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变成阴湿男鬼回来了》 1. 山神 锦宁失眠了。 起因是前些日子司命殿的一位朋友仙考失败,无法晋升仙职,她带着亲手酿制的忘忧酒前去安慰。 酒过三巡,悬在半空中的天书突然爆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弯都不打直冲着锦宁而来。 天书应天道轮回而诞生,只有有缘人会被它选中,会梦见自己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首先便是过去。 那日,锦宁刚跟下界一座山头修炼成精的泥巴怪打得三天三夜,累得走路都脚步虚浮,看谁都眼冒金星。 因姿态狼狈,锦宁故意避着人多的地方走。 行至偏僻处,锦宁突然意识到什么,脚步猛刹。 但来不及了。 不远处,一群仙气飘飘,纱衣环佩,面若桃花,有些倾城之姿的仙娥们围聚在宏伟肃立的宫殿前,刻意压低嗓音说话。 锦宁听不见,但从那一张张充斥着绝望与悲壮就义的脸上,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 帝君的长子玄衡殿下到了适婚年龄,想来是要相见合适的女子。 提起这玄衡,真是人人闻之色变,背后发寒。 他虽是帝君长子,但因身体半仙半凡的缘故,灵力天生就比旁人混杂,导致修炼比天生的灵体慢了许多,一直泯然于众人。 直到这位玄衡殿下突然开始崛起。 一路顺顺顺,升升升,在五子中一骑绝尘脱颖而出。 锦宁和他交际不多,但素有耳闻他性格冷漠残忍,凡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倏地,殿门被一道强猛的罡风撞开,裹挟着逼人的威压,仙气飘飘的美人们承受不住,纷纷面露痛苦,脸色愈发惨白。 待众人咬牙受过,再抬头看,那玄衡已然从殿中出来。 此人容貌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面容略微青涩,但眉眼间翻腾的戾气,冰冷如刀的眼神,却掩盖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稚嫩。 他似乎刚被吵醒,未着华服,只穿了个松垮垮的白色外袍,墨发垂落,发梢凌乱。 此刻蹙着眉冷着脸,审视众人片刻,最后,视线落在了看戏的锦宁身上。 精准无误找了颗最好捏的软柿子。 锦宁听见他若有若无地冷笑一声。 她心中警铃大作,走走走!快走! 脚还没动,锦宁就先听见这尊煞神指名点姓道:“我要娶她。” 她人傻了,呆若木鸡。 浑浑噩噩间,她隐约瞧见仙气飘飘的美人们一个个如释重负地露出灿烂笑容,又朝她投来饱含同情的目光。 掌握姻缘的红衣服白发老头凑过来,将锦宁打量半晌,才从一滩散发着恶臭的污泥里辨出她的身份。 “山……可是……山神大人?” 锦宁朝他作辑,艰难出声:“是我。” …… 紧跟着,锦宁又梦见半刻前。 司命殿当值的好友饮完她带的酒,醉醺醺地拉着她的手,含糊不清道:“人生有三大幸事,升官发财死道侣,小锦宁你是什么都占了,我什么时候也能过上这种好日子啊呜呜呜。” 画面一转,锦宁又窥见了未来。 她梦见她那成亲第三日就身陨的丈夫没有死透,还留下一缕残魂入了人间做了凡人。 他当凡人时被人视为不详,受尽磨难,原本就不怎么样的素质变得更岌岌可危,甚至偏执暴虐。 恢复神仙身份没半柱香的功夫,就无比丝滑地堕入修罗道。 然后拎着把黑漆漆的剑,砍仙官的脑袋跟砍萝卜白菜似的。 毫无理智,毫无人性。 恐怖如斯! 新帝君和众仙官讨伐他时,锦宁作为他名义上的妻子,身边的唯一活口,也跟着遭殃,被一剑穿心。 痛,实在是太痛了! 锦宁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她现在还完好无损的胸口,心里头拔凉。 她承认,她在玄衡死后,继承了他的一切。 可以说,睡他的吃他的用他的,衣食住行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以前哪过过这么好的日子。 锦宁长叹一口气,从软榻上起身。 她赤足来到一面竖立的水镜前,借着殿内明珠散发的幽幽暖光,她窥见了镜中自己疲倦苍白的面容。 倏地,那镜中景象变了。 少女身上的白色寝衣变成了层层叠叠如海棠花瓣般展开的衣裙,粉中带白,腰间用青线坠着凤凰羽毛,鎏金手环上时不时闪过银色的暗纹流动。 她那张脸没有半分颓废与疲倦之色,反而面色红润,精神气很好,望着镜外的锦宁时,眼底里盈满了笑意。 一只雪白的毛茸茸的小兔从水镜里头蹦出来,落在地上,变作了少年模样。 白发红眸,神色傲慢,锤了锤胳膊,埋怨道:“累死老子了,你从哪找的神木,傀儡术都不好附上去。” 这少年名唤白岐,是锦宁身边的侍者灵兽。 当初她继承玄衡遗产后,这只兔子不客气的吃了不少天灵地宝,硬生生给他喂出了几千年的修为。 锦宁问:“那现在?” 白岐剜她一眼,“放心吧,瞧不起谁呢,你把魂魄放进去,能蹦能跳,任你折腾都散不了架,没人能识破这是傀儡。” 锦宁点点头,“那便好。” 借着这傀儡,她也能偷偷溜到凡间,看看那玄衡残魂究竟是何情况。 能拨乱反正,劝他向善最好,如果不能。 锦宁眼神暗了暗,不到万不得已,她并不想对他动手。 正想着,身旁的人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你可得快点回来,万一哪天你师父过来,我可瞒不住他,他那个笑面虎,要是发现你偷偷跑出去,准饶不了我。” “哪有你说的这么可怕。”锦宁笑笑:“放心吧,我师父现在无事不登三宝殿,不会发现我离开。” 白岐冷哼一声,并不赞同。 静默片刻,他又不放心地叮嘱:“你小心点,别被人骗了,那玄衡在仙界时就聪明,心里面全是窟窿眼,你这实心眼的老实人根本玩不过他,现下虽然不知他什么情况,但是你千万别轻易就信了。” 锦宁点点头,信心满满地笑道:“放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白岐静静瞧着她,良久,笑了。 笑得略微有些命苦。 “你最好是认真的。” 不怪他担忧,锦宁是木石成精,飞升成神,对人际交往,还有那些复杂的情绪根本无法掌握,学得艰难。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今非昔比,锦宁很有自信。 算时间,那玄衡残魂化作的人间少年才不过十六七岁,而她活了不知多少年,见识颇多,还能被他戏耍哄骗了不成。 她信心满满,抬头挺胸,一双眼眸亮得惊人。 再看水镜中的傀儡少女,顿了顿,她问:“我穿得这么华丽做什么?” 浑身都挂满叮铃咣当的亮晶晶的首饰,是不是太招摇了? “这你就不懂了。”白岐道:“凡人喜欢烧香拜神,信奉鬼神之道,玄衡的残魂一见你,就知道你是个神仙,必定对你唯命是从,不敢忤逆,如果他要行恶,你借机劝他变成好人不就行了,说你蠢你还不信。” 听起来简单。 可又无端透着几分道理。 锦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拍掌笑道:“白岐,你真聪明,就按你说的办!” 2. 残魂 人间正值春初,树发新芽,溪流叮咚流淌,星点小花缀在草中。 天还未亮,雾隐山群雾缭绕,空气潮湿厚重,三两只鸟雀掠过林间,叽叽喳喳的鸣叫。 锦宁身上繁琐华丽的罗裙沾染水气,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又重又潮。 她费力地提着裙子,没走多久,又觉得身上首饰环佩叮叮咣咣的响,还极沉,压得脑袋也跟着发晕。 锦宁难受得紧,一路走,一路摘,到抵达雾隐山里那座孤零零的小院时,身上首饰已经所剩无几。 预知梦并不清晰。 锦宁只知道玄衡的残魂现在叫作凌昭,出生便被遗弃在雾隐山下,让附近的临水村村民捡回村子。 凌昭七岁那年,被村民视为灾星赶了出去,从此便在山上生活。 篱笆围成的小院内,种着棵高大的槐树,刚展露嫩绿的新叶,树下有石桌石凳,被打扫得很干净。 住人的木屋却有些简陋,檐下悬着破旧的纸糊灯笼,屋角和地板因受潮过度木板腐烂变黑,两层台阶缝隙处甚至长出了翠绿青苔。 锦宁走进小院,她抬手客气地敲了敲紧闭的屋门,“你好,有人在家吗?” 默了片刻,锦宁听见屋里头传来很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锦宁下意识挺直腰板。 门开了。 紧跟着,一个少年映入她的视线。 少年身形消瘦,穿着不合身且破旧的粗布衣裳,略微短而毛躁的头发被灰色的发带束住。 令锦宁惊讶的是,少年的大半张脸都被一张粗糙的硬布面具所掩盖,只露出有些苍白过头的唇色,和跟死人没两样的惨白皮肤。 他抬眸,露出一双浅灰色的眼睛,目光冷漠疏离,落在锦宁的脸上。 一刹那,对玄衡的恐惧让她脑海一片空白,她还是没做好准备,咽了咽口水,强撑着笑了一下。 “我,我是神仙,你应该,应该能看出来,对吧?你有心愿吗?我可以帮,帮你。” 锦宁磕磕绊绊地说完开场白。 被少年冷冷地看着,她想起那些与玄衡为数不多的相处时光。 曾经有位仙官生出心魔,练起魔族的修罗道,暴露后潜逃人间,最后的踪迹便是在一座山头。 锦宁身为山神,需要协助玄衡抓人。 那玄衡全程拉着一张臭脸,冷得如千年不化的寒冰。 锦宁被他嘲讽,“山神大人这么久都未寻到罪犯踪迹,你日日黏着你师父,莫非就只学了些无用本事吗?” 后来她助他找到堕魔的仙官,二人缠斗时,他的本命法器日月金轮不分敌我,疾风骤雨般削、划、刺、砍! 锦宁抱头鼠窜,魂都吓飞了。 事后,他又说:“日月金轮由我心血浇灌锻造,莫说破邪除祟,就连神也弑得。” 他顿了一下,“你若是感兴趣……” 锦宁心想,都弑神了,想杀谁还很难猜吗? 她吓得疯狂摇头,“不感兴趣不感兴趣,我一点兴趣都无!” 玄衡此人,冷言冷语,冷心冷肠。 话说现在,锦宁看着那同玄衡有九分相似的半张面容,吓得腿肚子直抽抽。 所幸,少年静静地看着她片刻,薄唇轻动,冷冷吐出两个字来。 “出去。” 想来,对方当她是个胡言乱语招摇撞骗的江湖混子。 锦宁却如释重负,僵硬地“哈哈”笑两声,“好,好,我走。” 她说着,手脚同步出了小院。 随即,悄悄施个隐蔽身形的法诀,光明正大昂首挺胸地又绕回来了。 这玄衡残魂的脾气看来也不怎么好,好在是个普通凡人,识不破她的障眼法。 心理阴影在前,锦宁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看着。 少年回屋,片刻,背了竹篓出来。 锦宁使劲踮着脚望过去,在竹篓里看到一个个系得松垮垮的灰布包,布包口子滑出来小半截晒干的药草。 少年背着竹篓离开小院前,习惯性地摸了摸脸上的面具,确定有遮掩后,他这才垂下眸,大步流星往山下走。 锦宁小尾巴似的跟着他,从雾隐山跟到五里地外一处集镇上。 日光熹微,寒露消退。 行人渐多,道路旁的包子铺和茶粥铺吆喝着买卖,其余商铺也陆陆续续开门营业。 少年去药堂把药草换成银钱,又轻车熟路地拐了几个胡同,买了大米和几样蔬菜。 竹篓里被塞得满满当当,沉沉甸甸地坠在他肩后。 也许是因容貌丑陋心生卑怯,锦宁留意到他一直在避开人多的地方。 就连回去的路,也要往偏僻了走。 即使如此,偶尔也会碰见人。 对方投来视线时,少年便侧过头,敛着眸,露出完好无损的半张俊俏的脸,下意识加快了回程的脚步。 但今日运气似乎不好,他一路小心谨慎,却还是撞见了熟人。 “哗——” 几个同龄人将少年撞倒在地,围住他,居高临下,面露不善,个个鼻孔恨不得朝天。 锦宁离得远,听不清他们说的话,但敏锐地捕捉到“灾星”“邪物”的字眼。 个个施展着拳头,那架势恨不得把少年打得鼻青脸肿不可。 锦宁猜测这些人来自于临水村,想这凌昭离开村子后上了山,却还是会受他们欺负,换做平常人早就心生郁气,恨意滔天。 他会如何做? 锦宁决定静观其变。 凌昭被踹倒在地,背篓里的东西滚了一地,他眼睫微颤,默默地盯着手心的擦伤。 “喂,跟你说话呢,聋了不成?” “还是被吓傻了,怂包哈哈哈。” “躲什么躲,喏,把面具摘下来,让我们看看到底有多丑。” 几人哄笑着,扯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拖起来,见他面无表情,更是不爽,邦邦邦给了他几拳头。 凌昭一张脸刹那间血色全无。 他迟钝了下,腹部强烈的钝痛感漫来,夹杂着胃里阵阵紧缩痉挛,让他想要颤抖着吐出点什么。 呕出食物秽物,或者血,都会让他好受很多。 他咬紧牙关,指甲抓进肉里,才没有如这群人所期望的那样露出怯意。 “没爹没娘的贱种,装个屁!我呸!” 伴随着一道怒声,凌昭闭上眼,他预料到对方不会饶过他,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等了等,却没等到重重的拳头落下。 “我肚子怎么这么疼?” “哎呦,哎呦!” “疼死我了。” 凌昭有所感知,睁眼望去。 只见刚刚还眼神凶狠的几人登时痛苦地捂着肚子,弓着背,脸色煞白。 疼得是满头大汗,站都站不住。 这异样来得急来得邪,他们面面相觑,又惊又惧,瞧凌昭的眼神就像在瞧什么歪门邪道的可怕邪魔一般,逃一般地跑没影了。 凌昭顺势滑倒在地,对这样的变故也只是沉默着抿紧了唇,并不惊惧。 他缓了一会儿,等身上没那么疼后,才狼狈地起身,一点点将竹篓里滚落出来的东西一一捡回。 倏地,眼前出现一团模糊的青影。 慢慢的,那青影变得清晰,变成少女所穿的嫩绿罗裙,裙上点缀着淡黄碎花,如春草新绿,零花展朵。 凌昭听见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你怎么,都不会生气的吗?” 他指尖颤了颤,默不作声地捡起掉落的东西,手背擦过她被风吹起的裙角。 轻柔的像羽毛。 凌昭却觉得手背像是被烈火舔舐,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锦宁见状,不由得皱眉,喃喃道:“手疼吗?” 正说着,少年背着竹篓起身,那双淡漠无情的眸子,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不偏不倚,落在锦宁的脸上。 刹那间,锦宁血液凝固,用力捂住嘴,才没有惊叫出声。 怎么回事?他竟能看见她吗? 但下一刻,少年又默默移开了视线。 快到难以捕捉。 他背着竹篓继续赶路。 应当是她的错觉,锦宁想。 可锦宁又想,不对,若他看不见她,刚才看见那般离奇古怪的事,他就不害怕吗? 她思绪纷飞,恐慌,忧虑,纠结,待回过神,少年已经离开很久了。 雾隐山,徐徐清风穿过林间。 锦宁在院外站了很久,才慢吞吞走进去。 这时,少年刚做过早饭,袖口卷起,从厨房端出两盘热气腾腾的饭菜。 锦宁可耻得咽了咽口水,挡在他身前,正色道:“你,刚才是不是……是不是……” 这倒是有些不打自招了。 锦宁抿了抿唇,走近些,“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神仙,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你不想跪拜我吗?” 她顿了顿,又认真补充道:“我真不是骗子。” 少年却眼也不眨地越过她。 锦宁瞠目结舌,缓缓笃定道:“你果然能看见我。” 她快步追上去,不高兴地嘟囔道:“那你干嘛装看不见我?” “等等。”锦宁又想起另一件事来,“你会法术吗?你有修为吗?!” 她跑到他身侧,抓住他的手腕,果真感受到筋脉里灵气流通的痕迹,不等她细细感受,一道蛮横的剑气便朝她劈开。 她身形一闪,矫健如燕,躲了又躲。 脚尖点在凝固在半空中的叶上。 锦宁才发现对她穷追不舍的法器是个熟悉的。 寒如冰,形若月,紫电流窜,雷霆之势。 正是玄衡的法器日月金轮中的月轮。 锦宁惊得魂飞魄散。 “你,你!” 3. 纠缠 “我如何?”少年敛眸,语气听不出喜怒。 锦宁闭上嘴,一颗心都快从胸口蹦出来,难为她撞见如此骇人的一幕,还能分出神思考。 眼前的少年虽然能掌控法器日月金轮,可他低头敛眸,甚至是因为容貌丑陋的缘故,有些怯懦,只敢用余光不经意扫到她。 等视线相触,又颤抖着眼睫,闪躲着避开视线。 他根本不是玄衡。 锦宁很清楚玄衡是什么样的人,她想,或许是这叫凌昭的少年机缘巧合下接触了修行的功法,才唤出本命法器。 她摇头:“没,没什么。” 对方却不肯轻易饶她,月轮泛着寒光朝她逼近。 锦宁知道,那套神仙赐福的说法是糊弄不了他了。 她“哎呦”一声,举手投降道:“我错了,我错了,我骗你玩的。” 那月轮的刃端堪堪停在锦宁眉心前,少年冷声质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他从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并非凡人,装傻充愣,任由她跟了一路,也不过是为了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可她。 凌昭敛眸。 她默默地跟着他,又帮他免遭毒打。 锦宁撒谎道:“我是雾隐山的精怪,找你,就是想和你做朋友。” 兽为妖,植为精,精怪多是植物灵气所化,没有本体,法力低微,身体孱弱得还不如凡人,寿命长则五六十年,短也就一朝一夕的事。 无论在妖怪还是修行者眼里,都是可有可无的脆弱存在。 自然,也不会招人防备。 少年单手捏诀,一道灵气打入锦宁的体内。 锦宁只觉得有一股清气在血液里流窜一通,不等她细细感受,那道灵气就从她心口溢出消散了。 “果真是精怪。”锦宁听见少年轻声喃喃道。 她耳尖,尤其是这时候全神贯注,再细小的声音也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忍不住高兴地挺直腰板:“是啊是啊,你经常在山里采药,见过的花花草草都是我。” 少年神色淡漠,看不出情绪,也不知道究竟信不信她。 锦宁捉摸不透他的想法,笑嘻嘻道:“凌昭,我知道你的名字,我叫锦宁,你可以和我交朋友吗?” 她笑得傻乎乎的,唇角上扬,白净漂亮的脸蛋盛满盈盈笑意,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更是亮得惊人。 凌昭微微错开视线,不动声色落在她编进发辫中碎如繁星点点的小蓝花上,俏皮又灵巧。 他收回月轮,语气冷硬:“你走吧。” 锦宁哪里肯走,摇着头,撒泼打滚道:“我不走我不走,我对你一见如故,深知你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友人,离开你我就吃不好玩不好,夜里只能孤零零地睡冰凉凉的床,哎呀,我难受,我难受,我头晕,啊,啊——我晕倒了。” 锦宁说着,啪嗒一下倒地上了,双眼紧闭不动弹了。 “你。” 凌昭波澜不惊的眸子总算泛起一道小小的涟漪,夹杂着震惊和迷茫。 他没动,冷声催促道:“你,起来。” 少女眼皮动了动,鸦羽长睫颤动如展翅欲飞的蝶。 许是察觉到少年的冷漠无情,她的手和腿动弹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动作越来越快,她一路连滚带爬偶尔还装模作样跑两步,朝着他的屋门方向过去。 “啪”少女的身躯撞在了屋檐下的柱子上,应该是极疼的,因为凌昭看见她痛苦的抽抽了两下身体。 但即使如此,她还是不知疲倦,不厌其烦,不知羞耻地闭着眼,摸索着朝着他的屋门爬。 那架势,仿佛势必要晕到他床上才肯作罢。 凌昭太阳穴突突地跳,这一刻他头痛欲裂,恨自己不是傻子,否则这世上为何有如此拙劣的表演出现在他眼前。 简直就是无赖。 锦宁闭着眼摸到门槛的那一刻,唇角已经疯狂上扬了。 突然间,有道什么裹住她的腰猛地向后上方一拽。 锦宁震惊的瞪大眼,眼前事物飞快变化,从低矮的门槛,屋檐上的碎瓦,静立在院中的少年再到高高的树冠,刺眼的日光。 最后急速向下,哗哗哗—— 锦宁被紫电缠住腰肢,狠狠甩出去,化作一道抛物线,嘭的一下落在院子外。 真的晕死了过去。 等锦宁醒来,已至深夜。 万物都藏匿于茫茫夜色中,山林中传来阵阵虫鸣声,锦宁从草丛里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碎草屑。 她眼睛亮亮的,并不觉得气馁。 相反,她还有些高兴。 她装作弱小的精怪,还撒泼打滚地耍起无赖,可凌昭竟然没有伤她,是不是说明他如今善心未泯,不会随意滥杀无辜。 这是个好消息。 而日后如何,还要再观察观察。 锦宁看过许多话本,深知对待这种不爱说话的,想要接近就要用“烈女怕缠郎”的法子。 锦宁这般想着,也这样做了。 接连几日,时不时在那凌昭面前晃悠,活脱脱像个甩不开的狗皮膏药。 起初,凌昭见她,还视若无物,丝毫不搭理。 后来次数多了,再好的脾气和耐心也消弭殆尽,凌昭感到厌烦,便唤出月轮驱逐她。 月轮裹挟强悍的紫电,横窜在院中,每一下都恨不得打出让人魂飞魄散的架势。 锦宁与其缠斗,却明白其中震慑大于伤害,重点在于想让她知难而退。 可锦宁何许人等。 堂堂的山神大人,哪怕如今附身于一截木头上,对付凡人修士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身姿矫健,灵活如水中鱼,衣诀翻飞,不攻只躲,在院子里来回地窜。 月轮不能伤她性命,本身就有限制,于是每次都恰巧擦过她的裙角,屡屡失手,张扬的紫电抓不住她不说,反倒把院子搞得一片狼藉,乌烟瘴气。 “回!” 伴随着少年压抑着怒火的传唤,月轮缩成巴掌小的半月银镯,落在少年的腕间。 他面色冷酷,愤愤地瞪锦宁一眼,扭头就走。 就这么敲敲打打几日。 凌昭似是认命,不再管她。 这日天不亮,锦宁就蹦蹦跳跳走到凌昭屋外,一手背后,一手敲门。 咚咚咚。 “凌昭,凌昭,你在吗?你还在睡觉吗?我又来找你玩啦!” 无人应答。 锦宁推推门,弯着腰侧着脑袋,借着一条狭窄的门缝,眯着眼往里望去。 没人。 人去哪了? 锦宁心里嘀咕道,突然,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贴在她的脖颈上。 锦宁一个激灵,浑身汗毛炸开。 那月轮尖端划过她的脖颈,须臾间,便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恍若血线。 < p>锦宁抬手去摸,指腹上是湿热殷红的血。 “流血了,流血了!”锦宁惊得直嚷嚷。 那月轮僵硬在半空,似乎没想到这么轻易就伤到了她,无助又彷徨地原地颤颤巍巍转了两圈。 锦宁一看它,它就往后躲。 锦宁挤出两滴泪,委屈巴巴地呜咽着:“不会好啦,疼死我了,好疼啊。” “怎么办,会不会留疤啊,我害怕呜呜呜……” 锦宁说着,眼睛都红了。 月轮在她身前停顿片刻,往一旁飞去,像是在带路。 锦宁跟上去。 小院后面有一大处空地,少年正身穿一身利落的暗色衣裳,手持一把桃木剑,正在练剑。 练剑的少年褪去平日的沉闷笨拙,如利剑去尘,锋芒尽露,让人觉得危险不敢靠近。 普通的桃木剑,却也剑身灵活,气势如虹,挥劈收转都尽显肃杀之气! 锦宁看不出剑法的具体门道,但能感受到周遭灵气随着他的吸纳吐息间震颤不已,想来他还是很厉害的。 前几日她装疯卖傻时,曾悄悄往屋里看了一眼,只见满墙堆满密密麻麻的书籍,原本不大的屋子更是被挤压得狭小压抑。 今日又见他挥汗如雨,气势磅礴的练剑,锦宁不禁感慨他勤奋用功。 果真还是那位煞神,自律到恐怖如斯。 月轮化为开口的紫银手镯,悬在他手腕上。 少年默默收起剑,抬眸看了一眼锦宁。 少女纤细白皙的脖颈右侧上,赫然出现一道渗着血珠的细长伤口,宛如血线。 法器伤人,他自是有过错的一方。 只是一切始料未及。 少年沉默片刻,道:“不会留疤。” “真的吗?”锦宁抽搭搭地问。 “嗯。” 少年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又冷下脸来,“不要离我太近,今日,只是个教训。” 妖心各异,哪怕是脆弱的精怪,他也不能轻信。 锦宁闻言,又捂着脸蹲到地上,呜呜道:“你干嘛这么凶,我,我就是想跟你做朋友,又不会吃了你,你太伤人了。” 少女呜呜咽咽的哭声,如一场没完没了的雨。 听得人无措。 凌昭皱眉道:“我已经说过,不会留疤,你我,并不认识。” 锦宁胡搅蛮缠道:“我们还不算认识吗?我们都交换过姓名,住在同一座山里了,这难道还不算认识吗?” 见凌昭无动于衷,锦宁捂着脖子,佯装痛苦地喊道:“脖子好疼,哎呦,疼死我了。” 片刻,凌昭动了。 他朝锦宁走过来,在她身前半蹲下来。 倏地离这么近,锦宁吸了吸鼻子,都有些不自然了,她下意识微微往后仰了仰脑袋。 “怎么了?” 锦宁眼神闪躲地问,因为哭过,嗓子也哑得厉害。 凌昭拨开她的手,望向她脖子上的细线般的划伤。 眉眼间的担忧渐渐散去,他神色愈来愈冷。 锦宁咽了咽唾沫,露出个笑:“这会好像没那么疼了,听你说不会留疤,哈哈,我就放心了。” 她飞快后挪,正欲起身,一只惨白的手突然摁住她的肩膀,她被定在那里。 紧跟着,凌昭拿指背在她脖子一抹,假血被擦下来了。 而原来的位置,没有伤口,完好如初。 4. 朋友 锦宁装模做样的眼泪彻底收回去了,她略显尴尬地笑起来:“我逗你玩呢,哈哈哈。” 凌昭不言不语,脸色阴沉如水,看她的眼神就跟锋利刀子直往她身上戳似的。 锦宁被看得头皮发麻,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 片刻,她不死心地试图挣扎一下,食指和大拇指比划出一丢丢的距离:“但差一点点,就真的割到我了。” “你!” 凌昭忽地逼近她,恼怒到极致。 他刚才真的以为是自己伤到了她,被牵动情绪,心中悔恨自责不已,恨不得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弥补她。 人生第一次感到无措,没想到竟然是因为对方的戏弄。 过度的愤怒令他掩藏在面具下的半张脸跟着抽搐不止。 他脸色倏地一变,飞快后撤,侧过头,低低地喘息。 胸膛起伏片刻,他道:“你再敢戏耍我,我就——” 凌昭顿住。 山间精怪,多是不伤人的,如果沾染人命,天道便会降下雷罚,使其魂飞魄散。 他和她计较什么,又能做什么? 他自身,反正也是泥菩萨过江,没有多少时日了。 凌昭没再说下去。 他忍着怒气,拎着桃木剑走了。 凌昭想,只要不搭理她,时间一久,她耐不住没意思,也就自己离开了。 可这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凌昭走到哪,她都会跟到哪,炒菜时,她还会帮忙用灵力递个东西。 凌昭故作冷漠地瞪过去,对方毫不怯懦,甚至嘿嘿地笑两声,像只不怕天不怕地的小牛犊子。 他不擅长跟人相处,何况是妖。 “阿昭,你跟我做朋友嘛,我会对你好,对你负责的。” 她在说什么奇怪的话。 凌昭表情古怪,言简意赅拒绝她:“不。” “为什么?我这么好,你居然不想跟我玩!” 凌昭不理她了。 锦宁作捧心状,又夸张地闹腾一会儿,直到凌昭做完饭,才老老实实地闭上嘴。 凌昭虽然不吃肉,但素菜却做得有滋有味,被辣椒爆炒,裹上红油,撒上调料,散发着辛辣麻香诱人的香气。 趁着少年转身盛粥的功夫,锦宁飞快地溜进去,偷吃了一口菜。 好辣好辣! 锦宁被辣得张开口,不停地扇风,又喝了许多水才有所缓解。 但真的好吃,配软乎乎的白面馒头最好吃了! 回头,就发现凌昭在看她。 还是那张冷漠疏离的脸,锦宁放下水勺,朝他咧嘴笑着,慢慢竖起了大拇指。 “好吃,好吃!” 她咬字极重,感情充沛地如此夸奖道。 凌昭默默移开视线,“嗯。” 片刻后,坐在桌子前蹭饭的锦宁真心感慨,死打烂缠的套路还是有用的。 你看,她都能和凌昭坐一桌吃饭了。 “好吃,呼……好吃好吃……” 锦宁不太能吃辣,吃得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脸也红扑扑的,但始终没有放下夹菜的筷子。 凌昭做的菜真香,比凡间饭馆里做的都好吃。 同她的狼吞虎咽相比,他进食时发出的动静很小很小,夹菜也很矜持。 他比较能吃辣,辛辣味重的菜,他眼也不眨汗也不冒地就吃下去了。 他可真能吃辣。 锦宁想着,她吸溜吸溜几口粥,眼睛亮了亮。 “好甜,红豆软软糯糯的,哇,阿昭,你好厉害!你是我见过做饭最好吃的人了!” 凌昭沉默良久,道:“吃过饭,你就走吧。” 锦宁纳闷道:“为什么啊?阿昭,你都留我吃饭了,不就是要和我做朋友吗?怎么突然要赶我走呀?” 凌昭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我。”他欲言又止,“我,未曾。” 未曾说过要留你吃饭。 就连筷子,都是她蹦蹦跳跳哼着歌,跑进厨房自己拿的。 他蒸了三个馒头,是怕天气潮湿,防止放着会发霉长毛。 他胃口其实不好,吃半个也就够了。 可她一个人,吃了俩。 锦宁撑着下巴,难过地哼唧道:“阿昭,听你这样说,我很难过,都没胃口吃东西了。” 凌昭看了眼所剩无几的饭菜,默默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嗯。” 再忍忍吧,他这般无趣,她很快就会觉得没意思的。 不曾想,等他刷完碗筷从厨房出来,就见少女跟只猫儿似的,蹲在院墙底下兴致盎然地看蚂蚁觅食。 丝毫不觉得枯燥。 凌昭没再多看,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抬脚往堂屋走。 这点动静很快吸引锦宁的注意,她兴冲冲地跑过来,亲密地就要往他身边凑。 “阿昭,我能进你屋里玩吗?” 凌昭退后一步,驳道:“别跟过来。” 她怎么总是生龙活虎不知疲倦? 还这般,得寸进尺。 凌昭板着张冷脸,“你吃饱喝足,也该走了。” 话音未落,见她嘴一撇,就要装模作样的哼唧。 凌昭顿觉头疼,真是被她折磨怕了。 想了想,急忙又道:“我也有我的事要做,你在这里,会令我分心。” 此话甚得她心,锦宁唇角扯平,以至慢慢上扬,她神采奕奕地点点头。 “阿昭,你说的有道理,你放心,我这就走,不打扰你了。” 她答应得痛快,走得也干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院。 以至于凌昭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没想到,她真的就这么走了。 走的如此干脆,头也不回。 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太过轻松,虽然是凌昭期望的结果,却反倒让他觉得一团郁气积压在胸口,无处抒发,压得闷疼。 凌昭心生烦躁,停在原地良久,才冷着脸回到屋里,熟练地落锁关窗。 拿出藏在床下的木盒,打开。 里面放着五把桃木剑,拿起来也就巴掌大小,上面用朱砂勾勒出符文,有充盈的灵气从中溢出。 桃木剑下,压着的是厚厚一沓的黄符纸,少说也有几百张。 看着这些东西,凌昭被锦宁引起的烦躁消散不少。他忍不住想,为何要同一个没心没肺的精怪计较? 甚至,无需赶她离开,总归他也活不了几日了。 他在书案后坐下,再度将近日积蓄在灵府内的微薄的灵力一点点抽离出来,尽数渡入桃木剑中。 期间,锦宁回来过,门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人又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凌昭才停下,身上衣裳被冷汗浸湿,他弓着背上半身压在书案上,用力地摁着丹田处的位置,感受着空荡荡的灵府内,残留灵力反扑肆虐带来的痛楚。 等恢复点力气,身体没那么疼了,他才爬着坐起来,将桃木剑放回长木盒中,抱着它出门去。 屋外的门槛前,放着两颗又大又饱满的甜桃。 桃皮红白相间,被人洗得很干净,甜津津的果香弥漫,光看外形,便知它甜脆可口,汁水丰盈。 怕被弄脏,下面还贴心垫上一块干净的布。 是那少女送来的。 凌昭心绪平静,视线从那桃子上移开,抱紧怀里的木盒,抬脚离开。 没两步,篱笆墙外便鬼鬼祟祟地探出一个脑袋,明亮的光落在少女发梢,像是镀了一层金灿灿的光晕,碎发也跟着毛茸茸的。 实在晃眼,凌昭望过去,“我不吃桃。” 他没必要解释,其实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因为他不会接受外人的东西。 锦宁笑着问:“那你喜欢吃什么,梨?杏?还是小甜瓜?” 瓜果容易腐烂,不易存放,尤其是初春时节,还不是旺季,锦宁所说的这些,价格往往贵得离谱,凌昭囊中羞涩,莫说买,就是想也不会想。 况且,雾隐山,有过桃树吗? 他注意到她白皙的面庞上不知何时沾染上泥痕,衣裳和发髻也歪歪扭扭,指甲缝里藏污纳垢。 她是,特意去很远的地方,给他摘来的桃子吗? 凌昭望着锦宁神采奕奕又认真的眼神,一个莫名的念头浮上脑海。 是不是只要他点下头,哪怕路途遥远过程辛苦,她都会不厌其烦帮他寻到? 为什么,要对他这般好? 凌昭道:“你不必为我做这些。” 锦宁诚恳道:“没关系,我想对你好呢,而且一点都不累。” 锦宁说的都是大实话,她在山里溜达着玩了一日,又是草地打滚,又是追着鸟跑,玩得不亦乐乎。 还趁机去了五里地在镇子上溜达,拿河里抓来的两条大肥鱼换了一布兜的新鲜桃子。 一路咔嚓咔嚓地啃回来,就剩下两颗。 锦宁吃不下,就送给凌昭了。 当然,锦宁也不说空话。 作为一个优秀的山神,向来是说到做到。 凌昭若是想吃,她哪天出门玩的时候再给他带回来些。 这对于她来说,不是问题。 “你。”凌昭看她,欲言又止,良久,才干巴巴地憋出来一句,“谢谢。” 说话时,少年不自在地绷着脸,耳尖泛上一抹绯红。 锦宁看他怀里的木盒,好奇道:“你要出门啊?” “嗯。”凌昭颔首,下意识抬袖遮住怀里的木盒,“要去做些事情,你可以,不跟着我吗?” 或许是送桃的缘故,凌昭很难故作凶狠吓她,语气不由自主变得温柔许多。 锦宁笑得开怀,“好呀,我在家等你回来。” 5. 生病 夜幕降临,山间起了浓雾,视野内灰蒙蒙一片。 视线受阻,锦宁蹲在院中,百聊无赖地拿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周遭萤火飞舞,勉强能照亮一小方天地。 湿润的地面,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聚在一起,朝着台子被绑着的人举起利剑。 被绑着的人掉着眼泪,看起来悔不当初。 锦宁拿着树枝一抹,擦掉眼泪,除去绳索,又将围观小人们手里的剑变成一簇簇小花。 小人们高声欢呼。 锦宁扔了树枝,托着腮痴痴地笑。 “锦宁,你可真厉害,你救了所有仙官呢!我要封你做史上最优秀山神。” 忽听脚步声,锦宁急忙起身,抬脚踩乱了画,笑道:“你回来了。” 黑暗中逐渐现出少年的身影,“嗯。” “很晚了,你竟还在。”他怀里的木盒不见了,脚步声轻得像鬼魅。 仔细看,脸色也更为苍白,带着重重的倦意。 这时,锦宁察觉到湿冷空气中若有若无,丝丝缕缕淡淡的血味,她紧张道:“你受伤了!” 微弱的萤光感受到她情绪的激动,朝着四处毫无章法地飘散。 锦宁凑到跟前,迅速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怎么回事?是那群人又来找你的麻烦了吗?你对我这么凶,怎么对他们就任打任骂,不会还手?” 她说着,不禁有些委屈。 凌昭缄口不言,看着锦宁像只猫似的,在他身上嗅嗅闻闻,最后抓起他的手。 左手掌被白纱布缠住,但手心伤口太深,流出的鲜血洇透了纱布,红得刺眼。 这样的伤口,不像是别人做的。 锦宁话头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着,“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凌昭没有回答,他不习惯这样的亲近,别扭地抽回手。 看少女皱紧眉头,担忧之色溢于言表,他不由得有些发怔。 凌昭从不轻信他人,因此,也并未因为锦宁的花言巧语,和区区两颗甜桃就放下对她的戒备。 养母收养他,是因为她刚经历丧子之痛,观他,如观亡子。 那个人收他为徒,带他上山,是因为看中他体质特殊,是最适合试毒的人选。 教他术法剑术,引他入道,是为了等他修为有成时,剜去他体内灵核。 他失去灵核后,修为倒退,命如残烛。 可那人却一走了之,再也没有回来。 那刻凌昭才彻底意识到,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无缘无故对他好的人。 他苟延残喘活至今,锦宁也不是第一个打着关心他的旗号接近他的妖怪。 前期装模作样,温柔或柔弱,可装不到两日,察觉他身体亏损,灵力停滞,便忍不住现出本相,丑态毕露,想要食他血肉借机增强修为。 可她。 凌昭垂眸,他从来没见过这样奇怪又难缠的人。 他自认为他现在虚弱得显而易见,就算有日月金轮这样的法器,催动时也有些吃力。 她为何,不动手? 是他想错了?还是想多了? 可凌昭不敢问出口,他时日无多,计较这些都没有意义,反倒会让他死前经受一番猜忌痛苦。 少年蹙眉神伤,面容苍白,一副随时都要嗝屁的凄惨模样。 锦宁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捉住他的手腕就要用灵力探查他的身体状况。 凌昭却立刻敏锐地躲开了,一双凤眼警惕又冷酷地望着锦宁。 后知后觉这样的态度太过冷硬,他眼睫颤动,慢吞吞地移开视线,望向旁处。 “附近的村庄有恶鬼作祟,我,我的血有辟邪之效,如此,才会虚弱,歇歇便好。” 他说得极慢,时不时停顿,磕磕绊绊说完了缘由。 若是旁人,定然心中生疑。 但锦宁却信了,心疼地点点头,“阿昭,你真是辛苦,再有这种事,可以喊我帮忙的。” 凌昭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两日,锦宁依旧常来小院,本以为那日过后,凌昭就会慢慢好起来。 没想到,人却病倒了。 春雨落地,雾隐山群雾缭绕,天色雾蒙蒙,雨丝飘进屋里头,木头潮得发出腐朽难闻的气味。 凌昭那日不仅放过血,还将灵府内的灵力剥削殆尽,全部灌入阵法之中,是以现在灵府空虚,虚弱至此。 他倒在榻上,轻轻地喘息着,苍白的面容浮现几抹病态的潮红。 潮热袭来,口干舌燥,热汗浸透衣衫,他口干舌燥,受不了这般潮热,手不自觉地扯松了衣裳,露出胸膛前大片的肌肤。 灵府内干涸如荒漠,刀子凌迟肆虐般的痛楚。 少年蜷缩着身体,攥紧身下的被褥,难以忍受时,从唇边溢出一声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几乎是下一刻,少年咬紧了唇,睁开一双浮着水雾的双眸,茫然片刻,便是令人面色滴血般的羞耻。 但很快,他又什么都不清楚了。 偶尔苏醒片刻,他会想起小院还有另一个人在。 他会拽紧身上的衣裳,遮掩住裸露的胸膛,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 会死死咬紧唇,感受着血味在口齿弥漫,也不曾发出一声痛吟。 迷糊间,有人推开了门。 凌昭听见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紧跟着,软榻凹陷下去一方。 他费力地睁开眼,良久,眼神慢慢聚焦,定在少女饱含担忧的面庞。 她叹息着,有些难过:“怎么病得这么重。” 锦宁懂得,人有生老病死,同天神相比,凡人身躯就是脆弱短暂如蜉蝣,一场风寒都能夺了命。 直到亲眼看见,凌昭额前碎发被热汗打湿,一缕缕地贴着肌肤,那双眼时而迷离时而清醒地望着锦宁。 他咬破了唇,渗出血珠,同那惨白的面庞一配,更是如鬼,如魅。 苟延残喘,奄奄一息。 病态模样使他再无往日的淡漠疏离。 锦宁心里却难受得不像话。 又观他半边脸还戴着厚重闷热的面具,一双手不自觉地探了上去。 凌昭顷刻间瞪大眼,挣扎着攥紧她的手腕,喘息道:“做,做什么?” 锦宁:“面具戴着不舒服,我帮你摘下来。” “不必。” 话罢,又是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凌昭倒在踏上,张开口,吐出热气。 明明病得不行,那只手却十分有力,紧紧地攥住她的手腕。 锦宁道:“好好好,我不摘了,你放心。” 凌昭意识不清楚地盯着她半天,见她不曾撒谎,才慢慢地松开手。 锦宁手腕疼得发麻,她对待临死之人,或虚弱病人一向很有耐心,又软声问道:“阿昭,我给你擦擦汗好不好?” 凌昭脑袋陷入迟钝状态,关乎这事,他不知说好,还是说不好。 直到有被冷水沾湿的帕子贴上脸,他狠狠打了个激灵,那湿帕缓解了潮热,擦拭过的地方凉爽舒适。 可是,可是。 太近了。 她的手离他的面具太近,人也离得太近了。 凌昭好像,都能闻见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 这样的亲密,让凌昭如临大敌。 他屏住呼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肌肉过度紧张,几乎是瞬间,面具下毁容的半张脸痉挛抽搐,拉扯产生的异物感和钝痛一同袭来。 他潜意识想要强硬制止,又观她手腕上淡淡的乌青。 他僵硬片刻,发觉他似乎总是这样,有意无意地伤她。 凌昭只好偏过头去,毁容的半张脸陷进被褥里,面具硌得皮肉生疼。 “好多了。”他语气艰涩,“停下吧。” “哦哦。”锦宁停下,收回了手,见他还是虚弱,关怀道:“我给你煮了药,你喝了就会好起来的。” 凌昭看了她一 眼,半晌,气若游丝:“你还会煮药?” 锦宁点点头,颇有些骄傲自满地抬起下巴,“这十里八乡方圆百里,就我一只通药理的精怪。” 她说着,弯下腰,乌发小辫从肩头滑落,发梢扫过凌昭的脸,痒意难耐,他微微蹙眉,侧过头,那发梢便蹭过他的喉结。 薄皮下的喉结滚动,他冷下脸,“你干什么?” 锦宁上半身快要趴在他身上,一手抓着他脑袋下的枕头,一手扶着他的肩,道:“我调整一下,扶你起来喝药。” “不必。”凌昭随着距离越近,过度的亲密让他浑身竖起尖刺般防备,语气也无比生硬。 “哪能不管你。”锦宁拧着眉,固执道:“阿昭,你看起来,就快要死了,那还有力气爬起来喝药。” 这般直白的话,纵是凌昭也傻眼。 凡人忌讳“死”,哪怕凌昭真要死,这样直言不讳的说出来,当真是,当真是随意。 可他沉默一会,又觉得山里头的精怪远离尘世,这样纯粹直白,倒也在常理之中。 但锦宁有句话是对的,他的确没力气爬起来喝药。 反驳又反驳不出口,他默不作声,却不肯当着她面露出太多脆弱,唇角抿成执拗的弧度。 而锦宁对待病人要喝药这件事上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坚持,胳膊用力一托,将他扶起来。 “你,你做什么,放,放开。” 凌昭本就体弱,毫无力气反抗,耳晕目眩的憋红了脸,任由她以怀抱小孩的姿势从后面拥住他。 这样的姿势太羞耻。 背后还贴上少女柔软温热的身躯,他被她身上淡淡的香包裹着。 凌昭火烧似的烫得更厉害,在她怀里虚弱的小幅度的挣扎起来。 “不,不,别碰我。” 他有点喘不上来气,不知是病的,被她气的,亦或者是因为别的东西。 “锦宁。” 他第一次喊出她的名字,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面下,起初语气晦涩僵硬,念了两遍也就顺了。 “锦宁……锦宁……锦宁……” “不,我不喝。” 他怎能叫她亲自喂给他! 他的挣扎因为过度虚弱而渐渐弱下来。 胸膛用力地起伏,每每吐出一口热气,吸入肺腑的,却又是锦宁身上的香。 气急攻心,双眸猩红,他愤愤的想。 遭此屈辱,他死了算了。 锦宁还当他是听话了。 “哎,真乖。”她先摸了摸他的头发,跟蹂躏小狗毛茸茸的脑袋没什么两样,丝毫不觉得这对他来说是屈辱。 “喝过药病就好了哦,别怕,不苦不苦。”她鼓励道。 可这话落在凌昭耳中。 不哭不哭。 她究竟,当他是什么? 过家家时扮的襁褓中的幼婴吗? 他,他,他胸膛剧烈起伏,颤抖不止,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意识混沌间,他感受着有人从身后轻轻扶起他,苦涩难闻的药汁灌进了嘴里。 他本能的吞咽,苦得舌尖发麻。 好苦,她骗他。 迷迷糊糊的恨,恨死她了。 再后来,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抵着唇齿,喂了进来。 甜津津的,好像是糖。 感受着丝丝缕缕的甜味在舌尖漫开,他浑浑噩噩,连恨她也想不起来了。 凌昭这一病,便是四五日。 病好的这日是个晴天,暖和的日光透着门窗落进屋里头,将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凌昭恢复点力气,掀开被子下床,走了两步,虽还头晕,但走起路来却不悬浮。 他走到屋外,不见锦宁的身影,后知后觉才想起来,她今早跟他说过,要下山一趟,估摸着明日才能回来。 凌昭没问她去做什么,他还记着不久前的屈辱,冷着脸一言不发。 况且凭两人的交情,不足以窥探对方私事。 6. 撞破 过了晌午,就有些晒人了。 锦宁头顶绿叶,手里拎着从镇上买来的一挂五花肉,身后跟着一群小鸡崽。 小鸡崽们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踩着热滚滚的山路,扑扇着尚且还是绒毛的小翅膀,跌跌撞撞,歪歪扭扭。 锦宁充当领头羊,时不时就要停下来等一等,然后耐心数一数,确保没有哪只小鸡崽掉队。 凌昭病得那么严重,锦宁认为,定然是他平日少油少荤所致,她早早去镇子上观望。 她这个山神,手头也不宽裕。 巧得是,她撞见了一只做生意的黄鼠狼。 没人时,那黄鼠狼哭得凄惨,“仙人饶命啊,小的就是想糊口饭吃,从来没有害过人。” 毛茸茸的小鸡崽们在笼子里叫唤着挤在一起,散发着淡淡的鸡屎味,有几只被挤到了上边,蹬着小腿。 锦宁故作高冷道:“哦,是吗?” 黄鼠狼抹把泪,走了两步,一瘸一拐的,“真不敢骗您,我第一次去村子里偷鸡,就被人逮住打断了腿,从那以后,再也不敢干偷鸡摸狗的坏事了。” “这群小鸡崽,是我买来的鸡蛋,含辛茹苦亲自孵出来的,真不是偷的抢的。” 锦宁瞪着一双黑溜溜的眼,“你还会孵蛋?” 黄鼠狼羞赧又尴尬地低下头,“昂,起初不太行,后来有样学样,就成了。” 锦宁拍手,“真是奇了。” 黄鼠狼见她并无责怪之意,也放松多了,跟锦宁讨论起他孵蛋的秘诀。 蛋生鸡,鸡生蛋。 黄鼠狼这才变得有钱的。 锦宁听着,觉得有理,俗话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买下十只小鸡崽,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到了小院,锦宁先施展术法,在篱笆院墙下垒起一个简易的鸡圈,把小鸡崽们放进去,便迫不及待地去找凌昭分享。 “阿昭,我跟你说——” 推开门,湿热水汽扑面而来,锦宁脚步一滞,猝不及防撞见令人脸红心跳的一幕。 潮湿闷热的屋内,涟漪水光中,凌昭衣衫尽褪,湿发披散,如浓墨水蛇般蜿蜒在身前,却不足以遮掩那裸露的身躯。 锦宁知道凌昭身体不好,总是面色苍白,神情寡淡,似雪似冰,现如今却染上热意,泛起一层淡淡的薄红。 锦宁僵硬地转动眼珠,从他呆愣的表情慢慢往下移。 凌昭置身于温水中,心却仿佛落入寒冰地狱。 “你,你。”凌昭长睫颤动,后背贴紧浴桶,神情从呆滞迅速转变,他又惊又怒,几乎目眦欲裂,肝胆俱裂。 刹那间掀起波涛汹涌的恐慌。 “你做什么?出去!” 锦宁捂住眼,脸烫得惊人,脑子直接宕机了,她慌张如无头苍蝇,左右地打转。 “我我我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有看见!要看见,也只是看见了一点点!” “出去!你出去!” “我不是有意的,我不知道你在沐浴,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事来着——” 她语无伦次的解释,还咬到了舌头,舌尖又疼又麻,铁锈味在口中漫开,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察觉到鼻下一热,她一摸,摸到了满手的血。 她流鼻血了。 “不不不,我不是……”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流下的鼻血就像板上钉钉的罪状,压得她更加说不清了。 哗啦啦的水声,凌昭将身体埋入水中,他惊恐又愤怒到极致,竟连个法诀都忘了捏。 像头走投无路的孤狼,冲着锦宁吼叫道:“出去!我叫你出去!你——你滚!” 一个滚字已经是他搜刮出来最狠毒凶恶的话了。 他本就虚弱,强烈的情绪波动,使他气血翻涌灵府剧痛,耳边嗡嗡响,眼前更是一黑又一黑。 好在,锦宁带着宕机的脑袋,终于晕晕乎乎地出去了。 凌昭胸膛剧烈起伏,头晕眼花地靠着浴桶喘气。 忽地,那抹青绿色人影一晃。 锦宁低着头,结结巴巴地伸出手,“我,我帮你关上门。” 锦宁头昏脑热,鼻血流得凶,她不得不捏着鼻子一路小跑出去,到附近的溪水那里清洗。 清凉的泉水扑在脸上,顺着发梢和脸颊滑落,滚在微微敞开的衣襟里,洇出大片的暗色水痕。 鼻血已经止住,锦宁搓了搓发烫的脸,始终驱散不了那股热意。 虽然她是木石心,但也是会害羞的。 锦宁像只熟透的虾,蹲在溪边,望着潺潺流动的溪水发愣。 其实,她也没看太清,只依稀记得少年虽然看着瘦,但实际上线条流畅硬朗,像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往下,木桶遮挡,水波潋滟,她没看清。 不过,她看到他身上的伤,纵横交错,狰狞可怖,竟没有一块好肉。 剑伤,鞭伤,还有野兽撕咬的伤,以及枯皱如树皮,疤痕蜿蜒的烧伤。 哪怕是匆匆一眼,锦宁想起来仍然觉得心惊胆战。 这些伤是哪里来的?又是谁教给阿昭术法的? 她想,或许凌昭还有她不知道的秘密。 锦宁在溪边蹲了半天,腿都蹲麻了,才起身往回走。 总归,她也不是无意,凌昭应该会明白的。 看都看了,总不能挖了她眼珠吧? 凌昭要是觉得失了清白,羞愤难当,欲和她同归于尽?或者,要她负责?? 她思绪跳脱,不一会儿,连凌昭不得不嫁身穿喜服满脸绝望誓死不从的贞洁烈男的模样都想出来了。 发觉自己在想什么鬼东西的锦宁:“……” 不多时,小院出现在眼前。 锦宁慢吞吞地走到屋门前,踌躇良久,才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阿昭,你先别生气,有话可以好好说的,别赶我走,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去山下买了小鸡和猪肉,心里头一高兴,就没注意门是关着的……” 锦宁情感真挚地诉说半天心里话,里头都没有反应。 锦宁停下,唤道:“阿昭?” “阿昭,你在里面吗?” 无人回应。 唯有风吹过山林间,哗啦啦的树叶声,偶尔夹杂着院墙下几声微弱的小鸡叫。 锦宁推门而进,里面空无一人。 她心中一紧,找遍了整个小院都没有见凌昭的身影。 她放开神识,穿过浓雾密林,巡回几圈,就连山顶的大岩石底下都没放过。 人不在,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锦宁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凌昭不会是被她气得离家出走了吧。 锦宁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抓耳挠腮。 林间的乌鸦凄切的叫着,锦宁受到感染。 她红了眼眶,心想说不定凌昭是寻死去了。 就在锦宁心里上映悲情戏码时,她倏地察觉到一抹不属于雾隐山的气息。 但凡居住在山野间的生灵,都会受到山神庇护,同这青山绿水融为一体。 外来者的气息便尤为尖锐特殊。 锦宁闭眼细细感受,是鬼气。 凭借那道残留的极淡鬼气 ,锦宁一路追到山脚,没走太远,便到了临水村。 临水村背靠雾隐山,坐落在一处宽阔平地上,村外有河流,依山傍水。 到了夜间,视野开阔的地方,残月破开云层,惨淡的月光落进临水村。 明明初春,村庄里却无半点绿意,甚至呈深秋的枯黄衰败之色。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无风无声,静得离奇,就连鸡鸣狗吠的动静都听不见。 黑压压的鬼气笼罩整座村庄,眼前不似活人居住,反倒像亡魂聚集的坟场。 可在这坟场,还有许多活人气息。 阴阳失去界限,不仅寸草不生,还会损害这片土地上凡人的阳寿和气运。 锦宁皱眉,凡间有恶鬼作乱,为什么仙官们对此一无所知呢? 不知这恶鬼使了什么手段,才能瞒天过海。 当务之急找到凌昭再说,锦宁动身找人,没多久就在一间废弃柴房里找到了人。 柴房的墙壁房梁结满蛛网,到处都落一层厚厚的灰,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往下掉粉尘。 少年手脚被绑,虚弱地靠着墙壁,发丝凌乱,灰蓝的衣襟前沾染一片暗色的污迹。 看到锦宁那一刻,他眼底闪过震惊,挣扎着坐直了,哑声问道:“你怎么来的?” 锦宁实话实说:“我走来的呀。” 许是之前赤诚相见,导致锦宁现在还有些尴尬,脸皮又开始发烫了。 她红着脸,试探性地强调一声:“我就看见一点点,都没仔细看。” 这话听在凌昭耳中,颇有种遗憾错过的意味。 凌昭怒道:“你还想看更多。” “不不不。”锦宁使劲摇摇头,“我没有,我不想你生气,也不想你再也不理我。” 凌昭扭开头,不吭声了。 锦宁走到他身前,蹲下来哄他,“误会,阿昭,这是误会……” 她把来龙去脉都讲了个清楚。 最终还要可怜兮兮地问一句,“阿昭,别生气了嘛,我听说经常生气会折损寿命,爱生气的人都活不久的。” 凌昭冷冷地看她一眼。 锦宁嘴笨,脑子也灵光,半天也没察觉不对。 两人面面相觑。 还是凌昭打破沉默,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走吧。” 锦宁:“你不走?阿昭,这村子里有鬼。” 还不是只简单的鬼,估摸着是有厉害法宝傍身的。 凌昭没说话。 锦宁惊讶之余,看他这副虚弱模样,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你故意的,是要引蛇出洞。” “阿昭,好聪明的阿昭。” 她连连称赞,为了作证自己的猜想,她突然倾身,凑近少年的衣襟闻了闻。 “是百尸毒,你中毒了,是不是浑身虚弱无力,灵府受灼烧之痛,灵力用不了一点。” 她眼睛明亮,熠熠生辉,就这般望着他,语气笃定。 凌昭贴着墙,退无可退,有股认命的无奈,“对,你说的对,离我远些。” 锦宁道:“阿昭,你是故意被捉来的吧,小院里一点打斗痕迹都没有。“ 凌昭解释:“因为抓我的是活人,我不能动手。” 锦宁道:“唔,我猜到了,这恶鬼都在这临水村落窝了,肯定是跟村民们有什么合作,怪不得,那几个人欺负你的时候,你也忍着,是要装弱。” 凌昭看她一眼:“万一,我就是想受着呢。” 锦宁斩钉截铁:“那你就是傻蛋,只有傻蛋被欺负了才不会逃跑。” 7. 恶鬼 锦宁迫不及待地催促道:“阿昭,既然要演戏,那你肯定留了一手,解药呢?我喂你服下。” 凌昭:“没有解药。” 锦宁:“啊?” 那这可怎么办? 她本来以为凌昭是个凡人,所以才附身在一截木头上。 木头是好木头,大名鼎鼎的梧桐神木,风吹雨打淋不坏,还特别抗造,天雷都劈不出来一道裂纹。 特别的好,但就是没修为。 她现在仅有的修为,是源于她本身魂魄携带的一小部分。 她用这副傀儡身体跟那恶鬼斗法,大概率是要输。 难道,她这么早就得暴露身份吗? 少女坐在身边的柴草堆上,皱着眉,叹气声接连不断,忧虑之情溢于言表。 凌昭不由得开口道:“这毒我自有法子处理,你不如先走,免得被牵连受伤。” 话音刚落,凌昭倏地闭上嘴,眉头紧蹙,他不该把这些话告诉她。 万一她和恶鬼是一伙的,或者也心存算计,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呢? 虽然他时日无多,可心里头也承受不住一场欺骗与背叛了。 可凌昭又下意识的在心底辩解,不是,她不是…… 这样的信任无端而来,纵使是凌昭自己也觉心惊胆颤。 锦宁听他声音泠泠如碎玉,神情疏离,话语间却充斥着关怀。 她面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笑嘻嘻地打趣道:“阿昭,你是在关心我吗?” 少年语气冷漠,“没有。” “有的有的,我听出来了。” 锦宁挪过来点,靠他近近的,秋水般的双眸熠熠生辉,盛满纯真无畏的笑意。 凌昭不喜同旁人靠得太近,更不喜有肢体接触。 她离得太近了,近到哪怕茫茫月色下,他仍窥见到她柔腻皙白的面庞上,一层小小的茸毛,她发髻上簪了几簇无名的小蓝花,夜间香气更浓,吸息吐息间,便觉肺腑间都染上了香。 和那日他生病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想起那日,凌昭立刻屏住呼吸,面色古怪地避开了她笑盈盈的目光。 凌昭不搭理她,锦宁也谈不上失落,她未修成人身时,做过石头小草,自娱自乐也能玩个千百年。 堪堪天明时,凌昭睁开眼,少女依偎在他膝边,呼吸绵长,已然是睡熟了。 没半分警惕心,也无半分娇生惯养。 这粗陋的柴房,耗子都稀得来光顾,地上柴草扎人,她竟适应良好,还能做起美梦。 少女挠了挠脸,笑嘻嘻地傻乐。 “嘿嘿嘿,应该的……唔应该的……” 柴房外,脚步声纷沓而至。 有几道人影掠过门缝,凌昭闭上眼,虚弱地靠着墙,指尖灵气一动,隐去少女的身形。 那些村民在漏风的破窗前伫立,视线如有实质落在凌昭身上,目光贪婪,鬼气森然,像在打量一件合适的祭品。 凌昭心生厌倦。 直到膝上传来柔软的触感,似是少女睡熟,无意识地朝他贴近,那双柔软温热的小手,搭在他的膝上。 热意隔着布料,慢慢地渗进血肉里。 偏偏凌昭不能妄动,身体贴紧了墙。 待柴房外的村民离去,他这才难以忍受,小幅度地动了一下。 这惹来少女的轻哼,锦宁眉头皱了皱,她慢悠悠地醒来,顺手撑着他的膝盖爬着坐起来,环顾四周茫然道:“天亮了?” “唔。”她伸着懒腰,踢踢腿,等清醒了,精神抖擞地问他:“阿昭,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找些吃的。” 凌昭摇头,言简意赅:“不用。” 他没胃口,身体里全是毒,吃什么都会吐出来。 锦宁看他手脚还被绑着,撸起袖子,兴冲冲道:“那我帮你松动松动。” 凌昭躲了下,“也不用。” “好吧,听你的。” 锦宁叹气。 也不知那恶鬼把凌昭抓来,到底图谋什么? 她不愿坐以待毙,趁着这空闲,作一缕风,出去溜达一圈。 临水村到处透着古怪,村子不小,按说也能住个百人,可这里空置的房屋却很多,全村加起来,多为老弱病残,笼统不过五十人。 村民们在路上碰面时,不寒暄也就罢了,偏偏一双双眼不怀好意地打量对方。 见谁都跟见仇人似的。 幸亏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任这些村民再死守严防,也有背后碎嘴子的。 她渐渐拼凑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是半年前,临水村有一村民,夜里梦见山神赐福,被告知村子往南五里地有一处山坡,坡坑处有块大石头,往下挖便能挖出宝贝来。 那人怀着试试的心态照做,不曾想真的挖出一个木盒,木盒里放着细软地契,足够他挥霍几辈子。 一夜暴富,那人不愿在偏僻的山村荒废光阴,举家搬迁,再也没有回来。 没多久,第二个被赐福的人也出现了, 这次是个大字不识的粗鄙农夫,一夜之间,忽地能出口成章,文采斐然,去了京城做了大官。 第三个,是个嗜赌的赌鬼,原先把家底赔了个精光,结果得到山神赐福,出去一趟便挣了大钱。 回来时穿金戴银,身上布料又滑又软,据说只有贵人才穿的起…… 接下来,每间隔一段时间,山神都会赐福一个人,名利财富健康,都不再是可望不可即的镜花水月,而是有可能得到的所有物。 人人都盼着那福气落在自己身上,好脱胎换骨,从这破败的村子走出去。 他们着了相,每家每户供奉神像, 日日烧香祷告。 可突然有一天,山神不再赐福了。 山神进到村民们的梦里,愤怒地告诉他们,临水村养出过邪祟,不配得到神的赐福,他要收回一切。 而那个邪祟,就是凌昭。 为了平息山神的怒火,临水村村民按照山神指示,抓来了凌昭,将他关押在柴房。 背了一口黑锅的锦宁:“……” …… 是夜,窗外又是一轮残月。 凌昭的身体愈发虚弱,期间锦宁偷偷喂他吃过东西,但都吐了出来。 盯着墙角下的老鼠洞,凌昭忽然道:“……你可知,我同临水村有何干系?” 锦宁自然知道,临水村嘛,凌昭幼时生活的地方,后来被视作邪祟赶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故作迷茫:“什么?” 凌昭沉默地巡视这间小小的柴房,木头腐朽,砖瓦破裂,莫说遮风挡雨,恐还有坍塌风险。 他眼底泛起淡淡的哀伤,他告诉锦宁:“我小时候,住在这里……” 住在这里? 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 锦宁惊诧地瞪大眼,在废弃的柴房里快步走了两圈,又从窗户探出头来东张西望。 “这这这是你的家?!” 少年轻轻点头:“嗯。” 外面是间小院,三间房屋又旧又破,院中杂草丛生,足足有半人高,墙下的两棵树都枯死了,树皮脱落,害虫蛀洞,就剩个干树壳。 惨淡月光落下,更显得废弃荒凉。 锦宁收回脑袋,走回凌昭身边,在他旁边默默坐下。 她不敢问他幼时经历,天书给的预言梦中,纵使模糊,她仍记得玄衡那双恨到极致的眼,如烈火燎原,势必要将天地翻覆! 想来,凌昭幼时经历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残忍。 凌昭说完那句,便薄唇紧抿成一条线。他和她交情不过两三日,交浅言深,实为不妥。 可莫名地,他总想和她说说话,说些压在心底几乎永远不会宣之于口的话,或许是死亡将至,此时不说,恩怨也随着尸骨化为一捧黄土消散天地。 凌昭哂笑,怕死是人之常情,哪怕他自诩理智,却还是心泛波澜,不自觉地露了怯。 真让人耻笑。 凌昭垂着眸,用余光悄悄看身旁的少女,少女抱着膝盖曲着腿坐着他身侧,低着头,就这般安安静静地守着他。 她一向一尘不染的衣裙,裙摆不知何时泥点斑斑,翘头云履也不似往日那般光鲜亮丽,蒙上些灰尘。 凌昭怔在原地,一时间连视线也忘记收回,紧跟着,心底泛起一阵古怪莫名的情绪。 他被困柴房引君入瓮时,她来回奔波,又怎会不累? 凌昭喉头发紧,闷声道:“你不必,为我做这些。” 8. 取血 锦宁呆呆地看过来,“恩?” 锦宁不知他到底怎么了? 前一刻还谈起幼时住处,怎么下一刻就生疏得想要把她推开了? 凡人脑袋里的东西真是复杂。 凌昭变脸如此之快,锦宁虽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但还是实话实话道:“我想帮你啊,而且,阿昭,我也想除掉恶鬼,出一份力,还世间一个太平。” 这样正气禀然的话从她嘴里蹦出来,凌昭犹豫道:“你从话本里头学的?” 锦宁惊讶掩唇,眼睛瞪得圆圆的,慌乱得像只偷吃小鱼被发现的猫。“你怎么知道?” 凌昭轻声道:“见你常常捧着书看,还……笑得很开心。” 他其实没好意思说,她不仅笑得灿烂,激动时还张牙舞爪,叽叽哇哇蹦得欢快,情绪高涨过头,就放下话本,一溜烟跑到他面前吃吃地笑,左一句“凌昭”右一句“凌昭”的喊他,如同中邪。 其实他单单这样说,放在常人眼中,其实就已经很越界了。 仿佛在同她说,他也经常偷偷看她没甚区别。 凌昭刚才还想让她离开,现下又觉得脸皮烫,情绪七上八下,耳尖却泛起一抹薄红。 幸好夜色朦胧,屋里头光线不足,锦宁看不见他的异样,凌昭抿紧唇,匆匆地用力地揉搓几下发烫的耳朵。 就在此时,柴房外传来轻微的动静。 残月悬空,两道黑影蹑手蹑脚地穿过院中枯草丛,来到柴房门前。 一人个矮,生着尖酸相,年纪稍大,头发黑中掺着白,因天生残疾,背后生出驼峰般的鼓包,始终站不直。 一人高瘦,穿着青白色的旧袍子,布料洗得发硬褪色,他始终挺直腰背,斯斯文文的,是个看起来有学问的青年。 青年神色挣扎,眼神飘忽,似乎在忌惮什么。 见同伙要越门而入,他忍不住出声劝住:“李叔,我们,我们要不走吧。这,这,这有悖道德,君子,君子岂能……” 那被称为李叔的驼背男人狠狠剜他一眼,“哼,你教书教傻了不成,什么狗屁不通的大道理,你要是真有种,就报官去!” 青年脸色顿时煞白,他嗫嚅着唇,道:“报官……你,你们……” 青年姓张,是镇子上的教书先生,临水村的孩童上学,都会送到镇上的学堂。 他也素有耳闻临水村的怪事,但他不信鬼神,除了觉得村民们疯魔也无其他。 现下意外得知临水村绑了一个少年,过不了良心那一关,可他又能做什么呢? 报官,可就算报官,对着这全村的人,官府顶多略施惩戒,总不能全部抓进牢房里吧。 可他就不同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日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是有性子偏激的,直接拿刀捅他,他这肩不能提的模样怕是小命不保。 要是离开,他祖祖辈辈皆生活在这里,出去了就没有家了。 见青年哑火,李叔面露鄙夷道:“瞧你那怂样。” 李叔打开锁,率先推门进去。 一缕月光穿透破窗,落进柴房内,墙下的杂乱的干草堆上,孤零零地坐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他手脚被绑,似是在忍耐某种痛苦,眉头紧蹙,发缕凌乱落下,呼吸断断续续。 戴着的那半张遮掩面容的面具,不显得冷酷,平添几分脆弱与孤寂。 青年惊道:“怎,怎么是个孩子?” “孩子?哼,你可别小瞧了他,他跟个道士在雾隐山上学了五年的法术,有本事得很呢,绑他,我们可是废了不少功夫。” 青年瞪大了眼:“不是说,不是说他是……” “你嘟嘟囔囔的,哪来这么多废话!”李叔不厌烦地打断他的话。“怎么?心里头过不去,那你娘子到底要不要救?” 想到家中病重的娘子,青年面上纠结之色渐渐褪去,他咬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急切道:“救!当然救!云娘是我唯一的家人,她若是,若是离开,我也绝不独活!” 三年前,青年的娘子生了一场大病,看过多少大夫都治不好,眼看妻子日渐虚弱,形如枯槁,没多少时日可活。 街坊邻居委婉劝过他放手,可青年仍不愿意。 他同妻子少年夫妻,恩爱多年,若是一人离世,留下的绝不独活。 前两日,作为远方亲戚的李叔找到他,称有办法救芸娘。 竟是要取活人血治病。 青年当时觉得不可置信,可挂念芸娘身子,夜夜不能寐,真到走投无路,怕是也顾不上什么。 青年交过银两,托李叔把他带了过来。 眼下,这少年呼吸微弱地靠着墙,晕死过去,丝毫不知已经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李叔上前,丝毫不客气地抓住少年胳膊,拿刀用力一划,衣袖破开,露出一截手臂。 伤口血淋淋的,殷红鲜血淌下来,不多时便湿透半只袖子。 青年纵使做了心理准备,亲眼看见却又是另一回事,心生恶寒,怔愣在原地。 还是李叔不耐烦地催促他:“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青年如梦初醒,事已至此,总不能让血白流。 他咬咬牙,走上前,从怀里取出一只瓷瓶抵在伤口下方,不少鲜血顺着流进瓷瓶里,更多的却染在青年衣袍上。 见少年面色似乎更为苍白。 青年面露不忍地别开头,愧疚道:“对不住,真的对不住,我没法子了,我也是真的没法子了。” 小小的瓷瓶很快被装满。 青年于心不忍,撕破身上的衣袍粗略地给少年包扎一番,再看身上沾上的血迹,如罪证烙印,他脸色难看到极致。 他身旁的李叔倒是全程眼不眨心不跳,摆摆手:“行了行了,瞅你没出息的。” 青年握紧瓷瓶,欲言又止,半晌才问出口:“李叔,这血,当真,当真能救人吗?“ 这并非是他第一次问人,只是如今良心难安,需要得到保证,确定他所作所为都是有用,心里或许才会好受些。 那李叔也不负他的期望,冷笑道:“你怕什么,我不是说了吗,这小畜生,多少年前村子里有小孩中了天花,高烧不退,眼看着就快断气,就是这小畜生偷偷喂血,才将那小孩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 闻言,青年心刚放下,又不自觉紧紧提起。 若真相如此,这小少年怕不是活神仙转世,行善却惹来祸端,而他正是帮凶。 青年心中痛苦,不敢再看那小少年。 他们二人刚出柴房,倏地,异象横生。 一轮残月变血月,无星无云,小院中狂风大作,半人高的杂草丛哗哗作响,但隐约有黑影掠过。枯草碎屑漫天飞舞,风吹得两人睁不开眼。 青年扛不住强风,身形摇晃后退两步,又惊又惧,“这,这怎么回事!” 等他费劲地睁眼看一眼,当即如遭雷击,血液凝固,刚刚还站在身前的李叔消失不见,只留下只小小的花猪在地上哼哧哼哧地叫。 他三魂丢了七魄,惊恐万分,还未喘息片刻,忽地,一道罡风朝他面门劈来。 “啪”“啪”两声,扇得他眼冒金星,耳中溢血,如陀螺般来回转动,脸当即肿得像馒头。 那只瓷瓶从怀中脱落,飞了出去,眼看就要摔的四分五裂,青年双眸骤缩,跌跌撞撞扑了上去。 “不!” 一缕近乎透明的青色灵气从暗处飞出,裹住瓷瓶,将它安稳地搁置地面。 直到青年狼狈扑倒在地,战战兢兢如获珍宝地捧起完好无损的瓷瓶,哭得泪涕横流。 “是我有罪,仙人如何惩戒我都毫无怨言,我,我求您,让我先救救我家娘子吧。” 柴房门前,锦宁沉默地望着眼前一幕。 渐渐风停,月出云端。 青年察觉到她并不是要取他性命,而是惩戒。 他流着泪深深磕了好几个响头,谢过恩情走后,锦宁才慢慢走到院中,那只小花猪惊恐地在草丛地里乱窜,撞到锦宁脚下。 锦宁踢了踢,咬牙切齿道:“你才是,小畜生。” 那小花猪滚了两圈,颤颤巍巍缩成一团。 锦宁不是凌昭,做不到慷他人之慨,但,也知道不该凭意气用事动手。 她面色稍冷,微微蹙眉。 凌昭失血过多,身体亏损过多,正靠着墙调息。 一片黑暗中,他清晰地听见外面的动静,少女看不过这腌臜事,替他动手。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少女去而复返。 凌昭已有失温的症状,浑身仿若置于冰窟,牙关咯吱咯吱发颤。 睁开眼便是一片黑,他能感觉到少女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她没有说话,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凌昭心头。 被锋利刀刃划过皮肉,鲜血淌下。 刺痛感袭来时,凌昭仍然安静地扮演晕死的角色,连发抖都不曾,幼时受过的苦,使他比常人更能忍痛。 可现在,手臂的刺痛不断蔓延,针芒刺身,如遭凌迟,他在一片黑暗和混沌的念头里,似乎意识到什么,浑身克制不住地发起抖。 血,她也要,他的血吗? 为这个念头,凌昭胸膛剧烈起伏,寒意蔓延四肢五骸,他挣扎着,努力地想要看清锦宁的脸,又怕,又怕看得太清。 他的血,对妖怪来说就像滋补的灵丹妙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说来可笑,他竟无法接受从锦宁脸上看到名为贪婪的情绪。 身子用力地贴紧墙壁,少年每呼出的一口气都像是被刀子割断喉咙,发出低低的,类似于幼兽绝望的悲鸣。 不行,不可以。 她不能这样对他。 她不是来和他做朋友的吗? 这种放在烈火上炙烤烹煎的滋味,比死还令他难以接受。 不行的。 他死死攥紧手心,指节泛白,昂着头,以下位者的姿态,茫然又饱含绝望地望着那道模糊的人影。 渐渐的,一刹那,他终于,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锦宁没在笑,褪去了往日那副娇憨灵动的模样,也正是此时,凌昭才惊讶发现,笑时灿烂朝阳,不笑时,竟透着股疏离冷淡。 陌生至极。 少女定定地瞧着他。 凌昭从焦躁不安,渐渐的,慢慢的,他冷静下来,也眼也不眨地瞧着她,试图从她那张脸上捕捉到什么情绪。 就像身处绝境努力求得一线生机。 终于,他有所感知,眼睫颤动,哑声问她:“你是在生气吗?” “嗯。”锦宁应道:“我又不是傻蛋。” 她也是有脾气的,并非断情绝欲。 9. 祭品 原来她真生起气来是这副模样。 凌昭心里头说不上来的滋味。 “你不想要我的血吗?”他忽然开口说道:“刚才你也听见了,我的血有奇效。” 这个时候不应该说这些的。 凌昭很清楚,这可能会撕开某种粉饰的太平,露出底下肮脏贪婪如黑泥般的欲望。 毕竟,在锦宁来之前,想要他血的妖怪不知有多少。 或张牙舞爪,直面来抢,或扮作柔弱,假意接近。 都令人无比厌倦恶心。 可是如果不说出口的话,他待她,会永无止境的猜忌与怀疑。 凌昭不愿意那样。 他心一横,像是怕她听不懂,更加直白道:“你若喝下我的血,只一小口,少说也得涨个百年修为!若想修成大妖,食我血肉,也不是不……” 锦宁惊慌失措地扑上来,一把捂住他的嘴,警惕地环顾周围,紧张道:“阿昭,这种事就别这么大声了吧。” 薄唇贴上柔软温热的手心,呼气吐气,少女身上的香气丝丝缕缕直往他鼻间钻,凌昭缓慢地眨着眼,不自觉紧紧将唇抿成一条线。 面庞脖颈飞快地红了起来,烫意惊人。 少女见他乖觉,撤回了手,那股淡香也随之飘远了。 凌昭见她莹白的面庞又浮现亲近与担忧,饱满红润的唇一开一合,她对他说了什么话。 凌昭却全然听不进去,他怔怔地痴痴地望着她,神游天外,似被精怪夺走心魂,只余空壳。 过了良久,他才慢吞吞地找回理智,喉头滚动,问她:“你刚才,说什么?” 少女并未因为他走神而不满,耐心地重复道:“那恶鬼抓你,是不是就因为你体质特殊。” 凌昭点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锦宁忽地想起一件事,叹息懊恼道:“我刚才动手,那恶鬼会不会已经发现了我,我是不是——” “不怪你。”凌昭急声打断道,他缓缓放轻语气,道:“你我静观其变便好。” 现下也没别的法子了,锦宁点点头。 经此一遭,两人都沉默下来,很快又过三日。 凌昭长时间水米未进,已有脱水之状,面黄肌廋,眼下乌青,嘴唇干裂起皮,时常昏迷着睡过去。 偶尔醒来,瞧见她,发怔半天才轻轻唤出她的名字。 在此期间,锦宁多次想为他传输灵气,但凌昭态度坚决,不让她碰一下,甚至警惕到锦宁每次靠近,他都能立刻睁开眼醒过来。 眼看凌昭身体每况愈下,锦宁守在他身旁更加心急如焚,怕这恶鬼是个胆小狠毒之辈,想活生生耗死他再取血肉,虽效果不如之前,但总归安全。 这日午时将近,柴房门忽地从外面打开,尘埃微动,日光强烈。 约摸八九个村民闯入房内,将凌昭带走,多日的虚弱,少年站也站不稳,踉踉跄跄,被人用力推了一把,便狼狈地栽在地上。 他呼吸困难,眼前天旋地转,见一张张丑态毕露贪婪的脸,唯独不见那道青色的身影。 “锦……”他茫然地吐出一个字,又淹没在唇齿间。 无人注意到这些,只当他临死前的痛苦呻吟,村民们扣紧他的臂膀,将他推搡着向前走。 外面是个艳阳天,碧空如洗,无风无云,乍一接触强烈日光,少年双眼如遭芒刺酸痛不已,几欲落泪。 正在此时,窸窸窣窣的响,起了一阵极轻的风,吹散了那阵不适感,少年似有所感。 “我在。” 一道极轻极细的声音落在耳畔,凌昭眨眨眼,眼前发虚的景象聚焦,他看不见她,却感受着她就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耳垂传来轻微的拉扯,像是有分量的羽毛坠在上面,正随风而动。 凌昭抿紧唇,心中竟然生出一丝丝隐秘的微弱的甚至不合时宜的欢喜。 这些村民将凌昭押至临水村正中的一大片空地上,那里建成类似于某种刑场的台子,周围堆积起高高的木头和柴草。 这恶鬼实在狡猾,仍不信凌昭毫无还手之力,想要处以火刑逼他一把。 临水村的村民们都围在四周,或窃窃私语,或直言不讳的辱骂。 “从他进咱们村子里那天起,村子里就没有安生过,我早就说要把他送走,亏得那凌家婶子护他疼他,没想到养出来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哪来的瞎眼道士,看上了他,依我看,还不如我家老二,什么学本领除妖卫道,我呸,他自己就是个妖孽,尽祸害村子!” “烧死他,烧死他!山神就能平息怒火!就会赐福给我们!” “对,对!我们听山神的,他一死,山神就会回来了!” 仅仅幻想,村民们便兴奋不已,陷入某种癫狂的情绪,那些贪婪疯魔的目光纷纷投来,凌昭眼睫颤动,胃里一阵痉挛反胃,想吐。 恶心,他闭上眼,神情恹恹。 有二人持火把走上前来,火焰高涨,伴着浓浓黑烟,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痛,眼睛发酸。 没有人躲开,四周静得离奇,只有一双双死盯猎物势在必得狂喜的眼,那火把点燃柴草,火舌飞快将人影吞噬蔓延,转眼便升起一堵高高的火墙。 眼看那火就快燎到凌昭身上,锦宁被呛出了泪,眼睛红彤彤的,她焦急万分道:“怎么办怎么办?它怎么还不动手,阿昭,不会真把你烧死吧。” 热浪滚滚,凌昭闭上眼,冷静道:“……再等等。” 他话音刚落,忽地听两道稚嫩刺耳的哭嚎声。 “娘,娘!” “娘!!” 似冷水滴进热油锅,烈火黑烟,模糊人影中,有两只小小的身影毫无征兆地被推进了火里。 就在摔进火堆的那一刻,一道青色人影一晃而出,搂住那两个小孩腰身,飞快撤到安全的地界。 这个孩子不过才四五岁的年纪,水汪汪的大眼睛,恐慌地缠着抱紧锦宁不撒手,连哭都不敢太大声。 锦宁顺着这两个小孩望远方望去,见那眼红抹泪的妇人,和其他面露痴迷狂喜村民们。 火场之上,哪里还有凌昭的身影。 “成了,成了!山神受了祭品!” “山神的怒火平息,很快就会赐福给我们,值得的,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锦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怒不可遏,周遭灵力 滚动,转眼间上空黑云积压,阴雷滚动,似要降天罚! 见此异象横生,村民们竟然毫不惧怕,纷纷跪拜,虔诚信徒般疯喊着求神灵现身。 “疯了,全疯了。” 锦宁冷眼看着,盛怒之下,心里头竟生出一股悲哀。 山神庙不似财神庙般香火旺,常坐落于山野间,进庙者多是碰巧路过的山间村民,见有庙而入,贡品好的话能有些野果野兔,没有贡品,就送些野花堆在桌前。 大多数供奉者的心愿都极为朴实,求今年地里有个好收成,求儿子的风寒快些好,求家里小猫顺利生崽。 诸如此类,锦宁认真听着记着,常常踩着天规的边缘线,努力帮他们达成心愿。 她总认为人就是这样简单的,或许,只是她生有一颗石头心,低估了人心复杂,欲望难填。 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为了实现心愿,甚至不惜用活人祭祀。 受锦宁情绪波动,空气愈发稀薄,群山黑压压的,像是隐于雾中的巨龙。 接连有几位村民经受不住这恐怖威压,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晕死过去。 庇护的假神始终没有出现,再狂喜的心情也冷寂下来,村民们没法再自欺欺人,先后惊惧地睁大眼,终于知道害怕了。 看他们如蚂蚁溃穴,四处逃命,锦宁攥紧手心,心中却不觉痛快。 倏地,灵力陡然在指尖散开,转眼间拨云见日,恢复如初。 锦宁尚且理智,刚刚的一切,不过是天神震怒降下的一场幻影。 救人还来得及。 锦宁走到火场,指尖一掐,散落的灵气变作一张聚拢的半透明的网浮现半空,由她扯动一角,网面如海面波澜起伏,点点银光闪耀其中,属于深海的咸腥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森冷鬼气。 是蜃珠。 怪不得能隐藏气息,让锦宁和凌昭查不到对方的藏身之处。 蜃珠内有小千世界,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在蜃境中。 锦宁指尖一捻,灵网聚拢收缩,变作巴掌大的边缘镶嵌着银贝粉珠的水镜,镜中倒映出少女焦急的面容。 还好昨日凌昭就做了准备。 她手腕飞出一道红线遁入镜中,紧跟着,水镜波澜,变作另一副景象。 还是在村子里,五六岁的小童有着一张跟玄衡幼时有七八分的相似的脸,只是更瘦小,更脏,灰扑扑的像只麻雀。 一双黑白分明的圆眼,透露出几分不符合年纪的隐忍。 正是孩童时期的凌昭。 借着这红线,锦宁遁入蜃镜。 夏日炎炎,空气闷热稀薄,树叶花草蔫蔫地卷皱耷拉,地面有热浪翻滚,烫得脚底好似踩着热油,人快要化作一滩。 锦宁站在一棵大树底下,身旁还有几个男孩,看起来都年纪尚小,身高却比锦宁还要高。 她意识不对,赶紧低头,一看便傻了眼,她变成了瘦胳膊瘦腿还个子矮的小女孩。 她甩了甩胳膊,轻飘飘的,没半点力气。 “哎,你说他能站多久?” “不知道,管他呢,站不住就抓回来,非让他吃点苦头!” “叫他不长眼,非要跟我们抢东西。” 10. 蜃境 几个小男孩满脸不岔地交谈,锦宁顺着他们目光看去,就看见那幼年形态的凌昭正站在太阳底下暴晒。 他满脸都是热汗,头发和衣裳都湿透了,脸蛋红扑扑的,嘴唇干白,但自始至终安安静静,眼底如波澜不惊的死水,没有什么情绪。 一段记忆浮现在锦宁脑海里。 原来前不久临水村外的河里有水鬼作恶,隔三差五便引过路人溺水身亡,吓得临水村村民都不敢出村。 一位自称“姬无名”的道士途径此地,降服水鬼,还赠与村民们辟邪的黄符纸,村民们为了酬谢他的恩情,留他在村中住了两日。 其中当然也有私心,修行者能降妖除魔,受人敬仰,要是谁家的孩子得了这道士的青睐,便是半只脚踏入了仙途。 没想到,这姬无名竟看中了不讨喜不受待见的凌昭,还要带他上雾隐山修行去。 这惹得村民的不满,村里头的小孩耳濡目染,也觉得是凌昭抢了他们修行的机会,才会发生眼前这种以众欺寡的事。 锦宁见自己这副身体年纪小个头也小,没准是哪个孩子的妹妹,故作担忧地出声道:“太阳这么毒,他要是晕倒怎么办?” “王细妹,你不会是看人家好看,心疼了吧。” “王细妹这么小就着急就想当新娘子做花轿啦,王松水要有妹夫啦。” 孩子们哄笑着打趣。 唯一没笑的男孩正是王松水,他不高兴地说:“你们乱说什么呢,再这样我就告诉我娘去!” 这波告状威胁很有效果,其他孩子纷纷面露惧怕,闭紧了嘴巴。 锦宁有意识来,未到成神时,就已经存在了不知多少个千年,山间风,溪边草,水中石,她都做过。 或许是从来没当过人,她始终不能明白凡人脑袋里的复杂东西。 见他们把她的话当作笑话轻轻揭过,锦宁不太理解,皱眉直白道:“你们欺负他,是不对的。” 这话傻子也该听明白了。 几个小孩纷纷脸色变了,指责她道:“王细妹你别多管闲事。” 为了表明立场,还有小孩声明道:“我们就欺负他了,你管得着吗?” 说着,就跑到小凌昭面前,一把把他推到地上,得意洋洋地回头看着锦宁。 欺负人还这么挑衅,锦宁是木石成神,又不是没有情绪,当即炸了! 她二话不说,冲上前,有样学样把推人的小孩用力推到地上。 “你干什么,王细妹!” 锦宁气呼呼道:“我也欺负你啊!” 换做平常,她肯定不会意气用事,任性地跟一群孩子计较。 可惜她现在是个无修为傍身,普普通通的小女童,既然她也是个孩子,便没什么规矩束缚。 其他孩童见同伴受辱,纷纷跑过来,似乎是忌惮王细妹凶悍的娘亲,一股劲地朝着小凌昭你一脚我一脚。 场面不能称为互殴,是小凌昭单方面受打,他抱着脑袋蜷缩着一团,可怜至极。 “你们给我住手!” 锦宁小老虎地扑过去,小胳膊小腿,拽谁都拽不动,被人一推,摔了个屁股墩。 原地傻眼的王松水当即回神:“你推我妹妹干什么?” “……我又没看清,谁让她过来的,还要帮凌昭。” 摔了一屁股墩地锦宁不哭不闹,一溜烟爬起来,动作快得惊人,跑到墙下抓了两手的碎块石头,气势汹汹地抡胳膊砸过去,如雨点般密集的碎石噼里啪啦地砸在几个小孩身上,顿时听哎呦哎呦一片的叫唤声。 敌方密不透风的防守撕开一道口子。 锦宁一个蓄力,冲着撞进人群里。 她身形小,瘦胳膊瘦腿,此时也不知哪来这么多力气,真让她给撞得五仰八叉。 她一通瞎打,张牙舞爪叫叫嚷嚷:“我都说不让你们动手了!” 小姑娘随心而为,任性施展。 几个小孩子原先当她发癔症,但也不能任着她发疯,被打了都会还手,也不管什么大的让着小的,男孩让着女孩。 一行人拉扯着扭打起来。 “王细妹,你发的哪门子的疯!” “起来,关你什么事?” “别打我妹妹!你撒开手!” 锦宁打着打着就被推倒摁到地上,有人扭她胳膊,拽她辫子,还有的踢她腿,帮她的王松水也被打得嗷嗷叫。 锦宁心里火气更大,怒气飙升,猛地挣扎着爬起来一通瞎打,拳打脚踢,手脚并用。“我,我!……我跟你们拼了!” 手脚并用,逮谁咬谁,全部招式都使上,要不要脸另说。 这疯狗似的打法吓得其他小孩惨叫声此起彼伏。 “娘,我要告诉我娘,王细妹发疯了!” “我的胳膊要被她咬断了呜呜呜……” “她是个疯子!” 战局以锦宁不要脸的方式迅速逆转,她顺利打跑了那些坏小孩,获得了最终胜利。 锦宁以一种豪迈的姿势岔开腿站在原地,特别拽得哼哼两声,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脏灰,两眼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根本就不在乎被扯散的辫子,打出来的鼻血,以及眼角的乌青。 如同被赋予勋章的战士。 同样狼狈的哥哥王松水却小声抽搭起来:“王细妹,你脑子有病。” 锦宁充耳不闻,她这时才发现被她保护的小凌昭早在她同坏小孩缠斗时退居一旁,平静地旁观了全程。 他就不知道帮把手吗? 锦宁皱眉,又很快想通松开。 罢了,没她能打。 “阿昭。” “我能走了吗?”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一同响起。 就剩一个坏人的王细水吓了一跳,慌乱地攥进拳头,眼神飘忽无主,结巴道:“……你,你要走就走呗,别问我。” 小凌昭像是得了某种指令,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衣裳上几道鞋印子尤为显眼。 锦宁瞪这哥哥一眼:“你们这样欺负人,就不怕他娘找你们讨说法?” 小男孩嗫嚅道:“她娘才不会。” 锦宁想了想,也是,孤儿寡母在这临水村本就不受待见,哪敢讨上门 要说法。 锦宁刚才奋战时血液滚烫,现下冷却下来,只觉得浑身发寒,心疼得要命。 但现在还不是伤感的时候,她朝凌昭离去的方向追去。 锦宁跑得快,耳边吹过呼呼的风声。 她气喘吁吁地追上那个小小的少年,挡在他身前,急声道:“阿昭,你快醒醒,这是蜃境。” 比她还要高一点点的小少年定定地瞧着她,唇角紧紧抿成一条线,神色警惕。 面前的小少女因为刚才帮他出头,双发髻松垮垮地散开,小脸脏兮兮的,还有几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这都是为了帮他出口恶气。 小凌昭的心好似被紧紧攥住,他不太习惯这种莫名其妙突如其来的善意,浑身不自在极了。 越是如此,小凌昭的面色就越冷,就像山野间的刺猬滚到了路边,为了保护自己,不分敌我的竖起一身的尖刺。 小小的年纪,自始至终挺直着腰板,他皱着眉,低头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昭,我是——”锦宁的嘴巴突然被糊住了,怎么也吐不出来真相。 恶鬼是蜃珠的主人,蜃境规则当然也由他说了算,在这里,她和凌昭都成了束手无策的凡间稚童。 她急得团团转,紧紧抓住小凌昭的胳膊,使了吃奶的力同蜃境的规则对抗,含含糊糊,勉强吐出几个字。 “锦宁”“鬼”“假的” 听到锦宁这个名字,小凌昭有片刻的怔松,可心头泛起的熟悉感转瞬即逝,快到无法捕捉,他很快又冷着小脸,表情凶凶地看着她。 锦宁被他恶狠狠地瞪着,嘴一松,话脱口而出:“我说错什么了?” 她可是使了好大劲才憋出来关键信息的啊。 小凌昭愤愤地甩开她的手,同刚才置身之外的冷漠相比,这时满脸恼怒,气得脸都憋红了,才流露出些孩童气性。 “不要你管,不要你帮!你走开!” 小凌昭喊着,眼眶红了一圈,小兽般叫道:“水鬼不是我引进来的,我不知道,跟我没有关系!我说了很多次了!你走开!” 锦宁这才发现他把刚才她说的鬼当成前不久在村子里害人的水鬼了,看他委屈愤怒的模样,也不难猜,估计这临水村的村民把这水鬼的黑锅又安在他头上了。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锦宁试图解释,但说到一半又卡住了,这次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没能说出一个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小凌昭见她欲言又止,小脸红扑扑的,似是谎言戳破的紧张羞愧。 果然是这样。 她对他好,就是想从他嘴里套出关于水鬼背后的真相,好满足她的好奇心探索欲。 他凶巴巴地瞪着她,眼睛越来越酸,越来越酸,天上的太阳晃得刺眼,日光火辣辣的,灼得脸皮疼。 尤其是左半张脸,似火烧,痛觉阵阵,他抬手一摸,光滑的脸蛋什么都没有,怔愣片刻,他扭头就走,步伐加快,远远得将锦宁抛在身后。 锦宁有苦说不出,追上去,“哎,你等等我。” 11. 拜师 蜃珠编织的梦境为了做到逼真,往往会提取入境之人的部分记忆,真假掺半,才不容易被人识破。 稍有不慎或片刻松懈,蜃境就会篡改记忆和情绪,这时,入境的人便连假的也分不清了。 锦宁怕惹小凌昭生气,又不放心他一个人,只远远地跟在他身后,一路跟到了凌家。 十几年后,凌昭的家荒废凄凉,杂草丛生,房屋破旧倒塌,漏风漏雨,蛛网厚如灰布。 可在如今,也就是十几年前,竟是一幅盎然生机的景象。 院子里栽种许多小簇小簇的蓝色长春花,与高枝淡粉色的月季花,西边分出区域种青菜,靠墙的地方垒起鸡窝,偶尔传来两声鸡叫。 墙角的大槐树正是开花时节,薄薄的绿叶轻轻随风摇曳,一连串的雪白槐花垂落下,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独有的清香。 小凌昭进家门前,拍掉了身上的脏泥和鞋印,认认真真整理一番,才故作无事地跑进家门。 “娘。”他进门便喊,见家中有外人,脚步慢下来,低着头走到了母亲身边。 槐花树下站着的妇人生得一张瘦峭的脸,眼睛常常下垂着,不太敢看人,眉头紧蹙,嘴角无意识地往下压,一副忧愁相。 “阿昭回来了。” 一双粗糙的手轻轻地抚过凌昭的头顶,妇人眼里含着温柔的笑意。 小凌昭轻轻“嗯”一声,安安静静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仰着头望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村长道:“这姬仙长能看上小昭,可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多少人求也求不来,不过就是想带他上山修行,您怎么就拎不清,不愿意呢。” 妇人神色闪过一抹哀痛,嗫嚅道:“我,我也不是不愿,仙长太着急了,明日就要走,走得这么快,阿昭,我的阿昭,我怎么能同他分开……” 说着,渐渐的,妇人抱紧了小凌昭,眼神不再清明,她红着眼,不安绝望彷徨,这些情绪乌云般笼罩上她的心头。 不过瞬刻间,她又成了多年前那个孩子夭折的可怜母亲。 另一村民冷哼一声,态度恶劣,“女人就是不成事,孰轻孰重都分不清,凌昭不去,那不如让我家孩子去!” 村长斥道:“仙长指名点姓要他,哪能你说换就换!” 他冷冷地看着身前的母子二人,神情不悦,想来也对仙长的安排颇有微词。 锦宁躲在门外,探出脑袋偷偷张望着,眼前事已是过去事,但亲眼目睹,又是另一番滋味。 不待她感伤,背后突然冒出一道明朗的轻笑。 “你在做什么?” 锦宁吓了一跳,急忙回头,身前站着个穿着湛蓝色道袍的年轻男子,道袍上有暗纹浮动,动之如风中竹影,他个子很高很高。 不知道是不是这副身体太小的缘故,锦宁要仰着脑袋才能看清他的—— 青年的脸上是模糊的五官,看不出原先的样貌。 他以青竹束发,气息冷冽,不似凡人。 这应当就是那位叫“姬无名”的道士,也是凌昭的师父了。 为什么看不清脸呢?锦宁想。 无非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在凌昭记忆深处,对这位师父怀有极端的恐惧或厌恶,所以抵触他,不愿想见到他的脸。 第二种是这个姬无名,并非寻常修士,修为高深,就连蜃珠也无法复刻他的面容。 锦宁更倾向于前一种。 她思绪纷飞,没注意到已经仰着头,直勾勾地盯了青年许久。 这又引得对方一声暧昧的轻笑:“好孩子,盯着我做什么?” 他语气亲昵,模糊的面容后,似乎也露着一点点清风明月般的笑意。 若非锦宁见过凌昭身上可怖的伤痕,都要以为这姬无名真是个温柔良善的好人。 “没看什么。”锦宁生硬道。 “是嘛。”他说着,取出一条干净的手帕,锦宁还没反应过来,那手帕就轻轻地贴在她脸上,小心细致地一点点擦净她的鼻血,和沾上的脏泥。 “我还以为,别的孩子把你欺负得这么凶,你是要求我做主。” 似喟叹,似遗憾。 那叫一个慈悲渡世人的光辉照人。 锦宁当然不傻,若是普通孩童受了欺负,有人肯这般柔声细的关怀,定然溃不成军,一箩筐地哭诉自己的委屈。 但真那样,锦宁潜意识觉得,结果应该不太好。 她认真答道:“受了欺负我会自己打回去。” 青年道士收起被沾脏的手帕,一只手拍拍她的小肩膀,轻声笑道:“很厉害。” 锦宁不明所以,皱着眉看他。 一声清脆的鸟叫声在耳畔响起。 是只青色小鸟,羽翼边缘染上点蓝,它踩在墙头,跳动着,黑豆大小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底下的两人。 好漂亮的小鸟。 锦宁被青鸟吸引走全部注意,待回过神,面前的青年道士已经进了院子,同村长和妇人攀谈起来。 锦宁懊恼不已,身陷困境她哪来的闲心看鸟! 同态度恶劣的村民们相比,青年道士态度温和,令人如沐春风,安抚人的技巧也可谓是炉火纯青。 只是,有些话再怎么善解人意,都消除不了母子分离带来的痛楚,以及对方话语下暗藏的强势。 妇人强撑着笑意,可那笑容苦涩至极,映出几分悲切的痛。 孤儿寡母,无所依的雨中浮萍,从来没有选择的机会,最后也只能在不安茫然的情绪中被推着走。 明日凌昭就要离开临水村上雾隐山。 事情比锦宁想的还要急。 院子里的人都离开后,锦宁趁着凌母回屋的空隙跑进去,她对不请自来这种事已十分熟捻。 小凌昭显然没料到有人被吼后还能笑嘻嘻地没脸没皮地追上来,眼底微不可察闪过一抹慌乱。 他很快收敛情绪,冷着小脸质问道:“你偷听我们说话,还闯到我家里,你要做什么?” 锦宁惊讶道:“你刚才看到我了?” “没有。” “没有你怎么知道我偷听你们说话。” 小凌昭气得唇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直的线,强调道:“跟你说话没意义。” “反正……”他顿了一下,眼神落寞下来,气势骤弱,“……反正我明天就要走了。” “去雾隐山呀,别去了吧,一去就回不来了。”锦宁劝道。 小凌昭不高兴道:“你咒我!姬师父说了,我随时都可以回来,阿娘在家等我,我不会离开很久,等我学了本领变得厉害,村子里就没有人再欺负我们了。” 到底是孩童心性,捣鼓子似的全倒出来了。 说到最后,小少年的眼睛都急红了,声音沙哑,“……我也不会让你欺负我。” 锦宁解释道:“我没有欺负你,阿昭,我是来跟你做朋友的。” 小少年怔住,道:“谁,谁会信你,满嘴谎话的骗子。” 锦宁一边听他这样说,一边看他不自在的扭开头,耳垂红红的,脸也红红的。 锦宁想起之前她对凌昭死缠烂打软磨硬泡时,说尽了好话,屡次表明心意,对方都不冷不淡,反应平平无奇。 说不挫败是假的,但锦宁一向迎难而上,真等她把凌昭的脾气磨软了,偶尔的时候,凌昭还会跟她吐露些心里话。 但现在,锦宁看着很容易就脸红害羞的小凌昭,顿时觉得大只的阿昭不香了。 当然她也没忘记正事。 恶鬼是蜃境的主人,藏在谁身上,会更方便动手? 这个答案几乎不言而喻,锦宁想,若真是如此,动手的事交由她来做便好。 虽然她现在的身体没有修为,可只要恶鬼动手,蜃境出现哪怕是一丝丝的灵力波动,都能被她捕捉收纳,突破幻象现出真身。 正想着,凌母听见外面的动静走出屋子,她刚背着孩子偷偷哭过,眼睛里还有红血丝,见平日里冷清的院子里突然多了个小姑娘,不由得面露诧异。 锦宁咧开嘴笑道:“婶婶,我来找阿昭玩。” 凌母的目光在锦宁身上徘徊,吃惊道:“细妹,你这是,这是怎么弄的?!” 锦宁不好意思地拢了拢乱七八糟的发髻,无视旁边小凌昭别扭地撇着嘴瞪着眼的暗示,也没瞒着,一五一十全翻了出来。 甚至还在里面添油加醋,绘声绘色,手脚并用地比划,讲她如何在一行坏小孩中英勇无畏,舍身救下了小凌昭。 母子俩平日里过得苦,都是个闷葫芦的软性子,受人欺负了也瞒着忍着,现下被人直白地说出来,想装傻也装不得了。 小凌昭张开口,下意识想辩解,说他也没怎么受欺负,让阿娘不要担心,毕竟真论起伤势,数锦宁的最严重。 可说出来。小凌昭看着狼狈的小姑娘,默默地闭紧了嘴巴。 说出来,何尝不是一种背叛呢? 凌母听着,好不容易强撑的平静假面又再度崩塌,她不能再装聋作哑,哽咽着对锦宁说道:“好孩子,谢谢你。” 锦宁摇摇头:“我看不惯他们。” “来。”凌母擦擦泪,扯出一抹笑,“让婶婶给你重新编个好看的发髻好不好?” “嗯。”锦宁应下来。 过了最热的晌午,日光不再毒辣,晒得身上热烘烘的。 锦宁坐在小孩坐的矮板凳上,小小的一只像是被凌母圈在怀里,感受到发绳被解开,木梳一点点疏通乱糟糟的头发。 小孩的发质又软又细,经历不久前的苦战,乱得跟鸟窝没差,稍有拉扯,就会疼得厉害。 锦宁感受到妇人纤细温热的手指穿梭发间,木梳轻轻划过发梢,带着耐心温柔,一点点地疏通锦宁乱糟糟的头发。 她能闻见妇人身上淡淡的皂香味,还有更多,被太阳晒过,暖烘烘的,柔软,似云,似风,似水,被独属于母亲的气息包裹着,顷刻,又是说不出的滋味。 这反倒让锦宁不适应了。 锦宁没有母亲,生来便是孤零零的。 凡人的情绪,世俗的爱,都是锦宁在漫长的时光中,一点点依葫芦画瓢笨拙地学来的。 乌鸦反哺,舔犊情深。 锦宁眨眨眼,盯着灰扑扑的粗糙鞋面,她想。 恶鬼究竟有没有藏在这个温柔的母亲身上呢? 12. 凌母 在进凌家之前,她很笃定,现在,好像又不是很确定了,因为那情绪太真切,担忧迷茫悲痛,复杂地如锦宁读不懂的名为母亲的书。 恶鬼应该做不到这样天衣无缝的伪装。 不,不,锦宁又想,如果恶鬼只是附身,没到动手的那一刻,一切都是未知,凌母仍有嫌疑。 “好了,瞧,好看吗?” 似乎是想到世间女子多爱美,小姑娘亦是如此。 凌母拿起镜子搁置一旁的镜子照在锦宁的面前,朦胧的铜镜,小姑娘束着两个发髻,像小猫耳朵,愈发衬得人灵动。 “好看。”锦宁高兴地喊道。 她捧着铜镜,左看右看,满意欢喜得不得了,还跑到小凌昭面前,笑嘻嘻地臭美道:“快看快看,好看吧?” 小少年的目光从她那双灿若明珠,清澈水灵的眸子移开,又落到那可爱娇俏的猫耳般的双发髻上。 他心绪微动,无意识地又绷起小脸,小少年不擅长夸奖,觉得羞耻,默不吭声低下头去,继续挑拣晒在白布上的干药草。 锦宁对他这种反应接受良好,也不感到郁闷,惊讶问他:“你这么小,就认识药草了呀?真厉害。” 小凌昭沉默着看她一眼,她又开始说古怪的话了。 厉害吗? 也不吧,他认识的药草其实并不多。 从记忆起,母亲就常常生病,时而清明如常人,时而意识不清地咒骂哭喊,怨她命苦,哭儿命薄。 因为他,临水村的人连带着不待见她,家里过得并不好,为了让日子过得好点,也为了母亲的身体。 小凌昭常偷偷跑到村里唯一的大夫家里,偷偷学着认药草,想着将来,能去山上挖药草卖钱,再想得好一些,就是能学一点医术,治好母亲的病。 他千小心万小心,有次还是被人逮住了,对方以为他是来偷东西,掐着他耳朵劈头盖脸将他吵了一顿。 后来知道了原因,似乎见他太可怜,便不避着,教他点东西。 小凌昭受宠若惊,高兴得好几宿睡不着觉,那是他感受到的第一份善意,他跟着大夫屁股后边,打杂干活,苦背苦记,真学会了不少东西。 可是,他后来才知道,大夫也只是个医术不精湛的半吊子大夫,他学会的那些,也仅仅只是皮毛。 仅仅皮毛,医不得母亲的病,也治不好心里头的病。 没过多久,大夫在出远门探亲的路上遇见流匪,死了。 小凌昭将晒干的药草分类收进纸包里,每包都用笔墨歪歪扭扭写上名字,他这时还没有后来的字迹清秀,没得过良好的教学,笨拙地连握笔的姿势都不对。 察觉到小姑娘的视线落过来,小凌昭握紧了笔杆子,颇为恼羞成怒道:“有什么好看的。” 锦宁眨眨眼,不明所以。 小凌昭气势骤弱,又觉得跟她斗嘴没必要,小声解释道:“我明早就要走了,来不及去镇子上买药换钱了,写上名字,我娘带到镇上的药草堂里,他们就知道怎么一回事了。” 光是想以后,就难过得厉害,小凌昭别过头,避开锦宁投来的视线。 离别在际,整个凌家气氛压抑,明明盛夏,却觉凄凉哀痛。 凌母亦是如此,怕惹得凌昭担忧挂念,有些心里话,也只敢偷偷跟锦宁这个外人讲。 都是些没头没尾的话,说小凌昭牙牙学语时如何,说他性子要强,多少次受了苦也忍着不说,说他怕黑,其实也怕疼,说他偏爱甜食,说他聪明,若是投生到富贵人家,没准将来还能做高官。 时而,她也能想起来,是她捡回了凌昭,想起那个尚在襁褓之中就夭折的孩子,又是一场默不作声的落泪。 等她自言自语说了一箩筐的话,忽地见锦宁安静坐在身边仰着小脸看她,意识到作为大人有些失态,声音低下来,“我是不是有些唠叨了?” “没有。”锦宁摇头,她想了想,露出笑脸对她道:“姬师父是修士,我从书上见过,会法术的人,能引火,还有那种传说中亮得跟太阳似的夜明珠,让人在夜里什么都能看见,可厉害了。” “会法术的人,别说豺狼虎豹,就连鬼魂妖怪,统统近不了身,还会飞呢!等阿昭变厉害了,天底下就无所不能啦。” “到时候还能接您去享福呢,比当官还好。” 小姑娘语调欢快,笑嘻嘻的,满脸憧憬。 仿佛凌昭前路不是危机四伏,暗无天日,而是花团锦簇,春意盎然。 描述的是那样的好,凌母也被她的情绪感染,紧皱的眉头稍有松动。 在小凌昭面前,锦宁说不出这些漂亮话,她心底清楚,这一去,便再也回不来。 但在凌母面前,锦宁可以说得天花乱坠,可以用一个善意的谎言来安抚她,哪怕眼前的人不过是蜃境编织的虚假幻影。 外面红霞漫天,残阳幕沉,已至黄昏。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凌母留下了锦宁,她特意去厨房做了好几样菜,虽多是素菜,但色香味俱全,发挥到极致。 味道不似少年凌昭做的辛辣重口,但也不算清淡,滋味甚好,对锦宁来说恰当好处。 凌母和凌昭吃饭都很安静,锦宁却没有那种斯文用食的规矩。 她话多且密,吃每道菜都要夸张地睁着圆溜溜的眼,夸赞凌母手艺好,或问东问西,都是闲聊。 偶尔,话会突然落到小凌昭身上,他身体僵硬,略显慌乱地回两句,活脱脱像是被夫子点名问答的学生,无措仓惶。 每到这时,锦宁就会哈哈笑起来,坐没坐相,笑得东倒西歪,干坏事得逞般,眼底闪过狡黠的光。 但很快,锦宁就笑不出来了。 “小兔崽子,你反了天了,有家不回,赶着上别人家吃饭!” 又高又壮的彪悍妇人闯进院里,揪着锦宁耳朵把她揪起来,锦宁腿一软,差点跪地上,还未深想这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从何而来。 她疼得龇牙咧嘴,问话脱口而出:“你是谁?” 妇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如山崩地裂 ,浑厚有声,震得锦宁心口发麻,她一双眼含着冷笑,阴恻恻地瞧锦宁,然后说出锦宁认为此生最可怖的五个字。 “我是你老娘!” 一瞬间,锦宁心底竟涌上一股难以形容的绝望。 再看凌家母子,脸色煞白,试图解释,皆被妇人狠狠瞪了一眼,吞吞吐吐说不出半个字。 孤立无援的锦宁惊恐地瞪大眼,就被老鹰抓小鸡似地拎出去了,院子外面站着王松水,见两人出来,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娘”。 “别叫我娘,你个丢人现眼的,让你妹被打成什么样了。” 泼辣妇人一手扯着锦宁,一手拉着王松水,去了那几个打人的坏小孩家,不待反应,指着人就梗着脖子眼一瞪,嘴跟连环炮似的骂人。 对方就理亏,被泼辣妇人指着鼻子戳着脑袋吼一顿,胆小的更是吓红了眼。 锦宁还真没见过这阵仗,直接看呆了,同时心底里翻腾起扬眉吐气的痛快。 当然,不认亲娘的罪名让锦宁也难逃过一劫。 刚到家,锦宁就被摁在板凳上,被妇人啪啪啪打了不知多少下屁股,疼得锦宁两眼泪花,更多是羞耻,她埋下头默默把泪水压进枕头里。 趁着没人,锦宁偷偷掀开衣裳看过,又红又肿,隐约可见一道道深红巴掌印。 痛麻了的屁股锦宁悲哀地想。 若她还是山神,她法力一施,定叫这泼辣妇人动弹不得,干瞪着眼。 若她是个大人,定严肃地跟她讲道理,大人对小孩动手会造成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 可惜,她现在是个细胳膊细腿个子还低的小豆丁,面对如此可怕的对手,毫无还手之力。 如果能重来,锦宁绝不问她是谁。 到了半夜,万籁俱寂,月光落进屋里头,一个小小的黑影蹑手蹑脚地从床上起身,穿鞋穿衣,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一条缝,挤了出去。 此人正是锦宁,她出了家门,在村子内一路狂奔,跑到了凌昭家,院门没锁,锦宁成功溜了进去,屋舍灯火通明,有人影走动。 这时小凌昭走出屋,锦宁的身影猝不及防撞进眼帘,他吃惊道:“你怎么在这?” 锦宁也不好解释,深更半夜跑到别人家里确实太奇怪了。 但明早凌昭就要走,除了今夜,她很难找到跟他独处的机会。 小凌昭很难形容此刻的感觉,没见到锦宁时,他心里空荡荡的,惴惴不安,总感觉少了些什么,他以为这是同母亲离别前的恐慌。 可细细感受,又觉得好像不完全是。 这个时候就会不合时宜地想起白日的小姑娘来,她说她叫锦宁,还说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是恶鬼制造的蜃境。 他听不懂,心底却莫名想要相信她。 此刻见到她,小凌昭更是清晰地认识到,他心底的焦躁不安似乎被轻轻抚平了。 小姑娘没有回答,她皱着眉,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跟我走。” 13. 青鸟 小凌昭被她拉扯着,踉跄两步:“等等,去哪?“ 锦宁道:“离开村子。” 小凌昭拒绝道:“我不能走,我娘在这里,我要陪她,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话音刚落,他怔住,不明白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锦宁心头一喜,她抓住机会,立刻问他:“为什么这么想?” 小凌昭垂下头,浓而黑密的眼睫落下小扇般的阴影,他心乱如麻,毫无头绪,甚至觉得头痛欲裂,潜意识里,总响起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那姓姬的道士是骗你的,你回不来了。 你再也回不来了。 你永远见不到母亲了。 你将她独自留在村子里,是个混账东西。 他疼痛难忍,零散的记忆冲上脑海,痛感撕裂拉扯,小少年一双眼涌现出痛苦和怨恨的情绪,他半是清醒半是迷茫地看着锦宁,牙齿发颤:“……锦宁。” 锦宁欣喜着上前两步:“对,是我,我——” 恰在此刻,蜃境内灵气浮动。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 少女小巧的手,如鹰爪贯穿小少年心口,“噗嗤”,鲜红跳动尚有余温的心脏被她掏去,攥在手心。 锦宁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手上的东西更是触感黏腻,令人胆颤。 这一幕发生太快,来不及反应,凌昭难以置信又迷茫地看着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先眼神涣散,倒了下去,再无生息。 胸口血流如注,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裳,洇湿地面,慢慢淌到锦宁的脚边。 “阿昭——” 锦宁的魂魄在身体里嘶吼,恶鬼竟附在她身上,竟附在她身上! 怎会这样! 灵力如丝如线,锦宁操纵着,魂魄从身体剥离,落在远处聚化成形。 大功告成,恶鬼也丢掉假身,一团黑雾拔地而起,在半空中聚化成形,长若虫状,非蛇非蛟,黑色鳞片在月色下射出寒光,但仔细一瞧,那鳞片并不光滑,竟是被染黑的骷髅,无数断肢残骸,混着黑雾,才拼成这不伦不类的模样。 黑骨怪物身形巨大,盘旋在小院上方,遮天蔽日。 锦宁也借这灵力突破蜃境限制,现出原身,怒从悲来:“我杀了你!” 话语间,数十道藤蔓破土而出,裹挟着灵力冲黑骨怪物打去, 恶鬼已得了想要的东西,不欲同她纠缠,锦宁的出现在他意料之外,但他并不将她放在眼里,不知从哪蹦出来的精怪,怎能敌得过他法器傍身,千年修为。 再看分出一截的骨掌攥着的心脏,他更是陷入对力量的痴迷狂喜,那人说过,只要将这心炼化,食之,行走世间再无敌手,就算有天神来捉,他也能与之抗衡,不落下风。 事已成,抽身离开即可。 未曾想,眼下少女分明是个山野里刚化形不久的精怪,灵力却如此充沛,短短两瞬竟用藤蔓化刃化索,步步紧逼,斩断了他不少身体。 恶鬼认为这其中不乏他分神的缘故,他冷笑一声:“小丫头,我留你一命,你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些。” 说罢,黑骨怪物抖动开,平白生出两对骨翼。 锦宁神色一凛,她并无十成把握,为躲天庭探查,她这副傀儡身体修为也就那样,只是因为灵力太纯,招式间有劈山排海之势。 简而言之,就是力度大,但修为就放在那,她骤然爆发,待会就力不从心了,拖下去,大概要吃亏。 想着速战速决,锦宁咬牙直冲。 倏地,一道金光从半空中炸开,那颗从少年心口掏出的血淋淋的心脏,不知何时变作一柄金剑。 金剑化作两尺长,刺进黑骨怪物的首端,“砰砰砰”压得临水村房屋倒塌一大片,金剑将黑骨怪物死死钉在地上,怪物下身如蛇般蠕动,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 声浪裹挟阴寒鬼气袭来,蜃境里的东西也不堪其力,房屋坍塌,草木尽折。 一只青鸟扑簌簌地穿梭在鬼气中,落在锦宁身侧,化作一个戴着面具的少年。 锦宁惊喜道:“阿昭,你没事。” 她刚才悲痛难忍,此刻骤然见到他,情绪反扑,更是红了眼眶,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又是笑又是哭,哽咽道:“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凌昭眼睫颤动,似乎是不会安慰人,没有说话,只是面露愧疚地看她。 这时,那远处的黑骨怪物竟断去首端,拖着下面的部分,黑雾蔓延出数不清的分出密密麻麻,无数只扭动,身形无限膨胀。 周遭景象扭曲,锦宁喊道:“不好,他要再变出一个蜃境。” 蜃境这东西,待的时间越久,经历越多,就越容易迷失自己。 凌昭在第一重梦境中能够保持清醒,用一个分身来迷惑对方,到第二重,便没那么容易了。 一切推翻重来,现在岂不是白干。 她担惊受怕,正欲拦下,周围扭动发展的景象又慢慢趋于平稳。 向来是那柄金剑的缘故,暂时的封印隔绝了他操控蜃珠的能力。 可这还没完,他虽开启不了第二轮,但在此蜃境,他依然能够有所把控。 “昭儿。” 凌母听见外面的动静,神情怔怔地走出屋子。 她见远处的庞然大物,也见院中死去的小少年。 她动作僵硬,神情迷茫,恍若是在做一场噩梦,梦不太好,她轻轻地蹙眉,又瞧见眼熟的少年和少女并肩而立,目光复杂望着她。 “昭儿……”她喃喃道。 那黑骨怪物断舍头部,遁作一缕黑烟,骤然间朝凌母体内飞去。 锦宁心惊道,恶鬼要借凌母身体寄生。 锦宁最初就是怕这样的事发生,莫非要凌昭杀母不成? 但少年比恶鬼更快,唤出日月双轮,在黑雾钻进母亲体内前,先一步将它斩断。 可还是来不及了。 强大的灵力撕扯下,凌母的身体化作云雾消散在原地。 锦宁下意识看向凌昭,见他面色如常,身形挺拔如松,日月轮立于他身前身后,雪刃寒光,轮身发出嗡嗡颤鸣, 他眼底并于悲伤,甚至可以称为冷漠无情。 锦宁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并非是因为凌昭的表现太冷血,只是觉得,他尚是个少年,寻常人遭逢变故或悲痛落泪,或怒从悲来。 俗话说刚过易折,退则生懦,而他如今偏要装作无情。 凌昭太过冷静,情绪积攒过溢,迟早有一日反噬其身。 被日轮斩断的黑雾散开又聚拢,不死不休,重新化为黑骨怪物,罡风四起,飞沙走石。 鬼气森森,阴寒刺骨。 早在半年前,恶鬼在入临水村假扮山神前,就上了雾隐山欲取其心,可少年哪怕是强弩之弓,却依旧能同他有来有回,不分上下,伤他不轻,他周旋偷袭多次,无一例外都失败告终, 少年机敏又警惕极强,城府颇深,知身体每况愈下,容易被钻了空子,便狡兔三窟,以各种复杂阵法加困恶鬼,设下防不胜防的陷阱,狡猾的要命。 一块唐僧肉就摆在面前,恶鬼绞尽脑汁拼尽全力也没能吃到一口,反倒屡次元气大伤。 他心生一计,借着临水村村民发难,这世间再高修为,也抵不过活人动手。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少年面对这些普通村民,只有任捉任折磨的份,尸毒入体,灵力被封,他水米未进,意识昏沉,将要死去。 人若死,灵力也会跟着消散,周身修为会化作一场春雨,融入滋润着地脉。 必须活着取心,又怕少年留有后招,他用蜃珠将他拉入蜃境。 手握蜃珠,他在蜃境里便如天道,生死大权尽握手中,一切就像面团任他揉搓捏造。 他本应无所不能,他甚至想在蜃境完成一场报复性的虐杀,光是想,就觉得身心畅快。 不曾想,那少年被他一抓,竟睁开了一双精神奕奕的眼睛,转眼间,蜃境画面天旋地转,本应由恶鬼操纵的蜃珠,却不完全听他使唤。 凌昭心有执念,蜃珠被他影响,造出了十几年前他离家的蜃境。 小少年没有修为,任人欺凌,可藏在暗处的恶鬼却始终不敢动手,他实在是被凌昭那精的要命的脑袋折磨怕了。 直到,锦宁来了。 一切有了可乘之机,他附在她身上,看她层出不穷地想办法唤醒凌昭,直至今夜,明早小少年便要和师父上山,此后两人独处,恶鬼更无动手机会。 见小少年因那精怪三言两语面露挣扎,似是要恢复记忆,对她更是不设防。 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恶鬼惊喜过望,没想到,没想到这凌昭还有后手! 他竟然还有后手! 有模有样,学他藏了起来。 恶鬼看向锦宁,冷笑道:“丫头,你可懂得非我族类,其异必诛的道理,他今日对付我,来日也能杀你,你我不妨联手,事后,我分你一半他修为。“ 锦宁双眸明亮,她抬起下巴喊道:“你少哄骗我,你就是打不过我们了。” 恶鬼哈哈大笑,“傻丫头,你真当他多仁义道德,你不妨问问他,他亲娘是怎么死的?他——” 14. 灵核 恶鬼话音未落,凌昭便用剑气作云梯,控制日月双轮骤然袭去,金光交接,似要撕碎黑夜,快到锦宁只能看见残影,周遭灵力翻滚成浪,轰隆作响。 恶鬼不堪其击,眨眼间又被削去不少黑雾,黑色的残肢断骸从半空中如撒豆般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锦宁身形灵活地躲开,正欲参战,那恶鬼似乎被逼急了眼,也不打哑谜,直言道:“是他,是他杀了他娘!这样忘恩负义薄情寡义之徒,你真要帮他!” 锦宁脚下一滞,怔怔道:“什么?” 半空中的少年闻言,身形一僵,恶鬼见可乘之机,一根黑骨刺钻出黑雾,朝那少年眉心刺去。 “噌——” 日轮横向劈断骨刺,护于少年身前,金光夺目,所在之处邪祟尽退,黑雾驱散,藏在地底的幽魂恶鬼,如沐炎阳,浑身烈火焚烧般痛楚。 而那戴着面具的少年,虽也有些狼狈,衣袍脏污,但黑眸黑发,眼神凌厉,如刚刚开刃的刀,初露锋芒,便势必要见血。 恶鬼浑身都在发抖,疯了般朝锦宁嘶喊:“你愣着干什么,快帮我啊,我们才是一起的。” “不。”锦宁思绪回笼,神色冷冷道:“我不信你。” 她还没有傻到仅凭三言两语,就相信一只作恶多端的恶鬼的话。 至于真相如何,事后她会去问凌昭。 恶鬼见她不为所动,怒喝一声,拼了命朝二人袭来。 生有双翼无头长虫般扭动的黑骨怪物,身形又变得无限大,如乌云压顶,月辉尽被它遮去,眨眼间临水村被荡平成一片废墟。 天地间,仅有少年的法器日轮亮着金光,照亮一方。 锦宁借着金光,用藤蔓化鞭,绿叶化刃,一路劈砍过去,和凌昭一同对付恶鬼。 可是没多久,锦宁就惊讶发觉,黑雾散开又凝聚,断肢残骸无限重生,这恶鬼竟不死不休。 人死后或入轮回,或作游魂,游魂这东西,那就是虚无缥缈的一团气,执念越深,修为也会随着水涨船高,哪怕被打的只剩下小拇指般的一点,凭着残留的意志,就能秽土重生,不死不灭。 难缠至极,锦宁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东西了。 这是场车轮战,不能拖下去。 凌昭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心一沉,朝她喊道:“锦宁,躲开!” 锦宁照做,退出十米远。 刹那间,黑骨怪物中端的骷髅断肢底下,迸射出刺眼金光,丝丝缕缕,隐约可见一柄剑的形状,正是凌昭最初刺去的那把剑。 没想到他断首求生,这把金剑却还在它的体内。 剑鸣声阵阵,似是某种定位召唤,顷刻间天地变色,金光刺破黑雾,上空景象扭曲,四柄金剑破空而来,分别刺入黑骨怪物四处部位。 恶鬼尖锐凄烈的惨叫声响彻云霄,他疯狂地蠕动着,想要撕开身体逃跑,但根本动弹不得。 这便是凌昭当初做的桃木剑,剑中灵气满溢,是他多年来不断往里面灌输的灵力,现在终于派上用场,加上又融了他的血,埋在临水村周围的东南西北阵位,作镇压诛邪用。 无数张黄符纸从剑中飞出,漫天飞舞,飞快地贴合粘连,形成一张金网,将恶鬼困住,挤压灼烧,步步紧逼。 黑骨怪物分崩离析,恶鬼痛苦尖叫,雾中分出一双目眦欲裂的猩红的眼睛。 “你疯了要和我同归于尽,把灵力全部掏空!我死了,你这病秧子也活不成——” 锦宁闻言一愣,不可置信道:“什么?” 五柄金剑此时光芒大盛,亮如白昼,金辉云雾,可渐渐的,空中浮现丝丝缕缕的红气,似鲜血融于水。 恶鬼烧灼时产生刺鼻的腐烂恶臭,其中混杂着腥甜血味。 锦宁皱起眉。 再看远处的凌昭,他背对着她,无论恶鬼如何破口大骂,都未曾回头看她一眼。 锦宁的脸色霎时难看起来,“阿昭。” 凌昭没有回头。 锦宁浑身发寒,她急匆匆上前几步,喊道:“阿昭!” 走的近了,那金剑射出的光芒愈加强烈,至炎至阳,强大的灵力从头兜下,压得锦宁不得不弯下腰,牙关咯吱咯吱地打颤。 她停下脚步,没办法再上前了。 这时,她忽然在那阵呼啸急促的风声,恍恍惚惚,听那少年说:“没关系。” 少年语气淡淡,就像讲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这是他早就选好的结局。 他本来就命不久矣,是苟延残喘至今,与其毫无尊严地死去,不如豁出命来杀了这恶鬼,好歹,死前还做了件有意义的事。 只是,只是略有些不甘罢了。 他自然听见身后少女焦急的呼唤,眼睫垂落,遮掩住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 再抬眼,便是坚定不移,捏诀布阵,将灵府内最后一丝灵力抽出,灌入封杀恶鬼的法阵中。 金剑之力搅乱风云,分为无数道白光剑影,齐齐没入恶鬼身躯。 剑鸣如龙吟虎啸,磅礴力量下,蜃境内景象寸寸碎裂,万物皆化为齑粉。 “阿昭!阿昭!” 锦宁跌跌撞撞,于废墟之中接住他的身体。 少年倾尽全力,耗掉最后一抹灵力,如今迅速的凋零下来,乌发染白,双眼无神,他止不住咳出血沫,下巴衣襟上全是血。 锦宁惊慌地握住他的手腕,想灌输灵力给他,可是,可是。 “怎么会这样?”锦宁惊骇地瞪大眼:“阿昭,你的灵核呢?” 对凡人修士,灵核是修为之基,失之,身体便会迅速衰败下来,比寻常凡人还要脆弱。 凌昭灵府内的灵核不见了。 是谁取走了他的灵核? 答案不言而喻,锦宁心里头好似有把火烧,烧得她满眼通红,“是你师父做的对不对?你等我,我去找他,我帮你抢回来……” “不……”凌昭抓住了她的手,咬着牙,艰难出声道:“……不要找他。” 他灵府贫瘠干涸,反扑过来的灵气如刀,将他本就脆弱衰败的五脏六腑都快搅烂了。 动念之间,日月金轮化成的紫银双镯,从凌昭腕间脱落,“咔嚓”的一声,戴到了锦宁腕上,碰撞 时灵气微颤。 “送你。” 凌昭尝试想要笑一下,可惜他不常笑,这笑苦涩至极,加上他吐血气弱,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痉挛,或许,笑得也丑极了。 凌昭立即抿紧了唇,耳畔的动静渐渐小下来,他不再能听见声音,眼神画面模糊,锦宁的脸变得模糊,笼上一层浓雾。 他就快要死了。 世间生灵都畏惧死亡,他也生出一抹惧意,用尽全力地紧紧地抓住她的手。 “我在……日月双轮上留下法诀,它认你为主,会保护你……我家中床底下,还有些银两,是我……是我多年的积蓄,也送给你……” “……可你若是要下山,千万要小心,别被人收了去,也要记得不要跑太远,太远了……迷路回不来怎么办……也不要……不要轻信了别人……你……你性子单纯,不知道,人心有多险恶……” 他交代了许多,可犹觉得不够。 她是个单纯良善的精怪,不知世间多磨难,人心多险恶,她该如何独处? 遇见了厉害的恶人,日月双轮护不住她怎么办? 凌昭已经坦然接受了他这样的结局,可此刻,就在濒临死亡的这一刻,却又生出强烈的不甘和恨意。 他为何,为何就不能活着呢? 那些村民如此待他,他凭什么要以德报怨,还要搭进去一条性命。 为何就不能自私一回,什么都不管不问,留在雾隐山肆意地活一次呢? 他想活。 他想活着。 和她,和她…… 凌昭的眼睛剧痛,血色弥漫,他就连她模糊的面容也瞧不见了。 锦宁,锦宁。 寒意渗入骨髓,冷得人思维迟缓,眨眼间,他又忘记了恨,只怔怔地,无神地感受到有雨滴落在脸上。 似乎,是下雨了。 握着锦宁的手,慢慢地变松,滑落。 忽然间,一缕青绿色的雾气从地下涌出,托住他清瘦的腕骨,争先恐后地涌入少年的身体。 蜃境崩塌前,恶鬼体内的蜃珠也从黑烟中现出身形,被灵力碾作白晶粉尘,随着从地脉生出的青绿雾气,一同化作茧将二人层层包裹。 不夜天,山神居。 三丈书墙上,白岐踩着梯子,从墙里抽出想要的卷轴。 卷轴外写“三”,正是记载凡间东南山脉详情的卷轴。 自从锦宁离开后,山神殿肉眼可见地冷清下来。 她留下的本体虽然有意识,能做到不被其他仙官发现,但白岐同她说话,总能敏锐地察觉到眼前人是个假的。 同没有灵魂的躯壳交谈,总归没意思。 白岐为了打发时间,便帮她收拾整理书墙内百年来的新卷轴。 倏地,一道青气急切地遁入山神居,引得游廊前的四角风铃叮当作响。 白岐跳下梯子,追过去。 见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怎么回来的这么快,事情办妥了吗?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惊诧地望着锦宁眼下的泪痕,“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15. 等待 锦宁眼一酸,“他要死了。” 白岐不以为然,皱眉道:“这不是好事吗?反正他本来就死过了,凡人寿命短暂,此时不死,几十年后也会死的,况且,他将来可能还会带来祸端,现在死了正好。” “白岐。”锦宁道:“你别说了。” “你就是心太软。”白岐撇嘴,见锦宁的视线落在软榻上闭目沉睡的少女,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等等,你不会——” 话音未落,随着锦宁意动,本体心口处泛起碧波水光,一朵舒展着层层花瓣,状若莲花的蓝花浮出心口。 锦宁并不客气,莲花被法力割断,抖动着,从最外边开始,颤颤巍巍疯狂地掉下花瓣。 每一朵花瓣落下,笼罩在少女身上的光辉就会弱几分。 “锦宁,这一瓣最低也是你两百年的修为,你平日动不动大发善心违反天规也就罢了,现在,连修为都要分给别人吗?” 锦宁吸了吸鼻子,道:“我死不了,失去的修为也可以重新修。” 这对她来说,并不是多大不了的事。 修为而已,想当初,她也不过是山间的一颗石头,一颗草。 锦宁自认为是个合格的神仙。 可如今,她猛然发觉,其实她也是不合格的。 作为神仙,骨子里太骄傲自满,自认为一切在她掌握中,所以才忽视了太多东西。 初见凌昭时,他面色苍白,清瘦得厉害,瞧着便不是个正常模样,可她并未细想,只当是他在山上过惯了苦日子所致。 当凌昭以辟邪的缘由骗她,割破手掌放血时,她那时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可她却轻易信了他的谎话。 若他不是被逼的走投无路,怎么会伤害自己的身体? 她多番尝试为他传输灵力疗伤,可凌昭屡次拒绝,她又是如何做的。 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静静旁观着,任由他一步步走到跟恶鬼同归于尽的地步。 可只要提前用灵气探入他的灵府,她便能立刻发现,他早就失去了灵核,身体早就垮了。 因为她是神仙,寿命无尽,法力无边,窥脆弱凡人如见朝生暮死的蜉蝣。 等凌昭以惨烈的方式榨尽了最后一丝灵力除掉恶鬼,人之将死,她才恍若大梦初醒,惊觉这是多么荒唐的闹剧。 掉落的蓝色花瓣被灵气托起,凝结出一颗水蓝色的灵丹,落到锦宁的手心。 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还不忘朝脸黑得像锅底的白岐笑笑:“我这副身体短时间内可能出不了门了,帮我瞒着点。” 一下子失去三成修为,她可不得好好调理,免得让人察觉异样。 白岐翻了个白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烦死了,烦死了,你赶紧走吧,我命苦,当初怎么就想不开跟着你这么个缺心眼圣母心的,修为多得没地方使,你干脆也送给我点好了。” 锦宁笑而不语,知他是刀斧嘴豆腐心,要真白给他修为,他又嚷嚷着瞧不起他,滋哇哇乱叫了。 事态紧急,不宜多留。 “我先走了,这边就交给你了。” 锦宁撂下这句话,便作一缕青烟离开。 * 凡间已入五月,白日里吹起热风,雾隐山上的云雾常被吹散,露出耀眼的日光来。 凌昭稍微合上点窗,只留道缝隙让日光洒进来,让屋里光线不至于太过暗沉。 他走到床边,熟练地摘下床边悬挂的小吊篮,取出里面发蔫的枯花,换了新摘的玉兰花进去。 做完这件事,凌昭便顺势坐到床边。 被褥床帐皆暗色发旧,榻上却躺了个娇俏的姑娘,面容白皙细腻,青裙罗衫,虽无璎珞环佩等首饰点缀,衣着打扮极其素净,却有股浑天然的灵动飘逸。 她双目紧闭,陷入沉睡。 凌昭盯着她,又是一阵失神。 他杀恶鬼时,已抱了必死之心,只是没想到。 再醒来时,他身处雾隐山中小院,原先疮痍破败的灵府内,重新生出了灵核,充斥着浓郁的灵气,洗髓伐秽,将多年来体内毒素排净,滋养着浑身经脉,这副身体前所未有的轻快舒坦。 他还没来得及惊喜,见身旁躺着双眼紧闭的锦宁,当即一盆冷水从头兜下,刹那间脸色惨白。 立刻意识到,是锦宁救了他。 可山里头的精怪如此脆弱,是如何帮他重新凝成新的灵核的? 她是不是,是不是—— 凌昭绝望无比,天旋地转的晕眩感扑来,刚才还舒坦爽朗的身体变得千斤重,灵气滞涩难行。 顷刻间,脑海里闪过零碎的念头,她若是舍命救他,他当如何? 怎独活于世,要随她而去! 这简直是出于本能的想法,并不得细想。 他心如烹煎,万念俱灰,在碰到她温热的身体时,又如春雨哗哗落下,他急促地喘息着,跪在她身侧,额头紧紧贴着她的掌心,劫后余生般发起抖。 活着便好。 只要活着,其余的就还有机会。 他探查过她的身体,她变得极其虚弱,灵力微乎其微。 但奇怪的是,不像是受到重创,身上也没伤口,凌昭所学有限,不知她是如何救的他,也不知她何时会醒来,索性日日守在她身旁。 起初日子十分难熬,任何风吹草动的细微动静,对他来说都恍若石破天惊。 他抱着期待匆匆而去,见她仍闭着眼,沸腾的血液都凝固发冷。 夜里,他噩梦缠身,梦见她身死魂消,两人连道别都没来得及,或梦见几十年过去,他从青涩年少等到垂垂老矣,也没等到她醒来。 他醒后,那抹深深的绝望感仍然没消,反而在黑漆漆的夜里无限膨胀。 他痛苦难忍,最后,竟会爬上床,用力地将自己贴向她,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吐息,借此来寻求慰藉。 他不是冒犯无礼之徒,事后,心中后悔不已,觉得犯下了罪孽,有愧于她。 过了些日子,他似乎渐渐适应了,不再做这等无耻事,噩梦也做得少了。 不过,不过只要在外面听见动静,哪怕只有丁点细响,不经判断,他仍会脚步急匆匆地来到她身边。 见她面目紧闭,心中期待落空,又是一番失落难受。 凌 昭缓缓回过神,他伸出手,握住锦宁的一小截如藕般白净的手臂,两指并着压住她缓而慢跳的脉搏,将丝丝缕缕的灵力传入她的体内。 两人如今灵力出于同源,锦宁并不排斥,甚至吸纳得很痛快,直通无阻。 见她被磅礴的灵气渐渐撑满,整个人白里透红,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薄珠,片刻后,凌昭触电般倏地抽回手。 不能太急。 恐会伤到她。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胸腔内急促的心跳慢慢趋于平缓。 拿着手帕给她擦了擦汗,凌昭开始讲起话来。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是他从山下学的,说是对沉睡不醒的人多说说话,会帮她快些醒来。 凌昭自认为是个无趣的人,他并不巧舌如簧,话少得可怜,现在却绞尽脑汁,东扯西凑说着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譬如,临水村的人都不记得他了,就连那个取血的教书先生也将那夜的事忘得干净,他知道是她做的。 前尘往事,断了个彻底。 他对她心存感激。 又譬如,院子里的小鸡崽已经长大不少,原先她搭得那个简易的鸡窝已经装不下它们了,他又重新垒了个新的,等她醒来,他便杀鸡做鸡汤给她喝。 或者,她喜欢什么? 他会为她做的。 其实这些话他说过不止一次,奈何他实在言语匮乏。 锦宁那日将新灵核融入凌昭灵府时,木头做的傀儡身子无法抵抗本尊强大的神力,直接丧失知觉,大脑宕机,短暂的陷入昏迷。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她做了许多梦。 大多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她梦见和玄衡的初见。 那时,玄衡还不像后来那般修为强悍,杀伐果断,冷面冷心不近人情。 而是个修为平平,因生母身份低微而没那么出众的小殿下,就连住的宫殿,也是偏僻冷清。 锦宁的师父素爱饮酒,在仙界诸多美酒中,数红霏花酿制的美酒最令人沉醉喜爱。 美酒醇厚留香,饮者飘然无忧。 但红霏树极难养活,对浇灌和施肥都有考量,就算把灵力灌进去滋养,它一个不乐意,嘎嘣一下就死了。 锦宁种过一棵,第二日就死翘翘了,那天早上她望着倒地发黑的花树,诡异地捕捉到一丝丝怨念,似乎,似乎是在嫌弃她山神居的空气不新鲜。 山神居然种死一棵树,说出去简直匪夷所思。 事已至此,只好求助旁人,她多处打听,才听说那位从不露面的玄衡殿下住所,就有棵长势正好,年年花团簇锦的红霏树。 那日,锦宁身姿灵敏地爬上墙,睁着圆溜溜的眼,惊喜地望着叶冠如云,绯红花苞如点点星子缀在叶间,又多又密。 她咧开嘴笑得正高兴,再一瞥,就撞见了树下的小少年。 小少年稚气未消,脸蛋白净又好看,眸若黑玉,睫若蝶翼,白瓷般的肌肤无一点瑕疵,他年岁尚小,五官并不凌厉,极软极乖的长相。 就连锦宁这样美丑不分的人,也心神飘忽看得痴了。 16. 阳气 直到挺直腰板表情严肃的小少年问她是谁。 锦宁这才如梦初醒,有些不好意思地同他说,是为红霏树的花而来。 做出爬墙之举,是因为见他殿门紧闭,外面也无守卫,连通报一声都做不到,只好爬墙来看一眼。 小少年看着不怎么爱笑,紧绷着小脸,却很是好心,他告诉锦宁,离花开还有段时间,让她等等再来吧。 锦宁心系美酒,每日都要过去瞧瞧,静待花开的那段时日,她和小少年在冷清清的殿中相处,结下了很深的交情。 终于有一日,树开花了,锦宁摘下似火焰般红艳艳的红霏花,塞得小布包鼓囊囊的。 她朝小少年道过谢,脚步轻快,迫不及待地就要离开去酿酒。 “等等。”小少年忽然喊住她。 他是个不爱说话的,多日来,几乎都是锦宁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有些诧异地回过头。 小少年脸色有些难看,他无措地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半晌,才问她,“你还会来吗?” 锦宁笑道:“会啊。” “等我酿好了酒,第一个就来找你尝尝。” 他听她那样说,刚刚还有些难看的脸顿时阴云破霁,他扯着唇角,不太自然的,有些羞赧地朝她笑笑。 “嗯,我等你。” 锦宁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灰青色的帐顶,思绪渐渐回笼,她眨眨眼,又看向守在床边的人。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凌昭得了她相助,可以吸纳运转真气,恰如枯木逢春。 如她期望的那样,少年褪去了脆弱病态,不再面色惨白,瘦得有些脱相,而是气血充盈,白皙的面颊微微泛红,原先枯燥的头发也变得黑润似绸缎。 见她醒来,少年神情怔愣,屏住了呼吸,嘴唇蠕动,盯着锦宁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什么也没说。 还是锦宁撑着床坐起来,迷迷糊糊地跟他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才反应道:“唔,我醒了,你照顾了我很久吧。” 她能察觉到体内那股不属于自己的真气到处游窜,暖和和的,像温水潺潺流淌。 她救人,没想过要有回报。 更何况,凌昭一事,作为旁观全局的神仙她也有过错。 凌昭胸腔里的心脏咚咚咚地跳着,就连锦宁说话的声音都听不清,眼神紧紧盯住眼前的少女。 期待落空无数次,他惶恐眼前的一幕也只是他做的一场虚无缥缈的美梦。 或许,她还没醒。 不知不觉间,指甲已经陷进肉里,可他却过了很久,才察觉到一抹细微刺痛,多亏了这点痛,他才能更清楚,也更清醒地认知到,她是真的醒了。 偌大的欣喜像浪潮一样将他吞没,他晕晕乎乎的,高兴地不能自已。 他压着这份喜悦,良久,才克制地轻轻应道:“嗯。” “我睡了多久?”锦宁问他。 她觉得凌昭有些古怪,似乎不怎么高兴,眉头紧蹙,唇角扯成一条线,眼珠黑漆漆的,整体来说,有些,严肃? 凌昭:“再过一日,正好两个月。” 如果锦宁仔细听,或许能听出他嗓音微微发颤。 她惊讶道:“这么久!” 这神木做的傀儡身体也不行啊,直接宕机让她睡了两个月。 凌昭心想,是过了很久。 他心中酸涩,悲喜交加,但他这人不善言辞,嫌少与人相处,所以哪怕欣喜若狂,也不会流露情绪,朝她诉说等待的苦楚,以及见到她醒来的欣喜。 一惊一乍不是他的作风。 他像是一座湖,哪怕湖底漩涡摇晃,表面也始终是静的。 他敛下眸,对于她的惊讶,也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锦宁当然看不出他的异样,她头脑简单,自己也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想不了复杂的。 既然醒来,赖到床上也无聊。 她没什么力气,撑着床,弯下腰去够鞋子。 凌昭如临大敌:“你做什么?” 锦宁穿上鞋,“我出去走走透口气。” “不行。”凌昭皱眉:“你还虚弱。” “还好吧。”锦宁嘴硬,她动了动胳膊,抬了抬腿,唔,是有点浑身发软,胸口发闷,虚得厉害。 “我就是躺太久了。” 这倒是实话,哪怕舍了三成修为出去,当时她累得不行。 但躺了两个月,她是真的一点事都没有了。 凌昭并不赞许,不放心地搀扶住她:“我扶你。” 锦宁哪里经历过这些,目瞪口呆地看着凌昭像照顾迟暮老人一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她不自在地缩了缩胳膊,“呃,不用。” 她真的只是睡了两个月而已啊! 凌昭固执地攥住她的手腕,道:“用的,你需要我。若不是你,我——”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默默别开头,唇线绷得紧紧的。 锦宁凑过去,歪头一看。 一向冷清的少年红了眼眶,眉头轻轻蹙起,抿紧了唇,一副强忍着不掉泪的坚强模样。 似乎没想到她居然还能追上来看,离得这么近,凌昭的情绪一览无遗,一时间他又悲痛又难堪。 “哎,你你你,别哭,我没事啊,我活蹦乱跳的,我就是睡着了,真是睡着了,就是久了点。” 她慌乱地安慰着,找不到手帕,干脆抬起袖子压在他眼睛上。 凌昭把她的手拿下来,刚刚还泛红的眼眶此时没那么红了,渐渐恢复正常,他很难形容此时的心情。 感激,心痛,难堪,又觉得,她有些可爱,心里头泛起丝丝缕缕的甜。 “我没有要哭。” 这话没有什么可信度,但锦宁没有戳穿,连连点头,顺着他的话说:“对对对。” 凌昭的脸色变得古怪。 在锦宁再三说明下,凌昭总算不搀扶她,但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怕她有一点不适。 尽管这样,锦宁还是浑身不自在,她躺得都快发霉了,手脚不怎么灵活,跑不远,在院子里晒晒太阳,走两步东张西望。 山里更绿了。 树木彻底抽芽长叶,风吹过时哗啦啦地响,遍山遍野都是绿色。 凌昭怕她渴着,还给她做了小甜水,喝起来甜津津的,还有股果香,锦宁特别喜欢,喝了两大碗,恨不得问他配方。 “热吗?要不要回屋?” 谁能想到,当初一见面就冷冰冰凶巴巴,不叫她靠近的少年,此时居然嘘寒问暖,紧张兮兮地伺候她如此顺手呢? 对锦宁来说,很不太适应。 她当然高 兴两人关系变得亲近,但这种事事照料的情况,却是一种不平等。 她不需要他为报恩变得卑微。 她想了想,佯装难受地“哎呦”一声。 “怎么?” 少年几乎在她刚发出动静,就走到了她面前,紧张询问道:“哪里难受?” 锦宁小脸痛苦着,摸摸肚子,又摸摸胸口,又捧着脑袋弯着腰,半晌还要抱住自己,“疼,我浑身疼。” 少年慌乱地握住她的手腕,想要诊脉寻出病因,脉搏平稳,分明无事。 “怎么会?”他声音发抖,“等等,我为你渡点灵力。” 灵力刚传进去一点,锦宁就挣扎着推开他,叫道:“更疼了更疼了。” 少年彻底慌了神,紧紧抱住她,恐惧袭来,手脚都在发抖。 锦宁似乎真的疼得厉害,呜咽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阿昭,你救救我,我听说,精怪想要活得久,需要活人的阳气。” 这是个漏洞百出的谎话。 但少年顾不得细想,恐惧胜过理智,他想起曾经除过一只树妖,那只树妖不愿潜修,为了提高修为,变作娇美女子在山路上蛊惑行人,将人骗进老林中吸食阳气。 他除妖时,那些男人衣不蔽体,和树脉几乎融于一体,胸口破着洞,连着血色的藤蔓,如此可怖的画面,可那些男人个个面露痴迷狂色,残留的意识驱使他们在树藤上耸动,着魔地泄出污秽,被榨干阳气,血肉也成了树妖修行的养分。 他那时觉得恶心。 如今同样,可脑子嗡嗡的,他握紧锦宁的手,“好。” 锦宁愣住,阳气给人,对修为百害无一利,他竟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一时间愧疚不已,不该这样逗他。 “我不会。”少年低下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坚毅道:“如果你……会的话,教我罢。” 锦宁彻底不会了,连伪装都忘了,吞吞吐吐:“我……” 少年抬眸看她,见她眼神清明,面色如常,完全没有刚才的痛苦之色,他心冷下来,喉咙发紧。 他紧紧盯着她,“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假的?” 锦宁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骗,“假的。” 此话一出,少年脸色冷下来,恼怒道:“你!” 他怒气冲冲瞪她一眼,扭头就走。 锦宁原先觉得气氛太僵,只是想逗逗他,让他稍微放松些,没想到反倒惹他生气了。 此事也确实是她做得不妥当。 “阿昭,阿昭。” 锦宁喊了两声,少年都没回头看她一眼,还故意“咚”的一声用力把屋门关上。 看来,真是气得厉害。 这下子,阿昭是真的不黏着她了,锦宁心里头却没有那么高兴。 到了傍晚,考虑到她会饿,凌昭才冷着脸从屋里出来,走进厨房,不一会儿,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 又考虑她喜欢吃甜的,他沉默着,做了绿豆甜粥。 绿豆煮得烂乎乎的,软糯糯,流沙般的口感,配着熬得稠软的碎银耳,喝起来十分好喝。 锦宁吃饭时欢快地喝了一碗,还想喝,眼巴巴地瞧着阿昭。 凌昭当瞧不见,冷酷地吃了两口菜,然后沉默着,起身去厨房给她新盛了一碗。 17. 可怜 锦宁喝了几口甜粥,推了推他的胳膊,撒娇般地软声道:“阿昭,阿昭,别生气了嘛,我错了,我错了。” 凌昭别开头,白日里他被吓得不轻,根本不敢想,她要是死了他该怎么办? 论交情,没到跟她而去的地步,可平心而论,光是想想,他就觉得悲痛欲绝,肝肠寸断,竟比死还令人难以忍受。 这些情绪太复杂,凌昭一阵茫然,他是个闷葫芦,学不会直言不讳,怪她骗他,再诉说难过与愤怒。 默了片刻,他闷声道:“以后不要吓我。” 这话算是原谅她了。 “嗯。”锦宁眉开眼笑道:“以后都不会了。” 山里雾气重,星星只能瞧见两三颗,月光被遮掩在云后,凌昭点了蜡烛,把柜子里的被褥抱出来。 虽然有两间屋子,但隔壁那间是凌昭师父住的地方,凌昭不愿意让锦宁住进去。 他自己也是厌恶抵触。 锦宁昏迷时,他就把唯一的床让给她,隔着屏风打地铺。 凌昭抱着被褥,望着暗黄屏风上透出的模糊不清的人影。 他虽然五岁就上山了,但看过很多书,知道,男女共处一室是不妥当的。 山间精怪当然没有名声和贞洁的考虑,她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有这种东西。 否则也不会顺利地接受了他的提议,大大咧咧地躺在他的床上,蹬着墙,露出白皙的小腿,乐呵呵地翻开话本。 毫无戒备,也无羞意。 凌昭不自在地抿紧唇,道:“过两日,我再垒间屋子。” “唔。”少女看话本入了迷,心不在焉地应道:“好啊。” 凌昭打着地铺,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多了,反倒变得奇奇怪怪的。 屋内,只有屏风那端亮起豆子大的烛火,昏黄朦胧的光线下,人影晃动。 黑夜漫漫,任何动静都能被无限放大,他能听见书纸划动翻页的动静,以及少女刻意压低的笑声,床腿吱呀吱呀的轻响。 凌昭觉得那声音像是贴着耳边传来的,他没半点睡意。 “阿昭。”屏风另一端倏地静了下来,凌昭听见少女充满愧疚地对他说:“抱歉,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他翻了个身,朝向屏风,“我不困而已。” “嗯。” 锦宁含糊不清地应着,却还是将话本收起来,吹灭蜡烛,乖乖地躺进被窝里睡觉。 这是凌昭睡过的地方。 锦宁想,她还能闻见若有若无的药苦味,和以前凌昭身上的味道一样。 以及玉兰花的淡淡香气,她伸手,指尖碰了碰床上的小吊篮,里面放着新鲜摘下的玉兰花,幽幽淡香。 很好闻,锦宁困意袭来,迷迷糊糊地想着,这是凌昭为她做的。 真是要好好谢谢他才是。 “你睡了吗?”凌昭忽然问。 锦宁费力地睁开眼,意识回笼道:“没呢,你说。” 似乎是听出她鼻音有些重,语气困倦,凌昭道:“没什么,你睡吧。” 闻言,锦宁陡然变清醒了,“什么事啊,阿昭你说吧,我不困,我认真听着呢。” 屏风那端沉默下来,很久。 就在锦宁好奇地抓耳挠腮,恨不得爬过去看看他到底睡着没有,凌昭终于开口。 “他说的是真的。” “谁?”锦宁话音刚落,就立刻反应过来了。“唔,你说那只鬼啊。” 蜃境中,恶鬼为了拉拢锦宁,告诉她,凌昭杀死了他的母亲。 当时凌昭的反应确实是某种默认。 只是后面的事发生的太紧急,她根本没机会问他。 现下,凌昭主动提起这段往事,锦宁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支起耳朵去听。 凌昭道:“我刚到山上,发觉被骗后就想着逃回去,但那人看守得太紧,每次都差一点点,直到一日我突然悟道,能够吸纳灵气修炼,我藏着掖着,终于找到了机会偷偷跑回村子。” 他停顿了下,“我、我回去晚了,我娘从我离开后,就因为思念成疾病倒,一只痨病鬼还缠上她,想要借尸还阳,这么多日子,身体不行了。” 他清楚地知道,再拖下去,母亲的魂魄迟早会被恶鬼吸收,入不了轮回。 世上没有两全的法子。 凌昭跪在床边,看着被病痛折磨的奄奄一息的母亲,最终,颤抖着手拿起了柴刀。 阐述这样的真相对他而言,无异于揭开愈合的伤疤,露出血淋淋的内里,残忍至极。 凌昭闭上眼,情绪波动剧烈,身子也跟着发起抖来。 忽地,他听见屏风那端传来轻微的动静,声音很小,是重感情的少女发出的呜呜咽咽的啜泣声。 她哭了,对他心生怜悯。 “阿昭……好可怜,好可怜……” 少女的哭声似一场雨落在凌昭心头,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凌昭被她的眼泪牵动,泪水也跟着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他仍如当年那般,心如刀绞,自责悔恨,疼得呼吸发颤,喘不上来气。 凌昭用力地攥紧胸口的衣服,弓着背蜷起身子,将脸和泪水都埋进被褥里。 他没告诉锦宁的是,当他刚杀掉母亲,那姬无名就出现了。 他这才明白,原来他之所以偷跑成功,是因为对方有意放水。 小少年发了疯地扑到青年身上,痛哭流涕,拳打脚踢,愤怒地嘶吼道:“是你,是你!你害死了我娘!” 青年将他推开,温柔地笑起来,“怪我做什么,是你回来晚了呀,若再聪明一些,早些悟道下山,你母亲尚有一线生机,也不会死去。” 今夜漫漫,凌昭和锦宁都迟迟未睡。 锦宁哭了一夜,第二日早上眼睛肿得跟杏桃仁般,酸疼难忍,见光就控制不住流下泪来。 凌昭比她好上许多,和往常没什么两样,早起练功,挑水做饭,看不出伤心。 他越是装作无事,锦宁就越揪心,早饭没吃两口就没了胃口,筷子在米饭里戳来戳去。 “不好吃?”凌昭问她。 “没有。”锦宁搁下筷子,恹恹地趴在桌上。 凌昭想了想:“那就是不舒服了。” 话罢,锦宁眼前一黑,被凌昭捂住了眼睛,少年掌心温热,她的眼睛立刻就被刺激出了眼泪,沾泪的长睫轻颤,湿漉漉地贴着少年的掌心。 “怎么了?”锦宁不明所以地问。 “别乱动,一会儿就好了。” 温和的真气从少年掌心传来,锦宁感受到刚刚还酸痛不已的眼睛顿时一片清清凉凉,舒服得很。 等少年抬开手,她眨眨眼,眼睛没有丝 毫不适。 “谢谢阿昭。”锦宁露出笑。 凌昭点点头,算是回应。 过了会,他道:“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你问。”锦宁爽快道。 凌昭犹豫片刻,道:“你为何……” 似乎有某种难言之隐,他面露纠结,欲言又止。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的鸡窝,问道:“你为何,要养这么多公鸡?” “哦哦,这个呀。”锦宁长舒一口气,刚要笑着跟他解释缘由,突然意识到什么后,脸上的笑僵住了。 “公,公鸡?” 她震惊道:“我买的是公鸡!” 她跑到鸡窝一看,鸡冠厚实,颜色鲜红,羽毛细长,个头又大又壮。 昨日没有仔细瞅,现在仔细一看,确实是公鸡。 怪不得今早天不亮就听见公鸡打鸣的动静,她那时迷迷糊糊地还在想,这雾隐山哪来这么多公鸡,吵死个人了。 天杀的,死黄鼠狼竟敢骗她! 这不怪锦宁,她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会区分小鸡崽的公母啊。 明明看着都一样,可爱的。 早饭也不吃了,锦宁叫嚣着就要去找黄鼠狼算账! 得知事情原委的凌昭颇为哭笑不得,拦道:“别着急,你去镇子上太早,说不定他还没出来摆摊。” 锦宁哼哼两声,把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他完蛋了。” 凌昭点头,“嗯。” 但这无疑是个令人挫败的事, 锦宁瞥他一眼,见他平日波澜不惊的眸底此刻泛起浅浅的笑意。 这轻轻一笑,如冰雪消融,眉眼柔和,清冷寡言的少年好似忽然同锦宁拉近了距离,触手可及。 少年露出藏在防备盔甲下,柔软的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锦宁心里头的怒火刹那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嘟囔道:“你还笑,亏死了。” 她睡着了当撒手掌柜,凌昭可是实打实地养了这群公鸡两个月,个个养得胖滚滚圆墩墩,一看就是精心照料的。 凌昭毫不在意地摇头:“没什么。” 听锦宁说的话,他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在笑,立刻不自在的绷起唇角,捏了捏发烫的耳垂。 “我、我先去收拾。” 他把碗筷盘子收拾进厨房,脚步匆匆,略显慌乱。 锦宁走到鸡窝旁,看着里面扑腾着大翅膀的公鸡,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它们。 先不说是转手卖了还是退回去。 她能领着一群小鸡崽上山,总不能领着一群彪悍的大公鸡咯咯哒地下山吧。 好在,凌昭很快去而复返,拿出一只类似于储物袋的墨罐,将公鸡们全收进去。 他说镇子上有家店,不如卖了,不算白养。 锦宁赞同地点点头,拿过他的手里的东西,转身欲走。 “等等。”凌昭喊住她,追上来,“我陪你一起去吧。” “快到中午了。”锦宁道。 他不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吗? 凌昭:“嗯,我知道。” 顿了顿,又道:“那是只妖,我不放心。 锦宁抬起下巴,“没关系,我还挺厉害的。” 凌昭并不否认,有些固执,一味强调道:“我陪你。” 见状,锦宁也不好再推辞他的好意。 18. 幕离 黑罐有暖炉大小,被捧在少女手心,愈发显得她一双手细腻柔白如暖玉,指头莹润饱满。 她腕间的紫银双镯像是为她量身打造般,紫镯刻着银色的藤叶花纹,银镯刻着赤红色的繁琐梵纹,似神似灵物,飘逸洒脱意归自然。 落在白皙纤细的手腕上,同罐子碰撞出一声声清响。 少女很快注意到,“我差点忘了。” 她笑盈盈地将紫银双镯取下,塞进凌昭手心。“喏,还给你。” 被她触碰的地方又烫又热,手心的双镯还残留着少女的余温,凌昭下意识反驳:“不用。” “哪能不用。”少女严肃地板起小脸,道:“这日月金轮是你的本命法器,哪能随手送人,你以后打算拿桃木剑戳妖怪玩吗?” 她可聪明了,在蜃境里就看出来那五柄金剑原身就是五把雕刻的桃木剑,只因为凌昭意志坚定,抢夺了蜃珠一半的掌控权,加上桃木剑里灵气充沛,所以才化作厉害的金剑。 真同敌人打斗时,凌昭用得最顺手的法器还得是日月双轮。 这样贵重的礼物,锦宁可不能收。 见她态度如此坚决,凌昭只好罢了,心里头却有个念头。 日后,他要为她寻件更厉害的法器。 两人下山,刚走进镇子,锦宁明显感觉到身侧的少年身体紧绷起来,局促地低下头。 “你等我一下。” 锦宁飞快地跑进一家店铺,买了个白色幕离出来,拉着凌昭到一旁,踮着脚给他戴上。 幕离多是女子佩戴。 锦宁如新郎挑开红盖头,她倾身,脑袋钻进去,关怀地问道:“怎么样,是不是好多了?” 她面色如常,不觉得这种行为是越界,是冒犯。 目光赤诚单纯,半点杂念也无。 凌昭的心却乱了。 离得好近。 像是私人领域被侵犯。 不,也不能那样说。 可狭小的白纱里,她和他呼吸纠缠,亲密得过分。 凌昭眸光颤动,脸红得不像话,抬起手摁着锦宁的肩,一点点将她从幕离底下推出来。 隔着白纱,锦宁的面容变得朦胧,凌昭的脸仍然热气腾腾。 闷热,躁乱。 他哑声道:“不是要找人吗?快走吧。” “哦,好。” 锦宁未曾察觉异样,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人的慌乱脸红。 没走两步,锦宁发觉凌昭脚步缓慢,回头问他:“阿昭,你能看清路吗?” 凌昭道:“有一些模糊。” “我牵着你罢,我们快些走。”锦宁走回来,抓住他的袖子往前带。 凌昭踉跄地跟上,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停了停,又变成含糊不清的一声应答。 “嗯。” 两人先去店里卖掉公鸡,店家见凌昭白纱遮面,站得是挺拔如松,说话如清泉击石,泠泠碎玉,一挥手,一群咯咯哒的大公鸡排着队从黑罐子里蹦出来。 店家知这是修士,更加不敢怠慢,热情招待,买金比寻常市价还要高出许多。 在凡间,斩妖除魔的修士一向备受尊敬。 可在往常,他这样丑陋的人经过,店家都要厌恶吐口唾沫,骂一声晦气的。 只是一副遮面的幕离,便是天翻地覆的两种待遇。 凌昭藏在袖中的手指忍不住痉挛,他用力地攥紧了,才让自己表现地一切如常。 店家小女儿年岁尚小,约摸着才五岁,没见过像锦宁这般漂亮得像壁画上的仙女的,红着脸,眼睛亮晶晶,含着期待送给她一簇小花。 锦宁对别人的好意接受的很自然,她拿着花道谢,又笑嘻嘻半蹲下来,动作亲昵地揉揉小孩的毛茸茸的脑袋,逗着那小女孩玩起来。 等凌昭接过店家递过来的买金,那女孩已经依赖地抱着锦宁的胳膊,恋恋不舍。 锦宁说:“我下次来找你玩呀。” 那女孩半是不舍半是期待地点点头。 出了门,凌昭忽地问她:“下次是什么时候?” “啊?” 凌昭道:“你不该许下承诺给她,让她心生期待,满心欢喜得日日等着你。” 锦宁听得云里雾里,“你在说什么呀,阿昭。” 凌昭没说话。 锦宁想撩开他的面纱看看他的表情,却被他躲开了。 “阿昭?” 僵持片刻,少年沉闷的嗓音从幕离底下传出来,“对不起。” 他怎么会这么想锦宁呢? 少年心头苦闷烦躁,不明白自己怎么了。 他惭愧地无地自容,“……是、是我不好,我误会你了。” “没关系。”锦宁并不计较,语气爽朗。 越这样,凌昭就越自责,可锦宁表现得浑不在意,他要是再追着道歉,反倒会令她尴尬。 一路上,凌昭沉默下来。 刚到集市,锦宁一眼就瞧见那人模人样的黄鼠狼,正挤在商贩堆里,嬉皮笑脸热情似火地拉着路人推销小鸡崽。 前面人多,凌昭会不适应。 她拍拍他的胳膊,“我去收拾他,他要是想跑,你在这帮我拦住。” 凌昭本来做好了跟她同去的准备,听见这话,觉得有几分道理,他点头:“好。” 锦宁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去了。 那黄鼠狼卖得正起劲呢,眼前突然出现一张熟悉的俏脸,巧舌如簧的他一个大憋气,脸都涨得黑红。 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 锦宁温柔地对黄鼠狼笑着,又同身旁买家说道:“他不卖了,你去别家买吧。” “为何?小姑娘你要懂得先到后到呀。” “因为他骗我的钱,我要打死他。” “……哦,哦,好。” 买家一走,黄鼠狼腿都软了,跟软面条似的,站都站不住,又哭又笑,哆嗦道:“您,您还在呢。” 黄鼠狼怕她找上门算账,为避风头两个月都没敢出摊,今日才开张,怎么就被她逮住了! 话说这偏乡僻壤的破地方,她怎么还没走? 锦宁冷笑,催命道:“走吧。” 黄鼠狼:“去、去哪?” 锦宁冷着张小脸,阴恻恻地吐出四个字来。 “阴、曹、地、府。” 黄鼠狼抹着眼泪,“我的小鸡。” 锦宁无动于衷,哼道:“对,它们也要。” 黄鼠狼哭着,抱着装小鸡崽的竹笼,痛哭流涕跟上她。 不是他不想跑,是根本跑不了。 见黄鼠狼吓得魂飞魄散,锦宁心情大好,脚步都轻快不少,走到凌昭面前,竖起大拇指往不远处的巷子指指,霸气侧漏:“我去处理点私事,你要在这安分守己地等 我,知道吗,否则,哼哼哼。” 她说这话也冷冰冰凶巴巴的,但看向凌昭的眼睛盛满笑意,闪着狡黠。 凌昭看出她装腔作势吓唬人,玩得挺高兴,附和地乖乖应道:“嗯。” 锦宁觉得自己可太聪明了。 她当初跟黄鼠狼认识的时候没想太多,就没瞒着神仙身份,若教这两人对上,她身份不久暴露了吗。 此时,黄鼠狼正战战兢兢地低头,视线落在少年手腕上的紫银双镯,哆嗦得更厉害了。 他其实,其实认识凌昭来着。 他当初偷鸡不成蚀把米,被村民打断腿,在山洞里养伤时,嗅到过一股诱人的甜腻香气,那感觉无法形容,他整个妖身陷入癫狂,迫切地,发了疯想要去捕食并撕咬猎物,饮血喝肉才能止这种饥渴。 奈何他断了腿,只能狼狈地在山洞里扭曲爬行,疯了一样用脑袋哐哐撞地。 后来才知道,这甜腻的血香是出自雾隐山上的一个小少年,那日,少年刚悟道不久,受了伤,血液异样特征彻底彰显。 不仅是黄鼠狼,方圆百里的妖怪都被他流出的血吸引过去,最后沦为日月轮下的亡魂。 而他因行动不便,侥幸地逃过一劫。 见这可怕的少年对少女言听计从,态度恭敬,他心拔凉。 这少女到底是哪路神仙,信徒都这么厉害的! 锦宁当然不可能真的对黄鼠狼做什么,她把人领到没人的巷子里,勒索,哦不,讨回了对方全部钱财。 想起在蜃境里见过的骂人技巧,她有样学样,叉着腰,昂头挺胸,嗓门一亮,劈头盖脸将黄鼠狼骂得狗血淋头。 不远处的凌昭听得不是很清楚,不过,仅凭几个字眼,能判断出锦宁似乎在骂人。 为了让气势更足,她踩在颗大石头上,居高临下,还伸出食指比划着,朝对方指指点点,恨不得戳对方脑门上。 他又想起在蜃境,锦宁为了帮他出口恶气,跟那群坏孩子打起来,像头凶巴巴的张牙舞爪的小老虎。 事后,还颇为骄傲地对他说,都没她能打。 凌昭忍不住勾起唇,浅浅的笑起来。 实在是,可爱得紧。 没多久,锦宁从巷子里走出来,身后的黄鼠狼经历过一阵可怕的天人问候,如今眼神呆滞,脚步悬浮。 锦宁脚步轻快地握住凌昭的手,压低声音催促道:“走走走,快走。” 她已经快藏不住她的笑了。 拉着凌昭走出好远,锦宁才肆无忌惮放声大笑,笑得身体左摇右晃。 “阿昭,你都不知道刚才有多好玩,他都傻眼了哈哈哈,而且会骂人真的好痛快啊,我心里一点气都没有了,好好笑。” 她真是学到了学到了! 大笑了一会儿,她意识到什么,哎了一声,“阿昭,你会不会觉得我骂人不好呀?” 凌昭道:“气大伤身,发泄出来没什么不好。” 锦宁十分赞同道:“我也觉得是这么个理!再说我又不骂无辜的人。” 她高兴起来,“阿昭,你会骂人吗?” “不会。” “我教你吧。” “……不用。” “真不用吗?阿昭,阿昭你学嘛,聪明的人一学就会,我就是。” “……” “阿昭,阿昭你别走那么快,等等我嘛。” 19. 心事 锦宁的身体本来就无碍,卖过公鸡后,回到山上被凌昭好吃好喝地伺候了几天,更是能跑能跳,一天使不完的牛劲儿。 这日,少女从外面回来。 她头戴斗笠,抬起巴掌大的小脸,哪怕她脸颊沾上灰痕,拎着条不停翻腾的大黑鱼,狼狈的不像话,却依旧神采奕奕,光彩照人。 将黑鱼往凌昭面前一递,洒脱道:“喏,我去溪边亲手抓的。” 凌昭接过鱼,“嗯,去洗手吧。” 黑鱼沉甸甸的,足足有五斤重,煲汤喝的话两人吃不完,可以留下一部分,用盐腌制做鱼干,天热也不容易坏。 凌昭思考着,有些心不在焉地拎着鱼进了厨房。 拿木棍敲晕鱼,刮鱼鳞,去内胆,凌昭动作渐渐慢下来。 鱼鳞片滑溜溜的,带着点轻微的黏感,混着血丝沾在凌昭的手上,他魂不守舍,眼底泛起一抹苦涩。 他最近有心事。 自打锦宁身体恢复后,就常常跑出去玩,起初还在雾隐山,没多久,她就开始往几里地外的镇子上跑。 早出晚归,一玩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他在家里等锦宁等到半夜,没等到她回来,却等到她用灵力变作白鸽,寄过来信,说她在外面玩得很高兴,今晚上就不回来了,要他先睡不用等她。 那一刻,凌昭才知道,原来失落是这种滋味。 而那只骗过她的黄鼠狼,也不知什么时候成了她的朋友,常常蹲在院子外的草丛里,偷偷喊她出去玩。 应该是怕他不高兴,少女藏着掖着,但迫不及待的神情将她出卖得彻彻底底,凌昭装作不知,多次看着她跟黄鼠狼有说有笑下山游玩。 也是,比起他这般古板无趣,走南闯北舌灿如莲的黄鼠狼的确更受人欢迎。 锦宁从山下回来,也会兴致勃勃地跟他分享一天的见闻和趣事。 她语调夸张,芝麻点的小事也能被她说得绘声绘色。 他又何尝听不出来,她喜欢这样的生活。 到了吃饭时,凌昭仍然心事重重。 “阿昭,我有话要对你说。” 闻言,凌昭猛地抬头,想也不想便道:“等等,先别说。” “啊?” “我……”凌昭的声音低下来:“我、我……” 他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她是要走吗? 他要拦她吗? 如何拦? 像话本里写的那样,求她,红着眼眶淌着热泪,极致可怜地求她。 是了,她这般心地善良,肯定不会拒绝他。 她会留下来,以某种被迫的姿态,她表面不说,日后会不会在心里怨他呢? 一想到锦宁充满厌恶的眼神,难以言喻的恶心从凌昭胃里冒出来,翻腾不止。 他想吐。 身上的毒已经消了,灵府内也有灵核滋润着。 他缘何想吐? 凌昭的手掌摁住胃,用力挤压,恨不得从这副日渐强壮的躯体里掏出什么,他竟开始怀念起自己病重虚弱的模样。 那日他发热,便是锦宁守在榻边,悉心照料。 过了这么多时日,他早该忘了,可此刻,强烈的恶心下,他都想起来了。 她的手,她的手安抚地拍着他的背,还将他搂在怀里,姿态亲密,暗香浮动。 好恶心,似乎更恶心了。 而这股恶心,绝不是因为讨厌锦宁,而是对于一种无法形容的东西。 见凌昭面色煞白,捂着胃,微弓着腰痛苦的模样,锦宁急切道:“怎么了,不舒服?” “唔。”凌昭含糊的应着,眼神都有些涣散了。 锦宁结巴道:“怎,怎么会这样啊?” 不应该啊?她目光投向桌上的鱼肉,想起凌昭吃饭前还安然无恙,就夹了两三块,吃过就成这副模样了。 “鱼,鱼鱼里有毒?” 她迷茫且无措地问道,赶紧去将凌昭扶住,碰到他,才发现他浑身发冷,没有丝毫的热气,肌肤冷腻顺滑,她像在搂住一条冰冷的蛇。 锦宁手一哆嗦,身体深处袭来令人胆颤心惊的恐惧。 玄衡。 玄衡。 玄衡玄衡玄衡玄衡玄衡玄衡玄衡…… 锦宁脑子要炸,浑身汗毛乍起,心底里叫嚣着逃跑。 可这条“蛇”,却有所预料地抓住了她的手。 好冷。 锦宁躲了一下,没抽回来,握住她手的少年,却缓缓抬起头来,他鬓角被冷汗打湿,亮晶晶的,唇色又浅,现在轻轻勾起,朝她温吞又含有歉意的笑了一下。 好可怜的模样。 他安慰道:“没事,可能是不太适应荤腥,我缓一会儿,待会喝点汤就好。” 锦宁想,确实是这个理。 凌昭能吃辣,但唯独荤腥,很少沾,她原来以为是家里穷,没机会吃到肉,后来跟他吃饭吃多了,发觉他是真的不爱吃肉,无论肥瘦,浅尝一口,便不动筷了。 每次炒的肉,几乎都进了她的肚子。 她还以为鱼肉少些荤腻感,他能稍微吃些呢? 原来是她好心办坏事了。 锦宁握住他的手,心头再也没有刚才的恐慌。 “你刚刚,要说什么来着?”他无意地垂眸,这是他的习惯。 因容貌丑陋,他不敢直视别人眼睛,怕见到讥诮,也怕别人觉得是冒犯挑衅,对他动手殴打。 他常遮着眸,有时候类似兽类,作出卑微的姿态,然后,在对方毫无察觉时,偷偷掀开眼皮,借着长而密的碎发间去瞧人。 像躲在暗处的野兽,也像阴森森的沼泽地里的鬼。 对此,锦宁毫无感知。 她心虚地低下头,手指抠了抠桌沿,说:“就那个胡小山……” 胡小山是黄鼠狼的名字,因为他怕凌昭,所以不愿意让凌昭知道他和锦宁做了朋友,免得凌昭认为他在蛊惑锦宁,用日月双轮把他灭了。 锦宁骗了凌昭几日,实在是过不了道德那一关,今日才找他坦白。 她惴惴不安地说完,见凌昭没什么生气的反应,惊讶道:“你不生气吗?” 凌昭摇头,“我不会干涉你交友。” 况且,凌昭暗暗比较一番。 他似乎比黄鼠狼要重要些。 这个结论让他抑制不住地心生欢喜。 锦宁长舒一口气,“那就好,我还怕你生气呢。” 因为刚认识那会,凌昭待她冷漠疏离,脾气也不怎么好,老是凶巴巴的,让她生出他会为此不高兴的错觉。 现在的凌昭善解人意,还很温柔,锦宁嘟囔着,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但是胡小山特别怕你,不让我说,我憋了好多天,快难受死了。” 凌昭笑。 他心想,那只该死的黄鼠狼果然不老实,想借此离间他二人关系。 锦宁:“对了阿昭,听胡小山说镇子上来了个戏班,明日有杂耍表演,还有皮影戏,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看?” 她没有选择别人,她来邀请他。 那只黄鼠狼不如他。 他和她关系是 最好的。 胃里的难受绞痛顿时烟消云散,凌昭言简意赅,笑着地应下她的邀请:“好。” 他一笑,锦宁就走不动道了。 “好看。”锦宁喃喃道。 少年原先因身体不好,过度消瘦和虚弱,始终一副死气萦绕的病态模样。 现在,少年身体康健有力,气色极好,面上白里透红,他本就生了高鼻梁,眉若远峰,唇色浅,清冷自矜,将优势发挥到极致。 锦宁的手忍不住碰到他的鼻梁上。 顺着冰凉坚硬的面具和人脸的交接处,缓缓摩挲。 像是在顺着血肉里的骨头缝,想往最隐秘的里面摸,凌昭顺从地慢慢闭上眼,任由她摸。 片刻,凌昭往旁边躲开了,“痒。” “哦哦。”锦宁猛地收回手,藏在身后的指尖发热发麻,脸也烫,像摸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凌昭这一躲,就露出了脖颈和锁骨。 好漂亮,他有些漂亮。 他似乎知道什么样的姿势和角度才最好看,藏在身上难看的伤疤被层层布料裹得严严实实。 他露出一点点肌肤,露出他最完美无瑕的那一小部分。 仅是这,便让人心神荡漾,忘却了他的身体有多么丑陋。 锦宁又看迷糊了。 她脑袋迟钝地寻思着,阿昭是故意的吗? 怎么会。 他很老实很善良,脸皮也很薄的。 你看,阿昭的耳朵都红了呢。 她不能这样。 光瞧着人看,多没有礼貌。 锦宁晕晕乎乎的回到位子上,心不在焉,低下头,机械地咀嚼着碗里鱼肉。 翌日。 出门前,凌昭特意换上最好的衣裳,长袍窄袖,墨色腰封,衬得他身薄腰细,身姿轻盈如风。 若非因毁容要戴着面具,少年定是意气风发,凡尘最耀眼夺目的明珠。 可哪怕有瑕疵,少年仍是一块美玉。 被锦宁盯着,凌昭浑身不自在,喉结滚动,眼神闪躲,越来越觉得胸闷气短。 他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一会儿,应该,是不丑的。 可笑他这辈子被穿过多好的衣服,无论怎么装扮,也掩盖不了从骨子里冒出来的穷酸气,以及强烈的不适配感。 是他得意忘形了,昨日不该因锦宁多看他几眼,就弄这么一出。 这番模样落在锦宁眼里是好是坏,他怕做跳梁的滑稽小丑,认真装扮却徒增笑话。 “是不是,不怎么样?” 见锦宁没说话。 他心中一片凄凉,还要故作随意道:“我也觉得有些矫情造作,等我一下,我去换了。” “哎,别换别换。”锦宁急忙拉住他,“我刚才是看呆了,你很好看的,不许换!” 她态度坚决,仿佛他要是换,她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地跟他抗议似的。 凌昭怔住,不确定地小声道:“真的?” “当然。” 凌昭的面上飞快浮上一抹红,腼腆道:“谢谢。” 见此,锦宁忍不住当场手舞足蹈起来,两只手用力抓一下凌昭的胳膊。 “阿昭,你害羞了,真可爱!” 很奇怪的夸赞,像夸小猫。 凌昭脸更红,偏偏又故作冷静道:“好了,我们走吧。” “好。”锦宁脆声应道,想起凌昭的习惯,她拿起搁在柜子上的幕离递给他。 出乎意料的是,凌昭却拒绝了,“不用。” 锦宁问:“没关系吗?” “嗯。” 20. 好香 这还是凌昭第一次去看皮影戏,他少时在临水村孤零零的,没有朋友,更不会有机会像普通孩童一样,被爹娘牵着手领进热闹的镇上看花灯买糖果。 少时梦寐以求得不到的东西,过了这么多年,他以为早就觉得淡然无味,没想到,有人当礼物一样摆在他面前,仍然会心生期待。 凌昭也觉得自己幼稚。 他耻于这种情感,但却步伐轻快,唇角扬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惜,还没到镇子,天阴了。 “没事,不一定下雨呢,没准只是阴天。”锦宁这样安慰他。 不曾想,刚进镇子没走两步,天上就下起瓢泼大雨,噼里啪啦往地上打出无数水花,凌昭和锦宁急忙跑进一家店铺躲雨,才避免全身湿透。 这场雨下了两个时辰还没停,眼看外面黑云滚滚,闪着雷电伴着狂风,没有丝毫要停歇的架势。 上午的天跟晚上似的,昏暗暗一片。 别说戏班子,就连店铺也要关门。 凌昭买了两把油纸伞,等雨势小很多,才和锦宁往回走。 满心期待落空,锦宁肉眼可见地蔫巴了,走路都慢悠悠,没精神。 凌昭:“以后还会有机会。” 锦宁无精打采地点点头,“嗯”了一声,她并没有因为这些安慰的话好转。 上山的路遭大雨洗刷,路面泥泞湿滑,积水极多,锦宁稍有不慎,一脚踩下去,不仅湿了鞋袜,就连裙摆也要溅上去不少泥点子。 凌昭合上伞,快步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半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不用不用。”锦宁赶紧把伞举到他头顶遮雨,可这样一来,她就置身雨中。 一把油纸伞护不住两人。 再拒绝,总有一人会浑身湿透。 锦宁不再客气,快速攀上凌昭的肩,趴在他背上,把伞举过两人头顶。 后背的身躯柔软,滚烫。 凌昭的身体微不可察一僵。 停顿片刻,才伸出手掌托着锦宁的腿,缓缓站起身。 视野忽然开阔变高,锦宁下意识搂紧凌昭的脖子,像菟丝花般紧紧攀附着少年的身体。 “害怕?”少年哑声问。 “没有。” “别贴这么紧。” “哦哦。” 锦宁往后撤了撤。 泥泞难走的山路,凌昭背着她,却像背着一朵轻飘飘的云似的,走得稳稳当当,健步如飞。 越往上走,路越窄,越陡,乱草丛生,山林间浓雾翻涌,冷雨如丝,景色幽深冷寂。 同热闹的小镇天差地别。 太偏僻了。 凌昭默不作声,紧紧抿着唇。 搂着他脖子的胳膊松开点,少女为这毫无颠簸的方式下,困意来袭,挣扎着左摇右晃两下,然后趴在了他背上,睡着了。 油纸伞一斜,冰冷的雨丝飘进来,少女被刺激得身体一缩,呜咽着将他抱紧了。 凌昭指尖一动,一道灵力打入伞中,将它扶正,遮在两人头顶。 少女总算老实了,睡得更熟。 呼吸绵长,朝着他的脖颈呼气吐气,热气落在敏感的颈侧。 凌昭咬着牙,才没有把她丢下去。 他默默加快了前行的脚步。 锦宁这一觉睡得极好,天寒雨冷,她却觉得好像贴在什么热乎乎的暖炉上,用力地贴过去汲取温暖。 一点也不觉得冷。 等凌昭把她喊醒的时候,她已经到了家,半躺在榻上睁开惺忪的双眼,迷茫地瞧着那张戴着面具的脸。 少年嗓音有些奇怪,“把湿衣服换下来再睡,别感冒了。” “唔好。”锦宁应着,迷迷糊糊去扯腰间的裙带。 眼前的人影踉跄两步,紧跟着,“咚”的一声关门出去了。 等锦宁换了衣服,身子滚进被窝,更是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良久,屋门从外面被推开一条缝,停顿了一下,一道人影挤进来,放轻了脚步走到榻边。 锦宁睡得很熟,她的胳膊搭在薄被上,穿着件单薄的藕粉色短衣,露出暖玉似的一截小臂。 夜里凌昭打地铺的时候,有次不小心越过屏风看过一眼,这短衣单薄,隐约能透出里面的艳色与女子特有的柔软弧度。 她看话本入迷时,喜欢用脚蹬着墙,倒着躺在床上,那样又会露出她白细柔腻的小腿,那抹过分的白晃悠着,踩着。 凌昭喉咙有些发痒。 床上的少女翻了个身,唇边溢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嘟囔,不知是做了什么梦。 她丝毫不知,她认为乖巧老实的少年就站在榻边,正冒犯得瞧着她。 直到凌昭心头一跳,匆匆别开了视线。 他的衣袍下摆已经脏得不像话,一路踩过泥泞,被脏污的泥水裹着,沉甸甸湿哒哒地贴着腿,还不断往下淌褐色的泥水。 完全看不出今早的整洁。 幸好,锦宁并未注意到他的狼狈。 他应该松口气,喉咙里却无故发紧,想起街上见到的那些衣着整洁,锦衣玉袍,行为自然的青年书生们。 他沉默,去柜子那里,拿出他以往穿过的被洗得褪色的旧衣。 以往他和锦宁换衣时,都会有一人出去避开。 屋外下的雨太大了。 隔着屏风,凌昭慢慢脱掉了衣服。 少女分明在熟睡,可他听着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却生出被她近近地瞧着打量着的错觉。 裸露的身体碰到外面漫进来的凉气,虚假的视线好像化作了实质。 凌昭的四肢止不住地痉挛。 锦宁,锦宁醒了吗? 她在看他吗? 看他很丑的身体。 那股奇怪的感觉又上来了。 好奇怪,少年仰起头,近乎迷茫地感受着沸腾的热意从身体里传来。 片刻,手抓着布料粗糙的旧衣裳,然后,胡乱地往身上套去,等换过衣服,在原地消化过那股奇怪的感觉,凌昭这才绕过屏风。 他拿起锦宁团成团扔在床尾的脏衣,同自己的脏衣分开,出了门。 这场雨不知何时会停,他也不能放着脏衣服不洗。 凌昭去了厨房,幸好两个水缸里还有很多水,洗衣服加上做饭都绰绰有余。 他拿出木盆和香皂,坐在离门近的地方,先将锦宁的衣裳抖开。 柔软的小衣掉了出来,顺着少年的手臂滑了下来。 少年当场僵住,瞪大了眼,手足无措。 这……这…… 一阵天人交战后,凌昭忍着古怪,帮她洗,总没有放着不管的道理。 太柔软了,太奇怪了。 手上的布料又轻又软,滑溜溜的,是上好的绸缎,凌昭买不来,不光如此,指间因多年劳作而生出的厚茧,摩挲着布料,就像是对待稚嫩的婴孩。 他不敢用力,也不敢大口呼吸。 好香。 好香。 怎么会,这么香? 他气息稍乱一点,属于姑娘家的幽香涌入口鼻,吐息间,肺腑间似乎全是锦宁的香气。 凌昭垂眸,脸色僵硬,他又想起,这是,是锦宁贴身穿着的。 一瞬间,凌昭指尖好似火燎,发烫,发痒,他迫切需要做些什么 缓解,用力握拳,或者狠狠砸两下石头。 强硬蛮横的力道或许会让这轻飘飘的古怪触感停止。 但现在,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倏地,只听“刺啦”一声。 凌昭骤然回神,原是他不小心用力太猛,柔软布料不堪其力撕裂开了。 少年迟钝地眨眨眼睛,慢慢地,将发烫的脸用力埋进胳膊里,耳朵红得要滴血。 他犯错了。 锦宁再醒,外面天大亮,雨过天晴,阳光明媚。 她揉着眼从房间走出去,凌昭正在院子里晒东西,她昨日的衣裙就挂在晾衣绳上,已经快晒干了,风一吹就轻轻飘起。 锦宁脚步猛刹,她吃惊得瞪圆了眼,凌昭竟然给她手洗衣物。 这,这有些惊世骇俗。 等等,她昨日都脱了什么,小衣也脱了吗? 她,她眼睛瞪得像铜铃,仔仔细细,从左到右,全部检查了一遍麻绳上的衣物。 没有。 锦宁长舒一口气,心存庆幸。 幸好她还没有迷糊到那种地步。 她快步走到凌昭身边,帮他一起把木盆里的衣服晾起来,捏到一件布料厚实的,她巡视周围,见家里有点变化。 凌昭似乎在整理东西。 锦宁诧异问道:“阿昭,你要出远门?” “嗯,我想离开了。”少年神色平静。 虽然锦宁信誓旦旦地说过不会离开,但世间的变故太多,繁华尘世的诱惑也太多。 承诺这种东西,只有许下的那一刻才作数。 凌昭清楚,锦宁贪玩好动,向往红尘,而雾隐山远离俗世,太死气沉沉,太凄凉无趣。 如果,如果锦宁就像是一只活泼的小鸟的话,或许她迟早会飞出束缚她的牢笼。 到那时,她会不会,也厌倦他呢? 她会不会恨他,平白困住她这么多年的光阴? 他不愿深想,也不能毫无作为,干等到那日到来。 他必须做些什么。 如赌徒给自己加上筹码,飞蛾扑火,获得想要的珍宝。 “好啊,我也跟你一起走。” 少女欢快地应道,激动得比划几下,“我们要拿些什么,我帮你收拾。” 锦宁想,凌昭性格沉稳,这件事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做下的决定。 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他要忘却痛苦的前尘,开始新生活了。 锦宁打心底里为他高兴。 她热情地帮他一起收拾,屋里屋外,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问他这要不要拿,那要不要存放,还问他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凌昭没什么主意,全凭锦宁做主。 她顿时觉得肩抗重任,严肃着小脸,思索着第一站去哪比较好。 就在锦宁拿着笔杆子写写划划,想得焦头烂额时,凌昭走过来。 他站在她面前,表情古怪,欲言又止,眉头紧紧皱成“川”字。 锦宁:“你有想去的地方了?” “没。”凌昭道,他胸膛用力起伏,费劲吧啦地才憋出来一句。 “洗坏了。”他闷声道,低垂着眉眼,跟不敢瞧她似的。 锦宁咬着笔杆子,撑着下巴问道:“什么洗坏了?” “你的,衣服……破了。” “没有,我怎么没看见。” 凌昭沉默,片刻,解释道:“不是裙子,是……” 锦宁懂了,咯嘣一下把笔杆子咬断了。 “哦,那个呀。”她把笔杆头从嘴里拿出来,缓缓坐直了身子,两眼无神,但善解人意。 “哈哈,没关系的。” 21. 坏人 滁州城地段繁华,五湖四海的商人集聚此地,开铺贩物。 城中主街茶楼里,说书先生拍案起势,语调生动地讲起七十年前一桩恶妖吃幼童,天神下凡救人的旧事。 说话间抑扬顿挫,起承转合,卖尽了关子,引得人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称奇。 锦宁坐在角落,撑着下巴,超绝不经意地问身旁的少年:“阿昭,你怎么看?” 两人从雾隐山离开也有段时日了。 锦宁明显地感觉到,凌昭他似乎对神仙存在极深的偏见。 这体现在两人每次路过供奉神仙的道庙时,凌昭都会不自觉地冷脸,一副随时要冲进去把神像掀了,道庙点了的架势。 果不其然,凌昭反应不悦,冷声道:“不过是添油加醋吸引人的故事罢了。” 说完,又举例道:“神仙若真有情,凡间瘟疫和天灾来临时,怎会冷眼旁观?” “也不能这么说。”锦宁嘀咕道,她拿起刚买上的糕点,低着头小口吃起来。 半晌,声若蚊呐,小声辩解道:“我瞧这个在滁州城除恶妖的女仙,是个好神仙呢。” 不怪她别扭,只因这说书先生口中,几十年前救人除妖的女仙,正是锦宁自己。 现下,当着凌昭面夸自己,实在令她羞赧难当。 凌昭皱眉:“你缘何会这样想?” 他也早有察觉,锦宁作为山间精怪,对神仙有敬畏之心,这不难猜,可毫无依据的的信赖,令凌昭心里十分不舒服。 她不知道的是,神仙庙都会设下禁制,像她这样柔弱的精怪,脚还没踏进庙门,就先被那道禁制劈得魂飞魄散了。 凌昭的视线一刻也不敢离开她。 “哎,我,我就是想想。”锦宁故作轻松的笑笑,怕被凌昭察觉出异样来。 这茶楼是滁州城最气派最大的茶楼,除了听书的,还有闲聊或喝酒的客人。 锦宁听见左边那桌的人压低声音道:“哎,你们听说了没?城南卖伞的王家闺女,好像前几日失踪了。” “胡说,我看是跟情郎私奔了。” “嘿,我要是王老二,闺女长得跟天仙似的,我做梦都要笑醒了,怎么着也得给她找个富贵人家嫁进去,绝对不可能答应她嫁一个家徒四壁的穷书生。” “也是,也是。” “要说咱滁州城,真正貌比天仙,倾国倾城的,还得是知府家的千金,陆观云。” “哎,那小娘子长得是甚美,就是脑子不好使,神神叨叨的。” 锦宁又去听右边那桌,几个青年喝酒聊天。 “哎,陈兄,你也别把退婚这事太放在心上,滁州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陆观云脾气古怪,铁了心要当道姑啊。” “陈兄家大业大,想要什么样小娘子没有,干嘛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就算那陆观云长得漂亮,可娶进家里整日捣鼓那些狗血啊,符纸啊,桃木剑啊,半夜一瞧也瘆人的慌。” “对对对,可不能惯着她那破脾气。” 锦宁听得津津有味,慢慢端正身子,小声跟凌昭分析道:“阿昭,听来这知府家里的千金长得是真好看,还会画符呢。” “嗯。”凌昭轻轻应道。 见锦宁手里一直拿着糕点没吃,以为她不喜欢,熟练地接过来吃了,软糯甜香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他低着头,把剥过壳的瓜子倒进锦宁手里。 “等有机会,我一定要去看看她。”锦宁吃着瓜子说道。 这一举动十分自然,锦宁也并不觉得有什么。 她和凌昭初到外面,就像山里的猴子上街,惊叹于外面的物价竟高到离谱,日子过得节俭,吃东西也不愿意浪费,凌昭常吃她剩下的。 后来,两人一路除妖救人,又采药卖符的,虽然有钱了,但这些事已经成了凌昭的习惯,不好改。 凌昭也不想改。 吃过从外面带进来的吃的,锦宁拍拍手,就要起身跟凌昭回家去。 正巧,旁边被好友唤作陈兄的醉酒青年说到激动处,猛地一退凳子,站起身来,同锦宁撞在了一起。 “谁啊,不长眼——” 青年话音骤停,怔怔地瞧着眼前的少女,张开的嘴还没来得及合拢,就先傻了眼。 “仙,仙人?” 少女明眸皓齿,桃腮玉容,身着鹅黄流云裙,不似凡尘人,倒是天上仙。 她耳垂坠着一对绿色珠子耳坠,轻轻的晃,看得人心底里也跟着轻轻的晃,可谓是心神荡漾。 那青年眼底流露惊艳之色,痴痴的瞧着,忽地,一道人影挡在那少女身前。 少年戴着面具,黑衣黑发,再无第二种颜色,如饱和漆黑的墨,肃杀森然,他眉眼冷峻,眼神带着点狠劲:“有事?” 瞧着便不好惹。 青年酒醒了七七八八,下意识便服软道:“没,没事。” 不死心的,眼神忍不住去瞧那明媚的少女,紧张喊道:“姑娘,姑娘,家住何方?是滁州人吗?可有婚配,在下,在下滁州陈氏的公子,我今年二十有二,还未娶妻,姑娘?” 锦宁躲在凌昭身后,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肠子都悔青了。 “不不不,我不嫁人!” 这傀儡的容貌虽不及本尊,但被白岐以“扮神”的缘故捏出了一张万里挑一的顶好看的脸。 那青年不依不饶:“我们可以从朋友做起——” 话音未落,凌昭一脚将人踹倒。 喧闹的茶楼里登时静了下来,客人们纷纷望过来。 见那醉酒的青年在地上滚了一圈,晕晕乎乎的,站都站不起来,都围过来看起了热闹。 “你怎么能动手打人呢!” 青年的朋友愤愤不岔道,但到底是青年失礼在先,况且再看那少女生得如此娇俏动人,本就没底气,如今更是觉得丢脸,个个面皮泛红。 凌昭先一步拉着锦宁离开了。 走出好远,锦宁才心存余悸地拍拍胸口。 “醉鬼也忒吓人了吧。” 凌昭的神情冷得更吓人,薄唇抿紧,本就一身黑,瞧着凶神恶煞的。 锦宁不怕他,问:“阿昭,你还生气呢?” “嗯。” “你踹了他一脚。” “嗯。” 就是因为踹了一脚,还不够解气,所以才生气的。 对方只是言语有失,胡搅蛮缠了些,算不得欺男霸女的极凶极恶之徒,可凌昭却忍不住。 在那人倒在狼狈地滚在地上时,他暗暗地估量着他的骨头,手脚,是否能承受的住他的一击,免得踩断了碾烂了,那样,他便违背道义了呀。 可为何嘴巴还在发出动静,趴在地上像软而无骨的恶心虫子,他又在想,为什么不拧断他的脖子? 不可以。 不可以。 凌昭对自己说,他需要忍耐,拼尽全力的忍耐,不可以凭着情绪做事。 遇见锦宁之前,他独自生活在山上,什么道德仁义不过是他按照世俗要求,有样学样给自己加的枷锁。 他没有锦宁想的那般好。 至少,现在她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骇人的东西。 自从锦宁醒后,就难得见到他生气,乐了,跟见到什么稀罕物似的,围着他晃悠来晃悠去。 “阿昭,我刚才听他说,他是滁州城里陈家的公子。” 凌昭掀起眼皮,看她。 锦宁抱着胳膊,好整以暇道:“要不,我们今晚偷偷溜进他家,给他蒙上麻袋暴打一顿。” 凌昭听出她在说笑,心底里的怒意却随着她一颦一笑,灵动的双眸轻轻眨动时,也似一缕风般散 开了。 锦宁两手往下一比划,继续补充:“再扒了他的裤子,给他光溜溜地扔到大街上去,让所有人看他笑话。” 闻言,凌昭面色僵硬:“谁教你的?” 锦宁嘿嘿一笑,“自学成才。” 她还骄傲上了。 凌昭低头,无可奈何地,轻轻笑了一下。 两人出来就是采买东西的,是锦宁路过茶楼,听见有人在讲自己的光辉事迹走不动道,才拉着凌昭进去。 他们每到一个地方,都会住个十天半个月。 到家后,凌昭先去厨房做饭,锦宁将采买的东西都拎进屋里。 “丫头,锦丫头,在家没?” 院子里传来邻居家王婶的声音。 凌昭不善言辞,与人相处总是做不好。 虽说只是短住,但街坊邻居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常是锦宁走动,她性子活泼讨喜,很快便跟街坊邻居热热闹闹打成一片,没事聚在一起拉家常。 锦宁到滁州城落脚没几日,便跟着邻居王婶听遍了整个滁州城的八卦趣事。 “怎么了婶子?” 王婶飞快地瞥了一眼厨房里安静做饭的少年,将锦宁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掏出来一个小红木盒。 “好东西,给你的。” 锦宁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个指甲大的暗红色药丸。 “药啊。”锦宁怔怔道:“我没生病。” 王婶哎呦道:“傻丫头,你糊涂啊,这不是给你吃的。” 她说着,眼神不停地往厨房里的少年身上甩,锦宁悟道:“他?他应该也不用吧。” 王婶恨铁不成钢地瞅她一眼,“我知道你脸皮薄,不好意思,也别当婶子是傻子呀。” 说完,又刻意低声道:“昨个我可都瞧见了,李家娘子说她那口子不行,两人一直要不上孩子,你在那叹半天的气了,我可都是看的真真的。” 昨日确有此事。 锦宁就见不得别人受苦,甭管是什么苦。 她这才听明白什么意思,脸皮发烫,红得像个煮熟的番茄,赶紧把手里像烫手山芋一般玩意往回塞。 “不不不你误会了,我们不是。” 王婶不肯收,“啥不是啊,我在你家门口路过好几次,天儿这么热,你瞧瞧他,守在你身旁拿把扇子给你扇,哎呦那个蜜里调油,我家男人要有这觉悟我可真是烧高香了。” “再怎么说婶子都是过来人,喏,你俩呀,甭管天黑不黑,只要凉快点就把大门关得紧紧的,家里噼里啪啦的哪个响呦。” 锦宁使劲摇头,结结巴巴道:“不不不,我们是在干正事。” 凌昭对修行一事要求苛刻,从不偷懒,逢着机会就在院子里练功,还要拉上她。 王婶笑得更神秘了,拍拍她的手,“懂懂懂,婶子都懂,半夜隔着墙,我瞧你家里灯还亮着,也是干正事呢吧。” 锦宁欲哭无泪,“那是在看书呢。” “喜欢看书啊,不早点跟婶子说,婶子就这方面见多识广,回头给你拿些市面上买不到的孤本瞧瞧。” 锦宁脸涨得通红,跺着脚急得不行,“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不是,婶子你真误会了。” 王婶瞧着她这模样,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刻意拖长了语调,笑眯眯道:“行行行,都是婶子误会了哈。” “……” 锦宁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也洗不清了,她认命道:“婶子,商量个事呗。” “啥事啊?你说。” “书……”锦宁一咬牙,豁出去了,“你说的书啊,能不能私底下拿给我,他脸皮薄。” “行。”王婶答应的爽快,临走前还看厨房里的少年一眼,心里头直犯嘀咕。 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瞧着也挺有劲的,怎么就不行呢? 22. 奇怪 王婶刚走,锦宁正拿着药不知怎么处理才好,背后传来幽幽的男声。 “做什么呢?” 凌昭绕到她身前,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物件上,敏锐地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拧眉道:“药?” 不等他细闻辨别,锦宁就慌里慌张收了起来,“不是,是香料。” 夏日蚊虫多,有些驱虫的草药会磨成粉末混着香料放在香囊里使用。 凌昭并未起疑,“洗手吃饭吧。” “嗯。” 两人吃过饭,凌昭便要如往日那样拉着锦宁对练切磋,助她精进修为。 锦宁真真切切体会到了天不亮就醒来练功,眼还没睁开手里就被人塞了把桃木剑的滋味。 她迷茫,她费解。 不明白为什么作为一个精怪要拿着把斩妖除魔的桃木剑,起早贪黑学着修道? 这对吗? 这不对吧! 凌昭告诉她,这修道之人的功法虽各有特点,但追根溯源,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要她学会修行之人的剑法,也告诉她每一个招式的弱点,并教她逐步击破。 日后,她就算碰见别的修士,也尚有一战之力。 而妖怪更不必说,他会教给她不会误伤自己的诛妖术法。 锦宁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凌昭在传授她功法的过程中,也不断将自身的缺点暴露在她面前。 若她是个心怀不轨的,八个大字概括。 悟他的道,取他的命。 锦宁为他的信任感动得稀里哗啦,虽说起早贪黑的练功苦了些,但一句怨言也不曾有。 可今日,锦宁想起王婶说的那番话,是如何也练不下去了。 “我今日不舒服,想歇歇。”她拎着剑在地面划拉来划拉去。 凌昭三两步走到她面前,捉起她的手,“我看看。” “不用不用,可能是热着了,有点头晕而已。” 锦宁想抽回手,晚了一步,凌昭已经快速地摸上她的脉。 少年垂着眼睫,目光专注,感受指尖下的脉搏有力地跳动着,随着时间流逝愈来愈快。 倏地,少年渡了一丝灵气进去,那灵气十分负责地在锦宁体内到处游走,不放过检查每一个角角落落。 这样的方式,让锦宁有种身体被看光的错觉,不,比那还糟糕些。 她忍不住蜷缩指尖,面庞泛起不知是羞涩还是恼怒的红晕。 锦宁低着头,他一定是知道她在撒谎了。 果不其然,凌昭掀起眼皮,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来,“不行。” 他没有戳破,但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她。 或许为人师表都较为严厉,凌昭对于她修炼一事上绝不让步,体现出前所未有的固执与冷酷。 这不禁让锦宁想起她那位天上的师父来。 锦宁的师父是掌管时节春令的春君,平日喜笑颜开,手持琉璃扇,端得是温润如玉的君子姿态。 但教锦宁时,也是不言苟笑,严厉至极。 可惜,常抓头挠腮,面露痛苦,如得了失心疯。 被逼急了,便手拿白绫,朝她凄凄惨惨一笑,鼓励道:“好徒儿,来,大胆些,勒死为师吧。” 锦宁现在庆幸她变聪明了,还不至于到把凌昭逼疯的地步。 而且,她知道凌昭外冷心热,只是嘴上凶些,实则根本不会对她怎么样。 她软着调子撒娇道:“阿昭,好阿昭,我练了好多天,快要累死了,你行行好,就让我休息一日吧,恩?” 说着,眼巴巴地瞧着他,眼睛眨呀眨。 凌昭就受不了她这样撒娇,回回都僵住,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冷声强调:“不行,你不能偷懒,若我不在你身边,你遇见危险该怎么办?” 他至今想起她昏迷的那段时日,仍然会感到后怕,心里头像是悬着块巨石,迟迟不落。 别说将修行的功法毫无保留地告诉她。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把一身的修为全都给她。 锦宁反驳道:“不可能,我们怎么会分开呢,阿昭,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呀。” 她就是在哄他,所以声音软乎乎的,特意拉长了调子,还故意惊讶得质问他。 他们二人怎会分开呢? 哪怕知道是她随意说出的话,只为了让他放过她今日的修行。 可少年仍然被哄得心花怒放,心底里泛起蜜一般的甜。 是啊,他们二人亲密无间,怎会分开? 只要有他在,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她。 紧蹙的眉逐渐松动,他抿了下唇,“只许一次。” “嗯嗯。”锦宁眼睛亮亮地点点头。 总算将在王婶眼中每日不停的色中饿鬼形象挽回了一点点。 今日虽不练功,但夜里睡觉前,凌昭还是握着她的手,要给她渡灵力。 自打她醒来,这件事便是每日不落。 锦宁起初拒绝,但实在拗不过凌昭,主要是她总有睡觉的时候,凌昭就会溜到她榻边。 等她被体内的热意撑醒的时候,一睁眼,黑漆漆的屋子,隐约见身旁一道黑影,真是吓得头皮炸开,失声尖叫,整个人翻腾着去踹他。 她吓得快魂飞魄散,懂分寸的凌昭也不好受,满眼愧疚地看着她,一直在低头道歉。 但下次还犯。 锦宁放弃挣扎了,干脆躺平接受他的灵力投喂。 “熄灯,今夜为何?”凌昭不明白。 锦宁喜好话本,加上他要教她东西,家里的灯都要到深夜才熄的。 他觉得锦宁有些古怪,像是有事瞒他。 “我困了,我想睡觉。”锦宁说着,重重地打个哈欠,眼睛努力挤出一点湿润来。 她说完,三两下脱掉鞋袜和外衣,往床上一躺,把手塞进他掌心,催促道:“快点快点。” 她看起来真是困得不行。 “好。” 凌昭熄了灯,反握住她的手,将灵力一点点渡给她。 今夜屋子里没有半点光亮,黑黝黝的一片,锦宁睁开眼,吃力地分辨出坐在榻边的模糊人影。 少年不爱说话,体温偏冷,现下更是静得宛如石像。 唯有掌心源源不断的热意,提醒她他是清醒的,活着的人。 奇奇怪怪的。 锦宁说不上来,或许是他一直在盯着她的缘故,视线如有实质。 他能看清她的脸吗? “你,你能不看我吗?” “好。”少年在黑暗中侧过头,朝着别处。 锦宁从来不知道渡灵力需要这么久,黑暗中,时间也被无限拉长放大。 她思维跳脱,过了会,又觉得自己像是重病卧床病骨支离的妻子,而凌昭是守在榻边依依不舍悲痛欲绝的丈夫。 呀! 她在想什么鬼东西。 锦宁摇摇头,又道:“阿昭,你要不要躺上来?” 她和凌昭离开雾隐山后,为了省钱还同住一间房,夜里冷,她怕凌昭受凉生病,就让他上床睡。 少年静默片刻,暂时松开 她的手,脱鞋爬上床,将床尾叠放着的衣物拿过来,放在两人之间隔开。 躺下去,重新握住锦宁的手。 温和的灵力从少年掌心传来,潺潺细流般的融入她的身体,四肢五骸仿若浸泡在温水中,这股发自于体内的舒适感,比泡滋补经脉的灵泉还令人感到惬意。 锦宁困意来袭,眼睛都睁不开了。 “唔,阿昭。”锦宁想起一件事来,强打着精神,喃喃道:“我明早,要出门见个朋友。” 黑暗中的少年静默片刻,问道:“谁?” “……你不认识。” 说罢,锦宁头一歪,彻彻底底地睡去。 锦宁的这个朋友是当初她在滁州城救下的那批孩童中的其中一个。 昨日她在茶楼听戏,听人提了一嘴,才知道他从京都辞官回来。 多年未见,锦宁心里头也是期待,吃过饭后换上漂亮衣裳,再好好打扮一番,对着镜子照来照去。 她摸着乱糟糟的两团发髻,奇怪地“咦”了一声。 她明明记得凌母给她是这样做的呀,她怎么挽得四不像? 不像灵动的猫耳朵双发髻,倒像是两坨乌漆嘛黑的团子。 忽然间,从身后伸来一双手。 “不是这样弄的。”凌昭小心的拆开她乱糟糟的发团,用梳子慢慢得一点点疏通,手指穿梭发间,窸窸窣窣的痒。 锦宁自然乐得他帮忙,乖乖坐在凳子上,借着铜镜看他那张眉眼低垂,辨不出情绪的脸。 今日的阿昭话格外少。 他手指灵活,摁着红发带,一编一缠,很快便有了猫耳发髻的雏形。 锦宁正高兴,听见他忽然问道:“我怎么没听你说过,你在滁州城有朋友?” 锦宁没忘记骗他说她是雾隐山的精怪,答道:“之前下山认识的。” “比我还早吗?” 这没什么好骗的。 锦宁如实道:“嗯,早一点。” 少年摆弄她头发的手顿住,轻轻掀起眼皮,同铜镜中的少女四目相对。 墨色的眸底翻涌如黑水,面具遮盖,仅露出的半张脸没有丝毫笑意。 不言不笑时,最为冷漠疏离。 但当锦宁认真去看,又发现少年神色如常,刚才那些像是错觉。 “早些回来。”他叮嘱道。 “好。” 锦宁应得痛快,摸着缠好的猫耳双发髻,对着凌昭的手艺又是一顿夸。 随后,便兴高采烈的出了门。 她还不忘去王记铺子买些精致好吃的糕点充作见面礼。 出了王记铺子,刚拐过一条街,冷不丁的,她忽然听见一道极微弱的哭声。 身旁行人来来往往,路边小摊商贩吆喝声络绎不绝。 锦宁边听边走,辨别出这道小儿啼哭般的微弱哭声是来自于一条暗巷。 暗巷狭窄,两边墙极高,落不进来光,导致地面和墙缝长满湿滑的青苔。 此处人烟较少,附近的店铺多是关门停业,还将没用的杂物扔进这巷子里。 锦宁拎着糕点,站在巷子口迟迟未动。 那东西似乎急了,微弱的哭声变得更加明显,凄惨。 听着好不可怜。 片刻后,锦宁走了进去。 没走多远,她突然听见身后“嘭嘭”两声奇怪的闷响,紧跟着一只手从背后伸出。 浓烈的迷香涌入口鼻,锦宁眼前一黑,被麻袋套得严严实实。 “你慌个什么劲,小心点,别伤到她。” 23. 娶亲 等锦宁醒来,映入视线的是仅靠墙壁上两只幽幽的蓝火照亮的地窖。 说是地窖也夸张了,准确来说,这就像是兔子在地底下凿的洞。 地面潮湿,多踩两脚都松软着往下陷。 锦宁扶着脑袋坐了起来,还有些发晕恶心,不是因为迷香,而是因为她是被扶着坐进一间红轿,晃晃悠悠地运过来的。 如今出了滁州城,是在郊外的某处。 “姑娘你醒了。” 这地窟里还关着三人,皆都身形狼狈,其中一男一女紧紧依偎,应是一对恩爱的小情侣。 问她话的小娘子穿着浅紫色的衣裳,抬头时,露出一张极为清秀好看的面容。 锦宁点点头,“你是被妖怪抓来的?” 提及这个,紫衣小娘子顿时红了眼眶,哽咽落泪:“是,是,那妖怪将我抓来,想要娶我做妻子。” 她身旁的郎君作书生打扮,闻言将她搂入怀中,神情悲愤交加。 “素娘,都怪我无用护不住你,还让你为我牵挂,可只要我活着,那妖怪休想将你从我身边带走。” 锦宁奇怪道:“你也是被掳来当新娘的?” “不。”书生摇头:“我不是。” 他怀里的紫衣娘子开口道:“这事怪我,我不愿嫁那妖怪,整日以泪洗面,欲以死相逼,那妖怪怕我死了,便将他也抢过来陪我。” 锦宁嘶了一声。 这妖怪还挺通情达理。 她问道:“你可是城南卖伞的那家姓王的闺女?” 她目光往旁边挪了挪,“你是那个她家里人不同意的书生?” 两人纷纷点头。 锦宁也不绕弯子,直白道:“你们不必害怕,我是来救你们出去的,你们知道那妖怪是什么东西吗?” 少女瞧着年岁尚小,但目光坚定,双眸炯炯有神,被拐到妖怪巢里也十分冷静,像是个真有本事的。 此事关乎性命,两人不敢有丝毫懈怠,将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原来这妖怪是个老虎妖,手底下一群小妖怪,在这荒郊野岭称王称霸,平日里也不怎么进城。 只因为这虎大王到了娶妻的年纪,又因容貌丑陋可怖,一直没妖怪愿意嫁给他,所以才打起了城里漂亮姑娘的主意。 锦宁点点头,心里头已经有了主意。 她眼下还不能动手,免得打草惊蛇,等到了那虎妖跟前,才是擒贼先擒王,教他逃无可逃。 “你们放心吧,我来对付那大猫。” “大,猫?” 紫衣小娘子心中惊讶,不知这少女什么来路,竟然把那可怕的虎妖叫做大猫。 书生问道:“姑娘可是道士?” 锦宁含糊地嗯了一声。 想起凌昭平日对她的嘱咐教导,没想到还真有一日派上了用场。 她待会用道士的术法,也会让这些人安心。 见他们身体虚弱,锦宁从储物袋里取出准备送给好友当见面礼的糕点,都分给了他们。 她还没忘躺在角落里的那人,带着些糕点走过去,伸手晃了晃那人。 “醒醒,吃些东西补充些力气吧。” 这人身穿赤色骑装,身高腰细,束起高马尾,是个英姿飒爽的姑娘。 可她浑身是伤,衣裳似被野兽撕烂,露出底下青一块紫一块的伤,此时倒在地上,气息弱得察不可闻。 那姑娘听见动静,小幅度的动弹了一下。 锦宁撩开她落在面前的碎发,不由得一愣。 真漂亮,柳叶眉桃花眼高鼻梁,这姑娘生得明艳动人,透着股张扬劲。 她浑身是伤,偏偏脸上完好无损,想来是那些妖怪也不忍心伤了她这副精致好看的脸。 只是奇怪,这妖怪对王家女和书生倒是客气,也不动手,对这漂亮的小娘子,怎地就下如此毒手? 锦宁想起昨日在茶楼听的那番话,试探性问道:“陆观云?” 陆观云听见有人唤她的名字,动了动眼皮,从梦魇中挣扎醒来,视线虚虚地朝锦宁看去,半晌才定格。 “你……”她张了张口,干裂的嘴唇立刻渗出血珠,因虚弱过度,只吐出一个音节便呼吸困难了。 锦宁急忙从储物袋拿出手帕和装水的小葫芦,润湿了抵在她的唇上。 “别说话,先缓缓。” 这储物袋是凌昭给她做的,方便她出门,带些零食糕点或喜欢的小物件。 想到凌昭,锦宁叹了一口气。 希望那虎妖快点露面,好叫她处理,否则天黑前她回不到家,阿昭肯定着急坏了。 正想着,地窟上方忽然开了道口子,“咚”的一声闷响,有人被扔了进来。 那人身穿灰色道袍,木簪簪发,腰系桃木剑,摔到地上,一路滚到了锦宁脚底下。 “诶?” 怎么又多一个? 她瞧着那因嘴唇干裂而小口喝水的陆观云:“莫非,这位也是你的?” “情郎”二字还未说出口,只见那陆观云放下水葫芦,脚一蹬,竟爆发出无限潜力,朝那灰衣道长扑了过去,骑到他身上对着脸“砰砰”就是两拳头。 她恨恨道:“没用的东西。” 这也是被气狠了,话音刚落,她就软绵绵歪倒在这道士身旁,再度晕了过去。 角落里的王家姑娘吓得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她她……” 不知是不是这两拳起了作用,那道士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睁开了眼,应是想起了昏迷前的画面,他面露恐惧,连滚带爬。 “妖怪,妖怪!救命!” 泥面湿滑,他啪叽摔了一跤又一跤,无头苍蝇似的乱转乱嚎,竟没有一点除魔卫道镇定自若的道士风度。 锦宁难得嫌弃,伸手戳了戳他的背,“喂,你……” 这引得他尖叫一声,抱着脑袋缩成了虾米,“别别别,别吃我,我吃素还练功,身上的肉没油水还塞牙缝啊!!” 好懦弱没骨气的道士。 锦宁又想念起凌昭来。 阿昭就不会这样慌慌张张的,是个胆小鬼。 她踢了踢那道士的屁股,“喂,你看清楚,我不是妖怪。” 灰袍道士哆哆嗦嗦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见是个明媚的少女,一屁股坐在地上,狠狠松了一口气。 “不是不是。”他嘴里嘀咕道,抹了把泪,简直喜极而泣。 锦宁对他这等有修为傍身却贪生怕死之辈向来讨厌,没好脾气道:“你同那陆小姐认识?” “是。” “我瞧你也是个道士,怎地就这般胆小?身上没伤,是吓晕了吧。” 锦宁说话直白,那道士听得面色涨红,惭愧地低下头。 “让姑娘见笑话了。” 锦宁想了想,摇头道:“算了,怎么说你也过来了。” 总比旁若无睹的好。 她从储物袋掏出纸符和笔,现场画了几张符给他们,叮嘱道:“这东西贴着心口放,那些妖怪就不能近身。” 灰袍道士惊讶道:“姑娘,莫非你也是道士?” 锦宁神秘一笑:“你猜。” 灰袍道士羞愧地挠挠头,“我叫薛彦,是青云观中第七十四代弟子,姑娘,你这符纸所画可真是精妙,厉害的很。” 说着,叹息一声:“不像我脑子笨,修行多年也只懂得皮毛,胆子还小,说出去尽败坏 师门名声。” 他看向双眸紧闭的陆观云,“要是师父当年看中观云就好了,她可比我聪明,也,也比我用功。” 锦宁拍拍他的肩,没法安慰,瞧情况,那陆观云确实是个修炼的好苗子。 她盘腿找个角落坐下来静等,盼着那虎妖快些出现。 期间,陆观云醒过一次,因伤势过重,连打人的力气也没有,只能死死地瞪着薛彦,恨不得把他的道士袍扒下来自个穿上。 听说锦宁要除妖,顿时两眼放光,连薛彦也顾不上,挤到她身旁,热情地握住她的手。 “娘子是哪个道观的?道观里可还缺徒弟?或者,您有没有考虑收个徒弟呀,若要交费用,我父亲是滁州知府,家里不缺钱,您尽管开口便是。” 锦宁摇头,“不了不了。” 陆观云不肯放弃,拉着她好一番自荐,可她伤得重,没一会儿就没力气了,神情恹恹地靠着她,昏昏欲睡。 这地窟里不见日光,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忽然,地窟上方开了道口子,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冒出来,放出一条红绸缎,裹着锦宁的腰往上一带,将她拽了出来。 脚下的地窟迅速合拢,变作平坦的地面,锦宁环顾四周。 天色将晚,晚霞将天空染成火焰般的红,树林茂密光线昏暗,她所在的山寨里到处可见兽首人身的妖怪。 抓她出来的一个是熊妖,又瘦又低,骨架很小,脑袋还长着许多细软绒毛,瞧着年岁不大。 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屁股和膝盖上都是泥,像是摔了好几跤。 另一个妖怪是成年猪妖,身形魁梧壮硕,头颅生着粗硬棕黑鬃毛,两对弯曲尖利的獠牙自口中外翻突出,渗着森森冷光,长得极其凶悍。 小熊妖握着红绸缎,痴痴道:“漂,漂亮仙女,好看。” 猪妖冷哼一声:“蠢东西,再好看将来也不是你婆娘,快把她献给大王,大王一满意,说不定还会赏给我们好东西。” “哦哦。”小熊妖点点头,却忍不住松了松缠着锦宁的红绸缎,眼睛亮亮的,对她偷偷笑。 锦宁被他们带到一间屋子,呛鼻的脂粉味扑面而来,几个花枝招展分不清是男是女的狐狸们把锦宁迎进去,笑声尖细。 “呀,新娘子,漂亮的新娘子。” “大王要娶媳妇了,还是个小娘子。” “穿上红嫁衣,给她穿上。” “等等!”锦宁后退一步,表情抗拒,“不必了。” 狐狸们捧着嫁衣,拿着梳子凤冠喜扇,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伙同熊妖猪妖,纷纷将目光投向锦宁。 锦宁轻咳一声,面不红心不跳道:“我比较恨嫁,直接入洞房吧。” 话音刚落,妖怪们嬉笑着闹作一团,似乎没见过有人上赶着嫁给丑妖怪,他们没什么规矩,听锦宁这样说,还觉得省事不少,将嫁衣简单往锦宁身上一套,给她盖上红盖头,欢天地喜地将她送走了。 锦宁只能瞧见脚下的路,路上还听见娶亲时敲锣打鼓的动静。 就是忒难听了,时而鬼哭狼嚎,时而尖锐刺耳。 锦宁被领进一间屋子,等妖怪们一离开,便迫不及待摘了红盖头。 满室皆红,墙上贴着囍字,桌案上一对仅剩半根的红烛燃烧着。 外面敲锣打鼓的动静也弱了下来,静得离奇。 锦宁撑手坐在喜床上,双腿晃悠来晃悠去,等得心急如焚了,那虎妖还是没来。 外面的天早就彻底黑了。 凌昭在家里肯定等着急了。 她正烦闷,倏地,只听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自外面响起,锦宁眼中一喜,赶紧将红盖头遮在头顶,坐直了。 24. 畜生 虎妖今年有三百余岁,在这滁州城方圆百里,也是有头有脸的厉害妖怪,占据东南方山林,凡过路者都要留下买路财。 可惜它身材长得威武雄壮,偏偏有张丑兮兮的脸,谁见了都要笑话。 女妖怪们见了他妖面掩面逃窜,凡人见了他人的长相又要失声尖叫。 所以到了这个年纪,还未娶妻。 他心急得厉害,就叫底下妖怪去滁州城里抢姑娘跟他成亲,最好快点把事办了,来年春天生它个一窝小虎崽。 没想到,那王家姑娘是个烈性子,还要寻死,可把他吓得不轻,连夜把她那相好的也接过来陪着她。 至于那知府千金陆观云,虎妖叹息一声,不提她不提她。 他被这些事搞得心烦,今早就出了寨子,去找另一座山头的蜈蚣妖喝酒。 天黑了才往回走。 路走到一半,忽地感受到强烈的地动,“嘭”的一声声响,夹杂着修士灵力的波动。 竟有人敢欺负他兄弟! 虎妖气势汹汹地跑回去帮忙。 结果到了地方,只见周围树木尽断,夷为平地,到处可见大大小小的蜈蚣的残肢断骸,缺胳膊少腿的小妖怪们露出真身,瑟瑟发抖地到处藏躲,而桌案上仅剩的半坛酒里,还泡着蜈蚣妖的尸身。 虎妖半截身子都凉了,也顾不上问情况,连滚带爬地跑了。 救救救救救救!! 滁州城里从哪冒出来这么厉害的道士?! 他一路跑回寨子,还未喘口气,就听见:“大王,你回来了,今日里寨子里来了个道士——” 虎妖惊恐地瞪大眼,踉跄两步,直往下跌,“什什么?” 他身旁的妖怪有眼力见地扶住他:“大王放心,猪哥已经将他擒住,扔到地窟里去了。” 虎妖心中巨石骤然落下,已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因觉得丢脸,他恼羞成怒地将那小妖怪踢开。 “说话就说话,别给我大喘气。” “是是是,大王饶命。” 见那小妖怪跪到地上吓得瑟瑟发抖,他这才心情变好,慢悠悠问道:“还有事禀告吗?” “有有。”小妖怪哆嗦道:“我们去滁州城绑了个漂亮姑娘,已经穿上喜服送到你房里了。” “有多漂亮?” “像像仙女,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虎妖冷哼一声,满意地朝自己房中走去。 娶媳妇这件事对他来说,远远胜于对那道士的恐惧。 他推开房门,见床上坐了个身材娇小的新娘子,立即心痒难耐,恨不得快点掀开红盖头,瞧瞧是何等倾世之姿。 但又怕吓到她,站在她身前,迟迟没敢动。 “是虎大王吗?” 少女声音清脆,含着点笑意,听到虎妖耳朵里犹如天籁,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忍不住放轻放软了声,掐着嗓子道:“欸,欸,我是。” 听起来,倒是别有一番慈祥风味。 锦宁掀开盖头,映入视线的是一张男人的脸,脸长得方方圆圆的,塌鼻梁,小眼睛,按说有股质朴憨厚的劲,可他面上却有三五道深浅交错的丑陋伤疤,粗糙凹凸,皮肉外翻,皆是兽类的抓伤,应该早年间是跟别的妖怪抢地盘留下的。 虎妖眼都看直了,心想那小妖怪所言非虚,这姑娘比那知府千金还美,就像仙女。 转头一想,他也忒丑,坏了,别吓到人家。 不曾想,那姑娘却朝他露出个大大的笑脸。 “我等你很久了。” 话音未落,一道劲风袭面而来,虎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狠狠地砸到地面,拳头如骤雨般噼里啪啦地落下。 这姑娘的力气真大啊! 痛得虎妖惨叫一声,反身去抓她,扑了空,纯粹充沛的灵气裹着符纸,将他手脚缠住术法,“啪”的一声又四肢朝下砸在地面,把下巴都磕出了血。 虎妖面露惧色,“你你是道士?” 锦宁哼了一声。 虎妖咬咬牙,虽然她模样好看,但架不住命更重要。 虎妖周身妖力轰然暴涨,瞬息间化作两人高的庞大兽形,贴在他身上的符纸尽数崩裂碎落。 老虎仰天长啸,震得房梁簌簌落下尘土,露出锋利爪牙,龇牙咧嘴哈着气,四肢瞪地,朝锦宁扑去。 因着身躯庞大,狭小的房屋变得局促,不出片刻,房屋便噼里啪啦塌成了废墟。 外面的小妖怪们修为低,见了这场面,都吓得四处逃窜,没一个上前帮忙的。 锦宁四两拨千斤,同那虎妖打得有来有回,甚至隐隐占上风。 她正窥到对方弱点要出招,忽听一道焦急的呼唤。 “锦宁!” 锦宁躲开一击,兴冲冲朝不远处望去,脆声笑道:“阿昭,你来找我了!” 凌昭穿着今早的那身衣裳,但沾了许多灰,隐约还见点点血迹,只因她消失不见,整个人极为狼狈,不知道找了她多久。 他眼底的担忧还未散去,用力点头回应锦宁:“嗯。” 他身后还跟着从地窟里出来的两人。 陆观云:“快啊,你快去帮忙。” 薛彦:“我我我我腿软我头晕,我我……” 凌昭满眼都是锦宁,见她身穿喜服,再看旁边吼叫的…… 畜生。 少年眸色一暗,神色阴沉,唤出紫月轮直逼那虎妖头颅。 锦宁见状,不知想到什么,退到一旁跟着陆观云薛彦看起了热闹。 这虎妖不敌锦宁,更不敌凌昭。 三两下便被打趴在地,浑身上下尽是鲜血淋漓的伤口,凄厉的吼叫卡在喉间,低声地痛苦喘气。 凌昭控着法器,脚踩虎头,威武!霸气! 锦宁瞥了眼身旁两人,见他们被少年干脆利落的降妖功法震撼得傻了眼,面上纷纷露出惊艳之色,迟迟回不过来神。 她不由得骄傲地挺直了腰板。 那老虎伤得奄奄一息,实在怕死,泪涕横流,虎毛被打湿成一绺一绺的,它举着肉爪,小心翼翼地扒拉着凌昭的靴子。 “道道长,道长饶命,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凌昭眼神凉薄,低眉敛眸,目光一寸寸从虎妖身上划过,他细细打量,活脱脱像拿把刀子欲将他一点点凌迟折磨致死。 脖颈上隐约有什么黑乎乎的东西在动,像虫子,还像小蛇。 诡异又瘆人。 虎妖一哆嗦,连扒拉他都不敢了,颤颤巍巍地惊恐地瞪大眼。 可那可怕的少年似乎在顾虑什么,迟迟没有动手,忽然间虎妖发挥了前所未有的聪明,他冲锦宁撕心裂肺地哀求道: “仙女救我,我从来没害过人,就是想娶媳妇,是我魔怔了脑子被屎糊了,才去滁州城抢人,以后再也不敢了,求——” 踩在脑袋上的脚忽然使力,力度重得要碾碎它的头骨,虎妖猛呛一口血,脑袋又往地下陷入几寸。 锦宁道:“胡说,你将陆小姐掳来,还将她打成重伤,这不是你干的。” 虎妖出气多进气少:“不,不是,她……她自己,找上门……要打我……” 他哪里有不还手 的道理。 “……” 陆观云默默低下头。 虎妖还想苟延残喘,未曾料到,丹田突然传来强烈的剧痛,疼得兽身不断抽搐胡乱地动,嘶吼着发出痛苦的悲鸣。 少年毁了他的妖丹,还要废掉了他的修为! 没有修为,他就会变成没有神智只能靠本能存活的野兽,带着这身伤,恐怕活不到明年。 媳妇没讨到,性命也要丢了! “阿昭。”锦宁拦道:“他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要不就算了。” 反正妖丹被毁,这只虎妖也掀不起来什么风浪了。 凌昭动作一顿,心生不解。 为什么? 为什么不杀了他? 这样肮脏恶心的畜生,竟将她掳走,妄想娶她,它该死! 留着便是祸害,现在就应该斩草除根。 这畜生就是仗着锦宁慈悲心软,才故意说出这番可怜的话打动她,他刚刚就不该犹豫,早该杀了它,和那只蜈蚣一起泡在酒里,直到变成一滩腥臭的烂肉腐水。 少年咬牙,眉宇间沉着郁气,风雨欲来,可他最终,还是乖乖听了锦宁的话没有动手,回到了她身边。 “阿昭,我没回家,你担心坏了吧?是不是找了我很久?”锦宁问道。 少年面上还有没褪尽的冷意,他垂着眸,微微低头,瞧着温顺许多。 “嗯。”他轻轻地应。 凌昭在家里等到天黑,都没有见她回来,也没收到信。 往日,锦宁再贪玩,也会送信给他,叫他不用等她早些睡觉。 他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他,他那时候真是害怕。 比当初在雾隐山上等锦宁醒来还要怕,怕她遭遇不测,碰见厉害道士或碰见强大的恶妖。 她那般脆弱,又是那般嫉恶如仇的勇敢,恐怕这世上倘若有两人掉入水中,只能救其一,她也会救一人,再舍了性命救另一人。 单是想想,凌昭便觉浑身发冷,如坠冰窟,他无法冷静,一路将滁州城附近的妖窟全部搅了个天翻地覆。 不在,不在,还是不在。 她去了哪儿?谁将她从他身边掳走? 他恨,恨杀得太慢,恨该死的妖怪都不知道她的下落。 若是锦宁瞧见他那副模样,会不会惊恐地捂住脸,像见到怪物。 凌昭喉间漫上血味,他不动声色地吞咽了下,漆黑的眸底倒映出锦宁的身影。 他找到她了。 凌昭要喜极而泣,如重获珍宝,可心底又惴惴不安,恐慌还没有彻底消散。 他害怕。 他想缓解,如曾经那样,在锦宁昏迷时,爬上她的榻,用力地贴着她的身体,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吐息,借此寻求慰藉。 薄皮下的喉结滚动,他吞咽着,咽下喉咙里的血味,也咽下某种蠢蠢欲动的念头。 少年心底情绪波动强烈,表面仍然神色冷淡,安静得如同石像。 锦宁向他介绍道:“阿昭,这是薛彦薛道长,来自于青云观,这位是知府千金,陆观云陆小姐。” 凌昭点头,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对于他们,他并不感兴趣,觉得厌烦。 尤其是,听到锦宁说那薛彦是个道士的时候,更是下意识地绷起了冷脸。 “你!你你——” 陆观云紧紧盯着他,眼神痴迷,目光狂热。 许是情绪太激动,她一个气没顺过来,晕死了过去。 “诶诶诶。”薛彦手忙脚乱地扶住她。 25. 蛇鳞 如今虎妖已降,其他小妖怪早就作树倒猢狲散,不成气候。 据凌昭所说,那王家姑娘和书生已经先一步下山,让她不必担心。 锦宁点头,决定先将昏迷的陆观云送回家,从头到尾没出力的薛彦也不好意思,急忙道:“我来背她。” 四人一路往滁州城的方向赶去。 薛彦虽然胆子小,但为人处世都十分周到有礼貌,还跟锦宁闲聊起在道观的趣事,好心地邀请她和凌昭二人有空一起去玩,他必盛情招待。 “欸,还没问你们出自哪个道观呢?可真厉害。”薛彦惊叹道。 “无门无派,散修罢了。”锦宁拉来凌昭,笑吟吟道:“我学的都是阿昭教给我的,他比我厉害多了。” “啊。”薛彦的目光从凌昭身上逡巡一圈,唇角的笑凝固些许,他不失礼貌地点头应道:“是是。” 只是没了对锦宁的那副热情劲。 他转头又问:“锦宁姑娘也是滁州城人吗?” 跟始终笑意盈盈,身穿淡粉衣裙的明媚少女不同,少年身着墨色,浑身上下再无第二种颜色,衣领严丝合缝紧贴颈侧,遮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疏离又冷淡。 再加上他戴着面具遮掩,仅露出的半张脸神情寡淡,眼神如淬了寒铁的冷,幽幽的直瘆人。 如刚才降服虎妖时的神情一模一样,眼神朝他这边投来时,透着股令人胆战心惊的杀意。 薛彦总觉得,刚才若非锦宁阻拦,这沉默寡言的少年可不会顾及什么道家规矩,早就行残忍的杀戮之事了。 现在,现在怎么总是盯着他?? 薛彦没出息地咽了咽唾沫,心里头越是怵这少年,越是下意识靠近锦宁,跟她东拉西扯地寻求安慰。 不知不觉间,凌昭步伐稍慢,已落下一段路。 他脚步停顿,掀起眼皮,望着前面说说笑笑的两人渐渐远去。 她没发现他落下了吗? 这样的念头太过矫情,凌昭意识到了,自嘲地想要发出冷笑,可心底却顷刻间生出磅礴惧意,犹如骤雨临盆,刺骨冷水漫过全身,他直直往下坠要溺死在水中。 可她并没有抛弃他,她只是,只是因为外人分神了一会儿而已。 他到底为什么要害怕? 到了滁州城知府府邸,小厮一路通报,早有人一路迎过来。 陆知府听说女儿被救,顾不得收拾一下就跑出来,见女儿浑身是伤,顿时流泪怒骂,毫无文官风度,恨不得咒那虎妖永世不得超生。 一通骂后,才长舒一口气,让婢女将小姐扶回屋再去喊大夫。 为感谢锦宁和凌昭,特意大摆宴席招待,薛彦自不用说,他虽没出力,但薛陆两家是世交,此次从青云观回来,陆知府肯定是要拉着这个小辈说说话的。 宴席请的厨子是滁州城最有名的酒楼里的,做的菜色香味俱全,造型换着花样做,就连根普通黄瓜都要切成薄薄的一片,瓜类雕出形精致地摆放在盘中,看得锦宁是叹为观止。 夹起筷子一尝,味道更是好得出奇。 她平生乐趣除了看话本,就数在吃上面了,尝到哪样好吃,便眼睛亮亮的,喜滋滋地夹一份放到凌昭盘子里。 少年坐姿端正,面无表情的低着头,拿起筷子,安安静静地接受锦宁的投喂,他吃饭本就不说话,现在尤甚。 锦宁有所察觉,坐得离他近了点,桌案下,没人注意到的地方,她悄悄握住了凌昭的手掌。 锦宁低声安慰:“待会我们就回去昂。” 跟哄孩子似的,凌昭眼睫轻颤,扣紧了她的手。 锦宁:?? 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由着他去了。 虽说凌昭冷淡,但锦宁性格外向,倒是跟谁都能聊上两句,使在场的人不至于太过尴尬。 几杯酒下肚,锦宁的脸有些发烫,但脑子还算冷清,不似对面的薛彦,喝得口齿不清说话颠三倒四,抱着酒坛子不撒手。 朝凌昭喊道:“凌,凌道友,你怎么不喝酒啊?” 凌昭还未开口,锦宁抢先一步认真答道:“他不能喝。” 她说话斩钉截铁,不见丝毫迟疑,还不忘顺势把凌昭面前的酒壶拿远了些。 陆知府笑声洪亮:“没那么多规矩,凌小公子以茶代酒就行。” 薛彦挥挥袖子,身形摇晃,“唔,这样啊,凌道友不能喝酒,不能喝酒就算了哈哈。” 这话不知哪里惹恼了凌昭,锦宁见他神色阴郁,低声道:“可以喝。” 说罢,伸手够来酒壶,给杯中倒满。 “哎。”她急忙拉拉他的袖子,劝道:“阿昭,别喝了吧,会醉的。” 凌昭抿唇,“我只喝一点。” 锦宁还真没见过他这样耍性子过,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待会你喝醉了,我不管你哦。” 凌昭幽幽地看她一眼。 锦宁立马改口:“管管管,我怎么会不管阿昭呢。” 嗓音极软,凌昭听着,还没喝酒就觉得耳朵又痒又烫,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 他把视线又放回杯里的酒上,陆知府招待客人,用的当然不是烈酒,而是轻柔带点桂花香的清酒,也就那个薛彦,不知轻重,喝个没完才会喝醉。 凌昭虽然没喝过酒,但并不紧张,他向来是个有把握才会做事的。 只喝一杯,不要被她当作小孩。 他端着那杯酒,杯沿抵着薄唇,微微启开缝隙,眼睫低垂,起初浅尝一口,舌尖轻点酒液,酒淡桂花香甚浓,清爽的像他做过的花茶。 他不再犹豫,索性一饮而尽。 许是喝的太急,酒香过后便是令人措手不及的辣味,这辣直窜嗓子眼,一路烧到肺腑。 “咳。”他本能地咳嗽一声,又立即忍住了。 “阿昭,快喝点水。”锦宁好心地倒杯茶,递过去。 “没事。”凌昭压着辣意,嗓子痒得好似千万蚁虫爬过,他愣是一声都没再咳嗽,故作平常。 “真没事?”锦宁瞧着他脸都憋红了啊! 凌昭这次的回答略显含糊,眼神有迷离之势,“唔。” 反观那薛彦,本来就是个醉鬼,现在又趴在桌案上,哭得肩膀耸动,“陆叔,我没用啊,我不行啊,你说说,我怎么见了妖怪就吓得直打哆嗦呢,我丢尽师父师伯师兄们的脸面啊,我,我——” 他抹了把泪,醉恹恹猛地一个起身,嗷的一声撞柱而去,“我不活了。” 陆知府脸色大变:“傻孩子你干什么!” 薛彦脑袋还未触柱,就左脚绊右脚把自己给摔了。 “啪” “啪” 只听两声响。 锦宁若有所觉地 回头,只见刚才还说没事的凌昭,一头磕在桌上晕了过去。 “阿昭,阿昭。” 锦宁推了推,又戳了戳他泛红的脸,没半点反应,完全是醉了。 还真是一杯倒。 今夜怕是走不了了,陆知府给他们二人备好房间,今夜就住下来。 锦宁睡眠一向很好,就算是往山坡上一躺,也能睡得自在逍遥,一觉到天亮。 她睡得正香,迷糊中听见屋内轻响,似有人推门进来。 贼吗? 陆知府家里还会进贼吗? 锦宁微微蹙眉,意识从混沌和清醒中反复挣扎,努力将眼睛睁开。 皎皎月光透过窗柩落在屋内,在地板铺出一滩朦胧的光。 锦宁的床边站了个人。 他几乎要融于黑暗中,整个人藏在阴影里,被月色照住的墨色衣袍一角,像是怪物爬到人间做的伪装。 露出的半张脸面无表情,只眼神幽深的可怕,他静静伫立在床边,也不说话,就紧紧地直勾勾地盯着锦宁,跟瞪着什么十恶不赦的仇人似的。 这种眼神太熟悉,颇有故人风格。 一股寒意从锦宁脚底板直往上窜,她吓得尖叫一声,一个鲤鱼打挺起来,上蹿下跳。 “你!你!” 她忍了又忍,才没把他踹一边去。 少年轻轻歪了下头,眼底透出不解,委屈地唤她:“锦宁。” 锦宁抓耳挠腮,“别喊别喊,你背过去。” 好可怕。 她还以为见到玄衡了。 少年没动,怔在原地。 这时,有下人在窗外听见动静,询问道:“姑娘,是有什么吩咐吗?” 下人手中的灯笼,映出暖色光晕透过门窗,使锦宁彻底瞧见少年的面容,皮肤白里透红,眼神微微涣散,眼尾处洇出醉酒的薄红,分明是唇红齿白的小郎君,一点也和阴森可怖高高在上的玄衡仙君不同。 “……锦宁。”少年轻轻的唤。 他醉了,启唇呼出热气,耳根处慢慢浮现出类似于蟒蛇的青黑色鳞片,迅速朝着脖颈和脸颊蔓延。 若叫人瞧见少年这副面容,别说敬他是个降妖除魔的侠义道士,恐怕会认为他是个披着人皮的蛇妖,都吓得屁滚尿流逃命去。 “唔。” 似乎有些痒,少年抬手去挠。 锦宁心头一紧,急忙扑过去,急匆匆地拍开他的手,紧张地捧住他的脸,将刚浮起的鳞片捂得严严实实,还不忘跟屋外的下人道:“没事没事,我要睡了。” 下人道:“是。” 听着下人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锦宁这才长舒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早知道这样容易显形,就一点点酒都不让你碰了。” 她忍不住想,仙界尊贵的玄衡殿下,原形竟是…… 她长长叹息一声,想起了不愉快的往事。 少年听不懂,他呼吸一滞,少女的掌心温热小巧,覆在他的脸颊,热意透着皮肉,直抵最深处,像要将灵魂一点点剥开,探取他最隐秘的内里。 少年眼底跳动兴奋的情绪,黑漆漆的眼珠子变作金色,越来越细,收束成一条金线竖瞳。 好热,好热。 少年低着头,将脸用力贴向锦宁的手心,试图寻求更密不可分的贴合。 想舔。 26. 醉酒 这样的念头刚冒出来,少年便不高兴地抿紧唇,仅存的一点点理智让他自我谴责。 他是变态吗? 不要这样做。 会让锦宁讨厌的。 热气喷洒在手心,少年像只小狗般把毛茸茸的脑袋往她手心又钻又贴,锦宁笑着想要抽回手,“痒。” 手腕被少年扣住,他才不管这些,动作蛮横,用力将她的手摁在他脸上,贴得紧紧的。 “锦宁,宁宁……” 少年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声又一声地唤她,平日里的清冷调子,此刻含糊温软,听得锦宁耳朵一阵酥麻。 被他握住的手,手心贴着他滚烫的面庞,手背是他宽大有力的手掌,她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热意顺着手一路蔓延至少女的脸颊。 她红了脸,“你别喊了,好肉麻。” 凌昭向来安静寡言,正是该意气风发的年纪,却常常故作沉稳老成,事无巨细地照顾她。 没想到,醉酒是这副可爱模样。 锦宁忍住扬起唇角,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少女的手就贴着脸,凌昭贪婪地汲取她的温度,还不够,还不够。 好奇怪。 凌昭皱起眉,察觉到左半张脸始终感知不到热意,像隔着什么东西,好烦。 他不高兴极了,手掌轻覆锦宁双手的同时,还要伸出手指去摘挡在脸上的东西。 少年的手碰到坚硬的金属物件,他倏地一怔,迷茫地抬眸,手掌摁在上面顺着纹路摩挲,渐渐分辨出那是什么东西。 面具。 是他的面具。 遮住那些残缺丑陋的痕迹的面具,少年身形僵硬,浑浑噩噩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锦宁也察觉不对劲,问:“怎么了?” 少年没有回应。 锦宁试图抽了抽手,被他扣得更紧了,力道之重,几乎要摁进他的血肉。 她奇怪地抬头,“阿昭?” 手底的肌肉在痉挛颤栗,少年呼吸急促,“你知道,我的脸被毁过,很丑,很恶心吗?” 少年嗓音发颤,每一个字就像他咬着牙,一点点从齿缝里挤出来似的,眼底透露出极端厌恶的情绪。 锦宁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强烈的情绪流露,怔道:“我……” “想看吗?”少年抢先道。 这无疑是在向她抛出诱饵,自从两人认识以来,凌昭无论吃饭睡觉,从来都没有摘下过面具,锦宁说不好奇是假的。 但她尊重他,她知道他一直抵触和人相处,究其根本并非是因为他木讷寡言,而是因为幼时毁损的面容,怕见到别人眼底的异样的目光,或怜悯,或嫌恶,都一寸寸将少年傲骨折断。 互相袒露不堪,有时是一种信任的表现,锦宁此刻却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打起退堂鼓,又觉得逃避会伤到他,不安地问道:“可以吗?” 少年眼睫轻颤,眼底情绪晦暗不明,他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字来,“不可以。”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他永远,永远都不会让她看到他的脸。 那样的丑陋恶心,简直不能称作为人脸,一定,一定会吓到她! 她只需要看到他完好的那部分就好了,凌昭松开锦宁覆在他面具上的那只手,只用右半张脸依赖地蹭她的手心。 很快,锦宁就感受到手心的湿润,这……这是…… 她惊诧地瞪大眼,束手无措极了。 “阿昭,你……你……” 就在锦宁绞尽脑汁想话安慰他时,少年松开对她的禁锢,醉意涌上来,他鼻音发重地应:“嗯。” 看来转头又忘了。 锦宁狠狠松口气,寻到机会问他:“你不在房里睡觉,来找我干什么?” “睡不着。”他要和她一起睡。 少年想了想,又颇为严肃道:“渡灵力,不能断。” 锦宁脆声笑道:“好,听你的。” 只见他朝着她向前一步,一下撞到床沿,闷哼一声直挺挺地摔下去。 好在锦宁反应快躲开了,否则就要被他压在身下了。 锦宁赶紧将他翻了个面。 担忧道:“阿昭,摔疼了吧?” “嗯。”少年迟钝点头,“……腿疼。” 锦宁撩起他的裤脚,果然红了一片。 “你要吹吹吗?” 锦宁奇怪地“啊”了一声,有些跟不上他醉酒后的脑回路。 少年有理有据跟她解释:“吹吹就不疼了,我试过,很管用。” 锦宁想,他小时候和母亲相依为命,因为不受待见经常被村子里的欺负,是不是也在受伤后,红着眼扑进母亲怀里,被母亲吹着伤口心疼地安抚。 锦宁脑海勾勒出那样的画面,心疼得不像话。 她俯下身,朝着他磕到的地方轻轻吹了吹,事后问他:“还疼吗?” 少年摇摇头:“不疼了。” 他这会好哄得很。 他摸索着在床靠外的地方躺下来,拍拍床榻里侧,示意锦宁:“躺下吧。” 锦宁知道他这是要准备给她渡灵力。 她躺下来,熟练地把手塞进他掌心里。 少年并没有如往常那样握住她的手,而是缓缓蹭着展开她的手指,与其五指相扣。 “欸?”锦宁有些惊讶。 这样的姿势,总让锦宁生出逃不掉躲不开的错觉。 下一刻,磅礴灵力从少年掌心传来,锦宁脚一蹬,浑身绷紧了。 她不该答应的。 醉酒的少年根本不知道掌握尺度,过于充沛的滚烫的灵力,毫无章法朝着锦宁体内钻去。 “不,等等!阿昭!” 恍若置身火炉,烫得锦宁浑身冒热汗,肌肉抽搐,牙关发颤,跟条搁浅的鱼一样胡乱翻腾,整个人都快弹起来了。 “你!停下!” 少年停顿了下,似有不解。 不等锦宁缓口气,他又开始了! “你怎么?!” 由于二人灵力归属同源,所以锦宁吸收得畅通无阻,敞开了容纳,所以他也只迟疑片刻。 她欲哭无泪,心想这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阿昭,你慢点……” 越来越多的灵力被渡进她的体内。 好热。 好撑。 她愈发受不住,手指用力到指尖泛白,哆哆嗦嗦,分出点力气,实在劝不了不清醒的醉鬼,她咬唇委婉道:“不用这么多,阿昭,不用给我这么多修为,你留着。” 凌昭耳朵就跟听不见似的。 越来越过分。 磅礴汹涌的灵力简直快要把她撑死,到最后锦宁实在受不了,哑着嗓子,哭着踹他。 “……别乱动。” 黑暗中的少年任她打骂,扣紧了她的手指,少年手掌上的厚茧跟柔嫩细腻的手摩擦,生出好多汗,潮热湿润。 锦宁的身体蜷缩得快跟煮熟的虾没两样,忍无可忍,她难受到极致,摸索着握紧凌昭的胳膊,扑上去狠狠咬了一口。 少女口中柔软湿热,小齿咬在他紧绷着的小臂上,不痛,反而痒。 密密麻麻的痒,如千万只蚂蚁爬过,顺着皮肉渗进骨血,激起一阵颤栗。 更别说,不经意间碰到少女软热的舌,小兽舔舐般的古怪 感觉漫开。 他触电般倏地松开手,恰好被她狠狠踹到腹部,“咚”的一声从榻上摔了下来。 听声音摔得还不轻。 锦宁吸了吸鼻子,急忙撑着床探身看去,“你,你没事吧?” 少年狼狈地趴在地上。“疼。” 锦宁哼道:“活该。” “你咬我。” 锦宁身子还在发颤,已经没力气回答他了,她躺到床边快软成了一滩水,感觉放在身侧的胳膊就要跟流动的水似的,顺着榻边滑下来。 “我就咬你。”半晌,锦宁才哑着嗓子对他说,似乎感觉不够解气,她恶狠狠道:“坏人。” 这哪里是渡灵力。 分明是要撑死她! 凌昭坐在地上,借着从窗上投下的月光,只能看出榻上一个模糊的黑影,他背抵着墙,对她的指控全盘默认。 锦宁学东西慢,他必须喂给她。 这是他在醉酒意识不清晰的情况下依然要遵守的准则。 “为什么骂我?我对你好。”他搓了搓锦宁咬过的地方,但那股软热潮湿的触感始终还在。 锦宁听出他语气的委屈,她才不管,哼哼道:“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懒得跟醉鬼掰扯,等他酒醒了,她一定要把今夜的这些荒唐事统统告诉他,非叫他理亏得无地自容不可! “哦。” 少年动作笨拙地爬上床,然后背对着锦宁,徒留一个背影。 锦宁都被他气笑了,“你生气了?” 醉酒的凌昭不可理喻。 锦宁决定不理他了,她闭眼睡觉,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睁眼一看,就看见凌昭转过身面向着她,眼神有些……哀怨? 锦宁没好气道:“干什么?” “……你今天见到朋友了吗?” “没。” “哦。” 他安静了片刻,再度开口,声音轻得一缕风都能吹散。“不可以只有我吗?” 锦宁一怔,不可置信道:“你还想管我交朋友?” 凌昭抿唇,奇怪道:“不可以吗?” 锦宁听不出来他说的“不可以”是指不能只有他一个,还是为什么不能管她的意思。 少年自说自话,又喃喃说:“那我要做你心里最重要的那个,跟你最好。” 他绞尽脑汁想了个形容词,“天下第一好。” 锦宁怔了片刻,后知后觉摸了摸发烫的脸,小声嘟囔道:“你还挺会哄人。” 少年轻眨眼睛,慢慢朝她靠近。 锦宁想起刚才他扣紧她的手强行渡灵力,就一阵后怕,炸毛道:“干干什么?” “唔。”少年裹挟着淡淡的酒味,将她抱住了,胳膊横过她的小腹,腿搭在她腿上,脸埋进她的颈窝吐息。 “……想抱你。” 他好想,好想抱着她。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少年牢牢地紧紧抱住她,里衣单薄,说是肉贴着肉也不为过,锦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脑子里疯狂叫嚣着救命! “凌昭!”她慌乱道,用力推他,“你你你疯了,抱我干什么?” 分明撞见他沐浴时,他一副崩溃嘶吼的模样,眼神凶得恨不得剜了她眼睛,现在怎么就主动抱她了? 喝酒误人啊! 这还是古板内向的阿昭吗? 少年察觉到她的抵抗,不高兴地捉住她的手,将她用力嵌入怀中,布料摩挲,贴得更紧。 锦宁鼻息间有淡淡的酒香,也有独属于少年的冷冽气息,她失神之际,少年有些不满她的反应,扣住她的后脑勺,往他胸口压去。 锦宁:“!!” 27. 朋友 这是一种很别扭的姿势,锦宁不敢细想。 哪怕少年胸口平坦,还硬邦邦的,她也闷得喘上来气了。 她被闷出热泪,逮什么咬什么,一口咬在他身上。 这点痛显而易见跟他受过的伤相比实在微不足道,少年半点反应也不给,像小兽一样蹭蹭她的脑袋。 锦宁想,幸亏他不是毛茸茸的兽类,否则岂不是要给她舔毛。 这样一想,她反而被逗乐了,怒气烟消云散,任由他发酒疯。 翌日清晨,凌昭醒来,只觉一阵由醉酒引起的头痛欲裂,腿和胳膊都麻得没有知觉。 他眉头紧蹙,还未缓过来,就先一步察觉到,察觉到怀里的人。 迷茫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明,定格在少女乌密毛茸的脑袋上。 少女被他紧紧圈在怀里,贴得好紧。 凌昭眼神慌乱,默默瞪着眼,怕吵醒她,伸手慢慢将她从怀里一点点推出去,这么大的热量来源离开,他怀里变得又空又冷。 凌昭喉结滚动,他若有所觉低头望去,不知看到了什么,神色骇然。 锦宁被紧紧禁锢了一晚上,身上倏地一松,她很快就醒了。 “凌……” 眼还没完全睁开,就被人甩过来一张薄毯从头盖住,锦宁在黑暗中,听见少年口不择言的问她:“你,你为什么抱我?” 锦宁:“……” 这何尝不是倒打一耙呢? “是你抱我的!”锦宁气呼呼地将透头顶的薄毯掀开,坐起身道:“我叫你撒手你都不撒手,你力气太大了,我都推不开你。” 她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映入视线的是神色古怪的少年,他一双眼睛清明有神,紧紧抿唇,毫无醉态。 他身上盖着另一条薄毯,盘腿而坐。 “我……”凌昭也知道理亏,刚才只是惊慌之下口不择言,他愧疚低头,不作声了。 看他这样,锦宁好似打了个翻身仗,心里痛快极了,她故意凑到他跟前,煞有介事道:“哎呀,阿昭,你都不知道,你喝完酒啊,不仅摸我的手,还蹭来蹭去,说很多胡话呢。” 闻言,少年脸色煞白,声线发颤:“我真的这样?” “嗯嗯。” 其实,凌昭清醒自己发问只是心存侥幸,他并不怀疑她所说事情的真实性,因今早,他已经做了错事。 太荒唐了,太荒唐了。 凌昭攥紧盖在腿间的薄毯,低眸垂首,羞愤欲死,整个人笼罩在自责悔恨的情绪中。 锦宁戳了戳他的胳膊,“哎,别太自责,我原谅你了,但是你得跟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喝酒了……发酒疯了不太好。” 重要的是,那副模样可不能叫外人看见,可能会被当做妖怪的。 他本就因容貌有损而自卑,若是知道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身上会长出蛇鳞,恐怕会更加自闭消极。 最后一句她说的声音极轻,但凌昭还是轻易捕捉。 “我知道,抱歉。” 锦宁心中重石落地,又高兴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走啦。” 她站起来,动作麻利从床上下来。 一回头,见凌昭没动,她奇怪道:“阿昭?” “嗯。”凌昭低头:“我有点头疼,缓缓再走。” 锦宁没见他清醒时喊过不舒服,心下觉得奇怪,但并不深想,点头道:“行,那我在外面等你。” 陆知府还想留他们住几日,等陆观云醒了当面好好道谢,得知他们今早就要走,十分遗憾,吩咐管家赠出不少银两田契。 田契这东西,锦宁和凌昭肯定用不上,他们在滁州城不会久居,所以只取一些够用的银两。 陆知府见状,由衷夸赞道:“两位道长当真高风亮节,令人敬佩。” 锦宁摆摆手,脆声笑道:“您言重了,除魔卫道本就是晚辈分内之事。” 从陆知府家出来,锦宁在路口和凌昭暂时分别,在糕点铺里买了些糕点去探望朋友。 这次没有妖怪阻挠,很快便到了一处宅院。 七十年前滁州城有恶妖作乱,她出手收服,意外被一个孩子窥见了仙身。 这孩子大名叫孙名清,父母双亡,婶娘家嫌弃他是个累赘,恨不得他死在妖魔手里。 锦宁心软,不仅帮他寻到收留的地方,不至于再遭受亲戚毒打,饿得皮包骨头的瘦,甚至还能上起学堂。 小孙名清心存感激,承诺日后若有出息,定会为她建庙供奉,香火不断。 锦宁并不在乎这些。 不过,她很高兴看他干劲满满,努力奋进,年纪轻轻就考出功名,做了朝堂里的官,又一路晋升,成了风光无两的当朝宰相。 可谓争气,锦宁每每想起,都深感欣慰。 在茶楼听客人提起,说他年纪大了,从朝廷辞官回到故乡养老。 锦宁表明来意,守门的仆从进门通报没多久,便有个管家模样的男人快步走出来,笑眯眯地为她引路。 小院中白墙黛瓦,曲径通幽,一路竹影婆娑,管家将她带到一处小池边的凉亭里,让她稍等片刻便离去了。 管家刚走,便有下人奉上吃食茶点,葡萄紫润透亮,荔枝红壳鲜亮,还有甜枣白桃等诸多水果,都沾着细碎水珠,还有一盘,盛着翠绿鼓囊的莲蓬,皆是刚摘下的新鲜时果。 哦,还有口味不同的云糕。 吃了这些,怕是今日就不用吃饭了。 锦宁提着打包好的糕点,在桌案上比划半天才找到空处放下,略显寒酸。 锦宁忍不住笑了笑,并不在意,她捻起一小串葡萄,倚着栏杆看池中几尾游鱼在菏叶下游得欢快。 不消一会儿,好友姗姗来迟。 多年不见,对方已变得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原本高瘦的个子因为年迈缩了不少,背微微佝偻,走路时步伐缓慢,还有些力不从心的笨拙。 锦宁都有点认不出来了,“小豆子?” 年迈的孙名清在她对面坐下,笑道:“哪能还是那样叫我,我已年岁不小了。” 他唯有一双眼,倒还是如年轻的时候那般清明有神,瞧着便是个聪明人。 锦宁摆摆手,“都一样都一样。” 他目光落在她带来的糕点上,语气郁闷道:“来就来,怎么还送东西,多年未见你我竟生分了。” 锦宁道:“怎会,我觉得好吃才买给你的。” “是嘛,那我可得好好 尝尝。” 见他拆开包装,拿起一块珍重地尝了尝,锦宁期待问道:“如何?好吃吧,我感觉跟京城里的比也不差。” 上次二人见面是四十年前,锦宁去京城瞧他,那时孙名清已是宰相,邀她吃遍京城中的山珍海味,锦宁吃美了,恨不得驻足人间京城几百年再走。 临走前,孙名清亲自下厨,奈何他毫无做饭天赋,险些把厨房炸了。 两个人灰头土脸地从厨房跑出来,仙无仙仪,官无官威,狼狈地就像从地洞里钻出来的田鼠。 “确实好吃。”孙名清夸道。 他低头笑笑,文人墨客哪怕是白发苍苍,一把瘦骨头,却仍是当年那个在锦宁面前懂礼貌抱着书卷的孩子。 而四十年前,他也才二十五岁,青年宰相,前途无量,风头无两,跟她站在一起也不曾逊色。 “多少年过去了。”他忽地轻叹:“您还是一点没变。” 锦宁听不出他的落寞,只道:“我是神仙,当然不会变。” 孙名清笑笑:“是啊,是如此。” 两人许久不见,定要好好叙旧。 凌昭回到家,先去了厨房,将昨日傍晚等锦宁归家时做的晚饭处理了,因天色变质,粥面浮白,菜也冒着股难闻的酸味。 锦宁不在家,他做事也有些心不在焉。 清洗锅碗时,手掌虎口传来的刺痛令他骤然回神。 虎口处红肿未消,上有处小巧的齿痕,因咬得极重,渗出血珠结了层暗红血痂。 不知这里,胸口也有。 凌昭不记得了。 他对醉酒后发生的事,一点点都不记得。 他是如何欺负的她?惹她这么生气。 只单单抱着她吗? 有没有做,其他荒唐事? 不怪他多想,实在是,实在是…… 凌昭脸色难看,想起今早醒来,身下那湿热发硬的异样,令他浑身绷紧成一张拉满的弓。 他怎么能抱着她呢,还如此…… 纵使知道这是正常反应,他并非无知幼童,又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可不该,他万万不该。 凌昭的手指摁在上面,指腹用力碾了碾,疼,还不够,他自我厌弃到极致,他使劲抠破了血痂,指甲摁进肉里,抓得流出好多血。 疼让他更清醒,却没有让他心里的负罪感减轻半分。 锦宁是不是被昨夜的他吓到了。 所以她从陆家出来后,迫不及待就要去见朋友? 朋友。 凌昭在舌尖反反复复念着这两个字,舌底痛苦地冒出苦涩的津液,他麻木又急促地吞咽,想咽下这份苦,却像在吞刀子,把五脏六腑统统搅得稀巴烂。 锦宁的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不是和他一样可怜? 可怜得令她心疼心软,真情流露全盘信任呢? 倏地,院中传来妇人的呼唤声。 王婶热情地笑着,眼都快眯成一条缝,手里拿着两本破破烂烂,皱巴发黄的书,迫不及待就要交给锦宁。 这可是压箱底的好东西。 哎呦,要是叫官府的人发现,搞不好是要以散播秽物的罪名关进牢里几天的。 28. 谎言 王婶喊了几声锦宁都没人应,见凌昭从厨房出来,脸色微微一变,急忙将书藏到身后。 见他右手掌血刺啦的,鲜血染红袖子,瞧着怪吓人的,她骇然道:“呀,这是切菜切到手了。” “不碍事,血不怎么流了。”凌昭怕她看清伤口,往下拉了拉衣袖遮掩。 “咦,可得小心点,这铁刀割破肉,可容易死人的呀。” “嗯。” 少年安静地点点头,似乎把她的话听进去了,王婶平日里就知道他是个闷葫芦,除了对锦宁那丫头,一棍子也打不出个响来。 她又长辈式嘱咐关怀几句,见锦宁不在家就要回去了。 岂想,少年忽然开口问她:“婶子,你找她有事吗?” 背到身后藏着的书实在太可疑,王婶早就拿出来了,轻松笑道:“没事,就聊聊天,这不是前天锦宁那丫头看街口那郑娘子绣了个香囊,觉得花样漂亮,一直托我问问郑娘子有没有绣花图纸的书。 哎!都是些女儿家的心事,跟你说这个你也不懂,等她回来我再找她就是。” 几句话便将话头堵得严严实实,凌昭不好再问。 他低头,敛去眼底情绪,轻声道:“这样啊,有劳婶子了。” 锦宁才不爱绣花呢。 是谎言啊。 锦宁对他,有了秘密。 另一边,锦宁还不知道凌昭发现了异样。 她跟孙名清多年未见,有很多话要说,直到日暮西山,锦宁才起身告别。 城中有夜市,快天黑的时候,主街就有商贩在酒楼茶肆外支起小摊铺张布,把货品摆在上面。 锦宁多瞅了两眼,想起凌昭那一身令人望而却步的黑,毫无点缀,意气风发的年纪却沉闷古板还老成。 她停下脚步,从摊上拿起一条最惹眼好看的宝蓝色发带,缎料顺滑,乍看样式极素,但凑近细看,隐隐能瞧见上面的水形暗纹,不张扬,但也是一抹恰到好处的亮色。 肯定很适合凌昭。 锦宁高兴地付过钱,没走两步,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只鸟儿,横冲直撞扑在她肩膀。 它叼着她的衣裳借力,跳到她的肩膀,叽叽喳喳地喊: “快回来快回来,南山凤凰最近三天两头找你,我拦了好几次都差点拦不住,现在他以为我要弑主夺位,正蠢蠢欲动要告到天帝那去。” 这正是白岐来传话。 神仙私自下凡,按凡间时日算起,超过七日便要领罪受罚,除非有公务处理,不得已在凡间滞留。 锦宁这次偷偷下来,莫说超过七日,怕是七十日也有了。 这事要捅到仙帝面前可就不好收场了,虽说阿昭是玄衡残魂,可是…… 想起玄衡与新任仙帝的关系,锦宁就头疼,那可真是糟糕。 锦宁急匆匆走到无人处,道:“叶岚烛?你先别慌,我临走前留了部分神识在本相,跟我没差,让‘我’和他见一面也没事,千万别闹大了。” 白岐:“真的?” “嗯。”锦宁点头,为了让对方彻底安心,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坏话道:“他脑子笨笨的,不会察觉不对劲。” 白岐:“行,听你的,但你为什么还没回来?这发带给谁买的,你要送那谁?” 小鸟顺着她的衣袖滑到袖口,抓紧,叨住她手心的发带用力往外扯。 锦宁急忙弹开它的脑袋,心疼道:“小心点,别给我扯坏了。” “哼。”小鸟翻了个白眼,“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不是说玄衡的残魂是个好人吗?那你还有什么留下来的必要,还不弃了他赶紧回来,况且当初玄衡娶你,闹得所有人都不愉快,你不是讨厌他,恨他——” 他的话戛然而止,不动弹了。 锦宁戳了戳它,“怎么还卡壳?” 白鸟被她戳得气呼呼往前走两步,踩着她的指背,烦躁道:“我没卡壳,我就是走神了。” 他不知想到什么,刚才的话再也不往下说了。 样子还有些消极,“算了,随你便吧,我支持你。” “嗯。”锦宁笑道:“放心,我有分寸,等阿昭安顿好,不再孤零零的一个人,我就回去。” “而且。”她话锋一转,严肃道:“我讨厌玄衡,可我喜欢阿昭,你不能连带着说阿昭的坏话哦。” 白岐:“嗯,知道了。” 锦宁弹了弹它的脑袋瓜,看它炸毛后飞走,才往家的方向赶去。 刚到家,凌昭就将王婶来过的事情告诉她。 锦宁想起那事,哪里还想得起来送他发带,嘴里念叨着看书,急匆匆地出门去了。 王婶见她过来,立刻笑眯眯把书递过去,还不忘苦口婆心地叮嘱道:“有什么害羞的,傻丫头,各种事也不能光一个人使劲啊,回头喊上他跟你一起看知道不?” 锦宁拿着手里的烫手山芋,苦哈哈地笑:“知道了,知道了,婶子您忙,我先回去了。” 她光是成神就有两千年了,但还是第一次碰这种书,虽说大致也是了解一二的,但都是话本里偶尔夹带的风月,还真没看过这种露骨的。 她在家门口踱步,拿着书好奇地掀开一页,原来不仅有字,还有图。 好在,这张图上两人并不完全赤裸,不至于太辣眼,天黑光线暗,书卷纸张泛黄破旧 ,裂开细密的竖纹,锦宁看得很费力,下意识凑近那朦胧的图细看。 从情动晕红的面庞,散落敞开薄如蝉翼的纱衣,到两个小人动作狂野的姿势,慢慢往下…… 不知看到了什么,锦宁啪得一声把书给合上了,瞪大了眼,脸皮飞快地烫了起来,她无声地惨嚎了两声,抱着脑袋蹲下来,浑身都在发抖。 啊啊啊啊啊! 好丑!! 怎么是这样的?! 眼睛脏了,她的眼睛脏了! 那副画面就像印在锦宁脑海似的挥之不去,锦宁绝望地抱着脑袋,恨不得把眼珠子扣出来洗洗,或者一掌把自己给打失忆。 不该好奇的。 锦宁现在觉得更烫手了,好似烧红的烙铁。 她可得藏严实了,千万不能让凌昭发现,等过两日就说看完了还回去。 扒拉着院门,锦宁探出一颗脑袋,紧张地看凌昭在厨房里忙活,他背对着锦宁切菜,发出咔嚓咔嚓的紧密声响。 趁他没回头,她赶紧溜到院墙底下,麻利地把书塞进一块石头底下,然后跑进厨房,慌得被炒菜的辣烟呛住了。 “咳咳咳。” 锦宁咳得两眼泪花,喉咙发痛。 凌昭立即给她倒杯水,语气关怀地问她:“怎么这么慌?” 锦宁现在处于敏感阶段,听见他发问,当即心跳到嗓子眼,斩钉截铁回道:“没事啊,我没事咳咳。” “真的吗?”少年静静看着她,面无表情得有些吓人。 “嗯嗯嗯。”她点头如捣蒜,想了想,还给自己找补了一下:“阿昭,我出去一天,咳咳,在外面老是想起你,这不是想快点见到你嘛。” 少年轻轻地笑:“是吗?” “是呀是呀。”锦宁少见他笑,没听出他语气的古怪,现在还以为他被自己哄高兴了,顿时放下戒备。 不过经这一遭,她把送发带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夜里她如往常睡下。 许是内心深处还记着那本糟糕的书,她半夜醒了过来,忽地想起来石头底下容易潮湿生虫,虫子不会把书给啃了吧? 这可不行。 她小心翼翼地朝身侧看去,少年安静平躺,闭着眼,呼吸绵长。 锦宁试探性地小声喊了喊,他都没醒,应当是睡得极沉,不会发现的。 她慢慢地从床上下来,也不敢穿鞋,轻手轻脚推门出去了。 今夜皓月凌空,月光倾泻而下铺满了小院,在一片冷冷银辉中,锦宁走到藏书的位置,掀开石头。 她一愣。 怎么回事? 书呢? 29. 勾引 她明明就记得把书放在这里了。 为什么没了? 锦宁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把院墙底下的石头都掀开看了一遍。 没有,没有。 还是没有! 一股凉气从后背窜上来,惨淡月光落下,四下幽寂阴森,锦宁激出一身鸡皮疙瘩,她手都在抖,神经正处于紧绷时,面前忽然探来一只骨节清瘦的手。 手里是她苦苦寻觅的那本书,就拿到她眼前。 锦宁毫无失而复得的欢喜,她抬起头,见戴着面具的少年不知何时醒了,就站在她面前。 眼珠子黑漆漆的极为瘆人,一瞬不移地盯着她,仅露出的半张脸神色冷漠,与记忆中玄衡的模样隐隐重合。 锦宁吓得失声尖叫,一屁股坐在地方,脚蹬着地面往后躲。 但很快,她突然意识到,眼前人非旧人。 “阿昭?“ 锦宁彻底清醒了,咽了咽口水,又主动扑过去,抢他手里的书,“阿昭,你你还给我。” 少年死死攥紧手里的书,看她使劲去掰他的手,神色慌乱,眼底还藏着未消失殆尽的恐惧。 为什么要怕他? 他盛怒之下喊她:“锦宁。” 分明刚刚还形同鬼魅悄无声息,此刻却显而易见呼吸急促了,神色紧绷,如同一张拉到极致,濒临崩裂的弓,他定是气极了。 锦宁很快没出息地松力,问他:“你,你看了没有呀?” 凌昭咬牙:“没有。” “真的。” “嗯。” 他尊重锦宁,所以不问她的过去,也不会擅作主张偷偷跟踪她见旧友,哪怕他好心得抓心挠肺,妒火中烧面目全非。 哪怕她有秘密瞒着他,他也不会任性做她不愿意的事。 越是如此,就越恨,也越委屈。 锦宁心里重石落地,猛地放松下来,此时才后知后觉脚有点疼。 是刚刚惊慌之下光着脚蹬地,脚底被小石子划伤了。 疼得她微微皱眉,借机可怜道:“阿昭,我脚疼,把书给我罢。” 他也注意到她脚底的伤,只是没想到她还有空冲他撒娇卖可怜。 她到底在瞒着他什么? 凌昭微微蹙眉,“你会对我说的,是不是?” “是是是。”锦宁忙不迭地应道,事已至此,怕是瞒不得了。 得了她的承诺,凌昭这才松开手指,任由她抽走书紧紧抱进怀里,生怕他再夺了似的。 他弯腰将她抱起来,边走边气闷道:“怎么也不穿鞋?” 话音刚落,他忽然意识到她不穿鞋是怕惊醒他不好办事,于是,脸色更难看了。 锦宁自知理亏,安静地趴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越来越急的心跳,震得她耳朵发麻,她奇怪地抬起头,盯着少年的脸看。 因为很生气所以心跳才这么快吗? 少年的骨相极好,还没有完全长开,线条利落却不过分凌厉,鼻梁高挺,唇色偏浅,白皙的侧脸微微泛起红晕,喉结轻滚,脖颈处的一颗小痣跟着泛红,瞧着,倒挺诱人的。 锦宁咽了咽口水,脸不自觉地红了。 目光却一刻也没有从少年脸上离开。 直到头顶传来声音。 “别一直看我。” 他脸皮薄,哪经得住她一直盯着看。 况且,他又长得不好看。 凌昭乌睫低垂,眼神黯淡。 怀里的人闷闷的“哦”了一声,不知怎地,又抓着他的衣裳,脑袋往他胸口轻轻撞了两下,跟小兽撞树似的。 “做什么?” 锦宁在他怀里扭捏了一下,红着脸,睁着一双水亮亮的眼睛,羞赧地问他:“阿昭,我待会在你怀里流鼻血,你不会怪我吧?” 凌昭不可置信地低头,“什么?” 锦宁的脸烫烫的,她也不知这是怎么了,感觉就像那日撞见阿昭沐浴一样。 可他明明穿得很严实啊,但她就是心扑通扑通的狂跳,压也压不住,人也跟喝了酒一样晕乎乎的。 她仔细想想,认为这肯定是被书影响了,害她变得奇奇怪怪的,但阿昭就没有过错吗? 她哼道:“都怪你好看。” 平日看这么多话本,下句话脱口而出,“……勾引我。” 话音刚落,锦宁急忙捂住嘴。 少年脚下一滞,怔怔地低头,两人四目相对,显然双方都愣住了。 然后默契地各自别过头。 “别……”凌昭抱着她的姿势僵硬,有些着急:“……你别这样说。” 顿了顿,又精准锁定话因,道:“这段时间不许看话本,你,你都乱学什么。” 锦宁呆呆点头,不敢吭声。 她被他抱进屋里搁在床上,烛火散发朦胧的暖光,凌昭借着光,打湿帕子细致入微地给她擦脚。 锦宁看到他右手上的绷带,疑惑道:“你手怎么了?” 她眨眨眼,想起来了,心虚道:“我咬得这么厉害吗?” “不是因为你。”凌昭道:“是我切菜时不小心切到手了,过两日就会好。” 锦宁点点头,不疑有他,见他仔仔细细给她擦完脚,又从柜子里取出药膏给她涂抹。 浅红色药膏清清凉凉的,缓解了火辣辣的刺痛感,被硬石头划出来的几处细微伤口眨眼间便愈合了。 人间竟还有这种灵药吗? 她听见凌昭若有若无松了一口气,喃喃道:“不会留疤。” 锦宁摆摆手,乐道:“谁这么病态才会捧着我的脚,看我脚底有没有疤呀。” 握着她脚踝的凌昭:“……” 锦宁:“不是,我不是在说你……” 她双手合十,恭敬又礼貌,好似求神拜佛的信徒,语调拖得长长的:“谢谢,谢谢,小女子这厢有礼了,感谢凌公子出手相助。” 见凌昭不似抓到她时那么生气,现下眼底露出点点笑意,想来气也消了大半。 正是说缘由的最好时机,锦宁想了想,稍作总结,言简意赅道:“王婶以为你我是夫妻,而你不行,所以给我找了……这种书看。” 她自动模糊了那个词。 凌昭何等聪明,不消片刻,就全听明白了,眼底笑意消退,他神情古怪,似是困惑和惊讶混在一起,还有旁的锦宁看不懂的东西。 他薄唇微张,表情呆滞,半天才艰难吐出几个字来,“我……不行?” “……” 这是重点吗? 锦宁抓耳挠腮地解释:“不是你不行。” 更怪了。 她结结巴巴道:“是王婶,她她她误会了。” 也不能这样说啊。 “我们在院子里练功,噼里啪啦响,夜里很晚睡,王婶以为我们 是……她看我……看我……” 见她眼神飘来飘去,最后落在小腹上,凌昭心神一颤,低下头去,“不必说,我明白。” 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外人见他们亲近,模样又不相似,就以为他们是一对少年夫妻,再夸张些,还以为他们是私奔。 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怪不得,外人看他的眼神奇怪,他以为是戴面具的缘故,没想过这种层面。 “是我考虑不周了。”他愧疚道。 “无妨。”锦宁安慰道:“我明天就把书还给她,就说你行了,以后咱们比试也注意点。” 凌昭阖眼,面庞脖颈红得滴血,“别再说了。” 她怎么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番话。 在想起那本搁在她身旁的书,思绪混乱得不像话。 锦宁“哦”了一声。 两人都默默低头,气氛愈发尴尬。 直到锦宁想起那条没送出去的发带,就像找到缓和气氛的口子,眉开眼笑地从枕头旁的小布包里取出发带给他。 “我今日在街上看见的,一眼就觉得特别适合你。” 凌昭怔住:“给我的?” “嗯嗯。”锦宁朝他上下比划一下,沉默阴郁浓墨般的黑中,突然出现点亮色的宝蓝色,整个人也变得亮眼。 特别适配好看。 凌昭清晰地见到她眼底的欢喜,心好似被温暖的东西填满,不安嫉妒的情绪荡然无存,只留下难以言喻的喜悦。 我的。 我的。 给我的。 凌昭如视珍宝,喜不自禁,说话都不自觉变得怕外人听见似的小声,“谢谢。” 送出去的发带被如此珍视,锦宁自然开心。 “你喜欢就好,别这么客气。” “嗯。” 折腾了这么久,锦宁困了不行,在床上滚了两下,调整个舒服的姿势,很快昏昏沉沉地睡去。 熄了灯,万物静寂。 凌昭做梦了。 他梦见他给锦宁渡灵力。 床帐落下,昏暗狭窄的空间,他握着锦宁的手,缓缓蹭开同她十指相扣,整个人覆在她身上,不像在传灵力,倒像是在啃食凡人血肉的恶鬼。 丝丝缕缕的灵力从掌心流泻出来,化作柔白的雾气将二人包裹。 这同源的灵力究竟属于谁,是锦宁给予他,还是他给予锦宁。 密不可分,浑如一体。 他无端感到兴奋,传出的灵力也汹涌得毫无章法,锦宁受不住这样的刺激。 眼尾沁出泪,却又咬唇想要适应接纳。 她这份体谅,不知道只会勾起人心里最深处的恶意。 越来越多的灵力被渡进她的体内。 欲要将她撑满。 “阿昭,阿昭……” 她哭了,身子蜷缩起来,无意识地喊他的名字。 没关系,别怕,他渡了这么多次灵力,知道她的极限,不会真的伤到她。 见她微微启唇,吐出热气,从唇齿间溢出的低呻混着受不住的啜泣。 为他而哭,为他而颤。 凌昭舌尖仿若尝到甜腻的糖果,舌底生出津液,他不停的吞咽。 又忍不住也把唇微微张开一条缝,急促吐息,眼底半是迷茫半是蠢蠢欲动的兴奋,想要寻求更刺激的行为。 贴着她。 30. [锁] [此章节已锁] 凌昭缓缓睁眼,双眸迷离,像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好热。 他口干舌燥,迟钝地低下头,看见依偎在他怀里的少女。 最近天热,锦宁只有身穿薄衣才能安然入睡,而快到天明时又因潮气湿冷,她觉得冷,本能地寻找热源。 凌昭的思绪还沉在荒唐的梦里,他恍恍惚惚,如被热气裹挟吞噬,陷入密不透风的茧,窒息感与闷热感袭来。 该推开的。 他的眼底露出挣扎的痛苦。 却将她抱得更紧了。 是梦吗? 还在梦里呢。 在梦中的锦宁被他弄得很不舒服,身体挣扎,弯起膝盖想要爬出来。 却不料膝盖抵住,少年闷哼一声,浑身战栗不止,倒在榻上急促吐息。 锦宁就是这个时候被吵醒了,她扭动身子,很轻易地从他松力的禁锢里滚出来,手不知摸到了什么,一片湿热。 “阿昭?” 回应她的是越来越急促的喘息。 “做噩梦了吗?” 她甚至想要拍拍他的背,哄哄他,叫他别害怕。 手刚探出去,就落了空。 迷迷糊糊间,似乎见眼前的人影惊慌失措撞在墙上,顷刻又连滚带爬跑了出去,就像有鬼在后面追似的。 她闭眼没多久,又被冻醒了。 身上盖着的薄被不知何时滑落在地,凌昭也不知所踪,她弯腰捡起薄被重新盖在身上,这才安逸睡去。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锦宁精气神极好,迅速换上衣裳梳洗一番,便出屋门找凌昭去了。 院中,陆观云和薛彦二人正在和凌昭说话。 锦宁敏锐地捕捉到“亲人”“荒谬”“不可”几个字眼,皆是从薛彦口中出来的,伴随着激烈的言语,两只手上下左右使劲比划。 锦宁还在状况之外,那陆观云发现她出门,冲到她面前,二话不说,先跪地咚咚磕了俩响头。 “恩人在上,受我一拜!” “救人性命如再生父母,不如我今日便拜您当干娘吧,如何?” 锦宁:“啊??” 陆观云神采奕奕地抬起头,额头撞红了也不吭一声疼,道:“我已向我陆家列祖列宗告知,此乃我深思熟虑做下的决定,绝对诚心。” 薛彦震惊:“陆观云,你是想气死伯父吗?” 陆观云怒声反驳:“呸,你个胆小鬼,自个不行还想拦我上进!” 两个人又是一番口舌之争。 凌昭微微蹙眉,感到厌烦。 但当他目光和锦宁的目光相触,想起昨夜,触电般立刻别开头。 锦宁:?? 他怎么了? 虽然奇怪,但少年今早用了她送的宝蓝色发带束发,瞧着赏心悦目,令她心情大好。 她先将面前争辩的两人分开,笑盈盈道:“要不先吃个饭,有话慢慢聊。” 话音刚落,刚刚还躲避视线的凌昭忽地朝她看过来,微微蹙眉。 似乎并不想她留他们吃饭。 盯得锦宁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她和凌昭在滁州城的住处,其实是她告诉薛彦的。 正如白岐提醒,她也该离开了。 薛彦所在的青云观便是凌昭最好的去处,他在那里,会遇见志同道合的师兄师姐,温厚可亲的师长,也不会感到孤独了。 所以从虎妖那里离开,她多次有意无意在薛彦面前夸赞凌昭,搭桥拉线。 而陆观云虽痴迷修道,但并不沉闷,不仅对修道一事主动思考颇有见解,而且深谙许多游戏乐趣,锦宁很喜欢跟她说话,两人相见恨晚。 聊了一遭,这才知道她也曾试图前往青云观拜师,只是被观外阵法困住,绕来绕去都会回到山底下。 她懊恼道:“或许是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可我真真是等不了,再等个几年,我爹就要逼我嫁人了。” 锦宁:“那你是怕嫁人?” “那倒也不是。”陆观云笑笑:“我爹就我一个闺女,我若是闹起来他也束手无策。 “我就是觉得。”她重重叹口气:“那什么光阴短暂嘛。” 锦宁想了想,认真道:“就算不能入观,你也没有虚度光阴呀,常言道,有心求之反而远之,既无得到又何谈失去呢,况且你想要修道,为的是飞升吗?“ “才不是。”陆观云回答干脆:“我是为了除魔卫道救人。” 此话一出,她一怔。 既无得到,何谈失去。 有心求之,反而远之。 如拨云见日,阴霾尽消,她舒心一笑,语气轻松道:“我明白了,谢谢你。” 薛彦:“你明白什么了?” 陆观云:“笨,跟你说也听不懂。” 薛彦脾气极好,很少急眼,被她说笨也不生气,跟任人揉搓的软面团似的。 他看了看周围,见只有主屋打开门窗通风,东边侧屋却关得严实,不由得好奇问道:“你们,你们怎么睡一间?” 聊了这么久,他当然清楚锦宁和凌昭并非道侣。 闻言,凌昭低着头,手指不自觉捏紧筷子。 他听见锦宁从容地解释,无非是起初拮据,银两不够花才挤在一起,后来,后来也就没怎么注意。 是这样的。 一点也没错。 “……原来是这样。”薛彦笑着点点头,可看凌昭的目光渐渐变得古怪。 饭后将他拉到一旁,斟酌再三,委婉开口:“怒在下直言,我,我知道你和锦宁道友关系很 好,但有时候……它容易招来闲言碎语……恩,我是不是冒昧了?” 凌昭淡淡开口:“没有。” “那便好。”薛彦如释重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凌昭沉默地抿紧唇。 当时是无奈之举不假,可后来依然如此,何尝不是一种僭越。 锦宁不懂,他难道也不懂? 或许是他一开始默认了的,他顺势而为,揣着明白装糊涂。 如昨夜那般,那般恬不知耻。 那股湿热腥味,似乎还萦绕在鼻间,就像肮脏的黑泥将他裹住,太恶心了。 或许他本性就如此。 只不过在山上独自生活多年,按照世俗认知的善恶修行,除魔卫道,却少有和人相处的机会,才没有彰显出骨子里的肮脏来。 可他又清楚的知道,这是错的。 锦宁是他的恩人啊。 他醉酒后冒犯她,梦中和清醒时竟也是如此。 凌昭愧疚难当,在外面枯坐了一夜,脑子里始终盘旋一个想法,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他有何颜面活在世上。 “阿昭,想什么呢?” 薛彦和陆观云都走了,锦宁一回头,见他还在那站着发呆。 凌昭如今看到她就无地自容,往屋里走,“没事。” “哦。”锦宁点点头,“你觉得薛彦怎么样?” 少年脚步猛滞,回头看她,眼神幽幽的,“什么意思?” 锦宁:“我看他虽然胆小,但待人礼貌友善,想来,他身边的师长师兄师姐们也都……” “不必说了。”少年打断她的话,声音轻得一缕风都能吹散,“我离开雾隐山,不是为了去道观拜师学法的。” 他只是怕她厌倦山上枯燥的生活,所以甘愿入世。 可并不代表,他接受外人闯进他们之间。 无论是薛彦,还是陆观云,今日都令他无比厌烦。 正想着,凌昭的内心突然生出一股惶惶不安的惧意,如溺水的人,被冷水淹没口鼻,喉咙发痛,肺腑挤压。 他连浮木都没有,眼前雾蒙蒙一片。 自打从雾隐山离开后,他便常常感到害怕,有时是在深夜,有时是跟锦宁说话的时候,突如其来,毫无规律可言。 他怀疑过是这副身体在排斥新灵核,但每次运功都毫无不适,他便打消了这个猜疑。 锦宁没注意到他情绪不对,心说他可真是聪明,这都能猜到她的意图。 嘿嘿笑道:“这都瞒不过你。” 凌昭被她夸得不自在,那股令他心颤的恐惧消失了大半,他抿了抿唇,内敛地“嗯”了一声回应。 但这份欢喜仅仅持续到夜里。 锦宁抱着被子,要和他分床睡。 31. 异样 经薛彦一说,锦宁才意识到她和凌昭的关系有些亲密过头了。 可怜她在仙界虽有仙职,身边只有个脾气暴躁的白岐服侍,哪过过现在这么好的日子,恨不得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热了还有人扇扇子。 就连鞋子衣裳,都是由凌昭一手置买。 太不该了。 锦宁在心里默默谴责了一下自己的懒惰。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若非薛彦提醒,她恐怕就要依赖凌昭到他老了。 “不用你走。”凌昭拿过她手里的被子,“我出去睡吧。” 没什么好争的,锦宁看来都一样。 点点头,“行,我帮你拿东西。” 她帮忙把柜子里属于他的衣裳都整理出来,跟着他送去了东边的侧屋。 侧屋除了他们刚租院子的时候打扫过,再也没有进来过,冷风灌进去,黑漆漆的屋子没半点光亮,还有瘆人的冷。 要是加上原来的蜘蛛网,还挺像在荒郊野岭闹鬼的废弃房屋。 “你先回吧,我自己来。” 锦宁走后,凌昭就先打了盆凉水,打湿抹布,拧干水,仔仔细细将桌椅擦拭一遍。 间隔上次打扫没过多久,擦不出来什么脏东西。 可只有认真做事,他才不会胡思乱想。 对于分床睡,凌昭是接受的。 但是不是薛彦对她说什么了? 她也觉得他冒犯,还是说昨夜他做的事被她…… 凌昭身体发寒,长睫急促地轻颤,像破茧欲飞的蝶,他一点点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她向来是瞒不住事的。 没有发现。 近日天热,侧屋白天被太阳晒透了,在漆黑的夜里竟让人觉得又空又冷。 躺到床上的凌昭毫无睡意,好似密密麻麻的虫子在心口啃食,不仅疼,还有些心烦意乱的难受。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叫声。 一只用灵力幻化的青色小鸟从敞开的半扇窗户飞进来,羽翼边缘染点蓝,和当初他在幻境里变的青鸟一模一样。 青鸟叼着颗发光的宝珠,跳到他枕头边,将珠子吐出来。 欢快得蹦跳两下,昂着小脑袋,高高抬起一只翅膀,十分慈祥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锦宁。” 青鸟清脆的叫了两声回应,叨了叨发光的宝珠,似乎在交代他不必再怕黑了。 她还记得在幻境里凌母说他怕黑的话。 哪怕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宝珠散发着幽幽的白光,比烛火还要亮,但光线柔和,并不刺眼,照亮他周围的陈设。 他摸了摸青鸟毛茸茸的脑袋:“谢谢。” 青鸟欢快地摇头晃脑,蹭蹭他的掌心,飞了出去。 过了几日,便是七月十六祈福拜神的的花灯节。 锦宁喜欢热闹,太阳刚落山,她就拉着凌昭出了门。 夜色渐浓,满城灯火憧憧。 主街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比白日还要热闹,锦宁左右环顾,目光从商贩售卖的流光溢彩的漂亮花灯一一掠过,都要看花眼了。 在仙界可见不到这光景,冷寂庄严,谁要是大声说话,或表情生动,都要觉得失了神仙仪仗有损威严似的。 一点都不自在。 “阿昭,你看那只小猫,像不像你?” 凌昭抬眸望去,见一盏猫形花灯,不同于其它花灯憨态讨喜,也没有流苏珠子作点缀,单调素气,蜷缩着爪子安静趴着,眉目冷峭,事不关己地待在架子的角落。 他正怔神,锦宁已经付了钱,抱着花灯十分满意,兴致勃勃道:“阿昭,你说把它挂到我屋里怎么样?这样每天都能看见了。” 凌昭:“不是说,像我吗?” “嗯,是像你。”锦宁脆声解释:“但它又不是你呀。” 这么可爱的小猫花灯,她一看就相中了,喜欢得爱不释手。 “哦。” 锦宁看他一副失落模样,想了想,决定暂时忍痛割爱,“你要是喜欢,借你几天。” “不用。”他顿了顿,“……我以为你是送给我的。” 他神情黯淡,声音极轻,垂下头更是显得落寞可怜。 天杀的! 锦宁的手缓缓捂住心口,她最受不了他这副小苦瓜的凄惨模样了。 不就是个小猫花灯吗? 她要什么要! “阿昭,你别难过。”她停顿片刻,想出个两全其美的解决措施,“要不,我玩两天再送给你。” 默默闭嘴了。 没办法,她真的很喜欢啊。 少年忍不住抿唇轻笑,温声道:“怎有你这样的。” “啊。”锦宁拉住他,急声道:“那我们再看看,还有没有更好的,我送你。” 她已经给他最好的了。 能从一众灵动可爱的花灯里,选出像他的,并兴高采烈地表达喜欢,就让他很开心了。 他不想看她着急,主动戳破:“不用,其实我不难过。” 锦宁迟钝回神,惊讶之余,故作生气地哼道:“好哇,阿昭也学会撒谎骗我了。” 她轻轻戳戳小猫花灯的脑袋,“坏蛋,白叫我紧张。” 凌昭看着,似乎也感受到少女柔软的指腹轻轻戳戳他的脑袋,不疼,古怪的痒。 万千花灯顺着长街铺展开来,流光迤逦,一直延伸到城东的新山神庙里。 山神庙外悬挂祈福彩灯,香客们络绎不绝,烟气弥漫,祝愿声说话声此起彼伏。 这庙宇还是锦宁第一次见,竟是建得如此恢宏气派。 孙名清为报恩,还真是下了血本。 还有这些供奉香火的百姓,叫她怪不好意思的。 当初她也只是路过此地,见有恶妖作乱,出手搭救,没想到过去几十年,这些知恩图报的百姓依旧为她供奉香火,编成故事传播美名。 神仙的修为主要源于信徒的供奉,她能有今日的厉害修为,全凭了他们。 “不行。”锦宁想得热血沸腾,她朝里头冲去,“我我我也去拜拜!” “等——” 她突然行动,滑溜地像水里的泥鳅,凌昭没能拦住她,亲眼看见她跑进庙里。 毫发无损。 他松了口气,后知后觉吓出一身冷汗。 山神庙里人头攒动,凌昭刚跟进去,还没来得及和锦宁说话,一转身的功夫,锦宁就没人影了,不知道被挤到哪去了。 他四处张望,喊出的名字如石沉大海,想起刚刚她说要去拜拜 神像,立刻往主殿的方向走去。 他来得尚早,锦宁还没到。 正欲退出,忽地瞧见那高台上供奉的山神像,竟生生停下脚步。 山神像头戴神冠,身穿华服,腰间璎珞环佩,衣袍隐隐有远山草木的纹理。 她面容秀美,却又不失冷肃,眉眼低垂,目光悲悯地俯瞰世人。 耳垂处,是一对鎏金羽饰。 凌昭无端联想起锦宁,他记得她也有类似的耳饰,只不过更俏皮些,是翠绿色的。 他虽不信仰神灵,但也知道在这山神庙想些旁的东西是不敬,若是山神动怒,朝锦宁这个胆大包天闯进庙内的精怪动手怎么办? 他暗暗后悔,急忙扼住念头。 见那供人跪拜求愿的蒲团就没有空过。 他又不自觉看向那神像。 真有这么灵吗? 反观另一边,锦宁没想到庙里这么大,加上人多热闹,走得晕头转向。 跟凌昭走散不说,绕来绕去,也没能找到放着神像的主殿的位置。 自己的地盘都能迷路,说出去简直笑掉大牙。 锦宁皱着眉头,决定走捷径,短暂用下本相的能力。 岂知她刚有所连接,就在识海内窥见烛火摇曳的寺庙,身姿挺拔的少年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心声传进她耳朵里。 “愿锦宁,岁岁无忧,平安喜乐。” 锦宁一怔。 犹如烟花在她心底炸开,她脑海一片空白,耳边似乎陆陆续续还有回声。 他不是讨厌神仙吗? 锦宁心底传来异样的情绪,是欢喜过头了吗? 好像又不完全是,酥酥麻麻的,她捂住跳得很用力的心跳,震得手都麻了。 她的心跳得好快呀。 直到有个负责洒扫的年轻庙祝路过,捡起不知何时掉落在地的小猫花灯,好心递给她。 她这才匆匆回神,点头道谢。 等她赶到主殿,凌昭已经走了。 或许是一直等不到她出去了,锦宁走出庙门,果然见到那抹熟悉的人影。 奇怪。 锦宁心里头乱七八糟的,理都理不清,她竟然还能从中品出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诡异情绪。 凌昭似有所感的回头,见她跑得脸红扑扑的,表情更是复杂,急忙上前问道:“怎么?遇见什么事了?” “没。”锦宁僵硬摇头。 坏了,她好像病了。 为什么凌昭一跟她说话,她就腿软心也慌,整个人晕乎乎的。 可这是祈福,不是诅咒呀。 她祝福一下他,他难道也会这样吗? 这时,她忽然瞧见他手里的红艳似火的花,整个人如遭雷劈,刚才还跳得欢快的心,嘎嘣一下就不怎么跳了。 指着花的手颤颤巍巍,“你,这!这花!” 凌昭道:“我见它被人折断丢在路边,顺手捡了,你若不喜欢我就——” 锦宁气都快不顺了,“没有不喜欢。” 借着花灯的光,她看清这并非是玄衡殿中种的红霏树上的花,而是普普通通的石榴花。 两者只是有点相似。 想到这,锦宁微微一怔,忽然想起一桩陈年旧事来。 32. 心乱 当年,锦宁向玄衡承诺,待她用红霏花酿出美酒,一定要给他送去一坛尝尝。 可惜后来她意外得知,原来玄衡并非天生仙体,而是身怀蛇妖血脉。 正因如此,所以才会幼时体弱多病,难以修行。 红霏花当属烈性,他若是喝了不仅会显出妖形,还会遭受烈火焚烧之痛。 此事乃是仙界秘闻,若再往深处想,恐怕牵扯出更多惊人的秘密。 这时凡间有座山头的妖怪闯了祸,锦宁急着抓它,只好书信一封,假称酿酒出了差错,不小心毁了在他殿中摘的红霏花,为表歉意送出厚礼。 他应当很失望,锦宁后来没等到他的答复。 她失信在先,也不好意思去找他。 况且两人结缘全在那红霏花上,抛开不谈,她虽年岁尚小,但掌管山野事务,是正儿八经的仙官。 而玄衡独守在宫殿,修为平平何等的不起眼。 哪怕有仙帝长子身份的加持,可若不是锦宁要借红霏花酿酒,不会知道他。 转眼一个百年,两个百年过去。 关乎他的消息,更多是从别的仙官口中得知,说他忽然悟道,修为突飞猛进,前日令天地变色的雷劫便是他引来的。 又说帝君赐了职位,专行惩恶之事,负责捉拿犯事作恶的罪仙,依据天条处置。 除此之外,不归城封印的魔族也受他看管。 不归城内的魔族不肯安分守己,常常试图冲破封印。 往往都是捉住罪魁祸首,以镇压为主。 那次不知怎地,他竟开了杀戮。 魔族的血从封印之地溢出,蔓延进人界,红霞似血,诡异血腥。 就连身处仙界的锦宁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颤栗的杀意。 她难以置信,这样可怕的杀意,残忍的行径,竟是出自那个安静内敛的小少年。 而她也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她心里五味杂陈,除了惊讶他的变化,更多的是一阵莫名的难过。 也是那日,她感受到在凡间一处偏僻的深山里,有人走进了废弃的山神庙。 目光轻轻望着斑驳的神像,如有实质落在身处仙界的锦宁身上。 她看不见他。 等她好奇追过去,便见一枝开得正盛的石榴花,被人搁置在台案上。 榴花吐艳,一树似火,在百花中最是同红霏花相似。 从山神庙到家还有一段很长的路。 凌昭怕她腿酸,背着她回去。 月上柳梢,三两颗星子缀在泼墨般的夜空,随着夜深,街上掌灯游玩的百姓越来越少,热闹气渐渐也散了。 锦宁趴在他背上,拿着花灯给他照路,许是心不在焉,花灯晃晃悠悠的,好几次撞到凌昭的腿。 想到那次的石榴花,或许是玄衡所赠。 她心情极为复杂,原本鲜明的厌恶与惧意,忽然又掺杂了以往有过的情分。 便有些扯不清的乱。 她搂紧了凌昭的脖子,“阿昭。” “恩。”少年脚步稍缓,侧耳认真听她说话。 锦宁:“……没事。” 其实就是想喊喊,毕竟不能说出来,而她一向是情绪挂在脸上,瞒不住事的。 她安静一会儿,又忍不住喊:“阿昭。” “嗯。” “阿昭。” “嗯。” 他也察觉她只是单纯想喊,所以并不问,只是一声一声地应,不厌其烦。 惹得锦宁趴在他身上,用力抱住他,像毛毛虫一样扭动两下,忽地高兴起来,“阿昭,你人真好。” 凌昭是玄衡的残魂,或许还是善良的那部分。 他很好。 很好。 比较没有意义,过去的事无法再提,她只想着,能和阿昭这样腻歪在一起,就很幸福。 而且,小猫花灯和石榴花,她都很喜欢。 凌昭怕她掉下来,再有分寸也不得不用手掌托住她的腿,手指摁进柔软的腿肉,异样的触觉令他面上飞快染上一抹红,“你别乱动。” “哦。” 锦宁老实了,实则只老实了一会儿,“阿昭,你这也有一颗小痣呀。” 她语气难掩惊喜,指尖轻轻点在他耳垂下方。 自从她上次发现他脖子上有颗痣后,就对此不知疲倦。 鼻梁上,脸颊处,她蠢蠢欲动,恨不得扒了他的衣裳细数。 果不其然,凌昭听见她喃喃道:“上次看你沐浴,你小腹是不是也有一颗小痣来着?” 凌昭猛地停下脚步,“你不是说你不记得了!” 关于被看光了这件事,他保持凶巴巴的态度。 锦宁心虚一笑:“哎呀,记得不多嘛,就一点点。” “只记得一点,就记住比芝麻还小的痣吗?” 锦宁道:“是你皮肤太白了,比我都白,它多晃眼呀。” 凌昭紧绷着脸,他又想起,他当时是待在水里,水波荡漾,她根本不可能看到。 “你……” 你是不是,是不是偷看我…… 锦宁听懂他的欲言又止,立刻义正言辞道:“阿昭,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怎么会偷看你身子呢!是你那时候慌得不行,恨不得跳出浴桶灭口,动作一大,我就看见了呀。” 怕他多想,特意补充:“你下面我可一点点一丢丢都没看到,不骗你!” “够,够了。” 凌昭被她说的无地自容,羞赧不已,脸红得几欲滴血。 锦宁离他这么近,好像被他身上冒出的热气烫住似的,脸也红红的。 她默默地趴在他背上,谁也不说话。 气氛慢慢变得尴尬起来。 “恩……”锦宁有点不习惯,绞尽脑汁,用晕乎乎的脑袋寻了个话题,“阿昭,你的痣是天生的吗?” 好蠢的问题。 “……很好看。” 好像不太合适。 她咬着唇,眉头皱起来,心说以往这样夸,阿昭都会很高兴,这次说不准—— 岂料,少年忽然将她放下来,态度冷硬:“你自己走吧。” 哎。 这段时间他对她照顾得太好,温声细语,关怀备至,而且很容易害羞脸红,导致她都忘了刚认识那会,他性子冷淡,还有点凶。 看他独自往前走,眼看就要没入茫茫夜色中,锦宁喊道:“你当真要让我一个人走?阿昭,你太过分了。” 锦宁有时候都不得不感慨她真是被凌昭惯得无法无天,倒打一耙也如此理直气壮。 片刻,凌昭去而折返,见她一张小脸写满了不高兴,冷冰冰的态度忽然就软了下来。 “你不该这样说。” “我哪样?” “不该说我……”他寻了个更恰当的词,“调戏我。” 锦宁惊讶道:“我没有。” 凭借多年看话本的经验,急迫解释道:“我没有摸你,没有亲你,没有抱你,也没有说把你绑到家里做媳妇,你怎能说我——” “不是只有那样才算!”凌昭打断她的话,在她不解茫然的眼神中,垂下眼帘,轻声道:“……你不懂。” 她不懂。 她是山野间的精怪,不懂人与人相处时的边界在哪。 她对他心生喜欢,这份喜欢极其浓烈,常夸赞,常亲近。 不是男女之情,但也远远超过朋友。 有时他也会想,她对他做的,是不是也对旁人做过? 如今这种念头愈来愈强烈,凌昭光是想,就觉得莫名的火气从心口一路烧到喉咙,又被生生截住,咽不下吐不出,烧得内里血肉模糊生疮流脓。 锦宁见他不知怎的,竟说得眼眶微微泛红,神情紧绷似乎在忍耐什么,不由得心下一惊。 她没当过人,确实不太懂调戏这种东西竟然还有细微的界限,原来她说的话,都……都在调戏他呀…… 这实属很抱歉了。 锦宁面皮发烫,“嗯,我以后不说了。” 他可别气坏了身体。 好在,她只对阿昭这样,否则别人一定会在背后偷偷耻笑她不知分寸罢。 顿了顿,她试探性地补充道:“……我少说点?” 总不能连个人都不能夸吧。 凌昭:“……” 他觉得自己变得更奇怪了,此事细想,归根结底是他太敏感,受不得她言语半分轻佻。 现在听她说日后少说或者不说,又觉得,又觉得火气不仅没消,反而胸口好似被人挖了个洞,冷风直往里灌,冰火两重天的难受。 他沉默良久,才抿着唇,轻轻点了下头,“……嗯。” 锦宁怎么听着他还是有点不高兴啊。 凡人真难懂。 “那你还背我吗?” 凌昭在她身前蹲下,“上来罢。” 锦宁欢天喜地趴上去,拍拍他的肩笑嘻嘻道:“好阿昭,你放心走吧,我是个懂礼貌的大大大好人,不会再调戏你啦。” 凌昭身体一僵,什么都没说。 花灯节过后的第三日,便是祭祀先祖祈求保佑,烧毁旧物避邪除祟的除厄日。 正因凌昭是在这日出生,被丧子之痛折磨得半疯的凌母捡回临水村,种种因果下,才会被村民们视为灾星邪物。 花灯节刚过,锦宁便着手准备给凌昭过生日。 她已经想好,就亲手做碗长寿面给他,讨个吉利。 为此,她特意去请来邻居王婶讨教,认真听记,然后,把厨房炸了。 场面堪比太上老君炼丹炉,火苗窜天,黑烟滚滚,王婶吓得脸色惨白,可不敢再教她了。 凌昭回到家,便瞧见焦黑如炭,墙面倒塌,还冒着缕缕黑烟的厨房,锦宁灰头土脸地坐在门槛处,脸上两道清晰可见的浅色泪痕。 起火时,锦宁被呛了个狠的,眼泪唰的就下来了,一说话,露出一口白齿,声音嘶哑得如骡子在叫。 “你回来了,我,我闲着没事,想学做饭呢,就是有点……出师不利……” 最后一句话,锦宁自个听了都心虚。 好在,凌昭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嗯,没事。” 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将扎在木门上的碎碗瓷片一一拔下来,似乎觉得锋利,又关怀地问她:“有没有受伤?” 33. 喜欢 锦宁下巴抵着膝盖,轻轻摇头。 “那便好。”少年嗓音清冽,锦宁却敏锐地捕捉到里面藏着的轻快笑意。 锦宁抬头看,果然察觉他的唇角上扬了一丢丢的弧度,恼道:“你笑话我。” “没有。”少年答道,唇角扯平,锦宁瞧着是不笑了,但分明是在忍着罢,笑意都快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锦宁被他这样看着,心又开始不受控制砰砰的跳。 自从阿昭在山神庙祝福过她之后,她就变得奇怪了,跟他对视,跟他说话,都会令她心跳加快,脸皮发烫。 就算他不在跟前,她只是想一下,也会如此。 是祝福呀,怎么却像下蛊一样。 “给。”凌昭从怀里摸出一盒香膏给她,“回来路上买的,去试试?” 他每次出门回来都会给她捎东西,瓜子糕点,新鲜果类,首饰衣裳和这种抹手用的香膏,从来没短缺过。 凌昭对她,丝毫没有节俭度日的概念。 他总是恨不得要将所有好东西通通捧到她面前般,对她好得过分。 “阿昭……”她话头忽然截住,硬生生将把夸他的悉数咽下,不能再调戏他。 又道:“以后别买香膏了,你上次给我买的我还没用完呢。” 她就算有十只手,到来年也使不完呀。 “好,那你——” 锦宁急忙摇头:“不缺不缺,什么都不缺。” 话音刚落,肚子就咕咕叫起来。 “……” 锦宁默默补充:“缺吃饭。” “好,我知道了。” 凌昭进到厨房,发现毁得夸张的不仅是吃饭用的瓷碗,案板上的刀都断成两半,煮饭炒菜的锅无一幸免,全部在底下烧出个洞。 周围有灵力残留,想来是锅里热油起火,锦宁慌乱出手,不曾想让情况更严重了。 凌昭暗暗叹气,是不是他回来的晚了,她饿得不行才自己做饭的? 脑海立刻映出锦宁摸着肚子,皱着眉头撇着嘴可怜兮兮的模样。 不禁令他心怀愧疚,厨房的锅被烧得没法用,他决定带锦宁去街上吃云吞。 锦宁很快收拾干净,手和脸都抹了香膏,气味极其好闻,她深深闻了几下,人也跟着高兴起来,眼睛亮亮的。 又听凌昭说去吃云吞,她心想阿昭真真是世上除师父以外,对她最最最好的人啦! 锦宁很喜欢吃街角那家做的云吞,皮薄馅大,拌料的调料据说是祖传的秘方,肉馅不腻不腥,瞧着晶莹剔透,吃起来更是滑溜柔嫩,还带着点脆感。 凌昭一贯是不怎么沾荤腥的,他对肉食常有股抵触厌恶,所以每次吃云吞都会要纯素馅,两人各点一小碗。 然今日给她点了满满一大碗,碗面比她脸都要大。 临近傍晚,吹起的风带些丝丝缕缕的凉意,不似正午那会闷热得令人透不过来气。 纵使如此,云吞热气氤氲,还是将锦宁的脸熏得红扑扑的,鼻尖沁出细密的薄汗。 凌昭今日在街上遇见了薛彦,听他说过几日就要离开滁州城,回青云观去。 薛彦遗憾锦宁没有去青云观拜师的打算,道她聪敏过人,又有着极高的悟性,若是能在青云观修行,肯定会有一番作为。 相识多日,薛彦并不知锦宁是想让凌昭去青云观,而并非自己。 他误以为锦宁被凌昭困住,故作不经意的向凌昭请求:“锦宁姑娘一向是听凌道友你的话,你不妨好好劝她,别看我是个愚笨不中用的,实则我师兄师父都修为高深,个个厉害着呢。” “在外面四处漂泊,她一个姑娘家,总归以后是要有自己的日子的。” 不仅仅是修道习法。 凌昭听出薛彦的言下之意,或许是觉得他碍事,心思不端正,会妨碍锦宁的修行。 凌昭自以为会感到愤怒,可并没有,他没有丝毫的脾气,竟还觉得薛彦的话有些道理。 从来都不是锦宁离不开他,而是他离不开锦宁。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见锦宁越吃越慢,咽得艰难,他问:“吃不下了?” “嗯。” “我来吧。” 他知道她不忍心浪费粮食,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瓷勺,将剩下的云吞飞快地吃下。 这不是他第一次吃锦宁吃剩下的了。 但锦宁却浑身不自在,尤其是看到凌昭用,用她咬过的瓷勺。 他他他他! 他怎么还含了一下! 锦宁鼻间忽然涌出一股热流,啪嗒滴在衣襟。 “流,我流鼻血了。”锦宁倏地起身,捏着鼻子惊慌失色地朝家跑去。 都怪她胡思乱想,她真是没脸见阿昭了。 好在阿昭并不知她流鼻血的真正原因,以为是天热上火所致,还给她买了降火的凉茶。 锦宁记着他的生辰,第二日又用凌昭收拾好的厨房,继续捣鼓长寿面的做法。 有了前车之鉴,没再用灵力,而是老老实实按步骤来。 起初不是面切得太薄容易碎,就是火候没把握好导致糊了。 但试了一两次,锦宁便琢磨出门道,做的长寿面有模有样。 很快便到了除厄日这天。 相传夏日暑气蒸腾,暗处容易滋生邪祟依附旧物,百姓会将旧物和驱邪的桃叶混在一起燃烧。 还会在日暮西山之际,在家门口焚烧纸钱,一来祭祀先人寻求庇护,二来给些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积攒善业。 街头巷尾烟气缭绕,天色愈暗,那些随风摇曳的火苗却愈显眼,不断扭曲,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风呜呜的,如同鬼哭狼嚎。 凌昭能看到一个个瘦长的鬼影在路上飘荡,却很少见有化出人脸的。 都是些虚无缥缈的游魂。 不伤人,只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牵挂锦宁,怕她在除厄日受到影响。 今日本来也决定在家陪她,可锦宁怎么说也不愿意,还神秘兮兮说要做件大事,他留下只会影响她。 态度极为强硬,凌昭拗不过她,但临走前布下结界,将整间院子罩住,路边的孤魂野鬼不会闯进来。 凌昭初进院,便闻见淡淡的饭香。 锦宁时刻掌握他的动向,听见动静后立刻从屋里迎出来。 多亏她今早偷偷往他身上施了个符咒,他刚动身回家,她就在厨房起火做面。 否则等他到家,面都软趴趴的不能吃了。 “阿昭,你先闭上眼。” 锦宁踮起脚,捂住他的眼睛,认真道:“我说什么时候 睁眼,你才能看。” 凌昭轻轻的“嗯”了一声,很是听他话,须臾又问她:“可我怎么走路?” “你听我的。” 眼前一片黑暗,他听见少女神气十足的笑道:“阿昭,现在你要往前走啦……往左边移一点点,走偏了……” 她没他高,从旁边捂眼睛也很费力,很快,就从捂眼变成了捂脸,温热的手掌覆在面上,凌昭的身体一僵。 “抬脚,要过门槛……” 他失神之际,没来得及抬脚,被绊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 耳畔传来少女的惊呼声。 凌昭急忙稳住身形,没有摔倒。 锦宁拍拍胸口,心说差点好心办坏事了,再看少年,她的手覆在他面上,根本捂不住他的眼睛,透过指间,她瞧见少年轻轻颤动眼睫。 乌密的眼睫好似小刷子,划过锦宁柔软的指腹,好痒。 哪怕险些摔倒,少年仍是闭着眼睛。 “阿昭,你……你好乖哦……” 耳边传来锦宁极轻的一声感叹,凌昭的脸有些热,忍不住快点步入正题,问她:“……你想要我看什么?” “哦哦对。” 锦宁回过神,既然他这么听话,也没有遮挡的必要,她换成牵他的手,慢慢将他引到桌边。 “睁眼罢。” 凌昭照做。 映入视线的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面条略微粗些,瞧着口感筋道,放了青菜鸡蛋,还有一点葱花和辣椒段,汤水不腻,清汤中飘着辣香。 凌昭抬头看她,眉头轻皱,眼神带着迷茫,“给我做的?” 是了,应当也没有旁人。 眉头舒展开来,“谢谢。” 锦宁还是第一次发现阿昭还有迷糊的一面,刚冒出笑意,转念一想,他这样是不是因为从来没过过生辰。 是这样的,凌母待阿昭很好,但大多时候,都将他看作那个没来得及长大便夭折的亲生孩子。 她还生着病,又怎么会记得阿昭的生辰呢? 锦宁鼻尖发酸,笑不出来了,“阿昭,今日是你的生辰呀。” 凌昭微微一怔,喃喃道:“我……生辰……” 他知道除厄日是什么日子,消除邪祟,避免灾厄。 他也知道,冠在身上的灾星污名因此而来,可他从没想过,会有人给他过生辰。 锦宁将悲春伤秋的念头通通从脑袋里甩出去,整理好心情。 她咧开嘴,真诚笑道:“阿昭,生辰快乐!我祝你长命百岁,百事顺遂!” 句句都是真心。 她要他欢喜,要他顺遂,要他长命百岁! 凌昭说不出话。 他是不祥的日子降生的,生辰那日遭受的恶意只会更深,世人除邪祟,黄纸燃火蔓延大街小巷,似是汇成人间流动的河流,他远远望着,能想起的也只有苦难。 可她却为他亲手做长寿面,眉眼弯弯,对他道一声生辰快乐。 这一刻他心神俱颤,滚烫的欢喜涌上来,犹如拨云见日,破开迷障。 多日困扰他的问题终于寻到答案。 他知晓自己为何会变得奇怪,而且明明知道要敬重她这个救命恩人,却还是屡次越界。 原来,他竟是喜欢她的。 他喜欢她。 34. 苦涩 他刚尝到识清心意的欣喜,顷刻间,恐惧便如汹涌浪潮拍岸,重重砸在他心上,漫开苦涩。 他知晓了这段时日一直在怕什么。 自打从雾隐山离开,他总是害怕。 无论是薛彦,还是陆观云,亦或者那日在茶楼对纠缠锦宁的陈家公子。 都比她站在她身边顺眼的多。 他待在雾隐山独自活了这么多年,就像藏在潮湿处的虫子,一旦见光,便会遭受抽筋扒皮般的苦楚,曝死在烈日底下。 他怕她见过芸芸众生,再观他,会觉得不过如此。 最怕的,莫过于觉得他也不过如此。 像在是急湍的河流,捡到一颗被水侵蚀坑洼残破的怪石头,她觉得有趣,拿在手里视如珍宝。 可这样一颗怪石头,能用来做什么。 当装饰,肯定是不够格的,当玩意放在手里把玩,不圆滑的那端会硌痛手心,什么都不当,就放在桌上,又跟周遭摆设格格不入,是个另类。 是留之无趣,弃之可惜。 等她过段时日失去兴致,觉得碍事,就会随手将它丢出去。 一颗石头而已,丢在哪里都无所谓。 而且,凌昭很清楚。 锦宁不会喜欢他。 她不会喜欢他的。 从开始就是注定的,她心疼他的遭遇,可怜他一个人孤苦伶仃,无所依靠生活在雾隐山。 她心软,所以来陪他。 她是出于道义,出于仁慈。 可世上可怜的人那么多,她见到路边乞讨的孩子也会伤怀落泪,施以援手。 他从来不是唯一。 凌昭心中苦涩,眼里那碗长寿面也在朦胧水光中渐渐模糊。 锦宁一惊,她想过凌昭会感动,但也没想过他会感动到落泪。 少年眼尾泛红,浓密乌黑的眼睫像沾了水的蝶羽,湿哒哒的,晶莹的泪珠顺着脸划下来,一滴未落,下一滴又从眼眶流出来。 “阿昭,你你你别哭呀!” 锦宁手足无措,找遍全身都没找出来一条手帕,急忙捏着袖子去给他擦眼泪。 她最见不得人落泪,此刻也跟着红了眼眶,软着调子安抚他。 “你别哭,以后我每年都给你过生辰好不好,今年不止长寿面,还有我亲手缝制的香囊,你要不要看看?” 她快步去妆台打开小柜,取出一个黑色香囊,捧到他面前。 献宝似的,哄哄他。 “喜不喜欢?” 少年落泪后,眼睛红红的,白皙的皮肤也泛起淡淡的红。 目光触及她手中香囊的那刻,生生将欲要落下的眼泪悉数憋了回去。 脑袋卡壳了一下,少年怔怔问道:“……香囊?” 他嗓音发哑,还带着重重鼻音。 锦宁心说这生辰礼可真好用,一下就止住了泪。 “嗯,你喜欢吗?” 她满眼期待,双眸亮晶晶的,犹如盛满璀璨的星子。 “好。”凌昭哽住,下意识强调:“……很好。” 实话说这东西算不上香囊,巴掌大小,边缘针线粗糙,其布面绣着花花绿绿一团团难以分辨的图案,下面缀着墨蓝流苏。 “我很喜欢。” 凌昭是真的很喜欢,这是锦宁亲手为他做的,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认真细看,还真分辨出来锦宁绣的是什么。 指着那些歪歪扭扭拼凑在一起五颜六色的图案。 红色的。 “这是花。” 绿色的。 “这是草。” 长长的褐色。 “是树。” 最上面的白色。 “是云。” 话罢,他抿唇,不确定地问:“我说的对吗?” “对对对,可太对啊,阿昭你懂我,你是真的喜欢呀。” 凌昭也有些高兴,矜持地点点头,“嗯。” 如此简约又不失趣味的生辰礼,他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喜欢。 听他这样说,锦宁快骄傲坏了。 世上只有阿昭懂她,不像别人只会嘲笑她的眼光和别出心裁的设计。 犹记得当初,她认真将山神居装饰一番,来做客的仙官们都面露难色,坐立难安,没待一会儿就匆匆离去。 她的师父直白告诉她,去找个仙侍帮忙吧,一个人别把日子过得这么苦命。 白岐就是这样进山神居的。 那日刚进门,就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冲着她的布置如唱戏般咿咿呀呀扯了一嗓子。 自打那之后,锦宁就发现,她眼光确实不太好。 幸好这次的香囊凌昭很喜欢。 “阿昭,你快吃面吧,待会凉了不好吃。” “嗯。” 他在她满怀期待的目光中,坐下尝了尝她亲手做的面,如实夸道:“好吃。” 是他平生吃过最好吃的面了。 凌昭险些又掉下眼泪。 此时少年面上泪痕已干,但眼睛又热又涨,不适感极为明显,他碰了碰眼皮,没肿,但一想到刚刚掉泪的狼狈。 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难堪。 他确定心意后,每件事都能随意牵动他的情绪。 士为知己者容,他怎么能在她面前落泪? 他看不见自己,脑海勾勒出这张脸落泪的模样,表情有没有夸张?五官有没有扭曲? 他看起来,是不是冒着傻气? 太滑稽了,凌昭悲哀的想。 锦宁不知道他在胡思乱想,给他过完生辰,又说了好多话直到困得睁不开眼才回了房。 她刚睡下没多久,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夹杂着巷子里此起彼伏的犬吠声。 “锦宁姑娘,锦宁姑娘!” 她急忙起身,穿上外衫出门,正好遇见跟她同时出门的凌昭。 “找我的,我去看看。” 已是深夜,除厄日已过,空气里的烟味已经察不可闻。 锦宁打开门,借着灯笼照出的光,见是孙名清宅子里的管家。 管家急得满头大汗,急忙表明来意:“姑娘,我家老爷病得快不行了,求您去看看他吧。” 什么! 锦宁知晓此事十万火急容不得耽搁,点点头,立刻动身:“好,我随你走。” 她全然忘了身后的凌昭。 少女置身灯笼下的暖光,神色严肃,刻不容缓,饶是凌昭,也很少见到她这副模样,他仓惶开口:“锦宁。” “阿昭,你先睡,我——” 说话间,她已迈出家门,匆匆踩上马车。 “我陪你!” 凌昭喊道,他三两步追上她,跟着她一同钻进马车内。 锦宁顾不上他,看向孙名清府里的管家,担忧道:“怎么突然病了?我前些日子去见他,他身体还是好好的。” 话音刚落,锦宁忽然想起来,如今孙名清年事已高,早也不是当初那个皮实的,能够在恶妖的折磨下强撑着一口气等她救下的年纪了。 有时候,病倒就是一下子的事。 她的心倏地一紧。 管家抹了把泪,道:“老爷年轻的时候为朝廷奔走操劳,身子骨一直不大好,那日姑娘刚走,老爷就咳血了。” “花灯节那天,老爷早做准备,要亲自去庙里给姑娘……祈福,可还没走出门,人就晕过去,大夫说,说这次怕是撑不住了。” 老爷清醒的时候,曾跟他交代,此事万万不可惊动眼前的人,他虽然不清楚具体缘由,但也隐约能察觉到,眼前这位姑娘身份的特殊。 世上有鬼神,没准这姑娘便是会法术的仙人,会将他家老爷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事实上,他仅仅猜对了一半。 锦宁下意识将背贴紧马车,像是寻了某种支撑,让她深深地呼吸。 车轱辘重重碾过青石板的路,离孙家大宅越近,她的心情就越沉重。 凌昭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垂下眸,生辰带来的欢喜与苦涩悉数消散,取之而来,感她所忧,感她所伤。 也就是这夜,他见到了锦宁口中的朋友。 这个一直让他好奇的人,竟然并不年轻,他垂垂老矣,面生褐斑皱纹,紧闭双眼躺在榻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将死之人的气息。 他太老了。 老人的眼角有些湿润,他陷在梦魇中,虚弱的蠕动嘴唇,发出模糊微弱的几个音节。 阿宁,阿宁……阿宁…… 凌昭听清了,他喊的是锦宁的名字。 孙名清还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喊她的,后来,他就不喊了,尊尊敬敬称呼她为仙人。 锦宁看着孙名清这副模样,心里悲痛不已。 他不会痊愈了。 他的身上已然有了死气,如管家所说,快不行了。 “孙名清,孙名清,我来看你了,你醒醒啊。”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孙名清从梦魇中挣扎醒来,睁开双眼,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缓缓看向锦宁。 紧跟着,又看见在她身旁站着的黑衣少年。 他视线微滞。 凌昭察觉二人有话要说,轻声道:“我出去。” 长夜漫漫,离天明还要很久。 凌昭出门后便守在廊下,眼神虚虚望向远处。 睡前的悸动欢喜,此刻都随着夜色渐浓缓缓沉向心里最深处。 少年静默得像没有生命的石像。 孙名清,凌昭在滁州城听人提过他。 据说他聪慧过人,十七岁考取状元,入朝为官,二十岁晋六部尚书,二十五岁入阁拜相,到了六十岁功名身退告老还乡。 仕途无阻,官运亨通。 若说他此生唯一的可怜之处。 便是他幼时被恶妖抓去,关在妖窟被折磨多日,最后还险些丧命于恶妖口中。 而那次,相传是天神降临,救下了他。 35. 长生 屋里烛光摇曳,孙名清气息微弱。 “他,是和仙人一样吗?” 锦宁点头,又轻轻摇头。 如果预知的未来被扭转,凌昭回不到仙界,他会待在凡间,直到变老死去。 “原来,原来不是……” 原来同他一样,只是个寿命短暂的凡人。 他注意到少年袖口绣的符文,那是修道之人常有的标志。 若是他也有踏入修行的潜质,是不是也可以…… 孙名清心里百般滋味难以诉说,“我死后入轮回,到了来世……仙人能否……来见我一面?” 他年少时痴心妄想,欲引仙人垂怜,后来年岁渐长,看着染白的鬓发,苍老的面容,知蜉蝣无法同仙人并肩。 他等她从年幼到青年,从青年到白发苍苍,寿命将尽,才有这寥寥几面。 锦宁没有说话。 他也从沉默中寻到答案,勉强撑起一丝笑意,“是我强求了。” 锦宁眼眶发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抱歉。” 凡人寿命自有定数,她做不到违背天规,为一己之私搅乱凡人命数。 而孙名清并不是她第一个送走的凡人。 犹记得第一次,她是何等的不知所措悲痛万分。 她在地府查到对方转世的下落,并找了过去,可对方性格和前世截然不同,并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 她那时就意识到,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有真正的来世。 所以锦宁告诫自己,不能对凡人交付太多感情,否则等人死后必遭反噬。 她痛了很多次,不想再痛了。 可怎么,见得的次数这么少。 孙名清死之将至,她还是好难过。 “不必难过……”孙名清气息微弱,“仙人送我一程,已了无遗憾。” 仙人呐。 仙人呐! 我观仙人如明月,仙人观我若蜉蝣。 朝生暮死,尔尔一瞬。 锦宁静守在他身旁,直至他最后闭上眼,再无生息。 宅院里满堂白布缟素,唢呐呜咽悲鸣,祭拜者身着缟素,哀恸痛哭声响彻灵堂。 孙名清下葬后,管家将他早些年交代的东西交给锦宁。 在一众贵重物品中,锦宁一眼瞧见她送给他的玉。 玉是再普通不过的玉,甚至外有残缺,中有裂痕,是锦宁在山野间捡到的废料。 她喜爱那如根脉的裂纹,也不觉得残缺是丑陋,所以留在身边。 是年幼的孙名清主动向她讨要。 小孩子涨红了脸,喊道:“你把这块玉给我,以后,以后等我做官发大财,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给你数不尽的金银财宝。” 她忍俊不禁,把玉给了他。 而这块玉,是她赠给他唯一的东西。 后来,孙名清官至宰相,果然以数不尽的宝物报答她。 可惜她并不需要。 只留了几日便走了。 现下再看到这块玉,锦宁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度夺眶而出。 孙家的马车停在家门前,锦宁下了马车,眼眶还是红的。 “锦宁……”凌昭欲言又止,看着她哭得红彤彤的眼睛,心好似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厉害。 锦宁道:“阿昭是想问,你的血能治病救人,我为什么不用吗?” “是。” 他虽嫉妒那孙名清,也对她和孙名清的交情充满疑问,可更不愿见到她难过落泪。 她若是向他讨血,他不会有半分犹豫,会立刻割肉放血。 可她没有。 锦宁现在的身份是山野精怪,她无法直接告诉他,干扰凡人生死,是为天道所不容,就算孙名清活下,后面也会付出比死去更难抗的代价。 “抱歉。” 她摇摇头,不能说。 凌昭:“你和他,是如何认识的?” 闻言,锦宁心头一紧。 他到底还是察觉异样了。 她一个小小的精怪,能离开雾隐山去滁州城,谎言就够拙劣的了。 若是撒谎去到那天子脚下,万里之外的京都,那可真真是漏洞百出,傻子才信。 “我我……”锦宁编不出来。 糟了,凌昭不会顺藤摸瓜,发现她就是几十年前在滁州城救人的神仙吧。 事实上,凌昭确实怀疑过,可很快便打消了念头,他用灵力探查过的,锦宁就是个山野间化形的精怪无疑。 况且,天上的神官怎么会无聊到,扮成精怪来戏耍他这个毫无用处的人。 “我不想说。”锦宁抗拒道:“阿昭,你不要问了。” “锦宁。”他咬牙喊道,为她有所隐瞒,忍着一腔怒火。 可不过瞬刻,怒气全变作了哀怨,他红了眼眶,“你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说呢? 是因为他们的关系不够亲密吗? 凌昭终究还是妥协道:“你不说,也罢,我不逼你,只是我如今想问你,若我要去青云观,你待如何?” 他改变主意了,他不要做她命中的过客。 他欲求长生,欲跟她同眠同死。 锦宁诧异道:“你不是……” “就当我又想去了罢。” 他道:“你只用回答我,倘若我去,你待如何?” 青云观是个好去处,能够保证凌昭后半生不再漂泊无依。 而且极重要的一点,是凌昭所修功法太过激进,是那姬无名为剜取灵核,根本不顾他的身体,以极端强悍的手段强行催熟的。 他根基不稳,行一步差错就会入魔。 锦宁为他想好了一切,而等他在青云观安稳下来,她就会离开。 思及此,她突然发觉对凌昭说以后每年都给他过生辰,是何等不负责的承诺。 她打起精神,故作无事的笑道:“我当然会陪你一起去,只是我的身份,恐怕……” “无妨。”凌昭打断她的话,态度坚决,“我有办法,不会叫你被发现。” “好,好啊。” 锦宁很快就知道了他所说的办法是什么,竟是将日月双轮中的日轮送给她。 这等高级法器,莫说在蜃境中就认她为主,会帮她遮掩气息,就算有人练成火眼真睛察觉异样,它也能及时保护她。 基本上,也没人会伤一个草木灵气化成的精怪。 锦宁摸着手腕上的银镯,将拒绝的话默默咽了回去。 先让他安心,日后再想法子还回去便是。 这段时间锦宁一直和薛彦有所联系,哪 怕他已经离开滁州城,她也能根据他留给她的消息找到青云观。 次日清晨,锦宁和凌昭二人便收拾行囊,准备前往青云观。 陆观云送他们出城,爽快笑道:“待我找到属于自己的道心,若是有缘,再同你们在青云观相见。” 她已不困于执念,如今谈吐轻快,人也变得明净敞亮。 “还有件事得告诉你们,青云观外有片桃林,里头布下了阵法,会让人陷入幻境,我呀,就是回回看自己碌碌无为一生,修道修不成,过不了执念那一关才屡次失败的。” 她挠挠头:“这丢脸的事,我都不敢叫我爹知道,否则他又该借此理由给我张罗婚事了,总之,祝你们顺利!” 锦宁谢过她的好意,告辞离开。 除去最热的正午时分,锦宁和凌昭大多时间都在赶路。 离开滁州城,向南行百里。 翻山越水,踏过稻田间的土路。 日暮西山,暮霭沉沉。 锦宁折了枝柳条,一路耍剑般东抽西刺,如话本里仗剑行天下的女侠,抬起下巴骄傲地哼哼两声。 空气湿热,停在叶尖的蜻蜓满天飞。 察觉到凌昭脚步放慢,身体僵硬,锦宁凑过去,“阿昭,我腿有点酸,要不要歇歇。” 她生龙活虎的,哪是走累了,分明是在体谅他。 凌昭没戳破,摇头:“我没关系。” “哦。” 关于凌昭怕蜻蜓这件事,还是锦宁后来察觉到的。 谁能想到,他那么冷静稳重的性子,居然会怕夏日最常见不过的蜻蜓,严重到只是看见,就会面色煞白,身体僵硬。 见他垂眸,始终看着脚下的路,连呼吸都发颤,却不愿中途休息拖累她。 这怎么能是拖累呢? 她歇歇也没关系的呀! 锦宁心软得一塌糊涂,变出四只青鸟,在空中用力扑腾着翅膀,将那些蜻蜓统统赶跑。 凌昭嘴唇动了动,“多谢。” “客气什么!”锦宁拍拍他的肩,豪气万丈道:“阿昭你放心,有我在,一只蜻蜓都碰不了你的身。” 她话音刚落,凌昭便觉得左右肩膀一沉,原是青鸟们赶走蜻蜓后并未消散,而是左右各两只站在他的肩上。 鸟毛蓬松,肥嘟嘟的身子,豆子大小的黑眼珠,歪着头,认真听着周围动静。 刚有蜻蜓飞过来,它脚一蹬,扑过去,装模作样就要啄它,吓唬得蜻蜓飞走了。 如锦宁所说,四只青鸟护法,十分尽职尽责保护他。 凌昭的脸无论朝那边扭,都会蹭过青鸟圆滚滚的胸脯。 他僵在其中,哭笑不得。 少年唇角勾起很轻的笑意,他欢喜中又带着羞赧,“为何,变作我变过的模样?” 和幻境里他变的鸟儿一样,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从旁观视角看的原因,竟看这些青鸟更加圆滚滚的可爱讨喜。 “当然是喜欢呀。”锦宁不假思索随口答道,她指尖点点青鸟的脑袋,毫不掩饰对它的喜爱。 凌昭心中欢喜。 少年垂眸浅笑,笑得极为腼腆。 锦宁也顾不得看鸟了,眼里全是他,一时走不动道。 她不争气地捂着胸口,心说又来了。 又又又这样! 36. 委屈 半月后,两人抵达青云观山脚下。 进入陆观云交代的桃林里,日光透过叶间落下斑驳的光,这里不似云雾缭绕难见日光的雾隐山,路线错综复杂,稍有疏忽便到了断崖险地。 锦宁和凌昭顺利走到半山腰,青云观近在跟前。 “小心些。”凌昭叮嘱道,同锦宁拉近距离。 阵法还未开启,还不能掉以轻心。 锦宁点点头,这种阵法只针对有修行潜质的凡人,主要是问道心看有执念否,跟飞升成神遇见的考验差远了。 但这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锦宁并不放在心上。 见凌昭这般紧张,她知道他是怕会突发变故危及她。 一个精怪入道观,外人听来,多少有点拎不清自己的能耐了。 哪怕做过万全之策的准备,临到关头,凌昭还是生出犹豫不安。 锦宁刚想开口安抚,前方倏地刮来一阵狂风,卷起尘土碎叶,迷得人睁不开眼。 阵法开启。 闭着眼的锦宁心说她倒要看看,自己最害怕的是什么? 她睁开双眼,在一片白茫茫的强光中,渐渐分辨出一道熟悉的人影。 清冽疏离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你来见我,只是为了说这些吗?” 锦宁头皮发麻,心想这确实很可怕了。 青年身穿素白雪袍,玉冠束发,姿色欺霜赛雪,他并未配剑,却遮掩不住身上的肃杀之气。 锦宁腿还没来得及软,就有人扯着她的袖子,光明正大的哭丧道:“锦宁,你快替我说说话呀,他不是跟你关系一向交好的吗?” 锦宁很想把他的手扒拉下来,告诉他那只是以前,现在两人关系很糟糕。 哭闹的少年是凤凰族的少主叶岚烛。 凤凰族子嗣难得,叶岚烛在族内辈分最低,从小就被家里人百般呵护,从没吃过苦,非梧桐不栖,非灵露不饮。 是锦宁见过最娇气之人。 眼看儿子成年了还没一点出息,凤凰族族长一狠心,把他扔给玄衡,还放下生死不论但求成才的狠话。 明眼人都知道,凤凰族长的这番狠话就是吓唬吓唬,哪能真让他出个好歹。 但叶岚烛当真了,拉过来锦宁求情。 说什么? 说玄衡殿下呀,虽然咱俩好长时间不联系,但你看这事闹的,能不能通融一下,把叶岚烛赶走吧。 锦宁喉咙发紧,哑了。 面对玄衡步步紧逼的质问,那时她是怎么做的,很卑微的表示打扰了,拉着叶岚烛就跑了。 也许是和凌昭相处久了,他体贴温顺安静无害的模样,消磨掉她对玄衡的一大半的恐惧。 她直面看向那骇人的煞神玄衡,不悦道:“什么叫做我来见你,只是为了说这个。” “我平日里倒是想见你,可你眼光颇高,脾气贼臭,凶得要死,我哪里敢出现在你面前。” 借着这幻境,她也好一吐为快,说出积攒在心底的委屈。 正因为曾经两人交好,后来关系疏离才最令人难受。 这玄衡一点点都不好。 他没有阿昭好。 阿昭从来不会冷冰冰的跟她说话。 “你怎知,我没有去找过你?”玄衡冷笑。 眨眼间,他似乎又变成那个站在树下孤零零的少年,眼神透露出悲伤,定定地看着她,唇角勾起自嘲冷笑:“是你……” 幻境破开,眼前的一切没入白光。 她最后看见记忆里冷漠的人笑容惨淡,薄唇轻启开合。 “是你……不要我的……” 锦宁惊诧地瞪大了眼。 白光散去,她回到了桃林。 * 雾隐山暑日潮湿闷热,阴暗处滋生邪祟,黑雾凝聚,长出人手,扒住墙缝从墙里钻出来,在散发着恶臭的房间不断拉长成竹竿般细长的人影。 三两只围着角落里那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孩子,细长指甲勾起一处衣角,见底下是细嫩皮肉,兴奋得牙齿打颤。 咯吱咯吱像老鼠啃咬东西。 古怪的血香引来它们,它们确实打算要吃了这孩子。 咧开嘴巴直到耳根,如蛇信子般的长舌还没舔到那香甜的血液。 几道被火燃烧的黄符纸便先贴到它们身上,烧成滋啦啦的几缕黑烟。 浑身是血的孩子睁开眼,眼神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稳重。 他咬着牙动了动,没能顺利从地上爬起来,不是没力气,蛊虫在皮肉下肆虐,疼得他生不如死,恨不得自尽。 之所以无法起身,是因为姬无名嫌弃他按照凡人修行的法子太慢,生生打断了他的骨头,用蛊虫吊着他一口气不至于死了,来激发一个孩子最大的潜力。 就像捏一团泥,为了满意无所不用其极。 这是凌昭幼时常经历的。 他闭眼,熟练地念动法诀,将筋脉重连骨头重接,片刻,扶着墙从地上起身。 头晕,胃里绞痛恶心。 凌昭费力地朝外面走去。 雾隐山林间暮霭沉沉,残阳如血,有大妖被血香吸引而来,树木倒伏,地面颤动,越来越逼近。 为它引路的乌鸦躁动嘶叫,从四面八方的林子破空而来,盘旋在小院上空。 殷红的眼睛锁定从屋内踉踉跄跄走出的小少年,有几只没抗住诱惑,急急俯冲下来,意图饮血啄肉。 还没靠近,就撞在看不见的屏障上,被灵力震成一团团血雾。 同伴的下场震慑到上空的乌鸦们,它们不敢贸然靠近,全围聚在一起,等待大妖前来杀了小少年,好让它们也捡着剩肉残羹。 凌昭浑身是伤,手捂不住,亲眼瞧着血越流越多,衣裳被血泡得发黑,身后地面拖出长长的血痕。 姬无名知道他的血宝贵,但从来没有珍惜的概念,甚至故意伤之,引来各路的妖魔鬼怪。 就像在磨炼一只蛊虫,死了也没关系,足够强才可以。 凌昭抬起手背抹掉脸上的血,触及到柔软的左半张脸,他微微一怔。 这个时候,他的脸还完好无损。 想到锦宁,他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 若是有张好皮囊,跟她并肩会相配许多。 凌昭眼睫微颤,心底无声咀嚼起恶毒的念头。 不等他深想,幻境见他危机四伏仍无动于衷,知晓这不是他最怕的东西。 黑压压的鸦群和林间咆哮疾走的大妖尽数消失,周遭一片死 寂。 这时,从篱笆墙外,忽然飞进一只泛着莹莹绿光的竹编蜻蜓。 朱砂作目,活灵活现。 凌昭眸光轻颤,下意识便低下头去。 竹蜻蜓扇动羽翼,在院中飞了两圈,似乎没找到想要找的人,它停在半空,瞧见浑身是血的小少年,好奇地朝他飞来。 “……不。” 凌昭脸色煞白后退,藏在心底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他摸着自己完好的脸,心底恨意突然压过恐惧。 他伸手抓住那竹编做的蜻蜓,听见竹条在掌心断裂的轻微细响,以及微不可察含着疑惑的稚嫩少女声。 “师父?……” 凌昭目眦欲裂,用力捏碎了它。 幻境消失。 他尚在桃林,凌昭下意识抬手去摸,触到质地冷硬的面具,指尖微微痉挛。 锦宁凑过来,兴致盎然:“阿昭,你在幻境看见什么了?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她可是在幻境直面恐惧,吼了玄衡一顿,痛快解气。 虽说玄衡的话让她摸不着头脑。 “梦见了以前的事。” 锦宁的笑僵在唇角,严声厉色道:“打住打住,不许想了。” 凌昭摁着面具的手默默施力,试图隔着面具碰到里面狰狞崎岖的皮肉。 “也没什么不好的。” 少年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锦宁却敏锐地从他眼神中察觉到兴奋。 欣喜癫狂,蠢蠢欲动。 有什么念头在冒尖发芽。 锦宁紧张地握住他的手,“阿昭,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们现在就很好呀,未来也会圆满的。” 你可不要变坏呀。 当她视线触及他因毁容不得已常年佩戴的面具,心一颤,苦涩道:“我……” 安慰的话此刻显得虚伪,她轻轻抱住他,“阿昭,阿昭,不要想了。” 她可怜他受过的苦。 直到脑袋被弹了弹,少年嗓音含着笑,“是要为我哭吗?” “这不说的废话吗?”锦宁撇着嘴小声嘟囔,抬头瞪他,见他神色恢复如常,唇角微微上扬,笑得腼腆,哪里还见刚刚那副古怪兴奋的模样。 原来是错觉吗? 那她主动抱住他,岂不是像是在吃他豆腐,占他便宜。 凌昭见她呆愣愣的,还保持刚才的姿势,双手抱住他的腰,奇怪道:“怎么?” 少女眼神犹豫不定,小心翼翼地问他:“阿昭,我要是经常调戏你,你不会叫我对你负责吧?” 若是从前,他定是扳起冷脸叫她撒手,念叨成何体统不合规矩这类的话。 可自从识明心意,他巴不得她这样的亲近。 离得这样近,他似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混杂着熟悉的皂香。 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的吃穿用度,皆是由他亲手置办。 怎能不算夫妻? 少年忍着欢喜,神色如常,低声道:“……你觉得呢?” 锦宁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就是不用,谢谢你阿昭,你人真好,还白白叫我调戏。” 凌昭额角青筋跳了跳,冷声道:“撒手。” “哦,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