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男二重生不带我》 1. 楔子 楔子 永宁七年,三月初,元宵已过,朝廷仍在休沐之中,其中原因,为多年前大旸皇帝继母,许太妃薨逝有关。 这位在民间百姓口中的‘太妃娘娘’,话本子描绘的‘红颜祸水’,戏曲唱段里的‘祸国妖妃’。早已在四年前香消玉殒,享年不过三十而岁,只是这江湖之中却依旧保有她好坏参半的传说。 与之相反,紫宸殿中百官默使她的名讳成为朝中乃至整个大旸的禁忌,却对与之有亲缘之系的同僚攀附谄媚。 其中蕴含的辛秘,怕是翰林院的史官都不敢着墨下笔。 近年来此种现象更是愈演愈烈。主因当今圣上不知听信了谁的谗言,竟迷上了研究佛道经文, 传闻更是信上了还魂巫蛊之术。 除此之外便整日泡在司天台之中,朝堂之事问之甚少,近几年甚至一月才上朝一次。 这便致本就身负皇恩的许氏家族在朝中做到了只手遮天,摄政领朝。 而许木兮——这个名字却在短短七年间被抹去,只留下了无数奇异和艳俗的注解。 2. 前篇(一切的开始) 昌平十六年春,皇后诞辰次日,我因于殿前礼仪忤逆当今陛下,被‘发配’辰清宫。 这所在后宫妃嫔口中被称为‘冷宫’的宫院,因其地处宫苑偏远角落之地,且先帝在位期间,时任时妃于此宫自戕,此后便再无妃嫔入住,而我则为十六年来的第一人。 那年我十五岁,可能也是本朝第一位进宫册封不到一年就被‘厌弃’的嫔妃。 不过那时的自己确实什么都不懂蛮进莽撞,不管不顾小孩子脾性,如今看也怪不得她。 但好在,在辰清宫的处境远没有想得那么坏,宫内虽冷寂,但我倒是成了难得的清静之人。 不用看别人脸色做什么事都要谨小慎微,因为自己得罪的是皇上也无人会来找晦气,而且在那里我遇到了待我极好的雪儿姐还有立桦。 雪儿和立桦把我当做妹妹般对待,在辰清宫的两年里似乎和在家时一样,有爱我照顾我的母亲和安静沉稳的哥哥,那段时光也常常让我回味品茗,支撑了不少年月。 还记得那年四月,正值立春清风煦煦,生机盎然之际,我在平阳宫门外遇到了赵铎。 那时他只有十岁,伴着桃花朵朵和瓦声淅淅从天而降,整个身体向我扑来生生将人砸晕。 第二日他来请罪,穿着一身湖蓝色锦衣长袍,虽说只有十岁但身量和当时的自己只矮上些许。 腰间的佩玉是朵玲珑兰花,与他名中的铎字相得益彰,望着我时眼神炯炯,脸颊有着稚子特有的红晕,笑起来还有梨涡,可爱极了。 说着歉话的时候,表情有着孩子般扭捏,毕竟道歉的滋味总是不好受的,但声音依旧沉稳有力。 我笑着嗔他要对我负责,毕竟当时我的一整只手都因脱臼无法动弹,有一只脚也扭伤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贪玩要练画本子里的轻功,结果得罪了我。 他像是有些吃惊我居然会如此蛮横,但还是有些为难地点了头。 从那天起我便留在了平阳宫内养病,因怡妃娘娘自从生了赵铎之后落下了病根,身子一直不大好,因此得了此处,便因这座平阳宫是后宫中离太医署最近的宫苑。 以至于,与中宫不近却离辰清宫不远。 正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辰清宫离中宫实在太远,做什么都不太方便,怡妃娘娘便也想到了这层,在我醒来的前一天就说让留下好好养着。 平阳宫中待了一月,那些日子里,赵铎每次放学归来之后都会被我颐指气使着做些小事,大多都是些故意为之,只为逗弄他。 若他表现得不耐烦,我便装柔弱倚病卖怜让他无所适从只能乖乖照办,每每看到他无可奈何的表情,我都会不禁夹窝偷笑。 其实在进平阳宫之前,我正处在被‘贬’文人般伤风悲秋自怜自艾之中。 仅十五岁的孩子遇到那般事便觉得一切都完了,在辰清宫内闷了一个月之久好不容易觉得缓过来了些,出门散心的第一天就被赵铎这小子压成了饼。 所以我对他是有气的,只是比起被伤的愤怒,更多却是对皇上的怨怼。 又者他是皇帝的儿子,所以看着赵铎为我端茶递水也有种报复了陛下,类似的卑劣想法。 赵铎那时还是个老实孩子,我虽然是陛下的美人却只比他大五岁,自然对他有姐姐的风范。 其中也含着些挟恩以报的意味,所以赵铎对我的有时似玩笑的揶揄和指手画脚都默不作声,听之任之。 在这偌大的平阳宫中,怡妃娘娘因身体原因基本不管事,也没有心气去管。 赵铎虽年少但看到宫女太监偷奸耍滑依旧会像个主子一样斥责赏罚。 这时我便觉得他身体里其实住着一位成人,后而低头看着自己被绑着的手臂,便觉得他不像是会是做贪玩翻墙之人。 只是这个疑问一只藏在心中,没有机会也没有立场去问他。 一月之后,太医解下缠绕在脖的棉条,告知骨头皮肉皆已无碍,也宣示着这一月的美好光阴的结束。 那天阳光正好,清风徐徐,我就坐在怡和院中的石墩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着院内那颗偌大桃花树上的瓣儿因风而落。 有时风大花瓣吹起像是在下桃花雨,美的惊心动魄。 又想起了辰清宫中自己小院里的那棵小树,也是棵桃树,许久没回去不知道开花了没有。 想着看着,便等到赵铎从国子监下学的时间,他照常从怡和院走过。 他的院子离这里不远,却从不与我打招呼,平日都是我叫住他让他帮我做事,或者缠着他问这问那。 今天依旧,他停下脚步看向我,只一眼便注意到我身前少了样东西。 “你的伤好了?”他的表情似有些吃惊。 “是呀,今早太医来看过了,说是好的差不多了。”我笑的开心,因为终于不用绑着那缠人的东西。 “那你何时离开?”他又开口问道。 我一愣,他此刻表情淡淡,只是嘴角抿成一条线,那双眼睛一如初见那般有神,在漫天彩霞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深瞳变为浅褐色,犹如松柏琥珀更显妖异。 而我从中看到了水波泛泛,却不知其蕴含着什么。 “嗯,我想也该告辞了,想着你回来和你招呼一声,再去怡妃娘娘那边告谢便离开。” 他的语气是冷淡的,像是在赶我走。 我听此也有些失落,这些日子自己是真将他当做弟弟对待,虽然在其面前确实有时会些任性,但是相处之中能感受到我们都是觉得是快乐且有趣的。 难道这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我的包袱已经收拾好放在院中的大理石桌上,没什么东西只有些换洗的衣物而已。 这段日子在平阳宫过的确实轻松自在,这里远远比辰清宫来的有人气,但是没有理由便也没有脸面一直待在这里白吃白喝了。 我回身拿起包袱往肩上一挎。转头看到门口的赵铎没有离开的意思,走上前向他行了一礼便想离开。 “等下。” 赵铎叫住了我,他声音是稚气的但似乎是因为练武的原因,话语由丹田而出,深沉有力,让人不自觉就信任听从。 “我同你一起去。”说完他便走在我身前,为我引路。 我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包袱,看着他的背影开口告诉他:“我知道怎么走。” 没等到他的回应,便也不再开口了。 到了怡平院的主殿内,一进院内便闻到了浓重的药味,其中当归、红参、白芍的味道最甚,让人不禁皱眉,心叹怡妃娘娘果然病的很重。 深色的樱桃木木门前守着的宫女上前拦住我们,那是怡妃的贴身宫女夕儿,怡妃有什么需要和命令都是她代为传达。 “殿下止步,娘娘已经歇下了。”她语气冰冷,有一种不容置疑气息。 赵铎倒是没有什么惊讶之感,只皱着眉盯着屋中有些昏黄的光晕,像是想透过那厚重的雕铸木门看到里面的人。 我行了一礼开口:“夕姑姑,我今日看了太医,说是无碍了,这段时日叨扰娘娘和十三殿下实在惭愧,今日便回辰清宫,娘娘那边就麻烦姑姑传个话。” 夕儿听我如此说便马上回礼,柔和的笑道:“许美人大好是喜事,奴婢会向娘娘传美人意思的。” 她说完,门内传出轻微的脚步声,随后开门的是怡妃娘娘另一位贴身婢女宛元,据说是怡妃在王府的时候就跟着了的,这时露面定是怡妃娘娘有什么话要说。 旁边赵铎的眼睛也睁圆了些,眸中闪出希冀。 “宛元姑姑,母妃。”他的话没有说完,宛元便朝他点了点头似安抚的打断了后面的话语。 “娘娘请许美人进去一叙。”说完便侧身做出了请 的动作。 没想到怡妃要见的竟是自己,之前脚伤好了之后便想与之道谢,问夕儿姑姑能否,却是被否了,理由自然是娘娘身体不好,无法见客,让自己安心在平阳宫养伤。 而现时带着疑问我走进了那幽静的屋室内,只是跨进门槛时我不自觉转头看向被拦在外面的赵铎。 他此刻黝黑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不可置信,还有不知为何出现的失望与悲伤,最后随着吱呀一声,所有的情感都阻隔在一门之外。 我站在屋中,药材的苦味和幽幽檀香混合流入鼻腔,一时间让人窒碍难行,随之转身通过金丝檀木雕铸的兰花屏风隐约看到里屋坐着一个的清瘦人影。 “进来吧,到本宫跟前来。”那人开口说道,她的声音轻柔,像是冬日脚踩厚雪,声脆又沉闷。 我走进去便见到了怡妃娘娘——李雪莲。 李雪莲是一个高挑美丽的女人,初见时她仅着一身素淡的云锦对襟,外罩金丝滚边薄纱,无任何妆面和发饰修饰依旧在昏黄的灯光中显现出一种病弱却坚韧的美。 之后宛元将屋中红烛点亮了些,面前女人的模样更显清晰。 我便又看到了她瘦弱可怖的四肢和毫无血丝的脸庞,她如今不过才三十出头却有丝丝缕缕的银丝若影若现,让人折然。 我不敢或者说不忍心再看,行礼问安后便也不抬头了。 “许木兮?真是个好名字。”她感叹道。 “娘娘的名字更美些。”我忙回。 “嗯,只是美则美矣,却到底只是一株花草,晨时花开午时落。”她声音细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听此自是惶恐不已,心底却泛起一股酸劲。 还是旁边的宛元听了打断道:“娘娘莫要再说这些晦气话。”她词藻严重,语气发怒。 李雪莲似是有些怕她,忙笑称好,又看向我露出温柔和煦的目光:“听说这些时日你与子康相处的不错?” 子康是赵铎的字。她这么一说使我更加紧张了,想着那些日子的所作所为,有些羞愤的低下了头,硬着头皮答道:“嫔妾惶恐,是十三皇子不嫌嫔妾叨扰。” “莫要害怕,本宫知道你们年纪小,只是孩童间的玩闹罢了,自不会当真的。”她笑说。 我只得点点头称好,不敢再多说,这让我又想起之前在茯苓宫的日子,怕这怕那儿,最后就算什么都没做,污水依旧毫无顾及的朝自己泼来。 “你之后要常常来。”声音暖风和煦,如同绒毛悄声落在水面,泛起点点涟漪,让人心尖发软。 我听此缓慢抬头,她笑容依旧,看着我时的目光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慈爱,这是试探吗,还是什么,我一时搞不清楚,所以我问了她。 “子康性格木纳不爱说话,又没有同胞的兄弟姐妹交心,本宫身子不好对他的关爱和教导大多有心无力,瞧着这段时间你与他相处的不错,便想麻烦你时常过来陪伴他,你们年龄相差不大自然能说的话也多些。” 看着她说完这么大段话语,口中忍咳,眼中似有恳求,不免心头颤动。 “谢娘娘抬爱,嫔妾可以说是被陛下弃了的人,哪受得娘娘之请,您需要嫔妾做什么命一声便是。” “你还年轻,日子还长着呢,又不是真去了冷宫,说什么弃字,而这平阳宫,陛下确是许久不来了……”说时眼里闪过悲伤,眸中失焦,像是想起了久远之事,神色怅然。 “若是你不怕耽误的话,就来吧,你刚进宫不久有机会也和我讲讲外面的事,好吗?” 看着她压下悲伤,握起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等待着我的回应,如此这番让人如何能说不。 何况辰清宫寂寥,平阳宫虽说皇帝不来,怡妃病弱,但说到底是四宫之一,还有皇子所居,自己之前在殿前得罪了聂婕妤,与平阳宫结好也算是有了庇佑,没有理由拒接。 3. 前篇(互道永远) “哪里,娘娘想嫔妾来是嫔妾的荣幸,您别嫌嫔妾吵闹才好。” 李雪莲看到我肯了才终于叹出了一口浊气,表出欣慰之色,随之将话题转移,二人又聊了两句别的,便累了,之后命宛元将我送出。 在跨出门槛时,我还是情不自禁的回头看了一眼,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想在脑海中留下些什么记忆。 这座屋舍内所有人和物都萦绕着一种悲伤的情感,只在其中待了片刻就不免生出了些悲凉之意。 跨步走出,忽察天边的云霞逐渐暗淡,如钩之月越发明亮起来,随之入目便是赵铎一半被天光影入的深邃眼瞳。 刚才攒聚的失望和悲切已然消散,只剩冷意不断攀升,如暴风骤雨前假意宁静的海面。 他上前问我,母妃是否要见他,我摇了摇头说没有。 随之看到了他眉间攒动着怒意,双手握拳像是压抑着情绪不爆发而出,不知为何我心头一紧,方才想起他如今只是一个十岁的稚子。 只是安抚的话还未说出口,他便又问李雪莲和我说了什么,我便如实告诉他是让我常来平阳宫陪伴,只是他听过后竟直接甩袖离去,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我不懂他为何听此突然发脾气,忙跟上前去,只是他动作飞快,让人只能提裙跑动才勉强不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大,只是最后那三四步的差距实在是做不到上前将人拉住。 “殿下,十三殿下,等一下。”我不断重复着类似的话语妄图叫停他。 但他似乎是听不到一样,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脚下鹅卵光滑圆润,其中虽然有碎石夹缝但跑动起来依旧十分吃力和后怕。 赵铎底盘稳健,即使伴着怒气走动都毫无一丝身形不稳。 而我不是,害怕再摔倒受皮肉之苦和他的这场拉锯只能速战速决,霎时急中生智,我突然倒地假装摔伤叫疼。 他本就曾伤过我,我若再受伤便又是因为他,赵铎自然不会置之不理。 果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我便加大力度开始哭泣,天光泛青,他离的不近自然看不到我脸上毫无伤心的证据。 “殿下别走……” 赵铎带着一丝不耐烦和余下的担忧转身向我走来。 “又如何了?”他语气冷淡。 我没回他,等他走到跟前时便一把抓住他垂在两股之间毫无防备的手,随之扬起‘奸诈’的笑:“抓到殿下了。”说完站起来手上却依旧不松。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我想。 “你到底要如何。”他眼含怒色,语气也不好。 我摇了摇头:“殿下若是不喜我,厌烦我,我便不会再来找您不痛快了。只是,殿下别生气好吗。” “太阳日落,侍从还未点灯,走那般快会摔倒的,就像我刚才那样。” “我不是因你而气。”说完便一把甩开我,转身要走。 复跟上,然这番他走得却慢下许多我便可以与之同行了。 同赵铎走到了怡花园中,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下脚步,似是自言自语般:“母亲为何不见我,还将我丢给了你。” 声音虽不大,却还是让我听到了,沉默片刻后笑了笑,驴头不对马嘴的开口说道:“我今日见到了怡妃娘娘,真是个美人。” “那是当然。”他连忙肯定,面上的伤色都少了不少。 “但我能看出娘娘是真的……不太好。” 说着我附上他的手臂丈量,赵铎虽现是幼年,身量却比同年龄孩子大上一圈,手臂因为滋补的好有时还跟着兵部武将练武,有劲且粗壮。 “娘娘的手臂只有您的一半,骨皮相连如同枯柴。” “娘娘恐是怕您担心,不想让您看到瘦弱干枯的自己,她想在您面前永远都是美丽的。” 将面上表情收起只是定定的看着他。 赵铎的眼睛很像他的母亲,明亮澄净,此时像是一汪泉眼在月光的映衬下泛出盈盈靛蓝波纹。 “美丽?美丽顶何用处?”他嗤笑道。 “母妃就是母妃,她是什么样子我都会爱她,在我的心中不管什么时候母妃都是美的……她不过是自己无法接受罢了。” 他的声音有些委屈,说完转身不再看我,而我却依旧在从他未及时藏好的半颊处,看到了一行清泪霎时流下。 我知道赵铎是要强的,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必是不想在一个外人面前展现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即使他当时只是一个未到舞勺之年的孩子。 我站在他身后也不说话,只轻轻的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记得幼时被哥哥气哭向阿娘告状,同她哭的撕心裂肺,阿娘便就是般安抚我的,然后晚上用餐时便会在桌上训斥哥哥为我出气。 这般看着赵铎,心中一酸,不免伤怀,他没有母亲为他出气,因尔哭泣却是出于其母亲。 “母妃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我罢?”他蓦然开口,身子依旧背对着我,声音闷闷,但尾调有些孩童的娇啼。 我一愣,随后走到他面前,微微弯身抬首找寻着他的眼睛,晶莹的眸子闪烁着泪光,略微泛红的眼眶诉说着委屈,伴着如樱桃般红红的鼻尖,让人心生怜爱。 他对我的动作似是有些惶然,撇首转身依旧不与我对视。 “阿娘曾对我说过,这世间没有做母亲的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娘娘若是真的不喜您怎么可能邀我常来平阳宫,与您玩耍呢。” “母妃不过是想将我丢给你罢了,就像将看管学习之事丢给夕儿一样。如若像你说到那般,她是爱我的,那为何不肯见我,只是因为容貌吗,我不是父皇,而是他的儿子!应当在榻前尽孝啊。” 语气中的埋怨增加,哽咽之音也越加明显。 “我已有数月都不曾见到她了。”赵铎说完这句话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哭出了声。 我惊叹于他的敏锐,同时又想起李雪莲最后同我说的那几句话,便愈发觉得难受。 她是个狠心的女人,正是因为这样的狠心才造就了赵铎这样早熟的性格,如果不爱他绝不可能是现下这样,高大壮实,衣着华丽。 小小年纪便知礼明节懂进退,与他相处这些日子以来,他从未因为我身份低微而暗地讥讽欺辱,只是将我当做一个年长些的姐姐或者长辈对待。 这样的爱是润物细无声的,然则赵铎才满十岁,自是无法全部感受到,而就算是十五岁的自己不知此中缘由,恐怕也会产生不解,然后在管中窥豹中叹一句她的绝情。 这种爱或许得等他年长一点,再年长一点才能顿觉全貌,只是那时恐怕早已为时已晚。 而那时从瓦墙之下摔下之目的,也在今夜此时悄然之间,云雾散尽庐山露面。 我思即此,心中纠结和痛心不断翻涌,眼前的少年在捂脸轻轻的啜泣,他在泣他的亲生母亲不爱他,可实事并非如此,也许他也是懂得这似乎名叫深沉的爱。 但他这个年纪则更需要的是母亲温柔肯定的面容和足够的陪伴,需要坚定站在自己这边的存在。 然又想到自己,这偌大的皇宫我的身 后又有谁呢,皇帝是所有妃子的丈夫,而不是独属于我的,何况自己又得罪了他,而独属于我的阿爹阿娘还有哥哥,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汹涌的情绪一上来便也收不住,泪珠不断从眼眶涌出,将积压着这些时日的不甘和委屈都倾泻而出。 我不自觉扶上赵铎的手臂,支撑着身形宣泄这场无声的哭泣,以至于赵铎都缓过劲来侧身看向我时才发现异常。 “你怎么了?怎么哭了?”他问道。 而此时的我低着头,没能看到他是怎样的表情,是如何看待一个旁观之人似乎因他触动而抽泣,是可笑还是动容,世间也只有当时他自己知道罢。 我摇了摇头,松开了对他的桎梏,将脸上的泪水胡乱抹掉,但面上还想装出平常那般,略带轻快的开口回他:“看到殿下哭,我也想起阿娘了。” “我才没哭,只是,只是被风沙迷了眼。”这院中花草树木郁郁葱葱哪儿会引来什么风沙,只见他说完脸色就露出少见的羞煞,语调带有少年独有的稚嫩和倔强。 “那便是被残月引得伤风悲秋了吧。” 我抬头看那黛青天色,此中月色入钩,繁星点点,扶风寂寥,又有伤心之事萦绕心头,望舒悲切却也不为一个好理由。 赵铎看了我许久却没再说什么,而他此刻已然恢复成冷静自持的十三皇子。 而我却有一件事一定要说出口:“殿下日后莫要再做会损伤自己的事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的柔和,能像是一位长辈对小辈的劝解。 他似是吃惊我的察觉,却也没有马上承认或是辩解,他很聪明,依旧只是看着我,探寻着我的下一句会是什么。 “子康子康,我子健康康健,不就是娘娘对您的希冀嘛,殿下怎么能说她不爱您呢。” 然蓬勃如流水的爱意早已流淌在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了。 赵铎听我说完,嘴角微张似是有些怔然,眼波流转之间泪光又现。 “其实我从未怪过殿下那日的从天而降,因那时我正陷于被世间公理抛弃的失望和对来日的迷茫之中,而你的那一撞直接将我摔出了这无尽的阴阳循环之中,暂时的皮肉之苦让我无法再去想那些。” “而且在平阳宫的这些时日我也过得很开心。” 说着我便深深地看了赵铎一眼,这些的愉悦都是与他相处中而得,在我心中早已将他当做了玩伴和朋友。 然后郑重的与他面对面,嘴角微扬而神色肃肃:“如今我被陛下厌弃,应该此生都不会得到所谓的圣宠了,若是殿下不嫌弃我身份轻微如浮萍,便安心把我当做朋友吧,我虽说是女子却也是读过四书,懂义明理,知晓何为以义相交,朋友信之。” 他面上的惊诧更显,像是没想到我居然会说出这番有些违背伦常的话,只为得到他心中一个朋友的地位。 那时的赵铎虽早熟,却依旧是刚满十岁的黄口小儿,心思单纯自然便是我说什么他便信什么。 后来看来,他之后的一些行为,不能全然归咎于他一人,而我也是其中共犯,如若按因果之论,那我恐是一切的万恶之源。 但是当时的我确实是单纯且赤忱的,心中含着最后李雪莲诉说的寥寥几语,还有赵铎藏在暗处不想让人看见的泪滴,和在辰清宫空寂无头的日子,都促使自己说出了那些话。 看着他的眼睛等待着他的回答,只是这种等待并不煎熬,就像是之前李雪莲面对我时一样,因为知道对方定会同意的,而这之中的时间不过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4. 前篇(在辰清宫种地) 不知过了多久,赵铎终于脱口而出:“好。”这声‘好’字略带沙哑之音,像是哽在喉中许久,一朝出声,连身躯都似轻松了不少。 “我若是将你视作朋友,那当是永远。”说完他便没再看我,而是与我一同看向了那碧落舒月。 “嗯,永远。”我轻声肯定。 而此刻的残恒之月,似乎又变了个味道,刚才悲叹的月明星稀也不再那样让人悲伤。 一朝忽觉玉弓恍若灿如光辉,摇挂天边,至死不变,即为永远。 之后我依旧按照约定回到辰清宫中,那夜我也还是同雪儿姐离开了平阳宫,他虽说了些让我暂留的话,但是想起这些时日都没见到立桦,今日说回他定是在宫中等着我,若是不回去还得让雪儿再跑一趟告知,实在麻烦,便婉拒了,赵铎还少见的露出委屈之色,让人哭笑不得。 次日我便又去一趟平阳宫,我们二人虽年纪相差不小,但他早熟而我日常所言所行又有些幼稚天真,故而相处起来与同龄人没有区别。 赵铎从小喜爱练武,我便时常将在宫外将看过的游记讲与他听。 身在宫中的主子们虽锦衣玉食,双耳不触风寒,却对宫外事物知之甚少,赵铎如今这个年纪多是读些圣贤书,翰林院的学士自是不会与他说那些什么江湖儿女,诡道刺客,便是对这些奇人异事更添好奇。 有时日落时分,我着急回去他还会暗暗抓着我的衣摆,说些耍赖的话让我多留一会儿,每当这时我才会忽然察觉他本是该无忧无虑,会对母亲和长辈撒娇的孩子。 而我与他说这些事的时候,除了雪儿和赵铎的侍从,夕儿也会在旁观听,她是帮李雪莲监督赵铎学习的,只当赵铎一日之事完毕才会回到怡平院中复命。 我想她当会将自己说的这些事复述给李雪莲,便在偶尔之时会说些女子爱听的前朝或当朝文人八卦和怪癖。 只因每当家中父亲与阿娘说这些事的时候,都会把母亲弄的瞠目结舌,有时更是会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明亮绵长。 阿娘很少露出那般笑颜,她的笑总是温润的,慈爱的,似乎只有父亲会使她那般毫无顾忌的笑出声来。 而小小的赵铎听我说那些有趣的秘辛,也会露出少见的欢笑时候,我同样也希望着怡妃娘娘听后也能开心些。 平阳宫虽好,却不能常常叨扰,毕竟万事万物总讲究一个‘度’字,何况我那时也懂这种日子维持不了多久,先不论皇子十六岁之后便会封王出宫,而在那之前的便是李雪莲——她恐怕没有几年光景了。 那日在怡平院内闻到的那几味药材和她说的那些话,都在向我预示着她的阳寿。 当归、红参、白芍都为大补之物,常人亦可温煎滋补已保身体强健,其中的红参更甚,但是阴阳调和之间互为平衡,一个常年患病之人长期用滋补之药而不对症用药,只一味大补,长此以往,必定会导致阴阳紊乱,而太医署的太医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此中解释恐怕让人心惊。 家中阿娘出自医药世家,外祖父的医馆前些年到舅舅手中至此已有三代从医,阿娘从小受此熏陶对我也有教导之意,只是仅学了些皮毛便被选进宫中,对医药也只算得上略懂。 所以当时在院中闻到这几位药材便也没想的那般严重,而在李雪莲欲要送客之后,我多嘴说了一句。 “十三殿下在门外要见您,您要不要?” 怡妃听后身体似有些抗拒的侧了侧,眸中闪过暗色,随后似有些不耐的低声说道:“不,我不见他。” 我脚步和表情都一滞,有些不敢相信她的反应,不懂她为什么不愿见自己的孩子。 “为什么?”依旧不管不顾的问出口。 而宛元这时向我走来,表情有些不善,似要出口制止我略带鲁莽的质问。 但在此之前李雪莲还是开口回应了:“铎儿和他太像了……”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像是自言自语,如若不是四周安静无声怕是无法让人全然听清。 “他不需要我这么一个病弱无用的母亲,他得学会坚强,就算没有我他也可以活的很好,这偌大的皇宫之中他能靠的只有他自己。” 赵铎是皇帝的第十六个孩子,而这个天下之君据此已经有过二十位儿女了,其中八个夭折。 赵承宣恐怕对其中几个见到面来都叫不出名字,所以他注定无法得到赵承宣全部的父爱,而其身为皇子也注定一生都活在尔虞我诈之中,爱则是最无用的东西。 故在李雪莲看来,他必须尽快的成长起来,因为自己注定无法永远保护他,所以他得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同时与她的牵绊也不宜过深,因为她自知没有多少时日,爱就成了一种在未来徒增烦恼的东西。 当时的我听懂了她那句话的言外之意,却也没有阅历去深想她为计是如何的深远,只是结合观察和太医往来平阳宫的规律和暗自细语来看,推算着怡妃娘娘怕是只有一年左右的时间了。 这座平阳宫看似庞大温暖却似镜花水月,在后宫活着我得有别的依附,或者说得寻到些什么乐趣,来排解那枯燥无味的时光。 所以我选择了种地,因为我发现辰清宫中的杏花院院中地砖因长年无人居住,不仅长出青苔和杂草,且有松动之象,试着搬动没想到还真的可以抬起。 所以我便和立桦,花了整整三日时间将那些石砖全部翘起搬离,又花了一天时间松动土壤,那破败的院子硬是被我弄出了一亩三分地来。 杏花院也从破败的宫苑,变成了破败的田园了。 当然立桦本是不想与我同流合污的,还拉着雪儿一起劝我不要搞这些不合规矩的事,毕竟这算破坏宫物被发现了是要被拉去慎刑司打板子的,但我一直都是下定决心就一定要做到的人,第一天只我一个人在杏花院搬砖,之后立桦看我立志坚决,便不得不帮我一起。 以至于我一连五天都没有去平阳宫,平常两日最迟三日便会去一次,再见到赵铎时他还着急地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才多日未去找他,我悄悄告诉他我在宫苑弄了块田地,要种地来打发时间。 我至今还记得他看我的眼神,从吃愣到眼神微眯,似乎想这是否为打趣他说的浑话,后看到我认真的神情,又而转而变为一种孤疑和探究。 这事在平阳宫中我只敢告诉他一人,毕竟将宫苑的地刨了到底是大罪,告诉赵铎第一是因为信任他,二者也是为了让他能帮我搞些种子来,要不然我就只能去御膳房偷些蒜苗菜豆拿回来玩乐,如是这样那一院子的土地不就白捯饬了。 自觉既然说要做一件事,并且已经有了一定的目的和大概的规划,就要做出点东西来,且哪怕不成功也得从中得到点什么,所以既然一开始定下要种地,也有了土有了地,就好好的当做一份事业来做。 这番话也同赵铎说了,他的表情告诉我他不理解我为什么会想干这么一件吃力不讨好且奇怪的事。 遥想世间百姓虽百万乃至万万的都为农民,但你若是问他们是否爱种地或者当种地为一份事业,他们肯定多半摇头。 有些人祖祖辈辈皆是如此,只会种地,有些人家财散尽不得不如此,也只得如此,毕竟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着实辛苦,他们种地也不是为了只种地,大多是盼望日子能好一些,家中孩子能考取功名或得运高嫁,以此来摆脱种地。 而我身在宫中虽说算不上骄奢淫逸却也暖衣饱食,却依旧忙着种地为乐,不免让人觉得荒诞可笑。 他可能觉得我不知人间疾苦给自己找罪受,但农民虽希望子孙以后可以不靠种地为生,摆脱贫困,却不代表着他们厌恶痛恨与稻花瓜果为伴,只是赋税繁重,天灾人祸,飘摇浮生罢了。 家中祖父就是农户,父亲常说祖父爱自己脚下的一亩三分地超过了自己,他秋试高中榜眼,那年我五岁,母亲还在徽州老家,父亲回乡探亲告喜也得被祖父拉着去田里收稻子。 后我与母亲跟着父亲一同去了京城,年年月月祖父在 村中秀才代笔写的家书中,除了告述家中近况身体如何就是地里庄稼收成几何,有无遇到天灾人祸。 仿佛这是天大的事要当官的父亲知道了,便有益他的政绩——但对祖父来说,确为天大的事。 我想农户之爱田地其不与天子之于江山要少上分毫,只是这种话可不敢说出口。 只道至少‘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在这望不到头的岁月里,能寄予些什么也是好的,菜果成熟吃进口中也算是种不可多得的馈赠。 赵铎对我的想法持有无奈但是也不阻止的态度,之后还不知从哪里弄了白菜种子,故而加上我从御膳房一点一点窃的大蒜,开始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日子。 然而种地远没有我初想的那般简单,浇水施肥,松土除草样样不能少,以至每次出了杏花院我都大汗淋漓,如同落汤之鸡好不狼狈。 还未入夏,辰清宫内雪儿就得每日都烧水,让我能沐浴擦身,不至于进了平阳宫惹人皱眉。 想从前,天落暮雨,便会‘伤春梦雨天’的人,如今也会时时盼着细雨而降,落个好时节,免除当日劳作辛苦,若是连降骤雨,便可以缸中聚源,省下每隔几日就得从清明渠中挑水的辛苦。 而下雨便不都是好事,京中虽干燥,但也会逢多日骤雨,还得通沟渠引水流到别处,以免水积多日泡烂菜根,以至多月劳作前功尽弃。 决定种地的后半个月,我每日早耕,晚上回屋便抱着《氾胜之书》和《齐民要术》入睡,全身心都扑在了种地这件事上。 连去平阳宫都不积极了,毕竟去一趟还得沐浴更衣,保证全身没有异味,内务府若是分发香料时没忘了辰清宫,便也会焚香以免熏着堂堂皇子殿下。 而见到赵铎时候也大多是疲乏的,毕竟一个要每日劳作在田的人,自然是辛苦非常,雪月飞花之类的雅事在实质的劳动面前似乎都变成了一种可有可无之物。 赵铎自是看到了我的一些变化,每每发现我在他面前心思被农田吸走,不将目光汇聚于他时,都会愤愤的开口。 “许木兮,早知这样当初就不该给你寻种子,带农书了。” 能引他发脾气的人这世间应该不多,而我恐成了那寥寥几人中的一个。 这虽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但看着他被气红的双颊,我反而觉得他变得鲜活了起来,而不是一个如大人般的孩子,虽让人挑不出来错,却失了些天真烂漫的美好。 我私心觉得他在我面前可以是个孩子,可以撒娇可以发脾气,可以对我有一定的需求和要求。 而人从一个状态向另一种生活转换注定是需要一定的时间来缓冲,他是我也是。 何况种地并不是一件简单或是轻松的事,而我花费了一个月左右才在这之中找到了平衡。 而播种的第二月,也就是立夏时节,白菜也到了成熟期,那天晴光大好,天气已然有些发热,但是进入杏花院那刻,清风吹过面庞发丝带来丝丝凉意,忽如一夜春风而来。 将吹乱的发丝挽到耳后,转眼之间眼波一滞,田中绿油油的青菜闯入眼帘,如木绣球花开般整整齐齐却又密不可分的绽在地中,在灿阳之下饱满且灼目,霎时一种满足与自豪感充斥心头,让人久久不能忘怀。 本以为每日看着菜芽长成,一开始的新奇感逐渐麻木,熬至最后也应该是终于结束了轻松平常之心,没想到看着满园菜色居然还会不自觉流泪,不自觉为自己的辛苦感到自足。 那天我、雪儿、立桦三人抱在一起开心的转圈,立桦那个面瘫也少见的露出满足且幸福的表情,我们三人或多或少晒焦的肤色和粗糙结茧的手掌,此刻都变成了阳光和汗水留过赐予的勋章。 我们像普通农户一样,享受着丰收的喜悦,只专注于菜果田地,将它们一颗颗的拔起时甩出的泥屑似乎都带着清香,完全不会去想这片土地曾施下污秽之物作为肥料。 仿佛天地就是这样,能接受万物之所有,并报之以歌。 5. 前篇(除夕的大雪) 最后我们将田中的白菜收了一半,另一半留作后面开出菜花留籽。 天气逐渐炎热,新鲜白菜存放不过三日便会发烂,只得放在院中晒干做菜干和咸菜,后包了几颗摸样好的送去了平阳宫,平阳宫中有小灶是可以做熟食,那日也少有机会与赵铎一同用膳。 只是当夕儿问起白菜从何而来,我只能略带尴尬的谎称是在荒院中挖到的,她自然不信,后赵铎忙为我打掩护转移话题,还好夕儿也不是个多嘴的,便也没有细问让我得蒙混过去。 立夏过后的京城一日比一日热了起来,我再怎么对种地感兴趣也得被这闷燥的天气折服,何况这两月来,除了在院中劳作就是睡大觉,许久没有看书来充实精神。 阿娘总是把‘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挂在嘴边,幼年时强迫地让我看书,而如今就算无人提醒,也会时常寻书来。 所以我去平阳宫的频率又变得多了起来,赵铎自是开心于我的来到,并因此达到了热情的地步,刚开始我以为他在故意揶揄我,但时间一长把这种态度当做他在对我撒娇,心中也不免生出甜蜜。 孔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不知不觉中又过了两个多月,天气渐凉,我便又打起那片菜地的主意。 赵铎自是不喜我又要去种地干那种他所谓的粗活,但是我寻到此中乐趣,便没有不继续的理由,而且此番我便不满足于白菜这一种小菜,便求赵铎为我多寻菜瓜的种子来。 他虽不情愿但依旧敌不过我的软磨硬泡,最后我便在田中种下了入秋播种的萝卜、油菜、白菜还有茄子,并期待着秋收时节又能吃上自己种的蔬菜。 日子就这样倏忽之间两年过去,我依旧在辰清宫中住着,除了两年前皇后诞辰之后便也没再见过皇上,我便一门心思种地。 偶尔暇时,会去平阳宫中寻赵铎,与他一同读书写字,看他练功抚琴,每当瓜熟蒂落的日子都会送一部分到平阳宫的小灶上,平阳宫的其他人也会心照不宣地默认我当天会与赵铎一同用膳,带上我送蔬果一同烹制上桌。 这样的日子,也算过的充实自在,只有一件事在我心中耿耿于怀,那便是李雪莲。 其实赵铎与我都清楚她的命格将尽,当初我本估计她只有一年左右时间了,一年过去又遇到中秋端午,怡平院的院门依旧如此,无任何变化。 我便内感惭愧和痛恨,惭愧于自己的医术仅浮于表面,痛恨于自己明知前者却依旧在心中妄加评断一个人的尽头。 但这种情绪消散之后却又觉安心,在这两年间虽只与李雪莲见过寥寥几面,但每次见她,她都将我视同女儿,对我嘘寒问暖。 似是知道了我在暗地做农夫,握着我的手时摸着手中薄茧总是感叹心疼,说着“这双细柳似的手真是可惜了。”之类的话,之后即将雪花霜放在手心让我带回去,虽然我每每听到都只付诸一笑,但这霜却同我度过了宫中的三个寒冬。 不知为何,一想到她心中便会生出安定和温暖之感,即使只见过那么寥寥几面——我想赵铎也是如此,她母亲虽病弱却坚韧。 一个平民女独独支撑着自己走到如今这个位置,即使没有了皇帝的宠爱却在这吃人不眨眼的后宫中依旧屹立不倒,肯定是内有乾坤之人。 直到除夕那日,同皇后娘娘和后宫嫔妃一同吃过家宴之后,各自回宫,我与立桦还有雪儿路过平阳宫门时被夕儿拦下,说怡妃娘娘想见我。 因李雪莲身体原因,她一如惯常不参与这类家宴,何况那夜大雪磅礴,入夜更是如鹅毛般落地不化。 那日不知道夕儿在寒风簌簌之中等了我多久,见到她时,形单影只的站在宫门口双腿不停地在原地跺脚,两颊都被冻得通红,双睫含霜,看到我时眼眸顿时通亮,似是比她面前的福禄纱灯还要灼目。 李雪莲在我心中最是仁爱,若不是有要事要同我说,她定是不会让夕儿在漫漫大雪中等一个不知何时会路过的人,何况那日是除夕。 所以她一开口便也不问缘由,立马让她引路。 心中不安地走到了怡平院,不知是不是大雪滂沱驱散了院中的药味,反而隐隐有类似龙涎之香。 走进寝宫内,忙不迭的往内室奔去,连同身上夹雪的红色大氅直接解结扔下,不管礼数。 看到黄花梨架子床上此时坐着的干枯瘦弱的女子,在朦胧昏黄灯光的摇曳下,露出半张柔和的面庞,另一半则隐在暗处,双目紧闭,宛如一尊不染世俗的雕像。 入眼看到李雪莲似是无恙,我才忙停下喘了口气,这时屋中炭火的温暖逐渐通过厚重的夹袄传入躯体,稳定了些心神。 “别着急,我没事。”她睁开眼,嘴角又挂上了我熟悉的笑容,温和的开口。 她伸出双手,我自知她的意思,立马覆在床边将双手递上让她握着。 “娘娘有何想同我说的?”我的神色依旧有些严肃,语气虽想着尽量平和,只是干涩开口却更显僵硬。 她却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握着我的手摸了摸,半拢的眼底泛起微光,似是羡滟,似是怜悯。 “这玉手纤纤,洽循手如柔夷之韵,兼具指若葱根之研。本宫曾经做梦都想有这么一双纤手皓腕。” 李雪莲的声音缓缓而出,却让人摸不着头脑,是随口感叹还是在暗喻其他? “娘娘只是太瘦了,您的手也很美啊,等娘娘病好了便会更美些的,嫔妾手腹粗糙实在当不上柔夷之词。” 李雪莲握着我的这双纤玉,骨节分明修然箬竹,与我虽不同,却算不上有什么差距。 不过,回应此话的却只有一个轻轻的摇头:“本宫怕是没有多少时候了。” 她蓦然开口,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此时却依旧让我措手不及,惊骇的眼瞳震颤,凝定着李雪莲此刻依旧平静的神情。 一切的一切似乎在某一刻轮转,我的眼中不受控制的涌出一颗颗泪珠滚落双颊,仿佛我才是那个命不久矣之人。 “别哭木兮,本宫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的,这条命挺了这么久,能看到子康长大,已是幸运。” 她一边慢慢地将我脸颊的泪水擦去,一边用慈爱的目光凝睇着我,那双美丽的桃花眼,在岁月和病痛的消磨下长出了细纹,双眸凹陷在眼窝之中,不似曾经的柔美却有一种超脱和祥和。 “娘娘……” 此时她的模样在我眼中已然被泪水浸透,只听着她亲和的声音,就让我心痛不已。 她无奈的看着我,复开口:“今日除夕怎么好哭的,快擦擦。”语气竟有些轻快,说着给我递上了绣着铃兰花的帕子。 我拿过帕子擦着却也不忘顶嘴:“娘娘才是,今夜除夕您如何说那些话。” 她轻笑:“今夜子康在奉天殿,你们好不容易分开,为不惊动他只得选今天请你来,你莫要怪本宫。” 什么谈话需要背着赵铎而行,且注意到,除了刚才跑入廷内时见了一眼宛元,此刻屋中只我们两人而已。 “怎么会,娘娘有什么事说便是,只要我能帮得上的,都义不容辞。”将眼中泪水擦净,转而认真的等着她说出此番目的。 “这几天太医署的李御医委婉的告知,本宫怕没有多少时日了,便停下了那些让人嗜睡的汤药,让本宫珍惜时光,其实我也料到了,心中也早已做好预期,只是子康年纪尚幼,即使之前做足了准备,一想到他日后会经历的种种我便依旧心慌不安,越是清醒越是害怕。” 看着她此刻额上冒出的细汗,便主动握起她的手试着给予些力量。窗外大雪依旧未停,风声伴着雪 花打在窗沿沙沙作响,像是叫嚣着随时会破窗而入。 “这个世界我信任的人不多,能帮到子康的人更是寥寥无几,但这个念头生出却一下子就想到了你。” “我?” 我十分惊诧于她对我的提起,或者说看重,盯着她此时目光灼灼的瞳眸,后背竟也不自觉生出一层薄汗。 “见你的第一面时我就暗自感叹,你这般容貌在辰清宫中是可惜了的,何况这两年更是出落着越发高挑水灵,如何能在‘冷宫’里蹉跎一辈子。” “娘娘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心中愈发不安,开口尾音都些发颤,看着李雪莲眼中眸光愈亮,仿佛有两束烛光在隐隐摇曳,要将我吸入那份奇异的火焰之中。 “我希望你能永远陪在子康身边,代替我成为他的母亲。”她一字一句铿锵有力,不似有假,连让人装傻的机会不给。 “我会助你攀上登云梯,只求你三年无子,直至让子康记在你名下,将他养育成人,不受人冷眼,不怠其前途,不羡他人之厚爱。 我知道你与子康的情谊,若是答应定会做到,才会与你做此交易,你也知道子康是怎样的品行,我虽保证不了他日后必成大器,但也绝对能在宫中成为你的臂膀。” 听着李雪莲一字一句将最后一个字说尽,我低下头不敢面对她那依旧滚烫的视线,而此时却似有人在心头打鼓,咚咚咚吵的让人无法思考。 心中思虑万千,如同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便也寻不到解法。 时间不知沉寂了多久,架灯上的蜡烛都似快要烧尽,不远的炭火盆中的瑞炭也发出赤灰色的光芒,宁静的仿佛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便没有了别人。 我闭了闭眼,有些艰难的开口道:“娘娘的意思我明白,但是我本无意后宫纷争,而对十三殿下我更面怀恭敬,心寄亲情。且正是知道他的品行,若是他看到我靠着他母亲的—— 爬上龙床,他会如何看待和面对我,他若不愿意我又如何能将他划为养子,与他两位一体。” 李雪莲听此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不再笑,语气却依然平缓。 “木兮你比我想得还要聪明,我只透出只言片语,你就知道本宫谋事的八成。只是身在辰清宫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你可知你父亲如今的处境?” 打蛇只需打其七寸处便会让其全身霎时瘫软无力,无法抵抗,任其宰割。 “父亲他怎么了?” “你当初得罪的可是堂堂天子,你父亲的品级本就不高,官运不济也是可以预见的,你长兄前年高中探花却至今没得个像样的官职,才该因觉痛心啊。” “可我当初是被诬陷的,陛下不是不知道,为何——” 话没说完就知道自己开口之言有多天真,见风使舵趋炎附势之人泱泱,这种小事何须皇上出手,只不过是漠视他,排斥他,贬低他,从而使他再无出头之日。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脸色已化为灰土,便乘胜追击开口道:“你此刻心中可有悔、可有怨、可有痛,可有懂——” 见我不回应,手伸进了被中,随后拿出一个吊坠,我定睛一看是赵铎随身携带的那枚铃兰白脂青色流苏挂坠。 “我知道你心中疑虑,这枚坠子你拿去,届时你与子康解释,他看了这个便会信你。” 瞧着那枚在李雪莲手中的小小坠子,在昏暗的烛光下发出温润的光泽,和赵铎那健壮非常的躯体着实不相配,却又觉与他内心的单纯纯洁交相辉映。 我知道一旦拿过这坠子意味着什么,却依旧伸出了手,附在李雪莲那略带凉意的手上。 随后紧紧地握起,软玉还存着些被中温意,只是这股暖意阻止不了身躯的僵硬,张开的手掌离开,没了承托,我的手倏的落在股旁。 6. 前篇(怡妃之死) 那夜的雪真的太大了,出了平阳宫中,地上积雪已厚,行路颇难,我手里依旧紧紧抓住坠子,立桦撑着油纸伞拿着纱灯在前面走着,一步三回头,雪儿在我身旁的为我撑伞,悄声问我,怡妃娘娘同我说了些什么。 白日红墙,在夜里却像阴间道,我盯着前方只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多说,雪儿见我此刻神情麻木,似是丢了魂般便也没有再问。 那日不知我们三人在风雪中走了多久,只记得回屋后,我一直拉着雪儿要她同我一起入眠。 因为那时的我太感孤单和无助,未来的一切都不是所能预料的了,我害怕我恐惧那夜过去之后会发生的一切。 只是第二天依旧会到来,躲不掉也逃不了,已经做出了选择就该为自己的所选的路而负责,我的肩上从走出怡平院开始,就背负着许多人的期许和命运。 那天我攥着雪儿的手,一夜未眠,直到第二日不算温暖却耀眼的日光缓缓拂过双目,才闭上眼睛睡着。 我告诉自己可以害怕,可以恐惧,但是绝对不可以退缩。 之后一连七日我都未曾出辰清宫的宫门,那几天我和立桦又将杏花院中的石砖搬回原位,他疑惑于我为什么突然的转性,因是与那日除夕夜夜谈有关,趁着雪儿去御膳房取午膳,便开口问我。 他知道我是不想让雪儿知道才一直没开口,过了正月初五雪儿入宫就满十年,也到了二十四岁出宫的日子,她宫外有个青梅竹马据说还是个读书人,说是一出宫就举行婚礼,好日将近没必要让她徒增烦恼。 之后我将那夜的谈话一一告诉立桦,只是他似是对李雪莲的谋划有所惊讶,在告诉他我答应了时却没了表情,似乎他也是知道我是不会拒绝的那一个,也是,也许我早在某一时刻就命不由己了。 可是即使知道这些,我还是会动摇,会惧怕不确定的未来,尤其是当我的情感被人看见即所了解,不管我愿不愿意,我都不自觉透露内在最软弱的部分。 “立桦,我该怎么办,我真的能在这后宫中生存下去嘛,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的,我害怕。” 我颤抖的看着立桦,手上沾着搬石砖时粘上的灰土,哪还有什么葱白之美。 立桦似乎也吃惊与我的脆弱,露出怔色,却没有马上回答,取出衣裳夹层中的帕子,随后走到我的跟前牵起我的手,一边擦一边开口:“木兮别担心,也别害怕,你放心,我是你的奴才会一辈子陪着你的。” 他的声音此刻如山泉流淌,清晰悠扬。 我们三人在一起的这两年多,背地里早就不用奴才主子的称呼,互相以姓名相称,从前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感到自在没了些许束缚,而如今听到立桦的承诺,却感到一种别样的亲密和郑重。 “别说奴才这个词,我从未把你当过奴才,你只是生不逢时,济世之才被迫困于尘网。” 我看着立桦,眼中不知含泪,朦胧之中突感两年过去,他已然不是初见时那个干瘦的小太监,他长高了,虽依旧瘦,但脸颊不再凹陷,目光不再空洞,细看之下清秀非常,此时看着我的凤眸中有着坚定,也有着我看不懂的晦涩。 而他在十二岁之前也是书香之家的孩子,只是多年前王丞相一朝倒台,巨兽一落便砸死生灵无数,其中也有他这个毫无关系的孩子,他也因此被迫进宫为奴。 他曾在去年的除夕夜和我说过他时常庆幸于,我是他的主子,那时我只是笑笑告诉他,我是他的朋友,亦可是他的家人,但却无法做他的主子。 而如今反而是我该庆幸于还有他,会无条件站在我的身边,会握着我的手许诺他永远都在。 “木兮,别哭,什么事都有我呢。”他没回我上一句话,只是叫着我的名字让我安心。 昌平十八年春,正月十六,日暮落降,天边璀璨的夕阳引得行人都不自觉停步注目,而我便是众多赏景中的一个,从那日和立桦的对话已然过去了半月之久,时间逐渐消散心中不安,心绪也能留有空隙,欣赏着风雨前的宁静。 就在此时辰清宫宫门正咚咚咚的被敲响,开门所见是夕儿,她气喘吁吁双手撑着膝盖,怀着颤音说出来的话让开门的雪儿吓了一跳,立马跑到清泉院中找我,而我看到她的脸色,便也猜到她会出口的是件什么大事。 “怡妃娘娘,怕是要不行了。” 预料之中,但亲耳听到那刻还是不免心头震颤,我马不停蹄的披上挂在屋内的赤色大氅赶去,天边霞暮还未散尽,我奔跑在皇宫高耸红墙之下,似是在赶路其实不过是去迎接我的命运。 进到平阳宫的怡平院中,乌泱泱的跪了许多人,这座宫殿的人怕是都在这儿了,他们隐隐发出抽噎声,似乎也知道了屋中那名女子的结局。 夕儿将我引到里屋中,我又一次看到了李雪莲,仅仅半个月她就又瘦了,夹凹的脸庞,干裂的嘴唇,和那双快要失神的眼眸,仿佛都在告诉所有人她的时间正在随着太阳一同迎来落幕。 可是日阳第二天依旧会照耀大地,那人呢,是否还有另一个明天可以憧憬。 赵铎在架子床边跪着,身子在发抖,看到我时似是发现了救星,泪光涌出,嘴唇发颤。 我走到床边跪下,行了个大礼:“娘娘我来了。”我的声音不小,因为想让床榻上的人能听到。 李雪莲听到了我的声音之后,目光恢复了些清明:“好,太好了,你还是来了,我还怕……”她的声音如同气息一般轻微。 “娘娘我来了。”我又重复了一遍,面上也带上了些宽慰的笑容。 随之我又看向了旁边的赵铎,那双好看的桃花眸中此刻已然被浸透,泪珠一颗一颗的滴下来,有的落在地砖上,化作花火,有的流过脸颊,画出一道淡淡的泪痕。 我双手抓住他的双肩,看着他的眼睛与之平视,轻声开口:“殿下别怕,日后一切有我。”然后将手的力道紧了紧。 只可惜,这样互相给予力量的温馨 时刻没有维持多久,赵承宣随着一声尖利刺耳的通传声,快步出现,我听后立马松开了手,匍匐跪地不敢再抬头,随后小小的里屋里又涌进了三四个人。 而他自然不会给我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眼神,进屋直奔榻上的李雪莲而去。 “爱妃,朕来了。”赵承宣醇厚的嗓音此时带着些许温柔,与我印象中的大为不同,不过也对,与他见的第一面便就是生气的,我自然见识不到。 “陛下您来了,臣妾能再见您一面,便死而无憾了。”她的声音变得悠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不受控制的撑起身子抬起头想看她,不知为何我暗觉得,这恐怕是李雪莲说的最后几句话了。 而入目的她却是笑的,她看着皇帝淡淡的微笑着,像是见到了爱人一般,笑的平静且美好,那赵承宣呢,他会是什么表情,会是悲痛的嘛,会有不舍嘛,我想看却看不到,因为他独留背影,我只能看到那龙袍上肃穆的龙眼散发出的寒光。 “爱妃莫要胡说。”赵承宣握着她手,带着埋怨的制止道。 “子康。”李雪莲叫了一声。 “母妃……儿子在呢。”赵铎此刻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我走后,你要好好的……”她转头深深看了赵铎一眼,像是想将眼前人的模样刻在骨髓里。 只是随着赵铎的肯定,她也终于撑不住闭上了眼睛。自此便再也没有睁开,而身旁的肯声也化作撕裂的对于母亲的呼唤,太医上前把脉,随之摇头跪下表示默哀。 我看着一个人的生命在一丝一毫间消逝殆尽,脑中浮出她曾经种种的模样,痛感从心底传来,化作眼中热泪,一颗颗滚下。 “娘娘……”在这些此起彼伏的哭声中,轻轻地唤了一声,声音细若游丝,除我自己无人听入耳。 不知何时赵承宣终于起身,而我却鬼使神差的朝他面上看去,只见他面色如常,毫无伤色。 而正在我打量他之时,他也敏锐的捕捉到了我赤裸裸地视线,他的双眸似是焰火似是寒芒,只一刻便灼烧刺痛了我,心中警铃大作立马低头不再看他,假装刚才无事发生。 “都起来吧。”赵承宣命令道。 屋中太医太监侍女皇子还有我都一应起身,我不敢再看他,即使站起也尽量将头埋低,只有蓄着的泪珠无法收回还在缓缓低落,一道视线划过,似是错觉。 很快赵承宣便出了屋门,没再进来,我心中发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继续哭着,和赵铎一起,陪着他一起。 第二日清晨,寒风簌簌,瓦上还存着未化的绒雪,怡平院中灵堂已设,堂外铭旌幡幢层峦叠嶂,梁上白绫如柳枝般垂落,堂中烛火摇曳,三两支白烛立在灵前,灯芯燃得忽明忽暗。 灵前旁跪着富华寺特来超度的和尚,一下一下敲着木鱼,口中咿咿呀呀的念着经词,伴着堂前不时传来的呜呜抽泣之音,同这满殿的死寂与悲凉的气息,缠作一处。 7. 前篇(皇帝的注意) 直到午时过后一道刺耳的通传声响起,赵承宣踩着云龙纹履踏步而来,除却来者都需跪地迎接。 我自然也是,不知道是太慌张还是怎么的,直到赵承宣走到身前,我小心抬眸,蓦然看到他在对我伸手示意,方才想起自己今日是递香使者,实在不该同堂中众人一样呆愣跪地。 忙起身,取香燃香双手递上,香烟袅袅,他有些粗糙的指腹像风一样擦过我的指尖,留下些许余温,我依旧低眉不敢看他。 赵承宣拿着线香,看着灵位上白字墨底的“怡妃李氏之位”六个大字微微愣神,直到一节香灰燃尽落地,他方才上前将那三根香插入香立之中。 正当我以为他这般便会转身离开的时候,却招了招手示意总管公公上前,常立忙上前侧身听着,在我抬眸之间正好与之对上了那双,狭长的凤眼,心中有些发怵,复垂头,余光瞄到他对皇帝摇了摇头,便了然七分。 常立走到我跟前,对我上下打量,一身素色银线缎子袄,头戴素白玉簪,与堂内众人实在有些违和,随后开口道:“你是平阳宫里的?怎么这副打扮就在堂前递香。” 他的语气不善,握在身前的手顿时有些发抖,撰的指尖泛白,但心中任为自己打气,再怎么样我也是主子,不要慌,可正当我要开口时,旁边一道声音却抢先一步。 “回公公,这位是辰清宫的许美人,今早儿宛元姑姑因伤心过度晕了过去,美人就在旁,平日里许美人常来陪伴,逝前除了陛下和殿下,娘娘便最是挂心于美人,所以奴婢便请美人暂代递香一职。” 我能听出来夕儿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此刻肯定也是害怕和慌张的,但是还是壮着胆子为我解释,心中突现勇气。 抬眸开口:“娘娘生前对嫔妾照顾良多,此番能在灵前递香实在荣幸,心也不辞,如若不合规矩,望陛下恕罪。”说着便伏地而跪。 “许美人?”赵承宣此时开口,语气带有些疑问。 “这后宫中还有这号人物。”那双深邃眼澜有着被时间侵蚀的纹路,盯着我时语气里似有调笑,但面上却没有任何表现,赵承宣在我印象中一直是这般严肃,霸气,让人靠近不得。 “嫔妾许木兮,现住辰清宫。”我立身抬手行礼,奇怪的是当听到他说出口之语后,心中慌张消散,只有豁然和轻蔑,他自是不会记得一个小小的美人,那今后呢,他是否会记住我这么一片鸿毛般的人物。 “许木兮……”这三个字似乎被他含在嘴中嚼碎了,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眉间的川子纹深了些。 “是你啊,这些年有些变样,朕都快忘了。”他朝我走了几步,打量了一番。 “还是这般没有规矩。你既然喜欢当这递香使者,怡妃又对你有恩,剩下几日便都在这站着,也算全了始终。”说完便甩袖离去,独留一抹黄色余温。 来者众人终于离去,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一时瘫坐在地,双手撑着身子缓缓叹出一口气,赵铎见状立马上前询问,我摇了摇手示意无碍,后夕儿将我扶到堂后的里屋中休息,过了一会儿赵铎也跟了进来,夕儿有眼力见退出房门在门口守着。 我坐在木凳上手撑着脑袋,闭眼凝神,他半跪在我跟前,抬眸看我,面上满是焦急。 “父皇那边我去解释,木兮你。” “不要。”我忙反驳,语气有些着急,意识到后,便换为柔和的语气再开口:“您刚才做的很好,这是后宫之事,殿下不宜参与,还有殿下日后不能再唤我木兮了,陛下今日记起了我,我便就是所有人眼里皇上的妃子,您这般亲热的叫我,会惹人非议,对您和我都不好。” 我勉强地对着他笑了笑,心中五味杂陈,他那般聪明,看出来了我在灵前递香是故意为之吗? 又会怎么看我?我看着他的眼睛,想在这双好看的桃花眼中寻到一丝哪怕一毫的厌恶,但是没有,他总是这般澄澈赤忱地看着我,就是如此我才不忍丢下他,在那夜拿起了那枚铃兰坠子。 “好,我听你的,在外人面前叫你许美人,父皇那边我也什么都不会多说,你放心。”窗外日光照在他白皙的脸上,柔顺中带着破碎之态。 “好,有殿下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缓缓将他的脸抱在怀中,在他的发间静静地哭泣,赵铎稍后也回抱我,他的身躯很温暖,正好可以填补我此刻冰冷的内心。 之后的六日我依从赵承宣口谕,每日都去平阳宫中递香,一日不敢懈怠,然而除第一日,他再未来过。 钦天监定下灵停三十天,自然不用太过担心和焦急,何况若是此计不成也肯定会有别的机会,我从进宫以来还未侍寝,赵承宣复而记起我便不会轻易忘记,之后李雪莲下葬,他找到由头,不,或许不需要理由,只是想到我了,便会让自己完成那进宫之后最重要的一步。 只是本以为一月不可能再见到的赵承宣,却在头七这天傍晚悄声到来。 我本和赵铎一起在内廷为李雪莲守灵——娘娘亲族本就稀疏,至亲也都已过世,那些隔几代的远房也没资格坐在灵堂内,而我受她恩惠也是赵铎未来的亲人,为她守灵似乎顺理成章。 赵铎虽然身体康健,但皇家葬礼总是礼数繁杂的,加上这几天心绪缠扰,待到子时便撑不住干干跪坐着睡着了,即使被发现也让人不忍心叫醒他。 灵台上那口偌大的金丝楠木棺材,因用鎏金钉钉得密不透风,所以七日乃至三十日都不会有任何异味飘出,不会有任何不体面,这金碧辉煌的皇宫连死都需要这般声势浩大,礼制周全,让人瞠目。 此时内廷门窗紧闭,无风无尘,灯火通明,独影二人,我此时却格外清明,双手合十看着台上那慢慢燃落的香火,心中无惧无怕。 只是悄然间,外廷发出一阵如风般的骚动,很快消散,像是我的错觉,但是很快木门被打开,却是带起一阵微风,我猛然转头,入目便是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他大步流星的走进,身后依旧跟着常立公公,似有点慌张,赵承宣一进来便忙将门关上。 我心中一慌,慌的不是别的而是一旁的赵铎此时还在睡,该如何不 着痕迹地将他叫醒。 “参见陛下。”我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提醒到旁边之人,赵铎猛然睁开眼,即使眼前朦胧还是立马一同跪拜。 “参见父皇。” “嗯,你们都出去。”赵承宣的声音不重不轻,让人猜不到他来此为何。 站起想走,却忘了自己已经在此足足跪了两个时辰,双腿早已麻木无感,不受控制,即使强迫的想快点站起,还是不遂人愿,一瞬间双腿发软,踉跄了一下直直朝旁边歪倒,发出一道闷声,引来不远处三人的目光驻足。 “怎么又是你。”这道即使不看脸也知道是谁说的话,语调竟诧异得有些滑稽。 被说得一惊,抬头朝赵承宣看去,只见他面上有些红,眼睛倒还算清明,此时正直直皱眉盯着我,对上眼神心在某一刻似是漏了一瞬,连忙收回视线,双手撑地,想站起来,但是双腿跟断了一样完全不受控制,心中羞愤之心也愈发涨起,便再也忍不住抬起手朝小腿肚重重地锤了两下。 “捶它干什么,既然站不起来就在哪儿躺着,这腿又不是断了。”可能是声音太过磁厚,即使是安慰的话,说出来都像是讥讽。 赵铎看到想要上前扶我,我看到他的动作,立马用眼神暗示不用,而常立更是个老油条,直接主动上前扶起赵铎一边的手臂。 “殿下,老奴扶您下去。”将他带出了堂中。 咔哒一声木门被关上,屋中白烛也跟着猛然摇晃了一下,而廷中的双影变成了赵承宣和我,一个高大伟岸,一个缩成一团好不狼狈。他和那日一样,驻足在灵台前静静地看着那六个字。 看了一会儿,便又转头对我说道:“是准备睡着儿了?”是在嘲讽我,这次我敢肯定。 但并非我不想起来,但是罢了,就像他刚才说的和自己身体较真,实是没必要的,我将双腿收回臀下,跪拜道:“嫔妾殿前失仪,望陛下恕罪。”只是语气平稳,没有丝毫求饶之感。 “抬起头来。” 我依照他的命令缓缓将头抬起,终于我们有了一次不会突然中断的对视,他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屈身,将手伸进我的夹窝下,一把将人从地上捞起来,无需借力便可让人霎时间从跪着变成站着,力量大得骇人。 以至于我站起后的几刻都是懵的,只呆愣愣地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回话。 “许木兮,你怎么总是在朕面前失仪。”屋内灯火通亮,但是他低头看我时,依旧照不明他的面庞,只闻到他身上弥漫着似有若无的酒香,心中疑惑迭起。 “陛下来此是悼念娘娘的吗?”我不顾前言,扬起脸独独问他这一句,也是此时我心中所念。 “那朕还能来干嘛。”赵承宣似是登基前有带兵上战的原因,如今到了知天命的年纪,面上除了皱纹少许,身形样貌依旧挺拔轩昂,乍一看像是而立之人,而此番喝了酒,所说之语更是带着些少年人的任性。 “愣着干什么,给朕燃炷香。”他不耐开口。 “诶。”我不敢再想,乖乖听他的使唤。 8. 前篇(绝不可以) 期间赵承宣一直将视线放在我身上,我被他看得背脊发麻,灵前的烛火一朵无多少暖意,不知为何脸上却被烧的有些发热,终于将燃着的香送上前去,他才收回了眼神,得以让我暗自松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将线香插上香立,转身忽然开口:“你在辰清宫中过的如何?” 我不太明白他突然问此是为了什么,他是想知道我过得好,还是不好呢,而我此时该是埋怨还是该假装坚强——算了,君心难测,那便就不测了,子时都快要过去,大晚上的何必自己为难自己。 “回陛下,辰清宫虽清冷寂寥,这些年却也算不上难过。” 而后我抬头望着灵位上的几个字,微微的笑了笑,思绪又飘到李雪莲生前握着我的样子,她永远都是那么温柔,即使是要利用人,也从未流露出丝毫戾气,实在是个可怕的女人。 “何况这两年里常得怡妃娘娘接济,皇后娘娘也从未忘记嫔妾,内务府每月份励从未少过。您要是问嫔妾的过得好不好,嫔妾怕是只道还行,不好不坏,不喜不伤。” 赵承宣看着我,而我也注视着他,似阳光澄明,碧空无云,秋天澄雾。 他似是嗤笑了一声开口:“好一个‘不好不坏,不喜不伤’,小小年纪倒成了活菩萨。” 我却摇了摇头:“宫中姐妹大多都是这样的,因知晓陛下不是独属于我们的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在这座偌大的皇宫中受到庇佑,不愁吃穿,如何可以埋怨的呢。” “你的觉悟倒是大啊,可是你还未成为朕的人,不是吗?” 他眼神顿时变得凌厉,随之一把将手绕过我的腰身,用力一揽,便毫无预兆的扑到他的身前。 冬日的衣袄厚重,但还是能感觉到赵承宣身上的热气在向我袭来,一如此刻眼中逐渐蔓延的欲望。 他的摸样不像作假,我心头一慌,双手撑在他的胸前用力推着,意图阻止他的侵袭,但是他的力量太大,我动作不像是阻止反而变成了一种情趣,而他此时戏谑的神态像是给我定了罪。 心中气愤和寒煞不断攀升,眼眶传来热意,他不能这般折辱我,何况今日是李雪莲的头七,在灵堂之中对我这般挑逗,更是在侮辱她,我转头看着那精致的牌位,心中悲切。 他的嘴唇轻轻划过我的脸颊和脖颈,时而呼出的酒气让人犯恶。 绝不可以在今日,绝不可以在这里,我眼中沁出一滴泪水,瞬息之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我闭气双手撑着赵承宣的胸膛用尽全身之力,一鼓作气,直接将赵承宣推开,脱离他的怀抱,我猛然向后倒去随之落地发出一声偌大的闷声,双股和双臂着地,疼的我脑中一阵晕眩。 但是我不能掉以轻心,猝然之间回神,立刻转头警戒望向面前的那个男人,他高大的影子此刻像幕布一样笼罩着我,双腿不自觉的往后蹬了两下想要逃离这阴影之中。 内心暗想,要是他还想故技重施,自己只能大叫了,外面还跪着乌泱泱的宫女太监,大不了鱼死网破大家都把脸面体统丢尽。 赵承宣似乎也对于我能挣脱于他感到诧异,但是很快他便恢复往日的神情,像是将我心中想法看透,没再上前,反而装作若无其事的整理衣裳上被蹭出的褶皱。 “哼,力气还挺大的。”他睨着我,嘴角发出一声冷哼,却没有任何的怒气,这般态度有些让人不解。 但此刻的我没有心气再去琢磨他每句话带着怎样的情绪和意思,也不关心,只是害怕的看着他,对他的一举一动都生出一丝应激般的警惕。 “起来吧,朕走了。” 说完便收回视线,转头开门离开,常立看到门被打开,立马迎上去,却看开门的是赵承宣本人,有些惊讶后瞄到此时还在地上的我,更是满脸疑惑。但很快他便转回目光,紧跟着赵承宣后面离开,而外廷内众人皆匍匐跪地,自然无人看到我这般窘迫摸样。 而赵铎却不同,他就站在不远处,一进门就看到我仓皇起身,面上灰白,额头布着一层细汗,忙将门关上跑到我面前抓起我的手臂,问我怎么了。 刚才摔的着实有些重,即使他的力气不大还是弄疼了我,我嘶的一声,挣脱了他的桎梏,抬首将额头上的汗擦了擦,稳了稳心神。 “抱歉,弄疼你了吗,怎么搞得,是不是父皇对你做了什么。”他满脸焦急,语气也有些慌张。 “没事,刚才摔的有些重了有些擦伤没什么大事。”我面上挂笑,尽量让自己说到谎话显的自然。赵铎还小刚才那般腌臜之事千万不能让他知道,不管赵承宣出于什么目的。 他看着我的脸色和鬓边有些凌乱的发丝,眉眼压低似是猜出了些端倪,只是尚且年轻可能对男女之事还未探知全貌,便也没再纠缠,这着实让我松了口气。 重新跪在那团蒲团上,想着刚才发生的种种,犹如噩梦,好在自己依旧挣脱出来了,望着自己这双不算细腻的手,掌心还有未退散的薄茧,是自己一下一下在地里挥舞榔头时留下的,心头一热。 随后双手交叉合十,放在眉间,低头闭眼祷告,不知何时,眼角溢出一滴清泪,划过脸颊,落在地上,溅出一个无人察觉的泪花。 从李雪莲薨逝一晃三十天,灵停时间过去,皇帝封怡妃谥号慧贤,照贵妃仪仗下葬皇陵。 我在那晚之后便没再见过赵承宣,那夜的事顷刻之间发生又戏剧性的结束,前因匆匆后果无寻,如同梦中恶遗,虽然后怕,但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却不会因此就踌躇不前。 日子依旧继续,我又成了后宫中最清闲的人,在辰清宫中闭门不出,之前和赵承宣每次见面都算是不欢而散,我决心还要蛰伏一段时间,等时机成熟或者有什么后宫宫宴的时候再去找点机会。 但是世间万物哪有都随人心意的呢,就在李雪莲下葬之后的第三天,寂静的辰清宫又响起了一阵敲门声,而这次是皇后娘娘跟前的掌事公公——顺平。 他身后还带着三位嬷嬷,说是皇上跟皇后告了状,我入宫时规矩学的不好,特此赏赐管教嬷嬷让我学着,一位教礼仪,一位教规矩,一位则传授房事。并略带警告的让我往后不得再做出殿前失仪之态, 我心中不爽,却无可奈何,低眉顺眼的接受这“恩赐”,毕竟这也预兆着赵承宣迟早会宣我侍寝,而被皇帝宠幸实是后宫嫔妃的荣幸。 只是,本以为这侍寝之事还得有几天,却没成想赵承宣当天就来了辰清宫。 初春将至,冬雪化水,枝丫初露,预示着一年轮转,新年至春世事都将重新开始。 夜幕而降,清泉院内的雪儿在将房中一个个蜡烛点上,而立桦则在柴房烧水,昏暗的屋中正在悄然变得明亮。 眼前的纸张也在不知不觉中发出昏黄之色,看着也舒服了不少, 翻过一页发出的沙沙声,随之带出墨香,伴着雪花霜清冽一同闯入鼻中。 取出一点放在手背细闻,果然这霜中有龙涎之香,可用于避子,只是,这种气味被很好的掩盖,如若不是制香之人或者医术高超的医者,常人亦无法轻易察觉。 这霜和面前的这本册子则是宛元在娘娘下葬第二天赠与我的,她未和我多说什么,只道我看了书中所记便会知晓全部。 我回到屋中翻看瞬间确定,但更多则是惊讶于李雪莲的谋划和才学,册子全字出于她手,此中小篆字迹文笔利落干脆饶有风骨,可谓赏心悦目。 只可惜记载的不是花前月下的诗篇,不是治国之才学,却是后宫皇帝和妃子的秘辛和暗自亲信名目,心中不免感慨,然又想起自己的处境,则只能低头嗤笑。 本以为这霜还需要一段时间才会用上,正要将瓷瓶盖上,屋外却生出一阵骚乱,随后辰清宫的宫门又被敲响,立桦立马跑去开门,而在这个时辰迎门接到的也只会是那位九五之尊了。 立桦将他引入辰清宫中,到了清泉院内旁边的常立公公依旧没有发出那声刺耳的通报声,想是赵承宣受命不能开口。 后而,寝室的门砰一声轰然打开,吓得屋内的两人直接跳起,即使我早有预料,却还是抵挡不住他这大开大合的动作,也许是看到我一瞬间被吓得毛都栗起来的样子十分有趣,加上此刻素面朝天,头包无簪,十分潦草,竟然在入目那刻突然笑了一声。 屋内即使点了灯却依旧做不到与那日灵堂一样,满堂火烛,亮如暮昼。 赵承宣站在屋中看我,眼里有戏谑亦有单纯的笑意。 我忙上前行礼:“参见陛下。”雪儿自然也同我一起跪拜。 “起身吧——你们都出去。”之后众人都退出屋内,独留赵承宣和我,上次的事在再次见到他时又复苏,心中发怵不敢离他太近。 “陛下,怎么来了。”我口中干涩,对他笑得也略带僵硬。 “你怎么总问朕这种蠢笨问题,朕来妃嫔的寝宫还能是为了什么。”他边说着,边走到里屋的圆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说完便将盏中茶水一口饮尽。 我复而跟上,想了一下还是开口解释:“嫔妾才不——蠢笨,陛下召妃嫔侍寝会先让内务府的公公告知廷下,嫔妾并未得旨才问的。” 我面上为难,口中却得理辩解,只是不知在他心里是否会归过于顶撞,心中鼓动,手指也攥的发白,但依旧抬头望着他,话既已说出便也没有逃避的必要,反而则会被指装腔作势。 他似是觉得这样有些意思,转身看着我笑,脸上些许皱纹显现,目光却平淡如风,不似曾经那般锐利。 “朕就是来看看你过得是否真的不好不坏。”他的眼神四处查看,似是在寻找某样东西,又而看到窗边妆奁上放着的雪花霜和书籍,走过去拿起书看了看。 本来的册子我在他进门前就换成了《齐民要术》,雪花霜则是故意放在台上的,心想这香味若是一开始就被察觉,也比后面再被识破要好。 “你还看农书?”他眼睛一亮,问道。 “是陛下,嫔妾喜欢看这个。” 他似是不信我说的话,皱眉试探:“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会喜欢这种书?不过就放在这儿做做样子罢。” 我心中无语,却又不得不回他:“陛下要不考考我?” 9. 前篇(获宠封妃) 赵承宣眼神微眯,似是探究,随后翻看,看到其中用墨笔写下的批注和标记,还有被我翻皱的页面,心中了然,但是依旧开口:“农书总有几卷?” “六卷。”我脱口而出,等着他的下一句,可是左等右等还是没有等来他下一问:“陛下不问了嘛,您莫不是不信我将这书看完了?” 他将厚厚的书籍放下,朝我走了几步,笑着开口。 “是不必,书中卷二和卷三朕都看到你做的功课,此卷虽共有十卷但作为辅佐农民耕种之籍,读者只需找到自己所耕产物并加以了解即可,行农学百科之功能,无需像四书那般需要全文通读。” “此书共有十卷?” 脸庞在知晓正确答案后瞬间烧的通红,刚才那般气势瞬间耷拉了下来,虽然他所言后半句为我打了补丁,心中仍旧感到难堪,不敢再抬头看他的眼睛。 毕竟是这么简单的问题,只要我当初找赵铎提一嘴就能知晓的事:“望陛下恕罪,嫔妾口出狂言了。” 他轻笑一声,随后走到我面前,握起我本放在腰腹叠着的手,他的手很大,轻轻一握便能将我的整个手收进掌中,温热粗糙的指腹抹擦这我的掌心,蹭的有些发痒,心中也生出一些异样。 这人到底要干嘛? “常立和朕说你在辰清宫内种菜,朕还不信,进宫门看到你晒在西园的菜干和藏在角落的菜坛子,还有这书中标注和你手中茧子,便也不得不信了。” 原来他不让人通报就是为了查这个,可是如此直接问我不就行了,不用打我便会全招的。 心中叹然,面上却装出可怜状:“陛下都知道了,您可会罚我。”我主动攀上他的手,抬眸看他。 “呵,有事要求,就不怕朕了?在宫里做农夫的时候怎么不怕朕会知晓。” 他唇齿紧贴发出疑似低吼的质问,眼底却是欲望攀升,手上也不似嘴那般硬气,顷刻间就攀上了后腰,后一把将我拉入怀中,又是和上次一样的姿势,只是此刻的我没有理由再推开他。 “陛下嫔妾还未洗漱呢。” 他埋在我颈脖的头突然顿住,后又缓缓抬起,不耐的情绪在眸中翻涌最后还是化为了一声叹息。 “真是蠢笨极了!算了,这辰清宫确实太远,朕明天还要上早朝,今日在这息下明早怕是会耽误。” 听其所言似是不会宿下,心中一喜,哪知高兴不到一刻,他眼波一转,看到了门角处挂着的红绸金丝福禄大氅,围颈处缝着雪白如雪的兔子毛,是赵铎在去年我生辰赠予我的,爱惜非常。 赵承宣走过去取下直接将之披在了我身上,后将我横抱起,看着我眼里的疑惑和惶恐,坏笑了一下。 “陛下,这是干什么!”我惊吓非常,故而问话的语气都变得有些怪异滑稽。 “别废话。”说完便一脚踹开房门,不顾所有人的目光大步流星的将我橫抱出了辰清宫。 我也成为了本朝以来,第一个被皇帝抱出辰清宫的,坐过龙撵上的嫔妃,之后的很多年里都为后宫之人津津乐道,但我若是如实告知,事出是因我当日还没沐浴,加上陛下懒得明天早起,不免让人捧腹。 自那日起,我变成了传说中的宠妃——受宠次日便被越级晋为嫔位,后而搬进花宜宫,任一宫之主。 昌平二十年,生辰之际被晋封为妃,赐璇字。从嫔位到妃位我只花了两年,两年亦无子,独靠宠爱,一时风光无限,人人称羡。 晋升速度之快,恐怕连当初的李雪莲都未曾想到。 她当初与我交易的是三年无子直至将赵铎挂在名下,而李雪莲生前为妃位,皇帝不可能会让低于这个位份的嫔妃教养赵铎,所以我必须尽早升上妃位,还好最后达成的时间比我们想的都早。 两年多的时间过去,平阳宫服丧之事已必,赵铎挂在谁的名下自然成了宫中的常谈的话题,但在我升为妃的那一刻便已经板上钉钉——赵承宣子嗣繁茂。 后宫四妃、贵妃、皇后都有孩子傍身,怡妃薨逝之后我坐上妃位就成了那唯一的萝卜坑,加上宫中人皆知怡妃对我是有恩惠的。 甚至有些借此来批判我心思恶毒的都不少,只是这两年虽然受宠却无孕,多舌之人才没闹大。 这份责任便只能划给我了,且对赵承宣来说也是正中下怀,他已有很多儿子和女儿也不差我这一个,何况有了子嗣便会不得不涉入后宫乃至朝堂纷争,他可不想他好不找到的清闲之地被一个孩子打破。 只是我在宫中一直没孩子确实难以自处,无子封妃本就招致了不少流言蜚语,现在正好来了个赵铎能堵住众人的嘴,再两年后年满十六大婚出宫封王一切便又会回归平静。 昌平二十年冬,在除夕夜的前三天,我和赵承宣一起去皇陵接赵铎回宫。 还记得那日天下着小雪,青南山福华寺下,寒云漫卷,阶上覆雪即溶,梅花藏雪凝香。 我穿着他赠的那件红绸金丝福禄大氅,看着那雄伟无比富华寺门望眼欲穿,身旁立桦为我打着纸伞,天地清宁,万籁无声,只有雪砸在伞面上发出哒哒哒的脆声,像是我的心跳,杂乱无章。 身旁的赵承宣看着我紧张的样子有些发笑,转身握着我的手随之开口。 “怎么这副表情,你和子康又不是没见过。” 随后发现我手中的汤婆子已经没了多少温度,便直接夺走。 “连汤婆子冷了都不知道?”语气里带着些许埋怨和无奈。 我回过神:“臣妾紧张嘛,还是陛下的手暖些。” 随后将两只手都附在他的手上,摩搓了一下,抬头望着他,笑颜如花。 赵承宣很吃我这招,顿时笑眯了眼,另一只手附上我的脸颊,用指腹轻轻的捏了捏。 “脸都冻红了,就不该让你下车。” 将脸迎了些后抬眸,做可怜状:“谁叫您宠我。” 他无奈的笑出声,摇了摇头:“好好好,你故会做这般样子,让朕说不出别的话来训你。” 我真欲开口反驳,阶上门闩磕碰木槽的脆响之间,发出一阵偌大的吱呀声,那高大的寺门被打开,先出来的是常立,后而便是赵铎。 他穿一身靛蓝罗衣,外罩一件墨绸鲤纹狐皮大氅,青丝以一根简单的素白玉簪束起,高挑卓立,让人不自觉着目于其身,后垂目提袍下阶,一举一动腹书自华。 下阶踏上润土缓步而来,我才终于看清了他如今的模样,仅仅两年他肉眼可见 的瘦了许多,双颊的婴儿肉化为了清晰的下颌,那双桃花眼也因此变得更加卓目,眉眼和他的父皇一样深邃立体,一时让人愣眼。 回神后眼眶渐红,不顾伞外风雪,走到其跟前,盯着他的样子左看右看:“怎么瘦了这么多。”欲握他的手臂。 他却退了一步行礼:“璇妃娘娘,父皇。”他的声音也变的有些低沉。 “起来吧。”赵承宣抬手将他扶起,面上挂上慈爱的表情:“子康长高了。”后而拍了拍他的肩膀。 “前些日子命人送至的书信可有收到?璇妃日后就是你的母妃了。” 赵铎听后眉头有些轻皱,但马上恢复原状,又对我行了一礼:“是,木,母妃。” 一字模糊却很快变回不会犯错的‘母妃’,只是‘木’还是‘母’也许只有他自己才知晓。 “诶。”我轻声答应,后又转头看着赵承宣,眼中热泪已经挂不住,与雪一同在脸庞化为一颗晶莹水珠滑下。 赵承宣伸手将泪渍划去:“哭什么,天气冷快回车上。”他语气冰冷眸中却带着温情,要不是与他相处有些年月,还真看不出这其实是在关心。 “臣妾是难受,怡妃姐姐之前养的那般健壮,怎得两年不到就瘦了这么多。”说着眼底泛起红来,后又侧身看着赵铎:“铎儿快上马车罢,本宫已经命人在里面烧好炭炉,也放了羊绒毯,现儿肯定暖烘烘的。” 赵铎此刻盯着我,目光中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种我不懂的晦涩,只是最终还是化为似叹息般的答应,看着赵铎向后面走去,我和赵承宣才随之上了一旁的马车。 一切都按照我与李雪莲生前的计划进行,而赵铎也如我当初所预料的那样,对我冷漠非常——同住一处宫殿却每日除了请安问好便没了别的交流。 我自知自己如今这个地位来之不正,他肯定还是芥蒂的,或者是痛恨的,这无可厚非。 但为了完成李雪莲的遗愿,还有他自己的前途,我定时要找个时间将一切告知他,即使他依旧厌恶于我的手段,我们也还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只是赵铎与赵承宣的起居时间几乎相同,只因赵铎年后便恢复了在国子监的学业,并且还加上马术骑射刀枪的学习,相比之前也更加刻苦钻研。 他与赵承宣说他以后要骑马打仗,赵承宣便由着他去,还给他选了几位老师,都为真正上过战场的名将。 本朝民风强悍,内政虽重文轻武但因边境这些年不算是安稳,所出战将层出不穷,加上赵承宣年轻的时候就亲征过战场,自然很希望皇家子弟都能出去历练一番。 所以赵铎的学业异常繁忙,即使有片刻间隙,赵承宣那边也会耽误我,以至于一年的时间我都没有找到机会与他解释详谈,看了他一年的冷眼都导致我有些郁气不解,一时病倒。 卧病几日里,赵铎也来看望,有时还会在床边守一会儿,立桦与我说起这事时,心中生起波澜,也不免心头发暖。 赵铎也许对我还存有些往日情谊,想着便有了些底气,这病也就不能好的那么轻松了。 于是在我称病的第五日,赵铎终于又一次来到了榻前,却没叫醒我,只是坐在楠木圆凳上,无声无气,仿若幽灵。 10. 前篇(同赵铎对峙) 立桦在他进屋前就与我通气,此刻的我便是装睡。 午后的阳光通过窗纸洒在脸上,暖暖的,快到立夏时节,京都的温度也逐渐热起来,以至于窗未关严,清风从隙中流入却有丝丝凉意,赵铎似乎感受到了,起身将榻边的窗关拢。 我顺势抬起朦胧的睡眼,入目便是他深沉的眉眼,与之对视,似是没想到我会醒,面露惊讶,嘴巴微张却合。 “铎儿,你怎么来了。”揉了揉眼,轻声开口。 “立桦说你前些时日有来看我,我还不信来着。”说完也不在瞧他,低头自嘲的笑了笑。 一音言罢,赵铎已然走到榻前,他这些日子又长高了不少,如今怕是只比赵承宣矮上少许,这般站着俯视看人有种异样的压迫感,后又压声开口:“为何不信?” 我抬头重新看向他的眼睛,天光晒在此中,依旧是记忆中那双琥珀:“这一年来你对我冷淡非常,不似从前,我自是不信,你会来看我。” 他听此话,笑了笑:“你名义上为我的母妃,多年前也同我说过,不能再在别人面前与你亲近,如今我只是将你当做母妃般对待罢了,毕竟曾经我也是这么与亲母如此相处的。” 他的嘴角微扬眸中却无笑意,看着让人发寒,我感受到了,赵铎此刻的是愤怒,他在怪我。 “别说这些场面话了,你不过就是厌恶我罢,你和外面的人一样觉得我是踩着怡妃娘娘的尸体才爬上龙床的?”我半身坐起,直直的盯着他,眼里亦有委屈亦有愤怒。 或许是被我赤裸的话语惊到,面上再也无法维持住刚才的平静:“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他的反驳让我的心头一颤,如紧绷的丝线,突然被人突然拨动了一下,眼底霎时发热,声音也哽咽起来。 “我是不知道该如何与你相处,我实在无法当你为母妃。”他侧身不再看我,手抓着衣角,每当如此动作就表明他此刻难受非常。 “难道你就能将我当做儿子嘛。” “我可以。”。 “我可以。你也必须可以,懂嘛。”我轻声回答,随后起身穿鞋下榻走到他跟前抬头恳求地看着他。 而听完后,他的眼眶如同渗血,下颌紧绷,脖颈处更是青筋暴起,双手握拳,我想上前安抚却被他一把甩开。 “我不懂!你到底要什么?荣华富贵?你如今已经得到了。母慈子孝?你过几年便也会有的。何必强迫我与你在这虚与委蛇!” 话音落地,窗外蝉鸣顿时喧嚣而起,声势浩大仿佛能盖住二人刚才的激烈的争吵,一时屋内无声,我愣在原地,独独看他,随之红颜骤落。 “不,赵铎,我要的从来都只是你啊!”说着我转身走到妆奁台前,将面台下的抽屉打开,从中暗格处取出了那枚三年未见天日的铃兰白脂玉挂坠。 走到他面前,将坠子摊在手心给他看,铃兰花在日光之下呈润白之色,倏忽之间不知是我手抖了一下,还是风吹玉动,白玉与末处的青松石相碰,发出叮咚之音,与窗外蝉音相融,划开了一场悠扬动容的夏日篇章。 “看到这个殿下可懂了?”将脸上残泪抹去,复抬头望着他。 赵铎面上满是讶异,眼神又是那么的脆弱不堪,一瞬间我与他似乎回到了那夜怡平院外,风吹残月,碧空无云,我与他互道永远。 “母妃除夕夜前一天特意将我叫到屋内,我心中喜悦,毕竟那是重阳之后第一次她主动叫我去见她,她看到我时,第一件事便叫我将这枚坠子给他。”说着,便将我手中的玉坠拿起,放在面前看着,眼神却似透过白玉望向缥缈的远方。 “我取下坠子递给她,后问她为何?她没有马上回答我,只是将坠子收起来,叫我不要再管‘将此物忘记,不要提也不要找’。我心中疑惑但看着她凹陷的双颊,和最后气若游丝的‘子康好好休息,明日见’的声音中,再没问出口。 原来,是给木兮你了……” 言毕之后低头自嘲的笑了,后又抬首,而眼中已沁泪欲流。 “母亲与你做了什么交易?” 我凝着他的面容,心中发酸,自己此刻说什么赵铎都会相信的。 因为这朵铃兰花,就算把自己塑造成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他恐怕都会深信不疑。 这也是为什么李雪莲在我先拒绝之后才将此物给我的原因吧。 但不是的,赵铎,我也是人,也有欲望有卑鄙的想法,也有很多想要守护的人,年岁越长心中杂念也越来越多,人也许会变,但是即使变了许木兮依旧还是许木兮。 “铎儿,你听我说——我与怡妃娘娘约定三年无子直至你挂在我名下,我与她约定将你当做亲人看待,保你‘不受人冷眼,不怠其前途,不羡他人之厚爱。’而她助我离开辰清院,得帝宠,享荣华,家族兴旺。” 我面上挂上温柔的笑,学着记忆里李雪莲的样子慈爱的看着他。 赵铎此刻眼中却没有我想象的感动,压低的眉眼中似有火焰燃烧,悲愤痛苦还有愤懑都在此中互相翻涌融合,最后化为开口的一句:“你不该答应,我不需要。” 言罢,双眼一时瞪大,万万未曾想到他会说出此等如寒冰坠刺般的话语,一瞬间心死如灰,但随后却是怒气腾升,而后抓着他的胸前领口,强迫他与我对视:“你果真是恨我的,是不是?我的话是不是论证了外面的流言蜚语。你觉得我卑劣无耻,行为与□□无异?” “你可知道,我本是拒绝的,但我终归不是孑然一身,除了你,我还有父兄家人——所以我不会说我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你,让你背上我的不甘和罪孽,只是在我心中却真的当你为亲人,早从那夜开始就是了……” 我松开了手,刚才汹涌的怒气随着说出的话语,一起消散在屋内檀香之中,此刻只觉无力,双手撑在榻上身体半靠沿边,目光垂落,缓缓的喘着气。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会成为你宫中的依仗——不止三年,我此生都不会与陛下有孩子,即使你不需要,但在礼部将你的名字划在我的名下的那刻,我们就是命运一体了,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说完斜眼抬眸看着他,此中泪水已不再流出,只有恼怒的威胁之意。 外面蝉鸣依旧,屋中却寂静无声,赵铎面上 已然没了刚才的愤慨,紧握衣角的双手也已松开,垂在两股,望着我的眼神藏着一如青南山下再见时,那般复杂的情感,我有些不解,只是此时也没了探究的欲望。 “抱歉,我不该说刚才那些惹你伤心,让你失望。”他的声音发哑。 “我从未那般想过你,我确是有恨,只是恨你因为我而陷入这后宫的浑水之中,也是恨自己……”恨自己不够强大。 他后面的话未有再说,但是我与他都知晓这般心情,所以即使再痛我都没有办法指责他话语的冰冷,因为此事一明,他与我的关系互相都覆上一层亏欠。 心中了然,赵铎年纪还小,自己不该与他多加计较,何况他已经与我道歉了,便收回眼神,轻轻叹了口气,复斜挑看他:“那你不能再躲着我了。” 他眼神一愣,随后合眼轻声叹息,复而抬眸恢复了我熟悉的目光,我直起身子面朝他,恍惚间又侧眸看向窗棂。 此时日光微橙,暮色盈满屋外油纸,整个屋子都渗入满堂光彩,只是我却不觉温暖,反而感到压抑,透不出气来。 又看向赵铎,本以为单纯的美目此刻却与这番景象交相辉映,像是要将我卷入那虚构的暖意之后再吞噬殆尽。 后而确是如此,他走到我跟前,将我抱入怀中,他的体温随着心跳声一下一下向我侵蚀。 “不会了,木兮,我知道我只有你了,我相信你,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 他说话时胸腔每一个字的起伏我都能感觉到,他将头埋进我的颈窝,轻轻地呼吸,我知道他是渴望这个拥抱的,他从小受到的关爱稀少,李雪莲觉得皇子不需要这些多余的感情,而我从与他相识之后,能给他却只有这点微不足道的爱了。 “对不起,明明和你说了日后有我,却还是让你在福华寺等了这么久,你从小到大哪受过那些委屈,都快一年了还是这般瘦,我都能摸到骨头。”补上了那日未说出口的关心与疼惜,我的眼眶也染上了他的温度。 “值得,许木兮,谢谢,还好有你。”他的声音轻轻的,带有少年与男人之间的沙哑,颤得我心底发软。 有这一句话就足够了。我当时想。 只是朝堂和后宫远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只有一句承诺,一句口号是厮杀不出来的,而在此之中,我们的初心呢,还是否还能守住曾经拼死设定的底线,曾经单纯的话语如今听来仿佛藏着时光的隐喻,我们都被裹在时光的洪流中,挣扎求生,也许只有那句‘永远’一直贯穿始终。 自那日后,我与赵铎的关系肉眼可见好了许多,他每日必定会来青蕊院请安,雨落雪降皆不休。 有时还会与我展示他最新学习的文章或者武学,午时他若有空也会一起用膳,活像一对真的母子,只是他虽在外称我为母妃,我们单独相处却依旧唤我名字,我也由着他,他自在即可。 赵承宣偶尔露面,看到我询问他功课,便也会顺势提出些朝堂论题,看他如何作答,听到答案后便会露出欣慰的表情,而我也会自豪地看着他,一年的时间里我沉溺在这种温情之中,却忘了一件重要的事——赵铎的婚事。 11. 前篇(乱棍打死) 昌平二十一年金秋将至,日阳暖而不燥,万里长天澄澈如洗,凤仪宫主殿外银杏叶青黄不接,秋风渐起,轻摇枝桠时,细碎的金箔交碰发出簌簌声,殿内各妃子嬉笑如夜莺啼叫,殿外风吹叶落,殿内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秋高气爽,殿门敞开,清风扑面而来,我抬眼朝院外望去,突感桂魄初生秋露微,轻罗已薄未更衣。 该为赵铎备秋衣和冬袄了,他今年又长高些许,因练武也健壮不少,去年的怕已不合身。 想着,一旁的宜嫔突然拍了我一下,笑问:“妹妹想什么呢?” 这才回过神来,如实答:“金秋已至,要为铎儿做几件衣裳,在想款式呢。” 宜嫔立马会心一笑:“难怪,妹妹真真当十三殿下为亲生的一般,什么都提前备好,还得是最新最好的,想起泱儿前日还找我问要新衣裳,我直接和她说将就的穿去年的。” 宜嫔膝下只有一位公主——赵泱,是赵承宣最小的女儿,今年将将满四岁,很是活泼可爱。 “十公主真真人小鬼大,小小年纪就会找你要新衣服穿了。”我顺势打趣她。 只是话音刚落,上厅的皇后——王凤怜,突然开口:“璇妃,说到铎儿,他年后就满十六了,议亲之事该是提上日程。” 皇后一开口,全廷各妃嫔都住声倾听,而后便将视线转到当事之人身上——说到给赵铎议亲之事,心中一跳,一时确是双颊发热,要不是王凤怜开口提起,竟将此事忘了个干净,心中惭愧升起,比起衣裳口头关心这些虚物,议亲才是他的人生大事。 赵铎不曾与我提起这事,也是,这种事都是母亲念着想着,哪有孩子自己提的。一想到心中更是愧疚无比,手上攥紧帕子,竟忘了回话。 “唉,可怜的十三殿下,怡妃身体不好,年纪轻轻地没了,这来了个身体好的,却终归不是亲生的呐,天天只顾着做些表面功夫又顶什么用呢。”出声的是此时坐在廷中次位的林贵妃——林妍。 她此时用帕子遮住侧脸,斜眼瞧着我,面上满是鄙夷,话语阴阳,我们之间有些纠葛,如今这般,肯定是要好好地冷嘲热讽一番的。 林妍的位份在我之上,没必要和她互呛招来麻烦,何况此番确实是我考虑不周全,被人叫骂几句反而还好受些:“贵妃娘娘教训的是,此番是臣妾考虑不周。” 王凤怜抿了一口茶看林妍又欲开口,便先行对我宽慰道:“本宫说这事也不是催你,只是这些时日有氏族亲母向我打听铎儿的婚事,这般想起便提了一下。 璇妃你年纪还小,未想得这般周全也是可以理解的,源儿当年十七才成婚,要不是陛下提了她的婚事,本宫都未想过将她嫁出去,母亲嘛,自然觉得孩子永远是孩子,何况铎儿是皇子,晚一些年岁成婚也无可厚非。” 赵源是赵承宣的长女,大琮的嫡长公主,如今已经二十有七。 听她这般说,心中愧疚顿时减半,随之起身行礼:“是,皇后娘娘,臣妾记得了。” 之后话题转移,一刻后,王凤怜也乏了,便将各宫人等遣散,我和宜嫔同路便并肩走着,她是我在茯苓宫中就结识的,搬到花宜宫之后与她又熟络了起来,如今算是后宫中与我关系最好的姐妹。 她此番挽着我的胳膊,看四周无人在我耳边低语道:“刚才贵妃娘娘说的也太过分了些,我听了都一惊,妹妹和十三殿下的关系我是看在眼里的,哪能她一句话就给否了,婚事不也没耽误吗,一时没想到就被她那般揶揄,我刚才看姐姐眼泪儿都要流下来了。” 看着此时为我愤愤不平女子,不免轻笑了下,后握着她的手拍了拍:“哪有那般夸张,只是被戳到痛处有些低落而已,还到不了落泪的地步,何况贵妃娘娘这些年对我的态度一直这样,都习惯了。” 只是说出的话带着些许心酸,让面前这张面若桃花的脸都皱了些。 “唉,说真,聂嫔那事又不是全因为你,明眼人都知道是陛下厌恶她的蛮横恶毒,加上你当初也为她受害,陛下又疼爱你,顺势就将她打发而已。” 聂婉为林妍表妹,同我一年入宫,在皇后生辰宴上贿赂殿前公公邀宠侍寝,事情败落,还是被赵承宣当场抓到,后审讯贿赂的宫女诬陷是我为陷害当时的聂婕妤故意为之。 我与她在殿前对峙——最后因为是她是贵妃娘娘的表妹,在与北边达掳打仗的赤北大将军的小女儿,而我却只为员外郎之女,皇后劝我认下这漏洞百出的黑锅,毕竟陛下也不想将此事闹大,让朝前起不必要的纷争。 当时年纪尚小,只想着自己不能给父亲和兄长抹黑,便在赵承宣面前不变辩解之语,他一生气便让我去辰清宫中磨磨心气,而这一去就是两年。 两载之后我回到后宫之中,又见到了聂婕妤,而那时她已升至嫔位,依旧跋扈,每每见到我更是嫌弃侮辱。 我不堪其扰,加上心中本就有恨,便设计激怒她在御花园打了我一巴掌后让赵承宣看见,致使她禁足了三个月。 我自知这样不够,既然要算计那便不能给对方反扑的机会,何况赵承宣正处对我上心之时怎么能不加以利用呢。 她禁足期间,王凤怜不停收到茯苓宫宫女还有太监的告发信,都为控告聂婉在背地里体罚宫女太监,甚至还有人因此没了性命。 王凤怜本就不喜林妍,她们俩的皇子年龄相近且背后都有高门倚仗,只是赵承宣这些年身体康健,面上维持着和平罢了,立储之事迫在眉睫,有这般机会,她当然不会放过挫挫林妍的锐气。 之后时机成熟之际,便将此事直接捅到了赵承宣面前,聂家在北边掌着兵权迟迟拖延不回京述职,他自是不爽极了,顺势就将他的女儿打入冷宫作为提醒和威胁。 而王凤怜自是知道这里面有我的手笔,却乐见其成,毕竟聂婕妤被打入冷宫的一月后,大琮嫡子赵璐就被立为了太子。 自此事过后,我便在后宫站稳了脚跟,后面能如此之快的晋升为妃,背后也有王凤怜的默许和推动。 将思绪拉回,便觉得林妍讨厌我是应该的,况且她讨厌的仅仅只有我吗,怕是不然,只是立储之 事尘埃落定,这嘴上再厉害,又能泛起什么波澜呢。 心中平淡,朝宜嫔摇了摇头没再回答,后而将话头转到她家的小公主上,说着要赠她两匹西南蚕丝蜀锦,成功将她的视线转移。 回到花宜宫内,刚才浮在面上的笑容逐渐收起,立桦将身边的宫女去趋离,主动的撑着我的手向宫内走去。 回到了青蕊院屋中,我直接半瘫在贵妃椅上,唉声叹气道:“刚才在殿内的那些话你可听见了?”这话自是对立桦所言,此刻屋内只有我与他两人,身姿形态不免放松了许多。 立桦笑着走到我的身边,一边为我捶肩一边开口:“是,都听到了,主子可是伤心了?” “自然是伤心的。”我将圆桌上的茶拿起喝了一口,温茶入口,齿颊生香,心中疲乏也消退许多,便坐直了些:“都说母亲难做,但是我却感觉这后母也不轻松呐。” “主子心中有殿下,自然觉得不轻松,外人懂些什么,殿下的婚事又不可能您一个人做主,贵妃不过就是故意说些难听的话来下您的面子,您别往心里去。” 立桦话中带笑,仿佛风吹银铃,让人如沐春风,不知不觉将头靠在他的手臂上,闭眼凝息。 后竟真的睡了过去,再抬眼便就是半躺在榻上,身上盖着毯子,赵铎坐在对面盯着我看,乍一眼看到一个人影吓了一跳,后看到旁边的站着的立桦才缓过神来。 一旁的立桦从早就准备好的金盆热水中挤了个热毛巾,走到我跟前,随后热气烘上了我半个脸盘子,我用独留下来的一只眼睛有些埋怨的盯着立桦,半张嘴上依旧说话:“立桦你真是的,铎儿来了也不叫醒我。”话音被掩了一半,听起来有些闷闷的,自感诙谐。 立桦那双凤眸含情如水般的看着我:“殿下没让小臣叫您,小臣自是不敢的。”这话出口我竟一时觉得他语气有些古里古怪的。 一半的脸擦好,立桦又回身又挤了个帕子,却半道被赵铎截胡:“我来吧,立桦你去外面守着,我有些话要与母妃说。”他背光而立,我看不全他表情,只觉得他语气冷淡,严肃非常,心想肯定是有什么重要之事要与我商量。 “立桦,别让任何人靠近。” 立桦面上失了温度,道了句是后,退出了屋内。 屋内一时寂静,后赵铎学着刚才立桦的样子,为我擦另一张脸,只是他擦的有点重让我眉间都不自觉皱起,伸手想去拿:“铎儿,我自己来吧。” 赵铎却错开了我的手,冷声开口:“今日皇后娘娘和你说了我议亲之事?”然后隔着帕子握起一颊强硬地使我与他对视。 “你又生什么气。”我心中顿生不解与委屈:“立桦竟然又偷偷告诉你后宫之事,我定饶不了他。” “好,论他个叛主之罪,直接将他拖去慎刑司乱棍打死好了。”说到这,他的面上终于挂上了笑,只是这笑的渗人,让我一瞬间觉得眼前之人很是陌生。 “哪有那么夸张,铎儿你别开玩笑了。”我将他推开,将手上的毛巾帕子夺走:“你要同我说什么?” 12. 前篇(机会出现) 赵铎依旧站在原地看了我一会儿方才开口:“婚事木兮你不必为我忧心。” “为何?我是你母妃自然要为你安排张罗的。”我面上挂上担忧,将帕子放在胸口瞧着他。 顿又生出了另一种可能:“你可是有喜欢的人儿了,是平民姑娘嘛,还是宫女,难道是侍从……”最后露出一种为难的表情。 他盯着我做作的表演,没马上回答,后回身坐到楠木圆凳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许木兮。” 赵铎很少直接叫我的全名,一般这样就说明他有些生气了:“好好好,我不打岔了。” 看我认怂,便收回了刚才不羁的表情,双手改放在双膝撑着:“现在朝中太子党和铖王党针锋相对,我不想牵涉其中。” 我一时不解他的意思:“这和你的婚事有什么关系?” “那你会挑哪些人为皇妃候选?” “配你的,那自然得是高门贵女。”我脱口而出,而后便惊觉赵铎的意思。 “是啊,此时朝中形式还未明朗,这个时候确实不该轻举妄动,皇后娘娘此番提起你的婚事,肯定也有试探之意。” 恍然间望向他,他此时背光而坐,窗外日光晒着他整个背膀,我却感受不到他身上有丝毫的暖意流淌。 “嗯,宫中舆论你也不必在意,我之后便会向父皇申请去北方前线历练,既能逃离京城纷争也能将婚事拖延。” 话音刚落,窗外忽起一阵强风,树影摇曳,沙沙作响,我抬头看他,面上犹如晴天霹雳,语气也不免变尖:“怎得如此,战场凶险,何故非要去前线,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和怡妃娘娘交代。” “你担心之事,我理解,但是此事我是一定要做的,只求木兮你帮我。”他站起身来,竟朝我拜了一礼,这突如其来的礼,使心中我顿感难受,见他的样子和语气也知他是下定决心。 我连忙起身,过去将他扶起,他却顺势将我的手牵起:“娘娘这是答应了?” 我低头叹了口气:“我不想答应。” “木兮,父皇年事已高我们也该想想之后的日子了,朝堂风云变幻,我们既生在这风云之中何谈明哲保身,我想将主动权握在手里,也有自己的抱负和野心,你说过你会助我的。”他语气这时又带上了些撒娇的意味,他自是知道我哪寸心软。 我抬头看他,他明明今年还未到十六岁,却已经生的雄姿英发,这般壮立体魄不上阵杀敌为大琮开疆拓土却为可惜,但是我若是这般允了,日后有个三长两短,九泉之下李雪莲可会怪我。 “好,男儿志在远方是好事,你既已决定我自不会阻你展翅,只是你年纪尚轻,陛下那边我去说,年后你诞辰之际封王赐爵,婚事方可延后,由你自行定夺。”我挤出一丝笑来,有些勉强。 但即使心中不忍但还是不愿他就毁在这皇宫的争权夺利之中,去北边也没什么不好,看过江山才会爱江山,心胸也会更加开阔,我思他也是这般想得。 赵铎深眉下的桃花眸微颤,倏忽间一扫刚才的阴霾,明媚与深情浮出,这双多情目,我虽时常心中感叹美丽,偶尔也会遭不住它太过炽烈的光芒,看着他面上终于有了些真情笑意,握着我的手也紧了紧,心中也暗自松了口气,后将手取出,转身不再看他。 与赵铎那日的对话,提醒了我不得不去考虑赵承宣崩逝之后该何去何从,其实我不该惶恐毕竟如今太子已立,自己与皇后的关系也算是相敬如宾,若是不出意外日后是可以跟随赵铎出宫颐养或是留宫陪伴。 但是他却又说朝中局势并不明朗才让我心中忐忑,铖王的势力居然这般之大,即使太子已定还能有势力为他担保,又思其母族林氏自林妍在后宫得宠之后,势力逐渐覆盖朝野,这几年旁支又出了几个将军,身掌军权,北方的聂家就是其中一位。 虽说皇后背后的王家是世家大族,根基相比林家这种新晋家族要深得多,王凤怜独子赵璐的身体却不太好,只一点总归不能让人安心。 我如今也算受赵承宣专宠,又与林妍和聂家结有旧恨,虽未有亲生子但赵铎又身处壮年,要是铖王赵燊上位,我和赵铎的结局绝对是不可预见的。 光是这样一想,心中的天平便倒向了皇后,只是不知赵铎是否也是这般筹划——但是当务之急还是让他先封王出宫,婚事就由他的喜好,他虽为皇子也因如此,自小关爱收受甚少,使我时感心疼,希望他自己选的妻子能补足他心中的空缺。 好在赵承宣步花甲以来,对我更是宠爱非常,基本上我要什么都会为我满足,赵铎的事比我想的还要轻松,他似有这般打算一样,直接定下了来年五月赵铎生辰之际封王,因年纪尚小先定居京都内,等弱冠笄礼之后再定封地之事。 赵承宣在我面前轻松许诺,此事也符合礼法和惯例,只是,自他登基以来赵铎却为第一位尚未完婚便封王,且近京城而居的皇子。 一时不管朝野还是后宫都议论纷纷,一些迂腐文官更是用上了妖妃此等极其的词作为我的指代; 而后宫又是另一份光景,大多妃嫔对此事大多置若罔闻,至少表面上还算冷静体面,我身处妃位,也都不敢在我面前置喙。 何况那些辱骂我的,不过也只是害怕,这般影响力若是真有了自己的孩子,会让他们心中威加四海的九五之尊,变得尸位素餐,耽于逸乐。 这种想法何尝不为一种可笑,他们不怕我害人只怕我要的太多——虽不想成为他们口中的‘妖妃、孽嬖’,也从不认为我有如此能力,但既然能得到的东西为什么要为外界杀不死人的言论所扰、所忧、所泣。何况我本质的目的不过自保而已。 昌平二十二年立夏之际,赵铎被封为瑾王,王府坐落在京城西南角,其坐北朝南,处于京城“水龙脉”之上,东西两侧曾有御河环绕,形成“蟠龙水环抱”的绝佳格局,是我找风水大师细细算过的好地方。 而府中内置,却是赵铎自行安排,我虽没亲自看过,但立桦从的描述来看,表面虽道平常,后院却是致雅悠然,算得上‘琼楼玉宇非尘世,堪比平阳旧第风。 ’ 昌平二十三年立冬,京城初雪未下却异常寒冷,北风呼啸,枝树早落,梅花凌寒待绽,寻常百姓也不得不提前备好粮食等待严冬来临。 而北方边域来信也比往年早了一些。然而。边境既不同于往年,那到来的必然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果然驿卒八百里加急,连夜送进殿前的军情呈奏指:达掳突犯边境,西北军始料未及,以至伊琳池失守,城主被俘。 赵承宣得知大怒,立奏五品以上官员连夜商议。 达掳边境骚扰每年都有,但此为六年来首次加急奏报失守城池,且聂平强在边关七年至今没有打出点成绩来,对于赵承宣来说没有扩展江山领土还多年拖着不回京述职,就连他小女儿被打入冷宫都不能使他有所动作,只在当月例常奏报中夹了一张求情表,但被赵承宣驳了以后就没了下文。西北刺史去了一个又一个,都说北境安稳,如奏疏上描述无异,只是越是这样赵承宣越是觉得有鬼,即使他面上不显,却早已耐心全无。 这番城池失守是导火索,却也不为拔除心头刺的好机会。 争论至半夜,各官们也都看出来赵承宣是容不下聂平强了,毕竟江山有失确为大罪,且多年未有之建树,最后连边境安定都做不到也没人敢为他陈情,以免遭到雷霆之怒的波及。 何况林家都决定弃车保帅,大家都是聪明人不会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只是大将军下马,得有人顶上,这人选确为真正的难题,朝中三品武将虽在军中深孚众望,却都年事已高在京都养老,只在祭天地,祀祖庙,庆元旦,赏端阳之时才会作为耆老出席,不问世事多年。 但若是在三品下中选,西北军临时换帅自然会有的水土不服,或是不了解当地民风民俗,亦或是不知晓军中人员的性格品行; 如若没有威信又做不到圆滑处事,怕是也很难真的起什么作用,所以有人论,不如就让聂平强戴罪立功,待边境安定些了在惩治也不迟。 赵承宣自是不想看到甚至听到这个名字,但官员们说的也不无道理,一夜下来竟什么都没谈下来。 月明星稀,天高气寒。桂旗翠旌,佩玉鸣鸾。 正在与周公相会的我,被立桦叫醒:“主子,快醒醒,陛下要来了。”他面上有些焦急看得出来是赵承宣的临时起意。 我面上恍惚,还有些起床气:“怎么了,今天不是前殿有大事嘛。” 立桦不顾我的抱怨,握着双手将我拉起来,全身都由着他摆布,后从被中将我的双腿找出,一边为我穿鞋一边开口:“常立公公说,前殿论了一整晚什么都没论出来,陛下生气极了,主子等会儿小心着点。” “有说什么事吗?”被他这么一说恢复了些精神,忙问。 “据说是北边出了事,城池失守,六年来首次,聂平强定是军衔不保了。”他着急忙慌的给我穿好了鞋,又去一旁的金盆里挤了个热毛巾,随后递到我手上:“主子先擦擦,我给您找件大氅。” 我听他的话将毛巾附在脸上敷着,后揉了揉突然想到什么开口:“立桦你说,这是不是个机会,对铎儿来说。” 立桦此时刚将一件青色白鹤大氅放在床边的楠木圆桌上,朝我走来,将毛巾拿走:“主子,您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但是您说的没错对殿下来说确为机会,我相信他明天知晓消息便会殿前自荐了。”他说完又摇了摇头。 “怎么了?”我看他的神色突然变得凝重,似是思考了什么。 “恐怕不行,聂平强失势对林家恐怕是不能接受的,王家应也虎视眈眈,殿下势单力薄怕是争不过他们。” 确实,西北重兵三十万,骑兵五万,且疆域辽阔,虽然大多为苦寒之地,但天高皇帝远,带着这么多兵马,可以说是不受约束,自由发展,实不稳定。 这也使其战略意义重大,皇帝不得不防却又不得不放,而之前赵承宣信任聂家,认为此为纯臣如今看却不然。 而现在赵承宣信任谁呢,王家,林家,怕是都不信任,他们越是争抢他越是不安,所以他需要一个身在浮云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的人来得到他的信任。 霎时思路打开,我立马起身命立桦去小厨房准备甜汤,后重新找出一直压在箱底这些年都舍不得穿的,那件与他初见时所着的红锦大氅。 13. 前篇(邀宠) 这件衣服丹色明亮依旧,一时入眼也让我想起了许多往事,穿上后似乎还能闻到当年平阳府怡平院中常常漫出的药味。 随着一声通报声,我立马换上笑脸冲出房门迎接,却在青蕊院门口就遇赵承宣,差点与他相撞。 “跑什么,不成体统。” 他此时的心情确实有些不爽利,以至于少见地用这般语气与我说话,面色也黑的厉害,只是我当然理解他的不耐,软声行礼。 “陛下恕罪,臣妾着急嘛,您这么晚怎么来了?”挽上的他的胳膊同他一起往内院走。 赵承宣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我,眸色渐深,似是注意到了我身穿的这件醒目的大氅:“这件氅衣?” “陛下可还记得?”言笑晏晏,如少女般含情脉脉。 这般他的脸色才算好看些,眼底也挂上了些许笑意,随后挽上我的肩膀进来屋中。 “怎么突然想起这件衣服了,见你好几年没穿过了。”他坐在楠木圆凳上,常立倒了杯茶递到他的手中,一边喝着一边盯着立桦将那件大氅挂起来,红绸在烛火的映照下发出莹莹缎光,注目而视时,让人想起一些往事旧人。 我坐到他的对面,笑着回答:“您居然还记得,这件红锦兔毛大氅是怡妃娘娘当年赠给臣妾的生辰礼。”说着看到将手中的香茗品完,我起身走到他跟前,牵起他的手将他拉起。 他手上的皱纹似乎又多了些,亦如他眼角的细纹一样,多年相处早已习惯这不算太大的变化,只是此刻细细着目确有些心惊,赵铎说的没错,赵承宣真的老了。 将他引到里屋,服侍的宫女太监见此状都将手头的动作快速完成,转身随着立桦和常立一同退出房门。 我一边服侍赵承宣更衣一边重新开口:“陛下,臣妾想请明天出宫一趟。”话音毕,便微微抬头带着怯懦的看他。 “为何?”他却凝着我,眉间川字更深。 “臣妾想去皇陵看看怡妃姐姐,铎儿长大了,也开了府,上任城卫司也有了些建树。这几天越冷臣妾心中就越会时常浮现怡妃娘娘生前的样子,便想穿着这件氅衣去看看她,顺便去富华寺祈福。” 此话说出,他眉间的也已舒展,侧眸若有所思随后又看向我,惯常将我拉入怀中:“朕这般气冲冲的来找你,你怎么不先关心朕,倒是先提上要求了?再者冬日皇陵更是酷寒,上赶着去那种地方,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多了。”他眸色幽深,似是探查些什么。 有些吃愣他居然会这般回答,本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此刻变得有些委屈。 “陛下不是有大把的宫女太监侍候,何况您就在臣妾跟前,臣妾看到您心就踏实了,方才说起那大氅,便才顺势和您提的。” “这么多年你从未自行出过宫,一去还是皇陵,深山老林又是如今这般严寒气候,朕不放心。” “臣妾哪有那般娇贵,天天待在在宫中实在烦闷嘛。” 但抬头看向赵承宣,面无表情,眸中带寒,不像是要更改的样子,只得眼尾下落,语气也变得有些发闷:“陛下不同意就算了。” 说完我便直接把本放在手里的衣物,转身直接扔在架子上,闹脾气般走上床榻盖背身睡觉。 赵承宣一时原地站着没动,片刻之后传出水声,是他在沃面。正好这时,屋外的一阵敲门声打破屋内的宁静冷寂。 “何事?” “陛下,娘娘之前宣小厨房做的甜汤,您可要服用?”立桦扬声开口。 “进来吧。” 立桦呈着描金漆盘,上置蜜藕甜汤进屋,汤面浮桂数点,暗香随步履漫盈屋中,他轻手将白瓷端放在赵承宣面前,随后退出了屋内,门沿交碰,烛光婆娑,屋中又恢复了压抑与静谧。 “哼,整个大琮怕只有你敢用背对着朕!”他语气有些重,让人身躯一震,随之传来瓷器相撞的清脆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陛下,觉得味道如何?”我依旧背对着他。 “还行。” “陛下可还觉得,臣妾不关心您?” “一碗甜汤而已,能证明什么?” 赵承宣说完便直接将手中碗勺扔在漆盘上,发出一阵刺耳的脆响,后竟直接走到床边将我拉起来,让我被迫与之对视,屋内烛光明亮,檀香和桂香纠缠显得甜腻,与他的冷冽的面色着实不相符。 “你脾气是越来越坏了,一个不应就给朕脸色看!”语气中怒意汹涌,眼底发狠,真是被我气急了。 “陛下。”我轻声唤他,面上带着委屈与惶恐。 看着我的面上的害怕,赵承宣手上的力气才渐渐轻了些:“朕现在连吼你都不行了?”语气也跟着软了,与刚才相比仿佛成了妥协的无奈。 “不是的陛下,陛下今日是怎么了?”话音落下,我伸出双臂搂住他的双腰将他抱住,此时我们二人都只着这里衣,拥抱着交换着体温。 “都是臣妾不好,臣妾闹脾气了让您伤心了。”将头靠着他的肩上,软声道歉,抚上背脊抚摸着为他顺气。 我们就这样拥抱了许久,赵承宣在回抱我时方才开口:“不是你,是朝上的那几个老不死的迂腐书生,天天和朕作对,朕生他们的气。” “居然如此?他们可真坏啊,那陛下别气了,别气。” 说着手上力度也重了些,同时也听到赵承宣发出一声轻笑,我藏在他颈窝的脸也不免松了口气,嘴角微扬。 天色不早,明早还要上朝,这样的动作也没持续多久,他起身洗漱完毕重新回到床榻上将床帐落下,身旁传入一股暖意,他从背后抱着我将头搁在我的青丝中蹭了蹭。 “兮儿,可是在宫中待闷了?”他的声音此时已带着些倦意。 “不是,只是每次看到铎儿就想起怡妃姐姐,心中难受。” “朕刚才在想,铎儿之前就在朕面前说要去战场上历练,朕没允,说他年纪太小,其实是朕不知道该给他放到哪儿,便让他在城卫司锻炼锻炼,这一年他也有了些成绩。今日北边传信,朕想时机可能到了。” “陛下是想铎儿去北边?”我转身面对这赵承宣,有些惊诧的看着他。 “嗯,你可同意?”他看着我的眼神仿佛含着认真的询问,似乎我不同意他就不会让赵铎去。 “西北,千里之外……”在他怀中呐呐自语,似是思考,似是犹豫,似是不舍。 “别担心,张延也会和他一起。”他摸了摸我的头说道。 “张老将军,他不是已经退休了嘛?”张平延是赵铎国子监的马术和剑术老师,今年刚没花甲,年轻时功勋卓著,只五年前就退居二线,在京城教皇子学习。 深思过后,“陛下的深意臣妾懂了。”我低声说。 后而抬头看向赵承宣,带着些平静的笑意:“让铎儿去吧,陛下。”轻声说。 “你舍得?”他面带微笑,像是在打趣我。 “自是舍不得,但是臣妾虽为女子,‘临患不忘国,忠也。’的道理也是懂得的,铎儿是皇子,这是他的责任。达掳之乱不仅是国家之难也是百姓之苦,臣妾不是富贵出身,只是女子什么都做不了,但铎儿可以。您既相信他,那臣妾也就相信!他可以替陛下,我还有万万百姓们收复失地,还边疆平定安乐。” 不知为什么说着说着,眼底涌出热流,却未落下,只是在赵承宣面前荡漾。 他总是喜欢盯着人看,我自知不算是国色天香绝无仅有的美人,故从未想通赵承宣为什么总是喜欢盯着我,有时含情脉脉,有时目光深沉严肃,有时却又仅仅看着发呆。 “兮儿,每次与你相处都能让朕想起很多人,但是你又是特别的,朕想不到有谁像你。” 此话若是寻常男人说与女人听,指定是要被巴掌伺候,实在有够浪荡傲慢,但面前的是皇上,也只能用拳轻打他的胸口,将这难听的情话吞下。 “那是您的妃嫔太多了,既然陛下这样说,那以后只来我这儿好了。” “爱妃这是在邀宠嘛。” 他面上挂笑,像是十分开怀受用。 “陛下的情话一点也不好听让人生气,还让臣妾营造的壮立悲情的氛围荡然无存,所以臣妾要把您绑在身边好好报复。”说着我环在他腰上的双臂收紧,用力的将我们二人紧紧相拥。 “好好好,朕错了。”赵承宣一边轻拍我的后背,一边求饶。 之后我们未再言语,帐中昏暗,我们相拥而眠,他也早已倦怠,不久就传来缓慢的呼吸声。 我感受赵承宣的身上的体温,心情复杂,其实刚才所说并非都是谋划之语,这么多年身处深宫瓦砾之下,对这样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日子早已倦怠。 有时半夜突然想起如今自己才二十多岁,日后还有许多的这种日子在等着,孤独感便会蔓延全身,让人瑟瑟发抖,不免啜泣。 赵铎一年前让我想想赵承宣薨逝之后的事,其实我何曾未想过,但想了又能怎么样呢,自从我住进花宜宫后,人生就注定要围着皇帝一个人转,只有一步步都专注当下,谨小慎微,才能保证不被赵承宣厌弃。 我没有孩子,也不会有孩子,所以我必须花费更多的心思讨好他。 这时常让人难过,赵承宣是帝王,他的存在本身就代表着他不是个好相处的,即使他喜欢我,宠爱我,却依旧需要小心维护这这份得之不易的喜欢。 喜欢不是爱,我深知这一点,所以外界总将我称做妲己转世,祸国妖妃的时候才觉得可笑,不论纣王昏庸是否是妲己的错,仅论,赵承宣对我可有纣王对妲己那份心思呢? 五年光载,朝夕相处,他是我的君,爱上他也是应该,赵承宣对我宠爱不是假的? 他长相端正威仪,即使这个岁数身姿依旧高挑挺拔,花宜宫不安分的想踩着我上位的也不在少数,赵承宣的地位和经历都注定着他是个有魅力的人,我对他并非全无感情,甚至说十分依赖他,却也清楚的明白我不爱他。 所以我既想他死,又想他死的慢些,至少等到我利用完之后再去死才好。 母亲常说女人笨一些无事,只是不能傻,更不能犯傻,我幼时不懂,现在才懂了这番话的深意,可是怎么办母亲,你将我生的太聪明了,正因这般我才如此痛苦。 14. 前篇(去往西北) 次日,据说朝中百官就西北伊琳池失守之事,吵得不可开交,就论是否要聂平强留守当地戴罪立功,还是直接押送回京之事,林家和王家之党羽就吵了半个时辰,赵承宣后顺着宰相王阳春较为折中的办法,将聂平强将军之位贬黜,但在京城的监察使和上将走马上任之前,都需暂任本职。 京城之西北中途相距九百里路程,快马加鞭最快到达也得半月有余,这段过渡时间聂平强重整旗鼓收复失地,戴罪立功也不无可能,他若真的在短短半个月内将城池夺回,归京就算自己的命保不住,也能保家人不受其牵连,也算是赵承宣卖给林家个面子,给了聂家一点体面。 他在西北七年至今未归,但家中儿女妻子仍旧现居京城,这也是赵承宣虽说不信任他却不害怕他会叛乱的原因。 之后就上任之人选,竟也吵了一个多时辰。 待到午时,日头照顶,百官们各个面露难色,头冒虚汗,肚皮辘辘,才终于散朝,却依旧没有定好人选。 一如当日立桦推测,午时过后,赵铎便进宫在赵承宣面前自荐从军去往西北,赵承宣听他之言深表喜悦和欣慰,之后兵部尚书沈翁勒正巧来紫宸殿议事,看到赵铎也颇为吃惊。 沈翁勒是个油滑非常的人,好听些是识时务,难听便是见人下菜碟。自从我晋升妃位之后,父亲在兵部的日子平步青云,年初就已上任兵部侍郎。 即使我连这位尚书大人的面都未曾见过,众人却理所应当的将这人划入我的‘石榴裙’下,父亲与我说起此事时,也多为无奈,他自认为从官以来不受贿,不渎职,不枉法,本本分分做人做官,也自觉有些能力,与沈翁勒更算不上交好,各官员却依旧用一种鄙夷或是羡慕的眼光看待他的升迁之路。 父亲与我其实都通透,知道这无可奈何,升官毕竟是好事,将这件事作为烦恼说给别人听,不免让人觉得是迂腐滥调,得便宜还卖乖,惹人不爽。 只能在家书中与我抱怨几句,我懂他的愤闷,只得宽慰他,这也是女儿的本事,父亲受着即可。 我知道父亲虽然是个思想有些迂腐的人,却也不是顽固,对做官也无他常说那般纯粹,毕竟‘为往事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太过宏大,不适用于他这样的小人物。何况他若是真是这般人物当时也不可能将我送入宫中。 论回沈翁勒,他这般聪明机灵的人,天生就是做官的材料,即使赵承宣没有具体表示,待赵铎离开后,几句阿谀奉承便可以试探出其倒向。这西北大将军只怕已然是赵铎的囊中之物,随之提举这位才上任城卫司首司不到一年的人,去西北带兵打仗才为顺理成章。 一个拥有冒险精神又拥有聪明才智的人,升官发财似乎是人生之路的必然结果。 赵承宣本身就对沈翁勒很是喜欢,如今又在这种关键时刻懂得洞察他心并与之站在一处,对于自称‘孤’的帝王,是难得的,欣喜的,更加建立底气的。 之后两人在议世殿中谈至日暮,中途亦有官员至此想与皇帝议事或是自荐,赵承宣皆来之不拒,而留到最后的依旧是这位尚书大人。 次日早朝,张延久违的居前上殿,又论到派至西北的将军之选,赵承宣下了死命令,今天什么时候有结论才可下朝。 兵部尚书沈翁勒先行建议陛下任张延为西北大元帅,只是他已经花甲有余,自然有人用老迈来驳斥,沈翁勒则用资历回应,毕竟京中武将耆老中张延已经算最年轻的了,按道理来说确实为最合适人选,但是花甲之年总不可能真的让他上阵杀敌,大家都懂张延其实主要作为一个镇场的吉祥物罢了,而将军之人才为关键。 故而两轮之后,百官无异议,赵承宣定张延为平原大元帅统领西北军全务。 而大将军之选便又激起朝中千浪,嘈杂的朝堂中一声高昂沉稳之音在这哄闹的朝堂之上响起,是赵铎。 “陛下,儿臣愿意。” 一言毕之,他跪地一拜,百官住嘴注目,堂中霎时变得静默无声,与刚才相比仿佛不是一处。 太极殿内,龙涎香的清冽气息漫过丹墀,鎏金铜炉里青烟袅袅,丝丝缕缕缠上十二根盘龙巨柱。 “胡闹!”赵承宣语气带怒,训斥道。 赵承宣出口就是此番态度,朝中一些官员暂且松了口气,无人一时无人欲上前反对,毕竟赵铎在怎么说也是皇子,即使要驳斥他的想法,也是要不断寻找其中分寸的。 “你如今才十七岁,说什么上战场,这不是儿戏!”赵承宣坐在高台之上,俯视赵铎,语气有些发怒,眼底却没有多余的颜色。 “陛下此言差矣!”赵铎扬声反驳,脊背挺得笔直如松。 “甘罗十二岁拜相,霍去病十七岁封狼居胥,古往今来,英雄不问出处,亦不问年岁!儿臣虽不敢自比先贤,但自幼熟读兵书,常于御林军中推演阵法,更曾随城卫司巡守京畿,并非纸上谈兵之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或惊愕或鄙夷的百官,声音愈发铿锵。 “西北伊琳池失守,将士折损,此乃国之耻辱!儿臣身为皇子,食君之禄,岂能坐视外敌侵我疆土,辱我大琮?若父皇因儿臣年幼而不许,儿臣愿立军令状:三月之内,若不能收复失地,儿臣自甘。” 话音落,殿内鸦雀无声,霎时连鎏金铜炉里的香烟似都凝滞了。这个十七岁的皇子,往日里虽有些聪慧之名,却不显山不露水,今日竟敢在金銮殿上说出这般掷地有声、甚至可称得上狂妄的话来。 三月收复失地?便是聂平强那等宿将,经营西北七年,尚遭此败绩,他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夸下海口? 赵承宣端坐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座扶手,眼中情绪难辨。看着下方那个跪在地上,却毫无卑怯、反而透着一股锐意进取之气的儿子,心中掀起了波澜。 沈翁 勒见状,心中早已了然,忙出列奏道:“陛下,七皇子殿下有此报国之心,勇气可嘉!臣以为,殿下虽年少,但智勇双全,且有破釜沉舟之志。兵法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聂将军戴罪,将士思归,若有皇子亲往督战,定能鼓舞士气,或可创下奇迹!”他这话,既捧了赵铎,又给了赵承宣一个顺水推舟的台阶。 有沈翁勒带头,一些平日里见风使舵的官员也纷纷附和,称殿下忠勇,可为大任。 当然,也有老臣忧心忡忡,力陈不可,认为此举太过冒险,恐将皇子性命与西北战局一同葬送。 赵承宣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赵铎,你可知战场凶险,非儿戏可比?” “儿臣知晓。”赵铎抬头,目光灼灼地望向御座上的父亲,“但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何况皇子?儿臣愿往!” 赵承宣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好!朕便给你这个机会。朕封你为镇西大将军,即刻点兵,三日后启程!平原大元帅张延,随你同往,辅佐军务。一应粮草军械,兵部务必优先供给!”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众臣,“众卿,可有异议?” 百官见皇帝心意已决,,且旨意周密想是早已在暗下就已决定了人选,赵铎又立骇人军状,纵有疑虑,也不敢再言。 赵铎叩首:“谢父皇信任!儿臣定不辱使命!” 此事走向亦如我的意料,昨日赵铎来寻我时,就已告诉赵承宣早已将他内定,明日早朝以表决心即可,只是未曾想到决心竟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心着实暗叹他太过孩子心性,所言所行冲动过度。 上战场本就是刀尖舔血的事,还要如此压力自己实属鲁莽,况且赵承宣已有偏向,沈翁勒又是最为达权通变,自然能看出帝王之心,就算他什么都不做,这位尚书大人的幕僚们也可以将他推上中堂之上。 再不济还有父亲,自己早已修书一封,虽未明说筹谋,但是依父亲之聪慧,定能懂这个关键时刻联系的用意。 所以在立桦将此事说与我听时,顿时气急攻心,一时站不住脚差点栽倒过去。之后他将我扶到贵妃榻上,才慢慢缓过来,冷静下来后仔细想想,竟又觉得如若不这般立下豪言壮语,堂上那些官员自是不肯罢休。 后面妥协想,赵铎既不属于林家也并未同王家之人有过走动,他在赵承宣面前惹眼大多是因为是我这个,堂上儒生不愿提起的后宫宠妃,只是他又不为我亲生骨肉,说到底根基着实单薄的很。 赵铎的自荐来的突然,却也算是折中之选,虽然朝上有人反对,但之后也未掀起太多波澜。反而因他是皇子,待到西北局势稳定定会回到京城交出军权,日后西北之郡管辖之权即相应军力会划到谁的头上才为关键。 所以此事若真的不成,战时临朝应该也不会太过为难他,便只能强打起精神来。 最后也只能叹一句‘罢了’。 15. 前篇(池境方丈) 青南山上,层林尽退秋华,唯余松柏凝翠,山间寒风呼啸,银杏枫叶残落,如雨若雪,晃似遗落的朱砂,镶嵌在苍峦嶂间。 寒日悬空,古寺隐于层峦深处,朱门铜环蒙霜,兽首衔环的纹路里积着冷光。我与立桦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踏石阶往上走。 赵承宣因西北之事已解,心情回春,再提时便允了来此,只是他本要与我一同为赵铎拜佛求平安,但朝中这几日事物繁重,抽不出时间,明日赵铎便要出发去往西北,实是耽误不得,才不再强求。 此刻望着那高耸朱门庙墙,如三年前一般无二,走上阶梯才发现,这青石板夹边依旧藏有青苔旧痕,门角落砂,衔环露青,隐约透出庙宇在此坐落百年的气息。 抬手握上铜环,欲要敲响寺门,隐约听到一丝人声呼唤,倏时转头看去,眺望而视,一道黑色人影驾驭赤色骏马奔驰而来,所到之处浮尘皆扬,如他随风飘扬的发髻一样,自由朝气。 他一边驾马一边唤着我的名字,不顾在场他人目光,肆意妄为让人生气。‘待到他上来定要好好骂他。’我这般想。 但等到他真的到我面前来,那般恣意的模样,神采奕奕的眼神,和额头微微泛出的汗渍,却又开不了口,只能无奈地看着他,只道一声“怎么突然来了?” 他朝我笑了笑:“父皇让的。” 终于叩响了寺门,很快一位穿着青衣粗布的小和尚为之开门,寺内之人不得带有兵器,随行的御林军只在寺门留守护卫。 跨过门槛,我们一行三人进入这座随着大琮而诞生的富华寺。 那位小和尚法名空静,他领着我们先在主院中间的青铜鼎上香,等了些许时候,又一位穿着铜色僧服,身披赤色袈裟,长相敦厚,耳垂如蛋般的和尚前来迎接。 赵铎见他忙合手:“池界方丈。”见他如此我自然不得失礼,忙也与这位方丈道礼。 “多年未见了,十三殿下。”说着他又自我否定,摇头开口道:“老衲糊涂了,应道瑾王殿下。望殿下恕罪。” “方丈说笑了,三年未见方丈身体可还好?不知池境方丈是否云游归来?” “多谢殿下关心,老衲还好。池境师弟一月前刚回寺中,若知您来了,自会欣喜的。”说完便将视线转移于我:“这位就是璇妃娘娘吧,请同老衲来罢。”低眉一礼后侧身示意。 “好,麻烦方丈了。” 我与立桦跟在池界方丈身后,往大雄宝殿走去,到半道又想起赵铎不知为何没有跟上,回头看,只见赵铎与刚才那位空静小师傅言语了几句,便与其离开,应是去见刚才提到的那位池境方丈了罢,收回心思,重新注目于眼前逐渐显现的朱漆穹顶。 殿中三世佛依山而凿,金身覆顶,宝相庄严,莲座高逾数丈,莲瓣层叠,每一片都镌着细密梵文。佛目低垂,乌金的瞳仁既睥睨又怜悯着世间万物。 走到蒲团前跪下,双手合十望着上方这尊金佛,内心尝到了一丝宁静,闭目祷告片刻后虔诚的拜了三拜,最后一拜额头触到蒲团时停下,心中心思也跟着发重,直到鼻尖闻到的檀香味有了些湿气,才缓慢起身接过方丈递过的线香插入香立之中。 “娘娘可要摇签?”池界方丈面带微笑,目光却低眸涣散,如含泪水。 “好,麻烦方丈了。”听到我的肯,池界从台上拿下竹筒,递给了我。 竹筒内放着数十长签,握着沉甸甸的,一下一下的摇晃着,心中默念赵铎的名字和所问之事,祈求着好签降临,啪嗒一声顶端竹签掉落在地,池界将竹签从地上拿起,一看露出笑颜,我的心也松了片刻。 我从他手中拿到竹签,也绽笑颜:“上签。” “娘娘方才可想的是瑾王殿下之事。” “自然。”我拿起竹签仔细看后,轻轻描读出口:“茂林松柏正畅旺,雨雪风霜总莫爲;他日溘然成大用,功名效果栋梁材。方丈何解?” “解曰:路上利市,终生有功田蚕丰熟家境畅旺,实乃仙机之签。想来此事定能一帆风顺,娘娘见到此签也可少些担忧。” 说着,从内袖夹衣隔层取出两根红绳,一根似手绳,一根略长似挂在胸前所用,两根中端各有一颗金球,上刻繁密梵文。 “陛下每年都会赐寺内十颗梵文福金珠,这十颗珠子放置佛底从年初至年尾,染佛光照耀,受百日经诵,最后赐予与有缘人之人作为护身祝福之用,娘娘请收好,相信此珠定能保佑殿下无病无灾,平安归来。” 听方丈所言心中总算是有了些宽慰,神色穆穆的拿起那两颗金珠,放在了袖兜之中。 三人往外走,这方见到赵铎从远处走来,旁边还跟着一位与池界方丈穿着差不多的和尚,身量虽比赵铎小些却也算得上高大,身形却瘦不似池界那般圆润佛态,走近些看来却是十分俊秀,眉眼干净卓目,年龄貌似只有二十五六。 两人走近后见我们三人道礼,池境抬首看了我一眼眼底似有讶异,随之开口:“想必您就是传说中的璇妃娘娘。” “想必这位就是池境方丈了?”我望着赵铎问。 “是。”赵铎朝我点了点头。 “早就听说池境方丈云游四方,铎儿常常与本宫谈起方丈,真叹是个妙人,如今亲眼看到未想竟这般器宇不凡。” “娘娘说笑了,瑾王殿下怕只是在您面前揶揄贫僧而已,刚才贫僧跟着想来与娘娘道礼还有意阻拦呢,想是觉得贫僧见不得市面,不过贫僧脸皮厚的很,如此才能看到娘娘这般貌美的容颜。” 这般直白的油嘴滑舌着实让人瞠目,何况说出此话的还是个和尚,但我心中虽惊讶只是眼睛瞪得圆了些,未有再表现别的什么。 “池境方丈谬赞了,本宫不胜荣幸。”低头弯唇浅笑了一声,也并未表现的羞涩。 池境望着我,像是没想到此人会这般坦然的全盘接受,表情有些吃愣的样子,但这种停顿只存在于即刻之间,随后便眼尾上挑,扬起笑颜:“璇妃娘娘真是好性格,果然传闻就传闻,当不了真的。”他说着朝我又行了一礼。 他此时的样子让我想到‘明眸皓齿’之词,这座富华寺还真是不一般,连身在此中的和尚都着实不与世俗相符。 “依方丈所言,看来世间关于本宫的都不是什么好的传言呐。” 我假意叹气,面表无奈,旁边的赵铎看到后,将眼前池境的身姿挡住,有些严肃的开口:“想来都是些乡野村夫的妄语,听了也是脏耳朵,不必当真的。” 他真的太高大了,轻轻一个侧身后面池境就仅剩衣袖,看着眼前赵铎这般认真的眼神,仿佛这是件天大的事。 “好,听铎儿的。遇到你说到那些人,本宫就捂着耳朵往前走。” 说着我便将双手捂着双耳皱面示意着,随后听到一声轻笑,我睁开眼,抬眸发现是池境,他不知什么时候移了几步位置,重新出现在能看到我的地方,双手合十,白齿却露在外面。 这个池境真的是和尚嘛?我内心暗想。随之收回动作,当做无事发生,看着赵铎此时哭笑不得的面庞,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池境师弟在外云游多年不免沾 染了些世俗之气,娘娘莫要见怪。”池界走到我跟前合手与我解释到。 “看出来了。”说着便嗔了一眼不远的池境,后也不管他什么反应,对着赵铎开口:“铎儿既然来了就去拜一拜吧,也算是讨个好运。”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恢复了平常温柔的笑脸。 赵铎看向我的眸色逐渐发深,后才点了点头,朝殿门走去,只是踏上石阶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池境一眼,他一旦面无表情神色就会发冷,让人生怵,但池境像是不在意似的没心没肺的回笑。 池界也随赵铎而去,此时院中只留我、池境、立桦三人,面面相觑却没有谁再开口挑起话题,独吹冷风。 “娘娘,咱们去旁边的亭子里等吧,这里风大。”立桦走到我身边轻声说。 “无碍,铎儿耽误不了多久的。”我将身上的大氅紧了紧,微微侧身试图躲避迎来的寒风。 这时池境走到我身侧,笑逐颜开:“娘娘,贫僧游历四海时,若是盘缠见底便会摆摊看手相。” 我不知眼前这人突然说这个为甚,面露惊讶,开口回应:“哦?方丈竟还会这门手艺。” “嗯,但若非关键时刻贫僧是不会轻易给人看相的,今日见施主有缘,不知可否有幸为您瞧上一瞧?” “当然可以。”原来是想为我看手相,实在有趣,随后便毫无顾忌的将右手递给他。 只是他一着目,脸上笑意荡然无存,随之将脸与我的手贴近,像要将掌中纹路一一看清,后竟然直接握起手掌前端放在眼前,皱着眉头,而我也是一样的表情,未想到他竟会做出如此浪荡之举,对他的映象也见此下滑颇多。 却依旧没马上抽出手掌,这就亏在他长了张玉树临风的玉颜上,摸手就摸手吧,这里也没别人,他握着我的手,我看着他的面容,谁也不亏。 “方丈,非礼勿动,您这般是做什么!”还是旁边的立桦觉得不妥,冷声命止。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立桦在我面前这般怫然怒色,眼前这个和尚果真不一般。 池境再怎么不正经,在立桦厉声制止之后也不得不讪讪松手,双手合十表歉。 “抱歉,贫僧只是想看得清楚些,有鲁莽之行还请娘娘恕罪。” “真的吗?那方丈可有看出什么?” “娘娘荔枝眸内半含秋水,眉毛细挑却又浓密,鼻梁高挺却不突兀,面容柔和,是为大富大贵之相,但手相却有细微不同,只是天机不可泄露,只道您未来富贵不愁,但需心态放宽,世道万物皆有定数,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万事不必太过纠结才为真,顺势而为也许才为正解,若是强求,怕是会致人不合,心伦荡。” 我对这番车轱辘话不慎满意,开口揶揄道:“方丈是不是在外都是这么给女施主看手相的。” “嗯?” “握着她的手,夸赞她的容貌,说着对谁都适用的话,她就会心甘情愿的将荷包里的铜板递到方丈的手中。”我看着池境面上带笑,但语气却算不上多好。 池境抿了抿嘴,表情有些尴尬,最后叹了一气:“就当是吧,璇妃娘娘,看相这种事玄学罢了,您也不必当真,人活在世间,当下的每一天比未来的某一天要重要的多。” “我当然没当真,因为本宫根本没懂你在说什么。”我眉头紧蹙,双手交叉缠至胸前,抿嘴转眸不再看他。 但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双宽大却有些粗糙的手掌,它笔直的摊开,像是在索求着什么。 他果然在索求着什么,因为池境此时开口:“既然一卦已卜,还请娘娘给些卦金,结了因果。” 16. 前篇(佛珠) 只是还没等我反应池境这强买强卖的戏码。 “你们在聊什么?” 此时一道清晰而磁性的声音从后方响起,是赵铎。回头便看到他已然站至我的身后,走路无声着实吓了我一跳。 “池境方丈刚才给我看手相呢。”我如实回答。 赵铎听后眉峰轻敛,看向对面的池境:“方丈还有如此本事,怎么不说给本王看看。”他语气低沉发冷。 池境却像未察觉般,微笑答道:“算不得什么本事,只是会些皮毛罢了,也是见娘娘有缘便帮她看上一看。” 听他如此回答,赵铎面色却是更加阴沉,后将我挡在身后,似乎还要说些什么。 他最近老是因为这些小事生气,也不知道为何,大概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格外火气旺盛些罢,我只好马上拦住他的手臂对他摇了摇头。 “既然方丈看了本宫的相,本宫按理是要给些回报的,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什么都行,娘娘手头上有些什么顺便给贫僧即可,此番只为了却因果而已,并不是敛财赚娘娘的卦金。” “本宫自然是了解的。” 我将后面三个字故意咬的格外重些,既然要报酬当初就该说清楚,现在这般算什么事,何况自己身上的确是什么都没带,心中环绕思索一圈,发簪、手帕、香囊都算是私密或是专属之物,送给一个外男,虽然是富华寺的方丈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何况这个池境看着也不像是个正经人。 双手磨磋之时方才想起了手腕上的镯子,这镯子样式普通,品相也一般,还是到辰清宫第一年内务府惯例发下来的赏赐,各宫妃嫔我是最后一个挑的,自然得不到什么顶好之物。 当时却也觉得这翡翠镯清透好看,暗喜得到了宝贝,这么多年过去,多好的玉石珠宝都见过,却再没有此物到手时那般让人欣喜开心。 现在想来,那时感受到的其实是自己未被抛弃的一种感激和释然,‘这后宫之中原来还记得我这号人物啊’大致是这种感觉,因此这镯子也一直带在身边,如今细看这青翠柔亮的玉镯上边角已然有了些划痕,也更加值不得几个钱了。 犹豫之间,我取下镯子,放在掌中递向池境:“此番出行突然,未带上钱财,身上私物本宫也无法出手,而这枚镯子虽然常常戴在身上却也实在不值什么钱,如若方丈觉得不行,待本宫回去再传宫人送来卦金。” “池境你莫不是强买强卖,娘娘身上未带金银,若是知道看相要卦金必定不可能答应。”赵铎仅凭我的只言片语便将刚才的事了解了七七八八,此番面上脸色更是不好了。 “木兮,你这玉镯是带了许多年的,怎可这般送出去。”他转身向我轻声说道,手也抹上衣袖之间像是在找着什么东西。 只是当伸出的手这时想要收回,却被前人先行一步将手上的玉镯夺走。 “娘娘不必这么麻烦,这枚镯子正好。”池境笑的有点大大咧咧,像是没意会到我刚才的语句里的推辞,此番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心中蔓延出一阵酸楚,仿佛那镯子伴随着的回忆般一同留在了我人生的背后,只可回首,无法转身。 “那便好了,时间不早也该回去了。” 这时刚下石阶赶步走来的池界正好听到此话,立马开口:“厨房已经备下了斋饭,各位施主如若不嫌弃可留在寺中用膳。” 我立刻回身同他道礼:“多谢方丈好意,若是铎儿未来找我,定是会留下用膳的,只是他来此时间仓促,也是见缝插针,便不敢耽误,这番便要启程了,多谢方丈您引路接待。” “娘娘客气了,如此这般,老衲也就不多留各位了。” 池界点头了然,后做出请的手势,以示要为我们相送,我对他点了点头,错身向前走,擦过赵铎身边时悄无声息地拉动他的衣袖,示意他跟上了,莫再和池境对眼。 要不是池界方丈中途打断了我们三人的对峙,赵铎怕是要上前拎起对方的衣领了,他马上就要去西北正是建立威望的时候,此时要是传出什么在富华寺对寺中方丈无礼的传闻,才是麻烦。 好在赵铎未再计较,乖乖跟在了后面,直至寺门,池境和池界同我们又客套了几句之后,方才关上寺门,我和赵铎并肩下楼,两旁的御林军也随之而动,只是百步石阶走了半程,池境竟追了出来。 双手依旧合十放在胸前,下阶的脚步却不断加快,显得他的动作格外慌张滑稽,快走到我面前时被旁边的御林军拦住,赵铎走到他面问他何事,他摇头看向了我,想来是要与我说些什么。 “池境方丈有何事要与本宫说?”之后朝那位拦人的小兵摆了摆手。 池境走到我面前,与我隔了两个石阶方才停下开口:“娘娘,贫僧多年前游历至鄂州时偶得一块汉江碧玉,后自制了一串佛珠,放在身边多年,这枚玉镯贫僧越想越觉得收来惭愧,模样粗糙却依旧被娘娘戴在身边,想来是心爱之物,卦金没有还之说,贫僧也怕麻烦,便将这串佛珠赠与娘娘,希望能稍微平复些您的不舍之情。”说着他将佛珠递给了我。 碧玉珠链,霜白含翠,温润流光,握在他骨节分明的大手中,有一种莫名的反差,不像是其的所属之物。 我有些惊讶,却也没有马上伸手接下:“这玉珠成色极好,与那枚手镯不是等价之物,怕是方丈吃了大亏?” “这珠串制成之时,就觉得此物不是贫僧所有,却也没找到时机和缘分送出,今日一见您便想到这汉江碧玉,心想若是娘娘定能成为这珠串的主人,这般也算是物归原主。” 他眼神真挚不像说假,只是一个外男这般光明正大地送一位皇帝嫔妃礼物,虽然对方是已然遁入空门的和尚,也不妨碍今日过后,会传出什么谣言来。 “池境方丈,您与我搭上关系,怕是对您的名声不好。”被外界称作的妖妃和一位富华寺得道僧人,实在不该放在一起讨论。 “名声不过虚物而已,行走江湖多年,早已不在乎这些虚浮之物了,何况娘娘都不介意贫僧更不能小家子气,有缘之物自然要赠给有缘之人。”说着又将那珠串朝我近了几厘。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人。但是我却许久没有遇到这般有人味不媚俗的人物了,明明对方才该是那个脱俗之人,为什么我反倒觉得自己的人味不如他呢? 示意旁边的立桦收下,后向他行了一礼道谢:“那就多谢方丈了,本宫会好好爱护的。” 池境看将珠串送出,似乎松了一口气:“希望此物能为您带来些好运。”与我回礼后方道告辞。 站在不远处的赵铎看到我转身才又走上来:“母亲为何收下?” “因为他挺有意 思的,何况那珠串确实美丽。”我无所谓地回答。这礼物送得光明正大,收也好不收也罢,在池境出寺与我说话那一刻就已经不重要了,那既然如此还不如就收下,也算得到点安慰。 旁边的赵铎未再出声,似乎在思考我这句话的深意,而我也乐得清闲。 日阳高挂穹顶,所乘马车前后皆有御林军开路护卫,尘烟荡起,阵仗浩大。 我和赵铎同坐一辆马车回城,他本来依旧想骑马归京但天气严寒他又未着大氅,来时不知晓,此番自是不肯他继续糟蹋自己身体,便拉来同乘马车。 车厢角落摆着鎏金的暖炉,暖意融融,纵使寒冬出行,也半点不觉有冷意窜入。我在中间看着此时靠窗而坐的赵铎,他双手交叉放在胸口闭眼养息,这两天案牍劳形,竟还来富华寺寻我,这里虽离京都不远,驭马赶路也得一个多时辰,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怎么突然跑来?” 赵铎听我所问,睁开双眸,眼中含水,嘴角扯出一丝弧度:“在紫宸殿中听父皇说起,想着也曾受寺中师傅的照顾,临走前也该去看一眼。”说完看了我一眼后又垂下。 “也是。”我认同地点了点头,从袖中拿出刚才池界方丈交予我的金珠,展在掌中。 “呐,给你求的护身符。” 赵铎凝视着手中的两根八股红绳,没有马上拿走,后而伸出拳,将刚劲有力的手腕露在我面前,笑着说:“帮我戴上吧,多谢。” 他笑得温柔,如同春日暖雨,晴风破冻,让我一时愣神,后回过神来方觉自己停滞的有些久,忙应下,将手绳绕在他的腕上,之间不得不触碰到他的腕心,只是此刻的自己从未觉得指下皮肤这般炙烫过,似乎将我的脸颊都染上了些温度。将团结塞入孔洞,后将他的衣袖整理好,将手臂推回给他。 “好了。还有一根应当是挂脖上的,你拿去。”说着我又将另一根红绳递给他。 但他依旧没有伸出手,而是直接起身背对着我单膝跪地,发髻顺手往前一撩,将背颈留给我。 “木兮,帮我带上吧。”他声音闷闷的,是‘木兮’还是‘母妃’我听不太真切,只是被他这突然的动作搞得有些无措。 嗯了一声后,握着红绳的两端穿过垂首,金珠划过他胸前的蚕锦,绕过脖颈绑绳收线,正要松手示意,马车似乎因为路上石块压过,瞬间颠动非常,我惊呼出声之后,不由自主的握上他的双肩,身子也随之贴上后背。 只是依旧保持不住身形,朝一旁倒去,却不知赵铎哪来的那般速度直接侧身拦腰直接将我扶稳。突发紧急,车内但也马上恢复了原状,缓慢的行驶着,立桦第一时间从车外进来询问我的情况,入目便就是赵铎有些亲密的动作,我看到他眼神中的吃惊,轻轻拍了拍赵铎的肩膀,看向他。 “我没事。”此话自然是对他们两人所说,随后立桦便也没有退出去,默默单膝跪在我的脚旁。 他本可以不受冻,只因赵铎上了马车,三人就变得有些拥挤,便自觉地去与马夫同坐。 赵铎在车行稳定之后不久便收回了手,坐回原位,面色如常,将胸前刚戴上的佛珠揉搓了一下,塞进衣领,看了我一眼后继续闭目休息,刚才发生的种种仿佛只是一场梦境,除了他衣袖内隐约闪出的金光能证明真实以外,并无其他。 17. 前篇(好久不见) 次日巳时,冷风簌簌,鸣铁敲鼓,城门訇然洞开,万军启程,长风卷着羌旗猎猎作响,我和赵承宣去城门送赵铎和将士们。眼见城下浩浩荡荡的大琮军队开始排阵离开,数万人一举出动不管什么时候看都是这么的壮观,尤其在城墙之上眺望而下,心中更加激荡震撼。 赵铎行至最前,一身玄色衬袍打底,外披亮银色西鳞锁子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骑在骅马之上领着万军出城。 本就高大的人此刻还穿着厚甲,从高处看去却越瞧越小,最后隐在万人之中,我心中悲切之感越发涌起,再高贵强壮的人,在刀枪面前不过肉体凡胎而已,刀枪无眼的含义我至此才深感悲怆。 秋风料峭,黄叶卷着枯草,兰花风吹落地,初冬临门,常服瑟瑟,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昏黄的里屋中,软塌上,我的头存着混乱不堪的疼痛,和万分沉重的焦灼,全身发热,无力做任何动作。 眼睛睁开看到的也都是一些模糊的残影,耳内时常响起的鸣叫也让人无法入睡,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似乎都成了奢望,脑中无物,在后面才缓缓的明白,原来这般就是生病。 这场病我生了很久,但每日昏睡的人是无法知晓自己到底浪费了多少时光的,躺在床榻上只管着做梦,梦着过去,幻着未来。 大病一场,似乎是从鬼门关走过了一遭,甚至连钦天监都惊动了。据说是赵承宣实在没办法在我高烧不退最危机的时候将他们叫到门外守着。 恐怕不止是他,绝大多数人都觉得我这遭应会一朝身陨,只可惜,我还是活了下来。 一病七天,李明修也整整七天没合眼,日日守在我的床前,第三日时因高烧不退最后连署中的院判都对陛下摇了头,他却没有走,依旧把脉熬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我暗生情愫情根深重,才会这般紧张非常。 但我知道他存粹是不能接受这后宫好不容易起来的靠山就这么没了,但也因着他这般的心思,即使病态最严重时,最后也没将脑子烧坏。 而有他瞧着把关,那些平日里和我有仇的妃嫔也没找到机会落手。 病中的第五天,我才第一次张开眼。看清了身边之人——立桦,他在看到我醒了的那一刻眼眶瞬间便红了,看着他大口的吐气,好不容易不再发烫的心脏又热了些,他一个劲的对我道歉,说都怪他没有照顾好我。我的发哑的声音按不住他,只能握着他的手,笑着对他摇头。 这一场大病下来,身子坏了不少,李明修也不许我再用雪花霜,虽然我并不乐意。 “娘娘,真的不行,霜中龙涎虽有美容养颜之功效又可避孕,但本质不过活血化淤,对女子身体损伤不可逆转,从前您年轻底子又好臣才答应的,但如今大病一场伤到了根本,日后再用怕是恐难有孕。” 李明修出口语气恳切,面容也满是担忧,他明白我得宠以来一直避孕是为了什么,毕竟那雪花霜就是出自他手。 李雪莲与他幼时为同邻,也是少年玩伴。再之后李明修跟随父亲搬去了京城。李雪莲长成之后与那时还是王爷的赵承宣,因涪陵郡水灾,到其所在城镇赈灾查案时相遇后生出情愫,入了皇家门庭。 李明修家中开设医馆,自小专攻医道后靠着自己考进太医署,便也等到成为怡妃娘娘的李雪莲,成为了她能写入本子里的人物,且那秀丽有劲的‘李明修’后面的注释也是‘可以完全信任’。 对于是否能孕我倒不是那么在意,只是好不容易从鬼门关走了回来,便也说不出不怕生死这种话了。 不过自己曾经在赵铎面前答应过他,此生不会有另外的孩子,他这一朝出门我就怀孕生子,怕是会寒了他的心,倒是不怕他真的会因此怨恨,毕竟他除了我以外宫内再无依仗,朝中更是如此,他又是个心软的,在他面前软硬兼施他便也不得不接受。 反而是我自己害怕,这个孩子真的降临后,会让我们之间产生隔阂。命运不再是一体,孩子会将我们两人的切身利益拉扯,无法再毫无顾及的信任对方,我会害怕他变了,他也会觉得我存有私心。 与赵铎相识也快有七年时间早已将对方视作亲人,我与他怕是都不想将这种深厚的平衡打破。 李明修像是看出了我的纠结,便又开口:“娘娘用龙涎多年如今身子又弱,药效定是会后遗的即使有房事也不易有孕,何况陛下也不年轻了,您不必太过担忧。” 听到他这般说我才作罢,心里也安定了些,心中宽慰自己就算得了孩子也无可奈何,一切顺其自然吧,便也不再纠结。 赵铎半月到达边疆,之后快速接手西北军务,三月收回伊琳池就结果来说其实有些保守,他们在到达离伊琳池最近的月琴池时,即组织了反攻,期间不到半月便收复失地,一时朝野震荡。 赵铎离京三个月后,西北传来聂平强的罪状书,七年至今未归,除了对军权的渴望以外,还有他在西北豢养几十姬妾,每日过着骄奢淫逸的日子,全然不顾军武之因,赵铎去时西北军乱作一团,各城卫军各自为营,他来不及立刻整顿夺回伊琳池仅靠的是从京城带去的一万兵马。 聂平强在京中有妻儿,西北却也是私生无数,即使世人和朝廷对武将品行都颇为宽容,但致使国土有失,百姓遭难,按军纪即刻处死都不为过。 但再怎么说他也是朝堂三品武将,与赵铎名义上算是同级,后又有林家做后盾,便也无权就地处置,朝廷这边也希望将他押送回京,交代清楚再行定罪。 聂平强虽是粗人但能走上那个位置上定然不可能是傻子,姬妾私生而已,举兵回京抛弃即可,也无人能跋涉千万里去京城找他算账,就算里面有格外喜欢的,但让他冒着被赵承宣的厌弃也要一直留在西北的原因只有这个,怕是还不够格。 昌平二十五年四月初,聂平强和一众旗下副手被押送回京,在出临青州后与丘夕州之间的交接之处的兰化山中遭遇山匪。 押送官员士兵死伤过半,聂平强和其余党羽皆被一刀插入心脏而死,一击毙命,毫不留情,不像是普通匪徒为劫财而来。赵承宣大怒,随后命监察司彻查,两州州府不惜一切代价剿匪杀贼。 赵承宣本是想将匪中头目活捉回京,送入大理寺细细盘问,却没想到两州府尹这会效率竟异常高效,得旨之后半月,就将兰化山中山匪全数绞杀,仅留老弱病残送回户籍地安顿。 此事也因此表面上不了了之,无一五品以上官员受到牵连,赵承宣在此中的态度也没多少人关注。 即使他是皇帝,即使他心中任有怀疑,但当所有理由都被人为的剥离,做不到‘师出有名’那就只能‘无可奈何’了。 赵铎夺回伊琳池之后,没了后顾之忧就开始整顿西北军军务,有 曾经的西境大将军张延坐镇,加上聂平强余党死的死,因此被囚、流放的更是无数,这场改革进行的不算吃力。 仅花了六个月就将西北十二座城池军务就整合完毕,在当月军报中上奏朝上。赵承宣看过后很是满意,更是在当日朝会上特地夸奖了一番。 这个刚过十八岁,皇帝的第十六的孩子,生母早逝,十七岁封王之前从未高调的出现在人前的瑾王,不鸣而已一鸣惊人,不到一年时间不管是带兵打仗还是文治养民都有不小的建树,即使他马上班师回朝也有了足够的政治资本,但是他却在西北带来两年之久。 在这两年中,赵铎北伐西征,拓境千里,威加四夷,战功赫赫,足以功昭青史,明耀山河。 而对我来说两载时光依旧,匆匆而过,未有什么特别之事发生,只是,在后宫之中所求的便是这份安稳,但在偶而想起赵铎,或在听到他不断传入京城的功绩伟事,在为他骄傲的同时心底也隐隐生出丝丝缕缕道不明的羡慕。 昌平二十六年腊月,终于等到赵铎班师回朝的消息,心中除了喜悦之外也充满担忧。 这两年他的功名传至四海,京都城中说书人更是将他比作卫霍转世,好不夸张。 他做不成武将,也不是帝王嫡子,这般威名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处。尤其是林家失去聂家元气大伤,晋王一党更是因此低调了很多,此中种种怨气届时定会发在他的身上。 自从赵铎归京时间定了以后,便发现后宫关于我和赵铎之间暗有私情的谣言甚嚣尘上,心中顿感不妙,赵铎回来必定会使朝野格局发生变化,有些人必须快马加鞭的将这种可能扼杀在摇篮里。 因我与赵铎年龄相隔不大,又是皇帝宠妃,这种谣言自然可以将我们两人都卷入纷争,即使只是捕风捉影,但正因如此才更加吸引好事之徒探究编造。 他们的目的不过于是要一举两得,既要使赵承宣厌弃我,也要使他们父子离心,好不阴险。 昌平二十七年正月十五夜,圆月当空,月华如练,泄满九重宫阙。金銮殿内元宵月宴,歌舞升平,前廷君王与朝臣同乐,□□命妇与妃嫔掩袖轻笑,其间推杯换盏,互相私语,繁重国事规矩礼貌似乎都在殿中弥散的酒香下冲淡了些许,同霓裳羽衣的乐声泠泠一齐化作快活热闹的气氛。 等筵宴过半,我好不容易找到理由从京城贵妃中逃了出来,来到殿外喘口气。 廷内贵妇们对我这般阿谀热情,不过是想与我结识后将家中女儿引荐给赵铎,博得一个王妃的可能,但是她们不知赵铎此人从来不听我的话,总是一意孤行,即使有心也是无力。 头顶明月高悬,冷风潇潇,星光繁耀,皇城外隐约可以看到烟花绽放,心中发暖,面上也不免挂上浅笑,就这样呆呆地看了一会儿。 身旁的侍女唤月贸然一声:“参见瑾王殿下。”才将我目光转移。 离我三步远处,赵铎身穿着一身玄青色金绣竹松圆领长袍,就独独站在那里,就显得格外高挑威武,气势非凡。他的半张脸映入夜色。 而殿内昏黄明亮的烛光照在线条分明的另半张脸上,曾经的柔和轮廓化为骨骼承载,褪去了些许少年稚气,只是望着我的那双眼睛依旧那般明亮柔和,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世人口中的见血封喉,寇闻惊惧的平天大将军。 “好久不见,木兮。” 18. 前篇(本王年轻) 在西北的两年他似乎又长高一些,回来半月有余,这却是我们两年来第一次如此之近相见,抬头仰视,眼底也划过一丝热意,随之后退了一步,嘴角画弧:“怎么出来了?” 他似乎看出了我脚上动作,眸色瞬间有些发暗,但开口依旧是关心的话语:“这话我该问母妃你才是,未到惊蛰天气发冷的紧,怎么在这冻着。” 明明是我先问出口的,他却反客为主:“殿中有些燥热,出来透口气。”说着不再看他,重新望向夜空,刚才舒爽的寒风,此刻却变得有些料峭,不自觉用手握紧了些大氅。 “本王也是。”他很少在我面前自称本王,想来是这几年在西北养成了习惯。 “不过还是快些进去吧,你身体不好。”说着他朝我走了一步,他的身子似乎很热,我们隔着有半臂的距离,却依旧能隐隐感觉到他身上有热气在向我汹涌。 “身子这两年养好了不少,自那次之后便也没再生过病了,铎儿莫要担心。” 听我如此说,对面之人没有露出宽慰了然的表情,反而眉眼闪过伤色,只是很快被淡淡的笑颜掩盖,让人琢磨不清,那抹颜色是否真的存在过。 “那就好……” 实在搞不懂他的心思,三年未见,他的一些细微或卓目的变化让我也不太适应,便也没有继续这有些干涩问候。 “你刚回京,事务繁忙,我便没找你说这事,在此遇到正好。 你对王妃的人选可有想过,这年一过你也就十九了,该想想了。”我回身重新看向他,而他却侧身与我的目光错过,将自己的神色隐入黑夜,让人不知他是如何想法。 “母妃,当真一见面就要与我说这个?”他语气发重,像是不耐烦又像是不喜欢。 “本宫知道你不爱听,但却是现在最要紧之事。” “有何要紧,父皇从未与我说过。”他斩钉截铁,像是不信。 我有些着急的向他走近几步。自己的身量在女子中,谈不上娇小,但在他面前总是捉膝见肘。 左右看了看,又用眼神示意一旁的立桦,立桦总是能在第一时间懂她的想法,随即将唤月拨去不远处守着。 两人周边三丈,空旷无人才重新开口:“你刚回京,不知道也是正常。” “前些日子你与我之间的传闻甚嚣尘上,都到本宫耳朵这了,怎能不心惊。” 赵铎听着这隐晦的表达眉峰一挑:“本王与母妃能有什么传言?” 我一愣,面庞顿时发热起来,也不敢再看他,侧下低头解释道:“男女之间能传什么好事,自然是说我与你暗有私情,腌臜的很,没有证据空口无凭便污人清白,实在可恨。” 之后旁边声音沉默良久,我微垂着头,唯一能做的事,只有静静地听那沙沙的吐息声,品着那细若游丝的檀香。 赵铎像认真思考了一阵,等我脸上红晕消散了些才听到,他的回应。 “母妃,可有饮酒?” 落地的话语,是出乎意料的询问而非回答。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倦怠的气息,让人脖子一痒。 重新抬头看向他,却正好与他垂下的目光对视,电光火石之间感觉有什么变了,是什么呢? 我不敢想,连忙错开他的眼神,心中疑惑未解,带着埋怨地回他:“突然问这个干嘛?没有。” “木兮,你的脸很红。” ‘母妃’‘木兮’他总是这样,将这两个词随意用着,想到什么说什么,而我却要因为这两个词的话音相似,总要揣摩他到底说的是哪个……明明对自己来说并没有不同。 “赵子康,我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了多少?”语气中带着怒意,瞪眼看他。 “都听着呢。”他嘴角莫名带笑,声色依旧让人发麻。 赵铎居然还有这么不着调的一面,让人大为吃惊,我转眼睨他,以表警告:“本宫这下冷了。” 转身不再看他朝□□走去,身后却依然传来一声:“木兮不用担心,本王还年轻。” 赵铎今日着实莫名其妙,最后一句也不知道到底要表达什么,心中打着鼓,不再回头径直离开外廊。 这番见面虽然是巧合,但是能将传言之事告知也算是好事,虽不知道赵铎又何对策但现下与自己保持距离总不会错。 赵铎归京之后便上交了兵权,赵承宣对此颇为满意,除赐黄金万两、土地百亩以外,仍旧让他担任京城城卫司司长,城卫司司长在朝阶上只为正五品文官,但此职需统筹京都城内外卫兵的管辖范围和职责,与官府衙役还有大理寺办事卿合作办案也为常事。 城卫司管理范围颇为复杂,上可为皇帝贵族出行保驾护航,下可配合衙役捉拿逃犯,所以其中司长每日事务繁杂,就京都城内就有上千卫兵需要管理,就他亲口言说的‘每日见到薄书堆积如山,还未坐下便感头疼乏神。’ 但他做的是极好的,十七岁上任副司办事就已老辣不似少年。 据说与底层卫兵关系维护的颇为和谐,在当年扬州大雨决堤的时候,带了一波城卫兵去救援,更是与他们通吃同住。 也是水灾筑堤之事,让民间百姓记住了这位瑾王,这也是为何他的战功初传入京城之后,不出三日声望便水涨船高,市井民谣茶楼诗词笙箫不停。 但这个职务若是对于一个寒门出生的举子,自然是一个积累政治声望的好官职,只是对于金枝玉叶的天潢贵胄未免太过普通且吃力不讨好。 赵承宣当初安排的此职时,我也因此在后宫被林贵妃以此嘲笑过,想来他当时刚上任时更是十分辛苦,这般得胜归来依旧官复原职。主因原司长告老归乡,才顺势将他提干,着实让我不喜。 本来想将这件事好好与赵承宣说说,吹吹枕边风,但赵铎却像毫不在意似得,说在城卫司挺好的,他没什么不满意,我原以为他只是在强装,却没成想竟真如他说的那般闲云野鹤,偶时巳时下早朝就来找我同用午膳,一待到便到未时才回去。 明明早与他说过,近先时候我们之间的谣言纷纷更是应该减少接触,以免非议更甚,他却依旧一意孤行,以至于我有一阵子与他赌气不理他,他也仍旧,像是家中没有余粮一般时常来找存在感。 心中不喜但又做不到真的把人赶出去,便只能在院中侍奉中另加了几个人,名义上是特地安排侍奉赵铎的,实际也是让一些人的嘴巴可以少说两句。 元宵宴会过后不久,宫中太医署太医照常来花宜宫把平安脉,我躺在贵妃椅上手腕盖着红绸,李明修的手指附在上面轻按着,另一只手上喝了一口唤月递来的茶水,心中多是百无聊赖。 不久 后手腕力道减轻,蚕丝帕子被唤月收起,我也收回手腕坐直看向李太医。 李明修从机盒内拿出黄纸与墨笔,就前在一旁的四方小桌上写着些什么,同时开口:“依着脉象看娘娘最近调养饶有成效,用药可以减少,今后改一天一饮即可。” “多谢李太医了。”我表面平淡,心中心思却迭起,年前年后恩宠正常减少,但也不能说没有,但为何自己这肚子还没个动静,心中不免有些焦急。 想着便对着唤月的方向挥了挥手,她立马受意屈身行礼后退出了房间,房门被关上,屋中顿时安静,只有香炉青烟缓缓溢漾,一直垂眸的李明修这时也抬起头看向我。 “娘娘有什么要问的?”他声音压低,八成是看出了我的想法。 “陛下可还有生育之能?”所问有些大胆,但是面对李明修我从不说废话,与他交际以来我们早已成为了对方的刀。 “这几个月不是臣为陛下把脉,具体的也好下定论,林百灵那个小子最近搞了个强健丸讨了太后娘娘的欢心,陛下最近也都只召他一人请脉。”语气中多是不屑。 我一听就知道他的暗示,这事自己早就知道,但太后和皇上的事自己一个嫔妃如何能干预,林百灵比李明修资历小得多就算受宠也不可能影响他在太医院的根基,这种嫉妒之事还要来麻烦我,真把我当成他的小厮了,让人心中实在不喜。 “这事和你最近有没有请脉有何关系?” “娘娘有所不知,陛下年事已高,身体自然一日一变,一月一样,何况您问这事也不是日常请脉的重点,既然要知道当然要在把脉时细细探查的。” 李明修实在是个老狐狸,让干什么都要给些好处。而他这人又麻烦的很,不要钱只要名。 倒是和他这名字相得益彰,只是他靠的却不是自修,多是对我‘剥削’,有时候倒是觉得这男人还不如逼着自己给钱来的简单。 想得脑袋疼,我撑着头淡淡开口问道:“看来这个林太医真真有些本事,让李院判你这般按捺不住。林百灵的事我知道些,不过就是会搞些乐子罢了,陛下腻了之后不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李明修听到我此番话,低头笑了笑,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 “王院使说他明年就要辞乡颐养天年,下一任院使今年孟冬就会上呈名单,林百灵这小子比臣职位低本是不放在臣的眼里的,只是那位手段倒是有些奇葩,不止太后和陛下,院使最近也对他很是喜爱,加上……”说着他停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哈出一气。 “加上他背后是林家作为靠山直接跨级升迁也并非不可能,而臣不过是一介草衣,家中还有老迈母亲要赡养,若不是当初得怡妃娘娘赏识和您的看重怎的能走到现在,您知道臣心胸狭窄自然是看不得那般人物在臣面前卖弄的。” 说完便用那双大而亮的眸子看着我,带着一丝楚楚可怜的模样来,这老小子才过而立之年,两年前就是太医院创立以来最年轻的院判了,还不知道满足,要不是他这张脸还能看,这个年纪除却眼角的细纹以外依旧清丽英俊,我才不听不下去一个大男人在这卖弄可怜。 “有本宫做靠山你有什么可担心。” 李明修像是就等我这一句话一般,嘴角挂笑,站起一拜,语气恢复如常:“那便多谢娘娘了。” 19. 前篇(亲生子) 看着面前变脸如此之快的男人,心中不免嗤笑,但面上却不显,盯着他的脸身子坐直向他的方向微微倾了些角度。 “最近在后宫可有听到什么关于本宫的传言?” “娘娘都知道了?” “都传到你的耳朵里了。看来这背后之人花了不少工夫啊,你可有什么线索?” 李明修想了一下开口:“八成是林家那边。”他低声说道 “哦?为何?有什么证据。” “说到证据谈不上,就是林贵妃最近不找臣请脉,何况林百灵也是林家的。”李明修一本正经的说着毫无逻辑和证据支持的猜测。 我不自觉翻了个白眼,林贵妃又不知道林明修是我的人,这人怕是存粹是为了打击异己。不过他也算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这件事怕是和林家脱不了关系,此番还将手伸进太医署,未免野心太大了些。 我心中思索着对策,脑海中还未有笔墨成型,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道不大不小的制止声。 “告瑾王殿下,李太医在给娘娘请脉。” 后半句被隐去,像是书画布帛上的留白,让人浮想联翩。 果然,下一幕我便见到了大步流星踏步进屋的赵铎,脸颊似乎因赶路变得有些红,让人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了他幼时模样。 目光不自觉迎上,但又想起自己还在生他的气,胸口又回到原来的方位,目光下落。 “立桦没有和你说,本宫不想见你吗?” 赵铎的喘息声似乎因这话变得更加强烈了些,我坐的这般远,都能听到些许。 “李太医为何与母妃单独相处?”他的声音沙哑极了。 李明修俯下的身子还没有直起,就听到这般尖锐的质问,身躯肉眼可见的抖动了一瞬。 “殿下赎罪,臣与璇妃娘娘实是有隐事相商,才屏退旁人的。” “何事?本王可能听听?” 赵铎这般拿起不放,全然将我刚才的话语忽略,只是着目光未一刻没有从我的脸上移开,那般灼目视线实在烫人,竟荒谬地生出一丝被拿私的尴尬。 “本宫想要与陛下有个孩子。” 说出这话时,我的身子已然坐直,目光也变得直塄起来,只为以此来掩盖莫名涌出的心虚。而那藏在丝绸布匹下的被攥红的手掌,一旦露出,怕是无法解释。 男人的眼睛霎时睁大,眉头拧起,表情满是不可置信。 就这样不知对视了多久,我方寸不让,他似是回过味来,竟有些无措的看向了一直跪地附身的李明修。 “起身吧。” 跪地之人自然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忙不迭得将机关盒收起,站起准备离开,却还是被赵铎下一句话叫住。 “李太医,母妃何时会有喜?” 这般问题实在荒诞非常,让人不自觉瞪大眼睛,我是,李明修更是。 “殿下赎罪,这般事实属是巧合与运气加持的……还有当事之人的身体,臣如何都无法保证。” “也是,父皇已然不是壮年了……”赵铎此刻面容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肃,只是那下垂的眉目,带着些若有所思的情绪。 随后,李明修看他未有再有探究的意思,抬头得了我的肯后,终于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面对眼前这个让人头疼的人物,实在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 不知是他变了太多,还是我也被后宫的紧绷的气息所裹挟,或许是三年实在有些久。我与赵铎之间那层隔膜变得越来越明显,如今即使面对着面,仍旧无法清晰得感受到对方的真实的想法与情绪。 “你还要在这待上多久?” 听到我又是这般冷言冷语,他似乎真的生出了不耐,向我走了几步,一边解开那罩在后背的大氅,一边冷声开口。 “我在等你的解释,为何突然想要孩子,你明明曾经和我保证过。” 此话果然会出现,即使预料到了,这时听到依然还是心头颤动了一瞬,随后抬眸与之对视。心中满含的悲怆与愤怒不知是否从这双眼睛传达于对方了。 “原因你想不到吗?殿下如此聪慧。” “我已经不是曾经那个要靠你获得父皇关注的孩子了,你完全可以信任我,不必找寻后路。” 这般话语实在幼稚,让我竟产生一阵恍惚,面前的男人真的是我的铎儿吗? 为此我甚至低头嗤笑了一声,自己曾经巴不得他天真可爱一些,如今却又嫌弃他所说话语的幼稚无用,如此想来,我们二人都变了许多。 “殿下确实优秀,但是如此优秀难道就一定是好事?一位后宫宠妃拥有着战无不胜的军功皇子,如此张扬却没有地基和后台的两个人,在这吃人的宫殿里生存,实在让人恐惧。” “你刚回来,身边充斥着阿谀奉承之辈,自然无法感受到这些,但是这三年来,西北每一封捷报传来,我短暂的安心后便是长久的后怕,本以为你班师回朝这种情绪会消散些,但我们二人的谣言又喧嚣尘上,羞怒和恐慌几乎压垮了我。” 我的声音很大,几乎为吼,让赵铎那双狭长的桃花眸都为此生出一抹无助与震惊。 “对不起,木兮。” 眼前这双漂亮的眸泛起赤红的血色,眼眸含露。随后他偌大的双手扶上我的双肩,再至肩胛的两边。 “你还不听我的话,来这干嘛,惹人眼,招人嫌。” “我心中想你。” “不该想。”我抬着眼睛,斥责他的真情流露,却未曾想到这句话的含着得是怎样可怖的情愫。 剥开他的双手,下地站立,努力将面上脆弱藏起,重新与之对望。 “说到如此地步,赵铎,你可懂我的无奈?” 赵铎望着我,眼眸中的留恋还未消散,配着那皱起的眉头,居然看着让人觉得可怜。 “我懂,但是我不同意,也接受不了——办法多得是不是吗,我可以与你演一出决裂的戏码……也可以随便找人婚配,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木兮,你别……” 他边说着,又向着我走来,腰背弯曲,语气也逐渐发出颤音,直至变得细若游丝,让人无法听清。 “赵铎,这不是稚童扮家,我们独独演戏就会有人相信的,如若处理不好,反而会招致反噬,陛下如今耳清目明所以待我如从前,可一旦我作出一点不自然的举动,下一刻便会堕入深渊,我敢肯定,所以才不敢赌。” 话说到此,此中权衡已然全数告知,我无奈的叹了口起,语气放软,欲要喂赵铎吃下最后一味定心丸。 “铎儿,放心。陛下如今这个年纪,即使再有孩子,也不会对任何人有威胁,对你也是,你在我心中依旧是最重要的人,毕竟我是要靠你走出这后宫的,这个孩子不过是权宜局势的一枚棋子罢了——也是我们的保命符。” “你让我信任,可这番决定本就存在于失信之上,我如何放心,如何不去想其他。” 说完赵铎身体站直,目光错落在刚才被他抚摸的肩胛之上。屋内燃着银碳,温暖宜人,我只着一件单薄外衫,脖颈皆露。 他的视线总是这般露骨,让我不自觉将手附在颊骨上,身躯微侧。 “我们既一同走到这步,便必须同舟共济。” 余光中赵铎似乎微微点了点头,随后身体微微挪动了些方位,与我之间的距离更相近了些,但二人却为错身而 站,互相看不到对方的神色。 “但父皇的如今这般年岁,真能如母妃所愿吗?”他的声音压低很低,沙哑的嗓音,撒在我的耳鼓,落在我的心尖,像火星像细针。 一时哑然,眼尾落下,牙尖咬唇,不知该如何回应与反驳。 “不管如何,我需要一个亲身之子,让我们之间的关系松绑,晋王一党的势力和手段你是知道的,即使太子已立,他们的野心依旧未有退场,我们需要蛰伏,需要‘离心’。” 最后两字落地,屋内迎来是长久的凝滞,只有角落半开的狭窗传来簌簌的风声,让人能感受到,此番时间依旧流淌,未有改变。 “木兮,你变了许多,本王都快不认识你了。” 终于他冷硬无情的话语从耳畔传来,让人心碎。 “殿下指的是什么?”我终于因为这话来了勇气,主动转身看向赵铎。 这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被窗户上的云母片印上五彩斑斓的光圈,让本就俊秀无双的脸庞染上了更加艳丽的颜色。 静静地瞧着,只觉这般漠然神态中,只有那一双褐色的双眼能让人探寻到他曾经的模样,每每与之对视,都让人心中发痒,鼻头发酸,这是从何而来的情感,无法追溯。 猛然,那双眼睛重新看向我,挺立的眼廓下,那双瞳眸下含着的颜色被掩盖,我只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压迫,让人汗毛凌厉。 “许木兮,不要骗我。” “我与你解释了。” “我不是孩子了,没有那么好糊弄,你该想想别的话术。”说着他向我走进了半步,我们之间相距大概只有两寸距离。 他的灼热的气息撒了我满脸,连带着我的脸颊也染上了些温度。 “你什么意思。” “木兮,父皇老了不是吗,孩子如何想有就能有的呢。我最小的皇妹如今已经七岁——” “这你难道想不到?但在你的话中却如此笃定会有一个孩子,为什么?” “闭嘴!”我恶狠狠的打断他,我可以想像出自己的表情是如何的气急败坏。 “许木兮,我不允许你背叛我!”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挤压而出的话语,带着浓重的粘稠的血气。他的手重新握上我的双肩,力度相比刚才重上许多,让人被迫夹肩。 “都说了,是权宜之计。我如果想背叛你,为何不先斩后奏。” “况且,赵铎,你告诉我,如果不这么做,我们届时还有什么退路。” 似是看到我终于撑不住流露出脆弱的,眉间紧蹙,才终于心软般的将手上的力气放松了些。 “木兮别怕,现在谈论这些还为时过早,太子如今势强,晋王手上没有武将之牌,已然掀不起什么风浪,只要我们没有倒戈之象,腌臢传言而已,太子再怎么样也会保下我们。” 我看着赵铎坚定且沉稳的目光,也没了力气再说出反驳的话语,之能微微点头,将这场心累的对峙结束。 同时也认识到自己也许确实有些风声鹤唳,这几年后宫每年都有新人入宫,陛下对我的恩宠也逐渐得不如以往,心中难免产生落差和不安。 当然,这种情愫并非来源于我对赵承宣的爱恋,而是我获得的一切都来源于此,如若这份宠爱消失,妃位也就成了形同虚设,没了意义。 这份恐慌加上愈演愈烈的谣言,让我不得不病急乱投医起来。 但另一方面,自己努力走到这个地步有一大半的原因都因为赵铎,如若是我影响了赵铎的未来与命运,让他变得谨小慎微、抱负无成,实是我无法接受的,同时也就没有了前进的理由。 是的,即使所有人都宽慰我,我却依旧无法死心。 20. 前篇(摊牌) 腥甜的血气缓缓从鼻中流出,从而滑进口舌之中,被我一口吐下。 “娘娘!”唤月捂着嘴叫道,随后立马从袖口取出帕子上前将为我擦拭。 坐在檀木圆凳上刚要着笔在黄纸上记录脉案的林百灵,听到呼唤,立马停笔,用一种惊诧的目光望向我。 我们二人之间隔着一道六扇云母屏风,未时才过,殿内光线通明,只用余光方能知晓对方的动向。 他的脚步凌乱,毫无节奏,却十分的快,没有多久,就出现在面前,为我把脉。而此时我口中含的血已然足够变成他结局的毒药。 从口鼻中涌出的血,比我想象的多,但也如设想的那般染上了林百灵胸口那栩栩如生的獬豸上,将其瞳仁染上了可怖的赤红。 做到如此的地步已然足够,我便任由自己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然是两个时辰之后,入目是李明修满面愁容的脸,不太好看。 眸光上扬便看到了一旁与他同样表情的赵承宣,心中松了口气。 “陛下。”我用极其轻柔的语气唤他。 他长满细纹的眼尾在看到我时,弧线扩大了些,马上坐在床塌边牵上我的手。 “爱妃,朕在。” “陛下,臣妾这是这么了?” “娘娘,最近可是一直在颐养身体。” “正是,本宫最近在吃林太医的强健丸。” “这强健丸实为大补之物,即使是身弱年长者也不易长期服用,娘娘身子康健,实在无需这般滋补,现下反而伤了身体,需要好生调理了。” “怎会如此,林太医从未说过这些,今日请脉也未透露分毫。” “竟是如此?” 赵承宣面颊泛起血色,眉头往中间聚拢,眼中怒气翻涌。 “林太医是最近得了您和太后娘娘的宠,臣妾自然是万分信任,没成想竟会闹成如此局面,早知多问几句便好了。” “爱妃怎的怪上自己了?让林百灵进来答话。”赵承宣沉声开口对候在一侧的常立命令道。 为了这场布局,我整整花费了一月的时间,设计阴谋总是要有绝对的耐心才能做到魂不知鬼不觉,让人抓不到把柄和眉目,只当是自己不小心、太倒霉。 在林百灵进来之前我的视线瞄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李明修,他目光沉稳全然没有害人者的阴险之气,反而因他的长相端正,此刻的样子,独独看去实是一位毫无心机正直之辈。 心中不免讥讽嗤笑,要不是后面要他遮掩之事实在巨大,两人之间的利益关系必须在此之前深度绑定,我也不会设计这般害人害己的谋划。 林百灵是个有点小聪明的人,但论奸诈与口才实在不是李明修这个男人的对手,加上他年纪不大在太医署的根基薄弱,即使有耀眼的家世但在一个切实之人生命安危面前,只能暂时忽略而过。 况且,赵承宣因三年前聂家之事对林家多少还是存下些忌惮的,此番出事不管是否真的出于此因,他都会选择宁可杀错不肯放过。 最后果在意料之中,林百灵被革职赶出了宫,无人敢为之求情,将常人医病实在荒诞可笑,作为前者众人也不免为之后怕。 至此太医署院使之位彻底成为了林明修的囊中之物。 次日午时而过,我半倚着塌上软垫,手握古籍一目十行。 床尾半开的棱花窗,无声的吹动四壁垂落的纱幔,将屋内天光滤得柔和发淡。 我总是珍惜这样的时光,却也知,如此宁静的画面总是维持不了多久。 果然,当屋外廊中发出细碎的叮铃,同颤抖又压抑的柔音一袭传来,最后那紧闭的朱红杉木门发出知啊刺耳的开门时,我认命般的放下书籍,向那声音的源头看去。 “娘娘,瑾王殿下来了。”立桦双手交叉放置腰腹,声音沉稳,目光下垂,未有看我一眼。 我嗯了一声,便准备下榻穿鞋。只是足见还未寻到步履,就先一步感受到了温热的指腹附上脚踝,引导抬起便不用再动,那平履便会落在我的踏下。 立桦总是将我照顾的这般好,好似我是天上有地上无的神女,总是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又似那脆弱易碎的琼花,不能冷着累着。 “立桦。”我低头唤了他一声,声音很轻。 “小臣在。” “让本宫看看你。”我将心中所念道出,凝神于他的发顶和那双被藏在眉眼下的凤眸。 话音即落,我便得到了想要的结果。立桦那双漂亮的眼睛缓缓抬起,含着荡漾的水汽看向我,带着如琉璃杯盏般的易碎感,让人心头发酸。 我的手缓缓触及他的脸颊,抚摸上那上挑的眼尾,目光有些沉溺但更多却是叹息。 楔窗紧闭,青烟顺着描金镂空香炉缓缓上升,不一会儿整个前庭内都溢满了,海棠花香。 赵铎推门而入,眸光存着冬日白雪,让人看一眼便会想起昨日的寒凉。 我被立桦强制着着厚袄在贵妃椅上等候,心思沉重的望着他向我走来。。 “这就是你的选择?” 他一进门便开门见山。我便摆了摆手,让唤月和立桦去门外守着。 一道清脆的关门声坠地,我方才开口承认:“是。” 我看着赵铎双手叉腰在堂内左右踱步,面露纠结,只是哪怕最后看向我也不过一句:“那你也不该用自己的身子当棋子。” “但只有这样才能把李明修彻底与我绑死,他这个人心思太过深沉,即使我与他有怡妃娘娘这层关系,也不能保证他愿意冒着生命风险为我遮掩。” 赵铎听完我这番话,胸口逐渐起伏,脖颈的血色上涌,直至满面红霞。 这张面容离我越来越近,最后我甚至能在这双褐色的瞳仁里,看到自己胆怯的模样。 “你准备找谁借种?” 他的声音很低,却像嘶吼,那双布满青筋的手此刻握在黄花梨木椅扶手两侧,将我围住,似是怕我逃走。 “不知道,反正事后都要死的。” 听此答案,让赵铎低头竟笑了一声。 “你知道,这一朝踏错,会是什么结果吗?” “知道,所以你得离我远些,别届时溅你一身血。”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的锐利一些。 “你该求我的,木兮,你知道我会答应你的,不是吗?” 我在听到这句话时,神海几乎是空灵的,然而紧接着,是毫无准备般的思考其中含义。 屋内倏忽之间,寂静无声,只有面前之人的气息不断拍打着我的胸口,而我此刻眼中只有赵铎,他那无比认真的神态,和那让人恐惧的,此刻已然溢出莫种情愫。 那一幕下,我的眼瞳一定在疯狂颤动,因为眼前的画面早已无法聚焦,赵铎的面容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随之取代的是他在此之前,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举动与目光,当然,还有那些歧义的话语。 之后连带着双手也跟着颤抖起来,甚至一瞬间拿不稳,手下这毫无变化的坚固实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被迫闭上双眼,侧头装傻充愣。 “木兮,那晚你就看出来了吧,我对你心思。所以你面对我时总是故意表现得刻薄,是想让我死心?” “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好。”这个单字如同气音撒了我一脸,随后赵铎的视线上移,而身躯却慢 慢下沉,直至单膝跪地才算终了。 “既然哪些都是我的自作多情,那我就不再说了。就论当前这事,我来做这个孩子的父亲不为最好吗?” 刚才的怒意不知为何突然消散,面颊还存有未褪去的血色,伴着他娓娓道来般的嗓音,在我眼里凑成了一幅奇异的画面。 脑中发昏,不知该如何反驳、拒绝。可赵铎似乎没看出我的窘迫,依旧不停说着他的建议。 “我为父皇亲身,自小就被说像他,孩子自不会有太多的出入,不会引起外人的怀疑。本王姓赵,这个孩子自然也姓赵,情理上依旧可以说是为大旸传宗接代,不算是为宗脉蒙污。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木兮,你既知道要将自己与林明修之间绑牢,又如何能刻意忘记我这个变数。” 我愣神看他,心中鼓动,面颊浮红,眼眸含水:“我如何能与你……” “如何不能,你既能去外面随便寻一个,为什么不找一个知根知底的。”他的目中闪过火花,像是下一秒就要喷涌而出,燃至我身。 “我不能害了你,子康。我的名声早就污浊不堪,就算真的做了那事,也不过是顺着那些蜚言而行,心中也没多少负罪感。但将你拉入深渊与我同行这大逆不道之事,还不如杀了我。” “既下定决心,还谈什么纲纪伦常这些俗物。” 我有些诧异的望着赵铎,随即,他的那双眼就将我吞噬,那柔软的双唇几乎是砸向我,以至迅速在口中泛出丝丝腥甜,后颈被强硬的控制了方向,动弹不得,只能顺着他的动作蠕动。 潮湿的气息,温热的触感,甜腻的唇液,让我喘不过气来,双目逐渐晕眩,只能在喘息的空隙发出细碎的反抗话语,用双臂将他推开。 “赵铎,你疯了!放开!” 语气虽重声量却小,面前之人听到后反被激起了兴致,又一次覆了上来。 良久,他终于将我放开,看着我恶狠狠的表情,嘴角幽幽扬起:“这种事,有一就会有二。何必说得那么绝呢,木兮。” “你!” “你同我保证过不会与父皇有子,也说过要与我两位一体,难道要因为一个孩子作废,我不会同意的。” “许木兮,你没得选。” “滚!”这一刻我终于支撑不住,将手边的茶盏向他的脚边砸去,撑着木椅扶手垂首而泣。 陶瓷玉器落地,尖厉刺耳,清脆的沉木相碰的声音响起,认为是赵铎离开的我缓缓朝前望去,朦胧的视线中一个高大身影,正用一种讳莫如深的眼神望着我,未有转身的动作。 随后立桦清瘦的身型带着有些慌张的步伐,从赵铎身后冒出,周生蕴着阳光旎旎,让人心头发热。 “娘娘。”他出声唤我,使我哭的更大声了些,宛如孩童。 “殿下做了什么,竟惹得娘娘如此伤心。” 他半跪着一边抚着我弓起的背脊,一边用几乎称得上质问的语气同赵铎说话,毫无平日温柔谨慎的气息。 “立桦,你是个衷心之人,所以更该去劝劝你家娘娘。”赵铎此刻已然恢复了往常在外人面前的凉薄与冷淡。 说完此话,他总算转身离去,听着步子逐渐变轻,方才抬头,瞧着他伟岸的背影又滑下一行清泪。 这一幕注定会被人传去闹出些奇怪的传言,但我已经没了心气去了解反击,本就带病与他见面,那日一闹后更是多日不见好转,但据说赵铎回去不久也在府院门口,因气急攻心双窍落红。 又是一月不见他的踪影,多日颓唐,几乎让我觉得那天发生的一切,就是一场恍惚的梦,从未真的发生过。 只可惜最终依旧是梦中干净,现实肮脏,无法改变。 21. 前篇(落池院的夜雨) 昌平二十七年,清明时节已过两日,庆阳道上却有一辆雕花鎏金马车穿过朦朦烟雨向青南山方向驰骋,四面垂着的薄纱车帘,被细雨浸透帘角,漫进一缕湿冷的潮气。 马车四周跟着数十位禁卫军骑马护卫,前面有八位穿着夹红黑色薄甲的城卫兵为之开路。 道路颠簸,连带着我的心头也跟着上下起伏,但为不引起旁人注目,只能闭眼装养神。 可这一闭目又让人想起了一月前发生的种种。 那日在床榻之上,赵承宣垂眸问我,明知自己身体无恙,却还是求林百灵服用补丸,是为何。 他总归是天下之主,这点手段还是太过容易被他看清,但还好这道质问依旧在我的预料之中。 “臣妾想求一个自己的孩子,断这宫中闲言碎语,无法与陛下明说,只得先求于他人。” “林太医说,让我先养好身体再论其他,没想到他居然如此敷衍我……”说起这话我便抬眸看着赵承宣哭了起来。 他显然是信了我的这番解释。 也是,赵承宣一直是个自信非常的人,我做的一切只要都是源自于他,所言所行都围着他转,他便都会欣然接受,再者一个女子想要一个孩子自然无可厚非,何况是后宫里一个靠着母凭子贵生存的嫔妃。 而并非赵铎所想的那般,赵承宣任有生育之能,而其中阻碍更多是我身体的原因,前些年龙涎香的消磨。 依照李明修的话说,如若不是一个能力非常之人恐难以让我受孕,赵承宣已然年迈自然无法给予太多期待。 但这样的人从哪里去找,本想就在这些禁卫军中找个家事做派清流的借种,之后再将他在途中除去。 却没成想,赵铎在仅仅透露目的的情况下就推断出了大概的谋划,实在让人心惊。 然则那日的摊牌和质问,日后回望,却依旧无法全然否定自己其中的刻意的行为与话语。 为什么最后一切都还没有开始,就被我搞得这样糟,到底是哪里错了。 我想不通,也没了再去回望的精力,只能一次又一次在心中让自己朝前看,不要怕…… 清明已过,这雨仍旧下个不停,好似绵绵无绝期。 唤月在身旁为我撑着油纸伞,一步一阶缓缓上行,我提着衣衫下摆,尽量不让那昂贵的布料沾上丑陋的黑水。可视线下落,那每阶存着的‘小潭’,却是清澈的可以印上我还算俏丽的面容。 便放下了手上的动作,任由它去。况且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担忧。 随行宫人内侍皆披青灰油布雨笠在身侧候着,一行四人。加上禁卫军和城卫兵,总共有二十余人。 一个妃子祈福,同时惊动内外廷的人实在有些夸张,平日里彰显荣耀的配置,如今却让人在心中慌张起来。 …… 雨天天黑得总是格外快些,未至酉时,便已辨不清堂中的器物,侍从和头上无点的僧人一起秉烛燃灯。 待到屋中灯火通明,一阵簌声哗然响起,窗檐之间被风吹出吹回,发出哒哒吵闹声,水花从屋外砸来,带来让人皱眉的湿气。 立桦立马带人封窗,唤月则抱着我的头,努力暖我的身子。 看着立桦一刻不停的身影,和唤月慌张颤抖的声音,才感原来有人比我自己还要在意这具凡躯。 不久堂中突兀的响起一阵敲门声,立桦马不停蹄的开门接池境进门。 “池境方丈可有准备好?” 铜色袈裟的下摆全然湿透,落脚之地都含上墨色,他一边收伞,一边朝立桦点了点,将油纸伞递给他之后,朝我走来。 温热却粗糙的掌心贴上了我的额头,同那浓重的香火味渗进我的体内,抬眸看他,那深邃而立体的五官带着细微的悲悯。 后而把上我的脉,这种表情越发明显,惹得唤月忙不迭的问道:“方丈如何不说话,要请太医吗?” 只见池境对其摇了摇头,后而转头看我:“娘娘只是有些发热,应当是凉着了,东南方向的落池院已经收拾出来,各位带娘娘过去吧。” 听他如此说,方才松了口气,身子也变得更软了些,但却忘了身边的唤月也只是一个瘦弱女子,无法支撑我这么一个成人之重。她绷直的腰身被我压弯了去,而身在旁边的池境不知是本能还是好心,竟拉着我的手,将我拉近他的怀中。 与陌生却温热的气息撞了个满怀,顿时让我清醒,直起了些身子,后退了半步,重新握上唤月的手臂。 “阿弥陀佛,贫僧唐突了。”他语气神色并无任何变化,反而眉睫画弧,眼瞳藏其之下,更显沉静端重。 我有些尴尬的说出‘无碍’二字后,同紧接赶来的立桦离开了那已然明亮的后堂之中。 离之几丈,不知是何原因,我还是用那仅剩的力气,转头看了眼那敞开的门中。 池境果然在目送我离开,而那双上扬的凤眼中,似乎藏着许多要同我说得话。 是什么呢? 心想大概是落雨太甚,脚下泥泞滑腻,让我多加小心,只可惜周围嘈杂斐然,我又口舌发涩,无法与他道声‘好’字。 夜色笼罩山野,细雨漫天铺展。 落池院中独留一盏昏暗油灯,我穿着里衣,靠在硌人的木板上,看着那盈盈火苗被渗进的风,吹的左右摇摆。 亥时已过,本来忐忑的心,在听着窗外长久的沙沙雨声,居然慢慢平静下来,窗外乌云密布,心海却霎时如碧海青天。 这可能就是命局使然,老天都在叫停这般背德之事,自己何必再去强求。 这般便想起在进福华寺时,见到了在亭中观雨的池境,与他交谈几句临走之前,他说了一句很是奇怪的话。 “娘娘,终究还是强求了,这般大雨还要来这福华寺中……祈福。” “是啊,本宫最终还是活成了别人口中的样子——若是现在的我,遇到那时的你,方丈可还会说出‘不同’二字。” 喃喃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那没有神思的灯盏自嘲。 窗外潺潺水声沿屋檐流下,带来的却不是风声哗哗。而是枝桠挑起,水珠荡开,落至剑柄,泠泠作响。 黏腻的脚步声逐渐明显,我的心口跟着一同,鼓鼓遂响,仿佛下一刻便要跳出来般。 唇瓣微张,吐出口口气息,踩履下榻,将那唯一燃着的光点吹灭。 即刻,便听到了一道清晰无比的脚步落地之音,伴着楔窗落檐的脆响,音量不大,但我的半身依旧跟着一颤。 “你是谁?”明知道来者为谁,我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 “木兮,还约了别人?” 木兮还是‘母妃’? 赵铎低沉的声音同窗外的雨声融在一起,让人无法分辨。 他此时戴着的雨笠像是雨帘般抵挡在我的跟前,可那温热又浓厚的喘息即使隔着半臂之,依旧能让人全然感受到。 “只有你会这般不要命,主动赶来送死。”这话即是解释也是在劝他回头。 他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的解衣宽带,我站在一旁等着,竟有些无措。 “你身子不好,到床上盖着被子。” 一句关心的话语,被用暗哑无比的嗓音说出,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他握着我的双肩,缓缓引到床边躺下,随后为我盖上软被。 “你竟然能看到?” “嗯。我自小眼神就好,此为天生。” “你如何来的?” “在进青南山之前是骑马,之后便是徒步。” 他说这话时,我才注意到他吐音中藏着的喘声。 既得到了答案,我却不知该说什么话来安慰他,排解他的疲劳,只因,此刻我们之间的关系太过怪异,既有愧于母子,也算不得情人。 可我心中还是心疼他的,重新拔出半身,听着他因脱衣而发出的窸窣,用手探了探方向,那灼热的皮肤,带着骨骼的泠冽,在我脑中有了画面。 我依旧未有开口,只是握着那双粗糙的手掌,用枕下藏着的帕子慢慢擦干。 “屋中可有清水,我要擦身。” 我对这突然的要求有些讶异,但还是轻声回答:“门右两尺远有我擦脸的清水,你如果要多,便先躲躲,我叫人送水。” “不用。”只有两个字,却从中听出了变扭青涩,让人有些恍惚。 哗哗的水声传来,我静静地听着,心中居然无了杂念,也没了惧怕。 良久,那温暖庞大的身躯逐渐向我靠近,但最先朝我涌来的是细碎的亲吻,记忆里那蜜桃般的粉红的唇瓣在我的 脸颊、耳畔、颈脖、肩胛、胸口徘徊,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让人心痒。 逐渐,那些被世俗道德压抑的感受逐渐破壳而出,心慌变成心颤最至变为了心惊。 落池院的那间里屋周边除了立桦都被调远,但我还是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能将冲动狠狠发泄在赵铎身上。 而赵铎似乎比我忍得更加辛苦,因为我不许他在我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以至于他身上的温度久久也散不去,我只能抱着亲吻他,将那份溢出的欲望也一同吞下。 屋外雨声绵密,檐流不绝,侥幸逃出的喘息和情至深处的话语被隐匿其中。 “木兮,不要放开我。” 一夜,他几乎一直在哑声说着这句话,初听像是调情,又似求饶,直至最后我竟听出了隐隐的恳求。 我如何会丢下他。赵铎,如果没有你,我如今做的一切便没了意义。 这是一句可悲的事实,以至于让我说不出口。 那夜,我们二人在断情绝欲的佛祖座下,不顾天上神的注视,不顾红尘人的口舌,不顾道德礼法桎梏,只存着对当下情与爱的感受与探寻。 情到浓时,我只愿这一切都是我的梦。 但,这般就算只是梦如何又是无罪的呢。 所以我又一次妥协,将自己交给地来埋葬,交给天来审判,但在此之前,先让我在这凡尘之中,从头到尾走上一遭吧。 第二天,天朗气清,身旁空虚,身下黏腻,宛如荷叶凝露。 四肢酸疼,还是叫人引水,沐浴擦身。吃过午食,待到巳时,才启程离开。 穿过寺院前廊,又见池境在那廊中瓦亭下坐着,似因无雨,他便拿着书认真看着,走到近处方看清那书是梵文所作,纸张边角都被他翻看的皱皱巴巴的。 我笑着对他双手合十打招呼,他见是我,也道一礼,依旧未露出什么表情。顺着直道离开,两步之后身后传来一道清冽的呼唤。 “娘娘。” 我回头望去,他正向我走来。 侍从让道,池境站至我的身前,神色有些严肃。 “贫僧唐突,娘娘不要在意。” “敢问贫僧多年前赠您的碧玉佛珠这趟为何未见您戴着。” “这趟来的匆忙,未有戴上。” 池境一时哑然,胸口落降半寸:“娘娘应当时刻戴在身上。” “玉石有灵。贫僧在佛祖脚下自不敢妄言,还望娘娘依着贫僧的话。” 这番话,使我摸不着头脑,但对方毕竟是福华寺的高僧,就算比不上他的住持师兄,也是个不能得罪的。 而刚才所说理由,其实也不过编造,玉石有灵,我又如何戴着它去做那等腌臢,见不了光的事。 然则,这般插曲突兀却也细小无比,让人没有放在心中。 自那夜云雨之后,又是一月未有与赵铎见面,这其中虽有做贼的心虚,更多则是北瘩来犯,他需跟在太子身边,与赵承宣和朝中大臣商讨军务,加上城卫司公务确为繁忙。 再见面时,已是六月芒种,端午将至,朝堂却命他在此之前赶去,北塞玢州平定北瘩人的入侵。 那日,我坐在堂中,特意着了一身明黄色浣花锦罩衣等他来与我道行。 赵铎则身穿织金圆领束腰玄色长袍,衣摆金丝鹤鸟随着他一步一动,若隐若现。 他两步并做一步的大步朝我奔来,目光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霎时让我想起,他如今不过只是一个少艾青年。 我站起身,尽量用柔软和煦的目光看着他,赵铎在离我一丈的距离站定,未有马上开口,如往常般注视着我。 直到他的面颊缓缓升起霞色,同身后院外的赤红日暮融为一体时,方才朝我走近了些。 “何时离开?”我轻声问他。 “三日后启程。”他语气干涩,眼眸低垂,那双眉目此刻像是含着钩子一般,拿着不放。 “北方不同西北,夏至即临,本宫为你准备了不少香薰和降火凉霜,走时别忘记……切要小心蚊虫,记得顾及自己的身体。” “嗯。”他一声声肯着,瞧着我摆弄着圆桌上各种不同的香薰蜡烛,补气、降火的瓶瓶罐罐,似乎对此深感喜悦。 “本王有事要与母妃相谈,你们先退下吧。” 22. 前篇(有孕之期) 立桦面露疑色,眼神眯起,我被夹在其中有些为难,左右环顾,心想该是先问一句是什么事,还是先让立桦离开。 赵铎即将离京,想来自然是眼前之事更加紧急,便默认他的指示。 当那敞开的梨木又一次闭上,庭中的晚霞印在门中浮雕的油纸上,如彩墨般在晕开,内廷之中青烟上流,屋内紫薇花香甚嚣弥漫,实在应景。 “赵铎,你不是说有事要说,我才让众人屏退的,你这番是要做什么?” 我的腰被男人粗壮有力的手臂环住,他浓重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脸上,让人发痒得只能将脸颊别过。 “要说便就是这件事。” 话音刚落,他的吻便覆了上来,身上蕴着那若影若现松竹香,让人不免放松警惕。 喘息的空隙,我终于有了说话的权利:“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同你道别的,木兮,向上次那样,别推开我。” 身上的绑带随着他漫上来的拥抱,悉数掉落,全然不知他何时寻到的线头。赵铎也是这时如同鱼遇了水一般,不断在我身上给予、舔舐。 我只能无助的将手指伸进他脑后的发丝之间,将怪异的感受发泄,最后被迫将头颅上扬,让奇异的声音(咳咳)含下。 这般行为与动作就在发生在青蕊院的前廷之中,实在太过大胆放肆,我不知赵铎是如何想的,战场在未来,他为何今日就来找我寻死。 但一切有了开端,就必须要完整的结束,我努力吞下所有,并祈求对方快点得到解脱。 当云霞没了颜色,侍从开始点灯,我与赵铎才重新穿好衣裳, 临走之时,我又将那枚被池境反复提及的碧玉佛珠,戴到他的手上。 “这次未能为你去寻护身佛珠,你不要怪我,我等在圣像座下作出那事,让人实在无脸再去。而这佛珠,依着池境方丈的口吻,应当是辟邪去秽的福物,你且带走罢。” 赵铎还欲推脱,我自然没有收回的意思,强行握着他的手,用强硬的口吻让他定要平安归来,再将此物归还与我。 天光泛着烟青色,赵铎带着我之前为他做的夏衣作为掩护,大步离开。跨过庭院的石门时朝我望了一眼,我眼眸一愣,笑着朝他挥手。 心想,这八成是我与他在一切尘埃落定前,最后一次这般温柔的互相看着对方了,所以今日才没有推开他。 且那种事一次如何能确定,既然如此那便当这次为保险吧。 我抚摸着胸下裙摆,闭目凝思。既然如此,求你一定要来啊,我的孩子。 幸好,得上天垂怜,一月后我被李明修诊出孕象,而孩子果然是那天雨夜所得。 其实在此之前我早就自诊滑脉,毕竟孕脉十分明显,即使只学了些皮毛也能大致知晓一二。也多亏了在入宫前学的这些小本领,在起居录上可以提前作出些手脚来。 所以当前最为关键的一步就是得到太医署那边的串谋和遮掩。 “李明修,这诊脉方中应当所述为‘遇喜一月有余’。”我目光发沉,语气带着警告和不容置疑。 眼前的男人面上的颜色从一开始的疑惑逐渐变为惊恐,最后化为鄙夷。 “娘娘,居然还有如此谋划。” “臣如何有理由为您遮掩,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李院判这般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娘娘为你做的事还算少吗?”立桦站在我的身侧,怒声反驳道。 此话落地,他恍然道:“原来如此,是臣将娘娘想简单了。” “当然,本宫可不是傻子。” “这般事交给臣自然不会出现问题,只是,还请娘娘告知这个孩子的来源。” 李明修此刻盯着我的那双眼瞳黑的发邪,像是在指摘,带着浓重的怨念。 “你为何这般看着本宫,怎么,觉得这个孩子是野种而气愤?李明修,你这时就高风亮节了,说到底,你与我并没有不同不是吗?” 半跪着的膝盖慢慢直起,佝偻的身躯也顺势挺得笔直,再次露出的眼瞳,带着对我的漠然与轻蔑。 “娘娘,这你就想错了,臣可以死。” 窗外的蝉鸣叫的热烈,像是要生生的将这热夏撕扯出一道口子。 我塄在坐塌上,忘记了该做什么表情,似乎只是那般呆楞的看着他,这个曾经在我眼里对权势无所不用其极的男人,竟然将死字说出了口。 “李院判,娘娘没让你站起来。” “娘娘现在是主子,但当微臣走出这屋子后怕就不是了。” 血液直直腾起,霎时充斥脑核,带来比窗外蝉声更加刺耳的鸣叫。 “李明修,你什么意思,你要与本宫同归于尽吗?”边吼边从塌下走下,立桦一脸担忧的看着我,眉头拧成川子模样。 “娘娘知道就好。” “为什么,我要知道原因。” 我将立桦的手臂甩开,他即刻明白意思将李明修拦住。而我则快步走到其面前,仰头怒目瞧着他会说出怎样的豪言壮语。 “娘娘,您实在让臣失望。” 说完,李明修便绕过我与立桦,错身要向前开门离开,当那木门的关节发出第一道脆响时,我的眼睑终究还是刺痛了的起来。 “你今日这般出去,娘娘九泉之下不会原谅你的。” 说出这话时,我的语气格外平静,像是落水之绒,有波无声。 李明修听此,面上浮现一种冷漠之态,像是在嘲笑我所说之言毫无攻击力,不过垂死挣扎而已。 “殿下如今已经羽翼丰满,没了璇妃娘娘您,也许更为一件好事。何况如今您兀自身怀野种,就已违背了当初您答应臣的那些话。再者,这孩子一出生,您有了新的庇佑和期许,怕是无法再忠心于殿下,既然如此,我便为殿下做这最后一件事。” 抬眸看他,一时遍体生寒,唇齿瑟瑟,却还不受控制的想起,被李明修刻意提起的那场对话。 “娘娘既有此信物,便可完全信任臣。” “李御医当真什么都能为本宫做?” “自然,只要娘娘不做有损十三殿下的事,我便不会多加妄言。如若有益殿下之事尽可指派,臣定不会推辞,且做到毫无破绽,同样与之相悖,臣也会与您变友为敌。” 那时的我,只惊叹于他的忠诚,因我们的目标相同。只是时间久了,便忘了当初标明忠诚的前提。擅自将对方划分到自己的阵营,如今看来,这般想法实在是不自量力,愚钝非常。 鼻尖一酸,那不知道何时聚满的红泪,从眼睑溢出,滑至嘴角,粉唇轻启,却未有声响发出,最后只尝到了那被晕开的咸腻。 “院判如何能这般说话,娘娘对殿下做得还不够多吗,天下人真正指摘娘娘,用各种腌臢污秽的谣言来消磨她的名声,就是从娘娘让陛下,为当时仅十六岁的殿下未婚封王开始的。 殿下能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您能说和娘娘毫无关系吗,娘娘没能完成怡妃遗言吗?” “那这个孩子呢?你难道也能说出是因殿下而出吗?”李明修红着脸,指着我腹下,对着立桦沉声质问道。 而立桦此刻瞧着我玉箸双垂的模样,一时有些犹豫,未有马上回答。 但我的声音却在下一刻出现:“李明修,你即如此卖命,觉得自己这般选择是为了 子康好,何不休书一封寄给他,问问你主子的意见。” 说完这句话,我便止住了泪,反而扬声笑起来,笑声尖锐悠扬。 “李明修你这般愚忠模样,是真的还是演的?” 手抚上肚子,平坦的与之前毫无区别,但却莫名生出一股气量,使其说话的声音都稳住了几分。 “你若是忠诚于陛下,此刻就地杀了本宫,本宫自当没有半句怨言,只可惜你忠的是赵铎,我若有半分差池,他八成会去地狱锁你的命。” 眼见着李明修面上的讥讽随着我出口的一字一句逐渐消散,最后化为一股由心底蔓延而来的恍惚,带着震惊与难以置信。 “许木兮,你对殿下做了什么?” 我又笑了起来,看着对方这般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顿时感到解气,随后仍继续用恬淡的声音回答着。 “李院判这话实在可笑的紧,我这般弱女子如何能对他一个大男人做出什么。” 含下这句话中藏匿的隐言,将李明修身前的位置空出,脚步慢慢挪动,倚着立桦重新回到贵妃椅上坐下。 待到立桦递给我的热茶逐渐变为可以入口的温凉时,李明修终于转身,眼尾被他深深挤出了几条细纹,重新半跪在我的脚边,仰视着我。 “娘娘,刚才看得急,让臣这下好生瞧瞧,您身子弱,在为外界宣告之前更要小心生养着。” “太医署那边您可全然放心,一切有臣。” 我低头一刻不离的审视着脚边的人,心中有些发堵,只是最终依旧变成嘴角的一道嗤笑,吐出了口。 “那本宫便安心了,多谢李院判关照。” 人走茶便也凉透,无法入口,立桦唤人进来换茶,巧合的是,进来的正是皇后王凤怡那边安插在花宜宫的宫女。 立桦刚才未有在门口守着,不知有几人听见了刚才的那般对话,既然如此,就只能将当值的看住,届时找些理由依次处理掉即可。 这些血腥之事我从来不指示不过问,全权交给立桦处理,他总是做的很干净,无人能挑出错来。 反而是他对所有人都温温柔柔的性子,为我在宫中招致了不少,类似在花宜宫中做事轻松好糊弄的口碑。 可真是这样,为何我身边的人这么多年一直只有立桦一个,我勾了勾嘴角,心中空虚不止,低眸看了眼腰腹。 这般恶毒的人竟也要成为母亲了,世间的道理好似永远都是这样,残酷无情。 我是被伤被忽视被利用的那个,却也同样是与其毫无差别的加害者。 罢了罢了,暗自神伤太过矫情,我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是没有资格停滞不前的。 好在,李明修践行了他对我的保证。赵承宣、内务府的各位大臣,无一人怀疑这个孩子的来源。 时间错开,加上赵铎自那日在屋中‘决裂砸杯’之后,我们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可以算得出来,致使无人能够轻易怀疑,这个孩子是他的血脉。 当然赵承宣老来得子,必定是会招来那些意料之中的猜疑与谣言,这些我早已习惯,强迫自己如曾经那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只是,那日李明修的彻底摊牌仍旧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 也让我不得不承认之前虽然看不上他的做派和野心。但当这样一个人可以舍弃他一生为之奋斗的地位和权利,甚至是生命,只为尽到一个已逝之人的情分时。 即使那情分化为的刺刀刺向的是自己,我还是为之感到震撼。 同时无法避免的感到忮忌,想着,如若此生能有一个人为我做到这番地步,对我含有如此感情,也算是无悔入这滚滚红尘了。 23. 前篇(赵熙) 次年三月春分时节,赵熙临盆,虽明面上为早产而生,却也算是足月足日诞下的康健之子。 赵承宣老年得子对此十分欣喜,本因外界那些传言而产生的冷视,在见到熙儿白嫩的脸庞时,也统统消散殆尽。 加上,单单作为一个男人,他又是一个对自身有十分的自信且骄傲。 即将步入耳顺之年,也依旧能有生育之能,诞下健康幼子,实在是助长他的威风与天子威仪,自然对我的宠爱也更胜以往。 然而,一个一直为前廷所指摘的‘妖妃’,好不容易到了被皇帝厌弃的边缘时,恰巧怀了孕,还诞下皇子。(前面需要改一下,皇帝对女主是有厌弃的,或者程度再加深一些) 实在是好命非常。 却只有我知道,这其中的手段与辛秘。 “必须是皇子。”我斩钉截铁的告诉立桦。 “娘娘,这孩子的性别如何能控制。”立桦少见的在我面前犯了难,眉头拧起,话语无助。 “那便去找一个,这宫里活人虽然出不去,进来却是容易。” “宛元姑姑如今在浣衣局是个什么光景?” “回娘娘,这些年有您背地里的帮衬,如今可以说在浣衣局只手遮天。” “那便让她去找吧,找一个新生之子来,要漂亮些。就算本宫肚子里的是个男孩,那个孩子本宫也会养着的。” 立桦点了点头,未对我这般指示发表任何看法,也没问出,假若落地的真为公主,又当会是什么下场。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晓,更不敢说,明知道肚中胎儿此时还未成型,却依旧怕它听见一般,讳莫如深。 只是当立桦背对着我,正要迈步离开时,还是没忍住叫住了他。 “等等。” “娘娘还有什么指示。” “如若宛元依旧忠心,便告诉她这个孩子的身世吧。” 那时我想,既然这孩子流着的是赵铎的血脉,那宛元自当会为我好好护着她的。 立桦像是听出了我的隐言,轻轻叹了口气,走出了房门。 万幸,最后落地的确为皇子,我心中感激,产婆满脸堆笑的将孩子抱给我看的时。 他周生氲着的热气,洒在我的面庞,带着细微的腥甜,闯入我的鼻尖,看着他哭着皱起的小脸,听着他有力的声音,最后竟与他一齐潸然呜咽起来。 而那个被宛元藏在新衣布料下的新生婴儿,成为了我下一个难题。如若将他留在宫中,有且只有当太监的命,当初一个养字,再看却是十分的廉价。 而送回到人牙子手里,即使给了钱财,最好也不过是转卖他家,运气不好在此之中便也就那么失了性命。 听着青蕊院中那高昂的笑声和哭声,又瞧着在竹篓露出半边脸,睁着清澈眼眸的婴孩,在某一个瞬间,我也成为了他的母亲。 “留着吧,就瞒着,先当女孩养着,倒时有机会再送出宫去罢。” “娘娘,这未免太过冒险,这个孩子与小殿下同月而生,只大上几日,若被有心之人发现,定会有谣言生出,届时几个不要命的告发上去,我们该如何应对?娘娘切莫意气用事。” 立桦的这番话实在在理,我躺在床榻上仰着头,脑袋发昏,不知该说什么来改变他的想法。 渐渐,立桦的那双凤眸中浮现出万分心疼的神色,那双葱白玉指将我脸颊粘着的发丝撩开,随后那渗出的汗水被抹除了些许。 但当那柔软的指腹轻轻刮擦着我的眼角时,方才知晓原来自己此刻在哭。 不能怪自己迟钝,只是下面丝丝缕缕的疼痛一直纠缠着我,无法摆脱,落得泪的多了,自然也就没了落泪的感觉。 “娘娘放心,这般罪孽自当有小臣承受。” 立桦那般恬淡温柔之人,那双望向我时总是带着疼惜的眼睛,不知在多少个我不知道的角落里,露出与它毫不相配的杀意。 即刻,这般□□的折磨已经比不上我在意识到这点时,心尖的绞痛。 春分时节,清风徐徐,万物复苏,青蕊院中常能听到燕雀啼鸣,如今更是欢笑与祝福不断。 而我上一刻做了母亲,下一刻却要去下令杀掉另一个孩子。 理由万万,亲自下手的依旧不会是自己,回望过去,我还是不停地在问。 从什么时候变成这般样子了呢? “立桦,求你,就当我求你了。” 早已忘记了,说出这句话时我是一副如何的狼狈模样,只记得在晕厥过去前,见到立桦那双含情目,生生为我聚下一泪,瞬而滑下。 那日后,那个孩子被宛元悄悄养在浣衣局中。这偌大的皇城中,时不时会冒出几个没有名分的新生子,算不上新鲜事,只是赶巧遇上旋妃娘娘生子罢了。 据说小殿下虽为早产子,却不像那些早产儿般羸弱。 赵熙出生时紫天赤云,至晚颜色依旧不减,后而明月高悬,京城的夜一整个晚上都灿若星云,如同半昼。 而他的模样更是生得浓眉大眼,见过的人都说与赵承宣有五分相似。 有这般无可质疑的佐证,与天道的加持,便也没人会再去质疑赵熙的血脉。 我心中庆幸,却也在望着这孩子时,悄悄念着他快些长大,或长得更像我一些,若是等赵铎归京,恐会谣言再起。 就这么念着,想着,熙儿三岁时才第一次见到他的生父。 那是一个炎暑,我和赵承宣在京城城郊的清暑山庄,南亭别院中一同瞧着熙儿,在园中奔跑,他穿着轻纱肚兜,后背晒得有些泛红,唤月跟在旁打纸伞护着。 侍从轻摇蒲扇,将那冬日藏冰的凉爽吹来,我手里拿着书坐姿端正,却依旧不断将注意投掷到外边的赵熙身上,无法专心。 坐在上位翻阅奏折的赵承宣每每发现都会轻叩桌板,随后瞧我被惊吓后,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暗暗发笑。 所以当他说出赵铎已经举兵归京时,我反而没了反应。 回过神来,转眸向赵承宣看去,他未有看我,目光凝着手上的信纸,似是不解又像不耐。 我多问了一句,对方也没有隐瞒,将赵铎此番要带回一个女子的事告诉了我。 倒吸一口凉气,面上却泛起阵阵燥热,不知自己这般是这么了,只是勉强挂上笑容继续问。 “子康未有明说,八成是在北方喜欢上的一个玩物,回来给个名分。” 语气中充满了不屑,像是这般事不配写进给他的家书之中。 我未有再说话,那凉风依旧如花瓣落地般,一片一朵柔柔的飘在的我的周身,缓缓将刚才冒出的那一丝隐秘的异样按下。 而那似乎被故意隐去的细节,也在一月之后,赵铎归京时,一同传入皇城。 那个女子到京城时已经生怀六甲,赵铎在赵承宣面前说要娶她为正妻。 这般奇闻瞬间 传遍整个京都,一时各大酒楼、茶肆、烟花雨巷,皆是对这段情缘的揣测,和对那女子身份的猜疑。 我曾担心的事未有发生,赵铎又有了心爱要娶她为妻之人,本该为此感到心安和祝福的,但不知为何,即使面上挤出笑颜,却依旧无法将其传达眼底。 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叫任露青的女子,是在亦世殿中。赵铎带着她正式去求赵承宣的肯,当然,名义上也是来求我的。 女子挺着肚子,低头垂目,面露怯色,不像大家出身,但模样倒生的温润可人,面颊含着淡淡的粉,抬眸望人时带着些许媚色。 抬首时,眼瞳只轻轻滑了我一眼,很快收回,而后便都一直规矩的垂眸站在赵铎身边。 在赵承宣贬低她的身世时,她即使害怕到耸立双肩也没有开口为自己辩驳一句。 而我作为赵铎的‘母妃’,自然要为他说话,劝他的父皇事已至此,生米煮熟,便成了这对佳人之偶罢。 那时,赵铎凝睇着我说这些话后,未有如我预料般,露出喜色,暗沉的目光从进殿开始就没有消散过。 就当亦世殿中空气即将凝固时,恰巧一阵叮铃声响起,伴随着稚嫩却明亮的笑声,一齐从殿外传来。 我不自觉眼眸放柔,眼角垂下,嘴角画弧,瞧了一眼身旁坐着的赵承宣,他的面容同样也稍加柔和了些。 “子康,你是不是还没见过你的这位幼弟。” 赵铎像是刚回过神,旋即浮现的笑意,显得有些干涩无神。 “回父皇,儿臣还未与沐禾见过。” ‘沐禾’二字出口,让我有些惊讶。这三年来除了赵熙刚落地那阵,才有书信寄往汾州,其中更多的对他的关心,对于熙儿也只是随意提了一嘴。 而沐禾这个字那时还未定下,之后也未曾在来往的寥寥书信中提起。 我带着细微忐忑的余光瞄了一眼赵承宣,他似乎并没有在意这个称呼有什么不对。 才放下心来,旋即便觉自己实在有些草木皆兵,一个字而已,哪儿会被人引出这么多是非。 常立最是有眼色的,连忙亲自跑去打开殿门,去迎接赵熙进来。 自小不受约束的孩子,蹦蹦跳跳的跑进来,看到殿内此刻站着这么多人也没有怯态,着目看到我半弯着的腰,张开双手时,迈着哒哒的脚步生生向我扑来。 三岁的孩子,抱起来实在有些吃力,加上熙儿长得又实,如同他的父亲一般。 咬牙抱起,口中教他对赵铎喊皇兄。 “兄,嗯,浣熊。”奶声奶气的声音带着有趣的语调,惹得廷内众人都不免挂上笑容,连一直在一旁单站着任露青,也环帕轻笑。 只有赵铎那淡淡笑容上,桃花眸中暗含着不易察觉的凛冽,我不知道他为何要这般看着我与熙儿,像是在指责,又似在惆怅。 心中发堵,手上的力气也没了多少,转身要将孩子递给身后的立桦时,赵铎却主动上前,冒着所有人惊诧的目光,将赵熙抱了过去。 当然着其中也包括我,而我的情感要比众人更加浓重一些,只因他在将赵熙抱走时,手指轻轻地勾了勾我衣袖中的手臂。 只是还没等我去细想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就抱着熙儿,在任露青面前,教他喊嫂嫂。 他的声音轻柔平和,望向女子的目光也满是温情。 刚才的疑惑已然得到解答,我心中安定了些,应当是巧合罢。 24. 前篇(决裂) 一切都回归了正轨,我那时是这般的庆幸。 人心实在是复杂,尤其是时而浓时而淡的情感,当初在知晓赵铎要带女子回来,和任露青大着肚子归京时,我心中暗存的酸意,在看到这一幕后,又得到了消解,心中释然。 我对赵铎,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朝夕相处的‘弟弟’、‘孩子’,怀着一种占有欲,但这种占有欲无关情爱,而是同友情、亲情绑定。 而这种忌妒与占有,在看到对方真正幸福的那一刻,不论前提地在一瞬之间烟消云散。 甚至感到一阵庆幸,赵铎没有被我毁了一辈子,我们似乎还能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依旧做对方真正的亲人。 熙儿在殿内玩耍半刻就面露疲乏,赵铎也察觉到了般,提议要抱着他,领着任露青去花宜宫叙叙旧,赵承宣自当允肯,这也代表着他对这门亲事松了口。 一行几人出了亦世殿,立桦在殿门外上前要接过赵熙,赵铎见他快要眯眼,便摆了摆手,将那渐渐发沉的小头,轻轻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之后念任露青大着肚子走路不便,我便将步辇赐给了她用。 任露青乘着步辇一步一晃的离开,我的嘴角微微抿起,赵铎着眼问我为何这般表情。 我嗔他实在不会做事,要娶对方,为何不早与我说,如今这般毫无准备,本以为只是从北方抬一贵妾进府而已。 瞧那女子的肚子,大概还有三月便要临盆,既要娶进门当正妻,完全可以在北边时就告书一封,将礼节先在汾州办了。他后院无人,对方如若身世清白,又怀了他的孩子,京里的各色人等如何奈何得了他?归京待孩子生产之后,再将后续礼数补完即可。 如今临近生产,为了不让皇子血脉不沾染任何一抹讥语,就必须要在孩子诞下前办好一切事宜,着实有些赶。 “事情发生得突然。” 他望着那看似无尽的红墙泥砖,思绪似乎飘向很远的地方,少见的在我面前露出伤色。 后而便侧头看向我,眼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眷恋。 “再者,我也怕木兮你误会我与露青姐之间的关系。” 这句话点到为止,未有说全,我也不敢再问。身后跟着的唤月和立桦,一直低头也不知听到了多少,他身侧的侍从显然是亲信,目不斜视,没有一点听到后院辛秘的惶恐。 路途过半,熙儿已然趴在赵铎身上沉沉睡去,两颊团肉鼓在一起,可爱非常,让人看着不免也心生甜蜜。 “熙儿,他很像你。”赵铎盯着我的下庭,出口的话语带着些许黏腻与温软。 “你还是第一个这般说的人,他们都说像——” 话语被斩断,因他突然握起了我的手,那温热且粗糙的触感,刹那麻痹了我的半身,慌忙甩开,左右环顾一圈,还好周围未有闲杂之人,后而方才察觉手腕上似乎多了些东西。 抬手一看,原是他临走时我强迫他收下的碧玉佛珠。 “你说要我亲自还你。” 看到珠串,再凝眸于此刻赵铎饱含着笑意的脸,不知为何突然清醒了许多,好似有人将我从一场梦幻泡影中生生拔出一般。 飘在空中的心缓缓下沉,思索着,也将他刚才未说完的隐情猜出了大概。 “赵铎,就到着吧。” 停下了脚步,毫不动摇的直视着他,望着他逐渐凝固的神色,清晰地告诉他这是我决绝的舍弃。 “木兮,你为何突然……”会换了一副面孔。 我猜这大概是那被藏下的后半句的一抹低沉。 “本宫并不在意,任小姐与你之间是否有隐情,本宫只知道你即将成婚,是要做父亲的人了,不该如此任性。” “所以,我们日后不要再见了。” 我当然知道作为他名义上的‘母妃’,说这种话,不过雷声大雨点小,我们如何能真的做到不再见面呢。 但我还是选择说出这般绝情之言,只为将一切都扭转为曾经的正常。 许久过去,他似乎才反应过来我说出这话的意思,和斩断的是什么。 “本王以为……”他低头轻笑了一声,眼底却满含嘲讽。 “本王都低贱到如此地步了,还换不了你一句亲密的话语和,一道温暖的视线吗?” 光天化日之下,他居然就这般将我努力隐瞒的污糟之事,脱口而出。 “立桦。”我沉声唤道。 与他们一同躲在四周的立桦立马上前,将还在赵铎身上安稳入眠的赵熙夺了回来。 “任小姐本宫会给你安稳的送回去的,瑾王殿下,就此止步。” “路途遥遥,我们还不到可以互诉衷肠的时刻,但如果你放下那般心思,也许我们还能就此回到以前。” 这是我最后的劝阻与挽留,说完便在心中双手合十地祈祷着,他能应下,能回头。 “许木兮,你太小看我了。” “执迷不悟。” 我面朝前方,侧目将这四个字重重砸下。 那时我已然对他完全失望,但也知道我同样摆脱不了,割舍不下。他是我在这深宫中存在的前提,是我下注的未来,更是我孩子的父亲。 赵铎那般聪明如何能不知晓,也许正是早已看透这点,便算准了,我定会爱他。 是的,我爱他,比他想象的要无私,要深沉,却也比他想要的更苦涩,更无味。 我与赵铎就此在那个夏天决裂,粘着潮热的汗珠和无情的话语,彻底将之后情愫的可能斩断。 昌平二十九这年,从年初开始就不太太平,赵承宣生了场大病,虽然一月之后有了好转,身子却远不如从前了,太子赵璐便开始临朝理事。 而总是在朝堂动荡之际,边境外族就会以此作为可以进犯中原的佐证,西北的达掳就是其中最为有威胁的势力,随时有七年前那般卷土重来的可能。 赵铎作为太子手下最得力且十分吃苦耐劳的能将,自然是要为他、为大旸去解除这般隐患的。 所以他又一次披挂上阵,在一个说不上温暖的初春。 又一次在站在京都西北角封丘门的瓮城上,看着他再一次穿着那身银色西鳞锁子甲,骑在汗血宝马上,羌旗笙笙,威武非常。 距他上次归京也不过才一年时间,如今又要去那苦寒之地,心疼之余不免生出后悔。早知这条路这般难走,当初不如就让他 做个逍遥王爷,也好过如今即要在外征战,归京更是站队劳累。 长风卷动旗幡,带起山间枯草,俯瞰之下,人弱小如蝼蚁,不免心感悲切,却不能言语,更无法将心意传递,尤其是到了如今这般紧迫时刻。 赵铎不知我来,我也很快离开。我们好似总是这样错节的行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仲冬清月,距离赵铎离开已有半年之久。在这期间前朝局势风起云涌,赵承宣逐步将朝廷事物交付于太子,而在这场棋局中,一直以为自己还有一战之力的铖王赵燊仿佛一夜之间彻底没了戏份。 但正是因为如此,我的心总是感到慌张与不解。就算赵燊已经没了与未来天子作对的想法,林家竟也会这般听话,半年来,基本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对,太子治理朝政上的奏折上表,朝堂之上甚至诡异的出现了几月庙堂无事之景。 众人都说,是赵璐手中的牌太多,王家底蕴深厚,如今又有赵铎这个有军权的皇弟在其身后保驾护航,赵燊自然不敢硬碰硬,以免赵承宣驾崩之后,被秋后算账,林家也不想自己失了根基,自当要老实点, 但我总觉得这场曾被天下之人所瞩目的夺嫡大戏,不会就如此简单的画上句话。 九重殿灯辉相映,金菊满苑,菊酒飘香,君与臣同宴共庆重九。 直至夜半,月色愈明,满殿皆是香甜,赵熙吃下最后一块桂花糕后,就眯起了眼,我抱着他去后殿的厢房中哄睡后,照常悄声唤来乳娘,欲要将其从怀中送出。 但不知道为何,那日的熙儿比以往来的粘人,小手拿着我胸前的绣菊不放,没办法我只能摇着身躯等他睡得再深些,再出去和赵承宣告一声离开。 等可怜的绣花纹逐渐从那劲力的小手上得到解脱,我才将赵熙交了出去,后站起身用手掌平了平胸口的褶皱,唤月上前刚将屋门开了一条细缝,随着流动的风一同传入屋内的是一声突兀的铮鸣。 我立感不对,心头被挑起,忙上前将耳朵贴到那道门缝的处,很快便听到一阵脚步声簌簌响起,带着铁甲之间触碰时的铮泠声。 要么是突发刺客,要么是前殿有变。两个消息对我来说都是极差无比,前者自己事发不在场,恐会被有心之人嫁祸,后者太子作为我与赵铎选择的未来之君,更是万万不能有闪失。 既然前有狼后有虎,现最好的策略便只有静观其变。 很快,鸦啼惊碎深宫的寂静,九重殿内温馨和睦的情景被一朝斩断,一阵阵如浪般噪杂的声音,从前殿传来,其中夹杂着女子的惊呼和侍卫的喝令。 “娘娘,怕是有人叛乱。”立桦走到我的跟前沉声猜测道,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是叛军进来了吗?” 唤月面露惊慌,她的双手放在唇边与呼吸一齐颤抖着。 我对她摇了摇头:“宫内的禁卫军不可能被收买,八成是得到消息,进殿护佑陛下的。” “那娘娘,我们是出去还是就地躲藏?” 立桦的问题让我陷入深深地沉思,随后又瞧了一眼在乳母怀中缓缓吐息的赵熙,嘴角似乎还粘着桂花糕的碎末,看着既恬静又可爱。 不管如何得让熙儿无忧。 25. 前篇(荒唐事) “唤月你带着几个人将熙儿送出九重殿中,别回花宜宫,去辰清宫的方向。” 自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的我,将目光重新看向了身旁的立桦。 “立桦,你与本宫回到殿中,不管是成是败,如此场景没了本宫这般人物可是不行的。” 是的,我若是没有出现,不管是禁卫军还是叛军总有一方会寻找过来,为了赵铎和赵熙的清白,我必须出现。 既然如此,那至少让我的熙儿在如此年幼的年纪,不至于亲眼目睹他亲生母亲的死亡罢。 立桦总是用无声的注视的来回答我的抉择,即使我的选择中也包含着他的命运。 “立桦,与我相遇,你可曾后悔过?” 看着赵熙被乳娘抱着,侍从们打着纱灯簇拥着他们快步离开时,我站在后堂的过道处,轻声问他。 其实我很在意他的回答会是什么,只是,此时此刻,我的脸上已经做不出除了严峻之外的表情了。 但我还是想,如果他的说他后悔,或者言语中有任何踌躇与害怕,我便舍弃他,独自一个人回去。 却没成想,立桦倒是还能笑出声来,像是丝毫没有周围着肃杀的氛围传染到,柔声回答道。 “能死在娘娘身边,能在史书上留下一个注解,对我来说,实为一件幸事。” 脑中一道奇异的轰鸣声响起,遂即,鼻头酸眼下红。然后,匆忙转头,提起裙摆朝前跑去,即使奔向的是死亡,也无憾了。 前殿与后殿,朝臣与妃嫔贵妇分别挤在一处,前殿内外皆有禁卫军的人,后殿堂中只有太监与嫔妃守在此中。 而禁卫军的人,自然能认得我的模样,看我出现,面露惊色,旋即将我送到了赵承宣的面前。 “璇妃,你为何会突然在殿外。” “臣妾刚在后殿的厢房中哄睡了熙儿,叫乳娘送熙儿回去后,方觉殿中突变,臣妾万分有罪。” 我与立桦皆抬手匍地向赵承宣跪地求饶。 后殿陷入长久的寂静,像是没有赵承宣的允许,这堂上众人都没资格呼吸一般。 终于,赵承宣似乎想通了我此刻既然跪在这里,没有与赵熙一同消失,就是为了自证清白,,将生死主动交付,便没有为难,让我起身去到他的身边。 皇后都没有我这般待遇,被皇帝独独挽在怀中护着,引得其他的妃嫔纷纷侧目,那些眼神中,有忮忌、有羡慕、有嫌弃,但大多都是一种更在乎自己处境的担心。 “别怕,赵燊那个逆子成不了气候。” 果然是铖王,也是只可能是他,只是不知他从哪儿搞得叛军,居然能闯进宫内。 赵承宣虽然话语笃定,神色还是不自然的露出些许不安,他握着我肩膀的那只轻微颤抖的手,就是证据。 看来,所有人都叫赵燊和林家骗了。早该想到的,赵燊远赴潮州赈灾不在京都,重阳夜宴林妍恰好告假未出现时,就该觉得可疑,即使那时已然做不了什么,但至少也该将熙儿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不知为何,这般念头一起,我心就跟着慌张了起来。 不过很快,我便没了担忧未知之事的心力,因为赵燊真的带着叛军打进了宫门,现正直直的向内廷中杀来。 从发觉禁卫军调动到急报传来之间,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如此动作,实在太过骇然。 九重殿内灯火通明,一个时辰之前满廷欢笑之声,如今已然被泫然欲泣之音埋没。 赵承宣站起身,常立见状,连忙上前将殿门打开,在门外守着的禁卫军侧目便见君王站至身旁,他随手将佩剑拔出,泠冽的铮响一时划破天际。 之后,殿门合璧,赵承宣彻底消失在我的眼里。 最终,那一刻还是来了,赵燊似乎已经带人进了前殿中,后殿窗纸上也印上黑影,肃杀诡谲之气瞬间奇袭了九重殿中的众人。 在听到前殿那一道道厚重喊叫的嗓音响起,有些带着辱骂之词,有些带着求饶之意,有些则全然是无助的哭泣。 直到几句略带含糊的话语下,几道被溅起的血柱飙至那门上的油纸上,前殿才安静了些。 又是一阵长久地静寂,后殿的妃嫔自然从未见过这等场面,有些终于受不住开始小声哭泣起来,有些则悄悄私语,问为何陛下不让她们回宫中躲避,而那些异语即刻被王凤怜呵斥。 赵燊此番显然是有备而来,殿内的众人中必定暗含内鬼,自然不能让这种不确定因素,在宫中自由行走。 “母妃,我要母妃。” 一道清脆高昂带着哭腔的呼唤突兀的从我耳畔响起,半身瞬间僵硬直起,心中恐慌更甚,鼓动非常。 没有时间再去确认,速而站起身,纵使眼前发黑,也没有阻挡向前的脚步。余光中的立桦似乎在说着什么,但此时的我已然是听不进去的。 当清明的目光恢复,我已然打开了殿门,守在门口的禁卫军看到我似乎有些吃惊,但我顾不了他们的质问与阻拦。 “我的熙儿在唤母亲!”我的声音几乎是嘶吼而出,随后便生生用身体闯过那两个八尺男儿的拦枪。 腰腹很疼,却无法在意,只是正当我走了几步,要去开那廊前的红木门时,却先一步透过门上镂空的迷蒙纱隙见到了——我的熙儿。 他小小的身躯被赵燊举高,因无助啼哭而通红的脸蛋,之上的却是一双肃杀无情的瞳眸。 心跳跳的更快了些,手上的力气更甚,轰然打开殿门,瞪大的眼瞳迎上来的却是一抹毫无准备的猩红,带着黏腻的温热,似乎有什么在一瞬间刺伤了我的心脏。 痛苦的啼鸣响彻云霄,是谁发出来的,我早已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熙儿在我的怀里闭着眼睛,静静地流失那鲜红的生命,怀中的温度逐渐减退,我却觉得还有一丝希望。 再一抬眸,赵燊已然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将我的裙摆染红,与赵熙的血似乎融为了一体。 垂目再看,便见一双蔓着青筋的手颤动出现,手腕处还含着隐隐青绿颜色。 “铎儿回来了。”我轻轻感慨道。 抬头去看他,赵铎藏在高耸眉眼之下的眼睛,已然布满血丝,此刻正用一种悲伤的眼神凝睇着我。 “熙儿见到你会很高兴的。” 说完这句话后,我便再也支撑不住,再也假装不了,胸口重新疼了起来,最后连带着全身的每一个角落都开始发出刺骨之痛。 我开始大声的哭泣,冰冷的熙儿被我紧紧抱在怀中,死死不放,似乎要将他的血肉重新揉进我的身体一般。 良久,当殿中众人都已经离开,赵铎才重新来到我的跟前, 他半跪着身子,深深地将我环抱起来。 我和赵熙被他抱着回到了花宜宫,立桦强硬地将我和熙儿分开,唤月哭着为我沐浴,我没有问她为什么没保护好我的孩子,只是装作什么都没有改变的样子。 第二天,唤月便悬梁自尽了,在花儿一般的十八岁年纪。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记起那天除了胸口那一抹痕迹以外还发生了什么。 赵承宣早就怀疑赵燊暗含反心。西北、东北都有军力调派,京中城卫空虚,不易打草惊蛇,即在对方主动请缨去往潮州时,才向西北送出暗诏让赵铎带军归京护驾。 赵铎带着八千兵马八百里奔袭,原先一月的路程,生生被他压缩了一半,只是最终还是慢了一步。 那天的皇城红了一片,据说洒扫太监宫女整整打扫了三日才将那血色刷洗干净,而九重殿中死的也不止赵熙一个,太子赵璐则是第一个被剑刺穿心脏的人。 赵燊怨他的父皇将他当作磨刀石,怨他宁愿将天下给一个病秧子也不愿交给他,怨他从未给予自己真正的亲情。 所以他将当时在殿上的所有的皇子都杀了,包括我的熙儿。但本应该在后宫恬静安眠的赵熙,为什么会出现在前殿之中,没有人愿意和我说实话。 但我也能猜的出来,大概是我那时选错了。所有,所有都选错了。 那日九重殿中,赵承宣因气急攻心差点要晕了过去,在看到我出现之后,那抬起的剑柄即将斩下之际,方才应下赵燊的要求,在传位诏书上,盖上龙印。 之后赵铎带兵马赶到,赵承宣被送了出去,王凤怜如我一样抱着赵璐的尸身痛哭,但她显然比我要坚强,或者她还有别的孩子和权利可以去寄托,可以去追求。 昌平二十九年末,赵承宣崩逝。享年六十,次年赵铎继位,改年号为永宁。 而王凤怜作为其嫡母则入主慈庆宫,而我为太妃,依旧住在花宜宫中,然赵铎的正妻任璐青自然被封为了皇后。 登极大典的那天晚上,是我在赵承宣驾崩之后第一次见到赵铎,他穿着繁重宽大的典服来到花宜宫,脸上带着细微的疲乏之态,但仍笑着走到我面前,握着我的手,说他来了。 我瞧着那双太过像熙儿的眼睛,愣愣走神,之后竟抬手将他抱在怀中,轻轻啜泣。 不知为何就发展到了那个地步,也许一切要从那双眼眸覆上来时,我没有推开开始。 自那天起,我恍然觉得自己回到了当初作为嫔妃的日子,每日等着皇帝陛下驾临,等待他与我寻求温存,就是我一天下来最为要紧的事。 我居然就这般毫无反抗的同意赵铎上我了的塌上,好似曾经的母子之唤从未存在过。我像个青楼女子般,夜夜撑着他的下腹,不断渴求他给予的温存。 而当我终于意识过来这点的时候,是在一年之后,立桦从浣衣局领回来了一个孩子,恰好五岁,与我的熙儿一般大。 他与赵熙没有丝毫相似,但却,也生的白净可爱,如同女婴,在见到那孩子的一瞬间,一股温暖的熟悉充斥了我已然变得空洞的内心。 我为他取名平安,简单却寄托了我全部的祈怀。 自那日起,我的神思逐渐好了许多,立桦也说我终于重新笑了出来。却也在后知后觉之中,发觉自己做了多少荒唐事。 26. 前篇(软禁) 青蕊院中,清风明月下,杨柳依依,一派清宁。素月遥挂天幕,软影投掷小潭,院中无半点喧嚣,只余晚风穿拂枝叶的轻响。 我坐在院中的石墩上,瞧着那潭中舒月摇荡,嘴角含笑。 “怎么坐在这里。”耳旁突然出现一道轻柔酥麻的嗓音。 但我未有被吓到,因为相比赵铎声音先来到的是他身上清冽檀香,叫我有了心理准备。 他将手附上我的双肩,垂目深睇地将我扶起,之后那双手也未离开,反而将我环抱着,朝屋中走去。 “陛下,我有一件事要求你。”我坐在木凳上,抬头看着赵铎,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平淡些。 赵铎似是没想到我会突然对他提出请求,眼中短暂的闪过讶异之色后,笑了起来,身子半跪下来,眸中缱绻,宛如清泉荡漾,含情脉脉。 “说来听听。”像是窗外作响的叶片一般,浓重又轻盈。 “可先答应我?”我歪着头努力的做到眉眼弯弯的样子。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笑容收起了些:“木兮,朕何曾有事逆着你的心意。” 我的喉咙一时有些哑然,随后松下双肩,低头真正的笑了笑,认同了他的说法。 “那便让我走吧,陛下。” 此话落地,回答我的是长久的沉默,抬眸去看跟前的赵铎,他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凝望着我。 “走?去哪儿,何时,与谁。”出口的语气早已没了刚才的模样,仿佛是未有化冰融雪,看着柔软,实则是彻骨的冷。 我的声音仿佛也被这般温度影响,出口的话语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如今待着这后宫也没了意义不是吗,我想出宫,抛弃这里的一切,开始新的人生。” 但好在,我的最后的落笔还是找回了希冀。 “抛弃?你要独自一人出宫?” 我觉得赵铎的重点与我的有些错节,但还是回答了他。 “就带平安和立桦两个人,还有一些钱财离开就行。” “那还回来吗?木兮” 赵铎握着我的手,说完便拿起,挑眼轻轻吻了下我的掌心。 他的下庭被手掌遮住,仅露的那双眼睛似乎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沉寂,就像死水之潭般,水底藏匿着,黏腻与腐臭的味道。 我想摇头,想告诉他‘不回来了,这座皇宫中早就没有了我眷恋的人与物。’ 但瞧着那双深色瞳眸,赵铎周生散发的无法忽略的,压抑的气息,我的嗓眼仿佛被堵住一般,一时无法发出声音。 “木兮,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对朕这般残忍。” 那双手被他紧紧握着,抽不出来,最后只能忍耐着那连心的疼痛,宽慰他道。 “铎儿,你如今已是天下之主,以后美人孩子只会更多,何必再在我这样一个被天下人厌恶指摘的前朝旧人上,浪费光阴,消磨心气。” 回应我的是一道轻嗤,再次抬眸,赵铎眼底泛红含水,眼白带着丝丝缕缕的红,面容好似冰山般凛冽,让我生出刺骨般的寒意。 “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他似乎将我生出这般心思的起源,归咎于他人。眼睑涌上热流,各种苦楚萦绕心间,鼻头也发起酸来,抵挡不住。 “没有。” “赵铎,话到如此,你为何还是不懂呢。我已经累了,厌了,不管是人还是事,无论衣食无忧还是阴谋诡谲,我的都不要。我早就后悔了,早就。”这句话比直来的拒绝还要伤人。 赵铎的手还在握着我,以至于我只能被迫将后背蜷缩起来,去抑制颤抖和哭泣。 当滴滴垂泪渗进我们双手连结的缝隙中,带来潮湿的黏腻时,赵铎才渐渐松了手,站起身。 “说到底,你要抛下的人,是朕啊。” 头顶响起的声音,似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般,沙哑悠扬。 他是笑的,却让我觉得他在哭。 “铎儿。”我轻轻唤他,心中闪过愧疚,不该脱口说出这般伤人的话的,我好似又做错了一件事。 “别这般唤我,你不是朕的母妃!许木兮,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这般叫我,都让我都觉得恶心。” 赵铎突然吼道,随后我便听到桌上茶杯落地碎裂之音,双肩收拢,面上除了残余泪花,皆呈现惊恐之色。 “你可曾知道,朕这么多年从不久居京都。实为为何?” 我自是知道,但他此番这般问,那心中所存理由,怕是也没了意义。 “因为朕不想看到你与先皇那般恩爱模样,不想听到你在朕面前自称母妃,不想你永远只把我当作孩子。木兮,你何曾想过,朕在荒野他乡度过了多少个孤独的佳节,独自熬过多少个枯寂的夜晚。” “你大概只将我的爱,当作是年少的转嫁,或者暂时的偏执。” “许木兮,你即说朕不懂你,但你又何曾正视过朕呢。” 赵铎的这番话打得我哑口无言,只能用满含惊诧与迷茫的目光注视着他。 到底是什么时候变了呢,到底是什么让我们之间变成了如今这般,即无法宣之于口,也无法回到曾经的关系的呢。 我心中悲怆之情更甚,好似做错的选择太多,致使所有人都在陪着我痛苦。 “子康,赵铎,陛下,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我们之间从一开始便就错了。” 我站起抬眸,注目于他的脸庞,高挺的眉眼下那双美得让人震颤的桃花眼,如刀砍斧凿般清晰下颌中,那桃色唇瓣,都曾经注视着,亲吻过我。 我不能与他夜夜翻云覆雨,到最后,还说出,在心中只把他当作亲人,对他丝毫未生出过男女之情。因这不仅是对自己的自欺欺人,也是在将对方当作工具玩物,戏弄嘲讽。 “朕要是能放下,便早就放下了。” 那双眸子便又一次覆了上来,熟悉的触感又一次缠绵在我的唇瓣,带着清甜的湿润。 这种情节发生了一次又一次,但我知道终有一天要停下的,禁忌之行总会遭到反噬,为了不让错误继续延续,就必须要狠心一次。 让我做这个坏人吧,毕竟一个人身上的罪孽太多时,疼与疤也就变成了平常。 所以我挣扎将他的唇瓣咬破,吃痛之下,赵铎终于将我分开。 “许木兮,你到底要怎样,朕已经在你面前作贱到这个地步,还不能引你心软吗?” 他的语气中含着不甘,嘴角的血红散开,让他的脸庞看着有一种怪异的妖孽。 “有些话,本宫已然说了万遍,如今也该止语了。” 说完便背过身,对他施加逐客令。 又是一声轻笑传来,“木兮,朕不会同意的,你大可死了这条心。”说完便甩袖离去。< /p>一夜无梦,再睁开眼,只见房中陈设皆变,双臂撑起半身,将帷帐撩起,我方知自己回到了辰清宫中,心中疑惑,但还是习惯性的喊着立桦。 屋外有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但进来之人却不是立桦,而是一位大概十六七岁的少女。 她面颊带着山茶花般的红晕,有一双大大的银杏眼,瞧着喜庆又可爱。 但见到她的我,却全身泛起阵阵痉挛,甚至连话都无法说全。 “你,是谁?这是,哪儿?” “回太妃娘娘,奴婢阿春,这里是辰清宫。”她低眸向我走来,有些怯生生的。 “立桦呢,本宫要立桦来服侍。” 面对我这如同质问般的语气,阿春除了惧怕,剩下的就只有疑惑。 “立桦?奴婢不知,辰清宫服侍太妃娘娘的只有奴婢一个。” 我心中不详的预感得到验证,赵铎到底要做什么,软禁吗,还是在警告我。 之后,我在辰清宫中住了两天,第三天才等到赵铎临驾,他的身旁还跟着我心心念念的立桦。 我初到辰清宫时,特意选了清泉院,只因那院中有一棵不知何时长出的只比我高上些许的桃树。 而那棵小树如今已自成一片清碧天地,初春时节,桃花朵朵,我站在树下庇荫,又想起了许多往事。 回头便见,赵铎就在身后看着我,不知何时来的。 而再入目的则是他身旁站着的立桦,如往常没有不同,依旧那般神情站在角落等待别人的叫唤,只是他不再站在我的身后了。 但三日未见,重新看到立桦的那一刻,我心中仍旧难掩激动,错过赵铎,提裙向立桦跑去。 “立桦,你这几日去哪儿了?” 回应的却只有后退的脚步,心中诧异不解,最后化为对赵铎的愤怒。 “赵子康,你这般是为了什么,警告?” 赵铎似乎并不在意我的质问与无礼,反而因我将目光转向他而勾了勾嘴角。 “原来木兮看得见朕。” 无意与他在这般调笑话语纠缠,只是定定地瞧着他,带着必须等到答复的执拗。 “木兮,你既说要带立桦和平安离宫,但何曾问过他们愿不愿同你一起离开?” “你什么意思?”我确实认定他们会跟随着我,不管在什么时候,去什么地方,永远永远。 未曾将此事说出口,也是因为并不确定赵铎是否会同意,倒时引得他们白高兴一场,徒增烦恼。 “娘娘,小臣这般残破身躯,这辈子是只能待在宫中的。”立桦的声音总是让我想起山中泉水,清冽干净。 如今却变为了刺痛骨髓的瀑溪,毫无预兆的打下来,浇透了我的全身。 原本眼神中的怒气被浇灭,只剩下不解与无助。 “立桦……” 我已然被我曾经最信任的伙伴,甚至是亲人抛弃。但我知道我怪不了他什么,他说得没错,反倒是我想得少了,或者说只想到了自己。 “没关系,木兮,一个仆从而已,能强求他什么呢。” 赵铎将我揽进怀中,轻轻地抚摸着我颤抖的双臂,而我的眼神直到立桦离开都未有变化,就那么直直地僵在原地。 “木兮,别伤心,你还有朕啊,当初我们在怡平院外说会永远在一起的,朕不会丢下你的。” 27. 前篇(毒酒)完 我当日所言是朋友,他如今所指是爱侣,两者之间毫不相同。 但我已经失去了挣扎的气力,曾经能推开赵承宣的力气,如今已经被这深宫中的鸟语花香,爱恨情仇蚕食。 服从已经成为我下意识的动作,我恨这样的自己,同时也恨在我眼前总是红着脸,喘着气说爱我,却不肯许我自由的赵铎。 我到底在被谁爱着呢,茫茫人海我竟然想不出一个来,连亲生父亲哥哥如今最爱的都是权势,母亲我也许久都没有见到了,大概是被那谣言操弄,不想再看到我了吧。 立桦、赵铎他们不过同一种人,忠诚和爱情都没那么存粹。 唯一存粹爱着我的熙儿,如今也不在了,还是我亲手送到刽子手手上的。 这般想着,我好似孤身一人身处在一个四方盒子中,无法离开,只能瞧天望地,只有过去,没有前路,这般日子似乎比曾经更难过了。 所以,我给自己找了日子,寻了干净漂亮的地方,好好的睡了一觉。 永宁三年,元宵夜宴的第二日,阿春脚步匆匆的从御膳房出来。 午时过后,太妃娘娘突然犯了馋瘾,说要吃蟹酿橙。辰清宫每日都有侍从送来三餐,但娘娘少见的有了想吃的东西,阿春自觉也该即时满足她,以免时候过去,娘娘又吃不下去东西。 太妃娘娘近几日在吃食方面越发无欲起来,连陛下软声恳求都不管用,那原本润白的双颊,如今却日渐凹了下去。 阿春手中端着食盒,心中焦急,怕食物清凉,怕娘娘等急。 好不容易走到辰清宫宫门处,阿春还要将那食盒打开,对着禁卫军,亲自吃上一口,方才能进入。 如今半年过去,辰清宫依旧是这幅样子,外面的人难进去,里面的人也难出来。 只因陛下说娘娘不肯松口,便不会放她出门。 阿春不知娘娘要如何‘松口’,娘娘平常最是和悦温柔的一个人,对陛下也从没有严声厉气过,也不知陛下为何总是觉得娘娘在与他作对。 走进辰清宫,一脚刚踏入过清泉院的月亮门,准备扬声呼唤太妃娘娘,却在眸光流转之间,见有一女子倒在桃花树蔓起的树冠上,花瓣朵朵落下,就像是羽纱浅浅盖了满身。 女子的脸有些青紫,面容却没有多少狰狞之色,反而远远看去很是平静,如同只是熟睡了一般。 阿春手中的食盒落地,里面的鲜味溢出,却无人在意和惊讶。 几乎要大叫起来,但阿春还是暂时用手捂住了,心中抱着一丝侥幸,也许娘娘只是困了罢,娘娘太过喜欢这棵桃树,所以赏花时方才沉沉睡去。 眼前的红绸丝带随着微风轻轻飘扬,邀着花瓣作为它的陪衬,阿春即使假装也无法忽视,红绸的中段的那细密褶皱,和娘娘颈上的那紫红勒痕。 弯腰颤抖着,用指节去查看鼻息,早已没有动静。半个时辰啊,一个人如何会在这般短的时间里就走了呢,毫无征兆的就那么离开了。 阿春想不通,被她呼喊和眼泪叫来的人,似乎都如她一般,不可置信…… 辰清宫内桃花朵朵,却大多落地为泥,无人为之安葬。 这个在后宫宫苑中被谣传最为不祥之地,在此自缢的后宫妃嫔就有两位,其中一位如今宫中无人敢唤其名讳。 赵铎站在辰清宫的宫门处,朝里望了许久,最后深深叹了口气,才跨步进入,身后众人皆低头垂目,未有动作。 在清泉院月洞门旁,立桦在此站立良久,见到来者,方才动作起来,跪地一拜。 赵铎抬手示意对方平身后,走进了院中,入目便是满园的桃花树,四年过去,如今这般时节桃花粉瓣已然撒满整个庭院。 但他却没有心思去欣赏美景,缓步走到院中最大的一棵树前,抬头凝望着那粗壮树枝,随后手轻轻地扶了上去。 “立桦,你在辰清宫这么多年,可有想过要离开。” 立桦眸色一暗,嘴角却挂上起到好处的笑:“陛下,这么多年都未曾放下,为何会问小臣这般问题呢。” 看来是否定的,赵铎未有再说话,只是更加着目于面前的这棵繁花似锦亭亭如盖的大树。 “朕想将这棵树移到启承殿中,你可同意?” “陛下,这般为何?”他的问有些焦急,全然没了平日的沉定。 “立桦,朕问你,木兮自那日起可有来见你。” 话音刚落,旋即目光牢牢锁住立桦,仿佛在透过他的眼睛,看出的下一句话是真是假。 立桦却没回望过去,反而是将投向那蔚蓝的天际之上。 “娘娘,从未来找过小臣,怕是……”下语未有出口,眼眸却率先流露伤感。 “是吗,她还真是记仇啊。” 赵铎嘴角挤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来,旋即便也同样低头闭眼,将悲怆努力藏匿。 “有酒吗?” 他突兀的一句话语,立桦眼中闪过一抹惊异,旋即便低头道:“有的,请陛下稍等小臣片刻。” 片刻之后,立桦从侧房走出,承盘之上是一个碧绿茶壶和两个小巧茶盏,随后端至到赵铎跟前。 “此中是酒?” “陛下莫怪,辰清宫中只小臣一人,自当是没那些讲究的。” “此中是臣昨日才在地下挖上来的女儿红,四年光阴算不上好,但应当不差,望陛下不要嫌弃。” “你竟然?呵。”嗤笑一声后,眉眼渐渐低沉下来,似是在打量那壶中液体。 下唇在口中被悄悄咬着,未曾放松,呼吸逐渐变得沉重起来。 立桦以为他是不信自己,便一手撑着托盘,拿起酒壶中倒了一杯清冽白酒至杯盏,随后毫无顾虑的将其直接灌入喉中,一口吞下,嘴角都未有残留的酒液。 赵铎看着对方喝下酒,面上未有变化,后伸出了手,将那酒壶拿起,倒满另一盏中。 在喝下之前,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身旁的桃树上,带着缱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迷情。 无色酒液顺着嘴角流到下颌,随之滴答在脚下粗壮蔓起的树根上。苦酒入喉,带来密麻的温灼。 “木兮啊,木兮,池境说你早已踏过奈何,入了轮回。可朕却是不信的。”说着将手腕上的碧玉珠串取了下来,指腹轻轻抚摸着。 下一刻,身旁突然传来一道瓷盏落地碎裂的脆响,便见立桦吐出一口鲜血,旋即支撑不住双膝跪地。 而在这一刻赵铎才终于看清了那双凤眸中,一直在隐藏的恨意。 惊异的表情,在探查到对方的密谋时,竟然了然一笑。 “你既有这份魄力,当初干什么去了。” 说完这话后,赵铎便大声的笑了起来,胸前起伏不断,胸口的红晕也逐渐蔓延至整个脸颊。 “所以臣日日无不在悔恨中度过。那陛下呢,陛下可有悔过。” 而回答他的只有赵铎从喉中喷洒而出的鲜血,和仍然含着笑意的面庞。 赤红的眼底,红润的双颊,还有被血染红的薄唇,无不在彰显他的妖异与痴狂。 立桦彻底支撑不住,直直倒地,半张脸落蒲草中,那双漂亮的眼睛,望着前方,口中流血,眼中流泪。 赵铎因着自小身体强壮,即使毒性发作,神思却还算是清明,手撑着那有些倾斜的树干上,缓缓滑落。 …… “立桦哥哥。”“立桦。”“立桦?”“立桦!”“立桦……” 昌平十六年的春天,那是立桦第一次见到许木兮,那是一个面若桃花话音如燕般的女子。 眼中带着孩子般的胆怯,那时的他实在想不通这样的人会因‘顶撞’天子,从而被发配‘冷宫’。 之后与她熟悉,又觉得这位美人实在太过胆大跳脱,于自己这般小心谨慎的腌臢之人不是一路。 却是发自内心的想对方能保留这等难得品质。 当欣赏溢出就会逐渐变成爱慕,他自知自己这样的人不配对主子有如此感情,于是将这情藏了一辈子。 临死前,他都无法勇敢一次,想来实在是毫无意义的一生。 这般想着,耳边响起的叫唤却是一直不停,各种情绪和语调,带着不同的感情,生动的让人痴迷。 “立桦,你后悔了吗?”不知过去了多久,眼前逐渐出现了一位穿着粉白纱裙的女子,她表情平淡声音却是温柔,让人琢磨不透她因何所至所问。 立桦口中早已发不出丝毫声音,生命同时光一起流逝,但那不断颤动的瞳孔似乎在肯定着什么。 如何能不后悔呢。如果有来世,我只求有资格站在你的身边。如果能重来,那便让我永远守护着你,以此弥补我的过错罢。 阳春花瓣随着风阵阵飘落,像是在抚摸两人的身躯,至只惜赵铎眼前已然是浑然一片,无法品味这份温柔。手中的佛珠也已拿不住,落在身侧。 身上的疼痛此刻变成了麻木,他虽然知道自己很痛苦,却又无法细嚼。 神思逐渐开始消散,眼前却闪回了些熟悉的画面。 他得此机会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各色画面结束,面对的又变成了空洞一片,生命的流失让人从心底开始惧怕,眼角缓缓落下一滴清泪,无人看见。 他突然很羡慕立桦,死的那么利落,他强壮高大的身体此刻却在拉长他的痛苦,实在可笑。 “许木兮,朕恨你怨你,到底不过是想再见你一面。如今这般你对我的怨,可否少些了?那若有来生,朕还是会缠着你的,若能重来……” 当一切都盖棺定论之际,京都城上方的天,竟在一瞬之间,乌云密布,雷声震天,着眼看去好似天要连地,地要攀天,犹如末日。 随后雨点砸下,两人的血液渗进土中,流入树枝里,似乎预示着,来年的花必定会开的更甚,结出的果实也更加香甜可口。 28. 出宫 庆阳道上含着丝丝缕缕的烟云,天也被压的死沉,好似下一刻就有水流瀑布砸下来般,让人心中害怕,不得呼吸。 车轮碾过碎石土路,辘辘轰鸣经久不散,劲风撕扯着车帘,发出沉闷的哗啦声响。 而身处马车木盒凳中的隔层内的许木兮更是如此,加上车马行驶中的颠簸,她现在可以说是晕头转向,目眩神迷,不知天地为何物。 好在这般窘境未有维持多久,赵铎就将那木板打开,轻拍她蜷缩的肩膀,示意此时已然出了宫门。 许木兮有些茫然的转头望去,便见男孩的脸颊因抿嘴而稍稍鼓起,眼中含着对担忧之色。 “木兮,你感觉如何,是否难受?” 她将口中浊气吐出,撑着身体坐直,对他行了一礼:“闷得难受,还好殿下解救及时。” 赵铎无奈一笑,随后将手边包袱递给她。 “马车已上官道,暂时无忧,你先换上这个,届时到地便说是我的侍从。” 许木兮嗯了一声,将包袱接过,先行拿出此中的无翅乌纱帽,便见到青色直襟下,还有一件白色里衣和行缠,不觉感叹赵铎这番准备得实在齐全。 立桦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筹谋的呢,许木兮有些不解。眼前闪过的一抹困惑很快被坐在一旁的赵铎捕捉。 “怎么?不喜欢?” 许木兮被他这话逗笑,都到这个关头,赵铎居然还在在意她对这件衣服的看法。 “无事,只是在想殿下是何时准备的。” “昨日,他来平阳宫找过我。” 听此,许木兮面上疑惑更甚,忙问:“他与殿下说了些什么,让殿下你竟不顾宫规的将我带出来?” 她虽然进宫不到一年就被当今陛下发配‘冷宫’反省,至今未有侍寝,但名义上终究是赵承宣的妃子,按理说是终身不得出这牢笼的。 “既然你不愿,既然有机会,何不就顺水推舟,让你不必在宫中锉磨。” 一个少年人竟然能说出这般话来,让许木兮不止瞳孔震颤,心中也怀起了感激。 “多谢殿下。” “你先换衣吧。”随后赵铎便将身子转了过去,用双手将眼睛蒙住。 许木兮见他这般正经听话的样子,眸中笑意更甚,口中也忍不住调笑道:“殿下实在是正人君子。” “许木兮。”这是轻微的警示。 许木兮照常收了嘴,心情却依旧很好。动作轻快的从那隔层中爬出来,将木板放下,开始脱去外衣,依着记忆里立桦的样子,将眼前的难题解决。 在此期间,许木兮还是不可避免的想到,临走之前,立桦望向自己的眼神,带着决绝与不舍,和一丝看不懂的情愫。 他们。日后还会再见吗?许木兮默默摇头。 将腰腹的细带系上,正要将乌纱戴上才发觉自己头上还梳着发髻,便又在心中怪罪立桦为何不早与她将此事说清,也不至于那时一点准备都无,刚走到平阳宫就被推着进马车,躲在了那暗层中。 又记起,这桃花发髻是立桦早上亲自上手为自己梳的,一时眼眸低垂,口中呢喃。 “笨蛋立桦。” “什么?”赵铎这时依旧用双手捂着双眼,或许正是如此,听觉变得更灵敏了些,她的一句轻叹都被他收入耳中。 “立桦可不笨,他心思多得很呢。” “这都被殿下看出来了?” “殿下转身吧,小臣换好衣服了。” 特地压低声音,用男子的声音应和着对方的同时,许木兮手上动作也没停下,将头上的钗环各个取下,发丝如柳枝般一缕缕散落在肩。 随之而来的是甜腻的皂角香,霎时间铺满了整个马车内。 赵铎揉了揉了鼻尖,未有表示对这味道的看法,只是定定地瞧着许木兮束发。 发丝顺滑,她手法生疏,手掌又小,总是抓不满,握不住。 良久,似乎是实在看不下去,赵铎微微挪动身子,双股离凳,俯身将许木兮好不容易梳好一半的发髻,稳稳拿住。 终于,在两人的努力下,那乌纱终于被稳稳地戴在了头上,让许木兮得以松了口气。 她撩开马车窗帘的一角朝外望去,便见禁卫军在旁护送,土地湿润,马蹄车轮踢踏滚动都无尘土扬起,实在少见。 “别急,还有一个时辰便到青南山。” 一个才至十二岁的少年此时却比她还要来的沉稳平静。眉眼稚气与青涩并存,初具威仪,却不见成年男子的沉浊。 记忆中,他因母妃过世而倒在自己身上哭泣的样子,还仿在昨日。果然,人总是会在一夕之间长大成人,许木兮不免有些感慨。 “殿下不怕吗?” 赵铎望向她的目光中有一刻的愣神,随后却是笑了笑:“许木兮,你真是小看人。” “立桦若未有和我说他的计谋,我又怎会就如此顺着他的心意来呢。” 说完便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他当真什么都未有和你说?” “自然,今日要坐上殿下的马车,我都是临走之前才被赶鸭子上架的。” 他的眼眸闪过不解与孤疑,而作为被瞒得最深的许木兮的脸色并未比赵铎好上多少。 庆阳官道蜿蜒向苍茫远处,闷重的天色笼住整条长道之上,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沉沉裹住车厢,瞧着前路实在漫漫。 一个时辰之后,马蹄正式踏上了青南山中的泥泞,马车变得更为颠簸,许木兮不得不与赵铎双手紧握,互相支撑着一段道路。 直到马车两边的车轮逐渐变缓,那相交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待到一直在驾马的太监春茶,扬声告知福华寺已到,两人方才将那结解开。许木兮清了清嗓子,将原先的尖细如燕般的声音藏下,低声应答。 春茶见到许木兮时,目光上下打量,脸上颜色算不上好,但事到如今也回不了头,只能暗示对方走在自己的身后,以此稍作遮掩。 赵铎神色如常,眼尾余光扫过许木兮时反而滑过一抹笑意。 许木兮也对自己这身打扮感到有些新奇,同时不得不感叹,这圆领宽袍实在是舒服,不用束腰原来是这般感觉。 之后她便拿着包袱,低头含胸跟在二人身后,走上了福华寺前的百步阶梯。 天光泛青,山风卷着松涛掠过古寺黄墙,兽面铜环被敲响。不多时,门轴发出吱呀钝响,一名青衣僧人半开山门。 看到来者后,双手合十垂目一礼:“十三殿下,路途辛苦,快些请进。” 赵铎回了一礼后,便走了进去,许木兮与春茶紧随其后。 掠过那僧人身旁,不自觉的挑目瞧了他一眼,那双下落的眼眸,上扬的眼尾,瞳色沉如深潭,带着无波无澜的沉寂之感。 而这双狭长凤眼也在一瞬之间捕捉到了许木兮的目光。 瞳色微亮,似有一抹惊奇霎时闪过,最后随着她的脚步一齐消失在青砖红瓦之间。 落池院坐落于福华寺的东南角,周围被灌木青苔覆盖,从外看只觉得毫无生气,破败不堪。 但走到里处,便会收回前言。院中干净整洁,除屋顶青瓦以外便无处寻到那细尘污垢,如此这般便只能用空寂无情来感叹了。 许木兮在院里屋内停停走走,眼中不免露出惊讶与好奇。 转眸出了屋中,发觉院中的池境还未离开,便来到其面前,行了一礼。 “池境师傅,这屋子是何人收拾的?” 那大而明的荔枝眼中含着笑意,语气倒还是伪装而来地深沉。 池境一时未答,许木兮也不觉自己的话掉在地上而尴尬,就凝着对方的眼睛,嘴角微微扬起,十分耐心地等待对方的话语。 此时已然过了申时,天空暗的发紧,院内也只有从屋中洇出来的昏黄,但许木兮的这双眼睛却亮得刺目。 池境终究时拗不过 她求知的执着,轻轻叹了口气:“就是本僧。” “池境师傅实在是厉害,这院内、堂上、屋内居然毫无杂物灰尘,实在让小臣叹为观止。” “施主谬赞,不过闲来无事罢了。” 因着院中昏暗,他面上的苦涩被隐下。心中腹诽,这般极端的成果,还不是多亏了寺中主持。 那个老儿,只因自己前先时候偷跑下山听人说书,归时晚了被逮了个正着,便被罚了此活。不止这间,这寺中的偏院都为他近日打扫的。 “想来这就是寺中师傅日常的修行啊。”许木兮双手合十,释然一笑。 “施主看来对此很感兴趣。”池境双眉默不作声的浅浅抬起,语气带着试探之意。 “不。” 刚升起的怀心思,瞬间被这一字浇灭,池境努力维持的稳重表情,险先支撑不住。 “小臣感兴趣的另有其事。”许木兮嫣红的嘴角被勾起,在朦胧的光线下,怀着一丝不怀好意。 池境眉心轻捻,心中升起好奇,将要开口细问,却被快步走来的春茶打断。 “木兮,殿下唤你。” 许木兮倒是未露出话未说完的梗塞,但池境就有些难受了,他平生最讨厌人不将话说完,故弄玄虚。 就是如此,他才会被山下那酒楼里的滥调野史拿捏的心肝气躁,最后只能冒险下山找寻解药。 可这小太监的方才话语,似乎只是随意提起,并无下文,眼下已然迈步离开,池境先前就被主持勒令不得在大旸皇子面前,做出有损寺中形象之举,不然这罪罚就得不到宽恕。 现下缠着对方肯定包含其中,便只能努力地不让痴念绑架自己的行为。 而当自身行为举动不同于心,又隐藏的不好,在外人看来就是十分的怪异。 所以这番奇怪的情景对于中途入场的春茶来说,就是池境师傅与许木兮言语了几句,就半身僵硬地默念着梵咒离开了。 心中泛起嘀咕,许木兮当真有如此魅力,既能让堂堂皇子殿下为她不顾宫规皇威,带其出宫,也能使寺中佛子破尘动念,他对此摇了摇头,不得其解。 落池院中正中方位,最大的一间屋子自当是赵铎的所居,许木兮走进屋中,便见赵铎正在圆桌旁的八足圆凳上正襟危坐地等着她的到来。 那双稚气未脱的双颊,与那严肃的表情实在有些割裂,让许木兮不免有些忍俊不禁。 “殿下找小臣何事?” “木兮,你可觉得这里太过清苦?” 许木兮的笑意逐渐收拢,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殿下,为何如此问,这里虽不能说富丽堂皇,却是干净明亮的清闲之地,与辰清宫时并无区别。” 听此宽慰之语,赵铎面上并未露出想象中释然,反而侧头沉肩低叹。 似乎在说,‘辰清宫啊,这样吗,确实。’ 最终还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陷入自怜自艾的情绪之中,许木兮缓步上前,在赵铎面前蹲下,抬头仰视着他的脸庞。 一如初见的那双美丽的桃花眼,细长上挑的眼角,此刻带着淡淡的忧伤。 “殿下是否喜欢这里呢?” 赵铎乖乖地依着自己的本心摇了摇头,随着下唇有些外露,无声的委屈仿佛顷刻而出。 “那殿下且等等小臣,好吗,过几日殿下说不定就会说出喜欢二字了。” 回应许木兮的是赵铎轻点的头颅,和下颌的软肉。如此细嫩可爱,让她不自觉上手轻轻拍了拍。 回到自己住所的许木兮,坐在床榻上,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发呆。不管白日里假装的多开心,弯起多少笑脸,却依旧抵不过黑夜无声的质问。 初春的京都依旧称不上暖字,许木兮手里握着厚厚的棉被,却没有想要进去的冲动,心中不可遏制的想念起过去,焦虑着未来。 同时今日发生的一幕幕也在脑中流转,好似要刻在骨髓一般。 29. 大火 申时刚过,天就像浸了墨一般,星月不现。论不到暖,只是单纯的闷。面对这般气日,宫中宫正便会严阵以待,在宫中巡查,执行火禁。 但辰清宫总是因地处太过偏远,被新来的或偷懒的小员错过忽视。何况最近平阳宫中的怡妃刚刚薨逝,宫正们自然不想沾染晦气,大多到此便会打道回府,不会再往那边缘的‘冷宫’地带去探。 立桦自是知道这点,如此他才会毫无顾及的,拿着火烛,瞧着他刚从东北角坪添坡找来的宫女的尸体,喘着粗气。 他此刻额上附着的一层细汗,还未被窗外的冷风吹干,在那摇曳的烛光下,同那双平静地有些薄情的凤眸一起泛着奇异的光芒。 被他放在床榻上的女子,模样大概只有十七八岁,面上红得发紫,脖颈上的红痕更是触目惊心。 立桦见到那熟悉的伤痕,本以为已经被深埋心底的记忆又一次秽土重生。 但这种死状在坪添坡算不上罕见,甚至恰恰相反,这红墙瓦砾之下有的是血泪与仇恨,若无依靠,若无野心,最后所要面对的便只有生死。 这是立桦两世以来一直深信不疑且毫无变化的观点。 十五岁,重新回到许木兮刚进辰清宫的那年,他是迷茫的,他不知道记忆中那些血泪与痛彻心扉是否真的会发生,还是只是他梦中噫语。 但当眼睁睁地看着赵铎又一次从那宫墙之下摔落时,他便知晓故事已然重启,一切都回到过去。 迷茫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便是不甘,他依旧是宫中最下等的太监,即使知道了历史的走向又能如何呢,什么都做不了更做不到。 除夕夜那夜的鹅毛大雪,是一切转折的起点。立桦站在怡平院的屋檐下,等着许木兮从怡妃的寝房中出来,一如上一世未改分毫。 但他心中却已经将李雪莲筹谋的一切都联结在一起,知晓了对方似乎控制了她所接触的所有人,人生的走向。 既然如此,便就让他这个不被放在眼里,毫无戏份的奴婢跳出来中途腰斩罢。 宫道空旷寥落,少有宫人走动,只有无尽飞雪无声堆叠着,掩埋了阶前足迹。 “世人都说皇宫富丽,机遇万千,上至家族受益如上青云,下至不过寂寥一生,倒也能讨个衣食无忧。” “木兮,你可想在这宫中过一辈子?” 立桦手打油伞,握着的福禄纱灯的那只已然红得发紫,却未有颤抖。鼻尖泛着淡淡的粉,眼中带着认真的神色,但面上却又是和善得有些过分宽容。 许木兮听此眸光缓缓下沉,脚步却依旧未停,手中的汤婆子早就没了温度,还是被她紧紧抱住,像是在不甘心的索取着什么。 他们二人都很有耐心,只是一旁的雪儿摇晃着脑袋,满脸疑惑之态,但也未有打断两人的‘对峙’。 良久,许木兮终于还是开了口:“如若只论真心,我从未想过要进宫,也不在乎什么富贵荣宠。但这世间不是什么事都是可以供人选择的。” 葱白的手从暖绒中伸出,在伞檐之外接了一片鹅绒,不过尔尔,就融成了一滴澄净的水滴,只是怎么也看不出前身模样。 木兮,是有的,至少我可以选,所以我选择了让你开心幸福,长命百岁…… 回忆收拢,手上的动作也已停止,面前的尸身被换上了许木兮留下的衣物,而换下来的宫女服饰被杂乱的扔在地上。 立桦站直身子,将放在一旁圆凳上的红烛拿起,将烛台上又点燃了几枚烛光,后重新将其插在了烛台之上,那架子被轻轻地往楔窗上一推,炎火顷刻间蔓延在了油纸之上。 窗外冷风簌簌见缝吹来,只是非但未能将火焰吹灭,反而更助长了它的威力。 立桦见势,便将烛台拿起,走到木架床边,将床帷点着,火光在他白皙的脸上摇曳,却依旧烧不暖他清冷的眸子。 哐当一声响起,尾音带着铜器自带的,如同耳鸣般刺耳的尾音,烛台落在那圆凳旁,烧着了放在床榻下的书籍。 将一条三角丝帕点着扔向床上女人的脸上,最后将那地上的三等宫女服一把抓起,从容的离开此刻火光如昼屋内。 立桦在屋外凝神看着屋中火光蔓延扩大,心中竟未有丝毫忐忑与紧张,反而松了一口气。 噼啪的燃木声响撕裂了宫禁的寂静,火舌卷着火星四下狂舞,清泉院的四间房屋均被大火吞噬,连破败无物的杏花院都被波及。 而从辰清宫中逃出的一个清瘦身影,脚步如风的在宫中奔跑,他的脸上被黑烟染黑,远远看去像是京曲里的黑脸人物,好不讽刺。 “着火了,来人救火啊……”他的声音高昂,像是清晨的公鸡,唤醒了夜晚沉睡着的众人。 黑沉的天终于开始轰隆作响,许木兮方才将自己从不安的情绪中拉出,长长地叹了口气,站起走到墙边,拿起那纱灯外罩,刚续了一口气,就被身后的叩响敲门声打断,生生吞了回去。 将一切恢复原状,许木兮走到门前,取下门闩,随着木门的缝隙越来越大,那被屋中照亮的眉眼也愈发清晰,明目直鼻薄唇,漂亮的像是一尊神像。 “殿下?” 许木兮面露惊诧,忙侧身让赵铎进门。 “有些睡不着。” 他不过十二岁的年纪,却已经比许木兮高出一些了,但说到底依然是个孩子,在陌生环境总会有不适应,何况他不久之前还失去了母亲。 又想起了那个雪夜,床榻之上的李雪莲对她投掷地恳求的眼神,那时明明收下了坠子,可到底最后一刻她还是气馁了,选择上了马车,狠下心抛弃了过去的所有,去到无法预知的未来。 但还好,至少她还在赵铎的身边,可以以另一种形式来完成娘娘的遗愿和遗憾。 “那殿下就听小臣讲故事吧。” 少年的笑像是春日的第一缕清风,融得了白雪,暖得下人心。 浅白薄纱拢住烛火,暖光氤氲漫开。灯影垂落在榆木架床笼罩地青纱上,两个人影印在上头,随着窗缝吹来的残风,微微晃动。 “……等那小娘子归家之后,竟见到父母将一只兔子当作自己,见到她时反倒惊呼她为怪物,不管她如何狡辩都无用,后而被父母用扫帚赶出了家门。出门便见到之前搭救她的大师,大师未有告知一切,只是暂时收留了她……” “那道士扬了扬手中佛尘,叹了口气,只道:‘小娘子何必如此执着,有那妖精陪伴,你那父母也算是有了活下去的气力,也算是了却你心中执念,为何如今又反悔痴缠呢?’ 可那小娘子此刻双目染红,颅顶黑气升腾,已然成了恶鬼模样。” 说到这时,窗外恰好光亮乍起,随后便是巨大的雷电轰响,许木兮口中的下文都被迫止住,等到那震天动地的尾音消散,方才继续说道。 “那恶鬼已然看不出那小娘子曾经模样,嘴角裂开,沙哑的嗓音缓缓从她的口中流出,伴着那黑气一起:‘死道士,你懂什么,当初我所求的是自己为爹娘尽孝,那个兔子精真要报恩,就应当将法力给我,而不是去当替身;再者,如若爹娘爱得不再是我,就是对我的背叛。既然他们都负我,那便我便要他们同我一起下黄泉。’ 说完她便化作一团黑气,欲要冲出寺门,往东北方向去。” 话音刚落,雨声就哗哗而下,恰似流水奔流般,不将着地上万物不砸散不冲垮,誓不罢休。 “那后面呢。”赵铎的眼睛睁得格外大,里面满是对故事下文的渴求。 许木兮摇了摇头,继续说道:“那道士早已在寺院中布下法阵,他早就在之前的暗示中,知道那女子执念颇深,早晚变为厉鬼,危害人间。” “她被抓住了?” “是,她撞了南墙。 那道士从紫檀钵中沾上金水,在空中画符,那法阵便即刻收拢,随后他便从随身挎包拿出一个五方铜盒,上面刻着阴阳五行底上则是上古四象,渡入些微内力便开启,最后便将那恶鬼镇压此中。 七七四十九天之后,那鬼魂便会化为一道浊气,而生物存有的‘灵’便会灰飞烟灭,从这世界彻底消失。” 故事讲完,两人面面相觑,窗外的雨还在下,赵铎眼中的期待与好奇也未有消散。 “殿下,天色不早了,快些睡吧,明日您还要去礼佛呢。” 许木兮嘴角无奈垂下,将他探出胸口的双臂,一个个放回被中。 “这样就算完了?那兔子精呢,还有那对老夫妇到底是真的没认出,还是故意的?” “且听下回分晓。”只是她虽这样说,其实是自己还未编完,说书人自己也不知结局,当然无法继续往下去说。 赵铎脸上显露一抹失望,最终还是没有任性纠缠。 许木兮见他没有再问,松了口气,歪着身子坐了那么久,她此刻的腰有些发酸,站起来时扶着腰,左眼不自觉地微微敛起 当视线重新看向床上的赵铎,那塌面的一角露出棉垫,棉被则被对方撩开。 “我捂暖了。”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许木兮的眼眸跟那被风吹散的雨滴一齐颤动。 但回过神来,瞧着赵铎那双毫无杂质的双眸中含着,单纯的邀请。哽在喉中的话语,最终还是未能说出口。 但那被中确实被赵铎捂地很暖,让她倒床便死死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那皇城西南角蔓延地黑烟与火光好不容易被恰好遇到天上降雨得以控制,但这场大火燃起来,就必定无法画上一个简单的句号 。 辰清宫东边的屋子被烧了干净,北面的杏花院也受到不小的波及,日后重建就是不小的费用。 还烧死了一个七品官的女儿,虽然位阶只是个小小美人但到底也没犯滔天大罪,辰清宫也不是冷宫,当初对外说得也是让许氏在此地反省,只是后面大家都忘记了那般偏远的地方还有人气。 不,赵承宣还是有记起的,在李雪莲死的第二日,灵堂之上,只一眼他便认出了这个小丫头,那般眼神一如两年前殿前所见的无二差别,带着惧怕却也有一股说不上的执拗。 当然还有一张实在美丽的脸蛋,要不是当年她年纪太小,又太过刚直,将他惹得火气上涌,也不会将她罚得那般狠。 如今这般红颜身陨,倒也让人觉得有那么一丝可惜。 但前提是对方不是故意自戕,找他的晦气。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从方格镂窗的米白油纸洒落在屋中的各个角落,而昨日的大雨来过的痕迹,也在人的鼻中被感受到。 许木兮睁眼时,已过了卯时。身边的赵铎没了踪影,心中有些愧疚,自己不仅就那么睡着,还未有察觉身边人的动静,仆从做到她这个份上怕是在别处,早就被拉出去发卖了吧。 她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笑来,起身穿履,将昨日放在木凳上的衣服穿上,出了屋门。 院中清净,昨日的滂沱大雨将地面洗涤地更加清雅,偶有积水小潭,也被日阳晒的澄澈,无波无纹。 春茶陪赵铎去了寺中礼佛,落池院此时只有她一人,便就着冷水随意洗漱了一番。 出了落池院,她先在周围晃了晃。福华寺的主寺在山顶,而四周院落坐落于稍矮些的山腰处,整个区域都有矮墙作隔,当是怕有山民走错,扰了院中贵人的清幽。 青南山并不小,也不止他们所至的这一处山脉,若是贸然翻墙出去,怕是会在山中迷路,说不定还会遇到野兽,实不是明智之选。 所以她要么名正言顺的下山,要么得有一个熟悉山行的人来当自己的引路人。 但着两点是何其的难;赵铎是为守孝而来,定是下不了山的,她一个服侍太监又如何有这般机会,而后者就为更加不切实际了。 福华寺是个清净清闲之地,又是先祖专为恩人所筑,便只有每年佳节时日才会打开寺门,承接香火,平日里除皇族外,进寺门求佛问道的都必须有当今皇帝的诏令,或有寺中主持的首肯。 只道,寺门不染红尘,僧人方得净休。 但是元宵已过,许木兮定是等不及的,她出宫一事兹事体大,不知立桦所谋如何,如若有差,怕最后与她有系之人都要被连累。 心中有事,自然不会注重自己所处何方,就那么顾着思绪不顾脚下的动作,一抬眼便发现周围的一切已然变得陌生非常。 不死心的走了几步,许木兮便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迷路了。周围满是荆棘杂草和从未见过的野花,但要不是脚下踩着的泥路沿伸至在下个路坎处,她也不会那般听话的迈着步子的一直走,毫无顾虑。 看来是走过头了。这般想着,心中却生出了好奇心,这条被单纯踩出来的小道通向何方呢。 就这样,许木兮仍旧没有回头,继续向前。她攀上凸起的山石,趋步走过带刺细蔓绕成拱门,偶然看到金银花树,再错过有几棵桃树的小林,继续向前走,最终驻停在黄墙青瓦面前。 福华寺。果然是上山的道路,知晓了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许木兮心中疑惑却越发深了起来,从寺中偏门到落池院是有一条石板路的,为何有人会这般花费功夫探出这么一条崎岖来? 而她一路走来只觉除了脚程快了一些,没有特别。 带着问题,她拍了拍衣上的尘土,低头便发觉鞋履和衣摆沾了不少的黄泥。 心中不免有些泄气,她这般浪费时间是为了什么呢。 但既然都到了寺中,便正好讨口斋饭来缓解已然发紧的肚皮罢。 往东边的方向走了几步,就见到几个拿着锄头的小和尚正在一处一亩大小的菜地上锄地,口中还聊着杂事。 “池境又跑去哪儿偷懒了,好几日都未曾见到他。” “你可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他偷偷下山被方丈罚去洒扫东西南北四个院落,可没有再来为菜地松土的力气。” “出寺?他胆子还是这般大。”其中一个细瘦小僧感叹道。 “对啊,平日里偷懒看关外杂书,方丈都会睁一只闭一只眼的,但擅自出寺到底太过恶劣不罚不行的。” 而从远处挑水而来,皮肤有些黑的僧人,也赶来感叹一句:“但只罚洒扫,方丈总是对他这般宽容。” 许木兮躲在墙角,将这些话语统统收入耳中,藏进心里。 30. 池境与池遥 后等那三人拿着农具去往下一个地方时,许木兮方才探出头,跟在后面,寻到了寺中后门,从中溜了进去。 而那后门正巧在后厨与杂物间当中,许木兮脚步轻快地走到后院,此刻八成到了辰时末,后院未有食饭之人。 许木兮晃着脑袋到处看了看,刚要准备去厨房瞧瞧还有没有剩饭可以让她偷食的。 就见从那烟火房中出来一个围着粗布作裙的和尚,他身型高挑偏瘦,嘴唇有些厚,眉毛又浓又密向上扬着,看着很凶。 看到站在院子里许木兮,那眉心又生出褶皱来,显得更加不耐烦。 “师傅,可有饭食,昨夜为十三殿下守夜今日来晚,师傅莫要怪罪。” 许木兮双手合十,面容恭敬,说完后稍稍抬眼瞧了对方。只见那僧人挠了挠头,眉心拧的更深了些,随后抿嘴摇头未有下言。 果然,许木兮想。寺中放饭时间都是有规矩的,昨日池境有说过一嘴,自己这般闯进来,已是无礼,也没再说些什么,点头道礼后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之际,突然被一只偌大的手掌抓住了手臂,她回眸一望,便见刚才那僧人神情依旧,但行为却是挽留。 许木兮回过身,便见对方转身离开回到了后厨之中,随后不久便端着白瓷大碗走了出来,悬在了她的面前,瓷碗貌似比她的脸还要大些,而里面装着的是稠稠的白粥。 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接下,乖乖地端在面前,对方便又回去拿了一小碗青菜和一双筷子,前者被他放在那后院的石桌上,后者直着手臂示意许木兮接下。 她呆楞的身体总算动了起来,忙接过,嘴上也不忘和对方道谢。 那僧人又挠了挠头,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后摆了摆手。许木兮这才恍然大悟,心中顿时生出窘迫与愧疚。 连忙将碗筷放下,双手合十,微微颌首,面露歉意。 对方似乎真的不介意,同她回礼之后,摇手便去了拆房。 许木兮也未再纠缠,坐在那石墩上将那浓粥就着小菜一口口吃下,味道家常但强在油盐适中,锅气足,食材新鲜,让她胃口更甚。 巧得是,碗中的粥刚吃完一半,就见后院前门发出吱呀的动静,后被人向内推开,进来一位眉清目秀,细眉挑目的僧人。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许木兮那口未能送进口中的白粥,像是蜡油般重新落在碗里,而作为承接的小嘴,微微张开,露出了些许笑意。 而这幅画面对于刚进门的池境来说,有些诡异。许木兮那双大眼流露出的期待与惊喜,配上那奇异的笑容,让他觉得对方似乎不怀好心。 而事实确实如此,只是他此刻并不想去在意一个昨日才知道姓名的小太监,对自己会有什么企图,只想赶快吃上早食。 他今早起晚了些,一睁眼就是主持方丈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竖立在前,然后便是他被竹板打醒的事了。将西边的碧清院收拾完之后,方才得空来讨口饭吃。 只是兴冲冲的走进灶房,却碰了一鼻子灰走出来,刚要出口唤‘池遥’,又想到对方听不见,便又住了口。 好在,要找的人此刻从柴火房中抱着一团干草结来了,连忙走过去打着手势问他自己的饭在哪儿。 池遥与他年纪相仿,加上池界,他们三人皆是主持早些年间在民间收养的孤儿,为了方便都谓池字辈处,如今算是寺中除了几个老人和主持方丈以外,辈分最高的三位。 自然关系也为最好,按平常未见他晨时用餐,池遥定会留下一碗,等他来时至少有东西果腹,这下没有,当然要问上一问。 只见面前的男子,双手抱着枯草,面上流露出一丝不自然,耳廓都随之染上了绯色,后瞄了一眼在那石桌上弯腰吃饭的许木兮,便无声的与池境错身,消失在他的面前,回了灶房。 果然如此,这般想着,方才许木兮看向自己的眼神又变了一个味道。 池境心中升起一丝怒意,这个叫‘木兮’的小太监,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挑衅他。 许木兮低头嚼着眼前的饭食,专心致志在想如何接近讨好池境,才让对方能带她出去。 却在抬头的一瞬间,正巧与她的心中人对上了视线,然而对方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眼睛被高挺的眉骨压的深邃沉重,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之感。 她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则是尴尬,便只能快速的将口中的残羹吃下,同对方打招呼。 “池境师傅,早安。” “辰时已过,如何论早?”池境的语气有些严重,面上也不善。 许木兮这下知道了对方表情如此难看的原因,心中闪过一丝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昨夜守夜,今日起晚,望池境师傅莫要怪罪。” 似乎见她态度真诚,加上那双眼睛确实很容易迷惑人,池境的脸色松下来不少。 “你们做侍从的确实辛苦,但我要怪罪的并非时此事,而是你现在所食的是我的早饭。” 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张开,木筷落下砸在碗口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传入许木兮的耳中,变成了一种信号。 连忙放下碗筷,双手合十站起身微微颌首:“池境师傅实在对不住,小臣不知此饭是典座师傅为您留的,他将饭菜端于我面前,我就那么接下了。” 池境望着对方这十分愧疚的神色,心中不免感到无力,只是眼眸下沉之间看到那偌大的一个圆碗,此中浓粥还剩下一半。 “你这个小施主,胃口如此大,能将这么大一碗粥吃完?” 自然是不能的,许木兮心中窘迫更甚,脑袋也压的格外低。 池境看到对方低着头一言不发,心中的气焰也缓缓消散了些,反而还生出一丝愧疚来,他一个和尚和施主争论饭菜口欲实属不太应该。 后而又生出一阵后怕,对方是十三殿下的身边人,要是将今天这个场面告了上去,流进方丈耳朵里,那他的好日子怕是不会再有了。 额头凝下一滴汗珠,不知是刚才方才洒扫累的,还是现刚生出的冷汗。 心中思绪轮转,拼命想说些什么,扭转刚才那般紧迫场面,但没想到许木兮却率先开了口。 “既然如此,那便就算小臣欠师傅的,日后有机会定当补偿。”她的眼睛稍稍抬起,语气带着恳求,合十的双手此刻也显得认错态度更加真挚, 池境不知为何会从胸口生出热意,接连着的就是耳后有些烫,明明今日的未有很热,他方才还觉后背发冷呢。 “嗯,不用,小僧并非如此小心眼之人。” 他哑着声音为自己找补道。 但许木兮可不会让这大好的套近乎的机会溜走,于是假装思考,随后便将真正的目的脱口。 “池境师傅可是觉得小臣是在说虚言?那……昨日听师傅您所言,每日都需洒扫院落,那便让小臣来帮您搭把手?” 池境眼眸一愣,正中下怀,心头鼓动地更加明显了些,而那股不知何来的灼热也是。 “施主你每日也有事要做,不必这般的,一碗饭菜而已。” 说出这话时池境自己都觉难为情,刚才还特地来到她面前质问,如今又装上了好人。身为出家人,实在有愧。 “师傅别推辞了,小臣这几日白日无事,师傅不嫌弃我笨手笨脚才好。” 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池境便也不好拒绝,当然也是不愿驳了对方的好意,便双手合十点了点头。 见池境终是同意了下来,许木兮绽开了一个明媚的笑容,墙外不时传来的鸟儿啼叫,此刻似乎也变为她的祝贺。 池境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中悸动,脸颊此刻也受不住红了起来,他此番可是知道了池遥为何会把自己的饭食让出去了,这样一张动人的脸,不管是明媚还是可怜都精彩。 这般想着,池遥也正巧从厨房中走出,手里还端着一个瓷碗,上面冒着腾腾热气,后走到池境的面前,示意对方接下。 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就放在他们三人中间,许木兮有些无措地左右摆头,最后停留在池遥不停摆弄的手上。 她知道,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手语。 后看到对面的池境也开始用手来代替言语时,眼中闪过一抹吃惊。 独独在旁看着,两人虽然动作很快,但所述话语的语气看着并不激烈,只是表情丰富多彩,让她一个门外汉都看入了迷。 后而池遥先住了手,目光转向许木兮,右手用食指比作筷子,左手做碗状,嘴巴微张,示意她继续吃,最后右手对着池境摆了摆,大概是让她不用管此人的话语。 许木兮垂眸抿了抿嘴,胸口微不可察地落了下去,随后抬头双手合十微微颌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那碗面被池境放在了青灰色的大理石桌上,看向许木兮的眼神中也带上了些许尴尬之色。 两人同时坐了下来,许木兮看着对方几乎上用吞的将前面两口细面吃入腹中。 自己也跟着吃了两口,便还是忍不住好奇:“那位典座和您说了些什么啊?” 池境将口中食物全数吞下才开口:“池遥让我别欺负你,饭是他给的,说你如此瘦小怕是没吃饱过,才将全部剩粥端给你的。” 原来如此,许木兮听此心中一暖。嘴角又浮出淡淡的笑意,下落的眼眸中也含上了些许暖色。 “池遥师傅真是个好人。” 许木兮这般感叹完,端着眼下的这个大碗进到后厨中,便看到池遥正坐在小木凳上摘菜,神色认真,不知有人。 她微微屈伸在对方视线下挥了挥,池遥身子一怔,后抬头看她。许木兮嘴角画弧 ,挪出食指指着自己的嘴巴,做出‘好吃。谢谢’的口型。 手中的菜茎被掰断,咔哒的声音在两人无声的对话中来的格外明显,池遥本是听不见的,但不知为何似乎又能听见些许,也许是感觉,也许只是那轻微的颤动在提醒他罢。 表达出谢意之后,许木兮回到那石桌上,继续一口一口的吃着粥饭。方才残留的无措与伤感此刻一应消散,眉眼也不自觉弯了弯。 然而,与此同时的皇宫却是另一番光景。 日光透过菱花窗,斜斜落进正殿,大理石砖被晒的格外刺眼,却仍驱不散殿内沉滞压抑的气息。 王凤怜端坐在紫檀描金凤椅上,一身石青绣龙凤常服,满头赤金点翠头面衬得面容端庄肃穆,不见半分喜怒,手上杯盖捻着杯盏中的浮叶,却未有要喝的意思。 两个膀大腰圆的内务府太监反剪立桦的双臂,强按他跪在冰凉的青砖之上。一夜过去,他眼下乌青,眼白布丝,脸上的黑灰还未有擦净,衣衫几乎全然变成了黑色,看着十分狼狈。 “昨日辰清宫大火,烧死了你家主子,你可知晓?” 李雪莲声线平缓,不高不低,貌似没有半分厉声呵斥,但威慑力却压得人心头发紧。 “回皇后娘娘,奴婢知晓。” “那便说说吧,昨夜发生了何事。”说完她方才将杯盏放置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回皇后娘娘,美人喜欢读书,每天夜里都要读上两个时辰,不然睡不着觉,昨夜里也是。但您也知道宫中到时禁火,奴婢有劝,却料还是未听……”、 说及此,便不顾旁人眼光呜呜的哭了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却能使满堂之人都听见。 “以你的说法,着火应当是意外?” 立桦听此为疑问语气,忙抬头问道:“不是意外还能为什么?”他一脸茫然模样,像是从未有过别的设想。 “欧?辰清宫凄苦,她年纪又小,觉得前路无光,干脆一了百了,也不无可能啊。” “娘娘明鉴,美人的心□□婢最是知道,她绝对不是会自戕之人啊,何况自戕在宫中为重罪,还会祸及家人。况且,辰清宫也并非‘冷宫’之地,日常也有您和怡妃照拂,日子并非那般难过。美人一直心怀感恩,说有朝一日定是要报答娘娘的,如何会有那般昏头想法呢。” 他的这番辩解不仅语气恳切,也言之有理,论断有据,让人反驳不得。 王凤怜的脸色也好了一些,但站在一侧的一位膘肥体壮的老嬷嬷似乎不这么想,她是敬事房的管事嬷嬷,自当对他们这些低阶下人没有好脸色。 将身子微微侧向王凤怜,眼睛却瞄着此刻匍匐跪地的立桦,用尖细的嗓子,说着:“皇后娘娘,别听这些贱人说得好听,说不定一切都是他设计的燃火谋杀呢。” 立桦听此无端指控猛然抬头,面上涌上一阵绯红。 “嬷嬷莫要血口喷人,庆阳宫的姑姑们能为奴婢作证,奴婢对美人的衷心自当是无可指摘的。何况,奴婢与美人相处两年时间,今年已至第三年,要存有这心思,便早就干了,何必等到今时。望娘娘明鉴。” 那管事嬷嬷还欲要继续争辩,却在王凤怜一个眼神中,被一旁待命的贴身婢女按下。 “你这般论断确实有理,但本宫相信你也得有实打实的证据。”说着便招了招手,身边的汐姑姑便出了门,不久便领来了位一身石青百草纹医袍,头戴素黑儒巾的医者进殿。 “娘娘,这位是太医署的李御医。” 李明修进殿跪拜之后,王凤怜便抬手让他平身。 “李御医此番辛苦,许美人之死可有结论了?” 此刻殿外艳阳高照,昨日下的雨似乎在顷刻之间便蒸腾消失,怕只有在那因水得到拯救之地,才能探知到些许痕迹。 “回禀皇后娘娘,许美人应当是被火焰灼烧致死。” “哦,有何依据?” “臣在美人的口发现了黑色炭灰,其中内部也有灼烧痕迹,应当是死前呼吸致使的,所以可以大致推断,美人是为火烧致死。”说完便交握双手朝上廷一拜。 一语定调,王雪怜对此未再细问。后而将视线转移到了刚才出声的嬷嬷身上。 “余嬷嬷,你如何看?”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这话是不得不问,过程而已,随便一走便可。 那嬷嬷听贵人主动询问,忙跪地一拜,口中啮齿:“老奴还是觉得此事定有蹊跷。” “那便按规矩来。带他去敬事房走一趟,方能见到真心。” 立桦喉咙一滚,忙开口谢恩。 后站在一旁待命的内务府太监又以刚才同样的姿势,将立桦扣押着站起,擦身与跪在地上的李明修错过时,两人对?望了一眼,各自脸上都无特殊的情绪,仿佛只是巧合。 31. 立桦 几乎是一日未睡,立桦只觉此刻自己的双腿格外沉重,两侧架着他的男人都未有出力,只是那般动作,同时推着他迫使自己与他们的脚程同步,对此时的他来说已然是煎熬。 而他们此刻去往的地方要论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但立桦依旧不后悔,甚至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不过是将受得罪提前而已。相比□□的刑法,还是心理的煎熬更胜一筹。 大不了就是死,他又何尝未经历过,如今宫中依旧没有许木兮,活着也没大多乐趣。‘ 只是这世间还有许木兮,活着也许还能再相见,活着也许总有一天可以为她所用。 也好在,李明修依旧是那个唯李雪莲论的李明修,当初从许木兮那儿要来的吊坠果然在昨日派上了用场。对方在不知道李雪莲要将这步棋,用于何处之前是不会允许他死的。 立桦此刻虽忍受着身体的不适,却意外地感到心中安稳。不自觉抬头望天,昨日骤雨恰时,今日碧空如洗,想来这老天果真对他有几分怜悯。 福华寺脚下东边稍偏北来一些,有个院子,名叫镜花院。而为何因此得名,许木兮一到此,便知晓了一二。 这院子要比落池院来得大些,但院落结构却也大差不差。区别就在镜花院的西北角有个被封起来的井口,而在旁不远就有一棵偌大的梨花树,几乎笼罩了大半之阴。 如今初春正是花开之际,昨夜骤雨打下的残花几乎铺满了整个西北角,花凌败落,好不凄惨。 “镜树飞花,实在应景。”许木兮不自觉感叹道。 但身旁的池境可没有这般雅兴去赏落花,叹人生。反倒满心都是,这么多落瓣,今日又要打扫到何时的埋怨。 镜花院是他最头疼之地,其中原因自当是这棵百年老树,初春正是开花时节,但开了注定会落花落叶落芳菲,初见自然美得让人震颤。 但美景日日都看也就论了平常,反而还会因多出来的‘残局’而感到心累与无力。 当然他也没必要去打扰,初见之人的雅兴,只是莫不做声的去杂物间中拿出两个扫帚,走到许木兮身前递给了她。 许木兮接过快和她差不多高的扫帚,抿了抿嘴没说什么,只一味的将竹木把穿过自己的手臂内侧,再用另一只手来稳定后,便开始用力的扫起地来。 大片的黄竹细枝从青砖一下一下磨过,发出阵阵唰唰声,带动着落叶残花逐渐聚拢,而她身后之人未有藏下地轻笑,也含在其中被恰巧掩盖。 不知多久,只知太阳高照,原本贴在的地面的树叶和花瓣变成了微微隆起的小山包,她的额头开始落下汗珠,手臂也生出酸劲。 但在此期间,两人之间互相询问谈天,侃大山。做的事虽然枯燥,但有人陪伴也不算孤单。 而在聊天之间,许木兮便看出了池境昨日那般正经模样实为伪装。而他也未有怀疑自己的身份,还特地问她如今几岁,为什么这般矮小。 对此许木兮也只能伪造自己的年龄,并且告诉他,自己是从小就被卖进宫,所以会看起来比较白净,瘦小,并非有人苛待。 池境对此未有起疑,反倒若有其事的点头,好似通过她的胡驺,了解了些知识般。对此许木兮只能暗自提气尴尬。 “多谢施主,这镜花院如此就差不多了,快要到午时,您快些去寺中用食吧。” 池境走到她的面前,给她递了碗白水,速被接下,毫无估计的大口喝下。只是刚喝完疑问才出现。 “池境师傅,这水?”从何而来? “哦,前日我带来的水壶之中的,那日忘记带回,此中还有一些水,便都在这了。” 许木兮不知该嫌弃还是该感谢他的慷慨,只能点了点头,将那个那个大扫帚放在墙边。 “池境师傅,你以后便就叫我木兮吧,我与殿下要在寺中待上至少两年,我们自当要经常见面,何故这般生分。” 许木兮迎着春阳,站在梨花树下,轻盈花瓣飘落,有些掉在地上,有些则落在她的肩上,似乎永远不会停止。 池境曾觉得这画面只会在画本子、书本文段中出现,常鄙夷文人墨客故意雕章琢句,用词灼艳,现如今便觉得不过是自己未曾遇到罢了。 看着眼前这幅画面,便觉得那些瑰丽辞藻,如今也恰如其分了起来。 “嗯。那木,木兮便也直接唤我名字就好。” 他这张时常让寺中同门头痛的嘴,竟然也有结巴的一天,还好院中只有他们二人,要不然定是要被取笑的。 许木兮脸上的笑意更加明艳了些,脸颊的薄汗和她的眼眸一齐闪着盈盈光亮。其中满是对这段关系进展这般快速地满意。 她坐在院前的台阶上,一边等着池境出来,一边陷入思考。 今日是不太可能出去了,但是日阳已然照顶,皇宫那边还没找来,想来是未有发现她逃出宫。 也不知立桦是继续瞒着,还是另有谋划。如若是前者那待在福华寺就不是长久之际,如若是后者…… 她心中产生了一种可能,但立桦真当能为她做到那个地步吗?许木兮心中存疑。 这两年的相处,他们确实待对方如亲人,立桦似乎也对她有些情感,但是说到底——还是得有两手准备。先将福华寺周围的地形打探到,方便逃跑。还有就是与寺中僧人搞好关系,届时真有什么事,应当也能有所作用。 再不济,为她求求情也是好的。 “果真是烧死的?” 大旸皇城嘉疏殿内,赵承宣一身青墨常服,冠上玉珠温润,随意斜倚紫檀扶手,指尖轻叩案沿。 殿内回荡着他浑厚且满是疑问的尾音,而那张端正严明的脸上,此刻眉心轻微捻起,眼角那些被时光烙印的细纹,变得更深了些,却也更显威仪和捉摸不透。 “是,太医署派过去的御医是这般说得。” 站在书案旁的常立抬头看了一眼这位主子的脸色,还有些好奇,便继续说了下去。 “辰清宫的那个奴才,刚从敬事房走了一遭出来,半条命都快没了,也没说出一句那位许美人不好来。想来应当是意外造成的。” 赵承宣听此眉头更加紧促了些,着让常立心头一颤,忙开口问:“陛下,可是觉得其中有蹊跷?” “这人还真是死比活容易。”这话听起来像是一句感叹,也像是一个论断,让人捉摸不透。 “只是她就这么没了,让朕就头痛了。” 确实,被烧毁的宫殿需要重建,被烧死的人也有亲人,还要安抚,当然还有他这个被牵连的皇帝。前朝一些愚昧书生定有不要命的要来上纲上线,扰他清闲。 常立在赵承宣身边多年,自然马上就读懂对方话语中的隐忧,忙满脸堆笑,轻声宽慰。 “一个奴才而已,自然是陛下让他说什么,他就得感恩戴德的毫字不差的说到陛下满意为止。” “你啊,总是这般奸臣做派。” 赵承宣眼珠一瞥,眉毛一挑,嘴角嗤笑出声,放在案上的手指抬起,点了点对方,语气稍显严厉, 常立忙低头认错:“陛下赎罪,老奴眼薄,只想着您的心情,解您烦忧。奸不奸的奴不懂,何况奴也不配一个臣字。陛下折煞奴才了。” “你啊,只会捡好听的说,朕要是全都听你的,就与昏君无差无别了。” “老奴知道,陛下不过把奴才当个消遣的罢了。” 他这话一出似乎戳中了赵承宣的笑点,嘉疏殿内顿时充斥着他豪放不羁,无需遮掩的笑声。 良久,当香炉青烟重新上流,殿内金器装饰不再颤动,常立才敢开口:“那老奴敢问陛下,那罪奴当如何处理。” 赵承宣收起了笑,双手张开撑在案上,身姿端正,重新端严定调:“遇大火没被烧死,敬事房也能淌过去,想来也是个命大的,就不必折腾了。” “许美人既然不是自戕,她又未侍过寝,人和丧事便交还母家安排,你亲自走一趟,许秉言再怎么说也是朝廷的人,体面还是该给的。” “陛下还真是宽宏慈悲,大旸有您此乃大旸之幸呐!”常立此番似又化作许木兮的家人,立马匍匐跪地,对赵承宣感恩戴德道。 对此赵承宣虽然受用,但还是面带些许嫌弃的,扬手让对方赶快起来。 辰清宫中的东边的辰辛院因未有被波及,立桦就被暂且安置在此。 时间悄然走过,立桦不知自己在这坚硬的床板上躺了多久,只知屋角的蜘蛛吃完两个飞虫后又重新吐了白丝做网;只知日头从晕在门中的油纸上,到从低处破洞中望到了那赤红灼眼的金轮;只知自己身上的疼感已然成了麻木…… 慢慢地,当眼前光亮逐渐消失时,那扇无法关牢的木门终于被打开,那人背着残阳拎着机关盒走了进来。见到屋中立桦的模样,眼眸一瞬间地瞪大了些,连带着脚步都快了不少。 “敬事房那些个毒蝎子,怎么将人搞成这样。” 他半跪在地上,撩开不知是被鞭子还是木棍打进血肉中的衣料,即使在后宫中当值这么些年,但看到如此血腥场面,还是不免龇牙腹诽。 “让李御医见笑了。” 那无色的唇瓣吐出沙哑无力的话语,明明眉头都快并拢起来,竟还能从那双满是疲乏半颌的眼中发出些笑意。 “还有力气说话,看来是死不了。” 这话出口,李明修似乎真的不再可怜他,直接快手快刀将粘连料子与幸免于难皮肉分开,下肢上的衣料被褪去,才发觉这双腿受的伤比表面上看到的还要多, 叹了口气,喂了立桦吞下小半口水之后,便将卷布放进他的口舌之间,让其咬着。 镊子挑开残布,小刀清创,依旧麻利落刀没有任何犹豫和紧张,而随之带出的血絮与那被闷住地喊叫同样,丝丝缕缕,不绝于耳。 从下到上,从手指到后背,没有一处好肉,深或浅,青或紫,抽打或针扎,许许多多让人瞠目,不寒而栗。 32. 求求我 许久,久到落日已然没了存在过的痕迹,明月也不知躲藏在何处。 辰辛院除了血腥气以外空空如也,李明修只得跑到平阳宫去求光亮。好在平阳宫中如今还住了几个未有去处的老人,可以来给他开门,送他提灯与蜡烛。 终于当明月终于透过薄云露出了些许光亮时,李明修才停下了动作,屁股落地后手撑地瘫软了过去。 当昏黄照在立桦逐渐闭上的眼睫上,他又忙得站起,从一旁的机关盒中,取出一个白色瓷瓶,将红塞取出,从中倒出一颗褐色小丸,随后另一只手强硬的将立桦的双颊收紧,让那无色干裂的嘴被迫张开,能将那药丸吃下。 “呜。”立桦瞌睡立马被这般动作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困惑与震惊。 看到喉咙滚动,检查口舌未有藏匿,李明修方才松了手。 “御医喂我吃了什么?”立桦一边揉着脖颈咳嗽,一边抬眼质问,他的眼睑被刚才那般粗糙的动作闷出些水渍,和红丝,瞧着格外可怜,好欺负。 李明修看着他这般模样,嘴角扬了扬,那双狭长的柳叶眼中隐在火光下,讳莫如深。 “自然是毒药,但是立桦公公莫要担心,此毒不致命,只需在每月十五吞下解药即可,且吃下十二颗便能痊愈,反之毒性在体内一直残留,一年后便会毒发身亡。” 立桦听此嘴唇微张,眼中除了震惊更多的却是怀疑。 “那李御医此行救我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 那双被纱布包裹的双手,此刻紧紧握着,此中的血色已然重新蔓延出来。 “别激动。”李明修将立桦的手握住,以制止对方的自虐。 “刚才那句话应当我问公公,这铃兰玉坠从何而来啊,故意纵火是何目的?”说着他便从那机关暗格中,取出了一条雪白玉雕铃兰花坠子,悬坠在了立桦面前。 之间立桦眸中闪过一抹笑意,却又马上恢复了刚才的平淡神色:“自然是怡妃娘娘赠的。” “是娘娘指使你杀了许美人?”脸上闪过一抹不可置信。 “谁说美人死了?” 他眼眸上挑,黑色的瞳孔中含着烛火,和李明修的模样,语气存着无法忽视的挑衅之意。 “怎么可能?” 此问比脑子转的还快,但出口说出之后,他便就想到了其中蹊跷。 “你将她藏起来了?不,不可能,一个大活人做不到凭空消失,也不可能就那么藏在某处,何况这没有必要。” “最近有人出宫了不是吗,李御医。” “是殿下?” “是。殿下带她出宫,我便为他抹除痕迹。” 李明修嘴边八字纹更深了些,身子站直且往后退了几步,双手交叉环胸,目光中带着探究。 “这样我才能成为一把无主之剑,被人把在手中。” 察觉到上方投掷的目光中充满了孤疑,立桦也不慌,继续说着:“不瞒御医,其实是在下换的。木兮她说她不愿在宫中被摧残,也不相信自己真的能得到什么圣宠。她是我的主子,我定当要为了她万死不辞。殿下看重了我的痴心,和那么点可以利用的野心,便答应了。” 对此李明修不置可否,事到如今这般理由他不信也得信,许木兮不在,殿下未来的归宿就还没有定论。他当初就与李雪莲说过不要将筹码放在一个充满了不确定的外人身上,现下果然出来了个程咬金。 他的眸中差点渗出一丝杀气,但还是很快被理智拽回。 “既然是殿下的意思,那我无话可说,不知公公后续有何计谋。” 这句话让立桦安下心来,身子重新恢复平躺,语气也变得绵软无力:“多说无意,还请御医先将我这副破败之身治好,才能为您和殿下所用啊。” 一道哼哧传入立桦的耳中,他未曾理会,毕竟已然知道对方无路可选,无人可用,结果已然注定,又何必在去在意这无能的贬斥,浪费他的活下去的气力。 福华寺,落池院中此时已氲上了盈盈暖光,许木兮打开院门,蹑手蹑脚的走进去,只是一只脚刚落地,就听到一声清脆咳嗽。 她尴尬的将目光转向那声音的来源,只见一位穿着丹青直襟绣竹长袍的少年,正坐在院中间的大理石凳上,双腿张开坐姿端正的看着她。 少年那双眼睛不同于以往的稳重,也不同于看向她时的赤忱。此刻深邃的眉骨压着翘立的睫毛,让本就如墨般的眼周,此刻看着更加深沉,像是研墨之人对于其中分寸掌握产生了失衡。 “殿下,怎的在这里坐着,这天还未入夏落日风吹,还是冷的,切莫着凉。” “木兮,你去哪儿了?” 对方显然不在乎她这番浮于表面的好意关心,也不在乎她脸上那份知错的窘迫。 “今日到处逛了逛,第一次来我大旸国寺,心中有些好奇。” “哦,那可玩的尽心?” “自然自然。”许木兮挠了挠头,嘿嘿的笑了出来。 但是此番回答显然不太合赵铎的意,只见他起身站起,将前帘一撩,在空中发出唰一道脆响,转身离去,留下一道带着怒气的残影。 而此时在小厨房忙着烧水的春蚕走了出来,见到许木兮将赵铎气跑,忙小跑上去。 “你去哪儿了?”他的语气就是真正的询问了。 “今日在寺中闲逛,被寺中师傅邀着做事,方才才吃完饭紧赶慢赶的回来。” “木兮,你可曾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这般行为,不怕节外生枝?” “自然知道,但是藏如何能藏一辈子,还不如以进为退,正所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从这里开始就塑造一个新的身份,届时也算有人为我作证。” “说得好听,你一个平白多出来的人,一问一查便能知晓全部。” 许木兮不置可否,但是她必须出宫,将事情搞个明白,哪怕自己已从宫廷是非中中脱身,她也得明了自己这番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其中又牵扯多少人。这是她的是非,她不想装傻糊弄过去,假装自己不欠任何人,其实已然背负了罪孽。 “春茶,我有分寸的。”她的声音轻轻地,如同微风一般,找不到落点,寻不到起源。 春茶对此只得抿嘴,落肩微表无奈:“我自然管不到你,你还是得让殿下放心才是。他方才归来未见到你很是担心,本是要去找你的,但在路上遇到了送餐食的沙弥,说你一整日都跟在池境师傅后面,无需担心。他便气鼓鼓的回来了。” 许木兮面上初露惊讶,后便是恍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春茶。” 春蚕对她点了点头,依旧是那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转身回到小厨房。 暮色沉沉,屋内素烛薄纱笼住火光,褪去刺目燥热,只剩温软微光。赵铎就身在此中,背影隐隐散发出一股冷硬的寒气。 “殿下可是生气?” 许木兮弯腰试探的问了一句,却没得到对方的答复,便站直了身子,抬脚走到其面前,用眸光寻找着他的眼睛。然后就开始些微夸张的表情,学着对方此刻的那副凝眉鼓嘴的样子。 纵使赵铎怎样压抑着不去看许木兮那张搞怪的脸,但也拗不过对方不停顺着他撇开的方向,不停的逗弄自己。 “许木兮。”他嘴角无奈吐出一口浊气,受不住向上挑起,眉目顿时疏朗,一扫周身沉郁。 “在呢。” “你总是这样。”这般挑破,赵铎那桃 红的双唇一时又鼓了起一个小山包来。 “我在院中一人待着无聊才出去找人玩耍,殿下别怪罪我了。” “你在辰清宫的时候就是这样,挖地种菜,不知疲倦,如今出来心性更是彻底放飞。” 他这番话语让站在对面的许木兮,一时不知到底谁年长于谁,他的这般红脸模样,简直与儿时母亲对她训话时,一般样子。 她还是这般会惹赵铎生气,心中却也不免腹诽,在宫里有立桦管着,如今出了宫赵铎又补上这般空缺,难道她此生身边就缺不了这般人物吗? “我知错了,我的殿下,明日我绝对不乱跑了,好吗。” 赵铎听到她这么说才退了半步,撩袍坐在了身后的八角圆凳上。 许木兮见此松了口起,后也马不停蹄地坐到他的对面,自觉给自己到了杯茶,喝了一口。 眉眼弯弯:“殿下可原谅我了?” “没有。” 笑容凝固在脸上,这回轮到许木兮撅嘴耸肩叹气。 “我得罚你?” 看着那俏丽的下巴此刻变得圆钝,眼睛因他这句话变得泛起存粹单纯的疑惑,像是夜晚故意卖弄可爱的猫奴,只是表面瞧着无害罢了。 “罚你明日代替春茶,整日陪着我去诵佛。” 许木兮听此,眼眸瞪地更大了些,端着茶盏的手愣在原地,常年红艳的嘴瓣此刻凝着水珠,宛如海棠初露绽开,艳丽又娇憨。 “磨练你的心性。” 他的眼睛就那么盯着许木兮,嘴角含着笑,像是在欣赏她这般茫然模样,连起身抬手取壶时都未曾移开半毫。 这回便轮到许木兮眼眸躲闪,那已经无了内容的茶盏又重新被她放在唇边磨搓着。 “怎么,不愿意?” “殿下,别这般对我说话,我不是你的奴仆啊。” 说完这句话,她便将手中的杯盏放置在了木桌上,杯底触碰案台,发出一道甘脆的泠音,不重不响,却敲停了赵铎刚才神情中的所有骄傲 “什么?” 许木兮站起身子,面上未有明显的怒意,只是出口的声音没有了方才的柔软。 “如果殿下想让我陪着,直说即可,再不济求求我,我对殿下从来心软,自是对您说不了‘不’字,但你如今这样对我” “才是惩罚。”她的眼底流过一抹伤色,更多也未有再说,只是将头低了低,随后便转身离开。 正当双纤纤玉指将要触摸到那门沿把手时,她弯起的手臂被一道温热的触感拦截。 低眸看去,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此刻握着臂膀,未有用力,似乎只是包裹而已。顺着这手连接的手臂瞧去,那白皙娇嫩的双颊的此刻被附着一层纱灯散来的柔晕,双唇被他稍稍抿起了些,眼角撇在一边,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扭捏。 “那我求你。”赵铎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含着一口为化开的桂花糕一般。 果然,许木兮自我感觉没错,她确实对赵铎这般心软。但教对方怎么拿捏自己的,她八成是天底下第一人。 这般想着,许木兮还是不免将嘴角画上了一个优美的弧度,握上那双温热的手,徒然一用力将对方朝自己拉近些。 赵铎身体被他牵动,视线中许木兮怀着明艳却又狡猾的笑容。 “殿下真是聪明。”说完便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头,如同夜宴般的轻快笑声响起,随后便抬腿,奔奔跳跳的出了门,与那枝头小鸟无二区别。 明眸皓齿不如此番情景生动,空灵澄澈无法体现所见的真实。 左想右想,赵铎只能将这幅画面暂且在脑中存下,待到自己年长些也许就能在那万卷书著辞海中,寻到适合的注解了吧。 33. 眼泪 墙边昏黄的烛光透过纱围,氤氲在房中的各个角落,他们二人如昨日一样同在一张床上,谈天说地。 许木兮也终于得了机会,将心中疑惑问出:“殿下似乎真的不担心,有人……来找我。” 她说得隐晦,但赵铎半靠在床背上面容沉凝,显然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木兮,别担心,母妃这么多年在宫中还是有些根基的,立桦应当无事。” “殿下既然知道其中脉络,就快和我说说,立桦的计谋?” 说及此,许木兮忙转身,用手臂撑半身看向赵铎,面上闪过焦急。 “很简单,就是找个尸首假扮你,再在辰清宫放一把火,将所有的证据都烧掉。” “但是死人和活人烧死是不一样的,太医署的医师只要看了尸首便能马上知晓其中蹊跷。” 许木兮也算读过几本医书和民间探案志怪,当时只觉得有趣,没想到有一天真的会用上这些奇异的知识。但她却没有丝毫的骄傲与侥幸,只一味的将眉头拧得更深。 而回答他的是赵铎的若有所思,随后转眸对其宽慰一笑:“你可记得太医署的李御医。” 许木兮点了点头,沉思的眉眼似乎在想到某个节点后,骤然亮起。 “他果然是娘娘的人。” 李明修这个人她在平阳宫中有遇见过几回,那双狭长的眼中存着些许精明,而立的年龄就当上了宫中御医,却也值得多加注目。 “她与母妃是同乡,幼时也是好友,只是宫中没几个人知晓其中渊源,因他很早就随父母来了京城,与母妃也是在宫中才重新相认。” “太医署等级分明,一个美人还不至于惊动院判,最后自然就是落在御医手里,他稍微自荐即可到手。” “但立桦到底是要从敬事房走一遭的。”她将半身缓缓转回,口中默默呢喃着。眼中此时已然毫无光亮,像是已经看到了掌房中的灰暗,闻出了空气中的潮湿,还有那让人怵目的,立桦身上的伤痕与血迹。 刚才的动作被赵铎学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格外轻柔。 “他将你送了出来,自然是知道要走这一遭的。” 是的,没错。立桦将她的命与自己的对调了,而这件事不可能是一时兴起,必定经过了许久的谋划和确定,将每一步动作中带动的人物串联,才能如现在这般密不透风。 “他从什么时候……”这句很轻,轻得如同房中流动的风一般,就连身旁的赵铎都未曾察觉。 而当这句话出口的那刻,脑中的记忆就给予了答案——那夜除夕,那个奇怪却又应景的问题。 她突感立桦实在特别,似乎总能知道的比她多一层,与赵铎相遇的那天,他将自己及时拉开,免除无辜受伤;她还未将心中计划说出口,他就已经为之寻了各种瓜果蔬菜的种子;连那日明明出了平阳宫之后,未有透露分毫她与李雪莲的交易,他便也巧合地将那个戳痛人心的话问出。 当时的许木兮是如何作答的呢?连她本人都记得不是十分完全了,然而却似乎被所听之人深深藏在心里,放在了未来。 为什么,她如何都想不通,他们不过两年,不到三年主仆而已,何故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实在是个傻子。许木兮心中叹道,心尖也不自觉抽紧,酸的她眼眶都发起热来。 但凡对方真的求她些什么,也不叫人这般难过。那眼泪一旦涌出似乎就变得无法控制,无法遮掩。 赵铎自然是第一个发现她异常的人,但从来未有见过这般场面的他,显得格外的束手无策,嘴中囫囵至最后也没能说出半句安慰的话来。 只能战栗地坐起,给许木兮递帕子,之后就这般坐在床边,静静地等着对方将自己的情绪调节好。 之后,情况愈演愈烈,许木兮几乎哭出了声来,那头青丝如瀑般半落在床栏之后,胸口起起伏伏,鼻尖红的如同樱桃,长睫末端结着水珠扑闪扑闪的,同眼底的血红一齐,看着可怜极了。 赵铎坐在一旁静静望着她,面上从惊讶变为了疑惑,最后化为同样的神伤。 他们的关系真的如此之好吗,一个为对方哭泣,一个为对方拼命。瞧着像是情人,但是一个妃嫔一个太监如何生出爱和情,他不免对自己生出这般念头感到可笑。 但论友情又太淡,亲情又太短,好像同样无法符合。这让赵铎产生了疑惑与不解。 很快,他便将这种探寻的念头抛之脑后,此刻待在许木兮身边的是他,那又为何要在意别人与她的羁绊,毕竟如今再难相见了,不是吗? 再者他与许木兮可是既要做朋友,也要成为亲人的关系。 室内烛火温软,许木兮的声音渐渐平缓下来,抬眸看到赵铎正盯着自己,面上一红,连忙用手中帕子遮住自己的脸。 “殿下干嘛盯着我?” “你哭得怪好看的。”他声音轻巧,说完便重新回到了被子里。 这勉强算是个理由,许木兮也没办法反驳,也没脸面去承认,只是快速的将脸上的泪痕擦干,后深深的吐出一口气来,随后将胸口再灌入新鲜空气,便觉心情好了一些,起身走到墙边将纱围取下,吹灭了蜡烛,还了这黑夜一份宁静。 随之钻入被窝中躺下,她与赵铎之间相隔空隙不小,中间也有被褥相隔,却仍能感受到对方传来的丝丝缕缕温热的体温,心中也逐渐安定了下来,不久便沉沉睡去。 沉沉夜色漫开,庭院之外林木幽深,万顷夜色铺展,天地静穆,唯有晚风悄然流转。 次日卯时,许木兮被赵铎起身的动作吵醒,睡眼惺忪的用余光瞄了一眼床帏外的窗纸,染着深青黛色,不免产生了一丝惰意。 但真当赵铎洗漱归来之后轻拍她的肩膀问要不要起时,她还是强撑着起了床。 礼佛实在是枯燥无味,大多时候都是跪在寺中堂主身后听他诵读圣经,而下午便就是抄送经文,她就是那个在旁研墨,翻书的人物。 按理说赵铎作为皇子不必这般勤奋,守孝在很多人眼里不过是走个过场,大多是丧期过了也便过到了,该怎样还是如从前一般,而赵铎却守着规矩,向赵承宣求了来这福华寺中为母妃守灵两年,实在不得不肯定他的孝心。 但许木兮体验完这样乏味枯燥的一天后,便再没了陪伴的心思,她虽然不算是那种静不下来的人,但心中思绪繁多,强迫自己进入那种空灵的状态,实在是一种折磨,光是坐在那儿,她都感觉有数千蚂蚁在身子上爬。 赵铎说这是惩罚确实没错,所以去一次便足够了,况且她还有一件更加紧迫的事要去做。 是的,她还没放弃要出寺的计划,甚至此中决心比之前还要坚定。 寺中消息闭塞,她要知道立桦现在如何,那个笨蛋到底为她做到何种地步,只有出寺打探这一条路能走。 如若,对方真的没扛过去,许木兮也有义务要为他收尸。 好在经过她的不懈努力,几日便将寺中信息摸索的差不多了。福华寺是大旸国寺,寺中人员总的算来共有四十七人,当然首座高僧一般都不住在寺中,需外出诵经布施。但这般算下来院中也有三十来个人。 许木 兮本来以为,福华寺如此规模,定是会有固定时候,出宫置办杂物,届时再求情让师傅们将自己也带上,毕竟她在此之前就已然找好了理由。 将雪儿说成是他年满出宫的姐姐,他们在宫中相依为命,此番要给对方送去一封书信,可以是情理之中。 但细问之下,福华寺因名气太过大,寺中师傅穿着院中服饰被人认出,便会遭致围观,甚者还会有胆大的,直接上手将人拉回家去,说是沾沾寺中光辉。毕竟福华寺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前往观摩朝拜的。 所以为了寺中人员的安危,这日常采买一般都是有固定商户每三到四天直接送到山中。 许木兮虽然之前也住在京都之内,但那时年纪小,只听过这个名号,还没又机会更加深想就入了宫。 实在不知这佛寺竟然封闭到了如此程度,这就难怪池境要跑出去。 是的,她现在的全部希望都只能寄托在池境这个寺中异类身上了。 来寺中的第六日,许木兮觉得时机已是成熟之际,与池境的关系也有了些亲密,加上她也着实等不及。 辰时刚至,山中还氲了层薄薄山雾,许木兮就已洗漱完备带着这几日自己裁剪做到挂包,马不停蹄的出门,踏上了吸满水汽的石板桥,上山来到寺中后厨,找到池遥师傅笑着同他打招呼,然后便是伸手,神色期待望着对方。 许木兮虽然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很像讨饭的,但池境似乎并不嫌弃,眉眼含笑的站起身,抬起五指在她的面前下按了几下,示意在原地等一下自己。 但许木兮可不是那么听话的人,仗着对方察觉不到,便跟在池遥那偌大威武的身躯之后,一同进了厨房。 这里是福华寺中除了落池院以外最熟悉的地方,她如之前一样走到烧火灶旁拿起火钳从中掏着什么,但今日似乎不太幸运,未有找到她想要的东西,有些气馁站起身子。 刚站起来从余光里察觉到池遥刚拿起饭碗准备转身,许木兮突然来了玩性,悄悄弯下身子,然后等对方目光出现之时,便立马跳了出来,十指张开面作鬼脸,龇牙咧嘴。 但池遥除了眼神停滞以外无任何别的动作,他两手端着的碗筷似乎都未有丝毫颤动。 对方没有达到许木兮的预料,也就只能尴尬的收起那夸张到有些滑稽的动作与表情。 虽然知道对方听不到,还是涩涩的‘嘿嘿’笑出声来,装作无事发生,将池遥双手的碗筷接了过去。 只是刚走到门口,余光未看到对方跟上来,转头寻找,便见池遥此刻还站在原地,只是将头稍稍侧低了些,用手揉着脖子,耳廓发红,像是有些不自在。 应当是差点被自己吓到而产生的后怕。许木兮心中方才有了些平衡。 低头看手中菜盘,今日吃的是清炒豆干和一碟多少的咸菜,坐在石凳上,菜肴入口,依旧是熟悉的味道,这么多日吃下来也未有烦腻,池遥的手艺确实十分厉害。 这般想着,当事人就出现在了面前,随后桌上就出现了一根碳条,就是刚才许木兮在那烧火锅炉中想翻出来的东西。 猛然想到些什么,抬头看向池遥,此刻太阳在他背后,晒的他周身懒洋洋的,初见时的印象早就产生了变化,但此番模样却显得他更加温暖平和。 纤手轻抬,四指拢握,独竖拇指,缓缓屈动两下,眸光含着谢意。 见到对方看着自己点了点头,许木兮笑得更开了些,忙从坠在胯边的包中拿出一本书册,眼前的碗筷被她挪了挪,将本子放在桌上,拿起那池遥特地为他烧的炭笔,在那白麻纸上写着什么。 34. 借口 自从知道池遥不会说话,来见他之前便会带上一本从赵铎偷拿的习字用的书册,再用锅炉中随意找到的炭块,在纸上写下疑问,最后从池遥的指尖得到答案。 「你可知池境去哪儿」 池遥此刻就站在许木兮的身侧,微微屈身看着许木兮那双纤纤玉手握着那粗糙污糟的黑炭,写着字,而笔下出现的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他不自觉将眉头拧紧,但在对方将本子和炭笔递过来的时候又骤然松开。 「未在卯时见到他,应当是起晚,晚些便会过来,你且等等」 落下最后一笔,池境的视线悄然划过许木兮那侧着的脸庞,白里透红如同夏日蜜桃,而顺着往下是那白的晃眼的颈侧。 恰时一阵清风袭来,吹动了那鬓边的碎发,而池遥也才知自己后脖又附上了一层薄汗,他也不知自己今日是怎么了,又未做什么重活,如今才至春分,还是早晨,定然说不出热字来。 许木兮将本子上的那句话看尽后,习惯性的朝池境的面点头,让对方能看清自己的动作,却又一次发现对方已然侧头看向了别处。 她也将目光投掷于同样的方向,未能发现什么特别,心中有些奇怪,但也没多加计较。又瞧着这炭笔烧的极好,不忍扔掉,便将书册中的夹页撕下一张来, 折成一个信封样式,只是相比而言更加瘦削,更适合放一只细长的炭笔,最后用筷子取下一些粥粒,用于粘连。 而池遥见到许木兮为了这一根不值钱的木棍用了一张纸,连忙摆手比划。 许木兮瞧着那手上动作,大概是比形,让她能更好理解。 应当是‘不需要,我每天给你烧,炭笔会把包弄脏。’的意思。 她对此感到有趣,便也用双手比划来回应,‘这炭笔很好,我很喜欢,所以留着。’ 池遥不知是对她的动作还是行为感到无力,最后只得笑着点了点头,未有再阻止。 正当许木兮将这些东西都收入囊中时,这几天心心念念的人,才终于出现。 但池境今日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也是,看他背着锄头满头大汗的进来,脸上似乎还残有未褪色的红晕,脖颈粘着杂乱的发丝,看来是被方丈拉着去做农活了,怎的会好。 八成还挑了几十掸水,才得看着如此狼狈。 许木兮心中一沉,池境心情不好如何又能遂她的意,带她出去? 她连忙将手头上的东西放好,起身朝对方走去。 “怎么搞成这番样子。” 池境刚顺手将后厨的门关上,视线流转之间便见许木兮就那般怃然出现在眼前,毫无预兆。 她这张小脸上此刻充满了担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上了战场,此刻满脸是血的归来呢。 有一时的怔塄,好似心头在一瞬间不会跳动了一般,但很快这种停滞换来的是更加剧烈的震颤。 “无事,今日多做了些活。” 许木兮哦了一声,便主动上手将其还放在肩上的锄头拿下。 “那定是饿伤了,快快快,今日吃豆干。” 脸颊又霎时鼓起,一扫将才的阴霾。池境觉得她这样有些傻,但还是不自觉被调动情绪,嘴角浮上一抹浅笑。 只是错过许木兮的身影,才发现她身后不远还驻足着一个身影,此刻正在定定地望着自己,池境心上一抖,只觉池遥的那双上扬的眼相比平常更加锋利。 他想不到原因,此刻也没了精力,毕竟眼下的许木兮的存在感实在太强,让人在没能再移开视线。 “池境,你想求你一件事。” 池境放在石桌上拿着筷子的手顿住,嘴上咀嚼地动作也变得缓慢起来,转头看向坐在对角的许木兮,抬起的眸显得比以往更大了些,此中含着满满的请求,让人移不开目光,只在一瞬间,他甚至想将这天地下所有的东西都奉在她的面前。 “什么事?” 许木兮有些踌躇的将视线流转于,对面坐着的池遥和对角的池境之间,最后低头抿嘴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 “我想出去。” “什么?” 池境和池遥几乎露出了相同的表情,眼睛睁地和嘴巴一样大小,只是池遥无法说话,要不然一齐发出的声音恐怕要让整个福华的众人都听见。 “因为何事?十三殿下对你不好?” “你们想哪儿去了,我不是要逃走,只是想寄去一封信。你们知道我很小就被卖入宫中为奴,但这么多年,在宫里却有个,对我十分照顾的姐姐,前段时间她年满二十四岁出了宫,说是出宫便要嫁人,我想问问她,对方是否为良人,如若是那我便为她送上一份嫁妆。” 三分假七分真的一段话,被她那双含着薄薄雾气的荔枝大眼包裹着,显得是十分的情深意切,让人无法怀疑。 池境和池遥互相对望了一眼,后一同看向许木兮。 “你真当只是要去寄信?”此话出口,池境便没再看许木兮,脸上也闪过一丝为难。 “当然,我从小就入了宫,在外没有亲人,如何会生出出逃的心思。只是心中放不下姐姐,想知道她如今过得好不好。” 说着这些话时,她还是不可避免的想到了立桦,除却出逃那日,已经过去五日时间。她竟连对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实在无能无情。 池境听此又转头看向了池遥,像是在向对方寻求意见,但是池遥却是摇了摇头,随后便开始打着手语,两人在交流着些许木兮不懂的语言。 良久,在许木兮的等待逐渐变为不耐之际,池境终于开了口:“如若只是寄信,过几日让池遥通过山下商户带捎带就行,如何要出去。” 果然还是被用这种理由拒绝,她早就想到,期间也想过别的借口但是都没有这个故事来的合理。 “本是想瞒得,怕两位哥哥取笑我,觉得我一个阉人有这般想法实在自不量力……”说完她便长长的叹了口气。 “雪儿姐姐,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女子,我对她有些比友谊更深的感情。她家就住在城东,离福华寺算不上远,我想去看看她,亲自把这封信送到她的手上。” 说完这些,她竟然真的落下一滴晶莹的泪来。 坐在对面的两个男人,听完这些,又见到对方此刻的脆弱的模样,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脸上的颜色都变得都不太好看。 “两位大慈大悲的佛子,可否许我这一个愿。” 许木兮双手合十,放置鼻尖,颌首闭目,如同在佛下请愿,虔诚默祷。 池境将她的手缓缓拿下,那双眼睛再度睁开,如同含着琉璃,晶莹剔透,池境似乎能在此中瞧到到自己的模样。 “不必如此,即使作为朋友,达成你的愿望也是应该。” 墙外林雾被天上日辉拨开了一道缝隙,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暖,池境的那双狭长的凤眸,被那光透的很浅,带着一丝神性。 许木兮望着这双潋滟的眼瞳,明明对方的嘴角此刻是上扬的,为什么她感受到却是一 丝落魄和悲伤。 她握上附过来的粗壮的手掌,坚毅的骨骼充满了力量和温度。 “谢谢你,池境。” 但这样的对望没有持续多久,他们之间就出现了第三只手,而池境的那双手也被他剥离了出来。 池遥眉头皱得格外的深,好似裂缝的墙壁,随后他便直接将池境的肩膀掰到自己面前,对其一通摆弄手语。 随后便对许木兮摇了摇头,顿时让场面的气氛跌入谷底。 “池遥是觉得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一个人?” “对,我现在被风汐方丈看的很紧,三餐时间少出现几刻,都会被找上,与你一同出去反而是累赘。” 许木兮眸色一暗,但很快又问到:“那刚才说得帮?” “我会给你画一副地图,届时帮你翻墙出去,你再按图中方向和走上捷径小道,穿梭下山,走到庆阳路便可出山入城。” 听他这般说,便觉的自己一个人确是足够,点了点头。后又想起池遥的否定,便站起身,看着他嘴角挂笑。 “池境别担心,雪儿姐姐就住在平家庄,离福华寺不到二十里,下山快些,大概一个时辰就能到,回来我紧赶慢赶,应当申时便能回来。” “今日便去?” “嗯,既然是我一人出去,那说走就走即可。”不知从何而来的激动,将她的血液烧的有些沸腾,后背连带这脸颊都漫起一股热意。 “这般等不及?” “嗯,等不及,我今日便要见到她。” 许木兮目光灼灼,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辰时才将将过半,她现在走绝对来得及。 身体整个热了起来,连忙将那小包中的纸笔拿出来递在了池境的面前。 “池境师傅,好哥哥,快快画,时间不多了。” 她语气有些撒娇,但目光却是坚定,甚至带着一些赶驴上坡的意味。 池境叹了口气倒也没再说什么,拿起那只炭笔开始画了起来。 许木兮站在他旁边盯着瞧着,眼中含着隐隐的期待。 而她在看别人,自也有人在看她。池遥此刻就池站在另一边,悄悄地瞧着这个如家燕雀般的男人,他这辈子都未见过这种人,实在特别,也实在让他不知所措。 他的身材也算高大,从上往下看去,许木兮自然发现不了端倪,心中升起的担心如今只能浮于表面,无法传达,不免感到悲愤。 池遥需久未有这种挫败的感受了,但池境说得没错,既然她想要,让她开心也是好的。毕竟刚才那副悲伤哭泣的模样虽美,却依旧让人心痛。 不久池境的那副地图便完工交差,许木兮接手又细细查看,心中有了些方位的概念。 池境的作画虽有些潦草,但也算通俗易懂,看来他真的是老手,连山脚下有几个庄子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我记下了,但从哪边的院墙出去?” “就在落池院外墙,你在那儿住应当知道,有一面墙外是一片竹林,翻墙上去后可以就着竹竿顺势滑下来,方丈之所以将殿下安排在落池院,就是怕我再故技重施。” 许木兮面露恍然,只道原来如此。后便拉着池境想要离开,却在开门之际,终于想起了一直在旁看着,没有出声的池遥。 她想对方既然没有继续阻止应当是被自己说服了吧,便转头朝着他挥了挥手,而池遥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望着她,许木兮不甚在意,后便同池境一齐离开了后厨。 35. 下山 池境走在许木兮的前面,领着她的方向果然与她来时相反,出了那院中后门。而那后门朝东走上几步,正是许木兮来寺的第二日误打误撞遇到的那条奇怪的粗糙捷径。 下山的路途确实要比上次上山要快上不少,加上两人本就着急,两步并做一步的穿梭在山林之间,约莫不到一刻,就到了那落池院门口。 许木兮觉得既然都到这里,想着进去做些准备,池境自然没有反对,便在院门处靠墙等她。 很快,那院门开合的缝隙变得更大了些,许木兮从中走了出来,着装与刚才并无不同,只是未戴乌纱,那竖起的发髻被用一根简单的祥云木雕简单固定着,露出饱满光明的额头,看着简洁大气,更显活力。 池境看到她肩上还多了个包袱,也没细问,毕竟他更关注的是许木兮的这番容貌,太过招眼,没了那乌纱显得更像女子了,不免眉头皱起。 “怎么了?” “你这幅样子可不行,去了外面定是要被人小看欺负的。”说着便走到许木兮面前,从她那随身的挎包中拿出了那炭笔。 许木兮一开始有些被他这番靠近弄的有些无措,后看到对方只是低下头找包里东西,那紧绷的身体才松懈下来。 “池境,你这是?” “别动啊,我来给你易容一下,在外丑点也就丑点,安全才是关键。” 说完便用那炭笔开始在她脸上作画,先是眉毛,再是眼角,最后是那唇边。很快那几笔便完成,池境双手扶着许木兮的头,左右摆弄查看后,眼眸微眯嘴角也往下了些,像是觉得不够,最终还在那耳下鬓角处速速添上了两笔。 许木兮手中没有铜镜,自然不知道自己被池境这双手‘挫磨’成了什么样子,只听对方说了句可以,便觉得万事俱备,马上迈着步子,走向那片竹林。 她立在白墙清瓦之下,素净的墙面隔开两方天地。 瞧着那瓦缝间凝着浅浅苔痕,许木兮竟然产生了一抹奇异的忐忑。 越过这道院墙,便是一片绵延的竹林。而竹林外的又是一个新的世界,新的光景。 福华寺的外墙算不上高,大概八尺不到九尺的高度,只比她身旁的池境高出一臂。但即使如此只靠许木兮自己还是有些捉襟见肘。 好在,许木兮还没说话,后来的池境便先一步站在墙边蹲下。 “坐在我的肩上,我送你上去。”他的语气和动作都未有丝毫犹豫。但此刻有些踌躇的反倒成了许木兮。 最终她还是冲破了男女之别的所谓禁锢,小心翼翼的走到池境的身后,撩起衣摆,抬起大腿,放到了那宽硕的肩膀上。池境一只手抓着她的小腿,一只撑着墙壁稳定身形,后腰腹缓缓用力,慢慢站起。 许木兮虽然一直在心中暗示自己此刻她为男子还是太监,对方还是毫无杂念的僧侣,不必有所介怀,可当那炽热的体温和触摸出现的那刻,她还是不免红了脸。 还好,她的心胸还未如此狭隘,只顾着自己的感受。当面前的白墙缓缓移动,双手逐渐可以畔到微微向外挑起的檐角,再至那墙外景色逐渐明朗。 晨雾已然散尽,竿竿翠竹挺拔错落,清风拂面,连带着枝叶相碰簌簌作响。 将手张开整个上半身都朝那檐上攀了上去,还好她上身不算柔弱,死抓那凸起的檐顶手臂发力,在驱动腰腿,加上池境在下面托举,不一会儿便整个身子都趴在了瓦檐上。 微微撑起身,找寻眼前还算粗壮的竹竿,后而握上,缓缓将身躯直起一些,即将要出现下一步动作时,耳畔响起了一道高昂清脆的声音。 “从这往西出了这片竹林,就能看到一片湖泊,我在哪儿附近做了标记,那图上也有标识,你找到直接顺着那条小道一直走便可,大概两刻便能走出去到庆阳道上。 申时回来,我会在这等你,一个时辰之后你若还未出现,我只能如实禀报主持和十三殿下,如若你有耽搁,申时回不来便不要走山路,直接走大道进寺,你是十三殿下的人,主持不会罚你,你莫要害怕。” 许木兮抿嘴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多谢,我申时定会回来。”她的语气很重,那双大眼被升上山头的日光晒得稍稍眯起,但此中含着坚定却未有消减。 “好,一路小心,往后日子还有许多,如若走累了想回来,也无所谓可耻之事。佛曰:种因由己,结果由缘。不必强求。” “好。我都记下了。” 说罢许木兮也没耽搁,直接就攀上那竹身,双腿围起直直地滑了下去。 林间竹木紧凑,脚下竹根蔓起,心情激荡,脚步不敢懈怠。许木兮许久没有这感觉了,或者说她几乎忘记自己原来还会有这种时候。 独自一个背着行囊走在山林草木之间,闻着泥土的潮气,探着下一步的归途。 虽然她此番目的是为了探出立桦如今的处境,但也知道深宫之内一个小小的太监,如何能有什么消息被传出来。 只是皇宫失火是天大的事,出寺至少能知道这件事的走向。在托雪儿去细细问问,给她留下一笔钱,如若立桦真的如何了,至少有人收尸。如若此番大难不死,她便与他结拜为兄妹,日后年老出宫,他也能有个依靠。 脚下步履匆匆,竹林狭窄,要不是她身材还算纤细,怕是会在误判间距后被生生掐住,也不知道池境那般体格是如何自由出入这竹林的。 但细细想,这竹林长在半山坡上,若是没有这层峦叠嶂竹身作为支点,这如针线钢精般的竹根牢牢抓地,此番地形实在算得上凶险。 再者,竹子生长速度之快,这林子怕是一年一个样,如今还是春时,竹笋冒尖,攀 升如锥的满上遍野,不知何时能走到尽头。 许木兮每走一步都觉得窒碍难行,但又不太能控制脚步溜走的力,而明明乍一看地面铺满了松软的竹叶,踩上去方觉那藏在泥下的笋头如碎石般隔脚。 好在,越往外走,这竹林总算是越发稀疏了起来,那一直被迫勾起的双脚总算能彻底站定。地上偶有看见的笋衣,想来是山下村民来此挖笋留下的痕迹。 未有迷路,心也安定了些,便从挎包中拿出那本册子,打开按照池境标注的大致方向和被明显被人用脚踩出来的坡道下去,如今还未至巳时那小道上的脚印看着十分的新,想来附近村民也是刚离开不久。 这道下坡路实在不好走,荆棘缠着树干生长,让许木兮找不到着力点只能用手来把着堤坡慢慢滑下,一段不算完,还有新的关卡,这段路许木兮走得格外久,有些陡坡实在是险峻,只能去找些能捉拿稳住身形的枝干,甚至是枝条。 但即使她已经放低速度,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这一路却还是不免不了有些磕碰和摔倒。还好只有些外伤,藏在衣下。 终于在最后一个斜坡跳下之后,许木兮总算是走出那片让人身心俱疲的山坡,踏上平地。 也亲眼见到了池境口中和画上描绘的湖泊,不过也许用塘来形容更加准确一些,这湖水一看便是山民自发用人力挖凿出来用来日常灌溉的菜地,算不上大,也就三亩大小,甚至连清澈都算不上。 只是,许木兮显然没空去想这些所谓的湖与塘,眼神不断飘动转眸只为寻那所谓的标记,心中着急便也多花了点时间,才找到那四个由大到小的石头,顺着方向终于踏上那道幽暗小道。 此刻艳阳高照,但那铺天盖的古樟树却丝毫没有退让,将那道本就狭窄的小道压得更加闭塞。许木兮走在此中,便觉似乎有丝丝缕缕的风穿过她的脖颈流进后背,让人不免胆颤。 只能加快步伐,不一会儿眼前所见前方终于露出一门光亮,向前奔走,最终顺利的扒开葱葱灌木,看到那由石子铺陈的庆阳道。 接下来只要顺着方向,走上一里左右便能见到一处客栈,在其中稍微休整,再朝东边赶一段路便能到达平家坡。 客栈中人员混杂,其中不乏常年走官道的老人,知道些皇宫辛秘也不足为奇,这是许木兮此番费劲千辛万苦所要达成的第一个目的,让人不免心中激动。 午时即至,烈日当空,身后传来的马蹄踏尘的声音由远及近,匆匆出现又匆匆消失,带起尘土飞扬,许木兮如何见过这张场景,只能有些怯怯的走在那路道的最边缘,但脚步也不敢停下。 等耳畔传来马儿的被缰绳撕扯发出的嘶吼,四下草木逐渐由青转黄,那红底黑字黄边的‘酒’字酒旗终于出现在面前,被燥热的风里懒懒翻卷,带着浓重的江湖气息, 36. 邋遢的脸 缓步走进这名叫福禄客栈的地界,一脚跨入前院,耳畔便传来喧嚣不断,烟火气与杂乱感扑面而来。院中石坪被晒得发白,随处堆放着行囊货箱,凌乱无序。 往来行人驳杂,挎刀赶路的游侠、身着粗布的行商、携着行囊的赶考书生、步履匆匆的官府驿卒错落交织,有人倚树乘凉擦汗,有人驻足议价,人声喧嚣,糅着车马响动,沸反盈天。 许木兮身处此中倒显得格格不入了起来,心中不免激荡紧张,一只手握上肩上的包袱带子,尽力让自己的眼神从旁看来不那么胆怯。 但她的这幅打扮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目,但也不知是不是江湖义士相貌举止占异类的不在少数,大多视线也就是随意掠过,并无停留。 只有店中小二走到许木兮的面前,嘴角挂着疲倦的浅笑,但论脸色却算得上这堂中顶顶和善的了。 “客官,是住房还是吃茶用餐。” 许木兮嘴角微微翘起:“赶路路过,麻烦您上点餐食饱腹。” “好嘞。” 这般许木兮被他引到堂中西北角一个靠窗的小桌上,还端了碗茶水上来。早已口渴,二话没说便一口喝下。 “客官想吃些什么?本驿有今日菜品有炙猪肉、胡麻饼、葱爆鸡丝、清炖豚羹,还有新酿春酒、冰镇蜜浆、粟米凉糕!荤素俱全,冷热皆有!” 小二嘴皮上下一碰这各色菜肴就被他全数说出,许木兮不免瞋目于对方的本领。 “胡麻饼,葱爆鸡丝,如何价钱。”说着,便想从那一直随身携带的挎包中找着什么。 “二十五文。” 许木兮暗道不好,她此番带的都是银两,总共十两左右,每锭银子皆有二两,此番计划匆忙,还未有想到钱财这档子事。 目光暗暗的瞄了一眼四周的各色人士——鱼龙混杂。虽说也有穿着锦袍在院中喝茶聊天的商贾,但身边也都带着侍从,许木兮一个瘦弱无靠的人,可不敢赌。 从那小包中将那本无字之册拿出来,转头对小二吩咐道:“可以,那就麻烦小二快些上菜。” 见她面容坦荡,堂上正是上人之际,四面八方的声音在唤他,小二也不敢耽搁,道了句“好”字便离开了许木兮的桌前。 一会儿便只能去前台找掌柜的算钱了,多给些不是问题,只是别惹人注目便好。 等菜上桌的这段时间,她便打量起堂上的各色人士,但又不敢真的盯着人家,大多都是匆匆略过,只为满足好奇。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带着车轮碾过碎石路,响起碰撞声,浩荡且张扬的闯入栈中众人的耳朵,竟让方才堂中的噪杂顿时减弱了九分。 之后喧嚣更甚,却是人声与马吼,纷杂传来。而那半关不开的堂门,也被二人黝黑粗壮的大手轰然展开,力气大到连带着那门口粘着的黄土和楣窗上的陈年旧灰,都被震得飞扬起来。 艳阳从外撒入,随后一道身影从氤氲中走来,将那光柱遮掩了大半。 只见那人所着一袭暗纹绫罗圆领锦袍,衣身织着细密流云暗纹,撩袍跨步,进到堂中,目光悄然抬起,不似寻常商贾艳俗张扬,却是一种更加高级的目中无人,准确的是睥睨着,这客栈中的杂鱼烂虾。 这样的人最不怕的就是从四面八方投掷而来的目光,不管是好是坏,因为他都不在乎。 所以许木兮就毫无保留的坐在这堂中的狭角处瞧着这等场面,打量着此人的样子。大概二十出头,很是年轻,相比而言就算没有这般惊天动地的排场,就那双剑眉星目,直鼻薄唇的长相也不得不受之瞩目的。 在前台处算帐的掌柜也是第一时间放下手头的动作,马不停蹄的走到其面前,满脸堆笑的引他往后堂请,想来是进入了雅座,随后又是一波浩浩荡荡,大约有二十几位身强体壮的壮汉进入了店中。 许木兮这趟出来也算是见了市面,突感这商贾人士与王公贵族似乎无二差别。 不久那两道菜便上了桌,多日未吃肉此番破戒,实在是将她的馋瘾勾了出来,或者也是这躺下来真的饿了,那吃相可以说是狼吞虎咽,若是赵铎见到她在外如此样子,定是没有好脸色,不过在这种地方这般行为倒是入乡随俗。 最后一块油饼被吞入腹中,许木兮给自己灌入了一大口水,将其压下。后忙不迭的拿起包袱来到前案,那案前此刻是一位续着山羊须但发髻却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在低头查账。 她到来之前,对方手中的算盘,还像是雨点无序又快速的砸在子床上,不断发出咔哒声。 “店家,我来算账,一份胡麻饼,一份葱爆鸡丝。可是二十五文?” “是。”那老者眼都没抬,只是独独伸出了手,暗示许木兮放在此中。 这就有些尴尬了,她不免抿了抿,眼中露出一丝不安,左右查看此刻堂上人士众多,两位小二更是忙的不可开交。 应当没人会注意到此处,但依旧压低声音,说道:“店家可收银锭?” 说到这个,那老人家方才抬起了那宽瘪头颅,目光带着一股奇怪的光亮,让许木兮心头一紧。 “当然,哪有不收的道理。” 许木兮硬着头皮将那二两银锭放在桌上,身子却往内倾了些,双臂放在木台包裹着那银子,像是为了遮掩。 那老者似乎看出了她的局促,笑了笑,嘴角勾着,语气中藏着些不屑:“小小锭银而已。不必如此。” 这话说出来就是让人窘迫的,许木兮自然免不了俗,但也不好解释什么,只得悻悻地干笑了两声。 这番之下,那双粗糙年迈的手已经从下面的木柜中拿出了一把银剪,抵住银锭按在铁砧,咔嚓剪下一块来,随后放在乌木戥秤上称了称。 “正好五钱,四百八十文,除去那二十五文,也就是四百五十五文。” 这般算毫无问题,只是那老者却皱了皱眉头。 “客官,昨日小店正巧点了账目,未有如此余钱,如今午时正是进账的时候,要不您先去后堂等等,等今日这堂上客官的钱都进来,方能为您找零。” 听此许木兮眉头立马皱起,她如何能耽搁,心中叹气,将那桌上的剩银,放回包中。刚要回绝,自任倒霉,但对方似是看出了她是要拒绝的,又附上一句。 “那后堂之中有些值钱的好物,小店在这庆阳道旁立足多年,觉不是贪小便宜之辈,您如若没时间大可在此中选一样喜欢的带走。” 那老者的嘴角弯得格外深,让许木兮本能的感到不对。 连忙摆手说不用。但下一秒,那老者便向后走了几步,对着那后厨说了句:“山壮、可风,后堂雅间一位。” “不,店家不必客气,这钱今日就当在下存下的,日后还是要来花的。在下赶路急切,便不逗留了。” 而老者却像是未听见般,就直直望着西隅的旋梯与上层走廊,产生的狭矮小道尽头的那扇单开的木门。 许木兮自然不傻,见对方没理,转头就走,脚步更是逐步加快,只是 在即将出门的时刻被将才,给那位排场公子开门的同样的黝黑且粗壮的手臂拦住去路。 一转头,那两位名叫山壮、可风的男子就站在了她的面前,两个人长得各有各的崎岖,目光倒是同样的凶戾。 “客官别害怕,我们主家就是好心,请您去看看而已。”这语气倒是与表情不相适配。 “不需要,本公子对你们那些东西并不好奇,也不在乎。” 如此情况,她也只能来点硬的,再不济就只能将赵铎的名号搬出,虽然,似乎也并没什么意义……还是破财消灾吧,就当是长了个教训,只要人没事就行。 只是这番话起到的是反作用,那两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起来,许木兮还从未见过这种奇怪的长相与不知为何会如此堆在脸上的肉块。 “请吧。”这句话出口,这两人便侧身抬手引她过去,许木兮百般不乐意,却在后背被猛得一推后,也只得向前踉跄了几步。 这下心中恐惧更上一层,后背冷汗直流,口舌都变得干燥起来,最后连带着胸口都隐约发出咚咚咚的一下一下像是敲击而成的闷响。 看来是逃不了了。不过,看样子他们似乎并未怀疑自己的男子身份,应当不至于到最坏的结果。 但这段从前门走向后门的路还是格外的长,许木兮似乎走了很久,久到恍若今早遇到那高山陡坡都算不了什么了。 不过再怎么慢早晚也是要走到头的,站在这面毫无光亮透出的木门前,许木兮的眼睛似乎都因太过惧怕而无法对焦,耳鼓跟着心一齐跳动了起来,堂中的各色杂音此刻也变得朦胧。 一直跟在后面的那两位应当是小厮的人物,其中长着一双招风耳的男人主动上前握上把手,随后那门推开。 随着一道‘知啊’声响,谜底被揭晓,然而并没有许木兮想的有什么特殊,仿佛只是单纯放杂物的堆房。 许木兮心中升起一抹疑惑,但不安仍旧不断攀升。双重保险吗?那会是什么地方,赌场还是窑子,还是……她不敢再想下去。 逃,绝不能这般被动,更不能踏入其中。 转身浮出笑脸,对那两位小厮说道:“两位公子,小生有些紧张,这四下没人可能透露些里面情况,我好有些准备。” “哼,客官进去便知,且放宽心,这里离国寺不远,不会对您做伤天害理之事的。” 许木兮点了点头,心下沉重。这些人也知道这离福华寺不远,那要挟她干什么。她四百多文钱都能不要,还不够吗。 脚步终于向前踏过那门槛,只是正巧,那往里开的木门后面似乎传来了些什么声音,应当是有人在拿着钥匙开锁。 脚步退了出来,站在门口的可风,目光立马变得锐利无比,许木兮只得解释道:“有人要出来,我让让。” 果然那门锁被解开的声响清脆,彻底传入了在场三人的耳中 许木兮靠在墙边等那人出来,只是比人先到来的是一道磁厚的声音:“这段时日,我便不会来这儿了,王伯多劳心。” “应该,应该,宫里那个才是大事,主家将心放在肚子里,这儿绝不给您添麻烦。” 这话一落,那掌柜的笑就凝固在嘴边,门口竟站着一位瘦小干枯的男子,他所着一身圆领清灰长袍,两颊有些乌黑,眉毛浓密挺立,又因杂屋侧壁仅开一壁寮,光线昏暗,伴着那眼下晕着的污色,更显得这人眼睛大得骇人。 加上嘴边的那奇怪的污浊,看着既怪异又邋遢。 37. 百钧天 “你从哪儿来的。”王掌柜立马带着嫌弃的眼神,向前质问,随后余光便见站在这人对面的可风,与其身旁的山壮。 “李奇这个人,真是见钱眼开。”嘴边啮齿道,头顶也冒出汗来。 忙抬手告罪:“想来是李奇那老头自作主张,主家放心——”只是他后面的话还未说完,身侧的男子先开了口。 “想来你就是这客栈的主家。” 百钧天眼神微敛:“这位客官是来找乐子的?” “不知何为主家所指的乐子,也不想浪费赶路时间,望主家能让在下离开,那四百五十五文就当是在下找的教训。” 说完许木兮便行了一礼,重新抬头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哪儿,满眼探究的男人,便转身离开。 刚才所听到的那些话,这福禄客栈的主家应当是在宫中的谋划大事,不想被这地下腌臢之事影响,方才大着胆子开了口。 其实她心中是忐忑的,但此刻只能硬着头皮向外走,连身后细碎人声都顾不上细听。 但是走到门口还是被那两个如山般的侍卫拦住,许木兮终于来了脾气,直接转身,脚步都重上了不少。 回到那廊中,又见到那高大的人影,而那小廊此刻也多了个身影,便是那台上的账房,但她二话不说就抓上了那所谓的当家人手臂,将他望外面带, “诶,你干嘛!” 他身旁的王掌柜面上顷刻间露出惊诧,立马抬手,想要靠喊话来制止她的动作。 但许木兮如何能听,就那么不管不顾的‘挟持’着手下所谓的‘主家’。 手中之人倒也听话的就被她这么拉着,也不挣扎,许木兮走到半道觉得不对,想着是不是自己着急拉错了人,转头看去,确认无误,反而对方察觉到略显疑惑的视线,还对她歪了歪头。 是在挑衅吗?许木兮心中气愤更甚,手上的力道也大了些。 终于又回到了那外门,这般一来一回,让两人招致了不少的目光,但此刻气血翻涌,许木兮也顾不了其他了。 “看,你主子在这!我可以出去了吗?” 那两人见到百钧天,黝黑疙瘩的脸上才生出些怯意来,两只手也被放回了虎背之上。 许木兮如愿以偿,终于跨出了那道门槛,心中火气也跟着被落在了身后的这家客栈里。 刚想转头,便见百钧天也跟着出来:“公子可满意了?”他的嘴角挂着淡漠的笑,那双清隽的眉眼此刻在天边明阳的照耀下更显光耀、秀美。 只是可惜许木兮此番已经没有了欣赏的心思。 “多谢主家,这下便走了,珍重。” 许木兮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与这人作揖道谢,明明一直吃亏,一直莫名被拦的是她。 但刚迈出几步就又被叫下:“且慢。” 胸口如同下坠一般落下,许木兮眼白翻出,嘴角撇了撇,稍纵即逝。 “主家还有何事?” 只见对方走到跟前,那眸光有些怪异:“小公子这般着急是要去往何方?” “在下也要往城里走,顺路可带公子一程。” “多谢主家好意,我走路便好。” “不必这般生分,店中留有公子四百多文,在下送一段路途也是赚了的。” 许木兮心中不免腹诽,这些人为什么都像狗皮膏药似的粘着她,就因为她刚才露了富? “都说不要了,公子何必纠缠。”目光如刀般毫不怜惜的刺向眼前的男人。 百钧天那沉寂无波的脸上似乎因这句话,而出现了细小的裂纹,随着那尖锐的嘴角一起,流露出一抹不可置信。 “公子应当是从青南山上,下来的吧。” 许木兮神色一滞,随后便是将眉头蹙起,心中虽有鼓动,却没就着问题回答,反而质问起了对方。 “主家,这般打探我一个小小路人之事,实是为何?在下不过是路过吃了口饭,也是花了钱的,这福禄客栈便要将我身上钱财搜罗光才能罢休吗?” 百钧天此时已然恢复了那副高傲的样子,只是眼神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沉凝:“那银锭模样规整,且是八成色,可不是平常人家能所有的。 “加上公子身上漾着沉檀香,很难不让人怀疑啊。” “怀疑什么?与公子又有何关系。” 百钧天微微倾了些身子两人双目离得格外的近,近到对方呼出的气都能交替再吸入肺中。 “当然是怀疑公子的身份。所谓关系,公子方才也听到了不是吗?” 对方这番话可以说是摊派了,眼睫扑扇,许木兮往后退了一步,又做了一礼。 “那怕是要主家失望了,在下并不是您所想的那般人物,此番出来也只为办些小事而已。” 说着又一次选择转身就走,甚至可以说是逃,一溜烟便就出了那栈中前院。 而站在原地地的百钧天目光却一直望着许木兮离开的方向,身后那两位门神也随之上前来。 “少爷,是否要将那人拿来?” 百钧天摆了摆手:“都是你们将她吓着了。” 虽然这般说,他嘴角的笑却抿得越来越开。 “说不定只是从那山里逃出来的小鼠,本公子从来心善,自当要帮上一帮的。” 重新回到那黄土青石的庆阳道上,许木兮头也不回的一个劲的往外跑,午时的阳光带着清风略过她的脸颊,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那微张的嘴逆着风方向,焦急地吐息着。待到脚步逐渐没了力气,身后的福禄客栈早已没了踪迹,方才停下手握双膝,着重的喘气。 刚才耽误的时辰不知有没有被补上,她的时间实在不多最迟未时也要到平家庄将一切交代下去。上山的路本就不好走,届时太阳落山,她惹出的麻烦可就大了。 即使方才因奔跑产生的过度呼吸让人难受,口舌也逐渐变得干燥,许木兮也不敢长久的停下脚步。 就这样走了几里,后背又一次浮起隐隐震动,起初只是模糊的隆隆闷响,混在长风里几不可辨。 许木兮努力的将自己往那官道边的灌木中挤,这声音貌似来得浩浩荡荡,也不敢贸然的前行,便想在路边等些时刻。 不多时,声响渐渐清晰,车轮碾过黄土驿道,轱辘持续震颤,伴随着马蹄错落的踏声滚滚而来。 许木兮那瘦小身影在那些奔驰的马车的衬托的下,如地面的石子并无差别。而这也是她想要达成的效果。 商队的最后是一辆全身由乌木打造的马车,形制规整,并不穷奢极侈,却处处透着稳妥贵气,在即将略过许木兮时那素纱窗帷,正巧被掀起,露出了一双暗淡无光的眼眸。 与那目光一瞬间的交错,暗觉似乎有什么闪了一下,许木兮无甚在意,继续转身迈起了步子,目光生出的只有焦急。 又走了一里路程,绕过一个弯道便又见到那辆马车,只是它前面已然没有了同行者,只孤孤单单的停在路边,马儿垂头安静地嚼着那路边的野草灌木,马尾左右甩动,看着十分悠闲。 许木兮觉得奇怪,但也猜出了些蹊跷。

果然,路过那马车旁时,那窗帷又一次被掀开一角,不同的是许木兮这回倒是能看到此中之人的确实容颜。 “小公子,如何这般巧,又遇到了。”他的嘴角浮起,许木兮却未觉得他这话有笑意。 “不巧,主家不是在等在下吗?” 那淡漠的脸上这才有了些波澜,那张端正青隽的脸上有了笑容便会显得妖艳,让许木兮有些惧怕。 “小公子真是会多想,停在此处只是因那马儿累了要停下歇息片刻罢辽。” 许木兮见他这般解释,也没有马上反驳,只是挑了挑眉毛:“是吗,那确实是在下唐突,这下便不耽误主家在这喂马了。” 话音刚落,便是匆匆一揖,转身离开,脚步也算不上慢,百钧天刚反应过来想叫停她,只见对方已然走了好几步,他还得将头探出窗棂,才能看见那人影的位置。 拒绝、无视的背影,和阴阳怪气的语气,百钧天活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在一天内将其全部体验了一遍。 这人不管怎么说,确实是有些本事的。 饱满的额头上突出几根青筋,对着前面的赶马的小厮让对方赶上去。 缰绳被拉动,那鬃毛油亮的骏马发出了一声嘶吼,许木兮被这声音惊动,转头瞧去,便见那马车已经动了起来。 真是有趣的男人,这般纠缠到底是何目的呢。眼珠一转,又想起了在那狭廊中听到的对话,想来此人还是觉得她是宫中之人,是想打听些事,还是想利用她做些什么? 对方实在是打错了主意,但许木兮似是可以向对方问到些什么。 这般想着,脚步也跟着放缓了不少,不一会儿便见那辆乌漆马车缓缓行近。 许木兮干脆停下了脚步,静静等着它的到来。 那青纱帐又被撩起,百钧天那双眼睛此刻带着尖锐的光,像是要将许木兮刺伤才肯罢休,但是她又如何会在乎,反倒会因对方被自己激怒却依旧乖巧跟上的举动感到满意。 “主家的马儿这是吃饱了?” “自然,我们商贾之人,总是要把利益看的最重,得到的总要比付出的要多些,心中才能舒爽,这马儿耽误了这么长时间,已然快消磨光了我的耐心。” 这番暗语,常人听了自是会心颤害怕,但许木兮听此,又注目于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便觉得这人实在有趣的很,要是平常定是要逗上一逗,但此番可没有这个时间和雅兴,只是单纯将嘴角扬起,眼中透出单纯明媚的笑意。 “主家做的生意之大,这般论调之确切,在下受益匪浅,心中震撼。不知可否让在下上主家的马车,与之细细探讨此中奥妙。”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叽里咕噜地说了些什么,或者只是想到什么,没入脑,没过心便直接脱口而出,不过便也不重要,将目的表述清楚即可。 百钧天听对方突然话锋一转,即使想到是对方被自己威压被迫说出这番话来,但瞧着眼前这副坦荡模样,却又与心中算计对不上,一时面上的高傲被困惑取代。 见男人被她这跳脱的话语弄得一时无语,许木兮拍了拍脑门,忙笑着自答:“真是的,方才主家还说要送我一程,我还多嘴问一句,实在是拿乔。” 说完,一个健步便上了马车,前面赶马的小厮见他这般贸然举动,霎时露出惊诧来,眼珠更是瞪地快要掉出来似的。 许木兮身量不高,比不上男子,但好在身姿轻盈,手掌稍微撑了一下那前置的木板便上了去,见到那小厮这般滑稽模样,悻悻的笑了笑。 38. 魅力消减 撩开前帘,弯腰走了进去,入目便是百钧天那开阔不羁的坐姿,和那双被高挺眉眼压下上扬的狐狸眼正谛视着擅自闯入之人。 目光邃着许木兮坐下的动作下落,他的胳膊也随之放在了弯曲的膝盖上,刚要开口说话,又被许木兮打断。 “主家我有些口渴。你这可有水。” 便见那青筋又一刻爆起,下一秒却还是将放在身后的牛皮水壶拿了出来,递给了许木兮。 许木兮接过将那木塞拉开,预备着刚张开嘴,猝然想到什么,动作停滞了一瞬,后缓缓将手放了下去。 “是我唐突了,主家定是嫌弃我的。”说着将那木塞重新按了回去,递回给了百钧天。 颌骨因霎时绷紧,悄无声息的碾出一丝关节轻鸣,许木兮眼见的那目光因她这番行为,而变得更加沉重,便尽量露出无害的笑容来装傻。 “小公子既不信在下,为何要上来。” “难道主家不想要我上来吗?” 百钧天瞧着面前这张乱糟糟的脸,实在有些无语,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智,居然对这样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山鼠起了兴趣。 那塞子也在‘啵’的一声被打开,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想以此来缓解此刻生出的火气。 溢出的水流从嘴角滑到清峭的下颚,低落在双腿中间展开的蚕丝布料上,映出点点深痕。 许木兮炽热地凝视如此画面,喉咙不自觉上下滚动,最后却只能干涩地舔了舔嘴唇。 “公子不嫌弃——” “自当,感谢。”许木兮连忙接过那水壶,未有对嘴,而是将下颌高高抬起任由那涓涓清流滚进那红唇之中。 马车这时也在百钧天的明示下,马蹄带动着车轴滚动起来。嘈杂的声响和吞咽声一齐传出,都在为对方遮掩。 那白细脖颈咕咚咕咚两下,许木兮喝了个满意后才将圆壶放下,随手用袖子将嘴边残留的水渍擦去,只是低头一看便发现那袖口竟污浊了一大片,显然不可能是清水导致的,试探的用手心处干净的布料擦了一下,如墨般的污渍更加明显。 忙从包袱中搜罗出帕子出来,再擦了一下,果然是黑色的。心中疑惑,但很快反应过来大概是早上出门前,池境给她画上的胡子,顿感不妙。 蓦然抬眸,面前的男人果然在死死紧盯自己。许木兮真的受不了自己这般脑子,怎么就突然忘了遮掩了容貌这件事,胡子被自己生生擦没算怎么一回事,又该要如何解释。 “果然。” 沉哑的声音被隐藏在滚动的杂音中,许木兮未有切实听清,且她的注意力早就被转移到了如何遮掩,嘴边那黑作一团的脏胡,一擦便消失的事上。 以至于,在她将那帕子有些慌张的塞回包袱中时,脸颊旁突然出现一只白皙细长的手掌,都未有发现。 下一刻抬头,那拇指指尖也跟着附了上来,在许木兮的眼下轻轻擦了一下,白里透红的指腹即刻沾染了一抹污浊。 她第一时间别过头,却还是被对方找到了确切的证据。 “早上在锅炉房烧火,沾染了些炭灰,主家别见笑。” “嗯,那便好好擦擦。”说着便向许木兮递过去了一条黛色帕子,那角落还用细密针线织成了‘百’字纹样。 许木兮将因赶山路早已变得脏兮兮的小手接过,却未有下一步动作。 “主家是姓百?” “在下百钧天。” 许木兮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后将那水壶圆孔塞好递了回去。 “想来公子是听说过?”百钧天嘴角重新咧开,眉目如画。 “当然,百这个姓不多见,如今更是鼎鼎大名,在下自然有所听闻。”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着谎话,许木兮身处深宫三年之久,能从哪儿知道这些民间商贾名号,此番迎合也不过是为了引出下言。 “如今又是要做公家生意,实在让人折目。想来是天道酬勤,让主家遇到了天定之事。” 百钧天听此到来了兴趣,眼眸都不免睁大了些,此人别的不说倒也确实聪明,仅仅依照在客栈听到的只言片语,就能知晓他所谋之事。当然也许并不全数依靠简单的推断,说不定她此番出山就是为了这件事也说不定呢…… “公子在那深山之中也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让在下有些惊讶啊。” 许木兮忙摆手:“说起这个,百公子可知宫里那场火让多少人遭了殃? 那眉眼稍显聚拢,沉默了片刻开口:“据我所知未有,陛下仁厚,连那辰清宫中未有及时发现火情的太监都饶了一命,那因此丧命的许美人尸首也被送回了家中,自行安顿。” 如此答案,让人既惊诧又怀疑,但是这种一查便知的事,自然没有扯谎的必要——除非对方是在试探自己。 许木兮嘴角适当的挂起一抹笑来,轻声开口:“怎会没有波及,那后宫失火烧死之人不为最称得上无辜遭殃之人?而那并非只为一个弃妃……” 听此百钧天面上露出恍然:“难道公子下山,是为了证实这番推测?在下记得那位许美人死前在那冷宫中受过怡妃娘娘的恩惠,想来这枚棋子一死对于山上的那位是不可接受的。” 说完这话百钧天坐直了不少,大概是觉得自己这番推测十分合理。 李雪莲确实将她视作棋子,而这棋子一消,最为惊讶和慌张的自当就是赵铎。 许木兮暗叹对方见微知著,即使自己话说得这般模棱两可,却还是能在其中探出关键,但也说明这百家的消息确实说得上灵通。 也不知这百公子是如何推测她的身份的,但此刻该纠结的也不是这点。许木兮转头对那驾马的小厮说道:“麻烦这位兄弟到平家庄时稍停一下。” “公子去平家庄寻人?” “自然,有些事要交代下去。只是主家可有什么事要同我说的?” “并非,在下不过好奇而已,再者青南山地处京都远郊,天高皇帝远,如何能管到皇城里面的事。” 许木兮嘴角微微敛起,未有反驳,心中却是暗讽他莫名其妙,什么都不求,还这般缠上来干嘛,浪费了她不少时间。 “但之后就说不一定了,不是吗?”说完这人也不知从何处搜罗来一把折扇,哗得一声,那扇面四个大字便出现在了许木兮的面前——天道酬勤。 无奈地撇了撇嘴角,世人都将商贾之人比拟为狡猾的狐狸,看不透,吃不准。她这番接触便觉实属准确,而且此人长得也像那雪狐,美丽又危险。 耳畔车轮马蹄碾过碎石产生的杂音还在滚滚萦绕,将那窗帷掀起一角向外看去,便发现此刻午时天光已然下落,心中焦急更甚。 “公子看起来这般着急?要不……” “小公子,平家庄到了。” 两人的话语一前一后,许木兮自然更想听到后者,对于百钧天的下文也未有纠结和耐心,连忙起手作揖道:“多谢百公子送得这一段路程,在下赶时间便不再耽搁了,有缘再会。” 说完这话 未有一刻犹豫的从刚停稳的马车钻出跳下,期间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百钧天被打断的话语最终也没能说出,心中也浮出一丝郁闷,连带这脸色也不大好了。 跟随其动作将那门帘缎布撩开,瞧着那逐渐远去的娇小背影,眼神逐渐眯起,心中咕哝,随后也从口中流出:“本公子的魅力什么时候消减到这般地步的。” 这声音沉闷中带着些许懊恼,在旁的小厮也不知该接话,还是该当这些只是主子的自言自语。最后为了不出错便选了后者,那两双眼睛,一大一小各自瞧向了不同的方向。 许木兮快步走进平家庄,心中茫然。其实她刚才知晓了立桦在宫中无碍已然足够,此刻是否能见到雪儿也没了差别,说不定反倒横生枝节。只因她现在身份是为男子,在大街上找寻一名未出嫁的女子怕是会影响其名声。 只是既然来了,总要寻一寻的,若是运气好将原先预定之事完成,也算是了却了心愿,若是运气不好,那便见好就收,也不能误了回去的时辰。 这般想着,脚步一下一下踩在那干硬的黄泥地上,正巧迎面走来一位拿着菜篮背上扛着锄头体态臃肿的妇女,远远看去大概年过半百,脚步却是稳健的很,望见许木兮向她踱步过来,面上细纹因此变得更深了些。 “大娘,不知村里可有一位叫平雪儿的姑娘,在下是她远方的表哥,此番春闱上京,特此来探亲。” 那老娘子面上浮现孤疑之色,出口的话音也带着这个年纪的女人特有的尖细:“村头的小雪儿?她的表哥还真多啊,那边要嫁一个,这边又来一个。” 许木兮眉心拧起,忙开口解释:“大娘子误会了,在下此番来京城是为了参加春闱,并非别的,娘子这般损人名声可怎么行。” 这娘子这个岁数大概率已然熬成了家婆,最是神气的时候,见人呛自己,对方还是个毛头小子,火气立马就飚至脑门,那被赤阳晒焦的脸颊顿时变成了燃着的炭火。 “雪儿的名声可不用我这老婆子去毁,她自己愿意当那贱人、泥腿子,不要脸的,自然也管不了别人的怎么说。” 这腌臢之词一下一下的冲击着许木兮的耳鼓,眼瞳也被迫越睁越大,嘴唇微张,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大娘何故与在下说这么多,平雪儿再怎么样也是在下的家里人,您是想让我附和还是怎么地。何况雪儿什么秉性,并不需要您在我面前啮语,卖弄。在下清清楚楚。” 两人就这样不欢而散,那大娘最后也没有将雪儿家的位置告知,反而在许木兮身后继续用难听至极的话语辱骂她和她的全家。 许木兮心情极差但又拿这泼妇无赖无可奈何,只能装作没听见。还好后而海阔天空,遇到了个好说话,背着幼儿刚从家门出来的小娘子,问到了个清楚。 按外人的说法,是平雪儿的表哥在她归来之前就已娶妻生子,但她知道后还依然纠缠不休,更是去了那平怀章家里要他给个说法,这负心汉在外人眼里最是爱妻儿之人,当日就严声厉气的将其赶走,而平雪儿名声坏掉的却是在这之后,也就是前几天,那平怀章的妻子见丈夫傍晚为未还家,便带着孩子去找人,就见田埂间两人又抱在一起,那娘子又是个爆脾气的,上前就是将雪儿打了一顿,惹得全村人都来看热闹。 许木兮自是不相信这话语中的一面之词,毕竟语言总是有巧言令色的成分,连正统史书记录一些较为细小私密之事都会出现不同的情节和判词,何况是此种男女之事呢。 39. 嫁妆 之后许木兮又遇到几个要从家中出门的妇人,依从她们的指引走到了村头。 按理说许木兮从庆阳道进入的那个地方才是真正的村门,但因村子里的人不常有人出去,所以他们更习惯将与田亩对望的方向说成村头。 好在,平家庄算不上大,许木兮试探地敲了几家的门,便得到了确切的位置。 黄土院墙墙头生出青绿杂草,柴门半敞。许木兮走到门边先将头探进半个头,往里张望,正巧见一穿着粗布麻衣的清瘦妇女从柴房中走出,手中拿一木桶,一眼便瞧见了门口的端倪,面露迟疑。 许木兮见此忙直接踱步进到那小院中,面上浮现微微笑颜,语气也尽量压低以此来显得自己更有男人味一些。 “不知这儿可是平雪儿的家?” 那妇人向前的脚步变得有些呆滞,面容皱起,回答的语气却是平和温柔:“是,不知这位小哥是?” “在下想找雪儿有些事相谈,不知可能让我们相见。”她说完便是一礼,面上笑容依旧,加上她此刻模样已经腿去了嘴边诡异的污痕,虽然身量不高,却绝对算得上是一位清秀好看的男子。 那妇人自然将这些看在眼里,又见许木兮这般彬彬有礼像是个读书人,所着衣衫布料也不像凡物,自然心中生出欢喜,忙应声,将手中木桶放下去到里屋 黄土四壁干爽,木棂窗糊着薄纸,天光淡淡漫入,平雪儿此时正坐在房中小凳上,拿着针线在认真的缝补衣裳,但脸颊未擦净的泪痕,和眼底泛着红丝都在暗示着方才的情绪。 黄巧儿此时穿过前堂走进来,蹲在许雪儿面前悄声开口:“小雪儿,好孩子别闷在房里不出来了,今儿个有位公子找你,就在门口,快出去吧。” 自家母亲嘴中也能冒出‘公子’这种官话,让她十分吃惊,抬眸看向对方:“娘别逗我了,如今哪儿会有公子会来找我呢。” 说完这话她鼻中又生出哽咽,眼眶跟着沁出泪花。 “祖宗别哭了,这般多难看,快找东西擦擦,那公子亲口说是来找你的,还能有假?看着一副读书人的样子,你快出去迎接,别让人等着急了。” 黄巧儿边说边起身,为她取下墙角洗脸架的毛巾,后而还贴心的沾了沾盆中存着的净水,才递给了对方。 许雪儿带着疑惑接过,但自家母亲都这般说了定是没有不出去的理由。 湿润微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收起了自怜自艾的模样,将手上的布料和针线放回那小竹篓中,走出了房门。 许木兮在那小院中待了一会儿,四处张望,后被那墙角的一株只有细枝粗细的小树上,初露柳苗吸引了眼球,走过去低头想细细瞧瞧。 “这位公子,是来找我的?” 正巧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让许木兮顿感心头一热。 仔细算来平雪儿刚出宫不过一个月有余,也许是这期间发生了太多事的原因,却好似恍若隔世。 今日晴光正好,故友重逢,许木兮起身抬眸便见一张一如当初的容颜,而对方看向自己的目光让人有一种错觉,好似一切都从未改变。 但黄土四壁,木棂薄纸,清风融融,粗布棉衣,又将人从幻觉中剥离出来,让人明白这里不是辰清宫,之前的种种已成过往…… “雪儿姐姐。”许木兮轻声唤她。 “啊,美,美——”那双杏眸含泪,水光潋滟,桃花般的小嘴一张一合,却始终说不出一段完整的话来。 “我没事。”回应她的是许木兮轻轻点头,和张开双手,在静谧地等对方走过来与自己拥抱。 温热瘦削的身躯生生扑过来,带着凝结而落下的泪珠,失而复得的欣喜,还有那让人心痛的委屈。 许木兮比平雪儿稍高上一些,那放在后面的手轻轻地拍着对方的后背,如春风般柔软的话语在嘴边响起:“雪儿姐姐别怕,我来了。” 那墙角的细柳早已无人在意,它悄无声息地伫立在哪儿,静静感受这院中的风、音、泪、情…… 而这幅温情的画面在刚走出的黄巧儿眼里又变成了另一副含义,她心中欣喜超过了世俗对男女相处的掣肘。方才初见就隐隐觉得这个男子绝对是喜欢雪儿的,如今这般行为便就是板上钉钉。 然而心中更是暗定,要是这人也学平怀章那该死的,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她就拿刀把此人砍了泄气。 许木兮抬眸就见黄巧儿站在门边,用一双似乎燃着火星子的双眼瞧着自己,方觉如今这身份立场实在不该做这档子事,便将怀里抽噎的雪儿放了出来。 取出袖中帕子想为她擦擦那乱糟糟的笑脸,又觉这黛青丝帕又陌生又熟悉,瞧见方角的‘百’字纹,才想起这东西真正的主人。刚才竟忘记还给对方,后出那厢时着急就当自己之物,随手塞进了衣袖。 嘴角浮现了一抹无奈的笑,那人还真是无处不在,纠缠不休。 过不多时,平雪儿眼泪终于止住,思绪也变得清明了些,心中好奇也随之攀升,后又觉此中内情定然隐晦非常,不能为外人道也,转头想要让家母离开,两人要单独聊聊。 黄巧儿面露焕然,满脸堆笑赔许木兮的罪,重新拿上木桶和外门边的锄头,只是刚一脚踏出屋门时,却是被许木兮叫住:“伯母,在下与雪儿只寥寥谈几句话,您不必介怀,定时归来便好,加上在下也有几句话要与您和伯父详谈。” 平雪儿与黄巧儿一同露出或茫然或惊讶的表情来,但随后两人都明白许木兮此话的内中含义,前者一时尴尬的瞬间红了脸,而后者笑容则是更甚,忙应声回好,出门的脚步似乎都变得轻快了不少。 将那前院柴门关上,甚至还上了闩。平雪儿转身抿嘴瞧着此刻找了个矮凳叉腿坐着的许木兮,又见对方衣摆和露出的鞋周沾着厚厚的黄泥,又跟着皱眉。 “看来美人是知道了,是奴婢看错了人,实在没脸让您掺和这摊烂事里。”她说完便走回屋中将刚才坐着的那小凳拿了出来。 许木兮等对方重新出来才解释道:“果然,我这一路听来,便觉人心怎能黑成这样,他有妻有儿还来招惹你个黄花闺女,如今还散播这般谣言,要毁你前程。” “有美人信我,在宫里耗费的这些岁月便值了。别的,也不奢求,就当是奴婢命不好,只求他能放过我,让我爹娘能过些清闲日子。” 看到对方悲恸模样,许木兮目光变得沉凝,随后狠狠吐出一口浊气:“今日没有时间了,日后我定要为你去找那负心汉要个说法。” 平雪儿摇了摇头,用袖口擦了擦面上的残泪:“他那娘子就是个泼妇,我那日明明就是找平怀章要说法的,我们年少有婚约,这么多年我就是靠这个念想撑过来的,他为何要这般辜负我。 明明前些年他考上秀才还托人告诉我,我便觉得他是可托付之人,加上我们家里也算亲缘,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便将一颗真心全然送了出去,跟着那每月俸禄一齐。没成想他竟这般畜生……” 话音至此,平雪儿已然用光了所有的力气,半身弯下,将脆弱的神思藏下,任由泪花滴落在地,湿染黄土,让广阔的土地包容她的无知与悔恨。 “那日我与他娘子好说歹说,也要不回来钱,两人竟还合力将我赶出来。之后京城失火之事传到这里。 那天正午我去田埂上给爹送饭,那些爷们儿坐在田畔上吃饭谈起,我心中不信,就去找那该死的问,想他常常去城里买书应该有些听闻,没成想他竟觉得我是对他余情未了,说他不爱她娘子,等他考上进士便要休了她娶我,结果这话正巧被来找他的正主听到,但那泼妇恨的却是我,说我勾引她的夫婿。实在可笑。” 那低着的头颅此刻发出声声嗤笑,许木兮却感后背发寒,这等污糟之事,她从来都是从书中知晓,没想到有一天会真切的发生在眼前。 将背在夹窝出的包袱拿下,各种布料中夹带的钱袋被拿出,六两白银被倒了出来,双手递在了平雪儿脸下。 莹白的光泽差点闪到她的眼睛,被吓得怃然抬头,看向许木兮,对方脸上没有任何施舍的鄙夷,只有嘴角的微扬和眼中的鼓励。 “美人?这是?” “这本来是给你的嫁妆,如今也可当是我的聘礼,我现在是已死之人,之后殿下下山,我便没有了归处,届时为了不引起别人怀疑,只能利用与你的婚事来编造身世,正大光明的留在京城。” “原来如此——”只言片语却也足以概括了全貌。 “但,美人此番找我因当不是为了这件事吧,奴婢这事再怎么样也传不到那神山之中。” “是,但本来要问的事,我已在路上知晓,还走这一趟就是为了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如若你家庭美满,这份钱也算是锦上添花,如若不然,这份钱就是雪中送炭。” 平雪儿破涕为笑,眼中泪花顷刻间泛出:“美人,奴婢有幸啊。”话音刚落那双膝就顺势跪地,扑通,砸在两人耳畔,之后势要磕头跪拜,许木兮连忙出声直至,站起将对方扶起。 “不必如此大礼,如今出了皇宫我们便都是平头百姓,雪儿姐姐日后唤名讳即可,何况我们之间名义上还是未婚夫妻。”说着便将刚才给对方擦眼泪的帕子拿出来,连带着双手的银两一起,递给了对方。 “身份随便你编,这帕子是我偶然所得,便当作我给你的私物,也算有个依据。” 双手捧着白花花的银子,拇指指腹随之在那帕子上织着的金丝‘百’字上摩搓了几下,心中有些好奇,但最终未有问出口。 40. 发现了 之后许木兮又从包袱中将那封放在软包中,有些发皱的信筒递给了对方。 “立桦将我送了出来,今日知晓他性命无碍心中欢喜,也算是了却了一番心事,此信也有了些去处。” 说完又从挎包中拿出两锭银子放在了已然满满当当的双手中。 “这银子你便拿去疏通关系,如若有剩就自己拿着买几件好看的衣裳,买些肉来吃。出宫归家怎的瘦了这般多,知道的雪儿你是我的姐姐,不知道还以为你这身板是我的小妹呢。” 平雪儿被她这番话逗笑,心底也变得暖洋洋的,方才表露的痛恨与不甘似乎都在这一朝烟消云散。 那天边的明阳仿佛是学着她的模样,才会这般明艳温暖。平雪儿有感而发,嘴角的笑也再未落下。 不久,平家老爹和黄巧儿也一同回了家,两人红着脸在二老面前跪拜,这桩婚事就算有了见证,名正言顺。许木兮也在三人面前保证,两年春闱之期,届时定会带着聘礼和聘书来求娶平雪儿。 二老自然喜不自胜,前几日的烂糟之事一时传遍全村,还以为这家中独女就要一辈子陪着他们了,心中不免伤心也觉亏欠,女子不嫁人就算是家人不啮语,外人也是要说闲话的,何况雪儿的名声如今是这般模样,出门见人都是问题——好在人生总是这样,盛极虽必衰,触底也反弹。 一切粗略决定,许木兮也不敢久留,未时将过,她心中越发焦急起来,下山路她都走了快半个时辰,上山的路不好走,怕更耗些时间,心中不敢估略,只能抓紧上路。 匆匆解决了内务,还找平家要了个水壶,拒绝了留下吃饭的邀请,一刻也不停歇的抬腿离开。 日头斜斜悬在中天,暖意烘得四下草木恹恹。官道两旁的桐树落尽残花,新叶铺展成浓翠的荫,暖风卷着路边野麦的淡香扑面而来,裹挟一丝燥意。 脚步重新回到庆阳道上,村头的马车已然没了踪影,此是当然,许木兮也未有给予眼神,只是心中在想方才百钧天未能说出的的后半句,应当是句什么话,但很快胸前的起伏和嘴边的喘息已经压过了好奇,她无力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未时悄然过去,许木兮刚走完这庆阳道的半程就已经感觉腿脚发软,好不容易重新看到了福禄客栈,刚才的事犹在眼前,心里有些忐忑,还好这时正是商队行人入关进城的最后关头,那客栈门口堆满了货物、马匹、和各色人等。其中大多不过就是去吃个便饭或者询个价钱,并无特别。 许木兮装作路人甲乙,溜缝儿穿梭过去,余光一瞥耳边也跟着响起一道悠扬细长的男声,听着很有腔调,着目一看,原来是那二楼站着一位拿着蒲扇身穿皂色长袍的说书先生,在说着奇珍异事,许木兮这才恍然大悟,这门口堆满了如此多的人,应当也有专门来听说书的一份。 池境有提过他下山的缘由,如今亲眼见到始作俑者,便觉得缘分始终这般妙不可言。 未有停留,继续向沿路向东南方向前进,终于抵达下来的那灌木缺芽之处,瞧着天上太阳的方位猜测大概快要至申时时分,便喝了口酒壶中的甘泉,在路边稍微歇息了一下,喘了口气重新走进了深林之中。 福华寺内钟声滔滔,佛堂却是清寂,檀香袅袅,丝丝缕缕盘旋于雕梁之间。暮春天光透过窗棂,切出几道浅淡金芒,落在铺着蒲团的青砖地上。 那木鱼的余音伴着那鸣钟一齐消失在山野之中,佛殿之内,须弥莲台之上,鎏金释迦牟尼佛垂眸静坐,面相慈悲安宁。 蒲团之上跪拜着一位穿着黄铜宽袍沙衣的和尚,九枚淡褐色戒疤在摇曳的烛火中清晰可见,垂下的如同鱼尾的眼尾动了动,风霞开合的嘴随之停下,站起身,低头将衣裳整理得当,转身对堂前的穿着青色僧袍的比丘们平声开口:“今日便就到这罢。” “多谢风霞方丈诵经教诲。”堂上众人异口同声,合手行礼之后方才一同起身离席。 风霞微微颌首后也随之离开了堂前,走入后堂,只见那长案之上卷轴从案头铺到了玄色大理石之上,荧润蜡光的金粟笺之上是密密麻麻的梵文,而紫毫笔的墨尖还未停止,仍在纸上游动,驱动它的是一只健壮的手臂,上面此刻的青筋更是突突跳动。 窗外一棍采阳落在那人的一目,衬得那双眼眸淡得好似琥珀,但即使如此却也依旧无法冲淡其中的凝重,眉头微微拧起,像眼前不是让人静心的经文,反而是需与之缠斗的怪物。 “十三殿下。”风霞那老迈却透亮的声音穿过氤氲的青烟,传入已然入神的赵铎的耳中,终于将他的神思重新拉了回来。 抬头便见风霞那瘦削的黄铜色的身姿,一时有些讶异,又着目于那半开的槛窗。 日阳已经降至山头之上,虽亮光依旧但方位表示已到了申时,邃而起身,才察觉一直跪在身后的春茶此刻已然站起,见他起来,才上前重新跪在木案旁将他成果就着轴头收起。 “风霞方丈。”赵铎双手合拢颌了一礼,语气倒也算得上平静。 “殿下,最近可是有心事,方才见殿下抄写经文时的模样,像是将这维摩诘经,当作兵法所书了。” “方丈见笑了。” “殿下,别怪老僧多嘴,礼佛讲究的是沉心定性,抄下一句便要记下一句,过程不是目的,因果错乱只会至最后的成果不得达心。” 风霞那双被眼上垂肉掩下的三角中此刻含着明亮澄澈的光芒,像是能看透人心,最为心中杂乱之人所惧怕。 赵铎目光下落不再注视其中,微微颌首:“方丈说得是,这边记下了。” 瞧着那细碎阳光穿过的树荫撒在巨石土坡上,许木兮吞了吞了口水,水壶的中的水还有半壶,此刻喝完也算减轻负担,便拔出木塞,一口喝下,随后取下那挂带,随地扔下。 开始了攀爬,一个半高山石,一处陡峭土坡,一棵拦截在上山路途之中的歪脖子树,她都需要花费时间和体力来渡过,何况她已经没了休息的时间,天边日阳方位已至申时,加上她似乎还听到了从山顶传来的钟鸣鼎食之音,心中更是变得焦急非常。 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许木兮在听到那余音的下一刻便深刻理解了这段话,因为下一步抬到胸前的脚就是一个趔趄,身体不稳向□□倒过去,还好她左手提前抓住了一旁,虽然只是初露的树芽儿却足够坚韧的细枝。 一脚踏空未能让她整个身体掉下去,右手也在第一时间死死扣着在土坡上只露出一圆钝黑石块,及时调整,双脚重新并站,有惊无险。 胸前的起伏,耳畔的声音,好似鼓皮被那木槌敲得左 右震动、咚咚作响,许木兮深深地汲取这山间的过堂清风,眼底不知是害怕还是应激闪出了点点水花,双颊也变得异常的红。 缓了几个呼吸,她曲下的双腿无可奈何的站直,即使刚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但向前是唯一的选择,何况她记得这个高坡过去之后,离那半山腰也就几步路了。竹林相比这里要好走许多,再迟申时末就能到达。 就是赵铎那边应当是瞒不住了,好在那孩子一直都是好说话的人,她软声几句应该就能糊弄过去,这趟出来的着急,一点预兆也没有留下,还是要再快些,以免让人等着急了,再叫全寺的人来找自己,那才是惹了大祸。 这一回脚上踩稳,又在那小树旁摸索出根蔓起的树根,将那根下的土掏了些出来,将树根变为了把手,一手握了上去,随着上下着力,一气呵成,双脚站定在坡上。 不能就此打住,按照整个节奏继续攀爬,一拽一步,一步一升,跨过前面的坎途,这上山的路也变得好走了一些。 落池院内,淡黄斜阳穿过墙外竹林洒在青砖石瓦之上,竹枝带动着竹叶被晚风吹得声声不息,沙沙作响,赵铎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肘撑在那石桌上,手拿一本厚籍,眼神却不知飘到何处。这时,院门处来了些响声,耳廓也跟着微微动了动。 春茶推门而入,就见一袭靛蓝交领云锦长衫,站在不远处等着他的十三殿下。 而对方出口便是一句:“许木兮呢?” 那压在挺眉下的目光沉得能拧出水来,全然不像是一个十三岁少年。春茶心尖一颤,不免生出些惧怕,再者他带来的答案大概也是要惹对方生气的。 “未,未有寻到。那膳房用餐的其他僧人也说今日未见到木兮,想来又是起晚辰时再去那后厨中,这下应当不知在哪儿玩的忘了时间,殿下暂且等等。” 赵铎的下唇跟着那后半句话一齐抖了抖,眼神飘忽起来,像是想到些什么不可能但是很可怕的事。 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赵铎就已经出现在了许木兮的闺房中,此刻暮光旖旎,洒在那整洁的架子床的青色帷帐中,落在那同色床榻上,瞧着温暖清雅,他心也更着安定了些,可下一幕就是那在屋角的衣箱之上被打开的小衣匣。 走过去,里面空空如也。那衣匣是赵铎前几日匀给许木兮的,因她来此匆匆未有带任何衣服和行囊,加上她要伪装成侍从,从前的那些首饰长裙便没了用武之地,自然不用带上。 但相对的,男子的衣服还是要准备一些,侍从服饰只有初五那天带出来的那一件,还是春茶前些年穿小剩下来的,那皂色衣边都快要洗白,自然不能日日穿着,赵铎虽身体强壮却也没比许木兮高上太多,便将自己的几件看不出身型的圆领长袍给了许木兮,她又是个手巧的,稍微改改袖子和下摆,便也能算得上合身,只是到底说来她也没有几件衣物,此番全然消失,只有一种可能。 许木兮逃了。 “不可能,不可能。”赵铎口中呢喃,头顶发昏,像是有什么事在他脑中游荡,但怎么都寻不到根源,只觉得胸闷心慌,吐不出来气,好似要昏死过去一般。 修然若竹的手抓着那衣箱的尖角,青筋爆裂而出,疼痛和后背火热的灼烧感一袭传来,让他差点稳不住身型要昏厥过去。 41. 邪祟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自小身体是出了名的康健,自记事起便从没有缠绵病榻的记忆,母妃也因此时常在他面前感恩上天,说她的孩子得到眷顾。可如今他却因一个外人变成这幅狼狈样子,为什么,赵铎想不通,许木兮本就是从宫中逃出来的,如今不过故技重施罢了,他早该想到的。 是懊恼吧,应该是的,毕竟他没有理由为她难受到如此地步。 这般想着便踉踉跄跄地走出来屋中,凉飕飕的晚风让他清醒了一些,但心中的沉闷和痛苦却久久不能消散,他用拳头垂着自己的胸口,想让自己好受些。 但这般行为举动在外人开来就是自伤,春茶见到忙上前劝阻。 “殿下如何这般伤心,木兮晚一会儿便回来了。” “可她房内的衣物都没有了。”这话在脑中流转一圈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语气是多么可怜,却还是控制不住的想要发泄出来,或许也是想从别人口中得到些宽慰和反驳。 春茶从未见过自家主子这般样子,眼圈红红,气若游丝,一个劲的敲打自己的胸口,领口那片雪白都被自己伤得浮出绯红印记来,宛如茶花落颈,动人且悲怆。 连忙去屋中看个究竟,见到那打开的匣子,心底跟着一沉,嘴边不免嗫嚅起来。 “这女人,居然胆子这般大。这福华寺能说是‘跳出三界之外,不再五行之中’,整个大旸对于许木兮来说能称最安全之地也莫过于此了。平日看着如此聪明之人,竟也会作出这般蠢笨之事? 但……既然不是,那此中消失的衣物又该如何解释?” 双指不自觉放在宽圆的下巴处思索着,余光又瞧见那半开的窗缝中,赵铎那已然屈膝蹲下的背影,连忙思绪回正,赶步回到其身边,脸上更是焦急万分。 “祖宗,突然这般是怎么了,木兮应当是将那些衣物拿去那浣衣台洗净了,她除了这儿还能去哪儿,您要是担心,小臣马上给您找去。” 听到对方的猜测,赵铎垂下的头,重新抬起,露出那双已然红透了的眼眶。 “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要争着出来,打得我心头难受的很,喘不过来气。” 春茶面上惶恐起来,这般听着怎么这么像是中邪了,随后又想起这落池院在佛祖脚下,如何能被邪祟趁虚而入,想来还是殿下觉得许木兮有可能逃走,感到心气不顺。 “您且等着,小臣去给您找。” 只是刚起身,顺势垂下的手就被猛然握起,随之入目的那双已然通红的双眸含着不容拒绝的决绝。 “我和你一起。” 赵铎先一步走出院门,春茶跟在其身后,后转身拉着铜环,刚巧将院门关上喀嚓与叮铃几乎同时出现,回身便见赵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什么东西,顺着目光看去,就见一位穿着青色僧服的光头和尚,穿梭在上山的石阶中。 西边照来的日光穿过葱葱树枝绿芽,如琳琳的湖面般的落在两人眼里,僧人高大身型流动像风,能让碎金忽暗忽灭。 刚才春茶关门的动静不小,但那人身姿却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探头查看,赵铎觉得此人有些不对劲,但等对方缓慢下阶,那两边的灌木也跟着稀疏了些,他才瞧见对方手中拿着的食盒。 “池遥师傅,今日怎么是他来送斋食。” “有何不对?” “回殿下,只因池遥师傅是那斋堂的典座,且小臣听木兮说起过,他嘴不能言,耳不能听。” 赵铎如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送饭,洒扫都是寺中沙弥日常所要做得杂事,今日怎会落到一个典座手里。 神情流转之间,便见对方脚步已然往这边走来。落池院的院门与那石板阶梯有些距离,而按照常规路径,来此需拐个弯角,再走几步路才能抵达这院门。 而此刻这院门站着两个大活人,池遥就算身有残疾,那双目也是完好的,甚至算的上视远分明。心中闪过疑惑,和计划被打断的不爽,面上却还要摆出平静无波的表情,着实有些难为他这样一张,生来就凶狞的脸。 无奈只能勾了勾嘴角,让自己看得平和些,反正他无法出声,不用说谎更不会受到盘问。但这般想着心中也闪过一瞬的担忧,如今申时快要过半,远在天际的彩霞眼见被染得越来越红,也不知,这一路崎岖那个瘦小的孩子是否能克服。 晚风穿林而过,竹梢摇荡,沙沙清音此起彼伏,一波接着一波向远处荡开。在此之中突兀的出现了几声清脆的瓦砾碰触产生的哗哗簌簌。 从何而来?赵铎立马惊觉的竖耳倾听,最后将目光聚集于,站在不远处在春茶面前交接食盒的池遥,对方毫无察觉,果然是个聋子。 如此,大概也能知晓对方为什么要特地走上这一遭了,想来是和此时在墙边之人定下了约定。不问其他,转身便向上山石阶反方向的院后奔走。 余晖斜洒在那片高耸竹林,将那片翠绿染得金灿灿的,连带随风飘落的叶也跟着价值连城。绕过墙角,目光下落,见一人正坐在那外院青瓦之上,光洁无垢的光头映着晚霞朦胧模样,像是要透过那密不透风的粗壮竹竿中望着什么人。 那僧侣显然不是赵铎心中所想的人物,眼神暗了一瞬,踱步走去,头顶之人像是听到了脚步声,转眸看来,目光一滞,却也没了更甚的情感。 还是赵铎先开的口:“池境师傅?你在这儿干什么?”他的语气算不上太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桀骜。 “小僧在这儿看风景。”池境一本正经的说着谎话,甚至还装模作样的望着远处漫天云霞,那被染成绯色的眼瞳似乎也在遮掩的他的谎言,而庸俗之人大多只感叹明眸的美丽,不会再去探求其中的心虚。 赵铎自不在其中,毕竟他脑海、心中只关心一件事:“木兮去哪儿了?” “殿下说笑了,小僧怎可能知晓您的小侍从去哪处玩耍了?” “她不是与你在这寺中最是要好吗?” 这话听着酸酸的,但池境也没反驳,只是讪讪笑了笑,但随后笑容就被收起,因为那墙脚处又出现了两个人物。春茶他见过几面又是赵铎的侍仆此番出现无可厚非,但他身侧的那高大身影却让他有些诧异。 两道视线在一瞬间碰撞,一人背山而立,一人被彩霞环绕。前者眸中坦荡,后者便也只有无奈的份。 随后两人便开始比着手语,一人问一人答,如此反复。 赵铎站在两人之间面露难色,但方才那股古怪的感觉却也得到消解,池境此刻在这里说明,他知道许木兮是会回来的。 想通这点,代替痛苦的又成了火气。她一个弱女子居然就这么一声不吭的和别人串谋翻墙出寺了,八成就是眼下这两位帮她 的。 许木兮为何要出去,寻开心,还是要去做什么,为什么不与他商量一下,至少,至少也该留下些言语……如此想法络绎不绝,无法摆脱,那双上扬的桃花眸便如刚才一般又含起红泪。 “别动了!你们居然就任由她这般任性,此行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们两个的” 他侧身站在池遥和池境之间,喊出这惊心动魄的一言霎时惊住在场另外三人,春茶那圆润喜庆的小脸顿时露出惶恐之色,一个健步跨步向前。左右鞠躬了起来。 “两位师傅赎罪,我家殿下年纪小,不知从哪儿学的这些话。还望师傅们不要在意。” 池境对这番责怪虽生出些气愤,但却无法反驳,毕竟木兮确为这十三皇子的人。最后只得干涩解释了一句:“木兮施主机敏活络,临走也向小僧保证了,因当不会食言,按时归来的。殿下莫要担心。如若真出什么事,小僧这条命自甘奉上。” 他嘴巴一张一合全数被池遥看在眼里,被赵铎听进心中,前者上前走了几步目光带着责怪,像是在怪他这般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后者听到对方顺着自己的话也未有多高兴,反倒一个劲想的是:不止,不够。 三人之间的气氛似乎因那落日熔金变得有些怪异,算不上剑拔弩张但确实带着火星,和一丝不为人察觉的排斥。 因之为何,无人敢说,所以便无人知晓。 而春茶身为局外人,目光在这三人之间流转,曾经的感叹如今竟然变成了如此切实的局面,属实让人未曾想到。 心中不免对许木兮产生了些龃龉,这个女人从哪儿来的这么大的魅力,居然让所有人都为她奔波、给她遮掩。 殿下就算了,在平阳宫中与之相伴两年光阴有些情感便也可以解释。但他们到此福华寺中不过才六日啊。 他自然承认此人长了一副好皮囊,脾气秉性也算的可爱。但是他的殿下今年年初才过十三岁生辰,另外两位还是万物皆空的和尚。都不是能动得了情,谈的了爱的人,如何与她能有如此深的羁绊。 摇了摇头,寻不到答案,只道:倾盖如故,白首如新。也许缘分就是这般奇妙罢,可惜他此生都不会知晓其中奥妙了。 栖身竹林深处,四面青竿环绕,密密竹叶织成翠色帷幔。西天绮霞漫卷,橘粉与绛紫交织,落日将尽的柔光淌入林间。可惜,许木兮的目光总是在蔓出的竹根和早上滑下时产生的细微的痕迹,和探寻寺墙模样之间徘徊,并没有欣赏上方美景的精力。 晨时还未有觉得,此刻深处其中才顿然发觉这片竹林确实太过大了些,且竿竿临近让她窒碍难行。 或许也是因为她此前消耗了太多体力的原因,明明知道目的地就在前方,却还是无力迈动步子。靠在那粗壮的枝干上呼呼的喘息,用手袖擦了一下从额上划入下颌的豆大的汗珠,后背定然也是一样的状况。不知从哪儿来的不长眼的汗珠挂过她的眉眼落在她的眼中,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猛然闭眼,用袖口想擦却发觉哪儿已经带着汗渍的湿润。 她不知流了多少汗,双袖竟没有一处称得上干净的地方。最后只能用那夹窝布料来擦拭,实在有些难堪,头顶沙沙作响的风与叶都与她无关,只有切实的无力与疲惫在追随。 终于,眼前恢复了清明,她也算存了些力气,方得继续向前。 42. 怪罪 天边云霞逐渐没了亮色,日阳逐渐落下山头,连伟岸的福华寺主殿的红砖都没有挽留些许余温。天与景渐渐都蒙上烟青色的灰,晚风逐渐带起凉意,人心也因这些变化而变得不稳。 “你们约定了什么,如今申时将过,天就要黑了。”赵铎面上早已焦急万分,语气带着责怪与质问。 池境依旧坐在墙瓦之上,与他望着的是同一方向,但对方显然是听见这般问话的,要不然也不会有些涩涩的摸了一下头,只是良久才传回清冽的话语。 “殿下,别这么着急嘛,申时还未过去,木兮应当还在赶回的路上,这番出门路途遥遥,耽误些时间也是可以遇见的,何况小僧方才已经保证了,落幕夜凉,殿下回去等也是一样。” 他这番话让赵铎实在不喜,搞得他是在埋怨许木兮回来的太晚似的,那些话虽然语气泠冽,但实为在担心,这些人却都觉得他只是作为一个主人在怪罪,仆从落跑,和让她跑出去的外人。 真是不想和这些连话都听不懂的人站在一处,赵铎恶狠狠的想。 “木兮,你差点就失约了。”一道带着笑意故作姿态的话音,恰时传入在场两人的耳中,而下一刻那张明眸皓齿的模样也闯入三人的眼帘。 赵铎心下一顿,这小僧竟是如此有心机之辈,刚才那话八成就是故意说与在墙外的许木兮听的,顿时心中酸劲上头,表情也变得不太好看。 然而,对面却没传出丝毫声响,赵铎眉头跟着微微皱起,便走到墙边抬头问头顶的池境:“你怎么上去的?” 他的语气有些闷闷的,像是在闹别扭却有事相求,才不得不放下桀骜的孩童。池境这回倒是反应的很快,目光下落,嘴角带着细微的笑。 “小僧攀爬上来的,殿下如今还小,不必劳累,木兮就几步路的时间。” 这人是在嘲笑看不起他吗?仰起的头颅顿时红了半边,骤而下落,咬起下唇,眼眸含着不甘心和微不可察失落。 这番情愫被站在一旁的春茶看在眼里,即对那池境生出些不喜来,也不忍殿下被人下了面子,便上前在那墙边蹲了下来。 “殿下坐上来,小臣扶着您上去。” 见春茶这番举动,赵铎便觉得自己更加难堪起来,在这些外人眼中怕更像是个需要宠着的孩子了。又不免想起母妃去世那日对他的嘱托。 “铎儿,未来的日子你一定要更加坚强,更要记住,没有母亲的人是当不了孩子的。这是我的劫,也是你的命。答应我,记住!” 他深深的吐出了一口气来,双肩垂落,微微屈膝,手臂揽过春茶的隔壁将他捞了起来:“不必,我在下面等也是一样。” 目光重新变得沉稳,恍若方才的种种失态,从未在这番沉静无情的面目中出现过。 晚风穿林,万千翠竹迎风轻摇,竹叶相碰簌簌作响,此中却有一道飒飒之声格外异样,伴着竹竿被压弯而带出的纤维断裂的细碎之音。赵铎抬首向后退了几步,便见一双纤细如芝兰般的手,缓缓出现。 赵铎瞳眸和心跳一同颤动着,过时不久,那双大而明亮的眼,探出了已成玄色的瓦砾之上,彩霞的余晖彻底消散在天际,但在她的双目之中似乎依然残留着晚霞的残氲。 许木兮握上池境递过去的手,但下一刻便见到站在不远处的正抬头望着自己的赵铎,桃花眸中隐隐泛着潋滟水光,其中暗含委屈与埋怨。 “殿下!”许木兮对他招手,嘴角上扬展出一个明媚的笑来。 赵铎向她走了几步脸色却依旧没有变好,语气也连带着闷闷地:“我看你如何下来。” “殿下,可别小看我,今日这种土坡崖坎也攀过十几个了。”她语气轻快带着些许得意之色,随后便借着池境手臂的握力,一脚攀爬到那石瓦之上。 只是她忘了,那竹子的枝干是最有韧劲之物,她将身子的半力借与别处,那竹子自然会回弹些身形,将许木兮那还未探出去的半身直直的甩在半空中。 这惊险一幕被在场的其余三人看在眼里,刹那间目光皆惧,还好池境眼疾手快,方才他伸出手掌时身姿已然变化,双腿岔开在墙的两边,此番被一朝惊扰也没失了重心,将那手臂猛的一拽,头上青筋顿时突起显现。 许木兮整个身体也从一个极端变为另一个极端。眼前的画面从墨绿一片到掠过皂色瓦片,再至被那日空染就的烟色白墙,杂草丛生的地面,最后落在赵铎紧张惶恐的脸上,而后变为一幕乌黑。 扑通,是两人一同落地的声音,准切的说是她直接扑倒在了赵铎的身上,将对方带着摔在那软草之上。 许木兮撞在对方坚实的胸膛上,落地的余震让她头变得有些昏沉,但还是知道第一时间要离开这块垫肉的,只是实在站不起来,最后只能双手撑地转身,倒在对方身侧。 “殿下没事吧?” 一躺在地上,许木兮就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一般,刚才被藏下的疲乏即刻涌了上来,带着那份晕眩一齐作用,让她闭了眼睛。 “殿下,我好累啊,等我醒了再和你道歉。” 她今日徒步了五个时辰走了二十多里,其中有一半还是崎岖山路,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厉害,而对于被她蒙在鼓里的赵铎,却并没有多少在意,或者说已经没了付诸的精力了。 毕竟,此行并未耽误什么,所达之事也主要为她的执念,而结果更是收获颇丰,心中无了担子,又回到熟悉之地,一时神经松懈,竟真的就倒在草地上睡了过去。 而在旁的赵铎不知其中的缘由,一见对方闭眼没了动静,立马警铃大作,后背的细密疼痛已经顾不上了,连忙侧起半身,去查看对方生息,还好许木兮虽倒在地上,却脸色红润,气息匀称,又细品起刚才的那句小话,心中石头才算落了地。 “池境师傅,可否送佛送到西……”春茶脸上堆笑的走在池境身旁,将双手对着躺倒在地的许木兮暗示着。 赵铎面上有些不耐,只是下一刻蹲在许木兮旁边与他面面相觑的却是一直静默无声的池遥,后直接将那瘫软的手臂抬起,放在颈后,另一只手穿过夹窝将人带了起来。 许木兮被这番动作吓得眼皮被强制性的稍稍敛起,随后因觉得没有危险,便又重新闭上,而那头转了一圈顺势仰起靠在了那池遥的肩上。 心中嫉妒的赵铎走上前去,将她被落下的一臂同样放在颈后,顺势将对方头稍稍偏移了些位置。这些被一旁的池遥看在眼里,但他自然不能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继续往院门的方向走。 身后二人有些尴尬的相视一笑,春茶没了话头,只能就刚才赵铎那激烈的言语再次表达歉意。 这福华寺不比别的的山野小庙,是大旸太宗皇帝登基当年特地为当初打天下时,遇到一位救命僧侣而造。 当初虽未明说,但这几十年下来,渐渐地,民间乃至一些朝官私下里都论其为大旸国庙,尤其是这几年,此中的几名首座大弟子接连出山,到处施礼,讲佛,名声和地位便是更加旺盛起来。要不是当初定下的规矩挟制着,赵铎怕是找不到这般清净的守孝 之地了。 所以得罪寺中僧人自然是万不可取,不理智的。来这福华寺清修本是为了逃离后宫纷争和藏拙,加上提前积累声誉,若是日后因此惹些是非来,实在得不偿失。 赵铎意气用事,他这个做奴婢的自然不能顺着性子一齐惺惺作态,而当为主子擦屁股,弯腰屈身。主子好了,他这个身边人的前程自然也会光辉灿烂。 而池境自小在福华寺中长大,受佛法熏陶,心境从来豁达,加上对方也算是一届孩童,自然没有拿势的理由,再者这件事他在其中的决定,确实做得有些随意,如若今日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他也算破了戒,无法再在寺中立足。这般想来,他此前的侥幸之心,实在是对两人的不负责任。 两人就这般一句接着一句,互相吹捧、关心,好不热闹和谐,与前面三人寂静无声的氛围形成了对立。 再次醒来,许木兮已经躺在了落池院西边小厢的架子床上,帷帐垂落,屋内昏黄的烛火摇曳着,带来一些迷蒙与恍惚,似如庄周梦蝶,又像蝶梦庄周。 不久,眼前出现了一道人影,站定在床边不远处,用一双带着困惑与不解的眼神望着自己,而后这其中的情愫又变为审视,像是第一天认识她一样,许木兮不免皱了皱眉头,想说些什么,好让对方别再这么盯着自己看了。 但眼皮实在太沉,身体更是使不上力,最后只能无奈的闭上双眼,继续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落池院中照旧没了人影,许木兮睡到日上三竿,要不是窗外清脆的鸟声鸣叫将她吵醒,说不定能睡得更久些。 好久未有睡得这般踏实过了,自从十四岁被选进宫开始,之后三年光阴蹉跎,如今一朝摆脱阴霾重新踏上一条不知归途的路,她居然无所谓惧怕,或许这是她自己所选的人生,或许她从来就不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罢。 在福华寺中的两年光阴里,日子就如这般,吵吵闹闹,平静顺遂的缓缓过去。 与在辰请宫的那两年相比之下,福华寺虽没有立桦,但也有池境池遥,这些好友陪伴,赵铎既是弟弟又像家长,有时需要哄,有时对方也教训着她有些大胆的行为和想法。 且在这里,每日总有事在等着许木兮去做,有时是些恼人的杂事,有时是些枯燥的随身,而大多时候她都跟在池境与寺中小僧身后春日采花,夏日摸鱼,秋日摘桃,冬日玩雪。 赵铎一年礼佛期满之后便有了空闲,似是被我带坏了,也跟着参与其中,且有他在,寺中僧值抓到我们不务正业时,大多便只口头教育两句便罢了。 其中缘由自然有赵铎的皇子身份,但更多的则是赵铎才至弱冠之年,专心礼佛的那一年里态度真诚,性格也沉稳,佛法论道也有些灵性,寺中堂上方丈们都十分喜爱他,见其玩耍露出少见的孩童模样还会展出欣慰的表情来,不舍苛责。 赵铎在外人面前是懂事惯了的,也只在许木兮面前偶有任性委屈的情绪表露,所以春茶将出走那日对方对池境池遥二人,说出的那番威胁之语,还有训斥和警告说与她听时,她并不完全相信。 只当对方是为了教训自己故意将此中细节添油加醋描述,就像话本子,总是会描绘一些细小的景色,来烘托氛围,其实身处其中的人物并不在意那些所谓的花开花落、潭深水浅。 许木兮自然知晓赵铎对她的情感,大概是弟弟对姐姐的喜欢罢。 毕竟,他与她中间隔着无法跨越的年月和身份,如今这样就足够了,有这一路陪伴实在是人生幸事,再多便就是强求了。 43. 百字旗 昌平二十年隆冬,初雪已降,离过年没有多少时日,左等右等。在腊月十五这天,宫里来了消息,赵铎被正式划在皇后名下,待到礼部将一切准备齐全,便会来福华寺将其接回。 许木兮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曲终人散,生死离别本就是世间不可违背之事,即使心中不舍,但她还是选择迈开步子。 池境在立秋离寺去游历前和她说了一句话,她至今都记得——‘如河驶流,往而不返,人命如是,逝者不还。话语流过嘴边耳目千百遍,却始终不以为意,如今大难临头方觉自己的修行是如此浅薄,不知原地踏步了多少个岁月。所以木兮,别学我,要永远向前走。’ 他那双上挑的凤眸凝睇着自己,天边璀璨夺目的朝阳似乎都不能将其中的晦涩与不舍消解。那时许木兮不懂,为什么池境宁愿含着这般感情也要离开,如今看来他应当也有他的无可奈何罢。 离除夕仅剩数日,落池院内室燃着银炭,融融暖意囿于一方小屋。她垂眸整理箱笼里的衣衫,动作缓慢。半开的窗户外,寒风搅动墙外竹林,翛翛竹响一阵阵传进屋中。明明是人人奔赴团圆之际,她却要面临别离。 炭火安静明灭,屋内暖意如春,窗外却是隆冬寒竹,一重白墙相隔,前路茫茫,不知何日方能再会。 按理,她的衣裳和首饰不是很多,但最后被合上包袱还是被她塞得鼓鼓囊囊。嘴角不自觉上扬,怃然感叹,即使来时空空荡荡,离别时不管心中还是这行囊都变得有格外有些重量。 笑容很快伤感按下,又想起,她要离开的事还未和赵铎言语,但对方那般那么聪明,在常立公公来此宣旨的那刻应当知道我们相处的时间,不过寥寥了。 说白了,她现在是个没有身份的游魂,要么去寻找新的身份重新生活,要么就是一辈子躲躲藏藏,而许木兮自然选择前者。 知啊一声,房门被打开,赵铎推门进来,他的身量比初来时高了不少,旧日衣裳穿不上,许木兮便为他做了几件新的,虽然针脚比不上宫里的秀娘,穿着却也规整合身,尤其是他今日所着的这身淡紫斜襟铃兰暗花长衫,外罩的白毛兔绒白锦大氅,更是她花了半月时间赶制出来的得意之作。 而穿着它出现的赵铎,瞧着就像是白雪皑皑的雪原会突然跳出来觅食的白兔,可爱活泼,与平日那沉稳到冷淡的模样实不相同。 “木兮,我回来了。”他如往常一般进门看到自己就会特意唤一句,许木兮也会顺嘴应声。 “殿下的事都办好了?”走上前去将他的氅衣换下,语气轻柔的如窗沿的落雪,一碰就化 “嗯,主持方丈那边已经告知清楚了,届时不会有人来相送,你可以放心提前离开。” “户籍之事,你也不用担心,若是在城门口受拦,便报上城卫司司长李稞染的名号,他是母亲的同乡,也受过她的恩惠,见到你头上的这根铃兰玉簪,再暗示与我的关系,他自会帮你遮掩,入了城门也是,去找他。我会给你写一封陈述信,他若是有疑,届时给他即可。” 许木兮将大氅卷在前臂,抬头看向赵铎,外面风霜将他的双颊和鼻尖刮得泛起红晕,眉睫结着水珠,瞧着可怜极了。 “殿下居然已经想的这般周全了。” 许木兮方才有那么一刻的诧异,但紧接着便是心头一暖,跟着眼圈也温热起来,为了不让对方察觉自己的感性,只能抬手用指腹将那残余的雪水擦去。 眼睫微颤,眼前的女子不舍留恋的莹莹目光被晃得看不真切,等那动作停止,许木兮已然转身将那氅衣挂到了衣桁上,让人无法确定那般情感是否真的出现过。 “木兮,你可会舍不得我。” 许木兮听他这般问,动作一滞,将衣物安置好,转身露出一抹和煦的笑来:“自然是舍不得殿下的,所以殿下日后封王出宫可要来看我一眼。” 她的话语带着轻快的语调,像是只是顺嘴调笑,并不十分的认真,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赵铎那双漂亮的眸子顿时亮起,像是存下了些什么重要的东西般。 “嗯,我会去寻你的。” 许木兮瞧着他这般认真模样不免笑出声来,心也跟着暖洋洋的。虽知道世事无常,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但有这么一句肯也不错,就算日后对方未有赴约也未有关系。毕竟这般画面与感受,在面对寂寥无尽的冬日时,回想品味起来,或得到些欢愉,或感叹些遗憾,也是一件妙事。 “那我便等着殿下了。” 次日,残冬朔风,簌簌漫漫,许木兮立在院墙之内,瞧着眼前斑驳墙头、青瓦覆绒,望着墙外的遇风的竹林,泠泠作响。 此时辰时将至,天光依旧的暗的发灰,隆冬的天好似总是这般,让人提不起好心情。 明日就是赵铎回宫的日子,所以许木兮今日离开正好。此时对方应当还蒙在被中呼呼大睡,昨日他夜里膝盖关节又疼得难受,许木兮怎么为他按摩揉搓都不见好,生生熬到半夜才缓缓睡下。 母亲曾与她说过长得太快的孩子就是会这样的,兄长就有过这般时候。 如今亲临才觉母亲的不容易,竟就那般夜以继日的照顾如此缠人的哥哥,不知道几个夜晚。 许木兮从去年开始便有了同样的待遇,如今这般也算是解放了。然而,话虽这般说,但想起赵铎那呜呜咽咽如绵羊般的声音,又会感到心疼,存有担心,最后还是留下了一封书信,然后不辞而别,让他睡个好觉吧。 这般想着身后旋即出现一个圆润的身影,春茶一边扣着领口的团扣,一边打着哈切出现,面带疲态,连发髻都未有梳好。 “好哥哥,你快些。”许木兮对着他招手,话语虽是催促,但语气却是含着笑意的呼唤。 “木兮,你真的是想一出是一出,殿下马上就醒了,届时看不到你,受罪的还得是我。” “辰时将至,冬日的山路不好走,我自然要早些出门的。所以就让殿下睡个好觉吧,我给他留了书信,他不会怪你的。” 春茶见她都这般说了,只得叹了口气,自觉走到墙边蹲下身:“上来吧,大小姐。” 许木兮见他这般称呼自己呵呵的笑起来:“春茶何故这般称呼我。” “我想最后分开之前,能这么叫你一次,你从未被陛下宠幸过,十五岁就在冷宫了,所以也担得上这一句。” 许木兮见他说这话时,像是还未从睡梦中脱离出来,故而瞧着十分的平淡。只是细细听来又觉得对方也有暗讽之嫌。 “好嘛,春茶,你是在嘲笑我到了十九岁还是黄花大闺女?” 蹲在地上之人将目光投掷而来,随后眼白翻起:“是是是,赶快出宫找个人嫁了吧。” 许木兮听到这话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出声来:“我如今这身份可不是嫁人的,是娶美妻娇娘的好嘛。” 一边说笑一边挎在了春茶那厚实的肩膀上,对方扶着墙面起势,许木兮面前视线慢慢跟着上移,随着一道闷哼落地,眉目略过檐顶,春茶虽身高虽比不上池境但力气也是有的,后拖着她的脚踝,抬至头顶,她熟练的握上檐尖手臂用力,将自己下身拖了上来,随后大腿一跨便成功趴在了那墙上。 “谢过哥哥啦。”面若桃花般的脸,含着若言若现的酒窝,嘴边笑意未变,只是那弯起的明眸浮现微弱的伤感。 “一路平安,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嗯,照顾好殿下,有缘再会。”一言话毕,许木兮直起半身,顺着依墙而生的粗壮枝干,缓缓滑下,落地墙外。 两人相隔三寸岩墙,却几乎在同一时刻,转身相背迈步离去。墙内钟声滔滔,檀香氤氲,日子平淡温馨。墙外黄叶伴着风 雪簌簌,翛翛作响,道路万千,充满着未知和挑战。 脚上毡靴穿梭在茂密竹林之间,身上裹得厚实,以至于相比之前,此番道路更是难走了些,但好在许木兮的头不大,身子在寺中待到久了相比之前要清瘦了些,所以也不是全然无法动弹,吸气缩腮,掌握诀窍,便如鱼得水了。 这条路两年前走过一次,在此之后许木兮也曾和池境偷偷跑出来过,但大多也是为了找乐子,挖点笋子,搞些小鱼儿回落池院的小厨房改善伙食,未有再跑那么远过,所以如若雪儿在此期间另嫁他人,或者换了住处,她便是毫不知晓。 所以她这一大早的离开,包袱中还存着昨日烙的面饼,水壶更是装的满满当当的,就是为了让她被放鸽子之后,能有力气在宵禁之前走到京都城内。 但这终归是下下签,只希望一切照旧吧,在她到来之前。 结霜的山路要比以往来的难走许多,许木兮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谨慎,终于在巳时走出了青南山。庆阳道一如两年前的模样,只是冬至已过路旁的的槐树和路边灌木春夏的绿叶变焦,几乎全数落,枝桠如同枯骨,在风中独自摇曳,而那碎石两道车辙更被压得更深了些。 除夕将至,庆阳道上载着货物的马车也多了许多,许木兮在路上走了一段路,便觉得午时不用再吃食了,这扬起的尘土足以饱腹。 最后不得已,只能从包袱中寻了一块帕子围在鼻头系在脑后。 待到巳时过去,许木兮已然走了这庆阳道到平家庄的半程,她没有再去福禄客栈,毕竟那日的事还心有余悸,即使她最后安然无事,还与那位姓百的主家有了些交际,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她包中有干粮,没必要浪费时间再去吃一顿昂贵的午食。 在庆阳道外围,一块还算干净平整没有积雪的槐树旁,许木兮坐在那棵大树蔓起的树根上咬着干噎的白面小饼,没有味道但是麦香浓郁,也算吃的津津有味。 这里离那平家庄大概也不过几里的距离,稍微休整一下便能一鼓作气,在未时之前敲响平雪儿家的屋门。 心中这般计算,手上的白面也吃的差不多,最后喝了一口甘泉,将一切归置原位才起身,身后的残叶灰尘用手拍了拍,便重新踏上了那条庆阳官道。 只是刚巧走了几步,身后便又响起马蹄踢踏匝地之音,车轮滚地轴木吱轧轰鸣不休,这一路来她至少听了十几遍,按理说应当已经麻木,但是这声浪来的骇人,让人不自觉生出惧意。 转身望去,过不多时,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匹赤色独马,马背上跨立着一位穿着皂色交领短打窄袖劲装外袍,腰腹窄细的男子。 他脚踩马鞍,整个上身跟着马蹄奔驰的步履上下晃动,一手拿缰绳,一手扬着红底黑字的四方旗帜。待到那人从面前飞驰而过,飞扬的黄土稍微沉寂了些,许木兮方才看清那旗帜上的单字——百。 显然这是商队的御用开路人。木轮摩擦轴枢的吱呀、骡马此起彼伏的嘶鸣、驭手扬鞭的脆响层层叠叠涌入耳中。尘土随车轮翻卷,沉重的车马轰隆驶过路面,声势浩荡。 一辆后跟着一辆,此中货物堆如小山,有些像是要重还是双马拖拽,相比两年前这百家的基业看是又上了一层楼。 许木兮在外围等了许久,车队似乎跟看不到尽头一般,让人既吃惊又急躁。尤其是那无止境飞舞的黄土,实在让她无福消受,最后被迫退到林子里躲避。 后退的步子自然是看不清路的,以至那藏在厚实残叶下的一个不大的小坑都能让她惊慌失措,后仰到地,啊的叫出声来。 她一时没控制好声线的喊叫被那缭绕的烟土和蝉联不觉的杂音掩盖,所以无人知晓她的窘态。 按理是这样的。但为什么那乌木车厢的玄金窗帏会如此恰巧的被撩来,从中露出一双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眸? 44. 阴魂不散 一刹那,心咚的坠地,随后后背的疼痛开始袭来,不自觉闭眼拧眉,而再一睁眼,一切恢复了原貌,连那如烟般弥漫的尘沙都已然落地,刚才那一瞬间的记忆如幻觉一般,让人感到困惑的同时不久也就被遗忘殆尽。 午时刚巧过去,头顶的日阳开始缓缓移动,许木兮就已一脚踏进了平家庄。冬日的村子看起来更加热闹些,家家几乎都挂上火红的福灯,门头不少一句提前提前贴上了福字。村路土路上不时便会冒出几个幼童打打闹闹,笑语莺莺,错过她身旁,那澄净的圆眸中流露出好奇与不解。 方才发觉自己一直围在鼻前的帕子还未揭下,悻然一笑,将全貌表露,孩子们竟然将她围起,开始表露疑惑,七嘴八舌的问着各种问题。 许木兮蹲下与他们平视,笑眼盈盈,柔声回答着他们的有些跳脱的问题。 也从几个年纪大一些的孩子口中得知,雪儿家还未有搬走,心也跟着踏实了不少。 四个幼子为她引路,而她手上更是牵着两个更小,大概只有三四岁的女童,这一行七人行路缓慢,以至于还有中途参与进来的孩子。 与初来平家庄的感受不同,曾经穷山恶水的偏见也随之瓦解,心情也随着明媚日阳,晒来的温度而变得暖烘烘的,嘴角的笑即使到了平雪儿的那屋门口,也都没有落下。 面前的土屋相比上次来,从外边瞧着规整了不少,墙头压着厚厚的麦秸,因是挡风御寒之用。院门外早已贴好了崭新的朱红对联,墨字浓黑鲜亮,门框两侧悬着一对火红灯笼,红纸被寒风吹得微微颤动,瞧着生动可爱。 跑得快的孩子,便先行将那紧闭的屋门敲响,嘴边还错落的含着些欢快的口号,许木兮站在一旁笑而不语。 “谁家的小孩,这般吵闹,真是没有家教!” 欢快的气氛被这一声尖锐的叫骂声叫停。许木兮收起笑意,皱了皱眉头,为她敲门的孩子们也都转头无措的看向她,伸出手示意他们到自己跟前来。 伴着那声叫骂而来的是门闩被打开的沉闷,双开的木门被打开,露出一张熟悉且柔和的脸。 黄巧儿方才脸上堆砌的讪意还未褪去,见到站在门前不远的许木兮时,表情更是霎时凝固在那些细纹之中,无法变动。 许木兮见她双手交合弯身一礼,沉声问好:“平家伯母,在下来赴约了。” 嘴角是恰到好处的弧度,寒风将那鬓前的碎发吹的有些散,却依旧无法忽视此人周生散发的富贵之气。这沐家男儿的模样瞧着比两年前还要俊俏许多,眼下那团乌黑像是这两年调理好了,露出那双玲珑眼撒发出的明媚朝气,乍一看还以为是哪家女扮男装的官家小姐。 “沐小哥,真是许久未见,快快请进。”黄巧儿愣神片刻才终于缓过劲来,连忙将错身请对方进门。 “伯母家中可是有客人,贸然进去因是唐突,不然,我与这些幼子们玩耍片刻,待到您与那婆母谈好事情在下再进去叨扰。” 黄巧儿眼眸睁了睁,嘴角抿起,轻轻吐了口气:“也好,那就委屈沐小哥了。” 许木兮道了句哪里,木门也随之缓缓地关上。眸光下落便见周围围着的七八个孩童各个都睁着黝黑清澈的大眼瞧着她。 “沐兮原来是男的啊。”幼女如绵豆沙沙哑却甜腻的声音传来。 “沐兮束发带冠一看就是男子啊。”一位瞧着消瘦的弱龄少年,一本正经的分析道。许木兮对他点了点头。 “这位少年人,你叫什么,怎的这般见多识广。” 这一问就招致许多道不同声调语气的答声,此起彼伏,许木兮只将其中最为清晰的一句“他是村西那毛胚里老赌鬼家的细猴!”听入了耳。 目光转向主人公,那立领上的小小脸蛋全然红透,不知是被夸奖的害羞,还是对这般贱名的惭愧。 “那可有人知道这位小细猴的真名?如果有人能告诉我,我便赠他一个礼物。”听到最后一句,眼前孩子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但旋即又暗了暗,口中咕哝着‘细猴哪还有别的名字?’‘不知道啊。’…… 许木兮嘴角裂出一个灿烂的笑来,蹲在小细猴的面前,握起他细弱的手:“他们都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不信。你告诉的话,我就给把礼物给你。” “木兮哥哥,细猴没名字的,他家又没人认得字,我们从来没听过别人用别的名字叫他。” “谁说我没名字!”在各色质疑声中,那干脆的反驳重新响起,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 “那你叫什么?你这个撒谎精。”刚才那信誓旦旦的话语被驳斥,那比他高壮些的男孩面上露出些不耐,两颊也升上些绯红。 “我叫平楹,是树的意思。”那夹凹的痩黄的小脸上是一双明亮的杏眸,带着孩童的澄净和少年人的执拗与坚持。 许木兮有些惊讶于这孩子的谈吐,瞧着十分成熟,还有这双眼睛更让她回想起了一些过往,最后划为浅浅的淡笑:“真是个好名字,是你母亲取的吗?” “嗯,娘在世时会这般喊我。我问她的。” 坚直的目光像是被一股涓涓细流洗涤过,顿时变得柔软起来。许木兮看在眼里却没有再细细问下去。周围的孩子还在叽叽喳喳的说着碎语,她暂时没有去管,将手伸进那软包之中摸索着什么,良久终于将东西掏出,是一支祥云木簪,而后递给了对方。 “这么看,我这个小物件还真的适合送给小楹你呢。” 她笑着说完后将目光流转在剩下的孩子之间,便察觉其中有羡慕、懵懂和忮忌。笑颜未有消解,反而更加轻快的开口:“别这样瞧着小楹,我可没有忘记你们这些小奴奴,快告诉我你们的名字,我也送给你们东西,好不好。” “我娘说我叫平春儿。”“平大宝”“平小牙”…… 许木兮一一应和过去,笑容从未落下过,以至于眉眼眯成一条细缝,都未有看见站在众人身后,拿着那木簪红了眼眶的平楹。 不久,柴木门重新被人从内打开 ,一位穿着暗红色织金褙子,料子厚实,腰间系着宽幅青缎腰帕,身形富态敦实的妇人从前院出来,许木兮瞧着她不像是村子里的人,将那些孩童打发走方才站起身。 “我倒要看看,什么人能比得上那百家的公子。” 妇人走出那檐头,圆滚滚的面庞,邃而出现在许木兮面前,并没有她想象的那般刻薄的长相,若只看脸的话反倒还会觉得这样一张富余的脸,应当会含着些慈眉或善目来。 “你就是那所谓的沐公子?我还以为是多妙的人呢,没想到也就这样吗,模样不错但怎的这般矮瘦,瞧着不像是能生养的。” 对一个男子说出这些话已然可以算得上侮辱了,但许木兮是女人,以至于这些词汇变得毫无杀伤力,使她脸也不红心更是平稳如常。 “不知这位阿婆从何而来,在下与你从未见过,怎的要这般侮辱在下。” 似是见她说话这样软,面上傲气便更涌了上来,连带着脚步也走近了不小:“我老婆子从来就是个热心肠,方才不过实话实说罢了,要我说,你耽误了那雪儿姑娘两年,如今我是怕你要耽误那好姑娘一辈子啊。” “在下不知……”只是这后文还未问出口,那屋中就快步赶来了两人,一位自是那黄巧儿,另一位穿着米色圆领窄袖长袍,外穿了一件白绒桃色背心,粉面红唇的则是平雪儿。 “管媒婆,你怎的突然出来了,不是说给您带些我们腌制的小菜带回去嘛。”黄巧儿面露讪色,看向许木兮的目光也变得有些闪烁,同时存着些心虚。 “木,沐公子,天冷你当是在外冻坏了,快快进屋暖和暖和。”平雪儿差点习惯性的腕上许木兮的手肘,又兀得想起对方此刻的身份,便马上收起了伸出去的手,连带这口中话语都变得有些不稳。 那管媒婆是个多精明的人啊,活到现在见过的人不说上万,上千也是有的,再者做这一行不会看人可是万万做不成如今这般年月。所以将才的画面在她这个老油条眼里,自然是有鬼,且暗自揣测两人之间应当是有了些什么了。 虽没有实据,但想法一旦形成她们二人随后哪怕是再平常不过的行为,也会用作佐证的证据。 嘴角向下抿起,那下唇被拉的老长,眼神却又是上瞟的,脸上的不屑与吃味简直可以说是毫不掩饰。 “今日便这样吧,你们既然这般冥顽不灵,我这个老婆子也是没有办法的,自然也是要如实告知托我来的那位。” “那便辛苦管婆走这一趟了,这点小东西不值钱,但还请收下。”黄巧儿姿态做的足,那管媒婆像是也不想再待,便收起了些脾气,请嗯了一声后,双手接下了那被酱色麻布包着的四四方方的小盒。 许木兮自然是满脸问号,心中奇怪,不免腹诽。这姓百的怎的又出现了,真是阴魂不散。 之后三人进了屋子,你一句她一句,将一切道明,许木兮方才了解了全貌,但刚才的那句心中怨怼却没有因此化解,反而反复啮齿了数遍。 45. 大胆的家伙儿 立于京都最繁华的御街之侧,望月楼是整座京城之人都认得的地标。飞檐翘角刺破尘嚣,重楼四层,朱漆画栋,黛瓦层叠,远远便能望见那块鎏金黑底的“望月楼”牌匾,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管红玉自下了骡车,眼睛就没从那块璀璨牌匾上移开过,一步不停的向其踱步着,饱满的双颊不知是因有话堵在嗓子眼憋红的,还是走了些路途被那攀升的气血染红的,瞧着似是兴奋,也似气急败坏。 窗棂半敞,晚风携着楼下酒楼隐约的丝竹人声,浅浅透进房内,又被一层薄纱滤去大半喧嚣。 案上燃着一炉沉水香,青烟细细袅袅,盘旋升空而后散开,冲淡了酒肆外头飘来的酒肉气息。 宽大的花梨木书案摊开厚厚几叠账册,纸页泛黄,上面密匝匝写满墨字,还有朱笔圈点的痕迹。砚台余墨未干,狼毫笔斜搁在笔山之上,旁侧散着几枚铜权、算珠滑落的算盘,堆叠着往来的契纸与票帖。 百钧天身处在这一堆书墨和各类数字组成的金银之间,眉头紧皱,末端尖细的狼毫笔被他紧紧拿在手里,速速切切,毫无停歇。 笃笃,两道不大不小的敲门声闯入耳畔,终于将无辜毛笔和眉心处被按在缝隙之中的皮肉解救了出来。 “何事?” “回少东家,是管媒婆来找。” 中气十足男音传入屋中,不知碰触了什么还带起缕缕回音,让百钧天好不容易放松的眉头又黏在了一起。 赶路多日好不容易落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处理这些杂七杂八的烧人脑子的账面就算了,如今却又要面对这等人物,让他不免烦躁更甚。 不用想也知道这媒婆带不回什么好消息,但此刻人都到门口了,也是自己告知今日归京,又不好将人打发出去,便百无聊赖的回了一句:“那便请进吧。” 话音出口,他便站起身,摆了摆那宽袖和长袍下摆,错过四折檀木屏风穿堂而来,与进门的管红玉颌首一礼,自顾自的坐在了玄木红檀的八角凳子上,顺势着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因而误解他企图的管红玉刚伸出的双手落了空,尴尬收起,嘴边发出一声干涩的咳笑。 “瞧着管媒婆不是来与在下道喜的啊。”百钧天洋装失落,茶盏中的清茶被他当作白酒般仰头一饮而尽。 管红玉见状却是信了,忙开口:“少东家,这真不怪我老婆子不给力,自您离京起,我去了三趟平家。 只是,那平家女儿实在冥顽不灵,说什么婚事早已定好了,还收了那男子的银子,是如何都不能失约的。所以我就说少东家你不看这个,就是喜欢你的人,之前的过往未有什么关系。何况整个皇城脚下论到银子,比百家多的又有几个呢,让她好好想想其中利害,别错失了机会。” “但那小妮子就是不松口,今儿也是这般搪塞,老婆子我正要再劝的时候,正巧被突来地敲门声打断,那平家娘子去开门,也没让人进来,反而回来一个劲的赶我走,我管婆子何曾受过这般委屈,定是要她们给个缘由的,这才知道那方才敲门的正是那姓沐的公子,他居然回来了。” “什么?”眼前高大的身躯瞬间站立,吓得管红玉背脊都更着直了不少。 “少东家莫要动气,那小妮子瞧着八成也不是清白之身了,一见到那沐公子就差扑上去了,您说哪个清白人家的姑娘会如此不知廉耻的。” “那所谓的沐小公子,瞧着也不像正经来的,那般瘦小,脸蛋更是漂亮的不像是男子,我瞧着奇怪的很,就没再多说赶快归京来找您报信了。” “好了,告事就告事,有些俗话就不要说了。”百钧天及时打断对方的那些无趣的腹诽,嘴角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荡起。 “是,老婆子多嘴。但所见所诉皆是事实。” “嗯,你干的不错,此事到此为止吧,去寻方才带你进来的领赏钱。” 管红玉瞧着对方的背影,面上浮现刹那疑惑,这般结果也能说是不错?后想应当是自己她知无不言得到了赏识,‘赏钱’两字入耳别的也更是不再拘泥,快声道了句好,马不停蹄的开门离开。 听到身后关门声响起,百钧天才转身重新坐下,眼眸笑意未有消解,周身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缠腻,就像是毒蛇在看到猎物便会不自觉吐着信子一一,他的眼神也在隐隐泛着微光。 “原来真是如此,还真是个大胆的家伙。”无前言,下一句后语也没有音讯。只是漫不经心的给自己又倒了杯温茶,却仅仅放在嘴边微微抿了一口,便又放下。 “山菁。” “属下在。”方才那道清亮的声音想起,随后那红木门又被打开,进来一位穿着皂色暗纹交领短打,腰间束犀牛角带腰间佩剑的侍卫,模样端正,神情沉肃,行了一礼后站直等待百钧天的吩咐。 “今日,你在庆阳道可看见了什么人?” 山菁眉峰轻捻,低眸仔细回想着,良久方才开口:“庆阳官道从嵩州到京师九百二十里,小的骑马每日在前引路自然见了不少人,不知少东家是要找寻何人踪迹。” “实在是个呆子,当然是最特别的。从青南山到平家坡那段路,难道你没见到一个穿着一身墨绿素面葛布棉袍,用丝帕遮面的男子?” 听着对方如此详尽的描述,山菁沉思片刻马上恍然道:“小的记起来了,但那原来是位男子嘛?当时余光辗过还以为是个姑娘。” “这话又不呆了。”百钧天语气带着笑意,站起向他走了几步。 “不过准确的说,她不是男不是女,而是从那青南山上飘下来的幽魂呐。” 百钧天见面前男人露出困惑不解的表情,心头不知为何被揪了一下,这般感受很是怪异却又莫名有些让人上头。竟也有一丝熟悉论调,但具体是什么时候,他早已忘记。 “本公子心爱的女子不答应我的求婚,想来是觉得我百家没有给足诚意,正好,明日无事,备上四百七十五文去一趟平家,定要要她回心转意。” “是。”山菁几乎是立马应声,后出了屋门方才察觉奇怪,四百七十五文?一锭银子都没有,他真的没有听错吗? “明早我们就走。” 天色半掩,泛着青灰,村中炊烟袅袅,各家各佳肴飘香混杂,让人口中泛水。许木兮蹲在灶口将头探出说完这句便又回去扒拉一下其中干柴。 “怎的这般着急,过几日便要除夕了。”灶台油烟铺面,平雪儿也没闪避,一边说话一边用锅铲翻炒。 瞧那柴??火已然燃着,火候稳定,便站起身,走到灶边:“也是,那便带着伯父伯母去京都城过年,此中花费全数算在我的头上。” 平雪儿面上目光随之锁定于她:“事态真当到如此严峻的地步了?” 回答她的是许木兮肃穆的眼神,和绷直的嘴角。 “是我的错,将那帕子留给你了,要不然他不敢这般明晃晃的纠缠。那位百公子我只浅浅见过一面,但也能看出是个有心机城府的,这个关头突然以此为借口找人纳妾,八成就是为了试探我是否会出现,以此来验证我的身份,如今他八成已经将猜到了两年前那件事的全貌。” “殿下刚回宫,可不能因我而被缠上,被利用,被连累……”说完这句话,许木兮的轻轻的呼出一口浊气,与屋中的油腻的油烟混在一处,无人知晓。 而站在灶台前围着青布襕裙的平雪儿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将碗中粗盐撒入锅中,翻炒了两下后才开口。 “既然事已至此,那便听木兮你的,我们明日一早便走。”说着这话时,锅中的菜已然熟透调味均匀,随后被平雪儿两铲铲出放置在瓷盘之上。 “嗯,那便辛苦雪儿姐姐再编个理由,让伯父伯母不会起疑。” 平雪儿手上的动作依旧未停下,洗锅舀水,一气呵成:“好说,有当初那位百公子做的‘担保’,你这个百家出走的旁枝在他们眼里已然是不争的事实。只说百家要来拿人他们自当会跟我们一起走的。” 听她这般说,许木兮的心也着实安定了不少,嗯了一声,重新坐回了灶口,灶中火光已经不太旺,许木兮便用火钳又夹了一块柴进去。瞧着那三角长木被逐渐烧黑烧红,她的嘴角顺势而下。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方才与平雪儿谈论期间,对方一直将眼神注目与面前的灶台,未有一瞬给到自己,期间眉心从未放松过,虽然对方手上一直有活,其大概是因那青烟呛面导致,但许木兮却总感心中异样,又想起自己方才第一句话似乎太过强势,虽然她自觉语气只是认真并无强迫之意,但却不代表别人也这么想。 这般想着,邃而重新站起,大概是被她突然的动作惊扰,平雪儿终于将目光投掷于了她。 “雪儿,我刚才的话是不是太过强势太过任性了?除夕将至,我还要你们离家和我一起去避风头。” 她的眸光下落,声音细小软糯,偶时抬起的看向平雪儿的神情中带着一丝愧疚。 “没有,木兮你想什么呢,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啊,而且去京都过年怕要花上不少钱,我是在想你是不是太破费了,毕竟你现在可是要可是要娶妻的人,花钱可不可能太大手大脚。” 见她与自己这般打趣,许木兮心中的疙瘩才得以消解,面上重新浮现笑意,顺着话头又闲扯了两句,便奔奔跳跳的走回灶头处继续专心烧火。 而当面前俏丽明艳的面孔消失后,平雪儿神色变得有些晦涩,像是在沉思什么,但最终化作眉心的一团疑云,藏匿在那腾腾上涌的锅气之中,无法辨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