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宋》 第一章 明道宫 秋风飒飒,日暖斜阳,傍晚时分,大宋淮南东路亳州卫真县(后世鹿邑)的明道宫处正是光影交错、气爽温煦。 非只如此,此时此刻,这座同时具有庙宇、行宫属性的庞大建筑群内,到处都能见到全副武装的兵丁与身着朱紫的贵人,眼见着不知道有多少大宋文武大臣正于此处屯驻。而其中,位置最高的后殿小山所在,更是防备严密,秩序井然,远远望去,竟然能看到有数面三旓龙纛迎风招展。 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这玩意叫做金吾纛旓,乃是天子大驾专用,龙纛在此,则意味着赵宋官家也在此处。 如此情形倒也不能说罕见,毕竟嘛,大宋朝的官家们一直有笃信道教的传统,之前那位大宋官家更是号称道君皇帝,而此处道祖本庭所在的明道宫也是真宗所建,那么有大宋官家亲身至此来做祭祀,似乎也属寻常。 不过,和当年真宗皇帝前来此处祭祀道祖后的盛况不同,此时此刻,这座皇家园林中的气氛却不免有些凝重和严肃……全副武装的将领、士卒数量未免也太多了些,而素来喜欢舞文弄墨的大宋文臣们也都没有半点游兴,反而三三两两相见小酌之后,忧色难掩。 当然难掩! 且说,自靖康以来,金兵南侵,二圣北狩,各地也叛乱不休,大宋便事实上陷入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亡国之忧绝非妄言。 而更让人糟心的是,值此危难之际,大宋朝那位刚刚登基才两个多月的赵官家却也出了一遭无端祸事——赵氏素来重道,故数日前,这赵官家的仪仗行经此处往南面淮甸预备抗金之时,不免要顺道参拜这明道宫的道祖李耳,然而这位年轻的赵官家在参拜完毕后,游览这园林景色时居然当着数百文武的面一头栽入了这明道宫左近的九龙井中,然后昏迷一时! 当然了,只是昏过去而已,赵官家隔了半日便醒了过来,两位宰执也都探视过了。 可问题在于,年轻体壮,素来能骑半日马、拉石五弓的赵官家醒来以后,明明行动如常,却没有按照原定计划继续南下,最近也只是在内侍省大押班康履的陪同下公开露了一面罢了,便再不行动。 要知道,两月前官家在南京(商丘)登基后,朝堂之上端是一番龙争虎斗,甚至为此死了一个谏议大夫、两个太学生,罢免了一个宰相,这才定下了南行淮甸转扬州的国策。而且此次南行,太后都已经先行去了扬州,同行宗室也有不少,几位财务上精干的重臣也去了淮扬、江南一带筹措钱粮,诸位御前太尉、统制也都纷纷往周边平叛,以求安靖道路,就连内侍省的大押班们都走了七七八八去前面开道……可这最主要最根本的官家和朝廷文武才刚从南京(商丘)启程不过百里,就停在这亳州,算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乎,行在这里一时间人心惶惶。 有传闻说,官家那一日虽然没有伤到身体,却坏了脑子,连潘妃和康押班都不记得了,甚至可能已经成了宋惠帝也说不定,所以东西二府的相公与内侍省的康押班当然不敢走;还有传闻说,官家毕竟也是信道的,故经此一事后,他居然疑心落井乃是道祖专门示警,劝他不要南下,所以一时回心转意,反而有心就此留在中原抗金,故此盘桓不定! 非只如此,譬如康履趁机囚禁官家,行狸妖换官家之策;又如道祖托梦,指点神将下凡相助云云……各种荒唐说法,随着行在停在这亳州明道宫不动,也是愈发离奇起来。 只能说,得亏靖康之后,大宋皇族正统就这一位,否则指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呢。 “大家好箭法!” 就在这行在到处人心惶惶之时,地势最高的后殿处,也正是旋涡最中心所在,眼见官家一如既往在日落前于龙纛下弯弓立靶,连续射光两筒箭方才住手,等候在旁的内侍省大押班康履赶紧上前奉承询问。“难道今日也要与诸班直一同用饭吗?” “有何不可吗?” 那所谓官家身着红色圆领箭衫,年纪约才两旬模样,生的却也算是高大俊俏,俨然是赵氏嫡传了,此时闻言也只是微微一笑,倒似乎浑不在意。“还是大官这里有事?” “咱家能有什么事?”这年约三旬的康大官,也就是目前行在唯一一位内侍省大押班了,素来是掌握禁中机要文字,相当于后世秉笔太监一般的重要存在,闻言不由拢手叹气。“只是刚刚潘娘子着咱家来问,说是多日未见官家了,甚是想念,咱家以为……” 那赵官家闻言捏着手中硬弓尴尬一笑,并未做答,反而把头扭过去了。 “而且,大家伤后不是说想吃雪糕吗?”康履见状赶紧又绕到对方身前,继续拢袖言道。“这潘娘子今日专门下厨,亲自为大家做了,大家不妨去一趟,也顺便见见皇嗣!” “是吗?” 年轻的官家微微一怔,倒是犹豫了片刻,不过很快他便回过神来,一声轻叹。“还是算了吧。那什么雪糕送来就好,我与今日同餐的班直一起用……”“官家!” 康履一时情急,居然连表示亲昵、行在中素来只有他一个人可用的‘大家’都改了。“那是潘娘子亲手做的,如何能给班直们用,这成何体统?便是官家你,也不能再与诸班直同餐了,传出去怕是要让外朝的大臣们不满,说官家轻视读书人,看重武夫。” “自靖康后,这大宋朝真还有什么体统吗?”年轻的官家闻言非但没有回心转意,反而当众冷笑。“但有半分体统,何至于到今日这个地步?至于什么读书人,什么不满,也不见他们对金人的铁骑不满,却如何偏偏对我不满?” 言罢,这赵官家便不再理会对方,反而兀自向后殿外面走去,而那康履刚要跟上,却不料原本侍立在旁的数名佩刀班直一起起身跟上,直接阻断了康大官的去路。 康履难得失态慌乱,赶紧又朝殿门旁的一名轻甲军官示意,而那名身材高大、容貌威严的年轻军官见状,一面微微低下头去,一面到底是起身跟上了这皇宋官家,也就是他们名义上的主君。 且说那些佩刀班直,对于康履似乎还能撑住劲,对上此人却明显放尊重了不少,非但没有阻拦,反而直接让开了道路。而走在前面,用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的大宋官家赵玖,见状面色丝毫不变,反而继续坦然向外。 不过,等转出殿外,赵玖却不急寻什么人一起用饭,倒是立在后殿所处的坡地上眺望周边许久,约莫着康履已经去处置那些机要文字了,这才忽然回头,朝跟在身后的那名年轻军官下了一道命令: “劳烦杨舍人走一遭,替我取下潘妃的雪糕,再替我道下辛苦。” 所谓杨舍人猝不及防,只能当众应声,转身离去,而赵玖赵官家也兀自向小坡下一处传来马鸣不止的军营而去。 没错! 是赵玖而非赵九,这皇宋官家真的如流言一般被人给夺舍了!人家康大官还有那年轻军官,也就是合门祗候杨沂中了,这一文一武两位禁中的实权人物对这位‘大伤初愈’官家的‘关心’还真不是逾越,反而真的是忠心可嘉! 若赵构魂魄尚在什么物件上面,怕是要感动流泪的。 当然了,唯一的问题在于,这夺舍了赵宋官家的妖孽并非是什么狸猫成精,而是一个自己都觉得很无辜的凡人,九百年后的凡人! 想这厮不过是大学毕业后回家办户口,顺便往道祖庙中玩了一遭,只因为帮一位老道士下水泥做的的九龙井中救狗,结果回过神来就成了赵宋官家……跟谁说理去? 跟太上老君说? 太上老君会不会嘲讽他一句:你自在李耳庙中出的事,跟我太上老君什么关系? 其实平心而论,一个穿越者,穿越成了天子,还是年方二十一岁刚刚登基的天子,真要有幕后黑手,也算是对得起穿越者了……坐个六十年太平天子,花个二十年攒钱,二十年搞个蒸汽机,再来二十年殖民四海,期间娶一堆后宫,生几十个孩子,养几百只猫狗,设计个动物园,它不好吗? 不香吗? 香当然是香的,那潘妃身上也挺香,可是问题在于,这个天子叫赵构,排行第九,后人素来称之为赵老九的。而今年年号唤做建炎,却是两月前这赵老九刚刚登基后才改的元,之前半年都是唤做靖康二年的。 换言之,这个时候屈辱至极的靖康耻已经结束,北宋已经彻底亡国,河北、河东全面沦陷,至于南宋,理论上已经建立了,但实际上还没有立足成功……整个大宋朝廷,其实都是在跟着赵老九往南逃亡之中,试图在扬州寻一个苟且立足之处罢了。 对此,我们的穿越者赵玖先生,在亲眼见到数千兵马和毫无电气化设施的淮西平原,并一次次用还算顺口的中原口音询问验证,确定自己是穿越,而且穿越成赵构无误后,这几日心情其实一直不咋地。 无他,赵构赵老九的名声太烂了且不提,关键是现在时机更烂!在赵玖看来,穿越的时候往前两年到靖康前,搞个玄武门第二不好吗?或者往后两年,穿越到临安直接稳定下来,不舒坦吗? 非得在逃亡途中这个节骨眼? 带着十万大军搜山检海的金兀术可不是虚构人物! 当然了,赵玖这就是历史盲的无知了,往前两年他肯定来不及搞玄武门且不提,真要是往后两年再穿越过来,那这个身体就是个太监了,那才叫生不如死。 总而言之,自打穿越过来,这位赵官家、赵构、赵九,又或者说赵玖了,确实是没有一天好心情。 一开始的时候是失落和烦躁无比……能有空调、电脑、手机、海底捞不比一个逃亡皇帝强吗?还是历史上如此不堪的一个皇帝?实际上,虽然这具身体很健康、很年轻,但他一个三观正常的后世人却依旧感到了一丝厌恶和不适。 而且作为一个普通人,不想家的吗? 于是乎,穿越来第二天晚上,这赵官家便身体力行尝试过再跳一遍道祖庙中的九龙井,以求道祖他老人家开恩,只是失败了而已。而确定回不去后,接下来自然是自怨自艾了! 一个穿越前同样是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大学刚毕业,连入职都没入,能有多成熟?所以他开始半夜偷偷哭泣,开始说什么想吃雪糕,开始发脾气骂人……搞得跟变形计一样委屈。 而也大概就是因为这些持续性的反常,这位穿越者自然引起了康履和杨沂中的警惕。 至于等过了几日,好不容易认命,准备换个身份活下去以后,这位新鲜出井的大宋赵官家却又不得不面对着一个很尴尬同时又很紧张的局势: 那些穿着硬翅幞头,圆领紫袍子、红袍子、绿袍子的大宋官员们且不提,身边几个主要人物,禁中一个大约相当于后世秉笔大太监一般的内侍省大押班康履;所谓什么祗候,实际上是禁中贴身卫队长官的杨沂中;两个宰执,东府中书门下正牌子宰相黄潜善;西府知枢密院的枢相汪伯彦;外加一个相当于禁军总司令的御营都统制王渊……他是一个都不认识!听都没听过那种! 不过,考虑到这是赵构的亲信,而且之前就是这些人协助赵构启动并主导了南逃,那说不得应该就是迫害抗金忠良,一意逃跑的投降派了! 非只如此,这些人因为他这个穿越者前期的失态,很明显是有些怀疑的。说关心也罢、说警惕也好,这些天在康履的主导下,总有人一直小心盯着他这个赵官家,而且赵玖除了刚来第二天那次安抚人心式的露面外,也一直没有全面接触到奏疏与朝臣。 很显然,他是被人有意识的给隔绝了。 除此之外,那赵老九还给赵玖留下了一个潘妃,和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嗯……这件事情就有点尴尬了,但也仅仅是尴尬,也说不上谁占谁的便宜,因为赵老九本人十之八九不在这个世上了,而新来的这个明显是纯粹的魂穿,全不带负担那种! 实际上,赵玖在获知这个身体的正妻与两个妃子全都被金人俘虏后,除了心中嘲讽赵构不是个男人外,并没有半点感同身受(实际上此时全都死了,但历史上赵构隔了十几年才知道,反过来说也真不是男人),因为他啥啥都不记得,一点记忆融合都无。 或者说,在赵玖看来,这潘妃和那个婴儿他好生扔江南养着,赵构被俘虏的家人将来有机会接回来,也扔江南养着,就对得起天地良心了……也算是还了赵构赠送的这具还算是文武双全躯体的人情了。 再说,有闲心想这些,还不如抓紧时间跟基层士卒打好关系,收买一下人心,这样一来必要的时候有人能帮忙挡刀;二来可以化解康履、杨沂中的软性控制;三来也能借此获知并寻求一些必要信息…… 至于说,保持官家身份的神秘性以维持权威,不是说不对,而是说正如赵玖之前对康履阴阳怪气时那般所言,从靖康以来,这赵宋官家还能更丢人现眼一点的吗? 而最后的最后,却还有一件天大的事情摆在这新鲜出井的赵官家眼前——穿越成赵构,难道不用抗金的吗?! PS:新书来了……然而,只有一万字存稿还上来发了一半……老规矩,我慢慢写,大家慢慢看…… 第二章 赤心队 “如此说来,你们是都是辽东饥民出身了?” 傍晚时分,位于明道宫建筑群最边缘位置的一处野地里,刚刚收过庄稼的田埂上,篝火畔,赵官家随手放下陶碗,毫无风度的抹了一下嘴,便继续追问不止了。 “禀官家……” “叫我大家就好,坐着说就行。”穿越者最大的优势之一就是放得下身段。 “禀大家。”那端着碗坐回到马扎上的壮汉明明是营中少有的口舌伶俐之辈,此时却只能手足无措的,以至于说话也显得不利索起来。“俺们原本并不是饥民,都只是辽东寻常人家……就如俺,以往就是个贩马的……只是当初女真皇帝完颜阿骨打起来打契丹皇帝,契丹皇帝征得钱粮太多,辽东无处营生,这才算是成了饥民。后来契丹人打不过女真人,便在辽东招募俺们汉人饥民,因为说俺们没了营生都怨女真人,便称俺们叫个怨军,再后来有个奚人做了皇帝,又给改了常胜军。现在跟来行在的八百骑兵,全是当年怨军八营里面岩州营的老人……” “岩州在哪里?”赵玖一时好奇,不由再问。 “回禀大家,其实俺们岩州正经官名不是岩州,而唤做岩渊州,挨着当年大辽东京道辽阳府,往南边贴着海……”有旁人忍不住插了句嘴。 敢情是营口老铁! 一身扎眼圆领红袍,端坐在那里的赵官家心中恍然,连连点头之余居然忍不住拍了下大腿。 且说,赵官家连连颔首之余,却又不由心中微动,连起遐思……一来嘛,当年他可是去过营口的,不免又有些思乡的幼稚病发作;二来嘛,他哪里还不明白,这是一支无牵无挂,跟谁都没牵连的‘乞活军’!而且还是行在中少有的娴熟骑兵! 所以自然动了些心思。 另一边,几位营口老铁眼见着年轻的赵官家若有所思,还以为对方之前只是亲王,不知朝堂大事,所以疑惑他们为何又到此处呢……却是不敢轻易停下,反而只能顺着趟将他们的来历说的清清楚楚。 原来,这支兵马成立以后,本营长官唤做刘晏,而怨军,也就是常胜军总将则是着名的郭药师。 郭药师这个人,乃是这个年头天下间数得着的传奇人物……这倒不是说他武艺如何绝伦,或者军略如何出众,乃是说此人身为契丹余孽,在辽国灭亡以后的宋金边界上反复无常,先是投降了大宋,却又在见识到大宋内部虚弱后投降金军,并直接建言金国大元帅、二太子完颜斡离不直捣汴梁,事实上促成了金军南下和北宋灭亡。 换言之,此人乃是靖康耻的滥觞之一。 不过,这基本上由辽东汉民组成的怨军八营,后来改名常胜军的辽地汉军中,岩州营将领刘晏却是个地道的宋人,似乎还是一个南方的读书人,但早年不知道为什么流落到了辽国,反正是有一丝隐情的……于是,等到郭药师反覆,常胜军多随之反覆北归,唯独此人引着岩州营留在了大宋。 对此,当时的徽宗皇帝为了表彰这支部队的忠诚,专门赐名,号曰赤心队! 再后来,这支部队辗转反侧,却一直都算是立场坚定,靖康之变中更是少有的一直活跃在抗金一线,却能在战后保持建制与战力的部队。 赵玖越听越有想法,以至于连呼侥幸……须知他此番至此,三成是好奇,七成倒是为了躲避杨沂中,却不料大有收获! 至于收获在何处? 恰恰就在这支部队来自辽地上面! 要知道,古今中外,内部局势越复杂的时候,君主、将领地位最不稳固的时候,往往会使用外籍部队来做自己的近卫,因为他们跟内部没有什么厉害牵扯,只要君主和将领能保证待遇,这种外籍部队就反而是最可靠的部队。 譬如大约就在这个时候,西方世界那边的宗教分界线上,很多小诸侯的卫队恰恰都是来自于对立方……北非摩尔军阀流行基督卫队;西班牙大贵族们流行北非卫队,大略就是这个道理了。 当然了,赵玖也不是什么历史大触。 恰恰相反,他的历史知识大多来自于九年义务教育和一些基本的科普书籍,最多再加上一些诸如《秦吏》、《汉阙》之类的高端网文,和全面战争之类的低端游戏,所以并不知道这些古怪东西。 唯独天下间道理是相通的,而赵玖偏偏又是有着切身处境与需求的。 一念至此,赵玖便开始心中盘算,想着如何将这支部队拉拢过来,也好睡个好觉。 孰料就在这赵官家心中渐渐有所盘算之时,那几位营口老铁你一言我一语,渐渐放开之后,越说越顺当,越说越详细,信息量也是越来越大,其中更是提及到了一个让赵玖格外关心的人名,并让他想到了另外一人! “当日在东京,俺们跟着刘营头在那刘太尉麾下,却不料那刘太尉多少年的长腿性子不改,从高粱河到东京,还是一开战就跑!俺们区区一个营头,真没办法,只能被他的上万关西兵裹着往外跑,还没落脚呢,就说前头刘太尉跑的太急,结果在龟儿寺迎面撞上金人,直接被人杀了,然后上万西兵稀里糊涂就溃掉了……”“当时不少贼厮都趁机跑了,就俺们没跑,可三千儿郎也只剩一千,就问刘营头往何处去?刘营头说了,东京没法去了,但俺们都受大宋的恩德,不能不报,正好官家你在河北做兵马大元帅,就去寻你来了。” “结果刚过河,就遇到了宗副元帅受了官家的旨意,要去救二圣,俺们便又随宗副元帅一起去救二圣……” “那宗副元帅端是一条好汉,年纪这么大了,还是进士出身,却和我们刘营头一般,半点酸气都无。跟着他是这几年俺们过的最利索的一段时日,可惜就是不会打仗……官家你给千辛万苦凑的上万精兵,上来又是全军覆没。没办法,俺们死保着宗副元帅逃了出来,可这时候河北根本就没兵了,官家也从山东绕到了南京(商丘),俺们数啦一下,也就八百人了,便只能随着宗副元帅渡河到了南京,这才跟上了官家……” “诸位老……老哥真是辛苦!”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回过神来的赵官家一声感慨。 “可不敢在官家面前称哥!”几名围坐最近的营口老铁惊吓起身。 “如何不能这般称呼?”赵玖失笑相对,便拿这几日从那潘妃处听来的闲话相对。“你们久在辽东还是不懂得中原风俗,上到皇家,下到街边杂役,中原山东一带都只随意称哥……我在东京,虽是亲王,府中上下却都呼我九哥的,而路边卖梨的,你我也能唤一句小哥。” 几名骑兵这才重新安稳下来。 “说来,”就在这时,赵玖忽然话锋一转,并面露期待。“你们在河北久随宗副元帅,可曾认得一个叫岳飞的人物?” 然而,几名赤心队士卒面面相觑,却无一人知道。 “敢问官家,这岳飞是哪位奢遮人物,竟让官家念念不忘?”之前那侃侃而谈的一人大着胆子询问。 “岳飞不是什么奢遮……”赵玖明显有些丧气。“岳飞就是那个岳飞,好像是河北人,字鹏举的,跟宗泽、就是你们说的宗副元帅一起打过仗的……” 几名赤心队士卒再度面面相觑,却是相顾摇头。 赵玖彻底无奈。 然而,眼见着赵官家情绪低落,大概随时便要回转,再加上一晚上攀谈到底是让不少人没轻没重起来,其中一人却忽然主动开问: “官家,俺听人说咱们这次忽然停下,不是因为前面有盗匪,而是官家你不想往南走了,是这回事吗?” “哦……”赵玖一时恍惚,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事吧,我确实有这个心思,但留在这里又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抵御说来就来的金兵,说不得还得往扬州去。” 周围士卒闻言登时面色微变,却并无多言。 而此时,赵玖也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失言,便想岔开话题,但还未开口,身后的夜色阴影中便忽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官家,臣奉命将潘娘子的雪糕送来了。” 赵玖愕然起身回头,这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杨沂中便已经立在自己身后了,而且双手还端着一碗奶糕之类的点心,做恭敬之状。 第三章 朕的心腹都在哪里 杨沂中的到来让年轻的赵玖警惕心大作,这种被人一直监视的感觉太糟糕了! 而这日晚间,这位赵官家也如炸了毛的猫一般发作起来,他下令将那潘妃亲手做的雪糕……其实也就某种奶皮甜点了……分给赤心队的士卒后,干脆强行留宿在了赤心队的营帐中! 为此事,康履三番五次派人来请,都被撵了回去,而杨沂中与同样早早赶来却不敢出声的赤心队营将刘晏一起跪地苦劝,也不能动摇这位赵官家的决心。 而最后,无奈何下,上下也只能由着这官家去了。 然而,当日晚间,秋风大作,睡到中夜,赵玖却忽然闻得帐外一阵喧哗之声,并有火光琳琳,映照营帐,也是不由愕然起身。 “出什么事了?” 赵玖刚要出去,却发现有个熟悉的身影正被帐外篝火照在军帐之上,便居然重新躺坐回榻上去了。 “好教官家知道,有几个赤心队的贼厮大概是以讹传讹误会了官家之前的言语,以为金人大军马上就到,便想要谋逆反乱,劫持官家去投效金人……”杨沂中隔着帐篷轻声言道。 “……” “不过官家勿忧,大部分人还是心念官家恩德的,刘晏也深得赤心队军心,不过三五个逆贼而已,且刚刚串联便被同帐之人一起绑了。” “我没忧!”卧在榻上的赵玖心情烦躁,只能一声叹气。“我只是不知道前途在哪里罢了!” “官家若实在不想去扬州,不妨再和宰执们商议一下。”隔了片刻,杨沂中方才勉强做答。 但回应这位杨舍人的乃是一片寂静。 话说,赵玖是真没有什么惧怕和忧虑,也没有为傍晚还如此忠贞模样的赤心队中忽然冒出几个反贼而感到愤怒……这不是说他内心多么强大,头脑多么睿智,胸怀多么宽广,说白了,他还是没有对这个身体和眼下的局势产生强烈的代入感,他始终还是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至于这种格格不入的原因除了缺乏必要的时间沉淀外,很大程度上是他不知道能干什么。 照理说,一个穿越者来到这个时代,肯定是要抗金的,这点从什么民族大义与道德上来说是如此,从私心上来讲也是如此……毕竟谁想落到原本另一个时空里赵构那种名声呢?最猥琐或者说最没担当的一种方式,也可以一边在临安歌舞不休,一边支持岳飞直捣黄龙吧? 而从理性角度来说,也要抗金,因为赵玖再没有什么历史知识也是经历过九年基础义务教育的,他最起码知道跟金人这种野蛮民族服软是根本行不通的,金国人只要觉得有机会有实力,肯定会主动来打你! 你越屈服,他们越要欺负你! 即便是历史上赵构能议和成功,难道不是岳飞和韩世忠在前线打出来的吗? 甚至从神神怪怪的角度来说,也该抗金! 想他赵玖在道祖庙中穿越,真要是有神仙妖怪,那道祖他老人家送他过来总不可能是让他领着大宋投降金人,早一点完成民族融合的吧? 所以说,赵玖早早的就想的很透彻了,来到这里回不去,那就得抗金!这是自己这个穿越者的主线任务,躲不掉的! 而历史上,宋金战争事实上也是将来整个中国数十年最主要的矛盾所在。 但是,就眼下而言,他也真不知道要如何抗金? 须知,身为赵官家,这些天赵玖也不是一直闲着的,即便是有些人在刻意隔绝和糊弄他,可以眼下这个乱糟糟的场面和局势,他也多少从其他方向(主要是底层班值)得知了一些讯息……诸如大宋的军队从之前试图夺回燕云十六州开始,基本上就没有任何军事胜利,而军队也是一送再送! 宋金合力伐辽,童贯在幽燕送了二十万最最精锐的野战部队! 金军第一次南侵,开启了靖康耻的前半截,梁师成先在河北送了十几万!接着太原城下和汴梁城下,大宋中枢的贤达和西军的名将们,当然最主要的是所谓徽宗、钦宗这二圣本人了,又联手送了二十万! 等到好不容易靠着各路勤王部队和城内主战派的努力熬过了这一波,结果这二圣又自废长城,自己解散了部队,以至于金军忽然第二次南侵时,也就是刚刚过去的导致北宋亡国的这一回了,东京城下事实上已经没有了可战之兵! 说句笑话,大宋朝上百年冗兵之祸,王安石呕心沥血都没解决,竟然短短几年就被契丹人和女真人给联手解决了! 当然了,国家也跟着亡了,财政也跟着破产了……上百年强干弱枝的政策,使得国家精华聚集在一个小小的东京城内,所以一旦沦陷,整个国家的军队、财政、官吏、工匠、战略储备,一朝清空! 这也是为什么说这具身体明明是宋徽宗亲子,而且是在南京(商丘)登基的,却被人称为是一个新政权的缘故了。 那么回到眼下,整个大宋朝唯一一支成建制、大规模的职业军队,如今正在关中和西北,也就是所谓西军残部了,但道路却被金国的常胜将军完颜娄室所隔绝;而能够收取财赋的东南、荆襄、巴蜀,却也需要时间来转运和统筹。此时此刻,行在这里,包括派出去的剿匪的那些部队,拢共只有一万多兵,还多是临时收编的民兵;所处的中原之地,到处都是造反的乱军、叛军,称帝的都好几个;财政也基本上是靠搜刮各处皇家道教宫殿来暂时维持……而偏偏又不知道金兀术什么时候就会领着他的十万大军来搜山检海! 当然了,这些危机到底还没涌到跟前,最让赵玖觉得难以忍受的,还是他在这种生存压力下找不到一个可以沟通的人。 康履、杨沂中不用说了,根本就像是防贼一样防着他;两个宰执,东西二府的黄潜善、汪伯彦只见过两次,却都是在看他身体无恙后催促南行的……实际上不要说这俩人了,赵玖对目前行在这里整个大宋临时政府的文官们就没存着任何幻想!在他眼里,这群人无外乎就是紫袍子、红袍子和绿袍子的区别! 毕竟嘛,但凡大宋的文官有点用,至于弄出靖康之变来? 而且再说了,眼下是南逃途中,寥寥几位主战派的文官早就被撵走了……上过历史书的李纲被罢相,此时不知道在哪里;宗泽被排挤到东京,根本分不开身;甚至据他所知,同样上过历史书的民间主战派,也就是太学生陈东等人,之前刚刚被这个身体的主人在南京(商丘)给砍了! 这种情况下, 你让他怎么跟人沟通?跟谁沟通?沟通了就有人信他吗?而最最让人无力的,是他居然无法反驳……因为他也真不知道该怎么抗金,拿什么抗金? 难道真要先逃到临安去,再缓缓图之吗?可他不甘啊! 只能说,活该这些辽地出身的赤心队士卒误以为金兵大军到来后起了贰心! “官家!” 帐外的嘈杂声已经渐渐小了下去,风声呼啸之下,杨沂中再度开口。“通直郎刘晏在帐前请罪……” “不关他的事,那几个人也都赦免放归吧!”赵玖隔着帐篷随口答道。“本是辽人,想去哪儿就让他们去哪儿吧,我就不当面赦免安抚了。” “诺!”杨沂中沉默了片刻方才应声。 而一阵动静之后,这个身材高大的将军身影再次被帐外火光映照在了帐篷上,却依旧是扶刀着甲,端坐不动。 君臣二人隔着一张牛皮帐幕沉默了许久,杨沂中却是忽然主动开口了:“官家之前似乎是在寻岳飞岳鹏举?” “你认识?”赵玖微微蹙眉,也懒得计较对方始终监视着自己的事了。 “河北相州人,姓岳名飞字鹏举,原为元帅府刘副统制麾下,后来赏为武翼郎,以武艺着称……之前曾在元帅府中与臣一起饮过酒,应该便是官家所说之人了。” “他人在何处?” “两月多前,官家在南京(商丘)登基,然后当时在位的李相公……也就是李纲李伯纪了。”杨沂中主动做出了说明,俨然是对帐内官家落井后‘失忆’的事情一清二楚,知道该怎么说。“李相公准备让官家巡幸南阳,而黄相公与汪枢相准备让官家巡幸扬州,一时争论不休,这岳鹏举听说后便违背制度,越次上书官家,要官家抗金,并弹劾三位宰执误国,结果被直接罢免一切军职,撵出军去了!” “岳飞弹劾李纲误国?”饶是赵玖对这年头一些事情的荒谬早有准备,也不由目瞪口呆。“为此被撵出去了?” “是!” “他俩不都是抗金的吗?”赵玖愈发觉得荒唐,岳飞居然是因为弹劾李纲而被罢免。“李纲更是天下抗金旗帜!” “这便是那岳飞的罪责所在了。”杨沂中的声音依旧从容。“他身为一个武翼郎,官职极小,又是武臣,朝堂大局、前线形势什么都不知道,却上书言国政,以至于连弹劾人都弹劾错了,如何不会获罪?当时主政者仍是李相为主,说不得便是被李相心腹给逐出去的。” “且不说这些,”风声中,赵玖沉默了片刻。“你可知道岳飞现在人在哪儿?” “去向不明,但他是河北相州人,因家乡离乱,抗金之意甚坚,此番离开军中大约是要回河北参加义军继续抗金了吧?”杨沂中勉力再答。“可河北大半沦陷,兵荒马乱,想要找他未免太难。” 赵玖彻底无奈,却还是带着一丝不甘心:“杨卿可记得他奏疏中所言的都是什么事?” “无外乎是劝陛下亲自率六军渡河北伐,往相州去抗金,不要往南走……” 赵玖一时恍惚……即便是他也知道宋军主力尽丧,河北一马平川,偏偏金人主力此时俱在河北,其中包括女真人、契丹人、辽地汉人在内的骑兵不下十万,这是要他领着万把人去河北送吗? 而且他哪来的六军? 更不用说,之前那些赤心队的人还说了一件事情,乃是赵构未登基在河北为元帅时也不是没打过,而且是让宗泽去打的,结果仍然是一败涂地。 这岳飞…… “这岳飞今年多大年纪?”赵玖心情愈发糟糕了。 “二十四,比臣还小一岁。”杨沂中轻声相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玖早有预料,但此时依旧忍不住一声叹气,他是真想放声问一问这茫茫原野,他这个官家的心腹到底在何处? 随着帐内一声叹气,赵官家到底是没问出口,反而是帐外那位祗候忍不住低声追问了一句:“官家为何一定要找此人?” “我是真想留在中原抗金。”赵玖近乎无力的应声道。“前几日在班值中听人说他是个武艺绝伦的人才,又是河北人,抗金之意甚坚,想着或许能一用。” “且不说此人,只说此番走扬州,不是官家之前斟酌许久后的决断吗?”杨沂中难得追问不止。“如何又要留在中原?” “哈……” 赵玖一声冷笑,并未做答。 其实还是那个问题,说实话没用……对于行在这里的投降派们而言,你告诉他们哪怕是去了扬州,甚至去了江南,金人都不会放过他们,他们只会觉得荒唐。 想想就知道了,如果不是对偏安存在幻想,又哪来的投降派,或者好听一点,又哪来的主和派呢? “官家何故发笑?” 杨沂中今夜主动开口的次数似乎要超过了之前数日面对这赵官家的总和。 “我赵九抗金,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赵玖无可奈何,只能在榻上随便敷衍了一句。“国仇家恨这四字,杨舍人难道不懂吗?为何你们总觉得我要苟且偏安呢?” 秋风呼啸不停,夜色浓郁,而一直到黄淮大平原的正东面渐渐发白,帐内帐外却都没有再吭一声。 第四章 英雄气 翌日清晨,虽然天色已经发亮,但之前一日夜秋风却送来了一股微凉气息,继而产生了一种天阴阴兮欲雨的情景。 当此之时,我们饱受打击的赵官家一夜沮丧难眠,竟是带着一双黑眼圈走出了帐来。 不过相对应而言,身材高大、形象威严的杨沂中却似乎总是不知疲惫,只见他全副甲胄,扶刀蹲坐在帐外,双目炯炯,见到赵玖出帐后更是即刻起身,然后再俯首相对: “官家!好教官家知道,通直郎刘晏虽蒙赦免,却心下不安,只是官家早早歇下,也不敢打扰,故我一直让他在别帐相侯……官家是否要见一见?” “不是让他放人就算了吗?” 杨沂中俯首不答。 “算了,见一见吧。”打了个哈欠的赵玖无奈应声,虽不能感同身受,他却也能懂得刘晏的惊惧,而此时他也的确需要好生拉拢这样的兵头子。 须知,没吃过狗肉也见过狗跑,这么多电视剧和小说看下来,赵玖还是有点分寸的。他很清楚,乱世之中,身为一个逃亡途中的官家,真正能要他性命的绝不可能是什么宰相、内侍,那些人最多把他架起来让他做不了事情,而威胁最大的恰恰是刘晏、杨沂中这样手上直接控制几十、几百兵之人。 刘晏今年约莫三十来岁,看起来像个文官多于武将,实际上,据说他在辽国是中过进士的,而通直郎似乎也是文官阶官,好像比岳飞那个武翼郎显贵的多! 嗯,为啥要说似乎和好像呢? 原因是赵玖真不懂,须知道,按照大宋朝的规矩,官是官,职是职,真正的差遣则是差遣,而且官又分寄禄官、正官、阶官,而且分门别类,文官是文官、武官是武官……反正他这个智商正常的二十一岁大学生是不可能在几天内搞懂这些门道的。 就连杨沂中这个天天跟着自己的什么什么祗候,赵玖都稀里糊涂,因为他身边还有别的祗候,却是几个专门帮他找衣服的宦官。 当然了,说一千道一万,正如杨沂中之所以为赵玖所忌惮,乃是这个相貌威严、身材高大之人始终穿着甲胄、拎着刀子监视自己一样,刘晏此时最实际的职务还是这八百赤心队的首领,别的都是虚的。 而且再说了,局势到了眼下,大宋都快亡了,谁还在意这个?之前靖康时期就有人公开提议在河北设立藩镇了。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官制,可别让赵玖逮到机会掌权,否则绝对一刀砍了,换成一是一二是二的玩意。 “刘卿字什么?”想了一下后,心情不佳外加怕露馅的赵玖决定快刀斩乱麻。 “臣字平甫。”刘晏羞愧的头都不敢抬。 “平甫,朕知道你心难安,这样好了,你收拾一下吧。”立在帐门前的赵玖干脆板起脸正色言道。“自今日起,赤心队分出五十骑来随侍御前,并与诸班直同等待遇……反正诸班直好像都是重建的,就算是一个新班直吧!以此示朕不曾疑你与赤心队之意。而平甫你也辛苦一些,御前和这里两边都要照看好……天色阴沉,且速速生火吧,不要耽误大家用饭。” 此言既出,莫说刘晏与跟在他身后的几名赤心队军官个个喜出望外,便是杨沂中也都怔在当场,心中翻腾起来。 而稍候之后,刘平甫自然忙不迭的去忙活起来,但这一日夜变得多话的杨沂中却又一时扶刀感慨不尽: “官家这一日夜举止,真有汉唐之英雄气!” 赵玖本来恹恹,安抚了刘晏和赤心队之后因为野外天气阴沉、温度稍低之故,多少来了点精神,孰料,此时骤然闻得所谓英雄气三字,却觉得牙都酸倒了……这算个什么英雄气啊?他要是真有那种汉唐英雄气,刚刚早就直接对刘晏下令,就在这里把杨沂中给宰了,然后领着八百骑兵蹚了这明道宫,把什么康、黄、汪、王一锅端了。 还用得着在这里要你来说什么英雄气?都什么年代了,要不要虎躯一震? 当然了,杨沂中人高马大,全副武装,看起来就不好惹。而且据说他世出将门,在御前班直中也素有威望,赵玖一个穿越过来没多久的大学生,只杀过鸡揍过猫的,还真不敢下那个决心跟这种人动刀子……这要是五步之内,人可敌国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只能摇头不语——昨夜他又胡思乱想了一夜,想要抗金,首先得有力量;想要力量,得有效控制剩下这半壁江山,并建立起自己的大班底;而想要建立自己的大班底,先得眼前突破康、杨、黄、汪、王这五人的隔断以掌握朝政与人事;可想要突破这五人的隔绝,却又要先拉拢自己的一股小班底。 今日这一遭,能顶着杨沂中拉拢到刘晏,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官家如此宽待刘平甫,可是看中了他的骑兵之利?”看到赵玖并未有什么反应,趁着周围纷乱,无人在意,直身而立的杨沂中再度开口询问。“且辽东兵马与行在各处皆无牵扯?” 赵玖终于盯住了杨沂中,或者说,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这位贴身保镖的反常之处,只是他依然不明白缘由而已。是看出自己在故意掺沙子,分他在禁中的权柄,故此警告? 照理说如此,但很显然,对方的反常是从昨晚上就开始的,这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杨卿何意?”不管如何,赵玖都有些警惕起来。 “臣只是想提醒陛下。”帐门前,杨沂中扶刀微微欠身。“陛下乃是天子,无须如此防备自己的臣僚。” 这几乎相当于当面揭开了双方心照不宣的对峙,而且似乎颇有善意。 但这依旧不能让赵玖释怀,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杨沂中是个怎么样的人物,天知道下一秒对方会不会‘殴帝三拳而走’?天知道他会不会一刀宰了自己,然后拎着自己首级去投奔大金? 这是个反贼还是个忠臣,他姓汪还是姓蒋,到底是什么属性,赵官家茫然一片啊? 事实上,作为一个穿越者,赵玖屡次碰壁却还不停寻找那些自己知道的‘历史名人’,并不仅仅是因为那些人能力方面的出众,很多时候,是因为这些‘历史名人’的秉性、立场早早为他知晓,会让赵玖产生一种尽在掌控的错觉……会有安全感! 但是,李纲、宗泽、岳飞他知道是谁,杨沂中是谁,赵玖就真不知道了。 “陛下不必疑虑。” 清晨时分,秋风阵阵,天色也愈发阴沉,隐隐有秋雨之态,而杨沂中也放下扶刀之手,向前半步,对着心中百转面上却一言不发的赵官家继续言道。“其一,天下离乱,陛下却是当今天下唯一正统所在,是人心所向,大势之下,行在这里并无人可以动摇陛下大位;其二,大宋制度,万事决于君前,无人能做权臣……其中学士可通机要文字,翰林可入禁中随侍,御史可退宰执,御营诸将更是直属陛下,上至都统制,下至寻常士卒,皆陛下一言而定去留……就连臣也是之前陛下要重建班直,从张太尉(张俊)那里要来的,在禁中并无根基,陛下一句话就可以把臣送回去。” 立在帐前的赵玖心下讶然,他再糊涂也听出来杨沂中的意思了。 这两句话,前一句是告诉他赵玖,不用担心人身安全和皇位,因为最起码在继承了大宋整体框架的行在这里,他还是无可替代的;后一句则是干脆点出了康、黄、汪、王,甚至他杨沂中的命门! 用有学士衔的人夺权! 具体用翰林学士来压制康履! 用御史钳制宰执! 至于他杨沂中和那个王渊,其实根本不值一提,因为大宋制度在此,他赵官家找一个公开场合,一句话就能决定这些武人的进退了。 换言之,杨沂中这是无条件反水了! “为何与朕说这些?”看着不远处赤心队中上下的忙碌与振奋,赵玖微微转首眯眼。“就因为朕赦免了昨日那几人,在这里睡了一夜,又提拔了刘晏,有什么汉唐英雄气?” “官家本就是天子!”杨沂中微微俯首不卑不亢。 “那为何昨日不言?”赵玖回过神来,紧逼不舍。“前日不言。” “官家非要刨根问底的话,臣只有四个字可对了!”杨沂中终于在赵玖面前彻底抬起头来。 而身高相似的二人近距离直面相对,赵玖才第一次注意到眼前之人盔甲下隐藏的那张同样年轻的面孔,而非是一个简简单单监视者的意象。 “哪四个字?”停了半晌,赵玖方才问出口来。 “国仇家恨……而已!”杨沂中面无表情。 赵玖愕然难言,他当然知道那是昨夜自己为了堵杨沂中的嘴,从赵构这个身体的角度所言的一句话。 平心而论,这话本为敷衍之语,却不料竟能将此人一击而中! 且说,赵玖不是不明白,对方的反水肯定有更深层的原因——譬如那句‘官家本就是天子’可能才是最根本的原因,因为这些人即便再疑惑,也不敢否定这个身体就是那个赵官家,而身为官家,便天然具有权威;还有这杨沂中,身为一个禁中祗候,看似地位清贵,但在那个五人集团中却地位最低,甚至隐约就是康履的附属品一般,这么硬撑着,远不如反水赌一把来的前途大。 不过不管如何了,赵玖此时只对国仇家恨这四个字充满了好奇与震动。 “我记得有班直说过,你世出将门……”赵玖微微拢手而立,却又扭头看向了他处。“你也应该知道,落井之后,有些事朕记不大清了。” “臣自然知道。” 杨沂中直立不动,坦诚相对。“靖康中,臣父杨讳震,知麟州建宁寨,死于金人之手;臣祖父杨讳宗闵,时任永兴军路总管,殁于金人阵中……臣彼时年二十三,家破人亡,却不能死节,只好东走河间,路遇张太尉,共至信德府,得梁侍制(梁扬祖)收留,方至元帅府……国仇家恨,于臣而言,也为切骨之痛!” “你祖父叫杨宗闵?”赵玖恍惚回头。“宗字辈。” “是。” “那你家跟杨业杨无敌什么关系?” “开国时,臣玄祖杨讳业在晋地久驻,确有薄名,但无敌之号却闻所未闻。”杨沂中依旧有一说一。 “你是杨门嫡传?”赵玖终于目瞪口呆。“正正经经的杨家将?” “说不上什么嫡传,身为大宋将门也不敢称什么家将。”杨沂中那似乎从来都没有变化的面色终于显得黯然起来。“不过臣家门在河东百年,六代为将,于西军中自然有些名气,然自靖康之后,家族离散,身侧只有兄弟四人得存,其余皆不知去向。而行在这里,臣大概是唯一一个成年入仕之人,事到如今,便是有所谓杨家将怕也只剩臣一人罢了。” 那看来杨康未必是你亲孙子,是你侄孙也说不定了……恍惚中,赵玖居然想到的是这一条荒唐之事。 不过,随着一滴秋雨滴落,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然后主动上前一步:“杨卿字什么?” —————我是感谢突然有一大堆打赏的分割线————— PS:感谢大佬们的打赏……依韵、娜斯塔西娅、厂长、老道、克尔松公爵、阿备、皇马、熊叔、项羽大佬、阿越、七岁、卢西斯环、蒙面超人汪先生、Elrath,以及海底、七月等等等等……(感觉像凑字数) 好多都是熟人,毕竟原本才三章的书没资格要盟主的,都是老书跟来的……我让小九给大家鞠躬了,感激不尽。 顺便,存稿到此为止,从今天开始,做一个每天晚上码字的人。 第五章 会议 “朕要召回李相公!” 这日中午,甫一回到行在,赵玖便对大押班康履说要见东西二府的两位宰执与御营都统制王渊,态度之强硬令人咋舌,再加上随行的数十赤心队骑兵,康履猝不及防之下只能当众应声。 而甫一在后殿正堂见到两位宰执,这位赵官家便石破天惊逗秋雨了! 真的是逗秋雨,因为日出之后天色便渐渐阴沉,而等到上午时分,明道宫上方便已经开始飘洒建炎元年秋日的第一场雨水了。 “臣……臣……” 枢相汪伯彦还好一点,正经的宰相黄潜善半日都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也不知道是本性无能还是另有它由。 “大家!”康履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趁着此处乃是后殿而非正经朝堂,不顾身份出言相助。“李相公方被罢相,焉能朝令夕改?” “不错。”黄相公也反应过来,并当即出声反对。“好教官家得知,本朝并无此成例!” “国破之时说什么成例?”板着脸坐在椅子上,身上还隐约沾了湿气的赵玖不等对方话音落地,便即刻反驳。“李相公只是罢相,又不是因罪去官,可有法度不许召回?” 秋雨绵绵,已经年近五旬的黄潜善满头大汗:“陛下,臣……” “官家。”康履再度拢袖出言襄助。“官家之前落井,许多事都不记得了,恐怕不知道,在南京(商丘)的时候为了李相公的事情,前后死了一位谏议大夫、两个太学生……谏议大夫宋奇愈只因为议论李相公纸上谈兵,策略无用,结果便被李相公冒天下之大不韪而杀之,坏天下不杀士大夫之大忌;两个太学生是支持李相公的,却为了声援李相公公然诬陷官家私德……好教官家知道,官家之前之所以摒弃此人,不只是因为此人欲走南阳,更有此人跋扈无状,擅威擅福,孩视陛下之故!” 孩视,就是把谁当做小孩子来看待一样……而听到这句话后,赵玖反而是真的信了,因为事实真的可能就是这样,否则以李纲在短短月间帮赵构重建中枢的泼天功劳,不可能这么快就产生这么剧烈的矛盾,以至于赵构这才登基三月不到就发生导致言官与太学生死亡的政争,并使得李纲罢相。 而李纲孩视赵九的原因嘛,不言自明。 一个是这具身体确实年轻,而大宋朝的文官们素来也喜欢糊弄赵官家,算是赵宋朝堂上有资历有威望大臣们的传统艺能了;另外一个,怕是这些有抗金主见的大臣们经历了靖康之变后,看透了赵家人面对金人时的胆怯和无能,知道他们一个个赵官家内心的畏惧,不得已用道德绑架与睁眼说瞎话这种方式来应对局面。 只是他们偏偏忘了,大宋官家们和绝大多数大宋士大夫们,素来是外斗外行,内斗内行,所以才导致赵玖一穿越过来就发现,历史教科书上有过姓名的抗金典范之三,陈东被自己杀了,李纲被自己撵了,宗泽被自己抛弃了。 就凭这些事情,只能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绝对是有点东西的。 “是这样吗?” 心情复杂的赵玖强行板着脸扫视了屋内五名要员,也是他穿越以来一直面对着的五道篱笆……只见内侍省大押班康履惶急不堪;宰相黄潜善惊愕失措;枢相汪伯彦默然不语;御营都统制王渊左顾右盼;唯独杨沂中杨正甫面不改色,扶刀肃立于一侧。 当然了,杨沂中作为屋内唯一的扶刀人刚刚完成了反水,再加上殿外侍立的刘晏,却正是这位赵官家决定抛弃最近流行的慎重路线,改为莽一波的最大底气了。 “正是如此!”康履赶紧再答,并不顾一切直接往地上重重跺了一脚。 这下子,两位宰执,一位都统制也纷纷醒悟过来,一起俯首称是,俨然铁板一块。而让人感到荒谬的是,之前这些人之所以能结成一体,恰恰是因为他们以前都是赵构的心腹。 “那召回李相公一事就暂且算了吧!”赵玖冷眼看了半日,忽然再笑。“朕要召回宗副元帅……宗留守在河北便是元帅府副元帅,拥立之功不亚于诸位,也是朕素来亲近敬重的,他在东京,咱们在亳州,相距不过三百里,十日便能到此,如何啊?” 康履等人再度色变——宗泽表面上和他们一样出身大元帅府,但那老头比李纲还臭还硬,真弄来了怕不是又要来一次腥风血雨? 但此时却不能用之前的理由来搪塞了,而且这位官家今日这场突袭中展示出来的某些心意也着实让这几位行在重臣心惊肉跳了。 “陛下!”康履又一次换了称呼。“宗副元帅在东京,位置紧要,不可轻易召来,好教官家知道,金兵已经再度过河,进取汜水关了!如此时召宗留守,东京岂不是门户大开?” “那要不朕与诸位一起去东京见他?”赵玖再度迫上。 康履彻底惶恐,只能回头求助。 而已经年近六旬的枢相汪伯彦实在躲不过,终于也无奈开口了:“焉能使至尊再陷绝地?官家……臣知枢密院,素来知道军情,靖康以来,东京人口离散,实为空城一座,周边军事空虚,饥荒不停,只有溃兵、流民、盗匪百万,劫掠无度,更兼彼处直面金军主力,此时过去,着实不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你们说如何?”赵玖再三冷笑。“你们再三催促朕南行淮甸、扬州,可身后若没有一个妥当安排,怎么能轻易南行?届时且不说河北、河东,便是中原士民岂不是都要以为朕与诸位要弃他们于不顾吗?届时闹出什么事来又怎么说?朕落井失态,你们也是知道的,所以有些故事只当新闻来听了……我前日还听一个班直说起,当日靖康时,朕为使者去金国,让副使先行,走到相州,河北士民听说是去议和的,直接便将那位无辜副使活活打死在街头……有这事吗?” “有的。”殿外风雨大作,而殿中安静了许久方才由枢相汪伯彦勉力开口。“王及之因请和北面,为相州士民殴死于路中。” “你们就不怕被殴死吗?”赵玖轻声相询,宛如在问几位行在要员早饭吃了什么。 殿外那一阵风雨骤然而来骤然而去,而这明道宫后殿中也是一时风雨飘摇,这几位行在内的实权大员,俨然是被赵官家这一波突袭给打晕了。 而面面相觑后,几人无奈,只能由宰相黄潜善硬着头皮开口:“那官家以为该如何呢?” “明发旨意,让行在文武不论品级,凡有官身者皆可上书言事,讨论中原布防之事。”赵玖终于第一次掌握了一丝主动,也似乎终于暴露了他的最终目的。“朕要看看朝堂之上的文武都到底是怎么想的。” 几位大员狼狈不堪,相顾之后,却是终于俯首称命。 而赵官家也没有多做计较,直接就转入后面休息去了……昨夜一番折腾,他其实并没有休息妥当。 且不提赵玖这一波莽了之后如何神清气爽,另一边,五位行在实权大员转出后殿,各有去处,可一刻钟后,却又在康履的组织下于明道宫中殿某个厢房内再度相会。 此处,乃是枢密院临时占据的地方,而宋廷制度,机要文字内外交接便在这枢密院中进行,所以之前天子出了事后,便惯常成了五人(有时候杨沂中不来)相聚之所。 “康大官,官家这是怎么了?” 厢房外雨水淋漓,今年刚刚五十岁的黄潜善表现的最为惶恐,刚刚在殿中他也是最为失态。 当然了,赵玖或许不懂,这些人却很懂黄相公的心思……须知,无论是李纲还是宗泽,直接威胁的都是他的地位,但更关键的是,这黄相公和李纲李相公之前的斗争可是相互都见了血的! 所以,一旦赵官家心意扭转,这黄潜善就绝不是简单去位了,说不得便要去琼州岛走一遭。 康履一言不发,只是盯住了杨沂中。 素来迎奉妥当的杨沂中会意,立即俯首恭敬做答,却是将昨夜之事与官家的行程毫无遮掩的朝几位大员详细汇报了一番,唯独免去清晨自己反水之事,最后又多加了一句揣测之语: “官家大概是被昨夜的事情触动,以为北地人心皆不欲南,怕不做安排的话,路上再出这样的事情。” “道理倒也说得通。”都统制王渊微微松了口气。“人之常情,还须康大官这边多多劝解于官家。” “事出有因倒也罢了,但这只是表面。”康履闻言却没有任何松懈,反而面色愈发阴沉。“关键还是那次坠井,醒来之后,官家忽然不认得你我,且行为怪异,宛如换了一个人一般……” “康大官慎言!”枢相汪伯彦马上肃容打断了对方。“官家就是官家,不能因为他受了一次伤,忘了些人事便说他不是官家。” “不错。”王渊也赶紧表示赞同。“只说一事,后殿那位若不是官家,那官家又在哪里?且行在上下数百文武百官、天下几百州军亿万士民也只认这个官家的……言语清楚、行动自如,那他就是官家啊!咱们几个人说他不是官家,怕是张俊那些军头回来,要先清君侧的!” “咱家当然懂这个道理!”康履对两位宰执还能保持礼节,对上武将出身的王渊却满脸不耐,哪怕后者是堂堂御营都统制,眼下小朝廷的实际军事统帅。“咱家是个内侍,比你们更需要后殿这位官家!没了这位官家,你们无外乎是没了权位,可咱家算什么?便是贬斥,你们都是去琼州岛的,而咱家是要去沙门岛的!但落井之后官家心意变了,心窍被什么迷了,如今竟然想着留在中原抗金,却也是实话。” 厢房内的众人登时失声。 没办法,这事太坑了,以前多好一官家,怎么失足落个井就变成这个样子呢?也没法在这明道宫主殿前发个布告,请行在文武百官匿名解答一下的。 殊不知,这些日子,赵玖赵官家觉得憋闷,这几个人却觉得天都要塌了! “那康大官以为该如何应对呢?”众人无语了半晌,宰相黄潜善勉力调整情绪再度开口,却还是不自觉的将康履作为主要咨询对象。 “咱家也晓得厉害。”康履稍一思索便给出了应对底线。“但无论如何,都得想法子熬过眼前,再将官家平安引到扬州去。去了扬州,相隔千里,就用不着担忧金军,官家自然也就不会在意这些整日要抗金的贼厮们言语了……到时候,咱们再好生伺候着官家,让他安稳快活下来,届时万事自然皆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又该如何熬过眼前呢?”黄潜善依旧难安。“官家的要求是不能拦的,隔绝内外的罪名不是你我担得起的,到时候根本不用官家,行在的这些翰林、御史就能把咱们送到琼州岛。” “这事倒干脆。”康履肃容对到。“一来,得让官家知道,整个行在的文武大多还是要去扬州的,如那些赤心队中的逆贼,不过是一二辽地野人,并不能说明人心;二来,得更让官家记起来、想明白,如李纲、宗泽之辈,远不如你我贴心……” “前一个倒好说,官家伤后很少问政事,奏疏多从你我处经手,这次官家要广开言路,咱们多费费心,把那些可能说胡话的人给细细叮嘱一番,再于这枢密院中细细查验一遍便是。”黄潜善也严肃起来。“可后一个……” “后一个黄相公便不懂了吗?”康履冷笑不止。“一月多前在南京你怎么杀的陈东?撵的李纲?官家忘了旧事,你也忘了?” 黄潜善登时无言,却也会意。 话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又有话说,三人成虎,曾参杀人。 自古以来,权力中枢的小人利用掌握君主身侧信息渠道的优势,在摸清君主的性格后,把某些君主最在意最讨厌的东西呈现出来,那有的人自然就要倒霉……这种事情,古有之,将来也必然有之。 当然了,身为宰执和内廷要害人物,再加上官家近来对这厢房内的五人明显不耐,有些事肯定不能他们亲自出面去做。 “选个好人选!” 康履再度提醒了一下房内的大宋宰相,然后方才拢手转身离去,而杨沂中不敢怠慢,居然直接跟了出去,并以祗候清贵之身亲自撑起纸伞,为这位大宋内侍省大押班遮风挡雨。 房内剩余三人面面相觑,皆不多言。 PS:感谢新盟主有病就看医生、我去把火车站搬来、、天空之镜1900,以及微茫0930、吃嘎巴菜、少你了、醉一剑、危笑忘、一碗泡面啊、清丶微等等等等……全都是覆汉老书友来支援,感激不尽。 大半夜的,我按着小九的头在屏幕前磕头了,一个打赏一个头,没少的。 第六章 闲言 “户部说没钱,御营说没兵,宰相说没人,几位学士说不妨稍缓,御史……纷纷弹劾李纲,请求追罪?还有人建议杀张邦昌?” 且说,随着雨水渐渐平息,穿越以来,赵玖第一次发飙就成功摆脱了那五名要员的隔绝,还在第二日晚间便正式大面积接触到了行在文武们的奏疏,可局势却似乎没有任何改变,好像所有人都是投降派一般。 不过有意思的是,赵玖倒也没太在意的感觉。 “好教官家晓得,这都是人心所向!”灯火之侧,立在案旁的康履忙不迭的低头解释了一句,态度比前几日谦卑了不知道多少。 “张邦昌是谁?”赵玖好奇追问。“好像有点印象。” 康履无语至极,只能暂且扔下‘人心所向’,略微解释了一下。 原来,张邦昌是之前宋钦宗的宰相,也算是北宋最后一位正牌子宰相,他在靖康期间主要干了这么几件事: 首先,得到宋钦宗的授意,取代李纲执掌朝政,并出城主持向金人请降的事宜; 其次,大概是话说的好听,人长得也帅,再加上当时掌权的金国元帅完颜斡离不算是个慎重派,所以在造成靖康变以后,金军大撤退之时,便将此人扶持到了皇帝的位子上,希望让他来做汉人的皇帝,以为金国藩属; 最后,金国人一走,大楚皇帝张邦昌便请回了当时寡居在家做道士的孟太后(宋哲宗皇后,两度被废),并以孟太后的名义将天子位还给了当时跑到南京(商丘)观望局势的赵构。 赵玖恍然大悟,他想起此人来了,好像历史书上提过一笔,但只说此人在靖康年间与李纲对立,是个投降派,后面的事情则没提。当然了,赵玖现在也是这么想的,至于康履叽叽哇哇说个不停的什么张邦昌称帝又还回来什么的,他反而没太在意……这种人,说他是软骨头没问题,说他不称职也没问题,但当时从皇帝以下,整个东京城都降了,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好说他什么,真要因为腿软杀人那杀起来就没完了。 当然了,非要杀肯定是有由头的,一个是身为宰执选择投降,一个是当了皇帝。但无论如何,都得一开始杀,没理由现在把人流放了好几个月再找茬杀的,否则让那些从东京流亡过来的其他臣子怎么想? “我当日一开始没什么言语与这厮吗?”不知道是不是肌肉记忆,反正赵玖如今一张口倒是多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词汇。 “有的。”康履收敛心神,认真答道。“官家当日登基时曾许诺过与他太平富贵,还给他太宰之位……” “那后来为什么又要流放他?”赵玖愈发觉得怪异。“而且我这些日子与班直们闲谈,说的事情也挺多,为何没人提过这厮?” 康履低头不语。 “大官有话直说。”赵玖不免蹙眉。 “不瞒大家。”可能是知道也瞒不住,康履低声相对,倒是说了几句实话。“当日张氏称伪帝,多有人劝大家除之,可即便如此,大家念在他还政的份上也只是让他往潭州安置。唯独后来知道他与靖恭夫人之事……大家这才震怒,当时便让咱家莫忘了提醒大家,待过一阵子,万事平顺后,一定要发旨意杀了张邦昌。” “靖恭夫人?”赵官家愈发糊涂。 “乃是当日道君太上皇帝宫中人。” 康履也愈发小声起来,似乎生怕门前杨沂中等侍卫听到。“当日张邦昌做伪帝、入内廷,金人将靖恭夫人赐予他为后,而靖恭夫人屡次送果品与这贼厮不提,据说还曾私下相会,称他大家,并有一二苟且难言之事,甚至等到张贼退出内廷时,这靖恭夫人还曾把着他的胳膊相送,并有言语指斥太上。如今,这靖恭夫人已经被锁拿在行在,就等届时招供清楚,一并除之了,只是偏偏官家此时落井……” “真是荒唐!”刚刚听明白是怎么回事的赵玖忽然拍案出言,惊得门内杨沂中和门外几名班直一起回头。 “确实荒唐!”康履赶紧低头附和。 “怎么能因为这种事情乱杀人呢?”赵玖明显气急败坏。 康履差点咬掉了舌头,俨然是把一些话给强行咽了下去。 “若杀张邦昌,一开始以宰执降金之名堂而皇之杀了,天下人有什么可说的?非要因为这种事情改弦易辙?”赵玖愤愤难平。“再说了,那靖恭夫人行为有什么不对吗?那种局势下,若非张邦昌遮护了她,她一个弱女子得落到什么下场?难道要她被金人抓走才算好下场?!指斥太上,染情于张邦昌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吧?” 康履欲言又止。 “放了那什么夫人,让她去寻张邦昌吧!”赵玖回过劲来,也是觉得无趣。“张邦昌可杀,但事到如今杀之无益,让那夫人传句话,让他一辈子禁足在潭州,不得出来招摇,就当是囚禁了。” 康履半晌无言,直到那官家扭头冷冷去看他,方才颔首。 而看到康履应下,赵玖刚要再去看奏疏,却又忽然醒悟:“行在这里还有多少宫人?”“不多,三五百吧……” “这样吧,”赵玖缓缓言道。“既然二圣全都北狩了,她们又着实无辜,再加上东京城及河北、河东逃出的大臣、军官们多有家族离散之事,便将宫人赐给他们……寻年长的、有德行的那种……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康履这次依旧俯首无言。 “到底何意?”赵玖懒得跟此人打哑谜。“若有我不知道的直接说来。” “其中有一二百人,乃是官家登基之后,专门遣人在东京、南京寻访的‘浣衣娘’……” “我这……赵九……我这么渣的吗?”对方这话说到一半,赵玖便恍然大悟了,继而愕然出声。 登基之后,也就是数月前,靖康耻刚刚结束,这赵老九哪来的性趣?! “那都是陈东这些人污蔑陛下!”虽然不懂渣是什么意思,但康履俨然摸到了几分这位官家的道道,立即出言解释。“官家登基,没有宫人怎么能行?别的不说,谁来伺候潘娘子和皇嗣?” “陈东是因为说这个才死的?”灯下的赵玖恍然大悟,继而却又无语至极。“算了……留二十人照顾潘娘子和皇嗣,然后再留些老成点、无家可归那种的用做宫中洗浣,其余年轻有容貌的全都挑出来,赐给那些离了家眷的年轻军官……但只能留在行在这里安置,不能随行外出,更不能跟在军中。” “官家圣明!”康履连连颔首,到底是学乖了。 不过,等应下这些之后,眼见着赵官家准备继续看那些奏疏,这位康大官微微调整了一下心态,却是终于回到了他原本想说的正题之上: “说起来,官家或许也不记得了,当日最想杀张邦昌的,不是别人,正是李相公!” “怎么说?”赵玖放下了资政殿学士吕好问的奏疏,又打开一本什么御史的奏对,甫一打眼,便不由微微蹙眉。 “这就有些传言了……一则自然是李相公嫉恶如仇,对这些不能守节之人气愤难平,非杀之不能后快!” “二则呢?” “二则,乃是有人言李相公与张邦昌有私怨,彼时朝廷新立,欲借之杀人立威,以定局势。” “有三吗?” “有……” “说来。” “三者,乃是说这李相公帮陛下重建朝堂,固然功劳极大,但此人孩视陛下,意图借此揽权、控制朝堂却也不能说没有。” 灯火摇曳,光影之间束手而立的康履缓缓言道。“故此,当日他在朝中两个大的主张,一个是往南阳而去,表面上自然是说在南阳可以连接关中,以安西北人心,实际上有没有借此来压制原大元帅府中陛下的元从亲信的意图,恐怕谁也说不好。因为黄相公他们早在李相公来之前便议定了去扬州的,便是梁侍制,人也早早去了东南筹款……官家,不是我们这些元帅府的老人不想抗金,实在是中原无险可守,而扬州那里咱们又已经预备妥当,不好轻易反覆。便是官家自己当日也是此意,这才罢免了李相公。” “原来如此……然后呢?张邦昌呢?”赵玖继续端看手中奏疏,头也不抬。 “张邦昌……其实按照之前南阳-扬州之论,这李相公一力要求杀张邦昌,也有人言,他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想借此除去一众东京旧臣,这样他便可以趁着独相之时在朝中填充私人,以成独揽朝纲之势。” 赵玖看着手中札子忽然失笑。 “官家不信?”康履见状不急反喜。“如此,何不召见几位东京旧臣来问一问?官家不是正好想要见见行在的朝臣,询问中原防御事宜吗?” “都是哪些东京旧臣啊?”赵玖扭头笑问。 “资政殿学士吕好问,乃是道学名家,原本早早辞去尚书右丞一职,往知宣州,只是道路不靖,更兼忧虑陛下身体,这才没来及走;殿中侍御史张浚,素来耿直……这二人都是公认的道德人物,也都是从东京逃出来的,陛下何妨一见?”康履赶紧指着赵官家手中奏疏笑言道。“而且,这二人的札子,不正是官家今晚看的最久的两本吗?” “既然是康大官推荐,那明日就见一见这二人吧!”赵玖摸着手中殿中侍御史张浚的奏疏,愈发失笑不及,似乎依旧胸有成竹。 PS:感谢书友黄老九与嫌弃自己穷还丑的上盟,也感谢其余好多打赏、给推荐票的朋友……感谢大家回来。 第七章 召见 康押班与赵官家都是一副成竹在握的感觉,殊不知,二人却只是麻雀互啄一般低端可笑。 康押班心中暗暗自得,乃是因为他自以为这些札子全都是白日间层层筛选过的,从内容上看所有人都是自己人,推荐谁都无妨。然而他却不知道,自己的这些举止、行为一开始就被杨沂中全盘给赵官家交代的清清楚楚。 至于我们的赵官家这里,别看他一副英明神武的样子,其实根本原因不在于他智珠在握,而是他一开始就没指望过这些札子,他的那些得意劲,只是来自于昨日的胜利尚未消散而已。 说白了,这厮到底年轻,之前憋了许多天,一朝赢了半回,就喜怒形于色了。 再简单点,就是得意忘形四个字罢了。 而什么夫人和那些宫人之事,只是一个三观正常的现代人信心爆棚之下人文主义心态趁势发作而已。 还有那吕好问和张浚的奏疏之事,就更是可笑了。 话说,我们的赵官家之所以注意到这两人的奏疏,前者是因为这名字好听,官位也大(刚刚辞去尚书右丞的资政殿学士),尤其是赵玖这具身体的机械记忆尚在,是能看懂里面的文字的,所以一眼便看出来人家的文字极好,语气也和缓,所以自然留了心;而后者则是因为赵官家历史水平比较低,上来把这位御史当成了本时代另一个大大的知名人物张俊张太尉了……只是人家张太尉如今已经四十多岁,而且早早就是御营后军统制了,在军中名望甚大,包括杨沂中在内,御前班直们得有三成来自于这张太尉麾下,且如今尚在外面剿匪未归他也是知道的,所以赵官家看了半天哪里还能不明白自己这是认错了人,犯了糊涂? 而回到眼前,赵官家再愚蠢也知道,这些奏疏既然能被送到眼前,那就不能指望这些上疏之人会有什么积极的立场。 想想也是。 首先,行在这里都是地道的亡国流窜之人,条件艰难是客观存在的,很多人确实沮丧无战意;其次,之前在南京那一番斗争,过程中本来就有一种对主战派进行清洗的意味。 这种情况下,便是真有主战派,怕是也要时间来打消他们的疑虑才会冒头吧? 但不管如何了,八月下旬,随着天色微微放晴,刨去出井后第二日那次稀里糊涂的安抚人心之举,已经来到这个时代约莫着一旬有余的赵玖第一次以赵官家的身份接见了两位行在重臣,到底算是突破了之前的五人篱笆墙。 双方在后殿相见,康履、杨沂中随侍,行礼完成、问安结束,波澜不惊,然后自然是吕好问以资政殿学士的身份和做过兵部尚书以及尚书右丞的资历先行问对,却是从一些乱七八糟的闲话开始。 须知道,这番闲话看似无聊,其实是必须的。 因为自从赵官家落井后一直以养伤为名少有与外臣接触,而此番突然要求行在文武上疏议论中原防务,更是隐隐有承认官家脑袋受伤忘记了一些人事的风言风语。所以,吕好问此行俨然有代替外臣们观察官家身体情况的政治任务,赵官家需要接触外臣以重新掌权,而外臣怎么说都得大略验证下这位天子的合法性。 眼下这个局势,总不能真指望一位宋惠帝吧?当然了,真变成宋惠帝,说不得也没办法。 不过还好,赵官家口齿清楚,言语顺畅,姿态从容,双方一番闲谈,后殿中别人且不提,吕学士倒是彻底放下心来——这个官家确实没傻! 而这时候,赵玖也方才知道吕好问的一些底细,诸如此人的‘道学’非是这明道宫的道,而是历史上那个鼎鼎有名的儒家道学之道。而且这吕好问世出名门,他玄叔祖吕蒙正、曾祖父吕夷简、祖父吕公着,全都是宰相。 与此同时,赵玖也明白了为什么康履放心推荐此人来见自己了,乃是因为此人之前请辞尚书右丞(宰相副署),就是因为李纲在朝中打击东京流亡大臣所致——此人当日在东京汴梁,参与过张邦昌的伪朝,却也是第一个劝说张邦昌归还皇位之人。 不过很显然了,这位道学先生跟赵玖印象中的道学先生相差甚远,其人温文尔雅,有问必答,却既不趁机攻击李纲也不多言黄、汪二人之政,只是如他奏疏中文字那般,温和的劝赵玖凡事量力而为罢了。 借此,赵玖也多少又知道了一些隐情。 “朕看很多人奏疏中都说北方无兵,河北、中原确实没兵吗?” “其实有兵,但多是乱兵、民兵,即便是招募下来也不能当金人野战一击。”吕好问坦然相对。“河北士民受金人荼毒,多有战心,但无器械甲胄,所以多只能依靠山野为战;中原遍地乱军,人数多、甲胄也有,却多是从金人阵前溃下的禁军,根本不敢与金人为战,反而只能为祸地方……若非如此,以李伯纪之敢战,也不会让官家走南阳的,走南阳便是希望在彼处连结西北,将二十万西军引入手中。” “朕懂了。”赵玖微微叹气,这和他了解的情况很像,应该便是实情了。“真要抗金,一则需要江南、巴蜀财赋,二则需要西北兵马,三则需要缓缓恢复各处士气,是这意思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 “你们劝朕走扬州,便是扬州为运河起点,本就是东南财赋输送集合的节点,是要以此为根本,缓缓图之的意思?” “是。” “可朕要南行,中原如何才能守?” “东京以宗留守为任,泰山沂水一带再遣一大将……” “若金军主力猝然来袭,他们能守住吗?”赵玖微微挑眉,面对着切实的困难,他再无昨晚的小人得意。 “……” “朕知道了。”赵玖微微调整心态,勉强做到了面色如常。“那若金军弃二者不顾,直接从南京走亳州,一路南下追击行在又如何?” “倚淮而守,以待四方援兵,并以东京、山东两路夹其后。” “若淮河不能守,山东、东京不能倚仗,又如何?” “弃扬州,走江南,守长江。” “若长江也不能守呢?” 吕好问再度默然不语。 “朕懂了。”赵玖微微叹气。“有件事须说与吕学士听,朕之前落井,身体虽无碍,但其实病厄之中多少忘了一些人事,以至于行在中人心动荡……所以吕卿就不要去宣州了,复你尚书右丞的职务,留在行在这里以备咨询,也是要借你的资历安抚人心的意思。” 一直默不吭声的康履愕然抬头,本能便想插嘴,却忽然意识到殿中这二人虽然立场相似,但根本上并不是他的政治盟友,而按照规矩,他这个内侍此时是没资格说话的。 当然了,经历了之前两日的风波,康履倒也不再苛全求备了,吕好问虽然实诚,却到底是个支持南下的人,还能怎么样呢? 所以,康大官立即闭嘴,并多少醒悟到昨日官家为何一直胸有成竹了……臣子想和官家争权,未免可笑。 另一边,吕好问犹豫了一下,便想按照规矩稍作推辞。 “国破家亡,这时候再学什么三辞三让便是迂腐了。”赵玖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便干脆言道。“以后这种任命,能就能,不能就不能……国家涂炭,朝廷流亡,咱们身为国家核心,却在这里摆花架子,殊不知几辞几让浪费的纸墨换成钱粮都能在乱处活几条人命的。” 这便是对道德君子进行道德绑架了,而被绑架的吕好问不敢多言,只能俯首称命,然后康履那边也不敢怠慢,赶紧传讯去专门请另一个可靠的翰林学士往厢房中写旨意……而做出这种传讯后,康大官的心情愈发低落,这大宋制度摆在这里,但凡官家有心索权,他们这种人拿什么去抵挡?唯独这几日和宰相勾结,权柄在手,康大官一想到往后再不能握此大权,只能心如刀绞罢了。 “吕学士……吕相公且坐。”看到对方受命,赵玖心下大慰,再看向了另外一人时,基本上便没了什么想法。“张御史……” “臣请私下奏对!” 一直静立不动,年纪大概也就三十来岁的殿中侍御史张浚,也就是赵玖从没指望过的一人,忽然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反应不及之事。 “私下奏对是何意?”回过神来的赵玖一时茫然。“这不就是私下奏对吗?” “回禀陛下。”刚刚坐下的吕好问即刻起身。“宰执、御史多有私下奏对的先例,不是弹劾宰执、追责大臣,便是举荐要害人物……臣请告退。” “这哪里需要私下奏对?”赵玖醒悟过来,一面心中警惕,一面面上轻笑。“且不说此处并无几人,吕相公又是个妥当人物,便是张卿的名字我也听过的,据说李伯纪李相公两次罢相都与你弹劾有关,昨日你的奏疏也是要追罪李相公,言语之激烈,让朕印象深刻……” “若非如此,如何能得见天颜?”私下奏对,连象笏都未带,年轻的张浚直接昂首相对,拱手而言。“不过也罢了……陛下,臣殿中侍御史张浚弹劾宰相黄潜善、枢相汪伯彦、内侍省押班康履隔绝内外,意图不轨;臣请召回观文殿大学士李纲、东京留守宗泽;臣请召回御营各统制,暂归行在,以安人心。” 满殿鸦雀无声,康大官两股战战不提,连我们的赵官家都听呆了……聪明人这么多的吗? PS:抱歉,真没存稿了,这章是中午摸鱼码的。 第八章 绝杀 杨沂中反水后,按照某位官家自作聪明的夺权思路,应该是他进退有度,智珠在握,凭借着勇气和毅力通过重重险阻,终于靠着缜密布置一步步在朝堂获得了主动权,最后历时数月,抢在金兀术下决断南下之前就掌握了朝政,然后万众一心在东京坚壁清野,前后一年,死守成功,最终取得辉煌大捷,就此保住了中原,历史也掀开了新的一页…… 然而,艰难险阻还没看到影子呢,话都没说出口呢,这不知道是忠臣还是聪明人就一个个跳出来了! 杨沂中那次好歹说了一句国仇家恨,这次他真的是什么话都还没说呢! “张卿,当日李相公两次罢相,都是你弹劾最为激烈……”眼看着康履到底是掌不住劲,扑通一下跪倒在了殿中,赵玖这才回过神来,并稍微筹措了一下言辞。 随着这几句话,匍匐在地上的康履方才停下颤抖。 话说,直到此时,这位之前做了差不多一旬‘内相’的康大官方才梦醒。原来,在大宋朝廷制度之下,一旦脱离了官家和宰相,他居然连一个御史都应对不了!而此时此刻,这位康大官毫不怀疑,只要坐在殿中那位‘转了性’的官家一声令下,一直给自己打伞,甚至在自己洗脚时侍立的杨沂中便会直接把自己给拖出去,当日便派遣两个薛超、董霸之流将自己流放沙门岛。 甚至为了遮掩他杨沂中的丑态,说不得路上便会有一顿杀威棒,将自己活活打死,然后毁尸灭迹。 而这个过程中,最最让人感到恐惧的居然不是可能的死亡,而是他这个‘一旬内相’居然没有半点应对的手段,只能倚仗‘天恩’。 “此一时彼一时也。”张浚昂然直立,依旧从容。“在陛下看来,乃至于那几位隔绝内外的贼人看来,臣一直抵触李相公,俨然是公仇私怨,水火难容,故今日一朝反复,颇显小人行径……” 殿中上下,依旧安静异常,只有这位殿中侍御史在殿中扬声作对。 “然则,在臣看来,臣虽有反复,却不是为政争、私争,而是臣自己前后心境不同。”张浚侃侃而谈,娓娓道来,俨然早有准备。“臣四岁便是孤儿,从那之后便不晓得说谎,因此才知名于乡中,年二十二中进士入仕,依旧如此……靖康中,臣第一次弹劾李纲,乃是因为见他丧师于京城之下,依着个人性子,有一说一,按照制度弹劾而已;而靖康之后,臣于东京,亲身见识刀斧之利、国破之惊、丧乱之哀,方才知道,大局之下,有些事情是要分主次的,想要维持大局,有时候必须要含污纳垢、相忍为国。” 赵玖微微心动,依旧不置可否,而吕好问却忍不住看了张浚一眼,但也仅仅是看了一眼而已。 “等臣到了行在,彼时陛下要用李相公为相,臣好友范宗尹、宋奇愈时为谏议大夫,皆以为不可,并有所进言,臣虽与李相公有私怨,却一言不发,反而劝这些人不要惹事。后来李相公到位,范宗尹被贬、宋奇愈被杀,臣心中极恨,却依旧没有以御史之身攻击于他……因为臣知道,那个时候国破家亡,非是李伯纪这样的强横相公根本无法收拾人心,重建朝堂。” “再后来,李伯纪功成,朝堂重立,局势已经稳定,其人却屡屡孩视陛下,跋扈无度,任用私人成风,竟然隐隐有主次颠倒之势。彼时,臣虽与他政见几乎完全相合,却不能忍他如此无视陛下权威,方才弹劾……” “你且住……”赵玖忽然开口询问。“你与李相公什么政见相合?” “陛下!”张浚正色厉声以对。“臣自东京忍辱偷生至此,早有定见:其一,金人野蛮,且狡猾反复,绝不可与之媾和!其二,河北、河东,国之根本,绝不可轻弃!其三,江南虽富,一旦依靠,必然是偏安之局,非往关中取西北强兵大马,控中原人力,方能收拾局面,重定河山!这三件事,陛下问一遍,臣答一遍,问十遍,臣答十遍,绝不会因为与谁有私怨而改弦易辙!” 赵玖一时失声。 “至于如今。”张浚讲出自己的政治方略,将赵官家和吕相公一起惊在当场后,便继续缓缓而论他的‘此一时彼一时’。“如今陛下落井受伤,遗忘人事,又被奸臣隔绝,而皇嗣年方一月,连个封号都没有……这个时候,陛下处置了黄、汪、康等奸贼后,若稍微有些行为错乱,便会使得中枢威信扫地,继而使得人心不稳。而陛下想要维持行在权威,重新收拾人心,非李纲、宗泽等强硬大臣不可为!” 言至此处,张浚复又看向了一旁枯坐的吕好问,依旧是一副凛然姿态:“至于吕相公,正如陛下此番安排的那般,以吕相公的君子才德,可以为副,以备咨询,以安人心,却不可值此风雨飘摇之时托付朝堂。” 吕好问即刻起身朝赵玖俯首行礼,也不知道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赵玖满肚子无所适从,想了半日方才醒悟一事,却不由轻笑:“说了半日,张卿竟然是将黄相公、康大官隔绝内外的罪名先认定了,然后方才有召回李相公、宗留守的言语?”张浚依旧不惧,却昂然反问:“若陛下不以为这些人近日是在隔绝内外,以陛下对这些旧臣们的恩宠,为何现在才来反问此事呢?” 赵玖无言以对,吕好问悚然大惊,康履一言不发,只是连连叩首,便是立在殿门内的杨沂中都难得色变。 话说,此时就显出赵玖一个普通学生的无能来了,你让他同甘共苦、放下身段拉拢人心他做的出来,你让他学着电视剧施展点小权谋也能随手拈来,可若真让他下令治罪……尤其是他心知肚明,隔绝内外这种罪过,放哪儿都是大罪,指不定便要闹出人命出来……事到临头,他反而犹疑了。 “朕刚刚坠井,宰相们安排内侍、禁军遮护,未必是坏心。”一念至此,鬼使神差一般,赵玖反而替那些人打起了掩护。 而骤然闻得此言,紧绷了半日的康履几乎瘫在地上。 “有没有坏心,一验便知。”这张浚绝对是有备而来。“请陛下大召群臣,点验奏疏,看看有没有文武的奏疏被这几位逆贼截留!若有,便是他们的罪状;若无,便是臣擅自挑起是非,污蔑宰相!” 赵玖和原本想开口的吕好问彻底无言,而康履却大起大落,几乎崩溃。 无他,刚刚接触大宋制度不久的赵官家或许还需要时间想明白这里面的道道,可经验丰富的康大官却晓得,张浚这最后一击,宛如蹴鞠场上的绝杀,基本上宣告了他和那个小集团的政治死刑,甚至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接下来的走向都不是赵官家能控制的了…… 其实,正如之前杨沂中暗示的那般,大宋朝的政治制度摆在这里,御史、翰林学士的政治职能摆在这里,连着宰执、内侍、枢密院、御营,一环扣一环,这赵官家又没傻又没疯,宰相和宦官联手想要控制禁中,无异于天方夜谭。 便是这赵官家真傻了,也得要潘贤妃抱着皇嗣出场,他们才有一二成功可能。 而回到眼前,更让康大官愤愤不平的是,事情既然发展到这一步,王渊、杨沂中可能因为是‘粗鲁武夫’而得到赦免,黄潜善和汪伯彦可能会因为是宰执而只是被驱除,他康大官却很可能会因为只是个宦官而被杀掉,或者流放沙门岛……因为他原本还有天子的宠幸,而这份宠幸却在十来天前消失的无影无踪! 前日还是大权在握的内相,几乎与宰执平起平坐;昨日还胜券在握,以为万事都在掌握;今日一个御史当着一个副相的面做出一次弹劾,便可能要了他的命! 这就是旧时代的政治游戏。 赵玖也已经想明白了里面的道道,却依旧沉默,因为他开始在心中做进一步的掂量和分析了: 事到如今,首先,他要留下张浚!还要任用张浚!因为不管是投机还是真心,这都是第一个公开对他发表抗金政治宣言的正经大臣,为了这个,他都做好了容忍李纲跋扈的心理准备,何况是一个善于揣摩自己心意的聪明人? 抗金才是最主要的任务,是核心矛盾! 其次,如果留用张浚,那么这次张浚发起的攻击他就不好阻止,而这样的话,他还得保住杨沂中。同样的道理,即便‘国仇家恨’是装的,这个杨门虎将也是他此时人身安全的依仗。 但是,与此同时,赵玖却不得不忧虑一个人,那就是此时瘫坐在地上茫然失神的康履康大官……到了眼下,不仅仅是一个现代人不敢杀人这么简单,他还要担心自己从井里过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把柄落入此人手中,杨沂中对此人又是什么态度? 想到这里,赵玖忍不住抬头看向了立在殿门内的杨沂中……却不料,此时此刻,对方也在紧张的盯着他。 君臣二人对视了一阵,双方还在沉默中相互猜度对方心意之时,地上的康履却注意到了这一幕,继而彻底失态,直接翻身叩首: “大家,莫要错信了杨沂中和张浚,这二人乃是一路货色,表面上大义凛然,其实都只是迎奉小人罢了!他们不过是见陛下转了心意,才装模作样而已!好教大家知道,张浚在东京,贪生怕死,国破之时,不能死节,只能躲在太学中装死!杨沂中私下对我毕恭毕敬,就连我洗脚时他都站在一旁侍立!这种小人,大家怎么能够轻信呢?!” 赵玖闻得此言,反而下定了决心,便直接朝杨沂中挥手示意。而见到有明确指示,同样下定决心的杨沂中再不敢怠慢,直接上前便将不知道还能说出什么话来的康履给摁住,然后便要作势拖出殿去。 人被按住,康履反应过来,几乎是涕泪交加,强行压着身子对着殿上端坐的赵官家叩首哀嚎不断:“大家救我,是我糊涂了!只求让我随侍身侧,再不敢贪权!” 赵玖本能张口欲言,却到底是忍住,反而朝杨沂中再度使了个眼色,本意是要对方速速把人带下去。 看到这一幕,杨沂中会到什么意且不提,那康履反而彻底崩溃,却不朝端坐在殿中的赵官家求情了,而是拽住了身侧吕好问的衣角,并口出荒悖之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吕相公!真不是咱家隔绝内外,而是大家真的被什么妖邪附体了!” 吕好问目瞪口呆,而杨沂中惊慌之中居然直接拔出刀来。 “且让他说!”赵玖忽然出声。“朕那日到底怎么出的事情,朕也想知道!” 康履闻言回头恨恨,却是激愤难平:“事到如今,有何不敢说的?那日在井中,大家看到井底有一物,似犬非犬,似狸非狸,便低头去看,孰料只一瞬间那妖物便消失不见,而大家却栽入井中昏迷不醒,半日醒来之后便似乎换了一个人一般!黄相公他们都说是我看花眼了,唯独我常随大家,却晓得大家真的是被妖孽给偷梁换柱了!” 殿上赵玖闻得此言,反而有所释然一般长叹了一口气,并将一句在心中预备了许久的话当众轻飘飘的抛了出来:“大官,你我相识这么多年,我应你要求往扬州一起享富贵,便是圣明大家;决心整理防务,留在北面艰苦抗金,便成了狸妖、犬妖……咱们之间,何至于此呢?” 闻得此言,非止张浚冷冷去瞥这康履,便是吕好问也怒目来视此人:“康履,你这厮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吗?!” 康履惶恐至极,却再无法门,只能松开手,任由两边班直跟上,将他彻底拿下。而杨沂中也彻底放下心来,并顺势看向了赵官家。 “本想留他一条命的!”赵玖犹豫了片刻,无奈抬手轻声言道。 杨沂中会意,却又做了一件让赵玖措手不及的事情来——其人本就白刃在手,既然接令,便不等康履再言,直接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两名班直中间,一刀插入这康大官的后颈。 一时间,血溅五步,满殿腥气。 然而,殿中诸人,除了赵玖重重惊了一惊之外,其余所有人,包括吕好问与张浚两名文臣在内,竟无半点表示。 赵玖头脑空白一片,却依旧升起了一个本能的念头:这些人一定见过更残忍、更直接、规模更大的杀戮与暴力行为,否则绝不会淡定如此……自己距离融入这个时代还差的远呢! 第九章 新局 九月秋末时节,这一日寒风呼啸,赵玖却在明道宫后殿这里做了一个梦,他梦到自己居然可以通过那口井反复往来于这个时代和九百年后,所以他开始转行当一个二道贩子官家,现代那边享受着科技生活与无限历史资料,大宋这边享受着权力欲与圣天子的名望。 然而,忽然有一日,金兀术领十万铁骑南下,因为一路平坦,只数日便逼近亳州,而他这位赵官家因为离不开这口井,所以便以中原抗金为口号不愿南下,结果导致行在这里御营一万多人在大平原上被十万金军骑兵团团围住。 接下来,这些大宋文武纷纷投降,并将他这位赵官家辛苦带来的物资平白交予金兀术,自己被逼无奈,竟然只能跳井逃走。而回到现代,翻开历史书,却只看到宋亡于赵玖,因此人志大才疏,最后跳井而死,被金人封了个井皇帝的称号,以至于贻笑千年。 清晨惊醒,赵玖满头大汗,却只是仰头一声轻叹,然后方才小心掀开被褥起身,以免吵醒了身侧的潘贤妃。 而几名小内侍上前,却是在赵玖的示意下轻车熟路般的为官家穿好衣服并束起了方便射箭骑马的革带,而赵官家出得门来,见是刘晏在外执勤,也不多言,直接微微努嘴,后者便已会意。 旋即,数十骑辽东骑兵便护卫着这位赵官家驰出行在,汇合赶上来的杨沂中等数骑,便于东面微光之下,一路向北而去。 话说,这一阵子,随着杨沂中的反水、张浚的出位,黄潜善、康履这个毫无根基,或者说根基本来是他赵官家的小集团一朝倒塌: 康履因为殿上口出怨怼之言被当场处决; 黄潜善被罢相,去学士馆职,提举杭州洞霄宫,往澧州居住。 不过,两个核心成员之外,枢相汪伯彦却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从知枢密院事改成了同知枢密院事,乃是担心一朝东西二相俱罢,人心震动之故;除此之外,御营都统制王渊也在专门寻赵玖哭诉之后获得赦免。 说白了,赵玖根本不敢将朝堂清空。 在这之后,如今朝堂上的格局,乃是李纲没有来得及赶回来之前,以尚书右丞(副相)吕好问实际上掌握东府宰相职责; 汪伯彦依旧掌握西府枢密院; 御营都统制仍然是王渊; 张浚被破格提拔为御史中丞,掌握台谏; 内侍省另一位大押班蓝珪匆匆从亳州城折返,但内侍省的一半职责却被赵玖近乎荒唐的交给了杨沂中,二人共领而赤心队的刘晏基本上代替了宿卫之职; 除此之外,赵玖还在吕好问、张浚、杨沂中等人的推荐下,大面积提拔了一批翰林、中书舍人、合门祗候之类的近侍群体,并发文召集了一批赋闲在家的老臣,以馆职的名义呼唤到行在,以做执政咨询……这个复杂的群体,其实就是所谓赵宋官家传统的秘书班子了。 而所有的这一切,再加上元丰改制后有些实权的六部,便构成了如今行在的实际核心权力部门。 不过,仅有这些是不够的,不然赵玖也不会陷入到眼下这个进退不能的困境了,更不会急的夜里做梦都发愁,还要天天早上驰马放松。 问题有三个,而这三个问题光是看上面的人事就已经很清楚了。 首先是财政。 且说,虽然元丰改制将财政权力归还给了户部,然后户部直属宰执,但眼下这个局势,户部根本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而真正的财源说白了还是要靠长江流域的递解,具体一点是需要集英殿修撰、徽猷阁待制、扬州知州、江淮等路制置发运使、领东南茶盐事的梁扬祖将东南财赋送来。 这位当日收留了张浚、杨沂中、苗傅、田师中等西军残部,几乎相当于救了赵官家一命的重臣,实际上是整个流亡小朝廷的财神爷,但此时怕是刚刚抵达江南…… 一句话,行在这里还是没有真正可以做事的大钱! 除此之外,便是军队了。 全面接触朝政后,赵玖基本上确定,在西军道路被隔断的情况下,眼下他手里就是一个御营加一个东京留守宗泽处的兵马,而御营各统制,此时基本上都在京东两路(山东地区)、淮南两路(两淮地区)一带剿匪,甚至此时刚刚剿了还不到一半,届时恐怕还需要轮换修整一波,才能将各地盗匪给收拾的差不多。 换言之,行在这里目前根本没有真正可以作战的大规模军队! 实际上,这正是赵玖没有处置王渊和汪伯彦的根本原因,眼下这个局势,他们根本握不住兵权,兵马都在各个军头手中,而这些大小军头,赵玖完全可以自己直接交流。 而除去无兵无钱外,最让赵玖感到崩溃的,或者说真正让赵玖这些天愁到不行的,却正是他之前最期待的宗泽宗爷爷了! 无他,宗爷爷是真不把他放在眼里,是真把他当成熊孩子来糊弄了。 首先,一开始赵玖发旨意往东京找宗泽来当枢密使的时候,人家宗爷爷接了枢密使的职务,却根本不愿意过来亳州见赵玖,理由自然是东京那里战事危急,因为已经有金兵出现在了汜水关,战事很焦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接着,赵玖继续派使者告诉宗泽,黄潜善被罢相,他已经重新启用了李纲,于是宗爷爷立即回函,说明东京周边局势的困难,并直言东京在闹饥荒,然后要兵要钱要粮……对此,赵玖当然能够理解,而兵他自然没有,但钱和粮还是有一点点存货的,所以他几乎是勒紧裤腰带,努力支援了一把宗爷爷,连道祖金身上的金粉都是刚一刮下来,就熔一熔送过去了! 然后,隔了大约不到七八日吧,李纲刚刚折返到淮西一带,却遇到了淮西那边刚刚冒出来的一个反贼丁进挡住道路,于是李相公便隔空发文,先表明自己的政治纲领,大约还是要行在这里准备好一切,等他一到便跟他一起去南阳云云……却不料,这道文书因为绕路送来,却又引起了宗爷爷的注意,后者也赶紧立即发文行在,说是东京粮价已经平息了不少,他手上如今又有百万大军,足以御敌,所以要官家不要去南阳了,直接回旧都就好! 这个简直太荒唐了,且不说什么前脚还要兵要粮,还说东京在闹饥荒,后脚就变成了东京粮价平息,关键是那百万大军……百万东京流民肯定是有的,可百万大军未免太儿戏了! 这时候,赵玖是真的感受到了被人孩视的那种无奈,而且这种无奈恐怕比之前赵构的感受还要严重。毕竟真要是他跟之前那个赵构一样,一心想着南逃,无视掉这些话闷头往扬州跑就算了,关键是赵玖心中隐隐约约是理解宗泽心思的! 宗泽之所以这么睁眼说瞎话的骗赵玖,之所以这么糊弄赵玖,本质上是怕赵玖又跑了!而赵玖这次一旦再启动逃跑,只要他跑到长江边上的扬州,即便不过江,宗爷爷奏疏里的一句话也会成为现实——中原之地、河北人心摆在那里,一旦放弃,想要再夺回来,就要十几年的功夫,几十万人马了! 而正是因为理解宗泽的苦心,赵玖方才不能无视掉对方的心意,可问题在于,真要是按照宗泽意思往东京去,必然是个死局吧? 虽然赵玖不懂得历史细节,可是历史上金兀术一路追着赵构搜山检海,攻入江南方才力尽,回师路上犹然击破韩世忠主力成功北返,这说明下一波金军进攻的主要方向正是赵玖的行在所在,金兀术的主力根本就是盯着他赵官家本人呢! 这种情况下,宗爷爷即便历史上如中流砥柱一般死死守了东京数年,堪称奇迹,可自己一旦过去,将金兀术十万主力吸引到东京,到时候真拿那百万大军抵挡,怕是要被一锅端吧? 然而更加令人崩溃的是,当赵玖将自己对金军主力第三次全面南下的担忧告诉宗泽后,宗爷爷却根本不信,按照宗爷爷的说法,金国大元帅、二太子完颜斡离不都死了,金军中粘罕、挞懒、兀术三人必然争权,短期内根本无人能做统帅领主力南下,请官家放心就是……顺便,宗爷爷还更新了数据,现在东京那里是两百万大军了! 这就是赵官家最最无奈的一件事了——暂时没有力量倒也罢了,可撵走了奸臣,忠臣却居然不信他! 尤其是李纲已经被证明可为宰相不可为帅臣,而宗泽虽然领兵上阵不行,却是这个时代最出众的帅臣之一,是他之前想着的最大倚仗! 日出东方,赵玖立在涡水之畔,遥望西北,如果不是东京那种地方一旦进去便难以撤出,他真想驰马往东京走一遭,将自己的心剖给宗泽去看……顺便看看让自己魂牵梦绕的岳鹏举有没有在彼处。 当然了,宗爷爷如此姿态之下,二十四岁的岳鹏举到底又能做什么,赵玖愈发没有信心了。 “天色大亮,官家,咱们尽早回去吧,否则行在人心不安。”眼见着赵玖再度遥望故都不停,刘晏心下感动之余到底是没忘了自己的职责,便主动上前劝解。 “走吧。”赵玖又一次瞥了一眼西北方向,终于是幽幽一叹,然后便要转身下堤。 他知道,宗泽的文书这几日恐怕就要停了,因为李纲马上要从淮西绕路赶到亳州了,然后这位李相公将会主持行在转移到南阳,甚至可能进一步从南阳入关中的事宜……在这种大环境下,宗泽到底是没法和主战派的旗帜李纲抗衡的,否则也不会抢在李纲回来之前屡屡上书了。 而一旦无视掉宗泽,听其余大臣们的安排,退几步到一块形胜之地,关中也好、荆襄也罢、扬州也成,安静积蓄力量,种田练兵,只要不犯错误,似乎也就是那个可以换条狗都可以躺赢的局面了,唯独得多等十几年,多死几十万兵罢了! 正所谓,三十功名尘与土……历史上岳鹏举十二道金牌的时候,最少得三十五岁以上吧?也就是最少十二年后的事情了。 且说,一众骑士刚刚下堤上马,却不料一只苍鹰忽然从天空掠过,从迎面的东南当空向西北滑去,引得众骑士纷纷去看。 赵玖同样愕然回头,心下惊疑,却终究不知所措。 第十章 天日昭昭 第10章 天日昭昭 苍鹰振翅,一日千里。 除了赵玖以外,几乎所有大宋文武都认为刚刚回师才数月的金兵短期内不会再南侵。他们的理由各式各样,什么久师必疲,什么后勤不支,什么大元帅二太子身死内部权斗……但归根到底都是拿自己的见识去套对方。 殊不知,自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十三年前起兵反辽以来,女真人屡屡以少胜多、以寡击众,他们吞辽灭宋,从区区辽东一隅,十三载便布兵威至于中原,威震天下,这支渔猎民族的军队恐怕正处于一支旧时代冷兵器军队的巅峰之上。 有西军将领描述女真人,说是以往大宋与西夏作战,往往双方都是争一口气,一方一旦不支便会溃散,而与女真人作战,自己这边依旧是一败便溃,而对方却能散而再合,去而复返,往往一整日鏖战都无法击破对方;便是女真人自己也自夸,若骑兵不能一战冲十几个来回,有何资格称骑兵? 这种锐气和组织度,根本不是没有赏赐便会溃散的大宋禁军可以想象的……想那种师中西军名将,部下却因为一轮神臂弓射出去以后没有赏赐便一哄而散的经典事例,大概也只能发生在宋军中吧? 除此之外,女真人从渔猎部落起家,十三年来屡战屡胜,自然是用最野蛮的方式掠夺缴获,完全称得上是以战养战,这支军队不停学习军事科技的同时也不停用缴获来供应后勤、武装自己,哪里又会忧虑后勤呢? 至于什么内部权斗,这倒是客观存在的现实,金国内部的派系斗争现实的利害,几乎是和宋国那边一样,所谓一望便知。 然而问题在于,一则金国国主、阿骨打之弟完颜吴乞买(完颜晟)颇具威望,仍能有决断;二则,在不停的缴获、扩张之下,什么内部矛盾值得一提呢? 或者说,正是因为有内部矛盾,这才正好需要出兵南下,掳掠无能的大宋,用一个又一个胜利,用无数的财富与中原子女来缓解矛盾才对! 实际上,数月前,金国二号人物,实际上主持了灭宋的金国元帅二太子完颜斡离不(完颜宗望)刚一回到北方,便直接染病去世。而他死后,金国的军政大权迅速重整到三个派系之手。 首先自然是金国国主,后世称之为金太宗的完颜吴乞买(完颜晟)一系,这是阿骨打之弟,团结在他周边的乃是阿骨打的其余兄弟、堂兄弟,诸如完颜挞懒(完颜昌)之流; 其次,乃是金国大功臣,早在二太子完颜斡离不(完颜宗望)时代,便与之争锋的金国元帅完颜粘罕(完颜宗翰)。 且说,此人与阿骨打一系相隔已远,但却是金国内部有所传承的大部,世代皆为勃极烈(类似于宰相,同时具有原始社会宗族议政的味道,权力远大于宰相)。灭辽时便是阿骨打右军统帅,灭宋更是西路军主帅,资历功劳在完颜斡离不病死后都冠绝整个金国。 而此时,此人非但管辖着金国常胜将军完颜娄室部,负责河东战区,并实际上在完颜斡离不死后控制河北大部新占领地区,堪称国内实力最强。 不过,无论如何,完颜吴乞买也好,完颜粘罕也罢,都无法否认和侵染完颜阿骨打本人和他直系的权威,故此完颜阿骨打死后,完颜斡离不才是金国主帅,并隐隐居于粘罕之上。而如今斡离不既然死掉,那经过短促的竞争与交流后,阿骨打三个仅存的年长儿子各有所得,而其中有一人却是当仁不让,迅速继承了阿骨打直系在东路军中的威望与部分兵权。 此人正是完颜宗弼,也就是阿骨打四子,完颜兀术了! 至于完颜兀术既然掌权为金国一重臣,天然为阿骨打直系领袖,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和粘罕在河北竞争,更难去幽燕、辽东找亲叔叔、亲哥哥们的不好,那么其人按照原始部落的朴素思想,几乎是本能的放弃了内斗,转而顺理成章的提出了再度南下,掳掠大宋的军事方略。 其本意,乃是要攻击对中原具有形胜意义的京西北路(陕洛地区)与京东两路(山东地区),最后看看能不能再顺势夹击中原,击破赵宋新官家,并劫掠财富、子女、工匠、军械。 如有可能,他其实也存了占据中原之心,以此来与河北的粘罕抗衡一二! 而即便是此番图谋中原不成,也能在控制两翼之后,回身对河北、河东发动大规模治安战,彻底消化这两块堪称国之根本的沃土。 所以说,这一波入侵,其实是有必然性的! 不管如何了,金兀术既然有此念,金国国主完颜吴乞买和元帅完颜粘罕虽然各有考量,闹出了一番争论,但最后还是迅速完成了相互妥协……换言之,这才刚刚回师北面数月,金国最高层便已经通过了第三次主力南下侵宋的方略。 按照规划,完颜粘罕挂名为主帅,却是让金国的常胜将军完颜娄室领原本的侵宋的西路军,再度南下,女真兵、辽国降兵,甚至还有宋国降兵,合计十万,渡河向南,去攻洛阳、陕州!完颜吴乞买堂弟,也就是金兀术的堂叔完颜挞懒了,领兵五万,挂名为粘罕副帅,阿骨打四子,也就是金兀术本人,也领兵五万,挂名为粘罕先锋,二者合力,也有十万之众,实际上重新组成了东路军,乃是要取京东两路,也就是后世山东地区的的意思。 回到眼前,金军举国动员二十万大军南下,骑兵纵横,呼啸往来,其中先发者自然是原本就在河北、河东一带的粘罕部,而首当其冲者,却并非是觉得汜水关吃紧的宗泽宗副元帅,也不是洛阳、陕州两地守军,而是一支刚刚在河北取得了一次大捷的宋国偏师。 这支部队的首领唤做王彦,军职为都统制,兵力为七千人,而其人麾下有一统制,唤做岳飞岳鹏举的,今年二十四岁,乃是河北相州人,天生神力,勇冠三军。 岳飞为何至此,自然是和李纲有关系了。 且说,岳鹏举昔日在南京(商丘)为武翼郎,听闻奸相李纲、黄潜善、汪伯彦三人各执一词,或要去南阳,或要去扬州,俨然都是放弃河北士民南逃之举。身为河北流亡人士,他自然不平,便越次上书新官家,乃是要官家摒除三个奸相,尽起六军渡河,在他家乡相州建立行在,抗金作战,收复河北。 然而,李纲三人大权在握,如何能忍这种胡言乱语,直接就将这个小小武臣罢免,并逐出军中。 而岳飞只是一意抗金,所以也不气馁,便只带着几个亲近兄弟,渡河往家乡而去,准备自己抗金。 孰料,刚走到河边准备渡河的时候,岳鹏举却遇到了李纲所提拔的河北西路招抚使张所在此招兵。经过一位故人、招抚使麾下干办公事赵九龄的推荐,岳飞得以见到了张所本人。而张所这个李纲嫡系,对岳鹏举却是大为欣赏,数日内将这个区区一白身,一路提拔不停……短短月余,先是‘帐前使唤’,然后是‘以白身借补修武郎’,继而又升为统领,最后,干脆又升为统制! 可怜隔壁韩世忠十八岁从军,斩驸马、擒方腊,战辽国、守河北,前后二十年整,才靠着追上了赵老九混到一个统制,相比较而言,岳鹏举的这个官职虽然有些虚,但官路真的是如同开了挂一般。 总之,等到招抚使这里凑出七千兵马,岳飞更是以统制之身成为了这支部队的主要将领之一,然后随都统制王彦一起渡河向北!并立即就在河北新乡打了一个胜仗,成功收复这座重镇! 但也就是这个时候,奸相李纲被罢相了,张所的河北西路招抚使也被罢免。而等这支七千人的部队人心惶惶之下赶紧又去找宗泽建立行政关系的时候,忽然间,初冬时节,北面金国大军便密密麻麻涌上来了,周边光是独立旗号的金国骑将便不下五十之数,却是粘罕部本欲南下攻陕洛之时,闻得新乡陷落,便下令主力趁势围拢过来。 面对如此困境,这支军队自然也只能是一败涂地,全军在王彦带领下狼狈突围,且战且退,往太行山而去。 而王彦部十一将,唯独岳飞部最能战,最敢战,而岳飞本人也是军中公认的万夫不当之勇,所以被安排断后,以至于损失极重。 等来到太行山脚,金军一则被岳飞用斩首战术生擒了一名将领,二则骑兵也不擅长进军山区,却是顺水推舟放弃了追击……但战局稍缓,岳飞却认为王彦之前在他断后时见死不救,以至于儿郎们纷纷屈死,甚至心中愤懑,产生了一些别的想法,便干脆独自建寨,不去与王彦汇合。 这个时候,局势已经很危急了,王彦麾下不过十一将,死了两个,跑了两个,降了三个,剩下四个还有一个岳飞不愿听指挥,如何能忍? 于是,身为都统制的王彦三番五次给岳飞下命令,要对方把部队带过来,否则必然要军法从事。而数次不成后,王彦王子才干脆下了最后通牒,说如果岳飞再不移寨到主力这边来,他便要公开行文东京留守宗副元帅,让河朔豪杰都知道,有个相州岳飞是个不听指挥的逃兵! 可回应王彦的,依然不是岳飞本部残存兵力,却是统制岳飞本人的单骑拜山。 “真一个人来的?” 建在新乡石门山坳中的营寨里,最中间的大帐之中,最近略显疲惫的都统制王彦愕然抬头。 话说,王彦王子才过完年就要四十岁了,比岳飞足足大十六岁。此人年轻时参加御试,以武艺人才出众被那位道君太上皇帝亲自点名补为祗候,然后转入西军,为种师道麾下,多次参与同西夏战斗,多有功勋。后来金人南侵,河东沦陷,身为上党人的他义不容辞,立即选择了往汴梁投军,等汴梁陷落,他见到张所组织渡河部队,便又重新投军作战,甫一入军便被任命为都统制,成为一军主帅。 如此人物,无论是身份、地位、名望,还是现有的官职,又或者在东京留守宗泽心目中的重要性,都无疑要远远高于他麾下几乎如裨将一般的岳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是,岳飞却不服他! “确实是一个人,单枪匹马,正在寨前相侯。”代替门前小校回话的乃是王彦身侧参军,唤做范一泓,说来竟是范仲淹之后,也是见到山河凋敝,前来投军的,而他这个家名,自然会被另眼相看,所以虽然也是区区一白身,而且极为年轻,却直接成为了王彦身侧的机密参军。 “小范是何意?”王彦自然要询问自己的智囊。 “杀了!”范一泓面无表情,干脆做答。 “为何?”王彦轻声叹气。 “能为何?”范一泓一声冷笑。“太尉让他移军至此,他却孤身而来,俨然是要仗着一口野气抗命到底了。咱们孤军在外,周围都是金军,他岳飞身为下属却拒不听命,甚至视兵马为私物,这个时候若不正军法,人心怎么收拾?” 王彦默然不应,却是朝门前小校示意:“将剩下几坛酒都取出来,再将就近的李统制及军中几位统领都唤来,我要设宴招待岳统制……只是设宴完成之前,不许他进辕门。” 小校领命而去,小范参军欲言又止,却只能顿足。 而稍倾片刻,众人仓促摆宴,区区两三坛酒倒也罢了,唯独昨日小范参军去查探周边地形,遇到一只熊来,此时初冬时节,正是熊膘肥体壮之时,被小范参军下令乱箭射死后,今日倒是便宜了岳飞。 等众人坐定,酒水斟好,熊掌熊肉炖烂,却才见到一骑来到帐前坦然卸甲去兵,然后昂然入帐。 众将纷纷看去,只见此人身高七尺、相貌平平无奇,唯独面容稍阔、皮肤稍白,不像个庄稼汉子而已……不过,众人却都知道,此人看似寻常,其实天生神力,马上马下,长枪弓箭,俱为军中之冠,便是此番能摆脱进军追兵,也是靠他绝境之中亲手斩杀一金将,又生擒一将才能转安。 不过,以诸位军官所想,大概也正是有此才具,才会恃才傲物,不听上令的。 实际上等此人走入近前,朝主位上的王彦唱了个大喏,便兀自去落座,而且全程睥睨,好像在向王彦翻白眼一般。 王彦当即蹙眉:“眼睛怎么了,为何一大一小?” “回太尉的话,”那面阔之人,也是某人朝思暮想的岳飞岳鹏举了,只是在座中微微抬手,便坦诚以告。“俺上月断后,被金人箭矢擦了一下,虽未破目,却伤了眉骨,现在看人只像是瞧不起人一般,便是往后伤好了,看人恐怕也都有些大小眼的模样。” 王彦默然一阵,方才捻须出言:“鹏举断后辛苦!” “俺本就是河北人,”坐在左手最上方的岳飞依旧言语平静。“抗金杀敌,便是所求,并不觉得辛苦。” 王彦愈发无言。 “岳统制!”就在这时,眼见着自家太尉屡屡无言,气势竟为一乱军之人所夺,坐在岳飞斜对面的小范参军却是半分都忍耐不住了。“我只问你,为何王太尉这里数番下令让你引兵合寨,你都不做理会?莫非王太尉不是你上官吗?” “王太尉以往当然是俺上官,但往后是不是俺上官,须今日俺问过几句话才知道。”岳飞也懒得遮掩什么。 “荒唐……” “你问。”王彦性格豪爽,竟干脆应下声来。 “太尉。”岳飞扭头用他那双大小眼盯住了对方,竟然是微微抿嘴片刻,方才面上微微抽动,勉力出言。“俺在后面断后,儿郎们九死一生,为何没有说好的接应?” 王彦沉默不答,满座也都无言,便是小范参军也只老老实实低头啃了一块熊肉……无他,其实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答案,这个答案也格外简单,只是偏偏没人能当面说出口罢了。 何意? 很简单,岳飞部只是王彦麾下十一部之一,一开始王彦就准备放弃掉岳飞部的,一开始就做好岳飞部被彻底歼灭或者被包围的,一开始王彦的中军就没准备接应的事情,而等到后来,岳飞请求援兵的时候,王彦这里虽然嘴上答应,但依然没有任何真正去救人的意图……只是谁也没想到岳飞这么能打,竟然让他活着把部队带出来了。 这件事情,不能苛责王彦,四面被围之下,身为主帅军中取舍,断尾求生,向来是沙场上的寻常决断。 只是人家既然活着回来了,然后当面质问,王子才身为一个奢遮人物,也只能理亏到无话可说。 “这件事情倒也罢了。”岳飞长长呼出了一口气来,然后摇头不止。“毕竟是军务上的安排。俺还有一问,才是之前不愿移营和今日单骑过来的根源……” “说吧!”王彦愈发简练。 “俺听说,太尉在山中修寨立墙,还让三位统制分营占据山头,竟然是准备就在山中休养生息,长久住下?听说还要联络什么山中的两河豪杰,共襄抗金之事?”岳飞被箭簇伤到的眼睛睁到极致,以至于眼窝下方的面皮跳动不止,俨然口中平淡,但心中情绪却激烈到了极致。 “不可以吗?”王彦也严肃了起来。“山中焉能抗金?!”岳飞勃然大怒,直接将身前的熊掌推翻在地。“河北百姓哀嚎于平地,咱们身为河北唯一王师,竟要躲在山中做贼大王吗?!” “你竟然是疑我抗金之绝意吗?!”王彦同样愤然难平,拍案怒目相对。 “此时此境,俺如何不能疑?!”岳飞站起身来,以手指目,复又环臂指向座中诸将。“且俺岳飞疑的只是你王太尉一人吗?!平地上金军所到之处,河北乡人宛如鸡犬,任人宰割,男子身死、女子为奴,难道你们没看见吗?!你们今日为避战可做贼大王,明日是不是便能为了富贵降了金人做狗?!” 岳飞心中激愤,口不择言,那边王彦却也怒气勃发,小范参军更是屡屡使眼色上来……然而,这王子才几番想发作,待看到岳飞那双大小眼时却又几次止住了杀意。 待岳飞骂完,帐中多少有些紧张,而王彦又一次松开刀把后,却是一声长叹,转而缓缓举杯相对:“岳统制,我知你心意,你却误会了我的心意,且饮酒!” 岳飞悲愤难言,也不答话,但到底是坐回位中,一面举杯一饮而尽,一面连连用起案上残余熊肉。 “鹏举。”王子才见状心中越发感觉到难受,却只能强忍种种情绪相对。“我知道你因断后之事怨我;也知道相州就在前方,你的老母妻儿与乡人俱在那里;更知道今日兵败后,不知何时再能返家,可我为一军统帅,也有我的难处……也罢,我也不与你再计较了!这样好了,我将今日事写个行状给东京宗留守,让他来定是非。然后再与你一道守隘口的文书,许你单独领兵,你觉得哪里能引兵作战,便去哪里就是!” 岳飞听到此言,也不再吃肉,直接抹嘴站起:“太尉这就给俺文书吧!” 王彦本还有话说,见状也只能作罢,稍许之后,小范参军运笔如飞,几乎是立即写好了行文,然后王彦自将之前宗泽送来的两河安置使大印用上,然后亲手将文书交给了自己麾下这名最能战的裨将。 二位可能是这个时代抗金之意最决绝的将领,就此分道扬镳。 且说岳飞接过文书,头也不回,便要出帐而去。 而那边王彦眼见对方大步走到帐门处,却终于是忍不住喊住了对方:“岳统制!” “太尉还有甚话可言?”岳飞转过头来,那双大小眼正似睥睨身后之人。 “精忠报国之意,王某一日都未曾变!”王彦坐在帐中,扬声相告。 “太尉拿什么来证?”岳飞面不改色。 “天日昭昭,可证我心!”王彦以手指胸,凛然言道。“你且去吧!” 岳飞难得沉默一阵,却到底是转身单骑而走了。 PS:我擦,不会坏了大家投资吧?!我真是民族罪人! 第十一章 天日昭昭(续) 冬日的华北山区微寒,心中堵得难受的岳飞单骑离开王彦的山寨,行不过多久,转入一个山隘,迎面冷风一吹,却是冷静不少。 话说,岳飞毫无疑问是个极有天赋的人: 明明是传统北方农民家庭出身,明明两个哥哥都未养大成年,可到了他却天生神力,好像什么神仙妖怪下凡一般,这武艺一上手也是一日千里,很快就成了今日这勇冠三军,说不得是万中无一的勇将! 须知,那边赵玖能开一石五的硬弓,已经可以拿出来吹文武双全了,可人家岳飞一上手就是三石弓,腰弩干脆能开八石! 非只如此,明明少年时习武为主,还要抽空去帮父母做农活,只是偶然识字读书,却在这方面也进展神速,二十岁的时候他还因为喝酒闹事被撵出相州弓手的差事,结果二十四岁就能给官家写千言书了……这年头能写千言书可还行? 而再过几年,他还能写出那种水平的诗词,就更不必多言了。 除此之外,最要命的是,面对着家国飘摇,这个年轻人的性格品性也一直在飞速成长……年轻时,他的性格比现在暴躁、执拗的多,然而一件件、一桩桩事经历下来,却早非以往了。 这就好像眼下一般,其实横枪立马,望着太行山脉出神的岳鹏举心里隐约明白,自己和王彦今日都有些不对劲。 其中,王彦的性格本来和自己以前一样,执拗、自视甚高、非黑即白,既有武人的豪气与毛病,也有文人读了点书后的那种酸气和见识,但对方今日居然选择了容忍和大度,却不知道是为何了。 同样的道理,岳飞自问也真是个善于学习和改过的人,虽说禀性难移,但经一确切事后却很少再让自己重蹈覆辙……譬如弹劾李纲一事,岳鹏举从行在出来,一路至此,早已经明白,如李纲这种宰相的存在到底有多么珍贵!而这次渡河之后,他更是隐约醒悟过来,想要抗金,必须要从大局考量,要从后方汇聚起力量,然后以堂皇之师渡河向北,才能真正兴复河北! 实际上,这也是他和王彦发生方略冲突,以及今日质问王彦的根本缘由——山中游击不是不行,但是不可能真正凭此击败金人铁骑的! 他岳飞要的是还我河山! 然而,事到临头,他还是失态了,还是满腔怨气难耐,还是掺杂了太多的私人情绪! 不过相较于王彦的反常难以辨析,岳飞自己此番反常的缘故却早被王彦一口说出——这里是新乡,而前面就是相州了! 甚至,脚下这片山区,岳飞都曾经来过的,因为汤阴在相州南部,这片山区在新乡北面,距离不过百余里。而百余里外,他岳鹏举的老母、妻子,还有十六岁刚一结婚就生下的长子岳云,都在彼处,此时却已经经年信息全无,生死不知了。 家乡在前,却遭此困厄之局,也难怪那王太尉会可怜自己! 不过,回到眼前,岳飞却要做一次抉择了——此时金军重兵在外,自己要不要还尝试往相州而去呢? “哥哥!” 就在岳飞立在马上,面无表情,睁着大小眼睥睨这巍巍太行山,更兼心中波荡之时。忽然间,山隘那边转来两骑,为首一人更是只见岳飞身影便遥遥相呼。 而岳飞不用去看,也不去问,便知道这是自家兄弟中最活泼的张显了,甚至他都能猜出跟在张显身后的必然还有面冷心热、沉默寡言的汤怀。 张显、汤怀,外加一个此时必然在军寨中主持大局的王贵,便是岳飞身边最梯己的几个兄弟了。他们全都来自于北面百里外的汤阴县,年少时一起在恩师周同那里学骑射武艺,长成后从地方弓手开始,辗转各处,也一直相互扶持,不离不弃。 说是左膀右臂,其实根本就是兄弟。 “哥哥!”张显打马来到跟前,却依旧紧张不已。“那王太尉性子不好,没为难哥哥吧?” “没有。”岳飞回过头来,微笑言道。“反倒是许了咱们一道文书,让咱们自领兵随意去他处。” “如何这般好说话?”便是素来冷脸的汤怀都惊了一惊。 “俺们几个还以为这王太尉要害哥哥呢!”张显更是活泼。“若如此,岂不是说咱们能往家去了?何时动身?接了婶子和嫂子,还有咱们的亲戚后,还要回来不?” “且听哥哥说话。”汤怀冷眼镇压了一下张显。“此事不是这么简单的,前面金兵密密麻麻,还都是骑兵,而咱们只有七八百兵,其中三百还是刚刚招降的那个吉青手下山匪,哪能得用?” “不光是不能得用的事情。”当着自家兄弟,岳飞没做丝毫遮掩。“关键是,这些人都是愿意抗金的好汉子,将心比心,岂能为了咱们几兄弟的私心便要人家往北面路上送?” “这算啥私心?”张显当即大急。“莫非去汤阴就不是抗金了?真要这么讲,那赵官家把俺们兄弟还有七千多好汉子一起糊弄过河,一下子又不管俺们了,弄得俺们明明打了胜仗结果还落到这个下场,岂不是俺们七千人都为了他赵官家的私心送在这里了?”汤怀本能想训斥张显,但话到嘴边反而也有些不舍:“哥哥,前面毕竟是汤阴!你家岳云都八岁了,莫要让他见到你后都认不出来!” “俺也只是犹疑。”岳飞在马上坦诚以告。“关键是之前王太尉传檄诸郡,弄得金兵以为咱们是主力,眼下北面金兵实在是太多……” 汤怀当即颔首,这就跟他想的一样了……他何尝不想回家?但性格老成的他更在意能不能真过去。 “至于你这笨货。”岳飞复又斜眼看向张显,面色严肃了不少。“咱们几个跟赵官家是一回事吗?赵官家是有私心,但人家的私心能调动天下人的公心,也只有指望着这赵官家的私心,咱们才可能真的撵走金人,安心回家!以后这般胡话,不要乱说。” 张显心中不平……须知,赵官家私心这话本是他这岳大哥从行在出来后扯出来的词,就好像那奸相李纲一般,然而和以往一样,隔不久他这岳哥哥就又来一套道理打倒他自己编的词,偏偏他这个做弟弟的还反驳不得。 当然了,张显也就是心中不平,当着岳飞和汤怀的面根本不敢多扯淡。 且说,三兄弟既然汇集一处,又大略明白了眼前情况,便不再多言,而是一起转出这个山隘,又汇合了候在外面的一队七八人亲卫骑兵,便一起往归其实同样在山坳中的营寨(吉青的匪巢)去了。 冬日天寒,又是山间道路,颇不好走,甚至路上还有零散的金人骑兵斥候,岳飞几人一路辛苦,等到晚间方才回到只有几百人的营寨中来。 见到岳飞无事,早已经被这位武艺高、治军严的将领收服的本部军官士卒们纷纷长出了一口气,暗叫侥幸,等知道那王太尉也没追究,反而放开了手脚后更是满营欢腾。 不过,事情还没结束,晚间山中薄雾之下,刚刚进入帐中的岳飞尚未来得及用点热饭,这岳统制最信任、最依仗,也是能力最强、官位最高的一个兄弟王贵却忽然再度转入帐中,俨然是有机密要私下来说。 “哥哥捉的那金将为活命,竟然主动招了许多机密。”王贵压低声音相告。 “从靖康元年算起,俺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熊包的金将。”岳飞放下饭碗,愕然一时,大小眼一睁,也不知道是在鄙视那金将还是不信自家兄弟的意思。 “这不是正经金将。”王贵不由冷笑对道。“这人虽是个鞑子模样,却是个辽国鞑子,而辽国鞑子的秉性,哥哥还不知道吗?” 岳飞也跟着笑了。 话说,他们兄弟几个从军经历丰富,早年时张显还年轻,没跟上,而王贵和汤怀却随他一起应募了针对伐辽而设的敢战士,在名臣刘韐麾下为卒,确实见识了不少辽国军将,知道那些人暮气沉沉,与大宋彼时无二,只是如今跟了新主子,不免又抖起来罢了。 “那便可信了,且讲一讲。”岳飞重新端起饭碗,示意王贵细细说来。 “两件事!”王贵继续低声相对。“一则此番金军南下,不是仓促相遇,而是大军全军南下,分东西两路……” 岳飞微微一怔,方才扒了一口饭。 “西边这里他说的清楚,乃是粘罕做大元帅,一共发了十个万户十万兵,下面一百个千户,上百上千个骑将,据说是要打陕州、洛阳,扫荡河东,甚至要进取关中……东边那里他就不清楚了,只知道大约比照着来,是要扫荡河北大名府,然后打青州那边,说不得还要去打南京行在!” “那边多少兵?”根本不知道赵官家已经南逃然后又停下的岳飞再也咽不下饭,直接放下饭碗,严肃追问。 “只多不少。”王贵也正色答道。“因为那边虽无元帅,却有十一个万户!领兵的先锋和压阵的副帅,更是金国老皇帝阿骨打的亲儿子与堂兄弟。” 初冬天冷,岳飞却难得觉得胸口闷热难言,费了好大力气才消化了这些东西后,他才再度开口:“第二件事呢,怎么说?” “第二件事却是说王太尉之前志得意满,传檄河北、河东诸郡,到底是让金军有些慌乱,以为是正经大军,所以此地金军却是得了命令,要一定斩了王太尉才可南下……”不知道为何,帐中微微烛火下,王贵披甲立在一侧,出口哈气,白雾缭绕,似乎另有他意。 “这是好事。” 岳飞盯着自家兄弟面孔,稍微一想,便醒悟过来,然后也跟着轻松了不少。“金人厉害在骑兵,这山中他们根本施展不开,而王太尉在这山中,成败根本不在兵力悬殊,而在能否压得住山中人心……偏偏又能帮宗留守和陕州、洛阳那边牵扯不少兵马!” 王贵连连颔首:“哥哥说的对,俺也正是这般想的!况且,俺今日私下想了一天,王太尉成了箭靶,也不关咱们兄弟的事,咱们留在这里也没用处,偏偏王太尉此番可不仅是帮宗留守牵扯住了兵马……哥哥,咱们为何不能趁金军主力南下,而此地金军又要先围王太尉之时,趁机从外围绕道回相州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岳飞心中一动,也是惊喜一时,张口便要答应出来,然而话到咽喉,不知为何,却终究不能出口。 王贵见状心中惊讶,但和其余二人一样,他素来服气这个与他同龄的‘哥哥’,所以也不敢多嘴。 兄弟二人一站一坐,卡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岳鹏举这才缓缓出言,竟是用了平日军中下令的语调: “咱们不能占这个便宜去相州!咱们得赶紧回河南,把事情告诉宗留守,然后帮着宗留守守东京!” “哥哥?!” 王贵怔了许久方才弄清楚对方的命令,却觉得难以理解。“这又不是咱们做了什么坏事,金人自要南下,王太尉自要装模作样结果引来附近金人主力,俺为啥不能占这个便宜?” “不是这个便宜能不能占。”岳飞盯住了王贵,伤眼再度抽动,却是极为认真言道。“而是要懂得道理……” “哪有家在前面不回的道理?”王贵彻底上头失控。 岳飞心中五味陈杂,却是强忍着情绪对王贵这个军中第二人恳切解释起来: “兄弟,回家分真回家、假回家!此时回去,固然能到家,但必然不能立足,三日五日,三月五月,还得被金人如鸡犬一般撵出去,然后连累乡人被金人屠城……你愿意吗?” 王贵闻得此言,想起这两年的颠沛流离,瞬间落泪,但终究晓得道理,却是勉力强答:“自然不愿!” “所以咱们好汉子要回家就得真回家!”岳飞起身扶住对方肩膀言道。“可想要真正回家,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得把金人彻底撵出去,乃至于要反过来打到他们家里去才行!可真正要把金人撵走,你也看到了、听到了,那就得有能和金人这种十万、二十万大军硬来的正规王师!而想要有这种大军,就得大宋不倒,就得官家无事!否则咱们连军械都无处寻!所以咱们这时候想要回家,反而只能往南走!这个道理,张显是个混球,肯定不懂,可你跟汤怀无论如何一定要懂,不然俺岳飞就真没臂膀了!” 王贵心中已经是服气,只是觉得胸中难受罢了,此时闻得这番言语,更是强忍鼻中酸意,应下岳飞,答应帮他约束军队,即刻抢在金人彻底南下前,渡河往南。 而王贵既然出帐,岳鹏举一人枯坐帐中,只是机械端起饭碗,一口饭含入嘴中,这个年轻的将军竟然和王贵一般,直接鼻中一酸流出泪来,却是赶紧抹了一把,仰头强忍。 夜间山风呼啸,不知道为何,已经记不清儿子模样的岳飞竟然想到了今日白日间王彦对他说的那句话来……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但何其难啊?! PS:昨天那章伤到了,看在昨天大章的面子上求个饶,周五晚上让我调整下,晚上无更,望大佬们海涵。 顺便推书——《大宋枭途》,同期大佬新书,同段历史同期新书……四万字推十六万……觉得这边太幼的可以去试试。 第十二章 界沟 建炎元年的冬季,以黄河为分界线,大河两岸到处都有人在南下,宛如想要追随候鸟的足迹一般。 只不过,其中有人主动,有人被动,有人是发起者,有人是追随者,有人则是被驱逐者,然后有人意气风发,有人狼狈不堪,有人黯然神伤,有人麻木不仁罢了。 十月中旬这一日,就在哭成撒泼狗的张显被汤怀绑在马上,然后亲手按着上了渡船的时候,几乎是同一天,相隔数百里的地方,我们的赵官家也像一个只会思考的可达鸭一样开始了麻木的迁移。 赵玖和整个大宋行在真不是被金军吓走的。 实际上,这个时候的金军,最起码金兀术和完颜挞懒的那支东路军尚在河北,他们第一阶段的攻击目标也是大宋京东两路(山东地区),以及尚未陷落的河北孤城大名府;相对应的,赵官家他们也还真没看到金军东路军的影子。 唯一的迹象是东京留守司那里,枢相领东京留守宗泽发来文书,说东京形势严峻,尤其是东京西面的侧翼金军越来越多,应该是金军西路军要发动新的攻势。但这个时候,除了赵玖外连李纲都不信他的话了。 没错,李纲终于回来了。 这位主战派的旗帜人物从靖康元年算起,一年半内标准的三起三落,小一半时间都在贬斥和被征召为宰相的路上,堪称朝廷主战主和的风向标。 而这么一位人物,一旦到来,又少了一个存心与他争权的赵官家,那以他的威望和能力,以及那连赵官家耳朵茧子都磨出来的刚愎性格,或者说‘震主之相’,甫一来到行在,自然立即就掌握了大政上的主动权。 这次迁移,就是他主持的——都别说了,既然要用臣,那就得往南阳去! 反对者当然很多,行在这里扬州派的拥趸太多了,扬州也太吸引了……但架不住副相吕好问是个好好先生;同知枢密院的汪伯彦现在恨不得李纲看不到他;新的御史中丞虽然挺讨厌李纲,但是在选陪都这个方案上偏偏和李纲不谋而合……因为去南阳不是最终目的,而是要在南阳观察形势,看看能不能联系到西军,最终进入洛阳或者长安。 便是赵玖心里也清楚,从理性上来说,这个方案和去扬州一样都是有可行性的过渡方案,只不过一个是要寻求江南的财赋为根基,一个是要寻求西北的军事潜力为根基罢了。 于是,迁移立即就毫无阻力的开始了,赵玖一言不发的随大部队一起动了身,这位赵官家几乎怀着某种羞耻感、畏惧感、茫然感、好奇感、振奋感并存的复杂心思第一次离开了明道宫,离开了亳州。 但大队人马离开亳州,往西南方向行不过百余里,刚一进入京西北路的地界,也就是项城和万寿中间某处的时候,却又在颍水畔重新停了下来,因为前方有叛军拦路。 如今中原到处是叛军,出了这样的事倒也不足为奇,而这支首领唤做丁进、被称为淮西贼的叛军赵玖等人也心知肚明,因为他几乎是在赵官家和李纲眼皮子底下发展起来,就是前一阵子刚刚起势的,本就在剿灭的计划之中。 唯独这支叛军发展迅速,短短月余就沿着淮河上游支流控制了大量城镇,此时又进逼颍水,挡住了往南阳方向的去路,却逼得行在这里不得不调整原来的军事计划,征召部队,先行剿灭。 一句话,要打仗了,官家先歇会吧! “必要破丁进方可行!须知,此贼非止是挡住了南阳去路,更拦住了淮南诸州军往行在的通路,听说之前庐州、滁州、无为军、和州四郡闻得行在艰难,合力凑了一笔钱粮布帛,并以丁壮押送,都走到八公山了,却被此贼所挡!” “区区贼寇,本就乘乱而起,前后不过两月而已,看似兵多气盛,其实人心不附,只要汇集精兵,寻机一战胜之,便可轻易降服,收为己用。” “不错,行在这里尚有精兵四五千,宿将多人,亦足以应对。” “这些都是经验之谈,王渊,你为御营都统制,我问你,具体何人可为将?” “右营副统制刘正彦正在营中,苗傅、杨沂中、刘晏,或世出将门,或久战宿将,皆可辅佐相从。” “可若如此,行在岂非无兵?” “不错,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今乱象,若行在精兵尽出,怕是几百水匪、野贼都能毁了大宋社稷!肘腋之患,不得不防!” “这也是老成之见,可那又该如何?” “之前为保两翼无忧,御营使司刘光世、后军统制张俊、左军统制韩世忠,皆在京东两路剿匪,距此并不远,且多有缴获、降服。如此,行在何妨暂停此处,然后召唤其中一二,来此护卫。一来,可坚实御营,二来,也要借缴获安置鼓舞随行文武,三来,也该对诸将官多加优赏……而待彼兵至,再发行在此处精兵去剿匪,也是雨露均沾之意。” “此亦老成之见。” 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也就是俗话说的宰相李纲了,独立于诸臣之前,闻言只是思索片刻,便重重颔首。“但京东重地,不可无守卫。我已急召张所往山东设留守司,但他之前被贬斥广南,此时怕是还在折返路上……宇文学士,你自青州来,可知彼处何人能为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被问及之人,乃是资政殿大学士宇文虚中,靖康中负责与金人议和,所以李纲初次执政时被贬斥青州,只是后来黄潜善倒台,赵玖急需建立一个有政治威望的秘书班子,却又因为张浚的举荐回到了行在。 而此人此时闻得李纲询问,先是稍作思索,却又苦笑摇头: “李相公想多了,诸将之中此时有此资历、官阶、威望的,只有刘光世一人而已,而且刘光世这个人虽然不善战,却善于招抚、养兵,此时安抚局势以待张留守,他是不二之选。” 年纪四旬有余,比宇文虚中年轻四五岁的李纲身体微胖、精神矍铄,此时扶着腰带,更是显得极有风采,一张口也是声音宏亮,将此时当做议事堂的小小庙宇正殿震得房梁发颤: “不错,我也以为刘光世可为京东暂驻,为张所辅弼!” 言至此处,其人也不问同知枢密院的汪伯彦,而是直接回过头来去看之前宛如隐身的另外一人:“官家以为如何?” 坐在如来佛像下方,跟如来佛一起装木雕的赵官家,也就是赵玖了,闻言终于有了动作,却是即刻颔首不迭,然后说出了这一阵子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就依李相所言!” 李纲满意至极,这次回来,官家的表现真是让他无话可说。 然而,和以往不同的是,本该继续去做木雕的赵官家却又顺势追问了一句:“如此说来,便是要调韩世忠与张俊来此吗?” 李纲微微一怔,然后摇头:“不用都来此处……淮东如今也不安靖,何妨派出一部往寿州一带以作侧翼?便是来行在这里的也只是临时护佑,待御前右军立了功,稍有缴获壮大,如张、韩这般宿将,都是要继续放出去,或剿灭叛乱,或屯驻前线要害的。” “那就让张俊去寿春吧!”赵玖忽然再言。“让韩世忠来此。” 李纲只觉得莫名其妙,但这种小事不至于跟如此乖巧的官家产生对立,便直接颔首应下了,这一次御前-佛堂-议事堂会议也圆满结束。 只能说,李纲来了以后,官家的生活就是如此波澜不惊、平平无奇。 且说,大事议定,小事李相公自去忙碌,变得无所事事的赵官家却又在杨沂中和刘晏的护卫下信步转出佛堂,四处闲逛起来。 而等到赵玖在这寺庙旁寻得一个高处,远远眺望,本想观赏颍水风光,却不料一眼瞥见了七八里外的一个小集镇。 “那是……” “是界沟镇。”杨沂中似乎什么都懂。“因为在陈州与顺昌府(原名颍州,后世阜阳)交界处得名……彼处挨着颍水,有渡口,所以颇为繁华。” 赵玖微微颔首,他心中虽然极度好奇,却只是垫脚眺望,并没有往那里走一趟的意思……无他,行在之前停在明道宫,如今停在野地里的寺庙中,本意都是为了防止侵扰百姓,也是为了防止百姓听到谣言,产生骚乱、冲击行在。 只能说,行在这里几千兵马、数百官员,外加他们的家眷,对地方上造成的侵扰不可避免,但离得远一些,到底是聊胜于无。 就这样,赵官家在小坡上垫脚看了许久,只大约觉得彼处确实人来人往,颇为热闹,但终究是模模糊糊,却不由摇头。 “官家不用疑虑。”杨沂中在旁笑道。“若无金人之事,此时天下尚在盛世,此处又没遭盗匪侵袭,自然是真的繁华热闹……便是咱们路上经过那些集镇,官家虽然在乘舆中,难得细看,可路上建筑与行人衣着总是假不了的。” 赵官家干笑一声,然后点了点头,便要转身下去,然而刚刚下了小坡,这赵官家却又忽然回头: “正甫(杨沂中)、平甫(刘晏),你们可知道大宋有多少人口?” 杨刘二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一万万又两千万!” “这么多的吗?”赵玖不由愕然。 “官家,这是三年前本朝户籍所载。”杨沂中俯首小心应道。“有心人皆可知。” “现在呢?”赵玖恍惚询问。 杨、刘二人再度相顾,却没有一个确切答案了。 “等天下安定下来,又能有多少呢?”赵玖再度开口问询。 而杨刘二人只能低头不语了。 “出去走走吧,咱们不给李相公添麻烦,就不去界沟镇了,只到周边乡野里看看。”赵玖一声叹气,复又调整情绪,微微一笑,俨然终于是忍耐不住自己的好奇,要去学古之明君那般存问风俗了。 第十三章 界沟(续) “淮北也吃米吗?” 赵玖从一处茅草土坯房内走出,手中抱着一个米瓮,身后还跟着一个有些紧张的老汉,却一开口就犯了经验主义错误。“我看这周边明明皆是麦垛、豆秸,稻杆极少,可为何少见豆类,面也比米少?” “回禀……回禀大王。” 老汉哆哆嗦嗦,紧张万分,而明显识破了这位什么大王身份的里正又干脆只会趴在地上撅屁股,无奈何下,万事通杨沂中杨祗候只能亲自下场了。“黄河以北,皆赖河运,淮南稻米、布匹,皆输至东京,故黄河以北,大多都能吃上稻米。除此之外,麦不善贮藏,豆料则珍贵,所以淮北人都早早先吃面做的窝头,然后卖出豆料,需要储粮时则以粟米为远储、稻米为近储。” 赵玖恍然大悟,结合着之前这大宋一亿两千万人口的数据,他哪里还不明白,这是人口到了一定程度后,社会分工细化,继而使商品经济发展起来了! 而按照杨沂中的说法,很显然,淮南的稻米由于产量大,所以很自然的流通和补充到了淮北地区;而豆料此时更像是经济作物,是用来换钱的;粟米,也就是小米,产量也好、价值也好,甚至口感其实都远不如稻米、白面、豆料,但却因为极为耐贮藏的缘由,反而长久的保持着一定的存在价值。 “老丈家中有小米吗?”一念至此,赵玖直接回头朝那老者相对。 “没、没有!”这老丈已然有两分老朽糊涂之意,见到几十个骑兵护卫着的什么‘大王’后,更是惊骇,以至于连话都说不顺当。 所幸这里是中原腹地,口音对赵玖而言还算是本土,所以交流还算是勉强。 “备一点吧!”赵玖见状微微叹气,便将手中米瓮交还。 “谢、谢大王。”老者惊得赶紧去抱,也不知到底有没有注意到对方的提醒。 赵玖还回米瓮,也不多言,直接上马,根本没有理会早已经战战兢兢伏地难起的里正,便在一众赤心队骑士的护卫下缓缓出了这第二处造访村庄。 讲实话,赵玖此时的心情很复杂。 首先,今日造访了紧挨着行在的两处村庄,而两处的景象都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按照他这个现代人的优越感,和对古时候低下生产力与严峻阶级矛盾的脑补,外加从那些网文中认知来的所谓战争年代残酷乡野环境。 所以,这里的村庄应该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外加‘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然而现实却是一半一半吧。 千里无鸡鸣确实有,但白骨露于野是真没有;老妇出门看也确实有,但老翁也真还没逾墙走,也跟着一起出门看了……其中,没有鸡打鸣,只有老翁、老妇出门看,很显然是因为此地距离行在的军营太近,老百姓们为了躲避可能的兵灾都离开了。 但与此同时,村庄内的道路整齐,本地特色的茅草泥屋虽然不乏格外破落的存在,暗示着主人家的彻底破产与逃亡,可总体而言新旧不一的颜色以及大部分房舍院落中遮掩不去的生气,却依旧说明这两个村庄都还算是健康的。 除此之外,留守村中老弱们的粗布衣服也还干净,刚刚那个里正更是穿了一身染色整齐、还有暗花的绸布直缀。 总而言之,生产力低下是有的,因为北面战争导致的内部压迫加重也是存在的,贫富差距更是明显,底层老百姓数着米瓮里的米过活更是亲眼所见……可战乱一日没有波及过来,这到底还算是一个正常的乡野。 且说,以前在明道宫的时候,赵玖不是没有出去看过,但可能是那里更偏北,而且周边多是明道宫的‘皇庄’,几次远行也都是清晨驰马,然后便匆匆折返。所以,这位赵官家很难接触到真实的基层风貌。以至于他心中将那位道君太上皇帝治理了几十年的大宋,当成了万历去世之后景象,也就是看起来还能糊弄,实际上一戳就破的末世。 但现在看来,此处最多算是嘉靖时期,所谓嘉靖嘉靖家家干净,因为自以为是的道君皇帝的盘剥和官僚们的腐败,百姓挣扎于破产边缘是不错,但距离整个社会失控,破产无救似乎还是有点距离的。 可这么一说,不就又显得那位道君太上皇帝更能作了吗?嘉靖名字里也有个靖,也能作,但人家也没作出来一个靖康耻啊?! 当然了,考虑到这位官家低劣的历史水平,和大而化之的粗略想象,再加上他也没穿过嘉靖和万历,说不得就是一厢情愿胡思乱想呢! “官家真是圣天子仁心。” 眼瞅着赵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不自觉往界沟而去,杨沂中终于忍不住再度开口了。“知道前方有贼人,冬日间交战起来必然截断颍水、淮水,连上冬季冰封,说不得便要一冬都难通运输,便提醒那老者储备一些粟米。” “老者未必听,且天下战乱突起,河北河东基本沦陷,你们说大宋有一万万又两千万人口,此时遭兵祸的,何止一两千万?将来遭兵祸的,又何止三四千万?”赵玖在马上回过神来,却头也不回缓缓言道。“所以身为天子,行此微善,反而像个笑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会的!”杨沂中赶紧正色更正。“正所谓君子闻其声不忍食其肉,见其生不忍见其死,官家查探民情,知民之疾苦,虽只是随口善意一言,却正是君子仁心所在,而君子仁心又哪里分天子和寻常人呢?” 刘晏在旁,本想跟上奉承,但张口欲言,却一时转不过弯来,只能硬着头皮加了一句:“官家,臣也是这般想的。” 前方赵玖闻得此言,到底是忍不住哈哈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然后方才回头斜了这二人一眼:“平甫(刘晏)不会说就不要说,正甫(杨沂中)会说不妨多说点……正甫你不就是担忧我要是真去了界沟市集里,到时候李相公会训斥乃至于降罪于你吗?所以才出言委婉提醒,逛逛乡野也就罢了,真不要进去界沟了,因为朕身为官家,干这种事情并无意义,不如演个木偶来的有用。” 容貌威严的杨沂中难得干笑一声,并未驳斥,却又拍马上前,立即恢复了正常时的威严姿态: “官家!臣并不仅是惧怕宰相,更是忧虑官家安危……市集之中,不能跑马,不好露刃,且不说时局动荡,万一真有胆大包天之徒,届时会有肘腋之患;只说官家这身圆领红袍装扮,伪作亲王,哄哄那些乡野人都不够,到了集镇中,必然会惊起有心人,届时身份揭穿,百姓又多,良莠不齐,不免会出岔子,官家也不可能真能看到什么。” 赵官家缓缓颔首,一本正经:“我懂了,正甫是劝我脱了这件衣服再去!” 杨沂中登时哭笑不得。 与此同时,在后面跟不上插不上嘴的刘晏刘平甫却也看着前面二人面露怪异之色……话说,赵官家是官家,他文武双全也好,嘴皮子厉害一点也行,那毕竟是官家,没得想没的说。可这几月随侍天子日久,刘晏却才发现,之前他一直以为是个威严人物的杨沂中才是个真正了不得的人物。 想这杨某人六代为将,算是世出将门,而且容貌威严、身材高大,治军也算严谨,弓马也了不得,乍一看真是古之名将一般的人物,可怎么就学会了这种文官曲曲弯弯的本事呢?而自己一个进士(哪怕是辽国的进士那也是进士),却半点不懂这些,以至于官家说出他怕刘平甫说话不好听这种话来。 而就在杨沂中和刘晏各自胡思乱想之际,那边赵官家说完冷笑话后,眼看着身侧、身后二人都一时胡思乱想,却是忽然间抓住机会纵马加速,一瞬间便跑出百十步外,直往界沟方向而去……杨刘二人怔了一下,然后暗叫不好,便也双双勒马加速,奋力跟上。 且说,佛堂里的政事堂会议乃是午后才结束的,出来的时候便已经是下午,看了两个村子,此时已经快到傍晚,所以杨沂中真正的心思乃是不停说‘好听的’,以拖住这位赵官家,让这件事情不了了之罢了。 然而,相处日久,赵官家虽然未必懂得杨沂中的花花肠子,却也警觉起来。而且身为官家,他随时可以掀开桌子任性……当然了,也有可能是被李相公逼着当可达鸭当累了……所以这才忽然间撒丫子耍赖去了。 回到眼前,且不提刘晏完全想不通自幼在汴梁那种天下第一繁华去处长大的官家,为何这么想要去这种野镇上玩耍;也不提杨沂中心中惴惴,唯恐官家厌烦了他的奉迎……只说这赵官家素来善于骑马,更兼平原之上一骑当先,放肆驰骋便可。而偏偏那杨刘二人与身后骑兵又因为各自披甲的缘故,竟然一直追不上官家胯下的好马,反而越拉越远,以至于二人到了后来根本不敢乱想,只是拼命追逐了。 一直到日落时分,杨刘二人方才引数十骑追上了赵官家,却愕然发现这位官家并未进集镇,反而是驻马于集镇西南侧往行在方向的颍水河堤上,然后居高临下,望着这界沟小镇出神不已。 杨刘二人不敢打扰官家,便随之立马,然后一起放眼望去。 且说,只见这中原临河小镇,前有渡口连结颍水,后以木栏堆土成圩,方圆不过数百步,正经大房屋也不过数十幢,又有草木所立窝棚,以成露天市集,颇显简陋。 唯独此时行在停于数里外,中间几个村庄年轻男女俱来此避让,又有一些行在官员家眷奴仆,带着金珠等物在此贩卖,并采购布匹粮食等紧缺之物,故确实显得人多一些,热闹一些罢了。 而此时,夕阳渐下,眼瞅着市集便要关闭,有些胆大的、穿着短袄打扮村民记挂家中,三五成群出得圩子,一边攀谈今日见识一边小心向村中而去;却又有些商户、百姓连连呼唤渡口渔民、艄公,请人家帮忙渡河向西,俨然是自颍水对岸而来,此时要往归对岸家中。 待稍一转头,却见到这圩子最后出来的一行人竟明显是行在负责采买之人,只见几个小内侍吆五喝六,让力夫赶着大车出来,竟是顺着河堤往自己这边过来了,临到近前,借着夕阳微光才看得清楚,乃是要将好几车冬菜送往行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玖矗立良久,目视着这支队伍一路由远及近,临到跟前时领头人又发现不妥,然后匆匆跪下问安,方才忍不住微笑相询: “张大官,朕且问你,买的都是什么菜啊?可有给钱?” “回禀官家,李相公看的紧,不敢不给钱,只是此地太贫太野,除了冬菜以外,并无时鲜!”那张姓内侍听到官家喊他大官,喜的魂都要散了,赶紧爬起来表功。“不过,小臣不敢让官家和潘娘子受委屈,找了半日,先找了一些本地鱼鲜,然后竟找到了一家顺河来卖姜豉的人家!小臣问的清楚,这是东京城中逃出来的,口味地道,今晚官家和潘娘子有口福了!” 赵玖也不知道什么是姜豉,却不耽误他一面大笑不止,一面催促对方速速回行在所在寺庙。 然而,等到目送这支队伍消失在渐渐暗下的初冬落日光彩之下,下一瞬间,夕阳彻底落下,暮色里,这赵官家却忽然止笑,继而黯然神伤起来。 一直留意官家的刘晏和杨沂中几乎同时注意到了这一点,然而,就在刘平甫愈发茫然不解之际,善于察言观色,且对这位官家日渐了解的杨正甫却在心中陡然醒悟——官家还是在担忧金人会发主力追来,而一旦金人南下中原,这并不怎么完美和华阜的情形将不复存在。 怎么说呢?杨沂中想起昔日河北逃难时的亲身经历,想起那些家破人亡之事,也不由黯然神伤……只能说,在心思九转的杨沂中看来,官家落井后,便真的被什么妖物夺舍了,那也算是一个君子仁心的好妖物了。 PS:感谢盟主夏侯老爷、小龙,还有233……我居然没发现……惭愧,十九萌了,感谢大家的打赏。 第十四章 金兀术来了! 荒野中苦捱的日子是很艰难的,尤其是所有人都在等待的时候。 平心而论,韩世忠的行军速度还是很快的,十月十七日行在定下方略,然后快马疾驰往京东各处传送军令,廿三日才找到韩世忠。 这里面有个小插曲,原来,这位御营左军统制本来在距离界沟不过三百里的单州(后世山东单县)平叛,但是他格外能打,行在这边出发前给的命令,出发后不久他就平定了此处叛乱、收降了贼兵,却被上司刘光世召唤了过去帮了个手,等使者到达的时候,刘光世这里的叛乱也差不多被韩世忠给抹平了。 不过,接到命令以后,韩世忠并没有任何怠慢,恭喜了刘光世以后便直接整军八千折返,等到十月三十这天,便有快马来报行在,说是韩统制已经到达明道宫了……再过两三日便可抵达行在。 然而,即便如此,行在的官员们也不免闲的心里长草……放在以往,他们还可以讨论一下各处的人事任命,说下地方上的委派安置,可如今淮西贼死死拦在前面,道路不靖,京东、东京的事讨论完后,真的是一点事都没有。 于是,大宋官员们又开始自己的传统艺能,也就是相互攻讦了。 数日间,先是有人弹劾资政殿大学士宇文虚中等人在靖康中的过错……这大概是因为这位大学士最近越来越得到官家的青睐和信重,传出了此人要进西府(枢密院)的风声,所以大家将心比心,替李相公警惕一下; 然后又有人弹劾李纲跋扈无度,滥权至此,以至于行在困顿于这种乡野之间……这个就更不用说了,就李伯纪那种表现,不知道多少人想为陛下分忧呢! 不过,这些都是小打小闹,因为正经的言官这边一直没有动作,而真要想动什么宰相、大学士这种人物,就必须要有御史直接开火——大宋政治传统,御史正面弹劾宰相,宰相必须请辞以自证清白。 这个时候官家就可以凭自己心意处置,或者是留宰相以去御史,或者是顺水推舟,就此罢相! 之前李纲两次罢相,都是这个流程……而此时,这台谏不是被官家亲自掌握了吗? 十一月初一日,傍晚时分,并无什么事务的御史中丞张浚轻松回到自己住处。 虽说是住处,然而野地里的一处寺庙便是再齐整又如何能跟明道宫那种大面积皇家行宫相比?所以即便是身为御史中丞,年纪轻轻便入了官家青眼,握有极大权柄,可也不过是分到了寺庙的一间雅静厢房而已,连个客厅都没有的那种。而就算是这样,左右邻居也都是学士、尚书、御史,而且多有拖家带口之人……这种情况下,怕是夜间哪个尚书打呼噜都要引起朝争的。 实际上,户部小韩学士便是因为呼噜声太响,被其他几位闲得发慌的学士们给早早撵到角落里去了。 回到眼前,张浚尚未入内,便在走廊上闻到了一股难得的香郁之气,却是摇头失笑,而推门进来,果然又见到自己房内桌上摆着一盆姜豉,而自己那两个好友也都在榻上下棋相侯! 其中一个年长之人见到张浚到来,立即掀了棋盘,起身笑对:“德远(张浚)再不来,我与明仲都要饿死在这盆姜侍郎面前了!” 姜侍郎乃是姜豉的别称。 须知,宋时即便商品经济发达一些,却不可能应对天时,冬季少菜,而姜豉是一种用以姜料为主要配料的肉冻,驱寒入味,自然是冬日间少有的‘时鲜’,更是下酒的上品,昔日在东京,是个当官的便都吃过此物,时间长了,便就着一个五代时的典故,含沙射影一般起了个姜侍郎的别号。 而张浚见到这二人也是高兴,便直接掩了门,却连招呼都不打便坐到桌前,先伸手捏了一块肉冻,吃完后方才兴奋出言:“不料今日也有姜豉,真是难得!” 那二人相对一眼,然后一起坐到跟前,年纪较小的那个‘明仲’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壶酒来,主动帮忙布置碗筷,然后为二人斟酒。 三人坐定,却是年轻一些的明仲正色开了口:“德远兄不知道,自那日内侍去远处集镇中采购,遇到一桶姜豉回来,这颍州、陈州便有了传言,说是官家最爱吃姜豉,故今日陈州知州赵元显来此觐见,便专门带来好几桶,许多人都分到了!只因为元镇兄那里人口多,小弟便将自己那份一并给了元镇兄家中的嫂夫人,然后一起来德远兄这里蹭肉吃了。” 闻得此言,张浚连连摇头失笑:“且不说这些,只说官家这真是无妄之名,倒颇有当年拗相公喜欢吃鹿肉的风范了。” 此言一出,其余二人也都摇头发笑。 话说,当日禁中内侍出去采买,好巧不巧遇到一处游商,便买了一桶姜豉回来,结果呢?官家当晚只留给了潘贤妃一碗,其余半桶给了御前信重军官,半桶分给了朝中重臣,自己一口没吃……地方狭小,一时就人尽皆知,结果传到外面还是官家喜欢吃姜豉。 “官家是圣天子!”笑完之后,复又一饮而尽,张浚却是正色起来一声叹气。“古之明君都未必能如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谁说不是呢?”年长之人也跟着感叹。“这便是地道的解衣衣之,推食食之了,更难得是患难之中倾其所有……可恨还有人不知足。” 张浚心中微动,却捻了一块冻肉入口,又自饮了一杯方才抬起头来,然后以手指向了中殿方向,聊作询问:“赵兄是说那位?” “还能有谁?”那赵兄,也就是赵鼎赵元镇了,闻言再度摇头冷笑。“身为人臣,殊无人臣之礼,想当日官家自己都不用,这姜豉第一个便送给了他,结果他知道后反而去训斥官家私自出行在,前往市集,导致什么百姓惊扰?明明官家怕惊扰百姓,根本就没入市集。甚至连杨、刘这两个官家身前的爱将都挨了训斥,杨沂中更是被降了一级阶官……据说,当日与他住得近的几位,如吕相公、宇文学士等人,连忙将这姜豉分给了下属,唯恐惹了麻烦,结果等他回去,反而与他儿子吃的舒坦。” 张浚闻言也是摇头,却缓缓相对:“无妨,这些都是小事……而且,官家落井之后,此番信重李相公之意,人尽皆知,不然也不至于万事都让李相公坐在中殿处置了。” “我懂。”赵鼎也正色相对。“大局也确实需他持重。但且看着吧,待三五月,南阳安定,转入洛阳,他若还是如此孩视陛下,我必然要当面狠狠弹劾于他。” 张浚连连颔首,俨然心中还是认同对方的看法。 而旁边那年轻人,也就是胡寅胡明仲了,却根本不在意这些话题,倒完酒后,自斟自饮自用,已经偷吃了小半盆冻肉了。 话说,赵鼎今年四十三岁,大张浚十二岁,更大身侧胡寅胡明仲十三岁,且一个山西人,一个四川人,一个福建人,所谓资历不同、年龄不同、官位不同、籍贯不同,原本乃是八竿子找不着的人,若是在往日东京城内,想要一起喝酒都得是朝廷大宴会才行。 然而,世事难料,这三人如今竟是生死之交……真的是生死之交! 想当日靖康之变,北宋灭亡,这三个人,外加被李纲砍了的谏议大夫宋奇愈,一起畏死也好,求生守节也罢,总之一起结伴逃到了太学中,又一起扔下张邦昌主动来投赵官家。 若按照阴谋论的说法,这几人早已经事实上结成了一个潜力非凡的政治小团体。 不过,这个小团体虽然相互之间算是生死之交,极为可靠,但明显缺乏领袖,缺乏组织性(不然宋奇愈也不会砍了),而且每个人的政治主张也都不一样……譬如,赵鼎也想抗金,但他却认为应该先稳定内部局势,再行兴复,所谓攘外必先安内;而胡寅则激烈的多,他认为当今天子连登基都不该登基的,就该一开始北向迎回二圣;至于张浚,就有些不好说了,只是隐隐有人嘲讽他,是曲意奉上,一意猜度官家心意才做方略! 当然了,总体而言,在东京那段相同的经历到底让他们认识到了金人的野蛮与狡猾,所以大约扯起了一个不可媾和,一意抗金的共同旗帜! 然后,又因为之前官位普遍低下的问题,又多了一层想要相互扶持上位的私心。 实际上,当日张浚能够成功上位,便有三人一起协作的因素……彼时赵玖下了旨意以后,早已经心中生疑的三人安排妥当,其中赵鼎以老成持重之言,张浚以攻讦李纲之语,胡寅以劝天子渡河迎回二圣之论,一起发力。 最后,赌局胜在张浚身上以后,这张德远也没有忘记两个好兄弟,赵鼎从权户部员外郎即刻被举荐为殿中侍御史,胡寅也从起居郎被举荐为中书舍人。都是清贵紧要,且能日常接触到官家的好去处! 而很显然,如今局势稍有停顿,这其中年纪最大的赵鼎便又有些迫不及待了。唯独张浚如今深得帝心,知道李纲不可轻易动摇,所以稍作了安抚。 话说行在简陋,一盆姜豉用完,又借着佐料与日常冬菜下了两碗热米饭,便已肚圆。随即,三人中赵鼎因是河东人,带着全家逃难出来的家眷,要折返回去外面营帐中照顾家人,胡寅则干脆留下来准备与张浚同宿。 然而,三人刚准备起身作别,却忽然闻得外面一阵喧哗,然后便遥遥看到外围军营中火光亮起,并有数道火把极速来此,俨然是有哨骑信使之流不顾天色已晚,于营中驰马,惊动了一些官员家眷。 三人面面相觑,也不多言,而是一起往中殿赶去……但还在路上,他们便听到了确切消息: 金兵主力忽然出现在了黄河下游,先锋完颜宗弼,也就是金军四太子完颜兀术,兵力五万不止,已经渡河,直指京东东路!自梁山泊往东,黄河沿线全线告急! “官家居然猜对了,金兀术真来了!”恍惚与震惊中,张浚本能想到了昔日在明道宫时,赵玖给宗泽发出的提醒。 PS:先道个歉,今天睡垮了,一睁眼下午两点多了。 然后感谢编辑,居然是这么大的推荐,也感谢网站,年货大礼包也收到了,而且居然有双金灿灿的筷子和一只碗……唯一确定的是,这玩意看起来像金的,但绝不可能是金的。 最后继续献祭新书——《执魏》 第十五章 韩世忠反了! 第15章 韩世忠反了! 金人主力忽然出现的消息,隔着六七百里路的距离,便几乎将整个行在的文武都吓破了胆。 有人涕泣求见赵玖,请求罢免李纲的相位,理由是金人分明就是用这个主战派李纲引来的,不然为何之前两月无事? 还有人不顾一切,请求即刻御驾亲征……不过不是征金,而是让赵玖以天子之尊亲自驾临淮河上游的光州,临阵招降此时在彼处聚集兵马的丁进,这样就能速速赶路,连韩世忠都不需要等了! 也不是没有人劝赵玖回头的,但是只转回明道宫便可,因为韩世忠在那里,届时行在与韩世忠合兵足有一万三四,完全可以扔下丁进,绕路转淮东下海,直接南下扬州,甚至杭州! 总之,原形毕露这四个字,此时用来极为贴切。 对此,不知为什么格外冷静且没有什么波澜的赵玖却是半忧半喜。 忧的是,虽然他早有准备,但这些文武平日里看起来真的是像模像样,个个能文能武的,以至于他几乎信了这些人的鬼,而金人真的来了,他们也终于是恢复了原形;而喜的是,到底只是几乎,还是有这么一点人没有吓破胆的,而且还是有一些人坚持了立场的。 李纲不必说,他几乎是行在中和赵玖一样唯二保持冷静之人,关键之时,这位尚书左仆射临时处置罢免了数人,强行逐回了那些找赵玖哭诉的朝臣,并以金人距离极远为理由,要求第二日再召开政事堂会议……最后他居然在儿子的伺候下,直接睡到了佛堂正殿,而且大冬天的敞开大门,任人观看,算是勉强稳住了人心。 然后,张浚以及张浚近来推荐的那几个年轻人也没有让赵玖失望,关键时刻,都没有出幺蛾子,反而是站稳了立场,选择了对李纲的支持。 而最让赵玖惊讶的则是宇文虚中这个人,这个昔日在靖康中负责与金人议和的大学士,这一次却显示出了极大克制和风范,唯独立场不明,否则赵玖真想把他立即放入东西二府为相的——宇文虚中自陈当日负责议和却至二圣北狩,国家濒亡,常常自责,所以自请北上,一则力求拖延一二;二则看看能否说服对方退兵;三则看看有没有希望迎回二圣。 赵玖当然不许,然后宇文虚中便和其他人一起被李纲逐出了后殿。 然而,正所谓你站在桥上看风景,殊不知自己也是风景,整个行在,自昨晚骚动以来,行在上下文武,所有人最惊讶的一件事不是别的,却正是赵玖的冷静! 联想到他之前与宗泽交流时,那对金兀术引金军主力南下的神奇判断,就更是让人惊愕了。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翌日早上,又一次御前-佛堂-政事堂会议召开,赵玖依旧好整以暇,依旧如可达鸭一样麻木,说起话来也是面无表情。“金人本自渔猎部落联盟而起,彼时不知何为奢俭,不知何为权斗,不知何为君臣,十三载而起,便是急速沾染这些东西,却也简单至极……诸卿不是不懂,而是想多了。” “为何是金兀术(完颜宗弼)?便是因为他是阿骨打四子,仅此罢了。” “想那金太祖阿骨打一代天骄,功成身死,皇位转入其弟吴乞买手中,然其人开国之威在金国国中委实不可侵,所以二太子斡离不(完颜宗望)虽死,可金国国主吴乞买、元帅粘罕(完颜宗翰)却根本无法动摇阿骨打诸子丝毫权势。” “再一条,便是金国人兵法传自狩猎,兵马左右分翼已成定势与传统,不可轻易更改。而阿骨打诸子多年幼,二子斡离不既死,唯三人而已……金国以勃极烈制掌大权,长子斡本(完颜宗干)必然要在中枢继续做他的勃极烈;而三子讹里朵(完颜宗尧),原本在西路军粘罕麾下,多有根基,此番无论是独立出来掌握燕京中军还是如何,却是万万不会扔下本部的;故此,金兀术虽然年轻,却是被诸兄弟推出来继承阿骨打嫡系在东路军中权柄的唯一人选!” 一番长篇大论下来,已经拆了如来佛像(拿去刮金粉了)的佛堂之中,端是一片寂静,而稍待片刻,却不知道是谁由衷赞叹了一声: “陛下真是洞若观火,明烛万里!” 赵玖依旧面无表情,心中却忍不住暗暗吐槽——你若是知道答案,也能反推出来这么一个过程,可能比我还有理有据! “可是陛下之前为何笃定金军会即刻再度南侵呢?”御史中丞张浚忍不住追问了一句。“若以六月算起,这才区区四月,金人居然便去而复返。” “诸卿自东京来,比朕经历的要多得多,为何还会对金人稍有幻想?”闻得此言,赵玖终于动容,却是冷笑不止,嘲讽之意溢于言表。“金人称不上善恶,只是野蛮狡猾,宛如野兽一般,哪有野兽白吃了一顿肉,便不再回来的道理?!” 而言至此处,赵玖复又看向了宇文虚中,语气也加重了不少:“而若不将野兽打疼,也更没有与他们讲道理的说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言既出,宇文虚中且不提,堂中诸多大臣也将腹中之话咽了下去,因为他们终于确定,这位官家目前暂时是不可能废弃主战思想的……当然了,真要是金兵兵临城下,那就不好说了,毕竟有先例嘛……且再观望一二。 赵玖难得发作一回,眼看着李纲李相公也略显诧异的盯着自己,便赶紧肃然,然后继续端坐于去了佛像的莲花宝座之下,去装木雕了。 李纲沉默了片刻,然后回过头来,一张口却再无往日声音之宏亮……原来,其人昨夜为了安定人心,专门睡在此处,却又敞开堂门,点燃火盆,结果一夜寒风吹来,直接感了风寒,连嗓子都沙哑起来。 “此事我已有决断!” 李纲双目中皆是血丝,声音也低沉,但一开口堂中诸人便立即严肃起来,隐约比之前对待赵官家的发言还要严肃一些。“昨日连番快马军报,军情已无疑,却是金军主力大军南下,少则五六万……然以金军东西路军的常设来看,必然还有后续,最终十万主力应当无疑,且此番应该是冲着京东两路而来(今山东省地区),不至于威胁行在……咱们不必过于忧虑。” “此事我有异议。”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不开眼的打断了李相公的沉着安排,引得众人纷纷怒目而视,待发现居然是官家插嘴后,便又干脆调整表情,一脸期待起来。 “陛下有何异议?”李纲愈发蹙眉不止,这官家近些日子来虽然听话,但毕竟有前车之鉴,而且近来一两月,眼见着他极善拉拢人心,身旁聚集了好一拨近侍文武,却也不得不防。 “金人不可能只取京东两路的。” 事关重大,赵玖也懒得计较什么三朝开济老臣心,以及老臣是不是在病中了,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之前宗留守便说汜水关吃紧,未必是假,可见粘罕说不得也要发兵南下!” 李纲再度沉默了片刻,然后是在止咳,过了一阵方才勉力相对:“陛下说的有理,而粘罕若发西路军南下,必然是要取洛阳、陕州,乃至于关中……” 众人瞬间惊悚起来……如果是这样,且不说二十万金军再度南下,关键是若按照原来的安排,行在走南阳转洛阳或者长安,岂不是正羊入虎口? 然后靖康之事重演?! “那就暂时到南阳不动,观望一二如何?”有人出言建议。 “也只能如此……真要事有不谐,何妨从南阳往南,入襄阳呢?”有人更加保守。 “就不能打一仗吗?”赵玖今日明显话很多。 此言既出,佛堂中即刻鸦雀无声。 而不用其他人来说,天字第一号主战派李纲便一声轻叹,然后难得用沙哑口音轻声劝起了这位赵官家: “陛下,天下人尽皆知,臣向来一力主战,故若中原之地,真有以一二可战之力,臣又怎么可能让陛下往南阳去呢?便是此时,关中且不论,京东两路,只有刘光世万余人,其余皆为贼寇、地方州军新募丁壮弓手之流,以臣对金军战力的猜度,怕是年前,泰山以北便要尽数沦陷了。” “若如此,便也无须想什么去处了。”赵玖也感叹起来。“金人既能立破京东两路,便立能知晓行在虚实与位置,届时有什么理由不追来呢?” 李纲刚要安慰赵玖,却不料这位赵官家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李相公,我之前说金人如野兽,你说野兽见猎物背对自己动身逃离,哪里会忍耐的住?现在这个局势,与你的决断无关,乃是当日行在从南京(商丘)拔营向南开始,便已经注定了的。金人既然破京东防线,又知中原虚实,复见行在南逃,而金兀术年轻气盛,初掌大军,必然起轻视之意,又欲建不世之功与粘罕争雄,十之八九怕是要扔下一切,直接逐朕而来的。” “那陛下以为该如何呢?”李纲愈发蹙眉相对,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似乎精神不振,需要借皱眉捏劲来提神,因为他的幞头两侧硬翅明显在微颤。 “我这些日子思索良久,无外乎就是这么一个应对而已……能战则战,不求大胜,但求小胜以振民心士气便足以告慰天下了;而不能战则守,尽量布置兵马,御敌于江淮河网,稍保后方平安;至于不能守……”一身圆领红袍的赵玖说至此处,却并没有说下去。 不过,堂中人皆是饱读诗书的,闻言早已会意,却知道这是司马懿当日论军的言语,所谓能胜则战,不战当守,不守则走,可要是走不脱,就只能或死或降罢了。 李纲听得此言,心中稍作思量,却又摇头:“陛下的意思臣清楚,但臣也说了,中原着实不可战!不过,宗泽在东京,刘光世在泰山,或许还是可以守一守的。” “能不能战,李相公说了不算。”赵玖今日俨然有了些跟李纲别劲的趋势,却是让堂中不少人心中活泛起来。“当日李相公自己也曾上书自陈不知兵……” 可能是大敌当前,也可能是赵玖的立场毕竟是好的,还可能是身上有病,所以李纲并未生气,也没发作,只是苦口婆心怼了回去:“若臣不知兵,说了不算,谁又能说了算?陛下,你也不知兵,也未曾上过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朕知道自己不懂战事,所以朕以为,能战不能战,当问韩世忠!”赵玖终于道出了他今日的真正诉求。“韩世忠天下名将,而国家沦丧至此,难道没有战事不问将,却以中枢文臣遥隔千里为主的缘故吗?依朕说,早年在河北设四个藩镇,金人何至于饮马黄河,闹出靖康之变?!” 这个话题格外敏感,但李纲依然即刻做出了回复:“国家丧乱,陛下可以用武人,但不可使之掌权!今日之语更是荒唐!至于中枢文臣遥隔千里为主的教训,臣也知道,所以使宗泽、张所为帅臣在前,驭将为战。” 赵玖也不与之争执,只是微微敛容以对:“但从今以后,战事上的事情总该咨询一下前线诸将吧?” 堂中文臣议论纷纷,几名行在中随侍的武将却个个殊无表情,好像此番争论与他们无关一般,而李纲也稍作退让:“若只咨询,陛下自可私下召见,亦可临时召于宰相身前询问,但之前那番藩镇之论,文武之论,还请陛下自重身份,莫要多言,以文驭武之道,实乃国家安定之根本……而一旦开禁,以武人之无德,怕是为虎作伥也未必没有,届时金人不能挡,反而徒坏大局。” 赵玖得到李纲准许,自然不会再说这些意气之语,直接点头便是。 且说,赵官家与李相公各自收了神通,剩下的事情便自然顺畅起来,很快堂上便议定了方略,或者说是通过了李相公的方略: 一则,既然张所来不及去京东两路了,便只能快马传讯,让宗泽、刘光世小心布置两处防务,远水解不了近渴,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放权让他们自己处置; 二则,虽说金兵远在六七百里外,且兵锋对准的是青州、淄州、齐州等地,但如今行在后有金军,前有贼寇,还是应该即刻转入州城中以安人心为好……因北面陈州曾有过一次小叛乱发生,再加上此时很难说服行在文武向北,西南面又是叛军重兵云集,所以即刻议定了去南面偏东的顺昌府落脚(后世阜阳,原名颍州); 三则,无论金人是否追来,前方淮西贼丁进都必须即刻、迅速的处置掉……对此,行在定下了一个果决而又大胆的方略,一面派本地出身的官吏去招抚,一面以原定的刘正彦为将,领三千精兵,外加苗傅、刘晏二人本部合计四千余兵马,直接渡过颍水,跟在使者后面向前逼近,一旦招降不成,即刻改为军事攻略。 这么做当然是很大胆的,但不是指丁进那边,而是说一旦如此的话,行在这里短期内会有一个空窗期,只有杨沂中领着几百御前班直进行护卫。 不过,所有人都没有反对,因为莫忘了,今日已经是十一月初二了,韩世忠部队的前锋绝对已经进入了京东西路的范围,哪怕行在主动向顺昌府(原名颍州、后世阜阳)转移,早则今日,晚则后日,他必然能赶到行在保护官家与诸文武。 换言之,即便是刘正彦引军离去,行在也处在两支最可靠御营部队的环形护卫下,只是距离稍远一点罢了。 毕竟嘛,别看李相公一口一个武臣无德,但对于韩世忠还是很信任的……这也是废话,韩世忠都不可信,眼下这个局势还能信谁? 当然了,这个方略还有一点点小心思,赵玖不懂,其他人也没说,那便是既然要入州城,就不好带太多部队进去,否则会出乱子的,最好是行在文武先入城中,然后韩世忠引兵到城下环卫。 事情既然议定,以李相公之雷厉风行,便即刻执行起来。 诸般繁杂且不提,反正不关赵官家的事情,而当日下午,赵玖便又一次开始了迁移,习惯了骑马的他也丝毫不以为意。 然而,这一日傍晚,只剩数百班直和几百文武及其家眷的行在顺颍水南下,一路跋涉,走到税子步镇(后世太和县北部)暂时落脚,刚刚准备起晚饭之时,却忽然有人自东北面来……不是别人,正是今日早上议定方略以后,负责去迎接联系韩世忠的两位殿中侍御史之一的赵鼎! 而浑身污泥、狼狈不堪的赵鼎甫一跳下马来,就给麻木不仁的赵官家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官家,韩世忠那厮反了!” 刚刚端起一碗饭的赵官家目瞪口呆,久久难言……韩世忠都反了可还行? PS:五千字大章庆祝新群出现——绍宋书友群……欢迎来吹水。 第十六章 官家走投无路了!(上) “韩世忠焉能反?!” 出言呵斥赵鼎的不是赵玖,而是大宋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也就是宰相李纲了,其人一夜冷风得了风寒,然后又主持会议、迁移、发兵诸事,再然后又冒冬日严寒跋涉至此,早已经疲敝不堪,此时闻言,却还是强撑着第一个表态。 “不错。”赵玖也醒悟过来。“韩世忠怎么会反?” “臣也以为不会!”赵鼎浑身污泥,面露激愤,却只对赵官家回话。“可他真的反了,臣亲眼所见。” “不可能。”赵玖连连摇头,甚至借低头扒了一口饭来强做镇定。“其中必有误会,赵御史不妨稍歇,再细细辨析!” “不用辨析了!”赵鼎直接在帷帐内的篝火旁伏地叩首了。“官家速速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与臣同行的牛御史已经被叛军杀了,彼辈距此不过二十里!” 赵玖再度当场怔住。 而一旁刚要起身再言的李纲也猛地跌坐回去。 “细细说来!”回过神来的赵玖依然不信,却也不能不做辨析了。 “官家,臣与牛御史奉命去迎韩世忠,结果在东面万寿县百尺镇便迎面撞上其兵马,初时前方哨骑还好,还能与我们正常言语,交代军情,待到镇中遇到一个统领,其人却言语不净,到后来干脆露刃!”周围早已经围上了一群原本就在官家所处帷帐中的重臣,而赵鼎也越说越悲愤。“臣与牛御史见情势不好,便要逃回,结果他们在后面放马引弓,把我们故意逼入冬日河中,然后用弓箭相迫,观望作乐,臣拼命抱着马匹逃出,牛御史体胖,挣扎不出,竟然活活在河中淹死,他们还在岸上大笑……” 赵鼎说到此处,早已经泪如雨下,却又勉力再言:“臣狼狈逃来,他们还在后面隔着河沟喊叫,说臣躲得了今日躲不了明日,因为他们马上就要来官家面前做此射戏!杀尽文官!官家!速速走吧!百尺镇距此不过二十里,臣是下午遇到的叛贼,若贼人有心追上来,怕是随时要有不忍言之事!” 周围人纷纷色变,而赵玖恍恍惚惚,却好像抓到了什么一般:“如此说来,只是百尺镇的韩世忠部因文武待遇有哗变之意,却未曾见到韩世忠亲自要反?” “陛下!”不待赵鼎再言,旁边杨沂中却已经面色发白,直接跪地劝说了。“此时不是韩世忠本人到底有没有反意的事情了,韩世忠本人没有反意,他前军围了行在,做了不忍言之事,给他来个陈桥故事,又如何呢?便是韩世忠精忠无二,事后杀了前军,又有何补救呢?韩世忠兵马七八千,前军最少两千,我们却只有数百班直在此!” 赵玖恍然大悟,但依旧没有站起身来,而是端着碗侧身勉力强辩:“便是前军好像也没有彻底反叛,说不得可以安抚一二……” “没用的!”杨沂中愈发大急。“官家不晓得这些军中厮混的玩意,便是前军此时也确实没有造反之意,但凭着戏杀御史之事,早已经开了杀戒,而杀事一起,乱兵肆意无度,神仙都约束不住!陛下多读史书,不知道流离至尊之躯遭遇乱军是什么下场吗?所以还是速速走吧!” 非止如此,此时许久都没说话的李纲李相公也勉力在自己儿子的扶持下站起身来,一时泪流不止,却又俯首请罪:“官家,今日之祸全是臣粗疏所致,还请官家速速先行,臣自在此当之。” 赵玖认清了局势,一时手脚冰凉,再无言以对。 且说,可怜这赵官家自穿越以来,面对如此天下战乱之局,身为一个优越感爆棚的现代年轻人,何尝没有幻想过当个汉武唐宗?然而如今看来,自己反而还不如原本那个赵老九,最起码人家那个赵老九跑得果决啊! 而自己呢?自己在明道宫犹豫不决,似乎才是今日之祸的滥觞,不然何至于被区区淮西贼丁进遮去去路,又在这里遭遇了金人入侵的消息?然后才导致今日之祸? 某种意义上来说,今日真要是死了,那连去杭州歌舞几时休的保守下场都是他亲手葬送的。 不过,反过来一想,死了又何妨呢?自己对这个时代有丝毫融入吗?死了后能回去吗?道祖总得负责吧? 而即便真死了,或者韩世忠、岳飞这样的人起来争天下,或者让李纲保着那个婴儿去江南偏安,未必就比原来的局面差吧? 带着这些荒谬的想法,不知道为何,赵玖手脚居然复又温热起来,却是摇头不止:“不关李相公的事,是朕咎由自取,到底没把此间局势当成乱世。而且此时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你们都说让朕走,可眼下的局势能往哪里走?” “过河!去寻刘正彦、苗傅!”御史中丞张浚忽然插嘴。 “臣愿去百尺镇安抚乱兵。”宇文虚中也插嘴言道。 “可以让杨沂中引班直护卫官家过河!”李纲硬撑着言道。“但不要去惊动乱兵,此时去安抚,只会让乱兵知道行在虚实,反而容易肇祸!而过河后官家也不要去寻刘、苗,最好一面顺河疾驰顺昌府(原名颍州,后世阜阳),一面派人将刘晏的赤心队调回!待入州城,再与韩世忠、刘正彦谈论。” 这似乎是一个可行的法子,赵玖恍然起身,扔下饭碗,便要去解开身后坐骑。 然而,其人刚一碰到马缰,便又醒悟过来,然后回头质问:“朕过河去州城也好,找刘苗也罢,要带多少兵?而乱兵若来,此处文武及家眷殊无防备,又是何等下场?还有潘妃和皇嗣,他们也不可能随军奔驰……又是什么结果?再说了,朕只要一走,此处即刻会乱吧!” “官家!”其余人皆一时无言,唯独张浚俯首低声以对。“官家刚刚亲口所言,此间局势已是乱世,而自古以来为人主者遭逢乱世,这种事少得了吗?” 赵玖连连摇头,却又放下缰绳,回头相对:“朕读书少,唯独三国知道不少……张卿,朕可以做汉献帝,你却不能做董承!眼下这个局势,为汉臣的,都只该想着做武侯才对。” 篝火畔,非止张浚愕然抬头,便是其余所有人也都彻底失声。 PS:韩世忠部下作乱,在行在边弄死了御史是一件载于史册而且应该很着名的事情,为此韩世忠还吃了大挂落,这种乱世中常见的事情,大佬们为啥都以为是我编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