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恃宠而骄》 1. 第 1 章 “我不要嫁给那个太子!” 一声清亮却带着决绝的女声骤然响起,瞬间打破了县令府的沉寂。端坐于主位的县令沈城翰脸色一沉,手指不停地摩擦着手中的茶盏;而一旁的妾室宋韵则是眉头紧锁,不由得叹了口气,脸上的愁容又深了几分。 “这哪是你能拒绝的?圣旨都下了,难不成你要抗旨不成?”说着,沈城翰“砰”的一声,便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放在茶桌上,脸上的不悦显而易见。 身旁的宋韵侧过头,看着沈城翰,语气里满是焦灼:“老爷,整个京都谁人不知晓那太子殿下性格懦弱,身子骨更是病了这么些年,连东宫都极少出;别说是寻常人,就连朝堂的那三位皇子都鲜少见过他。” 说到这儿,她突然停住,左右看了看才凑近沈城翰,刻意将声音压低:“外头都在传,太子殿下他......他竟不能人道!若咱们的阿蘼嫁过去,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啊?难不成要守一辈子活寡吗?” “这我有何办法?”沈城翰无奈道:“那可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太子!” “爹、娘,那太子岂止不能人道,他还是个有断袖之癖的怪人。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嫁给他的!”沈糜生气地说着,脸上的嫌弃之意尽显。 沈城翰看着沈糜这副强硬的态度,猛地一拍茶桌,声音里尽是怒气:“你想死就去死,别拉上整个县令府同你陪葬。” “爹......”沈糜满脸委屈地看着沈城翰。她不明白,平日里事事都依着她的沈城翰,今日怎么这番态度,眼睁睁看着她跳入火坑。 “你们两个蠢货!你们以为陛下的赐婚圣旨是闹着玩的?纵使太子殿下如何的无才,如何的懦弱,他也是身份尊贵的太子,是陛下与楚卿皇后的嫡出皇子!” 说罢,沈城翰站起身,走到沈糜身前,神情严肃道:“沈糜,你给我听好了,不管太子是否能人道,也不管他是否是有断袖之癖的怪人,这桩亲事你逃不掉。” “爹!”沈糜极致委屈地喊道。 “老爷。”宋韵连忙走上前,淡淡一笑道:“您别生气啊,陛下的确是下了圣旨,我们自然不能抗旨。但是,圣旨上只说是县令之女,并未指名道姓要阿糜嫁过去啊,您别忘了,县令府可不只有阿糜一个女儿啊。” 听到这番话的沈糜突然笑出声:“是啊,爹。让那个乡下丫头嫁过去!” “这......”沈城翰面露为难:“秦嫚?” “老爷,陛下赐婚于我们县令府,明摆着就是要县令府的女儿嫁过去给太子爷冲喜的,根本不会在意嫁过去的是哪个女儿。” 说着,宋韵笑了笑道:“况且,秦嫚虽然出身乡野,但也算县令府的嫡长女。岂有妹妹先嫁之理?就秦嫚的出身,京城的达官贵人哪一个看得上她?与太子这桩亲事,于她来说,已是顶好的良缘,她实在没有推脱拒绝的道理啊。” “那便如此吧。”沈城翰对外站着的丫鬟说道:“吩咐下去,让李妈去将大小姐接回来。” 马车内,秦嫚掀开车帘,望着这繁华的京城,自言自语道:“这京城还真是繁华得很啊。” “还当真是没见过世面的乡间野丫头。”坐在一旁的李妈看了一眼秦嫚,语气不屑地嘲讽道。 秦嫚放下车帘,将目光落在李妈身上,若有所思地笑道:“你方才唤我什么?” “野丫头。怎么?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沈家大小姐啊?” “这是第一次,我原谅你的目中无人。”秦嫚看着她,神情变得极为严肃:“下次,你可就没开口的机会了。” 李妈没再应下秦嫚的话,也没敢再对视上那双充满攻击力的眼睛,而是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她不知为何,总觉得秦嫚方才看向她时的眼神,像是要杀了她一样。 时隔多年回到这县令府,秦嫚望着满眼崭新却全然陌生的陈设,不由得低低一笑。这昔日的县令府邸,终究物是人非,早已变得让她无从相认。也许,不仅仅这县令府变了,就连人,也早就面目全非...... 随后,一身淡蓝色素衣的秦嫚缓步走进大堂,轻声开口:“爹,我回来了。” 沈城翰坐在主位的木椅上,看着秦嫚,没有半句温言叙旧,直接开门见山道:“秦嫚,接你回来呢,是因你早已到了适婚的年纪;前段时日,陛下下了圣旨,赐婚你与太子,五日后,你便出嫁于东宫。” “嫁与太子,这般天大的福气,爹竟然能想起我这个女儿?倒真是叫女儿受宠若惊呢。”秦嫚看向坐在一旁的沈糜,忽地笑出声:“妹妹也乐意?” “秦嫚,嫁入东宫,成为金贵的太子妃,此等好亲事是我赏赐给你的;你啊,就乖乖的磕头道谢就行了。”沈糜的语气里尽是高傲之意。 “爹,你也是这般想的?”秦嫚将目光落在沈城翰身上,意味深长地问道。 见沈城翰没说话,秦嫚便识趣地没再问第二遍。她看着宋韵和沈糜脸上的得意表情,一下子就能猜出这桩亲事绝非是如他们口中的‘好亲事’。 但巧了,这桩亲事正是秦嫚想要的! 秦嫚温婉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语气还是如他们所认为的那般好声好气:“既然是此等好亲事,那我便顺从安排,嫁入东宫便是。” 此话一出,宋韵和沈糜瞬间心满意足地笑了。就连沈城翰也不自觉上扬了嘴角。 “秦嫚果然是明事理的人啊!”宋韵笑着说道。 “先别急着夸赞我。”秦嫚看着沈城翰,脸上的柔和没有减少半分:“爹,我是有条件的。” “什么?你还有条件?你凭什么提条件?”沈糜看向她的眼里全是怒意。 沈城翰迎上她那无法看通透的双眼,面色冷淡却带着提防:“你说,什么条件?” “我要的很简单。只需要将我娘放在县令府的嫁妆,一分不少的给我,我便心甘情愿嫁入东宫。”说这话时,秦嫚脸上的柔和添了几分坚定。 “不行!”宋韵站起身,没好气地说道:“秦嫚,你娘那嫁妆早就花完了,县令府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需要花钱?再说了,你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还会缺银两吗?” 秦嫚冷笑道:“原来,宋姨娘记得很清楚呢,那就不用我一样一样地细算了。我就要我娘全部嫁妆,其他的,我都不会带走。” “秦嫚,我是你爹,你与我算得这么清?” “爹这话言重了,你我也可以不用算得这么清。既如此,那这桩好亲事,便让妹妹嫁过去吧;毕竟那可是太子妃呢,我岂敢与妹妹争啊。”话落,秦嫚便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站住!”沈城翰走上前,语气无奈道:“好,你娘的嫁妆给你便是。” 秦嫚缓缓回过身,笑了笑道:“那便多谢爹的成全了。”可刚转身,忽然像是想起了别的事,脚步一顿,淡淡开口:“劳烦爹吩咐下人,带我去我母亲生前居住的院子安顿;唯有住在那里,我方能睡得安稳。” “李妈,带她去。”沈城翰不耐烦地吩咐道。 脚步在一间破旧的院子前停下。秦嫚漫不经心地扫过院角的荒草与斑驳的木门,便冷声对着李妈开口道:“李妈,让几个人过来把这里清了。” “使不得。”李妈当即出言拦阻,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尽显:“夫人早早吩咐过了,这院子留着些先夫人的旧物,万万动不得;若清了,恐会让旁人说夫人善妒,落了个不是。 ” 闻言,秦嫚低低笑了声。抬眼时,那道熟悉的、令李妈心底发毛的目光再度紧锁着她:“我先前同你说过的话你忘了?若是再这般目中无人、狗仗人势,我便让你再也开不了口。” 李妈被这话吓得身子一僵,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支吾道:“这......这是夫人亲自下的命令,奴婢不敢违......” “我说了,让几个人来清了这院子!”秦嫚语气冷硬地打断了她的话。 李妈彻底被她这极具震慑力的气势吓到,连忙应下:“是是是!”而后便不敢再多留,慌慌张张跑出去喊人来打扫。 片刻后,秦嫚半躺在那张老旧的太师椅上,抬眼瞧着窗外的光景,低声自语:“娘亲,这沈府可比我十岁那年见的最后一眼宽敞多了。您且安心,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把这地方,一步一步变成人间地狱,一点一点地讨回属于您的公道。” 说罢,她缓缓闭上眼睛,没一会儿,便沉沉地睡去。 十年前...... 不过十岁的秦嫚,眼睁睁看着生母秦书气绝无声地卧在草席上,她扑上去紧紧搂住浑身冰冷的人,撕心裂肺地哭喊:“娘亲,娘亲。” 突然,一记耳光猛然落在她的脸上,沈城翰怒声斥骂道:“你这孽女,竟敢残害自己的亲娘!” “我没有!”秦嫚哭着死死攥住他的衣角,哽咽哀求着:“爹,我真的没有害娘亲,我怎么会呢。” 宋韵缓步走到沈城翰身侧,一副悲痛欲绝地模样开口道:“老爷,沈嫚年纪尚小,想来也只是无心之失。”说着便蹲下身扶起她,眼底藏着得意,低声道:“毕竟,小孩子家,哪里分得清什么是毒药呢?” 这话似乎又勾起了沈城翰的怒意,他将宋韵轻推到一旁,扬手又是一记耳光落在秦嫚的脸上,厉声喝斥:“自小跟着你那卑贱外祖父摆弄些毒虫蛇蚁的龌龊东西,定是你这孽女,无意间将那些脏东西落进了你娘亲的汤药里!” “我真的没有,爹,你信我。”秦嫚哭得更是大声。 宋韵又假意打着圆场,软声劝道:“老爷,沈嫚总归是无心的。况且,她是您和书姐姐唯一的女儿,哪能真的打死一个孩子呢?不如将她送到乡间,您看可好?” “就依你!即刻送走,让她在乡下自生自灭!”沈城翰怒道:“日后你这孽女便不再是我沈家人!” 话音刚落,秦嫚便被家丁粗暴地拖出沈府,重重摔在门外。庶妹沈糜走到她面前停下,年幼的脸上满是鄙夷与狠厉:“姐姐,你也不掂量自己的斤两,敢跟我抢沈府小姐的身份,你也配?你啊,就该和你那下贱的娘亲,都该去死!” 从那时起,沈城翰便狠心削了沈嫚的父姓,自此,她随了母姓,名叫秦嫚。 一滴冷汗从额角滑到脸颊,秦嫚瞬间惊醒。她坐起身,抬手拭去冷汗,深吸一口气,肩头还微微发颤,显然还没从那噩梦中缓过神来。 李妈端着饭菜刚好进入院中,将食盘往那缺了一角的木桌上一放,语气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命令:“大小姐,夫人吩咐,您刚从乡间回来,规矩礼数尚缺,不便一同用膳。但这饭菜,和夫人她们吃的是一样的。” 话落,李妈不敢多留,匆匆转身离去。秦嫚站起身,走到木桌前拿起筷子,随意拨弄着碗中早已凉透的饭菜,嘴角扯出一抹讥笑:“杀鸡儆猴的戏码,这招倒是百试百灵啊。” 她解下腰间的布袋子,轻轻一抖,一只蜘蛛便慢悠悠地爬至她的手心里。她垂眸看着手心里的蜘蛛,声音温和,却夹带着一股冷意:“是我大意了,回这沈府,竟忘了给诸位送上一份见面礼。既如此,那便还是补上的好。” 2. 第 2 章 “啊!”一声惊呼自后院响起,丫鬟跌跌撞撞地往大堂跑去;这动静终究引起了坐在堂内谈话的宋韵和沈糜的注意。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半点规矩都没有!”宋韵抬眼,见那丫鬟闯进大堂后仍喘着气,眉头瞬间皱成一团。 丫鬟虽极力压制住自己的慌张,但声音依旧颤抖:“夫人,小姐,李妈......李妈死了!” “什么?”宋韵和沈糜异口同声开了口,脸上满是震惊。 稍定心神后,宋韵沉声追问:“好端端的,人怎么就死了?” “就......就喝了夫人您赏的那碗鸡汤,没片刻便暴毙了......”丫鬟说着,眼角的余光却不自主地瞟向宋韵,惊恐的眼神里似乎认定了宋韵就是杀害李妈的凶手。 宋韵瞧出了她那点猜疑心思,内心的怒火瞬间发作:“拿你那双肮脏的眼睛看我作甚?” “不过就是一个下人的命,死了便死了。”沈糜的语气中满是不屑:“你还杵在这里碍眼吗?滚下去!” 丫鬟脸上的惊慌神情依旧未散去半分,却也只能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大堂内瞬间安静了片刻,沈糜忽然伸手攥住宋韵的手,眉宇间满是不安:“娘,我总觉着不对劲。自秦嫚那贱丫头被接回来,我这心就没踏实过。她......她会不会是回来寻仇的?李妈的死,会不会也是她做的手脚?” 越是如此猜测,沈糜就越是心烦:“话说,她怎会如此轻易地便答应嫁入东宫?万一那太子对她日渐生情,可如何是好?” 宋韵闻言,反倒是轻笑一声:“寻仇?就凭她?我早就打听过了,这十年她在乡野,不过是被一个民间大夫捡去养大的,贱民所养,能有什么手段?”而后便笑着安慰道:“阿糜,你糊涂了?东宫那位太子可是有着断袖之癖的怪人,怎会对她日渐生情?” “也是。”沈糜松了口气,嘴角又扬起些许得意:“她一个没有靠山的人,即便是要杀了她,也轮不着我们动手。她还真当凭着她那卑贱娘亲的嫁妆,嫁入东宫便能好过?终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丫头罢了。” 宋韵抬手,轻轻替沈糜理了理鬓边垂落的碎发,语气温柔却带着算计:“阿糜,今晚皇后娘娘与二位皇子会去阁凤楼,你且好好表现,眼下讨得皇后娘娘的欢心才是正经事。至于秦嫚那贱丫头,嫁入东宫后,自会有人替我们收拾她,不必我们费神。” 提到二位皇子也会去阁凤楼,沈糜脸颊微红,娇羞地点点头:“娘放心,我与二皇子本就心意相通,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是,我家阿糜本就该是富贵之命。” 堂外的秦嫚将堂内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低声自语道:“阁凤楼?看来这小小的沈府,倒是攀上了皇家高枝了。” 这么一来,秦嫚顿时便明白了,难怪区区一介七品县令,竟有本事与皇室结亲。可令她费解的是,县令之女出身低微,如何配得上太子妃这等高位? 到底是当今圣上本意如此,还是背后有双手在推波助澜?莫非只因太子体弱多病,便连太子妃的人选,也这般潦草草率、随意定夺? 沈府后门外,秦嫚将一袋银子递与一名年轻男子。男子掂了掂银袋,浅浅一笑,问道:“不知姑娘要在下办何事?” “听闻你是京城百事通,我要知道东宫太子的一切。”秦嫚语气淡淡,字字清晰。 “此事不难。”男子得意道。 “那便一个时辰后,阁凤楼对面春风台相见。”秦嫚看着他,开口道:“可否?” 男子点点头:“可,姑娘放心便是。” 自应允嫁入东宫后,秦嫚便私下买通沈府下人打探那位太子的消息,却只知他是个体弱的病秧子,常年卧病东宫鲜少露面。更令人咋舌的是,东宫之中竟无半个丫鬟,只留男侍。此举便更引得猜测,那东宫太子确有断袖之癖,是个怪人! 若东宫太子真如传言所说,那秦嫚就必须先一步做好打算,提前知晓那位太子的脾性,也好判断是否能借其权势。 可若那太子当真是不成大器者,而沈糜又与那二皇子心意相通。那仅凭秦嫚一人,的确无法伤到沈糜一分。 毕竟,秦嫚无论如何,都斗不过皇权! 因皇后驾临,阁凤楼早已清场,只留世家子弟与贵女赴宴。而秦嫚前两日被接回沈家后,便已悄悄将“沈家大小姐归府”的消息散遍京城,再加上即将嫁入东宫之事,此消息便传得愈发的快。 秦嫚想要的,便是要让那些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都知晓她才是沈家的大小姐。 所以今晚前往阁凤楼赴宴时,宋韵和沈糜不得不带上秦嫚。毕竟沈家大小姐被接回府的事情已经传开,纵使她们百般不愿带她同去,却也怕落人口实。更何况秦嫚三日后便是东宫太子妃,明面上的礼法规矩,终究是要做足的。 踏进阁凤楼后,宋韵和沈糜便将秦嫚丢在一旁,自顾自地凑去二皇子身侧攀谈。秦嫚抬眼环视四周,心底不禁感慨:不愧是皇后中意的地方,这布置规制,竟与皇家宫苑相差无几。 秦嫚缓步落座于一空位,身旁的贵女抬眼一瞥,便认出她就是那位即将嫁入东宫的太子妃,随即言语间满是讥讽:“原以为太子殿下避世不赴宴,未来的太子妃也应当如此;倒未曾想,竟也来了。” 贵女话音刚落,便引来了周遭不少的目光。二皇子霍霄闻声走来,目光落向秦嫚,面上挂着绅士的笑:“原来是沈家大小姐。不对......该称一声皇嫂才是。” 秦嫚站起身,微微躬身:“民女尚未入东宫,不敢僭越;二皇子殿下这句皇嫂,实在令民女惶恐。” 不远处的沈糜见状,当即要上前冷嘲热讽。却被宋韵暗中拉住,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阿糜,这是阁凤楼,需沉住气,不可胡来!” 恰在此时,一声清亮的通传声响起:“皇后娘娘驾到!” 满室众人齐齐起身,待皇后络音苼落座主位,众人便躬身行礼,齐声道:“见过皇后娘娘!” 络音苼唇角轻扬,温声笑道:“今日此宴,诸位不必多礼拘谨,只管随意便是。” 众人应声落座后,络音苼便抬眼看向秦嫚,脸上依旧是那副慈和笑意,开口问道:“这位便是近日被接回府的沈家大小姐吧?也是即将嫁入东宫的太子妃?” 秦嫚当即起身,躬身行礼道:“正是民女。秦嫚见过皇后娘娘!” “秦......秦嫚?你姓秦,竟不随父姓沈?”络音苼疑惑地问道。 “回娘娘,民女随母姓秦。” 一旁的宋韵连忙上前半步,垂首回话:“启禀皇后娘娘,秦嫚随母姓,原是因幼时曾犯下过错,故有此安排。” “原来如此。”络音苼浅浅笑了笑:“既然是沈家的家事,那本宫便不多过问了。” 初次出席皇家宴会的秦嫚,看了半晌便看透了其中端倪。这位皇后娘娘此番设宴,根本就是为那瞧着温文尔雅的二皇子物色正妻。 而令秦嫚看着甚是有趣的便是沈糜。席间沈糜百般献殷勤,费尽心思地讨好络音苼欢心,可络音苼自始至终未曾正眼瞧她半分,目光只流连在一众京城贵女身上;即便沈糜如何的不悦,也只能将委屈深藏,始终笑脸相迎。 见状,秦嫚的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原以为沈糜胜券在握,笃定自己定能攀附皇家这高枝, 到头来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罢了。 沈糜依旧如儿时一般心高气傲,自始至终,从未摆正过自己的身份地位。皇家的门槛是何其的高,岂会是一个小小县令的门第能轻易企及的? 这般想着,秦嫚便越想越觉得蹊跷,自己这太子妃之位来得也太过轻易。反倒像是......有人特意为她留着的位置。 宴罢,秦嫚走出阁凤楼时算了一下时辰,此时应当要去春风台与百事通会面了。正欲往春风台走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秦嫚。” 她回过身,见沈糜朝着她走来,看向她的眼神中尽是高傲:“秦嫚,你纵使费尽心思踏入这皇家盛宴,又能如何?莫非你当真以为,嫁入东宫,你就会是那身份尊贵的太子妃?” 秦嫚唇角微微上扬,冷笑一声道:“原来在妹妹你的眼中,太子妃之位竟是这般的不尊贵?这话若是传到太子殿下耳中,不知他作何感想?” “拿太子压我?”沈糜上前一步,嗤笑道:“秦嫚,你要记好了,这太子妃的身份是我赏给你的!你不会真以为那东宫太子是良人?一个病秧子,时常被病痛折磨,早就变得性格暴戾。且等着瞧吧,嫁入了东宫,你便会日日受那磋磨囚禁。” “你秦嫚,永远只会被我踩在脚下!”说罢,沈糜便拂袖得意而去。 秦嫚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语气中带着讥讽,轻声自语道:“蠢货,你也且等着瞧,我是如何一步步......让你坠入深渊的。” 随后踏上春风台时,她便已见到在此等候的百事通了。 “姑娘总算来了。”百事通抬手示意她至对面木椅落座。 秦嫚坐下后,言简意赅地开口:“说吧。” 百事通点了点头,缓缓道来:“东宫太子霍扶辞,乃当今陛下与楚卿皇后唯一的嫡皇子,自幼天资卓绝。然而在太子十四岁那年,溪銮宫走水,楚卿皇后以身护之,太子方得保全性命;却也自那时起,太子的身子便日渐羸弱,时常卧病在床。而姑娘与太子的婚约,是当今皇后扬言为替太子冲喜,求陛下下旨赐婚的。” “皇后?”秦嫚满脸充斥着不解,暗自思忖着:若此次结亲本是皇后刻意安插、刻意选中的一介七品县令之女,那性子浅薄、易于摆布的沈糜才是最佳人选,绝无可能是她秦嫚! 除非......中间出了什么岔子!而这岔子,更是皇后无法改变的。 “听闻太子有断袖之癖,性情乖戾,此言当真?” “在下不知实情,或许不过是坊间流言罢了。” 秦嫚忽的问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我还有一问,当今皇后的亲生皇子,有哪几位?” “二皇子与三皇子。四皇子的生母因乃宫婢,自然在皇子中素来无足轻重。” “我知晓了。”秦嫚淡淡一笑:“多谢。” 百事通摆了摆手,笑道:“姑娘付银,在下递信,本就是分内事,何须言谢。”话音刚落,他便站起身欲要转身离开,却被秦嫚再次出声唤住。 “等等,我加银钱,可否再问一事。” “自然,姑娘请问。” “昭朝的大司马太尉你可听过?他......” 话还未说全,便被百事通急声打断。随即他俯身凑近,低声道:“姑娘慎言!太尉大人的消息万万打听不得!先前有一人冒死打探,当夜便莫名丢了性命,连尸身都寻不到半分。” 说罢,百事通仿佛惧怕祸事沾身,匆忙拱手离去。 “这太尉大人的名号竟这般不可提?”秦嫚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自语道:“罢了。” 在秦嫚往沈府方向缓步而归时,角落的一双眼睛正注视着她...... 3. 第 3 章 嫁入东宫的前一日清晨,秦嫚正熟睡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硬生生地将她从睡梦中唤醒。可她也只是翻了个身,便打算重新进入梦乡。 下一刻,院外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这下彻底将她惊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似乎还未完全清醒过来。整个人费力地坐起身后,便看到一名丫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与急切:“大小姐!大小姐!” “我在呢。”秦嫚声音嘶哑,充满了不耐烦。 “太子殿下差人来了!还......还传来了东宫令!” 太子?东宫令?这两个词语迅速传入了秦嫚的耳内,虽然她云里雾里,但还是听出来了其中那不容置疑的权势。 于是,她不敢有半分耽搁,匆匆起身梳洗,片刻后便往大堂方向一路小跑而去。行至堂外时,她的目光先扫了一眼齐齐跪在地上的沈城翰、宋韵和沈糜,三人脸上的神色竟出奇的相同,尽是惶恐...... 而后她的视线便落在堂前立着的几人身上,为首的是个身着玄色劲装的高大侍卫,腰佩长刀,眉目冷峻,一看便知是东宫亲卫。 侍卫见到秦嫚,便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行礼:“太子妃!太子殿下有东宫令传下,并特意吩咐,需太子妃亲耳聆听方可宣告。” 秦嫚对东宫规矩一窍不通,闻言还迟疑了一瞬,轻声问道:“那......那我需要跪下吗?” “不必。”侍卫言简意赅地应道后,视线便径直看向跪着的沈城翰。 沈城翰自知这东宫令是冲着自己来的,忙叩首道:“下官沈城翰,恭迎东宫令,听候太子殿下谕示。” 侍卫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便展开手中的那卷明黄封边的文书:“太子殿下念及陛下赐婚之恩,不胜荣宠。婚期在即,着县令好生照料太子妃,谨守本分,务必确保太子妃明日嫁入东宫之时,身无毫发损伤,违者依东宫规例处置。” “这......”沈城翰虽疑惑,但仍低声道:“是,下官谨记太子殿下的吩咐。” 侍卫没有理会沈城翰的疑惑,而是继续道:“另,因太子妃乃近日沈府迎回的嫡长女,入东宫后便是身份尊贵的太子妃。太子殿下已向陛下请旨,特为太子妃正名,今携圣旨同至!” ‘圣旨’二字入耳,秦嫚先是一愣,后连忙跪下。沈城翰三人更是震惊无比,除了东宫令,竟然还有一道圣旨,还是太子为了这素未谋面的秦嫚请来的! 随后几人便齐声道:“恭迎圣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侍卫展开另一卷明黄圣旨,高声宣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长女秦嫚,温婉端方,淑慎有仪,堪配东宫。着于明日册封为太子妃,嫁入东宫,承太子妃之责。特命沈县令即刻公开恢复其沈府嫡长女身份,朝野皆知,钦此!” “恢复身份!”沈糜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满眼的错愕与不甘,死死盯着一旁跪着的秦嫚。 秦嫚愣神片刻后,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俯身叩首道:“民女秦嫚,谢陛下隆恩!谢太子殿下体恤!” 即便沈城翰脸上那不悦的神情尽显,可也挤出了一抹牵强的笑,接着叩首道:“下官谢陛下隆恩,必遵旨行事!” 侍卫收卷圣旨,将东宫令与圣旨一并递与沈城翰,随即向秦嫚躬身行礼:“太子妃,属下告退。” 待侍卫一行人离去,秦嫚缓缓站起身,望着怔然的沈城翰三人,温声笑道:“爹,女儿恢复身份的事情,就劳烦您费心操持了。” 她刚转过身,手腕却忽的被沈糜猛地攥住,语气中带着怒火,质问道:“秦嫚,你究竟使了什么手段?那太子本就是个病秧子,为何会为了你下东宫令?还特意为你求了正名的圣旨?” “难不成......你与太子见过面了?”虽然这桩亲事是沈糜不想要的,但她就是担心,担心东宫那位太子对沈糜日渐生情;毕竟无论如何,太子终究还是位高权重的太子,太子妃也不例外。 沈糜向她追问的这些问题,秦嫚自己也根本无从得知东宫太子此番行径的原因究竟为何?但她没有多想,只因自己是这中间的既得利益者,无需深究。 下一刻,秦嫚用力甩开了她的手,嫌恶地取帕子擦拭被抓过的手腕处,语气却依旧温和:“妹妹说笑了,我不过是一介乡野长大之人,哪来的什么手段?况且太子殿下的心意,岂是我敢揣测的?” 说着,她便笑了笑,温声道:“可若是......” “若是什么?” “若是妹妹这般好奇,不如自己亲自去问问太子殿下便是。” “你......”沈糜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的怒气顿时显而易见。 见她面色涨红、愈发难看,秦嫚便不打算与她说明自己究竟有没有与太子见过面的事情,而是轻描淡写地补了句:“对了,圣旨既下,这桩妹妹当初瞧不上的婚事,已经不能反悔了哦。” “秦嫚,你别得意!”沈糜依旧盛气凌人,字字尽显尖酸刻薄:“谁人不知太子是个性情怪癖的怪人,你入东宫定不会好过!今日他这般做不过是为了东宫颜面罢了,你这乡野丫头,别指望他会为你撑腰!” 秦嫚看着她这一副无能愤怒的模样,轻笑出声,淡淡道:“妹妹多虑了。”说罢便径直转身离去,懒得再与她争辩。 次日便是大婚之日,沈府除却早已与她约定好的嫁妆,再未为秦嫚添置半分嫁物。对此,她却是毫不在意,而是独自往集市的首饰铺,亲自挑选出嫁时的首饰。 在她挑拣首饰时,余光瞥见旁侧一位母亲正在替女儿挑着各式各样的发簪,眉眼温柔,笑着轻叹道:“怎觉得我女儿戴哪支发簪都好看呢,不然就都买了吧?” 这一幕一语,使得秦嫚的思绪翻涌,飘回了自己尚有娘亲相伴的年岁。 那时她还是稚童,扒着娘亲秦书的首饰盒满眼欢喜:“娘亲,这些都很好看,嫚嫚也想要。” 秦书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温柔地笑道:“娘亲这些嫁妆,日后全是嫚嫚的。待到嫚嫚长大出嫁,娘亲定然替你挑选最精致的首饰,让我的嫚嫚嫁到夫家,也有任性发脾气的底气。” 可后来,秦书许诺的那些嫁妆,早在她离世的那日,便被旁人瓜分殆尽,半点不剩;就连唯一的女儿,也被弃于乡野。 回忆侵袭,秦嫚鼻尖一酸,眼眶骤然泛红;泪珠要趁势落下之际,她猛然回过神,抬手迅速拭去。 秦嫚知晓,她早就不是能肆意矫情的孩童了,这世间,再无人容许她这般失态落泪。 片刻后,她便拎着首饰匣子踏出铺门,前路忽然被人拦住。秦嫚抬眼,见身着华贵服饰的三皇子霍熠站在眼前,她忙微躬身道:“民女见过三皇子。” “秦嫚,许久未见,陪本皇子聊聊,可好?” 秦嫚淡淡道:“三皇子既这般说了,民女岂敢说不。” 阁凤楼雅间内,霍熠瞥了一眼秦嫚搁在桌角的匣子,一边斟茶一边漫声 道:“这些......便是你明日嫁入东宫的行头?” “应当是了。” “太子皇兄也真是,竟然连聘礼都未曾备下分毫。”霍熠语气中满是讥讽:“不过想来也正常,你与他的婚约本就是父皇下旨所赐,并非情投意合,他自然是不上心。” 秦嫚闻言,脸上仍旧挂着礼貌浅笑,语气平和道:“民女不喜恶意揣测他人心意,未曾见过太子殿下,更不敢妄议其品行。” “秦嫚,你这又是何苦?”霍熠放下手中的茶盏:“谁人不知太子皇兄身有顽疾、性情也因病痛变得乖戾,你这太子妃不过是明面上的金尊玉贵,往后在东宫的日子定然不会好过的。” “好不好过,皆是民女自己的事,就不劳三皇子费心了。”秦嫚起身拿起首饰匣子,轻声道:“明日便是嫁入东宫之日,民女尚有诸多琐事要办,便不陪三皇子闲聊了。” “怎么,你如今是连陪本皇子喝杯茶都不愿了?”霍熠的声音沉了几分:“秦嫚,你我也曾一同历经磨难,不该走到如今这般地步。” 秦嫚笑了笑,语气带着疏离:“民女与三皇子,不过是兖州患疫时相识一场,自那后,便再无本分干系。” “秦嫚,我知你心中埋怨于我,可我是当真心悦于你。只是你我的身份悬殊,父皇那边......实在难以说通。” 瞧着他面露难色、欲言又止的模样,秦嫚忽然笑出了声:“三皇子,你这般说辞,将太子置于何处呢?虽说我与太子的婚约是为了冲喜,可无论怎么说,太子就是太子,即便要选妻,也要门当户对才是。可你方才那番话的意思,莫非是因为太子身体欠安,便不讲究门当户对了?纵使是选择我这个县令之女当太子妃,陛下那边也不会难以说通?不过是冲喜罢了,但凡愿意嫁给太子的,皆可为之,是这个意思吗?” “你......”霍熠一时语塞,半句辩解的话也说不上来。 “对了,从明日起,三皇子见了民女,该尊称一声皇嫂了,皇家规矩,莫要失了才是。且你我,再也不是能随意一同喝茶的关系了。” 话落,秦嫚便往门口走去,她刚抬手推门,身后忽的传来霍熠冰冷的嗤笑:“秦嫚,想必你心里也有数,若太子皇兄得父皇宠爱,就凭你一个小小的县令之女,别说太子妃,便是太子侧妃你也是不配的!” 霍熠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身后,讥笑道:“太子能坐稳储位,不过是父皇念着对先皇后的愧疚罢了!你以为那病弱废物,真能护得住你?躲在东宫卧病多年,不能人道,且有断袖之癖,你入东宫,不过是自讨苦吃!” 秦嫚转过身,对着他勾唇冷笑道:“无论是何原因,至少我嫁与太子,是东宫唯一的正妃,名正言顺!若随了你,怕是连个侧妃之位都不配得。孰轻孰重,民女分得清!今日之言,望三皇子日后莫要再提及,我不愿因此事令太子殿下误会。” “秦嫚!”霍熠生气地抓住秦嫚的手腕,言语间带着鄙夷之意:“你那明面上金尊玉贵的太子妃,远不如本皇子的妾室!” “谨言慎行啊三皇子,这话若是传到陛下耳中,代价你承担得起吗?”秦嫚用力挣脱出手腕,厉声道:“将太子妃与你的妾室相较,你这是折辱太子?还是轻贱皇家颜面啊?” “我......我并非此意。” 秦嫚懒得再与他纠缠,转身便径直走了出去。 昔日与霍熠的那些过往,对秦嫚来说本就如过眼云烟,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4. 第 4 章 回到沈府,见东宫侍卫再度登门,此番手中竟然捧着簇新的喜服,还有一匣子流光溢彩的华贵首饰。而这些珠宝玉翠的精致,远不是她手中匣子里的首饰可比的。 秦嫚内心不禁暗自思忖:果然是权倾东宫的太子府手笔啊! 只是那位素未谋面的太子这几番行径实在令秦嫚感到疑惑,为她下的东宫令、以及向陛下求来的正名圣旨,如今又送来这般厚礼。她竟有些好奇,那位太子究竟是意欲何为?莫非真如沈糜所说的,只是为了东宫颜面,做这些表面功夫给旁人看的? 她转念又想起今日三皇子霍熠对太子言语间的百般轻视,想来这位太子,怕也只剩储君这层高贵身份了。可于秦嫚而言,若能借助太子的权势对付沈府,简直是杀鸡焉用宰牛刀了;即便是太子真如坊间流言那般,是个有着断袖之癖的怪人,只要他的权势能为她所用,她不妨做一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太子妃呢! “太子妃,这是太子殿下命属下送来的喜服和首饰。”侍卫躬身呈上,语气里满是恭敬。 秦嫚抬手接过,随口一问:“太子殿下可会来见我一面?” 侍卫稍作思考,回应道:“按照皇家规制,宗室大婚,太子殿下本无需亲迎。但太子妃放心,明日的接亲队伍,必是依皇家最高规制置办。” “我知晓了。”秦嫚识趣般点了点头。 待侍卫躬身告退后,秦嫚便捧着东西转身往自己院子方向走去。 “太子还真是对你尤为不上心啊。好歹是陛下赐婚,竟连正经聘礼都不舍得给,就给这些首饰?”沈糜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边嘲讽边朝着秦嫚步步走来。 宋韵也走上前来,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首饰匣子上,伸手便要去拿,却被秦嫚冷声喝止:“这是太子殿下赏赐之物,宋姨娘你也敢觊觎?” 听着此话,宋韵慢慢收回了手,脸上却是不屑:“纵使恢复了嫡长女的身份,你也不过是个县令之女!若非是为了给太子冲喜,你何德何能当太子妃?不过是个粗鄙下贱的贱胚子,还真当自己是什么金尊玉贵之人了?” “宋姨娘说这话是何意?”秦嫚尽显一副无辜神情:“我若是粗鄙下贱,那太子殿下是什么?皇家又是什么?难不成也是你口中粗鄙下贱的贱胚子?” 说着,秦嫚忽然故作诧异地抬手轻掩住唇,脸上显现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惶,软声道:“宋姨娘这话实在是令我好生惶恐啊。” “你胡言乱语。”宋韵恼羞成怒,开口道:“我并非是辱骂太子殿下与皇家,你别故意套我话!” “陛下圣旨已下,我为太子妃已是板上钉钉之事。”秦嫚索性再不刻意维持温婉仪态,冷笑一声:“宋姨娘既然知晓沈家只是小小县令府,你不过一介妾室,怎敢对太子妃出言不逊?” 话落之际,秦嫚看向宋韵时的眼神,惊得宋韵说不出来话;她着实没想到如今的秦嫚竟这般的咄咄逼人。 “这桩亲事是我赏给你的,你有什么好得意的!”沈糜轻蔑道:“倘若无我的照拂,你如今仍然是个卑贱的乡野丫头,何来回京的福气?” 这话突然惹得秦嫚笑出了声:“赏我?妹妹,你怕是搞反了。”话落,她的目光骤然变得冷冽:“我本就是沈府名正言顺的大小姐,纵使是为了给太子冲喜才做的这太子妃。可若是换了你......别说太子妃,你怕是连做侧妃的资格,都没有!” “你说什么?”沈糜被她这话里夹杂着的鄙夷气得浑身发抖。 “你当真是蠢钝如猪。”秦嫚字字诛心:“若嫁入东宫的是你,凭你一介妾室所出的身份,也敢高攀皇家?一个庶女竟也敢肖想正妃之位?自己几斤几两,竟半点数都没有?” 话音刚落,沈糜那要扬向秦嫚脸颊的手便被她猛地攥住,盯向沈糜时的眼神布满杀意:“你这是要打太子妃?想来你是没将东宫令放在眼里啊?” 见沈糜脸上满是惊惶失措,秦嫚嫌弃地甩开了她的手,冷声道:“我早就不是少时那个,你想欺负便能随意欺负的人了!” 宋韵看着眼前牙尖嘴利的秦嫚,这才后知后觉回过神,心知她绝非善类,便沉声逼问:“秦嫚,你此次回府,又这般轻易便答应嫁入东宫,莫不是为了回来寻仇?” “宋姨娘这是哪里的话?”秦嫚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我们之间,何来的仇恨啊?”说罢,秦嫚便径直往自己院中的方向走去,任凭她们心底胡乱猜疑。 望着秦嫚离去的背影,宋韵心里头满是不解,低骂道:“这贱人,究竟是在玩什么把戏?” “娘,我看......绝对不能留她活口。”沈糜攥紧自己的袖子,眼底充斥着不甘:“我总觉得秦嫚此番回来就是为了对付我们的,我绝对不能让她踩在我头上!” “放心吧,阿糜,即便她当真是回来寻仇的,也翻不了什么风浪。”宋韵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等你当上了二皇子妃,对付她,可不是轻而易举吗?” “可一旦她得了长公主的青睐,那......” 宋韵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放心,长公主常年驻守边关,她眼下根本没机会攀附讨好。况且长公主与先皇后情同姐妹,性子素来清高孤傲,太子又是她亲手教养的,又怎会瞧得上这门不当户不对的乡野丫头?” 沈糜觉得有理,点了点头:“也是。” 殊不知,她们二人的话,早已被秦嫚用钱买通的丫鬟一字不差地报了过来。秦嫚听后,淡淡问道:“这长公主,对太子殿下很是偏宠吗?” 丫鬟忙点头:“是呢,听闻长公主和楚卿皇后是莫逆之交,先皇后薨逝后,太子殿下便是长公主亲手教养长大的,对太子殿下向来疼惜。” “让太子迎娶县令之女,这般门第不配的亲事,长公主竟然同意了?” “想来太子殿下身子本就羸弱,又有些不好的传闻,长公主即便是有心挑剔,也不好驳了陛下的旨意吧。”丫鬟自顾自猜测道。 秦嫚看着丫鬟一脸天真的模样,无奈道:“行吧,我知晓了。” 而对于宋韵和沈糜起的杀心,秦嫚早就见怪不怪了。 十岁那年,沈城翰将她丢弃到乡野,任她自生自灭。而宋韵为了斩草除根,暗中派人取她性命,幸得外祖父秦恕南拼死相救才侥幸活了下来。 此后的数年,秦恕南带着她东躲西藏,日日躲避着宋韵的追杀,日子过得可谓是颠沛流离。 秦恕南纵使反复叮嘱她,莫要深究她娘亲秦书离世的真相,能活下来便已是万幸。可这份微薄的安稳,终究在一个瓢泼大雨的日子里,碎得彻底...... 那一日,秦嫚提着秦恕南最爱的酒赶回山间木屋,远远便见火光冲天。门口再也没有那个含笑等她归家的身影,只剩下大火吞噬着简陋的屋舍。 她猛地丢开酒坛,疯了似的欲往火里冲,可下一刻却见秦恕南满身伤痕、跌跌撞撞地从浓烟里走了出来,刚踏出两步,便重重倒在泥泞里。 “外祖父!”秦嫚跑上去将他扶起,哭着道:“外祖父,您怎么样了?” 秦恕南攥紧她的手,声音里满是急切:“嫚嫚......走,别再回来了,走得越远越好。” “我不走,要走我们一起走!”秦嫚拼尽全力想搀扶起他,可她只是 一个瘦弱的小姑娘,几番用力都徒劳无功,只能一遍遍地尝试:“外祖父,您撑住,我去叫大夫,我这就带您去找大夫。” “嫚嫚,听外祖父说......”秦恕南抬起颤颤巍巍的手,将一块温润的玉佩硬塞在她手心里,字字叮嘱:“收好这块玉佩,日后......日后遇着解不开的难处,就拿着它去找昭朝的那位当朝首辅,他定能助你一次。” 秦嫚哭着重重点头:“知道了外祖父,我记住了,求您撑住,别丢下嫚嫚一个人。” 此时,秦恕南的目光忽然望向雨中匆匆赶来的一位老者,枯槁的手微微抬起,语气里满是恳求:“老哥,嫚嫚是我女儿唯一的骨血,我本不愿叨扰你。可......可她还只是个孩子,求你替我护着她,她身上,有你想要的天赋。” 话音刚落,那只攥着秦嫚的手缓缓垂落,秦恕南永远闭上了眼睛。 “外祖父!外祖父您别丢下我!”秦嫚紧抱着逐渐冰冷的人,撕心裂肺地哭着。这一日,她再一次失去了世上仅有的至亲。 随后,老者替秦嫚安葬了秦恕南,转身便向她伸出手,声音沉稳:“嫚嫚,跟我走吧。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师傅,教你安身立命的医术。” 秦嫚将稚嫩的小手放进老者的掌心,任由着他牵着往前走,一步三回头,她望着秦恕南那孤零零的石碑,泪水淌满了脸颊。 多年后,沈府便派人来接她回京。秦嫚拿起包袱走出药屋,见老者正坐在溪边,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钓鱼模样,她走上前坐在木椅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师傅,这么些年,您可曾钓上过一条鱼?” 老者垂眸看着水面上的鱼漂,淡淡道:“愿者上钩。” “行吧,您还真当自己是姜太公呢。”秦嫚故作委屈的开口:“那我要回京了,您就没半句叮嘱的话?” 闻言,老者唇角扬起一抹浅笑:“你这小机灵鬼,何须为师多言。若说非要嘱咐,那便是入了京城,切记藏拙。” 秦嫚抬手抚摸着缠在手腕间的毒蛇,轻声道:“放心吧师傅,等我将沈府送入地狱,我便回来,安安心心做个治病救人的医者。” “治病救人?”老者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深意:“为师教你的本事,从不是寻常医者的治病救人。以毒救人,亦能以毒杀人,这些手段太过狠厉,你需当心,莫要留下半分尾巴。” “放心。”秦嫚站起身,转身欲走,身后的老者声音再度传来:“嫚嫚,回了京城,定要小心些,可还记得为师同你说过的,你那位师伯?” 秦嫚转过身,想了想道:“那位......擅长研究各种奇兵遁甲的师伯?” “是。”老者放下鱼竿,从腰间取出一块残缺的木牌递给秦嫚,说道:“这块木牌是我与你师伯下山时,你师祖给我们的。你是为师唯一的徒弟,这木牌便给你了。” “师傅,这有何用处?” “你师伯门下有一位资质卓越的徒弟,如今姓甚名谁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武功高强;若是你有缘能见到他,他见了这块木牌,会帮你一把。” 秦嫚笑道:“好,我会收好的。” 老者点了点头:“对了,你此番回京城,便莫要再回来了,师傅要去云游四方了。” “那......师傅你还不打算告诉我您的名字?” 老者转过身重新拿起鱼竿,说道:“日后你自然会知道。” “那我们就后会有期了,师傅。” “好,后会有期!”老者轻扯了一下鱼竿,看了一眼身影走远的秦嫚,笑道:“哟,师傅的鱼上钩了!嫚嫚的鱼也上钩了!” 5. 第 5 章 此刻,沈府的梳妆台前,大红喜服从肩头垂落。秦嫚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柔和,只剩下冷眼和决绝。 秦嫚从太子赏赐的那盒首饰匣子中取过一支华贵的首饰戴在发髻上,嘴角轻扬:“宋韵,沈糜,你们欠我娘亲的、欠外祖父的,也该一点一点的偿还了。” 吉时敲响,沈府门外的接亲队伍依皇家规制整列排开,锣鼓喧天。秦嫚身着大红凤冠霞帔,金珠玉翠衬得她美艳动人;只是她的脸上没有半分待嫁新人的娇羞,一方红盖头垂落,遮住了她所有的神情,看似融入了这份喜庆之中。 她由喜娘小心地搀扶着,缓步踏出沈府大门,身后宋韵和沈糜的目光怨毒且不甘。秦嫚未曾回头半步,就此与这腌臜的沈府,作出了一场短暂的离别。 喜轿起行,一路入了皇城,最终稳稳地停在了东宫朱红大门前。吉礼官高声唱喏,轿帘被缓缓掀开,秦嫚扶着喜娘的手踏出轿辇,踩着红毯,一步步于东宫正门而入,身后的喜炮声渐远,廊下的宫人躬身垂首。 秦嫚在一声声“太子妃万安”中进入正殿。红盖头下视线朦胧,她隐约见得殿中立着一道身着大红喜服的身影,正是当朝太子霍扶辞。可却因盖头遮眼,令她半点看不清他的面貌。 殿内香烛高燃,龙椅上的皇帝和凤座上的皇后端坐着,宗室王公、文武重臣列立两侧。 喜娘轻扶着秦嫚行至霍扶辞身侧站定,吉礼官扬声唱喏拜堂之仪:“吉时到,行拜堂礼。” “一拜天地神祇!”二人闻声同步躬身。 “二拜君王皇后!”礼官引二人转身,面向龙椅凤座。 霍扶辞和秦嫚俯身叩拜:“儿臣、臣妾叩见父皇、皇后娘娘,愿父皇与皇后娘娘圣体安康,福寿绵长。” 皇帝霍辞远抬手轻挥,沉声道:“平身。” 闻言,二人方才缓缓起身。 “三拜列祖列宗!”内侍随即引二人转向殿侧宗庙牌位,二人再度俯身,恭谨叩拜皇家先祖。 “夫妻对拜!”二人相向而立,躬身互拜,红绸相系,这场皇家婚约正式缔结。 礼官再次高声道:“礼成!” 殿内宫人、朝臣齐齐躬身,贺声道:“恭贺太子、太子妃!” 话音刚落,身侧的太子霍扶辞竟忽然朝着她伸出了手。 他这一举动倒令盖头下的秦嫚甚是震惊不已。依她所想,这位太子殿下对这桩冲喜婚约定是满心不耐烦,怎会对她有这般举动? “想什么呢?”清冽的男声忽然在耳畔响起,霍扶辞刻意将最后三字一顿一顿道:“太、子、妃。” 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散了秦嫚的思绪,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她半点瞧不清他此刻是何神情,只觉得那声音,完全辨不出喜怒。 如此,秦嫚只能缓缓抬起手,将手轻轻搭在了霍扶辞温热的掌心中。霍扶辞便握着她的手,引着她一步步往内殿走去。 寝殿内,喜娘与宫人尽数退了出去,殿中只剩下秦嫚与霍扶辞二人。明明是素未谋面,秦嫚的内心却莫名的出现了紧张感,散之不去,以至于她只能自顾自安慰自己,大抵是嫁入东宫前,听太多关于这位太子诸般不好传闻的缘故。 她静坐在床榻边,等着霍扶辞上前掀盖头;可红盖头下的视线里,却见那道身影径直转身走出了殿门;秦嫚自然没有阻拦,脸上的神情平静无比,仿佛她早早就料到了这般场景。 这桩婚事本就是陛下为冲喜所赐,她与霍扶辞之间本就无半分情意;更何况她嫁入东宫,自然也是带着自己的目的。 若是往后二人能相敬如宾倒也罢了,可倘若这位太子当真性情暴戾,她也不会一味隐忍,只能凭着自己的手段,为自己谋一条安稳退路,护住己身。 殿门从外轻合后,秦嫚便抬手掀开了红盖头,将沉重的凤冠卸下。铜镜里映出一身凤冠霞帔的自己,她望着镜中人,心里甚是清明:这太子妃的荣光,于她而言从来不是姻缘的见证,只是她复仇的第一步,亦是最关键的一步。 下一刻,殿门忽被轻叩,门外的内侍低声说道:“太子妃,太子殿下遣奴才告知,殿下晚些时候过来,您可稍作歇息。” “好。”秦嫚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字,而内侍也识趣地退了下去。 秦嫚起身推开窗,望着殿外沉沉的暮色,唇角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自言自语道:“这东宫院落,景色竟出奇的好。” 这一日,她终究是嫁入了东宫,终究是踏入了这皇家棋局,从此,她便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太子妃。往后的路,需在这东宫步步为营,既报血海深仇,亦要攥紧这层身份护自己周全,谋心中所求。 而那位素未谋面的太子霍扶辞,这东宫真正的主人,于她而言是敌是友?是复仇棋局中的变数?还是可借的东风?终究是要见上一面,才能知晓。 不知凝神多久,殿门再次被推开,两名宫人躬身入内,将合卺酒轻置于喜桌上后,便悄声退了下去。而此刻,那道姗姗来迟的身影,使得缓缓回过头的秦嫚总算是看清了这位素未谋面的太子殿下。 霍扶辞身着喜服踏入寝殿,秦嫚望着他,一时之间竟有些出神。她从没想过,那位传闻中在东宫卧病多年的病秧子,竟生得这般俊美;身姿高挑挺拔,步履沉稳,哪有半分病弱的模样?尤其是他那双生得极其魅惑的狐狸眼,这般直直凝眸相望,看得久了,仿若要将人的心神都勾了去。 秦嫚生怕沉沦,只得刻意偏开视线,不敢再与之对视。 随后他一步步朝着她走近,秦嫚整个人顿时僵立在原地。待他站定在她身前,那股令人不适的冷意与摄人的气场,瞬间令她茫然无措。 霍扶辞见她神色有些许慌张,唇角轻扬,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太子妃竟这般没耐心,自己掀了盖头?是觉得本宫不会来,还是压根没将本宫放在眼里?” 他虽笑着问话,秦嫚却心知,他这是在等她的解释。东宫不比沈府,眼前这位太子的秉性她一无所知,若真如传闻那般,她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对不住,殿下。”秦嫚垂眸,轻声解释:“臣妾并非不将殿下放在眼里,只是腹中饥饿,便擅作主张掀了盖头,望殿下恕罪!” 霍扶辞未应声,俊美的脸上也无半分情绪起伏,秦嫚自然也瞧不出他半分心思。只见他移步至桌前,拿起一杯合卺酒,抬眸看她:“虽然只是一旨赐婚,你也只是一介县令之女,但过往皆可不提,如今你已是东宫太子妃,明面上的样子,总要做足,这合卺酒,得喝。” 秦嫚走上前,拿起另一杯酒,浅笑道:“自然。” 二人手臂相交叉,仰头饮尽杯中酒,一杯合卺,便是成了明面上那名正言顺的夫妻。 秦嫚原以为,霍扶辞饮罢便会转身离去,他定是不愿与她同留寝殿的。可此时......他却径直走到床榻边坐了下来,竟无半分要走的意思。 “把衣裳脱了。”霍扶辞的声音冷冽,毫无温度。 “什么?”秦嫚错愕抬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这是东宫,你是太子妃,本宫是你的夫君。既已成亲,岂有不圆房之理?”霍扶辞突然抬眸,黑色眸子里满是不容抗拒的威严:“想必你嫁入东宫前,也听闻过本宫的些许事迹。你既入了东宫,这第一条规矩你要记着,那便是本宫,最是厌恶重复说第二遍话。” 看着秦嫚依然不为所 动的模样,霍扶辞再次冷声开口:“在这东宫,本宫的话,还没有人敢违抗。” 秦嫚缓缓抬手,当着霍扶辞的面解下了喜服的系带。她看似无从抵抗,实则袖口中藏着的蝎子早已在蠢蠢欲动。可就在她褪下喜服,只剩下里衣时,霍扶辞突然起身,将猝不及防的她揽入怀中,顺势将她压在床榻上。 这力道沉稳而有力,哪里是长年卧病之人该有的?秦嫚心头一震:霍扶辞在装病! “这里是东宫,本宫是太子。你虽身为太子妃,总不能既要借着东宫的权势谋你所求,又要什么都不让本宫得到吧?”霍扶辞俯身,薄唇凑在她耳边,声音极低,却带着几分戏谑:“太子妃,想要本宫的权势为你所用,你可付得起代价?” “殿下这是何意?” 霍扶辞转过脸,二人鼻尖相抵,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看着她,轻笑道:“近日才被接回的沈家大小姐,因何缘故自小在乡野长大?这不难查;以至于你嫁入东宫的目的,自然也不难猜。” 这一刻,秦嫚觉得之前自己给百事通打探霍扶辞所给的银钱还真是不白花。霍扶辞这位太子果然是聪慧过人! 既然他的病是装的,那......传闻中那些流言应当也是假的!这霍扶辞并非善茬! 在她还未回过神时,霍扶辞突然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齿尖在她肩头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齿痕,低声笑道:“你逃不掉咯,太子妃。” “你找死!”秦嫚话音刚落,便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手腕一扬,银针精准扎入霍扶辞的颈项。不过一瞬间,霍扶辞便僵在原地,浑身动弹不得。 “本宫这是怎么了?你对本宫做了什么?” 秦嫚抬手将他推到床榻一侧,冷着脸站起身,将地上的喜服捡起穿上,看着他在床榻上徒劳挣扎的模样,语气冷淡道:“在这东宫,你是位高权重的太子,可此刻,我却能让你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寝殿里。” “太子妃,你怎能这般对本宫?”霍扶辞急声开口,言语中带了几分委屈:“方才本宫那般待你,皆是因为姑母派了人在窗外盯着!若本宫不那般待你,明日你便要被她寻由头刁难,你可知晓?” 秦嫚心头一凛,转头瞥向窗边,果然见窗外廊下有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贴在窗边窥探。 她转回头,盯着床踏上依旧面露委屈的霍扶辞,沉声逼问:“我且问你,你是不是一直在装病?你根本就不是什么病秧子,对不对?” 闻言,霍扶辞的神情更显得委屈,无辜道:“太子妃你若不信本宫的话,尽可替本宫把脉,亦或者寻个大夫来瞧便是,看看本宫究竟是不是在撒谎。” 秦嫚上前,猛然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从床榻上硬扯着坐直,随即指尖便搭上他的腕脉。片刻后,她眉头紧皱,他的脉象竟如此的虚浮孱弱,确确实实是个病秧子! “如何?本宫没骗你吧。” 她收回手,语气依旧带着谨慎:“那你......是否真如流言所说的那般?” 霍扶辞挑眉看着她,故意笑问:“哪般?” “你是否......喜欢男子?”秦嫚咬唇问出,似乎想到了什么,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这东宫上下全是男侍,可曾有你心悦之人?” “是,本宫确实是喜欢男子。”霍扶辞坦然应下,又轻笑安抚:“但太子妃放心,本宫绝对不会在东宫藏人,断不会扰了你的清静。” 秦嫚听着他此番话,心底彻底坐实了外界所传的流言,原来这太子竟真是那样的人!可此时她的嘴角却微微上扬,因为这样一来,她要借他的太子权势达成复仇目的,倒是成了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6. 第 6 章 下一刻,秦嫚忽然摊开掌心,一只通体乌黑的蝎子从袖口中缓缓爬出,伏在她的指尖上。霍扶辞见状,瞳孔骤缩,声音微颤:“太子妃,你......你这是要做什么?你当真要杀了本宫?” “身为太子,你竟这般贪生怕死?”秦嫚无奈嗤笑一声。 “废话!”霍扶辞脸涨得通红,急声道:“本宫不过是想苟延残喘当个太子,这很过分吗?再说了,本宫都同你解释过了,方才皆是无奈之举,你有话不能好好说?” 秦嫚全然不理会他,抬手将蝎子放在他露在外面的小臂上。那只蝎子尾刺一扬起,狠狠地蜇了下去,随即又顺着她的手腕,爬回了袖口中。 “放心,死不了。”秦嫚伸手取下他颈项间的银针,看着他一副贪生怕死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霍扶辞感觉到自己能动弹后,忙低下头去看自己小臂上那道乌黑的蜇痕,勃然大怒道:“你这个母老虎!你究竟想做什么?” 秦嫚转身走到桌边,斟了一杯热茶抿了一口,抬眼冷冷地看着他:“我本不愿这般待你,可凭你方才这副无能懦弱的模样,我如何敢指望你?我只要借你太子的权势,对付我要对付的人,此事,你应是不应?” “凭什么?”霍扶辞梗着脖子,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秦嫚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就凭我能轻而易举地弄死你。方才蜇了你一口的那只蝎子,身带剧毒,而解药只有我有,我会半月给你一次。若断了解药,不出一月,你便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你怎会如此歹毒!”霍扶辞又气又急,眼眶竟微微泛红,委屈之意更甚。 “行了,你一个大男人别摆出这副委屈模样。”秦嫚抬手指向殿侧的偏殿,沉声道:“从今往后,你去偏殿歇息;你我二人,在这东宫井水不犯河水,互不打扰。” “好!但你记着,按时给本宫解药,少一次都不行!”霍扶辞气呼呼地站起身,捂着手臂,闷头便往偏殿走去。 “等等。”秦嫚再次出声叫住他。 霍扶辞脚步一顿,回头时用那充满埋怨的眼神看着她:“可还有事?” “日后在我面前,别再摆出你那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的架子。”秦嫚面无表情的丢下这一句话,便转回头,不再看他。 “好。”霍扶辞咬牙切齿地应下。 直到听见偏殿的门被关上的声音,秦嫚才重重地呼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地。她不得不承认,从一开始,她的确是被霍扶辞那番意味深长的话吓了一跳,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这霍扶辞看似是个病秧子,实则藏着深不可测的手段与城府。 可眼下看来,他果然就是个懦弱无能的病秧子。虽如此,但于秦嫚而言并非是坏事,至少霍扶辞这太子身份背后的滔天权势,她尽可安心借势,为自己的复仇之路铺路。 清晨,秦嫚刚梳洗妥当,便有内侍轻推门而入,垂首躬身道:“太子妃,殿下遣奴才来问,您是否要同殿下一同用膳?” “自然。”秦嫚这么早起,就是因为实在饿得紧。 秦嫚行至膳堂,只见霍扶辞已经端坐在桌前用膳。她走上前在他身侧坐了下来,轻声道:“殿下,臣妾要吃包子。” “你随便,想吃什么自便便是,不用同本宫说。”霍扶辞头也不抬,自顾自地吃着。 “臣妾说了,臣妾要吃包子。”秦嫚再次开口,这一次语气里添了几分笃定。 霍扶辞侧过头看她,刚要不耐烦地开口,可目光看到她那极为严肃的神情时,终究还是将这份不耐烦按捺了下去,忙夹了个包子放进她碗里,随即扯出了一抹假笑:“本宫给你夹,快吃吧。” “多谢殿下!”秦嫚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如今秦嫚要做的,便是一步步掌控这位懦弱无能、尚有权势的太子。 二人方才的这一幕,让旁侧侍立的内侍们皆面露震惊。在他们印象中,素来性情乖戾的太子殿下,如今竟这般依着昨日刚入东宫的太子妃? 正这时,一名嬷嬷缓步走近,目光落在秦嫚肩头,随即脸上便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满意笑意。可这细微神情,恰好被秦嫚尽收眼底。 “嬷嬷这般看本宫,是何缘故?”秦嫚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才发觉是昨夜霍扶辞在她的肩头留下的齿痕,而后忙着抬手扯了扯衣襟,可衣襟堪堪只遮到肩下,那齿痕终究是难以掩饰。 见秦嫚愈发觉得尴尬,嬷嬷忙躬身行礼:“太子妃恕罪。老奴是长公主派来伺候太子妃的春嬷嬷。” 一听是长公主所派,秦嫚心底便已然明了这春嬷嬷的来意,无非是来替长公主盯着东宫动静,以及她这个太子妃的一举一动。 秦嫚早就打探过,这位长公主霍绯月绝非等闲之辈,年轻时便是上阵杀敌的女将军,性子刚烈,智计百出,手段狠厉极难对付;以及昭朝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司马太尉,坊间皆传是她一手培养,这些年,不少人费尽心思打探那位大司马的底细,可到头来非但一无所获,反倒是落了个丢命的下场。 久而久之,再无人敢去窥探大司马的来历,更没人敢轻易招惹这位长公主。 眼前的霍扶辞虽然是个懦弱无能的病秧子,但能坐稳这太子宝座多年,与那将他护大的长公主脱不开关系。 此时秦嫚非常明白,这长公主霍绯月是她此刻万万不能得罪的,昨夜下毒、胁迫霍扶辞之事,绝对不能让长公主知晓。 “春嬷嬷,方才不过是本宫与太子殿下夫妻之间的小打小闹,还望嬷嬷莫要多言。”秦嫚说着,抬手亲昵地挽住了霍扶辞的手臂,姿态缱绻。 春嬷嬷见此,满脸笑意:“太子妃多虑了,若长公主见殿下与您这般恩爱,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责怪?” “那便甚好。”秦嫚笑着应道。 待内侍们与春嬷嬷尽数退出去后,霍扶辞忙抽回自己的手臂,神情都有些许的慌乱,似乎是怕秦嫚再放出蝎子蜇自己。 “你......你为何要同嬷嬷说那些话?又为何故作恩爱模样给她看?”霍扶辞突觉诧异地问道:“难不成你也会害怕本宫的皇姑母?” 秦嫚无奈咬了一口包子,冷声道:“放心,你毕竟是太子。在旁人面前,我自会给足你颜面,断不会有损你太子的身份。况且,我并不想因此得罪长公主。” “为何?本宫皇姑母又不吃人!” “我觉得,我并非是长公主的对手。” 霍扶辞忽然低笑出声:“原来......竟还有你害怕的人。” “是啊,我自然有害怕的人。但你这个贪生怕死的太子,我不怕!”秦嫚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眉眼微扬。 霍扶辞忽的抬眸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缓缓道:“哦?是吗?” 秦嫚低下头吃着东西,完全没注意到霍扶辞那抹笑意,她只是点了点头:“当然。” “太子妃说什么,那便是什么。” 回门那日,秦嫚特意移步书房,见霍扶辞正临案写着毛笔字,便淡声道:“殿下,今日是臣妾三朝回门的日子。” 霍扶辞停下手中的笔,抬眸看她:“你同本宫说这个,是想让本宫陪你一同回沈府?” “不是。”秦嫚随之直言道:“你这副病秧子模样,即便同去,也帮不 上什么,反倒是衬得我没底气;我让春嬷嬷随我回去便是。” 太子搁下笔,眉梢微挑,神情中带着几分不悦:“既如此,本宫于你这事情上帮不上忙,你又何必特意来同本宫说?” “我同你说,不过是让你知晓我去了何处,省得东宫寻人罢了。”秦嫚瞥了他一眼:“难不成......要让旁人指着你的鼻子,说东宫太子是个有着断袖之癖的怪人?” 霍扶辞忽然低笑出声,脸上的神情带着几分玩味:“太子妃倒是多虑了,在外头,纵使他人对本宫心生不悦,也不敢有人指着本宫的鼻子数落。况且,本宫的用处,可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臣妾的那些糟心事,就不必殿下插手了。”话音刚落,她便转身走出了书房。 回沈府的马车内,春嬷嬷看了秦嫚一眼,低声说道:“太子妃,长公主早前便吩咐过老奴,若是您不愿回这沈府,便也不必勉强回去的。” 秦嫚抬眸看着春嬷嬷,原来她这个长女在沈府素来不受待见的事情,长公主竟然已都知晓。这般事事通透,不愧是将霍扶辞这位太子偏宠如骨的长公主,这么一来,秦嫚的身家底细,这位长公主也早已打探得一清二楚了。 “原来本宫的事情,长公主竟知晓得如此详尽。”秦嫚淡淡一笑道。 “太子殿下自幼时便由长公主一手带大,东宫中大小事皆是长公主亲力亲为。自得知太子妃要嫁入东宫,长公主便特意让人打探了您的品性喜好,也好提前嘱咐殿下,务必好生善待太子妃。”春嬷嬷回话时,语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一丝破绽。 这长公主果然是厉害,话说得如此漂亮周全,半点不露出打探底细的刻意。不过,秦嫚倒是从春嬷嬷的话中知晓了一件事,那便是长公主只打探到了她在沈府的窘境,并不知道她擅毒这件事。 “倒是劳烦长公主挂怀了。”秦嫚缓声道:“本宫与沈府虽有芥蒂,但终究血脉至亲,若此番刻意避开回门,反倒是落人口实,让旁人借机大做文章,倒也不必。” “是,太子妃想得周全。” 马车行至沈府门口停下,车帘掀开,秦嫚一眼便见立在门口的沈城翰、宋韵,以及满脸不情愿的沈糜。 沈城翰见了秦嫚,当即沉着脸道:“如今当了太子妃,架子倒是越发大了,竟要为父站在这里等你。” 春嬷嬷扶着秦嫚下车,闻言肃声回怼:“沈县令怕是拎不清自己的身份吧!竟敢当众数落太子妃?即便你是太子妃生父,君臣有别的规矩总该懂吧?” 这话一出,沈城翰脸色一沉,眼里满是不耐:“你区区一个奴才,也轮得到你多嘴?” “陛下早有旨意,东宫唯以陛下为尊,其余人等,东宫主子无需行礼,且品阶皆在东宫之下。便是宫里的皇子们,对东宫的主子尚且存有敬畏,而你不过一介小小县令,等候太子妃本就是分内之事,何来不悦之说?” 字字句句令沈城翰无话可说,不愧是长公主府的掌事嬷嬷,言语举止间尽是世家嬷嬷的气魄。 “那又如何?”一旁的沈糜忽然笑道:“姐姐此番回门,既是太子妃,更是父亲的亲生女儿,岂有坐上高位,便将自家亲眷抛之脑后的道理?” 春嬷嬷正要再言,却被秦嫚抬手拦下:“嬷嬷,家事罢了,本宫自己会处理。”毕竟秦嫚此次回门,可不是为了逞口舌之快的! “是,太子妃。”春嬷嬷应声后便退至一旁。 秦嫚抬步上前,语气淡然:“爹,我饿了,先进府用膳吧。” 沈城翰刚被春嬷嬷一通训斥,早已没了方才摆谱的底气,只得强忍着不悦,引着二人入府。 7. 第 7 章 膳桌上,沈糜舀了一碗汤,起身端到秦嫚面前,笑得温婉:“姐姐,这是娘特地为你煲的汤,是你幼时最爱喝的。” 这话入耳,秦嫚看了一眼汤碗里的汤,这汤,她熟悉得很。下一瞬,那些日日她想忘却,却刻骨铭心的回忆,骤然翻涌了上来。 那年秦嫚尚小,捧着温热的汤药跑到娘亲秦书的床前,声音乖巧道:“娘亲,嫚嫚给您端汤药来了,您喝了得快快好起来。” 秦书笑着接过汤药,揉了揉她的头:“嫚嫚真乖。” 可汤药刚入喉,秦书便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秦嫚慌张的扑上去攥住秦书的手,哭着喊道:“娘亲,娘亲,您怎么了?” “嫚嫚别怕,娘亲......娘亲无碍......”秦书虚弱地抚着她的脸,话音未落,又是一大口血呕出。 那是秦书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此后,秦书便永远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来。而当秦嫚匆忙去寻大夫时,已然来不及...... 秦嫚还在盯着汤出神,端着汤的沈糜已经走到她身侧,猝不及防间,一碗滚烫的汤径直泼洒在秦嫚身上。 “哎呀,对不住姐姐,我不是有意的。”沈糜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藏不住那上扬的嘴角。 “滚开!”春嬷嬷快步上前,一把将沈糜推开,扬手便甩了她一记耳光,厉声骂道:“谁给你的胆子,敢将汤洒在太子妃身上?莫非是嫌命太长了不成!” “你......你个下贱的奴才,竟敢打我?”沈糜捂着脸,尖声怒骂。 一旁的宋韵连忙起身,担心地看了一眼沈糜红肿的脸颊,便对着秦嫚质问道:“秦嫚,阿糜她终究是你妹妹,你怎能纵容一个奴才这般对她?” “妹妹?”秦嫚站起身,回过身盯着宋韵母女,字字追问道:“不过一介妾室所出,也配做我的妹妹?我若没记错,当年你被爹接回来纳为妾室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如同这般将汤洒在我娘亲身上的!” 宋韵被秦嫚盯得心头发紧,结结巴巴辩解:“我......我那是无意的。” “好一个无意。两次皆是无意,天下竟有这般凑巧的事?”秦嫚冷笑道:“你们母女果真是很有默契啊。” “行了!”沈城翰猛地拍桌,沉着脸看向秦嫚:“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本就是无意之举,你这般较劲作甚?” 秦嫚转头直视着他,笑了一声:“我咄咄逼人?难不成就是因为我娘亲事事不计较、不咄咄逼人,才会落得个不明不白便暴毙的下场?爹,你倒是将宠妾灭妻做到了极致,当真从未站在我娘亲身边,为她说一句公道话!一次都没有啊。” “什么暴毙?你娘亲就是被你这个孽女害死的!”沈城翰怒喝道。 “我没有!”秦嫚攥紧拳头,眼眶通红地吼出声。可下一秒,嘴角却扯出一抹嗤笑:“事到如今,我不愿辩解,但你也别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对我娘亲情深意切的模样。你本就是薄情寡义之辈,无论是对我娘亲,亦或是我,都如此。” “你说我装出一副情深意切的模样?说我是薄情寡义之辈?”沈城翰几步便走到她身前,指着她骂道:“若非是我将你接回京城,你还在乡野做野丫头呢!若非是阿糜心善,这太子妃之位岂是你这贱丫头能染指的?沈府待你不薄!你如今竟也配站在这里,以太子妃的身份数落我这个亲爹?” “好一个待我不薄!我自己竟不知呢。”秦嫚语气冷淡回怼道:“可爹你也别忘了,若非是我娘亲,你也不过是个落魄穷秀才!是我娘亲供你仕途,否则你连个县令之位都高攀不上!而你回报她的,却是带着妾室登堂入室,害死正妻!” “你混账!”沈城翰说着便扬手要扇她一记耳光。 可下一刻,秦嫚却抬眸死死地盯着他:“你敢?” “我有何不敢!父亲教训女儿,天经地义!” “打我?你可想清楚了?”秦嫚看向他时眼神甚是冷淡:“我如今是太子妃,皇家之人!此事若被陛下、太子,以及长公主知晓,爹,你担得起后果吗?” 沈糜突然大声喊道:“即便是太子妃,可你也是爹的女儿,挨一记耳光又如何?有什么打不得?你少拿皇家权势来吓唬我们!” “是,不过一耳光而已。”秦嫚面色平静道:“但这一耳光下去,打的不只是太子妃,更是东宫以及皇家的颜面,爹你若觉得无碍,那便动手吧。” 在沈城翰犹豫不决时,春嬷嬷突然上前一步,开口道:“沈县令,今日之事,老奴定会如实禀告长公主。沈家二小姐泼洒太子妃,连同此事,老奴皆会一一回禀。” “你......你莫要胡言,这是我沈家的家事!”沈城翰说着,抬起的手终究也缓缓垂了下去。 “沈县令莫不是老糊涂了?太子妃乃是东宫正妃,堂堂储君嫡妻,何来是沈家人一说?”春嬷嬷冷哼一声:“若沈县令心存疑虑,大可亲自去问太子殿下,太子妃今日受此折辱,算不算是沈家的家事?” 此话一出,沈城翰顿时语塞,半句也辩驳不出来。他心里清楚得很,长公主身边的春嬷嬷,身份非同一般,自己万万招惹不起。 见状,秦嫚内心不禁暗喜,这春嬷嬷实在是个会审时度势的实在人。说实在话,她对于长公主派来的这个嬷嬷,真是满意得很! “秦嫚,不过是回个门,便仗着太子妃的身份在沈府横行霸道,数落至亲。”宋韵忽然嗤笑道:“你不过就是一个仰仗太子殿下的太子妃罢了,姨娘还是奉劝你,别太张扬。” 说着,她得意地掏出一块令牌,扬在众人眼前:“这是皇后娘娘赐给阿糜的令牌,见此令牌如皇后娘娘亲临。难不成,你一个小小的太子妃,也敢无视皇后娘娘?” 而春嬷嬷见了令牌,只得屈膝跪地,行礼道:“奴才见过皇后娘娘。” 宋韵见秦嫚仍未跪下,便走近她身旁,嚣张地低声道:“秦嫚,你以为嫁入东宫便有了权势对付我?那废物太子根本不会护着你,同样,你这太子妃,也是个无权无势的废物罢了。” 眼见目的达成,秦嫚嘴角不自觉上扬:“看来,在宋姨娘眼中,东宫太子竟这般的无权无势?” “不然呢?”宋韵笑了笑道:“若那太子真在意你,又岂会让你一人回门?” 一旁的沈糜得意地笑着附和:“对了姐姐,我已向皇后娘娘请示过了,如今我娘是县令府的主母,至于你那位死了的娘亲,该被移出这府里了。” 话落,沈糜便示意下人将一个小木箱放在秦嫚眼前。她当着秦嫚的面踢了箱子一脚,笑道:“这些都是前主母留下的东西,姐姐想来是不要了吧?” 秦嫚低头看去,箱子里全是秦书亲手为她雕刻的玩具,如今竟被摔得支离破碎。她攥紧掌心,强压着翻涌的怒意:“你竟敢弄坏我的东西?” “我便弄了,你又能如何?”沈糜满脸挑衅。 “找死!”秦嫚指尖瞬间捏着几根银针,欲要动手。可下一刻,一名家丁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慌声喊道:“老爷,东......东宫太子殿下来了!” “什么?”沈城翰三人异口同声,满脸惊愕。 就在此时,一身玄色常服的霍扶辞缓步踏入内堂,身后跟着两名佩剑侍卫,他眼神清冷地扫过在场众人,目光最后落向强忍着怒意的秦嫚,声音极其冷淡:“太子妃不过是回个门罢了,怎的气成这般?” 沈糜抬眸望着太子,竟一时看得失神。她只听闻太子常年卧病在东宫,鲜少露面,却不料流言中体弱多病的太子,居然长得如此清隽俊朗。这一时之间,她竟后悔将这门本属于她的亲事白白让给秦嫚了! “启......启禀太子殿下,下官......”沈城翰支支吾吾正要开口。 “跪下!”霍扶辞随意落座,抬眸冷声打断:“本宫说,你们三人跪下,向本宫和太子妃行跪拜礼。” 宋韵着实没想到霍扶辞竟然会来沈府替秦嫚撑腰,但终究是个无能太子罢了,她便没放在心上,壮着胆子开口:“太子殿下,我们皆是太 子妃的亲眷。况且......民妇手中有皇后娘娘所赐的令牌,见此牌如见皇后娘娘,岂有皇后向太子下跪之理?” “哈哈哈......”霍扶辞忽然低笑,指尖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桌上的碗筷:“陛下多年前便下过旨,东宫主子,无需向除陛下以外的人行礼。眼下你竟拿着这破令牌,便敢狗仗人势,挑衅本宫?本宫的母后做皇后时,如今这位连册封都未有的皇后,还只是个伺候人的丫鬟罢了,倒也敢这般得意?” 听闻此言,宋韵脸色骤然煞白,慌声道:“这......”此时她根本不敢直视这所谓的无能太子,传闻说他嚣张跋扈,性情乖戾,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况且,本宫当年亲手弄死她的爱宠,她都不敢在本宫面前露半分不悦。”霍扶辞语气忽然骤冷:“你又算个什么狗东西?也敢借她的权势向本宫施压?你活得不耐烦了!” “太子殿下,民妇......绝无此意......” 她话还未说完,霍扶辞抬手便将手中的碗狠狠地往宋韵的额头砸去,伴随着她的一声惨叫,宋韵的额头被砸破,鲜血瞬间淌满了脸颊。 “给本宫跪下!” 沈城翰三人早已被霍扶辞的言行举止吓得魂飞魄散,当即便噗通跪地,声音颤抖道:“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太子妃!” 随后,霍扶辞侧过头,冷眼看向春嬷嬷,沉声道:“春嬷嬷,你是皇姑母的掌事嬷嬷,东宫的规矩你也知晓一二。若下次再让太子妃在外受了委屈,有损东宫的颜面,本宫便要了你这条命!” 春嬷嬷急忙伏地叩首,慌声道:“是,殿下!” 霍扶辞起身,伸手拉住了秦嫚的手便要往外走。身后的沈糜忽然抬起头,扬声大喊:“太子殿下,当初本是我要嫁于殿下的!我见姐姐刚被接回府,怕她觉得爹娘把好的都给了我,心里不快,才特意将这门好亲事让给她的!” 霍扶辞的脚步霎时顿住,他还未开口示意半分,身旁的侍卫却当即朝着沈糜走去,扬手便是一记狠厉的耳光扇在沈糜的脸上,喝斥道:“在太子殿下面前,当用敬语,岂容你这般放肆!” 沈糜捂着脸,疼得眼眶泛红,自觉委屈却又不敢辩驳,只得应下:“是......民女知错了。” 此时的霍扶辞松开秦嫚的手,缓步走到沈糜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声开口:“让?你当本宫是什么下贱物件?阿猫阿狗都能随意推让?你又凭什么觉得,本宫会让你入东宫?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挑选本宫?秦嫚能做太子妃,是本宫亲自选定的,何来是你让的这一说?” 话说到一半,霍扶辞似是想起了什么,神情万分嫌弃道:“就你这般货色,便是卖到了教坊司,也不过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庸妓罢了。” 听到这话的沈糜突然便落下了泪,委屈的控诉道:“太子殿下怎能如此侮辱民女?” “赏她二十个耳光,让她好好长长记性,知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是,殿下!” “等等。”秦嫚开口阻拦,随即抬手便舀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走到了沈糜身前,脸上无半分表情:“我这人呢,最是不喜吃亏,旁人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待旁人。” “你......你要做什么?”沈糜望着她手中滚烫的汤,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自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 秦嫚话音刚落,抬手便将整碗滚烫的汤径直淋在沈糜身上。伴着沈糜撕心裂肺地痛喊,她才嘴角上扬:“舒心多了。” 而后她抬眼看向侍卫,开口道:“你继续吧。” 巴掌声再度响起,秦嫚的目光径直落在跪着的沈城翰身上,轻叹道:“爹,今日我回门,并非是来惹您不悦的,也并非仗着太子妃的身份施压,只因今日,是我娘亲的忌日!可眼下看来,您怕是早就忘了。既如此,往后您便不必再去祭拜她了。” 说罢,她挽住霍扶辞的手,径直朝外走去,从未回头看向沈府众人一眼。 8. 第 8 章 待二人登上马车后,秦嫚便一直盯着身侧的霍扶辞看。想起他方才的模样,内心不禁对他再起疑云...... 霍扶辞那般杀伐果断的言行,绝对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辈能装出来的。 “好吓人啊。”霍扶辞忽然拍着胸脯,一脸的后怕:“太子妃,你都不知道,本宫方才差点露馅了。” 看着他这副慌里慌张的模样,加上这几句话,又瞬间打消了秦嫚的疑虑。果然,霍扶辞只是装出来的厉害,就如大婚那日一般,表面上气势逼人,实则内心里怂得很。 “你方才盛气凌人的模样,可一点都不像装出来的,何来露馅一说?”秦嫚仍旧带着几分怀疑看着他。 霍扶辞听闻,无奈叹气:“太子妃,你果真没良心!本宫此举,那还不是担心你出事啊。” “为何担心我出事?”秦嫚面带疑惑,给他指了条明路:“你可以换个太子妃啊。” “你话倒是说得漂亮!你若是出事了,本宫的解药找谁要去?”霍扶辞卷起衣袖,指着手臂上蝎子蜇过的痕迹,理直气壮道:“本宫倒是想换个太子妃,眼下这情形,本宫怎么换?” 果然啊,与秦嫚猜测得一模一样。若非为了解药,他怎会这般好心来护她。 霍扶辞忽然凑到她眼前,眉眼带着笑意:“且不说本宫因何缘故护你,无论如何,今日总归是本宫替你讨了公道,对吧?” 秦嫚点点头,漫不经心道:“对,所以这段时间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下毒的。” “对付本宫便绝情狠戾,被沈家欺负了,却只会忍气吞声。”霍扶辞不悦地撇了撇嘴:“就你这般,如何报仇啊?倒不如先好好想想,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太子妃。” “太子殿下,你竟敢数落我?” “不可以数落你吗?本宫可是太......”话未说完,他便瞥见了秦嫚掌心里的蝎子,不禁咽了口唾沫,忙摆手道:“好好好,本宫不说了,不说了。” 秦嫚将蝎子收回袖中后,便听到霍扶辞小声嘀咕道:“母老虎。” “我听得到。”秦嫚抬眸看着他,面无表情道。 “同你说笑呢,别这般严肃啊。”霍扶辞立刻赔上了笑脸。 “这不好笑,我也不想笑。”秦嫚侧过头去不再看他。 望着她这般模样,霍扶辞失笑一声,无奈轻叹:“你这太子妃,性子如此执拗,当真是难哄!” 在东宫的日子闲散无事,秦嫚正觉得无趣,但总算等来侍卫递上的一封密信。她展开细看,低声笑道:“果然如我所料的那般,宋韵,你也没我想象中那般聪明啊。” 说罢,她捏着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纸张燃成了灰烬。 “太子妃。”春嬷嬷走上前,垂首禀道:“太子殿下这两日,都在翠邀楼听男伶唱曲儿呢。” 秦嫚慵懒地倚在软榻上,漫不经心道:“殿下既然这般喜欢,便由着他去吧。” 既然已确定霍扶辞那“断袖”的名头并非空穴来风,那她便守着最初的打算,做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太子妃便是。反正她与这太子也没什么情意。 夜半时分,一声闷雷轰然炸响,将熟睡中的秦嫚惊醒。她刚撑着身子坐起,门外便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甚是吵吵嚷嚷。 “春嬷嬷。”秦嫚扬声朝外唤道。 春嬷嬷推门而入,躬身应道:“太子妃,有何吩咐?” “外面这般吵闹,因何事喧哗?” 春嬷嬷闻言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半晌都答不上来。 “我问你呢,出何事了?”秦嫚冷声逼问着。 春嬷嬷终是低了声应道:“是......是太子殿下,旧疾发作了。” “旧疾?是何旧疾?这大半夜,为何如此兴师动众?”秦嫚接连追问。 春嬷嬷凑近几步,将声音压得很低:“殿下自幼时从溪銮宫那场大火里活了下来后,每逢雨季,便会发一场怪病;一犯起病便性情狂躁,六亲不认。先前长公主遣来东宫的大夫,但凡靠近的,皆被殿下所伤,甚至还丢了性命。久而久之,殿下便下令,发病时不许任何人近身,只吩咐底下人,将一桶桶冷水送进侧殿便可。” “雨季时的怪病?还会狂躁?”秦嫚喃喃自语着,眉头紧皱,她总觉得春嬷嬷口中所说的病症她在哪听过。 不出片刻,她忽的恍然大悟道:“是血虫!” 血虫是一种蛊症。这种虫子她只曾随师傅行医时,见过一次。当年她亲眼见师傅为一名幼童医治,那名幼童所中的便是这罕见的蛊症。 秦嫚还记得师傅当时特意同她讲过,这蛊虫生于西域蛮荒之地,中原水土难容,是绝无可能出现的。若出现,定是此人被下了蛊。 太子身居东宫,养尊处优,怎会染上这血虫?秦嫚顿时便明白了过来,看来是有人想要霍扶辞的命! “带我去见太子。”秦嫚当即起身,随手披了一件披风便往外走。 秦嫚心中无比清楚,血蛊之症,发作一次便狂躁一分,次次累加,只会愈发凶险。而霍扶辞靠冷水压制狂躁,不过是饮鸩止渴,久而久之,此举反倒会激得体内血虫越发猖獗,终会啃食经脉,一命呜呼。 因此蛊症暴毙之人,寻常医者根本探不出因蛊而亡...... 赶到侧殿时,只见内侍们提着木桶进进出出,脚步匆忙,殿外一片纷乱。 “别再往殿中送水了。”秦嫚命令一出,内侍们只能作罢。 秦嫚转过头对春嬷嬷吩咐道:“嬷嬷,你即刻去取些青红花,无论如何,务必要取来!” “是。”春嬷嬷应声要走,却被秦嫚猛地拽住手臂:“另外,替我去寻几只有剧毒的蜘蛛或毒虫,越快越好。” “太子妃放心,老奴这就去办。”春嬷嬷虽心有疑惑,但还是听命行事。 片刻后,春嬷嬷便将青红花与装着毒虫的瓷瓶一并交到秦嫚手中。见秦嫚要推门而入,她忙上前阻拦:“太子妃!殿下有令,旧疾发作时,任何人不得入内,万一伤了您可怎么好?” “我不管那么多,我只知道太子不能死!”秦嫚将她推开,然后径直往内殿走了进去。 于秦嫚而言,眼下霍扶辞绝对不能死!他若殁了,那她借势复仇的所有依仗便会瞬间消散,血海深仇再难亲手得报;况且,霍扶辞护过她一次,无论初衷为何,这份恩情,始终是她欠他的。 内殿寒气刺骨,此时的霍扶辞正泡在冷水桶中,身上只着着一件单薄里衣,双手紧紧地抓着木桶边缘,看得出来他已忍到了极致。 “殿下?”秦嫚放轻脚步上前,又轻声唤了句:“殿下?” “滚出去!给本宫滚出去!”霍扶辞背对着她,语气冷淡且带着些许的狂躁。 “我若是出去,你便彻底没救了。”秦嫚不顾他的呵斥,上前便要搭他的腕脉诊视,可指尖刚触到肌肤,便被他猛地抽回手,怒声嘶吼道:“本宫让你滚出去!” “霍扶辞!”秦嫚大声喊出他的名字,声音带着几分厉色:“你别蛮不讲理,我是在救你!” “好啊,既然你心甘情愿要救本宫,那本宫便成全你。” 话落,霍扶辞伸出手,一把将秦嫚扯进了冷水 桶中。他的力道大得惊人,铁臂箍住了她的腰,将她狠狠往怀里拽。 “霍扶辞,你别乱来。”秦嫚拼命挣扎着,试图从中挣脱开。 可她越是挣扎,霍扶辞却越是搂得更紧,将她整个人锢在怀中动弹不得。他低头凑到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耳际,低笑着道:“秦嫚,本宫陪你演的这出戏,可好玩?” “什么戏......”她满是疑惑地要开口追问时,霍扶辞却忽然转过头,脸猝然在她眼前放大。下一刻,他微凉的唇便覆盖上她的唇,堵住了她所有未说出的话,而他的手更是粗暴地扯开她肩头的披风与衣襟。 就在他扯断她腰带的瞬间,一根银针精准地扎入了他的颈项,如同那晚在寝殿那般。霍扶辞的身体再一次僵住,无法动弹分毫。 秦嫚没再耽搁时辰,她从他怀中挣脱而出,迅速整理好衣裳后,用力将霍扶辞从冷水中拖出,裹上厚棉;随即捻起银针,一根根扎在他周身穴位上。 “你......你做什么?”霍扶辞浑身无力,声音沙哑地问道。 “救你。”秦嫚言简意赅地回应,然后将青红花捻碎,捏开他的嘴塞了进去,沉声道:“咽下去。” 霍扶辞没有任何反抗,乖乖地咽了下去。 下一刻,秦嫚将瓷瓶中的毒虫尽数倒在掌心,抬眸看向霍扶辞,说道:“霍扶辞,当这些毒虫咬破你皮肤的时候,你会感到一股钻心刻骨的痛,但只要挨过去了,往后你便不再受这血虫折磨。” 见他面露慌张,她耐心解释道:“你体内的血虫是一种蛊。它在你体内存活了太久,寻常医者的法子不过是暂时缓解,看似舒坦,实则下次发作时只会痛上百倍,眼下,以毒攻毒是唯一的法子。这些毒虫身带剧毒,恰是这血虫的克星,当毒素杀死血虫后,你服下我开的药,便会无碍。” “你可愿信我?”她看着他,脸上无半分笑意。 霍扶辞无力地点了点头:“信。” 秦嫚将掌心摊开,毒虫则缓慢爬上霍扶辞的身体,在他手脚各处咬了一口。顷刻之间,霍扶辞全身的肤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紫黑,他猛地吐出了一大口黑血,而后便昏死了过去。 “春嬷嬷!”秦嫚高声喊道。 “来了,太子妃。”春嬷嬷边应答边冲了进来,她见地上的太子浑身紫黑,顿时慌了神:“殿下这是怎么了?” “让人替殿下换身干净的衣裳。”秦嫚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将一张药方塞到她手心里,字字交代着:“按方子抓药,立刻煎来给太子殿下服下,而后便无碍了。” 话音刚落,她眼前一黑,便也直直晕倒在地。 老者将这驭毒本事倾囊相授后,便叮嘱道:“嫚嫚啊,为师教给你的这驭毒本事,杀人容易,救人难。以此毒救人本就是逆天而行,代价便是你的身子会受损;轻则昏睡数日,重则恐会丢了性命。” 秦嫚抬眸问道:“师傅所教给嫚嫚,是要嫚嫚去杀人吗?” “非也!驭毒能让你有本事护住自己的性命。“老者抬手抚了抚她的头,温然一笑:“可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任何毒性强烈的毒,亦有相克之物,世间本就没有至高至强的存在。” 老者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为师只希望你要永远记住,不到万不得已,莫要轻易以毒救人。记住,毒医不救人,只救己!一旦毒医被毒控制,你就没活路了。” “嫚嫚知道了。” 秦嫚本不想用以毒治毒这种冒险的法子,可眼下她别无选择。霍扶辞一旦这般死去,那她此前所有的筹谋,便尽数付诸东流了。 9. 第 9 章 醒来的秦嫚睁开眼睛,撑着身子缓缓坐起。一旁的春嬷嬷见了,忙端着温水快步上前,满脸担忧地问道:“太子妃,您现下感觉如何?” “好多了。”秦嫚喝了口温水,抬眸问道:“太子呢?可曾醒了?” “太子妃刚醒,便这般记挂本宫。”霍扶辞推门而入,脸上挂着一抹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看来......太子妃这是很想本宫啊。” 秦嫚抬眸见他面色红润,全然是已无恙的模样,言语中带着炫耀:“殿下,你如今还能在臣妾面前逞口舌之快,全是臣妾救了您,对吧?” “是,本宫自然是知晓,是太子妃救了本宫。”霍扶辞走到床榻边坐下,脸上的笑意愈浓,打趣道:“不知太子妃想让本宫如何谢你?是金银珠宝?还是......本宫以身相许?” 此话一出,秦嫚瞬间不知所措,脑海中顿时又想起了那夜被他轻薄的过往,又急又气地瞪着他:“霍扶辞!你别胡说八道!” “哦?太子妃这是害羞了?”霍扶辞看着她脸上的慌张之意更甚,便觉得愈发的好笑。 一旁立着的春嬷嬷瞧着二人这般你来我往的撩拨模样,嘴角悄悄扬了扬,心底不禁暗忖:这东宫之中,除了长公主,还是头一回有人敢直唤太子的名讳,不愧是太子妃! “春嬷嬷,你先退下吧。”秦嫚看了春嬷嬷一眼,吩咐道。 “是。”春嬷嬷识趣地躬身退了出去。 秦嫚目光落向他的手,语气自然道:“伸手,我给你再把把脉。” 闻言,霍扶辞乖乖将手递了过去,她指尖轻搭腕脉,片刻后收回手,浅笑道:“恭喜太子殿下,日后再也不用受那血虫的折磨了。” “秦嫚,你为何要不顾一切地救本宫?”霍扶辞忽然看向她,出声问道。 “因为......我不想你死,你也不能死。”秦嫚话里掺了几分玩笑:“毕竟,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 “本宫在患此症时,宫中太医便讲过,此疾发作之时,本宫会陷入极端狂躁。且还特意交代,无论是诊治还是压制此症的过程中,切忌女子近身,即便是女医也不行。”话落,霍扶辞忽然倾身凑近:“而你如此不管不顾,是真不怕死?亦或是怕本宫殁了,你便没势可依?” 秦嫚迎上他那似乎能看穿人心的目光,随即便偏头避开:“殿下,你我本是一道赐婚旨意强行绑在一起,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都心里有数。况且,我只是一个小小县令之女,本因冲喜,才可做这太子妃;我无权无势,想要达成某种目的,自然是要借你的势。” 霍扶辞笑出了声:“那若是本宫不愿借此权势给你呢?你当如何?” “我......”秦嫚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难不成,太子妃还要像刚嫁入东宫那日一般,给本宫下毒?”霍扶辞挑眉看着她,脸上带着一抹浅笑。 秦嫚回过头看着他,神色严肃地问道:“若是我真给你下毒,你便会乖乖听我话,借东宫的权势为我所用?” 霍扶辞轻笑一声:“太子妃,念在你救过本宫的份上,本宫便同你坦诚相待。”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椅子上落座,顺手提起茶壶,往空杯子里斟了热茶:“你嫁入东宫之前,想必是特意寻人打探过本宫的一切。那是否有人同你说过,本宫的皇姑母是何人?你应当也暗自揣测过,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司马太尉,究竟是不是皇姑母的人吧?” 说罢,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她:“本宫说的,可对否?” “对。”秦嫚诚实地应道。 “所以......”霍扶辞放下茶杯,语气极为郑重:“太子妃,你救了本宫,本宫为报恩,东宫的权势尽可借你所用。但除此之外,你绝对不能利用本宫,达成你的其他目的,可好?” “为何要这般说?”秦嫚试探性地开口问道:“若我不答应,难不成你想让长公主,或是那位大司马来对付我?” 霍扶辞浅浅地笑了笑,淡声道:“本宫只知道,你若从一开始便想着置本宫于死地,怕是你自己,也活不过那日。” “再说了。”霍扶辞忽然换上一副委屈的模样,眼神里尽是无辜:“旁人可以欺负本宫,唯独你这个太子妃,是万万不可以的,你我可是夫妻啊。” 秦嫚无奈轻叹道:“好......”此时此刻,她算是彻底服了眼前这位太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幼稚的皇家储君。 可秦嫚也清楚,霍扶辞能安稳坐稳储君之位,除却长公主的倾力庇护之外,定还与那位大司马太尉有关。 过去她随师傅游历四方时,便早听闻过这位大司马的事迹。他性情绝情残暴,杀人如麻,手段狠厉到令人闻风丧胆,又因行踪过于神秘,便是宫里的贵人,乃至当今天子,都对他忌惮三分。 即便人人都猜测他与长公主关系匪浅,也根本无人敢轻易打探。而他的存在,于当今天子而言并非弊端,毕竟,昭朝如今的万里疆土,诸多功绩,皆是这位大司马领兵打下的,累累战功,世人皆知。 从霍扶辞方才对她说的那番话,秦嫚就已经猜测得八九不离十。霍扶辞是绝对知晓那位大司马的底细!可秦嫚没有追问,是因为她对此毫无兴趣,她自始至终,只想着替母家报仇。 当时想通过百事通打听那位大司马的底细,也本是她留的第二手打算。原想着若嫁入东宫,太子霍扶辞不愿借势为她所用,那她便打算同那大司马做交易,可没想到,她竟连他的底细都无从知晓。 忽然想起一桩令她在意的事,秦嫚面无表情地问道:“殿下,我心中有个疑虑,血虫本是西域蛮荒独有之物,你身居东宫,怎会中此蛊毒?” 霍扶辞轻轻摇头:“本宫也不知晓何时中的此毒,只知晓自母后薨逝后,每逢雨季,这蛊症便会发作。” 听闻此言,秦嫚内心瞬间清明。东宫太子患此罕见病症,定然是夺嫡之争!太子若殁,其他皇子方有机会觊觎储位,入主东宫。虽然她心中已然猜透,但却并未直言点破。 “皇姑母曾说过,本宫会染此罕见之症,皆是宫里暗处之人的阴谋。”霍扶辞语气带着几分妥协:“可那些人背后皆有依仗,本宫没有。自知无半分赢面,便索性做个苟延残喘的太子,能活一日,便算一日。” 见他这般妥协认命,秦嫚心头怒火骤起,黑着脸道:“你这般懦弱无能,日后谁能护你一世?长公主?还是那位大司马?” 霍扶辞望着她,不知所措道:“太子妃,你......你为何这般动气?” “你是金尊玉贵的当朝太子,并非是任人欺凌的阿猫阿狗,凭什么要低头认命?”秦嫚想起自己的遭遇,语气更为愤怒:“我无你这般滔天权势,尚且会拼尽全力要为娘亲讨回公 道;而你身为储君,怎可如此无能?难道这世道,只教受害者隐忍退让,却任由作恶之人横行无忌、安稳度日?莫非这世间,当真无半分公道可言?” 说着,秦嫚紧攥着双拳,怒声道:“若身为太子的你都妥协认命,那寻常百姓应当如何?难不成只能忍辱苟活,如同蝼蚁走狗?” 霍扶辞闻言,神情忽然变得坚定,重重点了点头:“好,本宫听你的。那太子妃可愿意护着本宫?本宫实在是......胆小。” “你......”秦嫚被他如此懦弱的模样气得说不上来话,无奈叹道:“罢了,你身旁既有能人庇护,也算你的幸事。” 她话音刚落,霍扶辞便端起一杯热茶走到她身侧,将热茶递给她,眉眼带笑道:“太子妃日后,是否愿意护着本宫?” 秦嫚接过茶盏,微微点了点头:“我哪能不答应啊,毕竟你若死了,于我而言半点好处都没有。” “如此,那便说定了。”霍扶辞手心朝上摊开,笑意盈盈:“对了,这都半月有余了,解药总该给本宫了吧?” 秦嫚抬起手轻拍他的掌心,扬起嘴轻笑:“哪有什么解药。从一开始,那蝎子就没毒,不过是我吓唬你的手段罢了!我这么做,不过是想让你心甘情愿,将东宫的权势借我一用。” 此话一出,霍扶辞反倒是笑得更甚:“本宫的太子妃,果真是心地纯良啊。” 随后,他转身便往门外走去,抬手朝后挥了挥:“太子妃既无碍,那本宫便去翠邀楼听曲儿了。” 看着他洒脱远去的背影,秦嫚望着手中的热茶,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喃喃自语着:“这般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霍扶辞身陷的皇家权斗纷争,她不过是一介人微言轻的局外人,终究无力插手分毫。 这几日,秦嫚在东宫竟然难得见到太子身影,便随口问一旁的春嬷嬷:“嬷嬷,殿下近日,可是都在翠邀楼听曲儿?” “回太子妃,是。” “几日没回东宫了?” “已有五日。”春嬷嬷答着,目光却小心翼翼地瞟向秦嫚,原以为她会因此动怒。 没想到,秦嫚反倒是笑了笑:“那我们也便去这翠邀楼瞧瞧,我倒要去听听这男伶的曲儿,究竟有多吸引人。” 说实在的,秦嫚的确是很好奇,究竟是得多好听的曲儿,才会让人如此的流连忘返! “是。”春嬷嬷见她抬脚要走,忙出声唤道:“太子妃,若要去翠邀楼,得先换身衣裳才是。” 秦嫚虽心有疑惑,但毕竟自己没去过,便听从了春嬷嬷的提议,换了一身利落的男子衣裳。 踏入翠邀楼时,映入眼帘的皆是京城贵家公子。台上男伶衣袂轻敞,露着半截细腰,这般光景看得秦嫚脸颊骤红,慌忙地将目光移开。 她从未踏足这等勾栏之地,一时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身侧的春嬷嬷低声提醒:“太子妃,先寻座吧。” 秦嫚略显慌张地点点头,寻了个角落位置坐下。她实在按捺不住好奇,低声问道:“嬷嬷,为何......为何他们要这般衣不蔽体地唱曲儿?” “这翠邀楼的男伶,本就是专给贵家公子们培养的。”春嬷嬷耐心地解释道。她这一解释,秦嫚瞬间就懂了其中的深意。 合着这些人,竟都是专门服侍贵公子的。 10. 第 10 章 “那太子殿下的男伶呢?” 秦嫚话音刚落,便顺着春嬷嬷所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向二楼的一间雅室。只是这么一瞬间,她的脑海中便浮现出那些旖旎污秽的画面,心头一沉,想着堂堂东宫太子,怎可行如此腌臜之事? 再说了,即便她只是他明面上的太子妃,可他霍扶辞怎么敢做这等让她颜面尽失的事! 她越想越觉得不适,起身便要往二楼走去。可刚踏上阶梯,却被守在梯口的小厮拦下:“公子留步!二楼是贵客歇息处,旁人不得入内。” 一旁同样扮作男装的春嬷嬷当即厉声呵斥:“瞎了你的眼!我等乃东宫之人,你也敢拦?”说着,便从腰间取出一块东宫令牌亮了出来。 小厮见了令牌,当即躬身赔罪:“小人冒犯了,二位请。” 秦嫚快步上楼,走到雅室门前,二话不说便推门而入。可屋内却并非她所预想的龌龊模样,只看到两张陌生面孔。此情此景,她脱口而出一声惊呼,随即慌忙转过身,竟直直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她惶恐地抬眼,对视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眼前之人,正是她要寻找的霍扶辞。 “太子妃怎的来此处了?”霍扶辞俯身,目光饶有兴趣地盯着她:“难不成,也是来听曲儿的?” 听到霍扶辞口中的“太子妃”三字,床榻上的木小侯爷与那男伶瞬间慌了,手脚忙乱地整理好衣裳。木小侯爷连忙躬身行礼道:“见过太子妃。” 那男伶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民伶见过太子妃,太子妃金安。” 霍扶辞淡淡瞥了二人一眼,语气冷冽:“还不快滚出去。” “是是是。”木小侯爷慌忙拉起地上跪着的男伶,连滚带爬地往外走。 二人经过秦嫚身侧时,霍扶辞刻意微微侧过身,仗着自己高挑的身形,将她的目光严严实实遮挡住,不让她瞧见半分不该瞧见的。 秦嫚猛地推开霍扶辞,语气里还带着未散去的慌乱:“霍扶辞,这不是你的雅室吗?他们二人是谁?” “是木小侯爷,还有......本宫的男伶。”霍扶辞言语间带了几分尴尬。 “你......你的男伶?”秦嫚一脸正色地看着他,字字认真道:“霍扶辞,你可知你这般行径,是会染病的?” “什么叫本宫会染病?本宫能染什么病?”霍扶辞愣了愣,忽然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急忙解释道:“你误解本宫了!这男伶虽然是本宫的,可......可他心悦的是木小侯爷,并非本宫啊。” 听到这,秦嫚好奇地问道:“那你不会因此心生不悦吗?那木小侯爷抢了你的男伶!” “......”霍扶辞汗颜道:“本宫没有强求他人的癖好。” 门外的春嬷嬷听得尴尬,硬着头皮插了一句:“殿下,太子妃,老奴去吩咐小厮端壶热茶来。”话一说完,她便快步下楼,半点不愿再听主子间的这些私密话了。 “你同本宫来。”霍扶辞不由分说,拉着秦嫚的手往另一间雅室走去,一进去便反手将门闩上。 这间雅室比方才那间要雅致许多,可秦嫚此刻满心都是有话要同他讲清楚,根本顾不上细看,急声道:“霍扶辞,你我虽非情投意合的夫妻,可我也终究是与你拜过天地、祭拜过祖宗的妻子,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太子妃!你不准,也不能做这等腌臜事丢我脸面,即便你有断袖之癖也不行!” 听着她义正言辞的话,霍扶辞没忍住低笑出声:“秦嫚,你当真是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了?”秦嫚半点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语气更为着急:“你整整五日未曾回东宫,竟是日日住在这里是不是?你不是不能人道吗?那你怎么......” “打住!”霍扶辞猛地打断她的话,神色严肃道:“谁同你讲的,本宫不能人道?” “流言都这般传。”秦嫚话音刚落,才猛然想起,这关于霍扶辞不能人道的流言还是她未嫁时,沈府下人将从宋韵和沈糜的谈话中告知她的。 “既是流言,那便是假的。”霍扶辞步步逼近,逼着秦嫚连连后退,直至她的后背实实地抵在墙上。 他俯下身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是清晰:“秦嫚,本宫可不是不能人道。况且,你不是知道吗?还是说......那夜旧疾发作,本宫的举动给太子妃的印象不够深刻?” 想起那夜霍扶辞的冒犯行径,秦嫚脸颊瞬间发红。可一想起来他是那有着断袖之癖的人,便突然笑出声:“那夜不过是你旧疾发作,本就是意外;更何况,你本来就不喜欢姑娘。” 霍扶辞突然往前逼近,二人鼻尖几乎相触,他低笑道:“既如此,那太子妃不妨试试?亲自检验一番,看看本宫究竟能不能人道。如何?” 这话惊得秦嫚不知所措,忙抬手将他推开,厉声道:“霍扶辞!你若再敢这般调戏我,我便真的给你下毒,你大可试试!” “好好好,本宫不同你说笑了。”霍扶辞笑着转过身,落座在椅子上,斟了杯热茶,浅笑道:“可本宫没有骗你。此番来此,当真是为了听曲儿的,本宫半分也没做过你想的那些龌龊事。” “便姑且信你一回。”秦嫚走到他身侧坐下,缓缓说出了自己另外的一个目的:“我来此,除了听曲儿,还有一事要同你说。” 霍扶辞端起茶抿了一口,点了点头。 “我爹那妾室的小儿子沈固近日要回京。他年少时经二皇子引荐,投了大将军罗九言,如今已是其左膀右臂。” “太子妃想如何?”霍扶辞放下茶盏,又继续斟了一杯茶。 “我要他死!”秦嫚干脆简明,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是想起了过往的不悦,逐渐攥紧了拳头。她忽的抬眸看向他:“你帮我。” 这话一出,霍扶辞刚饮入口的茶险些喷了出来,诧异地看着她:“要他死?太子妃,本宫虽然是储君,可军中之事,本宫插不得手。” 秦嫚伸手抢过他手中的茶盏,随即便一饮而尽,直言道:“沈固本应该这两日便能抵达京城,谁知他途经袁州时,当地突发瘟疫,被阻在那里寸步难行。如今袁州百姓民不聊生,陛下已下旨令三皇子前往赈灾,两日后便出发。” “然后呢?”霍扶辞挑眉追问道。 “你明日进宫,向陛下请命。说自己也想为袁州百姓尽一份力,再奏请将我这个懂医术的大夫一同派去。”秦嫚再次随手斟了杯热茶,笑了笑道:“如此,我便有了杀沈固的机会。” 霍扶辞面露顾虑,开口道:“沈固是罗九言的人,素来擅武,你未必是他对手。” “可我不仅仅擅医,更擅毒。”秦嫚语气中带着笃定:“袁州本就瘟疫横行,在那般境地,我的毒可肆意生长;要沈固死,易如反掌。” “可前些时日,沈固刚得大司马的赏识,你此番行径太过冒险。” “赏识?我看未必吧。”秦嫚闻言嗤笑了一声,满眼尽是不屑:“他沈固怕是连大司马的面都未曾见过。我一介女子尚且能看出,他是有心之人安插在罗九言身边的棋子。堂堂太尉大人若连这点端倪都看不出来,岂能当得令朝野闻之色变的嗜血阎王。” 霍扶辞笑出了声,语 气意味不明:“还真是本宫小瞧了太子妃啊!想来你早就暗中查探过沈固。” “没错。” “你既把谋划做得这般周全,可若是出现意外呢?若袁州并无瘟疫,你又该如何?” 秦嫚抬眸看向霍扶辞,冷声道:“那......便只能借大司马的手,除掉沈固了。且无论我是否会杀了沈固,自始至终,大司马都不会留他活口。” “好一招借刀杀人啊!”霍扶辞似笑非笑,带着质问之意开口:“看来你从一开始,就只是想利用本宫。” “我......”秦嫚被他一语戳破,一时之间竟不知所措,语塞得说不上来半句辩解的话。 “秦嫚,你究竟将本宫当成什么了?一枚任你摆布利用的棋子?”霍扶辞最后一句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怒意。 “不是的,我绝无此意!”秦嫚急忙解释道:“我只是不想让你卷入我的仇恨里,这本就与你无关啊。” “无关?”霍扶辞冷笑道:“从你嫁进东宫,以及你每一次借东宫的权势行事,不都是在无意间将本宫卷进来了?况且是你自己亲口答应本宫,绝不利用本宫。难不成,你那些话都是在诓骗本宫的?” 秦嫚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道:“霍扶辞,其实有时候,糊糊涂涂的活着,反而惬意。你本就是心有善念之人,借东宫权势助我,在沈家护我,你对我有恩,我实在不该,也不能将你卷进我的仇恨中。唯有这样,你才能安安稳稳做你的太子。” “你这话的意思是报完仇,这太子妃的位置,你就不要了?”霍扶辞神色严肃地反问道。 “你我之间本就无半分情意,我总不能厚颜无耻地霸占着太子妃的位置不放吧?” 闻言,霍扶辞的嘴角扬起一抹冷冽的笑:“秦嫚,你可记得你嫁入东宫那日,本宫便同你讲过,你逃不掉的;本宫也说过,借助本宫的权势,是要付出代价的。况且,这太子妃可不是你想不不当就可以不当的,东宫的门,易进难出,一旦踏入,可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听他这番话,秦嫚自认也算了解霍扶辞的性子。就他这般空有太子权势,却无稳坐之能,又如何让她逃不掉? 自然而然,秦嫚便将他这话当成玩笑话。 “好吧,若日后你执意要我留下来,那我便留下来。”秦嫚抬眸笑了笑,言语中带着轻松之意:“反正我做这太子妃,有吃有穿,还有花不完的金银珠宝,何乐而不为呢。” “那便一言为定。”霍扶辞的脸上也总算露出了笑容:“那现在,你总该告诉本宫,为何非要杀了沈固不可了吧。” “你既然想听,那我便说。”秦嫚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语气极为冷淡:“沈固当年能投到罗九言麾下,虽说是二皇子引荐,可那位置,本就该是我表哥秦晋歌的。” “秦晋歌?当年那个求父皇让他到军中的状元郎?” 秦嫚点头:“是他。” “莫不是沈固杀了他?”霍扶辞的言语中带着诧异。 “对。沈固为了夺走这一切,竟砍下我表哥的一只手,让他血尽而亡,随后便偷走了他的一切,如今却能活得风光自在。”说到此处,秦嫚的眉头紧紧皱着,眼神里满是恨意。 霍扶辞淡然道:“可不过是一个沈固而已,凭借东宫的权势,杀他轻而易举!你又何苦如此大费周章?” “不。”秦嫚眼底翻涌着杀意:“若可以,我要亲手杀了他,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在痛苦中死去。” 霍扶辞望着她坚定的模样,只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好,本宫帮你就是。” 11. 第 11 章 秦嫚在东宫门口不停地走来走去,见霍扶辞迟迟没从宫里回来,脸上的神情焦灼无比。 “太子妃,天凉。要不然您先回殿内歇歇,等太子殿下一回来,老奴定即刻向您通禀。”春嬷嬷没忍住劝道。 秦嫚轻轻摇了摇头,焦灼的神情未曾减少半分:“不必,我就在此等他。嬷嬷你说,陛下会不会为难于他?” 春嬷嬷闻言笑了笑,宽慰道:“太子妃您就放心吧,太子殿下可是最受陛下偏宠的。” “最受陛下偏宠?”秦嫚之前是听闻过霍扶辞幼时天资卓绝,可如今这般难堪大任的模样,如何还能得陛下这般偏宠? “自然是。”春嬷嬷走到她身侧,刻意压低了声音:“即便是如今的后位换了新人,可陛下对于太子殿下的偏宠未曾少过分毫。当年太子殿下弱冠之年,如今的国丈曾几番进言,请求陛下易储,没想到因此惹陛下龙颜大怒,一口回绝;为此陛下还颁下旨意,任何人不得再觊觎储位。” “当今陛下和楚卿皇后,竟这般的情深?” 春嬷嬷点点头:“陛下与楚卿皇后的情意,京中贵人乃至寻常百姓,无人不羡。”说着,她便抬眼看向秦嫚,笑了笑道:“细细想来,太子妃与太子殿下如今的相处,倒是与陛下和楚卿皇后当年的相处如出一辙。” “如出一辙?”秦嫚面露疑惑地问道。 “老奴昔年在宫中当差时,曾有幸得见一次陛下和楚卿皇后的相处。陛下向来在朝臣面前甚是威严,可到了先皇后面前,却总爱打趣;无论是有意还是真动气,只要先皇后神情严肃,陛下便手足无措,急忙哄之。”春嬷嬷浅笑着继续道:“正同前些日子,太子殿下摆出太子的架子,却偏偏惧怕您的模样一般。” “这......”秦嫚闻言只能尴尬一笑。她和霍扶辞怎会同陛下和楚卿皇后一样?之前旁人看到的那般,只因她当时哄骗霍扶辞给他下了毒,他才会如此。 此时,霍扶辞的马车停在东宫门前。他的身影从马车内走出来时,秦嫚便已快步跑过去,急切问道:“霍扶辞,如何了?陛下准了吗?” 霍扶辞走下马车,温声道:“父皇已下旨,明日你便以东宫医官的身份,随三皇弟一同前往袁州赈灾。” 听到这消息,秦嫚喜出望外,突然搂住了霍扶辞的腰,笑着夸赞道:“霍扶辞,你太棒了!” 被她这般夸赞的霍扶辞不禁笑出了声,缓缓抬起了手,轻覆在她的腰侧。此番此景,倒是让站在身后的春嬷嬷笑得格外开心。 秦嫚忽然想起一事,抬眸看着他,叮嘱道:“你千万要记得不要露馅了。务必不要让旁人知晓太子妃不在东宫。” 霍扶辞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袁州瘟疫横行,尚有暴民,你此去千万当心,万事先顾着自己,切莫逞强。” “好。”秦嫚浅笑应道。 启程那日,戴着面纱的秦嫚从东宫偏门走了出去,身后不远处的霍扶辞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走远,随即便转过身离开。 秦嫚跟在其他两名医官后面,刚抬脚踏上马车,便被身后的霍熠厉声叫住:“你便是东宫派来的随行医官?” “回三皇子,正是。”秦嫚回身,垂首应道。 “既然是东宫派来的人,为何如此遮遮掩掩,戴着面纱?”霍熠往马车的方向走了几步,语气傲慢道:“取下。” 秦嫚没有说半句辩解的话,抬手缓缓揭下面纱。 霍熠见到她脸上的那瘆人疤痕,当即便露出了嫌恶的神情,眉头紧皱:“你的脸怎的如此丑陋?” “回三皇子,是旧年烧伤所致。”秦嫚语气平淡应道。 “罢了。”霍熠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神情依旧带着嫌恶:“还是戴回去吧,别污了本皇子的眼。” “是。”秦嫚重新戴好面纱,转身踏入马车内,唇角却悄悄勾起了一抹浅笑。 秦嫚从一开始做这般谋划时,便没打算以真面目前往袁州。既然是以医官的身份随行,那她首先要改变的是样貌和声音 为此,昨夜她刻意用自己调制的药暂时改变了自己的容貌,就连声线,也刻意换了。因为她知晓,霍熠一定会留意东宫派来的医官! 马车行至袁州城外停下。秦嫚抬手掀开车帘,入目满是萧索狼藉,染疾的百姓蜷缩或卧躺在街角,声声低喘咳嗽着。 随行医官纷纷下车,秦嫚紧随其后,欲寻一处空地进行诊治,却被一声撕心裂肺的哭救声吸引了注意力。 “大夫!大夫!救救我的儿子,求求你们了。”一名衣衫褴褛的妇人跌跌撞撞地扑来,朝着离自己较近的医官连连磕头。 那医官急忙伸手将她扶起,开口道:“放心吧,你先起来,我会救他的。” “等等。”马背上的霍熠翻身下马,命令道:“先去救治困在城中的达官贵人,庶民之事,稍后再议。” 医官闻言,迟疑了片刻,却终究还是低声应道:“是......” 霍熠刚转过身,秦嫚便轻唤道:“三皇子,城中百姓疫症已重,若再继续耽搁,恐殒命者数量会更多。” “你既这般在意他们,那你便留在此处救治吧。”霍熠没有转过身,只是轻飘飘地丢下话便直接离开。 秦嫚看着他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皱眉道:“依旧是这般虚伪至极。” 而后,秦嫚蹲下身,打开随身药箱取出针袋,当即便给妇人怀中的孩童施针。片刻后,孩童面色渐有红润,妇人欣喜唤着怀中的孩童:“小宝。” 可话音刚落,孩童便突然呕出一口黑血。妇人瞬间慌了神,哭喊道:“小宝,你怎么了?别吓娘啊。” “将他放平!”秦嫚平静道。 妇人连忙将孩童轻放在地后,秦嫚指尖轻搭上他手腕处把脉,神情也愈发的严肃。她收回手,取下孩童身上的银针,见针尖处发黑,了然道:“这是......毒!” “大夫!我家小宝到底怎么样了?我求求你救救他!”妇人跪在地上,正要朝着她磕头,却被秦嫚拦下,问道:“这城中可还有留存的药材?” 妇人哭着连连摇头:“发瘟疫时,早就被抢空了。” 秦嫚轻叹一声,无奈作罢,只能再一次为其施针,轻声道:“针灸只能暂时压制毒疫,绝非治本之法;若想痊愈,必须要有对症药材。” “那这可如何是好啊?”妇人听到这消息,哭得更为厉害了。 “你且放心,施针后可保三日安稳。三日之内,京城遣送的药材应该能到。” 闻言,妇人朝着秦嫚磕头:“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处理好孩童的事情,秦嫚便往县衙那处暂住之所赶去。刚踏入大堂,便见一名女子手持木盒,正得意洋洋地扬声说道:“此药丸专治时疫,乃是我自研的药方所制。” 说罢,她便取过一粒药丸吞下,随即挽起袖口,露出手臂上泛起的红疹。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那红疹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众人见状,纷纷对那女子赞不绝口。人群中的秦嫚却是低笑了一声,此刻她总算是明白,那孩童为何会中毒了! 眼前这位甚是得意的医官,为了揽功,暗中竟在此次瘟疫中做了手脚! 随后,秦嫚在县衙廊下拦住了打算回房歇息的霍熠。霍熠本就因她是东宫之人而对她甚是厌恶,眼下见她拦路,语气更加的不耐烦:“你这位东宫随行医官,怎的如此多事?” “三皇子,此次袁州时疫不过是热证所致,只需服用对症汤药,不出半月便可痊愈。”秦嫚不想多讲毫无意义的话,耐着性子道:“城中染疫 者众多,京城遣送的药材本就杯水车薪,还望三皇子即刻修书回京,催调药材。” “药材?早就遣送到了。”霍熠冷声道。 “可我并未见到半分药材。” 霍熠更为不耐烦:“你方才在大堂,莫非没听见柳医官所言?她手中的药丸,便是以京城送来的药材炼制的。” “三皇子!你可知此刻药材对于袁州百姓而言,是救命的根本?”秦嫚怒上心头:“那柳医官的药丸是解毒之用,绝非治疫之药!此次时疫传染性极强,染疫者体内若同时出现两种毒药,会即刻暴毙的!” “你凭什么认为柳医官的药丸不能治疗时疫?你方才也见到了,红疹瞬间就消退了。” 秦嫚压制着即将要爆发的怒火:“她并非是染疫者,那颗药丸只是解了她身上毒发引起的红疹!你这般肆意滥用药材,不顾百姓死活,日后你如何向陛下交代?” “本皇子自会向父皇交代此事!”霍熠似乎想到了什么,冷声问道:“你这般说话语气,倒实在是像东宫的那位太子妃!你是她教出来的?” “的确。” “果真是她教出来的!”霍熠大怒道:“可你不过是东宫派来的一介医官,也敢这般对本皇子说话?”随即便厉声下令:“来人!将这个目无尊卑、以下犯上的医官带下去,杖毙!” “谁敢处置东宫之人?” 秦嫚与霍熠循声望去,见一名侍卫正阔步而来。秦嫚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霍扶辞身边的贴身侍卫刀影,其身后还跟着两名扛着药材的侍卫,以及一名女侍卫。 刀影走到秦嫚身前,开口道:“太子殿下忧心此次时疫汹汹,恐药材不够袁州百姓所用;特遣属下送药材前来,专予东宫随行的医官。” 戴着面纱的秦嫚唇角微扬,不禁感慨:这霍扶辞当真是好样的,次次都来得这般恰逢其时。 霍熠冷笑一声:“东宫倒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目中无人!一介区区医官,竟敢当众冒犯本皇子,太子皇兄竟还如此的护短?” “三皇子多虑了。”刀影语气平和:“太子心系时疫,欲尽绵薄之力解百姓之困,此次送药,也是盼着东宫医官能为殿下挣些体恤民生的功名。” “可这医官方才公然忤逆本皇子!若本皇子执意要她性命,不知太子皇兄当如何?”霍熠步步紧逼,他实在是无法容忍自己一个皇子竟然在一个医官和侍卫面前被如此折损颜面。 眼前的刀影语气依旧恭谨:“太子殿下特意交代了,若医官冒犯了三皇子,那太子殿下便同三皇子赔个不是,望三皇子海涵!” “你......”霍熠攥紧了拳头。他知晓霍扶辞是有意如此的,明知他无法怪罪于东宫,却偏偏这般说,让他无言以对。 “当然,太子殿下也讲了,若是三皇子依然无法解气,便让属下提醒三皇子一件事。”刀影看向霍熠,一字一句道:“早在多年前,除却陛下之外,旁人皆无权处置东宫之人!三皇子还是莫要抗旨得好。” “好,好得很!果然是东宫的做派!”霍熠脸上带着怒意,冷哼一声便转过身离去。 待霍熠身影走远,刀影才朝着秦嫚俯身行礼:“刀影见过太子妃!” 秦嫚轻嘘了一声,低声道:“莫要在此处唤我太子妃!此刻我只是一介医官。” “是。”刀影应声道,随即继续道:“太子殿下命属下带一名暗卫前来,护太子妃周全。” 说罢,其身后的暗卫缓步上前,垂首躬身:“属下见过太子妃。” “暗卫?”秦嫚抬眸看向她,问道:“可是会武?” “回太子妃,是。” “你唤何名?” “阿蛮。” 秦嫚唇角微微上扬起一抹浅笑:“甚好甚好,你来得正是时候。” 12. 第 12 章 刀影上前一步,双手将一物递给秦嫚,轻声道:“太子妃,此乃太子令牌,持此令牌如同太子亲临。殿下吩咐,务必亲手交至太子妃手中。” 秦嫚接过令牌后,直接愣了一下,霍扶辞待她这般周全,她竟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她自己也已经分不清,这份照拂,究竟是出于她是明面上的太子妃,还是他本身就是这般心思细腻之人。 然而这念头顷刻间就像被熄灭的烛火。她回京时便时刻提醒着自己,她的初衷,从来都是复仇!其他的,皆无足轻重! 这两日,有了霍扶辞遣送来的药材,秦嫚便逐渐着手救治百姓;而万幸那名柳医官所下的毒,并非致命剧毒,只是会暗中助长时疫之势。 秦嫚虽精于毒术,却也得师傅所传的济世医术。无论是毒,还是眼下的时疫,于她而言,并非难事。 她一边为病榻上的百姓施针,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阿蛮,将那几锅药分予外头的百姓服下。” “是,太......”阿蛮话到嘴边忙改口:“是,主子。” 突然,一道身影莽撞闯入,正是那自称自己所制的药丸可治时疫的柳医官。她径直走到煎药的秦嫚面前,怒声质问道:“你便是东宫派来的医官?你凭什么否定我的药丸不能治时疫?你在此施针煎药,莫不是故意同我作对?” 秦嫚冷笑一声:“我没有闲工夫同你作对。你那药丸能否治疫,你自己心中最是清楚。” “呵,不过是想抢功劳罢了!”柳医官说着便要抬手打翻桌上药材。 她的手刚要碰到药材时,秦嫚抬眸看向她,厉声喝止道:“此乃太子殿下为袁州百姓所遣送的药材,你若敢打翻它,先想想如何向太子殿下交代。自然,你若无惧,自便就好。” 柳医官一听这是东宫送来的药材,默默攥紧了手而后收回,终究忍下怒火:“你给我等着。”留下这句话后便愤然离去。 秦嫚没有被她的言行举止所影响,依旧是自顾自地煎药。半晌后,她将一锅药盛入小碗中,正要喝下时,恰巧走进来的阿蛮连忙上前阻拦:“主子,让属下试药吧!” “不必,我亲自试。如此方能知晓药量是否合宜。”说罢,秦嫚便一饮而尽。 “主子,您......没事吧?”阿蛮一脸担心地问道。 秦嫚抬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浅笑道:“尚未到药效时辰,夜已深了,你先回去歇息吧。” “主子,属下就在门外候着。”阿蛮应声后便退了出去,执意在外候着。 她此举倒是让秦嫚有些意外,阿蛮竟瞧出她另有要事,随即这般识趣地退到门外候着。 不愧是训练有素的暗卫! “治疫与染疫者体内余毒的药应当是没有问题了。”秦嫚自语着便蹲下身,拾起角落里的药罐,一打开便见药罐内毒虫繁衍甚快;见状,她嘴角上扬道:“沈固,轮到你了!” “阿蛮。”她朝外轻唤一声。 门外候着的阿蛮推门而入,躬身道:“主子。” 秦嫚将一个小药瓶递给她,轻声道:“你身手利落,将瓶中的药粉尽数倒入沈固沈副将那晚姜汤里,切记,一点都不要剩。” “是,主子!”阿蛮没有问其原因,只是攥紧药瓶后便转身着手去办。 夜半,熟睡中的秦嫚忽然觉得身体奇痒难耐,她猛地睁眼坐起,挽起衣袖,见双臂已布满了血痕,下意识便知晓自己这是中了毒! 下一刻,一口鲜血便从喉间呕出。她来不及细想自己是何时中的毒,迅速取出银针扎向手臂穴位,可银针一入穴,针体便瞬间发黑。 “这是......火毒!”秦嫚这时才想起,今日除了她和阿蛮碰过药材外,只有那位柳医官,此时答案可想而知。 她强撑着身体,跌跌撞撞地往煎药屋赶去,取出角落里药罐中的毒虫,正要送入口中时,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攥住,冷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你这是在找死吗?” “来不及了,闪开!”秦嫚拼力想挣脱开,却终究抵不过毒发,只觉眼前一黑,随即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恢复意识的秦嫚微微睁开眼睛,竟发觉自己正浸泡在一方冷池之中。 “醒了?” 她抬眸望去,见石椅上坐着一人,脸上带着一张渗人的阎罗面具。这人正是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司马太尉宁渡! 而这并非是秦嫚与他的第一次相识。 背着药篓的秦嫚抬头看着崖壁间那一株罕见的草花,便扶着崖石一步步攀爬上去。直到将那株草花放进药篓中,她才眉眼弯起,笑道:“这山崖当真是块藏珍之地。” 得偿所愿后,她便小心翼翼地往下攀去。双脚刚落平地,方要转身时,脚边忽觉异动;她回头一瞧,地上竟卧着个满身是血的男子。 “你......你还好吗?”秦嫚蹲下身,目光落向他的伤口处,轻声问道。 男子还未来得及应答半个字,便已经彻底晕厥了过去。 身为医者的秦嫚无法见死不救,只得无奈将人搀回山间草屋。床榻上的男子脸上戴着一张狰狞面具,可眼下的她却无半分探究之意,只是凝神为其处理着伤口。 半时辰后,秦嫚为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而后便转身出房倒水解渴。忽然,眼角余光却瞥见桌子上放着一封信,信上只有寥寥两行字:“嫚嫚,为师外出行医,半月方归,勿念。” “这老头,总喜四处奔波。”秦嫚无奈低喃着。 日暮时分,秦嫚端着一锅粥走进房间,刚好撞见床榻上的男子正缓缓坐起身,抬手便往脸上探去。 “放心,我从不好奇旁人的秘密。”秦嫚将粥放置于桌子上,淡声说道。 男子触到脸上的面具尚在,松了口气,抬眸望向她:“此处是何处?姑娘又是何人?” 秦嫚往小碗中盛着粥,应声答道:“此处是我与我师傅的居所,我是行医之人。你伤势太重了,只得将你带回救治。” 男子随即缓身下床,走到桌边望着那锅黑糊糊的粥,语气虚弱却带着嫌弃:“这粥......能吃吗?” “你怎可这般说话!这粥既能养伤,还能润肤,于我于你,都有益处。”秦嫚将一碗粥推至他面前,说道:“坐下,尝尝吧。” 男子半信半疑坐了下来,舀起一勺入口,眉头微皱:“这是何味?” “毒蚂蚁的味道。”秦嫚自顾自吃着,语气平静。 “毒?”男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放心吧,我既救你,便不会害你。何况我不擅武功,为你治伤时便知你是刀伤所致,无论如何,我也不是你的对手,安心喝吧。” 男子闻言,轻声道:“多谢姑娘。”说罢便又继续低下头喝着粥。 喝完粥,秦嫚坐在门口处,轻抚着缠在手腕处的毒蛇。这时男子推门而出,见此一幕,忽的开口:“原来姑娘是济世救人的毒医。” 秦嫚回头瞧见他步履轻快了许多,笑了笑道:“想来我这以毒治伤的法子,于你倒是对症。” “敢问姑娘芳名?”男子自然地坐在她的身侧。 “秦嫚。”她侧过头看着他,问道:“你呢?面具公子。”< /p>“宁渡。” 秦嫚微微点了点头:“你的伤势,两日之内便会有所好转。若你明日便要离开,我赠予你一瓶药膏,每日敷于伤处两次;不出三日,便可痊愈。”秦嫚笑道。 “宁渡多谢姑娘。” “我师傅说了,治病救人乃是为自己积德!日后若是做了些坏事,便可抵消。” 宁渡浅笑道:“在理。” 那一日,秦嫚一起身便没再见着宁渡。只见到他言简意赅地留下几个字的信:“此恩日后必报。” 而她的确万万没想到,自己救的宁渡竟是昭朝鼎鼎大名的大司马! 冷池里的秦嫚抬起手,低头一看,手臂上的血痕早已消散。她的目光再次落向宁渡身上:“我为何会在此处?” 宁渡语气淡漠:“太子妃记性竟这般差?你身中火毒,唯此冷池可解。” “我问的是,太尉大人为何会出现在煎药屋?” 宁渡放下手中茶盏,低笑一声:“看来,太子妃这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人人都在传,令人闻风丧胆的昭朝大司马太尉时常戴着一张可怖的阎罗面具。”秦嫚伸手取过池边的披风,缓缓披在身上,起身走到他对面的石椅坐下,语气轻飘飘道:“巧的是,我两年前救下的宁渡也是戴着一张可怖的阎罗面具,即便我再蠢钝,也该猜出来宁渡就是太尉大人啊!” “不愧是鬼神医唯一的徒弟,聪明至极。”宁渡为她倒上一杯热茶,慢悠悠道:“只是你这医术,倒算不上精进。你难道不知火毒与毒虫不可同存?毒虫虽能噬火毒,可这是自损的法子。这一点,鬼神医未曾同你说过?” 秦嫚抿了口热茶,淡淡道:“那时的情形,我别无选择。况且,毒虫入体,我自有法子除之。” “那倒是我多管闲事了。”宁渡站起身,忽的继续开口道:“对了,我会出现在那里,是你夫君太子殿下相求,他恐那暗卫护不住你;此次相救,权当还你两年前的救命之恩。” 闻言,秦嫚顿时心中了然。果然如她所料,霍扶辞与宁渡这位大司马早有交集! “多谢太尉大人。” 宁渡的身影渐行渐远,只留下一句叮嘱:“快些离去吧,若被旁人瞧见你擅自闯入我的冷池,定要寻个缘由将你关押数日。” 待宁渡的身影离去,秦嫚望着这一方冷池,喃喃自语:“这大司马身上,还当真藏着不少的秘密呢。” 天欲亮时,秦嫚出现在柳医官的房外,透过窗纸见屋内之人正酣睡,唇角扬起一抹不屑的笑意:“敢对我下毒,我可不是什么善罢甘休之人!” 说罢,她抬手轻挥,掌中药粉悄无声息地随风飘入窗内。 一早,柳医官的房内骤然传来凄厉的尖叫声:“我的脸!我的脸啊!” 阿蛮快步走入煎药屋,躬身禀道:“主子,那柳医官的脸,全烂了。” 秦嫚手持着蒲扇,轻扇着药炉里的火,笑意清冷:“这不过只是个开始。此毒会一点点腐蚀着她的五脏六腑,最后......暴毙而亡。” 听着秦嫚这般云淡风轻的话语,阿蛮咽了口唾沫,不禁心想:这位太子妃的手段,竟这般高明又狠戾。 秦嫚似乎瞧出来她在想什么,抬眸问道:“阿蛮,你觉得我残忍吗?” “属下不敢!主子行事,定有缘由。”阿蛮想起了另外一件事,继而道:“对了主子,沈固已被属下绑至城外破庙,想来此刻该醒了。” “哦?”秦嫚放下蒲扇,起身理了理衣摆,颇为满意地笑道:“既如此,我也该去办正事了。” 13. 第 13 章 秦嫚和阿蛮行至城外破庙,还未入内便已听见庙中传来沈固暴怒的声音;而秦嫚只是低声自语:“想不到,你亦有惶恐之时。” 见有人踏入庙中,沈固抬眼望向眼前戴着面纱的秦嫚,一脸诧异地脱口而出:“是你?东宫的医官!” “好久不见啊,沈副将。”秦嫚的语气甚是平淡。 沈固边尝试用力挣脱束缚边怒声道:“你既知我是副将,还敢绑我?还不快给我速速松绑!”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依旧是这般的心高气傲,将旁人都当成傻子。”说着,秦嫚不急不慢地在一张破椅上落座,冷笑出声:“往日是你运气好,次次都能化险为夷,很可惜,今日你可没那么走运了。” “你......你说这话是何意?”沈固内心顿感不安:“什么这么多年?你究竟是谁?” “我?”秦嫚目光紧盯着他:“我是来取你性命的恶鬼。” “你究竟在说什么?”沈固愈发暴怒。 “你与你母亲、亲姐姐,皆是寡廉鲜耻之辈!偷了旁人的一切,便以为时日一久,就能心安理得地占为己有。”秦嫚反手抽出腰间长剑,将一药瓶中的黑稠毒液尽数倒在剑刃之上。 沈固望着那柄毒剑,便彻底地慌了,他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道:“你这个疯女人,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要你,还欠下的债。”秦嫚站起身,持着毒剑走到沈固身前,字字质问道:“沈固,你如今的身份地位是抢了谁的,你忘记了吗?你千不该万不该,砍我表哥的手,让他血尽而亡!” 听到这番话,沈固抬起头看着秦嫚,不可置信地开口:“你......你是......” 随即,秦嫚缓缓吞下一粒药后,便取下面纱,讥讽道:“可还认得我?庶弟。” “秦嫚!原来是你这个贱人。” 阿蛮忽然上前一步,扬手便是一记耳光落在沈固脸上,神情严肃道:“放肆!竟敢对太子妃这般无礼。” “太子妃?”沈固忽的狂笑几声,嘲讽道:“将来登临帝位的,岂是那无能太子?你莫要在这狗仗人势!” “是与不是,你都看不到了。”秦嫚缓缓抬起了持剑的手。 沈固察觉到自己如今彻底受制于人的局势,便强撑着底气厉声威胁:“秦嫚,我可是大司马太尉的人!你敢杀我,必然要付出代价的!” 闻言,秦嫚淡淡一笑:“他可不会救你。相反,我若杀了你,他还得欠我一份人情。” 沈固被她眼底的杀意彻底震慑住,语气带着求饶:“秦嫚,我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你不能杀我!” “放心。”秦嫚嘴角扬起一抹浅笑:“我会念在你是我庶弟的份上,日后定会将你的母亲、姐姐,一同送下去陪你。” “原来......原来你回京,就是为了复仇!”沈固猛然醒悟。 “不然呢?”秦嫚嗤笑一声:“难不成继续心甘情愿被你们欺辱?不过,你也不必感到恐惧,我的毒,只会一点点侵蚀你的经脉,让你清清楚楚感受肉身一寸寸腐烂,在无尽痛苦中死去,直至只剩下头颅。” 听闻此言,沈固只觉背后阵阵发凉,顿时心神大乱,慌忙地摇了摇头:“不......你不能杀我!不......” 秦嫚没有半分的迟疑,手起刀落。下一刻,沈固的惨叫声响彻破庙,她望着地上滚落的断手,唇角勾起了一抹极为满意的笑意。 随后,她将手中的毒剑丢在地上;无视沈固撕心裂肺的哀嚎与咒骂,径直地朝着庙外走去。而她刚踏出庙门,便迎面撞上宁渡与一名同他一样戴着面具的亲卫。 在秦嫚疑惑的神情中,亲卫已快步入庙,将一粒药强行灌入沈固口中,而后回身禀道:“主子,尚有一口气在。” 秦嫚上前一步,直视着宁渡,开口问道:“你这是要救他?” “我做事情,不喜欢同旁人解释。”说罢,宁渡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阿蛮身上,言语没有一丝温度:“太子从我这里将此暗卫派到你身边,是为了护你。可昨日你却中毒,险些丧命,不如......换一个吧。” 宁渡话音刚落,阿蛮却恐惧地噗通跪地,低声道:“是属下护主不力,甘愿领主子的责罚。” “那便领罚吧。”宁渡话语依旧冷淡,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仍未移开。 阿蛮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随即便要自惩。她身旁的秦嫚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而后目光紧盯着宁渡,语气不容置疑道:“既然太子已经将阿蛮给了我,那她便是我的人!除我之外,无人能动她半分,你也不行。” “好。”宁渡迎上秦嫚的视线,淡淡开口:“既然太子妃说她尚有可用之处,便留她一条性命。”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吸引了几人的注意力。沈固在剧痛中渐渐清醒了过来,在一见到面前戴着面具的宁渡时,当即涕泪横流,声音微弱地哀求道:“太尉大人!属下是罗九言大将军麾下的沈固,求大人救我!” 而他此时越是激动,断臂处的鲜血便越发喷涌而出。下一刻,宁渡看向秦嫚,语气平静却夹杂着不容拒绝的威压:“太子妃,他此刻还不能死!” “你的意思是,要我救他?” “正如太子妃所说,你的人旁人动不得。那我的人,纵然是背叛了我,生死也应由我决断。” 秦嫚无力反驳,只能上前,将一根银针精准地刺入沈固的心口穴位上,缓声道:“一个时辰。” “足矣。”宁渡迈步走到沈聪面前,言简意赅地问道:“仙颜毒是谁给你的?” “什......什么毒?”沈固眼神慌乱,刻意躲闪。 “我有的是手段让你说实话。”宁渡语气显得极为的不耐烦:“你在外私藏的女子和孩童,我也有的是手段让他们生不如死。” 沈固纵使深知宁渡这位大司马的雷霆手段,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支支吾吾道:“我......” 见他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宁渡面色愈发不悦:“将那女子和孩童都杀了!” 亲卫应声道:“是。” “不要!我说,我全说!”沈固面如死灰,随后虚弱开口:“仙颜毒......是二皇子给我的。” “霍霄?”宁渡疑惑地开口:“我这是何时与二皇子结的仇啊?” “毒是给......”话未说完,一口黑血猛地从沈固口中狂喷而出。 见状,秦嫚上前一步,指尖再次轻抬,又一根银针刺入他心口旁的胸膛,强行压住了他的毒势。 沈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毒发有所缓解后,目光忽然抬起,落在秦嫚身上。就这一眼,秦嫚和宁渡便已心中了然这毒究竟是给谁备的。 “此次三皇子前往袁州赈灾,原本以为擅医的太子妃会去往袁州进行救治,故而便主动向陛下请旨。”沈固望着秦嫚,缓缓开口道:“此举皆因三皇子心悦于太子妃!” 秦嫚忽然冷笑道:“所以,若我不曾刻意遮掩容貌,此刻早已身中仙颜毒,与三皇子同榻而眠?而此事一旦传开,先不说我会失去太子这个倚仗 ;本就站在太子身后的大司马与长公主,必定会因为此事要了我的命!” “秦嫚,在太尉大人面前,你不必再装了。”沈聪嗤笑道:“你能嫁入东宫,本就是托我姐姐之福,你心悦之人,从来都是三皇子!也就只有东宫那位傻太子才会处处护着你。” “你们一家人,倒是最会往人身上泼脏水。”转念一想,秦嫚瞬间便猜透此事的来龙去脉。能布下这等圈套的,唯有沈糜。至于二皇子霍霄,也会牵扯其中,无非就是想为沈糜出头罢了。 她无奈苦笑一声:“有时候,我都不得不羡慕沈糜。自小便理所应当地抢我东西,身旁还有你这个亲弟弟帮着一同欺辱我。如今为了对付我,又有二皇子对她真心相待,不遗余力,甚至不惜为了她,暗中找人给皇嫂下毒!此番举动,当真是完全不将太子放在眼里。” 而沈糜费尽心思做这一切的原因,秦嫚自然也能猜得到。她不过就是忌惮秦嫚借助东宫之势,又深知宁渡这个大司马是拥护太子的,便想着借宁渡的手,将秦嫚除之而后快。 “太尉大人,秦嫚不过是个乡野丫头,她这般心甘情愿嫁入东宫,只不过是为了利用太子殿下,借助太子殿下的权势复仇而已;若有朝一日太子殿下失势,她定会毫不犹豫背弃太子殿下。”沈固抬眼看向秦嫚,一字一句咒骂道:“毕竟,一个会弑母的孽障,本就生性凉薄!” 秦嫚一步步走到他身前,扬起手,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了他的脸上,语气轻松平静:“公然侮辱太子妃,你沈家满门有几条命够赔罪的?你既然说我是托沈糜的福才入的东宫,那我倒要好好同太子殿下说清楚此事的来龙去脉。” 话说到一半,她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我定会同太子殿下说得明明白白,我之所以嫁入东宫的真正缘由,是沈县令一家瞧不上东宫门面,这才推我这个乡野丫头出来替嫁!且不说太子殿下会不会善罢甘休,陛下和长公主是否也会就此潦草带过?你说呢,沈副将。” 沈固从她的这番话中听出了一番所以然来,怒吼道:“我明白了!这一切原来都是你的算计!你早就知晓陛下要为太子殿下冲喜,早就知晓我姐姐不愿嫁入东宫。难怪......难怪你回来得这般凑巧!秦嫚,你的心机竟然深沉到这般地步!” “错了,这场谋划,我等了整整十年!”秦嫚望着他,眼底带着恨意,沉声道:“沈固,你们一家鸠占鹊巢,杀我生母,私吞我母家家产,害得我母家满门死得死、残得残!今日,我不过是取你狗命,先向你们讨要一点子息罢了。” “啊!”沈固状态几近癫狂:“秦嫚你这个贱人!当年就应该将你一起杀了!” “我大难不死,是我命硬!并非是你们心慈手软。”秦嫚转过头看向一旁立着的宁渡,冷声开口:“太尉大人,是否还有话要问他?” “无。”宁渡淡淡吐出一字,忽而又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太子妃动手时,莫伤了他的皮囊,我府上,正好缺一盏新的灯笼。” 在场之人,无不知晓他口中的“灯笼”究竟是何意。整个京城谁人不知,惹这位大司马不悦之人,皆会被剥皮制成灯笼。 就在他话音刚落时,秦嫚再次握紧了手中长剑。她已经等不及沈固毒发身亡,此刻,她只想要他死! 下一刻,她再度手起刀落!沈固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迸溅...... 秦嫚随后看向阿蛮,语气平静道:“阿蛮,把这颗头颅收好。三日后,便将它作为县令夫人的生辰礼。” “是。”阿蛮躬身道。 14. 第 14 章 见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宁渡身旁的亲卫上前,单手揪住沈固的尸身,径直便往庙外拖去。而阿蛮也拎着那颗头颅,紧随其后,一同迈步而出。 “想不到,太子妃和三皇子,竟还是旧相识啊。”宁渡突然抬眸看向她,带着质问的语气:“你们是怎么相识的?” “我为何要向你解释?”秦嫚不禁嘴角上扬:“我是太子妃!纵使你是杀人如麻的大司马太尉,见了我,你也是臣子,故而你没有资格质问我。” “太子妃?”宁渡没忍住低笑出声:“我与长公主拥护的是太子,可并非是你这位借东宫之势力攀附的太子妃!你是聪明人,想必也应该知晓,东宫以及那位太子殿下所拥有的权势是如何稳固的。” “太尉大人这么快就藏不住野心了?”秦嫚看着他,神情忽然变得严肃:“宁渡,你拥护的究竟是太子,还是你自己?” “太子妃这是何意?” “武官之首的大司马太尉,昭朝百姓视你为护国杀神,就连当今陛下,也对你忌惮三分。宫中的诸位皇子,从未将太子这位储君放在眼里,这么多年,太子之所以还稳坐东宫,是受你和长公主所庇护。可......太子终究只是太子,这皇位未必会落到他身上!”秦嫚忽的盯着宁渡,字字试探道:“你难道不想当皇帝吗?” “哈哈哈......”宁渡坦然一笑:“不愧是聪明过人的太子妃。其实沈固有句话说得倒是没错,性子这般懦弱无能的太子,根本坐不上那把龙椅。秦嫚,你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太子如今的权势,不过是暂时的,且未必能助你完成你的复仇。” 秦嫚霎时间因他的话陷入了沉思。宁渡说的话的确是眼下切切实实的局势,霍扶辞这位懦弱太子或早或晚都会被拉下台! 可她终究并非那薄情之人,霍扶辞一次又一次地护她、助她,这些她都记得。况且,她答应过他,绝不可利用他! “秦嫚,你很聪明,也很有手段;若是我们能同为一路人,此番甚好。”宁渡眉眼带着笑意,缓缓向她道出了筹谋已久的算计:“不如......你我联手,你助我坐上龙椅,事成之后,我便给你一笔钱财远走高飞。自然,你若是想留在京城,也可。” “那霍扶辞呢?” “历朝历代,新皇身边怎能有威胁皇位之人存在?” 秦嫚往他身前上前一步,冷笑道:“宁渡,自从我知晓我当年救下的人是昭朝的大司马之后,我便暗中查过你的底细。你的性命是长公主救的,所以这么多年你才会拥护霍扶辞,也许这份恩情早就还清了。倘若日后你当真想登帝,凭霍扶辞的性子,他根本就威胁不了你,他也不该是你的敌人!” “若我执意要杀了他呢?”宁渡俯下身看着她,试探性地问道:“难不成,就凭你想护下他?” “我师父的毒,普天之下,只有他自己能解;而我的毒,连我自己都没有解药。我要真正同你说的是……”她顿了顿,看向他的眼神里布满了坚定:“我既然能救人,亦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人性命。” “秦嫚,你在威胁我?” “或许吧。”秦嫚神色异常严肃:“就如同此刻,你我对话,我亦可随时下毒。宁渡,我不想与你为敌,你将来要做皇帝,都随你;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霍扶辞不能死。若你介意他威胁到你的帝位,我可以带他走!” “你说什么?带他走?”宁渡顿时无比诧异,不可置信地问道:“秦嫚,你为何如此在意他?就因为他帮过你?还是真将自己当成太子妃了?” “你这话还真是奇怪,我如今本来就是太子妃啊!”秦嫚脑海中突然出现了霍扶辞那张俊俏的脸,语气中带着玩笑之意:“就霍扶辞那张俊俏的脸,若是死了,我该去哪里再寻一位如他这般的俊俏郎君啊。”说着,她忽的认真道:“我并不想算计他!毕竟,夫妻本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道理,我懂!” “这缘由还当真是牵强。”宁渡无奈道。 她看不出面具下宁渡的神情变化,只是收起了玩笑,认真道:“宁渡,若你还念在我救过你的恩情上,那便算我求你,若是你还能拥护霍扶辞,就劳烦你继续护他。待到你不愿再护他之日,你再同我说,我便带他走,绝对不威胁到你,可好?” 秦嫚之所以会向他提出这般请求,皆因为自己两年前救他之时,第一眼便瞧出,此人绝非卑鄙阴狠之徒。可此刻她心里也很清楚,自己于他毫无可用之处,他未必会应下她所求。 “我若记得没错,上次你中毒,我便已经还你恩情了。” 结局果然如秦嫚所料,她直接气得没有了耐性:“那便随你!反正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若对付东宫,那此刻起,我们便是敌人,武力我斗不过你,可论城府手段,我不比你差!” 话音刚落,她便转过身,径直往庙外走去。 “好,我答应你,我会护霍扶辞护到不愿再护之日为止。” 秦嫚刚迈出几步时,便听到身后宁渡所说的话。她猛然回过头,开心地笑道:“我果真没有看错你!” 面具之下,宁渡的嘴角上扬,意味不明地笑道:“只是秦嫚,到那时,你欠我的便没那么容易还清了。” “只要不是违背公道良俗,但凡你开口,我皆可帮你。” “如此......甚好!” 往县衙的方向回去时,身侧的阿蛮悄悄看了秦嫚一眼,低声提醒道:“主子,您的面貌还未遮掩。” 秦嫚听闻淡淡一笑:“此刻便不必再遮掩了。况且我觉得柳医官上次那番话说得甚是有道理,这赈灾的功劳嘛,该是我们的,就得是我们的;于我,以及太子殿下,皆有利。” “可三皇子他若是知晓您就是东宫遣来的医官,会不会......”阿蛮欲言又止道。 秦嫚听出了她的话里隐晦的意思,无奈叹了口气,开口问道:“阿蛮,你莫不是也以为,我与三皇子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 “属下不敢。”阿蛮连忙垂下了头,低声应道。 “无妨,我与他的确曾有过一段过往。” 听到秦嫚这般云淡风轻地说出这话,阿蛮猛地抬起了头,语气慌张道:“主子!长公主甚是偏宠太子殿下,若是她知晓此事,必定会为难于您。” “为何要为难于我?”秦嫚虽面带不解,但语气极为理所应当:“谁没有一段不堪的过往?再者,我与三皇子之间清清白白,从无任何逾炬之行,何错之有?”说罢,她便大步往前走去。 阿蛮望着她前行的背影,无声叹了口气。 而二人刚踏入县衙,便被迎面而来的霍熠拦住了去路。不出意外,霍熠看到眼前之人是秦嫚时,他这才恍然大悟,东宫派遣的医官原来一直都是秦嫚! “秦嫚,竟然是你!”霍熠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你为何要刻意遮掩容貌?” “太子妃这身份,在此次赈灾之中,弊大于利。”秦嫚语气平淡。 霍熠似乎对这回答并不满意,可碍于她太子妃的身份,也不好细细追问,只能将话题引到了另外一事上:“所以,柳医官的脸被毁,当真是你所为?” 闻言,秦嫚忽的低声冷笑,随即抬眸看向他,无辜道:“三皇子这话好生奇怪啊,无凭无据的情况下,怎能就一口咬死我与柳医官此次的不幸有关?” “这县衙之中,擅毒之人,唯有你。” “你还当真是同半年前那般,那般的怕我这个毒物。”秦嫚上前一步,声音冷淡却带着讽刺:“可霍熠,你莫要忘记了,若非是我这毒物救了你,你早在半年前就已被毒蛇啃食殆尽了。” “我从未忘记这份恩情,我......” 秦嫚神情严肃地打断了他的话,继续道:“你不用记住这份恩情,也不需要还!我当初救你,本就因医者仁心,无法见死不救;自始至终,我同你之间没有一丝关系,你也莫要在旁人面前装出一副心悦于我的模样,当真虚伪至极。” 话说到一半,她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道:“你如此这般一口咬死是我所为,莫不是你见解决这次时疫的人出自东宫,便想栽赃于我,好抢夺功劳?” “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秦嫚径直往前走去,忽的停下脚步:“对了,三皇 子下次见到我,还是要守些规矩才好,得唤我一声皇嫂。不然,我可是会告状的!” 霍熠转过身看着头也未回的她,愤怒地喊道:“秦嫚!” “你唤我什么?”秦嫚的语气甚是冷淡。 霍熠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对不住,皇......皇嫂。劳烦皇嫂,救一救柳医官。” 秦嫚回过身,看他慌乱的神色后,瞬间便明白了两人的关系,故意笑道:“三皇子竟会为了一名医官低头?莫非这柳医官,是你的心上人?” “她是我表妹。” “实在抱歉!无论是心上人,还是表妹,我都束手无策。” 霍熠快步走到她面前,语气强硬道:“秦嫚,你要知晓,普天之下,并非只有你会解毒。” 听闻此言,秦嫚笑意甚淡:“那是自然,我只是一个小人物而已,那便请三皇子另寻高明吧。”话音刚落,她直接转过身扬长而去。 跟在秦嫚身后的阿蛮,一想到方才霍熠那一副吃瘪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想笑便大声笑。毕竟,这能让这龟孙子吃一次瘪可不容易呢。”秦嫚笑着说道。 此话一出,阿蛮便笑得愈发肆无忌惮。 回京城的那日,秦嫚和阿蛮刚走出县衙,便看到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有的大门口。秦嫚虽是生气但又觉得好笑:“所以......霍熠那龟孙子是故意将我俩落下的?” 阿蛮握紧手中的佩剑,语气中虽带着难解的怒意,但此刻还是想到了一解决之法:“主子,属下去寻匹马。” “如今这袁州城,你去何处寻马?”秦嫚无奈道。 “属下去找找,万一有呢。”阿蛮迈步正要离去,忽见几名百姓匆匆朝着她们奔来。 “恩人!”一名妇人噗通跪在地上,声音嘶哑道:“当日若非恩人出手,我家小宝早就没了。” 话音刚落,身旁一名孩童也跟着跪下,声音稚嫩道:“多谢恩人姐姐。” 秦嫚伸手扶起孩童,浅笑道:“姐姐是医者,治病救人是本分。” “此次赈灾,是朝廷派我们前来。袁州时疫能解,你们该谢的是朝廷。”秦嫚望着围上来的百姓,轻声道。 她之所以没揽功劳,并非是故作谦逊,而是对于此事看得甚是透彻。药材与医者皆是朝廷调拨派遣,她不过是奉命行事的其中一人罢了。若贸然贪功,反倒显得居心不正,非但容易落人口舌,还可能给东宫平添些不必要的非议与麻烦,此举得不偿失。 况且,此次解决时疫的人是她,这件事想必早就被霍扶辞的亲卫传遍了整个京城。 袁州百姓听到秦嫚此番话,脸上皆是感激笑意,齐齐躬身:“谢陛下隆恩!” 眼看天色已晚,阿蛮忽然开口:“这城中,可还有马匹?” “城中仅剩下的马车,早就被人雇走了。”一名百姓应道。 秦嫚与阿蛮正陷入焦灼时,一辆马车竟大摇大摆地走到二人面前,稳稳停下。车内的人也缓缓掀开了车帘。 那副熟悉的阎罗面具映入秦嫚眼中时,她不禁感到一丝庆幸,笑道:“宁渡。” “巧啊,太子妃。”宁渡声音平淡:“太子妃若是不嫌弃,可与我一同回京城。”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秦嫚没有半点矫情,直接走上马车。 马车内安静得使人无聊至极,秦嫚不经意瞟了一眼正在闭眼休息的宁渡,清了清嗓子:“听闻,太尉大人当年是在战场上身受重伤,容貌尽毁,才一直戴着这面具。我这个人呢,别的本事没有,治病救人还算擅长,应当是能帮你恢复容貌。” “不必。”宁渡闭目淡淡回绝。 “你......是长得很丑吗?” 宁渡猛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秦嫚只觉得后背一凉,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无论有多严重,我都能治好。” “那太子妃可知......”宁渡声音甚是冷淡:“凡是见过我真容之人,皆已被我制成灯笼了?” “行行行。”秦嫚没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侧过脸嘀咕道:“算我自作多情。” 15. 第 15 章 不知是否因为避嫌起见,宁渡命人直接将马车停在距离东宫尚有一段路程之处。 “太子妃,请。” 秦嫚虽素来信奉身正不怕影子斜,可眼下宁渡这般行事,倒也省了不少无端是非。光是想起自己险些中了沈糜的算计,日后行事的确应当要再谨慎些。 “有劳太尉大人送我一程。” 话音刚落,宁渡的马车便头也不回地往前驶去,连一声招呼都未曾给她。 “阿蛮,这宁渡莫不是性情古怪之人?竟这般目中无人?”秦嫚望着远去的马车,忍不住皱眉嘟囔:“我方才是同他道谢了吧?难不成,他全然将我当成空气,故意视而不见?” 阿蛮尴尬一笑,解释道:“主子,太尉大人向来如此。” 秦嫚摆了摆手,压下心头不快:“罢了,我不同此等无礼之人计较。”说完,便径直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秦嫚一踏入东宫,殿内竟完全不见霍扶辞身影。而见到她的春嬷嬷连忙上前,笑了笑道:“太子妃,您回来了。” “太子殿下呢?”秦嫚淡淡开口问道。 “这......”春嬷嬷面露难色:“殿下......殿下在翠邀楼。” 闻言,秦嫚当即便叉腰冷笑一声。霍扶辞这太子,当真是懒散成性,仗着陛下与长公主的宠爱,便这般的恃宠而骄。 如今看来,她当时同他说的莫要丢她这位太子妃脸面的话,他是完全没放在心上。罢了,皇家贵胄多是如此,她本就不应该将他的话当回事。 “太子妃,是否要老奴派人去请太子殿下回来?”春嬷嬷试探性问道。 “不用,本宫懒得管他。”秦嫚话音一落,便径直往寝殿走去。此次袁州一行奔波至今,她几乎未曾好生歇息过。 这日,秦嫚正半躺在软榻上小憩。阿蛮轻步走近,低声道:“主子,县令夫人的生辰礼,已经送到了。” “哦?”听到这话的秦嫚缓缓睁眼,唇角勾起一抹笑:“她可喜欢?” “当场便吓晕了过去,卧病在床了几日。” “才病了几日?人竟还没死呢?”秦嫚笑意更浓:“命真硬啊。” 阿蛮低声一笑,笑声中满是讥讽:“且,沈县令这些时日一直在追查沈固的死因,到头来半点眉目都没有。” “竟是如此?”秦嫚的疑惑一闪而过,可也只是一闪而过,片刻间她便猜到了是何人的手笔,便直接问道:“此事可是被大司马暗中压下来了?” “是,太尉大人授意大将军罗九言对外公示,副将沈固在途经袁州城时,已感染瘟疫病故;后半路遭山匪劫道,兵荒马乱之下,不慎失手斩落沈固的首级。”阿蛮一边据实回禀,一边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闻言,秦嫚也没忍住笑出了声:“这等漏洞百出的荒唐说辞,竟真的有人信了?” 阿蛮微微点头,笑意更盛:“主子有所不知,太尉大人素来惯用这般手段,早已不是头一回。况且,从无人胆敢前去向太尉大人诘问原委。” “如此一来,他沈城翰纵使有心想查,也根本无从查起,只能被迫接受此等结果。”秦嫚淡淡一笑。 该说不说,这还是秦嫚头一回真切见识到宁渡这位大司马的威势。位列百官之首,身份摆在明面上,旁人自然不敢轻易生出怀疑。 话音刚落,春嬷嬷轻步入内,躬身禀道:“太子妃,皇后娘娘遣人送来请柬,邀您明日入宫出席春宴。” 秦嫚接过请柬,目光扫过上面寥寥几行字,语气淡然:“这春宴,可是皇家宴会?” “并非。”春嬷嬷轻声解释道:“皇家正统唯有秋宴。陛下、太子与朝中重臣皆会出席;而春宴,是当今皇后娘娘亲邀名门望族所设。” “与阁凤楼一般,皇后娘娘还真是喜欢邀人品茶啊。”秦嫚目光落在春嬷嬷身上,忽的问道:“我记得,春宴本是皇家规制,怎反倒成了秋宴?” 此话一出,春嬷嬷神色愈发为难,不知如何开口向她解释。 而一旁的阿蛮上前一步,轻声解释:“主子,秋宴是先皇后与陛下当年定下的。因陛下与先皇后年少时,正是在秋日相识,故而将皇家宴会改为了秋宴。” 秦嫚微微点了点头:“那皇后娘娘的春宴,非去不可?” “也可不去。”阿蛮应声道,“往日太子殿下除了秋宴之外的邀约,一概不赴。您是东宫的太子妃,自然也可推却。” 秦嫚浅笑出声,将请柬随手丢至一旁,漫不经心地开口:“春嬷嬷,你去回皇后娘娘的人。就说......太子妃,必定准时赴约。” “是。”春嬷嬷虽心生疑惑,但还是应声退了下去。 待春嬷嬷走后,阿蛮才急忙出声道:“主子,皇后娘娘每年春宴,必定会刁难一人。前年钺王妃,便是在春宴上被当众折辱,自此极少出门。此次您在袁州时疫为东宫立下大功,难保不会为难于您。” “钺王妃可是武功高强的人,竟能被人当场折辱?”秦嫚脸上尽是疑惑的神情。她早年间便曾听过传闻,钺王妃与钺王战场相识,共历生死,与钺王的这场亲事,是钺王以一身军功向陛下换来的一旨赐婚,甚是得来不易。 二人成婚多年,向来低调内敛,从不曾在人面前炫耀分毫。钺王妃更是性情谦和,行事低调,素来与人无争,亦不曾结下任何怨仇。若说她有何可被人诟病之处,便唯有当年在战场上,女扮男装被当众揭穿一事了。 而后京中人人皆知,钺王妃当年乃是替兄从军。虽事后钺王恳请陛下开恩,未曾追究其罪,可仍有小人屡屡以此羞辱她与母家。而钺王妃性子温软,即便是受此非议,也从未与人争执辩驳。 “主子有所不知,当年太尉大人尚未名声大噪时,最赫赫有名的,便是钺王与钺王妃。可元淮一役,钺王重伤,自此退离沙场,太尉大人取而代之。如今的钺王早已不掌兵,自然......无人再敬重。” “取而代之?”秦嫚将自己内心的猜测说了出来:“难道元淮一役,是宁渡重伤了钺王?”此话一出,她又瞬间否决了自己的猜测:“不对啊,宁渡没缘由这般做。钺王是霍扶辞的皇叔,据说同长公主一般,甚是宠溺霍扶辞。而当年的宁渡也是拥护霍扶辞的,他不可能也不会重伤钺王。” 阿蛮低声道:“钺王重伤一事谁也不知晓真相如何,当年之事,钺王什么也没说。” 若秦嫚猜得没错,当年钺王重伤一事,应当是个计谋。可这件事,与秦嫚复仇无关,她自然也不会深究。 “主子。”阿蛮还是低声劝道:“此次春宴凶险万分,您还是别去赴约了,寻个由头拒了吧。” 秦嫚似乎早有谋划,轻笑一声:“要去。我若不去,怎么遂了宋韵那妾室与沈家的意啊?我倒要瞧瞧,皇后娘娘打算如何,为沈家刁难我这个太子妃。” 此次秦嫚会这般义无反顾地入宫出席此次春宴,真正的目的,就是想一步步瓦解宋韵借助皇后络音苼所拥有的权势。若不然,上次自己在袁州中毒一事,就只会是往后磋磨的开端。 “阿蛮,你且在东宫候着,不必随我入宫了。” “是。”阿蛮躬身应下。看着将秦嫚接入宫的马车驶远后,她转过身将一张纸条系在信鸽腿上,随即往空中一抛。 “太子妃到!” 随着宫婢一声通传,秦嫚缓步踏入福德殿,微躬身道:“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太子妃入座吧。”主位上的络音苼笑意温和,脸上一副慈祥柔和的模样。 秦嫚应声落座,目光不经意一扫,果然瞧见宋韵和沈糜端坐在对面。她们的那两道充满怨毒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仿佛要即刻将她五马分尸似的。 “此番太子妃在袁州赈灾有功,陛下已然下旨赏赐东宫。”言罢,络音苼浅浅一笑:“这还是东宫多年来,头一回立下这般功劳。” 话音一落,周遭嫔妃与世家女眷的脸上,尽是嘲讽之色。对于她们这般的嘲讽与不屑,秦嫚自然是 心里有数。 她们笑的从来不是东宫这么多年头一回立功,而是笑那位素有断袖之癖的无能太子竟也能立功?从而也间接怀疑这功劳的确切性。 “太子妃可真是东宫的福星呢,不愧是来冲喜的,一嫁入东宫,太子殿下的身子便已大好。”发出的女声言语中带着讥讽的夸赞:“听闻,太子殿下可是日日流连翠邀楼呢。” 秦嫚抬眸看向说话之人,那人正是当初在阁凤楼讥讽过她的京中贵女高沅。 高沅话音刚落,身侧一位年长的夫人立刻接腔,语气甚是尖酸刻薄:“听闻太子妃与三皇子本是旧相识,此番去袁州,也是冲着三皇子去的吧?想来太子妃也是心知太子殿下的毛病。不过太子妃医术这般高明,说不定,连那断袖之癖也能治好吧。” 看着秦嫚被如此嘲讽,宋韵与沈糜听得眉开眼笑,满眼都是幸灾乐祸。 面对她们的冷嘲热讽,秦嫚脸上没有怒意,而是端起茶盏,不慌不忙地品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时,面无表情地看向她们:“你们二位,是何身份?” 络音苼忽的淡淡开口:“今日不过是春宴,不必论身份高低,大家畅所欲言便是。” “原来如此。”秦嫚笑了笑道:“皇后娘娘口中的畅所欲言,原是当着皇后娘娘和太子妃的面,侮辱天家!此番行径还真是令臣妾开了眼界。” 话落,络音苼脸上的笑意逐渐凝固:“太子妃这话,从何说起?” “方才她们二人所言,娘娘应当是听得一清二楚。”秦嫚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高沅她们身上:“公然非议太子殿下私事,言语间极尽讥讽。皇后娘娘,这深宫中的规矩,臣妾这个初来乍到的太子妃不懂,难不成这等京中贵女也不懂?臣妾倒想问问在座的诸位,究竟是你们不将太子殿下当储君,还是在你们的眼中,太子便是不算皇家之人?” 此话倒让出头的高沅脸色一白,但仍强作镇定:“春宴本就闲谈,太子妃头一回赴宴,自是不懂。既然是闲谈,又何来侮辱天家一说?太子妃心眼未免太小,连句玩笑都受不住。” 虽然霍扶辞这个无能懦弱、且有断袖之癖的太子从来不被人当回事,但无论如何,他都是那东宫之主;即便众人再怎么轻视于他,可碍于他的身份,以及身后的长公主和大司马太尉,众人也不敢当众折他的面子。 朝中重臣皆是如此,而高沅不过是一籍籍无名的京中贵女,自然是不敢将折辱霍扶辞的话说得再明白些。 “好一句心眼太小,到头来,这倒成本宫的不是了?”秦嫚忽的低笑出声,看向她,质问道:“方才你说闲谈?本宫的夫君是东宫太子!既是太子,怎可这般被以闲谈二字随意折辱?本宫倒是好奇得很,你们是亲眼看到太子殿下与男子同塌而眠?还是亲眼所见本宫这位太子妃在东宫受尽冷落?” 秦嫚的步步紧逼,让高沅和那位年长的夫人瞬间神情慌乱,显得尤为不知所措。可秦嫚并没打算将这委屈活活吞下。她抬眸看向主位上的络音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难不成,皇后娘娘宫中的春宴,向来都是如此,任由旁人非议天家私事?随意折辱皇室之人?” “放肆!”络音苼脸色阴沉,她身为皇后多年,从未被人如此指桑骂槐,顿时怒声道:“你竟敢如此恶意揣测本宫!太子妃,你这般不懂规矩!” “规矩?”秦嫚脸上仍旧挂着笑,可语气中的气势却分毫不让:“我是太子霍扶辞明媒正娶的妻子,也是这东宫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无论我因何嫁入的东宫,我这太子妃的身份堂堂正正,岂容他人随意非议折辱?她们这般践踏皇家体面,是将太子置于何地?又将陛下置于何地?皇后娘娘竟这般纵容她等人随意折辱太子妃?” 一语落下,高沅与那年长的夫人神色越发的慌乱。她们谁也没料到,秦嫚这位太子妃竟如此的巧言令色。 坐在沈糜身边的宋韵盯着咄咄逼人的秦嫚,似乎在这一刻才大悟。或许从秦嫚回京开始,沈家早就落入她的圈套之中了。 16. 第 16 章 主位上,被字字句句紧逼的络音苼低低笑了几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讽刺之意:“太子妃竟敢如此公然顶撞本宫,想来东宫的主子,也是从未教过你规矩。你可知你今日能坐稳太子妃之位,不过是因为本宫当初求陛下为太子选妻冲喜而来。否则,凭你一介乡野丫头,怎敢肖想成为东宫的太子妃?” 说罢,络音苼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秦嫚面前,神色冷淡,开口道:“陛下纵容太子,从来不是什么所谓的宠爱,只不过是自觉心中愧对先皇后罢了。说来也是可怜,先皇后早逝,拼尽性命护下的独子,竟是有着断袖之癖的怪人。你我心如明镜,陛下怎会立一个不能诞下皇嗣的太子为新帝?” 看着秦嫚一副说不上来话的狼狈模样,她微微俯下身,凑近秦嫚耳畔,声音极轻:“秦嫚,本宫知晓你一心要向沈家复仇,可惜,你选错人了,太子霍扶辞从来不会是你的靠山!更何况,本宫若要取你的性命,易如反掌。” “太子殿下到!” 宫婢充满惊惶的通传声骤然响起。下一刻,霍扶辞大步朝着秦嫚走来,而后伸手便将她牢牢护在了身后。 “见过太子殿下!”高沅等人纷纷站起身,对着霍扶辞躬身行礼。 见状,络音苼抬眸一笑,意有所指道:“今年的春宴倒是稀奇得很,连从未出席任何宴会的太子殿下都肯露面了。” “皇后娘娘说笑了,本宫自然是来寻太子妃的。”霍扶辞面上笑意温和地说出来意,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护短:“本宫这位太子妃,乃是头一回出席春宴,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娘娘海涵。” “自然,本宫并非小气之人。”络音苼淡淡应道。 霍扶辞目光一转,落在一旁的高沅身上,脸上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冷声道:“你,不过是一介小小刺史之女,也敢对本宫的太子妃出言不逊!莫非,是刺史授意你这般行径?” “太子殿下......臣女......并非有意......”高沅吓得双腿一软,当即屈膝跪地,忙叩首开口求饶。她心里很清楚,太子霍扶辞多年来,性情反复无常,但凡惹他不悦,下场非死即残。 此刻高沅心中七上八下,全然不知方才自己那番话,究竟被霍扶辞听去了多少。 “你们这些人,还真当本宫是死了不成?往日里本宫懒得同你们计较,只当是闲言碎语,听听便罢了。怎么?时间长了,你们竟真当本宫是个任人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言罢,霍扶辞看了一眼身边的刀影,沉声命令道:“刀影,拖下去,砍了!” “太子殿下,你这是要在本宫的地盘上放肆?”络音苼脸上虽带着笑意,但语气里尽是威胁:“这可不是你的东宫,再者,本宫是你的长辈!” 霍扶辞抬眼看向她,冷笑了几声:“本宫就是记着皇后娘娘是本宫的长辈,所以才不过分追究您为何能允许他人折辱东宫,折辱本宫的太子妃。皇后娘娘可莫要忘记了,本宫生来便是血统纯正的太子!众人皆道本宫懦弱无能,本宫不喜,也不屑于辩解;可本宫的太子妃温良贤淑,决不能受半分屈辱。否则,行事向来疯癫的本宫,倘若要做一些不顾及皇后娘娘颜面之事,那可如何是好?” 这一席话,竟让络音苼硬生生将怒火压了下去,说不上来半句话。自她坐上这后位以来,霍扶辞数次行事,屡屡放肆,屡屡折损她的体面尊严。而他的每一次肆意妄为,帝王始终未曾重罚,每每都是轻描淡写地斥责几句,便不了了之。 纵然她满心不甘,也对霍扶辞无可奈何。若是执意发难,定然会遭帝王问责,斥其手伸得过长、逾越了本分。 “还愣着做什么?”霍扶辞冷眼扫向刀影:“拖下去砍了!” “是!”刀影走到高沅身前,一把将她拖了下去。 “太子殿下饶命啊!臣女不敢了,太子殿下饶命!”高沅试图挣扎,可在杀伐果断的刀影面前毫无作用。 而后,霍扶辞对着一脸严肃的络音苼淡淡一笑:“皇后娘娘,本宫就不打扰了,你们继续。” 话音刚落,霍扶辞就这般牵着秦嫚的手走出了福德殿,只留下络音苼在原地无力地生着闷气。 待走到四下无人的僻静廊道处,他才低声开口问道:“你可有受惊?” 秦嫚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抬眸看着他,冷淡开口:“太子殿下方才都听见了?” “太子妃觉得,本宫应该听到些什么?”霍扶辞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让人猜不透他的情绪。 “霍扶辞,想来你一直都知晓旁人是如何看你的!”秦嫚步步紧逼,将他逼得连连后退:“懦弱无能、且是有断袖之癖的怪人!这般模样的太子,怎配做储君?旁人在人前敬你、唤你一声太子,不过是看在长公主与大司马宁渡的面子上,这些你也是知晓的。可若......这二人一朝失势,你当如何?” “可本宫这些事,太子妃不是一早就知晓了吗?在翠邀楼与你畅谈那日,本宫还以为,太子妃该是懂得本宫想要的是什么。” “太子殿下想要的是什么?”秦嫚将他逼到后背抵在冰冷的廊柱上,看向他的眼神中充斥着失望:“若无人再护你,你是认命?还是苟活?霍扶辞,我本就是一介卑贱的平民,没有滔天权势,无法做到像长公主那般护你周全,也无法像宁渡那般武艺高强。我更无法让我自己如我娘亲一般,守着一个无能之人,耗尽一生。” “你......你这话是何意?”霍扶辞语气带着些许惊慌,问道:“你这是要出尔反尔,不愿护着本宫?你要离开?” “就别说什么离开不离开这种话了。”秦嫚眼眶逐渐泛红,哽咽道:“我嫁入东宫,本就为了给你冲喜而已,你我之间,本就毫无情意,这是事实。方才皇后那话说得的确有道理,若非是她求陛下为你选妻冲喜,这太子妃之位怎能沦到我一介乡野丫头?之前我说要护你,不过是因为你愿意借东宫权势助我复仇,我一直认为,你我之间,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盟友关系,仅此而已。” 话说到一半,她顿了顿,重重叹了口气,语气笃定道:“霍扶辞,我不是皇后的对手,无法助你巩固你的太子之位,你看错人了!” “你这是在怨本宫这个太子护不住你?” “我从不需要你护,你也护不住!”说着,秦嫚冷笑了几声,字字句句带着质问:“霍扶辞,纵使你我并非情投意合才成为夫妻,可你终究是同我拜过天地的夫君,我仍旧会在外人面前竭力维护你的面子。可你呢?你日日流连于翠邀楼,在你心里,可曾将我当作你的妻子?可曾想过维护我的面子?” “你嫁入东宫前,便应当知晓本宫就是这般性子。”霍扶辞语气甚是平静:“本宫所求,不过是安稳二字。” “是,是我要的太多了!太子正妻的身份对我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恩赐。”秦嫚抬手粗鲁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心灰意冷地开口:“太子殿下口中的安稳,是忍气吞声、任人折辱,且还要拉着我这位明面上的妻子,一同被人耻笑。若太子殿下不在意旁人非议,不在乎这储君之位能坐多久,那我这位太子妃,从此便不再多管太子殿下的闲事,亦会好好当这尊贵的太子妃就是,可也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话音落下,秦嫚转身便走,行至几步,忽然又停下,背对着他,冷言出声:“霍扶辞,我本就是带着仇恨而来,实在是无法像先皇后那般,心甘情愿守着心悦之人。或许,于你而言,我并非良人!” 秦嫚大步离去,眼眶里的泪水却如决堤一般落下。似乎是想起回京前那一日,师傅叮嘱她的话:“嫚嫚,真心是世间罕有之物。即便再绝情的人,也会臣服于此,师傅如此,你亦是如此!然,这世间铁石心肠之人实在是太少。” 自那日后,连着一月,东宫再无霍扶辞的身影。秦嫚日日独自用膳,就连寝殿旁的偏殿,也再无半点动静。 “阿蛮,太子殿下,还是日日流连于翠邀楼吗?”秦嫚倚在太师椅上,淡淡问道。 “主子,属下不知。”阿蛮低声应道。 “太子妃!太子妃!”春嬷嬷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道:“出事了 !” “何事?”秦嫚语气平静,她实在是想不到这东宫还能出什么事。 “刀影传回消息,太子殿下烧......烧了阁凤楼!此刻正在御书房外,被陛下责罚呢!” “什么?”秦嫚猛地起身:“备车,入宫!” 马车只能停在宫门口,秦嫚顾不上突如其来的大雨,径直往御书房的方向跑去。离御书房愈发的近时,她远远地就看见跪在雨中的霍扶辞,以及站在他面前那道黄色身影的皇帝霍辞远。 贴身太监手举着伞,稳稳地遮着霍辞远。霍辞远看着跪着的霍扶辞,怒声道:“你性子为何这般任性?愈发地没了规矩!” 霍扶辞缓缓地抬起头望着眼前的帝王,脸上竟无半分恐惧之色,反倒是勾起唇角,冷淡笑道:“儿臣这性子,不就是随了父皇您吗?怎么?父皇是觉得儿臣这性子,丢了您的脸?亦或是说,父皇是想借着这个由头褫夺儿臣的太子之位?” “你以为朕不敢?”霍辞远声音高扬,充斥着怒意。 “您是九五之尊,自然敢。”霍扶辞脸上仍带着笑意:“就像父皇当初立新后那般,再册立一位新太子便是了!这般做法,父皇最是熟悉不过了,如今又何必在儿臣面前装出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 “你放肆!”霍辞远被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怒火更甚:“霍扶辞,你可知你的性命是你母后拼命护下的,你这般任性疯癫,你对得起谁?” “儿臣不需要对得起谁!”霍扶辞的笑容瞬间在脸上凝固,语气冷淡:“如父皇您想得那般,儿臣就应该同母后一起,死在那场大火里!” 话音一落,一记响亮的耳光便重重地落在霍扶辞脸上。 霍辞远的手轻轻颤抖着,怒不可遏:“作为朕同楚卿唯一的嫡皇子,你实在是令朕好生失望!” 言罢,他径直离去,只留下霍扶辞独自跪在雨中发出阵阵笑声:“是啊,儿臣令父皇失望了!” 站在远处的秦嫚,将方才那对父子的争执一字不落地听入了耳中。她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不该上前安抚霍扶辞。 方才那些话,是她从前在百事通那里,从未听过半分的宫闱秘辛。想来这般帝王家最隐秘的龃龉与怨怼,本就不是外人能窥探分毫的。 可内心的担忧还是促使她走到他身侧,声音极低:“为何要烧了阁凤楼?” 霍扶辞没抬眸看她,只是自顾自笑出了声,笑声中带着几分疯意:“因为......本宫早就想烧了那破地方了。哈哈哈......”他的笑声逐渐癫狂:“不仅仅是阁凤楼,折辱你我之人的高沅一家,本宫已尽数杀了!陆小将军夫人李氏,她的外祖父曾救过本宫的母后,他下跪求情,本宫便饶了李氏一命!但,本宫剁了她一根手指头,算是给太子妃赔罪了,不知太子妃可觉满意?” 秦嫚听着他这一番话,头一回觉得自己根本不了解霍扶辞。在她自以为是的印象中,她一直觉得霍扶辞就是贪生怕死、能活几日是几日的无能太子。可他杀伐果断的性子,又让她觉得,他不该是那样懦弱无能之人。 “陛下罚你跪在此地多久?” “不重要。”霍扶辞忽然伸出手,一把将秦嫚扯到自己眼前,看着她,低声开口:“秦嫚,你有句话说错了,你说你并非是本宫的良人。可其实,本宫才不是那个良人!” 秦嫚以为他仍旧介意那日她所说的那些话,认真地解释道:“我那日所说的,是怕你若无实在的权势,这太子之位护不住你多久。霍扶辞,我除了我师傅传授的这一身毒术,毫无擅长之处,我护不住你的。” 霍扶辞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张狂之意:“太子妃当真是好骗,本宫说什么你就认为是什么?本宫能稳坐太子之位多年,靠的可不只是皇姑母与宁渡。毕竟,本宫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疯癫的太子,疯起来,谁都杀!” 下一刻,他抬起手轻摸着秦嫚的脸,笑道:“太子妃,这样的本宫,你可怕?” “不怕。” “那太子妃可千万别被吓到才好呢。” 17. 第 17 章 那一夜,霍扶辞并未罚跪太久,可却因为淋了那场雨,高烧不退,昏睡数日。 “主子。”阿蛮轻步走了进来:“钺王和钺王妃前来探望太子殿下。” 秦嫚点了点头:“让他们进来吧。” 二人一入内,秦嫚便站起身,微微躬身:“秦嫚见过皇叔、皇叔母。” 钺王霍修瞳望着榻上昏睡的霍扶辞,轻叹道:“这还是头一回,见阿辞被陛下这般重罚。” “头一回?”秦嫚神情惊讶地说。 钺王妃黄椒朝着秦嫚走近,声音温婉:“以往陛下是不舍得重罚阿辞的。听闻,阿辞是为了你,才烧了皇后的阁凤楼,故而才触怒龙颜。我说他那日怎的匆匆离席,连饭都未用完,便着急忙慌入了宫。” 闻言,秦嫚目光扫向阿蛮。她被邀约出席春宴这件事,只有阿蛮和春嬷嬷知晓。眼下阿蛮心虚低下了头,便是直接坐实了当时是阿蛮将消息透露给霍扶辞的。 “是秦嫚害了太子殿下!”秦嫚垂眸轻声道。无论霍扶辞被罚跪的真相为何,哪怕他当真是为了护她而做出这番行径,这份罪责,她都认。 “你这般想,倒是错了。”黄椒轻拍了拍她的手,温声笑道:“你既是阿辞的妻子,那他断没有看着你受委屈,却束手旁观的道理。” “是。”秦嫚强撑着笑意,躬身行礼道:“皇叔、皇叔母,秦嫚略感疲乏,先行告退。” 黄椒点了点头:“想来你也是累了,那便去歇息吧。” 连着几日守着霍扶辞,秦嫚的确是身心俱乏。原本是想半躺在太师椅上歇息片刻,可竟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待到再次睁眼时,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端坐在椅子上,细细品着清茶。见她醒来,那人便开口道:“太子妃总算是醒了,倒是让臣好生等待了许久。” 看着眼前人,秦嫚语气无奈:“宁渡,这是东宫,也是太子妃的寝殿,你这般不请自来,是打算辱我名声?” “太子妃倒是误会臣了,臣来时唤了几声,可太子妃睡得太熟了,臣便打算品着茶等着太子妃。”宁渡放下茶杯,轻笑道:“太子妃可是与太子殿下起争执了?” “与你无关。” “后悔了吗?”宁渡忽然抬眸看向了她。 “你这是何意?” “袁州之时,你曾说你要带他走。如今,可是后悔了?” 秦嫚站起身,在他对面坐下,自斟了一杯茶:“我......我带不走他。” “哦?”宁渡抿了一口茶:“可是他不愿?” “他是太子,更是......断袖。”她一时出神,待回过神来才惊觉茶水早已漫过杯沿。随即慌忙搁下茶壶,望着满溢的茶水,低声轻叹道:“我同他本就殊途,他未必愿意舍弃一切,随我离开;我总不能替他决定他的下半生吧。” “秦嫚,你并非是那种会因为皇后的几句折辱话便动气的人。”宁渡忽然说道:“在春宴上,你逐渐意识到,太子护不住你,日后也护不住自己!更重要的是,你发现自己轻视了皇后的权势!” “宁渡,面具下的你究竟是何模样?为何你的眼睛,看得这般通透?” 宁渡淡淡一笑,语气里夹带着几分规劝之意:“秦嫚,倘若太子手中的权势不足以帮你完成复仇,那我的权势,尽可为你所用。且……昔日我在袁州城向你提出的建议,至今依旧作数。” 秦嫚闻言,冷笑出声:“我不与你为伍!” “为何?” “我要杀的,只有沈家!”秦嫚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平静道:“原本我是想借助东宫权势,以皇后的手除了沈家。可如今看来,他们早已是一条道上的人。既然此路行不通,我也不愿意卷入皇家恩怨;索性我直接些,毒杀沈家,一了百了。” “之后呢?” “离开京城。”秦嫚再次拿起茶壶,斟了一杯茶。 “你这是要与太子殿下和离?”宁渡顿了顿,冷声道:“你与太子的亲事,可是圣上所赐,若想和离,简直是异想天开。” “和离也好,休妻也罢。”秦嫚脸上神色略显疲态:“只要能脱身,他怎样都行。我累了,你走吧。” “好,那臣就不打扰太子妃了!”宁渡站起身,微微躬身,径直便往外走去。 待宁渡离去后,秦嫚伏在桌子上,强忍的泪水这才缓缓滑落,哽咽低喃着:“师傅,您说得对。动情之人,便是有了任人拿捏的软肋。我应该......趁早抽身才对。” 而窗外,宁渡静静地看着喃喃自语的她,而后转身走入夜色之中。 第二日一早,秦嫚刚走到大门口,却被侍卫拦了下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拦我?”秦嫚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们。 “太子妃,殿下有令,您近日不可独自出府。” “太子醒了?” 秦嫚话音刚落,身后的春嬷嬷轻声开口:“太子妃,殿下在膳堂等您一同用膳。” “好。”秦嫚压下这怒意,朝着膳堂的方向走去。 一踏入膳堂,她便看到了已坐在椅子上的霍扶辞。随即自然落座在他身边后,问道:“身子可还有不适?” “本宫还以为,太子妃早已不关心本宫了。”霍扶辞咬着包子,不满道。 “太子殿下多虑了。”秦嫚未看向他,而是自顾自地喝着粥,直接开口问道:“为何不让我出府?” 对于秦嫚这般单枪直入的问法,霍扶辞挥手屏退了左右。待到膳堂只剩下他二人,他放下手中的包子,厉声道:“太子妃,你可知,若毒杀之事牵连东宫,会死多少人?” 下一刻,秦嫚不禁笑出了声:“我早该猜到,宁渡是你的人。你放心,眼下我还是太子妃,不会在此时毒杀沈家,更不会连累东宫。” “你是觉得本宫的权势对付不了皇后,无法助你寻仇,你便要抛下本宫?太子妃未免也太背信弃义了。”霍扶辞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满满的怒意。 “真正的缘由我那日便同你说过了。”秦嫚淡声道:“霍扶辞,难不成你要我守着一个懦弱无能、有断袖之癖的太子,过一辈子?然后像我娘亲一般,死在内宅之中?” 闻言,霍扶辞嘴角上扬:“你我成亲当日,本宫便同你说过,你逃不掉的。” 秦嫚没有被他的这番话威胁到,反而语气轻松:“若殿下执意要留下我,也可以。待到我灭了沈家,哪怕是被你囚禁一生,我亦无怨!” “灭沈家,于本宫而言,易如反掌。”霍扶辞突然轻抬她的下巴,盯着她道:“从前,本宫是看你有趣得很,所以便陪你玩那些幼稚的戏码;既然太子妃玩腻了,那本宫就同你玩些新花样。顺便让你看看,本宫的权势,究竟能不能替你扳倒皇后,踏平沈家。” 眼前的霍扶辞,脸上带着得意且张狂的笑,让秦嫚越发不了解他。 “霍扶辞,你这是何意?” “本宫没别的意思。”霍扶辞收回手,浅笑道:“本宫只是要太子妃记得一件事就好。” “何事?” “你我之间,只有死别,没有生离!”言罢,霍扶辞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你永远都别想逃离本宫的手掌心。” 秦嫚看向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恐慌。不知为何,眼前的霍扶辞给她的感觉,竟然比宁渡更令她手足无措。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无措,霍扶辞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别怕,太子妃就同旁人一样,当本宫是个疯子便是。” 可他才话音刚落,秦嫚就眼疾手快地往他嘴里塞了一粒药丸。这般极快的举动,瞬间便令霍扶辞猝不及防,喉间一动,不受控制地咽了下去;而后他神色慌张地看向她:“你往本宫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毒药!”秦嫚语气那般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太子殿下尽可放心,此毒药不致命 ;可我若受伤了,殿下所受的痛楚同我所受的分毫不差。”说罢,她抬手将另一粒药吞了下去,抬眼看向他时笑了笑。 见状,霍扶辞低低笑了一声:“太子妃倒是好没良心。你怨本宫的权势不及皇后,怨本宫任旁人随意折辱你,所以本宫便替你将那些人一一杀了;这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在为你讨公道?如今,你便是这般回报本宫的?” 秦嫚没有怯懦,而是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开口道:“霍扶辞,我同你说过的,我是带着仇恨回京的。仇未报完,我还不能死!” “即便你现在想死,本宫也不会让你死。”霍扶辞拿起桌子上那只咬了一口的包子,细细咀嚼着:“还是那句话,你尽管借着本宫的权势去报仇,你只需要做的,就是当好你的太子妃,这样便够了。” “所以......从成亲那晚,你便一直在演戏?或许,你从一开始,就笃定了咬你的那只蝎子没有毒。”秦嫚慢条斯理地质问道。 霍扶辞咽下口中的包子,轻轻摇了摇头:“那倒没有。”他侧过头看着她,带着戏谑笑意开口:“本宫当时,的确是害怕。” “霍扶辞,原来我当真不了解你!究竟哪一个才是你?” “慢慢来啊,太子妃。”霍扶辞笑得甚是开心:“本宫会让你看到完全不一样的太子!” 秦嫚点了点头,已然无意再与他继续攀谈,随口应付:“那我便翘首以待了。”说罢,站起身径直朝门口走去。 与此同时,还在吃着膳食的霍扶辞忽的开口道:“太子妃掌东宫内务,出行何须阻拦。”门口的侍卫闻言,当即便退至两侧,再无阻拦。 集市上,秦嫚从摊贩老板手中接过那只烤得香喷喷的烤鸡,一旁的阿蛮利落将银子递给老板,老板笑着接下:“多谢。” “简直太香了。”秦嫚掰下一只鸡腿递给阿蛮:“阿蛮,你也吃。” “谢主子。”阿蛮不禁咽了咽口唾沫,接下了那只鸡腿。 “阁凤楼那一夜的火可真大啊,烧了整整一日。” “听说......是太子殿下放的火。” “可不是嘛,那夜还险些将醉酒的三皇子烧死在里头了!” 百姓的议论声将秦嫚吸引得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正啃着鸡腿的阿蛮,淡淡问道:“阿蛮,他们说的这些,你可知晓?” 阿蛮点头:“主子,此事早已传遍京城了。” “那一夜,三皇子险些丧命?” “是。” 秦嫚细细嚼着口中的肉,语气平静:“霍扶辞这太子,做事竟如此果决。” “其实那日,是三皇子先招惹了太子殿下。”阿蛮将此事缓缓道来:“那日太子殿下在翠邀楼听曲儿,有两人故意在殿下面前提起您与三皇子的旧事,且还胡乱添油加醋。” “旧事?我与他能有什么旧事?”秦嫚疑惑道。 阿蛮清了清嗓子,低声道:“他们说......您与三皇子当年在兖州共患难、情深义重,爱得死去活来;还说您当年执意要嫁给三皇子,可因门第悬殊,这才被迫分离。” 听到这些话,秦嫚只觉荒唐至极,不禁笑出了声:“我对霍熠爱得死去活来?” 阿蛮点头。 “执意要嫁给他?” 阿蛮再点头。 “还......还被迫分开?” “是。”阿蛮轻声应道:“那日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太子殿下当场震怒,便......便一把火烧了三皇子所在的阁凤楼。” “原来,这东宫颜面,于他而言竟如此的重要。”秦嫚不禁暗自庆幸,自己当真与霍熠从无半分不该有的牵扯,否则以霍扶辞那捉摸不透的性子,非得折磨死她不可。 她一想到霍扶辞因这传言而震怒,便突然想起那日霍扶辞笑着对自己说的那话:“你我之间,只有死别,没有生离。”这话倒是让秦嫚不禁直发冷汗。 18. 第 18 章 秦嫚回到东宫时,春嬷嬷快步走上前:“太子妃,钺王和钺王妃已到,正同太子殿下等候您许久。” “等我?可是有急事?” 春嬷嬷摇了摇头:“老奴不知,太子殿下只吩咐,您若回来了,就同您说让您前往大堂。” “我知晓了。”话落,秦嫚便往大堂走去。 黄椒见她进来,笑着上前,温声道:“秦嫚,你可回来了,皇叔母有一事想请你帮个忙。” “皇叔母客气了,尽管吩咐便是。” “听阿辞说,你医术极好,可否替我把把脉?”说着,黄椒轻叹道:“宫中的太医开了许多方子,我服用了许久,却久久未见好转。” “那我替您看看。”秦嫚坐下,指尖搭在黄椒手腕上。片刻后,她开口问道:“皇叔母,您身上有旧伤?” “是,早年间在战场上留下的。” “旧伤已损根基,若无他求,精心调养尚可痊愈。”秦嫚收回手,边替她整理好衣袖,边道:“可若是有所求,代价便是以命换命,不值当。” “无所求。”钺王霍修瞳忽然开口,一脸严肃地看向秦嫚:“你只需要替你皇叔母调养身子即可。” “可我......”黄椒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看着黄椒欲言又止的模样,秦嫚只是淡淡一笑,沿用师傅从前宽慰病患的口吻,语气平和:“皇叔母,恕我并非神医,医术有限。况且我始终以为,世间万物,皆不及性命贵重。因果轮回,强求不得。” “说得在理。”黄椒笑着问道:“你这身医术,可是有师傅传授的?” “是。” “那你的师傅必定也是医术超群。”黄椒眼中闪过赞许,语气肯定:“若非如此,阿辞身上的蛊毒也断不会被你轻易治好。” 秦嫚唇角微扬:“不过侥幸罢了,以前见过师傅为旁人诊治过,故而我只略懂些皮毛而已。” “原来如此。”黄椒继续笑问道:“对了,你师傅平日里是如何唤你的?” “嫚嫚。” “那往后,皇叔母也如此唤你,可好?” 秦嫚愣了一下,很快便回过神,淡淡一笑:“自然可以。” “嫚嫚,半月后便是秋猎。往年皇家宗室皆会出席,陛下尤为看重,历年魁首都被三皇子拔得头筹!”黄椒问道:“今年,你可会与阿辞一同前往?” “我应当不会,且也不喜......” “不,你喜欢。”霍扶辞忽地开口打断了她的话,自顾自道:“本宫已经同父皇禀明,今年的秋猎,本宫会与太子妃一同出席。” 闻言,秦嫚无奈应下:“好,太子殿下是东宫之主,您说了算。” 黄椒瞧着二人之间这微妙的尴尬氛围,便笑着打起了圆场:“你们夫妻二人......这是起争执了?” “臣妾惶恐,臣妾万万不敢同太子殿下起争执。”说这话时,秦嫚故意带了几分疏离。 “嫚嫚,阿辞便是这般性子,你是他的太子妃,他待你,定然是极好的。”黄椒看着秦嫚,笑着劝道。 秦嫚轻笑一声,自嘲道:“是啊,太子殿下待我可真是极好的,好得让我受宠若惊。” “自然。”霍扶辞看向她,笑得意味不明:“你是本宫的正妻,本宫待你好,本就是为人夫君应当做的。” 霍修瞳看着二人你来我往的模样,无奈轻叹:“阿辞,今年秋猎与往年不同,恰逢又是秋宴。听闻你皇祖母身子大好,特意前来看看你,以及你的太子妃。” “听到了吗?太子妃。”霍扶辞看向她时的神情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皇祖母可是出了名的难伺候呢。” “阿辞,你不许吓嫚嫚。”黄椒突然瞪了他一眼,转而温声安慰着秦嫚:“你们皇祖母虽然看着严厉,实则最是疼阿辞了,自然对你这个他亲自挑选的太子妃,定然也是极好的。” “亲自挑选?”秦嫚捕捉到了关键词,抬眸追问道。 霍扶辞低笑出声,故意打趣道:“不然你还真当自己是因为冲喜才入的东宫啊?” “你这话是何意?” 霍扶辞尚未开口解释,霍修瞳已站起身,缓缓开口:“好了,你们夫妻之间的事,你们自己解决。我与你们皇叔母还要入宫,就不在这碍着你们两口子了。” “好,皇叔、皇叔母慢走。”霍扶辞拱手笑道。 秦嫚连忙也起身,微微躬身行礼:“皇叔、皇叔母慢走。” 待二人离去后,她立即抬眸紧盯着霍扶辞,追问起方才的问题:“你还未同我说清楚,什么叫做我是你亲自选择的太子妃?” 霍扶辞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冲喜不过是个借口,一个......用来束缚太子的借口。” “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皇后的意思?”秦嫚突然想起春宴之上,皇后络音苼曾同她说过,她这个太子妃,是络音苼求陛下促成的。 “也许都有吧。”霍扶辞端起桌边热茶,轻抿一口,缓缓道:“整个朝野,本宫的父皇是皇帝,拥有说一不二的皇权。可他的一句话,还不足以让本宫当不了这个太子!” “护国公慕容均侯。”秦嫚脱口而出。 霍扶辞轻笑出声:“不愧是本宫的太子妃啊,果然聪慧。” “可所有人都在说,陛下最是偏宠你!” “偏宠?”霍扶辞紧攥着手中的茶杯,面无表情道:“或许,只是因为本宫长得太像本宫那位早逝的母后了。” 秦嫚竟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因为她能察觉到霍扶辞语言间的愤懑,只得转移了话题:“那为何说我是你亲自挑选的太子妃?” “皇后心中最属意的太子妃,原本是你庶妹沈糜。”霍扶辞语气带着些许的嫌弃:“可本宫向来对她甚是厌恶至极,更何况......她身份实在卑贱,岂配当这东宫正妃。倘若本宫直接拒婚,皇后定会在父皇面前搬弄是非,指责本宫不将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最后这桩婚事只会不了了之。但本宫权衡再三下,便选择了你,也算是成全了皇后的一番苦心。” “可你如何笃定,最后嫁进来的会是我?万一沈糜......” “没有万一。”霍扶辞言语甚是笃定:“她倘若知晓本宫是断袖,还是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连京中其余世家贵女都对本宫避之不及,沈糜又怎会心甘情愿?重要的是,她乃一妾室所出,怎配嫁入东宫?怎配做本宫的太子妃?即便本宫应允,父皇也断然不会允许嫡皇子蒙受这般屈辱。皇后更是心知肚明,绝不敢在父皇面前,公然举荐一介庶女,入主东宫,成为太子正妃。” “既如此,那你又如何确定,我会愿意嫁给一个断袖?”秦嫚直视着他,字字追问。 霍扶辞唇角勾起一抹带有深意的笑:“因为本宫知晓,你需要本宫。” 这一刻,秦嫚总算是对霍扶辞的了解又多了一分,她低低笑出了声,语气夹杂着失望和自嘲:“果然,从我回京的那一刻,我早就在你的棋局里了。” “秦嫚,你真是极难伺候,你究竟是要本宫是何样子你才欣喜?” 面对霍扶辞抛出的问题,她怔了怔:“何意?” “你怨本宫对于旁人的折辱忍气吞声,怨本宫护不住你,那本宫就成为你喜欢的样子,可你如今又因为本宫的变化而生气。”霍扶辞叹了口气:“你怎这般难伺候?” 秦嫚看着他,苦笑道:“霍扶辞,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并非是成了太子妃才变成这样的。”她一步步走到霍扶辞面前,继而开口:“我之前 同宁渡说过,若是有一日你这太子之位不保,那我便带你走。如今看来,你从来都不是什么愚钝之人,我也并非什么能人。” “你觉得本宫会需要你带本宫走?” “是,是我思虑不周,堂堂太子殿下怎会甘心为一介平民?我当初会那样说,纯粹是因为你相助于我,以及......我当时会替你解蛊毒,也是因为你对于我来说还有用。” 霍扶辞抬眸对上她的视线,一字一句道:“秦嫚,本宫是你的夫君。无论过去如何,无论你我的目的如何,你我之间不应该成为敌人!” “既是夫妻,你应当对我坦诚相待!像我当时那样毫无保留。” “好,那本宫就同你坦诚相待。”霍扶辞突然伸手,将秦嫚一把揽入怀里,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本宫想要络音苼,死无葬身之地!” 秦嫚不可置信地猛然抬头:“难道当年的大火并非意外?” 霍扶辞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猜测,只是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冷声道:“这些旧事便是本宫一人的事了,你无需过多干涉。你放心,本宫会相助你一步步将沈家送入地狱,说到做到。” 似乎是想起了别的什么事,继续道:“还有,不用想着跟本宫撇清关系,你我可是拜过天地的夫妻。” 秦嫚没作声,只是察觉到二人眼下姿态过于亲昵暧昧,便连忙从他怀里挣脱而出,往后退了一步,沉声开口:“霍扶辞,我也可以同你说清楚,倘若你当真助我报了这血海深仇,那我必定倾力相助,达成你所愿。” “好,一言为定。”霍扶辞举起手中的杯盏,朝着她笑了笑,随即便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而后,秦嫚便转过身,径直往外走去,霍扶辞的声音再次响起:“半月后便是秋猎,你记得别乱跑。” “我能跑去哪里?” 面对她的疑惑,他意味深长地笑道:“谁知晓呢,近日就别像之前那般出席所谓的宫宴了。” “我知晓了。”秦嫚匆忙应下,紧接着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这几日,秦嫚日日坐在东宫的凉亭处,听阿蛮讲着宫外的市井传闻。可翻来覆去皆是些陈词滥调,实在是听得她心头烦闷,俨然是早已腻了。 “阿蛮,可还有什么新鲜事?”秦嫚终究是忍不住,语气带着几分尴尬的不耐:“最好是我没听过的。” “不知主子想听哪一类?”阿蛮知晓秦嫚已然是不想再听她再讲这些重复的故事,只得将原本说到一半的故事终止。 秦嫚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轻声说道:“那你便同我讲讲关于你的故事,比如......你眼中的那位太尉大人。” 说实在话,秦嫚早已不止一次想打探宁渡的过往了。 阿蛮闻言,面露难色:“回主子,属下对太尉大人的私事,知之甚少。” “为何?你不是他身边的暗卫吗?” “属下虽是暗卫,可太尉大人早早便下令,女子身为暗卫只负责传递情报,不得参与暗杀之事,故而......属下与太尉大人接触不多。” 听到这,秦嫚坐直了身子,眼中掠过一丝好奇,趁势追问:“那你觉得,宁渡与太子殿下,可是推心置腹、坦诚相待的关系?” 话音刚落,阿蛮立刻躬身,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恕罪!属下不敢妄议太子殿下与太尉大人。” 秦嫚见状,也知晓从阿蛮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可即便阿蛮是有意不说,她也猜得出来宁渡与霍扶辞的关系绝非旁人看上去的那般简单。打从宁渡将她同他说的那番和离之话转述给霍扶辞时,她便已猜测二人关系不浅。 再加上霍扶辞这段时间的变化,她不仅仅是逐渐捉摸不透真实的霍扶辞究竟是怎样的,更捉摸不透宁渡真正的心思。 19. 第 19 章 “阿蛮,你跟随太尉大人多长时间了?”秦嫚好奇问道。 阿蛮细细想着,诚实地回答道:“属下十岁便入长公主府受训,后来便归至太尉大人麾下,如今算来已有九年。” “既已九年,那你必是见过他面具下的真容了?” “从未。”阿蛮语气甚是斩钉截铁:“主子,阿蛮不敢欺瞒您,属下确实从未见过摘下面具的太尉大人,不仅仅是属下,大多数的暗卫都从未见过。即便是太尉大人重伤垂危,也唯有大人身边的亲卫疯子能近身照料,旁人皆不得靠近。” “疯子?”秦嫚脑中闪过在袁州那日,宁渡身侧那位同样覆面的冷峻侍卫,问道:“可是在袁州时,伴在其左右的那名戴面具的侍卫?” “正是他。” 仿佛是想起了宁渡对自己讲过的话,秦嫚轻叹一口气,自嘲道:“我早就该想明白的,那日他不过是在诈我。他同霍扶辞本就是一丘之貉,宁渡自始至终都是拥护太子的!以霍扶辞这段时间所做的行径,若宁渡有异心,他岂能毫无察觉?”想通了之后,她无奈摇了摇头:“到头来,竟是我被他们耍得团团转,帝王家的储君岂会是无能之辈!” 正感叹时,亭外的内侍躬身禀报道:“启禀太子妃,东宫外木小侯爷求见。” “木小侯爷?”秦嫚紧皱眉,她全然不记得与小侯爷有何交集,疑惑道:“他寻本宫何事?” “说是......有事相求于太子妃。” “既如此,便带至前堂候着。” 内侍躬身道:“是。” 直到行至前堂,远远便瞧见那木小侯爷的模样,秦嫚这才猛然想起自己似乎与这木小侯爷的确有过一面之缘;可令她窘迫的是,她与他的一面之缘便是她曾撞破过这木小侯爷与一名男伶的私密之事。 见到秦嫚,木帧上前拱手行礼:“木帧见过太子妃殿下。” 秦嫚端坐于主位,强作镇定,浅笑道:“不知小侯爷寻本宫,所为何事?” 木帧环顾左右,随即面露难色。这一幕被秦嫚瞧见,便挥手屏退了左右内侍,连阿蛮都自觉退了出去。 待到堂内无旁人,木帧突然直直地跪在了地上。他这一跪,惊得秦嫚手足无措,满脸疑惑:“木小侯爷这是作甚?有话直说便是,不必如此。” 木帧随之伏地叩首,声音带着哀求:“臣求太子妃,救一人性命。” “救谁?” “是......是当时太子妃在翠邀楼所见到的那名男伶。”木帧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秦嫚却听得清清楚楚。 “可是太子殿下的那位伶人?” “是。可如今,他是臣的......”木帧又连着磕了一个响头:“求太子妃救救他!臣求过太子殿下,殿下让臣来寻您。”说着,他的声音哽咽:“此事臣无法让家父知晓,也无法以小侯爷的身份替他寻医。若......家父得知臣如此行径,定会当场杖毙了他!” 秦嫚对他这一番话感到诧异,她还真是从未见过这般身份尊贵的小侯爷,竟然会为了一介身份低贱的伶人屈膝至此。 “他可是得了急症?” 木帧艰难开口道:“是......杨梅疮。” “什么?杨梅疮?” “其他的大夫是这么说的,求太子妃救救他吧。”说罢,木帧又想磕头。 见状,秦嫚无奈开口劝阻:“你别磕头了,本宫答应你便是了。只是,治疗杨梅疮急需些特殊的草药,明日你再来东宫,本宫随你去见他。” “多谢太子妃殿下!” 木帧离开东宫之后,秦嫚看了阿蛮一眼,吩咐道:“阿蛮,你去查一下木小侯爷的男伶,越详细越好。” 阿蛮点点头:“是,属下这就去办。” 第二日,秦嫚如约出现在东宫门口时,木帧的脸上尽是喜悦:“木帧见过太子妃殿下!” “带本宫去见他吧。”秦嫚提着药箱说道。 而后,她便随着木帧辗转至一处僻静私宅,入内便见床榻上躺着那名男伶,此时的他周身疱疹溃烂,气息奄奄。 秦嫚戴上面纱,在他的不同穴位上施针。片刻后,她收针起身,对着木帧轻轻摇头:“小侯爷,他已病入膏肓,本宫只能暂缓其疼痛,其余的,恕本宫无力回天。” “这......可有别的法子?” “京城中有一位隐士名医,专救濒死之人,你可去寻他。”秦嫚见他面露难色,补充道:“若小侯爷不便出面,可遣下人送他去。” “恳请太子妃告知,名医身在何处?” “京城外的泪陂寺。” 木帧朝着秦嫚深深一揖:“多谢太子妃大恩!” 秦嫚走到床榻边,将一粒药丸喂入男伶口中,缓声道:“此药只能保他三日性命无虞,三日内若没出现在泪陂寺,必死无疑!记得,过时不候!” “明白,多谢太子妃!”话落,木帧俯身将男伶稳稳背起,转身便往外走。 秦嫚走到门口,没再交代半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道身影远去。 下一刻,阿蛮翻身过高墙,悄无声息地落在秦嫚身后,低声禀道:“主子,事情果真如您所料的那般。只是,躲在暗处的那人尤为谨慎,属下查不到任何消息。” “杳无音讯,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秦嫚神色云淡风轻,显然是早已料到阿蛮会一无所获。 “主子,您身份尊贵,为何要答应小侯爷救那名男伶?” 秦嫚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开口道:“以前我师傅曾为一名青楼女子医治花柳恶疾,分文不取;甚至,师傅还为了救她,动用了自己最为罕见的药材。那时我只觉不解,为何他要不顾一切救这般风尘女子。” “直到后来再听闻她的消息,已是杖毙身亡的死讯。那时师傅才同我说,那女子是为了意中人,冒死拦轿告御状。为求面圣,她在闹市之中硬生生受了五十杖刑,直至打得血肉模糊,才得以换来一次御前申诉的机会。” “拦御驾?这可是死罪!”阿蛮对此震惊不已。 “可那是她最后的出路了。她意中人本是商贾之子,只因替她出头讨公道,竟被活活打死。在官官相护之下,她唯有出此下策!”秦嫚重重叹了口气:“我之所以会救那男伶,不过也是在赌他是否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师傅曾教诲,出身贵贱,从来不能定人品性高低!” “属下明白了。”阿蛮低下了头,似乎是对自己一开始的口不择言而感到羞愧。 “可......那青楼女子其实是被意中人的父亲逼着去拦御驾的!她的意中人之所以会被打死,是因为他亲眼目睹她背着他与人私通,而后为了防止走漏风声,便联合情夫将他活活打死!失去儿子的父亲申诉无门,只能以那青楼女子全家性命要挟她拦御驾!” 阿蛮错愕地抬起头,内心的羞愧瞬间烟消云散:“这......” 秦嫚嘴角上扬,冷笑出声:“所以啊,师傅又说,有些人天生就是不配为人的!”说罢,她这才想起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想必这时候,木小侯爷已经被侯爷派出来的人抓回侯府了;我们也该去看看这场好戏了。” “是。” 侯府高墙之下,木帧被下人死死按跪在地上。他望着眼前怒火滔天的侯爷木鹤,连连磕头:“爹,儿子求您了,放了阿弈吧!求您了。” “逆子!”木鹤怒喝一声,气得浑身发颤:“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你身为侯府嫡子,有龙阳之好本就已是家门不幸,如今竟为了一个低贱的伶人,背着他满城寻医?你这是要为了他,将整个侯府的颜面与前程都弃之不顾吗?” 木帧侧头看向不远处因病情加重而瑟瑟发抖的阿弈,哽咽道:“爹,儿子只是心悦于他。儿子不懂,我同他究竟何错之有?” 木鹤闻言,因怒气不禁后退了一步,看着木帧这般,语气决绝道:“好,很好!既然你如此的执迷不悟,看在你我父子情分上,本侯便给你两条路。其一,将你从此逐出侯府,你我父子就此恩断义绝,你与他生死各安天命,与侯府再无干系。其二,此刻便将你二人杖杀,以正家风!” “不......” 一声轻颤响起,阿弈缓缓撑着起身,踉跄着跪在木鹤面前,垂首道:“侯爷明鉴,民伶与木小侯爷,不过......不过是露水情缘,并无真心。” “露水情缘?阿弈,你在说什么?”木帧猛地转过头看向他,神色慌乱,简直无法相信这话是从阿弈嘴里说出来的。 “民伶本就是贱籍,不过一介低贱的伶人,怎配高攀小侯爷?” 木鹤低笑出声,厉声追问道:“你是说,你对木帧,从无半分心悦?” “是。” “你骗人!”木帧突然推开下人,冲到阿弈面前蹲下身,勉强挤出一丝笑,语气慌乱道:“阿弈,你明明说过的,要与我一同归隐山林,是你说的!你是不是怕我爹为难于你我,才故意这般说的,对不对?” 阿弈抬眸,眼神中再无一丝温情:“木小侯爷,我不过是一个娼妓之子,出身低贱不堪,本就配不上你!更何况......我本就是旁人派来蛊惑你的棋子,你我之间,何来真情一说?无论如何,我都不能与你一同赴死,更不能与你沦为市井流民。” “哈哈哈......”木帧抬手,指尖颤抖着抚上阿弈的脸颊,哭着笑出了声:“原来如此。从头到尾,我不过是你眼中一个蠢笨的傻子!我竟傻到想为你舍弃一切,与你归隐......我木帧竟然被一个娼妓之子,玩弄于股掌之间!实在是好笑极了!” “若小侯爷心中有恨,尽可杀了民伶。” “滚!”木帧猛地站起身,而后背过身不再看他,怒斥道:“我这一生,都不想再见到你!滚!” 阿弈将额头贴于冰冷的地面,重重叩首道:“民伶谢侯爷、小侯爷不杀之恩。”言罢,他缓缓站起身,脚步颤颤巍巍地走出侯府。 隐藏于暗处的秦嫚望着木帧与阿弈情真意切却难逃世俗枷锁,只能被迫低头妥协的一幕,面上竟无半分动容,反倒是嗤笑一声:“阿蛮,你说,世人为何总痴求那虚无缥缈的情爱呢?又为何......费尽心思求到心心念念之人后,转瞬便能心生旁骛,移情他人?” 身侧的阿蛮垂着眼眸,茫然应声:“主子,属下......属下不懂。” “你未有心悦之人?” 此话一出,阿蛮愣了一下,半晌后才磕磕绊绊地回话:“长公主定下规矩,若入了大司马府做暗卫,必先斩断七情六欲,不可存半分情爱念想。” 秦嫚偏头瞥了一眼垂首的阿蛮,心中已然猜出几分隐情,却未想点破,只是轻叹一声,无奈道:“傻子,这世间哪有什么非做不可的规矩?真正心如磐石、半点情愫不留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见阿蛮依旧一副懵懂无知,全然悟不透她话中深意的模样,秦嫚索性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凑到阿蛮耳边,低声嘱咐了些话后,阿蛮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秦嫚刚一转过身,便被前面不知何时出现的刀影躬身拦下:“太子妃,太子殿下请您移步品茶。” “来得正好,带路吧。” 20. 第 20 章 秦嫚随着刀影踏入翠邀楼,直至走进了那间熟悉的雅室,一眼便见到正悠然饮茶的霍扶辞。而门外的刀影,也很有眼力见的将门从外带上。 她也没说一句话,自然地在霍扶辞对面的椅子落座,自顾自地提壶倒茶,随即才缓缓开口:“不知太子殿下邀我来此,是想听曲儿,还是另有要事?” 霍扶辞轻抿了一口茶,淡声道:“本宫让木帧去寻你为那男伶诊治,并非是要你真的救他。况且,指使男伶有意接近木帧的人藏于暗处,你这般出手,是将自己置身于险地,实属不智之举。” 秦嫚抬眼看着他,冷笑了一声:“太子殿下此话倒是令我感到诧异,难道木小侯爷不是殿下您的挚友?” “前年秋猎之时,他曾救本宫性命,于本宫而言,的确是挚友。” “那殿下的挚友,可知殿下是在利用他?”秦嫚放下茶壶,面无表情地拆穿:“你从很早就已知晓那男伶是旁人刻意安插在你身边的人,无非是想利用你是断袖之事算计于你。可你见他与木小侯爷动了真情,便顺水推舟,借二人之情引暗中之人现身,我说的可对否?” 霍扶辞低笑出声:“本宫的太子妃,有时倒是聪明得过分。” “可殿下此举曾想过后果?”秦嫚语气冷淡:“殿下这般算计,是要逼死你的挚友与他心悦之人!若方才不是男伶狠心断情,他二人之事一旦被传开,暗中之人有可能会杀了他们!这结局,你是早就算到了,还是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死活?” “听你这么说,那男伶倒是对木小侯爷情深义重。” 望着他那事不关己的模样,秦嫚忽然笑出了声,笑声里满是失望:“我原以为,唯有宁渡那样的人才会冷血无情,原来你也一样。我早就该明白,你们本就是一丘之貉!” “太子妃这话未免偏颇。你也不必把自己说得这般清白无染,当初会选择心甘情愿嫁入东宫,何尝不是想借着本宫之势达成所愿?说到底,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本就无可厚非,算不上过错。” “可我从未想过拿你的性命做赌注!”秦嫚紧攥着桌上的茶杯,严肃道:“我的仇人,自始至终只有沈家,与旁人无干系!” “天真!”霍扶辞不屑一顾地笑道:“若你没有本宫庇护,没有这太子妃之位,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在皇后的眼皮子底下动沈家?若没有东宫为你善后,你以为凭你能为沈固之死给朝廷一个交代?你一介医者,懂何为权势滔天?难道你师傅鬼神医没有同你说过,天下万物相生相克之理吗?” 说罢,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她,眼神尽显冷意:“秦嫚,无人敢对本宫如此说话,更无人敢如此质问本宫,你莫不是以为,这太子妃之位,当真能护你?” “太子殿下这话当真是好笑,这太子妃之位何时护我了?”秦嫚不禁讥讽道:“再说了,连对你有救命之恩的挚友都能被你视作棋子,更何况我一个冲喜而来的太子妃?” “本宫不想同你解释那么多。”霍扶辞看着她眼底难掩的怒火,忽然轻笑道:“秦嫚,你最好给本宫记住了,没有本宫,你是报不了血海深仇的!若你执意同归于尽,便休怪本宫将你终身禁于东宫。无论你我关系如何,你都不能成为本宫的绊脚石,听懂了吗?” “霍扶辞,你以为你当真能困住我?”秦嫚低声笑道。 “太子妃可是想说你上次给本宫下的毒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霍扶辞脸上的笑意更深:“若你以为这能威胁到本宫,你大可一试!” 秦嫚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冷声道:“你未免太小瞧我的毒了!” “哦?”霍扶辞脸上的笑意带着几分玩味:“那你猜猜,你的毒,你师傅鬼神医能解吗?不妨你再猜猜,本宫能否抓到你师傅?毕竟鬼神医的项上人头,可是值整整一万两黄金!你说,这件事,有多少人愿意去做?你当真以为这世间有绝佳的藏匿之处?” “霍扶辞,你敢!”秦嫚猛地拍桌起身,怒目而视。 “太子妃这就动怒了?本宫以为你没有软肋呢?”霍扶辞敛去笑意,神色冷冽:“此前不过是陪你玩些无趣的把戏罢了,你还真当本宫好拿捏?还想着同本宫和离?简直是痴心妄想!秦嫚,本宫在同你好好说话时,你便不能得寸进尺!” “好啊。”秦嫚重新落座,看着霍扶辞,笑道:“既然太子殿下不愿再与臣妾好生共处,那殿下不妨也看看,臣妾这个医者究竟能做什么。” “你这是又要下毒?” “之前是念在你是太子殿下,又是我名义上的夫君,且还帮过我,便只下那些无关痛痒的毒,同你玩玩罢了。”秦嫚冷笑一声:“太子殿下还真当臣妾是任人拿捏的小白花呢?” 言罢,雅室角落里,密密麻麻的蜘蛛正悄无声息地爬动。霍扶辞瞧着眼前的一幕,面上全无半分恐惧,语气反倒从容轻快:“太子妃倒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只是这一次又是什么福祸相依?还是……操控人心之毒?” “错了。”秦嫚端起茶杯,将茶水泼在地上。顷刻间,地上的蜘蛛便疯狂繁衍,无数细小的蜘蛛瞬间蔓延开来。随即,她抬眸笑道:“我的软肋是我的师傅,因他是我这世间唯一的至亲。不知太子殿下呢?你的软肋是将你养大的长公主?但我猜......” 说着,秦嫚缓缓站起身,走到霍扶辞身后,在俯下身的那一刻,一只蜘蛛已经爬上了他的肩头。随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她那极轻的声音也顺势响起:“像你这样的人,你的软肋从来都是你自己!太子殿下最好别动,这毒,我可没解药,而你是真的会死。” 霍扶辞并没因为她这番话而神情显得慌张,反倒是低笑出声:“秦嫚,本宫劝你,你最好别让这玩意碰到本宫分毫,否则......” “否则什么?”秦嫚眼底突然浮起一层杀意:“霍扶辞,我这人呢自小便失了亲人,无人教我何为退让,更无人教我善恶。我此次回京本就是为了复仇,只要仇人能死,我不惜同归于尽!这东宫太子妃的身份,我半点不稀罕!你想困我一生,且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好啊……你且看好,本宫究竟有无这般本事?” 话音未落,门便猛地被推开,此时的刀影正一手死死捏住了阿蛮的脖颈。 秦嫚看着阿蛮脸色愈发惨白,几乎在下一秒就要彻底失去生息。她猛地朝着刀影吼道:“刀影,你放开她!” “把你的蜘蛛拿开!别再让本宫说第二遍!”霍扶辞开口道,声音里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 似乎是因为霍扶辞这话,刀影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了几分,而阿蛮也痛苦地抓紧了他的手,尝试挣脱。 见此情形的秦嫚只好强忍着怒火,将蜘蛛收回袖口里,而与此同时,刀影也瞬间松开了手,将阿蛮狠狠推到一旁。 “霍扶辞!”秦嫚怒上心头:“阿蛮好歹也曾是宁渡身边的暗卫,也算得上是你身边可用之人,你怎可拿她性命来要挟我?” 闻言,霍扶辞不以为意道:“在本宫的棋局里,不能有半分差错。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本宫的棋子,纵使是你,也不例外。” “很好。”秦嫚眼中最后一丝期待迅速褪去,声音里 带着失望:“这才是你这位东宫太子的真面目。从前种种,算是我眼瞎,看错了人。” “本宫从始至终,就是这样的人,是你自己看错了,怨不得旁人。”霍扶辞站起身,俯身逼近了她,邪魅一笑道:“本宫话已至此,那男伶,你救不得。你若执意如此,那便随你折腾,只是......别到时候哭着来求本宫。” “我绝不会求你。”秦嫚面无表情地丢下这一句话,转身便拉着阿蛮径直走了出去。 翠邀楼外,阿蛮低下了头,满心愧疚:“主子,对不住,是阿蛮大意了。” “说什么傻话。”秦嫚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你跟着我,便是我的人,我又怎能在危险时弃你于不顾?对了,我让你查的事,可有消息了?” “是,主子。那男伶离开侯府后,便被两名高手掳走了;可不过半柱香便又安然无恙地出来了。” “好,那我们便在寺庙等着有缘人吧。” “可是......太子殿下说那男伶救不得,主子,这会不会是个陷阱?”阿蛮担心道。 “我虽擅毒,却也算医者。若连有情有义之人都见死不救,那医者,又该救谁?”秦嫚嘴角微微上扬,笑意捉摸不透:“再说了,这出戏,没我可不行。”说罢,她没再解释什么,径直往一个方向走去。 翠邀楼上,霍扶辞凭栏而立,望着秦嫚离去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带着深意的笑。 入夜后,一道虚弱的身影踉跄着跌撞在泪陂寺大门前,指尖死死扣住生了锈的门环,虚弱地开口道:“救我......救我。” 里面的人似乎听到了这微弱的呼喊声,轻轻推开了门。只是那虚弱的人还未看清开门人的模样,眼前一黑,便彻底晕死了过去。 待到再次睁眼时,只闻到浓烈的药味,以及那低着头正摆弄着桌上药材的面纱女子。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女子便忽的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开口道:“总算是醒了。” “多谢太子妃的救命之恩。”床榻上的男伶阿弈声音微弱,勉强地开口说道。 秦嫚行至床榻边,将一碗药汤递给他,淡声道:“把它喝了。” 阿弈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接过药汤一饮而尽。随即便抬眼望着秦嫚,眼底满是困惑:“太子妃为何要救我?” “因为你想活。”秦嫚将他手中的药碗放置在缺了一角的小方桌上,继续道:“而我救你,不仅仅因为我是医者,还因为应允过木小侯爷。” 阿弈苦笑一声:“果然是太子妃,心思同太子殿下一般,深不可测。” “你的心思,倒也深不可测呢。”秦嫚语气漫不经心道:“起初你受他人指使接近太子,因太子是断袖,只要让太子同你产生情意,你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可偏偏遇上了木小侯爷,一步步偏离了初衷,后来种种,便都脱了掌控。” “初次见到太子妃,还以为太子妃如我所见到您的庶妹那般目光短浅,只会拈风吃醋;没想到出身乡野的太子妃竟与她如此不同。”阿弈笑着叹了口气:“只是太子妃......似乎没我想象的那般聪明呢。” “那你未免太自以为是了。” “太子妃此言何意?” 秦嫚笑得无辜:“我这人呢,做事从不喜欢不清不楚,毫无防备。今夜的泪陂寺,可是热闹得很呢。” 话音刚落,阿蛮便走了进来,说道:“主子,木小侯爷已在寺庙外,一直跪着呢。” “人来了哦。”秦嫚迎上阿弈那双不可置信的眼神,脸上的笑容显得更无辜了。 21. 第 21 章 “你是故意这般的!”阿弈攥紧拳头,怒声道:“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真要救我。” “错。我救你,的确是受木小侯爷所托。他求我时,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子弟的模样?一言一行,皆为你卑微入尘。”秦嫚似乎是想起这一幕,言语带着讥讽:“怎么?他为你做到这个地步,你不应该满心得意吗?” “木帧是太子殿下的挚友。你身为太子妃,明知今夜此地凶险,还特意将他引诱至此?”阿弈的心神逐渐崩溃,愤懑道:“你究竟意欲何为?” 秦嫚瞧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只觉好笑至极:“你这话实在是荒唐。你若不算计我,我又何须算计你?我赌你不会让他深陷险境,他一出现,本就是在护我。” “你......”阿弈这一刻算是见识到秦嫚的手段,可一转瞬间,脸上的怒意被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所替代:“不对,我那日明明在侯府同他说那般绝情的话,他此时此刻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都说了他是有情有义之人啊;他可是时时刻刻都记得你的救命之恩呢。”秦嫚忽的冷笑道:“面具戴久了,怕是你都忘记自己是谁了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嫚俯下身,看着他那张极具柔美的脸庞,笑道:“你的药快没了吧?届时你若没了药,该如何是好啊?”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呢,不喜拆穿别人。之所以救你,不过是不想让你这般轻易丧命,这般收场,未免太过无趣。”秦嫚神色淡然,语气极为轻松:“你当真以为,我是看在木帧对你的情意而救你?亦或是觉得,刚入东宫的我,能鼓动太子铤而走险来救我?且不说他会不会,单凭你这点伎俩也敢算计我,实在是痴心妄想。” 听到秦嫚这番话,阿弈总算察觉到她的言语间对自己尽是满满的恨意,不由错愕:“我与你从无瓜葛,你为何非要置我死地,还布下了这么大的一个局?” “你我早在多年前就结下纠葛了。”秦嫚缓缓开口,道出了自己的目的,”倘若你杀我是因为我与东宫有瓜葛,那你为何害死木帧的未婚妻,取而代之潜伏至今?你与她又有何等仇怨,非要对她痛下杀手?” 闻言,阿弈瞳孔骤缩,满脸诧异:“你......你怎么会查到这件事?” “这天下,从无密不透风的墙。”秦嫚笑得阴森:“我这人,向来睚眦必报,无论今夜是何种局势,你都难逃一死。” 对于秦嫚的威胁,阿弈不仅没有惧怕半分,反倒是猖狂大笑,得意开口:“可太子妃孤身身陷此地,想要全身而退,怕是难如登天。我若是活不了,你也休想脱身。” 秦嫚面色一沉,冷声道:“只怕要让你落空了。木帧,会比我先一步丧命!” “他们不会杀了他的。” “哦?你竟然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愚蠢呢。这谁人不知木小侯爷同太子可是总角之交,若能铲除了木小侯爷,相当于废掉太子的一只手!你觉得你的主子会单单只想杀了我这位太子妃吗?”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轻易相信你的言辞?”阿弈淡定道:“再说了,我同木帧已恩断义绝,他的生死与我无关。” “人总是会对自己好不容易得到手的东西视若珍宝,你也不例外。”秦嫚转过身朝着门外走去,在踏出门口时,她笑道:“我赌你无法平静地看着他死去。” 行至大门时,秦嫚便见仍旧跪着的木帧。而木帧闻声抬眸,见摘下面纱的秦嫚,顿时满脸震惊:“太子妃,怎会是您?” 可就在一瞬间,他猛地反应过来:“原来......原来您就是那位名医啊。” 秦嫚点了点头,淡淡道:“木帧,本宫实在想不通,他都那般待你了,你为何还要求本宫救他?” “他那番话的确是绝情!”木帧苦笑道:“可又非深仇大恨,怎能因他未曾真心相待,便残忍要他性命?” “还当真是情深义重啊。”秦嫚语气冷淡,面上不见半分笑意。 话音刚落,阿蛮突然将木帧推至一旁,随即拔剑出鞘,轻轻一挥便将远处而来的箭击落在地。 “主子,有杀手!”阿蛮没有丝毫犹豫地横身挡在秦嫚身前。 下一刻,数十名覆面杀手从天而降,为首的看到秦嫚和木帧后,极为满意地笑道:“今夜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太子妃、木小侯爷,皆是太子的人,杀了你们,简直稳赚不赔!” 木帧深呼了一口气后,便鼓起勇气直接挡在秦嫚和阿蛮身前,对着杀手厉声道:“你们放肆!谋害皇家贵胄乃是诛九族的大罪!” 为首的杀手阴恻恻一笑:“此地乃荒山野岭,偏僻得很。你二人若在此地双双死去,到时候全京城的人就会知晓,太子妃与木小侯爷因私通,苟合快活而亡。” “你......简直卑鄙!”木帧忍不住开口大骂。 在木帧身后的秦嫚倒是没像他那般慌乱,此时的她无奈伸出手,欲要推开木帧时,却被眼前的阿蛮先一步猛推到一旁。 被推开的木帧愕然回头,只见持着剑的阿蛮冷眼看着他,汗颜道:“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侯爷,就别想着做什么英雄救美的美梦了吧?赶紧躲起来吧。” “你这话我......”木帧话才说到一半,暗处中又涌出数十名杀手。见状,他紧张得不禁咽了一口唾沫,不由得感慨:“这东宫究竟是招惹了多少人啊?” “给我杀,一个都不要留!”为首的杀手没有多说废话,直接下了死令。 阿蛮紧紧握住手中的长剑冲上迎敌,却仅仅两招便被一脚踹倒。下一秒,她很快又站起了身,即便不敌,也丝毫没有怯懦。 一旁的秦嫚从腰间取出一支短笛,缓缓吹奏。随着诡异的笛声响起,夜色中暗藏的无数细小毒虫涌出,顷刻间便将几名杀手啃食殆尽。 趁着阿蛮分身乏术,一名杀手骤然出现在秦嫚身前,一剑便将她手中的短笛击落,而后笑着调戏道:“原来太子妃竟生得这般好看,嫁给那个断袖太子,真是可惜了。” “没人告诉你,话太多,会死得更快吗?”秦嫚轻笑开口。 “你说什......”杀手身体突然一僵,一只不知何时攀上他肩头的蜈蚣,已狠狠咬中他脖颈。话未来得及说完,便浑身发黑,直挺挺地倒地而亡。 一旁的木帧望着地上那具通体发黑的尸首,惊叹出声:“太子妃竟如此厉害!” 秦嫚没理会他,目光直接落在远处的阿蛮身上。见阿蛮的气力逐渐耗尽,她俯身拾起短笛,再次吹奏。 笛声再起时,所有的毒虫疯一般地涌向为首的那名杀手。可即便如此,阿蛮仍旧被他一脚狠狠踹倒在地,这一次,任凭她再如何强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已然是再无一丝力气。 “阿蛮!”秦嫚看着为首的杀手正要一剑解决掉阿蛮时,她心一横,不顾一切地朝着阿蛮跑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名戴着面具的人影却比她先一步出现在阿蛮身边,将阿蛮拎起轻掷一旁后,便利落地挥剑砍伤了为首杀手的手臂。 泪陂寺四周,瞬间就冲出数名面具高手,他们有的挥剑厮杀,有的立于高墙之上,弯弓搭箭,箭箭穿过数名杀手的身体。 紧接着,戴着阎罗面具的宁渡自高墙上跃下,目光紧盯着为首的杀手,冷声道:“我等你很久了。” “大司马!”为首的杀手知晓宁渡的实力,并不想与之有过多的纠缠,转过身便想逃走。 见状,宁渡不慌不忙地将手中的铁扇轻抛出,精准地斩断了欲要逃走的为首杀手的一只脚,随即便痛苦地从树上掉了下来。 眼见自己再也没有逃脱的机会,他猛地掏出匕首,朝着离自己较近的木帧掷去。可就在这一瞬间,一道身影突然扑了上来,那把匕首便深深地刺入了胸 膛。 “阿弈!”木帧慌忙抱住倒在他怀里的阿弈,声音无比颤抖着。 宁渡俯下身捡起长剑,不做犹豫地刺入了为首杀手的左眼,力道越来越重。 “带下去,我亲自审。”宁渡持剑一挥,为首杀手的左眼只剩下了一道黑漆漆的眼眶。 “太子妃,求您......莫要救他。”木帧嘴角却缓缓扬起了一抹不明的笑意。 阿弈只当木帧还因为自己那番话与自己置气,气息即便微弱,也仍想着解释:“小侯爷,对不住......那日在侯府所说的绝情话,并非我本意。我只是想......想你活着,我是真心的想与你归隐,这是真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木帧抬起手轻抚着他的脸颊,眼底却布满了嫌恶,“你莫不是真以为,我会对你死心塌地吧?我等这一刻,等了许久了。” “你......你说什么?”阿弈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声音愈发的小。 “到阴曹地府,同我的未婚妻好好解释,好好忏悔。”话落,木帧一用力,匕首猛地往里再刺一寸。直到阿弈彻底没了气息,他满脸厌弃,一把将尸首随意推开。 而就在此时,不可置信的一幕骤然发生,死去的阿弈竟缓缓褪去男相,化作一位眉清目秀的姑娘。 这般令人震惊的变故,木帧与秦嫚却是一脸的平静,毫无波澜;而戴着面具的宁渡则是倚着树静静地看着,没有一丝动容,三人仿佛对此早已知晓。 此时的秦嫚只在乎身受重伤的阿蛮,在宁渡的亲卫‘疯子’将阿蛮抱进泪陂寺内后,她便替阿蛮把脉细查情况,随后便写下一张药方,顺手递给疯子:“按此药方抓药,七日的剂量。” “是。”疯子接过药方后便走了出去。 秦嫚转过头,见外面正倚着墙而立的宁渡,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瘫坐在地上的木帧身上。 “今夜你为何会出现在泪陂寺?是太子的命令?” “自然。”宁渡抬眸看着眼前的秦嫚,开口道:“你早就知晓今夜男伶定会设法杀了你,所以你便设局引木帧前来,你早就留了退路。” 秦嫚忽然笑出声,随即看了木帧一眼,冷声道:“若非我允诺过木帧那位真正的未婚妻,绝对不伤害木帧,他早就死了!我的退路一直都是在赌阿弈对木帧的痴情。” “难怪太子妃会与太子殿下起争执,因为你是真怕太子殿下算计木帧,从而让他丢掉性命。” “我在乎的从来不是他的性命,只是心疼那个在乎他性命的,死去的未婚妻。”秦嫚低笑一声:“她愿他长命百岁,如此已是他莫大的恩赐;至于此生喜乐顺遂,他不配!” 说罢,秦嫚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似乎想起了那个憧憬着美好未来的姑娘,正跪在大殿神明前,替自己那远在京城的未婚夫虔诚求着平安符的模样。 “愿君长命百岁!”秦嫚抢过她手中的那枚平安符,偏过头闷哼一声:“竟然没有我的?你这重色轻友的家伙。” 她无奈笑了笑,温声道:“住持说了,此符只能替心悦之人求。我相信,日后定会有人,专程为嫚嫚求得一枚的!” 而在亲眼看到没了气息的她时,秦嫚眼神空洞地紧抱着她冰冷的身体,瞬间嚎啕大哭。手中给她准备的新婚礼物也掉落在地...... “落葵,你骗我!”秦嫚越哭越大声:“不是说要去京城成亲吗?为何你会在这?说话啊。” 好生安葬落葵的那日,秦嫚无意间瞥见落葵掌心蜷着一只早已死去的蚂蚁,这才想起是她送给落葵护身的毒虫。而此时蚂蚁死在落葵的手里,便说明......落葵是被一击毙命的!当时的她没有一丝反抗的机会。 直到在翠邀楼那日,阿弈初次出现在她眼前时,她挂在腰间的锦囊里,一只蚂蚁正不安地躁动着,那时的秦嫚嘴角缓缓上扬。 “找到你了!” 22. 第 22 章 “可你明明有更为妥当的法子。”宁渡看着远处的木帧,质问道:“你从头到尾,想要杀的人,根本不止那男伶一个,还有木帧!” “不愧是大司马,轻易便看穿了我的真实意图。”秦嫚忽然讥笑出声:“你口中所谓妥当的法子,是同霍扶辞一般,直接杀了阿弈,让木帧以此赎罪,问心无愧、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然后那个一心为他着想的未婚妻,就该白白枉死?你明明清楚得很,是他先对不住她,为何要让他无愧?凭什么他能置身事外?” “你如此大费周章,又改变了什么?” “让他永生永世都记得自己的未婚妻是在寻他的路上被杀,这就是最大的改变。”秦嫚直视着他,怒吼道:“你之所以觉得他的未婚妻已死,继续探查真相毫无意义,只会让他愧疚,是因为你本来就是一个接受将错就错的人。可这件事,他的未婚妻需要一个交代!” “这不重要!”宁渡低声怒道。 “是不重要。”秦嫚平静地冷笑道:“就像当年,你明明知晓是我救了你,却依旧接受沈糜的欺瞒,认她作恩人,助沈固平步青云!你以为,这些事我都不知晓吗?还是你认为我蠢?” “我那是事出有因,我......” “不必解释,我不在乎。”秦嫚冷声打断了他的话,面无表情道:“或许你对木帧这件事没有所谓的一个清楚认知,那不如讲讲霍扶辞,你应当熟悉得很。” 眼见宁渡保持着沉默,秦嫚继续开口道:“身为嫡皇子的霍扶辞,生下来就是太子。他的母后是尊贵的皇后,也是当今圣上在年少时便心悦的姑娘,可在一场大火后,一切都变了。难不成,你要去劝他,让他当作这一切未曾发生过?让他放弃那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一切,拱手让人?宁渡,你自己听听这话,你不觉得好笑吗?倘若霍扶辞无法接受将错就错,那我凭什么要接受?”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说着,秦嫚眼眶里的一滴泪便落在脸颊上,她抬起手,重重地戳在宁渡的胸膛上,哽咽着一字一句道:“落葵是我那阴暗如沟渠的人生里,唯一真心待我的挚友!在所有人都大骂着我是灾星的时候,只有她会跑到我身前,替我挡下旁人扔来的臭鸡蛋!所以,你来告诉我,哪不一样了?” 秦嫚忽然指着失神的木帧,愤怒至极道:“若是他当时亲自来接走落葵,阿弈又怎会有机会杀害落葵?若他当真心悦于落葵,又怎会任由旁人冒名作祟、横行日久?他就应该要愧疚,该铭记,这才叫公平!你可知,在我初次见到木帧和阿弈的时候,那时的我早就起了杀心,可我又觉得,那样轻易死去太便宜他们了。” “对不住,是我说话欠缺考虑了。”宁渡急忙解释道:“可木帧并非你口中的那般无情无义之人。” 看着霍扶辞抬起的手,秦嫚后退半步,语气冷淡:“太尉大人还是要有分寸,如今的我,是有夫君的。”说罢,她便转过身,不让他看清自己此时略显失态的模样,冷声开口:“宁渡,我救过你的性命,甚至在你向我师傅求药的时候,我师傅也没半分犹豫。我不求你报恩,只希望你有那么一次是站在我这边的,就一次!即便你做不到,也不该站在制高点上,阻拦我、指责我,你不该这般待我。” “秦嫚,我......”她每一句质问都戳中了宁渡的要害,他纵有千般说辞,也无言以对。 “像你和霍扶辞那样的人,又怎么会懂‘偏袒’一词?在你们心里,谁都可以成为你们利用的棋子,即便是救命恩人,即便是......妻子!所以你才会觉得我的做法伤害了木帧,可相比于他对落葵所造成的伤害,我不杀他,已然是很轻的处罚了。”说完这话,秦嫚当即转过身,不愿再与他争辩半句。 而那日后,秦嫚便极少见到木帧。唯一的一次碰面是在东宫之中,他似乎是前来拜访霍扶辞的。 虽然那件事看上去已然尘埃落定,可秦嫚心中对他的恨意丝毫未减。即便是他颔首示好,她也只当未见,转身便要离去。 “太子妃。” 木帧最后还是出口唤住她,快步追至她身前,深深鞠了一躬。再抬眸看向她时,语气夹杂着歉意:“我知道,如今无论我说什么,在你看来都只是狡辩。” 听他这番话,秦嫚便轻易猜出宁渡这是将同她说过的那些话全都告诉了他。 只是在她还未问出口时,他已然接着说道:“你是落葵挚友这件事,并非是太尉大人告知我的,而是在你们争辩的时候,我听得一清二楚。” 见秦嫚仍旧沉默不语,他轻叹了一声,又道:“我知道你质问我当年为何不亲自去三黄县接落葵。当年我爹娘坚决反对我与落葵的婚事,为了断我念想,将我软禁在府中;唯一一次能与落葵互通书信,还是托了侯府管家暗中相助。后来我在信中便与落葵约定,在城郊守望客栈相见,那时我已下定决心带她远走高飞,寻一处我爹娘找不到的地方,做一对男耕女织的寻常夫妻。” “后来呢?” “后来,我在守望客栈等了她整整十日,始终未见她身影。心急如焚之下,我派人前去探寻,可还未寻到她的消息,我便再次被我爹娘的人抓回府中。”木帧说着,自嘲般苦笑了一声,一滴泪也悄然滑落:“而那一日,我等到的消息并非是她赶到客栈,而是她在赴约途中,惨遭杀害。” “你既然如此深情,那你......怎么不与她生死相随?”秦嫚冷眼看着他:“你若真是这般做了,我倒还会觉得落葵没看错人。” “他的确想过生死相随。”霍扶辞一边从凉亭处朝着二人走来,一边沉声道:“得知未婚妻死讯的那一夜,他欲要吞金自尽。” 霍扶辞站定在秦嫚面前,神色严肃:“若非是他母亲那夜赶来看望他,那一夜他便如你所愿,随落葵而去了。” “可他如今,不活得好好的吗?” 看着秦嫚这般步步紧逼、不肯松口的模样,霍扶辞神色更为严肃,沉声开口:“秦嫚,此事最好的处置法子,从来都不是你口中的生死相随。任由仇人逍遥世间,生死相随,是无能之人所为!” 纵使霍扶辞出言为他辩解,木帧也并未顺势借话推诿,撇开自身罪责,而是再次朝着秦嫚深深鞠了一躬:“对不住,是我没能护住落葵!这一生,终究是我负了她。” 直起身子时,他看向霍扶辞,轻声道:“阿辞,我该启程了,后会有期。” 望着木帧渐渐走出东宫的背影,秦嫚心中五味杂陈。在过往与落葵的相处中,落葵每每提起木帧,句句都是维护与温柔。 “嫚嫚,木帧真的待我极好,你若是见着他,定然也会为我感到开心的。到时候你可别用毒虫吓唬他,他胆子小得很。” “那他胆子这么小,如何护得住你?” “我的绣工可是极好的,将来若是同他成了亲,我也能靠着绣工挣点钱。这样他做教书先生自然也不会太辛苦。” 秦嫚正陷入回忆时,霍扶辞的声音缓缓响起,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木帧当年同你一样,欲吞金自尽后并未沉溺于痛苦太久。他查到害死落葵的,正是从教坊司逃出的一名女妓;为了给落葵报仇,揪出幕后之人,他这才不得不假意相信那女妓的话。而那夜在泪陂寺现身,也是他知晓,那是为落葵报仇的最后时机。” “可没想到,那阿弈竟对他动了真心,甚至为他挡刀?” “ 秦嫚,你若暗中查过木帧,便会知晓,他年少时便是京中极负才名的世家子弟。因与本宫是总角之交,所以他是唯一一个能入皇家学堂就学,还能时常与本宫争夺魁首的人。与其说他被女妓利用,倒不如说,从那女妓初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便已落入他的算计之中。” “何意?” “那女妓身上的杨梅疮,便是本宫同木帧送给她的大礼。每次她与那些污秽之辈厮混时,本宫与木帧,可都在一旁冷眼旁观这场好戏呢。” 见秦嫚脸上依旧带着几分不信,霍扶辞温声道:“即便你质疑本宫偏袒于他,为他说好话,可你挚友落葵同你说过的话,总不会是骗你的吧?” “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即便他曾经真的无能为力......如今,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秦嫚微微躬身:“太子殿下,臣妾累了。” 她刚转身欲走,身后的霍扶辞再次开口:“秦嫚,起初本宫的确不知你真实用意,才没将此事告知于你的,以至于误以为......” “误以为我想做救世主?”秦嫚回身看他,轻轻一笑:“太子殿下可真是高看我了!从一开始,我的本意就是想借那女妓的手,除掉木帧,一石二鸟!可又怕落葵会怪我......其实,我可没你想的那般善良。” 话落,秦嫚便径直往寝殿的方向走去。 静养了整整七日的阿蛮,伤势已好转大半,见秦嫚回来,便欢欢喜喜朝她跑来。 “阿蛮,你的伤势刚痊愈便这般蹦蹦跳跳啊。”秦嫚笑着开口道。 “主子,多亏了您开的药,阿蛮才会好得这般快。”阿蛮笑着挽住坐在太师椅上的秦嫚,语气甚是轻快。 “属下见过太子妃。”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将秦嫚和阿蛮吓了一跳。秦嫚下意识轻拍了几下胸口,抬眸看向不知何时已然站在跟前,带着面具的疯子,她强压着几分恼意:“你走路怎的连半点声响都没有?此番前来有何事?” “对不住,太子妃,是属下冒犯了。”疯子躬身继续道:“太尉大人有令,命属下将阿蛮带回,重新训诫,精进武艺。” “带回?”闻言的秦嫚立刻起身,张开手臂将阿蛮护在身后:“她原本就只是负责情报的暗卫,何须这般严苛要求?” “太子妃,太尉大人此举,实则是为阿蛮着想。” 疯子这话,秦嫚何尝不懂。那夜若非是宁渡等人及时赶到,恐怕她和阿蛮早已性命不保。况且,同疯子他们一比较,阿蛮的身手的确是差了很多。 阿蛮从秦嫚身后走上前,看着她,笑了笑道:“主子,阿蛮愿意同疯子回去!这其实一直是阿蛮心中所想。过去属下最是羡慕太尉大人身边那些能执行刺杀的暗卫了。属下想变得更强,只有这样,才能好好护着主子,不能再像之前在泪陂寺那般无用了。” “阿蛮,你可想清楚了?”秦嫚握紧她的手,低声劝道:“宁渡性子乖戾,近乎变态,万一他折磨死你,该如何是好?要不然......” “谁是变态?谁……把人折磨死?”霍扶辞边走了过来边疑惑地问道,间接打断了她还未说完的话。 疯子和阿蛮一见到霍扶辞,不约而同地退到了一旁。而秦嫚的脸上掠过几分尴尬,神情不自然道:“我只是担心阿蛮安危罢了......” “太子妃可知,能得大司马亲自指点武艺,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说着,霍扶辞目光落在阿蛮身上,淡淡道:“时辰不早了,随疯子回去吧。” “是。”阿蛮抬眸看向秦嫚,眼中满是不舍,却又无比坚定:“主子,阿蛮一定会回来的。” “去吧,愿你心想事成!”秦嫚笑着挥了挥手。 23. 第 23 章 秦嫚望着阿蛮与疯子渐行渐远的身影,轻轻舒了口气,转身欲要坐回太师椅上。回过头却已见到霍扶辞早已坐在了上面,闭目养神。 “怎么?殿下此刻无事可忙了?”秦嫚无奈开口询问。 霍扶辞半倚在太师椅上,闭目缓缓道:“再过几日便是秋猎。在此之前,太子妃需随本宫去见一人,他已等了你许久,这段时日,他又念叨了。” “谁?” “本宫的外祖父,” “外祖父?”秦嫚突然才惊觉过来,自己险些忘了皇家中的那位重要人物,那人便是护国公慕容均侯,也就是霍扶辞的外祖父。 早前便听闻先皇后薨逝后,护国公悲痛过度,便渐渐淡出了朝野,也正因为如此,如今皇后之父络善才愈发嚣张跋扈。可即便不问政事,慕容均侯在朝野之中威望仍在,旧部门生遍布朝野,更为重要的是,他手中握有先帝亲赐的护国令牌,持此令牌者可无视圣旨,随意斩杀朝中奸臣。 “这霍扶辞的靠山,竟还真是根深蒂固。”秦嫚看着他,心底暗自感慨:“也难怪他曾那般笃定,单凭陛下一言,是绝对废黜不了他这个太子的。” “呃......护国公见我做什么?”秦嫚心头忽的冒出一股凉意:“我只不过是个为了给你冲喜,才嫁入东宫的太子妃而已。” “外祖父说了,他要亲自下厨,为太子妃做些吃食。”霍扶辞睁开眼,看着她略显窘迫的模样,唇角微扬:“说起来,本宫的外祖父厨艺极佳,就是脾气略有些古怪。” “我一定要去吗?” “自然,先前外祖父久病卧床,所以你我成亲那日并未前来。近日身子方才大好,便惦记着你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孙媳妇。”瞧着她那越发慌乱的神情,笑意更显:“放心好了,外祖父不吃人,不过就是想见见你罢了。” 闻言,秦嫚扯出一抹极为勉强的笑,无奈应下:“好......好吧。” “怎么?你当真不愿意见外祖父啊?”霍扶辞看穿了她的不情愿,疑惑道:“你怕他?” “我不过是你名义上的正妻,万一护国公知晓了,岂不是要怪罪于你我?若是再叫他知晓,我是因为要借助你的权势才心甘情愿嫁入东宫,他会不会一怒之下,将我杀了?” 想到这里,秦嫚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她心里清楚得很,那护国公本就脾气火爆,又是从刀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人,她与霍扶辞之间这层虚情假意的关系,又怎能瞒得过他? 霍扶辞听着她言语间的恐惧,失笑一声:“本宫倒真是不解,你既没见过本宫的皇姑母,也没见过本宫的外祖父,为何偏偏这般怕他们?” “我娘亲从前便说过,非心意相通之人,是不得带回母家的。这规矩,我外祖父也同我讲过,说是秦家向来不愿为了权势利益,将子女许给不喜之人。”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扯起一抹苦笑:“或许,正是我娘从未将这规矩放在心上,才会落得被沈城翰害了性命的下场。” “你娘亲同沈城翰并非情投意合?” “我外祖父说,当年我娘亲将沈城翰带回家的时候,已经有了身孕。” 霍扶辞看着她,轻声道:“这世间本就无人刀枪不入,谁都有软肋,谁都会犯错,却总会有一个例外能令人甘之如饴、心甘情愿;看似你娘亲身不由己,实际上也曾因为你的到来而看到世间美好。本宫虽不敢说自己定是你的良人,却对你这条命没什么兴趣,更不屑于做沈城翰那般卑劣之事,你且安心,你我不会走到那般田地。” “我怎么听着,你说这话反倒像是在抬高你自己?”秦嫚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单手支撑着下巴,语气尤为的漫不经心:“待我报了仇,届时殿下无论是仍旧做太子,亦或是成为新帝,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我不会多管闲事。” 见她一副不以为然的姿态,霍扶辞低笑出声:“太子妃倒是健忘得很。无论你我是否情投意合,是否因冲喜而成婚,你与本宫可是拜过天地,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更是本宫明媒正娶的太子妃。他日若是本宫成为新帝,你定是皇后。况且,本宫说过,你我之间,没有生离。” “殿下日后未必还会这般想。”秦嫚迎上他的目光,平静道:“我不会像寻常女子,会默默忍受并妥协夫君变心;更不会像我娘亲那般......为了孩子,情愿被困于吃人的宅院之中。若你我是真夫妻,你若负我,我定会不顾一切,杀了你!” “巧了,本宫也是。”霍扶辞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笑意:“且,本宫向来最是偏爱强取豪夺这样的戏码。” 说罢,他从太师椅上站起身,缓声道:“你大可放心好了,本宫的外祖父只是想见你一面,他虽脾气暴躁,可却不喜杀人。” “既然太子殿下都这般说了,我去就是了。” “对了。”霍扶辞微微俯下身望着她:“下次,你也带本宫去拜望你的外祖父,以及你的娘亲。” 秦嫚愣了愣:“我方才不是说了,我母家有规矩......” 话音未落,霍扶辞已伸指轻轻按住了她的唇,打断道:“本宫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岂有不去拜望你至亲之理?” 秦嫚无奈点了点头:“行啊,你若不怕他们从坟里爬出来吓你,你尽管去便是。” “太子妃这话当真是荒唐!本宫这般一表人才,岳母和外祖父欢喜都来不及,怎会吓本宫?”说着,霍扶辞忽然靠近,脸庞几乎贴上她的脸,随即故作严肃道:“若是被本宫知晓,你偷偷带别的男子去拜望过他们,本宫便打断那人的腿,再好好管教你。” “好啊。”秦嫚不甘示弱地回击道:“太子殿下若是再敢去翠邀楼听曲儿,与那里的男伶纠缠不清,丢我的脸面,我便用最恶毒的毒将你毒杀,顺势继承你东宫的一切,接着继续做我风光无限的太子妃。” “原来太子妃这么喜欢本宫的家产啊,那便都给你好了。” “那太子殿下别光说不做啊。”秦嫚嗤笑一声,随即轻推开眼前的霍扶辞,转过身潇洒离去。 就在当晚,秦嫚刚落座准备用膳时,刀影便缓步走了进来,随后双手便捧着一串钥匙递到了她的面前。 “刀影,你这是做什么?”她看着他手中捧着的钥匙,问道:“这是......” “启禀太子妃,这是东宫库房的钥匙。”刀影将钥匙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接着又将几张地契票据拿了出来:“还有殿下名下所有的良田产业。” “这都是给我的?”秦嫚惊得睁大了眼,她还真没想到,今日同霍扶辞说的玩笑话竟然被他当真了。 “是的,殿下亲口吩咐,一定要亲自交到太子妃手上。” 秦嫚拿起钥匙和票据,神色之中仍旧带着难以置信:“这霍扶辞,来真的啊?” “还有一事,殿下让属下同太子妃讲,今日殿下留在宫中与陛下一同用膳,就不回来了。” “知道了。”秦嫚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吧。” 待膳堂内只剩她一人时,秦嫚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哇,好多钱啊!到时候我就可以在三黄县给我和师傅盖一座新宅院,再好好为落葵修葺一处安稳坟茔,剩下的银两,就同师傅开一间药铺!哈哈哈,好日子要来了。” 在外候着的刀影静静听着膳堂里秦嫚开怀的笑声与话语,汗颜呢喃:“这......不知太子殿下听到这话,作何感想?” 许是念着霍扶辞给的库房钥匙与地契票据,在去往护国公府的路上,秦嫚的脸上始终带着几分掩藏不住的笑意。 马车内,霍扶辞见她这般愉悦,不由好奇地问道:“嫚嫚,何事如此开心?” “自然是看在太子殿下给我库房钥匙和地契票据的份上啦。”秦嫚笑着坦言道:“总不能拿了殿下的东西,还要给殿下使脸色吧?我向来可是有分寸之人。” 话音刚落,她忽的反应 过来另外一件事,抬眸看向他,震惊问道:“你方才......唤我嫚嫚?这般亲昵,你莫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了?” 霍扶辞轻笑道:“本宫行事光明磊落,何曾做过什么亏心事。至于为何唤你那般亲昵的称呼,是因皇叔母尚且能这般唤你,本宫身为你的夫君,为何唤不得?莫非,你想被外祖父知晓你我之间那虚情假意的关系?” “此言在理。” 见她这般乖乖被说服,霍扶辞暗自偷笑,微微点了点头:“今日的太子妃,本宫甚是喜欢。” 马车行至护国公府门前停下。秦嫚刚一下马车,便见到了在门口等待的护国公慕容均侯。而慕容均侯虽然年事已高,可那一身自带的凛冽气势,仍是让她有些许的不知所措。 “你便是孙媳妇嫚嫚。”慕容均侯朝着她走来,笑得爽朗。 秦嫚连忙躬身行礼:“秦嫚见过护国公。” “你唤老夫什么?” 身旁的霍扶辞无奈开口:“外祖父,您气势太盛,倒是把本宫的太子妃吓着了,所以一时紧张才唤错了称呼。” 霍扶辞这般替她解围,秦嫚立刻会意,温声改口:“嫚嫚见过外祖父。” “这才对嘛。”慕容均侯的脸上再度露出了笑意:“快快快,快进去,今日外祖父可是特意备了不少好菜哦。” 待慕容均侯往厨房忙活时,秦嫚却被院子中的兵器架吸引了目光。她看着架子上全是女子尺寸的长枪,疑惑道:“这些长枪瞧着是女子所用,外祖父这是......” 霍扶辞的目光落在一杆长枪上,缓缓解释道:“世人只知皇叔和皇叔母在沙场相识的佳话,却无人知晓本宫的外祖母,当年乃是外祖父身边最得力、最足智多谋的军师。只因怕皇祖父忌惮,终究没能给她谋求一个正经诰命。” “那外祖母......是在战场牺牲了?” 霍扶辞摇了摇头:“患了急症去的。”他走上前,指尖轻轻抚过一杆长枪:“这么多年过去了,外祖父始终将外祖母最喜爱的长枪放在院中最显眼之处,旁人若是擅自触碰,少不了一顿重罚。” “外祖父与外祖母这般厉害,那殿下的母后,也会武功吗?” “自然。”霍扶辞唇角微扬,语气自豪:“本宫的母后,与外祖父一般骁勇善战!” “那你呢?霍扶辞。” 此话一出,霍扶辞侧过头看向她,浅笑道:“可惜,本宫是个病秧子,习不了武。” “阿辞,嫚嫚,你们来。”厨房方向忽然传来慕容均侯唤他们的声音。 如此,二人只能往厨房走去,刚走到门口,便见慕容均侯将一把菜刀递了过来。霍扶辞轻叹一声,随后接了过来,问道:“外祖父,这是要做甚啊?” “杀鱼啊。”慕容均侯指了指脚边一盆活蹦乱跳的鱼,说道:“你也知晓,老夫最怕杀鱼,便交给你们了。” “您既不敢杀鱼,又为何要买鱼啊?”霍扶辞哭笑不得道。 “自然是因为老夫喜欢吃啊。”慕容均侯说得一脸理所应当,随即拍了拍霍扶辞的肩:“老夫先去炒别的菜,这个鱼就交给你们了。” 看着慕容均侯这般潇洒离去后,秦嫚悄悄往后退了几步。在她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时,手腕却一把被霍扶辞抓住,他笑意盈盈道:“嫚嫚,你应该会杀鱼吧?你的力气和手段呢,都使出来吧。” “霍扶辞,我......我从未做过菜,以前都是我师傅做的,我真不会。” “你的意思是,要本宫一个病秧子杀鱼?” 秦嫚重重地点了点头,趁机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语气坚定道:“我看好你哦,太子殿下。其实,我也挺喜欢吃鱼的,相信你会做到的,对不对?” “不对,本宫......” 没等他说完,秦嫚已转身快步跑进厨房:“我去帮外祖父打下手,霍扶辞你一定可以的。” 24. 第 24 章 秦嫚跑进厨房,见慕容均侯正在切肉,便自顾自拿起一旁的青菜,笑道:“外祖父,我来洗菜。” “好啊。”慕容均侯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这还是老夫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有人敢这般直呼阿辞的名讳。他从前病重之时,性情乖戾得很,动辄就是要责罚下人,那时,可没人敢接近他。” “他......他从前脾气便这般暴躁?” 慕容均侯轻轻点了点头:“可也怨不得他。自他母后薨逝,当年那个桀骜鲜活的小太子,仿佛就同他母后一起,葬在那场大火里了。” 听到这儿,秦嫚完全能感同身受,直至愣了神。她与霍扶辞,又何尝不是‘同病相怜’?也是一场大火,让她彻底失去了在这个世间,唯一一个与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至亲。 “嫚嫚,你怎么了?” 慕容均侯忽然开口,将秦嫚的思绪猛地拉了回来。她浅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太子殿下如今这般性情大变,亦是人之常情。这世间,怕是没有人能够洒脱地接受至亲的离去吧。” “嫚嫚啊,有一件事你也莫怪老夫,在你嫁入东宫前,老夫便查过你的底细。原本你和你外祖父相依为命,奈何世事无常,你外祖父遭人杀害后,你便拜了一位神医为师,医术颇为了得。”慕容均侯缓步走近,接过她洗净的菜,话里藏着话道:“若非是因为冲喜,你压根就不会回京;自然也不会有如今的报仇之机。” 望着慕容均侯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秦嫚已然知晓,自己之前刻意接近霍扶辞的目的,终究还是被他看穿了。随即便慌张地低声道:“护国公,我......” “既然已经是太子妃了,你再唤老夫护国公,多少是有点没规矩了。” “对不住,外祖父。”秦嫚连忙改口道。 “嫚嫚,你也不用紧张,老夫不吃人,也不会因为你是带着目的而刻意接近阿辞便责怪于你。”慕容均侯将菜下入锅中,翻炒间缓缓开口:“只要阿辞明知你如此,仍然不介意,老夫自然更不介意。原来老夫还以为,阿辞选你为妻,不过是为了应付陛下与当今皇后,并无半分真心,如今看来,倒不至于此。” 秦嫚一脸疑惑:“何为不至于此?” “你同当年年少时的阿辞母后一般,不懂深宫诡谲,不懂步步为营。故而你们才会在敌暗我明之时被算计,直至被一击毙命。” 说罢,慕容均侯将炒好的菜盛在碟子里,语气沉了几分:“就好比如你之前在春宴上那般顶撞皇后,是走的最错的一步棋。” “外祖父的意思是......我当时应该要忍气吞声?只因我无法斗得过皇后?” “错。”慕容均侯手起刀落,利落砍断了一块猪骨头,冷声道:“嫚嫚,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如今的你,可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也是东宫之主。而陛下先前早已下旨,东宫之主,无需向除了陛下之外的人行尊卑礼。当时,不过是处置几个口无遮拦的贵女而已,你身为太子妃,岂会没有这个权利?可你并没有行使这个权利,反而让人反客为主。” “可皇后......毕竟是皇后。” “那又如何?”慕容均侯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你是太子正妻,是唯一一位从正门风光入东宫的正式主母。你同一个连正式册封都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后相比,究竟谁为尊,谁为卑?你这太子妃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看来你还不清楚啊。” 他将斩好的骨头递到秦嫚手中,继而开口:“同理,不过一个背靠皇后的区区县令,若你真想除之,完全不必你亲自动手。你只需设局让他们犯下大错,错到连皇后都无力回天的地步,到时,自会有人替你动手。” 秦嫚接过骨头倒进干净的水里,片刻后,恍然大悟道:“多谢外祖父指点,我似乎明白了。” “孺子可教也。”慕容均侯望向院外正在杀鱼的霍扶辞,微微一笑:“不过,有些事,让阿辞替你出面,也未尝不可,毕竟,他太清闲了。” “呃......不必了。”说到这,秦嫚无奈摇了摇头:“求太子殿下做事,向来是要付出代价的。外祖父您可是不知晓,他最是小气,关乎旁人的事便要威胁于我这位太子妃,还说要将我困在东宫一生,可怕得很呢。” “太子妃这是在向长辈告状?” 身后忽然传来霍扶辞的声音,将秦嫚吓了一跳。她猛地回过身,见他此时正提着杀好的鱼站在她面前。 可话已经被他听到,她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这本来就是事实,我何须告状?不止是你,还有宁渡那家伙,对我也毫无尊重,你们二人,为了那木帧,那般尽数数落我,我可记得一清二楚。” “宁渡?”慕容均侯满脸疑惑地看向霍扶辞。但显然,霍扶辞二人没搭理他。 “什么叫为了木帧?明明你自己也在这之中算计于本宫。” “若你不瞒我,我会算计你吗?从头到尾,我何时将你算计于我的谋划中?”秦嫚说得愈发理直气壮:“你倒是说啊。” 霍扶辞冷笑出声:“新婚夜,是谁放蝎子咬本宫?又是谁一次次在你需要的时候相助于你?你倒是说啊。” 秦嫚忽然指着他那得理不饶人的神情:“你自己瞧瞧,总是这般盛气凌人。我是你的妻子,你在我需要你的时候,及时地相助于我,本就是常理。再说了,我又不是你的下属,你何必次次同我说话的模样都像是在审讯犯人?” “原来你也记得自己是本宫的妻子?这世间,哪有妻子三番五次想毒杀夫君的?” “可我若真想杀你,你早已没命了!” “巧了。”霍扶辞语气淡然:“本宫若真想悄无声息杀了你,你连下毒的机会都没有。” 看着二人针锋相对的模样,慕容均侯无奈失笑:“你们这般争执,究竟是为何啊?” 秦嫚立刻走到慕容均侯身侧,继续告状:“外祖父您评评理,世间哪有夫君不哄着、不让着自己妻子的?您见过这般同妻子斤斤计较的吗?” “言之有理。”慕容均侯看向霍扶辞,正色道:“阿辞,嫚嫚是要与你共度一生的妻子,你该多让着她。” “外祖父。”霍扶辞也走到慕容均侯的另一身侧,学着秦嫚的模样诉苦:“您可太小瞧您这位孙媳妇了。她先前只因觉得本宫懦弱,便执意要与本宫和离呢。” “和离?”慕容均侯转头看向秦嫚,一副两边讨好的说教模样:“嫚嫚,这便是你的不是了。夫妻本就是一体,岂能轻易提和离?” “还不是因为他从一开始便装出一副懦弱无能的样子欺骗我!况且,我当时是因为意识到我自己做不到护住他的那个承诺,才会想着要同他和离。”秦嫚说着便闷哼了一声,背过身去抱怨道:“罢了,你们祖孙俩合起伙来欺负我,不就是因为我没有至亲撑腰嘛。” “并......并非如此。”霍扶辞走到她身后,似乎怕她真以为是她自己所理解的那般,忙轻声解释道:“本宫方才说的,是同你在说笑,并未伙同外祖父欺负你。” “是吧,外祖父,您说句话。”霍扶辞盯着慕容均侯,慌张说道。 “是是是......嫚嫚,外祖父不可能欺负你的,你放心。” 见秦嫚不为所动,霍扶辞语气更为着急:“嫚嫚,是本宫不对,本宫向你赔不是,你别真的生气,行不行?” 慕容均侯轻轻拍了拍霍扶辞的手臂,催促道:“阿辞,你哄哄你妻子啊。” “啊!”霍扶辞一时手足无措,垂首低声道:“本宫......本宫不会哄人。” “行了,别为难他了,外祖父。”秦嫚转过身看向霍扶辞,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我怎么敢劳烦尊贵的太子殿下 哄我,我可不敢,万一又威胁我,说要取我性命。” “本宫......”霍扶辞无奈扶额道:“你果真难伺候啊。” “外祖父,你看看他,他说我难伺候!”秦嫚故意生气道。 慕容均侯笑着打圆场:“既然嫚嫚还未解气,那便让这臭小子做鱼给我们吃,权当赔罪,可好?” “本宫不会做鱼。”霍扶辞连忙伸手拉住要带秦嫚离开的慕容均侯,神情认真道:“外祖父,您别闹了,行吗?” “老夫没闹啊。”慕容均侯甩开他的手,直接带秦嫚走出了厨房,留下错愕的霍扶辞愣在原地。 院中,慕容均侯随手拿起一柄长剑,看向秦嫚,问道:“嫚嫚,你可会武功?” “外祖父,我只是一介医者,不擅武功。” “那日后若是面对阿辞身边出现的那些莺莺燕燕,你又当如何?” 秦嫚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自信道:“毒杀即可。” “哈哈哈,不愧是太子妃啊。”慕容均侯自腰间取出一支精巧的袖箭,亲自系在秦嫚的手腕间,缓缓道:“你不会武功,难免会受人欺负。这袖箭若用得巧妙,足以护你周全;这便是外祖父今日送你的见面礼。” “多谢外祖父。”秦嫚细细打量着袖箭,面上尽是难掩的惊喜。 慕容均侯朗声笑道:“该是老夫谢你,谢你愿意陪在阿辞身边。”说着便抬手示意道:“接下来,老夫便教你如何使用这袖箭。” 他边手把手教秦嫚上弦、扣机,边轻叹一声,开口道:“嫚嫚,阿辞很长时间没有来老夫这护国公府了,若非是老夫执意要见你,他恐怕是不愿踏进这里一步哦。” “为何?”问出这问题时,秦嫚似乎又自己想到了缘由,问道:“难道是......因为先皇后?” “是啊,阿辞幼时时常同他父皇母后一起回来。”说着,慕容均侯的脸上便露出些许哀伤的神情:“阿辞自幼活泼懂事、聪慧过人;可那场大火之后,虽侥幸活命,却落下了病根。在失去他母后的很长一段时日里,他都将自己关在东宫,性情也愈发的暴戾,甚至挥剑斩杀宫人;到后来,偌大的东宫,就只剩他一人了。” “后......后来呢?”秦嫚轻声追问。 一只短箭骤然射出,精准钉在远处的靶心上。慕容均侯松开扶着她的手,继续道:“后来,是阿辞的皇姑母闯入东宫,日日守着那一蹶不振的阿辞。无人知晓那几年究竟发生了何事,直至长公主对外所说,阿辞生了一场重病,无法下榻!老夫也是在一段时日后才见到的阿辞。” “说起长公主,我至今还未曾得见。即便是同太子殿下成婚当日,也未曾见到公主。” 慕容均侯唇角微扬,笑了笑:“整个昭朝,陛下拥有绝对的皇权;在此之下,便是拥有绝对兵权的长公主!她长年驻守边关,极少回京。不过,两日后的秋猎便会回来,想来此番回京,便不会再离开了。” “外祖父,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提起长公主,秦嫚似是想起了另外一人,随即侧过身看向慕容均侯,肃声问道:“您可见过面具下的宁渡?他与太子殿下如何相识的?还有,他当真如外界所言,是为了报长公主之恩,才誓死追随太子殿下?” 闻言,慕容均侯神情诧异地迎上她的目光,疑惑问道:“你还未见过他的真容?” “从未。”秦嫚坦然道:“我就是不解。宁渡的武功很高,心机也很深沉,无论如何,他都没缘由这么拥护太子殿下啊?我实在是想不通,究竟是何种大恩能让他如此奋不顾身。” “这......”慕容均侯仿佛难以启齿,只能轻声安抚:“此事你不用多想,或许你早就见过他了。另外,老夫可以同你保证,他绝对是会站在阿辞这边的。” 秦嫚微微点了点头:“行吧,看来是我多虑了。” 25. 第 25 章 “用膳吧,两位祖宗。”从厨房走出来的霍扶辞,端着一盘鱼,径直往膳堂走去。 秦嫚望着盘中那焦黑不成形的鱼,脸上嫌弃的神情一览无遗:“这......能吃吗?” 一旁的慕容均侯刚拿起的筷子,又悄然放下,打趣道:“阿辞,你莫不是心存怨气,想毒死老夫和嫚嫚?” “本宫只会做成这样了,你们二人莫要太过分。”此时的霍扶辞正忍着怒气道。 秦嫚轻笑一声,尝试缓和气氛:“无妨,下次定会更好些。” “还有下次?” “你自己瞧瞧,你总爱板着一张脸,笑一笑就这般难吗?”秦嫚看着冷着脸的霍扶辞,反问道。 下一刻,霍扶辞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焦黑的鱼肉放进她碗中,皮笑肉不笑道:“太子妃说得是。那本宫便以此赔罪,太子妃尝尝本宫亲手做的鱼。” 秦嫚脸色骤变:“不......不用了吧。” “哈哈哈,你们二人,当真般配。”慕容均侯看得开怀,笑道:“嫚嫚,阿辞素来不善言辞,可对你,当真用心相待。” 秦嫚看着碗里焦黑的鱼,汗颜道:“许是我愚钝,实在瞧不出来太子殿下这般用心良苦。” “你这话可就错了!老夫送你的袖箭,还是阿辞特意叮嘱的。” 秦嫚闻言,随之一愣,难以置信地望向太子:“是你送的?” “他担心你不会武功,易受人欺负,更怕你再如之前那般遇险却无力自保,这才托老夫以见面礼之名,送你这袖箭。” “你为何不直说?”秦嫚无奈看着他。 “本宫怕说了,你又疑心本宫害你。” “我才没有。”秦嫚侧过头,闷哼道。 “你们二人啊,就是不肯好好说话。”慕容均侯笑着,转而给秦嫚盛了一碗汤,开口道:“嫚嫚,这碗汤,才是老夫真正给你的见面礼。老夫可是熬了许久,方子也是特意为你寻来的。” “是何方子?”秦嫚接过汤碗,因自幼时便熟悉各类草药,所以一闻便知其中有何药材。随即疑惑道:“外祖父,为何这汤中有这么多调理身子的草药?我......我身子没有什么不适啊。” 慕容均侯看向她时眼底带着笑意:“你与阿辞成婚将近一年,也该早日孕育子嗣了。” 这一句话,倒是让秦嫚瞬间手足无措。她总不能直言,霍扶辞本就不喜女色?还是个断袖?而且二人成婚至今,仍未圆房?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如何应答,只能默默放下手中的汤碗。 见她这般模样,慕容均侯顿时慌了,便将自己的担忧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你们可别同老夫说笑啊......难不成你们从未想过孕育子嗣啊?” 气氛在这时尴尬至极,秦嫚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而身旁的霍扶辞突然开口解释道:“外祖父,如今还不是时候,我们......” “什么叫不是时候?”慕容均侯猛地打断,瞪着霍扶辞,沉声道:“你不会还没同嫚嫚解释清楚吧?” “解释什么?”秦嫚已然立刻抓住关键字,也抬眼瞪向霍扶辞。 霍扶辞还未来得及解释,慕容均侯已径直说了出来:“自然是他假装断袖一事。” “你不是断袖!”秦嫚满脸震惊,厉声质问道:“霍扶辞,你一直都在骗我!” “本宫是有缘由的,并非有意欺瞒。” ““皆是借口!”慕容均侯重重一拍桌子,怒道:“如今你既与嫚嫚成婚,就完全没必要继续顶着断袖的名声了!” “此前传出这般流言,不过是为了断绝皇后屡次在父皇面前怂恿本宫选择太子妃的心思。那些女子,无一不是她安插的眼线。而此次她以冲喜为由,令本宫实在是找不到推脱的理由,无奈之下,本宫只能继续顶着断袖的流言,方能打消她的疑虑。” 秦嫚冷笑出声:“所以,我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为你挡下流言蜚语的棋子?即便旁人如何羞辱我嫁给一个断袖太子,你也全然冷眼旁观?” “秦嫚,本宫方才已与你解释清楚装断袖的缘由;况且,本宫从未冷眼旁观啊。” “但你明明可以选择早些同我说的。为何一直瞒着不说?难道是怕我爬上你床榻,以此威胁你?”说着,秦嫚脸上满是失望的神色:“可见在你心中,从未将我视作妻子,夫妻间该有的坦诚相待,你半分也没有。我的心事与秘密在你面前一览无余,你却将这些当成茶后谈资的笑话?所以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摆正我自己的位置,是吗?” “秦嫚,可你我之间,一开始本就是互相利用啊。”霍扶辞站起身,看着秦嫚,解释道:“你要清楚的是,你未出现之前,本宫要面对的阴谋算计太多、太凶险,而本宫能化解也是靠自己。本宫虽有事瞒着你,但从未有过半分害你的心思。” “不必说这般漂亮话。”秦嫚一字一句道:“我嫁进东宫,的确是带着目的,我也不否认;可我同你解释过其中缘由;我也真的曾想过因为你的相助,而真心待你,在知晓我没能力对抗皇后时,我想到的是你这懦弱太子日后该如何活下去?可你三番五次让我看清,我之前种种担忧,全是笑话。” 霍扶辞语气愈发着急:“本宫之前相助你,本也没有带着任何其他心思啊。” “说到底,你自始至终都在提防着我。”她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他,自嘲道:“是我......自小在乡野长大,不懂人心的算计,才会在你面前摔了跟头。也是我自己自找苦吃,明知自己看错了人,明知你擅利用人心,却仍旧因为你昔日的几次相助而一再妥协。” “秦嫚,本宫......本宫真的没有。” 秦嫚低下了头失笑,声音越来越小:“师傅说得对,我这样的人,的确容易被骗。” 话音刚落,秦嫚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对着慕容均侯微微躬身:“外祖父,是嫚嫚失态了!嫚嫚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了。” 看着秦嫚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慕容均侯狠狠拍了下霍扶辞的胳膊,怒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追上去,把话说清楚啊。” “外祖父,本宫不会哄人,也不知该如何待人。”霍扶辞颓然坐回椅子上,低声道:“母后去得早,没人教过本宫......” “阿辞,你自己选择的妻子当真是与其他女子不同。”慕容均侯长叹一声:“是,她的确是带着目的接近你,可她所求所要的对你来说尽是小事,你没必要对她设防。况且,外祖父能看得出来,嫚嫚是实实在在的将你当成夫君,无论如何,你们都是拜过天地、拜过祖宗的!若她当真不在意你,之前何苦要担忧你会被皇后算计?你自己想不明白吗?” 闻言,霍扶辞猛地起身,快步追了出去。只留慕容均侯在身后无奈摇头。 跑出护国公府,霍扶辞一眼便看见秦嫚正蹲在街边,轻声安慰着一个哭泣的孩童。 “好啦好啦,别哭了,姐姐就在这里陪你等你娘亲,好不好?”秦嫚温声哄着。 “小孩,吃糖。”霍扶辞走上前,掏出一颗糖给孩童递过去,孩童也在拿到糖果时的瞬间止住了哭声。 “本宫是太子,你下次再敢瞒着你娘亲私自跑出来,本宫便将你关入大牢,关个一百年后再出来。”霍扶辞板着脸,故作严厉道。 孩童看着霍扶辞身上那极具威严的衣袍,怯生生点头:“我再也不敢了,殿下别抓我。” “孩子!我的孩子!”孩童的母亲气喘吁吁地奔来,抱起孩童,连连对着二人躬身道谢:“多谢太子殿下、多谢太子妃。” 待母子二人离去后,霍扶辞忽然将一颗糖递到秦嫚眼前:“你也有。” 秦嫚转过身,淡淡道:“不必了。” 霍扶辞上前一步,走到她跟前,拦住了去路,语气慌张道:“秦嫚,本宫向你赔不是,你能否听本宫同你解释?” 见秦嫚沉默,他便继续道:“本宫第一次为人夫,许多相处之道都不懂。昔日对你说的那些重话,皆是本宫思虑不周,可本宫向你保证,本宫绝无半分恶意,更从未想过害你性命。你......你就别生气了,好不好?” “太子殿下,你实在不必为了一个名义上的妻子道歉。我也想通了,若非因为皇后的算计,若非我要借助你的权势报仇,你我本就不会相识。再说了,你我之间身份家世如此悬殊,我的确是不够资格当太子殿下的正妻的。” “无论为何缘由,你已经都是本宫明媒正娶的妻子。即便没有他人的算计,你我本就该是夫妻,这是你我的缘分,何来配不配得上一说?”霍扶辞神色认真:“嫚嫚,在未与你相识之前,本宫早已习惯独自面对一切;你怨本宫不曾对你坦诚,可本宫身处皇权纷争,你也本就身负血海深仇,本宫又何苦将你这无辜之人卷进皇权之中?” 秦嫚摇了摇头,语气平淡道:“霍扶辞,方才是我失态,是我没摆正我自己的位置!我嫁给你,不仅仅是因为他人的算计,亦囊括了我的图谋。我没资格,也没权利,在我自己陷入既要又要的困局中,还奢求你应当要同我坦诚相待;说到底,你本就无错,是我越界了。” “夫妻之间,何来越界一说?”霍扶辞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温声道:“若本宫同你没背负仇恨,你我大抵应当如寻常夫妻一般,恩爱两不疑。可世事无常,本宫即便再如何的心悦于你,这份心意也不可以凌驾于血海深仇之上,绝对不可以!毕竟在你未出现之前,这是支撑本宫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霍扶辞收回手,剥开糖纸,将糖轻轻放入秦嫚的掌心,平静道:“所以,即便复仇的最终结果是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也无妨!本宫的复仇,绝对不容许有任何的差错!” 秦嫚看着掌心的糖,缓缓抬眼看向他:“霍扶辞,你轻看我了。我是心悦于你,可我从始至终没说过,我要因为你而放弃向沈家复仇。况且,我从来不是什么娇弱无能的贵女,也不会成为你复仇路上的变数。我秦嫚,首先是秦嫚,再是你的妻子!” “很好。”霍扶辞眼底带着笑意,向她伸出手:“那......愿你我殊途同归。” 秦嫚将糖含入口中,伸手与他相握,轻轻点头:“殊途同归。” 26. 第 26 章 自从昨日与霍扶辞默契地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后,秦嫚这一整日便发觉了一桩令她格外蹊跷的事情。 霍扶辞,竟整整一日都待在东宫未曾外出!这还是她嫁入东宫将近一年来,头一回见到这般情形。 “霍扶辞,你今日没有旁的事情要处置吗?”秦嫚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心,便走进书房,望着正在执笔练字的霍扶辞问道。 她这疑问,反倒是把霍扶辞问得一怔。他停下笔,抬眸看向她,神情错愕道:“本宫应当要去做什么?” “你不去翠邀楼听曲儿了?” 霍扶辞认真地摇了摇头:“其实......本宫素来不爱听曲儿。” “那就奇了怪了。”秦嫚脸上带着疑惑的神情追问道:“你先前整日都没待在东宫,若没去翠邀楼听曲儿,你都去了何处?” 此话一出,霍扶辞一时语塞,侧过头看向站在身旁的刀影,问道:“刀影你说,本宫往日都去了哪里啊?本宫记不太清了呢。” 被指名的刀影脸色一慌,支支吾吾半晌,才慌忙回道:“属下......属下想起来了,属下带太子殿下去寻太尉大人了!没错,就是去寻太尉大人了!” “原来如此啊。”秦嫚面带微笑地上前一步,一手忽然按向案上的纸笺,抬眼看着神色紧张的霍扶辞,故意问道:“太子殿下这般三番四次去寻宁渡,莫非......殿下是想学武?” “不......不是。”霍扶辞被她这般盯着,不禁咽了口唾沫,语气略微紧张道:“本宫去寻宁渡,是想着让他多护着你些,仅此而已。” “哦?那今日便不去了?” 霍扶辞勉强笑了笑,点点头:“明日便是秋猎了,今日就不必去了。” “霍扶辞,你仔细瞧瞧我。”秦嫚忽然弯着眼笑道:“我看起来像是那般好糊弄的傻子吗?”话音一落,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 “本宫没糊弄你啊。”霍扶辞神情甚是严肃:“本宫说的是真的,往日去寻宁渡,除了让他多护着你些,还与他商议了些要事。” 秦嫚忽的开口:“你这么信他?就不怕他背叛你?” “背叛?他不会!”霍扶辞语气甚是笃定。 “为何不会?他武功极高,心思深沉。万一......他想当皇帝呢?” 面对秦嫚的问题,霍扶辞脸上云淡风轻,笑了笑道:“他不会背叛本宫的,太子妃尽管信他便是。” “罢了,这是你与他的事,我不干涉。反正你也不会事事都与我说实话。”秦嫚转过身,边往外走边开口道:“我今日就不回来用膳了。” “你要去何处?” “今日是我看诊的时辰。” “等等。”霍扶辞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诧异道:“你身为太子妃,去为百姓问诊?” 秦嫚理所当然地点头应道:“太子妃又如何?在那些百姓眼中,我只是治病救人的医者。再说了,整日在东宫闲着,不如去赚些银两。” “这东宫的私产不够你用?” “谁会嫌钱多啊?”秦嫚轻推开他,径直往门口走去。 “好,那本宫陪你一同去。”霍扶辞拉住她的手,认真道。 “你什么都不会,去了做什么啊?” “谁说本宫什么都不会的?”霍扶辞挺直了腰背,坚定道:“本宫会煎药。” 秦嫚无奈点了点头:“行吧,那便一同去,只是太子殿下可别喊累啊。” “自然不会。” 七古药堂内,秦嫚正在认真问诊,霍扶辞则在一旁跟着药童学拣药,刀影也没闲着,在一旁仔细听记;片刻后,二人竟都学得有模有样。 而秦嫚时不时回头望去,本以为会瞧见身份尊贵的太子殿下会因为此事太繁琐而摆烂,却没想到,他竟一刻不停地在拣药,还照着她教的话细心叮嘱百姓煎药之法;正暗自满意时,恰好对上了霍扶辞望过来的目光。 紧接着,他一副求夸奖的模样,无声地动了动唇:“本宫厉害吗?” 秦嫚则对他竖起了大拇指,无声回道:“厉害。” 得到她夸奖的霍扶辞,脸上的骄傲与得意更甚。 “来来来,辛苦了,尝尝这个。”秦嫚将一碗羊汤推到霍扶辞面前,笑着道:“可不是我吹啊,这羊汤鲜得很。” 霍扶辞未在街边小摊用过食,神色略有些不自在:“东宫什么都有,你何必带本宫来此?就为了一碗羊汤?” “你先尝尝,味道不一样的。”秦嫚抬眸看了一眼站在霍扶辞身后的刀影,随口说道:“刀影,你也坐下来,一同吃。” “属下......” 他还未说完话,却被头也没回的霍扶辞冷声打断道:“太子妃让你坐下来一同吃,你就坐下来一同吃。” 刀影躬身道:“是,多谢太子、太子妃殿下。” “如何?味道不一样吧?”秦嫚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们。 霍扶辞浅尝了一口,神情愉悦道:“确实鲜美。” “对吧,我早就说过了。”秦嫚一脸得意道。 摊主再次端来两碗羊汤,而后笑着对秦嫚道:“太子妃,您教草民在汤里加了那几味药材,果真是一点腥气都没有了。” 秦嫚笑了笑道:“那是自然,我师傅以前就是这样煲羊汤的。” “多谢太子妃指点。”摊主道谢后便继续去忙活了。 霍扶辞忽的放下汤匙,凑近她耳边低声道:“既然如此,后日正式秋猎上,就劳烦太子妃也在羊汤里加几味药材。” “秋猎还要喝羊汤?”秦嫚喝了一口羊汤,问道。 “络音苼偏爱此味,而宫中负责熬制此羊汤的下人,正是她的心腹。” 秦嫚侧过头,望着霍扶辞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震惊道:“那下人,可是叫郭川?” “正是。” “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秦嫚紧紧攥着手中的汤匙,冷声道。 “你认识他?” “何止认识。”秦嫚沉声道:“当年我娘亲卧病在床,便是此人自称精通药理,随后便经宋韵的同意而留在府内为我娘亲熬制汤药。那时我年纪尚小,从未想过,问题竟会出现在那药膳上,若非我师傅传授我本事,也许我还真以为是我自己的疏忽才会导致娘亲的暴毙。” “此事并非你的错,不必自责,该讨回的公道会一一讨回。”霍扶辞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不解道:“只是本宫一直不明白,络音苼为何要去帮一个县令的妾室?” “不必费解。我有一味致幻药,可让郭川不打自招。”秦嫚冷笑道。 “甚好。”霍扶辞满意地笑道:“那便从此人下手吧。” “哎哟,现在的年轻人大庭广众之下竟这般亲近,成何体统啊......”一旁路过的老者瞧着二人挨得极近,忍不 住念叨道。 此话让两人才惊觉姿态过于亲昵,各自微微一僵,随即坐正,尴尬地低下头继续喝着羊汤。 “对了,你把药给刀影,让他去办就行。”霍扶辞清了清嗓子,轻声道。 秦嫚点了点头:“好。” 秋猎前一日的宫宴,东宫的马车稳稳停在宫门前,秦嫚随霍扶辞一同下车。望着往来不绝、衣饰华贵的重臣宗室,她此刻心中对这场秋猎终于有了清楚的认知。 很显然,这秋猎前的宫宴是这皇宫一年之中最受重视的盛事。 “今日,但凡数得上名号的宗室亲贵,无论是你见过,还是未曾谋面的,皆尽数齐聚于此。”霍扶辞走在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前几日,春嬷嬷应当同你提过,这宫宴之上,有几位人物最是难应付。” 秦嫚轻轻点头:“提过了。那位当今皇后,太子殿下的皇祖母,还有长公主,皆是极难应付的。” 霍扶辞低笑一声:“皇祖母那人,你见机行事便是,切记不可顶撞,否则少不了苦头吃;至于本宫那位皇姑母,她虽看着性子冷硬,但最是偏疼本宫,自然也不会为难你这位太子妃。” “霍扶辞。”秦嫚忽然顿住脚步,抬眸望着他,神色认真道:“我自小性子孤僻,不擅与人来往,即便同你成婚近一年,可宫里的规矩我尚未了然;宫宴上,若我失了规矩,你务必帮我圆一圆。” “不巧得很。”霍扶辞微微挑眉:“每年秋猎前一日的宫宴,本宫都要先往御书房面见父皇。” 闻言,秦嫚心头一紧,内心的慌张已然藏不住。她紧紧地攥着霍扶辞的袖口,紧张道:“你的意思是......要我独自去应对太后和长公主?” 得知要自己一人去应对时,她便显得更为慌乱了。秦嫚自小便不擅长与人周旋,幼时外祖父离世后,她便随着师傅隐居药谷,终日只与草药毒虫为伴;就连挚友,也唯有落葵一人。 宫廷之中这般错综复杂的人情往来,于她而言,实在是陌生又棘手。 霍扶辞瞧出她脸上的慌乱神情,便俯下身靠近,温声安抚道:“放心,本宫会尽快赶回来。你记着,你可是太子妃,不必怕任何人。” “我......我并非是怕旁人。”秦嫚垂眸,低声道:“我是怕自己一时按捺不住脾气,折了东宫的颜面。” 霍扶辞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黑发,笑道:“若旁人欺人太甚,你尽管发脾气,本宫能为你兜底。” “行吧。”秦嫚点了点头,无奈应下。 恰在此时,霍辞远身边的近侍太监温海怀躬身而来,低声通禀:“太子殿下,陛下有旨,召您即刻前往御书房。” 霍扶辞看向秦嫚,温声开口:“本宫去了。若你遇上实在应付不来的局面,便去寻皇叔与皇叔母,或是寻外祖父撑腰。” 闻言,秦嫚笑得勉强:“好,你快去吧。” “太子妃。”身后的春嬷嬷上前一步,语气颇为恭敬:“太后娘娘与长公主殿下想必即将前往玉福殿,您应当先行一步,在殿内等候为好。” “走吧。”秦嫚言简意赅地应了声,便径直往玉福殿的方向走去。而她刚踏入玉福殿时,一眼便望见了沈城翰一家三口;此刻陛下、太后与长公主一行人尚未驾临,那她这位太子妃,无疑是这殿中位份最尊贵之人。 朝臣们见秦嫚进来,纷纷俯身行礼:“臣等见过太子妃殿下!” 27. 第 27 章 春嬷嬷引着秦嫚落座后,她便抬眸看向立在原地、毫无行礼之意的沈城翰一家三口,冷笑出声道:“春嬷嬷,你瞧瞧,这沈县令一家好大的架子啊,见了本宫竟不行跪拜之礼,难不成是在等本宫向他们行礼不成?” “大胆沈县令!见了太子妃殿下,为何不跪?”春嬷嬷立刻厉声呵斥。 下一刻,满殿朝臣的目光瞬间落向沈城翰三人。宋韵抬眼瞪着秦嫚,语气带着几分怒意:“太子妃,我们可是您的家人!” “家人?此处可是皇宫大内。”秦嫚神色淡漠:“本宫是太子妃,你们向本宫行跪拜之礼,本就是皇家的礼制规矩。” 话音刚落,见三人依旧是纹丝不动,她轻笑一声:“怎么?还要本宫亲自教你们何为规矩?” 一旁的御史大夫裴洵适时开口,他看向沈城翰三人,语气带着几分不悦:“沈县令,若非是受皇后娘娘相邀,尔等区区县令,本就没有资格出席此次宫宴。且,此刻站在你们面前的乃是当朝太子妃,是东宫之主,你们还不速速跪拜!” 听得裴洵如此说话,沈城翰脸色瞬间一白。毕竟,这裴洵作为御史大夫,素来公正不阿,执掌风纪,弹劾百官从不留情;更何况他区区一个七品县令,官微职卑,岂是他能轻易招惹的? 沈城翰当即便不敢再多言,只得率先屈膝跪下,又狠狠地拽了身旁的宋韵一把。宋韵自知沈城翰的担忧,便随他一同跪下俯首:“下官、民妇见过太子妃殿下!” 见状,秦嫚的目光落在了还未跪下的沈糜身上,冷淡道:“跪下!” 宋韵慌忙用力拉着沈糜的手臂,低声急劝:“阿糜,快跪下行礼!万万不可在玉福殿闹事!” 沈糜紧攥着拳,不甘不愿地屈膝跪下:“民女见过太子妃殿下!” “都起身吧,地上凉。”秦嫚满意地开口道。 “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太监悠长的通传声,殿内众人立刻分列两侧,垂首静待。待三人落座,众人才齐齐行礼:“见过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皇后娘娘。” 太后王瑾和笑意温和:“都落座吧。同往年一样,陛下还要一个时辰才到!” 众人依序坐下,长公主霍绯月忽然抬眼,目光径直落在秦嫚身上:“太子妃,上前来。” 闻言,秦嫚起身缓步上前,屈膝跪拜:“臣妾见过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皇后娘娘。”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霍绯月开口道。 秦嫚依言抬起头。霍绯月仔细打量片刻,微微点头:“不愧是太子妃,容貌气度皆是上等,与太子倒也是相配。” 络音苼在旁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意味不明:“太子妃确实是太子的良人,嫁入东宫不久,太子的身子便一日好过一日,如今已是大好。” “哦?”王瑾和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如此说来,当初这冲喜一事,倒是选对了人。” 秦嫚早就料到络音苼会拿这话暗戳戳地挤兑她,不过她听得多了,倒也不会因此而动怒。 “太后娘娘。”霍绯月忽然开口,语气平静道:“无论是何缘由,太子妃皆是从正门明媒正娶入的东宫,是太子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冲喜这话若是让太子听了去,怕是要惹他心中不悦!” 听了霍绯月的这番话,王瑾和自知理亏,可她一向高傲无比,自是不愿吃瘪,没好气道:“太子可是未来储君!她不过一介小小县令之女,本就不配做皇家正妇,哀家也是为了太子着想。如今太子身子大好,是该另择名门贵女,入主东宫!” 此话一出,宋韵与沈糜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得意神色。 秦嫚忽然抬眸望着王瑾和,言语无比清晰:“臣妾若不愿呢?臣妾与太子殿下情投意合,不知太后娘娘为何非要殿下另娶他人?” “此事由不得你愿不愿意。”王瑾和语气沉了下来:“你家世低微,与太子门户悬殊。当初让你嫁入东宫,本就是为了冲喜。至于为何走的正门,此事哀家也好奇得很!想必你心里也有自知之明,这太子妃之位,于你而言,位份太高了。” 络音苼的脸上依旧笑意温婉,在一旁轻描淡写地补充道:“太后娘娘这么一说,臣妾倒也觉得奇怪,区区县令之女,做个东宫妾室,已是抬举!实在不可肖想正妻之位。” “放肆!”霍绯月冷眼看向络音苼,神色严肃道:“秦嫚以正妻嫁入东宫,是当今陛下的旨意,谁敢质疑圣意?更何况,太子妃尚在其位,皇后娘娘怎能以‘妾’字相辱?” “长公主,你素来偏疼太子,便该事事为他思量。区区县令之女,门第如此低微,何德何能配得上太子妃之尊?”说着,王瑾和便侧眸望向霍绯月,语气带着几分质问:“若哀家没记错的话,沈家之女当初本是以冲喜之名嫁入的东宫,按规矩,只该以妾室之礼从偏门进。可不知为何却正门迎娶、册为正妃,这事你倒说说,是否又是你纵容太子糊涂行事?” 霍绯月忽而轻笑一声,脸上不见半分慌乱的神情,反倒甚是平静:“太后娘娘言重了。太子早已不是懵懂稚子,何来糊涂行事之说?他的事,本宫素来不愿过多干涉,这是对他这位太子的敬重。至于以正妻之名求娶秦嫚,乃是他亲自向陛下请旨!既是圣上金口玉言、明旨赐婚,天下谁敢说不配?” 她顿了顿,瞥向一旁端坐着的络音苼,明里暗里地讥讽道:“秦嫚虽然家世寻常,却清清白白、端方守礼,这太子妃之位,她担得起。倒是皇后娘娘,当年可并非是正门而入、行过正经册封大典的皇后,真正不该肖想正妻之位的人,是你!” “长公主!你竟然如此折辱本宫?”络音苼生气地辩驳道:“本宫可是陛下亲口允诺的皇后!” “本宫向来有话直说,皇后娘娘若听着令自己不悦,那也只能受着。太后娘娘身为长辈,训诫太子妃,乃是情理之中,本宫自然不敢多言。”霍绯月眉头紧皱,语气已夹杂着些许不耐:“可你,不过是陛下口中所谓的妾室扶正,空顶着皇后虚名,并无中宫实权!眼下,你又是以什么身份、什么脸面,在此贬低太子明媒正娶的正妃?” “你......”络音苼双拳紧攥,面色涨得通红,可内心那怒火却被霍绯月句句实情堵得哑口无言,竟半分辩驳之力也没有。 “长公主,你够了!”王瑾和沉声喝止,轻叹一声道:“无论如何,皇后身居后位,是皇帝应允的,你该有的礼数,不可有失。” 说罢,她的目光便再次落在阶下跪着的秦嫚身上,再度开口:“况且,皇后也是一心为太子考量。县令之女出身低贱,本就不配居于太子妃之位!此事,哀家会同皇帝商议。” “哦?皇祖母这是要同父皇商议什么?”霍扶辞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他迈步而入,径直走到秦嫚身边,伸手将她稳稳扶起,看向她时,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责怪:“本宫不是允了让你尽管发脾气吗?怎么这般任人欺负?”

见秦嫚沉默不语,他也没再说些什么,直接将她护在了身后。随即对着王瑾和微微躬身道:“儿臣见过太后娘娘!” “太子。”王瑾和神色满是不悦,语气严厉道:“哀家让你另娶,皆是为了你着想,她实在配不上你!” 霍扶辞闻言低笑出声:“太后娘娘这话,未免可笑。当初以冲喜为名,逼迫沈家择一女入东宫的人是你们,如今见本宫身子好转,便又嫌她出身低微的人也是你们。到底是你们觉得她不配这太子妃之位,还是本宫不配这太子之位?” “太子,不可对太后无礼!”霍绯月厉声提醒道。 霍扶辞没有理会霍绯月的提醒,而是继续冷声道:“当初本宫卧病不起,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皆认为,京中贵女无人愿嫁给一个将死之人!可你们是否忘记了,本宫可是太子,生来就是太子,他人何德何能有资格对本宫挑三拣四?本宫应了你们娶妻,随你们的意,是本宫敬重长辈;可你们莫要将本宫的好意当成可以随意折辱本宫的筹码。” “你竟敢如此同哀家说话?你眼里可还有哀家这个太后?”王瑾和气得怒骂道。 “太后娘娘为何要恼怒?儿臣只是想同您说清楚,只要本宫一日还是太子,秦嫚便一日是太子妃!旁人莫要起挑拨离间、试图拆散本宫与太子妃的心思。”说罢,霍扶辞再次对着王瑾和微微躬身道:“太后娘娘,儿臣的妻子性子敏感,不擅与人发生口角;若您对她有任何的不满,可同儿臣明说,不必责怪于她,届时儿臣自会管教。再者,她是东宫正妃,太后娘娘当着文武百官之面苛责于皇家正妇,落人话柄,反倒是折损了皇家体面!” “果然......”王瑾和生气地喘着气,恨恨道:“你这性子,当真同你那早死的生母一模一样,不可理喻!” 霍扶辞漫不经心一笑:“太后娘娘过奖了,儿臣的生母是从正门而入、受过正式册封的楚卿皇后,性子自然同她一样。不过,母后就是太过于通情达理,才去得那般早。” “你......你放肆!” “太子,你越发没规矩了。”一道沉稳威严的声音从殿口响起,皇帝霍辞远缓步走入,内侍甚至来不及通传。 众人再度起身行礼:“见过陛下!” 霍辞远径直坐上主位,看向霍扶辞,沉声道:“太子,向皇祖母道歉。” “是。”霍扶辞再度微微躬身,笑意浅淡:“儿臣望太后娘娘恕罪!” “皇帝,你瞧瞧,都是你惯的!”王瑾和语气依旧带着不满。 “太后莫怪,太子脾性向来如此。”霍辞远轻轻一叹,随即目光落向阶下的众朝臣,神色缓和道:“好了,今日乃是秋猎前的宫宴,众位爱卿随意,切莫拘谨。” 待两人重新落座后,霍扶辞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在秦嫚耳边轻声道:“别放在心上,旁人的胡言乱语,不必理会。” 秦嫚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回应他什么。她其实也很在意方才王瑾和和络音苼说那番侮辱她的话,但她此刻更在意的是,原来自己当初本就该以妾室身份从偏门入的东宫,这正妻名分,不过是霍扶辞求了陛下,特意为了她争来的。 可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霍扶辞为何要这般做?明明那时二人尚未谋面,他也早就知晓,她是带着目的嫁入东宫的。若只是他故意随了太后和皇后的意,从而选择了她作为太子妃,那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更不必给她这般名正言顺的正妻名分。 28. 第 28 章 太后王瑾和顺着霍辞远的话,目光淡淡扫过三皇子霍熠,笑着开口道:“往年秋猎,拔得头筹的向来是三皇子;果然是皇帝的儿子,颇有皇帝当年的风姿。” 此话一出,一旁的络音苼脸上满是掩不住的骄傲。被夸赞的霍熠更是意气风发,目光得意地朝着霍扶辞望去。 “本宫倒是听闻,今年太子也报了名。”霍绯月看向席间神色云淡风轻的霍扶辞,笑意盈盈道:“对吧,太子?” “正是。今年不同往年,皇姑母多年才回京,侄儿自然要备上一份大礼相迎。”霍扶辞迎上霍绯月的眼神,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霍绯月听罢,面上闪过一丝满意神色。这么多年,霍扶辞还是头一回办出这般合她心意的事情。 “哦?太子今年竟也参加了?”霍辞远面露喜色,连声赞道:“甚好甚好,往年总说身子不适,今年总算能一展身手了。” 霍扶辞侧过头,看着安坐一旁的秦嫚,语气夹杂着自豪:“儿臣身子能大好,还得多亏了太子妃悉心调理;儿臣的这位太子妃,医术可是极为高明呢。” “哈哈哈,如此说来,这门亲事,倒是结得再对不过了。”霍辞远笑得愈发开怀。 “太子妃医术竟这般了得?”席间的宋韵忽然开口,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道:“想当初,若是太子妃的生母也能遇上如太子妃这般医术精湛的大夫,想来也不会早早病逝了。”说罢,她脸上恰到好处地掠过几分惋惜之色。 秦嫚尚未开口驳斥,身侧的霍扶辞已然先一步冷声开口:“如此说来,本宫倒是好奇得很,当年沈县令究竟给先夫人请了何等的庸医?” “当年即便是神医在世,怕是也救不活了。”说着,沈糜面色故作惊恐道:“当年,年幼的太子妃喜爱摆弄毒虫蛇蚁,不慎亲手毒杀了自己的生母。” “什么?竟如此歹毒?”王瑾和看着霍绯月,语气带着嘲讽:“长公主,这便是你口中所谓清清白白的姑娘家?” 见她们这般,秦嫚心头一怒,正要发作时,肩头却被霍扶辞一手轻轻按住。他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柔和的笑:“莫要轻易被人撩动情绪,失了分寸。” 而后,霍扶辞便轻笑了一声:“看来今日,你们是铁了心,要让本宫的太子妃不痛快了?既如此,本宫也奉上一出好戏给各位瞧瞧。”话音刚落,他便抬眼示意站在一旁的刀影,刀影心领神会,转过身朝着殿外走了去。 稍过片刻后,刀影便押着一男子走进了殿内。 那男子一见殿上龙椅与两侧的皇室众人,当即便吓得连连跪下叩首:“草民......草民见过陛下!” “此人是何人?”龙椅上的霍辞远疑惑问道。 殿内的众人也是一脸的疑惑,唯有席间的宋韵神色极为的不自然,慌得手足无措。 “告诉陛下,你是何人。”霍扶辞语气淡漠道。 男子声音止不住地发颤道:“草民......草民便是当年为沈县令先夫人诊治的大夫。” 仅仅这一句话,骤然勾起了秦嫚幼时模糊的记忆......当年,便是此人诬陷幼时的她害死生母,令她自此背负弑母的骂名,受尽非议。 “仅此而已?”霍扶辞歪着头看向他,面无表情地追问道:“你可想清楚了?” 男子被霍扶辞那与生俱来的威压感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哭着道:“陛下饶命!草民当年医术浅薄,因而害死了沈县令的夫人。因惧怕身陷牢狱,便诬陷是当年尚且年幼的太子妃下毒害死生母!” “你个贱民,好大的胆子!”霍辞远怒拍桌案,目光凌厉地看向沈城翰,逼问道:“沈城翰,当年朕已然下旨,严禁朝臣宠妾灭妻,这么说来,你在将朕的旨意视作耳旁风?” 沈城翰慌忙上前跪倒在地:“陛下明察!下官对此毫不知情,当年内子突然暴病而亡,加上这庸医那般的说辞,下官不得不信啊......” “沈县令何止是罔顾圣意?”霍扶辞冷笑一声,半分余地都不肯留:“当年陛下的后宫唯有先皇后一人,你倒好,内宅中早已有妾室登堂入室,区区一介七品县令,还真是好本事啊!” “下官......下官不敢。”沈城翰垂首,声音低微道。 “陛下明鉴!”宋韵连忙跪在沈城翰身旁,急声辩解:“当年这庸医分明告知我等,夫人所中之毒,便是太子妃幼时玩弄毒物所致,我等也是受人蒙骗啊!” “来人,将这庸医拖下去,即刻杖毙!”霍辞远怒声下令。 那大夫绝望地看向宋韵,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而后被侍卫生生拖了下去。 而在这一刻,秦嫚不禁嗤笑一声,那缠了自己十余年的弑母恶名,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是你安排的?”秦嫚忽的低声问道。 霍扶辞点点头,神色略显得意,缓缓道:“本宫早就料定这庸医是绝对不敢攀扯幕后之人。缘由正是宋韵那妾室早已将其家眷的性命握在手中,他有牵绊在,断不敢出卖她的。事已至此,唯有将这一切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了。” “我费尽心思都寻不到他,你是如何寻到的?” “是大司马寻到的,并亲自押来交给本宫。”霍扶辞淡然道。 秦嫚细细一想,对于宁渡而言,他的确是有这等手段。 “沈县令罔顾朕意,拖下去杖责五十!”霍辞远仍旧怒气未消,沉声下令。 “住手!”王瑾和面色凝重,语气不耐道:“好好的一场宫宴,何必被这些琐事搅了兴致。不过是沈县令的家事,就此作罢吧。” “皇祖母这胳膊肘,未免拐得太偏了些。”霍扶辞神色严肃地望向王瑾和,字字紧逼:“今日受委屈的是儿臣的太子妃,无端被这所谓家人造谣构陷,皇祖母便想着就此作罢?让儿臣息事宁人?” “太子,你要注意分寸!”王瑾和已然是对霍扶辞同她这般说话的态度生气到了极致。 络音苼似乎知晓再这般下去必定会生出事端,连忙看向沈糜,厉声道:“沈糜,你口无遮拦,还不赶快向太子妃赔罪。” 沈糜不敢违抗络音苼的话,只能耐着怒气,起身走到秦嫚面前,躬身行礼道:“对不住,姐姐,是我听信了旁人的谗言,误会了姐姐。” 与此同时,霍扶辞朝刀影递了个眼色,刀影心领神会,随即指尖一弹,手中捏着的石子朝着沈糜的方向掷出,正中她的双腿。 只见沈糜吃痛,腿一软,当即便噗通一声,在秦嫚身前跪倒在地。 “哎呀,你怎的没站稳?”霍扶辞看着跪地的沈糜,笑意中带着几分讥讽:“倒也不必行如此大礼。不过,你既然这般有诚意,太子妃想必也不会同你计较了。” “对吧,太子妃?”霍扶辞忽然侧过头,笑着看向秦嫚。 秦嫚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笑了笑:“自然。” “行了,此事便到此为止。”霍辞远略感疲惫地开口。 一听到霍辞远说出口的‘到此为止’,霍霄便立刻起身,快步上前要将跪在地上的沈糜扶起。 可他手臂刚伸至她身前,霍扶辞那冷淡的声音已再次传来:“本宫可没说让她起来。二皇弟,你就这般急不可耐?” “太子皇兄 。”霍霄抬眸望向席间的霍扶辞,神色肃然:“沈糜只是一介柔弱女子,此事是她受人蒙骗,并非有意如此!皇兄这般,未免太过咄咄逼人。” “霍霄,你可知晓你自己在说什么?你又在本宫面前维护何人?” “臣弟愚笨,不知太子皇兄此话是何意?” 霍扶辞冷笑一声:“既愚笨,那本宫就同你好好说道说道。眼下跪着的人,不过是卑贱妾室所出的庶女,连出席此等宫宴的资格都尚且存疑。二皇弟你身为皇子,竟不顾男女有别,亲自去搀扶一介庶出之女,轻贱自己尊贵的皇子身份,你莫不是糊涂了?” 御座上的霍辞远闻言,随即面露不悦,冷声呵斥:“霍霄,你在做什么?” 霍扶辞的此番言论已然引起霍辞远的注意,霍霄只能悻悻收回手,忙朝着霍辞远躬身解释:“父皇,儿臣只是见沈糜姑娘久跪不起,心有不忍,求父皇明鉴,儿臣并无他意。” “二皇子,还不赶快归座!搀扶之事自有宫婢伺候,何须你亲自动手?你眼里可有规矩?”络音苼语气带着满满的怒意。 “是,儿臣知错了。”霍霄转过身坐回了原位。 “还真是越发没了规矩。”霍辞远看向他,脸上满是难掩的失望之意。 “陛下恕罪,二皇子只是心善,见不得姑娘家受委屈。”络音苼连忙开口替霍霄打着圆场。 可霍辞远显然并不满意她的这番说辞,厉声对络音苼说道:“你莫要连为人母的本分都做不好,令朕对你失望。” 络音苼忙垂首道:“臣妾知错了。” 殿内一时沉寂了下来,席间久久未开口的霍熠看向霍辞远,忽的移开了话题:“太子皇兄如今身子已然大好了?明日秋猎,可千万莫要逞强,刀剑无眼,伤着便不好了。” “三皇子所言极是。”霍辞远也看向霍扶辞,面露担忧:“太子,你切莫逞强。” 霍扶辞对着霍辞远从容一笑:“父皇放心,儿臣如今已然大好。” “如此便好。”霍辞远笑道。 宫宴散后,霍扶辞与秦嫚刚踏出殿门,一道身影突然从旁窜出,吓得秦嫚出声尖叫。 “四皇弟,你如今竟这般莽撞,你的规矩呢?”霍扶辞冷眼看着他,厉声斥责道。 “皇嫂莫怪!臣弟不是有意的。”四皇子霍策白连忙躬身,慌张道:“臣弟失礼,对不住对不住。” 霍扶辞侧头对秦嫚低声解释:“他是四皇弟霍策白,性子散漫惯了,素来少些规矩礼数,你莫要同他计较。” “无妨。”秦嫚温声应下。 “太子皇兄,你身子既已大好,臣弟备了美酒,可否移步小酌几杯?”霍策白拉着霍扶辞的手臂,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撒娇道:“皇兄,你这都多久未曾来同臣弟叙旧了?” 秦嫚见状,无奈笑了笑:“殿下且去吧,我先回东宫。” 如此,霍扶辞只能吩咐身旁的刀影:“刀影,你护送太子妃回宫。” “是。” 马车内,秦嫚掀开车帘,向外头驾车的刀影问道:“四皇子与太子殿下,关系似乎极好?” “回太子妃,正是。”刀影语气坦诚:“太子殿下幼时,只与四皇子最为亲近。” “那方才宫宴,怎未见他身影?” 刀影迟疑片刻,这才低声回道:“启禀太子妃,四皇子殿下的生母......是宫中婢女,至今未得陛下册封位份,然,四皇子殿下并无出席宫宴的资格。” “原来如此。”秦嫚虽然早就从百事通那知晓霍策白生母身份低微,却未曾想到他在宫中的处境竟如此的窘迫。 29. 第 29 章 回到东宫,秦嫚本以为霍扶辞今夜必定会在四皇子府久留,怎未料他回来得比预想中还要早。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正准备歇息的秦嫚刚要关上房门,便见霍扶辞已立在廊下。 霍扶辞轻推开寝殿门,径自入内倒了杯茶饮尽,才缓缓开口:“明日便是秋猎,本宫原本就没打算在四皇弟府久留。” “听闻往年你从不在意秋猎胜负,今年为何这般上心?”秦嫚有些好奇地看着他问道。 霍扶辞坐在离她较近的椅子上,摇了摇头笑道:“并非是本宫在意这输赢,只是不想输给三皇弟。” “可你从前不是说,身子孱弱,不宜习武吗?” “试试便也无妨。”霍扶辞看向她,笑了笑道。 “对了,我有一事不解。”秦嫚走到他身旁坐下,缓缓道:“当初陛下以冲喜为由赐婚,本是要沈家之女以妾位入东宫,你为何特意去求了圣旨,以正妻之礼求娶?” 霍扶辞耐心解释道:“原本络音苼是想要将妾室所出的庶女沈糜嫁入东宫,她也自知沈糜是没有资格成为太子妃的;所以便向父皇提议,沈糜可以妾位入东宫。但,沈糜绝对不甘心只成为一个妾室。” “然后呢?” “沈家断不敢违抗圣旨,沈糜若不愿意嫁,那她只能将你这个沈家长女寻回来。”霍扶辞浅笑道:“自暗中探查到你愿意嫁入东宫,本宫便去面见了父皇,求父皇为你我赐婚,允本宫以正妻之礼求娶!” “为何啊?”秦嫚依旧不解:“你明明清楚得很,我愿意嫁给你,不过是因为想借助你的权势向沈家复仇。你何必许我正妻之位?” 霍扶辞语气无奈道:“你这话好生奇怪!若本宫真依了太后之意,以妾室之礼娶你,你不觉着委屈?” “我......” “况且,你师傅若知晓你回京复仇,却甘愿屈身为人妾,会不会责怪于你?若是你外祖父与你娘亲泉下有知,是怪你?还是怪本宫?” 秦嫚闻言,苦笑一声:“霍扶辞,其实今日,我的确因为太后和皇后那番侮辱之言而恼怒。可她们确实说得也没错,我虽是县令嫡女,却自幼在乡野长大,不过一介乡野医者,的确是比不上精通琴棋书画的京中贵女。论门第,我本就不配为太子的正妻,甚至......” 说着,她自嘲地轻叹道:“甚至,在嫁进东宫前,我便做好了谋划,大仇得报之日,便离京寻我师傅去。” “秦嫚,你的记性当真是差极了。”霍扶辞无奈笑道:“本宫同你说过的,你我本就该是夫妻,这是缘分,本宫该以正妻之礼娶你,你自然也配得上。不过你也放宽心,若有一日你报完仇,决意要离开京城,那时本宫会给你一纸和离书。” “那你呢?” 此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怔。秦嫚自知自己失言,连忙低声道:“对不住,我不该问这话。” “秦嫚,本宫不能与你一同离开。”霍扶辞看着她,笑意温和,语气却异常坚定:“即便你我血海深仇皆报,本宫也不能走。这江山,是本宫的母后留给本宫的,本宫岂能拱手让人!再者,没有人比本宫更有资格、更适合做这天下之主。” 他说得那般从容笃定,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仿佛那至高之位,本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我明白了。”秦嫚强撑着笑意,故作轻松道:“所以,你我终究是有缘无分。” “是。纵然你我情投意合,可这世上,还有比儿女情长更为重要的事。” 听他说得这般轻松,秦嫚也跟着笑了笑:“既如此,那日后和离,你送给我的那些东宫私产,可不许再要回去了,就当......是你给我的陪嫁吧。” 听此,霍扶辞无奈道:“你这是早已盘算好,要另寻良人了?” “自然。”秦嫚笑得明媚,脸上尽是对未来的憧憬:“到时我便寻个良人嫁了,从前师傅就同我说过,若我日后有孩儿,也要做个神医。” 霍扶辞点了点头,笑道:“好,到那时本宫就赏你黄金万两,如何?” “那就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一言为定。”霍扶辞缓缓站起身,便要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可刚迈出去两步,身后的秦嫚忽的轻声唤住他:“霍扶辞,若日后你当真坐上那皇位,身旁是不是也会有个同你甚为般配的皇后?” 霍扶辞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应当会吧。” “那我到时便将我师傅研制的美颜丹赠予她,就当是报答你赏赐给我黄金万两的谢礼。”秦嫚强撑着笑道。 “行。”说罢,霍扶辞径直推开偏殿的门,走了进去。 这一夜,寝殿与偏殿之中,躺在床榻上的两人皆是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京郊外的皇家围场,秋日凉爽的微风徐徐吹拂。霍辞远等人皆坐在观猎台上,悠闲地品着茶;这时,远处的一匹骏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少年一身红衣夺目,背负箭箙,一手紧攥缰绳,一手挽着长弓,身姿挺拔,英气逼人,那人正是当朝太子霍扶辞。 观猎台上的霍辞远望见他这般模样,仿佛见到了故人一般,竟一时怔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就连一侧坐着的护国公慕容均侯见此模样,也忍不住低声自语道:“还当真是一模一样啊。” “皇兄,阿辞这般风姿,当真有您年少时的气度,简直一模一样。臣妹记得,楚卿皇后当年亦偏爱红衣,骑术也甚是精湛,与皇兄堪称是强强联合,一时传为佳话,令人艳羡不已。”霍绯月笑着看向霍辞远说道。 似乎是勾起了霍辞远的回忆,他怅然道:“是啊,阿辞如今......是越来越像楚卿了。” 身侧坐着的络音苼听着这话,面色愈发凝重,随即恶狠狠地瞪向霍绯月,似乎是在怨她为何要无端提起那死去多年的先皇后,扰乱霍辞远的心神。 “儿臣见过父皇。”霍熠先一步利落翻身下马,躬身行礼。 “起来吧。”霍辞远淡淡应着,目光却依旧落在骑马而来的霍扶辞身上,未曾移开半点。 霍扶辞勒马稳落,翻身而下,微微躬身道:“儿臣见过父皇,皇姑母,外祖父。” “好好好,甚好。”霍辞远连声称赞,喜笑颜开。 霍熠望着霍扶辞背上的箭箙,脸上的笑容意味不明:“太子皇兄素来身子孱弱,何时竟也习起了射箭?” “如今身子大好,闲来无事,便向外祖父请教了几分。”说着,霍扶辞语气略带些许的遗憾之意:“只可惜,本宫也就只能学些射箭了,其余兵器于本宫而言,终究太过吃力了。” 因为霍扶辞会射箭而感到震惊的人,除了三皇子霍熠;还有安分端坐着的秦嫚。她心中不禁感慨:这霍扶辞藏得倒是挺深。 “既然如此,便让臣弟开开眼,见识一番太子皇兄的箭术 ,如何?”霍熠虽是带着笑容说的话,但语气里却暗藏着挑衅之意。 “三皇弟想见识,本宫岂有掩藏之理。”霍扶辞从容应下了霍熠的这番挑衅。 秦嫚趁着他们的注意力全在霍扶辞二人身上时,悄悄凑近慕容均侯身侧,低声问道:“外祖父,太子何时跟您学的射箭?” 慕容均侯轻轻摇头,声线压得极低:“阿辞的箭术,并非是老夫所教。老夫当年在战场时落下的旧伤缠身,早已拉不得长弓。” “那......”秦嫚心中正疑惑不已,但很快她心中便有了传授霍扶辞射箭本领的人选。 只是她还尚未开口,慕容均侯却已开了口:“应当是大司马所授。” 听到这,秦嫚环顾四周,好奇道:“说起宁渡,昨日的宫宴、今日的秋猎,怎都不见他身影?” “他虽身居大司马之位,却早已向陛下请旨,宫宴围猎等一应场合,均不出席。”慕容均侯语气平淡地同秦嫚解释道。 秦嫚闻言,目光重新落回霍扶辞身上,心中对他的胜算有了几分笃定。毕竟,若真是宁渡所授予他箭术,那这胜算,的确是极大的。 在与宁渡之前的几次交集中,秦嫚自己也心里有数,她可以不信他的性情,却绝不会怀疑他的武功。 片刻后,霍熠拉满手上的长弓,利箭射出时,正中靶心;此举引得在场朝臣一片喝彩声。 “儿臣献丑了。”霍熠得意地朝着霍辞远躬身道。 霍辞远淡淡一笑,点头道:“不错。” 此时,霍扶辞缓步上前,自箭箙中抽出三支利箭,一并搭在长弓之上,随即缓缓拉满。 此举令霍熠震惊无比,他开口劝阻道:“同时三箭并发,需力道极大,极易伤身;太子皇兄莫要逞强才是。” 霍扶辞并没应下他的话,而是指尖猛地一松,那三支利箭飞速而出,下一刻竟齐齐正中靶心。不仅无一偏斜,还将霍熠先前的那支利箭狠狠射落。 “好厉害!”顾不上矜持的秦嫚激动起身,笑着喊道。 霍绯月亦笑着开口赞道:“这般箭术,当真罕见。” 见霍熠脸上尽是愤怒与不可置信,霍扶辞走到他身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道:“三皇弟莫要气馁!毕竟此箭术是大司马所授,你的确不是对手!” “赏!重重有赏!”霍辞远龙颜大悦,连声叫好。 而那观猎台之上,唯有络音苼和霍霄眉头紧锁,面色难看,其余众人无不惊叹喝彩。 “太子皇兄身旁有这等厉害的大司马,实乃皇兄之幸。”霍熠话音一落,抬起手便将霍扶辞搭在自己肩头上的手重重拍落。 霍扶辞并没因他这番举动而动怒,反倒是笑得开朗:“可这也是本宫的本事呢。” 说罢,他便径直往观猎台的方向走去,留下霍熠一人在原地无声地发怒着。 “如何?本宫可给你长脸了?”霍扶辞走到秦嫚身旁,带着几分少年的得意说道。 “实在是太长脸了。”秦嫚笑得甚是开心。 “这点本事,于本宫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秦嫚见他越发的得意,故意嗤笑道:“这还不是人家宁渡教得好,你该谢谢人家。” “错了。”霍扶辞依旧意气风发道:“眼下出彩的人,终究是本宫,不是他。” “是是是,太子殿下当真厉害!”秦嫚无奈笑道。 30. 第 30 章 此时,皇帝缓缓站起身,朗声道:“时辰已到,众爱卿可尽情施展身手。今日秋猎,谁能先猎得那头黑熊,朕必有重赏!” 话音刚落,秦嫚眼角余光瞥见沈糜正与二皇子一同策马汇入狩猎人群。她随即拉住正要上马的霍扶辞,开口道:“我也要去。” “你不会射猎,去了危险。”霍扶辞严声拒绝道。 “沈糜也不会啊,可她方才依旧跟着霍熠和霍霄一道同去了。”秦嫚想了想,继续道:“况且,他们是绝对不会让你赢的,定有阴谋!” 太子觉得有理,点了点头:“那便一同前往吧。” “你们务必当心。”霍绯月上前叮嘱,忽的想起了另外的事,开口说道:“本宫已吩咐过大司马,若遇应付不来的险境,他自会现身营救。” “不必。”霍扶辞想也没想便拒绝。 “本宫并非在同你商量。”霍绯月神色愈发严肃:“阿辞,秋猎人多眼杂,暗藏凶险,性命至上!这道理还需要本宫教你吗?更何况,你不需要护持,你的太子妃也不需要吗?” 秦嫚见二人气氛紧绷,连忙打圆场:“长公主放心,若真遇险,我一定大喊大司马。” 霍绯月这才点头作罢。 因秦嫚不擅骑马,便只能与霍扶辞同骑一匹马。她回过头看向他,轻声问道:“你方才为何不愿让宁渡在暗中护着我们?” “今日这场合,他不宜露面。” “为何?” 霍扶辞低头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地问道:“若你是敌人,想要对付本宫,第一个该杀的是谁?” “这......”秦嫚沉声道:“宁渡!” “本宫的太子妃,果然聪慧。”霍扶辞浅笑道:“本宫......真是喜欢得紧。” 秦嫚依旧不解道:“可若万一......他们当真想借着秋猎人多眼杂的机会,对你下手,该如何?” “放心吧,他们还不至于蠢到这般地步。满朝上下谁不知晓,本宫这个病秧子,即便身侧没有宁渡保护,还有皇姑母和外祖父安排的人呢。”说着,霍扶辞轻笑了一声:“况且,若本宫当真这么好杀,他们又何必等到今日。” “在理。”秦嫚点点头。 话音刚落,两人便同时瞥见不远处一头壮硕的黑熊,正蛰伏在草木间伺机而动。 “这......这就是那头要猎杀的黑熊?”秦嫚不可置信地问道。 “似乎......”话还未说完,霍扶辞忽然猛地将她一揽,随即两人便齐齐地从马背上滚落了下来,秦嫚还未回过神时,几支利箭却已朝着二人射来。 霍扶辞反应极快,当即便抱起她,纵身跃入一旁的草坑里,这才避开了射来的利箭,同时也挡住了暗处之人的视线。 “当真有人动手?难道真是霍熠他们?”秦嫚压低声音,脸色早已发白。 “不仅仅是他们!”霍扶辞悄悄探出头,目光紧落在射在地上的两支不同颜色的利箭,低声道:“也许......有人想当那在后的黄雀呢。” “两拨人?” 霍扶辞点了点头:“眼下,霍熠他们不会蠢到在这杀了本宫,毕竟若是太子殒命于此,本宫那聪明绝顶的父皇第一个怀疑的就是霍熠他们,所以,他们只是想让本宫负伤。而另外利用他们,坐收渔翁之利的,另有其人。” “罢了,我们还是先脱身吧。”此时的秦嫚顾不上细想其他,开口催促。 两人正思忖如何脱身时,方才所骑之马忽然发狂,嘶吼着朝他们冲撞而来。霍扶辞眼疾手快,猛地将秦嫚推开,自己却被马蹄狠狠踹在胸膛,随后径直朝山坡下滚去。 “霍扶辞!”秦嫚惊慌地大喊道。 而那发狂的战马此刻已掉头朝她扑来,秦嫚立刻从药袋中抓出一把药粉,扬起手洒在马身上。战马中了药后,马身逐渐摇晃不稳,她则趁机往山坡下跑去。 “霍扶辞,你有没有事?”秦嫚将险些撞上粗壮大树的霍扶辞稳稳搀扶起来,担心地问道。 霍扶辞坐起身,捂着被马蹄踹到的胸膛,咳嗽了几声,缓缓道:“无事,就是胸膛痛。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二人刚站起身,那匹发狂的战马突然再度猛扑而来,霍扶辞不及细想,下意识便将秦嫚护在身后。 可秦嫚却大步上前,挡在他身前,随即手腕微沉,一支袖箭利落而出,精准命中战马一目;战马吃痛哀嚎时,二人当即趁势不停往后退去。 与此同时,一道戴面具的身影骤然现身,手中的长剑轻轻一挥,当场便将战马斩杀。 见到宁渡将发狂的战马斩杀后,秦嫚这才松了口气,腿脚瘫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道:“得亏了这袖箭,不然今日当真凶险!” “你为何出现在此处?”霍扶辞看着戴着面具的宁渡,语气夹杂着怒意。 “启禀太子殿下,是......长公主之意。”宁渡轻声说道。 秦嫚缓缓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连忙说道:“我们还是先离......”话至一半,她忽然鼻尖微动,眉头紧皱道:“等等,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 “确实有异,闻久了竟令人恶心发晕。”霍扶辞低声咳嗽了一声。 “不好,是木柏香!”秦嫚脸色一变,飞快地从药袋中取出一个小药瓶,自己吞服下一颗,将另外两颗药丸递给他们,霍扶辞和宁渡想都没想便也将此药吞服了下去。 “这木柏香是何物?”霍扶辞问道。 “是用来驯服猛兽的烈性迷香,就算是武功再高的人,吸入过多也会被迷倒。”秦嫚解释着。 霍扶辞闻言冷笑一声,瞬间便猜测出暗中之人的用意,随即侧过头看向宁渡,淡淡道:“看来......他们的目标,是你和太子妃啊。” “何意?”秦嫚不解地看向霍扶辞。 “本宫是个病秧子,被那发狂的战马一踢,定会受伤;而此时,宁渡必定会出现。”看穿一切的霍扶辞讥讽道:“想要杀了宁渡,并非易事。可若使些腌臜手段,本宫便有了亲手杀死宁渡的绝对理由。” 秦嫚刹那间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霍熠他们想诬陷我和宁渡私通?” “聪明。”霍扶辞点头笑道。 “既如此,那我有一计。”秦嫚看向宁渡,笑得有些许邪魅:“我们何不让他们看到他们想看到的呢。” 听到此话,宁渡身子不停地往后退,摇摇头道:“不......不行吧。” “本宫说行就行。”霍扶辞冷眼看着他,淡声道:“你只需配合太子妃便可。” “放心,不会有什么逾矩的行为。”秦嫚走到他身前,自顾自挽住了他的手,随即便示意霍扶辞藏起来。 果然,待霍扶辞一离开,霍熠一行人便策马围拢上来,接着便一口咬定她与宁渡在此私通。 “你们......”霍熠见二人衣衫齐整,并无半分凌乱;心头虽存疑,却来不及细想那木柏香为何会失效,眼下只一心想要将私通的罪名坐实。 一旁的沈 糜凑近霍熠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即二人的目光便紧盯着秦嫚,神色也愈发笃定了他们的猜想。 秦嫚自然清楚他们心中的疑惑,而沈糜与霍熠定然知晓她是医者,解一个木柏香这种迷药,对她来说本就不算什么难事。 也正因如此,她十分笃定,霍熠二人绝不敢在她与宁渡面前,提及木柏香半个字! 为了将戏做全,也生怕被他们瞧出破绽,当即便装作惊慌失措地收回了挽着宁渡的手。 “皇嫂,你这般急不可耐啊?”霍熠语气讥讽:“本皇子还倍感困惑,究竟是谁有这般熊心豹子胆,敢与太子妃私通。” 说罢,他便不屑地望向秦嫚身侧的宁渡,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原来......是太尉大人啊。” 而这等折辱秦嫚的良机,沈糜自然也是不会放过,她出声笑道:“姐姐,我就知道昨日宫宴上,你与太子殿下那般亲昵,全是在逢场做戏。不过,妹妹也能体谅,毕竟太子殿下......素来不近女色,姐姐寂寞难耐,做出这等腌臜之事倒也合乎常理。” “沈糜,你可知,无凭无据便构陷当朝太子,是何下场?”秦嫚故意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哦,我明白了,我和大司马在此,是你们故意设局啊?” “太子殿下本来......” “你给本皇子闭嘴!你这蠢货!”霍熠顿时勃然大怒,厉声打断了沈糜的话:“无凭无据,你一个低贱的贱民怎敢妄断太子皇兄不近女色?你九族有多少条性命,够你这般胡言乱语?” 沈糜听到这话,瞬间便意识到自己方才竟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虽然朝野上下都在暗传太子有断袖之癖,但终究无人亲眼见他宠幸男伶;自然,谁也不敢这般公然嚼舌根,平白惹祸上身。而眼下,沈糜便犯了大忌! 见沈糜仍旧是一副蠢钝不堪的模样,秦嫚唇边勾起了一抹早已习惯的淡笑。 “不知三皇子殿下此番究竟意欲何为啊?仍旧是一口咬定,臣与太子妃私通一事?”宁渡忽的冷声发问。 “太尉大人本是太子皇兄的人,如今太子皇兄负伤在身,而你却公然在此同皇嫂勾肩搭背,这不是私通,又是什么?”霍熠步步紧逼地质问道。 宁渡闻言,并无半分辩解,只是语气淡然道:“那不知三皇子殿下,打算如何处置臣与太子妃?” “来人!”霍熠扬声下令道:“将太子妃和大司马押回观猎台,交由陛下圣裁!” “本宫自己会走!”秦嫚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待到秦嫚与戴着面具的宁渡一同被押至霍辞远与众朝臣面前时,早已布局的络音苼与霍熠等人皆是神色淡然,唯有霍辞远与慕容均侯满面惊惶;而席间的长公主霍绯月却在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仿佛对此毫不在意。 “你们二人这是何意啊?”霍辞远沉声发问。 霍熠并没给二人先开口解释的机会,而是先一步上前,躬身道:“父皇,儿臣与诸位朝臣狩猎之时,忽闻战马惊嘶,恐有人遇险,便循声前往;不料......” “竟撞见皇嫂与大司马在围场私通!”说这话时,霍熠面色故作难堪,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目光还时不时地往秦嫚和宁渡身上瞟去。 “私通?”霍辞远骤然怒斥道。 “陛下明鉴!”慕容均侯连忙上前辩解道:“嫚嫚与阿辞感情深厚,她断然不会做出此等糊涂之事,更何况,这人还是大司马!” “太子妃,大司马,朕要你们亲口解释,此事究竟如何?”霍辞远怒视着二人。 31. 第 31 章 宁渡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地开口:“启禀陛下,臣与太子妃并无半分逾矩之举。太子殿下遭发狂的战马冲撞而滚落山坡,臣赶到时,正救下太子妃;不料三皇子殿下等人随即而至,不由分说便诬陷臣与太子妃私通。” “陛下,事实确如大司马所言。”秦嫚紧接着附和道。 “大司马这话未免可笑。”络音苼忽然开口:“大司马身为太子近臣,理当以太子安危为先,为何太子滚落山坡,你不先救太子,反倒是护着太子妃?实在是蹊跷啊。” “太子妃亦是东宫之主,臣救之何错之有?”宁渡面无惧色地反问道。 络音苼轻笑一声,意有所指道:“陛下有所不知,此前袁州瘟疫,太子妃扮作医官前往赈灾,身处险境之时,未曾唤朝廷官员营救,反倒是并未领受赈灾诏令的大司马,屡次出手相护;以及前些时日,太子妃在京城外的泪陂寺遭遇夜袭,亦是大司马及时赶到。这般巧合,莫非皆是太子授意?” “大司马,你莫不是仗着自己民心所向,便敢目无君上、恣意妄为?”太后王瑾和本就忌惮宁渡的威望,此刻更是欲借机发难:“你可知谁才是这天下之主?” “太后娘娘此言差矣。”霍绯月放下茶杯,在宁渡解释之前先一步浅笑开口:“大司马身为武官之首,屡立战功,深得民心乃是必然。然而,百姓皆赞大司马之能,全得陛下栽培,他又怎会不知君臣尊卑?” “长公主,他是你的人,你自然处处偏帮他说话。”王瑾和望着霍绯月,冷哼道。 霍绯月脸上的笑意不改:“太后娘娘又说错了。本宫虽曾对大司马有恩,可他如今的地位乃是陛下亲封,与本宫有何干系?且,他如今早已不是当年需要本宫庇护的少年郎了,方才本宫所言,不过是事实罢了。” “够了!”霍辞远按捺着怒火,望向阶下的秦嫚和宁渡,眉头紧锁道:“你们最好同朕解释清楚,以及皇后提及的前两次旧事,一并交代了!” 王瑾和等人见皇帝已然动怒,个个面露窃喜,只等着看秦嫚与宁渡百口难辩的模样。 “父皇息怒,此事交给儿臣来处置,更为妥当。”霍扶辞的声音自不远处缓缓传来,人亦缓步走近。 霍辞远见他已安然无恙,连忙担忧地问道:“太子,你身子如何了?太医怎说?” “劳父皇挂心,儿臣已无碍。”霍扶辞微微一笑,继而道:“儿臣听闻三皇弟撞见太子妃与大司马私通,便急忙赶来瞧瞧。” “此事尚未有定论。”霍辞远忽的疑惑道:“方才你说你来处置更为妥当?此话何意?” 霍扶辞并未即刻应答圣言,反倒径直走到一名侍卫跟前,抽出其腰间的长剑,缓步朝着宁渡走去。 众人见状,一脸震惊,皆以为霍扶辞这是要亲手处置秦嫚和宁渡。一旁的霍熠见此情形,脸上更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本宫素来知晓,朝野上下不少人对本朝的大司马太尉好奇至极,尤其是他面具之下的真容。”霍扶辞紧攥剑柄,冷声道:“既如此,那本宫今日便让诸位一探究竟。” 话音刚落,霍扶辞便在众人的好奇地注视下,挥起手中的长剑。紧接着,宁渡脸上的阎罗面具便应声碎裂成两半,掉落在地,面具下的真容随之赫然显露在众人的视线里。 “怎么会是他!”络音苼与霍熠齐声震惊道。 眼前的所谓“宁渡”长着一副同刀影一模一样的脸,他随即便朝着阶上的霍辞远跪地行礼:“属下参见陛下!” “你......你不是大司马!”霍辞远神情越发困惑:“朕真是被你搞糊涂了,你究竟是谁?” “启禀陛下,属下并非太尉大人。”刀影恭敬回应道:“当时太子殿下滚落山坡负伤时,属下便已命人将殿下抬回御帐疗伤;随后便遵太子殿下之命,前去营救太子妃。然,属下与太子妃并未在围场私通!” “那真正的大司马何在?你又为何假扮成大司马?”霍辞远追问道。 “前些时日,属下在东宫偶然听闻,太尉大人派来的侍卫回禀太子殿下,称太尉大人近日偶感风寒,故而一直闭门休养。可见秋猎在即,属下担心太子殿下身边无人护卫,便擅自扮作太尉大人前来护驾,求陛下恕罪!”刀影叩首请罪道。 “你的意思是,你扮作大司马这件事,宁渡并不知情?”霍辞远看向他时,眼神中带着质疑。 刀影未抬起头,仍旧叩首道:“是。” “即便如此,也不能洗脱太子妃与大司马的嫌疑!”络音苼仍旧不肯罢休,“三皇子等人撞见时,太子妃正挽着他的手,这足以说明,太子妃这是将他认作了大司马!” 面对络音苼如此的咄咄逼人,秦嫚并未着急辩解,而是轻轻掀起了裙摆,露出了早已红肿的脚踝;随即故作委屈道:“皇后娘娘,当时臣妾不慎崴伤了脚踝,无人搀扶便难以行走。而这位......假大司马刚要搀扶臣妾时,三皇子等人便已赶到,并非是臣妾有意与大司马亲近。” 其实秦嫚从一开始在围场见到这位假宁渡时,就已知晓他不是真正的宁渡!除了脸上的阎罗面具,身形与气度无一相似之处。 而方才被诬陷之时,她便留意到长公主霍绯月自始至终都一脸神色淡然,显然早已知情;再看霍扶辞挥剑砍下面具时从容不迫,他分明也早已知晓假宁渡就是刀影。 只是......霍扶辞与霍绯月究竟意欲何为,她一时还猜不透。若只是单纯识破霍熠等人的阴谋,那这破局之法当真秒得很啊! “父皇,儿臣虽体弱,却也不愚钝。若太子妃当真与大司马有私情,儿臣怎会毫无察觉?”霍扶辞将目光落向略显慌张的络音苼身上,淡淡一笑道:“至于皇后娘娘方才所言,前几次太子妃遇险皆是大司马相救,此事有何不妥吗?” 话说到一半,霍扶辞忽的低笑了一声,开口反问道:“难不成......皇后娘娘是指望本宫这副病弱之躯亲自上阵救人?” 络音苼一时语塞,声音逐渐微弱道:“本宫并非此意......” “那皇后娘娘是何意?”霍扶辞目光转向霍辞远,神色严肃道:“父皇,此事事关重大。三皇弟等人眼见太子妃与假大司马衣衫齐整,并无半分私通之状,却在未查明的情况下,仍一口咬定二人私通;这不是诬陷是什么?” “我那是......” “再者。”霍扶辞打断了霍熠欲要开口的解释,厉声道:“若今日护驾之人当真是大司马,父皇您打算如何处置?该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又如何向军中将士交代?武官之首大司马太尉遭此污蔑,岂不寒了众将士之心?” 而后,他转过身步步逼近霍熠,怒声质问道:“三皇弟,你无端诬陷本宫的太子妃,置东宫颜面 于何地?可曾将本宫这个太子放在眼里?可记得被你诬陷之人,是你的皇嫂?” “我......我没有!”霍熠被逼问得连连后退,神色慌张道:“臣弟原是以为皇嫂做了愧对太子皇兄之事,这才一时失察,做出这等思虑不周之举。” “哦?”霍扶辞盯着他,冷笑出声道:“那你既听闻战马发狂,明知本宫身陷险境,为何不派人前来营救?反倒是围着衣衫齐整的假大司马与太子妃身侧。三皇弟,你莫不是巴不得本宫就那般死在马蹄之下吧?” 闻言,霍熠身子发颤,睁大了双眼:“太子皇兄,臣弟万万不敢有此等心思!” “太子,你此话未免太过分了?”王瑾和强压着怒火开口道。 “过分?”霍扶辞瞬间面带杀意,语气甚是冷淡:“本宫这个太子只是身子羸弱,可还没死呢。然,只要本宫还未死,本宫就是太子!既如此,朝野上下,便还轮不到旁人如此轻贱折辱东宫!” 霍熠攥紧拳头,终是不甘心地低声应道:“是,太子皇兄!臣弟知错。” 事到如今,霍熠心中再如何愤懑,也分得清孰轻孰重。霍扶辞身后盘根错节的势力过于庞大,又身负嫡皇子这层正统身份,绝非他能轻易冲撞。更何况,因霍扶辞常年身子羸弱,所以朝堂上下有无数双眼睛正紧盯着他们几位皇子。 此事若当真闹大传开,必会落人口实,反倒是坐实了他觊觎储位、谋害太子的罪名;届时恐会引火烧身,自取祸端。 霍扶辞抬手拍着霍熠的肩头,笑意阴沉:“本宫不愿再见到三皇弟对本宫与太子妃不敬!这般错事,莫要再犯了,毕竟,本宫可是当朝太子!” “是。”霍熠咬牙切齿地应下。 “给朕跪下!”案桌被猛地一拍,震得杯盏轻响,霍辞远面色铁青地望着霍熠,厉声呵斥道:“无凭无据,便空口白牙诬陷大司马与太子妃,扰乱朝纲,丢尽皇室颜面!你可知自己是何身份?” 霍扶辞缓缓收回手,瞥了眼一旁的刀影,冷声道:“刀影,帮帮三皇子。” 刀影点了点头便上前,一手重重按在霍熠肩上,强行将他按跪在地。 霍辞远看了一眼两侧的侍卫,怒声下令:“来人!将三皇子禁足府中,闭门思过三月,罚俸一年!沈县令之女沈糜,以下犯上,杖责二十!” 身侧的络音苼欲要开口求情,却被霍辞远一道冷眼生生给逼了回去。 “皇帝,此刻尚在秋猎围场,刑罚严苛,不如待到后日回宫再行处置吧。”王瑾和开口时声音极轻,她自然瞧得出来霍辞远此时正盛怒难平,只得暂且转开话题,半句也未曾替霍熠求情。 霍辞远沉吟了片刻,看向霍扶辞与秦嫚,开口问道:“太后此意,你们二人可接受?” 秦嫚与霍扶辞只是对视了一眼,便齐齐默契地躬身行礼道:“父皇英明。” 二人之所以罢休,是因此事本就是秦嫚二人顺水推舟的计策,只要霍熠自食恶果,便已足够了。 一旁的霍绯月缓缓端起茶杯,目光恰好与秦嫚对上;她唇角微扬,淡淡一笑。仿佛这一切,尽在她预料之中。 不愧是手握兵权的霍绯月,虽然同慕容均侯一般,是久经沙场的人物;可那与生俱来的威压,却远在慕容均侯之上。而秦嫚在此刻也了然于心,她这是即将要同霍绯月见上一面,正式过招了! 32. 第 32 章 此事便也算暂时落下帷幕。秋猎晚宴之上,霍熠端着酒杯,站起了身,缓步朝着霍扶辞走去。 “太子皇兄,此事是臣弟鲁莽,未查清实情便误会皇嫂,是臣弟的错。”他举杯低头,声音压得极低:“望太子皇兄与皇嫂海涵。”说罢,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本宫从不是什么大度之人,故而,实在是无法原谅三皇子所行之事。”秦嫚冷冷瞥了他一眼,转身便往旁侧落座。 霍扶辞垂眸看向自己放置在案桌上的那杯酒,语气平淡道:“此刻四下无人能听得见,三皇弟何必还在本宫面前演这出手足情深的戏码?” “太子皇兄,当朝太子又如何?人人忌惮的是皇兄身后的长公主与大司马势力,皇兄当真以为朝野上下,是敬重你这位没了生母的太子?皇兄也莫要忘了,臣弟的母后才是当今皇后!”说着,他低笑一声,有意无意将另外一事说了出来:“还有一事不知太子皇兄可知,臣弟与皇嫂,乃是旧相识?应该说,臣弟与皇嫂之间,是有过几分情谊的旧相识。” 霍熠自小便隐忍了霍扶辞多年,心中的怨恨早已根深蒂固。这么多年,他一直以来都不甘心,凭什么霍扶辞一个体弱多病、形同废人的病秧子,只因仗着这层嫡皇子的正统身份,便能稳坐东宫,霸占着这储君之位?若非忌惮霍扶辞身后的势力,早在年少之时,他便要送这无能之人,去地下与他早逝的母后团聚了。 “果然是妾室所出,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本宫竟不知你这般的自以为是。”霍扶辞压根没将他那话放在心上,神色不以为意道:“至于三皇弟所说的旧相识,本宫倒是听你皇嫂提过。” 霍熠自知在血统身份上讨不到半分好处,便抓着与秦嫚是旧相识的话头,顺势说道:“那皇嫂可有同皇兄说过,当时在兖州,她救了臣弟,为替臣弟解毒,天色已晚,孤男寡女,共处一夜?” 眼见霍扶辞脸上终是掠过一丝怒色,他的语气越发的得意:“其实若不出意外,秦嫚本该是臣弟的侧妃。” “那倒是可惜了,她如今是你的皇嫂!”霍扶辞抬眼望着他志得意满的模样,语气依旧甚是平静。 “太子皇兄当真是半点不在意皇嫂的过往啊,臣弟实在是羡慕得紧你二人的情意。”霍熠忽的轻笑道:“不过想来也正常,太子皇兄本就好男色,自然无法满足皇嫂。” “霍熠,你这是在挑衅本宫的权威?”霍扶辞眼底布满杀意:“若你觉得活腻了,本宫不介意送你一程。” “太子皇兄莫恼。”霍熠举杯轻碰了碰霍扶辞放置在案桌上的酒杯,笑意意味不明地说:“想来太子皇兄,也不愿让满朝文武知晓,你与皇嫂空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吧?” 话音刚落,他忽然抬高声音,当着周遭众人的面,开口道:“太子皇兄,臣弟诚心认错,望皇兄原谅!” 王瑾和见状,连忙打着圆场:“太子,无论如何,你与三皇子乃是亲兄弟,应当心平气和才是。” 霍扶辞拿起酒杯,与霍熠手中的酒杯轻轻一碰,浅浅地笑了笑道:“自然,本宫怎会与糊涂的三皇弟计较呢。”话落,便当着众人的面,一饮而尽。 而后,他便瞥见霍熠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得逞,故意凑近他身前,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低声道:“蠢货!你可知?本宫这是故意的。” 霍熠闻言脸色大变,惶恐地抬眼望着他:“你......你这话是何意?” 霍扶辞懒得再理会他,而是转过身上前一步,对着霍辞远躬身道:“父皇,儿臣身子不适,先行告退,回帐歇息。” 霍辞远脸上立刻露出担忧的神情,只当他白日被发狂的战马所踢,引发了旧疾,连忙道:“既如此,那便快些回去歇息,让太医再去仔细瞧瞧。” “皇兄,不如让太子妃随去照料;阿辞身子能好转至今,全多亏太子妃医术高明呢。”霍绯月忽的开口提议道。 “在理。”霍辞远看向秦嫚,嘱咐道:“太子妃,你便随太子回去,好生照看着。” 秦嫚点了点头,躬身道:“是。” 于是,她便跟随着霍扶辞往御帐走去。一路上,她明显察觉到他心绪烦闷,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霍扶辞,你怎么了?”秦嫚轻声问道:“莫非真引发旧疾了?” 可身旁之人却依旧沉默前行着,一言不发。 见他这般,秦嫚心头的火气也随之而来。她本就因为他明知刀影假扮宁渡之事,却刻意隐瞒而耿耿于怀着;如今他非但不同她解释,反倒是发起脾气,对她这般冷淡。 一走进御帐,秦嫚便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太子殿下,先坐下,将手伸出来,号个脉,看看......” 话还未说完,一股猛力便突然将她往帐角逼去,直至后背重重抵着木墙上。秦嫚望着霍扶辞越发严肃的神情,不解问道:“你究竟怎么了?” “秦嫚,本宫问你,你与霍熠当真只是旧相识?”霍扶辞俯身逼近,语气带着压抑许久的怒火:“本宫要你将你们相识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全部说出来。” 闻言,秦嫚无奈叹气道:“是不是霍熠同你乱说了些什么?我与他不过是在兖州瘟疫时相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本宫说了,一五一十地全部说出来。”霍扶辞语气带着浓烈的质问之意。 “霍扶辞,你凭什么这般质问我?又凭什么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况且,你若是不信我,我同你说再多,你一个字都不会信。”秦嫚也恼了,她本就还在等着他一个解释,他倒是先来问责。 “你还恼了?”看着她用这般怒气冲冲的同自己说话,他冷声开口:“本宫若是不信你,在霍熠方才同本宫说你们是有情谊的旧相识时,本宫便早已大发雷霆,何需在此刻亲口问你?本宫只是想要一个解释罢了。” “好啊,我自会同你交代清楚。可在此之前,你先同我解释今日之事。”秦嫚字字反问道:“你与长公主一早便知晓了今日的宁渡是刀影假扮的,对吧?从一开始,你们就清楚霍熠会以此设计陷害,可你却一字都未同我提及,对不对?” 霍扶辞并未回避她的质问,语气也稍稍缓和道:“刀影假扮宁渡一事,本宫从头到尾同你 一样,毫不知情。是本宫负伤被抬回御帐时,皇姑母才告知本宫的;她此举初衷,仅仅只是为了以不变应万变。至于霍熠的具体谋划,本宫和皇姑母,同你一样,皆不知晓。” 听闻此言,秦嫚心头的怒气顿时消散大半,她此时此刻竟有些尴尬地想避掉霍扶辞的目光。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误会了他。 “秦嫚,你躲什么啊?本宫不在意你误解本宫。”霍扶辞轻抬起她的下巴,脸庞缓缓凑近,语气仍然带着质问之意:“该你了。把你与霍熠的所有过往,一字不差地告诉本宫。” “我若说了,你可信?” 霍扶辞点了点头:“本宫想要的真相,只想从你口中亲耳听见。本宫之所以会生气,皆是因为你将你与霍熠的过往瞒着本宫,反倒让本宫从旁人嘴里听这些所谓的真相,徒增无端猜测。” “好。”秦嫚抬手轻拍掉他托着自己下巴的手,缓缓将她与霍熠相识的过往道来。 “我当初回京时,途经兖州,恰逢当地瘟疫肆虐,便索性停留了一月,留在此地施药救人。”秦嫚细细回想,神色轻松道:“一日,我进山采药,也是在那时撞见了三皇子被毒蛇围困,只是出手救了他。他感念恩情,任凭我如何推辞,都执意留在兖州,随我一同救治病患。” 听闻至此,霍扶辞追问道:“那他口中的‘共处一夜’,又是怎么回事?” 秦嫚无奈叹了口气,解释道:“他被毒蛇咬伤了,我便将他安置在山洞里,自己则在洞口外守了一夜,这般也算不得什么‘共处一夜’吧?” “自然不算,只能算你心善。”霍扶辞望着她,沉默了半晌,而后才缓缓开口,问道:“嫚嫚,若你当初回京,没有嫁入东宫,可会入三皇子府?” “我入府作甚?我又不心悦于他。”秦嫚无奈失笑道:“况且,你过于抬举霍熠的真心了。我同你讲一笑话,我当初只不过在他面前下毒,驾驭些毒虫蛇蚁之类的,他便被我吓得惊慌失措;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便将我视作毒物。” 霍扶辞讥笑出声:“他的确是这般性子的人。” “故而......无论我最终嫁不嫁进东宫,我同他之间,从来都没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自看清他虚伪的面目后,我便将我同他的过往,视作一段不堪回首的荒唐。”说着,秦嫚思索片刻后,却感慨道:“若我当真没有嫁进东宫,未曾与你相识,我怕是早已下毒,将沈家满门毒杀殆尽。只是......师傅不许,说我不必为了一群畜生,赔上自己的性命。” “你师傅倒是看得通透。”霍扶辞浅笑道。 “那是自然。”秦嫚笑得开心:“我师傅每次都会念叨,说若是我为了报仇选择同归于尽,那他便没有人为他养老送终了呢。” 见秦嫚脸上一副深陷过去回忆的开心模样,霍扶辞温然一笑,轻声道:“你本身就不是冲动行事之人,万事皆有分寸。最后......一切都会如你所愿;大仇得报的那日,自能全身而退,同你师傅过上逍遥自在的日子。” “但愿吧。”秦嫚看着他,笑了笑:“愿你也一样。” 33. 第 33 章 霍扶辞得到了令自己心满意足的答案后,便欲要转身。却被秦嫚忽然伸手揪住衣领,强迫他俯身凑近。 “我既同你说清了我与霍熠的干系,眼下,便该轮到你坦诚相待了。” 霍扶辞点了点头,轻笑道:“不知太子妃想知晓些什么?” “大司马宁渡究竟是谁?” “本宫怎会知晓?”霍扶辞脸上仍旧挂着一副浅淡的笑意。 “哦?是吗?”秦嫚手上的力道攥紧了几分:“那......刀影是宁渡身边的亲卫,他叫疯子。此事你也不知?” 此言一出,霍扶辞看向她的眼神里,竟多了几分震惊。 “我猜,你一定好奇,我是如何知晓他的身份?” “愿闻其详。”霍扶辞笑意不改道。 秦嫚往他眼前凑近几分,两人的距离越发近:“霍扶辞,你向来不大了解我!我并非是什么看不清局势的蠢货。我曾亲眼见过宁渡身边的那名疯子,虽同主子一般戴着面具,可今日围场上刀影的身手,与那疯子如出一辙。” 说着,她犹豫了片刻,而后缓缓开口问道:“可宁渡呢?他的真面目又是谁?” “太子妃觉得呢?” “是你吗?霍扶辞!” 霍扶辞并未即刻回应她的质疑,只是身形忽然向前微倾,鼻尖轻轻擦过了她的鼻尖,笑了笑道:“可本宫只是个病秧子,如何成为他呢?” 他的这番举动,使得秦嫚冷笑出声,还带着几分威胁:“以前同师傅为病患诊治时,有位病患趁我为他号脉时摸了我的手;从而便被我当场砍下一指。怎么?太子殿下是想被我刮花你这张俊俏的脸?” “太子妃说这话就不妥了!本宫与你是夫妻,方才举动算不上逾矩。”霍扶辞脸上的笑愈发得意:“即便是本宫今夜与你行夫妻之实,也理所应当啊。” “好啊,那我便成全太子殿下!”秦嫚冷声道。 话音刚落,她的右手却忽然被霍扶辞猛然攥住抬起,指尖捻着的银针也随之显露。 “太子妃,这套把戏,你还没玩够啊?”霍扶辞低头凑近她耳畔,声音低沉道:“大司马的身份,本宫确实不知。只是......太子妃也不必太过好奇,宁渡本身就是藏身暗处之人,行的也是暗处的勾当。眼下时机未到,本宫尚不能让他以真面目示人。此事,便请太子妃莫再追究,可好?” 秦嫚原本就只是好奇宁渡的身份而已,并无深究之意。见霍扶辞这般说,她当即便点了点头:“也罢,我从不爱强人所难;即便是逼迫你,你也未必会同我说实话。” “本宫真是越发喜欢你这般知道进退的太子妃了。”话音落下,他便轻轻咬了咬她的耳垂。 “霍扶辞!”秦嫚猛地下意识想推开他,可右手仍被他牢牢地攥着,另一只手也根本使不上力,只能无力恼怒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霍扶辞缓缓正过脸,抬眸看着她,浅淡的笑意里夹杂着几分认真:“秦嫚,你当初所说的话,是否还作数?” “我所说的话?”秦嫚似乎是当真想不起当初自己对他说了什么重要的话。 “当初在翠邀楼,你亲口同本宫所说,若日后本宫要你留下,你便留下。这话,还作数吗?” 闻言,秦嫚轻轻叹气道:“可我们那夜不是说清楚了吗?你我有缘无分!” “若本宫非要强人所难呢?”话一出,霍扶辞仿佛察觉到自己失态了一般,自嘲地低笑一声:“本宫原以为,即便是到最后都尘埃落定的那日,也能淡然地放你离去。可如今才知......听闻你要另寻良人,本宫会闷闷不乐;听闻霍熠与你是旧相识,本宫竟也会如此的怒不可遏。” 听到这话的秦嫚错愕地望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只好保持了沉默。 见她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霍扶辞重重叹了口气,而后又故作轻松道:“是本宫失态了。你我之间,本就不必有人牺牲一切去成全另一人,本宫不能,你也不能。” “既如此,那......”秦嫚话还未说完,忽见他面色越来越红,不由地疑惑道:“霍扶辞,你的脸怎的这般红?” 可下一刻,精通医理的她便瞬间明了:“你被人下药了?” “是。”霍扶辞松开了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气息已逐渐不稳。 “何时被下的药?” “方才晚宴之上。”霍扶辞攥紧拳,强忍着体内翻涌的燥热,轻声道:“霍熠假意赔罪,将药下在了本宫的酒中。” 秦嫚听闻后更是不解:“你明知他给你下药,你为何还要喝下那杯酒?” “因为......”霍扶辞抬眸望着她,认真道:“本宫想借着这药劲,与你......假戏真做。” 他似乎是觉得自己这般行径太过卑劣幼稚,自嘲般地嗤笑道:“可你是医者,又怎会轻易被本宫蒙骗。” 秦嫚忽然轻笑一声,露出几分无可奈何的模样:“那倒是不巧了,这春药,我无药可解。” “当......当真?”霍扶辞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质疑。 “自然当真。”说罢,她便学着他先前的模样,反身将他抵在木墙上,笑意撩人:“太子殿下生得这般俊朗,我似乎并不吃亏。” 见他仍旧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她又故意撩拨道:“想清楚了吗?是我主动,还是你主动?” “本......本宫怎么觉得,眼下是本宫被你调戏了?”霍扶辞自觉喉间一紧,不禁滚了滚喉结。 闻言,秦嫚故作失望道:“既然如此,那便算了吧。” 话音刚落,她便转过身,可下一刻却被霍扶辞猛地揽进怀里。紧接着,滚烫的唇便覆了下来,步步将她逼至床榻。 “秦嫚,你可想清楚了。今日这般,你若再想另寻良人,便绝无可能了。”霍扶辞将她压在身下,戏谑地笑道。 “那便算了。”秦嫚语气轻松地笑了笑道。 霍扶辞无奈失笑道:“可来不及了。对了,你方才想说什么来着?” “我想说的是......”她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庞,笑意甚是明媚:“若你日后当真登基为帝,我做皇后似乎也不错。左右我仍能偷溜出去,继续随师傅云游行医。” 说罢,她仰起头,主动在他唇上轻啄一口:“如此,也不是不行,两边都不耽误。” “好。”霍扶辞俯下身,埋首在她颈间,笑着开口道:“那本宫便同你一起。” 帐幔缓缓落下,一室旖旎...... “嫚嫚,本宫绝不负你。” “若你负我,我一定会杀了你的,霍扶辞!” “好,一 言为定。” 情到浓时,秦嫚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肩头,骤然顿住......那处疤痕,她再熟悉不过了。可似乎,它不该出现在霍扶辞的肩头上! “宁渡,你肩头上的这处刀伤,伤势太深,日后定会留有疤痕;即便用上最好的金疮药,也去不掉,你心中要有数。”秦嫚边为他处理深可见骨的刀伤,边轻声叮嘱道。 那时的宁渡不以为意,只淡淡回道:“些许疤痕而已,无妨。” 往事倏然掠过心头,秦嫚这才惊觉,原来......眼前的霍扶辞,就是大司马宁渡!证实自己的猜测后,秦嫚唇角微扬,心中已是了然,毕竟,这世间怎会有性情、气度都如此相像之人?此事,她早该猜到的。 “你在想什么?”霍扶辞凑到她耳侧轻吻,低声问道。 “没想什么。”她笑眼弯弯,只字不提。 此刻她不必拆穿他,亦如他所说的那般,眼下时机未到,大司马还得隐匿。更何况对她来说,无论是霍扶辞,还是宁渡,她都不吃亏。 “霍扶辞,我抓到你了。”秦嫚忽然搂住他的脖颈,笑意狡黠:“实属不易啊。” 霍扶辞疑惑地挑眉道:“何意?” “成婚当晚,你对我说‘逃不掉咯’,如今,该换我对你说这样的话。” “太子妃,好胜心倒是极强啊。”霍扶辞宠溺一笑,抬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一番云雨过后,秦嫚系好腰带,抬眸看向正在穿衣的霍扶辞,语气平淡道:“对了,药我已经交给刀影了,明日的羊汤,滋味定会极为鲜美。” “甚好。”霍扶辞走到她身前,伸手替她拢好颈间的衣衫,这才遮住了他在此处留下的痕迹,浅浅地笑道:“太子妃这般厉害,本宫也不能拖后腿不是;接下来,本宫想邀你一同看一出好戏。” “是何好戏?” 霍扶辞冷笑出声道:“霍熠那蠢货给本宫下此春药,并非想撞破你我巫山云雨,而是笃定本宫有断袖之癖,且无法人道;也算准了本宫药性发作后,必然会寻一男伶苟合。从始至终他要的,是想让本宫在父皇等人面前,身败名裂,沦为笑柄,以此让父皇罢黜!” “霍熠果然好算盘啊。”秦嫚鄙夷道。 话音刚落,御帐外的刀影忽的开口禀道:“殿下,人已带到。” “进来吧。” 刀影应声而入,身后还拖着一名失去意识之人。秦嫚定睛一看,那人竟是霍熠! “本宫只不过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霍扶辞看向昏迷的霍熠,对着刀影淡淡吩咐道:“将他扔到地上便是,再将那名男伶带进来;可莫要弄脏了本宫的床榻被褥!” “是。”刀影颔首道。 霍扶辞与秦嫚退至一旁,看着刀影将昏迷的霍熠丢在地上。不多时,一名男伶便躬身入内。 “好好伺候三皇子殿下。”霍扶辞冷声道:“事成之后,本宫便送你离京。” 男伶深深鞠了一躬:“是,太子殿下!” 而后,霍扶辞轻轻拉起秦嫚的手,浅笑道:“走吧,太子妃。该到父皇跟前去演一出好戏,将这份大礼双手呈上。” “甚好。”秦嫚略显得意道:“这演戏嘛,我挺擅长的!” “既如此,那本宫便静待太子妃的好戏了。” 34. 第 34 章 秦嫚故意摆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缓步踏入晚宴。果不其然,她这副神情一现,当即便引得周遭众人的注意。 最先察觉她神色不对劲的,正是先前命她去照料霍扶辞的长公主霍绯月:“太子妃,怎就你一人回来了?太子身子如何了?” 霍绯月此话一出,霍辞远与众人的目光也齐齐聚了过来。 见已达到目的,秦嫚便立即换上一副无辜至极的神情,故作委屈道:“太子殿下一回到御帐,便将臣妾赶了出来,只说身子不适,执意让臣妾现行退下。可臣妾实在放心不下,想留在近身等候,却被殿下命人远远遣开。” “什么?”霍辞远面色凝重:“这太子这般拒不就医,是何道理?” 一旁的络音苼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陛下,太子莫不是旧疾又犯了?这般拒人于外,连医术高明的太子妃都遣开,这可不是好事呢。” “殿下连太医都不许让臣妾去请......”秦嫚说着,声音愈发的委屈。 霍辞远猛地站起身,脸上已夹带些许的怒意:“荒唐!朕亲自去看看!”说罢便径直迈步,往霍扶辞御帐的方向而去,身后一众大臣亦紧随其后。 秦嫚侧眼瞥了瞥一脸悄然得意的络音苼,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扬起,无声轻语道:“好戏,开场了!” 众人刚行至御帐外,帐内便断断续续传出些不堪入耳的调笑之声。 “殿下,轻些,疼......” 走在最前面的霍辞远骤然停下脚步,眉头紧锁。随着帐内那些不堪入耳的声响愈发清晰露骨,他也愈发攥紧了双拳,怒喝道:“荒唐!荒唐至极!” “哎呀,太子殿下怎会做出这等荒唐之事......”络音苼故作惊诧,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身侧依旧一副为委屈不已的秦嫚,故意道:“如此行径,将皇家颜面置于何处?又将太子妃置于何地?” 而素来偏护霍扶辞的霍绯月,此刻竟出奇得一言不发。在络音苼看来,她此刻应当是和霍辞远一样,气得说不出话来。 “来人!”霍辞远厉声下令:“给朕掀开帐门!” 两名侍卫上前,一把扯开帐。众人径直入内,床榻上的男伶听到动静,便抬眼往门口望去,一眼就撞见龙袍加身、面色铁青的霍辞远。随即吓得浑身一颤,踉跄地滚落在地,连连叩首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太子,你给朕滚下来!”霍辞远怒不可遏道。 此刻,众人都察觉到眼前的帝王已然龙颜震怒,唯独床榻上之人却仍旧毫无动静。这般漠视,更是使得霍辞远怒火更甚,怒声道:“将他给朕拖下来!即刻!” 侍卫闻言即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将榻上之人粗鲁地拽下;那人赤裸着上身,就这样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在场的女眷见状,纷纷掩面侧目。秦嫚更是顺势眼底泛红,哽咽出声道:“殿下您......怎能如此待臣妾?难不成是臣妾做得不够好吗?”话音落下,一滴泪珠恰到好处滚落于脸颊,模样显得甚是楚楚可怜;众人见状,不禁心生恻隐,皆觉得这位太子妃实在是委屈至极。 “哦?是谁惹得本宫的太子妃这般委屈?”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帐门口传来。众人齐齐回头,只见是太子霍扶辞与其亲卫刀影正缓步踏入。 而络音苼见霍扶辞安然现身,脸色骤变,难看至极。她慌乱地看向地上那浑浑噩噩、还未彻底清醒过来的男子,眼中满是惊疑。 “太子?你怎会在此处?”霍辞远怒意未消,面上却多了几分困惑。 “父皇说笑了,此乃儿臣御帐,儿臣自然会出现在此处。”霍扶辞神色淡然,语气满是理所应当之意。 霍绯月忽的开口,直言追问道:“那你起初为何执意拒绝让太子妃为你诊治?方才又去了何处?” 霍扶辞走到秦嫚身侧,笑意温和道:“不过是旧疾复发,本宫不愿太子妃忧心,故而去寻太医令替本宫诊治。” 说罢,他便抬眸看向匆匆赶来的太医令。太医令首立刻上前,躬身禀道:“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方才的确在臣处问诊。” “既如此......”秦嫚的目光突然落向地上半身赤裸的男子,故作惊慌失措道:“此人若不是太子殿下,那......那他是谁?” 话音刚落,霍扶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即故作震怒:“行此腌臜苟且之事,竟敢闯到本宫的御帐中?好大的胆子啊!” “来人,给朕将他泼醒!”霍辞远怒声下令道。 侍卫当即便端来一盆冷水,毫不迟疑地朝那人泼了过去。地上之人猛地惊醒,怒喝一声坐起身来,真面目也瞬间尽显众人眼前。 “熠儿?怎会是你啊?”络音苼连忙上前,取了披风裹在他身上。 霍熠这时才反应过来究竟是发生了何事,他抬眼望见脸色铁青的帝王,又瞥见一旁跪地发抖的男伶,瞬间慌了神,厉声斥道:“你这卑贱之人是谁?对本皇子做了什么?” “不如你也好好同朕解释清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霍辞远盯着他,冷声问道。 霍扶辞忽的冷笑一声:“三皇弟,你自己做出这等不知廉耻之事也就罢了,竟还带人闯入本宫帐中行秽,是何居心啊?难不成......又想栽赃陷害本宫?” “是你设局害我!”霍熠顿时失了理智般怒吼着,转而朝着霍辞远跟前跪下,急忙解释道:“父皇,儿臣并非是断袖,也绝不可能做出此等丑事!况且,儿臣再蠢,也不会在太子皇兄帐中行这等龌龊之事,这不是明摆着让人抓现行吗?” “是啊,陛下。”络音苼连忙附和道:“求陛下明鉴!” “三皇弟这话未免太过于牵强。”霍扶辞淡淡开口,又假意虚弱轻咳两声,缓声道:“你既说是本宫设局害你,那你倒是说说看,本宫为何要将你与男伶引至自己的帐中?若真如你所言,本宫此举岂非不打自招?本宫看起来这般愚蠢吗?” 说着,他顿了顿,冷笑道:“本宫不过是身子不适,自行去寻了太医。太医令可是父皇的人,他总不至于替本宫撒谎吧?何况,本宫实在想不出,为何要平白设局陷害你?可你,倒是有十足的理由陷害本宫。” “你......你颠倒黑白!”霍熠气急,口不择言道:“你本就是断袖!此事全京城谁人不知?” 霍扶辞听他这话,忽而失笑,随即面色一沉:“是谁这般在京中造谣?又有谁亲眼见过?莫非,只是因本宫常去翠邀楼?” “是!那翠邀楼本就是污秽之地,尽是些卑贱男伶!” “熠儿,不可胡说!”络音苼慌忙拉住他,急声道:“翠邀楼乃是陛下下旨所建,专供听曲雅聚所用!” “霍熠,你好大的 胆子啊!”霍辞远脸色瞬间黑了下来:“照你这般说法,朕也是你口中的肮脏卑贱之人?还是......朕也是断袖啊?” “父皇,儿臣不敢!儿臣绝无此意啊!”霍熠连连点头,神情惶恐不已。 “你当朕耳聋不成?方才你所言,朕可听得一清二楚!”霍辞远此时已然是怒到极致:“三皇子与男伶行如此苟且之事,有辱皇家颜面,即刻革去皇子身份,禁足于幽沉宫!再加栽赃太子、折辱储君之罪,杖责三十!” “皇帝......”王瑾和刚欲开口替霍熠求情,却被霍辞远一记冷眼横扫过去,瞬间将她的话堵在喉头。 而后,霍辞远面向群臣,语气不带一丝温度:“今日之事,谁敢求情,便是与三皇子同罪,一体受罚!” 此言一出,王瑾和当即噤声,终是将已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而原本也想开口求情的络音苼,自然也不敢发一言。 “父皇,儿臣当真是被陷害的!”霍熠痛哭流涕道:“求父皇明鉴!” 可霍辞远不愿再听他半句辩解,直接怒甩龙袍,转身离去。 尘埃落定时,御帐内便只剩下霍扶辞一行人与瘫软在地的霍熠。 霍扶辞缓步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压低声音,笑意阴冷:“蠢货!此举,你当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戏码,可好玩?” “霍扶辞,果然是你故意为之!”霍熠怒目圆睁道:“你才是断袖!不然,你根本解不了我下的春药!” 闻言,霍扶辞用看白痴一般的眼神看着他,故意顺着他的话,开口道:“或许三皇弟猜得没错。只可惜未如你意,本宫的太子妃,早已替本宫解了。” 霍熠抬眸,死死地盯着秦嫚,声音里满是恨意与怨怼:“秦嫚,你为何要处处与我作对?明明你我先相识,你为何这般助他?” 听着他这般无能狂怒,秦嫚坐在椅子上,冷笑一声:“霍熠,你就像我从前养过的一条毒蛇。它毒性强烈,能为我所用;于是,我便好生喂养,甚至在其他毒蛇围攻它时救过它性命。可它一出笼,第一件事,便是想咬死我!” “你这话是何意?” “意思是......”秦嫚看向霍熠的眼神中尽是失望:“你与它一样,都是忘恩负义、卑劣至极之人!” 霍熠忽的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秦嫚,你自认看透了我,那霍扶辞呢?你可曾看透他?他今日能这般算计我,来日后他又如何待你?待到你失去利用价值的那日,你真觉得自己还能全身而退吗?” 秦嫚尚未开口,身侧的霍扶辞缓缓直起身,坐在椅子上,唇角的笑意此刻早已荡然无存:“与其操心本宫的太子妃,不如先想想你与你母亲的下场!今日被废的是你,你猜猜,下一个,会是谁呢?” “你做梦!”霍熠眼中闪过一丝张狂,语气中满是不屑:“霍扶辞,我母家的势力根深蒂固,你撼动不了分毫!你当真觉得父皇会站在你这边?简直是痴心妄想!父皇连你那早死的母后都未曾放在心上,又怎会为了你,与我母家的势力抗衡?毕竟那可是皇位啊!” 霍扶辞面色平静无比,只淡淡吐出一句:“好啊,那你便拭目以待!”随即他便抬眸看向侍卫,语气决绝道:“执行陛下的旨意吧!” 因霍熠一事丢尽皇家颜面,此次秋猎也随之仓促收场,圣驾一行便即刻启程回宫。 35. 第 35 章 深宫中,霍熠凄厉的惨叫声顺着幽沉宫的宫道远远传开,满宫寂静,无一人敢上前为他求情。 络音苼立在远处的廊下,手中的锦帕被她攥得发皱,望着被打得呕血的霍熠,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不甘。 她精心筹谋许久的一局,竟被那对看似貌合神离的东宫夫妇彻底翻盘!此举非但没能扳倒霍扶辞,反倒将自己最倚重的儿子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她这副怨毒的模样,尽数落入角落里冷眼旁观的秦嫚眼中。霍熠行此等龌龊勾当,当今圣上尚且毫不留情地革去他的皇子身份;倘若昨日之事,当真是落在霍扶辞身上......那霍扶辞,还能全身而退吗? 人人都传圣上偏爱东宫太子,可这份偏爱,与至高的帝王皇权是否相悖?秦嫚看不破,亦赌不起! 秦嫚刚回到东宫时,便遇上了迎面而来的护国公慕容均侯。她连忙躬身行礼道:“外祖父。” “嫚嫚,昨日之事,你可受惊了?”慕容均侯在她身前驻足,笑意难辨。 “外祖父何等聪明,岂会不知,这一切本就是我与太子殿下的谋划。”秦嫚浅笑道。 慕容均侯无奈地笑了笑:“虽不清楚你二人此番谋划究竟为何,可你们行事,必然有你们的考量;老夫便不多追问了。” “多谢外祖父体谅。” “另外,三皇子被废,皇后那便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你与阿辞务必多加小心。”慕容均侯轻叹了一声:“老夫倦了,就先行回府了。” 秦嫚微微点头:“是,恭送外祖父。” 随后,她一踏入大堂,便见霍扶辞正悠然坐于椅子上品着茶。霍扶辞抬眸望着她,淡淡示意道:“过来,坐。” 秦嫚走到他身旁落座,脸上却写满了心事。他一眼便瞧出了异样,轻声问道:“你有心事?” 她没有直接回答,反倒开口问出心中的疑虑:“霍扶辞,昨日你给霍熠下的药,可是春药?” “是。”霍扶辞坦然承认,可随即又察觉出她语气中的不对劲:“是有何不妥?” “不妥,且大为不妥!”秦嫚神色甚是严肃:“无论是何种春药,药性再烈,也断不会让人如此浑浑噩噩,并且持续时辰如此之久。若是寻常春药,霍熠早该中途醒转,绝不可能等到陛下驾临时,仍旧丧失意识。除非......” 霍扶辞一下子便明白了她话中之意,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除非他中的药并非春药,而是毒?” “不是毒!御帐内,我并未探得半分毒物的气息。”秦嫚越是分析,心中的不安便越盛,随即便缓缓道出一个连自己都不愿相信的判断:“唯有一味药,症状与霍熠今日情形分毫不差。此药名唤骨香,是以人骨炼制的迷药,能让人在极短的时辰里彻底失去意识,任人操控。” 这话一出,一旁侍立的刀影细细想了想,忍不住开口道:“太子妃的意思是,有人故意为之?可除了我们,谁会想废了三皇子?莫非......是有人在暗中相助?” “不是相助,是借我们与皇后相争之机,再添一把烈火。”霍扶辞的声音愈发冷淡:“正如围场那日,霍熠等人只想伤本宫,可藏在暗处的那人,却是想要本宫的命!此举,欲要将本宫与霍熠一同毁去。” “若如此,那昨日便是毁了你和霍熠的最佳时机啊!若你也身中此药,下场定然也如同霍熠一般。”秦嫚眉头紧锁,继续道:“还有这骨香,是极难炼制的,医术造诣不深者绝无可能炼成。我师傅曾说过,此药乃禁药,炼制过程中极损心脉,师祖当年可是严令禁止炼制的!” “本宫听闻,你师傅鬼神医是万玄谷最小的弟子,精于毒术。其上还有两位师兄,一位是擅奇门遁甲的妙大师,另一位,则是痴迷钻研人体肌理的孟清师。”如此一来,霍扶辞很快便有了猜测:“这骨香会不会是孟清师炼制的?” “可孟师伯早已过世了!”秦嫚语气肯定道:“当年他的尸身,还是我师傅亲手安葬的。也正是那日,师傅才第一次同我说起孟师伯的往事。” “他死因如何?”霍扶辞追问道。 “这么多年,师傅也一直在查,却始终一无所获。” 刀影在旁默默举起手中的剑鞘,小声猜测:“殿下,太子妃,会不会......是孟清师的弟子?” “不无可能。”秦嫚认同般点点头:“除了孟师伯,世间唯一习得骨香炼制之法的,便只有他的亲传弟子。” 话音刚落,一名暗卫自夜色中悄无声息地现身,对着霍扶辞与秦嫚单膝跪下道:“殿下,太子妃,属下有事禀报。” “讲。”霍扶辞淡淡吐出一字。 “御膳房中,负责熬制羊汤的宫人郭川,突然暴毙了!” 短短两句话,令霍扶辞与秦嫚皆是一惊。随即,秦嫚急声追问道:“死因可知?” “尚不明确。属下一直在外暗中监视,期间无人进入御膳房,除了后来发现尸体的两名宫婢,再无旁人出入。” “你可见过他死时的模样?” 暗卫点了点头:“见过。其头顶天灵处,似被人钻开;其余端倪,属下不通医理,看不出来。”说罢,他愧疚地低下了头。 秦嫚侧过头望向霍扶辞,神色严肃道:“若霍熠被下药一事,与此次郭川之死,皆是出自一人手笔,那......他究竟是何用意?再者,若他当真是孟师伯的弟子,又是为了谁,而对付你?” “不必细究。”霍扶辞端起桌子上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语气平淡道:“霍熠一事,那人借本宫之手废黜三皇子身份,目的就是为加深本宫与皇后的仇怨;如今又杀了郭川,无非是要阻止我们原本的谋划,目的是想护住皇后的秘密,不让她过早倒台。此人,正在布一盘极大的棋,想必,本宫早已身处棋局之中。” “可他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秦嫚紧皱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解:“若他的目的是挑起你与皇后等人的纷争,以便坐收渔翁之利,那前日的秋猎晚宴,就是铲除你和霍熠的最佳时机啊。毕竟,废黜太子和皇子,哪一桩获利更大,他怎会不清楚?” 霍扶辞侧过头,迎上秦嫚的目光,恍然大悟道:“除非......他那日失算了。因为霍熠给本宫下的春药,被你解了,所以他没其他下手的机会了。” “看来,众人多半都认定你确有断袖之癖,也都觉得这法子,确实能让你备受非议。”秦嫚无奈失笑道。 “如此说来,那这藏在暗处的人,当日必定也在秋猎上。” 秦嫚轻轻呼出一口气,淡然道:“敌在暗,我在明,眼下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这段时日,你务必多加小心,皇后一党必定会有所动作。”霍扶辞端起一杯刚斟好的热茶递到她手中,温声叮嘱道。 她接过茶盏,轻声应道:“放心吧。” 下一刻,刀影忽然凑身至霍扶辞身侧,俯身低语几句后,便退至一旁。霍扶辞抬眸看着秦嫚,笑了笑道:“这几日宫中恐生变故,本宫派一人在你身边护着吧。” “倒也不必。”秦嫚 抿了口热茶,婉拒道。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阿蛮快步而入,朝着秦嫚躬身行礼道:“主子,属下回来了。” 秦嫚骤然抬眼,一脸震惊:“阿蛮?” “是属下,主子。”阿蛮含笑应道。 “你的武功......可是精进了?” “是的,主子。” 见阿蛮满面喜色,秦嫚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霍扶辞身上。这一看,倒是将霍扶辞看得颇不自在,竟令他有些许慌张:“怎......怎么了?” “霍扶辞,不如你也将我留在宁渡身边,让他教我几手功夫如何?”秦嫚故意逗他,眼底却藏着几分真切的想学武功之意。 霍扶辞不禁错愕,面露为难:“这......你留在他身边?怕是不妥吧。” “有何不妥?我真的想学几手武功。”秦嫚见他迟疑,微微沉下脸,故作生气:“怎么?你这是不愿?” “好好好,本宫去同宁渡说,让他教你便是。”霍扶辞终究是无奈应了下来。 如此,秦嫚随即挽住他的手臂,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笑:“甚好。” 看着二人这般亲昵,阿蛮也跟着欣喜万分。可仿佛又想起了一件别的重要的事,转瞬间便敛去笑意,语气严肃道:“殿下,主子,属下有一事要禀报。” “何事?”秦嫚松开挽着霍扶辞的手,端正坐好,淡淡问道。 “属下遵大司马之命,暗中探查宫中动静,意外探得太后娘娘的谋划。” “太后?”霍扶辞冷声道:“她有何谋划?” 紧接着,阿蛮便将在慈寿宫外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尽数告知...... 慈寿宫之内,王瑾和端坐在铺着朱红色锦垫的凤椅上,指尖缓缓摩挲着一串阴沉木佛珠,听着宫人回禀完霍熠一事的处置结果,久久未发一言。 殿内宫人皆低下头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唯恐稍有不慎便引来杀身之祸。 王瑾和指尖还在不断摩挲着手中佛珠,心中思忖着霍熠之事。 霍扶辞此番不动声色地便除去霍熠皇子的身份,手段之狠、布局之密,皆远超出她的预料。那个常年抱病、看似耽于男色的储君,竟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深沉难测。 “络音苼这个皇后......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货色。”王瑾和终于开口,声音虽苍老却威严摄人:“一手好棋,竟被太子反将一军;此番非但没能扳倒太子,反倒还赔上了一位皇子。” 身旁的老嬷嬷低声附和:“太子殿下此番布局,当真是滴水不漏。先借太子妃引陛下前往,再将三皇子困于御帐中,人赃并获,百口莫辩。” “滴水不漏?”王瑾和冷笑一声,捻着佛珠的手骤然一顿:“他是聪明,可与他生母一般,一样聪明过了头,一样的......目中无人。他这般擅于藏拙,他日若是成为新帝,这宫中还有谁能制得住他?” 老嬷嬷神情不解道:“娘娘的意思是......” “前日秋猎,皇帝被怒火冲昏头脑,只知顾及皇家颜面,却看不清太子锋芒毕露。”王瑾和缓缓抬眼,眸中带着些许杀意:“如今太子羽翼已丰,外有霍绯月这个长公主手握兵权,内有护国公暗中扶持,如今又娶了这般有手段的太子妃。再放任其下去,必成大患。” 说着,她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道:“哀家,绝对不能让他顺顺当当地做这个储君!” 老嬷嬷闻言便立刻躬身,静候王瑾和的命令。 36. 第 36 章 “去,让人在宫外散布言论,就说......太子为稳固储位,心狠手辣,构陷亲弟;德行有亏,不堪承继大统。” 王瑾和思忖片刻后,补充道:“还有那位太子妃秦嫚,来历不明,心计深沉,屡次坏事。给哀家彻查她的底细,只要抓住一丝把柄,便能以此牵制太子。” “娘娘贵为太后,对付一位太子罢了,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老嬷嬷神情仍是不解。 王瑾和攥紧手中的佛珠,语气夹杂着几分不甘:“如今皇帝虽居帝位,却形同虚设。沙场之上,长公主与大司马手握重兵,皆拥护太子;朝野之中,护国公虽已隐退,其门生却遍布高位。若贸然逼皇帝废储,极易给霍绯月等人起兵之机。造反之事,又不是没有过先例......” “老奴明白了。”老嬷嬷躬身应下,随即便悄然退了出去。 秦嫚听完阿蛮回禀,见霍扶辞神色凝重,于是便轻声问出了令自己疑惑之事:“先皇后出身名门,与当今陛下算是门当户对。你又是陛下与先皇后唯一的皇子,血统最正,理应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太后为何偏偏这般待你?” “你有所不知,如今络音苼这位皇后,本就是皇祖母一手扶上位的。过去父皇虽然屡次以礼制为由,不肯正式册封;可皇祖母执意令朝野上下以皇后之礼待之。” 他顿了顿,冷声继续道:“在本宫记忆里,皇祖母向来不喜母后。她厌弃母后过于聪慧,常向父皇进言国事,就连父皇与母后一同商议朝政,也会被皇祖母斥责干涉朝政。自那以后,母后便再不敢多言,就连中宫权柄也被皇祖母夺去,父皇也极少再踏足母后的寝宫。” “太后竟如此不喜先皇后?”秦嫚略显震惊,语气带着敬佩之意:“我曾听闻,先皇后文武双全,有经世之才,与陛下强强联手,共创盛世;这般贤后,本该备受敬重才对。” “也许,正因她太过聪慧,聪慧到险些凌驾于皇权之上。”霍扶辞低笑出声,嘲讽道:“更何况,当年父皇心中唯有母后,不肯再纳妃嫔,此举更是触怒了皇祖母。” 闻言,秦嫚便一时之间愣了神。她入京之前,师傅再三叮嘱,切莫要假戏真做,切莫对皇家之人动情,便是怕她重蹈先皇后的覆辙。毕竟,帝王之家最是薄情! 可如今,她的心意早已难控,又该如何骗得了自己? “所以,太后痛恨先皇后,连带着也恨你?” “也许吧。” “既已知太后的谋划,你可有应对之策?” 霍扶辞轻笑一声,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语气极其轻松:“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啊。” “想来倒是我白担心了?” “皇祖母执意入局,那本宫便陪她玩到底。”霍扶辞阴沉笑了笑:“明日早朝,好戏,才刚刚开始。” 话音刚落,他便抬手一挥,示意刀影和阿蛮等人尽数退下。 待到堂内只剩二人时,霍扶辞伸手一揽,将秦嫚拥入怀中,顺势让她坐在自己腿上;随即指尖轻抚着她的脸,声音温柔道:“本宫知晓你在想什么,无非是想着......怕自己也会落得与母后一样的下场。” “你......”秦嫚忽的轻笑出声:“太子殿下果然有看透人心的本事。” “嫚嫚。”霍扶辞看向她时神色认真道:“本宫不敢许诺日后必登九五之位,却可向你起誓,绝不会做父皇那般之人。无论日后发生何事,你要信本宫,可好?” 秦嫚没应答他,反倒是抬起手,轻轻摩挲着他的眉骨,温和道:“我与先皇后不同。我呢,从不会将自己完完全全地交付于另外一个人手上。如同你先前所说的那般,除却儿女情长,你我皆有其他更重要的事要做。” 霍扶辞唇角微扬,俯下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笑道:“嫚嫚,本宫最喜欢的,便是你这份清醒。” “巧了,我也最是喜欢我自己。”秦嫚笑了笑道,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得意。 霍扶辞将她搂得更紧,温声笑道:“本宫怎越发觉得,你我之间的关系,倒更像是......盟友。” “或许还真是呢。”秦嫚抬手环住他的脖颈,笑意明媚:“其实我倒觉得,你我更像是福祸相依的关系。” “好一个福祸相依,本宫甚是喜欢与你这样的关系。”霍扶辞突然凑近她耳畔,气息轻拂,低声道:“太子妃,良宵苦短,不如早些歇息?” “正合我意。” 言罢,他便横抱起她,径直朝内殿寝居的方向走去。 次日的早朝,天光初透,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边。果然,一切皆如霍扶辞所料,今日殿中的气氛尤为的凝重。 霍辞远端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却难掩几分倦意。随即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淡淡开口道:“今日可有本奏?” 话音刚落,队列中便走出几位白发老臣,皆是太后王瑾和多年培植的心腹,他们手持着朝笏,神色肃然。 为首的老臣躬身一拜,苍老却铿锵有力的声音在殿中响起:“禀陛下,老臣有本奏。” “讲。” “前日秋猎之事,朝野议论纷纷。老臣以为,其中的疑点重重,恐有人蓄意构陷三皇子殿下,动摇国本!” 霍辞远紧皱着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哦?那你且细细说来。” “三皇子素来品行端方,怎会无端闯入太子殿下的御帐中,行如此苟且之事?此事太过于蹊跷,分明是有人精心设局,栽赃陷害!”说着,老臣猛地抬眼,目光直直地落向霍扶辞身上,一口咬定道:“而此人,嫌疑最大者,便是太子殿下!”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霍扶辞身着储君朝服,立于东侧首位,面色始终平静无比。自始至终都未曾看那老臣一眼,更无半分急着辩解的模样。 老臣见此情形,气焰更盛,又开口继续道:“京中流言四起,皆言太子妃嫁入东宫乃是为太子殿下冲喜,殿下身子方才有起色。可早年间,太医便已断言,太子殿下旧疾缠身,恐难以痊愈。” 另一位老臣立刻出列附和:“臣附议!太子殿下身子痊愈未免太快了些,如今竟能习武理政,臣不得不疑,太子殿下这些年来,一直在佯装一位体弱的病秧子!” “若太子殿下多年佯装体弱,又借着听曲儿的名义,流连于翠邀楼,故作断袖之态;实则便是城府极深、心术不正!为固储位不惜构陷亲弟;如此德行,何以君临天下?何以承继大统?” 二人一唱一和,字字句句直指霍扶辞这位太子德不配位、阴狠歹毒。一时间朝臣议论纷纷,太后一系官员趁势附议,恳请皇帝霍辞远彻查,更有人直言,应当暂废太子储位,以清视听。 “你们这般句句紧逼,可是在逼朕废黜太子?”霍辞远将手中奏折重重掷于龙案,声音冷厉:“这些弹劾太子的奏折,几乎占了一半。朕前日才惩处霍熠那逆子,今日你们便来质疑朕的决断;怎么?你们之中是有人想逼朕退位不成?” “退位”二字入耳,满朝文武慌忙跪倒在地。 为首的两位老臣更是脸色煞白,同声叩首:“老臣不敢!” 霍辞远不再多言,将目光落向霍扶辞身上,沉声问道:“太子,他们方才所言,你可有话说?” 言罢,众人目光齐齐聚在霍扶辞身上,皆等着看他要如何应对这场滔天发难。 霍扶辞缓缓出列,躬身行礼,神色从容不迫:“启禀陛下,臣无话可说。” 他这般简短直白、全无辩解之语一出,殿内的众人无不震惊,皆以为他竟要默然认下所有的罪责。 可下一瞬,霍扶辞直起身,言辞凌厉道:“臣无话可说,是因此等污蔑之词,根本不值一驳。”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沉稳有力:“前日御帐之内,人证物证俱在,三皇子与男伶赤身相对,众人亲眼所见;失态之言,众人亦亲耳所闻,何来本宫构陷一说?” 话说至一半,他猛地盯着那为首的老臣,厉声质问:“你既一口咬定是本宫设局,那证据何在?若无实证,那是谁给你的胆子,擅定太子之罪?况且,本宫身为储君,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去构陷一位三皇子?莫非,是本宫这太子当腻了,想自降为皇子?” 老臣被他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半晌都吐不出一个字来,更何况他本就拿不出半分实证。 “另外,你说本宫佯装体弱?”霍扶辞一步步朝他走近,一字一句带着逼问:“那你倒是说说,本宫为何要这么做?你质疑本宫身子大好,并非是太子妃所医治。那本宫倒要问问,你究竟是在质疑太子妃的医术,还是在质疑下旨赐婚的陛下?” 霍扶辞的每一句质问,字字如重锤,砸得人喘不过气。那老臣早已吓得将头垂得更低,哪里敢抬眼去看身前的霍扶辞。 可身前之人却忽然俯下身,一把揪住了他的官帽,强行将他的头抬起,逼迫他与自己对视,随即森然一笑:“对了,本宫何时亲口说过,自己是断袖?” 话音刚落,他便猛地松手。此时的老臣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再无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 “可三皇子再愚钝,也断不会闯入太子殿下的御帐中,行此等龌龊之事啊!”又有老臣不死心,高声质疑道。 “问得好。”霍扶辞轻笑一声,扬声朝外吩咐:“将人带上殿来。” 殿外的侍卫应声而入,将两人押了上来。一个是那日守在御帐外的霍熠贴身侍卫,另外一位便是被重金收买、原听命于霍熠的小太监。 小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当即便如实招认:“陛下饶命啊!这一切都是三皇子殿下吩咐的,让奴才将太子殿下引开,再用药迷晕自己;与寻来的男伶一同闯入太子殿下的御帐之中,故意制造不堪声响,只为栽赃太子殿下有断袖之癖。故而有辱皇家颜面,好让陛下责罚太子......” 一旁的侍卫亦跪下叩首作证:“属下亲眼所见,确实是三皇子殿下带人入了太子殿下的御帐之中,并非太子殿下构陷。” 眼下,局势瞬间逆转。太后一系的老臣脸色甚是惨白,难看至极。 他们全然未曾料到,霍扶辞居然手握人证!不论这人证是否早已被暗中收买,眼下局面早已覆水难收,再无扭转之机。 金銮御座之上,霍辞远这位天子目光如炬、心若明镜。阶下太后一系老臣步步紧逼、咄咄问责;霍扶辞当朝呈上人证,言辞陈奏、层层算计,皆落于他眼底。 无论是太后的心思,亦或是太子的算计,他早已洞悉纤毫......至于如何裁断,他心中已有定夺。 37. 第 37 章 “好大的胆子啊!”霍辞远脸色铁青,怒目直视着太后一系诸臣,厉声斥道:“你们竟敢勾结内外,构陷储君!” 那几位老臣见霍辞远龙颜大怒,当即连连叩首,再不敢多言一句辩解之话。 霍扶辞听到霍辞远言语间的避重就轻,刻意不追究指使老臣的幕后主使,他心中便已了然:即便霍辞远知晓今日构陷储君之事皆出自于太后之手,却绝不会真的追责于她;索性,他便也不打算继续深究。 有些事只能看破,不必说破;况且,这般行事,霍辞远早已不是头一回了。 “传朕的旨意!”霍辞远沉声下令:“此番诸位老臣勾结陷害储君,居心叵测,革职查办,打入天牢!三皇子霍熠罪证确凿,禁足于幽沉宫,非诏不得出!自今日起,若有人再敢妄议太子断袖、散播不实之言,杀无赦!” 天子的一句“杀无赦”,震彻大殿。 金銮殿外,秦嫚一身素色宫装,静静地望着殿内霍扶辞这场堪称绝美的反杀,唇角不禁扬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 眼下,秦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次,该轮到沈家了! 今日因太后王瑾和挑起的这场朝堂闹剧,总算是尘埃落定。 霍扶辞转身欲要随百官一同退出金銮殿,身后龙椅上的霍辞远却忽然开口:“阿辞,今日是你受委屈了。” 听到此话的霍扶辞回过身,微微躬身,语气夹杂着些许疏离:“陛下言重了,臣并未觉得委屈。” “听你这口气,可是在怨朕?”霍辞远自龙椅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语重心长地相劝:“阿辞,无论如何,太后始终是你的皇祖母,是你的至亲。” “是,陛下所言极是!臣自然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 “眼下金銮殿上只剩下朕与你,父子之间何须如此生分。”霍辞远温声道:“你心中若有不满,尽管直言,不必如此阴阳怪气。” “既然父皇将此事视作寻常家事,那儿臣便斗胆直言了。”霍扶辞抬眼直视着眼前的帝王,冷笑一声:“父皇方才口中的至亲,可是想要您儿子性命之人,您是全然不知,还是又如当初那般,佯装视若无睹?亦或是在父皇您的心里,儿臣这太子,与那被废的三皇子并无分别?横竖没了儿臣这个太子,父皇尚有旁人可选,您本就不止儿臣这一个儿子。” 霍辞远闻言,面色沉了下来,怒声道:“阿辞,这便是你与朕说话的态度?你是在质问朕?非议朕?” “儿臣怎敢。”霍扶辞低笑一声:“是方才父皇所说的,父子之间何须如此生分。儿臣只不过是遵旨直言罢了。” “你究竟何时与朕这般生疏了?幼时,你最是黏朕......” 此话一出,霍扶辞脸上顿时略显不耐,猛地打断:“父皇也知晓那是幼时!旧事又何必再提?倒不如直说......自那年母后葬身火海,儿臣心中的父皇便像换了个人。取而代之的,是那高居九重、令天下敬畏的帝王。自那以后,您一步也未踏入过东宫,未曾看过儿臣一眼。” 说着,霍扶辞自嘲般苦笑了几声,继续旧事重提:“那年,儿臣刚失生母,大昭朝皇后新丧,您便迫不及待将络音苼扶上凤位;如今反倒来问儿臣,为何与您这般生疏?父皇心中,难道不清楚缘由吗?” “朕乃天子,行事决断,无需向你解释。” “那是自然。”霍扶辞神色淡漠,毫不在意地开口:“儿臣自始至终,未曾奢望过父皇会有半分辩解。” “你竟敢如此同朕说话!”霍辞远勃然大怒道:“身为太子,你的教养何在?莫非都被狗吃了!” “父皇这是忘了吗?儿臣十四岁那年,便再无人教儿臣何为教养了!”霍扶辞眼眶骤然泛红,硬生生将泪水憋在眼眶里,不肯落下。 “太子,你可要注意分寸,站在你面前的是大昭朝的帝王!”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呵斥声,打断了殿内的争执。与此同时,内侍尖亮的声音通传道:“太后娘娘驾到!” 凤辇停在殿门,太后王瑾和在老嬷嬷的搀扶下缓缓步入金銮殿。 她一步步走到霍扶辞面前,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沉沉的压迫,以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开口:“太子果然是楚卿皇后所出的唯一嫡皇子,聪明绝顶,伶牙俐齿,死的都能叫你说活了。” “太后谬赞了。”霍扶辞面上笑意温和,眼底却无半分怯意,淡然道:“臣自然像极了自己的母后!算起来,臣与太后已是七八年未见,此番秋猎才算重逢。如今臣身子大好,身为太子,自当为陛下分忧、协理朝政,想来,太后不会有异议的。” 霍扶辞心知肚明,王瑾和向来极力阻挠他以储君身份协理朝政;更清楚身为太后的她,有多厌恶先皇后之子。 方才那番刻意戳人痛处的话语,他本就是有意而为之,只为惹得王瑾和心中烦闷不快。 “阿辞还真是长大了。”王瑾和笑得牵强。 “请太后娘娘唤臣为太子!”霍扶辞语气冷淡,随即脸上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这可是太后娘娘您亲口说过的,此乃皇家规矩,不可乱了分寸。” 霍扶辞此言一出,王瑾和瞬间便回忆起自己昔日的确同先皇后楚卿说过这番言语。 可即便如此,眼下站在她面前的只是小辈,她怎会甘心被一介小辈如此顶撞,当即怒不可遏道:“你......你竟敢拿哀家所说过的话来顶撞哀家?你算什么东西?” “太后娘娘此言差矣。”霍扶辞脸上的笑容愈发无辜:“臣只不过是谨遵太后娘娘教诲,将皇家规矩牢记在心。臣永远都不会忘记,当年是您亲自教导臣的母后,说皇家规矩,无论人前人后都要立住。也是您,让臣的母后无论何时何地,都只能称您一声太后娘娘。” 听着霍扶辞的这番话,王瑾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指着霍扶辞的手微微颤抖着,冷声怒斥:“好......好得很啊!你这是在替你那早死的母后,来向哀家算账的不成?” “算账二字,太后娘娘当真是言重了。”霍扶辞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冷淡开口:“臣只是在提醒太后娘娘,有些规矩是您定下的,有些话也是您亲口说的。如今臣只不过是依循而行,怎就成了顶撞?况且此处是金銮殿,臣本就是太子,按您立下的皇家规矩,您本就该唤臣一声太子。” 王瑾和气得浑身发颤:“你简直是放肆!” 一旁的霍辞远望着祖孙二人这般针锋相对,眉头紧锁,终是不耐烦地开口:“够了!别吵了!朕头都疼了!” 随后,他将目光落向霍扶辞身上,厉声道:“阿辞,太后终究是你的长辈,不得无礼。” 霍扶辞侧过头看向霍辞远,冷笑出声,神色平静:“父皇向来只记得儿臣对长辈无礼,却不记得当年太后娘娘是如何对儿臣的母后步步紧逼的,更不记得今日金銮殿上,是谁先欲置儿臣于死地的。” 霍扶辞步步紧逼、句句质问,竟让霍辞远一时哑然,无言以对。 “放肆!”王瑾和厉声怒道:“你一个太子,竟敢指责帝王?心中可还有半分君臣之别?信不信哀家让皇帝即刻就废了你这个太子!” 霍扶辞闻言,忽然低低一笑。那笑声轻淡,却带着几分笃定的决绝:“父皇,您当真要废了儿臣这个太子吗?” 王瑾和听罢,语气中带着几分逼问:“你这话,是在威胁帝王?”她死死地盯着霍扶辞,像是要从他的话里揪出半分不敬的破绽。 “儿臣不是威胁,只是在询问父皇而已。”霍扶辞双拳紧握,声音哽咽:“父皇,您别忘了,您答应过母后的,儿臣生来便是 太子,这是毋庸置疑的。无论儿臣犯了何等过错,您永远都不会废黜储君!” 话音刚落,霍辞远依旧保持着沉默,面色平静;无人能窥探得出他心中此时究竟作何思量。 见状,霍扶辞轻笑一声,声音极轻,又夹带着些许失望:“当然,您也可以当作那承诺从未作数,毕竟,母后早就死了!即便您反悔,她也不会再追着您要一个答案。” “给朕跪下!”霍辞远终于开口,神色甚是严厉:“霍扶辞,朕首先是皇帝,其次才是你的父亲!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如此同朕说话?” 见霍扶辞不为所动,霍辞远大声怒吼:“给朕跪下!莫要让朕亲自教你何为君臣有别!” “是,陛下!”霍扶辞缓缓屈膝跪下,脊背却依旧挺直,神情里满是不屈服的倔强。 “霍扶辞,你给朕听清楚了。”霍辞远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朕与楚卿相逢于微时,年少情深,患难与共。因心意相通结而为夫妻,这才有的你!你虽是朕与楚卿所出,却也不能仗着她的福泽,便觉得自己有资格来这般质问朕!” 说着,霍辞远的眼眶逐渐泛红,继而沉声道:“朕的确是允诺过她,朕与她的儿子,生来便是太子。可你也要明白一件事,你能坐上太子这个位置,是因为她是皇后,你是她的儿子!可你若是担不起太子之责,朕照样可以废了你!你最好给朕记牢了,你没有资格,替你母后来数落朕的不是!” “是,陛下!” 一行热泪终是从霍辞远眼角滑落,他抬手指着霍扶辞,指尖微微颤抖,哽咽着怒道:“给朕滚出去!” “皇帝!”王瑾和心中满是不甘,即刻趁热打铁:“霍扶辞身为太子,目无王法,公然顶撞帝王,此事岂能就此作罢?依哀家看,应当即废黜他的太子之位!哀家倒要瞧瞧,长公主等人是否敢借此谋反!” “后宫不得涉政!”霍辞远转头看向王瑾和,面无表情道:“朕是皇帝,此事朕自有朕的决断!母后,您这是又想干涉朝政吗?” 被霍辞远这般厉声质问,王瑾和纵然心有怒火,也只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终究是敢怒不敢言。 而后,霍辞远扬声下令:“来人!太子霍扶辞以下犯上,目无尊卑,罚往皇陵宗祠跪足一日,闭门思过。” “谢主隆恩。”霍扶辞叩首,起身径直往殿外而去。 见霍辞远待此事草草了结,王瑾和压抑许久的怒火终究还是爆发了,她直视着霍辞远,质问道:“皇帝,你究竟要纵容他到何时?楚卿已逝去多年,皇家欠她的,也早就还清了!你还要这般固执到几时?” “皇家欠楚卿的何时还清了?”霍辞远低声轻叹,语气极为冷淡:“母后,别逼朕也来同您翻旧账!那样一来,可就当真是要伤及母子情分了。” “皇帝,哀家是你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霍辞远忽的扬声怒道:“可朕长大了,朕是皇帝!再也不是那个需要母后您事事庇护的孩童了!” 说着,他转过身,背对着王瑾和,以帝王的口吻说道:“往后,您休要再干涉朕的事;否则,休怪朕不顾及母子情分!” “你竟这般同哀家说话?”王瑾和一把攥住他的衣襟,急声道:“皇帝,哀家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稳固你的皇权,为了大昭朝的江山!你可知霍扶辞这个太子身后势力滔天?兵权尽数握在你皇妹霍绯月和大司马宁渡手中!对此,你却视而不见,难不成,你当真要做一个任由他们摆布的傀儡皇帝吗?” “母后莫不是忘了?”霍辞远依旧一脸不为所动的神情,依旧背对着她,沉声开口:“阿辞是朕的嫡皇子,这江山,本就该是他的!” 话音刚落,他便猛地甩开王瑾和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金銮殿。 38. 第 38 章 宗祠之内,秦嫚翻窗而入。一眼便望到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的身影,她缓步走近,轻声问道:“饿不饿?” “谁让你来此处的?” “我自己想来的。”秦嫚说着,便自顾自跪在他身旁,对着前方的皇家列祖列宗诚心一拜,漫不经心地开口:“陛下说是惩罚你,可这宗祠之外,竟然一个守卫都没有呢。” 见霍扶辞没有回应她的话,她侧过头看着他,肃声问道:“你今日为何如此失态?” “本宫从来都不是什么克制守礼之人。”霍扶辞语气平淡。 “霍扶辞,我看得出来,陛下心中......终究是偏袒你的。” 闻言,霍扶辞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般,侧过头看她时,眼底泛起几分病态的笑意:“他可不是偏袒本宫,他是舍不得本宫这唯一一件与母后相关的遗物。本宫若死了,他与母后之间,便真的是一丝牵绊都不剩下了......” “可我直到今日才真正看清,长公主与大司马能牵制的人,从来都不是陛下!”秦嫚轻叹道:“换而言之,你可是陛下与先皇后年少情深时诞下的皇嗣,身为你父皇的陛下,又怎会不爱你?” 霍扶辞低笑出声,笑意愈发的病态:“那不妨你来同本宫解释解释,究竟是何等的情深,能在发妻薨逝不过三月,便急着册立新后?你说他偏爱本宫,那你可知,自十四岁那年起,本宫便再也未曾见过自己的父皇一面。” 说着,他忽而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凄楚:“甚至于......本宫的加冠礼,都还是由皇姑母亲手为本宫束发加冠的!而本宫的父皇,自始至终,未曾到场一步。” “可我觉得......” “别再同本宫讲那些大道理,本宫不想听。”霍扶辞神色甚是冷淡,忽的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既如此,秦嫚也识趣地转开了话题:“对了,我听皇叔母提起,京城一年一度的祭拜神女大典又要启幕了,到时候我们一同前往如何?” “本宫从来不参与这类......” “你必须去。”秦嫚故作生气的看向他,闷哼一声道:“霍扶辞,你可要想清楚,我脾性本就不算好,更不是那般好哄的人。” 望着她这副不好招惹的模样,霍扶辞当即便清了清嗓子,声音放轻了些:“只是神女祭,向来只有会武之人方能参与。” “那倒是巧了,我这几日不是正要跟着大司马学武吗?”秦嫚凑近他身前,故意挑眉笑道:“你可有同他提过?他意下如何?” “提......提过了。”霍扶辞语气有些不自然道。 “好,那就从后日开始吧。” “这般着急?” 秦嫚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开口道:“神女祭仅有半年的时间,本就仓促。主要是我从未学过武功,若资质愚笨,也好多些时日勤加琢磨。” 霍扶辞点了点头,温声道:“好,你欢喜便好。” “那后日我该去何处寻他?”秦嫚浅笑着问道,“去他的府邸吗?” 被这么一问,霍扶辞神色略显慌张,转瞬却又恢复如常:“应当是的。” “好。”秦嫚微微一笑,心中已是了然。她悄悄瞥了他一眼,想起他方才竭力掩饰的慌张模样,努力强忍着没笑出声。 那日天刚亮,秦嫚便兴致勃勃地早早起身,兴冲冲地赶到门口,却只见到像是在刻意等着她的阿蛮与刀影。 “太子殿下呢?”秦嫚明知他此时在何处,可依旧故作随意地问道。 刀影轻声回禀道:“禀太子妃,太子殿下早已入宫了。” “好吧。”秦嫚淡淡地应了一声,便径直登上马车,没有再多问。她心里清楚,若是追问过甚,大司马的身份怕是就要当场露馅了。 她暗自轻叹了口气,心中默默思忖着:这般充傻装愣,还要装到何时?霍扶辞究竟什么时候才肯亲口承认,他就是大司马宁渡...... 在刀影的引路下,马车不多时便稳稳停下。秦嫚下车抬眼一望,门楣上那“大司马府”四个大字赫然在目。 “太子妃,请。”刀影抬手做了个请入的姿势。 秦嫚瞧着刀影这般熟练模样,眼看他就要露馅,便顺势故意试探:“刀影,你时常来这大司马府?本宫怎么瞧着,你在这儿反倒比东宫还要熟络?” “不......不是的。”刀影神色顿时有些慌乱,连忙解释道:“属下只是与这里的侍卫平素交好,故而熟些。” “哦,原来是这样。”秦嫚意味不明地笑道。 望着她迈步走入府中的背影,身后的刀影悬着的心方才落地,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一踏进大司马府,秦嫚便一眼望见了立在庭院中的宁渡。还是那张可怖的阎罗面具覆住了他的脸,也依旧是身上那一身没有其他颜色衬托的黑色衣裳。 自她知晓眼前的宁渡就是霍扶辞那日起,心头便总憋着一股冲劲,想伸手揭下他的面具,从而拆穿他这层身份。可几番念头翻涌,终究还是按捺了下去。 “臣见过太子妃。”宁渡上前一步,声音平静无比。 “太尉大人有礼了。”秦嫚淡淡一笑:“想来太子殿下已同你提过,我今日前来的用意?” “是。” “那......我们这便开始?” 宁渡点了点头:“太子妃请随臣来。” 秦嫚随着他穿过回廊,行至一处院落,脚步不自觉顿住;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这哪里是寻常庭院,分明是一处规整的练兵场。兵器架林立,刀枪剑戟罗列其上,许多兵刃她甚至连名字都唤不上来。 “这......我该从何处学起?”秦嫚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茫然。 宁渡并未接她的话,径直行至兵器架前,随手抽出一柄软剑递过去:“你擅毒,软剑与你最为契合。” 秦嫚接过软剑,只觉剑身柔韧轻盈,不禁震惊道:“此剑这般柔软,平日要收在何处?” “缠在腰间即可。”他言简意赅道。 随后,宁渡便手把手地教她基础招式。可秦嫚本就不通武学,几番练习下来,依旧是破绽百出,毫无长进。 “不对,重来。”他闲散地坐在木椅上,神色淡然地看着她反复练习着。 “再来一次。” “错了!手腕发力即可,不必如此僵硬。” 数个时辰过去,秦嫚终是撑不住,她摆了摆手,踉跄地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气息微喘道:“不行了,实在是太累了。” 宁渡起身走到她身前,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还未够,起身继续。” “你且等等,这是我初次习武,总得容我歇息片刻吧。”说着,秦嫚顺势抬起自己已红肿的右手,蹙眉道:“你瞧瞧,我手腕已经很疼了。” 她话音刚落,身前的宁渡已经蹲下身,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揉捏了起来。 “听太子殿下提起,太子妃之所以习武,是为了半年后的神女祭?”他忽的低声问道。 “没错。” “可东宫侍卫如云,个个身手不凡,你只需略通招式便可参与神女祭。”他耐心地解释道:“况且以你的底子,习武太过辛苦,耗时也久。” 秦嫚思索片刻后,语气甚是坚定:“东宫侍卫的身手再好,若身陷险境时,我能依靠的也唯有自己而已。神女祭不过是我寻你习武的由头,我真正想让你教我的,是那一击毙命的杀招!” 见她神色异常严肃,他不禁抬眸看向她,诧异道:“你要亲手杀人?” “以防万一罢了。”秦嫚随即认真开口道:“我的毒多有局限,并非次次都能速决。眼下皇后因三皇子被囚,心绪难平,短时间内应当无所动作;我正好趁此时机去找沈家,取回外祖父祖宅的地契。” “你之前为何从未提起?” “此事我也是近日才打探到的。当年外祖父带我离开京城时,祖宅那时还是由舅舅舅母在照管着。”秦嫚眼中充斥着疑惑:“可后来,外祖父数 次去信,舅舅和舅母却多年一直杳无音信。就连表哥当年出事的消息,我也是从师傅的病患口中偶然听闻的。” 闻言,宁渡语气严肃:“此事背后尚有疑云,你孤身一人回沈家,怕是会落入圈套。” “眼下只要太子殿下还是东宫的主子,我便仍是太子妃!就凭这个身份,沈家断不敢轻易对我动手。”秦嫚语气笃定而郑重:“更何况,我与沈家的这些旧账,必须由我亲自去算。” “好,那臣便教太子妃一记杀招。”宁渡平静道。 “一言为定。”秦嫚望着他那近在咫尺、戴着面具的脸,忽然就起了挑逗之心,轻笑出声道:“太尉大人,我是太子妃,你这般不顾男女之别,就不怕太子殿下怪罪?” 宁渡指尖微颤,随即又恢复了动作,轻笑一声:“太子妃有伤,臣代为处置罢了,并无不妥之举。” “那你可曾听闻,前几日秋猎,宫中已有流言,说我与太尉大人有私情?” “略有耳闻,不必理会就是。”他神情未有半分波澜。 “太尉大人可真是无趣得很。”秦嫚无奈笑了笑,随口问道:“我一直好奇一个问题,你武功如此高强,是几岁上的战场?” “十七岁。” “十七岁!”秦嫚单手支着下巴,眨巴着眼睛看向他,轻声问道:“可......觉得苦累?” “自然。” “太尉大人当真是厉害。”她眼中泛起几分真切的敬佩:“小小年纪便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堪称少年英雄。” 此话一出,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不全是为了家国,多半......是为了活下去。” “明白,唯有活着,方能纵论心之所向。”秦嫚点了点头,感慨道。 宁渡松开她的手腕,起身叮嘱道:“太子妃回去之后,让东宫太医再行诊治一番。” “多谢。”秦嫚笑着应下,又问道:“那我下次何时再来?” “半月之后。” “好。” “今日所教的基础招式,回去需勤加练习,不可偷懒。” 秦嫚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浅笑道:“放心吧。” 半月后,大司马府庭院中...... 宁渡手中握着一柄短刀,指着地上的木人,对身前凝神细看的秦嫚开口道:“倘若敌人此时无法动弹,亦或是正处于得意忘形之时,你便持着短刀,以最快之势狠狠刺入其咽喉。” 话音刚落,他已将短刀狠狠刺入木人咽喉,语气冷冽:“切记,手不可颤抖!否则,死的人便是你。” 说罢,他拔出短刀,将木人扶正与自己对视,继续补充道:“还有一种情形,倘若你体力渐失,敌人欲趁势羞辱于你......” “我还有毒!”秦嫚抢先开口,神色带着几分得意。 “很好。”宁渡点点头,目光突然转向一旁的刀影,沉声唤道:“你过来。” “是。”刀影缓步上前。 “譬如此人已被你割破咽喉,奄奄一息。”话落,宁渡便抬眼示意,刀影而后顺势倒地。 “此时,你当如何?”他看向秦嫚,肃声问道。 秦嫚面露疑惑地走上前,支支吾吾道:“我......我该......” 话未说完,刀影不知何时已悄然起身,绕至她身后,长剑也已抵在她颈项上。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使得秦嫚不知所措。 “你需谨记一件至关重要之事。”宁渡拿起一旁的木制短刀,走到刀影身前,眼疾手快地持着木刃划过其颈项,眼底伴随着一丝杀意:“务必补上最后一刀!定要确认其彻底没了气息!” 见状,秦嫚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好,我记住了。” “这杀招,你需日日练习,直至刻入骨髓,成为你下意识的本能。” “好。”秦嫚笑了笑:“多谢太尉大人。” “受人之托,必当忠人之事。”宁渡淡淡道。 秦嫚无奈失笑:“好好好。” 39. 第 39 章 居于东宫的时日里,秦嫚日夜勤修苦练,潜心修习宁渡所传授的杀招,片刻都不曾懈怠。 而霍扶辞处理完自身事务后,便时常来寻她;却从不会贸然打扰,只是静静立于一侧,默默凝望着。 这日,秦嫚独坐在凉亭中稍作歇息时,阿蛮缓步走近,将一封请柬轻置于石桌之上,低声回禀:“主子,是沈家送来的请帖。今日乃是沈城翰的寿辰,邀您回府赴宴。” “我尚且未主动寻他们,倒是这群人,先一步找上门来了。”她边说着边抬手展开请柬,草草扫过几眼,随即抬眸问道:“阿蛮,太子殿下现下在何处?” “殿下一早就入宫面圣了。”阿蛮应声道。 “可曾提及是何缘由?” “早些时候,殿下特意遣刀影前来传讯。今日宫中设下皇家家宴,往年陛下都会强召殿下进宫赴宴,此番殿下便不带主子一同前往了。” 秦嫚轻轻点了点头,随即站起身,语气漫不经心道:“既如此,那我独自回沈家便可。” 东宫的马车稳稳停在县令府门前,阿蛮掀起车帘,秦嫚缓步走下。沈城翰等人早已在府门之外,躬身等候。 “参见太子妃。”众人齐齐行礼。 “父亲今日恪守君臣礼数,进退有度,本宫颇为满意。”秦嫚浅笑道。 沈城翰躬身赔笑,连忙附和道:“这是自然,毕竟你可是太子妃。” “父亲若是早日明白眼下情势,先前也不必吃那么多的苦头。” “是。” 沈糜忽然笑意盈盈走上前,开口问道:“姐姐,太子殿下为何不曾与你一同归来?” 秦嫚没有回应半句,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懒得同她多言,随即便径直踏入府中;只留身后的沈糜立在原处,脸色愈发阴沉难看。 宴席之上,秦嫚抬眼望向对面坐着的沈城翰,神色冷淡,开门见山道:“爹,我听闻,外祖父祖宅的地契,一直在你手中?” 沈城翰闻言面色一沉,神色间满是厌烦与不耐:“我还道你是真心回来为我贺寿,原来从头到尾,你赴宴只为一纸地契。” 自秋猎前那场宫宴变故,沈城翰因秦嫚险些触怒龙颜、遭受重罚。时至今日,他对此事仍旧耿耿于怀、愤懑难消。 “不然呢?”秦嫚眉眼间已然覆上一层厌烦,语气甚是冷硬又疏离:“你我父女情分,早在多年前就断了,本就不是能同桌共食的关系。” 说罢,她目光扫过这座冷清且空荡的县令府邸,笑了笑,讥讽道:“爹当真把这小小县令府当成了高门大宅?又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王侯权贵?你四处派发的宴请帖子,想来根本无人理会吧。如此想来,东宫太子妃肯赏脸踏足此地,已是你这县令府天大的荣幸,眼下该感念的人,是爹你才对。” “好......好一个目无尊长的逆女!”沈城翰气得浑身发颤,他猛地从袖口处取出一纸文书狠狠拍在膳桌上,震得碗筷轻响,随即怒道:“你如今仗着太子妃的身份目中无人,将骨肉亲情抛之脑后,半点不念旧情,如今更是不屑于再踏足这个家!既如此,你我父女便于今日起,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丫鬟立刻上前,将那份断亲文书放置秦嫚面前。 秦嫚垂眸,视线落在那一纸断亲文书上,眼底毫无半分波澜,冷笑道:“原来爹早就已经盘算妥当了。就像当年狠心将我弃于乡野那般,毫无动容。既然你我都心知肚明,眼下这般结果,正合我意。” 随后,她从容地执起笔,在断亲文书上落下姓名,字迹利落决绝,不带丝毫留恋:“自我娘亲含冤离世那日起,我便早已不是沈家人。我本姓秦,与沈家,自此再无半点牵扯!” 坐在沈城翰身侧的宋韵忽然嗤笑出声,言语尽是刻薄:“秦嫚,你真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当初若非为了给东宫冲喜,凭你卑贱的出身,连入东宫为妾的资格都没有!也不知你究竟给那位病弱太子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叫他这般处处维护你,莫非是你那些引以为傲的毒物?” “宋姨娘如今,竟是连半点体面都不愿意维持了?”秦嫚故作诧异,肃声道:“出言亵渎储君与太子妃,你当真觉得自己有几条性命,够为方才的这番妄语偿罪?” 一旁的沈糜突然笑出了声,满脸得意地看向她:“姐姐,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你......”秦嫚瞬间反应过来,猛地起身,紧紧攥住阿蛮的手腕,急声道:“阿蛮,我们速速离开!” 宋韵唇角勾起一抹阴恻狠厉的笑,缓缓摇头:“你们以为,现在......还走得掉吗?” “主子,属下护您......”阿蛮话音未落,四肢骤然发软,双膝一弯,径直重重跪倒在地,浑身已无力支撑。 “阿蛮!”秦嫚慌忙蹲下身想将她扶起身。可直到这时,她仍然想不通,精通毒术的她,为何今日丝毫未曾察觉到周遭毒物的气息? “姐姐,这可是我们特意为你备下的大礼啊!”沈糜缓步走到她面前,满脸算计得逞的得意神态:“我们费尽周折才打听到,尸毒这种东西,最是克制你这种毒物了!早在你入府之前,我们便已提前服下解药,万事周全。” “你们怎么敢......”秦嫚说话的声音越发的微弱,她也逐渐清晰察觉到体内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 “太子妃且放宽心便是。待到尘埃落定,陛下派人追查此事时,尸毒早已消散无踪;即便是太医前来查验,也断然查不出半点痕迹。你这个精通医理的毒物,该懂才是!”说着,宋韵厉声吩咐道:“来人!把这阴毒的贱人,拖去柴房!” 话落,两名魁梧的家丁立即上前,一左一右将秦嫚架住。任凭她拼尽余力奋力反抗,可周身力气早已所剩无几......终究还是无力抗衡,被人粗暴拖拽,狠狠扔进了阴冷柴房。 “主子......主......主子......”阿蛮艰难地抬起手,可毒性过于猛烈。随即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此时被重重丢在地上的秦嫚,毒性也正在侵蚀她的经脉,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趁着无人看管,她强撑着残存的意识,指尖颤抖摸索,取出了一根银针,利落刺入周身一处关键穴位,这才勉强压制下毒势。 下一刻,柴门被猛地推开。宋韵手持着木棍,一步一步朝着她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睨着狼狈在地的秦嫚,语气满是轻蔑与不屑:“别白费力气挣扎了,今日,你插翅难飞!” “宋韵,我是当朝太子妃!你若杀我,东宫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你必死无疑!”秦嫚的声音虽止不住地颤抖,却字字坚定。 “放心,我是不会让你这般轻易死去的。”宋韵手持着木棍,直直指向狼狈在地的秦嫚,眼里满是怨毒:“自从你害死我的固儿那日起,我就没打算让你死得痛快。” 似乎是回想起自己亲眼见到儿子丧命时的惨状,她咬牙切齿道:“我要让你受尽折磨,死状比你生母当年的死更要痛苦百倍!” “沈固本就罪该万死!”秦嫚强撑着无力的身躯,言语间夹杂着无尽恨意。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宋韵的怒火,她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持起手中的木棍狠狠挥落,重重地砸在秦嫚身上。仿佛觉得如此都还不能够解自己心头之恨,继而下手一次比一次凶狠暴戾,直到秦嫚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十年前,我就该不顾一切,让你与你母亲一样暴毙而亡!”宋韵此刻已然像疯魔了一般,手中的木棍仍然狠狠砸在秦嫚身上, 语气几近癫狂:“你不过是个狗仗人势的下贱东西,也敢痴心妄想讨要地契?你与你外祖一家别无二致,全是愚钝蠢货,个个都被你那看似温和的父亲花言巧语所蒙骗!” 听闻此言,秦嫚艰难地抬起眼,拼尽力气哑声质问:“是你们......是你们害死了我舅舅满门,对不对?” “错。”宋韵骤然停下手,俯下身,凑近她耳畔,饶有兴趣道:“对他们下死手的人,是你的亲生父亲!要怪,只怪你外祖一家,非要为你们母女二人鸣冤抱不平,且又死守着地契不肯交出,如此没有眼力见,便只能斩草除根;区区蝼蚁般的小人物,即便是死了,也无人在意。” 见秦嫚脸色愈发惨白、愤怒至极,她愈发得意,继续挑衅:“你可知他们是怎么死的?皆是被活活殴打致死,死状凄惨不堪。还有你那冥顽不灵的外祖父,葬身火海......那场大火,还是我暗中派人纵的火,只可惜,没能将你一同烧死!” “我要杀了你们......”秦嫚怒到极致,心绪骤然失控,紧接着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哈哈哈。”宋韵笑得猖狂:“你如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又该拿什么杀我?不过你这条贱命倒是硬得很,次次身陷绝境,竟都能苟延残喘。” “够了!”身后的沈城翰忽地出声,并缓步走了进来,立于宋韵身侧,神情淡然:“莫要失手将人打死了,她若是死了,我们难以向东宫交代。” 秦嫚抬眸望向眼前血脉相连的生父,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懑:“你为何......非要这般对我与娘亲?她明明是你的结发夫妻!是倾力助你扶摇而上、成全你青云之志的人!” “她本就该死!你娘是,你也是!”沈城翰缓缓蹲下身,看向她的眼神没有半点父女之情,唯有杀意与积压多年的滔天恨意:“秦嫚,你可知世人如何议论我?人人都道我庸碌无为,仕途顺遂,皆因为娶了一位好妻子,以至于一生都要依附于你外祖一家的底蕴,受人耻笑;甚至......说我这县令之位,亦是靠你那才学出众的娘亲,方能稳稳坐住。” 说着,他顿了顿,脸上的恨意愈发的浓烈:“所以,我如何甘心啊?又怎能不恨啊?” “就因为这些闲言碎语,你便狠心害死结发妻子!屠戮我外祖满门!”秦嫚声音哽咽,泪水滑落,字字句句带着恨:“沈城翰,你好狠的心啊!” “是!我绝不甘愿一生都活在你娘亲的阴影里,也更不甘心沦为她的陪衬!”言罢,他抬起手,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秦嫚的脸上,怒骂道:“还有你!你长得与她那般的相似,日日刺我眼!” 下一瞬,沈城翰猛地扼住秦嫚的脖颈,力道越来越紧,仿佛是要将她的颈骨捏碎,“当年将你送到乡下,原本是任凭你自生自灭,却不曾想被你外祖父带走了。后来接你回京,替阿糜嫁给那体弱多病的太子,以为他定会厌弃你、磋磨你,直至取你性命;又不曾想,他常年伪装病弱蛰伏,竟一次次护你周全!你这死丫头,倒是福泽不浅,每每皆能逢凶化吉!” 眼见秦嫚的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渐渐喘不上气。宋韵连忙上前,攥住沈城翰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些许慌乱:“她快要断气了!” 被宋韵一语点醒,沈城翰即便满心不甘,却还是缓缓松开了桎梏着她的手。 得到一丝喘息的秦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而沈城翰的这番话,秦嫚才瞬间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过往的所有苦楚磨难,皆是拜这个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亲生父亲所赐! 巨大的痛苦涌上心头,她又悲又恨,疯疯癫癫地笑出声。一双眼睛涨得通红,死死盯着他,声语气狠绝:“沈城翰,今日你若不杀我,来日我定要将你抽筋剥皮,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40. 第 40 章 “我自然是不会亲手杀了你的!毕竟谋害当朝太子妃,这等滔天大罪,县令府可承担不起!”沈城翰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不过你尽管放心,我已经为你选好了最为适合你的死法。” 话音落下,两名下人便押着一名衣衫褴褛、面目猥琐的乞丐走了进来。 沈城翰抬手,径直将那名乞丐推到完全没有反抗能力的秦嫚身侧,语气卑劣又龌龊:“整日流连于青楼风月,想必你从未沾染过太子妃这般金贵之人吧?今日,我便将她赏赐给你,任由你肆意折辱。” “你敢!”秦嫚面露几分恐惧,怒声呵斥道。 “我有何不敢?”沈城翰冷声嗤笑道:“今天你的太子殿下那般护着你、看重你,倘若是让他亲眼目睹,自己倾力维护的太子妃被市井乞丐玷污、名节尽毁......你说,他可还会待你一如既往吗?东宫,还能容得下你吗?” 想到那番情景,他不禁得意地笑出声:“待到那时,你只会沦为弃子。被废黜身份,赐下死罪,往后余生,再无半分依仗!” “姐姐,我不要的东西,你从来都没有资格觊觎。”沈糜垂眸看着狼狈的秦嫚,讥讽道:“但凡落到你手里的,本就是我弃之不要的破烂。其实你该好好谢我才对,若非是我,你这一生都别想踏足京城,更别妄想坐上这人人艳羡的太子妃之位。” 说罢,三人没再浪费时间在垂死挣扎的秦嫚身上,一前一后踏出了柴房。当落锁封门的声音落下,彻底隔绝里外时,也相当断了秦嫚所有的退路。 一旁的乞丐盯着容貌绝色、气力渐渐耗尽的秦嫚,色心大起,脚步缓缓逼近。那双浑浊的眼里充斥着贪婪与猥琐,语气轻佻下流:“太子妃,别再硬撑挣扎了。乖乖顺从了我吧,这样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秦嫚强忍着毒素侵蚀之苦,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一点点往后退去,声音冷厉:“滚开!不准过来!” 眼见乞丐不顾阻拦,粗鲁地褪下满身脏污的外衣,紧接着便要朝她扑来。急中生智的她骤然开口,语调平缓:“等等......我自己来。” 乞丐闻声,脸上当即露出龌龊的□□,防备之心也跟着松懈了下来。 下一刻,趁着乞丐防备松懈的间隙,秦嫚指尖轻微颤动,悄然拔出先前刺入穴位上的银针。指腹紧紧捻住针身时,藏在指甲缝里的剧毒缓缓覆上针尖,转瞬间便被浸染成暗沉的紫黑色。 “磨磨蹭蹭的,还是我来吧。”乞丐耐心耗尽,目露凶光,迫不及待再度朝她扑去。 在二人距离只剩下分毫之际,秦嫚手腕骤然一翻,那根淬满剧毒的银针便狠狠地刺入他的咽喉,随即又骤然利落拔出。 刹那间,乞丐身子突然僵住,然后死死扼住自己的脖颈,跌跌撞撞往后倒去,痛苦的呜咽着。剧毒此时迅速蔓延全身,使得他的四肢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不过瞬息,他全身便已然僵硬麻木,再也无法动弹半分。 秦嫚撑着地面缓缓起身,神色漠然地注视着他的惨状。而后自腰间抽出软剑,迈着些许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向垂死挣扎的乞丐面前。 “饶......饶命......我知错了......”乞丐气息越发微弱,声音嘶哑地苦苦哀求着。 可任凭他苦苦求饶,居高临下望着他的秦嫚眉眼间没有半分动容,语气冷淡:“你并非知晓自己错了,而是知晓自己要死了!” 她话音刚落,手中的软剑利落挥下,一剑封喉,斩断了他的头颅。 而此时柴房外,接连不断地传来凄厉的惨叫声与绝望的求饶声;可眼下的秦嫚全然无心去猜测发生了何事,她紧握软剑,猛地往前砍去,一剑便将老旧的柴门劈裂。紧接着俯下身拎起那颗头颅,缓步走了出去。 柴房外,数十名禁军林立!立于最前面的人,正是身着一袭玄色锦袍、杀意笼罩周身的霍扶辞。他脚下周遭,横陈着满地县令府下人冰冷的尸身...... 霍扶辞的目光冷冽,死死盯着阶下跪伏的沈城翰三人,冷声道:“区区一介七品县令,卑微如蝼蚁,也敢算计东宫之人?你倒是说说,你沈家九族,有几条命够赔?” “不!太子殿下,下官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万万不敢算计东宫啊!”沈城翰慌忙叩首,声音颤抖地辩解道。 身旁跪着的宋韵也连忙跟着狡辩道:“是啊,太子殿下,我们今日当真未曾见到太子妃!” “哦?”霍扶辞眼中杀意尽显:“不是你们暗中遣人入宫传信的吗?难不成,那封密信要递的人,并非是本宫?亦非陛下?” 话说到一半,他微微倾身,沉声道:“而是......皇后?” 此言一出,沈城翰与身旁二人瞬间面色惨白、惶恐万分。三人万万不曾料到,那封要送往皇后的密信,竟然落到了霍扶辞手中! 可即便如此,沈城翰依旧心存侥幸,硬着头皮继续狡辩道:“太子殿下明察!此事定是有人蓄意栽赃陷害,绝非下官所为啊!” “哈哈哈!”霍扶辞忽的低低笑出声。可转瞬,笑意骤然消失,声音冷淡:“你们是将本宫当傻子吗?太子妃归府省亲,却在自家宅中遭人暗算。你们最好祈祷她安然无恙。倘若她有半分损伤,本宫今日便血洗县令府,诛了你们九族,老弱妇孺,一个都活不了!” “太子殿下饶命啊!”听到这话的沈城翰三人吓得魂飞魄散,惊慌失色地连连磕头求饶。 “太子妃!” 刀影一声轻唤入耳,方才满身戾气、杀伐果断的霍扶辞,身形猛地一愣。他转过身,望着满身伤痕却安然无恙的秦嫚,顷刻间,所有的戾气杀意尽数褪去,满眼只剩下担忧与心疼。 下一瞬,他全然不顾周遭众人,大步上前,伸手紧紧地将她揽入怀中。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相拥,秦嫚神色平静,没有任何反应。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死死锁着跪地瑟瑟发抖的沈城翰。 霍扶辞了然于心,知晓她想做什么,缓缓松开她,往后退了几步;任由她亲手了结这段血海私怨。 随后,秦嫚抬起手,将乞丐的那颗头颅,随意地掷在三人眼前。宋韵和沈糜见状,当即吓得失声尖叫,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而沈城翰凝望着眼前这颗血淋淋的头颅,此时已然知晓秦嫚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事情也果然如他所猜测的那般。秦嫚缓步走到他身前,声线不带一丝温度:“沈城翰,我有言在先的。今日你若不杀了我,来日我必定将你抽筋剥皮,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看来,你终究是没 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太子殿下救命啊!”沈城翰拼命叩首,拼尽全力攥住这最后一线生机:“太子妃遭人暗算,此事下官不知情啊!这一切皆是旁人刻意栽赃陷害的!” 见霍扶辞神色淡漠、不为所动的模样,他便壮着胆子强行辩解:“下官乃是朝廷命官!纵使殿下身为储君,也不该带着禁军擅闯下官府邸,纵容太子妃在无凭无据之下动用私刑!” 霍扶辞闻言,终是冷声开口:“本宫这个当朝太子,要碾死你这等小小县令,易如反掌!无需任何缘由。” 就在此时,秦嫚忽然开口逼问道:“方才......你是哪只手,将那恶乞推至我身前的?” “下官不知太子妃此言何意?下官听不懂。”沈城翰仍旧负隅狡辩道。 “好啊。”秦嫚略带病态的笑道:“既然你记不住是哪只手,那两只手都别要了!” 话音刚落,秦嫚缓缓抬起手中的软剑,欲要挥落,却被走上前的太子突然攥住手腕。 “松开。”秦嫚转过头看着阻拦她的霍扶辞,冷声开口。 “大昭朝律法列明,子不审父、子不判父,亦不杀父!倘若你定要亲自断他一手,那么......便会落得个无视圣上、无视律法,最终因不孝不义被废黜赐死。”霍扶辞神色严肃道:“为了他,不值得!” 秦嫚眼眶泛红,哽咽道:“那你要我该如何是好?” “来人!”霍扶辞沉声命令道:“既然无人认罪,那便将沈家女沈糜,送入教坊司。” “不要......爹,娘!救救我!”沈糜死死攥住宋韵的衣袖,哭着哀求道。 宋韵慌忙看向沈城翰,哭道:“老爷,求求你,救救阿糜!” 眼看禁军步步逼近沈糜,沈城翰骤然大声开口:“是右手!我用右手将那乞丐推至太子妃身旁的!” 听到这话的霍扶辞,目光淡淡地看了一眼刀影,刀影即刻便心领神会。他走到沈城翰身前,快速从剑鞘中抽出长剑,干脆利落地斩断了沈城翰的整只右手。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县令府;沈城翰断手剧痛难忍,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 “老爷!” “爹!” 宋韵和沈糜浑身僵死,面无血色,极致的恐惧覆盖了全身。她们这才幡然醒悟,彻底小看了东宫的这对夫妻,低估了二人的狠绝。 秦嫚垂眸凝视着他这狼狈模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病态的浅笑,一字一句道:“我秦嫚,从来就不是什么温顺良善之辈。沈城翰,你太低估我的恶了!我与我娘亲不同,对你,我从无半分怜悯与期望。无论深陷何种险境,我都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拼尽全力,救下我自己。” 话说完,她的身子猛地向后踉跄退去,霍扶辞眼疾手快,快步上前稳稳将人扶住,眼中满是担心:“嫚嫚。” “对不住,霍扶辞,今日是我一意孤行了。” “说什么胡话呢。”霍扶辞笑了笑,温声安慰:“若本宫是你,本宫也会不顾一切......放心吧,本宫能解决。” 原本就身受重伤、尸毒侵体,秦嫚的身子已然无法再支撑下去;随着手中软剑落地,她眼前一黑,浑身力气散尽,彻底陷入了昏迷。 41. 第 41 章 沉昏迷惘间,秦嫚感觉到四肢不断传来极为不适的刺痛感。她艰难地睁开眼,恰好看见春嬷嬷端着药汤,缓步走入寝殿。 “春嬷嬷。”她虚弱沙哑地开口轻唤。 春嬷嬷一听到她的声音,便立刻快步冲到床榻前;见她终于苏醒,难掩激动:“太子妃,您可算是醒过来了!” “我......我这是昏睡了几日?” “回太子妃,您整整昏睡了五日。太医令日日前来诊治,嘱咐只要您清醒过来,便无大碍。”春嬷嬷轻声应道。 秦嫚微微点了点头,随意询问道:“太子殿下呢?” 闻言的春嬷嬷神色骤然慌乱,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太......太子殿下......不在东宫。” 瞧见她这副心虚躲闪、欲言又止的模样,秦嫚顿时感到一股不安:“太子殿下去了何处?如实同我说!” “太子殿下前几日就被陛下囚禁于皇陵宗祠,无圣旨诏令,半步不得踏出!”春嬷嬷垂下眼眸,声音压得极低。 “你说什么?”秦嫚猛地强撑着身体坐起,那一股酸软无力感突然蔓延全身,让她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太子妃您当心着些!”春嬷嬷急忙扶住她坐稳,轻声劝道:“您体内余毒未清,身子亏虚得紧,万万不可动气伤身啊。” “究竟发生了何事?太子怎么会被禁足呢?”此时的秦嫚已然心头大乱,瞬间便联想到自己执意斩断沈城翰手臂一事,面色发白,自语道:“莫非......因为沈城翰断手之事,他因我被牵连了?” “这......老奴身份低微,实在不知内情。”春嬷嬷的声音越发微弱,实在给不出她想要的答案。 秦嫚强压下内心的惊惶,急促吩咐道:“春嬷嬷,快去传刀影来见我,立刻!” “是!”春嬷嬷不敢耽搁,匆匆离去。 片刻后,刀影便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道:“属下参见太子妃,太子妃金安!” “所有人尽数退下。” 秦嫚屏退下人,待到寝殿中只剩她与刀影后,她这才急声开口问道:“将近日发生在太子身上的事情,同我细细说来。便从......太子是如何得知我在沈家遇难之事说起。” 刀影点了点头:“遵命。”随后,他便缓缓道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那日皇家宫宴上,满堂皆是皇室、权贵宗亲齐聚。殿内氛围一派平和,即便众人各怀心思,面上也要装出一副相安和睦的模样。 刀影悄然俯下身凑近霍扶辞身侧,低声禀道:“殿下,属下在宫中截获了一封密信。”说罢,他便将密信双手奉上。 霍扶辞接过密信,随之展开阅览。脸色瞬间骤变,当即便开口,打断了霍辞远与太后王瑾和的闲谈。 “父皇,皇祖母,儿臣有万分紧急之事,需即刻赶回东宫。” 闻言,御座上的霍辞远面色沉下,以为这又是霍扶辞逃避宫宴的说辞,面色不悦道:“此次宫宴,皇室宗亲齐聚,你有何事如此急迫?” “皇家盛宴,岂容你肆意来去?莫要没了规矩!”王瑾和冷声斥责道。 霍扶辞缓缓起身,躬身行礼,态度仍旧决绝:“父皇,此事紧迫万分,耽搁不得!” “不行!”霍辞远语气严厉,不容置喙:“皇家宫宴未毕,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席!你且安分落座。” “还望父皇恕儿臣忤逆圣意!”霍扶辞不再多言,当着帝王的面,不顾众人阻拦,转身快步离去。 “阿辞,阿辞,你即刻给本宫回来!”长公主霍绯月急声喊道。 “逆子!”霍辞远龙颜震怒,厉声下令:“来人,将太子速速追回来!” “皇兄息怒。”霍绯月急忙起身上前劝解:“阿辞性子素来沉稳谨慎,绝非鲁莽之人,定是东宫出了大事!不如容他先行离去,事后皇妹必亲自追问缘由。” 在霍绯月和几位皇室宗亲的一番劝解之下,霍辞远的怒火才稍稍平复。 而霍扶辞抗旨离宫、为护秦嫚强闯县令府断去沈城翰一臂之事,终究没能瞒住。很快便被宋韵与沈糜状告到了皇后络音苼面前。 这般,络音苼便借机大做文章,将此事添油加醋、歪曲渲染,尽数禀明霍辞远;又特意让身受断手之痛的沈城翰入宫面圣,当庭控诉身为太子的霍扶辞私自调动禁军、擅闯地方官员府邸,更是纵容太子妃目无法纪,狠心斩断朝廷命官的手臂,行事跋扈,践踏律法! 一日之间,旨意下达,霍扶辞即刻便被传召至金銮殿。 “跪下!”高坐在龙椅之上的霍辞远,开口呵斥道。 霍扶辞依言屈膝跪地,叩首行礼:“臣参见陛下!” “太子,朕问你。”霍辞远面色铁青,冷声开口:“私自调拨皇家禁军、擅闯县令府邸大开杀戒的人是不是你?” “是。”霍扶辞坦然应声,没有半分遮掩。 “是谁给你的胆子?”霍辞远脸色愈发难看,怒声质问:“禁军乃是皇城重兵,未经圣谕私自调动,你眼里可还有朕这个帝王?还有昭朝律法吗?” 太后王瑾和也趁势开口指责:“太子此举,莫不是仗着长公主手握兵权,便有恃无恐、目中无人?如今都敢随意调动禁军,藐视皇权了?” 一旁的霍绯月听到这话,瞬间便洞悉了太后此言的意图。分明就是借机牵连于她,好一招一石二鸟! “陛下明察!此事与长公主毫无干系,皆是臣一人所为!”霍扶辞面色依旧平静无波,将所有罪责独自揽下:“是臣擅自假借长公主之令调遣禁军,长公主自始至终都毫不知情。” “放肆!”霍辞远怒拍龙案,案桌上的文卷奏折轰然散落一地,声响震彻大殿,怒道:“你身为太子,竟这般肆意妄为,目无君上、私调禁军;可知此举,是谋反?” 听到谋反二字,霍绯月终究坐不住了,当即起身开口辩解:“皇兄,阿辞他不可能谋反!他绝对不敢生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心思!万望皇兄......” “闭嘴!朕在审问储君,轮不到你插嘴。”霍辞远忽的开口,将她未说完的话厉声打断。 霍扶辞缓缓抬眸,直视着御座上的帝王,字字坚定:“陛下,臣从未有过半分谋逆之心!” “好一个未有半分谋逆之心。”霍辞远愤然走下龙阶,一步步行至他身前,肃声逼问道:“擅离宫宴、漠视圣上口谕,私调禁军、强闯官员府邸,这桩桩件件,皆是僭越大罪!你眼下同朕说,这不是谋反?那是什么?回答朕!” “臣从未觊觎皇权,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救人。”霍扶辞脊背挺直,神色倔强地辩驳道。 “救人?救你的太子妃?是吗?” 见霍扶辞默认,霍辞远顿时恼羞成怒:“好一个太子妃啊!你二人倒还真是情深义重!身为东宫太子妃,无法无天,仅凭一己私怨,便肆意残害朝廷命官,藐视国法!而你身为储君,不加劝阻,反而一味纵容,同流合污!” 盛怒之下,霍辞远冷声降下口谕:“即日起,废黜秦嫚太子妃之位,贬为东宫侧妃,以示惩戒!” “凭什么?”霍扶辞猛地抬眼看向霍辞远,语气尤为冷淡地出声制止。 闻言,霍辞远不由地嗤笑一声:“霍扶辞,你这是在质问朕?” “陛下行事,还真是向来如此。”霍扶辞面无表情地开口:“从来不分黑白,不辨是非,不问缘由,只论结果。过往如此,如今亦如此。” “阿辞,注意你的言辞!”霍绯月厉声呵斥 道。 霍辞远龙颜震怒,目光紧紧盯着他,声线陡然拔高:“让他说!” “沈城翰身为一介七品小县令,品行恶劣、宠妾灭妻,试图凌辱加害太子妃;折辱的是东宫颜面,轻贱的是皇家天威!”霍扶辞字字紧逼,一字一句沉声道:“陛下不问前因后果,不查真相,只揪着臣擅调禁军一事问罪追责,张口便是谋逆之罪!” 话说到一半,霍扶辞望着站在身前的皇帝,冷声反问:“难不成在陛下眼中,储君颜面、妻儿安危,远不及皇权重要半分,是吗?” 霍辞远被戳中心事,盛怒到极致,抬起颤抖的手指着他,怒斥道:“你身为储君,明知私调禁军是谋逆大罪,知法犯法,如今竟敢如此顶撞帝王,将皇权看得无足轻重!莫非你真以为,朕不敢废了你这个太子?” “陛下若想废黜,尽管便是;臣无话辩驳,悉听尊便。”霍扶辞冷笑道。 “阿辞,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此时,霍绯月的脸上已布满怒气。 沉默许久的络音苼忽然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挑拨:“储君之位对于太子殿下来说竟是这般随意,想当便当,想不当便不当。” “霍扶辞,朕最后再问你一遍,这太子之位,你当真是不要了?” 霍扶辞浅浅一笑,自嘲道:“朝野上下,何曾有一人将臣这个太子放在眼中?众人称臣一声太子,不过是看在手握兵权的长公主面上、看在为昭朝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司马面上。臣斗胆一问陛下,倘若没有他们念及臣是已故先皇后唯一的嫡皇子,并暗中扶持帮衬;陛下可当真会让臣做这么多年的太子?” “好,好得很!”霍辞远神色冷淡,眼底满是失望与愠怒,冷声道:“既然你执迷不悟,目无君王,那朕便遂了你的愿。即日起,废除太子霍扶辞储君之位,贬为庶人!” “皇兄!万万不可啊!”霍绯月重重跪地,急声求情:“阿辞只是一时糊涂,还请皇兄念及骨肉亲情,从轻发落!” 见霍绯月一心替霍扶辞求情,霍辞远指着始终毫无半分悔意的人,满腔怒火当即迁怒到她身上:“霍绯月,这就是你悉心教出来的储君?眼中,竟对朕这个父皇半分敬畏都没有!” “是臣妹之过,没能将阿辞教得明事理、懂君臣伦常。” “陛下莫不是忘了,长公主并非是臣的生母!”霍扶辞缓缓抬眸,面色平静:“臣不过幼年丧母,可父皇还尚在!倘若臣当真无德无能、不堪为储,论起教化之过,也该是父皇失责才对!怎能怪臣的皇姑母?” 话音刚落,一记狠狠地耳光便落在他脸上,一丝鲜红血迹缓缓从嘴角溢出。 一旁的王瑾和与络音苼冷眼旁观,面无表情,似乎早已见惯这场面。这么多年来,霍扶辞屡次直言顶撞帝王,帝王每每皆是当场震怒,事后却从未真正苛待严惩。因如此,朝野便将‘陛下偏袒太子’的传言传开了去。 可今日,二人都明显察觉到,帝王眼底那股压不住的怒火,与往年大不相同。 “谁给你的胆子,敢这般同朕说话!”霍辞远怒喝一声,抬手又是一记重重耳光落下,大怒:“即便是你母后在世,都从未这般同朕说话,你又凭什么!” 霍扶辞冷笑几声,笑声夹杂着凄凉与嘲讽:“陛下错了!倘若是臣的母后尚在人世,定对您的所作所为感到嗤之以鼻、失望至极!” “原来......这便是朕的嫡皇子,竟对朕这般恨之入骨......”霍辞远浑身一僵,良久才重重长叹一声,语气冷淡道:“将废太子禁足于皇陵宗祠,无朕手谕,永世不得出!” 圣谕落下,王瑾和与络音苼相视一眼,暗自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毕竟只要霍扶辞当真被废黜,便等同于彻底失去了争得皇位的资格。 42. 第 42 章 听着刀影缓缓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秦嫚脸色骤然变得甚是苍白,随即猛地剧烈咳嗽,些许血迹自唇角溢了出来。 秦嫚总算是大彻大悟了!只因她一己私仇,非要当众斩断沈城翰一臂;这才给了络音苼机会,让她顺势借题发挥、罗织构陷,以及王瑾和在暗中推波助澜,步步紧逼。再加上霍扶辞那日在金銮殿上,公然忤逆圣颜、顶撞帝王......这才落得被废黜、囚于宗祠的困境。 可造成这不可挽回地步的人正是她。那时候她明明清楚,若被仇恨把控而肆意妄为,迟早会牵连东宫、拖累霍扶辞;可那时她早已被血海深仇蒙了心智,终究选择一意孤行、不管不顾。 “终究......是我连累了他。”秦嫚眼眶骤然泛红,声音哽咽着自语道:“他本就如履薄冰,多年来一直藏于暗处,隐忍蛰伏。苦心筹谋多年,如今却因我一人,满盘皆输、功亏一篑......” “太子妃。”见她脸色愈发苍白,刀影面露担忧,低声劝道:“您可千万要保重身子。太子殿下特意吩咐,令您安心养伤,废黜一事,无须忧心。” 秦嫚怎会不懂霍扶辞这番安抚的用意,可眼下她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养伤?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曾与她许诺福祸相依的人深陷囹圄?而自己却束手无策,半点法子都没有。 片刻后,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语气平淡地开口:“刀影,你退出去吧。” “是。”刀影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春嬷嬷,替我更衣。”秦嫚撑着床沿,勉强地站起身,细喘道,“备车,我要去护国公府。” 随后,她便迈着颤颤巍巍的步伐走到东宫门口,而阿蛮与刀影早已静静等候在一侧。 “主子。”阿蛮快步上前,垂手躬身,语气里满是愧疚自责:“是属下护主不周,让您身陷险境,是属下罪该万死!” “不怪你。”秦嫚淡淡摇头:“你也不过是遭人下毒暗算,身不由己。” 说罢,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刀影,郑重吩咐道:“刀影,你即刻入宫,暗中盯紧了宗祠内外守卫,密切留意太后与皇后的一举一动,宫中但凡有半分异动,即刻禀报于我。” “属下领命。”刀影转过身,匆匆隐入巷角,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阿蛮没听到秦嫚分派差事,急得出声请命:“主子,阿蛮也能为您做事!” 秦嫚面上勉强地挤出了一抹浅浅的笑:“你可莫要小瞧了尸毒。倘若体内余毒未清干净,便贸然劳神动气,是极易引起其他毒性反应,损伤心脉。” “是。”阿蛮心有不甘地应声道。 护国公府门前,马车缓缓停稳。秦嫚刚走下马车,守门侍卫便上前行礼,低声道:“见过太子妃,护国公大人已等候您多时。” 不愧是堂堂护国公,早就料到她会登门求助。秦嫚了然于心,微微点了点头,随侍卫缓步入府,往大堂方向而去。 “嫚嫚见过外祖父。”她踏入堂中,躬身行礼道。 “嫚嫚,快些落座。”慕容均侯望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容,眉宇间满是担忧,轻声道:“你身子尚未痊愈,怎的不好好卧病休养?” 秦嫚落座在木椅上,苦笑着自嘲:“我若是继续休养,不出时日,这东宫怕是就该换主人了。” “此事......也不全是你的过错,不必这般苛责自己。”慕容均侯长长一叹,语气无奈:“阿辞的性子本就执拗,自年少时便时常直言顶撞圣上,为此受过的责罚,早已数不清。” “只是这一回,陛下恐怕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秦嫚点破其中利害,深知此事干系重大,沉声道:“外祖父,我今日前来寻您,是有一计,既能救太子脱困,又能保他储位安稳如故。” 慕容均侯面露疑惑地看着她,问道:“你有何法子?” “在此之前,我想请外祖父,细细告知我当年的玄离殿惊变。” 闻言,慕容均侯沉默片刻,终是点点头:“也罢,你既想听,老夫便说与你听。” 见秦嫚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他这才缓缓开口:“彼时陛下不过二十岁,年少骁勇,战功赫赫,辅佐先皇料理无数朝局难题;可那时的他并不知,身处皇家,若锋芒太盛,必定会遭天子忌惮。尤其当时,先皇早已册立当朝太子,身为皇子的陛下,功高震主,自然会成为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后来呢?”秦嫚追问道。 慕容均侯轻声叹息,似是想起了那段令他动容的往事,继而道:“后来,陛下屡遭构陷弹劾,谋逆之名缠身。先皇盛怒之下,以一无足轻重的缘由,便下旨要废黜当时身为王妃的先皇后。那时的陛下就如前几日的阿辞一般,宁死不肯领旨,反倒当众顶撞先皇,龙颜震怒下,险些被赐死。” 话说到一半,他顿了顿,轻叹道:“而当时的王妃,为保陛下性命,不惧皇家天威,长跪于御书房外,以命相搏,苦苦哀求先皇手下留情。” “先皇应允了?” “并未。”慕容均侯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先皇一怒之下,竟欲下旨赐死王妃。深陷这般囹圄,陛下已然是别无退路,只得起兵谋反了!此番行事,是为护先皇后,更是为自保求生。后来,陛下联手其王妃,清剿太子一党,屠戮了所有卷入储位之争的皇子。而后一朝夺权,登基为帝,昔日仇敌,皆斩草除根,无一留存。这场起兵宫变,称为玄离殿惊变!” 话音落下,慕容均侯抬眼,瞧出秦嫚正暗自思忖,瞬间便洞悉了她的心思。 “嫚嫚。”慕容均侯神色严肃,厉声告诫道:“当今圣上勤政爱民,轻徭薄赋,兴修水利,安顿流民,是万民归心的明君。你若妄想效仿当年的玄离殿惊变,不仅必败无疑,阿辞也绝不会应允!” 秦嫚闻言浅笑出声,轻轻摇头:“外祖父多虑了。我没有那般惊天手段,更没有搅动朝局的能耐。更何况,我不及先皇后那般风华绝代!” “那你口中的法子,究竟是什么?” 她缓缓抬眸,迎上慕容均侯满眼费解的目光,语气认真,字字清晰:“我要效仿的,从不是玄离殿惊变,而是当年,先皇后长跪御书房、舍身求君之事!” “糊涂!”慕容均侯顿时脸色大变,肃声劝阻:“你此举,定会触怒龙颜!此番是以性命相搏,稍有不慎,便是死路一条!” “我知晓!”秦嫚扬起一抹明媚的笑,笑中却带着几分逞强之意:“霍扶辞是太子,与我这个民间医女本就不同。他身负宏图,心怀天下,前路漫漫,尚有无数要事待行。而我,自回京那日起,所求不过是报一桩血海深仇,仅此而已。” 说着,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转瞬间便红了眼,低下头哽咽道:“大昭朝,少我一个太子妃无关紧要,可万万不能没有太子!这桩买卖不亏!” 看着秦嫚此意已决,慕容均侯恍惚间竟在她身上看见了当年的先皇后,也 是这般不顾一切。而他也如同当年那般相劝:“你不必白白送了性命!此事老夫会与长公主一同商议,总能寻得......” “来不及了。”秦嫚冷声打断,似乎早已看透了局势,神色郑重:“若外祖父您与长公主真有万全之法,怎会任由局面僵持至今?太后和皇后本就蓄谋已久,此次之事,是废黜我这个太子妃之位、铲除太子殿下羽翼的最佳时机。” “你既已洞悉了太后等人的居心,便不该贸然行事。”慕容均侯依旧苦心规劝:“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不行!”秦嫚斩钉截铁道:“一旦废黜的圣旨彻底传下,此事便再也毫无转圜的余地!” “嫚嫚,你......” “外祖父不必再劝。若以我一人的性命,能换霍扶辞安然无恙,那便是值得的。”秦嫚笑得几分牵强,缓声开口:“倘若我必死无疑,我也相信霍扶辞,必会替我向沈城翰他们,讨回本该属于我的公道!” 随后她缓缓站起身,朝着慕容均侯深深一揖,笑得温婉:“多谢外祖父一直以来的照拂和悉心教导!秦嫚一介民间医女,有幸嫁入东宫,做您的孙媳,是秦嫚一大幸事。纵使只有短短数月,我亦此生无憾。” 话音一落,她便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未曾回头。 那日,天降大雪,寒风卷着鹅毛白雪,覆满了宫墙的长阶。 身形单薄的秦嫚,此时正长跪于御书房门外,一遍遍地伏地叩首。即便本就未愈的身子止不住地瑟瑟发抖着,她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念头。 “求陛下开恩,饶恕太子殿下!” 此时风雪愈烈,落满了她的发间眉梢;而御书房内的帝王,却始终无半分动容。 而廊下一侧,太后王瑾和与络音苼立在一旁,静静冷眼观望着。二人深知帝王心性,秦嫚此举,无疑是在惹帝王不悦,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个当场赐死的下场! “皇兄!”霍绯月匆匆赶来,此时也顾不上会被问罪,决然跪在御书房门口,声音恳切:“大雪寒天,太子妃旧伤未愈,身子本就孱弱,如何经得起这般风雪折磨?求皇兄见她一面。” “让她滚!”御书房内,霍辞远声音冷淡,语气中满是厌烦:“朕不想见她。” “太子妃真是好大的本事。”络音苼嗤笑一声:“太子以下犯上,忤逆君父,本就是滔天大罪!你一介内宅妇人,竟也敢闯宫强逼圣心?” “求陛下开恩,饶恕太子殿下!”秦嫚没有半句辩驳,声音虚弱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一直都瞧不上秦嫚的王瑾和,望着秦嫚在雪地中倔强叩首的模样,眼底神色复杂。她忽的便想起了多年前的先皇后,当年那人也是这般不顾一切、执意赴死,只求以一人性命换得当今陛下周全。 如今旧事重演,她竟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不由得暗自思忖:自己究竟是厌恶先皇后哪一点呢? 不多时,慕容均侯也行色匆匆地赶来,快步跪落阶前,苍老的声音里满是哀求:“老臣叩见陛下!求陛下垂怜,饶恕太子妃,宽宥太子殿下!” 望向阶上的慕容均侯,秦嫚心里瞬间了然。他始终是不忍眼睁睁地看着她以身涉险、自寻死路,特地入宫为她和霍扶辞向陛下求情。 “皇兄,阿辞与秦嫚两情相悦,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彼此!”霍绯月连忙开口帮腔,急声求情:“求皇兄看在二人正是年少情深,一时慌乱了才行下错事,便饶恕二人吧。” 43. 第 43 章 下一瞬,御书房的大门缓缓推开,霍辞远缓步走出,望着阶前跪伏的二人,面上尽显不悦:“你们二人,是要结党逼宫,从而胁迫朕吗?” “臣妹不敢。” “老臣不敢!”慕容均侯缓缓抬头,眼眶泛红,以久未曾有过的称呼,低声恳求:“今日老臣,不以护国公之身,只以陛下旧日岳丈之名,求陛下,饶过这两个孩子。” 霍辞远闻言浑身一震,看向慕容均侯时的眼神满是难以置信。自先皇后薨逝,慕容均侯便斩断过往情分,闭门避世,再不涉足朝堂,更是数十年来未曾以岳丈相称!偏偏这一回,却是为了霍扶辞与秦嫚,而再次重提往日旧情。 “阿辞是楚卿唯一的骨血,是她拼尽性命护下的孩儿。他性子执拗,屡屡顶撞陛下,皆因您是他的父皇,他见过您偏宠纵容他时的模样。毕竟,他少时这般直言顶撞,从未见陛下您动怒半分,更从来不会招来重罚。”慕容均侯望向雪地中不断叩首的秦嫚,满脸担忧道:“而他身为储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妻子身陷险境,又怎能束手旁观?一如当年,楚卿不顾一切,舍命护陛下周全。” “放肆!”霍辞远眼底骤然泛红,冷声呵斥道:“楚卿风华无双,她岂能与朕的皇后相提并论!” “皇兄。”霍绯月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此刻太子妃雪中长跪、舍身求恕,心境与当年的先皇后,别无二致;她明知触怒龙颜是死路一条,却依旧甘愿以命抵罪,只为护一人安稳。她与先皇后一样,深知何为大局、何为轻重!” 见情势不妙的络音苼连忙出声反驳:“太子妃不过是在刻意效仿,故作姿态,博取同情罢了!” “敢问皇后,你有敢以命相搏的胆量吗?”霍绯月冷眼看向络音苼,使得她无话可说。 霍辞远沉思片刻,终究还是松了口,沉声道:“带她上来。” 宫人上前,搀扶着几近无力的秦嫚。她踉跄上前,重重跪倒在地,额头上满是血迹混着雪水,甚是狼狈不堪。 “陛下!”秦嫚伏地叩首,字字句句欲要揽下所有罪责:“斩断沈城翰一臂之事,全是罪妇一人私怨作祟,一意孤行,与太子殿下毫无干系。更是罪妇百般纠缠、以爱相挟,这才令殿下当日失态顶撞陛下,一切过错,皆在罪妇。求陛下明鉴,太子殿下绝无半分谋逆之心!” 霍辞远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冷声问道:“你的意思是,打算以自己的性命,换太子无虞?” 他原以为秦嫚会迟疑害怕,可叩首之人却没有半分迟疑与恐惧。 “是!”秦嫚接着重重一叩,声音平静而决绝:“罪妇愿以一人之命,赎所有的罪过,只求陛下饶恕太子殿下,保全他储位无忧。罪妇亦恳请陛下,下旨废黜罪妇的太子妃之位,赐臣妾一死!” “嫚嫚......”慕容均侯不可置信地侧过头看向她:“你在说什么胡话!” 霍辞远半晌未曾开口,似是沉入往事。恍惚间回忆起当年,先皇后亦是这般义无反顾地在先皇面前出言赴死:“罪妇愿以一人性命,换六皇子周全!” 可身为帝王的霍辞远却看不透彻,眼下这叩首之人,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好。”霍辞远忽然开口,冷声应下:“既然你执意赴死,朕便成全你。即日起,废黜秦嫚太子妃之位,特赐毒酒......” “皇兄不可!”霍绯月急声打断,直言道:“您今日若是赐死太子妃,便是亲手断了阿辞所有的念想!他年幼时丧母,如今又要丧妻,皇兄可顾及阿辞的感受?您要让他恨您一生吗?” 霍辞远闻言,龙颜震怒:“他敢?” “皇兄当年,都可为先皇后起兵一搏,更何况如今的太子呢。”霍绯月一字一句肃声道:“阿辞与您血脉相连,性子如出一辙。您今日步步相逼,赶尽杀绝,迟早会将他逼上绝路!难道,皇兄还要再逼出一场玄离殿惊变吗?” “霍绯月,休得胡言!谋反二字,岂能随意妄议?”王瑾和出言呵斥道。 霍绯月缓缓起身,目光直视着帝王。只因她这个皇妹实在太过了解皇兄的性子,他绝非是那蛮不讲理之人。 “皇兄,您心里分明清楚,阿辞他不可能会谋反!自始至终,他从未有过半分不臣之心!可倘若今日太子妃被赐死,落得和先皇后一样殒命深宫的下场,此举便是将他推入绝境,生生逼反!” 说到此处,霍绯月重重叹了口气,哽咽道:“皇兄,阿辞是您与先皇后年少情深所出,是她留在这世间、与您牵绊最后的唯一遗念啊。您不能仗着他没有生母庇护,便这般苛待于他!” 一席话落,霍辞远身形顿时微晃,踉跄着后退半步。此时此刻,尘封的往事骤然翻涌,眼底的怒气也逐渐消散,只剩下无尽的懊悔与凄凉。 良久,他再度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沙哑:“太子霍扶辞失察治家,行事莽撞,私调禁军,罚禁足东宫自省三月,以观后效。太子妃秦嫚,因私怨动刑,触犯律法,心性过激,罚同禁足东宫,静心思过。” “谢陛下隆恩!”霍绯月三人忙叩首道。 闻言,王瑾和忽的开口,轻声问道:“皇帝,这般惩处,是否未免太过轻纵?” “母后是要朕,为了一名小小的七品县令,赐死太子妃,逼疯储君,动摇国本吗?” “哀......哀家并非此意。” 络音苼见王瑾和在帝王面前都这般落了下风,那她这个本就不得圣心的皇后,纵使有满心不甘,也只能压下情绪,被迫遵旨。 “朕震怒之本,并非因为一介县令,而是太子私调禁军,藐视皇权一事!”说罢,霍辞远转过身,语气甚是不耐烦:“此事就此作罢,无需再议!” 劫后余生的秦嫚,看着御书房的大门重新合上,嘴角不自觉悄悄扬起了一抹运筹帷幄、计谋得逞的浅笑。 那日,她本已抱定赴死之心,却还是被慕容均侯出声拦下。慕容均侯走到她身侧,半晌后才沉声开口:“陛下唯一摆在明面上的软肋,便是已故的先皇后。你若执意要用同一种法子去救阿辞,无异于是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帝王那点残存的深情。” 说罢,他无奈叹了口气,将其中利害弊端尽数说出:“太子废黜的圣旨虽未颁下,可陛下此刻盛怒难平;你如今身带罪妇之名,贸然为太子求情,无疑是自寻死路。倘若你当真执意这般,唯有两条路能保性命。其一,是你赌赢了陛下对先皇后的深情;其二......便是阿辞谋反!” “我赌前者。”秦嫚转过身,眼神坚定地望向慕容均侯。 “你就这般笃定?” “当今陛下是明君,此事霍扶辞定然也是知晓的。谋反乃是大逆不道之举,他绝不会做出此等荒唐 之事,更不会为了我犯如此糊涂。”秦嫚语气平静,接着道:“霍扶辞一直将先皇后离世的缘由归咎于陛下,故而看不透彻,可我却看得分明。先皇后于陛下而言,从来不止是中宫皇后那么简单。” 此言一出,她当即便瞧见此刻满脸痛心的慕容均侯。秦嫚并非一无所知,当年先皇后殒命于深宫,也正是从那时起,慕容均侯与陛下之间,便好似隔了一道再也跨不过的沟壑。 “陛下与先皇后,二人青梅竹马,年少情深时结为夫妻,同渡谋反之乱,始终相守不离。这般情深,哪是轻易便能磨灭的?更何况,霍扶辞是陛下与先皇后所出的唯一嫡皇子,陛下又怎会狠心加害?” 说着,秦嫚望向慕容均侯,缓缓道:“外祖父不妨细想,倘若陛下当真无情,就凭霍扶辞屡屡抗旨忤逆、直言顶撞帝王,如何能次次安然脱身?帝王身居九五,废黜太子于他不过一念之间,可陛下自己也很清楚,先皇后所出之子,生来便是太子!” “嫚嫚,你这话......是特意说给老夫听的?”慕容均侯一副了然的神情,定定地看着她。 “正是。”秦嫚浅浅一笑:“外祖父心中一直耿耿于怀之事,与霍扶辞所想的,不谋而合。皆怨恨那身为帝王的人,竟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 慕容均侯闻言,苦笑出声:“阿辞说得还真有道理,嫚嫚你的确太过聪明了。当年玄离殿惊变,老夫也曾这般执拗,被楚卿说教。那是老夫头一回见她那般决绝,义无反顾地决心赴死,她也和你一样早已将时局看得透彻,当时的陛下若想保全性命,唯有谋反这一条路!” 似乎回忆起那日的情景,慕容均侯话音一时顿住,哽咽道:“老夫怎会不知陛下与楚卿的情深义重,也知晓陛下的确偏袒阿辞。可老夫心里终究是怨啊,怨我的楚卿为何偏偏葬身于那场离奇大火,而若非她拼死相护,阿辞当年险些也跟着一同殒命......” 听完这番话,秦嫚当即便垂眸沉默。对于此事,她没法置身事外随意劝慰,心底反倒泛起几分愧疚,终究是她,再一次揭开了慕容均侯心底一直尘封多年的伤疤。 “对不住,外祖父。” “何来的对不住,你说的本也是实情。”半晌后,慕容均侯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再度开口:“嫚嫚,你可知这些年来,多少人妄图效仿先皇后,想借同样的方式博取陛下垂怜,可最后全都落得身死的下场。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是那个例外?” “外祖父多虑了,我从不是东施效颦。”秦嫚面色平静,坦然道出了自己的内心本意:“我此番所作所为,自始至终都只是为了救下霍扶辞。而陛下此刻,恰恰需要一个能替霍扶辞抗下所有罪责的人,这个人,只能是我。” 慕容均侯猛然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陛下一直在等你主动入局?” 秦嫚微微点了点头:“就如同当年,先皇在等王妃一样。” “如此说来,你早已做好了以身赴死的准备?” “当年先皇后的绝境,如今正落在我身上,皆是生死抉择,皆是......在绝境里博得一线生机。”秦嫚语气淡然,字字坚定:“我所求不多,只是想护住自己想护之人。不愿他因为我,而断送掉本就该属于他的储君前程!况且,我与霍扶辞结为夫妻,便不能成为他的拖累,更不能以爱相挟!” 44. 第 44 章 不知昏睡了几日,恢复意识的秦嫚费力掀开沉重的眼帘,入目便是霍扶辞伏在床榻边,正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二人已有数日未见,此刻他面容憔悴,颔下冒出些许凌乱的胡茬,往日清隽朗润的风姿,早已荡然无存。 见她终于醒转,霍扶辞猛地起身,伸手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语气里藏不住的急切:“嫚嫚,你现下感觉如何?身子可还有不适?” 秦嫚抬起手,轻轻抚上他憔悴的面颊,轻声开口:“你守了我几日了?” “本宫无碍。”霍扶辞反手稳稳握住了她的手,温声道:“比起你为了本宫,铤而走险所做的一切,本宫在宗祠受的那些苦楚,根本不值一提。” 想起此番险死还生、有惊无险,秦嫚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这一次,幸好我赌赢了陛下对先皇后的旧情。” “你也知晓自己是在赌?”霍扶辞神色忽然变得十分严肃,语气也冷淡了许多:“倘若赌输了,你可想过后果?你分明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秦嫚自知理亏,垂眸低声道:“我......我心里清楚,可那个时候,只有这个法子最稳妥。” “秦嫚,你是在将本宫当成好糊弄的傻子吗?”霍扶辞猛地松开了她的手,厉声道:“你一开始的目的,便是想着以命换命。” 瞧见她沉默不应,他语气更冷了几分:“果然!” “你很早之前便说过,这世间,有比儿女情长更为重要的事。”秦嫚抬眸看向他,语气恳切又坚定:“况且,你是太子,这江山本该就是你的。倘若你当真被废黜,便再无立足于皇家的余地;孰轻孰重,我心里清清楚楚!” “那你呢?”霍扶辞望着她,此时眼底已然翻涌着盛起来的怒火:“你可知你在本宫心中有多重要?凭什么自认为无足轻重?凭什么肆意拿命去冒险?” 说着,他又气又无奈,满腔的怒火无处宣泄,继而道:“那日若父皇心冷无情,再加上皇祖母与皇后在旁刻意挑唆,你必定难逃赐死的结局!太子被废黜,废太子身边之人御前冒死求情,无论你以何种身份出面,都是死路一条!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你真出了事,本宫该如何自处?” “我只是想救你,想让你稳稳守住太子之位。况且,此事本就因我而起,我岂能置身事外,以爱相挟?”秦嫚眼眶逐渐泛红,语气决绝:“倘若做了真夫妻,便要让你舍弃苦心筹谋的一切,那我宁愿,你我就只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的关系。” “本宫只是不愿你为本宫舍命赴死,皇权与江山,本宫自会一步步亲手去争,从不需要任何人拿性命来替本宫铺路。” 秦嫚闻言,冷笑一声:“既然说得这般冠冕堂皇,那你当初又何必甘愿赌上自己的太子前程,一意孤行为我谋求生路?” 说罢,她直视着他,继而冷声道:“霍扶辞,你又何尝不是在将我当愚钝可欺之人?你心里明明清楚,皇后定会借沈家之事大做文章,借机扳倒你我。一旦龙颜震怒,定会判我目无国法,落得赐死收场;所以你才以身入局,私调禁军、冲撞圣驾,让陛下将此事迁怒于你身上。你事事算计周全,可有想过我愿不愿?” 听闻此话,霍扶辞缓缓闭眸,长长地叹了口气。原来自始至终,他与她都看透了前因后果,也都默契地选择了以己之身,换对方无虞。 “秦嫚,本宫就算是被废太子之位,尚且能保全自身性命。可你呢?你根本无法凭一己之力,从皇权旋涡里全身而退。”霍扶辞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沉声道:“那日若不是外祖父与皇姑母拼死求情,你早已被赐死!本宫费尽心思为你铺好退路,你却偏要执拗地一头扎进必死的死局里,这是愚钝!” “你说得倒是轻巧。”秦嫚鼻尖一酸,眼眶泛红,声音哽咽:“你当真以为,自己多年苦心筹谋尽数落空,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你以为你一朝被废,辜负的从来只有你自己一人?” 霍扶辞抬起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这是本宫自己的事,用不着你拿自己的性命来成全。筹谋也好,储君之位也罢,本宫自有分寸与盘算!” “你我是结发夫妻,夫妻一体,福祸相依,何来你我之分?我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深陷囹圄,自己却安然抽身?又怎忍心,让你这些年来隐忍蛰伏、苦心谋划的一切,尽数付诸东流?” “秦嫚,你莫非是忘记了?你首先是你自己,其次才是本宫的太子妃。”霍扶辞侧过脸,刻意避开她那湿漉漉的目光,语气执拗又认真:“你说得没错。早知今日牵绊缠身,当初你我便该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不该生出半分情分羁绊。” 秦嫚抬起手,擦拭掉脸颊上的泪痕,轻声质问:“霍扶辞,那你是否也忘记了?你我是夫妻,是福祸相依的关系。” 话落,她不愿再与他争辩半句,只淡淡吐出三个字:“你出去。” 霍扶辞本就心头憋着怒火,闻言当即便起身,正要拂袖离去,却听见她骤然剧烈咳嗽了起来。他瞬间压下所有怒气,面露担心,随即便朝外高声急唤:“太医!太医!快进来。” 殿外待命的太医闻声,立刻快步匆匆入内诊治。 自此一连数日,秦嫚闭门守在寝殿之中,刻意避着霍扶辞;就连用膳时分,也执意不肯与他同席。任凭内侍通传劝慰,她始终紧闭殿门,不肯相见。 偶尔在府中大堂、凉亭处见他自外归来,她也不肯多做片刻停留,当即转身便走,刻意与他避得远远的,不愿有半分交集。 “主子。”阿蛮轻轻推门而入,望着垂眸静坐看书的秦嫚,轻声禀道:“长公主府差人来禀,邀您今日移步往长公主府一叙。” 秦嫚闻声抬眸,眸中掠过一丝诧异:“长公主?” “正是。” 她缓缓合上书卷,低声自语:“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过。” 秦嫚实在猜不透霍绯月此番相邀究竟用意何在。可念及往日霍绯月屡次为她进言,以及前些时日的殿前求情,按理说她不该对霍绯月心存芥蒂。 可终究是因她执意砍断沈城翰一手之事,这才险些连累霍扶辞被废储君之位,秦嫚心中难免忐忑,不知这位长公主心底会不会因此怪罪于她。 眼下,也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长公主府内,秦嫚随着宫人引路,缓步往大堂走去。尚未近前,她便已清楚地听见堂内传来霍绯月带着怒意的喝斥声。 “霍扶辞,你可知你此番行事,究竟荒唐到何种地步?” 秦嫚脚步一顿,当即驻足,身旁的引路宫人更是一脸局促无措,进退两难,不知该不该入内通传。 “你先退下吧。”秦嫚轻声开了口。 宫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道:“是。” 而后,秦嫚缓步上前两步,没有贸然推门打扰,只是静立廊下,默默地听着堂内二 人的对话。 “皇姑母,侄儿早已不是懵懂孩童,行事自有分寸。”霍扶辞语气淡然,面色不见半分慌乱。 “分寸?你如今可还有半点分寸可言?”霍绯月猛地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语气里满是愠怒:“你早已方寸大乱了,你自己浑然不觉吗?你的太子妃不懂皇家规矩、朝堂律法,难道身为储君的你不懂吗?” “当日之事,本就怪不得她。”霍扶辞面色覆上一丝戾气:“即便那日她不忍动手,侄儿也必定会屠尽沈家满门。一介小小县令,暗中蓄意加害东宫的太子妃,单凭这一条,便足以判他诛九族之罪了。” “你如今怎变得这般不顾全大局?” 霍扶辞忽然抬眸看向霍绯月,语气带着几分反问:“皇姑母口中的大局是什么?难不成是让侄儿继续伪装庸碌无能的废太子?仍旧对一切冷眼旁观、置之不理?” “眼下朝局暗流涌动,局势尚未稳固,你需......” “可秦嫚是侄儿的发妻!”霍扶辞骤然高声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动怒道:“先不论东宫颜面,单凭她是侄儿妻室,侄儿便绝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受人欺凌,还要装作视若无睹!再者,侄儿身为东宫储君,区区一介卑贱的县令,也敢伤东宫的人?断他一手,已是侄儿手下留情!此事,远远没完。” “为了她,你竟连太子之位都甘愿舍弃?你便是这个意思?”霍绯月怒声质问道。 “无人能从侄儿手中夺走储君之位!”霍扶辞面色平静,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沿,语气淡然:“本也就到了该让朝野众人,好好认清东宫储君真正分量的时候了。” 霍绯月怒气未消,沉声道:“阿辞,你真当此番自己能安然脱身,是凭太子妃愿以一人之命换你周全?你当真以为你父皇是什么糊涂之人?他岂会看不出来本宫与护国公,以及你的太子妃暗中筹谋的一切?” 话音落下,霍扶辞瞬间缄默,垂眸不语。 “你心里清楚得很。”霍绯月语气凌厉,字字戳破内情:“即便你甘愿以身入局,主动揽罪、顶撞帝王,到头来也只会惹怒龙颜,未必会落得被废储君的下场;你从一开始笃定了你父皇,绝不会轻易下旨废黜太子!” 霍扶辞唇角微扬,神色依旧云淡风轻:“皇姑母倒是看得透彻。” “阿辞,他是你的父皇,不是与你有着血海深仇的仇人!你此番所作所为,分明是故意借此事逆着你父皇心意,变相地告诉他,你绝非任人拿捏的无能储君。”霍绯月顿时怒上心头,连声质问:“连你也要同旁人一起,凭手中权势压制皇权,刻意折损他的君威,坐实他傀儡皇帝的虚名?” “皇姑母言重了,侄儿绝无这般心思。” “阿辞,你要记住了。只要你父皇一日在位,这储君之位,便永远是你的。” 霍扶辞忽然低低冷笑一声,笑里夹杂着一丝嘲讽:“未必吧。他当年也曾对母后许诺,中宫后位永远只属于她的。可母后薨逝才三月,他便立刻纳妃立新后!连结发情意尚且如此,侄儿这个太子,又怎会是例外?” 霍绯月语气急切,急忙辩解:“你......你怎能这般想?你父皇自有难言苦衷!” “苦衷?”霍扶辞眼里满是漠然,冷哼道:“不过是皇权至上的苦衷罢了。” 霍绯月心知他们父子间的嫌隙早已根深蒂固,无从化解;索性便不再多言,只默然垂眸,陷入沉寂。 45. 第 45 章 见霍绯月依旧面色凝重,难消怒意,霍扶辞语气稍稍放软,带着迁就之意:“皇姑母,您莫要再动气了。往后......侄儿应允您,不再刻意顶撞父皇便是。” “不止是你父皇,还有你的皇祖母,你也不可再肆意顶撞。”霍绯月轻轻叹了口气,缓声道:“说到底,当年你父皇为皇子,因为不受先皇宠爱,求娶你母后之时,连像样的聘礼都拿不出;还是你皇祖母暗中周全。起初,其实皇祖母也是真心疼惜你母后的,只是......过于看重皇权罢了。” 霍扶辞无奈点点头:“侄儿知晓了。”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刀影一声沉声行礼:“太子妃!” 认真聆听的秦嫚被猝不及防地吓了一跳,猛地回身时,神色间难掩几分慌乱,语气也颇为不满:“刀影,你可否莫要这般忽然现身,又忽然出声?实在吓人得很!” “对不住,太子妃!”刀影垂首低声道。 “太子妃在此站了多久了?” 身后忽然传来霍扶辞的声音,他倚在门边,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静静地望着她。 秦嫚回过身,神色强装镇定,生怕被误会为刻意偷听,急忙解释道:“我......我是受长公主相邀,前来赴约的。” “原来如此。”霍扶辞笑意更深,侧身相让:“既来了,便进来吧。” 说罢,他转身率先走入堂内。 秦嫚缓步入内,躬身行礼道:“臣媳,见过长公主。” “既是阿辞的妻子,日后私下不必这般多礼。”霍绯月抬手示意她落座:“坐吧。” 秦嫚依言落座,偏偏选择坐在霍扶辞的对面。霍绯月瞧着二人之间疏离僵持的氛围,一眼便看出二人尚在置气争执,便试探着开口:“你二人,可是闹了别扭?” 二人皆是闭口不言,不约而同地默认了下来。 霍绯月无奈摇了摇头:“原以为经此一场风波,你二人情意会愈发深厚,倒没想到,反倒是生了嫌隙争执。” 话音刚落,霍扶辞偷偷抬眼瞥了对面的秦嫚一眼,知晓她还在气头上,随即便起身拱手:“皇姑母既特意邀太子妃前来叙话,侄儿便不在这里叨扰,先行回宫了。” “别急着走。”霍绯月开口留住他:“晚些便留在这里,一同用晚膳。” 闻言,霍扶辞便故作委屈的模样,目光落在秦嫚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只怕......太子妃不愿与侄儿同桌用膳呢。” 这话一出,顿时让秦嫚陷入了两难境地。她对上他似带戏谑的眼神,暗自咬牙,只能压下不悦的情绪,轻声开口:“此处是长公主府,我自当遵从安排,并无不愿之理。” “既如此,便再好不过了。”霍扶辞笑意盈盈,缓步走出大堂,只留下霍绯月与秦嫚二人独处。 堂内归于一片静谧后,霍绯月抬手端起桌上的热茶,红唇轻抿,对着杯沿徐徐吹了两下热气,唇角便勾起一抹意味难测的笑,低声自语:“本宫倒是,小瞧了你这位太子妃。” 秦嫚听这话,心头一凛,缓缓抬眸。眼下她只觉得这位长公主周身威压迫人,心思深沉难以捉摸,半点也揣摩不透她此话的真实用意。 “从前陛下为阿辞遴选名门贵女,家世容貌无一不是上上之选,他却一概推拒,百般不愿。本宫原还当,他是眼界极高,瞧不上这些内宅女子。”说着,霍绯月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语气里夹杂着几分淡淡的不满:“谁曾想皇后借着冲喜为由,想把沈家女送入东宫为妾,阿辞竟一口应下。当时本宫暗自叹他糊涂,此番此举,只会让东宫颜面受损、遭人看轻了去。”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秦嫚,细细端详片刻,缓声开口:“可令本宫没想到的是,阿辞竟不惜亲自跪求陛下,执意要以太子正妻之礼,迎娶沈家女。那时本宫方才知晓,这沈家女,是你秦嫚!” 秦嫚这下总算明白透彻霍绯月的用意。她原以为,只有太后与皇后介怀她县令之女的出身,不配位居东宫正妻之位。却没料到,往日还暗中为她周旋的长公主,心底竟也藏着这般芥蒂。 “恕臣媳愚钝。”秦嫚轻声开口,直接点破话中之意:“莫非长公主也同太后一般,因臣媳出身寒门门第,家世低微,本就配不上太子殿下?” “正是。”霍绯月坦然直言,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是轻蔑不屑:“不管是你,还是沈家那位庶出的女儿,论家世门第,都是不配入主东宫,做太子正妃!” 霍绯月全然不顾这话会不会令她不快,语气淡漠地继续道:“往日本宫在太后、皇后面前为你周旋求情,前些时日又在陛下面前为你开脱,不过是不想让阿辞心中生出不悦罢了。你莫不是真以为,本宫打从心底满意你这个侄媳妇?” 话落,秦嫚忽然低低一笑,语气从容不惊:“可长公主纵使心中对臣媳再有不满,如今也只能认下臣媳这个侄媳妇。” “哦?此话怎讲?”霍绯月放下茶盏,眼底添了几分玩味,饶有兴趣地望着她。 “其一,臣媳虽因冲喜嫁入的东宫,却与太子两心相照,情意深重。夫妻之间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故而臣媳断不会做出伤及太子分毫之事。”秦嫚面色平静,接着缓缓道:“其二,臣媳从不会以情意相挟太子,自问行事坦荡,恕臣媳实在寻不出长公主执意不满臣媳的缘由。再者,太子自幼虽得您教养疼惜,却早已不是懵懂孩童,他自有主见,亦能明辨是非。” “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竟如此的能说会道。” “非也。”秦嫚浅浅一笑,轻声道:“臣媳只是想向长公主证明,除却臣媳无法改变的家世门第,长公主也应当是寻不出臣媳配不上这太子妃之位的缘由。” 霍绯月听罢神情严肃,冷声道:“你分明就是仗着阿辞心悦于你,才敢这般有恃无恐、肆意妄为。” 秦嫚微微摇头,神色透着几分无辜:“太子本就是臣媳的夫君,夫妻之间些许随性,不过是闺阁小打小闹,怎谈得上肆意妄为。” “你还真当本宫管束不了阿辞?也拿捏不住你这个太子妃?” “长公主何须再三试探臣媳。”秦嫚面上依旧保持着那抹浅笑,直言道:“您可是征战沙场、有勇有谋的女中巾帼,怎会瞧不出太子执意以正妻之礼,求娶一介县令之女的真正意图?又怎会辨不出那日臣媳欲以性命保太子周全,是真心还是假意?故而,何来的管束?何来的拿捏?您字字句句,分明是对太子的偏袒与信任。” “好好好!”霍绯月忽而眉眼舒展,朗声笑开:“难怪护国公如此夸赞于你,果然通透明 理,当真是配得上阿辞,是他的良人。” “臣媳只不过是据实而言罢了。” 下一瞬,霍绯月似是想起了另外一事,语气中添了几分正色:“只是有一事,本宫心中着实气恼。” 秦嫚面露疑惑道:“长公主何出此言?” “前番你为了救阿辞,不惜以身赴死,这般性命攸关的大事,为何不先来长公主府与本宫商议?”霍绯月谈及此事时,神色甚是不悦地反问:“莫非......本宫瞧着,竟比护国公那老将军还要难以亲近?本宫当真这般凶厉吓人?” “长公主误会了。”秦嫚急声解释道:“只是......臣媳与外祖父走得比较近。” 说着,她眸色一转,忽然灵光乍现,故作无辜开口:“再者说来,此事是霍扶辞的不是。是他迟迟不曾带臣媳来长公主府拜见请安,要怪,也该怪他才是。” 霍绯月闻言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这臭小子,越长大越高傲,如今竟同本宫生分疏远了。” 听着霍绯月数落霍扶辞的不是,秦嫚低低憋笑着,忍了片刻终究是没憋住笑出了声。 下一瞬,霍绯月神色骤然变得严肃,望着她缓缓开口:“秦嫚,你有没有仔细想过?倘若那日你当真被下诏赐死,而阿辞当真为了你铤而走险,起兵谋反,如今的朝堂是何等局面?你又知不知晓,此番会掀起多大的朝局风波?” “霍扶辞是不会谋反的。”秦嫚眼神笃定,语气斩钉截铁道:“他分得清家国轻重,并非是糊涂之人。况且,我与他,皆不会因为儿女情长乱了心智,失了方寸。” “与其说你笃定阿辞不会谋反,倒不如说你笃定自己定能在这场危局中觅得一线生机。”霍绯月似是将一切看透,一语点破道:“你明面上是在告诉所有人,你是在效仿先皇后当年舍身救驾、不顾一切护住当今陛下的模样,实际上......你是做给陛下看的。你既赌他是否还记得当年意气风发的自己,也赌他会不会因为自己的步步相逼,终会逼得当朝太子无路可退,重蹈当年玄离殿惊变的覆辙。” 秦嫚淡淡轻笑:“不愧是长公主,一眼便看透了!” “可当今陛下也绝非是愚蠢之人。你在赌,他亦在赌!”霍绯月瞥了一眼早已凉透的茶水,抬手便将杯中茶倒入花盆里,低笑道:“陛下早已布下棋局,有意召你入宫,让你一人抗下所有罪责,借此稳住阿辞的储君之位。他赌的,是你与阿辞的情意;而当你甘愿以一人之命护下阿辞的那一刻,他便已然知晓,自己赌赢了。” “的确,此次不过是臣媳侥幸罢了。” “秦嫚,你心思通透,也很聪明。在此事上,你的确比当年的先皇后,更聪明几分!” “臣媳并没有长公主所想的那般聪慧。”秦嫚笑意温婉,语气平静:“只是......臣媳心里很清楚,臣媳与太子殿下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臣媳懂。” 此话落定,霍绯月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由衷地点了点头:“你这太子妃,本宫这下当真是满意极了。” “多谢长公主谬赞。” 霍绯月笑了笑,轻声开口提点:“如今,你该唤本宫什么?” 闻言,秦嫚瞬间会意,温声笑道:“多谢皇姑母提点。” 46. 第 46 章 长公主府内,三人围坐着一同用晚膳,席间无人言语,满堂一片寂静。 霍扶辞见秦嫚只低头安静用膳,便夹起一块肉食,轻轻放进她碗中。谁知下一秒,秦嫚便持着筷子将那块肉拨到一边,分毫没有动筷的意思。 见她此番举止,霍扶辞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怎么?难不成你还疑心本宫给你下毒?” “太子殿下恕罪。”秦嫚神色淡然,不见半分笑意,敷衍道:“医者本能,习惯了自食,不必劳烦殿下。” “好,倒是本宫自作多情了。”霍扶辞明显有些许恼怒,便持筷将那块肉重新夹回自己的碗中,径直塞进嘴里。 霍绯月将二人这般争执尽收眼底,无奈轻叹一声,温声问道:“你们二人,可否同本宫说说,究竟因何事置气拌嘴?” “是她无端与本宫闹脾气。”霍扶辞一边咀嚼着肉食,一边满脸充斥着委屈与不悦。 秦嫚猛地放下筷子,侧过脸狠狠地瞪着他,言语里尽是压抑的愠怒:“是太子殿下先出言嘲讽我自以为是,骂我蠢钝愚昧!既如此,那太子殿下记好,往后殿下的私事,我一概不再过问半分。” “本宫还不是为了护着你,想让你安稳地活下去!你怎这般不讲理?”霍扶辞此时也动了火气,高声辩驳道。 “是,皆是我不讲理。”秦嫚声音顿时冷了下来,自嘲道:“往后我定安分守己,绝不再掺和殿下任何事,更不会再劳烦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费心周全。”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霍扶辞被她噎得语塞,赌气般不停往嘴里塞着菜肴。 霍绯月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句,总算是听明白了二人争执的缘由,无奈摇头:“原来你们争执置气,是因彼此都擅自舍身护对方周全,而互相埋怨?” “分明是她不识好歹,不领本宫的心意。”霍扶辞闷哼一声。 秦嫚冷笑出声,语气满是疏离:“是!是我不识好歹。我当初便该不顾一切逃离京城,成全太子殿下的一番苦心;更是我自以为是,以为太子殿下要的是同心相守、福祸相依的妻子,实则却是要一个随时可舍弃的盟友。” 说罢,她不再给霍扶辞半句争辩的机会,缓缓起身,朝霍绯月微微躬身:“皇姑母,臣媳已然疲乏,便先行回东宫了。” “嫚嫚,阿......阿辞他向来嘴笨,不善言辞,更不会哄人开心,你莫要当真同他置气。”霍绯月急忙打着圆场,轻声劝道。 秦嫚瞥了眼一旁兀自低头、默然用膳的霍扶辞,怒上心头:“巧了,臣媳向来最是记仇得很!” 霍绯月见二人僵持不下的模样,暗自轻叹一声,无奈道:“罢了,你们夫妻之间的纠葛,便自行慢慢化解吧。” 说着,她又看向仍旧在埋头用膳,且全然无动于衷的霍扶辞,不耐地开口:“你别只顾着吃了,当真有那般饿吗?” 秦嫚神色淡然,温声道:“皇姑母,臣媳先行告退了。”话落,她便转过身径直离去。 回到东宫,梳洗妥当后,秦嫚仍觉得心绪不宁、满心烦躁,索性便拿起一旁的话本解闷。幸而书中情节跌宕有趣,看着看着,便将那些烦心事暂且抛到了脑后...... 片刻后,阿蛮轻手轻脚地走进寝殿内,不敢高声惊扰,只定定看着伏案看书的秦嫚。随即她将声音压得很低,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主子,太子殿下他......” “不见。”秦嫚视线始终落在书页上,连眼皮都未曾抬起,语气淡漠地打断了她未曾说完的话。 “呃......太子殿下说,想进偏殿歇息片刻。”阿蛮声音极轻,怯生生地禀报着。 因东宫的偏殿需要经由主寝殿方能入内,故而秦嫚转念一想,便晓得霍扶辞此举实属应当,便随口淡淡应道:“那便让他进来吧。” “是。”阿蛮舒了一口气,要不然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向殿外的霍扶辞回禀。 不多时,霍扶辞缓步踏入寝殿中,而阿蛮也甚是有眼力见,躬身行礼后便悄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殿门。 殿内一时间静谧无声。 良久,秦嫚终究是按捺不住,抬眸看向兀自端坐着品茶的霍扶辞,语气平静地开口:“太子殿下,莫不是偏殿中缺了茶水?” 霍扶辞执起茶盏浅抿了一口,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太子妃这话便无趣了。整座东宫皆是本宫的属地,本宫自然想在哪品茶,便在哪品茶。” “好,那请太子殿下自便!”秦嫚咬了咬后槽牙,忍下了欲要爆发的怒火。 “还有一桩事要同太子妃说道说道,偏殿的床榻实在太过硬实,本宫睡得确实辗转难安。”霍扶辞眉眼带着笑,语气中也带着几分赖皮之意:“待会儿便在这殿内歇下了。” 话音刚落,秦嫚猛地合上手中的书卷,豁然起身,面上不见半分怒色,语气仍旧平静:“既如此,那我搬去偏殿便是。” 她说罢便抬步往偏殿走去,霍扶辞见状立即起身,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他依旧端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傲气,故作沉声道:“秦嫚,哪有为人妻室这般刻意躲避着夫君的?太子妃莫不是要做那蛮性十足的泼妇?” “松手。”秦嫚面无表情地直直盯着他。 “本宫偏不松。”霍扶辞语气带着十足的执拗傲娇。话一毕,眼角余光却瞥见她指尖悄然捏着一根银针,随即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却依旧嘴硬道:“你既这般蛮不讲理,那本宫只好......” “只好什么?”秦嫚冷哼一声,挑眉反问。 霍扶辞立马松了手,微微躬身放低姿态,语气带着几分讨饶之意:“只好为夫给娘子赔罪认错。此事是为夫不对,千错万错皆是为夫的错,愿娘子宽宏大量,莫再同为夫置气了可好?” 见她依旧面无表情,不肯应声,他便故作落寞地叹了一口气:“罢了,既然娘子还未消气,那明日除夕宫宴,烟花盛会,便只为夫一人入宫,独自赏烟花便是了。” “等等。”秦嫚终于开口,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烟花盛会?可是皇宫里的那场?” 霍扶辞轻轻点点头,神情中藏着狡黠笑意:“正是。每年的除夕夜,皇宫里最是热闹,父皇都会特赦宫里上下一同欢庆,入夜便放漫天烟火,设盛会共赏。” “我还从未看过这烟花盛会呢。”秦嫚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期待神情。 霍扶辞见状,嘴角不禁上扬,顺势柔声哄道:“娘子倘若不气了,为夫便与你一同入宫,借着烟花盛会,好好讨娘子欢心,如何?” 秦嫚双臂环在胸前,微微扬起下巴,傲娇地轻哼了一声:“好吧,这一次便暂且饶过你。” “好好好,多谢娘子宽宥。”霍扶辞望着她故作冷淡却藏不住欣喜的模样,无奈又宠溺地低笑出声。 察觉到她眉宇间的怒意已然散尽,他忽的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臂膀微微收紧。霍扶辞垂首贴着她耳畔,温声开口:“嫚嫚,本宫这是头一回做夫君,诸多地方思虑不周,委屈娘子了,还望你多多见谅。” “霍扶辞,我最是不喜你那般,动辄打着‘为我好’的名头,自作主张,擅自揣测我的心意;甚至......不惜委屈自己,牺牲自己苦心筹谋的一切来替我谋生路。”秦嫚抬眸,迎上他深邃的眼眸,字字坚定:“我不需要。” 闻言,霍扶辞眸中满是动容,而后在她的额间轻轻落下一吻,温声中带着一丝愧疚:“是本宫狭隘了,本宫不该小瞧你,也不该擅自决定以自己的方式护你周全。况且,你我结发同心,本就该是风雨同舟,岂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 道理?此事,的确是本宫思虑不周,是本宫错了。” 说罢,他便搂她搂得愈发紧,声音低且嘶哑:“其实那日,本宫心中别无他念,只盼你一生无虞,岁岁平安便好。” 这话传入秦嫚的耳中,使得她心头一震,一时愣神许久。恍惚间,莫名想起了昔日好友落葵的话。 “我相信,日后定会有人,满心惦念着你,只为求你一世安稳,岁岁长乐!” 她抬手环住了他的腰身,轻轻依偎在他的怀中,笑了笑道:“我亦盼你岁岁无忧,长命百岁。” 除夕之夜,整座京城灯火绵延,喧嚣鼎沸,处处透着年节的热闹繁华。深宫禁苑亦同此般盛气,朝野文武百官皆奉旨赴宴,齐聚皇家除夕宫宴。 霍绯月携秦嫚缓步踏入玉福殿,不多时,霍辞远与王瑾和、络音苼一众銮驾便接踵而至。 此时,殿外内侍高声出口:“陛下驾到!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驾到!” 殿内众人立即起身,齐齐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龙椅之上,霍辞远满脸尽是喜悦神情,朗声笑道:“今夕除夕辞旧迎新,众位爱卿不必拘于朝堂礼法。今夜无尊卑,尽可随心畅怀。” “臣等遵旨。”众朝臣齐声应答。 得霍辞远此言后,席间众人便卸下拘谨,不再刻意恪守繁文缛节,只一味地把酒言欢,自在寻乐。 宫宴期间,秦嫚频频侧目张望,眉宇间满是疑惑。身旁的霍绯月看在眼里,浅笑着轻声问道:“可是在寻阿辞?” 秦嫚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太子殿下早早嘱咐我先进宫赴宴,说是稍后便至;可眼下过去良久,仍旧未见人影。” “放宽心便是,他从不是无故失约之人。”霍绯月温声宽慰道。 “是。”秦嫚只好耐心静静等候,可直等到宫外烟花盛会启幕,依旧未见到霍扶辞的身影。无奈之下,她只得随着百官宫眷一同移步殿外,前去观赏这烟花盛会。 皇宫的除夕烟花盛会恢弘盛大,漫天烟火次第升空,流光映彻夜幕。秦嫚抬眸凝望,目光全然被这漫天绚烂所吸引,看得入了神。 在无人留意的周遭,霍扶辞已悄然移步,静静立在了秦嫚身后。 直至霍绯月暗暗用手肘碰了碰她提点一二,秦嫚这才蓦然回神,缓缓转过身去,迎上霍扶辞满含浅淡笑意的眼眸。 目光所及之处,她骤然望见霍扶辞双手各提着一只大雁,雁足间系着喜庆的红绦结带,格外的惹眼;而他这般举动,当即便引得周遭不少目光悄悄投来。 秦嫚怔怔地望着他,眼中满是疑惑,全然猜不透他的用意。 下一刻,霍扶辞抬起手中的聘雁,眉眼舒展,笑意真切:“今年新年,是本宫与娘子共度的第一个新年。故而以此聘雁为礼,祈一世琴瑟好合,此生唯愿与娘子生死相依,白首不弃。” 一旁的霍绯月见此情景,喜笑颜开,由衷感慨道:“阿辞当真是长大了。” 而秦嫚却愣在原地,迟迟没有应声。 霍扶辞见她这般模样,内心竟莫名慌张,只当她是心存顾虑,随即小心翼翼地轻声唤道:“娘子?” “生死相依四字,岂能轻易随口许诺。”秦嫚不可置信地轻声开口道。 霍扶辞缓步走到她的身侧,低低一笑,语气笃定:“为夫既说得出,便定然做得到;况且,本宫等这一日可是等了许久。” 话音刚落,他看向她的眼神中带着试探和期许,声音略带紧张:“嫚嫚,你可愿收下本宫这双聘雁,与本宫执手相守,白头偕老?” “自然愿意。”秦嫚抬眸,浅笑着点点头。 得她应允后,霍扶辞脸上瞬间漾开浓烈的欢喜,接着便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久久不愿松手。 47. 第 47 章 不远处御座之上,霍辞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一时间,竟似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与他的先皇后,亦是这般年少情深,许下要执手相伴,白头偕老的诺言。 “看来,朕为阿辞赐下的这旨婚约,倒是他内心所愿啊。”霍辞远无奈一笑,瞬间便洞悉了霍扶辞当初步步筹谋的心思。 身侧的太后王瑾和轻叹一声,淡淡附和道:“太子心思当真是深沉,倒连皇帝都被他耍得团团转。” 霍辞远执起案上的玉杯,浅酌一口清酒,释然笑道:“罢了,今夜除夕岁除,阖家同乐,朕便不同他计较这些小心思了。” 而皇后络音苼端坐席间,听到霍辞远和王瑾和的话,她望着相拥的二人,此刻才彻底幡然醒悟。 当初她以替霍扶辞这位病弱的太子冲喜为由,求来这纸赐婚,本以为将出身低微的县令之女嫁入东宫,便能以此牵制和拿捏当朝太子。可到头来才知,从始至终,并非是她算计霍扶辞,反倒是霍扶辞这位太子给她布下了一场圈套。 她自以为是的压制与刻意安排,到头来不过是为霍扶辞做了嫁衣。他从一开始应允下这赐婚,就是有意如此;他一心想娶的,从来都不是沈家女,而是秦嫚!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沈城翰一家将方才那一幕全程看在眼里,恨意翻涌心底,几乎想将秦嫚生吞活剥了一般。 沈糜更是攥紧了双拳,眼底妒火滔天,心中怨愤难平。在她的眼里,秦嫚本是处处不如自己的乡野丫头,不过是靠着她的施舍与退让,才得以攀上皇家,一跃成为金尊玉贵的太子妃。 眼前这一切,本该属于她的荣光、身份、姻缘,全都被秦嫚凭空抢走;本该唾手可得的一切,尽数成就了秦嫚的风光! 宫宴散场,沈城翰一刻也不愿意多留,忙不迭拽着宋韵与沈糜匆匆欲走。虽然那日秦嫚在县令府所受的屈辱看似早已翻篇,但他心底深知,霍扶辞从来没打算就此作罢。 “沈县令,何事走得这么急啊?” 在他刚抬起脚步离开之际,身后的霍扶辞还是出了声将他拦下,似乎在人群中早已锁定了他一般。 沈城翰身子一僵,只得硬着头皮回过身,垂首躬身行礼道:“下官见过太子殿下!”话落,眼角余光扫过霍扶辞身侧的秦嫚,又连忙补充道:“见过太子妃殿下!” “前几日父皇还特意召本宫入宫,斥责本宫失礼,说未曾顾及你这岳丈,竟连你养病之时都不曾登门探望。”霍扶辞神色闲散,语气平淡:“你与太子妃虽已断绝亲缘,可旧日情分尚在。不如这样吧,这两日,本宫亲自登门县令府,与你好好叙叙旧,可好?” “这......”沈城翰顿时脸色煞白,面露惶恐,一时无言以对。他内心清楚得很,这霍扶辞哪是来与他叙旧,分明是登门清算旧账的! 而霍扶辞见他这般狼狈模样,不禁笑出了声,故作失望似的开口:“怎么?沈县令这是不待见本宫?” “下官万万不敢!”沈城翰鞠躬更深,迫于压力只能应下:“下官定恭候太子殿下大驾。” “如此甚好。”霍扶辞欣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却冷冷地扫过他另一侧残缺断臂,眼底满是不屑。 霍扶辞和秦嫚转身离去时,秦嫚一眼望见二皇子霍霄正快步朝着沈糜跑去。而沈糜当即便面露委屈,顺势依偎着他低声哭诉,姿态甚是楚楚可怜。 秦嫚心中觉得诧异至极,霍霄乃堂堂皇室二皇子,竟这般倾心于沈糜?明知二人身份云泥之别,却依旧毫不避讳。 她神色不解地轻声开口:“霍扶辞,你这位二皇弟,倒是对沈糜用情至深啊。” “此事京城人人皆知。”霍扶辞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霍霄,似是回忆起往事,缓缓道:“说起霍霄,他还是与本宫乃同一个帝师呢。” “同一个帝师?”秦嫚脑海中闪过一人的名字,立刻问道:“你口中的帝师,可是当朝首辅尹兆玄?” “正是。” 秦嫚年少时只在外祖父秦恕南临终前,听闻过一次首辅之名。随即心中满是疑惑:“首辅身为辅佐储君的帝师,为何会一并教导二皇子?” 霍扶辞轻叹一声,缓缓道出缘由:“络音苼当年诞下霍霄后,一心只谋权势尊位,对亲生儿子向来疏于照拂。父皇心疼二弟,便下旨让他随本宫一同拜入首辅门下修习课业。” 话说到一半,他目光瞥向不远处的络音苼,语气中带着几分凉薄与唏嘘:“也许是因为霍霄并非是络音苼亲手教养,他的性子温润和善,待人宽厚,且体恤宫人,幼时也算与本宫情谊深厚;可后来本宫久居东宫静养,鲜少露面,这才渐渐疏远。不过,在本宫卧病那段时日,倒是只有他时常前来探望。” 秦嫚望着前方相依的二人,终究压不住心底疑惑,开口问道:“那你可知,霍霄与沈糜是如何相识的?” “在霍霄年少时,随其舅母前往寺院上香,半路遇到山匪打劫,性命堪忧之际,是年少的沈糜舍身替他挡下一刀。”霍扶辞想了想,细细道:“听闻,沈糜的手臂处至今仍留着那道深深的刀疤,而霍霄也一直感念这份救命之恩。” “这一幕还当真似曾相识啊。”秦嫚忽的冷笑出了声。 霍扶辞侧目看向她,疑惑道:“此话何意?” “当年宋韵得以入县令府,便是借着救我娘亲一命为由,博取我娘亲心软应允。而我娘亲遇险的境况,与你方才所说霍霄的遭遇,一模一样。” 霍扶辞瞬间便了然,沉声断定:“如此说来,从头到尾,皆是精心策划的圈套罢了。” “不过,你既看破这是一场算计,且霍霄性子本就纯善,你不打算提点一二?” 霍扶辞摇了摇头,若有所思道:“霍霄这人心思通透,从不是愚昧之辈,他素来最懂揣着明白装糊涂。再者......” 说着,他望向远处的霍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深意:“如今真正执掌苏家大半势力之人,一直以来都是他。” 秦嫚闻言满脸错愕,震惊道:“苏家势力?” “当朝内阁大学士苏柏明,向来亲近首辅,本就瞧不上身为赘婿的国丈络善才。当年若非苏家嫡女执意下嫁,就凭络善才一小人,如何能平步青云?”霍扶辞说这话时,语气满是鄙夷:“而如今的皇后络音苼,只是络善才在外与妾室所生的庶女;而苏家嫡女知晓此事后,早已与他和离断情。” “倘若络音苼是庶出,按礼制规矩,她......她怎配入主中宫,母仪天下?”秦嫚愈发不解:“况且,以络善才的所作所为,苏家没缘由如此倾力扶持霍霄啊。” “络音苼能坐上后位,此事本宫亦百思不解。”霍扶辞倏然抬眸,望向御座之上笑得开怀的霍辞远,低声道:“就如同本宫始终想不通,昔日与母后年少情深的父皇,何以在短短三月时日,性情心性尽数大变,判若两人。” 霍扶辞似乎意识到自己陷入往昔,便刻意转移了话题:“当年本宫与霍霄一同在皇家书院中求学时,唯有苏家嫡女时常来探望照料。而络音苼向来对他漠不关心,漫漫长年里,他自然念记苏家给过他的暖意恩情。” “倘若苏家倾力扶持霍霄,那络音苼和络善才应当顺水推舟,共同扶持霍霄才是啊。” “非也。如今络善才这个国丈身居高位,早已不将苏家权势放在眼中。”霍扶辞低笑一声,笑声意味深长:“可络善才万万没想到的是,苏柏明早已暗中与大司马宁渡结盟,他所求的,不过是在皇家权势斗争中,保霍霄这位二皇子一世安稳,也盼着本宫日后莫要苛待了霍霄。” 闻言,秦嫚轻叹一声,感慨道:“这苏家上下,倒是真心实意对待霍霄。” 霍扶辞轻轻点头:“这倒是实话 ,毕竟霍霄半点都没有络音苼那般凉薄心性。” 秦嫚抬眸看向他,笑着打趣道:“旁人都道,太子殿下是体弱多病的病秧子,依我看来,太子殿下分明是心思缜密、运筹帷幄的猛虎。”说罢还故作怯生生露出几分恐惧的神色。 “哦?何以见得?” “方才你谈及与霍霄的年少情谊时,面上神色真切,绝非作假。纵使无苏阁老联手,你心底也从无算计霍霄的念头,从始至终,你都无意为难于他。” 霍扶辞俯下身凑近,指尖轻轻刮过她的鼻尖,满眼温柔宠溺,笑道:“还是娘子最懂为夫。” 在霍扶辞二人低声闲谈时,霍霄快步走了过来,对着二人恭敬躬身行礼:“太子皇兄,皇嫂。” 霍扶辞站直身子,温声询问:“二皇弟前来,可是有事与本宫相商?” 秦嫚内心了然,知晓霍霄寻霍扶辞的目的,无非是为沈糜之事前来求情罢了,当即便识趣地浅笑开口:“殿下,臣妾前去拜见皇姑母。” “好,让阿蛮贴身陪着你。” 秦嫚应声点了点头,随即便转过身离去,留下这皇家兄弟二人独处叙话。 而后,随意走走逛逛的秦嫚与阿蛮途径一处宫苑院落时,忽然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抬眼便见一名小宫婢瘫倒在地,浑身剧烈蜷缩,慌乱抬手不停地拍打身躯,神色恐惧万分,尖叫不止。 她快步上前细看,只见无数黑红蚁虫爬满小宫婢周身,不过片刻,其裸露肌肤已是被咬得红肿溃烂,触目惊心。 “切莫用手乱抓,极易染毒溃烂。”秦嫚出声劝阻,随手便伸向腰间药袋里取出解毒药膏。 就在此时,一名年长宫婢手持着火把匆匆奔来,高声急喝道:“速速让开!” 阿蛮当即拉着秦嫚的手臂退至一旁。年长宫婢快步走到蚁穴旁,将火把直直探入洞口,在烈火灼烧之下,群蚁顿时惊慌四散奔逃。 危机消除后,那小宫婢惊魂未定,连忙起身对着年长宫婢躬身行礼:“多谢江姑姑相救。” 江姑姑面露温和笑意,柔声叮嘱:“快些回去上药静养,往后行事务必多加小心。” “好。”小宫婢转过身,猝然撞见立在一旁的秦嫚,见她身着华贵云罗锦衫,衣料皆是宫中上等御制绸缎,当即心头一凛,愣在原地。 “没眼力见的宫婢,见太子妃殿下为何不行礼?”阿蛮沉声开口道。 宫婢听见太子妃这三个字,慌张伏地叩拜:“奴婢参见太子妃殿下!” 江姑姑闻声,连忙抬眸打量,看清秦嫚的身份后,亦紧随其后屈膝下跪,恭恭敬敬行礼:“奴婢参见太子妃殿下!” “陛下早前已然下旨,今日宫中不拘尊卑礼数。”秦嫚浅笑着,温声开口:“快些起身吧。” “是。”小宫婢与江姑姑这才缓慢起身。 秦嫚的目光落向小宫婢红肿的伤口,吩咐道:“你先回去上药休养吧。” “多谢太子妃体恤。”小宫婢躬了躬身,转过身快步离去。 随即,秦嫚看向江姑姑,眼神中带有一丝不解:“方才见你处事果决,这处蚁穴想来是在此盘踞许久了?” 江姑姑点头回应道:“回太子妃,原先此处本就有这处蚁穴,只是近日才骤然增多。” 秦嫚瞥了一眼蚁穴旁尽数枯萎的野花,缓缓开口:“那你怎会想到用火除之?这般行事,周遭的花草尽数被毁了。” “奴婢知错!”江姑姑连忙垂首,低声道:“方才奴婢一心只想除蚁,况且......这种黑红相间的蚂蚁,体积庞大,唯有烈火才能彻底根除,故而一时情急,便未曾顾及其他,还望太子妃恕罪。” “无妨,你亦是救人心切,不必介怀。”秦嫚出声宽慰,随后便迈步径直前行。 “奴婢恭送太子妃。”江姑姑躬身行礼道。 48. 第 48 章 秦嫚走出数步后忽然停下脚步,缓缓回过身,正撞见江姑姑此时正俯身铲土,心底的疑惑愈发浓烈,出声道:“寻常蚁穴周遭本就不宜栽种花草,更何况这是剧毒噬蚁。” “剧毒噬蚁?”阿蛮心头一凛,猛然想起方才所见到蚂蚁的外观,当即便开口:“主子,属下想起来了。方才那些蚂蚁,属下曾在宫人房见过,此蚁专喜攀附在早已亡故的尸身上。” 秦嫚并未接话,只是将声音压得极低,吩咐道:“阿蛮,暗中去查一查这位江姑姑的底细。” “主子不必再查,这位江姑姑乃是四皇子的生母,江青芜。”说着,阿蛮面上便充斥着几分厌恶之色,语气讥讽,“也是当年爬上龙榻的那名宫婢。” “竟是她?” “正是。”阿蛮点头,细细说来:“自打四皇子开府独居,她便被调往四皇子府当差。” 秦嫚了然般点点头,随即抬手示意阿蛮近身,附在她耳畔低声叮嘱:“悄悄取些蚁穴周边的泥土,越贴近蚁穴越好;记得,切莫让人察觉。” “属下明白。” 阿蛮行事向来利落,只是区区半日的时辰,便依着秦嫚的吩咐,取来了蚁穴周遭的泥土。 可秦嫚几番细细探查,反复翻检着这捧泥土,一心想从中寻出蛛丝马迹,到头来却一无所获。摆在她面前的,只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泥土,并无半分异样。 “主子,您是怀疑这剧毒噬蚁出没的地方,底下或许藏着尸身?”阿蛮放轻了声音问道。 秦嫚将手中的小铲掷落在地,轻轻摇头:“这种毒蚁从不会依附于死尸,它们是以脑汁为食,且需在温热活人的环境里才能繁衍;而你之前所说的在宫人房所见到与之一样的蚂蚁,并非剧毒噬蚁。” 阿蛮眉头紧皱,满是不解:“可倘若那次我们看到的是剧毒噬蚁,它们怎会在寻常泥土旁存活?还能繁衍出这般庞大的数量?除非......” 话音未落,她又立刻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想,语气笃定:“不对。属下那时不光是取了表层泥土,就连底下都仔细翻过,空空如也,皆是寻常的土而已。” “此事实在是蹊跷。”秦嫚心头的疑惑愈发浓烈:“还有一事,那位江姑姑久居深宫,怎会知晓唯有烈火才能根除这剧毒噬蚁?” “或许......此事她也并不知晓?”阿蛮猜测道。 秦嫚压下心头的烦乱,便想暂且搁置此事,随即叮嘱道:“罢了,此事就先放一放。你这几日密切盯着江姑姑,切莫松懈。” “是。” 一日,风和日丽,天气正好。秦嫚一手执着长弓,一手搭上箭矢,凝神朝着靶心射去,箭矢却堪堪偏在靶心一侧。 随即,她无奈松了口气,放下弓箭,坐在凉亭中,心不在焉地吃着瓜果。 “太子妃,这是长公主府送来的上等新茶。”春嬷嬷在此时捧着茶盏走近,为她斟上一杯,笑意温和:“长公主特意吩咐,请您品鉴一番。” 秦嫚微微点头,端起杯盏浅抿一口,满意地笑了笑:“香气清冽,极好。” “太子妃能喜欢,长公主定然甚是欢喜。” 见春嬷嬷笑得开心,秦嫚顺势开口:“春嬷嬷,我想向你打听一些宫中旧事。” “太子妃尽管问,老奴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秦嫚忽然伸出手拉住她,示意她坐下,径直问道:“春嬷嬷可知四皇子的生母,江青芜?” 一听见这名字,春嬷嬷脸上当即便掠过不屑的神情,语气也带着鄙夷:“自然是知晓。毕竟,她当年所做之事,惹得长公主震怒,连陛下也素来厌弃她。” “可是攀上龙床一事?”秦嫚轻声追问道。 “正是。”春嬷嬷想了想,缓缓道出那段过往:“当年陛下醉酒酣睡,江青芜一个洗脚婢,便借机爬上龙床。事后陛下龙颜大怒,本要赐死她,是太后娘娘从中百般阻拦,说若是怀上龙嗣,便将她纳入后宫。” “她......果真怀上了?” “是。”春嬷嬷点点头:“可即便后来太后娘娘几番劝说陛下将她晋封,陛下却始终不愿,故而她至今仍是卑贱奴婢之身。” “那四皇子何以能得皇子名分?”秦嫚疑惑问道:“莫非也是太后娘娘逼迫陛下?” 春嬷嬷摇了摇头:“四皇子能有今日,多半是仰仗太子殿下。” “太子?”秦嫚一怔,便想起霍扶辞素来待四皇子霍策白亲厚,护着他倒也合乎情理。 “四皇子年幼时,时常被宫里人欺凌,次次都是太子殿下护在身前;久而久之,宫里便无人再敢动太子殿下所庇护之人。”春嬷嬷似乎想起一件陈年秘事,轻叹一声,开口道:“其实太子殿下会这般倾力护着四皇子,为他争来皇子尊荣,是因为当年从大火中救下太子殿下性命的,正是江青芜。” 秦嫚神情诧异道:“竟有这般渊源?” “长公主曾起疑心,溪銮宫当时火势甚是凶猛,她是如何将太子殿下救出来的?可这么多年,却始终查不出证据。” 秦嫚暗自轻叹,知晓再问下去,也探不出更多内情,便浅笑道:“我知晓了。” 春嬷嬷缓缓起身,继而道:“对了,太子妃,长公主吩咐,若您今日无事,不妨移步长公主府一叙。” “好。”秦嫚点头应下。 长公主府内,秦嫚随宫人步入殿内,抬眼便见到端坐在主位上的长公主霍绯月,以及钺王妃黄椒。 “臣媳见过皇姑母,见过皇叔母。”秦嫚躬身行礼道。 “不必多礼。”霍绯月抬手示意身侧的空位,笑道:“嫚嫚,过来坐。” 秦嫚依言落座,余光悄然扫过一旁端坐着的黄椒。只见她面色惨白如纸,一身华贵衣料也遮掩不住那股久病难愈的枯槁憔悴,秦嫚一眼便瞧出,她分明是心力交瘁许久导致。 “皇叔母,您近日可是心有郁结?怎得面色这般憔悴?” 黄椒闻言,低低叹了口气,满腹心事到了唇边,却终究难以坦然言说。 一旁的霍绯月瞧出端倪,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嫂嫂,近来你入宫的次数,倒是愈发频繁了。” 黄椒缓缓点了点头。 “可是母后频频召你入宫?” 见她默然不语,霍绯月心中瞬间了然。太后王瑾和三番五次传召黄椒的用意,以及为达目的暗中动用的手段,她尽数明白。 良久,霍绯月无奈轻叹:“罢了,这两日,本宫便去同皇兄说道说道。” “不可。”黄椒轻轻摇了摇头,言语间带着苦涩:“此事本就怪不得旁人,原是我自身身子不济。” 听着二人一来一往的对话,秦嫚心中已然通透,她们所谈及的,无非是黄椒这位钺王妃久难有孕一事。 当初她第一次为黄椒诊脉时,便察觉到她体内隐有旧伤,根基受损,的确是难以受孕,只是一直没寻到机会,同她弄清这病根究竟从何而来。 “皇叔母,您身上这难以治愈的旧伤,是早年在战场上落下的?”秦嫚轻声开口问道。 “是啊,已是多年前的事了。”黄椒因知晓秦嫚与霍扶辞情深,故而并不打算对她有所隐瞒,坦然应下。 “可我随师傅行医多年,从未听闻刀剑外伤会伤及子嗣绵延,医书之中,亦无此类记载。”秦嫚面露疑惑。 “并非是刀剑之伤。”黄椒神色愈发黯然,轻叹道:“是经年累月耗损,身子亏空衰败,才难以身孕。” 秦嫚闻言起身,走到她身侧空位坐下,伸手搭上她的腕间细细诊脉。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手腕上那几道深浅交错的陈旧红痕,痕迹若隐若现,秦嫚也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并未选择当场点破。 片刻后,她收回手,缓缓开口道:“皇叔母,先前我便与您说过,强求子嗣,代价便是以命换命,实在是不值。” “记得。”黄椒苦笑道。 “您眼下当先安心调养身子,待气血固本,再慢慢调理子嗣之 事。” 听闻此言,黄椒猛然抬眼看向她,眼底翻涌着不可置信,语气也夹杂着些许侥幸:“嫚嫚,你此话......是说,我还有机会受孕?”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秦嫚神色郑重,沉声道:“我有一方子,可先为您固本培元,助您调理受孕。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我无法保证您必定有孕,更无从许诺是男是女。” “可你先前不是说,此法是以命换命吗?”霍绯月面露担心问道。 “谁不知皇叔素来极宠皇叔母?”秦嫚浅浅一笑:“况且,调理身子预备子嗣本就耗时耗力,过程更是辛苦至极;我若如今日这般直言不讳,以皇叔的性子,定然不会轻易放过我。” 霍绯月与黄椒闻言,皆是无奈失笑。 “对了,皇叔母,千万切记,您万万碰不得人参一类补药,一丝一毫都不可。”秦嫚认真地开口叮嘱:“您身子亏空至此,便是早年进补参类过多,伤及根本所致。” “不......不对。”黄椒骤然反应过来,后知后觉道:“当年我与你皇叔身在战场,所食的人参,是宫中特意送来的;只有那一次。” 霍绯月神色一沉,倏然想起旧事,猛地开口:“当年那人参,是当今皇后命人送去边关的。” 这一刻,秦嫚明显感觉到,霍绯月提及络音苼时,字字句句间翻涌着滔天的愤懑。 话音刚落,一名宫人躬身入内,低声禀报:“长公主,四皇子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吧。”霍绯月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霍策白缓步走入,先朝主位上的霍绯月躬身行礼:“见过皇姑母。”又看向一旁的黄椒与秦嫚,接着轻声问候:“见过皇叔母,皇嫂。” “你唤本宫什么?”霍绯月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气颇为高傲。 霍策白垂首,声音压得极低:“见过长公主殿下。” 黄椒素来知晓霍绯月不喜霍策白,于是便柔声相劝:“长公主莫要动气,他终究是陛下皇子,唤你一声皇姑母,本就合乎礼制。” “何时一个贱婢所生的皇子,也配唤本宫皇姑母?”霍绯月面无表情,厉声道:“本宫的侄子,唯有当朝太子,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见他头垂得更低,一副隐忍委屈的模样,霍绯月冷笑一声:“在本宫面前装可怜博同情,毫无用处。你生母当年不过一介洗脚婢,却有着秽乱宫闱、攀附龙床的腌臜手段;若非太后娘娘拦着,早已是死人一个。而你,也本就不配位列皇子!” 霍绯月毫不留情,一语戳破他的心思:“这些年,你与你生母借着阿辞这位太子的帮扶,以他的名义谋取便利,唆使他为你求来皇子身份,本宫倒是看不出来,你竟然这般恬不知耻?” “长公主恕罪!”霍策白没有急于辩驳,而是慌忙垂首请罪。 “长公主。”黄椒再次出言相劝道:“四皇子也是身不由己,况且,为生母谋求几分体面,也是人之常情。” “好一个身不由己。”霍绯月起身,缓步走到霍策白面前,俯视着他,开口道:“阿辞处处照拂于你,可当年你明知太子身患怪疾,不可近女色,却依旧往东宫举荐宫婢,你心底藏着什么算计,当本宫不知?” 霍策白猛地抬头,慌忙解释道:“并非如此。当年人人都传太子皇兄有断袖之癖,我才那般想着为他周全,我......我当真并不知晓太子皇兄身患怪疾!” 就在霍绯月盛怒之际,秦嫚上前一步,温声开口:“皇姑母,此事尚需查证,或许四皇子,当真是无心之举。” 霍绯月侧过头看向秦嫚,终是无奈长叹,目光落回霍策白身上,沉声威胁:“霍策白,你如今所得的一切,皆是阿辞为你争来的,你可切莫暗中耍些上不得台面的卑贱手段。” “臣不敢。”霍策白叩首道。 霍绯月冷哼一声:“你最好不敢!今日所得来之不易,可莫要作茧自缚。” “是。”霍策白依旧叩首应道。 49. 第 49 章 见霍策白此时愣在原地神色局促,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时,秦嫚便适时地开口道:“四皇子今日拜访长公主府,可是有何重要之事?” 即便秦嫚有心借问话缓和气氛,霍绯月面上依旧冷淡,并未给霍策白半分好脸色。而霍策白却顺着话头,道出了此行来意:“长公主,臣与母妃亲手栽种了些果蔬,特送来孝敬殿下。” “本宫可......” 霍绯月话还未说完,秦嫚快步上前,轻轻挽住了她的手臂,笑着打断。随即看向霍策白,浅笑道:“四皇子一番心意,长公主十分感念,多谢。” 一旁黄椒闻言带笑搭话道:“这般天然果蔬倒是难得,不知稍后可否分一些让我带回府中?钺王向来偏爱这类自种的吃食。” 霍策白当即拱手应道:“王妃不嫌弃,已是臣的荣幸。” 而后,黄椒笑了笑,顺势下了逐客令:“因今日原是我等妇人的闲话家常,四皇子倘若无其他要紧事,便先行请回吧。”她唯恐霍策白再久留下去,又得惹霍绯月愈发的不悦。 “是。”霍策白应声起身,躬身行礼,随即缓步退了出去。 待殿内只剩三人后,霍绯月一把甩开秦嫚的手,眸中怒火难平:“你方才为何拦着本宫?任由他这般装模作样?” “皇姑母。”秦嫚神色从容,轻声道:“我师傅自幼便教我一个道理,善恶未明,在未有十足把握之时,切记要今日留一线,他日好相见。” 黄椒这时也起身走到霍绯月身侧,无奈轻叹:“你性子太过急躁了。四皇子眼下并未作出实质错事,你又何必步步紧逼呢?” “你们啊......”霍绯月闷哼一声,甩了甩袖便坐回主位:“皆是识人不清。” 出了长公主府后,秦嫚乘坐马车,一路朝着东宫方向行去,行至半途,马车便被人拦停在路中。 她抬手掀开车帘,瞧见一名身着制式宫人装的宫婢,正垂首立在马车前,躬身行礼道:“见过太子妃。” “你是何人?”秦嫚谨慎地开口问道。 宫婢语气恭敬道:“回太子妃,奴婢乃是皇后娘娘宫中侍奉之人,奉娘娘之命前来,请您移步入宫一趟。” 秦嫚微微点了点头:“好。” 在她下马车的同时,阿蛮快步上前,面露担忧,低声询问道:“主子,是否需要派人知会太子殿下一声?” “无妨。”秦嫚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慌乱:“皇后还不至于糊涂到在此刻铤而走险。” 其实,秦嫚看似从容应允,实则心中另有盘算。此番入宫,本就是想借机套络音苼的话,探一探心中诸多猜疑的答案。。 “阿蛮,你即刻去暗中探查一事,动作要快。”秦嫚微微倾身,凑到她耳边低声嘱咐了一番。阿蛮了然般点点头,随即转过身悄然离去。 跟着引路婢女踏入雪落宫,殿内暖意融融,络音苼正斜倚在软榻之上,慢条斯理地捻着盘中葡萄。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秦嫚依礼躬身。 络音苼抬眼,淡淡地扫视了她一番,随即便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落座在一旁的空位上。 待到咽下口中的果肉,取过锦帕擦拭指尖后,这才缓缓出声:“太子妃如今,应当很是春风得意吧?” “臣妾不解皇后娘娘此话何意。”秦嫚不动声色地问道。 “如今朝野皆知,太子身子已然无碍,根基稳固,倘若无变故,将来登临帝位已是板上钉钉之事;而你这位太子妃,届时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络音苼目光落在她身上,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本宫从前,倒真是小瞧了你这个乡野出身的丫头了。” 秦嫚面露端庄得体的笑意,谦和道:“皇后娘娘言重了。太子殿下本就是天命所定的储君,这一切都与臣妾并无干系。” “这殿中只有你我二人,不必这般虚与委蛇。” “臣妾所言,句句属实罢了。”秦嫚温柔地笑着,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络音苼又拿起一颗葡萄,指尖细细地剥着果皮,语气淡然:“秦嫚,本宫清楚,你心中此时定然暗中得意,可你当真以为自己赢了?” 她将果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继续说道:“皇家情爱本就无情淡薄,如今霍扶辞一门心思全扑在皇权大业上,尚且无暇顾及旁的;就如同当年刚登上帝位的陛下。可待到他真正坐上那龙椅,你能保证他依旧恪守昔日生死相依的承诺?帝王心术最是难测,身居高位,人心便是最易生变。” “强求来的东西,自然易生变故。”秦嫚微微一笑道:“故而,皇后娘娘为了这凤位,不惜双手沾染鲜血,难道是为了帝王的垂怜?” 听闻此言,络音苼手中刚剥好的葡萄骤然被攥紧,紫红色的汁水顺着指缝溢出,沾染了她白皙的手背。 而后,她嫌恶地取过帕子擦拭干净,冷笑出声:“本宫能稳坐后位,凭的是自身本事,与旁人无关。你口中的沾染鲜血,莫不是那些妄图攀附陛下的女人?若是,那本宫的确无话可说,因为无论换作任何人坐上这凤位,行事只会比本宫更狠。” 秦嫚忽然低笑一声:“原来皇后娘娘所求,不过是这后位虚名。而娘娘方才所说,帝王心术难测,人心最易生变,可先皇后当年,本就坐拥此位,一切唾手可得啊。” “她轻而易举坐上后位,的确颇有福气,可那又如何?”络音苼语气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终究不过是个短命鬼罢了。陪着陛下颠沛半生,执掌中宫仅仅十余载,最后却不明不白地葬身火海,这都是命中定数!纵使她一身武艺傍身,也难逃一死。” “先皇后的福气,从不是这后位赋予的。”秦嫚话音顿了顿,讥笑道:“时隔多年,纵使凤位早已易主,可天下百姓记挂的,始终是楚卿皇后。而皇后娘娘这般操心臣妾与太子的情意,无非是觉得臣妾,会成为中宫的例外。” 即便自己的心思轻而易举被秦嫚一语戳破,络音苼的神情也并未见半分慌乱,反倒朗声大笑:“这是深不可测的深宫,从来没有谁能够成为独一无二的例外!聪明绝顶的慕容楚卿尚且不能,你自然也不能!” “若不是皇后娘娘当年从中作梗,先皇后何至于落得那般结局?” “简直是无稽之谈。”络音苼不屑地嗤笑道:“她葬身火海乃是天意,与本宫有何干系?说起来,她与她儿子霍扶辞,还得感念本宫呢。若非是本宫念及她恩情,当年尚且年幼的霍扶辞,恐怕早已随母而去。论情论理,本宫早就不欠她分毫。” 此时的秦嫚一时未能参透她话中的深意,只觉得时机已到,便故意开口:“皇后娘娘这番说辞,倒真是冠冕堂皇。当年溪銮宫的那场大火,难道不是娘娘您的手笔?” 络音苼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吹着杯中热气,语气平淡:“秦嫚,你并非蠢钝之人。若你换作是当年身为妃嫔的本宫,你会蠢到亲手点燃那场大火?使得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更何况,楚卿皇后身手不凡,本宫只是一介弱质女流,如何能害得了她?” 说着,她仿佛看得甚是通透,淡淡轻笑道:“你们皆认定是本宫谋害楚卿皇后,无非是见如今本宫稳坐后位,先入为主的观念罢了;换作任何一人坐上此位,同样难逃凶手之名。可本宫不在意这些流言,更不会为了虚浮名声,拱手让出这中宫之主的尊位。” 一席话堵得秦嫚一时语塞,竟无从辩驳半分。 络音苼见状,仍旧是淡淡轻笑着,神色倨傲道:“本宫亦知晓,你们总还诟病本宫身为庶女,出身卑贱,不配执掌凤印。可本宫倒想问问,深宫之中,不得恩宠便是原罪;陛下当年为求自保,尚且能手足相残,而本宫为求活命,步步筹谋登临后位,又有何不可?本宫何来的错?就好比你秦嫚,区区县令之女,又凭什么做太子正妃?” 见秦嫚眉眼间仍存 有疑虑,她扬起嘴角,接着说道:“秦嫚,人心各有所求,本宫如此,你亦如此,是非功过,本就任由旁人评说,纵有百口,又何以自证清白?每个人都一样,为了心中执念,不惜双手沾染鲜血,倾尽一切代价,这便是人性。信与不信,全看你自己衡量!” “这么说来,皇后娘娘今日传召臣妾入宫,只是为了一番说教?” 络音苼轻轻摇头,神情严肃道:“本宫不过是想看看,你还能张狂得意到几时,顺便,领教领教你的手段。” “哦?”秦嫚眉梢轻佻,饶有兴趣地吐出一字。 “本宫曾在佛前立誓,不再沾染杀戮。而你与霍扶辞,便是本宫最后破例的一次。”络音苼话语里裹挟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秦嫚此刻也终于彻底醒悟,与皇后之间这场没有硝烟的皇权之争,已然是没有善罢甘休的可能了。随即她缓缓站起身,微微躬身行礼,浅笑道:“既如此,臣妾便多谢皇后娘娘提点。” “来人。”络音苼面上带着几分慈和的笑意,吩咐道:“备些上好的葡萄,赠予太子妃带回东宫。此乃吐蕃贡品,国丈特意费心寻来的佳品。” 秦嫚浅笑道:“臣妾多谢皇后娘娘。” 踏出雪落宫,秦嫚抬眼便看见立在廊下等候着的阿蛮。 阿蛮快步上前,俯身压低声音道:“主子,您吩咐属下查的事,已有眉目。” “讲。” “当年京城盛传太子殿下断袖一事,殿下本人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流言传遍京城时,陛下与皇后反倒是最后知情的人,为此,皇后娘娘还差人试探了几番,见毫无破绽便不再细究此事了。”说这话时,阿蛮语气甚是笃定:“况且,皇后娘娘本就不必多此一举,当时太子殿下刻意放出身染顽疾、命不久矣的消息,皇后娘娘早已默认太子殿下时日无多。” 秦嫚听着此言,忽然想起了一桩旧事,开口追问道:“当初......泪陂寺外伏击我们的那群刺客,是否为四皇子的手笔?” “并非是四皇子。”阿蛮据实回禀道:“太尉大人暗中追查过,刺客实为国丈所遣,只是缺少实证,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秦嫚面无表情,平淡道:“知道了。” “主子,你在疑心四皇子?” 秦嫚轻轻点头默认,随即缓缓道出了自己的疑虑:“当今皇后是中原人,且是国丈与妾室所出的庶女;那么,苏家断无理由为她耗费重金求取波斯餮参这种罕物。别说是我从未见过,就连我师傅,也只在古籍医书上读过记载。” 阿蛮瞬间便恍然大悟,开口问道:“主子是怀疑,当年钺王妃所中之异症,与这波斯餮参有关?” “餮参本身无毒,是大补之物,只是这药性,本是用来滋养猛兽的。”秦嫚轻声解释道:“医术中记载,此参入药于人,会缓慢侵蚀五脏六腑。而波斯人用它饲养猛兽,为的是让猛兽在搏杀中更具凶性。” “可这与四皇子有什么关联?” 秦嫚看向阿蛮,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若是那日我不曾点明,尸身之上的毒蚁并非是剧毒噬蚁,你能分得清吗?” 阿蛮老实地摇摇头。 “连你这个被培养多年的暗卫都分不清,那久居深宫、只懂伺候人的江青芜,又是如何一眼辨明,还知晓噬蚁需以烈火焚烧才能根除?”说着,秦嫚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除非,她也曾习医,且功底绝非寻常游医可比。” “可江青芜也是中原人。”阿蛮眉眼间充满疑惑:“倘若皇后娘娘不可能取来波斯餮参,那江青芜又如何取来?还有,她为何要害钺王妃?” “我不知晓。”秦嫚轻叹了一声,语气淡然:“况且,这些也只是我的猜测罢了。” 如秦嫚所说,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毕竟,除了这些蛛丝马迹,她再没寻到任何指向霍策白的实证,仿佛这一切,当真与他毫无牵扯。 50. 第 50 章 东宫内,秦嫚方才踏入膳堂,抬眼便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眸,霍扶辞早已端坐在桌前,似乎是等候许久。 “娘子,你总算是回来了。”霍扶辞面带笑意地朝着她招手,语气轻快道:“快来快来,本宫特意寻来你最中意那家烧鸭铺的烧鸭,今日刚出炉的。” “好。”秦嫚唇角微扬,行至他身侧落座,故作随意地开口:“对了,你这几日都去了何处?莫非一直留在大司马府?” 霍扶辞笑着点了点头:“呃......这几日有要事与大司马商议,故而耽搁了几日。” “哦。”秦嫚淡淡应了声,不再追问,自顾自地执筷夹起一块烧鸭,细细咀嚼着。 片刻后,她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内侍,轻声吩咐:“你们都退下吧。” “是。”内侍躬身应下,依次退出门外,顺手合上膳堂的大门。 “你可是有心事要与本宫说?”霍扶辞一眼便瞧出了她神色间的疑虑,率先开口问道。 秦嫚侧过身正对着他,将心中盘桓已久的猜忌与想法尽数和盘托出。 言罢,见霍扶辞始终缄默不语,她不由地蹙眉道:“你这般一言不发,是何看法?又是何反应?” “你想同本宫说的是,仅凭络音苼的几句话,你便判定皇叔母所中之毒,并非与她有关?然而你真正怀疑的,竟然是四皇弟?” “阿辞,你不妨仔细想想。”秦嫚神色郑重,认真剖析道:“如今我们与皇后一党针锋相对,矛盾愈演愈烈;可到头来坐收渔翁之利的,既不是我们,也并非是络音苼。无论是泪陂寺外牵扯到木帧的风波,亦是围猎场上的事端,这暗处始终有一只手在拨弄是非。” “当初宁渡便已彻查清楚,泪陂寺埋伏的那批杀手,乃是国丈络善才的筹谋,与四皇弟无关。”霍扶辞语气笃定,面上满是全然信赖霍策白的模样。 秦嫚冷笑一声,句句反问道:“那......阿弈口中的幕后主子,你可查到下落了?此人会是络善才?他会与教坊司有瓜葛?” 接连诘问落在耳边,霍扶辞顿时哑口无言。他心里无比清楚,身为国丈的络善才自诩清高,绝不可能涉足教坊司这等地方;再者,他的确直至如今,也没能查清阿弈背后之人的真实身份与背景。 “还有一事......”秦嫚想了想,缓缓开口:“一心想要你这位太子性命之人,恐怕从来都不是络音苼。说得再直白些,暗处蛰伏的那个人,远比络音苼更盼着你死!” 霍扶辞脸上的疑虑更甚:“你凭什么断定,这暗处蛰伏之人是四皇弟?” “倘若一心想要你性命的人是络音苼,那她早年便有绝佳的下手时机,可她始终未曾动手。另外,她也没有任何加害皇叔母的理由。” “此话从何说起?” 秦嫚神情严肃,字字句句分析道:“换作我是络音苼,我绝不会多此一举,去加害一个对自己毫无威胁的钺王妃。倘若她的目标只是想铲除先皇后一脉,当年又怎会留下年仅十四岁,且毫无还手之力的太子?既然她有本事暗中除掉身手不凡的先皇后,那年少无助的太子,又如何杀不得?” “可四皇弟同样没有加害皇叔母的缘由,况且早年间江青芜虽攀上龙榻,但她能依仗的只有母后,又何必多此一举?” “若是当年,御书房那桩针对陛下的刺杀当真得手,朝堂会是何种局面?”秦嫚骤然讨论到此话题上。 此话一出,霍扶辞瞳孔骤缩,满脸震惊地望着秦嫚,一时间竟失语,半句话也说不上来。 秦嫚轻叹了一声,继续娓娓道来:“当年,先皇后薨逝三月之后,长公主远赴边关,护国公心灰意冷,退居朝野。彼时宫中,身负正统皇室血脉的,便只剩当今陛下与身为储君的你。御书房遇刺那晚,太子殿下因体弱无力逃生,是当时刚坐上凤位的络音苼,闯入东宫,带着太子与二位皇子连夜奔赴白神庙避难。” 话说到一半,她便直接道出了霍扶辞不愿直面的真相:“那座白神庙里面的僧人,个个武艺高强,皆是陛下与先皇后早年暗中培植的心腹势力。而络音苼能知晓这等隐秘之事,定然就是陛下或者先皇后告知她的。故而她若想要杀你这个太子,陛下遇刺那晚便是天赐良机,甚至不必亲自动手。” 见霍扶辞面色凝重,秦嫚便明白他已然慢慢理清前因后果。随即,她接着开口:“朝野皆知,陛下子嗣仅有太子、以及络音苼所生的两位皇子,再加一个名不正言不顺,且不被承认的四皇子。试想,倘若当年御书房刺杀得逞,陛下身死,何人能登临帝位?若是避难途中,络音苼与你们三人尽数遇害,那你觉得……谁会是最后坐收渔翁之利之人?” “可单凭这些,依旧不能佐证刺杀之事与四皇弟有关,他当年只是个稚子。”霍扶辞神色慌乱,勉强辩驳着。 “阿辞,你不能自欺欺人!”秦嫚停顿了半晌,终究还是将最直白的话说了出来:“倘若陛下与所有嫡系皇子尽数丧命,皇室嫡系一空,仅剩一位非嫡非长,且不被皇室宗族认可的四皇子,到那时,唯有同样拥有皇室血脉的钺王才有资格继承大统。所以,倘若你是这精心布局之人,下一步该如何?” 霍扶辞顺着她的思路喃喃自语,转瞬间便幡然醒悟:“倘若……本宫是布局之人,除掉陛下与一众皇子后,便要接着铲除钺王。钺王虽深受百姓爱戴,但却无心帝位,可纵然如此,他亦可扶持自己的子嗣坐上皇位。故而最佳的手段,便是让他彻底无后,方能永绝后患......”话说至此,他骤然惊觉,整套计策环环相扣,而到头来唯一获利之人,正是四皇子霍策白。 可多年情分横亘在心,他始终难以接受自幼亲近、被自己视作亲弟弟的霍策白,会是屡次暗下杀手,想要谋害自己性命之人。而当年江青芜又曾对他有过救命之恩,这份恩情,让他迟迟无法下定论断。 倘若霍策白当真是那暗中布局之人,那究竟是他城府太深、算计无双,还是霍扶辞自己太过于蠢钝? “等等。”霍扶辞突然想到了什么,便面露不解,问道:“若四皇弟与江青芜一早便布下了全盘圈套,那当年溪銮宫的大火,他们又为何出手救下本宫?” 对于霍扶辞提出来的这个疑问,秦嫚一时也没有捋清其中缘由。而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眼前这盘烧鸭肉上,淡然回道:“无非有两种缘由,要么江青芜临时心生恻隐;要么,是彼时的形势逼得她不得不救你。” 霍扶辞闻言,一声冷笑出声,不以为然道:“嫚嫚,你这番说辞,可是处处在为络音苼开脱谋害本宫母后的罪责?你这是想让本宫感念她的救命之恩?亦或是......感念她的高抬贵手?” “我同你说这些,并非是要你感念她的恩德。”秦嫚语气甚是平淡:“的确,络音苼当年的善举,抵消不了她日后对你做下的桩桩恶事。我也无意要替她开脱罪责,但也不代表,先皇后之死与江青芜毫无干系,我只是希望,我们莫要沦为旁人算计的棋子 !” “嫚嫚,你可知你所怀疑的旁人,正是当年从溪銮宫的那场大火中将本宫救出来的人;四皇弟与江青芜,于本宫而言,有着莫大的救命之恩。” “是,江青芜的确是救了你。可即便如此,也无法洗清她的嫌疑!”秦嫚直视着霍扶辞,面上无半分戏谑之意,字字句句道:“就好比络音苼当年于你也有救命之恩,可她之后屡屡想要加害于你,你尚且不能既往不咎;同理,换到江青芜身上,你亦不能被往日恩情牵绊,失了判断、乱了心智。” 霍扶辞百思不得其解,无奈开口问道:“你为何如此疑心江青芜?就因......那群剧毒噬蚁?” 秦嫚抬眸望着他,目光甚是笃定:“不单单如此。江青芜这人处处透着蹊跷,行事做派全然不像常年困于深宫的宫人;当年先皇后宫中失火,以她一身武艺,断不会困于火海葬身。唯有一个可能,先皇后事前便遭人暗下毒药,不然大火过后,为何连一点尸骨都寻不到?” 霍扶辞心中了然,重重叹了口气。他明白秦嫚这般步步推演,不过是忧心二人深陷他人棋局,任人摆布。思忖片刻,他轻轻点了点头:“此事,本宫会摒除私情,彻查到底。” “不必耗费心力暗中探查。距神女祭只剩几日,暗中之人必定会现身。”秦嫚见他神色阴郁,只当他是一时难以接受此等事实真相,便温声劝慰:“阿辞,我明白此时太过突兀,你一时难以承受,可我所有推论,皆有迹可循......” “谁说本宫承受不住?”霍扶辞打断了她的话,而后淡淡一笑,抬手提起茶壶斟满两杯茶,推过一盏放置于秦嫚眼前,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关于四皇弟与江青芜的线索,你莫要再让阿蛮继续追查,此事到此为止。” 秦嫚心中了然,清楚他是忌惮她追查过甚,容易引来杀身之祸伤及自己,便点点头,轻声应道:“我明白。” 随后,她端起眼前的茶一饮而尽,从容开口:“反正,神女祭上,人流纷乱,鱼龙混杂,纵使大司马宁渡武艺卓绝,也难一人周全护佑储君安危。” “如此甚好,那便顺势引蛇出洞、请君入瓮!”说罢,霍扶辞夹起一块烧鸭肉放入她的碗中,眼带笑意道:“先用膳吧,菜要凉了。” 这一刻,秦嫚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此前她一直惴惴不安,生怕霍扶辞顾念与霍策白的手足旧情,被过往私情蒙蔽心智、误判形势,如今看来,倒是她自己多虑了。 霍扶辞瞧着她心事重重的模样,一边细嚼饭菜,一边温声笑道:“娘子且放宽心。本宫纵然念及往日情分,却分得清家国利弊、大是大非。更何况,本宫自有拿捏处置的法子和手段,倘若此事......以及溪銮宫大火之事果真与四皇弟有关,本宫自会清理门户,收回本宫赐予他的一切,让他识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纵使如此,这么多年来,他行事滴水不漏,半分破绽与蛛丝马迹都不曾外露,想要揪住他的把柄,绝非易事。”秦嫚皱眉轻叹道:“我虽怀疑江青芜,可这些时日细细查探,半点能将此等事攀扯到霍策白身上的线索都寻不到,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 “不必忧心,本宫自有决断。” 秦嫚闻言点了点头,仍旧放心不下,随即郑重叮嘱道:“阿辞,日后若你有何决策,定要与我商议,不可瞒着我,无论是何事,都须知会我一声。” 霍扶辞抬手温柔抚摸着她的脸,笑着应允:“好,往后诸事,绝不瞒你分毫。” 51. 第 51 章 今年的神女祭,比起往年更显得热闹非凡。演武擂台周围人山人海,各路身怀绝技之人齐聚于此,摩肩接踵,都翘首期盼着比试开场。 秦嫚与霍扶辞一早便赶了过来,索性将邻近的一座茶楼整座包下。秦嫚立于茶楼顶层,遥遥望向擂台,唇角不禁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此处果然是绝佳观景之处,擂台上的比武尽收眼底。” 一旁的霍扶辞端着清茶浅酌,神色悠闲,闻言笑了笑:“那时自然,整整十两黄金,可不是白花的。” 二人正闲谈间,秦嫚目光不经意一瞥,便见两道身影正朝着茶楼行来。为首之人覆着一张阎罗面具,身侧紧随一名同样戴着面具的亲卫,来人正是大司马宁渡。 待到他登楼走近,秦嫚心中便已了然:眼前这所谓的大司马,不过是个用来掩人耳目的替身,和先前围猎场上的伎俩如出一辙,全然是做给外人看的幌子。而真正的大司马,是此刻坐在她身侧、故作悠闲饮茶,自以为身份藏得天衣无缝的霍扶辞。 他若一日不肯主动挑明自己的身份,那她也只能装作全然不知。 “属下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假大司马与身侧亲卫双双躬身行礼。 霍扶辞搁下茶盏,语气尤为漫不经心:“去吧。行事务必谨慎,莫要露出破绽,危急之时即刻上前护驾。” “属下遵命。”假大司马垂首应道。 见假大司马转身离去后,秦嫚终于还是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来。 “娘子因何发笑?”霍扶辞一边问着话,一边抬手将一盏清茶推到她面前。 “这人的扮相实在是差得远。”秦嫚笑着打趣道:“太子殿下就这般笃定,找来的这位大司马能及时赶来护驾?” 霍扶辞闻言,故作无奈地轻叹一声:“哎,还真是无趣至极,什么都瞒不过娘子。” “我与宁渡也算常有照面,他的言谈举止,我算是再熟悉不过。”秦嫚坦然道。 “哦?娘子竟对他这般了解?”霍扶辞忽然凑近,声音带着戏谑之意:“难不成,你也和京中一众贵女一般,倾慕那位大司马?” 秦嫚侧过头迎上他的目光,二人距离近在咫尺。接着,她故意挑眉反问:“我瞧着太子殿下半分醋意也没有,看来是笃定我与大司马绝没有半分逾矩,是吗?” 霍扶辞摊了摊手,长长叹了口气,故意作出一副苦恼的模样,语气委屈:“本宫这也是无可奈何啊,论武艺,本宫本就不及他。” “可若我说......我当真对他动心了呢?”秦嫚似乎觉得意犹未尽,继续挑逗道:“毕竟,宁渡这位大司马,行事周全,一言一行皆无可挑剔,压根寻不出半分弊病。” “一介时常覆面之人,怎会无半分弊病?”说着,霍扶辞便单手支撑着下颌,含笑望着她,语气甚是笃定:“本宫相信娘子,并非是那种见异思迁之人。” “实在不好玩,太子殿下太无趣了。”秦嫚无奈吐槽道。 话音刚落,擂台之上的主事人已然登台。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诸位稍安勿躁,比武大会即刻开始!今年依旧以抽签定对手......” 就这样,赛程逐渐过半,擂台上的打斗也渐渐失了新意。霍扶辞看得愈发百无聊赖,指尖反复拨弄着桌上的花生米,淡淡开口:“今年的比武,倒是比往年乏味许多。” 秦嫚对此一直心存疑惑,忍不住开口询问:“我一直很好奇,此比武大会,为何唤作神女祭?” 霍扶辞耐心解答道:“相传,护佑京城的神女极其喜好与人武斗,每逢一年一度下凡之日,供奉她的信徒便召集天下习武之人登台切磋。最终拔得头筹者,可免去香火供奉,直入神女殿祈愿,传说所求之事必定得偿所愿。” “这......”秦嫚面露诧异,追问道:“这般灵验?真有人凭借此祭典如愿以偿吗?” “信则有之,不信则无,全看个人造化。”霍扶辞笑了笑道:“此神女祭,正因诸位皇亲贵胄纷纷下注赌赛,才让神女祭愈发声势浩大,年年举办也从不会让人觉得乏味。” “原来如此。”话落,秦嫚目光便无意扫过栏杆上爬动的蜘蛛,唇角微扬:“太子殿下,您的戏来了。” “人来了?”霍扶辞顺着她的目光,也往栏杆上的蜘蛛望去。 “嗯。”秦嫚点了点头,低声问出了她所担忧之事:“你安排的那位大司马,武功究竟如何?” “此人乃是大司马府位列前五的死士,身手不俗。” 听闻此言,秦嫚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随后,二人便被楼下的声响吸引了注意力,欲要往楼下望去时,一道身影竟直接纵身跃上茶楼顶楼,蒙面执剑,直直朝着二人逼来。 霍扶辞下意识地将秦嫚护在身后,目光盯着眼前之人,沉声道:“消息倒是灵通,竟能知晓本宫在此处。” “太子殿下,赴死吧。”蒙面杀手话音落下,手中的长剑便已刺了过来。 在此情形下,霍扶辞只能拉着秦嫚往后急退,而这般也只能挡住一时。千钧一发之际,假大司马骤然现身,只一剑便将蒙面杀手逼退数步。 正如霍扶辞先前所言,这位假大司马的确身手卓绝、武功高强。几番交手过后,蒙面杀手节节败退,逐渐处于下风。 正凝神静观战局的秦嫚,眼角余光瞥到了蒙面杀手悄然的异动,面色忽然一变,当即急声朝假大司马提醒道:“大司马,小心!” 话音刚落,蒙面杀手掌心里的药粉已经尽数扬出,落在假大司马身上。不过片刻,强烈的麻痹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手中的长剑也掉落在地。 此时秦嫚顾不上思索,伸手便想去取随身药囊里的解药,手腕却猛地被霍扶辞牢牢攥住。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玩味,轻笑道:“娘子别慌,好戏,才刚刚开场。” “莫非......”秦嫚望着霍扶辞从容淡定的神色,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这场刺杀从头到尾,或许都在霍扶辞的筹谋之内。 面对她的猜测,霍扶辞只是朝着她点了点头,并未再继续解释半分。 而转瞬之间,缠斗中的假大司马缓缓倒地,浑身酸软无力。见状,蒙面杀手便趁势提剑朝着霍扶辞与秦嫚步步逼近;就在长剑即将刺落的刹那,一道身影骤然扑上前挡在身前,利刃径直贯穿了他的胸膛。 “四皇弟?”霍扶辞面露惊愕,这份惊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身旁的秦嫚目睹这一切,亦是满心震惊。倘若此次刺杀是霍策白故意谋划的,那他竟然甘愿以命相博?为达目的,竟偏执到这般地步? 霍策白强忍着剧痛,抬脚狠狠踹退蒙面杀手,随即挣扎着起身厉声高呼:“救驾!” 下一刻,刀影率领一众侍卫匆匆赶来,即刻跪下俯首请罪:“属下救驾来迟,请太子殿下降罪!” “将此人给本宫拿下!” “是!”刀影立刻起身,转头便下令将蒙面杀手团团围堵。 还未等众人动手,霍策白陡然夺过身旁侍卫的佩剑,对着蒙面杀手厉声呵斥:“好大的胆子,胆敢行刺储君,犯下此谋逆重罪,应当格杀勿论!” 随着话音落下,霍策白没有丝毫迟疑,手起剑落,当场斩杀了蒙面杀手,速度快得让所有人都来不及阻拦。 对于这一幕,秦嫚与霍扶辞两两对视,彼此心照不宣,一眼便看穿了霍策白此番举动里的急不可耐与重重破绽。 眼下霍策白种种行径,让霍扶辞彻底起了疑心。他一直以来所庇护的四皇弟,竟这般的深藏不露,心机与手段,远比自己先前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霍策白一手捂住渗血的胸膛,缓缓转过身看向霍扶辞,声音甚是虚弱:“太子皇兄,你可有受伤?” 霍扶辞见他脸色惨白如纸,血液顺着指缝不断滑落,面上便故意露出几分惊魂未定之色:“方才真是吓煞本宫了,此番多亏四皇弟舍身相护。”说着,他转头便对着刀影吩咐道:“速速护送四皇子回宫疗伤。” 见霍策白胸膛处还在不断渗血,秦嫚忽然开口:“他伤势凶险,先容我给他止血吧。”紧接着,她便快步上前,给霍策白止血的同时,又不动声色地查探了一下伤口,随后便看了一眼刀影,说道:“即刻去请太医吧,四皇子此时不宜多动。” 刀影躬身点头:“属下遵命。” 一旁的假大司马强撑着身子,慢慢起身,扫了一眼地上已然毙命的蒙面杀手,语气冷淡:“四皇子殿下未免行事太过急躁了。此人身份、来历、幕后主使一概未查,殿下却急着当场将人斩杀,况且,方才太子殿下已下令捉拿此杀手,可四皇子殿下却不管不顾,臣实在不知四皇子殿下此举,究竟是意欲何为啊?” 假大司马此话一出,秦嫚一时竟有点恍惚。这假大司马说话的腔调、气势,皆与本尊如出一辙,方才那一刻,她竟以为眼前之人真的是宁渡! “大司马此言何意?”霍策白抬眼怒视着假大司马,顾不上伤口所传来的痛楚,语气激愤:“本皇子今日是前来观比武大会,恰巧撞见茶楼有异动,又见是东宫人手,便担忧是太子皇兄身陷险境。难不成,本皇子挺身相救,反倒成了过错?” 假大司马闻言,冷笑出声:“四皇子殿下这话还真是牵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蒙面杀手与殿下有着血海深仇呢?而这一切未免太过凑巧了。” “宁渡,本皇子是皇子,你一介臣子,凭什么这般质疑本皇子?”霍策白怒不可遏地开口质问。 “臣只不过是对此事有疑虑,殿下莫要太激动。” “你放肆!”霍策白被他气得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猛地咳嗽了几声,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又再次流了下来。 “够了!”霍扶辞冷眼看向假大司马,语气里带着警告之意:“大司马,慎言。” 霍策白似乎不甘就此作罢,缓了口气后,便学着对方的口吻,反问道:“素闻大司马武艺高强,今夜却被一来历不明的杀手缠住,迟迟无法脱身,令太子皇兄一度陷入险境。难不成......大司马是故意为之?” “是,臣令太子殿下身陷险境,理应该罚!”假大司马语气淡然道。 “无论如何,今日确是该多谢四皇子殿下出手相救。”秦嫚浅笑着出声打圆场:“若不是殿下舍身挡下这致命一剑,后果不堪设想。” 霍策白闻言轻轻摇头,神色坦荡:“皇嫂这话实在是折煞臣弟了。太子皇兄素来待我亲厚,危难关头,我岂能袖手旁观?” 霍扶辞上前轻拍他的肩头,温声道:“四皇弟,先莫要再多言,安心让太医为你诊治伤势要紧。” 话音刚落,刀影便领着太医赶到。霍策白也不再推辞,微微躬身后,便随着太医走入茶楼客房医治。 52. 第 52 章 待到众人离去,霍扶辞这才转过头看向秦嫚,压低声音问道:“如何?你可有看出异样?” “那名被斩杀的蒙面杀手,周身萦绕着极其浓烈的药草味。”秦嫚直言道。 霍扶辞紧皱眉头,疑惑开口:“是行医之人?亦或是我们此前疑心的孟清师门下弟子?” “他不过就是个寻常杀手罢了。”秦嫚神情平淡,一语道破:“此人身上的药草味,并非常年行医所致,乃是长期浸泡药浴熏染出来的。我师傅曾说,除了精研毒物的他,其余两位师伯身上从无这般浓烈药味;即便是孟师伯炼制的骨香,也应当是清淡无味的。很明显,今夜这场刺杀,从始至终都是旁人精心布下的局而已。” 一旁的刀影面带疑惑,开口发问:“太尉大人向来站队东宫,谁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行刺太子殿下?这无异于是在自寻死路啊。” 霍扶辞目光落在戴着面具的假大司马身上,唇角勾起一抹看穿一切的笑意:“前有刺杀木帧,如今又光明正大地算计宁渡,对方的目的,昭然若揭。” “眼下只是故意让你心生猜忌,想要彻底离间你与宁渡这层密不可分的盟友关系,还没那么简单,稍有不慎,便是不打自招。”秦嫚接着话道。 霍扶辞望着她一副担忧的神色,淡淡一笑:“在娘子的眼中,本宫看起来,当真那般容易被人蒙蔽?” 秦嫚重重点头,故意道:“可不是嘛,从前我还屡屡被太子殿下耍得团团转,还一度认为太子殿下单纯无害。” “娘子说笑了,往日种种,不过是你我夫妻之间的嬉闹罢了,谈何蒙骗。”霍扶辞笑得甚是开朗。 “好了,该去见见四皇子了,顺便演好这一出兄弟情深的戏码吧。” “谨遵娘子吩咐。” 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霍扶辞与秦嫚缓步走了进来。坐在床榻之上的霍策白见状,连忙起身行礼,语气恭敬:“太子皇兄,皇嫂。” 担心他因此牵动伤口,霍扶辞快步上前,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声音温和:“私下里不必这般多礼。更何况,你今夜舍身相救,倒是本宫欠了你一份人情。” “太子皇兄此言折煞臣弟了。护佑皇兄本就是臣弟分内之事,何谈人情二字。”霍策白言辞愈发的谦和,未有一丝得意。 霍扶辞凝视着眼前乖巧温顺的霍策白,心中百感翻涌。多年来对他的照拂与信任,在今夜的这场刺杀中,一点点瓦解。他自嘲地低声轻叹,这么多年,他竟然一直都看不透对方的心机。 顷刻间,温和的笑意从脸上褪去,霍扶辞神色严肃,直接开门见山:“本宫与你相识多年,兄弟情深,那些客套话便不必再提了。四皇弟,本宫问你,今夜行刺一事,究竟是何人主谋?你又为何急着对那刺客痛下杀手,非要灭口不可?” 霍策白面露错愕,语气夹着委屈与着急:“皇兄这是......疑心臣弟?莫非皇兄以为,刺杀之事是臣弟所为?” 即便此时霍策白一脸委屈,霍扶辞也没有因此失了判断,神色依旧严肃,淡淡开口:“方才众目睽睽之下,本宫顾及四皇弟你的颜面,未曾直言点破。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大司马执掌武官,行事果决,审讯手段更是狠厉。可你方才处置刺客之举,未免太过急切,本宫心中难免存疑。” “臣弟只是一时怒极,乱了方寸罢了。”霍策白语气里的委屈更甚,话锋一转:“倘若论可疑之处,大司马宁渡反倒更值得怀疑。他本就武功高强,今夜为何反倒被一名来历不明的刺客缠住,迟迟无法脱身?” “哦?你这是怀疑大司马?” 霍策白重重点头:“是,皇兄,有些话臣弟憋了许久,一直未曾找到机会同你说。父皇默许宁渡豢养私兵,长公主虽掌兵权,可御林军尽归其辖制,将士们怕是早已唯他马首是瞻。民间亦有流言,称大司马深得民心,众望所归。依臣弟看,他怕是想借皇兄之势,谋一己之私。” “倘若宁渡真有反心,何须多此一举?”秦嫚从容开口:“以大司马的地位与智谋,倘若真想对太子殿下下手,断不会选在神女祭这般万众瞩目的场合,也绝不会用这般拙劣的手段,此举无异于引火烧身。” “借他人之手行凶,方能洗清自身嫌疑,这才是万全之策。”霍策白脱口而出,话音落下才猛然惊觉失言,神色瞬间慌乱,连忙补救解释:“皇兄,臣弟的意思是......他本就无需亲自出手。” 霍扶辞淡淡一笑,温声道:“无妨,你自然有你的见解,这非你的过错。” “多谢皇兄体谅。” “四皇弟,你可知......大司马宁渡,是本宫的人?若旁人的三言两语,便能瓦解本宫与宁渡的关系,未免太可笑了不是?” 霍策白顿时哑口无言,低声开口:“是,臣弟僭越了。” 霍扶辞望着他,轻轻一叹:“阿策,你是诸位皇子中年纪最小的一个,本宫一直待你如亲弟。而本宫只对你有一个要求,就是盼你莫要做出让本宫失望的事,你可明白?” “臣弟当然明白!太子皇兄对臣弟的好,臣弟一直牢记于心。”霍策白急切应声道。 “但愿如此。”霍扶辞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语气冷淡:“可你也要给本宫记住了,倘若你日后真做出了对不住本宫之事,主动坦诚,本宫或许还能网开一面。若是执迷不悟,肆意妄为......那就莫怪本宫不顾及情面,届时,赐予你的所有一切与庇护,本宫会尽数收回。” 闻言,霍策白低低笑了一声:“原来......皇兄终究还是疑心臣弟,反倒是全然信任大司马。此番,臣弟舍命救驾,倒是落得一身猜忌,实在是得不偿失。” “太子殿下,臣妾认为,四皇子殿下说得有些在理。”秦嫚抬眸看向霍扶辞,缓缓开口:“大司马身为武官之首,今夜戒备森严,刺客却能轻而易举接近殿下,此事本就蹊跷。况且,今夜若非四皇子殿下及时出现,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您不该如此寒了四皇子殿下的心。” 霍扶辞迎上秦嫚的目光,洞悉她心中的担忧,顺着话头缓和气氛:“本宫说话重了些,还望四皇弟不要介怀。今夜诸事未免太过蹊跷,本宫行事谨慎几分,想来并无过错。” “望四皇子殿下多多海涵,太子殿下身居储位,一举一动皆事关朝局,凡事不得不心存戒备、步步谨慎,方才出言多有冒犯,实属身不由己的无奈之举。”秦嫚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温声道。 霍策白当即起身,躬身一礼,语气里的愤懑之气似乎未因此消散:“臣弟理解太子皇兄的戒备。今夜神女祭甚是热闹,臣弟便不在此叨扰,皇兄方才所言,臣弟谨牢记在心。” 说罢,他转过身离去,步履匆匆,再未回头。 待到房中只剩下二人,秦嫚无奈开口:“你方才太过急切,若是引得他心生防备......” “这招叫以退为进。”霍扶辞打断她的话,信誓旦旦道:“霍策白自小便是这般性子,只要不遂他的愿,便会闹些小脾气 ,而后等着本宫顾念手足情分,主动软语相劝;他绝对不会以为本宫当真对他起了戒心。” “那最后呢?” “最后低头的,从来都是他,也只能是他。”霍扶辞一声冷哼:“他比谁都清楚,他如今拥有的一切,无论是身份、权势,亦是庇护,皆是本宫所赐。方才本宫若是一味附和他,反倒是会令他生疑。在他眼里,本宫向来是重情重义的兄长!” “我先前还以为,你是当真全然信任他。” 霍扶辞紧攥着杯盏,眸底突显一股隐忍的杀意:“本宫待他好,不过是念及他生母昔日的救命之恩。本宫生性仁厚,却绝非愚钝之辈,今夜他那按捺不住的心思,一目了然。本宫特意为他设下的鸿门宴,他竟毫无防备,想都没想便踏进来了。如今看来,着实是令本宫好生失望,这般蠢钝庸碌之徒,也配成为本宫的对手?” 秦嫚单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行事干脆利落的霍扶辞,笑了笑:“霍扶辞,我自认为我还算了解你,可大多时候,又发觉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你。” “怎么?方才那番言论,可是吓到你了?莫非你觉得,本宫太过冷酷无情?” “身居储君之位,步步谨慎本就是理所当然。”秦嫚伸出手,轻抚过他微蹙的眉头,柔声浅笑:“你这般心思缜密,思虑周全,反倒让我不必时时为你忧心,甚好。” 霍扶辞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儿时有母后庇护,本宫从不懂何为权谋机变,更从未钻研过什么帝王之道。若论授本宫此道之人,并非当朝首辅,而是......身为九五之尊的父皇。” 说着,他便稍作停顿,自嘲般低声一笑,继续道:“年少时,父皇总忧心,说本宫性子太过温软,极易被人算计利用,而本宫当时没放在心上。可世事无常,不过转瞬之间,母后葬身火海,父皇也性情大变。身在储君之位,本宫终究还是学会了这一身权衡算计。” 直到此时,秦嫚才算窥见了帝王之家最深的秘辛,也终于明白,没有先皇后庇护的霍扶辞,何以能稳坐储君之位的真正缘由。朝堂上下皆以为,霍扶辞的依仗是长公主与宁渡,实则,他最坚实的靠山,是当今帝王! 而此缘由,想必霍扶辞自己,心里亦清清楚楚。他唯一怨恨的,不过是那万人之上的帝王为何偏偏护不住自己的妻子! “霍策白纵使耍些阴伎私俩,本宫亦能从容应对。他若安分守己,本宫便容他安稳做个闲散皇子,一世无忧。可他若真以为本宫软弱可欺,依旧肆意妄为,那么,该决断之时,本宫也绝不会心慈手软。这是帝王之道的第一课!” 秦嫚轻轻摇头,无奈失笑:“倒是我庸人自扰了,还以为太子殿下会被旧日情谊牵绊,失了判断。” 霍扶辞抬手,指尖轻轻蹭过她的脸颊,语气宠溺:“本宫分得清轻重。往后,你只需顾好自身周全,便足矣。” “我不愿永远做躲在你身后之人!” “你本就无需任何人的庇护。本宫的太子妃,胸怀野心,身负才干,怎能让太子妃明珠暗投呢?”霍扶辞缓缓笑道:“本宫将来坐拥的万里江山,同样也是嫚嫚你的江山!” “知我者,唯有霍扶辞一人!”秦嫚笑着依偎在他怀里,轻声问道:“那接下来,对于霍策白,你有何打算?” “他眼下还不敢轻举妄动。”霍扶辞神色凝重,沉声道:“眼下首要之事,是扳倒络音苼党羽,稳固皇权!” 秦嫚点了点头,应声道:“好。” 53. 第 53 章 “主子。”阿蛮阔步踏入寝殿,微微躬身,轻声禀报:“沈城翰与其妾室宋韵,近几日都在筹备沈糜的生辰宴,听闻排场筹备得极为盛大。” “哦?”秦嫚剥着手中的荔枝,漫不经心地抬眼:“这么说来,受邀前去的门阀世家应当不在少数?” “的确,且大多都是看在二皇子殿下的面子上。” “霍霄?” 阿蛮点点头,细细道来:“沈糜借着二皇子殿下的名义,向各家门阀递出了请柬,苏家也在受邀之列。” “东宫可有?” “没有。” 闻言,秦嫚心不在焉地咀嚼着果肉,随即便淡淡吩咐道:“阿蛮,你即刻将这件事禀告于太子殿下,也该让他备上厚礼,登门赴宴了。” “属下遵命。” 阿蛮应声后,转身径直朝外走去。刚到寝殿门口,便迎面撞见前来的霍扶辞,她连忙躬身行礼:“属下见过太子殿下!” “阿蛮,你先退下,余下之事由我亲自与太子殿下商议。”秦嫚抬眸开口。 “是,主子。”阿蛮躬身退了出去。 霍扶辞缓步走到秦嫚身侧落座,将一份请柬推至她面前,随手便拿起她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这才缓缓开口:“沈城翰借着霍霄的名头送来的沈糜生辰请柬。” 秦嫚拿起请柬徐徐展开,起初并无发觉到异样,仔细阅览过后顿时心生疑惑:“这请柬,竟是送给大司马宁渡的?” “正是。”霍扶辞淡淡一笑:“他们哪里敢直接向东宫递帖,避着本宫都尚且来不及呢。” “可他们为何要特意邀约宁渡?”秦嫚紧攥着手中请柬,逼问着眼前之人:“宁渡与沈糜竟有着交集?” “这......”霍扶辞神色微顿,面露几分难以言说的窘迫。 秦嫚见他这般难以启齿,瞬间便想起当时在泪陂寺时,因为木帧一事,她与宁渡当场争辩的过往。而她在此之前,早已暗中查探过,宁渡与沈糜素来有着交集。 “听闻,沈糜曾对外宣称,自己救过宁渡。有意思的是......宁渡明明知晓她满口谎言,却依旧默认了这份恩情。”秦嫚神色严肃,时隔许久,她依旧介怀宁渡借着这份虚假恩情,一路为沈固铺路,助他仕途青云直上。 “嫚嫚,你听本宫给你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并非是你所想的那般。”霍扶辞察觉到秦嫚言语间的怒火,连忙出声辩解:“当年实属万般无奈,沈糜当众邀约宁渡赴宴被拒,便当众搬出救命之恩的说辞。宁渡顺势应下,是想借着沈糜提出举荐沈固担任副将的要求,暗中追查状元郎惨死的真相。” “状元郎?是我表哥?” “没错。状元郎秦晋歌才华出众,深得父皇器重,本是朝堂上重点栽培的人选,可却无端横死,父皇便命宁渡着手暗中调查此事。”霍扶辞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秦嫚的神色,低声道:“即便当初你在袁州没有亲自动手杀了沈固,他回到京城也难逃一死,父皇知晓他戕害朝廷命官后,便已动了除掉他的心思。” 秦嫚闻言,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般,难怪当初沈固身为副将,身亡一事,竟被用那般荒唐的说辞草草盖过。” “正是如此。”霍扶辞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 可下一秒,秦嫚微微前倾身子,凑近他眼前,言语间带着几分戏谑:“太子殿下,方才这般急切地为大司马辩解的模样,莫不是真把我当成了愚钝之人?眼下,我是该唤你宁渡,还是阿辞?” 此话一出,霍扶辞却并未如秦嫚所预想的那般,在身份败露后的惊慌失措,亦或者仓促辩解,反倒是一如既往的神色从容,淡定自若。 自此,霍扶辞隐藏起来的另一重身份,终究还是被秦嫚当面戳穿。她凝望着他的双眼,郑重开口:“阿辞,你不该对我心存这般防备。” “本宫对你,从无防备。”霍扶辞释然一笑,神态逐渐松弛了下来:“嫚嫚,很多时候,本宫当真是束手无策。你太过聪明了,聪明得让本宫时时心生忐忑,但又喜欢得紧。” “我不会逼迫你立刻和盘托出所有关于宁渡的内情,也不会步步紧逼索要答案,我会等你心甘情愿告知于我的那一日;且,我的手段断然不会用在你身上。”秦嫚语气平和:“眼下我的计策,是让宋韵回归到原本就属于她的命运,妾就是妾!” 霍扶辞重新斟上一杯清茶,接过她的话:“此事不可操之过急。眼下最先要解决的,是沈糜倚仗霍霄作为靠山的这件事,必须断掉她的这份依仗。本宫已经以大司马的名义回绝了这场生辰宴邀约,届时,再由东宫出面接受应对。” “甚好。” 霍扶辞望着她,思虑过后,轻声恳求道:“关于宁渡的所有隐情,本宫现下尚且不能与你细说,还望娘子暂且装作毫不知情,可好?” “我明白你的难处,放心便是。” 得到她的应允,霍扶辞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抬手轻轻刮过她的鼻尖,满眼宠溺:“那便多谢娘子体恤!” 秦嫚抬眸看着他,认真地说道:“阿辞,你行事皆自有考量,我只希望你往后不必再刻意隐瞒、防备于我,况且,我不该成为你时时提防之人。” “宁渡一事,本宫现下的确不能对你明说。但从始至终,这件事从不是本宫防备你的由头。”霍扶辞面色严肃,全无半点戏谑之意:“本宫既许诺了要与你生死相依,心中便绝不会存半分隔阂猜忌,嫚嫚,你要信本宫。” 听到他这番说辞,秦嫚佯装气恼,偏过头淡淡撂下一句:“此事不论是牵扯你还是宁渡,仅此一回,下不为例” 瞧出她心底的怒意已然消了大半,霍扶辞便将她搂得更紧,浅浅一笑,温声哄道:“谨遵娘子吩咐。” 东宫的马车稳稳停在县令府门前,此时的生辰宴已然接近尾声。霍扶辞与秦嫚一同迈步入内,入眼便是沈糜当着一众门阀世家的面,有意引导二皇子霍霄当众承诺求娶自己。 在场的门阀世家各个都很清楚,沈糜这般举动已然是僭越了皇家礼制,可碍于霍霄的皇子身份,没有人愿意站出来扫了场面,只得冷眼旁观。 “阿糜,婚嫁大事需禀明父皇母后,本皇子一人做不得主,不如暂且......” 话才说一半,沈糜便骤然出声打断了霍霄的话,神色尽显委屈:“二皇子殿下莫非是不喜阿糜?我一直以为,殿下与阿糜是两心相悦,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阿糜自己自作多情罢了。” “本皇子绝非此意。”霍霄连忙攥住沈糜的手,轻声安抚:“阿糜,本皇子与你心意相通,你且安心,本皇子即刻入宫面见父皇,恳请父皇下旨赐婚。” “倒是好一场郎情妾意的好戏啊。”霍扶辞倏然开口,缓步朝着二人走去。 而他此时的出现,间接撕碎了沈糜所有的期盼,让她万般筹谋、苦苦求来的承诺,重新沦为遥遥无期的待定之数。 殿内众人见霍扶辞与秦嫚亲临,连忙 齐齐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臣弟见过太子皇兄、皇嫂。”霍霄微微躬身道。 “大司马近日公务缠身,实在是分身乏术,无暇亲至,故而便由本宫代为前来。”话音落下,霍扶辞缓缓抬眸,直直看向沈城翰,语气里带着迫人的质问之意:“今日这县令府这般热闹,门阀世家尽数登门赴宴,场面当真盛大。只是本宫好奇得很,为何唯独东宫,未曾收到半纸请柬?” 他微微倾身,面上带着一抹猜不透意味的笑,反问道:“莫非,是东宫不配赴你沈府的宴席?” ‘不配’二字一出,满堂瞬间鸦雀无声。 沈城翰吓得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垂下头,声音颤抖:“太子殿下恕罪!是下官的疏忽,定......定是府中下人粗鄙懈怠,不慎遗漏了东宫请柬!下官即刻彻查严惩!” “疏漏?”霍扶辞面上仍旧带着笑意,语气平淡:“听你这般说辞,倒是本宫强人所难了。” “下官不敢!” “既然你说是下人疏漏,那本宫今日不请自来,贸然登门,沈县令心中,可有觉得不悦?” “下官万万不敢!”沈城翰额头紧贴着地面,低声道:“太子殿下亲临,是沈府天大的殊荣,下官感激尚且不及,岂敢有半分不悦!” 霍扶辞懒得再看他刻意卑微、阿谀奉承的模样,随手扯过身侧一把椅子,散漫落座,便一语戳破今日生辰宴的核心:“方才本宫行至府门口时,凑巧听到了二皇弟欲要入宫面见父皇,请旨赐婚?” “回太子皇兄,正是。” “不知是哪家名门闺秀,能得二皇弟这般上心?” 霍霄随即紧紧牵住身旁沈糜的手,言语间甚是笃定:“此人正是沈家二小姐。” “沈家二小姐?”霍扶辞忽然低笑一声,故作诧异:“本宫倒是从未听闻,沈家除却太子妃这位嫡长女,何时多出了一位二小姐?” “太子皇兄此话是何意?” “这话该本宫来问你。”霍扶辞抬眸,冷眼看向霍霄,沉声训斥:“你可知自己是何身份?又知你口中的沈家二小姐是何身份?堂堂当朝二皇子,竟要立一介妾室所生之女为正妃,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这般出身的女子,岂能配得上二皇子正妃之位!” 一番斥责的话落下,霍霄并未急忙辩解,反倒是将目光直直投向一旁的秦嫚,因为在他心中,始终藏着一份根深蒂固的轻慢。 他一直觉得,秦嫚说到底不过是区区一介县令之女,门第低微,而霍扶辞乃是储君,身份金尊玉贵,二人身份云泥之别,本就不该有任何的牵扯。 若论皇家礼制,太子正妃应当出自名门贵族,需家世清贵、门第相当,方能配得上这等尊位。可秦嫚既无显赫家世撑腰,又无门阀世家依托,区区末吏之女,论品阶、论出身、论底蕴,样样不够格。 故而,他认定,秦嫚能坐上太子妃之位,纯属机缘侥幸、破格逾矩;岂配这东宫尊荣?岂配站在太子身侧,与储君并肩而立? 而这番轻视,霍霄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半句不敢对外吐露。 他身为臣弟,若是公然直言非议太子妃出身,轻则落得挑拨东宫夫妻情分的罪名,重则会被冠上不敬皇嫂、以下犯上的非议,于情于理,皆是大忌。 事实上,他心底所厌弃的差距,恰恰也是他与心悦之人沈糜跨不过去的鸿沟。这般荒唐矛盾,让他哑口无言,更是无从辩驳。 54. 第 54 章 “怎么,二皇弟莫非觉得本宫所言有错?”霍扶辞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冷笑出声:“本宫的太子妃,虽出身县令之家,却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女。其母昔年冠绝京华,为京师第一才女,表哥更是前科状元,书香门第,家风清正,朝野上下皆有目共睹;父皇册立她为太子妃,自然是深思熟虑后的圣断。你有什么资格,用这般眼神冒犯你的皇嫂,质疑圣意?” “臣弟不敢。”霍霄收敛目光,垂首低声道。 “不敢?”霍扶辞怒气横生:“本宫身为储君,方才被你无礼直视之人,是当朝太子妃,是你的皇嫂。你这般无礼,是要本宫亲自教你皇家礼法,还是让父皇亲自来惩戒?若仍旧这般目中无人,漠视皇家规矩,那你方才望向太子妃的那只眼睛,本宫便生挖了它!” 慑于霍扶辞的滔天怒意,霍霄再不敢吐出半句言语,唯恐又再惹怒他;届时,局面当真会落得个一发不可收拾的绝境。 “诸位也看够了热闹,便就此散了吧。” 霍扶辞在此时落下逐客令,一众门阀世家也皆是识趣之人,深知皇家内部纷争乃是天大忌讳,半点窥探不得;众人齐齐躬身,不多做逗留,匆匆地离开了县令府。 而后,沈糜怯生生上前,看向霍扶辞,低声哀求:“太子殿下,民女与二皇子殿下情投意合,还望太子殿下大发慈悲,莫要特意横加阻拦。”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本宫特意出手阻拦?”霍扶辞转过头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沈城翰,面色严厉无比:“沈城翰,看来你府上的家风,实在是败坏得不成样子。” “太子殿下恕罪!”沈城翰又接着跪了下来,连连磕了好几个响头,身子止不住发颤。 “太子皇兄未免欺人太甚!”霍霄抬起头直视着霍扶辞,愤然顶撞。 “你再说一遍!你竟敢用这种语气同本宫讲话?”霍扶辞盛怒之下,掌心捻碎了刚拿起来的糕点。 霍霄未有一丝怯懦,相反,言语间满是赤裸裸的威胁:“倘若太子皇兄只是为了替皇嫂出气而动用私刑,还望皇兄三思。否则,皇嫂先前用以保全皇兄储位的手段,未必还能奏效。” “刀影。”霍扶辞没说半句废话,厉声下令:“二皇子霍霄,顶撞储君,对储君出言不敬;给本宫打,打到他无法起身为止。” “属下遵命。”刀影大步上前。 “本皇子乃是金尊玉贵的皇子,你区区一介侍卫,竟敢对本皇子动手?”霍霄抬手指着步步走来的刀影,破口大骂。 刀影全然无视他的身份要挟,一脚便将霍霄踹得跪倒在地,随即搬过一旁的木椅,一下又一下重重砸在他身上。 霍霄强忍着身上的剧痛,攥紧拳头,大声怒骂:“霍扶辞,你没资格教训我!你自己本身就是不守皇家规矩、目无君上之人,你凭什么以规矩束缚我?” “待到你能坐上太子之位时,再来质问本宫。”随后,霍扶辞的目光落向沈城翰三人身上,漠然开口:“接下来,便该好好清算本宫与你们的旧账了。” “太子殿下饶命啊!”沈城翰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着。 霍扶辞冷眼看向断去一臂、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沈城翰,语气依旧冷淡:“先前断去你一臂,是惩戒你试图侵害太子妃,这理所应当;今日,本宫尚且不再追究你的罪责。” “下官......多谢太子殿下......” 沈城翰话还未说完,便被霍扶辞猛然打断,视线也转向沈糜与宋韵,沉声开口:“可这二人当众折辱太子妃,践踏东宫威严,本宫心中实在怒火难平。” 他稍作停顿,缓缓命令道:“杖责三十!倘若能活下来,此时便可作罢。” 听到这处置,沈糜与宋韵当即便被吓得连连叩首,苦苦哀求:“太子殿下饶命!求太子殿下手下留情!” 下一刻,东宫侍卫即刻上前押解沈糜二人。这时的霍霄强忍着伤痛,撑着身子起身,跪伏在霍扶辞脚边,满眼恳求:“太子皇兄,臣弟从未向你求取过任何事,只求这一次,望太子皇兄放过阿糜和她母亲。” 说罢,他重重地对着霍扶辞磕下几个响头。 面对霍霄这般卑微的恳求,霍扶辞脸上没有半分动容。他重新拿起碟中的一块糕点,轻咬了一口,淡然道:“本宫若是不应允呢?二皇弟应当最是清楚本宫的性子,杖责三十,能留下她们的性命,已然是本宫格外的宽宏大量了。再者,堂堂当朝二皇子,为一介妾室之女屈膝下跪,你将皇家威仪置于何处?” 霍霄心知霍扶辞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心性阴戾难测。早年霍扶辞常因旧疾卧于病榻,性情也愈发地反复无常,长此以往,死在这位太子手中之人不计其数;这番作为,就连当今圣上也不曾问责,只是草草揭过。 纵使遭朝臣弹劾,长公主霍绯月与大司马宁渡总能力挽狂澜。 可眼下为了救下沈糜,霍霄早已别无退路。他攥紧双拳,缓缓站起身,抬眼直视着神色闲适的霍扶辞,肃声开口:“太子皇兄,你何苦步步紧逼呢?臣弟并非是任人随意拿捏之辈,即便太子皇兄的势力盘根错节,臣弟手中也有能......” 话语尚未说完,秦嫚已然快步上前,厉声打断:“二皇子殿下慎言!你可要认清自己的身份,看清眼下的场合。有些心思,是万万不可公然道出的,稍有差池,可是会连累所有全力扶持你的人。” 听到这番话,霍霄瞬间幡然醒悟,沉默了下来。方才,若是他当真口无遮拦,被旁人以此抓住把柄;轻则是皇子之间的争斗不休,重则是会被扣上谋逆的罪名,那他与背后的苏家都会因此遭受灭门大祸。 想到这般,他竟慌张地后退了两步。 “二皇弟,本宫从未有意与你结怨。苏家倾尽心力栽培你、扶持你,可不是叫你如今日这般,作践自己身为皇子的体面。” 霍扶辞撑着桌子起身,目光落向神色慌乱难掩的霍霄,语气带着几分劝诫:“当年本宫卧病之时,唯有你时常会来东宫探望本宫,这份手足情,本宫记至今日。父皇当年更是恩准你与本宫同拜首辅门下修习,这是何等殊荣!可你如今,却沉溺儿女情长,公然顶撞储君,自轻皇子身份,与妾室之女纠缠不清,实在糊涂。” 霍霄低下了头,不知该如何辩解,只能欲言又止道:“臣弟只是......” 身旁的秦嫚很清楚,沈糜对于霍霄而言,不仅仅是心悦之人,更是曾救过他性命的恩人。此刻若是步步紧逼,恐会适得其反,得不偿失。 “太子殿下,二皇子只是与沈糜互生欢喜,想来并非犯下不可饶恕之罪。”秦嫚抬眸望向霍扶辞,笑得温婉:“古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望殿下宽宥几分。” 短短两句话,霍扶辞瞬间便猜透秦嫚话中的深意,淡淡一笑:“二皇弟,倘若你执意要为了她们置皇家体面于不顾,那不如本宫便顺了你的心意,替你上奏父皇,赐婚于你二人。只是这代价......便是褫夺你的皇子身份,贬为一介庶民,你可愿意?” 此话一出,秦嫚嘴角悄然微微上扬。她早料定,霍扶辞这人,精明得很,且是万万不愿吃亏的。 霍霄还未作出反应时,一旁的宋韵连忙凑到沈糜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后,沈糜便即刻跪地,泪眼婆娑,神情极为楚楚可怜:“二皇子殿下,太子殿下所言不差,阿糜出身卑微,确实是配不上殿下,阿糜绝不该让殿下陷入两难的境地。” 望着这一幕,秦嫚只觉得好笑,这一手以退为进,当真是妙极了。沈糜话虽说得通透懂事,可真正在意的岂会是霍霄是否陷入两难境地,反而是担心,霍霄当真会被削去皇子身份罢了。 她沈糜,绝对不愿意与一庶民相守一生。 “如此最好,事情便好办多了。”霍扶辞趁势顺水推舟,对着侍卫沉声下令:“即刻将沈糜二人带下去,杖责三十。” “太子皇兄!”霍霄尝试着再次进行阻拦,满脸担心:“阿糜她身子孱弱,三十杖刑下去,怕是要活活打死她!” 见霍霄再三偏袒、阻拦自己行事,霍扶辞面上的温和逐渐被不耐烦取代:“霍霄,你三番两次阻扰本宫,莫不是心底觉得,本宫这位储君应该要忍下受过的折辱,从而退让三分?你可知你此刻的所作所为?纵容外人冒犯东宫,逼当朝太子忍气吞声,你又有何等资格,来教本宫如何行事?” “臣弟绝无此心......” “住口!”霍扶辞怒声打断他,语气夹杂着难消的怒火:“你给本宫听着,此事不准再插手,否则 ,没人能护得住你!” 眼下大局已定,无法转圜,霍霄只能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沈糜与宋韵被拖去受刑,却束手无策。 秦嫚望着他痛彻心扉、无能为力的模样,神色平静道:“二皇子,先前本宫被沈县令一行人围困于此,所受到的苦楚远胜她们数倍。你尚且为一女子心疼至此,更何况如今的太子殿下?本宫与太子乃是结发夫妻,折辱太子妃,便是冒犯东宫、亵渎天家尊严,本宫说的,可对否?” 一番话,能将算账之意说得这般理所应当,让人实在挑不出半分刻意刁难的错处,口齿伶俐,字字占理。霍霄此时此刻才幡然醒悟,秦嫚这位太子妃看似温婉柔顺,却绝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皇嫂所言,句句在理。” “二皇子能够与太子殿下同入首辅门下求学,本就不是这般糊涂之人。”秦嫚放低声音,暗自提点:“本宫赠二皇子一句忠告,若要抉择能与你共渡风雨之人,切莫只贪恋耳边的甜言蜜语,需静下心,用心甄别,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 霍霄躬身行礼,轻声应道:“臣弟谨记皇嫂提点。” “行了,到此为止吧。”霍扶辞突然扬声制止侍卫的棍棒,侧头扫了霍霄一眼,冷声道:“今日,本宫便看在你这位二皇子的情分上,只罚二十杖,留她们一命。” 言罢,霍扶辞转过身,欲要与秦嫚径直往府外走去。行至一半,身后的霍霄再度开口:“太子皇兄!” 他快步追上,停在霍扶辞身侧,攒足勇气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皇兄,究竟是臣弟从未了解你,还是皇兄本来就是这般的人?” 霍扶辞饶有兴趣地回过头看着他,笑意浅淡:“不知在二皇弟心中,本宫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初见皇兄是于皇家书院时,皇兄待人温厚,言语谦和,不似后来这般咄咄逼人。太子皇兄,当年是你亲口同臣弟说,评判一人品性,不该单凭出身贵贱划分高低。”霍霄轻叹了一声,思虑了一番才开口:“皇兄卧病休养时,臣弟借着苏家的扶持,得以被父皇信任,接手打理部分朝政。那时,臣弟日日往东宫探访,一来是探望皇兄安危,二来是想以此告诉皇兄,臣弟绝无觊觎储位之心。” 霍扶辞听罢,冷笑出声,言语充斥着疏离:“二皇弟,你就当你印象中那位温和善谈的太子,早已死了吧。” “为何?你明明就不是这样的人!” “二皇弟说笑了,本宫从来都是如此。”霍扶辞看向他的眼神逐渐变得不屑:“从你的母后鸠占鹊巢那日起,你我之间,便再也不是无关皇权、纯粹的手足兄弟了。再者,即便你当真有夺储心思,本宫也能轻易将你拉下马。你给本宫看清楚了,这才是真正的本宫,真正的当朝太子!” 话落,他便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了县令府,只留下霍霄伫立在原地,满目错愕失神。 走出县令府,秦嫚再也按捺不住,低低笑出了声。身侧的霍扶辞偏过头看着她,疑惑问道:“太子妃因何发笑?” “我笑你死鸭子嘴硬。”秦嫚直白拆穿了他的心思:“明面上,你看似为我出气惩戒沈糜她们,实则却是借着此事,让霍霄逐步看清沈糜真正的心思。至于那些无情的话,也是刻意与他划清界限,唯有这般,他才能安安稳稳地做他的二皇子。” 心思被一语道破,霍扶辞故作不悦,轻哼一声:“本宫实在不喜同太子妃这般聪慧之人交谈。” 秦嫚无奈浅笑,伸手挽住他的手臂,轻声劝慰:“可阿辞,真正的庇护并非是这般口是心非。身在皇家,若是一味看不清局势,反倒容易沦为旁人算计的棋子,这点你比我明白。” “苏柏明那位大学士自会教他权衡利弊,无需本宫多费心神。” “这么说来,你刻意将这事闹得人尽皆知,又刻意恶语相激,就是想借着大学士之手管教霍霄?” 霍扶辞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正是。霍霄这人,看似自有主意,实则耳根子最是软。也正因为如此,才极易被旁人撺掇算计。” “是是是。”秦嫚无奈妥协,顺着他的话捧哏:“太子殿下深谋远虑,事事皆有筹谋。” “太子妃这般刻意逢迎?”霍扶辞俯下身,凑近她眼前笑道:“可此举,本宫甚是喜欢。” 55. 第 55 章 经过上次暗中被沈城翰一行人告状构陷一事,霍扶辞与秦嫚早已心生防备。此番不愿再被动受制,索性先发制人,径直入宫觐见,将沈家一众的所作所为,一字不落地尽数禀明了霍辞远。 “这逆子,当真不成器!”霍辞远听着前因后果,勃然大怒,将手中的奏折狠狠拍在御案上。 霍扶辞不动声色,只是看了一眼身旁的秦嫚。秦嫚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正瞧见殿外廊下藏着一名偷听宫婢,那人分明是皇后身边的心腹。 秦嫚顺势接过话,高声回禀霍辞远,故意让殿外的宫婢听得一清二楚:“父皇,沈家的沈糜近来行事张扬,竟四处扬言迟早要做二皇子殿下的正妻。昨日生辰宴上,她当着一众门阀刻意暗示,引诱二皇子向她求娶,摆明了是蓄意逼婚。” “逼婚”二字彻底戳中霍辞远这位帝王的底线,他龙颜震怒道:“不过区区县令妾室所出的庶女,身份卑微,竟敢痴心妄想觊觎天家尊荣,图谋皇子正妃之位,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霍扶辞淡淡一笑,语气从容地补充道:“父皇有所不知,此事并非沈家母女肆意妄为这般简单。早前皇后娘娘便早已默许纵容,放任沈城翰的妾室越俎代庖、僭越当家。” “越俎代庖?僭越当家?” “的确如此。”霍扶辞自知霍辞远最是厌恶做出此番行径之人,继续直言:“在无当今陛下金口玉诏、更无官府明文定论下,那妾室宋韵便依仗着皇后娘娘的庇护,自居沈府主母,在外横行无忌,四处宣扬自己与皇后娘娘是未来亲家,借着中宫权势作威作福。此事朝中诸多官员略有耳闻,有据可查,绝非空穴来风。” 此番言论,直接将沈糜这桩痴心妄想的婚事,上升到了后宫干政、纵容外戚私臣僭越行事的重罪。 闻言的霍辞远怒意更甚,直接厉声下令:“来人!即刻传皇后前来见朕。” 殿外偷听的宫婢吓得浑身一颤,心惊胆战,再不敢多留片刻,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雪落宫飞奔而去,在圣意传达之前,将方才殿中君臣对话一字不落地报给了络音苼。 故而,在络音苼匆匆赶来御书房时,向来端庄沉稳的脸上,布满了阴郁难看之色。 “臣妾参见陛下。”络音苼强压下内心的慌乱,躬身行礼。 端坐于龙椅的霍辞远,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字字质问:“皇后,朕昔日曾再三告诫于你,后宫不得干政,这些话你莫非早已抛诸脑后?” 络音苼连忙抬眸,神色惶恐,急声辩解:“求陛下明鉴!臣妾恪守宫规,从未干预前朝诸事,万万不敢涉政啊!” “不曾涉政?”霍辞远步步紧逼,丝毫不给她辩驳的退路,厉声道:“沈城翰区区七品小吏,其家中现任主事之人,乃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妾室!这般身份低微之人,却能与你中宫皇后往来密切、交情匪浅?你身为皇后,与底层小吏内眷深交,究竟图谋何物?” “陛下,臣妾真的没有!” “朕不想听你的辩解。”霍辞远神色愈发显得不耐烦:“霍霄是你的亲生骨肉,纵使庶女沈糜曾对他有过救命之恩,身为皇后的你也该深知尊卑有别、身份悬殊之理!一介妾室所出的庶女,卑贱出身,如何配得上皇子正妃之位?” 话说至此,霍辞远目光紧盯着她,直戳其要害:“怎么?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后,你仍旧学不会放下自己低微的出身?倘若始终放不下,那便退回你本该待的去处。” “陛下!”络音苼一直以来最是听不得旁人轻视她的出身,如今被帝王这般提起,顿时心头大乱,急忙跪地申辩:“臣妾从未应允沈糜入主二皇子府,更绝无此意!臣妾之所以与沈家往来,不过是感念沈糜昔日救了霄儿一命,心存感激罢了!至于宋韵,她借着臣妾的名头在外放肆张扬,纯属她自作主张,对此臣妾一无所知,更从未纵容旁人假借中宫权势横行!” 络音苼句句急切辩解,可霍辞远脸上却无半分动容,神色依旧淡漠,一副全然不信她说辞的模样。 半晌后,他全然不顾殿内尚有霍扶辞与秦嫚在场,意有所指道:“皇后,过往些许细碎小事,朕素来懒得与你计较,但你莫要将朕视作昏聩之人!倘若无你暗中纵容、刻意包庇,一介小小县令,一介上不得台面的妾室,何来滔天胆子肆意妄为?” 此时的络音苼带着哭腔开口问道:“陛下,你为何不愿信臣妾?”说罢,便抬手指着霍扶辞与秦嫚,哽咽道:“就因为东宫单方面的言辞,陛下就这般怀疑臣妾!” “你让朕如何信你?”霍辞远面上充斥着怒色,一字一句道:“此前沈家便胆大妄为,暗中构陷、戕害太子妃。如今更是得寸进尺,设局造势,逼迫皇子求娶?若无你这尊靠山撑腰,她们怎敢屡屡触碰皇家底线?怎敢行此胆大妄为之事?” 察觉到帝王愈发盛怒,络音苼再也不敢辩驳半句,只得慌忙叩首:“陛下明察!臣妾真的未曾纵容!霄儿是臣妾亲生,臣妾断然不会做出有损孩儿、有损皇家的事!” “沈城翰一行人所作所为,皆因你而起、因你而纵!”霍辞远语气决绝,不留半分情面:“此事朕交由你全权处置,务必妥善收尾,堵住门阀与朝臣的悠悠众口!若因沈家的狂妄之举,折损了皇家颜面,引得朝野弹劾四起,你这中宫皇后之位,也不必再坐了,朕金口玉言!” “是......臣妾遵旨,定当处置妥当。” 络音苼死死攥紧拳头,低垂的眼眸里翻涌着滔天怒火与不甘,却只能强行隐忍,俯首领命。 短短几日,在皇权的重压之下,络音苼不敢拖延,自那日回宫后便即刻着手清算沈家,转头便寻上了沈城翰一家的麻烦。 这场狗咬狗的好戏,霍扶辞与秦嫚自然不会错过。借着刀影与阿蛮的暗中掩护,二人悄无声息跃上沈府屋顶,静静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府邸大堂之中,见络音苼凤驾亲临,声势凛然,沈城翰、宋韵与沈糜三人瞬间惶恐至极,齐齐伏地跪拜,俯首着不敢抬起头:“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络音苼端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只冷冷地朝着身侧的随侍嬷嬷递出一个眼神。 随侍嬷嬷瞬间心领神会,大步上前,抬手便扬起巴掌,狠狠两记耳光,落在宋韵与沈糜的脸上。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响彻厅堂,母女二人猝不及防,被打得偏过头去。 “皇后娘娘,不知民妇做错了什么?”宋韵神情茫然错愕,捂着脸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高位上仍旧面无表情的络音苼。 “不过一群蝼蚁般的卑贱贱人。”络音苼居高临下,目光凛冽,字字带着怒意:“竟敢假借本宫之名,在外肆意妄为、横行无忌?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如此僭越本分、不知尊卑?” “你们母女二人,一个恬不知耻,四处扬言与本宫结亲,欲想攀附中宫;一个痴心妄想,妄图飞上枝头变凤凰,区区卑贱庶女,也敢觊觎二皇子正妃的尊位?” 话音刚落,随侍嬷嬷再度上前,扬手又是狠狠两记耳光,打得母女二人头晕目眩,颜面尽失。 “皇后娘娘息怒!民妇绝对没有假借中宫名义在外胡作非为啊!”宋韵此刻已然被吓得浑身发抖,语气慌乱急切,连连叩首,急声辩解。 “死到临头了竟还在狡辩?”络音苼冷笑一声:“你借着本宫的名头权势,处处针对、刁难于秦嫚,且百般构陷,你当真以为本宫一无所知?” 宋韵心头一紧,慌忙解释:“民妇......民妇只是想着替皇后娘娘扫清障碍,除掉秦嫚,不让她妨碍娘娘的大计!” 这番话不说还好,一出声便彻底引燃了络音苼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 “放肆!”络音苼盛怒之下,抬手狠狠一挥,将案上摆放的鲜果、茶盏尽数扫落在地。 她怒目圆睁,厉声呵斥:“你还敢提及此事!若非是你出身卑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若非你这女儿眼界短浅、愚蠢无知,本宫的谋划何至于落到这般被动的境地!” “如今秦嫚这位太子妃不仅没 能成为本宫拿捏东宫的棋子,反倒是还助霍扶辞觅得一得力助力,稳固储位!这一切的残局,全是你们这对卑贱母女一手造成!” 此番话一说出口,络音苼便默默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旧日一桩令她刻骨铭心的往事瞬间涌上心头。面上滔天怒意分毫未散,戾气沉沉压在眉宇间。 跪着的沈糜又痛又恨,咬牙切齿,满脸怨毒:“都怪秦嫚那个贱人!我们从头到尾都被她算计了!她当初主动回京,心甘情愿嫁入东宫,根本就不是机缘巧合,从一开始就是她精心谋划的诡计!” “怪她?”络音苼闻言,只觉可笑,目光轻蔑地扫过不可一世的沈糜,冷声开口:“你此前在外四处张扬,大肆吹嘘,扬言秦嫚能坐上太子妃之位,全是你大发善心、施舍赐予,这话难道不是你这个蠢货亲口所说?” 说罢,她更觉得荒唐可笑,看向沈城翰三人的目光里满是嘲弄:“说起来,东宫倒是待你们着实宽宏。肆意折辱东宫颜面,罔顾皇家威仪,到如今还容得下你们苟活,这份慈悲,真是难得。” 随后她目光落在沈糜身上,不屑道:“就凭你沈糜这般低微出身,也敢觊觎太子妃的尊荣之位,你扪心自问,你配吗?” 这话令沈糜瞬间语塞,面色涨红,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只是......” “本宫当初的确有意提拔你,纵使只能从东宫角门而入,成为一名妾室,也能借此束缚牵制太子!” 络音苼一想到后来自己的谋划被霍扶辞打乱,心中压抑已久的怒意便彻底爆发,怒斥道:“可你们这群愚不可及的蠢货,偏偏自作聪明,主动将秦嫚接回京城,亲手毁了本宫的全盘布局,让本宫被太子摆了一道!你们真该死啊!”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厉声嘶吼而出,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滔天怒意。 “皇后娘娘恕罪!”沈城翰三人连连磕头求饶,试图平息络音苼的怒火。 “母后!” 霍霄突然跑进县令府大堂,不等通传,便直挺挺地跪在络音苼面前,声音满是恳求:“母后息怒!儿臣与阿糜乃是互生欢喜,此事错不在她一人,望母后莫要苛责。” 络音苼见霍霄全然抛却皇家体统,为一介低微女子贸然闯进来求情,她怒火中烧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重重给了他一记耳光:“霍霄,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你是存心要气死本宫吗?” “儿臣不敢。” “身在天家,终身大事从来由不得你随心所欲!”络音苼心绪彻底失控,声线陡然拔高:“你不是不清楚本宫一直以来的处境,你也不是不清楚本宫这位中宫皇后有多身不由己。如今你竟痴心妄想,要出身卑微的沈糜做你的正妃!你这般行事,究竟是在轻贱自己皇子的身份,还是故意在折辱本宫这位皇后?” 霍霄默默低下头,低声解释道:“母后,儿臣从无半分不敬之心。” “霄儿,重蹈覆辙的代价太重了,重到母后已然无力再支撑!你与沈糜之事,不止本宫绝无应允之理,便是你父皇也断不会点头。若你执意如此,便是在拿身家性命去相搏!可你又有几分把握,赌自己在你父皇心中的分量,及得上霍扶辞半分?你可切莫因一时痴愚,毁了自己的前程!” 随即,络音苼死死地盯着跪地瑟瑟发抖的宋韵与沈糜,语气夹杂着赤裸裸的威胁:“二皇子乃是天家贵胄,身份尊贵无比,他的正妻,必定只能是出身名门、身份矜贵的世家女子!你们这般卑贱蝼蚁,痴心妄想攀附皇亲、僭越高位,纯属自不量力!倘若因你们愚蠢之举,而连累本宫与二皇子,本宫定让你们付出万倍的代价!” 话音一落,络音苼不再多看她们一眼,厉声下令:“来人!宋韵与沈糜二人假借中宫名义招摇撞骗、辱没皇子清誉、祸乱朝纲视听,即刻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而后,她长袖狠狠一甩,径直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县令府。对于络音苼的这一处罚,霍霄自然也不敢违逆凤意,只得任由沈糜被押入天牢。 56. 第 56 章 屋顶之上,将这整场闹剧尽收眼底的霍扶辞,侧头看向身侧神色淡然的秦嫚,随口一道:“戏看完了,走吧。” 二人落座于茶楼,霍扶辞慢悠悠地执壶往空置的杯中斟入热茶,察觉到她似有心事,便轻声发问:“怎么?对于方才这出戏,你心中另有见解?” 秦嫚垂眸,望着杯中升腾的热气,苦笑一声,同时将心底积压已久的疑惑缓缓吐露:“算不上什么独到的见解,只是长久以来,有一事我始终无法释怀。宋韵的手段鄙陋、格局狭小,这般低端的算计,为何我娘亲会栽在这种人手中,殒了性命?” 霍扶辞端起热茶浅酌了一口,顿时眉峰微蹙,却依旧耐着性子道出了一番道理:“鼠类本就蛰伏于阴秽沟渠之中,即便步步设防,它也会于暗处伺机噬咬,难不成还要归咎于自身?岂不荒唐!对付这类东西最稳妥的法子,便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话音一落,他便将自己与秦嫚杯中的热茶尽数倾倒一空。一旁的刀影深谙主子心意,当即便快步走出雅间,唤来店小二,沉声吩咐更换一壶上等新茶。 店小二悄悄打量雅间方位,再端详二人一身华贵锦缎衣着,心知绝非寻常贵人,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下:“客官稍候,小店即刻奉上上等好茶。” “还有一事,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秦嫚抬眸看向霍扶辞,语气带着试探:“当年陛下与先皇后情深意笃、恩爱至极,为何陛下后来会纳络音苼入后宫?” 霍扶辞并未觉得这个问题逾越分寸,神色坦荡作答:“其中缘由,本宫委实不知。” “那先皇后当初便毫无芥蒂吗?” “母后从未与本宫提及分毫。”霍扶辞细细回想起往昔旧事,缓缓道来:“本宫只记得当年,父皇宠幸一名洗脚婢一事传遍宫廷,一时流言四起,母后为此长久闭门,不肯面见父皇。而真正使二人彻底决裂的,是那洗脚婢怀有身孕的消息传开了去。” “之后呢?” 霍扶辞冷笑出声,伴随着几分自嘲:“再后来,便是......三皇子霍熠降生。自此父皇与母后隔阂渐深,日渐疏远。彼时朝堂内外皆传言,母后后位岌岌可危,最终会被那盛宠在身的洗脚婢取而代之,可母后却始终淡然置之,直至葬身火海,二人都未曾和解。” “实在令人唏嘘。”秦嫚低声轻叹,满心感慨。 霍扶辞淡淡一笑:“倘若当年本宫与母后一同葬身火海,那才是真正的可悲可叹。既然母后拼死护住本宫,那本宫便要向父皇证明,本宫与他绝非同类之人。” “人心善变,世间无人能笃定一生只倾心一人,更何况是万人之上的帝王。” “为何不能笃定?”霍扶辞微微俯身凑近秦嫚,眉眼温润,面带笑意:“嫚嫚,本宫自会证明,余生同你生死相依;你若存疑,静待来日便是。” “倘若你食言了,该当如何?” 面对秦嫚的质疑,霍扶辞面上的笑意仍旧不改,从容许诺:“本宫若是食言,你便可取这世间至烈毒药赐予本宫;倘若这般仍难解你心头之气,这万里江山尽归你执掌亦可。” 闻言,秦嫚无奈失笑:“我要这江山有何用?” “任凭你处置便是。”霍扶辞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所言不过一桩小事,神色极为自信:“只要嫚嫚你手握权柄,你自然不必再忧心本宫背弃誓言。” “阿辞,你可知这番话分量有多重?” 霍扶辞笃定地点点头:“本宫自然心知肚明,亦说到做到。他日本宫登临帝位,便颁下密诏予你,允你手握实权,再无后顾之忧!本宫亦心知,嫚嫚素有野心,行事步步皆为自身留后路,故而此举,已是本宫对你最大的庇佑。” 话落,秦嫚便轻轻搂住了他,笑意明媚,温声应下:“既是阿辞的美意,我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可咱们说好了,本宫非你不可,你亦要这般待本宫。若是不然,本宫往后就再也不理你了!”霍扶辞撇过头,佯装赌气。 秦嫚抬手托住他两侧脸颊,将他的脸轻轻掰正,对上自己的视线。随即轻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弯眼笑道:“我绝不负你。” “巧了,本宫也是这般心思。”霍扶辞笑着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不多时,店小二端着新沏好的上品香茶送入雅间。霍扶辞便斟上一杯细细品尝,而后颔首赞道:“好茶。” 随即执壶为秦嫚斟满一杯,温声道:“娘子也尝尝。” 刀影见状,取出一锭白银递给店小二:“给你的赏钱。” 店小二喜不自胜,连连道谢后收下银两,便退了出去。 周遭安静下来后,霍扶辞重归正题,轻声询问:“言归正传,宋韵与沈糜,你打算如何处置?” 秦嫚浅酌一口热茶,语气淡然道:“自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那本宫便静待太子妃佳音。” 阴暗潮湿的牢室之中,霉味、腥臭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秦嫚一身端庄华贵的太子妃朝服,在阿蛮的贴身护卫下,缓步踏入大牢。 狼狈不堪的沈糜一见到秦嫚,挤压多日的怨恨在此刻瞬间爆发,猛地起身扑到牢房边,朝着她破口大骂:“秦嫚!你这个阴险贱人!你竟然还敢前来,特意看我们的笑话?” 下一刻,回应她的,是阿蛮干脆利落、毫不留情的一记耳光,紧接着厉声呵斥:“放肆!见太子妃殿下在此,还不速速行礼!” 见二人不为所动,秦嫚步步上前,语气虽冷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身在天牢,不知悔改,见本宫不跪不拜、出言不敬,又是一条藐视储妃的重罪。怎么,区区几日,你们倒是住惯了这暗无天日的牢狱,想再多添几条罪责?” 宋韵暗自攥紧拳头,甚至深知大势已去,再无翻盘的可能。随后,她死死地按住暴怒的沈糜,忍下满心不甘与滔天怒意,屈膝重重跪倒在地,低声俯首:“民妇......见过太子妃。” “这样才对。”秦嫚浅浅一笑,轻蔑道:“何必非要逼本宫出言警示,识时务、守本分,方能少受些苦楚。” 宋韵抬起头,死死盯着眼前云淡风轻的秦嫚,心中愤懑难平,字字追问:“秦嫚,从头到尾,这一切都是你的谋划,对不对?我从未对外宣称与皇后是亲家,而阿糜本就与二皇子心意相通,何来的逼婚?是你添油加醋、搬弄是非,将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我们头上,挑拨我等与皇后的关系,是不是?” 秦嫚闻言,低低轻笑出声,抬眸迎上她焦灼怨恨的目光,言语间夹杂着几分玩味:“这些添油加醋、搬弄是非的手段,当年你用来对付我娘亲之时,可是用得炉火纯青、得心应手。” “果然......”宋韵眼神中尽显杀意:“我做过最大的错事,便是当年放过你这个贱人。” “别将自己说得这般心慈手软。当年你诬告我娘亲德行有亏、才名作假,污蔑她的一身才情皆是花钱买来;更有甚者,你不择手段,屡屡捏造谣言,构陷我娘亲与人私通、不洁不端。”秦嫚语气平缓,字字句句带着恨意:“今日所用的这些手段,比起你当年的阴毒狠戾,不及万分之一。” “不过,我今日专程前来,自然也是给你们备了一份大礼。”话音微顿,她嘴角缓缓上扬,继续道:“如今整个京城,上至朝堂官员,下至市井百姓,人人皆知你宋韵这位沈府妾室蛇蝎心肠,为霸占主母之位,暗中谋害正室、驱 逐嫡女,任由原配嫡女流落乡野、自生自灭。” 宋韵冷哼一笑,语气强硬:“就算如此又能怎样?区区宅内纷争罢了,你能奈我何?” “哦?只是这一次,可不止是区区内宅纷争了。”秦嫚微微俯下身,看向她的眼神里尽是嘲讽:“更何况,宋韵一介妾室更是野心勃勃,妄图攀附中宫、借皇后权势结党营私,暗中培植私势,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不!我没有!这是诬陷!是你这个贱人故意捏造罪名陷害我!”宋韵瞬间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彻底慌了心神。 纵使宋韵知晓此事纯属秦嫚捏造诬陷,可此时她说的话根本不会有人信。自己对于皇后络音苼而言,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而如今,一旦被扣上结党营私、培植私势的罪名,她必死无疑! “没错,这的确是诬陷!”秦嫚坦然承认,面无表情,冷声开口:“这一次,我便是要你亲身体验一番,何为真正的栽赃诬陷!当年我娘亲一败涂地,是她心存良善,相信了你的佛口蛇心,以至于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宋韵不禁感到后怕,望着眼前恩怨分明、步步算计的秦嫚,她声音颤抖,满是恐惧:“秦嫚,你究竟想要做什么?莫非......是想要我们的性命?” 秦嫚轻轻摇头,神情更为淡漠:“就这般让你们死去,也太便宜你们了。我要你们日日煎熬,深陷绝望的泥沼中,求生无门、求死不能。唯有如此,才能抵得上我娘亲当年所受的万般苦楚,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秦嫚,只怕你的如意算盘恐会落空。”宋韵冷笑几声,意有所指道:“县令府无权无势,自然敌不过东宫,动不了你分毫,我们认栽。” “可前路漫漫,世事难料,你攀附太子,意味着你要同他一起卷入朝堂无尽的纷争。今日你赢了我,我认了!来日,你亦或会与你娘亲当年一样,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那便拭目以待吧,我倒要瞧瞧,究竟是什么样的手段,能让我不得善终。”说罢,秦嫚不再停留,转身便要离去。 身后的沈糜朝着她的背影,嘶声怒吼:“秦嫚!你给我等着!此番耻辱,我永世不忘!终有一日,我定要你加倍偿还,血债血偿!” 秦嫚脚步停下,背对着她们,只留下一句从容坦荡的话语:“甚好,我随时奉陪。” 走出大牢,身侧的阿蛮轻声开口提醒:“主子,为何不直接杀了她们?留下此等祸害,恐会生出更多的变故。” “此次事件中,宋韵已经是必死无疑了。”秦嫚唇角扬起一抹笑意,细细剖析:“不必我们亲自动手,皇后定会在无圣意的情况下,私下了结宋韵。毕竟,一旦宋韵借助中宫权势,结党营私的罪名被坐实,不光是县令府会被株连,连皇后也难逃罪责,此事往严重里论,结党营私可定谋逆重罪!故而为保全自身,皇后绝不会留她活命。” “那沈糜呢?” 想到沈糜,秦嫚无奈轻叹一声:“二皇子霍霄定会不遗余力地保全她。只是沈糜心性过于浅薄,迟早会耗尽霍霄对她的情意。待到情意荡然无存之时,她的下场,只会比她母亲更加凄惨。” “属下明白了。”阿蛮恍然大悟道:“主子,这招是不是叫作茧自缚、鹬蚌相争?” 秦嫚笑着点点头:“正是。” “对了,属下还有一事要同主子说。”紧接着,阿蛮上前一步,凑近秦嫚耳边低语了一番。 “太子殿下可知晓此事?” “刀影应当已经将此事告知于太子殿下。只是以往,此事向来是由太尉大人出面处置的。” 秦嫚面色一沉,低声感慨:“如此看来,朝堂之上,怕是要掀起一场大风暴了。” 57. 第 57 章 秦嫚端着一碗温热参汤,刚轻步踏入书房,便撞见霍扶辞正低声对着刀影吩咐要事。只见二人闻声齐齐抬眸望来,刀影的脸上更是布满了惊愕神情。 刀影明明记得,入夜之后,若无霍扶辞准许,任何人都不得擅闯书房。可眼下,秦嫚竟这般从容径直进来,更让他诧异的是,此时的霍扶辞脸上未见半分动怒的戾气。 “你们尽管说事,我只是来送参汤的。”秦嫚自顾走上前,将参汤搁在桌上。紧接着便自然落座在一旁的木椅上,安安静静地等候着。 自从自己是宁渡的身份被秦嫚看穿后,霍扶辞在她面前就没打算再刻意伪装下去,索性当着她的面,光明正大地对刀影吩咐:“这几日,你多往大司马府走动,少以疯子的身份在东宫露面,务必淡化大司马与东宫往来过密的痕迹。” “殿下,您......”还未曾知情的刀影一头雾水,他错愕地来回打量着二人。此刻的秦嫚正单手撑着下巴,神色平静无比,半点诧异也没有;霍扶辞更是对她全无防备。二人此举,使得刀影更加得手足无措。 霍扶辞见状,直截了当解了他的疑惑:“行了,太子妃早已知晓了一切。只是,你在外仍需装作一无所知。” 经过霍扶辞言简意赅的两句提点,刀影识趣地不再追问,立刻回过神,应道:“属下明白。” 秦嫚眼神带着戏谑望向刀影,轻笑发问:“刀影,这般藏来瞒去,觉得有趣吗?” “属下......”刀影顿时局促,支支吾吾地回话:“太子妃恕罪,属下并非有意欺瞒,只是......” 正不知该如何回话时,刀影转念一想,霍扶辞与秦嫚本就是夫妻,再加上他这些时日以来的观察,心中已然透彻,在东宫,必须首要讨好秦嫚这位太子妃。 打定主意后,他干脆利落地向秦嫚解释:“启禀太子妃,皆是太子殿下吩咐属下隐瞒您的。” 霍扶辞闻言,骤然抬眼看向他,面上掠过一丝震惊,随即嗤笑一声:“刀影,本宫倒是不知,你如今胆子大到敢当众背叛本宫?有本事,你再将方才的话复述一遍。” 刀影慌忙避开霍扶辞目露凶光的眼神,垂首低声辩解:“主子,东宫之中,终究该以太子妃为先,这.......这是您当初命令属下谨记的规矩。” 话音刚落,秦嫚便笑意盈盈地看向身侧的霍扶辞,言语间带着几分试探,打趣道:“我向来甚是偏爱刀影这般识时务之人,阿辞,你以为如何?” 霍扶辞心头闷气未消,却也只能顺着她的话作答,目光沉沉地扫了一眼心虚的刀影,似笑非笑道:“你且给本宫记着。” “主子,属下......” “出去。”霍扶辞不给他半句辩解的余地,下令将他驱逐出去。 刀影无奈只能躬身行礼,快步退出了书房。 “太子殿下这是被自己属下看穿心事而觉得恼怒?”秦嫚眉眼弯弯,笑着挑逗:“我怎不知,你会是这般小气之人?” “本宫气的是他当众背主相欺的行径。”霍扶辞边应声边缓步走到她身侧落座,掀开参汤碗盖,浅尝一口后,满意地点头:“对了,本宫有一桩喜讯要告知太子妃。” 不等他细说,秦嫚已先一步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宋韵死了。” 霍扶辞继续品尝着参汤,浅浅笑了笑:“太子妃当真是料事如神。” “眼下这般局面,她本就没有活路。”秦嫚拿起盘中橘子,慢慢地剥着皮,分析道:“倘若宋韵当真坐实了这谋逆之罪,且罪状递到了陛下跟前,络音苼必定难脱干系。而她唯一自保的法子,便只有取宋韵的性命当作投名状,向陛下撇清自身。” “聪明。”霍扶辞毫不吝啬地夸赞于她。忽而话锋一转,出言叮嘱:“还有一事,近几日,不论任何人,以何种缘由前来东宫求见本宫,你一律替本宫回绝。就说,本宫旧疾复发,卧病不见客。” 秦嫚抬眸看着他,淡淡调侃:“你这是要全心以宁渡的身份行事?” 霍扶辞听出她话里的打趣,放下汤匙,侧过头迎上她的目光,笑着反问:“你分明心知肚明,何必故意问本宫?” “如今的局势早已不同,若是对外宣称太子殿下卧病休养,于东宫百害而无一利。”秦嫚神色严肃,郑重开口提议:“既然你要决定以宁渡的身份出面解决某些棘手之事,那不如将计就计,如何?” “何为将计就计?” “国丈络善才此番回京,定会趁机筹谋布局,大司马宁渡必定会再度沦为众矢之的。” 霍扶辞唇角微扬,轻声道:“继续。” “要断东宫臂膀,打压宁渡便是最直接的法子。如今,长公主手握兵权,难以轻易撼动,可大司马却不同。”秦嫚目光沉静,细细分析:“络善才本就处处针对宁渡,暗处的各方势力更是伺机而动。我的妙计是,你不妨主动激化你与络善才之间的矛盾,纵使他刻意避让,也要设法将双方冲突推至明面,闹得越大越好。” 霍扶辞沉吟片刻,瞬间便明白了她这妙计里的深意,笑了笑:“一网打尽固然是个好计策,只是你何以笃定,单凭本宫一人,能以一敌四?” “东宫的太子殿下孤木难支,可大司马宁渡手段狠戾的名声在外,局面截然不同。” “言之有理。” 秦嫚捻起一瓣橘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继而道出了自己的担忧:“我只是忧心,咱们这步棋,会不会反倒置大司马于死地?如今各方势力暗藏算计,虚实难料。一旦遭满朝文武联名弹劾,陛下那边怕是难以周全。” “不会。”霍扶辞语气尤为斩钉截铁,淡然说出其中关键之处:“明面上兵权握在皇姑母手中,实则尽数归大司马调度,这亦是本宫的根基。即便大司马被群臣参奏,父皇最多一番斥责敲打,断不至于伤及性命。” “陛下可知晓,大司马便是你?”秦嫚追问道。 霍扶辞闻言低低一笑,语气夹杂着几分明显的嘲讽:“父皇与其余众人想法无二,只当大司马不过是皇姑母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心腹罢了。” “这便蹊跷了。”秦嫚紧皱眉头,满脸充斥着不解:“陛下深谙帝王权衡之术,怎会容忍一位功高震主之人安稳立足?这般大度实在不合常理。” “有何不合常理。”霍扶辞神色冷淡,讥诮道:“如今朝堂之上,父皇手中的皇权,早已被各方势力暗中拆分蚕食,四分五裂。” “我倒不这么觉得。”秦嫚又剥下一瓣橘子,轻轻塞进霍扶辞口中,抬眸望着他,满眼的真切敬佩:“你与陛下,骨子里实则如出一辙。无论是与生俱来的皇家气度,亦或是藏在温和表象下的缜密心机,都分毫不差。” 霍扶辞迎上她那满含敬佩的目光,无奈道:“你未免过于夸大了。” “我从前在坊间话本里读过这么一段话,天之骄子,是一朝江山的天命所归;而天命之人的子嗣,从无庸碌之辈。”秦嫚继而缓缓道:“阿辞,你可是两位天命之人唯一的嫡子,瞧瞧你,你与当今陛下像极了。” “若是父皇听见你这般盛赞他,定然龙颜大悦。” 秦嫚浅浅弯了弯眉眼,转瞬间便神色认真,沉声开口:“阿辞,你忘记了一桩事。当今陛下,可是从尸山血海、夺嫡之争里杀出江山的战神帝王,你小瞧他了!” 闻言,霍扶辞眸中掠过一丝骄傲,苦笑感慨:“儿时,本宫的确一心想成为如父皇那般的人物,可年岁渐长,反倒暗自庆幸,庆幸自己终究没有活成如他那般模样。” 秦嫚心中了然,霍辞远与霍扶辞父子二人之间横亘的心结,唯有他们自己方能解开,旁人再多规劝,只会徒增隔阂,加深误会。 于是,她适时转开话题,提议道:“这次的谋划里,四皇子霍策白定会有所行动。你若以宁渡的身 份面对他,也需多加周旋,万万不可让他瞧出半点破绽。” “放宽心,本宫心中自有分寸。” 这之后一连数日,秦嫚依着与霍扶辞定下的计策对外散播消息,宣称太子旧疾复发,缠绵病榻。而她则日日守在东宫,衣不解带地贴身照料。 纵然困于东宫不得外出,阿蛮与刀影也日日将大司马与国丈在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事无巨细、一五一十地禀报给秦嫚。 这日早朝散去,久未现身的宁渡刚踏出金銮殿,络善才便刻意上前阻拦,目光轻蔑,一如往日般出言刁难:“听闻太尉大人这几日未曾临朝,倒是清闲得很。” 覆着狰狞阎罗面具的宁渡垂眸瞥着他,冷声开口:“方才殿内之上,本官向陛下奏明之事,国丈莫非耳聋不曾听见?” “你!”络善才气得面色铁青,出言讥讽:“你这位大司马,不过是长公主与东宫豢养的爪牙而已,真把自己当成权倾朝野的大人物了不成?太子如今卧病不起,你心底究竟是喜是悲?早前听闻你在神女祭上护主不力,遭东宫责罚......” “说到底,对于东宫而言,你就是一条会咬人的恶犬罢了。” 宁渡忽然低低笑出声,语气里满是嘲弄:“国丈既有闲心来置喙本官的处境,不如多思虑一番,往后该如何在陛下跟前洗清自身嫌疑?可切莫效仿皇后娘娘,不知收敛分寸,到头来沾惹诸多是非,徒增陛下猜忌。” “宁渡,你此言何意?” “国丈称年事已高,远赴永城养病一年有余,不问朝堂诸事。”宁渡语气轻快,有意无意地提起一桩趣事,“说起永城,前段时日本官四处巡查,途经此地时,常听当地百姓私下议论,永城藏着一位土皇帝,不知身处永城的国丈可有耳闻?” 络善才神色平静,应答得从容:“老夫染病卧床静养,久已闭门不出,当地之事,一概不知。” “络善才,常在河边走,岂有不湿鞋之理?这般浅显的道理,无需本官多言提点。”宁渡微微俯身望着他,讥笑出声:“另外,本官好意提点你一事。这万里江山的主子,姓霍!龙椅之上端坐的,是霍家天子!陛下平生最是厌恶臣子逾越本分、僭越皇权。” 宁渡越说越来劲:“国丈莫非是忘了,昔年随先帝定鼎天下的那位前朝宰相,是何等下场?大昭朝律法明定,私贩官盐者,死罪无赦。” 此话一出,络善才面色一沉,语气凛然:“大司马休要妄加揣测老夫的心思!老夫立身坦荡,行事光明磊落,一心为国为民,绝无半分悖逆僭越之心。” 宁渡听罢,轻轻拍了拍手,冷笑道:“如此甚好。想来国丈心里清清楚楚,如今自己的一身尊荣高位从何而来。断然不至于沉溺荣华,行事日渐骄纵放肆,毕竟国丈比谁都深知登高易跌之理,一旦失势,便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之局。” 络善才没有因为宁渡的这番话而恼羞成怒,反倒是笑了笑:“宁渡,你我本不必如此针锋相对。太子如今旧疾复发,卧病在床,你这位大司马又深得民心,你我二人本该互为盟友才是。” “国丈这话,已是谋逆大论,还请谨言慎行啊。”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拐弯抹角?”络善才脸上的神情捉摸不透,问道:“你当真甘心一辈子做东宫的一条走狗?” “本官即便是犬,也是能啃碎硬骨的犬。”宁渡笑声清朗,语气带着捉弄之意:“可国丈你,却是条贪得无厌的疯犬,不止随意伤人,更会吞噬旁人根基。你我道不同,难以为谋!” 话音刚落,宁渡不多停留,步履从容洒脱,径直离去,未曾回望半分。身后的络善才僵立在原地,盯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怒声斥道:“宁渡,你这粗莽匹夫!良言相劝置若罔闻,敬酒不吃吃罚酒!” 为进一步激化二人矛盾,宁渡当夜命刀影将络善才私贩官盐的全部证据悄悄送入国丈府邸,意在敲山震虎。 58. 第 58 章 东宫之内,霍扶辞端着茶盏轻抿,抬眼看向身侧的刀影,问道:“四皇子府近来可有异动?” 刀影躬身回话,轻轻摇头:“回主子,一切如常,并无异样。” “那四皇子近日往来之人,可有异常?”秦嫚适时开口追问。 “除了时常登门东宫,声称探望太子殿下之外,便是与蕲周来往密切。只是他二人甚是交好,已是多年前的旧情了。”刀影如实禀告。 “蕲周?”秦嫚好奇问道:“此人是谁?” 身侧的霍扶辞放下茶盏,耐心为她解惑:“当朝权宦之首,深得父皇器重信任。” “权宦之首?”秦嫚稍作思索,缓缓开口:“莫非是当年为朝廷筹措万两黄金、擒获江洋大盗的那位太监?” “正是他。当年因此事立下赫赫大功,获父皇与皇姑母双双嘉奖,也凭此坐稳如今权位。” “可我早前听闻,国师对蕲周行此事有颇多疑虑。”秦嫚眉头紧皱,徐徐道来:“国师门下教派精于卜算,早年曾推演天下将有大灾,只需调拨钱粮赈济灾区,便可化解祸事。可蕲周却当众扬言,无需朝廷耗费分毫,十日之内便能平息灾情,没想到,此举当真为国库筹得万两黄金。” “确有此事。”霍扶辞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本宫当初亦觉得此事蹊跷,可彼时分身乏术。后来再暗中派人彻查时,却已未寻到半点破绽,反倒是坐实了蕲周的功劳;那万两黄金,尽数取自当地贪腐官员。” 秦嫚思索片刻,转头看向阿蛮,沉声吩咐:“阿蛮,你即刻动身前往当年蕲周筹金之地,细细查探两件事。其一,他究竟用了何种手段搜刮黄金?其二,那些被抄家的官员,是否当真罪证确凿、确为贪官?你务必查得一清二楚。” “属下遵命。”阿蛮应声领命,转身出殿。 刀影望着阿蛮离去的背影,躬身向霍扶辞请示:“主子,属下愿随阿蛮一同前往,相互有个照应。” “去吧。”霍扶辞微微点头应允。 待到殿内只剩下二人时,霍扶辞侧头看向秦嫚,目光带着探究,问道:“你是疑心四皇弟与蕲周暗中勾结,藏着不可告人的算计?” “绝非我疑心,乃是实情已定。眼下太子旧疾复发,恰是铲除宁渡的绝佳时机。”秦嫚迎上他的视线,神色凝重:“国师门下教派一直以忠心侍君为立身之本,自诩卜算推演之术精准独到、从无差池。可正因这份倚老卖老的阅历筹谋,反倒落了他们自己所言的忌讳,锋芒过盛,必招人忌惮。” “可国师与他门下教派,并非是良善之辈。”霍扶辞神色愈发严肃,冷声开口:“父皇素来不信所谓的天命卜算,这教派能留存至今,全靠皇祖母当年力排众议保全。况且当年,便是他们卜算断言,络音苼登临后位乃是天命所归。” “我清楚,他们这一干人等,皆是阴毒卑劣之徒。”秦嫚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缓缓道:“我在想,与其我们费心费力除去这些朝中蛀虫,不如顺水推舟,成全四皇子与蕲周的图谋。” “你的意思是......一石二鸟?” 秦嫚轻轻点头,条理清晰地剖析道:“不止于此。我猜测,霍策白与蕲周本就想借国师的卜算推演之术,栽赃于宁渡,他们之所以如此笃定此法奏效的根本原因,便是宁渡信奉道教。届时,他们大可借天象异变造势,鼓吹天命易主,再加上储君此刻卧病在床,在陛下眼中,无论宁渡有无此心思,他的这番举动,就是谋逆造反。” 话说一半,她仿佛猜测出了这场谋划的前因后果,继续道:“此谋划,不但可以扳倒宁渡,还可借机铲除国师一派。” 一番话点破其中关节,霍扶辞顿时豁然开朗:“若真如此,倒真是本宫看轻了霍策白;原来,他的手段比本宫想得还要阴狠。” “故而,激化宁渡与络善才之间的矛盾,才是我们眼下自保、且撇清干系的唯一法子。”说着,秦嫚面上布满了然于心的得意,淡笑道:“络善才如今很是清楚,我们已掌握他在永城的龌龊勾当,必定会处处设防。我们只需放出风声,让络善才认定我们此刻正紧盯着永城,再让蕲周与国师门下教派亲自查探到,所有他们需要的线索皆指向永城。待到永城藏着的秘密全数摆在陛下跟前,坐收渔翁之利的人,只会是我们。” 闻言,霍扶辞眼底漾开心满意足的笑意,轻声赞叹:“本宫的太子妃,心思谋略当真是厉害。如此一来,即便络善才能撇清自身私盐重罪,永城一事败露,也等于断去他的左膀右臂,一时间再无还手之力。而他的矛头,也会从宁渡的身上,尽数转向蕲周与国师教派。” “正是如此。以络善才积攒多年的势力,对付一众宦官与教派,不过是杀鸡焉用宰牛刀。”秦嫚邪笑出声:“铲除奸邪有什么好玩的,狗咬狗这样的戏码,才有趣。” 霍扶辞望着身旁思虑周全、步步筹谋的秦嫚,笑了笑,由衷地感慨:“嫚嫚,你简直是本宫的良相。” “我所有的筹谋,不过是不想让我们,以及宁渡,陷入被动困局。” 霍扶辞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笑出声:“本宫愈发发觉,你的聪慧,早已超出了本宫最初的预料。” 怀中的人抬眸看向他,轻声发问:“那殿下可欢喜?” 霍扶辞低下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笑得温柔:“欢喜得紧。” “主子。”未见其人,先闻一道清浅的脚步声。阿蛮悄无声息踏入书房,垂手立在一侧,低声回禀着查到的内情:“您吩咐属下查探的事情,有眉目了。当年蕲周那一万两黄金,并非是抄没贪官赃款,而是强掠北城富商,仗势威逼硬夺而来。此外,被强掠的富商,满门上下尽数遭了灭口,无一存活。” 秦嫚闻言,搁下手中的书卷,抬眸看向她,诧异道:“此消息确凿吗?” “千真万确。”阿蛮点点头,语气沉稳笃定:“昔年北城有一富商,名唤周天。其家境殷实,素来心善,常年收留孤童。属下此番赴北城暗访,意外寻到当年侥幸藏身私塾、躲过屠戮的一名孤儿,实情皆是从他口中打探而来。” “说到底,寻常百姓无权无势,纵使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根本无力反抗,只能任人鱼肉。”秦嫚顿了顿,忽然心生疑虑,追问道:“倘若是仗势威逼,那蕲周当年行事,借助谁的权势压制北城一众商户?” 阿蛮迟疑片刻,才缓缓低声道出了实情:“是......太子殿下。当时太子殿下身染顽疾,性情日渐暴戾,鲜少过问地方琐事。而且,四皇子手中一直持有太子殿下赠予的东宫玉牌,想必他们当年就是借着太子殿下的名头行事,这才得了可乘之机。” “好一招祸水东引。”秦嫚一语点破其中的算计,语气冷淡:“借着东宫名义行事,即便北城的官员察觉到里面的破绽,也万万不敢上书弹劾。” 一想到当年年纪尚小的霍策白就已经有如此深沉心机,秦嫚不禁觉得后背一凉,轻而易举猜出了他的心思:“霍策白这一手算盘,当真是极好。纵使当年北城之事被陛下所知道,他也早就料定 ,陛下绝不会因此责罚太子。而太子当年将自己困于东宫,根本不会想到,自己已经被利用了。” “想必如主子所猜测的这般。” 随即,秦嫚沉声开口:“去传太子过来。”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霍扶辞温润的声音:“不必传唤,本宫已然到了。” 霍扶辞缓缓走了进来,顺势落座在秦嫚身侧,模样像极闯了祸的稚童,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连忙开口解释:“嫚嫚,本宫当年将四皇弟视作亲兄弟,从未对他设防,才任由他借东宫之名酿下这般惨事,此事内情,本宫先前全然不知。” 秦嫚斜睨了他一眼,言语间带着几分讥讽:“事已至此,你可有化解之策?” “自然。”霍扶辞唇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缓缓道:“本宫早已布局。先是暗中传讯国师及其门下教派,声称蕲周欲以国师门人亲自推演的卦象,为大司马卜得天象,言大司马身负天命,将在永城起兵定天下;另一边,本宫已命罗九言大将军刻意在蕲周面前泄露大司马于永城私蓄兵马的蛛丝马迹。眼下,蕲周势力与国师教派,应已尽数被引往永城,两相纠缠,无暇顾及事情真伪。” 话落,一道黑影掀帘而入,来人正是刀影。他快步上前,对着霍扶辞与秦嫚躬身,轻声回禀:“主子,国丈已然得知蕲周与国师门下一众教徒往永城而去,只是至今仍闭门不出,半步都未曾踏离府邸。” 霍扶辞面上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漫不经心地淡淡道:“他眼下岂敢踏出府门?如今他唯一能寄望的,便是早年暗中布下的那些后手能派上用场。” 说罢,他便抬手去取案上的茶盏,可下一秒,手中的茶盏却已被身侧的秦嫚一把夺下。 秦嫚眉头紧皱,没好气地开口质问:“你莫非真以为此事就此了结?倘若北城之事当真与四皇子霍策白有关,你打算如何处置?” “太子妃稍安勿躁。”霍扶辞轻笑一声,自她手中取回茶盏,指尖微微摩挲着杯沿,缓缓道:“本宫深知络善才的为人,此事一出,他定会将永城所有的腌臜勾当尽数推到蕲周与国师一派头上。一旦这谋逆罪名被盯死,父皇必定会下旨彻查,但凡牵扯其中之人,只有死路一条!” “死路一条?” 霍扶辞点了点头,语气甚是冷淡:“你莫要忘记了,父皇这龙椅是如何坐上来的。囚父弑兄,斩草除根,这般狠厉的手段,父皇最是娴熟。也正因过往杀伐过重,父皇即位后,便一心想做万民称颂的仁君,欲以仁德掩盖杀戮,是绝对不容许任何人效仿他当年以谋算布局的路子行事。故而,在父皇的眼中,本宫为蕲周与国师布下的棋局,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无解死局,绝无任何转圜的余地。” “那霍策白与络善才二人,我们作何打算?”秦嫚追问道。 “霍策白从头到尾都未曾亲自露面,蕲周未必会供出他藏在背后的身份,眼下也无实证可治他的重罪。”霍扶辞略一思忖,从容道:“早朝时,本宫会以大司马宁渡的身份,在父皇面前稍作提点,不必本宫亲自发难,他自会乖乖将东宫玉牌上交给父皇。至于络善才,经此一事,他根基定会大损,再难兴风作浪。” 而事态的发展,果真如霍扶辞与秦嫚预料的一般。络善才动用了数十年积攒的权势人脉,将永城的所有私弊罪行,干干净净栽赃给蕲周与国师门下。 待到蕲周与国师一行人察觉身陷圈套,试图全身而退时,已然看到将他们层层围堵的锦衣卫,便一瞬间明白,他们眼下已是插翅难飞。 59. 第 59 章 那一夜,锦衣卫彻查永城卷宗,人证物证尽数送入宫中,桩桩秘事、累累恶行,清清楚楚地摆在帝王霍辞远眼前的龙案上。 金銮殿内,霍辞远猛地合上奏折,心中的怒火顿时翻涌:“朕这位帝王尚且健在,底下那些不安分的人,却早已盯上朕的龙椅,蠢蠢欲动。络善才,你说,是不是?” 被指名道姓的络善才,稳步出列,即刻屈膝跪地,神色不见半分的慌乱,似乎早有防备一般,从容叩首:“陛下,先前老臣在永城卧病静养,从未听闻当地有人敢自号土皇帝,实在是一无所知。” “哦?”霍辞远目光冷冽地落在他身上,语气中的压迫性甚是强烈:“那你倒是给朕好好说说,蕲周那个太监与国师一行人图谋不轨之事,你又是从何得知的?” 络善才缓缓垂下头,声音恭敬谦卑:“回陛下,是当初在永城伺候老臣的下人,传信回京告知的。老臣得知内情后心惊不已,便即刻入宫禀报,只求陛下明辨是非。” 霍辞远扫了一眼阶下的宁渡,沉声问道:“大司马,你将此番谋逆始末,细细说与朕听。” “臣遵旨。”宁渡缓步走出朝臣队列,躬身回话:“众所周知,臣的眼线遍布四方,近日察觉,有人欲借天象流言构陷臣谋逆。因此,臣便索性将计就计,故意放出风声,令暗中的歹人误以为臣当真有反心,从而顺势将其一网打尽。” 一旁跪着的络善才听罢,双拳紧握,面上尽是按捺不住的滔天怒气。他此刻方才幡然醒悟,原来自己在一开始,便早已落入宁渡布下的圈套之中。 宁渡此番的算计与步步筹谋,皆是在利用他身为国丈的身份权势、朝野人脉,借机剪除朝中权臣与国师一党的权势。而他们之所以会紧盯着永城发难,亦是宁渡有意而为之,刻意引动的局面。 好一盘囊括朝野的权谋大棋! 最令他想不到的是,此番主动入宫揭发永城乱象,看似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蕲周与国师一行人,实则反倒是变相坐实了自己与永城牵扯不清的关系。如此一来,必然引得帝王心生猜忌,得不偿失。 万幸早年布局周密,不曾留下半点指向自己的实证。络善才连忙伏身,竭力弥补疏漏:“陛下,此事都怪老臣贸然进言,险些坏了大司马的全盘谋划。” “国丈此言过谦。”霍辞远面无表情,沉声道:“若非你入宫递信,朕尚且不知宦官与国师一行人等竟藏着这般滔天祸心。” “臣惶恐。”络善才重重叩首,无奈应下此等无足轻重的夸奖。 “除却永城一案,北城之事倒是牵扯出诸多惨事,桩桩件件皆是大逆不道,当事者视百姓之命如草芥。”宁渡自袖中取出一卷密帖,不紧不慢地开口禀奏:“陛下,此密帖中详细记录了蕲周等权臣一脉与国师门下所行的恶事,欺压百姓、搜刮民财,与锦衣卫在北城查探所得分毫不差。” “北城?细细说来。”霍辞远抬眸看向他,淡淡道。 “当年蕲周为十日凑齐万两黄金,强掠地方商户,夺尽身家后赶尽杀绝,甚至屠人满门;甚至,他口中那些作乱的江洋大盗,实则皆是北城当地为民出头的江湖义士。” 帝王身边的近侍太监温海怀上前接过密帖,呈至霍辞远的龙案上。随着霍辞远逐页翻阅,他面上的怒意层层叠加,终究按捺不住,厉声震怒:“好大的胆子!在天子脚下,竟敢行如此大逆不道、残害百姓之事! “还有另外一事,国师及其门下,满口的天命卜算,不过是为了给自身的贪杀恶行寻一个遮羞由头。将一己屠戮、敛财之罪,尽数推给所谓的天象与天道,反倒让天子来背负这所谓的天谴责罚。”宁渡一字一句地讨伐着蕲周与国师等人的罪行。 而当这番话传入帝王耳中时,本就不信虚妄天命之说的霍辞远怒火更盛,冷嗤一声:“好一个由天子背负这所谓的天谴责罚!” 殿内的文武百官噤若蝉鸣,无人敢发一言。其中一众老臣皆是随着霍辞远开创基业之人,心底深知端坐在龙椅上的帝王,平生最是忌讳任何人以星象天命来非议、谴责于他。 若非往日有太后王瑾和的屡屡百般阻拦与求情庇护,国师一党恐早已被霍辞远连根拔除,不留半分余孽了。 下一刻,霍辞远扬声传旨:“传朕旨意!宦官蕲周无故屠戮百姓官员、掠夺民财,罪无可赦;国师勾结其教派门徒,假借天象欺君罔上,更是借着卜算之名残害百姓,桩桩件件皆属死罪。即刻命锦衣卫前去捉拿所有与蕲周、国师有牵连之人,斩草除根,不留一个活口!” “臣遵旨!”御前侍卫齐声领命。 旨意一出,满殿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跪拜:“陛下圣明!” 个别年迈的老臣望着御座,恍惚间,竟似乎又看见了当年那位杀伐决绝、不留余地的帝王重现在眼前。 在霍辞远这位帝王眼中,他所恪守的帝王之道,有且唯有一条:斩草,必除根。 而后,霍辞远思虑了一番,冷声下旨:“给朕宣四皇子霍策白入殿。”话一落,他忽而敛了神色,改口吩咐:“罢了,早朝过后,朕亲自去寻他。” 四皇子府门前,鎏金御轿稳稳落定,身侧的宁渡翻身下了马。此时的宁渡内心疑云四起,百思不解霍辞远为何独独携他同来。 莫非霍辞远堪破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可这念头刚起,便即刻被他断然否定。他笃定霍辞远始终与旁人一样,认定了东宫太子乃体弱多病之人,绝不可能与手握兵权、武艺卓绝的大司马宁渡是同一人。 霍辞远缓步踏下轿辇,温海怀上前,目光扫过守门仆役,厉声呵斥:“一群有眼无珠的狗奴才!陛下御驾亲临,还不速速入内通传!” 仆役骤然见圣驾当前,霎时间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地奔进府中报信。 片刻功夫,霍策白快步疾奔而出,慌忙躬身垂首,语声恭谨:“儿臣见过父皇。” “你这四皇子倒是好大的架子,竟叫朕在外头等候许久。”霍辞远淡淡丢下这么一句话,不等霍策白回话,便欲抬步迈入府院之中。 刚迈出一步,脚步忽然停顿住,他只是瞥了一眼垂着头战战兢兢的两名仆役,便头也不回地踏入了府中。 身后的温海怀服侍帝王多年,瞬间心领神会。冷不丁地看着霍策白,虽眼带笑意,却语气强硬:“四皇子殿下,既然您府中的奴才这般有眼无珠,怠慢了圣驾,便即刻杖杀,以儆效尤吧。” “自........自然。”霍策白勉强地挤出了一抹极为难看的笑,随即便示意下人将这两名守门仆役拖下去杖杀。 霍辞远跨进院门,满目的残花败柳映入眼帘。 原本在打扫院落的江青芜一见到圣威摄人的霍辞远,连忙垂首立在廊下,大气都不敢出。 而自顾自往前的帝王对院落的冷清与廊下人影皆视若无睹,径直穿过庭院,踏入正厅,落座主位。 紧随其后的霍策白,心底惶惶不安。可眼下那份不可置信的震惊,却早已盖过了惶恐。 这是身为他父皇的霍辞远,头一回亲临他的府邸。眼前光景,和他少时在东宫所见到的如出一辙。以往霍辞远亲临东宫时,他都立在一旁满心艳羡,期盼这份恩宠有一日也能落到自己身上。 可这般天眷殊荣,他从未沾过分毫。 “跪下!”霍辞远慵懒地倚着椅背,冷冷地看向踏进正厅的霍策白。 霍策白当即双膝跪地,伏身叩首:“父皇恕罪,是下人通传迟缓,耽搁了圣驾,儿臣......” “休要唤朕为父皇!”霍辞远陡然厉声打断:“当年朕同你那宫婢的生母说得明明白白,朕与你们之间,无半点情分。” 如此无情的话语一出,霍策白身躯一颤,慌忙 改了口:“是......臣知罪,陛下。” 面对他那副无辜委屈的模样,尽收眼底的霍辞远面上无半分波澜,只是冷嗤出声:“你当真以为,自己顶着四皇子的名分,便是正统皇室血脉?若非当初太子一心护你,执意认你为手足,朕恨不得杀了你。” 话音落下,跪地的霍策白满脸错愕地抬起头,一旁侍立的宁渡亦是满心诧异。他今日才真真切切地感受清楚,霍辞远对霍策白的厌弃,竟深重至此。 可为何呢?为何身为帝王的霍辞远这般容不下自己的血脉? “陛下!”躲在门后的江青芜踉跄冲进厅堂,噗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哀求:“四皇子实属无辜,求陛下开恩,莫要因过往责罚于他!” “温海怀,掌嘴。”霍辞远见到江青芜这般嘴脸,不耐地蹙眉道。 “遵旨。”温海怀快步上前,扬手几记重重耳光落在江青芜的面颊上,江青芜的脸颊瞬间红肿一片。 霍辞远垂眸睨着她,满脸厌恶至极:“在朕的面前,哪里轮得到你多嘴?朕未曾允你开口,你便给朕安分闭紧嘴巴。普天之下,唯独你,不配同朕提‘无辜’二字。” 说罢,他重新将冷冽的目光落回霍策白身上,字字逼问:“锦衣卫的密报中,你与太监蕲周一直往来甚密。你坦诚交代,永城、北城的谋逆与迫害,你可有牵涉其中?” 霍策白闻言,慌忙地连连叩首,额头抵着冰冷地砖,声音止不住地发颤:“陛下明鉴!臣虽与蕲周有几分交情,可他谋逆作乱一事,臣全然不知情,半分未曾参与!” “全然不知?”霍辞远猛地拍向身旁的茶案,厉声诘问:“那你倒是告诉朕,当年蕲周在北城屠戮官吏百姓,奉的是谁的命令?是你这无半分实权的闲散皇子,还是彼时卧病静养的东宫太子?” 层层逼问之下,霍策白急得连连磕头,声音愈发慌乱:“陛下!当年太子皇兄体恤臣常受旁人刁难,特赐东宫玉牌护臣周全。可臣从未凭借玉牌行过半分逾矩之事!定然是蕲周私自盗取玉牌,刻意构陷臣与太子殿下!” “盗取?你真当朕是愚钝可欺之辈?”霍辞远怒火攻心,抬手抓起案上的茶盏,二话不说地狠狠掷向他的额头。 随着茶盏碎裂在地,温热的鲜血顺着霍策白的额角缓缓淌下。 江青芜跪在一旁,看到此景,心如刀绞,却不敢贸然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伏在地上,无能为力。 “蕲周那个太监早已尽数招供,是你亲手将东宫玉牌交予他的,也是你命他假借太子名义,屠戮北城清廉官员。” 霍辞远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趁着他未反应过来时,一手死死攥住霍策白的脖颈,盯着他的眼神里翻涌着浓烈的杀意,怒声呵斥:“你这混账东西,竟敢私传东宫伪令,残害朕一心庇护的官吏百姓,胆子何其之大!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朕一清二楚。” 话说到一半,霍辞远手中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眼底的杀意丝毫未减:“你的意图,是妄想借这谋逆重罪嫁祸给太子,以朕之手除去储君,是吗?” 霍策白面色惨白,气息渐渐薄弱,眼见就要窒息。 见状的江青芜已然坐不住,再也顾不上圣威,扑上前拼命拉扯帝王的手臂,痛哭着哀求:“陛下饶命啊!四皇子绝非此等奸邪之人,他是绝对不会加害太子殿下的!” “滚开!”霍辞远额角青筋暴起,猛地扬起脚,狠狠将江青芜踹倒在地,怒吼:“你们这对母子,休想再拿满嘴的仁义道德,来残害朕的嫡皇子!” 江青芜摔在地上,忍着剧痛抬起头,哽咽辩驳:“阿策亦是陛下您的儿子啊!” “他不是!”霍辞远眼眶布满血丝,言语间带着滔天恨意:“你只不过是个卑贱如蝼蚁的宫婢,你有什么资格为朕诞下皇嗣?一介宫婢之子,怎配妄称是朕的儿子?” 60. 第 60 章 似乎是想起了令他无比嫌恶、不堪回首的旧事,霍辞远最后一丝理智在顷刻间荡然无存,只是一心想要当即杀了霍策白,方能平息内心的滔天怒火。 “陛下息怒!”宁渡立即上前一步,躬身求情:“如今真相尚未全然查实,还望陛下暂且从轻发落四皇子殿下。” 霍辞远闻言,抬眸看向覆着阎罗面具的宁渡,随即缓缓松开扼着霍策白脖颈的手,眼中的戾气逐渐消散,回过身重坐在主位上,耐着性子,淡淡开口:“既然你这般不堪提携,那东宫的庇护,你也不配再享有,将东宫的玉牌交出来。” 方才霍辞远雷霆震怒、欲要杀了他的模样,到现在他都记得一清二楚;光是细细想来,都会吓得他手脚发僵。 眼下对于霍辞远那不容抗拒的命令,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颤抖,低声应道:“是......” 而后,他自怀中取出了玉牌递上,温海怀走上前接过,转而呈至霍辞远的手中。 霍辞远摩挲着玉牌,面上的怒意未消,冷声道:“霍策白,收好你心底那些龌龊算计,莫要一再勾起朕的杀心。太子执意护你,朕不会阻拦,但你若敢利用储君,搅动时局,妄图染指储位皇权,朕必将你千刀万剐,绝不姑息。” “臣......谨记陛下训诫,不敢有半分妄念。” 霍辞远已然没有耐心再继续待在此处,他缓缓起身,径直朝外走去。行至门口时,脚步忽顿,侧眸瞥了霍策白一眼,语气冷淡至极:“还有,你莫要痴心妄想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听懂了吗?” 霍策白转过身,伏地叩首,声音极低:“臣听懂了。” 出了四皇子府后,霍辞远面对着身侧的宁渡,话语里藏着深意:“大司马,此事还尚未了结,暗处冷箭难防,你万事多加提防,定要护好太子。” 宁渡躬身行礼,恭敬应道:“是,陛下!” “对了,你若见到太子,替朕带句话给他,待他身子稍好些,便入宫来见朕。”言罢,在欲要转身离开时,似是想起尚有未尽之言要交代。 良久,霍辞远看着他,声线缓和,言语之间意有所指:“你本不必如此覆面示人,这般遮掩度日,想来也挺辛苦的吧,宁渡。” 听到这话的宁渡诧异地抬眸,直直迎上霍辞远那温润却深不见底的目光。刹那间,脑子里便想起了溪銮宫那夜的大火,楚卿将年少的霍扶辞紧紧护在身下,气息逐渐微弱,对着他声声叮嘱:“阿辞,往后......没有了母后庇护,你父皇日理万机,未必能时刻照拂于你。身为储君的你,前路必定举步维艰,辛苦了,阿辞。” 往事瞬间散去,面具下,一滴泪水悄然滑落。 “陛下言重了。”宁渡垂下眸,不敢再与霍辞远的眼神对视上,生怕心底的隐秘尽数暴露在他面前。 “罢了,你原本也就无需朕多操心。”话落,霍辞远没再说半句话,转身便踏入了御轿。 “臣,恭送陛下!”宁渡微微躬身垂首,而后目送着鎏金御轿渐渐远去,心中百感交集。方才在四皇子府邸内,那般暴怒狠戾的霍辞远,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长久以来,他一直自我断定,大昭朝的帝王霍辞远,不过是一位连发妻都护不住的软弱傀儡。也正因如此,他对霍辞远的怨恨只增无减。 倘若没有当年溪銮宫的那场大火,他本该是鲜衣怒马、得父皇母后偏宠的太子;倘若他的母后没有薨逝,他也不必藏起容貌,步步为营,做这隐忍筹谋的大司马宁渡。 那场大火,彻底夺走了他唾手可得的一切,烧尽了他所有的顺遂光景。 “阿辞,你要答应母后,往后无论遭遇何等的委屈苦楚,万万不可记恨你父皇,更不可心生谋逆。其实......你父皇心里最是疼你的。”他的母后哪怕在临终前都在想着在他面前维护霍辞远,句句叮嘱他莫要记恨。 可多年来,他刻意将这番叮嘱压在心底深处,不愿记起半分。毕竟,支撑着他熬过无数晦暗日夜的,从来都只有无尽的憎恨与复仇。 “宁渡!” 一道愤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霍策白从府内走出,一步步走到宁渡的身前,语气中带着愤恨:“是你在陛下面前暗中进言,引得陛下对我起疑心,从而收走了东宫玉牌。不愧是手段狠戾的大司马,这步棋下得当真高明,既剪除了两方势力的羽翼,又想借机除了我这位四皇子!可令我想不明白的是,你我之间究竟有何深仇大恨,使得你非要置我于死地?” 闻言,宁渡低低笑出了声:“四皇子此言差矣。臣与殿下之间素来无宿怨,更从未动过欲要除掉你这位毫无实权的四皇子这等心思,这般劳心费神却无半分益处的事,臣不屑多此一举。” “照你这般说,你此举只是执意要与我作对?”霍策白目露凶光地看着他。 “作对?殿下不妨想想,你我相争,臣能得半分好处?”宁渡冷嗤一声:“若臣当真欲置殿下于死地,方才在府内陛下震怒时,臣何必多此一举出言劝阻,殿下说是不是?” “不必装模作样!你无非是记恨神女祭那日,我拆穿了你暗藏的心思。”霍策白自以为看透了他的算计,冷哼道:“你武功高强、擅于谋术,完全没必要当东宫的一条狗,故而,你必然有所图。也唯有太子皇兄心思纯粹,才全然信你,将你视作心腹。” 宁渡并未急于辩驳,反倒是慢悠悠地开口:“殿下不必妄自揣测臣的心思。与其耗费心神猜忌臣,不如扪心自问,自幼处处护你、事事容你的太子殿下,你何以对他恩将仇报?” “我没有!”霍策白张口狡辩,一如既往地巧言掩饰:“我从未有过害太子皇兄之心。” “倒是臣从前小瞧了殿下,这般颠倒黑白的演技,着实炉火纯青。”宁渡微微俯身逼近,目光紧盯着他强装镇定的眉眼,冷声道:“殿下莫非当真以为,太子看不出你那些小动作?仗着太子素来对你宽和纵容,便次次拿他软心肠肆意算计?” “宁渡,你休要挑拨我与太子皇兄的手足情分!” 宁渡轻笑几声,字字戳破了其中内情:“殿下心里清楚,蕲周那群太监奔赴永城的真实缘由,也清楚他们是奉了谁的命令。你早料定此事败露会掀起何等的风浪。一旦构陷得逞,臣就会被扣上谋逆重罪,朝野上下也自然会认定,是太子殿下纵容心腹谋反。届时,太子轻则被废黜,重则性命难保。” 眼见实情被他轻易揭穿,霍策白只能继续强装镇定,厉声反驳:“此事与我毫无干系!” “东宫玉牌偏偏在殿下手中遗失,蕲周乱党又恰好持此玉佩行凶作乱,殿下却说与你无关?这般说辞,陛下会信吗?亦或是,殿下自己信吗?”宁渡字字句句带着讥讽之意:“殿下日后行事,好自为之吧。” 待宁渡跃上骏马的那一刻,霍策白死死盯着他,开口威胁:“宁渡,我迟早会寻到你的把柄,定要让太子皇兄亲手斩了你这条恶犬!” “好,臣等着殿下。”话音刚落,宁渡便骑着马,径直地离开了。 回到东宫,霍扶辞将今日随圣驾去往四皇子府,以及亲眼目睹的种种,尽数说与秦嫚听。 而后,他神色淡然,冷笑道:“这两日,霍策白便会来东宫向本宫哭诉。” 在此番事件中,最令霍扶辞怒气难消的,并非是霍策白假借他的太子名义号令行事,而是往日里在他面前一向温顺恭谨的四皇弟,竟纵容蕲周残害无辜官吏百姓。 真正看穿他那副 虚伪嘴脸的,是今日他对宁渡说的那番话。霍扶辞总算是彻底明白,他自少时便一心庇护着的四皇弟,居然一次又一次地想置他于死地! 立在身侧的秦嫚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地望着半倚在太师椅上,闭目沉思的霍扶辞。 她深知他的谋断,为此,她无需为他担忧,更无需给他献上良策。无论是霍策白在北城之事中的种种逾矩行径,亦或是他们之间的手足情分,该如何处置,身为储君的霍扶辞自有分寸。 瞧见霍扶辞已然沉沉睡去后,她蹑手蹑脚地拾起一旁的薄衾,轻轻盖在他的身上。 良久,霍扶辞刚醒来时,便看到秦嫚端着一碗热乎的药膳汤走了过来。 “太子殿下醒得倒是凑巧,莫非是闻到了这碗为你精心熬制的药膳汤?”秦嫚边说边将那碗药膳汤放到他面前。 霍扶辞垂眸,看着眼前这碗中满是各类滋补药材的药膳汤,心中难免感到一丝顾虑,尴尬地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嫚嫚,这么多补药,本宫的身子怕是......消受不住吧?” “这是......” “这是老夫特意为你准备的。”慕容均侯那爽朗苍老的声音打断了秦嫚未说完的话,不紧不慢地朝二人走了过来,而后凑到霍扶辞身侧,刻意放低了声线:“阿辞,转眼一年有余了,你与嫚嫚是否该好好考量孕育子嗣之事?” “外祖父,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况且,你问询过嫚嫚的心意吗?” 他话音一落,身侧的秦嫚低声轻叹,委屈地接话:“方才外祖父已经哄骗我,让我喝下那碗药膳汤了。” “什么?他哄骗你?”霍扶辞一脸诧异地侧头看向秦嫚,稍微思忖,便很快猜到了慕容均侯惯用的那番哄骗说辞。 “这一次的说辞又是什么啊?是头疾犯了,还是胸口闷痛?亦或是......腿脚不便?” 即便被霍扶辞一语戳破心思,慕容均侯面上也毫无愧色,反倒一副理直气壮:“你们二人,不能体谅体谅老夫的心意?阿辞,你这般处处推脱违逆,老夫今日便去往皇陵,将这一切都一五一十地说与你母后,让她来你梦里,亲自寻你算账!” “这也算推脱违逆?”霍扶辞无奈叹了口气:“外祖父,您何时变得这般不讲道理?” “休要多言,你喝了便是。”慕容均侯不愿再听他半句推脱,直接端起那碗药膳汤,一言不合地递到他嘴边,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快点,喝了。” “好......本宫自己来。”霍扶辞无奈接过那碗药膳汤,仰头一饮而尽,事后便不耐烦轻声催促:“外祖父,您请回吧。” “老夫还不稀罕待在你这东宫!”慕容均侯嘴上嗔怪,面上却满是欣慰的笑意。眼见两人皆饮下药汤,他的心愿已了,便步履轻快、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而这药膳汤的药效,在当天夜晚,骤然发作了...... “这老头......又算计本宫!”寝殿里的霍扶辞坐在椅子上,刚端起茶盏,手却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着,接踵而来的,便是身子里那异样的燥热。 “把它吃了。”出现在他身侧的秦嫚朝他递过来一颗药丸,神色平静地说道。 “娘子,可本宫不想吃解药。” 下一刻,霍扶辞一把将秦嫚拉至怀里,俯首埋在她颈间,一股温热的气息尽数蔓延在她的肌肤之上。直到他欲揽住她纤细的腰时,却被秦嫚伸手用力攥住,猛然制止。 “阿辞,不可以。” “为何?”霍扶辞似是闹了脾气,像个孩童一般,将头靠在她肩膀处撒娇着,宣泄着心底的烦躁与不满。 秦嫚无奈失笑,缓缓开口:“因为......我已有身孕了。” 61. 第 61 章 清晰的字句传入耳中,霍扶辞浑身一怔,猛地抬起头,眼里充斥着喜悦,声音略显慌乱:“你......我......我们要有孩儿了?” 看着秦嫚认真地点点头,霍扶辞面上的笑意顿时越发张扬,即刻取过她手中的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眉眼间皆是喜色:“本宫要做爹爹了!” 狂喜过后,他忽然回过神,满心疑惑地问道:“既是有孕,那你今日为何还要喝了那碗药膳汤?” 秦嫚轻声解释道:“外祖父走后,我便寻了时机,悄悄吐出来了。” 听到这话,霍扶辞这才松了口气,可也在这一刻生出疑惑,不理解秦嫚为何怀有身孕却不向慕容均侯说明。 “这段时日,我会以秘药遮掩怀有身孕的症状,尽量不被人有所察觉。” 霍扶辞闻言,苦笑着抬眸望向她:“你这所谓的秘药能遮掩多长时间?” “两个月。” “那你可考虑过自己的身子能否支撑得了两个月?” 未等她应声,霍扶辞的语气便愈发冷淡,步步相逼:“一旦中途生出变故,这秘药会耗损你的本源,伤及根本,你莫非是不要命了?” 秦嫚听出霍扶辞言语间的愠怒,索性不再隐瞒,将自己的顾虑和盘托出:“我只是担心,这突如其来的孩儿,会成为你的软肋。如今朝局未稳,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霍扶辞冷笑一声,松开了她,缓缓站起身,耐着性子,语气疏离:“既如此,那这孩子便随你处置,本宫不管。” “阿辞,你可是在同我置气?”秦嫚拉住了欲转身往外走的他,略显生气的质问。 霍扶辞回身看着她,沉声追问:“你究竟是觉得,我们尚未出世的孩儿会成为本宫的软肋,还是觉得,他本就不该来?” “霍扶辞!”秦嫚心头一怒,扬手在他脸颊上落下一记耳光,厉声开口:“同我认错!否则,我就再也不会理你了,我说到做到!” 霍扶辞向来知晓她的性子,看似温婉,心性最是执拗,一旦当真动怒,便是很长一段时间都哄不好了。 他瞬间压下心底的戾气,放软姿态,低声道:“对不住,娘子,是为夫错了,你莫要动气!” 秦嫚侧过头,明显怒气未消,闷哼一声:“倘若我真觉得这孩子不该来,何须费尽心思遮掩?早早我就会悄悄处置他,根本不会让你知晓。我这般隐忍遮掩,不就是担心大事未成,怕这孩子牵绊于你。而你非但不懂我的良苦用心,反倒对我说出那种过分的话,霍扶辞,你说,你错了没有?” 霍扶辞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声音低沉愧疚:“是本宫愚钝,错怪了你。本宫以为......以为你觉得本宫保不住他,所以你才会有所顾虑。” “如今东宫看似安稳,实则四面藏锋、暗箭难防。”秦嫚心绪渐平,认真细数其中利害:“东宫太子妃怀有身孕一事一旦泄露,各方潜藏的杀机便会接踵而至。唯有让朝野上下、各方势力皆知,东宫根基稳固,绝非可随意欺凌之地,方能护得住腹中孩儿周全。故而眼下,万万不可告知外祖父与旁人分毫。” “好。”霍扶辞搂着她的力道加重了几分,言语顺从:“都依娘子所言。是为夫糊涂,口出混账言语,惹你不悦了。” “往后,不许再这般同我置气,更不许同我说那般过分的话。” 霍扶辞当即抬手,郑重起誓,语气坚定无比:“一定不敢了。” “这一次就原谅你了。” 见秦嫚唇角微扬,霍扶辞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下。他笑得开怀:“多谢娘子,娘子最好了。” ........ 仅仅隔了一日,霍策白便如霍扶辞先前所预料的那般,匆匆奔赴东宫,寻他哭诉来了。 殿外的刀影缓步入内,躬身通禀:“殿下,四皇子到了。” “传他进来吧。” 霍策白刚踏入书房,未开口说一句话,便径直朝着案前坐着的霍扶辞双膝跪下,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太子皇兄,是臣弟行事不周,无端牵累皇兄,惹下这般滔天大祸。” 霍扶辞正执笔临帖,听见这话,缓缓搁下笔杆,抬眸望向跪地之人,面上不见半分喜怒:“阿策,你是从何时起,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的?自幼时起,本宫自问待你不薄,但凡父皇赏赐的珍玩好物,本宫皆是先紧着你;你所求之事,本宫无不尽力成全。” 话说至一半,他垂眸低低冷笑一声:“当年若不是本宫屡次在父皇跟前为你求情,你也坐不稳这四皇子之位。而本宫对你万般照拂,从未奢求你分毫报答,莫非这些,你全忘了?” “太子皇兄,臣弟本心从未更改,皇兄的恩德,臣弟一刻也不敢忘怀。”霍策白连忙伏身叩首。 “好一个从未更改。”霍扶辞目光落向案桌上放置的一尊木雕雄鹰,轻轻叹了口气:“你自己竟毫无察觉吗?方才进门,你不曾如往日一般关切问候本宫,反倒是张口便急着为自己开脱。” “臣弟是因愧疚,只恨自己识人不清,结交的酒肉友人险些害了皇兄。”霍策白抬起头,委屈解释:“此事日夜盘踞心头,一时之间失了礼数,忘了请安,还望皇兄宽恕。” “既然心中感到愧疚,那你同本宫说实话,此番蕲周谋逆一案,你究竟有无牵涉其中?” 面对霍扶辞直白的诘问,霍策白面上未见半分慌乱神色,眼眶反倒是恰到好处地逐渐泛红,声音哽咽:“还请太子皇兄明察,臣弟当真不曾牵涉其中。皇兄应当清楚,京中宗室权贵皆避臣弟如蛇蝎,唯有蕲周肯与臣弟往来,臣弟与他不过寻常酒肉之交,何来半分谋逆之心?” “你倒是轻轻松松,将自己从此事中摘得干干净净。你可知......”霍扶辞面上已然浮现几分怒色:“你口中这所谓酒肉之交,只差一步,便可以撼动本宫的储君之位。倘若蕲周谋逆,是他筹谋已久的算计,与他往来密切的你,岂会一无所知?这么久以来,他暗藏的狼子野心,你怎可能毫无察觉?分明早有蛛丝马迹,你却对本宫只字不提!难不成,你是在将本宫当猴耍吗?” 霍扶辞越说,神色便愈发地不悦:“霍策白,本宫费尽心力为你求来的皇子尊位,难道是让你勾结那帮太监、与其同流合污?你可清楚,眼前与你说话的,不只是当朝太子,更是幼时护你长大的皇兄!是谁给你的胆子,如今连谋害储君、戕害兄长的谋逆心思,你也敢滋生?” “太子皇兄,臣弟万万不敢!臣弟绝无半分加害皇兄的心思!”霍策白慌忙出声辩驳。转瞬间,似是想起什么,随即一副幡然醒悟的模样:“是不是宁渡在皇兄你面前搬弄是非,刻意挑拨臣弟与皇兄......” “住口!”霍扶辞厉声打断了他的话,内心顿感失望,沉声开口:“本宫何须你来提点宁渡为人?霍策白,倘若在此事中,你仅仅只是将东宫玉牌借予蕲周,本宫尚可念你年少无知,从轻恕过;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与一群太监过从甚密,更不该纵容阉党屠戮无辜官民,此等罪孽,绝无宽恕的余地!” “太子皇兄,求你听臣弟细细解释......” “你无需解释。”霍扶辞 再一次打断他的话,不肯给他半分辩解余地,“本宫给你一次坦白认罪的机会,只要你据实相告,本宫许诺,对你从轻发落。” 对于霍扶辞给的机会,霍策白没有半分迟疑,抬眸看向他的眼神恳切而坚定:“皇兄,臣弟自始至终,当真未曾做过半点对不住你的事!” 闻言,霍扶辞静静地看着他,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只吐出一字:“好。” “臣弟心知,太子皇兄如今已然不信臣弟,臣弟也不知该如何自证清白。”霍策白连着叩了几个响头,神色从容:“太子皇兄,臣弟的本心从未变过,皇兄往日待臣弟的恩德,臣弟谨记于心,不敢有忘,更从未生出过半分谋逆的歹念。” 霍扶辞重新执起笔,垂下眸,继续临帖,语气平和:“本宫近来方才醒悟,阿策你已经长大成人了,不再是需要本宫事事照拂的孩童了。” 笔锋轻转,落下规整一字,字字带着疏离的分寸:“既已成长,便自有自己的思量与决断。往后你想做什么,本宫不会再多做干预,以免......伤及本宫与你之间的手足情分。” 全程他未抬一次眼眸,目光只是一味地落在书帖上,漫声吩咐:“不必跪着了,起来吧。” 霍策白缓缓站起。他自幼惯得霍扶辞的纵容,素来知晓他的太子皇兄性情温厚、最念旧情,只当此番依旧是寻常怄气,并非真怒。 于是他仗着旧宠,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气性的委屈与桀骜,轻声抗辩:“太子皇兄如今反倒是怪臣弟变了?可真正变了的,从来都是皇兄。从前皇兄待臣弟,推心置腹、全然信任,可如今臣弟百般剖白,皇兄却半句不纳、分毫不信。世人所言皇权无情、天家无亲,原来所言非虚。” 霍扶辞落笔的动作猛地停住,他紧紧地攥住笔杆,仿佛在下一刻就要生生将其掰断。抬眸望向霍策白的刹那间,先前所有的隐忍一扫而空,满腔的怒意倾泻而出:“谁教你的规矩,敢同本宫这般放肆置喙的?” 这声质问不高不厉,却带着久居储位的威压,比起暴怒更摄人心魄。 霍策白浑身一僵,脊背瞬间浸出一身冷汗,方才的委屈与桀骜也顷刻间溃散。他从未见过记忆中素来温和的霍扶辞动此雷霆之怒,顿时心生惧意,连忙躬身垂首。语气慌乱:“臣弟失言,一时糊涂,还望皇兄恕罪!” “霍策白,本宫幼时护你、容你、事事偏疼你,是因本宫将你视作手足至亲,而非本宫软弱可欺,任你蒙骗拿捏。”霍扶辞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威压更甚,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说句难听的,你之所以能在东宫之内肆意妄言、无规无矩,是本宫给予你的体面,也是你半生积攒的荣幸,可这从来不是你理所应当该得的待遇。” “今日本宫最后容你一次逾矩。”霍扶辞低声冷哼,语气不带半点转圜的余地,“若有下次,你再敢效仿北城旧事,借东宫名义僭越规矩、肆意妄为,甚至对本宫暗藏杀心、图谋不轨......本宫定将你剁碎了喂狗!” 字字诛心,凛冽狠厉。 霍策白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再度重重跪倒在地,再无半分方才的桀骜任性,只剩满心惶恐,连连叩首求饶:“臣弟知错!求太子皇兄恕罪!” 霍扶辞望着他仓皇求饶的模样,面上毫无半分波澜。他将手中狼毫轻轻搁置在砚台之侧,语声清冷:“出去吧。” 闻言,霍策白不敢再多言一句,只能顺着他的话,声音磕磕绊绊地应道:“臣......臣弟谨记教诲,改日再来登门请安。”而后他狼狈起身,仓皇退出了书房。 62. 第 62 章 书房内恢复寂静后,霍扶辞朝外扬声开口:“刀影。” 刀影应声而入,躬身行礼:“殿下。” 霍扶辞目光淡淡扫过案桌上那尊木雕雄鹰,似是下了某种决定,冷淡吩咐:“把这物件丢出去。另外,传本宫的命令,往后霍策白入东宫,一概不见,不必通传。” “属下遵旨。”刀影领命上前,端起那尊木雕,悄声退了出去。 待到殿内只剩下霍扶辞一人时,秦嫚这才缓步走了进来,自然落座于他身侧。望着他沉静落寞的侧脸,打趣道:“今日倒是当真动怒了?” “若非今日亲眼见他这般模样,本宫竟真不知,他如此恃宠骄纵、目无规矩!” 秦嫚忽然想起了方才所见到的那尊木雕雄鹰,轻声询问:“那尊木雕,可是霍策白送予你的?” 霍扶辞点了点头:“本宫弱冠之年,他亲手所赠的贺礼。彼时他亲口所言,是自己耗时亲手雕琢而成。” “哦?若是亲手所刻,倒也算一番心意。” “本宫当时可是无比珍惜。”霍扶辞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笑意,语气带着自嘲之意,“后来本宫听下人闲谈,才知晓,这所谓亲手雕琢的生辰礼,不过是市井坊间十两银子便可买来的寻常之物。” 他语气轻缓,像是在诉说旁人旧事,声音漠然:“本宫初闻此事时,未曾有过一丝怒意。只当是少年心性浮躁,懒于动手,又想着讨皇兄欢心,才这般敷衍造假罢了。可笑本宫竟不知,其实从这一份虚情假意的贺礼开始,他对本宫的诓骗与算计,从未停歇。” “故而方才,你终究是心软了?”秦嫚静静看着他隐忍释怀的模样,柔声道破了他心中的盘算:“我应当这么说,从布下这盘棋局开始,你就没打算要置他于死地。蕲周谋逆之事中,你大可以凭着那块东宫玉牌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主使;纵使蕲周不会供出霍策白,可身为储君的你,只需在陛下和文武百官面前,将所有原委当众摊开,霍策白必定引火烧身。”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娘子。”霍扶辞垂眸,看着书帖上的那个‘让’字,沉默片刻后,终是冷笑一声:“本宫的确念及手足情分,今日也的确给他留了最后一条退路。” 他顿了顿,低低叹了一口气,声音略显沙哑:“其实,今日他若肯知悔认错、坦诚相告,本宫便会念及旧情,保他周全,让他继续做他的闲散皇子。事到如今,本宫连退路都给他想好了,可他不屑!” “本宫容他十余载,护他、纵他、信他。可养出来的,并非是知恩念情的手足,而是一条暗藏獠牙、伺机反噬的恶犬。”霍扶辞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转瞬间便将写着‘让’字的纸张揉成一团,语气充斥着失望:“噬主之犬,本就留不得!” “阿辞,霍策白对暗藏的杀心早已不止一次。此番若非我们先前早已层层布局,你岂能安然脱身?”秦嫚神色严肃,语气凝重,“你今日将所有的猜忌尽数摊开与他直说,等于明明白白告诉他,你早已看透他的心思。经此一事,日后再想寻契机扳倒他,只会难如登天。” 霍扶辞唇角微扬,胜券在握:“嫚嫚,尝到甜头的老鼠绝不会安分守己。就凭他如今手中仅有的依仗,是万万不敢与本宫彻底撕破脸面。无论本宫今日如何冷待于他,他只能隐忍退让,继续维持表面的手足和睦。” “可此番蕲周谋逆之事,分明是铲除他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未必。”霍扶辞侧头看向他,条理清晰地剖析眼下朝局,“如今朝堂势力盘根错节,父皇手中的皇权并未全然稳固。不止父皇,就连本宫、皇姑母一众宗室,行事皆要顾及皇祖母。” 秦嫚略一思索,瞬间恍然:“你的意思是,太后定会出面阻拦?” “皇祖母母族手握前朝积淀多年的旧势力,根基错综复杂。”霍扶辞轻叹了一声,缓缓开口:“倘若父皇与本宫借此次事端除去霍策白,满朝文武必定会轮番上书弹劾,朝堂必将大乱。” “这是为何?” “皇祖母身后的势力,并非全然受她掌控。父皇早年间便屡次借各类缘由,削减皇祖母母族在朝中的权势。可前朝数十年交织的势力纠葛,父皇多年都未能根除,此刻在没有实证的情形下贸然动手,只会适得其反。” 霍扶辞顿了顿,继而道:“更何况,络善才盘踞永城多年,想必早有割据一方的野心。难保他不会趁朝局动荡,借机胁迫帝王。” 秦嫚听完这番剖析,彻底理清了其中利害,轻声问道:“如此说来,我们眼下只能暂且隐忍蛰伏?” “不然。”霍扶辞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藏着笃定的笑意,“永城之事,是扳倒络善才的最佳时机。而此番我们正好借父皇之手,连根拔除络善才及其背后的所有势力。” “借陛下之手?” “连大司马都能查到络善才在永城的种种劣迹,父皇身居九五,怎会一无所知?再说了,此次永城谋逆一案,蕲周与国师一党纵然胆大妄为,也断无谋逆的底气。说到底不过是仰人鼻息的两条仗势欺人的狗,翻不起什么大风浪。” 秦嫚顺势接话,将其中隐情缓缓道出:“故而陛下心中一清二楚,永城乱象的幕后之人,绝非蕲周与国师一党。” 霍扶辞笑着点点头:“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有一股势力,比父皇更忌惮络善才逾矩擅权。” “太后身后的前朝旧臣势力!” “正是。”霍扶辞似是看穿一切,漫不经心道:“父皇毕竟是皇祖母唯一的亲子,前朝旧势自不会觊觎父皇的帝位。他们所求从来都是把持皇权,绝不愿见皇权权柄落入络善才这般外人手中。” 至此,秦嫚才算彻底看清霍扶辞的全盘筹谋,由衷地感慨道:“原来你隐匿身份,化身为宁渡,不止是为了保全自身性命,更是为了守住陛下的江山。” 霍扶辞苦笑出声,坦然应下:“没错。皇姑母常年手握兵权,向来是前朝旧势力的眼中钉,他们屡次发难,逼迫皇姑母交出兵权。为此,本宫与皇姑母便合计,干脆造出一位无人能制衡兵权的武官之首,使得他们无从下手拆分兵权。” “你这分明是拿自身性命在豪赌。倘若有一次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本宫不会给任何变故发生的机会。”霍扶辞瞧出秦嫚眼底的忧心与疼惜,便稍稍放缓语气,故作轻松,“母后薨逝后,父皇虽极少踏足东宫,本宫也因此......记恨他,可即便如此,本宫也认清一件事......” 话音顿住,他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嘶哑:“本宫不能再失去父皇!纵使本宫心中怨他没能护住母后,可年少时,我明明亲眼见过父皇与母后情深似海,故而......本宫始终不解,何以世事会让他们走到如今这般地步。” 秦嫚不愿见他困在父子隔阂的愁绪里,便柔声提议:“下月便是太后寿宴,你可趁此机会,试探一番陛下心底的真实想法。倘若我们想借陛下的手,连根拔除络善才的势力,我们需与陛下同心联手,才是上上之策。” 霍扶辞心里自然明白秦嫚话中的深意,点了点头:“此事,本宫会细细斟酌的。” 几日后,阿蛮脚步匆匆踏入寝殿,躬身回禀:“主子,先前您吩咐属下暗中探查的事,已有眉目。” “坐下喝杯茶,慢慢道来。”秦嫚抬手为她斟满一盏清茶。 阿蛮依言在她对面落座,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这才低声开口:“此次,属下专程去往了万西城查探。” “万西城?那处可是有线索?”秦嫚再度执起茶壶,为她再斟满了一杯清茶。 “当年孟清 师从万玄谷出山后,便长居万西城,半步未曾离开。”阿蛮稍作停顿,神色添了几分异样,“除此之外,还有一桩怪事,如今万西城居住的全是外来流民,本地原住百姓,一个都寻不见。” 秦嫚猛地抬眼,眼中满是惊诧:“此话当真?城中竟无本地百姓?” 阿蛮点点头:“千真万确!属下为此还寻了当地村长问话,村长坦言,当年大荒之年,他们一众百姓从千里之外逃难至此。初到万西城时,城内死寂一片,未见半个活人,遍地尽是白骨。众人只以为是饥荒屠戮所致,未曾深究。” “满地白骨......”秦嫚低声呢喃,心头骤然浮现初见孟清师的画面。 当时,她师傅背着孟清师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记得清清楚楚,孟清师的四肢皮肉尽数消融,只剩森森白骨,看得她心头发紧。 那时她心中存疑,还特意询问了师傅,可师傅只是淡淡回了一句:“你孟师伯身中奇毒罢了。” 为此,她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到底。 “主子,还有一事禀报。”阿蛮面色凝重,缓缓开口:“您命属下追查孟清师的门徒,属下查遍线索,孟清师从未正式收过任何弟子。” “绝无可能!”秦嫚当即出声反驳,神色笃定无比,“骨香乃是孟师伯的独传秘药。他亡故之后,我师傅翻遍世间医典,就连禁方古籍都一一查阅,始终都配不出一味与他分毫不差的骨香,连药效都相差甚远。” 话已至此,她忽而想起另外一件事,抬眼看向阿蛮,轻声询问:“这些时日以来,你可有派人紧盯霍熠的动静?” “回主子,属下一直派人留意着。”阿蛮神情郑重地点了点头,“前段时日,三皇子身上果真如您预料的那般,四肢竟开始生出了诡异的黑斑。” “倘若当真为骨香之毒......”秦嫚心中的猜想逐渐坐实,沉声道:“不出两月,霍熠的四肢便会奇痒钻心,皮肉也会一点点溃烂脱落,最后落得与当初的孟师伯一样,化作一具白骨。” 阿蛮闻言大惊失色,沉吟片刻后开口问道:“主子,照这样说来,当年万西城本地百姓,皆是中了此毒殒命?可幕后之人为何要狠下心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还有三皇子,究竟是何等深仇大恨,才会让暗中之人使出这般阴毒手段?” 秦嫚无法同她解释其中缘由,只是微微蹙眉,转而问道:“你可曾查探过,孟师伯居在万西城期间,可曾救过什么特殊之人?亦或......是否娶妻成家?” “未曾娶妻。”阿蛮仔细想了想,认真回话,“若说他唯一亲近过的外人,只有一名樵夫的妻子。” “细细说来。” “孟清师初到万西城时,以神医之名行医,医术高明,全城百姓都十分信赖他。只是他有铁律在前,绝不收徒,旁人便是散尽千金,也求不动他。”阿蛮话音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有一名樵夫之妻,跪在他门前整整三日三夜,才得以留在孟清师身侧。” “那女子可是身患重症求药?” “并非重病。传闻她容貌丑陋,苦苦求孟清师,只为改换容貌。”阿蛮说到此处,神情添了几分惊色,“当年城中尚存的孩童曾亲眼见过,那妇人后来当真脱胎换骨,生得十分貌美。” 秦嫚瞬间抓住关键词,立刻追问:“城中还有当年活下来的人?” “这便是第二桩怪事。”阿蛮缓缓道:“当年中毒化为白骨的,尽是女子。” “尽是女子?”秦嫚猛地睁大眼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正是。当年接连发生诡异惨事,城中人人惶恐,都以为城中藏了妖怪,百姓纷纷四散逃亡,整座城池就此空了。” 听完阿蛮一番叙述,秦嫚心中乱作一团,诸多线索交织,一时全然理不清头绪。 63. 第 63 章 她以前只听师傅简略提过关于骨香的传闻,却从未深究这毒的具体药性与害处。再者,师傅曾说过,孟清师为人极重视拜师规矩,且心性又多疑,断不会将一身独门秘术,尽数传授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 “莫非这世间,当真存有能重塑容貌的秘药?”秦嫚喃喃自语着,可随后又摇头否定,“不对,师傅说过,依靠毒物来维持的假象,终究会被反噬。” 她定了定神,对阿蛮吩咐道:“这几日,你继续紧盯霍熠的状态,他身上但凡出现半点异样,即刻来向我禀报。” “属下遵命。” 过后,秦嫚寻来那日亲眼所见熬制羊汤的郭川暴毙惨状的暗卫问话。 暗卫细细回想当夜所见,记忆最深的便是郭川头顶天灵处似遭利器钻穿,血肉模糊。 秦嫚依照他细致的描述,翻遍书阁中各类医书古籍,翻来翻去,却半点相关记载都寻不到。 至于当年她所见孟清师四肢的异状,与如今霍熠四肢浮现的黑斑,虽表象相仿,俱是骨香毒发之兆,可这终究只是她心中揣测,并无实据佐证。 “主子。”阿蛮轻步踏入书阁,看向埋首书卷的秦嫚,低声回禀:“三皇子双手已经开始溃烂了。” 秦嫚闻声骤然抬头,诧异道:“这么快?”随后,她当即搁下手中书卷,起身便要往皇宫而去。 “主子,无陛下旨意,不可擅闯幽沉宫!”阿蛮连忙出声阻拦。 “那便暗中潜入。”秦嫚随意丢下这句话,而后便径直欲往皇宫赶去。 眼下秦嫚别无他法,若要深究骨香的毒性与发作征兆,只能从身中此毒的霍熠身上细细查证。擅于骨香之毒的人潜藏暗处,想要提前防备制衡,就必须研制出克制此毒的法子。 二人悄无声息地潜进幽沉宫,此地凄清荒芜,尽是枯黄落叶,整座院落死寂一片,唯有最破败的寝殿内,不断传来凄厉虚弱的声音。 翻滚在肮脏地板上的霍熠痛得浑身痉挛,望着自己溃烂不堪的双手,满心惊惧地嘶吼:“来人啊,速传太医来见本皇子!” 殿门忽然被推开,入内的却不是宫人,而是他素来怀恨在心的秦嫚。 “是你......你怎会来此?你想做什么?”霍熠浑身脱力,声音虽虚弱,却满是戒备。 秦嫚未与他多言,径直蹲下身,凝神细看他双手不断开裂腐坏的皮肉。 蚀骨剧痛顿时席卷全身,霍熠面色愈发惨白,痛苦得几乎要晕厥过去。这股剧痛驱使他攥紧双拳,可每用力一分,手背上腐坏的皮肉便撕裂得更甚,裂痕不断蔓延,渗出血水。 秦嫚取出针囊,将一根银针刺向他头顶穴位,霍熠转瞬便失去了意识,瘫软在地。 “主子,他......会不会死了?”身侧的阿蛮见状,忍不住问道。 “一时还死不了。”紧接着,秦嫚将一根根银针落于霍熠的双手、脸面各处,语气平淡:“毒素尚未侵蚀骨髓,尚有压制之法。” 阿蛮忽然指着霍熠右手手背,惊讶出声:“主子您看!溃烂的皮肉正在愈合!” 见此情形,秦嫚随即取出药瓶,倒出一枚药丸,强行塞入霍熠口中。不过片刻,他双手溃烂之处竟缓缓收口,方才可怖的腐坏模样也已消退大半,恍若幻象。 “主子,这究竟是何种毒,这般阴狠?”阿蛮满心困惑地提出疑问。 “师傅虽复制不出孟师伯的骨香之毒,却因此毒创出一套针法与丹药,专门压制此毒。”秦嫚目光落在霍熠左手上,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他这条左臂,算是彻底废了。” 阿蛮恍然大悟:“这么说,下毒之人,当初将毒下在了他左臂之上。” 秦嫚微微点点头:“倘若中毒两日内施以复生十七针,尚可保全手臂。可如今,为时已晚。” “那我们是否要在此等候他醒来?” “不必。”秦嫚快速取下所有银针,并将其中三根针尖发黑的银针单独收好,转过头吩咐:“你即刻让人去禀报皇后,让她设法保全霍熠。” 阿蛮一怔:“保全?” “眼下我尚且只是猜测,霍熠身中的是骨香。”秦嫚字字道出自己的猜测:“倘若骨香之毒的效用不止是驻颜复生,而是还藏着别的歹毒用处;那突然暴毙的郭川、万西城那化为白骨的女子,便是霍熠日后的下场。除此之外,我至今尚且无法断定,孟师伯的死,是否也是出自这幕后之人的手笔;故而我们若要彻查骨香的来龙去脉,霍熠眼下绝不能死。” 阿蛮听完只觉得心底发寒,不禁咽了一口唾沫,声音结巴:“此......此毒竟阴狠到这般地步。” “另外,我给你一封书信,你火速送往三黄县。”如今,秦嫚只期盼师傅已经云游归家,若师傅未回,她当真不知还有何人能解开这骨香之毒的谜题。 二人离开幽沉宫,行至一条宫道处,无意间望向院外的牌匾,上面刻着三字:溪銮宫。 “阿蛮,此处可是先皇后昔日寝殿?” “回主子,正是。”阿蛮应声道。 秦嫚正要移步离去时,殿内却走出了一道身影,此人正是江青芜。 江青芜望见秦嫚,连忙上前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太子妃。” “不必多礼。”秦嫚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随意问道:“今日可是来溪銮宫清扫的?” “是。”江青芜垂着头低声应答。 “你在撒谎!”身侧的阿蛮骤然开口,神色冷厉地戳破她的谎话,“陛下早年间便颁下圣旨,溪銮宫乃是禁地,任何人都不得踏入,违令者死。故而这么多年,从无宫人敢擅闯!” 江青芜闻言,将头埋得更低,慌忙解释:“奴婢并未踏足寝殿内,只是感念先皇后往日恩德,想来替她收拾院落罢了;且......从前奴婢便是这溪銮宫的洒扫宫人,故而早已养成了习惯。” “好一句养成习惯!”阿蛮满脸厌恶地看着她,语气尖利:“若你当真念着先皇后的恩德,当年又怎会攀附圣驾,爬上龙床?不过是一介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阿蛮,休要妄议旧事。”秦嫚淡淡侧目,出声制止。 闻言,阿蛮只得压下满腔愤懑,俯首应道:“是,主子。” “阿蛮性子直,说话不知轻重,还望江姑姑莫要见怪。”秦嫚面上笑意未改,缓缓开口:“太子殿下从前同本宫说过,当年溪銮宫大火,是你舍身闯进火海,救下了太子。” 江青芜声音极轻地应道:“是。” “如此大恩,怪不得太子殿下一直记着。” 江青芜重重摇了摇头:“这都是奴婢分内该做的。” 秦嫚笑意落落大方,温声提点:“溪銮宫既是宫中禁地,江姑姑往后还是切莫再来,免得无端招来祸事。” “是,奴婢记下了。” 秦嫚微微点了点头,与阿蛮径直朝前走去。 身后的江青芜立即躬身垂首:“奴婢恭送太子妃。” 走出一段距离,阿蛮这才忍不住开口:“主子,方才江青芜分明句句谎话。” “我了然她心口不一。”秦嫚神色淡漠,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话。 “那您方才为何不拆穿她?” “拆穿可就不好玩了。”秦嫚停下脚步,抬手轻拍她的肩头,浅笑道:“我们如今尚且摸不透她真正的心思,不必打草惊蛇,暂且静观其变即可。” “属下谨记主子吩咐。” 这时,秦嫚忽然回想起方才见到江青芜那一双手,十指细腻柔嫩,不见半点粗茧。她语气淡淡,意有所指:“一个常年洒扫伺候人的宫婢,双手怎会保养得如此细腻光洁? ” 阿蛮当即听出她话里藏着的疑点,轻声道:“主子,属下这就去查。” 秦嫚弯了弯眼,笑得温柔:“阿蛮当真机灵。” 转瞬到了太后王瑾和的寿辰,秦嫚随同霍扶辞一同入宫。依照计划,霍扶辞特意寻了由头前往御书房面圣,她不便相随,只得独自在宫中小亭等候。 就在此时,不远处两名宫婢争执的声响,悄然传入了秦嫚耳中。 “双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藏此物,你是不要性命了吗?” 秦嫚闻声缓缓起身,放轻脚步悄然靠近,细听着二人的对话。 名为双儿的宫婢掌心紧紧攥着一枚指环,眼底满是贪喜:“明月,你我守口如瓶,此事又怎会泄露?溪銮宫空置多年,无人踏足,我不过顺手取走一枚指环,绝不会被人察觉的。” “可溪銮宫是禁地,况且,先皇后的遗物你怎敢......” 话音未落,秦嫚缓步上前,冷声截断她的话,神色严肃:“盗取先皇后的遗物,你们的胆子倒是不小。” 明月与双儿见到秦嫚,慌忙屈膝跪地,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浑身瑟瑟发抖:“奴婢参见太子妃。” 秦嫚朝着双儿伸出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将指环交出来。” 人赃并获,双儿不敢有半分违抗,双手颤巍巍地将指环奉上,随即连声求饶:“太子妃饶命!奴婢知错了!” 秦嫚指尖一触碰到这指环,瞬间便察觉到了异样。此物做工粗糙,丝毫不见皇家器物该有的精工华贵。 她面色一沉,沉声诘问:“这指环,当真是取自先皇后的寝殿?” 双儿不敢抬起头,声音甚是慌张,低声应答:“回太子妃,确是如此。” “除了这枚指环,可还拿过其他物件?” “奴......奴婢只敢取殿门旁之物,不......不敢深入内室半步。”双儿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早已语无伦次。 “罢了,你们退下吧。” 听到此话,明月与双儿如蒙大赦,连忙磕头:“多谢太子妃饶命!”而后便仓皇躬身退去。 秦嫚坐在亭中,指尖反复摩挲着粗糙的指环,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她一直疑心先皇后当年死得蹊跷。最为蹊跷的,便是先皇后一身不俗武功,怎会无力脱身,葬身火海?心中的疑云越多,猜想便愈发笃定,她低声自语着:“除非在大火燃起之前,先皇后便已然身中剧毒。可究竟是何种毒物,能让身负武功之人瞬间脱力,动弹不得?” 思绪辗转之际,秦嫚脑海中骤然出现了霍熠当初在围猎场身中奇毒的怪症。 “是骨香!”秦嫚豁然开口,可下一瞬似是想到了什么,她蹙紧眉头,喃喃自语:“不对啊,倘若先皇后身中的是骨香,毒性发作绝不会如此迅疾。除非......” 话音尚未落地,手中的指环突然掉落在地,清脆的响声惊醒了处于沉思的秦嫚。 她俯身拾起那枚指环,心中的揣测也在此时坐实,声音压得极低:“除非,先皇后并非葬身火海,而是在大火后,才被人杀的!” 心念既定,秦嫚赶忙起身,径直朝溪銮宫跑去。 暗处负责护卫霍扶辞的刀影远远望见她独自踏入禁地,当即快步现身,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太子妃,此处乃是禁地,万万不可擅入。”刀影神色凝重,出言阻拦道。 秦嫚轻轻挣开他的手,淡然应道:“若要查清先皇后当年的死因,就必须要进去溪銮宫。” “可......” “刀影,你就在外候着。”话落,她不再理会刀影的劝阻,径直踏入了溪銮宫。 刀影自知拦不住她,又忧心她孤身涉险,不敢多做停留,便转身疾步往御书房的方向寻霍扶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