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人》 1. 被困 冰箱里还剩三斤香肠。林深关上冰箱门,站了一会儿,又重新打开。冷气扑到脸上,冷藏室空了,冷冻室也空了。角落里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母亲过年灌的香肠,冻得发白,还是三斤。她重新关上了。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发来账单提醒。林深低头看着那串数字,很久没有动。 屋里很安静,净水器开始工作,嗡,停,嗡,停。 这是封城第七天,也是父亲失去联系后的第七天。一个星期前,父亲给她打来电话,电话很短,短到后来很多次回想,她都觉得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最近别乱花钱。” 林深当时正在打游戏: “怎么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很多事你要自己想办法。” 林深坐直了一点: “什么意思?” 电话已经挂断。她重新拨过去,没人接。后来很多天,一直没人接。 她总觉得再等等就好了——事情会结束,父亲会回来,银行卡会恢复,生活也会恢复。可父亲没有回来,城市先停了。外卖停了,快递停了,便利店关门,小区铁门拉起警戒线,每天都有穿着防护服的人进进出出。 客厅传来爪子踩地板的声音,来福醒了,九岁的柯基晃着屁股慢悠悠走过来,抬头看她。林深蹲下来把它抱进怀里——一秒、两秒、三秒……第九秒,来福轻轻挣了一下,跳回地上,慢悠悠走回自己的窝。林深笑了一下: “白养你了。” 来福没有回头。 窗外阴沉沉的。以前这个时间,楼下总是很热闹,出租车、外卖车、接孩子放学的人、便利店门口聊天的大爷。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匆匆走过,没人说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物业群已经九十九加,林深点进去,第一条消息:“谁家还有菜?”下面很快有人回复:“没有了。”“我家也快没了。”“有没有团购?”“孩子饿一天了。”消息不断往上跳,林深一直没有说话。她退出群聊,重新走到冰箱前打开,里面还是那三斤香肠。她伸手拿出来放在手里掂了掂,又重新放回去。如果一天少吃一点,还能吃多久?她不知道。 厨房里水烧开了,很大的水汽声。林深关掉开关,厨房重新安静下来。她拿起手机,微信没有新消息。她点开置顶聊天,最后三条消息都是自己发的:“在吗?” 没有回复。 “我这边封了。” 没有回复。 “我有点难受。” 还是没有回复。林深看了一会儿,退出聊天框。 来福忽然跑到阳台朝外面叫了两声,林深走过去,街道尽头一辆救护车缓缓开过去,没有鸣笛,只有蓝色警灯一下一下闪着。车开远以后,整条街重新安静下来。 天慢慢黑了,屋里没有开灯。净水器又开始工作,嗡,停,嗡,停。林深坐到沙发上,来福趴在她脚边。她低头摸了摸来福,轻轻说了一句: “至少今天还活着。” “那就先活到明天。” 手机忽然响了,母亲。林深立刻接通,电话那边没有寒暄,只有很重的呼吸声。过了很久,母亲才轻轻说: “医生让家里做好准备。” 林深愣了一下: “谁?”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奶奶。” 电话挂断,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净水器还在一下一下工作。林深坐在那里没有动。冰箱里还剩三斤香肠,而她忽然不知道,明天先离开的,会是谁。 2. 还在 凌晨四点十七分,林深还没睡。手机震了一下,家庭群有人发来一段视频,没有人说话,只有一个视频。 她点开,画面晃得很厉害,白色的墙、输液架、病床,最后停在奶奶脸上。旁边有人一直在喊:“妈,妈,你看看我。”奶奶睁着眼,没有反应。视频只有十几秒。林深重新点开又看了一遍,还是十几秒。她退出视频,把手机放到一边。 屋里很安静,来福睡在门口,四仰八叉,肚皮朝上。林深走到厨房接水,经过窗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楼下没有车,没有人,路灯还亮着。 她回到沙发,家庭群已经多了十几条消息——姑姑在问医生,叔叔在联系医院,母亲发了一句:“今天状态比昨天差。”后面没人回复。林深退出群聊。 手机又震了一下,物业群:“谁家有退烧药?”没人回复。过了一会儿:“谁家还有感冒药?”还是没人回复。又过了一会儿:“谁家还有菜?”林深把手机锁屏。 她打开购物软件——泡面缺货,鸡蛋缺货,青菜缺货,牛奶缺货。她退出,过了几秒又重新点进去,还是一样。 手机再次震动,母亲发来一条七秒的语音。林深盯着那个七秒很久没有点开,最后还是按了播放。母亲声音很轻: “医生说……让家里做好准备。” 语音结束,林深没有回复。 窗外已经开始发白,来福慢悠悠走过来把脑袋放到她腿上。林深低头揉了揉它的耳朵,来福没有动,过了一会儿自己又走回窝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奶奶骑着自行车送她上学。夏天,她坐在后座吃冰棍,奶奶一路和认识的人聊天,冰棍化了一手,她气得一路不说话,第二天奶奶还是照样来接。冬天,奶奶总怕她冷,刚走出楼道又追出来,重新把围巾系紧。有一年下大雪,学校提前放学,校门口站满了家长,林深远远就看见奶奶撑着旧伞站在人群里,裤腿湿了一半。 林深低下头,重新点开家庭群——没有新消息。 上午九点,母亲发来一张照片,奶奶躺在病床上,瘦了很多。林深把照片放大又缩小又放大,最后停在奶奶那只手上。她忽然发现 ,自己已经想不起奶奶年轻时候的样子了。她翻开手机相册,找到很多年前的一张照片——奶奶六十岁生日,站在人群中间,笑得特别开心。林深看了很久,重新关掉相册。 下午,母亲发来一句话:“今天还在。” 林深盯着那四个字一直没有退出。还在——像一句好消息,又不像。 她下意识点开微信,最上面那个聊天框,最后三条消息还是没有回复。她没有点进去,直接退出。 天一点一点黑下来。母亲没有消息,医院没有消息,父亲没有消息。屋里还是只有净水器工作的声音,嗡,停,嗡,停。 晚上十一点,母亲终于发来一句:“还在。” 林深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松了一口气。来福慢悠悠走过来,她把来福抱进怀里——一秒、两秒、三秒……第十秒,来福轻轻挣开,跳回地上,重新趴回自己的窝。林深低头笑了一下。 窗外很安静,手机又亮了。母亲发来一条新消息,只有一句: “她刚刚一直在问,你爷爷去哪了。” 3. 等等 家里的菜没了。中午,林深打开冰箱,香肠还剩两斤多一点。她拿出来切了一小段,想了想又把那一小段切成两半,一半放进锅里,另一半重新放回冰箱。来福坐在旁边一直看着她。林深低头: “你也开始盯粮了?” 来福摇了摇尾巴。 锅里的水慢慢烧开。物业群还在不停刷消息——有人抢到菜了,有人没抢到,有人高价收大米,有人问谁家还有奶粉。林深一边等面一边翻着手机,忽然停住,一条消息:“孩子饿一天了。”下面很快有人回复:“再撑撑。”林深盯着那三个字,很久没有往下翻。 “再撑撑。”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见这三个字了。可它们一直都在。 十四岁那年也是这样。那天晚上,客厅灯还亮着,门没有关严,几个亲戚坐在里面,声音压得很低:“总要有人接。”“趁现在还来得及。”“以后怎么办。”林深站在门外,一句都没有听懂。 第二天,母亲告诉她: “出去住几天,散散心。” 她点点头,没有多问。 车开了很久,城市越来越远,高楼慢慢消失,最后只剩山、土路,还有雨。鞋踩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院子门口站着很多孩子,有人哭,有人发呆,有人看着她,没有人说话。林深回头,车已经开走了。她站在那里,一直没有进去。她觉得,过几天家里就会来接她。 一个星期以后没有人来,一个月以后还是没有。她开始打电话。 第一次: “我什么时候回家?” 电话那边说: “再等等。” 第二次: “什么时候来接我?” “再适应适应。” 第三次: “我要回家。”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还没适应?” 林深没有说话,低头看着电话很久。电话已经挂断了,她还是没有动。那天下午,她坐在院子门口一直坐到天黑。后来,她再也没有主动打过电话,因为她终于知道,不会有人来接她了。 锅里的水忽然溢出来,林深回过神赶紧关火,面已经煮 烂了。来福一直坐在脚边,她掰了一小块香肠扔过去,来福低头吃掉,尾巴轻轻晃了两下。 手机震了一下,母亲发来消息:奶奶今天状态不好。林深立刻回复: “能视频吗?” 五分钟后母亲回: “她睡了。” 林深盯着那两个字,没有继续发消息。 她退出聊天框,鬼使神差地点开微信,最上面的聊天框还是没有回复。她没有点进去,直接退了出来。朋友圈有一个红点,她点开,是一张咖啡照片,定位北京。配文只有一句:“终于能出门喝到瑰夏了。”林深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没有滑动。咖啡旁边还有一小块蛋糕,玻璃窗外有人走路有人聊天,阳光很好,像另一个世界。她慢慢关掉手机。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净水器开始工作,嗡,停,嗡,停。林深低头吃面,面已经坨了,她没有重新煮,只是慢慢吃完。窗外一点一点暗下来,来福趴在她脚边睡着了。林深看着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着雨的院子门口,她也是这样一直坐在那里,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4. 老房子 晚上九点四十三分,母亲打来电话。背景还是医院,声音很轻: “律师今天来过了。” 林深坐直了一点: “怎么说?”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情况不好。” 林深没有说话。 “多久?” 母亲看了一眼走廊,有人推着病床过去,监护仪滴滴响着。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 “可能很多年。” 很多年。三个字落下来,屋里重新安静。林深低头看着脚边,来福已经睡着了。母亲又说: “以后很多事,你得自己打算。” 电话挂断。林深一直没有放下手机。她忽然发现,这句话父亲说过,现在母亲也说。 很多年前,她终于回来了。那天下着雨,鞋上全是泥,书包断了一根背带。她站在家门口很久没有敲门。门开了,父亲站在里面,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父亲皱了皱眉,第一句话是: “你回来干什么?” 林深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雨一直下,鞋里的袜子已经湿透。母亲很快走出来把她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先去老房子住一段时间。” 说完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放进林深手里,钥匙很凉,硌得掌心有点疼。 老房子很多年没人住了,门锁生了锈,钥匙拧了好几下才咔哒一声。门开了,一股很重的灰尘味扑出来。屋里很暗,家具盖着白布,地板落满灰,墙上的日历停在很多年前。林深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回头看了一眼楼道,空的,没有人。她把门轻轻关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她走过去掀开沙发上的白布,灰尘一下飞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多灰尘慢慢飘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像其中一粒,没有声音,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那几天她一直在收拾房子——擦桌子、拖地、洗窗帘、把所有窗户打开。风吹进来,屋子慢慢有了一点人住过的样子。她以为房子收拾好了生活也会重新开始。可到了晚上,整栋楼安静下来,楼上拖椅子的声音、隔壁关门的声音、水管里的流水声,每一种声音都特别清楚。她坐在客厅一直坐到天亮。第二天还是一样,第三天还是一样。后来她开始白天睡觉,晚上醒着,电脑一直开着,音乐一直放着。她不喜欢房间太安静,太安静的时候总觉得有人站在门外。 有一天母亲来过,敲了很久的门。林深睡着了没有听见。醒来的时候门口放着一袋牛奶、一袋面包,下面压着一张纸,只有一句话:“东西放门口了,记得吃。”林深把纸拿起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过了一会儿又走过去重 新捡回来,慢慢展开,压在桌上的杯子下面。 很多年以后,封城,林深重新打开冰箱,里面只剩香肠。她忽然想起那间老房子——原来人走到哪里都有可能再次被关起来,只是房间不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林深回过神。母亲发来消息:奶奶醒了。林深立刻打过去,电话很快接通: “怎么样?” 母亲声音很轻: “她刚刚醒了一会儿。” “认得你吗?” 母亲沉默了一下: “认得。” 林深轻轻松了一口气。下一秒母亲又说: “她一直在找爷爷。我告诉她,爷爷出去买菜了。” 林深没有说话,电话那边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母亲才轻轻补了一句: “她信了。” 电话挂断。窗外开始下雨,来福慢悠悠走过来把脑袋放在林深腿上。林深轻轻摸了摸它,没有说话。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朋友圈更新了一条——一群人围坐在餐桌前,酒杯碰在一起,定位北京。配文只有四个字:“终于聚齐。” 林深看了一会儿,关掉手机。屋里没有开灯,雨一直下,净水器又开始工作,嗡,停,嗡,停。林深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有的人回家了,有的人一直没有。 5. 四点四十七分 凌晨四点四十七分,林深还没睡。手机放在枕边,没有消息——家庭群没有,母亲没有,微信最上面的聊天框也没有。屋里很安静,净水器停了,冰箱压缩机响了一会儿又停下。来福睡在门口,肚皮朝着天。林深闭上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你好。” 声音很轻,像贴着耳边。林深猛地想睁眼,睁不开,身体也动不了。她知道自己醒了,可整个人像被压在床上。那个声音又笑了一下:“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林深拼命挣扎,胸口越来越闷,她想喊,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指忽然动了一下,下一秒她猛地坐起来。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电脑屏幕还亮着,播放器循环着一首很轻的钢琴曲。林深靠着床头大口喘气,窗外还是黑的。 老房子刚住进去的时候,她每天晚上都会惊醒——有时候听见门锁响,有时候听见脚步声,有时候觉得有人站在床边。后来她开始开着电脑睡觉,音乐一直放着,屏幕一直亮着,只要房间里还有一点声音,她就觉得安全一点。 林深下床去厨房接了一杯水,凉水顺着喉咙慢慢咽下去,胸口才舒服一点。她重新拿起手机,还是没有消息。家庭群很安静,物业群已经刷了几十条。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母亲发来一条消息:“昨天你舅舅他们来家里了。”林深看着那句话没有回复。几秒以后母亲又发来一句:“他们把你表妹也带来了。”聊天框停在那里,没有第三句。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晚上。客厅灯亮着,门没有关严,几个亲戚围着桌子坐,声音压得很低。林深站在门外,听不清全部,只能听见零零碎碎几句:“总要有人……以后家里……她还小……现在带着比较好……”有人笑了一下:“姐妹两个一起长大,也挺好的。”没有人发现门外站着一个人。第二天早上,表妹坐在餐桌旁,奶奶给她夹菜,姑姑摸了摸她的头,大家一直在聊天,没有人提昨天晚上的事情,也没有人问林深。她低头喝完最后一口粥,背起书包,一个人出了门。 手机震了一下,林深回过神。母亲撤回了一条消息,聊天框里只剩下一句:“早点睡。”林深放下手机,没有问也没有回。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电脑还亮着。她坐回椅子,打开一个数码交流群,群里几十个人正在聊天——有人讨论显示器,有人讨论显卡,有人争论HDR到底有没有意义。林深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回了一句,几分钟以后聊天越来越快,她开始一条一条回复,从色域聊到校色,从IPS聊到OLED,一口气发了很多 。群里忽然安静了一下,有人发了一句:“懂得挺多。”林深回:“闲的。”对方发来一个笑脸:“我也是。”头像是一只猫,名字叫宋青瓷。 林深没有继续说话,准备退出聊天框,私聊忽然跳了出来: “睡了吗?” 林深愣了一下,打了很多字又全部删掉,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做噩梦了。” 不到十秒,消息回来: “醒了?” “嗯。” “怕吗?” 林深看着屏幕,很久才回: “有一点。” 聊天框安静了几秒,随后跳出来一句: “那就别睡了,我陪你。” 林深一直看着那三个字,没有回复。窗外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播放器里的音乐还在继续。房间还是那间老房子,墙皮发黄,桌上放着吃了一半的泡面,什么都没有变。可那天凌晨,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大了。 手机忽然响了,母亲。林深立刻接通,电话那边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过了很久,母亲轻轻说: “你爷爷住院了。” 林深握着手机,一句话都没有说。窗外,天亮了。 6. 声音 香肠还剩最后一斤半。林深打开冰箱站在那里很久,最后只切了一小段,又把那一小段切成两半,一半放进锅里,另一半重新放回塑料袋。来福一直坐在旁边,眼睛跟着她的手。林深低头笑了一下:“快没了。”来福听不懂,只是轻轻摇了摇尾巴。 锅里的水慢慢烧开,白色的热气升起来。物业群不停有人发消息:“谁家还有米?”“谁家有鸡蛋?”“孩子发烧了。”“有没有退烧药?”林深划了几下退出,打开购物软件——泡面缺货、鸡蛋缺货、牛奶缺货、青菜缺货。她退出来又重新点进去,还是一样。 手机忽然响了,母亲。林深立刻接通,电话那边还是医院,监护仪一直响着: “吃饭了吗?” “嗯。” “还有吃的吗?” 林深低头看着锅: “有。” 母亲沉默了一下: “别骗我。” 林深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母亲轻轻说: “你爷爷今天也住院了。” 林深握着手机: “严重吗?”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最后母亲说: “医生让我做好准备。” 林深低着头,锅里的面已经煮软了,她忘了关火。 有一年也是这样,房子里很安静,林深坐在沙发上写作业,门忽然开了,很重的一声。屋子里很快都是酒味。那个男人一句话都没有说,先踢翻了门口的鞋,又把茶几上的杯子扫到地上。来福吓得钻进沙发下面一直发抖。林深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知道不能说话,说话会更严重。那个男人低头找了一圈,最后拿起鞋拔,房间里传来一声很脆的声音,来福叫了一声拼命往里面钻。林深站在那里,指甲慢慢掐进掌心,一句话都没有说。 很多年以后她已经记不清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一直记得,来福很长一段时间只要听见钥匙开门都会躲起来。 锅里的水忽然溢出来,林深回过神赶紧关火。来福慢悠悠走过来把脑袋放到她腿边,林深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它,很久没有说话。 手机又响了,宋青瓷。只有两个字: “还好吗?” 林深看着那两个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奶奶、爷爷、父亲、封城、断粮、来福、好多事情。最后她只回了一句: “有点累。” 几分钟以后宋青瓷回复: “累了就休息。” 林深看着 那句话笑了一下,没有回。 物业群忽然炸了,有人喊:“物资车来了!”楼下瞬间乱了,很多人冲下楼,有人喊有人哭有人吵架。林深跑到阳台,一辆货车停在楼下,几个穿防护服的人正在搬纸箱。半个小时以后有人敲门,门口放着一袋物资——两个土豆、一把青菜、一根胡萝卜、一包挂面,就这些。门关上以后林深一直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晚上母亲发来一张照片,奶奶躺在病床上瘦得厉害,下面只有一句话:“医生说今晚危险。”林深立刻回复:“我能过去吗?”很快母亲回复:“出不来。”停了一下又发来一句:“也进不去。”林深慢慢放下手机。 窗外已经黑了,来福坐在她脚边抬头看着她。她低头轻轻揉了揉来福的耳朵,忽然觉得这一刻家里最安全的人好像只有它。 手机又震了一下,母亲。只有一句:“律师今天又来了。”下面还有第二句:“以后真的要靠你自己了。”林深一直看着屏幕没有回复。窗外很安静,净水器重新开始工作,嗡,停,嗡,停。她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凌晨。 就在准备关手机的时候,短视频自动推送了一条视频,画面里一个男人喝醉以后正在砸东西。林深的手,忽然停住了。 7. 第七天 香肠还剩最后一斤。林深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来福趴在阳台,屁股对着太阳,睡得很香。电脑还开着,播放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房间很安静。她拿起手机——母亲没有消息,家庭群没有消息,物业群已经九十九加。林深放下手机走到冰箱前看了一眼又关上,没有拿东西。 母亲中午发来一句:“奶奶还在。”林深盯着那四个字一直没有退出。还在,昨天也是这两个字,前天也是。她忽然觉得,原来活着有时候也会变成一句消息。 下午她开始刷短视频,一开始只是想听点声音。第一条宠物,第二条搞笑,第三条电影解说,第四条一个女孩坐在车里哭得很厉害,字幕只有一句:“不回应也是一种回答。”林深停住。评论区很多人在说等了三年、等了五年、冷暴力最伤人。她没有点开继续往下滑,下一条还是,再下一条还是。软件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一直推一直推一直推。 天慢慢黑下来,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球叼了过来放在她脚边。林深没有动,来福等了一会儿自己叼走了,过了一会儿又放回来,还是没有人陪它玩。 晚上九点,林深还在刷。屋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一直亮着,外面很安静。她忽然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远处一辆救护车慢慢开过去,□□一闪一闪没有声音。林深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累,是脑子一直没有停过。她闭上眼,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今天什么都不用想就好了,一分钟也好。 来福轻轻蹭了一下她的小腿,林深低头,来福正抬头看着她。她蹲下来摸了摸来福,来福没有走,一直趴在那里。 回到客厅,电脑屏幕自动亮了。鼠标碰了一下,桌面慢慢出现——游戏、播放器、聊天软件,还有一个很久以前装上的剪辑软件。她看着那个图标很久没有动,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点了一下。软件打 开得很慢,一个空白时间轴,什么都没有。林深坐在那里一直看着,随后打开浏览器搜索:夜晚、雨、路灯、空街。她下载了第一段视频拖进时间轴,又下载第二段、第三段、第四段,什么都没有剪,只是让画面慢慢放着。雨一直下,路灯一直亮,街上没有人。她坐在那里一直看到最后,不知道过了多久,重新拖动进度条又看了一遍。 窗外第一声鸟叫响起来,天快亮了。来福慢悠悠走过来趴在她脚边,林深低头轻轻摸了摸它。 手机震了一下,平台提醒:“是否发布作品?”林深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剪完了。她看着那个按钮没有立刻点,只是一直坐在那里。窗外越来越亮,播放器没有声音,来福睡着了。 林深握着鼠标轻轻点了一下——发布。屏幕跳转,播放量0。林深关掉后台没有继续看,她站起来走到阳台,深深吸了一口气。第七天,终于开始了。 8.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 凌晨五点十二分,手机震了一下。林深本来就没有睡,她坐在电脑前,屏幕还停留在后台——播放量17。她看了一眼关掉,去厨房烧了一壶水,回来以后又看了一眼,32。 上午九点,母亲发来一条七秒的语音。林深点开,母亲声音很轻: “爷爷走了。” 语音结束,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林深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点开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还是七秒,还是那三个字。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慢慢走过来把脑袋放到她腿上。林深低头轻轻摸着它,很久没有动。 小时候爷爷总喜欢坐在阳台一边喝茶一边看报纸,每次看见林深回来第一句话都是:“吃过了吗?”后来长大了还是这句话,再后来她很少回家,爷爷还是会问。 手机又震了一下,母亲打来电话,背景还是医院: “已经送过去了。” 林深点点头: “奶奶知道吗?” 母亲沉默了一下: “告诉她了。” “然后呢?” “她过一会儿又忘了。”电话那边很安静,母亲轻轻笑了一下,“她一直问,你爷爷去哪了。我说,出去买菜了。” 林深低着头,一句话都没有说。 下午电脑提示有人评论。林深点开,第一条:“我爷爷也是疫情走的。”第二条:“抱抱你。”第三条:“原来不止我一个人。”林深一条一条往下看,有人说父亲、有人说奶奶、有人说外婆、有人说自己也没有见到最后一面。评论区越来越长,没有人在讨论剪辑,没有人在讨论画面,所有人都在说自己的故事。来福叼着球走过来放到她脚边,她没有发现。 私信忽然亮了一下,一个陌生女生: “姐姐,视频是你剪的吗?” 林深回: “嗯。” 对方几乎秒回: “真好。” 林深愣了一下: “哪里好?” 那边停了一会儿回复: “感觉是真的。”林深一直看着那四个字很久没有退出。 傍晚她重新打开剪辑软件,还是昨天那个时间轴,她没有删除而是继续往里面放画面——空荡荡的街道、救护车、亮着灯的窗户,还有今天拍下来的天空。她一直剪到天黑。 晚上十点,第二条视频导出完成,标题只有一句“你也还没睡吗?”林深点了发布,没有继续等,关掉后台站起来准备去给来福添狗粮。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女生: “今天好多了,谢谢你。” 林深站在那里看着屏幕很久,回了一句: “不客气。” 放下手机以后她忽然发现,今天一整天自己没有点开宋青瓷的聊天框,也没有一直等母亲发消息,她一直在剪视频、一直在回评论、一直在看别人的故事。窗外很安静,来福慢悠悠走过来把脑袋放在她脚边,林深低头轻轻揉了揉它的耳朵,忽然笑了一下,很轻,也很短。后台跳出一条提醒:新增粉丝1。林深看着那个数字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关掉了电脑。 9. 真的 爷爷离开的第三天。林深第一次醒来以后没有先去看冰箱,她坐在电脑前,后台自动弹出来——播放量一千三百二十七。林深愣了一下,昨天还是几十。她点进去,评论已经很多了——第一页几乎全是故事,有人说爸爸、有人说奶奶、有人说外公,还有很多人什么都没有说,只留下一句“抱抱你”。林深一直往下翻翻了很久,来福叼着球走过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腿,她这才回过神弯腰揉了揉来福: “等一下。” 来福摇了摇尾巴趴在她脚边,没有催。 私信越来越多,昨天那个女生又发来一句:“我今天哭出来了。”下面跟着一个笑脸:“谢谢。”林深看着那句话慢慢回了一句: “哭出来挺好的。” 发出去以后她自己愣了一下——这句话像是在安慰别人,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母亲中午发来消息只有四个字:“奶奶还在。”林深一直看着没有回复。她忽然发现这几天母亲每天都会发这四个字,好像一家人已经默认每天醒来先确认一次人还在不在。 下午物业群又开始抢菜,林深第一次没有一直盯着而是继续剪视频。时间轴越来越熟悉——拖动画面、剪掉空镜、放音乐、加字幕,她开始知道什么时候停顿、什么时候黑屏、什么时候什么都不用说。 电脑提示新增评论。林深点开,第一条:“我爸爸也是喝酒。”她愣了一下,手停在鼠标上很久没有动。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双皮鞋、酒味、还有鞋拔断掉的声音。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钻到沙发下面发着抖。林深立刻关掉评论站起来去厨房接了一杯水,回来以后没有继续看,把那条评论设成了未读。 傍晚宋青瓷发来消息:“今天怎么样?”林深看了一眼回:“还行。”宋青瓷:“视频越来越好了。”林深笑了一下:“谢谢。”聊天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她放下手机继续剪视频,这一次她没有一直等宋青瓷回复也没有一直盯着聊天框。 晚上她把第三条视频发了出去,标题只有一句“ 今天也会过去”。发布以后后台很快跳出来一条评论,还是昨天那个女生:“我今天吃饭了。”林深笑了一下回:“真棒。”发出去以后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期待——期待的已不是某一个人回复,而是这些陌生人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夜里十一点母亲终于打来电话,声音很轻: “奶奶睡了。” 林深嗯了一声。母亲停顿了一下忽然说: “今天有人来看我。” “谁?” “你舅舅他们,把你表妹也带来了。” 林深握着手机没有说话,母亲也没有继续说,电话很快挂断。她坐在那里看着已经黑掉的手机屏幕很久没有动。来福慢悠悠走过来把脑袋放到她腿上,林深低头轻轻抱住它——一秒、两秒、三秒……第九秒,来福轻轻挣开跳回地上,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林深笑了: “知道了,睡觉。” 她关掉电脑,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 10. 第一个骂她的人 上午十点三十六分,林深第一次看见有人骂她。后台多了一条评论,只有一句话:“拿亲人去世博流量,真恶心。”她看着那几个字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只是一直看着。下面很快有人回复:“人家只是记录生活。”又有人回复:“不喜欢可以划走。”评论越来越多,林深默默退出后台。 她走到厨房把最后一个土豆削皮,刀一点一点刮过去,皮掉进水池。她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真正难过的不是有人骂她,而是那些事情真的发生过。 下午后台收到一条私信,昨天那个女生发来很长一段: “姐姐,我妈妈不让我哭,她说大家都很难,可我真的很难受。看见你的视频,我第一次哭出来。” 林深看了很久,最后只回复一句: “哭出来也没关系。” 对面很快回: “谢谢。” 她关掉聊天框重新打开剪辑软件,时间轴放在那里——救护车、空街、医院、雨。她一点一点看过去,忽然觉得这些画面已经装不下了。有些东西没有画面,只有一句话——比如小时候,比如农村,比如老房子,比如那张全家福。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真正想留下来的不是视频,而是那些没人知道的事情。 傍晚宋青瓷发来消息: “今天怎么样?” 林深回: “挺好的。” 宋青瓷发来一个笑脸: “那就好。” 聊天结束。林深没有继续等,她越来越发现有些话不是说给某一个人听的。 晚上她又剪完一条视频,发布,关掉后台,播放量、评论、点赞她都没有再看。电脑桌面重新出现,鼠标慢慢移动,停在一个很久没有打开的软件上——文档。她点开,一张白纸,光标轻轻闪着。林深坐在那里一直没有打字,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奶奶、爷爷、父亲、老房子、来福,还有那个一直没有说出口的人。她慢慢把手放到键盘上打下两个字又全部删掉,重新打还是删掉。 窗外已经很黑,来福慢悠悠走过来把脑袋放在她脚边。林深低头摸了摸它,随后重新看向屏幕。凌晨一点,她把手放回键盘。 11. 表妹 凌晨一点多,林深第一次把“表妹”两个字打出来的时候,手停了很久。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我小时候,有一个表妹住进我家。光标一闪一闪,像在等她继续。来福趴在脚边睡觉,呼吸很轻。窗外没有声音,城市还在封着,手机也很安静。母亲没有消息,宋青瓷没有消息,只有后台的红点还在不断跳动。她没看。手指重新放回键盘。 小时候,林深其实不讨厌那个表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色裙子,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奶奶拿糖给她,母亲笑着说: “进来啊,当自己家。” 那时候林深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也没抬。亲戚家的孩子来玩,很正常。可第二天表妹还在,第三天也在。后来,餐桌上多了一副碗筷,鞋柜里多了一双拖鞋,卫生间里多了一只杯子。再后来,书包也放在了这里。有一天林深回家,发现自己的房门开着。表妹坐在书桌前,正低头翻她的抽屉。看见林深进来,吓了一跳,手里还拿着她的游戏机。林深皱眉: “你干什么?” 表妹慌忙放下。母亲从客厅走过来: “那么凶干什么?” “她翻我东西。” “她就是看看。” “这是我的东西。” 母亲语气淡下来: “你妹妹又不是外人。” 妹妹。林深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她愣了一下,想说她不是我妹妹。可客厅里还有亲戚,所有人都看着她。最后,她什么都没说。那天晚上,她把抽屉重新整理了一遍——游戏机,耳机,数据线,游戏卡,一样一样摆回去。明明什么都没少,可她就是觉得不舒服。像有人踩进过自己的房间,脚印擦掉了,但她知道有人来过。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表妹穿她的衣服,用她的发夹,拿她的笔。有一次,刚买的新手机被表妹拿去拍照,林深抢回来,表妹立刻哭了。母亲走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发生了什么,而是: “你让让她不行吗?” 林深说: “这是我的手机。” 母亲叹了口气: “她小。” “她小就可以拿我的东西吗?” 母亲看着她,眼里带着失望: “林深,你怎么变得这么自私?” 自私。这两个字,她记了很多年。后来她发现,表妹越来越像这个家的孩子。母亲买水果会先问她喜欢什么,父亲回家会顺手摸摸她的头,亲戚来了总夸她懂事、乖、会说话。然后再看看林深,笑着说:“你看看人家。”林深低头打游戏,假装没听见。她不喜欢裙子,不喜欢跳舞,不喜欢甜甜地叫人。喜欢电脑,喜欢游 戏机,喜欢拆东西。新手机拿到手,别人拍照,她研究参数。亲戚问以后想做什么,她说不知道。问以后想不想结婚,她说不知道。大人们总会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然后摇摇头。 有一年过年,全家一起拍照。以前林深总站在父亲和母亲中间。摄影的人举着相机喊:“靠近一点。”亲戚忽然把表妹推过去: “来来来,小姑娘站中间。” 母亲笑着拉了她一把,父亲也没说什么。林深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位置被填上。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照片洗出来以后,被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父亲一只手搭在表妹肩上,母亲笑得很自然,表妹站在中间。而林深,站在最边上。后来很多年,她每次经过客厅都会看见那张照片。看见一次,心里就沉一下。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慢慢明白,有些事情从来都不是突然发生的。人也不是忽然被丢掉的。就像一把椅子,最开始只是被轻轻往外挪了一点,后来再挪一点,再后来,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不到原来的位置了。 林深看着屏幕,手指停了很久。然后慢慢敲下一行字:他们不是突然不要我的,是慢慢不要的。打完以后,她没有删。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慢悠悠走过来,把脑袋放在她脚背上。林深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它。窗外还是黑的,而电脑屏幕上,那句话静静亮着。 12. 风暴 第二天早上九点,林深是被电话吵醒的。不是母亲,不是医院,是一个陌生号码。她迷迷糊糊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问: “你是林深吗?” 声音有些耳熟。林深皱了皱眉: “哪位?” 对面没有回答,只是冷笑了一声: “现在长本事了。” 电话挂断。林深坐在床上愣了几秒,慢慢清醒过来。她知道是谁了。叔叔,或者伯伯,反正是那些小时候总坐在她家客厅喝茶的人。总说为了她好的人,总说长大以后就明白的人。视频发出去不到一天,他们就看见了,比她想得还快。 后台已经彻底乱了。评论区像两个世界。有人说她勇敢,有人说她恶心。有人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有人说亲戚真可怕。也有人说:“一个孩子不会无缘无故被送走。”“她肯定隐瞒了什么。”“表妹只是结果,原因是什么?”林深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后台。其实他们说得没错。她一直在绕,绕开真正开始的地方,绕开那个夏天,绕开那一天。有些事情不是忘了,是身体比记忆更诚实。只要一想到,就会开始胸闷,开始手抖,开始重新回到那个房间。 十点半,母亲打来电话。林深没接。一分钟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来福被铃声吵醒,趴在窝里抬头看着她。最后,她还是接了。电话刚通,母亲的声音就冲了出来: “林深,你是不是疯了?” “你知道多少人给我打电话吗?” “你知道他们现在怎么说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深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考试考砸,母亲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一遍一遍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好像她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做错的事。电话里,母亲还在说。说亲戚,说父亲,说现在特殊时期,说不要再添乱。一直说,直到声音慢慢低下去。林深才轻轻叫了一声: “妈。”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林深问: “你觉得我说的是假的吗?” 沉默。 “表妹没住进来过吗?” 沉默。 “我没被送走过吗?” 沉默。 “我没住过老房子吗?” 还是沉默。电话里只剩呼吸声。很久以后,母亲低声说: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深笑了一下。她发现所有大人都喜欢这句话——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可从来没人告诉她,到底是哪样。母亲声音很低: “你小时候太倔了。你根本不知道,我们有多难。你爸爸每天都在被人议论,家里天天吵,那些亲戚天天上门……” 林深听着,胸口越来越闷。她当然知道。可为什么所有人的难处都能被理解,只有她的不行。她轻声问: “那我呢?” 电话那头停住。 “有人问过我难不难吗?” 安静。 “你们说送我走是为了我好。那两年里,有人问过我想不想回来吗?” 电话里忽然传来很轻的抽气声。林深愣住了。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过母亲哭。小时候没有,农村回来没有,老房子那几年没有,安眠药那次也没有。现在却哭了。哭得很轻,像捂着嘴。很久以后,母亲才开口,声音已经哑了: “林深……有些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那时候……也没有办法。” 又是这句话。没有办法。林深闭上眼,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吵,也不想赢。有些伤口太久了,久到连愤怒都快磨没了。她轻轻说: “我知道了。” 然后挂断电话。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来福慢慢走过来,把脑袋放在她脚边。林深低下头,摸了摸它。手机屏幕还亮着,后台消息还在疯狂增加。亲戚在骂,网友在吵,母亲在哭。而她忽然发现,原来这么多年,不止她一个人困在那个房间里。只是每个人, 都没有办法。 中午的时候,母亲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奶奶今天醒了一会儿。” 林深立刻打字: “认人了吗?” 过了很久,母亲回: “没有。但她一直往门口看。” 林深盯着那几个字,心里忽然酸了一下。不认识人了,却还在等人。那她在等谁呢?爷爷吗?还是年轻时候的自己?或者某一个已经离开很久的人。她不知道。 下午,后台数据彻底失控。点赞、评论、私信不停往上涨。喜欢她的人越来越多,骂她的人也越来越多。一个高赞评论停在那里:“一个孩子不会无缘无故被送走。她一定隐瞒了最重要的东西。”下面几百条回复。有人猜,有人编,有人分析。林深看着那句话,很久没有动。其实他们说得对。她一直在绕开,绕开那个夏天,绕开那个客厅,绕开桌上那一叠纸,绕开父亲最后看她的眼神。 傍晚的时候,来福趴在她腿边睡着了。林深低头看着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安眠药那次。那时候房间很暗,音乐没有关,电脑还亮着。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四周很黑,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身体,没有名字。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很久。然后忽然有无数画面冲进脑子,很快,快得像幻灯片。很多人,很多地方,很多她不认识的人。她拼命想抓住什么,可下一秒,一切都消失了。等她再睁开眼,已经在医院。很多年过去,她始终记不得那些画面,却一直记得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熟悉得像她好像忘记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非常重要。可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夜里十点,后台还在涨。骂她的人越来越多,喜欢她的人也越来越多。林深关掉评论区,打开空白文档。光标一闪一闪。很久以后,她终于打下第一句话:那年也是夏天,热得厉害。打完以后,她停住了。窗外很安静,来福趴在脚边睡着。而她知道,有些事情,终于绕不过去了。 13. 秘密 视频发出去后的第二天,林深的后台彻底乱了。 评论已经看不过来,私信也看不过来,有人骂她有人安慰她,有人说她勇敢有人说她恶心,有人让她继续讲也有人让她闭嘴。 林深坐在电脑前,手指放在鼠标上半天没有动。 屏幕上的那条评论停在那里:所以你到底做错了什么? 下面有人回复:能被送去农村两年,肯定不是普通叛逆吧。 还有人说:她一直没说重点,感觉隐瞒了最重要的部分,表妹只是结果吧,原因是什么? 林深看着这些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们问得没错,她确实一直没说重点。 她写了表妹,写了外套,写了全家福,写了自己被送去农村,可真正开始的那一天她一直绕过去了,不是忘了,是打不出来。 有些事不是不能说,是说出来以后整个人都会重新回到那个房间里。 来福趴在她脚边睡得很沉,外面还是封着,楼下偶尔有志愿者喊楼号,声音隔着窗户飘上来很远。 冰箱里的东西已经没剩多少,母亲没有新消息,宋青瓷也没有新消息。 林深盯着那个问题看了很久——所以你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关掉后台打开文档,光标停在空白页上。 那年也是夏天,热得厉害。 客厅里的空调坏了,风扇开到最大,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茶几上放着几杯水没人喝,父亲坐在沙发正中间脸色很沉,母亲坐在旁边眼睛红着,几个亲戚也在。 那天家里没有人说笑,没有人喊她吃水果,没有人问她作业写完没有,他们坐在那里等她,像等一个犯错的人。 林深刚从房间出来就觉得不对,父亲抬头看她:“过来。” 她站着没动,父亲又说了一遍:“过来。” 林深走过去还没坐下,桌上就被扔过来一叠纸。 A4纸,边角有点卷,上面是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密密麻麻一行一行,还有几张照片。 她只看了一眼,脑子就嗡了一声。 那一瞬间客厅里所有声音都远了,风扇还在转嗡嗡响,窗外有车经过,楼下有人卖西瓜,可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 她看见自己发出去的字,看见对方的名字,看见那些她以为只属于自己的话突然被打印出来摊在客厅中央,像一件脏东西。 父亲问:“这是你的吗?” 林深没有说话。 母亲在旁边捂着嘴眼泪掉下来。 一个亲戚先开口:“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另一个说:“这么小就这样,以后还得了?” 有人把那几张纸拿起来又重重放回桌上:“你有没有想过你爸以后怎么做人?” 林深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她没有看父亲也没有看母亲,只盯着桌上的那几张纸。 她其实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害怕,也不记得有没有羞耻,她只记得一个很清楚的念头——原来他们翻了我的东西,他们不是偶然发现的,不是不小心看到的,是看过、存下、打印出来,然后摆在所有人面前。 父亲声音很低:“说话。” 林深抬头:“说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客厅更安静了,母亲哭得更厉害。 一个亲戚拍了下桌子:“你还觉得自己没错?” 林深看着那个人没有回答。 那时候她还小,还没有学会怎么在一群成年人面前保护自己,可她已经隐约知道,他们要的不是解释,他们要的是认错。 他们希望她哭,希望她说自己错了,希望她说以后不会了,希望她变成他们能理解的样子。 可林深说不出来,她就是喜欢了一个人,她不知道这为什么要被这么多人围着审。 亲戚说:“你是不是被人带坏了?” 母亲抬头看她像抓住了什么希望:“是不是有人教你的?” 林深说:“没有。” 父亲脸色更难看了:“没有人教,你自己就这样?” 这样——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林深耳朵里。 从那天起她听过很多类似的话:你怎么会这样,你不能这样,你这样不正常,你这样以后怎么办,你这样会毁了这个家。 他们不说那个词,但每句话都像在说你是错的。 有个亲戚叹气:“现在发现还来得及,年纪小能改,别让她再接触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手机电脑都要管起来,不能由着她。” 有人看向父亲:“你就这一个孩子,以后怎么办?” 又有人接话:“她要是真一直这样,家里的东西以后给谁?” 母亲哭着说别说了,可没人停,他们越说越多,像早就等着这一天。 林深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在那里。 她像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看着一群人讨论一个叫林深的人——这个人不听话,这个人有问题,这个人让家里丢脸,这个人以后没有出路,这个人要被管起来。 父亲一直没有大声骂她,他只是沉着脸坐在那里。 可林深最怕的就是他这样,以前父亲生气会摔东西会骂人,那至少是具体的。 那天他很安静,安静得像已经在心里做完决定。 最后他说:“从今天开始,手机交出来。” 林深看着他:“凭什么?” 父亲抬眼:“凭我是你爸。” 她那时候还有一点反抗的力气:“这是我的隐私。”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有人笑了一声,很轻,带着一种她听不懂的轻蔑:“你还有隐私?你都做出这种事了还讲隐私?” 林深的脸一下烧起来,不是因为羞,是因为愤怒。 她第一次知道,当别人认定你是错的,你就连保护自己的资格都没有了。 母亲走过来声音发抖:“林深,把手机给我。” 林深攥着手机没动,母亲伸手来拿,她后退一步。 父亲忽然站起来,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给我。” 林深看着他很久,最后把手机放到他手里。 父亲拿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关机,然后放进抽屉。 那天以后,林深的房门不再能反锁,电脑被搬走,手机被没收。 她上学有人接送,放学必须立刻回家。 家里人开始轮流找她谈话,内容都差不多——你现在不懂,以后会后悔,这是病,这是歪路,这是不正常,你爸爸在外面那么有头有脸你不能让他被人笑话,你要为这个家想一想。 那时候林深常常坐在椅子上听他们说,说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一个问题:为什么每个人都在让她为这个家想一想,却没有一个人为她想一想。 表妹就是在那段时间以后开始更频繁地来她家。 以前只是来玩,后来变成住下。 亲戚们说家里多个人热闹,说女孩子之间要多相处,说林深这样太孤僻,说让表妹陪陪她。 可林深很清楚,表妹不是来陪她的,表妹是来替她的。 因为他们已经开始害怕——害怕林深不是他们要的那种孩子,害怕她以后不结婚,害怕她以后没有孩子,害怕她把自己的人生过成他们无法控制的样子,更害怕那些房子、钱、人情、关系最后落不到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 安全。 这个词后来林深想了很多年。 在他们眼里,一个听话的孩子,一个会结婚的孩子,一个会生孩子的孩子,一个会按照他们路线走的孩子,一个不会让家里丢脸的孩子——那才安全。 而林深不安全,她像一个写错了的答案,必须被擦掉或者重写。 她在文档里打到这里手指忽然停住,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排着很安静,可她耳朵里却像又听见了那个客厅里的风扇声,嗡嗡嗡嗡。 她站起来倒水,杯子拿在手里水接了一半洒出来,她用纸擦,擦着擦着忽然笑了一下——原来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会手抖。 来福被声音吵醒走过来看她,林深蹲下来摸它的头说没事,来福看着她眼睛黑黑的。 林深说真的没事,可她知道不是,有些事情写出来就像把伤口重新撕开,你以为只是回忆,其实身体会先认出来。 中午的时候母亲打来电话,林深没有接。 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第三遍的时候她终于接了。 母亲声音很疲惫:“你又发什么了?” 林深没有说话。 母亲说:“你那些视频是不是还没删?” “没有。” “你到底还要发到什么时候?” 林深看着电脑屏幕:“发到我不想发为止。” 电话那头安静了,母亲像是不认识她了。 过了一会儿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 这句话一出来,林深整个人静了。 她坐在椅子上手指慢慢蜷起来。 小时候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你非要气死我,你非要把这个家毁了,你非要让我们都抬不起头。 她以前一听这种话就会慌,会立刻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会想是不是自己又做错了。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慌,她只是很轻地问:“妈,那我呢?” 母亲没说话。 林深问:“我那时候有没有快被逼死?” 电话里死一样安静。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林深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说过,太重了,太直接了,也太难听。 可它是真的——老房子里那一整瓶安眠药是真的,医院里的管子是真的,鬼压床的夜晚是真的,她差一点就死在那里,只是后来醒了,醒了以后所有人都当事情过去了。 母亲过了很久才说:“你现在是在怪我吗?” 林深闭上眼:“不知道。” 这是真话。 她怪过母亲,也心疼过母亲,她知道母亲在那个家里也不自由,知道母亲夹在父亲、亲戚和她之间很难。 可知道这些并不能让那两年变成假的,也不能让老房子变成假的。 电话最后还是不欢而散,母亲说你先冷静冷静,林深说我已经冷静很多年了,然后挂了。

下午她把文档里的内容剪成视频。 没有直接写“喜欢”,没有写那个人是谁,也没有写任何可能被人抓住的词。 她只写:十五岁那年他们发现我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他们问我是不是被带坏了,问我还要不要这个家,问我以后别人怎么看。 那天以后我的手机被没收,房门不能反锁,电脑被搬走,表妹开始住进我家。 他们说,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视频只有三十秒,黑底白字,没有音乐。 她看了一遍,心跳很快。 她知道这条视频和之前不一样,之前那些只是讲伤口,这一次是讲刀从哪里来。 手指停在发布键上停了很久,来福在旁边伸了个懒腰爪子蹬到她的脚,林深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下,然后点了发布。 视频发出去后前几分钟没有动静。 她关掉后台去厨房煮面,锅里的水慢慢开,她把最后一点香肠切进去,切得很薄,薄到放进水里就卷起来。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吃饭的时候,表妹总爱坐在母亲旁边,母亲会给她夹菜,父亲偶尔也会问她学习怎么样。 林深坐在对面低头吃饭,那时候她已经隐约知道自己再闹也没用,因为他们不只是想让她改,他们已经找好了替代品。 晚上六点视频爆了,后台开始疯狂跳消息,比之前任何一条都快。 评论区最上面一条说成年人都懂了,第二条说她没明说但我看懂了,第三条说怪不得父母反应那么大,第四条说这不就是被家里强行修正吗? 也有人骂:说清楚啊含含糊糊卖什么关子,喜欢不该喜欢的人你倒是说是谁啊,装神秘,流量密码玩明白了。 林深看着那些评论没有回。 她知道有人懂,也知道有人永远不会懂,她没法让所有人懂,她只是想让十五岁的自己被看见一次,哪怕只是一秒。 手机亮起来,宋青瓷发来一句:“你今天这个视频,暗示性太强了。” 林深盯着这句话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你要不要注意一下?平台可能会限流。” 林深看着屏幕忽然觉得很平静,她回嗯。 宋青瓷说:“我不是让你别发,我是怕你惹麻烦。” 林深回:“已经惹了。” 宋青瓷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放下,这个人曾经在凌晨四点四十七分说陪她,现在他提醒她注意限流。 也没错,真的没错,他是现实的、理智的、甚至是好心的,只是林深忽然发现有些路走到这里只能自己走,别人最多站在旁边提醒你小心,可疼的不是他们。 晚上九点多母亲又发来消息,这一次不是电话,是一段很长的文字。 “你小时候的事不是你现在说得这么简单。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你爸压力很大,亲戚也一直在说,你那个时候又不听劝。你现在把这些都发出去,是想毁了这个家吗?你爷爷刚走,奶奶还在医院,你爸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你能不能不要再闹了?” 林深一行一行看完,没有立刻回。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看着电脑屏幕,后台还在跳,评论还在增加。 有人私信她:“姐姐,我也喜欢过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林深盯着这句话眼睛忽然酸了。 对方又发来一句:“我现在还活着。” 就这五个字。 林深看了很久然后回:那就好。 对方回:你也是。 林深看着“你也是”忽然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那块很硬的东西松了一点。 她打开母亲的聊天框,打字、删掉、再打,最后只回了一句:“我不是想毁掉这个家,我只是想从里面出来。”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这一次母亲没有立刻回。 房间安静下来,来福走过来把下巴放在她膝盖上,林深低头看它伸手摸了摸,来福待了一会儿没走,她也没有数秒。 电脑屏幕上评论还在滚动,有人骂有人懂,有人假装懂,有人借着她的故事说自己的故事。 林深坐在那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秘密最可怕的时候是它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的时候,一旦说出来它就开始失去力气。 哪怕别人骂你,哪怕别人误解你,哪怕家里人更恨你,它也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它不再只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凌晨一点她又打开剪辑软件,新建项目,黑色背景,白色字幕。 第一行:有些秘密被叫作家丑。 第二行:可它真正丑的地方不是被说出来。 第三行:是它曾经被藏了太久。 导出,发布。 做完这些天已经快亮了。 林深靠在椅子上眼睛酸得厉害,但她没有睡。 她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她站在客厅里所有人都在看她,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身边。 很多年以后她终于把那一天写了出来,隔着屏幕有人说:我懂。 这就够了。 至少今天,够了。 14. 下沉 林深醒来的时候,手机已经快没电了。 屏幕亮着,后台通知还在跳——评论、私信、关注、点赞,像坏掉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停不下来。 她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电脑没关,剪辑软件还开着,黑底白字的视频停在预览窗口里,最后一句是:“可我只是想做自己。” 林深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陌生,像不是自己写的,又确实是自己写的。 来福趴在脚边,听见她动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深低头问几点了,来福当然不会回答。 她拿起手机看时间,上午十点四十九。 母亲没有消息,宋青瓷没有消息,父亲没有消息,奶奶也没有消息。 只有平台后台爆了,那条视频真的被推起来了,播放量一直涨,评论也一直涨。 最上面一条是“我懂你说的不该喜欢的人是什么意思”,第二条“看懂了但不敢说”,第三条“原来不是叛逆,是被整个家审判”,第四条“如果是真的那你太惨了”,第五条“如果是假的那你太会编了”。 林深看着“如果是真的”这几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从来没有想过,原来自己的人生还需要别人判断真假。 她退出评论区打开私信,有一个陌生女孩发来一大段话:“我十六岁的时候也被家里发现过聊天记录。他们没打我,但是把我手机砸了。我妈跪下来求我正常一点。我到现在都不敢谈恋爱。你写得很轻,可我看懂了。” 林深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抱抱。” 发出去以后她自己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对陌生人说这两个字。 以前她总觉得这种话很假,像模板,像敷衍,可那一刻她找不到别的话。 她真的想抱一下屏幕另一边那个十六岁的女孩,也想抱一下十五岁的自己。 下午一点母亲打来电话,林深看着来电显示这次没有犹豫,接了。 母亲的声音很哑:“你视频还没删?” “没有。” “林深,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林深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些滚动的评论:“我没闹。” 母亲那边呼吸很重:“你这叫没闹?亲戚都看见了,你爸那边现在这个情况你还把家里的事发到网上,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问我吗?” 林深没有说话。 母亲继续说:“你能不能懂点事?” 这句话一出来,林深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电话那头听见了:“你笑什么?” 林深说:“我从小到大最不懂的就是事。” 母亲没接话。 林深说:“我不懂为什么别人拿我东西我要让,不懂为什么我房间被占了我要装没事,不懂为什么我被送走两年回来还不能问一句为什么,不懂为什么我差点死了所有人都说过去了。现在我也不懂,我只是发了几段字,为什么又变成我不懂事。” 电话那头安静很久,母亲说:“你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怪到我们身上。” 林深握着手机:“那怪谁?” 这一次母亲没有回答。 医院那边有人在喊,母亲匆匆说了一句“奶奶今天要做检查我先不跟你说了”,电话挂断。 林深把手机放下,她以为自己会难受,但没有。 可能是难受太多次以后,身体也累了。 下午两点半社区群里有人发消息说今天物资晚点到,下面立刻吵起来,有人说家里没米了,有人说老人药断了,有人说孩子哭了一上午。 林深看了一会儿关掉。 她打开冰箱,香肠没了,只剩一点挂面、一个土豆、半根胡萝卜,青菜没有了。 她把土豆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很小,以前这种土豆她可能看都不会看,现在它是晚饭。 她洗干净削皮切块放进锅里煮。 来福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尾巴慢慢晃。 林深看着它说:“你比我幸福,至少还有狗粮。” 来福听见狗粮两个字耳朵动了一下,林深笑了笑,笑完以后忽然觉得鼻子酸。 她以前不太会把自己和狗放在一起比较,现在却觉得人和狗有时候差不多,都是被困在一个地方,等门开。 傍晚六点宋青瓷终于发来消息:“你这几天是不是没睡好?” 林深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回:“还行。” 他回得很快:“我看你一直在发视频。” “嗯。” “你是不是太沉进去了?” 林深手指停住。 太沉进去,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么说。 她突然想起很早以前,凌晨四点四十七分,她说做噩梦,他说“那别睡了,我陪你”。 那时候他没有说你太沉进去了,那时候他愿意陪她待在那个黑暗里。 现在他站在岸上,让她别往水里走。 也许他没有错,谁都不想一直面对别人的痛苦。 林深回:“可能吧。” 宋青瓷说:“我怕你状态不好。” 林深看着这句话很久,然后回:“我状态一直不好。” 这次宋青瓷很久没回,林深也没有再等。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剪辑软件。 她开始剪今天的素材,黑底白字,没有音乐。 第一句:有人说我太沉进去。 第二句:可我一直没有出来过。 她继续写:我十五岁被发现秘密,十六岁被送走,后来我学会了不说,他们以为我好了,其实我只是安静了。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看着“安静”两个字。 很多时候安静会被误认为懂事,会被误认为接受,会被误认为痊愈,可安静只是没有力气了。 视频发出去以后评论很快来了——“这句话太疼了”“我也是,安静以后大家都以为我好了”“原来不是我一个人”。 也有人说:“能不能别老卖惨?”“看腻了。”“天天发这些不累吗?” 林深看着“看腻了”忽然觉得胸口发紧,原来痛苦也会让别人看腻。 她关掉后台不想再看。 晚上九点母亲发来一张照片,奶奶躺在病床上,眼睛睁着,旁边是白色的墙,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母亲手抖。 下面一句:她今天一直叫你爷爷。 林深看着照片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她回:“她还不知道吗?” 母亲回:“告诉了,过一会儿就忘。” 林深没有再说话。 她忽然想到,也许忘记不是轻松,也许是另一种惩罚——你不断失去同一个人,又不断不知道自己失去过,每一次都像第一次。 她把照片保存下来放进一个新建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叫:素材。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奶奶的照片、爷爷的照片、封城的街道、网友的评论、自己的伤口,全都变成素材。 可如果不变成素材呢?它们就会留在身体里变成石头,压着她喘不过气。 她打开剪辑软件把奶奶那张模糊的照片拖进去,但拖进去以后她又删掉。 她不想把奶奶放上去,至少现在不想。 她可以写自己, 可以写爷爷,可以写家里的旧事,但奶奶不行。 奶奶已经忘了,她不该再被拿出来。 凌晨一点林深又睡不着。 她靠在沙发上,短视频后台还在跳,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二,她懒得充。 屋里很暗,来福睡在窝里,外面没有声音。 她闭上眼想睡,可脑子里全是字——表妹,秘密,农村,老房子,爷爷走了,奶奶忘了,宋青瓷说你是不是太沉进去了。 这些字像一群虫子在脑子里爬来爬去。 她翻了个身忽然觉得身体很沉,不是困,是那种熟悉的沉,像有什么东西压住了她。 林深心里一惊,想睁眼睁不开,手也动不了,又来了。 很多年没有这么清楚了,那种被压在身体里的感觉,胸口闷,耳边安静。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那个女人的声音,这次不是,这次更远、更空,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没有说话,只是很多画面开始闪,很快,快到她抓不住——老房子的天花板,农村的土路,客厅里的A4纸,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奶奶睁着眼的病床,宋青瓷的猫头像,来福的耳朵,封城的街道,水,灯,一扇门,又一扇门。 林深忽然有一种很清楚的感觉,自己好像醒了一下。 不是从睡梦里醒,也不是从现实里醒,是从某个更深的地方醒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是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好吧,又回来了。 下一秒她猛地睁开眼。 客厅还是客厅,沙发还是沙发,手机掉在地毯上屏幕还亮着,来福被她惊醒抬头看她。 林深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厉害,她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全是汗。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严重的一次,可这一次它来得很突然,像那个被她藏起来很久的地方忽然在门缝后面看了她一眼。 她坐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下来,然后捡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宋青瓷,凌晨一点四十七:“睡了吗?” 林深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很荒唐,以前是她问他睡了吗,现在换成他问她,可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 过了很久她回:“没有。” 宋青瓷很快回:“我刚忙完,你还好吗?” 林深看着那句话手指停了很久。 她想说,我刚才好像又回去了,那个地方,那个不是梦的地方,那个我说不清的地方。 她想说我不知道人死了是不是就在那里醒来,我不知道爷爷现在是不是只是去了别的地方,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不是也只是另一个人的一场梦。 可这些话太长、太怪、太不像人话。 最后她只回:“还好。” 宋青瓷回:“早点睡。” 林深看着这三个字笑了一下,她没有回。 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三,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充电。 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刚才剪到一半的视频。 林深坐回电脑前,新建项目,黑底白字。 第一行:有时候我分不清自己是在睡着还是醒着。 第二行:可不管是哪一种,明天还是会来。 她看了一遍,没有发布,保存,项目名叫:醒来。 窗外的天还没亮,林深坐在电脑前第一次没有急着把东西发出去。 有些东西可以给别人看,有些东西还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她关掉软件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这一次没有画面也没有声音,只有来福很轻的呼吸声和冰箱空转的嗡鸣。 15. 看见 封城第五十多天的时候,林深第一次把手机举到窗边。 不是为了拍自己,她不想拍自己。 那段时间她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眼睛底下发青,头发也懒得洗,整个人像一件被水泡过又晾干的衣服,皱巴巴地挂在那里。 她不想看见自己,更不想让别人看见。 她只是想拍窗外。 楼下空荡荡的,小区门口拉着警戒线,风一吹黄色带子轻轻晃。 远处有个穿防护服的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压过地面声音很轻。 再远一点是一排紧闭的商铺,卷帘门上贴着通知,纸被雨水打湿边角翘起来。 林深把手机贴着玻璃拍了十几秒,画面很糊,玻璃上有灰还有她自己的影子。 她删掉,又拍,还是糊,再删,又拍。 来福趴在沙发边看她,脑袋歪着,像不明白她为什么反复对着窗户举手机。 林深低头看了它一眼说别看我,来福听不懂,甩了甩尾巴。 她最后拍了二十多段,能用的只有一段,十七秒。 一个穿防护服的人从楼下走过,手里拎着几袋菜走得很慢,路灯还没亮,天色灰白,整座城市像没睡醒,也像再也醒不过来。 林深把这段视频拖进剪辑软件。 她以前发的东西大多是黑底白字,简单省事,她把话写上去配一段音乐就发了。 那时候她只想把东西倒出来,倒得越快越好,像吐,胃里翻上来什么就吐什么。 可这天她看着那段十七秒的画面,忽然觉得文字不够了。 有些话写出来太直,像哭喊,她不想再哭喊了,她想让别人自己看见——看见楼下没人,看见天阴着,看见那个人穿着白色防护服从空荡荡的小区里走过去,看见世界已经变成这样。 她把视频拖到时间轴上,剪掉开头晃动的部分,又剪掉结尾自己影子太明显的地方,剩下十二秒。 她放了一段音乐觉得太满删掉,换一段太煽情删掉,再换还是不对。 她反复听反复剪,来福中途过来两次,第一次把球放到她脚边她没理,第二次把脑袋放在她膝盖上她伸手摸了一下,眼睛没离开屏幕。 晚上七点她终于剪完,视频很短,没有长篇字。 她想过写“城市停下来的时候人也会慢慢停下来”,觉得太像作文删掉。 想过写“今天楼下经过一个人”,又觉得不够删掉。 最后只留下四个字:还有人在。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发布。 发完以后她没有马上退出,她坐在电脑前等了一会儿,播放量从0变成3,变成17,变成52,很慢但在动。 她看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很奇怪——以前她发视频是把情绪扔出去,像把一封没有地址的信扔进河里;现在不一样,她开始在意别人有没有看见这段画面,不是看见她,是看见这个世界。 晚上九点多评论区有了第一条评论:“这个画面好安静。” 第二条:“看着好难受,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第三条:“你是怎么拍出来这种感觉的?” 林深盯着第三条看了一会儿——怎么拍出来的?她也不知道。 她只是把手机举到窗边,把自己困住的地方拍下来,然后裁掉多余的东西。 原来这也叫拍出来。 第二天她开始拍更多东西。 厨房里的水壶,水烧开的时候壶嘴冒出白气,声音尖锐持续几秒又被她关掉;冰箱门打开的一瞬间,里面空荡荡只剩一包挂面和半根胡萝卜;来福喝水,舌头一下下卷着水,喝完抬头嘴边湿了一圈;夜里的楼道,声控灯亮一下又灭掉;窗户上的雨,雨水顺着玻璃滑下来,把外面的路灯拖成一条模糊的线。 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可以拍,这些东西太普通,普通到每天都在身边,可被放进镜头里就忽然不一样了。 好像它们本来就藏着某种情绪,只是以前没人看。 她开始研究别人的视频,不是刷着看,是停下来拆——这个镜头为什么放在这里,音乐为什么到这里停,字幕为什么只出现两秒,为什么有些视频没有一句话却让人看完胸口发闷,为什么有些视频话很多却什么都没留下。 她一条一条看,暂停,倒回去,再看。 她发现很多东西不是靠惨,也不是靠哭,是节奏,是留白,是画面和音乐撞在一起的那一秒。 有一天晚上她刷到一个城市夜景视频,镜头从高处慢慢往下落,灯一盏一盏亮着,画面很稳。 她看了三遍,然后忽然想到如果自己能站在更高的地方看这座城市会是什么样——被封住的人,亮着灯的窗,空掉的马路,一栋楼里那么多人,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一段没人知道的生活。 她没有设备也出不去,就站在窗边把手机伸出去一点点,很危险,她又缩回来,换了个角度从两扇窗中间拍。 拍不到整座城市,只能拍对面那栋楼,可对面那栋楼也够了。 一到晚上窗户一格一格亮起来,有一户一直开着电视,蓝色的光闪在窗帘上;有一户阳台挂着衣服,风吹起来衣服像空荡荡的人;还有一户每天晚上八点半都会有人站到窗边抽烟,看不清脸,只看见烟头亮一下灭一下。 林深拍了很多天,同一个角度,同一个时间,同一栋楼,然后剪成一个视频,从黄昏剪到深夜,从第一盏灯亮起到整栋楼慢慢沉下去,最后画面停在那个抽烟的人影上。 字幕只写:我们都在不同的窗户后面。 这条视频发出去以后播放量比之前高了很多,一万,两万,五万,到第二天中午十几万。 林深看着数字没什么真实感,甚至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害怕——她怕这些东西被太多人看见,也怕没人看见。 她点开评论:“这个画面太有感觉了”“你是专业的吗”“这个节奏好舒服”“配乐选得真好”“拍得像梦一样”。 林深看到“像梦一样”四个字时手指停住,梦——她想起那天夜里自己从那种奇怪的地方醒来,想起无数扇门,想起很多个自己。 她把评论截图保存下来,没有回复。 下午母亲发来消息说奶奶今天吃了一点东西,林深回了好,母亲没有再说话。 她们现在很少争吵了,不是和好了,是都没有力气。 有些关系就是这样,吵到最后不是解决,是安静。 晚上宋青瓷出现了。 他发来一句:“你最近视频做得挺多。” 林深看着这句话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回嗯。 宋青瓷说:“刚看了一个。” 林深盯着“刚看了一个”很久没有打字。 她想问你看的是哪一个、你有没有看懂、你有没有看到我发的那些字、你有没有知道我很难受,可最后她只回了哦。 宋青瓷发来一句:“拍得不错。” 林深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 如果是别人说她会觉得是夸奖,可宋青瓷说她却觉得不够。 拍得不错,就这样。 像看见一张照片,像看完一段风景。 他不知道那些画面是怎么来的——不知道她拍水壶是因为屋子太安静,不知道她拍冰箱是因为里面快空了,不知道她拍对面那栋楼是因为她太想知道这个世界是不是还有别人醒着。 更不知道很多视频最开始根本不是给陌生人看的。 林深没有回,宋青瓷也没有再说话。 十几分钟以后他头像暗了,来得很短,走得也很短,像一根火柴亮一下灭了。 深夜十一点林深又剪了一个视频,这次不是情绪文字也不是城市,是来福。 她拍来福睡觉、吃饭、站在窗边、叼着球走过来又叼着球走开,她剪得很慢,每一个镜头都舍不得删。 来福在视频里看起来很乖,乖得让人心疼。 她把镜头停在来福趴在门口的背影上,门关着,它看着门,不知道在等什么。 林深本来想写一句“它也想出去”,打完又删了,最后写:“它不知道为什么门不开。” 发出去以后评论很快来了:“狗狗好乖”“它是不是也被关烦了”“这个背影好难过”“它叫什么名字?” 林深回了一条:“来福。” 有人说:“名字真好。” 林深看着这句话忽然有点想哭,她以前很少认真想来福的名字——来福,来福,好像人给狗取名字的时候总是把自己的愿望放进去,希望福气来,希望日子好,希望一切顺利。 可是来福来到她身边以后,也没少受苦。 她关掉评论区点开访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像一个习惯,像一根还没拔掉的刺。 访客记录一排排往下——陌生人,陌生人,陌生人,几个熟悉的粉丝,没有宋青瓷。 她退出,过几分钟又点进去,还是没有。 她盯着屏幕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发视频最开始不是为了流量,也不是为了粉丝,甚至不是为了被世界看见,她只是想确认他看见了。 因为微信没有浏览记录,消息发出去以后像石头沉进水里,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见了,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见了但不想回,不知道他是不是根本没打开,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忽略了还是被抹掉了。 可是视频不一样,视频有访客,只要那个头像出现她就知道——他看见了,哪怕不说话,哪怕不安慰,哪怕十分钟以后又消失,至少他知道,知道她很痛,知道她不是在无理取闹,知道她真的快撑不住了。 这件事一想明白,林深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悲。 她做了那么多视频,剪了那么多夜,学音乐、学节奏、学画面、学怎么让人看完停下来,最开始竟然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消失在一个人的世界里。 她坐在那里很久,来福走过来把头搭在她脚边。 林深伸手摸它:“我是不是 挺没出息的。” 来福没动。 她笑了一下:“你也觉得是吧。” 来福抬头看她,眼睛黑黑的。 林深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轻轻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痛——宋青瓷又没有骂她,没有拉黑她,没有说不爱,甚至偶尔还会出现,会说拍得不错,会说早点睡,会问还好吗。 可就是这种偶尔出现才最折磨人。 如果他彻底消失她或许还能死心,可他不是。 他消失五天,出现两天,出现那两天里也只是十几分钟,像给一个快渴死的人一口水——不够活,也不让死。 凌晨一点多她重新打开剪辑软件,把刚才来福那条视频复制了一份,删掉原来的字幕,换成新的。 第一句:我以前以为沉默是没有看见。 第二句:后来才知道,看见了也可以沉默。 她看了一遍没有发,手指停在发布键上很久,最后保存草稿。 她还没有准备好,有些话发出去就像承认自己输了。 她关掉软件起身去厨房倒水,水壶空了,她接水烧开,热气冒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想到这个画面也可以拍。 她拿起手机对着水壶,录下水烧开的声音,咕噜咕噜越来越响,最后水汽冲上来整个镜头白了一瞬。 她看着那段画面忽然觉得它很像自己——一直烧,一直烧,没人关,迟早会扑出来。 她把这段画面留了下来,没剪,没发,只是存在手机里。 第二天早上她的视频收到一条私信,对方问:“你是不是学过剪辑?” 林深回没有。 “那你怎么剪得这么好?” 林深看着这句话想了很久,最后回:“剪得多。” 对方说:“你的视频不是那种简单emo,感觉有画面。” 林深盯着“有画面”三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真的在变——最开始她只是想说痛,后来她开始想怎么让别人看见痛,这之间差了很多东西,也许就是这很多东西慢慢把她从原地往外拖。 下午的时候物业送来新的物资——两颗土豆,一包米,几根青菜,还有一小袋鸡蛋。 林深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好,动作很慢,像在整理生活重新给她的一点点余地。 来福站在旁边,她敲了敲鸡蛋:“今天吃点好的。” 来福摇尾巴。 林深给自己煮了一碗鸡蛋面,黄澄澄的蛋液散在面汤里,她吃了一口忽然觉得有味道,不是很好吃,但有味道。 吃完以后她打开电脑,没有先看宋青瓷也没有先看访客,她打开素材文件夹把这几天拍的东西重新整理——窗户,楼道,水壶,来福,冰箱,对面楼,雨。 她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名字叫:活着的证据。 打完这五个字林深看了很久,然后把所有素材拖进去。 手机亮了一下,宋青瓷发来消息:“今天好点了吗?” 林深看着那句话没有立刻回,过了一会儿她回:“还行。” 宋青瓷说:“我这两天有点忙。” “嗯。” “不是故意不回你。” 林深盯着这句话手指停住——不是故意。 很多事情都不是故意,父亲不是故意不接纳她,母亲不是故意不保护她,前任不是故意喝醉发疯,宋青瓷不是故意不回。 所有人好像都不是故意,可最后疼的那个人还是她。 她没有把这些话发出去,只是回:“知道。” 宋青瓷没有再回,林深也没有再等。 她打开剪辑软件开始剪新视频。 这次她没有写给任何人,也没有想让哪个头像出现,她只是把那些素材一段段放进去——水壶,窗户,楼道,来福,对面楼,最后是那碗鸡蛋面。 画面很普通,普通到几乎没有剧情,但她剪得很认真,一点点调节音乐进入的时间,一点点裁掉多余的抖动,一点点把字幕放到画面最安静的位置。 最后她写:今天吃到了鸡蛋。 她看了一遍觉得太轻,可又觉得刚好。 有时候人活下去靠的不是大道理,就是一个鸡蛋,一个陌生人的评论,一段终于剪顺的画面,一只愿意趴在脚边的狗,还有一次没有继续等消息的夜晚。 视频发布以后她没有点访客,没有点评论,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 来福趴在她脚边,屋里很静,不是以前那种逼人的静,而是终于能让人喘一口气的静。 窗外天慢慢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林深睁开眼忽然想拍下来,她站起来拿起手机走到窗边。 这一次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很瘦,很憔悴,但她没有躲。 她让自己的影子留在了画面里,很淡,像一个快要消失的人终于被镜头抓住了一点。 16. 回声 那条“今天吃到了鸡蛋”的视频,是第二天早上开始涨起来的。 林深醒来的时候手机在沙发缝里震,她摸了半天才摸出来,屏幕亮得刺眼,通知栏堆满了红点——评论、点赞、收藏、转发、私信,一条一条往下挤。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视频播放量已经到了二十多万,不是她前一天看的几千,也不是十几万慢慢爬上去的那种,它像忽然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一夜之间被送到了很多人面前。 林深点开视频。 画面很简单:水壶、窗户、楼道、来福、对面楼、一碗鸡蛋面,最后那句“今天吃到了鸡蛋”。 评论区却热闹得不像话——有人说看到这句突然哭了,有人说我家今天也发鸡蛋了妈妈说省着点吃,有人说封在家里以后才知道一颗鸡蛋也能让人高兴,有人说这不是视频是日记,还有人说她怎么能把这么普通的东西拍得这么难过。 林深看到这条停了一下,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来福还在睡,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它背上,毛被照得一层一层的,像老旧玩具上的绒。 林深伸手摸了摸,来福没醒。 她忽然觉得这条视频能被人看见,不是因为鸡蛋,是因为大家都太久没有好好活了。 一个鸡蛋,一碗热面,一盏灯,一只狗——这些以前谁都不会在意的东西,在那段时间里都变得很重,重到能撑住一个人一天。 她起身去厨房,锅还在水池里,碗也没洗。 她昨晚吃完以后太累直接放着了,面汤已经凝在碗底,蛋花粘住了边。 她打开水龙头,水流出来声音很细。 洗到一半手机又震,她擦了擦手拿起来,不是宋青瓷,是平台私信。 一个女生发来很长一段话:“姐姐,我也是一个人在家。昨天我吃了一颗鸡蛋,吃完以后突然哭了。我本来以为我哭的是鸡蛋,后来发现我哭的是我终于吃到一点像生活的东西。谢谢你拍出来。” 林深看了很久,然后回:好好吃饭。 对方很快回:你也是。 林深看着“你也是”忽然有点愣,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么说过了。 好好吃饭,你也是,这些话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像安慰,却比很多大道理都管用。 她把碗洗完,把水池擦干净,又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 擦到一半突然停住,她发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认真照镜子了。 洗手间的镜子上有水渍,她站过去看见镜子里的人,愣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瘦了,可她不知道自己瘦成这样——脸颊凹进去,下巴尖得有点陌生,眼窝也深了,睡衣穿在身上肩线空了一块,以前合身的衣服现在像挂在骨架上。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凉,镜子里的她也抬手,动作慢半拍似的,像另一个人。 林深忽然想到,如果现在奶奶看见她,可能也认不出来。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眼睛发酸。 她退后一步,镜子里露出更多身体——锁骨很明显,手腕细了一圈,睡裤腰松松垮垮往下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有点害怕,不是害怕变丑,是害怕自己真的在消失,一点一点,没有声音,没有人发现。 她回到客厅打开手机相册翻以前的照片,一年前、两年前、更早。 照片里的林深脸上有肉,眼神也不是现在这样,虽然也不算特别快乐,但至少像个人。 现在不是,现在像被抽掉了什么。 她把以前的照片和刚才镜子里的自己放在一起看,像两个人。 她盯着看了很久,突然关掉相册,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烦。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瘦——吃得少,睡得少,每天哭,每天想,每天等,所有东西加起来身体当然撑不住。 可她没有办法,一个人如果能控制自己不痛苦,那就不会痛苦了。 中午的时候母亲发来消息,奶奶今天又睡了一整天。 林深回嗯,母亲过了很久才回:医生说现在就是养着。 养着——这两个字让林深看了很久。 奶奶像一盏快灭的灯,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灭,也没有人敢一直盯着。 下午视频播放量还在涨,林深第一次认真看后台数据——完播率、平均播放时长、转发率、收藏。 她以前根本不懂这些,只知道发出去有人看有人评论。 现在她开始发现这些数字后面不是冷冰冰的东西,它们能告诉她很多事:哪一秒有人划走,哪一句字幕让人停住,哪段音乐让人看完,哪一个画面被反复播放。 她把那条“鸡蛋面”的视频看了很多遍,自己拆自己的东西。 她发现开头水壶那段留得太长,如果剪短一点节奏会更好;窗户那段可以再晚一点进音乐;来福那个镜头留得刚好;最后鸡蛋面的画面太快了,可以再多停一秒。 一秒——以前她从来不会在意一秒,现在她发现一秒可以改变很多东西,让人哭,让人出戏,让人继续看,也让人划走。 她拿笔记在纸上写:水壶短,来福保留,鸡蛋面多停,字幕不要太满,音乐早点进会腻。 写完以后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一个被困在家里的人饭都快吃不上,竟然开始研究视频节奏。 可她又觉得,也许人就是这样活下来的——在最没办法的时候,找一件还有办法的事。 晚上她重新剪了一个版本,同样的素材但节奏不同,删掉一些字留更多空镜。 最后字幕也改了,想过写“今天有一点像生活”,觉得太漂亮太假,最后还是改回“今天吃到了鸡蛋”。 发布的时候她忽然明白,有些东西越简单越真。 晚上八点多物业群又有人吵起来,有一栋楼说物资没收到,有人说凭什么别人有鸡蛋他们没有,有人说自己家老人糖尿病不能天天吃挂面,有人发语音骂声音尖得刺耳。 林深听了一句就关掉,她现在越来越少看群,不是不关心,是看多了会发疯。 每个人都在求救,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快撑不住,可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救另一个人。 她打开评论区反而安静一些,那里明明更吵,几千条留言,可那些话不像物业群——没有人抢东西,没有人指责谁多拿了一个土豆,大家只是坐在各自的黑夜里轻轻说一句:我也是。 这三个字有时候比“加油”有用。 晚上十点她又点开访客记录,手指已经形成习惯,熟悉到不需要想。 点进去往下翻,陌生头像,陌生头像,陌生头像,一些看过很多次的粉丝,几个留言很多的人,没有宋青瓷。 林深盯着屏幕没什么表情,她退出,过了一分钟又点进去,还是没有。 她笑了一下,像被自己气笑。 手机被她扔到沙发另一边,来福抬头看了一眼,林深说没事,来福没动。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没事,她现在越来越会说这两个字,对母亲说,对网友说,对来福说,对自己说。 可她心里很清楚,她想看的不是播放量,不是评论,不是别人说“我懂”,她想看的只是那一个头像。 哪怕只出现一次,什么都不用说,不用点赞不用评论,只要它在那里,她就能骗自己他看见了,他知道,他不是完全无视。 但今天没有,昨天没有,前天也没有。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门口的人,敲门没人应,她又换一种方式敲还是没人应,最后她开始在门口放东西——一张纸,一个灯,一碗面,一只狗的背影——希望里面的人能看见。 可门后面始终没有声音,没有人说进来,也没有人说别等了。 这才是最让人受不了的地方。 不是分开,不是结束,是没有判决。 她明面上已经和宋青瓷分开了,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再等,可心里还有一小块地方始终没有收到通知。 那里还停在以前,停在某一次聊天,某一句“我在”,某一个凌晨,某一次他突然出现。 她像一个已经搬空的房子,墙上却还挂着旧钥匙,门明明不开了,钥匙却没有丢。 她想过很多次,如果宋青瓷能清清楚楚说一句“结束了”,她也许会崩溃会哭会疼,可至少有个结果,她可以把那句话放进某个盒子里贴上标签写“结束”,然后慢慢处理。 可他没有,他不说开始也不说结束,不说爱也不说不爱,他只是消失,然后某天再回来问一句“最近怎么样”。 于是她又被拖回原地,像一条线缠在脚腕上,看不见,却一直拉着她。 凌晨十二点她打开空白文档打了一行字:我不怕你不爱我。 停住,她看着这句话过了很久,继续打:我怕你一直不告诉我。 她看着屏幕眼睛忽然热了,这句话太直太像求饶,她想删,手指放在退格键上却没有按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把这两句复制出来拖进剪辑软件,黑底白字,没有音乐。 第一句:我不怕你不爱我。 第二句:我怕你一直不告诉我。 她预览了一遍,很短,七秒,像一句话从胸口掉出来。 她没有发,保存,文件名叫:答案。 她坐在电脑前忽然觉得很累,不是困,是心里那种反复拉扯后的累。 视频爆了,很多人看见她,很多人留言,很多人说懂她,可她还是觉得空,因为她最想听见答案的那个人一直没开口。 第二天醒来视频播放量过了三十万,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数字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手机一会儿震一下,私信越来越多,有人问她能不能授权转载,有人问她用什么软件剪,有人问她音乐在哪里找,还有人说你应该继续做这种系列。 系列——林深看到这个词忽然有点愣,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做的是系列,她只是一天一天活下来,一天有一天的东西——水壶、鸡蛋、楼道、来福、窗户。 可别人把它们放在一起看觉得这是一个系列,像她终于在混乱里做出了一条线。 中午她吃了半碗米饭配一点青菜,吃完以后有点反胃,不是菜的问题,是胃已经变小了,她吃不下。 来福坐在旁边看她,林深把碗放下:“我是不是瘦得有点吓人?” 来福摇尾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手链往下滑了一截,她忽然想到可以拍这个,不是为了卖惨,只是这个画面太具体。 她把手放到桌上拍了一段手链滑下去的视频,拍完又觉得太 私人删了,过了一会儿又从最近删除里恢复。 她把视频导进电脑没有马上剪,只是放在那里。 素材文件夹越来越大——窗户、水壶、楼道、鸡蛋、来福、手链。 她又建了一个新文件夹,名字叫:我还在。 打完这三个字她看了很久,它和“活着的证据”放在一起,像两个很小的路标。 下午母亲打来电话,林深接了。 母亲说奶奶今天醒了一会儿又问爷爷去哪了,林深没说话,母亲也没等她回答,自己说:“我说他出门了。” 林深轻轻嗯了一声。 母亲问:“你最近吃得怎么样?” 林深说还行。 母亲说:“别瘦太多。” 林深看着自己的手腕忽然不知道怎么接。 电话那头也安静,她们之间好像有很多话,但每句话都过不了喉咙。 最后母亲说:“视频的事,我不管你了。” 林深愣了一下。 母亲声音很低:“你别把自己弄坏就行。” 电话挂断以后林深坐了很久,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让步,也不知道母亲是不是真的理解,但她第一次没有立刻觉得窒息。 有些关系不会一下子好,可能只是从紧紧掐着脖子变成松开一点手指,一点也算。 傍晚她开始剪“手链”那段。 她没有拍脸,只有手腕、桌面、一根松掉的手链,手链从腕骨滑到掌根停住。 她配了一段很轻的环境音,不是音乐,是窗外的雨声。 她想过写字幕——“有些东西是在慢慢变轻”“我最近瘦了很多”——都觉得不对删掉,最后她没写字,只留画面,十秒,手链滑下来,雨声,结束。 发布以后她第一次没有标题。 评论很快来了:看懂了,瘦了好多吧,抱抱,好心疼,为什么这十秒这么难受。 林深看着那些评论忽然意识到,有时候不说反而更像说了。 这就是她这段时间学到的东西——不是所有痛都要写出来,有些痛只要给一个画面,懂的人自然会懂。 晚上九点她终于没有点访客,至少前半个小时没有。 她逼自己去剪别的东西,剪一段雨,剪一段楼道,剪来福用爪子扒门。 可剪着剪着手还是停了,像身体自己记得那个动作——打开手机,点访客,往下翻,没有。 林深把手机放下,这一次没有再点第二遍。 她坐在那里看着电脑屏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很高的地方往下看,看见一个人反复做同一件事——发视频、点访客、失望、再发、再点、再失望,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虫子一直往光亮处撞。 她知道这样不对,可知道没有用。 凌晨一点四十七宋青瓷的消息忽然来了:“睡了吗?” 林深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跳还是乱了一下,很没出息,她自己都知道,可身体比理智诚实。 她没有立刻回,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分钟,然后回:“没。” 宋青瓷过了一会儿说:“最近还好吗?” 林深看着这句话突然觉得荒唐——还好吗? 她瘦了二十斤,她每天吃不下饭,她靠剪视频把自己从情绪里一点点拖出来,她看爷爷离开、看奶奶忘记、看父亲的消息一天天变坏,她发出去那么多视频、那么多画面、那么多隐晦的求救,然后他问最近还好吗。 她打字“不太好”打完又删掉,重新打“还行”发出去。 宋青瓷回:“那就好。” 林深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原来只要她说还行,别人就真的会觉得她还行。 宋青瓷又发:“早点睡。” 这次林深没有回,她把手机放下,打开刚才那个“答案”的视频草稿,七秒,黑底白字:我不怕你不爱我,我怕你一直不告诉我。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退出,没有发布。 她知道这不是发给网友看的,这是发给一个人的,可那个人未必会看,看了也未必会懂,懂了也未必会回答。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累,真的很累,可她还是没有删掉,她把它留在草稿箱里,像把一句没有寄出去的信压在抽屉最底下。 夜里两点多她又开始剪视频,这次剪的是对面楼——同一个窗口,同一个抽烟的人,同一盏灯。 她把几天的画面排在一起,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那个人每天都在,八点半站到窗边抽一支烟然后回去。 林深盯着时间轴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很羡慕,至少这个陌生人每天都会出现,准时、安静、稳定,哪怕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但他在那里,每天八点半,烟头亮一下灭一下,这比很多关系都可靠。 她把视频剪完,字幕想过写“有些人每天都会出现”,觉得太明显删掉,最后改成“八点半”三个字。 发布。 这一次她没有等评论,没有看访客。 她坐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扇窗,到了八点半那个人果然出现了,烟头亮了一下又灭掉。 林深看着那点微弱的红光,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今天又过去了,她还在,视频还在,来福还在,而答案还是没有来。 17. 鸭子 林深第一次对来福发火,是在一个下午。 那天外面下雨,雨不大但下得很烦,细细密密地落在窗户上,像有人拿指甲轻轻刮玻璃。 对面楼的窗户白天也亮着几盏灯,灰蒙蒙的,看不清里面的人。 林深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她刚发的视频又涨了,播放量已经过了五十万,评论很多,私信也很多。 有人问她用什么软件,有人问她怎么调色,有人问她能不能教一下这种节奏,也有人给她讲自己的故事——长长的一段,从失恋讲到失业,从家里讲到医院,讲完以后最后加一句:“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跟你说这些。” 林深看了很多条,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她发现人和人之间的痛苦很像,但又完全不一样,你能说“我懂”,可其实没有人真的懂另一个人。 她正想关掉后台,手机震了一下。 心跳先动了一下,不是宋青瓷,是母亲。 母亲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旧铁盒,盒子有点生锈,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花。 林深认得,那是奶奶以前放针线的盒子,小时候她经常从里面翻出各种颜色的线,还有扣子、顶针、弯掉的别针。 母亲又发来一句:今天整理柜子,翻到这个。 林深点开照片放大,铁盒旁边还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人很年轻,奶奶站在一辆自行车旁边,穿着浅色衬衫,头发扎在脑后,笑得很亮。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是爷爷,那时候爷爷还没有后来那种沉默的样子,眼睛里有一点笑意,手搭在自行车把上。 林深看了很久。 她几乎没见过奶奶年轻时候的照片,在她记忆里奶奶一直是奶奶——会骑车送她上学,会煮面,会问她吃饭了吗,会把钱塞进她口袋,会站在路边和所有认识的人打招呼。 她从来没认真想过,奶奶也曾经是照片里这个女孩,也曾经穿白衬衫,也曾经站在一辆自行车旁边对着镜头笑。 母亲发来语音,林深点开。 母亲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你奶奶年轻时候脾气很大的,她以前不听家里安排,非要嫁给你爷爷,那时候家里也不同意,后来她自己跑出来的。” 语音到这里停了。 林深握着手机很久没动——奶奶也跑出来过。 这件事像一颗很小的石子落进林深心里,没有很响,但水面一直在动。 她忽然想到,原来这个家里不止她一个人跑过。 只是后来奶奶老了,变成了别人口中那个该被照顾的人,变成了病床上那个睁着眼却不知道自己在等谁的人。 她年轻时的反抗没人再提,她的自行车、她的脾气、她不听话的那几年,都被岁月收走了。 母亲又发来一句文字:“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深回:“照片留着。” 母亲说嗯。 过了一会儿母亲又发:“她以前其实很疼你。” 林深盯着这句话觉得有点多余,她当然知道奶奶疼她,她不需要任何人证明。 可母亲发这句话时像是在替奶奶说,也像是在替自己说。 林深没回,她把照片保存下来,放进一个叫“旧照片”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原本只有爷爷年轻时的一张照片,现在多了一张奶奶。 她看着那两个缩略图,忽然觉得时间很荒唐,一个人用几十年活成一个人,最后在手机里只剩几张图。 下午两点多母亲又打来电话,这次林深接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不像医院走廊,母亲应该是在楼梯间。 “你看见照片了吗?” “看见了。” “你奶奶年轻时候很好看吧。” “嗯。” 母亲笑了一下,很轻:“她那时候很多人追。” 林深没说话,母亲像是找不到话,又像是难得想说点轻松的:“你外公那边当年不同意,她就自己收拾东西走了。你爷爷那时候也没什么钱,就一辆自行车,她坐后座跟着他去了另一个城市。” 林深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骑车送她上学,夏天很热,她坐在后座吃冰棍。 原来很多年前奶奶也坐过别人的后座,只是那时候她不是奶奶,是一个正在逃离安排的年轻女孩。 林深问:“她后来后悔过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母亲说:“不知道。” 过了几秒又说:“可能后悔过吧。” 这句话很轻,但林深听懂了——人生不是做了正确选择就会一直幸福,有些路是自己选的也照样会苦,但那条路至少是自己选的。 母亲那边忽然有人叫她,她说“我先挂了”,电话挂断。 林深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手机。 她发现母亲今天不太一样,没有问她视频删了没有,没有说亲戚怎么看,没有问她吃了什么,只是发来一张旧照片,讲了一段奶奶年轻时候的事。 这不像和解,更像一个人在暴雨里递过来一把破伞,破也破,但总比没有好。 林深把那张照片拖进剪辑软件看了几秒又拖出来,她不想发。 不是所有东西都要变成视频,有些东西只适合留在自己这里。 她关掉软件,打开后台,新的私信还在增加。 有个账号连续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你视频里的那只狗好可爱”,第二条“它好乖啊”,第三条“它是不是很懂你?” 林深看着“很懂你”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来福懂什么。 来福正趴在地板上咬一只黄色鸭子。 那只鸭子玩具已经被咬得变形,翅膀塌了一边,肚子上还有一个洞,它每咬一下鸭子就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嘎,嘎,嘎,特别吵。 林深回头看它,来福咬得很认真,两只前爪按着鸭子,屁股趴在地上,尾巴时不时晃一下。 林深看了一会儿,来福忽然叼着鸭子站起来冲她跑过来,短腿跑得很快,鸭子在它嘴里一晃一晃。 它把鸭子放到林深脚边,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林深没动,来福用鼻子拱了拱鸭子,意思很明显——玩。 林深低头看它。 电脑屏幕上还停着评论区,手机上没有宋青瓷消息,访客记录她刚刚看过,没有,昨天没有,今天也没有。 她本来就烦,那只鸭子偏偏又在脚边。 来福坐在那里看着她,一直看,一分钟,两分钟,还是看。 林深的火突然就上来了:“别看我了行不行?” 她声音不大但很冲。 来福愣了一下,尾巴停住。 林深看着它又说:“我现在没心情,你自己玩去。” 来福叼起鸭子往后退了一点,它没有叫也没有闹,只是站在不远处看她,鸭子还咬在嘴里,变形的脑袋垂下来。 林深看着它那样心里更烦了:“我说了我不想玩。” 来福又退了一点,然后趴到茶几旁边,鸭子放在下巴下面,它还是看着她。 这下林深更难受,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还是空的,宋青瓷没有消息。 她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看她——网友看她,母亲看她,亲戚看她,来福也看她——可那个最该看见的人没有看。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水壶里还有昨天烧剩的水,她倒进杯子喝了一口,凉的。 她靠在流理台边,忽然觉得胸口很堵。 刚才那几句话不重,可说完以后像有什么东西回到她自己身上。 她知道来福没做错什么,它只是想玩,它只是今天很开心,它不知道什么叫封城,不知道什么叫冷暴力,不知道什么叫父亲出事,不知道什么叫奶奶失智,不知道什么叫一个人消失五天出现两天。 它只知道鸭子很好玩,主人很久没陪它玩了,就这样。 林深把杯子放下回到客厅。 来福还趴在那里,看见她出来尾巴很轻地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跑过来。 林深蹲下去捡起鸭子,鸭子身上沾了口水湿漉漉的,她拿在手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想哭。 “对不起。” 来福看着她。 林深说:“我不是冲你。”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停了一下——不是冲你。 很多人伤害别人的时候大概也这么想:不是冲你,不是故意,我也很难,我也没办法。 可被伤到的人还是被伤到了。 林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前任喝醉以后摔东西,第二天醒来也会坐在床边说“我不是故意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真诚,甚至有点可怜。 林深当时真的信过,信过很多次。 因为他清醒的时候也会对她好,会给她买喜欢吃的东西,会在她发烧的时候出去买药,会帮她搬东西,会把来福抱起来说这狗怎么这么傻,会在外人面前牵着她的手。 那几年并不是一开始就坏,前两三年甚至很好,好到林深后来很多次都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是不是那些坏事没有那么严重,是不是人不能只看坏的一面,是不是他其实也很难。 就是这种“其实”,把她困了很多年。 林深低头看着手里的鸭子,来福已经站起来了,小心地往前走了两步。 林深轻轻把鸭子扔出去,鸭子飞得不远落在沙发边,来福立刻冲过去,刚才那点委屈像从来没发生过。 它叼起鸭子摇着屁股跑回来放下,看她。 林深坐在地上又扔了一次,来福又跑,鸭子在地板上滚了几圈,它追过去爪子打滑差点撞到桌腿。 林深终于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了一下,很短,笑完眼睛就酸了。 狗太简单了,刚刚被凶了,五分钟后还是想玩,不会冷战,不会消失,不会故意让你猜,也不会把一句话悬在那里悬很多年。 它要玩就是要玩,生气就是躲远一点,高兴就是冲回来。 林深陪来福玩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她累了,来福还不累,把鸭子又叼回来。 林深说可以了,来福不听又拱她。 林深把鸭子藏到身后,来福绕过来找,短腿绕得很急,林深躲来躲去,最后自己笑得有点喘。 她很久没这样动过,身体虚得厉害,才玩一会儿就觉得头有点晕。 她坐回沙发,来福叼着鸭子跳不上来就在旁边蹦,一下,两下,第三下终于蹦上来,鸭子掉在沙发边,它整只狗趴在上面喘得很开心。 林深看着它,忽然发现来福脸上好像比以前多了一些岁月的痕迹,说不上具体哪里,就是整个神态不一样了。 以前是没心没肺的小狗样子,现在安静的时候会露出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来福眯起眼睛。 林深心里忽然沉了一下——九岁了,它不是小狗了。只是因为它一直很健康,很少生病,也不拆家不闹人,林深总觉得它还可以这样很多年。 可狗不会一直等人,人也不会。 她忽然想到,自己这段时间一直等宋青瓷,等一个答案,等一句话,等一个头像出现。 可来福也在等她,等她扔鸭子,等她下楼,等她摸一下头,等她偶尔从那些看不见的痛苦里抬起头来看它一眼。 林深摸着来福的耳朵低声说:“我以后多陪你玩。” 来福当然听不懂,它把鸭子往她腿边拱了一下,意思是现在就玩。 林深又笑了:“你真烦。” 说是烦,语气已经软了。 晚上母亲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不是奶奶也不是父亲,是一张快递照片,快递放在医院护士站旁边。 母亲说:“这是你爸以前给你买的那个旧相机,我在柜子里找到的。” 林深愣住,她点开照片。 那是一台很旧的数码相机,黑色机身,边角有磨损,不是特别贵的型号,但林深认得,那是她初中时用过的第一台相机。 准确说,是父亲买给她的。 那时候她还没和家里闹到后来那种程度。 她喜欢数码产品,喜欢拍东西,喜欢研究屏幕和镜头。 父亲有一次带她去电脑城,本来是买打印机,结果她在柜台前看相机看了很久。 父亲问喜欢吗,她说还行,父亲说喜欢就说喜欢,然后买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林深一直拿着盒子,车窗外的灯一盏一盏过去,她低头看说明书看得很认真。 父亲当时在开车,说了一句:“别天天只会玩游戏,也学点正经东西。” 语气不算温柔,但不是责备。 那时候林深以为父亲会一直是那样,冷一点,严一点,但至少还在。 后来很多年她几乎忘了这台相机,也忘了父亲曾经买过它。 她记住的是父亲站在门口问“你回来干什么”,记住的是他没收手机,记住的是他说“你想毁了这个家吗”,记住的是他最后电话里那句“以后很多事你要自己想办法”。 可原来在那些之前,也有过一个下午,他带她去电脑城,给她买过一台相机。 林深看着照片胸口有点闷,这比单纯的恨更麻烦。 如果父亲从来没有好过,她可以很干脆地恨,可偏偏不是——有些好是真的,有些伤也是真的,这才让人不知道该把一个人放在哪里。 母亲发来消息:“等解封了我拿给你。” 林深回好。 过了一会儿又问:“他还记得吗?” 母亲那边很久没回,十几分钟后才发来一句:“不知道。” 林深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父亲这个人像一个巨大的影子,一直压在她人生里,可是她对这个影子知道得很少。 他年轻时候是什么样,他有没有怕过,他什么时候开始把体面看得比她重要,他到底有没有后悔过——她不知道。 以前她不想知道,现在也谈不上想知道,只是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人不是只由伤害组成的,所以才更难处理。 晚上九点林深把旧相机的照片保存下来,她没有发视频,也没有写文案,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又习惯性点开宋青瓷的聊天框,上一条还是昨天凌晨:“那就好。” 她盯着那三个字没有再发消息。 有时候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也没用——问你到底怎么想,问我们到底算什么,问你是不是不想继续,问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答案。 这些话她在心里问过太多次,问到后来连句子都磨旧了。 她把手机扣下,来福又把鸭子叼来了。 这次林深没有烦,她接过鸭子往客厅另一头扔,来福冲出去,很开心,鸭子的叫声在客厅里响,嘎,嘎,嘎,吵得要命,但也热闹。 林深坐在地上看着来福跑来跑去,忽然觉得这一天好像不全是坏的。 她看见了年轻时的奶奶,看见了父亲曾经买给她的旧相机,对来福发了火又陪它玩了十分钟。 没有宋青瓷,没有答案,但有一只狗,有一只破鸭子,有一台还没拿回来的旧相机,还有一张奶奶年轻时站在自行车旁边笑的照片。 这些东西都很小,小到撑不起人生,但至少撑住了这一天。 夜里她打开文档,没有写宋青瓷,也没有写视频。 她写:“奶奶年轻时候跑出来过。爸爸以前给我买过一台相机。我今天凶了来福,来福五分钟后又来找我玩。” 她看着这几行字没有删,这才像生活,乱七八糟,没头没尾,没有结论。 她保存文档,文件名叫:今天。 关电脑前她看了一眼后台,新的评论还在涨。 她没有点开,也没有看访客,不是不想,是今天不想。 来福玩累了趴在门口睡着了,鸭子玩具压在它肚子下面。 林深走过去把灯调暗,来福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 屋里安静下来,不是那种让人发疯的安静,是鸭子终于不叫以后留下来的安静。 林深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很累,但这次的累不全是痛苦,也有一点点活过的感觉。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窗外雨还在下,对面楼八点半抽烟的人今天没有出现,宋青瓷也没有出现。 可来福的呼吸声就在不远处,一下一下,很轻,很真实。 18. 答案 林深第一次点进塔罗直播间,是凌晨两点三十六分。 她本来只是想刷一会儿视频——睡不着,也剪不动了。 电脑开着,时间轴停在一段雨夜的素材上,雨水顺着窗户往下滑,外面的路灯被拉成一道模糊的黄线。 她已经看了那段素材十几遍,知道哪里该切哪里该留,可手就是不想动。 手机在手里亮着,她往下划。 失恋,冷暴力,前任,复合,断联,越刷越多,好像那个软件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甚至比她自己更知道。 她划到一个直播间,画面里是一张桌子,桌上铺着紫色桌布,旁边点着一盏小灯,光很暗。 一个女人的手在洗牌,指甲做得很长,声音很轻。 “想看感情的宝宝,可以把问题打在公屏。想看他还爱不爱你,想看会不会复合,想看他现在有没有想你。” 评论刷得很快——老师看看我,老师他还会回来吗,老师我和他断联三个月,老师他说不爱了是真的吗,老师他为什么不回我? 林深本来想划走,手指停了一下。 为什么不回我——她看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很熟悉,太熟悉了,熟到像有人替她把心里那句话打了出来。 直播间里的人还在说:“有缘的宝宝点点关注,今天能进来的都是有能量牵引的。” 林深以前看到这种话会觉得荒唐,能量牵引,缘分,牌面,这些东西离她很远。 她从小喜欢的是参数,是屏幕,是处理器,是镜头,是能被拆开看清楚的东西。 可那天晚上她没有划走。 她躺在沙发上,手机举在脸前,屋里一片黑。 来福睡在门口偶尔动一下爪子,窗外没有车声,城市像一口盖上的锅,里面的人都在小声喘气。 直播间里那个女人翻开一张牌:“他现在不是不想你,他是在逃避,他心里其实是有你的。” 评论一下子炸了——老师准,老师我哭了,老师他说他不爱了但我感觉不是。 林深看着那张牌,一张她完全看不懂的图案,可那个女人说“他是在逃避”的时候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逃避,这个词太好用了,好用到可以解释一切。 不回消息是逃避,消失五天是逃避,出现十几分钟又走是逃避,北京那几天把她一个人丢在酒店也是逃避。 如果是逃避那就不是不爱,如果不是不爱那她就还能等。 林深点开主页,下面写着:单人情感占卜,双人关系分析,复合走向,深度咨询,价格从几十到几百不等。 她看了一会儿,退出,又点进去,再退出,最后还是发了私信:“想看感情。” 对方很快回:“宝宝,把你们的情况简单说一下。” 林深盯着“宝宝”两个字觉得有点别扭,但还是开始打。 她说他们认识很多年,说中间断过很多次,说最近见过面,说他有时候很好有时候又突然消失,说自己问不出口,说对方也不给答案。 打完以后她看了看这一大段,删了一半又打回去再删,最后发出去的时候只剩几句:“认识很多年,他现在不太回我,但以前不是这样,我想知道他还爱不爱。” 对方回得很快:“可以看,198一次。” 林深盯着价格,不算便宜。 她现在卡里没有多少钱,父亲出事以后很多东西都停了,信用卡要还,房贷要还,吃饭也要钱,她每天切土豆都要想一下能不能留到明天。 可她还是付了。 付完以后心里忽然轻了一点,很奇怪,明明还没有得到答案,只是花了钱,就好像问题已经开始被处理了。 半小时后对方发来语音,背景有很轻的音乐。 “我看了一下,你们这个关系不是断掉的状态。” 林深坐起来,手指不自觉握紧手机。 “他现在对你是有感情的,但是他的状态很混乱。他不是不在乎你,他是害怕进入更深的关系。你给他的情绪太重了,他会有压力。但是你们之间的连接还在,他后面还会来找你。” 林深把这段语音听了三遍——连接还在,他还会来找你。 她把手机按在胸口,忽然觉得自己能呼吸了。 这段话没有证据也没有逻辑,可她还是信了。 不是因为她真的相信牌,而是因为她太需要这句话。 她需要有人告诉她:不是你一个人在演独角戏,不是你一个人在等,不是你已经被完全丢掉,他还会回来。 那天晚上她难得睡了三个多小时。 梦里没有客厅,没有A4纸,没有老房子,没有北京酒店,只有一个微信头像亮了一下。 她还没点开就醒了。 醒来以后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没有消息,宋青瓷没有,访客记录也没有。 她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昨天那点因为塔罗得来的安定很快就散了,像一块糖含在嘴里甜了一会儿,化完以后还是苦。 于是她又开始找下一个。 这次不是塔罗,是情感咨询。 短视频里一个男人穿着西装坐在书架前,说话很笃定:“男人不回你消息只有三种原因。第一,他在测试你的底线。第二,他不想承担责任。第三,他知道你不会走。” 林深把视频看完又看一遍,第三句让她心口发紧——他知道你不会走。 评论区很多人在问:老师那怎么办,老师怎么让他主动,老师断联有用吗,老师我要不要删他? 林深点进主页——课程、咨询、挽回指导、亲密关系修复。 她以前最讨厌这种词,挽回,修复,像把人当成一个坏掉的零件。 可那天她还是点了进去。 咨询价格比塔罗贵,一个小时六百。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付了。 对方让她发聊天记录。 林深翻了半天,聊天记录断断续续,很多年前的没有了,中间换过手机、删过、拉黑过、又加回来。 有些年份是空白的,有些年份只有几句话——“最近好吗?”“还行。”“在上海?”“嗯。”“有空见吗?”“再说。” 有时候是她把他放出来,有时候是他不知道从哪里又联系上她,像一条一直没有彻底断掉的线,平时看不见,一拉就还在。 她把最近几段截图发过去。 宋青瓷的回复很少,她发一大段他回一句,她说自己难受他过很久回“别想太多”,她问他是不是不想继续他没有回答,只是第二天发来一句“最近忙”。 情感咨询师看完以后说:“你现在不能追问,你越追问他越逃,你要让自己高价值。” 林深听着没有说话。 高价值,这个词让她有点想笑。 她一个人封在家里,一天吃一顿,瘦到衣服空下来,爷爷刚走,奶奶不认人,父亲的案子没有结果,她每天靠剪视频才不往下掉。 这个时候对方告诉她:你要高价值。 咨询师继续说:“你现在要做自己的生活,不要暴露需求感。他来找你你就轻松一点,不要把负能量给他,男人都怕压力。” 林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有点明显。 她问:“那我难受怎么办?” 对方说:“你可以找朋友说。” 林深笑了一下,她没有朋友可以说,至少没有那种能接住这些东西的朋友。 她问:“如果我不说,他不知道我难受怎么办?” 对方停了一下说:“他知道,他只是不想接。” 这句话太直接,像有人把一块冷铁放进她胃里。 林深忽然不说话了。 咨询结束以后对方发来一份文字总结——断联建议、提升建议、沟通建议、朋友圈建设、情绪价值。 林深一条一条看,看完以后把文件保存,但没有按照做。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人说的可能有道理,可她做不到。 她没办法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轻松的人,也没办法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东西藏回去,她现在连自己都快装不下了,怎么给别人情绪价值。 那天晚上她没有剪视频,也没有回复评论。 她躺在沙发上刷了很久——塔罗,星盘,复合大师,断联技巧,男人心理,回避型依恋,冷暴力。 她刷到一个视频说“他不回你不代表不爱你”,下一个视频说“一个人不回你就是答案”,再下一个说“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让你猜”,再下一个说“有些人爱得很深但表达很少”。 每一句都像对,每一句又都像错。 她看得脑子发胀,可还是继续看,因为只要继续看就好像答案就在下一条,下一条一定有人说清楚,下一条一定有人能告诉她宋青瓷到底在想什么。 凌晨三点她又付了一次塔罗。 这次是直播连麦,她排队排了二十多分钟。 前面一个女生哭得很厉害,说前任和别人官宣了,塔罗师安慰她说你们还有能量牵扯不是彻底结束。 林深听着,忽然觉得所有人都差不多,都在等一个不回来的人。 轮到她的时候她开了变声,不想让对方听出自己声音。 塔罗师问:“你想问什么?” 林深说:“他为什么不回我。” 对方洗牌翻牌,沉默了一会儿:“他对你不是没感觉,但是他现在有逃避。” 又是逃避,林深闭了闭眼,她已经听过很多次这个词,可还是愿意听,因为比“不爱”好。 塔罗师继续说:“你们之间的缘分很深,不是一两年的缘分。但是你现在不能逼他,你越逼他越走。你要让他感受到你的变化。你最近是不是在做一些表达类的东西?” 林深愣住,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对方随便说的,可那一瞬间她真的信了一点。 “嗯。” “继续做,他会看到。” 林深的眼睛忽然热了。 “他会看吗?” “会,他其实有偷偷关注你。” 林深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照着脸,她听见自己问:“那他为什么不说?” 塔罗师说:“他不擅长表达,他怕面对你的情绪,但不是没有你。” 不是没有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去,不深但一直疼。 连麦结束以后林深没有立刻睡,她打开后台点访客记录,从上往下翻——陌生人,陌生人,陌生人,几个常来的粉丝,一个摄影账号,几个同城账号,没有宋青瓷。 她刷新还是没有,再刷新没有。 她忽然很想把手机摔出去。 塔罗师说他会看,塔罗师说他偷偷关注,塔罗师说不是没有她。 可屏幕不会骗人,没有就是没有,他没看,至少这一次没有。 她坐在沙发上盯着访客列表,过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终于被自己蠢到了。 她花钱买来的答案,撑不过一个访客记录。 第二天她醒得很晚,头很疼,像前一晚喝了很多酒,其实没有。 她已经很久不喝酒,胃空着,脑子也空着。 打开手机,昨天半夜的付款记录还在——198,600,99,还有几个小额,加起来快一千。 她看着那些数字突然觉得荒唐:家里缺菜她舍不得多吃一个鸡蛋,却花一千块问一个人爱不爱她。 她把付款记录截了图又删掉,不想看。 中午物业送来一袋物资,里面有一颗包菜、一小袋米、三根胡萝卜,还有一盒快到期的牛奶。 林深把东西拿出来,动作很慢,来福在旁边闻。 她拿起牛奶看日期,还有两天,她把牛奶放进冰箱,冰箱里空得能听见回音。 她忽然想起咨询师说的“高价值”——一个高价值的人,应该不会站在冰箱前因为一盒快过期的牛奶发呆。 下午视频后台有人私信她,是之前那个问剪辑的人,对方说:“你最近怎么没更新?” 林深看了一眼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对方又发:“等你的视频。” 林深盯着这四个字。 有人在等她的视频,不是宋青瓷,是一个陌生人。 她本来应该觉得安慰,可那一刻她只觉得更难受——因为世界上那么多人愿意等她发一个视频,那个人却不愿意等她说完一句话。 傍晚的时候母亲打来电话,林深没接。 母亲发来消息:“奶奶今天又问你小时候去哪儿了。” 林深看着这句话心口空了一下,奶奶什么都不记得,却问她小时候去哪儿了。 林深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打字:“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母亲回:“不知道,她说你不在家。” 林深看了很久。 你不在家。 很多年前她确实不在家,不是她自己不想在,是被送走了。 现在奶奶忘了很多事,却不知道从哪里捡回这么一句。 林深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些事情都缠在一起——奶奶,农村,父亲,宋青瓷,塔罗,视频,访客记录。 所有问题都没有答案,所有人都说不清楚。 晚上七点她终于打开剪辑软件,导入一段新素材,不是窗户,不是来福,不是楼道,是她昨晚录屏的一小段直播间。 她没有露出主播,只截了不断滚动的评论——老师看看我,他还爱我吗,会复合吗,他为什么不回,他是不是有别人了,他会回来吗。 字幕一条一条刷过去,像一群人在水里喊。 林深把画面调暗加了一点模糊,然后配上自己拍的水壶声——咕噜,咕噜,水一直烧,声音越来越大。 最后画面切到她空荡荡的聊天框,没有头像,没有名字,只有一片空白。 她想过写“我花钱问了很多人”,删掉。 想过写“其实我只是想听一个答案”,也删掉。 最后她只写了一句:“真正知道答案的人,始终没有开口。” 她看了一遍,这句话太重,她犹豫很久,还是发了。 视频发出去以后评论很快来了:“太懂了”“我也算过塔罗”“我也找过复合老师”“我花了好多钱就想听他说还爱我”“人最疯的时候真的会到处找答案”。 也有人骂——“恋爱脑”“清醒一点吧”“人家不回就是答案”。 林深看着“人家不回就是答案”,手指停住。 这句话她听过太多次,咨询师说过,评论区说过,朋友以前也说过类似的。 可是她的痛苦就在这里——如果不回就是答案,那他为什么又会回来? 如果沉默就是答案,那那些突然出现的十分钟算什么? 如果他不爱,为什么从十五年前到现在,每次她开门他都能站在门外? 可如果他爱,为什么她快死在屋子里的时候他连门都不敲。 晚上十点二十,宋青瓷还是没有消息。 林深这次没有点访客,她怕——不是怕没有,是怕自己又去确认没有。 她把手机放到很远的桌子上,逼自己不看。 来福叼着鸭子过来把鸭子放在她脚边,林深看了它一眼,这次没有凶。 她弯腰把鸭子扔出去,来福立刻冲过去,鸭子发出嘎的一声很响。 林深看着它跑,忽然觉得自己也像那只鸭子——被叼来叼去,被丢出去,被捡回来,还要发出声音。 凌晨一点她还是没忍住,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宋青瓷的聊天框停在几天前,最后一句是他说的:“那就好。” 她盯着那句话忽然开始打字:“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答案?” 打完没有发。 她看着这几个字心跳很快,像要做一件很大的事。 她又打:“如果不想继续,可以直接告诉我。” 停住,删掉。 重新打:“你到底怎么想的?” 删掉。 “你还爱我吗?” 删掉。 最后聊天框空了,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机放下,整个人靠回沙发。 她不是没有勇气问,她是太知道了——有些问题问出去以后如果对方不回答,比没问更疼,而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承受一次不回答。 凌晨两点多之前那个塔罗师发来私信:“宝宝,最近还好吗?要不要复盘一下关系走向?” 林深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点开,没有回复,把对方拉黑了。 拉黑以后心里没有变轻但也没有更重,只是少了一个卖答案的人。 真正的答案还是没有。 她坐在黑暗里忽然想到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如果她一直问不到答案,那她要怎么办?等一辈子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觉得害怕。 她不想等一辈子,可她也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视频后台还在跳,那条“真正知道答案的人始终没有开口”开始涨,有人点赞,有人收藏,有人转发。 很多人看见了,很多人说懂。 林深看着那些数字,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很大的广场中央,所有人都听见她喊,只有她真正喊的那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没有回头。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 那晚她又梦见很多扇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有声音。 有人说他会回来,有人说不爱你,有人说三个月内有复合机会,有人说你要提升价值,有人说放下吧,有人说再等等。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吵得她头疼。 她一扇一扇门推过去,门后面空无一人。 最后一扇门半开着,她走过去看见里面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亮着,聊天框里有一行字:“你要的答案,不在这里。” 她想看清楚是谁发的,下一秒梦碎了。 林深醒来时天还没亮。 来福睡在门口,雨停了,屋里很安静。 她坐起来摸到手机,没有新消息。 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坐了很久。 然后打开文档,写下今天第一句话:“我花了很多钱,问很多陌生人,他爱不爱我。” 她停了停继续写:“后来我发现,我不是想知道他爱不爱,我只是想让这件事有个结果。” 写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点,不是不痛,只是那团乱麻好像终于被她抓住了一根线头。 她保存文档,文件名叫:答案。 窗外天慢慢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她还是没有答案。 但至少,她终于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19. 岔路 林深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不正常,是在一个凌晨三点。 她坐在床边,手机亮着,屏幕上同时开着三个聊天框——一个是塔罗师,一个是情感咨询,一个是夏禾。 她盯着三个窗口来回切换,忽然觉得自己像在开会,会议主题只有一个:宋青瓷到底什么意思。 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可还是停不下来。 塔罗师说他在逃避,情感咨询说他知道她不会走。 夏禾发来一大串语音:“我觉得这个老师说得有道理,他说我前任其实一直在偷偷看我朋友圈,说他月底会联系我,说我们缘分没断。” 林深听完把语音又听一遍,然后打字:“上周那个老师还说他已经有新对象了。” 夏禾秒回:“这个更准,我有感觉。” 林深看着屏幕忽然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来福原本睡在窝里,听见动静抬头看她,林深低头说:“你说我们是不是疯了?” 来福当然听不懂,只是站起来伸个懒腰,然后叼着鸭子走过来,鸭子被咬得嘎嘎响。 林深没接,来福把鸭子放到她腿边,她还是没接。 来福坐下来开始盯着她,一动不动。 林深被它盯得心烦:“别看我。” 来福继续看。 “我现在没空。” 来福还是看。 林深终于拿起鸭子扔出去,来福立刻追过去,鸭子在地板上滑出去很远,它开心得像过年。 林深却忽然有点愧疚——来福最近越来越活泼,反倒是她越来越不像活人。 夏禾的视频电话打过来,林深接了。 画面里是个头发乱糟糟的女孩,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刚哭过。 “我完了。”夏禾开口第一句。 “又怎么了?” “那个老师说我前任下个月回来。” “不是挺好吗?” “问题是另一个老师说他身边已经有人了。” 林深沉默两秒:“那你信哪个?” “我不知道。”夏禾抱着枕头,“你说呢?” 林深想了想:“我觉得都不信。” “那你昨天为什么找塔罗?” “因为我也疯了。” 两个人一起笑,笑完以后又一起沉默。 谁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谁都知道这些东西未必靠谱,可还是去找,因为除了这些已经没有别的地方能问。 窗外天还没亮,封城后的城市安静得不像上海。 她们一个在北京一个在上海,隔着上千公里,却每天聊一样的话题——前任,冷暴力,消失,等待。 有时候林深甚至觉得她们像两艘撞坏的船,谁也救不了谁,只能互相证明:你看,不止你一个人沉。 夏禾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现在最怕的不是他不爱我。” “那是什么?” “是他其实爱过。” 林深怔了一下。 夏禾低着头:“如果从来没爱过那我认了,如果爱过为什么后来这样,我想不通。”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林深没有说话,因为这句话她也想问——如果不爱,为什么一次次回来;如果爱,为什么每次都走。 她们聊到快五点,最后谁也没得到答案。 挂电话之前夏禾忽然说:“你最近视频越来越好了。” “还行。” “真的,我昨天刷到一个模仿你的。” 林深愣了一下:“模仿我?” “对,那个窗户视频,还有楼道灯,风格都很像。” 林深没说话,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原来真的有人在看,不是流量数字,不是点赞,而是真有人记住了。 挂断电话以后林深打开后台,播放量还在涨,评论也越来越多。 有人说喜欢她的画面,有人问她是不是学过摄影,有人问她用什么软件,还有人私信她想学剪辑。 几个月前她发视频只是为了倾倒情绪,现在开始有人讨论镜头、讨论配乐、讨论节奏。 这让她有点陌生,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这些东西的——可能是某个睡不着的凌晨,可能是某次反复修改字幕,也可能是看别人视频看到天亮的时候。 她打开收藏夹,里面已经存了上千条视频,全是学习资料——镜头、运镜、构图、音乐、转场。 她以前刷视频是为了逃避,现在开始拆解、研究、模仿甚至记录。 有时候一个五秒镜头她会反复看二十遍,那种专注甚至能让她暂时忘记宋青瓷,只是暂时。 下午两点母亲打来电话,声音有些疲惫:“奶奶今天状态不错。” “嗯。” “中午吃了半碗饭。” “那挺好。”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母亲忽然说:“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别喜欢拍照?” 林深怔住:“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收东西,翻出来一些老照片,你爸带你去电脑城那次。” 林深没有说话,她记得——那是很久以前,父亲牵着她给她买第一台电脑。 那时候父亲还会笑,还会耐心解释配置,会蹲下来问她喜欢哪个颜色。 有些记忆太远,远到她快忘了。 母亲说:“照片我拍给你。” 过了一会儿照片发过来,模糊泛黄,一个小女孩站在电脑旁边笑得很开心,旁边站着父亲,手搭在她肩膀上。 林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喜欢电脑、喜欢互联网、喜欢折腾数码产品,好像真的是父亲带出来的。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难受,因为后来最不理解她的人也是父亲。 她把照片保存下来,没有回复。 傍晚来福又开始闹。 它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主人总坐着不动,于是把球叼过来没人理,再叼鸭子还是没人理,最后干脆跳上沙发把脑袋塞到林深胳膊底下。 林深烦得不行:“别闹。” 来福退开一点继续看她,五分钟后又凑过来。 林深终于被它磨得没脾气,拿起球扔出去,来福立刻冲过去,然后叼回来再扔再捡,重复十几次。 林深累了,来福还精神十足。 她忽然发现来福根本不关心她失恋、不关心宋青瓷、不关心塔罗、不关心封城,它只关心球为什么不继续扔。 这个发现有点荒谬,却让她笑了。 晚上夏禾又发来消息,是一张聊天截图。 “你看,新老师。” 林深点开,对方分析得头头是道,从性格到原生家庭,从依恋模式到成长经历,写了好几页,最后得出结论:他还放不下你。 林深看完忽然问:“你花了多少钱?” “388。” “……” “很准。” “上周那个299的你也说很准。” 夏禾沉默几秒,然后发来一个笑哭表情:“也是。那你最近花了多少?” 林深没敢算,真算起来有点吓人。 两个人沉默一会儿,夏禾忽然发:“其实我最近认识个人。” 林深愣了一下:“谁?” “朋友介绍的,男的。” “哦。” 林深盯着那条消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点空。 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一起困在井里的人其中一个突然摸到了梯子。 夏禾很快解释:“不是那种关系,就是聊天,他人还行。” “哦。” “你不高兴?” “没有。” 林深发完看着聊天框,其实她知道——她只是忽然发现夏禾开始往前走了。 以前她们聊天全是前任,现在开始出现别人,出现新的生活、新的可能,而她自己还停在原地。 这种感觉让人很难受,不是因为别人好了,而是因为自己没动。 晚上十点宋青瓷终于出现。 距离上次消息已经六天,他发来一句:“最近怎么样。” 林深看着那几个字,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就像有人在已经结痂的地方重新划开一道口子。 她本来在和夏禾聊天,本来在看评论,本来在研究镜头,可这一瞬间所有东西都消失了,屏幕上只剩那四个字——最近怎么样。 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荒唐:六天,一百多个小时,她花钱找塔罗、找情感专家、找答案,找得快疯了,而他出现以后只要四个字,她所有情绪又活过来了。 林深靠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回,这是第一次。 以前她会秒回,现在她看着聊天框忽然有些累。 她想告诉他:我最近很不好,我找了十几个老师花了很多钱,我每天睡不着,我一直在等你,我想知道你到底怎么想。 可这些话在输入框里打出来,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最后只剩:“还行。” 发送。 十分钟后宋青瓷回:“那就好。” 林深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是疲惫。 原来她等了六天,等来的还是这三个字。 来福这时候叼着鸭子走过来,把鸭子放到她脚边,嘎的一声很响。 林深低头看着它,忽然觉得今天最想见她的人可能不是宋青瓷,是这只狗。 她弯腰把鸭子捡起来扔出去,来福立刻追过去,屋里终于有了点声音。 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再亮,宋青瓷又消失了。 林深没有继续等,至少今晚没有。 她打开电脑新建文件夹,想了想,在名字那栏打下两个字:岔路。 因为她隐约感觉到有些人已经开始往前走,而她迟早也要选一条路。 只是现在,她还站在路口。 20. 旧照片 封城第七十多天的时候,林深开始记不清今天是星期几。 最开始她还会看,后来不看了——星期一和星期五没区别,白天和晚上也没区别。 每天睁开眼天花板都一样,来福趴在门口,冰箱半空,手机亮着,物业群还在说今天发什么菜。 城市像被暂停在同一秒里。 林深坐起来的时候头有点疼,昨晚剪视频剪到四点,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一段烧水的镜头。 她拍了三十多段,最后只留下七秒,蒸汽升起来的速度不对,音乐进来的时间也不对,她反复改反复删。 改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水壶而已,可是她就是停不下来。 那几个小时里她几乎没有想起宋青瓷,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多,她盯着时间轴愣了很久——原来人真的可以有几个小时不想一个人。 这个发现让她有点高兴,又有点害怕。 来福听见她醒了,立刻叼着那只黄色鸭子跑过来。 鸭子被咬得变形,它跑得太急,爪子在地板上打滑,鸭子一路嘎嘎响。 林深闭了闭眼:“别闹了。” 声音有点重。 来福愣了一下,停在原地,鸭子还咬在嘴里,它看着林深,尾巴慢慢停了。 林深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我说了别闹。” 来福叼着鸭子退回窝边趴下了,没有叫,也没有再凑过来。 林深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来福面前蹲下,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对不起。” 来福立刻摇尾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深忽然觉得更难受,狗就是这样,它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封城已经七十多天,不知道她为什么睡不着,不知道宋青瓷为什么不回消息,不知道父亲那边还没有结果,不知道奶奶在医院里一天比一天糊涂。 它只知道今天主人醒了,鸭子还在,应该玩。 早饭是半碗米粥。 米是上周物业发的,袋子很小只有一斤多,林深拆开以后每次都只抓一点。 她已经学会了把一把米熬成很稀的一锅粥,粥里放一点盐,偶尔放半根胡萝卜。 味道很淡,但热的东西进胃里会让人觉得自己还像个人。 冰箱里还有两颗土豆、半颗卷心菜、三枚鸡蛋、一小包挂面,还有一盒快到期的牛奶。 她站在冰箱前算了一下:土豆可以吃四顿,卷心菜省着点能吃三顿,鸡蛋不能一天吃一个,牛奶今天必须喝掉。 来福的狗粮还剩半袋,这是她最庆幸的事——她自己可以少吃一点,来福不能。 林深把冰箱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中午的时候物业群里通知发物资。 群里先是安静了一秒,接着消息开始疯狂刷——有人问每户都有吗,有人问有没有鸡蛋,有人问老人能不能多领,有人说上次少发了一包面,有人说别吵了有就不错了。 林深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她现在已经不太参与这些讨论,不是不急,是急也没用。 下午两点多门口响了两声,来福先叫起来。 林深走过去从猫眼里看见一个穿防护服的人把袋子放在门口,转身去下一家。 她开门,塑料袋很轻。 里面有一小袋米、三根胡萝卜、一颗包菜、两个土豆,还有四个鸡蛋,鸡蛋放在纸托里,其中一个裂了一条缝,蛋液渗出来一点。 林深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动作很慢,像在清点某种存活凭证。 来福围着桌子转,林深拿起那个裂开的鸡蛋:“今天就吃你。” 来福摇尾巴。 她把鸡蛋打进碗里,蛋黄还完整,林深看着那个黄色的小圆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封城到后来人会因为很小的东西松一口气——一个没坏的鸡蛋,一袋准时送到的米,一根没有烂掉的胡萝卜。 这些东西以前不算什么,现在都算。 她给自己煮了一碗蛋花粥,粥很稀,蛋花浮在上面。 她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来福趴在旁边看她,林深掰了一点胡萝卜给它,它闻了闻嫌弃地转开头。 林深笑了一下:“你还挑。” 话刚说完,手机亮了。 夏禾发来消息,不是塔罗,不是情感大师,是一张照片。 林深点开,照片里是客厅,桌上摆满火锅,红油锅底,牛肉卷,毛肚,鸭血,土豆片,还有一盘切得乱七八糟的午餐肉。 桌边坐着四个人——夏禾举着可乐,她前男友低头夹菜,前任坐在旁边倒酒,而林深自己正笑,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来福趴在桌子底下伸着脖子看锅。 林深盯着那张照片,筷子停在半空。 夏禾很快又发来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有的是四个人挤在沙发上打游戏,有的是半夜点外卖桌上堆着烧烤盒子,有的是来福叼着玩具满屋跑夏禾前男友躲在沙发上喊救命,还有一张是他们一起带来福去公园,来福咬着飞盘往前冲,前任在后面追,林深站在远处拍照,影子落在草地上。 夏禾发来一句:“手机自动回忆翻出来的。” 林深看着那些照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是疫情前,夏禾和她那个当时还没分手的男朋友来上海,他们四个人在林深家里住了两个月。 两个月不算短,长到足够把生活搅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一起熬夜,一起带狗出门。 夏禾喜欢吃辣,前男友不能吃辣,每次都辣得满脸通红还硬撑;前任会笑他说你不行,然后给他倒水;林深那时候坐在旁边看热闹,来福在桌底钻来钻去等谁掉下一块肉。 那时候真的热闹,屋子里总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骂游戏队友、有人半夜开冰箱找饮料、有人在客厅铺地垫睡觉。 林深有时候嫌吵,可现在再看,竟然觉得那种吵很遥远,像上辈子的事。 夏禾发来语音:“你发现没,那时候你特别爱笑。” 林深没有点开第二遍,她已经听清了——那时候你特别爱笑。 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确实,她笑得很自然,不是现在这种偶尔扯一下嘴角,是真的笑,像什么都还没发生。 或者说像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了但还没彻底把人压垮。 照片里的前任也不是后来那个样子,他穿着黑色T恤袖子挽上去,正在给锅里下肉。 他那时候还会认真照顾所有人——谁杯子空了会倒饮料,谁没吃到会把盘子推过去,来福钻到桌下偷吃他会低头拍它脑袋说你怎么这么馋。 有一次半夜夏禾说想吃炸鸡,附近店都关了,前任翻了半天外卖软件最后找到一家很远的店,配送费贵得离谱,他还是下单了。 等到凌晨两点,四个人围着餐桌吃冷掉一点的炸鸡,边吃边骂太难吃,最后还是吃完了。 那些好也是真的。 前两三年他真的很好,好到林深后来很多次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记仇,是不是不能只看坏的,是不是人都会有情绪,是不是那些事没有自己想得那么严重。 可她也知道,这些“是不是”本身就是答案——一个没有做错的人,不会反复问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下午三点多物业群里有人发消息:“楼下那家日料店彻底关门了,招牌都拆了。” 林深手指停住。 就这一句话,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凌晨一点的收银台,账本摊在桌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当月又亏了。 房租、人工、水电、食材、平台抽成,朋友来吃饭没给钱,前任说算了都是朋友。 林深坐在那里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她白天去采购,晚上当服务员,忙不过来的时候还要传菜,客人走完以后再对账,楼上楼下跑一天不知道爬多少趟楼梯,脚底板疼得发麻,回家以后倒在床上连澡都不想洗。 前任有时候也会帮,清醒的时候他不是完全不管,他会招呼客人,会陪朋友喝酒,会拍着她肩膀说辛苦了,会在她累到坐在后厨发呆的时候给她端一碗饭。 可是他也会把那些朋友带来,一桌一桌,吃,喝,说笑,最后挂账。 他说都是自己人别算那么清。 林深当时没说话,因为一说他就不高兴,他说她不懂人情,说开店不能这么小气,说她这样没人愿意来。 后来钱像水一样流出去,店里每天热闹,账上每天变少。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家店没有开,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她心里知道,店只是一个借口,问题从来不在一家店上。 再后来疫情来了,这家店就像一艘本来就漏水的船突然遇到一场暴雨。 傍晚夏禾开始和她聊照片里的细节。 “你还记不记得那次我们煮火锅,把锅底弄糊了。” “记得。” “你前任还非说是我男朋友火太大。” “本来就是他火太大。” “你看,你到现在还帮他说话。” 林深看着这句话沉默了一下,夏禾很快撤回又发:“开玩笑的。” 林深没有生气,她知道夏禾不是恶意。 夏禾认识前任,也见过他好的时候,所以她说不出那种简单的话——比如他就是烂人、他活该、你早该走。 因为现实里的关系不是这么简单。 夏禾见过他给林深买药,也见过他帮来福洗澡,见过他做饭,见过他清醒时跟大家开玩笑,也见过他喝多以后脸色变掉。 有些人不是在别人面前一直坏。 这也是为什么林深后来很长时间都说不清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晚上夏禾突然发来一条消息:“我今天一天没想他。” 林深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真的?” “真的,就是刚刚才发现。” 夏禾发了一个发呆的表情,“我今天看剧、吃饭、整理照片,居然都没想他。” 林深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她还没剪完的素材——雨夜,水壶,窗户,来福的鸭子。 她忽然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替夏禾高兴,也有点失落。 一起沉下去的人好像摸到了水面,而她还在底下。 夏禾问:“你呢?” 林深看着这两个字,她想了想——今天早上她想了宋青瓷,看冰箱的时候想了,看访 客记录的时候想了;中午吃粥的时候没有想,下午看照片的时候没有想,剪视频的时候也没有想。 她忽然发现自己今天也有几个小时没有想他,不是忘了,只是被别的东西占走了——一段镜头,一张照片,一只狗,一颗裂开的鸡蛋。 这些东西很小,小到不能称为恢复,可它们真的把那个人挤出去了一会儿。 林深没有告诉夏禾,只回:“我也少了一点。” 夏禾说:“那挺好。” 林深看着“挺好”心里忽然有些空。 挺好吗?她不知道。 有时候她甚至害怕自己真的慢慢不想了,因为如果不想了,就好像这十五年的东西也跟着变轻了,可它明明那么重,重到几乎压断她。 如果有一天它真的轻了,那她这几年算什么。 晚上九点多宋青瓷没有出现,第八天,没有消息,没有访客记录,没有任何痕迹。 林深没有点开他的聊天框,她把手机放远,打开剪辑软件。 她打算剪一条关于旧照片的视频,但打开以后又停住——那些照片她不想发。 不是不能发,是不想。 照片里有夏禾,有前任,有来福,有那个曾经笑着的自己,它们太私人了,也太远了。 最后她只剪了一个空镜:客厅,火锅桌已经不在,照片里的热闹也不在,现在桌上只有一只裂了壳的鸡蛋、一个空碗和来福叼来的鸭子。 她把镜头固定住录了十几秒,没有人,只有来福从画面边缘走过去,把鸭子放到桌脚边。 她想过写字幕——“以前这里坐过很多人”觉得太直,“今天家里很安静”还是不对,最后什么都没写,只留画面。 她发现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空出来的位置本身就是答案。 视频发出去以后评论来得不快。 有人说这个画面好孤独,有人说我好像懂你没写出来的东西,有人说狗狗又来了。 林深看着“狗狗又来了”低头看向来福,来福正趴在脚边睡觉,鸭子压在肚子下面。 它今天闹了一整天,终于累了。 林深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来福动了一下,没醒。 她忽然想起照片里那只年轻的来福,在公园里跑得飞快,那时候它跳起来追飞盘,前任在后面追它,夏禾笑得直不起腰,林深拿着手机拍,风从草地上吹过来。 那一天没有什么特别的,普通到当时谁都不会记,可现在看反而像某种证据——证明他们真的好过,真的热闹过,真的一起活过一段时间,只是后来散了。 夜里林深没有再看塔罗,也没有找情感专家。 她和夏禾聊了一会儿电视剧,聊到一半夏禾突然发:“我刚刚又想他了。” 林深笑了:“正常。” “我还以为我好了。” “哪有那么快。” 夏禾回了一个叹气表情:“也是。” 林深看着聊天框,忽然觉得她们终于不像前段时间那么疯了。 以前她们每天都在问他还爱不爱、会不会回来、什么时候联系,现在她们开始聊今天吃了什么、哪张照片好笑、哪部剧难看、狗有没有拆家。 这些话很碎,没有意义,却像一点一点把人拖回地面。 凌晨一点多林深终于点开宋青瓷的聊天框,最后一条还是八天前:“那就好。”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难受到想哭,也没有想发消息,只是看着,像看一张很旧的照片。 她知道自己还没放下,远远没有,只是今天它没有把她整个吞掉。 她退出聊天框打开文档,写下几行字:“夏禾给我发了旧照片。照片里来福还很年轻,前任也还很好,我也还会笑。后来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所以我才一直没有发现。” 写完以后她坐了很久——这句是真的。 很多坏掉的东西都不是突然坏的,关系不是,人也不是,是今天忍一下,明天算了,后天觉得他不是故意,再后来连自己都不知道已经走到哪里。 她保存文档,文件名叫:旧照片。 关电脑前她看了一眼后台,新的评论还在涨。 她没有点访客,不是不想,是今天不想。 窗外雨停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林深拿起手机站到窗边拍了一段夜色,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很瘦,很憔悴,但还站着。 她没有躲,镜头里她的影子和窗外的楼叠在一起,像一个快要消失的人被夜色轻轻托住了一点。 她按下停止,回头看了一眼,来福已经睡着了,鸭子玩具压在它肚子下面。 屋里很安静,不是那种让人发疯的安静,是吵闹过后留下来的安静。 今天没有答案。 宋青瓷没有出现,封城也还没有结束,冰箱里的物资只够再撑几天。 可是她吃到了一颗裂开的鸡蛋,看见了一张旧照片,陪来福扔了几次鸭子,还剪了一条没有字幕的视频。 这些事情太小了,小到撑不起人生,但至少撑住了这一天。 林深靠在沙发上慢慢闭上眼,她没有觉得自己好了,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没死。 21. 快结束了 最近总有人说快结束了。 消息每天都不一样——今天说下周,明天说月底,后天又有人说是假的。 林深一开始还会点进去看,后来不看了。 不是不关心,是看得太多。 希望这种东西出现次数多了会变得廉价,尤其是在失望过很多次以后。 她发现自己开始害怕希望,因为希望意味着等待,等待意味着落空,而落空这件事她已经经历太多次。 那天下午母亲打来电话,接通以后沉默了几秒才说:“奶奶今天叫你名字了。” 林深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上午。”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她听见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后来又忘了。” 说完这句话两边都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母亲说:“我先挂了。” “嗯。” 电话结束,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林深拿着手机站在窗边,风从没关严的窗缝吹进来。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总能记住她喜欢吃什么,记得她不吃葱,记得她喜欢喝甜豆浆,记得她爱把鸡腿留到最后。 那时候她觉得这些事情很普通,后来才发现原来有人一直记得你,是件很珍贵的事。 而现在连记忆都在慢慢离开奶奶,像退潮,一点一点退远,直到看不见。 傍晚的时候夏禾发来一张自拍,头发乱得不像样,像很久没人打理过。 “我受不了了,恢复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剪头发。” 林深笑了一下:“有这么夸张?” “你自己照镜子了吗?” 林深下意识摸了摸头发,好像确实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自己。 夏禾发来语音,声音难得有精神:“我昨天把那些塔罗老师都取消关注了。” 林深愣了一下:“为什么?” “烦了,天天说一样的话——正缘快来了,他放不下你,月底联系,结果月底还有月底。”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林深也笑。 以前她们会认真研究这些东西,一句话能分析一个晚上,一个眼神能研究三天,现在回头看像两个快溺水的人拼命抓浮木,抓到最后才发现很多浮木根本不存在。 夏禾忽然说:“我最近发现一件事。” “什么?” 语音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我可能不是放不下他。” 林深看着屏幕:“那是什么?” “我是不服。”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林深一下愣住了。 她盯着“不服”看了很久,像第一次认识这两个字。 夏禾没有继续说,聊天框安静下来。 林深坐在电脑前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不服。 她反复看着这两个字,脑子里浮出很多画面:深夜里的聊天记录,那些找人分析过无数遍的话,那些一次次算出来的结果,那些情感咨询师说过的话,那些她以为快得到答案的瞬间。 原来很多时候她追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解释、一个结果、一个答案——为什么开始,为什么结束,为什么靠近,为什么离开。 她想知道的从来不是未来,而是过去。 她想把已经发生的事情重新拼好,像捡起满地碎片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过了很久她才回:“可能吧。” 夏禾没有再说这件事,而是发来一张染发剂截图:“你觉得哪个颜色好看?” 林深看着那张图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以前她们聊天开头是前任结尾还是前任,现在夏禾开始研究头发、研究衣服、研究恢复以后去哪里。 这些话题很普通,却像某种信号:她正在慢慢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晚上林深整理电脑素材,最近文件夹越来越多——雨天、厨房、楼道、来福、窗外的灯。 她翻着翻着忽然看见一个很久没打开过的文件夹,里面是一些旧视频。 她点开第一段,画面里是一家刚装修完的小店,灯光很亮,桌椅还是新的。 镜头晃了一下停在吧台后面的人身上,那个人正在低头看菜单,有人问“以后赚钱了怎么办”,他抬起头笑:“赚钱了再说。” 旁边一群人跟着笑。 画面停了几秒,林深没有点下一段,她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有些恍惚。 她点开第二段,店里坐满了人,有人举杯,有人唱歌,有人起哄,热闹得像永远不会散场。 林深盯着画面,后来发生的事情太重了,重到她快忘记原来最开始大家真的相信过以后,相信过会越来越好。 视频没有继续往下看,她关掉播放器坐在那里发呆。 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嘴里叼着那只黄色鸭子放到她脚边,然后坐下看着她等她。 林深低头:“又来了?” 来福摇尾巴,鸭子已经被咬得只剩半边声音 。 她拿起来捏了一下,嘎,声音怪怪的,来福立刻站起来尾巴摇得飞快。 林深忽然笑了,把鸭子扔出去,来福像箭一样冲过去,地板上传来爪子打滑的声音。 它玩得特别认真,认真得好像世界上没有别的事情——没有过去,没有以后,没有答案,也没有遗憾,只有眼前那只鸭子。 林深坐在那里看着它,忽然有些羡慕。 夜里她没有马上剪视频,而是坐在窗边发呆。 对面楼很多灯亮着,有人在做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抱着孩子走来走去。 整栋楼像一个巨大的盒子装着无数人的生活——有人在等结束,有人在等开始,有人在等一个消息,有人在等一个人。 林深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没有想象中期待恢复,因为一旦恢复,很多事情就会重新回来——工作、收入、未来,那些被暂停的问题都会重新站到面前。 她不知道自己准备好了没有。 手机亮了一下,是夏禾。 “我刚刚在看衣柜,发现好多衣服都穿不了了。” 后面跟着一个笑哭表情。 林深回:“胖了?” “没有,审美变了。” 看到这句话林深忽然怔了一下——审美变了。 人是不是也是这样,以前死活放不下的东西,后来某一天忽然就不想要了。 不是解决了,不是释怀了,只是变了。 过了一会儿夏禾又发来一句:“恢复以后一起出去吃饭吧。” 林深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回复,她忽然意识到夏禾已经开始想恢复以后的事情,而自己还停在这里,停在等待答案的地方,停在那些没有结局的问题里。 窗外的风吹进来有点凉。 来福玩累了趴在她脚边睡觉,鸭子压在肚子下面。 林深低头看了它一眼,又看向手机,聊天框还停留在那里:“恢复以后一起出去吃饭吧。”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再说话。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对面楼的灯陆续熄灭,城市依然安静。 很多事情依然没有答案——奶奶还是会忘记,那个人还是没有出现,未来还是看不清。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晚她忽然发现,原来夏禾已经开始想以后了。 而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以后了。 22. 先走的人 夏禾最近开始变了。不是突然变的,是那种很难察觉的变化,像春天来的时候树不会一夜之间长出叶子,你只是某天经过的时候忽然发现枝头好像比昨天绿了一点。 林深最先发现的是聊天记录。以前她们一天能聊几十页,从早到晚,醒来第一件事发消息,睡前最后一件事也是发消息——分析聊天记录、分析星座、分析塔罗、分析一句话、分析一个标点符号、分析一个点赞、分析一个深夜上线又下线的头像。有时候聊到凌晨三点,困得眼睛睁不开还是舍不得结束,因为挂断电话以后房间里就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后来慢慢变成十几页,再后来几页。最近几天有时候甚至只有几条。不是吵架,也不是疏远,只是聊着聊着不知道该聊什么了。 那天中午,夏禾发来一张照片,是一碗面。照片拍得很丑,角度歪歪扭扭,面条泡得有些发胀。 林深回过去: “狗都不吃。” 夏禾立刻回: “你有本事别吃。” 后面跟着一个翻白眼表情。林深笑了。以前这种时候,她们会从一碗面聊到前任,聊到分手,聊到命运,聊到凌晨。可这一次,夏禾只发了一句: “最近胖了。” 林深愣了一下:“你居然开始在意这个。” “废话。” “以前不在意。” “以前谁有心情。” 林深看着那句话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是啊,以前谁有心情。以前两个人像两个掉进坑里的人,每天只顾着研究怎么爬出来,哪有心思研究胖没胖。 下午,楼下有人在搬东西。已经连续好几天了,最开始只有零星几个人,后来越来越多。有人把停了很久的车开出来,有人开始收拾快递,有人在阳台晒被子,还有人在楼下讨论什么时候上班。整座城市像睡了很久的人,正在慢慢醒过来。林深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有些恍惚——她已经习惯这种生活了,习惯每天拍视频,习惯每天看窗外,习惯来福趴在脚边,习惯醒来以后第一件事打开手机,习惯等待。人真奇怪,再糟糕的生活,过久了也会变成习惯。 傍晚的时候母亲打来电话,说奶奶今天状态不错,吃了半碗饭,还出去晒了太阳。林深听着,偶尔应一声。电话快结束的时候,母亲忽然说: “最近外面好像快恢复了。” “嗯。” “恢复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林深沉默了一下:“还不知道。” 母亲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 “总得想想。” 电话挂断以后,林深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来福正趴在旁边啃鸭子,嘎——嘎——嘎——声音断断续续,像个漏气的喇叭。林深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没有说话。 其实她不是没想过,只是每次想到这里就停住了。未来这个东西太大,大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小时候觉得长大很简单——上学,毕业,工作。后来发现根本不是这样,有的人二十岁就在往前跑,有的人三十岁还站在岔路口。她属于后者。 晚上九点,夏禾忽然发来语音,声音有点疲惫。 “我今天被我妈骂了。” “为什么?” “因为我天天睡到中午。” “她骂得对。” “滚。” 林深笑起来,夏禾也笑。笑完以后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夏禾忽然说: “你发现没有。” “什么?” “我们最近好像很少聊他们了。” 林深怔了一下,她知道夏禾说的是谁。以前那些名字几乎占据了她们全部生活,每天都提,每天都说,每天都分析,现在已经很久没认真聊过了。不是刻意回避,而是好像没那么重要了,至少没以前那么重要了。 “其实我前几天想了一个晚上。”夏禾忽然开口。 “想什么?” “想我为什么一直放不下。” 林深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后来发现。” “发现什么?” “我好像真的不是因为喜欢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夏禾笑了一下: “我就是不服。” 林深忽然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那句让自己愣了很久的话——我是不服。当时她觉得震动,现在再听一遍却有种不一样的感觉,因为夏禾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没有以前那么痛苦了,更像在陈述一件事。 “那现在呢?”林深问。 “现在啊……”夏禾拖长声音,“偶尔还是会想。” “嗯。” “但没那么难受了。” “嗯。” “有时候甚至会忘。” 林 深看着窗外忽然有些出神。忘记,这个词对她来说很陌生,她好像一直很擅长记住——记住一句话,记住一个眼神,记住一个晚上,记住一个没有出现的人。她很少忘记。 挂断电话以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鸭子叼到她脚边,抬头看着她等她扔。林深拿起来轻轻丢出去,来福立刻冲过去,爪子在地板上打滑发出熟悉的声音。她看着它跑来跑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夏禾正在往前走。不是一下子走出去很远,而是一点一点——今天少聊一句,明天少想一次,后天开始关心头发、关心体重、关心恢复以后去哪里吃饭。这些变化都很小,可加在一起就是离开。 那天夜里林深失眠了。不是因为宋青瓷,也不是因为过去,而是因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孤独。以前她和夏禾一起困在里面,两个人互相证明:不是只有你这样,不是只有你放不下,不是只有你半夜睡不着。现在夏禾开始往外走了,而她还坐在原地。这种感觉比一个人难过更孤独。 凌晨一点她走到窗边,外面有几盏灯还亮着,远处的楼像一个个发光的盒子,每个盒子里都装着不同的人生。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吵架,有人在追剧,有人在准备明天上班。世界好像一直都在往前,只有她停在这里,停在等待里,停在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里。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夏禾,只有一句话: “睡了吗?” 林深回:“没有。” 几秒以后夏禾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只打哈欠的猫,后面跟着一句: “早点睡。” “嗯。” “晚安。” “晚安。” 聊天结束。林深看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以前的夏禾会继续聊下去,会聊前任、会聊命运、会聊到凌晨三点。现在不会了,她困了,她要睡觉,她开始过自己的生活了。 来福已经睡着了,鸭子压在肚子下面,尾巴偶尔动一下。林深坐在窗边看着城市深夜的灯光,忽然觉得,有些人恢复得比别人早一点,不是因为更坚强,也不是因为没受伤,只是因为某一天他们开始把目光从过去挪开,重新看向生活。夏禾已经开始了,而她还没有。风从窗缝吹进来有点凉,林深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晚她第一次没有想宋青瓷,她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有一天连夏禾都走出去了,那自己怎么办。 23. 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的时候,夏禾没有回消息。 林深一开始没发现。她正在给视频调色,窗外天气很好,太阳落在对面的楼上,把整面墙照得发亮。来福趴在地板上睡觉,四条腿摊开,肚皮朝天,偶尔抽动一下,不知道梦见了什么。视频导出的时候她顺手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没在意,继续剪视频。 过了半小时,导出失败。她重新导出,又拿起手机,还是没有。聊天框停留在上午——夏禾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杯奶茶,下面跟着一句: “恢复以后第一天我要喝三杯。” 林深回: “你会得糖尿病。” 之后就没了。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工作,可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力总有点飘,像看书的时候总忍不住翻到后面。又过了一会儿,她第三次拿起手机,聊天框还是没动。 这时候她忽然意识到,夏禾已经三个小时没说话了。 以前不会这样。以前别说三个小时,半个小时都算久。她们总有聊不完的话——有时候是前任,有时候是星座,有时候是塔罗,有时候什么都不是,只是单纯不想一个人待着。后来林深才明白,那段时间她们聊的根本不是话题,聊的是陪伴。谁都救不了谁,但至少能证明,还有另一个人也没睡着。 视频终于导出成功。林深上传完以后站起来活动身体,久坐太久肩膀有点僵。来福被她吵醒,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又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她走到窗边。楼下的人越来越多了——几个孩子在骑车,一个男人提着菜往家走,还有个老太太坐在树下面晒太阳。生活正在一点一点回来。她看着楼下,忽然想起以前有段时间特别羡慕别人,羡慕正常上班的人,羡慕赶地铁的人,羡慕周一抱怨工作的同事。那时候她觉得这些事烦,后来才发现,原来能被这些事情烦也是一种幸运,至少说明生活还在往前走。 下午四点半,夏禾终于回消息。只有一句: “刚回来。” 林深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有点想笑,自己居然会因为朋友几个小时没回消息而胡思乱想。她回: “去哪了?” 过了几分钟,夏禾发来一张照片,是一条商业街。照片拍得很随意——路边重新开门的小店,挂着打折的横幅,几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队。有人拎着东西往前走,有人站在路边聊天,还有个小孩抱着气球。没什么特别,可林深盯着看了好几秒,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画面了。以前觉得再普通不过的东西,现在居然有些陌生。 “出去逛了?” “嗯。” “不是还没完全恢复吗?” “就在附近走走。” 后面跟着一个得意的表情。林深笑了,继续往下翻照片。第二张是路边卖花的小摊,第三张是奶茶,第四张是一家刚恢复营业的小店门口排队的人,第五张是一只很丑的玩偶。像小学生春游,可不知道为什么,夏禾看起来很开心。 晚上她们照常打电话。接通以后夏禾一直在讲今天看见什么——哪家店终于开门了,哪个奶茶店排队排疯了,哪个老板站在门口发传单。讲了十几分钟忽然停下来,自己先愣了。 “怎么了?”林深问。 “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我今天好像没想起他。”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林深握着手机,一时间没说话,夏禾也没说话。过了几秒,她自己先笑了。 “不是故意的。” “嗯。” “就真的忘了。” “挺好的。”林深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异常。夏禾似乎也没察觉,很快又聊起别的话题。可后面说了什么,林深已经有些听不进去了。 电话挂断以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来福叼着鸭子走过来放在她脚边,林深拿起来捏了一下,鸭子发出半死不活的一声,来福立刻兴奋起来,尾巴摇得飞快。她把鸭子扔出去,看着它冲过去又叼回来,然后重新扔、重新捡,一遍又一遍,像永远不会腻。林深忽然有点羡慕它。 其实她是真心替夏禾高兴,这一点毋庸置疑。她知道夏禾经历过什么——知道那些失眠的夜晚,知道那些反反复 复的聊天记录,知道那些花出去的钱、那些塔罗、那些情感咨询、那些深夜里快把自己绕晕的分析。她比谁都希望夏禾好。可与此同时,她心里还是有一点说不出的酸,很轻,很淡,却真实存在,像喝完药以后残留在嘴里的苦味。她知道自己不是嫉妒,夏禾过得好她真的开心。可开心之外还有另一种情绪,一种她不太愿意承认的情绪——羡慕。 她羡慕夏禾可以慢慢走出来,羡慕她开始重新关注花、关注奶茶、关注天气、关注街上重新开门的小店,羡慕她能在某一天结束的时候发现:原来我今天没想起他。而自己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 更让她难受的是另一件事。以前每天醒来,她都知道会有人给自己发消息,会有人陪她聊到半夜,会有人和她一起分析那些永远分析不完的问题。可现在,那些话题慢慢少了。不是因为谁变了,而是因为有人开始往前走了。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只剩零星几盏灯。林深坐在窗边没有开灯,手机放在旁边,屏幕已经暗下去。她忽然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不是陆沉,也不是宋青瓷,而是自己——那个刚开始喜欢拍视频的自己,那个开店的自己,那个觉得以后还有很多时间的自己。 来福玩累了趴在她脚边睡着,鸭子压在肚子下面,尾巴偶尔动一下。林深低头看着它,忽然伸手摸了摸。 “你说,”她轻声开口,“我什么时候能好啊。” 来福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林深笑了一下,眼睛却有些发酸。 手机忽然亮起来,是夏禾。一张照片——路灯,夜色,还有一句话:“今天风挺舒服的。” 林深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发现,以前的夏禾会说:我又想他了,我睡不着,你说他在干嘛。现在不会了,她开始说天气、说奶茶、说花、说风。生活正在一点一点回到她身上。林深看着屏幕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着窗外。风吹动窗帘,城市安静得像睡着了。而她忽然发现,原来有些人离开,不一定是转身走远,也可能只是开始重新过自己的日子。 24. 风吹过来 来福的狗粮快没了。林深是在倒最后一碗的时候发现的,袋子已经瘪下去,伸手进去摸了半天,只抓出一点碎渣。来福坐在旁边仰着脑袋等,尾巴扫来扫去,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粮仓已经见底。林深把最后一点倒进盆里,来福立刻埋头吃起来。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九岁,已经不年轻了。她伸手摸了摸它脑袋,来福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吃饭。 第二天上午,天气不错,林深决定出门。其实狗粮前两天就该买了,只是一直拖着。人闲久了以后,好像连出门都需要理由,而来福刚好给了她一个理由。 走出楼门的时候,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会这样,好像每次出门都习惯性回头确认一下——门还在那里,楼道也还在那里,一切正常。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外面已经和前段时间不一样了。路上的人明显多起来,便利店门口有人排队,奶茶店重新营业,街边的小店有的开了门,有的正在往里面搬货,空气里多了一些久违的烟火气。林深沿着街慢慢走,没有着急。狗粮店离得不远,来回二十分钟,可她走得很慢,像在重新认识这座城市。 路过一家理发店的时候,她看见里面坐满了人——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在聊天,有人顶着一头泡沫发呆,门口还排着队,老板忙得满头大汗。林深站在外面看了几秒,忽然有些想笑,以前觉得理发是件麻烦事,现在居然变成了一种奢侈。 买完狗粮出来,太阳已经有些晒了。她拎着袋子往回走,走到路口的时候腰忽然酸了一下,不是很疼,像有人从里面轻轻拧了一把。她停下来,下意识扶住旁边的栏杆。风吹过来,把额前的头发吹乱,那种酸胀感持续了几秒,又慢慢退下去。 她站在那里没动,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楼道,白色的灯,很亮,亮得有些刺眼,耳边有人说话,声音很杂,她听不清内容。接着是砰的一声,像是谁关上了门。画面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就消失了,像水面泛起的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林深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她早就习惯这种突然冒出来的碎片,没有来由,也没有结局,偶尔出现一下又消失。 回到家的时候,来福已经守在门口,听见钥匙声音立刻站起来,尾巴摇得飞快。林深把狗粮放到地上,它围着袋子转了两圈,像看见什么宝贝一样。她蹲下来拆包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来福的人生似乎特别简单,有饭吃,有鸭子玩,有地方睡觉,就够了。 下午,她开始整理视频素材。最近拍的内容越来越多——窗外、楼下、恢复营业的小店、遛狗的人、还有来福。电脑里堆满了文件夹,她一边整理一边顺手打开后台,下一秒愣住了。有一条视频的数据不太对,点赞比平时多了很多,评论也比平时多。林深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怀疑自己看错了,刷新一次,数字还在涨。 她点开评论区。最上面一条写着:“谢谢你记录这些。”下面有人回复:“我也是这样过来的。”还有人说:“每天都在看,感觉像陪我一起熬日子。”林深继续往下翻,有人留言“看得我想哭”,有人说“终于有人把这种感觉拍出来了”。当然也有人骂,说矫情,说无病呻吟,说天天拍窗户有什么好看的。以前看到这些话她会难受,现在却没有太大感觉,她只是安静地往下翻。翻着翻着忽然停住——有条评论写着:“原来不止我一个人每天盯着窗外发呆。”很普通的一句话,点赞却很多,下面还有不少回复。林深看着那行字,忽然有些出神。原来真的不止她一个人。 手机这时候响了,是母亲。 “吃饭了吗?” 还是那句熟悉的开场白。林深嗯了一声。母亲沉默两秒,忽然说: “今天奶奶认出我了。” 林深愣了一下:“真的?” “嗯。”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杂音,母亲声音很轻,“她还问你去哪了。” 林深握着手机没说话。 “后来呢?”过了一会儿她问。 母亲安静了几秒:“后来又忘了。”

房间忽然安静下来,来福正在啃新玩具,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母亲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最近你爸挺忙的。” “忙什么?” “开庭快到了。” 说完以后母亲自己似乎也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很快转到别的事情上——问来福,问天气,问狗粮贵不贵,然后挂了电话。林深放下手机,坐在那里发了会儿呆。奶奶,父亲,案子——这些事情一直都在,只是最近被封在生活后面,像堆在角落里的箱子,不打开不代表不存在。 傍晚的时候,夏禾发来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杯奶茶,背景是路边的花坛。 “今天差点被我妈骂死。”后面跟着一个委屈表情。 “为什么?” “买裙子。” “你活该。” “滚。” 林深笑了一下,继续往下翻。夏禾又发来几张照片——花、天空、路边重新营业的小摊,还有一只趴在店门口睡觉的猫。以前她们聊天不是这样的,以前全是人、全是感情、全是分析,现在越来越多的是生活。林深忽然发现,夏禾已经很久没提过那个人了。她退出聊天框,手指停在另一个头像上很久没动,最后还是没有点开,手机重新黑了下去。 夜里,她整理素材的时候无意间翻到一个很久以前的视频,画面有些晃,应该是随手拍的。镜头里的人正在笑,笑得特别大声,旁边有人起哄,有人喊她名字,她自己也跟着笑。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一点都不好看,可很鲜活。林深盯着画面看了很久,久到视频自动播放结束,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她忽然发现,那个人居然是自己。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来福叼着鸭子走过来放在她脚边,尾巴摇了两下。林深弯腰把鸭子捡起来轻轻扔出去,来福立刻冲了出去,像永远不知道疲倦一样。她靠在椅子上看着它,忽然觉得,有些人正在重新认识别人,有些人正在重新开始生活,而她好像正在做另一件事——重新认识自己。 25. 快递 恢复以后最先恢复秩序的,好像不是街道,也不是商场,是快递。最开始只是零零散散几条短信,后来越来越多——上午一条,下午两条,晚上又来一条。手机里不断跳出新的物流提醒,林深发现自己居然有点高兴。这种高兴来得莫名其妙,她坐在电脑前剪视频,剪着剪着就会打开物流软件看一眼——货到了哪里,什么时候派送,还有多久能到。有时候什么都没更新,她关掉,过半小时又打开,像在等什么重要消息。 来福趴在地板上睡觉。最近天气热了,它掉毛比之前更厉害,地板上永远有几撮新的狗毛,刚吸完过一会儿又有。林深拿着粘毛器在沙发上滚了一遍又滚第二遍再滚第三遍,最后干脆放弃。来福趴在地上看着她,一脸无辜,像根本不知道这些毛是谁掉的。 “都是你的。”林深说。 来福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她以前买过很多清洁用品。吸尘器、扫地机器人、洗地机,还有各种号称能把宠物毛发清理干净的小工具。刚买的时候都觉得能解决问题,用了一阵又发现不够好——吸力不够,拖布拖地有水渍,避障不聪明,水箱太小,边角清不到,机器还会自己卡在沙发底下叫半天。不好用的她就挂到二手平台,挂了几天没人问就降价;实在坏掉的,连修都懒得修,直接扔掉。她不是不知道浪费,但她总觉得家里干净这件事很重要,尤其养了来福以后。柯基掉毛不是掉一点,是你明明刚打扫完,转身又看见一团毛从地板上滚过去,它从客厅走到卧室,像一路播种。林深以前有时候会蹲在地上看那些毛,怀疑自己是不是养了一只会自动复制的狗。 下午的时候快递到了。林深下楼拿,快递站比前段时间热闹很多,纸箱堆得像小山,老板忙得头都抬不起来。报完尾号以后,老板从后面拖出几个箱子,不大但也不轻。 “最近开始恢复了啊。”老板一边找快递一边说,“比前段时间好多了。” 林深点点头,抱着箱子往回走。路上碰见几个同样抱着快递的人,有人买了米,有人买了猫砂,有人抱着一箱饮料。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所有人都在重新把生活搬回来。电梯里,她抱着箱子站在角落,箱子边缘硌着手臂有点疼,可那种疼不讨厌,它提醒她,有东西到了。门打开的时候,来福已经在门口等着,它闻到纸箱味立刻凑过来,鼻子贴着胶带闻来闻去。林深把箱子放到地上,它就围着转,好像里面全是给它买的。 第一个箱子是一套收纳盒,第二个是一件拍摄用的小配件,第三个是来福的新玩具——一只蓝色的怪兽,肚子里带响纸,捏起来沙沙响。林深本来只想买狗粮,结果页面下面推荐了一排玩具,她看着看着就觉得来福可能会喜欢。它已经有鸭子、有球、有绳结、有咬起来会吱吱叫的小猪,还有一个买回来三天就被它拆开的漏食玩具,可她还是下单了。她把怪兽拿出来,来福先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叼走,跑到客厅另一边对着怪兽猛甩头。响纸沙沙作响,它越甩越兴奋,屁股扭得很用力。林深坐在地上看它,忽然笑了。 “你还挺会挑。” 来福没有理她,它已经完全拥有了这只怪兽。 拍摄小配件其实没有特别急着用,家里也有差不多的,但那天晚上刷视频的时候看见别人推荐,说轻便、稳定、画面不会抖。她看了测评又看了评论,觉得好像确实不错。她告诉自己,视频要继续做,总会用上。东西拆开以后她摆在桌上看了一会儿,心情居然变好了,像小时候买新文具,明明功能都一样,还是觉得新的更好。 傍晚的时候夏禾发来消息:“我今天出去理发了。”后面跟着一张自拍,头发短了不少。林深看了一会儿回: “终于舍得剪了。” “再不剪要变流浪汉了。” “挺好看的。” “真的假的?” “假的。” “滚。” 后面跟着一串表情包。林深笑出声,来福被吵醒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咬怪兽。以前她们聊天总会绕回同一个人,绕来绕去最后还是那几个问题,现在越来越少了。有时候聊头发,有时候聊天气,有时候聊最近吃了什么,话题越来越普通,普通到像以前一样。 晚上林深上传了一条新视频,内容很简单——楼下重新营业的小店,几个坐在门口聊天的人,还有傍晚的风。没有配乐也没有长文案,只是发出去,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她本来想继续整理快递箱,整理着整理着又打开购物软件。页面上跳出来一个新品推荐,是一款手持拍摄相机。她点进去看,其实她已经有手机了,也有一个旧设备,拍普通视频完全够用。可是页面里的画面太稳,宣传片里的人拿着机器从街边走过,灯光、树影、人群都被收进小小的镜头里。她看了一会儿又去搜测评,有人说夜景不错,有人说防抖很好,有人说收音一般。她又点开另一个视频,看博主拿它拍狗,镜头跟着狗跑,画面还是稳的。来福正趴在地上咬怪兽,林深看着屏幕,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理由——以后可以拍来福。这个理由一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可是又觉得并不是完全没道理。她把它放进购物车,没有付款,只是放进去,就像把一个念头先存起来。 半夜的时候后台忽然多了很多评论,比以前快也比以前多。林深靠在椅子上慢慢往下翻。有人 说:“感觉日子开始回来了。”有人说:“看到最后那个路灯突然想哭。”还有人说:“我家楼下也是这样。”她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到最后忽然停住。那是一条很短的留言,只有一句话:“原来大家都一样。”林深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回,只是点了个赞。 夜里一点多她洗完澡出来,习惯性打开购物软件,本来只是想看一眼购物车,结果又顺着看了几个测评视频,再退出的时候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来福睡得四仰八叉,新怪兽被它压在前爪下面,鸭子不知道被它踢到了哪里,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亮着。她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发呆,其实不急着买也不是特别需要,可总觉得以后会用到。 她以前买东西就是这样。不是看见就立刻买,而是会研究、会对比、会看参数、会看评价,最后给自己找一个理由。便宜的也不是不能用,可她总觉得好一点的更稳妥。数码产品尤其如此,便宜的可能卡,可能坏,可能用两次就后悔,买贵一点的至少心里踏实。这个想法从小到大都在。家里以前条件好的时候,她很少需要考虑“够不够用”,喜欢的东西通常都是买好的——手机要买好的,耳机要买好的,电脑要买好的。游戏机买了以后,热门游戏也会买,哪怕很多游戏只打开过一次,甚至有的连包装都没拆。她喜欢那种东西放在架子上的感觉,好像选择都在那里,时间也在那里,什么时候想玩都可以。很多东西买回来的那一刻,比真正使用的时候更让人高兴。她知道这有点奇怪,但也没那么奇怪。每个人都有一点让自己高兴的方法,有人吃甜食,有人喝酒,有人谈恋爱,她等快递。 窗外还有几盏灯亮着,楼下偶尔有人经过,声音很轻。城市正在慢慢恢复,所有东西都在重新运转——快递恢复了,小店恢复了,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多。好像很多事情都在往前走,可有时候林深觉得自己还停在原地。她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不知道工作什么时候解决,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从那些过去的事情里走出来。可至少这一晚,她没有去想宋青瓷,也没有去想陆沉,她只是躺在床上看着手机里那几个正在运输中的包裹,忽然觉得明天还有点值得期待。 物流信息显示:预计后天送达。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手机。 门口放着今天拆下来的纸箱,安安静静靠在墙边。客厅地板上还有来福撕开的玩具吊牌,蓝色怪兽歪在它爪边。手机屏幕黑下去之前,又跳出一条新消息。不是物流,是后台私信。一个陌生头像发来一句话: “你是不是以前开过一家店?” 林深看着那行字,睡意一下子散了。 26. 老照片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林深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不是因为有人给她发消息,也不是因为物流更新了,而是因为那条私信。昨晚睡觉前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本来准备第二天再看,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告诉自己别在意,越会记着。那条消息像根小刺,不疼,却一直在那里。 “你是不是以前开过一家店?” 发送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三分。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名字也很普通。林深盯着看了一会儿,点开对方主页,什么都没有——几张风景照片,两只猫,还有一些日常转发,不像认识的人,也不像骗子。她犹豫了一下,回了句: “是。” 发出去以后又把手机放下。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站在床边看她,尾巴慢悠悠晃着。林深伸手摸了摸它脑袋。 “饿了?” 来福立刻转身往厨房走,速度快得不像刚睡醒。 吃完早饭以后,她开始整理昨天拆出来的纸箱。快递箱堆在门口,大的套小的,小的塞大的,像俄罗斯套娃。她蹲在地上拆胶带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 还是那个人。 “我就说是你。我以前去过很多次。” 林深看着屏幕愣了一下。很多次——说明不是偶然路过,是真正去吃过饭的人。她回: “这么久还能认出来?” 对方过了一会儿发来一个笑脸:“因为你以前总坐窗边,而且店里有只狗。” 林深下意识看向来福。来福正叼着蓝色怪兽在客厅里晃来晃去,尾巴翘得高高的,跑起来屁股一扭一扭。她忽然笑了——原来别人也记得。不是记得店名,不是记得菜的味道,而是记得她总坐窗边,记得店里有只狗。那些她以为早就被遗忘的东西,其实一直留在某个陌生人的记忆里。林深想起那家店的窗边位置。她确实总坐在那里,不是因为那个位置光线好,也不是因为能看到街景,而是因为来福喜欢趴在窗边的椅子下面。那里有一块地垫,来福一趴就是一下午。有时候客人多,店里吵得要命,来福照样睡。有人蹲下来摸它,它翻个身继续睡,懒到不行。 其实那家店已经关了很久,久到有时候她都会忘记。可偶尔还是会有人提起,像你已经搬离一座城市很多年,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你:我还记得那条街。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而是某种说不清的、中间的东西。 上午的时候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来福趴在光里睡觉,肚皮朝上,蓝色怪兽被压在前爪下面。林深坐在电脑前整理素材,脑子却有点飘。那条私信像把门推开了一条缝,有些很久没想过的画面慢慢冒出来。她想起装修的时候,那时候店还只是个空壳,满地灰,墙没刷完,灯没装好,每天一睁眼就是跑建材市场、跑家具城、算预算、对价格、选桌子、选灯、选餐具,忙得脚不沾地,可不知道为什么一点都不累。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以后会越来越好,包括她,包括陆沉。 陆沉那时候总喜欢站在还没装好的吧台后面,手里拿着图纸一本正经研究。其实很多东西他根本不懂,但特别认真,认真得让人觉得以后一定会成功。有一次晚上十点多,装修工人都走了,店里只剩他们两个。灯刚装好,暖黄色,照在空荡荡的桌椅上。陆沉站在中间忽然张开手。 “怎么样?” 林深问:“什么怎么样?” “像不像发财的样子?” 她当时笑得不行,说:“你先把房租赚回来再说。”后来想想,那时候真的相信过——相信以后会越来越好,相信生意会好,相信感情会一直在,相信很多东西不会变。她记得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店里很久,聊以后要换更大的地方,聊以后要开分店,聊以后要在门口种一排植物。陆沉说到时候来福就有更大的地方跑了。林深说来福才不会跑,它就喜欢趴着。陆沉说来福像你。她说像什么?他说像你一样懒。 中午的时候夏禾发来一张午饭照片,牛肉面,旁边还摆着奶茶。 “减肥失败。”后面跟着一个哭脸。 林深回:“你根本没开始。” “不要揭穿我。” “好的胖子。” “滚。” 聊天框很快又安静下来。林深发现最近夏禾越来越忙,有时候半天才回一句。以前她们会从白天聊到凌晨,现在不会了。不是关系变差,而是生活开始重新占据位置。她有时候会羡慕,羡慕夏禾一点点恢复正常;又觉得高兴。这种情绪很奇怪,像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分不开。 下午的时候那条私信又来了。 “你们店后来为什么关了?” 林深看着屏幕很久没回。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答案太长,长到不是一句话能说完。是疫情吗?有一点。是生意不好吗?有一点。是钱的问题吗?也是。可如果真要说,好像又不只是这些。她想起关店那天。她站在门口,看着工人把招牌拆下来。来福蹲在脚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陆沉不在。他已经很久没来店里了。后来她一个人把钥匙交出去。那天下了点雨,不大,但很烦。 最后她回: “很多原因。” 对方发来一句:“挺可惜的。” 林深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有些出神。挺可惜的——其实这几年里她听过很多次这句话,朋友说,顾客说,以前的员工说,甚至她自己也说过。可惜。这个词像一张标签贴在很多事情上,店是,感情也是。 傍晚的时候她打开一个很久没碰过的硬盘,里面有很多旧视频,大部分都没剪过也没发过,只是存着。第一个视频里店刚开业,人很多,吵得要命,镜头晃来晃去,有人举杯,有人唱歌,有人大喊大叫。陆沉从画面里走过去,穿着黑色T恤,头发很短,手里端着酒,看见镜头以后还冲她比了个手势。林深下意识按下暂停,画面定格。她已经很久没认真看过他了——不是后来的陆沉,不是冷漠的陆沉,不是喝醉的陆沉,不是摔东西的陆沉,而是最开始那个陆沉,那个会陪她逛建材市场、会研究菜单到半夜、会认真计划未来的人。 她又往后翻了一个视频。画面里是后厨,陆沉围着围裙在切东西,刀工一般,切得厚薄不均。旁边有人在笑,说你这刀工也敢开店。陆沉说顾客不介意。那人说你怎么知道。陆沉说反正也看不出来,煮完了都一样。视频里有人笑出声,林深的声音也在里面。她笑了。 窗外天慢慢黑下来,房间安静得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来福走过来把蓝色怪兽放到她 脚边,然后坐下看着她,像在等她陪自己玩。林深弯腰把怪兽捡起来轻轻扔出去,来福立刻冲过去,地板上传来爪子打滑的声音。她忽然笑了。有些记忆很奇怪,你以为忘了,其实没有,它们只是被放在某个角落,等着某一天被一句话、一张照片、或者一个陌生人重新翻出来。 夜里十一点,林深准备关电脑,后台忽然又跳出一条新消息。还是那个人,只有一句话。 “我记得店里以前还有个男生。他现在怎么样了?” 林深的手停在鼠标上,很久没动。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房间里安静得只剩来福睡觉时轻轻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她还是没有回复。聊天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她打了一个字,删掉。又打两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只是关掉了页面。 窗外路灯亮着,楼下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来福翻了个身,怪兽从它爪边滚到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林深坐在黑暗里,忽然觉得,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不是因为谁做错了什么,而是有些东西走到最后,就是会散。她不想回答那个问题,不是因为她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答案太长了。长到她不知道从哪里说起,长到说出来也没人能真的听懂。 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留下浅浅的光影。林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来福在地板上换了个姿势,爪子蹬了一下地板。林深伸手下去,摸了摸它的背。它没醒,只是尾巴轻轻动了一下。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光影,又闭上了。 这一晚她没有再梦见店,也没有梦见陆沉。她梦见一扇门,半开着,不知道通向哪里。她站在那里,没有推开,也没有离开。梦醒的时候天还没亮,来福还趴在地板上。手机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灰白的天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问她,以后想做什么。她说不知道。那个人说没关系,慢慢想。后来她开了店,后来又关了。再后来,有人问起那家店,问起那个人。她发现自己能说的,只有四个字:很多原因。和三个字:挺可惜的。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窗外的天色慢慢亮起来,像每一天一样。林深靠在床头,没有急着起来。来福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条腿伸得直直的。怪兽被它压在身下,只露出一只蓝色的耳朵。 天亮以后,新的一天开始了。那个陌生人的问题,还停在聊天框里。她没有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但至少,那些很久没想起的事,被翻出来晒了晒。有些东西翻出来会疼,但不翻出来,会烂。她选择翻出来,然后放回去。不是忘记,也不是放下。只是放在那里,知道它在,但不让它压着自己了。 手机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那个人。是物流更新。“您的包裹已到达……”林深看着那行字,轻轻呼出一口气。 至少还有快递会到。至少今天还有一件事可以等。她放下手机,起身去厨房烧水。来福醒了,叼着怪兽跟在后面。水壶开始咕噜咕噜响,厨房里慢慢升起白色热气。 窗外,太阳出来了。 27. 第一桌客人 林深没有回复那条私信。那句话在后台挂了一整晚: “他现在怎么样了?” 她看了很多次,每一次点开都觉得屏幕亮得有些刺眼。她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答案太长,长到不适合放进一个聊天框里。她总不能对一个陌生人说,他后来变了,我们散了,那家店也没了。更不能说得更细。那些话说出来,像把已经收进抽屉里的旧东西重新倒在地上。所以她什么都没回。 第二天上午,她打开电脑整理素材。后台还在涨消息,评论区比前几天热闹,有人问她用什么设备拍的,有人问配乐从哪里找,也有人问来福叫什么。林深一条条看过去,偶尔回复几个。回到一半,手指又停在那条私信上。她退出页面,打开硬盘。 硬盘转动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音。她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夹里翻了很久,终于找到那个很旧的文件夹。名字很简单,只有两个字:开业。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点开。 第一个视频的缩略图很糊。林深点下播放,画面一开始是晃的,镜头对着一地纸箱,旁边堆着没拆完的餐具,背景里有人在喊: “那个灯别碰,刚装上去的。” 紧接着镜头一转,拍到了陆沉。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袖口卷起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菜单纸,正站在吧台后面看。那时候他比后来瘦一点,头发短,脸上没有什么疲惫,眉头皱着,像在研究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林深听见视频里的自己问: “你看出花了吗?” 陆沉头也没抬: “别吵,我在设计未来。” 旁边有人笑。镜头跟着晃了一下。林深也笑了。视频里的笑声很轻,带着一点杂音,却让房间忽然亮了一下。 那天是开业前一天。店里到处都是人——装修师傅在收最后的线,服务员在试工服,送酒水的人抱着箱子进进出出。地上还没完全擦干净,空气里有木头、油漆和新餐具混在一起的味道。每个人都很忙,可忙得很兴奋。那种兴奋不大声,不夸张,像一锅水刚开始冒小泡,离沸腾还差一点,却已经能听见声音。 林深记得那天她从早上忙到深夜,几乎没坐下过。她一遍遍擦桌子,擦完又觉得不干净。杯子摆了三次,菜单确认了五次,门口的迎宾牌换了两个位置。夏禾傍晚过来帮忙,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你们这是开店,还是准备结婚?” 林深当时正蹲在地上拆包装,头也没抬: “结婚哪有这个累。” 夏禾把包往椅子上一扔,走过去帮她拆箱: “你现在像个被生活打了一顿的老板娘。” 林深说: “谢谢,明天就正式挨打了。” 夏禾笑得直不起腰。陆沉从吧台后面探出头: “别在开业前诅咒本店。” 夏禾看他一眼: “陆店长,你紧张吗?” 陆沉把菜单放下,表情很淡: “我紧张什么。” 话音刚落,他转身撞到后面的纸箱,差点把一整箱酒杯带倒。林深眼疾手快扶住,夏禾站在旁边鼓掌: “陆店长,稳。” 陆沉咳了一声: “这是测试反应速度。”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店里终于安静下来。师傅走了,送货的人走了,临时来帮忙的朋友也走得差不多,只剩他们几个。灯全部打开,暖黄色落在桌面上,酒杯倒映出一小片光。那时候所有东西都是新的——桌椅是新的,菜单是新的,围裙是新的,连他们的疲惫都是新的。陆沉站在店中央看了一圈,他忽然说: “你们有没有觉得,像那么回事了。” 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夏禾说: “像。” 林深抬头看过去,陆沉正好也看她,他眼睛亮着,像真的看见了一个还没到来的以后。 第二天开业。上午十点,所有人提前到了。陆沉比谁都早,林深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其实杯子昨晚擦过了,他只是没事找事做。 “你几点来的?” “刚到。” 林深看了眼手机: “刚到是八点半?” 陆沉没理她,继续擦。厨房里有人在备菜,服务员反复确认桌号,夏禾坐在角落里吃早餐,嘴里咬着一根油条,像来探班的亲戚。来福被带来了,因为家里没人。它一开始还挺乖,趴在角落里看大家忙,后来发现没人管它,就开始巡视领地——从门口走到吧台,从吧台走到厨房门口,被厨房师傅赶出来以后又绕到夏禾脚边。 夏禾低头看它: “你也来上班?” 来福坐下,认真看她。夏禾从袋子里掰了一点点油条,林深立刻喊: “别给它吃。” 夏禾手一顿。来福看着那一点油条,眼神非常悲伤。陆沉在旁边说: “它比我还会装。” 来福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摇尾巴。 上午十一点半,店门打开,风从外面吹进来。第一桌客人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静了一下。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扎着马尾,男生戴眼镜,两个人在门口看了一眼招牌,又往里面看。林深站在收银台后面,手心突然有点出汗。陆沉从吧台那边走出来,原本还故作镇定,结果差点被来福横穿过去绊了一下。来福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兴奋,叼着门口的一只小玩具从中间跑过,把迎宾牌撞得晃了一下。 女生忍不住笑了: “这是你们店的狗吗?” 林深立刻说: “不好意思,它今天第一天上班。” 陆沉把来福拎到旁边: “临时员工,不懂规矩。” 男生也笑了,紧张感一下子松开。 服务员迎他们入座。林深递菜单的时候手还有一点抖,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熟练,实际上脑子里一片空白。那对情侣点了几样菜,点完以后,店里所有人都像终于收到命令一样动起来。厨房开始出声——锅声、刀声、水声,有人喊单,有人应声。陆沉站在吧台边盯着出餐口,时不时进去看一眼,又被厨师嫌弃地赶出来。 “你别站这挡路。” 陆沉说: “我看看。” “你看能熟快一点?” 夏禾坐在角落里笑到不行。 第一道菜端出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悄悄看那桌客人的反应。女生先尝了一口,点了点头。林深站在收银台后面,偷偷松了一口气。陆沉看见了,凑过来小声说: “稳了。” 林深瞪他: “第一桌你就稳了?” “第一桌稳,说明开门红。” “你这逻辑哪里学的?” “成功人士都这么想。” 那天中午客人不算多,但也不是冷清。附近商铺的老板来了两桌,夏禾叫来的朋友来了三四个人,还有几个路过的人看见新店开业进来试试。中间有个阿姨进门先问有没有优惠,问完又问能不能打包,问完还说: “你们这个位置以前是不是卖面包的?” 陆沉站在旁边,非常认真地点头: “对,现在改行卖希望了。” 阿姨没听懂,林深差点笑出来。服务员在旁边低头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下午两点多店里终于稍微空下来。林深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计算器按了好几遍,数字不大,却让人心跳很快。陆沉端着两杯水过来,一杯放到她手边。 “怎么样?” 林深没抬头: “别吵,老板娘在算命。” 陆沉拉了把椅子坐下: “算出什么了?” “算出 你再招待阿姨买希望,我们下个月就倒闭。” 陆沉笑。他那时候很爱笑,不是后来那种敷衍的笑,也不是喝酒以后有些发散的笑。那时候他笑起来很轻松,像很多事情都还来得及。即使累,即使没钱,即使前面全是不确定,他也像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信心。 那天晚上店里来了一桌喝酒的客人。人不多,声音很大。其中一个人点单的时候一直挑剔,说这个贵,说那个少,说新开的店不知道味道怎么样。服务员有点紧张,林深刚想过去,陆沉先走了过去。他没有发火也没有赔笑,只是拿起菜单指了几样菜: “你们第一次来可以先点这几个,不好吃我给你们退。” 那人看他一眼: “真的?” 陆沉说: “真的。” “你是老板?” 陆沉顿了一下,朝林深那边看了一眼: “店长。” 那一瞬间林深忽然有点想笑,她不知道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也许是因为陆沉说“店长”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很隐秘的认真。他不是随便说说,也不是开玩笑,他是真的把这个位置当回事。 那桌客人后来吃得不错,走的时候还说下次再来。陆沉送他们到门口,回来以后对林深说: “看见没。” “看见什么?” “专业。” 林深把账本推过去: “专业店长,先把今天的酒水单核一下。”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 “老板娘,你好冷酷。” “少废话。” 他坐下来核单,写字很慢,字也不太好看。林深看着他在纸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忽然觉得那画面很踏实。那时候他们不是没有问题,也会吵,也会累,也会因为钱皱眉。但问题都还小,小到像桌面上一点灰,擦一擦就没了。 打烊已经快凌晨。大家都累瘫了,服务员靠在椅子上不想动,夏禾坐在角落里看手机,来福趴在桌子下面睡着,睡得很沉,连有人叫它都懒得抬头。陆沉把今天的营业额算出来,写在一张纸上,数字不算高,但比他们预想得好。他把纸举起来: “各位。” 所有人抬头看他。陆沉清了清嗓子: “本店第一天,没有倒闭。” 店里安静一秒,然后所有人都笑了。夏禾拍桌子: “恭喜恭喜,明天继续苟活。” 林深笑得趴在收银台上。陆沉站在灯下面,手里举着那张纸,也跟着笑。 那一刻好像真的没什么可怕的。欠的钱可以慢慢还,房租可以慢慢赚,客人可以慢慢积累,日子也可以慢慢过。所有人都累得不成人样,却都觉得明天还有盼头。后来他们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每个人都很狼狈——陆沉的头发被汗打湿,林深的围裙上沾了酱汁,夏禾脸上还贴着不知道从哪里蹭到的一点灰。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正好卡在画面最下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照片拍糊了,但每个人都在笑。 视频播到这里结束。电脑屏幕停在最后一帧。林深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窗外已经黑了,来福在客厅里咬蓝色怪兽,响纸沙沙地响。手机放在桌边,后台那条私信还没有回复。他现在怎么样了?林深看着屏幕里的陆沉,看着那个站在灯下、举着第一天营业额的人。过了很久她才点开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 “后来没联系了。” 对方很快回复: “这样啊。” 隔了几秒又发来一句: “我还记得他那时候人挺好的。” 林深看着那句话,没有再回。电脑屏幕上的画面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一点反光。她坐在那里,忽然发现,原来最难说清楚的不是一个人后来怎么样了,而是他曾经真的很好。 28. 闲置 林深开始整理东西,是因为找不到一根数据线。那根线她明明记得有,白色的,短一点,接口两边都是Type-C,之前拿来接拍摄设备。她在桌上翻了一圈,又在抽屉里翻了一圈,最后把整个柜子都翻乱了,还是没找到。 来福趴在门口看它。它刚睡醒,耳朵耷着,眼神很茫然。蓝色怪兽被它叼到脚边,像也在旁观。 “看什么。”林深说。 来福打了个哈欠。 林深蹲在地上,把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数据线、充电头、旧耳机、小型补光灯、自拍杆、三脚架、两个已经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移动硬盘,还有一台很久没开过机的旧手机。她看着地上一堆东西,忽然有点沉默。原来不是没有,是太多了,多到东西自己把东西埋住了。她终于在一个收纳袋夹层里找到那根线,线缠得乱七八糟,和另外两根线纠在一起。林深把它拆出来,忽然没了继续剪视频的心情。 她坐在地板上,看着周围那些东西。很多东西她都记得买的时候有多认真——这个补光灯是为了拍夜景,那个三脚架是为了拍固定机位,旧手机是因为当时觉得屏幕好,耳机是因为降噪更强。还有一个小云台,买的时候看了整整一晚测评,视频里的人拿着它边走边拍,画面稳得像飘在空气里。她当时觉得自己肯定用得上,买回来以后也确实用过几次,后来又觉得不够轻,收起来,再也没拿出来。 林深把云台拿起来,按了一下电源,没反应。她找出充电线插上,红灯亮了,还活着。来福站起来,走到她旁边闻了闻,发现不是吃的,又走开了。林深忽然笑了一下。家里这些东西,来福大概都见过——见过她拆箱,见过她研究说明书,见过她兴致勃勃地摆在桌上,也见过它们慢慢被放进抽屉、柜子、收纳箱里,再也没出来。 她打开二手平台,其实只是想查一下这个云台现在还能卖多少钱。结果一搜,页面跳出来一堆同款,价格比她想象中低很多。有人写“只用过两次”,有人写“买来吃灰”,有人写“毕业出清”。林深盯着“吃灰”两个字看了几秒,觉得有点好笑,原来不止她一个人这样。 她拍了几张照片,找角度,擦灰,补光,把设备放在白色桌面上,看起来还挺新。标题想了很久,最后写:“闲置云台,功能正常,轻微使用痕迹。”发布的时候,平台提醒她填写价格,她想了想,填了一个不算高也不算低的数。发布成功,页面跳出来一行字:“等待买家咨询。”林深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奇怪的轻松,像把一件早就不穿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终于承认自己不会再穿它。 她又继续翻柜子。翻到最里面的时候,摸出一个黑色收纳包,拉链有点卡。她拉开以后,整个人停了一下。里面是一堆充电器,整整齐齐——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还有几个透明外壳的。每一个都被她用小收纳袋单独装着,线也卷好了,用魔术扎带绑着。它们看起来不像闲置,倒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小队。林深把包摊开放在地上,来福又凑过来闻了一下,这次连停顿都没有,转身就走。它大概早就知道,这些东西和它毫无关系。 林深拿起其中一个。这个她记得,当时买它是因为全C口,没有A口。她一直不喜欢A口,每次看到一个做得还不错的多口充电器偏偏旁边塞着一个A口,她就觉得很烦,好像一张干净的桌面上多了一块擦不掉的污渍。她知道很多人根本不在乎,能充就行,可她不行。 她把那个全C口充电器拿在手里,买之前觉得完美,收到以后发现太大。不是数据上的大,是拿在手里的大。网上看图片永远看不出真实体积,参数写得清清楚楚她也看了,可她对那些数字没感觉。直到拆开,放在掌心里,才发现它比想象中厚一圈,边缘也不够利落,插在墙上有点笨。于是它就闲置了。 另一个是白色的,质感不错,做工也好,但只有两个C口。她当时想两个也够用,后来发现不够——床头要充手机、手表、耳机,有时候还要给平板补电,两个口就显得局促。她又去找三口。三口里全C口的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颜色又不够白,偏灰。偏一点点也不行,放在白色插座旁边怎么看怎么别扭。再后来她买了一个磁吸三合一,因为觉得苹果产品就应该用白色。手机是白的,耳机盒是白的,线也最好是白的。如果中间出现一个黑色充电头,整套东西就乱了。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乱。 夏禾以前见过她整理这些东西,当时站在旁边看了半天,问:“你这些不都一样吗?”林深说:“不一样。”“哪里不一样?”“这个是三口,这个是两口。这个65瓦,这个100瓦。这个支持协议多一点。这个发热控制好。”夏禾沉默几秒:“你听起来像在介绍对象。” 林深低头继续卷线:“对象不一定靠得住,充电器可以。”夏禾笑得差点坐到地上。后来她还被林深塞过两个充电宝,一个白色的,一个很薄的。林深说这个你放包里,夏禾说我有,林深说你那个太老了,夏禾说我那个是你去年给我的,林深想了想说那就更老了。 林深想到这里自己也笑了一下。笑完以后又看着地上的充电器发呆。这些东西单个都不贵——六十九,八十九,一百零九,一百二十九。买的时候没有感觉,像买杯奶茶、买件T恤、买一个刚好用得上的小东西。可攒起来就很多了,不是钱很多,是东西很多。 很多时候她买的也不是需要,是因为终于看到一个接近理想的——全C口,体积小,做工好,颜色对,质感干净。她买回来,拆开,上手,判断。满意的留下,不满意的闲置。新技术出来,再找,再买,再试,再闲置。像永远在寻找一只不存在的充电器。 林深把其中几个挑出来:一个太大,一个颜色不对,一个插脚太松,一个已经有更新款。她原本想都挂二手平台,拍照拍到一半又忽然觉得麻烦,这种东西单价不高,砍价的人还多,寄快递都嫌累。 于是她打开夏禾聊天框,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要吗?”夏禾很快回:“你又清仓?”“嗯。”“我不要。”“白送。”“那我要两个。”“刚刚不是不要?”“白送不要是傻子。”林深笑出声。她挑了两个还不错的放到一边,剩下几个又单独装回袋子里。扔掉舍不得,用又不想用,留着也不知道干嘛。这就是最烦的地方。 下午,母亲打来电话。林深正蹲在地上整理游戏卡,一小盒一小盒摊在地板上,有些包装还很新,有些甚至连里面的说明纸都没拿出来过。 母亲问她在干什么。 她说:“收拾东西。” 母亲嗯了一声:“家里东西是多,该收收。”电话那头有水声,像是在洗碗。林深把几张游戏卡叠在一起,随口问:“家里最近还好吗?”母亲停了一下:“还行。” “你上次说房贷……” 话说到一半,林深自己也停住了。她其实没有认真问过这件事,只是一直这么以为。房子,钱,每个月固定出去的大额支出,她把它们模糊地归到一个词里:房贷。 母亲那边安静了几秒:“哪来的房贷。” 林深手上的动作停住:“不是一直在还吗?” “房子早就买完了。”母亲说,“你爸以前处理好的。” 林深没说话。 母亲又说:“现在麻烦的不是房子。”她没有继续往下说,林深也没有问。电话里只剩水声。过了一会儿母亲说:“你别管这些了,先照顾好自己。”林深低头看着地上的游戏卡,一张卡壳反着放,封面朝下,她伸手把它翻过来:“嗯。” 电话挂断以后房间里很安静。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蓝色怪兽咬到了沙发边,正趴在那里慢慢啃,咬一会儿停一会儿,像很忙。林深把手机放到旁边。房子没有房贷——这句话轻飘飘的,可落下来的时候又像把某个一直模糊的东西擦清楚了一点。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来没真正弄明白家里的钱是怎么流动的。 以前父亲在的时候她不用知道,母亲在的时候她也不 用知道,她只知道卡可以刷,账单可以还,喜欢的东西可以买。钱像水一样从某个地方流出来,她从来没认真看过水管后面是什么。后来水越来越小,她才开始慌。可到底哪里堵了,哪里破了,她还是不清楚。 傍晚的时候二手平台有人来问云台。对方上来就砍价,砍得很狠。林深看着那行数字皱了下眉,回:“不刀。”对方很快发来一句:“诚心要。”林深没理。过了一会儿对方又发:“包邮吗?”林深关掉页面,她忽然有点烦。不是因为对方砍价,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以前买东西的时候很少这样讨价还价。她喜欢就买,参数对,品牌对,评价不错,价格虽然贵一点但能接受,就下单。可现在她卖一个旧设备,别人少给几十块,她居然会不舒服。像突然被生活按着头看见一个数字。 晚上,那个以前去过店里的陌生人又发来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拍得很糊,应该是很多年前用手机拍的。画面里是那家店的门口,招牌亮着,门口站着几个人——陆沉在最左边,低头点烟;夏禾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饮料,脸被旁边的人挡住一半;林深站在里面,身上系着围裙,正弯腰摸来福。来福那时候很小,站在门口,身子绷得直直的,像随时准备冲出去。 发照片的人说:“翻到了以前拍的,那时候经常去。” 林深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原来别人的手机里,也存着她人生的一小块。她回:“谢谢。”对方很快说:“你们那家店那时候挺热闹的。” 林深没有立刻回复。她看着照片,照片里的人都没看镜头,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陆沉点烟,夏禾喝饮料,她摸来福。没人知道这一幕会被谁存下来,也没人知道很多年后照片会重新回到她手里。她忽然觉得有点奇妙,有些日子你以为早就没了,其实只是散在别人那里,一点点,一张照片,一句评价,一段旧视频。等哪天被人递回来,你才发现,原来那时候真的存在过。 晚上九点多二手平台又响了一下,另一个人问云台还在不在。这次对方没怎么砍价,问了几句成色就拍下了。平台弹出付款提醒,林深盯着到账金额看了一会儿,不多,几百块。可那一刻,她第一次觉得这几个数字挺具体,不像以前账单上的数字,一长串,冷冰冰地挂在那里。这个钱是她把一个不用的东西卖掉换来的,有点新鲜,也有点别扭。她起身找纸箱,门口正好堆着几个前几天拆快递剩下的箱子,她挑了一个大小合适的,把云台放进去,又塞了几张气泡纸。封箱的时候胶带拉出刺啦一声,来福被声音吸引叼着怪兽跑过来。林深低头看它:“不是给你的。”来福不信,一直闻。林深把箱子抱起来放到柜子上,准备明天寄。 收拾完以后她坐回电脑前,后台私信还亮着,那张旧照片停在屏幕上,旁边是二手平台的订单通知。一个是过去,一个是现在,都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林深忽然觉得这一天很长——早上她还在找一根数据线,下午知道房子没有房贷,晚上卖掉一个旧设备,然后收到一张从陌生人那里回来的旧照片。这些事情看起来都不大,可它们像几颗小石子落进水里,声音很轻,却一圈一圈往外荡。 第二天上午林深抱着箱子去寄快递。路上经过那条商业街,有家店正在装修,门口堆着木板和纸箱,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打电话,另一个人蹲在地上量尺寸。里面灯还没装好,墙面刷了一半,空气里有淡淡的油漆味。林深脚步慢了一下,她想起开业前一天——满地纸箱,没擦干净的桌子,还有陆沉站在吧台后面拿着菜单纸说自己在设计未来。装修店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林深这才回过神,继续往前走。 寄完快递以后手机弹出物流单号,她把单号发给买家,对方回:“谢谢。”林深站在路边看着那两个字,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灰尘和新开的店铺味道。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把一个东西送走了——不是扔掉,不是藏起来,是打包好寄出去,让它去另一个人的生活里。而自己这里,终于空出了一点地方。 29. 常客 第二天早上,林深醒来的时候,手机上多了三条消息。不是夏禾,也不是母亲,是那个常客。她靠在床头,把消息点开。第一张照片是店门口,第二张是吧台,第三张是一群人坐在一起吃宵夜。照片都很糊,像很多年前的手机拍出来的。那时候手机摄像头远没有现在好,夜景一塌糊涂,人一动就虚。可奇怪的是,那些模糊的画面反而比高清照片更像记忆。 常客发来一句:“昨天翻出来的,还有很多。” 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跳上床,把脑袋放到她腿边。林深一边摸它耳朵一边继续往下翻。照片里的人很多,有些她记得,有些已经忘了。其中一张照片停留了很久,照片里是吧台,一个男服务员正低头擦杯子,穿着黑色工服,头发很长。林深盯着看了半天,居然想不起名字。她记得这个人确实在店里干过,干了挺长时间,后来辞职了,可名字完全空了,像被谁用橡皮擦掉了一样。她忽然有些恍惚,原来记忆也会掉色,有的人消失了,连名字都会一起消失。 上午的时候常客又发来一张,这次是来福。来福站在桌子下面,桌上摆满菜,它抬着脑袋正目不转睛盯着一块炸鸡。照片拍得特别认真,连来福嘴边的口水都能看见。林深笑出了声,她把照片放大,来福那时候还年轻,耳朵竖得很精神,身材也没现在圆,像一颗装了四条腿的土豆。 常客发来:“它后来吃到了吗?” 林深回:“应该没有。” “我记得吃到了。” “你记错了。” “绝对吃到了。” “那可能吃到了。” 常客发来一个大笑的表情。林深忽然发现,她已经很久没和陌生人这样聊天了。没有目的,没有利益,只是单纯聊一段过去。 中午的时候夏禾发来消息:“我出门了。”后面跟着定位,一家新开的咖啡店。 林深回:“你最近越来越爱出门。” “恢复训练。” “恢复什么?” “恢复当人。” 林深笑了。夏禾又发来一句:“晚上一起视频吗?”“行。”“顺便看看你家来福。”“你是来看我还是来看狗?”“狗。”“滚。” 下午天气很好,阳光落在地板上,来福躺在窗边睡觉,偶尔抽动一下腿,不知道在梦里追什么。林深继续整理照片,那个常客像突然打开了一个仓库,一张又一张,源源不断发出来——有店里的,有门口的,有聚餐的,甚至还有下雨天的。 其中一张照片特别有意思。那天外面下暴雨,店里停电,客人全坐着不走。有人举着手机照明,有人点蜡烛,陆沉站在吧台后面举着手电筒研究电箱。整个画面乱七八糟,可所有人都在笑。常客说:“那天特别好玩。”林深盯着那句话很久没说话,因为那天她记得。她记得的根本不是好玩,她记得的是急——记得冰箱断电,记得食材会坏,记得损失,记得头疼。可在顾客眼里,那天是好玩的。 她忽然发现一件事,原来同一段人生,不同的人记住的是不同的东西。她记得压力,别人记得热闹;她记得焦虑,别人记得笑声;她记得生意,别人记得生活。 常客又发来一句:“其实我那时候经常一个人去。” 林深回:“为什么?” 过了很久,对方才发来消息:“刚失恋。那段时间不太想回家。你们店里一直很多人,坐着舒服。”林深看着屏幕愣了一下。常客继续发:“有时候我进去坐两小时,其实什么都没干,就发呆。但感觉没那么孤单。”房间忽然安静下来,窗外有人经过,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来福翻了个身继续睡。林深低头看着那几行字,突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开过一家店,后来店倒了,结束了。可原来在别人那里,那家店还有另一种意义——它陪过一个失恋的人,陪过一个不想回家的人,陪过很多个她根本不认识的人。她忽然想起拍视频,其实也是一样。她发视频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赚钱、没想过粉丝、没想过流量,有时候拍楼下的风,有时候拍来福,有时候拍夜里的灯,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应该被留下来。后来有人留言,说“我也是”,说“谢谢你拍出来”,说“我以为只有我这样”。林深一直觉得是别人陪了自己,直到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也陪过别人。 傍晚的时候常客发来最后一张照片。照片是在店门口拍的,夜晚,灯很亮,人很多。来福趴在门边,陆沉站在门口和客人说话,夏禾坐在台阶上喝饮料,而照片最角落的位置,有一个人 举着手机,正在拍什么。常客发来一句:“你以前总在拍,那时候我还以为你以后会当导演。” 林深怔住。她把照片放大,那个举着手机的人确实是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穿着围裙,站在人群边缘,镜头对着灯光,不知道在拍什么。她看了很久,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看见一个陌生人。那个时候的她根本没想过以后,没想过视频,没想过二奢,没想过未来会发生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把喜欢的东西拍下来,留住,记录,如此而已。 晚上她和夏禾开视频。夏禾一接通就喊:“来福呢?” “我就知道。” “狗呢?” 林深把镜头转过去,来福正四仰八叉睡在地上,肚皮朝天,蓝色怪兽被压在屁股下面。夏禾笑得不行:“它怎么每天都睡得像喝醉了一样。” “因为它不用上班。” “羡慕。” “我也羡慕。” 两个人聊了很久,聊咖啡店,聊天气,聊以前的事。夏禾恢复得越来越好了,说话的时候眼睛有光,会计划下周去哪,会研究哪家店好吃,会抱怨裙子涨价。生活一点一点回到她身上。 挂掉视频已经快十一点,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林深坐在电脑前整理照片,后台消息忽然跳了一下,她以为是常客。她下意识点开,然后愣住。宋青瓷。头像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前面那五天根本不存在。消息只有一句:“最近怎么样?” 林深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脏还是轻轻跳了一下。不剧烈,不像以前,却还是会跳。她回:“还那样。” 几分钟后宋青瓷回复:“那就好。” 然后没了。林深看着聊天框忽然有点想笑。好像永远都是这样——消失,出现,打个招呼,确认她还在,然后离开。像个每周固定来上两天班的人。她把手机放到旁边,没有继续等,也没有反复点开,只是继续整理那些照片。 屏幕上,年轻的来福正盯着一块炸鸡流口水,陆沉在门口和客人聊天,夏禾笑得东倒西歪,而年轻的自己站在人群边缘,举着手机,记录着一切。窗外风吹动窗帘,来福在睡梦里轻轻哼了一声。手机安静地躺在桌边,宋青瓷没有再发消息。像往常一样,上完班,下班了。 30. 账本 常客那句“后来为什么不开了”,林深一直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有些事情太久了,久到你以为已经过去了。可当有人认真问起的时候,你才发现它根本没过去,只是被堆进某个角落,上面压着更多后来发生的事情。 晚上十二点多,林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来福睡在床边,肚皮随着呼吸缓慢起伏,蓝色怪兽掉在床下半截。她伸手捞了两次没捞到,干脆放弃。手机屏幕亮着,聊天框停留在那句:“后来为什么不开了?”林深看了一会儿,锁屏,又打开,最后还是坐了起来。她知道自己今晚睡不着了。 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方向透过来一点月光。林深蹲在储物柜前翻东西,一开始只是想找以前店里的照片,后来翻出一个塑料收纳箱。箱子上贴着标签,字已经有些褪色,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来,这是搬家那天自己装的。店里的东西,很多都在这里。 箱子打开的时候灰尘扑出来一点,里面乱七八糟——菜单,宣传单,一次性围裙样品,采购清单,还有一本很厚的活页本。林深拿起来,封面已经卷边。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她自己的。 日期。采购。营业额。库存。支出。密密麻麻写了很多。那时候她总觉得纸比电脑可靠,电脑会坏,纸不会,所以很多东西都会再手写一遍。 第一页,营业额一万三。第二页,一万五。第三页,一万二。第四页,一万四。 林深坐在地板上忽然笑了一下。那时候生意是真好,好到她们觉得理所当然。 开业第三个月,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下午备货,晚上营业,凌晨收拾,回家天都快亮了。有一次夏禾坐在吧台算账,算到一半忽然说: “我们是不是发财了?” 陆沉正在擦桌子,头都没抬: “格局小了。” “那是什么?” “以后连锁店。” 夏禾笑得差点把计算器摔地上,来福趴在桌子下面睡觉,耳朵动了一下又继续睡。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未来会越来越好。 林深继续往后翻。营业额开始波动,但还不错——九千,一万,八千,九千。她记得那段时间,店已经不像刚开业时那么热闹,但大家都没当回事。因为人总会给自己找理由。下雨,天气热,天气冷,考试周,工作日,节假日,总有原因。陆沉最喜欢说: “没事。” 林深现在回头看,发现陆沉那几年最常说的话就是这两个字。没事。冰箱坏了,没事。客人投诉,没事。营业额下降,没事。供应商涨价,没事。仿佛只要他说一句没事,事情就真的会没事。那时候林深很吃这一套,因为她害怕,而陆沉永远表现得不害怕。于是她就信了。 她信了很多年。信到后来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的没事,还是她太想相信没事。 翻到账本中间的时候数字开始变得难看——七千,六千八,六千三。有一页角落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句话: “明天会好的。” 林深愣了一下,那是她写的,字迹很重,像写的时候用了很大力气。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想起那天晚上。店快打烊了,她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数字不对,怎么算都不对。来福趴在脚边,已经睡着了。陆沉在厨房里面不知道在做什么,传出瓶瓶罐罐的声音。她拿出红笔,在账本上写下“明天会好的”。写完之后,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好像只要写下来,明天就真的会好。 她继续翻。下一页,五千九。再下一页,五千三。明天没有变好。 那一刻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隔着很多年看见当时那个自己。她明明已经知道不对劲了,可还是在安慰自己。像后来很多事情一样——明知道不对,还是继续;明知道刷卡不该买,还是买;明知道不会有答案,还是等。 人有时候很奇怪,最擅长骗的人,其实是自己。 凌晨一点,来福醒了。从卧室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低头闻闻账本又闻闻纸箱,最后选择趴下继续睡。林深摸了摸它脑袋,继续往后翻。 又翻了几页,账本里夹着一张采购单。上面列着那周买的所有东西——牛肉、猪肉、鸡肉、蔬菜、调料、纸巾、洗洁精,每一项后面都标着价格。林深看着那些数字,想起那段时间她开始记账,记每一笔支出,连买一包纸巾都要记。以前不记的,因为觉得没必要。后来开始记了,因为钱出去得太快,快到她害怕。 一张一张翻过去,她忽然发现账本不只是一本账本。它是那几年的证据——证明他们真的努力过,证明那些数字曾经真实地存在过,证明他们不是没有试过。 一张纸从里面掉出来,轻飘飘落到地上。她捡起来,愣住。那不是账单,也不是菜单,是一张便签纸,纸已经发黄。上面是陆沉的字,字很丑,一直都丑。第一行写:明年换大店。第二行:给来福弄个狗窝区。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狗窝,旁边还画了只狗。林深看了半天才认出来,那只狗是来福。下面还有一句:员工餐升级火锅。旁边画了个火锅。特别丑,特别幼稚,像小学生的梦想计划书。 林深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因为她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客人不多,大家坐在店门口吃夜宵。陆沉喝了点酒,拿着纸就在那画,一边画一边说: “以后来福有自己地盘。” 夏禾问: “为什么?” “老板狗。” “它现在不是?” “以后是老板狗PLUS。” 夏禾笑得差点喷出来,来福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正叼着纸巾满店跑。陆沉追,夏禾拍视频,林深笑得站不稳。那天很普通,普通到当时谁也没觉得 值得记住。可现在回头看,居然那么远,远得像别人的人生。 她又想起账本里那些数字。一万三的时候,陆沉说要开连锁店。一万二的时候,他还在说。九千的时候,他说没事。六千三的时候,他还是说没事。五千九的时候,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下个月会好。”五千三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 林深以前不理解,为什么账本上的数字一直在掉,他还能说“没事”。现在她忽然有点懂了——他不是不害怕,他是不敢让林深知道他害怕。因为如果他也慌了,那这个店就真的撑不下去了。他撑着那个“没事”,撑到撑不住的那一天。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消息弹出来。宋青瓷。头像安静地挂在通知栏,消息很简单: “最近怎么样?” 没有解释,没有寒暄,没有消失五天的原因,像五分钟前刚聊过一样。林深看着那句话忽然笑了一下。好像永远都是这样——出现,确认一下,然后离开。她回: “还那样。” 几分钟后宋青瓷回复: “那就好。” 然后再没消息。 林深把手机放到旁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陆沉写的那张纸。一个人总在规划未来,一个人从来不谈未来。一个人说“明年换大店”,一个人说“最近怎么样”。一个想把她写进未来,一个永远站在未来门外。 她想起陆沉画那个狗窝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 “这个位置放狗窝,这个位置放饮水机,这个位置……” 夏禾打断他: “你画的是狗窝还是套房?” 陆沉认真地说: “来福值得套房。” 来福那时候正趴在地上啃纸巾,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快拥有一套房产了。 林深当时笑到肚子疼,说: “你先把我房租赚回来再说。” 陆沉说: “赚,下个月就赚。” 然后下个月没有赚。 再下个月也没有。 再再下个月,店关了。 那张便签纸被夹进账本里,跟着那些数字一起,被封进收纳箱,放在储物柜最里面。一放就是好几年。 风从窗户缝吹进来,来福翻了个身,爪子抽动了一下,像梦见了什么。林深低头看着那张发黄的便签,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狗窝还在。可那个想给来福建狗窝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忽然明白,常客问的其实不是“为什么不开店了”,而是“后来发生了什么”。而答案根本不在账本里——账本只能告诉她营业额是什么时候开始下降的,却不会告诉她人是什么时候开始走散的。 窗外天快亮了。林深把便签重新夹回账本,合上,放到旁边。她知道,自己还会再打开它。因为有些故事,直到很多年以后才真正开始看懂。 31. 淡季 “最近是不是人少了?” 这句话其实不是夏禾第一个发现的。第一个发现的人是来福。当然,它不会说话,只是那段时间它开始越来越闲。以前晚上七点刚开门的时候,它总是忙得不得了——这个桌跑过去闻闻,那个桌跑过去看看,谁掉了一块肉,谁偷偷喂了它一口,它比谁都清楚。有时候一晚上能混到两三顿加餐。夏禾经常骂它,说它是全店工资最高的员工。 结果最近不一样了。七点,八点,九点,它趴在门口睡觉,睡醒了换个位置继续睡,连讨饭都变得没什么积极性。有天晚上它甚至叼着蓝色玩具从店门口走到后厨,又从后厨走回来,绕了整整两圈,发现没人搭理自己,最后无聊地趴在陆沉脚边。陆沉低头看了它一眼。 “最近你也失业了?” 来福甩甩尾巴,继续睡。 那天是周三。以前周三不算忙,但也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晚上八点,店里坐着两桌人——一桌情侣,一桌附近公司的同事聚餐,加起来不到十个人。林深站在门口往外看,街上人不少,隔壁奶茶店排着队,新开的烧烤店门口也热闹,可不知道为什么,走到他们门口的人总会继续往前走。 夏禾坐在吧台后面刷手机,忽然抬头: “是不是该做活动了?” 陆沉正在算采购单,头也没抬: “什么活动?” “团购啊,打折啊,充值送礼啊。”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再看看。” 再看看。又是这三个字。林深发现,最近陆沉越来越喜欢说这三个字。以前的陆沉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做事很快,决定也快——出去旅行,今天看见机票便宜晚上就订;看中一辆车,第二天就去试驾;连买衣服都是,看一眼,喜欢,买单,走人。他是典型白羊座,冲动,直接,行动力惊人。可现在不一样。再看看,再等等,过几天——这些词开始越来越频繁。 林深知道为什么。因为店里没有钱,或者说,没有那么多钱了。有钱的时候人容易果断,因为错了也能重来。没钱的时候不行,每一步都要算,每一步都要想,最后什么都没做。 九点半,最后一桌客人走了。店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有点空。陆沉把菜单收起来,站在门口抽烟。林深坐在吧台后面整理采购单。夏禾忽然说: “我觉得以前比较快乐。” 陆沉笑:“废话。” “以前天天爆满。” “以前我天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但我快乐。” 陆沉没反驳,因为他也是。林深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更早以前。那时候还没开店,陆沉做服装面料,每天开车到处跑,晚上回来总会给她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盒蛋糕,有时候是一杯奶茶,有时候是一束花。甚至有一次他路过商场看见一个限量版玩偶,觉得来福会喜欢,买回来了。结果来福连看都没看,当天晚上就把玩偶咬烂了。陆沉气得追着狗跑,林深笑得停不下来。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觉得未来很长,钱会越来越多,日子会越来越好。没有人会想到几年以后,大家会坐在一家快要亏损的店里讨论怎么做活动。 晚上十点,供应商发来消息,通知部分食材涨价。涨得不算离谱,但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陆沉看完消息没说话,把手机放到桌上,继续抽烟。烟抽得比平时快。林深看着他,忽然发现最近店里烟灰缸总是满得特别快。以前陆沉也抽烟,但没这么多,现在几乎每隔一会儿就会出去抽一根,回来继续工作,然后再出去,循环,像在用尼古丁堵什么东西。 夏禾也发现了:“你最近抽太多了。” 陆沉笑:“戒不了。” “少抽点。” “行。” 说完又点了一根。夏禾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十一点以后大家开始收拾。林深蹲在冰箱前盘库存,忽然发现一件事——很多以前卖得特别快的东西已经放了很久。以前每天都要补货 ,现在库存还剩一大堆。她拿着记录本忽然有点恍惚,那些数字像一条缓慢下降的曲线,每天少一点,每天少一点,你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等发现的时候已经下去了很远。 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后厨,叼着一包纸巾跑了。 夏禾尖叫:“又来了!” 三个人同时冲出去。来福一路狂奔,穿过大厅,穿过门口,穿过停车位,最后被陆沉堵在车旁边。纸巾被咬得满天飞,像下雪。 夏禾气喘吁吁:“我迟早炖了它。” 来福摇尾巴,完全没意识到事情严重性。 陆沉蹲下来揉揉它脑袋:“它今天上班了。” “什么班?” “气氛组。” 夏禾差点把纸巾扔他脸上。林深站在旁边笑,笑完以后忽然有点难过。因为她发现,最近最开心的时候好像都是这种时刻——来福闯祸,大家追狗,笑成一团,然后忘记营业额,忘记库存,忘记那些越来越难看的数字。 回家的路上,陆沉开车。夏禾在后排睡着了,来福脑袋搭在车窗边。林深坐在副驾驶,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后退。车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陆沉忽然开口:“如果真不行……” “嗯?” “再想别的办法。” 林深转头看他。这是很长时间以来陆沉第一次承认:可能真的不行。虽然只是一句,但她听懂了。 车继续往前开。红灯,绿灯。城市安静地流动。来福已经睡着了,夏禾也睡着了。陆沉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没有再说话。 林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坐他的车。那时候他意气风发,总觉得什么都能做到。而现在,他还是那个陆沉,只是肩上多了很多看不见的东西。车窗外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一闪而过。林深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看见一堵墙,墙上已经出现裂缝,可它还站着,所有人都假装没看见,因为谁都不敢承认,有些东西可能真的快撑不住了。 32. 办法 第二天中午,林深是被电话吵醒的。昨晚回家太晚,她和来福一觉睡到快十一点。手机在床头震个不停,林深眯着眼睛接起来,是夏禾。 “醒了吗?” “没有。” “那我挂了。” “醒了。”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赶紧来店里。” “怎么了?” “陆沉发疯了。” 林深瞬间清醒。“喝酒了?” “没有。”夏禾顿了顿,“比喝酒还可怕。” 二十分钟后,林深抱着来福出现在店里。刚进门就看见陆沉站在吧台后面,桌上摆着一堆纸——A4纸、采购单、菜单、宣传页,乱七八糟堆成一片。 “干嘛呢?”林深问。 陆沉头也没抬:“想办法。” 他说得很平静,可林深还是愣了一下。因为这是最近第一次,陆沉主动说想办法,而不是:再看看,没事,会好的。桌上的纸已经被画得乱七八糟,各种箭头,各种数字,各种活动方案。夏禾坐在旁边喝奶茶,满脸生无可恋。 “他从九点研究到现在。”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研究出来。” 陆沉瞪她。夏禾继续吸奶茶,完全不怕。 店里没客人,外面阳光很好,风吹得门口招牌轻轻晃动。林深坐下来翻那些纸——第一份:打折。第二份:充值。第三份:套餐。第四份:团购。她翻了一会儿,把纸放下。 “以前那批宣传单还有吗?” 陆沉抬头:“干嘛?” “太丑了。” 夏禾一口奶茶差点喷出来:“店都快没了,你还在管宣传单漂不漂亮?” “当然。”林深回答得理直气壮,“宣传单也是店的一部分。” 陆沉沉默两秒:“我觉得挺好。” “因为你审美有问题。” “你是不是骂人?” “这是陈述事实。” 夏禾已经笑得趴在桌上。店里最近难得这么热闹,虽然一个客人都没有。 下午三个人开始折腾。陆沉负责提供意见,林深负责否定,夏禾负责看戏。 “金色怎么样?”陆沉指着屏幕。 “不怎么样。” “为什么?” “像保健品广告。” “那红色?” “婚庆公司。” “黑色?” “殡葬行业。” 夏禾彻底笑疯:“陆沉,你放弃吧,她今天不会满意的。”陆沉靠在椅子上:“我现在怀疑你根本不是在做宣传单,你在参加设计比赛。”林深没理他,继续改。字体换了三次,颜色调了五次,照片重新排版七次,连页边距都改了两遍。夏禾看得头疼:“这有人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 “谁?” “我。” 夏禾无话可说。 傍晚的时候方案终于定下来。陆沉看着电脑屏幕半天没说话。 “怎么样?”林深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好看。” 林深终于满意了。她知道陆沉不轻易夸这些东西,说好看已经算很高评价。 晚上三个人一起去印刷厂。老板把样纸拿出来——厚的、薄的、亮面的、磨砂的,摆了一桌。陆沉看了一眼报价,眉头立刻皱起来:“普通铜版纸。” “不行。”林深说。 “为什么?” “手感不好。” “宣传单是拿来发的。” “发出去别人也会摸。” “谁没事摸宣传单?” “我会。” 陆沉深吸一口气,开始后悔让她参与这件事。夏禾站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最后还是选了贵一点的纸。 从印刷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陆沉拎着样册一路都在念价格:“这几张纸比一锅毛肚还贵。” “价值不一样。” “我看不出来。” “所以你不懂。” “我迟早被你气死。” “谢谢。” “我没夸你。” “我当你夸我。” 陆沉被气笑了。 回到店里,宣传册整整齐齐摆在吧台上。林深拿起一本翻开又合上再翻开,她摸了摸纸张又看了看颜色,最后终于满意。夏禾在旁边看着:“你现在像刚收到录取通知书。” “有这么夸张?” “有。” 来福趴在地上看着三个人折腾,无聊得直打哈欠。 晚上营业的时候来了几桌客人。其中一个女生点完菜顺手拿起宣传册翻了翻,看了几页以后忽然说:“这个设计挺好看的。”林深正在倒水,动作停了一下。“谢谢。”她说得很平静,可整个晚上心情都很好。 后来陆沉发现了:“别人夸一句你能高兴一天?” “嗯。” “ 真好哄。” “总比你好。” “我怎么了?” “你现在夸你自己都不信。” 陆沉愣了一下,没有接话。吧台忽然安静下来。最近这种沉默越来越多,以前大家总有聊不完的话,现在经常说着说着就停住,像每个人心里都压着点什么。 晚上十点多最后一桌客人离开。营业额还是没有太大变化,比昨天好一点,但也只是好一点。陆沉坐在吧台后面算账,算完以后把本子合上,什么都没说。夏禾看了一眼也没问,最近大家都学会了,有些数字不问比较轻松。 收拾东西的时候陆沉拿起宣传册翻了翻:“折腾一天。” “嗯。” “有用吗?” 林深想了一会儿:“可能没什么用。” “那还这么认真?” 她低头整理桌上的宣传册,边角对齐,方向统一,一本一本码好。过了很久才开口:“总得做点什么。” 店里忽然安静下来,风从门口吹进来,宣传册轻轻翻动了一页。陆沉看着那叠纸没有说话。他知道林深说的不是宣传册,是在说店,是在说他们,是在说那些已经开始往下掉却还不肯承认的日子。有时候人明知道事情正在变坏,还是会拼命往前推一把,不是因为相信一定能赢,只是因为不想什么都不做。 回家的路上来福趴在后座睡觉,夏禾也睡着了。车里很安静,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去。陆沉开着车忽然开口:“谢谢。” 林深转头:“什么?” “宣传册。” “还没什么效果呢。” “至少比我那些鬼方案强。” 林深笑了一下:“你终于承认了。” “我一直承认。” “你刚刚还觉得金色高级。” “现在也高级。” “像保健品。” “那也是高级保健品。” 林深忍不住笑出声。这是最近很久以来,陆沉第一次和她开玩笑。车继续向前,红灯亮起又变成绿灯,谁都没有说话。可不知道为什么,林深忽然觉得,好像还有一点时间,还能再试试。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宋青瓷。消息很短:“忙什么呢?” 林深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有些恍惚。一个人在眼前,一个人在远处。一个正在慢慢下沉,一个永远若即若离。她低头回了句:“忙着救一家店。”消息发出去以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这是第一次,她认真觉得,也许还有机会。 33. 宣传册 第二天下午,宣传册的第四版又被否决了。 “这个不行。” 林深把设计稿扔到桌上。夏禾趴在旁边啃冰棍,已经懒得发表意见,这是今天下午第五次听见这句话。 店里没客人。下午三点,一天最安静的时候。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来福趴在旁边睡觉,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桌上摆着打印出来的样稿,厚厚一摞——有红色版本,有黑色版本,有奶油色版本,还有陆沉最喜欢的金色版本。林深看见那张金色就头疼。 “这个颜色像保健品广告。” 陆沉坐在吧台后面抬起头:“哪里像?” “哪里都像。” “我觉得高级。” “高级个屁。” 夏禾已经笑得不行:“你们两个已经因为这张纸吵两天了,至于吗?” “至于。”林深和陆沉同时开口。 夏禾沉默两秒:“行,你们继续。”她抱着冰棍坐远一点,看热闹。 其实店里的情况并没有因为宣传变好多少。营业额有起色,但不明显,比最差的时候好一点,可远远达不到以前。每天结账的时候陆沉还是会皱眉,林深也会,只是大家开始默契地不说,因为说也没用。于是只能继续想办法。宣传册就是办法之一。 林深是学美术的,从小就是。别人小时候画太阳,她研究构图。别人画苹果,她研究光影。后来长大,这种毛病一点没改,甚至越来越严重。买东西要统一,颜色要统一,风格要统一,摆放要统一,乱一点都不舒服。以前在家里,陆沉买回来一个绿色垃圾桶,林深看了两天,第三天直接换掉。 “绿色怎么了?”陆沉不理解。 “和家里不搭。” “垃圾桶还讲搭配?” “讲。” “神经病。” 最后垃圾桶还是换了。现在轮到宣传册,毛病又犯了。陆沉想的是能发出去就行,林深想的是要好看,要让人拿到手里舍不得扔。这是两种逻辑。 下午四点,印刷厂老板发来报价,三档——普通铜版纸、哑粉纸、特种纸,价格差了将近一倍。陆沉看完直接说:“普通的。”林深说:“特种纸。”夏禾开始笑,因为她知道,战争开始了。 “普通的就够了。”陆沉说。 “手感不好。” “客人又不是来摸纸的。” “第一印象很重要。” “他们是来吃饭的。” “宣传册代表店。” “菜才代表店。” “你懂什么审美。” “你懂什么做生意。”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夏禾坐在旁边,冰棍都吃完了还没吵完。最后她忍不住开口:“我有个问题。”两个人同时看她。“如果现在店特别赚钱,你们会选哪个?” “特种纸。”林深秒答。 “特种纸。”陆沉也秒答。 空气安静两秒,夏禾笑趴在桌上:“那你们吵个屁。”林深愣住,陆沉也愣住,然后自己都笑了。其实他们争的从来不是纸,是钱,或者说越来越少的钱。以前这种东西根本不用讨论,现在要,因为每一笔支出都开始变得重要。 傍晚的时候店里来了几个客人,是老顾客带来的朋友。坐下以后拿起宣传册看了两眼,其中一个女生忽然说:“这个设计还挺好看。”林深动作停了一下,装作没听见,耳朵却竖起来了。“纸也不错。”“有质感。”“现在很多店都不做这个了。” 陆沉看向林深。林深低头擦桌子,嘴角却忍不住扬了一下。 等客人走了,陆沉把宣传册拿起来看了两眼:“行吧。” “什么?” “特种纸。” 林深抬头:“真的?”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惦记三天了。” 夏禾在旁边差点笑死:“陆沉,你不是妥协了,你是 被烦死了。”陆沉没否认,因为确实如此。 晚上十点,打烊。林深坐在吧台整理宣传册,一张一张码整齐,边角对齐,方向一致,像在整理什么艺术品。陆沉看了半天:“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有病。” “谢谢。” “我不是夸你。” “我当你夸我。” 陆沉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说。其实他一直知道,林深很多坚持没有意义,至少看起来没有意义。可她就是这样的人——小时候画画要最好的纸,长大买东西要最好的版本,做宣传册也一样。她总觉得好的东西值得,值得花时间,值得花钱,值得认真对待。哪怕别人看不出来,她也要。 回家路上来福睡在后座,车里很安静。林深抱着刚印出来的样册,像抱着什么宝贝。陆沉忽然问:“你觉得有用吗?” “什么?” “这些宣传册。” 林深想了想,摇头:“可能没什么用。” 陆沉愣了一下:“那你还这么认真?” 路灯从车窗外掠过去,林深看着怀里的宣传册轻声说:“因为总得做点什么。” 车里忽然安静下来。陆沉握着方向盘很久没说话。他知道,这句话其实不是在说宣传册,是在说店,是在说他们,是在说那些越来越糟糕却还不肯放手的日子。有些时候,人明知道希望不大,还是会拼命往前走。不是因为相信一定能赢,只是因为不想什么都不做。 红灯亮起,车停下来。远处霓虹灯闪烁,林深低头看着手里的宣传册,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像在用力托住什么东西,可那个东西越来越重,而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托多久。 后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来福醒了,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搭到前排座椅上看着他们,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红灯变绿,车继续向前。谁都没有发现,就在那天晚上,陆沉口袋里的烟盒,已经从一天半包变成了一天两包。 34. 老顾客 中午十一点半的时候,店里忽然忙起来了。第一桌进门以后,后面的人像约好了一样陆续进来。十二点不到,店里已经坐满大半。林深站在收银台后面打印小票,夏禾在前面招呼客人,陆沉在后厨喊:“二号桌好了!三号桌加份牛肉!五号桌别漏饮料!”来福被吵得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叼着自己的玩具躲到角落睡觉。这种热闹已经很久没出现了,林深甚至有一瞬间恍惚,仿佛回到了刚开业的时候。 一点半,最后一桌客人离开,店里终于安静下来。夏禾累得直接趴在桌上:“我快死了。”陆沉从后厨出来,额头都是汗:“那你先死。”“滚。”林深拿着营业单看了一眼,数字不错,至少比最近好看。陆沉也看见了,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今天不错。”夏禾抬头:“宣传册有用?”陆沉沉默了一下:“可能吧。”没人知道,但总归是件好事。 下午两点,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一个男人走进来,四十岁左右,穿着衬衫,肚子有点发福,头发却收拾得很整齐。 “哟。”他站在门口笑,“还活着呢。” 陆沉愣了一秒,随即笑起来:“张哥。” 夏禾也认出来了:“你失踪多久了?” “出差。”张哥拉开椅子坐下,“去了趟深圳。” 来福原本趴在地上睡觉,听见声音抬头看了看,居然摇着尾巴跑过去。 “你看。”张哥笑,“狗都记得我。” 陆沉把菜单递过去:“老样子?” “老样子。” 张哥是店里的老客人,从开业没多久就开始来。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朋友,有时候带客户。最夸张的时候一个月能来十几次,后来慢慢少了,最近几个月几乎没见过。 菜上来以后张哥一边吃一边聊天,聊科技园,聊生意,聊房价。什么都聊。聊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说:“说真的。” “嗯?” “你们这店。” “怎么了?” “挺可惜。” 陆沉笑:“什么意思?” 张哥夹起一块三文鱼想了想:“你们这种店其实更适合商场。” 空气安静了一秒。夏禾低头喝水。陆沉笑了一下:“为什么?” “氛围,装修,定位。”张哥环顾四周,“你看你们这装修,像约会的地方,像商务宴请的地方,结果开在科技园。中午一群程序员进来点套餐,晚上全回家了。”他说得很随意,像随口聊天,说完继续吃东西,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可林深却愣了一下,她低头整理桌面,没有说话。 张哥还在继续:“你们要是在商场,我估计生意不会差。科技园的人消费逻辑不一样,中午图快,晚上图回家,谁没事约会约到园区来。” 陆沉笑笑:“马后炮。” “哈哈哈哈。”张哥乐了,“也是。” 话题很快被带过去,没人再提。可林深却莫名记住了。 傍晚六点,店里开始变安静。七点没人,七点半还是没人,八点整条街都安静下来。中午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群像从来没出现过。林深站在门口第一次认真看向周围——快餐店亮着灯,里面坐满人;麻辣烫店亮着灯,里面坐满人;奶茶店亮着灯,里面也坐满人。可他们店里,空的。她忽然发现一件事:这里其实不缺人,一直都不缺,中午永远有人。缺的是会在晚上留下来的 人。 来福趴在门口看着路过的人群,尾巴慢悠悠晃了一下。没有人进来。陆沉坐在吧台后面抽烟,烟灰缸已经快满了。夏禾在刷手机,店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声。林深忽然想起下午张哥那句话——你们这种店其实更适合商场。她低头看了一眼菜单:三文鱼,寿喜锅,刺身拼盘。再抬头看看窗外:快餐,黄焖鸡,盖浇饭,兰州拉面。她第一次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可具体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 晚上回家的时候母亲打来电话,问了几句店里的情况,又问来福,最后问:“最近怎么样?” “还行。” “生意呢?” “就那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别太累。” “知道。” “你爸前几天还问你。” 林深愣了一下:“问我什么?” “问店怎么样。” “哦。” 母亲笑了笑:“他以前不是最操心这个。” “嗯。” “行了,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林深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张哥下午那句话——你们这种店其实更适合商场。车窗映出她的影子,有些模糊。陆沉在开车,来福趴在后座睡觉,谁都没说话。 路过科技园的时候整栋大楼还亮着灯,一层一层,像无数个还没下班的人。林深忽然意识到,中午那些客人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来,可他们永远不会成为自己想象中的那种客人。这个念头出现得很轻,像风吹过一样,却一直没有散。车继续向前,夜色越来越深,而有些答案,开始慢慢浮出水面。 35. 红笔 店里最近安静了很多。不是没客人,是所有人都变安静了。以前陆沉会在后厨喊来喊去,夏禾会抱着奶茶满店乱晃,来福叼着玩具到处找人陪它玩。现在大家还是做同样的事,只是说话少了。 中午过后,店里只剩两桌客人。外面太阳很大,科技园午休结束以后人流像退潮一样散了。林深坐在吧台后面整理宣传册,宣传册已经发出去不少,剩下的整整齐齐码在旁边。她拿着红笔改排版——这里大一点,那里空一点,照片再往左挪一点。明明已经印出来了,还是忍不住改。夏禾看了一眼:“你是不是闲的。” “我在优化。” “都印出来了你优化给谁看?” “下次。” 夏禾翻了个白眼:“你们学美术的是不是都有病。”林深笑了一下,没反驳,因为好像确实有一点。 下午三点,房东来了。不是来收租,只是顺路看看。聊了几句以后提起附近又开了一家餐厅,就在两条街外,面积比他们大,装修比他们新,听说还是连锁品牌。房东说得很随意,陆沉却明显沉默了一下。等人走后店里安静下来,夏禾识趣地没说话,来福躺在空调下面睡觉,偶尔蹬两下腿,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陆沉坐在吧台后面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很快满了。林深看了两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过了一会儿陆沉忽然问:“当初那个商场现在还在招商吗?” 林深愣了一下:“哪个商场?” “你最开始看上的那个。”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林深已经很久没想起那件事了,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 那时候店还没开,她刚从中介那里看完铺子,兴奋得像捡到宝。商场刚开业没几年,人流不错,位置也好,最重要的是漂亮——灯光漂亮,动线漂亮,装修漂亮。她站在商场里甚至已经开始幻想以后店里的样子——木质吧台,开放式寿司台,暖黄色灯光,刺身摆在冰台上,客人坐在窗边聊天。连店名挂在哪里她都想好了。 那天回家以后她把合同发给父亲,只是走个流程,毕竟房租是父亲出,她根本没觉得会出问题。 结果第二天,父亲把她叫回家。合同放在桌上,厚厚一摞。林深拿起来的时候甚至有点惊讶,因为整份合同几乎被画满了——红笔,全是红笔。这里一个圈,那里一个箭头,旁边还有批注,密密麻麻,像学生交上去的作业被老师改过一遍。 “这是什么?”她问。 父亲推了推眼镜:“问题。” “这么多?” “这还只是我看出来的。” 林深当时根本没耐心。她翻了两页看不懂,再翻两页还是看不懂,满眼都是条款——责任,义务,违约,赔偿。她头都大了。“哪有这么夸张。” 父亲看着她:“那是因为你看不懂。” “商场不都这样?” “不是所有商场都这样。” “可人流量很好。” “合同不好。” “我想开在那里。” “我不同意。” 父女俩谁都不肯让步,最后不欢而散。那天晚上林深气得饭都没吃,她觉得父亲根本不懂——他不懂日料,不懂年轻人的消费,不懂自己想做什么。后来她赌气好几天,再后来妥协了,因为合同签不了,只能重新找地方。 中介带她去了科技园。中午人很多,真的很多,走路都要侧身。中介一路介绍:“白领消费能力强,客流稳定,周边企业多,肯定不会差。”林深听着听着也觉得有道理,于是店就开在了这里。后来再也没人提过商场,像一 件没发生过的事。 “想什么呢?”夏禾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林深回过神,发现陆沉正看着她。 “没什么。” “后悔吗?”陆沉问。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当时不后悔。” “现在呢?” 她没有回答,因为自己也不知道。有些事很难说,如果当时真的开进商场也许会更好,也许会更差,谁知道。人生又没有存档。 傍晚的时候店里来了几个下班的人,依旧是套餐,依旧是工作餐,依旧匆匆吃完就走。七点以后街上开始变空,八点店里又只剩他们几个。陆沉站在门口抽烟,看着远处亮灯的办公楼,不知道在想什么。来福趴在他脚边,尾巴慢慢晃着。风吹过来把烟味吹散。林深坐在吧台后面继续改宣传册,其实已经没什么好改的了,可她还是拿着红笔,这里画一下,那里圈一下,像强迫症发作。 夏禾看见了:“你又来了。” “什么?” “红笔。” 林深低头,忽然愣了一下。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标记——圈出来的地方,箭头,批注,和很多年前那份合同几乎一模一样。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夏禾问。 “没什么。” 她把红笔放回桌上。窗外天已经黑透,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店里很安静,来福睡着了,陆沉还站在门口,夏禾低头刷手机。谁都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可那一刻,林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父亲,坐在书房里灯开到很晚,一页一页翻着合同,红笔划过纸张沙沙作响。那时候她觉得父亲固执,觉得父亲不懂自己。可很多年以后她才发现,原来有些保护,当时看起来像阻拦,只是因为站得更远的人,比你更早看见了前面的坑。只是那时候,谁都说服不了谁。 36. 满座 “没位置了。” 夏禾站在门口,第三次说出这句话。说完连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因为这家店已经很久没说过这句话了。 中午十二点,店里坐满了。不仅坐满,门口还站着两拨等位的人。陆沉从后厨探出头: “几桌了?” “满了。” 夏禾回答。 “真的满了?” “你要不要自己出来数数?” 陆沉愣了两秒,居然笑了。林深站在收银台后面打单,打印机吐纸的速度快得停不下来。来福被吓得躲进角落,看着满屋子陌生人一脸茫然——它可能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今天忽然来了这么多人。 事情开始于上午。科技园附近办了一场行业交流会,来了很多外地人。会场附近几家餐厅中午全部爆满,有人搜附近餐厅,有人顺着导航找过来,有人被门口宣传册吸引,有人纯粹是不想排队。总之,人忽然来了。十一点半第一波,十二点第二波,十二点半第三波。等林深反应过来的时候,店里已经坐满。 “二号桌加份牛肉。” “七号桌催菜。” “饮料没了。” “寿喜锅还差一份。” “谁点的鳗鱼饭?” 整个店乱成一团。陆沉声音都喊哑了,夏禾端着盘子满场跑,林深负责收银还要帮忙传菜。来福本来想跟着林深,结果差点被客人踩到尾巴,吓得夹着屁股跑回吧台,最后躲在收银台下面只露出一个脑袋。 下午一点半,最后一桌客人离开。夏禾直接瘫在椅子上: “我要辞职。” 陆沉从后厨出来,满头汗: “批准。” “真的?” “不发工资。” “滚。” 林深靠在吧台边喝水,一口气喝掉半瓶,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她低头看营业额,数字很漂亮,漂亮到有点不真实。陆沉也看见了,沉默几秒,把手机拿出来拍了一张。 “干嘛?”林深问。 “纪念。” “像没见过钱一样。” “最近确实没怎么见过。” 三个人同时笑起来,这种笑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下午难得清闲,陆沉请大家喝奶茶。夏禾拿到奶茶的时候都愣了: “你发财了?” “高兴。” “今天营业额还没到手。” “先高兴再说。” 夏禾吸了一口: “这才像你。” 陆沉看她: “以前不像?” 夏禾沉默了一下: “最近不像。”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秒,谁都没接。陆沉低头喝奶茶,像没听见。可林深知道,他听见了。 其实以前的陆沉不是这样。以前他很爱热闹,朋友来吃饭直接免单,员工过生日买蛋糕,旅行的时候永远是第一个研究攻略的人,永远是最积极的人。而最近,他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傍晚的时候店里又来了一波客人,虽然没有中午夸张,但依旧不错。来福终于恢复了精神,开始在店里巡视领地。有个小女孩蹲下来摸它: “它叫什么?” “来福。”林深说。 “为什么叫来福?” “因为小时候看起来傻。” 来福抬头看她,像听懂了。小女孩笑得不行: “它现在也有点傻。” 来福继续看着她,一脸无辜。 晚上九点,最后一桌客人离开,打烊。卷帘门拉下来,整个世界忽然安静。夏禾开始算账,陆沉擦桌子,林深整理收银台,来福已经睡着了,累得连鸭子都没力气咬。账算完的时候夏禾忽然喊了一声: “卧槽。” “怎么了?” “今天真赚了。” 陆沉接过账本看了很久,久到没人说话,然后忽然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像很久以 前的陆沉。 “走。”他说。 “去哪?” “吃夜宵。” “你请?” “我请。” 夏禾瞬间满血复活: “老板万岁。” 半小时后三个人坐在烧烤摊,来福趴在桌子下面等着别人掉肉。夏禾举着啤酒: “庆祝一下。” 林深下意识看向陆沉,心里紧了一下。陆沉看见她的眼神,停顿了一秒,然后拿起旁边的可乐: “我喝这个。” 夏禾愣了一下,随即什么都没说,碰了一下杯子: “也行。” 林深慢慢松了一口气。 夜风吹过来,烧烤摊闹哄哄的,周围全是聊天声。很久没有这样了,像生活忽然恢复正常,像所有坏事都暂停了一天。 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来福在后座睡得四仰八叉,夏禾靠着车窗发呆,街上没什么车,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退。陆沉开着车,心情明显不错,甚至还跟着广播里的老歌哼了两句。林深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忽然觉得,如果以后都这样,好像也不错。 车开过科技园,整栋办公楼已经熄灯,只剩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陆沉忽然开口: “今天挺好的。” “嗯。” “好久没这么好了。” “嗯。” 沉默了一会儿,陆沉看着前面的红灯轻声说: “要是天天这样就好了。” 车里忽然安静下来,没人接话。红灯变绿,车继续往前,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林深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父亲当年拿红笔圈满的那份合同,想起张哥说的那句话,想起那些晚上空荡荡的桌椅。今天很好,真的很好。可她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捡到一张快要过期的彩票。 后视镜里,陆沉还在笑。来福睡得很香,夏禾低头玩手机。一切都很好,好得不像真的。 37. 约会 夏禾迟到了。下午三点半,店里最闲的时候,她才推门进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林深正在擦杯子。 “睡过头了。” “你昨天不是十一点就回去了?” “回去不代表睡觉。” 林深抬头看她。夏禾今天明显不一样——头发刚洗过,还卷了一下,口红颜色也换了,甚至连指甲都是新的。 “哦。”林深点点头。 “哦什么?” “有情况。” 夏禾差点被奶茶呛到:“神经病。”林深笑了。来福从桌子底下钻出来,闻了闻夏禾,又闻了闻,然后开始摇尾巴。 “连来福都闻出来了。” “它闻出来什么?” “恋爱的味道。” 夏禾抓起纸巾盒砸过去,林深笑着躲开。店里最近难得这么轻松。昨天生意不错,虽然只有一天,但至少让大家喘了口气。陆沉在后厨切鱼,听见外面闹腾,探出头:“你们两个是不是闲的?” “对。”林深说,“特别闲。” “那来帮忙。” “不要。” 陆沉翻了个白眼,继续回去干活。 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夏禾抱着奶茶坐在窗边刷手机。隔一分钟笑一次,隔一分钟又笑一次。林深实在看不下去了:“你中彩票了?” “没有。” “那你笑什么?” “我乐意。” “给我看看。” “不行。” “为什么?” “隐私。” 林深靠在椅子上,眯起眼睛:“男的。”夏禾不说话。“刚认识。”继续不说话。“长得还行。”夏禾终于抬头:“你烦不烦?”林深瞬间笑出声,猜中了。来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跟着一起摇尾巴,像在鼓掌。 傍晚的时候夏禾开始补妆。林深坐在旁边看,越看越不对劲:“你今天晚上有事?” “嗯。” “约会?” “吃饭。” “和谁?” “朋友。” “男朋友?” “还不是。” “那就是快是了。” 夏禾沉默两秒:“林深。”“嗯?”“你真的很讨厌。”林深笑得停不下来。 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以前夏禾也谈恋爱,但那时候大家都年轻,分手和恋爱一样快——今天喜欢这个,下个月喜欢那个,像在体验生活。现在不一样,年龄慢慢长上来以后,每个人都开始认真,连夏禾这种人也是。 晚上六点,夏禾开始收拾包。陆沉从后厨出来:“去哪?” “吃饭。” “和谁?” “朋友。” “男的女的?” “你怎么和林深一样烦。” 陆沉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林深:“你问了?” “问了。” “她说了吗?” “没有。” “那你问什么?” “过程比结果重要。” 陆沉沉默:“你俩都有病。” 夏禾终于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店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有点不习惯。来福趴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确定夏禾真的走了,又慢悠悠走回来,趴到林深脚边。 七点店里来了几桌客人,八点又恢复平静。林深站在门口发呆,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刚才的夏禾——新衣服,新口红,新的聊天对象,新的生活。她忽然意识到,夏禾一直在往前走。其实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大学同学结婚了,以前的朋友生孩子了,有人换工作,有人创业,有人出国 ,有人恋爱。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继续向前。只有自己最近几年,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转。店,陆沉,来福,日复一日,像困在一个很小的圆圈里。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低头整理菜单。这种念头太危险,因为一旦开始比较,人就会变得不快乐。 晚上九点多,夏禾发来一张照片——餐厅,牛排,红酒,还有一只男人的手,故意只拍到手,像在炫耀。林深直接回复:“手一般。”对面秒回:“滚。”林深笑了,继续打字:“头发呢?”“不给看。”“脸呢?”“不给看。”“身高呢?”“不给看。”“年龄呢?”“不给看。”“你是不是被骗了?”聊天框上方出现“正在输入中……”,过了几秒,夏禾发来一句:“他挺好的。”只有四个字。 林深忽然愣了一下。她认识夏禾很多年,知道她不是轻易说这种话的人。如果她这么说,那大概率是真的。 店里很安静,陆沉在后厨收拾东西,来福睡着了,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林深看着那句“他挺好的”,忽然有点高兴,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像看见一个陪自己走了很久的人开始拥有新的方向,而自己还站在原地。 十点半,卷帘门拉下来,陆沉锁门,林深抱起来福,准备回家。路过科技园的时候,大楼里还有零零散散几盏灯亮着。陆沉开着车,忽然问:“夏禾谈恋爱了?” “应该吧。” “挺好。” “嗯。” “总不能一辈子陪着我们耗。” 林深转头看向窗外,没有说话。路灯一盏接一盏向后退去,车窗映出她模糊的影子。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觉得,人生像一辆不会停的列车——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有人陪你坐很久,有人只坐一站。可不管是谁,终究都会继续往前。而窗外的风景,也从来不会为了谁停下来。 38. 夜班 凌晨两点,酒店大堂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林深坐在前台后面,看着Opera系统画面发呆。屏幕停在熟悉的界面上,白底,灰框,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数字。她已经对这些东西不陌生了——入住、退房、换房、押金、备注、夜审,刚来的时候每一个词都像卡在喉咙里的骨头,现在也能闭着眼睛点到位置。 旁边的同事靠着椅子刷短视频,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忽然笑得停不下来。另一个同事抱着手机点奶茶。 “喝什么?”他头也不抬地问。 “随便。”林深说。 “随便没有。” “那冰美式。” “又冰美式?” “提神。” 同事啧了一声:“你们这些熬夜的人是不是都一个毛病。” 林深笑了一下,没接话。 夜班总是这样。十二点以后几乎没什么客人,时间忽然慢下来。有人玩手机,有人聊天,有人研究外卖吃什么。偶尔来个半夜入住的客人,办完手续,又重新回归安静。 她点开剪辑软件看了一会儿素材,又关掉。今天没什么想剪的。有些情绪不是每天都有——情绪来的时候她能戴着耳机剪到天亮,没有的时候她只是盯着时间轴发呆,拖进去,删掉,再拖进去,再删掉,最后发现自己连一秒都不想留下。 同事在旁边聊起白班的八卦。谁又被客人投诉了,谁又和主管吵架了,哪个房间客人半夜要了三次枕头,谁辞职以后说再也不做酒店。林深听着,偶尔笑一声。她其实很喜欢这种时候——不是因为酒店工作有多轻松,也不是因为夜班不累,而是因为这里的人很真实。大家困了就说困,烦了就说烦,想喝奶茶就凑单,想吃夜宵就一起点。没有人问太深的事,也没有人非要知道她从哪里来。她坐在这儿,做自己的事,偶尔请大家喝奶茶,偶尔被同事吐槽“你是不是不把钱当钱”,也能笑着混过去。凌晨的前台,像一个临时的避难所。 可只要稍微安静下来,过去就会自己找上门。林深靠在椅子上,随手翻起手机相册。翻着翻着,忽然停住。那是一张很旧的照片——照片里夏禾举着奶茶,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来福蹲在最前面吐着舌头,眼睛亮得像刚偷吃成功,后面是那家已经不存在的日料店,招牌还亮着,门口摆着她亲手调整过无数次位置的宣传册架子。林深看了很久。照片里的那一天距离现在其实没有多久,可有些事情一旦结束,再回头看,就像隔了一辈子。 那时候,夏禾刚开始谈恋爱。那家店还没关门。陆沉还睡在她身边。宋青瓷,也还不是后来那个样子。那时候谁都还没变成后来的人。 夏禾最近越来越少来店里。最开始没人发现,后来大家慢慢知道了。以前中午出现,现在下午才来;以前待到打烊,现在天还没黑就走;以前手机永远秒回,现在半天找不到人。陆沉靠在门口抽烟,看着夏禾匆匆离开的背影。 “又约会去了?” “嗯。”夏禾回答得理直气壮。 “滚吧。”陆沉挥挥手。 “好嘞。” 夏禾跑得飞快,像生怕谁反悔一样。来福站在门口看着她,尾巴晃了晃,然后又慢悠悠回到店里。它最近也习惯了夏禾早走,最开始还会跟到门边,后来发现追不上,就只是站着看一会儿,像送一个越来越忙的人离开。 店门重新安静下来。外面天色渐渐暗了,科技园的人开始下班,街道短暂热闹了一阵,然后重新恢复冷清。 晚上八点,店里最后一桌客人离开。营业额不算差,也不算好,属于勉强能让人松口气的程度。陆沉坐在吧台后面算账,算到一半皱起眉,又重新算了一遍。林深知道,不是算错了,是数字不好看。过了一会儿陆沉把账本合上,什么都没说,气氛忽然有些沉。这种沉默最近越来越常见——以前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能从中午聊到凌晨,现在经常坐在一起半天,谁都不想开口。 林深拿起宣传册看了看。 “今天发出去多少?” “没数。”陆沉头也没抬。 “那你干嘛呢?” “头疼。” “头疼去睡觉。” “睡不着。” “那活该。” 陆沉抬头看她:“你最近说话越来越难听了。” “跟你学的。” “我以前不这样。” “你现在这样。” 空气安静了一秒,陆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快就没了。 “算了。”他说,“懒得吵。” 不知道为什么,林深忽然更烦了。如果是以前,陆沉会和她斗嘴,会反驳,会继续说下去。现在不会。现在他越来越喜欢沉默,越来越喜欢抽烟,越来越喜欢一个人坐着,像把自己关进什么地方,谁也进不去。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没说几句话。来福趴在后座睡觉,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退。林深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没有点开谁的聊天框,只是把手机攥在手里。 回到家,陆沉打开游戏机,客厅里很快传来游戏音效,不大却足够让人心烦。林深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来福跳上床,往她腿边一趴,像一块沉甸甸的小热水袋。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宋青瓷。她看了几秒,然后点进去,解除黑名单。整个过程快得像做过无数遍。事实上她确实做过无数遍——九年时间里,每次和陆沉吵架,每次觉得委屈,每次不知道该和谁说话,宋青瓷总会被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等心情好了,再重新关回去。像个循环,谁都不知道,只有她自己知道。 解除以后手机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提示,没有消息,没有谁会因为被放出来就突然出现。宋青瓷也不会知道,他只是重新回到了那个能找到她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像一盏被重新接上的灯。至于什么时候亮,要看他自己。林深把手机放到床头。客厅里陆沉还在打游戏,来福在她腿边睡着了,她闭上眼睛,过了很久还是没睡着。 那天以后,宋青瓷没有立刻出现。第一天没有,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晚上,店里下雨。科技园的人下班以后散得特别快,街道湿漉漉的,灯光照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油。店里没什么客人,陆沉在后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夏禾没有来,说晚上要陪男朋友看电影。林深坐在吧台后面整理账本,来福趴在她脚边,脑袋压着她的拖鞋。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宋青瓷。 “最近怎么样?” 林深看着那几个字手停住了。她没有立刻回,不是不想回,是那一瞬间她忽然分不清自己是等到了,还是被抓住了。过了一会儿她回:“你还知道出现?” 宋青瓷很快回:“这话说的。” “你不消失?” “我忙。” “忙着拯救世界?” “差不多。” 林深笑了一下。那时候的宋青瓷还不是后来那种一句话能把人晾在原地的人。他会接话,会开玩笑,会顺着她说下去。热的时候很热,像突然把所有灯都打开,让人误以为这个房间从来不会暗。 他问:“店怎么样?” 林深回:“半死不活。” “这么惨?” “你开心了?” “我开心什么。” “你刚刚语气就很开心。” “我这是关心。” “你关心的方式挺欠揍。” 宋青瓷发来一个笑脸。 “陆沉呢?” 林深看着那三个字停了一会儿。“在忙。” “你们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 “吵架了?” 林深没回。宋青瓷又发:“我猜的。” “你怎么什么都猜。” “因为你太好猜了。” “滚。” “真的,你一不高兴就会骂人。” “我平时也骂人。” “那不一样。” 林深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酸。这种熟悉感很可怕。宋青瓷总是这样——他不会说特别重的话,也不会承诺什么,可他知道她很多小动作。他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的生气,什么时候只是嘴硬;知道她说“没事”的时候大概率有事;知道她聊到一半突然不回,是在想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不是不懂,他懂得太多。所以后来才更让人难受。 “来福呢?”他又问。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来福正睡得四脚朝天,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睡得像死狗。” “胖了吗?” “胖。” “你喂的?” “它自己吃的。” “狗会自己点外卖?” 林深没忍住笑了:“你很烦。” “说明我还活着。” 那天他们聊了十几分钟,真的不长可也不短。聊店,聊来福,聊夏禾,聊陆沉,聊上海的雨。宋青瓷说自己最近看了个展,发来两张照片,照片里是几件古董器物,光打得很漂亮。他说:“这个你应该会喜欢。”林深点开看了很久,她确实喜欢,不是因为东西多贵,而是因为宋青瓷还记得她喜欢什么。这件事本身,比照片更要命。 后来宋青瓷说:“你别太累。” 林深回:“你现在说话怎么像我妈。” “那我撤回。” “算了。” “那你听不听?” “看心情。” “行。” 又过了几分钟,他说:“我先忙。” 林深回:“嗯。” 聊天就停在那里。没有晚安,没有想你,没有任何越界的话。那时候林深还和陆沉在一起,宋青瓷也知道。所以他的热情总像隔着一条线,靠近的时候很亮,快碰到的时候又自己退回去。她那时以为这是分寸,后来才知道,有些人的分寸也可能是逃跑的练习。 店里灯光很暗。陆沉从后厨出来,问:“谁啊?” 林深把手机扣在桌上:“没谁。” 陆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如果是以前他也许会问到底,现在他很少问。也可能是太累了,累到连怀疑都懒得展开。来福醒了,抬头看了看他们,又把脑袋放回林深脚边。雨还在下,街上已经没什么人。林深坐在吧台后面看着被自己扣在桌上的手机,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正在慢慢变得复杂。夏禾开始有自己的生活,陆沉开始不再像陆沉。而宋青瓷,在她以为自己只是短暂把他放出来透口气的时候,重新走到了她能看见的地方。 酒店大堂里,奶茶到了。同事喊了她一声:“冰美式,谁的?” 林深回过神:“我的。” 她把旧照片收回手机相册,接过那杯冰美式。杯壁很凉,冰块轻轻碰在一起。Opera系统还挂在屏幕上,同事又开始聊新的八卦,另一个同事在旁边拆吸管,笑着骂外卖员怎么又送错楼层。林深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很快散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聊天记录停在很久以前。那时候的宋青瓷还会发很多话,那时候的陆沉还睡在她身边,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后来所有人都会变成另一副样子。而她自己也是。 39. 下雨 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林深醒来的时候,窗外灰蒙蒙一片,玻璃上挂满了细小的水珠,顺着窗沿慢慢往下滑。来福已经醒了,趴在床边看着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床单。她伸手揉了揉狗头:“下雨了。”来福当然听不懂,但还是象征性地摇了两下尾巴。 客厅里很安静,陆沉已经起床了,厨房传来烧水的声音。以前这种天气林深会觉得舒服,雨声能把整个世界包起来,让人有种理直气壮窝在家里的感觉。可最近不一样,最近每场雨都像账单,下得越久她心里越没底。因为雨一来人就少,人一少店里就没生意,店里没生意账上的数字就会越来越难看,而那些房租、水电、员工工资,却不会因为下雨停一天。 到了店里以后,果然没什么人。科技园区的上班族都撑着伞匆匆往办公楼里钻,没人愿意在这种天气出来闲逛。门口的宣传架被风吹歪了一点,林深蹲下来重新摆正。宣传册边角有些受潮,她拿出来一张张检查,重新整理,重新码齐,方向一致,边缘对齐。陆沉看了她半天:“都湿了。” “还能用。” “重新印吧。” “重新印不要钱?” 陆沉没说话,林深也没再说。店里最近越来越奇怪,以前两个人总有说不完的话,现在一句话能结束的事情,谁都懒得说第二句。 中午稍微忙了一阵,科技园的人出来吃饭,店里终于有了点人气。可下午两点以后又空了。雨越来越大,玻璃窗上全是雨痕。林深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一摞宣传单。陆沉看见了:“干嘛去?” “发传单。” “下雨呢。” “我知道。” “有用吗?” “不知道。” 陆沉看着她:“那还发?”林深沉默了一会儿:“总得做点什么。”说完就走了。 雨不算特别大,但一直不停。林深撑着伞走进附近办公楼,保安不让进,她笑着解释了半天,最后还是被请了出来。又换下一栋,又被拒绝。第三栋,第四栋,第五栋。有的人接过宣传单看一眼就扔进垃圾桶,有的人连看都不看,有的人摆摆手,有的人直接走开。林深站在大厅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荒唐。她以前从没做过这些事,从小到大她不缺钱,也不缺人帮忙,更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写字楼门口发宣传单。可她还是发,一张一张发,因为她真的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下午四点她回到店里,裤脚湿了半截,头发也有点乱。来福闻见她身上的雨水味,立刻跑过来围着她转。夏禾正坐在店里喝奶茶。 “卧槽。”她看着林深,“你真去了?” “嗯。” “发出去多少?” “不知道。” “有效果吗?” “不知道。” 夏禾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图什么?” 林深把剩下的宣传单放到桌上:“总得做点什么。” 夏禾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把奶茶推过去:“喝一口。” “你的。” “我请你。” “本来就是你请我的。” “那我重新请一次。” 林深笑了。终于笑了。夏禾松了口气,最近她越来越怕看见林深不说话。以前的林深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会买东西,会研究设计,会折腾各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现在依然折腾,可那种开心越来越少了。 傍晚的时候夏禾接了个电话,接完以后开始补口红。林深看了一眼:“又约会?” “嗯。” “滚吧。” “你现在和陆沉说话越来越像了。” “那你滚不滚?” “滚。” 夏禾抓起包就跑。来福照例追到门口,看着她上车,然后又慢悠悠回来。陆沉坐在吧台后面抽烟, 烟雾一点点升起来,店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声音。林深忽然发现,陆沉最近抽烟越来越多了,以前一天半包,现在一天一包都不止,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很快。她看了一会儿:“少抽点。” “嗯。” 陆沉答应得很快,然后又点了一根。林深没再说,因为她知道没用。最近很多事情都没用——宣传册没用,活动没用,发传单没用,劝抽烟也没用。 晚上九点店里最后一桌客人离开,雨还在下。陆沉坐在吧台后面发呆,手机放在旁边半天都没动一下。林深坐在电脑前修改菜单,她想把套餐重新调整,把价格再降一点,把搭配重新换一下。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陆沉忽然开口:“林深。” “嗯?” “累吗?” 她愣了一下,因为陆沉已经很久没有主动问这种问题了。“还行。” “骗人。” “那你问什么。” 陆沉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很快就没了。“没事。” 又安静下来。窗外的雨敲着玻璃,一下一下,像时间在往下掉。 十点半打烊。两个人关灯,锁门,上车。雨刷器左右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扫开。红灯亮起,车停下来。马路对面是一家大型商业综合体,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即使下雨里面依旧热闹。林深看着那栋楼,忽然有些出神。很久以后她才开口:“你说。” “嗯?” “当初要是开那边呢?” 陆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很久,久到红灯都快结束了,才轻轻说了一句:“谁知道呢。” 绿灯亮起,车继续向前。商场被甩在身后,灯光一点点远去,谁都没有再说话。林深靠着车窗看着不断向后倒退的雨夜,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坏掉了。不是今天,也不是昨天,而是在更早以前。只是直到现在,她才慢慢听见裂开的声音。 40. 朋友 那几个人第一次重新出现在店里的时候,林深差点没认出来。不是完全不认识,只是很久没见了。他们都是陆沉以前做面料生意时的朋友。那时候他们经常一起吃饭、喝茶、谈生意,手机里全是客户、货款、工厂、布料、订单。陆沉那几年最忙,也最像陆沉——意气风发,说话快,决定快,笑起来也快。 林深第一次见那帮人的时候还觉得他们吵。几个男人凑在一起,话题从布料价格跳到车,又从车跳到哪家餐厅好吃,再跳到谁最近又亏了一笔。每个人都像有一肚子故事,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大,声音也大,仿佛整张桌子都不够他们放。那时候陆沉坐在人群中间,永远接得住所有话。别人开玩笑他能接,别人吹牛他能拆,别人倒酒他能挡,别人说起生意他也能聊得头头是道。他那时候很像一个真正有未来的人。 后来他们就很少出现了。不是谁刻意断了联系,只是人一旦从一个圈子里掉下来,很多关系就会自动变淡。以前天天有人约饭,后来没人再问;以前手机一直响,后来安静得像没信号;以前别人叫他陆总,后来见面只说一句好久不见。 那天下午,雨刚停,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林深正在吧台整理账本,来福趴在门口晒太阳,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它背上,像一块慢慢变暖的毛毯。门被推开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陆沉!” 声音很大,像把整个安静的下午砸开了。陆沉正在后厨,听见声音探出头,那一瞬间他明显愣了一下。 门口站着三个人。一个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以前做面料的时候和陆沉走得最近,个子不高,肚子比以前大了一圈,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另一个姓陈,戴眼镜,话少但喝酒最凶。还有一个林深不太熟,只记得以前见过几次,好像也做服装相关的生意。 老周一进门就张开手:“哎哟,陆老板,怎么瘦成这样了?” 陆沉从后厨走出来擦了擦手,笑了一下:“你胖了。” “废话,我现在日子好过。” 老周走过去和他抱了一下,拍得陆沉后背砰砰响。林深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陆沉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不是最近那种疲惫的笑,也不是敷衍客人的笑,那一瞬间他像是忽然被人从水底拉上来,重新吸了一口气。 “嫂子。”老周看见林深,立刻笑着打招呼。 林深点点头:“好久不见。” “是好久没见,你比以前还漂亮。” “少来。” “真的。”老周转头对陆沉说,“你小子命真好。” 陆沉笑骂了一句:“滚。” 来福听见热闹从门口跑过来。老周一看见它立刻蹲下:“哎哟,这不是来福吗?”来福歪着头看他,似乎在努力辨认。老周伸手摸它脑袋:“还记不记得我?以前我喂过你牛肉。”来福听见牛肉两个字尾巴立刻摇起来。 林深说:“它谁喂它都记得。” “这狗现实。”老周笑得不行,“跟人一样。” 他们坐下来以后,陆沉整个人都活了。他亲自拿菜单,亲自倒茶,亲自去后厨安排菜。林深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恍惚——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陆沉了,动作快,眼睛亮,说话带着笑,甚至连背都比平时挺直一点。 老周坐在靠窗的位置拿着菜单看了一圈:“你这装修可以啊,比我想象中高级。” 陆沉笑:“废话,林深弄的。” 老周转头看林深:“我就说嘛,你哪有这审美。” 陆沉拿茶壶的手停了一下:“你礼貌吗?” “我很客观。” 老周又笑。 店里忽然变得热闹,不是客人多的那种热闹,是熟人之间的热闹。话题飞来飞去——一会儿讲以前哪个客户最难缠,一会儿讲哪家工厂老板跑路,一会儿讲谁现在转行做直播卖货。林深一边上菜一边听他们聊天。这些事她以前听过很多,那几年陆沉回家总会讲一点——今天哪里谈成一单,明天哪里出了问题,哪个客户喜欢拖款,哪个老板表面大方实际抠得要命。她不一定都听懂,但她喜欢听陆沉讲,因为那时候的陆沉声音里有东西,有冲劲,有笃定,有一种“就算今天不好,明天也能翻回来”的劲儿。后来这种劲儿越来越少,少到林深有时候都快忘了,他曾经是那样的人。 菜一道一道上——刺身,烤物,寿喜锅,炸物。陆沉甚至把菜单上最贵的几样都安排了。林深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出菜单,心里轻轻动了一下。老周他们点的菜不多,陆沉加的菜倒不少。她知道这顿大概率不会收钱。以前也是这样,朋友来,熟人来,陆沉说一句“算了”,那时候林深不在乎,甚至觉得挺好,男人嘛,朋友面前要面子,再说那时候他们确实不缺。可现在不一样,现在每一份食材都要算,每一瓶酒都要算,每一次免单都像从本来就不多的钱里又挖走一块。林深不是舍不得,她只是突然觉得累。她在雨里发宣传单,她为几百块印刷费纠结,她把受潮的宣传册一张张整理好,而陆沉坐在那里一边笑一边说“这个也上一份”,好像钱又变回了以前那个不需要被看见的东西。 饭吃到一半,老周说:“喝点?” 林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陆沉也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喝一点。” “这才对嘛。”老周拍桌子,“以前你可是我们里面最能喝的。” 老陈也笑:“他以前喝完还能去谈单。” 陆沉说:“别吹了。” “我吹了吗?你自己说,绍兴那次是不是你把客户喝趴下的?” 陆沉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老周转头对林深说:“嫂子你不知道,他以前真的猛。我们那时候出去,谁见了不叫一声陆总。” 陆总。这个称呼在空气里晃了一下。林深低头整理杯子,像没听见。陆沉倒酒的时候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回到过去。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一开始气氛真的很好。他们聊以前,聊生意,聊车,聊谁现在混得不错谁又欠了一屁股债。陆沉笑得很开心,老周说一句他接一句,老陈说个冷笑话他还能补一刀。林深坐在吧台后面隔着半个店看他,忽然有种错觉——好像那几年没有过去,好像陆沉的公司没有出问题,好像店里的账本没有越来越难看,好像他们只是开了一家喜欢的店,朋友来吃饭,大家开心。 来福也很开心。它在桌子下面绕来绕去,试图寻找掉下来的食物。老周偷偷喂了它一小块肉,被林深看见以后立刻举手投降:“就一块。” 林深说:“它晚上拉肚子你带回家。” 老周低头对来福说:“听见没,你妈不让吃。” 来福摇尾巴,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大家都笑。那一刻林深也笑了。笑完以后,她又很快看向陆沉手里的杯子。 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一瓶清酒很快见底。 老周说:“再来一瓶?”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林深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老周他们根本没有发现。林深也看着他,她没有说话。陆沉转回头笑着说:“再来。” 林深心里沉了一下。她站起来去拿酒,冰柜门打开的时候冷气扑到脸上,她看着里面一排酒瓶忽然不想伸手。不是因为这瓶酒多少钱,而是因为她知道酒后面是什么——声音变大,情绪变重,眼神变陌生,来福开始躲,空气开始紧,然后某一句话说错,某个动作不对,整个晚上就会失控。她拿出酒,关上冰柜,把酒放到桌上。 老周拍手:“嫂子大气。” 林深笑了一下,没说话。 酒继续喝。朋友越聊越兴奋,陆沉也越来越像以前那个陆沉。他说起当年跑客户,说起第一辆车,说起有一年冬天去外地看面料冻得手都快没知觉。老周在旁边补充,老陈拆台,几个人笑成一团。林深坐在吧台后面忽然觉得很荒唐——她一边希望陆沉能这样笑,一边又害怕他这样笑,因为这个笑是酒给的,不是生活给的。 晚上十点以后店里没别的客人了。夏禾今天没有来,她最近大多数晚上都不来。来福原本趴在桌子底下,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慢慢走到林深脚边。 林深低头看它:“怎么了?” 来福没有摇尾巴,只是把身子靠在她腿边。林深伸手摸它后背,它的毛很暖,也很安静。 又过了一会儿,陆沉说话声音开始变大。不是吼,只是比平时高。老周说:“你这店其实可以再撑撑,实在不行以后转型呗。” 陆沉笑了一声:“转什么?” “做简餐啊,科技园嘛,午餐为主。” “那我开日料干嘛?” 老周摆摆手:“生意嘛,活着最重要。” 陆沉没接。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林深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也看见他嘴角那点笑慢慢落下去。那一瞬间空气变了一下,很轻,但她感觉到了。朋友们没感觉到,他们还在聊,聊得热闹,聊得开心,聊得像这家店明天就能起死回生。 十一点多老周他们 终于起身。陆沉坚持送到门口。老周拍着他的肩膀说:“有什么事说一声,兄弟还在。” 陆沉笑着点头:“知道。” 老周又说:“别把自己弄这么沉,你以前不是这样。” 陆沉没说话,老周也没再说。几个人走远以后店里一下子空下来,那种热闹像潮水一样退了,退得干干净净。桌上剩着酒杯、盘子、烟灰、没吃完的菜,还有一地纸巾。来福没有再靠近那张桌子,它躲在吧台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陆沉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林深开始收拾桌子。她把杯子一个个拿走,把盘子叠起来,把没吃完的刺身倒掉。倒掉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那些东西都不便宜,每一份都是她白天算过成本的东西,现在全被倒进垃圾桶。她看着垃圾桶里混在一起的鱼肉、酱油、柠檬片,忽然觉得恶心。不是食物恶心,是那种无力感。她在前面一点一点补,他在后面一口一口漏。 陆沉走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烟味和酒味:“不用收了,明天再弄。”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你非得现在弄?” “那你弄?” 陆沉看着她,眼睛有点红,不是哭,是喝酒以后那种红。“你今天怎么了?” 林深笑了一下:“我怎么了?” “从刚才开始就摆脸色。” “我没有。” “你有。我只是觉得你们点太多了。” 陆沉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笑让林深不舒服。“几个朋友来吃顿饭,你也要算?” “不是算。” “那是什么?” “店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陆沉脸上的笑慢慢没了:“我不知道?” 林深把手里的盘子放进水池,声音有点响:“你知道你还这样?” 店里安静下来。空调还在吹,水池里盘子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音。陆沉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说:“我今天难得高兴一下。” 林深忽然说不出话。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轻轻放在桌上,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今天是真的高兴,那几个朋友一来他整个人都亮了,像从前那个陆沉短暂回来过。可她也是真的累——她白天忙店,算成本,发宣传单,看营业额,晚上还要看着他喝酒,看着他一杯一杯往下咽,一边害怕他不高兴,一边害怕他太高兴。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夹在两扇门中间,哪边都动不了。 陆沉低头点烟,火机响了一声。林深看见来福往后缩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一直看着根本不会发现。她忽然心里一紧:“别在店里抽了。” 陆沉抬头:“什么?” “味道太大。” “刚刚那么多人抽你怎么不说?” “现在没人了。” “所以现在说我?” 林深闭了闭眼:“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不算很大,但里面已经有了刺。林深很熟悉这种刺,它不会立刻扎下来,它只是先露出来,提醒你后面还有更疼的东西。她低头继续收拾:“算了。” “你又算了。”陆沉笑了一下,“你现在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 林深手上的动作停住:“你又来了。” “我怎么了?” “没人说看不起你。” “你脸上写着呢。” “陆沉。” “怎么?” “你喝多了。”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彻底变了。陆沉盯着她,很久没说话。来福从吧台后面慢慢退到角落。林深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她知道来福退了,也知道自己后背开始发紧。 过了几秒,陆沉忽然把烟按灭:“行,我喝多了。”他拿起外套转身往外走,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又重重落回去。 林深站在原地。水池里还堆着盘子,桌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酒渍,烟灰缸满了,垃圾桶里是倒掉的刺身。来福过了很久才从角落里走出来,它没有像平时一样摇尾巴,只是走到林深脚边把脑袋轻轻靠在她腿上。林深蹲下来抱住它,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没有发生更严重的事。陆沉只是出去抽烟,半个小时后回来,洗澡,睡觉。没有砸东西,没有吵到天亮,也没有动手。可林深很久以后才明白,很多危险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并不会真正爆炸,它只是让你看见火星,然后你告诉自己没事,只是火星。 41. 第二瓶 后来林深发现,一个人变坏的时候,其实不会有什么特别明显的征兆。不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不会某一天醒来以后性格彻底改变。更多的时候,是一点一点,像墙角慢慢长出来的霉——刚开始只有一个小点,没人当回事,等发现的时候,已经爬满整面墙。 陆沉开始天天喝酒,也是这样。最开始是朋友来了喝,后来是朋友没来也喝。 下午三点,店里没客人。陆沉坐在吧台后面开了一罐啤酒,林深在电脑前改菜单。她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因为那时候她还觉得没什么,一罐而已,很多人都会喝。 晚上店里来了两桌客人,陆沉没再碰酒。营业结束以后,他把剩下半罐喝完,还是没什么问题。 第二天下午两点,陆沉又开了一罐。第三天还是一样。第四天,林深忽然发现,冰柜最下面那层原本放饮料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堆满了酒——啤酒、清酒,还有几瓶喝剩下的洋酒,像某种逐渐扩张的领地。她站在冰柜前看了一会儿,又默默关上门。 店里的生意还是那个样子,不好,也不至于立刻倒闭,像一个生病的人,死不了,也好不起来。中午还有科技园的人来吃饭,到了晚上经常只剩零零散散几桌。营业额每天都在及格线附近徘徊,上不去也掉不下来。最折磨人的就是这种状态——如果彻底没希望反而容易放弃,偏偏每天又能看见一点希望,一点点,然后第二天继续失望,像钓鱼,永远差一点。 林深开始研究附近所有竞争对手。她买回来几十家日料店的宣传册,摆满整张桌子,研究菜单、研究价格、研究装修、研究会员活动、研究团购。有时候半夜回家还在手机上看别人店里的评价。陆沉以前会跟着一起看,会发表意见,会争论,现在不会。他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喜欢坐着,越来越喜欢抽烟,还有喝酒。 下午,雨刚停,店里没客人。陆沉坐在门口抽烟,来福原本趴在他脚边。陆沉打开一罐啤酒以后,来福站起来了,慢悠悠走到吧台,然后趴到林深脚边。林深低头看了它一眼,来福闭着眼睛像睡着了,可她知道它没睡。以前陆沉喝酒的时候它也这样,总会离远一点,像知道什么。林深摸了摸它脑袋,没说话。 晚上老周又来了,还带了个朋友。一进门就喊:“陆总!”陆沉抬起头笑了一下:“滚。” “还挺有精神。”老周拉开椅子坐下,“今天吃点好的。” “你哪次吃得差了?” “哈哈哈哈。” 店里又热闹起来。林深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菜单,看着看着就发现不对——他们点的菜其实不多,可陆沉开始加菜。这个来一份,那个上一份,这个不错,那个尝尝。老周笑得开心:“陆老板大气。”林深没说话,她低头看电脑里的成本表,算了算,又关掉。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两个人,一个人在拼命算账,另一个人站在旁边告诉自己算了,别计较,朋友而已。 晚上十点,那桌人终于吃完。结账的时候老周站起来:“多少钱?”陆沉挥挥手:“滚。”“那我真滚了?”“滚。”老周也不客气,真滚了。门关上的时候店里重新安静下来。林深站在吧台后面低头对账,营业额一千三百二,免单两千零八十。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关掉。 陆沉坐在旁边开了瓶酒。林深抬头:“你不是刚喝完吗?” “这是第二瓶。” “有什么区别?” 陆沉笑了一下:“第一瓶陪朋友。” “第二瓶呢?” “陪自己。” 林深忽然不想接话。有些话听起来像玩笑,可仔细想想又一点都不好笑。 凌晨打烊,两个人收拾东西,店里只剩空调声,还有冰柜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声音。 林深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消毒柜,转头的时候看见陆沉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摆着三个空酒瓶。 “你不是说就一瓶?”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愣了几秒,像自己也没想到:“什么时候喝完的。”林深没有笑,因为她忽然发现他说的是真话,他真的不知道。酒已经变成一件不用思考的事,像抽烟,像呼吸,像发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回家的路上,叫了代驾。陆沉坐在后座,来福趴在他旁边。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退,雨后的路面反射着霓虹灯,一块红一块黄,像被打碎的玻璃。 陆沉忽然开口:“林深。” “嗯。” “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林深愣了一下。代驾在前面开车,没有说话。陆沉看着窗外,没看她:“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挺厉害的,现在发现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林深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安慰吗?她已经安慰过太多次。反驳吗?她自己都快没底气了。 车停在楼下。陆沉付完代驾费,三个人上楼。来福走在最前面,尾巴垂着,不像平时那样兴奋。 陆沉洗完澡就睡了。客厅里没有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也没有游戏音效。来福缩在床边,离门远远的。林深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陆沉刚认识她,总说以后会带她去很多地方。后来他们真的去了很多地方,照片装满了好几个硬盘。可现在,他们坐在同一辆车里,睡在同一个房间,却越来越远。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黑暗里,林深听见来福轻轻挪了挪位置,把身体又往她这边靠近一点,像在躲什么,又像在提醒什么。而那时候的她还没有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依赖,就不会停在第二瓶。就像有些裂缝,出现的时候只有一条线,后来却能裂开整面墙。 42. 照片 林深是在整理仓库的时候翻到那张照片的。照片夹在一个旧文件袋里,文件袋原本装着装修报价单、施工图纸和各种发票。时间久了,边角已经发黄,封口胶带也失去了黏性。她本来只是想找一张采购单,结果一堆纸掉出来,散了一地。来福被吓了一跳,从纸堆旁边蹦开两步,然后又凑过来闻。林深蹲在地上整理,整理到一半,动作忽然停住。 那是一张打印照片,拍得很随意,甚至有点模糊。照片里是一间空荡荡的店铺,墙刚砸完,地面上全是建筑垃圾,角落里堆着木板和水泥袋。而陆沉站在店铺中央,穿着黑色T恤,头发有点乱,手里拿着卷尺,正回头看镜头,笑得特别开心。林深看着照片,很久没有动。 那时候,店还没开始装修。他们刚刚签完合同。陆沉连续失业快一年了——准确地说,不是找不到工作,而是找不到愿意做的工作。以前管理过公司的人,很难再回去从基层开始。工资低了不甘心,工资高的没人要。一次次面试,一次次失败。最开始陆沉还会回来吐槽,后来连吐槽都没有了。有时候一整天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手机亮着,人却像没电了一样。林深看着他一点一点沉下去,却不知道怎么拉。 那段时间她最常做的事情就是买东西——买衣服,买包,买各种没用的小东西,快递堆满客厅,像某种自我安慰。而陆沉最常做的事情是发呆,一个人坐在阳台,从白天坐到晚上。林深后来想,也许开店的念头就是那时候冒出来的。她不喜欢看见陆沉那个样子,太陌生了,像一个被抽走灵魂的人。所以她开始研究店铺,研究品牌,研究餐饮,研究选址。她甚至觉得,只要有件事情做,陆沉就会回来,就会变回以前那个陆沉。 照片里的陆沉,就是那个时候的陆沉。刚签完合同,刚拿到钥匙,整个人像重新活过来。他说:“这里放吧台怎么样?这里做包厢。这里做开放厨房。招牌做大一点。门口放棵树。来福以后可以天天来。”那时候他说了很多话,说得特别快,像生怕未来跑掉一样。林深当时坐在旁边听着看着,觉得自己做对了。她真的以为自己做对了。 仓库里很安静。来福用鼻子顶了顶她手里的照片,林深回过神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陆沉写的,字很丑——重新开始。林深盯着那四个字,忽然有些恍惚。 外面传来开门声,陆沉回来了。最近他总是出去抽烟,一天很多次,有时候站在门口,有时候站在街边,有时候一站就是半小时。林深把照片放回文件袋,站起来抱着一堆资料走出去。陆沉正在吧台后面开酒,易拉环发出“啪”的一声。林深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最近这声音越来越频繁,以前她不会注意,现在听见就烦。 “今天怎么样?”陆沉问。 “老样子。” “哦。” 然后就没了。林深把资料放到桌上,打开电脑开始核对账目——房租、工资、供应商货款、装修分期,一笔一笔,像一块块石头压在表格里。 陆沉坐在吧台后面喝酒。来福原本趴在他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慢慢走到林深身边,然后趴下。动作自然得像已经重复过很多次。林深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她最近越来越不愿意说。很多事情,你第一次提醒,别人没听;第二次提醒,别人不在乎;第三次以后,连说话都变得疲惫。 晚上夏禾来了,化着淡妆,穿着新裙子,一进门就看出来心情不错。 “又约会去了?”林深问。 “嗯。” “挺开心?” “当然开心。” 夏禾坐下来吸了一口奶茶:“你最近脸色越来越差了。” “有吗?” “有。” “可能睡得少。” 夏禾看了一眼吧台,又看了一眼陆沉手里的酒,没有继续说。她不是傻子,很多东西她看得见,只是一直没说。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林深。” “嗯?” < p>“你后悔吗?” “什么?” “开店。” 空气安静下来。陆沉在远处接电话,没听见。林深看着电脑屏幕,半天没说话。后悔吗?其实她问过自己很多次——装修超预算的时候后悔过,营业额不好看的时候后悔过,半夜算账的时候后悔过,看见银行卡数字往下掉的时候也后悔过。可如果回到当初,她还是会开。因为那时候的陆沉真的快要沉下去了,她不能看着什么都不做。 “没有。”林深说。 夏禾愣了一下:“真没有?” “没有。”林深看着窗外,声音很轻,“总不能让他一直那样吧。” 夏禾沉默了。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知道这句话是真的——不是为了感动谁,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伟大,只是因为林深真的这么想。她开店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赚多少钱,她只是想把一个人拉回来,仅此而已。可有时候,人不是想拉就能拉回来的。 晚上十点,店里最后一桌客人离开。林深开始算账,营业额两千一百三十六。房租六万一个月,工资、水电、采购、损耗,账本摊开在桌上像一道做不完的数学题。她忽然想起父亲,想起那份被圈得密密麻麻的商场合同,想起父亲坐在书房里一页一页翻、一条一条标记,最后摘下眼镜对她说:“这个合同不能签。”那时候她还生气,觉得父亲不懂,觉得父亲总是否定自己。后来她妥协了,选了这里,一个更便宜也更错误的地方。有时候林深会想,如果当初开在商场呢,会不会不一样?可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就像没人知道如果不开店,陆沉会变成什么样。 十一点,店里彻底安静下来。陆沉已经喝完第三罐酒,正坐在吧台后面发呆。灯光落在他脸上,有些疲惫,也有些陌生。林深忽然想起照片里的那个陆沉,站在空店铺中央笑着说“重新开始”。那时候她真的相信他们会重新开始。可后来她才明白,有些开始从一开始就是结束的前奏。只是那时候,谁都不知道。 43. 账单 陆沉的手机最近总是震。最开始林深没注意,店里本来就有很多声音——打印机的声音,冰柜启动的声音,门口风铃的声音,客人推椅子的声音,还有来福爪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手机震动混在里面,像一条很细的线,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后来她开始听见。 下午三点,店里没有客人。林深坐在吧台后面改菜单,陆沉坐在窗边抽烟,手机放在桌上。嗡。他看了一眼,直接按掉。没多久,又震。他又按掉。第三次震的时候,来福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把脑袋放回林深脚边。林深停下鼠标:“谁啊?”陆沉头也没抬:“广告。”“什么广告一直打?”“贷款。”他回答得很随意,随意得像在说天气。林深皱了一下眉:“那你拉黑啊。”“懒得弄。”他说完,拿起烟盒又抽了一根。林深看了他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说。 那时候她没有想太多,因为每个人手机里都会有垃圾电话——信用卡中心、保险、贷款、中介、乱七八糟,谁都接过。她也经常接到,有时候还会被烦得想骂人。可陆沉的手机不一样,它震得太频繁了,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门外敲,不进来,也不走。 中午的生意还算正常。科技园的人还是那样,十二点涌进来,一点半散干净,吃饭像完成任务。套餐卖得最快,刺身拼盘反而越来越少有人点。林深开始把菜单往午餐靠,把贵的东西往后放,把套餐图做得更显眼。她以前不喜欢这样,她想做的是精品日料,不是快餐。可现在人站在现实里,很多东西由不得你喜欢不喜欢。 下午,供应商送货过来,箱子一箱一箱堆在后厨门口。林深和店员一起清点——三文鱼、牛肉、鸡腿肉、蔬菜、海苔、米、酱料。送货的人把单子递给她:“老板娘,上个月的款今天能不能结一下?”林深愣了一下:“不是月结吗?”“是月结啊。”送货的人笑得有点尴尬,“这都拖半个月了。”林深拿着单子,一时间没说话。陆沉从外面进来,看见他们站着,立刻走过来:“我来。”他从林深手里拿过单子,“晚点转你。” 送货的人看着他:“陆哥,今天真得结一点了,我也不好交代。” 陆沉笑了笑:“知道,晚上。” “那我等你消息啊。” “嗯。” 送货的人走了以后,后厨安静下来。林深看向陆沉:“没结?”“忘了。”“这种事也能忘?”“最近事多。”“多少钱?”“没多少。”“没多少是多少?”陆沉转头看她:“你非要现在问?”林深顿了一下,她听出来了——又是那种语气,不是吼,不是骂,只是把门关上,你再问就是你不懂事。 以前她会继续问,现在不会。现在她已经学会了看空气,空气不对就停。她低头继续整理货品:“行。”陆沉站了一会儿,像想说什么,最后没说,转身出去了。来福趴在门口,看着他走到外面抽烟,尾巴没有动。 傍晚的时候老周又来了,这次不止老周,后面还跟着两个新面孔。老周一进门就喊:“陆总,今天带朋友来捧场。”陆沉原本坐在吧台后面,听见这句脸上很快有了笑。“坐。”“今天你安排。”“行。” 林深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陆沉从柜台里拿出菜单,又直接合上:“不看了,我来配。”那一瞬间他又像以前了——熟练、大方、热络。朋友一坐下,他整个人就亮起来,像有人把开关打开了。老周带来的朋友显然是第一次来,看了看装修又看了看菜单:“这店可以啊。”老周笑着说:“我早说了吧,陆总眼光一直不错。”陆沉摆摆手:“都是林深弄的。”老周立刻接话:“那就是嫂子厉害。”林深笑了一下:“你少拍马屁。”“真的,嫂子这审美,一看就不是陆沉能弄出来的。”一桌人都笑,陆沉也笑,笑得很自然。林深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点发软——她很久没见他这样了,不是酒后的兴奋,也不是强撑的体面,而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少年气的得意,好像他还是那个能在朋友面前轻松开玩笑的人。 菜很快上桌。陆沉安排得很足——刺身拼盘、寿喜锅、炸物、烤物,还有两份店里平时不太舍得拿来送人的好料。林深站在旁边,看着一盘一盘菜端出去,心里开始算:这盘多少钱,那盘多少钱,这顿如果免单大概又是多少。她不想算,可脑子会自动算,因为店里的钱已经越来越薄了,薄到每一口都能看见底。 酒还是开了。老周说:“今天新朋友,喝点。”陆沉笑:“喝点。”林深听见那两个字,手指微微停了一下。来福原本在桌子旁边转来转去,老周刚偷偷喂了它一小块鸡肉,它正开心。可酒瓶打开以后,它很快从桌边退了出来——先退到吧台,再退到林深脚边,最后趴下,一动不动。林深低头看它,它也抬头看她,那一眼很短,却像在说什么。 晚上九点,店里只剩老周这一桌。陆沉喝了不少,但看起来还好,至少朋友们看不出来。他说话清楚,笑得也稳,甚至还给别人倒酒。可林深知道他已经不一样了,因为他开始重复同一句话。“以前我们做面料的时候……”过一会儿又说:“以前我们那时候……”再过一会儿:“以前真的不是现在这样。”老周一开始还接,后来也慢慢沉默了一点。新朋友不了解情况,还在夸:“陆哥以前肯定挺厉害。”老周看了陆沉一眼,笑着说:“那当然。”陆沉听见这句话,低头喝了一口酒,没有笑。林深站在远处,忽然觉得心里很闷——她想起下午供应商那张单子,想起陆沉一直震的手机,想起他说“广告”的表情,很多东西好像突然连在了一起,可她又不敢往下想。人有时候不是不知道,只是知道了就要面对,而面对是最难的。 十点半老周他们终于走了。陆沉照旧没收钱,老周临走前还笑着说:“下次我请你。”陆沉说:“滚。”朋友走后店里重新空下来,桌上剩着半盘刺身、几块牛肉、一堆烟头、三个空酒瓶,还有一瓶没喝完的。林深站在桌前看了很久,没有立刻收拾。陆沉坐在吧台后面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他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林深问:“怎么了?”陆沉立刻按灭屏幕:“没事。”“又是广告?”“嗯。”“陆沉。”他抬头:“干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空气安静了。冰柜压缩机启动,发出低低的嗡鸣。来福站在林深旁边,耳朵 竖了一下。陆沉看着她,忽然笑了:“我能有什么事?” “供应商的钱为什么没结?” “忘了。” “手机为什么一直响?” “广告。” “老周他们这顿为什么又免单?” 陆沉脸上的笑慢慢没了:“你今天非要算这个?” “我不是算这个。” “你就是在算。” “店里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终于高了一点,不是吼,但已经够了。来福往林深身后退了半步,林深感觉到了,她也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跟着退了一下。陆沉站起来,身上的酒味和烟味一起压过来:“我朋友来吃顿饭,你现在都要跟我算清楚,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欠了多少钱。”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陆沉忽然安静了,特别安静,安静到林深心里反而更没底。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拿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没欠多少。” “多少?” “林深。” “多少?” “你别逼我。” 这四个字一出来,林深忽然不说话了。她不是被吓住,是突然明白自己可能已经问到某个地方了——某个他一直藏着、不想让她碰的地方。陆沉把酒瓶放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自己会处理。”门被推开,风铃响了又停。陆沉站到外面抽烟去了。 林深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低头开始收拾桌子。盘子一个一个叠起来,杯子一个一个拿走,没吃完的东西倒进垃圾桶。倒到那半盘刺身的时候她手停了一下,鱼肉混着柠檬片和化掉的冰,颜色很漂亮,也很浪费。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陆沉带她去吃日料,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开店,陆沉点东西从来不看价格。林深说太多了,他说:“你喜欢就行。”那时候这句话很好听,现在想起来却像一个很远的笑话。 晚上回家他们叫了代驾。陆沉坐在后排一直没说话,来福趴在林深腿上也没有睡。车窗外的灯光一下一下掠过去,林深看着窗外,脑子里全是数字——供应商的钱、房租、人工、装修尾款、免单的酒菜,还有陆沉手机里那些她看不见的消息。她忽然觉得店里的亏损像海面上的浪,看得见,拍过来,躲不开。可陆沉身上的那些债,像海底更深的水,平时看不见,等真正涌上来的时候可能就是海啸。 回到家以后陆沉直接去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林深本来没有想看,可那行字跳出来的时候她还是看见了——不是广告,也不是普通短信,是一条还款提醒。她只看见最前面几个字,后面屏幕很快暗下去。来福站在她旁边,抬头看她。林深没有伸手去拿那部手机,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浴室里传来水声,客厅里很安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最危险的是那家店亏了多少钱,可也许不是。也许真正危险的东西,一直都不在账本上。 44. 没事 陆沉开始卖东西,是林深先发现的。最开始消失的是一块表——不是什么特别夸张的牌子,但陆沉很喜欢,以前出门谈客户经常戴。后来公司出问题,他也一直没舍得卖。那天晚上收拾东西回家,林深忽然发现他手腕空了。 “表呢?” 陆沉正在开门,动作停顿了一下:“借朋友了。” “哪个朋友?” “老周。” “他戴得进去?” 陆沉笑了一下:“你查户口呢?”林深也笑,没继续问。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话在她心里留了下来。 过了几天,又少了一样东西——相机。那台相机放在书房很多年了,以前他们出去旅行,陆沉总喜欢背着。后来手机越来越方便,已经很少用,但它一直在,像某种纪念品。林深那天找东西的时候忽然发现柜子空了。 “相机呢?” “卖了。”这次陆沉没撒谎。 林深愣了一下:“怎么突然卖了?” “放着也没用。” “多少钱?” “几千块。”他说得很轻松,像卖掉的只是一个闲置杯子。林深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空出来的位置,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相机,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最近消失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来福趴在地毯上睡觉,电视开着没人看。陆沉低头玩手机,屏幕不断亮起、熄灭、亮起、熄灭。林深假装刷视频,余光却一直看着他。终于她忍不住开口:“你最近到底欠了多少钱?” 陆沉动作停了一下:“什么多少钱。” “信用卡、网贷、供应商,还有别的。” 空气安静下来,电视里主持人在笑,客厅却很安静。过了几秒陆沉把手机放下:“没多少。”又是这句话,林深已经听腻了。 “没多少是多少?” “能解决。” “怎么解决?” “我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 陆沉忽然站起来,走到阳台,点烟,动作一气呵成,像早就准备好逃跑路线。林深跟过去:“陆沉。” “嗯。” “你到底欠了多少?” 夜风吹进来,烟头忽明忽暗。陆沉沉默很久,终于开口:“一百多。” 林深没反应过来:“一百多什么?” “一百多万。” 风忽然变得很冷,她站在那里一时间甚至没听清后面的话。“一部分是以前公司的,一部分是信用卡,一部分是周转,一部分……”陆沉后面说什么她已经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只剩一个数字——一百多万。她知道店亏钱,知道店压力大,知道生意不好,可她从来不知道,在账本下面还压着这么大的洞。 “你什么时候欠的?” “慢慢欠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沉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告诉你有什么用?” “至少我们一起想办法。” “林深。”他看着远处的路灯,声音很轻,“我已经够丢人了。” 那一瞬间林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发火,想骂他,想问为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因为她忽然看见了另一个陆沉——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陆沉,那个开公司时谁都叫他陆总的陆沉,那个带她旅行、吃饭、买礼物、承担生活开销的陆沉,正在一点一点被现实碾碎,而他还在拼命维持体面。 第二天,店里来了几个朋友。又是老周他们,又是喝酒,又是聊天,又是那些以前的故事。只是这一次林深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难受,因为她知道了那些笑容后面藏着什么,那些酒杯后面藏着什么,那些“陆总”后面藏着什么。桌上热闹得像过年,陆沉笑得也开心,可林深看见他偷偷低头看手机,看见他看完以后立刻锁屏,看见他继续笑、继续喝、继续说“没事”。 这两个字最近出现得 越来越多。供应商催款,没事。信用卡到期,没事。生意不好,没事。朋友白吃白喝,没事。债务一百多万,还是没事。 晚上十点多老周喝得有点多,忽然拍着陆沉肩膀说:“你就是想太多,男人嘛,欠点钱算什么,总能翻身。”桌上几个人一起点头,陆沉也点头:“对,总能翻身。”说完又喝了一杯。林深站在远处,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看见一个快沉下去的人拼命告诉所有人自己会游泳,可他脚下已经没有地了。 朋友走后店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还有来福。陆沉明显喝多了一点,不是失控,只是话变多了。他坐在吧台后面忽然开始讲以前的事——讲公司,讲客户,讲订单,讲最风光的时候。林深安静地听,没有打断,因为她发现陆沉已经很久没有讲这些了。讲到最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其实我知道。” “知道什么?” “回不去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冰柜发出低低的运转声,来福抬起头看向吧台。陆沉低头倒酒,酒洒出来一点落在桌上。“可我总觉得,再撑一下,说不定呢。” 林深心里忽然一酸。因为这句话太熟悉了——她也天天这样想。再撑一下,说不定呢。再坚持一下,说不定呢。再亏一点,说不定呢。原来他们一直在做同样的事情,只是她在救店,而陆沉在救自己。 十一点,林深开始收拾桌子。来福慢悠悠走到吧台边,闻了闻地上的酒味,皱着鼻子后退一步。陆沉伸手想摸它,来福没躲但也没靠近,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那种眼神很奇怪,不像看主人,更像看一个陌生人。陆沉的手停在半空,笑了一下:“你也看不起我了?”他是在开玩笑,可不知道为什么,没人笑。来福不会,林深也不会。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落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像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逼近。而他们都还没有发现,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那些已经看见的债务,而是债务背后一点一点被压垮的人。 45. 别叫 那天晚上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玻璃上,像有人一直在窗外轻轻敲门。店里没什么客人,八点以后只剩最后一桌。科技园的人下班早,下雨天更没人愿意出来。空调吹着暖风,灯光照在空荡荡的桌椅上,整个店安静得有些过分。 林深坐在吧台后面核对账目,陆沉坐在门口抽烟。最近他越来越喜欢坐在门口,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直接按灭。过了一会儿,又亮,又按灭。第三次的时候,陆沉直接关机,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像处理过无数次。林深看见了,没问,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没用,答案永远是:没事、广告、骚扰电话、我自己会处理。最近这几个词她已经听烦了。 九点,最后一桌客人离开,店里彻底空下来。林深站起来收拾桌子,来福慢悠悠跟在她后面,像个巡视工作的老员工,走到哪跟到哪,偶尔停下来闻闻椅子腿,偶尔看看门口,偶尔跑到后厨转一圈。最近它越来越黏林深。以前不是这样,以前陆沉坐在哪它就喜欢趴哪,现在不是。现在陆沉喝酒的时候它会自己换位置,没人教,自己学会的。 吧台上放着一瓶刚打开的清酒,陆沉已经喝了不少,不至于醉,但绝对不算清醒。林深把最后一个杯子放进消毒柜,转头的时候看见陆沉正在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那种表情她最近见过很多次——烦躁,疲惫,压抑,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可又不能掉下去,因为下面还有人在看。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路人撑着伞经过。来福立刻抬头,汪了一声,声音不大,很正常。以前它也这样,看见陌生人、看见外卖员、看见快递都会叫两声,提醒大家有情况。林深根本没当回事。可下一秒,陆沉忽然开口:“别叫。”声音不高,却很冷。来福愣了一下,耳朵动了动,安静下来。林深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店里重新恢复安静。几分钟后,门口又有人经过,来福站起来对着玻璃门又叫了一声。这次,陆沉直接把手机摔到桌上:“烦不烦?”声音一下大了,整个店都震了一下。来福瞬间僵住,尾巴夹了一下。林深动作停住,空气忽然变得很紧,像有人把弦拉满。 陆沉低头揉了揉额头,没说话,可那种烦躁已经快压不住了。林深看着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最近这种预感越来越频繁——债务,催款,亏损,喝酒,所有东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堆,堆得越来越高,而陆沉站在最下面,随时可能被压垮。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忽然响了,不是震动,是铃声。陆沉愣了一下,显然忘了自己没静音。他看见来电显示的时候脸色瞬间沉下来,直接挂断。不到十秒,又打过来,再挂。第三次,陆沉直接关机,然后拿起酒一口喝掉半杯。整个过程一句话都没说,可林深已经看明白了,那绝对不是什么广告。来福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它站在原地看了看陆沉,又看了看林深,最后慢慢走到林深脚边趴下。外面的雨开始变大,雨点敲打玻璃,啪嗒,啪嗒,啪嗒,像倒计时。 十点半,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店里只剩他们,还有来福。陆沉明显喝得更多了,动作还是正常,说话也正常,可情绪越来越差。林深把垃圾袋提起来准备拿去后门。就在这时候,来福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旁边一个空纸箱忽然倒下来,砰的一声,声音其实不大,平时根本没人会在意。 可陆沉猛地站了起来:“操!” 那一声特别突然,像压抑很久的人终于炸开一道口子。来福吓得往后退,耳朵贴在脑袋上,身体都低了下来。陆沉转头看过去,眼神很凶:“天天添乱。”说完,一脚踢向旁边的椅子。砰——金属椅直接撞到墙上,声音在空店里炸开。来福瞬间钻进桌子底下,不见了。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快得像条件反射。林深心脏猛地一缩:“陆沉!” 空气安静下来。陆沉站在 那里,胸口起伏,眼睛发红,像刚从什么地方挣脱出来。几秒以后他自己也愣住了,低头看着那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没有说话。林深跑过去蹲下来:“来福。”桌子底下一点声音都没有。“来福。”过了好几秒,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才慢慢探出来,眼神警惕,身体缩成一团。林深伸手,它立刻钻进她怀里,浑身都在发抖,很轻,但能感觉到。 林深抱着它站起来,转头看向陆沉。两个人隔着半个店,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陆沉才低声开口:“我又没打它。” 林深怔了一下。因为她忽然发现他说的是真的——他确实没碰来福,没踢到,没打到,甚至没靠近。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比承认还难受。 “它害怕。”林深说。 陆沉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狗懂什么。” 又是这句话。林深忽然不想争了,因为她发现陆沉已经开始听不见别人的声音,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压力、自己的失败、自己的债务、自己的酒。 外面雨越下越大,店里安静得可怕。最后陆沉低头点烟,没再说话。林深抱着来福继续收拾东西,直到打烊,直到锁门,直到坐进车里。一路上谁都没开口。 回到家以后来福直接跳上床钻进林深怀里,像小时候害怕打雷一样缩成一团。陆沉洗完澡出来看见这一幕,站在床边愣了一会儿。 “来福。”他伸出手,声音比平时轻很多,“过来。” 来福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过去,反而往林深怀里又缩了一点。动作很轻,却像什么东西断掉了。陆沉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很久慢慢收回来。房间里很安静,空调轻轻吹着。林深没有说话,来福也没有。陆沉站在那里,忽然显得有些无措,那是很少会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像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弄丢了什么东西,而且再也捡不回来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谁都不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46. 对不起 第二天早上,林深醒来的时候,陆沉已经不在床上了。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来福趴在她旁边,睡得很沉。她下意识往客厅看了一眼,没人,厨房却传来声音。林深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听见厨房有动静了。 走出去的时候,陆沉正站在灶台前煎蛋,穿着黑色短袖,头发乱糟糟的,锅里的油滋滋作响,空气里有面包和咖啡的味道。听见脚步声,陆沉回头看了她一眼:“醒了?”林深站在原地没有回答。昨天晚上的画面还在脑子里——椅子撞上墙的声音,来福钻进桌子底下的样子,还有陆沉那句“我又没打它”。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沉也没继续开口,把煎蛋装进盘子,又把吐司推到桌上:“吃饭。”气氛有些奇怪,像什么都发生过,又像什么都没发生。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慢悠悠从房间出来,看见陆沉以后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陆沉低头和它对视,几秒以后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东西——牛肉干,来福最喜欢的那个牌子,以前路过宠物店的时候总会买。 “来。”陆沉蹲下来,声音很轻,“过来。” 来福站在原地没动,尾巴也没摇。陆沉拿着牛肉干等了很久,来福还是没过去,最后慢慢走到林深旁边坐下,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却把态度表达得清清楚楚。空气忽然安静下来,陆沉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脾气还挺大。”他说,声音里带着笑,可林深看见了,那笑有点勉强。 吃完早餐两个人一起去了店里,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外面的雨停了,街边的树叶被洗得很干净,科技园的人照常上班,早餐店照常排队,世界和昨天没什么区别,只有他们不一样了。 上午供应商送货,陆沉主动去搬。以前这种事情都是店员干,最近他开始什么都抢着做——搬货、整理仓库、擦桌子,甚至主动去发传单。林深站在门口看着,忽然有点恍惚,因为这样的陆沉很熟悉,像刚开店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装修的时候满手是伤还笑着说没事。有那么一瞬间,林深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昨天反应太大了。 中午的时候夏禾来了,穿着新买的裙子,坐下第一句话就是:“你们和好了?” 林深愣了一下:“什么和好?” “你脸色没前两天难看了。”夏禾吸了一口奶茶,往后厨看了一眼,陆沉正在整理货架,“而且他今天看起来挺正常。”林深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算不算和好。 下午两点,店里没客人。陆沉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直接放到来福面前。来福抬头闻了闻,是新的玩具,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以前它最喜欢这种东西,咬两天就坏,坏了再买,买了再坏,循环往复。陆沉蹲下来把玩具放到它面前:“给你的。”来福看着那只狐狸没有动,陆沉又推过去一点:“不要?”来福终于伸出鼻子闻了一下,然后叼起来走到林深脚边趴下,开始自己玩。陆沉看着它愣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无奈:“还记仇。” 那天下午他没有喝酒,晚上也没有,甚至连烟都少抽了几根。打烊以后三个人坐在吧台后面吃员工餐,气氛难得轻松。夏禾讲男朋友的事,讲到一半自己先笑疯,来福趴在桌子底下打瞌睡,陆沉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两句话。好像所有事情都恢复正常了。 快十一点的时候夏禾先走了,店里又剩下两个人,还有来福。陆沉收拾完最后一个杯子忽然开口:“林深。” “嗯。” “昨天的事。” 终于来了。林深手里的动作停下来没有抬头。陆沉站在那里沉默了很 久,才慢慢说:“对不起。” 店里很安静,空调轻轻吹着风,来福翻了个身继续睡。林深看着桌面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发现这句对不起是真的——不是敷衍,不是应付,也不是为了结束话题,陆沉是真的后悔。他甚至有点不敢看她,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我最近状态不太好。”他说。 “我知道。” “供应商天天催。” “我知道。” “银行也天天打电话。” 林深没有说话。陆沉低头笑了一下,笑容有些苦涩:“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挺失败的。”这一次林深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他说的不是事实,而是感受。过了一会儿陆沉抬头看她,声音很轻:“以后不会了。”林深沉默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像以前那么相信了,可又没有彻底不信。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像站在桥上,知道桥有裂缝,却还没决定要不要过去。 回家的路上来福睡在后座,陆沉开车,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路灯从窗外一盏一盏掠过去。忽然,后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来福醒了。它慢慢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把脑袋搭在前排座椅上。陆沉从后视镜看见它笑了一下:“怎么?”来福看着他没动。过了几秒陆沉伸手往后摸了摸它脑袋,这一次来福没有躲,只是安静地让他摸。陆沉明显松了一口气,像终于拿回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林深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也轻轻松了口气。那一刻她真的以为事情会变好,她以为昨天只是一次失控、一次意外、一次压力太大造成的崩溃,她以为只要熬过去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可很多年以后林深再回头看,才明白一个道理:有些循环开始的时候看起来特别像结束,而有些结束开始的时候看起来特别像希望。 47. 害怕 林深后来一直记得那个晚上。不是因为烟灰缸,而是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害怕陆沉——真正的害怕,那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冷。以前没有过,一次都没有。即使他们吵得最凶的时候,即使陆沉失业的时候,即使公司出事的时候,即使店里亏得最厉害的时候,她都没有怕过。因为她一直觉得陆沉不会伤害她,她始终相信这一点。九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足够让一个人把信任变成习惯,而习惯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不会提醒你危险,它只会告诉你:没事,他不是这样的人。 那天是周五,科技园发工资的日子。中午生意比平时好一点,店里坐满了人,套餐卖出去很多,营业额终于有了一点起色。林深甚至久违地松了一口气。下午三点她坐在吧台后面算账,算着算着忽然发现银行卡少了一笔钱,金额不大,三万多。如果放在以前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可现在不一样,现在每一笔钱她都记得,因为店里的钱已经越来越薄。她反复核对了两遍,确认不是自己记错,于是抬头:“陆沉。” “嗯?” “你动卡了吗?” 陆沉正在抽烟,动作停顿了一下:“什么卡?” “店里的卡。” “没有。” 回答得很快,快得有些刻意。林深心里忽然沉了一下:“那钱怎么少了三万多?”空气安静下来,陆沉把烟摁灭:“周转。”“什么周转?”“有点急用。”“什么急用?”陆沉没说话,转头看向外面。林深看着他,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陆沉。” “嗯。” “你拿去还债了?” 这一次陆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沉默,而沉默本身就是答案。林深感觉太阳穴开始发胀:“你拿店里的钱去填网贷?” “我会补回来。” “什么时候?” “过段时间。” “过段时间是多久?” “林深。”陆沉声音开始变冷,“我说了会补回来。” “店里的钱你拿去补个人债务?” “那我怎么办?” 陆沉突然抬头,声音高了一点:“催收天天打电话!信用卡天天打电话!供应商天天打电话!我怎么办?”林深愣了一下,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把这些东西说出来。以前他总说没事,总说自己处理,总说别担心,可原来那些电话一直都在,从来没有停过。她心里忽然有点酸,但很快又被现实压下去。 “可这是店里的钱。” “店也是我的。” 林深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没有一点温度:“不是。” 陆沉愣住:“什么?” “店不是你的钱。装修费、设备费、押金、转让费,包括这张卡里的钱,都是我父亲出的。” 陆沉脸色一下变了:“林深。” “我说错了吗?”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林深看着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只是想提醒你,你拿去还网贷的钱不是你的,是我父亲的钱。” 陆沉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整个大厅瞬间安静。几个正在吃饭的客人下意识看过来。林深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你先坐下。” “我为什么坐下?” “因为这里还有客人。” “客人?”陆沉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你还觉得会有客人?”林深心里猛地一沉。那一刻她忽然发现,陆沉已经不只是喝酒了,他开始失去希望,这是更可怕的东西。 晚上老周又来了,还是那群朋友,还是喝酒,还是聊天,像什么都没发生。林深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陆沉一杯一杯往下喝,没有阻止,因为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朋友们离开的时候已经十点多,店里只剩他们两个,还有来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门外湿漉漉一片。陆沉明显喝多了,不是那种走不稳路的醉,而是情绪开始不受控制的醉。他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放着空酒瓶,一根接一根抽烟,整个店都是烟味。 林深终于忍不住,把窗户推开一点:“别抽了。”陆沉没理,继续抽。“别喝了。”还是没理。“陆沉。”这次他终于抬头,眼睛发红:“干什么?” “你到底还要喝到什么时候?” 空气忽然静了,特别静,窗外雨声都变得清晰起来。陆沉盯着她看了很久:“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你就是觉得我废了。” “我没有。” “你有。”他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偏执,“你和他们都一样。” “谁?” “所有人。” “陆沉。” “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我废了?” 林深心里忽然涌上一阵疲惫,那种疲惫积压了太久——从装修开始,从亏损开始,从债务开始,从一次次原谅开始— —她终于有些撑不住了。“我没有觉得你废。”她看着他,声音很轻,“我只是觉得你变了。”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陆沉愣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变了?”“嗯。”“哪里变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陆沉忽然不说话了。他低头拿起酒喝掉最后一口,然后把杯子重重放下。砰,声音很响,来福从桌子底下抬起头,耳朵动了一下。 “我变成这样是因为谁?”陆沉忽然开口。 林深怔住:“什么?” “我变成这样是因为谁?” “陆沉。” “如果不是开店,如果不是这些债,如果不是天天想着怎么活下去,我会变成这样?”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冲出来。林深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特别陌生。 “没人逼你喝酒。”她说。 就这一句,空气彻底炸开。陆沉猛地站起来,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吧台上的玻璃烟灰缸被他抓起来——那是个很重的烟灰缸,透明玻璃,厚厚一层,平时压菜单都不会动。下一秒,他直接砸了过来。没有预兆,没有停顿,甚至没有思考,像情绪终于找到出口。 时间忽然变得很慢。林深后来很多年都记得那个画面——烟灰缸离开他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她飞过来,她甚至能看见玻璃边缘反射的灯光。身体先于大脑反应,她猛地侧开一步。砰——烟灰缸砸在后面的墙上,碎裂,玻璃四处飞溅。整个店瞬间安静,彻底安静,连雨声都好像停了。 来福发出一声尖锐的叫,猛地冲过来挡在林深前面,全身的毛都炸开,冲着陆沉不停地叫。陆沉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酒意瞬间退了一半。他看着满地碎玻璃,看着来福,看着林深,像忽然醒了。几秒钟前发生的事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林深……”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可林深一句都没听进去。她站在那里耳边嗡嗡作响,脑子一片空白。她没有哭,没有骂,甚至没有生气。她只是忽然发现,原来陆沉真的会伤害她。这个认知比玻璃碎片更锋利,九年的信任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条裂缝,不大,却再也无法修复。 窗外的雨还在下,来福依旧挡在她前面不停低吼。陆沉站在原地一步都不敢往前。而林深忽然觉得很冷,特别冷,明明是夏天,她却像站在冰里。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她救不了陆沉,那谁来救她? 48. 没发生过 第二天早上,林深醒得很早。其实她几乎一夜没睡,窗外天刚亮,房间里灰蒙蒙的。来福蜷缩在她脚边,睡得很沉,昨天晚上回家以后它一直贴着她,连平时最喜欢的位置都不去了。林深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出现同一个画面——烟灰缸,玻璃,碎裂声,还有来福挡在她前面的样子。她闭上眼想让自己别再想,可画面还是不断出现,卡住了。 浴室传来水声,陆沉已经醒了。林深听着水流声,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昨天晚上发生那么大的事,可今天太阳还是照常升起,世界没有任何变化,只有她变了。 半小时后陆沉从浴室出来,看见林深醒着,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醒了?” 林深没说话。陆沉站在那里,像个犯错的小孩,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去买早餐。” 说完就出门了,连林深回答的机会都没给。门关上以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来福醒了,抬头看了看门口又重新趴下,没有追出去。以前陆沉出门的时候它总会跟到门口,有时候还会摇尾巴,现在不会了。林深摸了摸它脑袋,忽然有些难受。 上午九点陆沉提着一堆东西回来——豆浆、油条、包子、林深喜欢的鲜肉馄饨,还有来福最喜欢吃的牛肉罐头,甚至多到有点夸张,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趁热吃。”他说。 林深坐在餐桌前没有动,陆沉也没催,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过了一会儿陆沉终于低声开口: “昨天……” 林深抬头,陆沉又沉默了,好像那句话很难说出口。很久以后他才慢慢说: “对不起。” 林深没有回答,因为昨天晚上他已经说过一次了。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没有酒,没有情绪,没有争吵,只有他们两个人。陆沉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真的没想砸你。” 林深心里忽然有点发酸,因为她知道这句话是真的。可她又知道,真的不重要——烟灰缸飞过来的时候,也是真的。 店里那天出奇地忙,中午翻台翻了三轮,几个员工累得够呛。陆沉几乎没停下来——切菜、备货、送餐、结账,像在拼命证明什么。下午三点林深坐在吧台后面算账,陆沉忽然把一杯奶茶放到她面前。 “干什么?” “赔罪。” 林深看了一眼,是她以前最喜欢喝的那家,开业的时候陆沉经常买,后来店里越来越忙、越来越穷,就没人买了。林深没有喝也没有推开,奶茶一直放在那里,慢慢变凉。 傍晚的时候夏禾来了,刚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对。 “怎么了?” 没人回答。她看看林深又看看陆沉,很识趣地没继续问。吃饭的时候夏禾忽然说: “对了,我男朋友问你酒店的事。” 林深抬头:“什么酒店?” “他们那边最近缺人。” “前台?” “好像是。” “我又没准备找工作。” “我知道。”夏禾夹了一块玉子烧,“随口说说。” 话题很快过去,谁都没有在意。只有陆沉低头抽烟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 晚上打烊以后夏禾先走了,店里又剩下他们两个,还有来福。陆沉蹲在地上拆开新的牛肉罐头。 “来福。” 来福抬头,没动。 “过来。” 还是没动。陆沉有些无奈,把牛肉倒进碗里,香味很快散开。来福明显心动了,耳朵动了动,身体却没过去。林深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来福生病,连续三天不肯吃东西,她急得半夜抱着狗去医院。后来医生说没事只是闹脾气,当时她觉得特别荒唐——狗怎么会闹脾气?后来才发现,会,它们什么都懂。 过了 很久来福终于慢慢走过去,闻了闻,然后开始吃。陆沉明显松了一口气,像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来。 “看,”他抬头看向林深,努力笑了一下,“它原谅我了。” 林深没说话,因为她忽然不知道,来福是真的原谅了,还是单纯饿了。 回家路上陆沉一直在说话——说菜单要调整,说宣传要继续做,说年底可能会好一点,说债务慢慢还,说以后少喝酒,说很多很多,像在描绘一个未来。林深坐在副驾驶安静地听,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有些话以前听会觉得有希望,现在听只觉得疲惫。 回到家以后陆沉洗完澡出来发现林深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却没有声音。 “想什么呢?”他问。 林深摇摇头,其实她什么都没想,或者说什么都想了——烟灰缸,债务,店,来福,夏禾刚才提到的酒店,还有宋青瓷。那个名字忽然从记忆里浮出来,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联系了,上一次聊天是什么时候她都有点记不清,好像是几个月前,又好像是更久。那个人总是这样,来得突然走得突然,像阵风。 林深低头看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名字还躺在黑名单里,安安静静,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她看了一会儿,最终什么都没做,锁屏,放下。房间重新安静下来,陆沉坐到她旁边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很热,和以前一样。林深没有抽开,却也没有回握。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昨天的烟灰缸,今天的早餐,今天的道歉,今天的牛肉罐头,今天所有努力恢复正常的行为,都在告诉她一件事——他们都希望昨天没发生过。陆沉希望,来福希望,甚至连她自己都希望。可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玻璃碎掉以后你可以扫干净,可以换新的,甚至可以假装那里什么都没有,可碎过就是碎过,裂缝不会消失,只会藏起来,等下一次再慢慢出现。 49. 裂缝 烟灰缸事件以后,日子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有些不真实。陆沉真的开始控制喝酒,至少大部分时间如此。朋友来得少了,烟也抽得少了,甚至开始主动研究活动方案——团购、套餐、会员卡、充值赠送,每天都在琢磨。有时候半夜醒来,林深还能看见他坐在客厅对着电脑发呆,屏幕的光照在脸上,让人看不出情绪。 店里的生意还是那个样子,不好不坏,死不了,也活不好,像一个长期生病的人,医生说不会立刻出事,但谁都知道撑不了太久。 下午没客人的时候,陆沉会趴在吧台上画东西——宣传海报、套餐组合、活动页面。画着画着忽然抬头: “林深。” “嗯?”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以前林深会认真看,会改,会提意见,会和他讨论半小时。现在不会。她抬头看一眼: “挺好。” “哪里好?” “不知道。” “那你再看看。” “你决定吧。” 陆沉愣了一下,没有说话,低头继续修改。这种事情开始越来越多,最开始陆沉没有察觉,后来慢慢察觉了,只是没人提。 晚上一起回家,路过便利店,陆沉买了一瓶可乐,顺手问: “你喝什么?” 林深想了想: “矿泉水。” “以前不是喜欢喝气泡水?” “最近不喜欢了。” 其实不是不喜欢,只是懒得选。很多事情都开始变得无所谓——吃什么无所谓,去哪里无所谓,看什么无所谓。以前喜欢的东西忽然失去了讨论的欲望,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是一部刚上映不久的喜剧片,网上评分很高。以前这种时候林深会一边看一边吐槽,看见好笑的地方会笑,看见无聊的地方会骂,整个人弹簧一样停不下来。那天没有,两个小时电影结束,她一句话都没说。陆沉忽然转头: “你不喜欢?” “还行。” “那你怎么没反应?” “有吗?” 陆沉看着她,过了几秒摇摇头: “没事。” 电影结束以后两个人继续坐着,电视机自动跳转下一部推荐影片,光影不断变化,房间却越来越安静。来福趴在林深脚边睡觉,脑袋压着她拖鞋,尾巴偶尔动一下。陆沉忽然伸手想去摸来福,来福看了他一眼,没有躲,却也没有主动靠近。关系好像恢复了,又好像没有,像一道被修补过的裂缝,表面平整,里面却已经断开。 店里员工其实都看出来了,没人说,只是偶尔会偷偷交换眼神。以前林深和陆沉一起站在吧台后面总有说不完的话,现在没有,两个人坐在一起经常半天不出声。有一次后厨的小伙子跑来问: “姐,陆哥是不是心情不好?” 林深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们最近怪怪的。” “有吗?” “有。” 小伙子认真地点头: “以前你们不像现在这样。” 林深没有接话,因为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可又看不见摸不着,像空气里的裂缝。 某个周二下午夏禾来了。最近她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恋爱谈得很认真,脸上的气色都比以前好。一进门就把包扔到椅子上: “累死了。” “干什么去了?” “约会。” “约会还能累?” “比上班累。” 林深笑了一下,这是她这几天难得真心笑出来的一次。夏禾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 “你最近瘦了。” “没有吧。” “有。”夏禾咬着吸管,“是不是没睡好?” 林深下意识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没睡好,最近经常半夜醒,醒来以后盯着天花板发呆,有时候什么都不想,有时候想很多。最奇怪的是她开始做梦——梦见那只烟灰缸,梦见玻璃碎开的声音,梦见来福挡在自己前面。每次醒来后背都是冷汗。她谁都没说,连自己都假装忘了。 夏禾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揉了揉她头发: “别把自己累死。” 林深笑着拍开她: “滚。” “好心当驴肝肺。” “赶紧谈你的恋爱去。” 夏禾笑着起身,临走的时候忽然停下: “对了。” “嗯?” “如果哪天不开心,给我打电话。” 林深愣了一下: “知道了。” 夏禾挥挥手走了,门口风铃轻轻响了一声,又恢复安静。 傍晚的时候科技园的人陆续下班,店里开始上客。陆沉在前面招呼客人,说话、微笑、推荐菜品,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林深站在收银台后面,忽然发现自己在看他——不是以前那种看。以前她看的是未来,现在她看的是一个人,一个和自己并排站了九年的人,一个曾经以为会走到最后的人,一个让她第一次学会爱情的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最近想得最多的已经不是怎么救这家店,也不是怎么救陆沉,而是:如果有一天这一切结束了,自己会变成什么样。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像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可它出现以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晚上十一点打烊,陆沉在前面锁门,来福蹲在林深脚边安静地等。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林深站在人行道上忽然看着远处发呆。 “看什么呢?”陆沉问。 “没什么。” 她收回视线,牵着来福往前走。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来福跟在旁边尾巴轻轻晃着。那一刻林深忽然发现,自己第一次认真想过一件事——如果有一天离开这里,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 50. 亏损 店里的账本很厚,厚得像一本字典。开店第一天开始,每一笔支出都记在里面——装修、设备、桌椅、冰柜、餐具、酒水、食材、房租、工资、水电、税费。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是钱,全是数字,全是曾经觉得未来会赚回来的东西。 下午三点,店里没客人。外面太阳很大,科技园的人还没下班。林深坐在吧台后面算账,计算器放在旁边,账本摊开。陆沉坐在对面抽烟。 “多少?”他问。 林深没抬头,继续按计算器。过了几秒:“九万六。” 陆沉点点头:“哦。”然后继续抽烟,像在讨论天气。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因为这是这个月的亏损。上个月是十万三,再上个月是九万八,再往前已经记不清了。 林深把账本翻回第一页。第一页记录着装修款——三十七万八,后面还有各种追加:吊顶、灯光、吧台、包厢、投影。她记得装修公司第一次带他们来看毛坯房的时候,整个店空空荡荡,水泥墙、水泥地,什么都没有。那时候她站在门口,觉得未来就在眼前。一年多过去,未来没看见,账本倒是越来越厚了。 “如果不算装修呢?”陆沉忽然问。 林深笑了一下:“你还在算这个?” “总得算。” “那也亏。” “亏多少?” “十万左右。” 陆沉沉默下来,烟一根接一根抽。店里空调吹着风,冰柜发出低低的嗡鸣,外面偶尔有人路过,却没人进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经习惯了亏损,习惯算账,习惯每天睁眼就面对数字。刚开店的时候不是这样,那时候每天营业额多两千,两个人能高兴半天。现在营业额多两千,连情绪波动都没有。因为房租六万,厨师工资几万,服务员工资几万,食材又是另一笔。每天一开门,钱就在流出去,营业额只是减缓流血,不是止血。 晚上六点终于开始上客。陆沉站在门口迎宾,脸上挂着笑,像什么事都没有。有时候林深会觉得神奇,明明中午还在看亏损,晚上还能笑着招呼客人。后来她明白了,不是不难受,是习惯了。 客人陆续坐满,寿司一盘一盘送出去,酒一瓶一瓶打开,看起来很热闹,像一家生意不错的店。只有他们知道,越热闹,有时候亏得越多。 八点左右老周来了。还是那群朋友,还是老位置,还是喝酒。 “陆总,最近怎么样?” “挺好。”陆沉笑着回答。 林深站在吧台后面,听见这句话忽然有点恍惚。挺好——最近所有人都在说挺好。生意挺好,生活挺好,感情挺好。其实什么都不好,只是没人愿意承认。 老周喝到一半忽然说:“再撑半年,经济肯定回暖,到时候就好了。”桌上几个人都在点头,陆沉也点头:“对,再撑撑。”林深低头擦杯子,没有说话。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幻想过“到时候”了。以前总觉得:下个月会好,夏天会好,园区扩建会好,年底会好,明年会好。可后来一个又一个时间节点过去,什么都没发生。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改变,有些店不是坚持就能赚钱,有些人不是付出就会留下。她第一次明白这个道理,是从账本开始的。 十点多客人慢慢散去,店里重新安静下来。陆沉送走朋友,回来坐在吧台后面看着营业额发呆。今天生意不错,比平时好。换成以前两个人会开心,今天没有——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些钱填不满那个窟窿。 “林深。”

“嗯?” “如果再坚持半年呢?” 她抬头,看见陆沉眼里的认真,忽然有些难受。因为直到现在,他还在相信,还在想办法,还在抓着最后一点希望。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我不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说不知道。以前无论多难,她都会说:试试,想办法,再坚持一下。这一次没有。陆沉愣了一下,没再继续问。两个人安静地坐着,来福趴在吧台下面睡觉,尾巴偶尔晃一下。夜色越来越深,外面只剩路灯还亮着。 快打烊的时候夏禾来了。她刚约会结束,路过顺便进来看一眼。 “还没关门?” “快了。” “累死我了。” 她把包往椅子上一扔,熟练地翻冰箱拿饮料,像自己家一样。喝了两口以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 “嗯?” “我男朋友他们酒店最近又缺人。” 林深正在收银台核对营业额,头也没抬:“哦。” “前台。” “哦。” “待遇还行。” “哦。” 夏禾翻了个白眼:“你是复读机啊?”林深笑了一下:“我现在有店。”“行行行。”夏禾摆摆手,“当我没说。”话题很快过去,没人继续讨论,像一颗石子落进湖里,没有激起什么水花。 十一点半店里彻底安静下来,陆沉锁门。林深抱着账本站在吧台后面,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最后那页数字——亏损,还是亏损。她慢慢把账本合上,啪,声音很轻。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本账本不像账本,更像病历,记录着一家店一点一点失血的过程。而她已经很久没有幻想过这家店会赚钱了。 51. 来看你 那天是个普通的下午,普通到后来林深怎么回忆,都想不起那天具体是什么天气。店里没什么客人,科技园的人还没下班。陆沉坐在吧台后面抽烟,林深低头看着账本——亏损,还是亏损,数字已经失去了意义。 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出两个字:父亲。林深愣了一下,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 “在店里?” “在啊。” “发个定位。” “干嘛?” “路过。” 说完电话就挂了。林深看着手机愣了几秒。 “谁?”陆沉问。 “我爸。” 陆沉动作停顿了一下:“来店里?” “应该吧。” “什么时候?” “不知道。” 林深放下手机,继续低头看账本。她没太在意,因为父亲一直都很忙,忙到她早就习惯了。有时候一个月联系不了几次,有时候半夜发来一句“吃饭没”,第二天才看见,然后回一句“吃了”,结束。两个人一直这样,不像父女,倒像两个偶尔联系的老朋友。 一个小时后,店门被推开,风铃轻轻响了一声。林深抬起头,看见父亲走进来——还是记忆里的样子,衬衫,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好像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 “来了?” “嗯。”父亲点点头,四处看了一圈,什么都没说。 陆沉站起来:“叔叔。”父亲和他握了握手,简单寒暄几句,然后开始在店里慢慢转。从门口走到包厢,从包厢走到后厨,又从后厨走回来,看得很认真。林深跟在后面。 “你干嘛呢?” “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花那么多钱。”父亲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吧台,“总得看看。” 林深没忍住笑:“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钱确实没少花。” “......” “这个灯挺贵吧?” “嗯。” “吧台也不便宜。” “嗯。” “墙面也是。” “嗯。” 父亲点点头,像验收工程一样。 最后转了一圈回来,坐在门口的位置。 “挺漂亮。” 林深怔了一下,因为这已经算夸奖了,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尤其难得。 “那当然。” “花那么多钱还能不漂亮?” 林深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夸点别的。” “夸什么?” “比如有品位。” 父亲看了她两秒:“你什么时候没品位过?”林深没忍住笑出来,陆沉也笑了,店里的气氛忽然轻松不少。 父亲坐在那里什么都没点。服务员拿菜单过来,他摆摆手。 “不吃。” “尝尝呗。” “生的。” “熟的也有。” “麻烦。” 于是菜单又放了回去。 父亲继续坐着,看客人进进出出,看服务员忙来忙去,看林深在吧台后面结账。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晃了过来,站在父亲脚边闻了闻。父亲低头看它。 “胖了。” 林深立刻不乐意:“哪胖了?” “脸都圆了。” “那是毛。” “狗都开始要面子了?” 来福摇着尾巴,完全不知道自己被讨论了。父亲伸手摸了摸它脑袋,来福很给面子,立刻往他腿边蹭。 “白眼狼,”林深笑骂,“我养九年,你摸一下就跟你跑。” 父亲也笑了一下,很浅,转瞬即逝。 过了一会儿他看着店里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说:“我平时低于一千万的生意都懒得见,你还费劲开个什么店。”林深差点把水喷出来。 “你懂什么。” “我不懂。” “你当然不懂。” “嗯。”父 亲居然点头,“我确实不懂。”林深忽然不说话了,因为她知道这句话是真的。父亲的世界和她的世界一直不一样,一个看的是项目,一个看的是梦想,谁也说服不了谁,所以后来干脆不说了。 店里慢慢开始上客。父亲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走了。” “这么快?” “还有事。” “吃个饭再走啊。” “不吃。” “你大老远来一趟。” “顺路。” 林深翻了个白眼,她才不信什么顺路,可也没拆穿。 父亲走到门口,来福跟了出去,一直送到台阶下面。父亲蹲下来摸摸它。 “照顾好她。” 来福歪着脑袋看他,尾巴摇得飞快。 “它能照顾谁。”林深站在门口笑。 父亲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然后看向她。 “少熬夜。” “知道了。” “别天天待店里。” “知道了。” “有空回家。” “知道了。” “就知道知道。” 林深笑了,父亲也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路边走,没有回头。他拉开车门前又停了一下,就一瞬,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拉开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发动机响起,车慢慢开远。来福追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路边看。林深站在门口。 “来福。” 来福没动,依旧看着远处。 “来福。” 这一次,来福回过头,慢悠悠跑回来。林深弯腰揉了揉它脑袋。 “回去了。” 来福摇摇尾巴,跟着她重新走进店里。门口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那天晚上,林深翻手机相册,翻到父亲刚才坐在店门口的照片。她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她不知道这是父亲最后一次来。他什么都没说。她什么都没发现。 52. 酒局 那段时间,店里每天都差不多——中午忙一阵,下午闲一阵,晚上再忙一阵,然后继续亏钱。亏损像空气一样存在,没有人提,却谁都知道。 晚上八点多,老周又来了。还是那几个人,还是老位置,还没坐下声音已经先传进来了。 “陆总!今天必须喝点!最近生意怎么样?” 陆沉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笑着递烟:“老样子。” “老样子就是好样子。来来来,上酒。” 几个人哈哈大笑,像这里不是一家亏损严重的店,而是某个会所。林深站在收银台后面低头核对当天流水,没有参与。这样的场景她已经见过太多次。刚开店的时候她还会过去一起坐坐,后来越来越少,再后来索性不过去了。没什么意思,聊来聊去都是那些内容——项目、赚钱、资源、关系、未来。每个人都说自己有机会,每个人都说下个月会更好,每个人都像已经发财了一样。可最后买单的时候,总有人说“先记着”“下次一起结”“自己人”“客气什么”。林深以前不在意,现在开始在意了。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账本。她每天都在看账本,每天都知道店里亏多少,于是再看这些场面的时候,心里会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晚上九点客人逐渐变少,老周他们那桌越来越热闹,桌上的空酒瓶摆了一排。来福趴在收银台旁边睡觉。老周喝得有点上头,拍着桌子说:“我跟你说,餐饮就是熬,熬过去就赢了。”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对,做生意哪有不亏的,坚持坚持,明年就好了。”陆沉点头,不停喝酒,不停点头。 林深忽然想起父亲。前几天父亲也坐在那个位置,看着同样的灯、同样的桌子、同样的人来人往,只是没喝酒,也没说这些话。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画面忽然从脑海里闪了一下,很快又过去了。 “林深。”老周忽然朝她招手,“过来坐会儿。” “你们喝吧。” “天天忙什么呢。” “算账。” “算什么账。”老周笑着摆手,“年轻人别老盯着账。” 林深也笑了,没有接话。如果不看账,那谁来看? 晚上十点半,最后一桌客人离开,店里终于安静下来。老周他们还没走,又加了两瓶酒。陆沉陪着,声音越来越大,脸越来越红。林深一个人在收银台后面核账——营业额、采购、平台抽成、人工。她按着计算器,数字不断跳动,最后停住。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计算器放下。亏损,还是亏损,像一种永远不会结束的循环。 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慢悠悠走向陆沉。刚靠近两步,忽然停住,耳朵动了动,然后转身回来了,重新趴到收银台旁边,把脑袋放在林深脚上。林深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 十一点多老周他们终于准备离开。有人醉醺醺地站起来拍着陆沉肩膀:“别怕,再坚持半年,半年以后绝对不一样。”陆沉笑着点头:“行,借你吉言。”几个人摇摇晃晃往外走。 收银台打印机忽然响了一声,吐出一张单子。林深低头看了一眼,是今晚的消费。她习惯性递过去。老周摆摆手:“记着吧,下次一起。”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秒,很短,短到别人根本察觉不到。陆沉已经先 开口了:“没事,自己人。”老周哈哈一笑:“还是陆总大气。”门口风铃响起,几个人走了,店里重新安静下来。林深低头把账单放到一边,没有说什么。陆沉坐回吧台,点燃一支烟,抽了一口。 “怎么了?” “没怎么。” “那脸这么臭。” 林深笑了一下:“我脸一直这样。” 陆沉看了她几秒,没再追问。烟雾慢慢升起来,整个店忽然显得很空。外面街道已经没什么人,科技园的楼还亮着灯,远远看过去,像很多个没有睡觉的人。 凌晨快十二点,陆沉手机忽然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 “谁?”林深问。 “供应商。” “说什么。” 陆沉没回答,只是把手机放到桌上。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货款拖太久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冰柜发出低低的嗡鸣。来福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又重新趴下。陆沉低头抽烟,一根接着一根,没有人说话。过了很久,林深才看向吧台上那本账本。账本很厚,厚得像一本,里面记着装修、记着房租、记着工资、记着亏损、记着这一年多发生过的一切。她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再想这家店什么时候赚钱了。她开始想另一件事——如果有一天这家店真的开不下去了,会怎么样。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或者说不敢想。 店里很安静,陆沉还在抽烟,外面的路灯亮着,来福趴在脚边睡觉。谁都没有说话,可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慢慢改变了。 53. 关门 供应商第二次打电话过来的时候,陆沉正在喝酒。电话响了很久,响到林深都听烦了。 “接啊。”她说。 陆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直接按掉。不到一分钟,电话又响,还是同一个号码。陆沉皱了皱眉,最后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陆沉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挂断。店里重新安静下来。林深坐在吧台后面低头看手机,没问,因为答案已经猜到了。还能是什么,货款、欠款、账期,这些词已经陪了他们一年多,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催了?”她问。 陆沉点点头:“嗯。” “多久了?” “两个多月。” “多少钱?” 陆沉没回答,林深也没继续问。因为不重要,债已经够多了,再多一笔也只是数字。 晚上八点,老周又来了。林深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把这里当成食堂。还是那群人,还是喝酒,还是聊天,还是那些永远说不完的未来。有人说最近接了个项目,有人说认识了什么大人物,有人说准备搞投资。每个人都在发财,只有桌上的账单越来越长。林深站在收银台后面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如果把这些吹出去的牛换成现金,这家店早就活过来了。 来福趴在她脚边睡觉,最近它越来越喜欢待在这里,不去找陆沉,也不满店乱跑,就趴着,像个毛茸茸的地毯。有时候林深低头,发现它也在看自己,那双眼睛黑黑的,安静得不像狗。 晚上十点多客人基本走光,老周他们还在喝。陆沉陪着,一杯接一杯,脸已经红了。林深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以前她会劝,后来不劝了——劝过,吵过,闹过,没用。有些人不撞墙不会回头,有些人撞了墙也不会。 十一点最后一桌客人离开,店里终于安静下来。老周他们也陆续散场,有人临走前拍着陆沉肩膀:“坚持住,明年肯定好。”陆沉点头,笑,送人,关门,整个流程已经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次。风铃最后响了一次,店里只剩三个人——林深、陆沉、来福,还有一堆空酒瓶。空气里都是酒味。 陆沉坐回吧台,点烟,抽了一口,忽然说:“林深。” “嗯?” “你觉得还能撑多久?” 林深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不是会不会好,不是什么时候好,而是还能撑多久。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听真话?” 陆沉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废话。” “撑不了多久。”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冰柜发出低低的声音。陆沉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只是低头抽烟。过了很久才问:“那怎么办?” 林深看着他,第一次发现他好像老了很多。明明才三十出头,却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眼睛里再也没有刚开店时候那种光。 “关店吧。”她说。声音不大,却像什么东西终于落地。 陆沉的手停住了,烟灰掉下来落在裤子上,他没有拍,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林深也没说话。这一年多他们谁都没提过这两个字,像一个禁忌,像一个不能碰的伤口,现在终于被撕开了。 店里安静得吓人。不知道过去多久,陆沉忽然笑了,笑得特别难看。 “关店。” “嗯。” “就这样关了?” “嗯。” “那这一年多算什么?” 林深没回答,因为她 也不知道。装修、开业、宣传、亏损、争吵、喝酒、债务、两百万,算什么?谁说得清。 陆沉低着头,忽然说:“我不甘心。” “我知道。” “真的不甘心。” “我知道。” “林深。” “嗯?”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林深心里忽然疼了一下。因为她知道这是真话——店没救活,工作没了,债越来越多,朋友越来越少,尊严一点点被磨光。陆沉确实快什么都没有了。可她没有接话,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继续救他了。以前听见这种话她会立刻想办法,会安慰,会鼓励,会说再试试。这一次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像陪一个正在沉下去的人,而自己已经站在岸上。 凌晨店彻底打烊,陆沉喝了很多酒坐在那里发呆。林深开始收拾东西——杯子、账单、餐具、垃圾,都是每天都会做的事,只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收拾得特别认真,像在记住什么,像在告别什么。来福跟在她脚边慢悠悠地走,尾巴偶尔碰到椅子腿发出轻轻的声音。林深低头看着它,忽然伸手摸了摸它脑袋。来福抬头吐着舌头看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担心。她忽然有点羡慕。 店里的灯还亮着,照在空荡荡的大厅里。那些花了几十万装修出来的墙面,那些定制的灯,那些她曾经觉得很漂亮的桌椅,都还在那里,什么都没变。可她忽然觉得这家店已经结束了。有些事情不是关上门才算结束,而是在终于说出口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那天晚上,陆沉没有再坚持,林深也没有再说试试。谁都没有。因为他们终于同时看见了同一个事实:这家店真的走到头了。 54. 电话 第二天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客人。这个时间总是最安静的——午餐高峰过去了,晚餐高峰还没开始。服务员靠在角落玩手机,厨房有人在处理第二天的备货。冰箱压缩机发出低低的嗡鸣声,像某种永远不会停止的背景音。林深坐在收银台后面核对采购单——三文鱼还剩多少,鳗鱼够不够,甜虾要不要补。这些事情她已经做了一年多,熟练得像本能。昨晚那句“关店吧”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激起一点波纹,然后又恢复平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手机忽然响了。母亲。林深愣了一下,这个时间母亲很少打电话。她接起来:“妈。”电话那头很吵——有人说话,有人走动,还有门开门关的声音,像很多人聚在一起。林深皱了皱眉:“怎么了?”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有些不真实:“你爸出事了。” 林深手里的笔停住:“什么?” “你爸出事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冰箱还在响,厨房还有人在说话,门口甚至刚进来一个客人,可那些声音突然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玻璃。 “什么意思?”林深问,“什么叫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被带走了。” 林深没说话。她脑子里空白了一瞬,像没听懂,或者说听懂了但不愿意理解。 “什么时候?” “今天。” “为什么?” “还不知道。” 母亲的声音明显疲惫了很多,不像平时。平时的她说话很利落,很少犹豫,可今天一直在停顿,像每一句话都要想很久。 “人呢?” “联系不上。” “谁说的?” “家里刚知道。” 林深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为什么,严重吗,什么时候回来,有没有事——这些问题挤在一起,最后一个都没问出来。电话那边有人在喊母亲,她应了一声,然后对林深说:“你先别回来。” “为什么?” “回来也没用。” 林深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母亲大概也知道这句话没什么说服力,因为她自己都不相信。又过了一会儿,电话挂断了。 林深坐在那里没有动。服务员从旁边经过:“深姐。”“嗯?”“这个单子签一下。”林深低头接过笔签字,动作和平时一样,可她连上面写的什么都没看清。服务员拿着单子走了,店里继续运转,像什么都没发生。 下午四点,电话开始一个接一个响。姨妈、舅舅、堂哥、很久没联系过的亲戚,甚至还有一些她根本想不起是谁的人。每个人都知道一点消息,每个人说得都不一样——有人说没事,有人说情况不太好,有人让她别乱打听,有人让她赶紧回去,还有人问她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林深不知道。所有人都在问,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忽然发现,原来成年人遇到大事的时候并不会突然变得无所不能,大家一样慌,一样迷茫,一样在等消息。 傍晚六点,陆沉从外面回来,看见她坐在收银台后面发呆。 “怎么了?” 林深抬起头看了他两秒:“我爸出事了。” 陆沉愣住:“什么意思?”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她第一次觉得这三个字这么讨厌。陆沉站在那里想问什么,最后也没问, 因为他发现林深真的不知道。 晚餐时间开始了。客人陆续进店,服务员忙起来,厨房忙起来,点单机不停响。林深站在收银台后面机械地结账、收钱、找零、打印小票。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可她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晚上九点,她看见门口那张桌子,忽然想起前几天父亲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吃,就一直看——看灯,看墙,看吧台,看来福。最后走的时候还说:“有空回家。” 林深低下头继续核账,她忽然有点后悔,后悔那天没陪他多坐一会儿,后悔他说话的时候自己一直在忙,后悔连张合影都没拍。可这种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她压了下去,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在后悔什么——父亲只是出事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她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晚上十一点,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客人走光了,服务员下班,陆沉坐在吧台喝酒,来福趴在脚边睡觉。林深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屏幕亮起来,账户余额跳出来。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另一张卡,再点开信用卡,再点开账单。数字一个接一个出现——房租、工资、货款、水电、采购。她以前也看这些,但从来没有今天这么认真。因为今天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忽然发现,原来很多她以为会一直在那里的人和事,并不会一直在那里。 店里很安静,陆沉在抽烟,来福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林深放下手机看向收银台后面那面墙,墙上还挂着开业时拍的照片,照片里的每个人都在笑。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算账。外面的路灯亮着,店里的灯也亮着,和昨天没什么区别。可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慢慢改变了。 55. 办法 父亲出事后的第三天,林深回了趟家。一路上她都在打电话,母亲没接,打了三次还是没接,最后发来一条微信:“家里有人。”林深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忽然有点烦。从父亲出事开始,家里好像一直有人。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坐满了人。烟味很重,茶几上摆着喝了一半的茶,还有几包拆开的烟。大伯坐在沙发正中间,小叔坐在旁边,还有几个林深平时一年见不到两次的亲戚。所有人都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很乱。看见林深进门,屋里安静了一下。林深下意识皱了皱眉,她很多年没主动和这些人联系过了,准确地说,是不想联系。 “回来了。”大伯先开口。 “嗯。”林深点点头,把包放到旁边。 母亲从厨房出来,短短几天时间,整个人像瘦了一圈。 “吃饭了吗?” “吃过了。” “哦。” 然后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以前父亲在的时候家里不会这样,父亲总能把所有事情安排好,哪怕什么都不说,人坐在那里,大家心里也是定的。现在不一样,那个位置空了,所有人都开始说话,所有人都开始拿主意,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有办法。 大伯喝了口茶,忽然开口:“我今天又问了一圈。” 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母亲立刻抬头:“怎么样?” “有门路。” 这三个字一出来,所有人都坐直了一点,连林深都看了过去。 “什么门路?”母亲问。 大伯压低声音,像怕被谁听见:“朋友介绍的。” “靠谱吗?” “应该靠谱。” 应该。又是应该。林深皱了皱眉。 大伯继续说:“这种事情不能拖,越早越好,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找人了解情况。”母亲不停点头,像抓住了什么东西。 “那怎么办?” “先联系。” “需要什么?” 大伯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得准备点钱。”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没有人觉得意外,仿佛所有人都在等这句话。 母亲问:“多少?” “先拿一点。” “一点是多少?” “五万。” 母亲几乎没有犹豫,直接站了起来:“行。” 林深怔了一下,她甚至怀疑母亲根本没听清数字。 “五万干什么?”她忽然开口。 大伯愣了一下:“打听消息。” “什么消息值五万?” 气氛忽然有点尴尬。小叔连忙开口:“这时候不是算账的时候。” “就是。”旁边有人附和,“先把事情办了再说。” 林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些人,站在老房子的院子里、站在门口、站在楼下,七嘴八舌,每个人都在说自己是对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在帮忙。记忆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了。 母亲已经准备去拿银行卡。林深拦了一下:“妈。” 母亲回头:“怎么了?” “你知道钱给谁吗?” “你大伯说有人。” “谁?” 母亲答不上来,她看向大伯。大伯咳了一声:“这种事不好说。” “为什么不好说?” “说了也没意义。” “那你让我怎么相信?” 空气一下沉下来。大伯脸色有些不好看:“林深,我是在帮你爸。” “我没说你不是。” “那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知道钱去哪。” 屋里没人说话。母亲忽然开口:“行了。”声音很轻,却带着疲惫,“别吵了。”林深看向她,母亲坐在那里,眼睛下面全是黑眼圈,像好几天没睡好。 “总得试试。”她说。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没有人接话。因为谁都知道这句话没法反驳。总得试试,万一有用呢,万一真能问到什么呢,万一事情还有转机呢。谁敢说没有 。 林深忽然不想说话了。她起身去了阳台,外面天快黑了,楼下有人遛狗、有人买菜、有人带孩子回家,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只有她家不一样。客厅里隐约传来讨论声,断断续续听不太清,可那些声音一直没有停。 林深靠在栏杆上,点开手机,银行APP——余额,信用卡,存款。她以前从来不关心这些,父亲会处理,母亲会处理,家里总会处理。可这一刻,她第一次开始认真看这些数字,看了一会儿又关掉。她发现自己根本算不明白。 晚上七点,亲戚陆续离开。大伯走在最后,临出门前拍了拍母亲肩膀:“别急,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母亲点头,送他到门口。门关上以后,家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不习惯。母亲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林深给她倒了杯水,放到面前。 “妈。” “嗯。” “你相信他们吗?” 母亲沉默很久,然后轻轻摇头:“不知道。” 这是父亲出事以后她第一次说不知道。以前每次亲戚说什么,她都会点头,都会相信,都会抓住,像抓救命稻草。可现在,她忽然也开始犹豫了。林深坐在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茶几上还放着那张银行卡,母亲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你爸以前在的时候,他们不是这样的。”林深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父亲平时坐的位置。那个位置空着,已经空了三天。可屋里所有人说话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看向那里,好像那个人只是暂时出门了,随时会回来。 客厅的灯亮着,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父亲常坐的位置空着,谁也没有去坐。好像只要那个位置还留在那里,有些事情就还没发生一样。 那天晚上回店里的路上,林深一直没有说话。城市灯火通明,车流不断。等红灯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母亲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一句话:“你大伯说明天再来。”林深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红灯还亮着,前面的车排成一条长线,她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绿灯亮起,车流开始慢慢往前走。 56. 关系 父亲出事后的第一个星期,亲戚来得比快递还勤。最开始是电话,后来变成上门,再后来干脆连招呼都不打,直接来。林深有时候下班回家,一开门就能看见客厅里坐着人——有时候是大伯,有时候是小叔,有时候是几个她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茶几上的烟灰缸永远是满的,热水壶永远是开的。所有人都很忙,忙着打电话,忙着找关系,忙着出主意,忙着告诉别人自己有办法。父亲出事以后,好像全世界突然都认识人了。 晚上八点,林深刚回家,推开门又看见大伯坐在沙发上。她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径直往自己房间走。 “林深。”大伯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来:“有事?” “过来坐会儿。” “累了。” “就说两句。” 林深站在那里没动。母亲从厨房出来:“坐一下吧。”她看了母亲一眼,最终还是坐下了。 茶几上放着几张纸,还有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名字、电话号码、日期、备注,像一本作战计划。大伯翻开其中一页,神情认真得像在开会:“我今天又问到一个人。” 母亲立刻抬头:“怎么样?” “听说能接触到里面的情况。” “真的?” “应该可以。” 又是应该。林深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个应该。大伯继续说:“不过得托人。”“怎么托?”“先吃顿饭。”“然后呢?”“再看情况。”“要多少钱?”“暂时不知道。”母亲点点头,像是在认真记笔记。林深忽然觉得荒谬,因为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说出具体名字,没有一个人说出具体身份,没有一个人说出具体办法。所有事情都模糊得像雾,可所有人都表现得特别有把握。 小叔坐在旁边抽烟,忽然说:“你爸这些年帮了那么多人,现在出事了,总不能没人管。”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对,做人得讲良心,谁家没受过他的帮助,现在正是需要大家的时候。”林深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笑——如果真这么讲良心,为什么父亲出事以后大家第一件事不是想办法,而是算关系、算门路、算钱。 客厅里还在讨论,声音越来越杂。林深有些烦,她起身准备回房间。大伯忽然又开口:“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们?”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林深停住脚步:“我为什么要相信?” 大伯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直接说出来:“我们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林深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 没人说话。母亲皱了皱眉:“林深。”她没有理会,只是看着大伯,看着这些坐在客厅里的亲戚,忽然觉得熟悉,特别熟悉。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群人坐在一起,讨论,决定,安排。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也没有人在意她怎么想。他们总有自己的道理,总有自己的理由,总有一句:为了你好。 大伯脸色有些不好看:“你还记着以前的事?”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母亲握着杯子的手停住了,小叔把烟掐灭,没人说话。林深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原来他们都记得,她以为只有自己记得。 “为什么不记得?”她问。 没人回答。大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时候大家也是为你好。” 来了,又是这句话。林深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很多年前那个下午又回来了——院子里站满人,楼下站满人,所有人都说是为她好,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没错。 “为我好?”她看着大伯,声音很轻,“把我送去那个地方,也是为我好?” 大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母亲低下头,没有看她。客厅安静得可怕,连钟表走动的声音都能听见。过了很久,大伯才说:“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对你爸重要,还是这些旧事重要?” 林深忽然不想说话了。因为她发现,有些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错,他们只会觉得你记仇。她站起来:“你们聊吧。”然后 转身回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被隔开了一半,却没有完全消失。她坐在床边,听见客厅里又开始讨论——讨论关系,讨论门路,讨论钱——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沉:“什么时候回来?”林深盯着那条消息,很久没回复。窗外已经黑了,房间里没开灯,她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里冒出来的疲惫。这些年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走出了那个院子,走出了那段日子,走出了那些人。可父亲一出事,他们又全部回来了,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晚上十点,林深从房间出来,客厅里的人终于走了,只剩母亲一个人。茶几上摆着几个空茶杯,烟灰缸满得快溢出来。母亲靠在沙发上,像突然老了很多。 “他们走了?” “嗯。” “又说什么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那些。” 林深点点头,没有继续问,她已经猜到了。母亲忽然开口:“你大伯他们也是着急。” “我知道。” “他们不是坏人。” 林深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轻轻笑了一下:“妈。” “嗯?” “我也没说他们是坏人。” 母亲愣了一下,抬头看她。林深站在客厅里,看着父亲平时坐的位置,那个位置还是空的,已经空了一个星期。她忽然发现自己真正讨厌的可能不是这些亲戚,而是他们每次出现都会让她想起很多不愿意想起的东西——那些被关起来的日子,那些没有打开的门,那些说着为你好的人,还有那个一直站在人群外面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小孩。 母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个空位置。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音。林深走过去,把父亲常坐的那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椅脚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重新安静下来。好像有人回来过,又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57. 消息 那几天,店里忽然平静了一点。不是好起来,只是平静。供应商电话少了两天,亲戚也暂时没再来店里。母亲那边还是乱,但林深不在家的时候,很多声音像被隔在另一个城市里,隔着手机,隔着信号,隔着一层怎么都穿不过来的雾。 店还是照常开门。中午还是那一阵客人,下午还是空,晚上偶尔忙一会儿,然后打烊。亏损不会因为谁家出事就停下来,房租不会,工资不会,食材也不会。冰柜里的三文鱼照样要卖掉,寿司饭照样要煮,宣传册照样要摆在门口。生活有时候残忍得特别具体,它不给人暂停键。 陆沉那几天也安静了很多。他没有再天天喝酒,至少没有当着林深的面喝。也不怎么叫老周他们来。偶尔手机响,他会拿到外面接。接完回来,脸色不好看,但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立刻点烟、喝酒、发脾气。他开始主动做事,搬货、对账、整理后厨,甚至有一天早上比林深更早到店,把门口宣传架擦了一遍。林深到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门口,手里拿着抹布。那一刻她愣了一下,像看见很久以前的人。刚开店的时候陆沉也是这样,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抢着做,哪怕满手灰也会笑着说没事。那时候店还没有开始亏,债还没有压下来,酒还只是朋友聚会时的东西,来福还会趴在他脚边,等着他偷偷喂肉。 “来了?”陆沉抬头。 “嗯。” “门口太脏了,我擦一下。” 林深看着他,过了几秒才说:“哦。”她没有夸,也没有说辛苦,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去,打开店门。风铃响了一声。来福跟在她后面,先看了看林深,又看了看陆沉。陆沉伸手想摸它脑袋,来福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它还是走过去了。陆沉摸了摸它:“乖。”来福摇了两下尾巴。林深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心里忽然松了一点。也许是因为她太需要一点正常的东西,哪怕只有一点。 上午没什么客人。陆沉把后厨的货架重新整理了一遍,过期的调料扔掉,快到期的食材放到前面,新到的货贴上日期。林深坐在吧台后面看着他忙来忙去,忽然觉得很荒唐。明明他们前几天才说过关店,可现在所有人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营业。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说出口是一回事,真正做是另一回事。 “这个要补吗?”陆沉从后厨探出头。 “什么?” “鳗鱼。” 林深看了一眼采购表:“先不补了。” 陆沉点点头:“行。”以前他会说“再补点吧,万一晚上卖得好呢”,现在不会。这比争吵还让人难受,因为他也知道,不用补那么多了。 中午忙了一阵。科技园的人照旧来吃饭,坐下,点套餐,低头看手机,吃完扫码离开。大家都很快,像完成一天里某个必要流程。服务员在前厅来回跑,厨房里一直响着出餐声。陆沉站在吧台旁边帮忙打包外卖,动作很快。有一瞬间,林深甚至觉得他们还是能撑一撑。人就是这样,哪怕前一天已经认清现实,第二天只要出现一点像样的秩序,心里又会冒出一点微弱的念头——也许呢,也许还能缓一缓,也许不会那么快结束。 下午两点半,店里重新空下来。服务员靠在角落玩手机,后厨的人在备晚餐的料。陆沉坐在吧台后面看账本,没有抽烟,也没有喝酒。林深从冰柜里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今天还行。”陆沉忽然说。 她看向他。 “中午比昨天好。” “嗯。” “如果晚上也能这样,至少这个月能少亏一点。” 林深看着他。他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在账本上写写画画。那一刻,他看起来很认真,也很清醒,像一个真的想把日子重新往回拉的人。她没有拆穿那句话。“少亏一点”,这四个字听起来像安慰,可本质上还是亏。 “嗯,”她说,“少亏一点也好。” 陆沉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听出了什么,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 傍晚的时候,来福趴在门口睡觉。外面天色慢慢暗下来,科技园的人开始下班。路上有人撑伞,有人骑车,有人边走边打电话。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味道。林深坐在吧台后面核账,母亲下午发来过两条消息——一条说大伯又去了,一条说还在等消息。她看完以后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回什么。回“别给钱”没有用,回“我知道了”也没有用,回“别急”更没用。所有话都像废话。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算账。计算器的数字一下一下跳出来——房租、工资、货款、水电、剩余现金、还能撑多久。她算着算着,忽然觉得特别累。这种累不是熬夜的累,也不是忙碌的累,而是发现所有东西都在往下掉,自己却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的累。 晚上八点多,店里来了几桌客人,不多但也不算少。陆沉一直没喝酒。老周发来消息,问今天在不在店里,陆沉看了一眼没有回。过了一会儿老周又发:“过去坐坐?”陆沉把手机扣在桌上。林深看见了,没说话。这一次,他没有叫人来。她应该高兴,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因为她已经不敢轻易高兴了。很多事情好过一天,第二天就会变坏。人被反复摔过以后,会连希望都开始害怕。 快十点的时候客人走得差不多了。陆沉去后厨帮忙收拾。来福本来趴在门口,忽然站起来慢悠悠走到吧台旁边,抬头看林深。 “干嘛?” 来福摇尾巴。林深从旁边拿了一块它能吃的小零食:“最后一块。”来福立刻坐好。林深笑了一下,把零食递给它。它刚吃完,陆沉从后厨出来,手上还沾着水。 “又偷吃。” 来福转头看他。陆沉笑着弯腰想摸它,来福这一次没有立刻过去,它先看了看林深,然后才慢慢走向陆沉。陆沉的手停在半空,等它靠近。来福走过去以后被他摸了两下,看起来很正常。可林深还是看见了——看见它走过去之前的那一点犹豫。狗不会演,喜欢就是喜欢,怕就是怕,原谅也是一点一点试探出来的。林深低头收拾账单,假装没有看见。 晚上十一点,店里只剩她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陆沉去后门倒垃圾,来福趴在她脚边。空调还开着,灯光照在桌面上,账本摊开一半。外面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玻璃门上一晃而过。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林深以为是母亲,她拿起来,屏幕上却跳出一个很久没出现的名字。宋青瓷。只有四个字:“最近怎么样?” 林深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她又点亮,那四个字还在那里,特别普通,普通到像随手问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最近怎么样——这句话太大了,大到不知道从哪里说起。父亲出事了,母亲慌了,亲戚来了,店要关了,陆沉喝酒又戒酒,来福开始怕人,她每天都在算钱,每天都在想还能撑多久,每天都在假装自己没事。可这些东西合在一起,最后只能变成一句话。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不太好。”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面没有立刻回复。林深盯着手机,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明明只是四个字,她却像终于找到一个能说话的地方。 过了大概两分钟,宋青瓷回了。“你怎么了?” 林深看着这句话,喉咙忽然紧了一下。你怎么了——不是店怎么了,不是陆沉怎么了,不是生意怎么样,是你怎么了。她已经很久没听见别人这么问她了。所有人都在问事——父亲的事,钱的事,店的事,关系的事,债的事——没有人问她。她手指停在屏幕上,过了很久才回:“我爸出事了。” 这一次,对面沉默得更久,久到林深以为他不会回了。她放下手机,低头摸了摸来福 的脑袋,来福抬眼看她,像在问怎么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宋青瓷:“严重吗?” “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 “你现在在哪里?” “店里。” “一个人?” 林深抬头看了一眼后门方向,陆沉还没回来。她回:“嗯。” 又过了一会儿,宋青瓷发来:“你还好吗?” 林深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委屈,更不是因为宋青瓷多特别,只是人在撑了太久以后,忽然有人问一句你还好吗,身体会比脑子先反应。她低头打字:“还行。”发出去以后又觉得这两个字特别假,可她已经习惯了。大家都这么说——还行,没事,挺好,过得去。 宋青瓷像是知道她在敷衍,隔了几秒又发:“别硬撑。” 林深笑了一下,很轻。她回:“不硬撑怎么办?” 宋青瓷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先吃饭。” 林深愣了一下:“什么?” “你今晚吃了吗?”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晚上好像只喝了一杯水,吃了两口员工餐。“吃了。” “撒谎。” 林深看着屏幕,忽然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你又知道?” “你一不好就不吃饭。” 她看着这句话,手指停住。很多年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宋青瓷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不高兴就不吃饭,开心了又能点一桌。宋青瓷总说她像小孩,情绪全写在饭量里。原来他还记得。林深忽然有点恍惚,她以为很多东西只有自己记得,没想到有些细节,别人也没有忘。 “你现在在哪?”她问。 “外地。” “干嘛?” “看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客户的藏品。” “值钱吗?” “挺值钱。” “有多值钱?” “够你店里亏一阵子。” 林深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滚。” 宋青瓷发来一个笑脸。聊天忽然轻了一点,像有人把压在胸口的石头挪开一小块,不大,但能透气。他没有问太多,也没有安慰太多,只是东一句西一句地陪她聊——问她店里忙不忙,问来福怎么样,问她有没有睡觉,问母亲身边有没有人。每句话都不重,但都落在她身上。 林深坐在吧台后面,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来福趴在脚边睡着了,店里很安静,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打字的声音。 陆沉回来的时候,她下意识把手机扣在桌上。这个动作很轻,却让她自己愣了一下。陆沉没注意,他把垃圾桶放回原位,问:“走吗?” 林深点头:“嗯。”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看,直到陆沉去关后厨灯,她才拿起来。宋青瓷发来一句:“早点回家。”下面还有一句:“有什么事跟我说。” 林深看着那句话,很久没有回。她知道宋青瓷这个人——他会突然出现,也会突然消失;他会在某一刻让你觉得被接住,下一刻又像从来没来过。她太清楚了。可那天晚上,她还是回了一句:“知道了。” 很快,对面又发:“别怕。”两个字。 屏幕亮着。林深盯着看了很久,直到陆沉在前面喊她:“林深,走了。”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抱起还没睡醒的来福。来福迷迷糊糊地把脑袋搭在她肩膀上。店里的灯一盏一盏关掉,风铃在门口轻轻晃了一下。林深跟着陆沉走出去,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忽然觉得,那条消息像一根很细的线,不结实,也不牢靠,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可在那个晚上,它还是把她从水底轻轻拉了一下,哪怕只是一下。 58. 中午 十一点二十分,店里已经开门了。后厨开始准备午市,厨师把当天的鱼拿出来处理,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沉闷。服务员擦桌子,摆餐具,把菜单重新整理好。空调开着,寿司柜里的灯亮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就像一家正常营业的店。 林深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也看门。科技园中午十一点半开始有人出来,她已经习惯了——每天都是这个时间,每天都是同样的画面。写字楼的玻璃门打开,一群人涌出来,像下课铃响后的学生。有人拿着手机边走边聊,有人已经在讨论吃什么,还有人骑上共享单车匆匆离开。最开始开店的时候,林深很喜欢这个时间,因为她觉得人多,人多就有机会。后来她发现不是这样的,人多不一定是你的客人。 十一点四十,第一批人经过门口,没有人进来。十一点五十,第二批人经过门口,还是没有人进来。服务员已经习惯了,继续低头摆弄手机。厨师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外面,又缩了回去。大家都在等,但没人说出来。 十二点整,园区彻底热闹起来。楼下人流越来越密,从收银台看出去外面几乎全是人,乌泱泱一大片。林深甚至能听见他们聊天的声音——“黄焖鸡?”“昨天吃了。”“那吃面吧。”“走走走。”“快点,我下午还有会。”一群人从门口经过,没有停。又一群人经过,还是没有停。店里的座位空着,靠窗的位置空着,最里面的位置空着,连最便宜的定食套餐宣传牌都没人看。林深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继续看手机。过了几秒又忍不住抬头。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明知道大概率没人进来,还是会看。 十二点十分,终于有人停下来了。两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穿着园区工牌。其中一个拿起菜单:“吃这个吗?”林深下意识坐直了一点,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另一个人朝里面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大厅,扫过空荡荡的桌子,扫过寿司柜,最后落到收银台。 “算了。”他说。 第一个人愣了愣:“为什么?” 那人压低声音,可店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林深听得一清二楚。“人太少了。日料这种东西还是吃人多的店吧。”他又往里面看了一眼,“这么空,食材估计都放很久了。”第一个人点点头:“也是。”然后两个人放下菜单走了,重新融进外面的人流里。从头到尾,甚至没有推开门。门口的风铃一次都没有响。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林深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像什么都没发生,可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过了一会儿服务员忽然小声问:“姐,今天是不是又没人啊?”林深抬头笑了一下:“再等等。”服务员点点头,继续玩手机去了。 十二点二十,陆沉从外面回来,手里夹着烟。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外面的人群,没说话,然后坐到吧台旁边。林深低头看账。陆沉忽然说:“人不少。”“嗯。”“比昨天还多。”“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可谁都没继续往下说。 十二点半,终于进来一个客人,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定食,坐在角落,安静吃完,扫码付款,离开。营业额四十八。十二点四十又进来一个,点了一份咖喱饭,营业额加三十八。然后没有了。 一点钟,午高峰结束。门外的人越来越少,隔壁快餐店还在排队,再远一点的面馆门口也站着人。只有他们这里,安静得像没开门。服务员去吃饭了,厨师坐在后厨门口抽烟。陆沉拿着当天营业额统计单看了很久,没说话,最后递给林深。林深看了一眼——八十六块。整个中午,八十六。 她忽然想起刚开业的时候,中午其实没有这么惨。那时候店里总会来一些固定客人——几个穿衬衫的日本人,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总喜欢坐靠窗那张桌子,还有两个年轻工程师,说中文带着很重的口音,每次都点鳗鱼饭。他们不爱聊天,吃完就走,但来得很规律,有时候林深甚至能 提前猜到他们会坐哪里。最近很久没看见了,开始她没在意,后来一个都没来了。 一点半,陆沉起身去隔壁买咖啡,回来时脸色不太好。他把咖啡放在吧台,沉默很久,忽然开口:“那家公司搬走了。” 林深抬头:“什么公司?” “日本那个。” 她愣了一下:“搬走了?” “嗯。” “什么时候?” “好像上个月。”陆沉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咖啡店老板刚告诉我的。”林深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起那些熟悉的脸——那个总坐窗边的男人,那个每次都点鳗鱼饭的人,那个说中文总会停顿一下的人。原来不是不来了,是走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忽然空了一块。不是因为那几个人,而是因为她终于知道那些客人为什么消失了。 陆沉坐在旁边看着外面,很久以后才说:“以前不是这样的。”林深点点头:“嗯。”“我一直以为他们只是最近没来。”“我也是。”外面阳光很好,科技园依旧热闹,有人走路,有人打电话,有人买咖啡,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可有些东西已经不在了,就像父亲坐的位置,空着的时候没觉得,空久了才发现,原来真的没人会再坐回去。 下午两点,店里重新恢复安静。服务员靠在角落刷短视频,厨师开始准备晚市,陆沉拿着账本发呆。林深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玻璃门外来来往往的人,那些人从店门口经过,像河流经过石头,热闹、匆忙、充满生活气息,却和他们没有关系。她忽然想起开店第一天,自己站在门口看着园区,觉得这里有那么多人,生意总不会太差。现在想想,人确实很多,只是从来都不是她的。 那天下午,谁都没有再提营业额,也没有提关店。可不知道为什么,林深觉得这家店好像又往下沉了一点。沉得很慢,甚至听不见声音,可她知道,它正在往下沉,一点一点,再也浮不上来了。 59. 数字 那段时间,陆沉的手机越来越吵。最开始只是偶尔响,后来变成每天响,再后来像永远不会停——早上响,中午响,晚上响,有时候半夜两三点手机突然震动,把人从睡梦里惊醒。陆沉开始还会接,后来不接了,直接挂断。挂断以后对方继续打,一个号码、两个号码、三个号码,像永远有打不完的人在找他。林深知道那些电话是什么,但她没问,因为答案其实已经写在陆沉脸上了。 店里的情况越来越差。日本公司搬走以后,中午基本彻底废了。有时候十二点到一点半,营业额还没有隔壁奶茶店一个小时高。服务员开始偷偷找工作,厨师虽然没说什么但已经不再像刚开业时那样认真研究菜单。大家都在等一个结果,只是没人说出来。 那天下午店里依旧没什么客人。林深坐在收银台核账,陆沉坐在旁边抽烟,烟灰缸很快满了,他也没倒。手机又响了,陆沉看了一眼直接按掉。过了十秒又响,还是同一个号码。他烦躁地把手机扣在桌上,电话还在震,桌面跟着嗡嗡响。林深终于抬头:“接吧。”陆沉没动:“接了有什么用。”电话停了,几秒以后又响了。陆沉闭了闭眼,最后还是拿着手机去了门外。 玻璃门关上,风铃轻轻响了一声。林深低头继续算账,算了几分钟忽然发现自己一个数字都没看进去。她抬头,隔着玻璃,陆沉站在门口抽烟,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拿着手机,背有些弯。不知道电话那边说了什么,陆沉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又点头,最后说:“再给我几天。”声音不大,可林深还是听见了。她怔了一下,手里的笔停住。 “我知道。” “我知道。” “我没说不还。” “再宽限几天。” 说到最后,陆沉声音已经低得快听不见,像在求人。林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她认识陆沉九年,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时候,见过他喝醉的时候,见过他发火的时候,见过他哭的时候。可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低声下气,近乎卑微。电话终于挂断,陆沉站在门口抽完剩下半根烟才慢慢走回来。什么都没说,继续坐下,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林深也没问。可有些事情一旦看见,就回不去了。 晚上七点,老周来了。一个人来的,进门以后四处看了看。 “没人啊。” 陆沉笑了一下:“有的话还轮得到你说。” 老周没笑,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喝了点酒,聊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后来老周忽然问:“还差多少?” 空气静了一下,陆沉喝酒的动作停住。 “什么差多少。” “别装。”老周叹了口气,“还差多少。” 林深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动作没停,耳朵却下意识竖了起来。陆沉沉默很久才说:“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他笑了一下,笑得特别疲惫,“信用卡、网贷、朋友、供应商,到处都是,我现在都不知道欠了多少。” 老周不说话了,连酒都没喝。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骂了一句:“操。”店里重新安静下来,陆沉继续喝酒,没醉,只是一直喝,像在给自己找事情做。 晚上十点老周走了,店里又只剩他们两个,还有来福。来福趴在吧台下面睡觉,最近它越来越安静,不怎么乱跑也不怎么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林深旁边。陆沉看着它,忽然伸手摸了摸它脑袋。来福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躲,却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凑过去,只是重新趴下闭上眼睛。陆沉的手停在那里,停了几秒,慢慢收回来。林深看见了,没说话。有些东西变了,谁都知道,只是没人愿意承认。 十一点店彻底打烊,服务员走了,后厨关灯了,大厅里只剩几盏暖黄色的灯。陆沉坐在吧台后面看着账本发呆,林深在旁边核对供应商欠款,一页又一页,全是数字。以前她觉得数字只是数字,后来才发现数字会咬人。房租、工资、货款、信用卡、网贷、利息,每一个数字后面都像藏着一张嘴,慢慢把人吞进去。 不知道过去多久,陆沉忽然开口。 “林深。” “嗯?” “你后悔吗?” 林深抬头:“什么?” “开店。” 空气安静下来,冰柜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林深看着面前的账本,过了很久才说:“以前后悔过。” “现在呢?” “现在没力气后悔了。” 陆沉笑了一下,眼眶却有些红。“我最近经常做梦。” “什么梦?” “梦见刚开业那天。”他说,“那时候店里全是花篮,全是人,大家都说会赚钱,我自己也信。”林深没有说话,因为她也信过。那时候他们真的信过——相信未来会越来越好,相信亏损只是暂时的,相信努力有用,相信坚持有用,相信时间有用。可后来发现,有些事情不是坚持就能赢。 陆沉低着头又喝了一口酒,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是不是特别失败?”林深心里忽然一酸。她没有回答,因为这个问题太难了。失败吗?店失败了,债务失败了,人生好像也失败了。可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会为了她跑很远买夜宵的人,那个凌晨发烧背她去医院的人,那个说以后一定让她过好日子的人。人怎么会只剩失败两个字。可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因为有些安慰太轻,轻到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店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声。过了很久,陆沉忽然抬起头看向她,眼睛发红,声音却很平静。 “林深。” “嗯。” “你是不是已经放弃我了?” 林深愣住,手里的笔停下来。空气像忽然凝固。她看着陆沉,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是以前她会立刻说没有,会安慰、会鼓励、会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可现在她说不出来了,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到底是在坚持,还是在习惯。陆沉看着她等了很久,林深却始终没有开口。最后陆沉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已经知道答案。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酒杯,没有再问。 大厅里只剩冰柜运转的声音,来福趴在吧台下面安静地睡着。窗外夜色越来越深,没有人说话。可有些东西,好像已经提前结束了。 60. 房租 房租到期的前一周,林深才想起来这件事。不是忘了,是人有时候会故意不去想。就像明知道抽屉里放着一张体检报告,只要不打开,就还能假装身体没事。 那天下午,店里没客人。外面风很大,门口的宣传架被吹得晃来晃去。服务员坐在角落刷手机,后厨传来水龙头的声音。陆沉坐在吧台后面,手机倒扣在桌上,一根烟夹在手里,半天没抽。林深坐在收银台后面翻账本,翻到房租那一页的时候,手忽然停住了。押一付三,下周到期。她看着那几个字,像看见一只手从账本里伸出来,轻轻按住了她的喉咙。 房租一个月六万,三个月十八万。以前她知道这个数字,也知道很贵,但那时候这个数字只是数字。到期了,父亲那边会处理,母亲那边会转钱,或者她说一句“缺多少”,很快就会补上。从来没有哪一次,房租真正变成一个问题。可这一次不一样。她把账本合上又重新打开,像数字会自己变小一样。没有,还是十八万。 陆沉抬头看她:“怎么了?” 林深没说话。过了几秒才说:“房租快到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水龙头停了,后厨有人咳了一声,外面的风把门缝吹得轻轻响。陆沉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 “下周。” “多少?” 林深看了他一眼。他其实知道,但还是问了。 “十八。” 陆沉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听见一个很荒唐的笑话。“十八万。”他说,重复了一遍。不是疑问,只是把这个数字念出来,好像念出来以后它就会变得更真实。 林深低头看账本,没有接话。店里的账户里没有十八万,别说十八万,连这个月员工工资、供应商货款、水电费加起来,都已经让她开始头疼。以前他们也缺钱,但缺钱不等于没办法。以前最大的区别是,背后有个人。那个人不一定经常出现,不一定说好听的话,不一定安慰她,甚至来店里也只是坐在门口,说一句“你费劲开个什么店”。可他在。他在的时候,很多事就不是问题。现在他不在了,问题才终于露出原本的样子——很大,很冷,没有商量余地。 陆沉拿起手机又放下,像想打给谁,最后什么都没做。 “你妈那边……”他说到一半停住,因为他也知道这句话不该问。 林深看着账本:“她那边现在也乱。” 陆沉沉默。烟烧到手指旁边,他才反应过来,低头把烟摁灭。烟灰缸里已经有很多烟头,塑料烟灰缸很轻,放在那里看起来特别廉价。林深忽然想起之前那个玻璃烟灰缸——重,透明,厚厚一层,砸在墙上的时候声音很响。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想,不能想。 下午四点,房东打来电话,声音很客气。 “林老板。” “嗯。” “下周租金到期了,你们还续吧?” 林深握着手机看向陆沉,陆沉也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电话那头继续说:“我这边提前问一下,因为后面有人来看铺子,你们如果续,我就先不带人看。” 林深忽然觉得有点刺耳。“后面有人来看铺子”——这句话像一把很小的刀,不大,但很准。原来在房东那里,这间店从来不是他们的店,只是一个铺子。他们走了,会有人进来。他们亏过的钱,装修过的墙,争吵过的夜晚,来福趴过的门口,父亲坐过的那张桌子,都不重要。铺子还在,人可以换。 “我晚点回复你。”林深说。 房东那边笑了一下:“好,那你们尽快啊。” 电话挂断,店里重新安静下来。陆沉问:“他说什么?” “问续不续。” “你怎么说?” “晚点回复。” “有人要看?” “嗯。” 陆沉没再说话。他坐在那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说:“他们倒是挺快。”林深没有回答。其实所有人都很快——供应商催款很快,银行催款很快,亲戚要钱很快,房东找下家也很快。慢的只有他们。他们慢慢亏,慢慢等,慢慢相信,慢慢把一年多熬成一个笑话。 傍晚的时候店里来了两桌客人,一桌点了定食,一桌点了寿喜锅。服务员终于忙起来一点,后厨也有了声音——锅气、碗碟、点单机,那些声音一出现,店里就像活了一会儿。林深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客人吃饭,忽然觉得特别不真实。这家店明明还亮着灯,还有人进来,还有菜单,还有厨师,还有收银台,还有来福趴在门口。可她已经知道,它活不了多久了。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提前参加一个人的葬礼,那个人还坐在那里说话,还在吃饭,还在笑,可你知道时间到了。 晚上八点,陆沉朋友发来消息问他要不要喝酒。陆沉看了很久,没回。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了后厨。林深看见了,心里没有轻松。以前她会因为他没去喝酒而高兴,现在不会。因为她已经知道,不喝酒不代表问题消失了,只是问题暂时没出声。 晚上十点客人走光,营业额两千多。如果放在很早以前,这个数字会让他们高兴一下。今天没有,因为两千多放在十八万面前,轻得像一张纸。服务员下班以后,店里只剩他们两个,还有来福。陆沉坐在吧台后面忽然开口:“要不我去借。”林深正在整理小票,动作停住。 “借谁?” 陆沉没说话。 “老周?” 还是没说话。 “信用卡?” 陆沉低头。林深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别借了。” 陆沉抬头:“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现在只会说不知道。” 这句话出来以后,空气忽然冷了一点。林深没有看他,继续整理小票。“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陆沉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声音。来福从门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陆沉看见它,动作停了一下,像想起什么,最后又坐回去。他没有发火,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声音很闷。 “我不想关。” “我知道。” “我真的不想关。” “我知道。” “这店关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林深手里的小票被她捏得有点皱,她慢慢松开。“陆沉。” “嗯。” “不是你不想关,就能不关。” 这句话很轻,却像砸在两个人中间。陆沉抬头看她,眼睛红着。“那你想关?” 林深沉默了。她想吗?她当然不想。这家店从毛坯变成现在这样,每一盏灯,每一张桌子,每一本宣传册,都是她挑过的、改过的、坚持过的。她曾经真的以为这里会成为一件漂亮的作品——不是赚钱机器,是作品,是她的审美,是她的选择,是她救陆沉的办法,是父亲花出去的钱,是母亲一次次没有责备的沉默,是来福每天趴在门口等她打烊的日子。她怎么会想关。 可不想有什么用。 她看着陆沉,很久以后才说:“我想不想,已经不重要了。” 陆沉忽然不说话了。店里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门外风吹过宣传架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林深的手机响了。母亲。她看了一眼,接起来。 “妈。” 电话那边声音很轻: “在忙吗?” “不忙。” “店里怎么样?” 林深愣了一下。母亲很少主动问店,尤其父亲出事以后,她自己已经乱成那样,更没精力问。林深看着账本,看着房租那一页,看着那十八万,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行。”她说。又是还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母亲说:“钱的事,你先别问我。” 林深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她没有问,一个字都没问。可是母亲已经先说了,这比她开口要钱更难受。 “我知道。”林深说。 “不是不给你。”母亲声音忽然有些哑。 “我知道。” “家里现在也……”母亲说到一半停住。 林深低下头:“我知道。” 她说了三次“我知道”,每一次都是真的,也每一次都更疼。母亲在电话那边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只说:“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嗯。” 电话挂断以后,林深没有立刻放下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映出她的脸,有点模糊。她忽然发现,自己甚至没有问母亲亲戚那边怎么样,没有问父亲有没有消息,没有问钱去了哪里。因为问了也没用。所有事情都像一团打结的线,越扯越乱,而她手里只剩这一头——房租,十八万,下周。 陆沉看着她:“你妈怎么说?” “没钱。”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林深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以前她从来没有这么直接地说过。“没钱”这个词对她来说很陌生。从小到大,她不是没有见过钱,也不是没有花过钱。钱对她而言,更多时候是一种背景,是一层安全垫,是只要需要就会出现的东西。而现在,它第一次变成了一堵墙,挡在她面前,不高,但过不去。 陆沉笑了一下,低头点烟。手有点抖,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他吸了一口,忽然说:“挺好的。” 林深看向他:“什么挺好?” “都没钱。”他说,“这样公平。” 林深皱眉:“陆沉。” 他笑了一下:“开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来福从门口站起来,慢慢走到林深脚边坐下。它最近总是这样,只要空气不对,就会自己过来。林深低头摸了摸它,它身上很暖,手放上去的时候像摸到一点还活着的东西。 十一点半,他们开始关店。陆沉去后厨关灯,林深在前厅收拾账本。她把房租那一页折了一个很小的角,折完以后又觉得没必要,反正忘不了。她把账本放进抽屉,锁上,然后站在大厅里看了一圈。灯还亮着,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宣传册码得很齐,菜单放在每张桌子的右上角。这一切都是她喜欢的样子——漂亮,统一,干净,体面。哪怕快结束了,也还是体面。她忽然有点想哭,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亏损,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体面本身也需要钱撑着。灯要钱,食材要钱,员工要钱,房租要钱,连继续假装还有希望,也要钱。没有钱以后,很多东西会迅速露出原形。 陆沉从后厨出来,看见她站在那里:“走吧。” 林深点点头,抱起来福。来福有点困,脑袋搭在她肩膀上。他们关掉最后一盏灯,店里暗下来,门口风铃轻轻晃了一下。林深锁门的时候,忽然想起父亲来店里的那天。他站在这里看了很久——看灯,看吧台,看墙面,看来福,看她。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来看看。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他早就知道——这家店如果没有他,根本撑不了多久。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哒一声,门锁上了。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门口的宣传架又被吹歪了一点。林深看见了。这一次,她没有去扶。 61. 照片 “林深。” 有人叫她。林深猛地回过神,前台电脑屏幕还亮着,Opera系统停留在入住界面。酒店大堂安安静静,空调轻轻吹着,墙上的时钟显示凌晨三点零二分。 “想什么呢?”同事从后面探出脑袋,“叫你好几次了。” 林深眨了眨眼。刚刚那几分钟,她又回去了——回到那家日料店,回到账本,回到十八万房租,回到陆沉坐在吧台后面抽烟的样子。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发呆。” “餐厅那边要明天住客名单。” “好。” 她低头打开系统,打印、核对、装订,动作熟练得像机器。这些事情她已经做了不知道多少遍——入住、退房、开房卡、打印名单、接电话。夜班的时间很慢,慢得有时候像不会流动。 把名单送出去以后,大堂又恢复安静。同事缩回员工区继续刷短视频,偶尔发出一两声笑。林深坐在前台后面看着落地玻璃外的街道,凌晨的城市很安静,偶尔有出租车经过,车灯在玻璃上划过去,又很快消失。她低头看了眼时间,三点二十,离下班还早。于是打开电脑,准备继续剪视频。 那段时间她总在做视频,不是为了赚钱也不是为了火,更像是一种习惯。白天不想说的话,放进视频里,没人知道。她打开素材库,里面只剩一些最近拍的夜景——天桥、路灯、雨天的车窗,还有酒店后门那条永远没什么人的小路。翻来翻去,没什么能用的。她想了想,登录了自己的iCloud。 账号已经很久没整理过,里面东西很多——照片、视频、备忘录、文件夹,乱七八糟堆在一起。她开始往前翻。去年,前年,再往前。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拖,屏幕上的时间也在往回走。 忽然,她停住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很简单,只有两个字:开业。她愣了一下,已经很多年没点开过。点进去以后,照片一张张跳出来——装修完成那天的门头,第一次亮起来的招牌,吧台,灯光,墙面,定制的桌椅,还有她站在店门口拍的第一张照片。那时候天气很好,太阳照在玻璃上,整个店亮得发光。 林深安静地看着,继续往后翻。有夏禾,有来福,有刚送来的花篮,有第一批客人,还有很多她自己都忘记为什么会拍的东西——一盘寿司,一张菜单,一杯酒,甚至还有一张空荡荡的吧台。她看着那些照片,忽然有些恍惚。照片里的人都在笑,没有人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不知道父亲会出事,不知道店会关门,不知道陆沉会变成后来那个样子,不知道她会坐在酒店前台上夜班。所有人都以为未来还很长。 她继续翻,又点开几个视频。风铃响,客人进门,后厨忙碌,来福在大厅里跑来跑去,尾巴摇得飞快。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背景音乐有点吵,镜头晃得厉害,一看就是随手拍的。林深戴上耳机安静地看着,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闻到了店里的味道——木头、清酒、三文鱼,还有刚拖完地的消毒水。仿佛那家店从来没有消失,只是暂时停在了某个下午。 视频放完,自动跳到下一段。还是店,还是来福,还是那些已经过去的人。林深靠在椅背上, 忽然想起父亲,没有任何原因,就是突然想起。她看着满屏幕的照片——装修、开业、营业、朋友、来福、夏禾,什么都有。然后她继续往下翻,因为她知道里面不会有父亲。 父亲来店那天,她没有拍照,没有录像,没有合影,什么都没有。因为那天太普通了,普通得和过去无数次见面没有任何区别。他只是来看一眼,转了一圈,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了。 谁会想到那是最后一次。 林深把照片关掉,没有继续想。因为有些事情想下去没有结果。她重新打开剪映,开始剪视频。视频的标题还没想好,她把那些画面拖进时间轴——开业,来福,空荡荡的大厅,营业中的吧台,夕阳照进来的玻璃——一个接一个。音乐慢慢铺开,她盯着屏幕发呆,忽然发现自己做的根本不是视频,是在拼命留住一些已经过去的东西。 凌晨四点四十,视频终于导出,进度条走到一百。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睛有些酸,头也开始疼。同事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整个酒店安静得只剩空调声。林深保存好文件,起身去了员工休息室。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盏昏黄的小灯。她躺下以后,甚至没来得及盖被子,就闭上了眼。也许是因为刚刚看了太多以前的照片,也许是因为最近总在想那家店,又或者只是太累。没过多久,她睡着了。 梦来得很快。 梦里,风铃响了一声。她推开门,重新走进那家店。大厅里的灯还亮着,吧台安安静静,来福趴在门口,慢慢抬起头,看向她。而店里,空无一人。 62. 风铃 林深睡着以后,很快就做梦了。 梦里的风铃响了一声。她站在店门口,抬头看见那块熟悉的招牌,灯亮着,玻璃上映着街边的灯光,门口停着几辆车,大厅里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举着酒杯聊天。那一瞬间她甚至愣了一下,因为太久没见过这样的店了。 来福从里面冲出来,胖了一圈,尾巴摇得飞快,一路滑到她脚边。林深蹲下来抱住它,来福开心得直吐舌头。 “你慢点。”她笑着拍了拍它脑袋。来福根本不听,又挣脱出来跑进大厅。 店里很热闹。吧台坐着几个熟客,后厨传来刀碰案板的声音,有人在喊单,有人在结账。夏禾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一边吃东西一边玩手机,抬头看见林深,冲她挥了挥手。 “老板娘。” “又来蹭饭?” “什么蹭饭,我这是试菜。” “试了三个月?” “科研项目。” 林深笑出声。夏禾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吃东西。来福不知道从哪叼来一个纸团放到她脚边,尾巴摇得飞快。林深刚准备弯腰去捡,风铃又响了。 她抬起头,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人走进来。宋青瓷。他穿着黑色外套,手里拿着杯咖啡,像是路过,又像是专门过来。林深看着他,忽然觉得一点都不意外。梦里好像本来就该这样。 “站门口干什么。”宋青瓷看着她,“挡客人。”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 “路过。” “每次都路过。” “那不然呢。” 他说完走进来,坐到窗边那个位置。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店里坐的就是那里。 林深转身去忙。客人不少,点单、上菜、结账,来来回回。等她终于闲下来,发现桌上的空杯已经不见了,吧台上堆着的餐盘也少了一半。宋青瓷正站在旁边擦桌子,动作不太熟练,看起来有点笨。林深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会吗?” “不会。” “那你擦什么。” “看你累。”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本来就应该这样。林深怔了怔,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整理东西。来福跑过来围着宋青瓷转圈,宋青瓷低头摸了摸它,来福立刻高兴得趴在他脚边。 大厅里的灯暖暖的,客人还在聊天,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桌上睡着了,后厨的灯还亮着,风铃偶尔响一声。一切都很好,好得不像真的。 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厅慢慢安静下来。客人一个个离开,灯光好像也暗了一些。夏禾不见了,后厨没人了,桌子空了。林深站在吧台后面,忽然发现店里只剩几个人——宋青瓷坐在窗边,来福趴在大厅中央,还有陆沉。他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堆账本、一瓶酒,还有一台计算器。没有人说话,他一直低头按着数字,一遍又一遍,仿佛怎么按都不对。 “哥。” 有人忽然开口。林深回过头,是店里的员工。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围裙,神情有些局促。“我可能做到月底。” 大厅忽然安静下来。陆沉没抬头, 继续看着账本。员工站在那里,像做错事的小孩。“家里给我找了个工作,工资没这边高,但是稳定一点。” 没有人说话。过了很久,陆沉才点了点头:“知道了。” 员工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风铃轻轻响了一声,门关上了。店里又少了一个人。来福抬起头看了看门口,又慢慢趴下。 大厅越来越空。陆沉还坐在那里低头喝酒,账本翻开着,数字密密麻麻,像永远也算不完。林深想走过去,却发现脚下忽然变得很沉,怎么都走不动。她抬头,发现窗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宋青瓷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没有告别,没有说话,就像以前一样——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林深站在那里,忽然有些慌。她四处张望,最后只看见来福。来福还在,它坐在大厅中央,抬头看着她,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下一秒,画面突然碎掉。林深猛地睁开眼。 员工休息室的天花板映入眼帘,窗外已经泛白,走廊里传来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她躺在那里,没有立刻起身。梦里的画面还残留在脑海里——宋青瓷、夏禾、那家店,还有来福。过了很久,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果然。”她低声说,“还是梦。” 梦里的宋青瓷会留下来,会帮忙收桌子,会陪她关店,会在她最累的时候站在旁边。可现实里的宋青瓷不会。她做了一个很好很好的梦,好到醒来的时候,她立刻就知道——那不是发生过的事。真正发生过的那些事,从来没有那么温柔。 63. 带你走 林深坐起身,低头揉了揉眼睛。就在这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段时间,来福开始越来越喜欢跟着自己——无论她走到哪里,它都跟着,连睡觉都要趴在她脚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它最喜欢的人明明是陆沉。 想到这里,林深愣了一下。像有什么被轻轻碰了一下,很多已经模糊的画面开始慢慢浮出来。 那是店快撑不下去的时候,也是所有事情一起压下来的时候。父亲出事,房租快到,供应商催款,员工准备离职,每天睁开眼都是钱,闭上眼也是钱。那段时间陆沉几乎天天喝酒——白天喝,晚上喝,没客人喝,有客人也喝。林深已经记不清他哪天是清醒的。有时候凌晨醒过来,还能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抽烟,烟头堆满烟灰缸,像座小山。 店里的气氛越来越奇怪。员工说话越来越少,后厨越来越安静。来福却什么都不知道,它还是和以前一样——摇尾巴,找人玩,到处跑。只是慢慢开始不跟陆沉了。陆沉坐在哪里,它会远远看一眼,然后转身跑去找林深。林深去仓库,它跟着;林深去后厨,它跟着;林深去卫生间,它甚至趴在门口等。有时候林深嫌烦,把它赶走,没过两分钟它又摇着尾巴回来了。 那天晚上店里没有客人,十点不到就关了门。大厅里只剩他们两个,还有来福。陆沉喝了很多酒,桌上摆着空瓶。林深正在整理账单,那些数字她已经不想看了,看来看去结果都一样。 来福不知道从哪捡来一个塑料球,它叼着球在大厅里跑来跑去,一会儿钻到桌子下面,一会儿又从吧台后面跑出来,球被它顶得到处乱滚。林深低头看账,没有理它,来福自己玩得很开心,跑着跑着,塑料球忽然滚了出去,一路滚过大厅,最后停在陆沉脚边。来福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它没有过去。只是远远看着那个球,尾巴轻轻晃了两下。陆沉低头看了一眼,球安安静静躺在脚边,店里也安静得出奇。 下一秒,陆沉突然抓起球砸了出去。球撞在墙上,弹回来。来福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林深抬起头,陆沉已经站起来了。 “滚!” 声音很大。来福愣住了,它站在原地,没动。陆沉直接抓起旁边的东西砸过去,东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来福终于反应过来,转身就跑。它钻进桌子底下,陆沉追过去,椅子被踢翻,桌子撞歪,整个大厅乱成一团。 “陆沉!”林深冲过去,“你疯了吗!” 陆沉根本没理她,像完全听不见。酒精把最后一点理智烧没了。来福从桌子下面跑出来,又钻进吧台后面,陆沉继续追,嘴里不停骂着什么——骂店,骂钱,骂所有人,最后连来福都一起骂进去。林深想拦,被推开,肩膀撞在桌角上,疼得发麻。她再次冲过去,把来福抱起来。来福缩在她怀里,浑身发抖,心跳快得吓人。 林深第一次发现,自己也在发抖。不是气,是怕。真正的害怕。她看着眼前的人,忽 然觉得陌生,特别陌生。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陆沉,不是开店时候那个陆沉,不是会蹲在地上给来福喂零食的陆沉。眼前这个人,眼睛通红,满身酒气,像一头失控的野兽。 陆沉朝她走过来:“把狗给我。” 林深下意识后退:“你别过来。” “给我!” “你别过来!” 声音出口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在发抖。怀里的来福也在发抖,一人一狗缩在一起,像两只受惊的动物。陆沉还在往前,林深脑子忽然空白了一下,然后只剩一个念头——带它走。马上。现在。 她甚至没想分手,没想未来,没想债务,没想这家店。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带它走。她抓起包,抱着来福,转身朝门口走去。陆沉在后面喊什么,她没听清,也不想听。 风铃响了一声。门开了,夜风吹进来,很冷。科技园已经没人了,路灯亮着,整条街空荡荡的。林深站在门口,怀里的来福把脑袋埋进她胸口,还在发抖。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家花了两百万的店,那些装修,那些灯,那些桌椅,那些以为会越来越好的未来,忽然变得特别遥远,像别人的人生。 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拉着她离开家,她拼命回头,想看看会不会有人叫住自己。那一次,没有。而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她抱紧来福,转身往前走,一步也没有停。因为她终于知道,有些地方不是家,有些人也回不去了。 64.自己看着办 离开以后,林深没有回去。一次都没有。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甚至想不起来那家店最后是什么样子——桌子还在不在,灯关没关,冰柜有没有搬走,酒有没有卖掉。她统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天晚上抱着来福离开以后,她在酒店住了一晚。来福缩在床边,整整一夜都没怎么睡,只要外面有一点动静,耳朵立刻竖起来。林深坐在床上看着它,忽然有些难受。她养了它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它怕成这样。 第二天中午,陆沉发来消息,很多条。林深没回。下午又发,晚上继续发。电话打过来,林深直接挂断。第二个,挂断。第三个,还是挂断。她把所有陆沉能联系上她的APP找出来,一个一个拉黑。当最后一个账号拉黑,手机终于安静下来。来福趴在旁边睡觉,她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自由。 来福趴在她腿边,像害怕她也会消失。林深低头摸了摸它耳朵,什么都没说。 三天后,物业发来微信。她看了一眼,对方问: “林小姐,房租快到了。” 林深盯着屏幕,过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 “退租。”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靠在床头发呆,没有想象中的难受,甚至有些平静。几分钟后物业回复: “确定吗?” “确定。” 这次回得很快。物业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 “店里的设备怎么办?” 林深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那家店。装修的时候,光一个寿司柜就花了很多钱——厨房设备、冰柜、桌椅、灯具、餐具、酒柜、定制吧台,还有那些她曾经觉得特别漂亮的灯。为了那些东西,她和陆沉跑遍了半个城市,看样品、谈价格、比来比去,熬了不知道多少夜。后来又为了它们背上两百万债务。想到这里,林深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句: “你自己看着办吧。” 发送,然后退出聊天框,没有犹豫。 物业很快又发来消息: “什么意思?” “设备不要了吗?” “我们不好处理。” “还有很多手续。” “林小姐?” “林小姐?” 手机不停震动。林深放下手机,起身去给来福倒水。等她回来时,未读消息已经变成十几条。她扫了一眼,没看内容,直接锁屏。 晚上,物业打电话,她没接。第二天继续打,还是没接。第三天,换了个号码继续打。林深看着来电显示,沉默两秒,挂断。后来物业开始发长长的语音,解释、劝说、告诉她这样不行、告诉她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告诉她他们也很麻烦。林深 点开听了一半,退出,删除。第四天,她把物业拉黑了。 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那天晚上,她抱着来福坐在窗边。外面天已经黑了,城市灯火通明,车流不断。来福趴在她怀里,睡得很沉。这几天它终于慢慢恢复过来,不再半夜惊醒,也不再听见声音就发抖。林深低头看着它,忽然发现自己也轻松了很多——没有房租,没有账单,没有供应商,没有员工,没有酒气,没有争吵。什么都没有,像有人忽然把压在胸口的石头搬走了。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舍不得,会怀念,会难过。可奇怪的是,什么都没有。她甚至连那家店的名字都不愿意想起。 手机安安静静放在旁边,物业没有再打来,陆沉也没有。来福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她怀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林深低头摸了摸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逃离那个村子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回头,不解释,不告别,拼命往前走。因为她知道,只要回头,就走不了了。有些人是这样,有些地方也是这样。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林深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那家店终于死了。不是因为退租,不是因为赔钱,不是因为陆沉,而是因为她终于不在乎了。真正结束的东西,从来不会轰轰烈烈,它只是某一天,安安静静地死掉,然后再也没有人提起。 65.回到现实 “林深。” 有人敲了敲前台,声音不大,却把林深从很远的地方拉了回来。她抬起头,酒店大堂的灯光重新落进眼睛里。电脑屏幕还亮着,剪辑软件停留在暂停界面,旁边的入住系统开着,右下角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空调轻轻吹着,前台电话安静地放在旁边,消毒液瓶子摆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健康码提示牌还立在桌角。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慢慢回过神来。刚才那些画面还没有完全散去——日料店的招牌,开业那天的灯,父亲站在店里四处打量的样子,陆沉坐在吧台后面抽烟,来福缩在怀里发抖,物业发来的消息,还有那句“你自己看着办吧”。那些东西像一段太长的电影,在她脑子里放了整整一夜。可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家日料店早就没了,陆沉也早就不在她的生活里。她只是翻到了以前存在iCloud里的照片和视频,又一次想起了那段日子。 “想什么呢?”同事小许把登记本放到桌上,“喊你好几声了。” 林深眨了眨眼:“没什么。” “你这两天老发呆。” “可能困了。” 小许看了一眼她的电脑:“又剪视频啊?”林深嗯了一声,把剪辑软件最小化。“随便剪剪。”“你这可不像随便剪剪。”小许凑近看了一眼,“你昨天那个视频我刷到了,评论还挺多。”林深笑了笑:“没多少。”“你就装吧。”小许打了个哈欠,把登记本推给她,“305客人续住,押金补了。还有,餐厅那边要今天入住客人的早餐名单,你等下打印一下。” “好。” 林深低头打开系统,鼠标移动,打印,核对,装订,动作很熟。她已经在这家酒店工作很久了,久到刚来时的慌乱早就消失了,久到Opera系统里那些复杂的英文界面也变得像家里的开关一样熟悉。入住、退房、续住、押金、发票、团队名单、夜班报表——这些事情每天重复,重复到最后反而让人安心。至少酒店不会突然问她要十八万房租,不会因为中午没人来就让她坐在收银台后面发呆,不会有供应商催款,不会有空荡荡的大厅,不会有喝醉的人坐在吧台后面把整个世界的失败都砸向她。酒店只是酒店。上班,下班,交班,拿工资。 疫情快要过去的时候,酒店慢慢忙了起来。大堂不再像前两年那样冷清,客人开始变多,会议团开始恢复,旅游的人也开始拖着行李箱重新出现在前台。每个人还是戴着口罩,进门还是要扫码,前台还是摆着酒精和测温枪。可空气里已经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像一扇关了太久的窗,终于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凌晨四点半,自动门忽然打开,一个女人拖着行李箱走进来。看起来三十多岁,口罩下面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她手里拿着手机,像刚结束一场很长的争吵,进门时还在按语音。 “我说了我今天不回去了。” “你不要再打了。” “我真的很累。” 女人说完直接把手机按灭,然后走到前台:“开间房。” 林深站起来:“您好,有预订吗?” “没有。” “好的,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 女人从包里翻身份证,动作有些急,包里的东西掉出来几样——口红、纸巾、钥匙,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林深弯腰帮她捡,照片上是一对男女,看起来应该是情侣。女人看见照片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很快把它塞回包里。“谢谢。”“不客气。”林深没有多问。酒店前台每天都会见到很多人——开心的、疲惫的、吵架的、出差的、偷偷哭过的、喝醉的、一个人来的、两个人来却最后一个人走的。酒店像城市里一个巨大的中转站,没人真的属于这里,所有人只是短暂经过。 林深帮她办好入住,把房卡递过去:“电梯在左手边,早餐时间是七点到十点。”女人接过房卡点了点头,走到电梯口时忽然停了一下,回头问:“你们这里……可以多住几天吗?”“可以,看房态。”女人低头笑了一下:“那就好。”电梯门打开,她拖着箱子走进去,门合上,大堂重新安静。 小许从后面探出头:“吵架了吧?” 林深把身份证读取器摆正:“应该是。” “半夜来开房的,有一半都是吵架。” “还有一半呢?” “出轨。”小许说完自己先笑了。林深也笑了一下。笑完以后,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也是某个夜里,抱着来福离开,没有回头,没有解释,没有收拾,只是走。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很多年以后自己会坐在酒店前台,看着别人拖着行李箱走进来。她也不会问,因为有些狼狈不需要问。 小许又去休息室睡觉了,前台只剩林深一个人。她打印完团队名单,把纸放进文件夹,继续打开剪辑软件。屏幕上停着一段夜景素材,是她下班路上拍的——路灯,雨后的地面,远处的出租车,行人很少。她以前拍这些只是为了填素材,后来慢慢发现空镜头比人更诚实。人会说谎,会假装,会体面,可一盏路灯不会,一条空街不会,雨水落在车窗上也不会。 她拖动时间轴,把刚才那段剪进去。字幕停在中间,她想了想,打下一行字:有些离开不是突然发生的。只是你真正走出去的那天,才发现自己早就不在那里了。打完以后她停住,看了几秒,又删掉。太满了。她重新写:有些告别,不用说再见。这次她没有删。 凌晨五点,视频导出。她上传,配了一个很简单的标题:后来你有没有发现,真正离开的时候,反而不吵了。发布成功,她把手机放在一边。过了几分钟,后台开始有提醒——一个赞,两个赞,一条评论。“我也是这样,最后一天特别平静。”林深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一会儿。又有一条:“他一直以为我是突然离开的,其实我早就走了。”第三条:“看到这句哭了。” 林深没回复,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些陌生人的话一条一条跳出来,她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她。可有些东西像隔着屏幕互相碰了一下,很轻,却真实。以前开店的时候她每天等客人进门,人从门口一波一波经过,最后只有一两个进来。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被世界丢在外面。现在她坐在酒店前台,发一段几十秒的视频,反而有人停下来,有人看完,有人留言,有人说“我懂”。这种感觉很奇怪,像她终于找到了一扇新的门——不用装修,不用房租,不用十八万,不用求人,不用等别人路过。只要她把一点点真实放出去,就会有人在很远的地 方回应她。 天快亮的时候小许从休息室出来:“你还没睡?” “马上。” “又发视频了?” “嗯。” 小许凑过来看:“哇,这么快就几百播放了。” “没什么。” “你别老没什么。”小许打着哈欠说,“你这以后火了,可别忘了我。” “火不了。” “万一呢?” 林深笑了笑。万一——她很久没有听见这个词。以前母亲说“万一”,是恐惧;亲戚说“万一”,是贪婪;陆沉说“万一”,是不甘心。可小许说“万一”的时候,只是一个很轻松的玩笑。林深忽然发现,同样两个字,放在不同的人嘴里,重量完全不一样。 早上七点,早餐高峰开始。大堂终于热闹起来,客人拖着行李下来退房,餐厅门口排起队,前台电话一个接一个响——有人问发票,有人问停车券,有人问核酸点,有人问附近哪里能吃早饭。林深重新进入工作状态:微笑,解释,打印,盖章,重复。忙到九点半,早班的人终于来了。她交完班,摘下口罩喝了一大口水,脸上被口罩勒出淡淡的印子。 小许在旁边整理东西,忽然说:“你昨晚那个视频破一万了。” 林深愣了一下:“什么?” “我刚刷到的啊。”小许把手机递过来,“你自己看。” 林深接过手机,屏幕上是她刚刚发的视频,播放量真的变成了一万多,评论也比之前多了很多。她低头翻了几条。“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样。”“谢谢你说出来。”“我分手那天也是,没有哭,只是把他拉黑了。”“有些关系早就死了,只是后来才埋。” 林深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有些关系早就死了,只是后来才埋。”她忽然想到陆沉,想到那家日料店,想到那个被她关掉的相册。这一次她没有被拽回去,只是想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刚才凌晨入住的女人走出来,眼睛有些红,但整个人看起来比进门时平静了一点。她路过前台时冲林深点了点头,林深也点头,谁都没有说话。可林深忽然觉得,自己昨晚那条视频也许会被这样的人刷到——一个半夜拖着行李箱来酒店的人,一个刚刚结束争吵的人,一个不知道去哪的人。也许某天凌晨她会在床上看到那行字,然后觉得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这个念头让林深安静了几秒。 九点五十她换下制服,从员工通道离开。外面的阳光已经亮起来,城市开始恢复——车流,人群,早餐摊,骑电动车的外卖员,戴着口罩的上班族。一切都还没有完全回到从前,可确实在往前走。林深站在酒店门口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后台,播放量还在涨,评论也在涨。她把手机收起来,没有笑得很明显,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抓住了一点新的东西。很小,很轻,不像店,不像爱情,不像父亲曾经给过她的安全感。它不能替她解决任何问题,也不能让过去消失,但它在。 她往地铁站走去,阳光落在路面上,人群从她身边经过。这一次她没有觉得那些人和自己无关,因为她知道——也许他们之中,有人会在某个深夜刷到她的视频,然后停下来,听她说完一句话。 66.未读消息 早上十点半,林深是被电话吵醒的。昨晚夜班忙到快九点才交班,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她回家洗了个澡,躺下时还想着只睡两个小时,结果一睁眼已经快中午。手机还在响,她闭着眼摸索半天,终于接通。 “喂。”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你刚起?” 林深把手机拿远看了一眼——夏禾。 “废话。” “我都怀疑你死了。” “没死。” “那为什么三个小时不回微信?” 林深翻了个身:“因为我睡觉。” “你不是说睡两个小时吗?” “我还说过减肥。” 电话那头传来夏禾毫不客气的笑声:“行,活着就行。” 林深坐起来。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房间不大,甚至有点旧,和以前开店时想象的未来完全不一样。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至少这里没有欠款,没有供应商,没有十八万房租,没有每天一睁眼就计算今天会亏多少钱。 夏禾忽然问:“酒店怎么样?” “挺好。” “真的假的?” “真的。” “我不信。” 林深笑了一下:“那你打电话问什么。” “因为你以前说过,这辈子最讨厌服务行业。” “现在也讨厌。” “那你怎么干下来的?” 林深靠在床头想了想:“可能因为穷。” 夏禾又笑了:“放屁。” “真的。” “你一个从小不知道菜价的人跟我说穷?” 林深没接话。她知道夏禾说得对——父亲在的时候她从来没为钱发愁过。后来开店也是,两百万砸进去的时候她甚至没觉得那是个特别大的数字。直到店没了,直到父亲出事,直到所有事情一起砸下来,她才第一次知道,原来钱真的会把人压得喘不过气。 夏禾忽然问:“工资够花吗?” “底薪不够。” “那你怎么活?” “提成。” “你一个前台有什么提成?” 林深笑了:“Walk-in。” “什么东西?” “散客。” “听不懂。” “就是不在网上订房,直接拖着箱子来前台开房的人。” 夏禾沉默几秒:“还有这种人?” “以前我也觉得没有。” “结果呢?” “结果很多。”林深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有时候一天能来十几个。” “这么夸张?” “真的。” “他们为什么不用携程?” “因为很多人根本懒得看,还有些人觉得前台便宜,其实有时候确实便宜。” 夏禾彻底来了兴趣:“然后呢?” “卖出去有提成。” “多少?” “房费扣税以后百分之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卧槽。” “对。” “那不是挺爽?” “还行。” “一个月能有多少?” 林深想了想,报了个数字。夏禾直接骂了一句。 “林深。” “嗯?” “你是不是在凡尔赛?” “没有。” “你这提成都快赶上半个月工资了。” 林深低头喝了口水,没说话。其实她刚知道的时候也挺意外。刚进酒店那会儿她觉得前台就是开房卡的,后来才发现根本不是。尤其夜班,很多客人都是临时来的——出差、转机、喝酒、高速下来休息,各种各样的人。他们走进来,问一句“还有房吗”,然后一切就开始了。什么房型、什么价格、什么早餐、什么景观、什么升级。有的人三分钟成交,有的人能聊半小时。有时候一晚上卖出去好几间房。第二个月工资发下来,她盯着工资条看了很久,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还挺会卖东西。 想到这里,林深忽然笑了一下。夏禾立刻察觉:“你笑什么?” “没什么。” “说。” “我发现我可能挺适合做销售。” “废话。”夏禾毫不客气,“你才发现?” “什么意思?” “你以前卖会员卡就挺厉害,开店的时候天天忽悠人加群,现在卖房,以后说不定卖飞机。” 林深笑出了声:“你神经病。” “我认真的。” “你就是嘴甜。” “很多人不买东西,不是因为东西不好,是因为不会卖。”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过了几秒,夏禾声音低了一点:“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挺厉害的。” 林深怔了一下:“怎么突然煽情。” “没有。就是觉得,换成别人,店倒了,两百万没了,狗差点被打死,父亲又出事,估计早废了。”林深没说话,房间忽然安静下来。窗外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风吹动窗帘发出轻轻的声音。夏禾继续说:“结果你还能跑去上班,还能赚钱,还能活着,已经很厉 害了。”林深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夏禾忽然问:“他呢?” 房间一下安静下来。林深没有说话,甚至连表情都没变,可刚才还轻松的气氛忽然消失了。夏禾叹了口气:“又没回你?”林深看向床头,手机放在那里,屏幕黑着,安安静静。她昨天夜班今天睡觉,其实根本没看几次手机,可她知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没有。”她说,声音很轻。 夏禾沉默了一会儿:“多久了?” “忘了。” “骗人。” “真的忘了。” 林深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她确实忘了,不是不记得日期,而是不敢记。因为记得太清楚会更难受。有时候是半天,有时候是一天,有时候两天,有时候突然消失好几天,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来,发一句消息,打一通电话,说几句好听的话,她就又开始等。像个傻子一样,周而复始。 夏禾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你真是有病。” “嗯。” “林深。” “嗯?” “你赚那么多提成有什么用。” “什么?” “白天卖房,晚上卖命。”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点酸,她赶紧低头喝水,假装没听见。夏禾也没继续说,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算了,晚上有空吗?” “干嘛?” “吃饭。” “我夜班。” “那明天。” “明天也夜班。” “后天。” “后天也是。” 夏禾沉默两秒:“你们酒店是不是准备把你焊死在前台?”林深终于笑出了声:“差不多。”“行吧,那你好好上班。”“好。”“还有。”“什么?”“别一直盯着手机。” 电话挂断,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林深坐在床边,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上面没有新的回复。房间里很安静,阳光落在床单上,手机屏幕映着她的脸。她看了很久,最后退出聊天界面,锁屏,放下。然后走进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女人眼底有些疲惫,但气色比前几年好了很多。工作在变好,收入在变好,生活在变好。只有那个人,像一根扎在心里的刺,不深,却一直在那里,拔不出来。她低头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过指尖。窗外阳光很好,可她还是忍不住想——他现在在干什么。 67.凌晨三点的大厅 晚上九点,夜班开始。林深接过交班本低头签字,前台电话响个不停,入住高峰刚刚开始。大厅里拖着行李箱的客人一波接着一波——有人办理入住,有人续住,有人问早餐,有人问停车场,有人抱怨房价,有人抱怨天气。酒店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到了晚上准时运转起来。林深熟练地敲击键盘,录入信息,打印单据,递房卡,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晚上十点半,大厅终于稍微安静了一些。她习惯性拿起手机,没有消息。聊天框停留在五天前,最后一句是她发的:“最近很忙吗?”没有回复。林深看了几秒,关掉屏幕,继续工作。这种事情最近越来越常见,刚开始的时候她会难受,后来会胡思乱想,再后来似乎已经有些麻木了。可每次拿起手机的时候,心里还是会下意识期待一下——万一呢。 晚上十一点,一个男人拖着行李箱走进来,看起来像刚下飞机,满脸疲惫。 “还有房吗?” “有。” “多少钱?” 林深报了价格。男人犹豫了一下:“网上是不是便宜一点?”林深笑了笑:“您可以看看。”男人低头翻了半天,最后发现价格差不多,索性直接办理入住。签字,刷卡,拿房卡,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客人离开以后,林深低头算了算,这一单又有提成。以前开店的时候,她总觉得赚钱是一件很复杂的事——装修、选址、人工、原料、房租,哪一样都压得人喘不过气。现在忽然发现,原来赚钱也可以很简单,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就会有收入,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突然少十几万,不用担心供货商打电话,不用担心店里一天没人。这种稳定,曾经是她最看不上的东西,现在却觉得珍贵。 凌晨一点,入住高峰结束,大厅重新安静下来。同事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桶泡面。 “吃吗?” “吃。” 林深接过来,两个人坐在员工区,电视里放着深夜节目,谁也没认真看。同事吸了一口面,忽然问:“你是不是有心事?” 林深抬头:“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老看手机。” 林深笑了一下:“有吗?” “有,平均五分钟一次。” “这么夸张?” “比监控刷新还勤。” 林深低头吃面,没接话。同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等人消息?” “不是。” “我不信。” “真的不是。” “那你给我看看手机。” 林深差点被面呛到:“神经病。”同事哈哈大笑,也没再追问。酒店这种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些人离婚,有些人欠债,有些人家里出事,有些人失恋。大家表面看起来都一样,穿着制服,站在前台,微笑服务,可谁心里没藏点东西。 凌晨两点,同事去巡楼,大厅只剩林深一个人。空调发出轻微的声音,自动门偶尔打开又慢慢关上。外面路灯亮着,城市已经睡着了。她打开电脑继续剪视频,时间轴一点点拖动,画面拼接,音乐调整,字幕修改。这些事情最近越来越熟练,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在剪视频,是在整理情绪——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藏进镜头里,藏进文字里,藏进背景音乐里。 凌晨三点,视频导出完成。她上传后台等待审核,然后习惯性打开评论区。最新一条评论写着:“为什么越长大越觉得孤独?”林深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没有回复,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有些问题,她自己都还没弄明白。手机安静地放在桌边,一直没有亮。 凌晨四点,视频审核通过,播放量开始慢慢上涨。几十,几百,上千,后台不断刷 新,评论越来越多。有人说失恋,有人说家庭,有人说工作,有人说活得很累。林深一条一条往下翻,有时候觉得很奇怪——这些陌生人明明不认识自己,却愿意把最难受的事情说出来,反而是最在乎的人,越来越沉默。 凌晨五点,早餐部开始准备营业,后厨灯亮起来,保洁阿姨推着车从大厅经过,天空慢慢泛白。林深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依然没有消息。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五天前没有,今天大概率也不会有,可自己还是会看,还是会等,像一种改不掉的习惯。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林深愣住,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那个熟悉的头像终于出现。只有一句话:“刚忙完。”没有解释,没有问候,没有前因后果,就四个字。 林深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大厅很安静,外面天快亮了。她原本有很多话想说——为什么这么久不出现,为什么不回消息,为什么总是这样。可到了最后,她只发出去一句:“嗯。”消息发送成功,然后聊天框重新安静下来。过了十分钟没有回复,二十分钟没有,半小时还是没有。 林深看着屏幕忽然笑了一下,说不上失望也说不上难过,更像一种习惯性的无力感。她放下手机,继续整理报表,打印夜审数据,核对入住名单,准备交班。太阳慢慢升起来,城市开始苏醒,第一班地铁已经开出,早餐厅逐渐热闹,客人陆续下楼,前台重新忙碌起来。 六点五十分,视频后台弹出一条提醒,昨晚发的视频播放量破万。评论区有人留言:“如果一个人总是消失,你为什么还不走?”林深盯着那句话很久没有动,最后回复了一句:“因为我总觉得,下次会不一样。”发完以后她关掉后台,抬头看向酒店大门。晨光透过玻璃照进大厅,很亮,可她心里那块地方,依旧停留在凌晨,停留在那句迟到了五天的“刚忙完”。 68.Helen 林深第一次跟Helen一起上夜班,是在一个周二,Helen是她的英文名,她叫高月。 晚上九点,交班刚结束,前台已经开始忙了。一辆商务车停在酒店门口,下来六七个拎着电脑包的客人,司机在门口卸行李。有人进来问停车券,有人要开发票,有人低头找身份证,还有人站在前台问:“我们公司订的房,怎么查不到?” 林深刚接过身份证,旁边电话又响了,她伸手去接。还没碰到听筒,Helen已经先一步按住。“你先办手上的。”林深愣了一下。Helen侧头夹着电话,另一只手翻交班本,语速很快:“您好,前台。对,早餐七点到十点。嗯,二楼。好的。”挂掉电话,她又转头看林深:“客人站在你面前的时候,先处理面前的人。电话可以等,面前的人不能一直晾着。” 林深点头:“记住了。” Helen嗯了一声,拿起另一个客人的证件,低头操作系统。她是大堂经理,年龄比林深大几岁,头发总是扎得很利落,说话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直,但做事特别稳。 夜班前厅部通常是两个前台加一个大堂经理。林深后来改成全夜班以后,跟Helen的班重合得特别多。Helen上的是ABOOAB班,林深是BBOOBB。A是早班,B是晚班,只要赶上林深两个B,Helen经常就在。刚开始林深还不太适应,因为Helen看起来不太好亲近——她不怎么笑,也不说废话。客人一多,她整个人像切换了模式,语速、动作、判断都特别快。房态一乱,她能立刻知道哪间房能卖、哪间房不能动。客人投诉,她能几句话压住。系统异常,她能一边骂系统一边把事情处理完。 林深第一次见她处理投诉,是一个客人半夜说房间空调声音大,非要换房,还要求免房费。前台小姑娘被骂得眼圈都红了。Helen走过去,只听了三分钟,就笑着说:“先生,您先别急。房间我肯定给您换,您今晚休息最重要。费用问题我们明天白天让值班经理跟您沟通,但现在这个时间,我先保证您能睡觉。”客人还想继续说,Helen已经拿起房卡:“我陪您上去看房。”她语气不重,却完全不给人继续闹的空间。林深站在前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挺厉害——不是那种很耀眼的厉害,是很实用的厉害,能把眼前一团乱的东西一点一点压回秩序里。 凌晨十二点半,入住高峰过去,大厅终于安静下来。Helen把一叠单据放到林深面前:“你会过夜审吗?” 林深看了她一眼:“会一点。” “会一点就是不会。”Helen拉过椅子坐下,“过来。” 林深坐过去。Helen点开系统:“夜审不是点个按钮那么简单。你先看房态。”她指着屏幕,“这些是已入住,这些是预离,这些是NoShow,这些是待结账。这几个订单你要特别注意,担保了没到店的,别手滑给人夜审过去。”林深认真看着。Helen继续说:“还有OTA订单,平台账和酒店账要对。你别看它们都写着已支付,有些钱不是直接到酒店账户。平台抽佣、税费、早餐包、会员折扣,乱七八糟一堆东西,错了第二天财务能把你骂死。” 林深笑了一下:“这么严重?” “比你想象中严重。”Helen看她,“你别以为前台就是开房卡。” “我没有。” “你有。” 林深被她说得一噎。Helen继续低头点系统:“不过你学得挺快。”林深愣了一下:“夸我?”“嗯。”“这么突然?”“怕你骄傲,所以只夸一次。”林深笑出声。Helen瞥她一眼:“笑什么,记笔记。”林深立刻拿起笔。 凌晨一点半,同事去巡楼,大厅只剩她们两个。Helen教得很细——什么时候锁账,什么时候查押金,什么时候看房价异常,什么情况要留交班,哪些客人的要求不能口头答应,哪些投诉不能自己扛。林深听着听着,忽然发现自己挺喜欢这种感觉——不是喜欢酒店,是喜欢那种“原来我还能学会一些东西”的感觉,原来我不是只能坐在那里等一个人回消息。 她低头写笔记。Helen忽然问:“你以前是不是做过生意?” 林深手停了一下:“嗯。” “难怪。” “难怪什么?” “你看人挺准。”Helen说,“刚才那个Walk-in,你一看他犹豫就直接给他报了含早餐的价,换别人可能先报最低价。” “他不是差钱的人。” “怎么看出来的?” “箱子,表,还有他看房型的时候没问便宜的,只问是不是安静。” Helen看了她几秒:“你确实适合做销售。” 林深笑笑:“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以前?” “现在不确定了。” Helen没追问。她知道林深家里条件不错,也知道她以前开过店,更知道她有个一直放不下的人。这些都是酒店同事慢慢知道的——不是林深主动说的,是时间久了总会露出一点。比如她不太在意底薪却很在意提成,比如她买东西从来不抠,比如同事聊房贷车贷她总是安静听着不怎么插话,比如她经常看手机,看到某个头像没有消息时整个人会慢慢沉下去。Helen知道,但Helen从来不问。这一点林深很喜欢——有些人关心你是为了听故事,Helen不是,她只是看见你快掉下去的时候把一叠夜审报表扔到你面前:“先干活。” 凌晨三点,Helen去后面泡咖啡,顺手给林深也带了一杯。“少喝点。”林深接过来:“你还给我?”“怕你睡死在前台。”林深笑了:“谢谢Helen。”“少阴阳怪气。”Helen坐回椅子上,看了眼她放在键盘旁边的手机:“又没回?”林深没有说话,Helen就懂了。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这人挺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家里条件好,工作能力也不错,长得也不差,怎么天天一副等人宣判的样子?” 林深低头看系统:“没有。” “别装。”Helen说,“你看手机那表情,前台摄像头都比你轻松。”林深被她逗笑,笑完以后又有点沉默。Helen也没继续问,只是把夜审流程表往她那边推了推:“别想了,先把这个学会。”林深看着那张表,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想哭。别人安慰她,会说别难过、别想了、他不值得。Helen安慰她的方式是:先把夜审学会。粗糙,但有效。 凌晨四点,夜审跑完,系统没有报错。Helen点点头:“还行。” 林深松了口气:“我以为会很难。” “难的是出错以后怎么补。” “那你教我。” “你想学?” “嗯。” Helen看了她一眼:“想往上走?” 林深沉默几秒:“没想过。” “那现在想想。”Helen靠在椅背上,“你别一直把自己当普通前台。你脑子转得快,也会卖房,学东西不慢。再把投诉、夜审、房态这些弄熟,以后可以往大堂经理走。” 林深怔了一下:“大堂经理?” “怎么,看不上?” “不是。” “那就学。” Helen说得很随意,好像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建议。可林深听进去以后,心里却轻轻动了一下。很久以前也有人说过她适合做事、适合创业、适合当老板,后来那些话都碎在日料店里,碎得太彻底,以至于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再相信自己。可Helen这句话不一样——它没有画饼,没有未来,没有热血,只是很实际地告诉她:你可以往上走。这比任何安慰都让人踏实。 早上九点,交 班结束。林深摘下口罩,脸上有淡淡的勒痕。Helen把交班本合上:“今天睡醒有空吗?” “干嘛?” “我家吃火锅。” 林深看她:“你还会做饭?” “不会。” “那吃什么火锅?” “点外卖。” 林深笑了:“都有谁?” “前厅几个。”Helen说,“你来不来?” 林深本来想拒绝,下了夜班只想回家睡觉,但想了想还是点头:“我睡醒再说。” “别睡死。” “看命。” Helen翻了个白眼:“你这个班迟早把你熬成鬼。” “已经差不多了。” “那晚上来吃火锅,补点阳气。” 那天晚上林深醒来时已经七点多,手机里有Helen发来的地址,还有一句:“醒了就滚过来。”林深看着那句话笑了笑,起床洗脸,换衣服,出门。 Helen家离酒店不远,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前台同事、礼宾、还有一个餐饮部的女孩。茶几上摆满了外卖盒,火锅底料已经煮开,整个房间都是香味。林深进门的时候Helen正蹲在地上拆肥牛,抬头看她:“大小姐来了。”旁边同事立刻起哄:“什么大小姐?”Helen笑:“她家里条件好,你们不知道?”林深把包放下:“你别乱说。”“我乱说了吗?”“你少说两句。”同事立刻来劲:“真的假的?”林深无奈:“假的。”Helen夹了一片肥牛丢进锅里:“别听她的,她就是装穷。”大家笑成一片。 林深也笑。这种笑很轻松,没有负担,不用解释过去,不用说父亲、不用说陆沉、不用说宋青瓷,只是坐下来吃火锅,听同事吐槽客人。有人说昨天遇到客人非要凌晨两点加被子,有人说OTA订单名字错了客人还怪前台,有人说某个领导只会开会不会干活。Helen一边吃一边骂,骂得特别稳,每句话都像精准打击。林深笑得眼泪都快出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不是礼貌地笑,不是为了让别人放心,是真的觉得好笑。 那天晚上她甚至有两个小时没看手机。等她意识到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手机安静地躺在包里,没有震动,也没有消息。可那两个小时里,她居然没有一直想起宋青瓷。这个发现让她有些意外,也有些难过。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不想他了,只是终于有一点时间,被别人接住了。 聚餐散场时已经快凌晨。Helen送她下楼,小区门口风很凉。林深裹了裹外套:“今天谢谢。” Helen看她一眼:“谢什么?” “火锅。” “外卖有什么好谢的。” 林深笑了笑。Helen双手插兜,忽然说:“下个B,我继续带你夜审。” “嗯。” “还有。” “什么?” “别老盯着手机。” 林深没说话。Helen也没等她回答,只是拍了拍她肩膀:“男人不会帮你过夜审。”林深先是一愣,然后笑出了声:“你怎么这么烦。”“我这是人间清醒。”“行,Helen最清醒。”Helen挥挥手:“滚吧。” 林深往路边走,打车回家。车里很安静,她靠在窗边终于拿出手机,聊天框还是没有新消息。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会立刻沉下去,可是那天晚上,不知道是不是火锅太热,还是Helen那句“男人不会帮你过夜审”太好笑,她居然没有立刻难受。只是看了几秒,退出,然后点开备忘录写下一句话:男人不会帮你过夜审。写完以后她自己笑了。 车窗外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城市已经很安静。林深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也许生活不是一下子变好的,是有人在某个夜里把一张夜审流程表推到你面前,告诉你:先学会这个。其他的,以后再说。 69.白天睡觉的人 上午九点,林深走出酒店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路边早餐摊冒着热气,上班族提着豆浆匆匆往地铁站赶。她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别人一天刚开始,她一天已经结束了。 手机忽然响起来。夏禾。林深接起电话。 “喂。” “下班了?” “嗯。” “我就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正常人现在都在上班。” 林深笑了一下:“那我是什么?” “鬼。”夏禾回答得毫不犹豫,“昼伏夜出的鬼。” 林深拉开出租车门。 “你打电话就为了骂我?” “不是。”夏禾停顿一下,“我听说你疯了。” “什么?” “主动申请全夜班。” 林深靠在座椅里闭上眼:“哦。” “哦什么哦?”夏禾声音都高了,“别人都想办法躲夜班,你主动往里钻?” 林深想了想:“因为ABOOAB太反人类。” “有那么夸张?” “有。” 出租车缓缓驶出酒店门口,林深看着窗外。“第一天早班,第二天夜班,第三天早上九点下班,第四天第五天休息,然后又回去上早班。上了几轮以后,我感觉自己快死了。” 夏禾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所以你就申请全夜班?” “嗯。” “有病。” “可能吧。”林深笑笑,“但至少规律,每天都晚上上班,每天都白天睡觉,生物钟不用来回折腾。” 夏禾沉默几秒:“然后还能剪视频?” 林深没说话。夏禾立刻懂了:“我就知道。” “什么?” “你根本不是为了夜班,你是为了视频。” 林深看着窗外,没承认也没否认。夏禾声音忽然轻下来:“或者说,你是为了让自己忙一点。” 出租车经过红绿灯,缓缓停下。林深望着外面,很久没说话。夏禾叹了口气:“行吧,反正你一直都这样。” “什么样?” “难受的时候就拼命找事情做。” 电话挂断的时候,出租车刚好停在小区门口。林深回到家,来福已经摇着尾巴冲了过来。她蹲下来抱了抱它,洗澡,换衣服,睡觉。窗帘拉上,整个世界变得安静。 再睁眼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半,天色开始发暗。手机里躺着十几条消息,工作群占了一半。林深点开,第一眼就看见Jessica:“328房入住单谁做的?”没人回复。过了一分钟:“我再问一遍。”还是没人说话。又过了一会儿:“班车还没开远吧?回来改。”整个群安静得像停电。最后一个刚入职没多久的小姑娘冒出来:“Jessica,是我……”接下来就是长达十几条的错误分析——入住单、押金单、签字栏、房型代码,每一条都标得清清楚楚。林深看完以后忽然有点庆幸,今天挨骂的不是自己。 晚上九点,夜班开始。Helen已经在前台了,看见林深进来第一句话就是:“全夜班勇士来了。”林深翻了个白眼:“你还没笑够?”“没有。”Helen把交班本递给她,“我至今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主动申请全夜班。”“因为你不上。”“废话。”两个人笑了一会儿,开始交班。 入住高峰很快来了,客人一波接着一波,一直忙到十一点多大厅才逐渐安静下来。Helen去处理客诉,林深开始整理入住单。整理到一半,工作群忽然又亮起来。Jessica:“林深。” 看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林深心脏条件反射跳了一下。点开:“你昨天提成表漏签字。”林深立刻翻资料,果然漏了一处。“抱歉,我明天补。”消息刚发出去,Jessica秒回:“不是抱歉,是改。”林深回了一个省略号。旁边一个同事没忍住笑出声:“欢迎加入Jessica受害者联盟。” 凌晨一点,入住高峰结束,大厅重新安静下来。Helen开始教林深看夜审数据。这段时间她们配班越来越多——Helen上ABOOAB,林深上BBOOBB,其中一个B永远能碰见Helen,另一个B则是另外一个男大堂经理。关系不错,没Helen那么熟,但一直挺照顾她。尤其后来知道她在做视频,经常巡楼回来顺手帮她把电话接了, 或者把投诉先处理掉,然后丢下一句“你剪你的”就走了。林深一直挺感谢他。 凌晨两点半,Helen在后面做报表,大厅彻底空下来。林深打开电脑开始剪视频。进度条一点点往前走——镜头,音乐,字幕。这是她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没有客人,没有电话,没有人催,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光,还有偶尔亮起又熄灭的手机。她习惯性看了一眼,没有消息。其实已经很多天了,她早就习惯了,只是有时候还是会下意识点开,然后失望,然后继续剪视频,如此循环。 凌晨四点,视频导出完成,后台开始上传。Helen端着咖啡走过来:“多少粉丝了?”林深报了个数字。Helen愣了一下:“这么多?”“还好。”“以后不会变网红吧?”“不会。”Helen笑着摇头:“你这人真奇怪。”“哪里奇怪?”“别人夜班偷懒,你夜班创业。” 林深被逗笑。就在这时,工作群又亮了一下——Jessica。整个前厅部都条件反射安静了。林深点开:“林深。”她头皮一麻,完了,又来了。结果下一秒,消息跳出来:“学得挺快。继续保持。”整个群瞬间安静。十秒,二十秒,没人说话。最后终于有人发出一个问号:“?”紧接着:“???”“?????” Helen直接笑出了声:“完了,你被Jessica看上了。” 林深低头看着手机,自己也笑了。她想起刚入职的时候,系统全英文,房态看不懂,账单看不懂,代码看不懂,天天被骂,天天出错。那时候她甚至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已经什么都学不会了。可原来不是,有些东西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凌晨四点半,视频上传成功,数据开始缓慢增长。大厅外面天快亮了,城市正在醒来。林深看着屏幕,忽然觉得这一年其实很奇怪——白天睡觉,晚上上班,凌晨剪视频,偶尔等一个人,偶尔被Jessica骂,偶尔被Helen拽着学夜审。生活好像一直在重复,又好像一直在往前走。 手机安静地躺在旁边,没有亮。她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视频后台。第一次没有再点开那个聊天框,因为她忽然发现,原来除了等一个人,自己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70.回潮 林深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快黑了。她躺在床上没动,屋子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只有一点灰蓝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来福趴在床边,听见她翻身耳朵动了一下,抬头看她。林深伸手摸了摸它:“几点了?”来福当然不会回答。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五点四十七。 睡了八个多小时,脑子却还是沉的,像被谁往里面灌了半桶水。她点开微信,第一眼先看工作群。不出意外,前厅部群里已经九十九加。 最上面是Jessica早上十点发的消息:“昨天1218房入住单谁做的?”没人回。 十点零三分:“人呢?”没人回。 十点零六分:“我再问一遍。”没人回。 十点十二分:“@Kevin@Coco@林深。”没人回。 十点二十分:“都睡死了?”没人回。 十点三十五分:“你们晚班下班以后是集体投胎了吗?” 林深躺在床上,看着这句话笑出声。她往下翻,十一点多Jessica还在坚持。十二点她终于累了,发了一句:“晚上上班的人自己来看。”然后群里安静了三个小时。 下午四点半,Kevin终于醒了,回了一句:“知道了。” Jessica秒回:“你知道什么?” Kevin没有再回。群又死了。 林深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来福被她笑醒,抬头看她,一脸莫名其妙。 “没事。”她摸摸来福脑袋,“白班鬼又发疯了。” 她退出工作群,手指习惯性往下滑,停在另一个聊天框。宋青瓷。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六天前,她发的:“你最近还好吗?”没有回复。这句话她自己看了都觉得蠢,像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放在别人门口,然后还怕对方嫌脏,特意擦了擦。她盯着那个聊天框看了几秒,刚想退出,手机震了一下。宋青瓷的头像跳了上来,林深整个人一下停住。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刚睡醒?” 她看着那四个字,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提了一下。不是惊喜,也不是快乐,更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突然被人从水里拽出半截,猛地吸到一口空气。她没有立刻回,把手机放下,坐起来,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再看一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来福在旁边打了个哈欠,继续趴下。林深终于打字:“嗯。”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刚醒。” 消息刚发出去,那边很快回:“夜班?” “嗯。” “你最近好像一直夜班。” 林深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委屈。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是因为他居然知道。原来他不是完全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不是完全没看见,只是很多时候不说。她回:“我申请全夜班了。” “为什么?” 林深靠在床头:“白班夜班倒着上太折磨,全夜班至少规律一点。”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身体吃得消吗?” 林深盯着这句话,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其实吃不消——早上九点下班,回家洗澡,十一点睡,醒来天黑。别人一天开始,她一天结束;别人睡觉,她站在酒店前台;别人吃晚饭,她刚睁眼。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被城市从正常人群里剔出来,丢进另一个时间层。可他问她吃不吃得消,她就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还好。”她回,“不太累。”这是假话,但她发得很快,因为她不想让他觉得她过得不好,哪怕她明明就是过得不好。 宋青瓷回:“别太拼。” 林深看着那三个字,眼眶莫名有点酸。六天,整整六天没有消息,她以为自己已经冷下来了,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因为他一句话起反应。可事实证明没有,她还是会——还是会因为一句“别太拼”,觉得前面那六天好像都可以被解释。忙、累、状态不好、工作多,总有理由。人只要还想相信,什么都能变成理由。 她起床洗漱,一边刷牙一边低头回消息。宋青瓷问她酒店最近忙不忙,她说忙,入住率起来了,Walk-in很多,提成还不错。 他说:“Walk-in能拿多少?” 林深嘴里全是牙膏沫:“看月份,好的时候还行。” 宋青瓷过了一会儿才回:“你准备一直做前台?” 林深看着镜子,牙刷停了一下。“暂时吧。” 聊天框安静了几秒。“我一直觉得你不适合做这个。” 林深没回。她知道他不是故意刺她,可有些话落下来,还是会疼。她低头吐掉牙膏沫,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着。镜子里的人头发凌乱,眼睛还有刚睡醒的浮肿。她忽然想起刚入职的时候,站在前台后面连系统都看不懂,被Jessica骂,被客人催,被夜班熬得头疼。她一点一点熬过来了。可在宋青瓷眼里,这些东西好像都不重要。他说的不是前台,他说的是:你本来可以更好。可林深听见的却是:这份工作不够好。 晚上八点三十,她准备出门上班。宋青瓷还在回消息,从下午五点多到现在已经聊了快三个小时。中间她洗漱、吃饭、喂来福、换衣服,他都没有突然消失。这种连续性让她有点不适应,像一个长期断粮的人突然被端上一碗热汤,第一反应不是喝,而是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她站在玄关换鞋,手机又亮。宋青瓷:“上班路上注意安全。” 林深低头看着屏幕,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回:“知道了。”想了想又发:“你今天怎么这么闲?” 过了一会儿,宋青瓷回:“刚忙完。” 林深盯着那三个字。其实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没有暧昧,没有解释,甚至算不上热情。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觉得高兴,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远处亮了一盏灯,哪怕那盏灯根本不是为她开的。 林深站在门口,钥匙拿在手里。她看着那句话,半天没动。来福在客厅里看她,像在催她出门。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我上班了。”她发。 “嗯。”宋青瓷回,“到酒店说。” 那天晚上,林深到酒店时,Helen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 “中彩票了?” 林深把包放进柜子:“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不像鬼?” “我平时像鬼?” Helen上下看她一眼:“像被鬼欠了三百万。” 林深笑了。Helen眯起眼:“哦,他回你了?”林深动作顿了一下,Helen立刻懂了。“啧,你这个人真没出息。” 林深拿起交班本:“上班。” “别转移话题。” “我要工作了。” Helen靠在前台旁边,压低声音说:“他回你一句,你是不是连Jessica都能原谅?” 林深没忍住笑:“那不至于。” 话音刚落,工作群响了。 Jessica:“今晚谁夜班?” Helen看了一眼手机:“看,报应来了。” Jessica继续发:“昨天的1218房单据晚上补好。还有,林深,你上班以后来办公室拿你的提成表。” 林深愣了一下。Helen幸灾乐祸:“恭喜,白班女王召见。” 林深:“……” 晚上九点,夜班开始。今天前半夜特别忙,一辆旅游大巴晚点到店,客人全都挤在大堂。有人找身份证,有人问早餐,有人说自己订的是大床不是双床,还有人坚持要高楼层。林深一边办入住,一边看手机。手机放在键盘旁边,屏幕一亮她余光就能看到。宋青瓷一直在,不是每条都秒回,但会回。 她办完一个客人,低头回一句:“刚来一车人。” 他回:“辛苦。”她给客人录身份证。 他发:“别偷懒。”她忍不住笑。 客人抬头看她:“有什么优惠吗?” 林深立刻切换状态:“您这边如果直接前台办理,我可以给您含双早的协议价,比平台划算一些。” 客人低头看手机:“网上好像还贵一点。” “平台会有服务费,您直接前台开更合适。” 客人点头:“那就前台开吧。” 刷卡,签字,房卡递出去。一单Walk-in成交。林深低头看手机。 宋青瓷:“又卖出去了?” 她笑:“你监控我?” “你三分钟没回。” “酒店客人又贡献提成了。” “那你请我吃饭。” 林深看着这句话,手指停住。 她打:“你来上海我请。”这句话发出去以后,她心跳忽然快了一点,像试探,又像邀请。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也可以。” 林深盯着那三个字,整个大厅忽然都轻了一点,像所有噪音都退后了,像酒店明亮的灯光忽然变得温柔,像这一晚忙一点也没关系,像这几年乱七八糟的人生终于被人轻轻往回拨了一下。 十一点半,客流终于散掉。Helen端着水杯走过来:“你今天很吓人。” “哪里吓人?” “你居然一边办入住一边笑。” 林深看电脑:“服务行业微笑服务。” Helen冷笑:“少来,你笑得跟Walk-in客人都是你亲戚一样。”林深终于笑出声。 Helen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她其实不太喜欢林深这样,不是不希望她开心,而是她知道林深这种开心不稳,像搭在水面上的桥,一阵风就会塌。 凌晨一点,大厅安静。Helen在后面做报表,林深打开剪辑软件。今天她剪不进去,时间轴拖来拖去,总觉得哪里都不对。 手机在旁边亮起,宋青瓷:“你视频最近怎么样?” 林深回:“还行。” “有涨粉吗?” “有一点。” “发我看看。” 林深愣住。她以前很少主动给他看,那些视频里有太多情绪,有些话看似写给陌生人,其实全是写给他。她犹豫了很久,最后挑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发过去。视频不长,夜景,空街,字幕写着:“有些人像凌晨的灯,明明亮着,却照不到你这里。” 发出去以后,林深突然有点后悔。她盯着聊天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宋青瓷没有回复。她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也许太矫情,也许他看出来了,也许他会觉得烦,也许他根本没点开。她开始后悔,开始想撤回,可已经过了时间。 十分钟后,手机亮了。 宋青瓷:“你现在文字越来越好了。” 林深松了一口气,像一个考试终于及格的人。 她回:“随便写的。” “不是随便,挺好。” 林深看着“挺好”两个字,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晚上所有疲惫都有了出口。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后台有那么多评论,陌生人说喜欢、说共鸣、说谢谢你,她都能平静接受。可宋青瓷一句“挺好”,她却觉得像被真正看见了。这不公平,她知道,可她控制不了。 凌晨十二点。 Jessica在工作群上线:“1218单据补了吗?” 没人回。三分钟后:“人呢?” 没人回。五分钟后:“@林深。” 林深正在和宋青瓷打字,看到工作群跳出来,手一滑,差点把“我想你了”发进 前厅部群。她吓得瞬间清醒。Helen从后面探头:“干嘛?” 林深按住手机:“差点死了。” Helen看她表情,凑过来看了一眼。 工作群里Jessica还在疯狂@:“@林深@Helen@Kevin,夜班都不看群?你们是不是集体失明?” Helen慢悠悠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不回。” “她@我。” “她每天都@人。” “那怎么办?” “等她累。” 林深:“……” Jessica继续:“谁今晚值班,看到回复。”群里依旧安静,仿佛整个前厅部已经被外星人绑架。十分钟后,Kevin终于发了个表情包——一只乌龟缩进壳里。 Jessica:“Kevin你有病?” Helen笑得差点把咖啡喷出来。林深也笑得肩膀发抖。她笑着笑着,手机又亮。 宋青瓷:“笑什么?” 林深低头回:“工作群有人发疯。” “谁?” “我们办公室一个Jessica。” “很凶?” “非常凶。” “那你别惹她。” 林深看着这句话,又觉得好笑:“我尽量。” 凌晨四点,宋青瓷突然发来语音电话。林深愣了一下,心脏猛地跳快。她看了一眼前台——大厅没人,Helen在后面,另一个前台趴在休息室里睡觉。她拿起手机,走到员工通道边上,接通。 “喂。” 那边声音有点低:“忙吗?” “不忙。” “你声音怎么这么小?” “上班。” “偷接电话?” “嗯。” 宋青瓷笑了一下,那笑声从耳机里传过来,轻得像风。林深靠在墙边,忽然觉得整个身体都软了一点。他们聊了十几分钟,没有什么重要内容——他说工作,说最近看的东西,说北京天气冷了。林深听着,偶尔应一声。其实她不太在意他说什么,她只是贪恋他还在,贪恋这个声音还属于她,贪恋这一刻没有消失。 挂电话前,宋青瓷忽然说:“有空来北京吧。” 林深怔住。员工通道的灯有点白,她站在那里,耳边安静了几秒。 “什么时候?” “看你。” “我夜班。” “你不是有休息吗?” 林深握着手机,心跳越来越快。她确实有——BBOOBB之后,第二个夜班下班是半个休息日,再加上完整一天,再加上下一次上班前的大半天。如果请一天,甚至能挤出一段完整时间。她脑子里瞬间开始算:班表,机票,高铁,请假,来福,所有东西乱成一团。 宋青瓷说:“不急,你想来的时候来。” 电话挂断后,林深站在员工通道里半天没有动。 Helen从后面探头:“你站这干嘛?” 林深回头:“没事。” Helen眯眼看她:“他让你去北京?” 林深愣了:“你怎么知道?” Helen翻了个白眼:“你脸上写了。” 林深下意识摸脸。Helen走过来靠在墙边:“我劝你。” 她顿了顿,“算了。” 林深看她:“算了什么?” Helen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算了,说了你也不会听。” 这句话很轻,却像什么东西落进林深心里。她知道Helen是对的,她也知道自己大概率不会听,因为她已经开始想北京了——想那座城市,想那个人,想如果真的见到了,会不会一切就不一样。 凌晨五点,她回到前台。视频后台跳出一条新评论:“人为什么会对偶尔出现的人上瘾?”林深看着那句话很久没动。最后她没有回复,因为她知道答案,只是她不想承认。 早上九点,交班结束。Jessica终于来了,穿着一身干净的职业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一进前台第一件事就是收入住单:“昨天1218呢?” Helen把一叠单据递过去。Jessica翻了一下,看见林深,抬了抬眼:“你昨晚没睡?” 林深:“没有。” Jessica冷笑:“夜班不睡?” 林深:“。。。” Helen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Jessica低头翻单子,翻到林深做的那几张,停了一下。“这几张还行。”说完她把单子放到一边,又看了林深一眼:“别天天跟他们学,做单子认真点,我不想每天早上一来就骂人。” Helen低声说:“你不是挺享受的吗?” Jessica立刻抬头:“你说什么?” Helen面不改色:“我说你很辛苦。” Jessica瞪她一眼,抱着单据走了。等她进办公室,前台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Kevin在群里发:“白班BOSS已上线。” Jessica秒回:“Kevin,滚。” 整个前厅部笑疯。 林深也笑,笑得很开心。可笑完以后,她低头看手机,宋青瓷没有再发消息,聊天框停在凌晨那句:“你想来的时候来。”她站在前台,周围都是笑声——Jessica在办公室骂Kevin,Helen在旁边吐槽,客人拖着行李箱经过。酒店一天刚刚开始,而她已经把心的一部分,提前送去了北京。 那时候的林深还不知道,很多人走向一场失望之前,都会先收到一张看起来很温柔的邀请函。 71.静电 凌晨一点,酒店大堂终于安静下来。最后一波入住高峰过去以后,自动门开合的频率明显慢了。水晶灯亮着,空调吹着恒温的冷风,前台电脑屏幕上的房态图密密麻麻,却已经很久没有新增入住。 林深坐在前台后面剪视频,视频素材是前几天拍的上海夜景——高架桥,路灯,凌晨的街道。她拖着时间轴,剪了半天,一个镜头都没删。手机放在键盘旁边,屏幕黑着。她隔几分钟就会瞟一眼,不是故意的,已经变成习惯了。 Helen从后面走过来,拿着咖啡。 “你最近是不是又开始等消息了?” 林深头都没抬:“没有。” Helen冷笑:“你一天看八百次手机。” “工作需要。” “前台又不用微信办入住。” 林深没说话。 Helen坐到旁边:“他又开始消失了?” 沉默两秒。“嗯。” “几天了?” “差不多四天。” Helen点点头,一点都不意外,就像听见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那挺正常。” 林深无奈地笑:“为什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像一件很合理的事。” “因为确实很合理。他一直这样,你一直没跑,那他为什么要改?” 大厅忽然安静下来。林深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Helen总是这样——平时嘻嘻哈哈,偶尔一句话直接扎肺管子。 就在这时,前台电话响了。林深像获得赦免一样赶紧接起来。 “您好,前台。” 电话那头是个男客人,语气已经明显不耐烦:“我半小时前要的被子呢?” 林深一愣,立刻看系统记录——1708,确实登记过。“先生您稍等,我帮您确认一下。” “确认三次了。” “非常抱歉。” “我要睡觉。” “马上帮您催。” 挂断电话以后,林深立刻打给客房中心。 “1708的被子送了吗?” 对面声音很平静:“送了。” “客人说没收到。” “那应该快到了。” “半小时前申请的。” “我帮你问一下阿姨。” 电话挂断,林深看着听筒陷入沉思。酒店里有几个特别神奇的词:马上,在路上,问一下。这三个词加在一起,时间长度无限。 Helen在旁边听完笑了:“客房部?” “嗯。” “正常。” 林深已经发现了——酒店所有部门里,前厅部和客房部关系最微妙。平时见面都客客气气,真遇到事,互相都觉得对方有病。前厅部觉得客房部永远在路上,客房部觉得前厅部永远在催命。 又过了十分钟,1708再次来电。 “被子呢?” 林深还没开口,Helen直接把电话接过去。 “先生您好,我是今晚值班经理,非常抱歉,我刚刚已经联系客房主管了,是的,正在送,最多五分钟。” 挂断以后,Helen重新拨通客房电话。 “姐,1708第四次了,救命。”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Helen立刻换成笑脸。 “谢谢姐。” 挂断。三分钟以后,客人没再打电话。Helen靠在椅背上。 “送到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客房主管接电话了。” “区别很大吗?” “很大。”Helen一本正经,“阿姨说在路上,主管说谢谢姐。谢谢姐比较有用。” 林深笑得不行。她发现Helen处理事情特别神奇,不是靠职位,是靠经验。 凌晨两点半,大堂重新恢复平静。林深继续剪视频,手机还是没亮。宋青瓷像突然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朋友圈,没有任何动静。可偏偏她知道他还活着。这种感觉最难受,如果彻底结束反而简单,最怕的是一直吊着。 就在这时,前台电话再次响起。林深顺手接起,下一秒她坐直了。 “什么?” 电话那头情绪非常激动:“你们酒店漏电!” 林深脑子嗡了一下。“先生您先别碰任何电器。” “我被电到了。” “您现在还好吗?” “当然不好!” “好的,我们马上上来。” 挂断电话,林深整个人都精神了。Helen看她一眼。 “怎么了?” “1906说漏电。” Helen放下咖啡:“走。” 电梯里,林深有点紧张。“如果真漏电怎么办?”Helen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先别慌。”“为什么?”“真正严重的客人不会先打电话。”林深愣住。“什么意思?”Helen淡定得要命。“真出事了,120比前台快。”林深差点笑出来。 电梯到达十九楼,1906房门打开,客人穿着浴袍站在门口,神情严肃得像刚经历过重大事故。 “你们终于来了。” Helen礼貌点头:“先生您好,哪里漏电?” 客人指着床头台灯:“这里,刚刚电了我两次。” Helen走过去仔细看一眼——台灯正常,插座正常,灯也正常。客人伸手示范,啪,轻轻一下。客人立刻后退。 “你看!” 林深也有点紧张。Helen却没什么反应,她看了看地毯,又看了看客人的羊毛睡衣,再看了一眼天气,瞬间明白了。 “先生,这应该不是漏电。” 客人不高兴了:“我都被电了。” “更像静电。” “不可能。” Helen沉默两秒,伸出手。“您碰我一下。” 客人愣了,林深也愣了。空气安静了三秒,客人还是伸手碰了一下。啪。Helen也被电了一下。 Helen面无表情:“您看,您把我也电了。” 空气突然安静。林深死死咬着嘴唇,快憋疯了。她不敢笑,真的不敢。可这句话太离谱了。客人站在那里,明显也懵了。 “静电?” Helen点头:“天气干燥,地毯摩擦,很正常。” 客人沉默半天,最后勉强接受:“那你们送个加湿器吧。” “好的,马上送。” 走出房间以后,电梯门刚关上,林深就笑疯了。靠着电梯墙笑得直不起腰。 “您把我也电了。” Helen终于也笑了:“我不这么说,他不会信。” 回到前台,已经凌晨三点多。Helen继续做报表,林深继续剪视频。 林深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视频终于导出成功,后台开始跑流量。第一条评论很快出现。“有些人为什么总是忽冷忽热?”林深看着那句话,很久没动。 早上九点零八分,工作群亮了。Jessica。 “328房金额错了。” “看见回复。” “人呢?” 没人回。Helen已经下班了,正在班车上。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直接锁屏。 林深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Jessica是早九晚五双休的人——她半夜不会出现,她只在她该在的时间发疯。可夜班的人,永远在她发疯的时候睡觉。 Jessica永远不理解为什么白天找不到夜班的人,夜班的人也永远不理解为什么她早上刚上班就开始找人。 九点十五分,Helen还在回家的班车上。她手机又震了一下,工作群。Jessica。 “Kevin。” “昨天的表呢?” 三分钟后。 “人呢?” 下午五点零三分,Kevin终于醒了,在群里回了一句:“刚醒。” Jessica秒回:“你是猪?” Kevin没再回。群又死了。 下午五点半,林深睡醒了。她拿起手机,微信安安静静,没有宋青瓷。 她忽然发现一件事——Jessica天天骂人,但每天都在;Helen天天吐槽,也每天都在;客房部天天和前厅部互相嫌弃,也每天都在。只有那个最温柔的人,总是在消失。而她偏偏最在意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林深坐在床边,手机依旧安静。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放回口袋。昨晚被子送到了,静电解释清楚了,金额错误也改完了。酒店里的大部分问题都有解决办法,只有某个人不回消息这件事,直到现在,她还是不会处理。 72.Jason 下午五点半,林深醒了。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光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床边一小块地板上。来福趴在那块光里,肚子贴着地,睡得四仰八叉。听见她动,它抬了下头,看了她一眼,又把脑袋放回去。 林深摸到手机,第一眼还是微信。 没有宋青瓷。 聊天框安安静静,停在几天前。她盯着看了两秒,退出去,动作比以前快了一点,像手指已经知道结果,不想让眼睛再确认第二遍。 视频后台倒是有消息,评论多了二十几条。 她点进去,第一条是凌晨那条视频下面的留言:“我也是夜班,每天早上看到别人上班,我刚下班,感觉自己不属于这个城市。” 林深停了一下,往下翻。 “你的路灯拍得好孤独。” “为什么你的视频里没有人,但我觉得全是人。” “我最近也在等一个人回复,等到后来都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他,还是在等自己死心。” 林深看着最后那条评论,很久没动。来福从地上爬起来,踩着小短腿走到床边,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林深回过神,摸了摸它的脑袋。 “饿了?” 来福甩了甩尾巴。 她起床,给来福倒狗粮,又换了水。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狗粮落进碗里的声音。来福低头吃饭,吃得很认真,像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眼前这碗饭吃完。林深靠在橱柜边,看着它吃,忽然觉得有点羡慕。来福不会等消息,不会想一个人为什么消失,不会因为一句“刚忙完”开心半天,也不会因为几天没有消息就反复打开同一个聊天框。它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不高兴就趴到她脚边,生活简单得让人嫉妒。 晚上八点四十,林深到酒店。 今天和她搭班的不是Helen,是另一个男大堂经理,英文名叫Jason。他话不多,人很稳,处理事情不像Helen那么锋利,但很会照顾人。林深刚把包放好,Jason从办公室出来,看了她一眼。 “醒了?” “嗯。” “看你脸色,像没醒。” “谢谢提醒。” Jason笑了一下,把交班本递给她。 “今晚房态还可以,前半夜应该忙一阵。后半夜你要剪视频就剪,别被监控拍到太明显。” 林深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要剪视频?” “你哪天不剪?” 林深笑了。 前台开始忙起来。九点以后,客人陆续到店。有人订了房却找不到订单,有人坚持自己订的是双早,有人问附近哪里有便利店,还有一个客人拿着手机说平台价格比前台便宜。林深看了一眼,提醒他平台价格不含早餐,也没算服务费。客人低头算了半天。 “那还是你这边开吧。” 林深点开系统。 “好的,给您安排安静一点的房间。” 刷卡,签字,递房卡,一单Walk-in。她已经越来越熟练了。以前她卖出一间房,会在心里悄悄算提成,现在也算,但不像一开始那么兴奋。赚钱还是开心的,可那种开心变成了很稳定的一小块,放在心里,不再像救命一样。 十一点半,大厅慢慢安静下来,Jason去巡楼。 林深打开剪辑软件,把下午看到的那条评论复制进备忘录里,又删掉。她不想直接用别人的话,想了一会儿,重新打字。 “有时候等久了,等的就不是消息了。” 打完以后,她停住。这句话后面应该还有一句,她知道,可她写不出来。她把光标停在那里,看着那行字发呆。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她几乎立刻拿起来。 不是宋青瓷,是后台私信。 一个陌生头像发来:“今天还更新吗?” 林深愣了一下,看着那几个字。很普通,甚至有点催更的意思,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安静下来。原来真的有人在等,不是等她回消息,不是等她解释,不是等她道歉,只是等她更新一条视频。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刚才那句还停在那里——有时候等久了,等的就不是消息了。她想了想,接着打:“是等自己什么时候不再伸手。” 打完以后,她看了几秒,没删。 凌晨一点,前台电话响了。 林深接起来。 “您好,前台。” 客人说房卡刷不开。这是夜班最常见的小问题,以前她会立刻叫同事,现在她只是问清房号,核对身份,让客人稍等,然后自己拿了备用卡上楼。Jason刚好巡楼回来。 “我去吧。” “不用,我来。” Jason看她一眼,点点头。 “有事叫我。” 林深坐电梯上楼。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灯光很暗,她走到房门口,客人穿着拖鞋站在那里,脸色不好。 “怎么又刷不开?” “抱歉,我帮您重新试一下。” 她先试了客人的卡,确实没反应,又用自己的备用卡开门,开了。她重新帮客人做了房卡,顺便解释可能是卡消磁了,离手机太近容易这样。客人抱怨了几句,林深一直站着听,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过度道歉。等客人进房间以后,她轻轻关上门,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她站在那里,忽然发现自己刚刚没有慌。这件事很小,小到根本不值得记,可她还是记住了这一秒,因为以前她不是这样。以前客人语气重一点,她就会下意识紧张,不是怕客人,是怕事情失控,怕自己处理不了,怕被投诉,怕又有什么东西从手里滑出去。现在她还是会紧张,但她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先确认身份,再试卡,再补卡,再解释,如果客人继续投诉,就叫大堂经理。酒店里的问题有流程,流程像一条很窄的路,人走上去,就不会一直往下掉。 她回到前台,Jason问: “解决了?” “嗯,房卡消磁。” “可以啊。” 林深坐回椅子上。 “这也要夸?” “要。”Jason低头看报表,“夜班就是这样,大事不一定多,小事特别碎。你能一件一件处理完,就算会干了。” 林深没说话,打开剪辑软件,继续刚才的视频。 凌晨两点半,视频导出成功,她上传。 标题是“等久了以后”。内容很短,没有人,只有凌晨的街道、酒店大堂的灯、地铁口的风,还有一截很安静的走廊。字幕一行一行出现:有时候等久了,等的就不是消息了,是等自己什么时候不再伸手,是等手机亮起时心跳不要那么快,是等某天醒来第一眼不再找那个人。 林深看着最后一句,犹豫了一会儿,删掉了,改成:是等某天醒来,先喂狗。 改完以后,她自己笑了一下。这样好一点,没那么惨,也更像她。 视频发出去后,播放量涨得很慢。她没急,凌晨的视频一开始通常都慢,看的人少,等天亮以后才会多一点。她把手机放在旁边,继续整理入住单。三点多,Jason从后面出来,手里拿着一杯热水,放到她旁边。 “别老喝咖啡。” 林深看了一眼。 “谢谢。” Jason没坐下,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她电脑。 “又更新了?” “嗯。” “播放量多少?” “刚发,没多少。” “我看你迟早不干酒店。” 林深抬头。 “为什么?” “你不像会一直待在这里的人。” 这句话很轻,没有评价,也没有看不起,和宋青瓷说“不适合做前台”完全不一样。宋青瓷说那句话的时候,像站在高处,看见她站在一个不该站的位置。Jason说这句话的时候,只是看见她在前台后面剪视频,看见她半夜盯着后台,看见她把别人随手刷过的短视频当成一件很认真的事。 林深笑了笑。 “那我适合干什么?” Jason想了想。 “销售?” 林深愣了一下。 “怎么又是销售。” “你会看人。”Jason说,“刚才那个Walk- in,别人可能会给最低价,你知道他要的是安静和省事。” 林深没有说话,Jason继续说:“你也会让人相信你。” 这句话说完,他就去后面了,没有展开,没有煽情,只是随口一说。 林深坐在前台,看着电脑屏幕,忽然想起很早以前,自己也相信过自己会做成一些事。后来店没了,很多东西跟着碎了,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店的问题,是她对自己那点判断力也被一起带走了。现在好像有人在一点点把那些碎掉的东西捡回来——Helen捡一点,Jason捡一点,那些陌生评论捡一点,来福每天准时吃饭,也像在捡一点。只有宋青瓷没有,他什么都不捡,他只是在某个时间突然出现,又在某个时间突然消失。 凌晨四点,视频后台终于开始动了。播放量从几百跳到一千多,又慢慢往上涨,评论也开始有了。 “先喂狗这句笑死我,但又有点想哭。” “我也是,醒来第一眼先看手机,太痛苦了。” “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先做自己的事。” “你今天更新晚了,我等了半天。” 林深看到最后一条,手指停住,点开那个头像,是下午给她发私信的人。对方又评论了一句:“还以为你今天不发了。” 林深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她一直在等宋青瓷,等他的消息,等他的解释,等他的出现,等他哪天忽然变回从前。可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视频也会被别人等。不是多重要的等,甚至很轻,刷到就看,刷不到也不会怎么样,可它还是一种等待。 凌晨五点,手机亮了一下,林深心跳快了一拍。她拿起来,这次是宋青瓷。 只有三个字:“还没睡?” 林深看着屏幕,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像一根线忽然被人拽了一下,她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心又被轻轻提起来。她打字:“上班。” 发出去以后,那边没有立刻回。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她盯着聊天框,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Jason从后面出来,看见她坐在那里没动。 “客人?” 林深回过神。 “不是。”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报表。过了十分钟,宋青瓷回:“忘了。” 只有两个字。林深看着那两个字,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难过。他忘了她是夜班,明明前几天还问她身体吃不吃得消,明明她说过自己全夜班,明明他也说过别太拼,可他还是忘了。也许不是故意的,也许只是随口一问,也许人在忙的时候本来就不会记得别人的作息。林深把这些理由在心里摆了一遍,每一个都合理,每一个都能让她继续等下去。她最后回:“没事。”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这一次没有再立刻翻过来。 早上七点,早餐厅开始热闹,视频播放量破了一万,评论越来越多。那个等更新的人又发了一句:“今天这条好喜欢。” 林深看到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Jason刚好路过。 “涨了?” “嗯。” “恭喜。” “谢谢。” 她把后台关掉,开始准备交班资料。快九点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大堂里客人变多,行李箱轮子滚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音。林深站在前台,低头核对单据,手机安静地放在旁边。这一次,屏幕再亮起来时,她没有第一时间拿,先把手上的入住单整理好,夹进文件夹里,然后才低头看了一眼——是视频后台,不是宋青瓷。 她却没有失望得太厉害,只是把手机放回去。交班的人到了,她把本子递过去,交代完房态,换下制服,从员工通道离开。走出酒店的时候,阳光很亮,她站在门口,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视频后台,播放量还在涨,评论也在涨。宋青瓷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收起来,往家的方向走。路上有早餐店开着,蒸笼冒着白气,上班族从她身边经过。她困得厉害,眼睛有些酸,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沉下去。她只是忽然很想快点回家,来福该吃早饭了,而今天,有人在等她更新。 73.班表 下午五点半,林深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看手机。微信没有消息,她已经快习惯了。宋青瓷最近像天气一样,出现和消失都没有规律,有时候连续聊几天,有时候突然失踪一周,最离谱的是每次她快习惯的时候,对方又会出现。她盯着聊天框看了两秒,退出去,然后点开了另一个软件——12306,页面还停留在昨晚的搜索记录:上海虹桥到北京南。 林深自己都愣了一下。昨晚她什么时候搜的?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好像是凌晨四点多,视频刚发完,客人不多,她随手搜了一下。随手——她对自己这个理由很满意,于是又搜了一遍。高铁四个半小时,机票两个小时,价格从几百到一千多不等。她看了一会儿,关掉,又打开,又关掉。 来福坐在旁边看她。林深低头。 “看什么?” 来福摇尾巴。 “我没想去。” 来福继续摇尾巴。 “真的。” 来福开始拆狗玩具。林深沉默了两秒。 “好吧,有一点。” 狗当然听不懂,但承认以后,人会舒服很多。 晚上八点四十,林深到酒店。Jason已经在前台了,看见她进来,随手把交班本递过去。 “今天来得挺早。” “路上不堵。” Jason看她一眼。 “没睡好?” “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起来像在思考人生。” 林深接过交班本。 “没有。” Jason点点头。 “那就是在想男人。” 林深没说话,Jason笑着走了。她发现酒店这帮人都有一个特点——平时不说话,一开口就特别烦。 九点以后开始忙,入住、续住、Walk-in、电话、机器人送水,夜班日复一日。林深已经越来越熟悉这种节奏,以前遇到客人投诉她会紧张,现在不会了,不是不怕,是知道怎么处理,流程像一条固定轨道,沿着走就行。 十一点半,大厅安静下来,Jason坐在旁边核对报表,林深打开剪辑软件。后台播放量比昨天又高了一点,评论区多了很多重复出现的头像,她开始记住一些名字。有个头像是只橘猫,连续三天都来;有个头像是夜班保安,每天凌晨留言;还有个头像特别简单,纯黑色,什么都没有,昨天留言问“今天更新吗”,今天留言写的是“上班呢?”林深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 Jason抬头。 “什么事这么开心?” “没有。” “涨粉了?” “有一点。” “请客。” “为什么?” “因为我先发现的。” 林深无语。 “涨粉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参与了。” “你参与什么了?” Jason认真想了想。 “背景板。” 林深笑出声。 凌晨一点,视频导出、上传、等待审核、等待播放、等待评论、等待数据。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种感觉——很奇怪,以前她等的是消息,现在开始等播放量,虽然本质都是等待,但至少视频不会故意消失。 凌晨两点,大厅彻底安静。林深打开淘宝,本来只是想买一根数据线,结果二十分钟以后购物车里出现了两根数据线、一个磁吸支架、一个手机壳、一个狗零食礼盒,还有一个根本不知道买来干嘛的桌面收纳盒。她自己都看笑了,删掉又加回来,删掉又加回来,最后全部付款。付款成功,林深满意了。 Jason刚好路过。 “买什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笑这么开心?” “消费使人快乐。” Jason看了一眼屏幕。 “又买数据线?” “数据线是消耗品。”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林深理直气壮。 “因为它确实是。” Jason懒得跟她争,转身走了。林深继续刷,刷着刷着又打开游戏,签到、领体力、抽卡——没出货,又抽一次,还是没出。林深盯着屏幕,五分钟后648当然没有,但月卡买了,战令也买了。买完以后她非常满意,然后心安理得地继续上班。 凌晨三点,视频开始跑流量,评论区不断刷新,林深低头看着后台。手机突然震动,微信,宋青瓷。心脏还是会快一下,很诚实。她点开。 “没睡?” 和上次差不多,三个字。林深盯着看了两秒,回复“上班”,发完以后顺手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再一直盯着聊天框,因为后台又多了一条评论:“你今天更新比昨天早。”林深回了一句“今天不忙”,发完以后她忽然愣了一下——以前她不会回复评论,现在开始回复了,好像这些陌生人正在慢慢从数字变成人。 凌晨四点,宋青瓷终于回消息。 “最近一直夜班?” “嗯。” “累吗?” “还好。” 还是和以前一样,简短,克制,隔着屏幕看不出情绪。林深忽然打开浏览器搜机票,上海到北京。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他刚发来消息,可能因为她本来就在想,也可能两者都有。机票页面跳出来的时候,Jason从后面拿着水杯经过,余光扫了一眼。 “要出门?” 林深立刻关掉。 “没有。” Jason 看她。 “那你看机票干嘛?” 林深没说话。Jason喝了口水。 “北京?” 林深还是没说话。Jason点点头。 “懂了。” “你懂什么了?” “想男人。” 林深想把水杯抢过来砸他,Jason已经笑着走了。 早上八点五十五,交班时间快到了。林深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她把入住单整理好,报表归档,交班本放回原位。九点整,办公室门开了,Jessica来了——职业装,高跟鞋,手机剩百分之三。她径直走到前台。 “充电器。” 林深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从包里摸出自己的氮化镓充电器递过去。Jessica拿走,转身进办公室,全程不到五秒,像完成一项工作流程。 九点十分,林深换完衣服准备下班,Jessica忽然又出来了,手里拿着那个充电器,眉头皱着。 “林深。” “嗯?” “这个怎么充电?” 林深愣住。 “什么?” Jessica把充电器翻过来,特别认真。 “两个都是充电口。” 空气安静了两秒,林深突然清醒了一点。 “不是。” Jessica低头看看。 “是。” “那个不是充电口。” “它长一样。” “那是输出口。” “也是C口。” “手机那个是输入。” Jessica沉默。林深拿起桌上的CtoC线插进去,手机亮了。Jessica看着,又看了看充电器,又看了看手机,仿佛刚接触新物种。几秒后。 “哦。” 然后拿着充电器走了,没有尴尬,没有解释,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学会了。办公室门重新关上,前台安静下来。Jason站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过了十几秒,Jason忽然低头开始疯狂咳嗽。林深看着他。 “你笑什么?” Jason摆手。 “没有。” “你有。” “没有。” “你绝对有。” Jason终于忍不住转过身,肩膀一直在抖。林深也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阳光从酒店大门照进来,落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宋青瓷没有再发消息,机票还在浏览记录里,游戏月卡刚刚续费,购物车已经清空,视频播放量又涨了一点,Jessica学会了怎么给充电器充电。林深忽然觉得,生活好像就是这样,乱七八糟,鸡零狗碎,有时候让人想笑,有时候让人难受,但它一直在往前走。 74.北京 下午五点半,林深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还是摸手机。微信安安静静,宋青瓷没有消息。她已经快习惯了。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明明知道大概率没有,还是会先看一眼,看完以后又觉得自己多余。 来福趴在床边打哈欠,林深伸手揉了揉它脑袋。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来福舔了舔她手。林深点头。 “你也觉得是。” 狗继续摇尾巴,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参与了一场人生咨询。 晚上八点四十,酒店夜班照常开始,入住、续住、电话、机器人送水。十一点半以后,大堂慢慢安静下来,Jason拿着水杯从后面出来,看见林深盯着电脑发呆。 “又想男人?” 林深已经懒得解释。 “你是不是除了这个不会别的?” Jason想了想。 “会。” “比如?” “想北京的男人。” 林深没说话。Jason满意地走了。 凌晨一点,视频导出、上传,后台开始慢慢跑流量。林深没急着看,她打开了班表——BBOOBBOOBB,看了半天,又打开手机计算器开始算。Jason巡楼回来,发现她还在看。 “算出来了吗?” “什么?” “请两天假赚几天。” 林深抬头。 “六天左右。” Jason点头。 “酒店人的智慧。” 这句话倒没错。很多正常上班的人根本不知道酒店怎么排班,白班夜班交错,有时候请一天赚三天,请两天赚六天。林深盯着那串班表,忽然发现北京变得特别近——以前像地图上的城市,后来像微信里的头像,现在变成高铁四个半小时、机票两个小时,再后来变成:请两天假,就能待六天。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北京天气,二十六度,晴。她退出页面,又打开,又退出。Jason坐在旁边喝咖啡。 “想去就去。” “谁说我要去。” “你已经看三天了。” 林深没说话。Jason喝了口咖啡。 “你知道最明显的地方是什么吗?” “什么?” “你已经开始查天气了。” 林深没法反驳。机票还能解释,天气解释不了。 凌晨两点半,大厅彻底安静下来。林深打开微信,找到Tom——前厅副经理,班表都是他排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上次调班,她看了十秒,然后开始打字。 “TOM,我下个月18号和19号想请两天假。” 发出去以后,林深忽然松了口气,像做完一道题。她把手机放到旁边,继续剪视频。不到一分钟,微信震了一下,Tom回复。 “好的。” “注意安全。” 就两句,结束。林深盯着屏幕愣了两秒,然后重新看了一遍,还是那两句。Jason看她表情不对。 “怎么了?” “批了。” “不是很正常?” “这么快?” Jason乐了。 “你不会以为他要开董事会研究吧?” 林深没说话。Tom平时确实一直这样,工作归工作,请假归请假,只要排班能安排开, 基本都会批。可事情真发生的时候她还是有点恍惚,因为请假批下来以后,北京突然从想法变成计划了。 凌晨三点,宋青瓷发来消息。 “还没睡?”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每次都这句。她回:“上班。”那边没再回复,和以前一样,聊天框又安静下来。可这次不一样,以前他消失,林深只能等,现在她看着那句“还没睡”,脑子里想的却是:高铁还是飞机? 凌晨四点,视频开始涨播放量,评论区越来越热闹。有人留言“今天更新得有点晚”,有人留言“夜班辛苦”,还有人留言“我已经连续看你视频一周了”。林深低头看着,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开始记住这些人。以前她只认识一个人,然后围着那个人转,现在好像慢慢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凌晨五点,Jason从后面出来。 “票买了吗?” “还没。” “请假都批了还不买?” 林深靠在椅背上。 “急什么。” Jason点头。 “也是,反正北京又不会跑。” 林深笑了一下。北京不会跑,可有的人会。她低头打开购票软件——上海虹桥,北京南。页面跳出来,最早一班,最晚一班,价格,时间。她看了很久,没有立刻付款,但也没有退出。 窗外天慢慢亮起来,酒店早餐厅开始准备营业,客人拖着行李箱陆续经过前台,大堂的灯还亮着。林深坐在那里,手机停留在购票页面。Tom已经批了假,班表已经算好了,北京天气是晴天,宋青瓷不知道在干什么。而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从上海到北京,真的没有那么远。 75.车票 凌晨五点十七分,酒店大堂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声音。林深坐在前台后面,购票页面还停留在手机上——上海虹桥,北京南。她已经看了快半小时,不是在选车次,是在发呆。Jason从后面巡楼回来,看见她还盯着手机。 “还没买?” 林深头也没抬。 “急什么。” Jason看了一眼。 “你请假都批了。” “票又不会跑。” “人会。” 林深抬头,Jason已经拿着水杯走了。她低头重新看向屏幕,最早的一班高铁七点多,最晚的一班接近晚上,时间很多,选择很多,可她忽然发现自己犹豫的根本不是车票,而是北京。或者说,是北京那个人。 上一次去北京是什么时候?她想了想,其实没过去多久,可记忆已经有点模糊了。只记得那次也很开心,落地的时候很开心,见到人的时候很开心,后来越来越不开心,因为宋青瓷陪了她一天,然后消失了——工作,朋友,饭局,各种理由。最后北京还是北京,她还是她,只是身边的人不见了。 想到这里,林深忽然退出购票页面,把手机扣在桌上。Jason说得对,人会跑,所以这次她有点怕。 凌晨六点,视频后台跳出新评论,有人问:“什么时候更新北京篇?”林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还没去,网友已经开始替她安排剧情了。她回了一个表情,没解释,评论区很快又被别的话题刷过去。 天慢慢亮起来,早餐厅开始准备营业,早班员工陆续上班。九点交班,林深回家。路上经过便利店,买了瓶水,又鬼使神差买了一包北京烤鸭味薯片,结账的时候自己都乐了——北京还没去,先把北京买回家了。 下午五点四十,睡醒。林深躺在床上,来福压在她腿边。她拿起手机,打开购票软件,这次没再发呆,直接选日期,付款,确认,支付成功。页面跳出来的时候她忽然坐直了,像完成了一件大事。来福被她吓了一跳,抬头看她。 “买了。” 来福继续趴下,完全不关心。林深却盯着那张电子车票看了很久——北京南站,真买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打开微信找到宋青瓷,聊天框还停留在前两天。她想了半天,最后只发了一句:“我下周来北京。”发送,然后把手机放到旁边,不看了。 以前她发完消息会等,一分钟看一次,五分钟看一次,十分钟看一次,现在不会——至少她以为不会。结果三分钟以后她还是拿起来了,没有回复。五分钟,没有。十分钟,还是没有。林深把手机扔到床上,来福抬头看她。 “看什么?” 来福摇尾巴。 “我没等。” 来福继续摇尾巴。 “真的。” 狗开始啃玩具,林深叹了口气。 晚上八点,酒店。刚进前台Jason就看出来了。 “买了?” 林深一愣。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看起来像刚中彩票。” 林深没说话。Jason笑了一下。 “什么时候走?” “下周。” “待几天?” 林深沉默两秒。 “六天左右。” Jason吹了声口哨。 “真狠。” “请假不容易。” “也是。” Jason点头。 “来都来了。” 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让林深忽然愣了一下。来都来了——她好像一直是这样的人。喜欢一个人,来都来了;去一个城市,来都来了;做一个决定,来都来了。很多事情开始的时候没有那么坚定,走着走着反而停不下来了。 凌晨一点,宋青瓷终于回复,只有一句:“待这么久?” 林深看着屏幕,心里忽然有点空。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期待什么,比如“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好久没见”之类的话,结果都没有,只有“待这么久”。林深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回:“请假赚的。” 这次宋青瓷倒回得很快。 “酒店还有这种好事?” “有。” “学到了。” 林深笑了一下,然后没再说话。大厅外面,一辆出租车停下,客人拖着箱子走进来,自动门打开,冷风灌进大厅。林深起身去办理入住,电脑屏幕亮着,微信聊天框停在最后一句。北京越来越近,而她还是不知道这六天会发生什么,只知道车票已经买好了。这一次,她真的要去了。 76.倒计时 这是林深去北京前的最后一个夜班。晚上八点五十,她提前到了酒店。Helen正在前台喝咖啡,看见她进门,抬头看了一眼。 “你今天来这么早?” “路上不堵。” Helen没说话,过了两秒。 “你看起来像要结婚。” 林深差点被呛到。 “有病吧。” Helen点点头。 “那就是要见宋青瓷。” 林深把包塞进柜子里,决定不理她。 夜班开始以后,大堂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入住,续住,送水,处理投诉,解释早餐时间,解释停车收费,解释为什么机器人不会坐电梯,解释为什么凌晨一点没有现煮馄饨。前台每天都在回答同样的问题,可林深今天完全不在状态——不是出错,是心不在这里。办入住的时候她会突然想到高铁,接电话的时候她会突然想到北京,打印入住单的时候她会突然想到明天这个时候自己已经不在上海了。这种感觉很奇怪,像小学春游前一天,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却怎么都静不下来。 十一点半,入住高峰过去,大堂重新安静下来。Helen坐在旁边核对报表,林深打开电脑,本来想剪视频,结果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地图——卫星图,北京大学。她把地图慢慢放大,未名湖,博雅塔,百周年纪念讲堂,再放大,经济学院,熟悉得像昨天才离开。 Helen看见了。 “看什么呢?” “学校。” Helen探头看了一眼。 “北京大学?” “嗯。” “都毕业多少年了。” 林深笑了一下。 “很多年了。” 她继续放大,经济学院旁边那条路还在,楼也还在,甚至树的位置都没怎么变。Helen靠在椅背上。 “想回去?” “嗯。” “突然?” 林深摇头。 “其实一直想。” 只是以前没时间,后来有时间了又碰上疫情,再后来好像一直有别的事情——开店,分手,封城,抑郁,酒店,视频,很多事情挤在一起,回学校这件事反而被压到了最后面。 凌晨一点,大堂彻底没人了,林深还在看地图。Helen喝着咖啡。 “票买了吗?” “买了。” “待几天?” “六天左右。” Helen挑眉。 “请两天假那个?” “嗯。” 酒店人都懂,正常人请两天假是两天,酒店人请两天假可能变六天。Helen点点头。 “挺赚。” 林深笑。 “确实。”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电脑风扇轻轻转着,大厅的灯亮得有点发白。Helen忽然开口。 “希望这次别只陪一天。” 空气安静下来。林深没说话,她知道Helen说的是哪次,她自己也记得。上一次北京,刚到的时候特别开心,后来越来越安静,最后很多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Helen没有继续说,低头做自己的报表,好像刚刚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天气。可林深却看着屏幕愣了很久——经济学院的大楼还在卫星图里,宋青瓷的头像也还在微信里,有些东西一直都在,只是离得远近不同。 凌晨两点,林深终于关掉地图开始剪视频。剪了十分钟,又打开地图。Helen看得直乐。 “舍不得关?” “没有。” “你已经看两个小时了。” “我就看看。” Helen懒得拆穿她。 凌晨三点,视频导出成功,后台开始跑流量。评论区很快出现新留言,有人说“今天更新这么早”,有人说“夜班辛苦” ,还有人说“北京篇什么时候开始”。林深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两秒,笑了。Helen问: “笑什么?” “网友比我还着急。” “他们知道你要去北京?” “知道一点。” Helen点头。 “看来大家都想看后续。” 林深忽然觉得有点奇怪。以前等宋青瓷消息,后来等播放量,现在连网友都开始等她去北京,生活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凌晨四点,微信亮了一下。宋青瓷。 “还没睡?” 林深看着那三个字,没忍住笑。 “上班。” “最后一个夜班?” 她愣了一下。 “你记得?” “你说过。” 聊天框安静了几秒,然后又恢复平时的节奏,没有特别热情,没有特别冷淡,和以前一样。可林深却莫名安心了一点。 凌晨五点,天开始发亮,酒店门口陆续有客人退房,有人赶飞机,有人赶高铁,有人赶早班车。林深给客人办完退房以后,忽然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北京,不到二十四小时。 六点,七点,八点,时间突然开始变快。九点整,交班结束。Helen合上报表,伸了个懒腰。 “终于下班了。” 林深背起包。 “嗯。” 两个人一起往员工通道走,快到门口的时候,Helen忽然说: “到了发个消息。” “知道。” “我是说北京。” 林深笑出声。 “好。” 走出酒店的时候,阳光已经落在马路上。正常情况下这个时间她应该困得睁不开眼,可今天一点都不困。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卫星图还停在后台,经济学院的大楼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明天,她就能看见真的了。 77.北京南 林深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来福趴在门口,听见密码锁响立刻站起来,尾巴摇得飞快。林深蹲下摸了摸它。 “明天不在家。” 来福舔了舔她的手,完全没当回事。 她洗完澡,把行李箱拖出来。其实没多少东西,几件衣服,一个化妆包,几根数据线,充电器,平板电脑。收拾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 “王阿姨,明天开始帮我遛几天来福,一天两次。”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 “好。” 林深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就这么简单,九年了,很多事情已经不用多说。 中午躺到床上以后,她还是没睡着。明明上了一整夜班,身体累,脑子却异常清醒。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来福已经睡着了,四脚朝天,毫无烦恼。林深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终于认输——算了,不睡了,反正明天高铁上还能睡。 结果第二天上了高铁,她依然没睡。车窗外的景色一闪而过,她低头看看手机,又看看窗外,再看看时间,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小学生。其实她已经去过北京无数次,只是很多年没回去了。 下午,列车驶入北京,广播开始播报到站信息,车厢里的人陆续开始收拾行李。林深低头看了一眼监控,客厅里来福正在睡觉。她戴上耳机,打开语音,压低声音。 “二——百——五——” 监控里的来福耳朵动了一下,抬起头。 “呜呜呜……” 林深忍不住笑,继续。 “二↗百↘五↗——” 来福站起来。 “呜呜呜……” 还在酝酿,像发动机预热。林深已经快笑疯了。 “二↘百↗五↘——” 来福终于成功启动,脑袋抬高,拖着那个熟悉的调子。 “二百五——” 前排一个乘客回头看了一眼,林深赶紧低头,肩膀一直抖,她继续小声说: “二百五↗——” 来福: “二百五↗——” “二百五↘——” “二百五↘——” 一人一狗隔着一千多公里开始对唱。第三轮结束,林深又来了一句。 “二百五——” 来福盯着监控看了两秒,忽然: “汪!汪!” 林深立刻停下。结束了,她太了解了,只要开始汪,今天的250游戏就结束了。她关掉监控,笑着靠回座椅,窗外已经是北京。 高铁缓缓减速。手机震动了一下,宋青瓷。 “到了?” “快了。” “我在出站口。” 林深看着那几个字,心脏忽然快了一拍。 北京南站还是和记忆里一样大,一样拥挤。人流从闸机不断涌出来,有人拖着行李箱奔跑,有人举着手机打电话,广播声和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林深跟着人流往外走,刚出闸机就看见了宋青瓷。他站在人群旁边,低头看手机,穿着黑色外套,和很多年前没什么区别。 林深忽然发现,自己一路上想了很多——见面要说什么,第一句话是什么,会不会尴尬,会不会冷场。结果真的见到了,脑子反而空了。宋青瓷抬头,看见她,走过来,顺手接过箱子。 “没睡?” 第一句话。林深笑了。 “夜班。” “也是。” 然后就没了。没有电视剧里的重逢,没有拥抱,没有久别重逢的煽情,好像昨天刚见过。两个人一起往停车场走,北京比上海干一点,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熟悉的味道。上车以后,宋青瓷问: “饿吗?” “有一点。” “先吃饭。” “好。” 车开出 去没多久,林深忽然想起酒店。 “对了。” “嗯?” “我酒店订好了。” “哪家?” 林深说了名字,宋青瓷点点头。 “离学校不远。” “故意订的。” “员工价?” 林深笑了。 “当然。” 这次宋青瓷没继续问。他知道她在酒店上班,也知道酒店人总有自己的办法。 北京晚高峰堵得理直气壮,车开得很慢,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工作,视频,酒店,来福。聊着聊着,林深忽然问: “明天有事吗?” 宋青瓷看着前面红灯。 “没有。” “那去学校?” “行。” 他说得很自然,像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林深低头看向窗外,没有继续说话。车窗倒映出她自己的脸,还有北京傍晚的灯光。 半小时后,酒店到了。前台小姐姐看见她进门,立刻露出标准职业微笑。 “您好,欢迎入住。” 林深把身份证、员工证和在职证明一起递过去。前台低头看了一眼,动作明显熟练了不少。 “稍等啊,我复印一下。” 没过多久,前台拿着资料回来。 “来,人脸。” 林深站到摄像头前,滴,验证通过。 “好了。” “房卡。” “谢谢。” “电梯那边。”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没有解释,没有寒暄,前台继续接待下一位客人。林深拿着房卡走向电梯,宋青瓷站在旁边等她。电梯门缓缓关上,数字开始往上跳。林深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昨天晚上她还坐在上海酒店前台看卫星图,今天她已经在北京了,而明天,她要回学校,真正的学校,不是地图上的那个。 78.东侧门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北京天气很好。林深睁开眼,第一反应是看时间——九点多,她已经很久没有自然醒过这个时间了。酒店夜班把人训练得很奇怪,要么白天睡觉,要么晚上工作,像这样阳光照进来、人也刚好睡醒的时候,反而变得少见。 手机里有几条消息。Helen发来一张酒店早餐照片,配文:“今天客人投诉豆浆太热。”林深回了个笑哭表情。宋青瓷的消息在下面:“醒了告诉我。”她回:“醒了。”不到一分钟。 “楼下。” 林深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和以前一样,有时候消失得像人间蒸发,有时候又出现得很准时。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已经在车上。北京比上海干燥一点,路边的树也和上海不太一样。林深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导航显示的终点只有四个字:北京大学。车开到学校附近的时候,她忽然坐直了一点。宋青瓷看了她一眼。 “紧张?” “没有。” “哦。” “真的没有。” “那你抓安全带干什么。” 林深低头,发现自己真的抓着安全带。她松开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校门口人不少,学生,家长,保安,游客,还有和他们一样站在门口的人。林深下车以后走到入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又陌生得厉害。保安看了一眼。 “学生证。” “校友。” “疫情期间,校友也不行。” “校友卡呢?” “不行。” 回答得特别熟练,显然今天已经说过很多遍。林深站在那里,没再说话,保安也没再说什么。规则就是规则。宋青瓷从旁边走过来。 “还是不行?” “嗯。”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里面的人不断进出,外面的人不断被拦下。宋青瓷忽然说: “翻墙?”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有病吧。” “试试。” “北京大学。” “那也是墙。” 两个人对视两秒,居然真的开始研究起来。 半小时后,他们开着车绕学校。第一处,墙太高。第二处,旁边全是监控。第三处,有保安。第四处,连停车地方都没有。林深坐在副驾驶上已经快笑死了。 “你真的在研究啊?” “来都来了。” “这是北大。” “那也是墙。” 车继续往前开,绕了一圈又一圈,宋青瓷甚至下车看过一次,最后还是放弃,因为确实翻不了。两个人重新回到车上,车里忽然安静下来,导航已经不知道该往哪导,北大就在旁边,却进不去。宋青瓷发动汽车。 “往东侧门开吧。” “那边能进去?” 林深:“不知道。” “经济学院在那边。” 车沿着学校外侧慢慢开,几分钟后停在东侧门附近。 林深朝窗外看过去。隔着围栏,隔着树,隔着距离——经济学院,还在那里。她忽然安静下来。很多年前她每天都会经过那里,有时候赶课,有时候睡过头,有时候什么事都没有,只是路过。后来毕业,离开北京,再后来封城,工作,开店,分手,酒店,视频,很多事情发生过,可那栋楼一直都在那里,像从 来没动过。宋青瓷没说话,只是把车停在那里,陪她一起看。过了很久,林深忽然笑了一下。 “其实也没什么变化。” “嗯。” “比你还稳定。” 林深转头看他,宋青瓷也笑了。两个人安静了几秒。 那一瞬间,刚刚那点失落忽然散掉不少。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急着走,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味道。林深看着那栋楼,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不是想进去,或者说,不只是想进去——她只是想确认一件事,确认它还在那里。现在确认完了,好像也够了。 宋青瓷重新发动车子。 林深“圆明园在旁边,去那吧?” 林深回头看了一眼,经济学院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树后。她收回目光,点点头。 “好。” 下午的圆明园人不算太多,他们走得很慢。走到湖边的时候,宋青瓷去买水,林深坐在长椅上,拿出手机打开监控。客厅里来福正趴在地板上,她照例打开语音,和来福对唱了两轮,然后又试图教它叫妈妈——失败,来福依旧坚持认为妈妈和二百五应该是同一个发音,最后汪了两声,宣布今天的教学到此结束。林深笑得不行。宋青瓷拿着水回来。 “又在跟狗聊天?” “嗯。” “学会叫妈妈了吗?” “没有。” “还叫二百五?” “嗯。” 宋青瓷把水递给她。 “挺专一。” 林深低头看着监控,来福已经跑开了。阳光落在圆明园的湖面上,风吹过来,带起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79.铜锅 离开圆明园的时候,天还没黑。北京的傍晚比上海来得慢一点,夕阳挂在天边,路两侧的树被照成金色。林深坐上车,刚系好安全带,宋青瓷就开口了。 “晚上带你吃个东西。” “什么?” “火锅。” “北京火锅?” “不是普通火锅。” 他说得特别认真。 “特别好吃。” 林深点点头。 “行。” 结果接下来一路上宋青瓷都在介绍,说他们家羊肉特别好,锅底也好,装修也好,很多人专门去吃,他每次去北京基本都会去。林深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后来甚至开始有点期待。 车开进胡同附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门口挂着红灯笼,古色古香。走进去以后更夸张——雕梁画栋,木质屏风,宫灯,服务员穿着改良中式制服,整个装修像电视剧里的王府。林深环顾四周。 “这么夸张?” “不错吧。” “不错。” 这点她承认,确实漂亮。坐下以后,宋青瓷开始点菜——羊肉,牛肉,鲜毛肚,虾滑,百叶,青菜,豆腐,点得特别认真,像生怕漏掉什么。服务员刚走他又补了一句。 “他们家羊肉真的特别好。” 林深已经听了第五遍。 “知道了。” “你一会儿试试。” “好。” 铜锅很快端上来,清汤,中间炭火烧着,热气慢慢往上冒。宋青瓷熟练得像回自己家,肉下锅,捞起来,蘸料,然后直接夹进林深碗里。 “尝尝。” 林深吃了一口,沉默两秒。 “怎么样?” “挺好。” 宋青瓷明显满意了,开始继续下肉,继续夹菜,继续投喂。林深低头吃着,心里却只有一个想法——没味道。不是难吃,也不是不好,就是没味道。上海人吃火锅习惯了红汤、牛油、辣椒、花椒、麻辣锅底,而北京铜锅讲究的是羊肉本身的味道。问题在于林深根本吃不出来,她觉得所有东西进嘴里都差不多,像在喝高级热水。 但宋青瓷明显特别喜欢,吃得很认真,偶尔还会点评。 “这个部位好。” “这个也不错。” “这盘比刚才那盘好。” 林深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认识这么多年,她很少看见他这么积极推荐什么东西,于是继续配合。 “嗯。” “不错。” “还行。” “可以。” 宋青瓷越听越满意,夹菜频率越来越高。没过多久,林深的碗已经堆成小山。 “够了。” “不够。” “够了。” “你没吃多少。” “我吃很多了。” “那是菜。” 说完又夹了一筷子。林深低头看着碗,开始怀疑自己今天是不是来北京参加自助喂食活动。 隔壁桌正在聊天,大厅很热闹,铜锅不断冒着热气。林深忽然发现,其实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慢慢吃一顿饭了。夜班的时候吃饭靠抢,有客人就停,没客人再继续,有时候刚打开外卖电话就响,有时候吃到一半又要处理投诉。时间长了,她甚至忘了认真吃饭是什么感觉。想到这里,她又吃了一口羊肉,还是没吃出什么特别的味道,但没关系,至少对面的人吃得很开心。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深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监控提示来福正在客厅活动。林深顺手点开,监控画面里来福正叼着玩具从客厅跑过去。宋青瓷看了一眼。 “又查岗?” “没有,我看看。” 林深把手机递过去。来福刚好停下来,对着监控看了一眼。宋青瓷说。 “它是不是胖了?” “没有。” “胖了。” “没有。” “绝对胖 了。” 林深把手机抢回来。 “你不懂。” “我天天见。” “我也天天见。” “那不一样。” 两个人争论半天,最后谁也没说服谁。来福则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北京饭桌上被讨论体重,继续叼着玩具走了。 饭快结束的时候,宋青瓷靠在椅背上,问了一句。 “真不好吃?” 林深愣住。 “什么?” “火锅。” “挺好的。” “骗人。” 林深忍不住笑了。 “这么明显?” “你吃辣锅的表情不是这样。” 林深彻底笑出来。原来早就被发现了。 “不是不好吃。” “嗯。” “就是太清淡了。” 宋青瓷点点头,一点都不意外。 “我猜到了。” “那你还点这么多。” “想让你试试。” “试完了。” “然后呢?” 林深想了想。 “装修真的不错。” 宋青瓷笑得不行。 “行,下次带你吃辣的。” 两个人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北京已经彻底入夜。红灯笼挂在门口,风有点凉,街上人来人往。林深站在门口,看着远处亮起的路灯。北大没进去,火锅没吃懂,来福依然觉得妈妈和二百五是同一个发音。她忽然觉得,北京好像还是和以前一样,有些东西喜欢,有些东西不喜欢,有些东西没变,有些东西变了,但总归还能继续往前走。 宋青瓷已经把车开过来了,车窗降下。 “上车。” 林深拉开车门坐进去。 “明天去哪?” 宋青瓷想了想。 “明天再说。” 车汇入夜色,北京的灯一盏一盏向后退去。 80.瑰夏 第二天的北京比前一天更松弛一点。北大已经看过了,圆明园也逛过了,不用赶时间,也没有什么必须完成的事情。 上午的时候,宋青瓷开车带她去了条不大的街。街不长,两边是老建筑改出来的店铺——书店、咖啡馆、花店,还有一些看不出卖什么的小店。路上的人不算多,和北京那些热门景点完全不是一个氛围。林深下车以后四处看了看。 “这什么地方?” “随便逛逛。” 宋青瓷回答得很随意,可林深总觉得他不是第一次来。果然没走几步,他已经开始介绍:那家书店不错,那边面包也行,前面有个咖啡店,咖啡特别好。林深忍不住笑。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来过几次。” “几次?” “很多次。” 两个人慢慢往前走,书店门口摆着新书,玻璃橱窗映着阳光,有人坐在路边喝咖啡,有人牵着狗经过。没有什么特别的,却让人很舒服。走到街中间的时候,宋青瓷忽然停下来。 “到了。” 林深抬头。咖啡馆不大,木门,落地窗,门口放着几盆绿植。 “这家?” “嗯。” 进去以后,店里很安静,咖啡机运转的声音很轻,空气里全是咖啡香。宋青瓷甚至没看菜单。 “瑰夏。” 他说,像早就决定好了。店员笑着点头,显然认识他。林深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熟悉——很多年里宋青瓷总会这样,发现一个喜欢的地方,发现一个喜欢的东西,然后兴致勃勃地分享给她。有时候是餐厅,有时候是电影,有时候是一家店,有时候是一首歌,每次都像第一次发现一样认真。 咖啡很快端上来,浅色杯子,香气很浓。宋青瓷先喝了一口,明显很满意。 “试试。” 林深低头喝了一口,下一秒差点皱眉——酸,非常酸。她努力控制住表情,又喝了一口,还是酸。宋青瓷看着她。 “怎么样?” 林深放下杯子。 “挺特别。” “好喝吧?” “嗯。” 她点头,然后默默把杯子推远了一点。宋青瓷完全没发现,继续喝自己的,讲风味,讲产区,讲处理法,讲咖啡机,讲得特别认真。林深一边听,一边看着窗外来往的人,忽然有点想笑。她其实根本喝不出来,就像昨天的铜锅——他觉得惊为天人,她觉得像高级热水。今天的瑰夏,他觉得层次丰富,她觉得特别酸。可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觉得无聊,因为宋青瓷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宋青瓷:“回去给你寄点。” “什么?” “瑰夏。” 林深:“行啊。” 傍晚的时候,他带她去了一家餐厅。装修很好,暖黄色灯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门口站着不少人,明显要排队。林深看了一眼队伍。 “换一家吧。” “快了。” “你怎么知道?” “我刚问了。” “万一还要一个小时呢?” “不会。” 他说 得很笃定,林深懒得争。两个人站在门口等位,街边路灯亮起来,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等人的时间总是漫长,林深闲着没事,打开手机翻到下午圆明园拍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两个人牵手,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又翻出相册,选图,修图,发朋友圈,顺便写了一段很长的话。发出去以后,她锁上屏幕,重新把手机放进口袋。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宋青瓷站在旁边刷手机。过了一会儿,林深余光扫过去,看见他正在看朋友圈。下一秒,宋青瓷像察觉到了什么,手指一划,迅速切走,动作快得有些刻意。林深转头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 “哦。” 她收回视线,像什么都没发现,继续看街对面的书店。玻璃窗里亮着灯,有人坐在里面看书,服务员正在整理书架。过了一会儿,林深低头踢了踢地上的落叶,余光却又扫回来——宋青瓷重新把朋友圈翻出来了,低着头,还在看,这次看得比刚才久。 林深没出声,也没再转头,只是安静地看着街边来往的人。过了很久,宋青瓷终于锁上手机,什么都没说。她也什么都没问。服务员正好走出来。 “宋先生,到您了。” 两个人站起身,一起往里面走。暖黄色灯光落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林深跟在后面,忽然想起下午那杯瑰夏——她还是觉得太酸。可后来很多年,她始终记得那家咖啡馆,记得那条街,记得那个傍晚,也记得有人发现自己被看见以后立刻划走,等她不再看了,又偷偷翻回去。 81.电话 服务员举着号牌从门口出来。 “七十二号。” 前面那对情侣起身进去,队伍往前挪了一点。宋青瓷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快到了。” 林深嗯了一声。她刚把手机放回口袋,屏幕又亮起来——妈妈。北京这两天,她几乎没接过家里的电话。她看了两秒,还是按下接听。 “喂。” “在忙吗?” “没有。” “还在北京?” “嗯。”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母亲像是在想从哪里开始说。林深没催,这些年很多电话都是这样,谁都知道有事,谁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今天你三舅来了。” 林深闭上眼。果然。 “说什么了?” “还是那些事。” “哦。” 队伍又往前走了一点,前面的人正在研究菜单,旁边有人举着手机拍照,烤鸭的香味从门里飘出来。北京依旧热闹。 “他说认识人。”母亲说。 “嗯。” “说有门路。” “嗯。” “说可以帮忙问。” 林深没说话。这种话她已经听过太多遍——认识人,有关系,能打听,有消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种说法。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母亲笑了一下,那笑声有点干,“这些年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爸出事以后,认识他的人越来越多了。” 林深低头看着脚边,没接话。 “以前大家都说没办法,后来大家都说有办法,再后来大家都说认识人,现在好像谁都认识人。” 队伍前面有人笑出声,不知道聊到什么,声音很大。电话这边却安静得厉害。过了一会儿,母亲忽然说: “王叔今天来了。” 林深愣了一下。 “哪个王叔?” “以前总来家里的那个。” 林深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小时候过年,客厅总坐满人,有人打麻将,有人喝酒,有人聊天,那时候她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怎么了?” “送了点东西过来。” “什么?” “茶叶。” 林深笑了一下。 “就这?” “还有点钱。” 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多少?” “二十万。” 街边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林深没说话,母亲也没说话。过了很久,母亲才开口。 “以前我觉得人都差不多,现在发现不一样。有的人天天来家里,出事以后再没见过。有的人几年不联系,反而还记得。” 林深望着街对面,一个小男孩正追着鸽子跑,跑着跑着摔了一跤,又自己爬起来,继续追。 “还有呢?”她问。 “什么还有呢?” “你给我打电话,总不会是为了告诉我有人送茶叶吧。” 电话那边沉默两秒。母亲叹了口气。 “这些年,前前后后花出去两百多万了。” 林深没说话。她知道,只是从来没人认真算过,今天第一次有了具体数字。两百多万,不是一天,不是一年,是这些年一点一点流出去的,像水,慢慢漏,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没了。 “我前两天算了算,”母亲说,“自己都吓一跳。” “后悔吗?”林深问。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很久。 “有时候后悔,有时候又觉得,万一呢。” 林深闭上眼。又是这三个字——万一呢。万一是真的,万一有用,万一差这一点,万一下一次就成 了。很多人就是靠这三个字活着,很多钱也是靠这三个字没的。 服务员从门口走出来。 “七十六号。” 宋青瓷看了一眼号码。 “快到了。” 林深点点头。电话那边,母亲忽然换了个话题。 “北京好玩吗?” “还行。” “北大去了?” “去了。” “进去了吗?” “没有。” “为什么?” “疫情不让进。” “哦。” 宋青瓷转头看她,不知道电话那边说了什么。 “什么时候回来?”母亲问。 “明天。” “好。回来陪我吃顿饭。” “好。” “挂了。” “嗯。” 电话结束。林深慢慢把手机放回口袋,队伍又往前了一点,门口的灯亮了,街边的人越来越多。北京还是北京,餐厅还是餐厅,排队的人依旧在排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可她忽然发现,自己离开上海这两天,有些事情并没有停下来,它们一直在那里,只是暂时离开了视线。 “怎么了?”宋青瓷问。 “没事。” “家里电话?” “嗯。” “有事?” 林深沉默几秒,笑了一下。 “老样子。” 宋青瓷点点头,没有再问。服务员再次出来。 “七十八号。” 两个人同时低头。号码到了。 “走吧。”宋青瓷收起手机。 林深嗯了一声,跟着他往里面走。门被推开的瞬间,热气扑面而来,里面坐满了人,有人举杯,有人聊天,有人笑。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客厅,也是这样热闹。然后她收回目光,走了进去。 82.自然醒 晚上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北京的夜和上海不太一样,路宽一点,车慢一点,灯也更散一点。林深刷开房门,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扔进床里。连续两天都在外面跑——北大、圆明园、咖啡馆、餐厅——明明没干什么重活,却比上夜班还累。她趴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爬起来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脑子终于空了一点。吹头发的时候,她看见洗手台旁边放着下午买的矿泉水,忽然想起那杯瑰夏。还是酸。想到这里,她自己笑了一下。吹风机声音嗡嗡作响,酒店房间很安静,窗外能看见北京夜里的车流,一条条灯带一样缓慢移动。 手机亮了一下。宋青瓷。 “到了?” “到了。” 发完以后,林深继续吹头发。几分钟后。 “早点睡。” 林深看着那三个字。 “知道了。” 刚发出去,对面又回过来一句。 “明天别定闹钟。” 林深愣了一下。 “为什么?” 隔了几秒。 “睡到自然醒。” 林深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她已经很久没睡到自然醒过了——酒店夜班最讨厌的地方就是时间会乱掉,别人睡觉的时候上班,别人上班的时候睡觉,久而久之,人会忘记自然醒是什么感觉。她回了个“好”。聊天结束,没有晚安,也没有别的话,像他们一直以来的样子。 林深把手机放到旁边,靠在床头发呆。房间里只剩空调轻微的风声。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伸手打开监控。画面加载出来,客厅灯亮着,来福正趴在地板上。保洁阿姨下午来过,水和粮都补好了,狗窝旁边还多了个不知道哪来的玩具。林深打开语音。 “来福。” 耳朵立起来了,来福抬头看向摄像头。林深清了清嗓子。 “二百五——” 来福没反应。 “二百五——” 来福开始低声呜呜。 “二百五——” 呜呜呜。 “二百五——” “二百五——” 声音终于出来了。林深立刻精神了。 “二百五——” “二百五——” “二百五——” “二百五——” 一人一狗隔着屏幕开始对唱,音调还越来越奇怪。林深故意拖长尾音,来福也跟着变调。唱了 几轮以后,她忽然换了目标。 “妈妈。” 来福呜呜呜。 “妈妈。” 呜呜呜。 “妈妈。” 来福酝酿了半天。 “二百五——” 林深直接笑倒在床上。 “你是不是故意的?” 来福摇尾巴。 “妈妈。” “二百五——” “妈妈。” “二百五——” 坚持了几分钟以后,来福终于开始汪汪叫。林深知道结束了,一旦开始汪,今天的二百五就结束了。她关掉语音,来福已经重新趴回地板上,像完成了一天的重要工作。 林深看着监控里的狗发了会儿呆。北京,酒店,宋青瓷,北大,圆明园,还有上海家里的来福——这些东西原本离得很远,此刻却同时出现在一个手机屏幕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多。放在平时,她可能刚刚到酒店准备接班,而今天,她准备睡觉。这种感觉有点陌生。 林深关掉监控,把手机放到床头。窗外还有车经过,空调还在吹风,手机也没有再亮。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一点,没定闹钟,也没看时间,很快睡着了。 83.小票 林深这一觉睡得很好。没有闹钟,没有夜班,没有凌晨三点的视频后台,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手机上只有一条消息,宋青瓷。 “醒了?” 她回了个“嗯”。不到一分钟。 “楼下。” 林深躺在床上笑了半天。她发现这个人特别喜欢说楼下,十五年前也是,现在还是,好像这两个字永远不会变。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已经坐在车里。北京天气很好,阳光落下来,连路边的树都显得很舒服。 “今天去哪?” 林深问。宋青瓷想了想。 “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就知道。” 林深翻了个白眼。 “神经病。” 宋青瓷笑了一下,没解释。 半个小时后,车停下来。林深下车,看见街对面的招牌时愣了一下——星巴克。她站在那里看了两秒,然后转头。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宋青瓷没说话,只是往前走。林深跟在后面。十五年时间说长很长,说短也很短,长到当年的学生已经开始上班,短到推开门的时候,咖啡香闻起来还是那个味道。店里和以前不一样了,桌椅换过,装修换过,连菜单都不知道更新过多少次,可有些东西又好像没变——靠窗的位置还在,门口排队的人还在,咖啡机的声音也还在。 两个人找了个位置坐下。宋青瓷去点单,林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十五年前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学生,那时候北京很大,未来也很大,她觉得自己有无数时间,结果一转眼,十五年过去了。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手机忽然开始疯狂震动。工作群,99+。林深点开,果然——Jessica。她直接笑出了声。宋青瓷把咖啡放到她面前。 “怎么了?” “同事发疯。” “看看。” 林深把手机递过去。群里已经刷了几十条。 Jessica: “我和你们说了多少遍?” “自己的提成报表不要用新的A4纸!!!” “用入住单背面!” “客人不要的入住单每天那么多!” “为什么还用新纸?” “酒店成本不是成本?” 下面没人理她。安静了十几分钟,Jessica又出现。 “人呢?” “群解散了?” “还是字太小?” 宋青瓷看了半天。 “你们领导?” “不是。” “那为什么这么凶?” 林深笑得不行。 “因为她认真。” 宋青瓷又看了一眼。 “采购部还活着吗?” “应该活着。” “她看起来不像这么认为。” 林深直接笑弯了腰。群里还在继续。 Jessica: “采购部昨天又问我纸为什么用这么快。” “我怎么知道。” “我脸上写打印机吗?”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Coco上线了,只回了两个字。 “知道。” 下一秒,Jessica秒回。 “你知道什么?” “我说什么了?” “不要每次都知道。” “知道知道。” “你知道什么?” 林深已经笑得趴在桌上,宋青瓷也跟着笑了。窗外阳光很好,咖啡冒着热气,工作群里还在鸡飞狗跳,上海和北京像同时存在于一个手机屏幕里。 笑完以后,林深把手机放到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以前,聊学校,聊毕业,聊这些年见过的人。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又说到了第一次见面。宋青瓷低头喝了口咖啡,忽然说: “第一次来这家店的小票我还留着。” 林深愣了一下。 “什么?” “第一次来这里,那张小票。” 林深看着他,脑子空白了两秒。 “十五年前那个?” “嗯。” “还在?” “在。” 宋青瓷靠在椅子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不过字已经看不清了。” 林深没说话。她是真的愣住了。十五年,谁会留十五年前的星巴克小票?她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感动,而是震惊——真的假的?还在?为什么?收集癖?念旧?还是单纯没扔?她脑子里瞬间冒出一堆问题,可最后什么都没问。宋青瓷也没继续解释,仿佛那只是一张普通小票。两个人继续喝咖啡,聊别的事情,聊到后来甚至聊起酒店,聊起Jessica,聊起采购部,谁都没再提那张小票。 下午的时候,他们离开星巴克,沿着街慢慢往前走。北京的风有点干,阳光落在地面上。林深走在旁边,偶尔看看路边的店,偶尔看看前面的人。那张十五年前的小票却一直在脑子里,她想不明白,也懒得想明白,只是忽然觉得,今天好像特别好,好到让人有点舍不得结束。 84.上诉 林深醒来的时候,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北京的光从缝隙里落进来,照在地毯上,细细的一条。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动,房间里很安静,空调轻轻响着。手机在枕边,屏幕黑着。她昨晚睡得很沉,没有夜班,没有工作群,没有凌晨三点的入住电话,也没有忽然亮起来的前台系统。 她翻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七。宋青瓷还没有发消息,这在平时会让她心里空一下,但今天没有。也许是因为这几天他一直在,也许是因为昨天那张小票,也许是因为她终于在北京睡了一场正常觉。 她起床洗漱,刚刷完牙,手机响了。不是宋青瓷,是母亲。林深看着屏幕,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嘴里还有牙膏沫。她把泡沫吐掉,漱口,才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你醒了?” “醒了。” “在北京?” “嗯。” 母亲停了一下。 “律师那边今天又联系了。” 林深站在洗手台前,没有说话。镜子里的人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有刚睡醒的痕迹。北京的阳光从窗帘缝里落进来,照不到卫生间,只在门口停着。母亲继续说。 “你爸还是要上诉。” 林深低头看着洗手池。 “嗯。” “他说他不认。” 这句话她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不认,不认那个结果,不认那些牵连,不认别人替他写好的故事。父亲这个人一辈子很倔,很多时候倔得让人烦。可这一次,林深知道他不是为了面子,也不是为了逞强,他只是觉得自己没拿过的东西,不能认。母亲说。 “材料还要再补一点,律师说要准备得细一些。” “嗯。” “钱的事你别管。” 林深笑了一下,很轻。 “我也管不了。” 母亲也笑了一下,但很快就没声音了。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林深听见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也可能是错觉。母亲这段时间总是在翻东西,文件、材料、账单、律师发来的清单,家里的很多声音都变成了纸张摩擦声。 “你在北京好好玩几天。”母亲说。 林深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说。 “知道。” “别想太多。” “嗯。” 电话挂断以后,卫生间重新安静下来。林深站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放到洗手台上。镜子里的人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忽然觉得很荒谬——前一天她还在星巴克听宋青瓷说十五年前的小票,坐在阳光里笑Jessica骂Coco用新纸。今天一睁眼,父亲的事又从上海伸过来,像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不重,但一直在。 中午的时候,宋青瓷发来消息。 “醒了吗?” 林深回。 “早醒了。” “吃饭?” “嗯。” 他很快到楼下。林深下楼的时候,他站在车旁边抽烟,看见她出来,他把烟掐了。 “没睡好?” “睡得挺好。” “脸色一般。” 林深看他一眼。 “你今天这么会看脸色?” 宋青瓷笑了一下。 “偶尔。” 她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开出去以后,宋青瓷问。 “想吃什么?” “都行。” “又都行。” “真的都行。” 他没再问,带她去了一个不大的餐厅。不是很贵,也不网红,门口有几盆绿植,里面人不多。菜上得很快,味道也还行。林深吃着吃着,忽然觉得自己没什么胃口。宋青瓷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 “怎么了?” “没事。” “家里?” 林深手顿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 “嗯。” 宋青瓷没有继续追,也没有说“会好的”。这种话太轻,说出来像敷衍。他只是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一点。林深低头喝了一口水。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爸还是要上诉。” 宋青瓷安静了几秒。 “他觉得自己冤?” “嗯。” “那就上诉。” 他说得很简单。林深抬头看他,宋青瓷低头夹菜,像只是说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觉得不服,就别认。” 林深忽然笑了一下。 “你说得好轻松。” “不是轻松。” 他看了她一眼。 “是没别的办法。” 林深没有接话。因为他说的是对的——很多时候不是勇敢,也不是坚持,只是没别的办法。父亲不认,所以要上诉。母亲没法停,所以继续跑。她坐在北京的餐厅里,也只能接电话,然后继续吃饭。 饭后,他们沿着街慢慢走。北京中午的阳光很亮,树影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林深走得很慢,宋青瓷也没催。两个人经过一家咖啡店,宋青瓷忽然停了一下。 “进去吗?” “你又要喝瑰夏?” “今天不喝。” “那喝什么?” “随便。” 林深看他。 “你也会随便?” 宋青瓷笑了。他们进去坐了一会儿,林深点了拿铁,宋青瓷点了美式。店里人不多,音乐很轻。林深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发呆,宋青瓷低头回消息,偶尔抬头看她 一眼。那天后半段没有特别的安排,没有学校,没有景点,没有很值得记住的地方。他们只是坐着,走路,喝咖啡,经过一些街口。林深偶尔会想到父亲,想到母亲,想到律师,想到上诉。可宋青瓷在旁边,车停在路边,北京的阳光落在玻璃上,一切又显得没有那么真实。 傍晚的时候,宋青瓷带她经过一家咖啡店,不是上午那家。他说进去买点东西,林深站在门口等他。过了几分钟,他拎着一个小袋子出来,递给她。 “给你。” “什么?” “咖啡豆。” 林深打开看了一眼,瑰夏。她愣了一下。 “你真买啊?” “不是说回去给你寄?” “我以为你随便说说。” “没有。” 宋青瓷把袋子塞到她手里。 “先拿一包,回去再寄。” 林深低头看着那个小袋子,包装很漂亮,封口整整齐齐。她其实不喜欢瑰夏,觉得酸,可她没有说。 “我家有咖啡机。”她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买过?” 林深看他,忽然有点说不出话。这个人有时候让她气得要死,消失得像人间蒸发,可他又会记得一些很细的东西,细到她自己都快忘了什么时候说过。 “你记性还挺随机。”她说。 宋青瓷笑了一下。 “可能。” 晚上回酒店的时候,林深把那包咖啡豆放在桌上。包装袋很轻,放下去几乎没有声音。宋青瓷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太久。 “明天还想去哪?” 林深想了想。 “没想好。” “那明天再说。” “嗯。” 他走的时候,林深送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又关上,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她回房间,洗澡,吹头发,然后坐到床边。手机里有母亲发来的消息,说律师材料已经发过去了,让她别担心。林深回了一个“好”。 她把手机放下,抬头看见桌上的咖啡豆。瑰夏,两个字印在包装上。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下午那通电话,又想起宋青瓷说“不是说回去给你寄”。有些东西很奇怪,它们来的时候很轻,轻到像顺手买的一包咖啡。可人当时并不知道,后来很多年,它会一直留在那里。 林深伸手把咖啡豆放进行李箱侧袋里,然后关了灯。那天晚上,她没有打开监控,也没有和来福对唱二百五。她只是躺在床上,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忽然觉得北京这几天像一块很亮的玻璃——玻璃外面是宋青瓷,是星巴克,是经济学院,是圆明园,是瑰夏。玻璃里面是父亲,是上诉,是母亲翻动文件的声音。她站在中间,哪边都是真的。 85.泡饭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宋青瓷已经发过消息。 “今天要上班。” 隔了几分钟,又补了一句。 “晚上找你。” 林深躺在床上看完,回了个“好”。没有失落,也没有意外。他本来就要上班,这趟北京不是旅行团,也不是谁专门空出一整周来陪她。他有他的工作,她有她的时间。很多时候,两个人只是刚好在同一座城市里,把能见面的时间拼起来。 她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酒店房间很安静,窗帘缝里漏进一点光。北京的上午已经开始了,路上的车、楼下的人、街边的店都在照常运转。林深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被这座城市临时放回来的人。 快中午的时候,她才起床洗漱。洗完脸,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家店——不是景点,不是学校,也不是宋青瓷带她去的地方,是一家茶餐厅。很多年前,她几乎一周去五次。想到这里,林深自己都笑了。她拿起手机查了一下位置,还在。这两个字让她心里轻了一下。 她换好衣服,下楼,拦车,报了地址。司机没多问,车一路开过去。北京的路边有很多她熟悉又不熟悉的东西,有些店换了招牌,有些楼看起来没怎么变,有些路口她明明很多年没走过,却还是知道拐过去会通向哪里。车停下的时候,林深隔着车窗就看见了那个招牌。还真在。她付了钱,下车,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推门进去。 店里饭点刚过,人不算多。服务员走过来。 “您好,几位?” “一位。” “这边坐。” 林深坐下以后,服务员把菜单递过来。她没接。 “陈皮冬瓜鸭腿泡饭。”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很多年没来,菜单都没翻,嘴巴倒是记得清清楚楚。服务员点头。 “好的。” 泡饭上得很快。砂锅放到桌上的时候还冒着热气,陈皮的味道先飘出来,混着冬瓜和鸭腿的香气,一下把很多年前的北京拖了回来。林深拿起勺子,先喝了一口汤。还是那个味道,一点都没变。她低头吃饭,没有拍照,也没有立刻发朋友圈,只是很安静地一口一口吃。汤是热的,冬瓜炖得很软,鸭腿的味道沉在里面,米饭泡得刚刚好。很多年里她吃过很多更贵的东西,也吃过很多更好看的东西,可这碗泡饭一入口,她还是觉得舒服。不是惊艳,是熟。她把一整碗都吃完了,连汤也喝得差不多。 结账的时候,她站在收银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店里。服务员不认识她,旁边的客人也不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曾经一周来五次,也没有人知道这碗泡饭在她记忆里放了这么多年。可它还在,这就够了。 从茶餐厅出来以后,林深没有立刻回酒店。她一个人在附近慢慢走,以前常去的几家小店已经换了,路边多了几家她不认识的咖啡店,原来卖文具的地方变成了眼镜店,便利店还在,只是门头重新装修过。她走到一个熟悉的路口,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北京对她来说不是旅游城市,她不需要每走一步都拍照。有些地方,她只是想路过一下。 走到一家书店门口的时候,林深忽然想起夏禾。她这几天确实没怎么找她——不是忘了,是一来北京,所有事情都太满了。北大,圆明园,星巴克,宋青瓷,还有那张十五年前的小票,像一堆东西同时落下来,把她塞得满满当当。她站在路边,给夏禾发消息。 “我还活着。” 夏禾几乎秒回。 “哦。” “谈完恋爱了?” 林深笑出声。 “没有。” 夏禾:“滚。” 林深靠在路边的树旁边,低头打字。 “今天他上班,我自己出来逛。” 夏禾:“终于想起我了?” 林深:“嗯。” 夏禾:“我还以为你准备死在北京。” 林深:“你嘴真毒。” 夏禾:“北大去了?” “没进去。” “为什么?” “疫情,外来人员不让进,校友也不行。” 夏禾:“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读了。” 林深:“滚。” 夏禾:“那你干嘛去了?” “圆明园。” “挺好,隔壁。” “嗯。” 夏禾停了一会儿,又问。 “人呢?” 林深知道她问的是谁。 “见到了。” “陪你去了?” “嗯。” “行。” 夏禾没有继续问。她就是这样,什么都知道,但不会在这个时候追着要细节。她会等林深回来,等她自己想说,再一次性听完。过了一会儿,夏禾又发。 “回来请我吃饭。” 林深:“凭什么?” 夏禾:“凭我三天没打扰你。” 林深:“你真懂事。” 夏禾:“知道就好。” 林深笑了半天。她把刚才茶餐厅门口的照片发过去。 “我今天去吃了这个。” 夏禾:“什么?” “陈皮冬瓜鸭腿泡饭!” “你以前老吃那个?” “嗯。” “还好吃吗?” 林深低头看着照片,回。 “还是一样。” 夏禾:“那可以,没白去。” 林深没有再回。她把泡饭照片发给了宋青瓷。 “这个你肯定没吃过。” 过了十几分钟,宋青瓷回。 “?” “特别好吃。” “我以前一周吃五次。”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这么夸张?” “你一定要来吃一次!真的好吃!” 宋青瓷发来一个笑脸。 “行。” 林深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她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熟悉的地方走。走到累了,就在便利店买瓶水。看见一家书店,就进去转一圈。经过以前常走的小路,就拐进去看看。很多东西变了,很多东西没变。变了的,她也没觉得难过。没变的,她也没有特别激动。她只是确认了一下——确认自己曾经真的在这里生活过。 傍晚的时候,宋青瓷下班来接她。车慢慢开进北京的晚高峰,路上很堵,车流一点一点往前挪。林深坐在副驾驶上继续给他讲那家店以前有多好吃,自己以前一周去多少次,哪一次下雨还专门跑过去吃。宋青瓷听着,偶尔应一声。 “这么喜欢?” “特别喜欢。” “那今天为什么不带我去?” “你上班。” “那我自己去吃。” “你最好是真的去。” 宋青瓷笑了。 “去。” 晚上他们没有去很远的地方,宋青瓷送她回酒店。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 她下车,走进酒店。电梯上行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一天很普通,又很满。没有宋青瓷陪她一整天,没有什么特别浪漫的安排,只有一碗很多年前吃过的泡饭,一段和夏禾的聊天,几条熟悉的街,还有傍晚下班后来接她的人。 她回到房间,把包放下,坐在床边。桌上还放着那包瑰夏,行李箱半开着。她把今天拍的茶餐厅照片翻出来看了一眼,又关掉手机。泡饭是热的,瑰夏是酸的,小票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北京却好像还在原来的地方。林深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座城市不是把她接回来了,只是让她回来认了一遍路。 86.出发层 离开北京那天,天气很好。林深醒得比平时早一点。酒店房间已经有点不像刚入住时的样子,洗漱用品收起来了,充电器拔掉了,桌上的矿泉水喝剩半瓶,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她坐在床边收东西——衣服,充电器,耳机,化妆包,还有那包瑰夏。林深拿起来看了一眼,又塞进行李箱侧袋。拉链拉上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宋青瓷。 “醒了?” “嗯。” “下楼。” 林深看了一眼时间。 “这么早?” “送你机场。” 她笑了一下。 “知道了。” 二十分钟后,她拖着箱子下楼。宋青瓷已经到了,后备箱打开着,他接过箱子放进去,顺手关上后备箱。 “都收好了?” “差不多。” “漏东西别怪我。” “怪酒店。” 宋青瓷笑了一下。两个人上车。北京的早高峰已经开始了,车慢慢汇进车流。林深靠在副驾驶上看窗外,来的时候她觉得北京很熟,走的时候还是觉得很熟,那些路,那些树,那些总堵车的高架桥,好像一直没怎么变。车开了一会儿,宋青瓷忽然说。 “晕车吗?” “还行。” “哦。” 林深转头看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宋青瓷没说话。下一秒,发动机声音忽然高了一截,车猛地往前窜出去。林深整个人被压进座椅,胃里瞬间一沉。 “卧槽!” 宋青瓷笑出了声。 “怎么样?” “有病吧你!” 前面车流刚散开一点,他已经重新松开油门,那股推背感消失得很快。林深扶着安全带。 “我要吐了。” “没那么夸张。” “有。” “再来一次?” “滚。” 宋青瓷笑得更开心了。林深终于知道为什么有人喜欢车,也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不喜欢。接下来一路,她都牢牢抓着安全带。宋青瓷看见了。 “至于吗?” “至于。” “胆子这么小。” “我是正常人。” 宋青瓷笑着摇头。后面的路没再折腾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酒店,聊夏禾,聊那碗陈皮冬瓜鸭腿泡饭。林深还在坚持不懈地安利。 “你真的要去吃一次。” “知道。” “别光知道。” “知道了。” “你根本没放在心上。” “放了。” “我不信。” 宋青瓷看她一眼。 “你怎么跟推销的一样。” 林深笑起来。 “因为真的好吃。” 机场越来越近,出发层的指示牌出现以后,两个人反而安静下来。车开上出发层,前面有交警在指挥,后面车排成一串。宋青瓷把车靠边停下。 “到了。” 他下车把行李拿下来,林深接过去。后面已经有车开始按喇叭,交警朝这边看了一眼,时间确实不多。 “到了发消息。” “嗯。” “别睡过站。” “飞机怎么坐过站?” “也是。” 宋青瓷笑了一下,林深也笑了。后面又响起喇叭。宋青瓷重新坐回驾驶位,车窗降下来。 “走了。” “嗯。” 他摆摆手,然后车汇进车流,很快就不见了。 林深拖着箱子往里走。航站楼里人很多 ,排队,值机,托运,一切都很顺利。等她走到安检口的时候,前面排着一对年轻情侣。男生推着箱子,女生低头翻身份证,两个人边排队边说话。 “你不用送进来的。” “都到这了。” “停车费很贵。” “没事。” 女生笑了一下。 “我一会儿自己进去就行。” “反正也没几步。” 队伍往前挪了一截,两个人继续说着什么。林深没仔细听,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广播正在提醒旅客登机,安检口的工作人员挥手示意前面的人往前走。林深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把手机、钥匙、充电宝放进安检筐,再拿回来,继续往里走。透过落地玻璃,外面的车流还在缓慢移动。她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飞机准时起飞。北京越来越小,云层慢慢把城市盖住。 林深戴上耳机,靠在座椅上睡了一会儿。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快到上海了。 落地以后,手机重新连上信号。 工作群。 Helen。 夏禾。 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林深打开宋青瓷的对话窗口。 “我到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面一直没有回复。她收起手机,跟着人群往外走。等行李。取到行李。 走出到达大厅,外面天阴着,出租车队伍排得很长。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林深低头看了一眼。 宋青瓷。“好的。” 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 上海的空气有些潮。她拖着箱子慢慢往前走。 酒店,夜班,工作群,父亲,来福。那些暂时留在北京的东西,也重新跟着她一起回来了。 87.二百五 第八十七章二百五 回上海以后,林深难得还有一天休息。没有夜班,没有闹钟,也没有酒店前厅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事情。她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的时候,来福正蹲在床边看她。一人一狗对视了几秒,来福率先开始摇尾巴。林深伸手揉了揉它脑袋。 “看什么?” 来福继续摇。 “想我了?” 尾巴摇得更快。林深笑了。 “你是不是就会这招。” 来福不会说话,但显然认为自己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下一秒直接扑上床。九岁的狗,体重一点没客气,林深被撞得差点重新躺回去。 “滚下去。” 来福不滚。不仅不滚,还把脑袋塞进她怀里。林深被压得喘不过气。 “二百五。” 来福抬头。 “汪。” 林深愣了一下。 “再来。” “二百五。” 来福:“汪!” 林深抱着狗笑了半天。北京待了几天,最想的其实还是这个。 上午十点多,夏禾发来消息。 “活了没?” 林深拍了张来福的照片发过去。 “活了。” 夏禾秒回。 “它胖了。” “没有。” “有。” “没有。” “有。” 两个人就这个问题争论了五分钟。最后夏禾发来一句。 “出来。” “干嘛?” “遛狗。” “冷。” “那你继续在家养猪。” 林深低头看了眼来福,来福正趴在地板上啃玩具。 “行。” 下午,两个人约在一个公园门口。夏禾远远看见来福就笑了。 “真胖了。” 来福立刻冲过去,尾巴摇得像电风扇。夏禾蹲下来摸它脑袋。 “你妈不承认你胖。” 来福很高兴,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讨论体重。林深买了杯咖啡回来。 “你别造谣。” “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夏禾指着来福。 “圆。”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有点圆。来福不知道发生什么,正试图啃自己的牵引绳。夏禾忽然说: “它是不是老了?” 林深怔了一下。来福还在地上打滚,还在追树叶,还在跟别的狗吵架,看起来一点不像九岁。可九岁确实不小了。林深沉默几秒。 “没。” 夏禾看了她一眼,没继续说。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来福一会儿冲前面,一会儿跑后面,看见鸽子要追,看见小孩要看,看见别的狗要打招呼,忙得不得了。夏禾忽然笑。 “它跟你挺像。” “哪里像?” “社交能力都一般。” “滚。” “但都特别爱管闲事。” 林深笑出声。来福听见声音,又跑回来,仰着脑袋看她,像在问笑什么。夏禾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深。照片里,来福站在阳光下面,耳朵竖着,舌头吐在外面,傻得特别认真。林深顺手转发给宋青瓷,什么也没写,就 一张照片。发完以后,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陪夏禾聊天。 晚上六点多,两个人找了家店吃饭。夏禾说北京怎么样,林深说挺好的。夏禾说宋青瓷呢,林深想了想。 “也挺好的。” 夏禾喝了口水。 “你这评价跟酒店点评一样。” “五星好评。” “欢迎下次入住。” 两个人笑得不行。吃到一半,Helen忽然发来消息。 “回来了?” “嗯。” “来福还认识你吗?” 林深把手机对准桌子底下,来福正趴在那里等吃的。Helen回得很快。 “胖了。” 林深气笑了。 夏禾问“笑什么?” “酒店那群神经病。” 夏禾点头。 “合理。” 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来福累坏了,刚进门就瘫在地板上,四条腿摊开,像融化了一样。林深蹲下来摸了摸它。 “你也有今天。” 来福懒得理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林深洗完澡出来,看见手机亮着。工作群99+,Helen发了个表情包,夏禾发了张今天偷拍来福的照片。宋青瓷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停在那里,上面是一张傻狗照片,还没有回复。林深没在意,她把手机放到旁边。来福已经睡着了,肚子随着呼吸一上一下。窗外上海的夜色安静地铺开。林深关掉灯,躺下。来福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唧。她伸手拍了拍狗脑袋。 “晚安,二百五。” 来福没醒,尾巴却轻轻动了一下。 88.骂人 晚上七点,林深醒了。窗外已经黑透,夜班总是这样,别人下班的时候她刚起床。来福正趴在地毯上睡觉,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重新趴回去。林深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北京回来已经两天,行李收拾完了,瑰夏还放在柜子上。她起身去洗脸,热水扑到脸上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那碗陈皮冬瓜鸭腿泡饭。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拿起手机,打开宋青瓷。 “在家吗?”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宋青瓷回了。 “在。” 林深看着那一个字。 “哦。” 回完以后她什么都没再说,直接打开外卖软件,切换城市,北京,搜索,茶餐厅,陈皮冬瓜鸭腿泡饭,下单,付款,地址填宋青瓷家。一气呵成。来福趴在旁边看她,林深低头。 “看什么?” 来福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一个小时后,手机亮了。宋青瓷发来一张照片,泡饭已经送到了。 “你点的?” 林深立刻回。 “对呀。” “特别好吃。” “快尝尝。”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过了几分钟,宋青瓷回。 “我吃过饭了啊。” 林深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想到。 “那你尝一点吧。” 又过了几分钟,宋青瓷回。 “嗯。” 然后没有了。聊天框停在那里。林深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起身换衣服,准备上班。 刚下地铁,她点开宋青瓷的聊天框。那句“嗯”还停在那里。她收起手机,拉了拉大衣的衣领,向酒店走去。 夜里十一点以后,酒店大堂慢慢安静下来。北京回来的第一班夜班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熬,甚至有一点奇怪的轻松。她坐在前台后面,电脑屏幕上房态图亮着,旁边放着手机和水杯。Helen在旁边核对报表,抬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以后精神不错。” 林深说:“因为我还没开始上班。” Helen笑了一下。 “你现在就在上班。” 林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牌。 “那可能是灵魂还在北京。” 凌晨一点多,大堂彻底空了。林深打开手游,签到,领体力,抽卡。第一发没出,第二发也没出。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熟练地点开充值页面,最后还是只买了个月卡。Helen看见她的动作。 “又买?” “月卡不算买。” “那算什么?” “投资。” Helen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和夏禾很像,意思都是:你继续编。林深又打开购物软件,本来只是想买一根数据线,结果看了半个小时,购物车里多了手机壳、桌面支架、狗零食和一个不知道为什么需要的收纳盒。她删了两个,又加回来一个,最后还是付款了。付款成功以后,她心情明显好了。 凌晨三点,她打开家里的监控。客厅里很安静,来福趴在地板上睡觉,保洁阿姨晚上应该来过,水碗是满的,粮也补过。林深打开语音,压低声音。 “来福。” 来福耳朵动了一下,没有起来。 “二百五。” 来福终于抬头,看了眼摄像头,低低呜了一声。Helen在旁边抬头。 “又开始了?” 林深很认真。 “训练。” “训练九年了吧。” “快成功了。” Helen低头继续做报表。 “祝你成功。” 林深对着监控继续。 “妈妈。” 来福呜呜呜地酝酿了半天。 “二百五——” 林深笑得差点把手机扣在桌上。Helen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它是不是故意的?” “不知道。” 凌晨四点多,前台电话响了两次。一次是客人要矿泉水,一次是问 早餐几点。事情都很小,处理完以后,大堂又重新安静下来。林深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宋青瓷的聊天框还停在那句“嗯”。她看了几秒,就把手机扣在桌上。 早上八点多,大堂还是很安静。今天客人不多,偶尔有人拖着行李从电梯里出来,又很快离开。Helen低头整理报表,林深靠在前台后面,打开手机监控。客厅里,来福正趴在地板上睡觉。林深点开语音。 “妈妈。” 来福睁开眼,看她。 “妈妈。” 来福歪了歪脑袋。林深一本正经。 “妈妈。” 来福终于开口。 “二百五。” Helen头都没抬,显然已经听习惯了。林深不服。 “妈妈。” “二百五。” 前台像在进行什么持续九年的神秘仪式。Helen终于忍不住笑了。 “放弃吧。” “它学不会。” “会。” “不会。” “会。” “不会。” 两个人正争论,Jessica忽然从后面走过来。她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脚步很快,显然刚忙完什么事。走到前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们在干嘛?” 林深说。 “教狗说话。” Jessica低头看了一眼来福,两秒后,来福开口。 “二百五。” Jessica愣了一下,然后皱眉。 “这狗不是在骂人吗?” 说完,抱着文件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走廊尽头。 前台忽然安静下来。Helen抬起头,林深也愣住了。两个人对视一眼,来福摇了摇尾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几秒后,它又补了一句。 “二百五。” Helen趴在桌上笑出了声。林深坐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来福趴回地上,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像完成了一项重要工作。 89.最近好吗 上午九点,林深下班。她和Helen一起走出员工通道,酒店门口的空气已经有点冷了,路边停着等客的出租车,早餐铺刚出锅的包子冒着白气。两个人一起往地铁站走,Helen低头看手机,忽然笑了一下。林深偏头。 “怎么了?” Helen把手机递过来。工作群里。 Jessica: “昨天那个300什么意思?” Helen低头打字。 “客诉。” 发完就把手机收起来。林深说。 “你不解释?” “QMS写了。” “也是。” 两个人进地铁站,Helen去另一条线,挥了挥手。 “睡觉去了。” “嗯。” 地铁门关上,林深找了个位置坐下。手机震了一下,工作群。 Jessica: “我知道客诉。” “客人自己烫的啊。” 林深低头笑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Jessica: “人呢?” 没人回。地铁进站,手机信号断了一下,等重新恢复的时候群里又多了几条。 Jessica: “客人自己把自己衣服烫坏。” “你赔钱?” “???” 林深靠在座位上,已经能想象Jessica现在的表情。地铁继续往前,Jessica还在发。 “熨斗是酒店的我知道。” “衣服不是酒店的啊。” “他自己烫的啊。” 林深彻底笑出了声,旁边一个阿姨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收起手机。 回到家以后,来福已经在门口等她。开门,换鞋,喂狗,洗澡,一套流程下来已经快十点半。她躺到床上,睡前习惯性又看了一眼群。Jessica还在。 “我还是没想通。” 下面没人回复。林深把手机丢到旁边,睡觉。 这一觉直接睡到下午五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来福正趴在床边睡觉,林深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几十条未读消息。工作群最上面。 Jessica: “他自己烫的啊 !!!” 林深瞬间清醒。往上翻,全是Jessica,中间偶尔夹着别人说工作,Jessica又会把话题拉回来。 “我知道客诉。” “我问为什么赔。” “没人觉得奇怪吗?” “他自己烫的啊。” 林深笑得肩膀发抖。来福被她吵醒,抬头看了一眼,又趴回去。就在这时候,群里终于出现了Helen,只有两个字。 “QMS。” 然后又消失了。不到十秒,Jessica秒回。 “我知道QMS。” “我问为什么赔。” 林深笑得直接把手机扣在床上。九个小时,Helen睡了一觉,Jessica想了九个小时,问题还停留在原地——客人自己把衣服烫坏,为什么赔钱。 来福从地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林深揉了揉它脑袋。 “你说。” “为什么赔钱?” 来福看着她,沉默两秒,开口。 “二百五。”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林深笑倒在床上。 90.升职 夜班快结束的时候,那时候已经早上八点多,大堂没什么客人,Helen在做交班报表,林深靠在前台后面发呆,顺便研究购物车里那个收纳盒到底应不应该买第二个。TOM从办公室出来。 “林深。” “嗯?” “过来一下。” 林深把手机放下,跟着进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子,饮水机,打印机,一盆快死但一直没死的绿植。TOM坐下以后没绕弯子。 “主管要离职了。” 林深愣了一下。 “啊?” “下个月。” TOM翻着手里的表格。 “我和人事商量过,想让你接。” 林深坐在那里,没说话。第一反应甚至不是高兴,是懵。TOM继续说。 “工资会调,你的排班不会变,但是要带新人。前厅那几个实习生上晚班你带他们。” 林深脑子里立刻出现几个实习生的脸——一个不懂英文,一个永远记不住会员卡规则,还有一个把客人早餐券发成停车券。她忽然有点头疼。TOM看着她。 “怎么,后悔了?” “不是。” 林深想了想。 “我在想那几个实习生。” TOM直接笑了。 “那说明你已经开始进入主管状态了。” 林深也笑了。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Helen正站在打印机旁边等文件,看见她出来。 “怎么?” 林深走到前台。 “主管要走。” Helen点头。 “嗯。” “让我接。” Helen依旧点头。 “嗯。” 过了两秒。 “请客。” 林深看着她。 “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因为大家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林深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知道的?” Helen认真想了想。 “大概两个月前。” 林深没说话。 “Jessica知道吗?” “她应该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林深忽然放心了。那还行。 上午九点下班,她和Helen一起离开酒店。地铁口分开的时候,Helen挥了挥手。 “主管。” “滚。” Helen笑着进了地铁。林深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也转身进站。回家的路上,她靠在车厢角落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点开宋青瓷。聊天记录还停在昨天,她盯着输入框看了几秒,然后打字。 “我要升主管了。”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地铁继续往前开,过了两站,手机震了一下。宋青瓷。 “挺好的。” 下面又来一条。 “以后是不是更忙了?不过我还是建议你不要做酒店了。” 林深低头看着屏幕。 “为什么?” 隔了10分钟 “酒店没有什么前途。” “我觉得挺好的。”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面没立刻回。她也没等,收起手机,继续看窗外。 回到家,来福已经等在门口。林深换鞋,来福围着她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她蹲下来抱住狗头。 “妈妈升职了。” 来福舔了她一下。林深继续说。 “以后要带实习生了。” 来福看着她,没反应。 “有个实习生把早餐券发成停车券。” 来福歪了歪脑袋。 来福继续看她。林深叹了口气。 “我感觉我要完。” 来福酝酿半天,终于开口。 “二百五。” 房间安静了一秒。林深低着头,然后笑了出来。 “你说得对。” 来福摇着尾巴,显然不知道自己说对了什么。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柜子上的瑰夏还放在那里。手机亮了一下,宋青瓷又发来消息。 “请客。” 林深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Helen说请客,宋青瓷也说请客,好像所有人听见升职以后第一反应都是吃饭。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放到旁边。来福已经趴在地板上睡着了,林深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接水。 91.流程 林深第一次真正带实习生,是在一个不算忙的夜班。晚上九点刚交完班,TOM就从办公室里带出来两个小孩,一个男生,一个女生,身上穿着学校统一发的黑色西装,袖口有点长,胸牌夹得歪歪扭扭。两个人站在前台旁边,表情都很认真,认真到有点紧张。TOM说。 “这两个以后跟你夜班。” 林深看着他们,两个实习生也看着她。空气安静了两秒,TOM又补了一句。 “林主管。” 林深差点没反应过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旁边没有别人,才意识到这三个字是在叫自己。Jason站在旁边,正在整理房卡套,听见这句,慢慢抬头看了她一眼。 “哟。” 林深看他。 “你闭嘴。” Jason低头继续整理房卡套,嘴角已经压不住了。TOM交代完就走了,走之前拍了拍林深肩膀。 “辛苦。” 林深看着面前两个实习生,忽然觉得这句辛苦不是客气,是真的辛苦。男生先开口。 “林主管好。” 女生也跟着。 “林主管好。” 林深听得头皮有点麻。 “叫林深就行。” 男生立刻点头。 “好的,林主管。” Jason终于转过身,假装去后面拿水。林深深吸一口气。 “先看系统。” 两个人立刻凑过来。Opera界面开着,密密麻麻全是英文,两个实习生明显看不懂,但又不敢说看不懂,只能努力装作自己正在理解。林深指着屏幕。 “这个是今天到店。” 男生点头。 “这个是预订单。” 女生点头。 “这个是房态。” 两个人继续点头,点得很诚恳。林深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那时候她也这样,看着满屏英文,觉得每个按钮都像陷阱。Jason在旁边看热闹,Helen偶尔过来丢一句“这个不能点”,她问为什么,Helen说“点了你就知道了”。后来她真的点过,也真的知道了。 林深收回思绪。 “来,先做一个简单的。模拟入住。” 男生立刻站直。 “好的。” 林深让他坐到电脑前。 “先查预订。” 男生看着屏幕。 “怎么查?” “点这里。” “哪个?” “这个。” 男生点了一下,界面弹出来。他愣住。 “然后呢?” “输姓。” “输中文还是英文?” “看预订单。” “预订单在哪里?” 林深沉默了一秒。 “刚才那个界面。” 男生也沉默了。女生小声说。 “是不是返回?” 林深点头。 “对。” 男生小心翼翼点返回,返回错了,界面直接回到主页面。三个人一起安静。Jason端着水杯从后面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死了?” 林深说。 “没死。” Jason点点头。 “那就是半死。” 男生更紧张了。 “我是不是点错了?” 林深说。 “没事,重新来。” Jason靠在旁边。 “Opera的精髓就是这样。” 女生抬头。 “什么?” Jason特别认真。 “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进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来。” 林深看他。 “你能不能不要吓他们?” Jason喝了口水。 “我在传授经验。” 重新来以后,男生终于查到了预订。林深说。 “现在看担保方式。” 男生盯着屏幕。 “哪个是担保?” “Guarantee。” 男生低头拿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几秒后,他抬头。 “保证。” 林深说。 “这里理解成担保。” “哦。” 他认真记下来。女生在旁边问。 “那这个是什么意思?” 林深看了一眼。 “Market。” 女生低头翻译。 “市场。” 林深。 “这里不是市场。” 女生抬头。 “那是什么?” “客源分类。” 女生愣住。 “那它为什么不写客源分类?” 林深看着她。这个问题她以前也想过。Jason在旁边接了一句。 “因为它不想让你看懂。” 女生愣了愣,男生也愣了愣,然后两个人同时点头,像听懂了。 凌晨十一点半,大堂开始忙了一阵。几个Walk-in,两个续住,一个客人说房卡打不开。林深带着两个实习生一边办入住,一边解释流程。 “身份证。” “押金。” “早餐。” “电梯右转。” “这个要签字。” “这个别给客人。” “这个给。” “不要把早餐券发成停车券。” 男生立刻点头。 “好的。” 女生也点头。 “好的。” 十五分钟以后,女生把停车券拿了出来。林深看着她,女生看着林深,然后默默放回去,重新拿早餐券。Jason站在旁边,低头憋笑。林深没说话。她忽然有点理解以前Helen为什么总是不说话——有时候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凌晨一点以后,大堂安静下来。两个实习生站了一晚上,明显有点困,但又不敢坐。林深把椅子推过去。 “坐吧。” 男生小声问。 “可以坐吗?” “没人就可以。” 女生坐下以后长长松了一口气。 “林主管,你们夜班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是一会儿忙死,一会儿没人。” “嗯。” “那没人可以睡觉吗?” 林深看她。女生立刻坐直。 “我开玩笑的。” Jason在旁边头都没抬。 “她不是。” 女生脸一下红了。林深笑了一下。 “不能睡。可以喝水,可以坐,可以看交班本。” 男生问。 “可以看手机吗?” 林深想了想。 “别让我看见。” Jason抬头。 “你学坏了。” 林深说。 “跟你学的。” Jason很满意。 “那说明我带得好。” 凌晨两点半,林深让他们练习排房。这次轮到女生操作,她先点错一次,再点错一次,第三次终于进入正确页面。林深站在旁边看着。 “这一步先不要急着保存。” 女生手已经悬在保存键上。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看房型。” 女生立刻把手收回来。 “哦。” “先看房型,再看房态,再看备注。” “备注在哪里?” “这里。” “这里为什么藏这么里面?” 林深沉默。因为她也不知道。Opera就是这样,一个最常用的东西偏偏要藏在一个最不像入口的地方,一个最危险的按钮偏偏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记住就行。” 女生点头。过了几秒,又问。 “林主管,为什么要这样?” 林深脱口而出。 “别问,点。”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Jason从旁边慢慢抬头,他看着她,表情非常欣慰。 “可以。” 林深看他。 “可以什么?” “像老人了。” 林深说。 “你再说一遍。” Jason立刻低头。 “没什么。” 女生不明所以,也跟着笑。男生更不明所以,也笑了。前 台几个人莫名其妙笑成一团。 凌晨四点,大堂空得只剩空调声。两个实习生已经困得眼睛发直,林深让他们去后面喝水,自己站在前台看房态。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了一下,不是宋青瓷,是夏禾。 “主管第一天怎么样?” 林深看着那行字,回。 “我现在是英语老师。” 夏禾。 “?” 林深。 “还兼职Opera导游。” 夏禾。 “听起来很有前途。” 林深笑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酒店确实没什么前途。” 夏禾回得很快。 “谁说的?” 林深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一个很有前途的人。” 夏禾。 “那他给你安排工作吗?” 林深笑了一下,没有回。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系统。 早上七点多,两个实习生终于熬到快下班。男生已经从一开始的紧张,变成了一种失去灵魂的平静。女生拿着小本子,里面记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词——Arrival,到店;Departure,离店;Guarantee,担保;Market,不是市场;Save,不一定能随便点。女生低头看了一遍,认真问。 “林主管,那明天还要练吗?” 林深说。 “要。” 女生表情一垮。男生小声说。 “我感觉我毕业不了。” Jason刚好经过。 “你现在才发现?” 男生沉默,女生忍不住笑。 九点交班的时候,TOM出来看了一眼。 “怎么样?” 林深说。 “还活着。” TOM笑了。 “他们呢?” 林深看向两个实习生。男生和女生一起站直。 “还活着。” TOM满意地点头。 “那就行。” 下班的时候,两个实习生站在员工通道口,特别认真地跟林深说再见。 “林主管明天见。” 林深本来想纠正他们不要叫主管,最后还是算了。她摆摆手。 “明天见。” 走出酒店的时候,上海早上的太阳已经升起来。林深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很奇怪。她好像也没有比他们厉害多少,只是多熬了几个月夜班,多点错过几次系统,也多救回来几次订单。可现在,她已经站在前面了。Jason从后面出来。 “走不走?” 林深回头。 “你不下班?” “下。” “那你刚才在里面磨蹭什么?” Jason晃了晃手里的早餐袋。 “买了个包子。” 林深看他。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 “你上班时间买包子?” Jason很坦然。 “主管,别这么快进入角色。” 林深被他气笑了。两个人一起往地铁站走。路上,Jason忽然说。 “挺像的。” “什么?” “你刚才那句。” “哪句?” “别问,点。” 林深沉默两秒。 “像谁?” Jason咬了一口包子。 “像Helen。” 林深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笑了。 “我完了。” Jason点头。 “是的,你开始像她了。” 林深看了他一眼。 “那我辞职。” Jason说。 “来不及了。” 早高峰的人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林深跟着人群往下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拿出来看。电梯缓慢下降,灯光一层一层落在她脸上。她忽然觉得,很多事情真的不是一下变的,不是哪一天突然成为主管,也不是哪一天突然变成前辈。只是有一天,有人站在你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你这个按钮能不能点,你顺口说——别问,点。然后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走到这里了。 92.请客 第九十二章请客 林深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来福在门口迎接她,尾巴甩得飞快。林深蹲下来摸了摸它脑袋。 “妈妈下班了。” 来福舔了舔她手背。 “二百五。” 林深笑了一下。 “嗯。” 她换鞋,洗澡,把手机丢到床头。原本只是想躺五分钟,结果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了。房间里安安静静,来福趴在床边睡觉。她伸手摸过手机,下午五点四十。连续两个夜班结束以后总是这样,睡醒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 林深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来福听见动静,立刻爬起来,摇尾巴,伸懒腰,然后开始围着床转圈。林深低头。 “你一天到晚怎么这么高兴。” 来福看着她。 “二百五。” 林深点点头。 “有道理。” 她给自己点了份外卖,又拆了几个快递——数据线、狗零食、桌面支架,还有一个买回来以后连自己都忘了为什么买的收纳盒。收纳盒摆上桌的时候,林深盯着看了半天,最后决定以后再研究它的用途。手机震了一下,夏禾。 “活了?” 林深回。 “活了。” “明天出来。” “干嘛?” “请客。” “为什么?” “主管。” 林深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滚。” “明天十二点。” “知道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今天是真正的休息日,不用上班,不用看Opera,不用记房态,也不用担心哪个实习生把早餐券发成停车券。她慢悠悠洗漱完,换衣服出门。夏禾已经到了,看见她第一句话就是。 “主管来了。” 林深坐下。 “你烦不烦。” “烦。” 夏禾把菜单推过去。 “主管请客。” “凭什么?” “凭你升职了。” “工资都没涨多少。” 夏禾抬头。 “涨多少?” 林深说了个数字。夏禾沉默了两秒。 “就这?” 林深笑。 “就这。” 夏禾把菜单合上。 “责任翻倍,工资加这点?你们酒店老板真是做慈善的。” “资本家。” “那正常了。” 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饭吃到一半,夏禾忽然问。 “北京怎么样?” 林深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挺好。” “圆明园去了?” “去了。” 过了一会儿,夏禾又问。 “人呢?” 林深知道她问谁。 “也挺好。” 夏禾点点头,没继续问。 她们认识太久了,很多时候一句话就够了。 吃完饭以后,两个人又去商场转了一圈。原本什么都不准备买,结果出来的时候林深手里多了两个购物袋。夏禾看着她。 “你知道你为什么存不住钱吗?” “因为经济循环。” “放屁。” “刺激消费。” “继续放屁。” 林深笑得不行。 两个人在商场门口分开,夏禾打车回家,林深继续往前走。路过超市的时候进去买了点东西——狗粮,饮料,零食,还有几个明明家里有但看见打折还是买了的东西。回到家的时候,来福已经守在门口。购物袋刚放下,来福脑袋已经钻进去检查。林深蹲下来。 “没有你的。” 来福继续翻。 “真的没有。” 来福尾巴摇得飞快,像根本不相信她。 晚上八点多,客厅里堆着今天买回来的东西,电视开着,来福趴在地板上睡觉。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宋青瓷。林深点开,只有一句话。 “主管什么时候请客?”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夏禾说请客,宋青瓷也说请客,好像全世界都只关心这件事。她低头回。 “排队。”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面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 “好。” 林深把手机放到旁边。来福翻了个身,继续睡。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上海亮着灯。明天又要上班了。 93.凌晨三点 晚上九点,林深准时到岗。今天是第一个夜班,Helen已经到了,电脑开着,桌上放着几份报表。林深刚把包放下,Helen就抬头。 “过来。” “又怎么了?” “夜审。” 林深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 “废话。” Helen把位置让出来。 “十二点前做完。” 林深坐下,熟练地打开系统。这些东西她其实已经学了一段时间,北京之前就在学,升主管之前也在学,只是以前总觉得是在帮Helen,现在才慢慢发现,这些东西以后都要自己做。Helen坐在旁边。 “昨天收入核了吗?” “核了。” “挂账呢?” “看了。” “VIP名单。” “也看了。” Helen点点头。 “继续。” 电脑屏幕亮着,房态、收入、挂账、预抵、预离,各种数据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林深一边操作一边核对,Helen偶尔看一眼。 “这里。” “哦。” “这个重新跑。” “知道。” “这里数字不对。” “我看看。” 整个过程不像教学,更像检查作业。 十点半的时候,大堂来了一波入住,两个人又回到前台。忙完已经快十一点,Helen看了眼时间。 “继续。” 林深重新坐回电脑前。十一点四十五,最后一份报表打印出来,Helen拿过去翻了一遍,点头。 “行。” “完了?” “完了。” 林深有点意外。 “就这样?” Helen看她一眼。 “主管工作又不是什么武功秘籍。” 林深笑了。 “我以为很复杂。” “复杂的是客人。” “也是。” 十一点五十八,Helen把最后一个文件夹收进抽屉,整个夜审结束。十二点整,日期跳过去,酒店进入新的一天,大堂也忽然安静下来。 凌晨一点,最后几个晚归的客人回房。凌晨两点,保安坐在监控室看监控,前台亮着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Helen开始做自己的事情,林深靠在椅子上发呆。夜班最神奇的地方就在这里——前半夜忙得脚不沾地,后半夜时间多得不知道怎么花。 她拿起手机。微信没消息,工作群安静得像死了一样,连Jessica都没出现。她往下翻,宋青瓷的聊天框停在前几天——主管什么时候请客?排队。好。结束。林深看了一眼,退出来。朋友圈刷了几条,又关掉。然后打开短视频,一条,两条,三条,美食,旅游,开箱,探店,一个接一个。Helen忽然抬头。 “看什么?” “视频。” “好看吗?” “不知道。” “那你看这么久。” 林深笑了一下。 “习惯。” Helen继续低头看电脑。林深又刷了几条,忽然停住。一个探店视频,画面很简单,手机拍的,字幕也很普通,点赞却很多。她看完以后愣了一下,然后重新点开,又看一遍,第三遍。Helen察觉到她没继续往下刷。 “怎么了?” “没什么。” “说。” 林深盯着手机。 “我觉得这东西不难。” Helen头都没抬。 “那你做。” 林深笑了。 “做就做。” 说完以后,两个人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像随口说了一句天气。 凌晨三点,大堂安静得只剩空调声。林深 下载软件,注册账号,研究字幕,研究配乐,研究剪辑,每个页面都要点半天。她本来以为很简单,结果研究一个小时以后,什么都没做出来。Helen中途路过去接水,看见她还在折腾。 “做出来了?” “没有。” “那你研究什么?” “学习。” Helen点点头。 “学会了吗?” “没有。” Helen笑了一声。 “继续。” 凌晨四点,一个视频还没剪完,林深已经开始怀疑人生。她忽然发现,那些看起来只有几十秒的视频,背后居然这么麻烦——剪辑,字幕,音乐,封面,每一样都要弄。她对着手机折腾半天,最后只做出一个半成品,丑得惨不忍睹。凌晨五点,她看了一眼,没删,存进草稿箱,继续研究。 凌晨六点半,一个客人下来退房,办理完手续以后,大堂又恢复安静。天开始慢慢亮起来,玻璃门外已经能看见晨光。七点多,早班陆续到岗,Helen开始交班,林深把手机收起来,重新回到工作状态。交班结束,两个人一起往员工通道走。Helen抱着文件,忽然问。 “做出来了吗?” “没有。” “那你一晚上干什么了。” “学习。” Helen点头。 “学会了吗?” 林深认真想了想。 “没有。” Helen笑出了声。 “那明天继续。” 两个人走出酒店,上海的早高峰已经开始,路边全是赶着上班的人。林深站在地铁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个乱七八糟的半成品视频还躺在草稿箱里,没人点赞,没人评论,甚至没人看过。Helen不知道,Tom不知道,宋青瓷不知道,连林深自己都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夜班太长了,想找点事情打发时间。仅此而已。 94.为什么没写OMS 晚上九点,林深到岗的时候,Jason已经在前台了。实习生也到了,男生,还是那个总记不住流程的,看见林深第一句话就是: “林主管。” 林深已经懒得纠正了。 “嗯。” “Guarantee和Deposit有什么区别?” 林深刚把包放下,沉默两秒。 “上次不是讲过吗?” 实习生认真点头。 “讲过。” “那你为什么又问?” “忘了。” Jason趴在前台笑出声。 “诚实是种美德。” 林深看了他一眼。 “你闭嘴。” 入住高峰过去得很快。十一点以后,大堂慢慢安静下来,实习生开始练系统,Jason坐在旁边玩手机。林深打开昨天的草稿箱,那个半成品视频还躺在那里,丑得很稳定。她研究了一会儿字幕,又研究了一会儿配乐,研究半天,还是没弄明白。Jason抬头。 “发财了吗?” “没有。” “那你研究什么?” “未来。” Jason点头。 “未来看起来不太顺利。” 林深懒得理他。 晚上十一点半,玻璃门忽然被推开。一股酒气先进来,然后是一个中年男人,走路歪歪扭扭,后面跟着两个朋友,其中一个扶着他,另一个已经开始解释。 “不好意思,喝多了。” Jason抬头看了一眼,职业本能启动。 “轮椅。” 林深已经去推。实习生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整个人都紧张了。 轮椅推过来,客人被扶着坐下,整个人东倒西歪。Jason推着轮椅往电梯走,林深在旁边跟着,实习生也跟着,三个人像护送什么重要人物。结果刚到电梯口,客人忽然抬头。 “我能走。” Jason立刻说。 “您不能。” “我能。” “您真不能。” “我能。” 下一秒,客人直接从轮椅上站起来。站起来不到两秒,整个人笔直往前栽。 砰。 声音特别响。全场安静。林深脑子空白了一秒,Jason也愣住了,实习生脸都白了。然后血出来了,客人捂着嘴,血顺着手指往下流,地板上一滴一滴往下掉。 Jason第一句话: “完了。” 林深第一句话: “完了。” 实习生没说话,因为已经傻了。后面的朋友也酒醒了。 十分钟后,救护车来了。Jason跟着一起去了医院,临走前回头看了眼前台。 “今天靠你们了。” 林深挥挥手。 “走吧。” Jason叹了口气。 “真倒霉。” 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凌晨一点,前台只剩林深和实习生。实习生坐得特别直,明显还没从刚才的画面里缓过来。过了半天,才小声问。 “林主管。” “嗯?” “酒店每天都这样吗?” 林深认真想了想。 “不是。” 实习生松了口气。林深继续说。 “今天算轻的。” 实习生表情又垮了。 凌晨两点,没人。凌晨三点,没人。凌晨四点,还是没人。酒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电梯偶尔开合,前台灯光明亮。林深继续研究视频,实习生继续研究Opera,偶尔问一句“这个什么意思”“那里怎么点”“为什么点不开”。时间慢慢过去,天也慢慢亮起来。 早上九点,交班。Jason还没回来。林深回家,洗澡,睡觉。 下午五点,她被手机震醒。工作群99+。林深躺在床上点开,果然,Jessica上线了。 Jessica: “昨天事故怎么回事?” J essica: “为什么客人会摔倒?” Jessica: “有没有OMS?” Jessica: “OMS谁写的?” Jessica: “为什么我没看到OMS?” Jessica: “Jason呢?” Jessica: “为什么没人回复?” 下面全是@Jason。 林深躺在床上看得想笑,又往下翻。十几分钟后,Jason终于出现。群里安静了一秒,所有人都在等。 Jason发了一句。 “他自己站的。” 然后没了。Jessica沉默两秒,继续。 Jessica: “OMS呢?” Jessica: “为什么没有OMS?” Jessica: “事故发生以后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记录?” Jessica: “医院情况呢?” Jessica: “赔偿情况呢?” Jessica: “客人诉求呢?” Jessica: “后续跟进呢?” 群里再次刷屏。Jason再没说话。林深甚至能想象出来,他现在大概率刚睡醒,头发乱着,躺在床上,一边看群一边骂街。 晚上七点,群终于又亮了一下。Jason。所有人再次安静,然后看见他发来一句。 “我在医院待了一晚上。” “怎么写OMS?” 群里忽然安静了。整整十秒,没人说话。 林深坐在床上,笑得差点把手机砸脸上。来福听见动静跑过来,跳上床,看着她。 “二百五。” 林深抱着狗,笑得停不下来。 “对。” “你说得对。” 95.三万播放 连续两个休息日的第二天,林深难得自然醒。没有闹钟,没有电话,也没有Jessica在群里追OMS。她睁开眼的时候,来福正趴在床边看她,四目相对,来福先开口。 “二百五。” 林深闭上眼。 “早上好。” 来福又叫了一声,像在催她起床。 林深摸过手机,已经十一点多。工作群依旧热闹,昨天那个喝醉摔倒的客人后续还在处理,Jessica发了很多消息,Tom回复了几条,Jason只出现过一次。 “已记录OMS。” 下面隔了几分钟,Jessica回了一句。 “辛苦了。” 然后继续开始追后续流程。林深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意外,但也只是一会儿,很快群里又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她退出聊天框,看见母亲发来的消息,早上八点。 “醒了吗?” 下面还有一条。 “来福最近怎么样?” 林深坐起来,回了一张照片,是前几天来福趴在沙发上的照片。照片里狗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朝天,一点警惕心都没有。消息发过去没多久,母亲回了。 “胖了。” 林深低头看照片。 “哪里胖?” “脸。” 林深笑出声。过了一会儿,还是问了一句。 “最近怎么样?” 聊天框安静了一会儿,母亲回。 “挺好的。” 林深看着那三个字,没继续追问。很多时候,家里人说挺好的,意思就是不太好,但还能过。过了一会儿,母亲又发来一条。 “你呢?” “挺好的。” 这次轮到林深这么回。然后两个人谁都没再继续,聊天结束,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中午,林深点了份外卖,来福趴在旁边等。她一边吃饭,一边打开视频后台。前两天发的视频数据已经出来了,三万多播放,点赞也有几千,评论区还算热闹。但林深盯着数字看了一会儿,还是皱了皱眉。不太满意。如果是以前,她会觉得很多,可做久了以后,人会变得贪心——五十万的时候觉得开心,二十万的时候觉得正常,三万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 夏禾的消息刚好进来。 “主管起床了吗?” “起了。” “视频怎么样?” “三万。”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串问号。 “???” “你是不是有病?” “什么叫三万?” “我朋友圈都没有三万人。” 林深笑了。 “这条不行。” “滚。” 夏禾回复得特别快。 “你知道多少人做梦都想三万吗?” “知道。” “那你还嫌弃?” “因为我有五十万过。” 夏禾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句。 “人红了以后就是这样。” 林深看着那句话笑出声。来福被吓得抬头看她,又重新趴回去。 下午,她继续研究视频,改标题,看数据,看别人的内容,研究为什么别人能火、自己为什么 没那么火。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 傍晚的时候,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宋青瓷。 林深点开。 “最近在做视频?” “嗯。” “昨天发了一条。” “怎么样?” 林深看着聊天框,想了想,回。 “不太行。” 对面过了一会儿。 “多少播放?” “三万多。” 聊天框安静了。一分钟,两分钟,然后宋青瓷发来一个问号。 “这叫不太行?” 林深笑了。 “以前五十万。” 又过了一会儿,宋青瓷回。 “哦。” 果然。他根本不懂。或者说,不在乎。在他的世界里,三万和五十万没有本质区别,就像林深看他那些拍卖数据一样,永远分不清差别。她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反正继续做。” 消息发出去,对面回。 “嗯。” 然后没有了。聊天结束。 来福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母亲没再发消息,工作群还在讨论昨天的客人,夏禾继续发各种表情包,宋青瓷回到了自己的生活。而林深重新打开后台——三万二,三万三,数字还在慢慢往上涨。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有高兴,也没有失落,只是顺手打开剪辑软件,开始研究下一条。客厅里很安静,来福睡着了,空调吹着风,桌上的收纳盒还是空的,而视频后台的数据还在一点一点往上跳,像很多事情一样,不快,但一直在往前走。 96.位置好 晚上九点,林深到岗的时候,Helen已经坐在前台后面了。咖啡放在旁边,电脑开着,报表也开着。林深刚坐下,Helen看了她一眼。 “视频怎么样?” “三万多。” Helen点头。 “挺多。” “我觉得一般。” Helen沉默两秒。 “那你加油。” 说完继续看电脑。林深笑了一下。果然,和夏禾一个反应。 晚上十点多,入住高峰开始,前台排起小队。林深办入住,Helen站在后面看房态。十一点左右,轮到一个中年女客人,戴着帽子,拖着行李箱,刚走到前台就开口。 “我要安静一点的房间。” “好的。” 林深开始排房。 “不要首尾房。” “好的。” 林深重新选。 “不要靠电梯。” “好的。” 继续换。 “不要靠楼梯。” “好的。” 继续换。 “不要中间房。” 林深停顿了一秒。 “中间房也不要吗?” “不要。” “好的。” 林深继续找。旁边正在偷听的Helen低头喝了口咖啡,一句话没说。林深知道,今天没人救自己。房间重新排好,刚准备发房卡,客人又开口。 “不要靠马路。” 林深把房卡收回来,重新操作。Opera页面切来切去,房态图快被翻烂了,终于又找到一间。客人低头看了一眼。 “楼层有4吗?” “没有。” “那就好。” 林深刚松口气,客人继续问。 “左右住的是谁?” 林深愣了一下。 “抱歉,我们无法查询客人信息。” “有没有小孩?” “这个也无法确认。” “你帮我查一下。” 林深沉默了。Helen继续喝咖啡,像什么都没听见。 “抱歉,这个确实查不了。” 客人有点不满意。 “我睡眠不好。” “理解。” “我最怕小孩。” “理解。” “上次我住酒店,隔壁小孩哭了一晚上。” “理解。” “所以你帮我安排一下。” 林深继续保持微笑。 “这个真的无法保证。” 客人叹了口气,仿佛酒店辜负了她。又过了一会儿。 “我要位置好的。” 林深终于问。 “什么叫位置好?” 客人认真想了想。 “舒服。” 林深差点笑出来。 “好的,舒服。” 客人满意地点点头,仿佛这已经解释清楚了。前台安静了两秒,Helen把咖啡杯放下,转过身,肩膀微微发抖,明显在憋笑。林深假装没看见,继续找房。十分钟后,终于找到一间——不靠马路,不靠电梯,不靠楼梯,没有4,不是首尾,也不是中间。客人接过房卡,林深终于准备结束战斗。结果下一秒,客人又抬头。 “朝向呢?” 整个前台安静了,连实习生都停下动作。林深看着她,沉默三秒,忽然理解为什么Helen每天都要喝咖啡。 “朝南。” “那行。” 客人终于满意,拖着行李走了。电梯门缓缓关上,前台安静下来。Helen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不错。” “什么不错?” “没翻脸。” 林深看着她。 “我快了。” Helen点点头。 “看出来了。” 午夜十二点以后,入住结束,大堂恢复安静。Helen开始做夜审,林深坐过去帮忙,两个人对数据,核房态,跑报表。这些东西现在已经越来越熟练。做到一半,Helen手机忽然响了,她看了一眼,起身走到后面,声音压得很低。 “退烧了吗? ” “药吃了吗?” “嗯。” “等妈妈下班。” 林深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过了几分钟,Helen回来,重新坐下,继续看报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林深低头继续核数据,过了一会儿,还是问了一句。 “儿子?” Helen点头。 “发烧。” “严重吗?” “不严重。” 说完继续看电脑。没有抱怨,没有展开,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 凌晨两点,夜审结束,大堂彻底安静下来。Helen开始整理第二天的VIP名单,林深打开视频后台。昨天那条视频已经涨到五万多播放,她盯着数据看了一会儿。Helen头也没抬。 “又看?” “嗯。” “能赚钱?” “不知道。” Helen点点头。 “那继续。” 林深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让我继续。” Helen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因为没人会替你做。” 大堂很安静,空调吹着风,电脑屏幕亮着,玻璃门外偶尔有车经过。林深低头看着后台数据,五万七,五万八,数字还在慢慢往上跳。Helen继续整理名单,像很多个夜晚一样,又好像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客人找她,实习生找她,Tom找她,连Helen都开始把越来越多的事情交给她。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慢慢松手,而她正在一点一点接住。 凌晨三点,视频后台跳到了六万。Helen把最后一份名单打印出来,放进文件夹。 “林主管。” 林深抬头。 “嗯?” Helen把文件递过来。 “明天你来。” 林深看着文件,忽然愣了一下。Helen已经低头继续喝咖啡,像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前台很安静,窗外天还没亮,而有些事情,已经开始慢慢改变了。 97.为什么 晚上九点,林深到岗的时候,Jason已经坐在前台后面吃包子,一边吃一边刷手机。看见她来了,举起包子打招呼。 “主管。” “滚。” Jason点点头,继续吃。 两个实习生也到了。男生永远精神饱满,女生永远问题很多。林深刚坐下,女生已经开始。 “为什么夜班要做十二个小时?” “因为酒店这么排。” “为什么这么排?” “因为酒店这么排。” “为什么?” Jason抬起头。 “因为老板想买奔驰。” 前台安静了两秒。女生认真思考,似乎觉得有道理。男实习生疯狂点头。 “好的。” Jason看着他。 “你知道我刚刚说什么了吗?” “知道。” “说一遍。” 男生沉默了,三秒后。 “忘了。” Jason笑得包子差点喷出来。 “你真是个人才。” 入住高峰很快结束。十一点以后,大堂重新安静下来。林深开始教两个实习生做夜间交接。 “这个要核对。” “好的。” “这个不能跳。” “好的。” “这个必须看。” “好的。” 十分钟后,男生把最重要的一项直接跳过去了。林深看着电脑,沉默了。 “我刚刚说什么?” “好的。” “我问你我刚刚说什么。” 男生认真想了想。 “忘了。” Jason已经笑得趴在桌上。 “你这脑子有自动清理功能。” 女生在旁边举手。 “为什么一定要看这个?” “因为会出错。” “为什么会出错?” “因为人会错。” “为什么人会错?” Jason终于抬头。 “因为人不是电脑。” “为什么不是电脑?” Jason放下包子,看向天花板,像在思考辞职的可能性。 凌晨一点,前台电话响了。林深接起来。 “您好。”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空调太冷了。” “好的。” 挂断电话,Jason起身。 “走。” 男实习生立刻跟上,像第一次出任务。三个人一起上楼,客人房间里冷得像冰箱。Jason把温度调高。 “这样可以吗?” “可以。” 三个人回来。五分钟后,电话又响。林深接起来,还是那个房间。 “太热了。” Jason站在原地,看着电话,沉默了三秒。 “走。” 第二次上楼,调低,回来。十分钟后,电话再次响起。 “太冷了。” 前台彻底安静。男实习生看着电话。 “他到底想要多少度?” Jason认真思考。 “我不知道。” “那怎么办?” Jason拿起对讲机。 “陪他找。” 第三次上楼,第四次上楼,第五次上楼。凌晨两点半,客人终于满意。男实习生回来的时候已经怀疑人生。 “酒店每天都这样吗?” Jason摇头。 “不是。” 男实习生松了口气。Jason继续说。 “今天算正常。” 男实习生表情瞬间垮掉。女生又举手。 “为什么客人自己不会调?” Jason闭上眼。 “这是个好问题。” “为什么?” Jason彻底沉默。 凌晨三点,大堂重新恢复平静。男实习生坐在电脑前认真操作,林深刚准备夸他,下一秒,他把退房客人重新做了一次入住。Opera发出提示,整个页面乱成一团。林深愣住了,Jason愣住了,女生愣住了,男实习生也愣住了。空气安静了三秒,然后他小心翼翼开口。 “我是不是错了?” Jason缓缓点头。 “这次你记住了吗?” 男生疯狂点头。 “记住了。” Jason看向林深。 “他十分钟后会忘。” 林深说。 “ 我知道。” 女生又举手。 “为什么会忘?” Jason终于崩溃。 “因为他是鱼。” “鱼只有七秒记忆吗?” “对。” “为什么?” Jason把工牌摘下来放桌上。 “因为我要辞职了。” 前台瞬间安静。男实习生吓了一跳。 “Jason老师!” 女生也愣住了。 “真的吗?” Jason重新戴回工牌。 “假的。” “为什么?” Jason彻底不说话了。 凌晨四点半,大堂只剩空调声。男实习生认真研究Opera,女生认真研究为什么,Jason认真研究早餐什么时候送到,林深认真研究视频后台。四个人各忙各的,像四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视频播放量已经七万多,评论还在增加,林深顺手回了几条。Jason看了一眼。 “发财了吗?” “没有。” “多少了?” “七万。” Jason沉默两秒。 “你要不别干酒店了。” 林深笑了。 “宋青瓷也是这么说的。” Jason点点头。 “英雄所见略同。” 女生立刻举手。 “为什么?” Jason看着她,沉默很久,最后说。 “因为我不想上班。” 凌晨六点,天开始亮。男实习生终于学会刚刚那个操作,兴奋得不行。 “我会了!” Jason看着他。 “恭喜。” 女生立刻问。 “为什么恭喜?” Jason缓缓站起来,拿着水杯往后走。 “林主管。” “嗯?” “以后这两个归你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前台安静了两秒。女生看向林深。 “为什么归你?” 男生认真点头。 “好的。” 林深看着两个人,忽然明白了Helen以前为什么总喝咖啡。她低头打开抽屉,默默给自己泡了一杯。 98.早会 早上九点,本来应该下班。Jason已经把包收好了,男实习生已经开始畅想睡觉,女实习生还在问为什么。结果Tom从办公室出来。 “大家等一下。” Jason闭上眼。 “完了。” Tom举起手里的文件。 “之前客人摔伤的事情,开个短会。” Jason站在原地,像个失去梦想的人。 前厅部和礼宾部的人陆陆续续进会议室,林深也跟着进去。Helen已经坐在最后一排,咖啡放在桌上。Jessica抱着笔记本,男实习生坐得笔直,女实习生满脸求知欲。Tom站在前面,保温杯放在桌上。 “耽误大家十五分钟。” Jason低头看手机,显然一个字都没信。Tom继续。 “之前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客人饮酒过量,自行从轮椅起身,摔倒,受伤。” 会议室很安静。Jessica翻开笔记本,Jason开始啃包子。Tom看了他一眼。 “吃吧。” Jason点头,继续吃。 Tom没有追责,也没有发火,只是把整个过程重新梳理了一遍——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怎么处理,谁陪同,谁跟进,哪些地方做得好,哪些地方以后还能优化。说得很细,也很平静。说到OMS的时候,Jessica终于举手。 “OMS已经补齐。” Tom点点头。 “嗯。” Jessica继续补充。 “客诉记录也同步了。” Tom继续点头。 “好。” 男实习生跟着点头。 “嗯。” Tom忽然看向他。 “你知道我刚刚说什么了吗?” 男生愣了一下,认真思考。三秒后。 “忘了。”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Helen低头喝咖啡,Jason差点被包子噎死。Tom也笑了。 “没事,以后慢慢学。” 男生松了口气,疯狂点头。 “嗯。” 女实习生举手。 “为什么客人喝醉了还要站起来?” Jason把包子放下。 “因为他觉得自己没醉。” “为什么?” “因为喝醉的人都觉得自己没醉。” “为什么?” Jason重新拿起包子,决定放弃解释。 Tom继续开会。没有人被骂,也没有人被批评。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会议结束的时候,Tom把文件收起来。 “大家辛苦了,散会吧。” Jason是第一个站起来的,速度快得像逃生演习。走到门口的时候,Tom把他叫住。 “Jason。” Jason回头。 “嗯?” “上次几点回来的?” “六点。” Tom点头。 “辛苦了。” Jason愣了一下。 “还行。” “回去睡觉。” “嗯。” Jason点点头,转身往外走。Helen也站起来,拿起咖啡,经过林深旁边的时候说了一句。 “晚上见。” “嗯。” 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散了。Tom还在收资料,手机忽然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明显扬起来一点,然后接通。 “嗯。” “知道。” “买。” “回去路上买。” “嗯。” “好。” 电话挂断。Jason正好路过。 “嫂子?” Tom笑了一下。 “嗯。” “又让你买菜?” “嗯。” “真听话。” Tom把手机收进口袋,认真想了想。 “那怎么办。” Jason笑了。 “没办法。” “确实没办法。” 两个人一起往员工通道走,一个准备回家睡觉,一个去前厅部。林深站在后面看着,忽然觉得Tom和自己想象里的管理层不太一样——没有架子,也不凶,更像一个特别靠谱的普通人。 上午九点半,林深终于回到家。来福已经守在门口,尾巴甩得飞快。她换鞋,洗澡,关窗帘,躺下,睡觉。这一觉睡得很沉,再醒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多。客厅里只剩空调的声音,来福趴在地板上睡觉。手机亮着,有工作群消息,有视频评论,有夏禾发来的表情包。林深随手划过去,然后忽然停住。 最下面,一个熟悉的头像,四个字,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最近好吗?” 林深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像是早就猜到一样。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手机还亮着,而聊天框里的那四个字,已经把很多天前的北京,又轻轻拉回来一点。 99.疲惫 下午五点多,林深靠在沙发上。来福趴在地板睡觉,空调吹着风,手机还亮着。聊天框最下面,四个字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最近好吗? 她看了一会儿,没立刻回。先去接了杯水,又给来福添了粮,顺便把昨天买的快递拆开——收纳盒果然买大了。她坐回沙发的时候,消息还在那里,像这些年很多次一样,不急不慢。林深低头打字。 “挺好的。” 发出去,然后把手机放到旁边。过了十分钟,宋青瓷回。 “工作怎么样?” 林深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果然,流程都差不多。 “升主管了。” “知道。” “怎么知道?” “你说过。” 林深愣了一下,翻了翻聊天记录,还真说过,只是她自己忘了。过了一会儿,宋青瓷又发来一句。 “最近很忙?” “还好。” “夜班呢?” “还在上。” 聊天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 “酒店还是早点出来。” 林深看着屏幕,一点都不意外。这些年,他一直不喜欢她做酒店,以前不喜欢,现在也不喜欢。 “我觉得挺好的。”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只回了一个字。 “嗯。” 林深把手机放下,靠回沙发。窗外天慢慢暗下来,来福翻了个身,四脚朝天,睡得特别踏实。 手机又亮了一下。宋青瓷。 “最近还做视频吗?” 林深怔了一下。 “做。” “怎么样?” “还行。” “给我看看。” 林深打开链接发过去,然后继续躺着。过了很久,宋青瓷才回。 “拍得不错。” 林深盯着那四个字,忽然有点想笑。十五年了,这人大概永远只会这样夸人——不热烈,不真诚得让人感动,甚至有点敷衍,但又确实是在夸。过了一会儿,她回。 “谢谢。” 聊天框重新安静下来。天彻底黑了。 六点半,林深开始准备上班。洗脸,换衣服,喂狗,找工牌,来福跟在后面转来转去。她蹲下来摸了摸狗头。 “妈妈去上班了。” 来福舔了她一下,没说二百五,倒让人有点不习惯。 地铁上,林深戴着耳机,靠在角落。昨晚没睡好,今天醒得也不算晚,脑子一直有点昏。她闭上眼,忽然发现最近好像总这样——以前下夜班,回家倒头就睡,现在躺下以后反而睡不着。凌晨回忆白天,白天想着晚上,睡眠像被切成一段一段,总也连不起 来。 手机震了一下。宋青瓷。 “到了吗?” 林深低头看着那三个字,愣了一下。这种消息不多,很少。 “还没。” “路上。” “嗯。” 又没了。地铁继续往前开,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有点疲惫,眼下也有点发青。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收回目光。 晚上九点,酒店大堂灯火通明。Helen已经到了,咖啡放在旁边,看见她进来,抬头。 “脸色不好。” 林深把包放下。 “没睡好。” Helen点点头。 “正常。” “你也这样?” “以前。” 林深刚准备再问,前台电话响了。Helen接起来。 “您好。” 几秒后,她把电话挂断,喝了口咖啡。 “1108房间,电视打不开。” 林深站起来。 “我去。” Helen点头。 “去吧。” 林深转身往电梯走。大堂依旧明亮,地毯依旧柔软,空气里还是熟悉的香薰味。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可她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今天,也不是这一周,像是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只是现在,终于慢慢感觉到了。 100.解封 晚上九点,林深到岗的时候,Jason正在吃饭团,男实习生坐在电脑前发呆,女实习生正在问为什么。一切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为什么夜班你一直在吃早餐?” Jason咬了一口饭团。 “因为我刚醒。” 女实习生认真想了想,居然没法反驳。男实习生点头。 “嗯。” Jason看了他一眼。 “你又嗯什么?” “我觉得有道理。” “你知道我说什么了吗?” 男实习生沉默,三秒后。 “忘了。” Jason叹气,继续吃饭。 晚上十一点,入住高峰结束,大堂慢慢安静下来。林深坐在前台后面开始回复视频评论。最近播放量稳定,不高不低,每天都有人留言,有人问滤镜,有人问设备,有人问怎么拍。她偶尔回几条,更多时候只是看着。 凌晨一点,手机震了一下。宋青瓷。林深点开。 “还在上班?” “嗯。” “夜班?” “嗯。” 聊天框安静下来。几分钟后,宋青瓷发来一句。 “早点睡。” 林深盯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夜班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这句话。然后回。 “好。”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放下,没有继续。 凌晨两点,大堂安静得只剩空调声。Jason刷手机,林深剪视频,两个实习生研究Opera,整个前台像往常一样。然后,Jessica忽然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手机开始连续震动。Jason抬头。 “她怎么还没睡?” 林深打开群。Tom,Jessica,总经理,运营总监,消息不停往上跳。前台忽然安静下来。Jason看了一会儿,饭团停在半空。 “卧槽。” “怎么了?” “解封了。” 空气忽然停顿了一秒。男实习生点头。 “嗯。” 女实习生举手。 “为什么?” Jason低头继续看手机。 “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Jason决定不回答。 群里已经炸了。各种通知,各种转发,各种会议,各种恢复运营安排。Tom半夜出现。 “收到通知了吗?” Jessica秒回。 “收到。” Jason回。 “收到。” 然后又补一句。 “完了。” Tom发来一个问号。Jason。 “以后要忙死了。” 群里沉默两秒。Jessica发了个笑脸。这是她第一次发笑脸。林深盯着看了几秒,有点不习惯。 凌晨三点,酒店电话开始变多。预订电话,团队电话,协议客户电话,礼宾部群里也开始热闹。整个酒店像沉睡很久以后,忽然翻了个身。男实习生看着不断跳动的房态图。 “客人怎么变多了?” 女实习生立刻接上。 “为什么?” Jason放下手机。 “因为大家终于能出来了。” “为什么之前不能?”

Jason沉默。这问题太大,他不会。 前台重新忙起来,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一份邮件接一份邮件。凌晨四点,林深胃忽然疼了一下,很轻,不是第一次,最近越来越频繁。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没说话,继续工作。电话又响,客人要加被子,挂断。又响,客人问早餐时间,挂断。再响,客人说房间太热。林深低头记录,忽然觉得有点烦。不是烦客人,是烦一切。胃疼,困,睡不够。宋青瓷那句“早点睡”还躺在手机里,她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夜班的人怎么早点睡。 凌晨五点,大堂重新安静下来。Jason瘫在椅子上。 “我有预感。” “什么?” “以后没好日子过了。” 男实习生点头。 “嗯。” 女实习生立刻问。 “为什么?” Jason抬头看天花板。 “因为解封了。” 女实习生认真思考。 “解封不是好事吗?” Jason看着不断上涨的入住率,沉默两秒。 “对客人是。对我们不是。” 天慢慢亮起来,玻璃门外开始有人经过,出租车变多了,早餐店开门了,城市一点一点恢复声音。林深站在前台后面,看着大堂,看着电话,看着房态,忽然有那么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特别短,短得像错觉。 她想,真累。 然后电话又响了。她伸手接起来。 “您好。” 声音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区别。没人知道,连她自己都没有认真想过,那个念头,会在很久以后,把她带离这里。 101.出来吗 林深是被夏禾电话吵醒的。手机震了很久,她闭着眼摸到手机。 “喂。” “起床。” “几点了?” “六点。” 林深重新把眼睛闭上。 “我凌晨九点才睡。” “现在解封了。” “嗯。” “出来吃饭。” “不要。” 夏禾在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什么?” “像刚刑满释放。” 林深笑了一下。 “我本来就刚刑满释放。” “快点。” “懒得动。” “我开车来接你。” “……” “二十分钟。” 电话挂了,根本没给她拒绝机会。来福趴在地板上抬头看她,林深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最后还是爬起来洗脸。 半小时后,夏禾的车停在楼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夏禾看了她一眼。 “你脸色真难看。” “夜班。” “我知道。” “那你还叫我出来。” “因为你快长蘑菇了。” 车慢慢开出小区。林深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然后慢慢坐直了一点。路上的人比以前多了,很多。商场停车场满了,路边餐厅门口排着队,连奶茶店门口都站着人。红灯的时候,夏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是不是突然觉得上海活了?” 林深想了想。 “有一点。” 夏禾笑了。 “我昨天逛街的时候都吓一跳。” “为什么?” “因为太久没看见这么多人了。” 两个人忽然都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夏禾说。 “其实挺好的。” 林深嗯了一声。车继续往前开。 商场里果然到处都是人。吃饭排队,买咖啡排队,买面包排队,连电梯都在排队。林深站在人群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以前天天想着出来,真出来了,好像也没有想象中开心。夏禾熟练地取号,等位,找位置,一气呵成。 “你最近视频怎么样?” “还行。” “多少播放了?” “几万吧。” 夏禾点点头。 “不错。” “我觉得一般。” “你哪天觉得自己不错了,我反而害怕。” 林深笑了。 两个人坐在咖啡店里等位。旁边忽然有个女生犹豫了一会儿,走过来。 “那个……” 林深抬头。女生有点紧张。 “你是不是拍视频那个?” 林深愣了一下。 “啊?” “我看过你的视频。” 女生赶紧拿出手机,翻出主页。还真是。林深看着自己的头像出现在别人手机上,忽然有点不真实。女生笑着说。 “我还关注你了。” “谢谢。” “更新挺勤的。” “因为失眠。” 女生没忍住笑出声。聊了几句以后,对方离开了。林深还坐在那里,看着那张桌子。夏禾托着下巴。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第一次被认出来。” 林深想了想。 “挺奇怪的。” “是不是有点爽?” “还好。” “装。” 林深笑着低头喝咖啡。 手机震了一下。宋青瓷。夏禾一眼就看见名字。 “哟。” “……” “活了?” 林深低头打开。宋青瓷发来一张照片,机场,候机厅,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林深看了半天,回。 “出差?” “嗯。” “去哪?” “深圳。” 聊天框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宋青瓷又发。 “现在解封了。” “嗯。” “挺好。” “嗯。” 然后又安静。林深把手机放下,继续喝咖啡。几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宋青瓷。 “有机会去上海。” 夏禾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林深低头看着那句话,也笑了。 “怎么了?” “他说有机会来上海。” 夏禾笑得不行。 “哪年?” “我不知道。” “去年是不是也这么说?” 林深认真想了想。 “好像是。” “前年呢?” “可能也是。” 夏禾趴在桌上,已经笑得没力气了。 “他到底什么时候来?” 林深看着手机,想了半天,最后诚实地说。 “不知道。” 聊天框里,宋青瓷的头像安静躺在那里,和很多年前一样。他说会来,冬天太冷,夏天太热,春天太忙,秋天再说。那些以后一个接一个,像永远走不到的路。 服务员终于叫到她们的号码。夏禾站起来。 “走吧。” “嗯。” 两个人往餐厅走。商场里很吵,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林深跟在人群里,手机还攥在手上。宋青瓷没有再发消息,她也没有再问。很多事情,问了十五年,其实答案早就差不多了。 餐厅门打开,热气和说话声一起涌出来。夏禾回头看她。 “发什么呆?” 林深把手机收进口袋,笑了一下。 “没什么。” 然后跟着走了进去。 102.满房 晚上九点,林深刷卡进员工通道的时候,就感觉不对。前台电话在响,礼宾电话也在响,大厅里站着一排拖着行李箱的客人。还没走到前台,Helen已经看见她,第一句话。 “今天满房。” 林深愣了一下。 “满了?” “满了。” Helen把房态图转过来,整个屏幕几乎全红。林深站在那里看了两秒,忽然有种陌生感。疫情以后,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房态了。Helen喝了口咖啡。 “解封第三天,正常。” 正常。可前台一点都不正常。 晚上十点,入住高峰正式开始。电话,客人,会员升级,房型调整,延迟退房,加床,各种事情一起涌过来。大厅越来越吵,礼宾来回跑,Coco也被排进了前台,三个人一起办入住。Helen在后面处理VIP和投诉。 十一点,排队的人已经快排到大门口。林深低头敲键盘,刷身份证,核会员,发房卡,签字,解释早餐时间,解释电梯位置,解释停车,一遍又一遍,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电话还在响,旁边客人已经开始催。 “快一点。” “我赶时间。” “还有多久?” 声音混在一起,像永远不会结束。 凌晨十二点,大厅终于短暂空了一点。林深低头看房态,只剩最后几间房。她伸手点开其中一个房间,安排,发卡,办理,整个动作已经形成肌肉记忆。旁边Coco也在办入住,速度很快,谁都没注意彼此屏幕。两分钟后,又一批客人进来,前台重新排队,事情继续往前推。没有人发现任何问题。 凌晨一点,两个人同时从电梯下来。一个男客人,一个女客人,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直接走到前台。 “谁是经理?” 大厅瞬间安静了一点。林深抬头,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您好,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男客人把房卡拍在桌上。 “你问她。” 女客人脸已经气红了。 “我刷卡进去,房间里有人。” 男客人立刻接上。 “我洗澡洗一半,她开门进来了。” 前台彻底安静。后面排队客人全部抬头。Helen放下手里的电话,走了过来。林深脑子嗡了一下。她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了。DoubleChe。最不想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两个客人根本不给解释机会。 “这就是五星级酒店?” “隐私怎么办?” “安全怎么办?” “你们怎么管理的?” “房卡为什么都能开门?” 一句接一句,根本停不下来。Helen立刻接过话。 “非常抱歉,这是我们的失误,我们马上处理。” 男客人根本不听。 “处理?我在房间洗澡!要是我老婆在里面呢?要是我孩子在里面呢?” 女客人也气得不行。 “我半夜被陌生男人看见怎么办?你们谁负责?” 后面排队的客人越来越多,整个大厅都在看。礼宾不敢说话,Coco站在旁边,脸色发白。林深站在那里,一句一句道歉,一句一句解释,却觉得所有声音都离自己越来越远。她只看见Helen,一直在道歉,一直在赔礼,一直在处理。客人骂林深,Helen挨着。客人骂酒店,Helen接着。整整二十分钟,没有停过。最后升级房型,免房费,送水果,送 行政酒廊,能给的几乎全给了,事情才终于压下去。 两个客人离开以后,大厅重新恢复运转。后面的客人继续入住,电话继续响,房卡继续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有林深知道,事情已经发生了。 凌晨两点,最后一个入住办完,大厅终于空下来。Helen坐回电脑前,继续做夜审,像刚刚那场风暴从来没出现过。林深打开Opera,开始查记录——时间,房号,入住顺序,操作记录,一条一条往下看。几分钟后,她停住了。找到了。真的是自己。不是系统,不是客人,不是Coco,是自己。 那一刻,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Helen喝了口咖啡。 “查出来了?” “嗯。” “谁的?” 林深盯着屏幕,过了几秒。 “我的。” 前台安静下来。空调还在吹,电脑风扇轻轻响着。Helen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记录,又看了一眼她,然后点点头。 “下次注意。” 说完继续看报表。没有骂,没有训,没有开会,什么都没有。反而让人更难受。 凌晨三点,夜审结束。Helen起身去打印文件,回来的时候,顺手把一杯咖啡放到林深旁边。什么都没说,又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工作。林深低头看着那杯咖啡,没有动。大厅很安静,房态图亮在屏幕上,满房,所有房间都亮着。她忽然想起刚来酒店的时候,每天盼着客人多一点,盼着生意好一点,盼着酒店热闹一点。现在终于热闹了,可她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电话忽然又响了。林深愣了一下,伸手接起来。 “您好。” 声音和平时一样,听不出任何问题。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全是汗。 103.没事 第103章没事 晚上九点,林深刚到前台,Jason已经把Opera开好了,房态图铺满整个屏幕。他一边吃三明治一边盯着电脑,看见她过来,第一句话就是。 “房别动。” 林深放下包。 “什么?” “预抵我全排好了。” Jason指着屏幕。 “今天满房,后面还有二十几个没到,能不换就别换。” 林深看了一眼,房间基本都安排完了,只剩零零散散几个空位。Jason继续吃三明治。 “真的别动。” “知道。” 旁边,女实习生已经开始了。 “为什么要提前排房?” Jason头都没抬。 “因为后面会疯。” “为什么会疯?” “因为客人会来。” “为什么——” Jason抬手。 “停。” 女实习生闭嘴。男实习生点头。 “嗯。” Jason看了他一眼,已经放弃治疗。 十点,入住高峰开始,大厅很快排起队。林深低头办入住,前面几个客人都很顺利——身份证,签字,房卡,结束。直到一个中年男人接过房卡,忽然问。 “电梯旁边?”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确实。 “是的先生。” 男人皱眉。 “换一间。” 林深心里一紧。来了。她脸上还是笑。 “先生,您这间房我们已经提前为您做过升级了。” 男人一愣。 “升级?” “是的,行政楼层。” 男人看了看房卡,明显犹豫了。 “那算了。” “祝您入住愉快。” 客人走了,林深悄悄松了口气。旁边Jason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十一点,第二个来了。 “不要尾房。” “先生今天入住率比较高,已经提前安排好了,这是目前位置最好的房间之一。” 客人想了想。 “行吧。” 又解决一个。林深觉得自己像在拆炸弹,能不拆就不拆。可第三个没那么好说话。 “不要电梯。” “先生——” “不行,我睡眠浅,必须换。” 林深看着屏幕,沉默两秒。只能动房。取消,重新安排,换进去,发卡。客人满意走了,可她脑子里立刻多出一件事——1508空出来了,后面得补,不能忘。 电话响了。 “您好。” 她接电话。送被子。挂断。继续办入住。下一位客人已经到了。 “不要靠马路。” 林深头开始疼。又拆一个,又重排,又重新塞。大厅越来越吵,队伍越来越长,电话一直响。女实习生那边忽然举手。 “林深姐。” “怎么了?” “为什么这里一直进不去?” 林深过去看了一眼。 “身份证没扫描。” “哦。” 女实习生重新操作,后面客人已经开始看表。林深回到自己的电脑,刚准备继续,忽然愣了一下。她忘了。刚刚那个空出来的房间,补了吗?她低头翻房态,找,重新找,终于找到。没补。真的忘了。她赶紧塞进去,心脏莫名跳快了一点。Jason路过。 “怎么了?” “没事。” “房没补?” 林深抬头。 “你怎么知道?” Jason看了一眼她的表情。 “猜的。” 说完继续去救另一个实习生。 午夜十二点,大厅已经排到门口。男实习生正在办入住,五分钟过去,客人没拿到房卡。七分钟过去,还没拿到。客人终于忍不住。 “还要多久?” 男实习生抬头。 “马上。” 然后低头继续研究。Jason走过去,看了一眼,沉默。 “你为什么不发房卡?” “我在确认。” “确认什么?” “我忘了。” Jason闭上眼,深呼吸,重新睁开。 “起来。” 客人终于办完,走的时候脸已经黑了。 凌晨一点,大厅依旧满满当当。林深已经不知道自己办了多少入住,她只知道每次发房卡之前,自己都会看三遍— —房号,名字,房型,再看一遍,再确认一遍。确认完还是不放心,继续看。DoubleChe像根刺,一直扎在那里。 凌晨三点,最后一波团队终于上楼,大厅安静下来。女实习生直接趴在桌上。 “好累。” “为什么这么累?” Jason喝了口水。 “因为上班。” 女实习生认真思考,发现无法反驳。男实习生点头。 “嗯。” 林深坐在电脑前,肩膀酸,眼睛酸,脑子更酸。她甚至觉得自己脑子里装着几十个房号——哪个换过,哪个补过,哪个升级过,哪个没来,全混在一起。Jason忽然开口。 “还在想昨天那个事?” 林深没说话。Jason拆开一包饼干。 “酒店里谁没出过事。我以前也干过。” “后来呢?” “被骂。” “然后呢?” “继续上班。”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林深低头看着房态图,没有接话。 天慢慢亮起来,前台开始交班。Tom从办公室出来,经过前台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深。” “嗯?” “早会别走。” “好。” 上午九点,会议室里,Tom拿着事故报告,把流程重新讲了一遍。没有发火,没有点名,甚至没有批评。会议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陆续离开。Tom把文件夹合上。 “林深。” 她停下脚步。 “最近没休息好?” “还好。” Tom笑了一下。 “还好的人不会犯这种错误。” 会议室安静下来。过了几秒,Tom又说。 “你以前不犯这种错误。” 林深低着头,没说话。Tom没有继续,只是拍拍文件夹。 “回去睡觉吧。” “嗯。” “别把自己累坏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好。酒店里依旧人来人往,电话响着,行李箱滚轮压过地面,一切都在往前走。只有林深站在电梯口,忽然想不起来,上一次觉得轻松是什么时候了。 104.电话 林深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帘没拉,房间里昏昏沉沉,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脑子还是木的。最近总是这样,睡很久,醒了还是累。 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母亲。林深接起来。 “醒了?” “嗯。” “几点睡的?” “早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又是夜班?” “嗯。” 母亲没继续说。过了几秒,她才开口。 “你爸收监了。” 林深握着手机,没说话。这件事她知道,判决已经下来了,十二年。结果落地以后,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剧烈,没有什么天塌下来的瞬间,只是所有人忽然都安静了。以前还在等——等消息,等结果,等二审,等一个也许会改变的可能。现在不用等了。十二年摆在那里,像一堵墙。 母亲说。 “今天他打电话了。” “嗯。” “打给我的。” “嗯。” “就五分钟。” 林深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说什么了?” 母亲那边传来一点很轻的声音,像是在收拾桌上的东西。 “也没说什么,问你最近怎么样。” 林深没接话。母亲继续说。 “我说挺好的。” 房间里很安静。来福趴在地板上睡觉,听见声音,耳朵动了一下,又继续趴着。母亲又说。 “还问来福。”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 “它挺好的。” “我也是这么说的。” 电话里又安静下来。有些话说了也没用,时间也只有五分钟,最后能说出口的,也只剩天气、身体、吃饭、狗。 母亲说。 “他说让你别总熬夜。” 林深忽然笑了一下。 “他还管这个。” “嗯。” “他自己以前也熬夜。” 母亲没笑。过了一会儿,她说。 “到点就断了。” 林深没说话。 “他说到一半,电话就没了。” 母亲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林深却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五分钟,一个月一次,说到一半就没了。没有再见,也没有保重。系统掐断的时候,不管话说没说完,都一样断在那里。 母亲说。 “下次就是下个月了。” 林深轻轻嗯了一声。 来福从地上爬起来,慢慢走到床边,林深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母亲问。 “最近是不是很累?” “没有。” “你声音没精神。” “刚睡醒。” “酒店现在忙了?” “嗯。” “要是太累,就休息休息。” “没事。” 这句话刚说出口,林深忽然想起前几天——Helen问她“没事吧”,她说没事;Jason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Tom问她“最近没休息好”,她还是说没事。好像所有人都在问,而她永远只有一个答案。 母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吃饭了吗?” “还没。” “去吃点东西。” “知道了。” “别老点外卖。” “嗯。” “别总熬夜。” “嗯。” “照顾好自己。” “嗯。” 电话挂断以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林深坐在床上,没有动。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来福把脑袋搭在她膝盖边,过了一会儿,又很轻地叫了一声。 “二百五。” 林深低头看它,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一直没变。” 来福摇了摇尾巴。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楼下的烧烤摊开始营业,油烟和说话声隐隐传上来。林深起身走到厨房,冰箱里只剩半瓶可乐,她看了一会儿,又关上。肚子有点饿,却懒得下楼,最后还是给自己泡了碗面。热水慢慢升起白雾,手机放在桌上,没有消息,没有电话,也没有人催她上班。房间难得安静,可她坐在那里,却忽然觉得有点空。像有些东西不是突然没了,是每个月少一点——五分钟少一点,五分钟少一点,少到最后,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面泡好了,林深低头吃了一口,已经有些软了。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总说,别吃泡面。 林深看着那碗已经泡过头的面,过了一会儿,还是继续吃了下去。 105.评论区 林深是凌晨三点开始剪视频的。外面很安静,来福趴在脚边睡觉,电脑屏幕亮着,时间轴拉得很长。她把一段素材剪掉,又重新放回来,再剪掉,重新放回来。其实没什么问题,只是她不想睡。母亲的电话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泡面碗还放在厨房水槽里,没人洗。房间里只剩电脑风扇轻微的声音。 凌晨四点,视频导出,上传,发布。标题随手打了几个字。发完以后,林深把手机丢到床头,关灯,睡觉。 下午一点,手机震动把她吵醒。后台通知,评论,点赞,私信。林深眯着眼睛打开,播放量两万多,还在涨。她习惯性往下翻,有人问设备,有人问滤镜,有人问音乐,和以前一样。翻着翻着,忽然停住。 一条评论。 “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 林深愣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第二条。 “感觉你最近视频都很累。” 第三条。 “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但希望你开心一点。” 第四条。 “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房间里很安静。林深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从来没在视频里说过什么,没有抱怨,没有诉苦,甚至连露脸都很少。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人看出来了。 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慢悠悠走过来,把脑袋放在她腿上。林深低头摸了摸它。 手机又震了一下。夏禾。 “还活着吗?” 林深回复。 “活着。” “晚上出来吃饭?” “不去。” “为什么?” “懒。” 夏禾发来一个白眼。 “你最近越来越像退休干部了。” 林深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旁边,继续看评论。有人说“感觉你视频里的上海变热闹了”,有人说“终于解封了”,有人说“最近更新越来越晚”。她看着那些陌生人的话,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些人好像认识她,又好像根本不认识。 下午五点,Helen电话打进来。林深接起来。 “喂。” “醒了?” “嗯。” “晚上上班别迟到。” “知道。” Helen沉默两秒。 “最近怎么样?” “挺好。” “少来。” 林深笑了。Helen在电话那头继续说。 “Tom昨天找我了。” “说什么?” “说你最近状态不好。” 林深没说话。Helen继续说。 “今天别出错。” “知道。” “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还有。” “嗯?” “咖啡少喝。” 林深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最近脸色像鬼。” 电话挂断。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晚上八点,林深换好衣服,准备出门。电梯下到一楼的时候,胃忽然疼了一下,不重,像有人拿针扎了一下。她停了几秒,疼痛又过去了。小区门口,出租车已经在等。司机问。 “去哪?” “酒店。” 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商场亮着灯,餐厅门口排着队,上海好像真的活过来了。可林深靠在座椅上,却只觉得困。很困。 手机震了一下。宋青瓷。只有三个字。 “最近好吗?” 林深看着那条消息,很久没点开。出租车继续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去。过了一会儿,她锁上屏幕,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没有回复。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机械的提示音。距离酒店还有八分钟。胃又疼了一下,这次比刚才久一点。林深低头按了按胃,窗外灯光从脸上划过去。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点累了。 106.后来的人 晚上九点,林深到前台的时候,Helen已经在了。电脑开着,报表开着,咖啡也开着。Helen看了她一眼。 “昨天睡了吗?” “睡了。” “睡多久?” “不知道。” Helen点点头。 “行。” 显然没信。 大厅里客人不少,解封以后入住率一直没下来。前台虽然没前几天那么夸张,但也一直没闲过。林深刚登录系统,Helen已经把一张纸推过来。 “今天夜审你做。” “嗯。” “我看。”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又是那些报表,又是那些数字。前几个月看着像天书,现在已经慢慢能看懂了。 晚上十一点,入住高峰结束,大厅终于安静下来。Helen在处理邮件,林深开始整理夜审资料。电话偶尔响一次,客人问早餐时间,问健身房,问送水,都不是什么大事。 凌晨一点,一个男客人拖着行李箱从电梯出来。西装,电脑包,步子很快,一看就是赶时间的人。 “开发票。” “好的。” 林深接过房卡,打开系统,开始登记。 “抬头麻烦说一下。” 客人看了眼手表,报出公司名字。林深开始录入。录到一半,客人又看了看时间,明显有点急。 “来不及了。” “嗯?” “我要去机场。” 林深看了眼屏幕。 “那我做好以后寄给您。” “也行。” 她刚准备起身去拿大堂经理手机,客人已经把手机拿出来了。 “没事,直接扫我的吧,我把信息发给你。” 林深愣了一下。 “也行。” 客人把二维码递过来,她扫了,通过。聊天框里很快发来公司信息和邮寄地址,备注,郝明轩。 “做好以后寄给我就行。” “好的。” “麻烦了。” “应该的。” 客人点点头,拖着箱子走了。玻璃门打开,又关上。外面的出租车亮起尾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林深低头把资料存好,继续做夜审,没再多想。 凌晨两点,大厅彻底安静下来。Helen忽然问。 “吃饭了吗?” “没有。” “我也没吃。” “那你去吃。” Helen看着电脑。 “懒。” 五分钟后,Helen掏出手机,开始点外卖。林深看了一眼。 “你又点什么?” “馄饨。” “半夜吃馄饨?” “半夜就适合吃馄饨。” 二十分钟后,礼宾把外卖送上来。Helen拆开袋子,拿出两份。林深看着桌上的另一份。 “你点两份干嘛?” Helen头也没抬。 “我胃口好。” “骗人。” Helen终于笑了。 “那份你的。” “我不饿。” “哦。” Helen开始吃自己的。过了两分钟,林深把另一份拆开了。Helen像没看见,继续看报表。 凌晨三点,大厅灯光安 静地亮着,空调吹着冷风,外卖已经吃完。林深继续做夜审,做到一半,胃忽然抽了一下。她皱了皱眉,低头喝热水,继续做。几分钟后,又疼了一下,这次久一点。Helen终于抬头。 “怎么了?” “没事。” “你们这些人是不是统一培训过?” 林深笑了。 “什么?” “问就是没事。” Helen放下鼠标,走过来看了一眼。 “脸白得跟鬼一样。” “没那么夸张。” “有。” Helen重新坐回位置,继续看电脑。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真撑不住就辞。” 林深动作停了一下。大厅很安静,连电话都没响。她抬头看Helen,Helen还在看报表,像刚刚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天气。 “怎么忽然说这个?” “没忽然。”Helen点了点屏幕,“我干酒店比你久,见过的人也比你多。有的人熬过去了,有的人没熬过去。”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没什么丢人的。” 林深没说话。Helen也没再继续。 凌晨四点,夜审结束,报表打印出来。大厅依旧安静,林深低头整理文件。电脑右下角微信忽然闪了一下,新消息。她点开,是刚刚开发票那个客人发来的,只有一句。 “收到,谢谢。” 林深回了个。 “不客气。” 然后把发票寄送信息登记好,关掉聊天框,继续整理报表。 窗外天色开始发白。又是一个快下班的早晨。 107.没事 第107章没事 晚上九点,林深到前台的时候,Jason正在吃饭团,男实习生坐在电脑前发呆,女实习生正在问为什么。一切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为什么你的早餐不是包子就是饭团?” Jason咬了一口饭团。 “因为我名字。” “你的名字?Jason?” 女实习生认真想了想,想不出来。林深插了一句。 “因为节省。” 男实习生猛地抬头。 “卧槽。” Jason看了他一眼。 “你卧槽什么?” “原来是这个意思?” “你才知道?” 男实习生愣住,三秒后。 “忘了。” Jason继续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 大厅已经开始有人排队,解封以后入住率一直很高,前台就没真正闲过。林深刚登录系统,电话响了,客人要加床。刚挂断,另一部电话又响,客人问早餐时间。再挂断。礼宾部送来一份快递,又有客人来办入住。 晚上十点,大厅排起队。前台四个人一起办入住——Jason一个,林深一个,两个实习生各一个。理论上应该很快,实际上并没有。女实习生低头操作,三分钟,五分钟,客人开始看表。七分钟,客人开始叹气。女实习生终于抬头。 “Jason。” Jason头都没抬。 “说。” “为什么这里不行?” Jason走过去,看了一眼,沉默。 “你身份证没扫。” “啊?” “客人都没录进去。” 女实习生愣住。 “哦。” Jason重新操作,十秒解决。客人拿着房卡走了,脸色不太好。Jason回到自己位置,刚坐下,男实习生举手。 “Jason。” “又怎么了?” “这个打不开。” Jason过去,看了一眼。 “因为你没登录。” “哦。” Jason站在原地,仰头看天花板,像在思考人生。 十一点,入住高峰终于过去一点。林深低头继续办入住——换房,升级,发房卡,登记,确认。最近她总会多看一遍,房号看一遍,名字看一遍,房型再看一遍。DoubleChe之后,她总觉得不够,总觉得还要再确认一次。大厅依旧很忙,客人一个接一个,时间过得很快。 凌晨一点,团队客来了,十几个人一起到前台。Jason直接站起来。 “来活了。” 女实习生问。 “为什么团队总是半夜来?” Jason接过身份证。 “因为他们白天不来。” 女实习生沉默。男实习生点头。 “嗯。” 凌晨两点,最后一个团队客上楼,大厅终于空下来一点。Jason从抽屉里掏出第二个饭团,女实习生震惊了。 “你怎么又吃?” Jason拆开包装。 “因为饿。” “为什么会饿?” “因为刚刚没吃饱。” “为什么没吃饱?” Jason低头看饭团,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回答。 林深坐在电脑前,看着报表,胃隐隐有些不舒服。不严重,就是闷。她拿起杯子喝了口热水,继续工作。Jason看见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 “还疼?” 林深愣了一下。 “什么?” “胃。” “没有。” Jason笑了。 “你们是不是统一培训过?” “什么?” “问就是没事。” 林深没忍住,笑了一下。这是她今 天第一次笑。Jason指了指她。 “你看,还能笑,说明没死。” “……” “没死就继续上班。” 凌晨三点,大厅彻底安静下来,空调声变得特别明显。女实习生趴在桌上。 “好累。” Jason点头。 “正常。” “为什么正常?” “因为上班。” 女实习生认真思考,发现无法反驳。男实习生点头。 “嗯。” Jason已经懒得理他了。 林深低头核对报表,数字一行一行往下看,脑子却越来越沉。最近几个月,她好像一直这样——上班,下班,睡觉,上班,下班,睡觉,循环得像没有尽头。 凌晨五点,外面天开始亮,玻璃门外偶尔有人经过,早餐店亮起灯,出租车慢慢多起来,酒店开始从夜晚切换到白天。七点,早班陆续到岗。八点,大厅重新热闹起来。九点,交班。Jason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 “终于下班了。” 女实习生问。 “为什么上班这么久?” Jason看着她。 “因为一天有二十四小时。” “为什么——” “停。” 女实习生闭嘴了。男实习生点头。 “嗯。” 林深收拾东西,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有点晕,很轻,像没睡醒。她扶了一下桌子。没人发现。或者说,所有人都太累了。Jason已经开始收包,早班同事正在接电话,大厅里依旧人来人往。一切都和平时一样。林深站在前台后面,看着玻璃门外越来越亮的天色,忽然想起昨晚Helen一边看报表一边说,真撑不住就辞。当时她没说话,现在也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安静看着外面。 电话忽然响了。她伸手接起来。 “您好。” 声音和平时一样,听不出任何区别。 108.排不上 下午四点,林深醒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来福趴在床边,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尾巴晃了晃,又继续睡。 林深摸过手机,十几个未读消息。工作群,视频评论,夏禾,还有母亲。上午发的。 “醒了给我回电话。” 林深拨过去。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醒了?” “嗯。” “又睡一天。” “休息。” 母亲正在做饭,锅铲碰锅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过了一会儿,母亲忽然说。 “下个月又排不上了。” “什么?” “探监。” 林深安静下来。厨房那边传来油烟机的声音。 “谁去?” “你二伯他们。上个月是你三叔,这个月是你堂哥,下个月轮到你二伯。” 母亲说得很平静,像在说谁家明天办酒席。 “监狱那边一次只能去三个人,他们自己商量,轮着来。” 林深靠在床头,没说话。 “昨天你二伯媳妇还给我打电话,问你爸缺不缺什么。我说我不知道。她说这个月生活费已经打进去了。” 母亲停了一下。 “上个月也是他们打的。再上个月也是。”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远远传上来。 “他们倒是积极。” 林深笑了一下。 “嗯,挺积极。” 母亲也笑了。 “以前天天往咱家跑,现在倒是不来了,监狱跑得勤。” 两个人都笑了。笑完又安静下来。锅里的菜炒好了,母亲关火。 “其实想想也正常。你爸是他们家最小的,从小就护着,后来有出息了,也一直带着他们。” 林深看着窗外慢慢黑下来的天色,没有接话。 “上次你三叔回来,说你爸胖了点,脸色也比刚进去的时候好。天天下棋,种菜,还跟人学书法。” 母亲说着说着笑起来。 “以前在家连毛笔都懒得碰,现在倒有闲心了。” 电话那边传来盛饭的声音,瓷碗轻轻碰在一起。 “你想去吗?” 母亲忽然问。林深沉默几秒。 “没想过。” “我也是。” 母亲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想好了。 “有人去就行。” “嗯。” “反正每个月都有人去,也不缺咱们两个。” 厨房安静下来,母亲应该已经坐下吃饭了。 “你吃了吗?” “还没。” “赶紧去吃。” “知道。” “别总喝咖啡。” “知道。” “胃好点没有?” 林深愣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Helen。” “……” 母亲在电话那边笑出声。 “人家比你诚实。” 林深捂住脸。 “挂了。” “去吃饭。” “知道了。” 电话挂断。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来福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继续睡觉。 林深坐了一会儿,起身走进厨房。烧水,下面。锅里的水慢慢冒出热气,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109.1109 晚上九点,林深到前台的时候,Helen正在接电话。大厅里人不少,刚解封那阵子的热闹好像还没过去——团队,散客,协议公司,入住的人一波接一波。Helen挂掉电话,看了她一眼。 “吃饭了吗?” “吃了。” “真的假的?” “真的。” Helen点点头,没信。 十点半,入住高峰开始。前台四个人一起办入住,身份证,签字,房卡,身份证,签字,房卡。电话一直在响,礼宾一直在跑,大厅里拖箱子的声音来来回回。林深刚办完一个入住,电话又响了。 “您好。” “我外卖到了。” “好的先生。” “让机器人送上来。” 林深顿了一下。 “不好意思先生,外卖需要您到大堂领取。” 电话那边安静两秒。 “为什么?” “酒店规定外来食品不能使用机器人配送。” “为什么?” “食品安全规定。” “那矿泉水为什么能送?” “因为是酒店提供的。” “那我外卖为什么不能送?” 林深沉默半秒。 “因为是外来食品。” 电话那边也沉默了。几秒后。 “我不理解。” “我理解您。” “那你为什么不送?” “因为规定。” “什么规定?” Helen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林深捂住话筒。 “外卖机器人。” Helen点点头,一脸见怪不怪,然后走了。电话里客人还在问。 “那你们机器人是坏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不能送?” “因为规定。” 十分钟后,电话挂断。又过了五分钟,电梯门打开,一个男人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直奔前台,拿起外卖,转身就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 “你们酒店规定真多。” 林深笑了一下。 “抱歉。” 客人走了。Helen刚好路过。 “外卖?” “嗯。” “正常。” 说完继续忙自己的。 前面又有客人走过来。 “你好。” “你好。” 林深低头把刚才的外卖登记关掉,顺手放下手机,接过身份证,抬头。动作停了一下。 陆沉站在对面。几年时间过去,变化不大,只是瘦了一点,也安静了一点。陆沉显然先认出了她,但什么都没说。大厅里依旧很吵,后面还有客人在排队,礼宾推着行李车经过,Helen正在接另一个电话。像无数个普通夜晚一样。 “住一晚。” “好的。” 林深低头录入信息。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她打开房态图,随手选了一间房。1109。制作房卡,递过去。 “早餐在一楼,七点到十点。” “好的。” 陆沉接过房卡。 “谢谢。” “嗯。” 下一位客人已经站到前面。陆沉拖着行李箱离开,电梯门缓缓关上。林深继续办理入住,仿佛刚才只是一个普通客人。 凌晨一点,入住高峰结束,大厅终于安静下来。Helen开始整理夜审资料,林深低头核对报表。电话偶尔响一次,送水,送牙刷,加被子,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凌晨两点,Helen开始点外卖。 “吃什么?” “都行。” “最讨厌你们这种回答。” 林深笑 了笑。 “那馄饨。” “早说。” 二十分钟后,礼宾把外卖送过来。Helen拆开包装,把另一份推过去。 “吃。” “好。” 两个人坐在前台后面,大厅灯光很亮。外面偶尔有出租车停下,偶尔有客人进来,偶尔有人离开。 夜审做到一半,Helen忽然开口。 “胃还疼吗?” “好多了。” “真的假的?” “真的。” Helen看了她一眼。 “你们是不是统一培训过。” 林深笑出声。 “Jason昨天也这么说。” “他抄我的。” 凌晨五点,报表打印完成。Helen签字,归档。窗外开始慢慢发亮。九点,交班。林深回家,来福趴在床边,她睡得很沉。 下午五点,手机震动把她吵醒。工作群消息已经九十九加。林深靠在床头慢慢往上翻——房态,客诉,团队,维修。一条消息忽然跳出来。 “1109什么情况?” 下面有人回复。 “客人走了。” “没退房。” “房卡也没交。” 又有人说。 “估计赶飞机。” 过了一会儿,Jessica出现。 “预授权刷了吗?” 前台同事回复。 “刷了。” Jessica回。 “那就行。” 群里很快开始讨论别的事情,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刷。1109很快被淹没。 来福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床边,把脑袋搭在她腿上。林深伸手揉了揉它耳朵,然后退出工作群,把手机放到旁边。厨房里的水壶响了,她起身去关火。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110.继续 早上九点,前厅部和礼宾部的早会刚开始。Tom站在前面,投影幕布上挂着昨天的数据——入住率,ADR,会员转化,客诉。Jessica坐在旁边记录,Helen端着咖啡,林深站在人群后面。昨天夜班刚下,困得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Tom正在讲本周团队情况,对讲机忽然响了,声音很急。 “前厅前厅。” “收到。” “旋转门夹到小朋友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Tom直接站起来。 “走。” 一群人往外跑。大厅已经围了不少人,三个家庭刚办理完入住,几个孩子在门口跑来跑去,其中一个小男孩坐在地上哭,脚卡在旋转门下面。母亲蹲在旁边,脸色发白,父亲正在试着把门往回推。礼宾已经把旋转门停掉,保安拉开围观客人,工程部正在赶过来。 小朋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母亲眼圈都红了。 “能不能快点?” “马上马上。” Tom已经蹲下来。 “别着急,孩子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 母亲摇头。 “就脚。” Helen也蹲下来,看了一眼。 “应该没伤到骨头,先别动,工程马上到。” 小朋友哭得更厉害了。大厅里越来越多人看,有客人举着手机,保安立刻过去。 “先生,不好意思,麻烦不要拍摄。” 工程部一路小跑冲过来,工具箱砰地放在地上,看了一眼,沉默了。 “拆吧。” Tom点头。 “拆。” 接下来的半小时,整个酒店正门基本瘫痪。礼宾把客人往侧门引,保安维持秩序,前厅解释情况,工程部趴在地上拆螺丝,Jessica一边打电话一边联系保险流程,Helen一直陪着家长,林深站在旁边递工具。对讲机里不断有人说话,大厅乱成一团。 十几分钟后,门拆开一点,小朋友哭声小了。二十分钟后,脚终于露出来。三十分钟后,旋转门被拆开一部分,小朋友被抱出来,哭得满脸都是眼泪。Helen蹲下来检查,脚踝红了一圈,擦破一点皮,没流多少血。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母亲抱着孩子,眼睛也红了。 “谢谢。” Tom摆摆手。 “先去医院检查一下,费用酒店承担。” 父亲 点点头。一家人很快离开。大厅终于安静下来。工程部满头是汗,保安松开警戒带,礼宾开始恢复秩序,前台继续办理入住,像什么都没发生。Tom站在原地看了一圈。 “都回去吧。” 半小时后,会议室。咖啡已经凉了,投影仪还亮着,入住率那一页甚至没有切换。刚刚跑出去的人陆陆续续回来,Helen重新坐下,Jessica翻开笔记本,Tom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没人说话。Tom看了大家一眼。 “继续。”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仿佛刚刚那场混乱只是早会中间的一段插曲。Tom翻到下一页。 “下面说会员转化。” 林深站在最后一排,听着数字,听着数据,听着投诉率,脑子却有些发空。她忽然觉得酒店很奇怪——半小时前,所有人都围着一个哭闹的小朋友,半小时后,大家又站回这里,继续讨论入住率,继续讨论会员,继续讨论工作,像什么都没发生。 Tom还在说话,Helen低头记着东西,Jessica偶尔补充两句。窗外阳光照进会议室,大厅里又传来客人拖行李箱的声音。酒店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仿佛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111.堵 晚上九点,林深到前台的时候,Jason正在吃包子,男实习生坐在电脑前发呆,女实习生站在旁边,显然已经研究很久了。 “为什么小朋友要踢门?” Jason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因为他是小朋友。” “为什么小朋友要踢门?” “因为他是小朋友。” “为什么——” “停。”Jason伸手制止,“这个问题酒店研究了一上午,没有答案。” 女实习生认真点头。男实习生忽然震惊。 “卧槽。” Jason看了他一眼。 “你又卧槽什么?” “我觉得这个问题很深奥。” “哪里深奥?” 男实习生想了想。 “忘了。” 大厅开始进客人。门口施工已经持续好几天,每天堵车,每天有人迟到,每天都有人心情不好。今天也一样。 晚上十点,入住高峰开始。前台排起长队,礼宾刚送完一批行李又来一批,电话不断响,外卖不断到,客人不断进门。Jason低头办入住,林深低头办入住,两个实习生努力不给酒店制造新的问题。已经很成功了,至少目前没有。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一个穿连衣裙的女客人拖着行李箱站在队伍里,脸色很难看。从进门开始就不太高兴,排了十分钟更不高兴了,排了二十分钟已经快气炸了。终于轮到她,Jason露出职业微笑。 “您好。” 女客人把身份证拍在桌上。 “我要投诉。” Jason动作一顿。 “好的,投诉什么?” “堵车。” Jason愣住。 “啊?” “我堵了两个小时。” “……” “从高架开始堵,然后修路,然后绕路,然后再堵。” Jason认真听着。 “确实辛苦。” “我还没说完。” “您说。” “我好不容易到酒店,又排队,又堵。我今天一直在堵。” 前台安静下来,连礼宾都往这边看了一眼。女客人越说越气。 “你知道我今天堵了多久吗?” Jason决定不参与计算。 “两个小时。” “两个半小时。” “好的。” “所以我要赔偿。” Jason沉默。林深低头看电脑,肩膀开始抖。 “什么赔偿?” “精神损失费。” 整个前台安静了两秒。女实习生眼睛亮了。男实习生震惊。 “卧槽。” Jason缓缓抬头。 “为什么?” 女客人一愣。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酒店赔?” “因为我堵车了。” “路不是酒店修的。” “但我最后堵在你们酒店了。” Jason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逻辑居然有点完整。女客人继续补充。 “我今天从下午开始就在堵,我现在特别烦,非常烦,极度烦。” Jason认真点头。 “我相信。” 这句太真诚,女客人忽然没那么生气了。林深已经快憋不住了,只能低头办自己的入住。Jason给客人倒了杯水。 “您先喝点水。” 女客人接过,喝了一口,情绪终于缓下来一点。 “你们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因为大家都堵过来了。” 林深终于笑出了声。Jason也笑了。女客人自己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气氛忽然没那么紧张了。最后Jason给她升级了一级房型,送了早餐。客人拿着房卡准备上楼,走到电梯口又回头。 “我今天真的特别倒霉。” Jason点头。 “我相信。” 电梯门缓缓关上。前台 安静了一秒。女实习生立刻举手。 “为什么堵车要酒店赔?” Jason捂住脸。 “你怎么还在研究这个。” “因为我想不明白。” “那你慢慢想。” 男实习生再次震惊。 “卧槽。” Jason已经懒得问了。 凌晨一点,大厅终于安静下来。礼宾路过,顺便聊起早上的旋转门事故。 “那个小朋友肯定是助跑踢的。” 保安路过。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两个人开始争论。女实习生听了五分钟,最后总结。 “所以还是没人知道为什么踢门。” 礼宾沉默。保安沉默。Jason沉默。男实习生震惊。 “卧槽。” 凌晨两点,林深坐在电脑后面剪视频。今天的视频已经做好,导出,上传,发送,流程已经熟得像呼吸。Jason探头看了一眼。 “多少播放了?” “两万多。” “不错。” “还行。” 评论区慢慢刷新,有人问滤镜,有人问设备,有人问背景音乐,还有人问——你是不是最近不太开心?林深看着那条评论,停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大厅里,Jason正在和礼宾争论小朋友是不是助跑踢门,女实习生还在研究为什么,男实习生持续震惊。电话响了,客人要两瓶水。外卖员送来夜宵。整个前台热热闹闹,像永远不会停下来。 凌晨四点,林深靠在椅子上,看着前台那群人。Jason在笑,礼宾在笑,保安也在笑,不知道谁又讲了什么离谱的事情,所有人笑成一团。她也跟着笑了。笑完以后,手机屏幕重新亮起,视频还在慢慢涨播放量——28743,比刚发的时候多了一点,不多,但一直有人看。就像很多事情一样,没有突然变好,也没有彻底消失,只是慢慢往前走。 112.晚安 下午三点,林深醒的时候,来福正趴在床边。空调开着,窗帘拉着,房间昏昏暗暗。来福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尾巴轻轻晃了晃。 林深摸过手机,十几个未读消息——工作群,视频评论,夏禾,还有几个购物软件的推送。她躺着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床。 工作群还在讨论昨天那个堵车客人。Jason发了一句。 “她最后居然给好评了。” 下面有人回。 “可能堵通了。” Jason发了个无语表情。群里笑成一片。林深看了一会儿,退出来,点开视频后台。昨天的视频播放量已经三万出头,不高,也不低。评论倒是不少,她一条条往下翻,有人问滤镜,有人问手机型号,有人说上海的夜景真好看。翻着翻着,一个熟悉的头像又出现了。 “今天也来了。” 林深停了一下,点进主页。一只橘猫头像,动态很简单——猫,早餐,下雨天,便利店,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碎碎念。没有自拍,没有生活展示,就是个普通人。她退出来,往前翻,发现前几条视频下面也有。再往前翻,还有。“更新了。”“路过。”“今天来得早。”“晚安。”一直都有。林深愣了一下,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原来有个人已经在评论区待了这么久。 手机忽然响起来。夏禾。林深接通。 “喂。” “活了?” “活了。” “下楼。” “干嘛?” “吃饭。” “不想去。” “我在楼下。” 林深沉默。 “你什么时候来的?” “十分钟前。” “你有病。” “快点。” 电话挂断。林深看着手机,来福已经站起来了,尾巴摇得飞快,显然以为要出门。 二十分钟后,两个人坐在路边烧烤摊。天气开始热了,外面坐满了人。夏禾把啤酒推过来。 “喝吗?” “不喝。” “装什么。” “真不喝。” 夏禾自己开了一瓶。 “酒店最近怎么样?” 林深想了想。 “挺好的。” “那你怎么一副快死了的样子。” “累。” “哦。”夏禾点点头,然后开始吃串。过了一会儿,“那个小朋友怎么样了?” 林深笑了。 “没事。” “真夹进去了?” “真夹进去了。” “怎么夹进去的?” “踢门。” 夏禾愣住。 “为什么踢门?” 林深沉默两秒,忽然笑出声。 “整个酒店研究一天了,没有答案。” 夏禾也笑了。 “那你们挺闲。” “还有更离谱的。” “什么?” “昨天有个客人堵车堵了 两个半小时。” “然后呢?” “找酒店要精神损失费。” 夏禾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 “为什么?” “因为她最后堵在酒店了。” 夏禾放下酒瓶,趴在桌子上笑,笑了半天。 “你们酒店到底什么地方。” “我也想知道。” 两个人边吃边聊,聊酒店,聊视频,聊最近的天气。谁都没提宋青瓷,谁都没提父亲,也没提未来,好像只是出来吃顿饭。 吃完已经快九点。夏禾去结账,林深站在路边等,来福蹲在脚边。晚风吹过来,有点热,又没有那么热。 回到家,来福喝完水就趴下了。林深打开电脑,开始剪视频。素材拖进时间线,配乐,字幕,导出,这些事情已经熟得像呼吸。进度条慢慢往前走,百分之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九十,导出完成。上传,发送。 视频发出去以后,她顺手打开评论区。最上面还是那些熟悉的人,有人问今天怎么这么晚,有人发表情包,有人说终于等到了。往下翻,那个橘猫头像又出现了,只有两个字。 “晚安。” 林深看着屏幕,停了一会儿。第一次点开回复,打字,发送。 “晚安。” 评论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放到旁边。房间很安静,来福已经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新视频的播放量从零变成一,然后变成三,又变成七,慢慢往上走,像很多事情一样,不快,也不慢。 113.下午一点 下午一点二十七分,林深睁开眼的时候,房间很安静。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对。伸手摸手机——13:27。林深愣了一下,她平时至少睡到四五点。 来福正趴在床边睡觉,听见动静,耳朵动了动,抬头看她,像是在问:今天怎么这么早。林深重新闭上眼,想继续睡。十分钟后,睁开。二十分钟后,睁开。半小时后,彻底放弃。 来福已经站起来了,摇着尾巴跟在后面——厨房,客厅,阳台,又回厨房,像巡视领地一样。林深打开冰箱,没想好拿什么,关上。过了几分钟,又打开,还是没想好,再关上。来福坐在旁边看她,眼神越来越困惑。 下午两点,林深开始刷手机。工作群安静,视频评论倒是不少,昨天那条视频还在慢慢涨,三万多播放,评论区还是那群熟悉的人。她翻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下午三点,打开电脑,准备剪视频。素材拖进时间线,放大,缩小,拖动,删除,重新拖回来。二十分钟过去,进度零。林深盯着屏幕,忽然觉得有点烦。说不上为什么,就是烦。她把软件关掉,靠在椅子上发呆。来福从客厅跑过来,把球放到她脚边。林深看了一眼,没动。来福又叼起来,重新放一次。林深还是没动。来福叹了口气,自己把球叼走了。 下午四点,手机震动。宋青瓷。林深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点开。 “在干嘛?” 林深想了想。 “发呆。” 几分钟后。 “今天不上班?” “晚上。” “夜班?” “嗯。” 聊天框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宋青瓷发来一句。 “挺累吧。” 林深看着那三个字,忽然不知道怎么回。最后发了个笑脸。宋青瓷也回了个笑脸。聊天结束,没有继续。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林深把手机放到旁边,却再也静不下来了。她去厨房倒水,喝两口,回来,又拿起手机,放下,再拿起来,再放下。 下午五点,来福终于受不了了,叼着牵引绳跑过来,往她腿上一放。林深看着那根绳子,笑了。 “行。” 半小时后,一人一狗在小区里慢慢走。天气越来越热,太阳已经没那么刺眼,很多人出来遛狗,很多小孩在玩。来福心情很好,一路到处闻。林深跟在后面,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晚上七点半,回家。洗澡,换衣服,化妆,收拾包,准备上班。镜子里的脸色不太好,她自己都能看出来。 晚上九点,林深走进酒店。Helen已经到了,正在电脑前回邮件。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皱眉。 “你没睡?” 林深把包放下。 “睡了。” Helen看着她。 “放屁。” 林深笑了。 “真睡了。” “睡了能长这样?” Helen把桌上一杯咖啡推过来。 “喝,我刚买的。” 林深接过。 “谢谢。” Helen继续敲键盘,头也没抬。 “又失眠了?” 林深没说话。Helen也没追问,好像已经知道答案。 大厅里客人来来往往,礼宾推着行李车经过,电话响起来,又挂断。夜班开始了。林深喝了一口咖啡,有点苦,也有点烫。电脑屏幕亮着,前台灯光亮着,外面城市也亮着。她忽然想起下午那句“挺累吧”,然后低头打开系统,开始上班。像很多个普通夜晚一样。 114.外卖 晚上十一点,入住高峰过去以后,大堂终于安静下来。Helen坐在电脑后面回邮件,林深低头处理报表。礼宾推着空行李车经过,保安坐在监控室门口玩手机,整个酒店进入夜班特有的平静。 十二点半,Helen拿起手机。 “吃什么?” 林深抬头。 “什么?” “外卖。” “随便。” Helen看着她。 “最讨厌别人说随便。” “那馄饨。” “行。” 五分钟后,Helen下单。二十分钟后,外卖到了。两个人坐在前台后面吃馄饨,热气慢慢往上飘。大堂灯光很亮,外面偶尔有出租车停下,客人拖着箱子进来,又拖着箱子离开。夜晚像被拉得很长。 Helen吃了两个馄饨,忽然抬头。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林深愣了一下。 “没有。” “骗鬼。” “真没有。” Helen低头继续吃。 “你最近状态特别差。” “有吗?” “有。” 林深没说话。Helen继续。 “上周开始的。失眠?” 林深沉默两秒。 “有一点。” Helen点头,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胃呢?” “还行。” “骗人。” “……” Helen喝了口汤。 “你们这些年轻人有个毛病。” “什么?” “觉得自己能扛。” 林深笑了。 “我真能扛。” Helen也笑。 “谁不能扛。” 大厅电话响起来。Helen起身接电话,是客人房卡消磁。五分钟后,Helen拿着新的房卡上楼。林深继续坐在前台。大厅很安静,偶尔有人经过,偶尔电话响,偶尔电梯门开开关关。 半小时后,Helen回来,重新坐下。馄饨已经凉了一半。 “解决了?” “嗯。” “什么问题?” “房卡。” “哦。” 两个人继续吃,又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Helen忽然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做酒店吗?” 林深抬头。这个问题她从来没问过。 “为什么?” Helen想了想。 “习惯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不信。” Helen笑出声。 “真就这么简单。做着做着十几年过去了,然后就不会干别的了。” 大厅门自动打开,一个客人走进来,办理入住,离开。Helen等客人走远以后才继续说。 “其实刚开始也想过换工作。后来结婚,生孩子,房贷,学区,慢慢就这样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林深忽然发现,她其实不知道Helen多少岁,不知道Helen什么时候结婚,不知道Helen来酒店多久。明明一起上了这么久班,却从来没聊过这些。 “后悔吗?” 林深问。Helen想了想。 “不后悔。” “真的?” “真的。” “为什么?” Helen笑了。 “因为我也不知道我能干什么。”< /p>两个人一起笑出来。 凌晨三点,大厅越来越安静。保安开始巡楼,礼宾躲去后面喝咖啡,夜晚慢慢往更深的地方走。Helen靠在椅子上,忽然问。 “你以后会一直做酒店吗?” 林深愣住。这次沉默比刚才更久。以前有人问这个问题,她会直接回答——会。可现在,她忽然说不出来。Helen等了一会儿,没催。 过了很久,林深才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 Helen点点头。 “正常。我二十几岁的时候也不知道。” 大厅灯光落在前台台面上,很亮,又有点空。电话忽然响起来,Helen顺手接起。 “您好。” “电视不会开?” “好的,我马上让工程过去。” 挂断电话,Helen站起来。 “工程下班了,我去看看。” 林深笑了。 “你还会修电视?” “不会。” “那你去干嘛?” Helen拿起对讲机。 “重启。” 说完走了。林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忽然觉得有点奇怪。以前她总觉得Helen什么都会,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今天才发现,Helen其实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会累,会失眠,会担心孩子发烧,会被客人气得想骂人,也会遇见不知道怎么办的事情。只是大部分时候,她没说而已。 凌晨四点,Helen从楼上回来。 “修好了?” “好了。” “真重启?” “真重启。” 林深笑了。Helen也笑。大堂重新安静下来,夜班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115.消息 晚上九点,林深到前台的时候,Jason正在吃包子,男实习生坐在电脑前发呆,女实习生正在看手机。看见林深来了,立刻抬头。 “林主管。” “嗯?” “为什么有人会把自己关进消防通道?” Jason差点噎住。 “你怎么还在研究这个?” “因为我想不通。” “想不通就别想了。” “为什么?” Jason闭上眼。 “来了。” 林深笑了一下,把包放到柜子里,打开电脑,开始交接。大厅客人不算多,比前几天轻松一些。电话偶尔响,入住偶尔来,夜班慢悠悠开始。 九点半,手机亮了一下。林深低头——广告。她锁屏,继续工作。十分钟后,又亮——视频评论。锁屏,继续工作。过了一会儿,又亮——工作群。锁屏,继续工作。女实习生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 “林主管。” “嗯?” “你为什么一直看手机?” 林深正在回消息,没抬头。 “有吗?” “有。” “没有。” 女实习生认真思考。Jason咬着包子。 “她在等发财。” 女实习生愣住。 “手机会发钱吗?” Jason后悔了。 “不会。” “那怎么发财?” “你闭嘴。” 男实习生猛地抬头。 “卧槽。” Jason已经懒得理他。 十点半,大厅进来一个团队。办理入住,发早餐券,做房卡,安排房间,一阵忙乱。林深一直在前台和大厅之间来回走,手机放在旁边,却总会下意识看一眼。 十一点,手机亮了。林深拿起来——朋友圈更新提醒,宋青瓷。她点进去,是一张照片,不知道哪个城市,不知道哪个酒店。没有文字,没有定位,什么都没有。她看了几秒,退出来,放下手机,继续办入住。像什么都没发生。 十二点,大厅安静下来。Jason开始第二顿夜宵,女实习生研究Opera系统,男实习生研究人生。林深开始回复视频评论。最近播放量还是老样子,两三万,偶尔高一点,偶尔低一点,不上不下。评论区倒是越来越热闹,有人每天都来,有人记得她什么时候更新,有人会认真看完每一条视频。她回了几条,又停下来,看了一眼微信。没有新消息。 一点,没有。 一点半,还是没有。 两点,视频导出完成,上传,发送。后台开始刷新数据,播放量慢慢往上涨,评论也越来越多。手机震了一下,林深几乎下意识拿起来——银行短信。她又放下。 Jason正在喝可乐,忽然说。 “林深。” “嗯?” “你今天看手机次数有点多。” 林深抬头。 “有吗?” “有。” 女实习生立刻举手。 “我也发现了。” “我没有。” “有。” “没有。” “有。” Jason乐了。 “你们两个怎么跟小学生一样。” 男实习生突然抬头。 “卧槽。” Jason看着他。 “你又怎么了?”

“我发现了。” “发现什么?” “林主管在等消息。” 前台忽然安静了一秒。林深看向他。男实习生难得没有忘,甚至有点聪明。Jason喝可乐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前女友也这样。” “……” “她等我回消息的时候就这样。” 空气突然变得有点微妙。女实习生立刻来了精神。 “谁没回?” Jason眼疾手快,一把把包子塞进她手里。 “吃你的。” “为什么?” “因为包子能堵嘴。” “为什么?” “……” 凌晨三点,大厅重新安静下来。礼宾靠在旁边刷短视频,保安出去巡楼,Jason正在研究外卖软件,两个实习生终于消停。林深坐在电脑后面,手机放在手边,安安静静。没有消息。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宋青瓷几乎每天都会发消息——吃饭了,下班了,回家了,今天见到什么了。后来越来越少,再后来,变成现在这样。出现,消失,出现,消失。没有解释,也没有答案。 凌晨四点,手机又亮了一下。林深拿起来——还是评论。那个橘猫头像的人又来了。 “今天更新有点晚。” 她看着那条评论,笑了一下,回复。 “上班。” 发送。然后退出。微信依然安安静静。 大厅灯光很亮,Jason不知道在笑什么,男实习生又震惊了,女实习生还在问为什么。整个前台热热闹闹,只有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什么都没有。像很多个已经过去的夜晚一样。 116.灵动岛 下午两点,林深醒了。准确地说,是被自己醒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很暗,来福趴在床边睡觉,听见动静以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尾巴晃了晃。林深摸过手机——微信,没有。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锁屏,起床。厨房,冰箱,客厅,阳台,又回厨房,来福跟在后面,像个小保安。 下午三点,林深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准备剪视频。素材拖进去,看了一会儿,关掉。没心情。手机在旁边亮着,她顺手点开短视频。一个数码博主正在开箱新手机,灵动岛——通知弹出来,音乐动画跟着动,导航跟着动,充电跟着动。林深停住,重新看了一遍,然后点进评论区,又点进另一个测评,又点进第三个。半小时以后,她已经把全网测评看得差不多了。来福趴在旁边打哈欠。林深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忽然觉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你怎么没有灵动岛。” 来福看着她,没听懂。 下午四点,购物软件打开。搜索,iPhone14ProMax,深空黑,金色,银色,紫色。林深点开银色,看了很久,退出。过了五分钟,重新点开,再退出。又过了十分钟,再次点开。价格有点肉疼,她关掉页面,开始喝水,喝完又回来。这次看见下面一行字:二十四期免息。林深安静下来。来福睡得很香,完全不知道主人正在经历什么。 下午五点,手机忽然推送新视频。PS5。林深点进去,五分钟后开始看第二个,十分钟后开始看第三个。半小时后,购物车里除了手机,多了一台PS5,还多了一个手柄。 林深沉默。 “我有病。” 她说。来福看着她,尾巴晃了一下,表示同意。林深把PS5删掉,关掉页面。五分钟后,重新加回来,然后开始给自己找理由——手机是工作工具,拍视频要用,剪视频要用,回复评论要用,直播以后可能也要用,非常合理。PS5呢?缓解压力,改善心情,促进睡眠,丰富业余生活,非常合理。林深点点头,觉得自己说服了自己。 六点,确认支付。付款成功。屏幕跳出提示。林深靠在沙发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心情好了很多。特别好,好得不得了,甚至想马上出去吃顿好的。来福摇着尾巴跑过来,以为主人终于正常了。 晚上七点,快递状态更新:已发货。林深立刻点进去,然后退出。过一分钟,又点进去,再退出。又过一分钟,继续点进去。来福已经彻底无语,直接趴下睡觉。 < p>晚上八点,夏禾打来电话。 “干嘛呢?” “买东西。” “买什么?” “手机。” “又买?” “嗯。” “多少钱?” 林深报了个数字。电话那边沉默三秒。 “你疯了?” “没有。” “还有呢?” “还有PS5。” 夏禾直接笑出声。 “你是真不打算还信用卡了?” “以后再说。” “你早晚死在购物软件里。” 林深笑了。 “不会。” “你每次都这么说。” 电话挂断。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林深坐在沙发上,看着物流页面,看着看着,忽然点开微信。还是没有消息。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重新打开物流。快递已经从仓库发出了,她忽然又开心起来。那种开心很真实,也很短暂,像烟花,亮一下,很快就过去。 来福翻了个身,继续睡觉。窗外天慢慢黑下来。手机屏幕亮着,物流信息停在原地,微信消息也停在原地。什么都没动,只有时间还在往前走。 117.消防通道 凌晨一点,大厅很安静。最后一批入住客人上楼以后,整个前台终于闲下来。Helen正在看外卖软件。 “吃什么?” 林深低头看手机。 “都行。” “最近怎么这么好说话。” “懒得选。” Helen下单。林深继续低头,手机屏幕亮着,物流页面——已到达上海转运中心。她盯着看了几秒,退出。过了一分钟,又点进去,还是那行字。Helen看见了。 “又看?” “快到了。” “它还在转运中心。” “快了。” Helen笑了一声。 “你再看它也不会自己开车过来。” 林深没理她,继续刷新。物流没变,外卖先到了。 两个人坐在前台后面吃馄饨。大厅空空荡荡,偶尔有客人经过,偶尔电梯开门,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Helen喝了口汤。 “买个手机至于吗?” “至于。” “有那么好?” “有灵动岛。” Helen看着她。 “什么岛?” “灵动岛。” “岛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懂。” Helen点头。 “确实不懂。” 林深低头笑。手机又亮了一下,她立刻拿起来。Helen已经习惯了。 “物流?” “嗯。” “到哪了?” “还在转运中心。” “……” Helen差点笑出声。 “你有病。” “快到了。” “你十分钟前也是这么说的。”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大厅重新安静下来。过了一阵,Helen忽然说。 “说到等人,我以前找过两个客人,找了半个晚上。” 林深正看手机,随口问。 “怎么了?” “打电话求救。” “被绑架了?” “没有。” “失踪了?” “没有。” “那为什么求救?” Helen放下勺子。 “因为她们把自己关消防通道里了。” 林深终于抬头。 “什么?” “两个女客人,半夜打电话到前台,开口就喊救命。我以为出大事了,结果问她们在哪——”Helen学着当时的语气,“她们说不知道。” 林深笑了一下。 “真的假的。” “真的。我问几楼,不知道。哪个区域,不知道。周围有什么——楼梯。” 林深开始笑。Helen继续。 “我问还有什么,她们说还是楼梯。” 林深彻底笑出声。 “她们到底怎么进去的?”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Helen也笑。 “我当时笑不出来。保安在监控室查监控,我在楼梯间一层层找。一楼没人,二楼没人,三楼没人,四楼没人。电话还一直挂着,我问她们有没有看见楼层标识,她们说没注意。我问有没有看见消防门,她们说没注意。那她们看什么了?” Helen停顿两秒。 “楼梯。” 林深直接趴在桌上,笑得肩膀发抖。就在这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条件反射低头——物流更新:已发往上海配送站。林深眼睛瞬间亮了。Helen一看就知道。 “到了?” “快到了。” “又快到了?” “这次真的快了。” Helen已经不想评价,继续吃馄饨。 “后来呢?”林深问。 “后来终于找到了。” “在哪层?” “忘了。反正找到的时候,她们两个站在楼梯间里,一点事都没有。没受伤,没丢东西,没投诉。纯迷路。” 大厅里很安静,林深笑了半天。 “她们为什么进去?” Helen沉默几秒。 “我不知道。” “后来没问?” “没有。” “为什么?” Helen认真想了想。 “因为我已经爬楼爬累了。” 林深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凌晨三点,夜班越来越安静。礼宾去后面喝咖啡,保安开始巡楼,Helen回邮件。林深继续刷新物流——已发往上海配送站,没变。五分钟后,再看,没变。十分钟后,还是没变。Helen头也没抬。 “再看也不会飞过来。” “我知道。” “那你还看。” “忍不住。” Helen笑了。 “跟我儿子等玩具一样。” 凌晨四点,物流再次刷新:已到达上海配送站。林深一下坐直。Helen抬头。 “怎么了?” “到了。” “真到了?” “真到了。” Helen看着她——刚才还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人,现在精神得像打了鸡血。 “你刚才不是说累吗?” “不累了。” “困吗?” “不困了。” Helen摇头。 “出息。” 林深抱着手机笑。外面天色开始慢慢发白,新手机还没到,但已经离她很近了。 118.派送中 早上八点半,Helen班下班。林深关掉电脑,习惯性打开物流。下一秒,人瞬间清醒——已到达营业点。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直接拨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接通。 “你好。” “你好,我有个快递到营业点了。” “嗯。” “能不能九点前送到?”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送哪里?” 林深报出酒店地址。快递员明显看了一眼路线。 “不行。” “为什么?” “中午派送。” “九点不行吗?” “不行。” “我晚上上班。” “那也是中午派送。” 快递员语气很平静,明显已经遇见过很多这种人。林深沉默两秒。 “好吧。” 电话挂断。Helen站在旁边。 “到了?” “营业点。” “那挺快。” “快递员中午送。” Helen笑了。 “那就等。” “我不想等。” “那你自己去送。” 林深看了她一眼。 “你这个建议很好,谢谢。” 九点,林深离开酒店。地铁上,物流——还是营业点。过两站,再看,还是营业点。出站,继续看,还是营业点。她甚至怀疑那个快递员是不是还没起床。 十点,回到家。来福摇着尾巴跑过来,林深一边换鞋一边打开物流——派送中。她瞬间站直,来福被吓了一跳,尾巴都停住了。 “派送中了。” 来福看着她,没反应。 “派送中了。” 来福继续看着她,还是没反应。 “算了。” 林深坐到沙发上,盯着物流。本来准备睡觉,结果根本睡不着。闭上眼,脑子里是手机。翻个身,还是手机。过五分钟,打开物流。再过五分钟,继续打开物流。 中午十二点,还在派送。十二点半,还在派送。一点,还在派送。林深已经开始怀疑人生。终于,一点四十七,物流更新——已签收。签收人:礼宾部。林深盯着屏幕,突然笑出来。终于到了。然后整个人一下放松下来,困意开始慢慢往上涌。她抱着来福躺到床上,这次终于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间里一片安静,林深摸过手机——晚上七点。她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打开物流,还是那几个字:已签收,礼宾部。手机真的在酒店,不是做梦。她起床洗脸,换衣服,出门。一路上都在想手机——地铁,手机;出站,手机;走路,手机。 晚上九点,到酒店。打卡,然后头也不回往礼宾部走。礼宾刚把行李牌挂好,看见她,乐了。 “来了?” “到了?” “到了。” 礼宾从柜子里拿出盒子,白色包装,苹果标志。林深接过来,整个人都舒服了。 “终于。” “等一天了吧?” “嗯。” “出息。” “我知道。” 她抱着盒子回前台。Jason正在吃饭团,看了一眼。 “买了?” “嗯。” “有钱真好。” “没钱。” “那你还买?” “忍不住。” Jason点头。 “合理。” 男实习生猛地抬头。 “卧槽。” Jason看着他。

“你又怎么了?” “我觉得合理。” “你知道什么合理吗?” 男实习生认真想了想。 “忘了。” 大厅开始来客人。入住,退房,开发票,回答问题,介绍早餐时间,介绍健身房位置。林深站在前台,人在办入住,脑子在想手机。客人问问题,她回答,回答完继续想手机。礼宾推着行李车经过,她看见盒子,继续想手机。好不容易忙完,又来一个团队。办完团队,又来散客。 一直到凌晨一点,大厅终于安静下来。Jason正在吃夜宵,男实习生发呆,女实习生研究为什么。林深终于拆开盒子,开机。屏幕亮起,灵动岛出现。她瞬间笑出来,比视频里还好看。 资料迁移开始——照片,微信,通讯录,软件,一个一个导。时间慢慢往前走。平时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剪视频,应该在回评论,应该在看后台数据。今天什么都没做,满脑子都是新手机。导完资料,继续设置。设置完壁纸,继续研究灵动岛。研究完灵动岛,继续登录软件。 凌晨两点,还在导。凌晨三点,还在设置。凌晨三点半,最后一个软件登录完成。林深长长舒了口气,终于弄完了。她靠在椅子上,看着新手机,那股兴奋劲终于慢慢退下去。然后,困意一下压下来。她打了个哈欠,又打了一个,眼睛都快睁不开。Jason路过,看了一眼。 “玩够了?” “嗯。” “开心吗?” “开心。” “现在呢?” 林深低头看着手机,沉默两秒。 “困。” Jason笑出声。 “活该。” 大厅灯光亮着,夜班还没结束。林深抱着新手机,终于第一次开始觉得困了。 119.光盘 下午五点多,林深醒了。窗帘没拉严,夕阳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照出一条细长的光。来福趴在床边,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趴回去。 林深摸过手机。新手机。昨天晚上研究到凌晨三点多,今天再看,灵动岛还在那。她点开音乐,灵动岛动了一下。点开计时器,灵动岛又动了一下。再点开外卖软件,还是动了一下。林深盯着看了半天。没意思。昨天觉得神奇,今天已经习惯了。 她翻了个身,开始刷视频。第一页,PS5开箱。第二页,PS5新手必玩游戏。第三页,PS5光驱版和数字版区别。第四页,《战神:诸神黄昏》实机演示。第五页,《艾尔登法环》新手开荒指南。林深越看越精神。PS5还在路上,游戏机没到,她已经开始研究玩什么了。来福打了个哈欠,翻身继续睡。 林深抱着手机,一边看一边搜索。《艾尔登法环》难吗?《战神》好玩吗?《地平线》值不值得买?评论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法环封神,有人说战神剧情最好,有人说先玩蜘蛛侠,有人说先买会员。林深看得头昏脑胀,最后决定——都买。反正总会玩的。 她打开购物软件,开始搜光盘。不是数字版,数字版她不喜欢。游戏看不见,摸不着,玩完也卖不掉。光盘不一样,盒子摆在柜子里,有种买到了东西的感觉。《艾尔登法环》,加入购物车。《战神:诸神黄昏》,加入购物车。《地平线:西之绝境》,加入购物车。付款,成功。下单完成。PS5还没到,游戏先买好了。她盯着订单页面看了一会儿,莫名其妙有点开心。 手机震了一下。夏禾发来消息。 “喝酒吗?” 林深看了一眼。 “不去。” “休息日都不出来?” “刚下班。” “骗人。” “真的。” “那你干嘛呢?” 林深低头看了眼购物车,又看了眼刚付款成功的页面,沉默两秒。 “躺着。” 夏禾发来一个鄙视表情。 “你最近越来越宅了。” “累。” “行吧。” “下次。” “嗯。” 聊天结束。林深把手机放下,过了不到一分钟,又拿起来,继续看PS5视频。《艾尔登法环》BOSS排行榜,《战神》隐藏装备获取方式,《PS5必须关闭的五个设置》,《新手 千万别踩的坑》——一个接一个。窗外天慢慢黑下来,客厅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一直亮着。 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蹲在沙发旁边看她。林深头也没抬。 “快到了。” 来福没反应。 “真的快到了。” 来福继续看着她,尾巴晃了两下,又走回窝里。 林深打开物流,没更新。退出。五分钟后,再打开,还是没更新。她想了想,点进刚刚买的游戏订单——三个订单,全部待发货。忽然觉得时间过得有点慢。以前上夜班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一转眼天就亮了。现在休息在家,反而觉得一天很长,长到她已经开始想象PS5摆在电视下面的样子。 晚上八点,物流没更新。九点,还是没更新。林深躺在沙发上,继续刷视频。看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在看什么,只知道下一条还是PS5,下一条还是游戏,下一条还是开箱。来福已经睡着了,房间很安静。她抱着新手机,忽然觉得,最近好像总在等东西——等手机,等PS5,等快递,等游戏光盘。但这种等待并不讨厌,至少比什么都不期待的时候好。 想到这里,她笑了一下,然后继续点开下一条视频。 120.伤口 第二个休息日。下午,夏禾发来消息。 “出来吗?” 林深正躺在沙发上看PS5视频,来福趴在旁边睡觉。 “去哪?” “逛逛。” “懒得动。” “你已经快发霉了。” 林深看了一眼旁边的来福,又看了一眼手机——PS5还在路上,光盘已经发货,视频已经看了两天。最后还是回了一句。 “行。” 一个小时后,两个人在商场附近碰面。夏禾穿着一件米白色外套,看见来福先蹲下来揉了两下。 “胖了。” “没有。” “脸都圆了。” “毛长了。” 来福仰着脑袋,尾巴摇得飞快。两个人牵着狗慢慢往前走。天气不错,路边有卖烤红薯的,有卖糖炒栗子的,还有人在遛狗。夏禾说着最近工作上的事情,林深一边听一边低头看手机。 “你又在看什么?” “PS5。” “还没到?” “没有。” “有那么好玩吗?” “应该有。” “应该?” “我也不知道。” 夏禾乐了。 “你现在特别像谈网恋。” 林深笑了一下。 来福忽然停下来,朝旁边看过去。一条黑色土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绿化带钻出来,体型比来福大。来福尾巴还在摇。下一秒,黑狗猛地扑了上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夏禾先愣住,林深也愣住。狗叫声瞬间炸开,周围有人喊,有人往这边跑。等林深反应过来的时候,来福已经被咬住了。她冲过去把狗拉开,夏禾也在帮忙。黑狗挣脱以后跑进绿化带,很快消失不见。 来福站在原地,还想往前走,尾巴也还在摇。然后林深看见了血。很多血。脖子下面,耳朵旁边,毛已经被染红。夏禾脸色一下变了。 “去医院。” 林深没说话,抱起来福就往路边跑。出租车停下的时候,她手上已经全是血。 一路上,来福很安静,没有叫,也没有挣扎,只是一直看着她。林深低头看伤口,不敢碰,又忍不住看。夏禾坐在旁边,也没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司机偶尔看后视镜。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得很快。 “没伤到大血管,耳朵穿了,脖子缝几针,问题不大。” 问题不大。林深点点头,跟着进治疗室。护士把来福抱到操作台上,来福开始紧张,不停想下来。护士按住身体。 “帮忙扶一下头。” 林深走过去,双手抱住来福脑袋。 “乖。” 来福看着她,尾巴轻轻动了一下。 医生拿起针。第一针进去的时候,来福突然惨叫,声音尖得整个治疗室都能听见。林深身体猛地僵住。 “别动。”医生说,“马上好。” 第二针。第三针。来福拼命挣扎,护士死死按着身体,林深抱着头,不让它乱动。 “乖,马上好了 ,马上好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来福,还是在安慰自己。医生动作很快,可每一针都像特别久。来福叫得越来越厉害,林深一直看着,没有移开视线。直到一滴水落到手背上。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见自己的眼泪。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哭了。没有什么时候开始的,也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情绪,就是看着针扎进去,听着来福叫,眼泪自己掉下来了。她抬手擦了一下,没人注意。医生还在缝,护士还在按,来福还在叫。治疗室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只是她忽然有点难受。 最后一针结束,医生剪断线头。 “好了。” 护士松开手。来福立刻站起来,抖了抖毛,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是脖子多了几针缝线,耳朵上也多了个伤口。医生交代注意事项——换药,消炎药,戴头套,不要碰水。林深点头,全部记下来,然后去前台结账。刷卡,签字,拿药。整个过程和平时一样。夏禾站在旁边,没说什么。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来福戴着透明头套,走路东撞一下,西撞一下,时不时撞到林深腿上。夏禾终于笑出来。 “像卫星锅。”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也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出租车上,来福趴在她腿边,脑袋搭在鞋上,睡着了。手机震动一下——物流更新,PS5派送中。林深看了一眼,没点开,把手机锁屏,重新放回口袋。然后低下头,轻轻摸了摸来福脑袋。车窗外的灯光不断往后退去,来福睡得很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121.大堂 晚上九点,林深到前台的时候,Helen已经到了。 “来福怎么样?” “活着。” Helen点点头。 “那就行。” 林深坐下,打开家里监控。来福戴着透明头套,正站在客厅中央,往前走两步,头套撞到桌腿,停顿两秒,换个方向,头套又撞到墙。林深看了一会儿,确认它没事,把监控关掉,开始剪视频。 大厅不忙。入住高峰过去以后,整个前台慢慢安静下来。Helen处理邮件,林深戴着耳机,反复拖动时间轴,换音乐,删镜头,改文案。最近的视频越来越难发,不是没有素材,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删掉,重来,再删掉,再重来。Helen抬头看了她一眼。 “还没发?” “没有。” “你这个视频已经剪半个月了。” “哪有半个月。” “我感觉有。” 林深笑了一下,继续低头。 凌晨一点,自动门打开。一个年轻女生走进大厅,穿着公司团建常见的那种衣服,化着淡妆,看起来二十多岁。她没有去前台,也没有按电梯,直接坐到角落沙发上。林深抬头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剪视频。 几分钟后,Helen站起来,走过去。最开始,林深以为是普通住客——可能喝多了,可能找不到房间,酒店里经常有这种情况。Helen蹲下来和她说话,女生回答得断断续续。Helen又问了几句,然后皱了皱眉。林深看见了,但没过去,继续剪视频。又过了一会儿,Helen把保安叫过来了,两个人一起去了监控室。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林深一个人守着前台,耳机里放着音乐,偶尔有客人经过,偶尔有人问路,大部分时间什么事都没有。 半个小时后,Helen回来了,没坐下,直接站到电脑前调监控。保安站在旁边,两个人看得很认真。林深摘下一边耳机。 “怎么了?” “没事。”Helen头也没回,“先剪你的视频。” 林深哦了一声,继续低头。 又过了二十分钟,两名警察从门外走进来。林深愣了一下,把耳机彻底摘下来。角落里的女生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矿泉水,低着头。警察开始询问情况,Helen把监控画面调出来,站在旁边解释。整个过程持续了很久,大厅很安静,没人吵闹,也没人哭,像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情。只是林深看得出来,Helen很认真。 凌晨三点,警察带着女生离开。Helen送到门口,又说了几句话,才回来。林深终于忍不住。 “到底怎么了?”Helen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什么都不对劲。” Helen靠回椅子上,慢慢说。最开始,她以为女生是住店客人。结果问房号,说不出来。问同行的人,说不出来。问入住信息,还是说不出来。后来调监控,发现女生是从楼上下来的。继续往前查,发现她之前出来过一次,又被人带回房间。后来又出来一次,这次直接来了大厅。 “然后呢?” “然后报警。” Helen回答得很简单。林深愣了一下。 “就这样?” “就这样。” “万一没事呢?” Helen看着电脑屏幕。 “没事最好。” 大厅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Helen继续回邮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林深重新戴上耳机,继续剪视频。时间轴一点一点往前走,音乐重新换了一首,文案删掉重写。凌晨四点半,视频终于发出去,发送成功,后台开始慢慢刷新数据。Helen还在回邮件,外面天快亮了,第一辆清洁车从酒店门口经过,发出轻微的声音。林深靠在椅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今天的视频终于发出去了。至于那个女生,后来怎么样,没人知道。 122.胃药 林深到前台的时候,Jason正在吃饭团,男实习生坐在电脑前发呆,女实习生正在研究夜审报表。一切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来福怎么样了?” Jason咬了一口饭团。 “活着。” “那就行。” 林深坐下,开电脑,登录系统。女实习生转过头。 “伤得严重吗?” “缝了几针。” “疼不疼?” “疼的是它。” 女实习生点点头。 “也是。” 男实习生突然开口。 “我小时候被鹅咬过。” 没人接话。过了几秒,Jason问。 “然后呢?” 男实习生想了想。 “忘了。” Jason低头继续吃饭团。 “我就知道。” 大厅开始陆续来客人。办理入住,收押金,解释早餐时间,打印房卡,和平时一样。十一点多的时候,一个客人办完入住离开,林深刚准备坐下,胃忽然抽了一下。不算第一次,最近越来越频繁。她扶着桌角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继续工作。Jason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十二点,电话响。一点,电话又响。两点,团队入住,几十个人同时办理,整个前台忙成一团。林深正在录身份证,屏幕上的字忽然有点模糊。她眨了眨眼,重新看,还是模糊。胃里像有东西拧着,她低头喝了口水,继续录。旁边女实习生忽然说。 “林深姐。” “嗯?” “你脸色好白。” “灯照的。” 女实习生抬头看看天花板,又看看Jason。 “咱们灯这么厉害吗?” Jason没理她,继续办入住。男实习生认真看了林深两秒。 “真白。” “你又知道了?” Jason问。男实习生点头。 “像鬼。” Jason差点把房卡摔他脸上。 “你会不会说话?” 男实习生沉默,三秒后。 “卧槽。” “怎么了?” “我刚刚是不是骂人了?” Jason闭上眼睛。 “你闭嘴吧。” 团队入住结束以后,大厅重新安静下来。林深坐回电脑前,胃又开始疼。她把椅子往后退了一点,弯下腰,手压在胃上,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一杯热水放到旁边。她抬头,Jason已经回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凌晨三点,女实习生去巡楼,男实习生去送东西,前台只剩两个人。大厅很安静,自动门偶尔开一次,又关上。Jason正在看报表,忽然开口。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林深盯着屏幕。 “没怎么。” “没怎么天天捂胃?” “老毛病。” “医院去了吗?” “没。” Jason看着电脑,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前台电话响了。林深接起来,客人问WiFi密码,解释完,挂断。大厅重新安静。 快五点的时候,Jason站起来去后面仓库,几分钟后回来,顺手把一个东西扔到林深面前。林深低头看了一眼。胃药。 “干嘛?” Jason坐回位置,打开电脑。 “别死我班上。” 林深笑了一下。 “放心。” “我不放心。” “为什么?” Jason敲着键盘,头也没抬。 “你要真晕了,Jessica能把我骂死。” 林深低头看着桌上的胃药,没说话。大厅外面天快亮了,第一辆清洁车从酒店门口经过,发出轻微的声音。男实习生趴在桌上睡着了,女实习生拿着报表回来,看见胃药。 “谁胃疼?” Jason指了指旁边。女实习生看向林深。 “你又胃疼?” 林深还没说话,Jason已经开口。 “她天天疼。” 女实习生愣了一下。 “天天?” Jason嗯了一声。大厅安静了几秒。林深低头把胃药收进抽屉,没解释,也不知道解释什么。外面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新的一天又快开始了。 123.救护车 第二个休息日。下午三点,门铃响的时候,林深刚睡醒。来福戴着透明头套,第一个冲到门口,结果头套撞上鞋柜,咚的一声,又退回来重新调整方向。林深打开门,门外放着一个大箱子。PS5到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忽然有点想笑。前几天天天刷物流,真到了以后,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激动。箱子搬进客厅,拆包装,接电视,更新系统,下载补丁,登录账号,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来福全程跟在旁边,一会儿撞箱子,一会儿撞茶几,一会儿撞她腿,像个戴着卫星锅的导弹。 游戏启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深靠在沙发上,手柄握在手里,屏幕亮起来。她玩得不算好,甚至可以说很差,刚开始没多久就死了一次,第二次又死,第三次还是死。来福趴在地上看着她,她忽然笑出来。 “你别看。” “丢人。” 来福当然听不懂,尾巴晃了两下,继续趴着。客厅很安静,只有游戏声音和偶尔按动手柄的轻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胃忽然抽了一下。林深皱了皱眉,没当回事,继续玩。过了一会儿,又疼了一下。她放下手柄,拿起旁边的水喝了一口,坐着没动。几分钟后,疼痛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明显,像有人抓着胃,一点一点往里面拧。她站起来,想去厨房,刚走两步,眼前忽然发黑,只能扶住沙发。来福立刻站起来,头套撞到茶几,发出一声闷响。 林深弯下腰,冷汗开始往外冒。胃里像有把刀,一下一下搅着。她坐回沙发,闭着眼缓了几分钟,没用。疼痛越来越重,呼吸都开始困难。她拿起手机,翻通讯录,停顿两秒,又关掉。重新打开拨号界面。120。 电话接通。 “您好,120。” “胃疼。” 她声音有点发抖。 “很疼。” “地址是多少?” 林深慢慢报出地址。挂断电话以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游戏画面还停留在电视上,人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来福蹲在旁边,一直看着她。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医生和担架员进来,简单询问,测血压,检查,最后决定送医院。 “能走吗?” 林深试了一下,站不起来。医生点点头。 “上担架。” 担架展开,推进客厅。来福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开始围着担架转,尾巴不摇了,不停发 出声音。医生帮忙把林深扶上去。担架抬起来的时候,来福忽然往门口冲,透明头套撞上担架腿,又冲,又撞。 “汪!” “汪!” “汪!” 声音越来越急。林深疼得脸色发白,还是抬起头。 “门关上。” 医生愣了一下。 “狗怎么办?” “让它回去。” 来福还在叫,不停往门口挤。担架已经被推出去。医生把门慢慢关上,最后一条缝隙里,来福站在客厅中央,头套歪了一半,还在拼命往外冲。门彻底关上,叫声被隔在里面。 电梯到了。担架推进去,数字开始下降。16,15,14。来福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听不见。电梯门打开,夜风吹进来。救护车停在楼下,红蓝色灯光一闪一闪。医生在旁边整理设备,担架被推进车前,林深躺在那里,抬起头,看见自己家的窗户。客厅灯还亮着,玻璃后面,来福戴着透明头套,前爪扒在窗台上,正朝楼下拼命叫。隔着那么远,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可林深知道,它还在叫。 救护车门缓缓关上。窗户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车子启动,向医院开去。 124.病房 救护车开出去以后,医生正在旁边记录信息。林深躺在担架上,胃里还是一阵一阵地疼。手机还攥在手里,她先打开微信,找到遛狗阿姨。消息打得很慢。 “阿姨,我人在医院。来福受伤戴着头套。麻烦您晚上帮我遛一下。狗粮和牵引绳都在老位置。” 发送。几分钟后,阿姨回复。 “好的。你安心看病。来福交给我。” 林深看完,终于松了口气。然后才找到Tom。 “Tom,我在去医院路上。胃的问题。这两天可能上不了班。” 消息发出去以后,Tom回复得很快。 “收到。先休息。” 救护车继续往前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退去。 到了医院以后,挂号,抽血,检查,输液。折腾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医生看着检查结果。 “长期熬夜?” “嗯。” “吃饭规律吗?” 林深没说话。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就是不规律。” 旁边护士笑了一下。医生继续写病历。 “先住院观察。最近不要上夜班。” 林深点点头。 办完手续以后,病房终于安静下来。输液瓶挂在头顶,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她靠在床头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先给Helen发消息。 “在医院。胃的问题。请了两天假。”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立刻打了过来。Helen。林深接通。 “哪个医院?” “市一。” “住院了?” “嗯。”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知道了。” 然后挂断。没有安慰,没有多问。很Helen。林深看着手机笑了一下。 接着又给夏禾发消息。 “在医院。胃的问题。没什么事。” 不到一分钟,电话直接打过来。 “什么叫没什么事?” “胃疼。” “疼到住院还叫没什么事?” “现在好多了。” “哪个医院?” “市一。” “等我。” 电话挂断。病房重新安静下来,输液瓶里的药水继续往下滴,窗外的天越来越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门被推开。Helen先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林深以后,上下打量了一遍。 “还活着。” “嗯。” Helen点点头,把咖啡放到桌上,然后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回邮件。林深看了她两秒。 “你来医院办公?” “邮件不会 因为你住院消失。” “也是。” 又过了十几分钟,病房门再次被推开。夏禾气喘吁吁走进来,头发明显没来得及整理。 “吓死我了。” 她站在床边看了半天,确认没什么问题,才终于松了口气。 “以后再这样我报警。” “已经有人报过了。” “少贫。” Helen坐在旁边回邮件,夏禾坐在另一边削苹果。病房忽然变得有点热闹。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遛狗阿姨发来照片。照片里,来福戴着透明头套站在小区楼下,牵引绳挂在身上,尾巴摇得飞快,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第二张照片,来福正在低头闻草坪,透明头套扣在地上。第三张照片,回到家门口,来福坐在门前,抬着脑袋看镜头。阿姨发来一句。 “放心。精神特别好。” 林深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终于把悬着的心放下来。夏禾探头看了一眼。 “来福?” “嗯。” “没事就好。” 林深点点头,把手机锁屏,重新放到旁边。 病房里,输液瓶还在缓慢往下滴,Helen还在回邮件,夏禾还在削苹果。窗外阳光一点一点照进来。这是很久以来,林深第一次没有出现在夜班前台,也是很久以来,第一次被迫停下来。 125.白天 住院第二天。林深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旁边床位的大爷正在看新闻,声音开得不大,护士推着车从走廊经过。这是她很久没有见过的时间——上午十点。平时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下班睡着了,现在却醒着,而且毫无睡意。 医生过来查房,看了一眼检查结果。 “好点没有?” “好一点了。” “最近先别熬夜。” 林深点点头。医生显然不信。 “真别熬了。” “嗯。” 医生走了。病房重新安静下来。林深拿起手机,视频后台数据还在涨,不算爆,但比平时好一点。她看了一会儿,退出,又点开微信。最上面是宋青瓷,已经很久没有发过消息了。林深点进去,输入框亮起来,她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打,又退出来。屏幕重新回到聊天列表,病房里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她靠在床头,发了一会儿呆。 下午,夏禾发来照片。来福趴在客厅地板上,透明头套还戴着,脑袋枕在玩具上,睡得四仰八叉。第二张照片,饭盆空了。第三张照片,来福发现有人拍照,抬头看镜头,表情有点傻。林深笑了一下,回了一个表情包。 没多久,Helen发来消息。 “药吃了吗?” 林深回复。 “吃了。” 几秒后。 “医生怎么说?” “休息。” “那就休息。” 聊天结束。很Helen。 傍晚的时候,窗外开始变暗,病房亮起灯。夏禾下班以后又过来了一趟,带了水果,顺便汇报来福今天干了什么。 “它今天撞了三次桌子。” “正常。” “还撞了一次门。” “也正常。” “你这狗到底怎么长大的?” “自己长大的。” 夏禾翻了个白眼。 “不要脸。”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夏禾接了个电话,又匆匆离开。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晚上九点。这个时间 ,夜班刚刚开始。林深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以前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坐在前台,Jason在吃饭团,女实习生在问为什么,男实习生不知道又忘了什么。而今天,什么都没有。手机很安静,病房也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微信忽然亮了一下。Jessica。林深点开。 “Helen说你住院了。好好照顾自己。” 林深愣了一下,回了一个字。 “嗯。” 聊天结束。她把手机放到旁边,继续看窗外。夜色一点一点沉下来。几分钟后,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Jessica。 “对了。你的提成报表记得下星期交给我。” 林深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忽然笑出来。旁边床位的大爷转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看新闻。林深回了个字。 “好。”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锁屏,放到床头柜上。病房里的灯很亮,窗外的夜很安静。这是很久以来,她第一次没有出现在前台,也是很久以来,第一次缺席了一整个夜班。 126.楼下 出院以后,医生又给开了几天药。不用住院,继续休息。林深回家的时候,来福差点把门撞开。透明头套已经摘掉了,脖子上的毛被剃掉一块,缝线还在,看起来有点丑,但精神很好,尾巴摇得像装了电机。林深蹲下来揉了揉脑袋。 “活着呢?” 来福伸着舌头看她,像在笑。 下午,天气不错。林深把牵引绳挂上,带着来福下楼。工作日,小区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树下面聊天,有人在下棋,有人推着婴儿车散步。林深在这里住了很多年,第一次发现白天原来是这样的。 来福一路闻,从楼下闻到花坛,从花坛闻到树边,最后停在草地旁边,认真研究一块石头。林深站在旁边等,风吹过来,有点凉。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宋青瓷。 “最近好吗?” 林深看了几秒,回复。 “挺好的。” 消息发出去以后,来福忽然往前跑了两步,牵引绳绷紧。林深把手机收进口袋,跟了上去。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动。她停下来,重新拿出来。 “在干嘛?” 林深站在草地旁边,来福正在和另一只狗互相闻来闻去。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回复。 “遛狗。” 发 送。然后锁屏,重新放回口袋。 夕阳慢慢落下来,草地被照得发黄。来福终于闻够了,转头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卖水果的大爷正在收摊,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一个小孩骑着滑板车从旁边冲过去,差点撞到来福。来福吓了一跳,小孩也吓了一跳,两个人同时往后退。林深笑了一下。 回到家,来福喝了半盆水,然后趴在地板上睡觉。客厅很安静,天慢慢黑下来。手机放在茶几上,一直没有再亮。林深也没有再看。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福翻了个身,继续睡。客厅里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声音,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上。 127.访客 回去上班那天,林深刚到前台。Jason正在吃饭团,男实习生坐在电脑前发呆,女实习生正在研究早餐券为什么有两种颜色。一切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Jason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死?” “没有。” “胃药白买了。” 林深笑了一下,坐下开电脑。大厅陆陆续续开始来客人,入住,续住,开发票,接电话,解释早餐时间,忙忙碌碌一直到凌晨。 两点多的时候,自动门打开。一个男客人带着一个女生走进来,两个人看起来都二十多岁。男客人直接往电梯方向走,Jason头也没抬。 “访客登记。” 男客人停下来。 “就上去一会儿。” “登记。” “很快就下来。” Jason终于抬头。 “登记。” 男客人啧了一声,带着女生走回来。Jason把登记纸递过去。 “身份证。” 女生站在旁边,没说话。过了几秒。 “没带。” Jason点点头。 “身份证号码。” 男客人开始笑。 “哥,通融一下。” Jason低头看电脑。 “通融不了。” “就一会儿。” “十秒钟也不行。” “你们不是能无证登记吗?” Jason抬头。 “无证登记也得有证。” 男客人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没身份证可以,身份证号码得有。” 女实习生已经开始偷偷看热闹。男客人明显有点急,不停解释,不停商量。Jason全程一个表情,最后把纸往前推了一点。 “写。” 女生拿起笔,开始填。林深坐在旁边看电脑,余光扫过去。号码第一眼就不对——111222333,后面还有一串。Jason看了一眼,乐了。 “你编也编个像点的。” 女生没说话。男客人脸色变了一下,然后忽然站起来。 “我上个厕所。” 说完直接往旁边走。Jason嗯了一声,继续处理别的客人。前台重新安静下来,女生拿着笔坐在椅子上,一直没说话。过了几分钟,门外停下来一辆出租车。女生忽然站起来,直接往外走。女实习生愣住。 “哎?” 女生已经推门出去了。出租车门打开,上车,关门,离开。整个过程不到十秒。男实习生看得目瞪口呆。 “卧槽。” Jason喝了口水。 “嗯。” 几分钟后,男客人回来了。看见空空的椅子,愣住。 “人呢?” Jason抬头。 “走了。” “走了?” “嗯。” “什么时候?” “刚刚。” 男客人站在原地,像卡住了一样。过了几秒,转身冲出酒店,开始在门口附近找——左边找,右边找,绕酒店找,又绕回来找。女实习生一直趴在前台偷看。 “他好急。” Jason低头回邮件。 “废话。” 二十分钟后,男客人气冲冲回来了,一句话没说,直接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大厅重新恢复安静。过了一会儿,电梯里传来一声闷响——砰——声音大得连前台都能听见。女实习生吓了一跳。 “什么声音?” Jason头也没抬。 “电梯塌了。” “真的?” “假的。” 男实习生认真点头。 “我觉得像电梯塌了。” Jason看了他一眼。 “你闭嘴。” 又过了十几分钟,前台电话响起来。Jason接起。 “前台。” 电话那头声音很冲。 “给我开门。” “房号。” 对方报出一个数字。Jason直接皱眉。 “你确定?” “废话。” Ja son看着系统,没动。 “身份证后四位。” 对方报了。不对。Jason又问了一遍名字,还是不对。几秒后,Jason忽然反应过来。 “你报错房号了。” 电话那头沉默,然后重新报了一次。这次对了。Jason挂断电话,重新做门卡。女实习生好奇。 “为什么不直接开?” Jason看了她一眼。 “开错了怎么办?” “会怎么样?” “运气好,写检讨。”Jason把房卡放到桌上,“运气不好,直接事故。” 女实习生不说话了。Jason拿着房卡站起来。 “走。” “去哪?” “送卡。” “我也去?” “保安也去。” 林深看着他。 “怕挨打?” Jason面无表情。 “怕他打墙打不过瘾。” 保安正好走过来,两个人一起上楼。几分钟后,Jason回来了,重新坐回电脑前,继续吃已经凉掉的饭团。女实习生立刻凑过来。 “后来呢?” “什么后来?” “那个女生。” Jason咬了一口饭团。 “我怎么知道。” “那客人呢?” “睡觉去了。” “为什么跑?” Jason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问我?” 女实习生想了想。 “也是。”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电话又响了,客人又来了,打印机又开始吐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男实习生还在发呆。过了很久,忽然冒出一句。 “卧槽。” Jason闭上眼睛。 “你又怎么了?” 男实习生认真看着他。 “前台真危险。” Jason沉默两秒。 “现在才知道?” “嗯。” “忘了。” 128.电话 休息日。林深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来福趴在床边,脖子上的伤口已经结痂,毛被剃掉的地方还没长回来,露出一小块皮肤。她摸了摸来福的脑袋,来福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 房间里有点乱。住院回来以后,她一直没怎么收拾。沙发上放着外套,茶几上放着药,PS5手柄还扔在旁边,酒店工牌从包里露出一角。林深坐了一会儿,起身开始收东西。先是衣柜,再是抽屉,再是包。旧排班表从文件夹里掉出来——A、B、O,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排在纸上。有些地方被她用笔圈过,有些地方写了备注。她看了一会儿,折起来,放到一边。 然后是工牌。照片上的人比现在看起来精神一点,制服整齐,头发扎好,胸口写着名字。林深把工牌拿出来,放到桌上。来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低头闻了一下,张嘴就想叼。林深伸手拿开。 “这个不能吃。” 来福看着她,尾巴晃了晃。 她又翻到手机相册。北京,酒店,夜班,大堂,日料店。很多照片混在一起,有些已经想不起是什么时候拍的。她一张一张往下滑,删掉一些,留下几张。没什么标准,觉得没用就删,舍不得就留。相册里有一张北京街头的照片,天很冷,路灯很亮。她停了一会儿,没有删。 手机忽然响了。陌生号码。林深看了一眼,接起来。电话那头先是很短的安静,然后是一段机械声音。她愣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慢慢停住。过了几秒,父亲的声音传过来。 “林深。” 她没有立刻回答。房间里很安静,来福还在桌边闻工牌。 “嗯。” 父亲的声音比她记忆里低一点,也慢一点,像隔着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工作呢?你妈和我说你在酒店上夜班。” “嗯。”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父亲说。 “夜班伤身体。” 林深看着桌上的排班表。 “还好。” 父亲也没继续劝。 五分钟太短。 短到劝一句都嫌浪费。 “来福呢?” 林深 低头看了一眼。来福已经趁她不注意,把工牌叼到了地上,正准备往嘴里送。 “也挺好。” “还在?” “在。” “挺好。” 又安静下来。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父亲也不知道。两个人之间隔着很多事情——判决,收监,亲戚,两百万,农村,母亲,酒店,还有很多不能说的话。最后能说出口的,只剩几句很普通的问候。父亲忽然说。 “有时间回去看看你妈。” 林深握着手机。 “嗯。” “多陪陪她。” “嗯。” “她一个人——” 声音忽然断了。没有提示,没有告别,没有再见。手机屏幕回到通话结束的界面。 林深拿着手机,没有动。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来福趴在地上,工牌被它压在前爪下面,透明塑料壳上已经有一点牙印。林深走过去,把工牌拿回来,擦了擦,重新放到桌上。 窗外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她坐在桌边,看着那张旧排班表。过了很久,把它和工牌放在了一起。 129.发票 晚上十点,大厅不算忙。Helen正在回邮件,林深在处理入住,两个实习生坐在旁边,一个看系统,一个看Helen。自动门开开关关,电话响了又停,一切都很正常。 晚上十一点多,一个商务客人走到前台,手里拿着刚开的发票。 “不好意思,能帮我重开一下吗?” 林深抬起头。 “怎么了?” 客人把发票放到桌上,指了指最下面。 “这里有点歪。”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有一点,不明显,但能看出来。 “好的。” 她把发票收回来,重新打印。第二张出来,客人认真看了一会儿。 “还是有一点。” 林深又低头,重新看。 “好的。”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女实习生已经不看系统了,开始看发票。男实习生也开始看发票。Helen喝了一口咖啡,继续回邮件。第六张出来的时候,客人戴上眼镜,认真检查。 “这里,还是偏了一点。” 林深沉默两秒,重新放纸,重新对齐,重新打印。第七张。第八张。第九张。女实习生终于忍不住。 “真的有区别吗?” 林深把发票递给客人。 “有。” “哪里?” “他还没满意。” Helen差点笑出来。 第十张。第十一张。第十二张。客人终于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我知道针式打印机会有误差。” “嗯。” “进纸的时候会震动。” “嗯。” “我理解。” 林深点头。 “我也理解。” 客人看着发票,沉默两秒。 “但这里还是有点歪。” 林深闭上眼睛,重新打印。第十三张。第十四张。第十五张。男实习生已经彻底放弃思考。 “卧槽。” Helen头也没抬。 “这次可以卧槽。” 第十六张。第十七张。客人拿着发票,举起来,放下,又举起来,认真检查。整个前台都在等。过了几秒,客人终于点头。 “可以了。谢谢。” 然后心满意足离开。电梯门缓缓关上,大厅安静下来。女实习生看着桌上一叠作废发票。 “这和第一张有什么区别?” Helen看了一眼。 “没有。” “那为什么重打这么多次?” 林深把最后那张发票底联收好。 “因为他满意了。” 男实习生认真点头。 “有道理。” Helen看了他一眼。 “你又知道了?” “没有。” “那你点什么头?” 男实习生沉默三秒。 “忘了。” 凌晨很快过去,夜班结束,大家照常下班。 第二天下午,工作群忽然弹出消息。Jessica。第一条消息。 “今天谁作废了16张发票?” 没人说话。群里很安静。过了几秒,第二条。 “谁?” 还是没人说话。第三条。 “出来。” Helen直接回复。 “林深。” 林深坐在家里,看着手机,沉默。下一秒,Jessica私聊弹出来。 “你最好给我一个理由。” 林深回复。 “客人觉得歪。” 几秒后,Jessica回复。 “十七张?” 林深还没来得及解释,Helen已经在群里补充。 “其实第十八张他才满意。” 群里安静了五秒。然后Jessica。 “下次这种客人。” “请直接把打印机送给他。” “我明天还要去税务局领发票。” “很麻烦。”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非常麻烦!” 林深看着手机,笑出了声。来福趴在旁边睡觉,被笑声吵醒,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重新趴下。工作群还在继续跳消息,Jessica显然还没消气。而那位客人,大概已经拿着那张完美的发票,回公司报销去了。 130.迈巴赫 晚上十一点,大厅不忙。Jason正在吃饭团,女实习生在研究为什么有的会员能延迟退房,男实习生坐在电脑前发呆,林深正在开发票。电话响了,Jason接起来。 “前台您好。”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声音明显带着火气。 “你们房间下水管有问题。” Jason把饭团放下。 “您好,具体是什么问题?” “下雨。” “然后呢?” “有声音。” Jason沉默两秒。 “什么声音?” “流水声。” “下雨的时候?” “对。” “下水管?” “对。” Jason又沉默两秒。 “好的。” 挂断电话。女实习生抬头。 “怎么了?” “客人觉得下水管太吵。” “那怎么办?” “先去看看。” Jason站起来,林深跟着过去。房间在高楼层,客人已经穿着睡衣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你们自己听。” 房间很安静,外面确实在下雨。仔细听,墙体里面隐约有流水声,不大,但有。客人看着Jason。 “听见了吗?” “听见了。” “影响睡觉。” “理解。” “怎么处理?” Jason想了想。 “给您换一间房吧。” 客人摇头。 “不接受。” “房费减半。” 客人摇头。 “不接受。” “那您想怎么处理?” “给个解释。” Jason看了一眼天花板。 “下雨了。” 客人脸色更难看。客人深吸一口气。 “我要见领导。” “领导明天上班。” “那现在呢?” “现在我上班。” 客人看着Jason,Jason也看着客人。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客人又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Jason。” “工号。” Jason报了。客人记下来。 “你们酒店就这么处理问题?” “不是。” “那怎么处理?” Jason想了想。 “大半夜的,我希望您先睡觉。” 房间安静下来,连客人都愣了一下。 最后客人还是没接受补偿,坚持第二天见领导。临走前,忽然又补了一句。 “我要一封道歉信。” Jason脚步停住。 “什么?” “道歉信,手写的。” 林深转头看向Jason。Jason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下。几秒后。 “行。” 回到前台,女实习生已经等半天了。 “怎么样?” Jason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开始写。女实习生震惊。 “你真写?” “嗯。” “为什么?” Jason头也没抬。 “写两百字,比听他骂两小时快。” 林深终于笑出声。 凌晨四点,道歉信写完。Jason塞进信封,放到客人房间门口。天 快亮了,交接时间到了。Tom来上班,Jason把事情讲了一遍。Tom听完,沉默很久。 “他还说什么了吗?” Jason喝了口咖啡。 “他说他开迈巴赫。” Tom愣了一下。 “然后呢?” “说了三次。” “为什么?” “不知道。”Jason想了想,“可能觉得迈巴赫能解决下水管问题。” Tom没忍住,笑了。 上午六点半,客人离店,看到了门口的道歉信。事情似乎结束了。直到中午,Tom接到电话,电话那头还是那个客人,声音比昨晚更大——投诉,质疑,要求解释,最后甚至说要把迈巴赫开到酒店门口,下来找Tom。 下午,酒店工作群里。Tom发了一句。 “以后这个客人统一备注。” 几秒后,Jason回复。 “叫什么?” Tom想了想。 “迈巴赫。” 女实习生发了个问号。男实习生也发了个问号。Jason看着手机,回了一句。 “你们以后就懂了。” 晚上九点,林深到前台的时候,Jason正在吃饭团。女实习生忽然问。 “为什么叫迈巴赫?” Jason咬了一口饭团。 “因为他告诉了所有人。” “什么?” “他开迈巴赫。” 男实习生认真点头。 “有道理。” Jason看了他一眼。 “你又知道了?” 男实习生沉默三秒。 “忘了。”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外面又开始下雨。 131.体检 休息日,酒店统一体检。林深出门的时候看了看来福,来福趴在门口看她换鞋。最近伤口恢复得差不多了,脖子上的毛开始慢慢长出来,只是还有点秃。林深摸了摸脑袋。 “回来遛你。” 来福摇摇尾巴。 体检中心人很多,酒店员工几乎都来了——前台,客房,工程,销售,还有平时根本见不到的人。大厅里到处都是排队的人。林深刚进门,就听见有人喊。 “林深。” 她抬起头。Jessica站在队伍里,正冲她招手。 “过来过来。” 林深愣了一下,走过去。Jessica往旁边让了让,拍了拍自己身后的位置。 “站这。” 林深看了一眼,前面已经站着几个酒店同事,后面排着一长串陌生人。 “没事?” “有什么事。”Jessica低头继续看手机,“反正都是酒店的。” 林深站到她后面,还有点没反应过来。Jessica已经开始刷短视频了,仿佛刚刚只是顺手挪了个位置,没什么特别。 队伍慢慢往前走。抽血,登记,量血压,测身高体重。空腹的人越来越多,脾气也越来越差。男实习生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Jason路过看见。 “怀孕了?” 男实习生抬头。 “饿。” Jason点点头。 “那不是怀孕。” 女实习生在旁边笑得不行。Helen刚做完登记,手里拿着体检单。 “你们安静点。” Jason接过单子,低头看了一眼。 “为什么每年都有体检。” Helen头也没抬。 “因为怕你猝死。” “那我去年也体检了。” “说明去年没死。” Jason沉默,无法反驳。 轮到抽血。护士熟练地绑上止血带,针扎进去的时候,林深看着窗外,没说话。护士低头贴标签。 “最近休息不好?” 林深愣了一下。 “怎么看出来的?” 护士笑了笑。 “都写脸上了。” 旁边的Jessica忽然抬头。 “她上夜班。” 护士哦了一声。 “那正常。” 抽完血,大家继续排队。等B超,等心电图,等报告,整个上午都在 各种窗口之间来回走。 快结束的时候,Jessica坐在椅子上玩手机,忽然问了一句。 “胃好了?” 林深转头看她。 “好多了。” Jessica点点头。 “那就行。”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Jessica继续刷手机,过了几秒,头也没抬。 “下个月提成报表别忘了。” 林深笑了。 “知道。” Jessica嗯了一声,像这才是她真正想说的话。 体检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大家陆陆续续离开。Jason第一个冲向便利店。 “我要饿死了。” 男实习生紧跟其后。 “我也是。” Helen拿着包往停车场走。Jessica站在门口,正在打电话,看见林深出来,冲她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和电话那头说话。林深也挥了挥手,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 太阳已经出来了,街上车很多。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体检结果还没出来,要过几天才能查。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很舒服。她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朝家的方向慢慢走去。来福还在等她。 132.再见 晚上九点,林深刷卡进员工通道。电梯门打开的时候,Helen已经在前台了,正低头看电脑。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来了。” “嗯。” 林深把包放下,换工牌,开系统,动作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大厅也和平时一样——有客人拖着行李箱进来,有外卖员站在门口打电话,有出租车停下又离开。Jason今天休息,女实习生也不在,前台难得有点安静。Helen把一张纸递过来。 “今天预抵。” 林深接过,看了一眼。 “这么少?” “下雨。” “有道理。” Helen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脑。 晚上十一点,大厅几乎没人。林深坐在电脑前开发票,Helen在核对第二天团队名单。偶尔有电话进来,偶尔有客人下来买东西,和平时没有区别。 十二点多的时候,工程部过来借打印机。Helen把位置让出来,工程大哥一边打印一边叹气。 “又快年底了。” Helen头也没抬。 “还有半年。” “我已经开始累了。” 林深笑了一下。工程大哥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走?” 林深愣了一下。 “后天。” 工程大哥点点头。 “挺好。” 然后拿着文件离开。大厅重新安静下来。Helen看着电脑屏幕,过了一会儿,忽然问。 “离职日期定了?” “定了。” “哪天?” “后天。最后两个夜班” Helen点点头。 “嗯。” 没有再说别的,继续工作。 凌晨一点,两个人轮流去员工餐厅吃东西。林深回来时,Helen正站在打印机旁边,手里拿着一叠纸。灯光落在她脸上,和平时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变。林深忽然想起来——这是最后一次和Helen一起上夜班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Helen还在整理文件,什么都不知道。或者知道,只是没说。 凌晨三点,外面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大厅更安静了。Helen泡了两杯咖啡,一杯放在自己旁边,另一杯推给林深。 “谢了。” “嗯。” 咖啡有点烫,林深吹了吹,没喝。两个人看着电脑,谁都没说话。有些夜班就是这样,八个小时过去,说的话可能不到十句。 凌晨四点半,Helen忽然开口。 “以后还做酒店吗?” 林深想了想。 “应该不做了。” Helen点点头。 “挺好。” “为什么?” “身体扛不住。” 林深笑了。 “你也知道。” Helen看着屏幕。 “我又不瞎。” 大厅安静下来,外面雨还在下。不知道过了多久,Helen忽然说。 “走的时候工牌别忘了交。” 林深低头笑了笑。 “知道。” “工服也是。” “知道。” “储物柜记得清空。” “知道。” Helen终于转头看她。 “什么都知道。” 林深笑着没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第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保洁开始上班,早餐厅灯亮了。夜班快结束了。Helen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我先走了。” 林深愣了一下。 “你今天不是八点下班?” “调班。” Helen背上包。 “明天休息。” “哦。” Helen点点头,转身往员工通道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提前说吧。” “什么?” “再见。” 林深坐在那里,没反应过来。Helen已经笑了一下,很淡,和平时差不多。 “再见。” 说完转身走了。员工通道的门慢慢关上,大厅重新安静下来。林深坐在前台,电脑屏幕还亮着,外面天已经开始发白。她忽然发现,有些再见不会等到最后一天。 很多年以后,林深才知道。那天Helen离开前台以后,没有直接下楼。她回办公室坐了一会儿,门关着,谁也没进去。后来Jessica提过一次,说Helen那天眼睛有点红,像没睡好。林深当时愣了很久。因为那天晚上,Helen什么都没说,只说了两个字。 再见。 133.迈巴赫又来了 晚上九点,林深到前台的时候,Jason已经在了。他坐在电脑前吃饭团,女实习生在旁边核对预抵,男实习生坐在另一台电脑前,一脸严肃地看系统。林深把包放下。 “今天这么认真?” 男实习生抬头。 “我在看备注。” Jason咬了一口饭团。 “他发现了酒店文学。” 女实习生忍不住笑。林深走过去,看了一眼系统。一排预抵名单里,有个客人的备注特别长——特殊关注。投诉风险。需核实房间状态。曾因下雨管道声音投诉。需优先安排安静房。涉及Tom。林深愣了一下。 “迈巴赫?” Jason点点头。 “老朋友。” 女实习生立刻抬头。 “就是那个要道歉信的?” “嗯。” “他还来?” Jason把饭团咽下去。 “骂得最凶,回来最快。” 男实习生看着备注。 “他为什么叫迈巴赫?” Jason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开迈巴赫。” 男实习生认真点头。 “哦。” Jason停了一秒。 “你就这么接受了?” “备注写了。” Jason低头看屏幕。 “你终于学会看字了。” 晚上十点半,自动门打开。迈巴赫客人走进来,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表情,身后跟着司机,推着行李箱。Jason站起来,露出标准笑容。 “先生晚上好。” 客人看了他一眼,明显也认出来了。 “又是你。” “是我。” 林深站在旁边,低头看电脑。女实习生坐得笔直,像在现场观摩酒店传说。男实习生也不发呆了,眼睛一直往这边瞟。Jason接过身份证,办理入住。 “给您安排了安静房型,远离电梯。” 客人嗯了一声。 “这次不要有声音。” Jason手停了一下。 “我尽量。” 客人抬头。Jason补了一句。 “下雨这件事,我不保证。” 林深差点笑出来。客人看了Jason两秒,没接话。房卡做好,Jason双手递过去。 “祝您入住愉快。” 客人拿过房卡,往电梯走。电梯门关上以后,女实习生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我刚刚好紧张。” Jason坐回去。 “你紧张什么?” “怕他让你写道歉信。” Jason咬了一口饭团。 “这次我写不了。” “为什么?” “没带感情。” 男实习生想了想。 “上次带了吗?” Jason看了他一眼。 “上次带了怨气。” 凌晨一点,电话响了。所有人同时看过去。Jason接起来。 “前台您好。”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Jason沉默两秒。 “好的,先生,马上给您送上去。” 挂断电话。女实习生紧张。 “怎么了?” Jason站起来。 “要枕头。” 女实习生松了口气。 “还好。” Jason拿起对讲机叫客房。 “别放松太早。” 枕头送上去以后,客人没有再打电话。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凌晨两点多,Jason开始给两个实习生讲迈巴赫的完整故事——从下雨,到下水管,到房费减半,到道歉信,到Tom中午被电话骂,到客人说要把迈巴赫开到酒店门口。女实习生听得目瞪口呆。 “他真的说要打Tom哥?” “嗯。” “Tom哥怎么说?” Jason想了想。 “Tom说,停车费自理。” 林深笑出了声。男实习生很认真。 “那他开了吗?” Jason看着他。 “你希望他开吗?” 男实习生沉默了几秒。 “不希望。” “为什么?” “停车费贵。” Jason点点头。 “你终于开始从酒店角度思考问题了。” 凌晨三点半,迈巴赫客人从电梯里出来。四个人同时安静。客人走到前台。 “明天续住。” Jason抬头。 “好的,先生。” “行李还在房间。” “好的。” “人不一定回来。” Jason手停了一下,林深也抬头看了一眼。客人像是没觉得哪里不对,继续说。 “房间先给我留着。” Jason看着他。 “先生,续住房间保留,会正常计费。” 客人皱眉。 “我知道。” Jason点点头。 “好的。” 系统里续住很快办好。客人转身上楼。等电梯门关上,女实习生小声问。 “他说人不一定回来是什么意思?” Jason靠回椅子上。 “意思是Tom明天有活了。” 男实习生问。 “为什么是Tom?” Jason说。 “因为明天早班。” 女实习生说。 “可客人自己说续住了。” “是。” “房间也给他保留了。” “是。” “行李也在。” “是。” “那为什么会有活?” Jason看着她。 “因为他明天可能会说,他没住。” 女实习生愣住。 “还能这样?” Jason点点头。 “酒店是个包容性很强的地方。” 林深低头笑了一下。Jason看了她一眼。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马上就跑了,当然笑得出来。” 这句话出来,前台突然安静了一下。女实习生看向林深,男实习生也看向林深。林深低头看着电脑,过了一会儿。 “后天。” Jason嗯了一声。 “知道。” 他低头继续看系统,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口。 凌晨四点半,外面开始起风。玻璃门偶尔晃一下,大厅没人。女实习生坐在椅子上犯困,男实习生还在研究迈巴赫的备注。Jason起身去员工餐厅,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个饭团。一个放在自己桌上,另一个扔给林深。林深接住。 “干嘛?” “库存清理。” “你自己的库存?” “酒店最后的温暖。” 林深低头看着饭团,笑了一下。 “谢谢。” Jason坐下。 “别感动。” “没有。” “感动也没用。” “ 真没有。” Jason撕开包装。 “你走以后,客人投诉我就没人笑了。” 女实习生立刻抬头。 “我可以笑。” Jason看了她一眼。 “你那是害怕。” 男实习生说。 “我也可以笑。” Jason说。 “你笑之前先记住房号。” 男实习生闭嘴了。林深咬了一口饭团,味道很普通,和以前每一次夜班吃到的饭团都差不多。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反而有点吃不下。 八点多的时候,Tom提前来了。刚进前台,Jason就开口。 “你老朋友来了。” Tom停住。 “谁?” “迈巴赫。” Tom沉默了一秒。 “我今天就不该来。” Jason把系统页面转给他看。 “续住了。” Tom低头看。 “人呢?” “说不一定回来。” Tom闭了闭眼。 “行李呢?” “在房间。” Tom点点头。 “我知道了。” Jason拍了拍他的肩膀。 “交给你了。” Tom看着他。 “你怎么这么高兴?” Jason说。 “因为我下班。” Tom冷笑了一声。 “你迟早回来加班。” Jason立刻摆手。 “别咒我。” 早上九点,夜班差不多结束。Tom去处理邮件,女实习生去整理交接本,男实习生终于把迈巴赫备注看完了,抬头问。 “这个客人以后还会来吗?” Jason背上包。 “会。” 女实习生问。 “为什么?” Jason想了想。 “因为他爱这里。” 男实习生认真问。 “爱什么?” Jason走到员工通道门口。 “爱投诉。” 女实习生笑了,男实习生也笑。林深坐在前台,看着Jason往外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工牌别丢。” “知道。” “饭团别吃过期的。” 林深笑了一下。 “知道。” Jason看着她,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抬了抬手。 “走了。” 林深也抬了一下手。 “嗯。” Jason推开员工通道的门。门快关上的时候,他又探了半个脑袋回来。 “以后迈巴赫再来,记得告诉我。” 女实习生看着他。 “为什么?” Jason想了想。 “老朋友。” 说完,他终于走了。员工通道的门关上,大厅重新安静下来。女实习生站在旁边,小声说。 “Jason哥是不是舍不得你?” 林深看着电脑屏幕,过了几秒。 “他舍不得迈巴赫。” 女实习生笑了,男实习生也笑。外面天亮了,玻璃门外有人拖着行李箱进来。Tom从办公室探出头。 “林深。” “嗯?” “迈巴赫说下午回来结账。” 前台安静了一秒。林深看着Tom,Tom看着林深。过了一会儿,林深低头笑了。酒店还在继续,只是Jason已经下班了。 134.离职 上午九点,林深下班。夜班结束以后,大厅已经彻底醒了——早餐厅坐满客人,行李箱轮子压过地面,门童正在帮人叫车。Tom站在前台接电话,Jessica低头看报表,前台同事正在给客人开发票。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林深写完交班记录,关掉系统。Tom抬头看了她一眼。 “办手续去?” “嗯。” Tom点点头。 “行。” 电话又响了。Tom低头接起来。 “前台您好。” 林深站起来,往员工通道走。 B1更衣室很安静。白班的人已经上去了,夜班的人陆陆续续在换衣服。林深打开储物柜,里面东西不多——一个水杯,一把伞,几包纸巾,还有一件备用外套。她一样一样拿出来,装进袋子里。柜门关上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林深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脱下工服,换回自己的衣服。镜子里的人忽然有点陌生。 工服叠好,拿去制服间。制服间阿姨正在整理刚送来的衣服,看见有人过来,头也没抬。 “放这里。” 林深把工服放下。阿姨低头登记。 “今天不洗了?” 林深笑了一下。 “不了。” “怎么了?” “今天离职。” 阿姨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哦。” 停了两秒。 “挺好。” 然后继续低头登记。 “以后不用熬夜了。” “嗯。” “去吧。” “好。” 林深转身离开。 人事办公室也在B1,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桌上堆满文件。人事看见她进来,翻出准备好的资料。 “来了?” “嗯。” “签字吧。” 流程很快。确认离职日期,确认工资,确认社保,确认档案,一页接着一页。签完最后一张,人事把离职证明递给她。 “新工作找好了?” “找好了。” “做什么?” “还没。” 人事点点头。 “哦。” 然后把文件收进档案袋。每天都有人离职,每天也都有人入职,这只是工作的一部分。 办完手续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林深站在走廊里,低头看手机。微信消息很多——前厅群,夜班群,值班经理群,活动群,通知群。她点进去,一个一个退出。手机不断弹出提示:已退出群聊。已退出群聊。已退出群聊。最后一个群退完以后,手机忽然安静下来,什么都没有了。林深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进口袋。 回去会经过大厅。她没有急着走,只是慢慢走过去。电梯门打开,熟悉的大堂出现在眼前——水晶灯,香氛,行李车,来来往往的客人。和她第一天来这里的时候一样。 林深走到前厅部。Jessica最先看见她,冲她挥了挥手。 “办完了?” “办完了。” “挺好。” “嗯。” Jessica继续低头回邮件。Tom刚挂断电话,抬头看了她一眼。 “结束了?” “结束了。” Tom点点头。 “以后别熬夜了。” “你也是。” Tom笑了一下。 “我没得选。” 两个人都笑了。电话又响了,Tom低头接起来。 “前台 您好。” 林深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大厅还是那个大厅,前台还是那个前台。投诉还会继续投诉,实习生会转正,新人会进来,酒店会一直营业。只是以后和她没关系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自动门缓缓打开,阳光照进来,外面很亮。 下午两点,林深回到家。钥匙刚转动,客厅里立刻响起爪子跑动的声音。来福从里面冲出来,尾巴摇得飞快。林深蹲下去,来福直接扑进她怀里。她抱着来福坐在门口,很久没动。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客厅安安静静。没有电话,没有投诉,没有交班,也没有夜班。 后来Tom提起过那天。迈巴赫还是回来了,和所有人猜的一样——他拒绝支付续住房费,理由也和所有人猜的一样。 “我没住。” Tom问他。 “那您为什么续住?” 客人说。 “我后来没回来。” Tom说。 “但房间给您保留了。” 客人说。 “可我没住。” Tom说。 “您的行李一直在房间。” 客人说。 “可我没住。” 两个人来来回回说了很久。最后,迈巴赫还是付了钱。临走的时候,他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下次还来。” Tom站在前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欢迎。” 后来Tom把这件事发在群里。下面很快有人回复——Jason发了三个笑哭的表情,Jessica发了一个问号,Helen回了一句“冤家路窄”。Tom看着手机,回了一句“我就知道”。 那个时候,林深已经不在群里了,是Helen后来和她讲的。 135.梦醒 林深是被来福踩醒的。准确地说,是被来福一脚踩在肚子上踩醒的。她闷哼了一声,睁开眼。来福正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尾巴摇得很快。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林深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没有动。 梦里的画面还没散。老房子,农村,日料店后厨,酒店前台,凌晨三点的大堂,北京回来的高铁,封着的城市。Jason坐在员工餐厅吃包子,Helen趴在前台写交班本,Tom从后面经过,宋青瓷发来的消息,父亲的电话,母亲的声音,奶奶躺在病床上。一个接一个,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像很多很多年前的录像带。 来福又踩了她一下。林深这才回过神,伸手揉了揉它脑袋。 “饿了?” 来福立刻摇尾巴。 林深坐起来。床边放着手机,她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多。阳光很好。她拿起手机,拨通夏禾电话。电话很快接通。 “喂。” “喂。” 夏禾声音有点困。 “怎么了?”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 “我又回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个地方?” “嗯。” 夏禾叹了口气。 “你不是很久没去了。” “我也以为不会再去了。” 林深靠在床头。来福跳上床,趴到她腿边。 “这次梦见什么了?” “以前。” “什么以前?” “小时候,老房子,还有日料店,酒店。” 夏禾没说话。林深继续说。 “全都混在一起了,跟放电影一样。我看见Jason,看见Helen,看见Tom,还有北京,还有封城。”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夏禾问。 “然后呢?” 林深看着窗外。楼下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天气很好。 “然后我突然发现——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电话那头没说话。林深笑了笑。 “以前我总觉得那些事离我很近,昨天晚上突然觉得,已经很远了。” 夏禾沉默了一会儿。 “挺好。” “嗯。” “终于舍得醒了?” 林深低头看了看趴在腿边的来福。来福正闭着眼打盹,耳朵偶尔动一下。 “可能吧。” 夏禾笑了。 “梦见以前很正常,人老了都这样。” “滚。” “哈哈哈哈。”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没什么重要内容,东一句西一句。后来电话挂断,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来福从床上跳下去,慢悠悠走向客厅。林深跟着出去。客厅阳光很好,电脑还开着,屏幕停留在文档页面——《后来的人》。她坐下来,往前翻,翻了很久,最后停在一个章节。第十二章,风暴。林深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客厅里忽然传来声音。 “宝宝。” “嗯。” “你又做那个梦啊?” 林深没回头。 “嗯。” “写在哪里啊?” “第十二章。” “哦。”</ p>郝明轩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继续往后翻。客厅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声音又传过来。 “宝宝。” “嗯。” “我什么时候出来啊?” 林深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106章。” “哦。” 郝明轩低头继续翻。翻了几页,忽然坐直。 “出来了。” “嗯。” “开发票那个?” “嗯。” 郝明轩沉默了。又往后翻了十几页,继续沉默。又翻了十几页,还是沉默。最后抬头,一脸不可思议。 “后面呢?” “没了。” “没了?” “没了。” “为什么?” “因为还没到时间。” 郝明轩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福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又慢悠悠走开。郝明轩不死心。 “那什么时候到?” “你为什么137章才写到宝宝?不要宝宝了?” “没有啊,第一章就有你了。” “在哪?” 林深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从第一章开始追更吗?” “我只是没把读者写进去而已。” “……” 郝明轩看着她,又半天没说出话。 然后问 “明天几点上班?” “九点”。 林深把电脑合上。阳光落在桌面上,窗外有人说话,有人路过,有人赶着去上班。城市和平常一样。她看着窗外,笑了一下。 136.早啊 “早啊。” 林深刚坐下,对面就有人把一杯冰美式放到她桌上。 “给你带的。” 林深抬头。大表姐正在拆手抓饼,头发随便扎着,包丢在椅子上,高跟鞋踢到桌子底下,电脑都没开。 “谢了。” “记得转我八块。” “滚。” 王恬恬坐在旁边笑。她刚把便利店买的三明治拆开。 “昨天不是说请吗?” “请她喝空气。”大表姐咬了一口手抓饼,“北大毕业的人不差这八块钱。” 林深已经习惯了。她第一次来公司的时候,不知道谁把她学历说出去的,后来整个办公室都知道了,直到现在还有人偶尔提。 工位上陆陆续续开始来人。有人拎着咖啡,有人提着奶茶,有人抱着电脑。九点上班,九点二十办公室才算真正活过来。走廊忽然安静了一秒,大表姐抬头。 “老板来了。” 三个人一起抬头。大表哥端着一碗沙县,从走廊另一头慢悠悠走过来,经过工位的时候看了她们一眼。 “早。” “早。” “早。” “早。” 打完招呼,继续往前走。大表姐低头继续吃手抓饼,王恬恬继续吃三明治,林深打开电脑,像什么都没发生。 十分钟后,花花拎着冰美式晃进来。 “烦死了。” “又怎么了?”大表姐问。 花花把包往椅子上一丢。 “老板让我招人。” “招呗。” “工资开那么低,鬼来。” 王恬恬笑出声。大表姐点头。 “确实。” 花花拉开椅子坐到林深旁边。 “你当时怎么来的?” 林深看了她一眼。 “你打电话叫我来的。” “放屁。” “真的。” “我什么时候?” “每天。” 王恬恬愣了一下。 “真的?” 林深点头。 “真的。” 大表姐来了兴趣。 “讲讲。” 林深打开电脑。 “离职以后一年没上班。” “然后呢?” “她给我打电话。” 花花低头喝咖啡。 “正常招聘。” “第一天打。第二天打。第三天打。第四天打。” 王恬恬已经笑了。花花不服。 “我那叫坚持。” “我当时觉得你像诈骗。”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一秒,大表姐直接笑喷,王恬恬捂着嘴。花花愣了两秒。 “什么?” “诈骗。” “为什么?” “天天打电话。” 花花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呢?” “后来觉得离家近。” “然后?” “来了。” “然后呢?” “面试十分钟。” 大表姐抬头。 “这么快?” “嗯。” 花花喝了口咖啡。 “因为我问她会不会做视频。” “然后呢?” “她给我看以前做的视频。” 大表姐点头。 “做得挺好。” 花花继续说。 “我当时就觉得能用。” 王恬恬问。 “然后呢?” 花花看向林深。 “我问她什么学历。” 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林深低头开电脑。花花学着当时的语气。 “北京大学。” 大表姐笑了。 “你是不是以为 她骗你?” “我以为我听错了。”花花认真地说,“我还问了一遍。” 王恬恬笑得不行。 “后来呢?” “后来我回办公室跟老板说。” “老板怎么说?” 花花沉默两秒。 “大表哥问我——北京大学是211吗?” 办公室彻底笑炸了,连旁边工位的人都抬头看了一眼。大表姐趴在桌上笑,王恬恬笑得肩膀直抖。林深捂着额头。 “是真的。” “真的。” 花花一边笑一边点头。 “我当时人都傻了。” 正说着,展厅方向忽然传来声音。 “谁又在说老板坏话?” 所有人回头。阿圣抱着一堆表盒站在门口,二十一岁,头发乱糟糟的,像刚睡醒。 “没人说。”大表姐面不改色。 阿圣看了她一眼。 “我不信。” 说完走到饮水机旁边接水。花花问。 “今天又吃沙县了?” “嗯。”阿圣立刻点头,“我刚看见了。有钱成这样天天吃沙县,脑残。”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明显已经听习惯了。阿圣喝了口水,继续补充。 “昨天也是。前天也是。上个月也是。” 大表姐头都没抬。 “你昨天吃什么?” “沙县。” 王恬恬又笑出声。阿圣沉默两秒。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穷。” 办公室再次笑成一片。 窗外阳光很好。有人在聊客户,有人在聊行情,有人在聊昨天的电视剧。电脑开着,咖啡冒着凉气,远处展厅灯光亮着。没有欢迎仪式,没有新人介绍,也没人告诉林深这里是什么样的公司。她只是坐在这里,听着他们聊天,像已经来了很多年。 137.看不懂 十点半,办公室终于慢慢安静下来。该聊的聊完了,该笑的也笑完了,大表姐开始回消息,王恬恬戴上耳机,花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晃回了自己工位。林深低头看电脑,后台页面开着,密密麻麻全是型号。她盯了半天,一个都不认识。 旁边忽然传来声音。 “帮我看一下这个。” 大表姐把手机递过来,林深低头。照片是一块表。 “什么?” “客户发的。” “我知道。” “那你看啊。” “我看不懂。” 大表姐愣了一下。 “哦。” 过了两秒。 “我忘了。” “忘什么?” “你不会。” 林深沉默。大表姐也沉默。最后两个人一起笑了。 过了一会儿,王恬恬摘下耳机。 “怎么了?” “她看不懂。” “正常。” “什么正常?” “她刚来。” 林深看着电脑。 “所以这些是什么?” 王恬恬凑过来看了一眼。 “百达翡丽。” “这个呢?” “百达翡丽。” “这个?” “也是百达翡丽。” “……” 林深又点开一个。 “这个总不是了吧?” “爱彼。” “终于不一样了。” 王恬恬笑得不行。 这时候旁边忽然有人喊。 “大表姐。” “嗯?” “这个朗格怎么看?” 大表姐头都没抬。 “后盖拍一下。” 对面立刻开始拍照。几十秒后,大表姐看了一眼。 “没问题。” “确定?” “确定。” “报价呢?” 大表姐报了个数字。对面哦了一声,低头开始回客户。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林深坐在旁边看完。 “你怎么知道?” “什么?” “这个。” “看多了。” “就这样?” “就这样。” 林深不信。大表姐也懒得解释,继续低头回消息。 十一点多,展厅方向忽然热闹起来。有人喊。 “阿圣!” “干嘛?” “帮我拿一下余文乐。” “自己来。” “客户等着。” “那你来拿。” “我懒得动。” “我也懒得动。” 几秒后,阿圣还是抱着表盒出来了。路过工位的时候,林深问。 “余文乐是谁?” 阿圣停住。 “人。” “啊?” “表。” “……”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林深认真想了想。 “因为昨天才知道公司卖表。” 阿圣愣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办公室。 “她昨天才知道我们卖表?” 办公室里没人否认。阿圣抱着表盒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花花真牛逼。” 说完走了。 中午十二点,办公室忽然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关电脑,有人拿包,有人约饭。不到五分钟,人走了一大半。林深抬头。 “下班了?” 王恬恬正在收耳机。 “吃饭。” “现在?” “嗯。” “多久?” “两小时。” 林深看着她。 “这么久?” 王恬恬点头。 “没人管。” 说完背着包走了。办公室很快空下来,只剩下空调声。林深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里的那些名字——百达翡丽,爱彼,理查德,朗格,还有一堆她看不懂的型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她忽然觉得,这家公司好像和酒店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至少到现在,她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138.下班 下午六点,办公室开始陆陆续续关电脑。王恬恬摘下耳机。 “走了。” “嗯。” 大表姐已经站起来了。 “明天见。” “明天见。” 林深关掉电脑,跟着一起下楼。这是她来公司的第一天,准确地说,是第一天真正开始上班。一整天过去,她还是不知道自己具体在干什么,只知道公司卖表,老板喜欢吃沙县,阿圣喜欢骂老板,花花像诈骗,大表姐懂朗格,王恬恬脾气很好。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学会。 地铁上人很多,林深站在角落,低头看手机。公司群里还在聊天,有人发客户照片,有人发手表图片,有人发语音。她看了半天,还是没看懂。 回到家已经七点多。钥匙刚转开,客厅里立刻传来爪子跑动的声音。来福冲出来,尾巴摇得飞快。林深蹲下来揉了揉脑袋,来福围着她转了两圈,然后往客厅跑。林深换好鞋进去,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腿上放着平板,正低头看。听见声音以后抬头。 “宝宝回来了。” “嗯。” “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林深把包放下,想了半天。 “不知道。” 郝明轩愣了一下。 “不知道?” “嗯。”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郝明轩沉默两秒。 “这么自由哦。” “非常自由。” “老板不管哦?” “不管。” “同事不管哦?” “不管。” “那你今天干什么了?” 林深认真想了想。 “聊天。” “聊一天?” “聊一天。” 郝明轩看着她。 “宝宝找到适合宝宝的工作了。” 林深笑了一下。来福已经趴到沙发旁边,闭上眼开始睡觉。郝明轩重新低头看平板,翻了几页,忽然抬头。 “宝宝。” “嗯。” “你后面怎么没有宝宝哦。” 林深一点都不意外。 “有啊。” “开发票那个哦。” “嗯。” “后面呢?” “还没到。” 郝明轩低头继续翻。过了一会儿。 “我们一起滑雪你不写?” “还没到。” “宝宝不学滑雪?” “学。” “那你不写?” “以后写。” 郝明轩沉默下 来,继续翻。又过了一会儿。 “宝宝。” “嗯。” “宝宝不要宝宝了?” “没有。” “嫌弃宝宝?” “没有。” “那为什么后面没有宝宝?” 林深已经开始给来福倒狗粮,头也没回。 “因为后面还没发生。” 郝明轩看着她。 “可是宝宝已经存在了。” 林深笑了。 “第一章就存在了。” “在哪里?” “你不是从第一章开始追更?” 郝明轩不说话了,低头继续翻。几分钟后,忽然又抬头。 “宝宝。” “嗯。” “第一章真的有宝宝?” 林深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有。” 郝明轩沉默了很久,然后继续低头翻,像准备把第一章重新看一遍。 客厅很安静。来福在吃饭,窗外天已经黑了。林深坐到沙发另一边,打开手机。公司群还在发消息,有人在讨论百达翡丽,有人在讨论爱彼,还有人发了一张她完全看不懂的照片。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看懂。于是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第一天结束了,什么都没学会,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139.换座位 上午九点半,林深刚打开电脑,大表姐就把椅子滑了过来。 “搬过来。” 林深抬头。 “哪?” 大表姐指了指自己旁边。 “这里。” 王恬恬也抬起头。 “真的搬啊?” “废话。”大表姐低头回消息,“你们俩一个坐左边,一个坐右边,以后方便聊天。” 林深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 “我昨天刚坐一天。” “那正好,不用适应。” 王恬恬已经开始笑。 “我觉得主要是方便你聊天。” 大表姐一点没否认。 “对。” 于是开始搬。水杯,鼠标,充电器,iPad,笔记本,显示器。阿圣抱着表盒从展厅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三个人在挪东西。 “你们干嘛?” 大表姐头也没抬。 “搬家。” “集体搬?” “嗯。” 阿圣看了一会儿。 “结拜啊?” 大表姐抬头。 “滚。” 阿圣乐了。 “以后这里就是你们根据地了?” 王恬恬正在整理耳机线。 “应该是。” 阿圣点点头。 “挺好。” 说完抱着表盒走了。不到二十分钟,三个人已经坐到一起——大表姐中间,林深左边,王恬恬右边。办公室没什么反应,好像大家早就默认会变成这样。 花花从外面晃回来,看见以后愣了一下。 “你们真坐一起了?” “嗯。” “完了。” “怎么了?” “以后公司八卦传播速度翻三倍。” 大表姐看着她。 “你还有脸说?” 花花立刻坐到林深旁边。 “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官方媒体。” 王恬恬直接笑出声。花花还准备继续说,忽然发现大表姐工作手机亮了一下。大表姐低头看了一眼,下一秒。 “卧槽。” 王恬恬抬头。 “怎么了?” 大表姐没说话,直接把手机推过来。林深低头——抖音聊天界面,一个陌生女生头像,聊天记录最下面:“你平时喜欢旅游吗?”发送人:大表哥。林深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大表姐面无表情。 “直播开始了。” 王恬恬也凑过来。 “又来了?” “嗯。” “他不知道你能看见?” “知道。” “知道还聊?” 大表姐沉默两秒。 “脑残。” 林深终于反应过来。 “这是老板账号?” “嗯。” “为什么在你手机里?” “直播号归我管。” 王恬恬补充。 “老板电脑也登录着。” 林深低头又看了一眼,聊天框再次刷新。 “我也很喜欢自驾。” 三个人同时沉默。过了几秒,王恬恬问。 “他会不会忘了账号在你这里?” 大表姐摇头。 “不会。” “为什么?” “上星期我提醒过。” 林深问。 “然后呢?” “他说知道。” 办公室安静了一秒。王恬恬没忍住。 “那他为什么还聊?” 大表姐靠在椅子上。 “因为脑残。” 十分钟后,手机又亮了。大表姐低头。 “更新了。” 王恬恬立刻把椅子滑过来。 “说什么了?” 大表姐看着屏幕。 “他说自己喜欢成熟一点的女生。” 王恬恬沉默,林深也沉默。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低头继续工作。 过了半小时,手机再次亮起。大表姐看了一眼。 “又更新了。” 王恬恬已经熟练滑过来了。 “这次呢?” “他说自己单身。” 空气忽然安静。林深抬头。 “他老婆知道吗?” 大表姐说。 “应该不知道。” 王恬恬已经捂住脸。 “完了。” 林深问。 “你不提醒他?” 大表姐看着聊天记录。 “提醒过很多次。” “然后呢?” “他说只是交朋友。” 林深点点头。 “有道理。” 大表姐抬头。 “哪里有道理?” “骗子一般也这么说。” 王恬恬直接笑喷。旁边工位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工作。 中午十二点,办公室陆陆续续出去吃饭。三个人也站起来准备下楼。临走前,大表姐顺手拿起工作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停住。 “卧槽。” 王恬恬立刻回头。 “又怎么了?” 大表姐把手机举起来。 “他说晚上想请人家吃饭。” 王恬恬彻底笑弯了腰。林深站在旁边,也没忍住。窗外阳光很好,办公室里还有人在聊客户,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讨论行情。第一天搬到一起,三个人已经知道了一件事——以后上班应该不会无聊了。 140.花花 上午十点二十七分,花花端着一杯冰美式走到林深旁边。林深正在看后台,大表姐在回客户,王恬恬戴着耳机。花花站了一会儿,伸手把旁边空椅子拉出来,坐下。林深抬头看她。 “你不上班?” “上啊。” “你工位在那边。” “我知道。” 花花把咖啡放到桌上,低头看手机。 “那你坐这干嘛?” “呼吸。” 林深看了她一眼。 “你那边没空气?” 花花冷笑了一声。 “有毒气。” 大表姐头也没抬。 “又怎么了?” 花花靠在椅背上。 “她又让我整理花名册。” 王恬恬摘下一边耳机。 “花名册不是人事的工作吗?” 花花看着她。 “你是哪边的?” 王恬恬默默把耳机戴回去。大表姐笑了一声。 林深继续看后台。页面上是一排手表图片,下面全是她还没记住的型号。她点开一块,看了半天,还是没看出来和刚才那块有什么区别。花花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 “那你看这么认真干嘛?” “假装上班。” 花花点点头。 “你已经学会了。” 中午之前,花花没有回去。她坐在林深旁边,先骂了十分钟上司,又骂了十分钟老板,接着开始骂公司制度。骂到一半,大表哥端着沙县从走廊经过,看了她们一眼。 “聊什么呢?” 花花立刻拿起手机。 “工作。” 大表哥点点头。 “哦。” 然后继续往办公室走。等他走远,花花把手机放下。 “你看。” 林深问。 “看什么?” “他真的信了。” 王恬恬没忍住笑。大表姐也笑。花花靠回椅子上,喝了一口咖啡。 “所以这个公司还能活到今天,真的靠命。” 十一点四十,阿圣抱着一只表盒从展厅出来,路过她们这边,看见花花还坐着,停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 花花看他。 “你管我?” “你不上班?” “我在上。” 阿圣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手机。 “你在刷小红书。” 花花面不改色。 “学习招聘趋势。” 阿圣沉默两秒。 “你比老板还能扯。” 花花笑了。 “谢谢。” 阿圣抱着表盒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领导找你。” 花花脸色一变。 “真的?” “假的。” 花花拿起桌上的便签本就要砸他。阿圣已经跑了。 中午十二点,办公室开始陆续有人出去吃饭。王恬恬收拾包。 “吃什么?” 大表姐说。 “随便。” 花花说。 “不吃沙县。” 林深看她。 “没人说吃沙县。” “提前声明。” 大表姐拿起手机。 “那吃面?” “可以。” 四个人一起下楼。电梯里还有其他同事,没人说话。出了电梯,花花又开始说。 “我真的服了,她早上跟我说,升职以后要有管理意识。” 大表姐问。 “她说你?” “嗯。” “那你有吗?” “没有。” 王恬恬又笑了。花花继续说。 “所以我觉得她说得对。” 林深笑了一下。 “那你气什么?” “我气她说得对。” 吃饭的时候,花花坐在林深对面,一边拌面一边继续讲。她讲人事办公室,讲她上司,讲公司之前招过一个销售,入职三天就消失,工资还要照算。讲大表哥之前让她招一个“最好懂表、会拍视频、能出镜、会剪辑、性格好、工资低”的人。林深听到这里,抬头。 “这不就是我?” 花花看着她。 “差不多。” “工资低?” 花花低头吃面。 “我没说。” 大表姐笑到筷子差点掉。 下午一点半,几个人回到公司。花花终于回了一趟人事办公室。林深以为她不会再过来了,结果二十分钟后,她又端着水杯回来了。林深看着她。 “你怎么又来了?” 花花坐下。 “她打电话。” “谁?” “她。” “你上司?” “嗯。” “她打电话你不是更应该在办公室?” 花花把水杯放下。 “她打电话我才出来。” 王恬恬转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她打电话声音很大。” 大表姐问。 “她打什么电话?” “骂候选人。” “为什么?” “候选人问五险一金。” 林深沉默了两秒。 “这不能问吗?” 花花说。 “能。” “那为什么骂?” “因为她有病。” 下午三点,办公室慢慢安静下来。大表姐在看一块朗格的照片,王恬恬在回客户,林深打开剪辑软件,准备剪一条公司视频。花花坐在旁边,看了五分钟。 “你这个以前就会?” “嗯。” “怪不得我当时看上你。” “你说得像拐卖。” “差不多。” 林深把一段手表视频拖进时间线,画面里表盘在灯下反光。她调了一下亮度,又调了一下速度。花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以前视频不是这种。” 林深停了一下。 “哪种?” “以前那个,看了想跳楼。” 王恬恬摘下耳机。 “什么视频?” 花花立刻来了精神。 “她面试给我看的。” 林深看她。 “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花花看向王恬恬,“她以前拍路灯,拍下雨,拍狗,拍酒店大门。” 王恬恬问。 “好看吗?” 花花想了想。 “好看。”< /p>林深低头继续剪。花花又补了一句。 “就是看完很想辞职。” 大表姐终于抬头。 “那确实适合我们公司。” 下午四点半,花花还没走。旁边工位有人路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第二次路过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第三次路过,终于忍不住开口。 “花花,你今天不忙啊?” 花花抬头。 “忙啊。” 那人笑了笑。 “看你一直在这边。” 花花也笑。 “我在对接招聘需求。” 对方看了林深一眼。 “哦。” 走了。等人走远,大表姐低声说。 “打小报告去了。” 王恬恬有点紧张。 “真的?” 花花靠在椅子上。 “去呗。” 林深问。 “你不怕?” “怕什么。”花花拿起手机,低头回消息,“她们也不是第一天看不惯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阿圣从展厅探出头。 “又有人告你状了?” 花花抬头。 “你怎么知道?” “我路过老板办公室,听见你名字了。” 花花沉默两秒。 “听见什么?” “没听清。” “那你说个屁。” 阿圣想了想。 “我听见老板说,花花怎么又不在工位。” 花花点点头。 “然后呢?” “然后你领导说,她在销售那边。” 花花问。 “老板怎么说?” 阿圣表情很认真。 “老板说,哦。” 大表姐第一个笑出声。王恬恬也笑了。林深看着花花。花花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几秒,也笑了一下。 “你看。” 她说。 “这个公司还能活到今天,真的靠命。” 下午六点,大家陆续下班。花花终于站起来,端起自己的水杯和咖啡杯。林深看着她。 “你今天到底上了多久班?” 花花想了想。 “我不是一直在上吗?” 王恬恬说。 “你坐了五个小时。” 花花纠正。 “五个半。” 大表姐拿起包。 “挺严谨。” 花花把椅子推回去。 “明天见。” 林深问。 “明天还来?” 花花看着她,像听见了什么奇怪的问题。 “不然呢?” 说完她端着杯子往人事办公室走。走到一半,刚好大表哥从办公室出来,两个人迎面碰上。大表哥看了她一眼。 “今天很忙?” 花花点头。 “忙死了。” 大表哥也点点头。 “辛苦。” 花花面无表情。 “应该的。” 大表哥走了。花花回头看了林深一眼。林深坐在工位上,没忍住笑了出来。办公室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展厅里的灯还亮着。电脑陆续关掉,椅子被推回桌下,聊天声一点一点散开。第二天上班好像也没那么难。 141.定居 上午九点十六分,林深到公司的时候,大表姐已经坐在工位上了,面前放着一杯冰美式,手边还有半个没吃完的饭团。王恬恬正在插耳机,电脑刚开机,屏幕还停在登录界面。林深把包放下,打开电脑,把笔记本支起来,又从包里拿出iPad、充电器、鼠标、转接头,还有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数据线。大表姐看着她。 “你是来上班还是搬家?” 林深把iPad放到支架上。 “上班。” 王恬恬转头看了一眼。 “她昨天还有个键盘。” “今天也有。” 林深从包里拿出折叠键盘。大表姐沉默两秒。 “你要不要再带个显示器?” “可以。” “我开玩笑的。” 林深点头。 “我也是。” 王恬恬笑了一下。她把自己的水杯往旁边挪了挪,给林深腾位置。三个人的工位昨天刚挪好,今天看起来已经像坐了很久——大表姐的桌上最乱,口红、发票夹、咖啡、客户寄来的盒子堆在一起;王恬恬的桌面最干净,只有电脑、耳机和一只小玩偶;林深的桌面东西最多,线也最多,像一个临时搭起来的数码摊位。 花花从走廊那头经过,手里拿着一叠资料,路过她们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设备好多。” “嗯。” “你以前不会是卖电脑的吧?” 林深插上充电器。 “酒店前台。” 花花看着她桌上的东西。 “酒店前台需要这么多东西?” “摸鱼需要。” 花花点点头。 “专业。” 她说完本来要走,又拉开旁边那把椅子坐下,把资料放到腿上。大表姐看她。 “你不是路过吗?” “路过累了。” “从哪路过?” “人事办公室。” 王恬恬低头笑。花花坐下以后也没立刻说话,先拿起手机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了一眼走廊,确定没人过来,才低声说。 “我跟你们说个事。” 大表姐头也没抬。 “你哪次来不是这句开头。” “这次真的。” 林深点开后台。页面上又是一排手表图片,下面写着型号和价格。她看了一会儿,还是只认识几个字母。花花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放弃。 “你们这个东西怎么都长一样?” 大表姐说。 “哪里一样?” 花花指着屏幕。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大表姐看了一眼。 “一个百达,一个爱彼,一个劳力士。” 花花哦了一声。 “那就是价格不一样。” 王恬恬笑着说。 “你这样也没错。” 上午十点半,办公室慢慢热闹起来。有人在走廊打电话,有人在展厅拍视频,有人在群里发客户截图。阿圣抱着一只表盒从展厅出来,刚走到一半,就有人喊他。 “阿圣,拿一下余文乐。” 阿圣停住。 “刚拿出来过。” “客户还要看。” “刚才怎么不看完?” “他说想再看一下。” 阿圣站在原地,沉默两秒,转头往展厅走。 “烦死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深。 “你知道余文乐是什么了吗?” 林深认真想了想。 “表。” 阿圣点点头。 “进步很大。” 大表姐笑了一声。阿圣进去拿表,几分钟后又抱着盒子出来,经过林深旁边的时候,把盒子往她面前晃了一下。 “这个。”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黑色表盘,金色表壳。她记不住型号,只记住了颜色。 “哦。” “哦是什么意思?” “看见了。” 阿圣看着她。 “你真的什么都不会。” 林深点头。 “嗯。” 阿圣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抱着表盒走了。 中午十二点,大表姐说吃饭。王恬恬收耳机,林深关电脑,花花终于想起自己腿上还放着资料。林深看她。 “你不是要送资料?” 花花低头看了一眼。 “哦。” “你忘了?” “没有。” 大表姐看她。 “你坐了一个半小时。” 花花把资料抱起来。 “我在等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下班。” 几个人一起进电梯。电梯里还有两个同事,一个在聊客户,一个在看手机。没人觉得花花跟销售一起吃饭有什么不对。出了公司,外面阳光很好,路边全是外卖骑手和上班族。大表姐问吃什么,王恬恬说随便,花花说不吃沙县,林深说都行。最后四个人进了一家面馆。坐下以后,大表姐又开始回客户,王恬恬看菜单。花花坐在林深对面,忽然问。 “你真的北大?” 林深抬头。 “嗯。” “我到现在还觉得离谱。” “哪里离谱?” “哪里都离谱。”花花把筷子拆开,“北大毕业,一年不上班,然后被我打电话骗来卖表。” 大表姐纠正。 “她现在还没开始卖。” 王恬恬补充。 “她还在认识表。” 林深点头。 “认识得不太成功。” 花花笑了一下。 “没事。这个公司也没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大表姐看她。 “你说你自己。” “我说老板。” 下午一点半回到公司,林深把新买的一包湿巾放进抽屉,又把充电器绕好,放到电脑旁边。王恬恬递给她一小包饼干。 “放着吧,下午容易饿。” “谢谢。” 大表姐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备用插线板,扔给林深。 “你线太多了。” 林深接住。 “这个能用?” “能。” “你的?” “公司的。” “公司还有这个?” “我抢的。” 王恬恬小声说。 “她昨天从展厅拿的。” 大表姐看了她一眼。 “什么叫拿?” “那叫什么?” “资源调配。” 花花刚好又端着水杯回来,听见最后一句,立刻坐下。 “谁资源调配?” 大表姐说。 “你。” “我调配什么了?” “你把自己调配到销售区了。” 花花喝了口水。 “那说明销售区需要我。” 下午三点,林深开始剪一条手表视频。素材是王恬恬上午拍的,表在灯下慢慢转,镜面反光很亮。她调了半天,还是觉得不对。花花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个看起来好贵。” 林深说。 “本来就贵。” “多少钱?” 林深低头看备注。 “不知道。” 大表 姐从旁边伸手过来,点了一下屏幕。 “这个不是那块。” 林深愣了一下。 “啊?” “素材拿错了。” 王恬恬凑过来看。 “真的。” 林深看着屏幕上那块表。 “它们不是一样吗?” 三个人同时安静。花花先开口。 “你刚刚是不是说了禁句?” 大表姐靠在椅背上。 “很勇。” 王恬恬笑得不行。林深把素材删掉,重新找文件。文件夹里一堆名字——拍摄日期、品牌、型号混在一起——她看了半天,最后把电脑转向大表姐。 “哪个?” 大表姐伸手点了一个。 “这个。” “你怎么知道?” “名字写了。” 林深低头一看。确实写了。她沉默两秒。 “哦。” 花花笑到靠在椅背上。 下午四点半,阿圣又从展厅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路过她们工位,看见林深桌上的插线板、电脑、iPad、手机支架和一堆线。 “你这是要开店?” 林深把视频导出。 “差不多。” “卖什么?” “不会卖表。” 阿圣点头。 “那你很适合我们公司。” 大表姐抬头。 “你什么意思?” 阿圣立刻喝水。 “没意思。” 花花说。 “他说老板也不会。” 阿圣转身就走。 “我没说。” 大表姐说。 “你天天说。” 阿圣头也没回。 “今天没有。” 办公室里又笑了一下。笑声很快散掉,大家继续回消息,继续看客户,继续剪视频。外面的天慢慢暗下来,展厅的灯亮着,玻璃柜里摆着一排表。林深把导出好的视频发给花花,花花点开看了一遍。 “可以。” “真的?” “嗯。” “你看得懂?” “看不懂。” 林深看她。花花把手机还给她。 “但看起来像能发。” 下午六点,办公室开始关电脑。大表姐收拾包,王恬恬摘耳机,花花终于端着水杯和咖啡杯站起来。林深把笔记本合上,iPad收进包,充电线一根一根拔掉。她的桌面清出来以后,还是比别人多一堆东西。大表姐看了一眼。 “明天别再带新的了。” 林深想了想。 “还有一个支架。” 王恬恬笑出声。花花端着杯子从旁边经过。 “带吧。” “为什么?” “反正你已经定居了。” 林深低头把最后一根线收好。办公室外面天已经黑了,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展厅里阿圣还在整理表盒。大表哥端着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沙县经过,低头看了一眼她们,问。 “下班了?” 大表姐说。 “嗯。” 大表哥点点头。 “早点回去。” 他说完继续往办公室走。阿圣在展厅门口看见,压低声音。 “他晚上还吃沙县。” 花花面无表情。 “命真硬。” 林深背上包,和她们一起往电梯走。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自己今天还是没学会什么表。但她已经知道,花花讨厌她上司,大表姐会抢公司插线板,王恬恬包里常备饼干,阿圣一天能骂老板三次,大表哥真的可以一天吃两顿沙县。也算学了一点。 142.定金 上午十点多,办公室很安静。大表姐在回客户,王恬恬戴着耳机,林深盯着后台继续认表。花花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过来了,手里捧着咖啡,正在刷手机。林深刚认完一个百达翡丽,又认错一个百达翡丽。 展厅方向忽然传来声音。 “凭什么不能退?” 声音不算特别大,但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林深下意识抬头。没人动。大表姐继续回消息,王恬恬继续戴耳机,花花继续刷手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了几秒,声音又传过来。 “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办公室依旧没人动。林深转头看王恬恬。 “怎么了?” 王恬恬摘下一边耳机。 “定金。” “什么定金?” “客户定金。” “然后呢?” “不要了。” 说完又把耳机戴回去了。林深愣了两秒。 “然后呢?” 王恬恬摘下耳机。 “所以想退。” “那退啊。” 王恬恬看着她。 “公司不退。” 林深更没听懂了。她转头看大表姐。 “大表姐。” “嗯。” “为什么不退?” 大表姐头也没抬。 “因为定金。” “那为什么想退?” “因为不想买了。” “那为什么不想买了?” 大表姐终于抬头。 “我怎么知道?” 林深闭嘴了。 展厅方向声音越来越清楚。 “我没拿货。” “但您付定金了。” “我现在不要了。” “可您付的是定金。” “那又怎么样?” “定金就是定金。”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花花忽然笑了。 “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 “辩论赛。” 林深问。 “经常这样?” 花花点头。 “比你想象得多。” 说完继续低头刷手机。展厅那边还在说,一来一回,谁也不让谁。阿圣抱着表盒从里面出来,经过工位的时候,大表姐问。 “怎么样?” 阿圣喝了口水。 “还在吵。” “谁赢了?” “暂时平局。” 说完抱着表盒走了。林深继续看后台。 过了一会儿,走廊传来脚步声。一个女人从展厅方向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不快不慢。她经过工位的时候,往展厅看了一眼。 “还没结束?” 阿圣摇头。 “没。” 女人点点头。 “那继续。” 说完往茶水间走。林深看着背影。 “谁?” 大表姐头也没抬。 “奢姐。” 林深哦了一声。过了几秒。 “就是理查那个?” “嗯。” 林深转头看过去。奢姐已经拿着咖啡出来了,经过展厅门口的时候,里面的人刚好说了一句“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奢姐脚步都没停,只丢下一句。 “定金退不了。” 然后继续往前走,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自然。林深看着她背影。 “这么直接?” 大表姐笑了一下。 “这已经很客气了。” 十一点多,展厅声音终于小了一点。大家也 没人过去问结果,该干什么干什么——有人拍视频,有人发朋友圈,有人聊客户。办公室慢慢恢复正常。林深还是没搞明白,她低头打开浏览器,搜索:定金。几分钟后,花花忽然探头。 “你干嘛呢?” “学习。” “学什么?” “定金。” 花花看了一眼屏幕。 “别学了。” “为什么?” “学了也没用。” “为什么?” “因为下次还是会有人吵。” 林深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中午十二点,大家陆续准备去吃饭。王恬恬摘下耳机。 “大表姐。” “嗯?” “结束了吗?” 大表姐低头看手机。 “不知道。” “你没问?” “没兴趣。” 林深抬头。 “你们都不好奇?” 大表姐把手机塞进口袋。 “下午自然会知道。” “如果不知道呢?” “那明天知道。” “如果明天也不知道呢?” 大表姐站起来。 “那说明和我们没关系。” 林深沉默了。花花已经开始收东西。 “走吧。” “吃什么?” “不吃沙县。” “大表哥今天又吃沙县?” “刚刚看见了。” 王恬恬笑出声。几个人一起往电梯走。经过展厅的时候,门是关着的,里面隐约还有说话声,听不太清。电梯门缓缓打开,大家走进去,没人再提那笔定金。就像酒店里的投诉一样,今天发生了,明天还会有新的。至于最后退没退,至少现在,没人知道。 143.鱼火锅 星期六,下午六点,办公室开始陆陆续续关电脑。王恬恬第一个站起来。 “终于下班了。” 大表姐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走。” 林深抬头。 “去哪?” “楼下。” “干嘛?” “吃饭。” 王恬恬已经开始收包。 “鱼火锅。” 林深愣了一下。 “这么突然?” 大表姐看着她。 “下班吃饭还要提前一个月预约?” “也是。” 三个人一起下楼。电梯里全是写字楼下班的人,有人抱电脑,有人拿外卖,有人已经在讨论晚上去哪喝酒。鱼火锅就在楼下商场,走进去的时候正好赶上饭点,排队的人不少。大表姐熟门熟路报了手机号,服务员看了一眼。 “前面还有两桌。” “行。” 三个人站在门口等。王恬恬低头刷手机,大表姐在看客户消息,林深站在旁边发呆。这是她来公司第二个星期——如果放在酒店,这个时候她已经能独立处理大部分事情了。但在这里,她还是看不懂型号,看不懂行情,看不懂群里发的图片,甚至有时候都不知道大家到底在聊什么。王恬恬忽然开口。 “你习惯了吗?” 林深想了想。 “还行。” “真的假的?” “真的。” “这么快?” 林深看着楼下人来人往。 “反正没人管我。” 大表姐直接笑了。 “你这要求是真低。” 没多久轮到他们,三个人坐进去,点锅底,点鱼,点配菜,点饮料,整个过程非常快。服务员刚离开,大表姐手机忽然响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来了。” 王恬恬立刻凑过去。 “谁?” “那个定金。” 林深抬头。 “还没结束?” “没有。” 大表姐把手机递过来。聊天记录很长,客户连续发了十几条消息,核心意思只有一个:退定金。我要退定金。反正就是退。林深看了几眼。 “为什么不要了?” “老婆不同意。”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王恬恬也看了一会儿。 “那为什么不退?” 大表姐把手机收回来。 “因为合同写了,定金不退。” 王恬恬哦了一声。林深问。 “多少钱?” “十万。” 桌上安静了一秒。王恬恬抬头。 “十万?” “嗯。” “那肯定不退。” 大表姐笑了。 “终于有人和财务一个想法了。” 锅底开始翻滚,服务员把鱼端上来,热气慢慢升起来,话题却没结束。王恬恬问。 “那最后怎么办?” 大表姐夹起一块鱼。 “谁知道。” “老板怎么说?” “老板说按合同。” “客户呢?” “客户说要找律师。” 林深低头涮鱼。 “找了吗?” “还没。” “那现在呢?” “继续吵。” 王恬恬忽然笑了。 “我发现你们天天都在吵架。” “不是我们。”大表姐纠正,“是客户天天想和我们吵架。” 林深点头。 “有点像酒店。” 大表姐看了她一眼。 “酒店也这样?” “差不多。” “客人要退房费?” “要。” “客人要赔偿?” “要。” “客人说投诉?” “也要。” 大表姐乐了。 “看来天下生意都一样。” 三个人一起笑起来。鱼火锅店很吵,隔壁桌正在喝酒,另一边有人在过生日,服务员端着盘子来来回回跑。大表姐手机又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又笑了。王恬恬立刻问。 “又怎么了?” 大表姐把手机转过来。客户发来一句:“我咨询律师了。”下面紧跟着第二句:“律师说可以退。”三个人一起盯着屏幕。过了几秒,王恬恬问。 “真的假的?” 大表姐耸耸肩。 “不知道。” 林深低头夹鱼。 “那你怎么回?” 大表姐想了想,打字,发送。几秒后,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王恬恬凑过去。 “你回什么?” 大表姐喝了口可乐。 “我说——好的,那让律师联系公司法务。” 桌上安静了一秒。林深笑了,王恬恬也笑了。大表姐继续低头吃鱼,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写字楼灯光一层层亮着。明天休息,客户还在和公司拉扯,定金会不会退,没人知道。至少今天晚上,鱼先吃完再说。 144.发票 休息日,中午十一点多,林深出门的时候,来福正趴在门口晒太阳。 “走了。” 来福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趴回去。 餐厅约在商场里。王恬恬已经到了,正低头看手机。大表姐坐在对面喝奶茶,看见林深进来,抬了抬手。 “这边。” 林深走过去坐下。 “花花呢?” “没来。”大表姐低头划菜单,“叫了。” “然后呢?” “说不想跟我吃饭。” 王恬恬差点笑出来。林深一点都不意外。 “挺直接。” “她一直这样。”大表姐耸耸肩,“我习惯了。” 服务员过来点单。刚点完,门口又进来一个人——白T恤,牛仔裤,手里拿着车钥匙。林深冲他招了招手。 “这边。” 郝明轩走过来。 “等很久了?” “刚到。” 林深给几个人介绍。 “郝明轩。” “大表姐。” “王恬恬。” 几个人互相打招呼。郝明轩拉开椅子坐下。王恬恬看了他两眼,大表姐也看了他两眼。林深低头喝水,她已经猜到后面会发生什么了。果然,不到五分钟,大表姐开口。 “你们怎么认识的?” 郝明轩正在看菜单。 “酒店。” 王恬恬愣了一下。 “客人?” “嗯。” “住店认识的?” “算吧。” 林深补充。 “开发票认识的。” 大表姐直接乐了。 “这也行?” 郝明轩也笑了。 “当时赶时间。” “什么时间?” “高铁。” “然后呢?” “发票没来得及拿。” 林深夹了块水果。 “加微信邮寄。” 王恬恬眨了眨眼。 “就这样?” “就这样。” “然后就在一起了?” 郝明轩摇头。 “没有,加完以后半年没说话。” 这次轮到大表姐愣住。 “半年?” “嗯。” “那后来呢?” 郝明轩看向林深。 “她发朋友圈。” “什么朋友圈?” “滑雪。” 林深低头喝水。郝明轩继续说。 “我想学。” 王恬恬问。 “然后你就找她了?” “嗯。” “她教你?” 郝明轩沉默两秒。 “她说很简单。” 林深说。 “本来就不难。” “然后呢?”大表姐已经开始笑了。 郝明轩叹了口气。 “然后我摔了一天。” 王恬恬直接笑出声。 “真的假的?” “真的。” “她呢?” 郝明轩看了一眼林深。 “她在旁边笑。” 林深立刻否认。 “没有。” “有。” “没有。” “有。” 王恬恬笑得不行,大表姐已经开始拍桌子。菜刚好端上来,服务员把盘子放下,几个人终于停下来。吃了一会儿,话题又慢慢转到公司。大表姐正在吐槽老板。 “昨天又吃沙县。” 郝明轩愣了一下。 “老板?” “嗯。” “天天吃?” “天天吃。” “公司很穷?” 王恬恬摇头。 “不穷。” 大表姐补充。 “非常不穷。” 郝明轩沉默了几秒。< /p>“那为什么?” 三个人同时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林深说。 “这也是我们想知道的问题。” 桌上瞬间笑成一片。 吃到一半,郝明轩起身去洗手间。人刚走,大表姐立刻凑过来。 “脾气挺好。” 王恬恬点头。 “真的。” 林深低头喝饮料。 “嗯。” 大表姐看着她。 “你怎么骗到的?” “什么叫骗。” “你这样的。” “我这样的怎么了?” 王恬恬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有时候确实不太像会谈恋爱。” 林深无语。 “谢谢。” 大表姐继续问。 “他知道你天天回家倒头就睡吗?” “知道。” “知道你经常不回消息吗?” “知道。” “知道你出去玩能把人忘了吗?” “知道。” 王恬恬忽然笑了。 “那他脾气是真好。”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声音。 “谁脾气好?” 三个人同时抬头。郝明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旁边。大表姐瞬间低头喝水,王恬恬低头夹菜,林深看着窗外。郝明轩拉开椅子坐下。 “你们刚刚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没人回答。几秒后,大表姐忽然开口。 “没有。” “真的?” “真的。” “我不信。” 王恬恬终于绷不住笑了,林深也笑了。窗外阳光很好,商场里人来人往,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隔壁桌有人在庆祝生日。没有人知道,两年前那个赶高铁没来得及拿发票的客人,现在正坐在这里吃饭。有些事情发生的时候,看起来一点都不重要。后来回头看,才发现原来已经过去很久了。 145.聊天 第145章聊天 上午九点半,林深刚打开电脑,大表姐还没来,王恬恬已经坐在旁边啃面包。林深看了一眼空着的位置。 “她呢?” 王恬恬头也没抬。 “路上。” “堵车?” “每天都堵。” 林深点点头。听起来不像堵车,更像起晚了。十分钟后,大表姐拎着咖啡慢悠悠出现。 “早。” “早。” “早。” 她把包往椅子上一丢,坐下。王恬恬看着她。 “今天又堵车?” 大表姐面不改色。 “嗯。” “哪里堵?” “路上。” 王恬恬笑了,林深也笑了。大表姐低头插吸管。 “你们两个越来越烦了。” 电脑刚打开没多久,花花已经端着咖啡晃过来了,熟练地把椅子拖到林深旁边,坐下,打开手机,开始刷。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仿佛这里本来就是她工位。林深看了她一眼。 “你不用上班?” “我在上班。” “人事上班就是刷抖音?” “你懂什么。”花花认真地说,“我在招人。” 林深看了一眼她手机——美食视频。 “招厨师?” 花花沉默两秒。 “不要拆穿我。” 王恬恬已经笑了。大表姐头都没抬。 “你今天又不回办公室?” “回去干嘛?” “上班。” 花花翻白眼。 “我领导在里面。” “所以?” “影响我心情。” 没人反驳,显然大家都知道。 过了一会儿,王恬恬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定金怎么样了?” 花花立刻坐直。 “解决了。” “退了?” “没有。” “那呢?” 花花喝了口咖啡。 “转下次购表。” 林深抬头。 “客户同意了?” “同意了。” 大表姐点点头。 “我早说了。” 花花看着她。 “你什么没说过。” 大表姐笑了。 “也是。” 事情结束得有点突然。前几天还在公司群里闹得热火朝天——律师,合同,退定金。结果最后绕了一圈,大家都接受了。王恬恬感叹。 “那不是白吵了。” “怎么会白吵。”花花说,“我们吃了三天瓜。” 这句话出来,几个人同时笑了。 正说着,展厅方向传来声音。阿圣抱着表盒走过来。 “聊什么呢?” “定金。” 阿圣哦了一声。 “那个脑残客户?” “已经解决了。” “哦。”阿圣点点头,“那挺好。” 说完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老板呢?” 大表姐抬头。 “干嘛?” “我刚刚没看见他。” 王恬恬说。 “可能还没来。” 阿圣松了口气。 “那就行。” 花花乐了。 “你这么怕他?” “不是怕。”阿圣认真解释,“我怕看见沙县。” 几个人瞬间笑出声。就在这时,走廊忽然安静了一秒。阿圣回头,然后闭上眼睛。 “完了。” 所有人一起抬头。大表哥正端着一碗沙县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吃。花花差点把咖啡喷出来,大表姐趴在桌上笑,王恬恬肩膀直抖。林深终于明白阿圣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 大表哥经过工位,看了几个人一眼。 “ 聊什么呢?” 花花秒切正经模式。 “聊客户。” “哦。”大表哥点点头,继续往前走。沙县的味道慢慢飘远。等他彻底消失,花花立刻压低声音。 “其实在聊他。” 大表姐直接笑喷。 就在这时,林深手机亮了一下。微信。郝明轩。 “宝宝被抛弃了哦。” 林深低头,回复。 “?” 不到三秒,消息又来了。 “宝宝上班二十分钟,没有收到问候哦。” 林深还没来得及打字,旁边花花已经凑过来了。 “谁?” “郝明轩。” “又来了?” “嗯。” 花花看见聊天记录,沉默了两秒。 “大白天的?” “大白天。” “大周一的?” “周一。” 花花抬起头。 “他不上班?” 林深说。 “上。” 手机再次亮起。 “宝宝现在很委屈哦。” “宝宝开会也委屈哦。” 花花盯着屏幕,王恬恬也凑了过来,大表姐看了一眼。办公室安静了三秒,然后三个人同时笑出声。林深低头回消息。 “好好开会。” 几秒后,消息回来。 “收到哦。” “宝宝认真开会哦。” “五分钟后再委屈哦。” 花花捂着额头。 “救命。” 大表姐已经笑得说不出话。王恬恬小声说。 “脾气真好。” 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有人在聊客户,有人在看行情,有人在摸鱼,有人在开会发微信。公司群不停跳消息,展厅里传来阿圣的声音,远处办公室里,大表哥大概还在吃沙县。林深低头看着手机,忽然觉得,上班好像也没那么累。 146.花花又被举报了 上午九点二十,林深刚坐下,花花就来了。准确地说,是抱着电脑来了——电脑,充电器,水杯,零食,还有一袋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薯片,全部放到林深旁边空位上。大表姐抬头。 “你搬家啊?” 花花把电脑往桌上一放。 “差不多。” 王恬恬摘下耳机。 “你办公室呢?” “不要了。” “为什么?” 花花沉默两秒。 “因为我上司在里面。” 王恬恬笑出声。大表姐已经习惯了。 “你们昨天又吵架了?” “没有。” “那你跑什么?” “我怕忍不住骂她。” 办公室安静了一秒。大表姐点点头。 “有道理。” 花花满意坐下。 “还是这里舒服。” 从这天开始,原本两个人的工位,正式变成四个人——林深,大表姐,王恬恬,花花。 上午十点,阿圣抱着表盒路过,看了一眼,又退回来,重新看一眼。 “你怎么也来了?” 花花头都没抬。 “关你屁事。” 阿圣点头。 “懂了。” “懂什么?” “造反。” 说完抱着表盒走了。王恬恬已经笑趴。大表姐喝着咖啡。 “他脑子有病。” 十分钟后,花花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情立刻变了。 “卧槽。” 林深抬头。 “怎么了?” 花花把手机递过来。公司内部群,一条消息:“花花最近是不是一直不在工位?”下面还有一句:“有同事反馈。”办公室瞬间安静。王恬恬看看花花,又看看林深。大表姐低头喝咖啡,像什么都没发生。花花沉默了半天。 “又来了。” 林深问。 “第几次?” “这个月第三次。” 王恬恬没忍住。 “谁举报的?” “鬼知道。”花花翻了个白眼,“我就坐这里聊聊天。” 大表姐终于开口。 “你那叫聊天?” “怎么了?” “你一天坐六小时。” 王恬恬直接笑喷。花花理直气壮。 “那说明我喜欢这里。” “你上司知道吗?” “知道。” “她同意吗?” “不同意。” “那你为什么还来?” 花花沉默两秒。 “因为我也不同意她。”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然后全笑了。 中午吃饭前,林深正在回客户。手机忽然亮了一下。郝明轩。第一条:“宝宝吃饭了吗?”第二条:“宝宝今天忙吗?”第三条:“不要宝宝了?”第四条:“宝宝怎么不理宝宝哦。”第五条:“宝宝开会哦。”第六条:“但是宝宝偷偷发消息哦。”林深还没来得及回,第七条已经到了:“宝宝发现一个很好笑的视频哦。”旁边花花无意间扫到,整个人停住。 “等等。” 林深抬头。 “嗯?” “这是同一个人?” “嗯。” 花花震惊。 “刚刚这些都是他发的?” “嗯。” “多久?” 林深看了一眼时间。 “大概十分钟。” 花花缓缓闭上眼。 “救命。” 大表姐立刻凑过来。 “怎么了?” 花花把手机递过去。大表姐看完,也沉默了。王恬恬好奇探头,看完以后也沉默了。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几秒后,花花开口。 “他不用上班吗?” “上。” “他老板不管吗?” “管不了。” “他开会也这样?” “差不多。” 花花捂着额头。 “我真的受不了这种男的。” 大表姐点头。 “我也受不了。” 王恬恬比较委婉。 “感情真好。” 花花一脸痛苦。 “这不是感情好,这是窒息。我看聊天记录都喘不过气。” 林深低头回了个消息,没说话。花花继续。 “如果是我,三天拉黑,最多三天。” 大表姐补充。 “我一天。” 王恬恬笑得肩膀发抖。花花看向林深。 “你不烦吗?” 林深想了想。 “有时候烦。” “你看!”花花立刻拍桌,“正常人都会烦!” 林深低头看着手机,聊天框里又跳出来一条:“宝宝下班一起吃什么哦。”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恋爱脑的大男孩挺好的。” 花花愣了一下。 “哪里好?” 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林深看着手机,屏幕还亮着。过了几秒,她轻轻笑了一下。 “真心。” 花花没说话,大表姐也没说话。王恬恬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窗外阳光落进来,办公室里依旧有人聊客户,有人聊行情,有人聊昨天的电视剧。手机又震动了一下,郝明轩发来新消息。 “宝宝怎么又不理宝宝哦。”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回了两个字。 “上班。” 几乎下一秒,消息回来。 “好的哦。” 花花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最后捂住脸。 “我还是受不了。” 办公室瞬间笑成一片。 147.真的不行 上午十点四十,办公室忽然传来一声。 “卧槽。” 林深抬头,王恬恬也抬头。大表姐没抬头。花花坐在旁边刷手机,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林深问。 “谁?” 花花说。 “奢姐。” “你怎么知道?” “除了她没人这么吵。” 话音刚落,一个女人从走廊那头冲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包挂在胳膊上,头发扎得有点松,走路带风。 “谁有充电器?” 没人立刻回答。她又喊了一声。 “我手机快死了。” 阿圣从展厅探出头。 “你昨天不是买了吗?” 奢姐转头。 “丢了。” “前天也丢了。” “所以我今天才问。” 阿圣沉默两秒。 “有道理。” 大表姐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线,扔过去。奢姐接住。 “谢了。” 她把手机插上,低头打字,手指飞快。花花凑到林深耳边。 “理查。” 林深愣了一下。 “什么?” “她。”花花下巴往奢姐那边抬了抬,“理查专业户。” 林深看过去。奢姐正一边打字一边骂。 “我真服了,昨天说要,今天说老婆不同意,老婆不同意你昨天点什么头?” 电话忽然响了。她接起来。 “喂。” “对。” “不是,哥,你昨天自己说的。” “我没逼你吧?” “我给你看货,你说喜欢,我问你要不要定,你说定。” “现在你跟我说你老婆不知道?” 办公室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奢姐靠在桌边,一只手拿手机,一只手去翻包,翻了半天没翻到东西,又转头问。 “谁有纸?” 王恬恬递过去一包纸巾。 “谢谢。” 奢姐抽了一张,继续对电话那边说。 “那你现在跟你老婆商量。我等你。但你别跟我说马上马上。马上是多久?你们男的马上都很虚。” 大表姐终于笑了一下,林深也笑了。花花低头喝咖啡。 “看见没。” “什么?” “疯婆子。” 林深看着奢姐。 “她业绩很好?” 花花看她一眼。 “非常好。” “多好?” 大表姐这次抬头了。 “公司前几。” 林深点点头。 奢姐挂了电话,低头继续打字。过了几秒,她忽然抬头。 “阿圣。” “干嘛?” “理查那个盒子呢?” “哪个?” “白的那个。” “理查盒子不都白的?” 奢姐停住。 “你是不是想死?” 阿圣抱着水杯,认真想了想。 “不想。” “那你快点。” 阿圣进展厅拿盒子。奢姐站在原地等,等了不到十秒,又开始打电话。 “哥,你商量好没?”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一秒。花花看着她。 “她能活到今天,全靠客户脾气好。” 大表姐说。 “她客户脾气不一定好。” 王恬恬问。 “那靠什么?” 大表姐低头回消息。 “靠她能卖。” 下午三点多,办公室热闹了一阵,又慢慢安静下来。奢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充电线还插在插座上。大表姐看见。 “她线没还我。” 花花说。 “你明天也不一定见得到。” 王恬恬问。 “为什么?” 花花说。 “可能又丢了。” 大表姐沉默两秒。 “她最好不要。” 林深低头看后台,页面上又是一排她还没记住的型号。手机忽然亮了一下。郝明轩。 “宝宝开完会了哦。” 林深回。 “嗯。” 很快又跳出来一条。 “宝宝真的服了。” 林深看着手机。 “怎么了?” 郝明轩那边停了几秒,开始一条一条发。 “领导又让改材料。” “昨天晚上才定的。” “今天开会又说方向不对。” “宝宝问他哪里不对。” “他说整体不够好。” “宝宝问具体哪里。” “他说你再想想。” 林深看着屏幕。花花凑过来。 “又宝宝?” “嗯。” “这次怎么没有哦?” 林深看了她一眼。 “他在吐槽。” 花花哦了一声。 “吐槽还有格式?” “有。” 手机又亮。 “宝宝真的觉得他不行。” “不是坏。” “就是不行。” “他说每句话都像真的。” “但是没有一件事真的发生。” 林深停了一下,没有马上回。花花也没说话。王恬恬探过来看了一眼,小声问。 “他领导?” “嗯。” 大表姐听见了,头也没抬。 “这种领导最烦。” 花花难得没 反驳。 “确实。” 林深低头打字。 “那怎么办?” 郝明轩回得很快。 “宝宝不知道。” “宝宝先把这版改完。”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宝宝下班想吃好吃的哦。” 花花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两秒。 “哦又回来了。” 林深笑了一下。 “嗯。” 花花靠回椅子上。 “我现在有点懂了。” 王恬恬问。 “懂什么?” 花花看着林深手机。 “他不是不会正常说话。他是选择性发疯。” 大表姐笑出了声。林深低头回郝明轩。 “想吃什么?” 郝明轩很快发来。 “火锅哦。” “烤肉也可以哦。” “宝宝今天需要安慰哦。” 林深问。 “为什么?” 那边过了几秒。 “因为宝宝领导真的不行。” 林深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窗外阳光已经偏了,办公室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聊客户,有人在讨论晚上吃什么。展厅方向传来阿圣的声音。 “奢姐,你线还不还?” 远处立刻传来奢姐的声音。 “什么线?” 大表姐猛地抬头。花花低头笑,王恬恬也笑。林深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电脑上的百达翡丽。她还是分不清很多型号,但已经能分清一点别的东西——比如奢姐的声音,比如大表姐的线,比如花花什么时候真的在骂人、什么时候只是觉得好笑,还有郝明轩什么时候会加哦、什么时候不会。 下午六点,大家陆续关电脑。奢姐从走廊那头经过,手里拿着包,手机电量已经充满,充电线还插在原来的位置。大表姐喊她。 “线。” 奢姐回头。 “哦。” 她拔下来,团成一团扔过来。线在桌上弹了一下,差点掉进林深咖啡里。大表姐看着她。 “你能不能轻点?” 奢姐已经走远了。 “下次。” 花花看着她背影。 “她每次都这么说。” 林深问。 “然后呢?” 花花拿起包。 “没有下次。” 办公室灯一盏一盏亮着,走廊里开始有人下班。林深背上包,手机又震了一下。郝明轩。 “宝宝到家告诉宝宝哦。” 林深回。 “好。” 几秒后。 “宝宝今天没有被抛弃哦。” 林深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