他这副强装镇定的样子,心底一片柔软,忍不住轻轻地笑了笑,把朱祁钰揽进怀里。 朱祁钰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像是找到了安全的港湾,慢慢地放松下来,将侧脸轻轻抵在了兄长的肩头。 朱标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难过的话,随时都可以向哥哥要抱抱哦。” “这是弟弟的特权。”】 29.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朱棣就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人都傻了。 他如今尚是少年心性,脸皮还薄,整个人从脸上红到了脖子根。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兄弟们投来的、那种混合着惊奇和戏谑的诡异目光,还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偷笑声。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猛地扭过头,以下犯上,向着太子殿下怒目而视,声音都气得变了调。 “哥——!!你说过这是我们的秘密,你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你怎么、你怎么能——!” 他气得快要爆炸了,竟都不管朱祁钰是他什么曾孙什么后代—— 哪里来的小妖精,一个伤心就哄得他哥什么话都往外说啊!岂有此理! 其他人都憋着偷笑,朱元璋可不憋着,他直接拍着大腿,哈哈哈地大笑出声了。 “哈哈哈哈哈!哎哟!我们的未来大将军,怎么还扑在哥哥怀里哭啊?啊?羞不羞?哈哈哈哈哈哈!” 朱棣一听他爹还嘲笑他,又委屈又羞愤,可又不敢跟他爹顶嘴,眼睛都红了一圈,只能瞪着他亲爱的太子哥哥。 朱标自知理亏,眼神飘忽,竟有些不太敢直视朱棣的眼睛。 但他敢跟他爹杠上,便道:“爹您快别说了,棣儿都要哭了。” 朱棣梗着脖子,大声反驳:“我没有哭!” 朱标从善如流,立刻违心地赞同道:“是是是。你没有哭,是哥哥看错了。” 其实天幕上已经是几百年以后,大家都早已作古,何况看朱祁钰反应,对朱棣的崇拜简直溢于言表,一来以朱棣安慰他很有效果,二来朱祁钰也绝不会说与第三人听。 “朱标”哪知道有天幕这回事,在他心里明明只有他和朱祁钰两个人! 朱标心中直叹气,不由得对天幕中的自己生出些怨怼。 ——你倒是安慰好了你弟弟,我现在拿我弟弟怎么办? 他没办法,只好又揉了揉弟弟的脑袋,老老实实认错。 “抱歉,棣儿,是哥哥错了。” 朱棣抱着胳膊,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眼珠子一转,趁机便提条件:“……那大哥要赔我一把好弓,我就勉强原谅你。” 朱标立刻连声答应,应承下来,才算是了了这个让朱棣社死的危机。 朱棣得到了一把梦寐以求的好弓,朱元璋和看戏的皇子们收获了今日份的快乐。 双赢。 只有我。 朱标怨念地望向天幕:只有我一个人,莫名其妙背了一口大黑锅。 超冤。 - 【李承乾循着名牌找到刘据的居处时,发现房门并未关严,留着一条缝隙。 里面灯火通明,与朱祁钰那偏爱只留一盏暖黄小灯、追求“温馨”氛围的习惯截然不同,刘据似乎更喜欢让整个空间都浸透在清澈明亮的光线里。 刘据正背对着门口,临窗而立。窗外没有现世的万家灯火,只有九泉的一轮明月。 他微微侧着头,一支笛子横于唇边,修长的手指在音孔上起落流转。 他的房门半掩着,在外面却听不见一点声音,李承乾心知,这又是某种隔音的结界。 李承乾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轻轻推开门进去,安安静静坐在一旁。 等吹完了这首曲子,刘据缓缓放下笛子,转过身来,脸上并无讶异,仿佛早已知道李承乾的到来。 李承乾这时才道:“这首曲子旋律很特别,似乎不是旧时音律,是现世的曲子么?” 刘据笑吟吟地点了点头,手腕灵巧地一转,那支笛子在他手上转了两圈,又稳稳停住。 “好听吗?这首曲子叫做《神话》,在现世很有名,还有同名的电影和电视剧呢。” 他想了想,补充道:“阿昭不是很喜欢。但是你要是有兴趣的话,我可以陪你看看。” 李承乾略感疑惑,问道:“他为什么不喜欢?” 刘据笑着说:“故事是秦朝背景。不过他没说过不喜欢,是我猜的。” 李承乾点点头,决定直奔正题。经过前面两位,他大致也猜到大家轮流找他谈话到底是个什么路数了。 “挽挽,”他开口道,“你……你经历的幻境是什么时期?是东汉末年吗?还是巫蛊之祸?” 刘据闻言,有些惊讶地微微一挑眉,随即笑了起来:“安之倒是已经轻车熟路了嘛。不过可惜,这次你猜错啦。我没进过幻境。” 李承乾才是真真切切地吃了一惊:“……没进过?那你是怎么开启命途的?” 刘据很是随意地一撩衣袍下摆,竟就那么不拘小节地往地毯上一坐,他仰头看向李承乾,伸出食指摇了摇。 “我说我没进过幻境,可不等于我不满足命途开启的条件哦。” “幻境是开启命途的钥匙,可是命途这把锁,并不只有这一把钥匙。” 他笑吟吟望向李承乾:“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怎么会有这么一套完整的流程?莫非真以为我等是什么天命所归,死后魂归九泉,便有天道凭空赐下这套体系,供我们修行?” “一切的故事,总该有个开头吧?” 他将笛子往地上一搁,抱着膝盖道:“我和阿昭,就是这个开头。” - 刘据的手肘懒散地撑在膝盖上,掌心托着半边脸颊,娓娓道来。 “我和阿昭,未曾进过幻境。或者说,我们的‘幻境’,就是那时的现世。” 他笑了笑:“‘幻境’终归是要你‘观察’,我们却是不得不‘参与’。” “那个时候,我们也不过是两只怨气深重、寻常无比的野鬼罢了。只因生前执念太深,那滔天的怨愤竟凝成了不散的灵核,以致难入轮回,不得不在九泉之井慢慢消磨怨气。” “后来,阎君命我们看守轩辕剑。这差事清闲,无需多高深的法力,神剑自有威仪,我们只需在旁警戒,若有异动及时上报即可。阎君此举,大抵也是存了一份慈悲心,想借神剑的煌煌正气,化去我们身上的戾气,盼我们早日洗净前尘,重入轮回。” “可突然有一段时间,现世烽烟遍地,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多到……怨气冲天,甚至让三界的轮回产生了些微混乱。” “阴阳的界限因这混乱变得有些不稳,界壁裂开了一道缝隙。我们二人连同神剑,便自那两界的罅隙,坠入了现世。” “但未经允许前往现世……没做任何措施,是非常危险的。我们那时……既不会法术,又手无寸铁,没有‘丰饶’命途生命的力量,那亡魂就是亡魂,阳世的法则死死压制着冥世的外来者。” “白日里,日光灼烧,寸步难行;入夜稍缓,却也艰难。而且阳世的灵力驳杂……对冥世之人来说,不仅无法维持灵体不散,甚至如同毒药。我们需要进食,靠吸纳地气的五谷,其性相对纯粹温和——你可以理解为,阳世的法则正在强行将我们这两个‘错 误’,重新塑成符合它规则的肉体凡胎,就和普通人一样,却还要更虚弱些,限制更多。” “而彼时的现世……哈哈,后世给那段时期取了个名字,叫做‘五胡十六国’。” 李承乾听到这里,脸上血色尽褪,惊骇地睁大了眼睛。 刘据垂眸,手指拨弄着地毯上的绒毛:“……安之,你熟读史书,当知那意味着何等光景吧?” “——两个手无缚鸡之力、又长得不差,却病骨支离的流民,无根无凭,连一张证明身份的过所都无,在这样的乱世中……” 他顿了顿:“……你知道会遇见什么样的事吗?” 刘据没有就此多说,只淡淡道:“为了免于被觊觎……我们只好用碎石割破了自己的脸。” “面目可憎,体弱多病,上不得战场,也做不了豪强。没有亲族故旧,没有铁器来源……连发动起义都不会有人跟随你的。为避战乱,东躲西藏,好像阴沟里的虫豸。” “几经辗转,终于有一个好心的小村落,收留了来历不明的我们。我死前曾经流落到民间,便循着记忆,摸索着编些草鞋;阿昭则在夜晚,替村民们守着田垄,驱赶啄食穗子的鸟雀。” “秦国经常修渠,阿昭也曾参与督造水利,懂得些渠堰之法。我们就帮村子里挖渠,修水车。” “我们原本想着,等帮乡亲们种完这一季庄稼,地里稍稍有了点收成,我们就离开,继续去寻找返回冥世的方法。” “可惜,这点微末的安宁……也未能长久。” “乱军的铁蹄,终究踏破了那小小的桃源。” “我们刚挖好的渠里,没有引入灌溉的活水,而全堆满了被抛弃的尸体。” “强者为转尸,弱者为繫虏,自江淮至于清济,户口数十万,自免湖泽者,百不一焉。” “村井空荒,无復鸣鸡吠犬。” “这些你在史书上看过的句子……我们亲眼见过。” “甚至,差点变成‘京观’的一部分。” “……我能做什么呢?”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当真正剥去‘太子’这层身份的外衣,我才惊觉……自己竟如此渺小,如此无能。” “尊荣?权柄?学识?” “不过是……托生做了父皇的儿子。那与生俱来的尊贵,给了我一种无所不能的错觉罢了。” 刘据话锋一转,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李承乾诉说:“……阿昭之前同你说,他的灵核曾经碎过。” “你大概觉得,他那么厉害,就是死,一定也死得惊心动魄吧。” “他是始皇帝的长子,也曾参与国政,也曾执掌虎符,也曾一念之间便可决断万千黎庶的生死。” “可在那一刻……”他抬起手,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滚烫的血流,“他血肉之躯,也只能为村里的孩子挡下区区一剑而已。” “他并非死于两军对垒的沙场,也不是死于什么惊心动魄的对决。” “只是像千千万万无力反抗的百姓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不知名的、一场针对弱小村落的屠杀之中。” 他沉默下来,良久不再言语,似乎是在回忆嬴扶苏被穿透胸膛的那一剑。 过了许久,他才极轻地叹息一声。 “何等……脆弱啊。所谓的皇室贵胄,金枝玉叶,其实与黎庶黔首……也并无不同。” “一样是骨肉鲜血,一样会疼痛恐惧。只要一柄利刃加身……立时便倒下了。”】 30.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自从天幕上的嬴扶苏轻描淡写地说他的灵核曾经碎过,嬴政就偶尔会从深沉的睡梦中骤然惊醒。 他的冷汗浸湿中衣,心跳如擂鼓。梦魇的内容支离破碎,却总有一个画面挥之不去。 嬴扶苏苍白的脸上沾染着刺目的鲜血,除了那抹惊心的红,他最记得的,便是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温和的、带着些许书卷气的眼眸,在梦里却盛满了悲伤,无声地望着他。 他想走近些,看看儿子身上的伤,想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无论他如何努力,他们之间的距离仿佛永远都是那样,不会远一步,也不会近一步。 嬴扶苏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曾想过很多次。 天幕上的嬴扶苏,灵力磅礴、举止从容,会是在怎样的情况下,要险些被逼到魂飞魄散呢? 是磨练剑术的约战?是天界派下的任务?还是遇到什么难以匹敌的妖魔了? 他唯独没有设想过会是这样的情况。 但是在意料之外,却又似在情理之中。这似乎,本该就是扶苏会做出的选择。 他知道自己这个长子的秉性。也正因了解,他心中未尝没有过失望与不满。 扶苏天生了一副柔软的心肠,他似乎生来就拥有就有共情和爱民的能力。 好,也不好。 好在为君者当有仁心,可得民心。 不好便是为君者亦需铁腕,不够心狠,便如天幕那般,容易将自己陷入险境。 他觉得心口又闷闷地疼,带着无言的痛惜。 ——你在阳世就是因这性子吃了大亏,丢了性命!怎么到了冥世,还是不知悔改,不能长点记性呢? “陛下,”内侍恭敬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太子殿下求见。” 嬴政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低低地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闷声道:“让他进来。” 殿门轻启,嬴扶苏缓步而入,向父亲躬身行礼。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皇帝的脸上,突然轻声开口:“儿臣斗胆,可否近前说话?” 嬴政微微一怔,心中诧异,但仍点了点头允准。 嬴扶苏这才起身,走上前来,并未坐在一旁的席位上,而是直接屈膝,跪坐在了嬴政的御座之旁。 他微微仰头看向父亲,柔声道:“父皇,您看看我。” 他抬起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扶苏还好好呆在您身边呢。” 嬴政静静看了他良久,终于还是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嬴扶苏的头发。 - 刘彻一边凝神听着天幕中刘据的叙述,一边又下意识地伸出手,将坐在稍远处的太子揽过来,紧紧挨着自己坐下。 其实,早在听前面几人讲述各自面临的幻境时,他心中就已涌起强烈的不安,甚至暗自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或许会听到大汉如何倾颓灭亡,或许会听到他晚年犯的那个难以挽回的大错的具体细节,他甚至都准备好听到儿子是如何怨恨他这个父亲,如何痛斥他的过失了。 他并非承受不起。 只是没想到居然还能更糟。 据儿其实是个很娇气的孩子。 他出生就是皇帝盼了十年才得来的皇长子,七八年间都是皇帝唯一的儿子,七岁就被封为太子。 身份尊贵,生得又玉雪可爱,性情也讨人喜欢,从小到大,何曾受过半分委屈? 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宠他,皇后宠他,舅舅卫青宠他,表哥去病宠他,几个姐姐们也疼他。 据儿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呢? 颠沛流离、自毁容貌、饥寒交迫、朝不保夕—— 光是听着,他就已经觉得心如刀割了。 突然,一只温热、软乎乎的小手忽然小心翼翼地探了过来,轻轻握住了他因紧绷而有些冰凉的手指。 他低头,对上小太子带着些许稚气的眼睛。 太子声音软软地安慰他:“阿父,您别担心。” 他指了指天幕上长大之后的“自己”:“您看,他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那些不好的事情总会过去的,是不是?” 刘彻微微一怔,回过神来,反手将那只小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露出了一个笑容。 “……对,是我们据儿厉害。长大了,变得这么了不起。” - 【刘据的话还并没有说完,似乎是等李承乾消化完之前的信息,又似乎是在回忆当时的情形。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开口。 “是老村正做主,收留了我们这两个来历不明的怪人。他召集了还能动弹的村民,为我们搭起了一座勉强遮风避雨的茅草屋,又费心给我们寻了些力所能及的活计,让我们能换口吃的。 “乱军冲进村子的时候,他也是最先站出来的人。所以,他的头被压在最底下。” “小蝶是个眼睛像黑葡萄一样亮晶晶的小姑娘,才七八岁年纪,活泼得像只小雀儿。她不怕我们脸上骇人的疤,每天都给我们送两碗稀粟米粥,缠着我和阿昭给她讲外边的故事。” “要是我在她旁边的话,我也会去挡那一剑的。” “可惜并没有用。他们推开了阿昭,她小小的身体被掼在槊上,舞了几圈,又被扔了出去。” “陈伯是小蝶的父亲,平时话不多,有点严肃,但心肠是好的。家里做饭,他总是自己少吃几口,默许小蝶偷偷给我们留一点糊口的粥饭。” “他只是在混乱和痛苦中喊了几声闺女的名字,头就被丢在了那座小山的中间,眼睛还睁的大大的,看着小蝶小小的身子。” “李婶就住在我们隔壁,是村里有名的快嘴婆娘,东家长西家短,有点什么事经她的嘴一传,能嚷得十里八乡都知道。大家面上都有些烦她。” “可她手巧,心也细,看我们衣服破了,就默默拿过去,用最细密的针脚帮我们补好。她常念叨,说她这手艺要是能去城里大官人家做活就好了,肯定能得主家赏识。” “可惜她没有路子,不然凭她的手艺,多少得点庇佑,或许真能躲过这一劫吧?” “二虎是个皮猴子,整天上房揭瓦,招猫逗狗,没少挨他娘的揍。” “那天,他娘把他藏了起来,但那伙人甚至懒得扒开柴堆,只是往里面戳了几下,柴堆里就流出了血。” “阿吉是个懒汉,地里的草长得比苗还高,还曾因为嫌我们晦气,骂过我们丑八怪。他跑得倒是挺快,听 到动静第一个就往村外蹿。” “可惜人哪里能跑得过马呢?他死得晚,脑袋就扔在最上头。” 刘据平静的声音又细细数了几个人的名字,才道:“……你看,战争的铁蹄碾过来,平日里那些鸡毛蒜皮的计较、邻里间的口角恩怨、谁勤快谁懒惰、谁是好人谁讨人嫌……突然之间都变得那么可笑。” “我想去抱抱小蝶,又想去帮阿昭捂一下涌血的伤口,可惜我当时手脚都被矛钉在地上,实在很疼。我很努力了,也没能爬过去。” “阿昭的血越流越多,越流越多,又被雨水冲淡,土地都浸上了淡淡的红色。” “他的血唤醒了轩辕剑。那是那柄剑第一次在我们眼前褪去凡俗的伪装,展现作为神剑的真容。” “那一刻,我没有任何什么别的想法,我只想要他们活着。” “我要小蝶还能笑着跑来送粥,要李婶还能叉着腰骂人,要陈伯还能沉默地望着我,要村正爷爷还能慈祥地摸他长长白白的胡须……” “我要阿昭能好好的陪在我身边。我们还像之前那四百多年一样,可以相依为命,直到各自再入轮回。” “他还要想办法去忘川,见见他父亲呢。他还有那么多话没说,那么多心结未解,还没有找到机会……他是那样好的人,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呢?” 刘据顿了顿,似乎是又平静了一下心绪,才接着说道: “虽然对我来说也许很讽刺,但‘丰饶’确实是我自己选的命途。” “……生死倒逆,阴阳变转,重赐新生。我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我为阿昭重新凝聚了灵核,固住了他将要消散的魂魄。可惜……阳世灵力驳杂,我终究也没能救下所有我想救的人。” 李承乾心中似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了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好答的问题。 “……难道不是皇帝,要唤醒轩辕剑,就必须赔上性命吗?” “对我和懿文来说不是。但阿昭不是储君,对他来说……这件事情确实是必须的。” 刘据转过头,看向李承乾:“……你已经被废黜了,如果你想唤醒轩辕剑,你也必须要死。” 他轻声道:“要以凡人之躯引动神剑之威,若无勇气付出生命的代价,怎么能令轩辕剑承认你是‘天子’呢?” “他的伤……确实很危险,但是当时并没有因此致命。” “阿昭是发现了轩辕剑对他的血有反应,唯恐血不够多,才又主动将伤口扯得更大了一些。” “他要为我……为仅剩的人赌一个机会,若轩辕剑真能展现神威,说不定我还有机会逃走。” “我知道,他亦不愿舍下我,可他更想让我活。” “但我并不想逃走,逃走了做什么呢?继续在乱世东躲西藏,还是又回到冥世,孤零零一个人对着轩辕剑?” “我宁愿与他一起死。就此消散在天地中,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默了一下,又自嘲道:“……当然,后来我又理解他了。若是可以,我也想要他活着。” “即使他也许要怪我、怨我,可但凡有一丝生机,我也必定要为他争取的。”】 31.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刘据微微仰起脸,视线投向天花板上那盏圆形的顶灯。它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轮廓清晰,恍若一轮悬浮于室内的、小小的月亮。 那圆圆的“月亮”洒下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倒映的光影像是一片被搅碎的湖泊。 “我曾经有段时间,是很恨我父亲的。恨他的猜忌,恨他的冷酷,恨他的绝情。” “可又有一段时间,我又觉得自己很难真的去恨他。” “从小到大,我一直听着太傅的教诲,致力于做一个乖巧的太子。你大概也看出来了,其实我本性并不是一个沉静的人,但刘据却是个沉静的太子。” “我的父亲实在是一个很厉害的皇帝。我怕自己不够优秀,怕行差踏错,令他失望。” “他有时对我不太满意,觉得我性子过于仁弱,不够有攻击性,我也是知道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可做太子嘛,本就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一点你应该也深有体会。哈,特别是我父亲的太子——太听话不好,不听话更不行。” “两害相权取其轻。相比之下,还是做一个乖巧点、守规矩、不那么像他的太子,更有容错性吧。” “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呢。祸事一来,有公子扶苏殷鉴在前,不反抗总是必死了,反抗或许倒还能有一线生机。” “想来……我骨子里大概还是有点像我父亲的。” “那时的我,觉得自己简直是太倒霉了。好像也并没犯下什么十恶不赦的原则性大错,就遇上了巫蛊之祸这种事。” “也曾经想过,愿有来世,不生帝王家。”刘据说到这句话,自己先失笑摇头,叹道,“哎。真是太傲慢了。想要什么好事都能在自己头上,遇到坏事,便是天道不公,命运苛待。” “后来在罪渊守轩辕剑的那段漫长岁月中,我一直在想,我斗不过我的父亲是我能力不足,我输了,使朝纲不稳,长安血流漂杵,这便是我的罪吧?” “可经现世一遭后,才发觉,输不是罪,被权力豢养出的傲慢才是。” “……这么一点噩运,也配与百姓相较吗?” “——明明被我牵连的长安百姓,才真算是倒霉透顶吧?” 他掰着手指,细细数道: “我的父亲爱我,封我为太子,为我修建博望苑。” “我的母亲爱我,甚至愿意为我向皇帝举刀。” “我的哥哥爱我,甘冒僭越风险,向父亲上书,请求为我弟弟封王。” “我的舅舅爱我,病重垂危之时,还在为我的太子之位能否稳固而殚精竭虑。” “我明明得到了这么多,却竟觉得那是理所应当,还暗自怅惘,心中怨恨,觉得自己得到的不够。” “就因为我侥幸生为皇帝的儿子,才得到了那些。而脱下这层衣服,我与黎庶……又有什么区别?” 刘据垂下眼眸,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衣袍的布料。顶灯落下的光照在他的身上,在地毯上投下了一片小小的影子。 “当年兵败,我仓皇逃到湖县。是一户以织鞋贩履为生的贫苦人家,冒着风险收留了我,更倾尽家中所有微薄积蓄供我吃住。” “我被父皇追捕,心中惶惶,却束手无策,只能怔怔望着那家主人日夜不停地编草鞋、忙活计。那些重复枯燥的动作,才能使我心绪稍稍平和。” “可我也仅仅是看着罢了。那时的我,仍自觉身为天潢贵胄,纵使落魄将死,也与他们云泥有别。他们生计虽艰,但供养我,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他低哼一声,似在讥嘲当年那个傲慢的自己。 “……后来流落现世,颠沛困顿,全凭记忆中那点模糊印象,自己摸索着学会了编草鞋,才勉强挣得一口饭吃。如此算来,他们其实是救了我两次。” “安之,你读过《汉书》,也当知道。最终,他们是为护我,在与搜捕者的对抗中死去的。” “……我很惭愧。若当时……我能与他们一同坐下来编编草鞋,就好了。” 李承乾自然是读过史书记载,只是他从没设想过卫太子会为此有这样的遗憾。 那是自然的,毕竟他也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有机会见到刘据本人。 他心中一时酸涩,又有些语塞,只能拍了拍刘据的肩,聊作安慰。 刘据却笑了笑,竟反过来开解他道: “人生长恨水长东。大概总有些事情,想起来会令人憾恨。不要两次落入同一条河流就好。” 说完,他右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又重新看向了李承乾,语气轻松地换了话题。 “好啦。我的部分暂且结束了。故事的下半部分,你去找阿昭听吧。”他眨了眨眼睛,带着点调侃,“哎……其实我并不太愿意让他来说那部分,倒是很想直接跟你说完全部。只不过这样的话,他可能会不大高兴。” “你别看他平时总是一副挺温和挺好说话的样子,但他骨子里其实是个有点强硬的人。” 李承乾闻言,心里默默点头。那是,不然怎么有胆子当面硬撼秦始皇? 刘据耸了耸肩:“所以呢,除非与他自身安危相悖……否则,我一般是不愿违逆他心意的。” 说着,他便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玩意儿,递到李承乾手上:“正好你接下来要去找他,顺手帮我把这个带给他吧,也省得我再跑一趟了。” 李承乾收拾心情,有点无语。两个房间也没几步路,是能累死你是咋的。 虽然这么想着,他还是依言把东西接了过来。那东西甫一入手,他便感觉到了一股温润而强盛的灵力。 “这是什么?” 他一边好奇地问出口,一边低下头打量着。那是一个碧绿色的小玉坠,下边还精心地编缀了小小的络子和流苏。 刘据随口答道:“如你所见,剑穗呗。” - 朱祁钰和朱标正挤在懒人沙发里低声说着话,蓦地,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朱祁钰摸索着从口袋掏出手机,瞥了眼来电显示,接起了电话,应了一声:“喂?” 刘据清亮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小钰,懿文走了没?” 电话收音效果颇佳,一旁的朱标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笑着直接朝话筒方向提高了些音量:“我还在呢!” 电话那头的刘据,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无语:“……我是不是打扰你们兄弟谈心了?我还特意等了一会儿才给你打的电话。你们还没聊完啊?” 朱标闻言,对着手机回道:“聊完了聊完了。我就准备走了。” 刘据道:“你是该走了。他已经到扶苏那儿了,马上轮到你,回去准备去吧。” 朱标应下之后,便听刘据压下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小钰。我有一个艰巨的任务要交给你。” 朱祁钰:“……?” “——这里有一场紧张刺激的巅峰对决,来吗?” - 送走李承乾之后,胤礽独自在房间里踱了几圈,又拿起手机,在群里插科打诨地水了几条消息,试图转移注意力。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却仍然觉得有些心烦意乱。 虽说那些旧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可再提起来,还是对他的情绪有些影响 。 就在这时,被他随意扔在床铺上的手机突然嗡嗡嗡地震动了几声,屏幕也随之亮起,显然是有新的消息提醒。 胤礽眉头微挑,漫不经心地伸手拿过手机,按亮屏幕瞥了一眼。 - 【葫芦娃拯救三娃策划群(5)】 …… 接着奏乐接着五:紧张刺激的巅峰对决,二等一,快进@霸道太子小娇七。 接着奏乐接着五:[小程序]癞子玩法,6局,随机发牌,不封顶,30秒不出自动托管。 中二属性大爆发:@霸道太子小娇七,来不来来不来来不来?输的人请这周奶茶。 霸道太子小娇七:…… 霸道太子小娇七:来。 ……(一段时间后)…… 霸道太子小娇七:[战绩截图.jpg] 霸道太子小娇七:哎。 霸道太子小娇七:无敌是多么寂寞。 霸道太子小娇七:纵横牌场,但求一败好吧。 霸道太子小娇七:@中二属性大爆发,奶茶,别忘了[doge] 中二属性大爆发:你等下把的!绝对把你炸得找不着北! 霸道太子小娇七:贷款胜利,可以。 四不四油饼:怀今险胜暴露致命缺点,挽挽小败难掩王者风范?[思考.ipg] 霸道太子小娇七:哈哈哈哈哈哈我真服了!懿文你也是梗王![拍桌笑.gif] 接着奏乐接着五:[拍桌笑.gif] 中二属性大爆发:…… 中二属性大爆发:朱标,你今晚睡觉最好两只眼睛轮流站岗。[微笑.jpg] …… - 胤礽看着群里飞速刷过的插科打诨,尤其是朱标那句神来之笔的点评,有些忍俊不禁,刚才那点低落的情绪被冲散了不少。 他手指按着输入框,刚准备继续在群里水两句,突然就看见对话框里几乎在同一时间,“唰”地弹出了几条新消息。 中二属性大爆发:恭喜怀今[撒花.gif]。 四不四油饼:斗倒地主啦[转圈.gif]。 接着奏乐接着五:胜利咯[比心.gif]。 他的手指顿住了。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涌了上来,迅速漫过心口,堵住了喉咙,甚至冲得他眼眶都有些发酸发热。 ——斗倒地主了。 ——胜利了。 他自然知道,他们绝不仅仅是在说刚才那局斗地主。 他内心有些酸涩,又有些高兴。 小小的情绪波动竟被如此细致地察觉到,又得到这样细致的、委婉的安慰,几乎称得上是无微不至了。 他盯着那三条并排的消息,沉默了良久,才又重新按下输入框。 - 霸道太子小娇七:谢谢。 接着奏乐接着五:有没有开心一点呀?[探头.gif] 霸道太子小娇七:超开心![转圈.gif] 四不四油饼:稀奇。 四不四油饼:难得这么坦诚。截图留念了。 霸道太子小娇七:……你们怎么会? 四不四油饼:哎,年纪最小的弟弟—— 接着奏乐接着五:自然要更受宠一点的嘛。 中二属性大爆发:如果你实在是感动得无以复加,那快叫声哥哥来听听。 中二属性大爆发:据哥哥、挽挽哥哥,都可以哦~我不挑。[搓手手.gif] 霸道太子小娇七:…… 霸道太子小娇七:[语音:3'']滚。】 32.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太狠了。 这两个人都挺狠的。 手脚都被钉在地上,还要尝试行动,已经令人四肢幻痛了。 没想到嬴扶苏更决绝,身体被兵器穿透还要自行撕裂伤口,根本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啊。 一位失了儿子的老丈,颤巍巍拄着拐望向天幕,仿佛透过它看到了自己战死沙场的孩儿。 他重重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浸满了无数家庭的悲苦:“……要是爹娘看见娃儿受这样的苦,不知道会多么伤心。” 后面那番话又像是惊雷,重重从天幕上砸了下来。 有人再也抑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他们的苦难,他们日复一日沉默的挣扎,似乎终于在这一刻,被居于云端的人看见了。 却亦有人仍在一刻不停地做工,只无奈地低声道: “……他们是皇子。金枝玉叶,龙子凤孙,只是一时落难,做过一次百姓而已。” “……和我们这些生来就在泥里的泥腿子不一样,不一样的。” 皇子的父母要是心疼孩子,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贫民的父母要是心疼孩子,除了把眼泪流干,又能如何呢?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地里的活计、肩上的担子,一样也不会少,还得继续咬牙扛下去罢了。 - 年纪最小的……弟弟吗? 胤礽一时心头有些发涩。这个形容词对他来说……很陌生。 他的哥哥倒是有过好些个,活下来的却只有那么一位。 那个唯一的哥哥,似乎也没把他当作弟弟来看待。 他的弟弟们倒是能排成一长队,可惜个个眼里都烧着野火,哪有什么兄弟情分。 紫禁城的太阳底下,哥哥不像哥哥,弟弟不像弟弟,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不像儿子。 “你”很开心吗? 若生在后世的寻常人家……他无意识地想着,忽然被自己的心中的念头烫到了。 ——或许做个能与哥哥玩笑,被哥哥们爱着的弟弟,也很不错。 就如同天幕里那个拼拼凑凑却暖烘烘的“重组家庭”一样,闹腾得毫无规矩,却让人看得眼眶发酸。 真怪啊。他想。 这世上最荒唐的对话,却偏偏说的是最暖人的烟火。 - 【在去找嬴扶苏之前,李承乾其实揣度过他此刻在做什么。 毕竟他每次去找其他人的时候,他们似乎都各自有事在忙。 他忍不住先拉住了刘据,悄悄问出自己的顾虑。 刘据略显诧异:“你怕打扰他?不必担心,他脾气很好的。” 李承乾犹豫片刻,还是直言。嬴扶苏待人细致周到不假,但是身上好像总有种威慑感,似乎不太好接近。 刘据听罢反而笑起来:“啊,原来是这样。太久没新人来,我都忘了该先跟你说一声。” “你不用担心这些,阿昭是真君子,他是真的性格很好。但你感觉到的也没错,这种威慑感,是来自于他‘巡猎’的命途。” 刘据侧头问他:“先不提命途,单看‘巡猎’两个字,你能想到什么?” 李承乾脱口而出:“巡狩四方?” 刘据点头道:“正是,天子出行。所以,‘巡猎’其实是天子的命途,轩辕剑是‘巡猎’的神器。‘巡猎’的核心,复仇……其实我觉得也并不太准确,更有点类似于起义、替天行道这样子。也是因为天子有辨是非、肃纲纪,为黎民讨还公道的职责。” “大抵天道与人心,皆认公子扶苏当为天子吧。只可惜他自己不能使用自己命途的神器,说来也是命运弄人。” “哎,先不说这个。回到你刚才的问题。”刘据笑道,“所以你现在知道了吧,其实你不是觉得阿昭不好接近,而是觉得‘皇帝’不好接近。没事,时间久了就好了。” “他不会嫌你打扰的。不过,若你真想知道他眼下在做什么……”刘据的手抵着下巴,眨了一下眼睛,“说不定在打游戏?” ……一听就是随便说的,怎么可能啊? 胤礽才爱打游戏呢。 嬴扶苏的画风,该是在拭剑、习武、泼墨挥毫,或是在窗下抚琴才对。 却没想到李承乾叩门进去一瞧—— 嘿,您猜怎么着? 嬴扶苏还真在打游戏。 而且并不是胤礽偏好的那种制作精良的大型游戏,而是某种类似于猴子爬树、超级玛丽、打地鼠之类的小游戏。 李承乾一时怔在门边,有些无措。 嬴扶苏倒是很自如地请他坐下,解释了一句:“我练练操作,开发一下潜能。” 李承乾:……好吧。你开心就好。 “哦,对了。”李承乾忽然想起刘据的托付,从衣袋中取出那根剑穗,递到嬴扶苏面前,“挽挽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嬴扶苏目光落在那枚剑穗上,脸上的笑意顷刻淡去。 他微微蹙眉,沉默了良久,才低声道:“……我不能收。” 李承乾一时怔住。他原以为二人早已说定,却没料到是这样的回应。 正怔忪时,嬴扶苏却又伸手接过了那根剑穗。 他修长的手指收拢,握紧了中间系着的那枚碧玉,旋即抬眼向他笑了笑,温声道:“没关系,我自会还他的。” 说罢,他转身暂停屏幕上的游戏,将手柄搁在桌上,再看向李承乾时,神色已恢复如常:“……他跟你说到哪儿了?” 李承乾略作回想,答道:“说到他开启命途之后,为你重塑了灵核。” - “那时兵荒马乱,我其实……并没有想着自己能活下来。在那之前,我们谁都不知道轩辕剑究竟蕴含何种神力,又该如何使用。它除了绝不会遗失、始终相伴左右之外,看上去不过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钝剑。” 嬴扶苏道:“所以,当我的血溅上剑身,它竟隐隐泛起光芒之时……我看见了唯一的机会。” “若我不做出行动,按当时情势,整个村落必将被屠戮殆尽,我们两个也绝无生路。” “而若冒险一试,至少……还活着的人,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我撕裂了身上的剑伤,果真成功唤醒了轩辕剑……可之后的事情,却让我至今难以判断,那究竟算不算是‘如愿’。” “他刚刚开启命途,自己伤得又重,对灵力的掌控实在谈不上精准。” 嬴扶苏垂下眼眸,有些黯然:“他勉强为我重塑了灵核,固住了我即将消散的魂魄,治疗了周遭尚存一息的村民。而那些失控溢出的灵力……使野花在冬日盛开,干瘪的枯草染绿,落叶的枯树重新抽芽。” “暖阳轻轻地照下来……恍惚之间,竟让人如同置身春日。” “……”李承乾微微蹙眉,察觉出些许不对,“可他告诉我……那天是个雨天啊?” 嬴扶苏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他总是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其实没有下雨,只是他当时也伤得很重,意识混沌,记不清了。” “……那是他的眼泪。” 他顿了顿,继续道:“‘丰饶’不是杀伐的命途。它的力量可以为 我重塑灵核,却奈何不了那些持刀的乱军。” “那些人初见死而复生、枯木逢春之景,骇得跪地叩首,以为天神降罚。可几番试探之后,却发现这‘神仙’神志不清,竟然毫无反抗他们的神力。” “领头的便将我们一同掳走,企图以此为契机进行研究。” 嬴扶苏轻轻摇头,又叹道:“长生不老,死而复生……这世间,究竟有几人能抗拒这般诱惑?” 李承乾听到这里,似乎明白了什么。 联想到史书中关于五胡十六国惨状的零星记载,胸口一阵翻涌,喉头泛起酸涩。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一阵剧烈的疼痛,心绪激荡之下,耳畔竟再度浮现出那段晚唐幻境中的经历。 先是一个男人冷硬的命令:“粮食不够了,夷平这个村庄。” 好像似乎是一个粗犷的军士的嗤笑:“你瞧啊,这些村民真可笑。拿着锄头,还以为自己能抵抗刀剑。” 又是一个青年的颤抖的、压低的哭腔:“他们过来了……他们要过来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不要哭,阿金,握紧你的锄头。想想你的阿娘,你的婆娘,你的闺女,你哭到眼泪流干,她们就能活下来了吗?” 阿金握紧了锄头。可对方的刀剑远比他们的农具锋利多了。 鲜血飞溅,那把豁口的锄头深深砸进泥地。 混乱中,另一段陌生的记忆碎片猛地刺入他的脑海。 先是纷杂恶毒的咒骂,继而是剑雨破空,铮鸣不绝,惨叫声此起彼伏。 最后,归于一片寂静。只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似乎是嬴扶苏的声音。 “……没关系。我此行,既为讨还公道。” “也是来杀人。” - 叮—— 疼痛之中,一声如碎玉击石般的轻响骤然穿透混乱。 那声音甫一响起,肆虐的头痛便如潮水般退去,体内狂躁的灵力也温顺地平复下来。 他缓缓放下捂住脑袋的手,睁开眼睛。 眼前,那枚剑穗上的碧玉正泛着温润的微光,尚未完全隐去。 嬴扶苏见他眼神恢复清明,便将剑穗收回掌心。 “你灵力失控了。” “初开命途,灵力不稳是常事。这只能靠你自己慢慢学会掌控,不能依靠外物。你方才是初次失控,我为你压制一次。记住此刻由混沌重归清明的感觉,日后需学着自行引导。” 李承乾点了点头,又郑重道谢。 嬴扶苏浅浅一笑:“没关系。作为最年长的那个,我也应该照顾你们。” “……”李承乾忆起方才未尽的对话,想到自己的猜测,声音有些发干。 “你说他们要追求长生不老。他们……是怎么……尝试……” 嬴扶苏那双沉静的眸子望向他,静默了片刻:“……还能怎么尝试?” 他又微微偏过头,窗棂透进的光映亮他一半侧脸,另一半却隐在阴影里。 “……被取过多少次血,剜过多少回肉……我也记不清了。” “绝境之下,岂能坐以待毙。我会竭力争取机会,挽挽自然也会。” “他们怕我们死了,把所有尖锐的东西都收走,牢房里连颗碎石都没有。可有一样东西,他们是收不走的。” 他轻声道:“……那柄剑,啊,我是说轩辕剑,它很钝,是不是?” “那时……挽挽就是用这柄锈迹斑斑、几乎劈不开柴的钝剑,割开了自己的喉咙,再次唤醒了它……为我开启了命途。”】 33.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我永远、永远不会忘记……他挣扎着望向我时,那双痛苦又执拗的眼睛。” 比起平时,嬴扶苏的声音显得有些冷硬:“因为我付出了性命,他自然以为,唯有同等的牺牲才能唤醒神剑。” “抱着必死的决心下手,伤口太大了。我最后还借来了针线,缝了好久才给他缝上的。” “即使有‘丰饶’的力量,他的灵核也碎了一半。” 嬴扶苏看起来似乎有些低落,令李承乾想起刘据之前那句话。 ——即使他也许要怪我、怨我,可但凡有一丝生机,我也必定要为他争取的。 原来是应在这里。 李承乾开口,轻声道:“你怪他吗?” 嬴扶苏反而极淡地笑了一下:“我怪他什么?怪他为我搏一线生机不惜性命?若真如此,也该他先来怪我。” “你真的很豁达。” “是吗?他们倒是总说我有点倔。” 见李承乾似乎没有什么其他问题,嬴扶苏复又开口: “我的命途‘巡猎’——向一切加诸生民的不公与苦难,举起复仇的叛旗。如今,确是如此。” “可我开启这条命途的那一刻……心中其实并无什么天下大义。” 他抬眸,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似乎有看不见的火焰在灼烧。 “我只想杀光那些人,让他们肮脏的血流尽。” “——我要复仇,仅此而已。” “那时的我,想不起什么公子职责、帝王使命。不过像个被命运碾入尘泥、只能发出绝望诅咒的……‘人’。” “……惭愧。我曾自诩君子,却不知心中竟也有如此暴戾的时候。” 他扯了扯嘴角,向来温和的笑意显出了几分冷意:“也许……乱世真会把人变成鬼吧。乱世之中,易子而食亦非奇闻,谁人没有几分苦楚,几分不得已?” 李承乾却摇了摇头:“这怎么能算是暴戾呢?你又不是没有感情的木石,遇见这样的事情,心中有恨,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 “或许正因你有此心——有辨是非、扶正义之心,却又时刻自察自省,不为其所控,才更契合‘巡猎’。” 嬴扶苏轻声一叹:“此言得之。我有时也会想,莫非天意如此?” “昔日于九泉中,见秦末烽火连天、生灵涂炭,我心中愤懑难平,无一日不煎熬。而我开启命途时唯一的想法,与我那数百年的执念,竟然如此一致。” 李承乾心道,那大抵确实如此。 嬴扶苏明明没有做过一天储君,却在民间传说与野史笔谈之中,常被唤作“秦太子”。 他的仁德被人传颂,他的冤屈引人唏嘘。百姓甚至自发为其立庙塑像,千百年来香火不绝。 多少真正的储君、乃至御极天下的帝王,也未必能得此身后名。 “天子”的命途归属于他,大约确非阴差阳错。 李承乾思绪飘忽,方才灵力失控时的碎片依稀浮现。 那冷冽的声音,是嬴扶苏的记忆? 他不由脱口问道:“你开启命途之后……杀了那些人吗?” 话一出口他便觉唐突,脸上微热:“抱歉,我并非有意探问。只是刚刚我灵力失控,似乎窥见了你的一些记忆。” 嬴扶苏略显诧异,随即颔首:“那你在‘记忆’上的天赋确实出众。” 他并未回避,坦然道:“是。我确实杀了人。” 又立刻正色道:“当然了,这一点不要学我。现世不可妄动术法。我擅自使用法术杀人,回去就受了雷刑。” “雷刑?” “天雷加身,昼夜不停。我杀了来屠戮村庄的乱军,共四十三人,刑期就有八十六年。” “挽挽也用了法术。” “嗯。他的刑期比我短一些。” “会很痛吗?” “很痛。所以叫你不要学。” 李承乾沉默片刻,轻声问:“那你后悔了吗?” 嬴扶苏道:“当然不。” 当然不。 这回答太快,太笃定,连一丝迟疑犹豫都没有。 仿佛半刻之前谆谆劝告“不要学”的人不是嬴扶苏一样。 “那些人将活人的手脚钉在地上,以孩童身躯戏耍于矛尖,死人的头颅则垒作京观。” “乱世之中,有些人杀人、吃人是为了活命,但也有些人——仅仅是为了取乐而已。” 嬴扶苏道:“我一向是尊重人的生命的,也一向不愿妄动杀念。手握权能者,更该审慎。” “可有些时候,我却不得不执剑。” “好在,有些生命,似乎也并不能称得上是人。” “当然,我与他们不同,并无那些腌臜癖好。所以我的剑雨只是把他们的手脚也钉在地上,让他们也尝一尝这种痛。然后就给了他们一个痛快。” “他们自然痛极了,咒骂不止。” “要咒便咒吧,我一一接下。反正……很快他们也不能开口了。” 他转眸看向李承乾:“我不后悔。他们该死。” “……雷刑之痛,不及我那时……锥心之痛万一。” “除非我剑断人亡……否则,不会使你们中的任何人,再落到那种境地。”】 - 即使知道长子就平平安安坐在自己身边,嬴政却仍抑制不住地心中隐痛。 他指节绷紧,默默地攥紧了自己的袍袖,不敢去触碰身边的嬴扶苏。 他怕自己心潮汹涌之下,失控的力道会攥疼对方。 扶苏已经够疼了。生取血肉,他该有多痛啊!光是想象那般场景,便已让他五脏六腑都绞紧起来。 那些人……怎么敢这样对他? ……不、不是身边这个扶苏。 嬴政抬手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凝神清醒,终是低低一叹。 在后世那陌生的朝代里,他的长子已不再是皇室的公子了。 没有护卫,没有军队。只是一个被阳世法则压制的孤魂野鬼。 一个乱世里……最寻常的平民百姓。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他也是从战乱中走来的,可这句话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带着血淋淋的重量砸在他的心头。 他怎么……怎么能受这样的苦。 可嬴扶苏没有做错什么,他已经做到自己能做的最好了。 是他未曾早立太子,加之有人野心膨胀,才会使嬴扶苏含冤而死。 若他早立太子…… 嬴政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会怪我吗?” 静默片刻,太子却轻轻摇头,主动伸出手,将他微凉的手指轻轻覆在嬴政紧绷的手背上。 “……父皇。嬴扶苏不会怪罪任何人。” 你不怪罪,我就可以把责任甩的一干二净吗? 总归是他留下了机会,才能给野心家钻这个空子。 若他早立太子,扶苏便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谁又能以矫诏窃国? 嬴政反手用力握了握长子的手,嘴唇动了动,终是未再言语。 未过太久,他们便于天幕之中听见了嬴扶苏绝境之下的复仇。 嬴政久久压抑的胸臆间终于掠过一丝快意,却旋即被更汹涌的心疼与惊愕淹没。 快意自是因仇寇伏诛,血债血偿。 心疼是为八十六载雷刑之苦。 惊愕……却是因他忽然发觉,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他的长子。 或许因一生跌宕,嬴政素来信自己胜过信其他任何人。 他求长生,要毕其功于一役,要一世之内奠定万世之基。 换言之,作为父亲,他无疑深爱嬴扶苏这个长子。但作为皇帝,却其实并不相信他这个继任者。 他总觉得他仁弱。 可如今看来…… ——朕似乎从来没有了解过你。竟不知你竟然也如此……锋利。 我原以为你是柔软的织锦。 却原来柔软的织锦下,竟是一柄剑啊。 - 刘据虽做了三年的大汉太子,比起同龄的孩童,已然显得格外早慧明理。 但再懂事,他总归只有十岁,生长在深宫中,其实尚没有真正对“生死”有多么深刻的认知。 他只是在听故事,然后又能从故事里悟出一些道理。 有关于皇帝和太子的,也有关于皇权和百姓的。 他只是在学习,可他的阿父……好像却并不仅是。 看着看着,他的视线忽然被一片玄色织金的衣料遮住了。 他落入了一个坚实而温热的怀抱里。 是他的阿父。 紧接着,另一个柔软而微颤的身躯也轻轻覆上他的背脊,温暖的手臂环住了他。 是他的阿娘。 阿父将脸深深埋进他的右肩,阿娘则将额角抵着他的左肩。 他瞬间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就像是一个夹心小饼干一样被夹在中间,动也动不了,转头都困难。 ——哎,父母太爱我了怎么办? 真是甜蜜的烦恼啊。 忽地,他感觉右边肩头的衣料似乎有点湿湿的。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犹豫地小声问道:“阿父……你哭了吗?” 刘彻瓮声瓮气道:“你说错了,是你阿娘哭了,阿父没有。” 听到这话,伏在他背后的卫子夫似乎极轻地颤了一下,不知是在压抑哭泣还是忍不住笑意。 她沉默了一瞬,才柔声应和:“嗯。是阿娘在哭。” 刘据有点无奈,只好软软安慰:“好吧。阿娘你不要哭了,我的肩膀都湿了。” 刘彻点头道:“对。子夫别哭了。据儿的肩膀都湿了。” 卫子夫:…… 刘据:……可是我两边肩膀都湿了诶。 静默了片刻,刘彻的声音再次闷闷地从他肩头传来:“……是我的错,才让你受这样的苦。” 刘彻是一个并不惮于道歉的皇帝,也向来不惧承认错误。 刘据自己就听过他许多次道歉。 比如忙于政务,误了约好的陪他玩的时辰,刘彻就会说:“抱歉据儿,阿父近日实是太忙,下次吧。” 又或是答应带他去上林苑跑马,却因紧急朝务不得不取消,便会笑着推出大将军:“抱歉抱歉,这次让舅舅陪你吧,舅舅的骑术可比阿父好多了。” 每当此时,小太子就会一本正经地说:“好吧,那原谅阿父一次,下次不要这样了哦。” 此刻,小太子也抬起小手,轻轻拍了两下父亲的背:“好吧,那原谅阿父一次,下次不要这样了哦。” 哎……不知道为什么,阿父好像哭得更凶了。 刘据想了想,只好又加了一句:“没关系的呀。舅舅和去病哥哥会保护我的。” “嗯……先让他们保护我,等我长大了,我再保护他们,也保护阿父和阿娘。” 34.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安之。” 嬴扶苏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如今,你可明白轩辕剑想要你看见什么了吗?” 李承乾垂下眼眸,长睫投下浅淡的阴影。 他低声应道:“……神剑令我成为生民百姓,是想让我亲眼目睹、亲身感受生民之苦楚,是吗?” “它想要我……真正学会做一个‘人’,是吗?” 嬴扶苏笑了起来,点点头道:“是,不过不太准确。” “不仅仅是痛苦,而是,痛苦与爱。” 他思索着如何解释,便缓缓向前走了几步。 夜深人静,他虽为等候李承乾而未更衣就寝,衣着依旧齐整,墨色长发却未如白日般束起,仅用一枚玉簪松松绾住一缕,及腰的发丝随着他的步伐,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飘动。 “不是爱自己,亦非是为自己感到痛苦。” “这一点,你我在死亡的瞬间,产生执念的那一刻,就已经达到了。” “它是……要你学会为他人感到痛苦,要你学会爱人。” 痛苦,与,爱。 李承乾想起那柄冰冷而锈迹斑斑的古剑,它静默无声,仿佛对世间悲欢无动于衷。 他又想起自己在幻境中所历的一切,想起嬴扶苏方才的叙述,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愤涌上心头,不禁低声诘问: “……爱?神……也会有爱吗?” 若神有爱,人间怎容得下这般残酷的别离? 若神有爱,世间之恶为何仍能肆意横行? 若神有爱,又怎会坐视凡人承受如此无尽的苦楚? 神的爱总是宏大而遥远,可他在幻境中所经历的一切,却一点也不宏大。 它很微小。 仿佛与高高在上的神祇毫无干系。 嬴扶苏微微一怔,眼中浮上清浅的笑意:“……神怎么会没有爱呢?爱很重要,爱太重要了。” 李承乾抿了抿唇,终究将心底的不平问出了口: “你是为民请命,才触怒你的父亲,被外放边陲,这又最终招致了杀身之祸。难道……这还不够‘会爱人’吗?” 嬴扶苏听出了李承乾是在为他愤懑不平。 明明懂得爱人,为何还要经受这般多的苦楚? “首先,我的遭遇,确实是一场意外。”嬴扶苏轻轻摇头,神色平静,“其次,黎民百姓受的苦,我也可以受。” 李承乾低下头。他经历过那些幻境,也成功开启了命途,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只是忍不住为对方感到委屈。他自己其实是有犯过错的,刘据也是。 可嬴扶苏,无论是史书所载,还是如今真切接触,都实在是一个太好、太温柔的人。 刘据说得对,他这样好的人,不应该受这样的苦。 “谢谢你,安之。”嬴扶苏自然懂了,他的目光柔和下来,真诚道,“谢谢你……这样认可我。” 李承乾脸上倏地浮起一层薄红。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从他口中道出,却仿佛带着一种能熨帖人心的暖意,成了莫大的鼓励。 嬴扶苏温和而郑重地道过谢,才继续解释道:“我懂得爱人,但是不够。在现世经历的那一切,才真正教会了我更多。” “爱不是高高在上的垂怜。高居庙堂太久,多少会令人忘记,该如何做‘人’。” “爱与痛苦是同党。” “做天家太子时,或许会觉得,万里江山,未来就是你的私产。人命、金钱,那是一个个的数字。帝王之心,难免冰冷权衡,你会怜悯、你会施恩、你会愤怒……” “可唯有当你真正拥有一颗‘人’的心……安之,你才会懂得痛苦。” “幻境,是为了让你真正有一颗‘人’的心。你要先有一颗‘人’的心,才能有一颗‘神’的心。” “轩辕剑的主人是黄帝。这是黄帝的愿望。” 嬴扶苏微微低头,凝视着他:“同时具有帝王之心和人之心,你才能走上这条道路。” “不是‘朕即国家’。而是……” “——‘我’,亦生民。” - “安之,你的命途是‘记忆’。” “是。我是‘记忆’的行者。” “我们此前都以为你会是‘虚无’,可你却是‘记忆’。可见你在幻境中,一定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以致于甚至改变了命途的方向。” “你可还记得,开启命途的那一刻,心里在想些什么吗?” “安之,你所经历的爱,当真微小么?” - ——我所经历的爱,当真微小么? “那个时候,年景凋敝,烽烟四起。” “我混在逃荒的流民之中,随着人群一路向南。沿途树皮早已被刮尽,草根也几乎掘无可掘。” “幸而我识文断字,又会观星辨向,众人便推我做个临时的领头人,一路相互扶持着南迁。” “人群中有个叫阿金的,是条真汉子。逃难再苦,也从未抛下老母、妻女,始终将她们护在身后。谁要是欺负她们啊,那必然得先过了阿金这一关。” “还有个叫三七的孩子,因为生在三月初七,所以叫了这么个名字。他脑子伶俐,又很乐观,每当人们撑不下去、濒临绝望时,总是他第一个站出来,说些俏皮话,鼓励大家不要放弃。” “他还缠着我教他识字,说识字的人才有前途,等安定下来,他一定要去城里谋个前程,让他娘也过上好日子。” “那个时候风餐露宿,条件实在不好……有一回,我病得厉害,浑身滚烫,几乎走不动路。大家围着我急得团团转,商量了半宿。第二天清早,竟给我端来了一碗泛着油星的肉汤。” “……这样的荒年,连观音土都快吃尽了,哪里来的肉呢?” “我心里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一见那碗汤,胃里便翻江倒海,止不住地干呕。大家见我实在咽不下去,沉默良久,最终分食了那碗汤。” “……再见到阿金时,他脸色惨白得吓人,胳膊上胡乱缠着块渗血的破布。” 李承乾抬眼望向嬴扶苏,眼底一片沉郁: “……你说,你说,究竟是什么样的世道,才会逼得 百姓……视进食同类、甚至自己的肉为寻常?” “饥饿蚀骨,这样的惨事,禁是禁不住的。万幸的是,不久后,我们终于抵达了一个村庄。” “那个村庄的壮劳力已经被战争打空了。剩下的老弱妇孺,默然接纳了我们这群蓬头垢面、形销骨立的人。” “大家挤在一起,重新开始耕种、织补,勉强挣扎着活下去。” 可惜……这样的安宁,终究短暂。 附近的乱军断了粮草,便如蝗虫般扑向这小小的村落。 反正什么都能做军粮。 他声音低涩,说起阿金将妻女老母藏进地窖时,那一眼温柔的回望;说起他握紧锄头时,那双因恐惧而微颤的手和依旧迈得决绝的脚步。 他说到女人们从地窖里爬出来时,脸上哭都哭不出的死寂与麻木。 他说起一张犹带稚气的少年面庞,那孩子曾拽着他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说:“安之哥哥,你教我识字吧!我一定会努力的!我也想像你一样有文化,以后我能去城里挣大钱,叫我娘过上好日子!” 他说起乱军退去后,他和三七被人从尸堆里扒出来时,竟都还剩着一口气。 少年瘫靠在他肩头,用尽最后力气,蘸着自身温热的血,在尘土中颤巍巍地划下一个歪扭的“安”字。 “……第三十六个字,我也学会了……安之哥哥……等下辈子,再跟你学第三十七个吧……” 李承乾道:“……第三十七个字,我就会教他写‘唐’了。可惜……可惜,他再也等不到学这个字了。也没机会看见……歌舞升平、万国来朝的盛唐。” - 幻境中的爱,当真微小么? ——当真微小么?似乎也并不微小。 “我也有我的陈伯,我的李婶,我的小蝶。” “我们一路南逃,啃树皮、嚼草根,在风中相偎取暖;我们举起锄头迎向刀剑,明知是死,却仍并肩而立。” “这些挣扎,这些眼泪,这些无声的告别,大概上不了高官的桌案,也进不了史官的笔墨。” “在浩荡的历史长河中,他们只是一粒沙。不过是一场灾荒,一场战乱,仅此而已。” “四个铜板,就可以买一条人命。” “我的阿金,我的三七,他们来到这人世,好像就是为了受苦的。” “轻飘飘地来,又空荡荡地去,留不下一点痕迹,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 “谁记得他们小小的理想,谁记得他们坚定的反抗?” “我突然好不甘心。” “于是,就在这一瞬间……” 生命易逝,记忆不朽。 我是“记忆”的行者—— 史书不记,我来记;天地忘之,我不忘。 - “安之哥哥,要是我死了的话,你会记得我吗?” “我会的。” - ——“你可还记得,开启命途的那一刻,心里在想些什么吗?” “要问我那时心里在想些什么……” “那大概确实是……痛苦,与爱。”】 35.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皇帝在东宫的庭院中来回踱步,步伐间透着罕见的犹豫。 左右侍立的宫人面面相觑,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偶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劝劝皇帝。 纵使真想开口了吧,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自那日皇太子面色灰败地从太极殿出来,一言不发地将自己锁进东宫寝殿后,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父子之间,便陡然横亘起一道无形的高墙。 朝臣们当日不在殿中,自然无从知晓究竟,但太子自请闭门、不再参与政事的情形却是明摆着的。 群臣因天幕之故,私下早已猜测纷纷,虽不敢明议天家事,但暗地里的流言早已生出诸多枝节。 其中最为盛行的一种说法便是:陛下在殿中严辞斥责了太子,废储之心已定,故而太子才被变相禁足。 但朝臣们不知道,近身内侍心里却如明镜一般。 他们当日虽被屏退至殿外,但终究守在不远处,殿中隐隐约约的声音,多少还是传入了他们耳中。 什么君王在殿中怒斥了皇太子? 事实恰恰相反,是皇太子怒斥了君王才对! 内侍们垂首屏息,望着皇帝在院中踱了一圈又一圈,目光一次次落向那扇紧闭的殿门,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们也不由地在心底跟着叹了口气,这重重宫阙之内的天家父子心结,又岂是外人能轻易解开的? 自太子将自己禁闭于东宫之中,皇帝除了处理朝政之外,但凡得空,便屡屡驾临东宫。 头一回来时,皇太子倒是规规矩矩地出来接驾了。他身着太子规制的袍服,却未束发戴冠,墨色长发迤逦肩头,一副解冠待罪的模样,直挺挺地跪在皇帝面前,那姿态硬生生将皇帝的心都要跪碎了。 皇帝眼眶发热,眼泪都要出来了,赶忙上前搀扶本就腿脚不便的太子起身,刚想温言宽慰、剖白几句父子衷肠,就被太子不着痕迹地推开,随即那扇殿门就在他面前轻轻合拢。 “若陛下今日并非为处置臣而来,便恕臣不远送了。” “李承乾等的不是父亲,是皇帝陛下的圣断。何时陛下想好了对臣的处置,臣必开宫门,亲往迎驾。” 那日皇帝回到寝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近身内侍也并不十分清楚,因为他们又被屏退了。只隐约听见内殿似有压抑的啜泣声断续传来,陛下仿佛在皇后面前哭了许久。 自那日后,帝后便分别遣人前往东宫。陛下的人负责整饬庭院,皇后的人则打理太子寝殿,将整个东宫彻底清查了一遍,所有锐利或可能致伤的器物尽数收走,就连殿阁后的莲池四周,也匆匆加围了一圈新栏杆。 此后,若是皇帝不来东宫,太子偶尔还会到庭院中略作走动,晒一晒太阳。 可一旦听闻圣驾将至,他便即刻返回内殿,紧闭宫门,问就是在等待皇帝陛下的发落。 内侍每每望见皇帝伫立院中、难掩失落的身影,总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叹息。 哎,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若往日能多几分宽待,又何至于此? - 皇帝心中伤怀,太子李承乾心里又怎么不纠结矛盾? 他自然是纠结矛盾的。而天幕所映现的一切,更如同一面无法回避的镜子,照得他心绪愈发纷乱。 他并非没有遗传自父亲的性情。 他其实与他的父亲一样,自幼共情力强,内心敏感,思虑极重,总是想的很多。 他也并非生来坚毅、不轻易落泪。只是他不能哭。 他的父亲是马背上夺得天下的强权帝王,战功彪炳,威加海内。他爱哭,非但不是缺点,反而显得天恩厚重,平易近人。 而他呢? 他自己是个瘸腿的太子,威信不能服人,本来就日日处于朝臣的审视与挑剔之下,若是再爱哭一点,只怕更要被口诛笔伐,视为不堪大任。 他的腿伤剧痛钻心时,他不能哭,否则便是心志不坚,不成体统。 他的父亲对李泰屡施恩宠时,他也不能哭,否则便是心胸狭隘,不能容人。 他的太子之位飘摇欲坠时,他更不能哭,否则便是心浮气躁,更不配为储。 如今将这宫门紧闭,倒终于能容自己痛哭一场。 先是委屈父亲不曾偏爱自己,后又怜惜天下百姓贫弱困苦。 哭着哭着,他又陷入更深的懊悔与自责。 ——百姓尚在温饱中挣扎,而他衣食无忧,竟还终日纠结于父母是否疼爱自己。 他甚至开始怀疑,此刻所有的挣扎、不甘与自救,是不是统统都是不识人间疾苦的矫情呢? 生于帝王之家,享尽常人难以企及的富贵,比起那些连一顿饱饭都难求的黎庶,他其实已经很幸运了。 若像百姓那般,活着都费劲,又哪有功夫想那么多? 他仿佛如此说服了自己。 可心中的那份痛苦却未曾消减半分。 他真的很痛苦。这痛苦无处言说,亦无人可懂。 他很难向旁人表达他心中满腔的痛苦、愤懑究竟从何而来,又是怎样复杂的情绪,甚至连他自己都理不清楚。 只觉得胸中似有一团无名火在灼烧,煎熬难忍。 也许正是因他看得太多、懂得太多、想得太多,才反而活得更痛苦。 一股难言的悲伤涌上心头,对百姓的愧疚与那份沉甸甸的责任,非但没有带来解脱,反压得他脊背弯折,几乎喘不过气。 - 【李承乾推门而出,一眼便瞧见刘据正斜倚在门边的墙上,眼眸轻阖,似是假寐。听见动静,刘据睁开眼,舒展了下身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你可算出来啦,”他语调拖得有些长,带着点亲昵的埋怨,“你们聊了好久哦。” 李承乾反手轻轻合上门,面露疑惑:“挽挽?你怎么在这里?” 刘据却不急着答,先将他细细打量一番,关切道:“和他说了会儿话,是不是想清楚一些了?心情好点了吗?” 李承乾怔了怔,随即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嗯,我好多了。多亏有你们。” 刘据这才松了口气,朝房门方向抬了抬下巴:“……我怕他回忆往事,难免心情郁结,来找他说说话。” 李承乾闻言,心头不禁泛起一丝歉疚:“……对不起。是我叫你们又要回忆那些不好的事情了。” 刘据无奈 地摇摇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傻话。安之,你醒得晚,说是老三,其实应当是幼弟。开导幼弟,本就是兄长分内之事,从懿文开始,前头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不必挂怀。” 他眨眨眼,又笑嘻嘻地压低声音补充:“哎,我也不是专门为这事儿来找他,毕竟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其实是我刚刚和小钰、怀今打牌,输出去了一周的奶茶!他们还想乘胜追击,我可不当这冤大头,这不,赶紧找借口溜了。让他俩自个儿下五子棋去吧。” 李承乾被他这模样又逗乐了,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自醒来后的沉闷仿佛也驱散了许多。 刘据端详着他,忽然敛了玩笑神色,微微蹙眉:“……你刚刚是不是灵力失控了?” 李承乾惊奇道:“这你也能看得出?” 刘据有些无语,屈指敲了一下他的额头:“……我是‘丰饶’诶,专业的。你有点自觉好不好?” “哎,也怪我疏忽。”他说着,低头从腰带间翻出一个小巧的物事,塞进李承乾手里,“这个你拿着。” 那是一只碧色吊坠,色泽与先前那枚剑穗上的玉石极为相似,只稍浅淡些许。此外,这吊坠要更小巧一些,形状也规则许多,是朵精致玲珑的桃花,瓣蕊分明。 “这个是我的灵力结晶,你编进头绳也好,做成项链也行,总之带在身上。能压制一下你灵力不稳时引发的头痛。” 李承乾握住微凉的玉桃花,有些迟疑:“可阿昭说,灵力控制终须靠自己,不能依赖外物。” “他给你用剑穗了?”刘据立刻明白过来,“那剑穗性质特殊,灵力太强,你确实不能用。但这个是我调整过的,它只缓解头疼,不影响你的灵力运转。” 换言之,它在灵力失控时可以辅助消除身体的其他症状和不适,好使人更专心地稳固灵力。 李承乾依言收下,比划了下长度,将它系在了腕上,那碧色玉石衬得他腕骨清瘦,皮肤雪白。 他郑重道过谢,便提起之前的嘱托,向刘据转述了嬴扶苏不愿收下那枚剑穗的事,又将对方当时的神情和反应都仔细道来。 末了,他轻声道:“……总之,他说他会亲自还你。” 刘据听罢,嘴角轻轻一撇,脸颊也鼓了起来,像是有些不高兴。他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哼了一声: “……我就知道。” 他随即看向李承乾,神色缓和下来,带着宽慰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肩: “没关系没关系,他就这样,我等会儿自己去找他说就好啦。你别放在心上,快去找懿文吧!” 说罢,他朝李承乾欢快地挥了挥手,转身便要去推嬴扶苏的房门。 “诶,等等!”李承乾却犹豫着叫住了他。他抬起手腕,露出那枚新系的桃花坠子,碧色莹莹,微光流转。 “阿昭看见它的时候,似乎心情并不太好。”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些许迟疑与探究,“那枚剑穗……也是你的灵力结晶吗?” 刘据推门的手顿在半空。他回过头,廊下的光影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静默一息,他看向李承乾,又笑了笑。 “不是哦。” “那是我的灵核碎片。”】 36.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 李承乾刚离开不久,嬴扶苏便重新拾起手柄,又开始练习他的“操作”。 门外忽然响起“叩叩叩”的敲门声,见里头没动静,那声音很快变成了“咚咚咚”毫不客气的捶门声。 嬴扶苏无奈地叹了口气,再次暂停游戏,提高声音应道:“进来吧。” “扶苏公子好大的威风。”刘据气鼓鼓地进来,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高兴,“这么拒绝别人,可是会令人伤心的。” “你在生什么气?”嬴扶苏将游戏手柄往茶几上一搁,塑料与木质桌面相碰,发出清脆一响。他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虽随意,却仍透着几分矜贵,“该生气的人是我吧。” 他抬眼望向刘据:“你为什么不听话?” “之前将它还给你的时候,我就说过了,让你把里面的灵力收回去。” “不合理的要求,我为什么要听?”刘据站在原地,分毫不让,“你需要它。” “我不需要。” 两人一人坐在沙发,一人立于门边,无声地对峙了片刻。 最终,刘据有些丧气地叹了口气,他走到嬴扶苏身边,在地毯上坐了下来,抱着膝盖靠在沙发腿上。 他声音软了下来:“好吧……是我需要它在你身边。好扶苏,求求你了,否则我实在难以安心。” “你在九泉舞剑那次,大家都在场,我不好表现出来,但其实我一直后怕到现在。” “如果你把我的灵核碎片留在身边,随你心绪如何起伏,九泉的灵气动都不会动一下,更遑论引来心魔了。” 嬴扶苏抿了抿唇:“……你也知道那是你的灵核碎片,怎么能到处送人呢?那其中有你的灵力本源,无论如何,收回去对你才好。你从一开始,就不该将它留下来。” 刘据分辩道:“送给你,怎么能叫到处送人呢?明明就是你总爱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太不让人放心了。” 嬴扶苏一时语塞,却仍没有答应。他低下头,指尖收拢,将那枚形状不规则的玉石紧紧攥入掌心。 “……你若是实在不愿收下我的剑穗,便把摇光剑也拿回去吧。” 眼见嬴扶苏软硬不吃,他像是实在没了办法,忽然抬手拔下束发的发簪,塞进对方手中,随即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气鼓鼓的背影。 “你既不要我的保护,那也不要保护我了。” 嬴扶苏怔住了。他望着掌中那枚犹带体温的发簪,一时竟说不出话。 良久,他才微微倾身,默默绾起刘据一缕散落的发丝,轻轻将“摇光”重新簪回了他的发间。 “……别说这样的话。”嬴扶苏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别说这样的话。” 刘据却没有回头,只轻声道:“……你又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收我的东西,是不是?” “我——” 哎,真糟糕,他差点就要答应了。 嬴扶苏及时闭了嘴,可多年的默契不是假的,刘据似乎已经听出了什么,转过身子来,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不说话。 两人对峙良久,看那双眼睛里的伤心渐渐变作笃定的笑意,嬴扶苏终于还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哎,真糟糕。 “……那我收下,总行了吧。” 话音刚落,嬴扶苏就被突如其来的重量撞了一下,“摇光”在他面前一晃而过,对方长长的发丝飞扬起来,又落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重量又消失了,刘据直起身子,高兴得原地转了两圈,甚至还轻轻地蹦了几下。 嬴扶苏看他做完了一套庆祝动作:“这么高兴呀?” “那当然啦!”刘据脸上还带着笑,“你都不知道,我这些天一直都没睡好觉。你不带着它,我心中实在难安。” “既睡得不好,为何不早同我说呢?” “哎呀……”刘据拖长了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没听你的话,怕你骂我嘛。” 嬴扶苏挑眉看他:“那现在又不怕我骂了?” “唉。我宁愿你骂我两句,也要你平平安安才好。” “那如果我还是执意不收呢?” 刘据闻言,竟就地一躺,在柔软的地毯上滚了一圈,又做作地呜呜假哭了两声:“那我只好在此处撒泼打滚、又哭又闹啦。” “哭闹就能管用的话,”嬴扶苏终于被他逗得笑出声来,“那你的眼泪,岂不是比我的剑还厉害?” “好啊,你还笑话我?” 刘据又坐回去,佯装不悦地哼了一声:“你应该好好珍惜我这个朋友。像我这样既聪明,又厉害,还能逗你开心的人,你便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第二个啦。” 嬴扶苏含着笑意点头道:“世间只有一个挽挽,哪里能有第二个?” 刘据有些惊讶地回头看他:“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啦?竟有我五分功力了。” 他眨眨眼,又促狭地补了一句:“唉,你要是以前就这么会说话,当年也不至于被你父皇遣去上郡啦。” “第一,此非虚言,乃出自真心。”嬴扶苏道,“第二,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身为秦公子,自当为百姓负责。纵知有些话出口于己不利,该谏之言,亦不得不谏。” “也对。”刘据也点点头,“要是学会了虚与委蛇、明哲保身,那你也不是你了。你永远会去撞那面南墙,撞破为止,不会回头。” “……你这样说,显得我好像有点傻气。” “喂——你这人怎么听不懂好赖话呀?这怎么能叫傻气呢?这应该叫做坚定才对。” “嗯。”嬴扶苏煞有介事地赞同道,“这下听起来顺耳多了。” “……诶,”沉默了片刻,刘据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嬴扶苏的膝弯,“要是你当年没被遣出咸阳,顺利继位了,肯定会是个好皇帝。你这么好。” “唔,评价这么高呀。“嬴扶苏笑了笑,“若真如此,那我们或许会在忘川相遇吧。我定会觉得,哇,世间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皇帝啊?” “哈哈,就跟你父皇见到我父皇时一个反应吗?” “嗯……我觉得你比你父皇更跳脱一点呢。我可能反应更大哦。” “话说回来,你怎么就这么假设我也当了皇帝呢?要是你真的当了皇帝,说不定我根本不会出生了。哎……如果我们没有在九泉相遇的话,你会觉得有些孤独吗?” “我都没见过你,怎么会觉得孤独啊?” “……你可真会说话。能不能捡点好听的说啊?” “好吧,”嬴扶苏从善如流地改口,“那我就……偶尔会觉得有些寂寞吧?” “……哎。不好不好。”刘据如愿听见了好听的,却又摇头,“你还是要一直幸福快乐才好。”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也不一定呢。说不定我还是会出生,只是做个平民百姓罢了。” “我们卫家本就是奴隶出身。凤子龙孙我做得,平民百姓,我也一样做得。” 嬴扶苏问:“那不还是见不到吗?” “那怎么一样?”刘据有些得意地摇头晃脑,“你见不到我,但我可见得到你啊。” “等到你儿子、或者孙子在位的时候,我就会出生啦。你那么好的皇帝,也许某天我路过你的皇陵,会给你磕个头的。待我死后走过忘川,赶着去投胎时与你擦肩而过,说不定还会觉得这位名士好面善呢。” 嬴扶苏被他 这话噎得一时无言,沉默片刻才道:“若我没猜错,你来找我,不止是想要我收下你的剑穗吧。你是怕我回忆往事心里难过,才特意来的,对不对?” 刘据很给面子地啪啪鼓掌:“哇,扶苏,你好聪明!” 嬴扶苏没理会他那浮夸的捧场,只柔声反问:“既然怕我难过,为何又偏要说这些让人难过的话?” “因为见到你之后,我忽然发觉,”刘据扭过身子,趴在他的膝上,眼睛亮亮地望过来,“其实回忆往事心里难过的是我自己,所以想要你哄哄我啊。” “……那哄好了吗?” “没有。”刘据道,“你是不是又说什么‘剑断人亡’之类的话了?大家都愿意与你同进退,可你却总想着要挡在所有人前头……我们明明是一家人,难道就不能同生共死吗?” “我很不高兴,所以也要让你体会体会我的感受。” 嬴扶苏心中一时温暖,又一时酸涩。他静了片刻,终是放软了声音,温和道:“……好。抱歉,是我失言。那我收回这句话。” 随即他又略带玩笑地叹道:“可我才跟安之这么说过,转眼就改口,岂不是很丢人啊?” “没关系呀。”刘据笑吟吟道,“他又不知道你悄悄把话收回去啦。只有我知道你丢人,那不就等于你没有丢人嘛。” “……强词夺理。” “我本来就有理,不用强词。”他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哎呀,索性今晚也是睡不成了,我们去找小钰和保成打麻将吧,他俩现在还可怜兮兮下五子棋呢,多无聊啊!我之前输出去了一周的奶茶,小保成可得意死了,我可不能让他那么得意,你得从他那儿也赢一周奶茶回来……不,要两周!” “这会儿又不嫌我游戏水平差了?” “哎呦,又不是同一种游戏,不要这么记仇嘛……你操作是不行,可你会算牌啊!” 嬴扶苏看着刘据得意地晃晃脑袋,突然觉得拳头有点痒痒的。 他取出那枚剑穗在刘据眼前轻轻一晃,又握回掌心:“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要它吗?” “?”刘据不解,“不是因为想要我把灵力本源收回去吗?” 嬴扶苏哼笑了一声:“是因为每次看见它,我就会想起你那个时候的模样。” 血泊中的模样,痛苦挣扎的模样。 “我知道你是‘丰饶’,不会有事。可我与你一样,常有忧惧之心。” 刘据一点也得意不起来了。他转过身,去望嬴扶苏的眼睛,似乎要确认他的话是真是假。 然后似乎真的确认到了什么,他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对不起……对不起。” 他伸手去掰嬴扶苏握着剑穗的手指,想要把东西拿回来:“都是我的错。我明明知道你会难过,还对你说那样的话。” “你不要难过了,还给我吧,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我——” “诶。”嬴扶苏握紧了剑穗,没让他拿走,“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他轻叹一声:“……你带着摇光,你安不安全,好不好,我难道不知道吗?” “我跟你说这些,只是因为你今天很是说了一些让我难过的话,我也很不高兴。” 嬴扶苏笑得难得有些狡黠:“我突然也觉得,我这么难过,确实要让你哄哄我才行。” 刘据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喂——你怎么也学坏了?” “这怎么能叫学坏呢?有些事情,我只是不想,又不是不会。” 嬴扶苏站起身子,理了理衣袖,又含笑向他伸手:“不是要去赢你的奶茶吗?走啦。” 37.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安之,坐吧。” 朱标似乎并未在忙自己的事,房门都未完全合上,俨然也是一副刚回来的模样。 见李承乾来了,他笑着拖了张折叠小桌放到地毯上,又取出两个杯子,从小冰箱里拿出一瓶可乐,为两人各倒了一杯。 可乐,又称肥宅快乐水,李承乾之前在吃烧烤时尝过,第一口下去像是吞进无数跳跃的气泡,滋味奇妙。 多喝几口习惯了,倒也觉得挺好喝的。有点停不下来。 两人甫一坐下,什么话都还没说呢,便先仰头灌了几口可乐。 “咦?”李承乾有些疑惑,“这可乐好像比那家烧烤店的好喝。” “那是当然。”朱标笑眯眯道,“我加了‘同谐’的灵力。你觉得好喝,是因为它能使你开心。” “用科学来解释,大约是能刺激身体分泌多巴胺,令人精神振奋。” 李承乾鼓了鼓脸颊。什么科学什么多巴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 朱标见成功逗到了小孩,眼中笑意更深,又温声补充:“不过这个治标不治本,心病,还需心药医。” 他意有所指道:“有时候,下一剂猛药,反而更有用。” 李承乾道:“今日这几帖药,确实来势汹汹。” 朱标问:“那见效了吗?” 李承乾道:“见效了。” 他看见了更多人的视角,更广阔的天地,感受到了很多的痛苦,以及更多的爱。 如今盘旋于他心头的,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朱标看他脸上仍有些纠结之色,便又问道:“安之,是否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 李承乾抬眼望向他,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低声道:“……我是在想,我是不是有点太矫情了?” 大家都那么通透豁达。 百姓尚在苦难中挣扎求生,而我锦衣玉食,却整天困在父皇的偏心里,把自己弄得痛苦又抑郁。 李承乾垂下眼眸,蜷起身子,好像一只湿漉漉的小狗。朱标看在眼里,心头也不由得一软。 这孩子甫一醒来,就要面对全新的时代、陌生的同伴,伙伴们个个成熟豁达,唯独他自己心绪难解。 况且他们与他之间既非君臣,亦非师生,全是平等相交,过去的处世经验几乎派不上用场。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了? 他们这群人,大的已经两千余岁,就算被困于九泉、未入人世的时间不算,也有几百上千。 就连最小的胤礽,也有三百多岁了,自然豁达得很。 可李承乾才二十六岁呢。 朱标自己也经历过这样的时期。不过当时只需要面对扶苏和刘据两个人,再加上他本性就比较随遇而安。更何况他父亲是从乞丐一路做到皇帝的,他自己也算亲历过地位攀升,跟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这才适应得稍好一些。 哎。 朱标有点惆怅,怎么安慰一下他呢? 犹豫了没到三秒,他就决定出卖他的损友们。 说是“们”,其实扶苏和刘据在他之前醒来,具体情况他不甚清楚;而朱祁钰并非在九泉被他们唤醒,而是投胎途中被他们半道拐来的,在阴司适应阶段有一半不在他们身边完成,因此也不能作为参考。 朱标心道,对不住了小保成,牺牲你一个,幸福千万家,回头我请你喝奶茶。 (胤礽:啊……啾!谁在背后偷偷说我坏话?) “怀今刚来的时候,就像一只炸毛的小猫,谁跟他说话都要被他挠一下,路过的狗都要挨他两句骂。从幻境出来之后,又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两天不说话,可把大家急坏了。最后还是小钰把门踹开,硬把他拖出来的。” 小钰……把门踹开……拖出来…… 李承乾有些惊讶,实在难以将朱祁钰和这些动作联系在一起。 朱标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小钰是‘皇帝’嘛,这里是轩辕剑的镇守之地,他相当于一把□□。他不踹门,就只能由阿昭来强行破坏结界,但那样灵力反噬,会伤到怀今。” “你看,大家也不是一开始就像现在这样的,不必以我们现在的样子苛责自己,做你自己就好。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至于你的问题,”朱标将杯中剩余的可乐一饮而尽,像是饮下了一杯酒,“安之……李承乾,从古至今的百姓们,确实是在与天时争命,从土地里求活。但太子面对夺嫡,难道就不是在争命了吗?” 他又为自己斟满一杯可乐,也为李承乾续上。 “太子势弱,便要与兄弟争命;太子势强,便要与皇帝争命。” “我死得早,与我爹感情也好,尚未走到那一步。”朱标叹道,“可据儿也曾是汉武帝的掌上明珠,康熙皇帝待胤礽,更是如珠似宝。” “……若再多活些年,我不知道,会不会也要从我爹手里争一争性命?” “你不是在争夺父亲的宠爱,而是在争夺皇帝的信重。百姓也好,你也好,人人都在为自己争命,怎么能称之为矫情呢?” “况且,”朱标又温声宽慰他,“物质上的痛苦自然是痛苦,精神上的痛苦就不是痛苦了吗?” “承乾,若是觉得自己不该囿于过去,便努力生活,向前看吧。” 李承乾眼圈蓦地红了,他慌忙眨了眨眼,试图将涌上来的泪水憋回去。 可人大概就是这样,独自一人时,再大的委屈也能默默咽下;可一旦有人察觉你的苦楚,哪怕只是一句轻轻的问候,也足以让所有防线瞬间溃散。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真的好委屈啊。 朱标安静地靠了过来,好叫李承乾能把脑袋抵在他衣襟里。 唉。孩子脸皮薄,还是不要说些什么可以抱着他哭之类的话了。 李承乾没有兄长,可朱标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哥哥。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匆匆翻阅过有关他的明史记载。寻常皇室之中,兄弟之情大多疏淡,各自养在深宫,有的连读书习字都不在一处。可朱标不同。 他是开国的太子,父亲常年征战,他几乎是同母亲一道,亲手带大了后面几个弟弟。 所以他开导人似乎特别专业。明明未曾亲身经历夺嫡之争,说起道理来却不会让人觉得他是站在岸上旁观。他言语温和,却总能说进人心里最疼、最需要被触碰的地方。 两人静了一会儿,朱标轻轻拍了拍李承乾的头发:“承乾,这副药有效,但还有些缺漏,这正是我今天要与你说的。” 李承乾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有点红,但是已经没有眼泪了:“……和你的幻境经历有关吗?” 朱标摇了摇头:“我出生的时候,还在战争之中。我是见过战争,也见过民间疾苦的,幻境并没有太为难我,所以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又一个不在规律之中的。 李承乾倒也没有太惊讶,毕竟朱标既然专门说了最后来找他,要说的东西必然是有些特殊之处的。 “你的幻境,或者说,所有人的幻境,是要你从天家,走到凡间,懂得‘人’,成为‘人’,体会到人的痛苦与爱。这还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一样东西?” 朱标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你来看我的记忆。” 胤礽在群里曾经警告他们,不要让李承乾直接去看记忆。其他人自然都需要遵守,但朱标不在此列。 他是“同谐”,掌管调和的力量,有抚慰精神的效果。他只需要注意用灵力保护一下就可以了。 李承乾点点头,念出敕令,记忆的丝线便探入了朱标的识海。 与此同时,“同谐”的灵力静静攀附而上,无声地笼罩在李承乾的身边。 - 倭寇踏破了国土。 从沈阳开始,仅仅数月的时间,铁蹄踏遍了黑土地,东三省尽数沦陷。 领土一省又一省地被人侵占,人民千万又千万地被人奴役,城村一处又一处地被人血洗,侨胞一批又一批地被人驱逐,一切内政外交处处被人干涉[1]。 他们不是为夺粮,也不是为割地—— 而是要亡我国家,灭我种族。 以人体为实验,以杀人为取乐。 半壁江山尽丧敌手,沦陷区十室九空,中原大地白骨成山。亡国灭种之祸,已迫在眉睫。 但人民不愿跪下,他们要站起来。 无数青年学子走上了街头,工人罢工、商人罢市,为挽救国家呼号呐喊。 军人英勇作战,民众前赴后继,多少人以身殉国、血染山河。 为抵御外侮,上至白发老人,下至垂髫孩童,人人皆在或明或暗的战场上拼死抗争。 有人点燃了星火,而那火光终成燎原之势—— 燃烧、蔓延,焚尽了敌人的痴心妄想。 新的旗帜,终于升起。 而落入记忆中的人,也终于明白: 何为【新世界】。 - “这还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人的力量。承乾,坚韧的民族会自己找到出路,人也是。” - “我们不是有神吗?神为什么不来救救我们?” “有很多神死在了这场战争中。” “……什么?” “非凡力量不允许在阳世使用,此乃天道。阳世,没有神,只有人。行云布雨,须循天时,有时候,神还不如凡人的气象炮有主观能动性。” “所以,为了参与战争,非凡者自封力量,神丢弃自己的神位。” “那他们……不就变成了人?” “是的。因为爱人,神才能成为神。又因为爱人,神又不再是神,又做回了人。” 朱标道:“神救不了人,只有人才能救人。是中国人民赢得了战争,人民自己站了起来,与皇帝无关,亦与神无关。” 他站起身,走向书桌,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卡片,轻轻推到李承乾面前。 李承乾接过一看,那卡片外面套了一个透明的卡套,似乎被相当珍惜地保存了。 卡片上面有很多信息,最上一排是姓名栏,写着“朱懿文”,右边是朱标的头像。 姓名下面,左边是性别,写着“男”,右边是民族,写着“汉”。 再下一行是出生日期,写着“2006年10月10日”。 再下面是他们在现世的住址,和一串很长的数字,是公民身份号码。 他又翻到卡片的另一面,下面是签发机关和有效期,上排的左边是一枚鲜红的徽章,右边是两排文字。 [中华人民共和国 居民身份证] 他两边的手指紧紧捏着卡片上的“人民”和“共和”,不知为何,突然间泪如雨下。】 38.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 ——人民?共和? 昏聩的帝王仍在醉生梦死,平庸的君主面露茫然。 而那些敏锐的统治者,已从这短短四字间,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这个【新时代】……庶民的地位,竟被抬举至此? 那贵族何在?世家何存?这个国家……又将皇室置于何地? “人民”二字,怎配冠于国名之中?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才是天下唯一的主人! 皇帝的位置在哪里? 在心中追问这个问题的人不少,却没有几个人敢表现在脸上。 原因无他,脸色黑沉的天子就在龙椅上坐着呢。 一名心直口快的臣子失神喃喃:“唉……可惜这天幕无法映出记忆,否则我等……” 身后的同僚闻言骇然,急忙死死攥住他的袖口。 不然什么,不然我等也去看看那个以“人民”为主的新世界? 那人经此提醒,顿时惊出一身冷汗,面色煞白,再不敢多言半句。 但凡从其中看出玄机的人,都知道问题的答案必然藏在朱标给李承乾看的幻境之中。 可已望见新时代冰山一角的他们,又有谁敢真的去窥探答案? 这些立于旧时代顶端的君王与臣工,只得一面暗自惋惜天幕无法呈现记忆,一面又由衷庆幸——庆幸他们不用真的面对那个颠覆一切的【新时代】。 朱元璋作为缔造一个王朝的开国之君,当然也敏锐地看出了这一点,他心中自然也是惊涛翻涌,怒意暗生,可这惊怒自然也是不能表现在面上的,他也只能强自按捺。 然而除却帝王对皇权动摇的本能戒备,相比别的皇帝,他还多出了一点难过。 这份难过,属于一位父亲。 他望向朱标,恰在此时,朱标也抬眸向他看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朱标垂下了眼睛,伸手揉了揉旁边朱棣的头发。 ——若再多活些年,我不知道,会不会也要从我爹手里争一争性命? 天幕中朱标那句低语言犹在耳。 朱元璋心口一阵涩痛。他从未想过,自己最珍视的太子,竟曾对父子二人的将来,做过如此悲凉的揣测。 而更令他难过的是,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对朱标说一句:标儿,你不用担心这些,爹永远信任你,永远保护你,永远不会怀疑你,永远不会压制你。 人就是这么奇怪。 权力也这么奇怪。 从前不理解,秦始皇何以忍心将长子远放边陲; 从前不理解,公子扶苏何以真的相信父亲会赐下死亡的诏令; 从前不理解,汉武帝何以宁信近臣,却拒见皇后与太子; 从前不理解,戾太子何以一经猜忌,便举兵相抗。 如果他还是朱重八,他会把最后一口馒头留给儿子,自己饿死也甘愿。 可他成了朱元璋,坐上了龙椅。 才忽然发现,原来皇权之下,一切皆有可能啊。 - 自上次扔下“人民”和“共和”的重磅炸弹,天幕上那几位便整日聚在一处玩游戏。 玩游戏也就罢了,偏生某些人的游戏水平确实令人着急。 而如果玩某些人擅长的游戏呢,就又有另一些人的水平令人着急了。 天幕估计也觉着放映游戏失败的一百种方法很没意思,便一连关闭了几日。 它像一个灯一样悬在天上照明,白天稍微亮些,晚上就暗淡,倒是不太影响生活。 只是苦了那些日夜揣测天幕会否再续前文的君臣,连着数日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然而时日一久,众人心下也了然,既然没有趁热打铁,想必是不会再继续那个话题了。 如此过了三四日的光景,正当众人渐趋平静时,天幕忽又亮起,画面在云端缓缓铺开。 - 【“不玩了不玩了,”胤礽把手中的扑克牌往桌上一扔,问道,“时间是不是到了,可以去领承乾的身份证了吧?” 朱祁钰将散落的纸牌理齐收好,点头应道:“就是今天。” 胤礽把装牌的盒子递给朱祁钰,又伸了个懒腰:“终于……没身份证什么也不能干,这几天我真是度日如年。” 朱标心有戚戚地接话:“陪扶苏打游戏,确实度日如年。” 嬴扶苏握着手柄,无奈地回头:“……当事人还在这儿呢,你们说话能小声点吗?” 李承乾手上也握着一个手柄,他玩游戏上手倒是挺快,只不过他们这次没玩上次那个游戏,而是又换了个游戏玩。 他按下了结束键,公允地评价道:“其实扶苏这几天还是有进步的。” 嬴扶苏:“我也觉得。” 刘据本来躺在沙发上玩手机,这时摘下一只耳机插话:“可他玩游戏这么多年,还不如你刚玩没多久的水平。” 李承乾把手柄归位,又关了电视屏幕:“但玩游戏嘛,开心就好。” 胤礽笑着拍手:“哈哈哈,承乾这话倒是说得在理。” “所以,”李承乾站起身,略带怀疑地扫视了一圈同伴,“领完身份证之后,你们打算带我去哪儿?这么期待?” 众人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刘据悄悄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朱祁钰。 朱祁钰嘴角微抽,不太情愿地向前一步:“既、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 胤礽有气无力地接上:“我们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朱祁钰:“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 胤礽:“为了守护世界的和平。” 朱祁钰:“可爱又迷人的……” 胤礽:“……专业导游——” 朱祁钰:“大明皇帝。” 胤礽:“大清太子。” 两人齐声:“将带您走进故宫!” 朱标跳到两人前面,双手握拳贴在脸颊边,朝李承乾卖了个萌:“就是这样,喵~” 李承乾:“……” 李承乾:“?” ——什么东西啊这是???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问道:“所以这跟……世界和平有什么关系?” 刘据淡定道:“没关系,这是固定台词。” “那他‘喵’一声是什么意思?” 嬴扶苏:“也是固定台词。” “那你俩,”李承乾指了指嬴扶苏和刘据,“你俩怎么没参加这个……仪式?” “故宫和我俩又没关系啊!” “那故宫和懿文又有什么关系?我没记错的话,他那个时候帝都还在南京吧?” “你没记错,但有关系。”嬴扶苏道,“故宫是他宝贝弟弟修建的。” ——这么个关系啊??? 李承乾:“……” 李承乾:“那也行叭。” - 众人如先前一般回到现世的居所,又一同前往那座行政大楼。在四楼户籍科领取了身份证后,转至三楼特殊备案科,为李承乾的灵力做了登记备案。 上次李承乾未曾入内,这次亲身体验,才发现手续颇为简单,站进一个法阵里输一点灵力就好了,只要片刻工夫。 做完备案也还早着,一行人又驱车至邻近商场,为李承乾购置了手机,并在营业厅办理了手机卡。 这几天为了让他尽快熟悉操作,几人已经找了个备用机给他使用过,所以他如今用起来也是轻车熟路。 拼音还没学会,但是用手写也还行。 嬴扶苏把他拉进他们几个人的群聊,李承乾看了看几个人的群昵称,立刻就发现了其中规律。 他沉吟了一会儿,在群昵称里缓缓输入了四个字: 如隔三秋。 他自然明白其他人的昵称既暗含排位,又谐音成句,且兼幽默诙谐。 只是自己初来乍到,尚不谙现代这些俏皮典故,一时也想不出那样巧妙的昵 称。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本意是说思念之切。 而他此刻的心境,又何止是思念。 是自踏入此间不过数日,却已觉……恍如隔世。 - “为什么要去故宫?” 李承乾坐在车中,低声询问身旁的朱标。 这次几人调换了座位。 刘据在驾驶座开车,朱祁钰坐副驾驶睡觉,他坐在第二排左边靠窗的位置,朱标在他右侧靠门的位置,嬴扶苏和胤礽坐后排。 主要是将舒适些的座位留给了容易晕车的几人。 朱标温声解释:“旅游嘛,自然要遍览山河名胜。既然身在北京,故宫总是要去看一看的。” 正说着,车已经缓缓停稳,李承乾指着外面那间店铺:“既然要去故宫,那来这儿干什么?” 那间店铺挂满了不同朝代的衣服,他似乎还在里面瞥见了几件形制很可疑的、像是帝王衮冕一样的东西。 朱祁钰下车后又塞了颗糖,把喉间的恶心感压下去:“来这儿做妆造呀。” 他指了指几人一身时髦的现代装:“就这么去故宫,很没氛围感的。” 不知为何,李承乾总有种要被带沟里去的感觉。他忍不住再次发出了灵魂提问: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在家里换好呢?” 他们又不是没有古代的衣服。 刘据锁好车,拉着他往店里走:“家里又没有龙袍。” 踏入店内,李承乾确认了方才所见那几件可疑服饰确为帝王衮冕无疑,他似乎已经预感到了其他几个人要干嘛,只觉眼前一黑。 嬴扶苏微微仰头,端详了一下那几件衣服,然后回头问他:“安之还没当过皇帝吧?” “——你想做一回哪个朝代的天子?” …… …… …… 嬴扶苏你看看你这句话符合你的人设吗??? 你醒醒啊!这不对劲吧??? 听到嬴扶苏的话,店员立刻很热情地迎上前来:“几位陛下看看想要哪种制式?外面挂着的有明制和清制的,我们仓库里还有秦汉、唐制和宋制的,都可以选哦!” 胤礽指了指李承乾:“今天只有他一个人要做皇帝妆造,我们做别的。” 店员会意点头,很进入角色:“原来只有一位陛下,不知这位陛下中意哪个朝代的款式?” 李承乾忍不住扯了扯朱标的袖子:“……这对吗?” 朱标很淡定地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给他看照片。 里面一水儿的“皇帝游客照”,几个人都有,显然大家都曾在此圆过皇帝梦。 朱祁钰甚至还梦回大唐,来了一把唐朝妆造,扮相颇为惊艳。 诶,朱祁钰呢? 这时李承乾才发现朱祁钰早已在认真帮他挑选服饰:“我觉得这家店唐朝妆造最出彩,要不你还是做唐朝皇帝吧。” 李承乾已经麻了,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从善如流道:“我比较想试试汉朝的。” 汉唐汉唐嘛,唐朝天天见,不如体验下汉朝风韵。 他看向朱标,朱标鼓励地点点头:这不是适应的很好嘛! 他又看向刘据,刘据用力地赞扬了他:有眼光! 胤礽也沉吟道:“我觉得可以。这家汉朝妆造我试过,也还不错。那你就去试试吧。” 于是李承乾生无可恋地被推进了试衣间。 既然“皇帝”更衣去了,跟班们自然也要各自盘算自己做什么妆造。 刘据四下张望,又看了一眼嬴扶苏,忽然眼前一亮:“诶,我有一计!阿昭你陪我一起吧!” 嬴扶苏只觉警铃大作,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谨慎道:“……你先说说看。” 刘据朝他粲然一笑,手指径直指向一旁挂着的女装:“我要当小仙女~” 嬴扶苏:“……” 很好,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39.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章 去故宫旅游,还扮皇帝? 这两个词同时出现时,诸多敏锐的帝王已然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明清两代的君主自然清楚北京“故宫”所指何地,再加上大明皇帝与大清太子亲自充当向导,更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其他朝代的皇帝,聪明些的,也从几人谈笑间隐约猜到,这“故宫”应是后世两个朝代的皇宫禁苑。 后世的朝廷,或者说,政权竟允许平民随意踏入前朝宫阙,甚至纵容百姓身着龙袍嬉戏,其中蕴含的政治意味,令这些统治者思之悚然。 难道,后世真的已经……没有皇帝了? 恰在此时,另一个话题的出现,宛如救命稻草般解了这些君王的围。 这话题其实也不好,太子扮女装,自然是有损皇室威严的。但比起那个动摇国本的危险话题,则已经是一个极好的、兼具安全性与谈资的绝佳话题了。 刘彻甚至刻意将反应放大几分,好让群臣顺理成章地将注意力转向这场闹剧。 臣子们自然心领神会、借坡下驴,纷纷故作严肃地向太子进谏,又温言宽慰帝王。 只有承受了一切的太子有苦难言。 刘彻是真不在意,他甚至觉得据儿颇有太祖之风。 (刘邦:?) 但有些皇帝虽然也顺势转移了话题,内心却也并不平静。 嬴政心里纷乱如麻,很是左右为难。 他都不知道该不该希望扶苏答应这荒唐事了。 若扶苏当真扮了女装,可以想见这话题必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盖过其他危险讨论——毕竟世人都爱对风流轶事津津乐道。 但是。但是。 他垂下眸子,看了一眼嬴扶苏。 他的长子,相貌与他自己颇有几分相似,继承了嬴秦皇室高挺的鼻梁,眉眼间又带着太后赵姬的秀美。 嬴扶苏穿女装,四舍五入岂不是…… 嬴政抬手捏了捏眉心,长长叹了口气。 - 【嬴扶苏虽然无奈,却并没有否定刘据天马行空的想法,只是很认真地问他:“怎么突然有这样的念头呢?” “你看,安之扮一次皇帝,总不能当光杆司令吧。我可以演他的妃子,也好给他撑撑场面嘛。” “有点道理,那演臣子不也可以吗?” “可以倒是可以,但演臣子很没有节目效果,那多没意思啊。” “所以果然还是因为觉得有趣?” “人生就是要勇于尝试新鲜事物嘛~陪我玩儿一次,好不好嘛?” 嬴扶苏有些为难,他比了比自己的头顶:“我这个身高……是不是有点违和啊?” 刘据拉他站到镜前:“但是你长得这么好看,完全可以弥补身高方面的不足!再说了,谁规定女子就得比男子矮了?你也可以做一个比皇帝长得高的妃子!” “唉,也罢。”嬴扶苏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觉得不无道理,便点头道,“仅此一次。” “你们是有什么想法了吗?”朱祁钰正好从另一排衣架转过来,“都说了好久悄悄话了。” “诶~”刘据一见他就眼睛一亮,露出狡黠的笑容,“看看,咱们的皇后姐姐这不就来了。” 朱祁钰:“……?” 朱祁钰:“什么皇后姐姐?” 刘据将朱祁钰拉到身边,附耳这般那般悄悄解释了一番。 朱祁钰露出了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这……合适吗?” “合适合适!皇帝就应该做皇后,很合理啊!” 朱祁钰明显不觉得哪里合理,但在刘据殷切的注视下,他有点不好意思拒绝。 见他有些犹豫,刘据便又添了一把火:“待会儿安之出来一看,定会惊得花容失色,你不想看看他那时的表情吗?” “花容失色是这么用的吗?”朱祁钰下意识纠正了一句,却又忍不住点点头,“不过被你这么一说……” “哈哈~我就知道你也蠢蠢欲动!来来来,跟我们一起选衣服吧!” 朱祁钰:我还没答应呢……唉,行叭。 - “要不还是算了吧,咱们试试别的行不行?” 胤礽正与朱标商量着要不要扮一回大将军,转头就听见朱祁钰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定睛一看,只见刘据正颤颤巍巍地踩着花盆底,步履维艰。 “不行。小小花盆底,怎能难倒我?我是绝不会认输的!皇后娘娘不必再劝!哎哟——” 眼见他身子一歪就要摔倒,嬴扶苏连忙伸手扶了一把,温声劝道:“还是试试别的吧。” 朱标看得忍俊不禁:“你们这是在干嘛呢?” 刘据扶着嬴扶苏的胳膊,摇摇欲坠地抱怨:“我想试试这个嘛……这也太难走了,真搞不懂清朝人怎么想的。” 胤礽闻言,眉梢一挑:“下去。我来。” 然后几个人就大为震惊地看着胤礽踩着花盆底从容走了个来回,甚至还轻盈地转了个圈,仍然稳稳当当,身姿挺拔,气度卓然。 末了,他仗着花盆底加的那点身高,由上至下斜睨了刘据一眼:“菜就多练,别赖装备。” 朱祁钰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走上前去,握住了胤礽的双手:“贵妃!朕……本宫要封你为贵妃!” 刘据连连点头:“贵妃姐姐,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姐姐!” 嬴扶苏也含笑附和:“真不愧是贵妃娘娘。” 胤礽有些恶寒地抽回了手:“……?” 朱标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忍不住失笑道:“你们这又在玩什么呢?” 几人七嘴八舌解释了一番后,朱标道:“倒是有趣。怀今,你要不就从了他们吧,贵妃娘娘?” 随即又立刻补充:“不过老师,这个活动我们家懿文就不参加了哈。” 胤礽心说你这就把我卖了,怎么可能放过你:“不好意思啊懿文妈妈,这个活动大家都要参加,不可以不合群哦。” - 可能店家是被其他几人交代过,要让他过足瘾,李承乾在化妆间里试了好几轮的衣服和妆造,试了几个小时,几乎各个朝代的皇帝妆造全都试了一轮,最后才终于选定一套。 造型师小姐姐捧着脸,盯着他连连赞叹:“天啊!我做这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像您这样天生就适合穿龙袍的客人!这相貌,这气度,请问可以拍几张照片给我们做宣传吗?” 李承乾没太听懂,却也不慌张,只是矜持地笑笑:“我要和其他几个朋友商量商量。” 他掀帘而出,迎面便见一位黄衣少女翩然而至,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伴随着钗环的碰撞,和她清脆的声音。 “陛下龙章凤姿,日表英奇,有包举宇内之象;日角珠庭,渊渟岳峙,实乃万民之幸啊!” 李承乾:“啊……?” 他看向那个“姑娘”,怔怔地抽回手臂:“姑娘,请自……等等,挽挽?!你怎么这身打扮?!声音也?” “哼……你是真不愿意动脑子啊。拼好句也就算了,我记得这话你上次好像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一个字都没改。” 这次说话的也是个“姑娘”,出口却是男性的声音。 李承乾定睛仔细辨认道:“……怀今?” 先前那黄衣“女子”又挽了上来:“陛下可别听贵妃姐姐挑拨离间。天无二日,妾心中只有陛下一个太阳!” “停一停停一停。”说话间,一个穿着华贵的女子便上前来拉走了那黄衣姑娘,开口却是朱祁钰的声音,“安之都傻了,你就别再添乱了。” 待场面稍静,李承乾这才有机会仔细端详眼前这群花枝招展的“佳丽”。 身着嫩黄衣裙的是刘据,发间缀着毛茸茸的雪白绒球,两根鹅黄发带随风轻扬。他特意选了两支坠着流苏的步摇,行走时好刻意令珠玉相击清脆作响。 他最入戏,“娇羞”地敛着衣裙向他行了 个礼,开口又是那个清脆的少女音:“妾是陛下的才人。” 才人,合理。看着也不像高位嫔妃。 朱祁钰身着一袭玄底金凤纹广袖礼服,与李承乾的衮冕恰成一对。腰间挂着一串组玉佩,发间凤钗摇曳,额间还画了一枚牡丹纹的花钿。 眼眸微抬时,俨然一副皇后(皇帝?)气度。之前说早了,这扮相才叫“颇为惊艳”。 果然他一开口,便确定了李承乾的猜测:“妾是陛下的皇后。” 胤礽一袭红衣,妆容明艳,金丝珠钗垂下长长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摇曳,宛若跳动的火焰。 这般秾丽妆容,倒与他略带攻击性的美貌相得益彰。 他抱臂而立,漫不经心地瞥来一眼:“我是贵妃。” 朱标的长相是俊朗挂的,本来不太适合女装,却别出心裁地选了红白相间的胡服劲装,墨发高束成马尾,仅以一根白玉簪固定。腰带上还配了一把镶宝石的短剑。 他眉宇间略略收敛了温润的气质,杀伐的另一面便暴露无遗。 李承乾试探着问:“你演的是花木兰?” 却听朱标与他同时开口:“妾是陛下的淑妃。” 李承乾:“……?” ……你这和“淑”字有任何关系吗我请问呢? 他沉默片刻,忽然发觉似乎少了一人。 没见到容貌最出众的嬴扶苏的女装扮相,他心里有一丝微妙的遗憾(?),却又实实在在松了口气。 果然,扶苏一定不会与这群不靠谱的人同流合…… “抱歉,久等了。方才请化妆师将口红的颜色调淡了些。” “哎——”刘据连忙迎上前,连伪装的声线都忘了维持,“调什么呀,刚刚那个颜色很好看啊!” 嬴扶苏似是笑了一声:“如今这样,就不好看了吗?” “……也好看,自然也好看。”刘据急忙转过身,匆匆拉着嬴扶苏往李承乾这边走,“……快点呀,等安之冷静下来就不好玩儿了。” “当当当当~”两人在李承乾面前站定,刘据雀跃道,“安之,来看——神女临凡!” 说着,他轻轻拉着嬴扶苏的手腕,移开了他那柄挡着脸的扇子。 扇面挪开,先露出一截玉白的下颌,继而现出淡色的唇,点了浅浅的胭脂,但他唇色本就红,衬着白皙的皮肤,仍然好似雪地里落的一瓣梅花。 再往上便是挺秀的鼻梁,那双清冷的眸子朝他望过来。 几支钗环绾起一半头发,余下的青丝如瀑垂泻。身上是浅蓝色和白色相间的广袖衣裙,领口绣着暗银云纹,更衬得他肤光胜雪。 嬴扶苏长得倒是没什么攻击性,但他的美丽很不亲人。 平时只是看起来有点距离感,今日可能是造型师神来一笔,刻意放大了这个特性,将平日那份疏离感淬炼成了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仙姿,仿佛真是九天神女偶涉凡尘。 李承乾怔怔望着,竟一时忘了呼吸。 确实是——神女临凡。 这时“神女”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妾……咳,是陛下的昭仪。” 那嗓音虽清泠悦耳,确是女子的声线,但比起刘据那般浑然天成的娇俏,明显带着几分生涩与迟疑,透出些许不自然的僵硬。 这几分迟疑就将李承乾又拉回了现实,惊艳变成了无奈。 他体贴道:“实在勉强的话,用本来的声音也可以。” “哎呀……”刘据解释了一句,“他对这些本就兴致缺缺,就是陪我玩玩,能练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啦。” “……那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你不懂,我和我阿娘这种专业‘优伶’,”刘据得意地挑眉,“自然有些独门绝技啊。” “不过,”他又道,“我们阿昭这般姿容,便是不开口,静静站在这儿都足够赏心悦目了。” 嬴扶苏闻言,微微侧过脸去,耳垂泛起淡淡的红晕。】 40.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 其他的皇帝也没想到,本来只是扶苏和刘据的一场玩闹,最后竟演变成波及所有人的“无妄之灾”。 本来想看笑话,结果笑话到自己头上来了。 朱元璋脸色忽青忽白,变幻不定。若换作旁人,他大可一笑置之,可这事落在自己儿子身上,怎么看都觉得不是滋味。 他一把抓起案上砚台,掂了掂觉得太重,又放下,换了支毛笔朝朱标掷去。 “胡闹!简直胡闹!太子!堂堂男儿,竟作此女儿妆扮!你还有出息没有?” 朱标灵活地往旁边一闪,那支笔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擦过他身后秦王朱樉的衣摆落到地面上。 衣摆被溅上一片墨迹的秦王:??? “——小兔崽子还敢躲?”朱元璋瞪圆双眼,抄起砚台就要追击朱标,却被老妻一声轻哼定在原地。 马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开口:“怎么,陛下觉得女子就这么上不了台面吗?” “那你还吃我的饼?怎么没嫌丢人饿死算了?” 朱元璋放下砚台,挠了挠头,讪讪坐回原位:“哎,妹子,我不是——”他伸手去拉马皇后的手,却被她转身避开。 他只好摸了摸鼻子:“罢了罢了,标儿,回来吧,爹不打你了。” 马皇后这才转回身来,主动去拉了朱元璋的手:“重八,不要动不动就要打孩子,标儿又没做错什么。” 她下巴一扬,指了指天幕:“又不是只独标儿一人。始皇帝家的公子,比我们标儿看着可标致多了。” “当年我没能随你上阵杀敌。可咱们标儿啊,也算是替为娘,做了一回英姿飒爽的女将军了。” - 朱瞻基自从将次子召回宫中,将吴氏封为贤妃,心中又有了更易太子之念后,偶尔便会召次子到身边来看看。 幼子才刚刚学会走路,话也还没说全,被乳母抱着进殿,就挣扎着下来,摇摇摆摆往他怀里扑,嘴里咿咿呀呀模糊地叫着“父皇”。 小手里还攥着几朵刚摘的鲜花,瓣上犹带晨露。 他俯身将孩子抱起。大概是最近召见他的次数多了,这个一开始见他还有点陌生和畏缩的孩子,此刻竟在他胸前亲昵磨蹭,仰起小脸就要亲他。 差点把花都压扁了。 朱祁钰嘴巴嘟到一半,也像是终于想起了那些花,收回了一个亲亲,一手拿出一枝就要往他发上插,一边还偏着头示意他去看天幕。 天幕上是穿着皇后服饰的、长大后的朱祁钰,云鬓簪花,风华正茂。 那容貌虽与他有几分相似,却更似其母吴贤妃。虽是女装,却因眉宇间的英气和威仪,相比皇后,倒更似一位女帝。 他心中也有些别扭,但不多,毕竟相比于其他人,这个妆造已经非常正经、端庄且收敛了。 再说了,也不止祁钰一个人,懿文太子亦在其列,纵有非议,天塌了也有高个子顶着。 “戴花花!父皇戴花花!” 他心中繁杂的思绪被幼子稚嫩的声音打断。他垂眸看了一眼幼子手上的花,又看了看那双期盼的、圆润黑亮的眼睛,他还是低下头来,好让孩子的小短手能更好地够到他的冠冕。 顷刻间,大明皇帝高贵的发冠旁,就多了一朵可爱的小花。 这时朱瞻基才像是想起了什么,朝下首站着的另一个人道:“廷益,见笑了。这是朕的次子,祁钰。” 于谦是外派驻省的巡抚,此时是回京述职的。按理不该在此场合召见皇子,但他有意更易太子,而于谦是他心中未来股肱。加之天幕中也曾提及,想必祁钰与他将来君臣相得,便有意趁着于谦回京,让他认识一下祁钰。 于谦应声抬头,第一次看见了坐在皇帝膝上的小孩子。 不知道是否因他长得面善,二殿下似乎有点喜欢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就伸手要抱抱。 皇帝笑着将孩子递过来,年轻的臣子便有些生疏地、又有些惶恐地接了过去。 孩子的身体小小的、软软的,见着他就笑。 二殿下盯着他的官帽看了一会儿,就又从胸前被压扁的花里抽出了一枝。 “戴花花!你也戴花花!” 年轻人便缓缓地低下了头。 他小小的、未来的君王,从高处,为他簪了一朵春天的花。 - 嬴扶苏觉得自己可能有点亖了。 他飞快地朝天幕瞥去一眼,那惊鸿一瞥中“神女”清冷的侧颜让他耳根发烫,急忙低下头去。 殿内寂静得可怕,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群臣们虽都垂首敛目,但那一道道若有似无的目光却如细密的针尖,刺得他坐立难安。他甚至能感受到几位老臣投来的视线中带着震惊,而年轻些的臣子则难掩好奇,偷偷抬眼打量。 简直如芒刺背。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御座上的皇帝。嬴政表面上仍保持着帝王的威仪,腰背挺直,神色肃穆。但若细看,便会发现他那双素来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略显涣散,眼神似乎也有点放空了。 是的,其实嬴政也麻了。 天幕上的“仙子”美则美矣,可那其实是他儿子啊! 他的公子好像突然变成了公主,太子好像突然变成太女了。 即便心中做了再多心理准备,但直面这一刻的时候,他还是觉得世界观好像有点碎碎的。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要说什么,犹犹豫豫却又退了回去。殿内响起细微的衣料摩擦声,那是其他臣子也在不安地调整着站姿。 嬴政毕竟是嬴政,他稳了稳,还是又看向天幕。 即便同样姿容出众,他下首站着的扶苏与天幕上那位仍有着显而易见的区别。 卫太子将嬴扶苏形容为“神女临凡”,并非虚言。 他的气质中带有神性。平时已经有些端倪,在此时刻意放大之下更显突出。若非知道那是嬴扶苏,任谁都会相信这是谪仙临世。 他的儿子虽然俊秀文雅,却没有这样的特质。 嬴政微微蹙眉。这是漫长的时光带来的变化么? 此时的嬴扶苏除却羞赧,心中亦在思忖着另一件事。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呢? 他怎么也就同意这样荒唐的要求了? 他自忖还算了解自己。如果是现在的他,即使在现代宽松的环境之下,也断不会如此轻易妥协。 可天幕上的自己似乎并未过多挣扎,甚至在接受的过程中还带着几分从容。不仅是他,其他人对扮作女子的提议也未曾极力反对,反而好像乐在其中。 看来后世女子的地位和对性别的认知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这个猜想让他既困惑又好奇,仿佛在超然的技术以外,又窥见了那个世界的一角。 - 哎,输了。 这是刘彻的第一反应。 刘据也长得漂亮,但比不过嬴扶苏惊为天人,这四舍五入岂不是朕在容貌上输给了始皇帝? 他懊恼地摸了摸着下巴,目光在天幕上流连。 那清冷出尘的姿容确实令人心折,连他也不得不承认。 但往后接着看,他又开心了,心情瞬间明朗起来。 “哼, 不过我们在声线上可是完胜。”他得意地扬起下巴,刻意提高了音量,“嬴扶苏是哑巴美人。” 小刘据:???父皇我们为什么要跟人比这个? “咳咳。”感受到身侧卫子夫投来的无奈目光,刘彻又收敛了些这无故而来的攀比之心,连忙正了正神色。 他伸手将刘据揽到身边,摆出严父姿态谆谆教诲:“容貌美丑不过表象,长得再好看也没什么用。对一国之君而言,社稷永续才是根本。在这点上,我们大汉已经赢了,而且赢他太多。” 刘据乖巧点头,小嘴却悄悄撇了一下:“儿臣明白。” 静立一旁的霍去病忽然开口,沉静道:“可臣看陛下方才,似乎颇为在意。” 卫青皱眉:“去病。” 刘据趁机溜到霍去病身边,拽着他的衣袖悄声道:“去病哥哥,父皇要面子,看破不说破啊。” 霍去病瞥了眼面露无奈的舅舅,又看向虽然被戳穿却依然含笑的皇帝姨父,最后目光落在灵动可爱的小表弟身上。 他沉静的面容柔和下来,伸手揉了揉刘据的头发,沉默的表象下露出只在家人面前表现几分的、属于少年的活泼。 “姨父有天日之表。”他笑着对皇帝说,“我看分毫不比始皇帝差!” 自天幕现世以来,他被皇帝召回,日夜兼程从边关赶回长安,就是放心不下姨母、舅舅和这个小表弟。 此刻见陛下与姨母感情甚笃,对据儿更是疼爱有加,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这家常的拌嘴逗趣,反而让他感受到久违的温馨。 卫子夫适时递来一盏温茶,打趣道:“陛下,不如让据儿也跟着姐姐们去学学打扮?” 刘彻接过茶盏,闻言大笑:“那还是免了!朕的太子,还是要习文练武,治国安邦才是正理。”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轻松的笑声。 - 康熙凝视着天幕,目光久久停留在胤礽的眉眼间。 太子的容貌其实不太像他,更像是赫舍里当年的模样。这般想着,他心头不禁泛起一阵柔软的酸楚。 “保成……” 他无意识地轻唤着太子的乳名,仿佛又看到赫舍里临终前紧紧握着他的手,心中眼中,满是对幼子的牵挂和不舍。 当他看到胤礽的女装扮相时,最初的震惊和愤怒过后,涌上心头的竟是说不清的怅惘。 这孩子眉宇间的倔强和骄傲,与赫舍里当年的神采如出一辙。 “……皇阿玛?” 尚还年轻的太子望向天幕,他有些羞赧,又敏锐地察觉到父亲的目光,转头望来。 康熙轻轻招手,待胤礽走近,他伸手轻轻抚过儿子肩头的褶皱。 “……你母亲年轻时,也曾穿着骑射服,说自己若是男儿身,能否同样建功立业。” 胤礽微微一怔。他的母亲在生下他后就去世了,他难得听父亲说起母亲的往事。 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向天幕上红妆的“贵妃”:“她说这话时,眼睛同你一样明亮。” “你长得像你母亲。若是她能看见你长大……一定会夸你俊俏的。” 殿内侍立的宫人早已识趣地退到远处。 太子注意到皇帝眼角泛起的细纹。这位一向威严的帝王,此刻也不过是个思念亡妻的普通人。 胤礽再次抬眼看向天幕。 他此时不再羞赧了。 他从未见过母亲的模样。而此刻天幕上那个红衣明艳的“贵妃”,与他想象中、从父亲只言片语里拼凑出的那个明媚少女,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母亲……若你还能看看我,那该多好啊。 41.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 “还真的穿上龙袍了?”吴承恩落完这最后一句,将毛笔轻轻搁在砚台边。 他抬首望了眼天幕,又垂眸凝视案头这摞凝结着他半生心血的书稿。 静默片刻,他忽然抚须而笑,眼角的细纹又皱了一些:“后世人可真是促狭呀。” “春光正好,恰是好时节。”他站起身来,宽大的衣袖扫过未干的墨迹,“正该寻友踏青去也。” 说罢便推门而去,衣袂翩然。 一只春蝶从半开的木窗翩跹而入,轻盈地落在犹带墨香的字句间。 暖暖的阳光为墨字镀上流金,那些方块字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在光中微微颤动。 蝴蝶抖了抖翅膀,又飞了起来。 清风穿堂而过,将敞开的书页吹得半合,藏起了半部将要传世的巨著名篇,藏起了一个永远骄傲不屈的灵魂。 也藏起了那句若隐若现的、危险的“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 “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若将时间比作一条河流,我们就是河流上的一段。” 女子容貌清秀,眉间一抹花钿更显出美丽。她合上手中的《九章算术》,递给身旁的另一个女子。 “公主,你说这条河流上其他的河段,是否也能看见这奇迹的天幕呢?” “我还当你只顾着解题,早忘了我在旁边呢。”公主嗔怪一句,才接过书,卷起来点了点女子的肩,“你是说,其他的时代也能看见?” “那有两个人此时可就危险了哦。这都过去多久了,难说现在处境如何。” 公主眼波流转,瞥向眉间缀着花钿的女子: “好婉儿,我来考考你。若汉武帝与太宗陛下也能看见这天幕,你觉得,戾太子和我倒霉的大伯,现在可还活着吗?” 上官婉儿见太平公主笑靥如花,眸光狡黠,不由莞尔一笑。 “那位,”她指的是李承乾,“自然应当还算安全,毕竟太宗陛下终其一生,也未忍心取其性命。” “此事我们作为后世人知道,可他身为局中人,却难有这种信心。” 上官婉儿说着,从书架间抽出一卷书。 太平公主接过来一看,是一本《史记》。 “对太宗陛下那样的皇帝来说,太子造反本身自然是没有威胁的。但太宗陛下重情,所以那不仅是僭越,更是一种精神上的伤害。”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以史为鉴,废太子几乎必死无疑。我若是他,便要抢先表现得激烈且脆弱,将错误定到父亲头上,将谋反塑造成情非得已、尚有转圜余地之举,最大程度上利用父亲的爱和愧疚,先保储位,再图后计。” 太平公主见上官婉儿侃侃而谈,心中欢喜,不禁拊掌: “不愧是婉儿!此刻转移重心方为上策。他毕竟既嫡又长,只是性格不合适还可以教导,就算被误解为将父母之爱看得太重也无妨,说不定反能博得皇帝怜惜。可若在皇帝心中留下‘此子包藏祸心’的印象,那可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她又问:“那戾太子呢?” 上官婉儿闻言,微微蹙起了眉:“武帝与太宗陛下不同,他心中其实无情。若已至武帝晚年,太子手中无兵无势,便是神佛也难救。” “若太子年纪尚幼,或可挽回。” 公主追问:“如何挽回?” “戾太子终究是被迫起事,这在尚且年轻的武帝眼中,应当尚有宽宥的余地。武帝不喜懦弱之人,却又忌惮强势的太子。此时,就恰恰绝不能表现得激烈或脆弱,这只会引起他的厌烦。” “若是我,必得表现得乖巧、孝顺,且聪慧。” “乖巧、孝顺,便在武帝掌控之中。聪慧机敏,对他来说,就是‘类己’。” 公主颔首,嫣然一笑:“武帝暂时没有其他选择,必会宽恕他的。若是运气好些,武帝竟真对他存有舐犊之情,那这一页便不仅是翻过去了,反而竟是机遇。” “毕竟,武帝一生嫌弃戾太子不类己。如今,想必他是再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太平公主说着,双手搭上上官婉儿的肩头,嘴上不吝赞词:“好婉儿,你可真是冰雪聪明,若是男儿,必要出将入相、位极人臣的!” 她望向天幕,忽又摇头轻叹:“哎呀,他还真的穿上衮冕了,婉儿,这又如何是好?” 上官婉儿凝视着她,棕黑的眸中似有深意:“公主,若你是太子,你会怎么做呢?” 太平公主恍若未闻,笑吟吟凑近:“要是我呀……此刻就该寻个法子‘自、行、了、断’啦!” 言罢,她又俏皮地挨到上官婉儿面前,眨着眼问: “婉儿,你看我这么聪明,可像太子么?” - “来人啊!太子殿下撞柱自尽了!” “快!速速禀报陛下!传太医!” 帝后闻讯匆匆赶至东宫,只见殿中地上一滩血泊,儿子额上伤口汩汩涌出的鲜血,竟让征战半生的皇帝第一次感到眩晕。 两人心急如焚,却又恐惊扰太医救治,只得退至殿外。 李世民素来重情的,心中一难过就爱掉眼泪。虽然不影响他做个好皇帝,但此刻作为父亲,眼泪掉的却竟然显得比母亲还沉不住气。 皇后倒是个坚强人,常备着手帕给皇帝擦眼泪的,可这回自己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好好的孩子,怎就被逼到这般境地,要用如此决绝的方式去伤父母的心呢? 皇后心中雪亮,她知道孩子之所以这么做,就是因为天幕中的自己做了大不敬的僭越之举。 这若在寻常百姓家,大约父母打骂一顿也便罢了,可这是在皇家,纵使陛下不予追究,朝堂之上也难逃非议。 但做做样子便罢,怎么真的撞得这样重?方才太医言语间,竟真透出性命之忧。 难道这孩子心中真有此念吗? 长孙皇后这样想着,只觉心头似被生生剜去一块。 他们在殿外守了数个时辰,连天幕上众人换装的热闹也无心观看。直至太医终于出来禀报: “太子殿下醒了,想见见陛下和皇后殿下。” 这话实在像是要交代遗言,皇后惊得捂住心口。皇帝连忙扶住妻子,擦擦眼泪问道:“太子伤势究竟如何?” 太医面露难色:“臣不敢妄断。殿下创口极深,眼下虽暂脱险境,仍需好生将养,静观后效。” 帝后二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步入内殿,看见儿子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头上厚厚地包着纱布,眼睫低垂,皇后一句话说出去都带着哭音: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狠心,这是要剜父母的心啊!” 李承乾没有血色的唇颤抖几下,终于勉强地发出了声音:“……阿娘,对不起。” 听到这句话,长孙皇后终于忍不住,握住儿子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看见向来疼爱自己的母亲如此,李承乾黯淡的眼睛也溢出了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枕上: “儿臣犯了大错,不忠不孝,无颜再苟活于人世了。” 李世民自然明白太子为何如此。 他凝视着太子,又仿佛终于记起了他们除了是父亲与儿子,还是皇帝与太子。 父亲在殿外为儿子流了好几轮的眼泪,皇帝见到太子时,却已然收起悲声,没有再哭了。 他面色沉静,没有打扰母子的叙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直到李承乾轻声唤他。 “阿耶……”他趋步上前,听得儿子气若游丝道,“阿耶……儿臣承认,确实对阿耶偏心心存怨怼,但绝无犯上不轨之心。” 似乎是伤口痛,也可能是有点冷,他低低地咳嗽了两声:“儿臣无才无德,唯独对阿耶和阿娘的一片赤诚,不愿受人质疑。” “儿臣所有皆是父母所赐,身无长物。若阿耶心存疑虑……便赐儿臣一死吧。” 皇帝心下一恸,他终于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父亲当时的痛苦和纠结。 他发现自己竟然难以分辨,李承乾这句话到底有几分真情,几分算计。 也许既有十分真情,又有十分算计。 可帝王面容依旧沉静。他上前轻抚十六岁儿子冰凉的面颊,温声道: “朕信你。高明,好生休养,莫要多想。朝堂之事,自有为父担着。” - 已经出降的卫长公主在天幕上瞧见弟弟的女装扮相后,终究按捺不住进宫面圣。 借着与父母闲话家常的当口,还不忘与冠军侯表兄一道,将弟弟好生打趣了一番。 叙话过后,武帝移驾处理政务,便让皇后带着公主与太子回椒房殿歇息。 待宫人尽数屏退,卫长公主这才敛了笑意,轻声问道:“今日见父皇心情尚可,母后、据儿,眼下情形究竟如何?” “那日天幕提及阿弟将来之事,真真把我吓得不轻。恐父皇多心,我不敢多问,又不敢不问,只得遣贴身侍女代为问安。今日总算寻着机会进宫一探。” 卫子夫温声安抚女儿:“所幸应对及时,陛下如今应当尚无易储之意。” 刘据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接话:“前几天父皇刚刚知道,确实心情不好,我去安慰他了。父皇目前对我应该还挺满意的。” 说着还用小手捧住脸颊,挤出两团软乎乎的婴儿肥。 卫长公主看着可爱,忍不住捏了两下。 “这么迎难而上,你不害怕呀?” “害怕也要努力呀。”刘据说着,便将他当时跟父皇说的话,一咕噜全部倒给了母亲和姐姐。 卫子夫已经听过一遍了,面色如常。卫长公主却听得一愣一愣的。 “若自觉不堪储位便自请废黜?若父皇厌弃你,也直言相告,自请废黜?” “据儿,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卫长公主道,“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他只能这么说。”卫子夫搂住年幼的儿子,揉了揉他的头发,“身为太子,岂能从储位上全身而退?我没有别的儿子,如果他其余的弟弟继位,还能不动卫家么?” 皇后声音渐沉:“若储位生变,长安城必定要血流成河。” 卫长公主沉默了。 公主敛着衣裙,蹲了下来,看着幼弟尚且稚嫩的脸,轻声道:“据儿。皇室是不是很可怕?” 她又问了一次之前的问题:“你害怕吗?” “阿姊。” 卫长公主听见弟弟清亮的童音。 她看见一向乖巧的弟弟从母亲怀中抬起头来。那双明澈的眸子里确有几丝惧意,可恐惧之下,更多的,却是坚定。 太子说:“阿姊。如果皇位必定会属于一个人,那么这个人——” “为何不能是我呢?” 卫长公主定定地看了弟弟很久,终于不由得笑起来。 藏在刘氏血脉里天生的政治灵魂,从这一刻起,终于露出了它的一角。 42.第四十二章 【“走路不要玩手机,但排队等检票的时候可以。” 朱标望了望午门前蜿蜒的长队,顺手拿过李承乾的手机,给他调出等待身份证期间没追完的《甄嬛传》。 “你接着看吧,就算是提前了解故宫了。” 李承乾接过手机,望着眼前景象不由感叹:“好多人啊!前朝的皇宫,竟有这么多人来参观?” “它不仅是前朝的皇宫。”胤礽解释道,“故宫是封建时代的遗物,是古代文明的瑰宝,同时也见证了现代文明的崛起,意义非凡。这里还是博物院,除了向游客开放,有时也用于接待重要外宾。” “你可别小看了这个检票口。”朱祁钰指了指远处的午门,“中间的这个门,以前只有皇帝能走。册立皇后时,皇后可经此门一次,科举的三甲,状元、榜眼、探花,也可以从中经过一次。除此之外,皆是大不敬的僭越。” 李承乾闻言,顺着朱祁钰所指的方向往前看,只见巍峨的门洞中,人流如织。 皇帝是封建时代最高的特权。李承乾虽然从未来过紫禁城,但大明宫中,也有彰显帝王尊荣的类似建制。 他亦曾见他父皇的銮驾从门中穿门而过,也曾一度以为,终有一日,他自己也将循此门而行。 千年以前,他至死也没能走过那个门。 千年以后,门前的守卫已经从皇家的侍卫变成了人民的军队。他将与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的寻常百姓,并肩穿过这道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门。 千年百年时光过去,风流云散。门洞依旧是那个门洞,午门依旧是那个午门,而天地,早已换了人间。 - 好容易随着人流挪到午门前,总算完成了检票。几人宽大的古装袖袍容易夹带,都被安检人员仔细检查了一番。 正要踏入宫门时,刘据眼疾手快地拦下一位打扮时髦的游客,言简意赅道:“小姐姐,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拍个合影?” 小姑娘是和几个姐妹一起出来玩儿,看着眼前一群精心打扮的俊男靓女,俨然一副帝王后妃的妆扮,欣然点头道:“可以呀!” 刘据道过谢,转身与伙伴们将李承乾簇拥在正中:“只有皇帝能走的门那必须打卡留念,是吧小皇帝?” 李承乾无奈道:“是是是。” 但是带着一群漂亮妃子出来玩,怎么也不像是什么正经皇帝,我现在像个沉溺美色的昏君啊! 心里吐槽归吐槽,卡还是要打的,不仅要打,还要端着皇帝的架子打。 几人拍好照片,美滋滋地欣赏了一番,还不忘吹捧了一番小姑娘的拍照技术。 小姑娘拍出好照片也很高兴,分别之前还与众人商业互吹了一把,大力夸奖模特长得好看。 穿过午门,李承乾还觉得有些恍惚。 他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的门洞,凝视门上象征九五至尊的横九纵九、八十一颗金钉。 冠上的十二旒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视线。 “我第一次穿过这里,也觉得不可置信。”胤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可实际上就是这么简单,走过来就行。” “但就这走过来的几步,花费了多少人的一生,流尽了多少人的血呢?” 嬴扶苏道:“万水千山,热血难凉,虽九死其犹未悔。” 几人停下脚步,如织的游人从他们身旁川流而过。 李承乾抬头望了望天空,和记忆中宫城的晦暗和逼仄截然不同,故宫博物院的天空好广阔。 晴空万里,天好蓝。 - 穿过午门,眼前便豁然开朗。太和门广场上,几座内金水桥静静横卧。中间那座御路桥,昔年也只有皇帝能走,其他人只能走两边儿。 这里必然也是要打卡的,无奈人实在太多,实在寻不到合适的取景角度。众人只得沿着御路桥走了一遭,略略体会昔日帝王威仪,便也作罢。 太和殿广场比太和门广场还要大。几人放下矜持,在太和殿门口挤了半天,却被人潮推搡着始终无法近前,只得高举手机,勉强拍下几张远景便退了出来。 朱祁钰喘了口气:“好久没来故宫,现在人怎么这么多。以前好歹还能看见龙椅,现在只有通过手机屏幕看看了。” 胤礽揶揄道:“皇帝陛下难得经历这种场面吧?” 又转向李承乾解释:“太和殿就是举行典礼用的,如今不对外开放。龙椅你是坐不上了,但在门口的丹陛石这儿拍照打个卡还是可以的。” 几人中朱标最擅长拍照,他找了几个刁钻角度,竟真的避开了熙攘人流,为李承乾拍出了几分天子临朝的威仪。 因这身妆造实在惹眼,拍摄手法看起来也很像那回事,不久就有些游客鼓起勇气上前,请求朱标帮忙拍照:“美女,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们也拍几张?” 朱标莞尔一笑,开口纠正道:“拍照可以。不过不是美女,是帅哥。” 周遭顿时响起一片惊叹。专业的男扮女装、雌雄莫辨的扮相让朱标看起来更像专业摄影,围拢过来请求拍照的游客愈发多了。 朱标倒是来者不拒,从容安排着顺序:“小问题小问题,拍完你的我拍你的,拍你的,然后拍你的。” 朱祁钰准备上前帮忙,却又被他推了回来:“没事没事,这种场面我还是在控制,我心里有数。” 朱祁钰有点纳闷道:“我哥是这么喜欢玩梗的人设吗?” 又转头看向刘据:“是不是被你带坏了啊?” 刘据:……? - “到了,拜一拜吧。” “保——和——殿?”李承乾抬头,望着殿檐下三个鎏金大字,又看向胤礽,“拜什么啊?” “文曲星啊。”朱祁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确实是该拜拜。” 他解释道:“保和殿是科举考试中殿试的考场。科举考试,唐朝已经有了,你应该知道吧?殿试就是科举考试的最后一场,皇帝会坐在上面监考,钦点名次。故而每逢有考试的时候,总有不少学子前来沾沾文气。” “嗯……”李承乾尴尬地笑了笑,心里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那为什么我要拜?” “嘿嘿。”胤礽幸灾乐祸道,“因为你要参加明年的高考。” 嬴扶苏:“或许后年。” 刘据:“或许大后年。” 朱标:“考不上就一直考。” 朱祁钰:“你该不会打算一直在家里待着不去上学吧?” 嬴扶苏:“中国的小孩不可以不上学哦。” 李承乾还想最后捞自己一把:“……那你们怎么没上学?” 刘据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是在放暑假啊?” 胤礽笑着把他往前推:“别挣扎了,赶紧拜拜吧!早点考上,脱离学海~” ——骗你的,考上也脱离不了。 哎,学海无涯呀~ - “咳咳,各位游客,各位游客注意了!”胤礽挥着手上不知道哪里来的小旗子,往前一指,“这里就是乾清宫,皇帝的住所。” “您往里边儿瞧——”自打进了这儿,胤礽的京片子那叫一个地地地地地地道道,端的是一个正经北京导游,“瞧见牌匾上那四个大字没?” 刘据接道:“我知道,字字字字!” 朱标反应迅速:“我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老想着和大伙儿说点什么,可是玩儿梗,也得有个头啊。” “去你的。”胤礽绷不住笑了一下,“是‘正大光明’!雍正皇帝之后,为避免皇子夺嫡,就设立了秘密立储制,不再册立太子,而是将立储的诏书藏在牌匾之后,等皇帝驾崩之后,再取出来。” “这倒是个好办法,后人的智慧果然无穷无尽。”李承乾点头道,“按照一般建宫殿的逻辑,这里往后就算作是后宫了吧?” “是啊是啊!”刘据拉上他就走,“带你去故宫必须打卡的地方。” 七拐八绕穿过数重宫阙,众人来到了一条长长的宫巷夹道。李承乾瞧着莫名眼熟,总觉得不久前在哪儿见过。 胤礽扶额:“我就知道……” 刘据摘下头上的钗环绒球饰品往嬴扶苏手里塞:“阿昭帮我拿一下。” 末了又从发间拨下几缕碎发,刻意弄得凌乱些。 朱标默默掏出 手机蹲到前方,调整好拍摄角度。 李承乾茫然地看向身旁的皇后:“小钰,他们这是干嘛?” 朱祁钰想到等会儿要发生什么就觉得好笑:“你猜猜?不是刚看过《甄嬛传》吗?” 李承乾略一思忖,恍然大悟。 ——《甄嬛传》?那这里不就是……?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刘据迈着小碎步往前跑了几步,娇弱地往地上一倒:“啊!” 朱标举着手机,连声叫好:“好!就是这样!情绪给得很足!保持住!” 胤礽左右看看,也豁出去搭了个戏:“站住!别跑!” 刘据爬起来又跑了几步,旁边已有看热闹的游客忍不住喊出台词:“臣妾瓜尔佳氏……!” 他往景仁宫的门上一扑,扬声喊道:“臣妾瓜尔佳氏求见皇后娘娘!” 李承乾尴尬得脚趾抠地,旁边路人的笑声让他脸上躁得慌。过了一会儿,他看这戏总算是演完了,便上前去欲扶刘据起身,别再呆在这儿丢人。 谁知刘据见他过来,眼珠一转,反应极快地扑进他怀里:“陛下!您怎么才来,臣妾都要委屈死了!” 他红着眼眶,哭诉道:“你是一个最坏最坏的皇帝……” 李承乾:? 李承乾懵逼:“……什么意思?” 几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有朱标欣喜道:“拍到了拍到了!幸好没关机,连这最后一幕都录全了。” 刘据直起身子低下头,好让嬴扶苏重新帮他把钗环再簪上去。 胤礽笑着向他解释:“其实……哈哈哈……他是在夸你是一个天神一样的男人……你的眼睛……又闪出……火辣辣……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承乾:??? - 又绕了几个宫门,就是皇帝的御花园。 李承乾环顾四周,不免有些失望:“这个御花园……有点小诶,没有我想象那么大。” 朱祁钰点头:“哎……我也这么觉得。” 胤礽看着这里,言语中透出一丝怅然和怀念:“我小时候倒是觉得这里很大很大。玩捉迷藏,那些下人都找不到我。” 刘据拆台:“那是他们不敢太快找到尊贵的太子殿下,怕影响了您的游戏体验。” 胤礽佯怒,忍不住戳他几下:“就你知道!就你知道!” 带着李承乾转了一圈,介绍了一番唐朝之后才引进的花草树木,胤礽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一处灌木丛。 他沉默了一会儿,指着那丛灌木说:“那里原本应该有一颗树。” 朱祁钰惊讶道:“这你竟然都记得呀?我已经完全不记得我那个时候这里的布局是什么样的了。” 胤礽叹了口气:“因为那棵树是我种的。” 他说:“我小的时候,特别想像其他的兄弟那样过生日。他们过生日的时候,会收到很多的祝福,很多的礼物,他们的额娘会亲手给他们煮长寿面。可我是不能过生日的。我从小就知道,我的生辰是母亲的忌日。” “所以每到生辰的那一天,我就会一个人躲到御花园里。下人知道我心情不好,也只敢远远看着我不要出事。” “不记得是哪一岁的生辰,胤禔——”他犹豫了一下,换了个词,“我哥哥路过这里,发现了我。” “我其实不太喜欢他,他大概也不太喜欢我。可我那天不知为何,突然就忍不住跟他说了很多。” “没过几天,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颗树种,说是补给我的生辰贺礼。” “他说这是一颗神奇的种子,远渡重洋而来。等到这棵树长得比宫殿还高的时候,我母亲就会回来看我的。” “我们两个一起把种子种在这里,我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真的就信了他的鬼话——” 他哼笑一声,似好笑,又似怀念。 “……什么破树,长得那么慢,到我死的时候,都还没高过屋顶。” “那这棵树……?” “死了。”他说。 “也许是被哪个皇帝用去做了宫殿的横梁,或是死在了洋人的刀枪之下吧。”】 43.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天幕之下,一片寂静。 太子们之前说过的话,此刻都得到了印证。紫禁城宫门大开,太和殿前游人往来如织。 曾经文武百官朝拜天子的广场,如今满是寻常百姓的身影。 唯有皇帝才能通行的午门和御路桥,后世人群熙熙攘攘,千千万万普通百姓的脚步从其上踏过。 那把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如今静静地卧在围栏之后。 无数双手举起,却并非是要行参拜皇帝的大礼,而是想通过镜头,隔着千百年的时空,一睹著名顶级文物的真容。 从封建帝制的起始秦,到封建帝制的终点清,时间长河上的无数王朝,在这一刻如出一辙的沉默。 帝王无言,群臣屏息。 百姓们朴素的世界观也隐隐告诉了他们,这世道,似乎真是有大不同了。 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龙椅之上,再不会有新的主人。 但凡还有皇帝,不会使前朝的皇宫被如此“折辱”。 皇帝不单是一个人,更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象征。 将禁苑变成游人如织的景点,几乎就是将“天子”从九重云霄,拉到了凡尘人间。 可是没有皇帝,他们怎么治理国家?回归远古,搞部落纷争吗? 发生了如此威胁皇权制度的严重问题,即便天幕上的情景再如何令人发笑,此刻也无人能露出笑容。 连本应最丢脸的老父亲刘彻现在都没空替自己的太子觉得丢脸了。 经常被逗得哈哈大笑的朱元璋也冷哼了一声,没再理底下的太子,拂袖回龙椅上坐着。 康熙几个年纪小的孩子本来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听到故事还忍不住好奇,想去御花园看看太子种的那棵树,却被皇父阴沉如水的脸色吓得快要哭出来,再也不敢乱动。 治世的皇帝尚能强作镇定,一些乱世的皇帝帝位本就不稳,更是吓得面色惨白。 本来就岌岌可危的王朝,若是帝制的底层秩序也动摇,那还有什么希望? - 【众人正在故宫中漫步,忽然间,整座宫城响起一阵欢快喜庆的乐曲,伴随着清晰的广播声: “各位观众,故宫每天开放时间是上午8:30到下午16:30分,现在闭馆时间到了,请您按时退场。” 李承乾听清广播内容,停下脚步:“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其他几人相视一笑,嬴扶苏道:“游客是该走了,我们还不能走。” 朱标接话:“前些日子我们接到消息,故宫博物院内似乎出现了灵异事件。有游客在闭馆后没来得及离开,迷路了,直到日落才被工作人员找到带出去,说是遇到了女鬼。” “其实故宫的灵异传说历来不少。”胤礽沉吟道,“不过多半都是人们对于未开放区域的臆测。但这回……” 朱祁钰道:“这回连工作人员都证实确有其事。” “故宫负责人通过特事局把这件事委托给了我们,”刘据摊手笑道,“这不巧了吗,我们正好打算带你来故宫参观呢。” 嬴扶苏向李承乾解释:“如今虽然三界律令严明,但是非凡世界情况复杂。既有你上次见到的,闭关太久不知人界变化的,也有游离于三界秩序之外的存在。我们往来天界、人界、阴司,不是在三界旅游的,其中一个职责便是作为特事局的特别顾问,协助他们解决一些超凡事件。” 他看向李承乾,语气温和:“这次的委托是我们几个接下的。承乾,你毕竟才刚开命途,若是你觉得危险的话……” “我不怕危险!”李承乾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不仅其他几人愣住,连他自己也怔住了。 他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开始为自己争取:“我不怕危险,我很喜欢这里,也想为这里的安宁尽一份力。” “我想真正成为——‘我们’的一员。” 众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脸上都忍不住浮现出大大的笑容。 刘据第一个冲上来拥抱他,很快几个人就抱作一团。 李承乾被搂得几乎喘不过气,心中却又久违地感到满满的幸福。 这时,一阵清越悠远的笛声响起,是嬴扶苏的手机铃声。 他从腰封中取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故宫负责人的名字,他接通电话,打开免提。 “您放心吧,我们已经在故宫了。”他说道,“夕阳将沉,请您抓紧时间让这里的工作人员也离开吧。”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听起来是一个很沉稳的中年男声:“好。那一切就拜托诸位了。感谢您——” “柏枝神君。” - “柏枝是扶苏在天界的封号,不用在意这些,你就当他是多打了一份工好啦。” 几人在御花园里边等日落边闲聊,刘据托着腮,笑吟吟地向李承乾解释。 李承乾没太在意,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已经取下了阻碍视线的冠冕,那讨人厌的十二旒终于不在他面前摇来晃去了。 刚戴上去的时候很兴奋,可时间一久,确实太重了些。 他抬起头,看着夕阳逐渐向下沉去,给远处太和殿高高的琉璃瓦又镀上了一层金边。 晚霞像火一样红,笼罩在夕阳中的紫禁城,就像是在烈火中死去,又重生。 李承乾望着这景象,忽然轻声问:“现在……已经没有皇帝了,是不是?” “……我们以前走过的路,走错了吗?” ——延续千年的、封建帝制的路,走错了吗? 朱标挨着他坐下,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向太和殿的屋脊:“……你觉得,我们这几千年,没有走在正确的路上吗?” 李承乾沉默着,脑海中闪过自己从前看过的史书、父亲的教导、幻境的经历,以及自己在现世中的所见所闻。 他沉默良久,缓缓道:“我觉得,我们走在一条……合适的路上。” 朱祁钰作为几人中唯一真正登临过帝位的人,他对这个问题,自然比李承乾更早就有思考。 他点点头,轻轻拍了拍李承乾的肩:“中国的孩子从小学开始,就要学习政治。这门课,在小学和初中,叫做《道德与法治》;在高中,叫做《思想政治》;在大学,更加细致地分成了四门课,简称叫做《马原》《毛概》《思修》《近代史》。你以后,也会学到这些课程。” “他们从小就会学到两句话,一句话叫作‘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另一句叫作‘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朱标道:“从隋唐确立的科举制,便是封建帝制的产物,它通过相对公平的考试,从社会各阶层选拔人才进入官僚体系,同时期很多其他国家还在用贵族世袭和教士任命呢。至今,我们还在沿用类似科举的选拔制度,但考试内容有所不同。” 刘据道:“自秦汉开始设立的郡县制,由中央直接任命和调动官员进行管理。地方官有行政权,但无土地和人民的所有权。相比封建采邑制导致的国家碎片化,郡县制使得中国在几千年里的大多数时间里都能维持一个庞大统一帝国的存在。大统一是中国的骨骼和灵魂,这也是封建帝制时期的遗赠。” 嬴扶苏道:“汉朝开始的独尊儒术,如今虽然饱受诟病,认为其遏制思想发展,但其实它对于君权来说,确实是一套很好用的、成熟、稳定且具有极强包容性的意识形态工具。它在维系社会秩序的同时,极大地遏制了神权的发展,杜绝了神的权力凌驾于人的权力的可能性……就算是现在,世界上依然还有同一民族内部在打宗教战争。” 胤礽道:“封建帝制发展到清,已经拥有相当完善的文书体系、监察体系、户籍体系和赋税体系。” “——封建君主制度,在农业文明时代,也曾经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制度。只不过,这套制度实在是太稳定了,难以进行改革。” “而制度与人一样,寿数走到尽头的时候,自然应该入土。” 李承乾问:“是因为走到了工业文明时代吗?封建帝制已经不再适应工业时代的发展,所以才被抛弃了,是吗?” 朱祁钰答:“是的。” 夕阳终于沉入宫墙,最后一缕阳光掠过太和殿的鸱吻。 暮色如潮水般漫过丹陛石,漫过曾经百官跪拜的太和殿广场,漫过这 座承载了六百年兴衰的宫城。 夜幕降临了。】 - 所以封建帝制,就是农业文明时代最适合的制度! 先前凝重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尚处在封建帝制早期的秦汉几乎瞬间就把帝制崩溃的忧虑抛在了脑后,那么遥远的事情实在和他们这个时期扯不上关系。 还不如研究一下这个科举制度,好给自己选拔人才。 康熙皇帝面色依然严肃,但也不再紧锁眉头。 他叹了口气,终于想起要去关心一下他心爱的太子,才发现已经一个儿子都找不见了。 原来那几个年幼的皇子见气氛缓和,早央着太子哥哥带他们去围观自己种下的那棵树了。 几个年长的阿哥们也不敢留在殿中惹皇父不快,索性一同跟了去。 康熙皇帝:…… 与此同时,天幕下的其他时空里,不少人灵光一现,立刻就有人想到了突破口。 ——那我们扼制工业的发展,不就可以维系王朝千秋万代、永续不绝了吗? - 【“那在农业文明与工业文明交汇的时期,应该有人能想到这一点吧?” 李承乾有些担忧地问:“通过遏制工业发展,来延续王朝的统治。” “哎……?这个嘛……”刘据眨了眨眼,“不如让胤礽来回答?” 胤礽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假笑:“不会有人以为,这个世界只有中国一个国家吧?” 他解锁手机,将一幅世界地图在李承乾面前晃了晃。 “工业时代,扼制工业就是自取落后。一旦落后,自然会有其他国家的炮舰轰开你的国门。”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王朝可亡,而天下不可亡。”嬴扶苏点头道,“有此思想,自是国贼。” “时候到了。”朱标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掸了掸衣裙,结束这一话题,“天色已暗,我们该去做点正事,会会那位‘女鬼’了。” - “皇帝!你是皇帝!”一袭红衣的女子飘在半空中,声音凄冷,执着地追逐着李承乾。 “女鬼姐姐!女鬼姐姐!”李承乾抱着头,东躲西窜,东走西藏,“我真不是皇帝啊!!” 李承乾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来跟着大家在故宫里好好走着,突然感到脑子一阵嗡鸣,就掉到了这么个看上去阴森诡异的“故宫”。 更可怕的是还有个阴森森的“女鬼”,本来看着挺温婉的,结果他刚一开口,不知是不是看见他身上的皇帝服饰,那女鬼就杀意骤起,开始追着他杀。 “爱……爱新觉罗……” “冤枉!我不是爱新觉罗啊!!”李承乾急得直跳脚,“您仔细看看啊,我穿的这是汉朝的服饰啊!” 女鬼果然停下来,仔细辨认了一下。但她似乎脑子不是很好使,一会儿便放弃了,很快又执着地追来:“爱……爱新觉罗……” “……”李承乾崩如溃,“救命啊!!!” “——住手!” 两柄长剑破空而来,其中一柄精准地拨开女鬼伸向李承乾的手,另一柄则飞向李承乾,稳稳地护住他。 女鬼却仍不罢休,执意要抓向李承乾。 李承乾抬眼望去,只见远处的胤礽已经拉满弓弦准备射箭,却被朱祁钰急忙拦住。 “地!地!注意故宫的古董地砖啊!” 胤礽也崩如溃:“我没有要射地砖!我是要射那个女鬼啊!” 那女鬼似乎听到了什么熟悉的声音,招式突然变得凌乱起来,周身的气息也越发不稳。 “诶?等等。”几人奔近前来后,刘据仔细打量了几眼那个女鬼,伸手拦住了要继续出招的嬴扶苏。 “扶苏,你有没有觉得,这位……姑娘,看着有些眼熟?” “?”嬴扶苏闻言,下意识将凌厉的剑招转为守势,“你这么一说的话……” 女鬼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某个身影上。 她周身凌厉的气息突然消散,凄冷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保成……?是……是我的保成吗?”】 44.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听到“女鬼”的话,刘据双手一拍,恍然大悟道:“我就说哪里见过,这不是赫舍里皇后吗?” 胤礽心里本就隐约有了猜测,只是不敢相信。刘据这话一出,他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时之间,不知是巨大的惊喜、还是难言的悲伤涌上心头,他只觉得整颗心好似被一记重锤狠狠地击中了,震得他浑身发麻,脑中一片空白。 他的耳朵听不见了,他的眼睛看不见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个声音的主人。 他的额娘,他的母亲,他的妈妈。 她赐予了他生命,从此他一生的命运都与她紧密相连。 他没有见过他的母亲,可他听见无数人说过,他的母亲有多么的爱他,对他寄予了怎样的厚望。 她为他付出了生命。 所以他必须要做文武双全、才德兼备的太子,将来要做富有天下的皇帝,才算不辜负母亲的期望。 他一生都困囿于此。 如今,母亲的目光,穿越了三百多年,终于向他望了过来。 他呆呆站着,手足无措,手指无意识地揪了揪衣角,又慌忙去整理身上最外层的薄纱。 假发上乱七八糟的簪子被他一支支拽下来,越拽越急,越急越乱。 “妈妈……不,额娘……呃,皇额娘……”他极生涩地找回了这个三百多年来从未唤出口的称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今天是出来玩,才、才穿成这个样子的……平常不是的……” 指尖触到粗糙的纱料,他鼻子一酸,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 他仿佛又不是应怀今了,又变回了三百多年前,那个在御花园里,怀着要见到母亲的希望,跟着哥哥种树时,手忙脚乱的小男孩。 他怎么能这样见母亲呢? 他想,他应该精心挑选自己最昂贵、最体面的衣服,他要让额娘知道她的孩子已经长成挺拔的模样,要让母亲知道他过得好,要让妈妈放心才对。 可他却穿着一条廉价的、做工有些粗糙的裙子,扮成了姑娘的样子,看起来不伦不类的。 他妈妈是清朝人呢……她一定接受不了的。 他又想,他还是一个失败者,一场政治斗争的输家。他没做成皇帝,只窝窝囊囊地死在了圈禁的宫墙之中。 ——她会对我失望吗?她一定会对我失望的。 她还多么年轻呀,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呢。 他并不配让她付出性命。 也许其实皇阿玛说得对,他生来便是…… “真好看。” 那个年轻的、一身红衣的姑娘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她轻轻向他招了招手,又问:“你生得真好看,请问,你是我的保成吗?” 胤礽怔怔地望着她,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慌忙向前踏了半步,却又怯怯地缩回脚。 他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只小声地、轻轻地答了一句。 “我是的呀。”】 - 从那个身影出现开始,大阿哥胤禔就紧紧锁起了眉头,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太子。 太子本来在带着弟弟们去看那棵树,见是素来不对付的兄长,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干什么?” 胤禔仍蹙着眉,他压低声音,有些不确定地说:“我觉得这个人……似乎有些像皇后娘娘。” “哪来的皇后娘娘,宫里何时有——” 太子话音一顿,猛然反应过来,急忙仰头向天幕望去,脚不自觉地踮起了几分,恨不得自己能再高一点:“你确定吗?!” 大阿哥也伸着脖子望了望,摇头叹了口气:“我不确定啊,我当时年纪实在是太小了……也没见过几次。我只是感觉有些熟悉……” 太子正欲唤来年长些的宫人询问,便听见天幕里那道声音轻轻响起: “保成……?是……是我的保成吗?” 这下子哪还有什么疑问,不确定的也确定了。 四下宫人霎时跪倒一片,有人颤声祝祷“皇后娘娘万福金安”,也有人悄悄环顾幽深的宫苑,仿佛那道身影真会从朱墙下的影子中缓步而来。 此时的太子尚算风光,也远未走完他命途多舛的一生。 对从未谋面的母亲,他怀揣着好奇与天然的亲近,即使已知后事,却还不曾切身体会天幕中那个自己那般沉重纠结的近乡情怯。 他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忐忑,朝着虚空处轻唤了几声:“额娘!皇额娘!您在这儿吗?” 没有回应。 园中寂寂,唯有风声穿庭。 但是没有人嘲笑他,连胤禔也只是静静站着。 “阴阳有别。”良久,大阿哥低声开口,“你现在能知道,娘娘一直在看着你长大,那也很好了。” “还有,‘你’说错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天幕中那个手足无措的身影,声音又低了几分:“其实你小的时候,我也没有那么讨厌你。” 他微微侧过脸,补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自嘲的话: “……不然谁会管你啊。” - 【胤礽小小声音回答了母亲的问题,可那位姑娘却恍若未闻,依旧执着地重复着同一个问题。 “你是我的保成吗?” 胤礽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他蹙起眉,不死心地又答了两遍后,终于转身看向了其他人,眼中带着困惑与不安: “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李承乾的呼吸也平复下来了。他也没想到这个一路追着他的“女鬼”,竟然会是胤礽的母亲。 但他也很快反应了过来,只是略微回忆了一下,便说明了自己看到的情况。 “她在追我的时候,嘴里翻来覆去也就是‘皇帝’和‘爱新觉罗’两个词,看起来神志确实不太清醒的样子。” 大家的目光投向了朱标和刘据。他俩的灵力一个主“精神”,一个主“生命”,此时也只能让他们试试了。 朱标探出灵力,尝试去接触“赫舍里皇后”。半分钟后,他却有些疑惑地摇了摇头:“我的灵力探测不到她的‘存在’。” 刘据试过之后,也肯定了朱标的说法:“她没有生命,也不是灵魂。” 不是生命,不是灵魂,那还能是什么? 朱祁钰想了想,提议道:“要不问问土地公吧?北京城这片地上发生的事情,土地也许比我们清楚些呢?” 几人都觉得可行。 嬴扶苏便点了点头。他撩起衣裙,蹲下身来,屈起手指敲了敲地面,一个老头儿就这么从地里冒了出来。 众人拱手向土地打了个招呼:“土地爷爷。” 李承乾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土地公,不禁有些好奇,行礼后便悄悄打量他。 他是个看起来很慈祥的老头,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身形有些佝偻好似老农,手里拄着一根弯曲的桃木杖。 老头子先是被嬴扶苏的打扮唬了一跳,反应过来后连忙拱手:“原来是柏枝君当面,小老儿差点没认出来。这……怎么打扮成这样啊?” 没等大家解释,他自己就恍然大悟,絮絮叨叨自语道:“哦……是到故宫来参观的吧,那倒也 不奇怪……” “土地爷爷,先别寒暄了。”刘据直接上前问正事,“您见多识广,快帮忙看一看。” 他扶着土地公公的胳膊,往“赫舍里皇后”那边指了指: “她既非生命,也非灵魂,我和懿文的灵力都探查不到,但她又确实存在。您主管这方土地,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吗?” 土地公眯着眼看了看,一时也没看出什么:“这……小仙君哪,小老儿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啊。” 他拄着拐杖想了想,又说:“不过……我倒听说过一个说法。” “紫禁城是明清两代的皇宫,它封存了无数人的新生与死亡,有人执掌天下,有人冤死禁中。” 土地公望向巍峨的太和殿,叹息道:“这里浸满了血与泪,权力与欲望,见证了一个时代,承载了数百年的悲欢离合、兴衰荣辱。在这样的地方,若是有强烈的执念,就可能形成‘记忆的回响’。” “不过这种‘回响’,毕竟只是记忆的碎片,应该是很难现于人前的。”他又向嬴扶苏道,“小老儿也不能保证这个猜测是不是真的,柏枝君若真想一探究竟,不如回天界一趟,去借‘伏羲琴’一试。” 记忆的回响……? 几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主意。嬴扶苏拱手道:“多谢土地公。不过,若当真是‘记忆的回响’,我想,我们或许用不着去借神器了。” 他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我们之中,有人踏上了‘记忆’的道路。” - 送走了土地公,几个人坐下来商量,“赫舍里皇后”也不再有什么激动的举动,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个小姑娘一样,捧着脸,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胤礽,偶尔再开口问一句: “你是我的保成吗?” 她有时也会问些别的问题,但说话还是颠三倒四的。 一会儿说“妈妈好想你呀”,一会儿又说“额娘会保护你的”。 胤礽也很有耐心,每次听见问题,都一句一句地回。 “我是的呀。” “我也想你。” “我已经长大了,是该我保护你才对。” …… 朱祁钰道:“原来如此。看来是之前伏羲琴‘枕中游仙’阵法的余波影响到了紫禁城,激发了这段‘记忆的回响’,才会有天生灵感比较强的游客被这段记忆捕获到。” 朱标补充:“然后呢,我们‘记忆’命途的选手李承乾同志又来到了这里,是‘记忆’的灵力使我们来到了这段回响之中。” 刘据叹了口气:“唉……我就说嘛,地府工作不可能这么疏忽。而且之前我和扶苏在奈何桥边见过赫舍里皇后,她应该早就要投胎转世去了,怎么可能还滞留阳世呢?” 李承乾问:“那我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吗?” 他看了看那边的胤礽和“赫舍里皇后”,轻声说:“难道现在就……只能这样了吗?” 嬴扶苏温和地看着他:“你想要怎么样呢?” “……” “我想让胤礽能和他母亲好好说说话。”李承乾心里有些难过,他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他看向胤礽,那个向来骄傲又明亮的人,此刻只是垂着眼帘,一遍遍温柔地回应着那些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的、注定得不到真正回音的话。 “他看起来,真的很想和他母亲说说话。” 嬴扶苏看着他,笑了起来。他点点头:“那我们就试试看,好不好?” 胤礽一直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很认真地说: “拜托大家了。” “谢谢你们。”】 45.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说干就干。 主力自然是“记忆”命途的李承乾。 但他刚刚开启命途,对力量的掌控还不够精深,要做精细的记忆梳理工作,灵力还不太够。且如果接受到过多的记忆信息,精神承受不了,灵力容易暴动,所以他需要朱标和刘据的帮助。 朱标负责能力的增幅,刘据负责灵力的安抚。 三人将要合力,李承乾本以为得布置个什么玄妙的阵法,好让彼此灵力同频共振。 不料他俩竟然就站在那儿,一个人取出笛子,一个人执起洞箫。 李承乾:……?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懵逼,朱标笑着解释道:“阵法有时候好用,但毕竟不够灵活,有时候却有些局限。像我们这种需要灵力广覆盖的命途,声音其实是一种很好的载体,能保持灵力的稳定且持续的输出。” 刘据接道:“而且不用接触到你,不会打扰到你干活儿。别在意,我们牧师和吟游诗人是这样的。” 牧师和吟游诗人…… 李承乾好歹陪着嬴扶苏玩了几天游戏,虽然在嬴扶苏“高超技术”的拖累之下,和BOSS一个照面就死,但好歹还是明白了刘据的这个类比。 仔细一想,还真有几分神似。 他有点无语地点了点头,指尖开始凝聚灵力,红色丝绳再次如藤蔓般缠上他的指掌。 叮铃铃……叮铃铃…… 几乎同时,笛箫合鸣的声音悠悠响起。 起初,是一缕箫声。 那声音仿佛自深谷幽潭弥漫而起的薄雾,辽远而苍茫,神秘而悠远。 它像是从紫禁城的深处渗出来的,在绵长的岁月中,描摹寂寥的山河。 而后,在雾霭般的箫声之中,笛声跃然而起。 清亮、剔透,带着山泉般的跳跃,像星星一样划破雾霭。 它掠过太和殿高耸的屋脊,迎着浩荡的天风,将人间的山河送向云端。 叮铃铃……叮铃铃…… 李承乾闭上了眼睛。 他从未感到自己的灵力竟这样如臂使指,乖顺听话,又如此磅礴浩大,仿佛永远挥之不尽。 神秘的时间在他面前如同一条长河般铺散开来,记忆就是长河中泛着粼粼波光的碎片。 世界在【记忆】眼中,就像银河一样闪亮而美丽。 他的灵力探向其他人都探查不到的那个“存在”,其他人灵力中的“无”,在他的灵力中却如此清晰。 “赫舍里皇后”望向他,浅浅地笑了起来。 无数的记忆碎片顺着“记忆”的灵力,流入他的脑海。 …… “皇上,您说,这会是个阿哥,还是位公主呢?” 女人轻声问着,却未等身旁的男人回答。她自顾自浅浅一笑,眼底泛起温柔的光: “不过无论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都是我最珍爱的孩子。” …… “皇上,妾……请求您……往后……定要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 榻上的女子气若游丝,仍勉力攥着龙袍男子的手,费力侧首,望向襁褓中那小小的一团。 “……便叫他……保成吧……妾只愿他好好长大……平平安安……” …… “哥哥……我也想过生辰,也想有额娘陪着长大……为什么独独我没有额娘呢?” “皇后娘娘化作天上的星星看着你呢。我听说,这颗种子种出来的树,可以长得很高很高,等它有一天长得比屋子还高,我们可以顺着树爬上去,爬到天上去看她!” …… ——孩子,额娘又何尝不想陪你长大。 ——可我该怎么才能陪你长大呢? …… …… …… —清— “额娘,下雪啦,我们来堆雪人吧!” “慢些跑,御花园雪天路滑,仔细别摔着了。” …… —清— “额娘,头一回进宫,女儿心里慌得紧……皇后娘娘性子如何?好相处吗?” “娘娘最是宽和仁善,莫怕。只是切记礼数周全,不可怠慢。” …… —晚清— “额娘,听说洋人的炮舰要打进来了……我们会输吗?会死吗?” “不会,不会的。若真有那么一天……娘拼了命,也定会护你周全。” …… —民国— “妈,您瞧这大殿柱子多粗啊……皇帝真的没了吗?” “是啊。你外婆年轻那会儿,想瞧一眼宫门,都进不来呢。” …… —抗日战争— “修复、保护文物是好几代人的事情,外面在打仗,又这么危险……丫头,你也想走上这条路吗?” “正因为危险,才不能让民族的记忆这样消失。无论最终战争是否能够胜利,中华的文脉不能断绝。妈妈,这是我们作为中国人的责任。” …… —新中国— “故宫博物院终于修整好,开放作为景点了。妈,咱们也去看看?” “……妈,你看,这大殿,比咱们厂锅炉房还要高!” “是呀。要不是新中国建立了,咱们老百姓哪有机会到这儿来玩儿啊。这儿从前是皇帝的家,现在是咱们人民的家了。” …… —新中国·21世纪— “妈妈!”小姑娘雀跃地喊着,“你看,是电视里的皇宫!” “诶,宝贝!别光顾着玩儿。”年轻的母亲举着点心递到女儿嘴边,“吃点儿东西,别饿着了。” …… …… …… 李承乾心口一阵绵密的钝痛。 他低声喃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是赫舍里皇后弥留之际,想要陪孩子长大的强烈执念,在古迹紫禁城的浸染之下,成为了“记忆的回响”。 她的孩子降生时,“她”也随之诞生了。 赫舍里皇后的魂魄早已渡往阴司,步入轮回。而这段记忆诞生的唯一目的,就是要作为母亲,陪着她的孩子长大。 可“她”只是一段记忆呀,又不是真正的灵魂,“她”的岁月停滞在皇后薨逝的那一天,“她”是不能像人类一样,随着时间而成长的。 而赫舍里皇后的第一个孩子,两岁就已经夭折了,“她”其实并不知道,该如何陪伴一个孩子长大。 那“她”要怎么才能陪孩子长大呢? 人类有人类的办法,“记忆”自然也有“记忆”的办法。 于是,本来只是赫舍里皇后的一缕执念,往后的每一对母亲和孩子来到故宫,就在这缕执念上留下痕迹。 “她”并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孩子——爱新觉罗·胤礽,早在“她”诞生五十一年后,便已经死去。 自诞生起的三百五十一年中,“她”每一天,都在陪着“孩子”长大。 “她”陪孩子嬉戏玩闹,教孩子知礼守节,护孩子免受伤害,支持孩子追寻理想……最后,带着孩子见证时代的变迁。 所以“她”时而自称“妈妈”,时而自称“额娘”…… 所以“她”时而说“要保护你”,时而又喃喃“好想你”…… “记忆”中的儿子,“记忆”中的女儿。 在赫舍里皇后的执念中,都是“她”的孩子爱新觉罗·胤礽。 就好像在这三百五十一年中,“她”真的牵着他的手,一步步陪着孩子长大了一样。 而若是在宫中遇见身着龙袍的男子,那一定是“她”的夫君玄烨了。 必定得再拉着他,细细嘱咐一遍: 要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呀。 - 李承乾深吸了一口气,抿着唇加大了灵力的输出。 他凝神聚意,开始梳理那三百五十一年间纷繁交织的记忆碎片。 三百五十一年记忆的混杂导致了混乱,他要将这些记忆一一规整,再以“记忆”的灵力,以那段“记忆”为基础,为“她”模拟思维。 “她”虽然不是真正的赫舍里皇后,可“她”的爱是。 现在“她”终于见到了“她”的保成,胤礽也终于见到了“她”。 若能好好说上几句话,也算圆满了这一段跨越时空的念想。 只是…… 李承乾叹了口气,收回了灵力。 他睁开眼,现实中的赫舍里皇后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像“记忆”中那样,望向他,浅浅地笑了起来。 赫舍里皇后美丽温婉,又带着几许少女的灵动活泼。 他想,赫舍里皇后,真是一个美好的人呀。 她朝他眨了眨眼,似在道谢,随即转向自己的孩子,张开双臂柔声道:“保成,来,让额娘好好看看你呀。” 胤礽往前走了两步,他看着思维终于清晰些的母亲,眼圈霎时红了。 他哽咽道:“……我要是知道会见到你,肯定不会穿成这样的。” 赫舍里皇后噗嗤一笑,眼里亮晶晶的。她拉着胤礽左看右看,眉眼弯弯。 “傻孩子,你是儿子,是妈妈最爱的孩子。” “你是女儿,也是妈妈最爱的孩子。” 她从胤礽手里接过那些被匆匆取下的簪子,依着自己的心意,一支一支为他重新簪好,又将那身纱裙理得整整齐齐。 末了,她很开心地说:“真好看。” 她摸了摸胤礽的头发,声音软软的:“保成,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胤礽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惭愧:“对不起,让您失望了……我没当上皇帝,大概……也没有做一个好太子吧。” “谁问你这个了,这有什么要紧的?” 组成赫舍里皇后的“思维”中似乎并没有装载“太子”这个关键词,所以胤礽的答案令她有些惊讶。 “额娘是问,你过得好不好?” 胤礽鼻子一酸。 他被骗了。 被很多很多人骗了。 她只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原来,在妈妈心里,他并不必做一只雄鹰。 他心里难过,却又不想让母亲担心,只好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挺好的……您放心吧。 ” 赫舍里皇后的思维远不如真正的人类那样敏锐,却依然没被瞒过去。 她看着他,慢慢皱起了眉头:“瞎说。” “要是过得好,见到我,怎么这么委屈呀?” “你皇阿玛没照顾好你,对不对?” 她哼了一声,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你放心,等哪天见着他,额娘一定替你教训他。” 李承乾听到这里,默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显眼的衮冕,悄悄往阴影里又挪了半步。 他脚尖无意识地蹭了蹭故宫老旧的地砖,心里小声嘀咕:那打了他,可就不能打我了哦。 胤礽没注意其他人的动静,只是拎着裙摆,乖乖挨着母亲坐了下来。 他微微蜷起身子,像个真正的孩子那样仰起脸,轻声撒娇:“那您一定要替我好好教训他呀。” 赫舍里皇后认真点了点头,从怀里摸索出几个橘子塞给他吃。 胤礽有些疑惑:“怎么会有橘子呀?” 赫舍里皇后歪着头想了想,也露出几分困惑:“前些日子在这儿遇见一个人,我本想问问他有没有见过我的孩子,可他瞧见我转头就跑,手里的橘子也掉了一地。我捡的。” “我想还给他,可是找不到人了。” 她又有些担忧地补充道:“你可不要学我呀,捡到别人的东西要还给人家,知道吗?” 胤礽乖乖点头,将橘子仔细收进随身的小包里。 “我现在还不饿。”他小声说,“带回去再吃。” 赫舍里皇后点点头,她犹豫了一会儿,期期艾艾地又贴近了一些,小小声说:“宝贝,你能不能……能不能叫我一声‘妈妈’?” 胤礽看着她期待的眼睛,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他伸手抱住母亲,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哽咽:“额娘……妈妈,我真的、真的好想见到你……我终于见到你了。” 他不愿说伤痛的往事,或者说,在见到母亲的这一刻,他一点没有想起来那些令他痛苦的过去。 他只是说起了最想和母亲一起做的事情。 “妈妈。我好想带你去看看紫禁城外面的世界。很漂亮的。” “南边有烟雨朦胧的小镇,有料峭巍峨的山和奔涌的长江。” “北边有壮丽的雪山,再往极北去,还有瑰丽的极光,像是神仙撒下的彩缎。” 他絮絮叨叨地说,赫舍里皇后开开心心地听。 母子俩就这样依偎低语,一直说话,一直说话,直到远处的天际泛起了微微的亮色。 赫舍里皇后终于出声打断了他。 她说:“宝贝。” 胤礽若有所觉,他抬起头:“你要走了,是吗?” 赫舍里皇后望着他,没有言语。 胤礽似乎做了心理准备。他从来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他也从没有运气能吃到这样好的馅饼。 可他还是抱了一丝希望,有些无措地看向了李承乾。 李承乾不忍地闭上了眼睛,叹了口气。 “她今日见到你,执念已了。待到白昼,“记忆”的灵力减弱之时,“回响”就会消散了。” 夜晚是“记忆”的灵力最活跃的时候,正如人们总在梦中记起往昔。 胤礽心中已然明了。 他重新望向母亲,赫舍里皇后朝他温柔地笑:“保成,再叫我一声‘妈妈’吧。” 胤礽声音有些哑哑的,目光牢牢锁在母亲面上,不肯移开半分。 “……妈妈。” 赫舍里皇后很高兴地应他:“诶,宝贝。” 她最后说:“要好好吃饭呀。” 第一缕晨光划破了夜色。 她不见了。 胤礽举起手机贴近耳边,录音中回荡着母亲最后的那句: “诶,宝贝。要好好吃饭呀。” 天光越来越亮,朝阳终于升了起来。 金晖漫过太和殿的屋脊,将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晨光里。 那个依稀带着几分阴森诡谲的故宫,“记忆的回响”,在这暖洋洋的日光下,终于失去了它最后一丝痕迹。 胤礽点开录音文件,只余下一段空白的杂音。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不是空白的。 那是妈妈的声音。 他匆匆翻开随身的小包,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那几个橘子——那个误入记忆幻境的游客遗落的橘子。 他轻轻舒了口气,将包紧紧搂在怀里。无声的、大颗的眼泪,倏然砸在故宫冰凉的地砖上。 他乱七八糟的思维不知道跑到哪儿去,模模糊糊地想:谢谢你啊,故宫的古董地板砖。要不是你,我哪里见得到我妈妈呢? 他吸了吸鼻子,几下抹掉了眼泪,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刘据: “你总说你妈妈是天下第一好的妈妈。我以前没见过我妈妈,没法跟你辩论。” “现在我见过了。”他说,“我妈妈才是天下第一好的妈妈呢。” “……” “……好吧。” 刘据低下头,盯着脚下的地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我承认,你妈妈也不差。”】 46.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太子在作画。 他文武双全,一向是父亲的骄傲,于丹青一道更是得心应手,挥毫落墨从无滞涩。作一幅画而已,对他而言,本该是毫无难度。 可今日握着那支惯用的笔,他却毫无以往的笔走龙蛇、行云流水。 明明所画之人的音容笑貌已深深刻在他脑海中,他却如初学笔墨的孩子一般,每一笔都思虑良久,慎之又慎,生怕有半分偏差。 他在画他的母亲。 他抛弃了自己一向擅长的写意风格,忘记了毕生所学的所有技法,亦用出了毕生所学的所有技法,只求令画上的女子如他记忆中的模样。 太子知道,时间是很残酷的。有时,明明你想深深刻在记忆中的影子,还是会随着时间渐渐模糊轮廓。 就像他的父亲也会忘记,当年是如何抚着皇后日渐沉重的孕肚,满心期许地盼着嫡子降生。 就像他的哥哥也会忘记,他是怎样抱头苦思好几天,才想出哄好弟弟的办法。 就像他自己也会忘记,他少时也曾立志要像自己的兄长一样,做一个可靠的好哥哥。 所以,他有一天也会忘记母亲的模样。 所以,画下来才好。 窗棂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映着太子年轻俊美的侧脸。 磨墨的小太监垂着头,手里拿着墨条,却忍不住悄悄抬眼瞥了瞥自家主子,见太子脸上竟然少见的带着笑意。 小太监心里清楚,随着太子羽翼渐丰,皇帝却日渐衰老,帝王的猜忌与控制欲便一日强过一日,压得太子喘不过气。 加上之前天幕透露出的太子被圈禁的结局和皇帝的诛心之言,太子其实很久都没有睡一个好觉了。 若是主子心情能好点,他们这些下人,日子也好过些。 太子察觉了他的目光,却没有生气,温和地问:“在看什么?” 小太监心头一跳,慌忙垂下眼帘,发现太子并无怒意,才大着胆子回话: “奴才瞧着殿下脸上有了笑模样,心里也跟着高兴。” 太子听了,便笑了笑:“我只是……见到母亲,觉得开心。” 他当然开心了。 他知道在三百年后还有机会见到她,他会从今天就开始开心的。 即使最后仍然躲不过皇父的猜忌,还是要被幽禁在高墙之内,只要想到这一天,就能支撑着落于泥淖的天之骄子度过漫漫长夜了。 太子想到此处,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未干的墨迹,随口问道:“你母亲对你好吗?还健在否?” 小太监想了一下,低声答道:“回殿下,奴才的娘亲也很好的,能下地操持农活,一手绣活儿更是村里拔尖的,人人都夸她是个贤惠的好媳妇。家中清苦,没什么钱,省下一口饭,爹妈舍不得,都给我们几个孩子吃。” 太子心底微微一涩,穷人家的亲情不掺算计,大约真比皇家单纯些吧,便又问:“后来呢?” “后来年景不好,一家人快要饿死了。” “我年纪小,干不了重活儿,就被卖进了宫里,换一□□命钱。” “宫禁森严,奴才也不知,家人还健在否。” - 康熙皇帝有皇后的画像。 乾清宫的烛火燃得安静,皇帝的目光便凝在画像上,久久没有移开。 皇后走得仓促,转瞬间便因难产撒手人寰,只来得及叮嘱他要照顾孩子。 那时他一面要应对繁忙的朝政,一面要亲手照料襁褓中的保成。 有一天,他终于得出空来,翻出宫廷画师曾经为她画的画像。 皇后在的时候不觉得,皇后走了,他才觉得这画像画得不怎么像。 他忆着往昔模样,亲自研墨提笔,又画了一幅。 如今比比天幕,比宫廷画师画的像些,但还是不如妻子好看。 皇帝对着画像,喃喃自语道:“我还当自己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模样。”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鬓边掺杂的白发在烛火下泛着银光,又笑了:“老了,老了,健忘了。” 指尖轻轻点在画中人的额头上,像是在同她说话:“保成是个好孩子,我养的,没让你失望吧?” 他自顾自夸夸孩子,又自夸了一会儿,脸上鲜活的笑意才淡了下去,眼底漫上一层深重的疲惫,叹了口气。 可是皇后啊,你不知道太子党多么嚣张啊。 太子也许不想这样,但他是太子,自然就有数不清的人来投。 自古父母爱子,掏心掏肺,可孩子对父母,会有同样的爱吗? 他会动心吗?会追逐权力吗?会抛弃将他养大的父亲吗? 就算太子值得信任,可他背后那些人呢?会有人经不住从龙之功的诱惑,铤而走险,推着他往不归路上走吗? 他望着画像上赫舍里皇后年轻的容颜。 太子年轻力壮,怎能理解皇父恐惧衰老,恐惧被抛弃的心呢? 他大抵只会怨他多疑,怪他忌惮,失望于他这份掺了杂质的爱吧。 他抚了抚画像上赫舍里皇后年轻的脸,触感冰凉。烛火摇曳中,他却也恍惚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他那个时候还是个青涩少年,颤抖着手挑起盖头,烛光照亮了另一个年轻稚嫩的面庞,带着几分羞怯,几分好奇。 然后一对青梅竹马,就这样相互扶持,玩玩闹闹地长大了。 还以为会相濡以沫到白头。 皇帝缓缓取过狼毫,饱蘸浓墨,在画卷空白处,题下了几行字。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犹恐相逢是梦中啊。 - 【男人身披一袭玄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的步伐稳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丝难掩的迟疑。 显然,他对所处的位置并不是很熟悉。 云雾漫过玉色的天阶,灵植草木的清香缭绕在空气中。远处仙宫琼楼隐在云海间,飞檐挂着流转的霞光。偶有仙禽振翅掠过,鸣声清越。 男人却并不抬头张望,只顺着方才仙侍的指引一路稳步前行。 行至一处宫殿前,他终于停下脚步。 这座宫殿有些特别。 它不似其他仙宫那般巍峨张扬,只如人间的普通院落般,青砖黛瓦,院墙外遍植苍翠柏枝。 唯一能看出其仙家气质的,便是叶片上绕着细碎的灵力光晕。仙风过处,簌簌作响。 院门上方悬着一方紫檀木匾额,“无忧宫”三字以灵力刻上,笔锋清新俊逸,又隐含锋锐之气,入木三分。 男人微微仰头,兜帽下的目光落在匾额上,稍稍松了口气。 他抬步欲跨入院门,脚尖刚触到门槛前的青石,两道身影便拦在了身前。 “此处是天界柏枝神君居所,闲杂人等禁行。” 拦路的是两名天兵,银甲上流转着淡淡的灵光,手中长枪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们目光落在男人身上,似是在辨认来人特征。 沉吟片刻后,其中一人开口道: “……冥界之人。无忧宫非等闲之地,阁下可有通行许可?” 来人微微抬头,从斗篷中取出了一枚令牌。 天兵眉头微蹙:“……竟是忘川的使者?” 来人点头道:“我是应忘川使君之请,来向柏枝神君传达一个消息。” - “学得怎么样了啊?”胤礽攥着游戏手柄,抽空喊了一句,“休息下吧要不?” 李承乾趴在桌上,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闻言挠了挠后脑勺:“有BOSS打不过了?等我做完这道题,我马上就有思路了。” “啊——!!!”胤礽抓狂,“我就是关心你一下,谁要你帮我打游戏了,显得我很菜的样子!” 朱祁钰嗑瓜子:“那谁能想到承乾游戏天赋这么高,相比之下竟然连保成都菜了起来。” 刘据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和扶苏简直是两个极端。” 厨房门口探出一个脑袋:“谁在背后说我坏话?”说完又缩了回去。 刘据弹了起来:“我没有啊!啊—— 嘶!” 他拍了拍朱标的背:“屁股压我头发了,你就不能坐边上去一点吗?” 朱标翻了个白眼:“你头发就不能剪剪吗?” “你怎么这么凶啊?”刘据控诉,“对别人都是温柔好哥哥,对我就这么凶啊?” “哇塞。”朱标故作惊叹,“哥你也不看看你几岁了,你好意思找我当哥哥吗?” “我挺好意思的。” 朱标yue了一下,转头往厨房方向探了探:“扶苏!刚刚其实——” “喂——!”刘据连忙捂住他的嘴,“我错了我错了好吧,放我一马。” 朱标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刘据收回手,向着又从厨房探出头的嬴扶苏道:“没事没事,我俩闹着玩儿呢。” 嬴扶苏点点头,缩回脑袋,片刻后便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还解着身上的粉色小熊围裙。 “我要回天界一趟。” “为什么?”胤礽摘下耳机。 “就是啊。”朱祁钰也道,“今天应该不是你值班吧?” “忘川来人,说有重要消息。”嬴扶苏道,“我做了些桂花糕和绿豆饼,馋的人自己去吃。” “……忘川的人?”刘据犹豫了一下,起身道,“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嬴扶苏闻言笑了笑:“放心,我可以的。你不是不愿意见忘川的人,怕有风险吗?” “我……”刘据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好啦。”嬴扶苏道,“别担心。就算是我认识的人,也没关系。我已经做好准备面对他们了。” “只是天界时间流速与人间略有差距,不知道要耽搁几天。” 李承乾原本还趴在桌上好奇张望,想看看嬴扶苏是如何回天界的,没想到嬴扶苏径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高楼的寻常风景,夕阳正缓缓沉入楼宇之间。 他素白的衣摆被晚风拂起,随着动作轻轻飘动,纵身一跃,便冯虚御风,真如他心中想象的神仙一般,朝着天边飞去。他的身形渐化作清浅光影,转瞬间便融入了云海。 “这样不会被人看见吗?”李承乾瞪大了眼睛,一脸惊奇。 朱祁钰笑道:“不会的。天界在‘天之极’,维度与人界不同,去往天界的路,不会被人界的任何手段捕捉到。” “哎!既然扶苏走了,我就得负起大哥的责任了!”刘据收拾好表情,又变回那个轻轻松松的样子,拍了拍手道,“承乾,你的训练计划,从今天起就由我负责了!” “什么什么?”李承乾圈圈眼,“我不是在学习了吗,怎么还有什么训练计划啊?!” - 殿内的摆设很朴素,全然不像是神君的居所。只设一方木桌案,两个蒲团,几把椅子,沿墙立着几座书架。 男人注意到,殿内的陈设实在过于整齐,竟无半分散乱,倒像时常空置,只在归来时略作收拾。 那么柏枝神君应该其实并不长住无忧宫。 柏枝神君背对着他立在案前,素色的袖子随着倒茶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右手执着茶壶,姿态从容,清澈的茶水顺着壶嘴流入杯盏。 “是你要找我吗?” 这声音清澈温柔,落在耳边似乎有些说不出的熟悉。 男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心头掠过一丝模糊的悸动,有些犹豫地躬身行了一礼。 “见过柏枝神君。” “何必这么客气。” 神君执着杯盏,缓缓转过身来。 男人抬眸望去,目光触及那张脸的刹那,瞳孔猛地收缩,指尖死死攥着斗篷边缘,衣料被揉出深深的褶皱。 他僵在原地,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 “是……是长公子?!” 柏枝神君望着他,轻轻点头,唇边漾开一抹温和的浅笑: “我也没想到来的人竟会是你。” 他端着茶杯的手指修长白净,茶水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嬴扶苏上前一步,将茶杯递到蒙恬面前。 “好久不见了。” “蒙将军。”】 47.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这就是天界啊!” “好漂亮!” “果真是飘在云端的!” “仙禽的声音!那是传说中的青鸟吗?” 当天界的盛景浮现在天幕之时,各朝上下,从九五之尊到市井黔首,皆不约而同地伸长脖颈去探看。 毕竟华夏大地从古至今的神话传说从来不少,人人都想一睹真正的天界到底是何模样。 之前柏枝神君的名号一出,连带着柏枝神祠的香火都旺了不少。 可惜看天幕上神君没什么反应,大约其实并收不到人间的香火。 但这也并不能降低人们的热情。说书人们连夜编排了诸多传奇,讲神君仗剑伏魔、拯救苍生于水火,连神君还没出现过的几柄剑,都编得有模有样、名号响亮,在茶馆酒肆间广为流传,倒是颇受欢迎。 秦朝百姓更是满心欢喜。长公子扶苏素来仁厚,体恤民情,本就在民间声望极高,如今他成了天界神君,更是引以为傲,个个面露荣光。 唯独秦朝朝堂之上,诸臣面面相觑。 “看这人身形,”一位老臣捻着胡须,沉吟道,“似乎有些像是……” “听这声音……”另一位臣工亦皱着眉,语气犹豫不定。 王贲猛地一拍大腿,声调陡然拔高:“哎!这不就是蒙恬将军嘛!” 说着便用胳膊肘怼了怼身旁的蒙恬,兴冲冲道:“诶,你看看是你不?” 蒙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贲也不介意,只顾盯着天幕嘀咕:“长公子穿的真可爱诶,但看起来不是他的风格,不会有人整他吧,别把我们长公子带坏了。” 蒙恬深吸了一口气,心道长公子年纪最大,心性沉稳,谁能带坏他? 前面嬴扶苏貌似是听见了,转头警告地看了他们一眼,王贲一噎,终于闭嘴了。 嬴政将底下臣子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再往上一看那粉色围裙,他不忍直视地闭了闭眼,又叹了口气。 忽听得殿中有人惊呼:“飘起来了!” 嬴政忙睁眼去看,有些无语地抽了抽嘴角。 ——什么飘起来了,这明明是飞起来了! ? 飞起来了? 他不由坐正了,抛下了以前那些白日飞升的骗术,去看这真正的“白日飞升”。 轻云蔽月,流风回雪。夕阳的日光破开云层,金辉泼洒在“嬴扶苏”素白的衣袍上,白衣所过之处,云海似被无形之力劈开,翻卷出两道雪白的浪痕,又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确是仙气飘飘。 只是破坏氛围的是,下一刻卫太子就扒着窗框,扬声喊道:“阿昭!你忘记换工作服了!” 云间随即传来一句回应:“不值班,不用那么正式!” 两句话就把仙气杀了个干净。 王贲指着天幕,又激动起来:“你看,我就说是蒙恬吧?我一看就是蒙恬!” “还真是蒙将军啊!” 王贲看着看着,眉头却皱了起来,转头看向蒙恬,满脸疑惑:“你看到长公子,怎么是这个反应啊?不至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吧?” 他问:“你们两个,很熟吗?” - 【“我要学剑术?”李承乾瞪大了眼睛,“你说的训练计划就是学武啊?” “对呀。”刘据点头道,“上午学文化,下午学武术,晚上打游戏,很充实吧?” “那我真是谢谢你还给我留了玩的时间。” 刘据笑嘻嘻摆手:“嗨,应该的,不用这么客气。” 朱标解释道:“我们这种没什么攻击力的命途,确实要学点武术防身的,但是本来没有这么急。可你的命途特殊,我们怕你哪天又掉进记忆幻境去了,落了单,我们一时半会儿进不去,就只能靠你自己拖拖时间。” “这回赫舍里皇后是没什么恶意,万一遇到有恶意的呢?” 李承乾点头道:“你说的很是。我本来也想问问能不能学一些有攻击力的法术或者招式,没想到你们都已经计划好了。” 他环视了一圈:“而且居然还有专门的训练场。” 朱祁钰靠在兵器架旁,闻言轻笑一声:“我们哪有专门的训练场,找特事局借的。” 李承乾哽了一下,真心实意道:“那局里可真是卧虎藏龙啊。” 刘据问:“你想学剑术,还是什么别的武器?我们多多少少都会点儿,你可以先学一门,有兴趣的话自己研究研究其他的。” 李承乾略一思索:“横刀吧。这个我多少还有点基础。” “行。” 刘据点头应下,抬手拔出发间的“摇光”,只留了剑鞘依旧绾着长发。 那簪中剑甫一离鞘,便似有灵性般,顺着他的心念骤然变长,化作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 李承乾还是第一次见到“摇光”的真容,不由得脱口而出,赞了一句:“好剑!” 刘据颔首:“自然是好剑。” 他并指在剑脊上划过,不过瞬息之间,那柄长剑便化作了一柄横刀,形制规整,刀身薄而锋锐。 他手腕一转,挽了个漂亮的刀花,随即反手握住刀柄,将刀递给李承乾:“你用这个。” 李承乾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刀柄,看着那寒光闪闪的刀刃,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练习而已,用竹刀就可以了吧。” 朱祁钰笑了笑,随手从一旁的兵器架上取了一柄竹刀:“你用真刀,我用竹子。” 李承乾诚恳道:“这刀太利,我怕会伤到你。” 朱祁钰也诚恳道:“那要你的刀刃能碰到我再说这话吧。” 李承乾咬牙,心里憋气:太看不起人了吧!好歹我腿没瘸之前也是阿耶亲手教的刀啊! 他没再废话,握紧刀柄,提刀便朝朱祁钰冲了过去。 他心知朱祁钰既然能这么说,必然也是有真本事的,但又怕真的伤到他,便先以刀脊试探一二。 李承乾足尖点地,身形欺近,横刀顺势挥出。对方以竹刀格挡,他只觉一股柔劲顺着刀脊传来,力道被巧妙卸去,下一秒,竹刀已轻飘飘搭在他的刀背上,看似随意一压,便将他的攻势化于无形。 “心不定,力道散了。”朱祁钰脚下未动分毫,竹刀微微用力,李承乾便觉手腕一麻,横刀险些脱手。 李承乾眉头微皱,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再度挥刀上前。 这一次他已知朱祁钰厉害,便放下心来,手腕微转,冷冽的刀刃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直取朱祁钰的肩侧。 朱祁钰仍是从容不迫,他的身形微微侧移半寸,同时竹刀斜撩,精准地擦过横刀的刀脊。 仿佛轻轻一拨,李承乾便觉一股巧劲传来,原本势在必得的一刀,竟硬生生偏了方向,擦着朱祁钰的衣角而过,连一丝布料都没有划破。 几招之间,李承乾额上已经微有薄汗,朱祁钰却连气都没喘两声。 李承乾沉下腰背,深深吐了一口气。他强迫自己摒去所有杂念,没有再急着出手,目光紧紧锁着朱祁钰,心中思索对策。 数个呼吸后,他再度上前,挥刀的速度猛地加快,横刀在空中挽出一朵朵细密刀花,刀刃破空之声呼啸不绝。 过招之间,朱祁钰竹刀一挑,李承乾便借力而起,由上至下,刀刃再向朱祁钰的左肩而去。 朱祁钰正欲举刀格挡,不料李承乾刀势却猛地一转,向下而去,只听“嘶啦”一声,刀刃精准地削过朱祁钰的衣袖,一小片蓝色的布料应声而断,打着旋儿落在了地上。 李承乾见战术得手,终于舒了口气,他身形落地,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刀的右手止不住地颤抖。 刀有惯性和路径,猛地变招对他的身体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负担。 朱祁钰也收了竹刀,低头看着自己断了一截的衣袖,随即抬眼看向李承乾,又是惊讶,又是赞许。 “声东击西,很厉害呀。”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接下来,没有后继之力了吧?” 李承乾喘着气,坐了下来,他也笑道:“是啊。但我只是想证明,我是个聪明的学生。” “接下来请多多指教啦!”他向朱祁钰眨了眨眼,“小钰老师~” - 训练的间隙,李承乾坐在垫子上,灌了大半瓶水,又抓起块饼干啃着,含糊不清地开口:“其实我有一个问题。” “照理说应该是怀今比较擅长这些吧,为什么不是他来负责教学计划啊?” “……嗯?”刘据挑眉,伸手去搓他的脸,“怎么?你对我的安排有什么意见?” “呜……木、木有……”在魔爪之下,李承乾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嘴里还有饼干,只能惊恐摇头。 刘据揉够了,才收回爪子,解释道:“攻击性命途没什么参考性,他们招式会无意中带有破坏性的灵力,不适合教学啦。” 胤礽咬着奶茶吸管点头:“等你能和他们三个过两百招还不落下风,倒是可以试试来我这儿领一顿毒打。” 李承乾呲了呲牙,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好毒的嘴。 他犹豫了一下,想起之前的事,忍不住问:“我听阿昭说……是忘川来人找他?是我知道的那个忘川吗?” 几人不禁失笑:“世上只有一个忘川。” 他们倒也不惊讶李承乾知道忘川。鬼魂是一定会知道忘川的,人在意识到自己已成鬼的那一刻,就会被冥界接纳,从而自动地了解一些关于冥界的知识,倒有点像刻在魂魄里的传承记忆。 见几人都看着他,等他的下文,李承乾又措了措辞:“我父亲……他也在忘川,是吗?” 朱标率先点头:“当然,你是想去见他一面吗?” 李承乾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眉宇间染上几分纠结:“我心中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可直到我死也没能真正知道答案……但我又、又实在不想见他。” 刘据安慰他道:“那也没事,学学阿昭,你做好准备再去就行。” 李承乾抬眼,看向刘据,忽然想起之前的话,忍不住问:“挽挽,你不愿意见忘川的人,也是因为不想见你父亲吗?” 刘据哽了一下,半晌才哭笑不得道:“不是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李承乾愣了愣,他本以为这问题十拿九稳,没成想完全和他的预想不同:“那是为什么啊?” 一旁的胤礽笑了笑,拿着训练用的竹弓,玩笑着用空弦弹了他一下:“他哪里是不想见他的父亲,他是不敢见他的母亲。” 刘据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阿娘在忘川过得很好啊,和我父亲感情不错,也交到了几个很好的姐妹。我舅舅和表哥也在忘川,她不会觉得寂寞。” “她已经不记得巫蛊之祸,也不太记得我了。” 他垂下眸子:“可她只要看见我一眼,一定会再想起那些事的。我不要让她想起来。” “至于我父亲……”他拖长了调子,抬眼看向李承乾,“我和你不太相同,我虽然有时也怨恨他,却倒没什么想问他的。” “倒不如说,我其实挺理解他的。” 理解他?李承乾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巫蛊之祸,深仇大恨,何来理解? 他脱口道:“你受了这么大的冤屈,不想问问他为什么吗?” 刘据淡淡道:“他是皇帝嘛,是这样的,只不过长着人的模样。你不会以为皇帝真的是个人吧?” “一家的男丁为他出生入死,女人为他生儿育女,最后却能以莫须有的罪名说杀就杀。我爹挺舍得的。” “一个人自小做他的老师,忠心耿耿,为他谋划半生,最后落得个腰斩弃市的下场。我爷爷,他也挺舍得的。” “我曾爷爷做皇帝之前,前头还有一个姓吕的王后和四个嫡子呢,你猜猜,他们最后去哪儿了?” “我祖爷爷当年,还没夺得江山的时候,就敢和项羽说‘愿分一杯羹’。所以最后,是他做了皇帝,项羽败了。” 他嗦了口奶茶:“我们家一直是这样的啦。他们就是无情,没有什么好期盼的。我也没什么要问的。” 他越说声音越冷,李承乾听得心头一凛,猛地抬头看向他。 “……那你呢?”李承乾下意识地问出了口。 刘据对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笑,可那笑意却半点没达眼底,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竟透着十分的冷漠。 “我?”他语气轻飘飘的,“你猜呢?” 空气安静了一瞬。 “又来了又来了。”一只手突然从后面把刘据的脑袋拍到了桌上,“戏瘾这么大,你去考中央戏剧学院吧。” 朱标探出头,先朝着李承乾安抚地笑了笑,又对着刘据怒目而视:“你把人家吓到了知不知道?” 刘据闷闷地“呜”了一声,猛地抬起脑袋,一拍桌子,也怒目而视:“安之胆子哪儿这么小啊!倒是你背后偷袭,把我吓到了知不知道?”】 48.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八章 李承乾望着训练场中那个挥刀的身影,忽然觉得,唐安之好像变得和他有些不一样了。 明明方才对招,十招里倒有九招落在下风,不过是最后险险削掉朱祁钰一片衣角,就那么开心,那么骄傲。 他好像笃定于他会得到夸奖和赞许,而非贬低与责骂。 朱祁钰实在也是个耐心的老师,先亲自演示招式,将发力窍门一一拆解,待学生上手,再轻声提点,还会时不时与他过招。 后来,朱祁钰瞧出他习武时,左腿总下意识地微微发僵。 他曾经患有足疾,现在就算好了,行走跑跳与常人无异,可多年的习惯,还是让他在辗转腾挪间,少了几分利落。 当下朱祁钰便拉着朱标、刘据、胤礽几人低声商议,琢磨几天,竟真为他量身制定了一套适应左腿的方法,还特意改了几招更适配他现状的招式。 唐安之也很奇怪,李承乾想。 练完一套刀法,还要凑到朱祁钰身边,别别扭扭地撒娇,非要讨到一句夸夸才肯罢休。 他不由得撇了撇嘴,暗自腹诽。 得寸进尺,脸皮真厚。 他好像再也不惮于在众人面前,露出自己的弱小与无知了。 他不再敏感于别人指出他的问题,也不再害怕提出问题。 也是。 李承乾抬头望向天幕,朱标正揉着唐安之的头发,笑着夸他进步快,胤礽也嚷嚷着要给他晚饭加个炸鸡腿当奖励。 梳个头发,就被夸一句长得好看,解出一道数学题,就被赞一声聪慧过人,就连打游戏时反应快些,都被起哄说有打电竞的天赋。 李承乾想,唐安之一两个月得到的夸赞,比他这辈子都要多。 嘁。真不想承认,这种好命的家伙竟然和他是同一个人。 他明明贵为太子,但似乎所有人都瞧不上他。 他的兄弟、亲朋、老师、臣属,似乎没人把他放在眼里。 就连他的父亲——皇帝,似乎也纵容所有人瞧不上他。 他每每受到轻视,却从未见父亲有所惩处。 “咳、咳咳……” 一阵寒风卷着落叶掠过,李承乾猛地打了个寒颤,忍不住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守在一旁的侍卫连忙上前,将备好的大氅小心翼翼地披在他肩上,忧心道: “殿下,您的伤还未痊愈。这天越发凉了,还是进屋歇着吧。” 李承乾摆了摆手,没有应声。他垂下头,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是纵容吗? 他恍恍惚惚地想,也许根本就是授意呢? …… 安之安之,你想问他什么? - 刘彻眯起眼睛,盯着天幕上的儿子,突然冷笑一声,朝着旁边的内侍伸出了手。 内侍垂着头,却忍不住悄悄抬眼,同情地瞥了瞥阶下正缩着脖子、惴惴不安的小太子,而后默不作声地奉上一根两指宽的木条。 皇帝接过木条,漫不经心地掂了掂,又在掌心试了试手感,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看得人心里直发怵。 刘据反应极快,立刻“哇”地一声扑过去,哭丧着脸去抱皇帝的腰,眼泪汪汪地仰头望他,试图萌混过关。 “父皇,这……这可不是我说的呀,您明察秋毫,一定不会迁怒无辜的我,对不对?” 先把你捧得高高的,总不好意思打人了吧? 刘彻低头看他,笑眯眯点头,语气竟然格外温和:“是呀,确实不是你说的。可我现在打不到‘他’,不能出气,郁结于心对身体不好,据儿这么孝顺,总不忍心看着为父憋出病来吧?” 糟了。 刘据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心知今日在劫难逃。 “哼。”皇帝脸上的笑意更甚,“我不是人?我不是人?!那你是什么?觉得我不舍得打你是吧?” 眼看刘彻攥着木条就要扬手,刘据立刻放手,撒丫子就开始往殿外窜,嘴里还不忘放声大喊: “救命啊!救命啊!打小孩儿啦!” 刘彻气极反笑,抬脚作势要追:“你还敢跑?不乖了是吧?不装了是吧?” 刘据边跑边回头喊:“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儿臣不敢陷父于不义!” 太子心道,当乖小孩会死,我才不要再做乖小孩了。反正你也不喜欢乖小孩。 我要张牙舞爪地长大,再坏也坏不过全家死光。 刘彻只作势追出殿门,便停了脚步,望着那道一溜烟跑远的小小身影,唇边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转头吩咐身后的侍从:“派人保护好太子,天色晚了,别叫他乱跑。” 侍从连忙应下。 宣室殿一下子静了下来。 刘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几步,又怔怔地望着手中的木条。 良久,他忽然抬手,用那根本要落在儿子身上的木条,狠狠抽向了自己的左手心。 只听得“啪”地一声脆响,内侍阻止不及,惊得脸色发白,慌忙道:“陛下!” 刘彻却浑然不觉痛,只低头看着掌心迅速泛起的红痕,缓缓攥紧了拳头。 他将木条随手抛给侍从,喃喃自语道:“他那样说话……根本就是还在怨我。” 又低低地笑了一声:·“……装得这么好,我还当你有多洒脱呢。” - 【无忧宫内清香盈室,两人相对跪坐。 蒙恬望着眼前的嬴扶苏,喟然叹道:“原来竟是您……毋怪阎君会建议,向柏枝神君求助了。” 嬴扶苏问:“久疏问候,阎君与忘川使君,近来一向可好?” “蒙公子挂念……”蒙恬先是点头,表示两人近来安好,又面露疑色,“……可使君原来竟与您相识?我到忘川时间不算短,陛下更是与使君熟识。我们几乎日日与使君相见,却从未听使君提过。” 他顿了顿,想起忘川深处那道时常凭栏远眺、吟诵《诗经·郑风》的身影,低声问道: “陛下……很想念您。若是使君知道您的下落,为何从不曾告诉陛下?” “他也……很想念我吗?” 嬴扶苏似乎有些难过,他的声音有些轻颤,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怅然。 “是儿臣不孝,这么多年,竟不敢相见。” 片刻后,他才缓缓摇头,轻声解释道:“不是使君的问题。天界与忘川本就交集寥寥,我更与忘川从无私交。往日述职时,偶与使君碰面,同僚之间,也只唤我柏枝君。除非使君有意探听我的来历,想来,是绝不会知晓我真名的。” 蒙恬闻言,便点了头,不再多问。他敛起心神,神色陡然变得郑重,对着嬴扶苏躬身一礼: “公子,叙旧的话,容后再说。恬今日冒昧前来,是有要事相求。” 嬴扶苏抬眸:“将军请讲。” 蒙恬直起身,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要劳柏枝神君,同我去一趟忘川。” -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清朗的诵读声在屋内回荡,李承乾合上书本,正在背《蜀道难》。 忽听得门锁轻响,朱标抬眼望去,见嬴扶苏推门而入,当即起身:“扶苏,你回来了!” 刚高兴一会儿,他便见嬴扶苏脸色苍白,脚步也比往常沉重,不由又微微蹙眉:“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可是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怎么了?” 其他人闻声,也纷纷围了过来,连书背到一半的李承乾凑了过来。 “脸色这么难看,手也这么凉。”刘据问,“来找你的人是谁?是忘川出什么事了吗?” 嬴扶苏缓慢地眨了眨眼,轻轻吐了口气:“是蒙将军。” “蒙恬?”胤礽松了口气,“那还好啊,看你这脸色,我还当是见了李斯呢……哎哟!” 朱祁钰在旁边给了他一胳膊肘,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忘川里确实出事了。” 嬴扶苏皱着眉,扔下了一个重磅炸弹:“蒙将军告诉我,七日之前,父皇突然陷入原因不明的昏迷,至今没有醒来。” “什么?!” 众人皆是一惊。 “在忘川里怎么会出事呢?”朱标急道,“忘川有使君在呢,向来出不了什么大事!而且你不是半月前才去偷偷看过,那时候始皇陛下还好好的。” 他不仅仅是为友人担忧,他自己的父母和弟弟也都在忘川。 那可是忘川!若是始皇陛下都能出事的话…… 嬴扶苏摇了摇头:“说是在与武帝陛下下棋的时候,毫无征兆地就倒了下去。当时唐太宗陛下也在场,确实无人袭击,实在蹊跷。孙神医、使君和阎君都去看过,可都没发现什么端倪。” “可若是他们都看不出端倪,我又不懂医术,怎么会有办法呢?” 嬴扶苏苦笑道:“醉翁之意不在酒。若世上有一人还有办法,那个人也不是我。据儿,阎君应当是想找你的。” “我知道你不愿意去忘川,对不……” 刘据闻言,打断了他:“……别道歉。我知道,放心。” - 地之极,冥界的忘川河蜿蜒流淌,河水泛着幽蓝的冷光,河边的彼岸花海落成无边无际的红,忘川就在这片花海之中。嬴扶苏以往皆是悄然潜入,今日还是第一次走正规流程来到这里。 前方光影微动,忘川使君抬手一抖袍袖,身姿端方地向嬴扶苏行了一礼:“柏枝君,久疏问候了。” 使君看向他身旁戴着帷帽的姑娘,有些疑惑地问:“……这位就是阎君提到的,你那位精通医术的好友吗?” 嬴扶苏先颔首应下,随即与身旁姑娘一同躬身回礼:“是柏枝失礼,还未有正式拜访过使君。” 使君闻言笑了:“未有正式拜访,但私下拜访,已有好些回了吧。” 嬴扶苏倒也并不意外:“原来使君知道。” 使君颔首道:“忘川乃我辖地,有人进来,我岂会不知?只不过知道柏枝君绝非歹人,如此行事必有缘由,便未曾声张。” 嬴扶苏赧然道:“多蒙使君看顾了。此次实有要事,待他日得闲,柏枝必在无忧宫扫榻相迎,好好招待使君。” 使君坦然受了他的谢意与邀请,目光再次落回帷帽姑娘身上,又问:“这位仙子怎么称呼?为何戴着帷帽?” 听到这个问题,嬴扶苏有些犹豫。“卫”姓不算特别稀有,却也绝非大众。 单是姓“卫”也就罢了,还是他的好友,若是传到心思细腻敏感的汉武帝耳中,难保不会节外生枝。 可若是特意拜托使君保密,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迟疑不过片刻,身旁的姑娘已率先开口:“免贵姓秦,单名一个挽字。” 她解释道:“我少时与人争斗,不慎中了一道狠毒法术,脸上因此留了后遗症。容貌丑陋,不堪见人。还望使君见谅。” 使君一惊,以为自己戳到别人痛处,连忙拱手道:“原来是秦仙子。实在抱歉,是我失言了。” 说话间,三人已循着□□前行许久,到了一处居所。说是居所,其实完全是宫殿群,在忘川空间折叠的秘法下,殿宇巍峨,飞檐斗拱,竟与当年的咸阳宫一模一样。 嬴扶苏打眼一望,竟还在远处看见了自己当年居住的宫室。 “柏枝君。”忘川使君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我偶去天界,见你也不算少,真没想到,你就是公子扶苏。” “既已到此处,陛下在哪处宫殿,想必也无须我再指路了。” 末了,使君望着嬴扶苏复杂的神色,轻声道:“这么多年了……他很想念你。”】 49.第四十九章 第四十九章 【忘川使君果真只将他们送到门口,便匆匆拱手告辞。忘川事务繁杂,这些时日为了查出嬴政昏迷的病因,已经耽搁了好几日的公文没批,使君现在也不得不回去处理积压的公文了。 不过嬴扶苏熟悉咸阳宫一草一木,纵使不用人引路,也能辨清方向。 他心头焦灼,脚步不由得加快。 “你还真别说,忘川的空间折叠术是有一手的,从外面完全看不出竟然这么大。” 秦挽伸手轻轻掀开帷帽的白纱一角,有些好奇地探着脑袋四处望望:“原来当年的咸阳宫是这个模样……真壮观。可惜到我出生的时候,旧宫部分焚毁,部分改建,已经很难看出旧日的模样了。” “经过战乱和改朝换代,自然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嬴扶苏的目光略过远处的飞檐,抬手朝一个方向指了指:“我昔日所居的宫室,就在那边。不过在这里被挡住了,看不见。” 秦挽道:“改日若得空,你一定要带我去看看。” “自然。”嬴扶苏转头看向身边的姑娘,“据儿,我父皇的病,就拜托你了。” 秦挽——刘据向他眨了眨眼,将掀起的白纱拢好,重新遮住了脸。 “放心吧。”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皇帝寝殿门前。殿檐下,李斯与蒙恬正并肩而立,神色凝重地候着。 见了嬴扶苏,二人连忙上前行礼。 蒙恬眉宇间满是关切,李斯正要开口问候,嬴扶苏却只是沉默地颔首还礼,便径直入内了。 刘据落在后面,也向二人见礼。 “秦姑娘。”蒙恬上前一步,恳切道,“陛下的安危,就拜托姑娘与公子了。” 刘据微微点头,示意他安心。 李斯望了望里间,苦笑道:“陛下有恙,公子此刻心烦意乱,大约不想见我。待此事毕,斯再来向公子请罪。” “哦。不想见,不原谅。” 刘据语气淡淡:“以后也不用来,他不想见你。” “还请李相暂且回去休息吧。蒙将军若是忧心陛下的状况,倒是可以留下。” 李斯神色黯淡,他叹了口气,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对着里间深深一揖,便怅然地转身离去了。 - 自嬴扶苏有记忆起,父亲便一向是高大而威严的。 孩提时,父亲偶尔会蹲下身来与他说话,依旧比他站着要高一些。 那时候,父亲还经常是笑着的,指尖拂过他发顶时,总带着暖意和竹简的清香。 等他再长大些,父亲不再蹲下来与他说话了,他仰头望着父亲,只觉得父亲是天底下最高大、最厉害的人。 及至他长大成人,开始参政议政时,父亲就不怎么对他笑了。 皇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他站在阶下。 他们隔着很高很高的台阶,政见不合,总是争吵。 最后往往以他被皇帝冷着脸赶出议政殿,或是一卷竹简带着皇帝的怒意摔到他面前告终。 启程前往上郡的那日,朔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 他回头,最后张望了一眼咸阳城。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恍惚看见父亲站在城头上送他。 父亲的背总是挺得很直,却好像不再像年轻时那么挺拔了。 有细小的皱纹悄悄爬上了他的眼角,束得整齐的黑发中也夹杂了些许银丝。 他咽下了眼泪,打马沿着离开咸阳的驰道而去,再不回头。 一去便是永诀。 两千多年过去,他终于从上郡的风雪中,回到了生养他的咸阳,来看他的父亲了。 寝殿内静悄悄的,帷幔低垂,沉香袅袅。 他跪坐在榻前,父亲还是年轻的样子,眉眼锐利,轮廓俊美,只是那双凌厉的眼睛没有睁开,睡得安稳而平静。 嬴扶苏伸出手,轻轻执起父亲的手,覆在自己微凉的脸颊上。 温凉柔软,带着竹简的清香,就像他儿时一样。 “……父皇,是扶苏回来了。” - 刘据与李斯、蒙恬二人见完礼,便几句话遣走了李斯。 他立在外间,又多等了几分钟,估摸着嬴扶苏大约说完话了,才掀帘入内。 甫一近前,便见嬴扶苏跪坐在床榻边,榻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男人眉眼长得漂亮极了,但即便闭着眼,眉宇间也残存着一股凌厉之气。 刘据两千余年没有踏进过忘川一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赫赫有名的始皇帝。 老实说,嬴政父子俩生得确实相像,都是难得的容姿昳丽。只是始皇帝的气质更锋锐冷硬,嬴扶苏则要温润柔和多了。 他不由得想,怪不得扶苏说他父皇和始皇帝关系好呢。 他父皇就是喜欢往长得好看的人身边凑。怕是没少死缠烂打,由不得别人关系和他不好。 这忘川使君都没认出来,只能说是确如传言所说,忘川使君只在乎忘川,对其他的人事物都不上心。 这般想着,他又看向嬴扶苏,见他侧脸泪痕未干,睫毛还湿漉漉地垂着,不由得微微蹙眉,走上前,从袖中摸出帕子递过去。 “把眼泪擦擦,丢人。” 嬴扶苏站起身来,接过帕子,将脸上泪痕拭尽:“见笑了。” 刘据撇撇嘴:“我笑你还少了?” 他说着,伸手将嬴政散落在榻边的长发轻轻拢起来,往里推了推,径直一屁股坐到床沿上,挥了挥手赶人。 “话说完了没?你也出去。” “家属哭哭啼啼,影响医生发挥。” 嬴扶苏哭笑不得,低声辩驳:“我没哭哭啼啼……” “我只是……有些难过罢了。” “难过什么。”刘据头也不抬,指尖已凝聚起淡淡的碧色灵光,“你的心结既然解开,从此天高海阔,你们相处的时间还长着呢,对不对?” “哦,对了。”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帮你把李斯赶走了,不用谢。” 刘据边说话,手上也没闲着。 他三两下便拨开了嬴政的衣襟,指尖凝聚了“丰饶”的灵力,稳稳地点在了对方心口处。 随后他闭上眼睛,沉下心神,丝丝缕缕的碧色灵力循着经脉探入,先去查探他的灵核了。 嬴扶苏见他已然凝神工作,也怕打扰他,只轻叹一声,便转身出去了。 - 蒙恬见嬴扶苏从里间出来,忙迎上前去:“公子,陛下他……情形如何?” 嬴扶苏轻轻摇头:“挽挽还在探查。” 蒙恬眉头微蹙,有些迟疑道:“您就让……秦姑娘单独和陛下待在一起?” 嬴扶苏闻言,不由得低笑一声:“父皇以前屡遭刺杀,令 蒙将军关心则乱了。” 他拍了拍蒙恬的胳膊,温声道:“但一来,这里是忘川,我们是得到使君许可才进来的,尽可放心。二来,他是我至交好友,我信他,他绝不会做任何有损我父亲的事。” 蒙恬松了口气,点点头:“既得公子信任,末将自然也信得过秦姑娘。” 左右无事,两人便出了殿门,寻了廊下的石凳坐下,慢慢叙起旧来。 蒙恬回避了李斯的事情,讲了些自己到忘川后遇到的趣事。 嬴扶苏隐去了其他几人的存在,也说了一些自己过往的经历。 聊着聊着,蒙恬终究还是绕回了心底最放不下的那件事,委婉劝道: “公子既然已经归来,往后就收敛收敛脾气,尽量不要再与陛下发生争执了吧。” 当年皇帝与长公子每逢相见,几句不合便要争吵起来,那般针锋相对的光景与令人憾恨的结局,实在给蒙恬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他自然少不得要劝上两句。 嬴扶苏对此缘由心中了然,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现在当然不会了。” 蒙恬顿时舒了口气:“公子,你总算回心转意了。想当年我在上郡时,也一直这般劝你,你却从来没有听过。” 嬴扶苏摇了摇头:“我没有回心转意。只是我现在可以听你的,那时却不行。” 他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殿宇楼阁:“蒙将军。我不是生来就要忤逆我的父亲。” “只是我永远也忘不掉,第一次去赈济百姓时,尸体和活人聚在一起,那浓烈的腐臭气味。” “我是秦的公子。”他说,“秦的百姓,就是皇室的责任。” 嬴扶苏道:“抱歉。我愿意当父亲的孝子,可我看到路边的饿殍,实在做不了大秦的顺民。” “去上郡的路上,遍地都是,你没有见到吗?” 蒙恬怔怔望着他,半晌才艰涩开口:“那样惨烈的结局,也不能改变你的心意吗?” “只要我还活着,”嬴扶苏道,“我就会一次两次,百次千次的上谏。” 他又笑了笑:“只不过若是再来一次的话,我会准备更委婉的话术和更详实的数据吧。” “也许……”蒙恬喃喃自语,“那依然不会改变……” 嬴扶苏语气淡淡:“若是不能改变,那就是我的命运。愿与百姓共死。” “父皇觉得我心软,不适合做皇帝,那就不适合吧。” 他察觉到蒙恬的低落,还是温声安慰了一句:“蒙将军,请放心。父皇已经不再是掌天下权柄的皇帝,我也不再做公子了。” “失去了争执的根源,我怎么会无故与他争吵呢?” 蒙恬叹了口气,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喟叹:“可……” “蒙将军,扶苏有自己的政见,他不会改变的。” 一道清亮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刘据也从殿内走了出来:“两千年前你劝不动他,现在也不可能劝得动。” “说到底,道德底线高到底有什么错?为什么总是要好人反省?” “挽挽!”嬴扶苏回头看见他,立刻站起身迎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查出原因了吗?” 刘据点了点头:“他们当然看不出问题,因为症结不在你父亲本身。” “扶苏,是帝陵出事了。”】 50.第五十章 第五十章 嬴政捏着竹简的手骤然收紧,他望着天幕上忘川中自己昏睡的模样,周身气压低得让阶下群臣大气不敢出。 他一世雄才大略,扫六合定四海,可一在天幕中出场,不是在打牌,就是在生病! 这份落差让好胜的始皇帝满心郁气,越想越气。 始皇帝气气! 可这份愠怒未持续多久,他的目光便被天幕中跪坐在榻前的长子牵了过去。 嬴扶苏执起他的手覆在脸颊,泪痕未干的侧脸满是怅然。 他望着长子眼底藏不住的孺慕和思念,心中是难以言表的欣慰。 扶苏自小仁厚,纵使长大后在朝堂上屡屡与他针锋相对、犯颜直谏,可对他的爱,从来也未曾掺过半分假意。 更难得的是,这份孝心并未磨平他的棱角,未曾让他放弃心中所持的政见。 做皇帝也不是只有一条路是正确的。他以铁腕定天下,自然觉得这条路行之有效,可是以仁爱待万民就是错吗? 他不知道。但天幕已经证明,那不是错。 身为君主,既要能在众说纷纭中听取正确的谏言,更要在非议与质疑中,有勇气力排众议,走那条正确的路。 嬴扶苏立在阶下,亦怔怔出神。他对政事已经有自己的见解,只是总与朝堂诸公相悖。 也与他的父亲相悖。 他有时也会怀疑,自己能不能坚定下去。 可是……原来。他想,原来我两千多年,历经生生死死,而此心不改,此志不渝。 眼底的迟疑尽数褪去,只剩澄澈的坚定。 是。他做公子如此,做太子如此,若能做皇帝,则亦是如此! - 当那个戴帷帽的身影出现时,刘彻原本搭在御案上的手猛地一收,冷笑一声:“好啊,真是好得很。就这么不想见到朕?” 他直接带入了,他可太能带入了。 他心中火气噌噌往上冒。 他明明就在忘川,可这逆子倒好,不仅躲着不见,竟还乔装成女子模样,裹着帷帽遮遮掩掩,就为了避开他的视线。 或者他都配不上人家避开视线,人家是为了避开皇后。 嘻嘻。 待天幕中刘据对着忘川使君自称“秦挽”,刘彻的怒火已经带着心脏咚咚直跳了。 堂堂大汉太子,自称姓秦!枉我之前还笑始皇,说他儿子自认汉族!现在我与他有什么两样! 他心中又气又痛,咬牙切齿。 他顿了顿,瞥见天幕中刘据冷着语气怼李斯、干脆利落地遣走对方时,挑眉嗤笑一声,语气辗转道: “哎呀,我看这秦姑娘真是敢说敢做,倒不像寻常女子。”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实则阴阳怪气极了。 一旁宫人们浑身僵硬,后背渗出细汗,大气不敢出,只道小太子这一回,怕是屁股又要遭殃了。 - 【还没等嬴扶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蒙恬已是脸色剧变,跨步上前急声道:“莫非有胆大包天之徒,竟敢盗掘帝陵?” 嬴扶苏摇头道:“应当不是。秦始皇帝陵几乎是西安市最重要的景点,保护得很好不说,并且日日游人如织,被盗掘的可能性实在很低。” “怎么可能是被盗了?”刘据没忍住笑出了声,“隔壁茂陵几千年不知道被盗掘了多少回,整座帝陵几乎都快被搬空了,你看汉武帝有受到半分影响吗?” 蒙恬:“……”好像也是哦。 他正语塞,忽然留意到,秦挽说完这句话之后,长公子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像是有些无奈,又像是有些忍俊不禁。 奇怪。蒙恬暗自纳罕。 以公子的性格人品,总不能是为旁人帝陵遭劫这种事幸灾乐祸吧? 他压下心头疑惑,对着刘据拱手一礼,语气恳切:“还请秦姑娘赐教。” 刘据伸手虚扶了他一把:“赐教不敢当。我也不敢断言具体情形,只是猜测,大约是棺椁中的……遗体,受到了某种非凡力量的侵扰,这才牵连到了他的魂魄。若要查明究竟,还需待我们亲自走一趟西安。” 蒙恬担忧道:“已经七日了,不知那股未知力量的影响究竟有多大,陛下的情况……会恶化吗?” “嗯……我也不好说。”刘据思索片刻,忽然抬眼朝嬴扶苏招了招手,“这样吧,扶苏,你随我进来一下。” 嬴扶苏依言随他进了里间。刚一进去,刘据便转身向他伸出手:“东西给我。” 嬴扶苏怔了一下,随即心领神会,抬手唤出天枢剑,解下剑柄上系着的剑穗,递了过去。 刘据接过那枚剑穗,走到榻边,轻轻将其绕在嬴政的手腕上,打了个简单的结。 不过瞬息之间,榻上之人原本苍白的脸色就变得红润了起来。 “好啦。”他拍了拍手,“这下蒙将军就不用担心了。只要叮嘱他不要让人把这个拿走就行。” 嬴扶苏道:“这有何难?” 说着,他单手捏了个灵诀,湛蓝色的灵光便落到了那枚剑穗之上。 “没人能从父皇身边拿走它。” 说话间,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先是一阵清脆的玉饰碰撞声由远及近,叮当作响,紧接着,一道张扬爽朗的男声便穿透了殿门。 “蒙将军!始皇怎么样了?朕同子夫来瞧瞧他!” - 听到这话,刘据小小地倒吸一口凉气,又赶紧死死憋住,手忙脚乱地往嬴扶苏身后缩。 刘彻大步流星地踏进里间,目光先落在榻上的嬴政身上,端详片刻,摸着下巴道:“始皇的脸色,倒比昨日见时好了些。” 他随即叹了口气:“唉,不知始皇何时能醒,朕和世民还等着他凑桌打牌呢。” 跟进来的蒙恬闻言也叹了口气。 一旁的卫子夫安慰道:“蒙将军不必过于担忧,始皇陛下吉人天相,定会逢凶化吉的。” 刘彻这才转眼,瞧见了立在一旁的嬴扶苏,眼前一亮:“这位便是扶苏公子吗?” 他拍了拍嬴扶苏的肩膀:“不是朕说你,明明没去投胎,这么多年了,怎的也不来忘川看看你父皇。你是不知道,他念诗念的我们耳朵都起茧子了。” 嬴扶苏礼貌性地笑了笑,勉强与汉武帝寒暄了几句,便感觉到后面刘据在扯他的袖子,似乎是在催他快走了。 嬴扶苏会意,当即拱手道:“武帝陛下,若无其他要事,扶苏就先行一步。我们还需尽快赶往西安,查明父皇病因,就不多叙话了。” 说罢,他攥住刘据的手腕,转身便要往外走。 “哎,扶苏公子留步!”刘彻两三步追了出来,拦住了他,“我有几句话想单独问你,借一步说话。子夫,你先在这儿等我片刻。” 嬴扶苏脚步一顿,无奈地停下了。 身后的刘据小小地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去吧,他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的。别担心,我应付的来。” 嬴扶苏点了点头,随刘彻走到廊下僻静处。 “武帝陛下,你有什么话想问?” 刘彻先是探头望了望,见卫子夫正立在几步之外等候,这才松了口气,凑近嬴扶苏,带着几分期盼与忐忑,小声问道: “扶苏公子,你既然没有去投胎,那这些年……可曾见过据儿?” - 刘据立在廊下,一边心不在焉地瞟着不远处低声交谈的两人,满心焦灼地盼着嬴扶苏快些结束对话;一边又仗着白纱遮面,大着胆子抬眼,望向几步之外的卫子夫。 她还是那么漂亮。 没有了眼角的皱纹,花白的头发也变回年轻时那如黑缎般的乌云青丝。 卫子夫在原地待了一会儿,忽然脚步微动,竟似要朝他走来。 他心头一跳,慌忙敛了目光,屏气凝神地低下头看地板砖,以求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秦姑娘。” 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刘据的脑子忽然嗡嗡地乱作一团麻,他连忙低头行礼:“是,卫皇后有何吩咐?” 卫子夫不由得哑然失笑:“他不再做皇帝,我也不再是皇后了。秦姑娘又不是我的侍女,何须如此多礼?不嫌弃的话,请唤我一声卫夫人便好。” 刘据攥紧了衣角,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卫子夫也不在意,转而问道:“听蒙将军说,姑娘精擅医术,不知始皇陛下到底情况如何?” “目前情况尚可。”刘据低声答道,“我们此去,正是要查明原因。” 卫子夫轻轻叹了口气:“真是抱歉,你们有这样重要的事,还要被他拦下来问话。也不知他到底是有什么话要问。” 她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手褪下手腕上一只精致的金镯子。那镯子造型精巧,雕着云纹,看着却并不张扬。 她将镯子递到刘据面前,轻声道:“这只镯子,是当年我弟弟封侯之后,特意寻了匠人打造,送给我的。姑娘若是不嫌弃,便收下吧。对了,你认识我弟弟么?他叫卫青。” 刘据记得这只镯子,母亲一直非常爱惜。 他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连连摆手: “这……这是卫将军赠给您的,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能收呢?” 卫子夫摇头道:“材料不算贵重,只是心意贵重。秦姑娘,不知为何,我一见你,便觉得格外亲切,总想着要送你些什么才好。也许,是我们之间有缘分吧。” 她望着那层白纱,迟疑了片刻,还是期期艾艾地问道:“我能看看姑娘的模样吗?” 刘据的心沉沉的,只好低下头背台词:“我……我少时与人争斗,不慎中了一道狠毒法术,脸上因此留了后遗症。容貌丑陋……” 卫子夫柔声道:“你一定吃了很多的苦,对不对?” 没有得到回答。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那层白纱,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卫子夫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那你现在,觉得开心吗?” 刘据抬起头,怔怔道:“我……我开心啊。” “是吗?”卫子夫笑了起来,漂亮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真好。秦姑娘,那我也很开心。” 刘据怔怔地伸出手,接过那只镯子。 良久,他屈膝躬身,向卫子夫又行了一礼。 “秦挽,谢夫人赠镯。” “愿夫人长乐未央,永受嘉福。” - “……谁?” 刘彻愣了愣,旋即补充:“就是、就是刘据,我的太子。他和子夫长得更像,也有一点儿像我。” 嬴扶苏定定地看着他,而后缓缓摇了摇头:“没有。” “真的没有吗?扶苏公子,你再仔细想想?” 刘彻不死心,往前凑了半步,又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大概这么高。他性子比较安静,也许是你一时没注意到呢?” ……性子安静? 嬴扶苏垂下眼睫,再次摇了摇头:“没有。” 刘彻的肩膀垮了垮,声音低了下去:“我其他的孩子,有的都已经转世过几轮了。可我在忘川河边,却一次也没有见过据儿……总不能,真的是每次都错过吧?” 他说着,忽然收起了那副恳切的表情,面色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地盯着嬴扶苏,语气里带着一丝压迫。 “扶苏公子,我再问一次,真的没有吗?” “兴许真的是每次都错过了吧。”嬴扶苏丝毫不见慌张,只淡淡道,“武帝陛下,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有限的,勉强不得。您也不必过于介怀。” “……勉强?” 刘彻盯着嬴扶苏看了半晌,忽然低笑一声:“好吧,我相信公子。” 嬴扶苏微微颔首,报以礼貌的浅笑,便转身去寻刘据。 走到近前,他悄然将帕子又塞进刘据手中,小声道:“把眼泪擦擦,丢人。” 刘据攥紧帕子,仗着他看不到,瞪了他一眼:“你也来取笑我……你又看不见,怎么知道我哭了?” 嬴扶苏道:“我就是知道。” 刘彻亦抬腿来寻卫子夫,眼神一转,便注意到了卫子夫身边的人。 刘彻挑了挑眉,扬声问道:“还未请教,这位是?” 蒙恬见二人的私谈似是结束了,便上前一步,解释道:“这位是秦挽姑娘,长公子的至交好友,精擅医术,此行亦是来为陛下看病的。” “……好友?姑娘?”刘彻眯起眼睛,目光在那帷帽上反复逡巡,探究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 嬴扶苏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步,将刘据挡在身后,语气冷淡,带着一丝不悦: “武帝陛下,您这样放肆地打量一个姑娘,于礼不合吧?” 刘彻的目光在嬴扶苏与秦挽之间来回转了几轮,突然笑了一下,没有理会嬴扶苏的话,反而径直朝着秦挽问道:“敢问姑娘,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莫非,是有什么秘密么?” 秦挽身形微僵,沉默片刻,才答道:“我没有什么秘密,只是少时遭逢变故,容貌受损,实在不便见人罢了。” “……?”刘彻听到这声音,不由得愣了愣,“……真是个姑娘?” “陛下。”卫子夫打断道,“秦姑娘容貌有损,故而遮面,陛下就不要逼迫于她了。” 刘彻看向卫子夫,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朗声一笑,而后侧身让开了去路。 “既然如此,是朕冒犯了,真是抱歉。扶苏公子、秦姑娘,请吧。” “我们便在忘川,静候两位佳音。”】 51.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一章 “旅游……景点?”嬴政有些不敢置信地自语,“这是说……朕的陵寝?” 他下意识地、匪夷所思地重复了一遍:“朕的陵寝……变成后世的旅游景点了?” 天哪,后世人这都是什么爱好? 别人的墓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等等——他有些不祥的预感——该不会是他陵墓里的陪葬品被挖出来陈列展示了吧? 皇帝正暗自愤懑,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天幕中便传来嬴扶苏回答自己的陵寝尚且完好,而刘据则提及汉武帝茂陵屡遭盗掘的话语。 果然,有时候,幸与不幸都是对比出来的。 听到这个消息,嬴政的气儿一下子又顺了。 算了。旅游景点就旅游景点吧,横竖自己也已经殡天,至少陵寝尚且完好,未曾遭人盗掘亵渎,还算是留了些尊严。 不像汉武帝,不仅陵墓被盗,陪葬品几乎被搬空,更可笑的是,这消息还是被他自己的太子以无足轻重的口吻说出来的。 半点情面都没留啊。 嬴政垂下眼睫,努力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这真是大失体面、体面大失啊! 但始皇帝毕竟是始皇帝,他轻咳了一声,很快又敛去了笑意,重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毕竟从天幕所见,他与刘彻在忘川似乎交情颇佳,甚至算得上是相知的友人。 在这种事情上,嘲笑自己的朋友,实在是有失帝王风度。 他将目光从天幕上刘彻的身影移开,落在嬴扶苏身上,面上不由得露出几分赞许。 扶苏这孩子,确实没叫他失望。两千余年,控制情绪和表情的能力真算是大有进步。 在汉武帝的步步紧逼和压迫之下,愣是眉头都没皱一下,演的连他这个父亲都要相信他是真的没见过刘据了。 - 刘彻:“……?” 刘彻:“……??” 刘彻:“……???” 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刘彻当然不会灭亡,所以他爆发了。 他猛地一拍御案,站了起来:“太子呢?!叫他给朕滚过来!!” “身为人子,嘲笑自己父亲陵墓被盗!”他气得在殿内疾走了几步,“朕今天就让他屁股开花!” “还有!”皇帝又命令,“叫工匠再多设机关!” 内侍苦着脸应下,又答太子在椒房殿,现在便着人去召他觐见。 哎!这都叫什么事儿啊!天幕上的“逆子”陛下打不到,天天拿自己十岁的儿子撒气。 可就这十岁的小太子,陛下也就是天天嘴上叫的多,实际上一板子也没真打呀。 而且多设机关就有用吗?陛下又不像太宗文皇帝,霸陵俭省世人皆知。 什么珍宝都往茂陵放,自然就有不要命的人去险中求富贵! 内侍不由得心中叫苦,陛下这气能出得了吗? 可别最后拿他们出气了啊! 所幸,刘彻倒也不是迁怒宫人的那种人。皇帝在宣室殿来回踱了几步,重重地哼了一声。 “算了!朕等不及了!不就是椒房殿,朕自己去找!” 说着,他又生气地转身从御案上抓了最近常备的木条,怒气冲冲、风风火火往椒房殿去了。 而另一头的椒房殿中,皇后卫子夫端坐榻边,却有些有些忧虑地蹙起了眉。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这镯子……怎么会……在我这里呢?” - 【两人踏出忘川的结界,又离开很远,嬴扶苏才驻足停下,忧心问道:“……卫夫人,她认出你了吗?” “我不知道。但愿没有。” 刘据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帷帽。 他的指尖抚着帷帽边边的白纱:“她如今生活平静,便不应该认得我。” 说着,他的神色变得有些恍惚,喃喃道:“也许,我只是令她想起了阿姊。” 嬴扶苏蹙眉疑道:“……阿姊?卫长公主?” 刘据点了点头。 他抬起左手,将腕间的镯子露了出来:“这个镯子,是我娘从前最珍爱的首饰。” 他指尖点在镯子中间镶嵌的墨玉上:“你看,中间嵌着的这颗玉,是舅舅当年直捣龙城时,从他们的祭天圣地里缴获的战利品。舅舅封关内侯后,亲自设计,用领到的第一笔俸禄,特意寻了顶尖匠人,打造了这只镯子,赠给了我的母亲。” “母亲一直戴在手上,珍之重之。” “直到后来我的长姊——卫长公主出嫁的时候,母亲才将这镯子传给了她,只盼这只镯子承载的战功与祝福,能护佑她此后幸福美满,一生顺遂。” 刘据说话的声音轻了些。 他想起长姊出嫁的那一天。 皇帝最宠爱的女儿下降平阳侯,红妆十里绵延,长安鼓乐喧天,那个时候,谁又能想得到结局呢? “可惜,阿姊的命也不算好。唯一幸运的大约是,她没来得及活到征和二年吧。” “阿姊去后,母亲派人整理了她的遗物。这只满怀着对女儿的期盼和祝福的镯子,便又回到了母亲的身边。” “并且从此陪伴着她,直到最后的那一天。” 嬴扶苏的目光也落在这只镯子上。 卫青的审美很大气,镯子虽然是送给皇后阿姊,是为女子所制,却无繁复冗余的装饰,只刻着简洁流畅的云纹,戴在刘据手上,竟意外地也并不显得违和。 了解这只镯子的来历,嬴扶苏不由得有些惊诧:“如今,卫夫人竟将它赠予了你。” “是。”刘据点头,“你还记得吗?我曾同你说过,我的伪声和阿姊的声音有些相像。” 他有些不确定地揣测:“也许是因为这个,母亲真觉得我很亲切么?” 说着,他又似想起了什么,笑了起来:“话说回来,你怎么不问我,我父亲是不是认出我了?” 嬴扶苏亦笑着看他:“这还用问吗?他的怀疑都摆在脸上了。” 刘据深以为然:“我父亲一向敏锐多疑,他有怀疑,我半点也不意外。” “不过,你大约也不太在意吧?”嬴扶苏道,“纵然他心中有所怀疑,只要不告诉卫夫人就好。” 刘据当即鼓了鼓掌:“哇,知我者,扶苏也!” 他的语气带了几分狡黠:“管他认出来没有呢,认出来更好。他但凡还想维持现在的平静生活,就最好忘掉我这个人,谁也不要说。” “既然他谁也 不敢说,那就让他一个人憋着去吧,哈哈哈!”】 - 刘彻刚刚踏进椒房殿的门槛,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像炮弹一样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怒气冲冲刚要发作,便听小太子带着浓浓的哭腔,哽咽着开口了: “阿父,你打我吧,你骂我吧,怎么样都好,求求你,不要让阿姊死好不好?” 刘彻听这一句,心中的怒火竟奇异般地被浇息了大半。 他蹲了下来,去看儿子的脸,毫不意外地看到儿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特别可怜。 他叹了口气,抬手用衣袖擦了擦儿子的脸:“阿父答应你,若天幕能道出你阿姊的天机,而我又力所能及的话,我一定设法改变。” “可是据儿,你要知道,人力终有穷尽,生死之数,有时并非凡人所能抗争。” 他柔声道:“以前父皇求仙问道,便是想改变这样的生死之数。可据儿也看到了,天道自有规则,仙神是不能插手凡间事的。” “终有一天,我会离开你,你娘会离开你,你阿姊也会离开你。” 刘据惊得停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大声了:“可我不想要你们离开!” 刘彻失笑,又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孩子气。” - 【“这其实是我的私事,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胤礽一听这话,当即拍案而起,“嬴扶苏,你在说什么疯话?” 他鼓着脸颊,怒视嬴扶苏,又转向刘据道:“他连你都不想带诶,你倒管管他啊?” 刘据一摊手,撇了撇嘴:“劝谏过了,陛下非是不听啊。” 朱标也不赞同道:“扶苏,你几百年前说这话,我大约还能认同,现在却不能了。” “我都不用说感情,只说客观事实。秦始皇帝陵不仅是你父皇的陵墓,还是国家重要的大型文物群。涉及帝陵,没有私事。” “况且,”朱标挑了挑眉,话锋一转,“你不带我们去,还有没有把我们当朋友啊?” “就是就是,我哥说得对啊。”朱祁钰玩笑道,“我们不是一根葫芦藤上长出来的吗?你不带我们去,还有没有把我们当兄弟啊?” “诶……?”李承乾眨了眨眼,“你说轩辕剑是葫芦藤吗?” “嗯……”朱祁钰应了一声,“怎么不算呢?” “对呀。”李承乾便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煞有介事道,“既然是一柄轩辕剑上长出来的,自然应该同进同退呀。” “你看,我就说吧。”刘据站起身,拍了拍嬴扶苏的肩膀,“大家都不同意。你不带我们去,那是万万不能的。” “况且,我也正好想要带承乾一起,回一趟长安呢。” 李承乾指了指自己,眼中茫然:“带我一起……回一趟长安?” 刘据点点头:“我们两个,可是正经老乡哦。” 他边说,边掏出手机,手指点点点点点,之后又调转手机屏幕,递到李承乾眼前。 “我们当年是如何狼狈地离开长安的,如今,就要如何正大光明地回去。” 李承乾定睛一看,屏幕上赫然是六张飞往西安市的飞机票订单。 刘据笑道:“我们要——” “——穿云渡水,重入长安。”】 52.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二章 【“承乾,承乾,快起床!今天要赶飞机,可不能迟到!” 朱标的敲门声伴着轻声呼唤传来,李承乾迷迷糊糊睁开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睡眼惺忪地坐起身,语气带着未散的困意。 “怎么这么早就要起床……” 他坐在床沿缓了片刻,就听见外面叮呤咣啷地响了起来,似乎是众人都被叫醒了,有的忙着洗漱,有的忙着最后清点行李。 李承乾的行李昨晚便已收拾妥当,自然少不了众人的帮忙。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坐飞机,据说飞机安检又很严格,几人来来回回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有违禁物品,行李重量也符合规定,才放下心来。 他昨天晚上睡得并不安稳,似乎总是在做梦。 不知道是因为第一次坐飞机紧张,还是因为目的地是令他爱恨交织、魂牵梦萦的长安。 哦,他又忘记,现在已经是陕西省西安市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份证,才拖着行李箱拉开了房门。 “我们是十点的机票吧?”他看向众人,疑惑道,“现在才七点多,这就要出门了吗?” 嬴扶苏点点头:“国内航班最好提前一个半小时到机场。机场面积很大,手续和安检比较复杂,还要托运行李,留足时间才能游刃有余。” 朱祁钰道:“而且我们这儿离机场还有点远。我们的车放不下行李箱,得坐地铁去。” 刘据语气雀跃:“坐地铁好啊,我超爱坐地铁的!” 李承乾问:“……地铁?” 怎么又是一个全新的交通工具? 几人拖着行李箱边往地铁站走,胤礽边向他解释:“你也看到地上的路况了。道路虽多,车辆却更多,平日里经常堵车。所以就有了另外的办法。一是往空中造高架桥,增加道路;或者向地下挖地铁,用公共交通将整个城市连接起来,有更多的出行选择,就可以一定程度上减少车流了。” “地铁属于城市内的轨道交通,基础建设发达的城市,地铁四通八达,每班车之间的间隔也不长,很方便的。” 说话间,几人便抵达了地铁口,乘着电梯缓缓下行。 看着眼前宽敞明亮的地下通道,李承乾不由得惊叹出声:“在地下挖路……掘出这么大的空间,真是奇迹。” 胤礽点头道:“没错。确实是科技和劳动结合而出的……伟大奇迹。”】 - “我……我没听错吧?”有人难以置信地惊叹道,“这样宏伟的地下建筑,竟是人力所能为?” “你没听见吗?”另一人应声道,语气中亦难掩震撼,“是‘科技’与人力的结合。” “我自然听见了。”那人当即反驳,“可那所谓‘科技’,难道不也是人一代代摸索、钻研、积累而来的吗?” “墨家机关、《天工开物》,可算‘科技’之先驱?” - 【“八点半。”朱标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轻轻松了口气,“时间正好。” 李承乾抬眼环视四周,望着机场宽敞明亮的大厅与来往穿梭的人群,眼睛亮亮的。 “好大啊!这般大的地方,若是找不到路,耽误了登机可就糟了。” “找不到路倒是不至于。”朱标笑着摇了摇头,“机场有指引标识。只是即便认识路,从入口到登机口也要走挺长时间。走吧,我们先去办理行李托运手续。” 几人出发前在家中早已反复检查过行李,无惊无险地托运了行李,又顺利地过了安检,便寻了登机口等候登机。 “哎呀,现代可真好。”刘据靠在座椅上,望着登机口的指示牌,感叹道,“每次坐飞机都能‘登机’一次。” 胤礽无语道:“没救了。这无聊的谐音梗你是非要玩吗?” “那咋啦。”刘据一本正经道,“研究表明,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有80%的内容都很无聊,不然聊天聊什么?” 胤礽挑眉追问:“谁研究的?” 刘据:“卫子——我刚刚研究的。” “别闹了别闹了。”朱祁钰无奈地拉了拉两人的衣袖,“在广播登记通知了,我们该登机了。” 刘据打趣:“这句话小钰来说效果翻倍。” 胤礽点头:“他是懂登基的。” 朱祁钰:“……” 沉默片刻后,朱祁钰抓狂道:“我错了,我真是闲的才跟你们搭话!” “是啊。”朱标也突然插了一句,“那不如小钰和安之一起坐吧,毕竟安之第一次‘登基’,正需要有经验的前辈带带。” “哥!”朱祁钰更抓狂了,跺了跺脚,“你怎么也跟着他们一起闹!我不喜欢你了!” “嗯,没事儿。”朱标淡定道,“我喜欢你。” 一旁的李承乾:……啊,好幼稚。 - 李承乾侧着脑袋,目光透过舷窗,望着窗外缓缓飘过的白云。 飞机就在云海中穿行。白云如雪一般在天空中铺展开来,一望无际。 他不禁想,大约每个人心中,都曾有过一个飞上天空的梦吧。 只是在从前的岁月里,这梦遥远得如同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即。 而如今,这个遥不可及的幻想,却已经变成了现实。 并非借助仙神之力,而是以人自己的知识、智慧和劳动,一步步钻研探索,最终攀上了从前高不可及的天空。 从前总有人说,自然的伟力何等神奇,高山不可越,大河不可渡,苍天不可踏。 如今他想,原来高山可越,大河可渡,苍天可踏。 人类的伟力,又如何不能与之相较? 他这么想着,突然觉得肩上一沉。 转头望去,原来是身旁的朱祁钰,许是早起太过困倦,睡着睡着,便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啊,对于现代人来说,他们今天确实起的有点早了。 他无声地笑了笑,动作轻柔地拉下舷窗的遮光板,又轻轻调整了坐姿,让朱祁钰靠得更舒服些,随后也缓缓闭上了眼睛,伴着飞机平稳的轰鸣声,渐渐睡着了。】 - “真的!他们真的飞上天空了!好多好多人,一起飞上天空了!” “那……那就是飞机吗?” “好像一只振翅的巨鸟!” 从上古时代开始,人类探索的足迹便遍布了大地。 丛林,高山,平原,峡谷,总有无畏的先行者,率先踏出从前无人涉足的路。 纵是湍急汹涌的大江大河,也有先民研造舟楫、开辟航道,征服天险,踏水渡江。 唯有头顶的天空 ,始终蒙着禁忌与神秘的面纱,遥远而不可触碰。 于是无数人仰望遐想,苍穹之上,究竟藏着怎样的世界?是否真有仙神居于云巅?向上天祈求,可以实现心愿吗? 而在很久以后,或是不久以后的后世,人类的航道,终于冲破大地的束缚,蔓延到了天空之上。 原来,云端之上,竟是这般模样。 - 【伴随着一声闷响与机轮摩擦地面的声响,飞机终于平稳降落在西安的土地上。 “来来来!”刘据笑道,“让我们欢迎,至高无上的小安之于今日抵达他忠实的长安城!” “掌声在哪里!” 众人配合着齐齐鼓掌,哄笑一片。 李承乾人都傻了。 他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局促地左右张望,低声道:“大庭广众之下,这……” 胤礽道:“没事。在西安搞这种行为艺术也不奇怪。” 朱标也道:“确实。我们等会上街走走你就知道了,特别是靠近景点的地方,和故宫有点像吧,随地大小演的人也不少。” 他又看了看时间:“现在还早,一会儿我们去酒店放完行李,可以直奔秦始皇帝陵。” 众人颔首应下,拖着行李搭乘地铁去往酒店。 - 一路都在地下穿行,李承乾心中尚且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可当他们到了站,走到手扶电梯的底下,第一缕西安的天光落到他脸上的时候,他却蓦地停下了脚步。 这缕温柔的阳光,于他而言,竟像一支远道而来的箭,又像一封云中寄来的家书。 箭矢戳得心口微微发疼,家书读得眼眶阵阵发涩。 长安如今,变成什么模样了呢? 长安曾是他的家,他曾经熟悉长安的一草一木。 一千多年岁月流转,可还留有半分……他曾经熟悉的痕迹吗? 又或者,他的家乡,已经变成了完全陌生的模样,与他犹如隔世,丝毫辨认不出呢? 他曾熟悉的宫阙楼台,已变成断壁残垣的遗址了吗?还是在岁月的迁徙中,早已化作飞灰? 他被狼狈驱离长安时,曾最后望一眼长安的城楼,那城楼可还矗立吗? 若尚有熟悉的旧影残存,他当如何? 若已是完全陌生的新貌,他又当如何呢? “嘿,你上不上啊?不上麻烦让一让,借过一下啊。” 忽然有人从身侧挤过,他一个趔趄险些站不稳,朱祁钰连忙伸手将他扶住。 他怔了怔,抬眼望去,那人乘着电梯,往地面而去,从阴影中踏出,沐浴在了阳光之下。 远道而来的旅客,就像唐时从各地打马而来的商贾,渐渐离他远去,融进长安的光影之中。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握紧行李箱拉杆,亦踏上扶梯,再往长安而去了。 没有连绵的宫阙楼台,只有林立的高楼广厦。 没有胡旋起舞的舞姬,只有步履匆匆的行人。 没有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宽阔的大道上,是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 明明满目皆是陌生景象,他却忽然尝到了熟悉的眼泪。 咸咸的,苦苦的。 跨越了一千三百多年的漫长岁月,长安的阳光,终于再一次,照在了他的身上。】 53.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三章 【几人围着一座高大的塑像转了几圈,李承乾微微仰头,抬手遮在眉眼间,挡去头顶刺目的日光。 这塑像的男人身材雄壮威武,头戴着发冠,右手前伸,似在挥斥方遒、指挥千军万马,左腰还配了一柄长剑,气势凛然。 李承乾看看塑像,又转头看看嬴扶苏,又再转头去看塑像。 半晌,他有些好奇地问:“所以,始皇帝真的长这样吗?” 朱标闷声一笑,胳膊肘轻轻怼了怼身旁的嬴扶苏:“阿昭,问你呢,始皇帝真的长这样吗?” 嬴扶苏刚要启唇作答,胤礽便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制止了他。 “子不议父,臣不议君。”胤礽笑着摇头,“要阿昭来描述,肯定就是威严、帝王气质之类没什么营养的用词。” 说着,他转头看向朱祁钰:“小钰不是去过忘川吗,应该也见过始皇帝吧?他长什么样啊?” 朱祁钰皱着眉想了半天,有些为难道:“……我确实是去过,但是待的时间并不长,神志清醒的时间就更短了,只远远望过他一眼。” “要我来描述的话,大概也只能说,他肯定不长雕像这样。” “哎?你们怎么不问我呀?”刘据举手道,“你们忘了吗?我才和阿昭去见过他呀!” 李承乾也正奇怪众人为什么不问刘据,却见其他人一听这话,纷纷错开目光,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 他又看看刘据的表情,心头忽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直觉自己是不是应该阻止刘据开口。 只是还未及他有所行动,便听刘据得意道:“始皇帝当然不长这样。他可是个大美人。” 李承乾:…… 朱标无奈扶额:“……我就知道。” 朱祁钰也摇了摇头:“……毫不意外。” 胤礽嘴角抽了抽:“就是怕你说这种惊人之语,才不问你的。” 可憋了没两秒,他又按捺不住好奇,凑上前追问:“……真是个大美人啊?” 李承乾:……突然好像懂了为什么你俩能玩到一起去。 可不知怎的,他内心似乎也蠢蠢欲动,身体不由自主地就往他俩那边倾了倾,下意识想要听清刘据的答案。 糟了,怎么感觉他离正经人越来越远了。 只见刘据走到嬴扶苏身边,朝他歪了歪头:“他和他父亲长得挺像的。” 胤礽瞬间理解:“那确实是大美人。” 李承乾看了看嬴扶苏,也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嬴扶苏呼吸一窒,又深深叹了口气,看起来有些无奈,又像是习惯了。 好命苦。 朱标憋着笑,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咳咳。”嬴扶苏轻咳两声,转移话题,“不如我们先进去看看吧。” “阿昭什么都好,就是脸皮太薄。”朱祁钰笑着打趣一句,便体贴地率先响应,伸手拉过身旁的李承乾,往馆内走去。 “走吧安之,既然来了西安,这最著名的景点——秦始皇帝陵兵马俑,必定要首先看一看的。”】 - 嬴政吸气,嬴政呼气。 嬴政再吸气,嬴政再呼气。 嬴政再再吸气,嬴政再再呼气。 嬴政气笑了。 他以前是秦王,如今是皇帝。 其他人要么不敢直视,要么也是先敬服于他的帝王威仪。 他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然有朝一日,给人的第一印象居然是“大美人”。 他垂眸往下一扫,果见阶下群臣一个个忍笑忍得辛苦,神色古怪。 他眉头一皱,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群臣立刻收敛了表情,面色严肃,正襟危坐。 这还差不多。 还敢笑朕,真是放肆。 - 【“好挤。”李承乾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下意识往朱祁钰身边靠了靠,“怎么这么多人啊?” 若不是朱祁钰一直紧紧攥着他的手,他俩早就被冲散了。 他回头望去,果不其然,嬴扶苏几人早已没了踪影,想来是被人群冲到了别处。 朱祁钰费力地转头,扯着嗓子喊道:“要不然怎么是西安最著名的景点?当然人也最多!兵马俑还算有真东西可看,华清宫才离谱,就几个土坑,照样人山人海挤不动。” “华清宫?” “唐时的遗址。等咱们正事办完,你要是有兴趣,倒是可以带你去看看。” 两人在人潮中艰难穿梭,终于,朱祁钰凭着灵活的身手,拉着李承乾挤到了前排。 李承乾连忙伸手撑住身前的栏杆,抬眼望去,震撼地轻声惊叹:“一号坑就这么大啊?” 一旁便有游客搭话道:“可不是?这可是秦始皇的地下军团,据说一号坑有一万四千多平米!” 李承乾疑惑道:“听说秦始皇的陪葬俑工艺精湛,栩栩如生,怎么却看起来灰扑扑的?” 那游客闻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上学没学过吗?这些兵马俑刚出土的时候,确实是色彩艳丽、栩栩如生的,只是一遇空气,颜色便迅速氧化,才变成如今这样了。” 朱祁钰连忙笑着打圆场,替李承乾找补:“谢谢,我这弟弟上学的时候老是开小差。” 那游客连连点头:“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朱祁钰又向李承乾道:“你看,这里的视野是最壮观的,可以拍个大全景。” 李承乾点了点头,掏出手机,调好角度来了张和兵马俑的合影。 热情游客见他这样,又好心提醒道:“兵马俑毕竟是陪葬品,最好还是不要和它们拍合影哦,不太吉利。” 李承乾闻言,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对着游客诚恳地道了谢,却没有点开相册删除那张照片。 他垂眸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合影。 他一个死人,与陪葬品合照,大抵,也算是合宜吧? 与皇帝的陪葬合影,大约还算是他高攀呢。 - 永燃的长明灯泛着幽微的光。 冰凉的墙壁沁着寒意。 全副武装的甲俑持戈肃立。 尘土飞扬的官道。 巍峨高大的城墙。 无数躬身劳作、修筑城墙的黔首。 “唔……!” 突如其来的剧痛席卷大脑,李承乾脸色骤变,痛苦地捂住额头,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朱祁钰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捞住他的腰背,才稳稳将他扶住。 “安之!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那阵尖锐的头痛来得迅猛,去得也猝不及防。 李承乾缓缓站直身体,指尖还微微抵着额头。他神色恍惚,只觉得方才似有无数混乱的记忆碎片猛地冲击着他的脑海,杂乱无章、转瞬即逝,此刻又彻底消散。 他皱着眉,努力地回忆了半天,才有些犹豫道:“我刚刚……好像看见了些什么……” “什么……?” “有点像是一个……昏暗、封闭的地方……”他又轻轻摇了摇头,“不、不对……又好像是个开阔的地方……” “不是这里,也不是唐时。” 他语气渐渐坚定了些:“我想,那应该就是影响帝陵的那股力量。” “——是‘记忆’的力量。” - 【真是一群老(6)】 霸道太子小娇七:人呢?都在哪儿呢? 中二属性大爆发:我已经参观完了,在二号坑出口附近。 一亿少女的梦中情儿:+1 四不四油饼:我和怀今马上出来。 接着奏乐接着五:我和安之大概在二号坑中间的位置,我们二号坑出口集合。 霸道太子小娇七:行。 霸道太子小娇七:正事做了没?我好像没感觉到什么灵力波动啊。 一亿少女的梦中情儿:我和挽挽也没有。 四不四油饼:没有+1 如隔三秋 :我好像感觉到一点…… 一亿少女的梦中情儿:! 如隔三秋:但是离这里有点远。 一亿少女的梦中情儿:好。 一亿少女的梦中情儿:见面细说。 - “安之,你感觉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些……记忆的碎片。” 李承乾闭上双眼,眉头微蹙,仔细追溯着之前那股力量传来的轨迹。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抬起手,坚定地指向一个方向:“来自……那个方向。” 嬴扶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脸色立刻变了:“丽山园……那是,主墓的方向。” 他心头一紧,不由得焦躁地踱了几步。 但不过片刻,他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我现在就给博物院的院长打电话协调,我们先在这里等候,留到晚上。” “夜晚,是无主的‘记忆’灵力力量最盛的时候。到那时,我们去灵力波动最强的地方,一探究竟。” -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 白日里人声鼎沸、人流如织的秦始皇帝陵博物院,倏然安静了下来。 不知为何,夜晚的帝陵似乎突然变得有些诡谲。连风掠过的气息,都带着一丝沉郁。 李承乾下意识搓了搓手臂,小声道:“我现在才有这里原来是陵墓的实感。” “是啊。”朱祁钰点头道,“白天的帝陵确实太繁华了,以至于令人忘记,这里其实是一座陵墓。” 夜晚是“记忆”的灵力力量最强的时刻,所以人们经常会在梦中,见到以为已经遗忘的记忆碎片。 果不其然,太阳彻底坠落的时候,原本只有李承乾能隐约感知到的灵力波动,一下子变得强烈而清晰了起来。 “这边!” 李承乾率先反应过来,几人紧随其后,循着灵力波动一路前行,越走越远,渐渐深入骊山腹地,几乎已经偏离了博物院的范围。 嬴扶苏脚步一顿,踯躅着停了下来:“又是‘记忆’的灵力……我总有些不好的预感。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又出现记忆的幻境?” 他有些忧心道:“上次在故宫,幻境就使我们分散了。幸而赫舍里皇后并无恶意,灵力也不强,再加上故宫面积有限,才没有出事。” “‘记忆’的灵力会随时间增长。”朱标亦神色凝重,“若是从秦时到现在,恐怕应是积聚了不小的力量,甚至影响到了始皇帝的魂魄。” 嬴扶苏心头一沉,下意识开口:“不如还是我自己……” 胤礽打断道:“废话就不要多讲了。若是有被分散的可能,不如先商量一个汇合地点,也免得我们像无头苍蝇似的找不到人。” 嬴扶苏叹了口气。 朱祁钰道:“那就这样。既然源头在主墓中,若真有幻境,按上次的经验,左不过便是在墓室内嘛。” 李承乾思索片刻,提议道:“既如此,便往主墓室汇合?” 刘据点头,又补充道:“若遇强敌,不可力战,先与其他人汇合再说。” 嬴扶苏压下心中忧思:“那便……走吧?” 几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便循着灵力波动继续向前。 随着他们的走近,那灵力波动越来越强,可抬眼望去,周遭的景致却并无丝毫异常,安静得只剩下几人的脚步声与林间的风声。 李承乾正欲开口,脑袋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一软,便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渐渐苏醒,意识依旧模糊,下意识地开口,呼唤着方才离自己最近的人。 “小钰……怀今……?我头好痛……” 没有人回应。 李承乾心中一惊,瞬间清醒了大半,强撑着坐了起来。 他迷茫地打量着四周陌生的环境。 刺眼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他下意识抬手遮住日光,声音里满是茫然与困惑。 “哎……?这是……哪儿啊?”】 54.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这个变故叫所有人都看懵了。 有茶馆中的食客猛地放下手中茶杯,满脸惊疑地开口:“不是说会到帝陵的墓室里吗?这分明是郊外啊!” “是啊!”另一人附和,“方才明明还是傍晚,眨眼就变成白天了。” 他看着天幕中的画面,声音愈发疑惑:“而且这条路,怎么……” - 【李承乾撑着旁边的树干,缓缓站了起来。 他接连喊了几声同伴们的名字,无人回应,心知他们是又被分散了,便不再做无谓的尝试,转而开始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低头看去,身上还是他印象中的短袖长裤,没什么变化,只是沾满了尘土和草屑。 他皱着眉头吸了吸鼻子,鼻尖萦绕着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涩味,干净得陌生,却又有些熟悉。 眼前是条土路。说是土路,都有些抬举它了,看起来并没有任何的修缮手段,只是有人走过,地上的植被便不再生长,露出了泥土的颜色,又铺了些砂石,聊做标记而已。 路面上有两道浅浅的车辙,他盯着那两道车辙看了一会儿,又转身望向身后。 身后像是荒林,矮树丛生,杂草齐膝。 李承乾抬头望向天空,碧空如洗。沿着路向前远眺,穿过稀稀拉拉的植被,可以一直看到地平线,光秃秃的。 没有电线,没有信号塔,没有飞机掠过留下的痕迹。 李承乾叹了口气。 心中猜想已被验证十之八九,他也不必再犹豫了。 只是——他心中哀叹一声:我才买没多久的新衣服啊,就这样离我远去了,可怜的衣服我会想你的…… 他双手攥住短袖的领口,猛地发力一扯。只听“刺啦”一声,细软的化纤布料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顺着裂口继续撕扯了几下,短袖被撕成了破烂的碎布,勉强能遮住胸口。他又抓住长裤的裤腿,用力撕扯,裤管被撕得参差不齐,露出小腿。 他蹲下身,在土路上抓了一把碎石和尘土。 尘土往脸上身上抹去,留下灰蒙蒙的污垢,遮住白皙的皮肤。 碎石在身上随手划了几道,弄出了些小伤口。 最后把发带解下来系在腰上,抓了些尘土揉乱头发,整个人瞬间显得灰头土脸,落魄不堪。】 - “聪明!”李世民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语气里带着赞许,“没有过所,会被当作逃犯。唯有假作流民,才有一线生机。” 魏征也忍不住点点头,露出些欣慰的表情。 他见皇帝心情好些,便出言探问道:“臣听闻太子殿下前些日子意外受伤了,不知如今伤情如何?” 说是“听闻”、“意外受伤”,也不过是给天家留些面子。 大家都是看天幕过来的,太子为何要以死明志,众人心里都有数。 魏征此刻出言试探,也只因多日不闻东宫消息,以此试探皇帝心意罢了。 哎。他在心底轻轻一叹。 也不知太子殿下如今究竟如何。 魏征悄悄抬眼望向天子,果不其然,见李世民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似乎有些忧愁。 天子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太子伤情已经稳定,大约过几日,便能大好了吧。” - 【——这里绝非现代。 道路、空气均无工业气息,基础建设更是贫瘠。 尤其是路面上那两道车辙,痕迹细窄而光滑,绝非现代车辆所能留下,分明是牲畜拉车碾出的。 这里必然是古代。可究竟是哪一朝哪一代,眼下信息太少,他还不敢准确判断。 虽说结合自己来到此处的缘由,此地大概率是秦朝,甚至正是秦始皇执政之时,可终究不能妄下决断。 但无论是哪个朝代,除非乱世,古代对户籍的管辖其实是很严苛的。 或曰验传、或曰过所、或曰路引,总之,百姓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需要有身份证明。 只除了一个身份,有时可得豁免——灾区流民。 而不幸的是,古代抵御天灾的能力极其有限,水灾旱灾蝗灾大小地震,几乎年年都有,只是大小和发生的地点有所区别。 于是他选择伪装成流民。 这其实并非万全之策,在有些监管严格的朝代,即使是流民,也不允许远行流亡,只能原地安置。 但他对此处一无所知,这几乎已是他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只好赌一把运气了。 收拾妥当,他沿着土路向前走去。 既有道路和车辙,必有人烟。他得先确定自己所处的时代和地点,才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 - 李承乾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身上的尘土被阳光晒得发干,皮肤被划破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 他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远远望见前方一个小小的村落。 村子里的房子低矮而简陋,全是夯土砌成的土墙,墙面坑坑洼洼,屋顶厚厚地铺着些草,又用石头压着。风一吹,还会有没压住的草叶簌簌掉落。 路边不远处还有些开垦过的田地,面积不大,分布零散,边缘也不太齐整。 田里种着的作物细细瘦瘦,有些稀疏,与现代农田的整齐繁茂相去甚远。 可田埂田间都没什么杂草,足见田地的主人其实用心耕作,只是苦于没有良种,农业技术比较落后,土地又有些贫瘠,才令收成显得微薄可怜。 离这村子近了,李承乾便佝偻了腰背,放慢了脚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时不时咳嗽几声,声音刻意压得沙哑,装作长途跋涉、饥寒交迫、浑身是伤的模样。 远处走来一个身影,是个年轻的男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衣料粗糙,腰间系着一根粗麻绳。他的头发全部束在头顶扎成发髻,裹着一块深色的布巾,走路时腰背不太直。 那男子见了他,便警惕地停住了脚步:“你是何人?可有验传?” 验传。 果然是秦朝。 “验”与“传”是秦朝百姓的身份证明。 “验”是身份证,篆刻籍贯、姓名、身份、相貌特征。而寻常百姓出门,需由里正、亭长担保,并出具证明,这便是“传”。 李承乾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回答:“小人家乡……发了大水,屋田全被淹了……乡里都逃散了……我家逃灾出来,走到这里……只剩下小人一个,‘验’也丢失了……求大哥给口饭吃,哪怕舍口水喝也好……” 水旱两灾是古代最为常见的天灾,无论哪个朝代上了龙庭,治水都是永远的课题。 并且水灾可以冲垮房屋、道路、农田,说遭了水灾逃难而出,最容易取信于人。 那年轻人一听,脸上果然有了同情之色:“你是泗水郡来的?去郡治登记吗?走错方向了,这里已是陈郡地界了。” 李承乾听了心中一喜,果然被他押中了! 泗水郡遭连旬暴雨而致水灾,在秦朝确有其事,甚至非常知名。 他已经知道此时具体是什么时间了! 他当即颓丧地往地上一坐,就开始放声大哭:“走错了……竟走错了……小人哪还有力气走回泗水……看来小人这条命,就要丢在这里了,呜呜呜… …” 那男子忙蹲下劝他:“小郎君,你也不要太难过。你也算运气好。前几日正好有徭役队伍遭暴雨拦路,不得不绕行至此,昨日又接到上面的告示,说是陛下体恤遭灾民众,泗水郡免除徭役三年,凡需途径泗水郡的徭役队伍,应期时间皆延后半月。” 李承乾:??? “那队伍中正好有几人来自泗水郡,如今免了徭役,明日便要动身返乡。你可与他们同行。” 说着,男子便伸手将他拉起,领着他往村中走去,走到一个屋子便高声喊:“里正!里正!这儿来了个泗水郡逃难的可怜人!” - “惊哥,真是多谢你了。”李承乾出了门,连连道谢。 惊挠了挠头,憨厚一笑:“我是看你年纪不大,家里遭了灾,又孤身一人,怪可怜的。” 方才那年轻男子带他去见了里正,听到里正叫他,李承乾才知道这男子名为“惊”,和里正关系似乎不错。 里正盘问他来历,也多亏了惊从旁斡旋,才顺利过关。 惊带着他往村子另一头走了一段,指着不远处一片简陋帐子:“喏,那支徭役队伍就在那儿了。” 他上前掀开帐帘,跟里面几人打了声招呼,指着李承乾介绍:“这是从泗水郡逃难出来的,本来要去郡里报道,走错路走到陈郡了。你们明天不也正好回乡吗?顺路带上他一起呗?” 那几人纷纷点头:“同乡一场,理应互相照应。” 众人简单寒暄几句,惊便告辞离开了。 帐子很小,李承乾勉强找了块空地坐下,旁边人便问他:“小郎君叫什么名字?哪个县的?” 李承乾道:“我名叫安之,蕲县人。” 他其实有些记不太清秦时泗水郡到底有哪些县了,印象最深的就是相县、沛县和蕲县三地。 相县是泗水郡的郡治,他去报道的目的地,他当然不能自称相县人。 沛县是泗水亭长所在地,刘邦的故乡,聪明人太多,他回答时下意识地避开了。 只剩下蕲县,陈胜吴广的起义地。但观此处里正与惊的言行,附近郡县应该尚未爆发起义,回答蕲县,在此刻尚算安全。 那人果然点了点头,有些担忧道:“蕲县遭灾果然严重,人都要往出逃。不知道我家乡徐县现今如何了。” 稍远些的地方,有个汉子开口安慰道:“往好处想吧。陛下免了泗水郡三年徭役,今年赋税全免,明年减半,你们好歹还能回家安置安置,日子总还是有盼头的。” 旁边人听了,脸色稍缓,又问道:“胜哥,那你们可怎么办?此处离渔阳还远,因暴雨耽搁了几日,眼下徭役要失期了吧?” 被称作“胜哥”的人便笑骂一句:“亭长来读告示的时候,你只听了一半是吧?陛下说了,凡需经泗水郡的徭役队伍,应期时间一律延后半月。” ……??? 李承乾越听越觉得不对。 准确地说,他之前听到惊的话就觉得不对了。 奔赴渔阳的徭役队伍,途径泗水郡,路遇暴雨,徭役失期…… ——这“胜哥”,该不会还姓陈吧? 可从没听说皇帝减免泗水郡徭役赋税,允许途径队伍徭役延期啊? 胡亥有这么好心? 那陈胜吴广起义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忍不住开口试探道:“这么说来,当今天子,可真是位体恤百姓的贤明之君啊!” “胜哥”便当真点了点头:“当然。陛下还是长公子的时候,贤德之名就已经传遍天下了。” 李承乾:…… 李承乾:……啊?????】 55.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五章 ????? 什么意思? 人们从未觉得自己的语言理解起来竟有如此困难。 有聚在一起听书的百姓不解问道:“这意思是继位的是秦始皇的长公子吗?他就是那个秦二世?” 他话音刚落,旁边便有人立刻出言否定:“不对不对!我小时候听的故事不是这样的!是秦始皇的小儿子害死了哥哥、夺取了皇位……诶?” 话说到一半,他想到了什么,右手攥拳砸在左手掌心:“哎呀!被害死的那个哥哥,不就是扶苏公子嘛?!” “是呀。”一旁说书的先生摆了摆手,示意喧闹的听众们安静下来,“按史书记载,始皇帝当年东巡途中,突然病逝。驾崩之前,本有诏令,召回长公子扶苏。可这份诏令,却被赵高、李斯篡改,他们隐瞒了始皇帝驾崩的消息,假传圣旨,赐死了长公子扶苏,拥立十八公子胡亥继位。” “不仅史书如此记载,先前扶苏公子自己也曾提及过往事,说自己当年是接到矫诏,含冤而死。” 说书先生皱着眉,沉思了许久,只能解释道:“……也许这影响帝陵的幻境,真有如此神妙,改了史书的结局?” - ——陛下还是长公子的时候,贤德之名就已经传遍天下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嬴政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坐得更直了。 ……扶苏继位的世界? 这个幻境倒是有意思。 天幕中世界的“历史”是胡亥继位,天幕中所有人都没有对这一点有任何怀疑。 他其实有很多事情想知道。 比如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驾崩的,他现在还有多长时间。 比如扶苏继位的话,政令上会有哪些方面的改动,效果如何。 这些问题的答案很难从幻境本身得到。 这个影响帝陵的幻境既然有意改动了继位者的人选,那么自然形成的概率很小,有人操控的概率很大。 既然有人操控,那幻境的走向自然都能顺着操控者的心意随意更改,其中真假难辨,贸然轻信,反倒会被误导。 不过,答案虽不能从幻境本身得知,却另有一处可寻。 看到与认知不符的场景和事件,那六个人,必然会有相应的反应吧。 无妨,他且先等待了。 - 【一行几人既已免役,又要返乡安置,次日便收拾行装,同李承乾一道往泗水郡相县而去。 前半段路皆是秦时土路,两旁荒草没膝,偶有几株枯树斜立。 白日里烈日灼人,尘土飞扬,呛得人频频咳嗽。夜里风寒露重,众人挤在一起,方能勉强抵御凉意。 李承乾依旧是那副灰头土脸的流民模样,一路少言寡语,只默默跟着队伍赶路。 到换过几条土路,踏上官道后,路终于变得好走了些。 队伍中除了李承乾以外还有四人。 那日担忧徐县灾情的青年,名叫石仲,性子有些腼腆,年纪看着二十出头。 另有三个中年汉子,分别是沉稳的老徭役周伯、话多些的李不害,还有沉默寡言、手上布满老茧的陈安。 白日赶路枯燥,李不害便率先打开了话匣子,拍着石仲的肩膀笑道:“小子,别整日愁眉苦脸的。陛下免了咱们泗水郡三年徭役,你回徐县,好好把家里的破屋修一修,再开几亩荒地,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石仲勉强笑了笑:“我不是怕开荒吃苦……我只是怕爹娘出事。出发去渔阳前,家乡就已经下了好几场暴雨,田埂都冲垮了,我临走时,爹娘还说要去山上避一避,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此次徭役,本想着能挣些粮米补贴家用,却没想到遇上暴雨,又恰逢灾情,一路悬心至今。 周伯叹了口气,安慰道:“放心吧,我之前听陈郡那边的里正说,陛下体恤灾民,已下了旨意,让各郡县开仓放粮,安置受灾百姓,徐县离郡治相县不远,灾情应当能控制住。” “老头子也算见过不少灾年,但如陛下这般,既免徭役,又减赋税,还给咱们徭役队伍延期,不追究失期之罪的,还是第一个。” “可不是嘛!”李不害也附和道,“之前就听说,陛下还是长公子的时候,就常劝始皇陛下,少征徭役、善待百姓。如今看来,战乱这么多年,咱们的好日子总算要来了。” 李承乾还想多打听些消息,便故意装作懵懂的样子,哑着嗓子开口:“各位大哥,陛下这么贤德,可我在家乡的时候,怎么只听里正说过始皇帝陛下?” 一向寡言的陈安道:“陛下刚继位不久,蕲县离郡治远,泗水郡又遭了灾,消息还没传到也正常。” 李承乾感叹道:“哎,真想有幸能一睹陛下天颜啊。” 李不害哈哈大笑:“安之这话说的,谁不想呢?” 李承乾也笑了笑,便低下头,沉默下来继续赶路。 看来如今二世皇帝继位确实不久,这倒与他所知相同。泗水郡连旬暴雨,是秦二世元年发生的事情。 然而除此之外,几乎南辕北辙。 以他所知,嬴扶苏刚毅贤德,却被矫诏赐死,而陈胜吴广,更是因徭役失期、走投无路,才在大泽乡揭竿而起,掀起了反秦的序幕。 而如今眼前一切,都与他所知的历史截然不同。 该被赐死的人即皇帝位,应当起义的人安分守己。 百姓虽有灾情之苦,却对未来充满期盼,没有半分乱世将临的迹象。 这太不寻常了。 秦末的问题实在很多,六国百姓尚未归心,遗族残恨未消,又兼严刑积弊已深,天下早有异动。 即便是扶苏继位施以仁政有所缓解,也不该显得如此和平。 “安之,你怎么不说话了?”石仲注意到他的沉默,轻声问道,“你家里人……真的都不在了吗?” 李承乾连忙收敛心神,装作悲伤的样子,低下头,声音哽咽:“嗯……我一路逃出来,不知道该去哪里,若不是遇到惊哥,遇到各位大哥,我恐怕早就死在路边了。” “我还有几位交好的朋友,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他们……” 想到不知所踪的其他几个人,他真的有些情真意切的难过起来,眼底甚至泛起了几分水汽。 李不害见他可怜,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安之,你也别太难过。若是找不到你的朋友,等咱们到了相县,做完灾民登记,你便跟着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好好耕作,日子总会有盼头的。他们若是安好,肯定会来家乡找你的。” 周伯也点头附和:“是啊,你年纪还小,只要好好活着,总有出头之日。等咱们到了相县,我托人帮你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同乡认识你那几个朋友,说不定还能帮你找找。” 李承乾心中一暖,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各位大哥,多谢各位大哥了。” 众人虽素不相识,却因同是泗水郡人,又同为灾民与徭役,渐渐生出了几分情谊。 李承乾也借着与他们聊天的机会,悄悄打探着此时的局势 。可惜其他几人也是普通乡民,所知并不多。 只知陛下即位不久,还只来得及安抚百姓、轻徭薄赋。此时天下虽有零星灾情,却整体安稳,没听说出什么大问题。 - 数日跋涉,远处终于出现了一道高耸的土墙。 相县到了。 土墙高耸,看上去还挺结实。进出城门的百姓不少,城门两侧则有官吏值守。 城门不远处,特意设了灾民登记处。 几张简陋的木桌旁,官吏正一一登记灾民信息,旁边还搭了粥棚,给登记的灾民施一碗救命粥。虽算不上宽裕,倒还井井有条。 李承乾随着几人上前登记:“唐安之,蕲县人。” 官吏登记后,李承乾终于得到了自己的新“验”。 他小心收好,和石仲打了声招呼,便准备在城内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几个人的消息。 刚走了没两步,便听见不远处的树下传来一道温和而熟悉的声音:“安之。” 李承乾浑身一僵,猛地转头,心头的茫然与不安,在见到那人身影的瞬间,尽数被惊喜取代。 朱标静静站在树荫下,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肩头。 他一身寻常的粗布麻衣,却很干净,身姿挺拔,模样依旧温雅沉稳。 眉目中的焦灼在他终于见到要等的人时,也松了开来,染上了温和的笑意。 李承乾几步上前扑到他身上,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背,脑袋轻轻埋在他的肩头,眼睛忍不住有些湿润。 “……你们怎么才找到我呀。” 朱标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我都等你好些天了。” 李承乾好容易按下激动的心情,站直了身子,向他抱怨道:“你看我身上脏脏的……还有伤呢……特别难受。” 朱标闷闷地笑了一声:“这么娇气,谁惯的呀?” 李承乾冷静下来,心里一慌,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逾越了,却又有些委屈。 他只低下头小声嘟囔道:“……那反正,不能是我父母惯的吧。” “嗯。”朱标笑道,“是我们惯的、我们惯的。” 这话放在以前,李承乾的脸可能都要烧起来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他脸皮也悄悄厚了起来。 他假装没听到这句调侃的话,低声问道:“其他人呢?” 朱标示意他跟着自己,避开往来的人群,边走边说:“我们能聚在此处,看来大家伪装流民的想法都差不多。我们几个离此处近些,到的早。小钰和怀今折去骊山,探查帝陵的情况,我便留在此处等你。” 李承乾发现漏了两个人,连忙追问:“阿昭和挽挽呢?哦,对了,你们应当都知道了吧,现在皇位上的是长公子!” 听到这话,朱标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缓缓点头:“我知道。挽挽和我们想的一样,当然也到此处来汇合了。” “但是阿昭……他一直没有消息。” 李承乾心头一沉:“……什么?” “你也觉得很不寻常,对吧?我们都以为他们两个会一起到——不说思路是否一致,就凭摇光剑的位置,他起码能很快地找到挽挽才对。” “再加上,皇位归属的变化……” 李承乾只觉心中猜想渐渐明晰:“所以,挽挽现在也不在这儿。他是去了……” 朱标点了点头。 “如你所想,他去了咸阳宫,说想探探‘那位’的虚实。”】 56.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六章 【“原来是这样……啊,对了!” 李承乾突然想起件事,把朱标拉到一旁,忧心忡忡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才初入命途,掌控灵力还不够得心应手的缘故,我总觉得自从踏入这个世界,灵力运转就格外滞涩。” 他说着,摊开手掌,一缕微弱的灵气艰难地在掌心凝聚,可不过转瞬,那灵气便颤了颤,又消散了。 朱标有些凝重地摇摇头:“这不是你的问题。” 话音落,他指尖微抬,同样试着凝聚灵气。与李承乾的情形如出一辙,那缕灵气刚浮现,便挣脱掌控,快速消散在空中。 朱标道:“我们怀疑,这个世界就是由超凡力量构筑的阵法支撑起来的。所以与正常的世界不同,这里的灵力不是自由的,它有固定的流向。” “因此,一旦想要改变灵力的流向,就会受到很强烈的反抗。” “既然如此,”李承乾担忧道,“那挽挽一个人去咸阳,岂不是很危险吗?” “没有了灵力,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要怎么去试探皇帝呢?万一……万一那个皇帝不是阿昭——” “倒也不是一点灵力都用不出来,一些小法术还是没问题的。”朱标安抚道,“况且他也不全是为了找人,我们的时间有些紧张,必须抓紧调查。” 李承乾一怔:“怎么说?” “这次的事件,比我们最初的预想要复杂些。” “小钰当过皇帝,”朱标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最后两个字只做了个口型,“在这片土地上,他对某些事情的感知能力是要比我们强的。” “他感知到,这个世界的边界在扩张。很缓慢,他认为是被另一股力量拖延了,否则扩张的速度会快上数倍。但即便如此,这也是个极不好的预兆。” 李承乾闻言,点了点头:“对于‘回响’来说,这里确实有些太广阔了。与上次故宫的那个‘回响’相比,几乎是天壤之别。这个地方,已经几近像是个真正的世界了。” “正是如此。”朱标道,“再这样下去,不知是否会对现世造成什么影响。” “而如今,可供我们入手查探的,摆在面上的疑点有两个。”李承乾心中了然,“一是奇怪的皇位传承,二便是引我们来此的入口——秦始皇帝陵。” “不仅是皇位传承奇怪,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事。” “更奇怪的事?” “对。”朱标道,“这个秦皇室,就只有始皇帝与现在的皇帝,也就是那个‘长公子’,两个人。” “???”李承乾惊呆了,“秦宗室呢?而且始皇帝明明有很多公子和公主啊?” 他压低了声音:“而且,而且我一路上听百姓闲谈,全是称赞这位‘秦二世’贤明的话,根本没有听说他有像胡亥一样,做出什么杀害兄弟姐妹、屠戮宗室的事。” “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兄弟姐妹。”朱标道,“这位‘长公子’,应该是始皇帝唯一的子嗣。” “那就更说不通了。”李承乾不假思索道,“‘长’字本来就是用于强调齿序,如果他是始皇帝唯一的孩子,直接叫‘公子’就好,何必特意叫‘长公子’?反正只有一位公子,根本不需要强调排行。” “正常逻辑是这样。”朱标讳莫如深地笑了笑,“但是你找街上任何一个人问,他们都会给出一模一样的答案。” “——长公子就是长公子啊。” - 据朱标所说,朱祁钰和胤礽已出发数日,不出意外,也该返程了。两人商议后,便在相县寻了处简陋的民舍落脚,打算静等一日,盼着二人归来。 这期间,李承乾想起先前同行的徭役小队,便特意找了个机会寻过去,借着闲聊的由头,旁敲侧击地打探秦皇室的相关情况。 结果与朱标所说的分毫不差。 在这些百姓的认知里,大秦皇室当真就只有两个人,便是始皇帝嬴政,与如今的陛下,也就是之前的“长公子”。 那些本该存在的宗室子弟、其他公子公主,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毫无存在感。 而每当李承乾有意提起齿序的疑问,他得到的,永远是同一句话。 “——长公子就是长公子啊。” 徭役小队里的几人,明明性子各异,经历也不尽相同,平日里说话的语气、神态都各有模样,可在回答这句话时,他们脸上的笑容幅度、语气语调,甚至是眼神的落点,都如出一辙。 李承乾此刻回想起来,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明明是几张截然不同的脸,在那一瞬间,又好像变得一模一样。 这一路行来,他几乎以为,他们是真实的活人了。】 - 陈郡,无名小村。 有孩童蹲在田埂间玩耍,偶然抬眼瞥见天幕,登时蹦起身,一路跑回村中。 “里正伯伯,里正伯伯!” 里正一把搂住孩子:“惊,跑步别这么急,仔细摔着。” 孩子一把拉住里正的衣袖,指着天幕,眼睛瞪得溜圆:“你快看天上!那个是不是你啊?” “嗯……”他看了看天幕,又看了看里正,“就是多了好多白头发,里正伯伯变成里正爷爷啦!” …… 泗水郡。 “周叔,你快看天上!”邻居拍着男子的肩膀,指着天幕里的人影打趣,“你看,那个‘周伯’是不是你啊?可以啊,看着过了好多年了,身子还是硬朗!” 周叔望着天幕中与自己酷似、又有些苍老的面容,也愣住了。 旁侧有村民望着那片灾荒景象,轻声叹息:“哎,如果天幕幻境也是真的,那岂不是说,过几年,咱们这儿又要闹大水?” …… 咸阳宫。 “陛下,您前几日吩咐的事情,已有消息了。” 蒙毅躬身,呈上一卷竹简。 “泗水郡、陈郡接连有百姓上报,确有不少人,在天幕之中见到了酷似自己的身影。” “陛下所料不差。” “这不仅仅是一个虚造的幻境,其下必有真实的世界做参照。” “这个幻境不简单。如今看来——” 嬴政抬眸,目光沉沉落于天幕之上。 恰好对上那几张截然不同,笑容却一模一样的脸。 天幕中那句“长公子就是长公子啊”,恰与他接下来的话重叠在了一起。 “——这并不是什么令人乐观的消息。” - 【“懿文、安之,我们必须立刻去一趟咸阳,不能让挽挽独自留在那里。” “你先喝口水,慢慢说。”朱标倒了杯水递给风风火火进来的胤礽,又递了一杯给跟在身后的朱祁钰。 李承乾也从隔壁借了两张凳子,让二人坐下。 朱祁钰先开口:“帝陵确实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胤礽咕嘟咕嘟灌了几口水,接道:“一开始,我们只是发现那里的灵力流动与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我们找到了几个最特异的灵力节点,仔细比对之后,才发现那是一个规模很大的阵法。可惜我们都不太擅长阵法,只能看出来这个阵法的指向,应该是咸阳方向。” “阵法?”朱标眉头微蹙,“小钰,那几个灵力节点画给我看看。” 朱祁钰不多废话,指尖蘸了些杯中水,便在桌上简略画出骊山地形,又在相应位置点出几个圆圈。 胤礽在一旁看着,适时指正:“这个节点还要再往东一点。” 朱标盯着桌上简陋的阵图看了片刻,轻轻一叹:“这是个困阵,但具体的用途……哎,我们之中,最擅长阵法的是阿昭。如果他在这儿,一定立刻就能看出来。” “不过你们看的没错,此阵大小节点共三十六个,取紫微天罡之数,确实是指向天子所在— —都城咸阳。” 几人正低声讨论,朱祁钰心细,忽然注意到,李承乾坐在一旁,神色有些心不在焉。 “安之,安之?”他叫了几声,“你在做什么?” 李承乾轻轻“嘘”了一声,将腕上的手链解了下来,悬在眼前仔细观察。 “这是‘丰饶’的灵力结晶,它在发光。” 他边说着,边试探着往其中注入细微的灵力:“我想……大概是挽挽,在尝试联系我。” - 咸阳宫。 刘据跪坐在桌案旁,往砚台中添了些水,取过一旁的墨条开始磨墨,手腕平稳,动作徐缓。 墨磨好,他便敛袖,对案后之人抬手一请。 “陛下,我来历不明,你就要封我做你身边的郎官,随侍左右,就不怕我心怀不轨、有所图谋吗?” 皇帝笑道:“卫先生说笑了。若先生心怀不轨,当日又何必从刺客手中救朕性命?何况只看先生坐姿气度,便知必是贵族出身,何来来历不明之说?” “是吗?可我若是贵族,对陛下来说,岂非更加危险?” “先生是说六国遗民么?”皇帝敛去笑容,“他们不足为虑。无论如何,先生救命之恩,朕必要报答。朕还担心,区区郎官之位,委屈了先生。” “救命之恩,陛下便不必再提了吧。”刘据淡淡道,“当日不知陛下尊贵之躯白龙鱼服,身边侍卫隐于暗处,不过是班门弄斧,徒增笑耳。” “怎么会呢?”皇帝望着他,“当日先生仅以桌上的箸作为暗器,便击退刺客,实在令朕难忘。” 正说着,便有宫女上前奉茶。 也不知是不是御前伺候过于紧张,那茶碗不小心被宫女打翻了,茶水浸湿了皇帝垂落的玄色龙袍。 那宫女脸色骤白,立刻惊慌地跪了下来,伏地请罪,瘦小的身子不停地发抖,那样子,似乎下一秒便要就死了。 皇帝眉头一皱,似乎立刻要发作,却又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已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容。 “左右也并没有真的伤到朕,这次便罚俸一月吧,下不为例。” 宫女一怔,随即连连叩首,泣涕谢恩,仓皇退下。 刘据道:“陛下宽厚,实乃万民之幸。” 皇帝却似乎并没有很高兴的样子,只是“嗯”了一声。 殿内一时沉默。 皇帝突然伸手,目光落在刘据发间:“卿头上的这根发簪,工艺倒是特别,朕似乎没有见过。” 刘据略一侧头,不动声色地避过了皇帝的手。 “陛下,这是我的友人寄存在我这儿的,并不是我的东西。” “我怕他知道旁人碰了他的东西,会不高兴的,还请陛下谅解。”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正在此时,有宫人来报:“陛下,已经午时了。” 皇帝便点了点头,对他解释道:“上皇龙体欠安,朕每日要去陪伴上皇进午膳。卿自便吧,稍后自有侍从引你去住处。” 皇帝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刘据望着那道背影,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在刻意激怒皇帝。 既不称臣,又不尊敬。 而刚刚那句回绝对皇帝来说,毫无疑问已经是极大的冒犯了。 皇帝也明明心有怒火,却始终隐忍不发。 太宽容了。 太奇怪了。 他才来到咸阳不久,正愁无法接近天子,便恰好遇上微服的皇帝,皇帝还恰好遇上了刺客。 他是为了查探皇室的疑点才来到的咸阳,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救天子一命。 可如今看来,这场巧合的救命之恩,究竟是他接近天子的手段,还是天子接近他的手段? 他缓缓攥紧了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你到底是谁?】 57.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七章 天幕中的“皇帝”比之如今的嬴扶苏和此前天幕上的嬴扶苏都要稍年长些。 他看上去年近而立的样子,骨架褪去了少年人的单薄,透着成年男子特有的坚实与沉稳。 脸部的轮廓相比少年时的柔和,已经棱角渐显,线条分明起来。 若说他少年时的相貌还有些雌雄莫辨的漂亮,那天幕中“皇帝”的模样则该称之为“俊美”。 嬴扶苏着皇帝袀玄的模样实在稀奇,嬴政本也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番自家孩子承继帝位之后的模样。 毕竟按照常理来说,父死子继,他本人应该是看不到这一天的。 然而没有过多久,他看着看着,便渐渐皱起了眉头。 ——这个人,不是扶苏。 他的言行举止虽然是在模仿扶苏的行为模式,但模仿的并不完美。 甚至可以说是漏洞百出。 首先,他言谈中透露出的对六国遗民的轻蔑不屑,就很不像是扶苏能有的想法。 天下一统尚还不久,皇帝群臣都对收拢六国遗民、令天下归心非常重视。争议之处无非是选择的道路不同,有些主张以严法控制,有些主张以怀柔感化而已,但绝无对此轻视疏忽的。 皇帝对卫太子这句试探的回应,就显得很没有政治远见。 其次扶苏本性仁善,对上敢谏、对下宽仁皆发自本心,而这个皇帝…… 他真实的脾气大概很不好。 对于御前宫女的无心之失,扶苏应当确实会选择宽赦,这倒是没什么问题。 然而当茶水溅上皇帝的衣摆时,皇帝下意识的反应却是发怒,只是后来强行将脾气按捺了下来。 但宫女毕竟长久在皇帝身边,对于皇帝的坏脾气应该还是有所察觉的,所以才表现得那么恐惧。 面对卫太子时,他又显得过于宽容了。 不让皇帝碰簪子的理由其实很是蹩脚且没有说服力,不知道是刘据临场发挥没有找好合适的理由,还是同之前一样存心试探。 主观来说,嬴政自然也不愿意叫这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冒充扶苏的人碰他儿子的东西,但是站在皇帝的立场上来看的话…… 你朋友哪位啊?皇帝又没有要你的东西,只是借来看看,还配不上了? 还你朋友不高兴,皇帝还不高兴呢! 大不敬! 即使是嬴扶苏本人,面对这种理由,就算不给实质性的处罚,多少也要申斥两句吧? 皇帝竟然就这么当作无事发生,默默把怒火按下去,轻飘飘揭过了。 这谁看了不怀疑皇帝其实别有用心、所图甚大? 嬴政抬眸看向天幕,指节无意识地敲了敲桌案。 你冒充扶苏,究竟想做些什么? 真正的扶苏,此刻又在哪里? - 【“我想……大概是挽挽,在尝试联系我。” 听到李承乾这句话,几人连忙放下正在研究的阵法,纷纷围拢过来。 胤礽奇道:“这不是挽挽送给你用来梳理灵力的灵石吗?这东西还能用来传消息呢?” “怎么不能用来传消息了?”朱标是剩下的人之中资历最长的那个,他站起来,接过了李承乾手中的坠子,“我们以前确实发现了通过灵力共鸣远距离沟通自身灵力结晶的方法,但这个技巧需要非常精细的控制,距离越远,就需要耗费越多的灵力,可以传递的信息也非常的少,一次也就一两个字,实在没什么实用性。” 他将坠子翻看片刻,眉头微蹙,又递还给李承乾:“以前现世危险,我们基本不怎么分开行动,到后面又有电报、电话、手机了……安之,你也看看。” 李承乾接过灵石,举到眼前细看,这才发现中间隐隐约约浮着一个字。 “……慎?” “是叫我们谨慎行事?”朱祁钰道,“看起来他在咸阳的经历也不是很太平啊。” 胤礽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现在使用灵力本来就困难,能让他在这种情况下,用这种办法也要传出这样的消息,起码说明了一件事——” 李承乾接道:“那个‘皇帝’,不是阿昭。甚至大概率,都不能算是‘嬴扶苏’。” “阿昭失踪本就蹊跷。”朱祁钰道,“如果那个‘皇帝’甚至不是秦时的‘嬴扶苏’……那此时的咸阳城,可真是龙潭虎穴啊。” 众人讨论一番过后,胤礽忽然笑道:“说了这么多,那这咸阳,我们还去不去了?” “去,怎么不去?”朱标挑眉道,“目前看来,咸阳才是这次异常的中心。不去咸阳,难道坐以待毙吗?我看,今日便可出发。” “正合我意!” “诶……?”李承乾突然招呼众人,“又有新的信息了!” 这次的字是一笔一划慢慢出现的,似乎传递信息的人也心有犹豫。 横、竖、竖、横折、横…… “诶?怎么突然没了?!”众人正耐心等着完整的字慢慢出现,结果这字儿竟然一共就这么几笔,最后一横写完,便戛然而止,灵石上代表正在传递信息的灵光也熄灭了。 李承乾蹙眉道:“古……这是什么意思?” 胤礽撇嘴:“都这种关头了,他还在这儿打什么哑谜呢?” “倒也不一定是在打哑谜。”朱祁钰道,“这里灵力滞涩,也许他是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没有写完想说的话。” “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吧?” “那应该不至于。”朱标笑道,“他这么大个人了,总有点随机应变的急智吧?” “你们看,”李承乾指道,“这个‘古’字的位置,是不是看着并不在中间?” 胤礽若有所悟,“你是说,这个字其实只是一半,一个部首?” 他熟谙史书,立刻便联想到了一个在这个时期非常著名的字。 “那这个字,莫非是……?” “我想,正是如此。” - “卿在此处,住的可还习惯么?若有何不周之处,都可与朕说,朕再安排。” “蒙陛下抬爱了。”刘据上前迎接来访的皇帝,听到皇帝问话后,又躬身一礼,“臣生于民间,宫中一应事务用度,自然是极好的。” “只是……” “只是?” 刘据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束起一半的头发:“不知为何,我找遍了殿内,都没有找到镜子,辫子梳的都有点歪了。” 皇帝歪头看了看他:“是有点歪了,怎么不叫侍女伺候呢?” 又皱起眉头:“他们怠慢你?” “怎么会呢?”刘据摇头道,“侍从们都很尽心,只是臣惯于在民间生活,没有让人伺候梳洗的习惯,不让他们帮忙罢了。” 皇帝似乎犹豫了一下:“是朕不爱用镜子,宫中没有准备。若卿确实需要,朕可以派人去宫外采买。” 刘据又是躬身一礼:“多谢陛下了。” 他与皇帝二人到了殿内,各自坐下后又闲谈了几句。 刘据拱手道:“臣以前在民间,向来听说陛下的宽厚仁慈。陛下尚且还是长公子的时候,就已经贤名远播。百闻不如一见,如今见到陛下,才知陛下风采远胜 传闻。” 明明是赞誉之词,皇帝面上却并无喜色。 他脸上甚至有些许讥诮:“谬赞了。好叫卿知道,上皇子嗣单薄,朕是唯一的孩子,宫中以前也只称朕为公子而已。‘长公子’之称,都是民间误传。卿既然已经身在朝堂,就不要将民间这些误传的称呼挂在嘴边了。” 刘据道:“臣粗鄙之人,冒犯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点头道:“无妨。卿是朕的救命恩人,朕怎么会怪罪呢?朕本想许卿以高位,奈何九卿之位皆已有人了,朕不能因私废公。作为补偿,卿若有什么要求,尽可向朕提来。” 刘据便站起身来,向皇帝一礼:“臣确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臣本一游侠儿,向来漂泊四海,以天为盖,以地为庐。咸阳宫虽好,却并非臣心之所向。当日就算臣不出手,陛下有护卫,也不会遇到危险的。臣无功受禄,实在汗颜。臣请陛下去臣职,放归民间。” 皇帝终于皱起眉头,脸上浮现出按捺不住的怒气:“朕待你还不够好么?给了你官职,却又没有真的叫你做什么。” 他有些看不惯似的,瞥了一眼刘据身上的粗布劲装和他挽的有些歪的、束起一半头发的高马尾: “甚至允你在宫中佩剑,不穿官服,不束发髻,仍做民间游侠打扮。” 刘据却只是又行了一礼,沉默着没有说话。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深吸几口气,终于还是妥协了。 “这件事朕不能答应你。但你如果真觉得宫中憋闷,想出宫去玩的话,朕可以允许。但是你要向朕报备,朕派侍卫保护你的安全。” 刘据暗暗翻了个白眼。什么保护安全,明明就是看守。 试探来试探去他也有些不耐烦了,索性挂起笑容,单刀直入:“多谢陛下。臣必不负陛下深恩,若今后陛下有事吩咐,臣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皇帝脸上终于浮起笑容:“确有一事需劳卿相助,只不过目前还没到时候。等时机到了,朕自然前来相求。” 刘据心道果然:“到时陛下尽管吩咐,臣自当尽力。” 皇帝点了点头,便起身欲走:“时间不早,朕该去上朝了。” 因着心情好,他还开了个玩笑:“再耽误下去,怕是有臣子要进谏,批驳朕是沉溺于后宫美色之中,甚至导致早朝迟到。” 刘据却并不想让他保持一个好的心情,于是反过来赞美了一下皇帝: “陛下何必惧怕,阖宫上下,无论男女,怕是没有容貌更在陛下之上的人了。既然没有容貌在陛下之上的人,又何谈陛下沉溺后宫美色呢?” 皇帝的笑容果然僵了僵,却又不好发作,只能丢下一句“容色于君王何加焉”,便匆匆离去。 皇帝一离开,刘据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 他关上殿门,便凝神静气,尝试联系自己放在李承乾那儿的灵力结晶,向他们传递消息。 先是传了个“慎”字过去,他犹豫了一会儿,又开始写第二个字。 这第二条信息他有意地写的慢了一些,以表明他自己并不能百分之百地确认其真实性。 但说是没有百分之百,他心中其实也有九成把握了。 “你怀疑他是胡亥?” 脑海中突然传来的熟悉声音,让他心神一散,灵力溃开,刚写到一半的字便断了。 “没注意你在传消息,抱歉。” 刘据此刻却也无心再继续了。 “……扶苏?” 那声音隐隐含着笑意: “是我。”】 58.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八章 咸阳宫。 “胡……” 嬴政沉吟片刻,才想起来这个字有可能的指向:“……胡亥?” 原谅他没有第一时间想到这个可能性,他这里的胡亥年纪实在太小了。 他只能通过天幕中的只言片语,隐约猜测出胡亥可能的性格。 易怒、暴戾、残忍,兼有容易操控。 实在也没别的信息,他能看出那个皇帝不是扶苏,但是没看出他到底是谁。 若说是胡亥的话…… 他的目光边盯着天幕,心中也一边思考。 天幕画面一转,显示的似乎是刘据在传信之前发生的事情。 只见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似在搜寻什么,却一无所获。静了片刻,便伸手将梳好的头发扯歪了些。 待皇帝前来,寥寥几句闲谈,便得到了他想要知道的第一个信息。 皇帝不喜欢用镜子。 甚至到了宫中各殿都没有储备的地步。 嬴政眸色微沉。 是因为镜中那张脸,会让他想起它真正的主人吗? 一番闲谈之后,第二个信息也浮出水面。 皇帝不喜欢“长公子”这个称呼,他更愿意别人称他为“公子”。 嬴政忍不住微微蹙眉。 奇怪了。 这幻境最违背历史之处,几乎全集中在这位“皇帝”身上,他本以为所有怪异之处都是来自于皇帝的意志。 但既然皇帝并不喜欢“长公子”这个称呼,那么民间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于“长公子就是长公子”呢? 莫非这个幻境的幕后之人,还有第二个吗? 只是还没等他梳理出什么结果,第三个关键信息点又来了。 皇帝绝不会放刘据走,这是显而易见的。 试探到了这个地步,事情已经很明显了,那个所谓的“救命之恩”,必定是皇帝刻意为之。 在刘据表达出效忠的意愿时,皇帝竟然也很轻易就相信了,而皇帝也的确是希望利用他做什么事情。 皇帝勉强维持住自己的人设离开了,刘据立刻开始暗中传信。 第二条信息传到一半的时候,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太好了,太子殿下没事啊!” 王贲悄悄用肘撞了撞身旁面色紧绷的蒙恬,压低声音:“别耷拉个脸了蒙将军,你没听出太子殿下的声音吗?” 蒙恬有点无语,但还是回答道:“我听出来了。” 嬴政心中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即使他相信以扶苏之前表现出来的能力,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但毕竟凡事只怕万一。 毕竟这个“幻境”,确实有些太奇怪了。 - 【“你还知道要给我们报个平安?”刘据咬牙道,“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这儿还有个灵力载体可以用于远距离传音呢。” “怎么会呢?”嬴扶苏的声音带着几分轻软的笑意,“剑是剑客的生命,摇光剑在你那里,我就是想忘也忘不掉呀。” 他又温声道歉:“抱歉,只是我真的刚刚抽出空来,第一时间就来报平安了,我发誓。” 刘据叹了口气:“你到哪里去了?” “嗯……”嬴扶苏道,“我有别的事情要做,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危险吗?” 这个问题脱口而出,可还没等嬴扶苏回答,刘据又摇了摇头:“……算了,你还是不要回答了。” “?”嬴扶苏微讶,“你不像是这么没有好奇心的人。” “那我现在暂时不想好奇了。” “为什么?” “你好烦哪!”刘据闷声道,“因为不想听到‘危险’两个字,也不想听你骗我,行了吧。” 嬴扶苏听了,低低笑了两声,才道:“不危险,真的。” “真的?” “真的。” 刘据撇了撇嘴:“好吧。姑且相信你了。” “那么,”嬴扶苏回到一开始的话题,“你为什么怀疑那个人是胡亥?” “很简单啊。”刘据道,“羡慕你、想成为你,却又嫉妒你、讨厌你、恨你,还能是谁?” “这么说来的话,倒是很有道理。” “本来就有道理。”说着,刘据还有些得意地邀功,“而且他还想看你的剑,被我给怼回去了。” 嬴扶苏沉默着听完了他的描述,低声道:“你应该给他看的。” 刘据没等来夸奖,反倒被泼了一盆冷水,顿时不服:“为什么啊?那可是胡亥,那可是你的剑!” “他脾气很坏。”嬴扶苏道,“暴戾、残忍、滥杀,这些你只在史书上见过文字,但是我在昆仑镜里亲眼看过。他如今是投鼠忌器、有求于人,不敢对你如何,你赌赢了,可万一呢?” “下次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好吗?”他温声道,“那只是一柄剑而已。” “现在剑又只是剑,不是剑客的生命了?”刘据恹恹道,“我就是不愿意给他。” 嬴扶苏没有说话。 刘据自己跟自己怄了会儿气,还是妥协了:“好吧好吧,反正你总是有理。” “那是因为我确实占理。”嬴扶苏轻声道,“生命至珍至贵,不可因为倚仗灵力而轻忽生命,这一点你应该最为了解才对。” “你别说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刘据抱怨起来,“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过得多么痛苦。” “去哪里都有人跟着,我都多少年没过过这种日子了,皇帝还老要过来看看。” “而且他好装哦,每句话都要自称朕,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皇帝似的。就这几天,我在他这儿听到的‘朕’字,已经超过我父亲三个月的量了。” “哇。”嬴扶苏似乎是被逗笑了,很配合地应道,“那是有点多哦。” “看来他真的很介意。” “介意什么?” “那还用说?”刘据道,“介意你,介意自己不够正统呗。” 嬴扶苏又笑:“那我也不够正统啊。” “快别装了,你真这么觉得?” 其时早过了清晨,太阳已高高挂在天上,抬眼望去,煌煌的光芒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隐隐约约地,他似乎听见了前朝宫人敲钟散朝的声音。 “我曾经这么觉得,但现在当然不。”嬴扶苏悠悠道,“天下人属意谁,谁才是正统。” - 几人日夜兼程,终于抵达了都城咸阳。 在即将入城的前一日,他们便通过李承乾手中的灵力结晶,向刘据反向传出了消息。 到达咸阳后,几人在城中四处搜索感知一番,果然在坊间巷陌的墙根处发现了几许灵力的痕迹。 沿着痕迹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僻静小巷,便看见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 刘据在隐蔽处拼命朝他们招手,压低声音:“这儿呢,这儿呢!” “你干嘛这是?”胤礽看他那样子,没憋住笑,“做贼呢?” “哎,你可别提了。”刘据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挤出灵力整了个障眼法,骗过了看守我的人,大概坚持不了太久,我们长话短说。” “啊?怎么还有人看守你啊?” 刘据摊手:“一言难尽,总之皇帝应该是想要我为他做什么事吧。” “先不说我,你们呢?帝陵有线索吗?” “有线索。”朱祁钰点了点头,拿出了他们凭记忆画出的阵图,“帝陵有一个大型的困阵,指向的方向是咸阳。” “我看看。”刘据接过那块画着阵图的布,大致看了几眼,“这是困锁魂魄所用的阵。我怀疑,这个困阵的目标是始皇帝。” “有道理,我说呢。”胤礽恍然大悟,“怪不得阵法设在帝陵,又指向咸阳,如果目标是始皇帝,那就不奇怪了。” “你们应该知道吧。”刘据道,“这里的始皇帝仍然在世,在原本该驾崩的时间,禅位给了如今的皇帝。而当今在位的这个皇帝,虽然与扶苏长得一模一样,但据我推测,他是嬴胡亥。” “哦,对了,扶苏不久前联系过我了,他说另有要事,暂时不能与我们会合。” “怪不得你那个字只写了一半。”朱标道,“皇帝是嬴胡亥的事,我们看到你写的那个‘古’字,猜出来了。这还多亏了承乾仔细,是他看出来你那个字写的不在中间,应该只是个部首。” 李承乾一开始还觉得有点肉麻,现在倒也习惯他们喜欢黏黏糊糊地叫名不叫字了。 “以果推因,如果皇帝是嬴胡亥的话,倒是能解释很多事情。”李承乾开口道,“比如他希望自己是父亲唯一的孩子,所以这里的始皇帝只有他一个孩子,再比如他渴望被万民称颂、臣服,于是这里的皇帝就非常得民心。” “但我还有一事不解。” 他眉头微蹙:“如果这些都是他的愿望,那为什么,他还要 用扶苏的模样,用‘长公子’的称谓?” “我不敢说熟谙史书,但也是浅有研究。我以为,他应该对此如鲠在喉才对。”李承乾道,“现在坐在皇位上的,不应该是始皇帝‘唯一的公子’胡亥吗?” 刘据听得轻轻鼓掌,笑道:“太谦虚了。你连他面都没见过,就把他心思猜得七七八八,这还不算熟谙史书?” “他确实对此如鲠在喉,却竟然一直忍了下去。” 他目光一沉,看向众人。 “若是要知道原因的话,我想,我们得找到另一个人。” - “据儿被看得太紧,脱身不易。找人一事,只能靠我们潜入皇宫。” 朱标沉声道:“好在皇帝对他除了行动限制,其他还算宽容,我们才能借着采买货物的队伍混进来。” “始皇帝之所在,宫中侍从要么不知情,要么守口如瓶。仅有一点,皇帝每到午时,便会去陪伴上皇用膳。路线也是弯弯绕绕,据儿探听了几日,才大致锁定了五处宫室。” 胤礽嗤笑了一声:“这么怕别人找到始皇帝,看来我们的方向,一点没错。” “这些宫室有两处距离比较近,就由我去探查。”朱标指了指潦草画出的大致舆图,“余下三处,你们一人一处。” “若见皇帝行踪,不必吝惜灵力,以探得有效消息为目的。” “但,”他环视了一圈,看见几人严肃的神色,又笑了,“胡亥为人残暴,他如今确实在维持扶苏的人设,我们却不知道限度如何。” “一旦事有不测,以脱身为先。” - 李承乾已在此扫了好半天的地了。 大约半个时辰前,他摸到此处宫殿。 四下寂静,这里似乎没有人当值,也没有人在打扫。 他略一思索,只得动用少许灵力,迷惑了在附近其他地方洒扫的小宫女,让她以为自己一个时辰后才当值,回去休息。 自己则接过了小宫女手上的工具,小半个时辰下来,这块地都已经干干净净了,皇帝的影子却一丝也无。 倒是不知道其他人那里怎么样了。 他刚叹了口气,却忽然敏锐地听见了远处似乎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离这里又不太近,若非他将灵力覆于耳上,决然是听不见的。 李承乾手上还在机械地扫地,却已屏气凝神,仔细听着那动静,直到确定那脚步声进了那处宫殿,才轻轻放下笤帚。 因为还得留出灵力听消息,隐身的术法是暂时挤不出灵力来用了,但是隐去自己的脚步声还是可以的。 他无声地靠近宫门,蹲身藏进灌木丛中。 殿内便隐隐传来了声音。 他听出来了,那是嬴扶苏——不,或者说,是嬴胡亥的声音。 先是温声细语:“父皇,您看看这道菜,这可是孩儿今日亲手做的。” 没有回音。 片刻后,还是胡亥的声音响了起来:“没关系。父皇,您很快就会好起来了。以后,您还做疼我爱我的父亲,我还做您承欢膝下的孩子,好吗?” 没有回音。 “我今天又听到那三个字了。我很不高兴,父皇,好想把他们统统抓起来杀掉……可是我忍住了,我很乖吧?我就说,您应该把皇位传给我,我才是您最乖、最听话的孩子。” 没有回音。 “您也喜欢我的,对吧,可相比之下,您还是最属意他,是不是?” 没有回音。 胡亥的声音渐渐掺上压抑的愤懑:“他天天只会上书唱反调,到底有什么好的?!” 没有回音。 “长公子、长公子、长公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竟然带着些怨毒: “我现在才是唯一的公子!可好名声,还是‘长公子’的,您现在满意了吧?” 没有回音。 良久,殿内才重新响起声音。 “您好狠心啊。”那个声音变得平静,却又藏着些怨恨,“他是您最喜欢的孩子,那我呢?” 没有回音。 “我讨厌这张脸,讨厌这个声音,讨厌长公子,讨厌嬴扶苏。” 没有回音。 又是漫长的沉默。 李承乾伏在暗处,只听见殿内那道声音幽幽响起。 “父皇——” “您的眼睛,为什么不能只看着我呢?”】 59.第五十九章 第五十九章 “怎么样?”刘彻支着下巴,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殿中众人,“你们觉得嬴扶苏说谎了吗?” 他环视了一圈,先点了一个人的名字:“仲卿,你觉得呢?” 卫青被点了名,便答道:“臣以为,扶苏公子这么说,不过是不想令人为他担心。” “哦……这么说,你是觉得他在说谎咯?”刘彻笑了笑,看向另一个人,“去病,你以为呢?” 霍去病颔首道:“臣的想法与舅舅方才所言相类。” 刘彻依然笑眯眯点了头:“子夫,你怎么说?” 炉上煮了茶,卫子夫坐得近,顺手便为皇帝斟了杯茶推过去。 “妾倒觉得,扶苏公子听起来,似乎并没有说谎。” 刘彻接过茶盏,吹了吹茶水,抿了一口,才转向正扒着案几、仰头看得入神的小太子:“据儿,你自己怎么觉得?” 小刘据正追剧呢,没想到也被皇帝父亲点了名。 他连忙坐直身子,想了想,才回答道:“儿臣以为,舅舅说得对,去病表哥说得对,嗯……阿娘说得也对。” “哈哈哈哈!”刘彻笑了几声,伸出手敲了敲儿子的脑袋,“你倒会投机取巧,小机灵鬼。” 刘据没好意思说自己根本没注意大人们之前在说什么,只好左看看右看看,又研究了一会儿皇帝御案上的摆件,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 无奈人小,脸皮还没练厚,装了一会儿没装下去。 他偷偷抬眼,看向一直气定神闲看他那一连串假动作的父亲,小声问道:“那阿父怎么认为呢?” “阿父嘛——”刘彻拖长了调子,故弄玄虚地停了一会儿,才道,“阿父和据儿一样,觉得大家说的都对!” “什么嘛!那您还说我投机取巧!” “看你开小差好玩儿,逗逗你。” 刘据涨红了脸,无能狂怒:“看天幕不能算开小差……人怎么能叫好玩儿……” 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看天幕是正经事”,什么“逗小孩儿是坏人”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殿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咳咳,好了好了。”刘彻清了清嗓子,逗儿子的事算是告一段落。 “不过,”他正色道,“嬴扶苏说得对。‘你’怎么胆子这么大,一个人就敢往胡亥的皇宫里闯。这个人的屠刀可不会管你是谁。” 说完,他盯着儿子左看右看:“嘶……平时看你挺机灵啊,没看出这么莽,这是像谁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谨慎难以进取,可太莽了也不好啊。哎,趁你现在年纪小,这性格可得想办法纠一纠。” 卫青心里默默腹诽:……像谁?现在不是您少年时自称平阳侯、白龙鱼服到处玩的时候了是吧? 除了太子年纪还小,还没听说自己父亲年轻时候的光辉事迹,竟然被训得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其余人显然都有所耳闻、心知肚明,顿时皆是看天看地看手指,就是没人看皇帝。 刘彻正打算再揶揄几句,正巧天幕中谈到了关于“正统”的话题,引走了皇帝的注意力,算是救小太子于水火之中了。 “天下人属意谁,谁才是正统……?”刘彻低低地重复了一遍,“有意思。这和如今天人感应、君权天授的学说倒不太一致。” 他笑了笑,又感叹道:“这嬴扶苏,不太像始皇帝,却与我太宗文皇帝,有些相类。” “孝文皇帝自代王入继大统,躬行节俭,宽刑薄赋,与天下休养生息;宫室苑囿无所增益,衣不重彩,器无金玉,以身率下。” “便是遗诏,亦一以贯之,令天下吏民出临三日皆释服,霸陵山川因其故,毋有所改。” “朕儿时便听闻,有百姓闻文帝遗诏,怆然泣下,此朕所不及也。” 说到此处,刘彻站起身,缓步走到宣室殿墙上悬挂的舆图旁,指尖轻轻点在舆图上的疆土。 “但,朕奋高祖之余烈,承文景之富庶,行推恩令以弱诸侯,置刺史以安郡国,又兼得卫霍这般猛将,北击匈奴,西通西域,南服百越,四夷宾服,拓边万里——” “不知千百年后,青史何名?” 青史何名? 小太子也不知道,这只有天幕里的大太子才知道呢。 他只是抱着膝,仰着头去看他高大的、英俊的、意气风发的父亲。 他的父亲,真的好像是太阳一样,光明灿烂,照耀四方。 不知后世之人,再回望这千年的历史长河时,是否依然被这样的光辉照耀着呢? - 嬴政没想到,在这个幻境里还会有活着的自己的戏份。 原来朕还活着啊? 朕还有当太上皇的一天呢? 他倒没忘记众人进这个幻境的起因是自己,所以自己肯定会有出场,但是在他的预想中,自己大概是会以灵魂的形式出现,或者干脆圆他一个成仙梦。 就是没想到竟然是禅让皇位,做了大秦的太上皇。 这可能发生吗? 以他对自己的了解,自己只要活着一天,绝不可能把权力与皇位让出去。 嬴政这个名字,此生就该和皇帝绑在一起,这辈子都不可能做什么太上皇。 对扶苏都是如此。 对胡亥,哼,更不可能。 所以在听到他原本应该是驾崩了的时候,他竟然莫名松了口气。 他实在难说,到底是面对自己的死亡更可怕,还是面对一个竟然会禅让皇位的自己更可怕。 在经过这样的大起大落之后,他本以为自己再听到什么,内心都不会再起波澜了。 什么困阵困锁魂魄,不过如此。 皇帝确实是嬴胡亥,意料之中。 嬴胡亥想做自己唯一的孩子……嗯,有点迷惑,但这样就不用再争皇位了,倒也还算合理。 讨厌嬴扶苏的一切……听上去似乎有点过了,但毕竟是皇位最有力的竞争对手,也不算完全不能理解。 直到。 “父皇——” “您的眼睛,为什么不能只看着我呢?” 嬴政:“……” 嬴政:“???” 这孩子是不是疯了? 嬴政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和底下的臣工们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多年前在燕国地图卷末看到那柄匕首的时候,都没现在这么无语。 横扫六合、一统天下、所向披靡的始皇帝,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想要逃离。 他甚至宁愿再面对一次荆轲。 好歹那时候还有夏无且能砸个药囊救他呢。 现在谁能救他啊? - 【胡亥那句怨怼又委屈的呢喃,直直击在李承乾心上。 为什么,不能,只看着我呢? 他伏在灌木丛中,心神俱动,却不敢有丝毫动静。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一旦自己暴露,不仅探查的线索会中断,还有可能会连累其他人。 他连深呼吸也不敢,只好咬住指关节叫自己冷静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殿内终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李承乾心头一紧,立刻收敛所有气息,一动不动 ,将自己彻底藏在枝叶之后,连眼皮都不敢多抬。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胡亥缓步走了出来。 他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戾气,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自言自语:“连句话也说不了,又有什么用?” “好在,我已寻到了灵力先天强盛之人……快了,就快了。” 离开之前,他最后深深回望了殿门一眼,便不再多言,迈步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李承乾依旧伏在原地,待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多等了一会儿,以免胡亥去而复返,又再次确认四周没有巡逻的侍卫,才小心翼翼地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 他放轻脚步,走到殿门旁,凝神细听,殿内依旧寂静无声。他想到之前胡亥说话,始皇帝都没有任何回应,想来是陷入了某种状态,无法回应。 不能贸然闯入,毕竟胡亥甚至没有留下侍卫,很难不认为殿内有某种陷阱或阵法作为替代性的防御措施。 地点既已探得,甚至还有额外收获,也算是圆满完成了这次任务,他便不再打草惊蛇,迅速转身离去,与朱标等人会合。 - “他就是个疯子吧?” 胤礽咋舌:“我说呢,他怎么上位之后连没有继承权的姐妹都要杀,原来是个疯子啊,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朱标分析道:“看来这里的始皇帝也是昏迷状态……忘川的始皇帝也是,想来应该都是受帝陵那个困阵影响的。我想,我们还是得想办法破解一下那个阵法。” 朱祁钰也点头:“说得对,不过那个阵法真的很庞大,我有些担心强行破坏的话,爆发的灵力会影响到现世,还是得找到阵眼,以最小的代价解开它。” “诶,说起来,”他忽然想到,“胡亥说的那个‘灵力先天强盛之人’,就是据儿吧?他是想借用据儿的灵力,让始皇帝醒过来?” “十有八九。”胤礽附和,又伸手轻轻戳了戳一直一言不发的李承乾,“承乾,你觉得呢?” “啊?啊!”李承乾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愣了一下才道,“我觉得大家说得对。” 朱标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他与朱祁钰、胤礽对视了一眼,开口道:“我和小钰再去研究一下那个阵法,你俩再讨论讨论,看看有没有什么漏下的线索吧。” 说罢,他便拉着朱祁钰出了门,房内只剩下胤礽和李承乾两个人。 胤礽笑着看向李承乾:“怎么了呀?怎么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 “我……”李承乾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头,“没什么啦。” “你这样可不像是没什么,有话不要憋在心里。” 胤礽道:“让我猜猜,是不是胡亥那句话,让你想起了自己?” 李承乾微微一颤,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说来惭愧……我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竟会觉得,那个昏君、暴君,竟与我有些同病相怜。” “那你可不要被他的表象给骗了。”胤礽轻轻摇头,“他与你才不一样,他根本不是想要得到父亲的爱。” “他只是以自我为中心,觉得世界应该围着他转而已,所以不能忍受别人的目光不落在他身上。” “你怎么知道?” “嬴政梓棺费鲍鱼。”胤礽轻声道,“他若是真的那么爱他的父亲,怎么会忍心令父亲的遗体受到那样的侮辱和亵渎?” “想要得到父亲的爱,大约该是像我这样的。” “得不到,也就是自怜自伤,仅此而已。怎么会去伤害他呢?”】 60.第六十章 第六十章 什、么、叫。 嬴、政、梓、棺、费、鲍、鱼……? 皇帝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指尖陷入掌心之中,硌出浅淡的痛感。 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看不出怒意,只是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 原来如此。 这句话就像是最后的拼图,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就明白了矫诏是怎样成功的。 他之前就想不明白。 矫诏若要成功,头一件大事,便是隐瞒他驾崩的消息。 首先,伪诏之所以能生效,倚仗的无非是他嬴政本人的权威,以及接到诏书的人相信这是皇帝嬴政的旨意。 如果天下人都知道皇帝已经死了,这份内容本身就破绽百出的诏书效力将大打折扣。 扶苏看到诏书时,前提是“皇帝还好好地活着”,他才会因为父命难违、皇命难违而自刎。 若诏书变成了“遗诏”,那么在他眼中,这封赐死第一继承人的诏书是伪造的可能性就大大提升了。 他还会甘心赴死么?只怕当场便要起疑。 其次,皇帝在外出巡,又突然驾崩,若不隐瞒消息,或许会有留守咸阳的臣子拥立扶苏或其他年长的公子继位,届时,本就年幼不占优势的胡亥胜算就更小了。 所以,他们需要秘不发丧,带着“活着的皇帝”的车驾回到咸阳,在皇宫内完成最后的交接,才能确保胡亥平稳接手权力核心。 可既然在外出巡,要回到咸阳,车马迢迢,必得费些时日。 他虽然求仙问神,可也知道自己并非什么神仙。他也不是没见过死人,人一旦死了,时日一久,是会有味道的。 所以,他们是怎么成功隐瞒消息的? 嬴政梓棺费鲍鱼。 啊……原来如此啊。 齐桓公姜小白,昔日也是一代霸主。他病重时,被自己宠幸的三个小人软禁,活活饿死了。 而他腐烂的尸体,直到六十七天后,才被收敛入葬。 被发现时,蛆虫已经爬得到处都是,甚至顺着窗户爬到了宫外。 他年轻时读到这段历史,心中还曾有些许叹惋。 齐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却因错信小人,落得如此下场。 却没想到,自己的身后事,也是这般如高楼倾塌,繁华落幕。 经天纬地、威强睿德的皇帝天子,在死亡到来之时,亦不过是任人摆弄的凡夫而已。 他心中说不清是怒、是悲,只是松开手指,没有说话。 - 【“结合据儿之前给出的判断,我和哥哥又研究了一下这个阵法。”朱祁钰指着他们两个用木头刻出的简易阵盘,“这个阵法其实是可以暴力破解的,但一则它涉及国家宝贵的大型文物群,二则涉及始皇帝的魂魄,始皇帝现在昏迷不醒,更不能冒险。” “——这两者无论哪个出了差池,后果都不可承受。所以我们必须谨慎。” “那也就是说,”胤礽蹙眉道,“我们还是只能用通用解法。要么施术者主动解除,要么就切断施术者和阵法的灵力链接咯?” “可是,”李承乾道,“如果施术者是胡亥的话,根据我听到的消息来推断,他一定不会主动解除这个困阵的。他就是想把始皇帝困在这里,借据儿的灵力让他醒过来,两个人在这个虚幻的幻境中建立一个千秋万代的大秦吧?” “那就只剩切断灵力链接这一条路了。要去刺杀他吗,还要潜入皇宫?” “你怎么老想弑君的事儿?”朱标忍俊不禁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要杀他,那也不是刺杀。” 李承乾鼓了鼓脸颊。你这不也是在想弑君的事儿吗,怎么还说我? 朱标敛了笑意,正色道:“他在咸阳,阵法在骊山。想办法刺杀他倒不是难事,只不过灵力链接骤然切断,无序的灵力找不到主人,是有可能会暴动的。若在平时,这种程度的暴动当然不算什么,但这里灵力流向固定,大家自己的灵力状况也不用我多说,这种情况自然是能避则避。” “所以,最好能将他引到骊山去。” - 朱标设法将消息递进宫中之后没有几天,坊间就张贴了告示。 皇帝将亲往骊山,察看帝陵施工进度,安抚役夫,督查工程。 消息一出,咸阳城内议论纷纷。 皇帝事亲至孝并不是什么新闻,然而此次突然要巡视帝陵,不禁令人猜测,传闻中一直身体不是太好的上皇,莫非真的要不好了? 今日出去买菜的朱祁钰自然也带回了这个消息。 胤礽惊道:“他动作这么快?怎么说服胡亥的?” 李承乾听着,慢慢皱起了眉。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个破碎而又相互关联的线索。 在他进入这个幻境之前,他就曾经提前捕捉到与这个幻境相关的画面。 永燃的长明灯,冰凉的墓道,全副武装的甲俑。 官道、城墙、劳作的百姓。 他先看见的是帝陵的墓室,之后才断断续续看到秦时的风貌。 这里几乎处处符合胡亥的心愿,却又在几个极为关键的地方,违逆了他的心意。 设在帝陵的困阵,状态不对的始皇帝,皇帝巡视骊山的告示,灵力强盛之人…… 等等——灵力强盛之人?! 李承乾脑中灵光一闪,猛地站了起来:“我知道了!不用说服,他本来就要去骊山啊!” 朱标眼睛一亮,上前抚了抚李承乾的脊背:“承乾,慢慢说,你发现什么了?” 李承乾深深吐了口气,理了理思绪,才开始慢慢道出他的分析。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在帝陵博物馆感知灵力痕迹的时候,就曾经看到过一些画面。最先看见的是帝陵的墓室,其次才断断续续看见了一些秦时的风貌。在进入这个幻境之后,我一路走到咸阳,除了据儿之前留下的暗号,包括皇宫在内,没有发现任何其他的灵力痕迹。唯一的灵力痕迹,就是骊山的这个大型阵法。” “所以我怀疑,咸阳这个地方,根本就是个幌子。除了胡亥和始皇帝住在这里以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这个世界真正的枢纽和关键,不在咸阳,而全在骊山,或者说——全在帝陵。” 一口气说完,待众人消化了一下,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 二,这个阵法的主人,我认为有两个。一个自然是胡亥,另一个,就是始皇帝。” “始皇帝?可他怎么会和胡亥合……”胤礽下意识地否认,话说了一半,却又若有所思地顿住了,“啊……原来是这样啊。” “对,他不是和胡亥合作了。恰恰相反,这个幻境,应该是对抗的产物。” 李承乾笑了笑:“这样磅礴的灵力从何而来,暂且不得而知。但依我看,应该是胡亥先创造了这个幻境。在这里,他是始皇帝唯一的孩子,最正统的继承人。始皇帝将皇位传给了公子胡亥,公子胡亥也饱受百姓爱戴。大秦,千秋万代。” “但他不知足。他一定要父亲亲眼见证这样的伟业。” “于是他在帝陵设下困阵,从忘川召来了始皇帝的魂魄。” “始皇帝到来后,或许是不愿与胡亥虚与委蛇,也或许是不愿困于这等幻境之中做一个虚无的梦。总之,他设法改变了这个世界的设定。” “他把‘长公子’还了回来。” “皇帝有扶苏的相貌、扶苏的声音,要表现出扶苏的性格,以及施行扶苏应该施行的政策。” “百姓要记得,皇帝以前是‘长公子’。” “至于始皇帝现在的状况……大约还是没有完全脱离困阵的影响吧?” “难怪……”朱祁钰喃喃道,“我就说嘛,胡亥嫉妒他、讨厌他、憎恨他,没有道理把幻境设成这个样子来恶心自己。” 朱标道:“就以承乾听到的那些话来说,他确实对此觉得恶心透了,怪不得要说始皇帝狠心。” “哎,可怜的扶苏。”胤礽夸张地叹了口气,“他做错了0件事,然而也是被恨上了。”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朱标看向李承乾,点了点头:“承乾的推断很有道理,符合我们目前所知道的线索。还有第三吗?” 李承乾颔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我们之前稍微有点被误导了。其实也是巧合,去咸阳的恰好是据儿。我们知道胡亥要借助他的灵力去救始皇帝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他的‘丰饶’属性。” “但其实,胡亥当时说的是‘灵力强盛之人’,完全没有提到‘丰饶’。” 胤礽立刻反应过来,接道:“如果他不是冲着‘丰饶’的灵力属性去的,那皇宫里没有灵力痕迹,就很可疑了。” 朱祁钰道:“‘丰饶灵力’确实可以不借助任何媒介就用于治疗。但如果只是‘灵力’,那是必须要通过治疗的法器或者阵法才能达到效果的。” 朱标也若有所思:“始皇帝目前需要的也不是单纯的治疗。如果真如承乾所推断,他如今的状况是源自与困阵和胡亥的对抗,那么想要让他醒过来——” 李承乾颔首,下了结论:“他必定要带着始皇帝去一次骊山,借据儿的灵力,再一次催动那个困阵。” “除此以外,你们还记不记得?”胤礽忽然想起什么,“据儿之前说,扶苏传消息来,说他另有要事。” “在这个地方,他的‘要事’还能在哪儿?” 众人对视了几眼,异口同声: “十有八九,他也在帝陵之中!”】 61.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 【皇帝出巡的告示日前已贴出,到出巡之日的时候,咸阳百姓闻听皇帝车架至,纷纷聚在道旁驻足相望。 当今天子向来宽容温和,怜惜百姓,很有民望。是以男妇老幼相携而立,并无惶恐避走之态,甚至仍可闻市井叫卖之声。 一边是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一边是天子銮驾、玄甲耀日,在这咸阳城中,明明泾渭分明,却又好似浑然一体。 李承乾几人也混在沿途观望的百姓之中。 他望着眼前的一切,似有所感,低声与其他几人感叹:“这样的君民关系,一定不是胡亥所想。胡亥那种人想象不出来这样的社会,就算是治下井然,也必是以威压人。” 朱祁钰亦点头小声道:“那必定是始皇帝所想了。” “可始皇帝自乱世出,乃虎狼之君,这样的场景,其实也并不是他理想中的大秦。”胤礽的声音几不可闻,“这是扶苏理想中的大秦。” “君民相偕,百姓安居。”朱标低声叹道,“我还道他们父子不相知,没想到,始皇帝构想出的扶苏登基后的治下,倒是很符合他的理想。” 李承乾道:“那他大约,也想过千千万万遍。” - 天子车架自咸阳驰道而出,前驱虎贲执戟前行,羽骑分列左右,玄甲映着日光,内外肃然。 鸾旗九斿在前开道,旗上云纹龙章随风轻扬。 天子金根车居中,六马其驱,鞍辔皆饰之以金,车盖玄色,车舆朱红,此外并无繁饰,却已尽显天家威仪。 侍中、常侍佩刀架马扈从在旁,随驾出巡的中朝臣僚乘车在后,属车共三十六乘。 车架缓缓而行,整支天子仪仗队伍绵延里许,旌旗蔽日,威仪森然。 几人一直在盯着那些缀于天子之后的属车。突然,其中一辆车在即将路过他们时,车帘被缓缓掀起了一角。 李承乾看清了帘后那张脸,心头猛地一跳。 刘据半张脸隐在车帘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飞快地在人群中扫过,与李承乾的目光撞在一起。 李承乾隐在人群中,只见到对方看见他们,似乎惊喜地笑了笑。 下一刻,刘据手腕一翻,指间夹着一小团东西,隐蔽地朝他的方向掷了过来。小团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在了他的怀里。 李承乾不动声色地伸手按住,指腹触到丝帛柔软的质感,向刘据点了点头。 銮驾继续向前,属车的车帘落下。那辆马车也混在浩浩荡荡的队伍中,渐行渐远。 - 待车队远去,道旁的百姓亦纷纷散去,市井变得更加嘈杂起来。几人悄然退出人群,回到了暂居的宅邸。 李承乾展开那一小片被攥得微微发皱的丝帛,上面只有一行字:“三日之后,荧惑守心,帝陵阵开。” 其他几人也凑过来看,李承乾一看便问:“荧惑守心?这不是著名的凶象吗?” “在古代确实是著名凶象。”胤礽对天文学倒是颇有研究,便解释道,“但其实这个天象并没有什么预示吉凶的功能,甚至对灵力场也没有什么影响,只是星体恰好运行到了那个位置,一个比较少见的天象,仅此而已。我想,选这一天,应该是因为胡亥迷信吧?” 朱标道:“倒也不能完全说只是个比较少见的天象,还是有点影响的。” 胤礽:“……啊?” 他哽了一下,想了半天实在没想出来影响在哪儿,于是很真诚地看向了朱标,等待他解惑。 只听得朱标一本正经道:“因为住所距离变近了,所以每到这个时候,火德星君会去拜访心宿天王星君,并在他那儿住上一段时间。” “一对知交好友,终于高山流水遇知音,怎么不算一段佳话呢?” 胤礽:…… 他假笑一下,慢条斯理地挽了挽袖子:“那你遇到我,就算是低山臭水遇噪音了。” 事后,李承乾出于好奇,问了一下挨打的朱标:“我以为这个生态位是据儿的?” 朱标笑了笑:“你来之前数他年纪最小,性格又骄傲,你不觉得他那个气笑了的表情很可爱吗?” “那以前怎么没见你……?” “你也说了,以前不是有据儿吗?”朱标道,“有他在前面挨打了,我何乐而不为?”】 - 是的是的,他哥就是这样一个喜欢逗弟弟玩儿的坏蛋。 天幕之下,朱棣看着朱标那副一本正经说浑话的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 朱元璋倒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嘴角翘了起来,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头。 “还是不太一样的,卫太子大概纯粹嘴贱,标儿却是喜欢逗孩子。我记得你们几个小时候,就总是被他逗得嗷嗷哭。” 旁边朱标表情微妙得很,他轻轻咳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试图掩饰脸上的尴尬。 几个年纪不大的弟弟脸色涨红,正梗着脖子跟父皇争辩自己小时候根本没有嗷嗷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朱棣没跟着几个哥哥弟弟一起往皇帝身边凑,他向来聪明,一双眼睛直往罪魁祸首那里瞪。 朱标也望向弟弟。 他看着弟弟那张气鼓鼓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家伙刚学会走路的时候,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摔倒了也不哭,就仰着脸等他来抱。 也是这样气鼓鼓的样子,嘴硬,要强,摔了也不肯哼一声。 于是哥哥笑了起来,轻轻地向弟弟招了招手,向他做了个口型。 “对不起嘛。” 是的是的,他哥就是这样一个喜欢逗弟弟玩儿的坏蛋。 可是他又很温柔。 见哥哥正含笑看着自己,朱棣立刻把脸别过去,哼了一声。 朱标也不恼,还是笑盈盈的。 他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过去。 他没由来地想到天幕的预示,心中突然又酸又涨。 知道自己的天命,你怎么还能这样笑呢? - 皇帝们听到“荧惑守心”四个字的时候,几乎都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 原因无他,多少年来,荧惑一犯心宿,便是极大的凶兆,不管皇帝信不信天命,不吉的星象一出,天下多少都要出点震荡。 每逢钦天监来报“荧惑守心”,便是一连数日的斋戒、祈禳,更有甚者,还有下罪己诏的。 当听到天幕上那句“其实这个天象并没有什么预示吉凶的功能”时,有人心中松一口气,有人难以置信,有人心绪复杂。 亦有人放下朱笔,靠进龙椅里,仰头望着殿顶的藻井,良久未语。 天幕上,朱标正在一本正经地逗孩子。 “每到这个时候,火德星君会去拜访心宿天王星君,并在他那儿住上一段时间。” 正蹲在田埂上看天幕的老农笑出声来,与附近邻居絮叨:“什么凶不凶的,原来就是神仙串门儿!” 邻居杵着锄头慢悠悠道:“那‘天狗食日’呢?是不是也是哪位星君的住所,恰好挡住了太阳?” “那‘五星连珠’呢?” “五个星君约着喝酒呗!” 农人们哈哈大笑起来。 - 【“咳咳咳。” 李承乾燃起了早已准备好的火折子,橘黄的光晕点亮了幽深的墓道。 他凑近墙壁上一盏长明灯,火折子一引,灯芯便燃起了火焰。 “陵墓入口看守可真严啊,幸好我们还能用点灵力,不然都不知道怎么进来。” 朱祁钰点头道:“毕竟是始皇帝的陵墓。更何况皇帝要来巡视,自然看守比平时更严。” 胤礽也道:“你就知足吧。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天子銮驾来之前赶到了,不然銮驾一到,守卫只会更加严密。” 他说着,忽然一顿,有些狐疑地看向李承乾:“话说回来,你咳什么啊?” 李承乾眨眨眼:“啊?” 胤礽抬手摸了摸墓道墙壁,指腹蹭过平整的石面:“这里可是刚刚建成的,又兼皇帝要来,现在是一尘不染啊。” “你咳什么?” “啊……被你看穿了。”李承乾腼腆一笑,“我之前闲暇时间看了本,说墓室里面是腐朽的尘土气息,我觉得不咳两声没有氛围。” 胤礽:……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李承乾,沉默了片刻。 哦,原来是戏精+1了啊。哈哈哈。 “停一停停一停。”朱祁钰无语道,“要不我们先讨论讨论往哪里走呢?这陵墓也太大了,我感觉从进来之后就一直在绕路啊。” “是说呢。”朱标环顾四周,墓道幽深,左右各有岔口,“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们刚刚路过几个陪葬墓室了?” 李承乾举手道:“我一开始是有数的。但是数到大概七八个的时候,好像就开始走一些之前走过的路了,就没再数了。不重复的墓室,我记得目前大概有十二个左右。” 朱祁钰正站在墓道一侧,盯着墙壁上的纹路出神。听了这话,他微微侧头:“这个墓道……我们之前没来过吧。” 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石壁:“我感觉这像是主墓道,你们看这些壁画。” 几人闻言,纷纷聚拢过来。眼前展现的,是一面沿着墓道绵延的长幅系列壁画。 画工精绝,线条苍劲,虽是新刻,却已有雄浑之气扑面而来。 这是始皇帝的墓,是他的地下帝国。壁画上刻着的,自然也是他的一生。 最初,是一个少年,身量未足,跪坐在案前。少年面前是一幅展开的舆图,山川纵横,他的手指落在舆图上,似在丈量天下疆域。 后来,少年长大了一些。他站在高台之上,身侧是玄甲耀日的将士。旌旗猎猎,戈矛如林。少年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望向远方。 第三幅,战车列阵,万马奔腾。尘土遮天蔽日,画面上几乎全是飞扬的旌旗与攒动的矛尖。而在那千军万马的身后,少年秦王身着袀玄,立于战车之上,露出一张冷峻而年轻的脸。 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第七幅…… 灭韩。破赵。吞魏。攻楚。收燕。平齐。 城墙倾塌,旗帜更换,王座上空无一人,年轻的秦王渐渐长大,一步步走向中央的最高处。 天下一统。 最初的皇帝。 画面中央是巍峨的宫殿,宫前立着巨大的鼎。玄衣的帝王正登临高台,百官伏地。 他的身后是万里江山,山川河流在壁画中层层向外延伸,直到天际。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画面的边缘刻着几个小字:“秦王政二十六年,初并天下。” 再往后,是车同轨,书同文。是统一度量衡,是修筑驰道,是北击匈奴,是南征百越。 画面上的人越来越多,场面越来越宏大,可那个站在画面中央的男人,却渐渐显得苍老了起来。 壁画在这里转了一个弯。 前半段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后半段,却是云雾缭绕、仙山缥缈。 帝王立于高台之上,仰头望天。一群人跪在阶下,手中捧着竹简,神情恭谨而急切。 “海外有三神山,仙人居之。” 巨大的船队扬帆起航,海浪是一道道弯曲的弧线。 东巡。登泰山。封禅。刻石。 画面中的帝王越来越老,他的袀玄依旧端正华美,可他的脸上已经历经风霜。 最后一幅壁画,在墓道的最深处。 海面上有雾气升腾,雾气之中隐隐约约有一座山的轮廓。山上有楼阁,有飞鸟,有衣带飘飘的人影。 是传说中海上的仙山。 可天界在天之极,海上哪有人间可至的仙山呢? - “哇……终、终于找到你们了,可累死我了……” “谁?” 几人正聚在壁画前看得出神,冷不防旁边的岔路口冒出一个人影。光线昏暗,李承乾当即拔刀横在身前,却又觉得那声音耳熟得很。 “是我!是我呀!” “据儿?!”朱标先是一惊,随即皱起眉,“你怎么这么灰头土脸的……不对,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和胡亥一路的吗?” “咳咳,说来话长。”刘据的声音有气无力,“你们谁来帮我背一下他?” 几人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刘据背上竟然还背着一个昏睡的男人。 “啧啧啧。”胤礽凑过去,借着微光打量了一番,摸了摸下巴,“哟,大美人啊。你费这么大劲把这人带出来,不会是你在宫中的相好吧?” 刘据翻了个白眼:“你这话我会原原本本告诉扶苏,你等着挨打吧。” 他喘了口气:“这是始皇帝。” 众人:? 胤礽不可置信道:“始皇帝在这个时间线都超过五十了!这人看着顶多二十五!” “那我怎么知道,反正他就是始皇帝!”刘据受不了了,“你们别光看着啊,搁这儿参观呢?帮忙背一下啊!” “哦哦哦好好好。”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七手八脚地把始皇帝接过来,商量一番由朱标先背。 刘据这才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我的天哪,胡亥就像在他身上放了什么追踪一样,这里的机关追着他打啊,可累死我了。” 朱祁钰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怪不得这么灰头土脸,辛苦你了。” 李承乾拉回话题:“但现在我们遇到了一个问题。我们迷路了。” 胤礽道:“我们之前猜测扶苏的‘要事’应该是在帝陵里,既然你来了,能不能想办法联系一下他,给我们指个路?” 刘据道:“他确实在帝陵里,应该没错。但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联系过我了。我之前试着传过几次消息,都没回音。” 众人的表情立刻变得紧张起来:“他出事了?” 刘据摇了摇头:“没有,但他要做的事情,应该很辛苦。我倒宁愿他省下来的灵力都用来休息才好。” 他又苦笑了一下:“但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也很重要。既然我们已经来到了帝陵,这件事算是到了尾声,他必须出力给我们指路了。我想,他应该就在我们要找的阵眼里。” “可你不是联系不上他吗?” “他应该是没有多余的灵力用来传音。传音入密是联系不上了,可我也不是没有其他的办法。” 刘据说罢,抬手拔下头上的发簪。那簪子在他掌中微微一颤,寒光流转,顷刻间化为长剑。 他左手挽了个剑花,持剑竖于胸前,右手并指,缓缓拂过剑脊,双目微阖。 “天色玄玄,地色黄黄。 万物有始,大道茫茫。 巍巍苍穹,垂听下方。 吾以诚告,神其来飨。 呼尔神名,赐我神光。 神君柏枝,请照四方。 风雷随行,雨露同降。 百川归海,万类咸昌。” 摇光剑渐渐泛起微光,如月华初升,照亮了幽深的墓道,也照亮了壁画上的仙山。 ——是的。他还可以祈神。】 62.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二章 【嬴扶苏没有出现,但刘据似乎也并不意外。 他放下了握住剑柄的手,摇光剑仍悬在半空中,剑身微颤。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剑身的神光前所未有的明亮。 “去吧。”刘据只道,“为我们引路,找到你的主人。” 摇光剑上下晃了晃,像是点了头。 随即剑尖一转,顺着墓道向前飞去。银白的光尾拖在后方,将幽暗的石壁照得忽明忽暗。 几人二话不说,拔步便追。 摇光剑飞得不算快,但显然对路线了如指掌,遇到岔路口,总是毫不犹豫地转向。 墓道中很安静,只听得见几人奔走的脚步声。 李承乾默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我以为扶苏会直接来到我们面前呢?” “本来应该是这样。”刘据道,“但他来不了,所以只好叫我们去找他。” “来不了?” 刘据正准备解释,忽然听见了周围传来了他很熟悉的、沉重的撞击声,话到嘴边便拐了个弯。 “是兵佣,大家小心!” 李承乾脚步一顿,右手已经握上了横刀刀柄。 只见墓道两侧的墙壁缓缓移开,从黑暗的缝隙中走出数列真人大小的兵俑。 与他们在秦始皇帝陵博物院看到的土色的兵马俑不同,这些武士俑色彩鲜艳,恍若生人,他们手持长戈、长戟,齐刷刷朝他们转过了头。 朱标皱了皱眉,他发现那些兵俑的视线目标,似乎都是自己背上的始皇帝。 ——哇,胡亥真把定位全放始皇帝身上了吗? 真是哄堂大孝了吧! 胤礽冷笑一声:“迎战。” 第一排兵俑踏前一步,长兵齐出,矛尖直刺而来。李承乾侧身一闪,横刀贴着戈杆滑入,刀锋直斩兵俑握戈的右手。 横刀落下,石手应声断裂,那兵俑却浑然不觉,另一只手已握拳砸下。 李承乾旋身急退,那拳风擦过他的衣袂,实实砸在地上,砸得地面石板都有些开裂。 他回头看了一眼开裂的地板,啧了一声:“它们力气好大,别硬碰。” “好,需要支援就叫我。”朱祁钰应道,一道淡金色的屏障在他左手掌心张开。 为了节省灵力,这片屏障比李承乾在现世看到的一大片结界要小得多,几乎只有两个巴掌大小,却依然稳稳地架住了两柄同时劈下的戟。 戟砸在屏障上的撞击声沉闷如雷。朱祁钰左手维持屏障,右手亦拔出了腰间的横刀,从兵器的缝隙中探出,一刀刺入面前兵俑的脖颈。那兵俑的头颅歪了歪,却仍未倒下,反而伸手抓住了刀身。 “保成!” 箭矢应声破空而来,正中那兵俑的手肘关节处。箭簇钻入石缝,手臂立刻断裂,朱祁钰抓住机会,一刀斩落了兵俑的头颅。 胤礽站在队伍后方,弓弦仍在震颤,又从箭囊中抽出第二支箭。 他没有急于连射,目光快速扫过战场,给所有人提供技术支援。面对石俑,弓箭的杀伤力不够大,只有抓住机会,打击关键节点,一击致命。 近处的兵俑越围越多。李承乾横刀劈砍,刀锋在石质甲胄上留下深深裂痕,却难以使其真正失去行动力。他喘了口气,向后撤了半步,余光瞥见朱标正持剑而立。 ——诶?始皇帝呢? 他目光扫过,才发现不知何时,始皇帝竟然又被朱标交还给了刘据,刘据有点艰难地撑住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的始皇帝,站在离朱标不远的身后,不时还要灵活地带着人躲过石俑的攻击。 “给我开条路。”朱标忽然道。 李承乾手中横刀不停,正思考这句话在对谁说,便见刘据点了头,扬声道:“摇光!” 悬在半空的长剑应声而动,剑身一振,剑光如匹练般横扫而出,掠过几尊兵俑的戈杆,竟将三柄长戈齐齐削断,石质戈头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朱标趁势拔剑,踏步上前。 明明只是普通的长剑,可每当剑尖点上兵俑的甲胄,便有清越的嗡鸣声顺着甲胄蔓延,整尊兵俑开始震颤,石头生出裂纹,又蔓延开来,不过几息,便碎了一地。 “这是‘同谐’的特性,共振。”见李承乾似有迷茫,朱祁钰解释道,“对一些单一材料的结构物有奇效,连桥梁也能振碎,对付这种石像,简简单单啦。” “主要是以小博大,消耗灵力比较少。”胤礽也补充了一句,他始终守在后方,箭不虚发,为朱标创造出剑的空间。 在众人的共同努力之下,朱标剑尖连点,最后几尊兵俑也被“共振”击中,从内部瓦解,碎成满地的石块。 墓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人的喘息声。 朱标环顾一圈:“都没事吧?” 众人点头。摇光剑也上下点了点,绕着几人飞了一圈,似乎确认了众人的安全,剑尖一转,继续向前飞去。 - 他们数不清经过了多少墓道和陪葬墓室,直到摇光剑终于在前方不远处的墓道口停了下来。 尽头有光。 他们加快脚步,踏出了这条墓道。 ——豁然开朗。 不知道为什么,李承乾在此刻,想起了陶渊明的《桃花源记》。 这里不是天然的桃花源,却是一个强盛国家的顶尖工匠,数十年开凿的奇迹。 一个完整的地下世界。 穹顶很高,高得几乎望不见,顶上只见得一片漆黑,偶有细碎的光点闪烁,不知是镶嵌了什么宝石,看起来就像是天悬星河。 前方是一大片广阔的水域,水面泛着银白色的金属光泽。 水银如真正的河流般蜿蜒流淌、奔涌不息。江河的走向、湖泊的分布,无一不与秦时的天下舆图吻合。 河流之上,无数由青铜铸就的高山峻岭巍然耸立,仿佛九州大地真在地下重现。 远处是一片小型的宫殿群。那是始皇帝为自己建造的死后居所。 宝殿珠楼,飞阁流丹。 宫殿的飞檐在幽暗的地下勾勒出凌厉而华美的剪影,廊柱上雕满了云纹和龙纹,即便在昏暗中也能看出其繁复与精细。 万水千山中,中央的陆地像是一座小岛。 它在整个主墓室的最中央,李承乾猜测,这应该会是始皇帝停棺的地方。 这里现在当然没有棺椁,可它依然是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无他,只因岛上长了一棵树。 那是一棵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树。 树干粗壮得需数人合抱,树皮呈深褐色,裂纹中透出隐隐的金光。 树冠如华盖般铺展开来,枝叶繁茂得几乎遮住了整座小岛的上空,却又有无数细碎的光点从叶隙间漏下,像是星辰坠落人间。 树根从岛上蜿蜒而出,有的垂入水银中,有的沿着土地伸展,最长的几根甚至连接到了对岸,形成了天然的、狭窄的桥。 摇光剑悬在水边,剑尖指向湖心岛上的巨树。 刘据望着那棵树,低声道:“他在那里。”】 - 有些后世的皇帝看得大吃一惊。 ?这是怎么做到的啊?还有这么奇巧的机关吗? 过了这么些年,工匠的技术水平反而退步了? ——朕不管,朕的陵墓也要有这样的机关!镇墓的石俑要能动,要能打仗,要能御敌于墓门之外! 臣子们面面相觑,工部尚书汗流浃背。 不靠谱的皇帝一个命令下去,工匠们便开始了苦心钻研之路。 随橙想呢,一个奇思妙想的误会,反耳呢,给了科技进步一些古力。 - 坏消息,他的陵墓构造被人看光了。 壁画、墓道、墓室,全部一清二楚。 他穷尽半生心力、驱使数十万刑徒、以举国之力修建的陵墓,如今却像一幅摊开的舆图,任由天幕之下千千万万双眼睛打量。 但与此同时—— 这个幻境似乎捏造了一些根本不属于他陵墓中的东西。 嬴政望着那些被剑光斩碎的石俑,端坐于案后,面色有些复杂。</ p>建造他陵墓的能工巧匠不少,却绝没有这种水平的——石俑便是石俑,哪里会动。 好消息,虽然被人看光了,但是大约更没有人敢打他陵墓的主意了。 会动的石俑虽然是幻境捏造的,可天幕之下的人不知道。谁会去盗一座会反击的陵墓? 他叹了口气,担心自己儿子的焦灼心情总算是好了些许。 自卫太子念完祈神词,嬴扶苏却并没有出现起,他的心就提了起来。 但看到摇光剑还能与扶苏建立联系、指引路线,悬着的心又放下了一半。 起码孩子大约确实没出什么事吧。 直到摇光剑停了下来,指向了那棵亦不应当出现在他陵墓中的巨树,他才轻轻舒了口气。 - 【树根长得蜿蜒崎岖,要去到小岛上,几人也只能跳过这座“桥”。 “这是建木。”刘据从根上的一块凸起跳到了另一块,“传说中生长在昆仑山,是沟通天地人神的桥梁。” “我在《山海经》中读到过,”李承乾道,“没想到有一天真能见到。” “可不是?”刘据点点头,“我也是第一次见。上古时代之后,就没人再见过它了。” 胤礽的身手最灵活,他背着始皇帝,跳得依然自如:“那你怎么知道是建木?” “嗐,建木是‘丰饶’的神木,我当然知道。” “嗯……”李承乾犹豫了一下,“我感觉这应该也不是真正的建木,更像是记忆的幻影。” “啊……我说呢。”刘据道,“怪不得力量有些单薄。” 几人依靠这蜿蜒的树根,避开了水银,终于到达了中心的小岛。 建木的第一根枝桠上,倚着一个人。 那人闭着眼睛,面容安静而苍白。斜斜地靠着树干,建木垂落的枝叶轻轻覆在他的身上。 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神冠,冠身以白玉为胎,镂雕着云纹与凤鸟,冠顶正中嵌着一枚金色的宝石,宝石内部隐隐有流光转动,似是水波,又像是翻卷的云。 冠后坠着以金丝编织的冕旒,末端缀着玄色与黄色的珠玉,分别象征天与地。冕旒随着长发一同垂落,随着他均匀的呼吸微微晃动。 他白色的衣袍以银线绣出日月星辰、山川龙凤的暗纹,衣襟和袖口是金色的云纹锦边,宽大的衣袖顺着指尖垂落。内里亦是素白的中衣,领口处隐约可见细密的银线刺绣,像是流云,又像是水纹。 腰间束着一条素色的玉带,带钩是一对展翅的金凤,凤目嵌着墨玉,栩栩如生。腰侧垂下一组玉佩,以玉璜作主体,珑、琥、觿为悬饰,纯净润泽,剔透如冰。 长长的衣摆自枝桠上垂落下来,衣料上绣着的云纹在微弱的水光中浮动,就仿佛他是乘云而来的仙人。 他确实是乘云而来的仙人。 “扶苏,”刘据站在树下,轻声道,“该醒过来了吧?” 树上的神君睫毛颤了颤。 下一刻,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睛——李承乾确信自己没看错——轻轻地眨了眨,又变回了漂亮的黑色。 嬴扶苏一翻身,便从枝桠上轻轻落了下来。衣袂翻飞,组佩叮当。 那身华美的衣袍在坠落时展开,宽大的袖口灌满了风,像一双美丽的蝶翼。 腰间的组玉佩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地下宫殿中回荡,宛如天乐。 而在他落地的瞬间,刘据已经迎了上去。 他甚至还没等他站稳,左手便凝聚了青绿色的灵力,覆上了嬴扶苏的颈侧。 李承乾这才注意到,嬴扶苏的衣服上似乎有些血迹,他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刘据似乎早知道伤口在哪里,一路上攒着没用的灵力都用在此刻了。 而即使有着“丰饶”的灵力,竟然还是有血从他的指缝中溢了出来。 “怎么会枯竭成这样呢?”刘据忍不住有些哽咽,“……你、你疼不疼啊?” “不疼。”嬴扶苏道,“别哭……别哭。”】 63.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三章 天幕之上,建木青绿色的枝叶如从天上垂落,辉光似水。 在那最低的一根枝桠上,倚着一个人。 白衣胜雪,长发如墨。神冠上的金色宝石流转着云与水的光纹,冕旒垂落。 他闭着眼睛,面容安静而苍白,建木的枝叶轻轻覆在他身上,像是天地在护着自己的孩子。 银线绣出的日月星辰在微弱的水光中浮沉,衣料上的云纹随着光影缓缓流动,仿佛他正从云端向人间走来。 “柏枝神君……” 人间的人见过美人。而文人墨客以最美的笔勾勒神的模样。 他们知道神不可描摹,却偏要描摹;知道不可名状,却偏要名状。 于是故纸堆上关于神的句子,燃烧了千年仍未熄灭。 屈灵均写,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蔽日。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宋子渊写,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 曹子建写,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神是多情的、缥缈的、逍遥的。 而当真的见到神君时,人们发现,神是神性的。 如月当空。 乘云而来,高悬天际。 可他果真高悬天际么?却又不是。 当他睁开那双眼睛,露出第一个微笑,便又向着人间走来了。 - 可真是放心放早了。 真不让人省心啊,这孩子。 唯有某人见到那刺眼的血迹,如是想道。 - 【“怎么可能不疼呢?”刘据红着眼眶,语气又闷又涩,“你当我是傻子吗?” “好好好,我其实疼得要死了……那怎么办嘛。” 嬴扶苏气息微喘,又抬手去擦他的眼泪:“知道傻还问。咳咳……你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我只好也说一句很傻的谎话。” 刘据吸了吸鼻子,不说话了,只默默再加大了一些灵力输出。 朱标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只好深深叹了口气。 “那么请问两位傻子,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这个阵法虽然很大,但是不至于把你弄成这样吧?” “他根本没管这个阵法,不然始皇帝早就醒了。”刘据摇了摇头,“他做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这个世界有自成循环的灵力。天地灵力会自发地向外扩散流动,世界边界也会随之向外扩张。我没猜错的话,是他抑制了这里的灵力活性,让灵力只按照一个固定的流动循环,以此阻止这个世界的边界扩张。” 朱祁钰惊道:“原来那股延缓世界扩张的力量是你?!” 嬴扶苏颔首:“嗯。” “压制这里灵力活性的人也是你?!” “嗯。” “唔。”胤礽微微蹙眉,“所以,这个世界这么扩张下去,真的会影响到现世?” “嗯。”嬴扶苏道,“幸好发现的早。” “……不会吧?”李承乾有些迟疑地发问,“胡亥有这么厉害吗?” 嬴扶苏摇头:“和他倒没什么关系,他不过是恰逢其会,乘了一阵东风而已。” 李承乾一想也是。 姑且不论这个“胡亥”到底是从地府逃出来的鬼魂,还是“记忆”中的一道幻影,就算在时间的累积下有些能力,也不该有这种力量。 “那是什么情况?” 嬴扶苏道:“我没想到,失踪已久的神器【盘古斧】,竟然会在父皇的皇陵之中。待从这里出去,要向昊天陛下禀报此事,将它交回天界才是。” 李承乾:“???什么盘古斧?” 其他所有人:“!!!盘古斧竟在帝陵中?!” 见李承乾疑惑,胤礽拍了拍他的肩膀:“盘古开天的传说听说过吧?盘古斧,便是太古之初,盘古大神用以劈开混沌、划分天地的神器,它确实有开辟天地,创造世界的力量。” 盘古开天的传说,他自然是听说过的。 传说太古时代,宇宙像颗浑沌的巨卵,盘古在其中沉睡一万八千年。 盘古醒来后,用神斧劈向四方,清轻者上浮为天,浊重者下沉为地。为防止天地重新合并,盘古头顶天、脚踏地,每天长高一丈,经过一万八千年,天高不可及,地厚不可测。 待到天地稳固,盘古力竭而逝,身躯血肉,尽数化作山川河岳、日月星辰、草木生灵。 “所以,传说中那柄开天的神斧,竟然真的存在?” “正是!”朱标听嬴扶苏一言,亦豁然开朗,“原来如此!盘古大神已证道而去,现在无人能发挥盘古斧的力量。可即便它是蒙昧状态,开辟一方小世界仍然绰绰有余。日积月累之下,两界壁垒薄弱,要影响现世,也绝非难事。” 朱祁钰叹道:“我从前听小林姐提起过,自封神量劫落幕之后,三界动荡,神器遗失,盘古斧便彻底消失于世间,再无踪迹。真没想到,它竟然在始皇帝的皇陵之中。难道与史载不同,始皇帝寻仙,竟真有所收获么?” 嬴扶苏却摇了摇头:“只有一些江湖骗子,哪有什么收获。再者,我父皇求仙心切,若得神器,必先供奉祝祷,断不会悄无声息,随意埋入地宫不闻不问。” “你们也见过蒙昧中的轩辕剑是何等情状。神器蒙昧,便是如此。也许是哪位工匠,只将它当做普通斧头,带进皇陵做工。待哪天累死在了工事上,这破烂的斧头便也随着主人,就此埋入了皇陵吧。” 李承乾在旁边听了好半天横跨万古的神话传说,总算是对这里的情形理出了一些头绪。 盘古大神以盘古斧开天证道而去,身体化为世间万物。盘古斧失去了主人,虽然力量衰减,可作为混沌时期唯一遗留的神器,又有开辟天地之能,故而一直封印在天界。 直到封神之战时期,三界大乱,盘古斧在一次神战中失去了踪迹,从此再也没有出现。 神器盘古斧丢失了,人间却多了一柄普通的斧头。这斧头材质倒没什么稀奇,只不过比寻常的斧头锋利些。 一个小工匠偶然间捡到了这柄普通的斧头,便试着用它做工。一砍木头,嘿,锋利,还真好使。 斧头以前的主人很了不得,可现在的主人也很好。它以前劈过很难劈开的东西,木头好劈多了。 于是它看着小工匠渐渐长大,从少年长成青年,娶妻生子,又变得垂垂老矣。 后来,工匠死了,它的主人变成了工匠的孩子,又变成了孩子的孩子。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岁月,它跟随着一代代的主人漂泊了很久很久,劈过了很多很多的木头。 直到天下的主人从“王”变成了“皇帝”,而它的主人被皇帝征召,要去参与一个很大很大的工程。 那真的是一个很大的工程,它在这个工程里待了两千多年。 “盘古斧在此间两千余年,“嬴扶苏道,”逸散的力量吸取了储存在帝陵陪葬品中皇帝、臣子、工匠们的记忆,开辟出了这样一个小世界,它处在‘记忆幻境’与‘真实世界’的边际,似真非真,似虚非虚。” 朱标点了点头:“怪不得这个世界如 此真实,竟然是盘古斧,那一切都说得通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嬴扶苏身上,“也怪不得你是……现在这幅样子。” 嬴扶苏垂下眸子:“惭愧。我能用的灵力都已耗尽了,也只能勉强延缓边界扩张的速度而已。” “你已经尽力了,连维持正常模样的灵力都没留。”刘据沉默一路,终于没忍住反驳他,“就算是作为神,也对得起你的职责了,为什么还要苛责自己?” “就是啊扶苏,”这回连向来温柔的朱祁钰也露出不赞同的神色,“那可是盘古斧啊,太古时代遗留下来最强大的神器,经历岁月何止万万载,即便只是蒙昧时逸散的力量,又岂是你能力敌?单单能够拖延一二,已经很了不起了。” 李承乾听的有些糊涂,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胤礽,胤礽虽没说话,却抱着胳膊,也是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 他苏醒的时日尚短,对灵力的了解本就浅薄,神话侧的知识更是所知无几。自打到了这里,心里便攒了一堆疑问,只是先前讨论的都是紧要事,一直没顾上问。 如今紧要的问题似乎告一段落,刘据跪坐在地上,还在给嬴扶苏治伤,朱标也加入进去,提供灵力增幅。 李承乾也随着众人坐了下来,他吐了口气,戳了戳旁边的胤礽。 “保成,扶苏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你们刚刚讨论了半天,为什么没人说这个?” “这没什么好说的,显而易见,就是灵力消耗太过度……”胤礽说到一半,忽然一拍脑门,“哎呀!之前是不是没跟你说这事儿来着?” “确实没说。”朱祁钰一摊手,“这情况太少见,我们给忘了。” “好吧,你看。”胤礽伸出右手,示意李承乾去看嬴扶苏。他先是指了指嬴扶苏身上的衣服,“神的本相。”又指了指嬴扶苏颈上那道伤,“鬼的本相。” 他收回手,指了指自己:“简而言之,我们的灵力可以分为两个部分。其中一大部分呢,都是可以用来消耗的自由灵力,我们使用法术,一般也是用这些。但是还有很小一部分,是不会主动调用的基础灵力,用来维持健康、正常的人类形态。” “如果连这些灵力也用掉了,就会失去这样的正常形态,显出本相。” 他顿了顿:“我们这些……就会显出鬼的本相,扶苏因为还有一个身份,所以,他还有神的本相。” 李承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向那华美的玉冠衣饰,以及他在远处没注意到的、眉间若隐若现的金色神纹。 很有神祇的样子。可与此同时,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也淡得发白。似乎是痛的狠了,眉头也轻轻皱了起来。 李承乾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堵。 “神的本相……”他喃喃道。 “与人们想象中的神很像,对吧?”刘据忽然开口。 “嗯。” “其实神性当然是不会因为是否拥有足够像是神的外表而改变的。”他轻声道,“只是凡人会顾表象声色,于是神便是这个模样。” “至于鬼的本相……那就更好理解了,说到底,我们毕竟都是鬼嘛。” 胤礽扯了一个有点难看的笑容,左手做刃,缓缓划过脖颈,做了一个自刎的动作。 李承乾几乎是立刻懂了。 他脸色骤变,瞬间惨白。 “啊,他那道伤,就是你想的那样。”胤礽低声道,“所以他才说,据儿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他也说了一个很傻的谎话。” “本相的伤,是很疼很疼的。死亡的疼痛深入灵魂,怎么会是普通的伤可以比拟呢?”】 64.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四章 那确实是一个很傻的谎话。 起码是骗不过刘据。也骗不过他。 嬴政看着天幕中嬴扶苏苍白的脸色和微微蹙起的眉,如是想道。 不知对他来说是幸还是不幸,刘据的反应非常快,以至于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看到那道伤是什么样子。 他只能看见指缝中偶尔溢出的血。 但他见过剑伤,他能想象到。 利刃划过脖颈时,皮肉会向外翻卷,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 血会立刻涌出来,顺着剑刃的方向喷涌而出。 人很快就会站不住,会倒在地上,然后血会顺着伤口继续流,把地面和衣服染得血红。 他见过很多人都是这么死的。 大约扶苏也是这样。 赐死的诏书摊在案上。扶苏跪在那里,手中捧着一柄剑。 那柄剑很快就要割开他的喉咙。 他会害怕吗?他会怨恨吗?他会哭吗? 还是会像小时候一样,明明难受,还要咬着牙逞强? 剑出鞘的时候,他的手会抖吗? 倒在地上的时候,他会觉得疼吗? 他会像那些被赐死的人一样,明明还有话要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吗? 如果有话要说,他会说些什么呢? 会想那封被使者带走的谏书,能否到他无情的父皇手中吗? 那双漂亮的、永远盛着爱与悲悯的、永不绝望的眼睛,也会有失去光彩的一天吗? 他有些恍惚地低下头,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抬起头,对着君王露出了惯常的、尚有些青涩的笑容。 他重新雀跃了起来。 他想,这次他不会再让儿子受这样的苦了。 - 有神器在骊山陵中? 几乎是立刻就有痴迷于求仙的皇帝动了心。 虽说天界不插手人间事,可若得了神器,谁说不能找到沟通天界的桥梁?谁说不能借此叩开长生之门? 然而底下很快便有臣子婉言劝谏:“陛下,骊山陵中全是水银哪!” 他一边说,一边指向天幕。天幕之上,朱祁钰正为众人布下隔绝水银的小结界,那一层淡金色的光罩,在幽暗中显得单薄而脆弱。 “况且,”又有人上前道,“神器蒙昧,只是一柄普通的斧子。就算是恢复本相,几位太子也说了,盘古斧的能力是开拓世界,与长生无关啊。” 皇帝听闻此言,心中便有了些动摇。 水银有剧毒,这一点几个人在墓道中行走的时候闲聊有提到过。 神器能不能找到、有没有用处还另说,就算能找到,长久的处于水银的环境中,谁知道会不会有毒? 不会对他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万金之躯有害吧? 他沉吟不语,目光在天幕上那座巍峨的帝陵与阶下群臣之间来回游移。 “陛下才是天下之主。”首辅施施然出列,拱手道,“是否尝试开陵,自然有陛下一言而决。”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可皇帝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忽然清醒了几分,立刻决定不开陵了。 他是皇帝,是天子,他才是天下之主。 可若联系到了天界,能不能长生不说,这天下,到底他是主,还是天界是主? 他飞玄真君万寿帝君该摆在什么位置? 开玩笑,他是想寻仙药以求长生,可不是想寻个什么劳什子仙人来压在自己头上! - 【“好了。我不疼了,这次是真的。” 嬴扶苏轻轻将刘据的手从自己颈侧拉开,低头拭去他指间残留的血痕。 “你们也到极限了吧,这样就可以了。” 刘据看了看那道伤口,应该确实是不疼了。伤口已经愈合,只是还留下一道白色的伤疤,依然横亘在他原本光滑的脖颈上。 “还有一点疤痕,”朱标微微蹙了眉,有些犹疑地看向刘据,“这……?” 刘据没有答话,只是抬眸望向嬴扶苏的眼睛:“能稍微对我放开一点灵力限制吗?” 嬴扶苏怔了一下,缓缓摇头:“对不起,我现在没有办法做这么精细的控制。” “哎。”刘据叹了口气,似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那没办法了。” 话音未落,他突然反手扣住嬴扶苏的手腕,又强行输了些灵力过去。嬴扶苏躲闪不及,竟被他得逞。 他探头看了看那重新恢复光滑的脖颈,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还是这样看着舒……咳咳咳。” 话没说完,他便捂着胸口咳嗽了起来。又将衣领往上拢了拢,遮住了颈侧若隐若现的青紫。 “我都说已经不疼了,”嬴扶苏气急,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又何必——!” “反正我已经做了,你要是想说些让我不高兴的话,那最好还是别说了。” “我不管你怎么想,”刘据止住咳嗽,直起身子,“要是别的伤倒也算了。你疼就疼会儿,丑就丑会儿,你自找的,我才不管。” “但这道伤——我绝不会让你顶着它,哪怕是一点疤痕,去见嬴胡亥。”】 - 他遮掩自己的伤倒没有遮掩嬴扶苏的伤动作快。 即便也算是一闪而逝,依旧还是叫人看得清楚。 原来他是自缢死的。 刘彻怔了半晌,忽地想起几个人从前那些“老歪脖子树”“自挂东南枝”的玩笑。 现在想想,不免竟觉得有些荒唐。 “他倒是重情重义。”刘彻终于叹了一句,“这一点,不怎么像我。” 卫子夫借宽大的衣袖掩住面容,悄悄拭去眼角的泪。半晌,她才轻声开口:“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陛下亦是重情人,只是陛下乃是天子,必得克己而已。” “是啊。”刘彻望向天幕,轻声道,“他如今,却是不必克己了。自由许多。” 自由许多。卫子夫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可他又是如何走完这一路的呢? 她不敢想下去。 殿中沉默了很久。 刘彻忽然开口,声音喃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你说……他会觉得疼吗?” - 【“嗖——!” 忽然,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了过来,朱祁钰反应极快,抬手挡在始皇面前。那箭尖堪堪触到他掌中张开的结界,便以更快的速度原路折返,直直钉入一具石俑的眼眶,箭尾犹在颤动。 “废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通往宫殿群的石阶之上,赫然立着一个人。 那个人长得漂亮极了,秾丽的容貌竟还带着些异域的风采,细看之下,还与嬴扶苏长得有些相似。 只是那漂亮的脸上的神情愤怒带着些扭曲,令人不免生出几分遗憾。 几人面面相觑,目光投向嬴扶苏:“……嬴胡亥?” 嬴扶苏微微颔首。 “陛下,怎么又不用扶苏公子的脸了?”刘据故作惊讶,扬声问道,“是不喜欢吗?” “要不是被父皇摆了一道,朕才不会——”嬴胡亥脸上的神情愈发扭曲。他咬牙瞪了刘据片刻,到底还是深吸几口气,将怒意压了下去。 “卫挽……原来你和嬴扶苏是一伙儿的。”他冷笑一声,“怪不得背叛朕,还要掳走朕的父皇。” 他顿了顿,目光在刘据身上转了一圈:“朕第一次见到你,见你灵力强盛,还当你是什么小神仙呢。” “你既当我是小神仙,还准备把我的灵力根源祭给你的父皇?” 胡亥神情莫名地看了他一眼,理直气壮道:“朕的父皇万乘之尊,自然有资格享用人间一切祭祀。” “昊天上帝也不会接受这种祭祀。”刘据无语地摇了摇头,“哇塞,你父皇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邪神啊?” “你——!” 嬴扶苏上前一步,将刘据挡在身后,另一只手悄悄往朱标那边抛了个什么东西。 朱标接住,展开一看,向其余几人递了个眼色。李承乾、胤礽会意,跟着朱标悄然退到建木之下,只留下嬴扶苏、刘据与嬴胡亥对峙。朱祁钰则留在原地,护着始皇帝。 嬴胡亥懒得理会那些无关之人的动作。他眼中只有始皇帝,嬴扶苏作为仇人则次之,卫挽作为背叛者,算是添头。】 - 见嬴胡亥完全无视其他几个人,天幕下的看客们都摇了摇头。 有殿中大臣感叹:“他竟也不想想,能与扶苏 公子站在一起的,能是什么等闲之辈。” 茶馆中亦有士子面露不屑:“目中无人至此,连对手的斤两都懒得掂量,便也怪不得最后亡了秦朝。” 旁边有人接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唏嘘:“我想,他大约到死也想不明白。” - 【“朕倒是忘了你,嬴扶苏。” 嬴胡亥的目光落在嬴扶苏身上,有几分惊艳,更多的却是恶意:“大兄,自城头相送你去上郡,我们真是好久不见了。” “那可真是幸甚至哉,”刘据在一旁凉凉地接了一句,“没人想见你。” “真不知道父皇看重你什么。”嬴胡亥没有理他,只自顾自对着嬴扶苏说话,“朕都没有想到,那么轻易就能让你死。亡秦之过,朕纵有三分,你总有七分吧?” “那只能说明你不懂秦法,作为秦的皇帝,你不嫌丢人我都替你害臊。”刘据讽刺道,“你要不要脸啊?始皇帝没分,李斯没分,赵高没分?” “始皇帝都没想着怪罪他,史官和百姓都只觉得可惜,你来给他扣黑锅,你是哪棵小白菜?”刘据双手抱胸,阴阳怪气道,“哦……原来是嬴胡亥啊,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嬴胡亥脸涨得通红:“卫挽,朕与兄长说话,你老在这里插什么嘴?” “区区不才,就爱辩论。”刘据晃了晃脑袋,做了个鬼脸,“嘴长在我身上,爱说就说咯。” “至于陛下,还是回去跟朝堂上的列位诸公、各位百官学一学,等什么时候分清了鹿和马的区别,再来同我们辩论吧?” “……前事暂且不论。”嬴胡亥咬牙咬得脖子上青筋暴起,到底还是忍住了,“只谈今事。” “兄长,你明知道父皇有一魂一魄仍被朕困在阵中,却没有尽力去救他,这你总不能否认吧。” 他直直地看向嬴扶苏,一字一顿道:“白、眼、狼。” 刘据冷笑一声,刚欲开口,却被嬴扶苏抬手拦住。 “挽挽。”嬴扶苏朝他摇了摇头。 嬴扶苏此前基本完全没有参与两人的嘴仗,只是一直在打量周遭环境。就算嬴胡亥一直在贬低他,他听得无趣,面上也毫无波澜。 此刻,他终于收回视线,第一次抬眸望向嬴胡亥。 “我此行,原本就是来救父皇的,这个目的,到现在也没有丝毫改变。只是当我来到这里,才发现有更重要的事情摆在我的眼前,我必须去做。” 嬴胡亥其实没太听懂,但他抓住了他自以为的关键:“所以你承认了,你确实没有尽力救他,对不对?” “这很难理解吗?他的父亲在他心中当然重要。可他心中还有更重要的事,从前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依然如此。”刘据道,“若非他是这样的人,你哪有机会窃据帝位?!” 嬴胡亥充耳不闻。他只是得意地笑了笑:“兄长,我给你一个机会,向我道歉,承认你不如我,不然——” 他举起右手。 四周骤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难以计数的兵俑从暗处涌出,齐齐举起弓箭,黑压压的箭尖对准了在场所有人。 “不然,就死在这里。” “你疯了——?”朱祁钰一直防备着冷箭误伤始皇帝,听到胡亥这句话,他终于难以置信地出了声,“你父皇也在这里啊!我还当你方才那支箭是误伤——” “不知道你是谁。”嬴胡亥转过头,朝他笑了笑,“但朕可以告诉你,朕本来就有两手打算。要么,借卫挽的灵力把我父皇逸走的魂魄召回,要么——”他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就在这里消散掉,永远陪着我,也未尝不可。” “现在停下。” 嬴胡亥的笑凝固在脸上:“什么……?” “我叫你停下。”嬴扶苏道,“你耳朵聋了?” 嬴胡亥听清了,他几乎难以置信地笑出了声。到了这种时候,嬴扶苏竟还敢摆着兄长的架子对他下命令。 “兄长——嬴扶苏,”他举起双手,眼神快意而癫狂,“你现在跪下来向我道歉。不然我石俑大军压上,便要你、与你的这些朋友,都有去无回!” 嬴扶苏似乎终于被激怒了。 他冷笑了一声,提剑指向嬴胡亥,衣袂在剑风中猎猎翻飞: “来!”】 65.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五章 天呢,据儿好毒的一张嘴。嬴胡亥不会气死吧。 刘彻有些咋舌,气死了他们汉家天下可真是痛失功臣啊。 糟了,他觉得自己的道德和笑点正在打架。 不对,嘲笑嬴胡亥好像完全不失道德啊?这下道德和笑点一致了。 他正这么想着,余光忽然瞥见殿门后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父皇,母后。” 刘彻笑着招手:“今天的课上完了?” 刘据点着头,噔噔噔跑了过来,一把扑到父亲膝边。 刘彻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端详了半晌,忽然感慨道:“长大了这么能言善辩的,以后不会气我吧?” 他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又捏了捏儿子的脸:“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天赋,我以前真是看走眼了,还以为你跟你表哥似的,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不爱说话。” “怎么会呢?”卫子夫噙着笑,在旁边柔声接了一句,“据儿是个孝顺孩子。” 就是就是。刘据连忙点头,像是小鸡啄米。 而且表哥才不是锯了嘴的葫芦呢。表哥是大英雄,不爱说话那叫沉稳,什么锯了嘴的葫芦……真是的。 可他又不敢大声反驳父亲,只敢小声嘟囔。 刘彻听的一清二楚,却故意有些坏心地沉下声音逗他:“据儿说什么?朕没听清。” 刘据听到父亲声音严肃,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坐直了,有些慌慌张张地准备回答:“儿臣刚刚是说……” 结果一抬头,正对上父亲含笑的眼睛。他瞬间明白父亲是在逗他玩儿。 他鼓起脸颊,耳尖泛了红,半晌,一头扎进父亲膝上,把脸埋得严严实实,大声道:“我没说什么!” - 听到嬴胡亥那番“亡秦之过朕纵有三分,你总有七分”的言论,刘邦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呸!” 萧何劝道:“胡亥此人,本就昏聩无道,他能说出这等话来,倒也不足为奇。” 张良也笑:“他能给自己留三分,倒也算出人意料。良还以为,他会说‘亡秦之过,全是嬴扶苏的,朕一分没有’呢。”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天幕上,刘据还在继续。那句“分不清鹿和马”一出口,刘邦直接笑出了声。 “噗、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案几,“指鹿为马?可别把嬴胡亥气死了。回头乃公去了地下,那始皇帝找我赔钱可怎么办?” 他笑够了,又想了想:“不过就二世皇帝这种继承人,要真给我这几世孙气死了,他还得感谢我呢!” “陛下!”萧何有些不赞同地出言,“这等不吉之语,还是应注意避谶。” 刘邦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生死之事,天定而已。天行有常,不必在意这些小事。” 嬴扶苏终于拔剑了。那一声“来!”,掷地有声,衣袂在剑风中猎猎翻飞,白衣胜雪,长剑如虹。 刘邦望着那道身影,忽然微微一怔。 他想起了一些旧事。 那时他还不是什么皇帝,只是沛县一个小小的亭长。有一回到咸阳出差,正赶上始皇帝出巡。他混在道旁远迎的百姓里,踮着脚望了一眼。 只远远地看见那巍峨的车驾,看见那端坐如岳的帝王,面目模糊,如隔云端。 可虽只远远看见那个人的风采,他便忍不住感叹“大丈夫当如此也”。 “……倒确实是有些可惜。”他忽然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身旁的陈平轻声问:“陛下可惜什么?” 刘邦却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案上酒樽,一饮而尽。 - 【扶苏话音一落,便不再废话。 他足尖点地,借力而起,白衣翻飞间,天枢剑已直刺高台。 剑锋破空,带着一声清越的剑鸣。 没有灵力,尚有武功。他总不会没有办法。 其他人很有默契地没有上前,这是属于嬴扶苏的战场。 刘据甚至往后退了两步,抱着胳膊靠在了建木上。 嬴胡亥看着直刺而来的剑,脸色骤变。 他自知武力不济,却也不肯坐以待毙。他心念变动,高台两侧的石壁骤然裂开,数尊石俑踏步而出,高举石剑石戈,齐齐挡在扶苏去路之上。地面震颤,又有数块巨石从墓道穹顶脱落,轰然砸下。 嬴扶苏身形未停,轻轻挥剑,袭来的石俑便被挑飞出去,撞在另一尊身上,两具石俑滚作一团,碎成满地石块。 他轻盈地掠过砸下的巨石,足尖在石上一点,借力旋身。天枢剑亦是仙剑,剑光一扫,石俑便齐齐断成两截,断面光滑如镜。 自然有更多的石俑,可嬴扶苏的剑实在太快。剑光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满地散落,碎石飞溅如雨。 嬴胡亥慌了。 他拔出腰间所佩仪剑,胡乱挥舞,却被扶苏一剑挑飞。 剑锋在他手臂上划开一道口子,疼得他惨叫一声。他踉跄后退,嬴扶苏紧追不舍,剑尖在他肩头又添一道伤口,衣袍裂开,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又一剑划过大腿,他几乎站不稳,身子往后跌坐在地上,血在石阶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啊——!”嬴胡亥嘶声叫疼,眼中满是惊恐,“放箭!给朕放箭!” 他声音都嘶哑了,却还是咬着牙下令放箭,期待嬴扶苏能回援,好放过他。 四周高台之上,无数石俑举起了弓弩,黑压压的箭尖对准了中心小岛。 嬴扶苏回头望了一眼。 朱祁钰朝他浅浅笑了一下。 下一秒,万箭齐发,箭矢如雨。 朱祁钰缓缓将始皇帝靠到树下,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然后举起了右手。 就在这一瞬间,金色的结界凭空而起,如一只巨大的碗倒扣下来,将所有箭矢尽数挡在外面。 那些箭矢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折返,直奔放箭的石俑而去。箭矢没入石俑的眼眶、咽喉、胸口,力道之大,竟将不少石俑钉在了身后的石壁上。碎裂的石块轰隆隆落了一地,扬起一片尘土。 朱祁钰右手撑着结界,向前走了几步,从树下走到岸边。他的身形不算高大,却稳稳当当地挡在了所有人前面。 他抬起头,隔着那片金色的光幕,望向高台上狼狈不堪的嬴胡亥。 “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放箭,是不是太瞧不起人了?” 胤礽一句话没说,赤色的灵力在他手中凝聚成一把漂亮的弓,那是他的武器。 他朝天上放了一箭,那支箭破空而出,眨眼间便一分二、二分四,化作漫天箭雨,铺天盖地。 箭矢在半空中转向,划出一道道弧线,精准地射向四面八方的石俑。箭簇没入石缝的瞬间,毁灭的力量便像涟漪般向四周扩散。 石俑无声无息地溶解了。 胤礽放下弓,面无表情地吐了口气。 朱标的手这才从他的肩膀上挪开。那只手掌心还残余着淡淡的金色光晕,是同谐的气息。 他收回手,从胤礽身后转了出来,抬头望向高台上的皇帝:“二世陛下,我以为你说的那么好听,是要与扶苏一决高下呢。找外援威胁人家的朋友,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又笑了:“更何况,你还威胁不着。”】 - 天幕之下,刘邦看得浑身舒畅,忍不住拍案道:“好!” 他往后一仰,长长地吐了口气。 殿中群臣也是面露畅快之色。 暴秦虐民,天下苦其久矣。在座之人,哪个不是从秦朝的刀锋底下走过来的?哪个家中没有死于秦法、死于徭役、死于那场席卷天下的战火的亲友? 若非是被逼到了绝路,各路起义军怎么会追随者源源不断,以致颠覆天下呢? 可惜啊可惜。 刘邦摇了摇头,端起酒樽又倒了一口酒,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可惜,当年攻破咸阳的时候,二世皇帝已经死了。” < p>他顿了顿,又哼笑一声:“倒是便宜了他。” - 【“既然你先不讲武德,那就不要怪我们叫你分心了。”朱标侧过头,朝建木高处喊了一声,“安之!” 建木繁茂的枝叶间,探出一个脑袋。 李承乾扒着树干,手上挂着铃铛的红绳一头延伸了出去,似乎是缠绕住了空中的某个节点。 “我找到了!”他冲下面喊。 嬴扶苏听清了。 他不再与嬴胡亥纠缠,欺身而上,剑锋直取嬴胡亥头顶。 ——却并非是要取他性命,而是要取他头上的冠冕。 嬴胡亥终于反应过来,想要躲闪,却已经来不及了。剑锋掠过,那顶象征帝王威仪的冠冕应声而落,金丝断裂,珠玉散落一地。 冠顶正中的那枚宝石被剑尖轻轻一挑,从金托中脱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嬴扶苏旋身探手,接住了它。 嬴胡亥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嬴扶苏没有看他。他将那枚宝石托在掌心,朝李承乾的方向一掷。宝石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落入了李承乾的手中。 李承乾接住宝石,朝嬴胡亥挥了挥手:“你还挺有心的,把阵眼分成了两半,一个节点,一块灵石,怪不得我们之前找不到。可惜——” 朱标举起手中的布团,是扶苏之前抛给他的,上面写着的是阵法节点的方位。 他朝嬴扶苏眨了眨眼睛:“不辱使命。” 嬴胡亥脸色青灰,终于反应过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中心岛:“别——!” 李承乾才不管他,将宝石往空中那个节点一抛,宝石没入其中,灵力注入,金色的光从节点处炸开,这个“记忆”的阵法几乎瞬间瓦解。 一瞬间,嬴胡亥和中央的始皇帝身上,似乎都有看不见的锁链断掉了。 远处的建木之下,始皇帝的身影开始消散,最后凝成两个光团。看来这就是嬴胡亥此前说的被留下来的“一魂一魄”。 在锁链断开的瞬间,这两个光团就要飞走,去回到其他二魂六魄之中。 “父皇,您不要走!”嬴胡亥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追着那两个光团跑。 那两个光团忽然停了下来。 它们在半空中转了个弯,飘了回来,绕着嬴胡亥转了一圈。 嬴胡亥的眼中陡然燃起了光。他伸出双手,想要去捧住那两团光:“父皇!您——” 话没说完。 两个光团同时朝他撞了过来,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好像是打了他一拳。 嬴胡亥捂着额头,愣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那两团光却已经飘远了。 它们飘到了嬴扶苏面前,一左一右,绕嬴扶苏转了两圈,看他似乎没什么事,光团似乎满意地上下飘了飘,又停在了他的面前。 嬴扶苏微微低下头,看着这两团光。它们比他想象中的要温柔得多,并不像是太阳一样刺目。 光晕中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水,又像是风,又像是一双正在注视着他的眼睛。 嬴扶苏有些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试探着说出一句:“待此间事毕,扶苏便往忘川去看您?” 光团这才又矜持地上下飘了飘,施施然往远处飞走了。 嬴胡亥呆立原地半晌,冷风从墓道深处灌进来,他的长发散落,遮住了半边脸,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中的石像。 直到嬴扶苏的剑搁上他的脖颈。 “消失这么多年,也该随我往冥界受审了吧。” 冰凉的剑脊贴着皮肤,嬴胡亥仍然愣愣的,刘据掏出一截绳子往他手上缠:“丐版捆仙索,但也结实,他肯定跑不了。” 那绳子看着不起眼,灰扑扑的,可一缠上去便自动收紧,严丝合缝地贴着手腕,连个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嬴扶苏收剑入鞘:“走吧,现在该去处理一下盘古斧的事情了。”】 66.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六章 “打得好!” 殿中本来一片安静,不知道是哪个臣子似乎是没忍住,不小心脱口而出。 话音一落,四下更静了。大约是自觉御前失仪,那人赶紧噤了声。 嬴政听见了,却倒也没有去找那声音的来处。 原因无他,主要是他也觉得打得好。就是不知道这位大臣到底是觉得扶苏打得好,还是觉得他那一魂一魄打得好。 也许都打得好。 可惜他那两团魂魄估计是残缺不全,比较虚弱,力道太轻。 但如果要细究的话,他那一撞,对胡亥来说,估计比扶苏几剑来得伤害更高。 毕竟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 【“喂,陛下。”刘据扯了一下手上的丐版捆仙索,嬴胡亥被拽了一个趔趄,“你知道盘古斧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 嬴胡亥木木地回答,他似乎真是被打懵了,一点挣扎也没有,就那样垂着眼睛站着。 刘据仔细端详了他片刻,才转过头对其他人说:“他真不知道。” “我们也看出来了,还用你说。”胤礽先是习惯性怼了一句,又转向嬴胡亥,有些好奇地问道,“那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嬴胡亥也是问一句答一句:“我被赵高逼死之后,一心只想去找父皇。迷迷糊糊,好像就到了骊山陵附近,感觉浑浑噩噩了好多好多年,再醒来,已经在这里了。” 朱祁钰若有所思:“魂魄到了盘古斧拟成的世界里,怪不得冥界找不到。” 胤礽道:“然后你就发现,这个世界,有时可以随你心意变化?” “对。”嬴胡亥仍然木木地点头,“我想要父皇只有我一个孩子,他就真的只有我一个孩子。我想要真的父皇来见我,他就真的来见我了。虽然他来了之后,这里就没有原先那么受我控制了,可是我还是很高兴。” “但他竟然要离开。”他轻声自言自语,“我怎么可以让他走呢?” 嬴扶苏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朱标有些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胤礽又问:“你醒来多久了?” “没有多久,不超过十日吧。” 嬴扶苏忽然开口:“你死之后,外界已经过了两千多年了,你知道吗?” 嬴胡亥终于抬头看他:“我不想知道。”】 - 不想知道。 嬴扶苏想,也许他就像是一个怕冷的人,明知外面是严冬,却偏要把门窗关紧,假装春天还在。 其实他已经知道在他浑浑噩噩的时候,外界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了。 大秦亡了很久,也许还经过了很多很多的朝代。 可那又怎样呢? 只要他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他可以假装父亲并不生他的气,假装他还是父亲宠爱的公子,假装自己还是大秦的皇帝。 他待在这个理想的世界中,可以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嬴扶苏抬起头,看向天幕中的“自己。” 他本以为“自己”心中,应该有怨、有恨,也许应该还有不解。 可是好像都没有。 那是什么呢? 他看着那双似乎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睛,有些恍然。 原来如此,那是—— - 【所有人都没想到,原本像是木头一样呆呆的嬴胡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嬴扶苏,竟然几乎立刻就被激怒了。 “……你怜悯我?” 他不可置信地尖声叫道:“你是什么东西?我才是大秦的皇帝,你怜悯我?!” 刘据扯了一下手里的绳子:“陛下,对哥哥礼貌点,没学过礼仪吗?” 嬴胡亥被拽得一个趔趄,心知受制于人,却还是恨恨地瞪着嬴扶苏:“嬴扶苏,收起你那个恶心的眼神,你凭什么这么高高在上?” 嬴扶苏没有回话,只是不再看他,转过身向前走了。 刘据倒是偏过头,静静地看了嬴胡亥一眼。那目光却不像是之前那样带着讥诮和调侃,反而竟然与嬴扶苏的眼神有些相似。 “……高高在上?你觉得这是高高在上?” “好吧。”他轻声道,“你确实值得怜悯。” - “秦时的宫殿群,确实比我们那个时候要大很多啊。”朱祁钰感叹道。 “毕竟秦汉时期巨木还有很多嘛。”胤礽道,“木头也是要时间生长的,我们那时候的木头除了造宫殿,还要用于造船,资源没有现在这么富裕。” “这其实已经精简很多了。”刘据道,“似乎还等比例缩小了,我们去忘川咸阳宫,那才叫壮观呢。” 李承乾哇了一声,眼睛都亮了:“真的吗?好想看看啊。” “有概率碰到你父皇。” “哦。”他瞬间意兴阑珊,“那还是算了,扶苏给我拍两张照片回来吧。”】 - 李世民:枯萎了。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长孙皇后,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又带着几分委屈。 “他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长孙皇后掩唇轻笑,没有接话。 李世民:QAQ。 - 【“话说回来,”李承乾又问,“盘古斧真的会在这里吗?” “可能性比较大。”嬴扶苏抬手指向前方那座宫殿,“那座宫殿是用来祭祀的,一般认为是最接近神明的地方。”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没错。 当他们接近这座宫殿到一定距离之后,那件沉睡中的神器似乎终于察觉了“危险”。 只见一柄在壮美的宫殿群中显得非常突兀的破烂斧头非常突兀地腾空而起,越过几人的头顶,往外飞去。 “想走?” 嬴扶苏双手交错,捏了个灵决,六柄仙剑自虚空中浮现,悬于身后。他法诀一变,仙剑便腾空而起。 “据儿!” “知道!”两人多年默契,不必多说。刘据紧急将绑着嬴胡亥的绳子塞进朱标手里,随即拔下发上摇光剑,朝一个方向奋力掷出。 那道剑光划过半空,恰好与其他六柄仙剑遥相呼应,一个完整的剑阵赫然成形,将盘古斧困在中央。 盘古斧被困住的一瞬,嬴扶苏便放开了对这个世界的灵力限制。既已捕捉到神器,限制本体就够了,无需再分散力量去防止世界扩张。其余几人立即散开站位,各自将灵力注入剑阵,蓝色的灵光蔓延开来,束缚住那柄挣扎不休的斧头。 “承乾!”朱标怕李承乾不熟悉,扬声给他指了个方向,顺手将手中的绳子递过去,“你去坎位。只管输入灵力就好,其他的有我们呢。别让嬴胡亥跑了。” 李承乾接过绳子:“好!” 嬴胡亥在迷茫中被几个人扯来扯去:“喂!据儿是谁啊?他不是叫卫挽吗?怎么连名字也骗我啊?” 李承乾头都不回:“谁骗你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身份证上的名字怎么不算名字?” “那你叫什么名字?” “唐安之。” “你骗我吧?他们刚刚叫你承乾。” “没空跟你解释。”李承乾不耐烦了,“闭嘴。” 嬴胡亥闭嘴了。 李承乾的世界安静了。 有了其他人的支援,嬴扶苏终于恢复了相当程度的灵力。 他修长而漂亮的双手交叠于身前,指尖挽出一个又一个繁复灵诀,动作行云流水,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几人便听到了与刘据之前所念的祈神词有些相似,却又不尽相同的祷词。 “天色玄玄,地色黄黄。 万物有始,大道苍苍。 乾坤未判,赖尔开张。 混沌既分,万类咸昌。 今时今日,蒙昧此方。 吾以诚告,请毋彷徨。 锋藏万载,力蕴八荒。 灵兮归兮,不复深藏。” 语落,嬴扶苏睁开双眼,目光穿过剑阵,落在中央那柄破旧不堪的斧头上。 “盘古神斧。”他轻声道,“自封神之战后,外界已过三千年。您也该醒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柄原本还在剑阵中不断挣扎、试图挣脱束缚的破烂斧头,忽然停住了。 金色的灵光从斧身内部透出,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泥土与锈迹在灵光中簌簌剥落,斧柄上浮现出古朴繁复的神纹,斧身的轮廓也渐渐变得锋锐而威严,露出作为神器的本相。 盘古斧当然不会说话,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脑海中“听见”了一个声音。 “与天界匆匆一别,竟已沉睡三千载。” 那声音一顿,似乎在打量面前的年轻人:“你是何人?我好像没见过你。” “小神柏枝。”嬴扶苏微微颔首,“神斧沉睡之时,我还尚未出生。” “既是同僚,何必谦称?还要劳烦柏枝君处理我沉睡时无意惹下的祸事,实在惭愧。” “职责所在,神斧不必介怀。”嬴扶苏看了一眼嬴胡亥,“况且,这祸事还有一半,是柏枝家门不幸所致。” “……”神斧沉默了一瞬,“既如此,之后还劳烦柏枝君,将我带回天界,交还昊天上帝。” “自然。”嬴扶苏点了点头,“还望神斧收回神力。” 神斧自然答应。那些自它逸散出去、自主形成这片幻境的灵力,开始如潮水般倒流而回。金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汇入斧身之中,如同百川归回,万鸟还巢。 随着灵力的抽离,地面开始震颤。远处的宫殿群、近处的水银湖、深入穹顶的建木,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褪色、消散,又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待那阵眩晕般的震颤终于平息,他们环顾四周,环境与幻境中有些类似,却又截然不同。 这里是现实中的始皇帝陵。 嬴扶苏转过身,望向水银湖中心小岛的方向。 那里没有建木。 有的只是一座棺椁,沉默地落在黑暗中。 他遥遥望了一眼那座棺椁,便垂下眼帘,收回了视线 。一挥衣袖,几人的身影便消失了。 - “啊!终于出来了!” 几人狠狠吸了一口山间的新鲜空气,夜风裹着草木的清气灌入肺腑。 “现在怎么说?”刘据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问道,“你是先交还神器,还是先把胡亥交给阎君?不过胡亥这种重犯,失踪两千多年,这么大的事情,是不是该直接去见酆都大帝啊?” “我打算……”嬴扶苏刚开口,话头忽然一顿,目光转向了远处某个方向,“看来我不必选择了。” 他朝着前方拱手一礼:“太白星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月色之下,一位老者不知何时已立于不远处。白发白须,手持拂尘。 朱标悄声向李承乾解释:“那个就是太白金星了,是昊天陛下的使者。” 李承乾一脸惊叹地点点头。 太白金星微微颔首,亦还了一礼:“柏枝君。陛下察觉此处似有神器气息,遣我前来查探,既你已在此,不知是否有什么消息?若需武力增援,我便回去请二郎神君或是三太子前来相助。” 嬴扶苏道:“此处确有神器异动,但是现在已经解决了。不过,确有一事相托。” 他伸出双手,掌心之上灵光凝聚,一柄古朴威严的神斧浮现于其上。斧身上的神纹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的金芒。 “封神之战中遗失的神器盘古斧,现已寻回,还请星君代为交还陛下。” 他稍稍转向嬴胡亥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在此事中,我们意外找到了失踪的重犯嬴胡亥,还要将其押往阴司。” 太白金星作为天帝的左右手,自然清楚嬴扶苏曾经的身份,便理解的点了点头,随即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神器。 “竟然是盘古神斧。”他轻声感慨道,“陛下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将盘古斧收好,又看了看嬴扶苏,目光温和:“既然柏枝君还有要事,我便不多打扰了。” 刘据笑着凑上前去:“星君,替我们向天帝陛下问好哦~” 太白金星看了看几人,笑着点了点头:“自然。各位多保重。” 说罢,他转身挥袖,足下生云,衣袍飘飘,朝天之极御风而去了。】 - 山间夜风清凉,天幕上那群人终于从地宫里出来了。 百姓们也跟着长舒一口气,仿佛自己也刚从那座帝陵里爬出来似的。 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伸了个懒腰,茶楼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动静。 “又是神仙?”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却已经没了第一次见到神仙的激动。 可不是嘛。白无常见了,忘川使者见了,盘古斧见了,现在太白金星也见了,也许之后还能见着天帝呢。 搁在几个月前,随便拎出一个,都够说上三天三夜。 可如今见得多了,神仙嘛,也就是那么回事儿。 - 【“使君,又打扰了。” 嬴扶苏语气有些无奈:“谢哥在阳世出差,走不开,范哥说今日有个重要的会,也来不了。牛头马面呢,押送重犯级别又不太够……”,他微微叹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他们只好叫我来拜托你了。” 忘川使君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神职高,实力强,最主要是和黑白无常关系不错,有时工作太忙,互相做个AB角实属寻常。 自己也没少拜托他们帮忙看顾忘川的名士。 使君并不是什么不好打交道的人,只是作为天生神明,有时候不太懂得人情世故罢了。 嬴扶苏便见眼前的忘川使君笑了笑,伸手接过缚着嬴胡亥的绳子:“是我要感谢柏枝君与你的朋友们帮忙才是。若不是你们,始皇陛下也不会平安醒过来。” “父皇醒了吗?”嬴扶苏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又赧然地笑了笑,认真地向忘川使君拱手道:“他是我的父亲,是柏枝要谢过使君多年照顾才对。” 忘川使君笑道:“我喜欢大家。既是我职责所在,又是我心之所向,柏枝君何必言谢?” 说罢,便行了一礼,拽着嬴胡亥,朝阴司的审判衙而去了。 嬴扶苏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黄泉的云雾深处。 盘古斧已经交还了天界,嬴胡亥也已经被押去受审了。 他现在该去见他了。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脑中的想法便有些不听使唤。嬴扶苏站在原地,望着忘川使君消失的方向,脚下却没有动。 他会对我说什么呢? 嬴扶苏有些雀跃,又有些胆怯。 两千多年过去,他已见过无数的奇景异闻。 明明已经做了很多的心理准备,可一想到要去见那个人,他就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站在殿外、等着父皇召见的长公子。 他有些犹豫地动了动脚,要不还是再等等吧,就当我事情还没做完—— “……扶苏。” 他听见一个声音。 于是就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下意识回过头。】 67.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七章 来得好。 嬴政看着天幕上的自己,默默想道,你要是不来,他可能又得跑了。 - 【是他。 嬴扶苏呆在原地,一时竟不敢上前。 在大秦长公子的印象里,父亲一向是威严的、端正的。 即使偶尔对臣下说些推心置腹、收买人心的俏皮话,也一样不会放下自己帝王的气度。 嬴扶苏在昆仑镜中看过许多后世的皇帝。 与秦最相近的西汉皇帝,有很多都与刘邦一脉相承,带着一种游侠的气质,骨子里透出的飞扬和不羁。 年轻的刘启、刘彻、刘病已,都是如此。刘据也是。 而他的父亲就从来不会这样。 父亲的冠总是戴得一丝不苟,衣襟一层一层地掖得严严实实,永远是游刃有余的端正华贵。 但他今天没有戴冠,长发直直地垂落下来,披散在肩头。 衣裳也穿得随意,只披了一件外袍堪堪遮住中衣,衣襟松松地掩着,在外行走勉强不显得失礼而已。 看起来就像是刚刚醒过来不久,便匆匆忙忙赶过来,连衣着都没有来得及打理好。 嬴扶苏愣在原地没有动,嬴政却已经走过来了。 他的脚步不急不缓,与从前在咸阳宫中并无二致,只是少了些玉佩的叮当声响。 “扶苏。”他又唤了一声,唇边绽开一个浅浅的微笑。 嬴扶苏恍惚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每次他背完了当日的功课、答上了父亲的考问,父亲就会这样对他笑。 而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父亲这样对他笑了。 嬴扶苏有些还没反应过来似的看着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于是,就像是一个普通的父亲迎接他远归的孩子,嬴政又道:“你回来啦。” 嬴扶苏愣愣地,又“嗯”了一声。 “糟了。”嬴政便笑,“这么久没见,怎么好像变傻了。” “才没有。”嬴扶苏终于回过神来,急着要解释,“父皇,儿臣只是——” “嘘。”嬴政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示意他先别说话,这才认认真真地打量起这个两千多年未见的孩子。 与当年相比,他似乎变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变。 当年将他遣去上郡时,扶苏已经二十有余,早就是个大人了。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总是带着些疲惫和失落,但在此之下,却总还闪着坚定的光。 而面前这位“柏枝神君”,看上去年纪极轻,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倒是让他回忆起扶苏少年时的时光。那身华美的神袍穿在他身上,飘飘然如仙鹤展翅,竟比当年的公子衣冠还要合适几分。 他又去看扶苏的眼睛。 那里已经没有疲惫和失落了,他似乎又重新拾回了失去的神采,干干净净,像是天上的星辰。 那份坚定倒是一如当年。 嬴扶苏又开口:“父皇,儿臣……” 嬴政道:“此处是忘川,又不是阳世。你我本为父子,何须再以君臣相别?” 嬴扶苏眨了眨眼,试探道:“阿父……?” 嬴政点头,“嗯”了一声。 “阿父?” “嗯。” “阿父。” “嗯。” “阿父!” “嗯。”嬴政道,“幼不幼稚?” “幼稚。”嬴扶苏老老实实承认,“但是我知道,有时候父母会喜欢孩子幼稚一些。” 嬴政被他逗笑了:“这是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嬴扶苏认真道,“是我最好的朋友告诉我的,他不会骗我的。” 他又追问道:“那您喜欢吗?” 嬴政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伸出手,爱怜地抚上了嬴扶苏梳理整齐的鬓发。 就像扶苏还很小的时候,他下了朝去看望,这孩子扑上来抱住他的腿,他便弯下腰,这样摸一摸他的头。 嬴扶苏也没有再开口了。他轻轻侧过头,温顺而安静地蹭了蹭父亲宽大的手掌。 嬴政的手略微向下,指尖轻轻碰了碰嬴扶苏额间那道金色的神纹。 就是这道神纹提醒了他,距离他上一次真正见到嬴扶苏,已有两千余年了。沧海已变桑田,麦子熟过了几千回。 他的目光落在了嬴扶苏右侧的脖颈上,他的手指悬在那上方,想碰一碰,却又收了回来。 他低声问:“……还会痛吗?” “不疼的。”嬴扶苏下意识回答完,便又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您……您知道?” 嬴政道:“我那一魂一魄只是力量不足,不能自如地行动言语,又不是瞎子。” 嬴扶苏立刻想起了什么,眉头轻轻蹙了起来:“那您是不是……” 嬴政摇了摇头:“你说他是秦姑娘,那他便是秦姑娘。我与武帝虽然交好,但那是他们家的事情,我不会越俎代庖,罔顾你好友的意愿。” 嬴扶苏又开口:“那还有李……” 嬴政道:“我没见到。” 嬴扶苏怔怔地望着他。他没想到父亲竟然这样贴心,他甚至还没说出口,便已经被打消了顾虑。 嬴政浅浅笑了一下。他上前一步,微微低头,张开手臂,将嬴扶苏拥进怀中。 自他不再是个垂髫小儿,父亲便没有再抱过他了。嬴扶苏怔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将侧脸抵上父亲温暖的肩窝。 “扶苏。”嬴政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你辛苦了。” “我们回家吧。”】 - 刘彻:? 他对始皇帝父子情深没什么兴趣了解,只在听到嬴政提起他那一魂一魄虽不能言语,却有知有觉的时候才微微坐直了身子。 他立刻与嬴扶苏想到了同一件事。 嬴政既然有知有觉,被刘据背着闯机关那么久,刘据性格活泼,大概率要碎碎念吐露一些信息。又听到嬴扶苏叫了“据儿”,一定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 再不济,他也必定知道那位擅长医术的“秦挽姑娘”,其实应该是“卫挽公子”。 就凭这一点,也足够忘川的武帝刘彻确认那位秦姑娘便是他苦寻已久的卫太子了。 结果嬴扶苏刚开口,嬴政就来了一句“我不会越俎代庖,罔顾你好友的意愿”。 不是,那你就不管你好友的意愿了?你倒是和你儿子团团圆圆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愕然,从愕然到愤怒,最后变成咬牙切齿的憋屈。 ——我还指望你魂魄有知,能给那个“我”透露些消息呢! 后面听到嬴扶苏提到李承乾,嬴政也立刻就说“我没见到”,他心里又平衡了一点。 他感觉自己的心已经千锤百炼了,只要有人比他更倒霉,他就高兴。 好歹他自己还有个怀疑对象呢,那个唐太宗那儿可是什么消息都没有啊。 - 李承乾半靠在病榻上,身上盖着薄被,他的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还有些苍白。 当时虽然没有一定要死的意思,但也确实是撞得狠了,昏迷了好几日,太医院差点就要准备后事。 长孙皇后坐在榻边,手里端着药碗,正一勺一勺地喂他。 天幕上的嬴政、嬴扶苏父子俩终于相见,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鼻酸。 药碗被轻轻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长孙皇后像是儿时那样,抚了抚他的发顶,将儿子轻轻揽进了怀里。 “高明,”她轻声道,“别难过,阿娘在呢。” 李承乾的额头抵在母亲的肩头,绷带的边缘蹭着她的衣领。 他竟然有些不习惯这样的亲昵。他早就长大,是太子了,已经很多年没有被母亲这样抱过了。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轻轻颤抖。眼泪无声无息地涌出来,浸湿了长孙皇后的衣襟。 他想起弟弟被大肆封赏、逾越礼制时,心底涌上的寒意,想起那些批驳他的臣子、想起父亲失望的眼神,想起担惊受怕的日日夜夜。 他不想死,可他以退为进、撞柱自救时,竟然真有一瞬觉得,就此解脱倒也没什么不好。 可他还活着。母亲日夜守在榻前,给他喂药、为他擦汗、唤他的小名,就像他小时候一样。 “高明,你父皇是爱你的。”长孙皇后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抚着,“只是你是太子,他对你的要求自然比对旁人高许多。” “我不敢奢求他的爱。”他的声音从母亲肩头传来,闷闷的,“我只是想争命而已。” “阿娘,”他轻声问,“我会像隐太子那样吗?” 长孙皇后的手停了。她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闭上了眼睛,眼泪也终于涌了出来。 - 【忘川的路旁生着不知名的花树,花瓣带着银色的灵光,无风自落。 嬴政走在前头,偶尔侧身看一眼身旁的扶苏。 “阿父身体刚好,怎么一个人出来接我呢?”嬴扶苏看着父亲略显单薄的衣袍,有些担忧地开口,“总该让蒙将军或者……或者李相陪同才对。” 嬴政摇了摇头:“你不想见的人,可以不见,也不必因我感到为难。至于蒙恬,他本来确实想陪同,只是我不允而已。”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扶苏。 “再次见你的第一面,我想,你我二人足矣。” 一路上,他们遇到不少其他的名士。嬴政一个个停下来,认真地与他们打招呼。 然后,他便会侧过身,语气骄傲而快活向他们介绍嬴扶苏。 忘川里有很多的小精怪,见了嬴扶苏,便不自觉往前凑, 好奇地围着嬴扶苏转来转去。 “您是来找我们使君玩的吗?” 嬴扶苏便弯下腰,笑着摸摸小精怪的脑袋:“不是。为什么这么觉得呢?” 小精怪们在原地蹦了蹦,叽叽喳喳地抢着回答:“您和使君身上都有很让我们舒服的气息,一定也是位神君吧?” “嗯。”嬴扶苏被它们逗笑了,轻轻点了点头,“不过我这回不是来找使君的,我是来探亲的。” “探亲?”小精怪齐齐看了看他身边的嬴政,“原来神君是来探亲始皇陛下的呀,那您的名字一定叫扶苏了,是不是?” “好聪明,你们怎么知道?” 小精怪们手拉着手跳了跳,其中一只立正站好,似模似样地模仿道:“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陛下常常念这句诗,说这是他孩子的名字。” “您既然来探亲他,必然就是扶苏吧?” 嬴扶苏的笑容凝在脸上。 他慢慢直起身,低头看着那群还在蹦蹦跳跳的小精怪,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么多年了,”一只小精怪歪着脑袋,天真地问,“您怎么才来呀?” 他转过身,看向嬴政。父亲正站在一株花树下,安静而温柔地望着嬴扶苏,银白色的花瓣落了他满肩。 “对不起,阿父。”他鼻子一酸,终于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的父亲有多么想念他,“对不起,是扶苏来晚了。” “不晚。”嬴政道,“你想回家,永远都不晚。” - 两人回了咸阳宫,相对而坐。 殿中的陈设与人间咸阳宫相似,却少了几分压迫感,多了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清寂。 长窗半开,忘川的风携着花树的气息穿堂而过。 嬴扶苏太久没与父亲聊些什么生活琐事,而此时更没有什么政事可聊,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想了半天,开始汇报起了嬴政脱离幻境之后的后续。 “……所以,那个幻境的源头,其实是封神之战中失踪已久的神器盘古斧。神器现在已经交还天界。至于胡亥……也已经交由使君押送至十殿阎罗处受审了。之后,罚恶司自会处置。” “怪不得。”嬴政听完,微微点了点头,“那天我的魂魄突然被拉进那个世界,起初还以为全由胡亥主导,可很快便发现,他对那个世界的掌控其实并不强。我便篡改了他的一些设定,逼着他按我指定的方向走,甚至尝试与他争夺那个困阵的所有权。只是他到底在那边待的时间更长,我在设法脱身的时候,还是被留下了一魂一魄。” “其实也算是因祸得福。”嬴扶苏忙安慰道,“正因如此,我们才及时发现了遗落的盘古斧。否则拖到事态更严重,说不定真会影响现世,那时便要花费更大的力气和代价去弥补了。” “胡亥……”嬴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他不像你。你向来性情沉稳,从不需要我操心。他性格活泼,又惯会撒娇,我那时……确实看中他能逗我高兴,甚至带他外出巡游。只是没想到,他竟因此生出妄念,铸下大错,致使天下颠覆,海内沸腾。” 他有些疲惫和无奈:“如今,无论受到何种惩罚,也是他罪有应得。” 嬴扶苏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父亲空荡荡的手腕上,心里一惊,忙问道:“阿父,您此前昏迷不醒时,我把一物系在了您的手腕上。那是个碧绿色的玉坠,对稳固魂魄、温养灵力、疗伤愈疾有奇效。不知您有没有——” 嬴政挑了挑眉,将手探入心口的衣襟,摸出一枚剑穗,悬在指间。 那剑穗上的玉坠在天光下泛着温润的碧色灵光,丝绦编得精巧,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你是说这个?它有点长,我醒来之后,还系在手腕上就不太方便行动了。本想放在殿内,谁知其他人都解不下来。我自己倒是能解开,可一离开它一段距离,便又会回到我手中,没办法,只好带在身上了。” 嬴扶苏这才舒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怕被人取走,施了一个小法术。” “此物是我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所赠,”他难得向父亲讨要什么东西,犹豫了一下,才有些赧然地开口,“既然现在阿父已经大好了,不知……不知可否将其归还于我?”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那剑穗悬在掌中,碧色的玉坠轻轻晃动,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稳固魂魄、温养灵力、疗伤愈疾……”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那几个词,目光从剑穗移到扶苏脸上,眼中忽然多了一丝促狭的笑意,“所以,这是那位‘秦姑娘’送给你的?” 嬴扶苏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嬴政身子往后靠了靠,抬眼看向有些忐忑的嬴扶苏,难得起了逗弄儿子的心思: “若是我不还呢?”】 68.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八章 【嬴政笑道:“若是我不还呢?” 他本意只是想与久违的儿子开个玩笑,却没成想嬴扶苏心中一慌,竟如儿时一样跪坐在地上,将脑袋枕在他膝上轻轻蹭了蹭,声音低而急切: “阿父,旁的什么都行,哪怕是我的剑,您想要也可以。可这枚剑穗不是寻常礼物,挽挽将它赠给了我,我却绝没有资格转赠给任何人。” 这个反应倒是令人始料未及。 嬴政甫一听这句话,思路还跑偏了,只以为那是什么信物之类的东西,本来又准备开口想打趣两句,儿子在这么多年间,也算是交到了极好的朋友,挺不容易。 直到嬴扶苏见他没反应,抬起头来看他,他见对方脸上认真又紧张的神色,才顿觉不对,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他的意思,并不是这件礼物意义不同,而是它本身就很特殊。 嬴政微微蹙起了眉,凝聚灵力尝试探查那个碧色的坠子。 只是灵力甫一进入,便被另一团自我保护的灵力弹了出来,他略一思索,脸色立刻就变了。 “灵力自生,回转不绝,自成结界——这不是灵力结晶,”他声音沉了下去,“是……是灵核碎片?” 听到这四个字,嬴扶苏呼吸一滞。他垂下眼,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宽大的袖口,若是凡间的布料,此时必然已经被揉出了褶皱。 “不是你的吧?”嬴政全没料到这种发展,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腕,声音竟有些颤抖慌乱,向他确认道,“是秦……是刘据的,是吗?” 嬴扶苏立刻回握住了他的手,这令他有些奇异地安心下来。 只是似乎对方也在艰难地整理心情,良久,嬴扶苏才小声地“嗯”了一声:“您放心吧,不是……不是我的。是他给我的礼物呀。” 嬴政这才悄然舒了口气。但考虑到刘据毕竟是嬴扶苏的朋友,他还是斟酌了一会儿,才试探性地开口:“据我所知,灵核碎裂几乎等同于魂飞魄散,你们是——” 说了一半,他发现嬴扶苏脸色都白了,便立刻住了口,转而言道:“好在你们现在都没事。” 他握住嬴扶苏的手:“你……你那时候……你没什么事吧?” 嬴扶苏怔怔地望向父亲牵着他的那只手,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只是那个时候没用,保护不了他。” 说谎。 看扶苏刚才那个样子,这件事必然在他心中留下了很不好的回忆。 刘据是他的朋友,他的灵核都碎了,以扶苏的性格人品,难道他会袖手旁观全身而退吗? 他必然也经历了非常不好的事,甚至有可能留下了什么后遗症,不然为什么刘据要送他这个有“稳固魂魄、温养灵力、疗伤愈疾”之效的【丰饶】命途灵核碎片呢? 嬴政看着嬴扶苏的侧脸,心中笃定,他们此前两千多年的经历,必定比他想象的更曲折,至少比他在忘川中要曲折多了。 他很想弄清这是怎么回事。 “阿父,”嬴扶苏似乎已经整理好了心情,抬起头,轻声道,“您既然看出了这是什么,那您一定能明白,我的朋友将这样珍贵的东西托付给我,我必然要好好保护的。” “到底是你保护它,还是它保护你?” 嬴政接连发问,目光灼灼:“稳固魂魄、温养灵力、疗伤愈疾——刘据为什么给你这样的东西?” “他自己的……”他顿了顿,到底没再把“灵核碎片”这四个有些残忍的字说出口,“他自己好好保存才最好吧,怎么会无故交给旁人?” 可嬴扶苏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似乎已经做好了所有心理建设,在这样的连番追问之下,不仅面色如常,甚至还对他笑了笑。 “阿父,我与挽挽刎颈之交,便如古时管仲叔牙、伯牙子期,可以生死相托。” 嬴扶苏道:“他只是希望,没有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也能得到【丰饶】灵力的助力,才会将它送给我的。” 说完,他站起身来,展开双臂,在嬴政面前轻轻转了一圈。神袍的衣袂翻飞起来,金色的神纹在额间微微闪光。 “您看,我真的没有什么事。”他笑着说,“我很好啊。” 嬴政并不是一个非常依赖直觉的人,但他也从不会忽视直觉。 他的理性看不出一点对方说谎的痕迹,可他的直觉却告诉他,此乃谎言。 退一万步说,即使没有说谎,也必然有所隐瞒。 问他一定是问不出来什么了。可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答案。 嬴政压下心中惊怒,重新整理了表情,好似真的信了他的鬼话一样。 “那我就放心了。”嬴政松了口气似的,笑着向嬴扶苏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剑穗还给了他。 嬴扶苏接过来,略一犹豫,没有再召出天枢剑来,而是直接将它系在了腰间。 碧色的玉坠垂落在神袍的衣带旁,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嬴政看他系完,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开口:“只是,阿父还有一个愿望,不知道扶苏能为我实现否?” 嬴扶苏道:“只要扶苏可以做到,一定为您达成。” “那就好。”嬴政颔首道,“扶苏,秦姑娘救了我,还给了你这样珍贵的护身符,我心中实在感激。若有机会的话,我想见他一见,当面谢他。”】 - 他在说谎。 嬴政想,他听过的,听他们对李承乾说过那些往事。 简直与“我很好啊”一点关系都没有,两个人几乎都是在魂飞魄散的边缘走了一遭。 傻孩子,为什么不愿意告诉他呢?他就应该为你担心担心。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确实不能怪扶苏。他又想。 他这个孩子,与他自己的性格,看上去南辕北辙,内里其实仍然是有些相似之处的。 他的儿子与他一样,不会撒娇,不会诉苦,对父母总是只说高兴的事情,永远不会叫父母担心。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赵姬。 在赵国为质时,他还是个垂髫孩童,她也不过是个年轻妇人,却总是挺直了脊背站在他面前,像是一堵墙。 那个时候,他以为母亲是无所不能的,以为母亲是永远不会倒下的,她永远是他的力量。 他也一样不想叫他的母亲担心。他回到秦国,以为他长大了,可以保护母亲了。 他继承王位时才十三岁,夙兴夜寐、殚精竭虑,自然也有心中惶恐,日日不能安睡的时日,只是从来不肯叫母亲知道。 以至于叫他的母亲竟以为他得到了一切。 于是在赵国为质时,永远将他挡在身后的母亲死去了。 活着的只有与外臣私通,竟想将他从王位上拉下来的太后赵姬。 还好,他想,无论如何,他总是比他母亲要聪明多了。 是的,去问卫太子吧,他会告诉你答案。 - 【“扶苏跟我说,您想见我?” 他们约在忘川外一个不远处的凉亭。来人是一个与嬴扶苏年龄相仿的少年,身着汉朝服饰,男装。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神色从容。 嬴政略一挑眉:“朕记得,朕约的好像是秦姑娘。” “我只是出于无奈,又不是女装癖。您已经知道我是谁了,那我又何必故布迷阵,在您面前惺惺作态呢?” 刘据笑了笑:“总归您已经答应扶苏会隐瞒关于我的消息,我相信以您的身份人品,自然不会出尔反尔的。” 嬴政的目光落在刘据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道:“卫太子。朕想见你,其实是有些问题想问。” “啊……可是扶苏明明跟我说,您是想向我道谢的。”刘据似真似假地拖长了声音,有些像是在撒娇,“您不要叫我卫太子啦,您是长辈,可以叫我的名字呀。亲近一点的话,叫据儿叫挽挽我都不挑哦。” 嬴政丝毫没受影响,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自然也是来向你道谢的。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想来想去,朕自己做了几个陶俑,便赠给你,聊慰你相思之苦。” 他轻轻挥袖,桌案上便多出了几尊陶俑。嬴政的手艺实在很好,好到令人一望便知这些是谁。 刘据低头看去,收起了那副玩笑的神色,怔怔地望着,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最左边是一位身着蓝衣的美丽女子,她怀抱琵琶,唇齿微张,应当是在唱一支好听的曲子。 中间是一位沉稳的将军,身着薄甲,披风在身后飘扬。他的面色温和,眼神却严肃,不知是在看沙盘,还是在眺望远方的沙场。 最右边是一个骑在马上的青年,看上去非常年轻,不过二十出头。他拉开弓弦如满月,目光锐利,像是在追逐什么猎物。 刘据看着这三个陶俑,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良久,他才开口,轻声问道:“陛下,他们……他们在忘川过得好吗?” 嬴政道:“挺好的。忘川确实是世外桃源,他们也都交到了很好的朋友。” “那就好、那就好。”刘据连声说了两遍,声音有些发紧。 他吸了吸微微泛红的 鼻子,将三个陶俑小心翼翼地搂进怀里,看了好久,才慢慢收了起来。 “其实还有一个,但朕不知道这个你会不会喜欢。”嬴政犹豫了一下,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陶俑,放在刘据面前。 他从桌上拿起那个陶俑。那模样好似无比陌生,却又无比熟悉。 与他老态龙钟的样子南辕北辙,那帝王一身红衣,腰间配着一柄汉剑,实在是意气风发,锐不可当。 刘据记得他这个样子,那时候尊贵的帝王还会高兴地把年幼的孩子顶在肩上给他骑大马。 那孩子那时候可真幸福啊,有天下最厉害的父亲,有天下最温柔的母亲,有天下最可靠的舅舅,有天下最勇敢的表哥。 幸福到不知他命运中所有的馈赠,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人命的价码。 一滴水珠落在陶俑英俊的脸上,又被人用袖子轻轻拂去。 “陛下,我总算知道,扶苏为什么一直对您念念不忘了。您确实是很……很令人心折。” 刘据胡乱地擦掉脸上的泪痕,抬起头,对着嬴政笑了起来。 “您想见我,一定不仅仅是为了道谢吧。您想知道什么?” “朕看到了你的灵核碎片。”嬴政没有绕弯子,“朕想知道,那个时候,你们……当然,特别是扶苏,到底经历了什么,会被逼到那种绝境。” 他猜测道:“难道是……是什么神战吗?” “我就知道您会想问这个。扶苏是关心则乱,一见到您出事了,就慌得跟什么似的,什么有用的都要往您身上使,就连我提出要把剑穗挂到您身上,他居然都没有反对——” 刘据顿了顿,又笑了:“若是平时的话,他一定不会给您看到的。因为以您的才智,必定会推我及他,追问其由来。” “为何不要我知道?” “您不要怪他。”刘据道,“他不是欺君罔上,大逆不道。只是不想叫您难过而已。” “不过,来见您之前,我可答应了扶苏,关于他的那些经历,我一个字都不会讲的。“刘据弯了弯嘴角,”我虽算不上什么君子,却也是守诺之人。” “那——”嬴政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刘据脸上,片刻后又舒展开来。他看着那双透着狡黠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但你有办法,是吗?” “我虽不能言语,您却可以亲自看看。”刘据眨了眨眼,轻轻拂袖,桌案上便多了一架古琴。那琴通体莹润,泛着淡淡的玉光,琴身隐约可见云纹流转,古朴而庄严。 “趁扶苏来忘川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天界,借来了【记忆】的神器——伏羲琴。” 嬴政神色微动:“朕听说过。是由伏羲神以昆仑神玉与天蚕丝制成,可以使人回到一段记忆之中。听说使用得当的话,甚至可以操纵记忆。” “是的。”刘据点头,“其实只是看一段记忆的话,承乾——哦,是您的另一个朋友,唐太宗陛下的废太子。我听说您在幻境中其实是有意识的,那您应该也见过他——他其实也可以做到。只是他才醒来不久,出于他的经历和我个人感情,暂时不太愿意把他牵连到忘川中来,所以还是去借了伏羲琴。” 嬴政微微颔首:“朕能理解。” 刘据解释完了,便不再说话。他双手按上伏羲琴的琴弦,轻轻拨弄,铮铮的琴音便流泻而出。 周围的景象开始微微闪烁,灵力如涟漪一般层层向外荡开。嬴政闭上眼睛,顺从地接纳了伏羲琴的灵力涌入。 再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全然不同了。 好破败,好萧条。 周围都是荒凉的黄土,土地干涸龟裂,找不出一点绿色的影子。 偶尔见到一棵树,也只余裸露的、干枯的树芯,孤零零地立在旷野上,像一具被风干的尸骨。 远处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骨头四散着落在荒野上,偶尔飞来一只食腐鸟,在骨堆里四处啄一啄,然后又失望地飞走。 “不是神战,是人间。与您想象中,是不是不太一样?” 嬴政听见声音,转过头去。刘据抱着琴,站在他身侧稍稍靠后的地方。他没有看嬴政,只是望着这片荒芜的大地。 他伸出一只手,从身旁那棵枯死的树上掰了一截干枯的树枝,放进嘴里嚼了嚼,又皱着眉头吐出来:“呸呸呸,太干了,这个味道不好。” 他踮起脚挑了挑,又掰了一截,递给嬴政:“这一段还有点水分,味道应该还行。您要尝一尝吗?” 嬴政没有接。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这是哪里?” “建兴四年。”刘据道,“哦,就是公元316年。”】 69.第六十九章 第六十九章 【“建兴……四年?” “永嘉之乱后,阳世开始陷于战乱,衣冠南渡,民尽流离,千里无烟火之气。” 刘据道:“死于战乱的人太多,以至于阴阳的边界竟然变得脆弱起来。” 嬴政微微蹙眉,回忆起了什么:“朕有些印象。那段时间似乎还出了什么事,使君专门开了会,叮嘱我们暂时不要离开忘川。即便一定要出门,也要避开鬼门关、忘川河、黄泉路那些与阳世相接的地方。” “使君也是关心则乱。”刘据笑了笑,“冥界冷寂,十八层地狱里关的都是罪人,枉死城的魂魄怨气又重,两处皆是阴冷潮湿如同血海。其余各处,除了阴司的官员使者外,都是等着轮回的过客,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忘川是冥界仅有的桃源乡,比酆都城还要繁华。只有福泽深厚的鬼魂,才有资格在投胎之前沾一沾忘川的灵气。忘川使君乃天生神明,神职又高又护短,大家都知道,忘川的灵是不会轻易出来的。” “至于那段时间出的事……大约就是指我们与轩辕剑一起,从阴阳的罅隙里,落进了阳世吧。” …… “这里是伏羲琴根据我的记忆,拟合出来的幻境。刚刚那个地方,是我对这里最初的记忆。” 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连带着刘据手中那节被掰下来的枯枝也渐渐化作光点散去。 新的景象出现了。他们现在待在一个破败的村子里,天空有些雾蒙蒙的,天气不算太好。 刘据似乎对这里有些印象,只是略微想了想,就往一个方向带路。 这里的房子破破烂烂的,窗户也是破破烂烂的,似乎还被火烧过,看起来已经废弃有些时日。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和腐朽的农具,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已经长得很高了。 他在一间屋子前停了下来,那几乎是这里保存最完好的一个房子,起码墙没有塌,屋顶还能遮蔽太阳。 刘据将手肘撑在窗台上,探身往里面望了一会儿。然后他回过头,朝嬴政招了招手,往里面指了指:“喏,在这儿呢。” 嬴政靠过去,透过窗户朝里面看。 嬴扶苏正坐在墙角,背靠着一面还算完整的土墙,背着一柄破烂的剑。他的衣袍上沾满了尘土,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手里握着一块薄薄的碎石,在另一块更大的石头上磨。 他的目光不时抬起,穿过那扇窗户,往外张望。 “扶苏。”屋子里的刘据也穿着脏兮兮的衣袍,他蹲在嬴扶苏身侧,轻声问道,“他们会追过来吗?” 嬴扶苏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又朝窗户外面望了一眼。 他其实也没有把握,但还是安抚地摇了摇头:“他们不是追着那匹马走了吗?再折回来也要很久了。” “我们不会被抓到吧?” “不会的。” “而且今天天气很好。”嬴扶苏看了看窗外的天光,“没有什么太阳,我们可以逃得更远一些。要去有人烟的地方。” …… 这倒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嬴政是忘川的灵,但在此之前,也是鬼魂,自然知道关于鬼魂的常识。 阳世法则力量磅礴,没有特定的灵力护体,鬼魂在太阳灼烧之下寸步难行。他们需要阳世的气息。 ……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嬴扶苏举起那块薄石头看了看,石面被他磨得薄而锋利,边缘泛着冷冷的灰白色。他用拇指试了试刃口,收回手时指腹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好像可以了,我先试试。” 刘据还没来得及开口,嬴扶苏已经将那块石头按上了自己的脸。 石刃划过右颊,皮肉翻开,血珠从伤口中涌出来,顺着下颌滴落,在脏兮兮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一声没吭,痛得狠了也只是咬住自己的嘴唇。 然后他利索地在左脸上又划了两道。这一次比方才更深一些,血淌得更快,可他的眉头只是轻轻跳了一下,便再无多余的表情。 刘据看着他,眼圈忍不住泛了红。心中千言万语,却也只能问道:“你……你疼不疼啊?” 嬴扶苏习惯性地想笑一笑,却牵动了伤口,忍不住颤了一下:“你等会儿就知道疼不疼了。” 他把那块沾着血的碎石头递给刘据:“该你了。” 刘据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嬴扶苏脸上那几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我怕疼。” 他低声请求道:“扶苏,你帮帮我吧。” 嬴扶苏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他右手握着那块石头,沉吟了一下,又抬起左手腕,递到刘据嘴边:“听话,忍一忍,疼就咬我,千万不要出声。” 刘据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一阵深入骨髓的疼痛从脸上传来,但他最终还是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听话地忍住了声音,没有去咬那只手。 扶苏也已经很疼了。 刘据睁开眼睛,看见嬴扶苏那双仍然漂亮的眼睛里闪着隐隐的水光。 他心里忽然好难受。 “是不是变得很丑啊?”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可声音一出口就变了调,带着明显的哽咽。 嬴扶苏看向他,摇了摇头。 “不会啊。”他说,“还是很好看。” “真的吗?嘶——”他一说话,就牵动脸上的伤口,那伤口从左边的眼下横穿鼻梁跨到右边的下颌,大约是嬴扶苏心疼他怕疼,只划了一道。他自己脸上却横七竖八几道伤口,一看就是下了重手。 嬴扶苏见他盯着自己看,有些不自在地问:“看我做什么?现在应该不好看。” “没有啊,扶苏还是很漂亮。”他立刻否认,想了想,又道,“最漂亮。只是好像你都不怕疼的。” 嬴扶苏怔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我是兄长,我不能怕疼。” “什么兄长啊,我就说,你怎么总是一副管东管西的样子。”刘据破涕为笑道,“你死的时候才二十多岁,都没有我大。我才应该是兄长呢。” 嬴扶苏失笑道:“我看着你长大的,你说你是兄长,那你有见过我小时候的样子吗?” “……?”刘据噎了一下,“你这是在强词夺理!” 嬴扶苏道:“我有理,不用强词。” 他笑了笑,不再纠缠这个话题:“我们该走了。要混进百姓之中,我们要有一个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叫作秦昭,你想叫什么名字?” ……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围的场景又快速地变换,世界仿佛是在崩塌,重组。 在这样快速的崩溃和重组中,嬴政就站在原地,一点都没动,始终注视着嬴扶苏。只是藏在他袖中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地握成了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肉里,可他浑然不觉。 他身边站着的刘据似乎也感受到了低气压,亦是沉默着,一句话也没说。 …… 重新显现的世界比之前要明亮、吵闹得多了。 与之前那个寂静的、似乎是被战火洗劫过的村庄相比,这里是一个正常的、有烟火气息的村子。鸡鸣犬吠,炊烟袅袅,有人在屋前劈柴,有人在田埂上交谈,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黄狗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笑声像是银铃一样。 “挽挽哥哥~”小姑娘从门外探出半个脑袋,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圆溜溜的,“昭昭哥哥呢?” 卫挽坐在门边,手上拿着用茅草搓成的绳,正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是小蝶呀。”他听见声音抬起头,朝小姑娘笑了笑,那张布着骇人疤痕的脸便扭曲起来,伤口像蜈蚣一样趴在皮肤上,让他看起来像画本里吃人的恶鬼。 小姑娘却一点也不怕。她手上端着两只碗,噔噔噔地朝卫挽小跑过去,蹲在他身边,声音糯糯的:“爹爹叫我来给你们送吃哒~” 卫挽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粟米粥很稀,米粒寥寥无几,大半碗都是水。 他几口喝完,端着剩下那碗,指了指门前那棵老树:“小蝶你看,太阳现在到什么地方啦?” 小蝶探出身子看了看,恍然大悟地拍了拍手:“太阳挂在第一根树梢上啦,是卯时啦!所以爹爹去工作了,昭昭哥哥也去工作了,对不对?” 卫挽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小蝶真聪明!”说着,他戴上斗笠,拉起小姑娘的小手,“走,咱们去给你昭昭哥哥送吃的。” 秦昭在村东头。 他正扛着锄头,和村里的壮劳力们一同挖一条引水渠。渠已经颇具雏形,蜿蜒如蛇,从村外的河边一直延伸到田垄旁,看样子没几日就可以完工了。他的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昭昭哥哥!”小蝶扑上前去,秦昭便蹲了下来,小姑娘给他扶了扶有些歪掉的斗笠。 卫挽把手中的碗递给他:“先吃点东西吧,休息一下。” 旁边有村民开玩笑:“小蝶这么喜欢你们,看样子真要给你们当妹妹啦。那等我们小蝶长大出嫁的时候,两位哥哥是不是准备点嫁妆啊?” 小姑娘撅起嘴,叉着腰:“他们已经教我认得好多字了,我长大了要去城里做女先生的,可以自己给自己攒嫁妆!” 众人听到小姑娘的话,都觉得可爱极了,忍不住笑起来。 秦昭也笑了。他嘴角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斗笠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带着伤疤的下颌。 然后他突然皱了眉头,收起了笑容。 无他,只因为他隐隐约约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嘈杂声音。 是马蹄的声音。 “快躲起来!”他声音急促道,“是乱军来了!” 笑声戛然而止。 村民们愣了一瞬,随即像炸开了锅的蚂蚁,四散奔逃。有人往屋里跑,有人往田里跑,有人抱起孩子就往村后的山林里钻。 这个村子位置偏僻,离县城远得很,没人想到军队的铁蹄竟然能延伸到这样的地方。 乱军从村口涌入,纵马而来。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他在村口勒住缰绳,马匹嘶鸣着人立而起,他拔出刀,高声喊道:“男人杀了做军粮。女人抓回去——晚上再做军粮!” 村子里的人已经反应很快了,可再快,又哪里快得过战马?锄头又怎么敌得过马刀? 嬴政和刘据站在这片战场中间,不时有战马掠过他们身旁,有血穿过他们的身体落在地上。这是一场几乎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血像是雨一样洒落在土地上,渗进干涸的缝里,把大地染成一片暗红。 混乱中,有人追上了小蝶。那军士见她是个女娃,伸手便要去抓。小姑娘害怕地惊声尖叫出来。 秦昭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他身上还带着伤,衣袍破了好几处,血迹斑斑,他一锄头挥开了那人伸向小蝶的手,力道大得那人后退了两步。 军士冷笑一声,抽出腰间的槊,横扫过去,锄头应声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秦昭没有退。他从背上抽出那柄破烂的剑。那剑锈迹斑斑,剑刃很钝,看上去比锄头好不了多少。他将剑横在身前,挡在小蝶前面。 另一边又过来几个军士,见自己的同伴竟与区区一个村民缠斗了这么久,立刻嘲笑了起来。 嬴政的手按上了佩剑的剑柄。 他看着那个军士举起槊,看着那柄槊朝嬴扶苏刺去。他拔出了剑,朝那个军士挥去。佩剑穿过军士的身体,像穿过一团空气。 他再挥,再落空。再挥,还是落空。 “没用的,这只是一段记忆而已。”刘据道,“陛下,您不能改变记忆的走向。” 嬴政转过身,看向他,紧紧咬着牙关。那张似乎永远从容不迫的脸上,此刻竟近乎有些狰狞。他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良久,他深深吐了口气,将佩剑重重地推入鞘中,从始至终未发一言。 破铜烂铁哪里斗得过精良兵器呢? 槊刺穿了秦昭的前心口,又拔出来,带出一蓬血雾。秦昭踉跄了一步,倒了下去。他的斗笠也被掀翻,滚落在尘土里。 军士这才看见了那个胆敢与自己缠斗的人的长相,顿时啐了一口,晦气地骂了一声,连带着对小蝶也失去了兴趣,不再想把这个小姑娘抓回去享受了。 他直接刺了过去。 槊尖刺穿了小小的身体,将她挑在槊上,挥舞了几圈,然后一甩,小姑娘便飞了出去,落在村口的京观顶上。 “小蝶——!” 嬴政下意识地看向刘据,又反应过来那是卫挽的声音:“阿昭……阿昭!” 卫挽被人一脚踢在地上,也浑身是伤。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实在抵不过浑身的疼痛。他的斗笠也早不知到哪里去了。 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的脸上、手上、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他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不正常的红,灼痛从皮肤表面一直钻到骨头里。 他没有办法,只好朝着秦昭和小蝶的地方慢慢爬。 他的附近有一个军士,似乎发现了什么乐子,就跟在他身边。他爬一点,那人也跟一步,不紧不慢,像猫戏弄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 等他离秦昭终于近了,马上就要够到的时候,那人嬉笑着抽出了长矛,用力往下一刺,长矛穿透了卫挽的手掌,将他钉在了地上。 “啊——!” “怎么不爬了?接着爬啊!”那人嘲笑了两句,又踢了他一脚,见他只是闷哼了一声,便再无反应,顿时觉得没了意思。连兵器也没拿走,呸了一声,转身走了。 卫挽缓了好久才缓过来。他趴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良久,他才吐出一口气,颤抖着用另一只手去拔那支矛。 “挽挽……” 另一边,秦昭似乎也终于缓过气来。他侧过头,努力地朝着卫挽笑了笑:“你看,它是不是在发光?” 卫挽还在挣扎着去拔那支矛,闻言,才循着他的话语去看他身边斜插在土里的轩辕剑。 它真的在发光。随着浸没了更多的秦昭的血,它的灵光也变得更亮,剑身上甚至隐隐出现了裂缝。 “若真有转机……”秦昭忍着疼痛,有些艰难地吐字,“你就走吧,想办法回去,别为我报仇。” 他顿了顿,目光涣散了一瞬,又勉强聚拢起来,望着湛蓝的天空。 “若以后能见到我父皇的话,告诉他,我……我很想念他。” 话音一落,他竟然把手按进了那柄槊在他近心口处留下的伤。 更多的血涌了出来,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轩辕剑的光骤然变亮,就像是一盏被添了油的灯。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卫挽立刻知道他要做什么。他疯狂地摇着头,一边更用力地去拔那支钉穿手掌的长矛,一边嘶声喊道,“你不要想,我不会听你的!你自己跟他说,我不带话!” 刘据收起了琴。 他轻盈地几步上前,蹲在了那支矛面前,低头看向了卫挽:“好狼狈啊。” 确实是狼狈。泪水混着血水,在那张布着疤痕的丑脸上蜿蜒,又落在土里,几乎聚起了小小的水洼,乍一看,真像是从哪里爬出来的厉鬼。 他想了想,手握上了那支矛,帮他拔了出来。 嬴政听到嬴扶苏的那句话便愣住了,直到此时才回过神来。 他站在一旁,轻声问道:“有用吗?” “有用的话我就拔不出来了。”刘据也站了起来,“早两秒钟而已,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但是我高兴。” 失血的痛苦让秦昭觉得浑身都好冷,他觉得自己的血就要流尽了,可轩辕剑仍然只是在发光而已。 他喃喃道:“……我好像失败了,是吗?” “阎君说得对……不是皇帝,就是和轩辕剑无缘。只隔一线,也还是没法唤醒它。” 卫挽终于爬了过去。他捧住秦昭冰凉的手,努力地呵气,想要让它变得暖和一点。 他流着眼泪摇头:“没关系,没关系的。” “对不起……”秦昭——嬴扶苏的声音变得更微弱了,“他们都死了……我也、也救不了你,时至今日,我仍然……仍然不是一个好哥哥……” 卫挽的动作顿住了。他恍惚想到,公子扶苏自刎后,公子胡亥矫诏登基,杀死了所有的兄弟姐妹,他的弟弟妹妹们都死了,有的被拖出宫门,死在乱刀之下。有的被碾碎骨头,随便丢在墓里。 他那时在昆仑镜里看到,一定很痛苦吧。 怪不得他非要当兄长。 怪不得他这么拼命。 更多的眼泪涌出来,卫挽紧紧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哽咽道:“这怎么能怪你呢?你已经很努力了。” 他也渐渐支撑不住,趴在了嬴扶苏的身边。 “好冷……好冷……”嬴扶苏的神志已经不再清醒,开始乱七八糟地呢喃一些胡话,“据儿……快跑……快跑……父皇……” 嬴政蹲了下来,轻轻抚摸他的头发:“父皇在呢。” 即使他听不到。 “我跑不了了。”卫挽——刘据也一句一句地答,“只好和你一起死了。” 他偏过头,看着嬴扶苏那张被血污和疤痕覆盖的脸,轻声道,“上郡的风很冷吧。这里也是冬天,但是好像暖和些。” 嬴扶苏不再说话了,那双漂亮的眼睛终于失去了光彩。 漫长的折磨之后,他的灵核终于溃散了。 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轩辕剑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灵光。 腐朽的外壳寸寸龟裂,顺着那些裂缝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璀璨的、耀眼的、不可逼视的光芒。 刘据忍着伤痛,艰难地睁开眼睛,那光华刺痛了他的双眼,要他再次落下泪来。 他看见了一条途径。 他晃了晃嬴扶苏的手,轻声道:“看哪,阿兄。你没有失败,你成功了。” 下一瞬间,灵力铺天盖地自灵核汹涌而来。它们遵从他的意志,源源不断地涌了出去。 野花在冬日盛开,干瘪的枯草染绿,落叶的枯树重新抽芽。 溃散的灵气被那强盛的力量重新糅合起来,聚成了一颗新的灵核。】 70.第七十章 第七十章 建兴四年、永嘉之乱、民尽流离。 若说此前的仙家故事有些人囿于生存的压力还没有那么认真去看的话,那么此刻当是百姓观看天幕最认真的时候。 仙家故事固然诱人且精彩,可对于生存都是难题的底层百姓来说,眼前的田地才更加重要。 但如今天幕中的话题来到了人人都不得不关注的一项命题——战乱。 百姓最惧怕什么呢?一是天灾,二是战乱。 他们的力量很强大,强大到凝聚起来可以掀翻一个王朝,将高高在上的皇室和权贵从他们的温室中拉出来。 可他们却又很脆弱,一场天灾可以令十室九空,持续的战乱能使天下户口减半。 他们认真地看向天幕,眼眶湿了也不敢低头,渴望从中获得一丝半点关于战争的具体信息。 即便是上面无法阻止战争了,小民想办法逃到战乱不太严重的地方去总是可以吧。 战争到了这个地步,即使故土难离,也已经不得不离了。 - 刘据在第一颗人头落地的时候,被母亲捂住了眼睛,卫子夫的手掌覆在他眼前,带着微微的凉意和一阵熟悉的香气。 可那只手又被父亲坚决地掰开了。 “你是太子。”皇帝只说了一句,“看清楚。” 他就这样一直坚强地看到村口的京观堆了一半,又哭又吐已经两轮。 直到军士杀死小蝶的时候,他感觉实在不适,才终于忍不住要了张桌子,低下头抄书,不再去看天幕了。 这一次,连父亲也没有再阻止他。 “他们根本是在以杀人取乐!” 霍去病几乎是有些愤恨地皱起了眉头,脸上还带着有些厌恶的神色。 刘据刚抄了几行字,闻言抬头,有些新奇地看向他,这样的表情很少出现在他冷静少言的表兄身上。 他不禁想看看天幕上又发生了什么,才引得表兄这样的反应。没想到刚抬起头,还没看到个影子,一只大手又把他的头按了下去。 “别看。”头顶传来皇帝的声音,“抄你的书。” 刘据只好低下头,重新握稳了笔。 其实不给看他也听见声音了,那么惨烈的痛呼的声音,很耳熟,来自长大后的他自己。 他低下头,又抄了几行字,还是忍不住问:“去病哥哥怎么反应这样大?战场上……应该有过更可怕的场面吧?” “不是这样的。”霍去病没有回答,反倒是卫青温和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的心情似乎有些沉重,竟然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刘据的发顶。自从他做了太子,已经很久没被舅舅摸过头了。 “……以死亡的人数来看,更可怕的场面当然有。但太子殿下,将军上战场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取乐。” “正因见惯了这样的场面,才更应了解生命的可贵。” - 【新的灵核凝聚之后,画面便模糊了起来。嬴政只勉强看到记忆中的刘据似乎将灵核重新压回了嬴扶苏的心口,画面便彻底暗了下来,只剩下一些声音。 兵器落地的声音,以及杂乱的脚步声、惊呼声、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冬日开花,死而复生!神仙!是神仙降临了!” “叩见神仙!拜见神仙!” “……咦?神仙,神仙怎么不动呢?” …… 嬴政从听到嬴扶苏喊父皇开始,就一直蹲在他身边,直到画面终于暗下来,才有些怔怔地站了起来。 他的腿有些发麻,晃了一下,才站稳了。 刘据走到他身边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了一句:“这是我的记忆,这一段我应该是没有意识了,所以伏羲琴也没拟出画面。” 嬴政没有理他。他的目光还落在前方那片黑暗里,只喃喃道:“……不是神君吗?” 他声音太小,刘据没太听清:“您说什么?” 嬴政终于转过头看向他。帝王的脸上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空白:“扶苏……他不是神君吗?” 刘据愣了一下,眨了眨眼:“那……那现在还没当上呢。” 嬴政沉默了一瞬,又问:“不是皇帝……不能唤醒轩辕剑,是什么意思?” “轩辕剑是帝王剑。”刘据想了想,斟酌道,“它只承认皇帝。不过我们毕竟有皇帝的血脉嘛,狠狠心多出点血,还是可以伪造一下天子气息唤醒轩辕剑的啦。” “多出点血……”嬴政心中莫名有些不好的感觉,无意识地提高了声音,“可他死了!” 刘据下意识地解释:“储君的话是不用死啦……但他又不是太子……” 话说了一半,他看见嬴政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连忙住了口。 他又不是太子。 他又不是太子…… 是啊,他又不是太子! 嬴政只觉得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心口都像灌进了一阵冷风,冷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收缩。眼前一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一阵猛烈的恶心从喉咙深处涌上来—— 他弯下腰,“噗”地吐出一口血。 “啊啊啊啊啊——!”刘据在一边人都傻了。他连忙冲上去扶住嬴政,手忙脚乱地就往他身体里输灵力,“陛下陛下您可别有什么事啊,我我我……那我可怎么跟扶苏交代啊!” 嬴政本来心中痛苦极了。他没封扶苏为太子,叫人矫诏害死他一次不够。 现在竟然因为这个原因,又让他死了第二回。 可被输了一阵灵力之后,他现在不得不从痛苦中抽离出来,哭笑不得地打断道:“够了。” “……啊?” “我说,”嬴政深深吸了一口气,“灵力够了。” “哦哦哦!”刘据这才讪讪地收了手。 “丰饶”的灵力就跟不要钱一样往他身体里灌,他原本心如刀绞,连带着身体也痛极了,现在却也不得不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健康过。 他愣是被补得面色红润有光泽看上去健康极了,大概今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刘据刚刚似乎确实是被他吓到了,此刻也终于恢复了冷静,有些尴尬地道了个歉。 此刻,画面恰好重新亮了起来。 这里是一处牢房。 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杂的气息。只有高处一口小窗透进一线天光,落在地上。 秦昭的脸上,被碎石划伤的痕迹已经完全消失。他靠在木栅上,手腕、腰间、脚腕都被铁链锁着。那些铁链不长,刚好够他坐着,却不足以让他站起来活动。 他身上多了很多新伤。衣袍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似乎很痛,背靠着木栅,身体有些发抖。 相邻牢房的人似乎没有这么受重视。卫挽脸上的伤还在,之前在村里被军士砍伤的地方已结了痂,只是手上被长矛贯穿的痕迹消失了,身上却也多了些新伤。他身上的铁链要长一些,只锁了手脚。两个人隔着木栅,背靠着背。 有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两个军士一前一后,一人手里攥着一柄小刀,另一人端着两只碗。 卫挽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看见那两人走近,整个人便有些惊惶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挪了两尺。 拿着刀的军士嗤笑了一声:“别怕,丑八怪,这次还轮不到你。”说着,他掏出钥匙,朝秦昭的牢门走去。 卫挽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他几乎是猛地扑向牢门,双手攥住木栅,朝那军士嘶声道:“不要动他!我都跟你们说了——是我!是我叫他死而复生的,你们要取也是取我的血、割我的肉,他的没有用!” 秦昭微微睁开眼睛,看了卫挽一眼,然后转向那两个军士。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却异常平静:“两位大人,别听他胡说。你们看看他的脸,他身上的伤。哪有人先救别人,不救自己呢?” 拿刀的军士官职似乎更高一些,他听笑话似的听着两人你来我往,直到秦昭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别争了,都能轮上。” 他掂了掂手里的小刀,目光落在秦昭身上:“不过这回,将军要的是你的,我们可不敢擅专。” 说罢,他将刀递给身后的下属:“两块。一块将军要入膳,一块送到军医那里,让他们好好研究。” 下属接过刀,低声应道:“是。” 他走进牢房,蹲了下来。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 秦昭没有躲,他也躲不了。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刀锋落下时,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一声低低的痛呼从他喉咙里溢出来:“呃——!” 那声音很轻,可落在嬴政耳朵里,却比方才所有的厮杀声都要尖锐。 那军官蹲了下来,拍了拍秦昭的脸,语气里带着一种假惺惺的怜惜:“小郎君,你也别怪我们不懂怜香惜玉,实在是军令难违啊。” 说话间,下属手快,已经割完,涌出来的血也没浪费,都装进了碗里。 “好好包扎。”军官站起身,语气严厉,“要是出了什么事,将军怪罪下来,你我谁也担当不起。” 下属连连称是,又用绷 带细致地将伤口包好。 两人端着碗远去,牢房里只剩下远远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对话声。 “本以为是个丑八怪呢,结果竟然这么俊俏,比以前所有姑娘都好看……上官,我们就不能——” “别打主意。将军怪罪下来,你没有命见明天的太阳。” “是、是是……” …… 嬴政站在牢房中央,几乎目眦欲裂。他死死盯着远去的两个军士,手里的剑还没有归鞘。他牙关咬得太紧,两腮的肌肉都绷了起来。可依然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事情这样发展下去。 他其实已经不用问他们受到这样遭遇的原因。几句对话中其目的已经暴露无疑。 人性的贪婪和渴求,他经历往日种种,又有什么不了解的呢? 但他还是问了出口,想要亲耳听到那个答案:“他是为了什么?” 他也果然听到了这个答案。 刘据轻声道:“为了长生不老。” …… “扶苏……”刘据转过身子,抓住木栅,也是嬴扶苏靠着的那一面,低声道,“扶苏,你转过来,让我看看你的伤好不好?” 嬴扶苏靠在木栅的另一面,没有动。他已经不再呼痛了,可背脊还在微微起伏。他喘息两声,依然背对着他,摇了摇头。 “别看了。”他温声道,“不好看。他们这次没割多少,我不疼的。” 他又问:“据儿,昨天的伤还疼不疼?” 虽然嬴扶苏已经竭力忍耐,可刘据还是听出了他声音里细微的颤抖。他深吸了口气,也努力稳下声音:“我也……我也不疼,我有‘丰饶’的灵力了,我可以治。” “是吗?”嬴扶苏笑了一声,“那太好了,你也不疼。” 骗人。 阳世的灵力驳杂,哪有快速补充灵力的途径呢? 可两个人都没有揭穿对方的谎言。 嬴扶苏抬起头,去看对面那扇小窗。夜色已经漫上来了,窗外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天幕,有几颗星子挂在上面。 “你看,”他说,“外面有星星。” 刘据于是也抬头去看。他望了半晌,那些星光穿过铁窗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 “嗯,好漂亮啊。” 可谎言终归是谎言。 那样的遭遇又重复了几次之后,两个人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 刘据有些艰难地喘息着,他倚在木栅上,手指探过栅栏的缝隙,去碰嬴扶苏的手。好凉。 “扶苏……”他抖着声音说,“是我害了你,是不是?你本来……本来不用遭受这些。” 哪怕干脆地死去,也好过这样无止境的酷刑。 嬴扶苏的嗓子已经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了,可他还是在喉间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是你……救了我。他人的恶,怎么能怪到你的头上?” “我要是能救你就好了……”刘据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我要是真的能救你就好了。” 嬴扶苏竟从这话中听出了一丝决绝。 他从病体中挣扎出来,转过了身子,双手攥住木栅,急声道:“生命是很可贵的……刘据,你不要做傻事!” “其实我是可以救你的。”刘据最后看了他一眼,乌黑的眼珠里写满了坚决。 然后他又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却从崩溃变得冷静起来。 “就像是你救我一样。我一死何足惜呢?可你这样好的人,不应该死在这里。” 他说:“扶苏,你背过身去,好不好?不要看我。” 作为轩辕剑的看守人,酆都大帝为此施了法术,轩辕剑有灵,是不会离他们太远的。 于是此刻,那柄剑就在他的手上。 “如果以后你见到我的……算了,还是不要说吧,不要说你见过我。” “你不是怕疼吗?那很疼的,你——” “我不怕疼了。” 嬴扶苏抓着木栅,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阻止他了。 “不要选‘丰饶’的路,不要救我。”刘据道,“扶苏,你要为陈家村报仇,要为村长报仇,要为陈伯报仇,要为小蝶报仇……” “要……要为我报仇。” 那柄剑很钝,用起来很疼,但它阻止不了一颗坚决的心。 鲜血喷涌而出。 红色的血溅在牢房的泥土上,又洇开。那柄剑亮了起来,像是一盏被忽然点燃的灯,明亮得几乎刺眼。 铁链应声而断。】 71.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一章 【深夜,牢房里蓝色的灵光一闪而过。 外间看守的狱卒被那光芒夺去了性命,颈间只剩一道平整的伤口,血汩汩地往外淌,在昏暗中洇开一片暗色。 此时正是深夜,连打更人都已经敲过了三更,缩在墙根下打起了盹。 没有人知道,有两个重要的囚犯,从狱中逃脱了。 但很快就有人知道了。 城中安静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将军府被人闯了进去。 一柄剑破开了将军府的门,那贼人慢慢地走了进来。与他神鬼莫测的力量相比,他看起来实在是很落魄。 衣服的布料很旧,上面沾满了灰尘和血,还有很多破裂的痕迹。 他的背上还背着一个人,那个人看起来更糟糕。脸上有一道骇人的疤痕,仔细一看,脖子上还有一道很大的伤口,又不知被谁用线歪歪扭扭地缝了起来。他垂着头,一动不动,看上去像是死了。 若非灵剑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这两人看起来实在很像是两个乞丐。 门房瑟瑟发抖地缩在门后,看着来人一步一步走进来,两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来人抬眸看了他一眼,不认识。 于是他开口道:“我不杀你。你们将军在哪里?” 说是将军,却只是在这乱世之中,凭借无人管辖,占了偏远地方一个县,实则只能算是个草寇罢了。 可史书上都留不下一笔的草寇,便已能给附近的百姓带来无法反抗的人祸。 门房两股战战,不敢说话。闻讯赶来的护卫们拔出刀剑,将那人围了一圈,可慑于那不似凡人的力量,竟无一人敢上前,也无一人敢出声。 “不回答也没关系。”来人也不生气,只是闭上眼睛感觉一番,便寻到了一缕微弱的、与自己同源的灵力,“找到了。” “天枢。” 那柄剑应声而动,直直穿过三进的院子,来人也跟着往前走,周围满院提刀的护卫竟无一人敢拦。 将军府深处的卧房里,将军正抱着美妾酣睡。突然一柄剑破门而入,将他的右手死死地钉在了床上,令他痛得大叫。 美妾惊慌地叫了起来,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将军逃不了。他勉强坐起身来:“来人——来人啊!” 闯入者背着个人,原本一直低垂着头,此刻才抬起头来,看向这个失去镇定、大喊大叫的草寇。 将军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第一次见到这张脸时,那惊为天人的容貌就深深地刻进了他的脑海中。 “是、是你!” “是我。” “好吃吗?”他听见那个人问,“我们的肉,好吃吗?” 将军面色惨白,他跪了下来,不断地磕头:“神仙、神仙……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神仙大慈大悲,饶小人一命吧!” 嬴扶苏低头看向跪着的人:“屠灭陈家村的那支小队,现在驻扎在哪里?” 将军迷茫地抬头,半晌才反应过来:“……那个地方,叫做陈家村吗?” 嬴扶苏有些疲惫地垂下眼帘。他忽然觉得,自己根本毫无必要与这样的人多说一句话。 他轻声命令道:“割下他四十八块肉,然后杀了吧。”便转身离开了,身后只余下将军的惨叫声。 他其实并不需要来问,因为“巡猎”的行者一定可以找到仇人的行踪。 也许只是想亲眼看看,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可以不把其他的人当作自己的同族。 他最终在一处库房找到了那支驻扎的队伍。 灵力铸成的剑雨纷飞而出,将那些人的手脚都钉在地上。 他侧过头,朝着背上的人轻声道:“你看到没有?我叫他们也尝一尝这样痛的滋味。”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答。耳边只有那些人的惨叫和求饶,间或还有一些咒骂。 “恶鬼!恶鬼——!叫你六亲缘绝、孤独终生、不得好死!” 他想,他确实六亲缘绝。母亲早逝,与父亲总是吵架,大约也是缘分不深。兄弟姐妹也都死绝了。 也确实不得好死。一封矫诏夺走他的性命,自刎的伤以前偶尔还会疼,可怜他死的时候还真以为父亲这样厌恶他。 至于孤独终生……他一个人待在那片荒芜的地方一百一十九年,才终于等到了另一个人。如今,这个人也不在了。 他忽然又觉得无趣。叫他们感受到又疼痛如何呢?死去的人也不能再活过来了。 “那算你说对了。”他有些恹恹地,声音难得染上了冷漠,“要咒便咒吧,我不在乎。” 剑雨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致命的剑光。剑光过后,只归于一片寂静。 只有嬴扶苏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我此行,既为讨还公道。” “也是来杀人。” 他抬起头,默默地数了数。四十二条,哦,加上将军,四十三条人命在他手里葬送了。 不,不是人命。他有些怜悯地看了看地上的尸体,也许,他们已经不能再算是人了。 乱世已经叫他们变成了鬼。他转念想到自己才是鬼,又默默否认了自己。连鬼都不如。 城中百姓亦饱受欺凌。也许在他们看来,自己这个伤了四十三条性命的人,是拯救他们于水火的天神。 可谁又知道这个天神,其实只是一缕孑然一身的游魂呢? …… 嬴政沉默地跟在嬴扶苏身边,看着他痛苦地杀人。 是的,痛苦地杀人。 他的剑没有犹豫,他的言辞也非常冷漠。可他的心是痛苦的。 他从小就是一个善良的孩子,天生共情能力很高。他向来认为,若手中执剑,就必得审慎。 生命是很可贵的。 他骗得了旁人,骗得了自己,可如何能骗得了父亲呢? 他不是恶鬼。他不是恶鬼。 嬴政轻声开口道:“你没有六亲缘绝,你还有我。你不会孤独终生,你会有很多很好的朋友。” 所以,扶苏,不要哭了。 …… 他报完了仇,心内空空,转身欲走。却听见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好威风啊。” 那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是伤到了声带,一点也不如以前清亮好听。 可此刻对他来说,世上没有比这更好听的声音了。 他的脑子几乎一片空白,有些僵硬地停下了脚步,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终于开口。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说我像是厉鬼了。都做厉鬼了,难道还不许发发威风吗?” 刘据咳嗽了两声,声音里染上些笑意:“可以、可以。” 嬴扶苏不敢问他为什么还活着,还能活多久。他只是终于回过神来,抬脚便要走。 刘据便问了:“我们要去哪里呀?” “本来无所谓去哪里,但现在我想去昆仑。” “……昆仑?” “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而有九井,以玉为槛。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百神之所在。”嬴扶苏道,“《山海经》说,昆仑是神的居所。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回到冥界,也不知道怎么去昆仑。可往西北走,总有希望吧。昆仑一定有纯净的灵力。若有灵力……若有灵力,‘丰饶’就是不会死的。” “好呀。那我和你一起去。” 他背着他,走出了这座小城,辨认了一下方向,就朝着西北方向走。 “你现在连路都走不了,只能待在我背上。”嬴扶苏道,“除了和我一起去,还能去哪里呢?” “也是哦。哈哈,唔……”刘据笑了两声,扯到脖子上的伤口,忍不住痛呼了一声。 “很痛吗?” “是啊。你手艺太差了,缝得我好痛啊。” 嬴扶苏沉默了片刻,诚恳道:“对不起啊,我确实没学过针线。” 刘据沉默了好半天,嬴扶苏生怕他什么时候又不再说话了,连忙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了?你生气了吗?” 他其实当然没有生气。可他实在太疼了,攒了好半天力气,才能说几句话。他怕嬴扶苏发现,于是没有否认,“嗯”了一声。 “那……那我是不是应该哄你高兴?” “嗯。” 嬴扶苏有些为难:“……我不会呀。” “怎么……连这都不会呢?”刘据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的声音更哑了,“可我一直都是被人哄着的。以前……我不高兴的话,舅舅表哥,父皇母后都要来哄我高兴的。” “我一辈子也没有哄过人高兴。我以前想哄我父亲高兴,可他总是生我的气。我想,他大约不太喜欢我吧。”嬴扶苏道,“你教教我,好不好?我学东西很快的,你教教我,我就会了。” 嬴政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我没有不喜欢你。很喜欢你。” 嬴扶苏都这样说了,刘据又怎么忍心叫他失望呢? “我舅舅表哥会带我跑马,父皇喜欢给我盖房子。可是我们没有马,也没有钱。”他想了想,“我阿娘唱歌特别好听,我听到她唱歌,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我唱歌给你听吧,好不好?” “好呀。你要唱什么?” 刘据想到他的名字,便忍下疼,开口唱道:“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好难听。 他的嗓子实在是哑,这样的歌声,不仅不会叫人开心,而只会叫人难过。于是他唱了两句,便停了下来。 嬴扶苏确实难过。 他不是个傻子,自然知道他很疼,可他更害怕如果不与他说话的话,不知什么时候,也许他就会悄无声息地在他背上死去了。 于是他开口道:“没关系,我来唱给你听。” 先秦时期,以声传意是很盛行的,他当然也会唱《诗经》。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他唱完一整首,刘据却都没有说话,他便问:“据儿,你在听吗?” 良久,他终于听到了一声“嗯”。 “真好听。比我唱得好听多了。” “你只是嗓子受伤了。”嬴扶苏道,“等你好了,再补给我,好不好?” “好。” “那你现在还生气吗?” “……什么?” “我刚刚唱歌哄你了。我成功了吗?你高兴起来了吗?” “……嗯,我高兴了。” “这是给你的奖励。”刘据把手伸进他前襟的暗袋里,往里面放了一件东西。 嬴扶苏问:“是什么?” “唔……是我做的一块灵力结晶。” “……别骗我了,你哪有灵力做结晶呢?”嬴扶苏的声音有些发抖,“是你的灵核碎片,你的灵核已经碎了,是吗?” “哎呀,被发现啦。”刘据道,“你的灵核才凝聚不久,还不是特别稳固。要是……要是我以后不在你身边了,你就把它带在身边,好不好?” 嬴扶苏还想开口说什么,刘据却忽然道:“诶,你看,我们刚到阳世的时候,是不是就在这个地方?” 嬴扶苏抬头一望,只见眼前一片荒凉的旷野,土地干裂,只有几棵快要枯死的树,还顽强地扎在地上。 确实是他们落进来的地方。 种种经历乱糟糟地在脑中闪过。 他看着眼前一切,不知为何却心里一酸。 天地苍茫,而自己竟然无路可走。 他想,人生太苦了。做人好苦,做鬼怎么也这么苦呢? “我不要这个奖励。”他忽然道。 刘据问:“那你要什么呢?” “……我知道,人生天地间,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我也知道,人的路只能自己走。可我一个人太久,不想再一个人了。”嬴扶苏道,“你要是高兴了的话,就再陪我走完这条路吧,好吗?” 刘据没有答话。他心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又何尝不愿呢? 与你一起的路,我只愿有百里、千里、万里、万万里,最好永远也走不完。 他最后还是答应了。可有些事情,终归也不是人的意志可以决定的。 他一天天衰弱下去,嬴扶苏想了各种各样的办法,往他身体里输灵力,甚至尝试着给他喂自己的血。可是都没有用。 “巡猎”和“丰饶”的灵力不相容。 …… 没有路了。幻境中的绝望犹如实质包裹住了旁观者,令人几乎失去了开口和行动的欲望。 “其实‘巡猎’ 的灵力是可以破开两界的空间的。”刘据向嬴政解释道,“‘丰饶’的灵力可以自生。只是当时,我们都不会而已。” …… 嬴扶苏几乎要绝望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嬴扶苏。”一身玄衣的神忽然出现在他面前,身上缠绕着浓重的阴气,“你知道在阳世使用法术杀人是重罪吗?” “还不随我回去受刑?” 也许是失血过多,也许是精神恍惚,嬴扶苏反应有些慢。他呆呆地看了那人一会儿,才高兴起来。 他见过这个人,在他们奉命看守轩辕剑的时候,就是这个人将神剑交给了他们。 是酆都大帝。 “帝君,帝君,我愿意受刑!”他早已没什么力气,却还是挣扎着把刘据从地上抱起来,“求您,请快带我们回去吧!” “……‘巡猎’和‘丰饶’,居然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酆都大帝叹息着看了他一眼,“跟我走吧。” 说罢,他一挥衣袖,几人便消失在原地。 …… “太晚了。”嬴政喃喃道,“怎么来得这样晚呢?” 确实是来得有些晚。 刘据想了想,还是为冥界争辩了一句:“那个时候阴司实在是太忙了……没有空去找两个失踪的鬼魂。若不是带着轩辕剑,又因为扶苏在阳世……触犯了重罪,被天界定位到,还不知哪年哪月我们才能回去。” “即便是天界定位到了,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能这么快找到我们,已经是万幸了。” “……我没有在说冥界。”嬴政看向他,“我是在说我自己,来得太晚了。” …… 画面再亮起来的时候,似乎又是一处空旷之地。 但这里并非是阳世的荒野,这里的天空是紫色的,地上铺的地砖似玉非玉,看不出来历。中央是一处刑台,嬴扶苏跪坐在刑台之上,双手又被链子锁了起来。刘据站在离他不算太远的地方,身上脸上的伤似乎已经全好了。 链子似金似玉,其上流转着金色的灵光,一看就并非凡品。 “这是缚仙索。”刘据指着那段锁链,向嬴政介绍,“是用来封印灵力的。” “这里是天罚的刑台,我也受过。但我只救了扶苏一个人,不过是被几个凡人看到了,刑期很短。” “而他……他杀了四十三个人,被判八十六年的天雷之刑。” …… “今日的刑时快到了。”嬴扶苏劝道,“你快走吧。” “不。”刘据拒绝道,“我要等帝君来。” “他不会同意你进来,我也不想。” “他不同意,那我就去研究阵法。”他的手砸了一下眼前的空气,结界的灵光立刻烫伤了他的手,转瞬又被“丰饶”的灵力治愈,“八十六年,总有一天我可以穿过这个结界!” 没过多久,玄衣的酆都大帝便现身此处。 “帝君!”刘据上前恳求道,“我知道法不容赦,但放我进去,不影响他受刑啊。您就放我进去吧,行吗?” 酆都大帝摇头道:“不可以。” 他又看向嬴扶苏:“刑时已到,吾来监刑。” 嬴扶苏点头道:“帝君请吧,我准备好了。” 酆都大帝颔首,手中令牌向空中一抛,天色立刻就变了。 天穹如墨,云层低垂,四方风止,万籁俱寂。云隙间有幽紫色的光缓缓凝聚,然后狠狠落下。 嬴扶苏身躯猛地一颤,口中溢出暗红的血线,顺着下颌滴落。湛蓝色的灵光亮了一瞬,又黯淡了下去。 可天威并没有就此停止。他的身上开始不断溢出鲜血,却又从外表根本看不出哪里有伤口。 “帝君,我求求您了,放我进去吧!”刘据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地别过头,朝酆都大帝跪了下去,重重磕了几个头,“他的灵核重塑没有多久,他受不住这样的天雷啊!” “我们是迫于无奈才会犯下此等重罪,已经知错了,求您网开一面,放我进去吧,行吗?” 酆都大帝低头看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每日半个时辰,不能再多了。天雷无眼,若落于你身,后果自负。” …… 嬴政忍不住亦要上前,却被刘据拉住了。他摇了摇头:“陛下,不要过去。” 他看了一眼天上再次凝结的雷电:“天雷之刑的雷电有‘巡猎’的力量,可以无视时空间,即使是在记忆中,我也不敢保证不会受到伤害。天雷会灼烧灵核和灵力,非常非常痛苦,您别过去。” “那太好了。”嬴政道,“我也想体会一下,他那时……到底有多痛。” 刘据仍然摇头:“可是扶苏要是知道了,他会伤心的。我只想让您心疼心疼他,不想叫您受到伤害。” “你不要让他知道,不就好了吗?” “不行,我不会欺骗他。就算是带您来看记忆这件事,要是他正面问我,我也会说的。” 真是固执。 嬴政心念急转,正欲开口,他自有一万种办法可以说服刘据听他的。却不想刘据直接一挥衣袖,两人又回到了那座凉亭里。 “你——!” 刘据在他对面,抱着伏羲琴跪了下去:“陛下,我不如您聪明,也说不过您,我肯定会被您说服的。所以,我不能让您开口。” 嬴政哑然。 他几乎感觉到了一种面对刘彻时的无奈。 刘家人似乎总有些出人意料的办法,让事情的走向遂他们的意。 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你起来吧。我与你父亲是好友,你也叫扶苏一声阿兄,便不要叫我陛下了,叫……叫伯父吧。” “抱歉,伯父。”刘据站了起来,收好了琴,“我不是不想遂您的愿,只是怕扶苏生气伤心。” “……生气?”嬴政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不……他永远不会对你生气的。” “他会对自己生气。” 嬴政想了想嬴扶苏的性格,只能无奈地承认刘据说的恐怕是对的。 他揉了揉额头,有些疲惫,今日实在是收到了太大的信息量,直至现在,心中那股窒息的痛感仍未褪去。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嬴扶苏了。 恰在此时,一道声音响了起来:“阿父,挽挽,你们聊完了吗?” 嬴扶苏的身影出现在不远的地方,声音略带一点不安:“怎么说了这么久?”】 72.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二章 什么是牺牲?什么是死亡? 其实年纪尚小的太子对这些还没有很深刻的认识。 他只是听说过,祖母薨逝的时候,父皇非常难过,可他那时太小了,对祖母一点印象也没有。 死亡对他来说,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词。 但他对小蝶很有印象。 那其实并不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妹妹,他有很多姐姐妹妹,小蝶没有她们好看。 她比他只小两三岁,但是看起来要瘦小多了,身高大概只到他下巴。 他的脸还有点婴儿肥的圆,小蝶的脸颊却有些凹陷,颧骨微微凸起,只有一双大大圆圆的眼睛嵌在小小的脸上,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才叫她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小蝶死了,长长的矛杆举起她小小的身体,像是一杆随风飘荡的旗。她比他还要小两三岁呢。 她的父亲也死了,刚刚还在田地间,为即将完成的水渠而高兴的村民也死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滚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反胃的恶心感就从身体深处涌上了喉头。 他原本下意识要逃避这样的画面,才使人搬来了桌子抄书,可连父皇也把他的头按下去不叫他看,他心里那股气竟然忽然间又上来了。 什么是牺牲?什么是死亡? 总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一课。 他抬头看向皇帝,父子二人对视了几秒,刘彻移开了手。他憋着那股气,鼓起勇气,又抬起了头。 场面还是那样,充满了阴暗的黑色和红色。 取血肉的场景有些少儿不宜,他龇牙咧嘴地看,总感觉自己也像是被凌迟了一样,又下意识地摸摸自己,好在没少点什么。 后来天幕上的自己叽里呱啦说了一堆话,就抽出剑来要抹脖子……呃,割脖子。毕竟剑那么钝。 那飞溅出来的血让他有些目眩,看上去实在是太疼了,搞得他脖子上都有点幻痛。 可怜他到目前的人生里受过最痛的也就是父皇打的手板子。父皇力气大,有时候生气了又不懂得收力,比母后打的疼多了。 他又觉得有点受不了了。可他已经十岁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总去抱母后了。 但区区小事怎么难得住大汉朝的皇太子呢?于是他蹭蹭蹭,蹭到皇帝身边,环住了父亲的腰。 皇帝的衣服上有令人安心的熏香味道,可他耳边听着天幕上的对话,心里竟然又难过起来。 他小声问:“父皇,‘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皇帝沉默了半晌,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没有。” “可是母后一直在哭,舅舅他们也不说话。” “据儿。”皇帝道,“有时候,令人难过的事情发生,并不是因为人做错了什么。在命运无常之中,即使你尽了一切努力,有时也并不能得到一个理想的结果。” 刘据眨了眨眼,他似懂非懂。 “那不是会很遗憾吗?可他们好像并没有怨怼。” “怨怼是无用的。人生盈虚有数,旦夕祸福,不要服输,也不要怕输。挥刀斩敌,然后,坦然地面对命运。” - 嬴扶苏其实常常想,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他看过天幕上提到的,原本自己应该经历的命运。 他与父亲政见不合,被贬去上郡,远离政治中心。他有一个幼弟嬴胡亥,深得皇帝喜欢,被带着一同巡视天下。在半途中,皇帝意外驾崩,原本遗诏令他回咸阳治丧,却遭勾结矫诏,隐瞒皇帝驾崩的消息,以鱼腥掩盖尸臭,以伪诏赐他自尽,再叫胡亥即皇帝位。 胡亥残暴,爱享乐好杀人,在政治上又几乎是个傀儡皇帝,赵高使手段除掉李斯,几乎一手把持朝政。 使海内沸腾,民生煎熬,江山倒悬。 不惜已身、坚持己见、触怒皇帝的后果他已见识了,他会变得惜身么? 嬴扶苏突然想起从前。 他知道自己从小就和其他的皇室子弟有些格格不入,他会想一些别人从来不会想的问题。 此时宫禁还没有后世那么森严,他小时候有时也会出入民间。 有一次,他在城根下看见一个衣不蔽体的小乞丐,缩在墙角的阴影里。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同样的年纪,他在墙下乞讨,我却锦衣玉食? 他实在不解,去问身边人。身边人唯唯诺诺:“您是大秦的公子啊,他们只是黔首,怎能与您相提并论呢?” 他再多问,人们便露出一副迷茫的神情:“您出身高贵,小人命贱,这……这不是从来如此么?” 也对,毕竟他们要维持生存就已经很忙碌要竭尽全力了,思考哲学问题是贵族的专利。在皇权之下思考哲学问题更是可笑。 可是,从来如此,便对么? 他现在已经长大,已经知道儿时的这个问题有多么幼稚。 不是说这个问题本身幼稚,而是说,提出这个问题很幼稚。成熟的大人不想这些。 他们忙着建功立业、忙着巩固权位,没人蹲在墙根下。 那么,他放弃这个幼稚的想法了吗? 嬴扶苏看向了天幕。他给小姑娘挡了一下,受到了近乎是凌迟的遭遇,以及伏在自己背上,奄奄一息的挚友。 他大约不会再重复他的命运了。他被封为太子,嬴胡亥被送出了咸阳,永远不会再见到皇帝,赵高已经死了,李斯也受到防备,也许皇帝驾崩的时候会一同将他赐死。 他现在得到了更多,会因为不想失去这些东西,不想失去父亲的宠爱、不想失去太子之位,就从此唯唯诺诺,畏首畏尾吗? 他低下头,默默地整理自己刚刚写好的谏书。 后世也不是没有小心谨慎的太子,可唯唯诺诺一辈子,也未必就能得到好结果。 更何况,既已身在此位,他更不能对不起百姓。 他突然想起之前听到过天幕上其他人用来形容过嬴扶苏的一个词。 理想主义。两千多年过去,还是理想主义。 刘据还曾经感叹过:“你看,居然连我都被你感染成这样。” 他想,理想主义不丢人。 他站起身,穿过回廊、穿过宫道、穿过殿堂,终于将那封谏书交到了皇帝的手上。 皇帝摊开竹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没有像以前那样,将竹简扔回他面前。 漫长的沉默之后,皇帝终于开口:“朕会考虑。” 嬴扶苏心中突然涌上一些难以辨明的情绪,似乎有惊喜,又有些怅惘,不知是不是觉得这一路走的太长。 “扶苏,来。”嬴政放下竹简,朝他招了招手,“上前来,让我看看你。” 嬴扶苏依言上前,跪坐在父亲身旁。 嬴政伸出手,覆上他的颈侧,温热的皮肤下,是蓬勃跳动的血管。 “坚定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品质。扶苏,你没有令我失望。” “另外。”皇帝 轻声道,“我没有不喜欢你。” “我在亲缘上总是运气不佳。你是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期盼的,与我血脉相连的亲人。” “你长大了,成长得这样好。你不知道,我有多么高兴,又有多么骄傲。” - 【“阿父,挽挽,你们聊完了吗?” “怎么说了这么久?” 他今日换了一身常服,玄色的衣袍剪裁利落,没有繁复的纹饰,只在腰侧系了一枚碧色的剑穗。少了庄重与距离感,整个人看起来竟透出几分少年的活泼来。 嬴政深深地看了嬴扶苏一眼,却又未发一言。 那一眼实在复杂,嬴扶苏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心里不好的预感都渐渐浮了上来。 倒是刘据看到他,便立刻朝他招了手:“扶苏你来得正好,我们刚好说完呢。” 等到嬴扶苏走近,他便美滋滋地将那几尊小陶俑摆出来,一件一件地指给他看:“你看,这是伯父送给我的谢礼,伯父手艺真好,心意也好,哎呀我要回去放床头柜上天天欣赏!” “……伯父?” “呃……”刘据卡了一下,又立刻理直气壮起来,“陛下让我这么叫的呀,我们相见恨晚,聊的可投机了是吧伯父?” 嬴扶苏质疑地瞥了他一眼:“……你?和我阿父?相见恨晚?聊得投机?” “什么话?什么话这是?!”刘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心虚,“我就不能有点高雅情操了吗?” 他转过身,背对着嬴扶苏,朝着嬴政挤眉弄眼地使眼色,又双手合十小幅度地朝他拜拜,嬴政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有点无语地“嗯”了一声。 “好吧。”嬴扶苏看嬴政都点了头,只好暂时放下疑虑,看了看刘据展示的那几个小陶俑,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父做什么事情都是最好的。” 嬴政仍然看着他,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嬴扶苏站在那里,竟然久违地有些不知所措。 他最后有些无奈、又有些无措地朝嬴政拱手行礼:“那……那如果阿父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那我们就先……” “咳咳。”刘据咳了两声,打断了他,“那什么……最近家里资金有些紧张今天没有你的饭吃反正你和伯父许久未见了今天不如就留在忘川让伯父收留你一天吧我去给使君打个报告使君那么好心一定会同意可怜没饭吃的同事借住一天的就这样我先走了再见!” 噼里啪啦说完,他转身便往外跑。 嬴扶苏愣在原地:“……啊?” 刘据跑了两步,又退回来,转过身子:“那个……伯父,其实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话出口半句,他却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算了,我的事不急,还是以后再说吧。我先走啦!” 这回是真走了。他的身影在原地一晃,便消失了,嬴扶苏还没回过神来。 嬴政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子:“走了。” “啊……啊?” “真傻了?”嬴政失笑道。 嬴扶苏反应过来,连忙摇头:“没有。” 他有些不好意思道:“挽挽就这样,总是想一出是一出,若是有什么冒犯也不是有意,我回去会教训他的,还请阿父不要介意。” “没有冒犯。”嬴政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既然……既然你们那儿没有饭吃,今日便住在我这儿吧。”】 73.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三章 【“我回来啦!” 刘据推开门,朝屋里打了个招呼,随口问道:“诶?小钰懿文,家里怎么只有你们两个人?” 朱标正举着锅铲在厨房里忙活,没工夫理他。朱祁钰笑着上前,接过他手上的包,好让他方便换鞋。 “你忘了?怀今每年暑假都会抽空去故宫做志愿讲解的,安之好奇他工作,今天跟着一起去了。” “是哦。”刘据恍然大悟,“也好,怀今年纪小性子活泼,还能带着安之多玩会儿。” “……”朱祁钰听了他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别学阿昭说话,感觉怪怪的。” “你还是别装老大了,得亏是怀今不在,不然又该说你了。”朱标端着菜出来,“我看他们也快回来了。” 真是说谁谁到,说话间,李承乾和胤礽也回来了。 “喏,这不回来了吗?”朱标边把菜往桌上放,边问道,“你还说他们呢,阿昭怎么没回来?” “对呀。”胤礽从玄关处探出半个脑袋,正往架子上挂包,“阿昭呢?” “哦……”刘据道,“他今天不回来了,我跟他说家里资金紧张今天没他的饭吃,让他留在他爹那儿了。” “……哈?”胤礽都快被气笑了,“家里资金紧张,今天没他的饭吃?这种理由?阿昭和他爹没笑出声来啊?” “首先,我们其实也可以不用吃饭;其次,他还能不知道资金紧不紧张?” “哎呀你不知道,他俩可急死我了。”刘据也很是忧愁,但他自有道理,“一个报喜不报忧,一副过得很好的样子,撒娇卖惨的话死活不肯说出口;一个在幻境里倒是说的好好的,可见了阿昭的面,却好似变成了个闷葫芦。当时阿昭都要告辞了,可他们什么话都还没说呢,我哪能让他告辞啊?” “哎……”他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这么伶牙俐齿的人,怎么会有他这样笨嘴拙舌的朋友?” “那你就编这种理由?” “我紧张啊!还能编个理由都不错了,你见阿昭他爹你不紧张啊?!” “呃……”胤礽难得哽住了,“倒也……倒也合理。”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朱祁钰笑着从厨房拿了筷子和碗出来,挨个摆好,“今天哥还做了可乐鸡翅,阿昭是没口福咯~” “嗐,不管他,”刘据抄起筷子眼疾手快地夹走一块鸡翅,“没准忘川的饭也好吃,他可别乐不思蜀了。” “那可不行啊。”朱祁钰看了一眼李承乾,“过两天安之可要开学了,阿昭不得回来送他上学吗?” “学籍这就下来了?” “是啊。”朱标点头道,“高三开学早,不抓紧不行啊。今天你俩去忘川的时候,小林姐打电话来通知的,说是教育科那边去沟通过了,安之情况特殊,请长假的话会比普通学生方便,其他倒没什么区别。” “行,那我现在给阿昭发个消息,让他过两天记得回家。” “我……我不要紧的,不用送也可以。”李承乾边啃着鸡翅边腾出只手摆了摆,有些不好意思,“阿昭才和他父亲相见,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两天也够说了。”朱标温和地接过话头,“况且他如今只要想去,自然随时都可以去。但送你上学是一定要的,他也一定会回来。因为这对我们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李承乾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你别看现在教育普及了,人人都能上学读书,互联网又发达,获取知识这么容易。”胤礽感叹道,“你前不久才醒来,没经历过。从前啊,要得到先进的知识,宣传进步的思想,是很困难……甚至是很危险的。” 朱祁钰的身子微微前倾:“上次我们送弟弟去上学,还是送怀今去苏联留学的时候吧?” “是啊,”朱标停了筷子,想到当时,只觉恍如隔世,“我还记得那时候大家抱成一团,哭得眼泪鼻涕直流。” “何止啊。”胤礽忆起那时,语气也不免怅然了几分,“那又不是你们第一次送人去国外留学了。苏联又近,不像美国法国似的还得坐船那么危险,结果你们还哭得就像我再也不会回来了似的。” 刘据叹道:“当时国家飘摇,民族危殆,朝不保夕,哪里只是哭离别呢?” 他感叹一句,转而又笑:“哎,不说这些了。建国之后,大家都要上学,也就没有再互相送来送去,所以说起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送弟弟去上我们国家自己的学校呢。你说,阿昭能不来吗?” 李承乾没想到这事儿竟然还有这样的背景,但他最近恶补了历史,自然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时候。那些字句在书页上静静躺着,他读时便觉字字泣血,可在那血色的文字之中,还有不屈的豪情与难凉的热血。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鼻腔也酸了起来,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正在眼眶里打转。 “那是得来。”他憋着眼泪道,“两天后的早上八点,你跟他说,可别迟到了。” “放心吧。” 李承乾深呼吸了几次,胸腔里那股激荡的情绪依然难以平复。他不再克制,端起面前的杯子,站起身来。 “敬先行者。” 其他几人互相看了看,亦举杯。 杯子在半空中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敬先行者。” - “阿父,今日忘川路上的人似乎比上次多了些。” “似是确实比往常多些。”嬴政略蹙了眉,随即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我想起来了,今日应该是邦邦会有活动,可能有人去看热闹吧。” “帮……帮帮会?”嬴扶苏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遍,“那是什么?忘川里互相帮忙的组织吗?” 嬴政一听便知嬴扶苏有所误解,便解释道:“刘邦的邦。” “……哦,真不愧是高帝陛下,有这种结社,倒是可以理解。” “本来没人理他,也就是汉宣帝来了之后帮忙组织了起来,现在成员倒是壮大不少。” “……病已?” “对。”嬴政指了指远处的兜帽青年,“那个就是。他都来了,看来确实是邦邦会的活动。” “……他倒是和现世时看起来不太一样了。”嬴扶苏远远望着那个身影,若有所思,“似乎活泼了些。不过也是,他以前也做过游侠,和高帝兴致相投,也不奇怪。在忘川身上没了担子,活泼些也好。” “你认识他……?”嬴政话一出口,便又想到刘病已和刘据的关系,随即明白了过来,“……也是,你们通过昆仑镜,也一定会着重看看他的。他刚来时也并非如此,如今这样,刘家人尽了很大的力。” 嬴扶苏微微一怔:“阿父知道昆仑镜?” “我知道你的身份,自然托使君帮我打听过你的情况。”嬴政温声道,“你在天界有仙邸,名为无忧宫,但是仍然主要居住在九泉之井,受特许可以出入现世,在现世也有居所。 ” “昆仑镜、轩辕剑都在九泉之井镇压地气,昆仑镜有时空之力,可以见到现世的情况。如此说来,忘川大半的人,你应该都认识才对。” 嬴扶苏听着,心中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他既感动于父亲的用心,又不免生出几分疑惑:“这些事情,阿父何必劳烦使君帮忙打听呢?我就在您面前,您可以直接问我呀。” “……是吗?”嬴政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我问你的话,你就会说吗?” “当然了。”嬴扶苏答得毫不犹豫,“我的封号是柏枝,目前主要为天界和特殊事务管理局工作,往来于天界、冥界、阳世,目前在阳世的登记年龄是十九岁,还在上学,平时的爱好主要是旅游和玩游戏……” “停。”嬴政有些气闷,又有些无奈,“你呀……我不是想听这些。” “……也不是说不想听这些,只是,我还想听些别的。” “别的?”嬴扶苏眨了眨眼,“阿父,没有别的。” 他们到底没有去凑邦邦会的热闹,如果刘据在的话大概会喜欢,可惜在场两人没有一人对此有兴趣。 嬴扶苏更不想节外生枝,怕是遇到汉武帝又是一番牵扯,便与嬴政商量一番,绕了条路走,回到了咸阳宫。 “这里还同从前一模一样。” 上次来时心中着急,其实来不及仔细看看。这次嬴扶苏心中放松,环顾了周围一圈,又一次发出了感叹。 “其实殿中是不太一样的。阳世日新月异,名士们也无需自找苦吃。使君与时俱进,接了水电。”嬴政道,“外观上一模一样,主要是我心中怀念。另外,也有一些私心。” 嬴扶苏回过头看他。 “我一直没有你的消息。若做改动,怕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阿父……”嬴扶苏张了张嘴,却觉得嗓子发紧,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抱歉,我——” “道歉的话你已说了许多,我也不想再听了。”嬴政温声打断了他,“我没有怪你。告诉你这些,也不是想要你的道歉。” “我是想要你知道,我珍惜你、重视你,你不要妄自菲薄。” 嬴扶苏站在那里,竟仿佛真的又变回了那个少年公子,他嗫喏了半天,耳朵尖尖都羞成了粉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嬴政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也是你的家,若有机会的话,也可以带你朋友来玩。” “可以吗?”嬴扶苏有些迟疑,“……您也知道,我的朋友们有些现在大约不太愿意来忘川。而且,他们之中有不太安静的,我怕他们会打扰到您。” “是怕我会不喜欢他们?……若是我没猜错的话,最不安静的那个我已见过了吧。”嬴政见嬴扶苏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唇角抿出一个笑,“所以没有关系。至于愿不愿意……我想,迟早也是要来的。时间固然可以消磨一些事情,但有些问题放在那里不去解决,就永远不会消失。” 嬴扶苏倒是所见略同地点了点头:“阿父说得是。” 他看了看天色:“今日时间也不早了,我去收拾一下我的寝殿吧,还是在原来的地方吗?” 嬴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本想告诉他他的寝殿每日都收拾过,不需要他去收拾,可话到嘴边,却又改了主意。 “自然是在原来的地方,”嬴政开口道,“但是今日天色已晚,不必费力收拾了。今晚不如就宿在我的寝殿里——许久不见,我也好与你秉烛夜谈。”】 74.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四章 【要说与嬴政同床共枕抵足而眠的经历,对于嬴扶苏而言倒也不是没有。 但那已经是他四五岁时的事情了。 他儿时身体不算太好,母亲去的又早。父亲怜他年幼体弱,偶尔会与他同榻。不过等他再大些,父亲操劳国事变得更加忙碌,弟弟妹妹也多了起来,他就没再有这样的待遇了。 再后来,因为政见不同,他与父亲的关系渐渐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亲密。 阴差阳错,命运弄人,到了如今。他很难说自己内心没有遗憾。 满打满算,他与父亲已经两千两百多年没有见面了。当然,是指像现在这样双方都知晓的见面,他自己偷偷看望不算。 嬴扶苏有些僵硬地坐在床上,忽然觉得自己今晚大概是睡不着了。虽然他其实也并不真的需要睡觉。 他右边是有些熟悉、更多是陌生的体温,左边是墙。 原本他怕挤到嬴政,是想睡在外侧的。而且他想着对方与自己不同,这些年在忘川依旧养尊处优,大约没和人同榻而眠过,要是适应不了,他睡外侧还方便半夜偷偷溜到外间榻上去。 结果嬴政不知是不是看出他的心思,很坚决地要他睡里侧。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反抗一二,嬴政便已经垂下眼眸,有些难过、又有些怀念地说: “你小的时候,阿父怕你掉下床榻,都是让你睡在里面的。扶苏如今长大了,大概已经是不需要我了吧。” 嬴扶苏:……………… 嬴扶苏:???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张了张嘴,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父皇,这么点小事,也犯不着拿对付王翦将军的功力来对付我吧? 他向来知道,自己的父亲只要想的话,卖惨和说漂亮话的技能都是信手拈来,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这招能被用在自己身上。 嬴扶苏难以分辨他父皇这句话到底几分真心几分演技,但他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乖乖地抱着被子缩到床的里侧了。 他哪招架得住! 他忍不住把脸埋进被子里,脑子里只有五个字: 刘据,你害我!!!】 - 王翦老将军忍不住抹了把脸。 哦……真是好熟悉的感觉。 数年前,在攻楚的战争中,他说需要六十万兵力,李信说只要二十万。 李信的说法被采纳,他的话不被采用,就推托有病,回到频阳家乡养老。 结果李信失败了,陛下……哦,那个时候还是王上,亲自乘车奔往频阳,就是这样用一副可怜又真诚的语气向他道歉: “将军虽然病了,难道就忍心抛弃寡人吗?” 我的天。 我的天! 我的天!! 你吓到我了!!! 他哪能招架得住自家王上这种语气,再加上他说多少部队王上就给多少,当即是病也不生了饭也能吃了,垂死病中惊坐起一个鲤鱼打挺直接就是必须为王上攻取楚国! 然后楚国就被拿下了。 诚然他心知肚明这其中不乏有政治手段的成分,他在出征途中为了消除王上的猜忌,还不断上书请求赐予池园良田,可在面对秦王政那双眼睛和那副语气时,谁心中不会涌起千里马遇伯乐、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呢? 更何况陛下已在忘川,不再做皇帝了,已经毫无政治作秀的必要,纵有演技,也是一片拳拳爱子之真心。扶苏公子反应不过来,招架不住,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就算是反应过来了,又哪里忍心拒绝他? - 【一夜无梦。嬴扶苏醒来时,窗外已经亮了。 他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发现自己昨晚竟然真的睡得很沉。 嬴政知道了他过去的经历,这对嬴扶苏来说,确实在意料之外,但经过昨夜的夜谈之后,他却忽然觉得似乎放下了什么担子。 大约有父母撑腰的孩子,在外行走也会自信一些,就是如此吧。 嬴政已经起了,正坐在外间的案前看书,见他出来,抬眼看了他一眼,便要领着嬴扶苏在咸阳宫内走走看看,说是要带他认认家。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认的,咸阳宫内各个宫殿的坐落几乎与以前没有什么差别。 嬴扶苏跟在父亲身后,穿过熟悉的回廊与殿宇,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这个他曾经以为再也回不来的地方,如今正以另一种方式重新接纳他。 要说有什么令人意外的,也就是他发现他自己从前的寝殿其实收拾的很干净,昨天要住进来也完全没问题。 他看了父亲一眼,嬴政倒是理直气壮,即使昨天的谎言今天被拆穿,脸上表情也丝毫没变,甚至连解释一句的意思也没有。 嬴扶苏现在哪还能不知道父亲就是故意的,他想着父亲现在竟然也会对他用这样的小计谋,忍不住觉得有些温暖,又有些想笑。 宫室的格局大体未变,只是许多殿宇的功用已经与从前不同了。 嬴扶苏一路看过去,发现原本记忆中曾经摆满青铜祭器的一座宫殿,如今堆满了陶土和半成品的陶俑,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工具,角落里还搁着一只半干的陶碗,像是主人做到一半随手放下,还没来得及收拾。 他站在门口,有些意外地望向嬴政:“阿父,我记得这座宫殿以前是用于祭祀的吧?” 嬴政点了点头:“你的记忆没错,但现在已经改成我做陶俑的工作室了。我还挺喜欢做这些的,可以令人静心。” 嬴扶苏恍然道:“也是,现在大约也不再需要祭祀了。” “是。”嬴政领着嬴扶苏走进殿中,“天下易主,我也曾心有不甘。但时间日久,我亦知阴阳两隔,再不能插手阳世事。忘川很好,除了——” 他顿了顿:“除了一桩心病,我已没有别的奢求需求神佛。” “久思故人。”他转过头,看向嬴扶苏,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如今,故人已归矣。” 嬴扶苏望着父亲,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于是他快速眨了几下眼睛,走进殿中,目光拂过那些陶土和工具,最后落在一尊未完成的陶俑上。 那陶俑的轮廓已经大致成型,是一位将军的造型,披风扬起,佩剑垂在腰侧,眉眼间带着几分熟悉的神韵。 他认识这个人,是岳飞。 “这是岳飞将军,他从九泉苏醒,被带入忘川不久。我很钦佩他的人格,打算送给他作为礼物。” “……是岳将军啊。”嬴扶苏道,“他确实值得钦佩。阿父做的很有神韵,真厉害。” “你认识岳将军吗?” “曾有幸见过岳家军。”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转过头:“阿父,可以教教我吗?” 嬴政眉头轻轻动了动,脸上有几分意外:“当然可以。你对这个也感兴趣?” 嬴扶苏在过去的两千两百多年里,几乎有兴趣的事情都会学一学。 他学过剑术、学过医术、学过各种乐器,也学过雕刻。 虽然做陶俑与雕刻不太一样,但他上手很快,只是看了嬴政示范了一遍,便在他的指导下掌握了基本的要领。他的手指沾上陶土,将那些湿润的、温 凉的泥一点点捏合、塑形、又仔细雕琢。 嬴政坐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他只是看着嬴扶苏低着头,专注地对待手里那团陶土,神情里带着沉静与认真。那双曾经握笔握剑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捏出衣纹的褶皱,又拿起刻刀,细细地雕琢出眉眼。 陶俑的眉眼渐渐清晰起来,很熟悉。 过了不知多久,嬴扶苏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举起那尊陶俑,在窗前的光线下仔细端详。 嬴政含着笑意,故意开口问他:“这做的是谁?” 嬴扶苏抬眼,对上父亲明知故问的目光,弯了弯嘴角:“是阿父。” 他低下头,又仔细看了看手中的陶俑,有些不确定地问:“像吗?” 嬴政伸手接过那尊陶俑,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陶土的表面还带着湿润的光泽,那些刻痕还很新。 他轻声道:“一模一样。” 嬴扶苏很高兴,他有些欣喜地又问了一遍:“真的吗?我也觉得很像。” 嬴政笑着点了点头。 嬴扶苏看起来更开心了一点。他托起陶俑看了又看,才小心地将它放上工作台,等着一会儿进窑焙烧。 他思索了一下,又拿起了另一块陶土,搁在掌心,开始揉捏起来。嬴政有些不解,但也没有开口问,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与方才的技法一脉相承,却明显没有之前那么熟悉,多了几分斟酌。 他下手之间时而有些犹豫,似乎是在回忆,但陶俑的轮廓还是渐渐成型。 那是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肩头披着兜帽,腰间悬着一柄剑,姿态里透着几分游侠的从容与锐气,却又似乎带着几分忧愁。 嬴政看着那熟悉的装束,立刻认了出来:“……刘病已?” 嬴扶苏“嗯”了一声:“您还记得吗?挽挽之前说,他有一个不是很急的不情之请。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是看见病已,我便知道了。” “那组陶俑,还缺一个,我给他做。” 嬴政沉默了一瞬。 “我还以为他与汉宣帝没什么感情。”嬴政道,“毕竟,他死的时候,宣帝还是个婴儿。” “他一直觉得对不起病已。”嬴扶苏拿起刻刀,开始雕琢眉眼,“让他出生没多久就受了牢狱之灾。好在,我们在昆仑镜里看着他,虽有波折,最终还是跌跌撞撞地长大了。病已是个好皇帝,他很高兴。” 说到刘据,嬴政便又想起一事。他的目光落在嬴扶苏腰侧那枚碧色剑穗上,开口问道:“你的灵核,现在还好吧?” 嬴扶苏愣了愣:“很好啊。” “不要说谎。”嬴政微微蹙了眉头,“若是还好,为什么他还要把这枚……”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说灵核碎片,换了个词,“这枚剑穗给你?” 嬴扶苏听出了话中的关怀和担忧,他笑了笑,放下手中的活计,看向嬴政,认真地向他保证:“现在真的已经好了。” “刚重新凝结那段时间,有时确实需要丰饶的灵力稳固一下。只是他总是觉得不放心,我便挂着这枚剑穗,让他安心一下,又有何妨?他身上还有我的剑呢,也是为了叫我安心,一样的。” 嬴政仔细看他的神情,终于点了头。他其实内心倒是理解刘据,毕竟他现在也不放心嬴扶苏。 好在现在阳世很安全,也算是免除了他的一些担忧。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嬴扶苏终于完成了雕刻,将两尊陶俑都放进窑中焙烧:“对了,阿父,我后日一早便得先回去了。” “安之要开学了。”他说,“我得去送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