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谍战岁月》 第1章 程千帆 一九三六年,上海,初春。 春寒料峭。 程千帆打开窗,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阴沉的似乎要滴下水。 眼角的余光在观察弄堂口,人来人往,没有什么异常。 可以听见卖馄饨的刘阿大又在和马姨婆争吵。 马姨婆是惯占便宜的,每次都会有各种借口,馄饨馅小了,味道太淡了,皮薄,皮厚。 刘阿大每每不得不多赠一碗馄饨汤,马姨婆则会洋洋得意的离开,嘴巴里没忘记说一句‘虾皮太少’。 刘阿大每每就会说下次不会再卖给你。 程千帆脱下巡警制服,开始换装。 深V领粗棒针织衫穿在他的身上,拉长了上身线条。 外面叠穿了针织衫毛衣外套,让整体造型立刻有了层次感。 这是很常见的文化人的穿着打扮,使得程千帆身上多了许多的书卷气息,像大学里的学生,或者是学堂里的年轻教师。 今天是和老廖约定的例行接头的日子。 每当这个时候,程千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火热的。 他相信每一个地下工作者,和自己的同志接头的时候,都是这种感觉。 地下工作者是孤独的,他们的工作环境是复杂且危机四伏的。 时刻要保持警惕,和敌人,和周围的环境斗智斗勇,容不得半点失误。 最开心的时刻就是和同志见面,聊聊天,谈一谈工作,想象一下大家心目中祖国美好的明天。 哪怕接头的时候不会接触,甚至不能说话,但是只是一个眼神,也是对彼此最大的鼓励。 我们不是在孤独的战斗,我们有同志。 程千帆想到和老廖有一回聊天,老廖比划着说他最欢喜(盼望)的是,年底了,在自家祖宅院子里嗮太阳,抽一袋烟,喊一声,(外)孙子(外)孙女们围在他身边,爷爷姥爷的闹腾他,那真是美滋滋。 程千帆沉默了,没说话。 老廖是东北人。 全家参加抗联。 有一个老伴、三个儿子,俩闺女,都牺牲了。 老头现在是孑身一人。 这老头心里苦,心里有恨。 国仇家恨。 …… 半小时后。 程千帆在法大马路等电车。 他的手里拎了一瓶高粱酒。 法电2路从十六铺到徐家汇,途经法大马路、金神父路等闹市区,是法租界最重要的交通线。 程千帆是要在霞飞路下车。 老廖则在站点等他。 程千帆届时下电车,老廖假装上车,两个人会在这个时候有一个接触,隐蔽而快速的完成情报或者是物品的传递。 电车拥挤,等候的乘客众多,一般老弱是很难挤上车的。 上海报界曾经用了一个夸张的标题来形容坐电车之难:“冲锋陷阵的挤电车”。 “勇敢的乘客,不等铁门拉开,便由车窗或车头、车尾奋身跃进车厢。 等到你从大门进去,车厢里已是人头攒动,挤得像沙丁鱼似的透不过气来。 车站下遗留下一批老弱残兵,他们把希望寄在下一次车上。 性急的便只有出高价雇三轮车或人力车,或者是辛苦自己的脚底板了。” 所以,老廖年迈,他会假装挤不上电车。 这很合理。 合理性是一个地下工作者首先要考虑的事情,这是‘竹林’同志叮嘱、程千帆时刻铭记于心的。 然后,如果老廖选择在原地等下一班电车,就说明一切正常、上级也并没有紧急通知,一切照旧。 如果老廖做出等不及电车的样子,选择走路离开,就说明事情紧急,两个人需要立刻找机会碰面。 除非是老廖或者是程千帆暴露了,有人一直盯着他们,否则的话,这种接触方式是不会引起旁人注意的。 电车是一个载体,一个很好的掩护工具。 …… 程千帆好不容易挤上车。 第一眼就看到了李浩。 李浩是法电2路的售票员,穿着一身黄斜纹的制服,一只用来装票款的白布袋斜挎在肩上。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票夹,目光如炬般地盯着上上下下的乘客,嘴巴里喊道,“上车的乘客票子买起来啊!” 程千帆没说话,和李浩的视线碰了下,掏钱买票。 李浩朝着程千帆微不可查的摇摇头,意思是没有人跟踪。 作为电车售票员,位置不错,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能把上车的男女老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他一边用余光观察走向里面的程千帆身后有没有异常,一边提高嗓门冲着一个长脸的乘客喊道,“侬买的是四分洋钿车票,顶多乘到金神父噢!” …… 老廖穿着老旧的薄棉袄,没有挤在人群里,而是在角落边上站着,手里拎着一瓶黄酒。 这个位置不错,视野很好,方便观察。 老廖看了一眼黄酒,叹口气。 今天是老伴和老幺的忌日,几个兔崽子都好酒,俩闺女也能喝上两口。 尤其是老幺,最喜欢自家酿的高粱酒。 没买到高粱酒,也不知道老幺会不会闹别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廖鼻子发酸,仿佛看到了老幺拉响了手榴弹,和鬼子搜山队一起没了的画面。 那是他最疼最疼的老幺啊,就这么没了,找他几个哥哥姐姐去了。 …… 在几十米外,街边的一个民房的二楼。 “组长,我下楼买烟。”丁乃非请示说,他的脚下好几个烟屁股,没烟了,烟瘾犯了。 汪康年摆摆手。 “这老头似乎在走神。”汪康年放下望远镜,思索片刻,“他在想什么?” 汪康年是中央党务调查处上海特区行动股三组组长。 这个人特别喜欢琢磨这些小细节,汪康年相信人在无意间流露出来的情绪和表情,有时候会下意识的暴露出重要的信息。 下楼去买烟的丁乃非回来了。 “老丁,你看看。”说着,他将望远镜递给了自己的副手丁乃非。 丁乃非拆开香烟,自己咬着一支烟,递给组长一支。 同时接过拿起望远镜,随意的看了一眼,咬着烟卷说话,“组长,我就是干粗活的,你让我一枪把这老头崩了,我在行,动脑子的事情,我哪行。” “你呀,要学会动脑子,打打杀杀的,上不了台面的。”汪康年笑着骂了句。 “我就跟在组长后面就行。”丁乃非也不生气,点燃烟卷,美滋滋吸了口。 “这老头喝酒吗?”汪康年拿起望远镜,仔细看,看到老头几次低头看拎着的酒瓶就突然问,这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和兴趣。 第2章 抓捕 老头喝不喝酒? “老头前几天买过一次酒,抽旱烟,烟瘾很大。”一个行动队员回忆了一下这几天的监视情况,说道。 “不是一次,是两次。”有队员补充说。 汪康年没说话,扭头盯着一个精神紧张的青年男子看。 “庄泽,组长问你呢。”一个行动队员踢了青年男子一脚。 “喝酒,不不不,不喝酒。”庄泽哆哆嗦嗦说话,被踢了一脚的地方受刑较严重,肌肉疼痛牵连着骨骼,疼的他直冒汗。 “恩?”汪康年的眼睛鹰一般死死地盯着他。 庄泽吓坏了,汪康年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是,被他用过刑的人都知道这个人是多么的可怕。 “罗老先生,就是现在这个老廖,他以前喝酒,后来他家老二、老姑娘和老幺连着几天内出事,被鬼子打死了,他,他就说不打跑鬼子不再喝酒。”说这话的时候,庄泽眼神流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 “组长,这老头废了。”丁乃非将烟屁股狠狠地吐在地上,“儿子翘辫子发的誓都能忘,娘个批,抓人吧,这就是一孤魂野鬼。” 汪康年明白副手的意思,这老头就是一个和红党组织断了联系的人,甭想着一抓一串了。 国军在正面战场‘剿匪’战果卓越,党务部清党效果也很不错,这几年大批的红党被捕杀。 特别是在去年十一月份,红党上海特科被摧毁,上海的红党和他们所谓的中央失去了联系,现在是一盘散沙。 …… 这些大搜捕后的漏网之鱼,就成了孤魂野鬼。 还有就是像是这老头这样的,在东三省和日本人干仗,被日本人围剿打散后,逃回关内的关外红党。 现在上海的红党被围捕的如同惊弓之鸟,罗老头这样的关外红党一时半会确实是不太可能和上海本地的红党接上头,党务调查科称这样的也是游魂野鬼。 这样的‘游魂野鬼’平时很难抓,只能碰运气。 党务调查科之前接到密报,有东北来的青年在国立同济大学宣传‘反常抗日’,该青年自称自己参加过东北抗联。 抗联背后是红党。 而红党最擅长蛊惑无知学生,该青年很大可能是红党。 党务调查科如获至宝。 丁乃非带人抓捕了庄泽,汪康年亲自动刑。 庄泽受刑不过,招了。 本以为能通过这小子钓出大鱼,没想到这小子连小鱼小虾都算不上,甚至还算不上是正式的红党,按照红党那边的说法是还处于三个月的候补期内。 庄泽从关外刚逃回关内,辗转来到上海,还没有和上海本地的红党组织联系上。 没有利用价值的红党分子,那就只有杀了。 庄泽吓坏了,表示他愿意去主动活动,争取打入红党内部当卧底。 丁乃非就带着庄泽没头苍蝇一般四处走动碰运气,本以为是大海捞针,没想到庄泽这小子还真的立功了: 他曾经作为进步学生代表给抗联运送物资,见过这个罗老头一面。 当然,罗老头现在姓廖。 按照庄泽的说法,这个老廖是老牌红党,绝对是一条大鱼。 …… “队长,要不要动手抓?抓起来一问就全撂了。”丁乃非有些急了,天天跟踪这样的落单断线的红党,累死累活不说,关键是没有什么价值,耽误时间,干脆直接抓了了事。 汪康年思考片刻,摇摇头,“先不急,这老头平时就窝起来,不会无缘无故的出门的,如果老头不是断了线的,今天很可能是出来接头的。” 汪康年有一个直觉,盯着这老头,一定会有大收获的。 这样的从关外回来、和日本人打过仗的老牌红党,对于红党来说是非常宝贵的人才,红党不可能不接回去。 “老丁,你下去,盯着这老头,看看他今天和什么人接触。”丁乃非帮他点烟,汪康年吸了口,夹在手里,摆摆手,说道。 丁乃非点点头,先是看了看身上,解下围巾,又换了一身旧些的外套,从队员手里接过一个有些旧但是还算干净的毡帽戴上,再让旁边人检查一番后才悄无声息的下楼。 …… “叮叮当,叮叮当!” 远远的看到电车来了,候车的人群开始骚动。 有妇人赶紧抱紧孩子,以防被挤丢了。 等候多时的三只手们也精神为之一振,准备干活了。 老廖的脸上也露出笑容,他也非常期待和程千帆会面,尽管这样的接头甚至连话都不能多说,但是,看着这孩子好好地,老廖心里就开心。 “咛个小赤佬!”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暴喝,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平白无故挨了一巴掌的丁乃非懵了,他做梦都想不到竟然有人敢打自己。 这个小瘪三喝的醉醺醺的,来问他借自来火。 丁乃非烦得要命,挥挥手让对方滚蛋。 没成想,这醉汉直接就给了他一巴掌。 丁乃非气坏了,他恶狠狠的瞪着对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要不是碍于行动纪律,他恨不得掏枪崩了这杂碎。 “侬眼睛大,作伐?”醉汉抡起手,又要一巴掌打过来。 蓦然,他的眼珠子仿若冻住了一般,看着面前这个戴着旧毡帽的、畏畏缩缩的、看起来很好欺负的老实人微微掀起衣角,隐隐露出里面的黑黝黝的枪把,整个人吓到了,醉酒的脸顿时吓得脸色惨白。 “滚!”丁乃非冷哼说道。 看着醉汉连滚带爬的滚开,丁乃非猛然一惊,几乎是下意识的就看向老廖那里。 然后,正好和老廖来了个对眼。 …… 老廖本来没有怀疑什么,但是,看到醉汉吓坏的样子。 他立刻警惕。 能让这样的流氓地痞、而且是喝高了的地痞害怕的,会是什么人? 然而,老廖的视线还没有来得及收回来,就和对方对眼。 双方立刻都意识到不妙。 老廖知道,自己暴露了! 被敌人盯上了! 什么时候暴露的? 怎么暴露的? 这个时候,老廖已经顾不上考虑自己的安危了,他第一反应是这些。 是出了叛徒? 还是自己哪里出了纰漏被特务盯上了? 敌人跟踪自己多久了? 糟! 丁乃非也是大惊,知道露了相了。 操蛋,他现在真的恨不得追上去一枪崩了那个杂碎醉鬼。 事到如今,只能抓人了。 “上!”丁乃非拔出枪,一挥手,带着早就埋伏在周边的行动队员们冲了上去。 第3章 牺牲 “枪!” “要杀人啦!” “姆妈!姆妈!姆妈!” “囡囡!囡囡!囡囡!” 现场一片大乱。 …… 看着朝着自己包围过来的敌人的数量,老廖知道自己很难突围了。 “叮叮当——叮叮当!” 电车近了。 老廖抬起头看了一眼,顶多还有半分钟,电车就到站。 程千帆就会下车来接头。 “‘火苗’同志虽然年轻,但是,是斗争经验丰富的老同志了,他应该能克制住,不会鲁莽冲动的!” ‘火苗’是程千帆的代号。 但是,老廖知道,这种情况下,哪怕是‘火苗’同志朝这边多看一眼,或者是表情不对劲,都会引起敌人的关注。 最重要的是,他是‘火苗’同志的单线联络人,他被捕了,按照组织纪律,‘火苗’同志必须立刻转移。 这无关于‘火苗’同志是否信任他能经受住敌人的严刑拷打,这是组织纪律。 “老廖,‘火苗’同志非常重要,要保护好他。” 这是上级‘竹林’同志安排他当‘火苗’的联络人的时候,双手握住他的手,特别叮嘱说的话。 去年年底,上海特科组织被敌人破坏,损失惨重,‘竹林’同志也不幸被捕、英勇就义。 这是‘竹林’同志给他下达的最后一个任务。 老廖明白‘竹林’同志的意思,不仅仅要保护‘火苗’的生命安全,还要保护‘火苗’的正当身份。 在目前如此残酷的斗争形势下,组织上有这么一位打入租界巡捕房内部的身家清白、经得起敌人的审查的同志,太宝贵了。 …… 老廖摸了摸手里拎着的那瓶酒。 他的眼神里绽放出决绝。 从参加革命的第一天起,他就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 对于今天这种情况,也无数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了。 如果无法脱身,他会毫不犹豫的在最后关头牺牲自己的生命,把危险截止到自己这里。 绝对不能威胁到党组织的安全。 具体到现在,绝对不能威胁到‘火苗’同志的安全。 老廖猛然向自己的怀里掏去。 “小心,老头有枪!” 啪! 啪! 有队员抢先开火了,有一枪击中了老廖的胸膛。 “混蛋,谁让你们开枪的!” “抓活的。” 汪康年带着人,气急败坏的从楼上冲下来了。 他现在敢百分之一百的肯定,这老头今天是来和红党接头的。 “救人!止血!” 这老头不能死。 …… 程千帆刚刚下车,就听见‘啪’的一声枪响。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尖叫声中,现场的人群、下车的乘客乱作一团,人群争相逃命。 程千帆躲在人群中,借着人群的掩护,朝着枪响的地方瞥去。 又是啪啪两声。 “老廖?!” 虽然只是匆匆的一瞥,但那个熟悉的身影,程千帆无比肯定,中枪倒地的那个有些驼背的老人,正是准备与他接头的老党员,革命路上忠诚的战友,老廖。 程千帆的心,一下子坠进了谷底。 “老廖!” 人缝中,他的视线和躺在地上的老廖对上。 一个特务正死死地按住老廖的胸膛,试图止住流淌的鲜血。 暗红色的血液,就如同迫不及待要滋润泥土一般,在老廖的身后凝结成小小的血色泥潭。 程千帆的眼眶红了。 老廖的身体抽搐着,用了最后的力气将脑袋别过去不去看那边,扭过头来的时候,他的枯老的眼角带着一丝笑意。 …… 汪康年心中一动,抬眼看过去。 却只看到乱作一团的老百姓。 没有找到可疑人员。 早在汪康年心有所动的时候,趁着混乱,程千帆隐蔽而迅速转身,将自己身形隐藏在逃散的市民中。 随着奔跑的人潮而流动,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脚步很快,微微弯腰,保护着手里拎着的那瓶酒,就好像那瓶酒就是躺在地上流了一地鲜血的老廖。 在他的身后不远处,老廖安静的躺在那里。 他苍老的身体躺在黑白相间的站台台阶边上,一如他家乡的白山黑水。 鲜血流淌着和碎了的酒瓶里淌出来的黄酒汇聚…… 老廖的脸上是带着笑的,仿佛在说:老婆子,娃娃们,俺完成任务了,俺来找你们了。 …… “那姆妈邪批!”丁乃非快速的在老廖的身上摸了个遍,朝着尸体吐了口口水,“这老头诈我们,没有枪!” 汪康年闻言,脸色愈发阴沉。 这老头的那个举动是诱骗行动队员开枪。 他是在寻死! 这个人不惜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和他接头的人。 这只能说明一点,那个被他保护的人非常非常的重要。 这样一条大鱼,竟然就这样错过了,汪康年愤怒的想要杀人。 他转身就给了丁乃非一巴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废物!” 嘟-嘟-嘟! 法租界的巡捕们吹着哨子、姗姗来迟。 …… “组长,巡捕来了。”有行动队员着急说。 党务调查处没有权利在法租界执法,特别是这次动了枪,事情闹大了。 要是被巡捕抓住,法国佬会很高兴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汪康年心中悲愤,自己国家的地盘,却被鬼佬霸占,美其名曰租借,实在是党国军人的耻辱。 汪康年先是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一个队员,对方脖子上挂着相机,冲他点点头。 汪康年舒了口气,恨恨的咬牙吐出一个字,“撤!” 一辆汽车急刹车停住。 汪康年带了那个队员迅速上车,司机立刻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其余的队员在丁乃非的带领下,四散逃一般消失在大大小小的复杂的弄堂里。 霞飞路的巡长路大章带着几个巡警跑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嘟嘟囔囔骂了句,安排人抬尸体。 刚才逃散的人群重新聚集,人们或是麻木的看着,或是有人露出不忍之色,也有人指指点点的谈论着…… …… “老廖,我绝不让你的血白流。” 程千帆的步伐是轻快的,他的心却是无比的沉重和悲伤的。 老廖的牺牲,让他非常的痛惜,愤怒。 有一个瞬间,他甚至差点忍不住冲进去,尝试将同志,将战友,从敌人的包围中解救出来。 但,这个念头被他自己残忍的否决了。 不是他冷血。 而是, 活着的人有时比死去的,背负了更多。 每一个活着的人,身上都背负了那么多死去的战友的期待和嘱托! 这就是地下工作的残酷性。 亲眼目睹自己的战友牺牲,却无能为力,只能转身离开,这是多么残忍和痛苦的折磨。 特别是老廖最后决绝的眼神,程千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走!走啊!快走啊! “老廖,走好。也许将来那一天,我也死在敌人手里,我们阎罗殿再次并肩战斗,再与那吃人的阎罗战他个八百回合。 如果我侥幸活到了胜利的那一天,我一定会带着胜利的消息,来你的坟头,陪你喝酒,唠唠嗑,告诉你: 咱们中国人,不是任人鱼肉的奴隶! 咱们中国人,站起来了。 咱们中国人,生活的很好……” …… 程千帆拎着酒,他竭力让自己的面容平静,看起来和平常无二。 他去了万振兴卤菜店,买了万氏猪蹄、肥的流油的猪头肉。 兜兜转转,又买了一只烧鸡、半斤臭豆腐,烧毛豆子,两斤生煎。 又买了点盐炒花生和酱菜。 “安福里。”程千帆招了招手,上了辆黄包车。 黄包车穿梭在法租界最繁华的闹市区,身穿旗袍的摩登女郎腕挎手袋,摇曳多姿。 头戴礼帽的老克勒摆了画架,身旁站着崇拜眼神的小姑娘。 五光十色、莺歌燕舞的大上海,此时在程千帆的眼里是黑白色彩。 黄包车夫卖力的奔跑,大冷天的汗水滴落。 程千帆的脸颊也有泪。 拉低了帽子,遮住了自己悲伤的双眸——程千帆抹了把脸,露出笑容,他哼着曲子,曲调是欢快的。 他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他的悲伤情绪…… 第4章 未雨绸缪 安福里到了。 “程巡官,您给多了。”黄包车夫赶紧说道。 “你认识我?” “瞧您说的,谁不认识您。” 听到车夫说认识自己和谦卑的奉承话,程千帆露出矜持中略带得意的表情,哈哈一笑,“今天高兴,多了算赏你的。” “谢谢侬!谢谢侬!”车夫千恩万谢。 …… 这是安福里三号的一处民房,进落很深。 “稚康兄!”还没有进门,程千帆就扬了扬手里拎着的下酒菜,大声嚷嚷着,“我特意绕路去买的你最爱吃的万氏猪蹄。” “哈哈,千帆老弟你来就来,还这么破费做什么?”苏稚康也不作假,顺手接过酒菜,“哎呀呀,愚兄今天沾你的光,打打牙祭。” “我是拎砖吃玉。”程千帆扬了扬手里的高粱酒,“我可是知道兄长这里新得了好酒。” “你小子!”苏稚康哈哈大笑。 程千帆微笑着,随着苏稚康入内。 苏稚康是麦兰捕房的巡长,为人很四海,交游广阔,热情好客,和程千帆的关系也是不错。 人称法租界的孟尝君,无论是巡捕同事、商贾旅人、贩夫走卒还是青帮人物都能和他成为朋友,可以说是三教九流皆有来往。 程千帆来找苏稚康喝酒,合情合理,不会引起怀疑。 在站台露了脸,他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被敌人注意上,他只能最大限度的消除可能存在的隐患。 此外,苏稚康此人颇为义气,在法租界能量不小,能和这样的人搞好关系自然是好事。 酒足饭饱。 程千帆告辞离开后,苏稚康站在门口抽了支烟,警惕的观察一番后,烟屁股一扔,用力的踩了踩。 关门上拴。 噔噔噔的上了二楼。 …… “甫国兄,是我。”苏稚康轻轻敲门。 卢景迁收起枪,轻轻拉开房门。 看着苏稚康带上来的半盘生煎,半只烧鸡,高兴的抚掌。 看着卢景迁高兴的样子,苏稚康也是会心一笑,他接待过不少南京来的干部,其中一些人来到大上海,就以为是来享福的,声色犬马各种放纵。 这位甫国兄却是好伺候。 “闻着楼下的香味,我可是舌津猛咽。”卢景迁说话间,一口一个生煎,鼓着嘴巴问,“是谁?” “程千帆,法租界的巡捕,一个很优秀的年轻人,来找我喝酒。” “是他……”卢景迁眼神闪烁。 “有问题?”苏稚康警觉,立刻问。 卢景迁是特务处上海区法租界区情报组的组长,现在化名宋甫国。 被他关注的人,不由得苏稚康不警惕。 卢景迁快速的吃完生煎,随手抹了抹嘴巴,“底下人前两天向我推荐过这个人,这两天在你这里养伤,还没来得及考察。” 苏稚康松了口气,稍稍放心了。 他刚才最担心的是程千帆和日特有瓜葛,那么,苏稚康不得不怀疑程千帆接触自己的目的了。 …… “你给我详细说说这个人。”卢景迁点燃一支烟,说道。 “程千帆身家清白。”苏稚康说。 这第一句话就让卢景迁有些欣喜。 日寇的气焰越来越嚣张,抗战形势也越来越严峻。 特务处和日本人的厮杀也越发激烈和残酷。 特务处上海区在新任区长吴鑫恒于去岁冬天上任后,开始全方位的扩张。 除原有的南市组、沪西组、法租界组和英租界组四个情报组之外,新增设了虹口、闸北、沪南潜伏组以及其他的就连卢景迁也不知道的隐蔽组。 上海区的内外勤人员从原来的一百多个人,扩大到了现在的三四百人。 卢景迁是上个月刚刚从南京调任上海区法租界情报组组长的。 大家都在招兵买马,初来乍到的卢景迁更是着急扩充实力。 只是他比较谨慎,在吸收成员的时候审查格外严格。 卢景迁坚持的原则是,地下工作、情报工作来不得半点纰漏,宁缺毋滥。 所以,对于程千帆这样的身家清白,还是巡捕这样的具备保护性质的正当身份的年轻人,卢景迁自然是格外感兴趣。 “只是,这样的好苗子,怎么之前没人抢?”下一秒钟,习惯性对事情保持怀疑态度的卢景迁皱起了眉头。 “这是甫国兄你运气好。”苏稚康笑着说道。 …… ‘醉醺醺’的程千帆坐在黄包车上。 哼着浙曲采茶小调。 “停。” 经过一个日杂店,程千帆掏出几元法币,让车夫去买了两瓶酒。 到了家门口。 程千帆下车,踉踉跄跄的就要走。 “程巡官,车钱,车钱。”黄包车夫赶紧喊道。 “车钱?不是给了你几块钱了吗?”程千帆皱着眉头,“不用找了。” 说着就直接开锁进门,咣当一声关上了房门。 黄包车夫站在原地,想要继续讨要车钱,又不敢。 程千帆是巡捕,要是惹怒了这人,有的是手段能让他过活不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车夫拿起肩膀上有些发黑的毛巾擦拭了汗水。 瞪着程千帆家门,想骂又不敢骂。 只能无奈的拉着黄包车走远了,才敢朝着地上狠狠地吐了口口水。 “呸!” 却是眼睛一亮,低头时看到了座位上有两枚两毛硬币,赶紧一把拿起来,仔细的放进兜里。 然后朝着程千帆家门的方向又吐了口口水,“活该!” 这段路车钱两毛,他还白捡了两毛钱哩。 …… 程千帆回到家中,过了几分钟,待门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之后,他再也忍不住了: 双手掩面,泪水止不住的流淌。 他不能哭出声。 拼命咬着牙。 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程千帆在桌子上摆了八只碗。 每只碗都满上酒。 老廖公婆俩,仨儿子,俩闺女,一人一碗酒。 还有一碗酒是他自己的。 程千帆知道今天是老廖家老幺的忌日,之前特别买了高粱酒带给老廖。 现在,他要陪老廖一家喝酒,给他们送行。 依次将七只碗里的酒水洒在地上。 程千帆拿起自己那只碗,朝着地上洒了一半,剩下半碗酒灌进嘴里。 “老廖,敬你们一家子。” 程千帆只知道他叫老廖,原名原姓不详,沈阳人,九一八事变后,携全家参加抗联,一家七口人,除了他之外都先后牺牲在白山黑水之间。 老廖受伤,同时患了重病,组织上安排他来上海治病。 因为老廖关系简单,在上海没有人认识他,所以,出于安全考虑,治病期间的老廖临时被‘竹林’同志安排担任程千帆的联络员。 关了灯的房间里,程千帆站在窗前,面向北方,他低声念着‘义勇军进行曲’为老廖壮行。 “……我们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程千帆觉得这是属于老廖一家的战歌。 第5章 打探消息 程千帆长相清秀,颇有些书卷气息。 穿上了黑色的巡捕制服,戴上警帽的这刹那。 书卷气息被遮掩,眉宇间自有一股刚毅、英武之气。 他没有立刻出门。 而是坐下来,仔细的擦拭枪支。 这是他的配枪,不是他昨天随身携带的那把枪。 法租界巡捕房用的枪支,基本按公制口径标示,主要以勃朗宁系列为主。 级别不同,使用的枪支也是有区别的。 法租界里华籍及安南籍巡捕使用9mm口径赫司脱.勃朗宁M1903型手枪。 因为枪柄上有一个小马,大家习惯称这款枪为马牌撸子。 马牌撸子的勃朗宁9mm口径的子弹非常独特,市面上几乎很少见,只有法租界的巡捕才用这款枪,指向性非常明显。 所以,程千帆平时行动的时候会携带另外一把他从黑市上买来的毛瑟手枪。 毛瑟手枪不仅仅大量装备国府正规武装和地方部队,国府特务、红党特工、上海青帮、保镖水匪也都大量使用,这种‘烂大街’的枪支想要以枪查人几乎是没可能的。 …… 连续做了几个快速从枪套拔枪的练习。 程千帆深呼吸一口气。 老廖突然牺牲,背后谜团重重。 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引起敌人的关注了。 也许他今天出门就会被国党特务围捕,也许在巡捕房就会被法租界政治处的人带走。 程千帆没有考虑过离开,如果他要离开,昨天老廖牺牲后他就可以即刻离开上海。 他要留下来继续战斗,不能让老廖白白牺牲。 自从参加革命第一天开始,程千帆就有了随时为了国家和民族牺牲的准备。 伟大的中华民族,灾难深重的中华民族,必须有人奋起和牺牲,如果需要,他愿意自己成为其中的光荣一员。 如若一去不归,那便一去不归! 死得其所,何其快哉! …… 延德里的邻居们看着一身一身笔挺的巡警制服,慢悠悠的溜达出来的程千帆。 虽然目光有些复杂,但是,大多是没有太多的厌恶和鄙视的。 这些老阿姨叔公们,不少是看着他长大的。 巡捕的名声不太好,但是,大家还是愿意相信这孩子心眼不坏。 当然,有一个当巡捕的熟人,在这个乱世里,总归不会是坏事。 “帆哥,救命,阿爸要打死我。”一个半大小子跑来求援。 程千帆就帮孩子父亲一把按住了,“打,你爸不打你,我也要揍你。” 这兔崽子最近和几个三光码子混在一起,早晚学坏。 三光码子就是吃光、用光、当光的人,这些人身无半文、却又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为了钱连亲娘老子都能卖了。 …… “帆哥。”李浩猫在巷子口抽烟,冻得直哆嗦,看到程千帆出来了,赶紧起身。 “打听到了。”李浩小声说,“几天前,有人见那帮人去过国立同济大学。” “抓人没?”程千帆问。 “没听说。”李浩摇摇头。 “辛苦了。”程千帆拍拍李浩的肩膀。 “不辛苦。”李浩吸了吸鼻涕,得了夸奖很高兴,“帆哥,那我上班去了。” “去,吃碗馄饨、生煎什么的。”程千帆掏出几块钱法币,直接塞到李浩的手里,不容对方拒绝,直接虚踹了一脚,“赶紧滚蛋,大冷天的,吃点热乎的。” 李浩吸了吸鼻涕,嘿嘿傻乐。 李浩诨名叫‘耗子’,爹妈死的早,只知道自己姓李。 一个人厌狗憎的混混。 一次被人打得半死,大冬天的在外面差点冻死。 程千帆用一碗馄饨热汤救活了他。 从那以后就跟着程千帆混。 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当过黄包车夫。 药店里打过杂。 现在是法电二路的售票员。 望着程千帆离开的身影,李浩的眼睛发红。 他不会去考虑程千帆让他做那些事情的原因,他只知道,如果没有程千帆,他早就冻饿死了,绝活不到今天。 还有就是,帆哥真的把他当个人。 李浩这个名字也是帆哥帮他取得。 …… 程千帆没有叫黄包车,他每天走路去巡捕房,从延德里走路过去不到半小时就到了位于薛华立路22号的中央巡捕房。 程千帆点了卯。 和同事们打着哈哈,踅摸着就到了马一守跟前。 “师傅,今天气色不错,发财了?” 马一守是副巡长,程千帆去年从上海法租界警察士官学校补充班毕业后分配到中央巡捕房,就是跟在马一守身边。 马一守就是他师傅。 以后不管程千帆多么发达,这个师徒关系他都得认。 “册那娘!”马一守骂了句,“发个屁财!” 程千帆嘿嘿一笑,给马一守的杯子里添了热水,也不说话。 他了解马一守的脾气,这是嘴巴里藏不住话的人,不用问,他自己会说。 有些情报,他就是这样从马一守无意间的话语中获得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过,马一守今天却是支支吾吾的,没有再说话。 这让程千帆暗自惊讶。 马一守看了程千帆几眼,想要说什么,却是终究没有说出口。 …… 不一会,巡长金克木来了,把副巡长马一守喊过去开会。 两个长官离开了,巡捕大厅的气氛才热闹起来。 不用程千帆去刻意打听,从大家的谈论中他就估摸到发生什么了。 马一守大早上在巡捕房外面抽烟吹牛的时候,政治处查缉班的班长席能来了。 马一守赶紧敬礼问好。 没想到这个法国佬不知道吃了什么枪药,指着马一守的鼻子一顿破口大骂。 席能说的法语,为什么骂、骂的什么,大家自然也听不懂。 “反正骂的厉害,老马听不懂,更加怕了。”刘波笑了说道。 …… 程千帆在思考李浩打探来的信息。 那些特务在国立同济大学出现过。 却没有抓人。 国府特务一直在监视各大学的学生运动,有特务出没,似乎并不足为奇。 可是程千帆不这么看,直觉告诉他,老廖的牺牲和这件事应该有一定的联系。 没有抓人……不,这只能是说明没有公开抓人! 那么……难道是秘捕? 程千帆心中一跳,确实是有这种可能性存在的。 他将自己的这个猜测分析暗暗记在心里。 第6章 抓捕行动 这时候,程千帆瞥到何关火急火燎的跑到门口,一个急刹车、整理了警服和警帽阔步进来,只是眼珠子四处瞄,这明明是一本正经、却又给人以一种鬼鬼祟祟的印象就这么进来了。 “安心啦,金头开会去了。”程千帆说道。 何关闻言,长舒了一口气,摘下警帽用手指头转着,贼兮兮的凑到程千帆身边,“帆哥,借点钱。”说着努了努嘴,“车钱还没给呢。” “丢不丢人。”程千帆刚掏出钱包,就被何关一把夺过去,拿了一元法币,晃晃悠悠的去付人力车钱去了。 中央巡捕房门外街边,人力车夫廖三胆战心惊的等候着,这倒霉催的,一大早拉了一个巡捕说没钱付车费,廖三心里骂娘、脸上赔笑说不用了。 巡捕说进去拿钱,本来打算拉着车跑路的廖三被威胁说敢跑就砸车,吓得不敢动弹在此等待。 程千帆站在二楼窗边,他看着楼下何关将车费扔在座位上、车夫连连摆手,何关一脸不爽的似乎还威胁要揍人,车夫拉着车逃一般的跑开了。 “你拿了我一元钱。”程千帆对回来的何关说。 “晓得啦,早晚还你,算这么清楚。”何关没好气说。 程千帆笑了笑,这家伙‘要面子’,看破不说破,他自然不会再说什么。 从何关的住处到中央巡捕房,五角钱足够了,何关直接扔了一元法币。 故而程千帆推测刚才车夫不是说钱不够,应是说钱多了要找钱,却是被何关以对方竟然瞧不起何关大爷的借口‘打’跑了。 这便是何关,便是做好事也是恶人恶相。 何关刚才那做派在不明真相的旁观者看来,就是妥妥的一副巡捕欺负苦力车夫的画面,这也符合这个‘张扬跋扈’的二代巡捕的恶名。 要不是程千帆心思缜密,通过何关住所到巡捕房的距离计算了车资,他也会误解何关这个新朋友。 程千帆喜欢从这些小事情上琢磨道理:眼见不一定为实! …… 大约半小时后,不仅仅巡长金克木以及副巡长马一守回来了,其他几个巡长和副巡长也带着手下过来集合了。 没有人再嘻嘻哈哈,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有大行动了。 “师傅,有任务?”程千帆小声问马一守。 “抓捕行动。”马一守没好气说,他现在就是在混日子,副巡长的薪水不错,还有青帮按月给的不菲的花红,他只对捞钱有兴趣。 对于出任务是半点热情欠奉的,特别是这种有一定的危险性的大行动,他避之唯恐不及。 程千帆没有再细问,他怕引起对方的警觉和怀疑。 马一守虽然大嘴巴,但是涉及到任务和行动,还是能把住嘴门的。 几分钟后,看到政治处查缉班的班长席能在查缉班的翻译修肱燊、中央巡捕房总巡长覃德泰的陪同下出现的时候,程千帆心中暗暗警惕。 政治处参与的行动,基本上都是和追踪、缉拿政治犯有关的。 法租界鱼龙混杂,政治处的缉拿对象广义上包括红党、国府特务、日本人,乃至是苏联人。 不过,实际上政治处的重点缉拿对象一直都是红色分子。 而且,这次是查缉班的班长、法国大拿席能亲自部署行动,这阵仗由不得程千帆不警觉。 …… 看到查缉班班长席能、翻译修肱燊以及中央捕房的总巡长覃德泰这几位大佬联袂出现。 现场起了一阵小混乱。 众巡捕赶紧整理一下制服、衣装: 风纪扣扣好,警帽歪了的,赶紧戴正了。 “帽子,我帽子呢?”何关低声问,他警帽找不到了。 程千帆挤眉弄眼,努努嘴。 何关顺着他的‘指引’去看,从桌边旮旯角捡起自己的警帽,顾不得拍打灰尘赶紧戴上。 众巡捕忙着整装的时候,查缉班班长席能面色阴沉的和身旁的翻译修肱燊低声说话。 修肱燊朝着中央巡捕房的总巡长覃德泰点点头,“老覃,部署行动吧。” …… 覃德泰个子不高,微胖,平时笑呵呵的,像个弥勒佛。 如果以为这是一位和善之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能从三等华捕,一步步爬到法租界六大捕房之中最重要的中央捕房的总巡长,能力、手腕、运气缺一不可。 覃德泰人称笑面阎罗,人的名树的影,其人秉性、手腕可见一斑。 他先是向席能敬了个礼,在得到对方的回礼后,才走上前训话。 “具体任务已经分配给各巡长了,我就不啰嗦了。” “此次行动之目标很重要。”覃德泰竖起两根手指,“两个要求。” “抓活的!” “不许开枪。” “是!”所有人行法式军礼,马靴用力踏地,大声喊道。 覃德泰满意的点点头,后转身,恭恭敬敬的再次向席能行礼,“席能阁下,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他是用法语说的,带着比较浓重的青浦口音,听起来颇为古怪。席能似乎今天一直心情不佳,他挥挥手,“行动吧。” “行动!”覃德泰这才喊道。 众巡捕在各自巡长、副巡长的带领下作鸟兽散。 …… “金头,什么任务?” “是啊,这么大的阵仗。” 众人围着巡长金克木,七嘴八舌的询问。 金克木扫了一眼这帮下属,哪里还猜不到这帮家伙的心思。 他们哪里是关心任务,关心的是任务有没有危险。 这帮怕死鬼。 不过,既要抓活的,又不能开枪,这两个要求便是金克木也在心里骂。 他打定主意,这次行动,自己掌总就行,冲锋陷阵的活,自然是手下去做,不然当官做什么? 金克木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照片,他示意众人传看。 “都认清楚了!”金克木示意大家将照片传看,“双龙坊。” 双龙坊是金神父路的双龙坊寓所。 程千帆心中大惊,有地址,有照片,这是被早早地盯死了! 照此推测的话,其他两路巡捕莫非也是按图索骥? 他表情很自然,看着照片在其他人手里流传。 马一守将照片递给早就翘首以待的程千帆。 照片应该是远距离偷拍的,一个年轻人,身材偏瘦,戴着眼镜,脖子上系着围巾,学生模样。 “学生?”何关凑过来,疑惑问。 “哪有什么学生,都是暴力分子。”金克木骂了句。 法租界抓捕红党,向来是惯以‘暴徒’、‘暴力分子’的罪名的,事实上,红党的地下组织一般很少有激烈的武装行动,特别是在租界,一向是比较‘遵纪守法’的。 当然,红党的特科组织的红队是例外,这是红党的锄奸行动队。 第7章 行动 三辆军用卡车从中央巡捕房的大门轰鸣而出后分道而行。 程千帆站在车厢里,倒春寒的冷风吹在他的脸上。 他假装随意的扫了一眼周边的同僚,打了个哈欠,心中却是一沉。 巡捕房是没有军用卡车的,也没有牌面动用这些吃油的大家伙。 这些军卡显然是从政治处下辖的‘装甲车队’之‘卡车班’抽调来的。 程千帆开始有些紧张起来。 老廖突然暴露、牺牲让他失去了接头人。 现在第二天巡捕房就骤然发起如此‘大动干戈’的行动,程千帆不知道这两件事是否有某种关联。 …… 程千帆感觉自己心跳加速,掌心也因为紧张而出汗,他深呼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照片上的男子、此次行动的目标到底是谁? 是自己的同志吗? 极有可能是的,他在内心里对自己说。 程千帆现在所想的就是在保全自己不暴露的前提下,尽可能从敌人的血腥抓捕中保存下自己的同志。 老廖的鲜血,昨天老廖悲壮的牺牲的一幕,就如同针扎一般刺在他的心口。 卡车经过一个路口,这是一个风口,风沙尘土吹起来,程千帆下意识的闭上眼,他仿佛看到刚才照片中的男子被抓捕,审讯,乃至是倒在血泊中的场景。 程千帆抓住车栏杆的双手是那么的用力,他真的不希望看到老廖的悲剧再一次发生在他的面前。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老廖那最后的笑容,这笑容让程千帆的心愈发痛了。 …… 卡车在快速行驶,街道上的行人看着杀气腾腾的巡捕们,难免指指点点,面露惊慌和猜疑。 在整个大上海,租界是难得的治安相对良好的区域了,要是租界内的混乱形势更加恶化,大家的日子更加不好过了。 程千帆掏出一包三炮台,散了一圈。 众人笑呵呵的接过。 在巡里,不能说每个人都喜欢程千帆,最起码大家对这个年轻人印象不错。 小伙子知礼数。 兜里的烟卷多数是进了大家的嘴巴里。 发薪的时候,偶尔还会请大伙儿打打牙祭。 都是巡捕,三教五流多有牵扯,捞钱的手段各有千秋。 谁也不差这两个钱,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小程会做人。 当然,还有不得不提一个重要原因: 这小程在巡捕房也不是没有跟脚的。 有跟脚背景,还会做人,谁不喜欢? 程千帆不着痕迹的和大家聊天,他想要试探看看有没有同僚比较清楚这次行动目标的身份和行动计划。 众人对于这次的行动同样觉得惊讶和好奇。 去年年底国府和各租借当局联手的大搜捕可谓是‘战果辉煌’,大批红党活跃人物随之‘落网’,特别是红党江苏省委和上海特科被破获,这已经使得红党中央和上海本地红党组织的联络完全中断。 法租界当局、特别是政治处对此很满意,他们认为在国党的严厉打击和租界巡捕的合力追捕下,红党在上海的组织几乎消失匿迹或者说剩下的小猫三两只也被迫进入了冬眠时期。 巡捕房此后也已经有段时日没有参与抓捕红党了。 …… 有的猜测这男子是红党重要人物。 “动动脑子好不好。”有人不同意,“我倒是觉得,这个小赤佬是红党大佬的小子辈,哎呦呦,了不得了,是了,莫不是就是某个大佬的儿子。” 这个说法得到了包括程千帆在内的多数人的相对认可,最起码这比猜测‘年轻男子是红党重要人物’要靠谱多了。 程千帆凑趣说大头吕可以当探长了。 “小程是个晓事的。”大头吕得意的哈哈大笑。 程千帆嘿嘿笑着刚要说话,一个路口急拐弯,司机没有刹车,车厢里顿时东倒西歪的,何关嘚瑟扮酷没有抓扶手,要不是程千帆一把拉住,这小子非得摔破脑袋。 “尼莫搓比,赶着投胎啊。”何关气的拍打着车顶铁皮破口大骂。 “你个憨批,给老子闭嘴!”驾驶室传来了金克木的咆哮声。 众人强忍着,想笑又不敢笑,有人憋得噗呲两个屁,好在敞篷车厢味道散的快。 开车的是巡长金克木,何关的娘舅…… …… 程千帆也在忍着笑,他心中却是颇为遗憾,从众人的嘴巴里,他没有打探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众人和他一样对这次行动不了解,最起码表现上是如此。 同时,他将刚才那个急拐弯的地方暗暗记在心中。 刘波是个老烟枪,一支烟两口就没了,程千帆直接把剩下的半包烟‘强行’塞给他。 “一会行动的时候,长个心眼。”刘波说道,此人为人不错,经常得程千帆的孝敬,也比较关照他。 “有照片,有地址,还从来没有这么轻松的行动,没事。”程千帆毫不在意的说道。 “侬港特啦。”刘波放低声音,比了个手枪的手势,“小心点,别傻啦吧唧的。”这边不允许开枪,但是保不住对方可能有枪啊,这次行动看似很轻松,实际上危险性比以往反而更大。 “晓得了。”程千帆感激的点点头。 “老刘,你这是拦着不让小程立功啊。”一个巡捕阴阳怪气说道。 “立功,立什么功?小心没命享受。”刘波瞪了一眼,骂道,“老莫,你要立功一会你先上。” “阿拉可是好心,你说是不是,小程。”老莫嘿嘿笑说。 “莫哥也是好心,我晓得的。”程千帆脸色不变,笑了笑说。 …… 对这些同僚,他心里明白着呢。 其他人不像刘波这样厚道,会特别叮嘱自己这个小年轻注意安全。 但是,也不会故意害他。 这个老莫最不是东西,之前没少抽他的烟,吃他的东道,后来因为一些小事情关系恶化后,这厮吃干抹净更不干人事。 这是故意激程千帆,巴不得他愣头青一般第一个冲上去挡枪眼呢。 何关嘿嘿一笑,朝着程千帆挤挤眼,那意思是要不要找机会搞一搞老莫。 程千帆没好气的看了这家伙一眼,那意思是还不是受你连累。 程千帆和老莫本来没有什么纠葛的,却是何关和老莫因为一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发生了冲突。 程千帆一直试图通过交好何关向金克木靠拢,自然要站在何关这一边帮忙。 这老莫大抵是觉得程千帆的跟脚比不上何关,柿子要捡软的捏,反而和程千帆扛上了。 程千帆此时心中一动。 他抬头看了看天,抱怨了句,“这是要下雨啊。” 何关收到了信息:看情况而定,可以搞。 几个巡捕换了一个受欢迎度更高的话题,谈论着大世界新来了一个叫蜜桃的舞女是多么的漂亮,那眉眼,那胸脯,那屁股,啧啧。 这个话题老莫最喜欢了,也不再盯着程千帆暗搓搓搞事情。 程千帆看着车外的情况,若有所思。 …… 与此同时,在金神父路的一处石库门民宅内。 “组长,人是我跟丢的,您处分我吧。” 宋甫国未言语,他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冷冰冰问道,“在哪丢的?仔仔细细的说。” “对方从日本驻上海领事馆大楼后门出来,我们就跟上了,一路到了法租界……”队员赶紧打起精神,仔细回忆说道。 “路线圈出来。”宋甫国指了指地图。 第8章 狗特务 众目睽睽之下,程千帆一直没有找到任何提前示警的机会。 故而,他下决心牺牲老莫。 在程千帆看来,老莫这种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的混蛋能够为革命事业作出贡献,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双龙坊公寓315房门口。 众巡捕脸色紧张,在做行动前最后的准备。 “金头,安排好了,窗户下面也有人,不怕他跳窗,这小子是上天入地无门了。”马一守低声向金克木汇报。 “老莫。”金克木低声说。 “金头,您瞧好吧。”老莫得意笑说,这家伙有一手溜门撬锁的好手艺,据老莫自己吹捧,上海滩就没有他老莫打不开的门。 看着老莫得意洋洋看过来的眼神,程千帆冷冷一笑。 老莫的舅舅是老华捕,早年曾经为总巡长覃德泰挡过枪子儿,后来病退荣养了,临终前最挂念的就是老莫这个‘不成器的外甥’,所以老莫这种三光码子才能混进巡捕队伍,吃上了洋皇粮。 大家平素看在覃德泰的面子上,对老莫还算客气,不过这家伙忒不是东西,坑蒙拐骗、吃拿卡要、无恶不作,就连他舅舅的棺材本就据说就是被这瘪三骗光高乐去了,当了巡捕后更加不是个东西了。 就连声名狼藉的巡捕都看不起老莫这个同僚所为。 上不了席面的! 慢慢地众人对老莫的态度大多是敬而远之:既不得罪,也不靠近。 …… 今天这次行动,其他巡捕都是一身制式警服,只有老莫是换了一身寻常装扮,加上这神态,简直和市面上那些混吃混喝的三光码子一般模样。 老莫是战五渣,他平素只负责开门撬锁、不会冲进去,其他人对此多有腹诽,金克木对此的解释是老莫冲进去等于是送人头,万一被对方抓住当人质,大家是开枪还是不开枪? 这话……竟然还真他娘的有道理呢。 目标在313房间,众人脚步轻缓,从隔壁的315房门口移步在这间房门口。 在专业事情上面,老莫的本事没的说,只十来秒钟的时间,悄无声息的锁就开了。 程千帆朝着何关使了个眼色,他脚下步伐轻轻挪动了半步。 “准备!”金克木早就退在最后面,低喝一声,不过,他接下来的那句‘上’还没有来得及出口呢。 就看到刚刚开了锁,准备让开的老莫被人撞了一下,‘勇敢’的撞开门,第一个冲了进去。 错那娘个比!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操作,除了始作俑者,便是其他众巡捕也愣住了。 不过众人反应极其迅速、行动统一: 刷的一声,分别持枪藏身门外两侧,屏气凝神的等着听枪响和……惨叫。 …… 庄泽躺在床上,双目无神的看着天花板。 他的心中充满了矛盾和恐惧。 他想要逃,逃到没有人的地方隐姓埋名。 庄泽很清楚党内对于叛徒的冷酷和痛恨,特别是因为他的叛变,直接导致老廖牺牲,组织上肯定不会放过他。 按照汪康年的吩咐去做的话,自己这就是自投罗网啊。 只是想到汪康年那鹰狼一般阴狠的眼神,他吓得打了个寒颤。 自从踏出那一步、叛变了革命,他就知道自己没得选择了。 突然,嘭的一声。 房门被撞开了。 庄泽大惊,腾的一下子从床上做起来,身上的伤痛都被顾不上了,就看到一个瘦巴巴的人闯进来。 “你是谁?” …… 被人冷不丁的推了一把的老莫心中一个卧槽,同时是惊怒交加,他万万没想到会被自己人阴了一把。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看着屋内的男青年,老莫第一眼先确认目标没错,同时面色中做出狰狞之色,“要你命的人。” 这是老莫混迹江湖的经验,遇事不要慌,先在气势上镇住对方。 这一句话却吓得庄泽惊恐万分,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就是: 这是组织上的打狗队来处决他的! 然后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看到刚刚还一脸凶相的来人不进反退,敏捷如狗儿一般的朝着两侧一让。 而没有听到枪声的众巡捕,此时立刻勇敢的冲进来。 程千帆勇敢的冲在最前面,后面是何关,再后面是其他人。 众巡捕举枪形成包围之势,“不许动!” “巡捕办案!” “举起手来!” …… 程千帆从冲进门的时候开始,眼睛就死死地盯住房内这名男子,他的眼神有一股穿透力,仿佛看什么都充满了警惕。 “各位警官,你们来的正好,这人入室行凶。”看着冲进来的巡捕,庄泽暗暗舒了口气,指着一旁的老莫说道。 说话间,他不退反进,下意识的往前半步,使得自己完全被包围,如此这般,外围的老莫纵使是突然暴起,也对他无法造成伤害了。 只是,这个举动在众巡捕眼中就有些耐人寻味了,这是准备要迫近过来后骤然暴起伤人?“姓名?”马一守问道。 “朱源。” “做什么工作?” 还没等对方回答,程千帆突然冲上来,二话没说上去就是一脚。 对方挨了一脚发出惨叫声,却是没有立刻倒下,而是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程千帆就要扑上去再揍的时候,却是被其余几名巡捕挤开了,其中一人直接给‘朱源’上了背铐。 …… “做什么?” “凭什么抓我?” “我犯了什么事?” ‘朱源’大声抗议、喊叫。 “啪!”程千帆上来直接就是一巴掌,他就要来第二下的时候,又有巡捕过来将他挤开了。 程千帆心中暗骂不已,这帮同僚,看到这厮没有危险,一个个争先恐后的要上一手,唯恐落于人后。 只见大头吕直接从自己的兜里拿了一团破布,强塞进嘴巴里。 这是巡捕抓捕红党的经验,不仅仅要上铐子,使其不能逃脱,最重要的是堵住嘴巴,红党之人牙尖嘴利,最擅长蛊惑无知市民,引来诸多麻烦。 “哪来的破布?这味!” “册恁姆妈,大头吕你袜子几天没洗了?”何关还上去摸了一把,旋即破口大骂。 众人纷纷捂住口鼻,这大头吕忒坏了,拿臭袜子堵嘴。 看到对方被拿下,嘴巴也被堵住了,最重要的是似乎是认命了,不再反抗。 程千帆微微失望,他还打算再揍几拳呢。 看到程千帆不怀好意的眼神,庄泽心中恐惧,他在心中破口大骂‘我记住你了!狗特务!黑皮狗!’ 在庄泽看来,这个家伙显然不是纯粹的巡捕: 这是一个无比仇视红党的反革命巡捕! 第9章 小程疯了 这边马一守屏住呼吸,拿着照片,捉住对方的下巴,仔细对照了一番,高兴的冲着金克木点点头。 金克木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大手一挥,“搜!” 程千帆的注意力放在了墙角的竹制栅栏桶,里面的垃圾已经清理干净了。 他心中一动,终于让他又找到了一个疑点。 因为市民胡乱倾倒垃圾,法租界公布了“垃圾倾倒法”的公告。 根据公告,租界内取销了沿街的垃圾桶,责成各铺户自备垃圾桶,按照规定时间,循着垃圾车的铃声,按时倾入垃圾车内。 抓乱倒垃圾市民罚款,也是巡捕的工作之一。 按照程千帆的了解,正常情况下,垃圾车要在一个多小时后才会来收双龙坊公寓这一带的垃圾。 现在栅栏桶是空的,从昨天中午到今天上午的垃圾呢? 接近一天的时间,不可能不制造一点点垃圾的。 蓦然,程千帆眼神闪烁。 “找到了。”这边,老莫从床底下搜出一个旅行木箱,得意的喊道,搜东西,他最在行。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老莫吸引过去的时候,程千帆迅速的从竹栅栏的缝隙捏起拇指大小的碎纸片,起身的时候不动声色的将碎纸片捉在左手手心。 旋即右手将栅栏桶倒扣过来检查看,左手攥拳还敲了敲,灰尘扬起,他自己连连咳嗽,忙不迭的丢掉竹栅栏,起身拍打灰尘的时候,碎纸片顺势送进了兜里。 …… 这边,众人在清点旅行木箱里的物品: 一本红党宣言,好几摞‘反常抗日’的传单,还有几本红旗杂志。 还有被拆的乱七八糟的两个闹钟。 程千帆凑过来看,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闹钟上,若有所思。 “没跑了,金头,人赃并获!”马一守高兴的说道。 “很好!”金克木大喜,“仔细再搜搜。” 程千帆随后又在跟书桌较劲,他将抽屉抽出来,一只手探进去摸索,并无所获。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众巡捕搜了一圈,没有更多的收获,金克木大手一挥: 收队! 程千帆拍拍手起身,一扭头就瞥到老莫正瞪眼看他。 …… “刚才哪个瘪三害老子?” 老莫是机灵人,刚才没有闹。 看到‘嫌犯’被控制住了,拿到了证据,搜索完毕要收队了,终于再也忍不住、开始闹将起来。 他说话的时候,气的呼哧呼哧喘粗气,不大的眼珠子因为怒瞪程千帆竟然有一种要凸出来的感觉。 老莫气的浑身发抖,这是要他的命啊。 要是这‘朱源’手里有枪,他刚才说不好就中枪嗝屁了。 众人假装没有听到看到,各自忙碌着,没人回答他。 事情的经过呢,大家自然是清楚的,就在金头要下命令行动的时候,程千帆一个站不稳,‘下意识’推了何关一把,后者顺势就推了老莫一下。 小程没安好心,这是肯定的。 何关也是同谋。 小程为人不错,不过顶顶要紧的是,这小子是政治处的翻译修肱燊的学生。 这老师和学生的关系,说不算什么吧确实是不算什么,毕竟一个老师有那么多的学生。 但是,要说能扯上关系吧,也确实是能扯上关系。 小程和修肱燊的关系如何?他们哪里知道,不过万事小心是不会错的。 何关呢,更不要提了,这小子是金巡长的亲外甥。 天大地大,娘舅最大,别看金克木对何关总是横竖看不顺眼的,这可是亲外甥。 两人都有跟脚,大家脑子港特了才会为老莫这样的混蛋去平白得罪人。 反正老莫也不需要大家的回答作为证据。 …… “程千帆,是不是你?”老莫质问说。 “莫哥,我怎么了?”程千帆低头拍打自己的警服,抬头有些惊讶的说道。 “是不是你刚刚要害我?”老莫问。 “莫哥,你什么意思啊。”程千帆摇摇头,急忙说,“这种话不好乱讲的。” 看到程千帆这幅模样,老莫气坏了,哇啊呀呀就冲了上来。 程千帆伸出一脚,piaji,老莫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众人啧啧,知道老莫战斗力不行,没想到比想象的还要差劲。 这一下就摔了个鼻青脸肿的老莫爬起来,冲着众人喊了一嗓子,‘莫拦我’,停顿了一下,哇呀呀又冲了上来,“我和你拼了。” ‘没人拦我?’ pia! 老莫这次是直接被程千帆侧身一让,同时胳膊肘用力一捣,直接一个加力,老莫的面部撞在了墙上后竟是直接晕了过去,如同一块破布一般滑落在地上。 ……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众人此时才‘终于’反应过来。 赶紧要上来查看和劝架,哦,倒是想要劝架来着,没有来得及,现在也不需要劝架了。 “莫哥,醒醒,莫哥侬勿要吓吓人。”程千帆语气急切且轻柔,左手揪住了老莫的一搓头发,右手轮圈了,啪啪就是两个大嘴巴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莫呻吟一声。 “醒了,没事了。”程千帆朝着众人展颜一笑,说话间将老莫的脑袋轻轻放下,起身就看到了金克木的铁青的脸,赶紧辩解说道,“金头,你看到的,是老莫误会我,他动手,我没有动手。” “胡闹!”金克木冷哼一声,背身走开,“等着挨处分吧。” “程千帆——啊!” 老莫又晕过去了。 众人看着程千帆的马靴踩在了老莫的右手掌,并且用力的踏碾了一番,直接把这老莫又痛晕过去了,皆是惊呆了。 小程,侬疯了么! 这还是那个温和,总是带着笑,甚至因为文质彬彬而被大家开玩笑说是‘学生巡捕’的小程吗? “只是一件小事,啷个搞成这样子?”大头吕跳脚喊道。 小事? 没人会真的这么认为。 你问问老莫同意么。 看了一眼老莫那血肉模糊的脸和几乎被踩烂了的右手掌,想起程千帆刚刚整个过程都面色不改,甚至是带着笑容,那是他们这段时间见惯了的温和的笑容,此时竟如此陌生,令人不寒而栗。 “搭把手。”程千帆直接掀了床板拎过来,冲着有些惊呆了的何关喊道,“老莫在行动中奋勇当先,和凶徒勇敢的搏斗受伤,难道还配不上我们抬担架?” “值当!值当!”何关看到程千帆给他使眼色,立刻说道。 …… “千帆,你疯了么?”何关低声问,虽然大家也看出来覃德泰对老莫不太在乎,但是,老莫的娘舅毕竟对覃德泰有救命之恩,如此虐待老莫,这是在打覃德泰的脸啊,他岂能坐视? “这件事算我一个。”何关不待程千帆回答,“是我推老莫的,到时候你告诉大家打老莫也是我提议的,大家一定学不会怀疑。” 说话间,何关手中不小心一滑,老莫从‘担架’上滑落……摔醒来的老莫发出一声惨叫。 程千帆看了何关一眼,心中一暖。 他没有说什么,径直上去一脚在左手掌盖了章,惨叫声戛然而止。 “我像是那种冲动行事、不够后果的人吗?”程千帆闻言说道,给了何关一个安心的眼神。 第10章 有些熟悉的背影 听到程千帆说放心,何关不再说什么。 以他对程千帆的了解,这确实不是一个冲动行事的人,最起码比自己成熟、稳重多了。 “有事情,你言语一声。”何关低声说道。 程千帆点了点头,他看着安安稳稳的躺在担架上昏迷的如醉鬼一般、面如血葫芦状老莫,却是长长吐出一口气: 昨天老廖牺牲带来的那种烦躁、压抑、几欲令人疯狂的窒息感,随着这一通发泄,好多了。 闹出了这么一茬,气氛明显沉默和压抑。 在没有弄清楚小程为什么突然‘失心疯’之前,众人明智的决定不掺乎这件事,小程此举太诡异了,谁晓得背后有没有神仙斗法。 还有就是,这样的小程,让这帮老江湖的巡捕们也颇为忌惮。 …… 荷枪实弹的众巡捕押解着‘朱源’出了房门,还有担架抬着一个满脸是血昏迷的人,双龙坊公寓的平静也被打破了。 胆小的掩了房门从门缝里往外看。 胆大的探出脑袋往外看。 也有正从外面返回住处的房客惊讶的看着这一幕,下意识的避在走廊两侧,小声的议论着。 “可怜的勒。” “哎呦呦,可怕呦。” “打死了么?” “马老师,这是怎么了呀?”一名身着灰色长衫的男子正沉默的看着这一幕,有人在他耳边问。 “付先生,你回来了啊。”马老师说道,“说是抓暴力分子。” “暴力分子?”付先生嗤笑一声,“要么是红党,要么是抗日分子。” “嘘~”马老师脸色一变,低声劝说,“付先生,慎言。” “好了,我不说,不说了。”付先生叹口气。 “这位是?”马老师看了一眼自己这个新邻居身边的一个陌生面孔年轻人问道。 “一个朋友,来帮我整理讲义的。”说话间,付先生眼神微变手里拿着的一份讲义不小心落在地上,其人弯腰捡讲义,他的朋友不着声色的上前一步,正好将他弯腰的身影遮挡在人群中。 …… “你,站住。”刘波突然朝着一个旁观者喊道。 程千帆下意识的扭头去看,就看到刘波喊住了一个中等个子的中年男子,男子戴着毛线织就的帽子,似乎是被刘波吓到了。 程千帆皱了皱眉头,他迟疑的目光再次朝着某处看了一眼,刚才他从侧面看到一个人的背影略略有些熟悉,不过,现在已经找不到那人了。 他暗暗记在心中。 “警官,侬叫我?”被刘波喊住的男子有些不知所措的问。 “抬起头来。”刘波说。 程千帆就看到了一副蜡黄的面孔,胡子拉碴不修边幅,左边脸上似乎是烫伤,贴了膏药,其人连连咳嗽。 “名字。” “康二牛。” “住哪里?” “咳咳,前面往左第三间。” 对方的形态和上海当地寻常百姓无异,一口地道的徐家汇口音。 “走吧。”刘波挥挥手。 闹了这么一出,围观人群作鸟兽散,众人意识到看热闹也是有被殃及池鱼的风险的,大家没人想要被巡捕盘问。 …… 待程千帆等人离开后,本来缓步溜墙边小心翼翼走的康二牛,加快两步到了一个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停顿了三秒钟,又快速而连续的敲了四下。 房门打开,康二牛闪身而入。 房内的一名男子正要说话,看到康二牛的严厉眼神意识到了什么立刻闭嘴。 过了两分钟,房门轻轻拉开,有人探出头看了看外面走廊里没有什么异常后,再度轻轻关闭房门。 “怎么回事?” “巡捕抓了两个人,一个人伤势不轻,我怀疑是我们的同志。” “认识吗?” “一个满脸是血看不清,另外一个没见过。”康二牛表情严肃的摇摇头,“昨天霞飞路的枪击案查清楚了没?” “《申报》的一个记者朋友去了现场,他拍了死者照片,今晚我去取。” “要尽快。” “晓得了。” …… 另外一边,付先生带着自己的朋友回到房间里。 两人大声谈论着讲义内容,过了大约两三分钟的时间,付先生掀开窗帘看到巡捕们押解着嫌犯离开,这才松了一口气。 “影佐君,刚才……” “没想到上海这么小,刚回来就碰到一个熟人。”影佐英一摇了摇头,“浩二,帮我准备新住处。” 尽管影佐英一自觉自己反应迅速,在程千帆发现自己之前就及时躲避,应该没有被认出来,但是作为一名特工人员必须保持高度警惕,任何事情都不能报以侥幸心理。 “时间紧迫,长话短说,果真能拿到虹桥机场的保安团布防图?”影佐英一问。 “把握很大,‘梅花九’表示不仅仅是布防图,诸如该部的花名册、所部的火力配置、后勤储备都能搞到手。”浩二兴奋的说,旋即露出为难之色,“只是‘梅花九’开价很高,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钱不是问题。”影佐英一大喜,“愚蠢而贪婪的支那人会为他们的贪婪付出代价的。” “还有一件事。”浩二有些犹犹豫豫。 “什么事?”影佐英一闻言立刻问。 “我怀疑我今天被人跟踪了。” “什么人?” “不清楚。” “你今天去了哪里?” “我——”浩二额头布满汗水,“我去了领事馆。” 啪的一声,影佐英一一巴掌抽过去,“我再三叮嘱,不要和领事馆接触,这些地方都已经被支那特工盯住了,这也是帝国从华北抽调我们过来的原因,浩二,你这是违抗命令、擅自行动!” “抱歉,影佐君,是我的失误。” “立刻转移住处。”影佐英一冷哼一声说。 …… “覃总,多谢了。”双龙坊是一排石库门,在二楼的窗口,望着巡捕们押解着庄泽从公寓出来,吴山岳微笑着说,冲着覃德泰抱拳道谢。 “缉拿乱党,责无旁贷。”覃德泰摆摆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双方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覃德泰老谋深算,自然看出来这件事的不寻常之处,恐怕这个被抓捕的红党分子的真实身份也是值得商榷的。 只是这其中内由,他不会去深究,重要的是他帮了党务处的忙,对方欠了他的人情。 覃德泰告辞离开。 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言的汪康年走过来,毕恭毕敬的说,“股长,鱼饵放出去了。” “唔。”吴山岳的眼眸闪过一丝喜悦,拍了拍汪康年的肩膀,“康年,这个计划很不错,你很不错。” “股长智珠在握,康年不敢居功。” “你啊你,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吴山岳轻笑一声,说道。 第11章 党务处的阴谋 昨天党务调查处行动队在霞飞路抓捕老廖,众目睽睽之下动了枪死了人。 法租界巡捕房警务总监费格逊非常不满,他向上海淞沪警备司令部督察长梁芳书提出严正交涉。 费格逊威胁要对法租界的不法武装分子进行抓捕,矛头直指党务调查处的行动队。 当天夜里,上海党务调查处行动股股长吴山岳在中央巡捕房总巡长覃德泰的引荐下,亲自拜会了法租界政治处处长马莱中尉,就此事进行斡旋。 吴山岳直称白日之事系误会。 这个解释自然是行不通的。 不过,最重要的是,吴山岳突然表示上海党务处愿意将抓捕红党的工作移交给法租界。 不仅仅如此,为了表示诚意,吴山岳还向马莱提交了党务处监视的多名红党的名单、资料,请巡捕于翌日出面抓捕。 党务处此举,‘赢得’了法租界当局的赞赏。 租借当局此前的愤怒不在于红党被捕杀,他们本身对待红色的态度一直都是比较敌视的: 红党可以抓,只是必须由巡捕来完成,事关面子,事关执法权。 法国人以欧洲第一强国自居,一直以来,态度蛮横的狠,此番党务处主动低头,法国人想必很满意。 当然了,吴山岳送给马莱中尉的木匣里装着的大黄鱼也发挥了不小的说服作用。 …… 党务调查处向法租借当局提供的此次行动之目标名单中,有三个信息准确的行动目标。 其中一位是党务调查处行动队的一个比较面生的队员所假扮。 此人会在巡捕到来前的几分钟撤离,并且是在和巡捕打了照面的情况下,‘堪堪’脱险离开。 另外一位是党务调查处盯了许久的一个《申报》的记者方木恒,此人经常发表攻击国府和领袖的文章。 此人不是红党却属于亲近红党分子,有正当工作,家族中在上海也是小有名望,即使是被巡捕抓捕也会很快释放。 这次就搂草打兔子,既是警告也可以兹利用一番。 真正会被抓捕、并且受到巡捕房的‘刑罚审问’的只有庄泽。 巡捕房的‘用刑’,也可以掩盖庄泽身上的新伤。 这就需要中央巡捕房总巡长覃德泰在行动前后的暗中配合了。 …… “红党啊。”吴山岳轻笑一声,问,“你认为红党会上钩吗?” “会的。”汪康年给吴山岳点燃香烟,微笑说,“我们计划透漏的消息是庄泽参加过抗联,上过抗日前线,这种人才是红党重视和急需的。” 巡捕房抓捕了红党,正常的流程是会在租借内审判、定罪、服刑。 而国府这边,自然会要求租借当局将嫌犯引渡到过来,交由政府审判。 在嫌犯被引渡给国府之前,确切的说,在开庭审判的时候,通过打官司、托关系等手段帮助嫌犯脱罪,是红党最佳的救援时间和方案。 最不济也要延缓法租界当局将嫌犯引渡给国府的时间。 两年前,震惊上海滩的‘L案’,红党就是抢在该红党大佬被引渡到国府法院审判之前,通过在法租界的运作,将其营救出去的。 党务调查处随后就注意到,红党越来越重视在租界内营救其成员,在法租界内也有包括宋柳在内的多名顶尖律师亲近红党,每每都竭尽全力帮助红党嫌犯打官司帮其脱罪。 巡捕房抓捕庄泽之事件本身,其目的就是巡捕房和党务调查处在为庄泽‘背书’,使其的红党身份曝光,引诱红党营救并且将其‘顺利’接回红党的组织。 …… “希望吧。”吴山岳点点头,去岁冬季上海红党组织被破获,红党元气大伤,剩下的红党就如同地沟里的老鼠,东躲西藏的,一时之间党务调查处也拿这些漏网之鱼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股长,覃德泰要求巡捕不许动枪,抓活的,会不会反而会引起红党怀疑?”这也是汪康年一直所不理解的地方。 按照汪康年的意思,动刀枪都是可以的,甚至是受伤也可以,只要确保庄泽没有生命危险就可以了,这样反而会更加逼真。 “不是覃德泰的要求,是我的要求。”吴山岳闻言,眼睛微微一眯,说道,“覃德泰此人,油滑的紧,李仲云案,你还记得吗?” 汪康年闻言皱起眉头来,道,“民国二十三年,红党李仲云为巡捕捕获、缉拿在案,国府数次寻求引渡而不得,半年后李仲云获准保释外出,后弃保潜逃。” 停顿片刻,汪康年吸了一口冷气,“股长,这其中有覃德泰的首尾?他是……” …… “覃德泰不可能是红党,李案中,其人至多是贪了钱财顺水推舟而已,保释之谋背后另有其人。”吴山岳轻摇其头,看了汪康年一眼明白他的意思,沉声道,“这样的人何其多,覃德泰在南京也有跟脚,我们吃不下,倒不如引为我用。” “股长,你的意思是?”汪康年思索片刻,不得其解,问道。 吴山岳呵呵笑道,“李案后,党务调查处是不是收到一些关于中央巡捕房的密报?” 汪康年点点头,调查处在中央巡捕房的暗探汇报,中央巡捕房对红党分子颇多照顾,这种照顾指的是,巡捕房对红党分子该抓的还是抓,该用刑还是用刑,但是,羁押期间的生活质量多有改善,最起码能吃个八分饱、菜里油水多了些、盐味足了,用刑过后也能比较及时用药治疗。 这在党务调查处看来,几乎等同于亲近红党了。 汪康年多次建言对中央巡捕房私下里采取一定的警告措施,只不过一再被吴山岳驳回了。 “股长,这一切都是您示意覃德泰故意为之?”汪康年恍然大悟,佩服说道,“此计大妙,恐怕在红党那边,覃德泰已经被归为他们所谓的同情革命的朋友了。” “现在明白了吧。” “康年愚钝,一时之间竟未看透,竟还认为覃德泰出了纰漏。” “康年啊,有些事情,要多动动脑子,不要只看表面,我为何一直按着事关覃某人密报之异常而无寸动,你平日多思考,自然也能窥得一丝端倪的。”吴山岳自得轻笑,说道。 汪康年低头,露出惭愧的表情。 他不是不懂,对覃德泰的身份,他一直多有猜测,在吴山岳提及‘李仲云’案的时候,汪康年就豁然开朗,一切想不通之处都通透了。 只是作为属下他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聪明。 第12章 印证怀疑 政治处的这辆军卡是法国雷诺公司出品的雷诺AGR改造款。 车梯是可以收起来的。 程千帆扫了一眼车梯,心中一动,这个车梯有螺丝松了,摇摇晃晃的不稳。 他寻思着在‘朱源’上车的时候动手脚,目的是让这家伙摔个四仰八叉。 不过,看到是马一守亲自带人将‘朱源’扶上车,他只能放弃这个计划。 马一守老江湖,在他眼皮底下玩心眼太冒险。 上了车之后,这朱源就异常的老实,不时地还偷瞄程千帆两眼,并且还尽可能的躲得他远远的。 “你小子是不是准备跳车逃跑?”程千帆斜瞄了一眼,冷冷说道。 ‘里面去。’马一守闻言,审视的看了一眼,示意对方朝里去,“小程,看着他。” “晓得了。” 朱源吓坏了,这个巡捕连他们自己人都敢下狠手,更遑论他这个红党‘嫌犯’了。 不过,让他松了一口气的是,程千帆只是冷冷的打量了他一眼,就没有多余的动作了。 …… 程千帆在思考,回忆刚才的抓捕过程。 推老莫闯进去,是他灵机一动的一石二鸟的主意,其目的一是打草惊蛇,向屋内之人示警,一是和趁机和老莫直接翻脸。 和老莫有过节,是程千帆计划之内的事情。 即使是没有何关和老莫发生矛盾的事情,程千帆也会制造机会和这家伙引发矛盾的。 有矛盾,但是没有直接撕破脸,这符合众人眼中小程那温和的性格。 在程千帆这里,老莫就像是一个‘手拿把攥’的道具: 有了一直以来的矛盾,他根据可能的突发情况,随时可以翻脸来制造机会的道具。 老莫在去程中试图忽悠程千帆当出头鸟,其心险恶,所以他此番‘用’老莫来示警,虽然比较突兀,实际上却不会引起什么怀疑。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 这种示警,尽管屋内之人大概率依然无法逃脱,终归是严丝合缝的包围圈撕开了那么一丝缝隙。 最起码有时间做出一定的反应。 只是随后的情况,决然出乎程千帆的预料。 他的观察力惊人,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朱源’对老莫的突然出现的惊恐反应。 而最让程千帆惊讶的是,在看到巡捕出现的时候,这人眼神中的那一丝放松和隐藏的喜悦。 这不对劲! 朱源的旅行木箱里的东西一旦被巡捕寻获,足以证实他的红党身份。 老莫突然闯入会被误认为凶徒,这固然可怕,但是,对于红党人员来说相比较被巡捕抓获,哪个对于组织上造成的威胁性更大?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这一点第一时间引起了程千帆的怀疑。 随后,朱源向巡捕靠近以避开老莫,更是一种迷惑行为: 这种情况下有两个可能,朱源靠近巡捕是要就近暴起反击,另外一种情况就是获取安全感。 随后的举动证明‘朱源’没有攻击行为。 当然,也不排除他的猜测是错误的,毕竟面对凶徒闯入下意识的向巡捕求助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作为一个地下工作者,任何一丝的怀疑都要格外重视。 地下工作就是在悬崖边的钢丝绳上跳舞,一不小心就会摔的粉身碎骨。 此外他还有另外一个怀疑的理由,现在他需要印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 车子在前面要拐弯了,程千帆准备行动了。 开车的依然是巡长金克木,金巡长非常喜欢车辆,这在巡捕房是众人皆知。 行动中但凡需要使用车辆,他大多时候都会亲自驾驶,这也成为了法租界众巡长一级的长官中的奇闻趣事。 金克木开车很猛,和他平时做事谨慎的风格颇为不符。 程千帆随意的扫了一眼外面,前面就是来的时候那个急拐弯的地段了。 “何关,自来火。”程千帆叼了一根烟,从兜里掏出的自来火,看到被水打湿了,郁闷的说了句。 他的兜里准备了两盒火柴,一盒是干的,一盒是出发前在茅厕洗手的时候悄悄浸湿了。 何关从兜里掏出火柴,递过来。 程千帆移动两步,伸手去接。 果不其然,左拐弯的时候金克木依然是根本没有怎么减速,大家站在车厢里本来就摇摇晃晃的此时更是东倒西歪。 程千帆刚刚走过去,就被这个急拐弯闪的踉踉跄跄,‘正好’被同样被闪的踉踉跄跄的‘朱源’撞到了额头。 “囊球的!”程千帆怒了,直接抓住‘朱源’的衣服,就要一耳光打过去,朱源下意识的挣扎,两个人都倒在了车厢里。 众人手忙脚乱的将两人拉起来,程千帆假装还要上去揍人,被马一守拉住了。 “你个臭小子,你也给我老实点。”马一守冲着程千帆骂道。 “姆妈个搓比!”驶室里金克木拳头砸车顶棚骂道。 程千帆悻悻地瞪了朱源一眼,朝着车厢地面吐了口口水,指了指对方,哼了一声走开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在背过身去之后,程千帆沉默的看着车外,他深呼吸一口气。 就在他刚才抓住‘朱源’的时候,朱源的衣服被掀起小部分,一闪而过可见背部明显有伤痕,应该是类似鞭打的痕迹。 在公寓里抓捕此人的时候,程千帆踹了对方一脚隐约看到腰部的一点伤痕,只是屋内关着窗户光线照明不佳而且当时朱源几乎没有进一步反抗,他没有机会进一步去确证。 所以,他刚才故意使了个手段再次印证。 果然有伤在身。 自己的猜测被证实了! 有伤在身? 伤从何来? 红党被抓捕,身上带伤的情况,不能说常见,却也是有的。 但是,结合他此前的一些判断,怀疑本身加上一个新的疑点,还有,干干净净的垃圾桶,以及他兜里的那碎纸片。 这么多的疑点在一个人的身上接二连三的出现,对于一个地下工作者来说,这足以使得他保持高度的怀疑和警惕了。 程千帆一只手扶住车厢挡板,点燃了香烟,喷云吐雾的同何关闲聊。 呼出的白雾和烟气混在一起,旋即被早春的寒风吹散了。 烟头的火苗忽闪忽灭。 他猛抽了一口,将还剩下小半截的烟屁股扔出车外,引来好几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的争抢。 路边,两个安南巡捕挥舞着警棍驱赶,一个乞儿被打的嗷的一声惨叫,一瘸一拐的躲藏,安南巡捕哈哈大笑的让乞儿学狗叫…… 军卡远去,程千帆咬着牙,抓住车栏杆的手指,指节也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该死的世道! 这就是无数和自己一样的同志,甘愿抛头颅洒热血去战斗的—— 理由! 第13章 小程不是小程了 众巡捕押解着‘朱源’回到薛华立路的中央巡捕房,就看到巡捕房的便衣探长赵枢理带着几名探目已经在等候。 朱源被密探押走,赵枢理没有急着走,抽着烟和金克木聊着天,两个人勾肩搭背的,看起来言谈甚欢。 何关有些着急,为程千帆担心: 这赵枢理是覃德泰的心腹,这要是看到老莫这幅惨样,弄不好当场发作。 “千帆,一会我就说老莫是我揍得。”何关咬了咬牙说道,“赵探长看到我舅舅的面子上,不会拿我怎么着的。” “休想。”程千帆瞪了何关一眼,“你这是是要昧下老莫的功劳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何关急了。 “抬起来。”程千帆微微一笑,“老莫奋勇当先,英勇负伤,此乃我部光荣之事,正好向赵探长报喜呢。” 程千帆看到赵枢理在此,就一直在观察,他要观察赵枢理对待金克木的态度。 赵枢理是覃德泰的远房亲戚和绝对心腹,其人一向眼高于顶,对待金克木等巡长也基本上公事公办的倨傲态度。 此时瞧见赵枢理和金克木竟然聊得相当熟络,自然是有原因的。 程千帆大喜,心中也是顿时长舒了一口气,他这番谋划中最后的那个环节,也是最重要的一环,落子为安! …… 报喜? 何关这回是真的有些懵了。 程千帆没工夫同何关解释,催促着何关抬起‘担架’,竟是径直朝着赵枢理和金克木那边过去。 “这谁呀?”赵枢理扫了一眼从担架抬出来的满脸血污之人,惊讶问道,一时之间竟是没有认出来此人是谁。 “报告赵探长。”程千帆表情略悲愤,“这是莫守礼巡官,莫巡官在此次行动中为了掩护我等,奋勇当先,和凶徒激烈搏斗中英勇负伤,莫巡官是英雄,我等看在眼中,感佩于肺腑。” “这是老莫?”赵枢理弯下腰,仔细看了看,这肿胀的如同猪头的胖脸,全然看不出本来面目,还捏了捏血肉模糊的脸,随即用老莫的衣服擦拭了血水,扭头问“怎会如此?” 其余众巡捕悄摸摸靠近,听闻程千帆竟面不改色,如此颠倒是非,均是震惊了,这小程今儿个撞邪了? 不管怎么说,老莫也是同僚,程千帆对老莫下手的手段堪称阴狠手辣,此种手段,这些老江湖的巡捕也不是个个都敢如此作为的。 特别是小程平日里的老实本分,这种对比效果更加令人惊骇。 此番更是如此大胆‘谎报军情’! 他怎么敢的? …… 众人都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巡长金克木,这个时候,只要金克木一句话,小程的谎言就被会立马揭穿。 “是啊。”金克木深深地看了程千帆一眼,竟是感叹一声,指了指担架上的老莫,“我也没想到老莫竟是如此英勇,也没和大家言语,第一个勇敢的冲进去,令金某刮目相看啊!” 众巡捕目瞪口呆。 何关更是如此,他对自家娘舅最了解了,金克木素来谨慎,不像是会冒着得罪总巡长覃德泰的危险来维护程千帆的为人啊。 莫不是自己一直以来小看了舅舅? “竟如此英勇、惨烈。”赵枢理赞叹一声,“这老莫,啧,还真没看出来啊,也不枉覃总对他的一番照顾提携了。” “是啊,赵探长,您是没看到,老莫勇敢的紧哦。”马一守跟着说道。 程千帆是他的徒弟,他刚才还在考虑如何撇开这件事,不要沾惹到自己身上,此时尽管不知道为何金克木要维护小程,但是不妨碍他感叹附和。 “覃总得知此事,定会欢喜。”赵枢理说话的时候,似笑非笑的看了程千帆一眼。 程千帆面不改色,还弯腰查看了一下老莫的伤势,露出担心同僚的神情。 赵枢理轻笑一声,冲着金克木拱拱手,“老金,公务在身,赵某告辞先。” “改日老金我做东,老赵你一定要赏脸。” “一定一定。” 待赵枢理离开之后,现场竟是鸦雀无声,这件事太诡异了,众人一时之间看不透,还是少多嘴为妙。 “金头,要请客咯。”程千帆却是嘻嘻哈哈的,冲着金克木拱手说。 “你小子。”金克木面色复杂,看了程千帆一眼,旋即哈哈大笑,冲着自己的手下挥了挥手,“大家今天这活干得不错,下值后,迎宾楼不醉不归。” 众人闻言大喜,喊着‘金头四海’、‘巡长大气’,闹腾了好一会后被金克木笑骂着滚去干活,才笑哈哈的各自散开。 至于躺在担架上的老莫,竟是无人去理会。 众人都是猴儿精,尽管看不透内中乾坤,但是,有一点大家明白的。 这老莫,栽了! 本就是一个不讨喜的同僚,理会他作甚,不趁机踩他几脚就不错了。 最后还是程千帆叹口气,叫了一个在捕房帮闲的雇员一起,将这老莫抬到了医疗室。 “你去忙你的吧。” 待对方离开后,程千帆站在门口抽了根烟,观察了一番,看四下无人,才返回从老莫的兜里掏出来一个东西,仔细看了看后,又放回去了。 “老黄,哪去啦,接活了。”程千帆这才喊道,老黄是医疗室的医生,惯会偷懒,这个时候一准猫在哪个角落喝酒呢。 …… 巡捕大厅第三巡的值房里。 马一守有事离开了。 众人看向程千帆,这小程依旧是微笑着,给自己的师傅马一守的茶杯倒了水,小心的吹了吹茶末后放好。 还是那副温文小意的样子。 “哎呦,小程,我自己来,自己来。”大头吕忙不迭的接过程千帆手里的暖水壶。 “吕哥,没事的。”程千帆笑了笑,冲着众人拱拱手,“小程一直以来承蒙各位老哥照顾,今儿个是金头请客,过几日,小程做东,大伙儿一定要赏脸。” “一定,一定。” “小程,太客气了。” “哎呦呦,小程,你看看,怎么能一直让你破费呦。” “我早就说了,小程是一个干巡捕的料。” “侬晓得个屁,怎敢一直是巡捕,小程以后前途不得了哦。” 众人笑了说道。 “几位老哥,莫取笑,我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程千帆摆摆手,笑着说道。 众人又是一阵或调侃或夸赞的笑了说。 值房里欢声笑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在众人的眼中,小程似乎还是那个小程。 小程却也已经不是那个小程了。 第14章 一叶樱花 金克木拨了拨百叶窗,从缝隙里看窗外。 从他办公室这里正好能够将值房的情况尽收眼底。 “嘿,这个小程,啧。”金克木思量良久,皱了皱眉头,又摇摇头。 按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金克木的心中终究还是被突然到来的喜讯占据了。 他倚在椅子上,一只脚翘在桌子上,怡然自得的哼着昆曲。 何关直接推门就要进来,喊道,“舅舅。” “出去!” 何关刚要迈进来的那只脚收回去,退出门外,关上门,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巡长,属下何关。” 金克木端端正正的做好,清了清嗓子,“进。” 话音未落,何关推门进来,兴奋的问,“舅舅,千帆说——” 金克木瞪了何关一眼,后者嘿嘿笑了笑,转身将把办公室的门掩上,急切问,“舅舅,副总巡定下来了?” “毛毛躁躁,大惊小怪。”金克木板着脸训斥,“立正,稍息,站好。” 看得何关毕恭毕敬的站定,才满意的点点头,微笑道,“八九不离十了。” 何关闻言顿时喜出望外,舅舅一向谨慎,说话留三分,他嘴巴里的‘八九不离十’,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 中央巡捕房的副总巡长一职空缺半年之久,中央巡捕房下辖三巡巡捕,金克木、梁遇春、袁开洲是为此三巡之巡长。 三个人已经为了副总巡长的位置明争暗斗了小半年了。 “属下何关。”何关立正,敬了个礼,“金总好!” “臭小子。”金克木笑骂道,难掩喜色。 整个法租界也就只有贝当区、福熙区、中央区、霞飞区、麦兰区和东区这六个地盘。 六个总巡长,六个副总巡长。 其中中央巡捕房地位最重要,其副总巡长的地位和重要性比之面积最小的东区总巡长也不遑多让。 对于金克木来说,成功跨越这一步,堪称他人生的巅峰了。 “你小子给我老实点,还没有行函,脑子拎得清,不要四处嚷嚷。”金克木叮嘱说。 “嘿嘿嘿。”何关嘿笑一声,“舅舅,那个,千帆打了老莫,真的没事了?” “你看那小子像是有事情的样子吗?”金克木指了指值房的方向。 “我就知道,千帆是个有本事的,他说没事就指定没事。”何关高兴的说。 “你以后离……”金克木停顿了一下,看了自家外甥一眼,敲了敲桌面,却是改口说道,“以后和千帆多亲近,不求你像他那样,你能有那小子一半的本事,舅舅我就放心了。” “是,金总。”何关嘿嘿笑着,被金克木笑骂了句滚蛋后,嘿嘿笑着敬了个礼,毕恭毕敬的退出去,将办公室的门掩上。 “这臭小子!” …… 何关离开后,金克木嘴里念叨着‘金总’、‘金总’,面色得意,哼着昆曲儿走到窗户边上,就看到楼下院子里停着的那辆福特V8,那是总巡长覃德泰的专车。 金克木沉默半响,自嘲的骂了句‘阿拉脑子瓦特了’,轻轻拍了拍脸,自己对自己说了句‘嘿,金副总’。 人冷静下来后,脑子也清醒了。 ‘小赤佬倒是灵醒。’金克木哼了一声,“一大一小两个狐狸!” 为了谋求副总巡长的位子,金克木一直在走门路钻营。 此前他曾经拜访过政治处的翻译修肱燊,这个老狐狸婉拒了礼物,也没说帮不帮忙。 还拉着金克木云山雾罩的聊了好一会,感叹巡捕房良莠不齐,说了些巡捕房需要新鲜血液、需要加强培养专业人员之类的话。 金克木大失所望,他是老派巡捕出身,在金克木的处事方略中,收了礼物好办事,修肱燊没有收礼物,在他看来等于是拒绝帮忙了。 “得,还不如家里黄脸婆。”金克木嘿笑一声,敲了敲自己的脑壳。 他当时回到家中,好一阵长吁短叹,却被自家婆娘骂他蠢货,‘别个修翻译是什么人,闲着没事拉着你瞎白活’。 程千帆是修肱燊的学生,金克木自是知道,不过,修肱燊平素也并无对程千帆的特别关照。 故而金克木一时之间还真的没有联想到程千帆的身上。 收礼物,是一锤子买卖。 这个老狐狸,不收礼物。 修肱燊显然所图更大。 譬如说今天,他必须站出来说话,为程千帆背书。 这在有心人眼中,等于是他向修肱燊示好、靠拢了。 …… 金克木怀疑今天这件事背后有修肱燊的首尾,等同于逼迫他表态。 “我老金这是被拉上贼船了哟。”金克木喝了口茶水笑骂道,心中有些愤懑,却又不是真的那么生气。 被逼站队,说明有能够站队的价值。 怕就怕连被站队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很好奇,修肱燊脑子瓦特了么,就不怕覃德泰真的翻脸么? 嘿,他是既有些担心,又期待啊。 “奴奴进了房,道一声——郎君怜惜奴……”金克木闭着眼,轻轻摇头,食指敲打桌面,捏着嗓子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金克木在琢磨程千帆这个手下。 他的手下,大多都是老派巡捕。 坑蒙拐骗、欺压良善、三教九流、吃喝嫖赌,使一些小计俩害人、捞偏门等等,倒是业务熟练,指望他们心思缜密、查案补缺、关键时刻顶的上,这就是为难他们了。 程千帆是法租界警察士官学校毕业的优等生。 这大概就是翻译修肱燊曾经提过的专业性的差别。 金克木承认,这小子不错,是个人才。 至于说这个人才能不能用,怎么用,这就要看自己和修肱燊的关系进展了。 …… 何关问程千帆是怎么看出来金克木要升迁副总巡长的。 程千帆只开玩笑说看出来金头红光满面,利官运。 何关‘嘁’了一声,“是修翻译早就告诉你的吧。” 程千帆笑而不语。 此前初入巡捕房,他一直很低调,没有展露自己和修肱燊的更进一步的关系。 同僚只知道他是修肱燊的学生,仅此而已。 经过这段时间在‘基层’的锻炼,程千帆也算是凭借自己的本事站稳了脚跟。 现在,修肱燊帮助金克木运作了副总巡长的位子,程千帆也成为金克木和修肱燊之间联系的‘纽带’。 特别是经过今天这件事,在外人眼中更是如此。 他想要低调也低调不起来了。 程千帆心中苦笑,这对于一个潜伏人员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只是机会难得,他必须出手。 何关走开后,程千帆在自己的桌子上用指尖轻轻勾勒,外人看不到,他自己的脑海中清楚的能感受到自己画出的是什么。 一叶樱花。 他从老莫的身上摸出的是一枚类似令牌的东西,正面是一叶樱花,看起来像是后来翻新刻上的。 反面刻着一个很模糊、看不太清的字…… 第15章 日本特务 老廖选择牺牲自己来保护程千帆,他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完成了组织上交代他的‘保护好火苗同志’的任务。 程千帆不顾自身危险,没有选择第一时间撤离上海,他有他的任务,他的坚持! 这是他的直属上线‘竹林’同志被捕前向他下达的最后一个任务指令:找出特务,为牺牲的夜校战线的同志报仇! 1935年初冬的一个深夜,麦琪路的一处民宅内,发生了一起双尸命案。 租住这所房子的两名女房客,被人发现在房内上吊身亡。 法租界当局也最终以无他杀嫌疑、此二人系自缢身亡结案。 这件事所引起的波澜,也只是报纸上以‘两名女客穷困潦倒,三尺麻绳自丧黄泉’报道,引来读者的一阵唏嘘。 …… 程千帆接到了‘竹林’同志的命令,查明真相,为牺牲的同志报仇! 这两位女房客的真实身份是我党抗日夜校教员。 两位女同志秘密组织日租界棉纺厂的女工参加夜校学习。 教授女工们认字,同时通过地理展览展示祖国的大好河山,图文并茂,以事实说话,又暗藏寓意,激发群众的爱国热情,宣传抗日,颇受女工们欢迎。 其中一位女同志,正是‘竹林’同志的妻子罗惠君女士。 程千帆曾在‘竹林’同志那里见过罗阿姨数面。 罗阿姨会爽朗的笑。 北方人罗阿姨会包三鲜馅的饺子,会炸丸子,很好吃。 她的眼睛仿佛会发光,闪烁着对于革命胜利,对于抗日必胜的信念。 他接到任务后不久,‘竹林’同志也在随后的‘大搜捕’中被捕,遭遇严刑酷打始终坚贞不屈,最终被押解到南京雨花台,英勇就义。 在程千帆的心中,便是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完成‘竹林’同志向他下达的最后的任务。 …… 他同台拉斯脱路警察医院的刘法医成为了朋友。 一次吃酒灌醉了刘法医后,程千帆看到了当初这个案件的保密验审报告:两人脖颈有皮带之类的类似勒痕,并有多处较严重的殴打伤痕。 这证实了两人曾遭受毒打拷问,最后被杀害,伪造了自缢现场。 最重要的信息是在半个月前获得的,李浩打探到,事发那天深夜,有小乞儿躲在附近屋檐下避寒,被一个巡捕呵斥驱赶离开。 深夜视线不好,加上害怕不敢抬头,小乞儿没有看到巡捕的样子。 巡捕不会深夜巡逻,除非另有所图。 程千帆绝对有理由怀疑这个案件有法租界巡捕参与其中,最有可能的是此人负责看门望风。 只所以他没有怀疑是有人冒充巡捕,盖因小乞儿虽然没有看到巡捕样子,却瞥到巡捕胸口的亮光一闪。 这是月色反光。 案发前一天,法租界向巡捕发放了纪念一战胜利的纪念章,要求巡捕必须佩戴胸前。 案发后两天,因为德国人的抗议,法租界收回了纪念章。 所以,只有那两天内,巡捕是佩戴纪念章的。 而且该纪念章只配发巡捕,未有流出。 程千帆因此排除了有人冒充巡捕的可能。 …… 程千帆开始在巡捕房内部暗暗排查,巡捕人数巨量,排查难度极大。 真正让他怀疑到老莫身上的是,是他从同僚那里听来的闲谈。 时局动荡,即便是小混混也知道日本人对上海虎视眈眈,难免担心。 这老莫一次喝醉了和一帮帮闲吹牛说,日本人来了不怕,莫老大带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还从兜里拿出个东西得意的晃了晃,众人还没有看清楚就放回兜里了。 其他人只当是笑谈,这老莫吹牛打屁是常事,没人当一回事。 程千帆很重视这个情报。 特别是老莫拿出来炫耀的那件东西,有可能是最直接的证据。 只是这老莫溜门撬锁、扒包好手,想要从他身上拿到东西是极困难的。 程千帆数次试图尝试,最终都选择放弃,太冒险,一旦被老莫察觉,他很可能暴露身份。 所以,程千帆此番借题发挥,老莫就挨揍,被打晕了,可谓是一石三鸟。 樱花,日本人。 程千帆在思索。 此前他曾经怀疑是国府党务调查处特务所为,现在看来更像是日本人犯下的血案。 程千帆高度怀疑老莫和日本人有牵扯,甚至很可能其人就是为日本特务机关卖命的。 他记忆力绝佳,脑子里回忆着那块令牌背面模糊的字迹。 田? 井? 天? 这个很难猜,而且容易猜错。 看来只能再找老莫叙叙旧了,程千帆眼神中闪烁着杀气。 这是最直接的办法。 …… 傍晚时分。 金神父路,双龙坊公寓。 三楼的一处房间门口,一个拎着保温食盒的小伙计正在敲门。 “先生,你要的包饭。” 房内没人应答,小伙计又敲了敲门,还是没有回应,“先生,我放门口了,你记得取,我等等来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伙计放下保温盒,转身离开。 走廊拐角,宋甫国正带着人隐蔽等候。 “细头,怎么样?” “没人应。”细头摇摇头,低声说,“不像是有人。” “大眼。”宋甫国沉声说。 一个身材瘦削的眯眯眼小伙子一身帮派打扮,将手枪递给同伴,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匕首,咬了咬牙走向了房门外。 约莫半分钟的时间,房门被打开,大眼悄无声息的推开房门,猫儿一般一个小打滚进去。 众人盯着房间的方向看,拿着大眼的手枪的同伴一脸紧张,随时准备冲出去救援。 然后大家就看到大眼冒出头,打了个手势。 “册那娘比!”副组长廖志申骂了句,带着手下人快速穿越走廊进了房间。 …… 整个房间打扫的干干净净,连半片纸张都没有留下。 “组长,我们来晚了一步。”副组长廖志申四处检查后说对宋甫国,“不像是临时出门,更像是转移了。” “娘希匹!”宋甫国脸色阴沉骂了句,本来人已经跟丢了,没想到柳暗花明,负责外勤的廖志申收到了情报,一个当人力车夫的外勤在金神父路拉了个疑似跟踪目标的客人。 此人戴着帽子,遮住半张脸。 真正引起这个外勤怀疑的是,客人在车上用日语嘟囔了一句骂人的话。 这个消息迅速被汇报上来。 廖志申是上海滩坐地户,通过帮派关系查找,终于锁定了双龙坊公寓的这处所在。 尽管宋甫国推测对方发现被跟踪后会立刻转移,还是报以一丝希望,结果却如他所料的令人失望了。 “付先生,你在家吗?家里人做了混沌,你——”一个中年男人敲了敲门,门开了,他推门而入,就看到屋内拿着短枪、凶神恶煞的一帮人,整个人吓呆了…… 第16章 拜访修肱燊 下值后,程千帆没有直接去赴金克木的晚宴,而是先去了马思南路。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清淡昏暗。 马路两侧满是苍翠的法国梧桐和精美的花园洋房,十分幽静。 大约在十年前,法租界当局要在法租界的中心打造一片齐整的“东方巴黎”,就而选择位于法租界核心的马思南路,建造了这些独立式花园洋房。 这些洋房都是经过精心规划的欧式洋房,讲究艺术性,砖石结构,外加每户一个楼前的小花园,有些类似巴黎的法国中产阶层的度假别墅。 这里也被上海本地人称为“上只角”的高贵地段。 马思南路二十一号,法租界政治处翻译修肱燊的宅邸。 程千帆撑着黑色的雨伞,安静的站在门外的路旁。 他深呼吸一口气,细雨弥漫,小洋房仿若笼罩了烟沙,看不透。 正如他看不透修肱燊。 自己必须一百二十个小心,好好演一场戏。 程千帆有一种疲倦的感觉从心底泛滥。 他搓了搓脸,提醒自己打起精神来。 …… “太太,千帆少爷来了。”女佣吴妈接过程千帆的警帽和雨伞,挂起来、放好,倒了茶水后,对女主人喊道。 修肱燊的太太何雪琳是一位容貌端庄的中年女性,戴着眼镜,很有知性魅力。 “千帆来了,吃饭没有?我让吴妈多炒两个小菜。”何雪琳热情的招呼程千帆。 “师母好。”程千帆赶紧起身问好,看到吴妈要去忙碌,他急忙说道,“师母,晚上金巡长设宴,千帆今天就不叨扰师母了。” “你这孩子,好些天没来了吧。”何雪琳嗔怒说,“下次一定记得来吃饭。” “下次一定来。”程千帆微笑说,“师母上次亲手做的那道雪花蟹斗,千帆每每忆及都流口水呢。” “就你嘴馋。”何雪琳笑了说,不过,听到程千帆喜欢她做的菜,也是心中欢喜。 她和修肱燊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现在在国外,难免想念孩子,故而对程千帆这个懂事的晚辈非常喜爱。 “先生,您回来了,千帆少爷来了。”吴妈接过修肱燊的公文包,帮着将礼帽和外套挂好、文明棍归于一侧。 “老师。”程千帆起身,恭敬的问好。 “下班的时候有点事耽搁了。”修肱燊接过妻子递过来的热毛巾,擦拭了脸颊,扭过头冲着程千帆没好气说,“到我书房来一下。” 程千帆赶紧跟上,看着师母使了个有事情吱一声就会来救援的眼色,孩子气拍拍胸膛,意思是没事。 “哼!”修肱燊没有回头,哼了一声。 程千帆嘿嘿一笑,赶紧跟上去。 …… 两个人来到书房,程千帆轻轻掩上门。 “胆子不小!哼!”修肱燊看了毕恭毕敬站好的程千帆好几眼,开口说道。 “老师——” 修肱燊挥挥手打断了程千帆的话,“你今天太莽撞了。” “老师,你是不知道,那个老莫一直针对我,我也是忍无可忍。”程千帆熟练的使用着咖啡机,随口说道。 “为何不同我讲?”修肱燊生气说,“你同我讲,我可以打招呼,在巡捕房这一亩三分地,老师自不能看你被欺负。” “那多没面子。”程千帆扭过头去。 “面子,我叫你要面子。”修肱燊气急,给了程千帆一个脑瓜崩。 “面子,年纪轻轻有什么面子?面子有那么重要吗?我修肱燊的学生、子侄被人欺负,我竟然不知道,我才没面子呢!” 程千帆面露古怪之情,“老师,是我考虑不周,没照顾你的面子。” “你个臭小子,气死我了,我是那个意思吗?” 程千帆嘿嘿笑。 …… “侬小晨光就门槛精。”修肱燊没好气说,“说吧,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 “老师,你怎么知道的?”程千帆露出惊讶和小心思被看穿的表情。 “哼。” “老师你不是提过么,说金巡长是个老滑头。”程千帆不敢再嬉皮笑脸,认真说道,“我就寻摸着,逼他表态。” “这是你自己琢磨的?”修肱燊盯着程千帆看了一会,才缓缓说道。 “是。”程千帆点点头,又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只是,我后来思量,还是有些莽撞了。” “哪里莽撞了?” “我应该先和老师讲一声的。”程千帆说话的时候看了修肱燊一眼,怕他发火。 “哼,还有呢?”修肱燊哼了一声,面色稍缓。 “还有就是考虑不全面,光想着自己的谋算了,动手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不冷静,思虑欠妥,没有考虑到覃总巡对这件事的反应。”程千帆挠挠头,不好意思的说道。 “所以你才弄了个莫守礼因公负伤的说辞?”修肱燊冷笑说。 “什么都瞒不过老师您。”程千帆竖起大拇指,讪笑说。 “哼。”修肱燊冷哼一声,“还算你小子有点急智。” ……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是这犹如掩耳盗铃,瞒不过覃总巡。”程千帆挠挠头,不好意思的说道,“我想要帮忙,却反而给老师添麻烦了。” “现在倒是灵醒。”修肱燊敲了敲桌面,哼了一声,“你小子,以后做事情再三思量,你那点小聪明,差得远了。” “是,老师教训的是。”程千帆松了口气,露出喜悦的表情,知道自己此番鲁莽行事算是‘过关’了。 旋即又担心问,“那覃总巡那边?” “莫守礼表现英勇,因公负伤。”修肱燊敲了敲桌面,缓缓地说,“你不是说了么。” 看到程千帆露出不解的神情,修肱燊呵呵笑,点拨说,“你的那副说辞,覃德泰不会接受,只会觉得被愚弄,我约了覃德泰明天喝茶,你也来,向覃总巡长汇报一下今天的抓捕工作。” 程千帆思量片刻,恍然大悟,同样的话,同样的事情,人不同,结果自然不一样。 他编造的那个托词,于他口中,狗屁不是。 但是,到了修肱燊的嘴巴里就不一样了,修肱燊的面子,覃德泰得给。 至于说程千帆自身,以程千帆的身份,自然还不够资格向覃德泰汇报工作。 他出现在那里,就是顺带着的,是一个姿态的表示: 以子侄辈的身份向老辈道歉。 覃德泰得了面子,届时一句小辈玩闹,这件事就过去了。 这也是向外界传达一个信息,修肱燊和覃德泰的关系一切如常,好的紧,没有受到小字辈这件狗屁倒灶玩闹事的影响。 “谢谢老师,让您为费心了。”程千帆感激的说。 第17章 教诲 “老师,这咖啡豆不错啊。”程千帆抓起一小把,嗅了嗅说道。 “你小子也是运到好。”修肱燊笑骂道,“老缪走的那么凄凉,你觉得覃德泰就真的没有一点怨气?” 老缪就是老莫的娘舅,被老莫骗了棺材本,与其说病死,不如说是气死的。 可怜老头临死前还念念不忘这个外甥,用最后的人情从覃德泰那里为老莫求了巡捕的缺。 “我明白了。”程千帆想了想,思考状说,“覃总巡对老缪的遭遇很生气,但是,碍于老缪的托付又不能亲自对老莫怎么着,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我这算是歪打正着了。”程千帆讪笑,说道。 “鬼头鬼脑的。”修肱燊笑骂道,虽然他之前也恼火程千帆未经汇报就擅自行动,但是,想到这孩子的出发点也确实是有想要帮助自己的意思,心中的怒气也就散了,眼神中多了一丝温暖。 …… “我和你父亲相交多年,文藻兄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今逢乱世,不求你煊赫显达,能有一份更加安稳的工作,平平安安的生活下去,我也对得起文藻兄的托付了。”修肱燊看着程千帆,叹了口气,“我就不应该同意你进巡捕房,你小子,胆大包天,真怕你以后惹出什么祸事!” “不是有老师您嘛。”程千帆笑了,表情认真的说道,“千帆自小没了爹娘,自从两年前遇到老师,您视我如子侄,您和师母在千帆的心中,就是最亲近的长辈,千帆知道老师是担心我,可是,正如老师所说,今逢乱世,没有人能安安稳稳的过小日子,千帆也想有一番作为,而且我也想着能帮您做点事。” 修肱燊深深地看了程千帆一眼,看得出来他是言真意切,不禁老怀大慰。 修肱燊是政治处的翻译,和法租界上层关系密切,帮助上司席能协理查缉班的事务,看似地位崇高,实际上所处的位置很尴尬,确切的说是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位高权轻。 局势动荡,修肱燊也难以独善其身,到了这个位置,自是不进则退。 此外,修肱燊的前任、也是他的校友、翻译罗翰林‘共情红党’、多次为红党提供便利,因此被免职,这也引起了租借当局对翻译处的不信任,或多或少的会对于修肱燊有所影响,增强了他的危机意识。 …… “我听着刚才怎么还吵起来了呢。”何雪琳此时端了一盘切好的橙子进来,皱眉问。 “个杠头,翅膀硬了。”修肱燊哼了一声。 “我小胳膊小腿的,还只能在老师的羽翼庇护下蹦跶。”程千帆接过果盘,给修肱燊递了个切橙,嘿嘿笑道。 “你们两个,老的老,小的小,没个正型。”何雪琳抱怨了两句才离开。 又谈了一会,多是修肱燊询问他在巡捕房这段时间的工作情况。 间或会点拨两句,将能够告诉程千帆的一些关于巡捕房中高层的事情分析给程千帆听,免得他还是懵懵懂懂。 程千帆认真聆听,感觉受益匪浅。 不在其位,不入其中,不知其情,这些确实是他此前无法掌握的信息。 “金克木今晚设宴,一会你从我这里拿一瓶好酒过去。”临别前,修肱燊说道。 “谢谢老师。”程千帆高兴的说道。 这等于是修肱燊明确表态,向金克木传递信息,将程千帆视为自己在巡捕房基层,确切的说在中央巡捕房重点培养对象,请他多多关照、提拔。 修肱燊去年担任法租界警察士官学校补充班的法语临时教员期间,结下的师生关系并不止程千帆一个,法租界各个巡捕房,有十几个巡捕都是他的学生。 就拿中央巡捕房来说,在另外两巡,还有三名巡捕是他的学生。 当然了,这种师生关系实际上很浅薄,和前朝时代的那种师生关系没得比。 所以,修肱燊才会一直对程千帆这个故友之子更加多了一分照顾: 同乡,两家是世交,故友之子,学生,自然多了更多的亲近。 “当巡捕是你的选择,路是你自己选的。”修肱燊缓缓地说,“老师有些话送与你。” “是,老师。” “对事多一份认真,多一份责任;对己多一点要求,多一点警醒。傲不可长,志不可满,乐不可极,警醒自己。”修肱燊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你若能如此,定有一番作为,文藻兄泉下有知,也当欣慰。” “侄儿谨记。”程千帆哽咽,肃容,躬身一礼。 程千帆离开书房,在楼下客厅和师母道别,从吴妈那里取了一瓶威士忌后离开。 修肱燊一个人在书房里,从窗户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点燃了一支烟,眼神闪烁。 …… “若兰,你是不是觉得我虚伪?我当初同意他当巡捕就……” 何雪琳上来帮助修肱燊按摩头部,微微叹气,“路是千帆自己选择的。” 是的,路是这孩子自己选择的。 自己只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修肱燊自己安慰自己说道。 “男孩子嘛,不甘平庸,有志向和抱负是正常的。”何雪琳轻轻拔掉丈夫的一根白发,“千帆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是啊,聪明的孩子。”修肱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 程千帆在路口叫了辆人力车。 点燃了一支香烟,他在思考。 他在巡捕房最大的跟脚就在修肱燊这里,只有修肱燊点头了,他才能够最快速度的往上爬。 修肱燊和他的父亲程文藻是同学和世交,这两年来,修肱燊一直当他是子侄照顾。 但是,再亲近的关系也需要共同利益来维护的,现在程千帆谋求进步,以兹能为修肱燊提供帮助,这才能更加维护好双方的关系。 他所说的帮助修肱燊自是绝非虚言,修肱燊在法租界高层有影响力,却在基层没有什么势力,可以说是空中楼阁。 相信修肱燊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开始注重利用师生关系培养基层势力。 他在巡捕房做得越好,爬得越高,也对修肱燊掌控巡捕房的基层势力大有裨益。 当然,修肱燊的势力越大越稳固,他自然也会受益良多。 第18章 柳暗花明 第018章柳暗花明 修肱燊是查缉班班长席能的翻译和亲信,帮助协理查缉班的事务,查缉班的工作主要就包括缉拿红色分子,这也是程千帆一直想要渗透的所在。 所以,靠拢修肱燊,成为其亲信,这是程千帆的计划。 并不能说程千帆功利,他对修肱燊和师母何雪琳都非常尊敬,内心里真的将两人视为自己的长辈亲人。 只是,程千帆牢记‘竹林’同志生前的话,‘竹林’同志猜测修肱燊的身份绝不止是巡捕房政治处的翻译这么简单。 ‘竹林’同志叮嘱他在和修肱燊接触的时候要小心谨慎,要特别注意隐藏和保护自己。 所以,今天程千帆的表现有一定的掩饰和表演的成分。 修肱燊所分析之覃德泰对待老莫的态度,事实上早已在程千帆的分析和考虑之内,他在果断对老莫下手的时候就考虑周全了。 只是,在面对修肱燊的时候,他不能表现的如此聪明,将一切都考虑的如此全面。 一个此前履历普通、身家清白的年轻人,一个警察士官学校补充班毕业的新嫩巡捕,可以因为天资聪明而表现的优秀,却不能太妖孽。 既要有出彩的地方,也要有考虑不周的地方。 不然的话,修肱燊也许会怀疑。 还有就是,缺了成就感。 确切的说,他需要在修肱燊的帮助培养下慢慢进步,既能够让修肱燊收获这种成就感,也自然而言对他更加放心,同时能够掩盖他在遇到修肱燊之前的那段不为人知的成长经历。 故而,他未经请示,突然对老莫下手,属于略显鲁莽但又绝非全无头脑,既是出于个人激愤,更兼出于为修肱燊谋划帮忙的考虑。 再加上后续拜访修肱燊的此番半真半假的表演。 总体而言,虽是因为突发事件、临时制定执行的行动计划。 但是,整个计划考虑的很周到,很合理。 华灯初上,打扮时髦的男男女女,小轿车的喇叭声,跑来跑去的人力车夫高声吆喝着‘借光’,大上海即将开始纸醉金迷的夜生活。 人力车夫一边拉车,一边熟练的掫了毛巾擦拭汗水。 程千帆将身体往后缩,靠在椅背上。 ‘竹林’同志对他说的原话是: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哪怕是你自觉最熟悉的人…… 远远的传来了黄浦江里轮船悠长的汽笛声。 近处,几个日本浪人搂着亡了国的朝鲜女人得意洋洋的招摇过市。 …… 笃笃笃。 “老马,你在里面吗?” “付先生,我家老马在你屋里吗?” 房内,老马的嘴巴里塞进枪管,他吓得直哆嗦,心中暗骂家里婆还不赶紧走开,真想要谋杀亲夫吗? “这死鬼,死哪去了?” 不一会,走廊的脚步声远去。 老马哦哦呜咽,眼珠子拼命向下示意。 一个队员嘿笑一声,收起枪。 “蠢货,下次用刀,万一枪走火怎么办?”宋甫国骂道。 老马听了,更加怕了,感情自己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老马知道的不多。 租住这间房子的男人姓付,自言是圣约翰中学的数学教员。 特务处今天跟踪的那名男子,老马是第一次见,那位付先生介绍说是来帮忙整理讲义的朋友。 宋甫国朝着廖志申使了个眼色,他立刻安排人去调查那位付先生的情况。 这极有可能是一条大鱼。 “你们,你们真的是来抓日本特务的?”老马看了宋甫国一眼,有些害怕的问道。 “怎么?”宋甫国拍了拍老马的肩膀,“老马是吧,侬勿要害怕,晓得什么讲什么。” “那个陌生人,阿拉不晓得。”老马低头小声说道,“付先生不太像,他还骂过日本人哩。” “你懂个屁。”一个队员骂道,“日本特务不骂日本人,难道还当你的面夸日本人。” 宋甫国没有阻止手下,这也正是查缉日本特务最困难的一点,这些日本特务说着中国话,会讲各地方言,平素和中国人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表现的比中国人还爱国,极擅长迷惑无知民众。 被骂了的老马小心翼翼的讨好笑说,“是是是,长官教训的是,阿拉差点被该死日本人骗了。” …… “今天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吗?”宋甫国问。 “特殊的事?”老马有些懵,不明白什么才叫做特殊的事情,他想了想,脸色微变,却是直摇头。 “你个老小子,不老实啊。”刚才那个队员骂道,“组长,我怀疑这家伙是日本特务。” “不不不,长官,冤枉啊,我不是。”老马吓坏了,直接跪下了,连连摆手说道。 “我也愿意相信你是冤枉的。”宋甫国猛然揪起老马的一撮头发,冷声说,“可你明显有话隐瞒。” “啊啊,了不得了,疼疼疼,哎呦呦。”老马疼的呲牙咧嘴。 宋甫国松开手,“说吧。” “白日里,巡捕来抓人,我同付先生一同瞧热闹,他手里拿的讲义掉了,我一开始也没在意,然后再找付先生说话,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不见了,长官,我真的不晓得啊,冤枉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不就很好嘛。”宋甫国拍了拍老马的脸,“刚才为什么不说呢。” “害怕,害怕,不敢讲。” 宋甫国点点头,小市民怕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挥挥手,自有人带着老马上一边去继续盘问,自己则点燃了一支烟思索。 讲义掉了? 弯腰捡起讲义。 如果是普通市民,这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但是,放在一个日本特务的身上,就耐人寻味了。 看似寻常的行为,放在一个日特的身上,都不能以常理来判断。 弯腰,弯腰……消失了? 人自然是不会消失,这是捡起讲义后,趁着这老马看热闹,一个没注意,就悄悄离开了。 这是在躲避! 宋甫国心中一动,他在躲避什么? 有两种可能性。 要么是被巡捕所抓之人是他的同伙,这是避免自身受到连累。 要么就是巡捕中有他认识,或者是认识他的人? 宋甫国越想越是激动。 虽然廖志申已经去查那位付先生在圣约翰中学的情况了,不过,恐难有收获: 房间打扫的这么干净,对方是从容撤离的,不会留下太多的痕迹,弄不好这个圣约翰中学数学教员的身份也是假的。 现在,本来以为已经没有什么头绪的事情,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 “去查一下今天是哪一巡巡捕来抓人,抓的是什么人。” “是!” 第19章 赴宴 老马离开付先生的房间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进自家房门,里面就传出来了女人的骂声。 “组长,这就放了?”一个队员问。 宋甫国没有立刻回答,大约几分钟后,大眼悄无声息的从老马家外墙角回来,摇摇头表示没有听到什么可疑的对话。 “安排两个生面孔,盯死他。”宋甫国沉声说。 在对面隔壁的房间里,康二牛从门缝里往外看,待凌乱的脚步声远去之后,屋内众人才长舒了一口气。 “换地方!艹蛋!”康二牛低声骂道。 这地方没法呆了,白天巡捕房来抓人,而且抓的还很可能是自己的同志,晚上又来了这么一批人,看样子很像是特务,这来来回回的,大家不被抓捕也早晚吓出个好歹。 刚才要是这帮人来敲门的话,康二牛都已经有带着同志们和对方拼命的打算了。 “老康,咱们没钱再新租房子了。”一个中年男子叹口气说。 屋内一阵沉默。 去年的大搜捕后,大家东躲西藏,换了好几个工作,挣的钱既要拿来当活动经费,还要养家糊口,众人兜里比脸还要干净。 康二牛沉吟半饷,咬了咬牙,“我倒是知道个去处,就是不知道现在安不安全。” …… 迎宾楼。 是酒楼,也是戏楼。 堂下吃酒,台上唱戏,一边吃酒,一边听戏,金克木是戏迷,他做东多会选择这里。。 程千帆来到的时候,众巡捕已经吃喝上了。 “小程,金头做东,怎也来的这么迟,要罚酒。” “小程,是不是被哪个漂亮姐儿缠住了?” 众人一阵哄笑。 “这里,留了位子。”何关招呼道。 程千帆道了谢,又赶紧上前两步冲金克木施了一礼,苦笑道,“下值后有事去了老师家一趟,师母要留饭,耽搁了一会。” 说话间将洋酒放在桌子上,“老师有要务处理,不能前来,特令我带瓶好酒与金头。” “噢?”金克木扬了扬眉毛,看了程千帆一眼,高兴的冲着众人说道,“修翻译家里的好酒,一定顶好的,替我谢谢修翻译。” 众人闻言,均是齐声附和,就差把这瓶酒夸成琼浆玉液了。 “来来来,打开。”金克木笑呵呵说道,“这洋酒可是好东西。” 程千帆给金克木满上,又给自己的师傅马一守倒酒,才将酒瓶递给了何关,示意他给众人倒酒。 “你小子,惯会支使我。”何关嘟囔了一句。 “让你倒酒,你嘀嘀咕咕什么。”金克木笑骂道。 看着何关笑嘻嘻的接过酒瓶四圈倒酒,众人哈哈大笑,看向程千帆的眼神更多了几分耐人寻味之色。 “金头,千帆借花献佛,祝您心随所愿、鸿运高照。” “哈哈,你小子,好,这杯酒我喝了。”金克木高兴的说,喝了口酒,又笑道:“好了,坐坐坐,咱们这既然是私宴,你也别一口一个金头的,你和何关是好朋友,若是不嫌弃,叫一声金叔也就是了。” 程千帆早巴不得如此,当下喜形于色的改了称呼。 众人对视了一下眼神,也都哈哈大笑吆喝着说,这得多喝几杯才是。 既然金克木说了是私宴,众人更加放得开,直推杯换盏的喝了个畅快。 …… 此时,唱完一曲的花旦在班主的带领下来敬酒。 班主姓赵,他端着酒杯,走到酒桌前,讨好地笑道:“赵老二敬金巡长,敬各位警官。诸位警官护得一方平安,劳苦功高。” 说着,赵班主自饮一杯,将身旁的姑娘推上前来,“春香,敬诸位警官一杯。” 春香姑娘羞得满脸通红,但这阵阵红晕更增添了她的美色,羞答答说道,“春香敬诸位警官。” 先是小抿了一口,估计是不惯饮酒,辣的直吐香舌。 随后却是学自家班主,一饮而尽,被呛到了,轻捂小嘴连连咳嗽 “好!”众人怪叫一声,何关更是嚷嚷道,“唱一曲,唱一曲。” 赵班主对春香道:“来来,这里没外人,唱一段,给诸位警官助助兴。” 春香忸怩了好一会,轻启檀口,轻轻地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这是昆区《牡丹亭》里面的《游园惊梦》里的一段唱腔。 春香本就俊俏,眉目流云间更添了几分妩媚。 酒席上爆发出一阵震耳的喝彩声,众人连声叫:“再来一段,再来一段!” 金克木鼓掌叫好,随后摆摆手,赵班主再次敬了一杯酒,带着女子离开了。 程千帆看了一眼女子的背影,若有所思。 …… 等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些人嘴里更加没有了把门的,天南海北的一阵胡吹乱侃。 什么大世界的白牡丹被淞沪警备司令部督察长梁芳书的小舅子范甘迪包养了,早就对白牡丹觊觎不已的陈海涛探长非常不爽,扬言要找范甘迪的晦气。什么驻沪保安团一个军需处长的三姨太和一个白俄被堵在了思南路的私宅床上。 什么亚尔培路富商贾大福家里闹鬼,贾家做了小半个月的水陆道场,却是出了假道士勾搭了家中的姨太太的丑事。 这帮人喝多了猫尿,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金克木一直在观察,他注意到这些手下里面,只有程千帆还算稳重,只在一旁鼓掌助兴。 不过,倒也没有不合群,这小子和众人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很是热络。 不由得心中暗暗点头。 不愧是修肱燊重点培养的学生,确实是个人才。 想到今天的事情,自己有些被赶鸭子上架,金克木多多少少的有些不爽。 “千帆呐,你代金叔我陪大家走一圈。”金克木停顿了一下,才又说道,“何关,你也一起。” “好的,金叔。”程千帆心中暗喜,微醉的脸上一丝苦笑,“这一圈下来,千帆估计要躺桌子下面了。” 众人哈哈大笑。 果不其然,这一圈下来,程千帆直接醉倒了,实在是不胜酒力,勉强告罪一声,也不闹腾,自个儿趴在桌子上眯起来了。 金克木嘿了一声,这小子。 看来刚才已经醉了六七分了,自己让他打通关,也没有犹豫,倒是听话,这也让金克木微微放心,他此前还担心这小子得了修肱燊的势,会不服管教呢。 唔,酒品倒是不错,从酒品观秉性,越看这小子越是喜欢,要不是修肱燊的人,就更好了,暗道一声可惜了。 第20章 夜色潜行 众人看了一眼喝醉了的小程,都是哈哈大笑,继续胡吹乱侃。 副巡长马一守说了件事,昨天霞飞路发生枪击案,巡长路大章被政治处的马莱中尉骂了个狗血淋头。 马一守说话的语气显然是幸灾乐祸。 此前马一守和路大章竞争霞飞路的巡长败北,两个人当时各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也就结下了梁子。 趴下装醉的程千帆心中一惊,霞飞路的枪击案,应该指的是老廖被枪杀牺牲的事情了。 “这事我知道。”金克木点点,“路大章是真够倒霉的,案子破了没?” “破个屁!”马一守嘿嘿一笑,“倒是有巡捕看到了个人,很像是他们曾经抓过的一个党务处的小瘪三,不过,人没抓到,他路大章气的大骂,他也只能骂两句,没有抓到现行,还不是拿党务处那帮人没办法。” 巡捕房和国府党务调查处的关系很微妙,既有敌对关系,又多次合作,所以,双方有一个不成文的默契,除非抓到现行,巡捕房这边也拿党务处的人没办法。 党务调查处! 原来是他们! 程千帆此前虽然也判断是国府特务杀害了老廖,但是,国府方面的特务机关众多,有党务调查处,有特务处,淞沪警备司令部也有自己的宪特机构。 此外,程千帆也一度怀疑是日特所为,老廖是抗联,也有可能被日特盯上。 现在,从马一守的口中证实了是党务调查处的特务所为,程千帆心中的愤怒和恨意填满胸腔。 整个人被悲伤的情绪覆盖。 老廖是他最亲密的战友,是他尊敬的长辈! 此仇不共戴天,早晚要报! …… “小程,没事吧?” 散席了,金克木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听到了细微的呼噜声,嘿笑一声,“咛个小赤佬,倒是睡得香。” “千帆,走,咱继续喝。”何关摇摇晃晃的,过来用力摇了摇程千帆。 程千帆醉眼迷离的抬起头,“喝,接着喝。” 说着摇摇晃晃的起身,却是脚下不稳,身不由己,忽东忽西。 眯起眼在云里雾里,瞪大眼不知身在何处。 突然直接撞开了何关,扶着椅子,哇的一口,直吐一片。 众人赶紧捂着鼻子避开,有人被这味儿一熏,也是受不了了,跟着乌拉吐了一地。 这边,程千帆吐完了,扶着墙,眼看又要睡着倒下去。 “老方!老方!”金克木扯着嗓子喊道。 “来了,来了,金头,您老放心,都安排好了。” 迎宾楼的方老板是个精细人,早有安排,招来了好几个黄包车,并且安排了小伙计一路跟着,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将各位警官安全送回家。 …… 延德里。 一路小跑,气喘吁吁的小伙计从程千帆兜里取了钥匙,开了门,和车夫一起将醉鬼扶进房,扔在了床上,胡乱拿了床被子盖好,很不爽的嘟囔了两句,这才关好门离开。 两人刚走,程千帆就睁开眼睛。 大约七八分钟后,他才悄悄起身到窗口,掀开窗帘缝隙往外瞧。 弄堂里很安静,一片漆黑。 他取来一个脚盆,使劲的扣嗓子,呼啦啦吐了小半盆。 又从抽屉里拿出醒酒药,服了两颗。 打了一盆冷水洗了脸,整个人顿时清醒多了。 轻手轻脚的拿起被子蒙上了窗户,这才点燃了一盏油灯。 移开书柜,拿掉书柜后面的墙角的两块砖,取出毛瑟手枪,靠近油灯,迅速的全部拆卸,又仔细的装配回去,确认从子弹到撞针都处于正常状态。 迅速的更换了一身最寻常的黑色的帮闲服装,左右裤脚里各自塞了一把匕首。 仔仔细细的在下巴处黏了胡子,脸上用配好的药水涂抹,让脸色变得蜡黄,嘴巴里塞了一颗核桃,轻轻说了两句话,整个人的嗓音变得异常嘶哑,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又等候了大约一刻钟时间,将房门反锁。 吹灭油灯,轻轻打开窗户,猫腰翻出去,拉好窗帘,关上窗,扯了扯一根黑色的细绳,窗栓咔的一声扣住了,绳子的一头系着一根小木棒,随手卡在外墙旮旯角缝隙。 整个人灵巧的如同猫儿一般,伏低身体,嗖嗖嗖的,在房顶上几下翻越,消失在夜色中。 …… 此时,汪康年带着丁乃非走进二楼那间专门用来洗照片的暗房,在昏暗的红彤彤的灯光下,照的人脸莫名诡异。 “组长,都洗出来了。”小四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说道。 昨天抓捕老廖的过程中,小四带着相机隐藏在角落,拍了好些照片。 现在要做的就是从这些在现场出现过的人当中,查探出可疑人士。 “有可疑的吗?”汪康年沉声问。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 小四精于摄影,并且对于镜头下的人像细节上有惊人的捕捉能力,在这一点上,一向自负的汪康年也是自叹弗如。 “组长,总计拍摄了四十五张照片,我挑选出了五张。”说话间,小四先将被他挑剩下的四十张挂着的照片指给汪康年看,“这些是暂定无有可疑的,这边是我挑出来的,组长,您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遗漏之处。” 另外一边,宋甫国也得到了消息。 圣约翰中学那边暗中打听,再三确认,并无一位姓付的男性数学教员。 确切的说,圣约翰中学只有一位男性数学教员,此人接到老父病故的电报,一个月前就回北平老家奔丧去了。 打探巡捕房那边的消息的队员也回报,今天负责金神父路双龙坊公寓的查缉事务的是中央巡捕房巡长金克木所部,据说是抓捕了一个红党分子。 中央巡捕房,金克木所部。 宋甫国眼神闪烁,他想起了那个叫做程千帆的年轻巡捕。 …… 康安里。 一处民宅的二楼。 程千帆熟练的用一根弯头铁丝,捣鼓了两下,窗栓被轻轻拨动,细细一拉,开了。 他没有立刻进入,而是立刻侧身让开,用一根树枝挑着一顶毡帽,贴在窗玻璃上。 等了约莫半分钟,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才轻轻的推开窗,又将毡帽用树枝挑着伸进去。 等了十几秒钟,依然没有什么动静,这才戴上毡帽,摸出右裤脚的匕首,咬在口中,轻巧的钻了进去。 第21章 审问 程千帆轻飘飘的落地,顺势打了个滚。 起身靠在墙角。 借着昏暗的月色打量房内。 房内陈设简单。 一张桌子,一张床,还有一个衣柜。 床上没有人。 房门虚掩着。 他蹑手蹑脚的到门口,从缝隙里看到一楼隐约有亮光。 和他推测的差不多,老莫受了伤,行动不便,很可能会在一楼休息。 老莫看似有些凄惨,不过基本上是硬伤,医务室的老黄给他简单包扎后,就安排人送老莫回家了。 只要定期换药就可以了。 金克木也大手一挥,给了老莫一个礼拜的伤假。 果不其然,程千帆轻轻下到一楼,就看到一楼的小卧室里床头灯亮着,老莫的脑袋上、手脚上都被纱布包裹,像个木乃伊一样躺在床上,许是因为疼痛睡不安稳,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呻吟声。 程千帆顺手从架子上取了毛巾,走到老莫的床前。 一只手捉住了老莫的下巴,狠劲一捏。 ‘啊!’ 半睡半醒中的老莫顿时疼醒,张大嘴巴就要发出惨叫。 程千帆另外一只手迅速的将毛巾塞进老莫的嘴巴,对方疼的在床上挣扎,嘴巴里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肿胀如同猪头的脸,显然也影响了他的视线,竭力的睁开惊恐的眼睛,却是只看到面前一个模糊的黑影。 程千帆白日里重点照顾了老莫的脸,目的就是这个。 程千帆将老莫提溜起来,扔在了椅子上,又刺啦将床单撕成条状,娴熟的将对方绑缚在椅子上。 做完这些,他没有立刻审问。 而是转身离开,去了厨房拎着盐罐子回来。 老莫惊恐不已,竭力挣扎而不得。 “莫急,莫急。”程千帆声音嘶哑,语气却异常温柔,直接用匕首割开了老莫手上的绷带,慢条斯理的解开后,直接抓了一把盐,洒在了老莫那血肉模糊的手掌上。 “呃呃呃!” 程千帆随手拉过一条凳子,坐在对面,面无表情的看着绑缚在椅子上的人拼命的挣扎,就像是打摆子一样,最后两眼一翻,因为剧烈的疼痛昏了过去。 他直接拿起床边的脚盆,直接将盆里的水浇过去。 看着苏醒的老莫,程千帆拍拍手,“好了,莫警官,你现在应该清醒了,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了。” “呜呜呜。” “我现在取下毛巾,希望莫警官能配合,不要喊,大晚上的吵到了邻居,我会很生气。”程千帆拍了拍老莫的脑袋,“能做到,就点点头。” 老莫猛点头。 “很好,我喜欢听话的人。”程千帆取下了老莫的毛巾。 对方刚要张大嘴巴喊,程千帆一巴掌打过去,“忍住!” 事实证明,老莫是个‘硬汉子’,生生地忍住疼痛,咬着牙,一声不敢吭。 …… “很好。” 程千帆点点头,“莫警官,自我介绍一下,国民政府特务处,我姓莫,你看,咱们还是本家呢,真有缘。” “说话啊,打个招呼。”程千帆又是一巴掌打过去,“你太没有礼貌了。” “莫,莫先生,不知道哪里得罪您老人家了,您老明示。” “莫警官,你这就不老实了,我们特务处是干什么的,你应该拎得清的。”程千帆冷笑一声,“你说,除了日本人的事情,还有什么时候能够让我大晚上的走这么一遭。” “莫先生,莫开玩笑,我,我不明白你说什么。”老莫颤声说。 “莫警官,你不老实,我这人脾气不太好。” 他走到床头柜,翻了翻,拿出了那枚令牌。 “这枚令牌代表什么,我很有兴趣,麻烦莫警官给我解释一下。” 老莫张了张嘴巴,没开口。 看到对方还在狡辩,程千帆没有再废话,他上前一步,直接掏出手枪顶在老莫的脑门上。 “我是个粗人,也没有什么耐心,我从一数到十,如果莫警官还不配合的话,我就开枪!” 说完他开始计数:“一、二、三、…” 老莫被枪管直接顶着脑壳,整个人浑身颤抖,但是,还是没有开口。 “六!”程千帆冷声说。 “四五,你没有数四五。”老莫吓坏了,颤抖着低声吼道。 “抱歉,我是急性子,九!”程千帆拇指一动,毛瑟手枪的保险打开,这清脆的声响,在如此安静紧张的环境下是如此的清晰和恐怖。 这直接让老莫崩溃了,“我说,我说。” …… 老莫被程千帆的冷酷和残忍吓坏了,恨不得一口气交代出来,直觉告诉他,再不交代的话,这个姓莫的特务真的会开枪。 在老莫当巡捕前,在市面上厮混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叫做黄三的药材商人,两个人算得上是酒肉朋友。 因为老缪的关系,老莫当了法租界的巡捕,这黄三和他来往的更加密切了。 两个人经常厮混在一起,老莫好赌,没钱的时候这黄三眼睛不眨的大把的借给他。 慢慢地,当老莫欠的钱越来越多的时候,黄三来要债了。 这老莫是个混不吝,当了巡捕后更加嚣张,翻脸不认人,想要赖账。 黄三也立刻变了脸,显露了自己是日本特工的身份。 黄三给老莫两个选择,一个是为日本人做事情,金钱女人都可以有,一个是拿命抵债。 就这样在黄三的威逼利诱之下,老莫就‘被迫’开始为日本人服务了。 当然,这是老莫的说法,程千帆嗤之以鼻。 以他对老莫的秉性了解,还有老莫那次酒醉后的炫耀来看,‘威逼’也许有,但是,更可能的是‘利诱’之下,这家伙十之八九是心甘情愿的为日本人做事情的,甚至还沾沾自喜,自以为找了靠山。 …… “黄三的日本名字是什么?” “不知道。” “他住在哪里?” “霞飞路的百草药材铺,是他开的。” “这枚令牌。” “每个月初五,我可以拿令牌去领经费。” “哪里领经费?黄三那里?”程千帆立刻追问。 “不是,那件事后,黄三就不和我联系了……他叫我不要再去找他,经费……”说道这里,老莫犹豫了下。 第22章 红党特科-红队-陈州! 程千帆哼了一声,他看出来了,老莫这是舍命不舍财啊。 “最后一次机会,再有隐瞒,我就扣动扳机。”程千帆冷声说道。 “不,不敢了,我全说了,每月初五,我去城隍庙会昌茶楼吃茶,每次都是丙三座,把令牌朝着桌子上放一放就收起来,就会有人按时把钱存进我在汇丰银行的户头。” “你效力的日本特务机关的名字?” “我不知道。”老莫摇头。 “这令牌后面的字是什么?代表什么意思?” “字?我不知道,这不就是领钱用的吗?” “你是怎么参与日本人的行动的?”程千帆说着,突然将毛巾再次塞进老莫的嘴巴里,拿起枪柄直接砸在了老莫的手上,“说实话。” 老莫疼的嗷嗷嗷呜咽,没敢再隐瞒和推诿。 …… 一开始的时候,日本人只是安排他做打探消息之后的小事情。 随着他做得事情越来越多,每个月的提供的‘经费’也越来越多。 后来是老莫主动向日本人提供情报,通风报信,直至直接参与了日特的行动。 “去年麦琪路的命案,是你带着日本人做的?”程千帆沉声问。 老莫犹豫了下,这是对方第一次特定的询问某件事,他摸不准对方是什么意思。 “放心,我们知道死的是红党,我们是特务处,抓他们还来不及呢。”程千帆拍了拍老莫的脸颊,“只是这两个人我们也一直在查,没想到被你们抢了先。” 老莫松了口气,对哦,特务处虽然现在主要和日本人干仗,但是,抓红党的活他们也做的。 “是我发现了那两个娘们不对劲,告诉了日本人。” “哪里不对劲?” “我知道那房子是俩娘们租的,家里没有男人,这不有回手头输光了,我就溜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看到了屋里有抗日的宣传单。”老莫忍着疼,谄媚笑,“莫先生,我这也是为党国清除乱党,算立功了吧。” “这个情况,我会酌情考虑。”程千帆心中发恨,确定了,就是这个投靠日本人的汉奸,害了罗阿姨,害了两位抗日女同志! 他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饶有兴趣的问,“行动的时候,你动手没?” “一开始我在外面望风。” “后来呢?” “后来他们叫我进去。” “进去做什么?” “他们抓住那个短头发的娘们,我上去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用皮带勒死的,就是我床头那根皮带,法国货,我没舍得扔。”老莫肿胀的脸挤出笑容,“莫先生,我这也是亲手铲除乱党,我为党国立了功。” “是不是为党国立功,不是我说了算的。”程千帆嘿笑一声,“看你的表现了。” “莫先生,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老莫咽了口唾沫。 …… “你明白的。”程千帆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莫警官,你在汇丰银行的户头印章,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 以程千帆的了解,老莫的这个户头,不可能采用真实名字。 这种见不得光的钱,最可能的是采取无记名的秘密存取方式,任何人拿了印章报上户头名字都可以取钱。 老莫沉默了,这种人,要他的钱,比要他的命还要让他难受。 “莫警官,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程千帆冷笑说,“有了这笔钱,你就是为日特效命的汉奸,那么,对不起了,我们特务处的宗旨是,对于汉奸绝对不能手下留情。” 说着,程千帆直接将枪口抵在老莫额头,“对不住了,莫警官,一路走好。” “我说,我说。”老莫吓得直哆嗦,“我床头柜的下面有个暗盒,印章在里面。” 说完这句话,老莫面如死灰,就像是去掉了半条命一般。 “敬酒不吃吃罚酒。”程千帆冷哼一声,在床头柜底部摸索了一下,移开木板,摸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枚小印章。 …… “很好,这才对嘛。”程千帆嘿笑一声,“只是,莫警官,以我们对你的了解,你这户头也没有多少钱吧,想要靠这个保命,这可不够。” “我怀疑巡捕房还有他们的人。” “你怀疑?” “日本人也不是完全信任我,我总觉得他们知道我的一举一动。” “为什么有这种怀疑?” “莫先生,我以前是做什么的,您老应该略有耳闻,我对这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很敏感。” 程千帆点点头,明白老莫的意思了。 “你有怀疑对象吗?” “程千帆,这小子一直和我不对付。”老莫咬牙切齿说。 “程千帆是吧,好,我知道了。”程千帆内心暗暗惊讶,他没想到老莫竟然怀疑他是为日本人效力的。 他暗暗警醒自己,是不是自己平素里有些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行为容易引起旁人怀疑,当然,也可能是这老莫和自己不对付,故意诬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还有刘波。” 这倒是程千帆颇为震惊,老莫竟然怀疑刘波。 “为什么怀疑这个人?” “我有一回提前去了茶楼,看到一个人在我前脚离开,看背影很像是刘波。”老莫说。 程千帆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老莫这种人,扒窃、溜门撬锁,靠的就是眼疾手快,惯会察言观色。 看人的眼神自然是顶好的,他说背影像是刘波,这句话如果排除老莫为了求生、故意乱讲攀诬的可能性的话,就确实是值得注意了。 程千帆对刘波印象很不错,在他的印象中刘波是一个还算有底线的巡捕,平素对他也是颇为照顾。 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也许正因为自己对刘波印象很好,所以一直没有注意到一些细节。 老莫这句话,他记住了。 …… “还有什么吗?” “没有了,没有了,我知道的,猜测的,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老莫求饶,“莫先生,你放了我吧。” “唔。”程千帆点点头,“你的态度不错,我还算满意。” 说着,他上前来直接抽出了床头的那根皮带,看了看,“这皮带不错。” “法国货,高级的。”尽管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对皮带感兴趣,老莫还是讨好说,“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尽管拿去。” “我喜欢,很喜欢。”程千帆两步来到老莫身边,直接将皮带缠在了老莫的脖子上。 “莫先生,您,您这是做什么?”老莫吓坏了。 “莫警官,忘了告诉你。”程千帆突然用力拉紧皮带,“我不是特务处的人。” 老莫两只腿竭力的蹬踏,眼珠子凸出,在最终陷入无尽黑暗之前,隐约听到: 红党特科,红队,陈州,奉组织命令,铲除汉奸莫守礼! 第23章 双重角色 夜,静悄悄的,人们早已入睡。 黑色笼罩了房屋。 程千帆就如同黑夜中走出的归人,行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他下意识的从兜里摸出烟盒,弹了一支烟出来。 他点燃香烟,深吸一口。 午夜的寒风吹透衣裳,他笼紧外套,步履加快。 陈州,是他在红党特科三科(红队)的化名。 火苗,是他在特科二科(情报科)的代号。 除了已经牺牲的‘竹林’同志,没有人知道特科红队大名鼎鼎的陈州同志和情报科神秘的‘火苗’同志竟然是同一个人。 一个是身手不凡、出手稳准狠的红队锄奸队员。 一个是隐蔽战线上默默坚守的情报科地下党员。 即便是老廖,也只知道程千帆是‘火苗’同志,并不知道他的另外一个身份。 而在红队内部,其余红队队员则是只闻其名,却从来没有见过陈州的真面目,这是直属于‘竹林’同志的红队队员。 ‘竹林’同志下达的查明罗惠君女士和另外一位女同志遇害的真相。 这是向‘火苗’同志下达的命令。 ‘为牺牲的同志报仇’,这是向‘陈州’同志下达的命令。 …… 除掉了老莫这个汉奸,为牺牲的同志们报了仇,也最大程度上避免了更多的同志因为老莫这个隐藏在法租界的日特而暴露乃至是被杀害。 ‘火苗’同志和‘陈州’同志再次分别出色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完成了‘竹林’同志被捕、牺牲前下达的最后一个任务,程千帆的心中既有完成任务之后的喜悦和轻松。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寂和茫然。 特科组织去年冬天被敌人破获后,保存幸免的特科成员就和组织上断了联系。 程千帆甚至猜测组织上也很可能无从得知是哪些同志幸存下来了。 程千帆是通过竹林同志牺牲前特别安排的老廖这条线,才得以和上海当地党组织单方面单向联系的: 鉴于江苏省委和上海当地党组织也遭遇巨大损失,出于安全考虑,这种单向联系是非常必要的。 老廖可以向上海当地党组织提供情报,对方一般情况下只能接收情报,不到紧急情况不能主动向这边下达命令。 程千帆的组织关系在特科,而且为了保护程千帆,这个联系渠道只有老廖掌握。 现在老廖牺牲了,除非上海特科重整、启动早就约定的暗号唤醒程千帆,程千帆现在是属于和组织上失联状态。 所以,此时此刻的程千帆既有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感觉,更有和组织上失联后的沉重的孤独感。 以前还有老廖,现在老廖牺牲后,他就真的是孤军奋战了。 有雨丝落下。 程千帆抬起头,伸出手,感受毛毛细雨的慢慢湿润。 这几天,上海的阴雨天越来越多。 清明节快到了。 …… 回到家中之后,程千帆又自己灌了自己大半瓶酒。 所以,当天早上街坊们看到的就是一个宿醉之后、没有什么精神的程千帆。 “千帆哦,怎么喝这么多酒啊。” “小年轻也要多注意身体了哦。” “缺德鬼,偷我家的热水。”这是马姨婆在骂街,拉住了经过的程千帆,“帆哥儿,了不得了了,出了偷水的老毛贼了。” “马姨婆,你又拿了赵老蔫的煤球吧。”程千帆笑了说。 马姨婆和赵老蔫是死对头,马姨婆惯会占小便宜,趁赵老蔫不注意,悄摸摸拿他家的煤球,赵老蔫事后发现,也不吵,等到马姨婆的开水烧好了,赵老蔫就偷偷拿来用: 一块煤球可烧不开一大壶水,他这是赚了哩。 程千帆和街坊们打着招呼,在这种家长里短的问候声中,开始了他所习惯的一天生活。 这个时候,他不是令敌特、叛徒闻风丧胆的红队行动队员‘陈州’。 也不是隐藏在敌人内部的地下党员‘火苗’。 他就是程千帆,一个被这些老街坊们看着长大的程家小子程千帆,现在在法租界中央巡捕房上班,是一个巡捕。 “帆哥,救救我,阿爸要打死我。”半大小子跑来求救。 程千帆娴熟的一只手按倒,拍拍手走人,身后传来了父亲的打骂声和孩子倔强的顶嘴声。 “帆哥,你又害我!”半大孩子悲呼控诉。 …… 薛华立路22号,中央巡捕房。 程千帆站在门口,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制服,又拨弄了下头发,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是的,他需要表现出宿醉之后没精神的样子。 但是,没精神不等于不修边幅,这和他平素的生活习惯是不相符的。 “千帆,听说了吗?”刘波凑过来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就闻到了还没有完全散去的酒味,看了一眼,“嚯,没事吧,无精打采的,不能喝就和金头说啊。” “现在好多了。”程千帆打了个哈欠,“就是晚上难受一宿,刘哥,你刚才要说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昨天的行动,金克木所部的行动,除了警员莫守礼因公负伤之外,可以说是非常成功的。 而另外两位巡长梁遇春和袁开洲分别负责的抓捕行动则是喜悲各一。 梁遇春所部成功抓获了行动目标。 而袁开洲所部赶到目标地点的时候,倒霉催的正好和对方打了个照面,对方突然直接掏枪射击,一个巡捕中弹受伤,对方在同伙的接应下成功逃窜。 刘波聊起这个的时候,也是一副庆幸不已的样子。 得亏他们分配的是抓捕‘朱源’的任务,要是被分配到袁开洲所部的目标,那挨枪子的就是他们了。 据传对方火力强大,打了袁开洲所部一个措手不及,要不是众巡捕(逃命)经验丰富,连滚带爬的躲开了,估计伤亡会更加惨重。 “这帮红党很嚣张啊。”程千帆惊讶不已,说道。 红党极少会在法租界动枪开火,更遑论先开枪袭击巡捕了。 这是我党在法租界的地下工作的形势和环境所决定的。 法租界当局抓捕了红党,一般而言会在租借内部审讯、判刑。 而国府在法租界设立的上海市第二特区地方法院及江苏省高等法院第三分院需要提出引渡请求,引渡申请获批后,租借当局才会将红党分子移交给国府当局。 整个引渡程序耗时相对较长,如果公关得力,法租界当局甚至可以以‘正当理由’拒绝引渡请求,这就给了组织上营救的余地和机会。 所以,即使是在租借内遇到巡捕抓捕,红党也基本上不会以极端暴力行为反抗巡捕,不涉及极端暴力行为,这是能够成功营救的前提条件。 所谓极端暴力就是使用了枪械。 这次不仅仅是动了枪,而且是首先主动袭击巡捕。 这件事极有可能引起法租界当局的震怒,使得红党在法租界的斗争形势恶化…… 让程千帆震惊和感兴趣的是袁开洲所部此行的目标的身份。 红党在上海的地下组织,只有上海特科的红队有强悍的战斗力。 但是,上海特科被敌人破坏,现在已经进入到蛰伏阶段。 这是有特科的同志行藏暴露了,面对围捕,被迫选择暴力突围? …… 刘波走开后,程千帆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抽烟喝茶。 何关等几个同僚在吆五喝六的打扑克。 程千帆不时地帮何关出谋划策两句。 他的脑海中却是在思考刘波。 刚才刘波主动上来和他聊天,很是热络。 这要是在昨晚之前,他肯定不会多心,因为刘波就是这样一个热络的好性格。 因为老莫的‘遗言’指向怀疑刘波,所以,程千帆今天就对刘波多了几分细心关注。 他脑子里想的是,刘波没等自己进来,就忙不迭的上来找自己,真的只是要聊天吗? 或者说,其目的是第一时间观察自己的情况?以兹来判断、确认一下自己昨晚是否真的一醉不醒,还是装醉? 程千帆知道自己这种想法,有很大可能是因为老莫的那番话的影响而产生的心理暗示作用的‘无端怀疑’,但是,他又不得不考虑,万一老莫的怀疑确有其事呢? 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吐出烟气。 他需要让自己的头脑更加清醒。 尽管是装宿醉,但是,他的体内毕竟有不少的酒精,这让程千帆的思维不如平常,当然这也才是最正常的不会被怀疑的状态。 越是琢磨,程千帆越是觉得刘波这个和他关系很不错的同僚,竟是有些看不透。 相比较做好‘火苗’,他实际上更加喜欢‘陈州’的快意恩仇。 …… 程千帆找到金克木请假,直言告知是修肱燊请覃德泰总巡长喝茶,令他去作陪。 金克木很高兴的准了假,让程千帆代其向修翻译和覃总巡问好。 站在窗口,看着这个年轻巡捕离开的背影,金克木自己琢磨片刻,笑着嘀咕了一声,‘都是老狐狸’。 “千帆哥哥,是你吗?”程千帆刚刚出了巡捕房的大门,就要伸手招一辆人力车,背后就传来了轻声细语的女声。 他脚步一停,回身看去,就看到一个身着蓝衣黑裙的学生装,脚穿咖啡色小牛皮鞋,梳着漂亮的麻花辫的漂亮小姑娘安静的在那里,有些怯怯和不确定的眼神的看着他。 “我是程千帆。”程千帆点点头,脑子里也在快速思索对方是谁。 听到程千帆确认身份,小姑娘美丽的眼睛中绽放出光芒,双手捏住衣角,“千帆哥哥,我是筱叶啊。” 第24章 春风得意楼 程千帆盯着小姑娘仔细看了看。 儿时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玩泥巴、哭鼻子的小囡囡的样子,和面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就像是两张不同年份的照片放在一起,慢慢地,慢慢地,脑海中的记忆发挥奇妙的化学作用,实现了融合和确认。 他的眼神中露出惊喜之情,指着对方,笑了说,“你是筱叶,方叔叔家的筱叶。” “是我,是我呀。”唐筱叶喜悦的连连点头。 “一别多年,当年那个哭鼻子的小囡,都长成了漂亮的小姑娘了。”程千帆伸手习惯性要揉一揉小姑娘的脑袋,反应过来对方已经长大了,伸出去的手改成了掏烟盒的动作。 唐筱叶害羞,小脸都红扑扑的。 “走吧,边走边说。”程千帆笑着说,他撑起臂弯,唐筱叶下意识的将手臂放进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是忍不住笑了,找回了小时后那熟悉的感觉,多年未见的生疏感就这么奇妙般的迅速撤离。 儿时玩伴筱叶妹妹的出现,让程千帆惊喜,他的记忆跨越时空,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唐筱叶不姓方,随母姓唐。 程家和方家当年是邻居,双方家里的孩子惯会一起玩耍。 最重要的是,父亲程文藻和母亲苏稚芙彼时还没有牺牲,有爹有妈,有玩伴,那是程千帆最快乐的时光。 特别是在此时,唐筱叶的出现,让倍感孤独、精神疲惫、感觉整个世界都不值得相信的程千帆的内心多了一丝柔软。 这份柔软,源自于回忆。 唐筱叶也在观察程千帆,她瞥到千帆哥哥另外一支手臂习惯性的微微叉在腰间,小姑娘的内心里有一丝感动,也有一丝莫名的辛酸。 她比程千帆小五岁。 她有一个姐姐,比程千帆大五岁。 炎热的夏天,三个年龄形成等差数列的孩子在树荫下,欢声笑语,跳着刚学的舞蹈,微风吹动树梢,阳光穿越枝丫,在孩子们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这是他们最美好的童年记忆。 …… 程千帆找了个咖啡馆。 “筱叶,你一直在外面等我?”程千帆点燃一支烟,随口问道。 “是的。”唐筱叶点点头,“我不知道怎么找千帆哥哥,又不敢一个人进去。” “下次有事情,就直接对警卫说,找巡捕房的程千帆警官,他们会打电话叫我的。”程千帆说道,“尝一尝这个蛋糕,对了,你今天特意来找我,有事吗?” “千帆哥哥,我哥哥被巡捕房抓了。”唐筱叶紧张的说,“你能帮忙放他出来吗?” “木恒兄?”程千帆讶然,“他什么时候回国的?” 方木恒是方家的长子,此前一直在国外留学,当年听说是准备在国外定居了的。 “一二八后,哥哥就回来了。”唐筱叶说起方木恒,眼神中是骄傲的神采,“哥哥说,国家混乱,他没有办法,只能逃避,但是,国家被侵略了,他必须回来保护。” “他回来后做什么工作?”程千帆淡淡的问。 没有从程千帆的表情中看到有惊叹佩服,没有从程千帆的口中听到赞叹的话语,只得到了这样淡然的提问,这让唐筱叶略失望又有些不理解。 她此前一直认为她最自豪的哥哥和她最喜欢和崇拜的千帆哥哥一定能够产生灵魂和思想的共鸣的,两个人都是好男儿,都是她心目中最好的哥哥啊。 …… “哥哥在《申报》工作。”唐筱叶说,“他昨天被巡捕房抓了,他们说他是红党。” “方叔叔知道了吗?” “爸爸说不管哥哥了,也不愿意出面找人帮忙。”唐筱叶带了怨气说道,“爸爸不喜欢哥哥做得那些事情。” “木恒兄是红党吗?” “不是,当然不是。” “我知道了。”程千帆点点头,他掏出一张钞票放在桌子上,“我会打听一下,如果木恒兄确实不是红党,我会帮忙疏通,如果他确实涉红,我也无能为力。” 说完,程千帆转身离开。 唐筱叶愣了下,开口道,“千帆哥哥。” 程千帆停下了脚步,回头望着可爱美丽的小姑娘。 小姑娘美丽的眼眸凝视着他,“千帆哥哥,筱叶有些不认识你了。” “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程千帆吐了口烟圈,苦笑一声,“筱叶,木恒兄的事情,我尽力而为。” 看着小姑娘开口要说话,他招了招手,侍者端着烟灰缸过来,程千帆将香烟摁灭,“筱叶,千帆哥哥真诚的对你说句话,好好学习,幸福生活,别的事情不要去胡乱碰,也不是你能碰的。” “千帆哥,国破家亡,谁还能安安稳稳的过小日子?” “政治,不是小姑娘能碰的。”程千帆上来要揉了揉对方的小脑袋,生气的小姑娘扭头的避开了。 “走了。”程千帆转身,他摆摆手,马靴踢踏作响,推开咖啡馆的门,声音渐渐远去,背影也渐渐消失。 …… 小姑娘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看着他的背影和声音就这么消失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不理解,也有些惊慌。 小姑娘的记忆中那个阳光、热情、开朗、勇敢、正义的千帆哥哥的身影被泪水打湿、变得模糊了。 “还真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脾气呢。”程千帆摇头笑了笑,小姑娘高兴了会亲昵的缠在他身旁,叫他‘千帆哥哥’,惹她生气了,会嘟着嘴,一个人哭鼻子,称呼也会变成了‘千帆哥’。 尽管多年未见,但是,从这次的言谈交流中,程千帆就得出了自己的判断,当年的黄毛丫头现在很好,她善良、害羞却绝不怯懦,热爱这个国家,也愿意,似乎也可能正在做着一些事情。 这让程千帆既欣慰,又担心。 最终担心胜过了欣慰和高兴。 脑海里,一个自私的声音告诉他,要阻止小姑娘的‘冒险举动’,他宁愿自己承担更多的工作和付出,承担更多的危险,以兹来换取小姑娘的幸福和安全。 他们这些人不惜抛头颅洒热血去战斗,不就是为了同胞,为了亲友能够安全,能够幸福生活嘛。 筱叶是千千万万的同胞之一,这很合理,他给自己找了理由。 程千帆用这种近似冷淡的态度来对待唐筱叶,还因为,他知道自己就是一个大麻烦,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他愿意和敌人同归于尽,却不想因为自己连累和伤害亲友。 方木恒! 程千帆的脑海中开动思索,他知道梁遇春所部在昨天的行动中抓捕了一个记者,却没想到这个涉红的《申报》记者竟然就是方木恒,是筱叶妹妹和芍药姐姐的兄长。 方木恒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是同志? 暴露了没? 还是只是同情革命的朋友? 或者是别的什么身份? 看来自己有必要和这位素未蒙面的木恒兄见个面了,正好有现成的理由。 …… 城隍庙,春风得意楼。 修肱燊说要请覃德泰喝茶。 竟然真格儿只是喝茶。 法国留学归来的修肱燊和覃德泰聊起喝茶之道来,竟是头头是道。 程千帆在一旁侍奉,添茶倒水,还被修肱燊嫌弃说功夫不到家。 “千帆年幼无知。”程千帆恭谨而又不失亲近的笑说,“所以才更需要老师和覃总的多多教诲呢。” “现在知道自己年幼无知了?”修肱燊冷哼一声,“没脑子的蠢货。” “哎呦呦,修主任。”覃德泰知道自己该开口了,“你就偷着乐吧,小程我知道,在警校的时候就是优等生,入了巡捕,做事情也是顶好的。” “千帆顽劣,实不敢当,让覃总费心了。”程千帆赶紧说道。 “顽劣倒不至于。”覃德泰看了程千帆一眼,“谁没有个年轻气盛控制不住脾气的时候,你小子,有才,是干巡捕的料,改了那些小毛病,前途不可限量。” “覃总教诲,千帆铭记于心。”程千帆立正,敬了个礼。 “来来来,覃兄,尝尝这茶。”修肱燊招呼说道。 “修兄的茶,定是顶好的。”覃德泰哈哈大笑。 程千帆在一旁眼观耳听,琢磨其中之味,叹为观止。 “你怎么还在?”修肱燊看了一眼,嫌弃说道,“我可告诉你,今儿个别来烦我。” “好你个修主任。”覃德泰笑骂说道,“我就知道你亲手泡的茶,没可能白喝到。”,说着看向程千帆。 “覃总,本来也无事,这是我来茶楼的路上沾了事。”程千帆赶紧汇报说,简单扼要的讲述了他在巡捕房门口遇到了方家小姐唐筱叶,对方央求自己搭救方家公子方木恒的事情。 “老方家的小子啊。”覃德泰摇摇头,“这个老方,也不打声招呼。” “听唐筱叶所说,方老板气坏了,打算让方木恒在里面冷静冷静。”程千帆说道。 “你打算怎么做?”覃德泰沉吟片刻,轻捻茶盏,问。 程千帆皱了皱眉头说道,“这是席能阁下亲自部署的行动,事关重大,按理说我应该尽量回避,只是方家同我家颇有渊源,也对我儿时多有照顾,我自是不能袖手旁观。” 说着,程千帆停顿了一下,“只是,我能做的也不多,最重要的是他方木恒到底有无涉红。” 他看着修肱燊和覃德泰,“方木恒其人我不了解,稳妥起见,我打算见一见他,才好再做打算,能救则救,救无可救,也当让他在里面过的舒服点。” “很好,有情有义,又不失原则。”覃德泰抚掌笑说,“修兄,你有一个好学生啊。” “覃兄。”修肱燊摆摆手,虚手指了指,“难道这臭小子不是你的下属?”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相视大笑。 第25章 探监 三味亨是法租界中央区的一家开了两年的新餐馆。 这家的豆花焖猪脚做得相当不错,街坊四邻都很喜欢。 程千帆接过老板范老三递过来的香烟,慢条斯理的翻了翻外卖账本,“范老板,不是我故意为难你,有人告举说吃了你家的猪脚坏了肚子。” 说着,他弹了弹烟灰,“你范老板不会是拿过了时辰的猪脚当外卖吧。” “决不能!”范老三诅咒发誓,说自家决然干不出这种缺德事,抱怨有人眼红自家生意好故意诬赖。 “……双龙坊313房,送餐人,罗瘸子。”程千帆心中暗喜,找到了。 在此前抓捕‘朱源’的行动中,他从竹栅栏里发现的卡片上隐约可见是个亨字,他立刻就想到了这家有外卖服务的餐馆。 嗅闻之下卡片上隐约可以闻到这家豆花猪脚的熟悉味道。 果不其然,这朱源叫了三味亨的外卖。 最重要的是,账本上记录的是,这是叫了三人份的外卖。 看着程千帆随手翻看账本,似乎非要查出个什么,范老三心中暗骂,讨好的摸出两块大洋,悄摸摸的凑上去。 “唔,范老板做生意一向本分,看来确是被人恶意诬告。”程千帆不着痕迹的收起两块大洋,将账本递过去,“好了,本本分分做生意,有我在,不用担心这有的没的的。” “那是,那是,程巡官说的是。” 看着程千帆晃晃悠悠的离开了,范老三朝着地上隐蔽的吐了口口水,‘呸!’ 不大会的功夫,范老三打听到周遭其他的餐馆也被程千帆‘查问’,被迫破财免灾,尤其是死对头六味居比自家多掏了一块大洋,心情莫名好了很多。 …… “小陶,看来这程千帆也不是你所说的那般正直嘛。”在街角的一处酒楼,宋甫国看着程千帆美滋滋离开的背影,说道。 “宋老板,比起其他巡捕来,程千帆已经是好的了。”小陶给宋老板倒酒,“有些家伙拿钱不办事,这程巡官心还没有那么黑,你要做生意,找他这样的,比那些黑心的家伙要可靠的多。” 宋甫国轻笑一声,巡捕吃拿卡要,捞点外快,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他并不在乎。 等店小二离开之后,小陶压低声音,“组长,我查过了,程千帆参与了抓捕行动,人是他抓住的,这小子不知道是不是和红党有仇,上去就揍,要不是有人拦住,那个红党且被打出个好歹。” “哦?”宋甫国点点头,这倒是个意外的消息。 他要招兵买马,但是,也害怕被红党分子混进来,要是特务处的情报部门混进了异党分子,这乐子就大了。 这小子对红党态度恶劣,倒是个好消息。 “挑个时间,你约他吃酒。” “组长你要亲自见他?” “看情况吧。”宋甫国摇摇头。 …… “老康,这宅子不错啊。” 这是一处带院子的宅子,前门在一条街上,后门在靠在另外一条街,院墙靠着另外一条街,一旦有异常情况,有利于突围。 康二牛点点头,这正是这处宅子的好处,所以他一直记着。 “老康,这宅子有问题吗?”一个中年男子问道。 “这是以前的同志为省委准备的安全屋。”康二牛说道,“大搜捕后,这宅子就空着了,我一直留意着,这里应该没有出过事,也没有人居住过的样子。” 说着,他抹了一把桌子上的浮灰,“目前来看应该是安全的,不过,也不能大意。” “老康,看看我发现了什么?”一个年轻人高兴的喊道。 在一个抽屉里的暗格,年轻人摸索出一张租约,不是这套房子的,是隔壁的一处很小的宅子的。 “准备这个房子的同志,很细心啊。”中年男子赞叹说。 康二牛点点头,“大壮,你去隔壁那个房子住,负责警戒。” 很显然,隔壁的房子是为了保护这处宅子所准备的预警。 “老肖,你之前说去找《申报》的朋友拿照片……” “别提了,那个《申报》的朋友也被巡捕抓了。”老肖露出担心的神情,“我现在怀疑那个朋友也是我们的同志,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 程千帆拎着一盒吃食,拿着覃德泰亲自开的手令,来到了巡捕房的看守所。 “郑兄,一起?”程千帆冲着陪同来前来的一个巡捕说道。 “我就不去了,里面那味,太冲。”巡捕扬了扬手里的烧鸡和一瓶酒,“小程,谢了。” 程千帆笑了笑,没说什么,拎着吃食朝着里面走。 方木恒被安排的单间,看样子是新换了干草,倒是还算干净。 这是一个戴着眼镜,身材瘦削,看起来很斯文的男子。 身上的西装有些破了,可以看到几道鞭痕和血迹,这不是受刑,估计是抓进来的时候不老实,被收拾了一顿。 其人面对墙壁站着,正在大声朗诵文章。 “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 程千帆安静的看着,听着。 方木恒的声音洪亮,情绪高昂,声音越来越大。 在这个狭窄的牢房内,这个瘦削挺拔的身影,和他朗诵的声音,有一种莫名的力量。 “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程千帆朗声说道。 “你是谁?”方木恒闻言,扭过身来,审视的眼神看着这个身穿巡捕制服的年轻男子。 “木恒兄之名,如雷贯耳。”程千帆没有回答,直接拿了钥匙开了牢门,慢悠悠的进去,将食盒轻轻放下,才开口说道。 “我不认识你。”方木恒冷冷说道。 “我也没想到第一次见面,会是在如此场合。”程千帆微笑,伸出手,“常听筱叶提起你,程千帆,木恒兄,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程千帆?”方木恒盯着程千帆看了好一会,没有握手,冷笑一声,“是你,小妹对你颇为推崇,没想到大好男儿,披了这一身狗皮。” 第26章 方木恒 “素闻木恒兄是一位谦谦君子,你我初次蒙面,我好心来看你,你却出口伤人,这可不是君子所为啊。”程千帆摇头说道。 他对于方木恒的冷漠并在在意,一把拉过牢房里破旧的桌子,将食盒放上去,打开食盒,拿出盒盖上面绑着的两双筷子,摆放好,将咯吱窝夹着的那瓶酒打开,从兜里摸出两个酒盅,一边一个摆好。 方木恒冷冷的看着程千帆忙碌,他打定主意,自己一口饭菜也不会吃,一口酒也不会喝的。 咕噜。 程千帆抬起头,就看到方木恒涨红了脸,冷哼一声,将脑袋扭到一边去,不去看桌上的酒食。 “木恒兄,请。”程千帆丝毫不介意地面的脏乱,他直接扒拉了一些干草过来,自己盘膝而坐。 “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这是付了钱的,筱叶给我饭钱了。”程千帆轻笑一声,“木恒兄,请。” 方木恒闻言,直接弯腰,拿起饭盒,一个人走在一旁,拿起一根鸡腿就大快朵颐。 程千帆忍住笑,他算是有点了解这个方家大兄了,是一个很有热情的爱国者,有傲气,同时也有些小孩子气,他这么做的意思大概就是,自家付了钱,他自然要吃,而且不给程千帆吃。 当然,也可能是方木恒饿了,而且正好有台阶下。 …… “木恒兄,我对你的事情不清楚,也不想了解太多。”程千帆说道,“不过,有一句话送给木恒兄,不要再受到某些歪理邪说的迷惑,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滚!”方木恒将鸡骨头扔过来,直接落在了程千帆的头上。 程千帆拿掉鸡骨头,随手扔在地上,也不生气,弯腰拿起酒盅,“既然木恒兄要独饮,千帆就不打扰了。” 说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先干为敬,你请自便,告辞。” 哗啦一声。 就在程千帆转身离开的时候,方木恒直接将酒瓶和酒盅踢碎了。 “堂堂五尺男儿,不思战场杀敌,保家卫国,却做洋人的走狗,你羞不羞!”方木恒指着骂道。 程千帆猛然停住脚步,扭过身来,冷冷的盯着方木恒看。 这眼神实在是太过阴冷,方木恒竟是被吓了一跳。 “你要做什么?打我?来啊,来啊,懦夫!” “木恒兄有什么话要我带给筱叶妹妹吗?”看着歇斯底里的方木恒,程千帆皱了皱眉头,突然问。 “我不许你那么称呼我妹妹,你滚,我警告你,离我妹妹远点。”方木恒咆哮道,“你不配那么称呼我妹妹。” “看来木恒兄对我成见太深了。”程千帆叹息一声,摇摇头,“告辞。” 他迈出去后,转身将牢房的门锁上,隔着栏杆看着牢内人,“我刚才交了伙食费,从晚上开始,你能多一个肉馒头,两碗粥。” 方木恒的冷哼声刚响起,程千帆就突然诡秘的笑了,“对了,伙食费是我垫付的,你可以不吃,但是,记得还。” “无耻!小人!”看着程千帆离开的背影,方木恒气的破口大骂,在他想来,对方太可恶了,故意这么说,让他饿着肚子看着不能吃的食物。 “打死我也不会吃的。” “记得还钱。”程千帆头也不回的挥了挥手。 …… 程千帆的心中放轻松了。 在程千帆看来,方木恒就是一个热血的爱国者,也许是亲近红色,也许仅仅是对于日寇侵略而产生的激愤,让他有些‘过激’的言行。 他的心中现在确认方木恒不是我党同志。 在方木恒第一次出口讽刺他的时候,他就有了这个判断了。 程千帆觉得,同志之间,有一种双方都很熟悉的感觉,气息,这是非常奇妙的感觉,没有证据,但是,却知道答案。 这也正是特科当初为什么要成立红队来铲除叛徒的原因,这些叛徒太了解曾经的战友了。 曾经被程千帆亲手除掉的一个叛徒就说过一句话,‘他只要闻一闻,看一眼,就知道对方是不是红党’。 他欣赏方木恒的爱国热情。 却不赞同他这种激烈的对抗情绪。 不懂斗争策略,幼稚,孩子气。 在程千帆看来,如果方木恒处在他的位置、他的身份,不出半天就会暴露。 …… 就在程千帆和郑姓巡捕打了声招呼离开之后没多久,一份关于他此次探监的一言一行,乃至是表情和动作的描述都涵盖非常详尽之文案报告就出现在了总巡长覃德泰的办公桌上。 “有意思。”覃德泰戴上老花镜,仔细的看了报告,并且在一些细节上描红思考琢磨了好一会,摇头笑说。 “方兄啊,你也真是的,大侄子的事情你也不打个电话来。”覃德泰挂了个电话到方家,“要不是下边人报告,我也不知道那竟是木恒贤侄。” “哎呀,没事,已经基本查清楚了,木恒贤侄涉入不深,过两天就可以放出来了,当然,方兄你要着急的话,明天就可以来领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好,方兄所想,也正是覃某所思,就委屈木恒贤侄了,让他在里面反省反省,省得你老兄往后要担更大的心。” 挂了电话,覃德泰又拿起报告扫了几眼,旋即拿起电话,“让三巡的程千帆来一下。” …… 三巡的值房里。 “大大大!” “小小小!” 一众巡捕正在玩骰子,何关输了钱,急的满头大汗,制服上衣的纽扣解开了,眼睛盯着碗里滚动的骰子,眼珠子都是红的。 “吕哥。”程千帆喊大头吕过来,给他递烟。 “小程,有事?” “听说嫂子那里能搞到花旗参?” “你要?多了不保准,少量的没问题。” “瞧你说的,我又不是二道手,就是要买点。”程千帆笑了,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道,“给我弄点品质差的,包装好看点,我去看望老莫。” 大头吕眨巴眨巴眼睛,秒懂,“哈哈,我懂,交给吕哥我了。” 就在这个时候,副巡长马一守进来了,快步走到程千帆身边,“千帆,覃总找你,快点去。” 正在赌的热火朝天的众人都看过来,神色各异。 “知道了,谢谢师傅。”程千帆点点头,又冲着大头吕挤挤眼,这才赶紧朝着三楼的总巡长办公室小跑而去。 …… 三楼走廊。 距离总巡长办公室还有三十多米的距离,程千帆步伐有力,马靴踏的蹬蹬响,再距离门口还有三五米的距离的时候,他放慢脚步,步伐很轻。 这是要给上峰准备的时间,谁知道你来的是不是时候,这是提醒覃德泰: 属下要来敲门了,您准备好了吗? 第27章 陶老板 在程千帆离开之后,刘波凑过来,递给大头吕一支烟。 “小程找你做什么?” 大头吕接过烟,夹在了耳朵后,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道,“这小程也是够有意思的,他找我弄点花旗参,说是要去看望老莫。” “小程倒是心善。”刘波点点头。 “是啊。”大头吕撇撇嘴,倒是没有多再嘴。 …… “覃总好!”程千帆敬礼,站的笔直。 “小程啊,不要拘束,放松,放松。”覃德泰呵呵笑道。 “是。”程千帆依然毕恭毕敬。 “我和肱燊兄相交莫逆,你是他的晚辈,也就是我的子侄辈,莫拘谨。”覃德泰佯怒。 “报告覃总。”程千帆朗声说道,“私下里,您是千帆尊敬的长辈,小子可以仗着长辈的喜欢放肆,属下现在在聆听覃总巡的训示,您是属下尊敬的长官,属下不敢有丝毫懈怠。” “哎呀呀,你个杠头。”覃德泰指着程千帆笑骂了一句,露出欣赏之情,“你去见了方木恒,说说你的看法。” “报告覃总,属下和此人也是第一次见面,就斗胆说说就此次会面所得。” “唔,你说。” “根据属下的看法,方木恒也许共情红党,甚至可能是红党外围活跃分子,不过,其人是红党人可能性不大。” “哦,理由呢?” “此人空有傲气,实无坚韧之心。”程千帆斟酌了一下用词,“千帆履职以来,也亲手抓过红党,这些人被歪理邪说诱惑,千帆鄙薄其人愚昧,却也承认这些人十分顽固,一条道走到黑,难以教化。” “你的意思是,方木恒不是这样的人?” “方木恒此人受困囫囵,强装镇定,实则内心怯懦。”程千帆摇摇头,“而且,观其言行,极为幼稚。” “你啊你。”覃德泰哈哈大笑,“方木恒被很多人誉为青年才俊,到了你的嘴巴里就如此不堪。” “这只是属下的浅薄的看法。”程千帆正色说,“也许此人无比狡滑,故意表演蒙蔽了属下也有可能。” “不要妄自菲薄。”覃德泰轻笑一声,上来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你的分析很有道理,我相信你的判断,这样,你告诉你那个小女朋友,让她不要担心,方木恒再关两天,磨一磨他的性子就可以放了。” “覃总。”程千帆急忙辩解,“属下和方家小姐只是儿时玩伴,多年未联系,并无私情,此番也是秉公行事。” “你小子,急什么,我当然相信你的行事为人。”覃德泰呵呵笑,看到程千帆还要辩解,哈哈大笑,摆摆手,“去吧。” “是,属下告退。”程千帆无奈,敬礼,退出办公室,轻轻的掩上房门。 …… 待程千帆离开后,覃德泰打开抽屉,掏出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上面写了不少名字。 覃德泰提笔,思考了一番后,才在程千帆的名字后面标注:无可疑。 想了想,又画了圈,添了个暂字:暂无可疑。 离开总巡长办公室的程千帆,感受着沿途同僚羡慕的目光,和众人打着招呼。 他的内心却并不平静,他在检讨自己的言行有无过失。 对于老谋深算的覃德泰,他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程千帆不认为单凭自己的一番话,覃德泰就会认同方木恒不是红党的判断,但是,覃德泰的表现却给他一种感觉,这位总巡长阁下实际上对于‘方木恒案’并没有放在心上。 以覃德泰的身份,他说过几日会放人,自然会放人。 或者说,覃德泰实际上也对于方木恒的身份心知肚明? 只是,政治处此番大张旗鼓的抓捕,却是抓了又放,是不是太过儿戏了? 此外,在巡捕房的看守所里,他没有看到同日被抓捕的‘朱源’。 他今日打着去‘探望’方木恒的旗号,也有去再会一会此人的谋算的。 …… “小程,找你的。”何关拎着话筒,喊道。 “谢了。”程千帆接过电话,“我是程千帆,哪位找我?” “陶老板,你好呀,多日不见,最近在哪发财啊。” “怎能让陶兄你请客,该我为陶兄接风洗尘才是。” “陶兄客气,千帆就却之不恭了,说好了,下回我做东。” 挂掉电话,程千帆掏出香烟,自己抽了根,将烟盒扔给何关。 “什么事?”何关毫不客气的将剩下半包烟揣兜里,“需要我帮忙吗?” “没事。”程千帆随口说,却是突然想起什么,“还真有事要麻烦你。” “你说。” “霞飞路那件案子,你知道的。” “唔。” “你去打听一下,死去那人的手续办完没。”程千帆说,“完事我打电话安排人去葬了。” “交给我了。”何关点点头,并没有怀疑什么。 法租界天主教会成立了一个救济会,为无人认领的尸体收尸安葬,救济会方面联系了巡捕房方面,当时刚刚来到巡捕房的程千帆被安排去接洽这种晦气的差事,程千帆也就在救济会挂了个副理事的名。 …… 下值后,程千帆换了便装,前去赴陶老板的东道。 程千帆是警觉之人,在此前这为陶老板刻意接近他之时,他就向竹林同志汇报过这件事。 竹林同志通过党内渠道探知,这位陶老板的真实身份极有可能是特务处的特务。 并且立刻得出了对方想要吸引程千帆加入特务处的判断。 他建议程千帆和对方虚与委蛇。 至于说是否趁机打入特务处,竹林同志也拿不定主意。 程千帆本身就有巡捕房巡捕、‘火苗’和‘陈州’的三重身份。 倘若再打入特务处。 这已经不能够用环境险恶形容了,这将是危机四伏、如履薄冰。 此后,陶老板又多次和程千帆接触。 竹林同志经过深思熟虑,认为这是不可多得的打入敌人内部的绝佳机会,命令程千帆伺机加入对方。 他将这件事在特科备案,并且再三叮嘱程千帆要小心,一旦有可能暴露,立即远遁,一切以自身安全为第一要务。 此后就接连发生了很多事情,特科被破坏,竹林同志牺牲,而这位陶老板也数月不见踪影。 程千帆都以为不会再和这位陶老板有什么交集了,没想到对方突然回到上海,并且再次联系了他。 第28章 会面 程千帆站在街头,他的手中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临近清明,上海的雨水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 赴这种未知的约,他喜欢下雨天。 雨天会遮掩很多东西,也能够合理的带上武器。 这把雨伞就是一柄不起眼的武器。 他的右手在空中划过一道痕迹,喊了声‘黄包车’。 一辆黄包车停在了身旁,程千帆收起雨伞,坐上车,对车夫说了句,‘麦琪路,富贵酒家。’ 雨天并没有束缚住人们外出的步伐,街上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有穿着漂亮旗袍的妩媚女子,坐在黄包车上,和他相向而过。 女子没有使用车子的油纸棚,撑了一把橘黄色的小伞,空气中飘来淡淡的香水味道,是芍药的花香。 程千帆贪婪的嗅了嗅,似乎要将这香味吸进肺里,牢牢地锁住,儿时的屋后,种了一畦芍药,让他怀念。 …… 点燃一支香烟,程千帆在思考即将面临的这次会晤。 他知道,一旦自己点头加入特务处,自己的处境将会更加危险,甚至可以用危机四伏来形容。 潜伏在巡捕房,尽管也是身处敌营,不过,巡捕房毕竟不是特务机构,他周遭的同僚也和专业特务不可同日而语。 自己在巡捕房可以隐藏的很好,若是潜伏在特务处,面对这些专业、阴狠的特务,未必能长久隐藏身份。 想这些,不是他退缩了,他只是提醒自己将要面临的更加残酷的斗争环境,不能有丝毫的大意。 接到了陶老板的电话,程千帆的内心是紧张的,更是激动的。 完成了铲除汉奸老莫的任务后,他的心中空落落的。 打入特务处,这是竹林同志被捕前下达的命令,本以为这个任务无疾而终了,此番陶老板的邀请,使得这个任务再度开启。 对于和组织失联的程千帆来说,此刻他整个人的心中再度充满火热的激情,这份火热,驱散了心中的孤独感。 …… “停一下。”空气中飘来面包的香气。 “你在这等我,我去买点东西。”程千帆先递给了车夫一张一元的法币,车夫高兴的接过。 不一会的功夫,程千帆拎着油纸袋包好的一大一小两份面包返回,“走吧。” 麦琪路的富贵酒家到了。 程千帆下车,撑起黑色雨伞,又递过去一元法币,“不用找了。” 车夫接过钱,高兴的作揖。 “先生,您的面包。”车夫喊道,车座落下了小份的面包。 “送你了,回去给孩子尝尝。”程千帆没有回头,摆摆手,撑着雨伞,推开门,步入酒楼。 “谢谢侬,谢谢侬。”车夫千恩万谢。 咕咚,车夫咽了口口水,露出开心的笑容。 拿起肩膀上搭着的旧毛巾,仔仔细细的将面包包好,这么好的面包,金贵着呢,娃娃从来没吃过,一定很开心。 “妈妈,生日快乐。”程千帆在内心里说道。 今天是他的母亲苏稚芙的生日,记忆中父亲会亲自下厨,做一桌饭菜,煮一大碗面,母亲会特意用搪瓷碗装了饭菜,送给街边的流浪儿,她说这样才有意义。 …… 二楼靠窗的座位,陶老板低声对宋甫国说,“组长,他来了。” 他有些不明白,宋甫国本来并无亲自出马的打算,为何半小时前突然出现。 程千帆在店小二的带领下上到二楼,就看到陶老板和一个长袍马褂的中年男子在等候。 “程兄,陶某有失远迎。”陶老板双手抱拳,热情迎接。 “是千帆来晚了,劳陶兄久候。”程千帆拱了拱手,“这位是?” “程巡官,久仰。”宋甫国起身抱拳,“鄙人宋甫国,小陶的表舅,小陶多蒙程巡官照顾,宋某感激不尽。” “原来是宋先生。”程千帆抱拳,爽朗笑说,“我和陶兄一见如故,宋先生客气了。” 陶老板八面玲珑,惯会说话,有他居中,三人谈笑风生,很快就熟络起来。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陶老板谈及他月前从香港进了批货,货船被日军巡查扣押,可谓是赔了个血本无归。 陶老板一阵长吁短叹,对日本人的卑劣行径更是一阵咒骂。 “好了,货没了,就没了,人没事就好。”宋甫国叹口气劝说,“国事艰难,日寇侵我国土,杀我同胞,我等百姓除了躲远点,自叹倒霉,还能怎么样?” “我就是感觉窝囊,我堂堂中华,被小日本欺负成什么样了。”陶老板闷了口酒。 程千帆心中一动,他知道,戏肉来了。 “程巡官在巡捕房做事情,眼界开阔,小陶你对推崇备至。”宋甫国起身给程千帆添了杯酒,“今日上海之局势,程巡官怎么看?” 程千帆客气的接过酒壶,给宋甫国也倒了杯酒,才坐下来说道,“一二八战后,国军悲愤撤离,作为国府经济中心的上海,我们自己的国土,竟不允许驻军,真乃奇耻大辱。” 陶老板脸色一变,就要说什么,被宋甫国一个隐蔽的眼神制止了。 “是啊,堂堂国府,竟如此窝囊。”宋甫国叹息、愤慨说道。 “宋先生此言差矣。”程千帆摇摇头,“千帆并无埋怨政府之心,只是愤慨日寇狼子野心,国事维艰,地方势力各怀心思,不思齐心协力,共克时艰,才给日人可乘之机,倘若我中华上下一心,岂有日寇逞威之机。” “程巡官指的是红党?”宋甫国微微一笑,说。 “红fei?”程千帆哼了一声,“若非匪患不断,国军羁绊于此,怎会有大片国土沦丧?” 说着,程千帆猛地饮下杯中酒,慨然道,“匪患不净,张汉生无能,堂堂中华竟被倭寇凌辱!” 闻听此言,宋甫国心中大喜,早闻此人在巡捕房对待红党态度恶劣,果真如此。 “程巡官慎言。”宋甫国表情严肃,“张将军乃我国军高级将领,我等向来尊重,还请程巡官莫让我等为难。” “备受尊重?”程千帆冷笑,随即露出犹疑之色,看着对面两人,脸色一变,“宋先生,你,你——。” 说话间,他腾身而起,眼睛死死地盯住对方,咬牙质问,“宋先生,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第29章 加入特务处 在来的路上,程千帆一直在思考,当对方准备公开身份的时候,自己该以什么样的情绪来对待。 忘记自己的红党身份。 此时此刻,自己就是一个巡捕房巡捕的普通身份。 乍闻之下,应该是什么情绪? 震惊! 除此之外呢,还应该有一丝愤怒。 是些许愤怒,不是恨。 愤怒的原因是感觉受到了朋友欺瞒。 宋甫国一直观察程千帆,看着惊怒交加的对方,和他此前预设的情况基本相符,这让他内心的猜忌更淡了几分。 陶老板看了一眼宋甫国。 宋甫国微微颔首。 陶老板起身,抱拳,一脸惭愧状,“程兄,不是陶某故意隐瞒,兹事体大,还望程兄海涵。” “陶老板,你瞒的千帆好苦啊。”程千帆盯着陶老板看了一眼,摇摇头,叹了口气,沉沉落座。 “程兄,正式认识一下。”陶老板拱了拱手,“陶蔚然,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上海区,法租界情报组组员。” 程千帆摇头苦笑,“想不到陶兄竟是力行社特务处的人。” 他的视线看向一旁的宋甫国,“如若程某所料不差的话,这位宋先生也并非陶兄的表舅,也应该是特务处的人吧。” 宋甫国并没有起身,淡淡一笑,抱拳说道,“宋甫国,特务处上海区法租界情报组组长。” 闻知宋甫国的身份,程千帆微微错愕,不敢再坐着了,起身抱拳,“竟是宋组长亲临,千帆何德何能,劳烦两位国之干城大驾。” …… “程兄,我等已然坦诚相对,还望程兄莫再介怀。”陶老板微笑说。 “岂能不在意。”程千帆冷笑一声,“程某自觉和陶兄颇为投契,结实一至交好友,没成想……” “程兄此言差矣。”陶老板给程千帆倒了一杯酒,自己拿起酒杯,“陶某的身份无碍于你我兄弟情谊,陶某再次赔罪。” 看着陶老板一饮而尽,程千帆哼了一声,最终还是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将酒杯重重的放在桌上。 “哈哈哈。”宋甫国抚掌笑说,“好,你我皆是性情中人,程巡官,宋某也敬你一杯。” “不敢。”对待宋甫国,程千帆的态度要好了不少,自己将酒杯倒满,一口饮尽。 “好!”陶老板叫了声好,被程千帆瞪了一眼,也不恼怒,嘿嘿笑起来。 “两位就不怕我将二位的身份报上去?”程千帆夹了一口菜,问。 “不会。”宋甫国摇摇头,“我等身份隐秘,既坦诚相告,自有八分把握程巡官不是那等狼心背国之人。” “那还有两分呢?” “宋某相信,文藻先生后人岂是数典忘祖之辈。”宋甫国表情严肃说。 “你们调查我?”程千帆眉头一皱,随之苦笑一声,“是了,想必程某的底子宋先生已经查了个底儿掉了。” “群狼环伺,危机四伏,程巡官莫怪。”宋甫国点点头,“宋某得知程巡官乃烈士遗孤,无比欣慰,令尊令堂的事迹,宋某也曾耳闻,感佩肺腑。” 说着,宋甫国起身,擎杯,“这一杯酒,敬为国献身的程文藻先生、苏稚芙女士。” 程千帆站起来,双手举着酒杯,双眼含着泪花,“千帆代家父家母谢谢二位,没想到还有人记着他们。” “为国牺牲的烈士,我等时刻不敢忘。” …… “程巡官。”宋甫国说道。 “宋先生,毋需如此客气,您是长辈,称呼我一声小程即可。” “也好。”宋甫国点点头,“千帆,令尊令堂为了国家慨然牺牲,忠烈千古,如今国难当头,千帆有没有考虑继承父母遗志,为国效力?” “宋先生的意思是要我加入你们?”程千帆抬起头,问。 “是的。”宋甫国微微颔首,“想必千帆也猜到了我等今日请你来的目的,就是邀请你。” “如果是两年前,我会拒绝。”程千帆起身,看了看楼下的风景。 陶老板就要劝说,宋甫国不着痕迹的摇摇头。 “现在,我选择接受。”程千帆表情无比认真的看着宋甫国,说道。 “很好。”宋甫国大喜,旋即疑惑问道,“为何你说两年前会拒绝?” “千帆的家庭情况,宋先生应该知晓。”程千帆说道,“程家三代单传,祖父一直不允我参与危险工作,祖父所言,千帆不敢有违,更不敢令老人家日夜忧心。” “令祖?” “祖父已经病故。”程千帆露出伤心之情,“千帆恐要做个不孝之孙了。”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宋甫国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 “是啊,忠孝不能两全。”程千帆眼睛微红,“今国难当头,千帆岂能继续蜗居陋室,自图苟活。” 程千帆的眼神中散发出激昂的光芒,“唯以此身,献于国家,当不负父母谆谆教诲,不负国家。” “好!”宋甫国抚掌赞叹,“说的好,有千帆这样的忠义青年,何愁日寇不灭?国家不兴?党国幸甚,民族幸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边,陶老板拿起两个斟满酒的酒杯递给二人。 宋甫国执起酒杯,“程千帆同志,我代表组织欢迎你加入。”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程千帆表情认真,严肃。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 “千帆。”宋甫国抿了一口酒,轻声说,“按理说,你刚刚加入组织,不应该如此仓促就有任务交于你。” “组长。”程千帆正色说,“千帆荒唐数年,恨不得即刻投入工作,既明志向,时刻不敢懈怠。” “很好。”宋甫国露出欣慰的神情,他现在对程千帆太满意了,烈士之后,一腔热血,况以他所了解,这个年轻人是法租界警察士官学院补充班的优等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此番种种,让他对程千帆的未来更加期待。 “既如此,我就不啰嗦了。”宋甫国低声说,“前日中央巡捕房在双龙坊公寓逮捕了一名红党,可有此事?” “确有其事。千帆亲自参与了抓捕工作。”程千帆心中一动,不动声色的点点头,“莫非这名红党有莫大的来头?” “红党的事情,我们暂且不论。”宋甫国摇摇头,“特务处现在的工作重心是日本人,当然了,对待红色,我等当时刻保持警惕,不敢有丝毫大意。” “千帆明白。” “在抓捕该红党之时,千帆可曾留意有什么异常情况?”宋甫国说道,“实不相瞒,情报组跟踪一名疑似日特,此人和其同党当时就在双龙坊公寓,并且就在围观之人中。” “围观之人中……”程千帆苦苦思索,他从座位上起身,慢慢踱步。 蓦然,程千帆眉头舒展,心中一动。 第30章 影佐 “千帆可是觉察到不寻常之处?”看到程千帆神情变化,宋甫国急问。 “组长明鉴。”程千帆点点头,“本来并无觉得不妥,只是现在再度思量,确有异常之处。” “哦?”宋甫国点点头,“你说说看。” “千帆彼时也在注意围观之人,恐有红党余孽伺探。”程千帆回忆说道,“当时看到一人身形有些熟悉,正待上前盘问,一位同僚正好盘问一名过客,千帆就扭头看了一眼,待到千帆回头再去寻找那人之时,已经不见踪影。” 宋甫国大喜,程千帆所言和那老马所述情况一般无二。 果不其然,同他之前揣测相仿,那位付先生是受到‘惊吓’,立刻远遁。 “是了。”陶老板也是点头说道,“程兄,我们盘问过一名房客,据他所言,该嫌疑人自承是中学教员,当时手中讲义掉落,弯腰捡起讲义……” “捡讲义?”程千帆拍手,“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此人定是也看到了我,唯恐被我认出来,故而弯下腰,围观者众多,正好遮掩了他的身形。” “千帆你说那人你觉得熟悉?”宋甫国立刻抓住了重点。 “是的,千帆所料不差的话,这人应该千帆的一位故人。”程千帆点头说道,“确切的说,这是千帆认识的一个日本人。” “故人?千帆怎会和日本人有交集。” “组长不知道?”程千帆露出惊讶之色,“千帆的身份背景,组长应该都掌握了。” 我知道个屁。 宋宋甫国心中如同挠痒痒一样,他拿到手的资料,只是查探到程千帆是程文藻和苏稚芙之子,其他更多的资料并没有。 …… 特务处确实是有能量,但是,想要查清楚一个人的底细,单凭法租界情报组的能力,一时半会也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 “实不相瞒。”宋甫国倒也不隐瞒,“我只知道千帆乃文藻先生之子,只此一点,就足以让我放心了,故而无有细查。” “多谢组长信任。”程千帆感动于色,“日寇侵我国土,杀我同胞,千帆因为祖父训示,虽有报国之志,也只能暂时忍耐,不过,千帆也没有闲着,正所谓知己知彼,千帆就动了学习日语的心思。” “你还会日语?”宋甫国惊喜不已,他只知道程千帆精通法语,没想到竟然还通晓日语,没想到这小子还是个高端全才。 “是的。”程千帆点点头,“当时上海东亚同文学院招生免费旁听生,千帆就趁机前往学习日语,也希望可以和日本人多接触,多了解一下日人。” “想不到千帆竟曾在东亚同文学院求学。”宋甫国惊讶不已,看来自己对于程千帆的了解非常片面啊。 “千帆,你怎会去那……”陶老板急问。 “陶兄,我明白你的意思。”程千帆摆摆手,“我初时只是想要学习日语,进了这学校,慢慢地才发现,这学校实际上大有乾坤,从这学校可观,日人侵华之狼子野心久矣。” “是啊,这个东亚同文学院,我们也关注到了。”宋甫国点点头,“据我所知,这学院表面是日人财团创立的普通学校,招生中日青年,甚至还得到国府和日方官方的共同学历认可,不过,后来我们才得知,我们都被日本人蒙蔽了,这实际上是日本外务省和军部经营,专为培养对华工作者。” …… “组长明鉴。”程千帆点点头,“千帆也是进了学校后才发现的,校方宣传灌输中日友好理念,其实际目的是培养对日亲善份子。” 说着,程千帆冷笑一声,“若非千帆时刻不敢忘父母教诲,时刻谨记日人侵我国土、杀我同胞之血仇,恐怕也会被日本人伪善思想所蛊惑。” 他重重的捶打了一下桌子,“可惜,依千帆所观,不少中国学生都被日本人的那一套技俩所蒙蔽,竟然深信校方的‘日中友好’宣传。” “这就是日本人的狡猾之处。”宋甫国也是冷哼一声,“特务处也曾经抓获日特,不乏有国人甘愿为日本人效命,竟不以汉奸为耻。” “程兄既然察觉日本人的阴谋,故而愤而退学了?”陶老板问。 “没有。”程千帆得意一笑,“非但没有,恐怕在校方眼中,我应该是非常认同‘日中友好’的好学生。” “程兄,你怎可?” “好,好,好!”宋甫国击掌赞叹,在陶老板惊讶不解的目光中,他上来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千帆,你很好,我现在对你更加期待了。” “组长明鉴,多谢组长理解。”程千帆真诚的说,“我还以为组长会骂我向日人卑躬屈膝呢。”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千帆,我看好你,你是快好料子。”宋甫国欣慰的点点头,“以后你也要注意,不要公开表露有反日的思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程千帆认真的点点头。 “组长,我不明白啊。”陶老板忍不住说。 “不需要你明白。”宋甫国态度严厉的说,“小陶,今天千帆所述之事,绝对保密,不可有半句外传,违者,军法从事!” “是,组长。”陶老板被送福严厉的目光吓了一跳,赶紧表态。 …… “在东亚同文学院,因为我‘表现良好’,所以,也结实了一些日本人。”程千帆继续说道,“那个熟悉的背影,我一开始也没有朝着日本人身上联想,幸而今日组长告知我内情,现在,我细细思量,有一个人符合我的猜测。” “是谁?”宋甫国大喜,立刻问道。 “影佐英一。”程千帆深呼吸一口气,“如我所料不差,应该是他。” “影佐?”宋甫国露出思索之色,“此人和日本驻上海武官影佐祯昭什么关系?” “组长明鉴。”程千帆露出钦佩之色,“影佐英一是影佐家族子弟,据说影佐祯昭对这为族侄也是颇为看重,此人当时在东亚同文学院就是颇为活跃,不少日本青年学生视其为领袖。” “好机会!杀了他!”陶老板激动的低声吼道,“影佐祯昭咱们没办法动他,就拿他这个侄子开刀!” 程千帆没有说话。 宋甫国也是陷入了沉思,陶老板还要说什么,程千帆拉了拉他的衣角,摇摇头,示意他不要打扰宋甫国思考。 第31章 藏拙 “千帆,你怎么看这件事?”宋甫国问。 “组长已经胸有成竹了,这是考校千帆啊。”程千帆微笑说,“我就班门弄斧说一说我的想法。” 程千帆沉吟片刻,说道,“现在首先要考虑的问题是影佐英一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两年前,东亚同文学院内乱,影佐英一就离开了学校。” “等一下。”宋甫国打断了程千帆,“内乱?” “是的。”程千帆轻笑一声,“说来有意思,东亚同文学院校方宣传‘日中友好’,蛊惑了不少中国学生,不过,校方也想不到的是,一些日本学生竟然对此也深信不疑。” “一二八事变之后,学校也陷入了混乱,日本右翼学生支持日军扩大战事,学校有一部分左翼日本学生却对此极力反对,认为日方不应该继续侵略中国,有日本学生还跑到南市体育馆追悼牺牲的抗日将士。” “竟有此事?” “确有其事。”程千帆点点头,“这件事引起了学校内部冲突,两派学生各行其道,此后裂痕逐渐扩大。” “后来呢?”宋甫国颇有兴趣,他意识到特务处对于东亚同文学院的关注时间过晚,并且流于肤浅。 “部分左翼日本学生回日本了,以影佐英一为代表的右翼学生也在两年前大批离校,我也是那个时候离开了东亚同文学院。”程千帆正色说道,“组长,这些日本学生会说流利的中国话,甚至比中国人更中国化,这些人极会伪装,是极度危险人物。” “以你对影佐英一的了解,他消失的这两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宋甫国点点头,问道。 “不好说。”程千帆摇摇头,“最有可能的是被日方派遣进行某种秘密行动,此番影佐英一时隔两年重返上海,十之八九是带着某种目的和任务。” 宋甫国点点头,“是啊,日本人没有使用上海本地的日特人员,而是选择将熟悉上海的影佐英一这个‘生面孔’调回,这正说明他们此行的谨慎。” 特务处是最近一年才开始关注东亚同文学院的,所以,影佐英一对于他们来说,完全是陌生的,要不是程千帆认识此人,特务处短期内恐怕很难捕捉到此人的真面目。 …… “千帆,说一下这个影佐英一的特征。”宋甫国说道。 “组长。”程千帆看了看四周,“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我擅长素描,可以提供画像。” “噢?”宋甫国再度惊讶,“没想到你竟然还有这般手艺。” “小时候邻居有一位老克勒,擅长西洋画,小时候好奇,总是跟着看,老克勒闲着没事就收了我这半个弟子。”程千帆笑了说。 “小陶,准备纸笔。”宋甫国吩咐说,看到程千帆疑惑的眼神,解释说道,“这处酒楼是特务处经营的,安全无虞。” 看着程千帆熟练、写意的在一张白纸上勾勒,很快,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的面貌赫然纸上,宋甫国大喜,他越看程千帆越满意,这个年轻人在他看来简直就是宝藏啊,简直可以说是不断的带给他惊喜。 “神了,这画像,简直可以当照片用了。”陶老板啧啧称奇。 “组长。”程千帆闻言,心中一动,“最好是将素描拍照,这张画像也要尽快毁掉。” “影佐英一知道你擅长素描?”宋甫国立刻会意。 “应该不知道,我极少在人前显露。”程千帆摇摇头,“只是小心为妙,我和此人接触颇多,影佐英一非常谨慎、心细,这个人非常危险。” “是啊,要小心。”宋甫国感叹点头,特务处和日特斗争数年,日本人的狡猾阴险他们是感受最深的,这都是血的教训。 …… 他拿起素描画像,仔细观摩,如果不是知道这是日本人,真的会误会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人,长相普通,面带笑容,唯一有点像是日本人特征的,就是眼睛比较小。 “太好了。”宋甫国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千帆,不管能不能捕获此人,我都会为你请功。” 对于特务处来说,能够掌握一位重要日特的相貌,这本身就是不小的功劳。 “这都是组长教诲,以及诸位同僚的帮助,千帆不敢居功。”程千帆温和一笑,“若非大家提前做了工作,千帆也不会联想到此人。” “此外,此人此番返沪,既是从事特务活动,相貌上自是会有所遮掩改变。”程千帆提醒说。 宋甫国更加满意了,心思细腻、通晓多国语言、身怀绝技,且并无年轻人的自满骄傲,会做人,这样的人才能为己用,他心中得意。 “千帆,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宋甫国问。 “没有了。”程千帆思考片刻,摇摇头,“千帆愚钝,所能想到的只有这些了。” “已经很好了。”宋甫国微笑说,停顿了一下,他突然问道,“那个打断你的巡捕是谁?” “刘波,一个和我关系不错的巡捕,为人在巡捕中算是正派的。”程千帆回答说,随后有些疑惑不解的看着宋甫国,“组长怀疑此人?” “是的。”宋甫国点点头,“此人突然打断你,未尝没有为日特打掩护的可能。” “不可能。”程千帆惊呼出声,看了宋甫国一眼,慌忙解释,“组长恕罪,不是千帆质疑你的判断,只是,只是一时之间无法接受,我从来没有想到过……” 看到此前表现的近乎完美的程千帆终于显露出不足之处,宋甫国的心中没有责怪,反而窃喜,这才对嘛,要是这小子什么都会,什么都懂,如何显得他这个组长的能力。 “千帆,你此前只是巡捕,尽管确有天赋,只是考虑问题的方式还流于普通。”宋甫国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记住了,以后你是特务处的人,我们特务处的行事思维是,怀疑一切,对于任何人,任何事情,要大胆怀疑,不要为平日对人和事的习惯印象所迷惑。” 程千帆沉默好一会,露出惭愧之色,“千帆省得了,组长谆谆教诲,千帆时刻谨记。” “无妨。”宋甫国担心年轻人受到打击,“我说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是极有天赋的,我对你的未来很有信心。” “千帆当时刻牢记教诲,向诸位前辈、同僚学习。”程千帆认真表态。 “很好。”宋甫国高兴的点点头。 第32章 窗台的兰花 宋甫国交给程千帆一个任务,暗中打探影佐英一的踪迹。 巡捕房是法租界的官方权力机构,做起事情来更加方便,并且有充分的不会引起怀疑的理由。 每一个巡捕后面都有他们自己的情报渠道,宋甫国相信程千帆亦然。 告辞离开之时,程千帆将面包递给陶老板,“陶兄,来的匆忙,也没有给侄女买什么礼物,这个带回去给小侄女尝尝。” 陶老板瞄了一眼,惊讶说,“起士林咖啡馆的方角面包,小丫头念叨好几次了。” 他高兴的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有心了。” 程千帆笑了笑,这是方角德国面包,外皮相当厚而脆,中心微湿,是普通面包中的极品。 店员介绍说,这是小孩子最喜欢的,可以不抹黄油,白吃也很香。 从二楼的窗户看下去,看着程千帆撑着一把黑雨伞,渐行渐远。 宋甫国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小陶,没好气说,“有话就说。” “组长,程千帆的父母是怎么回事?没听你提过啊。” “程文藻先生和苏稚芙女士,这两位是程千帆的父母,我党党员。”宋甫国语气低沉,“民国十五年,北伐伊始,两人在上海秘密宣传北伐,不幸为孙传芳所部抓捕、杀害。” 小陶露出恍然之色,程千帆有这样的背景出身,难怪组长今天突然决定亲自出面。 …… “据闻,上海光复后,衢州江山县党部为二人举办了追悼会,校长都送了挽联。”宋甫国缓缓地说。 小陶大惊,“怎么可能?” “程家是衢州府江山县的书香门户,在当地备受尊敬。”宋甫国看了小陶一眼,“你忘了衢州是哪里?” 衢州府在浙江,小陶明白了。 “组长,程千帆是江山县人,那他岂不是和处长……”小陶举一反三。 “现在明白了?”宋甫国轻笑一声,“别看程千帆今时才入特务处,这小子是个人才,又是江山人,只要他自己不犯错误,未来的成就你拍马也赶不上。” “叔叔,我也不差啊。”小陶笑了说道,指了指面包,“我倒是没想到,千帆还记得我家丫头。” 宋甫国不是他的远房表舅,是他的亲叔叔。 “是个有心、晓事的。”宋甫国点点头。 “这个酒楼,短期内我们不能再来了。”宋甫国突然说。 “组长,你是怀疑程千帆?” “倒也不是怀疑。”宋甫国表情严肃,“记住了,小陶,做我们这行的,人心隔肚皮,小心无大错。” “是。” 宋甫国没有骗程千帆,这个酒楼确实是特务处经营的,不过,从东家到大厨到伙计,都是普通人,和特务处没有丝毫的瓜葛。 他选择这里和程千帆会面,自然是早有准备的。 如果酒店出事了,这就是预警。 …… 离开酒楼的程千帆没有叫黄包车,他撑着雨伞,在熙熙攘攘的街道漫步。 雨水落在黑色的雨伞上,滴滴答答,仿若时钟在走字的声音。 宋甫国提及了父母,在母亲生日这样的特殊日子里,这让这个年轻人的内心再度被悲伤所笼罩,久远的记忆在心底泛滥,最后都化为对父母的深深思念。 程文藻和苏稚芙牺牲的时候,还是国红合作时期。 两人以梅溪小学教员的公开身份工作,直至他们牺牲,也是以国党党员的身份牺牲,没有暴露红党秘密党员的身份。 父母牺牲后,‘农夫’同志受‘翔舞’同志的嘱托,将当时年仅十一岁的他暂时托付给‘圣彼得教会’养育院。 ‘农夫’同志离沪后,暗中照顾他的‘竹林’同志派人将他送回江山老家的祖父身边呆了一段时间。 父母的音容笑貌,竹林同志、罗惠君阿姨,老廖等等,这些人的身影就像是放电影一般,在他的脑海中片片闪过。 起风了。 程千帆整理了脖子上的围巾,让自己暖和一些。 步伐加快,他从来没有像是此时这般渴望回到家中,尽管房子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那也是他的家,有他最快乐的童年。 …… 程千帆回到延德里的家中,他煮了一锅春笋面,这是每次母亲过生的时候,父亲必亲手煮的面。 圆桌上摆好三碗面,三副碗筷。 他又从厨房取来一盘糟毛豆。 这是程文藻最喜欢的下酒菜。 倒了一杯酒。 程文藻不贪杯,浅酌即可。 取来一叠虾子辣酱。 这是苏稚芙吃面时候最喜欢放的,他用小勺挖了满满一勺放在碗口印着荷花的那碗面中。 小心翼翼的从父母的两碗面中夹过两个荷包蛋,嘴巴里嘟囔了一句‘谢谢爸妈’。 咬了两口荷包蛋,程千帆抬起头,露出笑容,“妈,我忘了说了,生日快乐。” “爸,等我长大了,陪你喝酒。” 一切仿如十年前……他记忆中的全家最后一次给母亲过生儿。 程千帆大口大口的吃着面,泪水再也止不住,滴落在碗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二天早上。 难得的晴天。 延德里的居民们忙着洗洗晒晒,安静的一晚上的弄堂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程千帆推开窗。 将一个提篮用绳子放下去,篮子里放好了钞票。 “刘阿大,来碗混沌。” “好的嘞,程巡官,早上好。” 程千帆扫了一眼,碗里有十五个混沌,比别的顾客多了两个混沌,这是巡捕程千帆在刘阿大这里的牌面。 吃完混沌,用提篮将混沌碗放下去,就听到马姨婆又在和刘阿大吵吵说混沌煮烂了,要多赔一碗混沌汤。 仔细检查、擦拭了自己的勃朗宁配枪。 程千帆换上巡捕制服,他推开窗户,放了一盆兰花在窗台,为了避免花盆坠落,特意用一根红布条横着将花盆绑了个结扣,又检查了一下,确认不会坠落,这才关窗上栓。 这既是向组织报平安,也是请求组织和自己联络的暗号。 他现在和组织失联了,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向组织发出信号。 这是一种笨方法,也许组织上明天就会来和自己联系,也许半年,一年都不会有人来联系。 “帆哥,救我。” 程千帆熟练的按住。 在半大孩子的惨叫声中,程千帆出了延德里。 今天的中央巡捕房,应该会很热闹。 …… 也就在这个时候,金神父路的三味亨餐馆的东家范老三正在发愁。 他店里的伙计赖小五昨天夜里和一个喝醉的瘪三起了冲突,被打的鼻青脸肿的,他去看了看,没个三五天甭想上工。 这可把范老三愁坏了,店里就赖小五和罗瘸子两个伙计,俩伙计轮流跑堂和送外卖。 现在赖小五伤了要歇息三五天,他犯不上为这三五天再去雇人啊。 最重要的是,他舍不得花这个‘冤枉钱’。 PS:友情推荐当红火书——行者有三大佬的万订大作: 《这个诅咒太棒了》:纵欲封神?这个诅咒太棒了! 第33章 辣斐坊 薛华立路的中央巡捕房。 程千帆在签到簿上签到,顺手帮何关那小子也签了到。 “小程。”大头吕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给他。 “多少钱?” “三十元法币。”大头吕提高声音说话,同时看了看四周,小声说,“你给十元就行,最好的包装,里面是最次等的花旗参。” 程千帆心领神会的点点头。 副巡长马一守骂骂咧咧的进来了。 值房安静下来,众人竖起耳朵去听,约莫听到了‘假洋婆子’、‘装相’之类的话。 “师傅,怎么了?”程千帆好奇的问。 看到程千帆,马一守眼前一亮,“千帆,你去,辣斐德路有案子,你会说洋话。” “好嘞。”程千帆点点头,戴好警帽,“哪一家?” “十五号,就是那个姓露的洋婆子家。” …… 程千帆忍住笑,辣斐德路十五号是一个富商为姨太太置办的房子,姨太太是中国人,偏偏起了个洋名叫‘露丝’,这个女人在巡捕房是挂了名的: 鸡毛蒜皮的小事情,都要打电话报警,巡捕稍有‘服务不到位’,还威胁要打电话找警务总监费格逊投诉。 而最让一众巡捕窝火的是,这位露丝女士面对中国人,满嘴洋话。 巡捕说听不懂,露丝女士就会昂起骄傲的下巴,一阵鄙视的眼神后,才心不甘情不愿的用上海话说话,一副说了中国话会脏了她的嘴巴的做派。 就连老莫这样的混蛋都觉得这女人过分,私下里八卦这女人和先生同床的时候,莫不是用洋话喊叫。 对于这个女人,巡捕房的巡捕是极为不耐的,没人愿意处她家的警。 这种情况直到程千帆来到巡捕房当值。 会说法语、长相帅气俊逸的程千帆似乎颇受露丝女士的喜爱,而她家的警情也愈发多了起来。 程千帆带了两个三等华捕出门,正好碰到何关,这小子一听说是露丝女士家的事情,高兴的要同去。 “那假洋婆子虽然脾气不好,可长得漂亮啊。”何关挤眉弄眼,“我看你就从了吧。” “滚蛋!” …… 辣斐坊一带是经过严格规划的高档住宅区,这里只准建设欧洲风情的花园洋房,价格昂贵。 在辣斐德路要起一个三层楼的洋房,差不多要三万。 程千帆当巡捕,一个月明面上的收入是一百五十法币,也就是说他想要在辣斐德路拥有一套洋房,需要接近十七年不吃不喝才能攒够这笔钱。 一只死狗躺在花园里,露丝女士离得远远的在哭泣。 女佣讲话车轱辘转,好在程千帆能够捕捉、了解:露丝女士家的狗被人打死了,她们早上才发现躺在花园的死狗。 爱宠被害,露丝女士也没有了邀请程千帆喝咖啡的热情,在女佣的陪伴下回到房内,透过玻璃窗看外面的死狗,继续哭泣。 程千帆蹲下来检查狗的尸体。 掰开狗嘴,凑上去闻看,一股恶臭熏得程千帆直摆手,这狗严重口臭。 “我早就说过,这假洋婆子家里的这条狗不得好死。”何关盯着壮硕的死狗,眼神绽放光芒。 …… 这条狗很凶,曾经咬伤过多名无辜市民,是中央区的名犬,若非主人背景够硬,早就被巡捕们依法处理了。 程千帆和露丝女士打了声招呼,询问是主人家自行将死狗埋葬,还是…… “带走,你们带走。”露丝女士尖叫,她说自己害怕死狗。 “那好吧。”程千帆点点头,想要说‘节哀顺变’,觉得不合适。 “你们要帮杰克选一个好地方。”露丝女士哭哭啼啼说。 “放心,露丝女士,我们一定帮杰克选一个最合适的归处。”何关大声说道。 巡捕们找了根粗壮的棍子,将死狗四蹄朝天的吊着,两个巡捕一前一后扛着死狗返回薛华立路。 沿途有市民认出了这竟是名犬杰克,顿时奔走相告,还有市民朝着巡捕鼓掌喝彩。 何关不断的朝着市民拱手,得意不已。 程千帆瞥了这小子一眼,啧了一声,没理会。 杰克的齿缝里挂着数条丝线。 这和露丝女士今天的丝巾上的丝线极为相似,而这位露丝女士刚才一副对死狗怕而远之的表现,按理说不应该接触过死狗。 丝线在狗嘴里的位置,不可能是平时玩耍时候弄上去的,这应是狗子发狠,拼命挣扎时候缠咬留在牙根的。 这只能说明一点,这条狗的死亡和露丝女士之间有某种联系。 程千帆对这位趾高气扬、令众巡捕都闻之色变、避之唯恐不及的露丝女士,多了几分关注和兴趣。 …… “惠子,你不应该同意巡捕将杰克带走的。”女佣脸色不善说道。 “你没注意到那位何警官的眼神吗?”露丝女士得意的笑道,“难道你不觉得死狗被巡捕吃掉是最美妙的归宿吗?” “养不熟的狗!”露丝女士咬牙切齿,漂亮的面孔也因为狰狞的表情而显得阴森恐怖,“和他的主人一样,就应该被大卸八块,变成粪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何关带着两个三等华捕扛着死狗去了巡捕房的食堂。 “小心露丝女士知道了。”程千帆提醒道。 “这是尸检!”何关挥了挥手,迫不及待的冲着一个伙房的帮闲说,“快去,多买点大料。” “呸,呸,呸。”马一守直接吐了,“这玩意这么苦,你小子怎么喝得下去的?” “苦吗?”程千帆心中好笑,看到他喝咖啡,马一守也要尝尝,结果一口下去全吐了。 “这玩意比猫尿还难喝。”马一守摇摇头。 他说的猫尿是啤酒,很多人喝不惯。 “加点糖。”程千帆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罐子,罐子里有勺子,他放了满满一大勺糖,“现在尝尝,甜的嘞。” …… “老板,这怎么回事,怎不是甜的?”一个客人愤怒的拍打着桌子。 众多食客看过去,就看到此人面孔涨红,气愤的喊道,“这豆花怎么是咸的?” 食客们一听,不乐意了。 “豆花不是咸的吗?” “是啊,这豆花本就是咸的。” “有甜的豆花么?” “好像是听说过,南边吃甜豆花,他们咋想的。” 耳听得周围的议论声,客人更加愤怒,却终究没敢继续喊。 三味亨的东家范老三赶紧过来,“这位客官,我们这的豆花都是咸的,没有甜的,您多担待。” “那你们应该提前说一声。”客人没好气说,“我这吃了一口咸豆花,整个人感觉难受,这是人吃的吗?” 这话可是惹了众怒。 “说什么呢?” “侬个广东佬,打死你。” 这客人吓坏了,就要道歉,两个人影冲上来,直接将他架起来,扔出了餐馆。 “干得漂亮,浩子。” “浩哥儿,你要不动手,我们也要动手的。” 众人纷纷说道。 “这些粗活,李浩做就是了。”李浩哈哈笑着说。 “浩哥儿,今儿是晚班?” “晚班,大冷天的,倒霉催的。”李浩抱怨了两句,带着一个半大小子继续回去吃完生煎、混沌。 …… “范老板,想什么呢,结账。”李浩将钞票递过去。 “抱歉,抱歉,刚才走神了,这个愁呐。”范老三接过钞票,连连告罪。 “有什么难事,说来听听。”李浩是个热心人,说道,“大家这么多人,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说的没错。” “是极是极。” 有不少人同样是热心肠,当然,也有人听了不乐意,这年头谁有那闲工夫帮人,不过,嘴巴里还是齐声应是。 范老三叹了口气,说了自家伙计赖小五被人打了,要休息三五天,店里缺个伙计,又不值当请人的愁事。 “嗐,多大点事。” “请个帮闲顶两天就是了。” “范老板多抠门,他哪舍得。”有人喊道。 “谁说的?这话谁说的?”范老三板着脸,“莫凭空污人清白。” 这边,李浩听了这话,却是扭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半大小子,“范老板,你看看这小子行不行?” “不行。”范老三扫了一眼,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小子一个人吃的顶俩,还要给工钱,他范老三一向精明,怎么能做这种傻事。 “不要工钱。”李浩犹豫片刻,咬了咬牙,“只要管饭就行。” 范老三再次扫了半大小子一眼,他又拿起账本,看看自己刚刚记下的李浩两人吃了多少,回忆了这半大小子吃了多少,心中琢磨一番,又拿起算盘噼里啪啦的算了下,终于点点头,“说好了,不给工钱,只管饭。” “行!”李浩点点头。 …… 医疗室的老黄打了酒嗝进来了。 “老黄,这大上午又喝上了?”刘波抬头看了一眼,笑着说道。 “老黄,你这次可失算了,食堂有好肉。”何关嘿笑说道,“怎不留着晌午好好喝喝。” “老莫呢?”老黄没理会众人的调侃,红着脸问。 众人面面相觑,这老黄喝昏头了么? “老莫不是因公负伤了嘛,这两天不用上班。”何关立刻说,“老黄你糊涂了,老莫在哪里你应该最清楚的。” “我当然知道……我知道个屁。”老黄骂了句,“老莫昨天该来换药的,老子好心等到大半夜,没来。” 第34章 鱼饵 程千帆此前判断老莫的尸体最快会在这一天的上午被发现。 他发现自己忽略了一点,这就是老莫在巡捕房极其糟糕之人际关系。 老黄来值房的抱怨,他的生气表现,更像是一场表演:他没有对老莫不管不顾,是老莫自己没有来医疗室换药的哦。 抱怨完毕,老黄打着酒嗝、晃晃悠悠准备离开。 “老黄,要么你去老莫家里看看?”刘波调侃说道。 “不去。”老黄直接摇头,梗着脖子,“凭什么啊。” “老黄,医者仁心啊。”何关怪声怪气喊道。 老黄假装没听到,倒背着手,晃晃悠悠的离开,他去的是伙房的方向。 “刘哥。”程千帆扔了一支烟,刘波伸手接住,随口道了谢。 程千帆自己嘴巴里捉了一支烟,又给何关以及关系不错的大头吕散了烟。 随手将烟盒扔在桌子上,道了句,谁想要的自取。 喷云吐雾中,程千帆在琢磨刘波刚才的话。 看似刘波只是随意的调侃老黄一句,很正常。 但是,在‘有心人’程千帆听来,就有些不一样的意味。 其他人没有调侃让老黄去查看老莫的情况。 为什么刘波要提起这个。 更进一步的说,为什么是刘波? 刘波和老莫的关系素来不怎么样。 这给程千帆的直觉就是,刘波确实是在关注老莫,只是这种关注很隐蔽,若非有心琢磨、很难发现。 …… 闲极无聊的众人纷纷猜测老莫这厮为何没有来医疗室换药。 大头吕挤眉弄眼,“我听说老莫有一个相好的,这老莫休假不当值,在家里可要加班哦。” “加班个鬼哦。”一个巡捕嘿笑说道,“就老莫被小程打……” “咳咳咳。”程千帆连连咳嗽。 “哦,老莫是因公负伤,就他那惨样,躺床板上等人喂饭还差不多。” “老莫动不了,别人可以动啊。”有人挑了挑眉。 众人都嘿嘿嘿笑起来。 程千帆和何关两个小年轻不明白,但是,装着明白的样子跟着嘿笑。 大头吕等人越说越来劲,挤眉弄眼的好像在对暗号,你懂,他懂。 程千帆和何关听着听着明白了,两个年轻人涨红了脸,躲到一边去抽烟。 “粗俗!”何关低声骂到,抬头看到文书办的彭文书从院子里走过,只觉得那彭文书扭腰摆跨搔首弄姿的样子,自己素来看不惯的感觉竟是淡了许多。 似乎……还挺好看的。 …… “无耻!” “自由高贵的法兰西,不过是表象,他们和日本人本质上都是一路货色,老资格帝国主义,标榜着自由民主,骨子里是肮脏的食腐者,他们享受惯了,对新崛起的帝国主义充满了畏惧。” “法国人、英国人,他们都在退让,希望日本人吃饱了,不会进一步蚕食他们在中国的利益,他们在养虎为患。” 方木恒在牢房里呐喊。 在隔壁的牢房,‘朱源’一开始还能跟着配合呐喊两句,此时他翻了个身,牵动了身上的伤势,便故意发生惨叫声。 “朱源,你怎么样?”方木恒听到动静,赶紧问道。 “还好。”朱源咬着牙说道,“你说的真好,帝国主义没有一个好东西。” “我只敢用我的笔杆子,和我的嘴巴去呐喊,发出愤怒的咆哮声。”方木恒透过牢房的缝隙,看到隔壁狱友一身伤痕,既愤怒又敬佩,“我却不敢真的去行动,比起你们差远了,你是敢在东北和日本人真刀真枪的打仗的大英雄。” “不,你用嘴巴和钢笔开启民智,唤醒人们的爱国和抗争意识,这也是非常重要的。”朱源表情严肃说道。 随即长叹一口气,“我,我只是不甘心……没有死在抗日前线,却要死在狗特务手里,我不甘心啊!” “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牺牲的。”方木恒目光灼灼,“我很快就可以出去,我是记者,我要将你的事迹报道出去,我要让全上海,全中国都知道,一个在东北抗日前线奋勇杀敌的大英雄,没有牺牲在抗日前线,却被法租界逮捕,更可能被引渡给国府遭到杀害,这是何等的讽刺,这是何等的不公!” “亲者痛仇者快!” “我要用民众的愤怒,用舆论的力量,救你出去!”方木恒握紧拳头。 一个小时后,党务调查处上海特区行动股股长吴山岳接到了一个电话:诱饵已于今日放出,鱼儿上钩。 …… 第二天上午。 老莫依然没有来巡捕房医疗室换药。 马一守发话了,让老黄明天去老莫家里看看情况。 程千帆在中午的时候给方家挂了个电话,是女佣接的。 他请女佣转告唐筱叶,方木恒会在傍晚释放。 法租界亚尔培路和霞飞路的路口,这是一个新开不到半年的书店。 书店的后院有一个杂物间。 夜已深。 屋内没有开电灯,只是点了一盏煤油灯,灯罩遮住了光线,窗户也放下了竹帘,缝隙塞了纸。 几名工人正在紧张的忙碌着,他们在印刷最新一期的《红旗报》。 周虹苏在门口不停的踱步,既是在放哨,也是在等消息。 傍晚时分,组织上潜伏在《申报》工作的同志发出请求紧急联络的信号。 这让周虹苏颇为紧张。 这种下级要求见上级的紧急联络,只有十万火急的时候才会使用。 是这位同志暴露了? 还是有别的同志被捕了? 还是新一轮的大搜查又要开始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 侧门有人敲门。 敲门声音很轻,若非周虹苏一直盯着,恐怕都听不真切。 周虹苏示意其他人小心。 噗! 有人立刻吹灭煤油灯。 有人拿起桌子腿,竹竿等杂七杂八的正常‘武器’。 周虹苏轻手轻脚走出去。 “谁?” “老管。” “什么事?” “家里没猪油了,顺便来借三两醋。” 周虹苏打开侧门。 “朋友出来了,这是他当时拍的照片。” “还有一份报纸,很重要。” “刚刚印出来的,明早见报。” “辛苦了,注意安全。” 送信的同志没有进门,更没有向门里瞧,迅速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第35章 帆哥…… 周虹苏没有再点燃煤油灯。 几个同志拿起两床被子,蒙在了身上,他们趴在地上,打开手电筒。 周虹苏没有先看报纸,他先去看照片。 看了一眼照片,周虹苏面色一变,巨大的悲伤之情涌上来。 是老廖。 他记得这位来自东北的抗联老同志,全家除了他之外,都牺牲在抗击日寇的战场上。 组织上安排老廖来上海治疗伤病,正是周虹苏负责将其接入组织的。 此后两人再无交集,再次闻讯竟是老廖牺牲的消息。 忍着悲痛,周虹苏拿起报纸仔细阅读,不一会,脸色一变。 …… 一个小时后。 马思南路的一处漂亮的花园公寓里。 “老周,你这可是违反组织纪律的。”彭与鸥表情严肃的提出批评。 今天不是接头的日子,按照组织纪律,周虹苏是不该来这里的。 “老廖牺牲了。”周虹苏没有解释什么,他直接拿出了那张照片。 当时就是彭与鸥安排他接回老廖的。 彭与鸥是市委领导,他亲自关注、并且安排老廖治病,现在老廖出事了,周虹苏觉得有必要立刻向彭与鸥汇报。 果然,彭与鸥没有再批评他违反纪律的事情,而是脸色一变,十分震惊,“老廖同志,他是怎么牺牲的?” 周虹苏将自己所能了解到的情况,做了细致的汇报。 彭与鸥悲伤且愤怒。 老廖没有牺牲在白山黑水和日本侵略者战斗的前线,却牺牲在了国党特务的手里。 这是多么悲哀,又是多么令人愤怒的事情。 …… “根据我的判断,老廖当时应该是正准备和我们的同志接头。”周虹苏说出自己的推测。 “老廖同志这是选择主动牺牲自己,保全了战友。”彭与鸥长叹息。 周虹苏心中了然,能够让老廖如此决绝的牺牲自己,他要保护的同志一定非常重要。 “老彭,老廖牺牲前是不是一直在法租界活动?” “你想要问什么?” “老彭,罗延年同志……”周虹苏想到自己一直疑惑的事情,立刻问。 “老周,组织纪律!”彭与鸥沉声说。 上个月,法租界巡捕房政治处计划秘密逮捕市委重要领导罗延年同志,组织上提前半小时得到示警消息,罗延年同志惊险脱险。 不仅仅是这件事,在此之前,组织上数次获得法租界的重要情报。 周虹苏一直很困惑,他是负责法租界的情报工作的,但是,这些情报他却一无所知。 故而他推测,组织上肯定还有其他他所没有掌握的情报来源。 “老彭,我当然知道组织纪律。”周虹苏思索片刻,说道,“老廖牺牲了,现在我们要做的工作就是,调查老廖牺牲的原因,以及这条线是否还安全。” “如果这条线可靠,我请求将这条情报线转移到我的手里。” 他是负责法租界的情报工作的,觉得自己提出这个要求是合理的。 …… 彭与鸥摇摇头。 “老彭。”周虹苏急切说。 “好了,老周,这条线是不可能交给你的,这是组织纪律。”彭与鸥断然说道。 周虹苏见状,只能无奈的叹口气,他没有再坚持。 彭与鸥今天多次强调组织纪律,可见老廖同志背后的这条线非常重要和特殊,他必须服从组织决定。 彭与鸥心中苦笑。 不是他不想把老廖背后的这条线转交到周虹苏手里,问题是这条情报线根本不掌握在他手里。 这条情报线直属于中央特科的二科。 中央特科委托上海特科代管。 上海特科和上海当地党组织是两条线。 上海特科的‘竹林’同志牺牲后。 彭与鸥通过‘竹林’同志生前预留的安排,暂时获得了这条情报线的情报接收权。 但是,彭与鸥也只知道老廖,对老廖的上线一无所知。 他甚至连对方的代号是什么也不知道。 所有的联系都在老廖身上。 老廖牺牲了,这条线就断了。 对于彭与鸥来说,他甚至连这条线没有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事实都必须严格保密,不能对周虹苏提及半句。 这是铁的纪律,是血的教训铸就。 …… “老彭,你再看看这份报纸。” “明天的《申报》?”彭与鸥拿起报纸,还可以闻到浓浓的油墨味道,他扫了一眼日期。 “是的,《申报》的同志一个多小时前送来的。” 《悲呼!抗日英雄受困囫囵、亲者痛仇者快,何以至此!》 《申报》的标题立刻引起了彭与鸥的注意,他快速的阅读完毕。 “卑鄙无耻!”彭与鸥重重的拍打了桌子,“亲者痛、仇者快,说得好啊!” “老彭,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营救这位同志。”周虹苏情绪激动的说。 “我知道。”彭与鸥点点头,“救是肯定要救,但是,有几点要弄清楚。” “你说。”周虹苏点点头,他虽然着急,但是也明白,地下工作要十分谨慎,是急不得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一点,这个同志的身份背景,要尽可能的去确认一下,我们不能够报纸上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以,国立同济大学那边有不少流亡学生,他们应该了解一些情况。” “第二点。”彭与鸥在踱步,“即使不是我们的同志,只要是抗日爱国志士,我们也要尽可能的营救。” “这个当然。” “第三点,《申报》里面的同志,和这位记者朋友再次接触,尽可能的了解更加详细的情况。” “我来安排。”周虹苏点头说道。 “第四点,我会尽快安排人和宋柳大律师会面,聘请她为律师,要求探监,和这位‘朱源’先生正面接触,为其辩护。” “第五点,金神父路的抓捕事件,《申报》那位记者朋友的被捕,还有亚培尔路的枪击巡捕事件,都是同日发生的,我们需要查清楚这之间有无联系,是否是新一轮的搜捕行动的信号。”彭与鸥停顿了一下,“亚培尔路逃走的那两个人的身份,尽可能的搞清楚,很可能是我们的同志。” “第六点。”彭与鸥神情哀伤,“尽一切可能查清老廖被害的真相,同志的鲜血不能白流,我们要为牺牲的同志报仇。” …… 早晨,淫雨霏霏。 程千帆没有撑伞,他披了巡捕房配发的制式雨衣。 “帆哥——” 半大小子在细雨中大呼小叫的跑来。 程千帆熟练的一把按住。 街坊们哈哈大笑,这是延德里的居民每天早上的一件开心事。 邻居中,没有人会注意到半大小子今天没有喊‘救命’。 身后传来了半大小子的惨叫声,程千帆将雨帽拉下来,盖住了警帽。 雨水顺着帽檐滴下,遮住了他冰冷的眼神。 他的一只手已经悄悄的打开枪套,咔嚓一声,保险也打开了。 第36章 延德里枪击案 延德里的一处民宅的二楼。 影佐英一轻轻啄了一口酒,一股辛辣入喉之后是丝丝绵柔。 “好酒啊。”他轻轻摇头,“支那太大了,太多好东西了,如此佳酿在国内非常珍贵稀有,他们却有那么多传承百年,千年的名酒。” “影佐君,这些很快就都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了。” “说的没错。”影佐英一走到窗前,看着细雨中那个正在慢慢步入埋伏圈的旧友,“程千帆是个人才,支那的人才太多了,怎么办?” “杀死他们。” “没错,没错。”影佐英一轻笑一声,“程君对帝国一向友好,想必他也愿意为日中友好献身的。” “影佐君,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选择程千帆?” “要怪就怪我这位老朋友的运气不太好吧。”影佐英一冷笑一声。 浩二低下头撇撇嘴,他并不认可影佐英一的选择,在他看来程千帆根本不可能认出影佐英一。 因为即便是影佐英一自己也承认,程千帆认出他的概率是及其微小的,更何况又过了这些天了,该产生的危机也早就产生了。 他其实想说,程千帆的身份低微,如果选择一个身份更重要的巡捕,譬如说中央巡捕房的巡长金克木或者是其他两名巡长,效果会更好。 浩二没有再劝说, 军部对影佐英一的评价是‘一位追求尽善尽美的优秀人才’。 在浩二看来,就如同影佐君有极为严重的洁癖一样,影佐君太执着某些执念了,就因为在双龙坊遇到了这个巡捕,此后几天影佐君都表现的较为烦躁,过了这些天了,终于还是对这个巡捕下手了。 当然,影佐君高兴就好,一个支那人,杀了就杀了。 “这些白俄可靠吗?” “影佐君放心。”浩二说道,“这些人恨苏俄入骨,这也是他们愿意和帝国合作的原因。” “好戏开演了。”影佐英一点点头,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 程千帆的视线穿透细细密密的雨丝。 一个身形高大的洋人正昂首阔步朝着他走来。 在其身后约莫七八米的位置,还有一个洋人。 在巷子的尽头,还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在雨中隐约可见。 竟然是西洋人。 程千帆微微错愕,他的猜测中,可能是日本人,可能是党务调查处的特务,甚或可能是法租界巡捕房政治处的人。 独独没有考虑到西洋人这种可能性。 这是标准的三角进攻阵型。 只要他再前进二十多米,当先之人到了他的身后,他就会进入到三角的中心,腹背受敌。 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巷子外面还有没有埋伏。 前面十米就是胡老蔫的房子,胡老蔫去了香港,房子现在是空关的。 在二楼的杂物间,程千帆藏了一把毛瑟手枪,两个弹匣,还有一颗手雷。 先发制人,一枪撂倒前面这个人。 利用火力压制后面那个人。 同时迅速闯入胡老蔫的家中,拿到武器。 程千帆的脑筋迅速开动,思量应变之策。 两个人的距离在缩短。 当先之人一只手摸向怀中。 程千帆眼神一变。 来不及了,必须先发制人。 …… “嘟——嘟——” 程千帆的口中骤然发出凄厉的哨音。 对方明显被这突然的警哨声影响到了,拔枪的动作为之一窒。 几乎是瞬间,程千帆右手极快的拔枪,啪啪连开两枪。 与此同时,他不退反进,直接上前靠住了中枪前扑的男子,以此人作为肉盾。 只听见啪啪两声枪响,耳边听得噗噗的闷响,这是肉盾在发挥作用了。 程千帆肩膀扛住,一只手捉住肉盾,看都没有看,啪的就是回了一枪。 同时嘴中的警哨继续凄厉的响着。 接连的枪声,打破了延德里清晨的宁静,孩子的哭喊声,大人惊慌的呵斥声,远处传来的奔跑声。 嘟——嘟——嘟。 听得远处传来了警哨的呼应声,程千帆长舒了一口气。 他赌对了。 每天早上这个时间,会有一队换岗的巡警从附近经过。 “哪里打枪?” “我是程千帆!”程千帆大声呼喊,“围住他们。” 说话间,将肉盾一扔,在地上一个打滚躲开,一颗子弹打在他刚才藏身之处的石板上,溅起的石子从脸颊边掠过。 “乌拉诺夫同志!” “快撤!” 另外两名枪手高声悲呼,随后是几声枪响和慌乱的脚步声。 “程巡官,你没事吧。” “我没事。”程千帆没有立刻起身,趴在地上观察了十几秒钟,看到几名巡捕端着长枪跑过来,他这才爬起身。 几名巡捕脸色煞白,枪口对准躺在地上的男子,这样的枪战,他们也是极少会遇到。 程千帆试图从地上爬起来,连续几下都没有能够起来。 一个巡捕上来扶起他。 也没有人嘲笑程千帆脚软,刚才那两个枪手逃脱的时候冲着他们一顿开火,几个人现在腿肚子也还在打颤呢。程千帆被三个人围攻能活下来,只是腿软,没有吓尿裤子已经很不错了。 “兄弟,搭把手。” 程千帆揉了揉腿肚子,深呼吸一口气,在同僚的帮助下将被打死的枪手翻过身来,这是一个斯拉夫面孔的中年男子,身上四处中枪,两枪在前胸,两枪在后背,两只眼睛瞪大,满嘴血污。 …… 延德里的枪击案震惊了法租界。 不仅仅是覃德泰带着金克木快速赶来。 法租界政治处的马莱中尉也赶了过来。 “小程,没事吧?” “报告覃总,金头。”程千帆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脸色惨白,勉强敬了个礼,“幸有同僚及时救援,千帆侥幸没有受伤,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千帆以为,此风不可长,前有麦琪路枪击案,今有千帆遇袭,千帆个人安危无足挂齿,这是对巡捕房的挑衅。”程千帆咬牙切齿说道。 “太嚣张了!”覃德泰暴怒,“你说的没错,这是对覃某人,对巡捕房的挑衅,查!一查到底!” 马莱中尉留着精致的小胡子,看了看倒地的尸体。 回头打量着程千帆,看到这个年轻的巡捕强装镇定,实际上难掩脸上的害怕样子,他轻轻摇头。 不过,倒也没有对年轻巡捕有太多鄙薄,没有经历过枪林弹雨的战场的年轻人,这样子已经算是不错了。 他扭头对翻译说了句。 “程警官,中尉问你可知道袭击你的是什么人?” 第37章 善后 “中尉。”程千帆敬了个礼,思考了几秒钟,摇摇头,直接用法语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对方……不过,我听到有枪手用俄语交流。” “俄语?你确定?” “听着是俄语。”程千帆点点头,“我稍微懂几句常用的俄语。” 这个时候,查勘尸体的副巡长马一守走过来,“覃总,巡长,在被击毙的枪手身上发现了这个。” 覃德泰接过来看了一眼,神情微变,递给了马莱中尉。 这是一份沾了血的剪报,去年年底法租界逮捕了一名苏俄间谍,上个月这名苏俄人在狱中病逝,这件事引起了苏俄方面的强烈抗议。 “愚蠢的苏俄人,他们会为他们的愚蠢挑衅行为付出代价的。”马莱中尉冷哼一声,拿着证物怒气冲冲的离开了。 “小程,你受惊了,这件事我不会善罢甘休的。”覃德泰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看了看众人,沉声说道,“动我覃德泰的人,不管他什么来头,都必须给我个交代!” “多谢覃总。”程千帆感激说道。 “小程,放你三天假,好好休息。”金克木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 “谢谢金头。” …… 程千帆在何关的陪同下返回家中休息。 延德里非常安静,街坊们都关门锁窗,大家都被枪击案吓坏了。 一进门,程千帆就一屁股瘫坐在了椅子上,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何关低头瞥了程千帆的裤裆,捂嘴笑,“还好,没尿裤子。” “要不你试试?” 程千帆瞪了这家伙一眼,要不是腿软站不起来,他非揍这小子一顿。 “谢了。”何关摆摆手,“这样惊险刺激的场面,我受不起。” “再给我倒杯水。”程千帆喘口气说。 “就知道支使我。”何关接过搪瓷杯,找到热水瓶,倒了半杯水,晃了晃热水瓶,看到没水了,“你也够倒霉的,苏俄人怎么就瞄上你了呢。” “我怎么知道。”程千帆咬了咬牙,“这帮家伙,是真的打算要我的命。” 何关点点头,他也查勘了现场,弹壳四处散落,在法租界这算是比较罕见的枪战了。 “你去上值吧,我没事。” “我还是留在这儿吧,鬼知道那些鬼佬会不会再来。” “他们敢!”程千帆冷哼一声,“除非有人真的想和巡捕房开战。” “这倒是。”何关点点头,说着他拿起桌子上的警帽,拍了拍,“那我走了,真没尿裤子?要不要我帮你换裤子?” “滚蛋。”程千帆骂道。 何关哈哈大笑,走到门口了,想了想,掏出自己的配枪,卸下弹匣,将弹匣扔过去,“小心为妙。” “谢了。”程千帆接过弹匣,“你自己也小心,对了,替我对赵四说声谢谢,过些时日我做东。” 赵四就是带队救援他的巡捕。 “晓得了。”何关摆摆手,转身拉上房门走了。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巷子里四处转悠了一会,确认没有了危险,这才怒气冲冲的离开。 …… 程千帆依然瘫坐在椅子上,约莫几分钟后,他才蹑手蹑脚的起身,上了门栓。 程千帆的表情是凝重的。 他在思考自己此番应对之得失。 他在思考自己的善后之举,能否消除有心人的惊异。 面对三名枪手的围杀,一名巡捕能够坚持到救援来到全身而退,虽不能说惊艳绝伦,却也显露了他的不凡之处。 程千帆低声骂了句,作为地下工作者,最不愿碰到的就是这种突发事件。 平时他可以隐藏的很好,面对此类突发事件,骤然遇袭之下,不可能顾得上那么多,有可能会有纰漏。 他是警察士官学校的优等生,射击是优等。 这在一定程度上能够解释一二。 最让他头疼的是自己的应变果断,这就不是警察学校能够教会的了。 所以,情急之下程千帆做出事后吓得腿软的样子: 事发之时的应变,完全是面临死亡情况下的应激反应,可以归因为隐藏的潜力天赋。 事后吓坏了,这才是一个巡捕的正常反应。 此外,最重要的是,在开枪击毙第一个人之后,他就想着如何善后了。 以他的枪法,完全可以再留下一个人,他没有。 他预判到救援的巡捕会很快赶来,所以,反击之时故意表现的紧张,枪法有失水准,不为杀敌,只为拖延时间。 程千帆仔细思量,自己的补救还算到位,即便有人有些许惊异,也在可以接受的范畴之内。 当然,他需要更加谨慎,不让这些惊异发展成为怀疑。 地下工作,容不得半点纰漏。 此外,如果没有引起进一步的怀疑的话,自己此番表现就可以称得上是亮点,这倒也是因祸得福了。 …… 中央巡捕房,总巡长覃德泰办公室。 赵四毕恭毕敬、仔仔细细的向覃德泰汇报情况。 “你说你们赶到的时候,小程吓坏了?”“是的,覃总。”赵四点点头,“程巡官趴在地上,好几下都没有爬起来,属下将他拉起来,他腿肚子都在抖。” “还有呢?” “程巡官想要查看死的那个枪手,他没有力气,还是我们帮忙把尸体翻过来的。” “小程有没有碰尸体?” “没有。”赵四摇头,“要不是我扶着,程巡官根本站不住。” “去吧。”覃德泰点点头,摆摆手,“我问了什么,不要和任何人说。” “属下明白。” 待赵四离开后,覃德泰揉了揉太阳穴,“枢理,你怎么看?” “依赵四所言,倒也合情合理。”赵枢理思索片刻,说道,“年轻人面临危险,有血勇,事后吓坏了,倒也说得通。” “如果是你面临这种处境,你能做到何种程度?” “属下去了现场,如果是我的话,另外两名枪手,我至少可以再留下一个。”赵枢理想了想说道,“我了解过程千帆在警校的成绩,枪法很好,他能够两枪放倒一个枪手,这很正常,不过……” “不过什么?” “年轻人到底是没有经过场面,他以那名枪手为肉盾,虽然聪明,不过,后来却一直躲在一个地方,这是大忌。”赵枢理说道,“我看了下,有一枪差点击中他,程千帆没有受伤,是他运气好。” “这么说,你也认为他的反应是出于身体本能,不是经验丰富下的应对?” “不是。”赵枢理摇摇头,“经验丰富的人,在面临生死危机的情况下,会下意识的做出最能保护自己的应变,他要是个熟手,以他的枪法,至少能再击中一名枪手,这样才能最好的保护自己。 “程千帆当时的反击因为慌乱,枪法失准,这是正常的,杀第一个人,是临场反应,随后的枪战,他心里害怕了,枪林弹雨,第一次经历的人,那种子弹在头顶飞的面临死亡之大恐怖,害怕是正常的。” “生死之间,没人能伪装。”赵枢理补充说道,他自忖自己面临这种情况,先保命要紧,能干掉几个是几个,哪有那份心思去伪装。 自己是经历过很多生死场面的人都做不到,程千帆一个小年轻这次能保命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第38章 去杭州 “浩二,说说你的看法。” “出手果断。” “唔——”影佐英一等了几秒钟,看了浩二一眼,“没了?” “是的,影佐君。”浩二点点头,“在程千帆的身上,除了果断先发制人这一点做得很不错,其他的在我看来,愚蠢之极。” “噢?” “我们找的白俄比程千帆还要愚蠢。”浩二摇摇头,露出倨傲之情,“帝国一名普通的士兵,都可以杀死程千帆这个生瓜蛋子。” “这些白俄只是帮会人员,他们怎么能和帝国的忠勇士兵相提并论。”影佐英一点点头。 他踱了两步,看着浩二,继续说道,“你说的没错,程千帆的表现在我们看来有很多愚蠢的错误,不过,你难道不觉得,对于一名普通的巡捕而言,如此表现已经足以配得上出色之评语了吗?” “这……确实如此,是我考虑不周。”浩二低头道歉,“以普通人的身份来看,程千帆确实是不错,只是……” “只是什么?” “影佐君,这次没有杀死程千帆,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短时间内不好再对他下手了。” “谁说我要杀程君?”影佐英一露出惊讶之色,“程君对帝国一向友好,大日本帝国欢迎这样有才华的朋友,对待朋友,怎么能打打杀杀的?” “可是——”浩二看到影佐英一玩味的眼神,立刻改口,“是,影佐君,你说的对,是我太肤浅了。” “苏俄人在法租界公开袭击巡捕,苏俄人的卑劣、愚蠢的行为,是对和平的践踏,爱好和平是帝国的一贯宗旨,我们的媒体,是不是应该声援一下我们的法国朋友?” 影佐英一停顿了一下,轻笑一声,“我们的两位白俄朋友一直深深地怀念他们的家乡,作为朋友,我们是否应该满足他们的心愿。” “明白了。” 影佐英一摆摆手,浩二立刻鞠躬一礼,转身离开了。 “程君。”影佐英一咬着牙,嘴角挤出一抹怪异的笑容,“我真的很想要杀死你啊,不杀了你,我非常的不舒服。可惜,我是军人。” “影佐英一,你为了帝国的利益,忍耐太多,牺牲太多了。”影佐英一啜了一口酒,摇头感叹。 “一切为了帝国!”他的表情蓦然严肃,发出一种刺耳、怪异的笑声。 笑声戛然而止,安静了。 影佐英一脑袋扭了扭,发出咔吧的声响,他面无表情的走向窗口,推开窗,伸出手去,感触冰冷的雨丝入手。 随即皱起眉头,收回手。 他讨厌上海的阴雨天。 “真怀念满洲的大雪啊。” 只是在‘满洲’呆了不到两年,他就喜欢上了那里了。 也许,等到帝国全面占领上海的时候,自己会喜欢上上海的雨天吧。 …… 早晨的枪战给人们的心头带来的恐惧并没有消散,延德里却依然倔强的热闹起来了。 巷子里街坊们的说话声,煤球燃烧不充分的硫磺味,马姨婆和赵老蔫的吵架声。 声声入耳。 邦邦。 二楼窗户被敲响。 程千帆推开窗,看到窗台放了一小碗炒糖豆,朝远处瞥了一眼,就看到半大小子皮猴子一般从屋檐灵巧翻越的身影。 他的嘴角露出一抹温暖的笑容。 约莫十几分钟后,听到门口的动静,程千帆打开门。 “嘿,为什么我家没有啊?”程千帆指着手里拿着好多根柳条的半大小子问。 “哼。”半大小子哼了一声,“阿爸每次打我,帆哥都不帮我,我才不给你呢。” “你小子。” 看到程千帆出来了,街坊们既想要表达关切,又有些害怕。 大家都听说了程千帆开枪打死人了。 尽管打死的是袭击的枪手,但是对于这些普通人来说,杀人,那就是天大的事情了。 终于,马姨婆暂时和赵老蔫休战,第一个勇敢的过来关心询问。 听到程千帆说子弹差点打到脸上。 马姨婆夸张的跳脚喊,多亏老天爷保佑,这么俊的小伙,差点就破相了。 “那是破了相的事嘛。”赵老蔫嚷嚷说。 这就好像是打开了匣子,老街坊们陆陆续续的过来表达关切。 看到程千帆和往常一般无二,巷子里的快活气息多了几分真诚。 “你小子,给我家插上柳条啊。”程千帆临出门前,冲着半大小子瞪眼睛,发誓说,“下次,我指定帮你。” 众人都哈哈笑起来,他们知道,程千帆就是逗这愣小子玩呢,这傻小子,每次都上当,还乐此不疲。 程千帆走在巷子里,看着家家户户的门头插着柳条,他的心中有一种莫名难受的情绪在胸膛里涌动着: 明天,就是清明了。 …… 刚刚走出巷子,程千帆就瞥到了从弄堂口骑着自行车过去的陶老板。 他的脸色一变。 半小时后,程千帆在一处小酒馆和宋甫国以及陶老板见了面。 “组长,怎么这个时候找我?”程千帆低声问。“怎么了?”宋甫国看到程千帆表情严肃,立刻问。 程千帆用简单明了的话语讲述了早晨被伏击之事。 “什么,你被苏俄人伏击?”宋甫国大惊,不过,很快他就露出不解之色,“没道理啊,苏俄人为什么要对你下手?” “我也觉得费解。”程千帆皱着眉头说道,“巡捕房是抓了苏俄间谍,不过,那次行动是政治处抽调巡捕参与的,我不在其列。” 他停顿了一下,摇摇头说道,“如果说红党特科要杀我,倒是有可能,毕竟我亲手抓过红党,苏俄人冲我下手,我确实是想不通。” “这件事我会调查的。”宋甫国沉声说道,他扫了程千帆一眼,关切说,“若非亲眼看到你没受伤,而是从别处得知消息,我势必焦急万分。” “多谢组长关心。”程千帆的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此番来寻你,确有事情。”宋甫国表情认真说道。 “组长请吩咐。”程千帆正色说道,“为国效命,但有驱使,绝无二话。” “很好。”宋甫国满意的点点头,“组织上需要建立你的档案,你写一份自述材料。” 说话间,宋甫国面带微笑,在笑意隐藏之下,他的眼睛牢牢地盯着程千帆的面孔。 “好。”程千帆没有丝毫犹豫的点点头,“我今晚就可以交给组长。” “不急。”宋甫国微笑着,摆摆手,“不用交给我,现在不用写,你到了杭州再写,亲自交给组织。” “去杭州?”程千帆露出惊愕之色。 第39章 杭州训练班 “是的,去杭州。”宋甫国点点头,“去参加一个训练班。” “程兄,你可知道,这个训练班早已经开班。”陶老板低声说道,“是组长特别奏请上峰同意你插班学习。” 听到陶老板言语中带了一丝羡慕,程千帆心中一动。 “多谢组长栽培。”他看了宋甫国一眼,目露感激之情。 “千帆,我很看好你。”宋甫国微笑点头,“特务处的工作性质和巡捕不同,危险性更是不可同日而语,提升自己,既是对自己的安全负责,也是对组织负责,我希望你能够把握住这个机会。” “千帆省得。”程千帆认真的点点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你明白就好。”宋甫国欣慰的点点头。 “只是我身为巡捕,要前往杭州受训,恐怕很难……”程千帆微微皱眉。 “这个你放心,我们自有安排。”宋甫国说道,“会有人配合你,给你创造前往杭州的正当理由。” “明白了。”程千帆点点头。 “程警官,这件事就拜托了。”宋甫国突然提高声音,抱拳说道。 程千帆也是立刻反应过来,故作沉吟之状,手指敲了敲桌子,眼神闪烁,“宋老板,程某只能说尽力而为,成不成不敢保证……” 宋甫国扫了一眼陶老板,对方会意,从钱包摸出几张票子,咬咬牙,将钱包里的法币都拿出来,轻轻放在桌面上。 程千帆熟练且迅速的抚过钞票,随手放进腰间口袋,笑容满面,“宋老板放心,这事包在程某身上。” “小陶,你去结账。”宋甫国吩咐说道。 待陶老板出了雅间,下楼结账去,宋甫国从身上摸出一张四指宽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 “千帆,这是关于你去杭州的计划,还有此后的联络方式和暗号。”宋甫国表情严肃说道,“从今天开始,你直接受我领导,除了我之外,任何人来联系你,你都不要相信。” 程千帆仔细看完后,掏出烟盒,取出一支烟,用唾沫将纸条卷在烟卷上,点燃,轻轻吸了一口。 “都记住了?”宋甫国惊讶问。 “记住了,我记性很好。”程千帆点点头。 楼下传来了陶老板和饭馆东家说笑着聊天的声音。 “陶兄?”程千帆心中一动,问。 “小陶以后也不会和你发生联系,他另有任务。” “陶兄也不可信吗?”程千帆犹豫再三,终于还是问道。 “我相信小陶,也愿意相信每一位同志。”宋甫国轻轻摇头,“可我不相信刑具。” 程千帆露出惊讶的神情,在宋甫国的注视下,他沉默的点点头,没有再问。 陶老板结账回来了。 “表叔。” “走吧。”宋老板拿起礼貌,“程警官,一切就拜托了。” “宋老板且放宽心,程某不日便帮你办好此事。” “多谢。” 陶老板跟随宋甫国转身离开,却是在门口停住脚步,冲着程千帆抱拳,“程兄,上次的礼物,丫头很喜欢,谢了。” “喜欢就好。”程千帆笑了说,“既然侄女喜欢,我下次再买。” “程兄,保重。”陶老板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抱拳,转身离开。 看着陶老板一只手拎着一份油纸包,大步流星跟随宋甫国离开的背影,程千帆莫名的有一种直觉,他和陶老板此次一别,也许很难再见。 …… 程千帆先去了临街的点心铺子买了两份点心。 又去纸宝店买了元宝。 回到家中,看到房檐下已经插了柳条,会心一笑。 宋甫国安排他去杭州受训,程千帆仔细思量,自己行事谨慎,并无暴露于特务处之可能。 杭州之行料来确是受训,应不是陷阱。 只是,此事太过突然,打乱了他的计划。 ‘朱源’的身份虽然还没有完全查明,但是,种种迹象表明此人大有问题,这件事始终是一个隐患。 霞飞路的百草药材铺,以及城隍庙的会昌茶楼,按照老莫的交代,此两处应该是日特的掩护据点。 因为和组织上失联,这些情报他都无法及时向组织汇报。 此外,自己已经成功打入特务处,并且即将前往杭州受训,这个情况也应该向组织上汇报、备案。 程千帆揉了揉太阳穴,他现在倍感疲惫和孤独。 现在的他就是孤军奋战在敌人巢穴的战士,不仅仅是险恶的环境让他觉得如履薄冰,最重要的是这种孤独感无时无刻都在折磨着他。 ‘竹林’同志曾经说过,地下工作最难的就是,身处无尽黑暗,心中要始终梦想光芒。 程千帆现在愈发理解这句话的意义了。 …… 薛华立路,中央巡捕房的值房。 众巡捕还在议论着延德里的枪击案,都在感叹小程的运气真好,这样的伏杀竟然能逃过一劫。 “小程真是命大。” “是啊,现场我看了,满地的弹壳。” “你们说,苏俄人是不是疯了?”老黄面色惊慌的突然冲了进来。 “老黄,又喝高了?”刘波笑着问。 “老莫,老莫……”老黄弯着腰,气喘吁吁说道。 “老黄,我不是让你去看老莫了么?”马一守皱着眉头问,“你还没去?” “老莫……”老黄面孔涨红,终于顺过气来了,惊慌喊道,“老莫死啦!” 众人皆是愣住了。 “什么?”刘波更是直接惊呼出声。 “老黄,晌午不到就喝昏头了?”马一守皱着眉头,一拍桌子。 “马头。”老黄连连摆手,“我没乱讲,老莫真的死了,我去他家里,门反锁着,我喊老莫,老莫,没人应我。” “没人应,也不是死了啊。”大头吕说道。 “你听我讲完啊。”老黄急了,“我使劲趴门缝看,就看到一个人吊在梁上,看着像是老莫。” 众人大惊,终于意识到老黄不是喝高了说醉话,八成这老莫是真的出事了。 只是,老莫上吊? 众人皆是摇头,那混蛋会上吊?不可能的事。 祸害遗千年,这年头,就老莫这种坏的冒水的家伙活得最滋润,他舍得上吊? …… 程千帆再次出了门,他叫了黄包车,绕了个远路来到一家糕点店。 这家店的青团子是老字号,远近驰名。 不少老餮宁愿脚底板受苦,每年清明前后也定要跑来买一份,满足等待了一年的口腹之欲。 拎着食盒,程千帆信步走在街道上。 蓦然,他的眼中露出一闪而过的惊讶之色。 第40章 找到组织 街边的这处宅子以及隔壁的房子是程千帆亲自操作,倒了好几次手租到的。 这是他按照组织要求准备的备用安全屋。 程千帆特意来这里买糕点,就是来看看安全屋的情况。 他选择将安全屋设在这里,除了房子前后临街方便撤离之外,自然也考虑到这家糕点店名声在外,自己来此处不会引起怀疑。 房子里住了人了。 程千帆心中惊喜,他第一反应是有同志搬进来了。 这对于苦苦寻找组织的程千帆来说是意外大喜。 不过,程千帆没有贸然行事,因为也有可能是有人看到房子一直空关,鸠占鹊巢了。 这种事并不罕见,时局动荡,有些人家暂时离开上海,空着的房子就会被一些流浪者、或者是一些身份见不得光的人临时‘借用’。 有人走过来了。 程千帆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离开十几米远后停下来假装点烟。 康二牛肩膀上扛着半袋米,敲响了院门。 院门开了一半,里面是一个中年男子,从康二牛的手上接过米袋,两个人低声说话的时候,迅速关了门。 是他? 程千帆立刻认出了曾经在双龙坊出现过的康二牛。 最让他惊喜的是,他认出了那个开门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是上海市委的同志。 程千帆认得对方的原因很简单,此人应该是去年秋天来到上海的,他在租界的身份证件正是程千帆经手操办的,办证件需要此人的照片。 当然了,中年男子肯定不认识程千帆。 这也正是‘竹林’同志嘱托老廖一定要保护好程千帆的一个原因: 程千帆前前后后为十几名外地来沪的同志办理过租界的身份证件。 他办理这些证件是通过合法手段。 初入巡捕房的时候,程千帆被打发到证件科打杂了一段时间,你交钱办证,我办事,任何人只要钱到位,一切都好说,这是惯例,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操作的,租界办理证件的本身就是为了敛财,出问题也找不到他一个办事员的身上。 可以说他的脑子里储存了去年秋天以来,小半个上海市委、江苏省委新近抵沪同志的资料。 令人悲痛的是,据程千帆所知,这十几名同志中,有大半在去年的大搜捕中已经牺牲了。 …… 这么看来,那个在双龙坊出现过的康二牛,也应该是党内同志了。 程千帆略一思索就知道康二牛从双龙坊搬迁到安全屋的原因了,巡捕在双龙坊抓捕了‘红党’朱源,康二牛等人自然被‘打草惊蛇’,安全起见即刻撤离了。 程千帆心中欢喜至极,虽然按照严格的组织程序,他只能等待特科来唤醒他,他无法通过这些同志回归组织,但是,找到了自己的同志,这让孤军奋战的他的倍感温暖,心中振奋不已。 回家的路上,程千帆的心情无比愉快。 他不得不强迫自己按耐下自己的激动情绪,这不符合一个刚刚遭遇伏击之人的心情。 甫一到家,程千帆就看到在门口等候的何关。 程千帆随意的瞥了一眼,何关的脚边扔了一圈烟屁股,这小子至少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你去哪了?”何关急问。 “老振兴的青团子。”程千帆提了提食盒,“明天我去养育院看小宝。” 何关点点头,没有怀疑什么,他知道程千帆少时在养育院待过一段时间,现在也经常去养育院看望孩子们,并且认了一个小囡囡做妹妹。 …… 程千帆掏出钥匙开门,“你不在值房当值,又跑来做什么?” “出事了。”何关随手关上门,低声说,“老莫死了!” “老莫?他死了?”程千帆一愣,将食盒放在桌子上,一脸惊讶的问,眼神中是一闪而过的喜悦。 何关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程千帆看,此时顿时松了一口气,“你就幸灾乐祸吧。” “我没有,别乱讲,没影的事。”程千帆极力否认,看到何关不信的表情,他佯装生气,“老莫是我们的同僚,他死了,我怎么可能高兴嘛。” 说着,他自己终于憋不住了,“行行行,老莫死了,我是有点高兴行了吧,我就不信你不高兴,你俩的过节也不小……话说,他怎么死的?” “上吊。” “不可能。”程千帆立刻摇头,“老莫这种人,坏事做尽、贪生怕死,他才不舍得上吊呢。” “就知道骗不了你。”何关不再卖关子,脸上竟露出兴奋的神情,“知道么,老莫竟然是汉奸,大家都怀疑这是特务处的锄奸队做的。” 这是八卦之火,程千帆明白。 很显然,老莫死了,何关是半点悲伤都欠奉,反而对老莫的‘汉奸’身份以及死因很感兴趣。 …… “汉奸?就凭他老莫?”程千帆冷笑一声,“日本人能看上他那种货色?” “这你就不懂了吧,对于日本人来说,老莫这种人才是最好招揽的。”何关说道,“但凡有点良心的,谁会去当汉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程千帆点点头,“这倒也是,看不出来,你还有这分析能力。” 虽然日寇已经占据了东北,华北也部分沦陷,但是,国人的抵抗之心非常强烈,沦陷区且不说,国统区真正愿意当汉奸的人毕竟是少数,这是要被戳脊梁骨,死了都进不了祖坟的。 “你们是怎么判断老莫是汉奸的?”程千帆问。 “老莫家里的墙上,写了血字,‘汉奸的下场’。”何关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真想要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厉害,不声不响的就干掉了老莫。” “这话也就在我这里说说,出门就闭嘴。”程千帆叮嘱何关,“老莫毕竟是巡捕房的人。” “我知道,我又不傻。”何关点点头,“其实大家的想法都差不多,老莫这种人死了活该,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是汉奸,你是没看见,刘波气的大骂,说老莫是数典忘祖的败类,被覃总好一顿训。” 程千帆心中一动,他的直觉就是刘波在演戏,老莫这玩意是人憎狗厌,大家都不喜欢,但是,不管怎么说都是同僚,‘人死为大’,面子上要过得去。 基于对刘波的怀疑态度,故而对于刘波此举,程千帆的第一反应就是‘过犹不及’。 演过头了。 …… “覃总怎么说?”程千帆问。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覃德泰的态度才是最关键的。 “覃总说了。”何关露出古怪之色,“老莫是清明临近,孑然一身,又对家人思念过悲,一时想不开,就自己上吊了。” 程千帆嘴巴张得大大的,满眼的不敢相信之色,“老莫?他思念过度?!思念谁?” “老缪,他舅舅。”何关的表情更加古怪了。 第41章 姜还是老的辣 程千帆略一思索就明白覃德泰此举的用意了。 捂盖子。 巡捕房出了个汉奸,这是大丑闻。 这件事要是被曝光的话,影响会非常恶劣,而作为中央巡捕房的大佬,覃德泰首当其冲会受到一定的影响。 相比较一个汉奸巡捕被杀死,一个巡捕上吊自杀,面子上好看多了。 而且这个巡捕自杀的原因是重情重义,弄不好还会引来一阵唏嘘和同情呢。 至于说了解老莫的秉性的人会不会相信,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覃德泰给老莫的死亡定了性,那么,事实就是如此。 程千帆也不得不佩服覃德泰的手腕和能力,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没给事情发酵、闹开的机会,干脆利落的就给这件事直接定了性。 这样也好,虽然不排除覃德泰会私下里调查老莫的死因的可能性,但是,最起码在官面上这种定性,对于程千帆来说是极好的结果。 而且,程千帆不无恶意的揣测,以覃德泰对待老莫的态度,老莫的死,未尝不是覃德泰乐于看到的。 特别是在老莫可能是汉奸的情况下,这就是一颗地雷,再晚一些爆炸,覃德泰也难免受到波及,要知道,老莫是覃德泰安排进巡捕房的。 “不知道是哪位英雄干掉了老莫呦……”何关手指头转着警帽,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不过,他眼神中的渴望让程千帆看出来些苗头。 这小子对于除掉老莫的人很感兴趣,确切的说,何关对于抗日锄奸的英雄带有一丝崇拜。 程千帆不得不再三提醒何关,不要对任何外人表露出这种情绪。 “怕什么,大上海还是中国人的天下。”何关不以为然。 “这是法租界,是法国人的天下。”程千帆冷笑说。 “你啊,真没劲。”何关不爽的嘟囔了句,从兜里掏出几排勃朗宁9mm口径子弹扔给程千帆,“带着防身。” 程千帆掏出配枪,卸掉弹匣,扔给何关,摸出自己的空弹匣,慢条斯理的将子弹卡进弹匣。 “走了。”何关摆摆手。 看着这家伙离开的背影,程千帆微微摇头,何关对于锄奸英雄的崇拜让他欣慰,也有些担心。 …… 待何关离开之后,程千帆面色变得严肃。 他现在有八成的把握刘波是为日本人效命的。 对于刘波的身份,程千帆有两个猜测。 刘波是中国人,他是汉奸。 刘波本身就是日本人,他是日本特务。 换做是其他人,大概率不会去怀疑刘波可能是日本人。 程千帆则不然。 在东亚同文学院学习期间,程千帆就深切了意识到日本人对中国的狼子野心和隐藏之深: 不少日本学生,说中国话,生活、饮食习惯也完全按照中国人的习惯。 这些日本人就连骂人的时候,都是使用中国方言,完全做到以假乱真。 可以说,他们的言行举止和中国人没有什么两样。 日方培养这些比中国人还中国人的日特,其目的昭然若揭。 程千帆已经可以想象,在华夏大地的各行各业,肯定潜伏了不少这样的日本特工。 他们就是日寇的眼睛和耳朵,贪婪狠毒的目光扫视着华夏大地。 对于刘波,程千帆提醒自己必须保持高度警惕,想到极有可能是一个日本特务就隐藏在自己的身边,并且和自己关系很好,他就不寒而栗。 巷子里,何关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想到自己竟然怀疑是程千帆对老莫下的手,他就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好朋友。 现在他放心了,根据他的观察,程千帆听到老莫死了的消息后的惊讶和一闪而过的高兴之情,足以说明这件事和程千帆无关。 只是,排除了程千帆的嫌疑,年轻的巡捕的心中却莫名有一丝淡淡的失落。 …… 程千帆炒了几个菜。 一份虾皮炒蛋。 一份红烧肉。 还有一道油煎小黄鱼。 “浩子,下班啦?” “是的呀,下班了,姨婆好。” “浩子,来找你帆哥?” “是啊,帆哥在家吗?” “在的,没看到下午出去。” “浩子,可了不得了,你帆哥今天险些丢了命呢。” “啊——” “是哦,你听我给你细细讲。” 半掩着的门,遮不住巷子里的说话声,程千帆就听到李浩急匆匆的推开门进来了。 “帆哥,你没事吧,我刚才听说——” “没事。”程千帆微笑说,“饭好了,准备吃饭。” 李浩将手里拎着的酒瓶子放在桌子上,三两步窜上前来,围着程千帆看了又看,确认他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说了没事。”程千帆感受到李浩对自己的关心,笑了说,“去,洗手去。” “欸。” …… 吃晚饭的时候,李浩再三询问早上出了什么事。 程千帆拗不过,大略讲了讲。 “怎么了?”程千帆放下筷子,看着有些沉默的李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帆哥,是我不好,我没有保护好你。”李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今天早上没来。” “嗐,关你什么事。”程千帆笑笑说道,“我不是说了嘛,我很好,我没事,再说了,幸亏你没来,要不然你就危险了。” “我不怕危险。”李浩梗着脖子说,“我愿意为帆哥挡枪。” “说什么呢。”程千帆生气了。 “帆哥,我是说真的。”李浩抹了一把眼泪,“我不怕死,我就怕你出事,我,我记事以来,就只有你一个人对我好,你是我哥,你要是有什么事,我就再也没有亲人了,我宁愿我出事,也要保护你。” 程千帆看着哭的鼻子一把泪一把的李浩,听着这番话,心中泛起一股暖流,“我能保护好我自己,以后别说这种话了,我也不希望你出事。” “帆哥,我烂命一条,你比我重要。”李浩倔强的说道。 “闭嘴!”程千帆一拍桌子,看到李浩吓得不知所措的表情,他叹口气,“浩子,记住了,你不是烂命,我不想再听到你说这样的话。” “帆哥,我……” “浩子,你永远记住这一点。”程千帆的表情无比认真,严肃,“你李浩不比任何人低等,你的生命是宝贵的,有尊严,你有追求幸福生活的权利,你是李浩,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是我程千帆的弟弟,是我的亲人,记住没?” “帆哥,我记住了。”李浩眼睛红红的,咬着牙,重重的点头,似乎是要将这些话咬烂、嚼碎,咽进肚子里,和自己的身体融为一体。 第42章 示警传讯 吃罢晚饭,程千帆带着李浩上了二楼。 他推开窗,停了小半天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的落下。 将一个用剩菜的汤汤水水拌了米饭的搪瓷碗放在窗台外面,程千帆轻声唤了声,就看到一个猫咪悄无声息的出现,冲着他喵喵叫了两声,开始享受晚餐。 程千帆随即关上窗。 这是他收留的流浪猫,搪瓷碗不收走的话,猫咪就会守着碗在窗台留宿,猫咪很警觉。 “阿呆做得不错。”程千帆高兴的说道。 听到程千帆夸赞阿呆,李浩也高兴的笑了。 阿呆就是被李浩安排在三味亨打杂的少年。 阿呆以前是个小乞丐,一个冬天的雨夜,小乞丐发烧昏倒在路边,李浩看到小乞丐就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他背了小乞丐半夜叫开了医馆的门。 小乞丐捡回了一条命。 因为看起来傻头傻脑的,故而叫阿呆,实际上是一个颇为机灵的孩子。 阿呆做事卖力,会主动帮罗瘸子干活,嘴巴也甜,很快就和罗瘸子混熟了。 根据阿呆打探来的情况,罗瘸子对于当日前往双龙坊送餐的事情记得很清楚。 罗瘸子有轻微的坡脚,走路比寻常人自是要慢一些,所以他送餐迟到了。 屋子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另外一个人长相凶。 学生模样年轻人一脸愁容,不说话。 长相凶恶的男子骂了罗瘸子一顿。 故而这件事罗瘸子有印象。 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这应该就是朱源了。 长相凶的家伙,按照程千帆的推测,十之八九是看管朱源的特务。 既如此,朱源的身份就昭然若揭了: 可耻的叛徒! “告诉阿呆,不要再向罗瘸子打听这件事,忘记这件事。”程千帆吩咐说,“阿呆也要尽快撤出来。” “帆哥你放心,阿呆比猴儿还精,罗瘸子嘴巴里的话被这小子套的底朝天,根本不用阿呆去打听,罗瘸子什么话都往外说,罗瘸子肯定不会怀疑。”李浩说。 程千帆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李浩办事情稳重,他放心。 他本来打算和李浩说一说,他过两天要离开上海的事情的,想了想还是临别前再说。 他不应该在此时就预知自己会在两天后被派往杭州公干的消息。 任何看似微小的细节,都可能酿成大祸,程千帆时刻谨记。 两个人回到楼下,李浩拎着食盒离开了,里面是带给阿呆的饭菜。 …… “嫂子和大侄儿什么时候过来?”康二牛心疼的掏出兜里有些干瘪的烟盒,“就这两根了,我还指着撑到明天的呢。” “瞧你那小气样。”中年男子抽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摘下灯罩,就着火苗点燃了,美滋滋的吸了口,“去了电报了,下个月来上海。” 说着,将只剩下一根烟的烟盒隐蔽的拨拉了一下,就藏在了屁股后面,“唔,你这次去市委开会,上级怎么说?” “我们上次汇报的消息和市委得到的消息完全吻合。”康二牛说,“在双龙坊被抓捕的那位年轻同志,报纸你也看了,就是你那位《申报》的记者朋友所提及的‘朱源’同志。” “那还有一位被担架抬着离开的同志呢?”中年男子问。 “那不是我们的同志,是一个巡捕,是抓捕我们的同志的反革命巡捕,按照巡捕房的说法是,此人第一个冲进去抓捕,因公负伤。”康二牛感叹说,“没想到朱源同志竟是能文能武的全才,不愧是在东北战场上和日寇厮杀战斗过的同志。” “嚯。”中年男子惊讶不已,“这样的同志,非常难得,一定要解救出来。” “是啊。”康二牛点点头,“市委的初步调查结果也出来了,朱源同志应该就是从东北来沪的庄泽同志,他是我党候补党员,下个月即将转正,经查,庄泽同志确实是参加过抗联,是一位非常有激情,很有斗志的年轻同志。” …… “这位同志怎么会被敌人抓捕的?”中年男子立刻问。 “国立同济大学的东北流亡学生党支部分析,应该是庄泽同志的工作和革命热情太高昂了,他公开在同济大学的学生中宣传反常抗日,受到了特务的注意,所以遭了特务的秘密逮捕。” “流亡学生党支部没出事吧?” “没有,这一批的流亡学生临时党支部刚刚成立,还没有来得及和庄泽同志进行接触。”康二牛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庄泽同志和上海本地党组织没有建立任何联系,他的被捕不会威胁和影响到组织……”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也相信庄泽同志这样的年轻、朝气蓬勃的热血青年是忠于革命,忠于红色的。”中年男子摆摆手说道,因为情绪激动,被烟味呛到了,连连咳嗽,“从《申报》的那边的消息来看,庄泽同志使用了化名朱源,这个年轻同志很有斗争经验嘛。” 康二牛点点头,表示认可。 红党朱源和红党庄泽,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直白的说,红党朱源,说明敌人连庄泽的真实名字都没有搞清楚,这传递出来的信号就是庄泽同志承受住了敌人的拷问,守住了秘密,没有叛变革命。 “组织上还说了什么?”中年男子问。 “组织上打听到,在抓捕庄泽同志的过程中,巡捕程千帆多次对庄泽同志进行殴打。”康二牛表情愤怒,“组织上判断这个程千帆应该是仇视红色,仇视革命的……” “要对他采取行动?教训一下?” “要我们小心点。”康二牛叹口气说道。 去年的大搜捕对党组织造成了非常大的损失。 组织上现在的方针非常明确,就是做好隐蔽,保存自己,不能意气用事,更不能贸然行动。 就在这个时候,院落里突然传来了噗的一声闷响。 尽管声音不算大,但是,对于两位始终保持警惕的地下工作者来说,足以引起他们的警觉了。 …… 噗! 康二牛直接吹灭了油灯,拿起一根木棒,中年男子则从桌子上拎起一把菜刀,躲在了门后。 中年男子突然拉开门,康二牛抡起木棒就冲出去了。 然后是中年男子拎着菜刀冲出来。 两个人都已经做好了和敌人拼命的准备了。 然而,黑漆漆的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他们所以为的包围圈。 持着木棍和菜刀的两人背靠背,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约莫几分钟后,还是很安静。 康二牛从兜里掏出手电筒,推了下,不亮。 他使劲拍了下,手电筒有了微弱的光芒。 两个人弯着腰,在有些湿滑的青砖院子里轻手轻脚的查探,木棒和菜刀也成为了支撑他们不会滑倒的工具。 找到了。 在院落左近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个牛皮纸包裹的东西。 两人心中一惊。 中年男子拿起牛皮纸包裹的东西,迅速回屋。 康二牛则拿着手电筒又检查了一下门栓,看到门栓完好,这才急忙回屋。 …… 两人点燃油灯。 中年男子小心翼翼的一层层剥开牛皮纸,就看到了最里面是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王钧先生亲启。 中年男子神情一变,和康二牛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是神情凝重。 王钧,正是中年男子现在所用的化名。 从信封中抽出一页信纸,王钧只是扫了第一眼,脸色骤变…… 第43章 深夜报信 王钧抽出信纸,只是看了第一行字,即脸色大变。 “朱源被捕即叛变,此乃特务处诱骗组织营救朱源,寻机打入我党内部之阴谋。” “怎么可能?”康二牛也凑过来看,不禁惊呼出声。 康二牛今天刚从市委开会回来,市委领导刚刚部署了营救庄泽同志的方案。 两人刚才讨论此事的时候,对于‘允文允武’的庄泽同志也是赞不绝口,十分期待组织上能够尽快将这位年轻的抗联同志营救出来。 最重要的是,从他们目前所掌握的情况来看,化名‘朱源’的庄泽同志经受住了敌人的拷问,是一个忠于红色、忠于革命的好同志。 但是,这信纸上上第一行字竟然就提供了截然相反的情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和讨论,只是表情无比的凝重。 …… 他们继续往下看。 “霞飞路老廖中伏,当场牺牲。” 霞飞路此前的枪击案,有人被打死,这件事他们知道,也曾经关注过。 不过,老廖是谁? 两人都不知道。 除非发生工作交集,这一条线上的同志是不可能知道另外一条线上的同志的情况的。 王钧和康二牛沉默了,他们知道,霞飞路被害的应该就是这位老廖同志。 尽管和这位牺牲的同志素不相识,两人的心中依然难免悲伤。 …… 继续往下看。 “康二牛行事马虎,膏药忽左忽右。” 康二牛立刻脸色一变,下意识的摸了摸脸上贴的膏药。 “老康。”王钧表情无比严肃的看过来,“我记起来了,你有两次膏药贴在左脸上的。” “是我的失误,我太马虎了。”康二牛也记起来了,额头直冒冷汗,没有回避错误。 “我的同志哥呀。”王钧气急,“地下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大意,老康,你也是经历过四一二的老同志了,怎么能犯下这样的错误。” “我检讨。”康二牛表情凝重且惭愧,“是我的警觉性降低了,我只是考虑到遮掩一下容貌,没有考虑到这些细节,如果有特务前后两次注意到我,这就是极大的纰漏。” 停顿了一下,康二牛诚恳说道,“我请求组织处分。” “我会向市委汇报的。”王钧生气的说,不是他对自己这名搭档不近人情,实在是这样的低级失误要不得啊,地下工作但凡有一点点纰漏,都可能导致灭顶之灾。 康二牛是市委的重要交通员,认识很多市委的重要同志,一旦康二牛出了纰漏被捕,后果不堪设想。 此外,他和康二牛是搭档,一旦敌人通过康二牛抓捕了他,他个人的生死且不说,他是市委委员,他的被捕同样将迫使整个上海市委紧急撤离,牵一发而动全身。 年轻的特工,会因为经验不足而出事。 有经验的特工,会因为自觉经验很足而出纰漏。 …… 随后,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意识到了这句话背后所隐藏的信息。 对方见过康二牛多次。 甚至可能是康二牛被跟踪监视了? 要不是两人隐隐猜测此人应是党内的同志,两人肯定早就坐不住了。 只是,他们也只是猜测投信人是自己的同志,但是没有证据支持这个猜测。 “隔壁房子卧室移开木床,以床头柜为准绳,西侧五步,靠墙处,砖下有东西。” 咦? 两人对视一眼。 证据来了?! 两人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写信之人似乎能猜到他们此时此刻在想着什么! 这一步步的,他们俩几乎可以说是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怎么可能? “这么说,这封信是准备这个安全屋的同志送来的?”王钧表情严肃说道。 “应该是了。”康二牛点点头。 他是市委一位重要领导同志的交通员,故而知道这个安全屋。 除了上海市委或者是江苏省委的重要领导同志之外,还有人知道这个安全屋的话,那么就只有准备了这个安全屋的同志了。 “想要验证这个很容易。”王钧说道。 康二牛点点头,他明白王钧的意思。 两个人打着手电筒,轻手轻脚的拉开门栓,出了门,关上自家门,来到隔壁的小宅子。 两短三长,敲门声。 “谁?” “大壮,我,你康叔。” 里面的人听出是康二牛的声音,拉开门闩,打开门。 “出什么事了?”大壮看到康二牛和王钧联袂来到,惊讶不已,手里拎着的手枪咔擦一声就打开了保险。 “进去再说。” “噢。”大壮关门上拴,就要跟着进去。 “大壮,你守在门口。”王钧突然说。 “是。”大壮尽管有些好奇,还是毫不犹豫的点头听命。 听话、严守纪律是这个年轻同志最大的优点。 …… 康二牛没说话,他是认可王钧的这个做法的,这件事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泄密的风险。 尽管还没有最后证实,两个人内心中其实已经认可投信之人应该就是准备了安全屋的那位同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仅仅如此,从信中所传的情报来揣测,这位同志应该是隐藏在敌人内部的十分重要岗位之重要特工人员。 无论是康二牛还是王钧,此时此刻在他们的心中,已经下意识的将保护这位隐藏在敌人内部的同志之安危的重要性提高到了极高的程度。 这是一种默契,一种长期的、艰苦的地下斗争所磨砺出来的默契: 这些隐藏在敌人内部的同志太不容易了,他们是无比宝贵的财富,必须要保护好他们。 …… 移开卧室的木床。 床头柜。 西侧五步。 墙角。 两个人揭开了三块青砖,果然看到下面埋有一个木盒子。 打开木盒子,就看到了一个小布兜子。 王钧拎起小布兜子,听着哗啦啦的声响,心中一动,倒出来一看,果然是十几块大洋。 康二牛的注意力没有在大洋身上,他盯着木盒里的两枚手榴弹。 “德制M24手榴弹。”康二牛两眼放光说。 这玩意可比短枪难搞多了。 “你怎么看?”王钧问康二牛。 “基本上可以确信,投信之人是我们的同志,同时也极可能是准备这个安全屋的同志。” “这个呢?”王钧指了指木盒子。 看箱子的埋藏痕迹,应该就是最近一个月的事情。 两个人明白,这些东西包括安全屋实际上已经不是为他们所准备的了。 应该是这位同志看到房子一直空着,将这里改造成他自己的最后避难所,这些东西都是他为自己所准备的。 大洋是跑路当盘缠用的,这个都可以理解。 两枚手榴弹? “为突围准备的?”康二牛说道。 “是啊,突围用的。”王钧点点头,“也可以……” 他没有说,康二牛也明白。 突围不成,至少其中一枚手榴弹就是这位同志为自己准备的。 大洋和手榴弹两个人都没有动,又放回原处,将木床移动回来。 现在不是考虑这些东西的时候。 两个人迅速达成了决定,大壮带着武器护送王钧连夜去向上级汇报,康二牛留下来看家。 雨还在下,暗夜无光。 王钧带着大壮急匆匆的出门,披着雨衣快步赶路。 程千帆看着二人的身影很快没入夜色之中,他撇了撇嘴,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第44章 马思南路 程千帆一路跟踪王钧两人。 两个人压根没想到自己的身后竟然缀着一个人,直接来到了马思南路一处花园公寓的门口。 程千帆轻轻摇头,这两个同志的警觉性也太差了。 王钧是上海市委的人,他深夜来报讯的所在,可想而知对方必然是上海市委甚至是江苏省委的高官。 他也真切的感受到了叛徒的危害性之大,如果自己是叛徒的话,这就是一个超级大陷阱。 而且是一个能够将上海本地党组织高层一锅端的超级陷阱。 此外,在程千帆看来,王钧还有一点做差了。 不应该带着那个大个子年轻人来的。 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隐患。 …… 彭与鸥还没有入睡,他的公开身份是复旦公学的国文系教授。 晚间的时候,他刚刚和市委的其他同志开完会,商议如何营救被捕的复旦公学之学生救国会的学生干部。 十天前,上海市军警当局突然包围复旦公学,并从校外宿舍逮捕学生救国会干部七人。 随后,军警又冲入校内,殴打师生,学生奋起反抗,将军警逐出校外。 军警在校外开枪,误杀警察一人,反诬学生所为。 上海市委决定号召上海各界救国会联合起来向当局施压,释放被捕的抗日学生干部。 邦邦邦。 深夜里的敲门声,彭与鸥浑身一个激灵。 他披上外套,来到客厅,就看到佣人邵妈已经起来了,手里拎着一把驳壳枪。 “先生。”邵妈表情凝重。 彭与鸥深呼吸一口气,来到门口,“谁?” “彭教授,我是老王,家里电话坏了,急事借用一下电话。” “什么事?” “孩子外婆病了。” “什么病?” “痢疾。” …… 客厅里,彭与鸥看着邵妈带着那个年轻的同志到别的房间回避,这才表情严肃的对王钧说话。 “王钧同志,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这次他没有说违反组织纪律的话,王钧是他的重要助手,有资格随时来见他的。 “老彭,组织上对庄泽同志的营救进展如何了?” “你就为这件事,深夜来见我?”彭与鸥生气说道,营救庄泽的事情在按部就班的进行,又不是十万火急之事。 “哎呀,老彭。”王钧急切说道,“我知道组织纪律,不是十万火急我会来找你吗?你先告诉我,这件事进行到哪一步了?” “宋柳大律师已经和庄泽同志见面了,也证实了庄泽同志的身份。”彭与鸥说道,“中央巡捕房总巡长覃德泰对待革命态度向来友好,营救成功的希望很大。” 说着,他疑惑的看了王钧一眼,“怎么?出什么岔子了?” “好险呐,老彭。”王钧从身上掏出牛皮纸包裹的信封,拆开牛皮纸,将信封递给彭与鸥,“你看看吧,我们差点引狼入室。” 彭与鸥接过信封,扫了一眼信封上的‘王钧亲启’,才抽出信纸,仔细的看,不一会,他的脸色变得愈发的严肃,沉声问,“这封信哪里来的?情报确实?” …… “我和老康分析过,应该是内线的同志送来的。”王钧喝口水,润了润喉咙,仔细的讲述了这封信的来龙去脉,包括他和康二牛对此事的分析,以及他们去隔壁房间挖出了手榴弹和银元的事情也讲述了。 彭与鸥的脸色连连变化,听完王钧的讲述,在客厅来回踱步,终于点点头说道,“你们分析的对,情报确实是我们的同志提供的。” 那处安全屋他知道,是特科的‘竹林’同志帮助上海市委准备的。 他随之就得出了判断,这应该正是牺牲的老廖同志之上线,暨那位一直隐藏在敌人内部的特科同志。 “老彭,你知道这个同志?”王钧立刻问。 “我只能说,这个同志绝对值得信任。”彭与鸥缓缓地说。 “可耻的叛徒。”王钧愤怒的骂道。 彭与鸥知道王钧在骂谁,他叹口气,“是啊,可耻的叛徒。”,他扬了扬信纸,“这份情报来的太及时了,不然会出大乱子的。” 组织上对于庄泽这名参加过抗联的‘忠诚’战士非常重视,彭与鸥都计划与其会面,现在想来,真是不寒而栗。 毫不夸张的说,这份情报是保护了他彭与鸥,挽救了上海市委。 “是啊,我们要好好感谢这位同志。”王钧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幸亏情报及时,我们还来得及中断营救庄泽的计划。” “不,计划照旧。”彭与鸥想了想,说道。 “什么?” “计划照旧。”彭与鸥表情认真,“先把人弄出来,庄泽叛变的过程,我们要详细审问清楚。” 王钧考虑一番,也是点点头,表示支持这个方案,至于说审问过后庄泽的下场,他没有问,组织上对待叛徒的态度向来非常坚决。 …… “这样也好。”王钧说道,“这样也能够保护这位同志。” 彭与鸥看到王钧也想到了这一层,欣慰的点点头。 此前,对于这位特科安排在敌人内部、隐藏极深的内线同志的身份,他一直多有猜测。 他曾经猜测这位同志是隐藏在法租界当局的机关工作,可能是巡捕,也可能是租界的公务系统。 不过,现在他对自己的猜测又动摇了,庄泽事件是国党党务调查处的阴谋,这样的阴谋计划,除了党务调查处内部自己人,外人根本无从得知。 这位同志竟然能够获悉这个阴谋,最大的可能就是这名同志是隐藏在上海党务调查处的。 他之所以决定继续‘营救’庄泽,除了他刚才说的原因之外,更多的是考虑保护这位同志。 因为一旦组织上中止营救庄泽的计划,这在敌人看来是极不合理的: 红党是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放弃营救这么一位经受住敌人拷问的抗联战士的。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陷阱计划败露了。 敌人肯定会进行调查,很可能会危害到这位内线同志的安全。 “这位内线的同志是冒着生命危险传递情报的,我们要保护好他。”彭与鸥感叹说,“内线的同志,都是非常了不起的同志啊。” …… 公寓外面。 程千帆隐藏在隐蔽的角落,冰冷的雨水拍打在他的雨衣上,他的心中却如同火炉一般的热烘烘的。 第45章 星星之火 程千帆知道,按照组织纪律,他不应该跟踪王钧两人。 不过,他从何关那里得到了消息,盖因法租界连续发生枪击案,特别是他作为巡捕在家门口被伏击的事件,此番种种,已经引起了法租界当局高层的震怒。 法租界警务总监费格逊对于法租界的治安情况非常不满。 他下令巡捕加强对各自辖区内的重点盘查。 特别是临时增加了夜间盘查的力度。 他担心王钧二人会遇到夜查的巡捕,故而沿途保护。 作为潜伏人员‘火苗’,他跟踪自己的同志是犯错误。 不过,作为特科红队的陈州,特科人员本身就有着保卫重要领导同志安全之任务。 程千帆就曾经受命暗中保护过市委和省委以及过境沪市的重要同志和民主人士。 此番他‘沿途护送’市委的同志,宽泛来说,倒也不算违反纪律。 相比较潜伏人员,特科成员的身份使得他有着最大限度的自由度。 也正因为特科成员的特殊工作性质,特科的同志革命意志极为坚定,国党特务很少能活捉到特科的同志…… ……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现在和组织上处于失联状态,这种情况下他加入国党特务处,并且将前往杭州受训,对此他需要提前向组织表态。 没错,他是按照‘竹林’同志的生前的安排部署加入特务处的。 但是,愈发复杂的斗争形势下,特别是在‘竹林’同志牺牲的情况下,有些事情很难说清楚的。 他不希望被组织上误解和怀疑。 加入特务处,是特科的工作安排,他只能等待特科来唤醒他,只能向特科领导汇报此事。 这关乎他的隐藏身份的保密性,程千帆必须严守纪律,不能向上海市委透漏关于此事的任何信息。 但是,他此番向组织上示警,主动向组织上提供情报,这是一个红色战士的基本原则,也是他始终忠于革命忠于组织的内心体现。 这是关乎忠诚和政治态度的原则问题。 可以表露的情报和信息,他现在想尽一切办法联系上了组织,及时向组织汇报。 不可以说的,是严守组织纪律。 正如同他此番没有汇报除掉汉奸老莫的情况。 也没有汇报关于霞飞路的百草药材铺以及城隍庙的会昌茶楼是日特据点的事情。 无他,这些情报和老莫之死有关,是特科的任务。 他可以考虑汇报,但是不能在今天汇报,这有一定几率令人将‘火苗’和‘陈州’联系在一起。 即使是汇报情报,如何汇报也是有讲究的。 …… “对于星火同志所说的巡捕刘波疑似日特的事情,老彭你怎么看?”王钧问。 星火同志? 彭与鸥笑了笑,在信纸的最后,署名写着星火。 星火? 这是这位内线同志的代号? 彭与鸥并不确定,对于保密程度极高的内线同志来说,他们的代号同样是一等机密。 除了直属的领导同志,他们是不会向其他任何人泄露自己的代号的。 所以,这是那位内线同志临时给自己取的代号的可能性极大。 星火,星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彭与鸥喜欢这个代号。 “我会安排人调查这个巡捕的背景的。”彭与鸥沉声说道,他不相信一个人可以隐藏的毫无痕迹,总有一些蛛丝马迹可以窥探一二的。 特工之所以隐藏的好,是因为没有被怀疑过,一旦被怀疑,他身上的任何盲点都会被无限放大。 …… “康二牛同志是怎么回事?他也是久经考验的老同志了,怎么还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彭与鸥生气问。 “康二牛同志已经做了诚恳的检讨,他保证会严格自省,不会再犯下类似错误。”王钧赶紧说道。 “短期内,康二牛要隐蔽起来,不要公开露面。”彭与鸥吩咐说。 “我会通知他的。”王钧对于这个安排表示赞同,星火同志能够注意到的细节,很难保证不被其他有心人注意到,暂时减少康二牛的公开露面的决定是谨慎且正确的。 “王钧同志。”彭与鸥表情严肃问,“你认为老廖同志的牺牲,和庄泽有没有关系?” 王钧愣住了,“老彭,你为什么有这个怀疑?” “我忘了你对老廖同志不了解,这么说吧,老廖是一位抗联的老同志,他从关外抵沪后,被安排了一个特殊工作,和本地党组织极少有联系。” “我明白了。”王钧略一思索,明白彭与鸥的意思了。 和上海当地党组织联系极少,并且是从关外来的同志,因为本地党组织的牵扯而暴露的可能性极低,最可能的是因为关外的原因而暴露。 而庄泽参加过抗联。 此人于近日被捕,叛变。 老廖也是近日暴露牺牲的。 这未免太巧合了。 地下工作不相信巧合。 “如若果真如此,这个庄泽着实可耻,可恶,该杀!”王钧恨声说。“这件事会弄个水落石出的。”彭与鸥面色沉痛,老廖一家都为革命牺牲,太令人痛心了。 与此同时,彭与鸥的心中也有了一丝不解,如若如他所判断的‘星火’同志是隐藏在国党党务调查处内部的,他应该有一定几率知晓庄泽的叛变和老廖牺牲之间有无关系的啊。 为何情报中没有提及? 不过,党务调查处内部也是各有分工、各行其事,‘星火’同志不知道更多内情也是有可能的。 可惜了,这位同志和上海市委不是一条线上的,碍于严格的组织纪律,他即使是身为市委高官,也没有权利去了解更多。 只是,面对这么优秀的同志,彭与鸥也难免动了爱才之心。 …… 程千帆的烟瘾犯了。 他没有抽烟,只是拿着一支烟在手中把玩。 这不是他在巡捕房惯抽的三炮台,而是金黄牌香烟,也是一款沪上的大众香烟。 在行动的时候,程千帆会格外小心,尽一切可能和巡捕程千帆的身份进行剥离。 他在思考,思考老廖的牺牲和叛徒朱源之间有无联系。 在确认朱源是叛徒的时候,这种想法就挥之不去。 这两件事太接近了,他没法不怀疑。 他知道凭借自己的力量很难查清楚,所以在给王钧的信纸上,将朱源叛变和老廖牺牲两件事挨着写的。 他相信以市委领导的智慧定然也会联系到这一点,组织的力量是强大的,他个人无法查清楚的,组织上一定可以查清楚。 他没有将自己对这两件事的猜测写在信中,同样是为了避免暴露投信人就是我党高级特工‘火苗’之身份。 只有火苗才知道自己的交通员老廖的身份背景,才最有可能会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相信同志。 怀疑一切。 万事小心。 这是一个内线特工能成功隐藏、活下来的最终信条。 …… 门开了,王钧二人悄摸摸的出门,没入雨夜中。 程千帆将手中把玩的烟卷直接扔进嘴巴里,嚼吧嚼吧咽进了肚子里,他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待两人的脚步声远去,他这才悄悄的跟上。 一路护送此二人回到住处。 程千帆这才松了口气,来回都比较顺利,没有碰到夜查,想来是这场夜雨让巡逻的巡捕偷懒了。 从王钧的住处离开,程千帆返回的路上远远看到了一个喝的醉醺醺的安南巡捕在雨夜中发酒疯,晃晃悠悠的走来。 确切的说是听到了此人说着安南话鬼哭狼嚎,雨夜中只能看到一个黑影。 他立刻避开,从另外一条路绕开了,没有和此人碰面。 这个夜里,程千帆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 第二天早上,程千帆起得很早,拉开窗帘,看到了久违的阳光。 买了刘阿大的混沌,吃了个半饱。 再次洗了把脸。 对着大衣柜的镜子,年轻英俊的男子开始穿着打扮。 青布大褂,脚穿毛底布鞋,戴一副平光眼镜。 他曾经这一身打扮去国立同济大学跳舞,有女学生在学校的校刊如是描述: 今天的舞会,偶遇一位陌生的男同学,普通的青布大褂穿在他身上,竟有升华的感觉,同学眉宇间蔚然而深秀……可惜,没有能够成为他的舞伴…… 取下墙角挂着的黑白格子围巾,随意的搭在了脖子上。 打开门,街巷里的喧嚣声扑面而来……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他有极为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46章 清明 ‘圣彼得教会’养育院位于法租界贝当区的郊外。 “程警官,到了。” 程千帆将车资付给车夫,“你在这里等我一刻钟。” “好的嘞。” 养育院的铁门应是近日重新刷了油漆,没有了昔日锈迹斑斑的样子,这让人心情愉快。 透过铁门,可以看到一排青砖瓦房,那是孩子们的宿舍和食堂。 院子里有滑滑梯和跷跷板。 还有三个秋千。 白若兰一席淡蓝色襟袄,深色黑裙,正在带领孩子们玩耍。 程千帆推门而入,就看到了小宝在荡秋千,白若兰轻轻推着秋千,坐在秋千上的小囡囡高兴的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千帆哥哥。”荡在空中的小宝看到了拎着食盒,笑吟吟的站在远处的程千帆,惊喜的喊道。 白若兰闻声扭过头来看,侧分的刘海上别着橘黄色的小发夹,水灵灵的大眼睛,嘴角一抿,眼眸中的惊喜一闪而过。 “若兰。”程千帆轻轻挥了挥手。 女孩子的眉眼绽放出美丽的笑容。 乍暖还寒的时节,久违放晴的天空,仿若洒下一大片暖阳,微风拂过处,百花齐放。 …… 白若兰是养育院的女老师。 她是一名弃婴,被‘圣彼得教会’的修女费雯丽小姐收养,从小在养育院长大。 费雯丽小姐视白若兰为己出,请人专门教授她学习英语、圣经、历史、地理和钢琴。 这是一个天生丽质、聪慧过人、非常善良的女孩子。 父母牺牲后,‘翔舞’同志嘱托‘农夫’同志将年少的程千帆送到养育院寄养了一段时间。 在这里,十一岁的少年结识了十岁的少女。 少年最悲伤难过的岁月里,是少女若兰善良和美丽的笑容,无声无息的温暖了他的心,熬过了最困难的时光。 …… 她问他最近工作怎么样。 她轻轻的讲述和孩子们相处的快乐。 微风轻抚发梢。 平平淡淡的对话。 程千帆手中牵着小宝。 他的心中仿若温暖的风儿拂过,这是他所能享受到的最奢侈的宁静和温馨。 “老振兴的青团子,你和小宝最喜欢的。”程千帆将食盒递给白若兰。 “若兰姐姐,要记得给小宝留一块哦。”被程千帆牵着小手离开的小宝,挥挥小手,糯糯说。 …… “千帆哥哥,你好久没有来看小宝呢。” “是哥哥的错,哥哥最近工作比较忙。” “这样子哦,好吧,我原谅你啦。” “千帆哥哥,你要带小宝去哪里啊?” “哥哥带小宝去看爸爸妈妈。” “真的吗?”小囡囡的眼中闪烁惊喜,却很快嘟起嘴,“爸爸妈妈好久都没有来看小宝,小宝生气了。” 程千帆没有说话,轻轻摸了摸小囡囡的小脑袋,扭过头去,轻轻擦拭了眼角。 小宝是‘竹林’同志和罗惠君女士的遗孤…… …… 程千帆先带着小宝去了他父母的坟地。 这是一处清幽的墓园。 北伐胜利后,国党上海市党部将程文藻和苏稚芙的遗骸从乱葬岗迁出,将二人合葬在此处。 在江山老家的坟冢,则是两人的衣冠冢。 糕点,一瓶酒,放在墓碑前。 点燃了带来的元宝。 “爸,妈,儿子来看你们了。”程千帆跪下来,重重的磕头。 “我现在生活的很好。” “儿子会继承你们的遗志,为自由、民主的新中国继续战斗。” “小宝,来。”程千帆示意小宝过来跪下来。 小囡囡听话的跪下来。 “千帆哥哥,这里面是谁啊?” “是千帆哥哥的爸爸和妈妈。” “哦。”小囡囡点点头。 “爸,妈,这是小宝,是你们的女儿,你们要记得保佑她健健康康,一辈子平安啊。” 父母在世的时候,经常开玩笑说,要给程千帆生一个妹妹,哥哥要疼爱妹妹哦。 母亲苏稚芙牺牲的时候,身怀六甲…… …… 这是一处荒山野岭,确切的说是一处乱葬岗。 程千帆一只手拎着糕点、元宝,一只手牵着小女孩的手,穿梭在乱坟堆中。 感受到小宝有些害怕,他弯下腰,抱起她。 来到了一处坟堆前,坟前一颗细细小小的树枝,系着一根红布条。 “小宝,我们到了。” 小宝从他的怀中怯怯的探出小脑袋,怯怯的张望着。 “千帆哥哥,爸爸妈妈在哪里?小宝没有看到啊。” “嘘——”程千帆放下小女孩,“小宝的妈妈在这里躺着呢,她们在睡觉呢。” 坟堆里只埋葬有罗惠君女士和另外那位牺牲的女同志的遗骸,‘竹林’同志牺牲在南京雨花台。 程千帆将带来的糕点放在坟前。 用自来火点燃了元宝。 青烟升起。 小女孩懵懵懂懂的,按照程千帆的吩咐,跪下来磕头。 “小宝,再磕一个头,这里还有一位阿姨。”这是一位年轻的女同志,花儿一样的年龄,牺牲的时候和现在的程千帆同龄,只有二十一岁。 程千帆的眼神中满是悲伤,深深的鞠躬。 他转过身,对着南侧方向,深深的再次鞠躬,在乱葬岗的南侧最远端,是老廖的坟堆。 程千帆不能去拜祭,他不清楚是否有党务调查处的特务在潜伏窥伺,他不能冒险。 随后,程千帆没有停顿,又朝着另外两个方向也鞠躬拜了拜。 待元宝完全燃烧成灰烬,程千帆弄来几抔黄土,盖上去。 “罗阿姨,您放心吧,小宝一定会健健康康的长大成人的,她会生活在美丽的新中国,一辈子幸福的。”程千帆在内心里说,这是誓言,他愿意用生命去守候的誓言。 …… “千帆哥哥,爸爸妈妈是死了吗?”程千帆抱着小囡囡离开,小宝突然问。 程千帆愣住了,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宝,你要记得,爸爸妈妈永远活着,他们就在你的心中,你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起他们了。”程千帆轻声说。 “哦哦。”小囡囡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程千帆停下了脚步,他感受到怀里的小女孩一直沉默。 “怎么了,小宝?” “呜呜呜——”小宝突然哇的一声哭起来了,小小的身子蜷曲在程千帆的怀里,抽噎着,“我,我,我,记不得爸爸妈妈的样子了。” 程千帆没有说话,他轻轻的将怀中的小囡囡抱紧。 他昂起头,泪水再也止不住…… 第47章 查 乱葬岗的南端。 老廖的坟堆两侧的杂草丛。 汪康年放下望远镜,露出思索之色。 乱葬岗葬着的大多是无主尸骸,北面冒起焚烧元宝的青烟,立刻引起了他的关注。 那个抱着小女孩的年轻男子,他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小四,你看看,那个人你有印象没?”汪康年将望远镜递给小四。 “是他。”小四拿起望远镜,仔细看了看,说着放下望远镜,从布袋中翻检出一张照片,“组长。” 混乱的人潮中,一个长相俊秀的年轻人,拎着酒瓶,弯腰奔走的侧面照。 汪康年当时曾经问小四,为什么选出这张照片。 小四的回答是,这张照片很唯美。 此人出现在抓捕老廖的现场附近,又在清明这天出现在乱葬岗。 这是巧合吗? 汪康年不相信巧合。 只是,此人没有出现在老廖的坟堆,而是距离此处很远的北侧。 看刚才所为,是带着一个小女孩来拜祭的。 “查!”汪康年冷冷说道。 要查清楚此人是否是他一直在查找的老廖的上线,那条他一直在苦苦寻觅的大鱼,很简单,查! “这个人的身份。” “组长,这个人是中央巡捕房的巡捕,程千帆。”有队员说道,“我们前几天查过,初步排除怀疑。” “为什么排除怀疑,就因为他是巡捕?”汪康年冷声喝问,巡捕的身份在他看来更加可疑,老廖宁愿牺牲自己都要保护的上线,其身份势必十分隐秘,而巡捕的身份似乎能印证这一点。 “去查,查清楚这个巡捕在那天的行踪,他为什么去霞飞路,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是!” “还有,查清楚那个坟堆里埋的是什么人,刚刚拜祭过,很好找。”汪康年沉声说,这一点至关重要。 “是!” “他抱着的那个小女孩的身份,也要查清楚。” “是!” …… 两天后。 “小宝妹妹,你的新衣服真漂亮。” “小宝,麦芽糖能再给我一块吗?” “小宝,小宝,我能用你的画笔画画吗?” “小宝,你在想什么啊,快点画啊?” “我要画爸爸妈妈,我记不得他们的样子了。” “那怎么办?” “哥哥告诉我,我想起来一点点,就画一点点,慢慢地,一定能画出来的。” 白若兰双手环抱一本书在胸前,微笑着的看着孩子们玩耍。 一身新衣服,新鞋子,还有很多零嘴儿,有可以在雪白的画纸上画出斑斓的色彩的画笔的小宝俨然成为了养育院的小公主。 一只美丽的蝴蝶形单影只的飞来,落下,点缀了白若兰美丽的秀发,和漂亮的蝴蝶发卡宛若成双。 …… 薛华立路,中央巡捕房。 何关与人玩骰子,面孔涨红,满头大汗,看来应是输了钱。 几个巡捕正眉飞色舞的聊天,大世界的那位叫蜜桃的舞女和淞沪警备司令部督察长梁素芳的小舅子范甘迪勾搭上了。 她的前辈、范甘迪的六姨太白牡丹打上门,旗袍都撕烂了,雪白的大腿……啧啧,蜜桃和白牡丹两败俱伤,便宜了一帮男人的眼球。 大头吕捶胸顿足,说错过了好戏。 老莫的死亡仿若已经是很久很久的往事,一切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便是程千帆遭遇伏击之事,似乎也没有了下文,没有人再去提及。 休假结束的程千帆被金克木巡长喊过去问话,回来后也是闭口不谈此事。 他端着搪瓷杯喝花旗参泡茶,老莫那个短命鬼上吊了,他从大头吕那里买来的花旗参只能自己享用了。 “程警官。”文书办的彭文书扭腰摆胯来到值房门口,娇滴滴喊了声。 “彭文书相召,有什么需要千帆效劳的?”程千帆放下搪瓷杯,走过去,微笑说。 彭文书捂了小嘴笑,她喜欢和这个年轻英俊的巡捕说话,这个小程长得俊,斯斯文文的,看着就有好感,不像是其他男人,恨不得将她吞进肚子里。 “我哪敢劳烦程警官啊。”彭文书嗔了一眼,“覃总叫你过去一趟。” “劳烦彭文书了,我这就过去。”程千帆不再玩笑,点点头,整理了一下巡捕制服,戴好警帽,径直去了三楼的总巡长办公室。 …… “去杭州?”程千帆惊讶出声。 “怎么,有问题?”覃德泰沉声问。 “报告覃总,没有问题。”程千帆赶紧说,“长官吩咐,千帆自当听命,只是觉得奇怪而已。” “没什么奇怪的,巡捕外出公干之事极少,倒也并非没有先例。” “覃总,我的任务就是保护这个坎伯尔?”程千帆疑惑问。 “是的,你此行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这个坎伯尔,至于他要做什么,去哪里,你毋需过问。”覃德泰说道。 “此次外出要多久?” “时间未定,看那个坎伯尔的时间安排了,他什么时候回上海,你就跟着回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属下明白了。”程千帆皱了皱眉头,说道。 “很好。”覃德泰点点头,露出笑容,“你小子别不开心,此去杭州,吃住玩乐都是走公账,坎伯尔自己也有保镖,带上你只是多了一个官面上的保护而已。” 说着他笑着指了指程千帆,“也是你小子好运,法国话说得好,这等公账旅游的好事别人要抢破头的。” “这是覃总照顾我。”程千帆恭恭敬敬的说道。 “少拍马屁,你有本事,好事才能轮到你。”覃德泰笑骂道,挥了挥手,“去吧。” “属下告退。” …… 待程千帆离开之后,覃德泰脸上的笑容敛去。 他微微皱眉。 法租界政治处查缉班的席能阁下亲自打招呼,让安排一个熟稔法国话的年轻巡捕保护法国商人坎伯尔去杭州,最好是浙江籍的巡捕,方便行事。 覃德泰听命从事,安排彭文书去选出合适人选。 就这样,程千帆被选中了。 这件事本身从程序上来说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覃德泰越想越是觉得这个‘选拔’条件: 年轻人,会说法国话,浙江籍。 这几乎就是为程千帆量身定制的。 覃德泰百思不得其解,这样的一件事的背后莫非还有什么隐秘谋算不成? 只是,以程千帆的身份,和席能阁下根本够不着。 作为法租界政治处的大佬,席能的地位超然。 不过,很快,彭文书就扭着腰肢进来了,她打探到了消息。 那个法商坎伯尔是席能的校友,要去杭浙考察,谈一笔生意,听说浙南闹匪患,托关系找到了席能寻求帮助。 政治处的修肱燊趁机则向席能推荐了自己的学生程千帆。 覃德泰恍然,他明白修肱燊的意图了,修肱燊自然不是冲着所谓的公款旅游来的,这是给程千帆制造在席能面前表现的机会。 这件事真要算起来,是席能为朋友以权谋私,属于私事。 什么事情最能够入上司的眼,自然是这种私事。 覃德泰啧了一声,修肱燊这个老狐狸对程千帆这个子侄还真是青眼有加、不吝栽培啊。 …… 与此同时,国府党务调查处上海特区行动股三组组长汪康年也拿到了调查情报。 第48章 汪医生 麦琪路,道格私立诊所。 汪康年正在给患者做手术。 在不大的手术台上,一只狗子趴在上面,面露凶相,发出呜呜的声音,实则吓得四蹄发抖。 这个人的身上,有让它害怕的气息。 汪康年的公开身份是道格私立诊所的店主和医生。 在手术台的对面,三名手下毕恭毕敬的汇报情报。 “小女孩。”汪康年说。 “组长,小女孩的身份业已查明,名字叫小宝,一个孤女,现在寄养在‘圣彼得教会’的养育院。” “坟堆。” “从法租界天主教会的救济会查到了档案,该坟冢属于一对生病死掉的夫妇。” “有可疑吗?”汪康年问,他皱了皱眉头,低头看了看瑟瑟发抖的狗子,经验告诉他,这只狗子即将吓尿。 拿起托盘的注射器,噗的一下扎进狗子的身体,药液缓缓注入。 …… “根据我们打探的消息,这对夫妇确有一个女孩,‘圣彼得教会’养育院的记载,养育院收养女孩的时间和此夫妇去世的时间非常接近,确系那对夫妇的女孩。” “程千帆的行踪查明了吗?”汪康年拿起一把推子,给已经被麻醉的狗子的要害部位剃毛。 “抓捕老廖当日,程千帆出现在霞飞路,应该特意去购买万氏猪蹄的,这家的猪蹄远近闻名。” “还有呢?” “据黄包车夫所言,程千帆当日还购买了一些下酒菜,随后乘坐黄包车去了安福里三号的麦兰捕房苏稚康巡长家里吃酒,沿途并无停留。” “唔。” “据另外一名黄包车夫所言,他于当日下午拉了程千帆从安福里三号返回程千帆在延德里的住宅,沿途除了令车夫去买酒外,并无其他停留。” “就是说,他出现在霞飞路是特意买酒菜去找苏稚康吃酒的?”汪康年沉声问,右手拿起锋利的手术刀,在狗子要害部位轻轻一划。 “是,是的。”回话的手下声音哆嗦了一下。 “程千帆平素是否喜欢吃万氏猪蹄,查了没?”汪康年随手放下手术刀,低头观察,对切口很满意。 “没有。” “恩?”汪康年猛然抬头,冰冷的视线停留在几名手下身上。 “组长,程千帆是否喜欢吃这家的猪蹄,我们还没有来得及查。”一个手下赶紧说道,“不过,我们打听到,麦兰巡捕房的苏稚康巡长好这一口。” 汪康年冰冷的眼神收敛,点点头,“做的不错。” 说话间,他两根手指捉住切口部位,轻轻一捏,两枚圆溜溜的物事挤了出来,落在了托盘里。 “程千帆和那个小女孩是什么关系?” “据查,民国十五年,程千帆父母牺牲后,他成为孤儿,被‘圣彼得教会’养育院收养过一段时期,许是这个原因,他和养育院一直保持有往来,并且认了这个小女孩为义妹。” “牺牲?”汪康年露出惊讶之情。 没等手下回答,他挥了挥手,“情报放下,你们出去。” …… 汪康年熟稔的给切口缝针,摘下手套,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拿起干爽的毛巾擦拭了双手。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情报看。 情报显示,程千帆会定期给‘圣彼得教会’养育院捐钱捐物。 倒是个念旧感恩之人。 令他没想到的是程千帆的身份背景,此人竟然是烈士之后。 汪康年哼了声,这并不能减轻他对程千帆的怀疑,别说是普通国党党员的烈士子女了,便是国府大员的子女,受到红党的歪理邪说蛊惑的也不在少数。 别的不说,当年震惊上海滩的‘L案’不就是如此么。 继续看情报,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浙江人,烈士之后。 最重要的是,江山县党部当年为程文藻和苏稚芙举办追悼会,委员长都送了挽联。 这就不得不让汪康年多多少少有了几分顾忌。 当然,如若此人确系红党,这些许背景根本救不了程千帆的命。 依情报所看,程千帆带着小女孩出现在乱葬岗祭奠,并无可疑。 此外,程千帆那天出现在霞飞路,是特意去买了万氏猪蹄,带了酒水和酒菜,坐了黄包车去了安福里的苏稚康巡长家里吃酒,吃完酒,醉醺醺的回家了。 整个时间链条非常清晰。 以此观之,程千帆出现在霞飞路抓捕老廖的现场,只是路过,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不对,不对。 汪康年在手术台边上踱步,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蓦然,他的视线停在了一张纸上,这是手下从黄包车夫那里打听到得来的消息。 …… “程警官?记得记得,我想起来了。” “他那天心情很好,拉他去买了万振兴卤菜店的猪蹄。” “还买了一些下酒菜。” “最后去了安福里,他还多赏了我五毛钱哩。” “程警官?不记得了。” “噢噢,我想起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从安福里拉着程警官回延德里,他喝醉了。” “路上我还帮他买了瓶酒呢。” “车钱?不不不,车钱给了,给了,在酒钱里了,多给了哩。” 是了,是了,问题就出在这里。 汪康年掏出一支烟,没有点燃,嗅了嗅,露出振奋之色。 终于让他找到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的原因了: 问题就出在这份证词之上! 这份证词本身看似没有问题。 但是,细细观之,有种古怪的感觉——证词描述过于清晰了! 过了那么久了,黄包车夫竟然记得如此清楚,这有违常理。 汪康年停住了脚步,他皱了皱眉头。 只是,按照黄包车夫所言: 心情好,为人大方,多给赏钱? 没喝够,回家中途令车夫买酒? 黄包车夫是苦哈哈,拉了个大方的巡捕,巡捕似乎心情不错,车夫没有挨骂,乘客还多给了钱,故而记得清楚。 一切又都显得那么的合情合理。 汪康年有些烦躁,这种似乎抓住一点点感觉,却又什么都没有抓住的感觉,实在是令他厌恶。 他点燃了自来火,准备点燃手中一直夹着的香烟。 火柴柴头的药粉似乎过多,一下子火苗很大,险些烧了眉毛。 汪康年皱了皱眉头,迅速甩甩手,熄灭了火柴,扔掉。 轻轻吸了一口烟卷。 又吸了一口。 汪康年这才呼出一大口烟气,萦绕在眼前。 这烟雾令他的镜片有些模糊,就如同他对于程千帆其人的揣摩,迷雾一般,看不透。 不过,有一个人也许能帮自己解惑,汪康年心中一动。 …… 就在此时,诊所的女护士敲门。 “汪医生,你在里面吗?” 汪康年不喜欢人们称他为东家,他喜欢人们称自己为医生,他喜欢医生这个职业: 正如自己所从事的伟大事业,在党国的身体上清除毒瘤腐肉,这是最伟大的医生事业。 “进来吧。” 汪康年掐灭香烟。 “汪医生,露丝女士来接她的狗了。” 女护士说话间,看到了躺在了手术台上的狗子,狗子四脚朝天,似乎要清醒了,只是眼神莫名有些悲伤,最显眼的是要害处的针线针脚很漂亮。 “汪医生,你……你阉了它?”女护士惊呼,红着脸问。 “怎么了?” “露丝女士说这只狗脾气不好,送来让汪医生你训练的,你却……”汪康年是外科医生,不仅仅给人看病,也擅长治疗宠物,还有一手训狗的本领。 “对,脾气不好是因为有种。”汪康年推了推镜片,淡淡的说,“现在种没了,就乖了。” 第49章 怀疑 “春天到了,春暖花开,动物也开始了躁动。” “这是动物的本能,机械的驯服是没有办法解决的。” “所以,我选择了一劳永逸的办法。” “汪医生,你懂得真多。”露丝女士细声细语说,看了一眼被女佣抱着的狗子,许是因为话题太暧昧了,露出羞涩的表情。 “汪医生,你和马博士约了今天会面,时间快到了。”女护士过来提醒。 “抱歉,露丝女士,我有事出去一趟。”汪康年拿起礼帽,“我开了一些药,你带回去碾碎了拌在狗的食物中,给他吃下去。” “好的,谢谢汪医生。” “再会。”汪康年微微鞠躬,戴上礼帽,走出店门,伸手招了个黄包车,和自己的女顾客挥手作别。 “安排人,盯着这为露丝女士。”汪康年轻声说。 “是。”黄包车夫点点头,打了个手势,诊所附近的一个青年男子会意的点点头,跟上了露丝女士和女佣。 “组长,这女的有问题?” “我嗅到了熟悉的味道。”汪康年微笑说。 露丝女士说这条狗狂躁不安,可是汪康年注意到,这条狗送来的时候在露丝女士的身边非常乖。 确切的说,是害怕。 狗害怕她。 这不是狗对主人的敬畏,是一种惊恐反应。 正如同这条狗面对汪康年的时候,吓得哆嗦的这种反应。 狗这种动物,对气息非常敏感。 汪康年知道狗为什么害怕自己,他身上有血腥味,洗不掉的血腥味,融入到骨子里的血腥味。 他对这位看似柔柔弱弱的露丝女士起了疑心。 …… “惠子,你不该和这个人直接碰面的。”女佣脸色不善的说,“我们有理由怀疑,此人是国民政府的特工。” “难道你不觉得收服一个支那特工,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吗?”撑着遮阳伞的惠子抿嘴一笑,“还是你不相信我的魅力?” “惠子,你太固执了。” “闭嘴,课长安排你过来,是来做我的助手的,不是让我听你的。” 女佣脸色连连变化,最终还是选择忍气吞声,“惠子,影佐英一少佐要见你。” “我知道了。”惠子露出一丝厌恶的表情,她对这个神经质的影佐君的印象很糟糕。 …… 城隍庙,春风得意楼。 “老师,是您向席能阁下推荐了我?”程千帆起身给修肱燊斟茶。 “你猜到了?”修肱燊微笑问。 “年轻巡捕,会法语,浙江籍。”程千帆笑了说,“中央巡捕房也就只有我符合条件了。” “你小子倒是机灵。”修肱燊开怀大笑,指了指程千帆,“唔,是我向席能阁下推荐的,这是你的一次机会,用心做事。” “是。”程千帆感激说道,“千帆定不负老师苦心栽培。” “你是个聪明,有想法的孩子,这点我放心,不过,出门在外,万事小心。” “千帆省得了。” “去吧,明天就动身了,你回去准备一下。” “是。”程千帆答应着,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气喝完。 “欸欸欸,你这小子,粗鄙,粗鄙。”修肱燊心疼的骂道,“好茶都被你糟蹋了。” “老师也忒小气了。”程千帆嘿笑说,不待修肱燊骂他,赶紧逃之夭夭了。 “臭小子。”看着程千帆落荒而逃,修肱燊笑骂道。 …… 修肱燊自斟自饮,似有心事,约莫一刻钟过后,一个一袭长衫的男子进了包间。 “主任。” “来了,坐吧。”修肱燊点点头,“尝尝,隆庆祥的双窨兰蒲。” 苏稚康轻饮一口,细细品味,“唇齿留香,好茶。” “你觉得千帆这孩子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程千帆是一个极为聪明的年轻人。”苏稚康点点头,“宋甫国安排他去杭州受训,你这边就向席能推荐了他,他有所猜测是正常的,主任,其实有一点属下一直很困惑。” “你说。” “属下看得出来,主任很喜欢。器重程千帆,对他颇多照顾。”苏稚康斟酌用词说道,“既然如此,直接敞开了说就是了,我观程千帆也是爱国青年,定不会拒绝为党国效力。” “稚康。” “欸。” “我们是行走在悬崖边上的。”修肱燊缓缓地说。 苏稚康看了修肱燊一眼,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修肱燊在内心里长叹一声,他觉得自己是自欺欺人。 他的心中是矛盾的,程文藻和苏稚芙为国家牺牲,他觉得自己有义务保护好这位至交好友、国党同志的遗孤,让他一辈子安安稳稳。 只是,他十分欣赏程千帆的才华,觉得这样的年轻人,不为党国效力是极大的惋惜。 这种矛盾心理下,他选择选择让宋甫国去接触程千帆,他对自己说,如若程千帆选择义无反顾的投身党国大业,这是年轻人自己的选择,自己的负罪感会少一些。 可是,修肱燊自己知道,自己这是自欺欺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主任,上午汪康年来找过我。” “汪康年?”修肱燊皱了皱眉头,“他找你做什么?” 对于党务调查处这些人,修肱燊一向不太喜欢,党务调查处是二陈的地盘,特务处和他们素来不对付。 当然,在剿匪反红的原则立场上,特务处和党务调查处的立场是一致的。 “汪康年询问我关于程千帆的事情。”苏稚康观察修肱燊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他怀疑程千帆是红党!” “荒唐!”修肱燊愤怒的哼了一声,“在他们的眼中,每一个人都有红党嫌疑。” “前些时日,汪康年抓捕红党,程千帆在抓捕现场出现过,被汪康年的人拍了照。”苏稚康说道,“故而汪康年怀疑程千帆。” “嗯?”修肱燊脸色微变,沉默片刻才说话,“汪康年为何会找你?你如何看待此事?” “当日程千帆是来找我吃酒的。”苏稚康说道,“他知我喜食万振兴的猪蹄,故而前往霞飞路买来,适逢其会而已,并无可疑,我已向汪康年说明此事。” “依你看来,程千帆可有涉红嫌疑?”修肱燊轻啜一口茶水,看似无意问。 “应无可疑。”苏稚康沉吟说道,“据我所知,程千帆对待红党的态度一向恶劣,巡捕房此前的行动,他还亲手抓捕过红党。” “唔。”修肱燊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就在此时,汪康年通过修肱燊的安排,来到了巡捕房的看守所,秘密探望了庄泽。 和苏稚康会晤之后,汪康年对程千帆的怀疑减少,只是,他还是不放心。 相比较‘朱源’打入红党的谋划,他对于老廖背后的那个神秘红党的兴趣更加浓重,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隐藏极深之红党王牌特工。 他想要问问庄泽对程千帆的看法,据说抓捕庄泽的时候,程千帆也在现场,作为红党叛徒,庄泽应是最有发言权的。 第50章 量身准备 看守所原来的看守巡捕已经被覃德泰事先以正当理由调开了。 只余下一名巡捕在看守所门口,这是覃德泰的心腹。 “条件还不错。”汪康年打量了一眼牢房的环境,点点头。 庄泽张了张嘴,他知道自己该说些讨好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汪康年一直在观察庄泽,庄泽的表情动作被他捕捉,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喜欢琢磨人心,人性。 在汪康年看来,叛徒是最特殊的一种人,很多人叛变之后,性情、行为都会有变化,甚至是判若两人,完全是两个极端。 汪康年内心里对待这些红党叛徒是鄙视的,他不信任这些人。 在汪康年看来,人能够叛变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这种事情就像是当姐儿挂门帘,开门迎客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乃至是很多次。 在行动上,他又无比欢迎这样的人,红党叛徒越多,说明党国的剿匪清党大业辉煌可期。 对待那些冥顽不灵的红党,汪康年是痛恨又欣赏的。 他欣赏的方式是,给这些人最高的礼遇。 用各种酷刑在这些人身上来一遍。 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 折磨至死! …… 汪康年是带了酒菜来的。 庄泽看着香飘飘的大鱼大肉,不停的咽口水。 却又不敢开口,他是真的怕极了汪康年。 “吃吧。” 待庄泽吃饱喝足,甚至连连打了几个饱嗝,汪康年露出一丝笑容。 “有几个问题,你据实回答即可,不要添油加醋,更不可有丝毫的隐瞒。” 庄泽有些发愣,他能交代的都交代了,没有丝毫的隐瞒,他不明白汪康年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人,你有印象吗?”汪康年拿出一张照片。 不是党务调查处在霞飞路偷拍到的那张侧面照,是汪康年安排人弄到的程千帆的巡捕制服照。 “有印象。”庄泽点点头,“他是抓我的巡捕。” “是他亲手抓的你?” “是的,这个巡捕第一个冲进来,还踹了我一脚。” 汪康年惊讶不已,他来讯问庄泽,就是想要看看巡捕房抓捕的时候,程千帆有没有露出破绽,譬如说私下里搞小动作、向庄泽使眼色、示警之类的。 却是没想到,竟然是程千帆第一个冲进来抓捕的,还对庄泽动手了。 …… “以你的直觉,程千帆可能是红党吗?”汪康年直接问道,眼睛死死地盯着庄泽的眼睛。 庄泽惊愕不已,程千帆是红党?怎么可能!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说。 “为什么这么肯定?” “这家伙就是一个极度仇视红色的黑皮狗。”庄泽愤怒的说,看到汪康年脸色不善,这才意识到自己连对方一起骂了,“汪组长,我不是骂你,我……” “好了,我不介意。”汪康年摆摆手,“你为何如此评价程千帆?” “抓捕我的时候,我没有反抗,其他的巡捕都还好,这个家伙三番五次的揍我,下手很重。” “他揍你,是不是要故意制造混乱,让你趁机逃跑?”汪康年语速极快,追问。 “不可能。”庄泽摇头。 “他将我踹到在床脚,我距离房门反而远了,在卡车上,同样是他,提醒其他巡捕,将我押解到车厢靠里,防止我逃跑。” “在车厢里,我没站稳,碰到他了,他又上来就揍我。” “是那种要压在我身上死命揍的那种,那种情况下,我根本没法动弹,只能挨揍,更别提逃跑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程千帆不可能是红党……” “是的。”庄泽点头,“当时从我的箱子里搜出了你们给我准备的那些红色证据,他看我的眼神就非常凶狠,是那种仇视的眼神,我敢肯定,这个人是极度仇视红色的。” …… 汪康年的内心是无比惊讶的。 此前,无论是黄包车夫的证词,还是苏稚康那里打探来的消息,都无法让他完全打消对程千帆的怀疑。 他最看重就是庄泽这个红党叛徒、当事人的表述。 没想到,在庄泽的眼中,被他怀疑的程千帆非但不可能是红党,竟是一个对待红党态度非常恶劣之人,庄泽甚至断言对方是极度仇视红党。 汪康年在思索,最终,他选择相信庄泽的判断。 庄泽的身份就是红党,程千帆对待庄泽这个抓捕对象的态度,就是他的政治态度的最直观的反应。 这是做不得假的。 此时此刻,汪康年的心中既有一丝释然,还有一丝不舒服。 释然是他一直在寻觅的问题,有了答案。 不舒服是因为他一直坚持的判断是错误的,这让一向自负的汪康年多多少少有些情绪影响。 不舒服的感觉并没有让汪康年感到沮丧,对于他来说,有确定的结果就是好的结果: 排除了程千帆这个假的答案,也许他距离真正的答案就更进一步了。 他和程千帆无冤无仇,自是没有必要朝程千帆的脑门上扣上红党的帽子: 程千帆是烈士遗孤,浙江人。 委员长为程文藻和苏稚芙的追悼会送过挽联。 这样的背景身份,在涉及到政治态度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的时候,就是一个纸糊的,不能对此人提供任何保护。 不过,在没有问题的时候,这种身份背景,就连汪康年也要顾忌三分的。 不仅仅如此,程千帆还是巡捕房政治处翻译修肱燊的学生。 现在,程千帆身上的怀疑没有了,这样身家清白的烈士后代、一个颇为优秀的巡捕如此仇视红色。 汪康年是比较欣慰的。 他甚至不禁起了几分爱才之意。 这觉得,无论是从哪方面来看,这个程千帆简直是为党务调查处量身准备的人才啊。 …… 第二天,上午。 复旦公学。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 国文系教授彭与鸥手里拿着一摞讲义,边走边同几名来请教的学生交流。 蓦然,彭与鸥瞥到了周虹苏拎着一捆书,看似无意的从他的身旁道路不远处走过去。 捆绑书籍的绳子是黑色的。 “出事了。” 彭与鸥心中一沉。 这是约定的信号,周虹苏是书店老板,不时地有学生会去书店预订书籍,周虹苏就会拎着书来复旦公学送货上门。 如果捆绑书籍的绳子是黑色的,就说明出事了。 第51章 离去 约莫半小时后,彭与鸥出现在校园外的一处面馆。 周虹苏在吃面,吃的很慢,他心中无比焦急。 看到彭与鸥来了,他沉沉的心终于舒缓稍许。 “老板,一碗面,多放点辣子。”彭与鸥扫了一眼几乎坐满了的人,他走到周虹苏的桌子前,“你是?周老板,你好,你好,你这旁边有人吗?” “没人,请坐,请坐,彭教授也来吃面啊。”周虹苏拿起占位子的一摞旧书籍,说道,这是他从学生那里回收的旧书籍。 “彭教授,你要的面。” “谢谢。” 彭与鸥吃了一口面,似乎是被辣子呛到了,连连咳嗽,这个时候,周虹苏隐蔽的将一张纸条递给他。 彭与鸥打开看了眼:书店会晤,4号。 意思是一会在周虹苏的书店碰面,4号有紧急情报汇报。 彭与鸥脸色微变,4号是以富商身份潜伏的高级特工,最重要的是,他刚刚拿到商用电台的合法执照,有一个合法的商用电台。 四号主动要求会面,肯定是有大事情。 周虹苏起身,和彭与鸥打了声招呼,拎起旧书籍离开了。 彭与鸥不动声色的将纸条揉成一团,放进碗里,混在面条中,一大口吃进肚子里。 …… 两个小时后,彭与鸥来到亚尔培路和霞飞路路口的这家书店。 周虹苏拿着鸡毛掸子在打扫书柜上面的灰尘。 “周老板,我上次要的詹行先生的本埠序到了没?”彭与鸥迈步进来,问道。 “是彭教授,啊,怪我,怪我,这本书还没到,上午忘了同你说了。”周虹苏连连道歉。 彭与鸥难掩失望之色。 “詹行先生的书没到,不过,我刚刚寻到一本渡鹤先生早年间的古文尝解,彭教授有没有兴趣?” 彭与鸥大喜,随同周虹苏进入书店后院雅间品读。 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子已经在等候。 “老彭。” “辛苦了。”两人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四号拿出一张信纸,“满洲省委发来的密电。” 周虹苏拿来一本书,这是密码本。 很快,四号在一张白纸上将电文翻译出来,同时,他的表情愣住了。 周虹苏拿起纸张,扫了一眼,也是脸色一变,将纸张递给了彭与鸥。 入目前几行: “冯嘉樟、李定云同志,于二月初三因叛徒出卖,被伪满哈尔滨警察厅逮捕,多次营救未果,近日获悉,两人受尽酷刑,坚贞不屈,为日寇满铁调查部所杀害。” 彭与鸥看到上面的内容,顿时感觉到心口剧痛,他捂着心口,感觉无法呼吸,巨大的悲伤席卷而来。 冯嘉樟和李定云同志是上海市委派遣、奔赴东北支援抗联的年轻同志。 这两位同志刚刚抵达东北没多久,就壮烈牺牲了! 这两位同志奔赴东北抗战前线的请求文件是上海市委高官彭与鸥亲自签署同意的。 周虹苏和四号想要安慰彭与鸥,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彭与鸥和冯嘉樟是父子关系。 “老彭,满洲省委的情报显示,他们已经查明出卖两位同志之叛徒是温长健。” “此人曾是杭州市委交通员,对组织威胁极大。” “此人已搭乘日之丸客轮,不日抵达杭州,满洲省委提醒我们以及杭州方面要小心此人。” 可耻的叛徒! …… 几乎是与此同时。 十六铺码头。 宋甫国正在为小陶送行。 “一路平安。”宋甫国拍了拍小陶的肩膀。 “叔叔,婉怡和丫丫就拜托您了。” 婉怡是他的妻子,丫丫是他的女儿。 “放心吧。”宋甫国有些沉默,没有多说什么,拍了拍小陶的肩膀。 “登船了,快些检票上船啦。”有人拎着铁皮喇叭喊道。 小陶走了两步,突然转过身,对着自己的亲叔叔宋甫国深深鞠躬,“叔叔,告诉丫丫,他的父亲是顶天立地的中国人!”他喊道。 看着自己的侄子转过身去,大步前行,没入蜂拥的人潮中。 宋甫国终究还是没有忍住,他用双手用力的搓了搓自己的面颊,泪水顺着指缝流淌。 特务处青岛区行刺汉奸魏元丰失败,有队员被捕叛变,整个青岛区几乎被连根拔起。 特务处处长戴春凤震怒,数日前下令特务处上海区派遣得力人员前往青岛支援,锄奸。 陶蔚然毛遂自荐,宋甫国没有阻止。 …… 上海火车站。 程千帆拎着皮箱,正在和李浩告别。 他不让李浩来送行,后者还是来了。 “我不在上海的这段时间,养育院那边有什么事情的话,你帮忙看着点。” “如果有事情解决不了,你去巡捕房找何关,你就说是我叫你去的,他知道你名字。”程千帆说道。 李浩是为他做事情的,这在巡捕房不是什么秘密,每个巡捕手底下都有一些类似的帮闲,在何关等人看来,李浩也是这样的帮闲身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的,帆哥。” “记住了,这段时间,什么都不要管,什么都不要去理会,老老实实上班。” “是,帆哥。” “程警官,我们该走了。”一个秃顶的法国中年男子在一旁挥手喊道,他的身旁有几个精壮男子,是他的保镖。 “去吧,看好家。”程千帆拍了拍李浩的肩膀,提醒道,“别忘了帮我喂猫。” 程千帆一行人乘坐的是头等车,在列车员殷勤的引导下,很快就完成了上车手续。 呜呜呜—— 火车汽笛声震耳欲聋,一股粗壮的黑烟直冲云霄。 程千帆站在车窗前,看窗外的景色、人潮慢慢远去。 他的心中既有对未知的警惕和忌惮,也有一丝期待和兴奋。 杭州,国府特务处的特别培训班,可谓是国府特工的培训营。 对于一名红色特工来说,这几乎是只存在于传闻中的所在。 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呢? …… 杭州,雄镇楼三十号。 这是一排青砖瓦房,这里是浙江警校特务警察培训班的宿舍。 特务警察训练班是秘密设立的,附设于浙江警官学校中央政训特派员办公室,戴春凤为主任,副主任余平安。 在最靠里是一座独栋小楼房。 此时此刻,小楼房戒备森严。 周围已经被特务处的特工和警察严密封锁。 在众多特工的保护下,余平安脚步匆匆步入小楼。 “余副主任!” 房内已经有多人在等候,看到余平安进来,起身敬礼。 “出什么事了?”有副官过来接过军大衣,有人递上热毛巾,余平安拿起毛巾,用力搓了搓脸,热乎乎的气息让他舒服了许多。 “余副主任,香港密电,春风处长被香港警务处逮捕扣留。” 第52章 列车上 余平安一把抓过电文,仔细看了一眼。 嘭! 右掌用力拍打在桌面上,余平安一脸悲愤,“英人欺人太甚!” 戴春凤是力行社特务处的处长,是国民政府两大特务机关之一魁首。 香港警务处此举不仅仅是在打戴春凤和特务处的脸,也是在打国府的脸。 “即刻电告委座。”余平安左手拿着电文,因为情绪激动,险些将电文甩出去,沉声道,“记录。” 一名年轻的副官立刻拿起公文纸记录。 “委座钧鉴: 惊闻戴先生在香港为港警所扣留。 情势严重,完全以罪犯对待。 吾等皆愤慨,群情激奋。 特恳请委座派员电英大使交涉、促其释放。 英人诚可恶,此可表示英人对我无友好诚意。 上下急切,敬请示遵。 属下,余平安。” 副官停住笔,看向余平安。 余平安摆摆手,“即刻发往南京侍从室转委座亲阅。” 两名特务处的特工跟随着这名电讯室的副官去发电报。 …… 其余众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是长舒了一口气。 戴春凤处长被香港方面扣留,此事可大可小。 英国人定然不敢真的伤害戴春凤,不日定会释放。 只是,骤闻此事,众人难免揣测,戴春凤被扣押期间,特务处是否会生出一些变故? 余平安没有借故推诿、拖延之举,也没有先同南京特务处之郑劼敏、唐松等人联系。 他直接命令电告常凯申委员长,这直接就避免了特务处内部可能生出的隐患和混乱。 “王亚九呢?” “经查,已经离开香港,去向不明。” “中了此人奸计了。”余平安摇摇头。 戴春凤亲自带人前往香港,就是为了追缉王亚久。 去年晚秋时节,国党第四届中央执委会第六次全体会议在南京市湖南路中央党部大礼堂开幕。 全体中委会后一起到会议厅门前合影。 不想,合影刚结束,正当大家准备离开时,突然从记者群中冲出一个人,拔出手枪便朝前排的汪填海连开三枪。 枪枪命中…… 令人惊讶至极的是,汪填海竟没死。 委座紧急召见戴春凤,暴跳如雷,大加训斥,限3天之内查清此事! 事情很快查明,刺汪案幕后策划者就是“暗杀大王”王亚九。 时隔小半年了,王亚九依然在逃。 就在数日前,汪填海和委座在中常会发生争吵,汪填海气急而走。 陈碧君泼妇一般打上门,在委座官邸门口破口大骂,说常凯申包庇凶手,居心险恶。 气的委座连骂‘娘希匹’。 戴春凤旋即被叫过去骂了一顿。 羞怒交加的戴春凤随即亲自带领二十名特务从南京直飞福州,在福州登上了开往九龙的轮船。 在九龙还没下船,就被香港警务处逮捕。 传来的情报显示,戴春凤被抓捕之时,王亚九正在和香港总督葛洪亮一起饮茶。 很显然,这是一个陷阱,王亚九知道了戴春凤要去香港抓他。 …… 程千帆的任务是保护法籍商人坎伯尔。 不过,登上列车之后,坎伯尔就和他的保镖们呆在了一起,程千帆自己一个铺位,双方是背靠背的铺位, 挨得近,实际上不刻意走过去,几乎不会碰面。 程千帆心中了然,坎伯尔与其说是被保护起来,不如说是被这些保镖软禁了。 宋甫国同他讲述过计划,这位法籍商人看似风光,其实早就破产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只是外人不知道罢了。 特务处找他帮忙演戏,并且愿意给他一笔钱,一张一个月后回到上海后,直接返回法国的船票,坎伯尔欣然同意。 “这位先生,您要吃些什么?”一位侍者拿着台牌过来询问。 程千帆接过台牌,看到食品种类非常齐全。 不仅有威士忌、白兰地、啤酒、苏打水、柠檬汁等各种饮品。 还有“沙甸鱼、三文鱼、靓牛扒、西猪排、羊排骨烧鸡火腿、烟肉旦、各色肉饭”等。 都是西餐舶来品。 刀叉上还有外国字。 程千帆看了看价格,不禁咋舌。 价格从一元三角到四五元法币不等。 随便点几份菜就要十元法币起。 要知道,在法租界的中等饭馆里,一元六角钱就可以吃到一个红烧整肘子或一只白煮整鸡加肉汤的套餐了。 …… “太贵了。”程千帆摇摇头,就在侍者脸色微变,要收起台牌离开之时,他看到这个长相极为英俊的旅客指了指台牌,“一杯威士忌,靓牛扒,鸡茸鲍鱼汤,就这样吧。” “好的,您稍等。”侍者露出喜悦的笑容,微微鞠躬,收起台牌离开。 程千帆笑了笑,他平时在吃喝上就比较舍得花钱。 现在公务出差,该享受,该大手大脚的时候自然更应该大手大脚。 覃德泰也很大方,直接提前预批了两百法币,多不退少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程千帆在边廊准备抽烟。 香烟掏出来了,他没有点燃。 程千帆微不可查的嗅了嗅鼻子。 他收起香烟。 打量着周围乘客。 距离他两个铺位远的所在,两个中年男子点的餐送来了。 其中一个西装革履、戴着小圆眼镜的男子看了满桌的珍馐美食,抚掌笑说,“妙极,今朝总算不用向玉堂先生致敬了。” 程千帆笑了笑,此人倒是颇为有趣。 玉堂先生的典故,他也听说过。 头等车厢的旅客,多是富豪。 玉堂先生便是林语堂,他有次去杭州游玩,在梵王渡上车,和“一个土豪对座”。 林语堂后来写了一篇小文来讲述此事。 开车后10分钟,土豪便开始叫餐,“不知是何道理,他叫的是我们常人叫的两倍之多”。 10:06,先来一杯烧酒,似乎是五加皮。 5分钟后,再来一盘杂碎大菜,接着是白菜烧牛肉。 林语堂大概是饿了,居然连菜里有“十二片之多”的牛肉都数得一清二楚。 十分钟后,又来“土司五片,奶油一碟”。 “羡慕嫉妒恨”的林语堂在小文中断定“此人五十岁时必死于肝癌”。 …… 看到程千帆会意笑了笑,这位小圆眼镜的先生朝着程千帆拱拱手。 “这位先生,你应该来一份五加皮的烧酒,这才应景。”程千帆笑着说道。 “极是,极是。”小圆眼镜先生点头。 此时,另外那位一直沉默的小口饮酒的中年男子抬起头,冷冷的看了自己的同伴一眼。 小圆眼镜先生讪笑,不再说话。 侍者端着餐盘,送来了程千帆点的餐。 程千帆接过餐盘,将钞票递给侍者,“不用找了。” 侍者高兴的鞠躬离开。 “这位先生,不介意的话,一起?”程千帆端着餐盘过去。 小圆眼镜先生还没有说话,他的同伴冷冷说道,“请不要打扰我们。” “福岛的大七酿,我闻到了家乡的味道。”程千帆微微弯腰,低声说,他用的是日语。 第53章 宫崎健太郎 在程千帆弯腰靠近的时候,川田永吉整个人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他已经做好了先发制人,干掉这个支那人的准备了。 “福岛的大七酿,我闻到了家乡的味道。” 就在他已经准备出手的时候,突然听到了熟悉的乡音。 他看向程千帆。 程千帆微笑着,脸上洋溢着异国他乡遇到老乡的喜悦之情。 喜悦的笑脸,喜悦的眼眸期待的看向对方,看着对方的眼睛: 惊讶。 怀疑。 喜悦。 警惕。 程千帆从这双眼睛中,从一闪而过的情感释放中捕捉到了对方的复杂情绪。 川田永吉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要起身了,他听得出来,这个相貌英俊的年轻男子是地道的福岛口音。 此外,他正在喝的这瓶酒正是福岛当地名酒大七酿,这种酒水只在福岛当地销售,别说是中国人了,就是日本很多大城市的人都没有喝过这种酒。 他的内心中已经下意识的认为对方应是自己的福岛老乡。 只是,关键时刻,镌刻到骨子里的军规纪律让川田永吉冷静下来,他在执行任务,不能暴露自己是大日本帝国子民的身份。 “我说了不要打扰我们!”川田永吉猛然起身,险些撞到了程千帆。 猝不及防的程千帆一个踉跄,手中的餐盘险些翻掉,他低头去看,威士忌杯子倒了,酒水洒在餐盘里,鸡茸鲍鱼汤洒出来小半,牛排险些从盘子中滑落。 …… 比较大的动静引起了周边的乘客的注意。 距离这边隔了几个铺位的保镖看过来。 程千帆摇摇头,露出惊讶、不理解,甚至是有些难过的表情看着中年男子。 保镖头子收到程千帆的信号,立刻将视线移开,没有再看向这边。 川田永吉有些着急了,他真担心这个福岛老乡会嚷嚷起来,这会暴露他日本人的身份。 就在这个时候,川田永吉看到对方长叹一口气,微微鞠躬说,“流浪诗人宫崎健太郎,冒昧打扰了。” 看着宫崎健太郎端着凌乱的餐盘离开的落寞背影,川田永吉只能在心中对这位老乡说一声抱歉。 ‘流浪诗人’? 听到宫崎健太郎的这个身份,川田永吉若有所思。 “是你们的人?”小圆眼镜先生低声问川田永吉。 “不是。”川田永吉轻轻摇头。 小圆眼镜先生立刻露出紧张、害怕的神情。 川田永吉鄙薄的看了对方一眼,“是我们日本人,不是你们支那人,这一点可以确信。” 小圆眼镜先生长舒了口气。 “放心吧,温先生,没有人知道我们是乘坐火车,想要杀你的人的注意力一直在日之丸客轮上。” …… 回到自己的铺位。 程千帆神情有些失落,美味的佳肴也没有了胃口,味同爵蜡。 牛扒吃了一半。 鸡茸鲍鱼汤喝了半碗。 程千帆拉动了铃铛,很快就有侍者赶过来,将餐具收走。 他自己则躺在铺位上,拉起毛毯盖在身上,转过头对着床铺壁。 被遮挡后,外人看不到之失落眼神变得清冷。 程千帆现在有绝对把握可以确认对方是日本人,最起码那个喝酒的中年男子是日本人。 确切的说是日本福岛人。 程千帆在上海东亚同文学院的时候,认识了一位日本同学今井太。 今井太就是福岛人。 这是一个深受校方的宣传影响,真的相信日中友好的日本学生。 同样认同中日友好的中国学生程千帆很快和对方成为了好朋友。 …… 今井太是一个性格较为腼腆的日本青年,朋友不多,所以很珍惜程千帆这个中国好友。 两人几乎是无话不谈。 程千帆一口非常地道的福岛口音的日语就是跟今井太学习的。 从日本岛来到中国的今井太会想家,他会和程千帆讲述他的家乡,讲述他的童年趣事,讲述家乡的景色典故。 会邀请程千帆一起品尝家乡寄来的美酒:福岛的大七酿。 这是一家传承了一百多年历史的当地酿酒厂酿造的酒水,有着独特的酿酒技艺,故而味道非常独特。 程千帆点完餐,走到边廊,就嗅到了若有若无的酒味,他故意向那边走过去,和那个小圆眼镜先生搭话。 故意靠近,在接近喝酒的中年男子的时候,程千帆近距离嗅到了酒味,就立刻确认这正是今井太无比自豪的家乡美酒大七酿。 随即用日语试探,对方的瞬间眼神反应被程千帆捕捉。 有惊讶,有怀疑,有欣喜,也有警惕。 唯独没有一个正常的中国人对待日本人最该有的厌恶! 随后,中年男子的反应使得程千帆最终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不耐烦的让程千帆不要再打扰他们。 重点是:不要打扰! …… 程千帆选择用宫崎健太郎的身份,是灵光一现,却又绝非盲目。 他和今井太熟识后,今井太就多次说过,程千帆的长相同他在福岛的好伙伴宫崎健太郎极为相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程千帆闻听,很好奇。 询问了很多关于宫崎健太郎的事情。 今井太并无多想,还很高兴,说有机会介绍程千帆和宫崎健太郎认识。 他很高兴的将自己所知道的关于自己的好朋友宫崎健太郎的事情讲述与程千帆听。 宫崎健太郎的性格和今井太类似,朋友很少。 按照今井太的说法,宫崎健太郎真正关系好的朋友只有今井太一个,他平素很少和其他人一起玩耍。 可以这么说,在中国境内,除非今井太亲见,或者是宫崎健太郎从日本本土来到了中国、本人出现,程千帆假扮宫崎健太郎之身份,几乎很难被识破。 欸?! 程千帆刚才只是灵机一动,为了避免对方的怀疑,故而以宫崎健太郎的身份伪装。 若非闻到了大七酿的酒味,察觉对方是福岛人,程千帆都不会想起宫崎健太郎这个只存在于他同今井太的言语交谈中的日本人。 现在,他细细思量,自己这突然之举,越想越是觉得这似乎……是一招神来妙棋。 似乎颇有作为。 …… 列车以约莫每小时六十华里的速度缓缓行驶。 程千帆放下手中的旧报纸,拉响了铃铛。 “这位先生,有什么需要我们为您服务的吗?” “有最新的报纸吗?” “抱歉……” 程千帆拿出一元法币递过去。 “有的,您稍后。”工作人员微笑说。 工作人员刚刚离开,程千帆随后拿起旧报纸,翻看着。 蓦然,他悄无声息的一只手伸进了腰间,另外一只手甩了甩报纸,与此同时,咔的一声,将毛瑟手枪调整到可激发状态。 他随手放下报纸,正好遮住了腰间。 随后一个人望着窗外发呆。 “宫崎健太郎先生。” 程千帆闻声,下意识的扭过头,就看到了黑洞洞的枪口。 第54章 流浪诗人 这是一个身穿中山装的年轻男子。 身上斜跨着普通的深灰色布包。 另外一只手拿着青年学生中流行的海军帽,帽檐盖住枪身,只露出一截枪管。 程千帆的眼神中,惊慌之色一闪而过。 随后恢复了些许镇定,“你是谁?” “为千千万万被你们日本人杀害的同胞复仇的中国人。”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日本游客,我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中国朋友的事情。”程千帆冷冷说道,“请冷静,不要给你的国家和政府惹麻烦。” “什么意思?” “我只是一个爱好和平的普通日本公民,但是,如果我受到任何一点点伤害,大日本帝国的军人和军舰会为我讨回公道的。” 工作人员的皮鞋踏在地面的哒哒声传来。 青年男子收起枪,露出一丝笑容,用日语低声说道,“宫崎君,川田君请您品尝家乡美酒。” “川田君?”程千帆脸上的惊讶变成了惊喜。 年轻男子点点头,从布包中掏出了一瓶酒,和一张纸条,恭敬的放在了桌子上,酒瓶正好压住那张纸条。 “宫崎君,请慢用。” 微微鞠躬。 转身迅速离开。 程千帆内心里舒了口气,这个日本特工太年轻。 言语用词不准确。 语气中没有表现出对日本人的那种彻骨的仇恨感觉。 面部表情表演也流于表面。 最近经常同老师修肱燊、老狐狸覃德泰、乃至是组长宋甫国等等这样的高手过招,突然遇到这么一个水平比较差劲的,他险些没法配合的好。 “先生,您的报纸。”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匆匆离开的男子,不过,既然程千帆没有说什么,他也就不会多事。 “谢谢了,放在桌子上吧。” “好的。” 待工作人员离开后,程千帆拿起盖在腰间的旧报纸,在报纸发出刺刺拉拉的声响的时候,咔擦一声,将腰间毛瑟手枪调整到保险状态。 随手拨动,调节了台灯的亮度。 他拿起那瓶酒,是没有开封的酒水。 拿起纸条看。 …… “宫崎君,多谢。 请原谅我的怠慢,谨以家乡之酒道歉,望能聊慰宫崎君思乡之情,川田永吉。” 程千帆知道川田永吉说的多谢是什么意思。 他珍而重之的折起字条。 拿起酒瓶,拧开瓶盖。 鼻孔凑近瓶口。 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七酿,家乡的味道啊,令人怀念。”他闭上眼睛,轻声喃喃自语,轻轻抿了一口,眼角似乎有些湿润。 在程千帆的床铺斜向的边廊,一名年轻的男子假装看向窗外的夜色。 从他所在位置斜向看过去,恰好能看到车窗玻璃的映照,因为程千帆开了台灯,他的一举一动在玻璃上都可以看得清楚。 他看到程千帆擦拭了眼角,似是不好意思的笑着摇摇头,珍而重之的将酒瓶重新拧上盖子。 随之拿起报纸看,遮住了面孔。 他这才悄无声息的走开。 …… 程千帆露出一丝笑容。 他放下报纸,露出嘴馋忍不住的样子,再次拧开酒瓶,轻轻喝了一口。 舒服的眯着眼睛看,果然看到边廊地面的影子不见了。 边廊有顶灯,人站在下面,会形成影子,就仿若路灯下的影子一般。 年轻男子想到利用车窗玻璃观察程千帆。 却忘记了自己的影子。 程千帆开了台灯后的表演,和他察觉到影子并无关系,即使是没有人暗中窥视,他也会如此。 此时此刻,他扮演的就是宫崎健太郎,一个思念家乡、偶遇同乡的有故事的日本人—— 他时刻警醒自己就如同是一台精密运转的装有炸弹的仪器,不能有丝毫的纰漏和马虎。 因为永远不知道哪一步没有做好,就是粉身碎骨的结局来临。 …… 年轻的男子回到川田永吉的身旁,捂着嘴巴低声汇报。 川田永吉露出高兴的笑容,极快的掏出钢笔,在笔记本上刷刷刷写了一行字,撕下纸条。 正要放进兜里,想了想,却是将字条塞进嘴巴里,咽进了肚子里。 ‘宫崎君,任务在身,抱歉了,有缘再会。’川田永吉在内心里叹息一声。 极为难得遇到老乡,他内心欣喜。 多年未曾回到家乡的川田永吉恨不得同宫崎健太郎把酒言欢,只可惜,他现在有任务在身,他绝对不能有丝毫的马虎大意。 …… 程千帆在思考。 川田永吉这一行人是从何而来。 要前往何处?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这些都是谜团。 尽管脑海中有诸多问题待解,程千帆依然决定除非川田永吉再来接触他,他不会再和这些人有任何的接触。 川田永吉的警惕和谨慎,也令程千帆愈发谨慎。 这是一名斗争经验极其丰富的日特。 程千帆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他要严格按照‘流浪诗人’宫崎健太郎的行为去做事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川田永吉此前重点强调了‘不要去打扰他们’,这句话,川田永吉相信宫崎健太郎能听懂。 是的,流浪诗人‘宫崎健太郎’懂了,并且予以配合。 川田永吉领情,在纸条上道谢。 如此,他不能够、也不应该再去打扰川田永吉。 ‘流浪诗人’、‘考古专家’、‘历史学者’等等,这些都是他在上海同文学院打听到的隐秘消息。 校方安排日本学生或者是鼓励日本教师、社会学者出去搞研究,使用类似的公开的正当的身份在华夏大地‘考察’、‘采风’。 这些人确实不是间谍。 他们绝对不会参与间谍活动,他们正常做研究,写报告。 这是正常的文化交流。 故而国府对这些人非但不能抓捕,还必须保护他们的安全,以免给日人以扩大战事之藉口。 真真屈辱至极。 这些研究、报告中,详尽的记载了他们的沿途见闻,最重要的是,山川水文、道路阡陌的精准记录。 这些研究材料会被包括上海同文学院,以及其他的日本学校、商团、乃至是日本本土的大学整理出来,作为学校、社团的‘正当’的珍贵史料。 与此同时,这些研究资料会同时秘密呈交日本军部和外务省,有专门的部门去研究,最终绘制出最精准的军事地图。 程千帆在自我剖析,他觉得自己为宫崎健太郎‘选择’了‘流浪诗人’的身份,是较为合理的选择。 不是间谍,却又实际上从事着和间谍有某种隐秘关联的工作。 这是一个能够接近川田永吉,不至于引起对方下意识之下的过多怀疑,同时能够自由掌控接触、涉入程度的很有弹性的身份。 …… 程千帆起身关上了铺位的门,拉上了门帘,他调低了台灯的亮度,在笔记本上刷刷刷的写字。 随后,他轻轻的将写了字的纸张撕成了很多纸条。 想了想,程千帆又将后面的几张空白的纸张也撕下来,塞进嘴巴里吃进了肚子里。 他用的是钢笔,会留有书写印记。 他想了想,在空白的页面用中文写上一句话: 独在异乡为异客,川先生送来一壶来自家乡的清酒,不胜感激,家乡的味道啊,令人迷醉。 做完这些,程千帆假装去上厕所,经过隔壁的铺位的时候,眼神和其中一个保镖对上,微微点头。 对方没有说话,待程千帆走开有十几米远后,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和同伴说了声自己要去上厕所,让同伴打起精神来。 第55章 抵达杭州 程千帆买的是头等车厢,头等车自然是最舒服的。 设备华丽,座位宽大,地下铺有地毯,化妆室、卫生间等一应俱全。 少年时代,程千帆读过童话《含羞草》,看到过文章中形容头等车的舒适:“椅子是鹅绒铺的,你一坐下去,周身密贴,软绵绵地,把你托住了。” 少年很是羡慕。 程文藻和苏稚芙曾经在他十岁生日那年承诺,以后攒了钱带他去感受一下头等车厢。 程千帆从卫生间出来。 敲了敲化妆室的门,工作人员打着哈欠开门,看到年轻英俊的头等车厢客人立刻赔上笑脸。 “给我拿一条干净的毛巾。”程千帆昂着下巴吩咐。 “好的,先生。” “盐水捂热了。”程千帆递过去一元法币,“你的小费。” 工作人员高兴的去弄开水,焐热毛巾去了。 程千帆站在化妆室的门口,身体正好挡住里面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的视线。 他点燃一支烟。 保镖凑过来,也点燃了一支烟,正要开口说话。 程千帆轻轻摇头。 坎伯尔有四个保镖,宋甫国只给程千帆秘密介绍了这个绰号‘唠叨’的保镖。 只有此人是特务处的特工,其余三个保镖就是吃保镖饭的,和特务处并无瓜葛。 绰号‘唠叨’,实则寡言少语,非常稳重。 …… 程千帆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 他展开给唠叨看。 “不要说话,点头或摇头即可,你是想要问白日里发生了什么?” 唠叨点头。 程千帆将纸条放进兜里的同时,又掏出一张纸条。 “确有情况,车上有日特。” 唠叨脸色一变,露出审视的眼神,看向程千帆。 “我能听懂日语,故有所察觉。” “能想办法联系到杭州方面吗?”程千帆手中的纸条不断变化。 唠叨摇摇头。 “记住,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你不要去那边车厢,不要和他们有任何接触,不要去看他们。” 唠叨皱了皱眉头,摇头。 “南国白发长,这是命令。” 看到这张纸条上的字,唠叨脸色一变,点点头。 ‘南国白发长’是暗号,是宋甫国告知程千帆的,程千帆亮出这个暗号,就等于是获得了领导权,唠叨必须听他的。 这是宋甫国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唠叨的资历比程千帆要久,能力也不俗,但是,他擅长的是行动,而不是动脑子谋划。 程千帆的做事谨慎、聪明,虽无大谋却有小才,这正是宋甫国对程千帆的判断认知。 “从现在开始,我们装作不认识,坎伯尔交给你们看管,让他闭上嘴巴。” “你可以走了。” 唠叨冷冷的看了程千帆一眼,点点头,转身走开。 程千帆轻轻摇头,宋甫国安排这么一个手段让‘唠叨’听命于他。 何尝不是提醒他,有事情要和‘唠叨’通气。 同时这也意味着‘唠叨’有暗中监视他的任务。 可以不必什么都说清楚,可以有所遮掩,但是,通个气,这是规矩。 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若是隐瞒: 和日本人接触,你说你是假冒日本人,谁知道真假? 毕竟他现在只是特务处的资历非常浅之新手特工。 ……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程千帆猛吸了一口烟,在烟气缭绕的时候,他转过身去。 “先生,您要的热毛巾。” 程千帆点点头,接过热毛巾,径直走开了。 他再次进入到卫生间,锁上门。 掏出兜里的那些纸条,拧开水龙头冲洗。 待纸条都洗成浆糊后,他这才将浆糊扔进了便坑,用水冲刷,排出了列车。 这次他没有吃纸条,是因为纸条太多了,墨水似乎也不太好,之前吃了肚子不舒服。 回到自己的铺位,程千帆伸了个懒腰,这才关上软卧的门,拉上了门帘。 他将还烫手的毛巾轻轻的蒙在边桌上。 稍等片刻后,程千帆轻轻拿起毛巾,就看到边桌上有一个略显模糊的掌印。 程千帆的嘴角一扬,果然不出他所料。 他此前出去的时候,故意将笔记本放在了床铺靠里的旮旯角,最方便拿出笔记本的方法,就是一只手按在边桌上,另外一只手去拿。 自己的预防手段起到了效果,程千帆却并没有太高兴。 相反,他的表情恢复了凝重,后背甚至冒出了冷汗。 如此看来,川田永吉依然在摸他的底,就是不知道这种怀疑是一名特工出于谨慎考虑的程式化的行为,还是确实起了疑心。 他后怕的是,好在他素来足够谨慎,果断熄灭去进一步接触川田永吉的想法,否则的话…… ……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上午,列车抵达杭州火车站。 头等车厢的尊贵旅客并不着急下车。 程千帆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戴上礼帽,拎着自己的澳大利亚小皮箱,慢条斯理的朝着车厢门方向走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路过川田永吉他们的铺位的时候,看到铺位已经空空。 程千帆露出失望却又释然的表情。 而在他的背后,相反的方向,‘唠叨’和其他三名保镖一起‘保护着’坎伯尔从另外一个方向的车门离开。 程千帆刚刚下了列车,就看到川田永吉一行人在站台上。 程千帆此前推测在火车上他们有四个人,现在看来推测稍有出入,对方实际上是有六个人。 这说明在火车上当时是有四人在明面,还有两名暗子。 并且粗浅观察的结论是,除了那位小圆眼镜先生似乎战斗力稍弱,其余五人都是武力不俗,特别是川田永吉给程千帆的感觉是极为危险。 力量对比悬殊。 程千帆露出稍显惊讶的表情,他朝着川田永吉点头示意。 川田永吉也点头颔首。 就在程千帆拎着皮箱,要离开的时候。 他看到川田永吉在两名手下的陪同下,朝着自己走来了。 程千帆停住走动的脚步,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川田永吉越走越近。 他的心中远没有他的表情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他不明白此前一直提醒自己不要‘打扰’的川田永吉为什么要走过来。 川田永吉的两名随行人员突然将右手揣向了腰间。 程千帆注意到了这个动作,暴露了? 他继续保持微笑,强行忍住要拔枪对射的冲动。 哪怕是突然就此牺牲,他也要忍住。 随之才装作意识到了什么,收敛笑容,有些疑惑的看向左右,露出不安的表情。 此时,两名十六七岁的男孩追打着从他们身旁跑过去。 两名随行人员抽出了伸向腰间的右手,露出放松的表情。 川田永吉一直在观察自己的老乡宫崎健太郎的面部表情: 能够第一时间注意到不对劲,反应还不算太糟糕。 只是,疑惑的眼神,不安的表情,说明了宫崎君确实是正如他自己所说,只是一个流浪诗人,没有受到过专业军事训练。 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川田永吉,程千帆按捺住激动情绪,微笑说,“川田君,这是?” “宫崎君,真没想到在支那能够遇到家乡之人,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能再会。”川田永吉微笑说,“许久没有听到家乡的消息了,二松神庙的乌乌先生可好?” 第56章 你是(国党)党员吗 程千帆露出奇怪的表情看了川田永吉一眼,“川田君果然好久没有回去了,乌乌先生五年前就去世了,神庙的大师傅后来养了一只小武先生。” “原来如此。”川田永吉点点头,“离开家乡太久了,真是想念啊。” 说着,他露出笑容,“宫崎骏君,再见了,希望下次相见,你我可以把酒言欢。” “川田君,我也期待这那一天。”程千帆微微鞠躬,“保重。” “保重。”川田永吉鞠躬回礼。 程千帆拎着皮箱,安静的看着川田永吉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去。 乌乌先生是一只狸猫。 是二松神庙的神猫,福岛当地人很喜欢。 小武先生也是一只狸猫。 今井太当做是趣事和他讲述过。 他的后背是细密的冷汗,川田永吉的谨慎和狡猾,超出了他的想象,好在他知道这件事。 就在这个时候,他此前见到过的那个中山装的年轻人小跑过来,低声说,“宫崎先生,川田君让我转告您,在杭州有什么困难的话,可以拿着这张名片去日租界寻找冈田俊彦少佐。” 说着,他将一张名片递给程千帆。 “川田君有心了,替我谢谢他。”程千帆双手接过名片,说道。 程千帆待川田永吉一行人登上来迎接他们的汽车,这才拿起名片看。 ‘满洲京之丸商会理事——川田永吉’。 从东北来的? 程千帆心中一动。 …… 他将名片收起来放进兜里,拎着皮箱出了站台,伸手召了辆人力车,“去之江大学,在学校附近找一个干净清爽的客栈。” 杭州的市面非常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 挑着担子贩卖货物的小贩沿途吆喝。 小孩子围着卖糖人的摊子,嗦着手指流口水。 一处挂着基督教青年协会的牌子的门面,门口摆了台球桌,几个西装革履、戴了墨镜的年轻人叼着烟,放肆的谈笑着。 “先生,这家蕴隆客栈是这儿最好的。”人力车夫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 程千帆下车,殷勤的车夫要帮着拎箱子,被程千帆婉拒了,讪笑一声,在前面引路。 “不用找了。” “谢谢,谢谢,先生好心人。” 程千帆付了车资,看着人力车夫和客栈老板低声哈腰的说着什么,客栈老板丢出两毛镍币,车夫高兴冲着接住,冲着程千帆卖笑鞠躬,这才高兴的拉着车离开了。 “这位先生,本店有甲乙丙三等房,您是——” “一间上房,我不喜欢热闹,安静点的。” “好嘞,您跟我来。” 程千帆在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做,蒙上被子假寐。 约莫两个小时后,他下床打开皮箱,里面有一些换洗的衣物。 还有一个木盒。 他打开木盒,盒子里放了一把崭新的毛瑟手枪,一个压满子弹的备用弹匣。 仔细检查了一番后,程千帆拿起木盒,用牛皮纸包好,随手放进一个装了书籍的布袋内。 施施然的出了房间,和掌柜的打了声招呼,出了客栈。 转了好几圈后,他来到距离客栈好几条街的一个偏僻的弄堂里,用匕首撬开土墙的砖块,抠出里面的土,弄出一个墙洞,将装枪的盒子塞进去,重新填上青砖。 走了两步,捡起地上的狗屎,毫不在意的糊在青砖上。 随后到了一个小河边洗了手,叫了一个黄包车。 先是去了距离此地颇远的热闹的御街。 逛了好一会,才从另外的巷子里出来,叫了辆人力车。 “去雄镇楼。” …… 坐在人力车上,此时的程千帆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川田永吉是不是相信他了,是否会在他离开车站后继续派人跟踪他,所以他不敢直接去雄镇楼。 不管对方如何行事,他自己必须足够谨慎。 “行了,到这里吧。” 程千帆下车,付了车钱。 走了几十米远,来到了挂着牌子院落门口。 “站住,什么人?”一个背着背着中正式步枪的警卫呵斥道。 程千帆正要拿出‘介绍信’,就看到三名男子走过来,其中一人正是‘唠叨’。 “有人来接我了。”程千帆指了指。 ‘唠叨’和警卫打了声招呼,警卫挥了挥手,程千帆跨门而入。 …… “程先生,你怎来的如此晚?” “抱歉,有事情耽搁了。”程千帆抱拳说。 走了一段路,程千帆脸色一变,“唠叨,你这是什么意思?” 三人已然形成了三角队形将他包夹起来。 “程先生,余副主任有请,请交出你的配枪。”唠叨面无表情说道。 “这不像是请我过去,更像是押解。”程千帆愤怒的说。 “请交出你的配枪。”左侧的男子突然拔出一把‘10年式手枪’,对准程千帆。 程千帆冷冷的打量了对方一眼,就要去掏出腰间的毛瑟手枪。 “不要动。”男子晃了晃手枪。程千帆举起手,他右侧的男子上来,拔出他腰间的毛瑟手枪,又摸了摸身上,从裤脚拔出一把匕首。 “请把,程先生。”唠叨左手引路,说道。 “哼!” 程千帆冷哼一声,在三人的‘押解’下,沉默前行。 他在快速的思考。 是陷阱? 自己的红党身份暴露了? 不太可能。 他自己否了这个推测。 那么唯一可能的原因…… 唠叨将列车上的事件汇报上去了,并且此人对于被他以命令压制的行为不满,弄不好会添油加醋,甚至会说怀疑他和日特有染。 想通了其中关节,程千帆的内心平静下来。 在来的路上,他就想好了该如何汇报和解释此事。 …… 来到一处戒备森严的小白楼前面。 一位身着国军军装、挂着中尉军衔的青年男子走出来。 他冷冷的打量了程千帆一眼,似乎有些惊讶其人的英俊面貌。 “程武方?” 程武方是宋甫国为他取得临时化名。 不待程千帆说话,有两名士兵上来,再次摸了摸他身上,从他的兜里掏出了钱包、名片,纸条等物品,放在一个托盘里。 “程先生,请。” 程千帆站定,整理了一下西装,将有些歪了的领带摆正,这才跟随对方进去。 “报告。” “什么事?” “报告余副主任,程武方带到。” “进来。” “程先生,请。”年轻军官拉开门。 程千帆大步迈入,一名士兵捧着托盘跟随他进入,里面有人接过托盘,士兵敬礼后转身离开,并且关上了房门。 …… 程千帆打量着房内的环境。 居中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身穿中山装的男子,正在伏案写作,桌子上堆满了各种文件。 还有两名身穿中山装,胸口别有‘领袖’徽章的年轻男子。 其中一人毕恭毕敬的站在办公桌的右侧,目不斜视。 另外一人将托盘轻轻的放在办公桌的边角上,正在仔细的检查,拿起了川田永吉的名片看了看,露出古怪的神情。 “你是党员吗?”伏案写作的男子没有抬头,突然问。 “报告余副主任,属下是党员。”程千帆毕恭毕敬回道,“民国二十三年,在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入的党。” “嗯?”男子拿起桌上的一页纸,仔细看了看,抬起头,露出惊讶之色,“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哪一期?” 第57章 余平安 余平安面色白皙,相貌堂堂,说话声音不大,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报告余副主任,属下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十期步兵科。”程千帆朗声说道。 余平安揉了揉太阳穴,用手按了下桌上的响铃:“要陆军军官学员第十期步兵科的花名册。” “余副主任。”检查托盘内物品的青年男子将托盘递给余平安。 余平安将托盘里的东西倒在桌面上,自己翻了翻: 一张纸条,用日文写的,川岛永吉写给一位宫崎君的。 一张名片,满洲京之丸商会理事,川岛永吉。 钱包,里面有一百多法币。 “说说吧,怎么回事?”余平安手中捏着那张名片把玩,问道。 程千帆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看了看另外两名青年男子。 意识到程千帆此举的意思,刚才检查托盘内物品的男子脸色变得难看。 另外那名毕恭毕敬的站在余平安身侧的男子依然面无表情。 “黄炜是党国精英,我相信他对党国和领袖的忠诚。”余平安淡淡说道。 黄炜就是检查托盘的男子,闻听此言表情振奋,因为情绪激动而面孔微红,还挑衅的看了程千帆一眼。 程千帆对余平安的手腕表示佩服。 不过,他心中暗自揣测,看来这个黄炜实际上并不是余平安真正信任之人,他真正信任的是那个一直面无表情的男子。 真正的亲信,不需要用言语来笼络收心。 程千帆此时也算放下心来,他本以为自己会被一顿训斥,先来一顿下马威的,确实没想到余平安的态度竟还算温和。 “属下并无怀疑黄炜少尉之意。”程千帆朝着黄炜歉意的点头致意,“只是兹事体大,事关机密,不得不小心。” 黄炜冷哼一声,倒也没有再说什么。 “这样就很好嘛。”余平安点点头,“都是为党国工作的同僚,都是为了工作。” 他对于程千帆立刻向黄炜道歉,还是比较满意的。 ‘唠叨’密报新学员程武方有私自接触日人之嫌疑。 或者说余平安此前会对程千帆有稍许怀疑。 但是,现在看到程千帆身上的这些东西,这种怀疑就基本上很小了,哪个私通日人的内奸会将这些东西带在身上来特务处训练班报道? 他既然敢将这些东西带在身上,自然会有给出说法和解释的。 “说吧,怎么回事。”余平安说道。 “是!” 随之,程千帆语气平静,语速不快不慢,详细讲述了在列车上遇到川田永吉一行人的过程。 从他产生怀疑,到试探,到和川田永吉的接触,再到他的处置方案都细细讲述。 …… “这么说,你竟是因为辨识了酒水的味道,就因此怀疑了川田永吉的日人身份?”余平安惊讶不已。 “是的,属下对味道比较灵敏,这种酒是日本福岛的大七酿独有,我记忆深刻。”程千帆点点头。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余平安啧啧称奇,“这川田永吉做梦都想不到泄露他日人身份的竟然是一瓶酒。” “属下也只是稍有怀疑,为了进一步印证,不得不冒险靠近,以日语试探。”程千帆说道,“现在想来,却有鲁莽之处。” “不。”余平安摇摇头,露出赞许的之色,“很好,年轻人就应该有这种当做则做的果敢,若非你的果断,也就没有这些收获了。” 说着,他指了指桌面上的名片和纸条等物品,笑了笑。 “身为党国军人,此乃职责所在。”程千帆立刻说道,“况属下来杭之前,宋先生一再教诲,当事事以党国利益为先,要勇为行事。” “不错,很不错。”余平安高兴的点头,似乎对于程千帆此时还想着为在上海的上峰分润功劳的做法很欣赏,“行事果断、谨慎、有勇有谋,你很不错。” 说着,他指了指名片问,“对于川岛永吉的这个身份,你怎么看?” “属下只能粗略猜测他们应是从伪满来的,其他的看不出来。”程千帆露出惭愧之色。 “伪满……”余平安点点头,“确有可能。” …… “报告。”门外传来声音。 “进来。” 刚才带领程千帆进来的年轻军官拿来了中央陆军军军官学校第十期步兵科的花名册。 余平安没有立刻看。 他冲着在一旁一直旁听的黄炜说道,“黄副官,你去通知薛教官,半个小时后在会议室开会。” “是。” 看着黄炜转身离开,余平安看了年轻军官一眼,后者微不可查的点点头,跟上了黄炜。 “这个宫崎健太郎的身份,可靠否?”余平安立刻问。 “恐难言可靠。”程千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考了一会才说道。 “噢。”余平安看了程千帆一眼,似乎有些失望,问道,“说说你的看法。” “以川田永吉多次试探我来看,此人极为狡猾谨慎,性情多疑。”程千帆边思考边说,“在站台的那次试探,属下若非恰巧知其所言之事,恐已暴露。”“是啊,谁又能想到乌乌先生竟是狸猫。”余平安感叹说,“你很机敏,不错。” “属下此番侥幸过关,只是,念及川田永吉的多疑,很难保证他不会再在此后继续试探。”程千帆皱着眉头,“属下对福岛的了解,仅限于今井太口中所述,他未曾提及之事,自是一无所知,如此,恐难经得起川岛永吉的再次试探。” 余平安没有立刻说话,他在办工作边上来回走了两步,才叹息一声,“是啊,一个问题对不上,就是暴露之局面,只是,可惜了。” 程千帆知道余平安所言的可惜了是什么意思,这是可惜错失安排一名特工打入日特的机会。 对于特务处而言,这样的几乎是可遇不可求的。 程千帆也觉得可惜了。 一开始他还有些自得,觉得自己选择用宫崎健太郎的身份是神来之笔,许能发挥妙用。 不过,在站台上,川岛永吉突然来试探。 二松神庙之‘乌乌先生’事件,让程千帆冷汗顿生,后怕不已。 正如余平安刚才所言,谁又能想到乌乌先生是一支狸猫呢。 若非他恰好知道这件事,换做是其他人,这是必然会露出马脚、暴露之局面。 故而,程千帆警醒,他知道自己小看了这次之敌人,有些过于自信了。 他在反省。 特工,可以自信,但是,过于自信的结果往往就是陷自身于死地。 …… “可惜了,如若知道会碰到此事,该为你准备相机的。”余平安说。 若能偷偷拍下川岛永吉等人的照片,杭州虽大,按图索骥,追查川岛永吉等人的行迹势必更加容易。 没有照片,追查起来,这么大一个城市,难度还是不小的。 从程千帆所述,余平安立刻得出判断,这些人确系有秘密任务,很可能这是一条大鱼,如果能抓获此人,甚至有可能破获日本人的一条特务线。 特务处最近诸事不利,青岛处更是被日本人连根拔起。 委员长在会议上大发雷霆,对特务处的工作成效颇多不满。 如若能在此时破获一条日人之特务线,向委员长证明特务处的办事能力,老头子自会开怀、少不了嘉奖的。 “程千帆,你有为党国……”余平安看着正在思考问题的程千帆,突然问道“……牺牲之精神吗?” “于副主任,属下想到了一个办法,许能抓获川岛永吉。”在余平安说到‘你有为’的时候,一直在思索的程千帆突然高兴的快速说道。 两个人同时看向对方。 “属下心怀党国,时刻保持无畏牺牲之信念。”程千帆立刻表情无比严肃说道。 “你说什么?什么办法?”余平安也同时问道。 两人再次大眼瞪小眼。 气氛一时之间竟是有些尴尬。 程千帆面孔涨红,似是没有想到这种情况,有些手足无措。 第59章 部署行动 看着有些手足无措的程千帆,余平安笑了。 他对这个年轻人很感兴趣。 ‘列车上偶遇川田永吉’事件,从怀疑对方,到接触对方,到随机应变,同时没忘记约束‘唠叨’的行动。 程千帆的表现在余平安看来都是可圈可点的。 考虑问题也是颇为全面的。 他甚至有一种感觉,这个年轻人不是来特训班培训的学员,而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特工。 不过,现在看来年轻人露出局促不安的表情,他觉得有趣,觉得这才符合一个年轻人应该有的表现。 至于说此前惊艳表现,应该就是天赋使然。 在特工这个行当,经验很重要,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却有天赋异禀之人。 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在余平安看来,程千帆的天赋就很让人欣喜。 有天赋,年轻。 最重要的是,按照资料显示,此人刚被卢景迁(宋甫国)发掘,并无其他派系的身影。 这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 “说说你的想法,不要紧张。”余平安微笑说道。 “报告余副主任,属下可以画出川岛永吉一行人的画像。”程千帆说道。 “画像?”余平安讶然。 “是的,属下对素描颇为擅长。” “送几份素描用材进来。”余平安看了程千帆一眼,有些半信半疑,他再次按下桌上的响铃。 几分钟后,一个年轻的女秘书拿来一摞素描纸和素描笔。 看着程千帆表情认真,下笔迅速,在纸张上勾勒,很快,一个中年男子的画像跃然纸上,余平安大为惊喜。 这画像非常逼真,乍一看,和拍出的照片也几无区别。 “想不到你竟还有这技艺。”余平安拿起画像,仔细端详,“和本人相似度如何?” “应该有九成相像。”程千帆说道。 “九成相似?”余平安点点头,“不错,不错。” 程千帆继续工作,很快,他又勾勒出另外两人的画像。 “这个人,我称其为小圆眼镜先生。”程千帆指着一幅画像说道,“此人极可能是为日人效力的汉奸。” “何以见得?” “此人文学素养极高,谈吐不俗。”程千帆说道,“最重要的是,此人对川田永吉极为畏惧,据我观察,这不是下属对上峰的敬畏,是害怕,是汉奸对日本主子的那种害怕。” 余平安缓缓点头,他明白程千帆的意思,汉奸就是汉奸,他们面对日本人有天然的畏惧心理。 “还有此人,我见过此人两面,一次看不真切其面貌,另外一次就是在看台上,他送来川岛永吉的名片。”程千帆指着画像中的中山装青年男子说道。 “余副主任,六个人,属下只能画出此三人,属下惭愧……” “已经很好了。”余平安微笑说,别说是只画出三个人,就是只画出一个人,他都很满意了。 刚才还在可惜没有对此些人拍照,现在能获得和照片效果相当的画像,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有了这三张画像,按图索骥,要查出这些人的踪迹,并不是太困难的事情。 这里是杭州,是国府的天下,特务处能够调动的能量是巨大的。 …… “你是唯一一个和他们有过直接接触的,你分析一下这三个人。” “是。”程千帆两步上前,将三张画像在桌子上铺开。 “川岛永吉,应是这一行人的头目,其人狡猾,极为谨慎和警惕,性情多疑,是极为有经验的老牌特工。” “小圆眼镜,此人在列车上点了大餐,满足口舌之欲,川岛对此似乎不太满意,但是,并没有阻止,此人却又确实是对川岛极为畏惧,此二人真正的关系有些难以琢磨。” “中山装青年,川田的下属,从属下和其接触来看,这个人颇为稚嫩,言行举止有不少漏洞,应该是刚刚从事特务活动。” “好!突破口就是这个年轻人!”余平安立刻得出判断,发出命令。 “通知下去,将画像拍照,立刻追查这三个人的下落。” “发现敌人踪迹,不要轻举妄动。” “重点关注年轻男子,此人是最有可能被我们寻获行踪的。” “通知日租界的各监视点,对日租界武官冈田俊彦24小时监视!” “调查日租界的商社,查看有无和伪满方面有生意往来的,重点监视。” “彻查所有从伪满来杭的可疑分子。” “电询伪满潜伏组,调查京之丸商会。” 余平安发号施令的时候,程千帆毕恭毕敬的站在一旁,安静的看着这一切。 随着余平安一声令下,众多身穿国军军装、或者是中山装的人员步伐匆匆却有条不紊的出出入入。 每一个命令都有人领命,恭敬的敬礼,离开。 这位余副主任思虑清晰,部署安排有条不紊,考虑问题非常全面。 程千帆在心中暗暗揣摩,学习。 如果是自己来做出行动部署,能考虑如此全面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答案是大概率可以。 余平安所考虑到的,程千帆也想到了。 不过,程千帆却深知,同样是考虑到了,但是,细节上是不同的。 余平安下达的七个命令,他有五个是此时也想到的,还有两个,给他点时间,他慢慢思索,也能很快想到。 但是,区别就在时间上了。 早几分钟行动,和几分钟行动,可能结果就是天壤之别。 他是需要沉思思考,需要考虑时间,余平安则是即刻就下达命令: 立刻做出决断,考虑如此全面,主次清晰,安排到位,这就是上位者的能力体现了。 或者说,这是能力和经验并重。 这也让程千帆对于这位余副主任在特务处的身份、地位更加好奇。 …… “你在想什么?”余平安突然问。 “报告余副主任。”程千帆没有隐瞒,“属下是在思考,余副主任下达的命令,属下想到了几何。” “你小子倒是真敢说啊。”余平安虚手点了点程千帆的脑袋,笑骂道。 程千帆露出略惊慌的表情,“是属下轻狂了。” “那你说说,你想到了几个?”余平安问。 “四个。”程千帆露出惭愧之色,“调查伪满来杭可疑人员,监控杭州的日人商会,还有电询伪满方面的同志调查,此三点属下没有想到,主任高瞻远瞩,属下佩服。” “能想到四个,已经不错了。”余平安深深地看了程千帆一眼,“还有,以后记得叫我余副主任。” “是。” 余平安走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花名册,仔细看了看。 蓦然抬起头,冷冷的盯着程千帆,“你撒谎,陆军军官学校第十期步兵科的花名册上并没有你的名字!” 他话音刚落,一直站在他身旁的冷面男子,二话没说,十分迅捷的拔出配枪,对准了程千帆。 与此同时,房门被推开,几名国军士兵端着中正式步枪,枪口齐齐对准程千帆。 第60章 天子门生 面对前后黑洞洞的枪口,程千帆并未慌乱。 “报告余副主任。”他立正、敬了个礼,“在第十期步兵科第一总队之入学名册上有属下的名字。” 余平安看了程千帆一眼,再次按响铃。 “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十期步兵科第一总队的入学名册,要快。” 果然很快,女秘书即刻便将入学名册拿来。 余平安一目十行,很快就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上找到了: 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步兵科第十期第一总队—— ‘程千帆,十八岁,衢州府江山人’之记录。 余平安挥了挥手,士兵收起枪,迅速退出去,并且关上了房门。 他身旁的年轻男子也收起配枪,看了程千帆一眼,继续保持冷面严肃状态。 “入学名册上有你,现在的名册上没有你。”余平安审视的视线盯着程千帆,“你作何解释?” “报告余副主任。”程千帆说道,“民国二十二年,属下报考了陆军军官学校,考取步兵科第十期,被分入第一总队。” “实不相瞒,属下是瞒着家中祖父报考军校的,祖父一直以为属下当时还在上海国立同济大学读书。” “你的祖父为何不同意你报考军校?”余平安问,“须知,大好男儿,沙场建功,你能考取党国最好的军校,令祖当欣慰才是。” “家祖尝言兵凶战危,担心我的安全。”程千帆说道。 …… “糊涂老朽!”在余平安的身侧一直保持沉默的青年男子突然开口说道,“国事维艰,如若人人都贪生怕死,国家何日能振兴?” 程千帆怒目而视,正要怒而回击。 “燕生。”余平安摆摆手,“有些情况你不知道,程千帆乃烈士之后,程文藻先生、苏稚芙女士皆为我党党员,民国十五年为国捐躯,程千帆是家中独子。” 年轻军官闻听此言,脸上露出羞愧之色,伸出右手说道,“赵某出言不逊,惭愧不安,还望程兄海涵。” 程千帆冷哼一声,没有理会。 赵燕生有些尴尬的收回手,继续毕恭毕敬的站定。 “你继续说。”余平安似乎对于年轻人之前的小小纠葛并不以为意,说道。 “民国二十三年春,祖父偶尔得知我已是军校学生,适逢福建局势紧张,祖父听信国府欲抽调学生兵抵福建前线之传闻。”程千帆露出复杂的神情,“我收到家中电报,祖父病重,急忙向学校请了假返回江山家中。” “令祖假作重病,诓你回去的?”余平安问。 “是的。”程千帆点点头,“祖父不允我再返军校,我们发生激烈争吵,就在千帆意欲偷偷返回南京之时,祖父年事已高,竟突然病倒了。” 程千帆露出伤心、惭愧、使然,又带着些许不甘之复杂神情。 余平安明白了,结果自然是程千帆选择在祖父床前尽孝,没有返回南京。 …… “逾期不归,以逃兵同论。”余平安缓缓地说道,尽管程千帆此举于情在理,但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是党国军校,军校学员等同军人,逾期不归就是逃兵。 “祖父在病榻之上书信一封,恳请江山县党部转呈校长。”程千帆说道,“校长见信后,特批学生肄学返乡。” “恩?”余平安露出惊讶至极之色,“你是说委员长特批你肄学?” “是的。”程千帆点点头。 饶是余平安城府极深,此时也是震惊不已。 委员长极重军容军纪,有黄埔学生觐见的时候偶有军容不整,都被他骂了狗血淋头。 对于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委员长更是极为看重,三令五申整肃军纪,从一开始就培养军校生严守纪律。 所以,乍闻常凯申非但没有处置一个逾期未归的军校生,还特批其肄学,余平安内心的震惊可想而知。 余平安很想要问程千帆‘你家和委座是什么关系?’ 这话自然是问不出口,也不能问的。 “故而,在入学花名册有你,现在的名册没有你,这就是原因了。”余平安点点头,没有再提这茬子事情。 常凯申亲自为程千帆开了绿灯,他不敢问,也不想再过问。 看了程千帆一眼,余平安不禁感慨: 都说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学生是天子门生,实际上除了黄埔生可以在老头子面前自称学生,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毕业生已经没有这种殊荣了。 程千帆这个肄业生的事情,竟然直达天听,能劳驾老头子,这份殊荣,啧啧。 …… “千帆,你写一份自述材料,明日交于我。” “是,余副主任。” “你的行李还在旅馆?” “是的,属下担心川田永吉会跟踪,小心起见,没有带着行李出正门。” “唔,很好,谨慎点是对的。” 余平安沉思片刻。 “千帆,你旅途疲惫,又遭遇了和日特周旋之事务。”余平安露出温和的笑容,按动响铃。 一个身穿中山装的青年男子进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元芳,你带程武方去宿舍,安排妥当。”余平安吩咐道。 “是,余副主任。”青年男子说道,“程兄,请随我来。” “余副主任,属下告退。”程千帆向余平安敬了个礼。 “去吧。”余平安点点头。 待程千帆离开之后,余平安揉了揉太阳穴,力行社特务处之特训班成立多期了,他还是第一次碰到程千帆这样特别的学生。 父母皆是国党党员,是在北伐中为党国牺牲之烈士。 可谓是出身根正苗红。 现在在上海法租界巡捕房当巡捕,是特务处上海区修肱燊的爱将,卢景迁(宋甫国)对其也是赞不绝口。 竟然还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步兵科之……肄业生,他还是第一次听说陆军军官学校有肄业生,而且还是老头子特批的。 还有,这个年轻人来杭州报道的火车上,仅凭酒水的味道,竟然识破了一行日特,甚至还假冒日本人,取得了对方的头目川田永吉的初步信任。 这件事让余平安都不禁有些刮目相看了,这是特务处的很多优秀特工都做不到的事情。 这还没完,竟还擅长素描,画出了日特的画像,和照片无异。 余平安来回踱步,拿起桌子上的烟盒,拿出一支烟,点燃,吸了口。 他越想越是觉得有些过于惊奇,不禁下意识的摇摇头。 这小子真的是来特训班参加培训的学员? 第61章 背景审查 “武元芳。” “程武方。” 程千帆和对方握手,两个人相视一笑。 双方都知道对方用的化名。 “余平安副主任是特派员办公室副主任,主任是戴春凤处长。”武元芳突然说道。 “多谢。”程千帆抱拳说道。 武元芳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这不是什么秘密,对方正式上课以后自然得知,所以他不介意卖个小人情。 武元芳引着程千帆来到一处房间外,“程兄,请。” 程千帆点点头,迈步走入房内。 “坐下吧。”是一个声音有些嘶哑的女声,戴着口罩,看不清面貌。 “闭上眼睛。” “不要动。” 程千帆就感觉有些火辣辣的液体涂抹在自己的脸上,对方一阵揉搓。 约莫十几分钟后。 “好了,出去吹吹风,干了就可以了。” 程千帆睁开眼睛,就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已经变了样: 英俊的面容变得沧桑,眉眼也看不出本来的灵性,变得呆板。 肤色也变差了。 尤其是左脸上有一道暗红色的胎记,嘴边也有一道蛇形的疤痕。 一眼看过去,胎记和疤痕是最引人注目的,会下意识的注意到这两个明显特征,而忽略了其他。 “多谢。” “出去吧,不要打扰我休息。”女子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 武元芳对于变了面貌的程千帆丝毫不以为意,显然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了。 “学员之间不得私下交流。” “不要互相打听对方来历。” “不能洗脸。” “每天晚上来此补妆,你的时间安排在十九时一刻。” “有任何问题,你可以去督导室201房间找我,督导室在那边。”武元芳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排瓦房。 “明白了。”程千帆点点头。 “你说话的声音要改变一下。”武元芳看了他一眼,他从兜里掏出一枚核桃,“放进嘴巴里,试试。” “这样怎么样?”程千帆说道,声音略嘶哑。 “还不够,再沙哑一些。”武元芳说道,“你自己慢慢揣摩,记住了,最好的方法是不要轻易开口说话,不要让人听到你本来的声音。” “如果你暴露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和声音,等于为自己埋下了安全隐患。”武元芳表情严肃,“你明白我的意思?” 程千帆点点头,他明白。 特训班来自五湖四海,都是特务处的特工,未来会分配到全国各个抗日战线。 形势复杂,随时可能有人会暴露被捕,你根本无从知晓这些同学有没有投敌叛变的。 对于包括程千帆在内的特训班学员来说,他们所要面临的第一个危险,反而就是自己的这些同学们。 说起来颇有讽刺意味,实则是充满了血腥残酷和无奈。 正如宋甫国曾经对程千帆说过的一句话:他相信同志,但是,不相信刑具。 …… 程千帆在武元芳的带领下,领取了两套警服。 这是浙江警察的黑色制服。 特训班名义上是挂靠在浙江警官学校名下的。 还有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一瓶墨水。 几张信封。 “这间房子是专供学员写材料使用的。”武元芳指了指一间有两名士兵把守的房子说道。 上面挂了牌子:休息室。 程千帆点点头,明白对方的意思,他要是写自述材料的话,就需要来这里书写,可以确保不会有人偷窥、泄密。 这是一个六人间的宿舍。 已经有三个人入住了。 一个人已经躺在床上,蒙头盖着被子。 一个人侧身躺在床上,面对着墙壁,也不知道睡着没有,有人进来,也没有做出回应。 还有一人床前开着小台灯,正在看书。 看着进来的程千帆,这人抬起头,微微点头致意。 程千帆也是点头回应,这人脸上好多麻点,料来也是化妆效果。 …… 躺在床上,程千帆蒙上被子假寐。 他在思考回忆和余平安的会面的一言一行有无纰漏。 面对余平安,程千帆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虽然此前从未见过此人,但是,他从‘竹林同志’、‘农夫同志’等人口中都听过这个名字,是个极为厉害之人物。 仔细思考,程千帆确信自己对答、表情应对并没有出什么纰漏。 他的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他确实是考入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步兵科,也确实是中途肄学。 只不过过程和他所讲述的内情不同。 军校入学第二年年初,陆军军官学校红党党支部出现叛徒。 党支部负责人何英生因为叛徒的出卖被捕。 何英生掌握着陆军军官学校第十期步兵科所有潜伏红党之名单。 组织上采取紧急方案,程千帆以祖父病重为由,紧急请假离校。 随后便是如他所说,‘演戏演到底’: 一直反对他报考军校的祖父托了关系,请江山国党党部的至交出面打通关系,以一个老同盟会员和烈士父亲的身份致信常凯申,为他求情、办理了肄学手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随后组织上通过多方打探证实,何英生英勇就义,直至牺牲都未曾背叛、出卖组织。 因而程千帆的红党身份得到保护,未曾泄露。 随后,程千帆一直在江山老家照顾祖父,祖父病逝后,他才返回上海求学,期间加入红党中央特科,受‘竹林同志’直接领导。 可以说,他的过往经历中,最值得怀疑的就是从中央军校突然肄学这件事。 如果有心人同当时的‘何英生事件’联系起来,难免会产生联想和怀疑。 幸而有常凯申背书,反而对他形成了最有力的保护。 程千帆在床上睡了约莫一个多钟头,他起身来到‘书写室’,写自述材料。 “程千帆,浙江衢州府江山县人,民国四年生人。 祖父程顾之,前清光绪三十四年加入中国同盟会。 父亲程文藻、母亲苏稚芙,分别于民国十一年、民国十二年加入国党。 民国十五年牺牲于上海……” 自述材料不仅仅要审查他的过往,还要审查家庭关系,这是政治审查。 …… 杭州市中心,御街的一处民宅内。 红党杭州市委正在召开紧急会议。 “已经打听到消息,日之丸客轮将于明日正午抵达杭州,叛徒温长健就在船上。” “房书记,我去。”一个中年男子语气激动的说。 他是温长健的入党介绍人,温长健也曾是他的交通员。 温长健在东北叛变投日,导致包括杭州和上海方面支援东北的多名抗联同志被日寇杀害,他心中一直悲愤、自责不已,发誓要亲手除掉这个叛徒。 第62章 暗影浮动 “绝对不行。”房书记断然说道,“老黄,谁去你都不能去,温长健当过你的交通员,他对你太熟悉了。” “房书记!”中年男子起身,急切说道。 “老黄!”房书记表情严肃,“不仅仅不会安排你去执行这个任务,在温长健被组织上处决之前,你最近不要公开活动。” 说着房书记又摇摇头,“不,你去乡下,暂时避一避,只要是温长健可能知道的落脚点,都要避开。” 看到老黄还要说什么,房书记直接板着脸,“这是组织上的决定,老黄,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请不要让怒火烧掉了你的理智和警觉性!” 中年男子长叹一声,不再说话了。 他是真的内疚万分,竟然培养了一个狼心狗肺的叛徒。 “不仅仅是老黄,其他的同志,只要是和温长健有过联系,或者可能有过接触的同志,都要格外小心。” “明天的行动。”房书记看了一眼一位三十来岁的男子,“高兰,你是从山上下来的,温长健没有见过你,你枪法好,你带几个人去码头。” “好的,房书记。” “记住提前去码头,勘察好撤退路线。”房书记叮嘱说,“一切以自身安全为第一要务,实在是没有机会,可以放弃行动。” “我会见机行事的。”高兰点点头。 约莫十来分钟后,房子的后门被打开,陆陆续续的有人出来,消失在夜色中。 …… 一个小时后。 在新开路的一处漂亮的别墅中。 一间装修颇为漂亮的办公室内,台灯开着。 一名中年男子躺在沙发上,舒服的发出呻吟声。 一名身材姣好的旗袍女子正在给他捏脚。 “对对对,就是这里。” “用点力!” “嚯嚯嚯,就是这里!” 房门外,一名卫士捂着嘴,想笑又不敢笑。 “什么样子!”一个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子脚步匆匆走来,训了卫士一句,“区长在里面吗?” “嚯嚯嚯,舒坦,舒坦。” 里面传来叫声。 金丝边眼镜男子皱了皱眉头,咳嗽一声,敲了敲房门,“区长。” “谁?” “我,何欢。” “你等一下。” 约莫一两分钟后,“进来。” 何欢推门而入,就看到中年男子一本正经的坐在办公桌后面,房内只其一人。 “看什么看,我办公室可是没有宝贝。”中年男子没好气说。 “区长,您悠着点。”何欢苦笑一声说道,“知道的知道你是在捏脚,不知道还以为你在办公室做什么呢。” “做什么?”中年男子骂道,“娘希匹的,那是我三姨太,我想做、什么不能做?” 何欢被喷了一脸唾沫,伸手擦了擦,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蝙蝠’刚刚送来的情报,红党杭州市委召开紧急会议,已经证实此次会议是房靖桦主持的。” “房靖桦!”中年男子触电般猛地站了起来,脑门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充血,面孔涨的通红,抚掌哈哈大笑,“好啊,房靖桦,终于抓住你的尾巴了。” 房靖桦是红党杭州市委高官,是党务调查处杭州区数年来苦苦追捕的头号红党。 “通知所有人员马上集合,召开紧急会议。” …… 杭州日租界。 川木会社的宅邸。 正在举办一个秘密的欢迎晚宴。 川田永吉已经换了一身和服,他的对面是秘密抵达会社的日本驻杭州领事馆的武官冈田俊彦少佐。 冈田俊彦没有穿他最爱的军装,而是一身便装。 “真渴望可以穿着帝国军服,占领这座城市、随心所欲的日子快些到来啊。”冈田俊彦说道。 “会的,冈田君,这一天很快到来。”川田永吉微笑说。 “川田君,我很不理解,你为什么带着那个红党叛徒从满洲来到杭州。”冈田俊彦身边的一个矮壮男子冷笑说道,“据我说知,这个人投靠大日本帝国的消息早已经传开了,这样的人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你果然还是那个愚蠢的三本啊。”川田永吉嘲讽说道,“谁说公开化的叛徒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川田渔夫!”三本面孔涨红,粗壮的脖子梗着。 “愚蠢的三本村夫。” 冈田俊彦以及川木会社的老板川木太郎都丝毫没有要劝架的意思,看着这两个人对骂。 这两个人是同学,也是死对头,在帝国陆军大学的时候就经常发生争吵。 两个人吵够了,有人再劝说一句,就都有台阶下了。 终于,几分钟后,热闹看够了的冈田俊彦咳嗽了一声,“川田君,你向来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说说吧,那个支那红党叛徒你打算如何使用?” …… “温长健虽然是已经暴露了的投诚人员,但是,在我看来,他还是有剩余利用价值的。”川田永吉冷冷说,“此人是支那红党,对杭州的红党人员、行事都非常熟悉,会是我们破获杭州红党的好帮手。”“川田君,现在我们的主要对手是国民政府,是国党。”三本再次反驳说,“支那红党根本不足为虑,他们的军队加起来才几万人,而且武器装备奇差,帝国一个联队就可以把他们屠杀殆尽。” “愚蠢。”川岛永吉骂道,他没有给三本再次争吵的机会,继续说道,“以红党投诚人员捉拿红党,只是其一,还有一点,我请问诸君,谁最了解红党?” “支那国党!”冈田俊彦说道,他有点明白川岛永吉的意思了。 “是的,同样的,最了解江浙、特别是杭州国党的也正是杭州的红党。”川岛永吉露出得意之色,“温长健作为杭州红党的重要交通员,他此前最重要之工作就是如何躲开支那政府的抓捕。” “你说的没错。”冈田俊彦赞叹说,“有这么一个人,我们不仅仅了解了杭州红党,对于支那政府在浙江、尤其是在杭州的特务机关同样可以加深了解,这可谓是一箭双雕。” “不愧是足智多谋的川田君。”一直很少说话的川木太郎赞叹说,“我提议为川田永吉少佐的足智多谋干杯。” 众人举杯。 川田永吉也是颇为自得,“明天,日之丸客轮抵达,也许会有一场好戏。” 众人皆是哈哈大笑起来。 …… 雄镇楼三十号。 凌晨三四点,程千帆还在睡梦中,宿舍的房门就被急促的敲响。 “程武方!” “程武方!” 距离房门最近的学员一个挺身,下床,开门。 门外站着几名荷枪实弹的士兵。 “谁是程武方?” “我是!”程千帆快速的穿衣服,答应一声。 “余副主任有请。” 程千帆刚要说话,就看到门外站着一个冷面男子,正是他昨日在余平安的办公室见到的那名时刻站在余平安身侧的冷脸男赵燕生。 “走吧。”程千帆扎好警服的武装带,戴上警帽。 赵燕生看到走出来的‘程武方’,没有说话,直接一抬手,“你的配枪,我检查过了,一切良好。” 第63章 土肥圆的助手 从赵燕生的手中接过自己的毛瑟手枪。 程千帆没有说话,而是自己又检查了一番,确认手枪没有问题。 “多谢。”他这才淡淡的说道。 赵燕生哼了一声,却并没有再说什么。 这就是特工,只相信自己,配枪就是特工的生命保障,别人说没问题没用,他们需要自己确认。 赵燕生自己也是特工,换做是他,他也会自己再检查一下枪支的。 他对此表示理解。 但是,并不高兴。 这个骄傲的年轻人向程千帆示好,不是为了‘巴结’对方,要说在特务处的地位,程武方这个新加入特务处的新人比他差远了。 他只是想要再次表达歉意,这份歉意不是冲着程武方,是对程武方的烈士父母的敬意。 …… 小白楼,余平安的办公室内,灯火通明。 赵燕生带着程千帆赶到的时候,办公室内已经有不少人了。 几名正在和余平安低声谈话的男子抬起头,看到余平安的心腹赵燕生带了一个生面孔进来,都比较诧异。 这次行动的保密级别极高,这个年轻人是谁?为何得以列席? “程武方,特训班新晋学员,刚来报道的。”余平安淡淡说道。 不理会其他人看向程千帆的异样眼光,余平安说道,“开始吧。” 机要秘书拿着文件,朗声对众人念到: “川田永吉,常用名郭天勋。” “长期在伪满、平津一带活动,四十岁左右。” “伪满满铁调查科老牌特工。” “公开身份有满洲京之丸商会理事、满洲文化研究会理事、东京帝国大学考古系教授等。” “能说一口地道的东北话,是一个中国通。” “此人对我国的历史、文化、人文地理以及社会风俗均有极深的了解。” “此人长期在伪满、华北活动,曾多次破获我特工组织。” “我方折损在其手下的特工人员多达二十余人。” “日方特工头目土肥原贤二之得力助手,土肥原贤二非常欣赏他。” “昨日上午,川田永吉化名周天群,潜入本市,下榻日租界川木会社。” “‘乞巧花’传信,川田永吉今日上午会出现在卖鱼桥码头。” 汇报完毕,机要秘书合上文件,安静的站立一旁。 …… 余平安扫了一眼众人,神情严肃说道,“特务处华北、东北同仁多次和川田永吉交手,死伤甚重,并没有能伤到其一根汗毛,这家伙现在来到杭州,我不管他来杭州是为了什么,只有一个要求。” 他停顿了一下,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我希望诸位同心协力,决不能再让其溜走,强调一遍,川田其人十分狡猾、警惕,我警告诸位,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但凡有懈怠、玩忽职守者,军法从事。” “是!”众人齐声喝道。 余平安点点头,随后开始分配任务。 “德隆,你带二十人率先部署在码头。” “西铭,你带领便衣扮作接亲友的旅客。” “通知杭州市警察局,在码头附近戒备,以搜查乱党为由,随时候命。” 众人纷纷领命而去。 一个酒糟鼻子的中年男子急了,“余副主任,我们呢?” “你们?”余平安瞥了一眼对方,“你们的人在外围布防,捉拿漏网之鱼。” “余副主任?”酒糟鼻男子急了,他们是杭州特务处行动队,在杭州的行动却将他们撇开,做些扫尾的工作,这实在是让其很没面子。 “我可不希望黄喜凡之事重演。”余平安冷冷说道。 一月前,杭州特务处抓捕被日方收买之杭州卫戍区参谋黄喜凡,重重包围之下,竟然被黄喜凡逃跑了。 事后查明,乔装打扮的黄喜凡用了两根小黄鱼买通了设卡拦截的特工,竟然被其蒙混逃脱。 此事引得戴春凤大怒,枪毙了三名玩忽职守的特工。 酒糟鼻男子面色连连变化,一跺脚,嗐了一声,没敢再说什么,就要离开。 “程武方也暂时调派至你处,参与此次行动。”余平安突然说道。 “余副主任,我手下已经够用了,用不着。”酒糟鼻男子看了一眼程千帆,眼神呆呆的,听着还是刚刚来的学员,他压根就看不上。 “这是命令。”余平安沉声说道。 “是。”酒糟鼻男子敷衍的答应了一声,冲着程千帆没好气说道,“程武方是吧,傻愣什么?走吧。” “你先去吧。”余平安说道,“程武方一会再去你处报道。” …… 待酒糟鼻男子悻悻地离开后,程千帆从兜里掏出一张信封,“余副主任,这是我写的自述材料。” 余平安伸手接过去,并没有打开来看,而是用胶水封口,并且盖上骑缝印章,放进抽屉里上了锁。 以他的身份和资历,是有资格过目的,不过,余平安非常注意,他要先呈送戴春凤亲自过目拆封。 “川田永吉见过你,尽管你已经化妆了,但是,保险起见,你不可以在他面前出现。”余平安说道。 “是,余副主任考虑周全,属下明白。” “正如你所料,那名年轻的日特是突破点,我们的人从这个人的身上发现了川田永吉的落脚点。” “是余副主任运筹帷幄,属下不敢居功。”程千帆赶紧说道。 “好了,谦虚的话不要多说了。”余平安摆摆手,“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功劳。” 程千帆没有说话。 “安排你随同杭州特务处一起行动,他们是坐地户,有他们的优势,而你心思缜密,又是唯一见过川田永吉的人。”余平安说道,“所以,不要觉得负责外围就可以放松,相反,外围是最后一道防线,更不可有丝毫大意。” “属下明白。”程千帆说道。 “刚才那人是特务处杭州区行动队队长何其忱,你和他多亲近亲近。”余平安突然说道。 “是。”程千帆立正敬礼,他脑子想的却是,余平安所说的‘亲近’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去吧。”余平安挥挥手。 “属下告退。” …… 待程千帆离开后,余平安皱了皱眉头,扭头问,“燕生,你说一说,何其忱有问题吗?” 赵燕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老师,何其忱明显对程武方有敌意,您安排程武方过去?” 第64章 卖鱼桥码头 “难道安排其他人过去,何其忱就没有敌意了?”余平安反问。 看到赵燕生还是有些不明白,余平安摇摇头,“你呀,多动点脑子,你身手好,枪法好,做事情也机敏,就是不喜欢动脑子思考。” “燕生的任务是保护老师。”赵燕生闷声说。 “没出息。”余平安笑骂道,“你仔细想一想,何其忱对程武方是敌视多一些,还是轻视多一些?” 赵燕生沉思片刻,眼中一亮,“何其忱会轻视程武方,所以反而不会注意他。” 余平安摇摇头,赵燕生还是没有完全明白,他只是明白了自己提示他该明白的地方。 何其忱这种人,不会纯粹是因为对方是新人就轻视。 在何其忱看来,派程武方这样一个菜鸟过来,而不是一个老辣的特工,监视的味道就淡了些,更像是余平安对他的一个小小的警告,仅此而已。 同样是轻视,内里乾坤不同,区别就大了去了。 这个何其忱,仗着有某位保定系的大佬罩着,一直很跋扈,黄喜凡事件远不止通报中所体现的那么简单,若非何其忱有后台,也早就被法办了,而不是只收拾了几个小喽啰。 程武方是刚来报道的学员不假,但是,何其忱要真当其是一个菜鸟,那就有意思了。 希望这个‘程武方’能给他带来惊喜。 花开两支,各表一方。 程千帆找到了何其忱,后者对他爱理不理的,安排了一个手下带着他,就将他打发走了。 程千帆也不着恼,安安分分的跟着对方,也不刻意去说话打听什么,一副呆呆的样子,安静的就像是一个人蓄无害的小菜鸟。 何其忱收到了手下的反馈回报,冷笑一声,不再理会。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这是余平安对他的一个小警告…… 如果余平安真的对他下狠手的话,何其忱反而会真的忌惮三分,余平安可是一个面善手辣的狠角色,不过,那样的话双方就真的是撕破脸了。 现在,何其忱觉得自己很理解余平安的做法,一个轻微的小警告,不痛不痒,双方都能接受。 这个湖南佬还是晓得怎么做人的嘛。 …… 清晨的天空,夜幕正在被慢慢的撤下,东方泛出淡淡的阳光。 国党党务调查处杭州区所在地,新开路。 几辆福特小汽车停在别墅门口。 何欢步履匆匆的走出别墅,他的身旁跟着一队人马。 一名手下抢先一步拉开车门,另外几人警惕的注视着四周。 何欢弯腰上车,两个手下也跟着上车,一人上了副驾驶,一人上了后排座位护卫。 其余七八名手下上了前后两辆小汽车。 三辆汽车发动,扬长而去。 还有十余人骑着自行车在后面跟随着。 早晨的阳光斜射而来,透过车窗,有些刺眼。 “拉上车帘。”何欢皱了皱眉头。 刷的一声,车窗帘被拉上了。 何欢在思考如何部署上午的抓捕行动。 ‘蝙蝠’的最新情报在十分钟前刚刚送来。 红党的一名重要人物乘坐日之丸客轮即将抵达杭州,红党手枪队的干将高兰亲自带领多名红党在码头迎接、保护。 这是‘蝙蝠’好不容易打听到的细致情报。 这份情报让区长稍显失望,本以为这次能够直接抓到房靖桦这条大鱼呢。 不过,如果能抓到杭州红党手枪队的干将高兰,这也是大功一件。 此外,‘蝙蝠’的情报中显示的那位‘日之丸’客轮上的红党重要人物,更是让何欢无比期待。 …… 卖鱼桥码头。 高兰带了两名同志,挤在一个墙旮旯说话,三人都是一副在码头卖力气的穷力工打扮。 “先填填肚子。”一名去买早餐的同志回来了,他买了七八个肉包子,今天有行动,要吃好点。 热乎乎的包子,吃在肚子里,同志们肯定暖呼呼的。 “捞仔,怎么是肉包子?”高兰脸色一变,低声问。 “我寻思着今天有行动,大家吃得好点,有力气。”捞仔解释说。 “乱弹琴。”高兰低声喝斥,他在山上的时候,政委就喜欢骂他乱弹琴,他觉得这句话非常有文化。 高兰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是,他很聪明,特务连出身的红色战士警觉性不差。 他安排捞仔去买几个烧饼,捞仔却自作主张买了肉包子,这是力工该吃的东西吗? “快点吃。”高兰急切说,他现在只希望赶紧将这些肉包子吃进肚子里,希望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和怀疑。 …… 程千帆已经换了一身便装,他正在一个小吃摊上吃混沌。 他的视线很隐蔽的看向旮旯角的那几个人。 这几个人有问题。 几个人的穿着一看就是干苦力的。 这些卖力气的穷苦人,恨不得在外面不吃饭,光喝水,挣的钱买米带回去给老婆孩子嚼用。 吃个烧饼或者是窝窝头,甚至是喝点冷水骗骗肚子就不错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热乎乎的肉包子,他们可舍不得吃。 这些人肯定是有问题的。 就是不知道是哪一方面的。 他毕竟是初来乍到,不熟悉杭州特务处的人,也许这些人是‘自己人’呢。 “罗哥,吃啊,我请客。”程千帆看了一眼坐在他对面的男子,笑着说道。 这是特务处杭州区行动队的一名队员,姓罗,一个看起来有些闷闷的三十来岁的男子。 是何其忱安排来和他临时搭班的。 “太烫了,我等会。”罗哥面无表情的说道。 程千帆撇撇嘴,没说什么,双方本来就不熟悉。 罗哥掏出怀表,扫了一眼。 ‘第四次’了! 程千帆吃了口混沌,心中暗暗计算,这是何其忱部署、分配了任务之后,两个人来到这个馄饨摊子蹲点,短短半小时的时间,罗哥第四次看时间了。 “肚子不太舒服。”罗哥突然捂着肚子,皱着眉头。 “没事吧?”程千帆关心问。 “我去上一下茅房。”罗哥说道。 “可是,罗哥,何队长吩咐了,不能单独行动。”程千帆露出为难的神情。 “去去就回,你不说,谁知道?”罗哥脸色涨红,似乎是真的憋不住了,“老弟,帮帮忙,真的憋不住了。” “那好吧,罗哥你快些。”程千帆点点头,“我帮你盯着点。” “谢了,老弟。”罗哥大喜,幸亏今天和自己搭班的是这个临时调来的新手,一看就呆呆的,是个全无经验的憨娃,要不然就麻烦了。 他朝着程千帆抱拳道谢,夹着屁股就朝着一个巷子跑过去。 程千帆继续吃着混沌,约莫半分钟后,他放下一枚镍币,悄悄的跟了上去。 第65章 一对夫妻 程千帆远远在缀在罗哥的身后。 他在迅速思考,罗哥会是谁的人? 红党特工? 日特汉奸? 还是真的只是凑巧,确实是闹肚子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不起眼的光芒在他的眼前一闪而过。 程千帆心中咯噔一声。 他面不改色,继续跟踪罗哥,又走了十几米,远远的瞥到罗哥进了一个露天茅厕。 从兜里掏出怀表,程千帆看了看时间,嘴巴里嘟囔了句什么,转身回去了。 不管罗哥是做什么去,他不能跟! …… “咦。”在距离此处数十米远的一个楼房的二楼,一名三角眼的青年男子放下望远镜,吐出嘴里叼着的牙签,咦了一声,又拿起望远镜,看到程武方走回混沌摊那里的监视点。 “怎么了?”同伴问道。 “你来盯着,我去报告队长。”三角眼将望远镜递给同伴,说道。 看着三角眼男子离开的背影,同伴朝着地上吐了口口水,“册那娘,又想偷懒。” 下了楼,向左走,沿着长了青苔的青石板路走大约八十步,再右转,有一座三层小楼。 这是卖鱼桥码头的管理处。 何其忱在二楼休息室,正搂着一个花枝招展的娘们儿高乐。 “何老板。”三角眼男子推门进来,就看到姐儿正嘴对嘴给何队长喂水吃,他见惯不怪,滴溜溜的眼睛瞅向女子的腰臀。 “去吧,我的人找我有事。”何其忱拍了拍女子的屁股,女子不依的用手绢打了他两下,才扭着腰肢离开了。 待女子离开后,三角眼男子关上门。 “我说了那小子没什么的,你非要再试一试,盯出什么来了?”何其忱没好气说。 “那个程武方就跟了罗六不到一百步,看到罗六进了茅房,他就回去了。”三角眼男子说。 “你看看,我早说了不是,那小子呆呆的,就是个木头人,那就是余平安派来做样子的。”何其忱打了个哈欠。 哈欠打的眼泪都出来了,揉了揉眼睛,抠了抠眼屎,“这次找的是刘一手还是孙断腿。” 刘一手和孙断腿都是在这附近游方算命的。 “刘一手。” “个蠢货。”何其忱骂了句。 三角眼谄媚的笑了笑,他知道队长不是骂他,是骂罗六。 这罗六嗜赌如命,而且极为迷信。 三角眼安排刘一手偶遇罗六,算出他今天上午八点准时在葫芦巷子对着东方拜三拜,指定逢赌必赢。 罗六对此深信不疑,肯定会想法设法甩开程武方,去准时拜一拜的。 …… 这边,罗六从茅房翻墙出去,看到程千帆没有跟过来,直接撒开脚丫子,拼命的奔跑。 冲出小巷子,有些晕头。 这里他没来过,路不是特别熟。 看到一个黄包车过来了,一把拉住,坐上车,递过去五元法币,“花石榴弄,五分钟能到,都是你的了。” 人力车夫一把抢过钞票,拉起黄包车,拼了命的疯一般的跑着。 没用五分钟,罗六看着表,只用了三分钟,就到了。 下了黄包车,他拼了命的冲进巷子。 花石榴弄三号。 这是一个不大的小院子。 罗六警惕的看了看四周。 突然,里屋的门打开了,一对男女拉拉扯扯、打骂着到了院子里。 “你这个臭娘们,松开手,不松手我打死你了啊。”一个男人咬牙切齿,手里拿着一个木匣子,冲着女人吼道。 “你打吧,打死我算了,家里什么都没了,你还去赌,孩子都两天没吃饱饭了。”女人头发乱糟糟的,死死地抓住男人的大腿,声嘶力竭的哭喊。 “你松手,不要挡着我发财,孙半仙给我算了一卦,我这次指定翻本。”男人揪着女人的头发,发狠撕扯。 这个时候,隔壁的院子里,有人喊道,“天天来,烦不烦啊你们。” 还有对门的房子里,有人喊道,“孟哥,别理他,我稀罕看。” “闭嘴,老子家里来客,囊球再请你们吃酒。”男子骂道,同时隐蔽的看了一眼罗六。 两边的邻居立刻闭嘴了。 “你杀了我吧。”女子突然哭天抢地。 “败家娘们,老子的运气要是被你哭没了,下次卖了你。”男人终于撕扯开,顺势踹了女人一脚,转身扬长而去。 女人从地上爬起来,坐在地上,脸上泪水泥土,满脸都是,哭的撕心裂肺。 罗六弯下腰,“大妹子,你没事吧?” 女人继续哭,不回答。 罗六伸手去扶起女子,看了看四周,低声快速说道,“是老张家吗?” “不是,是老杜家。” “我找杜老四。” “这里只有张老大。” 暗号对上了。 “出事了,卖鱼桥码头都是特务,告诉咱们的人快撤。”罗六快速说。 说完罗六惊恐喊道,“大妹子,你做什么?松手。” “哎呦!”女人被罗六踹了一脚,喊道,“来人呐。”罗六转身,撒开脚丫子就跑。 …… 约莫半分钟后,刚才离开的男人拎着一条木棒冲过来了,“人呢,人呢?” “没拉住,跑啦。” “你个蠢娘们。”男人骂骂咧咧,又瞅了自己女人一眼,“那混蛋没占你便宜吧。”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还不是你没能耐,害的老娘跟着你做这种没脸没皮的套子活。”女人撕扯着男人,两个人拉拉扯扯的进屋子。 “紧急情报,出事了。”女人拿起桌子上水杯,喝了一口,“卖鱼桥都是特务,想办法通知上级,让咱们的人快撤。” “明白了。”男人点点头,就要去拉开门,停住了脚步,“三妮,中午我还没有回来,你带着孩子去乡下。” “孩他爸。”女人抬起头,先是一愣,蓦然眼神惊恐,看着自己男人,“咱家娃娃还小呢。” “不等中午了,一会你就去陆阿婆那里接了孩子,带着孩子走,有人问就说回娘家。”男人不敢看女人的眼睛,他明白妻子的意思,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爸爸。 “孩他爸。”女人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男人。 “记住了,一会就走。”男人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妻子,想要留下笑容,却终究没有能够笑出来,“三妮,你也是党员,要坚强。” 男人突然嚎了一嗓子,“你个死婆娘,敢咬我!” 说着上去给了女人狠狠一巴掌,拉开门,摔门而去。 看着骂骂咧咧,大步离开的丈夫,妻子脸上是通红的巴掌印,嘴角流着血,撕心裂肺的嚎哭,“孟强,你个王八蛋!你给我回来!回来啊!回来啊!” 他们这个联络点是低级别的,就是一个低级别的情报中转站,除了上级紧急联系他们,他们是不可能迅速联系到上级的…… 此时此刻,程千帆正在和馄饨摊的薛老头聊天。 第66章 川田永吉的谋划 程千帆给了馄饨摊的摊主一支烟。 摊主高兴的接了,嗅了嗅,没舍得抽,夹在了耳后。 也就没有再介意程千帆吃完了还占着长椅。 程千帆给自己点燃一支烟,坐在椅子上,靠着墙角,美滋滋吸了一口,像极了晒太阳的闲汉。 余平安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查清了川田永吉的身份。 特务处的工作效率让程千帆震惊且忌惮。 他意识到国党的这个特务组织的势力覆盖范围之广、能力之强。 川田永吉为什么要来卖鱼桥码头? 这里有什么值得川岛永吉重视、或者说图谋的东西? 川田永吉是土肥原贤二的助手,其身份甚至在杭州日租界武官冈田俊彦之上。 能够让舟车劳顿、‘身份尊贵’的川田永吉在来到杭州的第二天,就马不停蹄的来此…… 余平安暗示自己同何其忱‘多亲近’。 这个‘多亲近’的意思,程千帆懂。 何其忱是特务处杭州区行动队的队长。 两人一个是特务处的本部大员,一个是特务处的地方实权派。 是特务处内部的权力斗争? 还是何其忱确实是有问题? 又为什么会安排自己这名特训班学员来做这件事? 这些问题在程千帆的脑子里盘旋,让他有些心烦,特别是余何之前的争斗,程千帆并不想参与其中。 他只是来杭州受训的,特训班毕业后,他就会返回上海。 这些事情不是他一个特务处的新入职特工能掺和的。 最重要的是,他不是余平安的亲信,真要出了什么纰漏,程千帆丝毫不怀疑余平安会第一个撇清关系,甚至会主动对他痛下杀手、以示与其无关。 …… 卖鱼桥码头的西侧,有一个三层楼的茶楼。 茶楼三楼的雅间,一大早就被杭城富豪杨百万包下了。 杨百万没有亲至,是他的管家拿了杨百万的名帖来包场的。 掌柜的得了吩咐,好茶好点心的伺候着,除此之外,切不可去打扰贵客。 “川田先生……”戴着小圆眼镜的温长健刚开口,就看到川田永吉的眉头一皱,立马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周先生,您尝一尝这个桂花糕,糯香不粘牙。” 川田永吉点点头,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露出满意的的神情,“非常不错,支那地大物博,有着灿烂的文明传承,就说吃食,都有那么多的菜系,即便是一个小吃,都令人赞叹。” “是啊,这么多美好的东西,很快就全部属于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了。”有人推门而入,毫不客气的走到桌边坐下,低声说道。 “三本君,都安排好了?”川田永吉问。 “放心吧,川田君,只要红党出现,绝对插翅难逃。”三本沉声说。 “以茶代酒,多谢。”川田永吉和三本碰杯,两人哈哈一笑,哪里还看得出来在昨日晚宴中处处针锋相对的样子。 …… “川田君,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告诉冈田少佐真正的计划?” “冈田君是日租界武官,他一直都是国党特务处重点监视对象。”川田永吉摇摇头,“他参与进来,被特务处盯上的几率将会大大增加。” “明白了。”三本敬服的点点头。 “温先生。”川田永吉起身,亲自给温长健倒了一杯茶。 温长健受宠若惊,对于川田永吉在‘外人’面前给自己留面子,他心中感动不已,连忙起身。 “我们必须在三天之内抓到蝴蝶花。”川田永吉沉声说,“问出密码本,满洲方面一切准备就绪,就等我们胜利的好消息了。” 说着,他朝着温长健一个鞠躬,“温先生,拜托了。” 温长健赶紧鞠躬回应,“请您放心,只要我们今天能抓到黄磊,就能通过他抓到蝴蝶花。” “如果这个黄磊今天没出现呢?”三本冷冷问道。 “三木先生,我有九成的把握,他会出现。”温长健说道,“黄磊是我的入党介绍人,也是我的老上级,他现在一定对我弃暗投明的行为恨之入骨,以我对他的了解,没有意外情况,他会出现。” 停顿了一下,温长健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口茶水,看到川田永吉鼓励的眼神,精神一震,继续说道,“即使是黄磊没有出现,今天来杀我的红党,也肯定是红党杭州市委重要人员,只要抓住此人,可以通过他问出黄磊的新住址,我不信他不开口。” 温长健对此很确信,他是亲身遭受过满铁调查科用刑的,那简直不是人能受得了的,没有人能不开口的。 这个时候,温长健选择性的遗忘了被他出卖后受尽酷刑、依然坚贞不屈、最终英勇就义的冯嘉樟和李定云。 川田永吉满意的点点头,对于温长健的态度,他很喜欢。 这个支那人在满洲被抓住后,一开始也是顽固分子,怎么都不开口,审了两天,终于受不了开口了。 让川田永吉惊讶的是,一旦决定招供,这个人前后表现、性情简直判若两人: 他喜欢这种变化,这让他很有成就感。 而温长健汇报了一个重要情报,他是杭州红党派来支援反满抗日分子的,和他一同来的还有一个电讯员,此人携带了最新的密码本。 密码本的撰写人代号‘蝴蝶花’,温长健不认识这个人,但是,他的老上级黄磊认识此人。 只要能够抓获蝴蝶花,弄到密码本。 满洲关东驻屯军方面就可以捕捉反满抗日暴力分子之踪迹,甚至可以设置一个陷阱,吸引杨志军所部入彀,来一个‘瓮中捉鳖’。 一举解决掉杨志军这个心腹大患。 …… 钱塘江波光粼粼,这条浙江的母亲河,早已经开始了她忙碌的一天。 江上的运货帆船。 比一般的货船要宽厚,摇橹也更为粗大。 人站在船板上很难驾驭,所以需要站在木架子上。 船夫们喊着号子,费力的摇橹。 钱塘江水系复杂无法通行远洋客轮,所以,很多远洋的客轮会先抵达上海。 那些买了通票的乘客,由船务公司安排换乘可以在钱塘江通行的三四十吨的内河客轮。 程千帆盯着远处驶来的客轮若有所思。 川田永吉是冲着今天抵达码头的某一艘客轮来的么? 第67章 码头枪声 罗六悄悄擦拭了额头的汗水。 看到程武方坐在椅子上靠墙晒太阳,一切似乎都还算正常,他长舒了一口气。 “小程。” “罗哥,你回来了,没事了吧。”程千帆关心问道。 “回来了,拉完了,现在畅快了。”罗六笑了说,“没出什么情况吧。” “没。”程千帆说,表情呆呆的,心中却是一动,在罗六的上衣下摆,有拇指大小的油漆污渍。 他去哪里了? 怎么会沾上油漆。 程千帆暗暗记在心中。 此时此刻,卖鱼桥码头的管理处,何其忱站在窗口拿着望远镜观看,远远看到一行人,他露出惊讶之色,“他们怎么来了?” 在远端,停着三辆小汽车。 中间那辆汽车的车窗落下,何欢探出脑袋,一个便衣密探正在向他汇报。 “主任,人已经撒出去了。”密探低声说。 “发现高兰没有?” “还没。” “密切监视。”何欢沉吟片刻,“重点关注码头,高兰是来迎接红党重要人物的,届时我们一锅端。” “是。” “告诉所有人,打起精神来,旦有懈怠纵敌,严惩不贷。” “是。” …… 江边的一个乌篷船中,余平安盘膝而坐,他的身旁是始终保持警惕的赵燕生。 特训班教员、行动组组长万德隆掀开船帘进来。 “发现川田永吉的踪迹没?”余平安沉声问。 “没有。”万德隆摇摇头,“会不会不来了?” “应该不会。”余平安摇摇头,“乞巧花的情报一向准确,川田永吉来此定有要事,他并不知道我们已经盯上他了,没道理突然改变行程。” 武元芳急匆匆的登上小船,将一张纸条递给余平安,后者看了一眼,脸色一变。 “好一个川田永吉,端地狡猾。”余平安冷哼一声。 “余副主任,怎么了?” “乞巧花传讯,川田永吉并不在川木会社,应该是早就乔装离开了。” “余副主任的意思是,川田永吉早已经提前抵达码头了?” “料来应如此。”余平安思考片刻,“通知所有人,川田永吉就在码头,查。” “是!” …… 罗六坐立不安。 他看到高兰带着人还停留在码头。 太危险了。 他不知道高兰一行人来此的目的,他只知道,今天的卖鱼桥码头极为危险,一旦被特务发现高兰等人,他们绝难逃离。 罗六认识高兰,高兰不认识他。 不过,这并不是他没有直接向高兰示警的原因。 他是杭州红党潜伏在特务处的秘密特工,按照组织纪律,他的头等任务就是潜伏下来。 没有组织上的命令,他不可以主动暴露自己。 同花石榴弄的那对夫妻联系、示警,这已经是他唯一能做的了,那是组织上给他预留的联系渠道。 就在这个时候,罗六眼角瞥到了一个人影。 他整个人的后背立刻一阵冰凉。 那是国党党务调查处的政治部主任何欢,一个手上沾满同志们的鲜血的刽子手。 何欢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是冲着高兰等人来的? 该怎么办? 罗六如坐针毡,他有一种冲动,牺牲自己也要向高兰示警,让他们即刻撤离! 但是,严格的组织纪律又约束他不能那么做。 …… 程千帆的在墙角摁灭了烟头。 他注意到了罗六的视线,顺着视线看过去,他看到了他此前就怀疑的那几个人。 罗六和他们是一伙的? 是杭州特务处的人? 程千帆第一时间否决了自己的这个猜测。 尽管罗六竭力控制情绪,程千帆还是捕捉到一丝不寻常: 他看向那几个人的眼神中流露出的担心和紧张。 不是杭州特务处? 那会是什么人? 日特汉奸? 红党? …… 呜呜呜。 江面上传来了客轮的汽笛声,这是向岸上传递信号,准备靠岸,请码头管理处的工作人员提前准备。 孟强满头大汗,他在人丛中乱窜。 他急切渴望找到自己的同志,向他们示警。 但是,这么多人,他根本不知道哪个是自己的同志,更不知道有多少特务隐藏在左右。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远处停着的三辆小汽车。 车门突然打开了。 一些人从车内下来,有几名带着鸭舌帽,脚步匆匆的男子跑过去,对居中一人低声说着什么。 不能再犹豫了。 孟强的手在颤抖,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主任,发现疑似高兰之人。”密探表情兴奋,对何欢说道。 “盯死了,不要轻举妄动。”何欢也是兴奋不已,说道。 就在这个时候,啪的一声枪响。 何欢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周围的手下立刻拔出枪,将他护卫在中间。 “哪里打枪?”管理处的窗口,何其忱也是吓了一跳。 乌篷船内,余平安猛然一惊,“混蛋,谁擅自行动了?” …… 正在晒太阳的程千帆也被突然的枪响吓了一跳,他直接一个弯腰,靠在墙角,拔出枪,四处观察。 罗六心中一惊,也是拔出枪,糟糕,特务动手了? 熙熙攘攘的码头,随着这一声枪响,乱了。 人群争相逃命。 程千帆顺着枪响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一个身材中等的男子,手里拿着一把毛瑟手枪,又对着空中放了一枪。 不远处,十几名身穿中山装的男子正形成包围之势冲过来。 “啪!”男子冲着那边开了一枪。 他扯着嗓子,声嘶力竭的喊道,“跑啊,跑啊!同志们,跑啊!有特务!” 程千帆的眼睛瞪圆了,他下意识的扭头去看,就看到他一直怀疑的那几人似乎是惊呆了,有人向兜里掏,似乎要准备冲过去救援,但是,被身旁的人抱住了。 “放开我。”买包子的那个同志低吼着,“救他啊,救他,我们的同志。” “撤!”高兰咬着牙,说道。 “高连长!”旁边一人红了眼睛。 “我说了,撤!”高兰咬着牙,眼睛红的吓人,面孔狰狞,“这是命令!” “啊!”有人用力捶打了一下墙壁。 几个人迅速撤离,身形隐藏在逃散的人群中,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第68章 ‘对不起’ 茶楼,三楼,雅间。 川田永吉站在窗边: 看远处烟波浩渺的钱塘江。 看熙熙攘攘的人群。 叫卖声、呼喊声、谈笑声,此起彼伏。 “三本君,你看到了什么?”川田永吉露出沉醉的表情。 不待三本回答,他自己指着窗外,“我看到了大日本帝国征服这块土地,征服整个支那,伟大的大和民族将成为这里的主人,这些都将是我们的。” “我看到了。”三本眼神闪烁光芒,“愚昧、无能的支那人,他们不配拥有这样富饶的土地,胆怯的支那人面对帝国之强大军力,只能瑟瑟发抖。” 就在此时,啪啪两声枪响。 “哪里打枪?”三本急问,同时一把将川田永吉从窗口拉过来,那个位置太危险了。 …… 程千帆嘴里咬着一支烟,牙齿用力地咬住,他立刻明白那名开枪的同志在做什么了! 他是用自己的生命向刚才那些同志示警! 程千帆深呼吸一口气,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看向罗六,他这个时候最担心的是罗六。 程千帆此时已经可以判定罗六的身份了,这是自己的同志,是杭州红党隐藏在杭州特务处的特工。 他担心罗六会冲动。 罗六手中拎着枪,他的手在颤抖。 不是害怕。 是满腔的悲愤和怒火。 他认出来了,那个被特务处围捕的男子,正是他此前去接头、报信的那对夫妻中的丈夫。 原来,原来,原来——他们联系不到上级! 他们只能用这种方式报信!! 罗六恨自己!!! 早知道是这样,他宁愿暴露、牺牲的是自己! …… 噗! 正在还击的孟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腿。 噗! 又是一枪,击中了他的肩膀。 他倒下了。 “围起来!” “抓活的!” “是红党!”程千帆显得无比的兴奋,“罗哥?好机会,要是能抓个红党,就赚大发了。” “去看看。” 两个人拎着枪冲过来了。 “特务处的,自己人。”他们两个人一边跑,一边急忙喊着。 党务调查处的人看了两人一眼,随后看到更多拎着枪的人跑过来了,一边跑,一边骂娘,知道这两人没有说谎。 两人冲上前来,挤进来,就看到枪手趴在地上,后背是大片的鲜血,他后背也中枪了。 “没救了。”一个党务调查处的密探弯腰看了看,摇摇头。 “混蛋!”何欢挤过来,气的破口大骂。 男子的嘴巴里在蠕动,低声说着什么。 “他说什么?”何欢立刻急问。 “好像是说……”密探跪下来,趴在耳边听了听,有些不确定。 “说什么?” “说‘对不起’,好像是。”密探说道。 对不起? 什么意思? 对不起谁? 罗六握枪的手攥得紧紧的,他的胸膛里是无尽的悲愤和痛恨,只有他明白男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丈夫牺牲了,留下了孤儿寡母。 这位同志牺牲了自己,完成了任务,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心中余下的只有对妻儿的无限愧疚和牵挂…… 程千帆站在那里,他脚下是流淌的鲜血。 他感觉自己无法呼吸,他想到了老廖…… …… “怎么回事?”特训班行动组组长万德隆带着人赶到。 “搞咩啊!”身材肥胖的特务处杭州区行动队队长何其忱也带着手下赶过来了。 被这个突然闹出来的红党、如此不要命的闹腾,高兰等人早就逃跑了,党务调查处杭州区政治主任何欢正火冒三丈,抬头看到了两帮人马围过来。 “何队长,你们——”何欢瞥了一眼跑的气喘吁吁的何其忱一眼,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好嘛,我就说嘛,我们的人不会暴露的,何其忱,你说,你们特务处的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肯定是你们的出现,引起了红党的警觉!” “好你个何欢,爷爷我还没有说是你们搅了我们的好事呢,你还先倒打一耙。”何其忱跳脚骂道,“我告诉你,何欢,你摊上大事了,放跑了——” “何队长,慎言!”万德隆断然呵斥。 何其忱闭嘴,死死地瞪着何欢。 “何欢,何主任。”万德隆冷笑着,几乎是咬牙切齿的看着何欢,“这次的事情,你们党务调查处必须给我们特务处一个交代!” 说着,他冷声说道,“收队!” 特训班行动组的人,跟着万德隆默默的离开。 “册那娘,收队!”何其忱也是骂骂咧咧说。 有队员小声问,“队长,还……” “还,还个屁!”何其忱骂道,“闹这么大,什么耗子惊不走!” 程千帆正在犹豫是跟着哪一方,就看到武元芳在不远处冲着他悄悄招手。 待两帮人马离开后,党务调查处的特务们站在尸体旁,有些不知所措。 “主任,咱们好像惊了他们的局。”一个密探小声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惊个屁!”何欢没好气骂道,“是他们搅了我们的好事!这笔账,特务处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收队吗?”密探问。 “收个屁。”何欢摆摆手,又皱了皱眉头,蹲下来盯着尸体看了几眼,“查清楚这个人的身份,他是做什么的,家里有几口人,和什么人有来往,给我查个底掉!” “是!” “还有——”何欢咬牙切齿,指着已经靠岸的客轮,“召集所有人,客轮上的每一个人,都给我查一遍!” 高兰跑了,客轮上的红党重要人物跑不掉! …… 程千帆跟着武元芳,行走在依然乱糟糟的街面上。 “余副主任要见你。”武元芳低声说。 程千帆点点头。 经过一个茶楼的时候,他瞥到了茶楼左侧的巷子里,有一行人脚步匆匆。 蓦然。 程千帆的眼睛一亮。 “程兄,怎么了?”武元芳低声问。 “川田永吉的人!”程千帆难掩兴奋,咬牙低声说。 “川田的人?”武元芳大惊,就要扭头去看。 “别看。”程千帆低声说,“他们很警觉。” 说着,他拉着武元芳继续往前走,“我去跟上他们,你立刻去报告余副主任,召集人手包围。” “好!”武元芳也知道事情紧急,没有犹豫,点点头,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万事小心。” …… 此时此刻,距离花石榴弄隔了两条街的乌篷巷。 一个嘴角带了血丝,右边脸肿起来的女人,背着一个小包袱,面如死灰,手中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在河边上了一条乌篷船。 “三妮,又打架了?”撑船的阿婆问。 “恩。” “回娘家?” “恩。” 阿婆摇摇头,没说什么。 “娘,爹爹呢?”小男孩问。 “娘带你先走,爹爹会来找我们的。”乌篷船在水道游弋,从一座石桥下面穿过,女人看向远方,桥上行人如梭,有一对夫妻,两人一起牵着孩子的手,说笑着从桥上走过。 “爹爹会来找我们的。”女人一把搂住儿子,低低的说,“一定会的。” 第69章 发现敌巢 杭州,雨露巷。 川田永吉一行人乘坐的汽车抵达了一处大宅子。 这座宅子坐西朝东,砖雕门楼,进门为三间门厅,进庭院向西偏南为一座砖雕门。 坐北朝南明三暗五大七架梁住宅,高大轩敞。 这是杭州富豪杨百万的宅邸。 雨露巷有四百多米进深,居住了三户人家,都是杭州巨富,杨家就是三家之一。 “那是谁的宅子?”在巷子口,程千帆下了黄包车,问车夫。 “那是杨协理的宅子。”车夫得了小费,高兴的说道。 程千帆点点头,没有进巷子,而是进了巷子斜向的一处戏楼,在三楼选了个包间,叫了一壶茗茶,几盘点心,假作听戏,实则观察。 杨百万满脸堆笑的迎接三本一行人。 “杨桑,不好意思,打搅了。”身形矮壮的三本微笑着说。 “能够为三本君效劳,是小老儿的荣幸。”杨百万笑着说道,“这位是?” “这是东京帝国大学的教授吉野先生,我的至交好友。”三本随口说道。 “原来是吉野先生,久仰,久仰。” “杨先生,冒昧打扰了。”川田永吉微笑,鞠躬说道。 “吉野先生莅临寒舍,蓬荜生辉啊。”杨百万满脸笑容,看到三本表情略严肃,他抱歉说道,“诸位,我已经吩咐下人好好招待,小老儿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去去就来,失礼了。” “杨桑,你忙你的事情吧。”三本说道。 “失陪了。” “我喜欢这个小老头,很识趣的一个人。”看着杨百万离开的背影,川岛永吉说道。 “杨百万是杭城富豪,他的生意多受帝国照顾。”三本冷笑说,“一个还算懂事的支那商人。” 一名杨府下人引领三本和川田永吉进了一间厢房。 茶水、精致的糕点,依次摆上。 三本摆摆手,手下立刻退出去,在房间外守护。 …… “三本君,查清楚了吗?”川田永吉沉声问。 “基本上搞清楚了。”三本点点头,“国党党务调查处在码头设陷抓捕支那红党。” “噢?”川田永吉眉头一皱,“和我们的目标一致?” “应该是。”三本点点头,“极有可能是支那红党在码头的行动引起了支那国党党务部门的注意。” “可惜了。”川田永吉摇摇头。 “川田君,只能使用第二套方案了。” “是啊,只能如此了。”川田永吉无奈的点头,“可惜了,温长健其人,我还是比较欣赏的,罢了,能为大日本帝国献身,温桑应该是极为高兴的。” 三本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自己的这个好友别的都好,就喜欢装腔作势。 所谓第二套方案,就是以温长健的真身为诱饵,诱骗红党来锄奸。 这套方案,诱饵的生命安全他们不关心,只关心诱饵能不能钓到鱼。 “川田君,你确定不回日租界了?”三本关切问道,“这里毕竟不是租界,安全上……” “不去租界。”川田永吉摇摇头,“租界一直是支那政府特工监视的重点,反而容易引起注意。” 看到三本还要说什么,川田永吉笑了说,“放心吧,我的朋友,我来杭州之事极为保密,在这里反而是很安全的。” “好吧。”三本点点头,他也觉得川田永吉说的有道理,“我的人留下来一半给你,有什么需要,你可以吩咐冈崎君去领事馆。” “不,三本君,你的人都带走。”川田永吉摇摇头,“你的人在杭州活动日久,难免会被支那特工盯上。” …… 杨府的门打开了。 程千帆看到一个身材矮壮的中年男子,在七八名手下的护卫下出来。 其中三人护卫着矮壮男子上了一辆小汽车,其余人则是走路出了巷子口,叫了黄包车离开。 他仔细辨别,在离去众人中没有看到川田永吉和小圆眼镜先生等人的身影。 程千帆在戏楼一直待到了傍晚时分,午餐都是在包间叫的餐。 一直到夕阳西下,他判断川田永吉等人还留在杨府,似乎是暂时不会离开。 程千帆立刻出了戏楼,走了一条街,才找到了一个电报局的电话厅。 里面一个穿着电报局的制服的男子正在打瞌睡。 程千帆敲了敲窗台。 “做什么?”被打扰的男子打了个哈欠,没好气说道。 “要个电话。”程千帆扫了扫四周。 “要哪儿?”男子不耐烦问。 “芳华街六十号,利民商社。” 男子拿起话筒,摇了摇摇把,“要芳华街六十号,利民商社。” 程千帆接过话筒,“麻烦你回避下。” 对方正要发火,看到程千帆递来的钞票,露出笑容,拿起搪瓷杯子,“快些啊。” 待对方走开,程千帆才捂着话筒,低声说,“我找伍老板。” “我就是,你哪位?” “我要订一批海货,余老先生爱吃这口。” “等着。” ……雄镇楼三十号。 小白楼。 余平安正在大发雷霆,好好的行动被党务调查处搞砸了,他怒不可遏。 武元芳此前汇报说程武方发现了川田永吉的踪迹,去跟踪了。 这让余平安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这都大半天了,程武方还没有回信,余平安焦急万分。 他担心程武方凶多吉少。 程武方的死活,他并不放在心上,让他暴怒的是,川田永吉这次溜了,此人极为狡猾,想要再抓住此人就难了。 就在此时,武元芳急匆匆的来到门口,“报告。” “进来!” 武元芳推门而入,快步向前,“余副主任,程武方电话,三号机。” 余平安两大步来到办公桌前,拿起红色的话筒,“接三号机。” “喂,我是余平安。” “余副主任,我是程武方。” 听到程武方沙哑的声音,余平安长舒了一口气,“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三民路的电报厅。”程千帆低声说,“余副主任,我查到了川田永吉的落脚点了。” “在哪里?川田回日租界了?”余平安急问。 他最担心的是川田永吉回日租界了。 国府和日本人之间并没有宣战,对于躲在日租界的川田永吉,特务处也拿此人毫无办法。 “没有。”程千帆沉声说,“雨露巷,杭城富豪杨百万家里,我一直盯着,川田永吉并没有出来。” “好!很好,太好了!”余平安大喜,“你做得很好,继续盯死,我这边就安排人过去。” “明白了,我在雨露巷斜对面的戏楼三楼盯着。” “很好!盯死了!”余平安放下电话,难掩激动,他直接按下响铃,“全体集合!” 第70章 抓捕川田 雨露巷,杨百万宅邸。 这位杭城富豪的家中分外的热闹。 杨百万设宴款待‘大日本帝国东京帝国大学教授’吉野助一行人。 川田永吉清了清嗓子,“承蒙杨老板盛情款待,鄙人不胜感激,诸位,为日中友好干杯。” “干杯!” “日中友好万岁!” 一阵欢呼声。 “杨老板是大日本帝国的朋友。”川田永吉顿了顿,环视了一圈众人,“大和民族是最善良和淳朴的民族,我们不会亏待朋友的。” “说得好。”杨百万激动的胡子颤抖,“翠娟,给吉野先生倒酒,我要和吉野先生好好喝一杯。” 一名强颜欢笑的美丽女子起身给川田永吉倒酒,她是杨百万的八姨太翠娟。 杨百万端起酒杯,一脸谄媚之色,“吉野先生,小老儿虽年迈,也愿以微末之光为中日友好贡献一份力量,但有驱使,定当竭尽全力为大日本帝国效力。” “好好好。”川田永吉击掌赞叹,“帝国能够有杨桑这样的真诚朋友,我很开心呐。” 晚宴的气氛愈发热闹了。 …… 与此同时,雄镇楼三十号。 特务处雄镇楼本部的特工们被召集起来。 余平安一身中山装,正在慷慨激昂的训话。 “根据我们得到的可靠情报,在华北、伪满杀害数十名兄弟的日特川田永吉的行踪已经被掌握。” “对于这样的恶贯满盈、双手沾满了同仁、兄弟鲜血的日本刽子手,我们应该怎么办?!” “杀!”众特工异口同声喊道。 “很好,同志们,弟兄们。”余平安继续说道,“我们为党国立功的时刻到了,抓住川田永吉,为牺牲的兄弟报仇,我命令——” “万德隆,带领三十人从前门突破,一切由你全权负责。” “是!” “王小刀,带领十人,封锁后门!” “是!” “曾谢明,带领十人,抢点制高点,形成火力压制。” “是!” “武元芳、杜克,分别带领十人,在前后门,是为机动,阻敌逃窜。” “是!”——“是!” “赵燕生!”余平安看了一眼身旁的赵燕生,“你带领三十人,封锁附近街道,杭州市警察局会派遣一百人听你指挥,防备日本人武力营救。” “以雨露巷斜对面的戏楼三楼的火光为号,三下火光,行动开始!” “明白!” “有谁走漏风声,私通纵敌,格杀勿论!”余平安最后杀气腾腾说道。 雄镇楼三十号的院门被警卫快速的拉开。 四辆小汽车率先冲出去。 两辆军用卡车紧随其后,卡车车顶架设机枪。 还有十几辆自行车跟在最后面。 …… 戏楼,三楼。 程千帆正在焦急的等待着。 远远的看到车灯,他的心头一紧,待看清楚是军用卡车,心中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不大会的功夫,一辆小汽车率先停在了戏楼下面。 噔噔噔,楼梯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尽管猜测是特务处的同僚到了,程千帆依然不敢大意,他刚掏出手枪,余平安就推门而入。 程千帆赶紧收起枪,敬礼,“余副主任。” “人还在吗?”余平安哪里顾得这些繁文缛节,急切问道。 “在!”程千帆点点头,走到三楼窗口,指着斜对面的巷子里说道,“杨百万的宅子,红色灯笼上写着杨,我一直盯着,川田永吉没有离开。” “好!好极了!”余平安高兴的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若能抓获川田,你当为头功!” “属下不敢,都是余副主任运筹帷幄。”程千帆恭敬的说,“余副主任,属下请求参与抓捕。” “你先跟在我身边!”余平安说道。 “任何人休想伤害主任,除非我倒下!”程千帆立刻说道。 余平安点点头,这一次,他没有纠正说程千帆该称呼他为‘余副主任’。 “切断杨百万家中的电话线。”余平安说道。 “最好切断雨露巷所有住户的电话线。”程千帆突然开口说。 “按他说的去做。”余平安立刻说,随后用力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 …… 程千帆护卫着余平安,站在雨露巷的巷口。 此时此刻,杨百万宅邸的大门外,后门、巷子里,附近街道,都被军警、特工团团包围了。 程千帆甚至还看到有一队国军士兵,架着迫击炮过来了。 这让他震惊不已,这可是杭州市区! ‘太平时节’,在市区开炮,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弄不好会引起人心惶惶。 看到程千帆盯着迫击炮看,余平安摇摇头,笑说,“做做样子而已。” 程千帆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这可不是做样子。 很显然,余平安发了狠劲,发誓要拿下川田永吉。 要是破门不力,杨府的人负隅顽抗,真到了那个份上,搞不好余平安真敢下令开炮。 …… 余平安掏出怀表,看了看。晚上八点一刻了。 “几点开始的?”余平安突然问。 “一个小时前。”程千帆明白余平安问什么,立刻回答说道,“我打听了,是漱玉楼送的饭菜。” 漱玉楼是杭州有名的酒楼,有几道菜是杭城一绝,很多富豪家中设宴,都会打电话要漱玉楼的拿手菜。 “武方,你是最熟悉川田永吉的,你去吧,绝对不能让他逃脱。”余平安说道。 “主任,您身边……”程千帆没有动,担心的看着余平安。 “没人能伤的了我。”余平安的眼眸闪烁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去!抓住川田永吉!” “是!” 五分钟后。 余平安再次看了看手表,然后,猛然挥了挥手,“行动!” 一名副官立刻向戏楼三楼拿着手电筒照了照。 即刻,三楼窗口,有人拎着气死灯拿进拿出,三下。 杨府门口,看到戏楼三楼的信号,负责破门行动的行动组组长万德隆一挥手,“上!” 程千帆咔的一声,将手中毛瑟手枪调至待激发状态。 一名身穿电报局制服的男子急匆匆的跑上来,敲响了杨府的大门。 “谁!”里面传来了问话声。 “我电报房老赖,杨老板余姚老家的电报。” “是老赖,我记得他的声音。”里面一名杨府的下人对身旁一个日本特工点头哈腰说道。 日本特工点点头。 杨府下人拉开门栓,轻轻拉开门,探出身子,“电报呢,给——” 然后他看到了门外乌压压的人群,惊呆了,就要缩回去。 程千帆反应最快,他一把薅住这名杨府下人的衣服,直接将其拽住,卡在了门中间。 为什么不是踹,而是薅。 踹门需要空间和时间,对方反应快,啪嗒关门就糟糕了。 将人往外拉,直接堵住了院门,大门就不可能立刻关上。 眨眼间,几个身强体壮的特工也猛然冲起来,撞开了院门,更多的特工举枪冲了进去。 第71章 人质 程千帆一把将薅住的下人拖出来,自有特务处的特工将此人牢牢按在地上。 他自己端着枪冲了进去。 川田永吉此前出现在卖鱼桥码头,红党特工也出现在卖鱼桥码头,这让程千帆疑惑不已。 直觉告诉他,这名日本老牌特工此行是冲着杭州红党来的。 只是,道理上又有些说不通。 日特现在的注意力基本上在国府身上,对于红党暂时无暇顾及。 很难想象川田永吉从伪满来到杭城,竟是冲着红党来的。 杭城红党有什么值得川田永吉如此关注的地方? 特训班行动组组长万德隆看了一眼程千帆,对于这名还没有上过一天课的特训班学员的敏捷身手,他略感惊讶。 砰! 一声枪响。 刚刚冲进院门的特工中有人中枪,惨叫一声倒地。 这是一名守卫在门口的日本特工隐蔽在青石板路边的一个盆景后面开了枪。 众特工立刻开枪还击。 盆景被打的稀巴烂,日本特工也被打成了马蜂窝。 临死前,这名日本特工用日语凄厉的喊了一嗓子。 “川田永吉就在里面。”程千帆大喜,对万德隆说道,“他喊得是,川田君,快走!” 尽管他有极大把握川田永吉没离开,心中难免还是担心,万一川田乔庄从别的途径离开了,譬如说后门,那也说不好。 此时此刻,程千帆心中放心了。 万德隆闻言,大喜。 若能带队抓获川田永吉这样的日特头目,对他来说,也是大功一件。 …… 里间的宴厅内,川田永吉听到外面乱糟糟的,脸色一变,正要让手下去看看,就听到了一阵枪响,还有手下临死前的喊叫。 “是小岛君。”一名日特脸色大变。 守卫在宴厅外的四名日本特工,两人出去迎敌,两人拎着毛瑟手枪冲向里间宴厅。 “川田君,我们被包围了。”一名特工直接用枪口对准杨百万,“肯定是这个支那人告密。” 杨百万吓坏了,山羊胡子直哆嗦,连忙摆手,“不是我,不是我,我对大日本帝国忠心可鉴。” 此时,大厅外枪声大作。 “小林君!”一名日特悲声喊道。 “不错。”万德隆看了一眼程千帆,那名日特枪法精准,连伤两名特务处的特工,一个人就封锁了门口,程千帆连开三枪,一枪稍偏,一枪击中肩膀,最后一枪击中头部。 另外那名日本特工继续负隅顽抗。 万德隆一伸手,一名特工从其身后递来一支中正式步枪。 砰! 万德隆直接一枪击中了此人眉心。 …… “小心!” “手雷!” 里面的门突然拉开,一枚手雷被扔了出来。 解决了两名日特,正要冲进里间的特工大惊,连滚带爬的散开,卧倒。 轰的一声。 猛烈的冲击波将房门的玻璃震碎,玻璃碎片飞溅,不少人被碎片划伤。 程千帆的肩膀上也被玻璃片划开了一道口子。 大厅里更是一片惨叫。 “里面怎么样?”万德隆喊道。 “队长,手雷伤了好几个弟兄。” “册那娘!”万德隆骂了句,弯着腰冲了进去,然后直接卧倒。 程千帆也跟着冲了进去。 只见大厅里一片狼藉,几名受伤的特工躺在地上惨叫呻吟。 嘭! 一声枪响。 里间有人开了一枪,一名受伤呻吟的特工直接被击中头部。 “混蛋!”万德隆骂了句。 还有三名受伤的特工躺在大厅中间,毫无遮挡,简直就是活靶子。 有一名特工红了眼睛,匍匐上前,想要将一名受伤的特工拉回来。 砰! 又是一枪。 他想要救援的那名受伤同僚同样是头部中枪,惨叫声戛然而止。 …… “什么情况?”余平安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万德隆匍匐后退,返回院子向余平安报告。 “对方扔了手雷,多名弟兄受伤。”万德隆表情阴沉说,“日本人开枪击杀了两名受伤的弟兄,用另外两名受伤无遮掩的弟兄为人质,属下正在想办法。” 余平安皱了皱眉头。 到了他这个级别,普通特工的牺牲他是不在乎的。 日本人想要用这种方式来拖延时间,他绝对不容许。 只是,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能不顾己方的伤员、下令其他特工强攻,那只会让手下寒心。 砰砰砰! 就在这个时候,里面传来了几声枪响。 “发生什么了?”万德隆急问。 “老刘!” 几声悲呼。 万德隆回到大厅。 “组长,老刘……”一名特工悲痛的喊道。 万德隆看了一眼,脸色更加阴沉,满眼悲愤。 …… 程千帆此时的内心是震惊的。 对于国党特务,他的内心中是排斥、厌恶,是痛恨的。 两党之间的仇恨太深了,这些年来,单单只是他熟悉、认识的同志、战友,被国党杀害、牺牲的就有十余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竹林同志’、老廖、芍药姐…… 但是,此时此刻,在对战日特的战场上,他看到了令他震惊的一幕: 两名受伤躺在大厅中央的特工,一个三十余岁,一个二十出头的样子。 两个人趴在地上,视线有一个交流。 年龄大的突然挣扎着爬起来,同时举起枪。 另外一名特工趁机往回爬。 这是一个人用他的生命在为同僚争取逃生的机会。 挣扎起来的特工开了一枪。 里间的日特连开两枪。 一枪击中掩护者的头部,一枪击中被掩护逃离者的小腿。 不到十秒钟的时间,两名特工的计划失败了。 一死。 另一个重伤。 程千帆咬了咬牙,尽管信仰、立场不同,他此时此刻愿意向这些特务处的‘同僚’送上敬意。 …… “宽仔,你怎样?”一个特工喊道。 宽仔就是逃离未遂又挨了一枪的特工。 “大头。”宽仔艰难抬起头,望过来,“你小子赚了,欠老子的钱不用还了。” “不要!”包括程千帆在内的人都悲切喊道。 宽仔艰难的将枪口塞进自己的嘴巴里,满脸是血,惨然一笑,扣动了扳机! 砰! 现在是死一般的寂静。 “给老子上!”万德隆红了眼睛,吼道,第一个爬起来,拎着枪就冲上去了。 “冲啊!” 里间的一名日特阻在门口,竭力抵抗,很快被打成了筛子。 “不要开枪,不要开枪,我是杨百万。” 被打烂的房门,可以看到此间主人杨百万被一个身材不高的中年男子用枪顶住脑门,还有一名日特端起枪,在用身体遮挡川田永吉,避免他暴露在枪口之下。 还有一名戴着小圆眼镜的男子,惊慌的躲在了桌子后面。 一名容貌不俗的女子,似是吓坏了昏倒在地上,地上一滩水。 “外面带队的老总是哪位,鄙人杨百万,杭城余姚商会协理,杭州警备司令的卢参谋长是鄙人的连襟。” 这名杭城富豪竟成了川岛永吉的人质。 众特工都看向行动组长万德隆。 川田永吉出现在杨府,杨百万涉嫌勾结日特,这是明摆着的事情。 按理说这个‘人质’是对方内部自己人,是没有威胁价值的。 但是,杨百万的身份让特工们不敢轻举妄动。 万德隆咬了咬牙,按照他的本意,现在就开枪,什么杨百万,什么余姚商会协理,什么卢参谋长的连襟? 这就是一个死有余辜的狗汉奸! 但是,他不敢下令开枪。 万德隆要请示余平安。 这件事只有余平安能做决定。 万德隆转身小跑到余平安身边,“余副主任,您看……”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程武方走向了余平安副主任。 …… “余副主任。”程千帆表情阴沉,红了眼睛,“属下今天的功劳足够大吗?” “大!”余平安面色平静,眼中惊异之色一闪而过,点点头。 程千帆点点头,转身就走。 走动中,程千帆突然举枪。 砰! 杨百万头部中枪,脑浆飚出来。 “万组长,现在。”程千帆对身后一脸震惊的万德隆说,“没有人质了。” “给老子上!”万德隆深深看了他一眼,嘶吼喊道。 “冲啊!” 一阵乱枪响起。 求问 这两天收藏狂掉。 作者有些懵了。 甚至是有些不知所措。 想问一下大家,是情节出问题了吗? 我现在都不敢继续现在的思路写,后面章节改了好几遍。 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以反馈一下。 我整理一下后续的思路,看看是不是要调整。 弱弱想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看这本书。 拜谢。 另外征集一些龙套,大家可以在本章说后面留言。 名字最好是有民国风格的。 万分感谢。 第72章 小丑竟是我自己 一阵乱枪声响起。 程千帆陪同余平安进入里间的宴厅。 保护川田永吉的日特身中十余枪,当场毙命。 川田永吉也身中两枪,倒在地上,一滩血。 “还有救。”万德隆上去翻了翻川田永吉的眼皮,摸了摸脉搏。 特工开枪的时候也是比较注意的,川田永吉的护卫是被乱枪打死,朝着川田永吉的开枪的时候就比较讲究了,尽量不直接打要害部位。 一个活着的川田永吉更有价值。 “立刻送医院抢救。”余平安挥了挥手。 “是!” “啊啊啊——”有人在惨叫呻吟。 程千帆瞥了一眼,小圆眼镜先生的眼睛碎掉了,左小腿被流弹击中,疼得嗷嗷叫。 余平安指了指躺在地上昏死过去的女人,“抬走。” 一身尿骚-气的姨太太被抬走了。 程千帆直接走上前,一脚踩在了小圆眼镜先生那受了枪伤的小腿上。 “啊——啊——” 余平安讶然且欣慰的看了程千帆一眼,此时的他对于这名年轻的特训班新学员是愈发的满意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程千帆就猜到了他的想法。 …… “姓名,身份!”程千帆冷声问。 余平安示意将昏死的女人抬出去,反而没有安排人救治这位小圆眼镜先生,程千帆就猜到了这位余副主任的想法。 只是被流弹击中小腿,就惨叫不已的小圆眼镜先生,显然是可以迅速撬开嘴巴的选择。 小圆眼镜先生疼的嗷嗷惨叫,直摇头。 “不说?”程千帆冷哼一声,他提起脚,再跨出一步,将小圆眼镜先生那碎掉的眼镜镜片踩的稀碎,然后弯下腰,一把揪住小圆眼镜先生的脸,使劲的按在了碎片上,来回的摩擦。 “啊啊啊啊——我说,我说。” “哪里人,从哪来,姓名,身份。” “温长健,绍兴人,从满洲来。”小圆眼镜先生疼的嘴唇直哆嗦,说道,“满洲国东边道讨伐大队连长。” 程千帆露出惊愕的神情,他和余平安都预判这位小圆眼镜先生应该是日特组织中的汉奸人员,没想到,这家伙确实是汉奸,不过不是日特编制,竟然是伪满洲国军的军职人员。 伪满洲国军是日本扶持伪满傀儡政权成立的伪满国防军,名义上属于伪满洲国政权,实际上这支军队极大程度上受到日本关东军支配。 伪满洲国军于创设时便开始便雇用日本人做为顾问教官,此外部队长官等也多为由日军转籍的日系军官。 …… 程千帆再次一脚踩在温长健的受伤小腿上,对方疼得嗷呲一声。 “你不老实。” 程千帆嘶哑的嗓音听在温长健的耳中犹如恶魔之音。 “长官,我没说谎。” “一个绍兴人,跑到东北当汉奸,又跑回杭州来当特务。”程千帆一把揪住温长健的头发,拍了拍对方的脸蛋,“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温长健张了张嘴巴,想要开口,又似乎有些犹豫。 程千帆二话没说,直接揪住头发,将温长健的脸再次按在了玻璃渣上面,站起来,用脚用力的踩着。 “啊啊啊啊,整官,窝说。” “说吧,这是最后一次警告,再有隐瞒——”说着,程千帆直接将毛瑟手枪顶在了温长健的脑门上。 此时,里间宴厅只有特训班特派员办公室副主任余平安,以及特训班行动组组长万德隆还有刚刚赶来的余平安副官赵燕生,其他人都已经退出去。 看到‘程武方’如此心狠手辣,即便是万德隆这样的老牌特务也是震惊不已。 他看了一眼余平安,不明白余副主任为什么会如此信任这个年轻学员,竟然纵容对方‘自作主张’审讯犯人。 他当然知道这应该是余平安默许的,他不明白的是余平安默许的原因。 此外,万德隆有些好奇的是: 这小子审讯犯人,不仅仅心狠手辣,最重要的是为何竟似如此熟练的样子? …… “我,我本来是红党杭州市委交通员。”温长健大口喘粗气,说话语速却并不慢,他怕说慢了会继续受到折磨,“红党浙江省委派我去东北支援抗联,我被日本人抓住了,抓住了,就,就……” 程千帆心中大惊。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小圆眼镜先生竟然是红党叛徒。 余平安、万德隆两人也是大为惊讶,他们也没想到这个家伙竟然曾经是红党。 赵燕生没有反应,他站在余平安身侧护卫,手中端着枪,严阵以待。 “你随同川田永吉来杭州的目的是什么?” “抓住‘蝴蝶花’,拿到抗联的密码本。” 听到‘密码本’这个词,程千帆脸色一变,立刻起身,他朝着余平安敬了个礼,“余副主任,事关机密,还是带回去审问吧。” 余平安看了程千帆一眼,对于他的谨慎表示满意,“那就带回去吧。” 说着,余平安转过身朝着门外走去,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杨百万的尸身,他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杨百万,死有余辜,我余平安从来不会让手下人寒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程千帆没有说话,敬了个军礼。 万德隆看着这一幕,他后背的冷汗顿时冒了出来,他明白自己今天做错什么了。 当川田永吉拿杨百万做人质的时候,作为前方指挥员的他,做出了最愚蠢的举动。 无论是不理会杨百万的死活,继续进攻。 还是忌惮杨百万的身份,下令暂缓进攻。 这两个选择都可以。 但是,必须是他自己来做出决定。 而不是跑过去请示余平安。 ‘人质杨百万’事件,对于他万德隆来说是一个困扰,难道对于余平安来说就不是了吗? 哪怕余平安对杨百万的后台、杭州警备司令部卢参谋长并无忌惮,但是,作为下属的,在这种情况下,让上峰做选择题,这本身就是错误的。 万德隆深深地看了‘程武方’一眼。 这个年轻人今天给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了。 身手敏捷、枪法精准。 审问温长健时候的狠辣。 特别是此前竟然直接问余平安,他的功劳是否足够,随后二话没说,直接击毙杨百万。 此事发生之时,万德隆对程武方的感官是‘有种’,并且是颇为感激的。 同时,他认为程千帆太年轻,太意气用事了,这种做法太胆大妄为,你一个特训班学员,哪能如此对余平安说话,这甚至可以说是极度目无长官。 现在想来,万德隆竟然有一种‘小丑竟是我自己’的感觉。 第73章 欣赏 万德隆看了一眼‘程武方’,说道,“程武方,你今天的表现很不错,我很期待你在特训班的成绩。” “都是万组长指挥有方。”程千帆连忙挺胸立正,说道。 看着万德隆离开的背影,程千帆在揣摩。 万德隆这似乎话里有话啊。 “万组长是特训班的枪械教员。”刚刚带队赶来的武元芳走过来,低声说道。 程千帆先是恍然,向武元芳道谢,此人三番表示亲近,程千帆得承情。 自己似乎没有得罪这位万教员吧,怎么这话听得有些阴阳怪气? 程千帆仔细想了想,蓦然扭头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杨百万的尸身,若有所思,随之苦笑一声。 最有可能让这位万教员有芥蒂的就是这档子事情了。 这可真是无妄之灾。 “万组长是一个很严厉的教员,老弟你自求多福吧。”武元芳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一脸同情说。 程千帆撇撇嘴,没有说什么。 如果万德隆真的因为今日之事而迁怒他,只能说此人心胸狭窄、格局不高。 对方如果真的做得过分的话,程千帆也不是没有还手之力的。 程千帆判断对方不会如此不智。 “带走。”武元芳看了一眼脸上血肉模糊的小圆眼镜先生,挥了挥手。 程武方这小子,看不出来啊,下手够狠的啊。 …… 万德隆亲自打开车门。 余平安上了门口的福特小汽车。 万德隆从另外一侧上了车。 车子没有启动。 “余副主任,卑职今天……”万德隆开口说。 “你不用解释什么。”余平安微笑,摇摇头,“我了解你,也信任你,你啊,不要什么事情都向我请示,这会有损你在特务处的威信的。” “卑职一直对自己说,忠于余副主任,忠于党国,时刻不敢忘。” “你啊……”余平安轻笑,手指点了点万德隆,话题一转,“对程武方这个人,你怎么看?” “非常不错的好苗子。”万德隆思索片刻,“身手不错,枪法准,做事果断,脑瓜聪明,心够狠。” “心狠好啊,做咱们这行,心不够狠不行。”余平安看了万德隆一眼,“还不错。” 万德隆明白后面这句‘还不错’说的是他,他苦笑一声,“余副主任,老万我还没有那么小家子气。” 他确实是没有过于迁怒程千帆,到了他这个层次,倘若因此等‘小事’而迁怒‘无辜’的‘程武方’,手下人、上面人看的一清二楚,一个‘心胸狭隘’的评价是少不了的。 此外,程武方果断一枪击毙杨百万,没有让日特以‘人质’为威胁、拖延时间的阴谋得逞,死伤数名同僚的特训班行动组都得承这个情。 万德隆是特训班行动组组长,他要是对程武方下手,这就是‘恩将仇报’。 犯不着。 不过,万德隆心中多多少少有些不爽,在授课的时候,对程千帆要求更严格一些,这是教员对学生的厚爱,这很合理的吧…… …… 这个时候,车窗被轻轻敲响。 余平安摇下车窗。 “余副主任,我们在杨府发现了大量法币、外币以及黄金古玩……”车窗外的特工低声说道。 余平安轻轻敲了敲手指,稍稍偏过头,对坐在右侧的万德隆说,“这样,你去,清点、锁库,封门,汉奸的家产,要充公的。” “是!”万德隆大喜。 不仅仅是因为抄家是有大油水的,还因为余平安愿意将这样的事情交给他去办,说明自己这次过关了,小小瑕疵并没有影响到自己在余平安心中的地位。 “是!属下一定做得漂亮。” “去吧。” 看着兴奋的万德隆下车离开,余平安摇上车窗,嘴角挤出一丝冷笑。 万德隆今天的举动,算错误吗? 不算。 甚至是连瑕疵都算不上。 遇事不决,向上司请示,原则上来说,并无不妥。 但是,余平安不喜欢。 没有程千帆做对比,余平安也许不会介意,但是…… 凡事就怕对比。 余平安琢磨了一下,轻笑一声: ‘竟然问功劳够不够大。’ ‘倒是个做事果敢的机灵鬼’。 余平安最欣赏的就是程千帆问的那句‘功劳够不够大’。 这不是炫耀。 是请示。 年轻人很机灵,用这样的方式询问余平安,‘杀了这人,对您有无不利影响?’ 余平安回应:大。 就是默许说:可以做。 如果余平安不同意,他可以直接训斥他两句,让他老实呆着。 这就是不允许。 隐蔽的请示,既表达了对余平安的尊重,又为余平安撇除了嫌疑。 当然,也不排除这小子确实是基于义愤,确实是下定决心要干掉杨百万,也就是真的愿意拿功劳来抵罪。 余平安对此并不反感,反而更欣赏。 这种行为,也是一种请示:属下自己敢作敢当!和长官无关!果敢、聪明机灵的程千帆,忠诚有加,余平安喜欢。 义愤之下,果决出手,余平安同样欣赏。 一个能够对初次合作,甚至此前并不相识的同僚的牺牲而愤怒、动手的人,大抵是性情中人,衷心无虞。 当然,这份欣赏和喜欢的最大加分前提是:情报无误,抓捕川田永吉的行动,大功告成! 至于说万德隆,本身并没有什么错嘛。 余平安也不会对其不满,甚至还会表现的对其更加器重。 …… 雨露巷此时还没有解除戒严。 特务处的特工还在附近搜索,爆炸声和密集的枪声会引来关注者。 其中就有可能有日特窥伺。 尽管这种可能性比较小,流程上也要过一遍,万一运气好碰上了呢。 程千帆点燃一支烟。 他没有参与搜捕,不仅仅是他,其他参与正面破门进攻的特工都没有参与搜捕。 他的肩膀上被玻璃划破,简单上了点药,用胶布包扎处理了一下。 温长健交代的事情令他震惊,他在琢磨如何向杭州红党示警。 是的,尽管温长健被特务处抓捕了,日本人的计划破产了。 但是,程千帆依然要向杭州红党示警。 因为,叛徒、汉奸温长健落在了特务处的手中,其对杭州红党的威胁性反而更大了。 程千帆可以肯定,特务处对于日本人的那个计划,对于代号‘蝴蝶花’的红党地下党以及抗联的密码本的兴趣,并不亚于日本人,甚至还在日本人之上。 攘外必先安内,这则‘领袖训示’标语就悬挂在雄镇楼三十号的走廊上。 这是在提醒特务处所有特工,日本人是目前的大敌,但是,同样不要忘记清除匪患的原则性任务。 第74章 特工第一信条 杭州,御街,红党杭州市委高官房靖桦的住处。 “房书记,我想知道那个牺牲的同志的名字。”高兰表情沉痛说。 是那位不知名的同志以牺牲自己生命的方式来示警,他们才得以脱险。 房靖桦摇了摇头,他不能告知高兰。 这似乎是有些残忍,这些献出自己宝贵生命的同志,他们的姓名只会记录在档案中,有的甚至档案中都没有记载。 他们做了什么,他们是谁,都并不会为人们所知晓。 哪怕是党内同志,不该知道的,就不能知道。 这是组织纪律。 高兰离开后,房靖桦沉默不语。 悲伤的情绪萦绕在他的心头。 这是一个他并不太熟悉的同志,他甚至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孟强,连对方的相貌都没有什么印象。 忍住悲伤,他在思考。 国党特务为什么会出现在卖鱼桥码头? 他们是冲着高兰他们去的? 特务们为什么会知道高兰会带人出现在那里? 孟强如何得知那里有特务的埋伏? 谁告诉孟强的? 是‘槐树’告知孟强这个紧急情报的? 一切都只是猜测,房靖桦揉了揉太阳穴,他有着比较严重的偏头痛,头痛的厉害。 …… “邦邦。” 敲门声响起。 “谁?” “叔,是我。” 一个身穿黑色棉褂的小年轻进来了。 “打听到没?”房靖桦急切问。 “问到了。”小年轻拿起水瓢,在水缸里舀了水,喝了两大口,继续说道,“邻居陆阿婆说两口子打架,男的出门了,女的挨打,带孩子回乡下了。” “回乡下了?”房靖桦再度确认。 “是这么说的。” “满仓,叔给你一个任务。”房靖桦说道。 “叔,你说。” “你悄悄去打听,看那女的带孩子去哪里了,一定要找到她们。”房靖桦表情无比的严肃,“记住了,一定要小心,既要保护好自己,也要保护好她们。” “叔,我明白。”满仓用力点头,突然小声问道,“叔,当年你就是这么找到我和我娘的吗?” 房靖桦愣了下,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满仓的肩膀。 …… 罗六心中焦急万分。 他迫切的想要去见到上级,向市委的领导汇报白天发生在卖鱼桥码头的事件。 但是,不知道行动队队长何其忱是出于什么考量,还是出了什么事情。 何其忱突然下令,全队戒严,任何人不得离开驻地,不得打电话,违者军法从事。 罗六就这样被困在了驻地。 高兰等人是否成功逃离? 那个女人和他们家的孩子,是否安全脱身? 党务调查处之人为何会在那里设伏? 这么多的问号,在罗六的脑海中盘旋,让他无法安心。 就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驻地戒严令取消了。 罗六大喜。 不过,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吆喝着,拉了好几个弟兄,去驻地附近的一家饭馆热热闹闹的吃喝了一场。 …… 雄镇楼三十号。 “主任,我想请个假,去旅馆将我的行礼取回来。”程千帆找到了余平安。 “可以。”余平安点点头,川田永吉一行被一网打尽,程千帆自然可以回旅馆取东西了。 “会去妆吗?”余平安微笑问。 “不会。”程千帆摇头,实际上他会,但是,此时此刻,他必须不会。 “去找阿梅,让她给你去妆,从侧门离开,人少。” 原来她叫阿梅。 “多谢主任。”程千帆敬了个礼,“属下告退。” “去吧。” …… 脸上感觉到一阵火辣辣的热。 “去,洗把脸。”带着口罩的阿梅,声音沙哑,语气不耐烦。 程千帆洗了脸,冰凉的水,和面孔上火辣辣的热中和,发生了奇妙的反应——他打了个冷颤。 他又走回来,凑到化妆台前瞧了瞧自己。 尽管灯光不是太明亮,依然可以看到一个英俊的小伙子。 他满意的点点头。 “还不麻溜滚蛋,留在这里做什么?”阿梅撵人。 “多谢。”程千帆没有介意阿梅的态度,诚恳的样子道了谢。 这个女人,惹不得。 能够做这份工作,别的不说,绝对是主任的心腹中的心腹。 这个主任,不是余平安副主任,是力行社特务处处长兼杭州特训班办公室主任戴春凤。 从侧门离开。 他没有直接去客栈,而是先找了个饭馆,随便点了几个菜,草草吃了点。 随后让店家将没有吃完的饭菜打包。 他这才拎着打包的饭菜,返回了蕴隆客栈。 “掌柜的,一会给我打一壶热水。”程千帆没有悄摸摸的上楼,而是冲着正在低头算账的客栈掌柜说道。 “好嘞。”掌柜的点点头,“您吃好了,回来了?” “恩。”程千帆点点头,嘟囔了句,这家店的菜有点咸,上了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掌柜的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刚才还在嘀咕怎么一直没见到那间上房的客人,现在程千帆大大方方的拎着打包饭菜回来了,那一点点小奇怪下意识的就没了。 掌柜的自然不会一直在柜台,他会下意识的认为程千帆上下楼进进出出的时候,正好他不在柜台,赶巧了。 客栈掌柜是日特或者别的势力的特工可能性极低,但是,程千帆依然很小心,他没有因为这是杭州,是国府地盘,自己是特务处的特务的身份而有丝毫的放松大意。 能够不引起路人甲的怀疑,这是一个特工活下去的第一信条! 这不是别人教他的,是他自己的体悟。 …… 余平安知道程千帆今天辛苦,既要盯梢,还参与了行动。 所以,他特许程千帆在客栈休息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归队。 这正是程千帆求之不得的。 这个夜晚,他必须将关于叛徒温长健所交代的情报传递给杭州红党。 在回来的路上,程千帆就想到了一个可以传递情报的途径,这也是他目前所能够接触到杭州本地红党的唯一途径: 和他搭档过半日光景的特务处杭州区行动队队员罗六。 只是,这个情报怎么传递? 传递的内容是什么? 这都要好好的斟酌一番。 尤其是后者。 在杨百万宅邸,程千帆亲自审问温长健,他对于内情自然是无比清楚的。 但是,正因为如此,他更加不能将情况和盘托出。 现场有四个人,特训班特派员办公室副主任余平安、特训班行动组组长、教员万德隆、余平安的绝对亲信、副官赵燕生,还有他。 如果详细的情报被传递出去,一旦这件事后来被国党特工部门侦知,是谁泄露出去的,谁是隐藏在特务处的红党,几乎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所以,如何措词,既能够让红党大体明白出了什么事情、重视起来,又不能让人怀疑到情报来源是在杨府的审讯现场,这就是程千帆目前需要缜密思考的事情。 是的,拿到情报,怎么传递,说些什么,这甚至比获得情报本身还需要多加小心,风险更大。 他必须小心。 情报上一个字用的不对,都有可能导致他的暴露。 情报,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是能反应和回溯很多细节的铁证! 第75章 宫崎君,竟然是你! 客栈的小伙计送来了热水。 程千帆反锁门,洗漱完毕,假装关灯休息。 约莫十余分钟后,他打开窗户,翻出去,随手关上窗户,并且用一根细绳在外面将窗户绑上。 这是二楼。 他当初选择这个房间,和这个窗户的位置有一定的原因。 客栈的二楼和隔壁的一个商铺的二楼连着,从这边窗户下去,通过商铺二楼的瓦顶,再往前,靠近房屋有一棵树,从那里下去可以人不知鬼不觉。 晚上九点多的杭州,街上已经空空荡荡了,偶尔有几声蝉鸣。 今晚的月色不错。 程千帆在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子立起来,戴了黑色的礼帽,嘴里叼了一支烟,没有点燃。 这是他在杭州本地买的哈德门。 嘴巴里叼着烟,随时可以以要点烟为借口停下脚步,一边点烟,一边观察。 程千帆绕了两条街,去了他藏枪的地方。 墙上糊的狗屎已经干了。 程千帆抠出墙砖,伸手进去掏出木盒。 先将备用弹匣放进风衣的兜里,才拿起这把崭新的毛瑟手枪,借着月色、凭着感觉认真的检查了一番,确认枪支情况良好。 随后再小心翼翼的将木盒塞回去,墙砖也塞回去,掩盖好。 …… 程千帆知道罗六家在哪里。 他没有去刻意打听。 罗六比较闷,两个人是临时搭档,不熟。 乱打听会引起怀疑。 特务处杭州区行动队的其他特工聊天的时候,有提及过云容楼开了新戏。 有特工说有时间要去听。 有人提了一嘴说,罗六家的院子就和云容楼背靠背,每天都能听免费的戏。 又有人来了句,说罗六听个屁,罗六家隔壁家生了个胖小子,没日没夜嗷嗷哭。 他在去客栈前,在饭馆吃饭的时候,故意聊起云容楼的新戏,从其他食客那里,悄无声息的‘打探’到了云容楼的位置。 如此,程千帆基本上能确定罗六家的位置。 中安路。 云容楼是一个挺大的戏院,此时早就黑灯瞎火,月色之下,牌匾倒还算看的清。 程千帆绕了个半圈,到了云容楼的背面街巷。 这是一排民居。 和云容楼背靠背的有四个房子。 左起第三个房子门口的竹竿上挂着湿漉漉的尿布,这应该是婴儿睡觉前尿湿了,女主人随手洗了,挂在外面。 罗六的房子和刚生了孩子的这家挨着。 现在就要确定是左边的这家是罗六家,还是右边这家是。 左边这家门口乱糟糟的,地上垃圾多,污水多。 右边家门口比较干净。 按理来说,门口干净的这家应该是罗六家,毕竟是特务处的特工,这个身份别说是对于普通老百姓有威慑力,即便是警察见了也得恭敬着,自然没人敢将垃圾扔在他家门口。 不过,也说不定,万一罗六自己就是个邋遢鬼,这垃圾就是罗六自己扔的呢。 所以,不能靠猜测去做出判断。 程千帆自有办法。 他就准备要先躲在一旁、在不能被对方看到自己的情况下、捏着嗓子来一句,“罗六!” 这虽然有些扰民,但是,并不会引起怀疑,特务处特工经常大半夜有差事,被人从家里喊出去是正常的。 作为罗六的邻居,对此应该早就习以为常了。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有手电筒的灯光,还有脚步声以及说话声。 程千帆惊讶不已,这么晚了,会是什么人? 他弯腰、遛着墙根,到了墙角,在一棵树后面猫起来。 一身黑色的穿着,除非带有目的性的去寻找,是不会看到那里躲着一个人的。 …… 罗六很懊恼。 他想要装作喝醉了,然后假装回家睡觉,自己给自己制造不在场时间。 却是没想到喝完酒出来的时候,碰到了警察局的老韩。 老韩也住在罗六家附近,看到特务处的罗六喝醉了,赶紧献殷勤,主动要帮着将喝醉了的罗六送回来。 罗六想要说‘不需要’。 但是,面对热情的老韩,他没办法拒绝。 罗六平时是闷闷的,但是,脾气不算坏,也没有发酒疯打人、使性子的坏习惯。 罗六现在有些恨自己,为什么平时不装作有撒酒疯的脾性呢。 他意识到自己平时的一些习惯要为以后的行动量身改变一些。 就这样,本来想要直接去市委领导那里汇报紧急情报的罗六,不得不假装摇摇晃晃的被警察老韩护送回来了。 是的,地下工作就怕碰到这种意外情况。 没有什么是能计算的非常精确的,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意外情况会突然出现。 …… “我到家了,老韩,谢谢你啊。”罗六打了个酒嗝,招呼了一句,“要不要进来喝口水?” “好啊。”老韩很高兴,他觉得自己一直向罗六靠拢,苦心人天不负,终于要抱着这颗大腿了。 罗六想要给自己一嘴巴,没事多说那么一句做什么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这样,老韩在罗六家里又呆了小十来分钟,车轱辘一般夸赞罗哥家里的茶水就是好喝,最后罗六不得不假装困得不行了,老韩才‘识趣’的离开。 待老韩离开后,罗六没有立刻出门,他在台灯上多套了个大号灯罩,灯光变得昏暗,外面很难注意到。 他准备过五分钟后就出门。 几分钟后,就在他准备出门的时候,房门被轻轻的敲响。 罗六浑身一个激灵,迅速而熟练的从枕头下面掏出毛瑟手枪,轻轻来到门口,“谁?” 没人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沙沙的细微声响。 在略显昏暗的台灯灯光光芒下,可以看到是一枚信封从门缝中塞进来了。 罗六皱了皱眉头,他很惊讶。 不过,他没有动,也没有去拿信封。 他两只手端着枪,对着房门。 安静,没有声音。 几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什么动静。 罗六小心翼翼的将门缝里夹着的信封抽进来。 随后,轻轻的拉开门,自己则迅速躲在门后另外一侧。 还是没有动静,这才探出脑袋看,门外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 他这才确定对方已经离开了。 …… 罗六迅速关上门,上了门栓。 再次拿起信封,捏了捏,信封里似乎有薄薄的东西,经验告诉他,那是纸条。 罗六将信封里的纸条拿出来,凑到台灯下看。 这是一张非常普通的白纸裁出来的纸条。 看到纸条上写的字,罗六猛然站起来,整个人因为震惊和紧张而头皮发麻…… 这边,程千帆将情报顺利的‘交给’了罗六,他的心中轻松了许多。 大约走了两条街,程千帆在一个路口要拐弯的时候,程千帆远远的看到有一队巡警在查岗。 他心中猛然一惊。 立刻悄然转身离开,绕进了另外一个巷子。 从这个巷子走了一段距离,前面就要出这个巷子了。 然后就看到冷不丁一个黑影从巷子口跑进来,和他撞了个满怀。 程千帆下意识的就要掏枪。 这个巷子口有一个路灯。 两人同时抬起头,程千帆惊讶无比。 对方更是露出惊喜的表情,眼神仿若闪烁欣喜无比的光芒,激动的低声喊,“宫崎君,竟然是你!” 第76章 非-典-型日特 川田笃人为了躲避远处街口盘查的警察,慌不择路的一头钻进这个巷子。 冷不丁和一个人撞在一起。 年轻的日本特工第一反应是: 完蛋了,终于还是被支那人抓住了。 然后他抬起头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心中狂喜,“宫崎君,竟然是你?” 程千帆也认出来这个浑身脏兮兮的人,这是川田永吉的一个手下,就是火车上拿着枪来试探他、后来在站台上将川田永吉的名片送来与他的那个中山装年轻人。 “你是——川田君身边的……”程千帆讶然。 “是的,宫崎君,是我。”川田笃人看到宫崎健太郎还认识自己,很激动,“我是川田笃人。” 远处传来脚步声,川田笃人脸色大变,紧张的发抖。 “跟我来。” 程千帆招呼着狼狈不堪的川田笃人往回走,进了另外一个巷子。 …… “笃人,怎么会如此狼狈?”程千帆惊讶问,“川田君呢?” “叔叔,叔叔出事了。”川田笃人抱着脑袋,情绪有些崩溃,“叔叔被支那人抓走了。” 他只是一个跟着家族的长辈出来历练的菜鸟特工,尽管在学校里的各项表现都还不错,但是,川田永吉等人遇袭,死的死,抓的抓,只剩下他一个人逃生,特工斗争的残酷现实让这个菜鸟日特情绪几乎崩溃。 这和他在满洲的时候用支那人练刀法的那种刺激感和高高在上的掌控感完全不同。 此前一直强撑着,现在遇到了叔叔川田永吉的‘忘年交’宫崎健太郎,川田笃人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整个人也瘫下来了。 “你说什么?”程千帆惊呼出声,“川田君被支那人抓捕了?” 川田笃人正要说话,程千帆示意他闭嘴,约莫半分钟后,有人从巷子口走了过去。 程千帆回头看了一眼惊吓不已的川田笃人,“跟着我。” 两个人穿过几条街。 经过一户民宅,程千帆顺手取了这户人家晾晒在外面的衣服,并且掏出几张法币,塞进了门缝里。 “宫崎君,为什么要给钱?”情绪稍稍缓和下来的川田笃人不解的问。 “支那人贫穷,丢了一套衣服,他们会非常心疼。”程千帆解释说,“支那人又贪婪,不给钱,他们会骂街,会到处说,我给的钱超过衣服的价值,他们反而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 川田笃人连连点头,敬佩的看着宫崎健太郎,宫崎君果然厉害,不愧是叔叔都很欣赏的人。 …… 河边。 程千帆坐在岸边,看川田笃人在河里洗澡。 不洗澡不行。 这小子身上的臭味太浓烈了。 简单冲洗了一下,内田笃人换上了‘宫崎健太郎’顺手牵来的衣服。 川田笃人向程千帆讲述了事情经过。 支那特工进攻杨府抓捕川田永吉的时候,川田笃人并不在宴厅。 他去厕所了。 刚从厕所出来,正朝着宴厅走,就听见了激烈的枪响。 川田笃人看到冲进来的乌压压的支那特工,知道川田永吉等人是无法逃脱了。 “我太害怕了。”川田笃人似是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我到处躲,发现了一个下井盖,掀开了井盖,从下水道逃离的。” 程千帆这才恍然,他记得川田永吉一行人总计是六个人。 当时在杨府,除了还活着的川田永吉以及小圆眼镜先生之外,还发现了四具日特尸体。 程千帆没有去检查尸体,只是听到有人向万德隆汇报有四具尸体。 所以他下意识的就认为川田永吉一行人全军覆没了。 没想到竟然还漏了一个川田笃人,机灵的川田笃人从下水道逃脱了。 …… 这么看来,当时现场被击毙的日特,其中应该有一人是后来加入到川田永吉的这支队伍中的,他和特务处都没有掌握到这个新情况。 程千帆没有资格去检查尸体,那只会让第一线的负责人万德隆觉得受到冒犯。 程千帆认为这应该是万德隆的失职。 程千帆画出了三个人的画像,就是川田永吉,小圆眼镜先生温长健,还有一个就是中山装年轻人也就是川田笃人。 如果万德隆足够仔细,让手下拿着‘照片’去翻查尸体的话,就会发现少了一个川田笃人。 大意了。 程千帆内心里摇摇头,他在自省。 他没有去过多的考虑万德隆那边的责任,而是在自省自己,他确实是不合适去检查尸体,但是,问题是程千帆自己并没有想过要去检查尸体。 想去做,却不能去做。 和有没有想到这一点。 这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的。 …… “你就一直在街上东躲西藏?”程千帆问川田永吉。 “宫崎君。”川田笃人说道,“我想要进入日租界,但是,我发现所有通往日租界的路口都有设卡检查。” “我又不敢打电话。”内田笃人一脸苦涩,“我担心电报亭有警察蹲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你躲在哪里的?”程千帆惊讶问。 川田笃人刚才那一身臭烘烘的,无论他躲在哪里,都是藏不住的。 “我又找了个下井盖,躲进下水道了。”川田笃人有些尴尬说道。 程千帆并不觉得这是尴尬的事情,他此前还有些轻视这个川田笃人是胆小的小菜鸟,但是,现在川田笃人的表现让他刮目相看。 这是一个非典型日特。 放弃上司、亲人川田永吉,一声不吭的果断选择逃跑,绝大多数日特都干不出来这种事情。 觉得有危险,直接再次躲在下水道,到了晚上才出来活动,这足够机灵,且不怕苦,有毅力。 胆小,机灵,才能活得下去。 当然,川田笃人经验不足,很多方面都还处于稚嫩阶段。 譬如说,他看到程千帆,直接就高兴的不得了。 毫无一个特工该有的‘怀疑一切’之警觉。 简直把程千帆当做是亲人,什么都和盘而出,对他十分的信任。 程千帆对这个川田笃人来了兴趣。 程千帆突然觉得,这个川田笃人能从杨府逃出来,逃的好啊。 “笃人。”程千帆想了想,“我先带你回旅馆,给你弄点吃的,然后我们再想办法。” 川田笃人直点头,他吓坏了,也饿坏了。 现在,他就希望能吃饱肚子,然后美滋滋的睡一觉,别无他求。 第77章 ‘蝴蝶花’ 御街,红党杭州市委高官房靖桦的住处。 房靖桦没敢开电灯,点燃了油灯。 他给罗六倒了一杯水。 罗六咕咚咕咚几大口喝完,抹了抹嘴巴。 “房书记,我有重要情况汇报。” “‘槐树’同志,我一直在等你来。”房靖桦直接问,“卖鱼桥码头的情况,你了解吗?” 听到房靖桦提到卖鱼桥码头,罗六的脸上露出悲伤情绪。 “我就在现场。”罗六点点头,“也是我将码头有特务的情报,传递到雨露巷三号的。” 房靖桦点点头,果然如此,他此前就猜测是不是‘槐树’将码头的情报传递到孟强的手中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房靖桦沉声问,“码头怎么会有那么多特务,是你们特务处在设伏吗?” “不是。”罗六摇摇头,“杭州特务处接到的命令是在码头设伏,抓捕从伪满来的日特。” “抓捕从伪满来的日特?”房靖桦讶然,他立刻联想到了叛徒温长健,“是等候抓捕客轮来的旅客中的日特吗?” “不是,据我所知,目标已经抵达杭州,情报显示他们会来码头,我们就按照指令埋伏在那里准备抓捕。”罗六说。 已经抵达杭州? 不是即将抵达的客轮上的旅客。 房靖桦在思考,这和他得到的情报不相符,难道特务处要抓捕的不是温长健一行人? 而是别的日特组织成员? …… “设伏抓捕高兰等人的,是党务调查处的人。”罗六继续说。 “我此前也并不知道党务调查处在那里设伏,我是看到了高兰带着几名同志在码头,担心特务处的人会注意到高兰等人,所以就向雨露巷三号传递情报,请他们联系高兰,通知高兰撤离。” “情报传出去,我后来才注意到党务调查处的人也在码头。” 说到这里,罗六露出痛苦神情,“我并不知道雨露巷三号无法联系到上级,竟然只能选择那种方式示警,不然的话……” 他没有说‘不然的话’该如何,但是,房靖桦明白罗六的意思。 他拍了拍罗六的肩膀,“‘槐树’同志,你不要有内疚,你的选择是对的,你的任务就是潜伏在特务处,没有组织命令,你不能暴露。” “可是,那个同志,就那样牺牲了。”罗六眼睛红了,“他就那么牺牲了,他还有妻子,还有孩子,他……” 他说不下去了。 “是啊,就这样牺牲了。”房靖桦眼睛湿润了,叹了口气。 他心中同样痛苦,但是,他也毫无办法,这就是地下斗争的残酷。 …… “你的意思是,党务调查处知道高兰会去码头,所以在设伏?”房靖桦问道。 “按照我的猜测,应该是如此。”罗六想了想,说道,“党务调查处的政治主任何欢亲自带队,不像是临时碰到,是冲着明确目标去的。” 房靖桦的表情无比的严肃。 如果‘槐树’同志猜测正确的话,这问题就严重了。 昨天晚上市委刚刚开会,安排高兰同志去码头锄奸。 党务调查处竟然这么快就得到消息,设好了陷阱。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组织内部极可能有党务调查处的潜伏特务! 意识到这一点,房靖桦后背直冒冷汗。 敌人竟然潜伏的这么深,都摸到了市委的门槛了,问题无比严重。 “房书记,你怀疑?” “是的,我怀疑组织内部有奸细。”房靖桦看到罗六也觉察到了,没有隐瞒,直接承认。 “奸细!”猜测得到证实,罗六也是无比震惊。 “是啊,奸细,或者可能是叛徒。”房靖桦沉声说。 “需要我做什么?” “这件事我会去查的,你那边也关注一下。”房靖桦说道。 特务处和党务调查处都是国党特务机构,罗六有一定机会探查到消息,不过,这种机会不会太大,这两个特务机构各行其是,并且矛盾不小,一方想要查探另外一方的隐蔽,很难。 …… “明白了。”罗六点点头,这时候,他突然问,“房书记,组织内是不是有一个代号‘蝴蝶花’的同志?” 房靖桦的表情蓦然变了,眼神也无比的锐利,“‘槐树’同志,你为什么问这个?” “看来真的有这么一位同志!” “‘槐树同志’!这不是你该打听的事情。”房靖桦严厉说道,“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会问这个?” 罗六没有说话,而是郑重其事的从身上掏出信封。 “这是什么?” “就在一个小时前,有人敲了我家的门,从门缝里投进来的。”罗六说。 闻听此言,房靖桦大惊。 ‘槐树’同志是杭州市委安排打入敌人内部的王牌特工,除了房靖桦知道‘槐树’的身份之外,杭州市委没有人知道。 竟然有人深夜投信给‘槐树’! 这说明什么? ‘槐树’暴露了! 不对,应该说是有不知名人士知道了‘槐树’的身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房靖桦的偏头痛再次发作,他表情痛苦。 码头行动失败。 孟强牺牲。 党务调查处在码头设伏。 组织内部极可能有内奸。 ‘槐树’的身份竟然也极可能被不知名的外人知道了。 这一连串的事情,就在这一天之内接连出现,房靖桦感觉脑子有些乱。 …… 他没有说话,从信封里摸出了字条,定睛去看: 叛徒温长健已从陆路抵杭,客轮之事乃日特陷阱,蝴蝶花乃敌之目标,速速转移! 字很丑,是用铅笔写的,就像是小学生写的字。 带给房靖桦的却如同惊雷。 温长健竟然真的已经从陆路抵达。 客轮那边竟然是陷阱。 这一切都是日本特务的阴谋,其目标是冲着‘蝴蝶花’来的! 房靖桦立刻明白了,目标是‘蝴蝶花’,最终目标是密码本。 敌人竟然知道‘蝴蝶花’,也知道密码本的事情! 这定然是温长健向敌人提供的。 温长健这个叛徒,可耻,可恶! 此前,房靖桦并没有意识到温长健知道密码本的事情,这是因为温长健的级别不应该知道这件事。 尽管那名携带密码本的同志是和温长健一同前往关外的。 但是,这件事保密级别极高,那位同志是不会告知温长健此事的。 最重要的是,即使是携带密码本的同志,也不知道密码本是‘蝴蝶花’编写的。 第78章 令人敬佩的叔叔 黄磊! 房靖桦立刻意识到,温长健唯一可能得知‘蝴蝶花’这个代号以及密码本之事的渠道,就是黄磊。 温长健是黄磊的交通员。 密码本之事,是浙江省委安排的任务。 为了保密,房靖桦没有参与具体工作,他直接交给黄磊去操作的。 黄磊是市委委员。 ‘蝴蝶花’是黄磊的老战友,只有黄磊知道蝴蝶花的真实身份,即便是房靖桦也是只知道‘蝴蝶花’这个代号,并没有见过其本人。 “这个老黄!”房靖桦面色阴沉,在心里埋怨。 他的内心极度愤怒。 黄磊不可能是内奸。 他相信这是一位久经考验、值得信任的老同志。 最重要的是,要是黄磊有问题的话,整个杭州市委乃至是大半个浙江省委早就被特务一网打尽了。 这件事最大的可能是黄磊保密工作没有做好,被当时还在杭州工作的温长健通过某种途径、甚至是某种机会无意间得知了。 然后,这个机密情报就被温长健这个叛徒当做向日本人乞饶和邀功请赏的本钱。 这就是地下工作必须时刻小心、谨慎的原因: 有时候,一份文件、或者是一张纸条没有及时销毁。 亦或甚是一句话没有深思熟虑、随口说了出来。 都可能暴露机密。 给个人乃至是组织上带来极大的安全隐患。 …… 一个老同志,犯下如此严重的错误。 房靖桦又惊又怒。 好在他及时收到了这份情报,得知了敌人的阴谋,不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到底是何人向‘槐树’同志投书传信? 房靖桦拿起信封。 这是一张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是市面上就能买到的那一种。 信封后面印着的是杭州大三元印刷厂。 这是杭州本地的着名印刷厂。 从信封上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书写情报的纸条是那种最普通的白纸裁剪的,没有指向性。 纸条上的字是铅笔写的。 字很丑。 这倒是可供参考之处,对方可能文化水平不高。 当然,最大的可能是这个人故意写成这样狗爬的字迹的,这就很难追查了。 …… “房书记,你是不是在想着如何追查传信之人?”罗六问。 “恩,你有什么建议吗?”房靖桦说。 “对方能够得到如此机密的情报。”罗六说,“这个人肯定是隐藏极深,而且所处的岗位至关重要。” “此外,对方竟然知道我的身份,应该是我熟悉的人,或者是熟悉我的人。” “你的意思是,你们曾经长期共事?”房靖桦立刻问。 “极有可能。”罗六点点头,继续说,“情报中所述之事事关重大,一般的情报员根本没有能力及时处理,他向我示警,肯定知道我能够联系到市委。” “所以,你的推测是这是我们自己的同志,一个很了解你的同志。” “是的。”罗六点点头,“最有可能是省委安排在敌人内部关键位置的同志。” 房靖桦在沉思,‘槐树’同志的推测是极有可能的。 在杭州市委,只有他知道‘槐树’同志,但是,在浙江省委还有一位领导同志知道‘槐树’同志的存在。 这位领导同志是秘密战线的老前辈,如果说是他在敌人内部重要位置安插了我党王牌特工,这就说得过去了。 “房书记,而且,我的个人建议是,不要再查这件事了。”罗六说道,“这位同志和我们不是一条情报线的,他向我们示警,这是极可能对他自己带来危险的举动。” “如果我们追查这件事,很可能对他的安全带来威胁。”罗六语气沉重的说,“房书记,因为我就是隐藏在敌人内部,所以,我是最有发言权的。” “我现在每时每刻都如履薄冰,这位同志隐藏的更深,位置更加重要,他的处境肯定更加艰难。”罗六继续说,“我们要保护好这位同志。” “是啊,‘槐树’同志,你,还有其他潜伏在敌人内部的同志,太不容易了。”房靖桦点点头,他直接从灯罩上方将纸条递进去,纸条被点燃,扔进了火盆,很快烧成了灰烬。 “这件事,严格保密。”房靖桦拿起一根折断的筷子,将灰烬拨散,说道,“就当没有发生过这件事。” “明白。” 房靖桦点点头,他的心中其实对于这位同志的身份已经有所猜测。 从情报的内容和口吻来看。 这应该是一位很早就潜伏在某日本特务机关的同志。 省委的这位老领导果然不愧是特工老前辈,竟能提早安排我党特工潜伏在日特机关,太了不起了! …… “笃人,吃慢点,别噎着。”程千帆看着狼吞虎咽的川田笃人,说道。 他昨晚打包回来的剩饭菜,有了用处。 呼噜呼噜的进了川田笃人的肚子里,随后会发生奇妙的反应,变成五谷轮回之物,回归大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说,你听。”程千帆说。 吃撑了的川田笃人摸着肚皮点头。 “我现在去日租界寻见冈田俊彦少佐,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我一会睡觉。”川田笃人叹口气说,他看了一眼床铺,满眼都是渴望。 程千帆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日特: 真是毫无作为一个特务的警惕和自觉啊。 这样一个日特,可以说是川田永吉一行人中最弱的那一位,竟然独独被他逃脱了,真的是—— 老天眷顾他程千帆。 “还有一件事。”程千帆面容一肃。 “宫崎君请说。”川田笃人立刻露出紧张之色,说道。 “笃人,你记住了。”程千帆缓缓地说,“是川田君命令你从杨府逃离的,你是川田家的天才,是川田家族的骄傲,川田君不允许你陨落,他安排你逃跑,这是一个家族长辈对族中晚辈的拳拳爱护。” 川田笃人愣了下,他虽然是菜鸟特工,但是,不傻,很快就明白程千帆这话的意思,也明白程千帆为什么要让他这么说。 这是在为他推卸责任(洗白)。 也是在挽救他。 挽救川田家族的名誉。 川田家族不应该出现,更不允许出现一个贪生怕死的逃兵! “你说的对,宫崎君。”川田笃人立刻站起来,无比认真的说道,“叔叔在最危险时刻的,最后想到的就是保护我,我最敬爱的叔叔啊。” 程千帆看了川田笃人一眼,他此刻的内心感受是零乱的: 他本来还以为川田笃人会不同意。 这是一个大家族的年轻子弟的骄傲和自尊心。 他刚才还想着怎么劝说川田笃人同意。 没想到,这小子竟是如此厚颜无耻…… 也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经历了这么一遭,骄傲、自尊算个屁。 “是啊,这就是川田君,他为大日本帝国鞠躬尽瘁,最危急时刻也难免有一点点私心,但是……”程千帆表情严肃说道,“这是令人敬佩的私心,这是一个家族长者的担当。” “叔叔得宫崎君一知己,死而瞑目。”川田笃人泪流满面,点头不已说道。 程千帆:【你叔叔还没死呢……】 与此同时,在日租界的冈田公馆,灯火通明。 “还没有川田君的消息吗?”冈田俊彦面色阴沉,一向重视军容仪表的他,纽扣解开,军装半敞,被打烂的瓷器碎片地上到处都是。 第79章 面见冈田 “报告少佐。”一名日军军官说道,“目前基本可以确定是支那力行社特务处的人对杨百万的宅子进行了突袭,有多名帝国特工玉碎,疑似有帝国特工重伤被俘。” “我要知道川田君的消息!”冈田俊彦挥舞着手臂,表情狰狞,“川田君是为国尽忠了,还是被支那人抓了?我要知道确切的消息。” “抱歉,少佐,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事发突然,且支那特工和警察戒备森严。” “那就去查!”冈田俊彦冷冷说道,“唤醒‘戒尺’,尽快查明此事!” “少佐,支那人此时必然格外警惕,‘戒尺’在这个时候唤醒……” “这是命令!” “是!” 冈田俊彦有些烦躁,他当然知道此时此刻唤醒‘戒尺’,极可能使得这名潜伏多年的高级特工暴露。 类似‘戒尺’这样的王牌特工,冈田俊彦手里也不多,损失任何一个都会让他心疼不已。 但是他别无选择。 川田永吉的身份太重要了。 他是土肥原贤二将军的助手。 这个身份并不是最关键的。 关键的是这个身份所能接触到的无数机密情报。 川田永吉死了,他会为自己这位好友难过。 但是,要是川田永吉被力行社特务处活捉了,这绝对是冈田俊彦更加不愿意看到的。 他愿意相信川田永吉对帝国的忠诚。 但是,他不能排除意外情况出现。 …… 三本一进来,就看到了满地的瓷器碎片和面容焦灼的冈田俊彦在来回踱步。 “三本君,怎么样?” “我在警察厅的内线反馈的消息,这次行动由特务处独立完成,警察只是负责外围的查缉工作。”三本表情严肃的摇摇头,“所以,具体情况如何,暂未可知。” “支那人这次的行动竟如此果断,事前没有露出半点风声。”冈田俊彦说道。 “这不像是我们的老对手何其忱的行事。”他继续说道。 “不是何其忱。”三本也是摇摇头,何其忱没有这个能力。 “那就是特务处本部!”冈田俊彦和三本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是点点头。 他们已经收到情报,力行社特务处在杭州有一个直属于本部的机构,但是,因为对方保密做得很好,杭州日特使出浑身解数也暂时没有查到更进一步的消息。 …… 叮铃铃。 办公桌上的电话铃音响起。 冈田俊彦拿起电话,听到电话里的汇报,先是惊讶,然后是惊喜之色,“带他进来。” “冈田君,怎么了?”三本问。 “有帝国公民拿着川田君的名片来见我,说有要事汇报。”冈田俊彦说。 “拿着川田君的名片?”三本也是露出激动之色,“莫非川田君逃过一劫?” 他最希望听到的消息是,川田永吉逃出了抓捕,不过,碍于搜捕严厉,无法前来日租界,只能请一位帝国公民来传信。 倘若如此,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不一会,一名身穿和服的中年男子带着一位身穿风衣的极为英俊的青年男子进来了。 “阁下是?”冈田俊彦从管家手里接过名片,确实是川田永吉在满洲的名片。 这让冈田俊彦很惊讶,川田君是极为谨慎之人,竟然给了对方他在满洲的名片,这说明此人获得了川田君的信任。 “帝国公民宫崎健太郎,受人之托,来寻冈田俊彦少佐,有要事汇报。”程千帆看了一眼屋内的两人,一个是身穿西装的矮壮男子,一个是身穿日军军装的中年男子。 “我是冈田。”冈田俊彦点点头,“你说有要事汇报,可以说了。” “你是宫崎健太郎?”一直冷眼打量程千帆的三本突然开口问道。 …… 此时此刻。 青岛,小港码头。 陶蔚然拎着木箱,跟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上岸。 踏上了青岛的土地,他抬头远眺这座先后被德国和日本多次抢夺,终于在十四年前回归华夏版图的城市。 尽管是深夜,不过码头安装了泛光灯,道路两旁还有路灯。 近处的建筑还是隐约可见。 这是一座有着浓郁的德意志风格,又糅合了日本风格的城市。 两度被殖民的时代印记,不是短短十四年就能够消弭的。 当然,陶蔚然是一个粗人,他不懂建筑,也无暇欣赏夜景,他在等待来接他的人。 他走了两步,来到一个路灯下,方便接头人辨识。 在距离他大约几十米外的一个日杂铺内。 “是他吗?” 一个身材瘦削的男子接过望远镜: “橘红色木箱,头戴鸭舌帽,手里拎着一把黑色长柄伞,系黑白相间围巾。” “应该是。” “去吧,知道怎么说吧。” “知道。” 陶蔚然拎着木箱,走了十几步,就看到一个戴着黑色礼帽,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的身材瘦削男子朝着自己走来。 “这位先生,要住店吗?” “不住店,我朋友一会来接我。” “巧了,我也是受朋友之托来接人的。” “你朋友姓什么?”陶蔚然问。 “姓徐,徐白河。”身材瘦削男子说道,“在下复姓欧阳,单字潞。” 陶蔚然眼中神情微变,随即大喜,和对方握手,“你好,在下卢蔚然。” “卢兄,请。”欧阳潞高兴的说道,“我已经安排好了,设宴为卢兄接风洗尘。” …… 闻听三本竟然知道宫崎健太郎其人,冈田俊彦惊讶不已,同时也是对这名突然造访的帝国公民又多了几分信任。 “宫崎君是川田君的同乡。”三本为冈田俊彦介绍说,“川田君对我提及过宫崎君。” “原来如此。”冈田俊彦点点头,“宫崎君,你刚刚说有要事……” “是的。”‘宫崎健太郎’表情严肃,“川田君出事了,他遭遇了支那人之围捕。” “川田君现在何处?”冈田俊彦立刻急切追问。 “我不清楚。”‘宫崎健太郎’脸上写满了担忧,“在两个小时前,我在躲避支那军警的时候,遇到了同样躲避军警搜查的川田君族侄川田笃人,是笃人告知我川田君出事了。” “川田笃人没事?”三本突然表情激动的问。 第80章 贵族子弟 “川田笃人没事?”三本表情激动问。 自程千帆进了这间办公房,身材矮壮、一身和服的三本就引起了程千帆的暗暗关注。 这是一个相对沉默的人。 表情阴冷。 或者可以说是一脸凶相。 符合常常见诸报端的那类残暴的日寇军官的形象。 乍一看,会认为这是一个凶恶无脑的粗鄙之辈。 实则不然。 此人能够出现在日本驻杭州领事武官冈田俊彦的办公室,一身日人常服(和服),说明此人和冈田俊彦的关系密切,至少是身份对等。 此外,冈田俊彦并不知晓宫崎健太郎其人。 但是,三本知道。 这说明三本和川田永吉的私交更佳。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够和土肥原贤二的助手私交甚密之人,其身份可窥一斑。 方才三本只是自我介绍是帝国普通商人三本次郎。 …… 此时此刻,看到一直表现的颇为阴冷的三本次郎竟没有遮掩住激动表情,程千帆心中讶然。 在得知川田永吉被国府特工围捕的消息,三本次郎都表现的颇为镇定。 现在听到川田笃人的消息,此人竟然如此失态? 当然,前者的表现也可能因为日本人早就探知了川田永吉出事的消息,情绪上已经有过释放。 但是,后者却是对方最真实和直接的反应,程千帆心中第一个反应就是: 川田笃人的身份并非他所知晓的那般简单。 此人身份不凡! 一个川田永吉的族侄,死了就死了,活着就活着,压根不会引起什么关注的。 …… “是的,三本君。”程千帆点点头,“危急关头,川田君强令笃人撤离,他经由下水道从杨府逃离,为了躲避支那军警追捕,东躲西藏直至遇到我。” “他现在在哪里?我要立刻见到他。”三本次郎急切说。 冈田俊彦皱了皱眉头,他看向三本次郎。 他也已经猜到川田笃人的身份定然不简单。 但是,他需要一个解释。 这个解释不仅仅是他要知晓川田笃人的身份。 还因为: 凭什么川田永吉告诉你,不告诉我? “冈田君,三本君,事关公务机密,我先回避一下。”程千帆说道。 “不必了。”三本次郎摆摆手,“宫崎君是川田君的朋友,此番又救了笃人,知道此事也并无不可。” “多谢。”程千帆微微鞠躬,并没有再坚持回避。 “川田笃人是京都川田本宗嫡系子弟。”三本次郎说。 “京都川田家。”冈田俊彦脸色微变,似是想到了什么,随之勃然大怒,“三本君,此事你欠我一个交代。” 程千帆明白冈田俊彦为何如此愤怒。 虽然他并不清楚川田家族在日本的真正背景、地位,但是,可以猜测极可能是日本贵族、亦或是门阀家族。 一个地位煊赫的大家族的嫡系子弟,倘若在冈田俊彦的辖区出了事,冈田俊彦难辞其咎。 “冈田君,三本君。”程千帆开口说道,“竟不知道川田君是川田本家嫡系子弟,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先将川田君接回租界。” 他口中的川田君,此时并非指的是川田永吉,是(贵族嫡系子弟)川田笃人。 “正当如此。”三本次郎点头说道,欣赏的表情看了宫崎健太郎一眼。 冈田俊彦也是哼了声,没有再说什么,‘宫崎健太郎’的话,等于是给了他和三本一个台阶下。 宫崎健太郎说得对,先接回川田笃人,保证其安全是第一要务。 …… 雄镇楼三十号。 小白楼。 余平安在卧室休憩,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他惊醒。 “什么事?” “余副主任,二号线紧急电话。” “几点了?” “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余平安穿着睡衣,披了大衣,几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门,阔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我是余平安。” “余副主任,冈田公馆突然开出了几辆轿车,车头挂着日本旗,疑似冈田俊彦深夜出行。” “他们去哪里?”余平安立刻问。 “之江大学方向。” 余平安直接走到墙壁,拉开幕帘,看墙壁上挂着的杭州军用地图。 他找到了之江大学。 用铅笔画出来。 “之江大学,那附近出了什么事情了,竟使冈田俊彦深夜出行,甚至还公开打出日本领事馆武官的‘仪仗’。”余平安皱眉思考,却始终不得要领。 冈田俊彦是日本驻杭州领事馆武官,他深夜出行,并且毫不掩饰,此事来的突然,更是有些诡异。 日本本土‘二二六’事件后,国府方面密切关注日军对华之动向。 特务处的作用除了对敌日特,还有监控日本驻华使领馆、搜集和分析日本对华政策动向的任务。 冈田俊彦虽然只是一个日军少佐,但是,其日本驻杭州领事馆武官的身份在目前的形势下,却由不得余平安有丝毫的大意。 “我是余平安。”余平安拿起另外一个电话机,“密切监视冈田俊彦一行!我要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放下电话,余平安揉了揉太阳穴。 冈田俊彦公开出行,这是丝毫不避讳其行动的意思。 特务处的特工、沿途的军警已经不需要遮掩,可以公开跟踪,甚至可以在设卡检查点‘偷拍’。 日本人突然在大半夜来了这么一出,这让余平安有些想不通。 …… 蕴隆客栈。 客栈的门被敲开了。 客栈小伙计打着哈欠。 掌柜的也是睡眼惺忪,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外面,就要问是谁那么早敲门。 然后,掌柜的就愣住了,他就看到悬挂着膏药旗的小汽车。 还有凶神恶煞的穿着日本军装的人: 日本兵! 两人都是吓得腿哆嗦。 开仗了? 小鬼子进杭州了? 国军这就败了? 怎没听见炮声呢? “掌柜的,打扰了。”程千帆走上前,“我来接我的朋友的。” “你你你——”月色很好,掌柜的看清了程千帆的面容,“你是日本人?” 程千帆没有回答,转头对冈田俊彦和三本次郎鞠躬道,“两位,我上去请川田君下来。” 第81章 礼物 “两位,我上去请川田君下来。”程千帆微笑说。 冈田俊彦点点头。 他的身份,来到客栈迎接即可,要是再上楼起亲请,就有些过于谄媚了。 宫崎健太郎的身份是川田永吉的朋友,也是川田笃人的‘救命恩人’,一个‘流浪诗人’。 没有官方身份,由宫崎健太郎上去请川田笃人,正合适。 三本次郎沉默不语,微微点头。 “你是日本鬼子!”小伙计此时反应过来了,指着程千帆喊道。 程千帆扭过头,阴冷的眼神盯着小伙计。 小伙计吓得腿直哆嗦,但是,勉强坚持着站立。 程千帆微笑着,抬起右手,作手枪状,对准了小伙计。 尽管不是真的手枪,但是,面对那阴冷无比的眼神,还有关于日本鬼子残忍无比的传闻。 小伙计还是吓坏了,满眼的惊恐。 “先生,先生,不要啊,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掌柜的吓得连连摆手求饶。 砰! 程千帆嘴巴里‘砰’了一声,就看到小伙计两腿哆嗦,尿水顺着裤裆滴滴拉拉。 “哈哈哈,支那人。”程千帆摇摇头,昂首阔步进了客栈。 他的身后,冈田俊彦和三本次郎都是微笑着。 “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啊。”冈田俊彦微笑说。 三本次郎也是点点头,他对宫崎健太郎也是颇为欣赏: 做事谨慎、颇有修养,又不乏帝国年轻人该有的骄傲,这是一个优秀的帝国青年。 …… 嘭嘭嘭。 敲了门,没有回应。 程千帆弄开门,进入房内,就听见呼噜声。 抬眼可见川田笃人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 饶是已经见识过了川田笃人的种种‘不堪’行为,但是,此时此刻看到对方竟在‘敌境’、在被搜捕的危机环境下,还能够睡得如此‘酣畅’。 程千帆也是不禁摇头。 “川田君。”程千帆拍了拍川田笃人。 没醒。 又连拍了几下。 还是没醒。 程千帆皱了皱眉头,“川田君,快跑,支那人来了。” 腾地一下子,川田笃人从床上坐起来,掀起被子,就要朝着床底下钻。 …… “川田君。”程千帆赶紧拉住对方。 川田笃人一脸惊恐,扭头看到了宫崎健太郎,整个人长舒了一口气。 “川田君,快些起来。”程千帆说道,“冈田君和三本君在下面等你。” “冈田少佐和三本叔叔来了?”川田笃人闻言大喜。 三两下穿好衣服。 “等一下。”程千帆从自己的行李箱中取出一套西装,“川田君,你和我身形相仿,穿这套。” 川田笃人接过西装,看着程千帆,“宫崎君,你知道了?” “是啊。”程千帆苦笑一声,点点头,“我也没想到,川田君竟然是京都川田家子弟。” “那么,这套西装,是因为我父亲是川田勇词才给我的?” …… “我并不知道令尊是谁,三本君和冈田君也没有告知我。”程千帆摇摇头,“我只是当川田君是朋友,两个小时前的川田笃人,穿支那人的破衣出去,可以,现在的川田笃人,需要一件上档次的衣装。” 程千帆淡然一笑,“仅此而已,若非确有需要,我还不舍得这身好衣装呢。” 川田笃人看着程千帆,说道,“宫崎君,你是第一个不是因为我是川田勇词的儿子而对我好的人,也是第一个不知道我是川田勇词的儿子依然对我很好的人。” “笃人。”程千帆笑了笑,“我这个人比较简单,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单纯的视你为友,这不是朋友之间应该的么。” “是的,朋友,我们是朋友。”川田笃人露出笑容,伸出右手。 程千帆笑了笑,两个人的右手握在一起。 程千帆也简单收拾了一下,拎起行李箱。 他的‘日本人’身份暴露了,也不能够继续留在中国旅馆里了。 “宫崎君,实在是抱歉。”川田笃人说道,他知道是自己的事情影响到了宫崎健太郎。 “觉得过意不去的话,等回国后,请我品尝京都乌丸酊。”程千帆笑了说,“我自己可喝不起。” “一言为定。”川田笃人眉开眼笑。 …… 看着拎着行李箱的宫崎健太郎和川田笃人有说有笑的从旅馆出来。 冈田俊彦和三本次郎对视了一眼,看来宫崎健太郎和川田家的这位公子的关系比他们想象的要亲密。 “川田君,您受惊了。”冈田俊彦鞠躬致歉。 “公子,三本保护不力,请公子责罚。”三本次郎更是九十度鞠躬。 程千帆眼中惊异之色一闪而过。 冈田俊彦用的是日本鞠躬礼中的“最敬礼”,是鞠躬倾斜角度为45度,是一种郑重的鞠躬道歉的意思。 三本次郎用的是“真礼”,是礼节性最高的鞠躬礼仪,也是最郑重的90°鞠躬,表示特别特别的道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冈田俊彦是少佐,是日本驻杭州领事馆武官,这样的身份,他的道歉甚至可以理解为代表日本驻杭州领事馆的道歉。 这几乎等同是半官方的致歉了。 由此可见,川田家族在日本国内的尊贵程度,比他所想象的还要尊崇。 而三本次郎的九十度鞠躬,还有他称呼川田笃人为‘公子’,程千帆隐隐有所猜测。 川田笃人同冈田俊彦回礼,微微鞠躬,“冈田少佐,给您添麻烦了。” 又走两步,上去‘扶起’三本次郎,这样矮壮的身材,九十度鞠躬可是相当费力的。 “三本叔叔,让您担心了。” 看着彬彬有礼,举手投足都很有贵族范的川田笃人,程千帆是既惊讶又觉得有趣,怎么都无法将这个谦逊温良的日本贵族子弟和那个贪生怕死、能忍受下水道之苦的菜鸟日特联系在一起。 同时,对于川田笃人,他的心中也多了几分警惕。 “冈田君、三本君,川田君。”程千帆微微鞠躬,“我就不同你们一起回去了,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 冈田俊彦点点头,并没有惊讶,反而露出几分欣赏之色,“宫崎君,有事尽可来冈田公馆寻我。” “宫崎君,多谢了。”三本次郎没有多说别的,鞠躬回礼。 “川田君,保重。”程千帆朝着川田笃人微微鞠躬。 “宫崎君,保重。”川田笃人鞠躬,点头,随后走到冈田俊彦的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冈田俊彦露出惊讶之色,似是有些为难,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朝着身旁的一名日军军官招了招手,耳语一番。 程千帆有些不明白,就要开口,就听到川田笃人微笑说,“宫崎君,稍安勿躁,笃人有份礼物赠予兄长。” 第82章 获释 “宫崎君,稍安勿躁,笃人有份礼物赠予兄长。”川田笃人微笑说。 闻听此言,冈田俊彦露出惊讶之色。 三本次郎更是带着审视的目光看了一眼‘宫崎健太郎’。 川田笃人在公开场合对宫崎健太郎以‘兄长’相称,这并不是一件小事。 尽管这只是川田笃人个人对于宫崎健太郎的态度。 但是,此时此刻,川田笃人的身份不再只是川田永吉特工队中的特工一员,而是川田家族的嫡传子弟。 无论是是冈田俊彦还是三本次郎,都不能再仅仅以帝国‘流浪诗人’的身份看待宫崎健太郎。 他是川田家的少爷亲口认可的‘兄长’。 程千帆微笑点头,对于川田笃人口中的礼物,他并没有说什么拒绝的话,也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样子。 日军军官走向停在最前面的一辆汽车,上了车,很快下车,小跑回来。 双手将一张类似证件的东西递到程千帆面前,“宫崎君。” 程千帆疑惑的看了川田笃人一眼,他之前以为川田笃人所说的礼物应该是钱财、物品之类,没想到会是一张证件。 川田笃人点头示意他接过去。 …… 程千帆双手接过证件,拿起来看: 日中双文——【大日本帝国驻中华民国杭州领事馆临时身份证明】 姓名栏:宫崎健太郎。 职务栏:随员助理。 墨迹未干,很显然是刚刚填写的。 起讫日期是空白的。 照片一栏也是空白的。 已经加盖了日本驻杭州领事馆的红色公章。 “冈田君,这……”程千帆看向冈田俊彦。 “宫崎君,请务必接受这个礼物。”冈田俊彦说,“有了这个证件,足可确保你在浙江范围内的安全。” “冈田君,日期和照片……”程千帆疑惑不解。 “起讫日期,宫崎君可以根据需要自行填写,照片自己贴上去。”冈田俊彦微笑说,“支那人有任何疑问,他们必须打电话到领事馆求证,有领事馆为你背书,他们只能对你以礼相待。” 程千帆点点头,脸上露出满足和自豪笑容,“明白了,我为自己是伟大的帝国子民感到骄傲。” “冈田君,多谢!” 这是一份漏洞百出的证件,甚至是根本不合规矩。 但是,却又真实有效。 原因很简单,国民政府孱弱,日本强大。 可以想象,如果拿着这样一份证件的‘宫崎健太郎’受到了国府方面的刁难,弄不好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外交纠纷: 日本方面说宫崎健太郎是外交人员,他就是! 这就是川田笃人送给‘宫崎健太郎’的礼物,已经暴露身份的宫崎健太郎可能会受到支那人的盘问乃至是抓捕,有了这个证件,足以确保宫崎健太郎的安全,支那人甚至不得不对他恭敬对待。 当然,证件只在正常情况下有用,如果‘宫崎健太郎’正在实施间谍活动的时候被现场抓捕,证件是没有效力的,反而会给日本外务部门惹来麻烦。 所以,日本外交部门一般而言是不会给有间谍任务的日方特工批发类似的证件的。 正是因为冈田俊彦保护不力,险些导致川田笃人被国府特工抓捕,所以面对川田笃人的‘无理要求’,他只能破例照办。 …… 南京,黄浦路,中央军校内。 憩庐,常凯申官邸,军校生习惯称之为‘校长官邸’。 常凯申正怒气冲冲的坐在办公室内,冲着薛应甑大发雷霆。 “废物!你就是一个草包!” “你是干什么的?” “娘希匹,白吃饭的?” “张汉生到底在搞什么?这点小事都查不清,草包!无能!” “委座,属下保证……” “出去!限你三天内,查清楚!出去!”怒气冲冲的常凯申指了指门外。 看着狼狈离开的薛应甑,常凯申余怒未消,抚了抚额头。 这个时候,官邸的电话响了。 一名侍从官快步走上去,拿起电话,听了两句,“校长,杭州来电,戴春风处长已于今日清晨秘密抵达杭州。” “很好,很好。” “电令杭州,允他休息两日,两日后返回南京。” “是。” 此前接到杭州密电,得知戴春风被港方拘留。 常凯申立刻要求国府外交部向英国政府打招呼。 面对国民政府的施压,英国政府最终下令香港方面释放戴春风。 就这样,在香港警务处看守所生平第一次品尝铁窗滋味的力行社处长戴春风获释,连夜乘坐客轮从香港抵达广州,随后从广州直飞杭州。 …… “日本人?”警察放下证件,打量着程千帆。 “有什么问题吗?”程千帆一脸倨傲。 “为什么没有照片,日期也没有填写?”警察质问。 “有什么问题吗?”程千帆冷冷打量着警察,“你可以现在致电领事馆询问,但是,耽搁了我的工作,你们需要给大日本帝国一个交代。” 听到这该死的小鬼子,左一口大日本帝国,右一个交代,警察内心愤怒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怎么回事?”一个年纪大的警官过来。 警察将年纪大的警官扯到一旁,小声汇报。 年纪大的警官翻看了这个‘不伦不类’的证件,牙花子都疼,最终咬咬牙,挤出笑容,双手将证件还给程千帆,“这位先生,多有得罪,您可以离开了。” “告诉你的人,不要再跟着我。”程千帆施施然将证件收起来,冷冷说道,“再有下次,领事先生会向贵国政府提出抗议和交涉!” “您放心,一定不会了。” 看着程千帆一脸倨傲和得意的拎着行李箱离开的背影,警察冲着地上吐了口口水,“呸,小鬼子!” 叫了一辆黄包车,程千帆叫人力车夫跑了好几道街,绕了几条路,才在一个巷子口下车。 他穿过巷子,找到一个偏僻的角落,翻过院墙,到了另外一个巷子。 出了巷子,又叫了个黄包车,“去最近的电报厅。” 他要打个电话到雄镇楼三十号。 此时此刻,雄镇楼三十号,小白楼,余平安办公室内,一名身穿中山装、略显疲惫的男子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越文件。 第83章 我是戴春风 “敬礼!” 余平安乘坐的小轿车驶入雄镇楼三十号的正门。 他打了哈欠。 对于冈田俊彦深夜出行,余平安左思右想摸不着头脑,他最终决定亲自去查看。 就在半小时前,他亲眼目睹冈田俊彦的车队‘大摇大摆’的又回到了冈田会馆。 除了得知冈田俊彦是去了一家名为‘蕴隆客栈’的旅馆接了一个年轻人之外,并无其他情报线索。 “余副主任,刚刚收到情报,在一个卡点,有警察盘问了一个手持日本驻杭州领事馆外交证件的日本人。”武元芳快速走来汇报。 “有疑问吗?” “此人曾和冈田俊彦接触过,在蕴隆客栈和冈田等人分开,据监视小组汇报,此名日人和那名被冈田接走的年轻日人男子似乎是相识。” “查!”余平安停下脚步,“先查日本人的领事馆,看看是不是确有其人。” “是。” “还有什么?” “据手下人汇报,冈田俊彦从客栈接走之日人,同我们手中‘照片’中那个年轻的日特有些相似。” “有些相似?” “天还没亮,那里的路灯也不太亮,视线不好,只能远远的看个模糊大概。” “有意思了。”余平安轻笑一声,“去,查查看,昨天被我们击毙的日特中,有没有照片里那个年轻日人。” “是!” 就在这个时候,赵燕生脚步匆匆的走来了。 “你下去吧。” “是。” …… 看着武元芳走开了,赵燕生才走上前来,小声汇报,“主任,戴处长来了。” “什么时候到的?”余平安脸上的惊讶之色一闪而过,他昨晚接到的电报,人还在广州呢,竟如此马不停蹄的来了杭州。 “一个小时前。”赵燕生小声说,“戴处长在您的办公室等您。” “通知下去,雄镇楼附近戒严。”余平安说道,“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可是,主任,是不是太张扬了,戴处长是秘密抵达的。” “来都来了,哪里还有什么秘密。”余平安摇摇头,“按照我说的做。” 戴春风在香港被英国人摆了一道,颇为狼狈,可以说是大丢面子。 他余平安就要给处长把这个面子摆起来。 要不是戴春风秘密抵达的,他要是事先得知,都要带领特训班全体教员出门迎接处长‘脱险’归来。 …… 余平安脚步匆匆,皮靴踏在大理石里面上,发出踏踏踏的声响。 在接近自己办公室的时候,他放缓脚步。 邦邦邦,敲门声音响起。 “进来。” 余平安推门而入,就看到坐在自己办公桌后面的戴春风,后者没有抬头,正在聚精会神的看着一份文件。 余平安轻轻将房门关上,轻轻走到办公桌前,也不说话,姿态恭敬,欣赏戴春风看文件,似乎这是极为美丽的女子。 约莫几分钟后,戴春风放下文件,抬头,就看到了微笑着等待的余平安。 “炳焱来了,你怎不出声。”戴春风严肃的脸上展露笑容。 “看到处长平安归来,炳焱心中欢喜。”余平安笑容满面说道,他走到门后的柜子后面,拿出一盒茶叶,“极品的乌龙,处长没回来,我可是都没敢拆封。” “你啊你,一盒茶叶,你自己先尝尝就是了。”戴春风哈哈大笑。 余平安的态度让他极为满意。 他用了余平安的办公室。 他假装看文件,令余平安站了一会。 余平安都丝毫没有介意,表现出来的只有对他脱险归来的欣喜之情。 这盒茶叶,戴春风更是欢喜。 “炳焱的茶叶,定然是好茶叶。” …… 余平安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办公桌对面,表情严肃,向戴春风汇报工作。 “青岛方面,上海区法租界情报组的宋甫国派了他的侄子前往锄奸,估算一下时间,应该已经抵达青岛了。” “天津方面,曾黎正在筹备抗日锄奸团,按照处长此前指示,锄奸团重点在学生中发展,以兹于红党争夺青年力量。” “南京方面呢?”一直倾听的戴春风突然问。 “属下不知。”余平安回答说道。 南京方面有郑劼敏和唐松,他可以知道那边的情况,但是,最好是不要知道。 所以,他选择不知道。 戴春风深深地看了余平安一眼,微笑颔首,“炳焱,你继续说。” 余平安继续汇报工作。 “什么?抓住了郭天勋,他是日人?名为川田永吉?!”一直表现的相当镇定的戴春风惊呼出声,拍案而起。 也难怪他激动,戴春风并不知道川田永吉,但是,他知道郭天勋,特务处在郭天勋手下吃了很多次亏,牺牲无数。 此人和另外一名汉奸金碧辉,被特务处列为必除之而后快的两大汉奸特务, 却是没想到,郭天勋不是汉奸,是真正的日本特务,日本名叫做川田永吉。 “是的,处长。”余平安露出略显得意的笑容,“说来奇妙,此次能够抓住川田永吉此獠,特训班的一个新学员居功至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噢?”戴春风十分惊讶,一个特训班的新学员,竟然被余平安评为抓捕川田永吉的头功? “说起来,这个新学员,还是处长的同乡呢。”余平安笑了说,他起身来到办公桌后面,打开保险箱,拿出档案袋。 “浙江人?”戴春风惊讶问,接过档案袋,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火漆泥封。 这个封口的标记意思是,档案并没有被人看过,哪怕是封存档案的余平安也没看过。 他相信余平安不会在这个事情上作假,没有必要。 “不仅仅是浙江人,还是衢州府江山县人。”余平安哈哈大笑,“处长有一个了不起的小同乡呢。” 戴笠更为惊讶,拆开档案袋,拿出文件,认真看,“我看档案,你继续说,怎么抓住那个川田永吉的。” 余平安继续说,语速不快。 …… 叮铃铃。 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 戴春风朝着余平安使了个眼色,余平安拿起话筒。 “余副主任,三号机来电。” “是谁?” “程武方。” “接进来吧。”余平安露出诧异之色,说道。 他捂住话筒,对戴春风小声说,“是程千帆打来的电话。” “噢?”戴春风神情微动,余平安顺势将话筒递给他。 戴春风刚刚拿起话筒,就听到话筒中出来了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余副主任,我是程武方。” “我是戴春风!” 第84章 班主任 黄泥窝,是一个地名,靠近江边。 一辆黄包车停在了道路旁的一颗枝繁叶茂的柳树边。 程千帆从黄包车里走下来,付了车资。 一阵风吹来,柳梢晃动,带着一丝凉意。 他将长长的风衣领子竖了起来,将脸藏在里面。 鼻梁上架着圆孔墨镜。 机警的眼眸透过墨镜,扫视周边的环境。 他在等人,等来接他的人。 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支烟,叼着,连续划了几根火柴才点燃。 深深的吸了一口,吐出长长的烟气。 一丫柳梢垂下来,从烟气中间掠过,再来一阵风,烟雾散开。 …… 程千帆现在依然还处于震惊之中。 竟然是戴春风。 听到电话那头自报家门是戴春风的时候,他的头皮瞬间发麻。 戴春风和薛应甑,此二人是红党最熟悉的国党两大特务头子。 电话这头是一名红党特工。 电话那头是戴春风。 程千帆无法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感觉。 他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和呼吸正常,立刻说,有紧急情报汇报。 “你去黄泥窝,那里有一颗大柳树,附近人都知道。” “我派车去接你。” 说完,戴春风就挂了电话。 所以,他来到此处,这颗柳树下,等待来接自己的车子。 一名打入到特务处内部的红党特工,即将受到特务处处长戴春风的亲自接见。 对于这次突如其来的会面,程千帆的内心紧张多过期待。 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忌惮。 他的心中甚或已经有了被对方识破、可能就此牺牲的心理准备。 无他,戴春风的名头太盛了,红党内部一直都有很多关于戴春风和薛应甑的传说,狡诈、阴险、狠毒、杀人如麻、极度仇视红色……等等这些标签。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驶来,缓缓地停在了路边。 “程武方,上车。” 司机是赵燕生。 上了车的程千帆闭口不言。 赵燕生也是目视前方,认真开车,绝无半点攀谈之意。 在程千帆见到戴春风之前,两人最好不要有丝毫的言语交流。 两人都懂规矩。 …… 雄镇楼三十号。 一辆黑色的福特小汽车缓缓地驶来。 “证件!”警卫立刻向前。 驾驶室的车窗摇下三分之一,司机将证件递出。 “长官好。”警卫立刻敬礼,司机竟然是余平安副主任的亲信副官赵燕生。 小轿车启动,缓缓地开进大门。 并没有开往院子里的停车场,而是七拐八拐,经过了小白楼之后,继续向左拐,前行了数十米,停在了一个红色的小楼前面。 程千帆就要推开车门下车,赵燕生突然开口说道,“处座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不要有丝毫隐瞒。” “多谢。”程千帆点点头。 赵燕生的意思就是这句话的本身意思。 这句话透露出一个细节,戴春风痛恨谎言,重视细节。 故而,程千帆有他自己的理解: 回答问题的时候,尽量不要过多犹豫,犹豫往往表明你在思考如何应答。 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可以有隐瞒,但是,说出口的,必须是事实。 具体哪些能说,该说。 哪些绝对不能提。 该说的话,真的该说吗? 一句话整体来看,没有问题,但是,某个用词,用字,可能并不合适,不合适就会带来怀疑。 这是程千帆坐在车内、来此的途中一直在苦苦思考的难题。 他在脑子里思考自己要汇报的情报细节,以及对方会问的问题,自己该如何回答。 每一个字,都要推敲。 每句话的应该是何种表情,都要到位。 但凡稍有错误、疑点,明年的今天,可能就是他的忌日。 此外,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今天的这次会面,程千帆该以何种心态和身份来应对? 下属? 小老乡? 或者二者兼。 他是中央陆军军官军校肄学,戴处长是黄埔生,算起来也算是学弟见学长。 不同的身份和心态,不同的应答、表情管理。 力求做到合理。 …… 下了车的程千帆观察了一下四周。 这个小红楼和余平安的小白楼样貌相仿,应该是同期建造的别墅。 只是外墙油漆颜色不同。 别墅周围绿草花木,颇有春意。 左近还有一个不大的假山,有守卫背着枪站在假山边上,目不斜视。 “来了。”一名身穿军装的男子迎了出来,正是武元芳。 程千帆露出惊讶的表情,他是怎都没想到竟然在戴春风‘官邸’遇到武元芳的,看样子还是戴春风安排武元芳来迎接他的。 这唯有一个解释:武元芳是戴春风的人。 余平安身旁的亲近下属是戴春风的人。 这是戴春风在余平安身边安插人手,以兹为监控? 程千帆内心里立刻排除这个可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余平安肯定知道武元芳的身份。 戴春风应该也无意遮掩。 这种情况下,余平安选择信任和重用武元芳,是唯一能够让戴春风满意的做法。 …… 程千帆本以为小红楼内应该是安静的。 武元芳引着他入内,就可见楼内人来人往,大家脚步匆匆,各行其事。 不过,没人喧哗,脚步都是轻轻的。 同僚之间有话要说,也是捂着嘴巴,轻声交流。 楼高三层。 武元芳引领程千帆通过楼梯来到二楼,沿着二楼的走廊前行,在走廊的中部的一个房间门口停下。 程千帆瞥了一眼,房门上的木板上写着几个字:班主任。 “报告。” 武元芳轻轻敲了敲门。 一名身穿中山装的青年男子打开门,看了看两人,语气平静,“你是程武方?” “是,属下正是程武方。”程千帆敬了个礼,回道。 “进来吧,处座在等你们。”青年男子点点头,侧身让来,抬手延请。 “有劳毛秘书。”武元芳微笑,客客气气说。 这位毛秘书是戴春风的绝对亲信,几乎寸步不离处座左右,他的一句话几可决定很多人的生死。 程千帆没有立刻进来,他在门外将风衣的衣领放下,墨镜收起来,放进兜里,又整理了一下衣装。 这边武元芳正准备进去,看到程千帆没有动,扭头看了程千帆一眼,眼神立刻变了…… 自己资格比程武方老。 现在级别也比他高。 比他更受处座信任。 但是: 这小子似乎比他更…… 第85章 戴春风召见 程千帆跟随武元芳进入房内。 这是一间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办公室。 陈设相对简单。 书桌,书架、台灯,茶几,烟灰缸。 有一个鱼缸,鱼儿在缸里游来游去。 令程千帆惊讶的是,吊扇竟开着,转速不快。 还有一尊保险柜。 保险柜的边上斜着摆了一道屏风,看不到屏风后的情况。 一个中年男子正在办公桌前批阅电报、文件。 程千帆心中了然,这就应该是自己的敌人、顶头上司、学长、老乡、浙江警官学校‘特别警察训练班’班主任、力行社特务处处长戴春风了。 蓦然,戴春风怒哼一声,皱起眉头,将手中的电报纸放下,合上文件夹。 “处座,武元芳和程武方到了。”毛秘书这才轻声提醒。 戴春风抬起头。 “属下程武方(武元芳),向处座报道。” 程千帆和武元芳都是立正,敬礼,朗声说道。 …… 戴春风点点头,没有去看武元芳,而是打量着程千帆。 英俊。 这是戴春风对这个年轻人的第一印象。 不禁暗暗点头,江山老家的水土好啊,养人。 很有朝气。 这是第二印象,年轻人英气逼人,看着就让人心中欢喜。 不愧是以特训班学员的身份就能立下奇功的年轻人。 “元芳。”戴春风冲着武元芳说话。 “处座,属下聆听训示。”武元芳的声音中带着雀跃。 “你先下去吧。” “……是。” …… 待武元芳离开后,毛秘书走到门口,打了个手势,立刻有多名特工在距离办公室十几米的地方警戒两侧,再毛秘书再次出来发出信号之前,‘班主任’办公室门口之十余米的路,除非有紧急事情,不允许有任何人靠近。 毛秘书随后退回房内,关上门。 走到门后的一个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文件翻阅,整个过程都是轻声轻气的。 “你说的紧急情报,是和川田永吉案相关的?” “是!” “说说看。” “属下昨晚返回旅馆取行李,夜深后,属下离开旅馆外出。” “为何外出?” “取枪。” “取枪?为何?” “属下抵达杭州后,为了防范被川田永吉所部跟踪、露出破绽,故而在‘蕴隆客栈’落脚,此后外出将随身携带另外一把枪支藏于隐蔽处。” “你是在试探?” “是的,处座。” “结果如何?” “川田永吉应并无派人跟踪属下,枪支没有人动过。” “继续。” 两个人一问一答,语速极快。 几无喘息机会。 正在埋头看文件的毛秘书抬头看来,微微露出惊讶之色。 …… “属下取枪返回途中,路遇为躲避军警而冲进巷子之日特川田笃人。” “川田笃人?”戴春风立刻拿出一张照片,“是此人吗?” 这是半小时前,余平安派人送来的,特务处已经调查清楚,被打死的日特中并无照片中之人。 “是!”程千帆点头。 “继续。” “川田笃人并没有怀疑属下冒用之‘宫崎健太郎’身份。”程千帆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恩?”戴春风微微皱眉。 “属下带川田笃人回到旅馆,并且以日人宫崎健太郎的身份前往日租界冈田公馆,通知冈田接应救援川田笃人。” 嘭! 戴春风猛然一拍桌子,“程千帆,你这是擅自行动,是纵敌,是通敌,你知不知道,我这就可以叫人逮捕你!” “属下知道。”程千帆立正,恭敬说道。 “知道你还敢如此行事?” “报告处座。”程千帆说道,“此事系宫崎健太郎所为,无关程千帆。” 说完,程千帆闭嘴,眼观鼻鼻观心。 …… 戴春风看着这个年轻的下属,面色不善,两道浓重的眉毛微微皱起,眼神也更加犀利。 程千帆一开始还能保持镇静,但是,渐渐地,他做不到了。 戴春风之阴鸷目光,死死地盯着他,让他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年轻的特训班学员的额头开始渗出汗水。 他一动不敢动。 空气中似乎也满是凝重压抑的气息。 终于,戴春风嘴角一扬,讥笑,“你的胆子,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么。” “属下有胆气。”程千帆眼角渗进汗水,辣的他只能眯着眼说话,“属下赤胆忠心,效忠处座,效忠党国。” 戴春风哼了一声,板着脸训斥,“你是不是自以为自己很聪明,还洋洋得意,自觉这个宫崎健太郎的身份用的如鱼得水?” “宫崎健太郎做的,不是你程千帆?要不要我叫人把你劈成两半,一半写着程千帆,一半写着宫崎健太郎?”戴春风冷笑。 …… “属下不敢。”程千帆表情认真,毕恭毕敬回答,“宫崎之身份,漏洞颇多,日人本土一篇电文即可陷我于死地。”“知道还去做?” “怕死就不进特务处,堂堂中华大好男儿,若死得其所,夫复何畏?”程千帆情绪激动,提高声音回答说道。 戴春风深深的看了这名慷慨激昂的年轻人一眼,欣赏之色一闪而过,“希望你永远记住你今天所说的话。” “效忠处座,效忠领袖,效忠党国,驱逐日寇,清除匪患,奋斗不渝。”程千帆表情无比认真,眼神中闪烁着热烈的光芒。 “很好!”戴春风严肃的脸上展露出笑容,不过,随之,他面容一肃,“特务处上海区选派特训班学员程千帆,未经请示,擅自行动,虽事态紧急,情有可原,然军纪如山,不可姑息,扣发两个月薪资,有意见吗?” “没有!”程千帆说道,“谢处座。” 程千帆知道,戴春风这是高拿轻放了,他做的事情,事情本身对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上司的态度。 真要判他一个‘心怀不轨’、‘私通日人’的罪名,他也毫无办法。 现在,戴春风只罚他两个月薪资,这属于网开一面,不仅仅如此,这是盖棺定论,以后任何人都不能再拿这件事说事。 毛秘书拎着水壶过来给戴春风添茶水。 “这个川田笃人,身份不简单?”戴春风说道。 看到程千帆抿了抿嘴巴,戴春风哼了一声,指着他,摇摇头说道,“给这小子倒杯水,省的这个小老乡回到江山说我戴雨霖小气,茶水都舍不得给一口。” “毛秘书,有劳了。”程千帆从毛秘书的手中接过水杯,赶紧道谢。 直到此时此刻,他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安稳下来。 此前都是面无表情的毛秘书,此时微笑点头回应。 …… 邦邦邦。 突然,房门被敲响。 毛秘书快步走到门口,“谁?” “毛秘书,急电。” 毛秘书打开门,接过电文,只是扫了一眼,脸色微变,随手关上门,快速走到办公桌前,双手递上去,“处座,青岛急电。” 第86章 大功 戴春风接过电文,看了一眼。 脸色微变,眼眸盯着电文,眼神流露出愤怒的情绪。 最终,所有的激烈情绪化做一声轻叹。 他将电文放在桌面上,暂时不再理会。 抬头看面前的年轻人,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川田笃人的真正身份是什么?”戴春风沉声问。 “川田笃人应是日本国内川田家族的嫡宗子弟,其父名为川田勇词。”程千帆说道,“无论是冈田俊彦还是三本次郎对川田笃人都非常恭敬,属下推测,川田家族应为日本国内极为煊赫家族。” 戴春风用手按了下响铃,“要日人国内川田家族档案。” 特务处对国外政要、大贵族的情报也是颇为重视的。 在特训班就开设有国外政要课程。 特别是对于特务处目前最重要的对手日本人,更是竭尽全力获取对方一切有价值的情报。 特务处在日本国内也有潜伏人员,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搜集一些公开化的情报,传回国内,以兹为参考。 其中一项重要工作就是研究日本国内显赫家族、贵族体系,就如同国外情报机构也将国府四大家族作为重点研究对象一般。 …… 戴春风不说话。 拿起刚才那张电文看。 程千帆毕恭毕敬的站立,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 尽管嘴唇有些干涩,程千帆没有去碰那杯水。 戴春风可以开玩笑说他是‘小老乡’。 他要是真的把这话当真,行事恣意的话,那就是失心疯了。 一个女秘书敲门进来,将一厚摞文件递给毛秘书后,立刻离开。 毛秘书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上。 “处座,档案。” 戴春风拿起档案文件,快速的翻阅着。 在第三页的时候,处座停止翻动,仔细的阅读。 他浓重的眉毛不时地皱起,舒展,又皱起。 “荒唐!胡闹!日本人的脑子是被驴踢了么?”蓦然,戴春风一拍桌子,怒骂出声。 程千帆抬头去看,就看到处座面孔涨红,额头竟然出汗了。 这让他惊讶不已,到底是何事,竟使戴春风如此失态。 …… 骂声不迭的处座抬头看了一眼程千帆,此时是怎么看这小子,怎么顺眼。 幸亏! 幸亏有这小子,不然祸事大了。 “宫崎健太郎的身份,如何?”戴春风突然问。 这是问宫崎健太郎的这个身份,能否继续使用,有无可能保证安全。 程千帆有些不解,戴春风刚刚还在骂日本人,为何突然提及宫崎健太郎的身份。 不过,他知道戴春风不会无的放矢。 没有立刻回答,程千帆思考片刻,才慎重回答,“知道我和宫崎健太郎相貌相似的,明确可知的唯有今井太。” “他现在何处?”戴春风追问。 “今井太两年前去了关外,后来属下听闻他去了伪满的新京,成为伪满洲国禁卫军的日军顾问。”程千帆说道。 是的,内向腼腆的今井太,最终也成为了一名日本军人,并且是一名狂热的日本军人。 程千帆曾经收到过今井太从伪满寄来的一封信。 信中,今井太对于日本扶持伪满的政策狂热认可。 “程君,我现在真切意识到,清除了冥顽不灵分子,余下和程君相类的对帝国友好之朋友,满洲国未来一定会成为大日本帝国最忠实的朋友,唯愿日满一家,日中亲善之长存。” …… “真正的宫崎健太郎在何处?” “应该在日本国内。”程千帆回答说道,这才是最大的漏洞所在。 戴春风闻言,皱了皱眉头。 在伪满的今井太,虽然比较麻烦,但是,还是能解决掉的。 他戴春风亲自下令铲除之人,唯死之途。 况且,特务处本身就是铲除日人为己任,杀一个伪满日军顾问,并不会引起怀疑。 日本国内的这个宫崎健太郎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杀是不能杀的。 死了人,发生凶杀案,乃至是失踪案,都会引起这个宫崎健太郎的家人,以及邻居、警察的怀疑。 故而,这个宫崎健太郎根本不能动。 戴春风摇摇头,这就非常被动了,只要川田家的人去福岛了解一下,甚至是不用去当地,以川田家的势力,一封电报就足以调查清楚宫崎健太郎另有其人的真相。 “可惜,太可惜了。”戴春风不禁遗憾摇头。 他看了一眼还有些不解的程千帆,不禁笑骂道,“你小子倒是好运气,竟然又立了大功。” “处座,属下不太明白。” “仔细想想。” 程千帆做出冥思苦想样子。 …… 在一旁的毛秘书眼中的惊讶之色更盛。 处座平日里召见下属,向来不苟言笑,待人严厉,不怒自威。 故而,即便是很多老牌特工,面见处座的时候,也是正襟危坐,战战兢兢。 但是,今天处座对这个程千帆的态度明显不一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毛秘书看来,这并不像是处座在接见一名年轻特工。 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接见、考察和训勘。 此前,接见伊始,戴春风对程千帆的一阵激烈的对答式的训问,在他看来就是长辈对晚辈的‘功课’‘能力’考察,故而他当时就有些惊讶。 “处座,莫非这川田笃人的身份极为不凡?”程千帆苦思片刻,终于‘恍然大悟’,语气略激动问。 “倒也不算太笨。”戴春风点点头,说着,他将手中的档案资料递过去。 程千帆没有立刻接过来,“处座,事涉机密,属下——” “看吧。”戴春风淡淡说道。 “是。”程千帆双手接过来。 …… 饶是他对于川田笃人身份之显赫已经有所猜测,依然吃了一惊。 川田家族是日本老牌贵族家族。 川田家的祖上在战国时代曾是藤原家的养子。 藤原家是日本历史上第一个关白,所谓关白,日本天皇年幼的时候有摄政、天皇长大后,摄政就会进位为关白。 藤原家是第一代关白,此后更是形成制度,只有藤原家的人才能当关白。 后来的五摄家,一条、二条、九条、近卫、鹰司,实际上都是藤原家的分支: 藤原家在藤原忠通之后就出现分家改姓的状况,最终形成了这五家顶尖贵族。 这五家都是源出藤原氏,都有资格当关白。 第87章 亲为请功(求收藏双倍月票推荐票) 在历史上,唯二不是藤原家人却当上关白的例外就是丰臣秀吉与丰臣秀次。 但是由于丰臣秀吉当上关白是认近卫家族的近卫前久当‘干爹’的关系。 所以,严格来说,丰臣家族也是以藤原家养子的身份当上关白。 现任日本首相近卫文磨就是近卫家的长子,贵族院的议长。 而目前川田家族长子川田勇词是贵族院的议员。 川田勇词的妻子是近卫家族的女子。 这位近卫家族庶出小姐出身的川田夫人生了四个孩子,小儿子名叫川田笃人。 …… 看到这里,程千帆明白为什么戴春风说他‘运气好’、‘又立了大功’了。 川田笃人是川田家族的嫡子。 这个身份本身已经极为煊赫。 这关系甚至牵牵扯扯能到日本现任首相近卫文磨的身上。 这要是川田笃人被特务处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打死了,绝对会引来轩然大波。 甚或会成为日军在江浙开启战端的借口。 是的,川田笃人是特工,严格来说他是从事间谍工作,死了也白死。 但是,日人势大,不理会这么些,就一口咬定国府方面杀了日方贵族子弟、首相的亲戚晚辈,国府这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只能赔礼道歉。 最轻的结果,也是特务处要当替罪羊,弄不好会直接影响到戴春风身上,最起码余平安是跑不掉当替罪羊的结果的。 当然,参与行动的程千帆等特工,也不会有好结果的。 …… “日本人疯了?”程千帆也是忍不住惊呼出声。 “呵,日本人。”戴春风冷笑一声,他也是后怕不已,又骂了句。 一个身份如此煊赫的年轻人,偷摸摸的混在一支来杭州的日特队伍之中。 这是什么行为? 是坑人! 是碰瓷! 甚至很可能本就是——陷阱?! 戴春风脸色连连变化,不由得他不怀疑这件事是日特的阴谋: 故意送这么一位地位煊赫的贵族少爷来送死,然后以此为借口开启江浙战端,甚至是全面侵华的开始? “说说你的看法。”戴春风戎装束带,面色凝重。 “依属下浅见,日人应不至于如此疯狂吧。”程千帆斟酌用词,“日人若要寻衅,以士兵走失,日商被害等等为籍口均可,以川田笃人之身份……” 戴春风明白程千帆的意思,除非日本人真的疯了,不然不会用一个地位煊赫的贵族的生命来作为寻衅借口的。 日本人自己弄死两个日本浪人,都可以作为借口的。 所谓借口,在双方实力严重不对等的情况下,确实是不用如此大费周章。 …… “你说的没错。”戴春风点点头,“国家羸弱,日人用不着下这么大的本钱制造借口。” 话虽如此,戴春风依然不敢大意,这件事实则是险之又险,他的后背此时依然是冷汗跌出,后怕不已! “你很好,很好。”戴春风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拍了拍站的笔直的程千帆的肩膀,面带微笑。 “谢处座夸奖,千帆惭愧。” “你的父亲,母亲,是革命烈士,是我江山县的烈士。”戴春风说道,“我虽不识,也尝为烈士壮怀震撼。” “谢处座。”程千帆感激涕零。 “顾之先生,乃我江山县人人敬佩之长者。”戴春风看着程千帆,微笑说,“好好做事,值此国难当头之际,好男儿当有一番作为,顾之先生泉下有知,定当欣慰。” “属下当时刻谨记处座教诲,不忘初心,以身报国,效忠处座,效忠党国,当不负家祖期望。”年轻的特工双眸含泪,立正,敬礼,慷慨出声。 “江山出人才啊,我很欣慰。”戴春风再度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认真做事,效忠党国,我会看着你的。” “是!” …… “川田笃人对你态度很好?”戴春风问。 “川田笃人其人性胆怯,贪生怕死,故而对我救他之事颇为感激。” “可惜了。”戴春风走回到办公桌后面,摇摇头。 程千帆冒用宫崎健太郎的身份,乃是神来之笔。 只可惜,此事有无法掩饰之漏洞。 若不然,以宫崎健太郎对川田笃人的救命之恩。 他完全可以安排程千帆以宫崎健太郎的身份打入日人内部。 以川田家的嫡子的身份,照顾宫崎健太郎在日方平步青云,并非难事。 可惜了。 当然,戴春风也深知,即使是没有在日本国内的宫崎健太郎真身这个隐患,以一个中国人冒充日本人,潜伏在日本贵族羽翼之下,这本身也是极为危险之事。 也许是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细节,就可能暴露‘宫崎健太郎’是假冒的身份。 程千帆暴露的可能性高达九成九! 可以说是必死无疑。 但是,为了那百分之一的成功几率,戴春风都会毫不犹豫的派遣程千帆去冒险行动。 和所能够获得的收益相比,牺牲一个年轻特工,他不会有丝毫的犹豫,哪怕这个年轻人是他此刻正在不吝夸赞的小老乡。但是,因为有日本本土的宫崎健太郎之真身这个大漏洞,再安排程千帆接近川田笃人就不合适了,这不是冒生死危险行动,这是直接送死。 对于家乡出了个不错的年轻后辈,戴春风还是比较‘珍惜’的,明知道是必死之局,故而略略考虑之后,选择作罢。 程千帆祖父程顾之在江山县的威望极高,虽已过世,影响还在。 不少人都受过程顾之的照顾,他戴春风当年也受过这位顾之先生点滴恩惠。 传出去他安排程家独子送死,会被家乡人戳脊梁骨的。 既然熄了这般心思,他自会对程千帆态度更好一些了。 同乡的青年才俊,若能培养成才,也当为助力。 …… “千帆,抓捕川田永吉,破获日特一案,余副主任夸你为首功。”戴春风微笑说,“川田笃人之事,你又立下功劳,我会亲自向领袖为你请功的。” “属下不敢居功。”程千帆朗声说道,“此乃主任、余副主任运筹帷幄,诸同僚奋勇,千帆只是尽了报国之本分。” 闻听此言,戴春风面上笑容更亲切,“很好,居功不傲,做得不错。” “我不会因为你是我的同乡晚辈,便特别优待,但是,你的功劳,是你的,就是你的。”戴春风埋头看文件,说道。 “谢谢学长。”程千帆敬礼说道。 戴春风抬起头,看了看对面的年轻人,哈哈大笑。 “我差点忘了,你还是我的学弟呢,不过,你这个肄学的小子,只能算我半个学弟。”戴春风哈哈一笑说道,他向来以自己是黄埔学生、是领袖学生自居为傲。 程千帆此言,正挠到他的痒处。 小同乡,‘故人之后’,学弟,下属,更兼这个年轻人确有本事,以特训班学员身份接连立下功劳。 戴春风对其的印象自然愈好。 不错的年轻人。 此时,戴春风心中一动,将手中的电文递过去,“千帆,你看看这份电文。” 程千帆双手接过,入目看: “四月十日,青岛区奉命制裁汉奸魏,事闻于敌,日人设伏,少尉卢蔚然、徐白河自知无免,奋起搏斗,击毙日特汉奸数名,怠子弹告罄,二人大呼我等已收足本钱,死得其所,拉响手雷,以身殉国。” 程千帆看到此处,放下电文,垂头、沉默不语…… 第88章 都是英雄 “电文看了,有什么感受?”戴春风问道,深邃的眼眸盯着恒程千帆。 “杀身报国,死得其所。”程千帆语速不快,表情凝重且认真,“千帆愿以烈士壮举为榜样!” 戴春风点点头,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摞电文,“类似的电文,平均两日就会有一封,甚至一日就会有两三则,你现在明白我们这份工作的残酷性了吧。” “属下明白。” “进了特务处的门,身家性命就已经提前献给党国了。”戴春风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去吧。” “是,属下告退。” “对了,卢蔚然曾经用过化名陶蔚然。”戴春风突然说道。 程千帆的脚步停下,转过身来,眼眸中是震惊和悲伤。 “去吧。”戴春风挥挥手。 程千帆再次敬礼,转身离开。 他的内心无比震惊。 牺牲的卢蔚然,竟然是陶老板。 卢蔚然和徐白河的牺牲,让他难过,但是,总归是素未蒙面的陌生人。 当得知卢蔚然竟是自己熟悉的陶老板的时候,他的悲伤更胜一层。 一周前,两人在上海作别。 陶老板跟随着宋甫国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依稀就在眼前。 他是陶蔚然介绍加入特务处的,他的特务处特工生涯刚刚起步,陶蔚然已经殉国。 这一刻,程千帆想起了陶蔚然的女儿,一个才五六岁的小囡,可怜的女娃娃,她再也见不到疼爱他的父亲了。 他不免又想起了抓捕川田永吉的行动中慨然赴死的老刘和宽仔。 程千帆擦拭了眼角的泪水,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为国党特务流泪的一天。 卖鱼桥码头,壮烈牺牲的我党同志的身影,也在他的脑海中闪烁。 他们都是英雄。 …… 戴春风办公室。 “齐伍,说说你的看法。”戴春风点燃一支香烟,缓缓地抽了一口,淡淡说道。 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人,国字脸,大眼睛,表情严肃。 “不错的人才,面对处座的询问,心理素质很好,回答的有条不紊。”齐伍说道。 “会日语。” “擅长素描,我看过,和照片几乎没有什么差别。” “心思缜密,行动中反应迅速。” “应变也不错。” “没想到咱们江山出了这么一个出色的年轻人。” “唔,还有呢。”戴春风将抽了几口的香烟摁灭。 “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齐伍平静的说。 “是啊。”戴春风摇头,冷哼一声,“干咱们这一行,服从命令永远是第一位的。” 程千帆说他和川田笃人偶遇,是因为他外出拿枪。 这个解释,他暂且认可。 但是,从余平安的报告中,他并没有看到提及程千帆另带了一把枪来杭州,也没有提及他做出的这个试探川田永吉的部署。 尽管从结果来看,这个年轻人此举收获巨大。 但是,隐瞒就是隐瞒,小聪明就是小聪明。 虽然不至于让戴春风怀疑什么,但是,总归观感是不太好的。 他是一个掌控欲极强之人,程千帆能够瞒着余平安,未来也有可能有些事瞒着他戴春风。 不,是现在就有些事情没有交代。 就在此时,房门被敲响。 “谁在外面?”毛秘书立刻问。 “毛秘书,我是程武方,有件事向处座汇报。” “等一下。” …… 门外,程千帆毕恭毕敬的站立等待。 房内,齐伍再次躲在了屏风后面。 “进来吧。” “是。” 程千帆推开门,向毛秘书点头致意。 “处座,属下刚才有些紧张,有件事忘记向处座汇报了。” “什么事?”戴春风面色平静,说道。 “川田笃人请日人驻杭州领事馆武官冈田俊彦为我开了个身份证明。”程千帆双手将临时证明奉上,“属下拿着这个证明,曾经受到我方军警的盘查。” 戴春风随手接过证件,翻了翻。 又递还给了程千帆。 “这件事我知道了,你拿着吧,这个只有你拿着才有点用。” “是,属下告退。” “你对三本次郎这个人怎么看?”戴春风突然问。 “三本自称是日本商人,不过,属下的感觉,此人身份不简单。”程千帆思考片刻,回答道,“此人给属下的印象是非常阴沉,属下甚至感觉此人比冈田还要危险。” “你的感觉是对的,此人是日人在杭州的特工头目。”戴春风点点头,“去吧。” “是,属下告退。” 看着程千帆恭恭敬敬的告退,戴春风嘴角扬起一抹笑容,“倒是一个机灵的小子。” 证件之事,只是一件小事,况且程千帆不说,戴春风也早就知道。 或许是真的遗忘了。 但是,不说和说了,自然是不一样的。 “聪明的小子。”齐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笑了说道。 “再观察观察吧。”戴春风说,他从来不会轻易接纳一个人,哪怕这个人是他目前还比较欣赏的同乡晚辈。 再者说,只是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小年轻,欣赏归欣赏,要想真正进入到他戴春风的视线,引为重用,还早着呢。 戴春风沉思片刻,“你安排一下,除掉伪满禁卫军的日军教官今井太。” “明白。”齐伍点点头。 处座只是暂时放弃了安排程千帆以宫崎健太郎身份行事的想法,不过,或许明日就改变注意了呢。 如果确有需要的话,以牺牲程千帆的代价,能够打入敌人内部获得重要情报,无论是戴春风还是他齐伍,都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走吧,我们去见见老熟人。”戴春风笑着说。 特务处抓获了日人特工头目川田永吉,他的心情相当不错。 …… 程千帆离开小红楼,赵燕生正在楼下等候。 两个人并没有什么言语交流。 径直去了化妆室。 ‘阿梅’冷冷的打量了程千帆一眼,令他坐好。 不大会的功夫,程千帆再次成为了‘程武方’。 “你今天下午进班上课。”赵燕生说道,“因你是临时插班的,所以,你的时间非常紧张,需要比旁人多付出更多努力。” 说着,赵燕生递过来一张纸,“这是课程安排。” 第89章 满洲来信 程千帆仔细看了看课程表。 此次杭州特训班开设的课程有: 特工技术、情报业务、科学侦查法,均是65课时。 外国文,78课时,包含日文、英文、德文和俄文,学员自己根据需要选修。 政治训练,39课时。 枪械射击,78课时。 汽车学,16课时。 汽车驾驶,65课时。 照相,78课时。 伪造法、擒拿法,均为78课时。 此外还有小组会议、纪念周等,均是13课时。 饶是程千帆在特科的时候,跟随‘竹林’同志学习过特工技能,但是,看着这密密麻麻的课程表,他还是无比惊讶。 相比较特科的教程,特务处的课程显然更加专业,分门别类,更加细致。 “这是正常的课程安排。”赵燕生说道,“你现在上的是特训班,课时会有一定的压缩,但是,考核的时候,不会因为课时压缩而放低标准,只会更加严格。” “老弟,有的你辛苦了。”赵燕生笑了笑,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 程千帆点点头,他的眼中仿佛散发光芒。 特训班的课时只有正常班的三分之一不到,要顺利‘毕业’,势必要付出常人所无法想象的努力。 但是,程千帆无惧困难,反而非常期待,这是非常难得的提升自己的机会。 想到可以通过国党特务处的系统、专业的学习来提升自己,他的心中莫名有了一种言语无法形容之期待和愉悦感。 ……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 日文和英文以及俄文,他已经熟练掌握。 外文课程,他选择选修德文。 枪械射击,他在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时候就成绩优异。 其他的课程,他都要学习,特别是情报业务和科学侦查法等专业课程,他实际上在特科的时候已经掌握了一部分。 但是,程千帆提醒自己,在这样的专业课程上,他必须表现的更加低调,绝对不能显露自己已经掌握。 外文和枪械射击的优异表现,从他的履历上看,是比较合理的,不会有什么破绽。 但是,专业的特工技术,如果表现的有很好的基础,这显然将会是一个疑点。 他可以表现的有天赋,学习进步很快。 这就是他需要谨慎把握之处,有天赋和有底子,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 当天下午,程千帆第一次出现在特训班的课堂上。 选修德文的学员不多,只有十余名。 在特训班,学员们选修最多的是日文。 德文教官霍书英是一位非常有气质、十分爽利干练的中年女子。 她惊讶的发现,课堂里的这个相貌平平无奇的插班新学员,竟然能够跟得上自己的教学进度。 甚至于他的德文口语发音,比很多已经学习了二十几个课时的学员还要出色。 “程武方,你以前学过德文?” “自学过一段时间,一知半解。”程千帆回答说,“还是老师您教得好。” 他没有说自己会英文、法文,再学习同一语系的德文事半功倍。 程千帆始终牢记一点,这些同学,就是他未来暴露的最大隐患,别人对他的了解越少,他活下来的机会越大。 霍书英点点头,认可了这个解释。 …… “程武方,你来。”枪械教官万德隆看了一眼程千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抓捕川田永吉的时候,他见识过程武方的短枪枪法。 故而递给程武方的不是毛瑟手枪,是一杆中正式步枪。 长枪和短枪是截然不同的,短枪打得好,不见得长枪也玩得转。 万德隆倒背着手,小子,你算是落我手里了。 中正式步枪的后坐力极大,对于新手而言,强劲的后坐力会使得他们很不舒服。 叭! 叭! 叭! 看着程千帆熟练的开枪、拉枪栓,再开枪,如是反复。 很稳。 “9环、9环,10环,10环,9环……”报靶的声音远远传来,“十发命中,平均9.6环。” 嘶! 万德隆咬了咬牙花子。 这小子是什么怪物?短枪可以在十余米外一枪爆头,长枪竟也打的又稳又准! 众学员看着这个新来的同学,也是面露惊讶之色。 “这小子莫非是军方出身?”有的小声嘀咕。 “即便是军队里,能有这样的枪法的也不多见。”有人摇摇头说道。 这个新同学,有够神秘的。 “德隆,程武方表现怎么样?”余平安在赵燕生的陪同下来视察,问道。 “余副主任,这小子是军方出身的?”万德隆低声问。 余平安笑而不语,他调阅过程千帆在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步兵科的成绩,枪械射击是一等优。 程千帆看了看手里的捷克式轻机枪,眼神温柔,他好久没有和这老伙计亲热了。 哒哒哒。 “余副主任,我看,程武方的枪械射击可以毕业了。”万德隆看了一眼打的正欢腾的程千帆,苦笑说,“这小子上枪械课,就是在浪费子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经常会骂学员浪费子弹,不过,此‘浪费子弹’非彼‘浪费子弹’。 “也好。”余平安点点头,程千帆是插班进来的,本来课程就紧张,能够将时间更多的用在别的课程上自然最好。 “余副主任,能不能将这小子调到我手下。”万德隆越看程千帆,越是欢喜。 余平安看了万德隆一眼,没有理他。 就这样,程千帆上了一堂枪械课,就提前毕业了。 …… 数日后。 长春,暨伪满‘首都’新京。 今井太在伪满禁卫军士兵们复杂、隐藏了愤怒的眼神中,放下手中的鞭子。 “关起来,三天不许吃饭。” “是!”一个军官谄媚笑着,点头哈腰。 其余的士兵都是敢怒不敢言,小栓子的老爹生病了,这小子私自回家,回营的时候被今井太这个残暴的教官抓了个正着。 直接抽断了一根鞭子,再关起来不让吃饭,小栓子哪里还会有命在? 几个小时后,濑川酒馆。 喝的醉醺醺的今井太,搂着一个强颜欢笑的女子晃晃悠悠的出来。 “今井先生。” 今井太下意识的抬起头。 砰! 枪声乍响,惊乱了人群。 混乱中,一名穿着风衣的男子迅速没入人群中,路过一个粪坑,将手里的毛瑟手枪扔了进去,拐入了另外一条巷子,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 上海,法租界,延德里。 程千帆的住处。 一名邮差将一封来自伪满新京的书信从门缝里塞进去…… 第90章 扮演者(求收藏双倍月票推荐票) 长春。 伪满新京警察部特高课办公大楼,这是一个地上三层,地下一层的有着浓重的俄罗斯风格的建筑。 新京特高课课长前田良身着干净整洁的日军军装。 手上的白手套洁白如雪。 “那个支那女人招了没?” “没有,这个愚蠢的支那女人疯掉了。” 刑讯室在地下一层,空气不流通,一股焦臭和污血、混合着屎尿味道扑鼻而来。 前田良皱了皱眉头,轻轻捂住鼻子,“通风机又坏了?” “电机烧了。”日军军官说道,课长有洁癖,接手新京警察特高课之后,第一件事竟然是给刑讯室配备了一台通风机。 前田良仔细看了看那个被绑在柱子上的女人,女人披头散发,全身几无一块好肉,散发着焦臭味道,两眼空洞无神。 “疯了?” “疯了。” “说了什么没?” “她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我们调查过,这个女人是一个禁卫军军官的妻子,军官为了讨好今井君,安排这个女人来伺候今井君,看样子她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不像是撒谎。” 前田良点点头,伸出手。 军官拔出自己的南部十四式配枪,双手递过去。 嘭! 女人被一枪击中额头,身体神经反射的抽搐了下,一切归于平静。 “她的丈夫呢?”前田良将南部十四式手枪递还。 “调查了,没有可疑,这名禁卫军官一向对帝国友好,曾亲手处决过数名反满抗日分子。” “这么说,今井被刺杀一案,毫无进展?”前田良不满,皱眉。 “课长,我们一直很疑惑,今井君只是一名普通的军事顾问,他的生活很简单,军营、宿舍,酒馆,也极少参与到一线的军事行动,并不足以成为反满抗日分子刺杀之重要目标。” 前田良低头看了一眼,洁白的手套上有一个血点,他皱了皱眉头,有些烦躁的将白手套摘掉,扔在了死去女人脚边。 “查一查禁卫军内部。”前田良沉声说道,“今井是一个脾气多变的家伙,很多支那士兵不喜欢他。” “是。” 晚上,华灯初上。 上海,法租界,延德里。 李浩下了班,来到程千帆的家中,他每天来一次,打扫一下卫生,喂喂猫。 用钥匙打开门,就看到了地上有一封信。 李浩捡起信笺,看了看信封上写着‘程千帆亲启’。 确认是帆哥的信件,他直接拿了信封上了二楼,将这封信放进了书桌抽屉里。 帆哥离开上海好些天了。 …… 几日后。 满仓故意弄伤了胳膊,流了血,他捂着手臂来到了广济医院,交了钱,直奔包扎室。 包扎室的胡医生抬头看了一眼,“坐吧。” 满仓看了看四周,默不作声的坐下。 “怎么弄伤的?” “干活的时候擦伤的。” 胡医生熟练的消毒,包扎。 “注意,老邹被特务抓走了,组织上通知你尽快转移。”满仓低声说。 胡医生继续包扎着,连看都没有看对方一眼,面色平静,“记住了,不要沾水,小心发炎。” “谢谢。”满仓看了看包扎好的胳膊,憨憨一笑说道。 说完便往外走。 “记住了,不要沾水。”胡医生再次提醒说道。 “明白了。”满仓点点头,拉了拉毡帽,快步离开,险些撞到一个进门的人,憨憨的笑着道歉。 程千帆摆摆手,示意没有什么。 “医生,我来换药。” “不是说了不许碰水的么?”胡医生拆开纱布,皱了皱眉头。 “对不住,干活时候没顾得上。”程千帆挤出笑容。 胡医生用棉签蘸了碘伏,简单消了毒,洒了一些药粉,再换上干净的纱布,“记住了,可不能再沾水了。” “谢谢,谢谢。”程千帆忙不迭点头,起身道谢离开。 …… 换好药的程千帆,在医院的走廊里溜溜达达。 “喂,你干什么的?”一个戴了口罩的医生大声问道。 “换药。”程千帆扬了扬自己的右手。 “换药去包扎室。”医生没好气说,“别瞎转。” “晓得了。”程千帆点头,满脸堆笑。 脸上有一个一块似乎是烧伤的疤痕,下巴有一道不太明显的下场的疤痕,在笑容下有一种莫名的不适感,医生皱了皱眉头,不再理会这个人,转身走开了。 程千帆的脸上浮现一抹笑意,他已经确定这个医生就是隐藏在医院里的‘甲六’。 这是特训班的‘科学侦查法’的实战考核。 每个学员领取一个任务,任务环境各不相同,有医院、菜场、市集、商场、酒吧等等。 特务处安排了一些特工在这些场所假扮日特,学员要在半个月内找出潜伏的‘日特’。 如果能成功找出‘扮演者’,可以获得优良的成绩。 如果没有成功找出对方,但是,自身也没有暴露,是为勉强合格。如若是非但没有找出‘扮演者’,自己反而倒是被‘扮演者’发现了身份,就是行动失败,考核不过关。 “顾医生,一位姓刘的先生来了,他点名要找您看病。” 一个小护士跑过来,追上离开的医生,喊道。 “知道了。”顾医生点点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很快拎着水壶出来,递给在门口的桌子上整理病历的助手,“小李,去帮我打一壶水。” “好嘞。” 看着自己的助手拎着水壶离开,顾医生回到办公室,拉上了窗帘, 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 …… 靠在走廊拐角的程千帆,轻轻摇头。 这个顾医生一切表现的很正常,但是,有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注意的下意识的举动。 他每次接诊患者,都会拉上窗帘,同时会支开自己的医师助理。 要知道,水房离诊室并不近,打一壶水来回至少要一刻钟的时间。 程千帆观察了其他的医生,在给病人开诊的时候,医师助理是决然不会离开的。 一些医生还会把医师助理叫进去学习。 这些医师助理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这些医生的徒弟,医生会在开诊的时候言传身教。 此外,难免碰到有病人和医生闹分歧的事情,有个人在身边,也有个见证。 在程千帆看来,这是特工的内心下意识体现。 特工是孤独的,下意识的抗拒有人靠近自己,他们不相信任何人。 程千帆之所以没有直接报告找出了‘甲六’,是因为这才三天,这么快就找出‘扮演者’,实在是有些表现太过优异。 据他所知,特训班这一批学员中,还没有人成功找到‘扮演者’呢。 类似的考核,此前的学员最快的完成记录是五天。 他在藏拙。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西装革履、戴着礼帽的中年人敲响了顾医生的房门。 程千帆眼神眯起来,这个人,他没有见过…… 联想到刚才护士对这个医生说的话,程千帆心中不禁起了疑心。 第91章 运气不好 程千帆记得刚才护士对医生说的话:顾医生,一位姓刘的先生来了,他点名要找你看病。 这是一句很普通的话。 只是,程千帆却从这句普通的对话中捕捉到了数条信息。 护士说的是‘一位姓刘的先生’。 而不是‘那位姓刘的先生’。 如果是这位病人此前来过,护士不可能没有印象。 这是护士下意识的话语,隐含意思是: 她并不认识这位病人,应是病人刚刚自承姓刘。 没有来求诊过,却点名请‘顾医生’看病。 有两种可能: 一个是这位‘顾医生’的医术精湛,病人是慕名而来。 还有一种情况,尽管这是一个新病人,但是,顾医生一听就知道此人是谁,两个人自有默契。 如果这位顾医生确确实实是只是一位医生,这句话,这件事本身并无不妥。 但是,在程千帆已经认定顾医生是‘有问题’的,判断其就是扮演者‘甲六’的情况下。 这件事引起了他的兴趣。 什么人会有默契的、不请自来的和一位‘特工’见面? 直觉告诉程千帆,这件事不简单。 最有可能的是,这位中年男子也是特工,很大可能上也是特务处的特工。 他对此很感兴趣。 如果能够利用这个机会挖出一位隐藏的特务处特工,这对于杭州本地红党组织而言是十分重要之情报。 而且,最重要的是,程千帆现在是在进行课程考核,他的任何查探行为都是被允许的,不会引起特务处的怀疑。 “属下当时对顾医生产生怀疑,怀疑其是‘甲六’,因此查探一下他的病人,以兹作为判断参考。” 这合理吗? 很合理。 …… 房间内。 “顾医生可真是大忙人啊,估计已经忘记了老朋友了吧。”中年男子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礼帽,皮笑肉不笑说道,“鄙人胸闷气短,敢问顾医生可有良药?” 顾医生脸色微变,他明白远藤博的意思,这是暗示他最近都没有给他收集情报了。 “刘先生,我上个月给你开了润肺舒气的药。”顾医生声音略高说,说完就压低声音,“远藤君,我上个月已经将343团的花名册给你们了,我们说好了,银货两讫。” “顾医生,还不够。”远藤博摇摇头,“我们得到消息,警备师近日召开了军事会议,我们需要这份军事会议记录。” “怎么可能?”顾医生面色大变,吓得几乎要站起来,在远藤博的阴狠的眼神下,才硬生生的将半起的屁股坐回到椅子上。 “我相信顾医生会有办法的。” “我只是一个医生。”顾医生咬着牙,下意识的看了看房门的方向,低声说,“我姐夫只是343团的副团长,他没有资格参加师部高层会议。” “我相信顾医生会有办法的。”远藤博突地一把揪住了医生的衣领,拍了拍他的脸颊,“顾医生,你和你的姐夫已经回不了头了,记住了,现在你只有期待我们大日本帝国占领杭州,占领整个中国,赢下这场战争,这才是最符合你的利益的。” “要是被国民政府特务部门知道你做的事情。”远藤博松开手,微笑着,细心的帮助医生整理了一下衣领,“你应该知道等着你的会是什么结果。” 说着,他比划出手枪的手势,瞄着医生的脑袋,嘴巴张开,做了个‘砰’的嘴型,“会死人的。” 看着满头大汗的医生,远藤博从兜里掏出一张汇票,“这是两百大洋的汇票,事成之后,还有三百。” “我要两千!”顾医生双眸死死地盯着自己桌子上的汇票,突然抬起头,咬牙说。 “什么?”远藤博眼眸微缩。 “我说,我要两千大洋。”医生因为咬牙切齿说话,显得面孔狰狞,眼睛甚至因为充血而泛红,“一千是我的,一千是我姐夫的。” “行!”远藤博死死地盯着医生,“两千大洋,我答应你,而且……” “而且什么?” “如果你能搞到杭州湾的水文记录资料,我再给你五百大洋!” “我搞不到,我没有那边的关系。” “一千大洋。” “一千五!总共三千五百大洋!”顾医生眼神闪烁无比炙热光芒,“其中一千大洋,给我换成金条。” “没问题。”远藤博深深地看了医生一眼,脸上露出开怀的笑容,“顾医生,这就对了,只要你真诚和大日本帝国合作,我们日本人是从来不会亏待朋友的。” 嘭嘭嘭。 “顾医生,我打了一壶开水,可以进来吗?”医师助理小李在门外敲门。 顾医生迅速将桌面上的银元汇票收进办公桌内,轻轻咳嗽一声,“进来吧,小李。” 小李推门而入,朝着医生和患者微笑点头致意。 “刘先生,这是我这次给你开的药。”顾医生刷刷刷的写好药方,“你一定要按时服药,记住了,服药期间戒酒,禁房.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医生,你这可是难为我,不让我喝酒、敦伦,这简直是要了我的老命。”刘老板接过药方,苦笑摇头。 一旁的小李听在耳中,小伙子刷的红了脸。 …… 雄镇楼三十号。 小白楼。 余平安张罗了一个牌场,邀请了特训班的教官一起打牌,联络联络感情。 “情况怎么样了?”余平安问。 “目前为止,陈霖生的表现最好,他似乎已经对‘丙三’有所怀疑了。”‘伪造法’教官邱云杰说道,打了一张牌,“三条。” 余平安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余副主任,程武方这小子运气不太好啊。”万德隆说道。 “运气对于特工而言,同样是非常重要的,甚至比能力还要重要。”余平安摇摇头说道。 程武方抽到的广济医院,实际上并没有安排‘扮演者’。 每一届都会有一个‘空额’。 这个‘空额’决定了该名学员是肯定无法成功‘抓获’扮演者,是不可能拿到优异成绩的。 这就是万德隆说的程武方的运气不好,几十个学员,只有一个空额,这都能抽到,这运气确实是糟透了。 此时,万德隆摸了个七筒,直接扔了出去。 “胡了!”‘汽车学’教官曾柳明将牌一推,抚掌笑说,“老万,学员的运气关你鸟事,我只知道,你运气不太好,哈哈哈。” 第92章 抽丝剥茧 广济医院大门外。 程千帆嘴巴里叼着一支烟,径直走向了墙角的一个修鞋摊子。 他脱下自己的千层底递过去。 修鞋师傅戴着毡帽,一声不吭的接过鞋子,熟练的忙活。 “一会出来一个穿西装,戴礼帽的中年男子。” “有别的特征吗?”修鞋师傅低声问。 “我会在那边的槐树下,如果我扔掉空烟盒,安排人跟上去。”程千帆吐了口烟圈。 “记住了,宁愿跟丢,也不能惊醒对方。” “明白。”修鞋师傅将布鞋递过去,“先生,你看看,补好了。” “多少钱?”程千帆穿上鞋子。 “一角钱。” “给我找一个熟悉医院的警察。” “是。” 程千帆付了钱,晃晃悠悠的走到大门街边的槐树下,这是一个公交站台点,在这里不会引起怀疑。 每个参与考核的学员,都配以一个小队的特工作帮手。 这是应有之义,他们这些特训班的学员来自五湖四海,人生地不熟,只靠他们自己,是极难查探的。 这些帮手都是普通的特工。 是他的临时下属。 特训班的学员是特务处全国各地分站推荐的‘精英’,暂时品级不高,不过,顺利毕业后至少是少尉衔。 特务处各训练班毕业者,大学生叙少校衔,高中生叙中尉,初中生叙少尉。 即使是初中以下文化水平的学员,从特训班毕业生后取得的特训学历,视为初中正式学历看待,也就是说特训班学员至少是少尉衔。 此外,特训班的毕业生凡立有“特殊功绩”者,更是从优起叙。 特务中凡有军校学历的,则可额定军阶。 其余之普通特工,学历普遍不高,初中生者都极少,很多都只是粗通笔墨而已。 这些特工想要晋升,并不容易。 除非立下大功,凡参加特务处满七年后,才得以铨叙少尉衔。 程千帆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步兵科肄学,所以,他只能按照高中文凭核叙军衔。 饶是如此,他从特训班顺利毕业,就是中尉衔。 所以,在普通特工眼中,这些特训班的学员都是准长官。 不大会的功夫,程千帆就瞥到了那个刘先生从大门里走出来。 程千帆从兜里掏出烟盒,看了看,是空的,嘴巴里骂了句,将烟盒扔在地上。 刘先生招了招手,“黄包车。” 一个人力车夫抢在其他车夫前面,颠颠儿的跑过来。 “齐家巷。” “好嘞,您坐好。” 程千帆瞥了一眼远处的黄包车,看向修鞋摊,就看到修鞋师傅隐蔽的打了个手势,那个黄包车夫是自己人。 …… 约莫半小时后,程千帆出现在距离广济医院有两条街距离的一个民宅内,这是特务处的一个安全屋。 不大会的功夫,一名特工带着一名警察推门而入。 “长官好。”警察一脸紧张,他是被突然带来此地的,面对这些有这生杀予夺大权的特工,他一个小警察心中一直忐忑不安。 “广济医院的医生,你熟悉吗?” “熟悉。”警察闻言,心中大定,感情是找自己打听情况,只要不是冲着他来的,那就好。 “有一位顾长友医生,他的情况你了解吗?”程千帆问,他在离开医院前,看了那位顾医生的诊室门牌,上面有医生的姓名。 “长官想了解哪些情况?” “这位顾医生,医术如何?” 警察有些踟躇。 “愣什么!长官问你话,快回答。”身旁的特工骂了句。 “你有什么说什么,我要的是最真实的情况。”程千帆脸色阴沉,“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知道就是知道,但有隐瞒,你今天就不要回去了。” “是,是,是。”警察点头哈腰,“这位顾医生看病的水平很一般,属下听说,他能进这广济医院,是因为他的姐夫是国军的一位团长。” “听说?听谁说的?” “大家都知道,这顾医生经常吹嘘他姐夫,要不是他姐夫,他……”警察放低声音,“去年年底,这顾医生开错药,闹出人命,还是他姐夫出面摆平的。” 程千帆心中暗忖,一个医生,开错药害死人,别的人可能不知道,但是,在医生圈子和病人中肯定早就传开了。 这样一个医生,竟有人慕名而来,点名找他看病? 没有人上杆子去见阎罗王。 这位刘先生果然有古怪。 “今天的事情,不要对任何人提及,但凡有半点泄露,后果你自己清楚。” “属下不敢。”警察直摇头,“属下今天就没有来过这里。” “去吧。”程千帆挥了挥手。 …… 约莫一个半小时后,扮作黄包车夫的特工回来了。 “属下拉着那位客人,到了齐家巷的恒润茶肆。” “茶肆?”程千帆微微点头,“此人是去喝茶的?还是在此落脚?” “长官英明。”车夫拿着毛巾擦拭汗水,“属下打听了,这人是茶肆的东家,姓刘,单字一个涛。”程千帆点燃一支烟,他在思考。 本来按照他的猜测,这个顾医生就是隐藏在广济医院的‘扮演者’甲六。 不过,现在他对自己的这个判断产生了些许怀疑。 原因很简单,这位顾医生犯下开错药害死人的错误。 这种事发生在特工身上,是十分罕见的。 无论是国党特工还是红党特工,他们对于能够隐藏身份之工作都不是随便选择的。 皆是尽量选择最擅长的工作。 既然选择医生这份工作,其医疗水准最起码会在水准之上。 不说医术精湛,开错药的事情决然不允许发生。 一个医生,医术水平不行,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容易引起怀疑之破绽。 就拿‘竹林’同志来说,‘竹林’同志牺牲前的隐藏身份也是医生,他是上海普仁医院的外科医生,医术精湛。 当然,如果特务处是因为这位顾医生的姐夫之军方身份,才发展此人加入特务处,也说得过去。 特务处一直试图在军方安插人手,以兹监控。 只是,程千帆细细琢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对,不对。 即使是这位顾医生真的是特务处的特工。 但是—— 他摇摇头,特训班不可能拿这么一位和军方有牵扯的特工来作为‘扮演者’,以兹作为考核对象。 事关军方,是为机密! 军方……机密……程千帆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些许思路! 第93章 疑点 程千帆脑筋快速转动。 医生顾长友。 ‘病人’刘先生,一个茶肆的东家。 顾长友若不是特工,其本身自然没有什么问题,这一切都只是巧合,这是一种可能性。 不过,以程千帆这段时间的观察来揣测,这种可能性很低。 顾长友是特工——那么,他是哪方面的: 特务处? 党务调查处? 红党? 日特汉奸? 地方军阀在杭城的坐探? 太多种可能性了。 同理,那位刘先生的身份也有很多种可能性。 程千帆现在最担心的是这个顾医生或者是那位刘先生是红党之可能性。 潜伏在敌人内部的红党特工无意间破获了红党的情报点,抓捕了自己的同志—— 在复杂的斗争环境下,这种情况却有发生之可能性。 尽管有这种担心,程千帆却不能有任何异常表现,他该如何行事,便只能继续行事。 这个时刻,他是国党特工,是特务处特训班学员,是这个查探小组的长官。 但凡有丝毫不符合此身份之所做所为,都可能引起怀疑。 …… “严密监视顾长友,他接诊期间,有哪些病人出现过,哪些是老病号,哪些是生面孔。” “此人下班后去过什么地方,和什么人有过接触,这些都要查清楚。” “恒润茶肆的刘老板,查他的背景。” “此人的活动轨迹。”程千帆看着手下几名特工,“总之,这两个人去过什么地方,做了什么,和什么人接触,我都要看到有记录。” “是,长官。” “还有。”程千帆补充了一句,“查这位医生最近的财务状况,还要他的生活习惯,豪仔,这件事也交给你去办。” “明白。”一个身材瘦削的青年男子点点头。 雄镇楼,三十号。 小白楼。 “程武方怀疑这个顾长友是‘甲六’?”余平安听到武元芳的汇报,讶然问。 “是的,他安排人去查这位顾医生。”武元芳笑着说,“程武方注定是空忙活一场了。” 这些考核报告并非机密,武元芳作为余平安之副官是有资格看的,这也是他的日常工作范畴。 他是知道‘程武方’抽到了‘空额’的,广济医院并没有安排‘扮演者’,‘甲六’是不存在的。 所以,‘程武方’那边的情况,他本就不需要太过关注,故而这份报告他只是扫了一眼,看到‘程武方’竟然安排手下去查一个医生,就笑着放下了报告,没有继续看下去。 余平安笑着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在考核中加入‘空额’,这是戴春风处座的神来之笔,抽到‘空额’的学员只能说运气不太好。 …… 冈田会馆。 三本次郎脚步匆匆进来。 “冈田君,有川田君的消息了?”三本次郎急切问。 “是的。”冈田俊彦点点头,表情凝重,“南京方面传来消息,川田君已被秘密押抵南京。” “南京?消息确实?”三本次郎问道。 “是的,南京,并且极有可能是数日前就已经被秘密押送南京。”冈田俊彦叹口气,“我们得到的情报,支那特务处之戴春风对于抓住川田君一事非常振奋,关押地点极为隐秘,解救难度极高。” “混蛋!”三本次郎愤怒不已,直接抓起一个花瓶扔在地上。 冈田俊彦摆摆手,示意听到声响想要进来的手下离开。 “温长健呢?那个支那人呢?”三本次郎表情狰狞问。 “情报显示,此人没有离开杭州,极有可能加入了支那特工部门。” “我要杀了这个人。”三本次郎眼珠子瞪着,眼眸发红,有些歇斯底里,“我早就说过,支那人都是不可信的!” “那就杀吧。”冈田俊彦点点头。 川田永吉在杭州被支那特工抓捕,这件事的影响极为恶劣,土肥原贤二都亲自发电报质问,这让冈田俊彦承受了不小的批评和压力。 三本次郎和冈田俊彦多次分析川田永吉被抓捕之事,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惑他们: 国党特工部门是如何得知川田永吉的身份和落脚点的? 川田一行抵达杭州后,就一直很低调,一直呆在日租界,唯一一次离开日租界,就是去卖鱼桥码头指挥行动,随后行动因为意外情况被中断,他们就撤往杨百万宅邸暂避。 最有可能泄露川田永吉之行踪的是杨百万家中。 不过,杨百万被支那特工击毙,杨家的家产也被查封,这在某种程度上佐证了杨府出卖川田永吉的可能性极小。 而且,三本次郎当时向杨百万介绍川田永吉之时,称川田是日本东京大学教授吉野助,杨府并没有人知晓川田永吉的身份。 这似乎又进一步减轻了杨百万的怀疑。 最后,两个人将怀疑的目标放在了温长健这个红党叛徒身上。 正如三本次郎所说,日本人对于中国人是天然不信任的。 现在,得知温长健确实没有死,还加入了国党特务部门,这更加让温长健身上的疑点增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三本次郎更是一口认定温长健是出卖川田永吉之人。 对于三本次郎的这个判断。 冈田俊彦‘坚定的’表示赞同。 三本次郎是川田家族的家臣出身,他的判断,意义不凡。 温长健是川田永吉从满洲带来的随行人员,此人出问题导致川田永吉被捕。 这是川田永吉自身团队出了问题。 那,关他冈田俊彦何事? 这是冈田俊彦最好的脱罪机会。 至于说温长健是否真的就是出卖之人…… 这重要吗? …… 程千帆选的位置很好。 这是靠墙角临窗的桌子。 两边靠墙,一面临窗,坐在位子上,正面可以看到进入酒馆的人,微微侧着脑袋,就可以瞥见广济医院的医生宿舍。 既方便了观察,也足够安全:没有人可以在他的视线之外接近他。 情报显示,这位顾医生每每下班后会先返回宿舍,换了一套漂亮的西装,随后出去开始多姿多彩的夜生活。 他的西装有三套,是同样的式样,一同订做的。 他有两款领带,一款是橙色的,还有一款的深蓝色的。 多数情况下会选择橙色的。 偶尔会选择深蓝色的领带。 程千帆对于情报的细致很满意,这个大家都称呼为‘豪仔’的特工做事很细致。 这位顾医生虽然有一个在国军当‘副团长’的姐夫,薪水也还算不错,但是,因为花钱大手大脚,实际上手头并没有几个钱。 不仅仅如此,此人还欠了一屁股债,要不是他的团副姐夫的面子,估计早就被追债的搞得家破人亡了。 是的,他的姐夫并不是‘团长’,而是‘副团长’,向众人说自己姐夫是团长,是医生的吹嘘。 最大的疑点是: 大约在半年前,这位顾医生仿佛一夜暴富。 第94章 汇报 突然发财了的顾医生,不仅仅还清了债务。 还买了一辆二手的福特小汽车,每天下班后西装革履的开着自己的小汽车去女子护校炫耀,骗了好几个涉世未深的女学生。 这个情报,让程千帆振奋,也直接使他解除了医生是红党同志的担心。 不是红党。 特务处特工? 可能性不大,他相信自己在调查顾长友,这个信息应该早就被雄镇楼知道了。 如果顾长友确实是特务处特工,因为涉及到顾长友姐夫之军方身份,余平安会直接下令禁止他追查顾医生。 那么,地方军阀的坐探? 党务调查处特工? 日特、汉奸? 程千帆倾向于最后这种可能性。 半年前,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时间节点。 程千帆手指轻轻敲一敲桌面。 直觉告诉他,这个时间节点和这位顾医生的那位‘团副’姐夫有着必然的联系。 最有可能的是,日本人通过这位顾医生,以之为媒介,接触了顾医生的姐夫团副,谋取军事情报。 只可惜,要调查军官,程千帆这个‘临时考核小组’的‘临时长官’没有那么大的权利,他要查此人的话,只能向特训班的副主任余平安汇报。 也罢。 程千帆暗自揣摩,事情已经有了较为明朗的线索,一些怀疑和揣测,也有了‘较为充足’的理由,不适合继续暗自调查了,该汇报了。 …… 此外,那位恒润茶肆的东家刘涛,根据手下特工这几日的跟踪观察,似乎并无可疑。 此人的行踪看起来很有规律。 茶肆,家中,库房,还有戏楼,基本上就是这四个地方。 即使是接触的人,也多是生意上的来往。 看似很正常,但是,在程千帆看来,这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此人的行踪如此规律,此前极少去医院。 且情报显示,此人身体向来很好。 但是,从半年前开始此人和顾长友有了接触,延请顾长友当他的私人医生。 顾长友此后开始多次前往恒润茶肆饮茶。 不知为何,约莫二十天前,顾长友似是又发了财,此后一直没有前往恒润茶肆饮茶,这便有了刘老板去广济医院点名找顾医生看病之事。 综合这些情报,程千帆的脑海中已经可以构建出一条较为清晰之关系链条和利益牵扯了。 …… 豪仔进入酒馆,上了二楼就看到了靠墙临窗而坐、饮酒吃菜的程千帆。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随后直接走了过去。 “怎么才来,我都等了半天了,坐吧。”程千帆拿起一双筷子,递给豪仔,将酒壶递给他,示意他自己倒酒喝。 豪仔夹了一颗茴香豆,喝了一口酒。 “‘甲六’给老板打了电话。”豪仔低声说。 ‘甲六’是程千帆给顾医生命名的代号。 老板就是刘老板。 “说了什么?”程千帆夹了一颗花生米,陈醋花生,味道酸爽。 “甲六说明天去老板那里,给他带了后续的药丸。” 程千帆眼眸中一抹精芒闪烁。 明天,该收网了! “传令所有弟兄,严密监视此二人。”程千帆抿了一口酒,啧啧出声,“要小心,宁愿不跟,也不要引起对方警觉。” “是!” “此番行动,成功之后,我会亲自为你们请功。”程千帆拍了拍豪仔的肩膀。 “谢长官栽培!”豪仔内心激动无比,低声说道。 他不是傻子,事情到了这一步,程千帆手下的这些特工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 甚至有人猜测这是上边大佬部署的秘密任务。 只是特务处纪律严明,他们不敢多讨论,更不敢泄露半句。 他们明白‘闭上嘴巴’的重要性。 此番听闻长官愿为他们请功,心中自然激动,长官吃肉,他们能捞到汤水,也是极好的。 …… 齐家巷。 恒润茶肆。 “远藤君,看来是有好消息了?”一位茶肆的老客被老板‘刘涛’请到了雅间品茶。 “医生来电话了,明天送药。”远藤博语气振奋。 “果真?”老客也是脸色激动,“军事会议记录、水文资料,二者都拿到了?” “暂未可知。”远藤博摇摇头,“电话里自然不好讲清楚,不过,我分析会议记录应该是肯定没问题的,水文资料也有极大可能。” “噢?” “顾长友此人,极为贪婪,有钱,他什么都敢做。”远藤博冷笑一声,“他那位团副姐夫,同样是贪婪之辈,支那军队中这样的军官并不罕见,这样的军队,帝国一个联队可以干掉他们几个师!” “很好,很好。”老客脸上绽放笑容,“远藤君,这两份情报非常重要,特别是水文资料,你这次任务完成的很好,我会为你请功的。” …… “这个陈霖生,不愧是我看好的学生,不错,不错。”余平安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绽放笑容。 此番接受考核的学员之进度比上一期要慢,这让余平安很不满。 好在今天传来了好消息,陈霖生成功发现了‘丙三’,成为第一个以优异成绩完成考核的学员,这让余平安的心情稍好一些。 “程武方还在调查那个医生?”余平安喝了一口茶水,笑着打趣问。 心情好了,他也有兴致调侃一下‘运气不太好’的程武方了。 “是的。”武元芳点头,“这些日子,程武方小组一直在调查那个医生。” “这个小子。”余平安笑着摇头,再喝了一口茶水,蓦然,他放下茶杯,“把报告给我。” 他意识到自己忽视了什么,他对程武方一直印象很好,这个年轻人天赋很好,就连处座都称赞这小子是天然干特工的料。 程武方不知道他是抽到了‘空额’,故而坚持调查,这本身自然是没有错的。 他现在好奇的是,程武方为何一直盯着这个医生不放? 不可能平白无故的咬着这个人不放的! 莫非,其中有蹊跷? 武元芳立刻拿出报告文件,递给余平安。 余平安刚刚刚翻开文件准备仔细看,房门就被敲响。 “什么事?”武元芳走到门口,没有开门,而是开口问道。 “武副官,烦请通报,程武方有要事求见余副主任。” 办公室门外,传来了程千帆的声音。 第95章 怀疑即证据 “武方来了啊。”余平安放下手中的文件。 “余副主任,属下有重要情报汇报。”程千帆进门,立正,敬礼。 “医生确有可疑?”余平安突然问道。 “确有可疑。”程千帆微微错愕,回答说道。 “各条线都落实下去了?” “已经落实。”程千帆点点头,“属下来之前吩咐下去,所有人严密监视、枕戈以待。” “元芳。”余平安对武元芳说道,“通知下去,一个小时后在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 武元芳立刻拿起纸笔记录。 “雄镇楼行动组组长万德隆、所有少校以上教员、杭州区行动队队长何,杭州警察局副局长康凯……” 武元芳抬头看向余平安。 看到余平安摆摆手,他收起文件架,敬礼,离开。 …… “说说吧,什么情况。”余平安示意程千帆继续说。 看着程千帆有些惊愕的表情,他摆摆手,“你小组的情况,我并不知晓,只是听闻你一直在调查这个医生,以我对你的了解,绝非无的放矢之辈,我猜测你也该来找我汇报了,看这情况,收获不小嘛。” “主任明鉴。”程千帆立刻不着痕迹的奉上一个马屁,“属下有一个问题一直不解。” “你是说‘甲六’吧。”余平安笑了笑,“你小子运气不好,抽到了唯一一个空额,甲六并不存在。” 程千帆讶然,苦笑一声,一开始他认为顾医生是‘甲六’,后来他自己推翻了这个猜测。 难怪他一直查不到‘甲六’,原来本来就不存在。 “好了,我为你解惑了。”余平安笑着指了指程千帆,“该你为我解惑了。” “属下不敢,主任高瞻远瞩,一切尽在主任的掌控之下。”程千帆说着,说着,看到余平安用古怪的眼光看着他,立刻收敛,面色一正,说道,“属下一开始怀疑广济医院肺科医生顾长友是‘甲六’。” “随后安排人调查了顾长友,同时调查了此医生的一位刘姓病人。” “医生顾长友之姐夫是国军杭城警备师343团团副。” “刘涛,经营着一家茶肆,此茶肆在一年前开办,此人行踪较规律,似无可疑。” …… “属下认为,有较充分理由怀疑刘涛是日人特工,其通过医生顾长友接触国军343团团副骆芝川,以利益为诱,谋取军事情报。” “属下安排人监控了医院电话,顾长友在今天下班后曾用医院电话联系恒润茶肆,言明明日为茶肆老板刘涛送药,属下怀疑此人口中的‘药丸’,实为情报资料。” 程千帆没有长篇大论,没有过多讲述细节,言简意赅的汇报了重要情况,尽量平实讲述,并无自夸之处。 他汇报的时候,余平安一边听,一边在看程千帆带来的资料。 “说完了?”余平安没有抬头,继续看资料,口中问到。 “报告主任,属下汇报完毕。”程千帆说道。 余平安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继续翻看文件。 大约五分钟后,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就看到站得笔挺,目不斜视的程千帆。 “别人汇报情报,恨不得讲的天花乱坠,将自己吹上天,你倒好,三言两语讲完了,害我还需看文件才了解细节。”余平安摇摇头说道。 “千帆不才,蒙主任厚爱,自当竭诚效命,做好本分即可。”程千帆表情认真说道,“属下相信,以主任之明鉴,属下之辛苦、功劳,主任自然看得到。” “你啊你,你这样子,会吃亏的。”余平安说道。 “有主任在,属下从不担心。” “要是我令你吃亏呢?”余平安笑着问。 “吃亏是福。”程千帆一脸真诚,“主任认为不该拿的,自有不该拿的理由,属下资质愚钝,有时候会看不清路,跟着主任走,错不了。” “你小子,你都这么说了,我怎还能让你吃亏,你啊,比猴儿还精。”余平安指着程千帆,笑骂说道。 程千帆挠挠头,嘿嘿一笑。 …… 尽管看了文件资料,余平安还是询问了一些细节。 “你怀疑医生,是因为他喜好拉窗帘,支开助手?” “是的。” “怀疑刘涛,是根据此人身体很好的情报,研判此人故意接近医生。” “是。” “真正让你认为有把握的情报,是医生半年前突然暴富?” “主任明鉴,确是如此。” “而真正让你怀疑茶肆老板是日特,是因为顾长友的姐夫之军方身份可成为吸引日特之目标。” “是的。” “你可知道,你的这些怀疑都只是猜测,并无证据。”余平安似笑非笑的看着程千帆,“要知道,此事涉及警备师的一位团副,涉及军方,这种莫须有的怀疑,恐难服众。” “明日‘甲六’和老板接头,人赃并获,此为铁证。”程千帆说道。 余平安听到程千帆给医生安排了‘甲六’这个代号,也是忍俊不禁。他摇摇头,走上前,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千帆,记住了,我们特务处办事,从来不需要所谓的铁证。” 看着这个他极为欣赏的年轻人,余平安继续说道,“我们的怀疑,这就是铁证!” “如若弄错?”程千帆若有所思问道。 “你说呢?”余平安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年轻人。 “那就是他们自己命不好。”程千帆咬了咬牙,说道。 余平安没有说话,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 …… 四十分钟后,小白楼会议室。 特务处雄镇楼高层和杭州区高层济济一堂。 余平安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表情无比严肃。 “齐家巷内紧外松。” “医院、茶肆,严密监视,沿途保持密切跟踪。” “在医院接触‘甲六’,以及进出茶肆之人,记录在案,每个人都要查清楚。” “‘甲六’抵达茶肆后,封锁齐家巷,一只鸟都不许给我放出去。” “旦有冲击卡点,杀无赦。” “旦有懈怠纵敌者,杀无赦。” “余副主任,343团那边?”杭州警察局副局长康凯小心翼翼问。 “处座会亲自致电宣成吾将军,宣将军对汉奸痛恨至极,那边不会有任何问题。”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余平安环视众人。 众人皆摇头。 “康局长,此次行动,麻烦你部多多配合。”余平安客客气气说道。 “职责所在,定当通力合作。”康凯明白余平安的意思,连忙起身说道,“康某先行告退。” “康局长,慢走。” 待康凯离开后。 余平安合上文件夹,从赵燕生的手中接过一份文件。 突然沉声说道: 委座电训…… 刷刷刷,现场所有人全部起立。 第97章 独领一组 余平安的表情亦是无比严肃。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念电文。 “戴科长转杭州雄镇楼余、谢、柯、毛。” “获悉杭城警备师有军官通日之事,当严惩不贷,凡疑涉案人员,先行逮捕,押送南京,后经查明,概照军法从事。” “此令——”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常凯申。” 郑重收起电文,余平安环视众人,“委座对此事极为重视,许以便宜行事之权,诸位需要知道,权利愈大,责任愈大。” “明天的抓捕、及后续行动,所有人不要拉稀摆带。” “谁出了问题,不用委员长动手,自有处座处置。” 所有人皆是拍着胸脯、连连表态保证自己这边不会出任何纰漏。 程千帆作为发现日特踪迹的‘第一线’功臣,虽然级别不够,但是,余平安很是照顾,允许他在会议室守卫、旁听。 此时,听了来自南京的常校长的电讯,程千帆的心中也是暗暗震惊。 他着实没有想到此事竟然直接惊动了南京‘领袖’官邸。 他向余平安汇报之后,余平安向在南京的处座致电。 处座再向‘领袖’官邸之侍从室致电。 常凯申得知此事,令侍从室回电戴春风。 戴处座再回电杭州雄镇楼。 短短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电文数次来往,最终‘领袖’电训传达到雄镇楼。 可见南京方面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 程千帆大概能猜得为何南京方面如此重视此事的原因。 国民政府虽然名义上统一了全国,不过,常委员长的中央军实际控制范围仅为河南、河北、安徽、浙江、福建、江苏、绥远、湖北、湖南、江西、察哈尔等省份。 其中江浙沪是国民政府的钱袋子。 浙江更是常委员长的家乡,不得有失。 军队更是被‘领袖’视为不可动摇之根本,日人对杭州军队的渗透,南京方面自然十分警觉和震怒。 程千帆并不知道,余平安去电南京之时,戴处座正在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校长官邸’作陪。 随行电讯员将来自杭州雄镇楼之电文呈送戴春风。 戴春风直接面呈常校长。 常凯申大怒,直接口述电文,向杭州雄镇楼发来训令。 一直以来,特务处虽然也有监控军方的权利,但是碍于诸多限制。 这份训令,常凯申给予杭州雄镇楼特务处对军官有‘先斩后奏’的权利,特别是允许‘但有怀疑,即可抓人’,这是非常罕见的。 故而包括余平安在内的众多特务处高层都是难掩喜色。 …… 众人领命而去。 余平安招了招手,程千帆赶紧过来。 “此情报是你发现的,你对情况最了解。”余平安边走边说,“我已通知万组长与何队长,你带领你的小组随同行动,务必确保此次行动万无一失。” “属下明白,多谢主任。”程千帆难掩兴奋,连忙表态,“属下当竭尽全力,配合万组长与何队长完成任务。” 程千帆说的是配合,而不是听命。 余平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程千帆知道这是余平安对他的‘照顾’,以未毕业之学员身份单独带领一个小组参与行动,并且有一定的独立行动权,这是非常难得的机遇。 行动顺利成功,程千帆就有了单独带队完成任务的闪亮履历。 …… 常校长对戴处座‘戴科长’之称呼,也让程千帆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位国府‘领袖’对处座的重视和另眼相待。 ‘科长’,这是三年前戴春风兼任南昌行营调查科科长时的职务。 常校长称谓属下,或称官衔,或称别号,或称兄道弟,因人因时不同,皆有一定之规。 对陈骋、薛鈅等人,直呼其字,称辞修、伯陵。 对何英溱、李枞荏等人,则在字后面加一“兄”字,称敬之兄、德邻兄。 对李骥莘、程乾等人,在字后面加“先生”二字,称任潮先生、颂云先生。 对柏崇信、刘飞,直呼其职衔,称白副总长、刘次长。 对胡枞楠,则称枞楠弟。 唯独对戴春风,则以三年前戴春风兼任南昌行营调查科科长时的职务呼之为戴科长。 老长官对某部下以旧时职务称呼,这是亲近之意,是为亲信。 程千帆没有在雄镇楼宿舍休息,他连夜出了雄镇楼,前往自己小组所在的安全屋。 余平安给他创造了‘再立新功’的机会,他内心振奋,行事则更加谨慎。 “长官。” “情况怎么样?” “没有异常,‘甲六’下班后,前往‘乐逍遥’夜总会玩乐,一个小时前返回了医院宿舍,再无外出。” “恒润茶肆那边呢?” “阿达带了两个人在盯着,电话没有响,应该也无异常。” 程千帆舒了一口气,点点头。 这个临时小组中,他对这个豪仔最满意。 做事情非常细致,又不乏机灵。 …… “长官,有一件事还没有来得及向您汇报。”豪仔说。 “什么事?”程千帆问,此时就听见内间传来了呜呜咽咽的声音,“怎么回事?” 程千帆脸色大变,他第一反应就是这些家伙不老实,莫不是从哪里弄了个女人耍乐,真是色胆包天。 “长官还记得‘甲六’曾经开错药,害死病人之事么?”豪仔连忙解释。 “里面是?”程千帆大步走进里间,就看到一个身穿长衫之中年男子被绑在那里,嘴巴里塞了布,看到有人进来,满眼惊恐,呜呜咽咽。 “约莫半小时前,此人在医生的宿舍外转悠,手里拿着石块,想要砸窗户,属下担心此人坏事,自作主张将其拿下,还望长官见谅。”豪仔小心翼翼说道。 “让他老实点。”程千帆皱了皱眉头。 豪仔一努嘴,一个特工上去,冲着此人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加威胁。 果然安静了。 “说说,什么情况。”程千帆从里间出来,沉声问道。 “此人是那个吃错药死掉之病人的哥哥,一个烂赌鬼,逼着自家婆娘接客赚钱,婆娘自然死活不愿意,跳了江。”豪仔说道。 第98章 茶肆抓捕 “据其所言,他现在欠了一屁股债,实在是没办法了,就想再来医院闹事,找顾医生弄点钱。” “不知死活。”程千帆摇摇头,这种烂赌鬼他在上海也见的多了,输急眼了六亲不认。 按照调查来的情报,顾长友开错药治死人之事,他的团副姐夫出面,已经将此事‘摆平’了。 此人再来闹事,也是要钱不要命了。 国军一个团副,想要弄死一个人憎狗厌的破落户,轻而易举。 “你做得很好。”程千帆笑了说道,豪仔这件事做得好,及时控制住此人,不然真有可能被此人坏了大事。 听闻程千帆夸奖,豪仔心中高兴不已,他没有上过学,就是普通特工出身,没有文凭想要往上爬,难度可想而知。 被抽调来听命于这么一个年轻的特工,有的人虽然不至于怠慢不听指令,心中多多少少会有些不以为然。 豪仔则不然,他非常认真,对程千帆交代的工作无比认真、细致。 尽管不知道程千帆的背景和身份,但是,如此年轻就被‘委以重用’,自然不凡。 竭诚听命,好好做事情,总归不是坏事,万一这就是他豪仔的机缘呢? “上峰有令,明日我们小组直接参与抓捕行动。”程千帆表情严肃说道。 “是!” “明天把这家伙带过去,也许有用。”程千帆心中一动,指了指里间对豪仔说道,“你亲自押守。” “属下明白。”豪仔立刻表态,“属下保证这家伙一定老老实实的。” “你办事,我放心。”程千帆拍了拍豪仔的肩膀。 豪仔下意识的弯腰,让长官拍的更加舒服,心中那个美滋滋。 …… 翌日。 傍晚时分。 广济医院附近密探严密监视。 齐家巷附近也已被特工、警察暗下里包围的严严实实。 顾长友一身西装革履出了医院大门,招了招手,“黄包车。” 一个人力车夫快速两步,拉着车过来,“先生,您去哪?” “齐家巷,恒润茶肆。” “得嘞,先生您坐好了。” 待黄包车远去,一名特工急匆匆去了医院,很快出来,来到一个电话厅。 恒润茶肆对街的一个小饭馆。 “‘甲六’已经出发,朝这边赶来了。”一个特工走进来,轻声汇报。 万德隆看向程千帆,这和情报显示的时间不对,莫不是出了意外情况。 “提前了半小时。”何其忱也是皱了皱眉头,“医院下班时间还没到。” “电话里说,‘甲六’向医院请了假,提前下班。”特工汇报说道。 “此人颇有背景,故而在医院比较‘自由’。”程千帆想了想,说道,“此前也有过提前下班之举动,应无可疑。” 万德隆点点头,掏出怀表看了看,“从广济医院到这里,半个小时的路程,传令下去,全力戒备。” 随着万德隆一声令下,齐家巷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二十八分钟后,一辆黄包车停在了恒润茶肆的门口,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男子下了车,付了车资,拎着一个皮包,径直进了茶肆。 “是‘甲六’,确认无疑。”程千帆点头说道。 万德隆和何其忱均是松了口气,大喜。 此前,众人最担心的就是出了意外情况,‘甲六’没有出现。 功劳就在眼前了。 …… 三人离开小饭馆,准备指挥行动。 万德隆是行动总指挥。 三分钟后。 随着他一声令下,特工们开始行动起来,慢慢的向恒润茶肆靠拢。 就在此时,茶肆里靠窗的位置,一个特工伸出手,隐蔽的打了个手势。 “万组长。”程千帆走到万德隆身边,低声说,“我的人发信号,茶肆有警戒人员。” 万德隆挥了挥手,正在向茶肆靠近的特工停止行动,扮作是路人,从茶肆门口经过。 “何队长,你怎么看?”万德隆问何其忱。 何其忱是特务处杭州区的行动队长,是地头蛇,这里的情况他比别人清楚。 “恒润茶肆只有一个正门,后门是一个小巷子,平素很冷清,没有什么人。” 万德隆皱了皱眉头,何其忱说的情况,他也做过了解,确实如此。 小巷子冷清,说明很少有人,反倒是不适合从后门进攻。 一旦有陌生人出现在后门,定会引起对方警戒人员第一时间之警醒。 “不能硬闯。”万德隆点点头,“我们的任务是人赃并获,并且尽可能的抓活口,一旦强攻,很可能造成伤亡。” 这个伤亡,不仅仅指的是特工的伤亡,更指的是对方的伤亡。 此次行动,最理想的结果就是活捉日特,争取从对方嘴中挖出其他涉案人员。 运气好的话,有可能破获一条日特潜伏组,这才是真正的大功劳。 …… “要不要,让里面的手下闹事。”何其忱提议道。 万德隆先是意动,随即摇摇头,这并非好办法,日本人很警觉,平白有茶客闹事,只会引起对方的怀疑和警觉,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毁灭证据和做好顽抗准备。 “属下有一个办法。”程千帆却是‘心中一动’,眼神露出激动之色,压低声音说道。 万德隆和何其忱立刻看向他,两人神态各异。 万德隆是带着惊讶和期待的目光。 何其忱则是明显有些不耐烦和怀疑。 对于这个上次被余平安安排他手下听命、‘监视’他的年轻人,突然被委以重用,甚至和他共同拥有一定的行动指挥权,何其忱内心是不爽且排斥的。 …… “程武方,你可知此番行动之重要,这不是你……”何其忱瞪了程千帆一眼。 “什么办法,说来听听。”万德隆没有理会何其忱,说道。 程武方在特训班表现优异,万德隆对这个年轻人也是颇为欣赏。 “‘甲六’曾经开错药,治死过病人。”程千帆语速很快,但是咬字清晰,“如若我们安排死者家属来闹事,‘甲六’见过此人,当不会引起怀疑。” “好办法。”万德隆眼中一亮,“此人在何处,来得及叫来吗?” “运气不错,此人昨日想要去医院闹事,正巧被我的人抓住了。”程千帆说道。 “人呢?”万德隆惊喜不已,问。 “想着可能有用,也是以防万一此人坏事,属下将此人带来了。”程千帆招招手,早就等候多时的豪仔将人悄摸摸押上来。 第99章 计成 人带来了。 万德隆看了一眼。 这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穿长衫,袖口有些油渍,脚上穿的布鞋开了口,落魄样子。 被众人盯着看,这人吓得腿直哆嗦,下意识的就要跪下来求饶。 “站直了。”程千帆冷冷说。 对方咽了口唾沫,被豪仔一把抓住,勉强站好。 “你叫什么名字?”万德隆问。 “我叫,我叫马希文。”马希文声音颤抖。 万德隆微微皱眉,看向程千帆,意思是这人吓成这个样子,行不行? “顾长友就在那个茶肆里,你一会进去闹事。”程千帆指了指茶肆的方向,说道。 “不敢,我再也不敢了。”马希文吓得直摆手。 “叫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话。”万德隆呵斥说。 “我们和顾长友不是一起的,是来抓他的。”程千帆拍了拍对方肩膀,“明白了吗?” “明,明白。”马希文猛点头,哭丧着脸,“长官,我不敢。” 他不傻,看这架势就猜到这件事有危险,好死不如赖活着,他还不想死。 “十块大洋。”程千帆拎住马希文的衣领,“去闹事,事成之后给你十块大洋,不去,弄死你。” 程千帆这话就像是有某种魔力,马希文听了后腿也不抖了,眼神也有些正常了,他咽了口唾沫,“长官,能加点吗?” 真是不知死活。 万德隆和何其忱心中都是骂了句。 “行,十五块大洋。”程千帆说道,看到对方似乎还要说话,他一把揪住对方的头发,“再废话弄死你!” “十五块大洋?真给?”马希文小声问,眼神散发期待的光芒。 程千帆朝着万德隆伸出手,“万组长。” 万德隆朝着何其忱一伸手,何其忱骂骂咧咧的一伸手,几个手下凑了十五块大洋,递过来。 程千帆将十五块大洋放在马希文的手里,这个人眼睛都是亮的,将大洋放进兜里,整个人似乎都活过来了。 “长官,瞧好吧。” “骡子,你去,跟着他一起。”万德隆指了指一个手下。 程千帆瞥了一眼,这个特工长得尖嘴猴腮,瘦瘦的,一看就是街面上的二流子,万组长选人还是有眼光的。 …… 恒润茶肆。 雅间。 远藤博正在翻看顾长友带来的资料,脸上带着欣喜的笑容。 正如他所猜测的,为了钱,顾长友什么事情都敢做。 军事会议的记录抄写本,杭州湾的水文资料,顾长友都给他搞来了。 “刘先生,药我已经带来了,药钱呢?”顾长友问。 “顾医生,放心,我们不是第一次合作了,请相信我的诚意和信誉。”远藤博笑着说。 顾长友笑了笑,没说话。 诚意?信誉? 鬼才信。 只有见到钱,他才安心。 愚蠢而又贪婪的支那人! 远藤博心中骂了句,从身上掏出两张汇票。 “一张是两千五百大洋的汇票。” “这张是一千大洋的黄金兑票,住友银行,见票立取。” 顾长友接过汇票,仔细看了看,露出满意的笑容,“刘老板爽快。” “顾长友,你个王八蛋,你出来,王八蛋,别以为你躲在这里我不知道。” 就在这个时候,两人听到了外面的喝骂声,还有拉拉扯扯的声音。 …… “怎么回事?”远藤博脸色一变。 “在那里!那个房间!”一个男子的声音,然后就听到有人朝着雅间跑来,还有追赶的声音。 远藤博从桌子下面掏出一把毛瑟手枪,就要起身。 “顾长友,你害死我弟弟,几个臭钱就想打发了,没门。” 本来也吓得够呛的顾长友,听到这句话,镇定下来,骂了句,“阴魂不散的瘪三!” “你认识?”远藤博看向顾长友。 “去年那件事,一个穷教师,死掉的那个病人。”顾长友不耐烦的说道。 远藤博松了一口气,将手枪放回抽屉: 顾长友治死人那件事,他自然知道,他们盯上顾长友有段日子了,对他的事情自然要查个底儿掉。 “怎么被他追到这里了?”远藤博生气问。 “我哪知道,这家伙这几天都在堵我,谁知道他能找到这里。”顾长友没好气说。 就在这个时候,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马希文的长衫都被扯烂了,直接冲进来,指着顾长友骂道,“好啊,姓顾的,你果然躲在这里。” 远藤博看了一眼急匆匆跟进来的手下,瞪了一眼。 手下也有些委屈,这俩人不是中国特工,是来找顾长友‘寻仇’的,他们只能阻拦,不敢真的下狠手,谁成想俩人战斗力不俗,竟然被冲进来了。 手下询问的眼神看向远藤博。 远藤博摇摇头,只要不是支那特工就不要节外生枝了,引来了警察就不妙了。 “姓顾的,赔钱。”马希文要扑向顾长友。 远藤博一把拽住了这个人,“这位先生,你和顾医生的恩怨,与我无关,但是,不要在我的茶肆闹事。”“好啊,姓顾的,有帮手了是不是。”马希文biaoji一口浓痰,吐在了远藤博的脸上。 这可把远藤博恶心坏了。 “混蛋!”他手忙脚乱的擦拭。 就在这个时候,跟着马希文进来的特工,突然发力冲上来,直接将远藤博和马希文都撞倒在地,口中还喊着,“赔钱!” 远藤博的手下见状,赶紧也冲了进来,踹向‘骡子’。 挨了两脚的‘骡子’,依然死死地抱住远藤博,突然发狠,一口咬在了远藤博的耳朵上。 啊啊啊! “混蛋!” 远藤博吃痛,揪住对方头发,死命的撕扯。 …… 现场乱作一团。 就在这个时候,想要过来救援远藤博的日本特工几声闷哼,纷纷倒下。 远藤博大惊,一扭头就看到了手里或是拎着手枪,或是拿着匕首的一群人围在他身边。 上当了! 远藤博心中懊恼至极,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中国特工盯上的。 他奋力推开压在身上的这个人,就要爬起来冲向桌子,他的目标是抽屉里的手枪。 程千帆一个健步上来,直接一脚将远藤博再度踹倒。 然后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再一步上去,俯身,一个胳膊肘打在远藤博的脖颈上。 这一下就让远藤博失去了反抗能力。 程千帆捏开对方的嘴巴。 豪仔配合默契,伸手在远藤博的嘴巴里检查一番,确认没有藏毒,熟练的从兜里掏出一块破布,塞进嘴巴里…… 第100章 电台 这一切发生的太迅速了,顾长友完全吓傻了,坐在地上手足无措。 似是突然反应过来,他从地上爬起来,冲向窗户,就要跳窗逃跑。 程千帆站起来,几个特工立刻上来将刘涛捆了个结结实实。 对于要跳窗的顾长友,众人只是冷笑,竟没有去拦截。 窗户打开。 顾长友看着黑洞洞的枪口,整个人呆住了。 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哀嚎一声,“完了。” 万德隆大步走进来,拿起桌上的两份文件。 ‘**师421军事会议纪要’、‘杭州湾历年水文记录’。 “混蛋!”万德隆上去一脚将顾长友踹倒在地。 军事会议记录! 水文资料! 都是绝密文件,这家伙怎么敢的! 数典忘祖的汉奸! 这个时候,何其忱走进来,扫了一眼房内情况,向万德隆汇报,“一切顺利,都拿下了。” 万德隆大喜,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费一枪一弹,没有人受伤,成功拿下日本人的一个特工据点,人赃并获,此次抓捕行动堪称完美。 “干得漂亮!”万德隆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高兴说道。 “都是万组长和何队长指挥有方,属下只是做了点力气活。”程千帆并无居功自傲,微笑说。 “哈哈哈。”万德隆开怀大笑,这小子,有能力,有脑子,会做人,他喜欢。 就连一直对‘程武方’看不顺眼的何其忱闻言,也是露出笑容。 抓捕成功,自有他一份功劳,和功劳比起来,那些许不快算什么? …… 程千帆走上前,在顾长友的身上摸索,搜出一个钱包,打开来看,钱包里有一叠法币,还有一张照片,照片是顾长友本人,西装革履,站在一辆小轿车旁边。 又摸出了两张汇票。 两千五百大洋的银行汇票。 一千大洋的黄金兑票。 程千帆二话没说,转身将两张汇票和那一叠法币递给了万德隆。 万德隆没有接法币,示意程千帆收起来,他将汇票接过来,扫了一眼,啧啧出声,“嘿,小日本真舍得花钱啊。” 说着,将汇票塞进口袋。 程千帆瞥到何其忱眼珠子盯着汇票,恨不得上去抢过来的架势。 这是雄镇楼和杭州区联合办案,要是杭州区独立办案,这三千五百大洋大半就直接落进了何其忱的口袋里了。 至于万德隆,这笔钱他自然不敢私吞,上面还有大佬呢。 当然,余平安自然也不会亏待他。 便是程千帆,那一叠法币之外,也能再捞到些汤水喝。 不仅仅是这笔‘赃款’,这个茶肆,乃至是‘刘涛’的其他家产,也将是特务处的了。 “搜!”万德隆意气风发一挥手。 …… 钱柜里搜出来几百法币,还有几十块大洋。 万德隆大手一挥,所有行动人员平分了,自是引来一片欢呼声。 大佬吃肉,他们跟着喝汤。 “找到没?”万德隆问。 “没有。” “报告组长,搜遍了,没有。” “继续搜!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万德隆吩咐说。 此次行动,抓捕日特只是第一步,现在的重点是搜出电台和密码本。 “会不会本来就没有?”何其忱说道。 万德隆没有回答,他在思考这种可能性。 一般而言,一个特工小组是会有电台和密码本的,毕竟如果什么事情都需要通过人工去联系,万一有紧急情况根本来不及,而且人工联系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当然,也有可能对方确实没有携带电台,杭州本身就有日本人驻杭领事馆,还有日租界,他们可以通过某种渠道直接和领事馆以及租借的日本特务机关联系。 程千帆没有说话,他在仔细搜查。 他是倾向于对方藏有电台的。 日租界和日人驻杭领事馆均被特务处严密监视。 就拿冈田公馆来说,一直被特务处二十四小时监视,日人潜伏特工要是和领事馆或者是日租界联系,暴露的风险极大,还是电台联系更安全和隐蔽。 …… 库房、厨间。 到处都搜遍了,依然还是没有找到电台。 万德隆也是有些失望,没有搜到电台,功劳就打了折扣。 当然,如果经过审问,确认没有电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只是,即使是日特供述说没有电台,就真的可信吗? 电台放在哪里最安心? 程千帆在思考。 程千帆再次来到柜台这里查看。 柜台后面是一面靠墙打造的储柜,上面原来放了各种茶叶罐子,现在茶叶罐子都被搜查的特工们打碎,扔在地上。 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钱柜,里面早就被特工们搜罗的干干净净的。 “清理一下。”程千帆招招手。 何其忱的人不会听他的,万德隆的手下看向他们组长。 好在他有自己的手下,豪仔赶紧带着几个人过来清理满地的瓷器、陶罐碎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打一盆水过来。”程千帆说。 “没听到吗?”万德隆骂了句。 一名特工赶紧去找了个搪瓷盆,打了一盆水过来。 程千帆接过水盆,朝着地板上直接倒下去。 “不够!”他盯着地板看,摇头。 “快点打水过来。”万德隆喊道。 何其忱也赶紧示意手下帮忙。 很快,又是一盆水浇下来。 程千帆仔细盯着看。 很快,他就注意到在钱柜下面的地板有一处缝隙渗水速度肉眼可见的比别的地方速度快。 “快!把水清理出去。”程千帆大喜,说道。 特工们七手八脚的拿着扫把将水扫出去,又用拖把弄干净。 “撬开这块地板。”程千帆指着钱柜下面下令。 豪仔二话没说弯腰钻下去,从身上掏出匕首,沿着程千帆所指的缝隙,慢慢地将地板撬起来。 就可以看到地板下有一个箱子的一角。 “继续撬!”万德隆与何其忱都凑过来,见状,大喜喊道。 很快,钱柜下面的几块地板都被撬起,就看到一个黑色的木箱子躺在那里。 程千帆弯下腰,将木箱拎出来,挺沉的。 “快些打开。” 箱子有上锁,不过,这不是问题,程千帆从豪仔手中接过匕首,直接暴力开锁,用匕首将锁撬开。 掀开木箱盖子,就看到里面赫然是一部电台。 “好极了!”万德隆抚掌笑说。 第101章 起获密码本 万德隆直接拿起电台,就像是看到美女一般,仔细的摩挲查看。 实际上,他是枪械射击教练,擅长行动,并不太懂这玩意,只是因为搜出了日特电台,心中无比高兴。 “日特最常用的小功率电台,昭和十年制造。”程千帆也凑过去看,看了一眼铭牌,说道。 特训班有开设电讯课,属于选修,不强迫学员学习,因为课程密集,很少有学员有时间和精力再去修习电讯课。 特务处有专门的电讯人才,故而不要求特工必须去掌握这个。 而且,电讯课程属于高端课程,也需要天赋,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能力学会的。 程千帆是例外,他对电讯课程非常热衷,他的外文课和枪械射击提前通过考核,故而有多余时间学习电讯课程。 “好东西啊,应该是日本最先进的电台,安全系数高,功率稳定,体积小,便于携带。”程千帆对这个电台很感兴趣。 “看看有没有密码本。”万德隆赶紧提醒说。 起获了电台,这还不够。 密码本才是最关键的。 特务处一向重视密码破译工作。 就在两个月前,特务处之译电科长姚惇文就在西安破译了红党的一份密电,内容属军事问题。 戴春风大喜过望,上报常凯申,被着实“夸奖”了一番,姚惇文也因此得到五百元法币的委座亲令“奖励”。 特务处之译电科一直在谋求破译日特的电文,只不过,一直没有取得什么进展。 原因很直接,特务处很少能够起获日特的密码本。 译电科对日方的密码规律缺乏参考研究对象。 故而戴春风在特务处高层会议上特别强调,要求手下在行动中尽可能的起获日方的密码本。 旦有起获敌人密码本的,当不吝嘉奖! 可以这么说,如果这次能够起获日本人的密码本,其功劳甚至远在破获日特潜伏小组、抓了几个日本特工之上。 “没有密码本。”程千帆摇摇头,电台箱中只有电台,没有密码本。 “继续搜!一定要找出密码本。”万德隆沉声下令。 有电台,肯定有密码本,只是现在还没有找出来而已。 即便是挖地三尺,也要找出密码本。 …… 转过身,程千帆盯着储柜沉思。 柜子上的茶叶罐子都被打碎,碎片都被清理了。 他盯着第三排的柜子看。 因为长期放置茶叶罐,台面上可以看到比较清晰的印痕。 这些印痕非常的密集。 这说明第三排的储柜放着的茶叶罐子最多,应是密密麻麻的。 他脑海中想象,放了这么多的茶叶罐,一眼望过去,完全遮挡住视线,看不到茶叶罐子后面的柜子隔板。 为什么这一排要放这么多的茶叶罐? 第三排的位置比较高,实际上并不方便取拿。 有古怪。 程千帆瞥了一眼角落里放着的两个凳子。 他将稍微矮一些的凳子拉过来,放在柜台后面,一屁股坐上去。 以他的身高,勉强能够正好上半身超过柜台。 这不对。 ‘刘涛’的身高比他矮一头,此人要是坐在这个稍矮的凳子上,只能露出小半个身子,很别扭。 “你过来。”程千帆将一个特工喊过来,此人身高和‘刘涛’相仿。 他让这名特工分别坐在两个凳子上。 稍高的凳子正好。 矮凳子肉眼可见的不合适。 程千帆大步走出柜台,来到看押日特的雅间,扫了一眼。 这些日特的身高,没有一个匹配那个矮凳子的。 “果然!”程千帆大喜,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转回到柜台后面,他示意那个身高和‘刘涛’相仿的特工踩在凳子上,正好和第三排的储柜高度相若。 …… 程千帆示意特工下来,他自己踩在凳子上,双手在储柜后板上仔细的摸索。 一根细细的绳子。 绳子的颜色和台板的颜色一模一样,此处光线比较暗淡,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被黏在后板上的这一根细细的绳子。 程千帆捻起这根绳子,慢慢的拉扯。 后板的一块木板开始松动。 程千帆大喜,稍稍用力一拉,这块木板就被拉下来,紧紧地贴着里面那一层木板的是一本半个指甲盖厚度的书籍。 “找到了!”一直盯着这边的万德隆喜出望外,“快些拿出来。” “等一下。”程千帆的表现蓦然变得严肃,“手电筒。” 一名特工递过来手电筒。 程千帆拿着手电筒照了照,脸色微变,将手电筒递给特工,“帮我照着。” 书籍边角被针线缝着,看起来似乎是因为书籍要散开,所以用针线缝住。 只是,有一根线明显过长,有约莫二十公分拖在那里。 且这根线中间本来应该是断开的,用活扣系上了。 程千帆小心翼翼的将活扣解开,然后才将这本书籍拿了下来,递给了万德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万德隆结果这本书籍,翻了翻,一脸兴奋,“应该是密码本。” 此时,他的心中大定,欣喜不已,不伤一兵一卒拿下了日特潜伏小组,起获电台,现在还搞到了密码本,这次行动简直堪称完美至极。 兴奋过后,他也是后怕不已,“程武方,多亏你机警,干得不错。” 作为雄镇楼的行动组组长,万德隆也是身经百战,此时自然明白刚才‘程武方’小心翼翼的原因。 “囊球的,这帮小日本,实在是太狡猾了。” 程千帆从凳子上下来,额头上满是汗水,闻言也是点头,“组长明鉴,所料不差的话,这根线后面应该是连着手雷的拉弦,险些着了他们的道。” “你去,把那根线后面的东西取出来。”万德隆吩咐说,“小心点,可能是手雷。” …… 一个被点名的特工上了凳子,用匕首非常小心谨慎的切割木板。 他回头瞥了一眼,看到包括组长在内的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心中暗暗叫苦。 用了七八分钟的时间,这名特工才将那块木板小心翼翼的取下来,果然,在木板后面放着一颗手雷,手雷的拉弦连着一根线,那根线此前正是和密码本的那根线系在一起的。 万德隆、何其忱、程千帆等人都是长舒了一口气。 “好在日特是为了摧毁密码本,在这里设置陷阱。”程千帆脸色阴沉,突然说,“这要是刚才在电台箱里来这么一手……” 第102章 行动成功 听闻程千帆所言。 万德隆、何其忱皆是脸色一变,后背直冒冷汗。 想到刚才程千帆暴力开锁,直接拉开了电台箱,都是后怕不已。 “狗日的,太阴险了。”何其忱骂了句,还朝着程千帆抱怨了句,“程武方,你刚才险些害死大家。” 程千帆看了一眼何其忱,没有理会此人。 他本可以不提这件事的。 不过,程千帆知道自己今天锋芒毕露,提及此事也好,表现的略有瑕疵,这才是一个学员正常该有的表现。 他自己也确实是后怕不已,刚才他确实是大意了,不够谨慎。 这让他暗暗警醒,特工工作是半分马虎不得,今天要不是运气好,结果不容乐观。 对于万德隆,他心中暗自警惕,刚才他打开电台箱子的时候,此人突然后退了好几步,正好避在几个特工以及柜台后面。 他不知道万德隆是故意没有提醒他,还是突然想到只是来不及提醒,想来最大的可能是后者。 但是,万德隆用手下当盾牌的举动,还是让程千帆心寒,对于自己所处的环境有了更加深刻的认知。 也许手下可以相对信任,上峰嘛…… 对于何其忱,且不说此人一直对他隐隐有敌视,确切的说,此人对雄镇楼的态度一直不太好,雄镇楼的存在,极大的削弱了杭州特务处的地位,上面有这么一个太上皇,杭州特务处自然心中不爽。 观其行,此人心胸狭窄,远离为妙。 他是特训班的学员,本来就不需要理会何其忱,此人也管不到他头上。 万德隆却是上来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程武方,好样的,今日若非你,要闹出大事情的,我会亲自向余副主任为你请功。” 他刚才突然想到电台可能有问题,来不及提醒程武方,只能下意识的‘自保’。 幸而电台没问题。 他也松了一口气。 却没有想到陷阱不在电台,而是出在密码本那里,大意了。 ‘程武方’刚才起获密码本之时的谨慎,是切切实实的救了众人一命,更保护了密码本。 他万德隆自忖不是心胸宽广之辈,也没有那么心胸狭隘,还是拎得清好坏的。 况且,万德隆看的出来余副主任对这个程武方较为照顾。 此外,他还得知处座此前莅临杭州雄镇楼,都秘密接见了程武方。 这么一个有才华、被大佬看中的年轻人,以他的地位,当不必刻意交好,但略作亲近之意也是结个善缘。 且平心而论,他对程武方确实是比较欣赏的,今天的行动,程武方确实是表现非常不错。 “属下不敢居功,都是万组长指挥有方。”程千帆恭敬的说,这次,他没有提何其忱。 余平安对何其忱显然大有意见,这种人只想好处,旦有差池就翻脸不认人,程千帆自然毋需捧他的臭脚。 对于现阶段的他来说,与何其忱闹翻,有利无害。 最重要的是,要紧跟上峰的脚步。 …… “老万,你带一批人,守在此处。”万德隆吩咐自己的副手说道。 “明白了。”老万是个闷闷的人,闷声说道。 恒润茶肆是日特的一个据点,特工守在此处,运气好的话,看看能否再抓到自投罗网的日特。 不过,这种可能性不大,此次行动虽然没有开枪,但是,光天化日之下,动静依然不小,难免会引起‘有心人’的关注。 万德隆带着手下众特工将捆绑着、堵住了嘴巴的日特以及汉奸顾长友押解上车,直接驶往雄镇楼。 何其忱狠狠地瞪了程千帆一眼,终究是拿他没办法,冷哼一声也带人离开了。 程千帆看了一眼跟在何其忱身后、一如既往的闷闷的罗六。 他想起了温长健,他隐约得知此人被特务处收编了,不过,那次抓捕之后,他再没有见过温长健。 也不知道这个叛徒的存在对杭州本地红党是否还能带来威胁。 ‘蝴蝶花’应该转移了吧。 “长官,我可以走了吗?”马希文哆哆嗦嗦的问。 程千帆冷冷看了此人一眼,从豪仔打探来的消息,此人涉赌成性,还逼死了自己的妻子,虽然胆小怯懦,却实非良善之辈。 不过,今天的行动还多亏了此人。 他已经了解过了,这个马希文不亏是惫懒无赖,吐了‘刘涛’那一口浓痰,简直是神来之笔,直接吸引了众多日特的注意力,堪称立下奇功。 程千帆从兜里掏出几张法币,递给马希文,“干的不错,多赏你的。”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马希文接过法币,满眼堆笑,谄媚的点头哈腰。 “去吧。”程千帆摆摆手,也没有说什么‘好好过日子’之类的话,这种赌徒,本性难移。 看着自己的手下,程千帆将手中的一叠法币,抽出一半,递给豪仔,“大家都辛苦了,好生乐呵乐呵。” “谢长官。”几人大喜。 …… 一个小时后,程千帆返回雄镇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立刻觉察到整个雄镇楼的气氛非常紧张,工作人员行事匆匆。 小白楼更是戒备森严。 程千帆来到小白楼,他要亲自向余平安汇报。 先行回来的万德隆自然已经汇报过了抓捕经过,不过,万德隆是万德隆,他是他。 这是一个亲信下属该有的态度。 程千帆请卫兵为自己通报。 不一会的功夫,武元芳出来引他进去。 “余副主任正在开会。”武元芳带着程千帆到了他自己的办公室,还亲自为程千帆倒了一杯茶水。 “怎敢劳烦武副官。”程千帆笑着说。 “你小子,接连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武元芳开玩笑说,“指不定哪天我就得向你敬礼了。” “那不能。”程千帆喝了口茶水,“元芳兄是余副主任亲近之人,小弟还得倚仗兄长多多照应呢。” 说着,他放下搪瓷杯子,低声问,“那边,成了?” “唔。”武元芳点点头,“宣成吾将军亲自出面,亲自逮捕了343团的团副骆芝川,还抓了一批尉官以上军官,没看整个雄镇楼都戒严了么。” “宣成吾将军要将人带走,余副主任不同意。” 说着,他努努嘴,“这件事少打听,军方的事情,咱哥俩参乎不起。” “明白。”程千帆点点头。 “对了,余副主任让我通知你,让你准备一下,参与这次的审讯。”武元芳说道,言语中满是羡慕。 …… 马希文从恒润茶肆离开。 一路小跑,到了一个巷子角落,才停下来,长舒了一口气,双脚发软,坐在地上。 用衣袖胡乱擦拭了额头的汗水。 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小心翼翼的瞥了瞥四周,这才伸手进兜里,摸出一把银元,贪婪的看了看,又赶紧收进兜里。 一个劲的傻乐。 “这次一定要翻本。”马希文嘟囔着说,眼神中散发光芒。 此时,一直尾随他的一名特工,嘴巴里骂了句‘囊球的,烂赌鬼’,随后才悄悄的离开了。 过了十几分钟后,马希文警觉的看了看四周,脸色变得无比严峻。 他从地上爬起来,又走了几个巷子,翻过一个矮墙,从另外一个街角出来,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第103章 杭州湾 余平安的办公室内。 杭州警备司令宣成吾同余平安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343团团副骆芝川通日,这件事影响极为恶劣,也让宣成吾非常被动。 他试图将这件事控制在军方手中,要求将包括骆芝川在内的被抓校尉军官带回军营,由军方军法处审讯。 余平安自然不会同意,特务处难得借这个机会将手伸进杭州军方,岂能轻易放手。 更何况这次可是请了‘尚方宝剑’的。 “宣将军,杀敌卫国是你们的事情,缉拿间谍、扫清魍魉,这是我们特务处的工作,就不劳您代劳了。” “你们这是越权,军方的事情,我们自己会处理。”宣成吾拍了桌子。 “常委员长电令,着雄镇楼特务处一力查办‘杭城警备师通日’之事。”余平安也不着恼,他直接拿出了常凯申在半个小时前刚刚发来的电令。 宣成吾狠狠地瞪了余平安一眼,面对常凯申的电令,尽管他内心极度不情愿也没有办法。 涉及通敌大罪,他现在是既无奈又愤怒。 宣成吾是黄埔一期,其父为常凯申青年时代拜把兄弟,故常凯申视其为子侄。 即便是特务处戴春风在他的面前,也要恭恭敬敬的称一声‘锡我兄’。 归根结底,是他的手下出了通日汉奸,被特务处抓住了把柄。 若是其他事情,他都有底气和特务处叫板,哪怕是打官司到领袖官邸他都无惧。 “余平安,我希望你能秉公办理。”宣成吾冷冷说道,“我不相信这么多军官都通敌,你明白我的意思。” 这也是宣成吾最担心的,他担心特务处会趁机搞扩大化,在杭州警备师掀起‘大案’。 对于特务处,军方是天然排斥更兼忌惮。 “宣将军放心,这些人会不日押赴南京,处座会亲自过问,将军不信任我余平安,难道还不信任处座?”余平安微笑说。 “希望如此。”宣成吾冷哼一声。 …… “我们在日特手中搜到了两份文件,相信将军一定很感兴趣。” 宣成吾接过文件,仔细翻阅,脸色变得异常难堪。 他只是负责军方的抓捕,对恒润茶肆那边的情况并不知晓。 “可耻!该杀!”宣成吾勃然大怒,警备师的军事会议纪要是一级机密,竟然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日特手中,这怎能不让他震怒。 “骆芝川只是一个团副,他没有资格出席这个会议。”余平安缓缓地说。 宣成吾冷哼一声,他明白余平安的意思,这意味着还有更高级别的军官涉案,许是同骆芝川一样通敌,许是不小心泄露。 宣成吾内心揣测应该是后者居多。 军队的情况,宣成吾是比较清楚的,国军内部的保密意识向来极差。 前些年江西‘剿匪’前线就出过一件事情,某师的军事行动方案泄密,后来查实竟是师部的一个厨子和朋友聊天吹牛的时候无意间泄露出去的。 至于说厨子怎么会知道军事行动方案? 一个参谋去厨房找吃的,和厨子聊天的时候随口泄露出去了。 “恩?”宣成吾拿起另外那份文件,初始有些错愕,‘杭州湾水文资料’? 随后他的表情变得越来越严肃。 日本人要杭州湾的水文资料做什么? 是要对杭州动手? 选择杭州湾做突破口? 宣成吾坐不住了,事关重大,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立刻去一趟南京,亲自就此事向常凯申汇报。 相比较这份资料所暴露出来军事信息带给他的震惊,343团有军官通日之事已经算不了什么大事情了。 “余副主任,好自为之。” “我余平安做事问心无愧,宣司令还是管好你的手下吧。” “哼!” 看着宣成吾面色阴沉,急匆匆的带人离开,余平安也是表情凝重,叹了口气,‘多事之秋啊’。 他明白宣成吾担心什么,这也是他的担心。 距离淞沪抗战几年过去了,日本人终于要再次在浙沪动手了吗? “主任,您对宣司令的态度是不是……”一个副官小心翼翼说,“毕竟宣司令是委座爱将,执掌一方军权。” 余平安转过身,瞪了此人一眼。 “属下多嘴了。” “记住了,我们是特务处。”余平安沉声说道。 特务处是领袖之爪牙,有监督地方、军方之使命,地位超然的同时,也为各方忌惮。 和这些人关系打成一片的话,你想做什么? 还有一句话,余平安不会说出来: 特务处只有一个人有资格和宣成吾坐下来和和气气的攀交情、谈事情,那就是戴春风处长。 其他人都不可以,包括他余平安。 不仅仅是资格不对等的原因。 其他人怎么做,他不知道,也不想理会,他余平安须时刻隔谨守本分。 “余副主任,程武方来了。” “让他进来。” …… 听了程千帆的汇报。 余平安面露笑容,他非常满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现在是越看这个年轻人越喜欢。 成功抓捕川田永吉,已然立下大功。 此番又成功破获了日人一个潜伏小组,更是起获了电台和密码本,可谓是再立新功。 特务处此前和日特的厮杀,成绩并不如人意,甚至可以说是死伤甚重、其功微薄。 程千帆来了杭州后,接连破获日特大案,这是程千帆的功劳,更是他余平安的成绩。 即便是处座,也受益匪浅,川田永吉之案,据说委座闻讯颇为欣喜,很是夸奖了处座一番。 “万组长已经向我汇报了,他对你是极力夸奖啊。”余平安笑了说,“干得不错。” “全赖主任运筹帷幄、万组长指挥有方,属下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程千帆毕恭毕敬说道。 “不骄不躁,很好。”余平安看着程千帆,更加欣慰,年轻人胜不骄、得志不自满,很好。 “你认为突破口在谁的身上?”余平安问程千帆。 “顾长友。”程千帆立刻回答说。 汉奸不是日特,没有日特之顽强抵抗精神,能出卖国家和民族、甘当汉奸的,都是为了利益,都是数典忘祖、自私自利之辈。 这种人贪生怕死,受不了拷问的。 …… “你去,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撬开他们的嘴巴。”余平安说,“明天早上,这些人会被押送南京。” 程千帆颇为惊讶,他此前以为自己只是有份参与审讯,现在听余平安的意思竟是由他来负责审讯? 第104章 审讯 “情报是你挖掘的,抓捕行动你也是参与者,整件事你是最清楚的,你又精通日语,你去很合适。”余平安看了程千帆一眼,“审讯是一门学问,权当做是你的审讯科目考核了。” “是!” 待程千帆离开之后,武元芳这才开口问余平安,“余副主任,程武方未曾有审讯经验,他去审问?” “谁说他没有审讯经验?”余平安反问。 他安排程千帆去负责审讯,绝非头脑一热的临时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程千帆精通日语,很熟悉日本人的脾性,此其一。 此外,在抓捕川田永吉之行动中,程千帆现场即时审讯温长健的情景,让余平安印象深刻。 从始至终,温长健都被程千帆玩弄于股掌之间,极短的时间内,这名红党叛徒的肉体与精神遭受了极大的摧残。 够狠。 似能看穿人心。 特务处雄镇楼审讯科教官用了这两个词语来评价程千帆之所为。 据说温长健前几日曾远远的见过‘程武方’一眼,吓得面无人色,赶紧躲开了,已然有了阴影。 还有一点,在这一期的学员中,余平安最满意程千帆,年轻人也很识趣,主动向他靠拢,程千帆现在算是他余平安的‘自己人’。 江山人好啊。 也许其他人会下意识的排斥处座的小老乡,但是,他余平安不会。 余平安对自己在特务处的定位有着无比清醒的认知。 他不是黄埔系,也不是浙江人,更是有着‘红色污点’,在特务处他只有紧跟戴春风的脚步,才有前途。 而这,也是戴春风重用和信任他的原因。 …… 程千帆来到刑讯室。 刑讯室负责刑讯的两个头目,陆达、陆远是两兄弟,陆达是兄长。 两人早就得到了余平安的通知,虽然惊讶于余平安为何会选择这么一个年轻的特训班学员负责审讯,但是,上峰有令,两人自无二话。 在特务处,有眼力、听话,很重要。 “程组长,那现在就开始?”陆达问,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程千帆,干脆以程千帆的临时小组组长的身份称呼。 程千帆看了此人一眼,陆达身着军装,上身军装纽扣没有系上,敞开怀,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背心上有陈旧的褐色半点,这是洗不干净的血污。 “陆队长,初次合作,辛苦了。”程千帆点点头,“那就开始吧,先从我们的医生朋友开始。” 他现在对‘刘涛’的身份一无所知,顾长友就是撬开这位刘老板之嘴巴的缺口。 陆达朝着自己兄弟使了个眼色。 陆远点点头,离开审讯室,很快就和一名特工一起架着顾长友回来了。 …… 刑讯人员将顾长友熟练的绑在了木质刑讯十字架上。 看着昏死过去的顾长友,程千帆问,“怎么回事?” “这小子不老实,打昏了。” 程千帆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看到陆远就要摘下蒙住顾长友眼睛之黑布,程千帆制止了,“先不要拿下。” “顾医生睡得这么香啊。”程千帆走过去,一把薅起顾长友的头发,先是从旁边的水缸舀水,直接泼上去,随即抓住对方脑袋,猛然用力的朝着木头架子上砸过去,后者吃痛醒来,发出惨叫。 程千帆松开手。 被蒙住眼睛的顾长友嘴巴里发出惨叫,竭力的想要扭动脑袋,因为看不见,更不知身处何处,巨大的恐惧感充斥,被堵住的嘴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路队长,给顾医生来点开胃菜。”程千帆说道。 “没问题。”陆达阴笑一声,取下一根鞭子,走上前来,二话没说,啪啪啪就是一顿猛抽。 顾长友吃痛,呜呜咽咽。 “等一下。”程千帆突然说道。 陆达停下抽鞭子的动作,不解的看向程千帆。 “太闷了,来点声响。” “程组长果然懂行。”陆达嘿笑一声,“陆某平素就喜欢听着这声音下酒。” 说着,陆达一把揪出顾长友嘴里的破布,抡起鞭子又是一阵猛抽。 啊! 啊! 顾长友发出凄惨的嚎叫声,“啊,别打了,我说。” 陆达看了看程千帆。 “继续啊。”程千帆淡淡说。 又是一阵猛抽。 …… “我说——啊!!” “啊——我说!” “长官,别打了——啊!” “爷爷,爷爷,别打了——啊!” “加点料。”程千帆说。 陆达嘿嘿一笑,拿起皮鞭放进另外一个水缸里,里面都是盐水。 “老子最恨的就是狗汉奸了。”陆达骂了句,拿起皮鞭又是一顿抽。 和刚才是胡乱抽打不同,这次是每次都抽在了此前被皮鞭抽烂的皮肤上。 专业人士。 顾长友顿时痛的死去活来。 整个人像是被开水煮着的大虾,拼命想要扭动身体。 程千帆看着被沾了水的皮鞭抽的凄惨无比的顾长友,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的怜悯之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长友难道会不知道他泄露的军事情报和水文资料意味着什么吗? 此人当然知道。 这两份情报,是带了鲜血的,未来将沾满无数江浙百姓的鲜血! 妻离子散。 哭泣的孩子。 残肢断臂! 尸横遍野。 鲜血染红了天空, 想象一下这个场景,程千帆就不寒而栗,怒不可遏。 这种汉奸、民族败类,为了金钱利益,出卖国家和民族,丝毫不值得同情。 千刀万剐不足惜! 此时,顾长友两眼一翻,昏过去了。 程千帆直接走到盐水缸边上,舀了一瓢水,直接泼在了顾长友的身上。 融在水中的盐分,透过皮肤,滋润了肌肤纹理,触动了神经,传递到大脑,发出强烈的痛觉信号。 看着痛苦哀嚎,竭力扭动的顾长友,程千帆一把扯掉对方的蒙眼布。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医生很不适应,眯着眼睛痛苦的扭动。 终于,适应了亮光的顾长友可以正常目视,看到面前这人,只觉得有几分熟悉,不过,此时此刻他哪里顾得着去思考这个,涕泪俱下的哀求,“长官,别打了,我说,我什么都说。” 程千帆没有理会他,直接又是一盆盐水浇上去。 在顾长友发出凄惨嚎叫的时候,他一巴掌抽过去。 “闭嘴!”程千帆眼神无比冰冷,“现在,我问,你说——” 第105章 太太团 “恒润茶肆的刘涛,真实身份是什么?” “他,他叫远藤博,是日本人。” “远藤博隶属于日本哪个特务机关?” “不知道!” “你不老实。”程千帆摇摇头。 “啊啊啊!” 陆达立刻直接一拳打在顾长友的肚子上。 “长官,我真的,真的不知道啊。” “说说吧,这个远藤博是何时何地,如何接近你,你们之间做了些什么?你向日本人总共提供了几次情报?” “我说,我说,一年前我就认识了他,长官我发誓,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他是日本人,他是居心不良,故意接近我……后来,他问我想不想赚大钱……” 和程千帆猜测的差不多,大约一年前,远藤博故意接近顾长友,刻意交好,带着他开始了纸醉金迷的生活,一切开销都是远藤博包了。 后来,远藤博故意疏远了顾长友,一下子没有了金主,又习惯了享乐生活的顾长友,仅仅凭借医院的薪水,难以继续这种纸醉金迷的生活,开始四处借债,甚至是坑蒙拐骗病人,以维持自己的享乐。 后来债主追上门,远藤博也适时的出现,开始威逼利诱顾长友为日人效力。 非常老套的套路,和被程千帆亲手处决的汉奸老莫的情况非常相似。 …… “说说骆芝川的情况吧。” 骆芝川的情况有些特殊,确切的说,这位国军团副一开始是被自己的小舅子给坑了。 顾长友从骆芝川那里偷走了一份军事文件交给了远藤博。 这份文件谈不上多么机密,但是,却足以成为骆芝川通日之把柄。 日本人以此来威胁骆芝川,拉他下水。 就这样,骆芝川被远藤博半威胁,半利诱的情况下,成为了日特在国军中发展的军事间谍。 “你还是不老实啊。”程千帆直接给了顾长友一巴掌。 他敏锐的捕捉到,顾长友在说道骆芝川被拖下水的时候,明显有些犹豫,这其中肯定有所隐瞒。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顺手将烟盒扔给了陆达,“借个火。” 陆达立刻明白,他嘿笑一声,拿起炭火中烤的通红的烙铁,递过来帮助程千帆点燃香烟。 然后给自己点燃香烟,歪叼着烟嘴,举起烙铁,在顾长友的眼前晃悠,“程组长,不是陆某给您吹,这烙铁可比皮鞭好多了,这玩意烙在人身上,滋滋作响,配上人的惨叫声,简直是世界最美妙的声音。”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程千帆摇摇头。 “瞧好吧。”说着,举起烙铁就要朝着顾长友的脸上烙上去。 “我说,我说,是我姐姐,是我姐姐劝说姐夫投靠日本人的。”顾长友尖叫喊道,两腿之间淅淅沥沥的开始滴水。 喊出这句话,顾长友嚎啕大哭,他之前有些犹豫,就是因为对于自己的姐姐,他还是有亲感情的,他姐姐对他真的是掏心挖肺的好。 “说说吧。”程千帆直接将烟蒂摁在顾长友的脸上,丝毫不理会对方是惨叫,微笑说,“这是最后一次,再敢有隐瞒,就不是烟头了。” 顾长友吓瘫了,再不敢有什么隐瞒。 …… 骆芝川一开始是不愿意的,甚至考虑大义灭亲,要将自己的小舅子抓起来法办。 这个时候,骆太太在其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为了保住自己的弟弟,骆太太一哭二闹三上吊。 远藤博适时的送上黄金、首饰。 这位骆太太彻底沦陷了。 可以说,顾长友的姐姐是促使骆芝川彻底投靠日本人的关键人物。 不仅仅如此,骆太太还拉拢了自己的牌友,也就是一些军官的太太们下水,通过这些太太们,343团的不少军官都或多或少的和日本人勾连上了。 程千帆无比震惊。 他没想到,这个骆太太竟然在此案中扮演如此关键的作用。 一个并不起眼的女人,竟然直接导致国军一个主力团被日本人‘攻陷’。 可想而知,一旦战事开启,343团极有可能随时哗变投日,这就是隐藏在杭州驻军中的一颗大毒瘤。 程千帆不敢大意,暂时中止了审讯,立刻向余平安汇报。 …… 余平安听了程千帆的汇报,震惊且愤怒。 他也没想到,这些军官的太太们竟然比他们的丈夫涉案更深。 余平安直接拿起电话,“都抓起来。” 看到程千帆惊讶的表情,余平安摇头苦笑,“你可知道,这些太太们找了妇女会的谭女士,正在闹,要求释放他们的丈夫。” 原来,这些军官太太得知他们的丈夫被抓捕,不仅仅没有逃跑,竟还纠集在一起延请了妇女会的一位高官太太闹事,要求释放他们的丈夫。 真是愚蠢妇人。 程千帆也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了。 不过,也只能说这个骆太太手腕高明。 这个女人的想法很简单,拉更多的人下水,她和他的丈夫就更加安全了。 她诓骗这些女人说认识一位很有钱的日本商人,因为中日之间的关系恶劣,日本商人的处境不太好,想要结识他们的丈夫,有了军方倚靠好做生意。 至于说这些太太们是否真的相信这个说辞,还是猜到了真相但是假装不知、掩耳盗铃一般眼中只有日本人的金钱好处,这已经不重要了。 如此,这些被抓的军官通敌的证据已经有了。 即使是军官的太太中有些妇人确实是无知,但是,军官岂能不知结交日本人之问题严重性。 “依你看来,这个顾长友真的不知道远藤博真正身份?” “顾长友的价值不高,知道的不多,况且他应该不敢再有隐瞒。”程千帆说道,“相比较而言,骆芝川可能知道的更多一些。” “骆芝川已经有人在审讯了。”余平安摆摆手,审讯军方人员,可能会吐出很多隐秘,程千帆不适合接触。 “那属下准备正式提审远藤博等日特。” “去吧。”余平安点点头。 “属下的审问手段有些不寻常,可能会有死伤。”程千帆面色平静说。 “我只要结果。”余平安语气更平静,停顿了一下,还是补充了一句,“远藤博不能死。” 死几个日本人算事情么? 第106章 审讯日特 程千帆站在走廊的风口抽烟。 放眼望去,可以看见远处的灯火。 他伸手去触摸,风吹来,似能抚摸到市井的喧嚣气息。 该干活了。 程千帆将烟蒂丢在地上,铮亮的皮靴用力的踩了踩。 他现在是一身崭新的国军军装。 这是此前他离开余平安办公室,余平安突然要求的。 “这是你第一次审讯日本人,要正式点,军装最精神。”余平安如是说。 程千帆朝着刑讯室走过去,皮靴踏在地面上,发出踏踏踏的声响。 刑讯室里的空气污浊,门一开,门外的清新空气和室内的污浊空气争相交汇。 程千帆第一眼就看到了刑讯台的正面新放了一把椅子,是那种皮革转椅。 在角落里还有一头死猪躺在地上。 “程组长,辛苦了。”陆达面带微笑,邀请程千帆落座。 “多谢。”程千帆点点头,径直朝着转椅走过去,坐下来,他的坐姿并不稳重,是斜靠着座椅,侧身面对刑讯台的。 “程组长,先审哪一个?”陆达问。 “远藤博放在最后,先把他的手下带上来。”程千帆说,陆达正要问,程千帆补充了一句,“我记得我们抓了八个人,除了顾长友和远藤博,另外还有六个人,都押上来吧。” “明白了。”陆达朝着自己的弟弟陆远挥了挥手。 …… 程千帆从兜里掏出一包没开封的香烟,就要拆开,陆达就递过来一支烟。 他看了陆达一眼,丝毫不介意陆达手指上干涸的血渍,接过烟,又冲着陆达伸手,“陆队长,对个火。” 陆达嘿嘿笑了,将自己嘴巴里的香烟递过去。 程千帆对上火,将陆达的香烟递还,低声问,“都准备好了?” “放心吧,接到你的通知,就准备了。”陆达拍着胸脯说道。 程千帆对陆达耳语一番。 “陆队长,今天劳烦你了。” “程组长说的哪里的话,咱老陆虽然第一次和你合作,但是,感觉对脾气,你这计划,啧——绝了!” 很快,恒润茶肆的六名‘伙计’被带了上来。 六个人都是用黑布蒙住了双眼,嘴巴塞了襟声布团。 “诸位,刚才我同远藤君沟通的很开心,希望我们也能够交流愉快。”程千帆说道。 听到这句话,六人立刻有了反应,竭力挣扎,随即被押送他们的特务处特工照着肚子狠狠地给了几拳。 “客人都来了,那就准备上菜吧。”程千帆说道。 几名刑讯室的特工依次将四名日特捆在了十字木架上面。 “陆头,架子只有四个,不够用了。” “程组长既然说了要上菜,咱们先给一个客人上一道大餐。”陆达阴笑一声,“他,上老虎凳。” 陆达指了指另外两人中的一个人说道。 立刻有两个审讯人员将这个人拖走,直接捆在了老虎凳上。 还有一个日特被特务处的特工架着,无处安放。 …… 程千帆使了个眼色,陆达一把揪出此人口中的布团,然后二话没说,先上了两块砖。 啊啊啊! 伴随着此人的惨叫,被绑在木架上的四名日特以及另外一名站在一旁被特务处的特工架着的日特均是愤怒不已、不安分的扭动身体。 “其他五个人嘴巴里的布也都拿掉吧。”程千帆摆摆手。 陆达挨个上去,将这些日特嘴巴里的布团拿出来。 “混蛋!” “你们对小林君做了什么?” “小林,你怎么样了?” “小林君!” “混蛋!该死的支那人!” 程千帆心中松了一口气,他首先点出远藤博的名字,就是给这些人造成一个印象,特务处已经认定他们是日特了。 这些日特就会下意识的喊出同伴的日本名字。 虽然经过拷问之后,这些人早晚也会承认自己是日特,但是,这不是节省时间么。 程千帆一挥手,陆达立刻将那名‘无处安放’的日特的嘴巴堵上了,与此同时一掌击打在此人的脖颈上,将这名日特击昏过去。 “这个人怎么不绑上去。”程千帆指着被打昏过去的日特,不耐烦的问。 “程组长,刑讯室就这么大,没有多余的木架和刑讯台了。”陆达说道。 “搞什么!”程千帆骂了句,这个时候,有特工过来小心翼翼问,“程组长,要不,先将这个人押出去。” “那么麻烦做什么。”程千帆冷哼一声,拔出配枪。 砰! 一枪击打在地上的那头死猪身上,子弹穿透肉体,发出噗的闷响。 一名特工同时配合发出一声低低的、戛然而止的惨叫。 “前田君!” “翔一!” “混蛋,你对他做了什么?” 程千帆收起配枪,微笑说,“诸位,你们应该为他高兴,最起码他用不着受皮肉之苦了。” 说着,他摆摆手,“前田翔一是吧,记录一下,前田翔一自知罪孽深重,撞墙自杀,拖出去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混蛋,你杀了前田君,还侮辱他!” “支那人,大日本帝国的军队不会放过你的。” 程千帆两步上前,冲着一名被绑在木架上的日特就是一拳,“我们可没有邀请你们来中国!既然不请自来,我们会好好招待你们这帮禽兽的!!!” 几名特工朝着被打昏了的日特身上泼了一盆血,拖拽着离开,地上拉出长长的血色拖痕。 挨了一枪的死猪也被轻手轻脚的抬走了。 这是食堂的猪,临时借来的,明天还要吃呢。 刑讯室的门再次被重重的关闭。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继续了。”程千帆示意特工们将日特眼睛上的蒙眼布拿掉。 突然重见光明,几人眯着眼睛,约莫半分钟后,视力才恢复正常。 …… 被摘下了蒙住眼睛的黑布,江口英也眯着眼,好一会才适应灯光,他第一时间扭头看向四周。 就看到一名同伴被绑在一个椅子上,架起来的双脚下面垫着砖块。 还有三名同伴和自己一样被绑在了木质架子上。 前田翔一呢? 他转动脑袋看,就看到中国特工正在朝着地面泼水清洗。 依稀可见一道血色的拖痕。 他们杀了前田? 他们真的杀了前田! …… “可以开始了。”程千帆朝着陆达说道。 “四位,请欣赏。”陆达朝着四名被绑在木架上的日特狞笑着说道。 被绑在老虎凳上的日特,直接被加了两块砖。 整个人发出非人的惨叫声,昏死过去了。 旁边立刻有人从一盆炭火中拿起通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了这个日本特工的胸脯上。 此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醒转过来,随后立刻又昏死过去了。 “八嘎!” “混蛋!” “住手!” 被绑在木架上的四名日特表情狰狞,声嘶力竭的骂道。 “放开小林君,有种冲我来!”四人中的最后一人疯狂的扭动身体,状若疯狂,喊道,“杀了我!杀了我们!” “对啊,杀了我们!” “杀了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军队会为我们报仇的!” 另外两人跟着喊道。 “好啊!”程千帆拔出配枪。 嘭! 一枪击中先开口的那人的额头。 脑浆、鲜血飞溅。 “杀了我——”江口英也喊得稍慢一些,话还没有出口,就看到这一幕,他的眼睛瞪大,惊恐的看着被子弹掀开了小半个脑袋、红色的鲜血混合着白色的脑浆的样子,他整个人张大了嘴巴,大脑一片空白。 程千帆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日特的反应,冰冷的眼眸看过来,同时举起枪…… “好啊,满足你。” 第107章 江口英也的心路历程 “好啊,满足你。” 因为目睹同伴被‘残忍’枪杀而大脑一片空白的江口英也,就听到这个中国军官说了这么一句话。 ‘满足什么?’ 他的大脑思维还在转动,就看到这名中国军官举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自己。 ‘他要满足我什么?’ 江口英也的眼眸中绽放出巨大的惊恐: 他要杀了我! 他说要满足‘我要求他杀了我’的要求。 我要死了吗? 好吧,死就死了吧,被支那人抓住之后,不是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吗? 为帝国尽忠,来吧! 不不不,我不能死,我还年轻,我在支那捞了钱,惠子还在国内等着我回国结婚。 两个声音在江口英也的脑海中发生激烈的争吵。 程千帆的枪口指着江口英也,说话的对象却不是江口英也,却是看向被捆绑在江口英也左侧的木架上的那名日特。 …… “第一个问题,你们隶属于哪一个特务机构?”程千帆问,“十秒钟时间,不说我就给他一枪。” “小栗君——”江口英也下意识的喊道。 “江口君,你放心,我不会屈服,不会说的。”小栗元满郎大声喊道,“神社见!” 小栗君好勇敢! 不对! 江口英也反应过来了。 被枪口指着的他! 他扭头看向自己身侧的小栗元满郎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程千帆一直在观察这个日特,他从这名叫江口的日特看向同伴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恨意。 也许这名叫江口的日特能够理解同伴的选择,但是,他不会原谅。 “很遗憾,你的生命在你的同伴的眼中狗屁都不是。”程千帆看着江口,微笑着问,“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这是魔鬼的笑容! 这笑容看在江口英也的眼中,是那么的阴森恐怖。 遗言? 我要说什么? 是不是该说一番慷慨激昂的为‘天皇陛下’、为帝国效忠死而无憾、神社再见之类的话? 江口英也只觉得自己的口中无比的干涩,就连呼吸的空气都是热的。 他惊恐又愧疚的发现,此时此刻自己的脑海中‘为天皇尽忠’的声音很小很小。 一个画面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在香川的海边,惠子撑了一把小红伞,冲着他浅笑挥手‘英也’…… 蓦然,一个身高不高的粗壮身影过来,一把抱住了纤小可爱的惠子,在惠子的哭泣声中,男子得意的狂笑。 是铃太! 家乡的面粉厂的厂长的儿子! 这个资本家的少爷早就对惠子垂涎三尺,自己要是死在支那,惠子肯定会被铃太霸占的。 江口英也的眼眸中满是痛苦神情。 …… 程千帆看着江口,他在这个日特的眼眸中看到了人类在濒临死亡前的复杂情感映射。 有一丝恨意。 有痛苦。 还有一丝悔恨? 不甘心? 这些情绪体现在程千帆的眼中都汇聚成一个词语: 挣扎。 这个江口没有其他几名日特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时刻准备拥抱死亡’之决心。 另外四个人,包括刚刚被他一枪打死的日特,喊出‘杀了我’的时候,眼神是无比狂热的。 这个江口的眼神也有狂热,但是,仔细观察就可见差了几分疯狂神情。 特别是在程千帆开枪之后,他捕捉到此人的狂热神情快速敛去,眼神中是一闪而过的惊恐。 这个细节被程千帆捕捉到,所以,他立刻将这个江口视为突破对象。 挣扎的情绪,程千帆将其理解为怕死。 不管江口因为何种原因有这种‘挣扎’的情绪,归根结底就是: 他不想死。 但是,长期的军国主义思想,这个年轻的日特又无法下定决心做一个背叛者。 程千帆决定给他创造一个(可以‘心安理得’招供)的理由。 …… “就这么决定了你的生死,似乎对你有些不太公平。”程千帆皱了皱眉头。 江口英也看着这个恶魔一般的中国军官,他不明白这个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杀死自己之前再洗刷一番吗? 江口英也面如死灰,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惠子,想到惠子会被资本家的儿子霸占,他的心就在滴血。 他死都不甘心啊。 如果自己在支那为了帝国尽忠的消息传回香川,惠子为自己殉情的话,那该多好啊。 惠子会为自己殉情吗? 不会的,有个声音在他的耳边说道。 铃太一定会霸占惠子的。 不,惠子会不会听到自己殉国的消息,就立刻投入到资本家儿子的怀抱? 或者—— 还是说这对狗男女已经在国内勾搭在一起了? 自己在国外为帝国效力,他们在国内当jian夫yin-妇! 还有小栗元满郎这个混蛋,他凭什么觉得他可以决定我的生死! 强烈的不甘心的情绪在江口英也的心底犹如疯狂野蛮生长的野草一般,融入他的血液,脑海。 就在这个时候,江口英也的耳中听到声音,“最后三秒钟,江口君,说出你们所隶属的特务机关的名称,否则我就只能杀死你的同伴了。” …… 程千帆看着双眼无神、陷入沉默的江口英也,他微微皱眉。 难道自己看走眼? 判断错误? 他没有选择用那位‘小栗君’来试探江口,万一江口对小栗刚才的选择怀恨在心、宁愿看着程千帆开枪打死小栗,那就糟糕了。 所以,他选择被捆绑在木架上的另外一个日特作为对象。 他要江口在十秒钟内供述他们所属的特务机关的名字,否则就杀死这个日特。 这边陆达在高声倒数计数。 但是,江口英也一直没有任何反应。 “好了,时间到了。”程千帆朝着小栗元满郎摇摇头,“很遗憾,这位江口先生拒绝拯救你的生命。” “不!不要!”江口英也突然喊道,“住手!我说!” “江口英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被程千帆用枪指着的日特立刻反应激烈的喊道。 “仓井君。”江口英也悲呼出声,红了眼睛,凄厉的喊道,“我做不到,仓井君,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被杀死,我不能那么做,你是我最好的战友和兄弟。” 第108章 井上公馆 “英也,你不能这么做。”苍井喊道,马上就被陆远打了一拳。 “这位军官先生。”江口英也看着程千帆,“我要求你们停止对小林君的用刑,作为交换,我会回答你的问题。” 小林君就是在老虎凳上、享受了‘烙铁’开胃菜的那个日特,此时已经多次昏死过去,频频被冷水浇醒,现在又被折磨的昏死过去了。 “江口英也,你混蛋!” “英也,你在做什么?” 其余两名绑在木架上的日特状若疯狂的喊道。 程千帆右手一摆,两名特工上来就是一顿皮鞭狠抽,蘸了水的皮鞭抽打在人的身体上,对肉体发生了亲密的物理和感官反应,一阵惨叫声。 皮鞭为了保养会在上面涂上油脂之类的防腐,这样会减少摩擦力,也就是说太光滑了,打在人的身上带来的力度和痛感会削弱。 如果蘸水后,因为吸附水分,皮鞭的毛皮表面的小毛刺会膨胀,增加摩擦力。 每一鞭下去,看似平滑的皮鞭的毛皮表面的毛刺就像是一个个肉眼不可见的锯齿。 江口英也的耳朵就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他自我选择屏蔽了这些声音,他的内心里一个声音在吼叫: 江口英也是真正的勇士。 他没有背叛帝国。 他是伟大而无私的。 他是为了惠子! 为了这些同伴! 为了纯洁的爱情,为了同伴的生命。 自己宁愿承受误解,做出了这样的牺牲。 这是伟大的忍辱负重。 江口英也为自己找到了‘神圣’的理由。 他反复的在内心里如此对自己说。 …… “先说出你隶属于哪个特务机关!”程千帆冷哼一声,“另外,你没有资格和我提要求,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你保住你的同伴生命的条件。” “好吧,我说。” “江口英也,混蛋,啊——你——这个懦夫!”仓井骂道。 “仓井君,我可以昂首迎接死亡,但是,我无法接受眼睁睁的看着你因为我而被枪杀。”江口英也表情痛苦说道,“军官先生,我们隶属于井上公馆远藤小组。” “混蛋!” “该死!” 程千帆皱了皱眉头,“太吵了。” 陆达拿起堵嘴巴的破布。 程千帆面无表情的走到火盆旁边,拿起烧的通红的烙铁,对着点燃了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吐了口烟气。 不仅仅是烟瘾犯了,刑讯室的空气污浊,污血、尿骚、焦臭,各种味道交杂,香烟竟有清新的效果。 他转身,拎着烙铁就要亲自动手。 “这种粗活,我来就行了。” 陆达赶紧两步过来,一只手拿着一个烙铁,直接走到木架边上,一边一个,直接用力摁在了‘仓井’和‘小栗’的胸膛上。 白烟混合着一阵烤肉的焦臭味弥散,两个人都是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继续交流了。”程千帆看着江口英也,“你的姓名,年龄,籍贯,职务。” “江口英也,26岁,四国岛香川县人,井上公馆远藤小组情报组员。” 井上? 程千帆心中一动,他想起自己在老莫那里发现的那个樱花令牌,令牌的正面那个模糊的字迹,当时他有过猜测,可能是田,也可能是天,也可能是井。 莫不是和这个井上公馆有关系? “井上公馆。”程千帆冷声问,“你们不是在上海活动的吗?” “军官先生知道井机关?”江口英也忍不住惊讶问,井上公馆成立了一年多的时间,因为不同其他的日本正式特务机关发生表面联系,一直很隐蔽,可以说是声名不显。 没想到竟然早已经引起中国特工部门注意了? 程千帆冷笑一声,“我问你,你回答我的问题就是了,现在将井上公馆的情况详细的说一说。” 江口英也自觉明白了,这是在考验他的回答,他不敢有什么隐瞒。 况且他本来也没有打算隐瞒,江口英也很聪明,他知道自己决定投降,就要将己方卖的彻底,这样才能有最大的活命机会。 一个出卖己方情报出卖的彻彻底底的‘乖巧’的日本特工,想必中国特工部门会感兴趣的。 …… 井上公馆是日本hei龙会浪人井上彦创立的,并不属于日本军方或者是其他的各式正式特务机关。 井上彦以开展日中贸易做掩护,从日本国内招募一批浪人为骨干,收买一些汉奸当爪牙,主要任务是刺探情报,暗杀绑架破坏等。 出手狠辣,不择手段,没有底线。 这是井上公馆的行事风格。 此外,因为井上公馆重视‘招揽’本地汉奸,非常熟悉本地情况,一些日本其他特务机关完不成的任务,井机关反倒是屡建奇功。 故而,虽然井上公馆只是一个由日本浪人组成的间谍组织,不属于日本的官方机构。 但是由于他们的间谍活动成绩突出,因而得到日本陆军参谋本部和日本驻上海领事馆的承认和积极支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活动经费上更是受到鼎力支持,井上彦甚至随时可以向日本驻上海日军司令部或领事馆无限制地领取。 …… “远藤博是这个情报小组的组长?” “是的,组长是远藤博,他是井上馆长的大阪老乡。” “其他几个人的名字,身份。” “被军官先生第一个打死的叫前田翔一,他是电报员。” 程千帆闻言,露出懊恼不已的表情。 其实内心里是庆幸不已,确实是好运气,随便选择了一个‘被诈死’的家伙,竟然是电报员,这要是被他真正一枪打死的那个家伙是电报员,那就可惜了。 看到这个国军军官懊恼的样子,江口英也也是叹口气,这个小组内,他和前田翔一的关系不错,没想到前田上来就被这个中国军官一枪打死了。 “第二个被军官先生开枪打死的是木下兵三郎,他是行动队员。” “小栗元满郎,行动队员。” “仓井新之助,行动队员。” “小林润,情报组员。” 看到江口英也言辞吞吐,程千帆冷哼一声。 “小林润经常要陪伴远藤博一起睡觉。”江口英也赶紧说道。 程千帆皱了皱眉头,这种事在日人中并不少见,在东亚同文学院的时候他就对一些日本学生的特殊癖好有所耳闻。 “这么说,小林润会知道远藤博的一些秘密?” “可能吧。”江口英也不确定说,他们都不太看得起小林润,所以和小林关系很一般。 “为什么你们会离开上海,来杭州活动?”程千帆问出了他非常关切的问题。 “远藤小组来杭州刺探情报,是帝国陆军参谋本部通过帝国驻上海领事馆的影佐祯昭大佐向井上公馆下达的命令。”江口英也老老实实的回答说。 第109章 多出来的那个人 川木会社。 冈田俊彦脚步匆匆的推门而入。 他径直走向川木会社的社长川木太郎身侧那个正恭恭敬敬的向他鞠躬行礼的中年男子,直接一个耳刮子就甩了出去,“混蛋!” 打了一巴掌还不够,冈田俊彦提起脚,又狠狠地将对方一脚踹倒在地。 犹自不解恨,继续伸脚猛踹。 川木太郎看了一眼,并没有劝阻,让冈田君发泄一下怒火也好,这些上海来的家伙太不守规矩了。 看到差不多了,川木太郎才上来拉住了冈田俊彦,“冈田君,好了,请收敛你的怒火,尽管我也不喜欢这帮家伙,但是,他们确实是为帝国立下很多功劳的,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川木太郎又狠狠地踹了中年男子一脚,余怒未消的坐回去,拿起一杯茶水一饮而尽。 不由得他不生气。 ‘井上公馆’的潜伏小组在杭城潜伏活动、发展亲日势力、刺探情报,这件事‘井机关’方面并没有向冈田俊彦照会。 直到今日他接到了川木会社的社长川木太郎的紧急报信,告知他上海‘井机关’的特工小组出事了,他才知道自己的眼鼻子底下竟然有这么一个他所不知道的帝国特工小组在活动。 客观的说,‘井上公馆’的隐瞒,令冈田俊彦很生气。 而最让他愤怒的是,这帮家伙办事情的时候不照会他一声,出了事情反倒是来找他了。 杭州,是冈田俊彦的辖区。 此前出了川田永吉被中国特工抓捕之事,冈田俊彦已经遭受了处分。 这件事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消除,这边又突然从天而降一口大锅,冈田俊彦的怒火再也不可遏制了。 “少佐阁下。”中年男子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冈田俊彦深深鞠躬,“小岛康介恳请少佐阁下出手相救,井上公馆上下感激涕零。” 冈田俊彦看了此人一眼,他可以对小岛康介拳打脚踢,但是,对于井上公馆却并不能怠慢,井上彦这个家伙虽然不是军职人员,但是他搞得这个井上公馆据说很得陆军参谋本部的欣赏。 帝国驻上海领事馆的影佐祯昭大佐就多次夸赞过井上公馆,言语中对井上彦颇为欣赏。 “说说吧,怎么回事?”冈田俊彦冷冷说道。 …… 程千帆没有想到在杭州破获的日特组织,竟然和上海的影佐祯昭牵扯上了。 这又让他想起了老莫。 想到了被老莫勾连日本人杀害的罗惠君女士和另外一位女同志。 他的心中有了一个初步的猜测轮廓: 杀害两位抗战夜校的女同志的日本特务,应该就是井上公馆的日本特工。 而井上公馆的行动,或者说‘井机关’的头目井上彦在很大程度上是听命于影佐祯昭的。 程千帆继续盘问江口英也。 不过,江口英也只是普通的情报组员,知道的信息并不多。 很多机密信息都是远藤博一手掌握的。 “影佐英一在井上公馆是身居何职?”程千帆突然问。 “影佐英一?”江口英也露出茫然的表情,“军官先生,我不认识这个人,也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程千帆阴冷的眼眸盯着江口英也看。 江口英也心中忐忑不安,“军官先生,我真的不知道,我能说的都已经说了。” 程千帆从转椅上起身。 江口英也吓坏了,“军官先生,请相信我,我渴望立功,如果我知道的,我肯定会说的,我真的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希望如此。”程千帆微笑着,笑容很阳光,他走上前来拍了拍江口英也的肩膀,“如果让我知道你撒谎,我可以保证,你会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江口英也吓得身体发抖,程千帆的笑容在他的眼中比地狱的魔鬼还要令他觉得恐怖。 “松刑。”程千帆冷冷命令道,倒背着双手走向被绑在木架上的小栗元满郎。 “江口先生很识时务,给他应该有的礼遇。”程千帆说道,“一个单间,一床被褥,弄点好吃好喝的。” “是!” 两名特务处特工上来蒙住了江口英也的眼睛,堵住嘴巴,将他架出刑讯室。 …… 程千帆倒背着双手,看着两个相邻的木架刑具上的小栗元满郎和仓井新之助。 他的左手边是一个炭火盆,炭火烧的很旺。 通红的火光下,映照着程千帆的眼眸,反射出诡异的光芒。 他直接舀水,将两个人泼醒。 “小栗元满郎、仓井新之助。”程千帆微笑说,“两位休息的可好?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愉快的谈话了?” 说话的时候,程千帆看了一眼在老虎凳那边的小林润,此人受刑最严重,多次昏迷,多次被冷水泼醒,不过,这次却是自行醒来,此时只是在装昏迷。 程千帆没有理会小林润。 有的审讯人员喜欢将审讯对象隔离开,单独审讯,以防止串供和有所隐瞒。 常规来说,程千帆也应该如此。 不过,他的审讯时间紧迫,所以采取了这种非常规的多人同时审讯的方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采取的刑讯压迫的心理胁迫方式。 有些人可能一开始不怕死。 甚至于具备一定的刑罚拷问之承受能力。 但是,目睹同伴的受刑和生死考验,他会受不了。 按照程千帆的理解,这种人属于能扛得住肉体折磨,但是,精神抗压能力不行。 特训班的刑讯课程中,虽然也有提及过这种类型特征,不过,特务处的刑讯教官普遍还是更加倾向于肉体折磨。 实际上特务处的教官并不推崇这种‘文明’的审讯方式。 程千帆却对这种审讯方式较为感兴趣。 他喜欢琢磨人心和人性。 江口英也的开口,让程千帆心中欢喜,也有些小得意。 这几个人都是远藤小组的普通组员,只要有一个人开口了,就算是审讯成功了。 因为他们知道的情况基本上不会有太大的差别的。 “江口英也先生已经去享受美食美酒,他还能好好的睡一觉。”程千帆的脸上是温和的笑容,“现在,我需要有人对江口君提供的情报进行补充。” “机会只有一个。” “二位,谁先开口?”程千帆微笑着,就在两个日特要破口大骂的时候,他一挥手,两名审讯科特工端了两盆加了盐的辣椒水,直接泼在两个人的身上。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然后戛然而止。 “程组长,昏过去了。” 程千帆点点头,走到老虎凳那边,低下头看着小林润。 小林润闭着眼睛。 “小林君,看到这两个人受折磨,心里很舒畅吧。”程千帆的语速很慢,语气平静,“一个问题,经常去恒润茶肆找远藤博的那个人是谁?你回答我,我就继续帮你报仇。” 第110章 诡诈 小林润痛恨小栗元满郎和仓井新之助。 在特务处的特工对小栗元满郎以及仓井新之助动刑的时候。 程千帆敏锐的注意到,此时同样在受刑的小林润之惨叫声变得小了,甚至一度消失。 他悄悄走过来,看到小林润的眼神中闪烁着莫名的‘兴奋’的光芒。 此前程千帆将枪口对准仓井新之助,以兹来‘威胁’江口英也之时。 程千帆观察到小林润的情绪有种近乎诡异的亢奋。 是的,是亢奋,不是愤怒。 当江口英也‘屈服’了,愿意开口招供以‘挽救’仓井新之助的性命的时候,小林润的亢奋情绪消失,就像是‘麻醉药’药效消失了,再度因为伤势而发出惨叫声。 故而,程千帆得出了一个猜测: 小林润和仓井新之助以及小栗元满郎的关系并不融洽,甚至可以用‘痛恨’这个词来形容。 …… “小林君,看到这两个人受折磨,心里很舒畅吧。” “一个问题,经常去恒润茶肆找远藤博的那个人是谁?” “你回答我,我就继续帮你报仇。” 程千帆的语速很慢,语气略温柔,眼睛死死地盯着小林润看,想要捕捉他的面部表情,以兹作为判断和印证。 程千帆判断有一个非常重要之人物经常去找远藤博,是根据顾长友的供词得出的猜测。 顾长友供述,他每次去找远藤博,远藤博都会在一个靠左侧的雅间和他会晤。 从来没有去过右侧的那个雅间。 据顾长友所说,他有一次走错门,进了右侧那个雅间,远藤博看到后非常生气。 程千帆询问右侧雅间的环境。 干净。 整洁。 桌面上摆放着一套刚刚清洗完毕的茶具。 故而程千帆推断还有一个重要人物经常会和远藤博秘密会晤。 而且既然使用雅间,说明不是恒润茶肆内部人物,是扮做老客来访。 “那个人是谁,你应该知道,告诉我,我会继续好好招待小栗元满郎和仓井新之助的。”程千帆看到小林润似乎有意动,再次说了句。 “可以,军官先生,你先杀了仓井新之助,我就告诉你。”小林润脸上带着鲜血,笑着说道。 程千帆脸上的笑容消失,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阴冷,“我说过,你们没有资格给我提条件。” “继续!” “程组长,第四块砖了。” “我说了继续。” 小林润发出惨叫声,整个人汗如雨下,甚至可以清晰的听到他的脚骨几乎被折断发出的刺耳的声响。 一声惨叫后,小林润昏死过去。 …… 老虎凳的结构简单,不过是一条长板凳加上一根拴在板凳头的木杆。 就这么一个结构简单的刑具,堪称非常残忍和恐怖。 老虎凳主要是通过对人的腿部和关节施加巨大的压力,使得身体神经传达出无法忽视的痛苦感起到折磨的目的。 “泼醒。” 一名特工先是卸下一块砖。 一盆冷水直接泼在小林润的身上。 看着慢慢醒转的小林润,程千帆并没有立刻问话,他打量着对方。 这是一名非常年轻的日特,十八九岁的样子,长相颇为清秀。 在得知小林润和远藤博的特殊关系后,程千帆就试图从小林润这里打开突破口。 作为远藤博的‘枕边人’,小林润应该会知道江口英也所不知道的一些隐秘。 他此前推测小林润痛恨仓井新之助以及小栗元满郎。 故而颇为期待和小林润达成合作。 不过,当小林润说出要程千帆杀死仓井新之助的要求之后,程千帆对于自己的判断有了怀疑。 “小林君,我们换一个问题,影佐英一在井上公馆身居何职?”程千帆问,“你回答这个问题,我可以保证小栗元满郎会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好啊,你杀死小栗元满郎,我就告诉你影佐君的事情。”小林润咧嘴笑说。 “给我好好招待小林先生。” 程千帆勃然大怒。 他刚才对小林润说的话,其实是一个陷阱,他说的是折磨小栗元满郎。 但是,小林润的回答则是要他杀死小栗元满郎。 和第一次询问的时候,小林润要求他杀死仓井新之助的条件一样。 这不对劲。 对一个人真的恨之入骨,当有机会做选择题: 折磨这个人,然后再杀死他。 直接杀死他,但是,这也足以让他免受拷问,反而是一种解脱。 选择前者选项才是正常的。 小林润坚持要程千帆杀死仓井新之助和小栗元满郎,这个选择不由得程千帆不怀疑。 这更像是要骗程千帆给两名日特一个解脱。 …… 余平安办公室。 办公桌上密密麻麻都是文件。 余平安正在批阅文件,这些都是急需要处理的‘急件’。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声响起。 余平安接过话筒。 “余副主任,我是卢炎灏,恭喜恭喜,我早就说余老弟早晚立下不世之功,时势造英雄啊,恭喜老弟再度破获日人潜伏小组,哈哈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卢参谋长?你讲什么?”余平安眉头一皱,对方是杭州警备司令部参谋长卢炎灏,此人还有一个身份——杭城富豪杨百万的连襟。 “余老弟,我已经得知了,还瞒着老哥我,现在外面都传遍了,老弟你再立大功,好了,不打扰余副主任你办案子了,说好了,改日卢某做东,为老弟贺,哈哈哈。” 余平安就要继续追问,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大笑声后,卢炎灏已经把电话挂掉了。 余平安放下话筒,面色阴沉似可滴水。 余平安按动响铃,“来人。” 须臾,武元芳推门进来。 “出去查,关于今天这次行动的事情,外面是怎么回事。”余平安拍着桌子。 “余副主任,外面?” “有人告诉我,外面都传开了,妇孺皆知!”余平安几乎是咬牙切齿说道。 “明白了。”武元芳额头冒汗,赶紧去查探。 特务处如此隐蔽的行动,外面竟然传开了,怎么可能? 如若是真的,这问题大了。 …… 余平安余怒未消,一向儒雅的他,也是忍不住连骂两句‘册那娘’。 卢炎灏来电话,就是来嘲笑和挖苦,是来看笑话的。 此前因为杨百万之时,特务处和卢炎灏还是结下了梁子,这混蛋估计早就盼着看特务处的笑话了。 弄不好已经向南京打小报告了呢。 余平安再度按下响铃,“去刑讯室,通知程武方来一趟。” 第111章 押送南京 “这件事你怎么看?”余平安沉声问。 程千帆负责审讯,这个案子从开始发现敌踪,到抓捕,到审讯,程千帆是参与度最高的,他是最了解情况的。 “不可能是我们内部泄露出去的。”程千帆斩钉截铁的说道。 余平安点点头,他要的就是这句话,不管是否是特务处内部出了问题,答案只能是‘内部没有问题’。 “日本人很果断,这是要放弃远藤小组了。”余平安说道。 “主任明鉴。”程千帆敬佩的看了余平安一眼,“属下也是这么认为的,这个消息应该是日本人放出去的。” “说说你的分析。”余平安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扔给程千帆。 程千帆接过香烟,并没有点燃。 上峰给烟,是表示亲近。 他却不能肆意。 “从审讯情况看,远藤小组隶属于上海井上公馆。” “井上公馆?” “这是一个由日本黑龙会分子井上彦创建的日人机构,主要成员是以日本浪人为主,大肆招揽汉奸,主要活动范围在上海,辐射浙江、安徽。” “井机关不是日人官方特务机构,不过,正因为如此,他们的行事更无顾忌,加之重视汉奸的作用,他们的效率和危害性比之日人正式特务机关更大。” “根据审讯结果来看,井上公馆和日人驻上海领事馆武官影佐祯昭关系密切,并且颇受日军陆军参谋本部的重视。” “此番他们来杭州刺探军情,就是影佐祯昭下达的命令。” “你的意思是,远藤小组隶的关系在上海,和杭城这边的日特组织并没有瓜葛,属于独立特工小组,所以,日本人果断断尾,放弃了这个小组。”余平安立刻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信息,说道。 “是的,主任,从目前的审讯结果来看,表面确实如此。”程千帆点头说道。 …… “你小子,不要藏着掖着了,说吧,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了?”余平安眼中一亮,说道。 “从表面看,这确实是一个独立特工小组。”程千帆露出自信的笑容,“不过,属下一直隐隐有一个猜测,这个小组还有一个关键成员,此人隐藏极深,从已经开口的江口英也的供述来看,江口并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有没有可能江口英也有所隐瞒?” “可能性不大。”程千帆摇摇头,“属下是从顾长友的供词中分析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而远藤小组的日特小林润的一些表现加重了我的怀疑。” 程千帆讲述了小林润的一些‘反常’表现。 “属下险些被小林润的表现所迷惑,一开始并没有太重视此人,但是,很显然小林润的表现说明,他知道很多东西,同时这个人非常残忍,他试图诱使我处决小栗元满郎和仓井新之助。” “你判断小栗元满郎或者是仓井新之助可能知道这个隐藏人物的存在,而江口英也不知道,所以,只要小栗元满郎和仓井新之助被处决,就只有小林润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小林润不开口,就保护了这个神秘人。”余平安在办公桌后面来回踱步,总结说道。 “主任高明。”程千帆微笑说,“属下此前也是一团乱麻,主任却一针见血,直指问题核心。” “现在,日本人放出消息,试图使我们认为远藤小组是弃子,没有什么价值了。”余平安神情振奋,说道。 “主任明鉴。” “有没有可能短期内让他们开口?”余平安问道。 “很难。”程千帆叹口气,“小栗元满郎和仓井新之助都是狂热分子,要他们开口,需要时间。” “小林润呢?” “这个人我没有把握,甫一开始,我认为此人受到远藤博‘侵犯’,应该心怀痛恨,是一个打开缺口。”程千帆说道,“不过,目前来看,此人却可能是对远藤博最忠心耿耿之人。” 程千帆向余平安简单介绍了小林润与远藤博的‘特殊’关系。 余平安倒是并没有表现惊讶,特工组织接触了很多常人无法接触的事情,这种‘特殊’关系,并不罕见。 “属下接下来打算重点审讯远藤博,希望能够找出一些蛛丝马迹。”程千帆说道。 …… “远藤博你不用审了。”余平安摇摇头,说道。 程千帆有些惊讶,不解的看向余平安。 “宣成吾将军一个小时后会乘坐军机前往南京,处座有令,将远藤博等人随同被抓捕的通日军官一起随机押赴南京。” “不是原计划明天才送往南京吗?”程千帆皱了皱眉头。 余平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宣成吾将军连夜飞赴南京,安排这些人随机前往,只是表面。 真实情况余平安有所猜测,余平安在雄镇楼这边连破两起日特大案,南京特务处总部那边有些人坐不住了。 这是有些人要来摘桃子了。 余平安没有说,程千帆自然不好再问,不过,他的心中多多少少的有些猜测。 “千帆,你此番再立大功。”余平安压下心中不快,露出温和笑容,“你的功劳,我会向处座如实汇报,处座也一直在关注你这个小老乡。” 程千帆明白余平安的意思,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不要理会其他,该他的功劳,余平安定会帮他拿到。 潜在还有一层意思,他的功劳足够了,再多反而无益。 年轻人太过锋芒毕露,不是好事。 “属下明白,多谢主任栽培。”程千帆立正敬礼。 他没有提及戴春风。 程千帆很清楚自己目前的位置,戴春风太远了,他够不上。 他是余平安的人。 余平安满意的点点头,这是一个聪明的年轻人,拎得清。 “主任,属下有一个不成熟的提议。” “你说。” “江口英也其人,已经彻底回不了头,这个人我们也许可以利用一下。” “我会和处座提议的。”余平安点点头,不过,并没有太重视,江口英也属于已经被特务处抓捕的日特,日本人那边对此是知晓的,想要再开发利用很难。 不过,未尝不可以一试。 “前田翔一并不知道江口英也已经叛变。”程千帆说道。 余平安眼中一亮,点点头。 “我和你的教官们了解了你的学业。”余平安突然换了话题,说道,“诸位教官皆认可你的出色表现,我的意见是你可以提前结业,对于你未来的工作安排,你有什么想法?” 第112章 工作安排 看着面色平和的余平安。 程千帆的回答没有丝毫的犹豫:“无论是什么工作,都是为主任效命,为党国效力,属下自当听从主任吩咐。” “你小子。”余平安笑着骂了句。 他对于程千帆的回答还是满意的。 以程千帆所立下的功劳,年轻人确实是有资格自傲,说出一些个人想法自无不可。 但是,这个回答自然是最正确的。 他不相信程千帆没有自己的想法,但是,能够压制想法,毫不犹豫的表示听从指令。 这是一个态度问题。 余平安很高兴。 …… 他对于程千帆的工作安排有两个考虑。 一个是加入特务处上海区的情报组。 宋甫国是特务处老资格特工,戴春风有意提拔宋甫国: 从特务处上海区法租界情报组组长的位置上提到上海区情报科科长。 他属意程千帆进入到法租界情报组,担任法租界情报组的副组长。 另外一个考虑则是程千帆在上海法租界独自领导一个独立之潜伏组。 两者各有裨益。 前者,程千帆是宋甫国推荐来特训班的,宋甫国是他的老领导。 法租界情报组副组长的职务,上有情报组组长领导,再上有宋甫国这个经验丰富的老特工领导,也无虞担心程千帆初登高位会出纰漏,他主要是负责巡捕房的情报。 余平安对此还是比较放心的。 后者,程千帆在特训班的出色表现,又使得余平安对程千帆的评价期待更高。 特别是远藤博一案,程千帆从始至终表现出色,让余平安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独立带组的能力。 只是,在杭州临时带领一个小组工作,有他余平安作为后盾,有军警配合之情况下,程千帆表现出色。 但是,上海的环境比杭州更为复杂。 日本人、苏俄人、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还有红党,党务调查处之人。 如此复杂的环境下,在上海独立成组的话,程千帆是否能胜任? 余平安有些犹豫。 …… 余平安简单讲述了自己的两种考虑。 “宋组长要高升了?”程千帆惊喜问。 “宋甫国资历和能力都不错,处座很看好他。”余平安言简意赅说道。 程千帆明白了,宋甫国应该是处座的亲信。 “说说吧,你是怎么考虑的。” 程千帆有些踟蹰。 “你小子,我让你说,你就说。”余平安板着脸说。 在法租界独自领导一个独立潜伏小组? 程千帆对此自然是颇为期待的。 原因很简单,程千帆深知自己身上的秘密太多了,和特务处上海区的特工们长期一起工作,等同于深处敌营,在钢丝绳上跳舞,稍有不慎就可能暴露。 此外,还有一点,长期的地下潜伏工作,程千帆非常的敏感。 成为特务处上海区的一员,这会极大的增加他暴露的可能性,这里指的是暴露他是特务处特工的身份。 特务处上海区是和日特斗争最激烈的前线,一旦有知晓他身份的特务处特工被日人捕获,程千帆也将随时可能暴露身份。 潜伏工作,知道你身份的人越少越好,这是程千帆一直以来秉持的信条。 不过,身处特务处上海区情报组,也有好处,他能够掌握特务处的一些动向和情报。 特别是第一时间知晓涉及到上海红党的情报,最大限度的保护自己的同志。 …… “属下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程千帆说道。 “说说看。” “属下资历浅薄,甫归上海,就担任法租界情报组副组长之职务,恐难服众。”程千帆说道。 余平安皱了皱眉头,“你的资历确是短板,但是,你的功劳足够了,我余平安的人,当一个法租界的情报组副组长,还没有人敢说三道四。” “主任厚爱,属下感激涕零。”程千帆正色说,“不过,属下不想主任为难。” “你小子,别吞吞吐吐,一口气说完。”余平安骂道。 不管怎么说,程千帆能为他考虑,舍得放弃法租界情报组副组长的位子,这让余平安还是很欣慰的。 …… “属下的考虑是,可以回到法租界情报组,副组长就不当了,属下直接受宋科长领导,同时,属下自行领导一个独立潜伏小组,这样既能够在情报组贡献微薄力量,也可……” 程千帆的语气越来越低,看到面色阴沉的余平安,他不敢再说下去了。 “混蛋,革命工作是你能挑三拣四的。”余平安骂道,“你倒是打的好算盘,自己当潜伏小组老大,还能巴结自己的老上级。” “主任,属下冤枉啊。”程千帆叫屈说道,“属下只是考虑,属下回到上海就独立成组,宋科长那里……” 看着余平安的脸色,程千帆继续小心翼翼的说,“属下唯主任马首是瞻,主任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余平安面色阴沉,实际上倒并没有真的生气,程千帆念情,记着宋甫国对他的举荐之恩,这不是坏事,他也没有那么小心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重情重义,这是好事。 说起来,宋甫国是戴春风之亲信,余平安更是戴春风手下大将,他和宋甫国的关系向来也不错。 此外,他也把握到程千帆的心思了,这小子还是倾向于在法租界独立领导一个潜伏小组的。 聪明的小子。 相比较特务处法租界情报组副组长的位子,独自领导一个潜伏小组虽然权利小了很多,但是,更加锻炼人,自由度更高,也更加容易出成绩。 …… “你有意独立领导潜伏小组?”余平安直接问。 “是的。”程千帆态度恭敬且认真说,“属下有一个请求。” “你还敢提请求?”余平安气极反笑。 “属下申请这个独立潜伏小组直属主任领导之下。”程千帆说道。 “想的倒挺美。”余平安深深看了程千帆一眼,笑着骂道,“我还怕你小子给我闯篓子,我还要给你擦屁股呢。” “属下自当谨慎行事,不给主任添麻烦。”程千帆嘿笑一声,“不过,倘若真惹出了什么麻烦,自然找主任求救,主任若是不管我,属下可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程千帆卖出笑脸,看着余平安: 属下是您的人,只听您的,您不管我,谁管我? “惫懒货,还赖上我了?”余平安没好气说。 程千帆讪笑不已。 “好了,你的工作安排我会慎重考虑的。”余平安瞪了程千帆一眼,摆摆手,“出去吧。” 程千帆毕恭毕敬的敬了个礼。 拿起桌子上余平安给他的那支香烟,又看了看桌子上的半包烟。 “滚蛋!”余平安将半包烟扔给他。 程千帆接住,不等余平安骂他,赶紧溜之大吉。 “臭小子。”余平安的骂声从背后传来。 第113章 授衔 五日后。 上海,日本驻上海领事馆。 驻沪武官办公室。 影佐祯昭身着日军军装,表情严肃,他的视线在墙壁上悬挂的军事地图上停留。 这是军部最新绘制的‘支那’华东区军事地图。 在上海以及杭州、宁波的地名上,被铅笔重重的画了圈。 “英一,你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吗?”影佐祯昭问。 “支那政府的财税。”影佐英一毕恭毕敬的回答说。 “是啊,常凯申的中央军最大的财源都在这里。”影佐祯昭点点头,“只要拿下了这里,常凯申政府就将陷入困境,帝国将最大限度的加快占领支那的脚步。” “大佐阁下,井上馆长来了。”一名日军军官进来报告。 “请井上君去客厅稍待。” “是。” 影佐祯昭看了一眼自己的侄子,“你对井上彦并不以为然?” “一帮乌合之众。”影佐英一嘴角上扬,语气中带着鄙薄。 “乌合之众?”影佐祯昭看了影佐英一一眼,“就是你口中的所谓‘乌合之众’却为帝国屡立战功。” 影佐英一张了张嘴巴,想要再说什么,看到影佐祯昭审视的眼神,他闭了嘴巴。 是的,他看不上井上公馆。 在他的眼中,这就是一帮帝国浪人组织,一帮杂牌军。 “英一,你太骄傲了。”影佐祯昭表情严肃,“你记住了,井上彦是帝国公民,他和他的手下是为帝国服务的,只要能够为帝国贡献力量的,我们就要鼓励和支持。” “井上公馆有很多支那人,这些支那人同样是在为帝国服务,他们的作用比你所想象的还要大。”影佐祯昭拍了拍影佐英一肩膀,“有些事情,这些帝国浪人和支那人去做,更加方便。” “是。” “不,你不明白。”影佐祯昭语气愈发严厉,“我送给你一句忠告,不要迷信专业,最重要的是,正确的人做正确的事情。” 影佐英一没有说话。 “程千帆的事情,你知道你错在哪里了吗?” “给叔叔您添麻烦了。”影佐英一说道。 假扮苏俄人袭击法租界巡捕,这件事后续影响较为恶劣,苏俄驻上海领事馆的似乎是查到了蛛丝马迹,向影佐祯昭表达了强烈不满。 最重要的是,这件事是影佐英一擅自行动,这让影佐祯昭不太高兴。 “你还是不明白。”影佐祯昭摇摇头,“程千帆是你的校友,据我所知,此人对帝国颇有好感,这样的人,你不去拉拢,却只想着肉体消灭,英一,我很失望。” “英一明白了。”影佐英一深深鞠躬,说道。 “希望你真的明白了。”影佐祯昭拍了拍侄子的肩膀,“支那很大,很虚弱,帝国很小,却无比强大,要占领支那很容易,想要征服支那很难,我们需要很多像是程千帆这样的对帝国有好感的支那人来为帝国服务。” …… “井上君,让你久等了。”影佐祯昭面带笑容说道。 “大佐阁下。”井上彦鞠躬行礼,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中等身材,窄长的脸型,面容略苍白,眼神阴冷。 “不用拘束,请坐。”影佐祯昭点点头,“有远藤小组的消息了?” “是的,大佐阁下,南京方面传来消息,支那政府已经决意处决远藤小组。” “可惜了。”影佐祯昭叹息一声,“我见过远藤君一面,这是一个对帝国无比忠心的勇士。” “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远藤小组所有人都对帝国忠心耿耿,他们经受住了支那特工部门的严刑拷问。” “‘梧桐’安全了?” “是的,远藤君等人用生命守护了‘梧桐’。”井上彦看着影佐祯昭,“大佐阁下,井上彦有个不情之请。” “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会安排南京方面的人配合你们的。”影佐祯昭面色严肃,“远藤君等人是帝国的勇士,帝国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牺牲的。” “多谢。”井上彦立刻起身,再度鞠躬。 远藤博是他的绝对亲信,是他的大阪老乡,属于井上公馆的老资格特工。 得闻南京方面要处决远藤博,井上公馆上下情绪激动。 于情于理,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远藤博被处决而无动于衷。 只是井上公馆在南京的力量微薄,他只能向影佐祯昭求援。 送走了井上彦,影佐祯昭皱了皱眉头。 事实上,在影佐祯昭看来,在国民政府的首都救人,难度极高。 影佐祯昭本身是并不支持这种近乎送死的行动的。 如果是他手下的特工遭遇这种情况,影佐祯昭只能选择‘壮士断腕’。 尽管很残酷,但是,这才是特工机关最正确的选择。 只是,井上公馆比较特殊,这些日本浪人非常‘团结’,或者可以说是江湖习气很重。 井上彦必须去搭救远藤博,以收拢手下军心。 影佐祯昭摇摇头,这也许就是英一看不上井上公馆的一个原因。 “英一呢?”回到书房,影佐祯昭问。 “英一约了惠子小姐见面。”军官说道。 影佐祯昭皱了皱眉头,冷哼一声。 …… 杭州,雄镇楼。 小白楼。 余平安的办公室。 程千帆面容严肃,一身笔挺的国军军装,立正站好。 就在今天上午,他已经提前完成学业,正式结业,完成了此次雄镇楼特训班的课程。 这是余平安为他特别组织的小范围的结业仪式,同时也是受衔和嘉奖仪式。 按照正常程序,从特训班正式毕业后,程千帆将会被授予中尉军衔。 不过,他协助杭州雄镇楼抓获日本特工头目川田永吉,立下大功。 此功劳的嘉奖也在昨日正式电讯雄镇楼。 “处座有令。”余平安表情郑重。 程千帆立刻提臀收腹,军姿标准。 “兹有特务处杭州雄镇楼特训班学员程千帆,特训期间学业优异。” “更兼在缉拿日人特工川田永吉一案中表现出色,特许嘉奖。” “程千帆中尉。” “属下在!”程千帆朗声说道。 “嘉奖五百法币。” “授上尉衔。” “希程上尉千帆,再接再厉,以精诚、无尚之精神忠于领袖,效忠党国。 ——此令,戴春风。” 第114章 返沪 “忠于领袖,效忠党国!”程千帆敬礼,大声说道。 余平安亲自为程千帆挂衔,看着英姿勃勃的年轻上尉,脸上露出笑容,“千帆,处座本来有意来杭亲自为你授衔夸功,无奈临时有事,特意嘱托我向你祝贺。” “处座厚爱,千帆感铭肺腑。”程千帆立刻再次敬了个军礼。 当然,他心中明白,这只是随口之言,戴春风日理万机,自然不可能为一个上尉的授衔特意来一趟杭州。 不过,能够让戴春风随口说了这么一嘴,这也是极为了得。 更何况,这是铨叙上尉军衔,其困难程度程千帆是略知一二的。 他自当表现的感激涕零。 “此次授衔,比较简陋,委屈你了。”余平安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不过,我亲自单独为你受衔,你小子面子倒也不算小了。” 程千帆露出笑容,“主任抬爱,千帆愧不敢当,定当竭诚效命,以报主任谆谆师恩。” 余平安露出欣慰的笑容,“你正当年轻,有大好前程,你是个好孩子,我这个当老师的很欣慰。” “老师垂爱,学生感铭于心。”程千帆眼睛湿润了。 余平安看着年轻人军装上的上尉军衔,笑了说,“二十一岁的铨叙上尉,前途无量啊。” 程千帆的上尉军衔,是在铨叙厅备案铨定的铨叙军衔,二十一岁的铨叙上尉,极为难得。 即使是在国军中央军序列的营长,职务军衔是少校营长,但是,铨叙军衔是上尉、甚至仅仅中尉的也大有人在。 故而余平安面对‘二十一岁的铨叙上尉’,也是不禁感叹。 处座对江山县老乡真的是太照顾了。 是的,原则上来说,‘成功捕获川田永吉’是为大功,中尉衔晋上尉衔是应该的。 但是,二十一岁的年龄,资历明显不足,想要让铨叙厅下达晋升上尉衔的晋升令,根本不可能。 有功劳,还要有大靠山,该你的才是你的。 很显然,程千帆中尉衔铨叙晋升上尉衔,这背后有戴春风的影子。 …… “关于你的工作安排,我已向处座汇报,处座回电同意了。”余平安看到程千帆动情,也是颇为欣慰,“此番回沪,你独领一个潜伏小组,直接听命于我。” “宋甫国那里,允许你二人有接触,可以视情况情报共享,不过,宋甫国对你没有领导权,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属下明白。”程千帆露出笑容,“有主任您直接领导,属下就安心了。” “我会电令宋甫国,你的身份属于高度机密,除了宋甫国,上海区不会有其他人知晓你的身份。”余平安看了程千帆一眼,“上海是对敌作战前线,群狼环伺,这也是尽最大限度的保护你。” “属下明白。”程千帆用力点头,“多谢主任。” “有一个消息,你当知晓。”余平安轻声说,“处座亲自下令,满洲方面已经成功处决了今井太。” 程千帆微微错愕。 他确实是没有想到戴春风竟然早已下令、成功处决了今井太。 莫不是戴春风还没有放弃让他假扮宫崎健太郎的想法? 余平安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宫崎健太郎的身份,我和处座有过交流,此身份破绽甚多,我不会让你冒险行事的。” “主任厚爱,千帆感恩。”程千帆感动说,“千帆身为党国军人,当不惜自身,若有差遣,虽万死不辞!” “今天晚上的火车,你连夜返沪。”余平安点点头说道,“你当谨记,万事小心,保护好自己,才能最好的效忠党国,效忠领袖。” “主任。”程千帆有些哽咽。 “去吧,我当静候你再立新功的好消息。”余平安摆摆手。 程千帆深深的鞠了个躬,眼眸含泪,“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主任当保重身体,学生告辞。” “去吧。”余平安帮助程千帆整理了军装,“大好男儿,莫作儿女之态。” 看着程千帆告辞离开的背影,饶是铁石心肠的余平安竟有些怅然,他自己也是大摇其头。 以他的城府、心机,此时竟然有些长辈看晚辈远行的惆怅,甚至有一丝不舍,这种感觉让余平安有些许不习惯。 他摇摇头,骂了句,“臭小子。” …… 浣纱巷。 靠近浣纱河的一处破败的小院子里。 “老马,组织上经过多方考虑,为了你的安全起见,你要离开杭州,组织上决定安排你去上海工作。”房靖桦表情严肃说道。 老马大约四十来岁,一身破旧的长衫,神情有些落寞,他的面前放了一壶酒,还有一碟茴香豆。 “有孟芸的消息了吗?”老马喝了一小口酒,声音沙哑问。 “没有。”房靖桦的神情也变得哀伤,“同志们顺着江边寻找了两个月,都没有听到许孟芸同志的消息。” 许孟芸是老马的妻子,一位坚强、善良、勇敢的红色战士。 两个月前,许孟芸携带一份重要的军事情报前往浙南游击队,中途遭遇地方保安团的抓捕,为了避免情报泄露,许孟芸义无反顾的跳入了钱塘江。组织上多方寻找,并没有打听到许孟芸的消息,很可能凶多吉少了。 为了掩饰许孟芸突然消失的情况,组织上不得不演了一场戏,安排一位女同志在深夜假扮老马的妻子。 ‘赌博输光’了的老马醉醺醺回到家,和这位女同志吵闹,威胁要让许孟芸出去‘接客’赚钱。 ‘许孟芸’哭哭啼啼的出了家门,假装投了江。 老马和许孟芸是一对恩爱夫妻,两人青梅竹马,又同学多年,志同道合,既是革-命战友,又是革-命伴侣。 经历过四一二、躲过了几年前的沪上大搜捕,两个人风风雨雨这么多年,并肩前行。 许孟芸出事以后,老马整个人的精神几乎崩溃了。 事实上,大家都知道许孟芸同志应该是已经壮烈牺牲了,但是,老马一直无法接受。 没有见到妻子的尸骨,她一定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我不去。” “老马,这是组织决定!”房靖桦表情严肃说。 老马沉默了。 “‘蝴蝶花’同志,请服从组织决定。”房靖桦生气说。 老马拿起筷子,夹起一颗茴香豆,一下,两下,三下,终于夹起来了。 他的手在颤抖,茴香豆没有送到嘴边就落下。 他弯下腰,捡起这颗豆子,放进嘴中,浑浊的眼眶泛红。 以前每当这个时候,孟芸都会拿筷子敲他一下,然后她自己捡起豆子吃掉。 “好,我去。”马希文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房靖桦,“老房,有孟芸的消息,请一定告诉我一声。” 说着,四十多岁的男人捂住脸,呜咽出声,“我最起码得知道她是死是活啊!” 第115章 归来 是的,马希文就是‘蝴蝶花’。 选择以落魄赌鬼的身份来伪装,这是马希文自己的提议。 无论是日特还是党务调查处都曾经分析过‘蝴蝶花’可能的身份,普遍的判断是这应该是一位知识渊博的学者。 杭州各大院校的教授、教师是重点审查对象。 没有人会将编写密码本的‘蝴蝶花’同一个烂赌鬼、甚至是‘逼死妻子’的烂赌鬼联系在一起。 房靖桦看着悲伤的马希文,他的内心也极不好受。 老马是真正的文化人,很有修养、学识渊博,为了革命工作,为了隐藏身份,牺牲了太多太多。 …… “钟国豪,20岁,杭城下城区人,父钟孝义,打渔为生,民国二十二年渔船为日人军舰撞翻,钟孝义被日人射杀。 母钟王氏,为乡邻缝补衣裳为生。 妹钟小花,现年十一岁,富华女校学生。 钟国豪于民国二十三年加入特务处……” 程千帆表情严肃,看了一眼有些紧张的豪仔。 “豪仔。” “属下在。” “这些天以来,你在我的手下做事,你的表现我是看在眼里的。”程千帆说道,“我的原则一向是有功必赏。” “我给你安排了两条路。” “其一,我可以将你推荐给万德隆组长。万组长德高望重,能力非凡,你跟着他自有一番前程。” “其二,你可以跟着我……” “长官,豪仔跟着您。”豪仔立刻说道。 “不忙回话。”程千帆摆摆手,“我此番会离开杭州,你若跟着我,就要背井离乡,且危险性远大于留在杭州,你还有老母幼妹,你考虑清楚再答复与我。” 豪仔沉默了,程千帆说的没错,他还有老母亲和幼妹,他是全家的顶梁柱,如若他离开杭州,老母幼妹该如何生存? 只是,豪仔深知这是他的一个机遇。 如若让他选择,他渴望跟随程长官。 尽管长官会推荐他于万德隆组长,不过,豪仔很拎得清,即使是有程长官的推荐,万组长也不会太在意他。 自己已经受到程长官的青睐,只有跟随程长官,才是最好的选择。 约莫两分钟后,豪仔咬了咬牙,“长官,豪仔还是愿意跟着您。” “你老母幼妹怎么办?”程千帆问。 “属下这些年攒了一些积蓄,留给老娘和妹子,应该够她们用一段时间了。”豪仔看着程千帆,“属下想跟着长官,跟着您这样的长官,这是属下的福分,而且……” “而且什么?” “属下看得出来,长官是干大事的,跟着长官,属下能多杀日本人。”豪仔说道。 “跟着我,很危险,你随时可能丢掉性命。” “属下不怕。”豪仔咬着牙说道,“属下加入特务处,就没想着苟活,就想着能多杀几个日本人。” 程千帆深深地看了豪仔一眼,这也正是他考虑带豪仔回上海的原因,豪仔做事情机灵,颇受他的喜欢,而且此人和日本人有血海深仇,较为可靠。 “好。”程千帆点点头,“今天晚上的火车,给你三个小时的时间,回家和老母幼妹道别。” 说着,程千帆从兜里掏出一叠法币,“这是两百法币,你拿去。” “长官。”豪仔看着这一叠钱,有些发愣。 “叫你拿你就拿着。”程千帆骂道,“赶紧滚蛋,时间紧迫。” 豪仔接过钱,红了眼睛朝着程千帆深深鞠躬。 …… 杭城,乡下。 荒凉的野外,一处新建的孤坟。 “豆仔,跪下。”女人擦拭了眼角泪水,对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说道。 豆仔听话的跪下。 “磕头。” 豆仔听话的磕头。 “不够,再磕。” 豆仔听话,继续磕头。 年幼的他抬起头,就看到娘亲泪流满面。 “娘,你哭了?” “娘没哭,娘是高兴,爹爹回来了。” “爹爹,爹爹在哪哩?”豆仔高兴的爬起来,大声喊,“爹爹,爹爹。” 女人一把搂住儿子,“别喊了,爹爹睡觉了。” 孩子不听她的,竭力挣扎,喊道,“爹爹,爹爹你别睡了,豆仔想你哩。” 不远处,满仓捂住脸,哭的稀里哗啦的,半个月前他找到了三妮和孩子,今天他再次来到这里,带来了孟强的‘半截’骨灰。 党务调查处将孟强的头颅割下,扔进了江中,身体扔在了乱葬岗。 等了半个月,组织上才悄悄起出孟强的无头尸身,安排满仓带着骨灰来安葬。 “爹爹,爹爹,豆仔想你哩。” 孩子的声音在荒野中飘荡,轻飘飘的,却犹如千钧,砸进了孩子母亲以及满仓的心中。 女人死死地抱住孩子。 满仓用力的砸地,咬着牙…… …… 杭州火车站。 晚点多时的列车终于到了。 豪仔忍不住又看了程千帆一眼。 看到程长官‘卸妆’后的真实面目,豪仔吓了一跳。他实在是无法将那个相貌普通、心狠手辣的程武方长官,和现在这个英俊帅气好似小开的年轻人联系在一起。 惊讶之余,豪仔心中更有为程千帆效死之心。 长官的身份极为隐秘,现在愿意以真面目见他,这是何等的信任! 他豪仔烂命一条,承蒙长官信任,自当以死保护长官。 细密的雨丝落下。 程千帆拍了拍西装上的雨珠,登上列车前,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家乡的省会城市。 “老板,该上车了。”豪仔轻声说。 “走吧。”程千帆点点头,径直进了一等包厢。 民国二十五年,公历五月上旬的一天。 天空飘着细细的雨丝。 上海法租界中央巡捕房巡捕程千帆结束了在杭州一个多月的‘公干’,带着法国商人离开中国前留给席尔瓦阁下的信件,星夜返回沪上…… …… 辣斐坊十五号,‘露丝’女士的家中。 和影佐英一共进晚餐归来,微醉的惠子将坤包扔在沙发上,自己回到卧室。 女佣面无表情的帮忙收拾。 “惠子,影佐英一阁下……”女佣推门而入。 “不要给我提起这个人。”惠子尖声说道,“出去,出去,让我一个人静静。” 咣当一声,将房门关闭。 漂亮的女人发疯式的大吼大叫,又哭又笑。 发泄过后,她打开抽屉,从一本书中摸出一张相片。 相片中是她和一个年轻男子的合影,两个人脸上带着纯净的笑容。 抚摸着相片中的男子,女人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喃喃出声,“英也……” 第116章 宫崎健太郎的消息 延德里的上午,一如既往的忙碌景象。 马姨婆又在骂街。 她挂在窗台的一条咸鱼被偷了。 马姨婆心疼的哩,从早上到半上午,骂声就没停过。 程千帆拎着行李箱,出现在巷子口,远远地就听见了马姨婆的叫骂声。 他的嘴角泛起一丝笑容。 这样的延德里,熟悉的延德里,带给他家的温暖。 他没有直接带豪仔来延德里的住处,而是将豪仔安排在了霞飞路的一个安全屋。 给了他一些盘缠。 叮嘱豪仔不要随便外出,这才独自返回延德里的住所。 “帆哥儿回来了。” “帆哥儿这些天去哪了?” “帆哥儿,管管马姨婆吧。” 程千帆微笑着和街坊们打招呼。 “帆哥儿,了不得了,延德里出了大盗了。”马姨婆看到程千帆,一把抓住,声泪俱下的控诉偷盗咸鱼的小贼。 程千帆安抚了马姨婆,表示一定会帮忙侦破这个偷盗大案,马姨婆这才罢手。 …… 掏出钥匙,开门,进家。 空气中没有住宅长期空关的霉味。 家里打扫的干干净净,没有灰尘。 程千帆就知道这是李浩经常来帮忙打扫通风。 二楼传来了细微的声音。 程千帆眉头一皱,放下皮箱,从身上掏出勃朗宁配枪,表情严肃、轻手轻脚上楼。 喵呜。 猫咪喵喵叫着跳到了他的怀中。 程千帆没有放松警惕,仔细检查了一番,才确认刚才是这小东西制造出来的动静。 “你个小家伙。”程千帆收好勃朗宁配枪,坐在床边,抱着猫咪撸啊撸。 喵~呜。 猫咪享受的眯着眼睛,舒服的叫唤着。 然后,程千帆就瞥到了窗台的猫盆里的吃剩的小半拉咸鱼。 “原来延德里的大盗就是你啊。”程千帆哭笑不得。 撸完猫咪,程千帆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 打开抽屉,就看到抽屉里放了几封信笺。 程千帆拿起来看。 有两封信是梅溪小学的同学寄来的。 这是他小时候玩的较好的两个玩伴。 其中一个现在是在南京一个洋行工作。 一个回了隔壁的姑苏老家,继承家里的药材铺子。 程千帆拆开信件,没有什么要紧事,两个同学都是惯例的问候,说了说最近的情况,邀请他去南京或者是姑苏游玩。 还有两封信,一封是东亚同文学院寄来的问候信。 程千帆不得不佩服日人的精细和用心,他已经离开东亚同文学院有些时日了,这家日人学校依然每隔一段时间会寄来问候信。 言辞诚恳,问候一下近况,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学校帮忙的,邀请有时间回‘母校’看看。 …… 这封信? 看到最后那封信的笔迹,程千帆微微错愕,这是今井太的字迹。 他立刻看了看邮戳,确系是从伪满寄来的。 竟然是今井太从伪满寄来的信件? 余平安不是说今井太已经被特务处满洲同僚刺杀处决了么? 程千帆不怀疑余平安所述为假,戴春风亲自下达的刺杀令,特务处不敢敷衍,说是处决,应该无误。 那么这封信应该是今井太死之前寄出来的。 程千帆也没有太在意,今井太约莫半年左右就会给他来一封信。 讲述他在伪满的生活、工作情况,表达一番对东亚同文学院的学生生涯以及对程千帆的同学之谊的怀念。 程千帆从书架上翻出一本书,开始翻译来信。 是的,今井太给他的来信,是需要密码本翻译的,从伪满来的信件,日军军方、伪满特工组织、国府党务调查处都可能会查看。 今井太也不希望自己的去信会给程千帆带来麻烦。 对于程千帆这名‘对帝国友好’的朋友,今井太也是有一些想法的,不想他成为被国府关注的亲日分子。 这是只要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密码本。 …… 程千帆在纸张上誊抄出翻译后的信件。 “程君,近来我的情绪颇为不佳,反满反日分子甚是猖獗,令我不胜其扰。” “前日,我亲手惩治了一名反满分子,此人极其顽固,言语中对帝国更是极为不敬,很遗憾,我没有能够感化此人,只能亲手处决了他和他的家人。” “我常常思量,倘若这些人都如程君一般对帝国友好,该多好啊。” “告诉一个好消息,相信你听到这个消息,定然也如我一般兴奋吧。” “我有宫崎君的消息了,月前我在满洲收到宫崎君来信,才知他竟已于一年前来到中国。” “真羡慕宫崎君的生活啊,他受雇于神户大学,整日里的工作就是在中国游山玩水,记录一些风土人情,这是我向往的生活啊,想必程君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宫崎君近来心情不佳,他在游历途中遇到和爱上了一个中国女孩,很可惜,这个女孩对帝国充满敌意,竟然参与反日活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宫崎君对帝国无比忠心,他竟然独自一人完成了杀死女孩和她的家人的行动,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呢,当然,这件事让宫崎君有些难过。” “从宫崎君来信得知,他近日将前往上海,这个为爱情所伤的家伙,估计还正在疗伤。” “不过,我却是很高兴,你一直对宫崎君很好奇,这次你们相见,想象一下这场景,我颇为期待。” “我于宫崎君的回信,并没有提到你,这是我故意为之,想到一个长相相似的人,突然敲开宫崎君的房门,他可能的惊讶表情,我不禁笑出声来。” “我已去信宫崎君,为他安排了我之前在上海的住所,就是虹口区的那处房子,你知道的。” “程君,按照宫崎君此番来信所述,他将于五月中旬抵达上海,相信你二人定会极为投契,想到程君和宫崎君把酒言欢之时,独独少了我,甚是遗憾。” 程千帆放下信纸。 他的心中是讶然且惊喜的。 没想到宫崎健太郎竟然在中国,并且是一年前就来到中国了。 现在更是即将来上海。 此外,从今井太信中所述,宫崎健太郎受神户大学聘用,在中华大地四处游历,观察记录风土人情。 这和程千帆此前冒用宫崎健太郎所自称之‘流浪诗人’,竟然神奇的颇为相似。 这是日人在中华大地以正当理由搜集情报的借口。 名为游历,实则是公开的间谍行为。 程千帆再度拿起信件,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今井太所讲述的宫崎健太郎杀害了一个中国女孩和她的家人之事上。 程千帆的内心是愤怒且不解的。 按照今井太此前所述,宫崎健太郎是一个颇为内向、善良、安静的年轻人。 这样一个日本青年,来到中国,竟然迅速演变为一个为日本侵华战争服务,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五月中旬,‘闻名已久’的宫崎健太郎先生,即将来到上海: 我们有一笔血仇要清算。 第117章 奇怪的何关 程千帆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今井太的这封信,放进了火盆中。 尽管原信很正常,只是叙旧,但是,这封信不能留。 宫崎健太郎的事情需要好好谋划,急不得。 他在思考潜伏小组的事情。 对于这个他自己独立领导的特务处潜伏小组,程千帆没有考虑过大肆招兵买马。 他信奉兵贵精不在多的道理。 同时这也是出于安全考虑。 豪仔出身市井,做事谨慎又足够机灵。 他打算将豪仔安排在上海市警察局工作。 一直以来,上海红党都非常重视在国府上海警察系统内开展活动。 不过,从民国二十三年到民国二十五年,整个上海红色组织接连遭到破坏,领导机关几乎损失殆尽。 上海警察机构的红色组织更是国府的重点‘清缴’对象,或是遭到破坏或暴露或失去联系。 豪仔是特务处特工,安排他进入上海市警察局,不会引起怀疑。 程千帆可以通过豪仔,将触角伸入上海市警察系统。 潜伏小组的第二名组员,他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将李浩纳入。 浩子一直以来都在为他做事,有些事情浩子没有询问,但是,肯定内心会猜测程千帆可能另有身份。 将李浩安排进潜伏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他的‘隐藏身份’。 同时李浩对他忠心耿耿,将会是他在潜伏小组安排的一双眼睛。 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李浩忠心的是程千帆这个人,不会因为他是红党或者是特务处特工而有丝毫变化。 日后潜伏小组中有可能会涉及关于红党的情报,关键时刻李浩是最值得信任的。 此外,离开杭州之前,余平安再次找他秘议。 表示会从雄镇楼的电讯班派遣一名电讯人员携带电台来上海,加入到他的潜伏小组。 电讯班不是他此次参加的特训班,属于雄镇楼单独秘密开设的专业人才培训班。 学员毕业后会分配到全国各地的特务处特工组织。 在程千帆看来,这些电讯人员实际上就是特务处高层监控地方各处的眼睛。 余平安给他派遣电讯人员,通过此人,余平安即使是远在杭州,也能远程遥控指挥程千帆的潜伏小组。 不过,程千帆猜测以余平安行事风格,基本上不会对潜伏小组指手画脚。 此人最重要的作用是保证潜伏小组和杭州乃至是南京方面的联系畅通,兼有监控之实。 算上程千帆,这就是四个人了。 一个潜伏小组的雏形已经有了。 程千帆打算在慢慢招揽三到四名可靠的行动人员。 这个潜伏小组的人数,他初步打算暂时控制在七八人左右。 再多了就显得臃肿,也不安全。 七八个人,有行动人员,有情报人员,有内勤,精干得力。 …… 何关表情惊慌,快步走路。 初次杀人的经历,带给他强烈的冲击。 他没有经验。 即使是面对一个醉鬼,依然险些坏事。 第一刀从背后捅在了那个日本浪人的肩膀上,反倒是激起了此人的凶狠。 两个人发生了搏斗。 慌乱中,何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捅在了日本浪人的脖子上,喷溅的鲜血沾染了他的衣裳。 看着日本浪人躺在地上,双手竭力试图捂住脖子的刀口,阻止鲜血涌出,嘴巴里发出嗬嗬的闷声,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他整个人的脑子是空白的。 随后手忙脚乱的脱下带血的衣裳,擦拭了手上身上的鲜血。 随后换好自己事先准备好的干净衣裳,随手将带血的衣裳用石头裹住,扔进了茅厕的粪坑里。 走了两步,又跑回来将刀子也扔进粪坑。 完成这一切收尾工作,都是出自巡捕的专业性的下意识,他的大脑实际上是空白的。 …… “何警官,来找帆哥儿呐?”一个人的声音惊了抽着烟、沉默走路的何关一大跳。 这是一个延德里的街坊,一个驼背老头。 “对,我来找千帆。”何关下意识的回答,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来到了延德里。 驼背老头嘟囔着‘真是好兄弟’、‘帆哥儿刚回来就来寻他’之类的话。 程千帆回来了? 莫名的,得知程千帆已经回来的消息,何关惊慌失措的心竟得以安静。 他混乱的脑子也因为不再那么慌乱而变得灵醒。 …… 邦邦邦。 一楼的房门被敲得震天响。 “何关这个臭小子。”程千帆骂了句。 他下楼开门,果然就看到了何关那张笑嘻嘻的脸。 “你回来了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何关一边说话,一边从兜里掏出烟盒,拿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将烟盒扔在了桌子上。 “自来火。”何关冲着程千帆伸手。 程千帆掏出火柴递给何关。 何关接过去,擦亮一支火柴,低头,点燃香烟。 他并没有注意到程千帆瞥了一眼他的手指甲,脸色微变。 …… 程千帆的心中微微惊讶,何关这家伙的右手大拇指和左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有血。 看血渍的干涸程度,应该是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前的。 这家伙和人打架了? 抽了几口烟。 “有水没,这鬼天气,五月就这么热了。” 何关拿起大茶壶就要倒水,摇了摇,发现是空的。 “刚回来,还没开火。”程千帆撇撇嘴,一脸嫌弃,“要喝水,自己烧水去。” 说归说,程千帆还是自个儿出去找赵老蔫家里借了个煤球,引火烧水。 “什么意思?”看着何关递过来的几张钞票,程千帆问道。 “欠你的钱啊,不要算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干嘛不要。”程千帆一把夺过来。 程千帆面不改色,心中愈发觉得奇怪,何关不是欠钱不还的人,只是按照这家伙的脾性,他极少这么大咧咧的还钱。 这家伙多半会选择请程千帆吃饭,吃完饭一抹嘴巴,然后说饭钱抵债了。 且何关绝对不会占便宜,他欠你两元钱,会请你五元钱或者是十元钱的东道。 十元钱说明他手里确实是有钱了,五元钱说明这家伙手头真的没有几个钱,但是,还是会及时还债。 第118章 自得的何关 “千帆,你可算是回来了。”何关拿起桌子上的一份旧报纸扇风,“你这一走一个多月,我在捕房无聊且不说,还整天受气。” “你何公子还会受气?”程千帆笑着说,何关的娘舅金克木荣升中央巡捕房副总巡长,何关这小子自然水涨船高,在巡捕房只会更加如鱼得水。 “你说也是怪了,你小子在捕房的时候,三天两头出事,动枪的都有好几回。”何关没理会程千帆的揶揄,说道,“你离开这段时间,大事儿没有,净是一堆鸡毛蒜皮的破事。” “滚蛋。”程千帆骂道,“这话说的,事情是我惹来的?” 何关嘿嘿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嘴巴,这话确实不能乱讲,要是被别人听了还以为程千帆是有招祸的命,那会影响程千帆的。 这年头,当头儿的都比较迷信这个。 “我可告诉你,马头最近心情不太好,你明天见到他,小心点。”何关说道。 “怎么了?”程千帆问。 “还不是怪你。” 原来,金克木荣升副总巡长之后,他原来的巡长位置暂时还是由金克木兼着。 不过,下面也是虎视眈眈,大家都知道金克木不可能一直不放开这个巡长位子。 原来的副巡长马一守自然是最有力的竞争人选,事实上,老马自己也认为自己是接替巡长位置的不二人选。 不过,最近突然有风声传出来,上头有意破格提拔程千帆出任巡长。 这个传闻一开始可信度不高。 程千帆在巡捕房的资历比较浅,最重要的是年龄更是短板,他才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的巡长,说出去要吓死人的。 再说了,马一守副巡长是程千帆的师傅,哪有师傅还没有上位,徒弟半路踩着师傅上去的。 众人自然不信。 …… 不过,传闻越传越有鼻子有眼。 甚至有消息灵通人士列举了程千帆当巡长的几个理由。 其一,小程是政治处查缉班的翻译修肱燊的学生,不仅仅如此,据说程家和修翻译家里是世交,这可不是一般的师生关系。 其二,据闻,总巡长覃德泰对小程也是很欣赏的。 其三,小程和何关是好兄弟,他和何关的娘舅,也就是副总巡长金克木关系也是颇为亲密的,小程私下里都直接称呼金克木为‘金叔’。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据说席能阁下和马莱中尉对程千帆也是颇为欣赏的。 四个理由,没有提及程千帆的能力,概括起来就是一句话: 小程背后有大佬。 有这样强横的背景,什么资历不足,年轻,这些根本不是问题,大佬说谁行,不行也行。 此传闻的最后版本是,待小程从杭城公干归来,大家都要恭敬称呼一声程巡长咯。 就是这种传闻,引得马一守最近心情非常糟糕。 他此前竞争霞飞路的巡长位置,输给了路大章。 这次竟然还要被自己的徒弟爬到头上去,这就不仅仅是升迁失败,更是一种耻辱。 …… “谁这么嘴碎,造这种谣?”程千帆皱了皱眉头,说道。 “大家都这么说。”何关幸灾乐祸说道,“瞧着吧,明天老马指定给你脸色。” 他是巡捕世家出身,有金克木言传身教,自然比其他人有见识,知道这种传闻就是谣言。 是的,假使谣传中的这些大佬都力推程千帆,程千帆确实是可以被破格提拔为巡长。 但是,没必要。 这种破坏规则的强行任命对程千帆没有任何好处,真要这么做了,那些大佬就不是欣赏和提拔程千帆,是在害他。 如果程千帆是蠢货,那么,他也许会喜滋滋的以这种方式去谋取巡长位子。 但是,在何关看来,在整个中央巡捕房的年轻巡捕中就没有比程千帆更聪明,更拎得清的了,包括他何关在内。 所以,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谣言。 “老马魔障了。”程千帆给何关倒了一杯茶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按理,老马不可能猜不到这是谣传,他只是身在其中,就看不透了。” 马一守是一个妙人,这人极为怕死,且实际上权利欲望不重,和三教九流都熟络,就想着捞点钱,过好日子。 实际上马一守的能力有限,真要他当这个巡长,他还不一定能胜任。 此前和路大章争夺霞飞路的巡长,马一守主要是和路大章长期不对付,要压路大章一头。 当然了,就拿现在来说,虽然马一守的权力欲望不重,但是,他以副巡长的职位晋升为巡长,似乎是水到渠成,他自然也乐意再进一步。 不过,他自认为是自己顺水推舟拿到的位子,似乎要被自己的徒弟抢了。 马一守最好面子,自然羞怒不已。 人一旦被愤怒的情绪支配,本来在清醒情况下能够理性分析、看透的事情,就不好说了。 程千帆慢条斯理的给何关分析了这些。 “你小子,行啊。”何关惊讶不已,“千帆,你说的和金副总巡长对我说的一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不是一直称呼金头为舅舅吗?”程千帆不解问。 “叫金副总巡长多有派。”何关得意笑说,喝了一口水,换了个话题,“对了,你还记得我们之前抓的那个红党吗?” …… “那个朱源?”程千帆想了想,问。 “没错,就是这狗东西。”何关一拍桌子。 “怎么了?” “这家伙是汉奸。”何关咬牙切齿说。 “汉奸?”程千帆这次是真的惊讶了。 ‘朱源’是汉奸?不是应该是被党务调查处抓捕后叛变,并且试图派往红党内部潜伏之奸细吗? 何关凑过来,低声说,“你去杭州后没多久,这小子就被红党想方设法保释了,后来红党从关外得到情报,这小子在关外就投靠日本人了,这样的汉奸还能留着?红党就把他……” 说着,何关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这种消息你怎么会知道?”程千帆问。 “早传开了,红党自己动手,贴了条子,写着‘汉奸的下场’,和老莫一样。”何关小声说,“你说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动手的?” “我哪知道。”程千帆摇摇头。 他心中却是在揣测,这件事有两种可能,一个就是‘朱源’确实是在关外就投靠日本人了,后来被党务调查处抓捕,又叛变了一次。 一个就是,这是上海本地红党故意放出的消息,以‘关外情报’为籍口查出‘朱源’是叛徒,冠以‘汉奸’之名,在一定程度上迷惑党务调查处,最大可能的让党务调查处产生错觉: ‘朱源’曾经被党务调查处抓捕并且叛变之事,并没有暴露。 上海红党的目的是保护为他们深夜传递情报的‘内线’特工,也就是保护程千帆。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组织上清除了这颗毒瘤,都是好事。 何关又喝了几口水,起身说道,“改天给你接风洗尘,先走了。” 走了两步,何关状若无意说,“对了,千帆,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我是两个小时前来找你的。” “你小子是不是假装出来执行公务,又溜号了?”程千帆笑着问,“怎么?金副总巡长还会查你的岗?” “也不知道舅舅他怎么了,这几天横看竖看,看我不顺眼。”何关一脸无奈。 “放心吧。”程千帆朝着何关挤挤眼,“我知道该怎么说。” 何关高兴的吹着口哨离开了。 出了门,看到程千帆随手把门关上。 何关长舒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脸上露出笑容,今天绝对是他何公子长这么大以来,脑筋最灵光的一天。 聪明如千帆,都被他骗过去了。 何关为自己刚才的聪明、机灵应变以及出色临场表演暗暗喝彩。 第119章 命案 关上门,随手上了门栓。 程千帆的表情变得严肃。 何关这家伙不对劲。 尽管何关极力掩饰,似乎表现的很正常,并且和他谈笑风生。 可是在程千帆的眼中,至少有七处疑点。 第一个疑点是他指甲缝的血渍。 第二个疑点,这家伙竟然主动拿现钞还债。 第三个疑点,就是何关刚才所言,以可能被金克木查岗为由,谎称自己两个小时前就来找程千帆,请程千帆作证。 程千帆揣测,这才是何关来此的目的。 这句话看似没有问题,但是他何关什么时候会担心被查岗了? 金克木即使是查到何关溜号,顶多就是训斥两句,对于混不吝性格的何关来说,不疼不痒的,他平素根本不在乎。 故而,何关肯定有事情隐瞒,这是特意来此找他做时间证人。 而且这件事就发生在最近两个小时之内,联想到何关指甲缝的血渍,程千帆更进一步推断应该是在一个小时左右。 还有第四点——程千帆拿起水杯轻轻喝了一口水,还有点烫嘴。 何关刚才喝水的时候,杯中水比现在还要烫嘴,以这小子以前的脾性,指定呸的一口吐出来,然后骂程千帆故意要烫死他。 程千帆记得清楚,刚才何关喝了三口水,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这是心里紧张的体现。 还有第五点,何关穿了一身崭新的衣裳,按照第一点推测,他可能和别人发生冲突,那么他的衣装不会如此干净整洁。 这说明他是事后又换了干净衣装的。 还有第六点,程千帆嗅觉灵敏,隐约嗅到何关身上有血腥味。 还有第七点,何关这小子平素非常喜欢穿警服,说巡捕就要有巡捕的样子,穿警服精神。 现在是上班时间,何关即使是溜号,也应该穿着制服的。 程千帆摇摇头,这小子恐怕还自觉自己掩饰的很好,殊不知在他这样的专业特工眼中,处处是破绽。 这小子身上指定有事情。 他倒是不担心何关作恶,这家伙看似嚣张纨绔,实际上内心善良,不会做出欺辱老百姓的事情。 …… 愚蠢的何关。 程千帆笑着在心里骂了句。 他将正堂的座钟的时间往回拨了一个半小时。 又将座钟往桌角外侧移了移。 随后,他将猫咪唤下来。 打开门。 指着猫咪一顿骂。 “帆哥儿,这是怎么了?”路过的一个街坊凑过来问,“刚才那是何警官吧。” “这个小东西,差点把座钟打翻。”程千帆哭笑不得的指着猫咪骂道。 街坊看了一眼猫咪,狸花猫委屈的喵呜一声。 “和这小畜生较什么劲。”街坊也笑了,看了眼座钟,“帆哥儿,这是几点?” “快中午两点了。” 街坊笑着,倒背着手离开了。 约莫一个小时后,这个街坊听说了程千帆家里的座钟终究还是被那捣蛋的猫儿弄翻倒地,摔了个稀巴烂。 街坊笑着以此当做趣事和其他人说起,“帆哥儿家里那座钟,该着今天摔坏,快两点的时候,我就看到他在骂那只捣蛋的猫咪。” …… 距离延德里有好几条街的一个比较偏僻的小河边。 日本浪人宫本三郎的尸体被发现,中央巡捕房副巡长马一守亲自带队勘察现场。 看着死尸的这张脸,马一守就觉得牙花子疼。 这张脸他太认识了。 半个月前,法租界发生一起酒鬼醉后侮辱女子的案子。 那个酒鬼就是日本浪人宫本三郎。 宫本三郎是在作案时候被何关亲手抓获的。 这种案子按理说没有任何疑义。 不过,日本领事馆方面向法租界施压,要求释放‘无辜’的宫本三郎。 后来更有谣言出来说受害女子平素就举止轻佻,是故意勾引宫本三郎,试图嫁给日本人,攀上高枝。 就差直接说着狗日的宫本三郎是受害者,是被这女子强暴了。 女子受不了这流言蜚语,一根绳子挂在了房梁上。 受害者死了,没了苦主,日本方面更是咄咄逼人。 女子的家里就一个老嬷嬷,无权无势,只是一个人在家里哭泣。 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宫本三郎也在两天前被无罪释放。 亲手抓捕宫本三郎的何关非常愤怒,大闹巡捕房,被他娘舅金克木当众打了几巴掌,这才老实下来。 谁成想,这宫本三郎没两天就被人杀死在这小河边。 马一守现在是又解恨又头大。 看到这个日本浪人被杀,他心中也是解气。 但是,命案在他的辖区,一个日本人被杀,这不是小事情,有的他头疼了。 …… “老刘,看出什么来了么?”马一守问。 台拉斯脱路警察医院的刘法医站起身,旁边的助手拿起毛巾帮他擦拭了额头的汗水。 “死亡时间应该是两个钟头前。”他指着死尸说,“死者身中四刀,一刀在肩膀,是背后刺伤。”“两刀在手臂,是防御伤。” “致命一刀在脖颈。” “死者死之前应该与人发生过短暂的厮打。” “马头,找到凶器了。”大头吕在远处喊道,只见他捏着鼻子,拎着一把刀过来,“这混蛋,把凶器扔在茅坑里面了。” “茅坑里还有一件沾血的衣裤。” 马一守看了一眼沾满了屎尿的血衣,捂着鼻子皱眉头,这是上海滩最常见的短打衣装。 刀子也是很普通的水果刀。 “好了,先把尸体拉回去吧。”马一守摆摆手,“其他人四处走访,问问有没有人注意到两个钟头前有可疑人员,或者是看到什么可疑的事情。” “是。” “妈拉个巴子。”马一守看着乱哄哄的现场,忍不住骂了句。 其他巡捕都一声不吭的做事情,大家都知道马头最近心情不好,又沾上这涉及到日本人的案子。 此前这宫本三郎侮辱中国女子的案子,就闹得沸沸扬扬。 报纸上都在骂法租界草菅人命、害怕日本人,放纵凶徒。 现在好了,宫本三郎被人干掉了。 这事情更大条了。 这个时候还是老老实实做事情吧,省的触霉头。 …… 傍晚时分,下了班的李浩出现在延德里。 “浩子,下班咯。” “浩子,帆哥儿回来咯,你阿晓得?” 正在和延德里的街坊们打招呼的李浩闻言,脸上绽放出欢喜神情,快步跑起来。 房门没有上栓。 李浩直接推开门。 就看到了围着围裙端着盘子的程千帆。 “帆哥。”李浩激动的喊道。 “浩子来了,洗手去,准备吃饭。”程千帆微笑说。 第120章 夜谈 程千帆炒了四个菜,两荤两素。 青椒炒肉片、生煎小黄鱼、雪菜豆瓣沙、香干炒芹菜。 他做这四道菜,是因为下午的时候,他在申报中看到了一个新开的专栏,这是一个署名巾帼女士的作者的专栏,她会向市民推荐每天的菜单。 基本上是按照每天都是两荤两素的菜式列出来。 ‘八口之家午晚二餐,两荤两素,以每样两碗为度,要是自己上菜场采办的话,六七角钱尽够了。’ 所以说,程千帆烧了这两荤两素,只是两个人食用,可以算得上是颇为奢侈了。 程千帆喜欢买菜、烧饭。 挎着菜篮子,慢悠悠的前往菜场,按照心中打算烹饪的菜肴挑选食材。 无论是翠绿的青菜,还是鱼贩盆里的活鱼,亦或是挂在肉铺的铁钩上的猪肉,在他的眼中都是那么的温暖。 这是人间烟火气。 食材买回来。 亲自清洗、择菜,哼着小曲儿烹饪。 这是他的心中颇为安宁的时刻。 他无数次梦想着自己在厨房做好饭,喊一嗓子,‘爸、妈、妹妹(弟弟)吃饭了’,家人们高兴的答应一声,洗手,团坐在餐桌上,聊一聊天。 妈妈会训斥妹妹(弟弟)淘气。 他举杯和爸爸碰杯,小酌。 只可惜,这一切即使是在梦中也很难实现了。 …… 看着李浩吃的喷香,程千帆也是颇为开心。 在他的心中,李浩就如同他的亲弟弟。 李浩在向他讲述程千帆离开上海这段时间的情况。 他大约四五天去一趟圣彼得教会养育院看望若兰姐姐、小宝以及养育院的其他孩子们。 “若兰姐姐那边一切安好,只是,她虽然不说,能看出来她很挂心帆哥你。” “小宝在跟若兰姐学画画,她说自己学会画画了,什么时候想起爸爸妈妈的样子,就能立刻画出来,不会再忘记了。” 程千帆假作起身转过去倒水喝,没有让李浩看到他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悲伤。 “阿呆还在三味亨打杂。” 三味亨的老板范老三对阿呆很满意,半大小子虽然比较能吃,但是,看着憨憨的,干活卖力气。 范老三并不知道,整个三味亨都被看起来呆呆的阿呆摸透了。 要是程千帆是一个黑心巡捕,安排阿呆随便搞点事情,譬如说在饭菜里下点巴豆之类、甚或是下毒,能直接搞得范老三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 “让阿呆先继续在三味亨讨生活。”程千帆说道。 ‘朱源’是被特务处特意安排在金神父路的双龙坊公寓的。 按照宋甫国所说,影佐英一当时也是在双龙坊公寓落脚。 针对这个情况,程千帆事后做过调查: 为什么这些有着隐蔽身份的人竟会‘不约而同’的选择双龙坊公寓落脚? 这肯定不会是巧合。 其中必有其原因。 程千帆自己琢磨出来的缘由是,双龙坊公寓是中央区比较有意思的一处公寓,这个公寓有些年头了,所以有些破败了,房费比较亲民。 不过,作为法租界比较早的公寓,双龙坊公寓又是颇有名气的。 这就是双龙坊特殊之处了: 兜里没有太多钱的,可以选择这里落脚。 兜里钱不多,但是又不想丢了面子的,也可以选择这里,老牌子了嘛。 不差钱,但是,不太想要引人注目的,也可以选择这里——上到大学教授、文人骚客,国府的小职员,下到商贩、落魄旅客,只要你想要的隐藏身份,这里都可以有,故而住在这里都合适。 程千帆认为,双龙坊公寓是需要关注的所在。 而三味亨作为距离双龙坊公寓比较近的饭馆,饭菜干净,价格适中,特别是范老三亲手做的豆花焖猪脚味道绝妙,可谓是美名远扬。 阿呆继续留在三味亨,是有必要的。 阿呆是个机灵的孩子,虽然没上过学,但是,心里默默计数,发现外送的包饭有一小半都是送往双龙坊公寓的。 事实上,以阿呆的机灵,阿呆继续留在三味亨,不仅仅是双龙坊公寓,甚至于整个金神父路的风吹草动,程千帆都能掌握到。 …… “去找过何关没?”程千帆问。 “没有。”李浩摇摇头,程千帆离开上海的时候,说的是有解决不了的麻烦就去找何关,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倒不是说没有遇到麻烦,不过,李浩自己都能解决了,也就没有去找何关。 “不过,我怀疑何警官暗下里帮忙了。”李浩说。 事情不大,就是两个三光码子想要从李浩这里弄点钱花,李浩自然不依,和对方干了一架。 他知道对方不会善罢甘休,联系了几个江湖朋友,随时准备应战。 不过,后续却是风平浪静。 “我找人打听了,听说有巡捕警告了他们。” 程千帆点点头,他知道这定然是何关悄悄出手了。 尽管李浩没有找何关,但是,何关知道李浩是他的人。何关若是听闻此事,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程千帆脸上露出笑容: 不吭声,暗暗帮忙,见了程千帆也不会提及此事,这就是何关。 若非李浩猜到了,程千帆也许都不会知道这件事。 “这段时间有没有出什么特别的事情?”程千帆问道,“同何关有关的。” “帆哥你怎么知道何警官惹上事情了?”李浩惊讶问。 “我猜的,具体还不甚了解。”程千帆说道,“你说与我听。” …… 杭州,雄镇楼。 小白楼。 余平安的办公室里除了他本人以及保护他安全的赵燕生之外,还有一个个子不高,瘦瘦的年轻女子。 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短发,戴着黑色圆框眼镜,相貌普通,较为瘦弱。 余平安用眼睛久久地注视着她。 年轻女子有略微的惊慌,不过,还算勉强能保持镇定。 余平安在心中满意的点点头,表情严肃的说,“周茹,你在电讯报的学业非常优秀,我很欣慰,还记得电讯班开班的时候的誓言吗?” “忠于领袖,报效党国,谨以所学,为国效死!”周茹的声音不大,声音却充满力量。 “说的好。”余平安抚掌,“这次召你来,是关于你的工作安排,你到上海去。” “上海局势错综复杂,你要加入一个极为隐秘的潜伏小组,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这份工作非常危险,你随时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你做好这个准备了吗?” “肃清乱党,虽万死不辞。”周茹面色认真说道。 “很好。”余平安微笑点头,“不过,此番去上海,你的敌人是日本人,日人的狡猾和凶残不亚于红党。” “周茹不怕死,宁为战死鬼,不做亡国奴!” 第121章 再次拜访老师 程千帆在思考。 何关是中央巡捕房副总巡长金克木的亲外甥。 瘪三流氓不敢惹他。 即使是青帮帮众也不会轻易和他结怨。 官面上更不会有人去招惹这位新官上任的金副总巡长的外甥。 据李浩所知,最近发生在何关身上,并且让他吃瘪的事情就是‘日本浪人宫本三郎案’了。 宫本三郎是何关在案发现场亲手所抓。 可谓是人赃并获。 最后是苦主女子被逼自杀。 日本浪人宫本三郎无罪释放。 以何关的脾性,肯定无法接受,定然是无比愤怒。 只是,何关在愤怒之下,会因为一个与己‘毫不相关’之女子,向宫本三郎下手吗? 程千帆咬了咬牙花子,吸了口气:还真说不好。 何关看似纨绔,其实骨子里颇有侠义之风。 这家伙平素颇为喜欢看那些侠义小说,最喜欢的就是平江不肖生的‘近代侠义英雄传’。 非常崇拜书中的大刀王五和霍元甲。 每每提及霍元甲被日本下毒害死的情节,拍案而起,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恨不得手刃东洋倭寇。 再联系到此前何关谈及‘汉奸老莫被处决’事件,那一副眉飞色舞的样子,对于他‘猜测’中的‘锄奸队’更是难掩敬佩之神色。 此外,今天提及被红党处决的汉奸‘朱源’,何关也是一副快慰于胸的样子。 程千帆越是琢磨,越是觉得何关对宫本三郎动手的可能性极大。 …… “浩子,交给你一件事情。” “帆哥,你说。” “你悄悄打听一下延德里附近有没有出现打架斗殴,甚或是凶杀案,范围在延德里周边五条街巷远近。”程千帆说道。 “帆哥,你是怀疑何警官对宫本下手了?”李浩很聪明,反应过来问道。 “有可能。”程千帆点点头,“所以,你不要刻意打听,以免引起捕房的怀疑。” “我明白。”李浩点点头,“如果这个宫本真的被人打了,这时候必然已经传开了,要是被人杀了,更是闹大发了,不需要刻意打听。” 程千帆点点头,李浩是小乞儿出身,在遇到他、被他救了之前,在上海滩流浪了好久。 这么说吧,身逢乱世,能够活下来的小乞儿,察言观色、浑水摸鱼是最基本功。 李浩做事,他放心。 李浩离开前,程千帆从书桌里拿出一支崭新的派克钢笔。 “浩子,这是我在杭州买的,送与你。” 看着这支崭新的钢笔,李浩咽了口唾沫,“帆哥,给我的?” “我也教你认识了很多字了,你自己也会写字了。”程千帆微笑说,“我离开杭州前,寻思着给你买个礼物,最终决定买了这支派克笔。” 程千帆将钢笔放在李浩的手中,“浩子,多读书,多练字,我家浩子以后也是个文化人了。” 李浩接过钢笔,鼻头酸酸的,朝着程千帆深深地鞠了一躬。 文化人,这个词语对于一个小乞儿来说曾经是那么的遥远和陌生。 他实际上并不真的明白什么是文化人,他只知道文化人受人尊敬。 延德里的路灯昏黄,走在青石板的巷径上,李浩时不时的伸手去兜里,摸一摸这支钢笔。 金属的冰凉感,让他心中无比温暖。 …… 在李浩离开没多久,程千帆也离开家门。 他拎着礼盒,站在巷子口一个邮筒的边上等黄包车。 邮筒边上的电线杆子上贴着各式各样的广告纸。 一个比较新一些的广告纸引起了程千帆的注意:文友社招聘女性文员。 ‘以文会友,西式沙龙。’ 下面是地址,金神父路三十四号。 引起他注意的是地址,金神父路三十四号的隔壁暨金神父路三十二号曾经是他为红党江苏省委准备的一处安全屋。 去年冬天,红党地下组织被敌人破获,损失惨重,这处安全屋也被敌人破门而入,并且发生了短暂而激烈之枪战。 这处安全屋的同志,或当场牺牲,或被捕之后坚贞不屈,最终被敌人杀害,全部壮烈牺牲,无一人幸免。 他印象中金神父路三十四号是一个老鳏夫的房子,老鳏夫基本上不出门,生活起居都是一个女佣照顾。 老鳏夫的房子被卖掉了? 改造成了文学社? 程千帆微微惊讶,暗暗将这件事记在心中。 任何细小的变化,也许是正常的,也许是不用理会的,但是,你需要记在心中,以备不时之需。 …… 约莫四十多分钟后,程千帆拎着礼品盒,出现在了马思南路二十一号的门口。 他是来拜访老师修肱燊的。 今天从杭州回来,明天正式上班报道,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在今天来拜访修肱燊。 “太太,千帆少爷来了。”听到门铃响,打开门,看到拎着礼盒的程千帆,女佣吴妈高兴的朝着里面喊道。 家中就男主人修肱燊和女主人何雪琳两个人,平素难免有些冷清。 程千帆每次来拜访,这处大宅子的欢声笑语都会多一些。 修肱燊和何雪琳用罢晚餐,两夫妇此时正在客厅饮茶聊天。 修肱燊是西式学院派出身,并不推崇夫妻两个要相敬如宾。 他闲暇之余会与何雪琳聊聊天,喝杯茶,兴致来了,还会和妻子在家中客厅跳一会舞,既是放松,也是对妻子的尊敬和喜爱。 “千帆什么时候回来的?”何雪琳看到程千帆,惊喜的问。 “师母好。”程千帆行礼问好,“我今天刚从杭州回来的,怕您和老师惦念,就赶紧来了。” 说着,他将一个漂亮的布袋子递过去,“从杭州给师母买的丝巾。” “你这孩子,破费这些做什么。”何雪琳嗔怒说,随手将布袋子递给吴妈去放好。 “应该的,千帆挑了好几种颜色,应该有师母中意的。”程千帆笑了说。 “师母没白疼你。”何雪琳高兴说道,“吃饭没?” “吃了。”程千帆笑了笑,看到何雪琳要埋怨,他夸张的吸了吸鼻子说道,“不过,闻到了师母亲手包的荠菜馄饨的味道,又饿了。” 第122章 打哑谜 哼。 修肱燊看到程千帆只顾着同何雪琳说话,没有理会他,冷哼一声。 “等着,我给你下馄饨。”何雪琳高兴说道,瞪了自己丈夫一眼,忙活去了。 “老师。”程千帆这些笑嘻嘻的给修肱燊行礼,将手中的礼盒放在茶几上,“千帆怎敢忘了您,这是我从杭州特意给您带来的好茶。” “呦,翁隆盛的茶。”修肱燊看了看茶叶罐,脸上展露笑容,“这可不便宜。” 翁隆盛是杭州首屈一指的茶号,创设于清雍正七年(1729年),创办人为翁耀庭,原籍海宁,店址初设杭州梅登高桥。 太平天国之后,翁氏为发展业务将店址迁至当时的商业闹区清河坊,又扩建五层洋房,门楣上装饰“狮球”,注册商标,气派焕然一新,以百年老店、货真价实以招顾客。 翁隆盛茶号历久不衰、驰名中外。 专供“三前摘翠”的富春茶,精工焙制,色、香、味俱全,以此脍炙人口。 翁隆盛茶号的龙井极品狮峰茶,曾获巴拿马博览会奖状。 修肱燊是爱茶之人,自然知道这家杭城老字号茶号。 “一位姓余的师长,知您喜好品茶,故而相送,令我带与老师品尝。”程千帆小声说道。 这两罐茶确实是他即将出发前赵燕生拿与他,说是余副主任托他带回沪上与一位名字极难读的老友的。 余平安没有明说是带给谁。 程千帆心知肚明。 修肱燊深深地看了程千帆一眼,微笑说,“看来你杭城之行,倒是颇有收获。” 看到程千帆要开口说话,修肱燊摆摆手,“不必说与我听,我只要知道你在做正确的事情就放心了。” …… 程千帆此前有一个疑惑,余平安赠茶之举,说明余平安和修肱燊是认识的。 但是,却没有明确告知该如何行事。 如此,程千帆该如何处理与修肱燊的关系,是否需要有选择的告知修肱燊杭州之行的情况,这些都让程千帆颇为费思量。 故而他刚才只说一位余姓师长赠予的好茶,没有多说。 果不其然,修肱燊立刻明白程千帆所言是谁。 随后更是阻止程千帆进一步讲述。 程千帆顿时了然,这就是余平安为何没有明确告知他内情,却又不担心他当如何向修肱燊汇报此事的原因。 这盒茶叶是载体,余平安和修肱燊之间没有片纸、半句之言,双方却已经完成了交流。 余平安知道修肱燊会如何回应,修肱燊也没有让余平安失望。 程千帆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 他明白之处是,通过此事他可以确认修肱燊是国府的人,最起码是和国府之间有某种默契,并且认识余平安。 甚至修肱燊本身可能就是特务处的人。 此外,修肱燊用这样的态度告诉程千帆,两个人依然维持此前的师生关系和世交叔侄关系,当作不知道彼此的身份。 不明白的就是修肱燊和余平安之间通过这两盒茶叶打了哑谜,这哑谜具体是什么意思,恐怕只有此二人才清楚。 “千帆,来尝尝师母包的馄饨。”何雪琳亲自端了一大碗煮好的馄饨过来。 “闻着就香。”程千帆接过筷子,吃了个馄饨,烫的呲牙咧嘴,还没忘记嚷嚷着,“师母,醋呢,来一碟醋。” “这孩子,小心烫。” “吴妈,去给千帆拿一碟醋。” 修肱燊与何雪琳看着程千帆的不雅吃相,眼神温暖,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 …… 方木恒的心情很糟糕。 他决然没有想到在他眼中是一位慷慨悲歌、坚强不屈的抗日志士形象之‘朱源’,竟然会是投靠日本人的汉奸。 红党似乎是要以处决叛徒朱源之事来向外界表态他们的抗日决心和铲除叛徒、汉奸的决心。 故而,红党方面不仅仅没有隐瞒此事,虽然谈不上大肆传播,但是,本质上是没有遮掩,任由其在坊间传播的。 一些小报添油加醋的报道了这件事。 所以,方木恒也很快得知‘朱源’竟是汉奸,已经被红党处决之新闻。 这让此前还在为‘朱源’呐喊疾呼、称赞其为中华好男儿的方木恒颇为尴尬。 就连小妹唐筱叶都挖苦说,若非红党人从关外得到情报证实了‘朱源’是汉奸,那么哥哥可就要助纣为虐、帮了日本人大忙了。 本是小姑娘的戏谑之言,却引得方木恒心中愈发憋闷,干脆出门买醉。 这是一个装修比较豪华的小酒馆,方木恒一口气闷了一瓶怡和啤酒。 怡和啤酒厂是英商怡和洋行于民国二十三年在上海开办的,短短三年时间,怡和啤酒已经成为上海销量最好的本地啤酒。 心情烦躁的方木恒微醉,点燃了一支香烟,只是抽了一口,之后似是忘了抽,只是发呆。 隔壁的小包间里传来一阵欢笑吵闹声。 两个隔间是最靠里的两个独立隔间,私密性很好,正好挨着。 虽然对方声音并不算大,方木恒自己在这里生闷气发呆,比较安静,恰恰能勉强听得清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何关同刘波碰杯,两个人的眼神中都是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痛快啊。”何关明显有些喝多了,嘴上也没了把门的,他冲着刘波竖起大拇指,“还是你说的对,只有干掉那个日本人,这口气才算吐出来,整个人都舒服了。” 说着,何关又开了一瓶啤酒,给刘波满上,“刘兄,多谢了,此乃我弟兄二人合力,才能成功。” 刘波看起来似乎也有些喝醉了,他一只手拍着何关的肩膀,另外一只手摆晃着,“我只是负责打听消息,将那个小日本骗过去,也是那个日本人太贪财了,容易上当,真正出力的还是关少爷你。” 金克木荣升中央巡捕房副总巡长,何关小日子越来越逍遥,很多人都开始私下里正儿八经的称呼他一句关少爷。 出了小酒馆,何关与刘波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的走在巷子里。 晚风有些许凉意,吹在两个人的脸上,两个人的酒意醒了稍许。 刘波直接用手胡乱抹了一把脸,然后扭头对何关说,“刚才我们太不小心了,隔墙有耳,要是被人听了去,就麻烦大了。” 何关也是有些后怕。 “放心吧,隔壁包间很安静,没听见有人。”刘波说,为了陪好何关,他今天也是喝多了,反应有些迟钝,不过,出酒馆的时候,他瞥了一眼隔壁包间,里面确实是没有人。 此时,何关忽然来了尿意,他停下脚步,来到墙边放水,就这么一扭头,就看到后面一个人影闪过。 何关后背猛然冒出冷汗,他朝着刘波使了个眼色。 第123章 小巷三‘结义’ 何关看到那一闪而过的人影,吓得后背冷汗顿出。 他扎好腰带,不动声色的朝着刘波努努嘴,自己继续沿着巷子往前走。 刘波立刻会意,说道,“快些回去,很晚了。” 两人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后面的人影看到两个人速度加快,眼瞅着前面有亮光了,出了巷子就是宽阔的马路,担心失去两个人的踪迹,只能快速小跑跟上去。 此人跑到巷子口,已经看不到何关与刘波的身影了,很是失望。 就在此时,刘波同何关一左一右猛然闪出身来,一人一个跨步上来就捂住了跟踪者的嘴巴,一人照着跟踪者的肚子就是一拳。 直打的此人腹内胃酸翻滚,失去了反抗能力。 两个男人将跟踪者拖拽回幽深的巷子。 刘波骑在此人的身上,压制住对方。 何关直接用皮靴朝着此人的身上踢。 好一顿毒打。 直打的这人哭爹喊娘,连声喊饶命。 “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们?”刘波一把扯住此人的头发。 他的心中是疑惑的,他的行动已经向影佐英一少佐汇报过,按理说帝国特工不会跟踪。 不过也说不准,帝国的特工组织驳杂,互不统属,也许是被别的特工组织盯上了也说不定。 “没人让我跟着你们。”此人赶紧说道,“是我自己要跟着你们的。” “册那娘,还敢嘴硬。”何关从身上掏出勃朗宁配枪,直接将枪口顶在了此人的脑门上。 …… 方木恒感受到脑门上冰冷的枪口,整个人吓坏了,冷汗涔涔流下,顾不得身上伤痛,颤抖着说道,“别……别开枪,我……我是听到你们杀了日本人,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无意间听到,就想着加入你们。” 一开始还有些害怕,不过,方木恒越说越顺溜。 打小他就是这脾性,嘴巴和笔杆子极为厉害。 情绪激动起来了,慷慨激昂之下,胆气竟然无比壮了。 何关听到对方这么说,愣了下,收起了手中的勃朗宁,看向刘波。 这是个意外情况,杀死日本浪人,这不是件小事,现在被这家伙‘偷听’到,心狠一些的,干脆会直接灭口,不过,何关显然没有这股狠辣。 而且,听到此人要加入,他心中还颇有些欣喜,自己这是立了山头,要拉出一股抗日势力了么? 不过,何关知道谋划不是自己的强项,他看向刘波。 刘波很老练,脑子也聪明。 程千帆不在杭州的这段时间里,在刘波的主动示好之下,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取得了突飞猛进之进展。 …… 刘波从此人的身上起身,看着这人笨拙的爬起来,揉了揉酸痛的双手和被踢打的腰腹肌肉。 他心中已经有了进一步判断:此人不太可能是帝国特工部门派来的试探者。 饶是帝国特工能力非凡,想要找人演绎出这么一个冒冒失失又笨拙的家伙,很难。 这看着就不像是演的,是真的笨拙和冒失。 哪有随随便便听到两个外人的谈话,就跑过来纳头便拜,说要加入的? 万一对方是吹牛,或者是故意设陷阱,这不是完蛋了? 如果真是演绎的,他要为对方喝彩,这演技——太厉害了。 “怎么,还不相信我?”方木恒急了,“我是《申报》记者,名字叫方木恒,我父亲是方润食品厂的方国华。” 刘波确认了,这绝对不可能是帝国特工,这就是个憨憨。 就连何关也觉得这个人太鲁莽了。 这家伙如此鲁莽的自报家门,万一被日本人知道了,将来日军一旦报复,整个方家都可能被牵连遇害。 “你果真要加入我们?”刘波看着方木恒,“方兄,你要知道,这是极为危险的。” “国难当头,方木恒愿意毁家纡难。”方木恒慨然说道,“只恨此前没有机会,此番遇到二位壮士,木恒愿意共襄盛举。” 刘波闻言,只觉得脑子有些晕,这个支那人是看话本小说看多了吧。 何关却是觉得此人极为对脾气,哈哈一笑,“说得好,有方兄如此大才,何愁倭寇不除、大事不成?” 鼻青脸肿的方木恒大喜,与何关双手握在一起,两个人竟然颇有些惺惺相惜。 刘波在一旁鼓掌喝彩,心中却是在想,若是支那反日势力都如此单纯(愚蠢),帝国征服支那的速度将会至少快好几倍。 三个人很快就消除了之前的误会,言谈甚欢。 三人都有一腔热血。 都痛恨日人对华夏之侵略。 都愿意为抗日贡献力量。 气氛相当好。 就差在这个黑黝黝的小巷子里斩鸡头、烧黄纸结义了。 …… 程千帆并不知道何关这边的情况。 如若是知道,他会气的痛骂、爆锤何关一顿。 何关崇拜英雄。 有着朴素的投身抗日洪流的志愿,并且已经勇敢的付诸行动。 这是令人欣慰的。 但是,他的行事非常幼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何关也许是一个不错的巡捕,但是,他完全没有明白抗日是一件无比严肃,无比谨慎,无比残酷的事情。 革命行动不是过家家,不是演义小说的模仿扮演,是残酷的,是会流血,是要死人的。 也许何关不怕死。 但是,他的行事幼稚决定了,他的这个抗日小队的未来之悲观。 更何况,小巷‘结义’的三个人,实在是一言难尽。 …… 程千帆吃了馄饨之后,随同修肱燊来到了书房。 程千帆讲述了何关告知与他的关于中央巡捕房流传的‘程千帆将会出任第三巡的巡长’之流言,以及副巡长马一守对此事的愤懑态度。 “你觉得你有能力胜任巡长一职吗?”修肱燊忽然问。 程千帆颇为惊讶,他不明白修肱燊为何如此问,难道修肱燊支持他拿下巡长一职? 程千帆内心里摇摇头,修肱燊老谋深算,不会如此短视。 他都能看清楚的事情,修肱燊自不必多说。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忖片刻才摇摇头说道,“没有,早了一年,可惜了。” 修肱燊欣慰的点点头,不仅仅是因为程千帆没有被巡长之职务所迷惑,还因为程千帆之敏锐判断。 确实是可惜了,若是再过一年、甚至是只需要半载,以程千帆的能力,在加上修肱燊在背后推动,程千帆未尝没有资格去争一争巡长的位子。 第124章 老师之谋 “很好,没有骄纵和迷失自我。”修肱燊微笑说。“胸怀要晴朗,眼界要开阔,看问题就是要站得高一些,才能看的远一些,还记得我曾经教过你的那句话么?” 修肱燊将程千帆视如己出,更是不辞辛劳的亲自教诲。 程千帆想了想,回答说道,“为人,不贪,不妒;处事,不谄,不骄。” “你需谨记。”修肱燊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这就如同爬梯子,不要盯着最顶上的那个阶梯,抬脚就要踏上的梯子,才是需要专注的。” 程千帆心中苦笑一声,他也没有好高骛远啊,一直都是您在说。 他知道修肱燊‘好为人师’的瘾头又上来了。 不过,程千帆还是恭恭敬敬的表态,“侄儿记得了。” 他这是修肱燊对他的爱护和教诲。 只有真正关心你的人,才会不厌其烦的叮嘱你。 “吃点水果吧。”师母何雪琳端着果盘进来,看了一眼,看到丈夫没有训斥程千帆,放心的离开了。 …… 水果盘里面有削皮后切成片的苹果,还有两根香蕉。 苹果且不说,香蕉大抵是空运来沪的,就是这两根香蕉,就抵得上寻常五口之家好几天的生活开支了。 “要提拔你接任金克木的第三巡巡长的职务。”修肱燊看着程千帆,缓缓地说,“消息是我叫人放出去的。” 手里拿着牙签,扎起果盘里的一片苹果,刚要往嘴巴里放,程千帆一脸愕然。 修肱燊也不说话,慢吞吞的吃苹果,眼睛盯着程千帆看。 他相信程千帆不会令他失望,自己这个学生能想明白的。 程千帆自然不会有‘修肱燊在害他’这样的幼稚想法,他第一反应就是修肱燊为什么要这么操作?这能带来什么好处? 程千帆在琢磨修肱燊刚才和他的交谈: 眼前的梯子…… 蓦然,他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老师,您为我谋取巡长之职是假,实则暗度陈仓,目标是副巡长的位子。”程千帆拿起一根香蕉,剥开皮,又仔细的撇掉香蕉上的白丝,随后将香蕉递给修肱燊,眼中发亮,说道。 “倒还不算太笨。”修肱燊欣慰的点点头,别看他这么说,实际上内心是极为满意的。 “我已与覃德泰有过沟通,过两日就会宣布马一守晋升巡长,你则接替他的副巡长位子。”修肱燊继续说,“目前情况下,你出任副巡长的质疑声音会相对少上一些。” 严格来说,程千帆晋升副巡长,也属于破格提拔,会引起不少人的非议和不满。 不过,在传播了许久他将出任巡长一职后,最终确定程千帆晋升副巡长,相信在不少人的心中反倒是会觉得‘如此……也不是不能接受’。 周树人先生有一个‘开窗’理论: 中国人性情总是折中、调和的。 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是不允许的。 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明日你主动找马一守说话。”修肱燊说道。 “千帆明白。”程千帆和修肱燊对视一眼,一大一小两个狐狸相视一笑。 这是让程千帆去卖马一守一个好,表明他无意巡长之职。 做戏要全套,还可以公开表示对于马一守出任巡长一职之力挺。 至于说如何去发挥,修肱燊并不担心,用他的话说,程千帆打小就机灵。 程千帆越是琢磨,越是觉得修肱燊此举真乃妙招。 不仅仅最大可能的弱化了他出任副巡长可能引起的质疑声。 还卖了马一守的好。 此外,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马一守的能力一般,程千帆有后台,同时还是马一守的‘徒弟’,以程千帆的能力,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三巡的控制权转移到自己的手上。 至于说马一守,以马一守的性情,要的是面子和银子,只要程千帆在面子上给足马一守,金钱利益上,该马一守的一分不少,甚至可以适当多给予一些补偿。 如此,程千帆有极大的把握,马一守并不会介意被这么一个背景深厚的徒弟‘夺权’。 …… 看到程千帆敬服的目光,修肱燊心里比三伏天吃了冰镇西瓜还要熨贴,“你小子,且有的学呢。” “是是是。”程千帆殷勤的帮修肱燊捶肩膀,“乌球子树老来红,荷叶老来结莲蓬,老师之睿智、运筹,千帆要学习一辈子呢。” “你是说我老了吗?”修肱燊佯怒。 程千帆笑着,看到修肱燊的发丝间的银丝,心中也是有些酸楚。 修肱燊对他近乎视如己出,对程千帆谆谆教诲,其中情感同父亲对儿子的教诲、疼爱一般无二。 这对师生、叔侄之间确实是都有各自的秘密。 但是,抛开立场、原则问题不谈: 这几乎就是一对父子。 “千帆。” “老师,您说。” “‘金错刀行’。” 程千帆手中力度放缓,口中清澈背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 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荒。 京华结交尽奇士,意气相期共生死。 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 尔来从军天汉滨,南山晓雪玉嶙峋。 呜呼!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 声落,他低头看,修肱燊已然睡着了。 师母何雪琳轻轻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毛毯。 “师母。”程千帆轻声说。 何雪琳将毛毯轻轻盖在丈夫身上,温柔的眼眸看着修肱燊,满是爱意。 来到客厅里,程千帆向师母告辞离开。 何雪琳看着窗外没入夜色中的年轻人,双手合十,轻声念到,“稚芙姐,你在天之灵,要保佑千帆这孩子啊。” …… 离开马思南路。 程千帆没有立刻招黄包车,他步行走了两条街后,才叫了一辆黄包车。 霞飞路,安置豪仔的安全屋。 豪仔在客房门口把守,程千帆在里面忙碌。 化妆完毕的程千帆出来了。 “豪仔。” 豪仔看着面前这个既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孔,难免又是惊讶不已。 程千帆没有化妆成程武方的样貌。 程武方的样子在他离开杭州之后,除非有特殊必要,是不应该再出现的。 他现在戴了一副黑框小圆眼镜,面色略显蜡黄,似乎身体不甚好,相貌也是颇为普通的。 戴了眼镜的程千帆,看起来有些许呆板,眼中神色更是表现出一种木讷,这种学生从小到大都有一个称呼:书呆子。 “带上家伙。”程千帆低声吩咐。 第125章 英伦咖啡茗茶馆 听到程千帆吩咐要带武器。 豪仔点点头,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把毛瑟C96驳壳枪,又取了一个备用弹匣放进兜里。 程千帆看了一眼,毛瑟手枪的好处是这款枪比较常见,以枪查人几乎不可能,兼有火力较强的特点。 不足之处就是枪身宽大,不太利于随身隐藏。 实际上最适合特工使用的是比较小巧的左轮手枪,只是这款枪比较难搞到。 不过,在大上海,只要你想要,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从黑市上搞到。 英国及英联邦国家广泛装备了韦伯利.455in转轮手枪和韦伯利.38in转轮手枪。 英军对这两种枪的射程很不满意,在英国人的口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如果你能用该死的韦伯利转轮手枪射杀50码的目标,我保证你能用李.恩菲尔德射杀800码的目标。” 在程千帆看来,英国人就是矫情,当然,英人还是目前之世界第一强国,军工产业强大,确实是有矫情的资本。 他打算以后从英美公共租界的黑市上想办法弄几把韦伯利转轮手枪。 英美租界的印度巡捕比较奇葩,他们会以各种理由将自己的左轮手枪‘报废’,然后这些崭新的转轮手枪很快就会流入黑市。 …… 法租界,霞飞区,霞飞路三十四号。 这是一处临街的漂亮西式建筑,店主人很有想法,将店面一分为二,一边是咖啡馆,另外一边经营茶肆。 铜字招牌上刻着:英伦咖啡茗茶。 从招牌就一目了然。 既满足了追求西式生活的小布尔乔亚的需求,也能吸引热衷于传统茶馆的国人。 在离开杭州的当天下午,他在征得了余平安的允许后,再度‘提审’了江口英也。 江口英也提到了一个细节。 在被派往杭州执行任务之前,井上公馆安排他应聘这家茶肆做伙计,学习如何当一个新派的茶肆伙计。 事实上,杭州的那家恒润茶肆,就标榜新派茶馆,目的是吸引一些追求西方生活的官员和官太太的青睐。 程千帆暗暗思讨,有两种可能。 这家英伦茶肆和日特并无瓜葛,江口英也只是来此‘拜师学艺’。 不过,这种可能性极低,最大之可能就是,这家标榜着英伦风格的新派茶肆背后有着日人之影子。 在离开杭州之前,余平安就将调查这家在上海的茶肆的任务交给了程千帆的潜伏小组。 这也算是程千帆小组真正领取的第一个任务。 …… “怎么样?”程千帆问道,他在考究豪仔。 他带着豪仔小心翼翼的围着这家茶肆转了一圈。 “不太对劲。”豪仔说道。 “说说看。” “多了两个侧门。” 程千帆点点头,豪仔确实是很机灵,观察敏锐。 一般而言,常规配置是一个正门,一个后门足矣。 这家英伦咖啡茗茶却在背街的两侧,又开了两个不大,甚至有些隐蔽的侧门,不仔细观察,旁人很少会注意到这一点。 其中一个侧门出来后,左拐就是一个小巷子,穿过这个小巷子,就是一条小河。 当然,也不排除店主人有怪癖。 但是,这种情况在特工的眼中就比较耐人寻味了: 这种格局,最大的好处就是——便于撤离。 “撤!”程千帆远远看到一队巡街的巡捕走过来了,他朝着豪仔轻声说,两个人绕进了一个小巷子,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程千帆带着豪仔回到了安全屋。 “从明天开始,盯着这家茶肆。”程千帆吩咐说,“弄清楚这家茶肆的老板是谁,他经常去哪些地方,接触的都是什么人。” “明白。” “不要带武器。”程千帆看了豪仔一眼,“我明天会给你送来一份身份证明。” 今天之所以带武器,是因为夜查情况不明,万一发生意外情况,譬如说对方正好有所行动,突然发生遭遇战,那就比较麻烦。 幸而这种情况没有发生。 白天的话,暗中监视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 程千帆心中始终觉得这个茶肆有些古怪,不仅仅是江口英也的供词的原因。 茶肆。 他的脑海中犹如一道灵光闪过。 老莫供述的那个日特黄三,就是经营了一家药铺,药铺的名字叫做‘百草药铺’,其地点也正在霞飞路。 这家‘百草药铺’,同这家英伦咖啡茗茶之间,是否暗中存在着某种联系? 从老莫那里搜出的那枚令牌,所料不差的话就是井上公馆给汉奸颁发的身份铭牌。 远藤博小组就是隶属于井上公馆。 本来似乎毫无关联的两个店铺,经过这么抽丝剥茧的分析,赫然有了一条隐蔽的连接线。 一直以来,虽然手中掌握了黄三的‘百草药铺’以及城隍庙的会昌茶楼这两个日特据点的情报。 但是,程千帆出于安全考虑,一直没有找到将情报‘放在台面上’的机会。因为他无法解释情报来源。 现在,似乎有了这么一个机会。 …… 马思南路。 彭与鸥还没有入睡。 作为红党上海市委高官,他肩膀上的压力太大了。 特别是此前的庄泽叛变,并且险些被党务调查处安排打入红党内部之事,让彭与鸥惊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星火’同志及时示警,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让他一直无法安睡的原因,还是那个‘星火’同志。 自从那次示警之后,已经一个多月过去了,‘星火’同志再没有和组织上进行联系。 这让彭与鸥无比担心。 组织上已经尽力遮掩,对庄泽冠以‘汉奸’的罪名,以兹保护这份情报来源。 难道组织上的遮掩被敌人识破了? ‘星火’同志遇到了危险? 对于‘星火’的身份,彭与鸥是有所猜测的,直觉告诉他,这位‘星火’同志应该就是老廖的上线,暨‘竹林’同志牺牲前就安排打入敌人内部的王牌特工。 组织上要培养这么一位王牌特工太不容易了。 倘若这名同志因为这件事而折损、牺牲,彭与鸥会无比的痛心,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同志,他会自觉是自己的失职。 ……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洒满大地。 程千帆换上干净整洁的警服,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英俊的年轻人。 吃了刘阿大的馄饨。 和街坊们打着招呼,准备前往薛华立路22号的中央巡捕房。 “帆哥,救我。”半大小子从巷子口跑回来,一把扑在程千帆的身上。 程千帆熟练的将半大小子放倒在地,哈哈笑着走开。 身后传来了半大小子的悲呼:帆哥,你又害我。 第126章 机锋 “吃了没?”出了巷子,程千帆就看到了李浩。 “吃了生煎和豆花。”李浩笑着说。 “走吧,边走边说。”程千帆看了一眼,远处有一个小乞丐,有些胆怯的看着这里,看到程千帆冲他点头笑了笑,小乞丐高兴的咧嘴憨笑。 那是李浩的手下,小乞丐出身的李浩,现在有了正经工作,还认了程千帆这个巡捕当大哥。 李浩俨然成为了不少小乞丐心目中的榜样。 这些小乞丐也成为了程千帆的眼线,别看他们不起眼,街头巷尾发生的事情,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和耳朵。 “帆哥,打听到了。”李浩低声说,“宫本三郎被人杀了。” “时间?” “应该是昨天中午两点多,在花公公巷的一条小河边。” “还有什么?” “皮蛋看到很像是何警官的人在花公公巷出现过。” 皮蛋就是刚才那个小乞丐。 程千帆摇摇头,何关这个家伙,估计还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实际上一大堆漏洞。 “我已经告诉皮蛋,不要和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李浩说。 “告诉皮蛋,最近不要去花公公巷乞讨了。”程千帆说道,他很快又否决了这个决定,一个小乞丐,突然离开他熟悉的乞讨区域,没有合适的理由说不过去。 “你去找杨大脑袋,安排皮蛋去卖报。”程千帆说道。 “明白了。” 杨大脑袋是李浩的朋友,也是乞丐出身,李浩念旧,托程千帆为杨大脑袋安排了卖报纸的活计。 乞丐出身的杨大脑袋,可怜皮蛋这个小乞丐,让他帮着卖报纸,很合理。 …… 程千帆抵达薛华立路二十二号的中央巡捕房,他没有立刻去巡捕房大厅,而是先去了副总巡长办公室。 看着程千帆拎着果品进来,金克木很高兴。 东西不值钱,是一些杭城的特色点心。 重要是手下人想着你了。 “金叔,多日不见,您的气色越来越好了。”程千帆笑着说,“面相上说,这是鸿运当头。” “你小子,嘴里像是抹了蜜。”金克木哈哈大笑,“杭州一行,还算顺利吧。” “托金叔您的福,没出什么岔子。” “我听说,昨儿个何关那小子去找你了?”两人寒暄片刻,金克木突然问。 “没错。”程千帆微笑说,“阿关这小子,我还说中午补个觉呢,他中午两点多就过来了,我们俩喝喝茶,聊了好半天。” 金克木骂了句,“这臭小子,又偷懒。” “别,您可别训他,不然阿关肯定说我告状了。” “这个杠头,要是有你一半,我就省心了。”金克木揉了揉太阳穴。 程千帆自然不能顺着金克木这话说,他夸赞何关重情重义,同僚们对何关都是交口称赞。 两个人聊起了家常,金克木嘘寒问暖,程千帆也是不着痕迹的拍着金克木的马屁,气氛很好。 …… 程千帆知道,他刚才那番话让金克木放心了。 他丝毫不怀疑巡捕房的办案能力,有些案子无疾而终,不是查不出来,或是不能查,或是不想查。 宫本三郎被杀之案,事涉日人,‘影响恶劣’。 经过一晚上的摸排,肯定有一些线索指向了何关。 事关自己亲外甥,金克木肯定私下里找何关询问过了。 他不知道何关是坦诚相告,还是有所隐瞒。 但是,在老辣的金克木的眼中,何关那些小伎俩根本无所遁形。 此外,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何关会告知金克木,他昨天去找了程千帆。 故而,程千帆这个时间证人非常关键。 程千帆来到巡捕房,第一个来找金克木,既是程序上的需要,也是为了安金克木的心。 两个人没有只言片语提及宫本三郎的案子。 程千帆不提,是因为他必须装作不知道此案,他的证词才更加有力。 此外,作为一个‘骨子里’对日人亲近的中国人,他只有在不知道这件案子的基础上,才能够为何关作证。 如若不然,他苦心进入到东亚同文学院,并且在日本人面前表现的亲日态度就有了瑕疵。 打个比方,如果何关身边有潜伏的日人。 日本人若是得知程千帆在知晓何关杀了宫本三郎的情况下,依然做了‘伪证’,程千帆在日本人那里的良好印象就会受到影响,会引起怀疑。 他身上的秘密太多了,程千帆从来不相信有可以完美隐藏的特工,包括他自己也是如此。 没有暴露,是因为暂时没有怀疑到你身上。 一个特工,一旦被盯上了,基本上就距离暴露和死亡很接近了。 故而,他必须表现出不知道此案,并且让金克木相信这一点。 哪怕金克木为了保护自己的外甥,不会出卖他,他也要如此。 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将自己的安危寄托在对任何人任何事的信任上,这是特工活下去的原则。 他知道金克木在等待,他也在等待。如他所料不差,一会就会有人来找他问话。 他要在自己‘得知’宫本三郎的案子之前,接受问话。 想必,这也是金克木所希望看到的。 …… 金克木看着面前这个出色的年轻人,心中也是一阵感叹。 他刚刚并无虚言,倘若何关有程千帆一半出色,他就谢天谢地了。 金克木同时也是松了一口气,他方才一直捕捉痕迹的观察程千帆,这个小子应该不知道何关那个臭小子做的事情。 杀了一个日本人,是大案。 金克木这样的老狐狸,也从来不会相信所谓的义气。 他能爬到这个位子上,就是因为不少相信义气的人,被他利用,被他踩在脚下。 如果程千帆知道何关杀了宫本三郎,他无法确定程千帆还是否敢于为何关做时间证人。 所以,他要在程千帆知晓这个案子之前,将程千帆的证言锁死! 哪怕后来程千帆得知此事,想要反悔也不行了。 而且他相信以程千帆之聪明,既然做了何关的时间证人,即使是后悔了,也不会反悔。 那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 “回来后见过修翻译了吧。”金克木问。 “昨天去见过老师了。”程千帆实话实说。 “唔。”金克木点点头,一脸赞许,起来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你是我看好的人,老马身体向来不太好,三巡的事情,你就多费些心。” 第127章 政治处问话 马一守是惯会迟到的。 这是巡长、副巡长的‘特权’。 不过,金克木当巡长的时候,极少会迟到。 当了副总巡长,一般也不会迟到。 只有马一守,一直很专一,自从当了副巡长,就极少不迟到。 用老马的话说,当了官,怎么也要和你们这帮混球有些区别吧。 马一守一只手端着油纸包着的生煎,边走边吃。 三根手指捏出来两根生煎,放进嘴巴里,吃的满嘴流油,脸上露出享受和满足的表情。 有三巡的巡捕站在窗边,看到老马吃的这么香,饶是已经吃了早餐,也难免流口水。 “看老马吃东西,就是开胃。” “嗐,别的不说,老马这胃口真好。” “胃口好,身体好。”大头吕打趣说,“老马这身体,再娶仨姨太太都稳得住。” 这些巡捕也都是心情不错,宫本三郎的案子被政治处接手了,三巡自马一守往下都觉得头顶乌云散去,一片晴天。 “哪个王八羔子!”马一守突然跳脚骂道。 众人皆是啧啧称奇,刚才一个篮球斜下里飞来,只见老马一个漂亮的下腰,堪堪避开了砸来的篮球,然后挺直腰杆,还能骂人骂的如此中气十足。 这老腰子,真好。 …… “马头的腰又不好了?”程千帆露出惊讶的神情。 “是咧。”金克木叹口气,“老马的腰,老毛病了,所以,三巡的公务,你年轻多受点累。” 程千帆明白金克木的意思,这是支持他以副巡长的职务去掌控三巡的大权。 “金总厚爱,千帆感激涕零。”程千帆做出惊喜、感激的样子,就要起来敬礼。 “坐坐坐。”金克木满脸堆笑,“咱们叔侄俩就别客气了,我一直把你和何关一般看待。” “多谢金叔。”程千帆感动说道。 “千帆,一会政治处的人会找你问点事情。”金克木笑着说。 “政治处的人?”程千帆惊讶问。 “唔,有什么你说什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是例行询问。”金克木深深地看了程千帆一眼。 “是,金总。”程千帆表情认真的说。 混蛋。 他在心里骂了句,严格来说,何关给他带来了麻烦。 不是他对何关杀了一个日本人有意见,倭寇死的越多越好,是何关这家伙事情做得太粗糙了。 要是程千帆,他至少有十几种办法、无声无息的将宫本三郎杀死。 …… 邦邦邦。 金克木办公室的房门被敲响。 程千帆立刻从座位上起身,快速整理了一下警服,眼观鼻鼻观口,做出一副恭恭敬敬的聆听金副总巡训示的作态。 金克木也是一脸严肃,清了清嗓子,“请进。” 一个年轻的西方男子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一名中国探目。 中国探目朝着金克木讪笑一声。 外国年轻男子身高接近五尺六寸(190cm),身体强壮,骨骼很宽大,站在门口,遮住了走廊窗口照射的阳光。 “你好,皮特少尉。”金克木和对方打招呼。 皮特,法租界政治处查缉班副班长,法国陆军少尉军衔退役。 “你好,金,听说程在这雷,我请他纹哥花。”皮特说道,他的中国话有些咬字不清晰。 但是,已经很不错了,要知道租界里的这些欧美人,特别是自认为欧洲第一的法兰西人和自认为全球第一的英吉利人,更是素来看不起中国,极少有人去主动学习中国话。 “请自便。” 皮特耸耸肩,对于金克木的冷淡态度并不介意。 他知道自己要调查的是金克木的外甥,金克木如此态度很正常。 “程,请吧。”皮特朝着程千帆冷冷说道。 程千帆没有说话,似乎对于如此这般严肃的情况有些惊讶,他看了金克木一眼,看到金克木严肃的表情看了他一眼。 皮特带着程千帆沿着走廊走了一段距离,又上了楼梯,到了三楼靠左边的一个办公室。 “你,出去。”皮特指了指自己的中国手下,“不要让人偷钉。” …… 待这人走出去,顺手关上房门后,听着他走开几步的脚步声。 皮特哈哈大笑着,和同样笑容满面的程千帆拥抱。 “哈哈,千帆,我的朋友,想不到吧,我回来了,英俊潇洒的皮特回来了,远东的风景都因为皮特的归来而更加美丽。” “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还以为你回到法国就不会回来了呢。” 两个人在用法语交流。 “上周回来的,席能叔叔说你去了杭州,真可惜,我从法国带回来的新鲜鹅肝酱,你无福享用。” “你以为我会相信?我计算一下,你从马赛上船,漂洋过海,半途中鹅肝酱就发臭了吧。”程千帆毫不客气的揭穿这家伙。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幽默感,我的朋友。”皮特摇摇头。 “你的新婚妻子呢?”程千帆问,他露出夸张的神情,“你不会丢下新婚妻子回来的吧?小心你下次回到法国后,多了几个孩子。”“噢,你的烂幽默感,琳达是个好女孩,我相信她。”皮特瞪了程千帆一眼,“她同我一起来到了上海。” “改天我做东,请你们夫妻俩吃饭。”程千帆说道。 “这还差不多。” 寒暄叙旧过后,皮特表情稍稍严肃了一些。 “程千帆警官,有个问题我代表政治处询问你。” “请问吧。” “昨天中午两点钟左右,何关警官是不是在你的住处,和你在一起?” “是的。”程千帆点点头。 “确定吗?”皮特问。 “应该是的。”程千帆露出思考的表情,“何关离开的时候,应该还没到三点,他离开的时候有人看到他了,此人可以证明这一点。” 说着,他惊讶问皮特,“出了什么事情了么?” 听到程千帆说有旁人可以证明,皮特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有个丑陋的日本矮子被杀了,何关警官在案发现场出现过,例行调查。”皮特说,看到程千帆担心的表情,他笑了笑说道,“放心吧,我知道何关是你的朋友,他现在洗脱嫌疑了。” “皮特,谢谢。”程千帆说道,从皮特的态度,他可以判断巡捕房、甚或是法租界当局对此事的态度: 宫本三郎被杀之案,绝对不能和巡捕房的巡捕扯上任何关系。 有程千帆的证词,特别是从他的口中得知还有普通市民作证,何关就有了不在场证据。 法租界当局可以松一口气了,这能够‘完美’洗脱何关的嫌疑。 他甚至能进一步推测,官方公布的消息应该会隐瞒他为何关作证的证词,只谈及普通市民看到那个时间段何关在他的家中,这样的证词才是最有力度的。 谈完了公事,皮特和程千帆又继续闲聊了一会。 “我的朋友,我从法国弄回来一些好东西。”皮特朝着程千帆挤眉弄眼说。 程千帆面上露出欣喜的表情,心中更是比他所表现出来的还要兴奋和喜悦。 “在哪里?这次都有什么好货。”他压低声音,迫不及待问。 第128章 汇报工作 皮特是法国马赛人,皮特的父亲和法租界政治处查缉班班长席能是好朋友。 从法国海外兵团退役的皮特是一个浪荡子,喜欢冒险的皮特在两年前来到了上海,经由席能的介绍加入法租界政治处。 这名法军退役少尉身高马大,却并不粗鲁,相反谈吐不俗,很受法租界的法国太太、小姐们的喜欢。 只用了一年多的时间,皮特就成功晋升为法租界政治处查缉班副班长。 程千帆在加入巡捕房之前,就通过修肱燊的关系结识了皮特。 尽管两人相差五岁,不过,在程千帆的刻意交好之下,两个人很快成为了好友。 金钱利益在两人的友谊快速发展道路上起到了关键作用。 背景深厚、神通广大的皮特有办法搞到市面上紧缺的物品,程千帆有门路将这些紧俏商品在黑市上贩卖出去。 程千帆之所以有财力为江苏省委、上海红党以及他自己准备了好几套安全屋,其财源大部分来自和皮特共同经营的黑市产业。 去年秋天,皮特返回法国结婚,彼时程千帆颇为遗憾。 他以为皮特会留在法国本土娶妻生子,不会再回上海,没想到这家伙刚刚完婚,就带着新婚妻子返回了上海。 …… “货物存在码头仓库了。”皮特小声说,然后还骂了句,抱怨自己只是离开上海半年时间,码头仓库的保管费就涨了一倍。 “这次是什么?葡萄酒?香水?收音机?”程千帆问道。 法国红酒以及二手收音机是两人的常规买卖。 红酒是奢侈品,打着法国进口精品红酒的名号,市面上供不应求。 香水更不用多说了,是不少贵妇人小姐的心头好。 收音机也属于紧俏商品,虽然是二手收音机,不过质量不错,也备受不少买不起新收音机的上海市民的喜欢。 “秘密。”皮特卖了个关子,一脸得意,“这次的货物,你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程千帆没好气的给了这家伙一拳,皮特只是得意的哈哈大笑,就是不说。 这也让程千帆对这批货物更加好奇。 程千帆摸起皮特办公桌上的香烟,熟练的揣进自己兜里。 “你这个强盗。”皮特喊道。 “卢浮宫里可是有很多中国的文物。”程千帆反唇相讥。 “抱歉,那不是我干的。”皮特耸耸肩,“如果我有权处理那些玩意,我可以给你打个折扣。” “混蛋。”程千帆骂了句,翻开皮特的办公桌,从瓶瓶罐罐中选出了一个香水瓶子。 皮特也不生气,只是嚷嚷了一句,“从你的分红里扣。” 程千帆比了个中指。 …… 从皮特的办公室出来,程千帆没有下楼,而是去了同样在三楼的总巡长覃德泰的办公室。 “彭书办,覃总在里面吗?”程千帆走进总巡长办公室对面敞开门的书办办公室,询问彭书办,说着,从兜里掏出香水瓶子,“正宗法国货,从皮特少尉那里弄来的。” 程千帆觉得自己永远无法理解女人对香水的热爱,他话音未落,就看到彭书办一把将香水瓶子抓在手中,桃花眼都在放光。 “还是小程你最好咯。”彭书办朝着程千帆抛了个媚眼,看到小年轻有些害羞,咯咯笑起来。 她将香水瓶子放进抽屉,甚至还没忘记上了锁。 这才施施然走出办公室,扭着臀走到总巡长办公室门口,轻轻敲门。 “谁?” “覃总,程千帆警官求见。” “让他进来。” 彭书办低声对程千帆说了句,“覃总心情不太好。” 口中吐出一个嘴型:何(关)。 程千帆会意的点点头。 …… “报告覃总,属下程千帆杭州公干归来,特来报道。”程千帆恭恭敬敬的敬了个礼,说道。 覃德泰从座位上起身,打量着程千帆,“皮特找你问过话了?” “报告覃总,皮特少尉找我询问了有关何关警官昨日的行踪。” “你怎么说的?” “属下实话实说。”程千帆表情认真,“何关警官昨日中午两点至三点,和属下在一起。” “确是如此吗?” “属下不敢隐瞒。”程千帆说道,“何警官离开的时候,有街坊看到了。” 闻听此言,覃德泰深深地看了程千帆一眼,最终满意的点点头,露出笑容,“很好。” 又打量了他一眼,微笑说,“出去一趟,确实是能长长见识,不错,很精神,任务完成的怎么样?” “报告覃总,一切顺利。”程千帆微笑说道,“坎伯尔先生完成了考察任务,已经乘船返回法国,他临行前托我对您的悉心安排表示感谢。” “应该的,坎伯尔先生太客气了。”覃德泰微笑说,他知道那个什么劳什子的坎伯尔肯定不会说这些好话,不过,程千帆这么说,他听了心中舒服。 “你去见过席能阁下没?”覃德泰问。 “还没有。”程千帆摇摇头,“属下是覃总的兵,属下公干归来,自然要先向覃总报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啊你。”覃德泰指着程千帆,笑着呵斥,“这件事是席能阁下亲自吩咐下来的,拎不清,还不快些去!” 程千帆没有立刻离开,他从自己的公文包中摸出一个盒子,放在桌子上,“属下在杭州淘弄了这么个小玩意,属下又不懂这个,覃总你是行家,您帮我掌掌眼。” 覃德泰接过去,打开来看,是一个鼻烟壶,他眉毛一挑。 他拿起来看鼻烟壶上的画色,惊讶的咦了一声,“哪里淘弄的?” “杭城一个地摊上,两元法币。”程千帆竖起两根手指头。 “你小子运气不错。”覃德泰啧啧出声,“朱仲元的鼻烟壶,好东西。”,说着,将鼻烟壶放回盒子里,递还给程千帆。 “覃总,得亏您识货,这玩意放在我这里就是明珠蒙尘。”程千帆表情无比真诚,“我听说这种东西,经大德者,方能彰显其华彩,您帮属下一个忙,润养一下。” “你小子。”覃德泰指着程千帆,“歪门邪道。” 程千帆嘿嘿笑,“属下这不是想要沾沾您的福分嘛。” “嬉皮笑脸,赶紧滚蛋。”覃德泰骂了句,“修翻译应该和你提过了,我就一句话,三巡的事情,你小子上点心,要是出了什么纰漏,唯你是问。” “是,属下定当竭诚效力,不负覃总谆谆教诲。”程千帆面色一肃,立正敬礼。 “去吧。”覃德泰摆摆手。 “是,属下告退。” …… 程千帆离开后,覃德泰把玩着鼻烟壶,轻笑一声。 这小子倒是机灵,这个鼻烟壶要说值钱吧,倒也没那么值钱,也就是一百多法币的玩意,毕竟朱仲元还谈不上是大名家,在覃德泰的藏品中,这件只能算是中下品。 不过,覃德泰素来喜欢朱仲元的制品,这小子倒是有心了。 修肱燊要提拔他的学生当副巡长,覃德泰虽然勉强同意,终究是有些不满的。 也罢,这个小程虽然年轻,却是个晓事的,对他也素来恭敬。 覃德泰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仔细欣赏鼻烟壶的内画,越看越是喜欢。 “老狐狸,便宜你了。”覃德泰哼了声。 第129章 南京日特 “程,你的工作很出色。”席能放下手中的信件,“埃伦称赞你工作认真,他感谢你的辛苦付出。” “这是属下分内之事。”程千帆表情谦逊,说道。 特务处本来还计划在这封信中加点料,命令埃伦.坎伯尔写他曾经落水,或者是其他的较为危险的事情,最终被勇敢的程千帆警官相救。 坎伯尔和席能关系不错,程千帆搭救了席能的朋友,自然会加深席能对程千帆的好感。 是程千帆本人看过了信件,建议去掉这一段的。 在他看来,正常的书信,正常的‘礼节性’的感谢就足够了。 加上这个‘惊险小故事’,会平添许多变数。 席能可能会感激他救了坎伯尔,也可能会责怪程千帆保护不力:为什么坎伯尔先生会落水? 或者后续因为此事席能会致电坎伯尔,关切询问。 在坎伯尔彻底闭嘴之前,最好是避免他和其他法国人、特别是与席能的联系。。 坎伯尔是程千帆此次杭州之行的最大隐患。 程千帆没有过问坎伯尔的结局,他能够看出来的隐患,特务处高层不会看不出来。 对于坎伯尔的结局,程千帆并无多少怜悯之心,坎伯尔并非一个安分守己的法国商人。 民国二十四年,喝的酩酊大醉的坎伯尔驾驶车辆,深夜撞死了一对下夜班的纱厂女工母女。 这件事后来被租界当局遮掩,不了了之。 言归正传,程千帆并不认为自己现阶段有必要在席能这里有过多的表现。 欲速则不达。 席能和修肱燊关系很好。 程千帆和皮特有着亲密的合作关系。 这对于程千帆来说已经足够了。 …… 南京。 难得的好天气,晴空万里。 上午时分,一个长袍马褂的中年人快步走入一家戏楼。 “郑先生,您来啦,丁字号雅间您的朋友已经等候多时了。” 郑先生朝着戏楼的小二礼貌的点头,“有劳。” 听着身后的小二和同伴小声说着,郑先生不愧是大有学问的文化人,真有礼貌,郑先生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老郑,今天怎这么晚?”雅间里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子说道,“快些,穆桂英挂帅,一会就开始了。” “抱歉,抱歉,今天事情比较多,来晚了。”郑先生拱拱手。 戴眼镜男子使了个眼色,他身旁的一个长衫年轻人走过去将房门关上,随后站在门后面警戒。 “铃木君,情况怎么样?”戴眼镜男子急切问。 郑先生看了一眼另外一名身穿西装的男子,皱了皱眉头。 “这是井上公馆的鬼冢君。” 铃木表情严肃点点头,“你不应该穿西装,应该穿中式服装。” 虽然也有西装革履人士来戏楼听戏,不过,相对而言还是比较稀少的。 虽然不至于因为穿了西装就会引起怀疑,但是,入乡随俗、能够不引人注目自然是最好的。 “鬼冢受教了。”鬼冢鞠躬,道歉。 “南京是支那的首都,不要有轻视支那特工的行为。”铃木说道。 “是我的责任,我没有注意到。”戴眼镜男子亦是表情严肃道歉。 …… “远藤君等人被关押在老虎桥监狱。”铃木低声说,“我们得到的情报显示,他们会在四天后的上午从老虎桥监狱押出,由一辆军卡押送郊外刑场处决。” “军卡的守卫力量如何?” “常规配置是一个班的支那军士兵,士兵配备中正式步枪,有轻机枪一挺,此外,应该有支那特务处的特工随行。”铃木沉思片刻,“按照一辆小汽车五个人,极可能有两辆小汽车,也就是十名特工。” 戴眼镜男子阴沉,摇摇头,“难度极大。” 营救行动之主力是井上公馆的人员,他们有十二人,南京的日特机关只是配合,至多能够抽出五名行动人员参与营救。 支那中央军的一个班的基本配置是十名军人,加上特务处的特工,这就是二十人的押送力量。 十七名帝国人员袭击二十名支那人,常规来看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是,他们没有重武器。 最重要的是,这里是支那政府的首都,一旦响起枪声,至多半个小时,就会有支那军队加入战斗。 “铃木君,长野君。”鬼冢九十度鞠躬,“鬼冢小队此来南京,抱以为帝国玉碎之决心,我们可以死,远藤君必须救出来。” 铃木和长野感受到鬼冢的赴死决心,皆是震撼不已。 他们此前对于这个并不属于帝国正式特工机构的井上公馆,多多少少有些瞧不起。 不过,此时此刻,鬼冢小队表现出来的赴死精神,让他们改变了这种轻视的态度。 …… 中央巡捕房。 三巡的捕房大厅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法租界政治处接手了宫本三郎被杀一案,众巡捕本来是心情愉快的。 不过,何关可能涉入此案,这让三巡上下蒙上了一层阴影。 平心而论,何关虽然是金克木的外甥,有背景,且有些纨绔。 不过,相处久了,大家也觉得何关并非那么难相处,且此人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工作上的表现不能说优异,最起码中规中矩,没有拖大家的后腿。 有些时候,金克木发火骂人,何关会冒出来插科打诨,帮众人解围。 所以,三巡的巡捕对何关的观感不算差。 更何况,这件案子本来是由三巡副巡长马一守带队查勘的,查来查去,最后竟然查到了自己人身上,这确实是有些说不过去。 “小程回来了。”有人远远的看到程千帆走过来,惊呼出声。 众人下意识的看向正在喝茶水的马一守。 光顾着想何关的事情了,却是忘了小程和马头争夺巡长位子的纷争。 大头吕等几人使了个眼色,想着找个借口暂时避开。 马一守是老资格巡捕,本身就是副巡长。 小程现在也发达了,背后有修翻译,金副总巡对他也另眼相待,甚至于传闻覃总乃至是席能阁下都欣赏小程: 隐约有传闻,小程此番去杭州名为公干,实则是为席能阁下办理私事。 马副巡长和小程,这两个都是大佬。 惹不起,惹不起,且躲开点吧。 第130章 马一守 “师傅,多日不见,您老的气色越来越好了。”程千帆‘习惯性’的拎起热水瓶,要给马一守的茶水杯添水。 “是啊,老头子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应该有自知之明。”马一守将茶杯朝着桌子上一放,冷哼一声。 “又是谁惹您不开心了?”程千帆拿起茶杯添了水,马一守倒是并没有阻拦,也没有回答,只是冷哼一声。 看到马一守样子,程千帆心中大定,对于马一守的作态和想法,他的心中有了底了。 老马生气归生气,不满归不满,但是,老马不愚蠢。 也许马一守依然没有看破修肱燊的谋划,被愤怒影响了判断力的他,还认为修肱燊是要强行为程千帆谋取三巡巡长的位子。 但是,马一守并没有和程千帆撕破脸的打算。 老马这个人,贪财、怕死,有小算盘,这种人成不了大事,却也不会彻底犯糊涂。 程千帆有能力有背景,这种年轻人是压不住的,早晚会爬上去。 不管怎么说,小程是他的徒弟,老马自忖自己一直以来对小程还算不错,既然挡不住,那就还得指望这点香火情,为后日计。 他现在就是心气不顺,但是,却也知道不能真格儿翻脸。 况且,摆脸色也是给外人看的,要不然就这么硬生生的被徒弟爬到头上去了,自己发面团一般没点脾气,那以后谁还会把他老马当一盘菜? 故而,别看马一守样子吓人,冷嘲热讽,但是,他没有阻止程千帆给他添水,这就是留了余地,传递了信号。 程千帆收到了这个信号。 …… “师傅,此去杭州,事情比较杂,也没有时间闲逛。”程千帆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木盒子,“正好路过一个铺子,徒弟给天哥儿带的。” 天哥儿是马一守的儿子,学名马君天,今年虚岁六岁。 马一守有些犹豫,这要是程千帆送给他的礼物,他就直接拒绝,但是,这是程千帆以徒弟的身份,给他的儿子带的礼物,他着实不好拒绝。 要是拒绝了,这份师徒情谊基本上就到此为止了。 程千帆直接打开首饰盒,里面是一个纯金打造的长命锁。 马一守惊讶的拿起来看,看到金器上面的林记的牌子,他抬头看向程千帆。 这哪里是小程随便路过一个铺子,这指定是特意去林记定做的。 “上次听师傅你说这件事,就记在心中了。”程千帆微笑说。 马一守的儿子身上原来也有一个林记的长命锁,是家族长辈特意去杭州订做,又请了灵隐寺的大和尚开了光的。 只是前不久被家里人不小心弄丢了。 也是奇了怪了,这开了光后的长命锁丢了后,马君天就生了一场病,虽然后来好了,可是马家上上下下还是心有余悸。 有一次马一守和程千帆闲聊,就说会不会是长命锁丢了的原因,盘算着抽个时间去一趟杭城,再打造一个一模一样的长命锁,请灵隐寺的大和尚开光。 “这个和天哥儿那个……”‘事关’宝贝儿子,马一守顾不上矜持了,急忙问。 “我一开始也担心这个,好在林记卖出去的物件大多有记录,我托大师傅查到了记录,这个和天哥儿那个一模一样。”程千帆高兴说道。 “那灵隐寺。”马一守急忙问。 “我办事,师傅您还不放心?”程千帆拍着胸脯说,“找了灵隐寺的大和尚开了光。” “好、好、好。”马一守拿起这长命锁,仔细看了看,又小心翼翼的放回木盒内。 再看向程千帆的时候,面色已经好多了。 甭管外面有什么样的传闻,有了程千帆特意给天哥儿求的这个长命锁,他马一守的面子回来了。 更何况,儿子是马一守的命根子,小程有这份心,他老马得承情。 罢了,罢了,不争了,也争不过,就便宜这个小子了。 “千帆啊,有心了。”马一守说道,正要斟酌措辞,怎么说话才能显得‘投降’的面子更好看一些。 “师傅。”程千帆微笑着拱拱手,“提前恭喜您了,三巡有您这个新巡长,有金副总这个老上峰,我们这些做下属的以后更加有盼头了。” 正在酝酿有面子的‘输诚’讲话的马一守眨巴眨巴眼睛,他刚刚听到了啥? …… 十来分钟后,出去走廊抽烟、吹牛的其他巡捕回来了,就看到了令他们目瞪口呆的一幕: 小程和马头一个喝茶,一个抽烟,聊得那个开心,看老马那高兴的样子,简直快要比得上他生了儿子那天了。 众人惊讶不解。 心中都是很好奇,如同猫爪子挠一般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然,看到小程和老马这对师徒恢复了以往的关系,不,这架势简直比以往还要亲近,众巡捕心中也是松了口气,最起码不用考虑站队的问题了。 程千帆从众巡捕的聊天中,也总算弄清楚宫本三郎的案子,具体为何会怀疑到何关的头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跑肚的黄包车夫,在案发现场不远处角落的草丛里蹲着,此时宫本已经被杀死,他看到一个人惊慌失措的将手中的刀子扔进粪坑。 虽然因为角度的关系没有看到‘凶徒’的正脸。 不过,黄包车夫别的搞不清楚,对于众巡捕的样子自然记得最清楚。 ‘看身形像是何警官。’ 就这样,何关进入到了巡捕房的视线。 更兼考虑到何关对待宫本三郎被宣布无罪释放的态度,何关身上的嫌疑越来越重。 “应该不是何关。”程千帆摇摇头,“两点多的时候,何关在我家中。” 众巡捕看过来,各人眼中神情各异。 程千帆明白这些眼神中表达的意思。 他苦笑一声,摆摆手,“死了个日本人,不是小事情,我可不敢说谎。” “况且,这是政治处的皮特少尉亲自问话的,要不是皮特少尉问话完毕后告诉我,我都不知道死了个日本人的事情。” 他接过大头吕递来的香烟,“何关从我家离开的时候,正好有个街坊在我家门口,我家的猫差点打翻座钟,我记得是中午两点三刻多一点。” 听到程千帆这么说,众巡捕相信了。 小程昨天刚回来,恐怕他连宫本三郎这个日本矮子的名字都没听过,不可能和这个案子有牵扯。 又有街坊能证明何关去小程家的时间,小程也不可能为何关作伪证。 不管别人信不信,他们(要)认可了这个解释。 第131章 无心插柳柳成荫 “刘哥呢?”程千帆视线扫了一圈,没有看到何关与刘波。 何关去哪了,他知道。 何关被金克木主动安排关了禁闭,理由是该巡捕对上司金副总巡长不尊敬。 可是,刘波呢? 他在离开上海之前,曾在传书中请求组织上调查刘波,查勘其是否确系为日特人员。 程千帆从杭州归来后,还没有和上海红党组织联系,暂时还没有收到组织上的答复。 不过,程千帆此前有过自己的分析和判断,刘波是为日本人效命之可能性极大。 故而,没有看到刘波,他有些惊讶: 莫非是被惊醒了,从巡捕房退出了? “大刘早上打电话请了假。”大头吕说道,“听说是昨晚吃了不干净的,跑肚。” 程千帆听了,点点头,嘟囔了句有时间去看看刘波,随后则没有多问,他继续和诸位同僚闲扯。 他可以随口提及刘波,适当表示关心。 却是不能表现出对刘波的特意关注。 …… “你是说,程千帆答应为何关作伪证了?”影佐英一表情变得阴狠,“他为一个杀死帝国公民的凶手做伪证?” “不,并不能说做伪证。”刘波摇摇头,“影佐君,程千帆的行为只能说是他愿意为何关做时间证人。” 这是地处麦兰区一个小弄堂的民居,刘波和影佐英一秘密会晤。 “纳尼?”影佐英一冷哼一声,看着刘波。 影佐英一的内心是有些复杂的,他既希望能够捕捉到程千帆对帝国的亲善是伪装之证据,这样他此前决定要干掉程千帆的行为就是正确的,从骨子里,影佐英一看不起中国人。 他又希望程千帆是一如既往的对日本亲善,尽管看不起中国人,但是,对叔叔影佐祯昭的崇拜,又使得他已经习惯于听从影佐祯昭的教诲。 影佐祯昭说程千帆这样的亲日分子多多益善,影佐英一仔细思考,又觉得颇有道理,他对此又有着下意识的认同。 “程千帆与何关见面的时候,他刚刚返回上海,不可能知道宫本三郎此前被捕之案,更加不可能知道何关在五十分钟前刚刚杀害了宫本三郎。 所以,他愿意做何关的时间证人,更多的是因为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很好,当然,金克木已经是中央巡捕房的副总巡长,这一点也要考虑到。” 刘波没有因为影佐英一的愤怒就害怕,他不紧不慢的分析说,“所以,在我看来,程千帆只是做了一个正常人在一般情况下会做出的某种选择而已,他对帝国的亲善态度,目前并无疑点。” 他对于影佐英一的能力不怀疑,不过,刘波觉得影佐英一有些太过于自负了。 譬如说此前抓捕‘朱源’之事件,影佐英一竟然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双龙坊公寓、并且还围观巡捕抓捕‘红党’。 这太不小心了。 若非刘波当时给影佐英一打掩护,程千帆极有可能当时就认出了影佐英一。 …… “濑户君,你分析的有道理。”影佐英一没有被自己的情绪影响自己的判断力,他摇摇头,“我也希望程千帆一如既往的对帝国亲善,尽管我不喜欢支那人,但是,不得不承认,程千帆这样的对帝国亲善的支那人,将来还是有点用的。” 刘波摇摇头,他对影佐英一的这番话半信半疑,影佐英一言必称支那,实际上他对中国人的态度可见一斑。 当然,这也是绝大多数日本人的常态心理。 刘波有些不同。 他起了中国名字,就如同一个中国人一般习俗、长时间在中国生活,对这个古老的国家了解愈深,愈发有一种迷惑乃至是莫名的忌惮。 中国太大了,他们的人太多了。 这样的一个古老的国度,哪怕现在无比落后,但是,其战争潜力将是可怕的。 尽管他也享受和期待帝国慢慢的蚕食中国的过程和结果,不过,对于中国和中国人,刘波并没有太多的轻视,这个国家也有很多有才华有能力者,他们并不比帝国之优秀年轻人差多少。 这个国家孱弱,甚至是被帝国占据了满洲,不断的蚕食华北,依然‘胆小如鼠’不敢向帝国宣战,但是,这并不代表这个国家没有人才。 尽可能多的培养对帝国亲善的中国人,特别是有才华的亲日年轻人,这将有助于帝国征服这个古老的国家的进程,这是刘波在潜伏期间、认真学习、思考的感受和领悟。 在平常的工作中,他对程千帆尽可能的照顾,这并非故作姿态,他确实是发自内心的欣赏和帮助这个有才华的年轻人。 …… “濑户君,查到什么了吗?”影佐英一问。 “老莫被杀之后,何关确实是表现的很高兴,据查,何关在老莫死之前的当天下午,以及老莫被杀后的第二天,都曾经在老莫的住所附近出现过。”刘波说道。 “不过,经过我这段时间特意交好,特别是昨日帮助他骗杀了宫本三郎之后,何关对我再也没有戒心,我旁听侧击了一番。”刘波摇摇头,“何关说他在老莫死之前,是想要去再揍老莫一顿,最终放弃了,老莫死后,他很高兴和好奇,故而又去了老莫家附近。” “他好奇什么?” “他好奇是何人杀死老莫的,他想要找到蛛丝马迹。”刘波表情阴沉下来,“何关是对帝国极度仇视之分子,他想要加入到杀死老莫的反日组织。” “如此看来,何关和莫守礼之死没有关系。”影佐英一皱着眉头说道。 “以我对何关的了解,他不像是撒谎。”刘波点点头说道,最重要的是,以何关的那点道行,想要伪装骗过他,根本不可能。 “那宫本三郎岂不是白死了。”影佐英一心中极度不舒服。 尽管他对于宫本三郎这种浪人也没有什么好感,但是,宫本三郎毕竟是帝国公民,在影佐英一的眼中,哪怕是帝国的一只柴犬都比支那人的命值钱一百倍。 为了查到杀死老莫的人,影佐英一下狠心安排了宫本三郎为帝国献身。 目的就是为了让刘波取信于何关。 如若何关真的和老莫之死无关,那宫本三郎真的就是白白献身了。 “也不是没有用。”刘波露出得意之情,“无心插柳柳成荫,昨日引来了一个反日分子,此人之反日态度甚至比何关还要恶劣,据他所说,他知道老莫是谁杀死的。” 第132章 刺刀下的友好 就在昨日夜间,刘波、何关以及方木恒三人言谈甚欢。 对日本侵略者的痛恨,在三个人的灵魂中产生强烈的共鸣。 特别是方木恒,慷慨激昂,言辞犀利。 此人给刘波的印象是,做宣传工作应该是一把好手,但是,要是安排此人做实际工作的话,会是一塌糊涂。 三个人买了些酒菜,回到刘波的住所,‘秉烛夜谈’。 刘波的内心是既高兴又有些烦躁的。 高兴的是,自己取得了这些反日分子的信任。 烦躁的是,听着何关与方木恒在那里探讨如何能更有效的杀死更多的日本人,他还要添油加醋,‘献计献策’,内心深处难免有些烦躁。 不过,让刘波惊喜的是,他假作无意间提及了老莫这个汉奸被杀之事。 却是引来了方木恒的热烈回应。 方木恒得意洋洋的说,他知道是谁杀了老莫这个汉奸的。 刘波大喜,询问是何方英雄,表示很仰慕对方。 “我承认我之前有些轻视方木恒。”刘波摇摇头,说道,“此人可能意识到说漏嘴了,随后保密意识很强,无论我同何关如何询问,他都没有说。” “这个方木恒,他说他知道老莫是被谁杀死的,你觉得有几分可信度?”影佐英一思考片刻,问道。 “我向来认为,一个人无意间说漏嘴的事情,大多数会是真的。”刘波说道,“此外,观察方木恒言行,此人虽然夸夸其谈,但是,却并非撒谎之辈。” “很好,盯住方木恒。”影佐英一高兴的点点头,“一定要揪出这一帮反日分子。” “直觉告诉我,我们距离这些人越来越近了。”刘波也是神情颇为振奋。 …… 老莫被杀之事有了线索,影佐英一心情愉快。 “濑户君,潜伏支那十余年,辛苦你了。”影佐英一起身,微微鞠躬。 “是啊,十三年了,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是一个日本人了。”刘波叹口气,十三年的时间,他在上海落地生根,当了巡捕,娶妻生子,有时候,他有时候真的会下意识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中国人了。 “卑劣的支那人,怎么能够和伟大的大和民族子民相提并论。”影佐英一表情严肃,“濑户君,你受委屈了。” “影佐君。”刘波看着影佐英一,“我有个问题。” “请说。” “如果程千帆是在事先知道宫本三郎被何关所杀之事的情况下,依然为何关做了伪证,这就一定说明程千帆对帝国不友好吗?”刘波反问。 “难道不是吗?”影佐英一反问。 “他是一个中国人,他对帝国的印象再好,这也改变不了他是中国人的事实,何关是他的好朋友,宫本只是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帝国浪人,宫本的死亡,他根本不会有太多理会,他选择帮助他的朋友何关,有错吗?”刘波说道。 他看着脸色变得不太好看的影佐英一,并没有住嘴,而是继续说道,“甚至于,现在的一些反日分子,只要他们愿意放下武器,对帝国友好,在我看来都可以既往不咎。” 说着,刘波朝着影佐英一鞠了一躬,“影佐君,即使是刺刀之下的友好,那也是帝国所需要和认可的友好啊。” 看着刘波转身离开的背影,影佐英一冷着脸说道,“濑户一川,濑户君,请记住,你是濑户一川,不是刘波,你是高等民族大和民族的优等子民!” 刘波回过头,再次朝着影佐英一微微鞠躬,转身离开了。 …… 方家。 昨天半夜醉醺醺归家的方木恒,睡到第二天半晌午才醒来。 他蹑手蹑脚的下床,出了自己的卧室,小心翼翼的观察。 “少爷,你起来了,要不要给你准备吃的?”女佣姜妈妈正在收拾茶具,见状问道。 “太太和小姐呢?”方木恒拍了拍还有些昏沉沉的脑袋问道。 “小姐去女校了,隔壁罗律师家的太太来找太太出去逛街了。” 方木恒长舒了一口气,妹妹和妈妈都不在家,太好了,不然肯定又要被数落一番。 方木恒刷牙、洗漱后,下了楼,“姜妈妈,太太回来了,你就与她说,说我去上班了。” “少爷,你不吃饭了?”女佣姜妈妈从厨房快步走出来问。 “不吃了。”方木恒骑了一辆自行车,逃一般的离开了家门。 他担心再不走,万一父亲提前从厂子回来、他被堵在家里那就糟糕了。 …… 约莫一个小时后,方木恒来到了公共租界中区山东路与汉口路的西南转角之申报馆大楼。 申报馆大楼建于民国七年,是一幢带有新古典主义装饰风格的近代欧式建筑。 大楼是五层钢筋混凝土结构,总共有一百多个房间。 外墙檐口下部和壁柱均有花纹。 申报馆二层挑出阳台,栏杆美观,阳台座下亦有装饰性的图案。 报馆大楼的底层是印刷厂,有排字房、铸字房、纸版房、铅板房及铜锌版制造工场等。二楼是营业厅。 申报馆三层是经理室、董事会、餐厅、会客厅。 四五层有图书馆、校对室、照相间,编辑室则在二三四层皆有。 最值得一提的是,大楼还设有搬运货品的大型电梯,这在此时的亚洲地区可以说是极为少有的。 从美国归来的方木恒第一次见到申报馆大楼的时候,也是震惊不已,这样先进的报馆即使在美国也是为数不多的。 方木恒所在的编辑组的编辑室在四楼。 “方编辑来了。”四楼编辑室的文员小孟是一个个子不高,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女孩,看到方木恒,小孟眼中一亮,忙不迭的拿着签到本过来。 “小孟,中午好啊。”方木恒微笑说,他是一个骄傲的人,但是,对待同事或者是普通市民的态度却还算不错。 “方编辑,今天采风顺利吗?”小孟关心询问。 “啊,还好,还算顺利。”方木恒打着哈哈。 他签到完毕,找到了角落办公桌忙碌的一个戴着一副有些老旧之黑框眼镜的年轻人,“阿海,谢谢了。” 他今天上午实际上是旷工了,得亏阿海帮他报备说出去采风了。 阿海扶了扶镜框,笑了笑说道,“应该的。” 方木恒瞅了瞅四周,看到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就凑近了,低声说,“阿海,我告诉了一个朋友,说了你们铲除汉奸之壮举。” 呃——笑容在阿海的面容上凝固了,他抬头,直愣愣的看着方木恒。 时间往前回溯一个钟头,被皮特以政治处查缉班副班长的名义‘征调’,‘合法翘班’的程千帆离开了捕房大厅。 历经一个小时的车程,他搭乘皮特的小汽车,来到了江边码头仓库。 就在阿海在编辑室内直愣愣的看着方木恒的时候,皮特得意洋洋的拉开盖着货物的篷布。 程千帆同样是惊呆了,他直愣愣的看着这些货物。 第133章 货仓验货 看着程千帆目瞪口呆的样子,皮特哈哈大笑,这正是他所期待的效果。 程千帆看着这垒放的整整齐齐的木箱,上面的法文他自然认识,这全是枪箱。 “你打劫了军火库?”程千帆问。 “打开来看看。”皮特努努嘴,叼着烟一脸得意。 程千帆随手拿了个撬棍,撬开了其中一个枪箱。 看着枪箱里面摆放着的整整齐齐的手枪,他拿起来看,整个人的表情更加夸张。 “皮特,你从哪里搞来的这些老古董?” 确实是老古董,里面赫然是法国制造的M1892型转轮手枪。 M1892是法军历史上第一款制式手枪,属于法军19世纪后期的制式手枪,在一战时候就在大规模使用了,这种老古董,现在来看性能已经完全跟不上需求。 最奇葩的是,现在大家都知道,右利手持枪将转轮手枪的弹轮朝左边甩出才更方便,而法国人的这款制式手枪,却是朝右侧摆出弹轮的手枪,或者直白的说,这就是一款过时了的右轮手枪。 鬼知道法国人的脑子是怎么想的。 看到程千帆一脸嫌弃的样子,皮特呸的一口吐掉烟蒂,“白送的,你还嫌弃?” 白送? 程千帆有些不解。 却是看到皮特没有继续解释,而是拿起撬棍,自己上来找了找,撬开了一个枪箱。 “卢比手枪?”程千帆拿起来看了看,枪支保养的还算不错。 这款枪同样是法军的制式手枪,Ruby手枪诞生于1903年的西班牙,一战时期被法国采购,用于取代M1892转轮手枪。 这款枪的实际性能,也可以用‘一言难尽’来形容。 因其售价低廉、易于批量制造,在一战时期曾被法军、芬兰等国家大量装备。 在此前国内军阀混战时期,法国又将该手枪倾销给了中国,当时的汉阳兵工厂也仿制了一批该手枪。 不过,因其可靠性差、射击不精准,枪体寿命短等缺点,实际上并不太受欢迎。 …… “皮特,你这次可是失算了。”程千帆看着这些枪箱,皱了皱眉头,“这些老古董可不好卖。” 无论是M1892右轮手枪,还是卢比手枪,在国内都不太受欢迎,价格高了,根本无人问津,价格低了,恐怕连本钱都捞不回来。 “睿智的皮特是不会犯下愚蠢的错误的。”皮特得意洋洋说道,他朝着程千帆挤挤眼,“这些枪支,我们没有花一分钱本钱,连运费都没用我们自己出。” “你与人合伙从军火库偷来的?”程千帆惊讶不已,半开玩笑问。 这两款枪虽然不受待见,但是,却确确实实是法军的制式武器。 是的,尽管现在已经是民国二十五年了,但是,这些在上世纪十九世纪后期以及一战时期大量使用的、几乎已经被时代淘汰的枪支,依然是法军现役制式武器。 “不,确切说,是那些家伙送给我们的。”皮特咧嘴笑,“还帮我们出了运费。” “少卖关子,快点说。”程千帆没好气说。 原来,皮特的新婚妻子琳达的父亲是法军在马赛的一个后勤军官。 有法国议员提交了一份提案,鉴于欧洲和平形势大好,强大的法国陆军在欧洲没有对手,他建议法国军方进行裁军。 这个提议获得了法国舆论的普遍支持。 军方自然不愿意,不过,为了平息舆论,军方表示会开始逐渐销毁庞大的军火库之库存军械。 皮特的岳父的新工作就是负责销毁马赛的军火库的这些枪械。 皮特得知此事后,就敏锐的捕捉到了其中的商机。 他向自己的岳父提议,他可以帮忙‘销毁’这些枪械。 于是乎,其中一部分要销毁的枪支以及弹药,就被搬运到了轮船上,由皮特带来中国。 经过皮特岳父的私下里运作,法国军方不仅仅不收一分钱,还支付了从马赛运往中国的运费。 在他们看来,这是很划算的,相比较这些运费开支,要销毁这些枪支的花费还要更多。 …… “你可真是个机灵鬼。”程千帆哈哈大笑。 难怪皮特如此得意,虽然这两款枪支不太受欢迎,但是,不需要本钱,售价自然可以压低一些,卖出去就是纯赚的。 而且,所谓的‘不受欢迎’也是相对而言的,只要售价合适,这两款枪支绝对在国内不愁卖。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法军的制式武器,要知道国内很多军阀武装,甚至是两三名士兵共用一支枪。 程千帆已经在琢磨着,可以通知上海红党地下组织,可以购买一部分卢比手枪。 相比较老掉牙的M1892转轮手枪,卢比手枪毕竟是法军第二代制式武器,性能要好得多。 红党武器匮乏,这些枪对于红党来说,也称得上是好东西了。 “这是什么?”程千帆看到枪箱里面还有几十箱不同式样的木箱。 “这同样是要被销毁的军资。”皮特扬了扬眉毛,低声说,“吗啡,琳达的爸爸将这些药品也加入到销毁名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着,他还抱怨说,和枪支是他们独赚不同,这些药品琳达的爸爸也有份分红的。 程千帆心中了然,这是皮特的岳父利用职务之便,倒卖药品捞钱的手段。 “贪婪的老头子,他不愿意承担运费,还要分钱。”皮特骂了句。 …… 程千帆没理会皮特的抱怨,他心中大喜,相比较枪支,他对吗啡更加感兴趣。 红党武装对麻醉药品的急缺程度,远在枪支之上。 枪械可以从国府军队那里缴获,药品想要缴获就太难了。 “这两箱是什么?”程千帆看到药品箱子中,有两箱的颜色和别的不同,上面写的法文他不认识。 “那是……”皮特想了想,一脸嫌弃,“叫什么,叫磺胺,说是一种新型药品,我也搞不清楚是做什么用的,我在军需库看到了,就一起搬来了,这玩意估计没人要。” 这种没有经过市场检验的新型药品,很多人听都没有听过,想要卖出去很难。 程千帆只是觉得‘磺胺’这个名词,自己似乎在哪里听说过,不过,他也没有太在意。 他现在满脑子是想着怎么能够尽可能吃下更多的吗啡份额。 PS:和编辑老大沟通了下,三江还要等,看目前情况,要等三周甚至是一个月,也就是说极有可能要到七月份才上架。 整个人都有些懵,那意味着上架的时候要四十多万字,接近五十万字了。 老七现在已经接近三个月没有收入了,就等着新书上架呢,上有老下有小,说句实在话,几个月不见收入,实在是太艰难了。 现在全部心思都在这本书上,我会尽力去存稿,就等着上架爆发。 自己安慰自己,未来会好的。 现在满脑子想的是,有多少人在看这本书,又有多少读者大大会订阅? 真的是……太难了。 第134章 阿海 申报馆大楼四楼的编辑室。 阿海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他看着笑吟吟的方木恒,内心里仿若有一个声音在狂吼: 方公子,革命事业不是这样做的啊。 方木恒是海归学子,学识渊博,性格爽朗。 非常难得的是,虽然家境优渥,但是,其人秉性善良,对待贫苦人家多有同情。 对待日本侵略者更是恨之入骨。 阿海是上海红党地下党员,他很快就注意到这位从海外归来的资本家少爷的革命热情,第一时间将方木恒的情况向组织上作了汇报。 组织上也倾向于吸纳和引导方木恒走到光荣的红色革命的道路上。 一直以来,阿海都对方木恒是比较满意的,他相信这样热情如火的方木恒,会逐渐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红色战士的。 不过,今日方木恒的行为,让阿海意识到了方木恒身上最大的缺点。 这位满腔热血的方公子,革命热情不容怀疑,只是做事情太鲁莽了。 方木恒现在给阿海的感觉就是,太天真,太稚嫩了,完全没有意识到革命工作的残酷和严峻形势。 …… “木恒,你和谁说的?怎么说的?”阿海压低声音,表情严肃问。 “我昨天认识了两个朋友,两个令人敬佩的英雄,是的,我认为他们是英雄。”方木恒没有注意到阿海表情的严肃,兴奋的说道,“你知道吗?他们两个联手杀了一个日本人。” 看着言语中流露出崇拜目光的方木恒,阿海忍不住下意识的扶了扶额头。 且不说方木恒所言之事是否真实,只说一点,对方对他提及杀了日本人这么大的事情,方木恒本身就应该有一定的保密意识,更遑论就这么在公开场合和他提及,实在是太不谨慎了。 “木恒,我现在要去库房搬些东西,你过来帮帮忙。”阿海说道。 “没问题。”方木恒明白,这是阿海要和他找一个隐秘的所在谈话,他心中顿时有一种做地下工作的刺激感。 …… 库房在地下一层,隔壁就是印刷厂,此时正是中午时分,库房没有其他人。 “木恒,你详细与我说说是什么情况。”阿海表情严肃说道。 方木恒看到阿海表情无比严肃,终于意识到了有些不对劲,讷讷说,“阿海,怎么了?” “你先说说情况。” 方木恒开始讲述昨天的事情。 阿海会不停的打断他,询问具体的细节。 “你是说,这两个人是巡捕房的巡捕,他们杀了那个日本浪人宫本三郎?”阿海问。 “是的,同我所认识的一个反动巡捕不同,他们两个是爱国巡捕。”方木恒先是强调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何关与刘波对于侮辱残害同胞的宫本被无罪释放很愤怒,他们决定自己动手除掉宫本。” “具体是怎么行动的?” “刘波假装要和宫本谈生意,骗他出来,何关早就埋伏在那里,他突然偷袭杀掉了宫本三郎。”方木恒说,“这件事是真的,宫本被杀的事情,你也知道的。” 阿海点点头,这件事他当然知道: 宫本三郎被无罪释放,激起了极大的民愤,昨天宫本被人杀死的消息传出来,报馆这边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还派遣记者去发现尸体的地方拍了照。 包括阿海在内的很多中国职员都是觉得极为解气。 “你觉得他们所说之事,真实性如何?” “绝无可疑。”方木恒提高声音说道,对于阿海竟然怀疑自己的朋友,他有些生气。 “你不要生气,我只是要确认一下。”阿海看着愤怒的方木恒,他有些头疼,“木恒,革命工作是来不得半点马虎的,任何事情不能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需要多方印证。” “我相信他们没有撒谎,何关与刘波对日本人的痛恨,装不得假的,我看得出来。”方木恒说道。 “我不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傻子,我仔细分析了,宫本是何关亲手抓的,这说明他是一个正直的巡捕,后来他们愤怒于宫本被释放,最后决定亲手处决宫本,整件事的过程,杀入动机,这都是说得通的。” “你的分析我是认可的。”阿海点点头,“我也认为宫本应该是被他们所杀,不过,按照组织原则,这件事我会向组织汇报,一切以组织上的调查结果为准绳。” 看着方木恒,阿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木恒,革命工作是极为严谨的,我们的革命环境极为残酷,大意不得啊。” “我明白了。”方木恒看着阿海深邃的目光,点点头。 …… “你为何对他们说,你知道是谁杀了老莫的?”阿海问,他心中也是稍稍松了口气,方木恒没有对那两个人提及他的名字以及其他更加详细的信息,总算还没有犯下更加严重之错误。 “老莫那个汉奸不是你们除掉的?”方木恒惊讶反问。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们除掉了老莫?”阿海气急,语气也非常严厉。 “你上次不是说过你们的锄奸队刚刚做了一件大事么……”“那是我们……”阿海气的顿足摇头,不过,及时止住了要说出口的话,“总之,事实就是,老莫不是我们除掉的,你向你的朋友传达了错误的信息,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来回踱步,斟酌措辞,方木恒还不是红党同志,对待这样的热血爱国青年,应该注意方式、方法和态度。 阿海双手搭在方木恒的肩膀上,表情认真说道,“木恒,你记住一点,我们的事情,没有经过组织允许,目前来说,就是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你不可以对任何外人提及。” “这个外人不仅仅指的是你那两个朋友,也包括你的父母家人,总之是一定要保密。”阿海语重心长说道。 方木恒有些无法理解,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同何关与刘波提及,在他想来,就应该多讲点这样的振奋人心的事情,才能够吸引更多类似何关这样的爱国志士加入进来。 “我知道了。”不过,看到阿海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他知道对方生气了。 阿海是一个平素非常随和的人,这种很少生气的人突然生气,方木恒心中居然有了几分害怕。 “关于这两个巡捕的事情,我会向上级汇报,请组织上调查清楚的。”阿海板着脸,“在接到我的进一步通知之前,你最好不要再和他们见面。” 方木恒鼻腔里发出一声‘恩’。 阿海摇摇头,他觉得有必要向组织上提一下建议,对待方木恒这样的有爱国热情的进步人士,确实有必要发展进来。 但是,在具体操作上还有必要完善,最起码要提前教导他们什么叫做组织纪律性和保密性原则。 下午的时候,阿海加班加点的工作,他想要提前完成今天的工作,这样的话,下班之后就能立刻离开,他想着立即去面见自己的上级暨市委的王钧同志,向他汇报这件事。 下班时间到了,阿海刚要收拾东西离开。 “阿海,工作效率很好啊,正好,这还有些工作,你抓紧完成吧。” 看着总编背着手离开了,阿海窝火的抓了抓头发,在心里骂了句‘狗日的资本家’。 第135章 列车、咖啡馆、戏楼 马希文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袍马褂。 这是他的妻子许孟芸去年亲手为他做得新衣,他平素舍不得穿。 再次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好几年的城市,马希文的鼻头有些酸楚,再见了,杭城,再见了,孟芸。 “走吧,妹子。”马希文对身旁的母子俩说话的时候,他弯腰抱起已经睡熟了的豆仔。 是的,组织上安排三妮和孩子跟随马希文一起离开杭城。 ‘蝴蝶花’是敌特重点缉拿对象。 三妮和孩子也正在被党务调查处所搜寻。 为了安全起见,安排这两大一小一起去上海,两个大人一个孩子可以扮作一个家庭,也便于掩护。 组织上穷的叮当响,若非马希文此前从程千帆那里得了赏钱,坐火车的路费都很难凑齐。 买的是三等车票。 车厢里人挤人,马希文一只手抱住孩子,竭力用不算强壮的身体护住三妮,好不容易挤上车。 车厢里弥漫着浓烈的旱烟、臭脚、鸡屎、馊臭头油交杂的味道。 吆喝声,吵闹声,吃东西biaji嘴巴的声音,放屁声,有孩子拉稀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充斥着人的耳膜。 发车没多会,有孩子在哭,没完没了,母亲便训斥,孩子哭声更甚,母亲便打,孩子嚎啕大哭。 母亲无奈,从衣服里摸出半块馒头,孩子不哭了,这是饿得不行了。 孩子吃了口,又看了看手中半块黑面馒头,犹豫了好一会,递到母亲的嘴边。 母亲的牙齿和馒头轻轻接触,示意自己吃过了,看着孩子被自己打的红红的脸,母亲扭头擦拭了眼角。 马希文看着这一切,他的眼睛有些湿润,贫穷落后的中国,长期挣扎在饥寒交迫中的人民,这就是他们这些人需要站起来去奋斗,甚至甘愿牺牲自己之生命的战斗理由! 他低下头看着睡得很熟的豆仔,看着这个失去了父亲的孩子,他的心中涌起温柔: 如果孟芸没有牺牲的话,一定同样会喜欢豆仔的,豆仔长得像极了他和孟芸的孩子。 “我家穆哥儿比豆仔大七岁,要是长这么大,且是个半大小子了。”马希文说道。 旁边,三妮没回答,她在发呆,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想起自己的丈夫孟强,想起杭城郊外的那处孤坟。 …… 申报馆大楼北侧之斜对面,是一个咖啡馆。 因为邻近申报馆大楼,这家咖啡馆的生意平素还算不错,虽然大多数编辑和工人是喝不起咖啡的,一些追求西方生活的记者,乃至是来此接受采访的名人、小开名媛们却比较青睐这个装修比较新潮的咖啡馆。 咖啡馆的二楼,靠窗的小包间。 汪康年手中拿着报纸,眼睛却丝毫不离开申报馆大楼的正门。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却在非常快速的运转、消化、分析得来的众多情报。 此前方木恒被巡捕房释放,汪康年说‘诱饵’放出去了。 这个‘诱饵’指的是庄泽。 而事情的发展也正如他所预测的,方木恒为‘庄泽’疾呼呐喊,红党果真上当,最终营救了化名‘朱源’的庄泽。 彼时,汪康年是极为兴奋的,他感觉自己距离将红党上海地下组织高层一网打尽非常接近了。 却是万万没有想到,上海红党竟然从满洲红党那边得到了关于‘庄泽’曾经叛变投靠日本人之消息,最终处决了庄泽。 这个结果让汪康年暴跳如雷。 愤怒的原因一方面是他距离抓住上海红党高层,就差了那么最后一步了,眼看着就要成功了啊! 另外就是,庄泽竟然曾经投降过日本人? 汪康年是亲自审讯庄泽的,但是,庄泽竟然没有交代过这件事,这让汪康年多少有些受挫败。 当然,汪康年并没有全然相信红党那边流露出来的消息——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庄泽并没有投降过日本人,这是上海红党故意放出来的消息。 为什么会故意放出这种烟雾弹? 最大之可能就是红党为了遮掩。 遮掩什么? 红党探知了庄泽投靠了党务调查处? 这才是他们处决庄泽的原因? 这也正是他们要遮掩的目的所在——遮掩这个情报来源? 倘若真是如此,这说明什么? 说明党务调查处内部有红党的卧底特工! 汪康年一度被自己的这个猜测惊到了。 他是一个惯以最大之恶意和阴谋论来揣测的性格。 尽管没有证据证明这个猜测,汪康年还是开始不着痕迹的观察党务调查处内部,查勘是否真的有红党的卧底特工。 他不着急。 他相信,再狡猾的狐狸都逃不过好猎手的枪口的。 正如同他对方木恒这个‘诱饵’同样很有耐心一样。 …… 是的,当初的‘庄泽’是诱饵。 还有一个诱饵: 方木恒本身也是诱饵。 汪康年深入研究过红党‘蛊惑人心’、发展力量的特点,像是方木恒这样的所谓爱国热血青年,可谓是正对红党之胃口。此外,方木恒是海归学子,家境优渥,有一定的背景:有文化,有热血,有家世,身家清白。 这样的热血青年的价值更高。 他相信红党不会‘放过’方木恒这个优质股的。 故而,汪康年暗中安排了一个手下一直盯着方木恒。 一个多月过去了,并无什么进展。 但是,汪康年不着急。 查勘红党,这是一件枯燥乏味的工作,需要耐心,也同样需要运气。 汪康年不缺少耐心,他相信只要耐得住枯燥、耗得住,好运就会眷顾——没有人能经得起这样的长期的跟踪调查,只要有问题,那么,早晚会露出马脚的。 果不其然,今天一大早,一直跟踪方木恒的手下送来了紧急情报: 这名手下偷听到了一些重要信息。 对于何关以及刘波这两个巡捕竟然敢于杀死日本人,汪康年是极为惊讶的,惊讶之余,也有几分佩服。 此外,他现在关注的是,这是何关和刘波的个人行为。 还是这两人身后隐藏着什么背景?是红党?还是别的什么身份? 还有就是,方木恒宣称他知道是谁杀死汉奸老莫,这立刻引起了汪康年更大之警觉,甚至可以说是极为振奋。 老莫不是国府特工组织干掉的: 党务调查处没有下手,此外,据汪康年所知,特务处那边也没有对老莫下手,无论是党务调查处还是特务处都不会对巡捕动手,这是他们和法租界当局之间的默契。 当然,如果这个巡捕涉红,那就另当别论了。 既然不是国府这边动手,那么,杀死老莫的最大之怀疑对象就是红党了。 汪康年大喜,方木恒这个诱饵终于钓来了大鱼。 他现在最迫切想要知道的是,方木恒今天和什么人接触,做了什么事情,有什么可疑之处。 现在,他在等。 等待党务调查处安排在申报馆的内线来汇报情况。 …… 法租界,贝当区,虾姑巷。 这是一处戏楼,门楼上书‘普天同庆’四个大字。 尽管已经是傍晚,亮眼的白炽灯,将戏楼照的如同白昼。 锣鼓响起,台上穆桂英和杨宗保交战正酣,人们看的如痴如醉。 打远处来了一个极为挺拔之年轻人,此人里面是白衬衫,外套一件藏青色的马甲,下面是笔挺的西裤,打了领带。 单肩挎着枪套,随着步伐跨动,枪套耷拉着,有些无精打采的晃动。 嘴里还叼着一根烟,不过没有点燃。 沿途有市民见着,有人避开,有人赶紧打招呼‘程警官,侬好。’ 程警官不置可否的微微颔首。 距离戏楼还有十几步远,程千帆停下脚步,摸出从皮特那里顺来的打火机,啪嗒一声引火,点燃了香烟,吸了一口,吐了口烟圈,眯着眼睛看着戏楼。 第136章 法租界黑市 戏台上唱的是《穆柯寨》,又名《穆桂英招亲》。 杨宗保闯关穆柯寨,与穆桂英大战几十回合。 杨家小将军却是赢得了穆柯寨大小姐芳心,穆柯寨大小姐使了个计谋将杨宗保活擒。 既而穆桂英即与杨宗保订婚,乃放杨宗保回,并约情愿输诚投顺云云。 只见戏台上穆桂英‘走马活擒’杨宗保,看着这矫健女将一个错身,将那杨宗保提落,好一个飒爽英姿。 看着下面的观众热血沸腾,激动的嗷嗷叫。 就在这个时候,看客中突然乱起来了,有人从身上摸出短枪、刀子,嗷嗷叫着就要朝着台前的贵宾位冲杀而来。 其中冲杀最靠前之人,还没有接近台前,就被那穆桂英从身上摸出一把勃朗宁手枪,一枪击毙在台前。 隐藏在看客中的保镖,也迅速拔枪,只听得‘枪声大作’,骤然暴起的枪战,枪手点名一般被悉数击毙。 最后一名枪手见状不妙,转身就要跑,就看到戏台上的穆桂英将手中银枪掷出,轻飘飘的枪头钻在此人后心,立刻前扑毙命。 程千帆看到,此人的两条腿还夸张的连续瞪跶了三下。 …… 他就那么站在戏台口,抬头看了看台上那穆桂英。 英姿飒爽又不乏妩媚,在灯光的照射下,穆桂英身上的戏装流光溢彩。 再加上那扮相,愈发显得粉面俊秀,妩媚中尽显飒爽之姿,英气中更添三分柔媚。 程千帆看着那穆桂英,穆桂英也在看他。 穆桂英丹凤眼,兰花指一点程千帆:呔,来将何人? 程千帆乐了,将枪套斜跨在身前,双手抱拳说:末将程千帆是也。 穆桂英呀呀出声:哎呀呀,原来是那小白脸程捕快,呀呀呸。 戏台下的众人都哈哈大笑,连躺在地上的死尸也都忍不住笑得拱啊拱的。 “好了,颖儿,别闹了。”此前冲的最快,第一个被这穆桂英开枪‘打死’之人从地上爬起来,吐了口嘴巴里进的灰尘,嚷嚷着说。 “呀呀呸,小捕快,看在这黑三郎为你求情份上,今日本帅就暂且饶你一回。”穆桂英冷哼一声,兰花指做银枪,指着程千帆说道,随后打马绕场而回,台上的戏幕也终于慢慢放下。 “好!”台下的众手下和死尸嗷嗷叫好。 …… “册那莫比!”‘黑三郎’指着众人骂道,“该干嘛干嘛去,一个个就知道惯着。” 众人撇撇嘴,你还有脸说大家,你这当大哥的是第一宠妹狂魔。 不过,众人可不敢回嘴,反正这‘双枪穆桂英大杀暴徒汉奸’的戏码已经看了,赶紧作鸟兽散。 “夏三哥,千帆冒昧来访。”程千帆抱拳说。 “程老弟无论何时来,夏问樵均当扫榻以迎。”夏问樵哈哈大笑说。 其人身形壮硕,肤色黑,排行老三,人称夏老三,黑三郎只是他家妹子对他如此称呼,其他敢这么称呼的,要么是青帮长辈,要么是已经被扔进黄浦江喂鱼了。 程千帆来找夏老三,就是为了这黑市交易。 夏老三是青帮在法租界黑市交易的话事人。 此前程千帆和皮特倒腾收音机、香水和红酒,两人的供货量看似不少,但是,放在交易量庞大的租界黑市,着实不算什么。 故而青帮看在修肱燊以及皮特这个法租界政治处查缉班副班长的面子上,象征性的收取一定的友情抽红就可以了。 但是,枪支和药品属于重要军事物资,向来是最抢手的物资,且军资交易一向在青帮的控制之下。 夏老三是个面恶手黑心更黑的家伙,向来是至少抽三成红利起步,最高甚至占得六成收益。 程千帆和皮特的军火药品生意要进入到黑市,他必须要事先来找这夏老三相谈: 若是要将三成的红利拱手相让,程千帆和皮特自然是不可能接受的。 所以,要谈。 …… 雅间。 夏问樵延请程千帆落座,自有下人来上茶。 “敢问夏三哥,迎宾楼的赵家班的花旦春香?”程千帆捏起茶盖,轻轻吹了吹茶叶,突然问。 “妹子顽劣,见笑了。”夏问樵苦笑一声,说道。 程千帆点点头,难怪他当初在迎宾楼看那花旦的身形背影那么眼熟,果然是这夏家小姐假扮的,真是会玩。 雅间外面走廊传来了一声脆哼,然后是脚步匆匆离开的声音。 程千帆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夏问樵更是一脸正色,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夏三哥,小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程千帆微笑着,从兜里掏出一页纸,递给夏问樵,“小弟这里有一桩买卖,要借贵宝地谋个缘法,还望夏三哥高抬贵手。” 这是一份货单,上面有物品名称,数量。 当然,程千帆不可能说真话,即便是说真话,夏问樵也不会相信。 这就是一个必须有的仪式,程千帆要进入到黑市的军火和药品市场,特意来向青帮在法租界黑市之话事人夏问樵知会和商谈。如若青帮接了这份货单,表示‘我知道了’,剩下的就是双方利益的讨价还价了。 要是夏问樵不接,或者是看了货单,但是,却递还给程千帆,这就是不允许程千帆涉入黑市的军火和药品行当,这就是丝毫不给情面,是要撕破脸了。 夏问樵接过货单,扫了一眼,微微点头,将货单折起来,放在桌子上,用一尊黄金打造的镇纸压住,这就是表示接受和认可: 可以,小老弟,欢迎加入,那么,想好让我们抽红多少了吗? 然后就是讨价还价了。 …… 申报馆大楼对面的咖啡馆。 汪康年等候了约莫三刻钟的时间,一个带着鸭舌帽的青年男子悄悄进了咖啡馆,推门进了包间。 “组长。” “坐。”汪康年点点头,说着将一块牛角面包递过去,“先垫吧两口。” “谢谢组长。”青年男子快速的吃完面包,感激的接过汪康年亲自递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说吧,查到什么了。”汪康年说。 “属下今天一直关注方木恒,他今天确实是表现有些反常。”青年男子表情略振奋,说道。 “何种反常?仔细说来。”汪康年问。 “方木恒中午时分才抵达报馆,他神情似乎有些兴奋,属下观察到他去寻编辑阿海说话。”青年男子说道。 “阿海?”汪康年问。 第137章 阿海的工作 “阿海是一名编辑,此人和方木恒关系比较密切,今日方木恒上午没有上班,就是阿海帮他请的假。” “继续说……” “方木恒似乎是找阿海说了什么,阿海的脸色都变了。”青年男子说道。 “停一下。”汪康年打断手下的汇报,“你是说方木恒到了编辑室,就直接去找阿海说话。” “方木恒到了四楼,先是和前台的小孟说了两句话,签到后,就径直去找阿海。” “小孟?” 青年男子边思索边说,将方木恒和小孟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汪康年点点头,从对话来看,表面是没有可疑的,不过,也无法完全排除这是用日常对话来传递信息之可能,这个小孟也要好好查一查。 …… “方木恒与阿海说了些什么?”汪康年问。 “听不清。”青年男子摇摇头,“阿海的办公桌在最靠里的墙角,两面靠墙,如果我靠近偷听,会被察觉。” 汪康年眼眸中闪过一丝喜悦,直觉告诉他,有问题。 “属下看到方木恒说了什么,方木恒说话的时候是挺高兴的,不过,阿海的脸色就变的非常严肃,随后,方木恒和阿海去了库房,在里面呆了大约一刻钟才出来。” “从库房出来,方木恒的脸色如何?” “不太高兴。” 汪康年大喜,终于抓住你了! 他的脑海中已经可以模拟想象方木恒和阿海的谈话过程: 方木恒兴冲冲对阿海提及昨晚之事,阿海对于方木恒随意透露保密消息的行为非常不满。 在库房中,阿海应该对方木恒提出了比较严厉的批评教育。 故而方木恒从库房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汪康年按耐住内心之激动,只觉得自己的苦心终于收到了成效。 方木恒这个诱饵,终于咬上了一条鱼。 至于说这条鱼是小杂鱼还是一条大黑鱼,就看接下来运气如何了。 …… 汪康年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他在换位思考,如果自己是红党阿海,接下来要做什么? 无论是方木恒擅自外泄情报,还是方木恒汇报之关乎何关、刘波二巡捕诱杀日人宫本三郎之事,都属于比较紧急之事务。 有两种可能,其一,阿海本身在红党中级别较高,他自己有能力和权限来处理此事。 其二,阿海本身只是普通红党,他无权处置此事,他要立刻向自己的上级汇报。 汪康年摇摇头,他先暂时排除前者,红党应该不会安排一位级别较高分子来接触方木恒,这太危险了。 那么,就是后者了,阿海要向其上级汇报。 “传我命令,立刻召集本组所有弟兄。”汪康年语气严肃中带着一丝喜悦,“待阿海出来后,沿途跟踪此人,务必小心不要被此人发觉。” 汪康年的内心激荡着火热的情绪,通过阿海,捕捉到阿海的上线,通过阿海的上线,继续溯源而上。 不要看阿海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红党,通过此人,甚至可能直入上海红党核心之所在。 …… “阿海怎么还没下班?”汪康年问。 青年男子解释了阿海被总编安排加班之情况。 “下班时间刚到,阿海就要离开,总编就又给他加了工。”青年男子说道。 狗日的资本家,汪康年在内心里骂了句,他现在已经完全确定阿海是要立刻去见其上级: 红党地下党在他们所潜伏之工作中,向来是表现的很不错,绝少有不努力行为,且红党经费匮乏,其成员在工作中多会主动加班加点以求多拿些薪资,既要养家糊口,有些人还会向红党组织主动缴纳一部分,以为公用。 阿海今天早早的处理完工作,下班就想着立刻离开,这在汪康年看来是反常现象。 “这个阿海,平素都是一下班就离开吗?”汪康年问。 “不是,阿海经常会加班,报馆有规定,加班超过晚上八点一刻,会有一碗蛋花汤和一个馒头。” 汪康年点点头,嘴角扬起一丝得意的笑容,无论一个人隐藏的多么深,只要被盯上了,早晚会露出马脚,就譬如这次,阿海只是要赶着下班,一次不经意的举动,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出来了!”青年男子指着申报馆大楼的正门说。 只见从正门出来一个年轻人,从路灯亮光看过去,一袭长衫,带着眼镜,看起来有些疲惫。 汪康年掏出怀表看了看,现在是晚上八点零五分,还差十分钟报馆就有加班的晚餐可吃。 阿海只要磨一磨洋工,耽搁十分钟,就可以省下一顿晚餐。 他却没有那么做,这足以说明此人要尽快下班,有极为紧急之事要处理: 阿海要去见他的上级! “跟上他!”汪康年冷声说道。 …… “老康,你看看这份资料。”王钧眼神中闪烁着悲痛和伤心,将手中的一摞资料递给康二牛。 这是一份关于上海各大工厂的童工之工作情况的调查报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申报》的阿海同志利用工作身份之便利,历时半年调查得来的。 在几乎所有的工厂中,使用童工都是极为普遍之现象。 很多童工只有五六岁。 这些五六岁的小娃娃,每天凌晨三四点就开工,一直到晚上八九点才能下班。 除了中午吃午饭的时候可以休息三十分钟,其他时间要一刻不停的劳作。 更加没有什么休息日。 阿海的调查报告中,讲述了缫丝厂童工之悲惨遭遇,缫丝厂童工的工作是将茧投入沸水盆搅动,再取出,刷去杂质。 一天工作时间长达十二小时。 滚烫的开水时长会将这些五六岁的娃娃烫伤。 “手指因常与盆中沸水接触,致粗肿不忍卒者见。” 此外,还有纺织场,更是大批量雇佣童工。 很多童工会受伤,其中因伤致永久残废者占29%,因伤致死亡者占3%。 在纺织工厂中工作的童工身体瘦弱,形容憔悴,多半含有结核性的病症。 在英商怡和丝厂,女童工遭工头毒打的事件屡见不鲜,有的被铜勺击伤头部,有的耳朵被扯伤,仅仅上个月之中,这类事件多至15至20起,吓得有些童工不敢到厂上工。 沪上某鞋袜厂一名十一岁童工,连续工作十余小时了,实在是忍不住打瞌睡,被监工一剪刀直接戳中面部,鲜血直流。 尽管如此,十一岁的娃娃还得下跪求饶,接着工作。 “禽兽不如!”康二牛悲呼。 他知道王钧在安排同志们调查童工的情况,想要搞一次活动,呼吁大家关注这些可怜的娃娃,提高童工的生存环境。 但是,确实没想到这些娃娃竟然过的比他所想象的还要艰难,简直是过的猪狗不如的生活。 第138章 分馒头 夏问樵拍了拍手。 有手下提着食盒进来。 打开食盒,里面是晶莹剔透的小馒头,不多不少,正好十个。 程千帆笑了笑,用手指捻起一个小馒头,放进口中。 “皮薄味美,鲜美多汁。”程千帆眼中一亮,“城隍庙的南翔馒头。”(PS1) 南翔馒头,最早起源于上海嘉定县的南翔镇。 南翔馒头的形态小巧玲珑,皮薄呈现半透明状,里面的馅料选材仔细,调味讲究,蒸熟后饱满且内含卤汁,味道鲜美,早就在南翔县小有名气。 后来,南翔馒头的东家在民国初期来到上海的城隍庙开了长兴馒头店,专门经营这种南翔馒头。 “程老弟错了。”夏问樵摇摇头,“是南翔馒头不假,却不是城隍庙买来的,三哥我就好这一口,只能请了长兴的大师傅来家里做。” “既然如此,夏三哥吃惯了,不差这两口,小弟我就放肆了。”程千帆笑着又捻起一个小馒头,大快朵颐。 夏问樵闻言,冷笑一声,心中骂道,不知好歹。 …… 两人刚才话中有话。 夏问樵表示,他要吃谁家的东西,不是吃一两碗的事情,他想吃,连厨子都能绑来家里,所以,该被抽红多少,你自己掂量着办。 程千帆的意思是,你夏问樵管这么大摊子,早就吃的满嘴流油了,不差这一口两口,给个面子。 夏问樵冷笑:你踏马算老几? 夏问樵自顾自看着程千帆吃个不停,先后已经吃了六只小馒头,终于脸色愈发阴沉。 就在程千帆要捻起第七只南翔小馒头的时候,夏问樵一把抓住了程千帆的手腕。 “程老弟,差不多了,小心吃撑了吐出来。” 程千帆看了一眼还剩下的四只小馒头,夏问樵的意思是要独占四成红利。 他冷笑一声,“夏三哥,皮特少尉刚刚结婚,他时常向我抱怨,以后这要养家糊口,难啊。” 夏问樵眼神闪烁,“只怕皮特少尉是洋人,吃不惯中国饭。” 不过,握住程千帆的手腕的右手却松开了。 程千帆轻轻捻起第七只小馒头,一口咽进肚子,竟是又要伸手去拿。 “程老弟,过了!”夏问樵寒着脸说。 “不瞒夏三哥,修老师……” “程千帆,你不要过分!”夏问樵一拍桌子,“修翻译的面子,我夏老三已经奉上,若不然,你能吃得了第六个馒头?” “夏三哥,你太急躁了。”程千帆微笑着,眼神却是冰冷,“千帆承蒙老师照顾,身上担子重了些。” 他凝视夏问樵,“干的活多了,不吃饱,哪有力气?” …… 夏问樵看着程千帆,脑海中在快速思考: 程千帆升职了? 巡长? 不可能,修肱燊不会如此激进,程千帆也绝非只看眼前利益的蠢货。 那么,最大之可能是副巡长。 是了,金克木荣升中央巡捕房副总巡长,巡长一职一直暂由其本人兼任。 那么,最大之可能就是副巡长马一守晋升巡长。 而程千帆则被破格提拔为副巡长。 就在此时,一个手下进来,附耳对夏问樵轻语一句。 就在程千帆入门拜访之时,夏问樵就遣人去打探消息了,现在消息反馈回来,马一守将晋升为中央巡捕房三巡巡长,而程千帆不日即将出任三巡副巡长。 夏问樵深深地看了程千帆一眼,如若没记错,这小子应该是民国四年生人,现在是民国二十五年。 二十二岁(虚岁)的巡捕房副巡长! 此外,夏问樵对众巡捕的情况颇为了解,马一守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当巡长,且马一守也没有什么深厚背景。 如此,程千帆这个副巡长,其权柄几可与巡长相仿。 “夏三哥,这个馒头,程某可吃得?”程千帆语气温和,微笑问。 夏问樵轻轻摇头。 看到程千帆脸色立变,他哈哈大笑,直接从剩下的三个小馒头中捻起一只,放进嘴巴里,随之将剩下两个小馒头的食盒一推,“一个怎可饱腹,程老弟,请!” …… 在一旁侍立的手下见状,惊讶不已,连连看向自家老大。 只是一个副巡长而已,夏三哥不仅仅让了一成利,竟然又多让出一成利! 程千帆这个副巡长竟然比修肱燊和皮特还要有面子? 夏问樵看到手下的表情,他没有理会。 修肱燊的面子值一成红利。 皮特这个法租界政治处查缉班副班长的面子,值一成红利。 程千帆这个副巡长,虽然职务远远比不上修肱燊和皮特,但是,同样值一成利: 修肱燊位高权轻。 皮特是法国佬,法国人看似是法租界的主人,权势极大,但是,真正做事情还是要靠中国人,而且,法租界政治处主要是查缉红党和各国间谍的,对青帮的威慑力一般。 故而,别看巡长、副巡长级别的职务较低,但是,巡捕是直接负责治安、追缉、封门关户之工作的,这才是真正的位卑权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虽然青帮不怕巡捕,巡捕中也大半都和青帮有瓜葛,甚至不少都是在帮的。 但是,万事讲究个和气生财。 副巡长是已经勉强有资格上谈判桌为自己要好处了。 程千帆这个副巡长,有背景,有能力,夏问樵觉得他值一成红利。 至于说额外奉送的一成红利,是夏问樵自己做主送给程千帆的,这和程千帆是副巡长有关,却也无关。 无他,他看好这个人。 …… 程千帆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两个南翔小馒头。 他拿起一个小馒头,放进口中,一口咽进肚子。 又拿起最后剩下的那只小馒头。 夏问樵身边的手下用愤怒的眼神看着程千帆。 夏问樵微笑着,伸手一送,示意程千帆继续享用。 程千帆却是笑了笑,咬了一口,吃了一半,随后举着沾了卤汤汁的手,将另外一半递过去,“夏三哥,千帆向来只吃七分饱,吃不下那么多,三哥如若不嫌弃……” 这是程千帆主动让出来到了嘴边的半成红利的意思。 夏问樵深深地看了程千帆一眼,蓦然哈哈大笑,一把抓过那半个小馒头,塞进嘴巴里,一口吃下去,“嫌弃个球,大老爷们的。” 说着,双手抱拳,“程老弟,讲究人!你这个朋友,三哥我认了。” PS1:此时的馒头,指的就是肉包子,也叫肉馒头。南翔小馒头,就是现在的南翔小笼包。 现在大家说的白馒头,当时常用说法叫馍馍。 第139章 再次联系组织 待程千帆离开之后,手下阿赖才开口问夏问樵,“三哥,真按一成半来啊。” “我什么时候言而无信过?”夏问樵看了手下一眼,“怎么,想不通?” “三哥,即便是他程千帆要当副巡长了,咱们再让个一成,最后抽两成红利就行了,干嘛又多让了一成?” “你不懂?”夏问樵摇摇头,“你不懂就对了,你要是懂,你就是老大了。” 他取出食盒上层的笼屉,下面是一碟赤豆糕。 直接用手捏了一块赤豆糕塞进嘴巴,夏问樵吃的眯了眼,“还算识相,吐出来半成利。” “三哥,姓程的要是没有吐出这半成利,咱真的只抽一成红利?”阿赖问。 “夏三哥向来是一口唾沫一个钉,我自是没问题。”夏问樵冷笑一声,“就是那些老家伙们多半不高兴,他们不高兴了,他程千帆可就有福享受喽。” 阿赖放心了,这还是他们那个心黑手辣的夏三哥。 “水娃、大林、康宝,每人三鞭子。”夏问樵突然说。 方才‘枪手们’突然冲进来的时候,这三个混蛋只顾着看戏,第一波就被开枪‘打死’了。 “是,三哥。”阿赖点点头,拎着空食盒下去了。 夏问樵面色变得阴冷。 帮内的有些老家伙,一直视他为眼中钉,眼馋他手中的黑市生意。 最近夏问樵开始‘不务正业’,喜欢上了听戏,不仅仅如此,还纵容妹子胡来,三天两头的演这劳什子的‘新版穆桂英’。 夏问樵得到的消息是,某些人已经对他放松了警惕。 真以为他是沉迷戏台? 他夏问樵虽然肚子里墨水不多,但是,打小就聪明。 演戏……演习,啧啧。 夏问樵啧啧出声,他一开始也是假装沉迷戏台,迷惑对手。 陪着自家妹子胡闹两出后,夏问樵玩的更开心了,他安排人马轮番扮演枪手和保镖,表现糟糕的就会挨鞭子,玩的不亦乐乎。 在外界看来,夏问樵这是乱来,手下人陪着演戏还挨打,这是失心疯,早晚失了拥戴,手下涣散。 从他暗中安排人打探来的消息,他的计谋初步迷惑了帮内的对手。 夏问樵得意的哼了几句戏文,随后又有些遗憾的挠了挠头皮,他还真巴不得那程千帆不识好歹,真的敢接下那两成让利。 程千帆果真贪婪至如此愚蠢地步,夏问樵不介意在暗中操作一下,让程千帆乃至是他背后的皮特少尉、修肱燊等人和那些老东西斗一斗。 只可惜,程千帆这小子,虽然贪财,但是,做事情有余地,是个人物。 年轻,有能力,有背景,拎得清。 这样的人,在这乱世中,才能如鱼得水啊。 夏问樵手指轻轻敲打桌面。 经此事,和这程千帆的关系更进了一层,倒也算是有一番收获。 …… 程千帆坐在黄包车上,车棚有一个破洞,可以透过洞口看到夜空的星光。 右手下意识的放在腰间的枪套上。 程千帆心中冷笑。 这个夏问樵看似五大三粗的,一副很四海的做派,其人实则狡猾奸诈。 ‘黑三郎’之绰号,不仅仅是指夏问樵排行老三、肤色黑。 更指的是其人心黑手辣、两面三刀。 很多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在程千帆的谋划中,能谈到两成抽红已经是非常理想了。 夏问樵主动多让出一成红利,许以只抽红一成。 程千帆看得出来,夏问樵当时是发自内心的愿意多让出这一成红利的。 尽管不知道夏问樵为何如此,但是,程千帆心中顿时警觉,他自问自己目前还没有这么大的面子让夏问樵如此大方。 有多大的本事,端多大的碗。 他果断接下了半成让利,还了半成与夏问樵。 这是最合适的对策。 一方面,做事情要留一线,这是程千帆一贯的处事原则——可以贪财,但要有分寸。 同时也能够避开夏问樵给他设的套,夏问樵甚至还不得不领下他吐回来半成让利之情分。 “程警官,到了。” “谢谢侬,谢谢侬。” 程千帆付了车资,多给了一角钱,黄包车夫连连感谢。 …… 回到家中,程千帆直接反锁房门,他上了二楼。 先是打开台灯,用左手快速书写情报,完毕后撕下了这页纸。 并且将后续的几页有字迹印痕的纸张都撕掉,放进炭盆里点燃后,浇了水,倒进了马桶中。 迅速的脱衣换装。 随后,拿出化妆药水,在脸上一顿涂抹,待药水干了后,照镜子看样貌已经大为改变,在黑夜中,再改变一下走路形态,基本上很难有人会将镜中人和程千帆联系起来。。 移开书柜,拿开地砖,取出木盒中的毛瑟手枪。 这不是他带到杭城去的那一把,那把手枪在杭州出现过,曾经被雄镇楼特务处收缴过,他不确定特务处会不会对这把枪有细节上的记录。 为了以防万一,那把枪被程千帆扔进了黄浦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还是无法信任自己在特务处的‘同僚’,担心未来自己有可能因为这些人而暴露自己是特务处特工之身份。 程千帆仔细检查了一下毛瑟手枪,确认一切正常,又从木盒中拿了一个备用弹匣。 将木盒放回去,地砖恢复原状,书柜也拉回原处。 程千帆随后拉灭了台灯,自己嘴中咬着手电筒,卸下灯泡,放进抽屉里,并且换了一个已经烧掉了的灯泡在台灯上。 然后点燃了油灯,这是他提前准备好的油灯,灯油极少,大约半小时后油灯就会自动熄灭。 做完这一切,程千帆准备从二楼窗户出,他似乎是犹豫了一下,返回屋内,放下房梁上挂着的竹篓,里面满是晒干的蒲公英。 他直接伸手进去,摸出了个布包,里面有四枚德制M24手雷。 程千帆取了一枚手雷揣进兜里,随后将竹篓重新吊上房梁。 他要去联系红党上海市委的王钧同志,有些情报和信息要向组织上传递和沟通。 离开上海一个多月了,他不知道王钧和康二牛是否还住在那处安全屋,更不知道此处是否安全,是否已经被敌人盯上了。 革命形势越来越严峻,他必须多加小心。 他再次打开窗户,猫腰翻出去,拉好窗帘,关上窗,扯了扯细绳,咔擦一声,将窗栓扣好,收好细绳,自己灵巧的在房檐翻越,只几下便消失在夜色中。 第140章 危急时刻 咕噜噜。 阿海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饿得心里发慌。 按照惯例,他的晚餐就是报馆加班的那一碗蛋花汤和一个馒头。 今天着急向上级汇报情况,只能饿肚子了。 从英美公共租界去法租界,路程不近。 走了约莫快一个小时,饿的腿软的阿海有些撑不住了。 “穷鬼!”在距离阿海约莫二三十米远的地方,丁乃非走累了,气的在心里骂。 “都安排好了吗?”丁乃非问身边一个手下。 他是此次行动的指挥。 “郭庆跟着呢。”车夫小声说,眼神看向前面的一辆黄包车。 此时,阿海坐在马路牙子上休息,他摸了摸兜里的钞票,从地上起身,一咬牙,准备叫一辆黄包车。 不过,来来往往的几辆黄包车都有客人,这让阿海有些着急。 就在此时,他看到一辆黄包车来到距离他十几步的地方,车上的客人下了车。 “黄包车。”阿海赶紧招手喊道。 “先生,您去哪?”黄包车夫拿着毛巾擦拭了汗水,气喘吁吁问道。 “台拉斯脱路的凤庆坊。” “得嘞,您坐稳了。”车夫憨憨一笑,说道。 身后不远处,丁乃非看到阿海上了郭庆的黄包车,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稳了! 他也招了招手,另外一个扮作黄包车夫的手下从拐角拉着车过来,丁乃非坐上去,舒服的叹口气。 “跟上!” 其余的特工或是走路,或是骑着自行车,远远的跟着。 …… 程千帆骑了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快速行驶在夜色下的街道上。 在距离王钧的住处还有两条街的距离,他来到一处看起来略显破旧的民宅,掏出钥匙开门,将自行车推进屋子里。 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一处安全屋。 旋即锁上门,翻过一面矮墙,从另外一个巷子向王钧的住处快速小跑而去。 约莫十余分钟后,程千帆从一个巷子里走出来,就要朝着王钧的住处走去,却是看到一辆黄包车停在了王钧的住处门口。 在这辆黄包车的后方约莫三四十米的地方,有一辆黄包车也停了下来。 蓦然,程千帆眼眸一缩,他撤回身子,露出半个脑袋观察。 借着昏黄的路灯,远远的可以看到有十余人正鬼鬼祟祟的靠近。 出事了! 程千帆心中猛然一惊。 …… “师傅,多少钱?”阿海下车,朝着口袋里摸钱,随口问道。 “六角钱。”郭庆拿着毛巾擦拭汗水,笑了笑说道。 “呃。”阿海愣住了,他兜里只有五角钱,“师傅,我只有五角钱……” 他本来的意思是让黄包车师傅等一等,他进屋子借了钱再补上,却是听到黄包车夫摆摆手说到,“没事,五角钱就五角钱吧。” 阿海的心瞬间冰凉。 这个人不是真正的黄包车夫! 黄包车夫都是苦哈哈,决然没有少收一角钱的道理。 阿海心中惊恐不已,面上竭力保持镇定,他从兜里掏出几枚镍币,假装要递给黄包车夫,却是手一滑,镍币掉到地上。 “对不住,对不住。”阿海赶紧道歉。 “没事。” 黄包车夫憨憨一笑,弯腰去捡钱。 阿海一脚将弯腰捡钱的黄包车夫踹倒,又拉着黄包车过来,撞了上去。 哎呦! 猝不及防的黄包车夫被踹了个狗啃泥,随后又被车子撞在腰上,惨叫一声。 抬眼去看,就看到阿海转身要逃跑。 啪! 郭庆从身上掏出枪,对着逃跑的背影开了枪。 刚刚跑了两步的阿海,小腿被子弹击中,直接一个前扑倒地。 他顾不上自己疼痛,脸上是内疚和担心的神情,同时有一丝决然之情。 他知道自己是跑不掉的,故意逃跑吸引对方开枪,希望听到枪声的王钧同志能够及时应变。 不过,抬头看了看前方有十几人拎着短枪冲过来,阿海随之陷入了绝望。 敌人太多了,王钧同志恐怕很难脱险。 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自己为什么贪图休息,直接让黄包车停在了王钧同志的家门口,这等于是给人指明了目标。 …… 屋子里。 王钧和康二牛还在商讨组织救助童工活动之相关事宜,就听见外面传来叭的一声枪响。 两人面色一变,立刻从枕头下取出两把毛瑟手枪。 这是他们用此前在另外一个房子里‘发现’的两枚德制M24手榴弹同组织上‘置换’的。 “怎么回事?”康二牛问。 吱呀一声,房门被撞开了,大壮拎着驳壳枪冲进来,“出事了,外面全是特务。” 刚才阿海和黄包车夫说话的时候,大壮就踩着梯子在墙头上看,看到了整个过程。 “具体什么情况?”王钧表情严峻,一边问,一边从床下拿出一个炭火盆。 康二牛见状也开始忙碌,七手八脚的将一些文件摸出来,用洋火点燃,朝着炭盆里扔。 销毁机密文件,这是被敌人包围情况下,地下党员要做的第一件事。 “是阿海,他被特务跟踪了。”大壮急切说,“阿海发现了不对劲,和特务在门口搏斗,被特务开枪打中了。” “你和阿海约好今天碰头?”康二牛立刻问。 “没有。”王钧快速的焚烧文件,摇摇头,今天不是他和阿海约好碰头的日子,阿海自行前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有极为紧急的情况要汇报。 只是他有些想不通,阿海怎么会暴露的。 “王部长,康队长,我掩护你们,你们赶紧撤。”大壮的眼神中闪烁着决绝,喊道。 “开门!开门!”此时,院子里传来了咚咚咚的声响,这是特务在撞门了。 “跑不掉的。”王钧摇摇头,他看了康二牛和大壮一眼,“老康,一会如果情况危急,你给我一枪。” 他是上海市委领导,他的脑子里掌握了太多的机密了,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被敌人活捉。 “老王!”康二牛红了眼睛吼道。 “这是命令!”王钧低吼。 “王部长,康队长,我们不能躲在房子里。”大壮急着喊道,“梯子,院子里有梯子,我们翻出去。” 留在屋子里,等于是被对方瓮中捉鳖,翻出院子,大晚上的,借着夜色,争取能跑一个是一个。 第141章 一条大鱼 特务们还在撞门。 王钧是一个很谨慎细心的老地下党员。 虽然是文化人,但是,很实在,也很喜欢琢磨细节。 他入住这个院子后,就从外面弄来了两块别人丢弃的大石磨。 石磨放在门后两侧,地面弄了些许坡度,下面垫了瓦块阻止石磨滚动。 刚才门外枪声一响,大壮立刻用改锥将瓦块打烂,使出浑身力气将两块石磨推下去。 院门正靠后挖了约莫小拇指深的浅坑。 咣一声。 两个石磨滚下去,相撞,正好堵在了门后。 正是因为有此准备,所以特务们才没有能够迅速撞门成功。 …… “老王,你先上去。”康二牛扶住梯子,对王钧说。 “老康,你上!”王钧知道不是废话的时候,他直接将康二牛一推,“这是命令!” 康二牛是上海本地人,街头巷子比他摸得清,而且老康枪法最好,如果三个人中有谁有几率逃出去,那就是康二牛。 康二牛爬上梯子,就看到有特务从院门右侧爬上墙头,他随手就是一枪。 特务惨叫一声,中枪落于墙下。 “墙上有人!”众特务惊慌喊道。 此时,大壮也从院门里面朝外开了枪,尽管没有打中人,门外的特务吓了一跳,躲在门两边、探出脑袋胡乱开枪还击。 墙头上的康二牛枪法不俗,连开三枪,打死一人,打伤一人,还有一枪擦着一名特务的头皮飞过去。 这连续几枪,吓得特务们心惊胆战。 他们确实是想着抓红党立功,但是,没人愿意把命搭上。 一时之间,康二牛在墙头上一人一枪,竟然压制住了敌人。 …… “册恁娘!”丁乃非吐了口泥土,刚才那一枪险些击中他,堪堪打到墙壁,溅起的沙土飞进他的嘴巴里。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有两把枪。 这是极为罕见的。 经过了去年的大搜捕之后,红党组织损失惨重,用党务调查处的内部之报告来形容,就是红党大势已去,大多数被捕,只余麻雀三两只作鸟兽散。 此后党务调查处也曾抓捕过红党,还未曾遇到过如此强劲火力抵抗。 在后怕之余,丁乃非也是内心狂喜,火力强劲,说明对方来头不小,莫不是这次运气好、围到了一条大鱼? …… 王钧拎着枪,爬上墙头,顺势滑下去。 “大壮,快!” 大壮跑过来,手忙脚乱的爬梯子。 就在此时,从侧面的院墙上翻上来一个特务,瞄准就要爬上院墙的大壮就是一枪。 叭! 这一枪直接击中大壮的肩膀。 大壮闷哼一声,手上无力,就要从梯子上滑落。 “快爬!”康二牛一只手揪住大壮的手腕,将他朝上拉。 挨了一枪的大壮咬着牙,一声不吭,拼命攀爬,在康二牛的帮助下终于爬上了墙头,顾不上别的,直接就往下跳。 叭! 忙于帮助大壮的康二牛的右肩中了一枪,他身形微微晃动,二话没说,转手就是一枪,将偷袭者一枪击落墙下。 看着康二牛从墙上滑落,王钧赶紧跑过去搀扶,“老康,你受伤了?” “没事,死不了!”康二牛咬着牙说道。 无论是康二牛还是大壮都觉得自己很‘庆幸’,庆幸是肩膀中枪,要是被打中的是腿部,那才是最麻烦的。 三个人沿着巷子就要奔跑逃离。 不料,刚刚跑了十几步,迎面就来了几个人,直接开枪将他们逼退。 “混蛋,注意别打要害,留活口!”身后的院子里,丁乃非气急败坏的骂道。 “王部长,我们被包围了。”大壮有些惊慌,低声吼道。 …… 这时候,丁乃非带人从院子里也爬梯子出来,从他们的侧后方围过来了。 前有阻拦,后有追兵,他们被堵在了这个巷子里。 看到这种情况,王钧和康大牛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反倒是都笑了。 惨淡又释然的笑容。 既然跑不掉了,那就和敌人拼命! “阿海呢?”王钧低声问,面临随时会牺牲之可能,他现在还在关心他的下线阿海。 从大壮的口中,他已经有所猜测,阿海发现敌人之后,故意和敌人搏斗,诱使敌人开枪,就是打算牺牲生命来向他们示警。 康二牛没说话。 大壮捂着肩膀伤口,发出呻吟声。 沉默中带着哀伤。 大家都知道,已经中枪的阿海可能牺牲了,也可能没有牺牲,但是,阿海是决然跑不掉的。 王钧的胸膛中被憋屈的火焰充斥着,他不怕死,参加红色的第一天起,他就有了随时为国家为民族牺牲之准备。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被特务围上门,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阿海怎会被敌人盯上的? 是组织内部出了叛徒? 还是敌人通过别的途径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 搞不清楚其中缘由,即便是牺牲,他也无法瞑目,他担心的是这件事背后对组织上可能带来的更大之危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看着被包围在巷子里的三个红党,丁乃非面孔涨红,舔了舔嘴唇,眼眸中是残忍和兴奋的光芒。 这三个人已经是瓮中之鳖了! 他刚才听到那个中枪的家伙喊另外两人中的一人‘王部长’。 没跑了: 这是一条大鱼! 丁乃非立刻意识到,他们可能围住了红党上海市委甚至是红党江苏省委的一个高官。 “抓活的。”丁乃非大口喘粗气,低吼着。 叭! 王钧趴在地上,迎击前面巷子口的敌人。 康二牛和大壮这两个中了枪的伤员则背过身趴着,抵挡着院墙中翻出来的追捕者。 “你们跑不掉了,投降吧!” “红党的兄弟们,投降吧!” “都是爹生娘养的,不要想不开。” 丁乃非一边指挥手下还击,一边扯着嗓子喊道。 若非他下命令要抓活口,腹背受敌的王钧三人肯定已经再次中弹了。 局面一时之间僵持下来。 丁乃非不急,他知道这三个人跑不掉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如何抓活口,特别是那个王部长,一定要抓活的。 …… 此时,巷子外,王钧的家门口的街道上。 中枪的阿海趴在地上,小腿上鲜血直流,一个特工在看押,他一只脚踩在阿海的后背上。 此人正是此前扮作黄包车夫的郭庆。 其他人都去巷子那里围捕红党了,此时就只有他一个人在看押这个受伤的红党。 “册你娘!”看到阿海还在挣扎,郭庆另外一只脚狠狠地踩在阿海中枪的小腿上,并且用力的碾压。 此前被阿海踹了一脚,又被阿海用黄包车从后面撞到了尾椎骨,疼痛感和羞耻感,直接激怒了这个党务调查处的特工。 “啊——”阿海发出痛苦的惨叫。 正沉浸在折磨人的暴虐快感中的郭庆,并没有注意到一个黑色的人影在他的身后、正轻手轻脚的靠近他。 第142章 神兵天降 程千帆的毛瑟手枪别在腰间,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匕首。 一步。 两步! 三步! 就在他即将接近这名特务的时候,地上的影子终于引起了特务的警觉。 郭庆下意识的扭头看,同时迅速举起右手中的毛瑟手枪。 程千帆闪电一般的扑上来,一只手捂住对方的嘴巴,匕首直接捅进了他的脖子,并且顺势拧了一圈,这直接破坏对方的气管和声带。 鲜血顿时汩汩流出。 郭庆手中的手枪下落。 程千帆反应极其迅速,毫不犹豫的直接踩了趴在地上的阿海一脚。 阿海立刻再次发出惨叫声,这掩盖了特务手中的毛瑟手枪掉落地上的声音。 程千帆轻轻的将对方放在地上,特务两只手拼命的捂住脖子,嘴巴里只能发出嗬嗬嗬的闷声。 程千帆弯腰捡起对方掉落在地上的手枪,直接砸在了对方脑袋上,就如同熟透了的西瓜被打烂,立刻没有了声息。 随之,他熟练的在对方身上摸索。 摸出一个备用弹匣。 竟然还摸出了一枚日式97式手雷,程千帆惊讶且喜。 …… 他这个时候才蹲下去,扶起阿海,嘶哑的嗓音,“同志,我是来救你的,不要说话。” 阿海睁开眼看,就看到一个脸上蒙着黑布的陌生男子,他强忍伤痛,咬牙点点头。 程千帆将阿海背起来,小跑两步,将其放进黄包车上,拉着黄包车朝着房子的左侧巷子绕过去。 对于这里的地形,程千帆闭着眼睛也能摸清楚。 这个巷子右转,就是王钧住处的院墙外的杏花巷。 刚刚靠近杏花巷,就听见了巷子里的声音。 “红党兄弟们,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放下枪,我担保你们的性命安全。” 他将黄包车轻轻撤回来,放在巷子拐角。 “你不要出声,我去营救他们。”说着,他将从特务手中缴获的手枪递给阿海。 阿海摇头,看向程千帆手中的匕首。 “我没用过枪。”阿海忍着疼痛,咬牙小声说,“枪在你手里更有用,给我那个。” 程千帆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不知道姓名的同志,他明白对方要匕首的用意。 没有犹豫,程千帆将匕首塞进阿海的手中,“我会回来救你,带你离开,记住了,不到万不得已……” 阿海将匕首死死地抓在右手中,从身上摸出一张带血的纸条,脸上露出笑容,“同志,不用管我了,替我照顾好她。” 程千帆的鼻头发酸,他直接将纸条塞进衣兜,拎着两把枪,转身就走。 …… 程千帆悄悄探出身子观察。 巷子中间有三个人,隐约可以认出来正是王钧、康二牛以及那个年轻的警卫同志。 三人手中都有武器,正在做最后的抵抗。 特务总计有十一人。 巷头有三人,阻拦他们逃离的路线。 巷尾有八人。 程千帆将缴获的毛瑟手枪插在腰间,举起自己的手枪,瞄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特务,直接扣动了扳机。 叭! 枪声响起,此人后脑勺中枪,直接毙命。 与此同时,他趁着另外两名特务还没有反应过来,猫腰,快速接近。 叭! 又开一枪,同样正中其后脑勺。 紧跟着一个前扑,打滚,冲到了另外一名特务的身旁,一肘子将要转身的对方打懵,枪口抵着对方脑门,砰的就是一枪爆头。 这一连串的开枪、伏击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完成。 在对面的特务们眼中,就看到一个人影扑上来,叭叭叭三声枪响,他们的三个同僚就被干掉了。 “小心。” “又来了一个红党!” “打!” 特务们手忙脚乱的开枪还击。 …… 被围在中间的王钧三人,看到这突然的变故,都是惊呆了。 三人想要趁机逃离过去,头顶、身侧子弹横飞,他们一时之间也是不敢动弹。 程千帆一个打滚,两枚子弹击打在他刚才所在位置的地面上,溅起的泥块打到他的身上。 从身上摸出自己带来的德制M24手雷,拉弦,直接扔了出去。 “小心!” “手雷!” “册恁娘!” 特务们手忙脚乱的躲避,就听见轰的一声爆响。 现场一片狼烟尘土。 “快跑!”程千帆低声吼道。 王钧三人也是惊呆了,这是哪位同志,竟如此英猛,不过,三人脚下动作飞快,猫着腰,拼了老命的冲着这边跑来。 二十米左右的距离,三人拼命冲了过来。 “同志,你是——”王钧惊喜问。 “王钧同志,还有一位同志在左转巷子的黄包车上,我掩护,你们快走。”程千帆没工夫废话,直接说出王钧的名字,这是最直接的取信对方的方式。 他本来是打算从左边兜里往外掏情报,突然改变了决定,伸进了右边兜里,取出了另外一张叠好的纸张,塞到了王钧的手中。王钧握住‘情报’,他惊愕不已,他不认识这个人,对方却直接说出了他的名字,最大之可能就是这是市委内部他不认识的一个同志。 只是,市委要传达情报给他,只会安排他认识的同志,这是组织纪律。 这让他不解。 “保重!”王钧看了这名身穿黑衣,脸上蒙着黑布的同志,咬了咬牙,直接招呼康二牛和大壮撤离。 尽管他心中有许多问号,但是,王钧知道现在每一秒钟都是极为宝贵的,他要珍惜这名同志给他们争取来的撤离时间。 程千帆看到王钧二话没说带人离开,心中松了一口气,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同志,他刚才还真担心对方磨磨唧唧拎不清状况。 …… 丁乃非拍了拍头上的尘土,看了看自己的手下,刚才这枚手雷,就折损了三个人,两人躺在地上生死未知,一个人躺在地上发出痛苦惨叫。 他自己的肩膀上也被弹片划伤了。 丁乃非心中大恨,本来是要将红党重要人物一锅端的大好局面,却是被这个突然出现的红党枪手破坏了。 绝对不能让他们跑了! “给我追!” “册恁娘!” 丁乃非气急败坏,挥舞着毛瑟手枪喊道。 叭! 叭! 程千帆连开两枪,一个刚刚爬起身的特务身上中弹,惨叫一声倒地。 剩下的包括丁乃非在内的四人,赶紧趴在地上,举枪还击。 程千帆从腰间拔出缴获的那把毛瑟手枪,双手双枪,朝着对面一顿射击。 双枪射击,精准度自然不如单枪,不过,这个时候他追求的不是精准度,是火力! 两支毛瑟手枪的火力,堪比一挺轻机枪,一时之间压制的对面特务东躲西藏,只能偶尔胡乱开枪还击。 咔咔。 “他没子弹了!”丁乃非大喜,喊道,“冲上去!抓活的” 第143章 脱险 在距离杏花巷隔了一条街的一个小巷子里。 巡长路大章带着一队巡捕猫在这里,听远处的枪战。 也是王钧等人运气好,他们撤离的路线正好和路大章带巡捕赶来的路线是隔了两条街平行的,正好避开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巡长,我们就在这里等?”费佲是刚入职的新巡捕,小伙子听到远处的枪声,不仅仅不害怕,还跃跃欲试。 啪。 路大章直接一巴掌扇在费佲的脑门上,指着远处发生枪战的巷子,“脑子瓦特了?你听听,你听听,那是什么?” “打枪啊。” 看着对方还一脸懵,路大章气的又是一巴掌,要不是看在这兔崽子和他沾亲带故,费佲的父亲还塞了五根小黄鱼给他,他才懒得骂这种蠢货呢,你这么勇敢,好啊,走最前面去挡枪子吧。 “蠢货。”路大章小声说,“你家里安排你进来,是看中这好营生,不是让你来送死的。” 说着,提高声音,“老帽,告诉这杠头,那边什么情况。” “听声音,一开始至少十余支毛瑟手枪,火力强大,其中一方刚才甚至使用了手雷,现在是六七支毛瑟手枪,还在激战。”老帽说道,“这说明,刚才那几分钟的枪战,至少有四到五人死伤。” “现在明白了没有?”路大章又打了费佲一巴掌,看了看众人说,“我路大章完全可以不管你们的死活,逼着你们去抓人,反正功劳是我的,但是,我不能那么做,谁都是爹生娘养的,你们是我路大章的兄弟。” 众巡捕闻言,皆是有些动容,纷纷表示感谢。 “巡长,仗义。” “路头,没说的,我们听你的。” “巡长,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尽管大家都知道,这最主要的原因是他路大章怕死,但是,跟着这么一个怕死的巡长,大家才更加安全啊。 路大章撇撇嘴,这帮混球,一个个贪生怕死,现在倒是来表忠心。 他又扭头看了一眼费佲,皱了皱眉头,自己这一巡来了这么一个不合群的家伙,头疼啊。 “巡长,枪声停了。”老帽说道,“似乎是红党那边没有子弹了。” “巡长,我们上吧。”费佲激动喊道。 “上你麻痹!”路大章一巴掌打过去,“你怎么知道是真的没子弹了?” …… “他没子弹了。”丁乃非兴奋的喊道,“冲上去,抓活的。” 被对面这个红党枪手阻挡了五六分钟了,这是晚上,附近街巷四通八达,刚才那三个红党,这会十之八九早就跑没影了。 现在,对面这个红党,就是丁乃非挽回局面的最后一丝希望。 此人枪法精准,火力强大,甚至随身携带手雷这样的重火力,丁乃非的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 这是党务调查处的老对手:红党特科之‘打狗队’。 红党特科之行动人员,素来有保护上海红党和江苏省委重要领导之重任,这些人的脑子里掌握了不少秘密。 党务调查处极少能够活捉到红党特科行动人员,这次如若能活捉对方,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尽管丁乃非喊着对面没子弹了,他身边仅存的三名还有战斗能力的手下,还是有些战战兢兢,不敢妄动。 “上!踏马的,上!”丁乃非趴在地上,挥舞着毛瑟手枪指着一个手下骂道。 这人无奈,小心翼翼的爬起来,拎着枪,猫腰冲了上去。 看到有同伙上了,其他两人也是拎着枪猫腰小跑。 丁乃非还趴在原地,嘴巴里喊着,“不要怕,我掩护。” 说着,朝着对面胡乱开了两枪。 他不敢瞄准,他要抓活的,这两枪完全是给手下壮胆。 …… 叭! 叭! 叭! 程千帆此时已然完成两把毛瑟手枪的换弹工作。 他将自己的那一把枪插在腰间。 右手举起缴获的那把枪,直接连开三枪。 第一枪直接命中跑在最前面那人的胸膛,对方应声倒下。 跑在后面那人吓得朝着地上趴,不过,躲开了一枪,没有躲开接下来这一枪,直接一枪击中了肩膀。 一声惨叫,趴在了地上。 剩下那人惊恐的趴在地上,胡乱开枪反击。 丁乃非脸色铁青。 上当了。 对方刚才确实是没子弹了,不过,这家伙竟然带了备用弹匣。 手雷,双枪,还带着备用弹匣,对方是红党特科行动队之几率无限上升。 局面一时之间又僵持下来。 程千帆和对面两名特务对峙,他现在在考虑是立刻撤离,还是再坚持一会。 他无法确定王钧四人成功撤离没有。 如果只是王钧三个人,应该早就逃离了。 不过,要拉着黄包车,带着腿部负伤的那名同志,这就平添了几分变数。 程千帆决定再为王钧等人争取一些撤离的时间。 …… 就在这个时候,从身后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程千帆下意识的一个驴打滚。叭叭两枪,子弹击中他原来趴着的地面。 “小子,你跑不掉了。”丁乃非大声喊道,看到增援力量赶到,丁乃非大喜。 程千帆朝着身前身后各开一枪,然后再一个打滚,抓起被他打死的一个特务的尸体当掩体,冲着身后连开三枪。 对面是两名特务,两人似乎全然没有料到被他们夹击的红党之单兵作战能力竟如此强横,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一个人胸膛中弹,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另外一人,肩膀先是中了一枪,在倒下的时候,脑袋又被补了一枪,当即毙命。 …… 丁乃非眼睁睁的看着两个增援的手下被对方三枪干掉,又气又急。 程千帆知道自己必须即刻撤离。 他听到后方又有脚步声传来,这是敌人的增援力量还在陆续赶来。 直接举起手中枪,朝着对面残存的两名特务连续开枪,全然不顾保留弹药,直接压制的对方抬不起头。 一边开枪,一边快速的后退。 咔咔。 将没有子弹的毛瑟手枪也插在腰间,程千帆一个闪身,退出了巷子。 远远地看到大约二三十米的地方,有七八名特务正在快速冲来,程千帆摸出兜里的那枚日制97式手雷,在墙壁上用力磕了下,扔了出去。 “手雷!” “快躲开。” 对面七八人大惊,手忙脚乱的躲避,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轰隆一声。 爆炸产生的烟雾、尘土,在夜色中起到了绝佳的遮蔽作用,程千帆也趁机飞速的爬过墙头,进了隔壁的巷子,飞速奔跑了三十多米,又翻墙爬进了另外一个巷子,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第144章 愤怒的汪康年 王钧四人一车已经成功脱险,此时四人位于距离此前住处约莫有三华里的地方。 虽然只有三华里,但是,此间巷子街道纵横,无论是特务还是巡捕想要搜捕,一时半会也不可能搜到这里。 “老康,枪声是不是停了。”王钧问。 康二牛还未说话,就听见远方传来轰的爆炸声。 几人脸色顿时一变。 过了一分钟,两分钟,沉默的小队继续前行,他们的耳朵始终保持警觉,心中带着期盼,却是再也没有听到枪声。 拉着黄包车的王钧停下脚步,看向西北方向,他的眼睛发红,强忍悲痛。 其余三人也是表情悲伤,他们和王钧一般猜测: 那位英勇的同志,和敌人同归于尽了…… …… 手雷爆炸后的硝烟和烟尘散去。 汪康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呸的一口吐出嘴里的泥土。 他铁青着脸看了看四周。 一片狼藉。 他带来了九名增援人员,此时放眼望去: 有一人躺在地上,脖子被弹片划开一个豁口,身下积存大片鲜血,眼看是活不成了。 还有两人身上被弹片击中,一个在腿部,一个在屁股上,一个躺在地上,一个趴在地上惨叫不已。 敌人还没见着,就被对方一枚手雷直接减员三人。 最重要的是,对方人影已经看不见了,枪声已经停了,这说明丁乃非所部并没有带人追捕此人。 这唯一的解释就是对方趁着手雷爆炸的时机,已经成功逃跑了。 …… “丁乃非!你踏马还活着没?”汪康年气急,吼道。 其余六名幸免的手下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是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组长向来是斯斯文文的,很少会吐脏字,这是气坏了。 汪康年话音未落,就看到前面的巷子里,丁乃非拎着枪,被一个手下搀扶着,灰头土脸的走过来。 就这俩? 要知道丁乃非带来十三名手下,还有刚才汪康年安排了两个骑着自行车、速度比较快的手下去增援,算上丁乃非这就是十六人。 向来处事不惊的汪康年也是惊呆了,他期盼的眼神看向丁乃非的身后。 约莫一分钟,丁乃非被手下搀扶着,一脸晦气的走到近前。 汪康年没有理会此人,继续期待的看着丁乃非身后。 那里依然空空荡荡的,只有远处的巷子里似乎隐约传来几声惨叫。 “人呢?”汪康年的表情似要噬人,“红党呢?其他人呢?” “跑了,都跑了。”丁乃非面如死灰,耷拉着脑袋,“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能走路的,就我俩了。” “你怎么不去死!”汪康年一巴掌抽过来。 丁乃非生吃了一巴掌,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汪康年冷哼一声。 他不理会丁乃非,留下一个手下照顾两个伤员,带着其余的手下朝着巷子里跑过去。 …… 还没进巷子,就闻到了浓重的硝烟味,还有扑鼻的血腥气息。 巷头躺着五个人,有四人是头部中弹,一人是胸膛中弹。 有手下急忙去检查,然后摇摇头,这五个兄弟都已经死去。 汪康年脸色无比阴沉,继续往里走,在巷尾也是一片惨烈景象。 丁乃非捂着受伤的肩膀,跑来跑去查看。 六个手下,被打死四个,还有两个活着的: 其中一个眼看着也不行了,还有一个肩膀受伤,躺在墙角哀嚎。 “你真是好本事啊,丁乃非。”汪康年咬牙切齿。 “组长,本来我们已经围住了三个红党,眼瞅着就能包圆了。”丁乃非心中忐忑,硬着头皮汇报说,“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来一个红党,这是一个硬点子,一人双枪,还带了手雷……” “所以,你们十几个人,就被一个红党干趴下了?”汪康年的眼神阴沉的吓死人。 “不是,还有两个弟兄,是被那三个人……” 啪! 汪康年恨极,直接就是一巴掌,你他娘的还好意思说! …… 出了巷尾,饶了个圈,来到红党的住处。 就看到院墙下躺着两个被打死的党务调查处特工。 汪康年只觉得内心的愤怒和憋屈简直要把他折磨疯了。 党务调查处多久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了? “搜!”汪康年咬牙,一甩手。 众人小心翼翼的接近打开的房门,刚才同僚们被打死打伤的惨状,实在是把他们吓坏了。 一些人心中甚至暗自庆幸,幸亏他们是增援力量,如若是刚才跟着丁乃非副组长进行一线抓捕,那些或死或伤的弟兄中肯定有他们。 “安全!” “报告组长,安全。” 手下小心翼翼,四散检查一番,汇报说道。 汪康年冷着脸,进入房内。 这是一个四个房间的住宅。 有两个房间有人居住的痕迹。 还有两个房间虽然还算干净,但是,应该并没有人居住。 在其中一个卧室,有些杂乱,地上有一个火盆,火盆里是纸张焚烧后留下的灰烬,灰烬被用木棒之类的东西搅动过,最后还泼了水。 很显然,这帮红党在突围前,已经紧急焚烧了重要文件,并且做了毁灭文件灰烬的工作。 “小四。”汪康年蹲下来,盯着这些灰烬看,蓦然,他眼中一亮。 小四正在检查自己的照相机,刚才手雷爆炸的时候,小四拼命的用身体护住照相机,相机就是他的命根子。 “还好,还好。”看到相机没有坏掉,小四松了一口气,同时他的手下意识的伸向自己的挎包,摸出一把镊子递给汪康年。 有特务看了一眼小四,似乎难以理解为何小四没有听组长说话,却依然能如此熟练应对。 汪康年小心翼翼的用镊子在火盆里夹起了一片没有燃烧完全的纸屑,看了看,却是白纸,应该是一份文件的边角,没有任何价值。 汪康年皱了皱眉头,就要起身。 “组长,别动。”小四猛然大声说。 众手下被这一声大喝吓得不轻,有人迅速拔枪看向汪康年的身侧,有人只顾自己、手忙脚乱的蹲下来找掩护。 还有人以为小四要图谋不轨,果断掏出枪对准小四。 第145章 搜查 汪康年看了小四一眼,没有说话。 如果说自己这些手下之中谁最可信,那就是小四,小四的哥哥是汪康年的好友,两人还是黄埔军校南京分校的同学。 小四的哥哥‘牺牲’在江西‘剿匪’前线。 汪康年对小四及其父母多年来照顾有加,小四初中毕业后就跟了汪康年做事情了。 小四上学期间理科成绩竟也颇为优异,做事情极为细心,两年前迷上了摄影,自己钻研之下,摄影水平突飞猛进,比起党务调查处的老手还要更胜一筹。 汪康年一开始偶有后悔、不该带其入了特工行当,不过,后来惊讶的发现,这小子还真是干这块料的。 小四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两步走到汪康年的身边,“组长,你右脚鞋子下面有东西,别动,对,别动。” 听到小四这么说,众人皆是长舒了一口气。 两名特务上来搀扶着汪康年,还有一人弯腰小心翼翼的按住汪康年的右脚皮鞋,帮他把右脚从鞋子里拔出来。 小四拿起皮鞋,看向鞋底,只见鞋底赫然沾着一张纸片,在鞋跟边上露出了纸片的一角,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众人看向小四,这小四,别看戴着眼镜,眼睛挺贼啊。 汪康年接过自己的皮鞋,盯着鞋底的纸片看。 这是烧了一半的纸张残片。 沾了地上的水,有一部分是燃烧的灰烬,和鞋跟‘融为一体’,另外还有一小部分纸张,印在了鞋底,因为沾了水的原因,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汪康年眼眸中露出思索之情,这不是普通的纸张,应该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 汪康年看了看房门以及火盆的位置,他脑海中已经想象出大概情形。 红党焚烧文件,时间紧迫,没有时间检查是否完全焚烧,随便用木棒甚或是手指直接搅和了几下,又泼了水,然后开门逃跑。 突然开门,风吹进来,某一片没有燃烧完全、也没有被水泼到之纸片,被风卷起来,落在火盆边上的地面上,地面上有一些溅出来的水渍,慢慢将纸片浸润。 他查看火盆的时候,一脚踏在了这个不大的纸片上,若非小四眼光贼,估计没人会注意。 十之八九他一会离开后,这个纸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踩烂,掉下,无人知道他曾经和党务调查处上海特区行动股三组组长的鞋底有过亲密接触。 “想办法弄清楚来自哪一份报纸,我要看到报纸上的原文。”汪康年对小四说。 “交给我吧……”小四点点头。 汪康年看向丁乃非,“去,把人带过来,我亲自审问。” 丁乃非一脸茫然。 “阿海,阿海!不是一开始就拿下了阿海了吗?侬脑子瓦特了!”汪康年忍不住骂道,他现在是怎么看丁乃非怎么不顺眼。 …… “侬脑子瓦特了!”路大章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了费佲的右脸上,直接把费佲抽懵了。 “红,红党。”费佲捂着脸,满眼都是不理解,指着远处结结巴巴说。 两分钟前,等枪声停歇了好一会,路大章才带着手下从巷子里小心翼翼的出来。 刚出巷子,就看到隔壁的巷子里,隐约有一个黑布蒙面之人猴儿一般灵敏无比的翻越墙壁,顿时消失不见了。 费佲见状,激动的就要拎着枪冲上去追赶,直接被路大章照着后脑勺来了一巴掌。 似乎还是不解气,路大章上来又抽了一个大耳刮子。 “红什么?”路大章低声骂道,“你给老子闭嘴!” 说着,他扭头问其他手下,“你们刚才看到了什么吗?” “没有啊。” “什么都没有啊。” “费佲,你眼花了吧。” “费佲,这不行啊,年纪轻轻就这么虚。” 众巡捕七言八嘴,表情神态无比认真,这甚至让费佲都有些自我怀疑了,自己真的眼花了吗? 路大章心中欣慰,自己带的队伍还是聪明的,除了费佲这个愣头青。 他不知道刚才那个人影是不是红党,他也不想知道。 刚才那边的枪战实在是太吓人了,枪声大作,手雷都响了两次。 以他的经验判断,这一场枪战至少死了七八个人。 这个红党在他的眼中,不是功劳,这踏酿的就是索命的无常,谁去碰,谁倒霉。 谁爱抓谁去,反正他路大章对这样的凶人是避之唯恐不及。 很显然,手下们和他这个巡长还是一条心的,队伍还是比较好带的,除了这个杠头。 “混小子,我警告你哦,没影的事情不要乱讲,要是再制造谣言,看老子怎么收拾你。”路大章威胁说。 “巡长,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可以过去了。”老帽用力闻了闻,空气中的硝烟味已经逐渐变淡了。 “走。”路大章一挥手,几名巡捕走在前面,然后他才迈动步伐,站在队伍中央。 众巡捕见状,尽管心中不满,却也没有说什么。 当官的,惜命,躲在中间,这不是正常的吗? 要是他们是巡长,他们也得这么干。 …… “组长,找到了这个。”一个手下将一张被踩了脚印的纸张递给汪康年。 汪康年拿过来看。 他略略失望,这不是什么重要文件,应该是一份调查报告的其中一张纸。 不过,汪康年没有将这张纸随手丢弃,他反而非常仔细的阅读。 在汪康年看来,出现在红党的住处的写有字迹的纸张都是有价值的。 也许在这其中就隐藏了某个重要线索。 ‘红党在调查童工用工情况?是了,这倒是符合他们的工作风格,整天介想着小恩小惠帮助穷鬼,蛊惑人心。’ 汪康年仔细阅读后,得出了自己的猜测和判断。 这个时候,这页纸张上写的一段文字引起了他的兴趣: ‘华成烟厂有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她生病的母亲和年幼妹妹靠她做工吃饭。 小姑娘因做错了一点小事而被打骂、辞退,苦求未果。 回家后因辞退而吓傻,三天后竟死去。 据医生说,她的胆被吓破了。’(PS1) 第146章 红党特科 汪康年仔细琢磨手中的这页纸。 对于其上所描述的惨事,他心中稍有恻隐之心,不过,仅此而已了。 国事维艰,老百姓生活是相对比较苦,只是,千百年来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 现在最重要的是清除乱党、统一集权,他相信在领袖的英明领导之下,老百姓未来之生活会变好的。 老百姓要做的就是忍耐,老老实实的,不要给国府和领袖添乱子。 他注意到撰写者在记录这个女童工之死事件的时候,明显情绪是比较激动的。 汪康年手指轻轻划过这段字迹,能够感受到纸张的粗糙破损,这是书写者因为情绪激动,下笔较为用力,钢笔尖划破了纸张。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件事对这名红党的触动极大,不排除此事就是此人亲自调查得知。 即便不是他亲自调查,也没有关系。 从这个人的激动情绪,汪康年判断此人对此事之后续也决然不会置之不理。 以红党素来‘假仁假义’的作风,他们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女童的母亲以及幼妹衣食无着、病饿而死。 故而,盯住这个死掉的女童的家里,兴许会有意外收获。 汪康年心中略略振奋,“查一下华成烟厂的这个女童,找到她家人的住处,盯死了。” “是,组长!”一名手下接过这张纸,恭敬说道。 …… 就在这个时候,就看到丁乃非一脸沮丧的捂着受伤的肩膀回来了。 汪康年看了下他的身后,空荡荡的,不见郭庆,更没有看到红党阿海的身影。 他顿时有了不好的感觉,冷声问道,“人呢?阿海人呢?郭庆呢?” “报告组长,人,人没了。”丁乃非硬着头皮汇报,“发现了郭庆的尸体,阿海没了,而且……” “而且什么?” “郭庆的配枪也没了,我怀疑是那个红党杀死了郭庆,也是他抢走了郭庆的配枪。” “混蛋!”汪康年勃然大怒,抡起手就要给丁乃非一巴掌,不过,看着丁乃非捂着受伤肩膀的可怜相,还有其他手下看过来的眼神,他硬生生地按耐住了自己的怒火。 丁乃非是他所倚重之副手,今天已经挨了一巴掌了,频频当着这些手下的面挨巴掌,会影响丁乃非的威信,最重要的是这家伙对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难免会心生怨望。 “说说吧,从头到尾给我仔仔细细的说一遍。”汪康年收回巴掌,阴沉着脸说道。 丁乃非看到组长收回巴掌,心中松了口气,这要是再当着这些手下的面挨揍,他面子上就真的下不来了。 汪康年瞪了他一眼。 丁乃非赶紧原原本本的将事情的经过讲述一遍。 期间汪康年会屡屡打断,仔细询问相关细节。 丁乃非讲述完毕,看到汪康年在思索,不敢打扰,灰溜溜的走到一边,他今天算是栽了个大跟头。 不知道是郭庆身上出了何等纰漏,阿海突然察觉了郭庆的身份,暴起一击,郭庆惊慌之下开了枪。 而正是这一枪,给屋内三人示了警。 三人紧急焚烧文件,开枪抵抗抓捕,翻墙而出。 直至此时此刻,虽然略有波折,不过抓捕工作还算顺利。 丁乃非的抓捕安排没有出大纰漏,此三人被堵在了小巷中,几无逃脱之可能。 且据丁乃非所说,其中一名年轻的红党惊慌之下的言语暴露了三人之中为首者的身份:王(汪)部长! 此人姓王?汪? 是红党的一个部长。 红党内部组织严密,一般而言,在沪上只有上海市委亦或是江苏省委的高层中,才会有部长之职位。 汪康年心中大恨,这是一条大鱼啊,眼看着手拿把攥,却被对方逃脱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洞房都入了一半了,被人一棒子打晕,新娘穿了衣服跑了。 …… 造成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后来突然出现的这名红党: 此人杀了郭庆,夺了郭庆的配枪,一人双枪,还携带了两枚手雷,完全是以一己之力在十余名党务调查处特工之包围下,将四名红党营救出去,自己竟也顺利脱身。 这是汪康年的特工生涯前所未有之惨败。 他已经可以想象上海特区行动股股长吴山岳得知此事后会何等震怒。 相比较上峰的暴怒以及可能受到的处分,对于骄傲如汪康年来说,此事所带来的耻辱感更甚。 耻辱! 奇耻大辱! “丁副组长,你真是给我们党务调查处涨脸啊。”汪康年心中怒极,嘲讽说道。 “属下无能,请组长处分。”丁乃非耷拉着脑袋说道。 “处分?你算老几,轮得到你!”汪康年哼了声,“此事我会向上峰自请处分。” 丁乃非抬起头,眼中是震惊和感动,哽咽说,“组长!” “哭哭啼啼,娘们似的,像什么样子!”汪康年直接给了丁乃非一巴掌。 这一巴掌前所未有的重,丁乃非心中却并无半分怨气。 ……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说吧,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红党,你是怎么看的。”汪康年从兜里掏出烟盒,自己嘴巴里塞了一根,又直接拿出一根塞进了丁乃非的嘴巴里。 丁乃非吸了吸鼻子,手忙脚乱的掏出自来火,先帮组长点燃香烟,再给自己点燃,深深抽了一口烟,狠狠地吐出一口烟气,咬着烟,陷入思考。 汪康年没有打扰丁乃非思考,丁乃非是党务调查处上海特区行动队的老特工了,他的资历甚至还在汪康年之上。 “组长,我对此人没有印象,以前应该没有交过手。”丁乃非懊丧的摇摇头。 “老丁,我们的老对手中,有没有匹配此红党之人?”汪康年问。 “组长,你的意思是……”丁乃非瞪大了眼睛,然后一拍大腿,“是了!” 却是牵拉到了肩膀的伤痛,疼的呲牙咧嘴。 此人身手敏捷、枪法精准,单兵作战能力极强,红党之中有这样的行动高手之部门——最有可能来自党务调查处的老对手红党上海特科。 汪康年是五个月前才从南京党务调查处调来上海特区的,对于上海特科的了解,确实是不如丁乃非这个沪上老特工。 故而他指明思考方向,一向假装不爱动脑子的丁乃非负责动脑子。 “是了,肯定是这帮家伙。”丁乃非咬牙切齿说,“没想到去年的大搜捕后,竟然还有漏网之鱼。” “你对我们这些老朋友的情况较为熟悉,据你了解,此人最可能是谁?”汪康年神情微动,立刻问道。 第147章 其名陈州 红党特科和党务调查处上海区的斗争,就是这些年两党在沪上最惨烈厮杀之记录。 可以用刀光剑影、血色漫天来形容。 民国二十一年底,南京方面派重量级老牌特工史其美(化名马其武,黄埔军校毕业生)来沪组建成立国民党特工总部上海区,以加强反红力量。 此人极为狡诈,心狠手辣。 党务调查处上海特区总部设在南市中华路,对外称上海市公安局督察处。 下设行动股、训练股和沪东、沪西、沪中、沪南、浦东5个分区组织。 马其武在上海期间气焰十分嚣张,大肆搜捕红党人士。 大批红党被捕杀,一时之间沪上进步人士人人自危。 红党特科接到命令,铲除马其武。 民国二十二年某一天,晚7时许,在浙江路22号东方饭店前,被红党特科捕捉到行踪之马其武受到红党特科红队之伏击。 红党特科六名行动高手齐出,当场击毙马其武,打死打伤党务调查处特工近二十名,短短两分钟的时间,六人完成任务后,竟全身而退。 第二天,上海公安局督查马其武被刺的消息便在各大报纸刊出。 马其武被杀后,党务调查处元老陈漓夫如丧考妣,极为伤心。 常凯申也亲发唁电,要求从优抚恤马其武。 随后一年,在马其武‘遇害纪念日’,党务调查处内部仍然会举办纪念活动。 不过,去年没有举办纪念活动了,因为接替马其武出任党务调查处上海区领导人之职务的王英华,继续高举屠刀,大肆屠杀红党和进步人士。 红党特科再次出动,在对方重重保护之下,将王英华击毙于公寓前。 …… “组长,你当时没有来上海,你是不知道,红党‘打狗队’猖狂无比,当时弟兄们是人人自危。”丁乃非说道。 汪康年看到丁乃非一副时至今日依然心有余悸之样子,他没有嘲笑丁乃非。 尽管当时身在南京,但是,汪康年依然对沪上红党特科之嚣张气焰有所耳闻。 马其武和王英华,党务调查处上海特区连续两任总负责人被刺杀,引起南京方面震动。 党务调查处派员深入调查此‘二烈士’被杀之事,负责调查之人是汪康年的老师。 其人曾经向汪康年感叹: 红党特科选择的地点和时间,都是经过周密的计算和布置,使人难于提防。 这种情况引起党务调查处上海区特工之极度不安,每个人的神经非常紧张。 党务调查处南京总部的报告中如是说: 那些曾从红党中‘转变’过来,或是曾经参加过破坏红党地下组织行动的人,更是人人自危,整日不敢出门。 因为谁也料不到,何时会成了红党红队之下一目标,大家在紧张恐怖中过生活,自顾尚不暇,当然完全丧失了向敌人还击之能力。 …… 堂堂党务调查处上海特区,竟然被红党的‘嚣张气焰’所压制,人人自危。 这种情况直至去年年底才改变。 国府上海市公安局获得有力情报后,于南市小东门中央旅舍逮捕了红党陈香君。 在连续数昼夜不停的严刑拷打下,陈香君终于招供。 此人自供是红党特科“打狗队”成员。 这是第一位活捉后招供的红党特科红队成员! 依据陈的供述,国府上海市公安局得知在上海租界内有数处“打狗队”成员的秘密潜伏据点。 国府当局上海公安局、党务调查处上海区行动股立即和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察联络,要求援助。 同日晚10点依次在多个地点进行了迅速搜索,逮捕“打狗队”成员及关联者,搜缴出多把手枪、瓦斯手枪,以及子弹、刀剑等。 在陈香君的带领下,当日深夜在汉口路曲江里90号中新旅舍33室逮捕红党特科成员欧志光、张玉山、袁友芳。 第二天清晨,战果扩大,在北成路载德里88号2楼逮捕张德新、陈阿氏(女)。 当天上午将来此处接头之董纪全逮捕。 党务调查处联合公董局巡捕房对六人进行审讯,六人皆极为顽固,受尽刑罚,始终不吐片言。 陈香君亲自指认,除陈阿氏以外,全都是中央特科“打狗队”成员。 且此五人系红党特科八名最顶尖行动高手中的五位。 半个月后,英法租界当局将六人引渡给国府地方法院。 一周后,江苏高等法院第二分院以“杀人罪”及所谓“危害民国”等罪名,判处“打狗队”成员、红党欧志光等5人死刑,押赴南京雨花台执行枪决。 又是半月后,陈香君指认了外出联系组织抗日救援会之红党特科高层——代号‘竹林’之人。 党务调查处大喜,严刑拷打十余天无所获,将其押赴南京雨花台处决。 至此,红党特科遭遇毁灭性打击,领袖常凯申亲自发贺电祝贺此‘斐然战果’。 “红党特科有八名行动高手,已经被我们解决了五人。”丁乃非说道。 “不,是解决掉了六人。”汪康年摇摇头,‘竹林’也是行动高手,是八人之首。 他沉吟片刻,示意其他手下暂时退出去,在门口守候,“还有两人,按照陈香君供述,此两人最为神秘,即使是在红党特科红队内部也是极少和其他人一起行动。” “其中一人不知道其姓名,只知道其代号‘鱼肠’。”汪康年冷哼一声,“鱼肠剑,专诸刺王僚,此人倒是狂妄至极。” “还有一人,陈香君言说此人比‘鱼肠’还要神秘,其名陈州。”汪康年冷声说。 “是他?”丁乃非眼眸一缩,露出惊恐之色。 “你知道此人?”汪康年惊讶问,为了避免造成恐慌,关于‘鱼肠’和陈州的漏网之事情,党务调查处内部列为高度机密,只有汪康年这样的中层领导才知道此内情。 “我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只是听过红党特科有这么一个高手。”丁乃非说道,“传闻此人在红党特科内部从不与其他人一起行动,向来单枪匹马,身手高强,心狠手辣。” 蓦然,丁乃非眼珠子瞪得老大,“组长,是陈州,绝对是他,单枪匹马,身手高强,心狠手辣,绝对是他!” 第148章 夜访马思南路 昏黄的路灯下,巡捕们打着手电筒,小心翼翼的穿过巷子。 不大的巷子里,散落着六七具死尸。 鲜血从尸体的身下流出,浸透了泥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五月的上海,空气中是湿热的风,众人却只觉得头皮发麻,脊梁骨寒飕飕的。 巡捕不是没有见过死人,但是,这样大规模枪战,这么多的尸体,带给人的感官刺激还是太过剧烈。 众人看了一眼路大章,跟着这样的巡长,立功的机会可能不多,但是,安全。 路大章一把揪住费佲,将他按倒在一具脑浆都被打出来的死尸面前,“来啊,看看,你不是嚷嚷着要去抓嘛,你看看,看看这是什么?” 此人横着躺在墙角,眉心一个弹孔,血浆、脑浆混合着。 空荡荡的眼睛就仿若是在盯着他。 费佲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他的膝盖都是软的。 “巡长,我——”费佲的声音都在颤抖,身子也在抖。 “你什么?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路大章一松手,费佲险些直接扑倒在死尸上,吓得他连滚带爬的躲开了。 路大章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哼了声,没有再说什么。 脑子拎不清,整日里满脑子都是立大功,这是没见过死人,不知道现实的残酷。 经此一遭,这小子应该老实了。 “巡长,我们现在过去?”老帽给路大章点了烟,问道。 路大章深吸了一口,烟草的味道冲淡了鼻腔喉咙里的血腥味,他没有回答老帽的问题,而是问道,“搞清楚没?” “搞清楚了。”老帽点点头,低声说,“带队的是党务调查处的丁乃非,他们现在人在院子里。” 党务调查处的特工身份隐秘,但是,像是这种行动人员经常在法租界活动,是瞒不过一些老资格的巡捕的。 “基本可以确定是丁乃非带队抓捕红党,却是吃了大亏。”老帽继续说,“后来来的那一队人,级别应该在丁乃非之上,三魁看到那人打了丁乃非一巴掌。” 三魁是路大章放出去的‘探目’,远远地暗中盯着,这可是枪战,危险性太高,小心无大错: 万一判断错误,交战对方只是暂时僵持,他却带队突然闯入‘交战区’那就糟糕了。 “等十分钟再过去。”路大章将抽了一半的香烟扔在地上。 老帽秒懂,点点头。 党务调查处那帮家伙损失惨重,现在正有气无处发呢,他们就这么冷不丁的卷进去,弄不好会出乱子。 等十分钟,这些人情绪稳定了再出现,安全一些。 …… 汪康年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的抽着烟。 听了丁乃非汇报了整个抓捕过程,得知有这么一位身手高强的红党高手,竟然以一己之力造成党务调查处的十余名特工死伤,将被包围的红党救出去,此人自己也全身而退。 汪康年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个名字:陈州! 红党特科红队的这名漏网之鱼。 他的猜测从丁乃非这里得到了一定的印证。 “说说这个陈州,你还了解些什么。”汪康年摁灭了烟蒂,说道。 丁乃非这个家伙,看似是鲁莽的糙汉,干了五六年的特工还能活的很好,且丁乃非是青帮混混出身,从底层混到行动组副组长的位子上,谁要是真以为这家伙是莽汉,被其弄死都会稀里糊涂的。 “属下和这个陈州没有直接交过手,不过,有一个案子却可能和此人有关。”丁乃非想了想说道。 “说来听听。”汪康年来了兴趣。 “这是一个悬案,一直没有查到凶手,不过,属下现在想来,凶手极有可能就是这个陈州。” 八个月前,法租界台拉斯脱路的一个公寓里,红党叛徒苏一山在五名保镖的保护下依然被杀。 “吴股长和(法租界政治处查缉班的)赵探长是熟人,安排了属下带着人和查缉班的人一起去了现场。” “五名保镖,三人头部中弹,都是一枪毙命,另外两人中,一人被匕首刺死,另外一人脖子几乎被扭断,这个人属下认识,拳脚功夫相当不错。” “苏一山是在门口被杀,属下推测此人是想要逃命,逃到了门口,被凶手用匕首直接从后颈刺死。” “现场留有一个字条,上面写着‘叛徒的下场’。” “查缉班查了小半个月,查无所获,这件案子就这么放下了。” “属下带着弟兄们也查了快一个月,没有查到任何蛛丝马迹。” “就一点消息都没有查到?”汪康年皱了皱眉头。 “没有,非常干净。”丁乃非摇摇头,“此人非常谨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凶案发生在深夜,也没有人看到凶徒是什么样子。” “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这是红党特科打狗队做得。” “还有就是,从现场来看,凶徒就是一个人。”丁乃非说道。 “如此看来,确实是很符合陈州的行事作风。” 汪康年点点头,枪法精准,身手高强,动手时候快准狠,心狠手辣,最重要的是,此人是单独行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符合他所了解的红党特科之陈州的情况。 蓦然,他的眼眸一缩,整个人表情愈发阴冷,同时还有一些兴奋,更有懊丧。 “组长,怎么了?” “你仔细想想,是什么级别的红党,竟然会安排陈州这样的高手来保护?”汪康年又拿起一支烟,没有点燃,牙齿狠狠地咬着。 丁乃非明白了,这说明那个‘王部长’的级别极高,甚至不是上海当地红党高官,而是红党中央派来的重要人物? 汪康年又看了丁乃非一眼,强忍着要揍人之冲动。 …… 此时此刻,程千帆摸到他存放自行车的安全屋。 他没有卸妆。 只是打了一盆清水,并且从抽屉里摸出一个药瓶,倒了一些药水到盆中。 非常仔细的清洗了自己的双手,特别是指甲,目的是洗去双手的血渍。 随后,程千帆从床底下的柜子里拉出木箱,打开来,拿出一件有些破旧、但是非常干净的长衫。 换上长衫,程千帆拿出梳子,重新梳理出新发型。 又换了一双半旧、脚底有些泥土的‘新’鞋子。 将两把毛瑟手枪放进灶台里面。 移开了一个有些瘸腿的书柜,从书柜后面的暗格中摸出了一把韦伯莱斯考托手枪,和一个备用弹匣,随身揣在了兜里。 从抽屉里摸出一副准备好的平光眼镜,戴上。 取了一个半旧的皮包,里面放了几本讲义,一个手电筒。 将皮包挂在了车把手上,推着车子出了门。 夜色渐深,孤独的身影,孤独的自行车,穿越了几个小巷子。 路边虫鸣声渐起,偶尔有两只夜猫窜出来,猫儿看了一眼远去的他。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马思南路。 第149章 钱兴火 “郭庆的黄包车不见了,料来应是王姓红党用黄包车拉了受伤的阿海逃离了。” “王姓红党的两个同伙都有枪伤,阿海也有枪伤。”汪康年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香烟,来回踱步说道。 “三个枪伤,他们不敢去医院。” “查,吩咐下去,我们的探目全部出动,你是在帮的,帮会那边你去知会一声,放出消息,有此三人消息,五根大黄鱼。”汪康年咬着牙,“特别是一些私人诊所,给我盯死了。” 此三人中,最重要的是那位‘王部长’,这是一条超级大鱼。 而抓住了这个‘王部长’,顺藤摸瓜就能摸到那个神秘的‘陈州’。 “是!” “快!封锁前后院,抓住凶手。” “你们几个,去那里!” “你们几个,那边!” 此时,就听到外面传来了嘈杂的声音,远处还有嘈杂的脚步声。 “组长,巡捕来了。”小四推门而入。 汪康年冷哼了一声,枪战结束了约莫小半个小时了,巡捕终于来了。 他走入院子,就听到外面有人依然还在喊着‘快,封锁院落,不要让凶徒逃脱’之类的话,声音却是距离院子又远了些。 “倒是个聪明人。”汪康年轻哼一声。 此时,一名特工爬梯子朝着院落外面看了看,下了梯子,小跑到汪康年身边小声汇报,“组长,门口放了三辆平板车。” 汪康年看向丁乃非。 “之前打听过,今晚带队巡夜的应该是路大章。”丁乃非说道。 汪康年点点头,路大章的口头禅就是‘阿拉欢喜交朋友’,会来事,从不轻易得罪人。 三分钟后,昏黄的路灯下,党务调查处的特工们推着三辆平板车,两辆车拉尸体,一辆车上坐着受伤的特工。 汪康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只觉得凄惨无比,他的脑海中想起一个词语‘残兵败将’,心中更是大恨。 红党陈州,今日之仇,他记住了。 距离他们三十多米的地方,巡捕们冲进了空荡荡的院落,对于不远处的国府特工视若无睹。 汪康年停住脚步,朝着站在院门口的路大章双手抱拳。 路大章拱手回应。 两人齐齐转身,一侧是嘈杂的喊声,生怕外人听不到巡捕来了,巡捕在办案,一侧是一队人马垂头丧气、在夜色中沉默行走。 …… 王钧从兜里掏出程千帆递给他的纸条看。 他此前猜测是情报,却并不是。 上面写了一个地址:台拉斯脱路四十五号。 还有一句话,‘此房主数日前全家离沪,家中无人,房子有地下室,可暂作栖身之所’。 “老康,这个地方你熟悉吗?”王钧将纸条递给康二牛。 “我知道,离这不远。”康二牛点点头。 王钧松了口气,要是离的较远,那就比较麻烦,三个伤员不适合穿街走巷,极有可能碰到巡夜的巡捕。 二十多分钟后,四人抵达台拉斯脱路四十五号,这是一处两层的小楼,没有灯光。 康二牛从兜里摸出一根铁丝,三两下开了锁。 王钧背着阿海,几人进屋没敢开灯,也没有上楼,直接找到地下室的门,进了地下室。 “老康,交给你了,我出去一趟。”王钧说,“黄包车得处理一下。” 此时此刻,骑着自行车的程千帆穿街过巷,已经来到了马思南路的一处花园公寓附近。 他是来找彭与鸥的。 彭与鸥,复旦公学国文系教授。 上次深夜传讯后,程千帆稍作打听就知道了此住所主人之身份。 尽管程千帆不知道彭与鸥在上海红党身居何职,但是此前王钧星夜来向彭与鸥汇报工作,以此可见彭与鸥是王钧之上级。 王钧本身已经是上海市委的领导了,彭与鸥的身份只会更加重要。 程千帆没有立刻上前按响门铃,他围着房子转了一圈,确认一切安全,没有异常之后,这才轻轻敲动房门。 他没有按门铃,深夜里门铃响起,声音穿透力很强,四邻都能听到。 他是轻轻敲响房门的,声音不大,一般而言是不能唤醒房中人,程千帆却并不担心里面的人听不到。 地下党就是睡觉也要‘睁着眼睛’、‘竖起耳朵’的。 果不其然,轻轻的敲门声很快就有了回应。 “谁?”是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 “鄙人钱兴火,有急事来寻彭教授。” “夜深了,先生请回吧,白天再来。” “烦请转达一下,彭教授听闻鄙人名讳,定然知晓我是谁。”程千帆嘶哑着嗓音说话。 “钱先生稍等。” …… 邵妈拎着枪,面色凝重,转身去通知彭与鸥。 地下潜伏工作,最怕的就是这种半夜突然敲门的情况。 因为有同志半夜来访,定然是发生了极为紧急事件,且一般是不好的事情。 而此番更是令人不安,因为来者是一个陌生人,邵妈对这个声音非常陌生。 “彭先生。”邵妈看到了从楼上下来的彭与鸥。 彭与鸥的手中拎着一把韦伯莱斯考托转轮手枪,这款枪是英美公共租界的红头阿三巡捕之制式配枪,红头阿三经常会私自倒卖自己的配枪,然后以各种名义申领新枪支。 “邵妈,是谁?”彭与鸥表情严肃问道。 “声音很陌生。”邵妈说道,“这个人说他叫钱兴火,有急事要见您。” “钱兴火。”彭与鸥皱了皱眉头,这个名字很陌生,不是他所知道的某位同志,且邵妈说此人声音陌生,这引起了彭与鸥的警觉,知道他的身份,来此处见他的都是上海市委的重要同志,邵妈都见过的。 等等,钱兴火。 星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钱兴火,潜星火! 潜伏在敌营的星火同志。 彭与鸥表情是震惊的,同时是欣喜无比,兴奋无比的。 是星火同志! 猜到门外的就是自己日思夜想、担心牵挂的星火同志,彭与鸥激动无比、心潮澎湃。 同时又是极为紧张,深深潜伏在敌人内部的星火同志竟然深夜来见,定然是出了十万火急的大事。 期待、兴奋、又无比担心,这就是彭与鸥此时的心情。 彭与鸥强迫自己冷静,他深呼吸一口气,依然保持警惕,拎着转轮手枪走向门口。 第150章 门内,门外 彭与鸥的心情非常不平静。 大约一个小时前开始,台拉斯脱路的方向突然响起了枪声。 一开始是零星枪声。 不一会枪声大作。 旋即爆炸声传来。 随后是更加激烈的枪声。 最后又是一声爆炸声。 爆响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在担心。 市委的抗日救援筹备部部长王钧同志就住在台拉斯脱路,他不知道刚才的枪战声是否和王钧有关。 现在,星火同志深夜来访,彭与鸥的担心更盛。 星火同志和他之间是没有联系渠道的,按理说星火同志来见他,而他又同意和星火同志见面,两人都是犯错误。 但是,彭与鸥知道,肯定是十万火急的事情,星火同志才会深夜冒险来见他。 当然,还有一丝振奋和安心,星火同志在一个月前传递了那份情报之后,就杳无消息,这让彭与鸥担心不已。 …… 程千帆等候在门外,他的心情是激动的。 在老廖牺牲后,就是他一个人孤军奋战。 群敌环伺,一步错,跌落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他是那么的渴望和自己的同志见面。 哪怕只是一句话,也能让他心安,感觉有根! 彭与鸥打开一条门缝,轻声问,‘是钱兴火先生吗?’ “彭教授,是我。”门外传来嘶哑的声音。 “钱先生从何处来?”彭与鸥低声说,“素昧平生,可有凭证、信物。” “隔壁房子卧室移开木床,以床头柜为准绳,西侧五步,靠墙处,砖下有东西。”程千帆低低说道,声音很轻且嘶哑,但是,每一个字却又是那么的有力度,那么的清晰。 彭与鸥心中激动,没错,没错,外面的正是星火同志,这句话就是星火同志上次深夜传信中的一句话。 “星火同志!”彭与鸥激动的就要拉开门。 蓦然,一只手伸过来,扳住了门边,嘶哑的声音传来,“家中长者有交代,天气寒冷,不宜相见,待到春暖花开日,钱某才可与家人相见。” 彭与鸥明白程千帆的意思:星火同志没有得到组织批准,按照组织纪律,他不能和彭与鸥见面。 彭与鸥深呼吸一口气,他能感受到房门外星火同志内心之澎湃情绪,这么一位孤军奋战在敌人巢穴内部的同志,他是多么的渴望和自己会面,喝一杯热茶,谈笑风生,指点江山。 他却不能那么做。 彭与鸥自己身为上海红党高官,他自然是严格遵守组织纪律。 但是,此时此刻,他心中一痛,深处内线的同志,太不容易了。 …… 房门开了一小半。 房内,彭与鸥站立门后,屋子里的灯光照射出去。 房门外,程千帆站在门后,漆黑如墨的夜色中的身体在屋内灯光下投下一道影子。 “钱先生,近来身体可好。”彭与鸥问。 “谢彭教授关心,钱某身体很好。”程千帆强忍内心激动的情绪,说道。 两个人的声音都非常低,两米外的距离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钱先生此来,所为何事?”彭与鸥又问。 “钱某此前所托彭教授之事,教授还没有答复,只能上门请教。”程千帆回答说道。 “钱先生指的是?”彭与鸥说。 “前番请彭教授帮忙延请名医问诊刘姓朋友,敢问这位朋友身体如何?”程千帆问。 “原来是此事,刘朋友早已病入膏肓,钱先生节哀。”彭与鸥回道。 “果然如此么,可惜了。”程千帆表情微变,“可要送刘朋友一程?” “不必了。”彭与鸥说道。 “明白了。”程千帆说道。 “钱先生还有事情吗?”彭与鸥问。 “冒昧来访,有些事情恐言语难以表示,特书信一封,彭教授可稍后看。”程千帆说道。 彭与鸥看着一只手递过来一页纸,他接过这页纸,没有立刻看,放进兜里。 “钱某来此路上,台拉斯脱路比较热闹。”程千帆说道,“王朋友受到一些惊吓,摔破了皮,没有大碍。” “多谢告知。”彭与鸥长舒了一口气。 他一直担心是王钧那里出事了,果然和他所料不差,台拉斯脱路那边是有敌人冲着王钧去的。 好在星火同志告知他王钧等人‘有人受伤,但没有生命危险,已经脱险’,他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 “王朋友不知钱某之身份,还望彭教授帮忙遮掩一二。”程千帆说。 “此事自然。”彭与鸥说。 “彭教授,保重。”程千帆深呼吸一口气,将房门轻轻的推,听见锁芯咔擦落入锁孔,房门紧紧地关闭,房内的灯光被房门阻挡,眼前的一切重新陷入黑暗。 他的鼻头发酸,却是没有丝毫的犹豫,一步走下台阶,快步走过院落中不长的石板路,石板路两侧的灌木沉默着,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花香,这是石板路两侧的野雏菊的花香。 房内,彭与鸥也是长长叹息,“一定要保重啊,星火同志。”…… 程千帆骑着自行车,微风轻拂,吹拂了他的心。 已经是深夜,很安静。 偶尔有下了夜班的工人匆匆忙忙的归家。 他非常熟悉各处路口巡捕的巡防时间,成功的避开了巡夜之巡捕。 回到了延德里。 先将自行车妥善放置。 程千帆仔细看了看,四下无人。 他灵巧的翻上墙壁,从房顶来到自家房子的二楼窗户前。 守在窗前的猫咪看了他一眼,慢腾腾的起身,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脚,轻轻喵呜一声。 程千帆的眼眸露出一抹温暖。 他弯腰抱起猫咪。 打开窗户,抱着猫咪轻巧的翻窗入内。 将猫咪放下,它自己摸黑找了个角落,安静的呆着。 程千帆关闭窗户,拉上窗帘。 他没有开灯。 摸黑脱下外衣,将外衣先塞进床下,将韦伯莱斯考托手枪放在床头,自己躺在床上思考。 去马思南路见彭与鸥是紧急情况下的临时决定。 他本意是和上次一般,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情报交于王钧,由王钧呈送彭与鸥。 却是没想到碰到了党务调查处秘密抓捕王钧等人。 这完全是突发状况,他不能够眼睁睁的看着王钧等人被抓捕,只能骤然出手。 因为程千帆知道王钧的身份,一旦王钧被敌人抓捕,还没有从去岁年末的大搜捕中缓过劲来的上海红党将会面临新一轮危机。 这无关于王钧是否能坚贞不屈、忠于红色,按照组织纪律,一旦王钧这样级别的领导被捕,整个上海红党高层都要转移。 程千帆必须出手。 出手救人的是红党特科之陈州,理论上来说,特科成员有保护红党中高层领导的义务,故而由特科陈州出手救援王钧,从程序上来说并不算违反组织纪律。 救出王钧等人后,他本来是打算按照原计划将情报交于王钧,在最后时刻程千帆果断放弃了这个决定,那种情况下,这种行为是不可取的。 他可以让彭与鸥‘猜到’星火和救王钧之人是同一人,但是,不能让王钧知道,以王钧的级别,有些秘密不能接触到。 无论是陈州还是火苗的身份,都是中央特科之绝密。 任何哪怕有一丝暴露此身份的行为,都要竭力避免。 此外,他无法确保王钧等人离开后,能够最终安全脱险,这种情况下,让王钧带着情报离开是极大之冒险举动。 故而,他救了王钧等人后,只能深夜紧急拜访彭与鸥。 彭与鸥是上海红党高官,级别足够。 在某种情况下,程千帆传讯于彭与鸥,属于可以解释之便宜行事。 此次‘碰头’,彭与鸥定然会有多种揣测,他会‘猜到’星火同志和救了王钧的同志是同一人。 这不是程千帆违反组织纪律告知的,是彭与鸥猜到的。 这也是无奈之下的变通。 纪律是死的,人是活的。 当然,涉及到原则问题,必须严格遵守组织纪律! 彭与鸥只知道他是‘钱兴火’,是星火同志,同时身手不俗。 彭与鸥并不知道他就是‘火苗’,更不知道他就是‘陈州’。 彭与鸥甚至根本不知道‘火苗’这个代号。 彭与鸥知道大名鼎鼎之特科的陈州同志,但是,他不知道救了王钧的‘钱兴火’就是陈州。 更不知道,法租界中央巡捕房第三巡准副巡长程千帆暨国府特务处上海区特别潜伏组组长程千帆上尉就是‘火苗’同志、也是陈州同志! 几乎没人会想到‘火苗’和陈州竟然是同一个人。 这也正是竹林同志的神来之笔。 程千帆的代号和身份依然是严格保密的。 故而,严格来说,他并没有违反组织纪律。 此时此刻,在马思南路,彭与鸥的家中。 彭与鸥反复看,反复琢磨‘星火’同志留下的情报,表情连连变化。 第151章 默契 ‘星火’同志的这份情报中,提及了三件事。 “获悉一批法军换装之制式武器流入黑市,以M1892右轮手枪、卢比手枪为主,价格较为便宜,若要购买,需早做准备、尽早下手。” 彭与鸥不是军事人员,对于M1892右轮手枪没有什么概念。 不过,卢比手枪他不仅仅听说过,也曾经见到有同志使用过这款枪,有同志爱不释手,也有同志表示这款枪可靠性差,射击精度不够,言语中颇为嫌弃。 抱怨的同志,嘴巴上各种嫌弃,平素却当宝贝一样保养。 无他,红色武装可以在战场上依靠缴获敌人武器来补充,但是,地下武装不可能依靠缴获获得武器,只有花钱购买。 但是,没钱,买不起好武器,即便是汉阳兵工厂仿造的卢比手枪,这种被军阀武装都嫌弃的武器,在红党地下组织眼中都是昂贵的‘好货色’。 彭与鸥不太懂枪械,对于黑市也不太了解,他决定安排一个懂行的同志去黑市上打探消息,如果真的相对较为便宜,倒是可以咬咬牙挤出一点钱购买一批。 事实上,地下党对枪械的需求并不是那么大,彭与鸥想着要买枪,也是出于‘趁着便宜、买些手枪备用’的考虑。 这就和沪上市民听说百货市场有打折商品,即使是暂时不需要也会蜂拥抢购是一个心理。 …… “此批枪械主人手中有一批医疗物资、药品待售,以医用酒精、绷带、吗啡为主。” 看到这条情报,彭与鸥几乎激动的要跳起来。 上海红党组织一直有筹集物资以支援浙南山区的红色游击队的任务。 相比枪械,医用酒精、绷带这些医疗用品,特别是可以在外科手术中做麻醉剂使用之吗啡,更是游击队最急缺的物资。 很多红色战士受伤后,连一条干净的绷带都没有,往往一些小伤口就引起致命感染。 至于说麻醉药,更是早就没有,彭与鸥就听王钧同志提及过,有红色战士腿部中弹感染,只能锯腿。 没有麻药,战士口中咬着毛巾,直接用木匠锯子锯腿,年轻的战士活活疼死了。 这些医用物质,即使是把大部分经费都用上,哪怕同志们下个月开始每天啃窝头喝凉水,也在所不惜。 …… 第三条情报是‘星火’同志询问法租界巡捕刘波是否为日特之事,组织上可以在《申报》上刊登寻人启事以兹作为回应: 如若刘波是日特,则寻找徐州铜山来沪之表哥许之天,如若不是敌特,则寻找徐州铜山来沪之表弟许之地。 当然了,彭与鸥和‘星火’同志已经‘隔门当面’交流了此事,自然不需要再以登报寻人的方式来沟通。 彭与鸥此时已然明白为何‘星火’同志要深夜传讯,最重要的就是那批医疗物资。 医疗物资比枪械弹药还要紧俏,如若下手晚了就没了。 彭与鸥是既高兴又头疼,无他,钱! 黑市上那些商人,只认钱。 红党素来贫苦,组织上的经费连正常的工作运转和同志们的日常基本生活都无法满足,不少同志不得不拼命去工作赚钱,一部分薪水养活自己,一部分薪水贡献出来当组织经费用。 两个月前,南市有一个同志,在工作时候晕倒,是饿晕的,他将自己近乎全部的薪水都奉献给组织上当经费使用,自己每天一个杂粮馍馍,喝些凉水。 彭与鸥愁啊,去哪里搞钱呢。 他没有想过通过‘星火’同志去搞钱,内线的同志已经足够危险了,他们如履薄冰,但凡有一些不寻常的举动,都会引起怀疑,引来杀身之祸。 内线的同志有他们的特殊的生活和工作环境,彭与鸥开了口,内线同志定然想方设法将他们手中的钱拿出来给组织用。 但是,没有这些钱,他们的生活质量就会受到影响,生活习惯就会发生改变,这就为可能暴露留下隐患! 甚至于,哪怕是平时喝的茶叶的品质下降一个档次,就会引起怀疑,钱去哪儿了? 生活不享受,你是红党吗? …… 彭与鸥现在对‘星火’的印象更加好了。 这个同志严守组织纪律,同时并不拘泥,做事情灵活。 此番‘星火’同志深夜来见他,严格来说是违反组织纪律的,但是,这位同志取了个巧,两个人隔着门,不见面,只是言语简单交流。 当然,这种做法有‘掩耳盗铃’的嫌疑,但是,地下工作形势复杂、危机四伏,不能太教条化,只能如此。 此外,还有极为重要一点,彭与鸥一直有所猜测这位‘星火’同志就是老廖之上线,这是竹林同志牺牲前运作安排之内线王牌特工。 竹林同志和彭与鸥是老同学、曾经是老搭档,组织上曾经考虑过安排彭与鸥兼任竹林同志在特科的副手。 只是竹林同志牺牲,上海红党组织遭敌人大规模破坏后和中央失去了联系,时至今日沪上红党、江苏省委依然和中央失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上海特科更是在半年前的大搜捕中大半牺牲,剩下的部分大多失联。 除非有来自中央的命令,命令他接手特科,否则的话,对于这部分失联的特科同志,彭与鸥暂时是无法联系,也不能联系,因为他不清楚哪些同志依然忠于红色,哪些是有问题的。 不过,对于竹林同志留下的这个‘星火’同志,情况就比较特殊。 此前,上海红党就通过老廖这个交通员和‘星火’同志一直保持联系。 老廖牺牲,现在情况紧急,‘星火’同志紧急来联系他,严格来说,这属于事急从权。 所以,两人隔着门,不见面,这种‘掩耳盗铃’的举动,却是合适的。 当然,‘星火’同志从未有只言片语表露过他真正的代号,更没有表露过他就是老廖之上线,是竹林同志安排在敌人内部的王牌特工,但是,彭与鸥能猜到。 这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什么都没说。 我猜的。 这是非常奇妙的,正因为彭与鸥和竹林同志是老战友,老搭档,彭与鸥和竹林同志培养的‘星火’同志之间才能够心照不宣,有这种默契。 两人此前言语交流,互相都用了隐语,也是一切小心起见。 虽然不可能有人偷听到他们的谈话,但是,万一呢? …… 程千帆在床上辗转反侧,他现在想来,依然觉得很振奋。 一方面是和同志说话了,这让孤军奋战的年轻人心中无比的激动。 此外,就是和彭与鸥的交流很舒心。 他和彭与鸥从未碰面,但是,他觉得两人之间极为有默契。 程千帆用隐语,是他谨慎到极点、已经烙刻到骨子里的习惯。 如果彭与鸥不喜欢这么交流,改成大白话,譬如说直接回复他‘刘波是日本特务,暂时不要杀他。’,这样也可以。 但是,太危险了。 程千帆内心里会不舒服,极度的不舒服。 这话一听就是地下党在接头,谁都能听懂,这怎么可以? 太危险了。 他会下意识的觉得这么说话太危险了,就像是脚下台阶边上的花花草草是间谍,在偷听他讲话一般。 长期在敌人内部工作,说任何话都要在脑子里过几遍,程千帆极度敏感和小心。 好在彭与鸥几乎是毫不犹豫的用隐语接上。 两个人十分的默契,互相都明白对方话语中的意思。 如果和中央特科取得联系,并且中央决定安排彭与鸥当自己的上线,程千帆觉得这想法很值得期待。 对于潜伏在敌人内部的特工来说,有一个默契、彼此无比信任之领导、上线,这太重要了。 第152章 分析‘案情’ 翌日清晨。 李浩一只手拎着铝皮饭盒,另外一只手拎着一条咸鱼,出现在延德里。 “浩子来了。” “吃了没,浩子?” 街坊邻居纷纷与李浩打招呼,这些老街坊一开始还对李浩这个小乞丐比较歧视,几年过去了,李浩长大了,也有了正经工作,街坊们也慢慢地开始接受他。 “饭盒里是生煎哦,闻起来好香。”小裁缝凑过来,指着李浩手里的饭盒笑着说。 “给帆哥带的早点。”李浩说,他不喜欢这个小裁缝,这个人太抠门,惯会占小便宜,以前李浩乞讨的时候,这个小裁缝宁愿将剩饭倒进马桶里,都不给小乞丐们吃。 听到李浩这么说,小裁缝舔了舔嘴唇,不敢再说什么。 在他眼里,曾经的小乞丐李浩还可以欺负欺负。 他可不敢招惹程千帆。 卖馄饨的刘阿大看着李浩从别处拎了生煎回延德里,生气的骂,诅咒发誓说这家的生煎比他的馄饨差远了。 这是隔壁巷子新来了一户走街卖生煎的,这被刘阿大视为生死大敌。 …… “帆哥!”李浩敲门,大声喊道。 程千帆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浩子来了,等下。” 说着,他冲着刘阿大喊了句,“刘阿大,来两碗馄饨。” 听了这话,骄傲的刘阿大抬起脑袋,沧桑的脸上露出无比自豪的笑容,还朝着李浩嘟嘟囔囔,大概意思是,你家帆哥不吃生煎,还是吃我家的馄饨。 “去,洗把手,准备吃饭。”程千帆下楼,开门,从李浩的手中接过饭盒,放在桌子上,又将咸鱼挂好。 程千帆注意到,这两碗馄饨,一个碗里是馄饨数量一如既往,另外一个碗里多了一个馄饨。 他看了一眼李浩用来装生煎的铝饭盒,摇头笑了笑。 他将吃饭的方桌朝着里面拉了数米,远离了房门,随手将房门关上。 早餐是两碗馄饨,饭盒里的生煎,还有四个肉馒头,两个荷包蛋。 这样的早餐,称得上是比较丰盛了。 “昨天夜里响枪,怎么回事?”程千帆夹了只生煎,边吃边问。 这是他和李浩的默契,法租界出了一些大事情,李浩第二天就会来找程千帆一起吃早餐、亦或是一起吃晚餐。 他会将自己听来的消息,说与程千帆听。 李浩和李浩认识的一些小乞丐,就是程千帆的千里眼顺风耳。 …… “恩,听说了。”李浩大口吃着荷包蛋,满嘴流油,“说是抓红党,红党和国党打起来了,国党死了不少人也没有抓住红党。” “街面上怎么样?”程千帆问。 “严起来了,我看到吕警官带人巡街,查证件,他认识我,没查我。” 吕警官就是大头吕,今早中央巡捕房三巡轮到大头吕带领三等华捕巡街。 程千帆点点头,昨晚那么大的动静,又是枪战,又是手雷爆炸,堪比一场小型‘军事冲突’了。 这对于自诩法租界是大上海最安全所在之法租界当局来说,不啻于是打了一耳光。 加强巡逻和盘查,既是为了搜查凶徒,也是以此举来展示肌肉,震慑人心。 “皮蛋早上还哭了。”李浩说,“他以为给他馒头吃的那个先生被打死了呢。” “怎么回事?”程千帆将一个馒头递给李浩,李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能吃。 “皮蛋有一次跑到汉口路讨饭,被那里的乞丐二狗打了一顿,申报馆的一个先生出来看到了,把他的馒头掰成两半,给了皮蛋和二狗吃。”李浩小声说,“二狗跑来对皮蛋说,给他们馒头吃的人被打死了,皮蛋就哭了。” “后来,两人跑去打听消息,打听到那个叫阿海的申报馆的人没有死,跑掉了。” 原来他叫阿海,是在《申报》工作。 程千帆立刻明白李浩口中所说之人是谁,应该就是被党务调查处的特工所跟踪的那个红党,也就是被他第一个救下之人。 想到《申报》,程千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立刻想起同样在《申报》工作的方木恒。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程千帆怀疑这件事和方木恒有某种未知的关系。 一开始只是毫无理由之莫名反应。 但是,细细思考之后,程千帆越想越是觉得自己的这种感觉是有一定的合理性的。 …… 从杭州归来,得知‘朱源’被红党‘救出’后,很快以汉奸名义处决。 程千帆仔细研究、分析了此事之整个过程。 党务调查处设下诡计,想要安排叛徒‘朱源’打入红党内部。 在党务调查处的这个计划中,方木恒毫无疑问起到了关键作用,方木恒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利用。 他研判当时党务调查处抓捕方木恒,也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 方木恒不是红党,程千帆能够得出这个结论,党务调查处也能够看出来这一点。 这样的方木恒不值得党务调查处大费周章抓捕。 抓捕方木恒,为的就是方木恒可以以正当理由同‘朱源’在牢房碰面。‘朱源’之计失败。 党务调查处的特务很可能重新将目光放在方木恒身上,甚或是一直没有放松对方木恒的监视。 是的,方木恒不是红党。 但是,满脑子热血、却毫无斗争经验的方木恒很显然是同红党之间存在某种瓜葛的。 这是可以以兹利用之人。 他若是党务调查处的特工,也会安排人盯着方木恒,这是守株待兔。 程千帆也知道自己的这种猜测和分析,严格来说站不住脚,不能够因为阿海和方木恒是《申报》的同事,就认为又是方木恒‘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但是,他的内心中却有一个感觉,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要验证猜测也很容易,只要打听一下方木恒在申报馆和谁的关系比较好,方木恒和这个阿海的关系如何就可以了。 阿海是红党,从昨日其表现来看,还是足够警惕,有一定的斗争经验的。 阿海也许会比较注意,不会露出马脚,但是,方木恒身上出问题的概率太大了,此人不会掩饰他和申报馆内部红党的良好关系。 只要盯着方木恒和谁关系好,特务就基本上能够最小范围内锁定怀疑目标。 初次见到方木恒,程千帆就对此人有较为清晰之判断,革命热情高昂、但是没有经过残酷的革命斗争之磨砺,毫无城府,是一个值得尊敬的热血青年,但是,也容易坏事情。 第153章 磺胺 国立同济大学。 修肱燊推开了一间教室的门。 看着有些惊讶的学生,他笑了笑,“国文系的彭教授生病了,今天这节课改上法文课。” 是的,修肱燊除了有法租界政治处翻译的工作,他还是国立同济大学的法文教授。 “在正式上课之前,我们先来聊一聊法国大革命。”修肱燊在黑板上用法文写下‘吉伦特派’和‘雅各宾派’两个法文词语。 吕班路,德国医生汉斯的诊所。 “汉斯先生,他们的情况怎么样?”彭与鸥关切询问。 凌晨三点左右,王钧冒着极大的风险,敲开了彭与鸥的家门。 中枪的阿海、康二牛以及大壮的情况不太妙,特别是阿海,开始发高烧。 王钧知道不能等天亮,只能冒险行事。 彭与鸥深夜出门,找到了汉斯诊所的汉斯医生,汉斯的真实身份是共产国际的德国党员。 汉斯开着自己的小汽车,连夜来到台拉斯脱路,将三名伤员转移到自己的诊所。 “弹头已经取出来了。”汉斯擦拭了额头的汗水,“这两位同志问题不大,这位同志的情况有些危险。” 他指了指已经发烧说胡话的阿海。 彭与鸥弯下腰,听阿海在迷迷糊糊的说着什么。 细妹? “细妹是谁?”彭与鸥问王钧。 “是一个可怜的小女孩。”王钧表情悲伤,看了一眼情况不太妙的阿海,说道,“华成烟厂的一个叫大妹的女童工被资本家害死了,细妹是她的妹妹。” 彭与鸥点点头,他明白了,多么可敬可爱的同志,在这种情况下,依然念念不忘的是贫苦的人民。 “细妹那边,我会安排人去照看。”彭与鸥说道,他问汉斯,“汉斯,有什么办法能够退烧吗?” “我无能为力。”汉斯摇摇头,阿海这是枪伤感染,很多人中了枪之后,不是直接死于子弹射击,最大的死亡原因是枪伤所造成的细菌感染。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王钧情绪激动问,事实上,他在询问的时候,心中是已经知道答案的,他曾经在苏区工作过,亲眼见到很多勇敢的红色战士牺牲于中枪之后的感染,这根本是没有办法治疗的。 “除非能搞到一种药,也许有用。”汉斯想了想说道。 “什么药,我去弄!”王钧急忙说。 “磺胺粉。”汉斯说。 “磺胺粉?这是什么?” 无论是彭与鸥还是王钧都是有些茫然,特别是彭与鸥,他在党内算是高级知识分子了,都没有听过这种药名。 “你们没有听过不奇怪,我也是从朋友那里才得知这种药物。”汉斯说。 “这是一种新型的药物,去年我的一个德国同胞发表了一篇论文,提到了一种药物对链球菌感染有效果,就是磺胺,据我所知,这种药物已经在我的祖国开始临床试用了。” 闻听此言,无论是彭与鸥还是王钧眼中的期待神色变得黯淡,这种新型药物在欧洲都只是刚刚开始临床试用,上海虽然是远东大都市,但是,想要搞到这种药,根本不可能。 “没有特效药,我只能尽量去救治他,不过,他活下来的可能性非常小。”汉斯遗憾的说。 …… “浩子,我交给你一件事。”,程千帆说。 “帆哥,你说。” “苏州河那里有一个平江村,打听一个叫做细妹的小姑娘,她有个姐姐叫杨大妹,大妹在华成烟厂做活。”程千帆说道。 “好的,帆哥。” “你不要露面,让皮蛋去,这孩子机灵,那地方是窝棚区,小乞丐不太会引人注意。”程千帆表情严肃,“记住了,只打听细妹的消息,不要和细妹有任何接触。” “晓得了,帆哥,放心吧。”李浩看到程千帆表情严肃,他也表情认真的点头。 昨晚阿海交给程千帆的纸条,心中有了牺牲之准备的阿海留下‘遗言’请求他帮忙照顾。 纸条上面写的是‘华成烟厂杨大妹之妹,苏州河平江村,细妹,6岁。’ 程千帆推测这个细妹是阿海的家人。 又觉得不太像,可能是阿海救助的贫家孩童。 程千帆没有冒然去接触细妹,一方面是阿海没有被捕,成功脱险。 最重要的是,程千帆不知道国府特工是什么时候盯上阿海的。 阿海的亲朋有没有被特务监视? 若是贸然接触,一旦特务正张网以待,这就是自投罗网。 …… 汪康年两只眼球充血,整个人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将自己关在自己的诊所中。 党务调查处上海特区行动股股长吴山岳对于昨夜的行动惨败极为震怒。 吴山岳将汪康年骂了个狗血淋头。 吴山岳下了严令,继续追查红党‘王部长’的下落。 同时向整个行动股下达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搜查红党特科之陈州,一定要将这个‘穷凶极恶’的匪徒缉拿归案。 “组长,查到了,华成烟厂那个死去的女童工叫杨大妹,她有一个病秧子老娘,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妹妹,住在苏州河边上的窝棚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特工兴冲冲的推开门报告汪康年。 “具体情况!” “这是母女三口人,杨大妹当童工赚钱养活生病的老娘和妹妹,现在,杨大妹死了,她的老娘和妹妹就惨了,估计只有等着病死饿死。” 惨?! 惨就对了! 汪康年猛然起身,眼神冰冷。 “通知弟兄们,行动。” 他有强烈的直觉,盯着女童杨大妹的家人,一定能抓到红党。 红党自诩要救助劳苦大众,他们既然知道了杨大妹的家人这么凄惨,肯定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这对母女病死饿死的。 …… 薛华立路二十二号。 中央巡捕房三巡的捕厅。 巡捕们正在热议昨夜发生的枪战。 “要说这路大章也是倒霉,此前霞飞路枪战,是他的辖区,昨晚的枪战,也是他带队巡逻。”马一守啧啧说道。 “我也听说了,路大章一大早就被马莱中尉叫过去,那一通骂啊。”巡街归来的大头吕猛灌了几口水,抹了抹嘴巴说道,“据说老路挨了几个大嘴巴子。” “你们说,这红党怎么就抓不完呢。”有人摇摇头说道,“这才几个月功夫,又死灰复燃了,而且动静前所未有的大。” 程千帆拿着茶杯,不声不响的喝茶,倾听众人的议论。 就在这个时候,何关鬼头鬼脑的凑过来,“千帆,我听说你手头搞到了一批西药?” “怎么,关少爷也想要做生意了?”程千帆不动声色问。 他知道,这是黑市上的消息传出去了。 他的心中也是松了口气,黑市上的消息传出去了,红党通过黑市来购买他的药品,就毫无破绽了。 他是做生意的,不会去理会、更不会去查探购买者的身份,谁给钱,卖给谁,这很合理。 “我对你的生意没兴趣。”何关低声说,“是我在光慈医院的一个长辈,他听说你手头上有一种叫什么胺的药,想要搞一些这种药。” “磺胺?”程千帆心中一动。 “没错,就是这种药。”何关点点头,挤眉弄眼,“你小子可以啊,听这个长辈说这种药在欧洲都很少见。” “光慈医院的赵文华教授?”程千帆心中一动。 “你认识赵叔叔?”何关惊讶问。 “见过一面。”程千帆点点头,他想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听过‘磺胺’这个药名了。 第154章 窝棚区 沪上的窝棚区最早可以追溯到前清。 清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底,在黄浦江两岸各码头,出现了最早的一批棚户。 到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在一些工业区附近的荒地、废墟、坟场上,包括苏州河两岸和其他河沟旁,相继出现了形形色色的窝棚区。 平江村就是在苏州河沿岸的大大小小的窝棚区之一。 李浩换了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从兜里小心翼翼的摸出沾了馊水的半块馍馍。 他能感受到周围不少人看过来,盯着他手里的半块馊臭的馍馍。 他急忙掰了一大半放进怀里,剩下的一小块塞进嘴巴里,享受的眯着眼。 帆哥说可以让小乞丐皮蛋混进平江村去打探消息。 李浩来到平江村,远远的打量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矮小窝棚,他就意识到不能按照帆哥说的那么做。 帆哥没有在窝棚区待过,不了解这种地方。 小乞丐出身的李浩对窝棚区的情况很了解,确切的说,曾经差点饿死的李浩,更加了解贫苦人。 越是这种脏乱差的贫民窟,小乞丐才是最显眼的。 没有小乞丐会来这里乞讨,因为没人会舍得给小乞丐一口吃的。 冒冒然然来了一个生面孔的小乞丐,并且还要打听消息,先不说会不会被有心人怀疑,首先可能挨一顿揍。 …… 一身破破烂烂、露出半个屁股的皮蛋走过来,任何时刻皮蛋都是这样畏畏缩缩的样子。 皮蛋小心翼翼的凑到李浩身边,“耗子哥,我回来了。” 说话的时候,皮蛋眼巴巴的看着李浩。 李浩不耐烦的打了皮蛋一巴掌,“吃,就知道吃。” 骂归骂,还是从怀里摸出脏兮兮的馍馍,自己咽了口唾沫,还是一咬牙递给了皮蛋,“吃吧,吃死你!” 皮蛋接过馍馍,两口吃完,依然眼巴巴的看着李浩。 李浩瞪了一眼,皮蛋吓得哆哆嗦嗦的,缩在李浩身边。 “打听清楚没?”李浩一边观察四周,低声问。 “打听到了,邱老三这会去了苏家湾,小半个钟头回粪头那里。”躲在李浩背后,皮蛋眼中畏畏缩缩的神情不见了,小声说道。 “走!”李浩拍拍屁股,揪着皮蛋的耳朵,皮蛋立刻嗷嗷哭,边打边骂走开了。 两个人离开后,距离不远处的窝棚区中,两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收回视线,将手中攥着的匕首塞进草席下面。 不一会的功夫,有一个半大孩子跑过来,捂着嘴巴对其中一人耳语一番。 “打听邱老三?”这人皱了皱眉头。 “四哥,莫不是苏北帮抢了陆家村,还要和江南帮抢平江村?”另外一人疑惑问。 “管他呢,两帮都不是好鸟,打死拉倒。”这人呸的一口,将嘴巴里嚼了小半个钟头的烟屁股吐出来,立刻被一个懒汉飞快的捡走了,四哥骂了句,也没有理会。 “那不管?” “管他个球。”这人骂道,“告诉姐妹弟兄们,离这两帮人远点。” “听大哥你的。” …… 李浩很聪明,他没有选择混进窝棚区。 他将主意打在平江村的粪工邱老三身上。 邱老三负责收这个窝棚区以及另外一个叫做苏家湾的窝棚区的粪水。 每天清晨,粪工拉着马桶车,吆喝着嗓子穿街走村,住户拎着马桶出来,将粪水倒入粪车里的马桶。 租借工部局对于苏州河两岸的窝棚区无心管理,因为实在是没有什么油水,不过,工部局有一个严厉规定,那就是不许随地便溺,粪水要按时收集。 本来是没有这个规定的,后来苏州河两岸尿骚味冲天,随处可见大便。 粪便在城市中成了灾害。于是,工部局便投资制作了收粪车、雇佣清洁夫,为各家各户收粪,再将粪便集中起来,运出城外。 一开始是工部局免费为市民提供收粪服务,市民不用付钱。 由于粪便可做为肥料,有偿回收,租界工部局从中看到巨大的商机,便动起脑筋,向市民收粪费,再将粪便卖给农民做起了“坐吃两头钱”的无本生意。 再后来,工部局的粪便收集生意被压缩,因为出现了“粪霸”。 时至今日,大上海的大街小巷、窝棚区,已经形成了一个由各路粪霸控制的庞大的“粪产业链”,并且经常爆发“粪霸大战”。 李浩就知道,这一块大大小小四五个窝棚区,就是被江北帮和江南帮两大粪霸瓜分。 他打听过,就在几天前,就在隔壁的陆家村,为抢夺在陆家村收集粪水之势力范围,苏北帮的粪霸在早晨堵住一辆江南帮的无锡粪工控制的粪车。 苏北帮的人将手指伸到粪车中,蘸了蘸,放在嘴里尝尝,然后对无锡粪工说:“你的粪,没有我们的好”。 之后便推翻粪车,彼此打斗,直到江南帮服输,交出了陆家村的收粪生意为止。 李浩自然不是要插手粪水业务,他要找的是平江村的粪工邱老三,要说有哪个人对窝棚区的每家每户最了解,绝对非每天收粪水的粪工莫属。…… 邱老三卖力的拉着马桶车,装满粪水的马桶车有四百斤,着实吃力。 邱老三身体前倾,拉车的皮带将他的膀子上的茧子磨得通红、火辣辣疼。 就在此时,远远的看到一帮人走过来。 看到这些人的穿着、做派,邱老三赶紧小心翼翼尽量将马桶车朝边上让,这些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只是,他已经足够小心了,车轮正好压过一块石头,一个颠簸,马桶里的粪水溅出来,正好洒了几滴粪水在最后经过的一个人身上。 邱老三吓坏了,赶紧放下马桶车,摆手、作揖道歉。 “侬个老瘪三!”这个一身短打装扮的男人,上来就直接给了邱老三一巴掌。 邱老三挨了一巴掌,看到这人还要揍自己,赶紧躲开。 “老瘪三,还敢躲!”此人上来就要踹,因为动作幅度大,露出了外褂里面腰间的短枪。 邱老三吓坏了,直接跪下了,生生被对方一脚踹倒在地。 “胡彬,住手!”走在前面的汪康年听见后面的动静,面色阴沉呵斥了胡彬。 他对一些手下是看不上的,有些家伙根本不能算是合格的特工,和地痞流氓没有区别。 这个胡彬就是其中的典型,这是耍威风的时候吗? 他的手下在昨夜的抓捕行动中死伤惨重,只能带这些平素他看不上的歪瓜裂枣出来了。 看到组长阻止,胡彬悻悻地住手。 汪康年看了畏畏缩缩的邱老三一眼,皱了皱眉头,这就是胆小怯懦的国人,靠这种人,国家怎么可能强盛? …… “老人家,知道杨大妹家怎么走吗?”汪康年问,“在华成烟厂做活的杨大妹。” “先生,你,你们,是,是说,死了的杨家大妹?”邱老三慌里慌张说。 “没错。”汪康年朝着胡彬使了个眼色,胡彬摸出两角镍币,递给邱老三。 邱老三眼中一亮,伸手去拿。 胡彬收起钱。 “朝南拐,一直走,第三排,往里走第十八个窝棚。”邱老三立刻说道。 汪康年满意的点点头,转身离开。 邱老三看向胡彬。 胡彬直接随手一抛。 邱老三赶紧转身去接,却还是没有接住,镍币落入马桶粪水中。 他自己也被身后的胡彬又踹了一脚,一个马桶翻了,屎尿翻了邱老三一身。 “老不死的,吃屎吧!” …… 十来分钟后,一身屎尿的邱老三拉着马桶车,吃力的爬坡。 从小路绕路过来的李浩远远看到,立刻猜到此人就是粪工邱老三。 李浩立刻机灵的朝着路边草层里躲起来。 然后,弯腰低头吃力拉车的邱老三听到了跑步声,他努力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破破烂烂、漏屁股的小乞丐,闷头跑来,二话不说、使出吃奶的力气帮他推车。 第155章 ‘星火’同志的真实身份 汉斯诊所的一个杂物间。 “王钧同志,看到你们脱险,我总算是放心了。”彭与鸥和王钧握手。 阿海以及康二牛、大壮都中枪受伤,可见昨日之凶险。 “昨晚确实是太惊险了。”王钧也是心有余悸,笑着说,“险些去见马克思了。” 彭与鸥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随后,他露出严肃的表情。 “王钧同志,我代表组织正式和你进行谈话。”彭与鸥说道,“这是例行谈话,老王你不要紧张,只需要如实回答即可。” “我明白。”王钧点点头,他并没有抵触情绪,表示理解。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被特务堵在了家门口,组织上肯定要进行调查的。 王钧也很困惑,想要弄明白究竟是什么回事。 “请详细讲述一下昨天的事发经过。” “昨晚九点一刻左右,我同康二牛同志正在商议救助童工之事宜,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枪响……”王钧仔细讲述。 彭与鸥并没有中途打断、问话,在王钧完整回忆、讲述了昨夜的整个经过后,他点燃一支香烟,将烟盒随手递给王钧,自己陷入思索。 他的面部表情是严峻的,内心却是波澜起伏。 王钧同志等人竟然受到了十多名荷枪实弹的特务之围捕! ‘星火’同志竟然是从十多名特务的包围中,单枪匹马将王钧四人营救出来的! 这让彭与鸥无比震惊。 此前他并不了解昨夜枪战之具体情况,心中并无直观感受,此番了解内情之后,内心之震惊难以言表。 …… 他此前推断‘星火’同志就是竹林同志牺牲前叮嘱他保护的那名内线同志,暨老廖之上线。 这名同志隐藏在敌人内部,是情报战线上的王牌特工。 昨夜他从‘星火’同志之口中猜判该名同志救了王钧等人,还惊讶于一位情报战线的同志竟然有不错之战斗能力。 但是,单枪匹马从十多名武装特务的包围圈中成功营救王钧等四人,其本人竟然也能够全身而退。 这和他此前的理解大有出入。 这推翻了彭与鸥的认知。 情报战线的王牌特工。 行动能力极其强横的战斗高手。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竟然在一个同志身上同时具备。 彭与鸥有些迷惑,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组织内部有这样一名‘文武双全’的同志。 不是说党内同志没有文武双全的。 而是组织内有一个默认准则,情报战线的同志极少会参加行动,行动线上的同志,绝少会去触碰情报。 这是为了组织安全,为了同志们的安全。 做得越多,越是容易出纰漏。 各司其职,分工合作。 这是两条平行线。 情报和行动工作交叉,是地下工作一直竭力避免之情况。 最重要的是,他和竹林同志是好友,曾经是搭档,同时他是上海红党高官,以他的级别,整个上海红党乃至是江苏省委,基本上对他没有秘密可言,如果有这么一位神奇的双线工作之王牌特工,他没理由不知道。 就比如,竹林同志牺牲后,转移到他手中的那条情报线暨老廖,他并不知道老廖的上线之代号和真实身份,但是,他知道有这么一个同志的存在,进而推测此人就是‘星火’同志。 他以为自己对于‘星火’同志已经有所了解了。 但是现在,确切的说,经过昨夜之事后,彭与鸥愈发迷惑不解。 ‘竹林’同志啊,你牺牲前到底埋下了多少秘密啊! …… 不过,经过昨夜之事,有一个猜测得到进一步证实: 他现在可以十分肯定‘星火’同志是隐藏在党务调查处内部的王牌特工,只有如此才能解释为何党务调查处突然围捕王钧,‘星火’同志能够及时救援。 不过,‘星火’同志昨晚和他‘碰面’之时,并没有透漏阿海是为何暴露并且被敌人跟踪的。 ‘星火’同志若是知道原因,定然会告知,对此他深信不疑。 只有一个解释,‘星火’同志并不知道敌人的情报来源,他只是临时得知特务的跟踪、抓捕行动,只能仓促进行营救行动。 对此,彭与鸥有两个猜测: ‘星火’同志确系隐藏于党务调查处,不过,他和昨夜的这一组特务分属不同单位,这也就是解释了他能注意到敌人的行动,却无法提前示警。 或者,他和这一伙特务是同一个单位,但是,分工不同,并没有被安排参加昨日之行动。 彭与鸥越想越是觉得迷惑,似乎每一种猜测都是正确的,却又都无法完全给出合理解释。 他现在迫切希望能够得到上级组织的命令和首肯,能够获得同‘星火’同志正面接触和对其领导的权力,只有如此他心中的诸多迷惑才能够得到答案。 上级? 彭与鸥心中一动,莫非‘星火’同志的组织关系不在上海红党,也不在江苏省委,其组织关系在中央?这个念头一经出现,彭与鸥越想越是觉得有可能。 唯有此,才能解释为何他对这样一名无比出色的我党特工竟然会一无所知。 只是,这让彭与鸥更加烦躁,上海红党以及江苏省委和中央已经失联大半年了! 这大半年,上海红党前后派出三名同志远赴西北,想要和中央取得联系。 只是,这一路上危险重重,现在得到的消息是,一名同志被沿途地方保安团杀害,一名同志半途生病病逝,还有一名同志没有消息,很可能也凶多吉少了。 …… 王钧看到彭与鸥表情严肃在思考,没敢打扰。 “如此说来,只有阿海同志醒来,才能够得知他暴露的真正原因?”彭与鸥沉声问。 “只有如此。”王钧说道,不过,他皱了皱眉头,“不过,也不排除阿海同志也并不知道其中原因的可能。” “是啊。”彭与鸥点点头,如果阿海知道自己暴露了,他是不会去寻找王钧的。 不过,作为当事人,阿海肯定是最了解内情的,最起码能够提供怀疑对象名单以供组织上进行排查。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组织内部出现了叛徒,这是最糟糕之情况。 “彭书记。”王钧说。 “怎么了?” “昨夜营救我们的那位同志是不是牺牲了?”王钧心中忐忑,这个问题他一直想问,又不敢问,因为他害怕听到彭与鸥给出的答案就是他猜测的那个答案,“有他的消息吗?” “我不知道,即使是以后知道也不能告诉你。”彭与鸥面不改色说道。 王钧点点头,内心悲伤,他心中更加确认这名英勇的同志应该是牺牲了,他明白彭与鸥的意思: 这名同志一定是行动战线上极其重要的一位同志。 这样的同志,每一个都是极其宝贵,并且保密级别极高的。 哪怕是牺牲了,他们的名字,他们的代号,也将长期保密,直到革命胜利的那一天! 第156章 程副巡长 “彭书记,敌人应该已经知晓了我的身份。”王钧表情严肃说道。 “怎会如此?”彭与鸥大惊,“他们是直接冲着你去的?” 跟踪阿海,进而发现了阿海的上线王钧,然后开始围捕。 亦或是——敌人事先知道王钧的身份,再设计通过跟踪阿海,进而围捕王钧。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如果是前者,这说明只是阿海那里因为未知原因暴露了,敌人事先并不知道王钧的存在。 如果是后者,这问题就大了——说明敌人就是冲着王钧去的,而考虑到王钧在上海红党内部的级别,这说明党内重要信息泄露,甚至是组织内部出现级别较高之叛徒。 现在闻听王钧说他的身份泄露,这使得彭与鸥立刻怀疑第二种可能。 想到组织内部可能隐藏内奸,他怎能不震惊焦急。 …… “彭书记,不是你想的那样子。”王钧立刻说道,“是大壮,他不小心喊漏嘴了。” “你详细说说。”彭与鸥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王钧详细讲述了他们被敌人包围之后,大壮因为惊慌喊了句‘王部长,我们被包围了’。 “尽管现场有些嘈杂,不过,这句话被敌人听到的可能性极大。”王钧说。 “这是非常严重的错误。”彭与鸥无比气愤。 王钧的身份是否泄露,影响极大。 倘若王钧的身份没有泄露,敌人后续的搜捕工作多半是按照正常程序,一段时间无所获,就只能停止搜捕。 但是,敌人得知了王钧是上海红党高级干部,势必会以极大力度展开长期的搜捕,他们不会甘心这么一位重要红党从他们的嘴边逃走的。 “大壮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坚强战士。”王钧说道,“他只是经验不足,一时之间有些慌张,主要责任在我,我负有领导责任。” “我不怀疑大壮是一位忠诚的红色战士。”彭与鸥摇摇头,“年轻同志惊慌,可以理解,但是,犯下错误,就是错误,大壮同志要严厉批评。” “至于你,下次党小组会议,你自己做检讨,具体的处罚,党小组讨论后作出组织决定。”彭与鸥看了王钧一眼,哼了一声。 “是,我接受组织处罚。”王钧说,他没有觉得自己冤枉,他是大壮的直接领导,大壮这里出了纰漏,作为领导,他自然是负有领导责任的。 …… “你暂时留在汉斯诊所,尽量不要外出,同时也可以照顾受伤的三位同志。”彭与鸥说道,“等风声过去后,我会向组织上建议重新考虑你的工作安排,你不适宜留在上海了。” “我明白。”尽管内心里非常不愿意撤离上海,组织上将他调来沪上,主要是开展抗日救援会之工作,工作还没有展开就要离开,他不甘心,但是,王钧知道,他只能接受。 他的身份已经泄露,相信很快敌人就会掌握更多有关他的情况,可以说,对于敌人来说,他已经是半透明了。 他必须离开上海。 这不仅仅是关系到他个人生命安全,也是关系到组织的安全,马虎大意不得。 “我要离开了,我是来找汉斯看病的,开了药就要离开,不适合长期呆在汉斯这里。”彭与鸥说道,“你要格外小心,注意安全。” “彭书记,这里安全吗?”王钧习惯性问了句。 “放心吧,汉斯是医术精湛的德国医生,很有名气,并且和法租界很多上层人士认识,他曾经为法租界警务总监费格逊先生动过盲肠手术,除非汉斯的共产国际身份暴露,他这里还是非常安全的。”彭与鸥说。 闻听此言,王钧放心的点点头。 有三个伤员,一旦有事情,他们跑都没有地方跑。 …… “风平浪静,吃饭。”大头吕在走廊里抽烟,摸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到了用午餐时间了。 午餐后,总巡长、巡长们会默认手下人有一个钟头左右的午休时间。 “老实点。” 程千帆挥舞着警棍,直接砸在了一个试图逃跑的小个子年轻人的手臂上,对方疼的嗷嗷叫。 “小程,这小子怎么了?”大头吕摸向兜里,意识到这是一个刚拆封的香烟盒,从兜里抽出手,转而从另外一个兜里摸出一包里面只剩下三支烟的三炮台香烟,走上前,抽出一支递过去。 “闯空门的。”程千帆说着又踹了小个子年轻人一脚,“侬个小瘪三,害得我追了三条街。” 大头吕见状,上去也是连踹几脚,嘴巴里骂骂咧咧,“你小子以后出去倒是好吹牛皮的,法租界最年轻的副巡长亲自抓你。” 一个三等华捕过来,将这个闯空门的小贼带走了。 “吕哥莫乱讲。”程千帆这才看了看四周,低声说,“行文还没下呢。” 大头吕闻言,心说果然如此。 他有他的消息来源,得知马一守要晋升为巡长,而程千帆则接任马一守的三巡副巡长位子。 大头吕是个聪明人,略略一琢磨就明白前段时间传闻小程要当巡长的风声是咋回事了。对于程千帆当副巡长,要说大头吕这个资格更老的巡捕心中没有些妒忌和不平,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大头吕拎得清,小程有能力,更有背景,这摆明了上面要力捧小程,他大头吕难道还傻了吧唧的要胳膊拧大腿? 再说了,即便不是小程当副巡长,那就能轮到他大头吕? 而且,程千帆当副巡长,还有一个好处。 早就传闻说小程有门路,会捞钱。 要不是不敢惹和小程一起捞钱的政治处查缉班副班长皮特少尉,小程的生意早就被人盯上了。 那个时候,大家不好要小程分钱。 现在小程成为了程副巡长,你好意思不带着大伙儿一起发大财? “我早就说过,小程早晚发达。”说着,大头吕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呸呸呸,瞧我这破嘴,应该是程头。” “吕哥,还是叫我小程吧。”程千帆说道。 “那不能。”大头吕直摇头,“礼不能废。” “现在不合适。”程千帆露出想要隐藏、但是又按耐不住之微微得意的笑容,“等行文下来后,吕哥再改口也不迟。” 说着,程千帆将手中的香烟塞进嘴巴,作势要去摸自来火。 大头吕变戏法一般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千帆,吕哥我没什么准备,这玩意是高级货,吕哥我也玩不转,你拿着,权当做是吕哥我提前的贺礼。” 程千帆看着大头吕手中崭新的纯银煤油打火机,眼中一亮,“德国货,好东西啊。” 此时此刻,在中央巡捕房的正门外面,皮蛋躲在一棵树后面,焦急的看着门口的方向。 第157章 笨蛋 “你看,还是千帆你厉害,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德国货,吕哥我就什么都不懂。”说着,大头吕拨动转轮,点燃打火机,帮程千帆点燃香烟,顺势将打火机塞进了程千帆的兜里。 程千帆作势要拿出来。 “千帆,看不起吕哥不是,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程千帆笑了笑,略过这茬。 两人又聊了几句,程千帆走之前从自己的兜里摸出一盒没拆封的三炮台,“改天去吕哥家里吃酒,好久没吃嫂子做的饭了。” “说好了啊,你嫂子早就念叨你了。”大头吕高兴的接过香烟。 事情成了,这小程果然是个念旧的。 看着程千帆走远的背影,大头吕脸上的笑容散去,若有所思。 …… 约莫一刻钟后,换了便装的程千帆同何关一起下了楼,两人边走边说话。 “千帆,你手里有那劳什子的磺胺,直接给我,我带给赵叔叔就是了。”何关说道,“多少钱,我回来按价给你,你还犯得着去医院一趟。” “你废话怎么那么多呢。”程千帆不耐烦说,“做生意不和买家谈一谈,哪有那么做生意的。” 他实际上是不想何关跟着的,可这小子就像是牛皮糖。 就在此时,程千帆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一闪而过,竟然是请了病假的刘波。 刘波不是请了病假么? 他怎么会出现在薛华立路? “千帆,你自己去广慈医院吧,我还有事。” 程千帆看着何关说完话就急匆匆离开,他若有所思,这两人怎会勾连在一起了? “先生,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侬个小赤佬,滚开。” “先生——” 程千帆闻声去看,就看到浑身破破烂烂的皮蛋正缠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乞讨,男子直接一皮鞋将皮蛋踹翻在地,还要再上去踹。 “小乞丐。”程千帆走过去,一把揪住皮蛋,像是拎着猫儿一样,就将瘦弱的皮蛋拎起来了。 “放开我,我再也不敢了。”皮蛋吓坏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泣、求饶。 “这种小赤佬,就该被吊死,揍他!”西装男知道这是巡捕房的程巡官,立刻指着被抓的小乞丐骂道。 “你踏马的教老子做事?”程千帆上去直接给了西装男一巴掌,“滚蛋!” 挨了一巴掌的西装男,捂着脸,一脸愤怒,还要上前理论,程千帆上前又是一巴掌,指着巡捕房的院子,“怎么?想要进去做客?” 西装男两只手捂着脸,哭哭啼啼的走开了。 “侬个小赤佬。”程千帆看似凶狠的揪住皮蛋的头发,其实没有太发力,“不是说了不许在这乞讨吗?” 说着,他一个侧身,快速且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 皮蛋年龄小,没读过书,看着畏畏缩缩,说句话都打颤,实际上脑子灵光着呢。 三言两语,皮蛋就将事情讲述清楚。 程千帆立刻捕捉到三条信息。 他们从粪工邱老三那里打听到消息,细妹的娘上吊了,家里只有细妹一个小娃娃。 邱老三说有一群拿着枪的人,也在打听细妹家。 李浩留在平江村外面,安排皮蛋来报信,等候他下一步的命令。 程千帆心中为李浩的聪明叫好,他意识到自己此前安排让皮蛋以小乞丐的身份进窝棚区的做法有些欠考虑,而李浩从粪工那里打听消息,这个办法非常妙。 对于那一拨带了枪的人,他立刻得出判断,这是党务调查处的特工,他们竟然也盯上了细妹,想要以此为诱饵,守株待兔。 “你立刻回去,告诉浩子,让他回来。”程千帆立刻做出决定。 现在平江村细妹那里就是一个陷阱,任何接触、打听细妹家里情况的人,都会被盯上,他不能让李浩冒险行事,只能另想办法。 “侬个小赤佬,滚蛋。”程千帆踢了皮蛋一脚,小乞丐‘惨叫’一声,逃一般的跑开了。 看了看四周指指点点的人群,程千帆瞪了一眼,众人视线躲闪,赶紧散开。 …… 程千帆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的心中沉甸甸的。 此前更加复杂的局面他都面对过,但是,此时的他却有一种手忙脚乱的感觉。 那是因为此前他不是孤军作战,有自己的同志,有联络员,他只需要负责传递情报,除非十万火急,其他的事情不需要他亲自去做。 何关竟然和刘波搅在一起了,以刘波的狡猾,何关这种脾性的人,势必会被玩的团团转。 他担心何关会被刘波利用。 相比较何关这边,窝棚区那边的事情更是十万火急。 程千帆担心红党会安排人去接触和救助细妹一家,不,他知道组织上一定会派人去的,杨大妹身上的惨事,没有人会不动容,组织上不会见死不救。 他必须想办法向组织上传讯,告知平江村那边有特务设陷。 只是,他刚刚已经在巡捕房向广慈医院的赵文华医生打过电话,约好了一个钟头后见面。常理来说,他可以再去电,说临时有事不去了。 但是,他不能这么做。 去拜访赵文华之事,何关是知道的。 放在此前,何关知道了也没有关系,有约,临时有事爽约,这本身并无漏洞。 不过,何关同刘波勾连在一起,很难保证何关的大嘴巴事后不会向刘波提及此事。 面对敌人,程千帆从来不惮于以最大的警惕去对待。 一件看似寻常的小事,往往会成为他日后暴露的导火线。 他爽约不去广慈医院,必然要撒谎找个借口,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弥补,只要被人盯上,被探查,根本无法做到完美解释。 程千帆最深切感受到孤军奋战之困难,要是和组织上没有失联,他可以迅速将情报传递给自己的交通员,他自己则可以按照原计划去广慈医院。 最重要的是,按照组织纪律,他目前最根本的任务就是隐藏自己,保护自己不暴露。 换而言之,他不能够冒着自己暴露的危险,冒险去向上海红党传递情报。 即使是只是一丝丝可能暴露的隐患,也不允许。 上海本地红党和他没有横向连线,他可以置之不理,按照组织纪律,在可能危及到自身的情况下,也必须置之不理。 是的,最正确的做法,就是他对平江村的陷阱视而不见,不去理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同志落入陷阱。 这听起来很残酷,但是,这就是残酷的地下工作之残酷现实。 程千帆内心无比焦急,他甚至在心里责怪、骂了何关与方木恒两人,严格说起来,造成目前的困境的,就是这两个家伙,他知道两人内心是好的,都是热血青年。 但是——太笨了! 他不怕敌人阴险狡诈,怕的就是自己身边的笨蛋。 是的,程千帆觉得何关以及方木恒就是笨蛋,他很生气。 第158章 十五分钟 “去广慈医院。” 程千帆招了个黄包车。 坐在黄包车上,他点燃一支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自己因为急躁而失去冷静了。 无论是何关还是方木恒,两人都出身优渥的家庭。 生活优渥的两人,却有着对贫苦大众的善意,他的血是热的。 这点就殊为不易。 相比很多趾高气扬,以剥削劳苦大众为乐之肉食者,无论是何关还是方木恒,这样的热血青年是值得敬佩的。 他们还不是党内同志,难免有很多不足,只要加以正确的引导,未来有可能成为坚强的红色战士的。 所以,程千帆决定离这俩家伙远点。 在他们成为真正的红色战士之前,他不希望和两人有工作上的任何交集。 他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的战友和搭档必须是能力不俗的特工。 培养和锻炼毛毛躁躁的热血青年,这是地方红色组织的事情。 竹林同志牺牲前,就曾经对他有过特别叮嘱,类似他这样的王牌特工,隐藏自己,做好自己的工作是唯一的信条。 永远不要试图在自己的周围发展革命伙伴,这只会增加他暴露的危险,这也不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所以,尽管同何关关系非常密切,但是,程千帆从来不会在何关面前表露任何红色思想,更没有考虑过将何关发展为自己的革命伙伴。 甚至于,即使是何关后来成长为一位合格的红色战士,在没有得到组织命令两个人可以有工作接触之前,他反而会立刻远离何关。 革命工作不是过家家,有着严格的分工,有着极其严格的组织纪律和行事原则,这是鲜血铸就的经验教训。 民国二十二年,红党潜伏在上海市警察局的高级特工‘泉水’同志,就是因为在自己的同僚中发展革命伙伴,此人没有工作经验、行事不严谨,很快被党务调查处抓获,最终熬不过刑讯,供出了包括‘泉水’同志在内的多名同志。 最终导致包括‘泉水’同志在内的潜伏在上海市警察局的五名同志壮烈牺牲。 这是血的教训。 王牌特工的工作性质同普通地下党组织是有着截然不同的分工和特质。 除了自己的上线和下线,决然不能在其他任何人面前表露政治倾向。 …… 阳光有些烈。 程千帆放下了黄包车的车棚。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铅笔头。 右手伸进右侧的兜里,里面有两个火柴盒,他摸出被自己滴了两滴蜡烛的那一个火柴盒。 火柴盒里面有一张空白的小纸片。 程千帆将纸片垫在火柴盒上,用左手快速写了一行歪七扭八的字,重新将火柴盒放进兜里。 他还是不能做到坐视自己的同志落入陷阱。 他也不能冒险去见彭与鸥。 只能先写好情报,争取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见机行事。 若是没有机会,这个火柴盒内的情报,只能被销毁,从来没有出现过。 血是热的,有时候却不得不痛苦的强迫自己冷血! …… 空气中飘来一股咸鱼的香臭味。 咸鱼这种东西,喜欢的人爱的要死,不喜欢的人,捂着鼻子速速遁走。 “这味道,香。”程千帆笑着说道。 他喜欢和黄包车夫聊天,这些人走街串巷,市面上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嘴巴里无意间说出的一些话,也许就是有价值的。 “程警官,您也喜欢吃咸鱼啊。”黄包车夫卖力的拉着车,喘口气问。 “从小吃到大。”程千帆说道,“这附近是大发菜场吧。” “程警官行家。”黄包车夫说,“大发菜场的老詹咸鱼,出了名的。” 看到巡捕房的程警官愿意和自己聊,黄包车夫非常高兴,接着说道,“阿拉上次拉过谌大状(律师)家里的翔嫂,翔嫂说谌大状以前就爱吃老詹家的咸鱼,只是现在吃不得了。” “为什么现在吃不得了?” “谌大状家里的太太,西洋回来的,闻不得咸鱼。”黄包车夫愤愤不平,似是为咸鱼鸣不平,“阿拉上次还看到一个真洋鬼子早上来菜场吃粥吃咸鱼呢,假洋婆子反倒是不吃。” 听得黄包车夫说道洋鬼子吃咸鱼的时候,语气中带着骄傲,程千帆忍俊不禁。 他习惯性的琢磨事情。 早上来菜场吃粥,吃咸鱼。 这说明这个西洋人的住处离此地不远。 距离大发菜场比较近的高级住宅区,大概率就是马思南路的西洋洋房区。 马思南路的西洋人会来大发菜场品尝中国小吃。 倒是有趣。 蓦然,程千帆心中一动。 马思南路? 马思南路! …… 西洋人会来大发菜场吃粥吃咸鱼,同样是住在马思南路的彭与鸥教授呢? 不会。 程千帆内心里摇头,彭与鸥家中有一个以女佣身份作为掩护的邵妈。 家中有女佣,早餐和晚餐基本都会是女佣买菜做饭,不然会引起怀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发菜场是这附近最大之菜场。 邵妈要是买菜的话,最合适、也是最正常、不会引起怀疑的选择就是大发菜场。 程千帆掏出怀表看时间。 他了解‘大户人家’中的女佣的惯常工作时间,晚餐的食材大多是中午午饭后采买。 马思南路的很多家庭都有女佣,邵妈要是‘合群’的话,很可能随大流在这个时间点来买菜。 “大发菜场门口停一下。”程千帆说道。 “好嘞。” 程千帆下车,多付了一角钱车资,说道,“你在这里等我一刻钟,我很快回来。” 十五分钟时间,他告诉自己,只有十五分钟时间。 程千帆信仰红色主义,他不相信鬼神,不信命。 但是,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如同虫子在抓挠,这十五分钟时间,就是上海组织上有可能派往窝棚区的那位同志的生机。 十五分钟内,邵妈出现,这个同志‘命好’,得救。 邵妈没有出现…… …… 程千帆自然不能傻等,他在菜市场门口的几个摊位闲逛。 他总归要买些东西才说的过去。 赵文华医生是沪上名人,他此前接受过《申报》记者采访,自承是一个老饕,尤为喜食江鱼。 这一期的报纸程千帆看过。 赵文华喜食江鱼已经成为轶事。 程千帆中途停留,在菜市场买些江鱼带过去以为见面之礼,以表达年轻人对这位沪上名医的尊重,并不寒碜,也不会显得突兀,甚至可以称之为雅事。 这很合理。 程千帆已经将目标锁定在一家渔摊上的河鳗,赵文华喜食江鱼,尤以河鳗为甚。 不过,他装作没有拿定注意买哪一家的,这家看看,那家看看。 程千帆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只剩下五分钟了。 他知道不能继续装模作样了,他挑了三条河鳗,又让一家渔摊摊主将一个木桶卖于他,付了钱,拎着装了活鱼的木桶准备离开。 木桶里面的河鳗鲜活无比,游来游去,丝毫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 程千帆脸上带着满载而归的喜悦,内心深处的一缕悲伤折磨着他。 就在此时,他听到身后传来几个女人说话的声音,他没有扭头看,而是走过去让渔贩朝着木桶再添些水,正好用余光可以观察…… 第159章 神药 这是七八个穿着妈姐装的女佣,衣着干净,说说笑笑着从菜场里面走出来。 妈姐装是女佣的‘职业装’,《申报》曾经盛赞说,妈姐装是女佣们意识觉醒的象征,她们开始懂得包装自己,以获取更多的就业机会。 此时乡下妇女出外务工的最佳方式并不是进工厂,而是做女佣。 第一,女佣吃得好,管吃管住; 第二,女佣有闲暇,不像工厂上班那么累; 第三,女佣有额外收入,特别是嘴甜手长的女佣,能挣大笔外快。 一个做事情利落、深得雇主欣赏的女佣每月实际收入大约四五十元法币,甚至是更多,而此时纺织厂女工月薪不过15元法币,甚至更低。 事实上,这些女佣是菜市场的摊贩们最欢迎的顾客。 女佣重视的是食材的新鲜和营养,价格反倒不是首先会考虑的。 …… 程千帆看到了邵妈,她在这群中年女佣中显然人缘颇佳,和众人边走边聊,不知道聊到了什么话题,中年女人们发出一阵阵欢笑。 程千帆颇为佩服,以他的职业习惯去揣摩,邵妈打入女佣群体,这也是情报来源的一种,这些女佣大多在马思南路的名流、政客、富人家中工作,她们的只言片语往往能够透露出一些有用的情报。 现在要做的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情报传递出去。 他将目光锁定在一个陪着老人家买菜的小男孩的身上。 小男孩很调皮,一直试图偷偷从爷爷的菜篮子里‘偷鱼’来玩耍。 就在小男孩再次伸手去拉扯鱼尾的时候,程千帆不着痕迹的将菜篮子轻轻一碰,菜篮子一歪,被小男孩扯住鱼尾的活鱼趁机蹦了出来。 小男孩懵了。 程千帆上前一步,假装无意的踢了一脚,鱼儿正好落入那群中年女佣的身边。 老人家上去就给了孙子一个脑瓜崩,男孩哭哭啼啼的去抓鱼。 现场有了一阵‘小混乱’。 女佣们有的帮忙抓鱼,有的哈哈大笑。 这是一条被程千帆所欣赏的鱼。 为了避免被下锅的命运,它在泥土地上蹦来蹦去,竟然一时之间抓不住。 也就在这个时候,程千帆拎着木桶离开,经过邵妈身边的时候,手中的火柴盒不着痕迹的送进了邵妈的菜篮子底部,并且轻轻拉了一条咸鱼压住。 一分钟后,逃跑的鱼儿被捕获。 程千帆此时已经拎着木桶悄然远去。 “走吧。”程千帆找到等候的黄包车夫,上了车。 …… 赵文华大约五十多岁的样子,戴着金丝边眼镜,一身白大褂。 程千帆拎着木桶进来的时候,这位名誉沪上的老医生正在伏案写作。 “赵老先生。” “你是?”赵文华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看着这个拎着木桶的俊小伙。 “程某来迟,还望老先生海涵。”程千帆将木桶放下,恭敬的道歉。 他迟到了约莫七八分钟。 “你是何关的那个同事。”赵文华恍然,竟激动的起身相迎。 程千帆颇为惊讶,他听说过此人,是一个臭脾气,对人不苟言笑。 对待巡捕的态度向来不算友好。 此前麦兰捕房有一个巡捕受了伤,因为受伤位置比较敏感,需要极高明的外科医术。 巡捕房将这位同僚送到广慈医院,请医术精湛的赵文华主刀。 赵文华没有拒绝,成功完成了手术。 不过,全程黑着脸,还说了极为难听的话,大概意思是,他出手救人是因为医者的本分,只可惜救的是一个向自己同胞开枪的畜生。 此前麦兰区有工人罢工,巡捕房出警镇压,这名巡捕开枪打死了一个女工。 …… “程警官,药带来了吗?”赵文华急问。 程千帆这才恍然,这位赵医生还是那个臭脾气,赵文华的热情不是对他,是对药物。 “没有。”程千帆说道。 “没有?”赵文华脸色立刻变了,冷哼一声,“程警官莫不是来消遣老夫的?” “赵老先生莫急。”程千帆微笑说,“程某从捕房直接赶来的,总不能随身带着药物吧。” 赵文华脸色稍霁,“那程警官此番前来,所为何意?” “实不相瞒,程某对磺胺这种新药不甚了解,特来请教?” “怎么,巡捕也要懂医了?”赵文华冷笑一声。 “巡捕不需要懂医,做生意总要了解手里的货物吧。”程千帆微笑说,“还望赵医生不吝赐教。” “救治人命的药物,在程警官眼中却只不过是充满铜臭味的商货。”赵文华讥讽说。 程千帆有些头大,这老头对巡捕的印象很恶劣,果然是出了名的臭脾气。 他决定改变方法,既然不能好言相说,那就硬来。 …… “程某可以免费提供一盒磺胺与赵医生。”程千帆说道,“前提是赵医生能够为程某解惑。” “如若老夫不从呢?” “程某恐会让赵医生失望了。” 听闻此言,赵文华哼了一声,反倒是不再冷言冷语,“你想知道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程某曾经在‘良医’上看过赵医生的大作,只是其文满篇都是氨磺酰基这样的词语,惭愧,程某学识不佳,只觉晦涩难懂。”程千帆说道,“还望赵医生明确告知,这磺胺到底有何药用?” 是的,程千帆此前从皮特口中得知‘磺胺’这个名字,当时觉得有些耳熟。 今日上午听到何关提及赵文华对磺胺很感兴趣,这才想起,他曾经在‘良医’报刊上看过一篇文章,里面反复提及了‘氨磺酰基’这个化学名词。 这篇文章的作者就是赵文华。 这是一份专业性质极强的文章,程千帆看不太懂,就记得一句话,赵文华言说西洋方面的这个发现,倘能证实有效,将会救治无数伤病患者。 这也是他对这篇晦涩文章有些印象的原因。 …… “你看过我的文章?”赵文华惊讶不已。 “程某拜读过赵医生的大作,只可惜,程某学识水平不足,看不甚懂,惭愧之至。” 听到程千帆说他看过这篇文章,赵文华对程千帆的印象有所改观。 对于程千帆说自己看不懂,赵文华倒是觉得正常,‘良医’是上海的几个高水平的外科医生、理科教授自己创办的小报,主要就是这些专业大拿内部研究、互通。 “你怎会有良医的报纸?”赵文华不解问。 程千帆觉得这老头这种什么事情都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脾性很不招人喜欢。 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好在这个问题他有正当‘答案’。 “晚辈有朋友在国立复旦大学学医,从他那里偶然看到过。” 赵文华点点头,他倒不是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完全是性格使然,下意识的询问。 …… 别看赵文华此前态度恶劣,对程千帆这个巡捕也是横看竖看不待见。 对于程千帆威胁说不讲解就不给药的行为,更是深恶痛绝。 不过,当谈及专业话题,谈及磺胺这个药物的时候,老头子又一副兴致勃勃,侃侃而谈。 很多专业名词,程千帆依然不太明白。 不过,他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这是欧洲许多科学家正在研究、并且在医学界内部引起轰动效应的新药,此种药物有着绝佳之抗菌作用,是受伤患者的福音。 赵文华没有提及枪伤。 但是,程千帆立刻联想到枪伤治疗上,如若磺胺真如赵文华言语中所推崇的那种神奇效果,这绝对是神药。 第160章 龙华 “拎走,拎走。”赵文华指着木桶,一脸嫌弃。 这臭脾气! 程千帆没有理会这个脾气倔强的老头,他直接告辞离开。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磺胺,他在琢磨怎么才能够尽最大可能的吃下最大分量的磺胺。 这两箱磺胺,在他心中之分量前所未有之重。 这是能够挽救很多同志之生命的救命仙丹! 程千帆离开后,赵文华想到对方答应明天送来的一盒磺胺,无比兴奋期待。 只是,想着想着,老头子突然长叹一声,脸上的兴奋之情也淡了许多。 马思南路。 邵妈挎着菜篮子归来。 她看了看自己放在门外台阶上,用作预警作用的一排整齐的小花盆没有移动,一个花盆下面压着的一条不起眼的细绳还在,判明没有危险,这才拿钥匙开门进屋。 她去大发菜场买菜,本身也是和组织上进行联络。 大发菜场的一个菜贩是组织上为彭与鸥配备的预警保护。 确切的说,是彭与鸥亲自安排的向组织上示警之保护。 每天邵妈会去那个菜摊,双方不会有任何的交流,邵妈在他的菜摊买菜,表明彭与鸥没有危险。 一旦某一天邵妈去了大发菜场,却没有去那个菜摊、而是隔壁的菜摊买菜,就说明彭与鸥这里有危险,或者是有紧急情况。 若是邵妈某一天没有去大发菜场,就说明:出事了! 将菜篮子中鸡蛋取出来放到厨房。 随后将菜篮子中的其他菜倒在地上,邵妈开始为晚饭做准备。 …… 家中就邵妈和彭与鸥两人,吃的还是比较简单的。 她买了一些青菜,两条老詹家的咸鱼,还有三两猪肉,五枚鸡蛋。 晚上计划清炒一盘小青菜,油煎咸鱼,再来一个廋肉粥。 在邵妈看来,这已经算是非常不错的晚餐了。 其他那些女佣却并不这么看,一开始竟然有些看不起。 邵妈只能说,自家的老爷是大学教授,吃不惯大鱼大肉,忌口,平素就吃一些简单的,如此,次数多了,女佣们信了,她们会说大学教授果然是文化人,吃的饭都这么‘斯文’。 若非怕吃的太过寒酸引起女佣们的怀疑,邵妈是不会舍得买猪肉的。 彭与鸥的大半薪水都贡献出来给组织上当经费了。 邵妈只能每天精打细算,既能够吃的不至于寒酸,又不要花太多钱。 洋火盒? 择菜的时候,邵妈注意到了原本被倒出来的青菜盖着的一个洋火盒。 她拿起来看,很普通的洋火盒。 是什么人随手丢的,落到了自己的菜篮子里面? 邵妈推开来看,就看到十几根洋火的上面赫然有一个卷起来的小纸条。 邵妈猛然一个激灵! 这是谁人、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她没有立刻看纸条上的字,而是迅速走到门边,查看房门已经反锁,外面也没有什么动静,这才打开纸条看。 “平江村杨细妹处有特务设陷监视,小心,切切!钱白离。” …… 从广慈医院离开的程千帆,心情极好。 成功的将情报传递出去。 更得知了磺胺这种新药的神奇药效。 连日来之凶险厮杀、惊心博弈、殚精谋算,他整个人就像是绷紧了的弓弦。 尽管台拉斯脱路的枪战带来的后续影响远没有结束,但是,程千帆获得了些许喘息之机。 这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 汪康年的糟糕心情好了一些。 打听来的情报显示,前几天确实是有人来杨大妹的家中探望,询问了杨大妹死亡之事。 根据口述人的描述,这个人很可能就是《申报》的那个阿海。 这就是了,阿海是报馆的人,可以借助工作便利来调查童工之情况。 以此推论,在那位红党王部长的家中发现的关于女童工杨大妹之死的报告,想必就是阿海所书。 和杨大妹家中有牵连的并非新面孔红党,这并没有让汪康年沮丧。 阿海受了枪伤,红党势必会安排其他人员来接手此事,届时捕拿既是,殊途同归。 汪康年自然不会长期停留在窝棚区,脏水横流、到处散发着恶臭味的窝棚区,短时间查勘可以,长时间的话,他受不了。 从苏州河畔的窝棚区归来,汪康年没有回自己掩饰身份的诊所。 连续换乘两个黄包车,最后到了檀香山路的一处民宅,换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 不一会的功夫,小四开着小汽车来接他。 …… 淞沪警备司令部驻地,龙华。 整理了一下衣装,汪康年表情严肃的下车。 “组长,股长等你多时了。”一名党务调查处的特工迎上来,引着汪康年过了岗哨。 “股长。”汪康年看到吴山岳,立刻敬礼,随后才状若刚刚注意到吴山岳身旁一位一身军装之三十余岁男子,毕恭毕敬的立正敬礼,“梁督察长!” 淞沪警备司令部督察长梁芳书国字脸,一脸正气,相术上说此面相往往官运亨通,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梁芳书非黄埔系,也不是浙江人,却颇受委员长信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吴老弟,走吧,吉时已到,该送这些老朋友上路了。”梁芳书淡淡说道。 一行人穿越走廊,经过一行石板路,又经过了几道岗哨,几人来到戒备森严的一处监牢。 “花名册给我。”梁芳书亲自画押签字后,吩咐说。 “吴老弟,请吧。”接过一份黑色封皮的花名册,梁芳书微笑说。 “都可以?”吴山岳随意翻看,问。 “我给你的,就是可以的。”梁芳书笑着说,“这些都是极顽固分子,冥顽不灵,早晚要解决的。” 吴山岳点点头,拿起红墨水钢笔,随意翻看,偶尔翻到某一页,就在一个数字上面画了圈。 1025。 1026。 2035。 2036。 3045。 停顿了一下,吴山岳问汪康年,“今天礼拜几?” “礼拜六。” 吴山岳点点头,又翻了翻,在3046的数字上面也画了圈。 党务调查处昨日损失惨重,吴山岳暴怒,他决定杀几个红党去去火。 …… 十分钟后,监牢里传来一阵嘈杂和走动声。 “1025!出来!” 牢房里的被囚者躁动起来。 大家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做什么?” “法xi斯!” “1026!出来!” “2035!出来!” “2036!出来!” “3045!出来!” “3046!出来!” 牢房里炸开了,所有人震惊、悲伤的看着凶神恶煞的军警将喊到名字的同志押出去。 最后叫到名字的3046是被担架抬出去的,上午刚刚受刑的3046浑身血水,奄奄一息。 担架上一个昏迷的人、还能行走的五个人互相搀扶着,他们昂首挺胸,双手带着手铐,脚上是沉重的脚镣。 他们举起手中的手铐,大声喊道,“同志们,永别了,革命胜利那天,请代我们向党和同志们致敬!人民万岁!” 一行人经过女牢的时候,一个浑身带血的孕妇疯了一般朝着躺在担架上的人呼喊,呼喊他的名字。 又是十几分钟后。 龙华刑场。 “举枪!”临时行刑官汪康年扫了一眼六名即将被处决的红党,他希望看到害怕和怯懦,他失望了,这让他更加愤怒,厉声喊道。 “红党万岁!” “人民万岁!” “人民革命胜利万岁!”洪亮的声音在空中交汇,响起来。 嘭嘭嘭嘭嘭嘭嘭……一阵枪声响起。 …… 轰隆。 回到巡捕房的程千帆,正在同大头吕等人抽烟聊天,就听见天空突然一声炸雷。 不知道何时,天空已经昏暗下来。 不一会的功夫,突如其来的暴雨噼里啪啦的下了起来。 暴雨如注。 竟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半个小时后,程千帆接到了一个找他的电话。 “程警官,我是小陶的表舅啊,上次的事情多亏你来转圜,宋某备下酒席,还望程警官赏脸。” “宋老板太客气了,陶兄回来没?哈哈哈,那程某就叨扰了。”程千帆哈哈笑着说道。 他的心中一惊,这是宋甫国要与他紧急见面的暗号。 第161章 ‘物尽其用’ 程千帆赴杭城前,宋甫国的职务是特务处上海区法租界情报组组长。 宋甫国现在的职务是特务处上海区情报科科长。 程千帆所领导的独立潜伏小组并不和上海特务处其他单位有任何联系。 就连宋甫国也不知道程千帆创建、领导独立潜伏小组。 他非常看好程千帆,并且为其争取了杭州受训的名额。 却是没想到程千帆从杭州归来,特务处南京总部在向宋甫国颁发了晋升令的同时,还有一份直传与他的秘密通知,程千帆的‘组织关系’从上海区情报科脱离出来,宋甫国对程千帆依然有领导权,不过,这个领导权是有限制的。 宋甫国的沪上情报科有任务、行动之时,可以请程千帆协助。 仅仅只是协助,程千帆甚至可以根据自身情况选择是否协助,即使是参与协助,也不可以同情报科其他人员发生任何交集。 甚至可以直接理解为,这是宋甫国本人邀请程千帆协助,和情报科没有关系。 要说宋甫国对此没有一些怨气,那是不可能的,送出去的人才,回来后和自己所部没有关系了。 不过,宋甫国也只能接受。 他研判程千帆应该是受到特务处某个高层的看重,被调到了某个他不知道的单位。 他知道以程千帆的能力、背景,早晚必成大器。 却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特务处总部重用。 不管怎么说,程千帆是他发掘的人才,他待程千帆不薄,总归是有一些香火情的。 挂掉电话,宋甫国眉头紧锁,他在思考南京总部下达的这个任务。 …… 法租界雅培尔路和霞飞路的路口,奋发书店。 书店的伙计拿着鸡毛掸子,假装打扫灰尘,警惕的眼神一直在盯着书店外面。 里间。 “周虹苏同志,阿海同志暴露的原因,必须想方设法尽快查明。”彭与鸥表情严肃,低声说道。 “申报馆的一个印刷工人是我们的同志。”周虹苏的表情同样是严肃的,“我安排这位同志打探消息。” “一定要叮嘱这位同志注意安全,情况不明,我们无法确定申报馆内部是否有特务。” “我明白。” “有一件十万火急的事情,阿海同志枪伤感染,情况很不好。”彭与鸥说道,“现在急需一种叫做磺胺的西药,想办法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搞到这种药。” “磺胺?”周虹苏想了想,“这是什么西药,没听说过。” “一种新药,在欧洲也只是刚刚研发。” “我尽力,只是……”周虹苏眉头紧锁,欧洲才刚刚研发的新药,上海几乎没有可能搞到。 “我明白,尽人事听天命吧。”彭与鸥叹口气,他也知道搞到磺胺的希望极其渺茫,但是,总归要尽力去寻找,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同志就这么失去宝贵的生命。 “还有一件事,老周,你安排一个机灵可靠的同志前往苏州河边上的平江村……” …… 轰隆。 天空响起炸雷。 雨更大了。 邵妈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依然浑身湿透,她几乎是踉踉跄跄的进了书店。 “邵阿姨,你怎么来了?”书店伙计大惊,警惕的到门口探头看了看,暴雨如注,看不清远处。 “彭教授在这里吗?”邵妈急切问,彭与鸥今天请了病假,不会去学校,邵妈急的团团转,她只知道奋发书店这么一个联络点,只能来这里碰运气。 “在呢。”小伙计点点头,几个大步来到里间门口,敲门。 “谁?”周虹苏走到门口问。 “掌柜的,邵妈来了。” 周虹苏惊讶不已,看向彭与鸥,邵妈虽然知道这个联络点,但是,按照组织规定,除非紧急情况,邵妈是不应该来此的。 彭与鸥脸色一变,心说‘出事了’。 他了解邵妈,这是一位忠诚可靠、非常警惕的老同志,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她不会冒险来此的。 …… “出什么事了?”彭与鸥看着浑身被雨水淋透的邵妈,关切的递过去一个毛巾,问道。 邵妈胡乱的拿着毛巾擦拭了头发,将毛巾一放,从身上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物件,递与彭与鸥。 “彭先生,我今天从菜场买菜回来,发现了这个。” 彭与鸥接过油纸包,小心翼翼的打开,看到里面是一个洋火盒。 洋火盒微微有些潮湿,他推开看,看到了里面的字条。 ‘平江村杨细妹处有特务设陷监视,小心,切切,钱白离。’ 彭与鸥大惊,他这边刚刚还正在安排周虹苏派一位同志去平江村,这就接到了平江村有特务监视的情报。 “知道是谁给你的吗?”彭与鸥急问。 “不知道,我买菜回到家,才发现洋火盒。”邵妈说道,她在来的路上也一直在思考,她素来机警,但是,竟然没有察觉到有人将洋火盒放进菜篮子。 菜场里人来人往,乱糟糟的,有卖鸡的,草鸡飞出来,还有人的鱼跑出来,还有一个老妇人摔倒,每一次都引起一阵小混乱,传信之人都可以趁着这阵子混乱将情报放进菜篮子,根本无从查。她甚至不知道这个洋火盒是不是在菜场被人放进去的。 …… “不知道就算了。”彭与鸥点点头,“邵妈,这件事保密,不要对任何人提及。” 说着,彭与鸥看了周虹苏一眼,周虹苏点点头,表示自己也会注意保密。 彭与鸥刚才只是下意识询问邵妈,旋即他就明白这个传递这份紧急情报的是何人。 钱白离,白——白居易,离——离离原上草……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钱白离就是钱星火。 这是‘星火’同志为了掩人耳目,‘临时’取的化名。 ‘星火’同志很谨慎,即使是邵妈看到了这个署名,也不会知道传信的人是谁,只有彭与鸥自己才能猜到这个名字的涵义。 彭与鸥不会怀疑‘星火’同志的情报准确性,‘星火’同志是隐藏在国府党务调查处的内线特工,这一定是他骤然得知敌人在平江村设陷,紧急将情报送出来。 ‘星火’同志在白天不好联系自己,将‘主意’打在了邵妈的身上,非常聪明。 …… 这个情报太及时了,拯救了一个即将落入敌人陷阱的同志,甚至可以说是挽救了上海红党。 这并非危言耸听,周虹苏派出的同志,自然是知道周虹苏的存在的,周虹苏同志是上海红党市委临时委员,这个同志被捕,周虹苏同志也将陷入危险…… “老周,平江村那边不能派人去了,那里有特务。”彭与鸥说道。 周虹苏点点头,随即皱了皱眉头,“那杨细妹……” 他刚才已经听彭与鸥讲述了杨细妹家中的惨事,对资本家的恶行愤慨不已,对于这个悲惨的贫苦家庭非常同情。 如果组织上不出手救助,杨大妹的重病母亲以及年幼的妹妹很难熬过去。 “是啊。”彭与鸥长叹一声,人民群众生活在水深火热中,这正是他们为何要抛头颅洒热血、奋起革命之原因,杨细妹家里的情况,红党人不可能置之不理。 只是,现在这种情况,任何人去接触杨细妹家里都是极其危险的。 该怎么办呢? 彭与鸥陷入沉思。 …… 程千帆也在思考。 窝棚区有特务,现在任何人接触杨细妹家中,都是羊入虎口。 只是,姐姐惨死,重病缠身的母亲上吊了,只留下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没有人救助的话,根本活不下去。 “笨蛋!”程千帆在心里又骂了方木恒。 蓦然,他心中一动。 即使是‘笨蛋’,似乎也是有用的。 如果说有一个人去救助杨细妹,却并不会遭致特务的抓捕,这个人非方木恒莫属! 第162章 沈大成糕点店 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引方木恒‘入彀’,程千帆脑海中已经有了初步的方案,只是细节上还需要进一步雕琢。 方木恒一直受到党务调查处特工监视,如若‘利用’方木恒去救助杨细妹,必须小心再小心。 下班之前,程千帆先去了‘证件科’,取了他为豪仔办理的身份证件。 为了避嫌,程千帆‘重操旧业’,帮助十余名外埠来沪的人员办理了身份证件,如此,‘豪仔’的身份证件隐藏其中不会引人瞩目。 以最恶劣情况来说,即使是未来豪仔暴露,程千帆也不会因为此身份证件受到怀疑和牵连。 拿人钱财与人办事,这很合理。 暴雨还在下,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程千帆换了便装,穿上雨衣,找今夜值班的一个华捕借了自行车,冲入如注的暴雨中。 和宋甫国相约的地点不在富贵酒楼。 富贵酒楼是特务处法租界情报组的据点,程千帆不适合再在此处出现。 …… 闪电。 雷声。 暴雨。 阻挡不了外出劳碌的人群。 做一天工,吃一天饭。 停一天工,就要饿肚子。 一个在暴雨中拉车奔跑的黄包车夫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客人也翻落车下。 气急的客人拿尖头皮鞋猛踢车夫,摔得鼻青脸肿的车夫抱着脑袋跪在地上求饶。 穿着雨衣的安南巡捕躲在屋檐下避雨,指指点点,哈哈大笑。 程千帆骑车子靠近,下车,猛然偷袭,狠狠地一脚将打人者踹翻在地,迅速骑上车,飞快的消失在暴雨中。 他认出来打人者是檀香山路青木洋服的职员,店主是日本人,这名职员是中国人,端了日本人的饭碗,心肠也是日人一般了。 …… 八里桥路,沈大成糕点铺子。 店员在柜台后面无聊的聊着天,不时地看了一眼外面的暴雨,祈祷雨过天晴能多一些顾客。 叮铃铃。 门帘动,风铃响。 两名女店员抬头看,就看到一个身穿雨衣的男子进来,滴下了一路水渍。 一个胖胖的店员眉头一皱,就要说些什么。 “你好,来三斤条头糕。”男子抬起头,微笑说。 剑眉星目、仪表堂堂、玉树临风…… 还珠楼主的小说中的这些词语,在两名文化程度一般的女店员的脑海中浮现。 胖店员的脸上绽放出鲜花般的笑容,“好的,先生,请稍等。” “麻烦多包几层油纸。”程千帆说道。 这是买给小陶老板的女儿吃的。 接到宋甫国的电话后,程千帆就记挂着这件事,他想起了小陶的女儿。 此前和小陶最后一别,程千帆注意到小陶的手中拎着的油纸包,他闻出来那是沈大成糕点店的条头糕的味道。 大步流星离开的小陶,手中拎着的条头糕晃啊晃,那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宠溺和爱。 沈大成糕点铺的糕点价格昂贵,程千帆能够猜到这是小囡囡缠着小陶好久,小陶才舍得买给女儿的。 小陶老板的女儿再也没有机会缠着她的父亲给她买条头糕吃了。 …… “先生,给您包好了。”胖店员将糕点递给程千帆,看着这个英俊的年轻男子掏出一沓钞票,胖店员脸上的笑容更盛,“先生,要不要再买点绿豆糕?” 程千帆微微错愕,沈大成的绿豆糕,他好几年没吃了。 芍药姐爱吃绿豆糕。 她每次买都会买三份,她自己一份,程千帆一份,筱叶一份。 后来是买四份,多了一份给姐夫。 程千帆一开始对姐夫很抵触,不是被横刀夺爱的那种抵触,是觉得疼他的姐姐嫁人了,舍不得。 芍药姐比他大五岁,姐夫比他大六岁。 民国二十年,沪上腥风血雨,上海红党组织遭遇近乎毁灭性打击,无数人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消失。 这些人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芍药姐和姐夫也在这些人之中。 无比疼爱自己的芍药姐,以及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是,渐渐地让程千帆敬佩,并且让他感受到了兄长之疼爱的姐夫的杳无音信,是程千帆这些年一直放不下的事情。 “不了,我不爱吃绿豆糕。”程千帆微笑着,摇摇头。 出了店门,天空中又响起一声炸雷。 程千帆微微皱眉,若兰最害怕雷声了,她现在一定很害怕。 …… 雅培尔路三十一号。 这是宋甫国的临时居所,或者说是宋甫国愿意让程千帆知道的居所,两个人暗号相约在此处碰头。 程千帆骑在自行车上敲门,敲门声在暴雨的喧哗声中并不引人注意,不过,房门很快就开了,显然宋甫国早就在等候。 程千帆架起自行车过了门槛入内,宋甫国机警的望了望四周,迅速关门。 一个多月不见,宋甫国看起来竟多了几分倦容和苍老。 “千帆,你先看看这些文件,我再转达南京总部的命令。”宋甫国直接将一叠文稿丢给程千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怀古。”程千帆才翻开第一页,便大吃一惊,“竟然是他。” 看完第一页,程千帆翻页继续看,同时小心翼翼问宋甫国,“科长,我听闻此人正在和日本人打得火热,这是真的吗?” “没错。”宋甫国沉声说,“戴处长让我们干掉他。” 说着,宋甫国压低声音,“委座也觉得这家伙过线了,老头子下了必杀令。” “这老家伙又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了?”程千帆问。 周怀古曾是直系军阀孙传芳手下,后来曾经任安国军军长,九一八之后,此人多次为日人张目,表示日本人不是来侵略的,大家不要惊慌。 “周怀古最近很不老实,上蹿下跳,抨击国府,宣称国府应该承认伪满洲国。”宋甫国说道。 “数典忘祖的败类!”程千帆怒骂。 “这算什么,这老东西还鼓吹要求国军从北平和天津撤军,允许日军进驻,称此举可以缓和中日之紧张关系。” 程千帆惊呆了,饶是他听说过很多汉奸的可耻行为,乍闻此事,依然觉得不可思议,这得是多么无耻之人才能够堂而皇之说出这种汉奸言论。 “周怀古要来上海?”程千帆翻到第三页,这是一份电文,他惊讶不已问,此人不在日寇势力强横、气焰嚣张的北方呆着,竟然要来上海? …… 八里桥路,沈大成糕点铺子。 风铃声响起。 一名女子撑一把黑伞入内。 “你好,两斤绿豆糕。”女子收起雨伞说道。 胖店员惊讶的看了这名女子一眼,心中暗暗惊叹,这女人好漂亮,真是奇了怪了,这暴雨天,先是来了一个非常英俊的年轻男子,这又来了一个如此漂亮妩媚、好似熟透了的美妇人。 “谢谢。”女子付钱,微微点头,来到店门口,撑开雨伞,朝着马路对面的黑色轿车缓步而行。 第163章 汉奸开会 “特务处南京总部有令,让我们不惜一切代价除掉周怀古。”宋甫国沉声说,“同时破坏日本人搞得这个‘汉奸’会议。” 还真是汉奸会议。 程千帆从电文中得知了周怀古来沪上的原因,日本人搞了个日中友好研讨会: 广泛邀请一些所谓或‘德高望重’、或‘学识渊博’的中国知名文人、学者、政客、青年才俊来上海,同日本的青年才俊、博士教授、文化名人等进行沟通交流,畅谈日中友好之盛景。 咄咄逼人的日本侵略者、谄媚献丑的汉奸,这两帮人纠结在一起,程千帆完全能够想象到这个所谓的日中亲善研讨会是多么的乌烟瘴气。 汉奸们对日本的侵华行为加以美化粉饰,大谈中日友好。 日本方面对这些汉奸赞誉有加,鼓吹日中友好,夸赞这些人是日本的朋友。 周怀古也在这个所谓‘日中友好研讨会’的中方参与名单中,且被日人视为‘值得尊敬的着名文人、睿智的政治家’。 “周怀古这老家伙什么时候成了文人了?”程千帆讥讽说。 “这老东西在北平当了几年寓公,据说是修心养性,书法甚为精进,还有几篇文章在日本的报纸发表了。”宋甫国笑着说,笑声中带着讽刺意味。 “真是国事维艰,妖孽横出。”程千帆冷哼一声。 “魑魅魍魉,丑态百出。”宋甫国恨得咬牙,“数典忘祖之辈都该杀。” …… “我的任务是什么?”程千帆立刻问。 听到程千帆主动询问,宋甫国心中舒了口气。 他的资历和职务、军衔都在程千帆之上,作为程千帆曾经的上级,对程千帆有提携之恩。 此外,他现在名义上对程千帆依然有领导权。 但是,这个年轻人现在春风得意,据说余平安极为欣赏这小子,且作为江山人,程千帆肯定已经进入到戴处长的视线。 特务处总部此前有命令,程千帆对于特务处上海情报科的命令,可以自行决定是否听从。 所以宋甫国不确定这个年轻人现在对待自己以及此次行动是何等态度。 程千帆的主动态度令宋甫国颇为满意。 “日中友好研讨会”的会址极有可能选择在法租界中央区,你是中央区的巡捕,我们会争取将你调入参加研讨会的安全保卫工作,你的任务是明确周怀古之安全护卫情况、其出行、动向等,为行动队的锄奸行动提供情报支持。” “我个人没有问题。”程千帆思索片刻说道,“我即将出任中央巡捕第三巡副巡长,如果参加这个安全保卫,知情权只会更高,想要搞清楚这些情况并不太难。” 闻听程千帆即将出任中央巡捕房第三巡副巡长,宋甫国大喜。 “马一守呢?” “马一守升任第三巡巡长。”程千帆说道,“马一守的资历足够,在巡捕房的人缘也颇为不错,此前他同路大章竞争霞飞区四巡的巡长落败,这番也该轮到他了。” “好极了!”宋甫国抚掌,“第三巡要很好的掌握在手中,这对于我们的工作大有裨益。” 宋甫国更喜,马一守能力不足,第三巡早晚是程千帆的囊中之物。 程千帆觉得自己的师傅马一守有受到冒犯,好似大家都认为马一守肯定会被他架空似的。 ……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研讨会的会址会选择在英美公共租界。”宋甫国说道,“如若如此,此次行动你就毋需参加,我会联络公共租界的同志参与行动。” “英法两大列强,这是国联要介入中日冲突了吗?”程千帆做出惊喜的模样,问道。 “不要对法国人英国人太抱希望。”宋甫国摇摇头,“国家羸弱,靠别人是靠不住的。” 程千帆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他刚才做出疑惑不解的样子,不仅仅是为了让自己显得对政治局势不那么敏感,更因为对英法美等列强和国联报以希望,这是目前很多人的想法,他要合群。 “一个身强体壮吃饱饭的矮个子强盗在抢劫一个瘦弱的饥饿不已之大个子邻居,邻居只能奋死反抗,指望其他几个在一旁看热闹的老牌强盗来拯救,等来的只有刺刀和更多的鲜血!”——程千帆曾经和‘竹林’同志探讨过关于坊间认为国联介入会促使日军退出中国的这种期待感,竹林同志讲述过这样一番话。 “科长,有日本方面的与会名单吗?”程千帆心中一动,问道。 “你要日本人的名单做什么?”宋甫国惊讶的看了程千帆一眼,虽然特务处的头号大敌是日人,两国特工在秘密战线杀的血流成河,但是,这种英法方面都公开支持此种公开化的会议,特务处是不能对与会的日本人下手的,这会引起日人震怒,甚至给予日本军方将战争扩大化之借口。 “想要研究一下。”程千帆面不改色,“周怀古亲日,他的出行和活动肯定和日本人有密切关系,了解日本与会人员的身份,对于锄奸行动是有帮助的。”“恩,不错,有些道理。”宋甫国思忖片刻,“我会想办法搞到与会日人的名单。” “多谢科长。” 程千帆心中大喜,他刚才突然想到宫崎健太郎来沪上的时间似乎和这个‘日中友好研讨会’的时间相仿,他的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 黑色的小汽车的灯光穿过雨雾,可以看到狂风暴雨的肆虐。 程敏抱着手臂,膝盖上放着包好的绿豆糕糕点,她闭上眼睛,将自己的身体靠在椅背上。 道路并不平整,随着车身的晃动,她微微睁开疲惫的眼睛。 露莎.萨尔娜看了一眼自己的中国同事,哪怕是脸上的倦容,都表现出一种难以用言语言表的风情。 “程敏同志,你是我经历过的最漂亮的搭档,如果我是男人,我一定会追求你。”萨尔娜笑着说。 程敏微微皱眉,她还是不太习惯这个新搭档的这种说话方式。 “露娜,这样的话,在中国不要说。”程敏说道,“这里人不会觉得这是幽默,会不喜欢。” “噢,落后的国度。” “萨尔娜同志,请向我道歉,你这是对我的祖国和人民的不尊重。” 一道闪电闪过的光芒划破夜空,萨尔娜仿佛觉得自己这位漂亮的中国女同志的眼睛里有难以言喻的光刺,这是危险和倔强的光芒。 “抱歉,程敏,我没有任何不尊重中国和中国人民的意思。”萨尔娜果断道歉,“我的意思是,我敬佩你们和你们的人民,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依然不屈不挠的斗争。” “我接受你的道歉。” 程敏点点头,她还算较为了解自己的这个搭档的脾性: 一个很善良、热情、勇敢的布尔什维克女战士,曾经在炮火中冒着生命危险、拼死救了一名抗联战士的生命,心直口快,并无恶意。 “前面水太深,过不去。”一直沉默的司机说道,“有别的路可以绕过去吗?我们必须在晚上十点前赶回去,我们约好了十点同佐尔格同志发电联系。” 第164章 岩井英一 民国二十五年春夏之交突袭沪上的这场暴雨,整整下了近三个小时。 放眼望去,天地间都是水茫茫一片。 上海市区不少路段积水深达数寸,苏州河沿岸的窝棚区更是受灾严重。 在窝棚区里常见的是用竹子和木头结合草泥建造起来的草棚或简易房屋,这已经算是窝棚区里较好的住所了。 更多的是用竹子和木片搭建起人字型或半圆型的建筑,人称“滚地龙”。 滚地龙就是用几块竹片弯成弓形插入地里当房屋的框架,然后在上面铺上芦席的窝棚。 这样的窝棚没有窗,挂上一块草帘当门,大多高度只到成人的胸口。 “滚地龙”内除了睡觉,连坐的地方都没有。所谓的床铺也仅仅是用稻草和破棉絮铺成的。 数小时的暴雨侵袭,平江村的‘滚地龙’在狂风暴雨中几乎遭遇灭顶之灾。 有的地方水深近半米。 黑夜中无数哀嚎、呼救声此起彼伏。 杨细妹小小的身躯抱着半块木板,在自家已经化为废墟的竹片、木板中漂浮着。 小女孩时不时的喝一口浑水,竟是露出满足的神情,喝饱了,就不会饿肚子了吧。 最终竟然是两个暗中监视的特务看不下去了,在黑夜中将‘愚蠢’的小女孩救出来,打了一顿,给了一个馒头,‘小犯人’不能死,否则没了鱼饵,怎么钓鱼? …… 虹口区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侵袭。 日本国驻上海总领事馆。 有日本士兵在住宅门口垒起了沙袋,抵御洪水侵袭。 到处是一片忙碌的场景。 此时此刻,在日本驻沪副总领事岩井英一的办公室内却是热火朝天,人声鼎沸。 日军陆军参谋本部驻上海情报机关、日本外务省驻沪领事馆警察署特高课、日本海军上海武官府情报处、日本海军驻上海海军陆战队情报处、井上公馆。 日本在沪上的各大特工情治机关的代表拥挤在一堂。 这些情报机构之间实际上并不和谐,平素就有些互相不服气、甚至有暗中向对方下手的龌龊之事,此时见面,自然是冷嘲热讽,好不热闹。 譬如说,外务省驻沪领事馆警察署特高课就看不起‘乌合之众’井上公馆,指责对方占用的经费和实际行动能力不匹配。 井上公馆是陆军参谋本部驻上海情报机关的小弟,陆军参谋本部情治机关自然要出来维护井上公馆,指责特高课工作不力。 看到陆军方面互相指责,海军两个情报机构看得哈哈大笑,一阵冷嘲热讽。 最后—— 海军:陆军马鹿。 陆军:海军马鹿。 被自己的叔叔影佐祯昭初次带领参与此种会议的影佐英一惊呆了的表情看着这一幕。 影佐祯昭给自己的侄子一个眼神,少见多怪。 影佐英一一开始没有说话,他在观察。 很快,参会诸位就见识到了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强大的嘴炮战斗力。 无论是陆军参谋本部驻上海情治机关还是海军的两个情报机构,都被影佐英一批评的体无完肤:只有我们警察署特高课是最厉害的,不接受反驳。 至于说井上公馆? 影佐英一压根提都没提及。 在房间外,一队日军士兵来回巡逻,戒备森严,士兵的钢盔和刺刀,在灯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岩井英一副总领事阁下到!”门口响起了传令兵的声音。 身着雨衣的岩井英一推门而入,双手一伸,立刻有卫兵上来帮他解下雨衣。 与会者对于这个会议的组织者还是给了面子的,现场的嘈杂声暂时停止,众人起身,向岩井英一行注目礼。 岩井英一示意众人不必拘束,都坐下。 寒暄了几句话后,岩井英一说道,“我相信诸君对于目前日中两国的战争态势多有研究,很多人不满意目前的态势,认为帝国太过谨慎了。” 岩井英一这番话引起了现场与会者的一阵热议。 等待众人讨论一番后,岩井英一继续说道,“中国是一块肥肉,我们已经吞下了一口,还有更肥美的在嘴边,此乃帝国百年气运之机,大和民族征服中国的千年梦想即将在我们这一代实现。” 岩井英一此言引得现场一阵吼叫。 “这是外务省最近拟定的一份计划,请诸位看一下。” 岩井英一右手一摆,示意自己的副官下发文件。 上面印着‘帝国对支那扩大战争态势之计划纲领’。 看到众人看完了文件,岩井英一这才继续说道,“情报机关是帝国的眼睛,策反支那将领,制造摩擦,查探支那军方兵力、战备部署等等,各位都是情报机关佼佼之辈,你们比我更加懂得情报的重要性。” 岩井英一看了看众人满意的表情,他点点头,继续说,“帝国驻沪总领事馆最近在策划一个行动,希望能够得到各方面之通力合作。” “各位的具体工作协同要求,文件上都已经表明,有一点我提醒诸位,此次行动计划,由影佐祯昭大佐居中指挥,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他,还望诸君通力协助。” “影佐祯昭请诸君多多关照。”影佐祯昭起身,面露得意之色说道。 …… 送走诸多情报机构的代表,岩井英一的脸色变得阴沉。 别看这些家伙一个个拍着胸脯说‘没问题’、‘事情交给他们了’,但是,岩井英一并不信任这些家伙。 此时此刻,岩井英一有一种前所未有之迫切想要成立一个直属于他所领导的情报机关的冲动和念头。 岩井英一毕业于日本外务省在上海创办的“同文书院”,这个学院实质上是一个间谍学校,专门选派日本青年在中文环境之中学习中文,为日本培养了一大批“中国通”,公馆专门结交中国文人,以从事文化活动为名,搜集中国的战略情报。 以文化交流为幌子进行文化侵略,给中国的文化名人洗脑,让他们用自己的影响力去影响政府的对日政策,自觉服务于日本的侵华战争。 出身于东亚同文学院的岩井英一觉得,自己有必要回‘母校’看一看,笼络一些年轻才俊。 第165章 死得其所 副官今村兵太郎见众人已经离开办公室,便走近岩井英一,轻声问,“我想请问阁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岩井英一突然致函邀请帝国在沪上的多家情报机关一起开会,今村兵太郎作为岩井英一的副官和亲密助手却对此一无所知,这不禁让他有些失望和不安。 岩井英一面沉似水,“今村君,你可知道,周怀古在一天之内遭遇了四次拜访,他惊恐不安、致电于我,询问帝国到底有多少情报机关,问我他该如何做。” “竟有此事?”今村兵太郎惊问。 岩井英一摇摇头,他竟有一种羞于启齿的感觉。 这个日中亲善研讨会,是日本驻沪总领事馆的首尾,确切的说是副总领事岩井英一只手促成的。 岩井英一渴望在推进日本侵华过程中有更多的表现,为自己争取更大的功勋和晋升。 他是主子,周怀古是一条好狗。 现在,这条好狗一天内被包括帝国陆军参谋本部驻上海情报机关、帝国海军上海武官府情报处、帝国海军陆战队情报处,乃至是满铁调查课的人连续询问,威胁,要求周怀古听他们的话,与之合作。 周怀古极度惊恐,他谁都不敢得罪,不得不发来电报询问:我有几个主人?该听哪个主人的话? 这让岩井英一觉得丢了面子,同时特别头疼。 今村兵太郎明白了,这次会议实际上是岩井英一请几个情报机关的代表来一趟,告知大家: 这件事是外务省驻沪上总领事馆警察署特高课在操作,你们给个面子,别来搅和了。 这是很给对方面子的一种正式‘告知’。 为什么还需要大费周章如此操作? “阁下,这样是否太正式了?” 岩井英一摇摇头,他太了解这帮家伙了,不这么大费周章,只是打个电话警告一番,这些家伙根本不会理会。 …… 帝国的情报机关太多了,互不统属,相互之间争夺资源,抢夺功劳,甚至会私下里下绊子。 在‘关东州’曾经发生过一件事,特高课在抓捕反满抗日分子,眼看此人已经插翅难逃了,满铁调查课突然介入,一阵乱枪声响起,特高课被打死一人、伤三人,该名红党竟趁机得以逃脱了。 事后,满铁调查课表示,因为深夜视线不好,造成误伤。 不过,岩井英一所了解的情况似乎更加接近事实:该名红党被满铁调查课跟踪良久,特高课突然介入,这被满铁视为抢功劳之不可接受行为,他们宁愿这名红党逃脱,也不愿意看着他被特高课抓捕抢功劳。 “今村君,我们要加快脚步、成立自己的情报机关。”岩井英一表情凝重对今村兵太郎说。 “影佐君……”今村兵太郎轻声问。 “影佐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岩井英一摇头。 影佐祯昭的警察署特高课虽然也属于外务省,但是,岩井英一对特高课的控制力并不强。 最重要的是,影佐英一实际上是陆军参谋本部系统的,并不是外务省的人,双方属于貌合神离。 “今村君,我的意思是,属于我岩井英一的情报机关。”岩井英一盯着今村兵太郎的眼睛,“今村君,我可以信赖你吗?” “今村兵太郎愿为阁下效死。”今村兵太郎弯腰鞠躬说道。 看着态度恭敬的今村兵太郎,岩井英一满意的点点头,今村兵太郎是他在东亚同文学院的学弟校友,是他一直非常器重和培养的亲信。 此外,今村兵太郎是帝国关东军副总参谋长兼任帝国驻满洲武官今村均将军的侄子,此关系也为岩井英一所看重。 当然,今村兵太郎做事情谨慎,稳重,此人野心不大,被认为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助手,这点也让岩井英一很放心。 …… “在日本人的眼中,我中华就是一块硕大肥美的肥肉,各方蠢蠢欲动,都想要来咬一口,以为进身之阶。”宋甫国沉声说,他将一份电文递给程千帆。 程千帆入目看去: 日寇于华北大规模增兵,至发电时止,仅天津城外已增兵逾两万,各方应保持高度警惕,谨防华北突发剧烈事变之可能。 “科长您怀疑周怀古此番沪上之行,同天津方面日军之行动有关联?”程千帆问宋甫国。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宋甫国点点头,周怀古在华北特别是在天津还是有一些影响力的,如若此人在沪上摇旗呐喊,为日军侵占天津张目,却是颇为麻烦,影响恶劣,最重要的是极为恶心人。 成为特务处上海区情报科科长后,宋甫国仔细研究了特务处在上海的对手,岩井英一和影佐祯昭进入到他的视线。 此前,特务处最关注的是上海总领事馆警察署特高课负责人影佐祯昭,不过,宋甫国敏锐感知、判断岩井英一这个日本驻沪上总领事馆副总领事绝非甘于寂寞之人。 这次‘中日亲善研讨会’,根据情报科查探的消息显示,这背后有岩井英一的身影闪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过,让宋甫国困惑的是—— “有一点我一直有些困惑。”宋甫国对程千帆说,“周怀古的身边似乎有日人多方情报机关的影子,日本陆军军方的情报机关,满铁调查课,甚至有日本海军情报机关的影子。” 程千帆闻言,也是惊讶不已,“莫不是我们一直都小看了周怀古,这老家伙竟有此种能力,勾连日人多家情报机关?” 宋甫国眉头皱着,“这老东西看着不像有这种能力之人啊。” 随即,他自己也不确定,“这老东西莫非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若果真如此,那么—— 这个周怀古的危害性将比此前所预想的还要大。 宋甫国同程千帆对视一眼,两人都是点点头: 虽然这意味着周怀古更加难对付,但是,这狡猾的老东西,更加必须除掉了。 不惜一切代价,除掉此老狗! …… 临别之时,程千帆将从沈大成糕点铺子购买之三斤条形糕奉上。 “我素来不喜甜食。”宋甫国笑着说道,“下次千帆可以拎一瓶酒来。” “陶兄壮烈,天地同悲,千帆在杭州得知陶兄悲讯,悲愤且佩。”程千帆将糕点高高举过头顶,“陶兄之女,便是千帆侄女,侄女爱吃,千帆买来……时局动荡,旦愿嫂夫人及侄女平安,日后但有驱使,程千帆绝无二话。” 宋甫国顿然起身,双目含泪,双手接过糕点,“好!好!好!小陶能有千帆这么一位有情有义的同志,九泉之下,自当欣慰。” 说着,宋甫国朝着身后内间慨然说,“婉怡,韶芸,你二人不便现身,今夜即将离沪,此番便代乃夫、乃父道谢、告别,你们的丈夫、父亲,为国不惜身,死得其所。” 内间里,一身缟素、双目垂泪的年轻女子带着一身孝衣、懵懵懂懂的女孩,鞠躬回礼。 外间,程千帆肃穆鞠躬,回礼。 “叔叔,是爸爸让你给芸儿买的糕点吗?芸儿不要糕点了,能让爸爸早点回来吗?”里间的小女孩忍不住出声问。 第166章 豪仔的发现 小姑娘的问题很简单,简单到程千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芸儿不要调皮。” “妈妈,芸儿想爸爸了。” 里间传来脚步远离的声音。 程千帆长叹息。 “婉怡与芸儿,今晚会离开上海,她们不会再回上海。”宋甫国背着手,低声说。 程千帆明白宋甫国的意思,不必担心今日的交谈会埋下泄露他身份的隐患。 “去哪里?” “重庆,婉怡的娘家在重庆,那边来信邀请他们过去。” “为何不去南京?”程千帆惊讶问,南京是国府首都,更是特务处总部所在,生活条件更好,也更方便受到照顾。 “小陶是陆军军官学校毕业,他与婉怡是在南京相识的。”宋甫国摇摇头。 程千帆明白了,南京对于嫂夫人来说,满满的都是她与小陶之幸福的回忆,这些回忆曾经是多么幸福,如今愈是一种折磨。 离开亚培尔路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街道上有积水,程千帆推着车子通过。 有欠揍的孩童偷偷溜出家门,坐在木盆中‘划船’玩,很快传来大人的呵斥和打骂声。 有下夜班归来、淋得落汤鸡一般的丈夫,看着自家房子的灯光,妻子的身形在灯光下的窗户上浮现一抹漂亮的剪影,这是妻子挥动蒲扇为孩子驱赶蚊虫,丈夫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 程千帆决定了,忙完这两天,去养育院看看。 那里有小宝,有若兰,少了他,就不是完整的家。 …… 霞飞路。 程千帆瞥了一眼屋外挂着的一根晾衣杆。 杆上系了一条破布,湿透后缠在杆上。 警惕的看了看四周,程千帆轻轻敲门。 “谁?” “是我,你吴大哥。” “武大哥?” “吴,口天吴。” 暗号对上了。 很简单的暗号,听起来也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豪仔轻轻开门,程千帆闪身进来,豪仔就要关门,程千帆指了指外面,“把洋车子弄进来,在外面太显眼。” 豪仔将自行车架进门,看了看后车胎,“没气了?” “估计是扎了玻璃碴。”程千帆随口说道,“明天找人补胎。” “我会补胎,交给我了组长。” “你会补车胎?”程千帆惊讶问。 “对啊,我会。”豪仔说,“以前行动的时候,经常安排我假扮补车胎的。” 程千帆点点头,豪仔会补车胎,这倒是不错,多一门手艺,总归是有用的。 …… “有什么情况?”程千帆问。 外面竹竿上系布条,意思就是有情况要汇报。 “组长,对于英伦茗茶咖啡馆的东家,属下现在有一个怀疑对象。” “说来听听。”程千帆精神为之一振,问道。 他此前通过巡捕房的暗中调查得知,这家咖啡馆登记的店主人名字叫做雷蒙,是一个法国人。 这个雷蒙是法租界比较有名的掮客,不少人开店会选择挂靠在雷蒙的名下,花些钱,享受强大的法兰西共和国的照顾。 “有一个假洋婆子每天上午和下午都会去店里,店里的伙计看到这个假洋婆子,都很客气。”豪仔说道,“属下怀疑这个女人就是这家店的东家。” “还有别的理由吗?”程千帆略略思考,问道。 “没了。”豪仔想了想说道,不过,旋即露出犹豫表情。 “有什么说什么。”程千帆看了豪仔一眼,“作为监视者,你的感受是最直观的。” “属下仔细想了想,店里伙计对这女人不仅仅是客气,似乎还有些怕她。” 怕? 程千帆若有所思。 “属下跟踪这个假洋婆子,一路跟到了辣斐德路。” “辣斐德路多少号?”程千帆心中一动,立刻问道。 “辣斐德路十五号。”豪仔说道。 …… 竟然是她! 程千帆惊愕不已,辣斐德路那个不受巡捕所待见的假洋婆子露丝女士! 程千帆来回踱步,思考,他下意识的摸向兜里,烟盒被雨水打湿了。 豪仔赶紧摸出自己的香烟递过去,划了一根洋火帮着点燃。 程千帆记起来露丝女士家里那只叫杰克的狗被打死的事情。 当时他发现狗嘴里牙齿缝隙缠有数条丝线,丝线与露丝女士的丝巾极为相似。 不过,这位露丝女士表现出没有和这条狗有过近距离接触的样子,当时这件事引起了程千帆的关注和疑惑。 不过,他没有继续调查这件事,毕竟死了一条狗而已,虽然有疑点,但是,狗主人都没有一直追究捉拿杀狗凶徒,巡捕房这边自然是乐得轻松。 这起‘陈旧’的治安案件,被程千帆忆及。 因为狗主人露丝女士似是同英伦咖啡茗茶馆有了某种牵扯,本来很普通的杀狗事件,在程千帆的眼中却是多了很多疑问和值得揣摩之处。 “组长,这是属下记录的这个假洋婆子的行踪。”豪仔将一个破烂的小本子递给程千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程千帆翻开来看,豪仔的字如同狗爬,写的歪七扭八,有些字他不会写,就画了小草、树木、房子等来代替。 “这是什么?”程千帆指着一个地名问。 “麦琪路。”豪仔看了一眼说。 程千帆忍俊不禁,这小子一个小鸡,小鸡身上插了个草标,后面歪歪扭扭写了个路字,卖鸡路,麦琪路。 ‘麦琪路’的后面,画了一条狗。 “这又是什么?”程千帆问。 “诊所。”豪仔说,“属下打听了一下,那是一个给猫猫狗狗看病的诊所,组长,这肯定有问题,竟然有人开诊所给猫猫狗狗看病,谁会花那冤枉钱。” 程千帆没有给豪仔解释什么,在大上海呆上一段时间,豪仔就会明白,很多有钱人的生活是他此前永远无法想象的。 大上海有富足、享乐的生活,有纸醉金迷,有全中国最漂亮的街道,更有苏州河沿岸的大片的窝棚区。 露丝女士喜欢养狗,带宠物狗去麦琪路这家宠物诊所,倒是解释得通。 不过,程千帆还是暗暗记在心中,他打算亲自去这家宠物诊所一探究竟,毕竟豪仔对宠物诊所完全不了解,他的观察和判断会失真。 “这是?”程千帆指了指本子上的一个地名问道。 豪仔画了一只展开翅膀的小鸟,还有一些草。 “霞飞路的……”豪仔对于自己的文字相当熟稔,“百草药材铺。” 第167章 程千帆早晚必为汉奸! “霞飞路的……” “百草药材铺。” 听到豪仔口中说出这个地址,程千帆的内心是惊讶且兴奋的。 兴奋是因为,他此前便从老莫的供述中得知百草药材铺的黄三是日特,只是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将这个情报‘表露’出来。 现在,豪仔跟踪所得,将百草药材铺同英伦咖啡茗茶馆之间,通过露丝女士联系在一起,百草药材铺以及其东家黄三将会顺理成章的进入到查探范围内。 惊讶的是,那位露丝女士竟然真的极有可能是日特。 这个女人同‘百草药材铺’以及‘英伦咖啡茗茶馆’都有牵连。 这绝对不是巧合,特工工作根本不相信巧合: 此女同一个监视场所有关联,这本身就足以引起怀疑了,更何况是同日本人的两个据点皆有牵扯,在程千帆的内心中已经将这位露丝女士判定为日特。 “做得不错。”程千帆表情振奋,夸赞了豪仔。 这小子做事谨慎,却又不乏机灵。 就是,这个字…… …… “豪仔,有时间我教你识字。”程千帆说。 “组长,我不想学。”豪仔露出害怕神情,摇摇头。 程千帆惊讶了,这是他印象中豪仔第一次没有听从他的命令。 “笨蛋,不识字就是睁眼瞎。”程千帆骂道,“你应该清楚特务处的规矩,识字的,有学历的,比寻常人更加受重用,升职也更快。” 被骂了一顿的豪仔只能耷拉着脑袋说,他愿意学认字。 不过,他心中打定主意,学会认字之后,自己在记录情报的时候,还是用自己的老办法: 这样最保险,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写的是什么。 程千帆瞪了豪仔一眼,他饶有兴趣的再次拿起豪仔的记录本看。 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人才,这样的记录本,即使是遗失、甚或是被敌人缴获,只要豪仔自己不开口,没人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搞清楚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是的,豪仔觉得他的情报记录方式自带密码,没人能‘破译’。 程千帆的看法则是,这需要时间来‘破译’。 这种时间差,在情报战线上已经堪称弥足珍贵了。 “以后你记录情报的时候,仍然还用你自己的这种方式。”程千帆说道,看到豪仔露出欣喜的表情,他沉声说,“别高兴的太早了,你依然要学习认字,躲不掉的。” …… 吕班路二十六号,何关的住处。 这是他私下里偷偷租住的房子。 为的是有朝一日自己‘干大事’的时候保持隐秘。 此番正好得用。 何关开了一瓶水果罐头,一盒鱼罐头,一盘酱菜,还有几个冷的肉馒头。 “条件简陋,勉强对付一下吧。”说话的时候,他看着方木恒。 食品富商方国华家的大公子,定然生活优渥,整天大鱼大肉,不知道这个新认的兄弟是否吃得苦。 “何关你也别小看我,我可不是吃不得苦的。”方木恒拿起肉馒头,咬了一大口,又用筷子夹了黄桃吃。 刘波看了看两人,心说您二位公子是不是对吃苦有什么错误的理解? 这两个如此蠢笨之人,都能够每日里大鱼大肉,这让勤劳的大和民族子民情何以堪——支那人不配拥有这样优渥的生活。 跑了小半天,三人都是疲惫不堪,很快就将食物消灭的一干二净。 “找了这么久,还没有找到阿海。”何关皱着眉头,问方木恒,“方兄,你再想想,还有哪些地方是阿海会去的。” “能想到的地方,我们都去过了。”方木恒摇摇头,“阿海太谨慎了,要是他早就拉我入伙,我就能直接找到他,也不用麻烦你们了。” …… 今天上午到了申报馆,方木恒就得知了一个令他无比震惊的消息: 阿海是红党,昨夜被国府特工抓捕,据说中了好几枪,生死未卜。 方木恒当时就震惊了。 阿海是红党,他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阿海竟然出事了。 怎会如此? 阿海也太不小心了。 方木恒匆匆忙忙的向主编请了个外出采风的报告,就离开了报馆。 他要寻找阿海,他想要救助阿海。 得知阿海可能中枪,方木恒担心不已。 很快,方木恒在街上转悠了一会才猛然意识到: 对于好朋友阿海,他自以为很了解,实际上竟不是如此,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阿海住在哪里。 这让方木恒很急躁。 情急之下,方木恒直接找到了刘波以及何关帮忙……这两个好兄弟是巡捕,他们应该有办法和门路。 …… 三人按照方木恒‘认为’的阿海可能之落脚点去查探,一通忙碌、疲惫不堪却并无所获。 何关与方木恒都看向刘波,刘波是三人中头脑最灵光的。 三人对于自己的能力还是有所认知的,曾戏言,何关是动手的,方木恒是动嘴巴的,刘波是动脑子的。很好的团队配置! “木恒,你确定你没有暴露?”刘波思忖片刻,问道。 “没有。”方木恒摇摇头,“如果我暴露了,卑鄙无耻的特务早就来抓捕我了,且我向来行事谨慎,从来没有出过纰漏。” 刘波点点头,尽管他认为以方木恒的脾性,这种愚蠢的家伙暴露的可能性极大,但是,方木恒语气认真且自信,这给刘波以错觉: 也许正是这个家伙平素表现的太愚蠢,以至于支那国府特工反而忽略了此人? “你的情况,阿海肯定向他的上级汇报过。”刘波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他们重新来接触你。” “只能这样吗?”方木恒有些失望,“我担心阿海。” “阿海的事情,我们都很痛心,同样担心,但是,我们要做的只有等待。”刘波语重心长说道,他觉得有必要给这两个愚蠢的家伙好好上课。 “爱国行动不是过家家,不是吃饭请客,是要面对形形色色的危险的,所以,我们必须要谨慎,要保护好自己。”刘波继续说道。 刘波觉得心累,他是担心自己被这两个家伙连累而暴露。 “听刘波的。”何关点点头,他尽管有时候鲁莽,但是,何关有一点拎得清,他不擅长动脑子,那就听会动脑子之人的。 就如同此前他与程千帆‘厮混’一起的时候,程千帆是出主意的,何关则擅长动手。 “行。”方木恒点点头。 …… “我有个提议,我们的队伍还是太弱小了。”何关说,“我们应该进一步招揽爱国志士,扩大队伍。” “我赞同!”方木恒立刻举手支持。 刘波也是点点头,他对此自然是极力支持的,队伍越来越大,那些反日分子都集中在一起,如此最好不过了,到时候则以雷霆之势一网打尽。 从阴沟里跳出来的老鼠,只有死路一条! “我推荐一个人,是我在巡捕房的同事。”何关说,“这个人刘哥也很熟悉。” “你是说?”刘波故意拉长声音,同时他的脑海中在思考,中央巡捕房有哪个巡捕是仇恨帝国的? “刘哥应该也猜到了,就是程千帆。”何关说道。 刘波很是惊讶,他所了解的程千帆一向远离政治,同时尽管程千帆掩饰的很好,但是,其言语中还是偶尔会流露出对日本的一丝好感。 后来刘波从影佐英一处了解到程千帆竟然曾经在东亚同文学院读书,这让他内心里对程千帆更有好感了: 这应该是一个受到帝国教育感化,对帝国秉持友好态度之人。 只是,怎么在何关的眼中,程千帆竟然是反日分子? 莫不是程千帆一直在假装亲近帝国? 就在刘波的脑海中快速思考之时,只听见—— “我反对!”方木恒情绪激动说道。 “木恒,你?”刘波露出惊讶表情。 “程千帆这个人我知道,这就是一个黑了心的巡捕。”方木恒说道,浑然没有看到何关与刘波脸色之不自然,“这个人欺压商贩,仇视、羞辱爱国志士,这样的人是我们要打倒的对象,怎么还反倒是成为我们要发展的对象?” 看着义愤填膺的方木恒,刘波心中点头,对啊,这才是他所了解的程千帆。 他看向何关,想要听听何关怎么说。 何关有些措手不及,在他的印象中,程千帆是一个非常有能力的朋友,人不坏,正是最好的发展对象,怎么在方木恒的眼中,程千帆竟然如此恶劣? “刘哥,你和千帆关系不错,你说句公道话吧。”何关说。 “我和小程关系是很不错,我承认,小程是一个很不错的年轻人。”刘波说,他看着何关的眼睛,“只是,有一点我一直很疑惑,小程似乎对日本人的态度有些暧昧。” “什么?”方木恒大声问。 “千帆确实是曾经在日本人的学校里读过书,难免会受到一些影响,但是……”何关想要为程千帆辩解。 “汉奸!”方木恒拍了桌子,“这是中了日人荼毒的汉奸!” 他停顿了一下,斩钉截铁说,“我把话说在头前,即使是现在不是汉奸,此人将来必然是汉奸!” …… 上海火车站。 周茹下了火车,她拎着一个桃红色的皮箱,箱子里有她的衣物,几本书。 最重要的是皮箱里的电台。 周茹此前并没有使用过这一款电台。 这是一款五瓦的短波电台,是最新抵华的德国援华物资中的一批新式电台,据说功率稳定,故障率低。 这款电台总数才数十部,特务处得到了十部,特务处南京总部为了这十部电台争吵不休,余副主任竟然能搞到一部电台,并且交于她带来上海,这让周茹极为惊讶。 周茹暗自思忖,自己要加入的这个独立潜伏小组的组长的背景定然极为深厚。 程千帆带了豪仔,在火车站等候多时,终于等到杭州来的火车进站了。 他的视线若有若无的扫向火车站出口左侧的第三根路灯。 这个时候,一个拎着一件桃木色皮箱的女子停在了第三根路灯下。 程千帆等待了约莫两分钟,此名女子并没有离开。 程千帆朝着豪仔使了个眼色,豪仔走开,在远离他二三十米的地方警戒。 “这位小姐,请问你是杭城来的吴芳小姐吗?”程千帆走过去,轻声说道。 第168章 电联杭州 初见程千帆,周茹的内心是惊讶的。 一身淡蓝色的长衫,脸上是温和的笑容,她想到了‘卓尔不群’这个形容词。 特工不应该是相貌普通,放在人堆里都不起眼的么? 周茹的第一印象是,此人不适合当特工,倒像是一个电影明星。 “请问,是杭城来的吴芳小姐吗?”程千帆再问。 “抱歉,你认错人了,我是杭城来的,不过,我不叫吴芳。”周茹说道。 “是我记错了,于叔叔安排我来接一位叫吴芳茹的小姐的。”程千帆说。 “我是吴芳茹。”周茹点点头。 “程千帆。”程千帆高兴的伸出手。 “周茹。” 两个人握手。 “路上可还安稳?”程千帆低声问。 “一切顺利。”周茹暗中打量着对方。 两人边走边说。 …… “上车吧。” 周茹看了一眼自行车,露出一丝笑容,自己的新上级骑着自行车来迎接她,她觉得颇为有趣。 “坐稳了。”程千帆回头叮嘱一声,骑着车子行驶在夜色中的上海街道上。 坐在后座位上的周茹打量着这座远东最繁华的都市,尽管已经是深夜,街道上依然有行人,远处可见闪烁的霓虹灯。 微风轻轻吹拂,吹动她的发梢。 这就是她接下来要战斗的城市了。 周茹是电讯人才,并不是专业特工,她并没有注意到在自行车的后面,豪仔远远的缀着。 豪仔在警惕的保护,他要排除被敌人跟踪之可能。 …… 程千帆给周茹安排的住处在金神父路。 这处房子是他新近刚租下的。 余平安对于他还是比较器重的,理解一个潜伏小组草创阶段之不容易,特批了四百法币的经费。 就在前几日,经过反复商议以后,国府与美国签订了《中美白银协定》。根据协定的要求,100法币可以兑换30美元。 四百法币,已经称得上是一笔巨款了。 周茹做事情很干练,很快将房子打扫一遍,烧了热水,两人品茶叙话。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程千帆表情严肃,“我现在的公开身份是法租界中央巡捕房的巡捕,几日后将会晋升为中央巡捕房三巡副巡长。” 周茹有些惊讶,没想到组长的掩护身份竟然是巡捕,而且即将是巡捕房的中层领导。 “金神父路正在我的辖区内,所以,平素我会尽可能照看你的安危。”程千帆继续说道,“不过,情报工作唯谨慎二字,你自己务必万事小心,这才是保护自己和组织之不二法门。” “周茹明白。”周茹表情紧张,点点头。 “不要紧张。”程千帆微笑说,“你只需要记住一点。” 看着仔细聆听的周茹,程千帆说道,“做符合自己的公开身份的事情。” …… “隐蔽战线上,最重要的是合理性。”程千帆表情认真,“记住了,合理性只是确保你不会被怀疑,而一旦被怀疑,无论多么合理的事情,都经不起揣摩和盯梢。” “我明白了。”周茹点点头,“隐蔽工作最重要的是不被怀疑,一旦被怀疑就距离暴露不远了。” “很好,你很聪明。”程千帆高兴的说,“你的工作比较简单,就是负责电台,所以,平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如此就是最好的掩护。” “组长,我的公开身份是?”周茹问。 “此事我已经有过思量。”程千帆沉吟片刻,“金神父路三十四号新开了一个‘文友社’,此地正在招聘女性文员,你去应聘这个职务。” 说着,程千帆将一份招聘广告纸递给周茹,这是他那日从电线杆上撕下来的。 因为金神父路三十二号曾经是红党的安全屋的缘由,程千帆对于金神父路三十四号的这家文学社很感兴趣。 他此前私下里查探了一番,首先排除了这是红党新开之秘密据点的可能。 盖因他查到这个文学社的创办人是柳明非,此人是上海一个颇有名气的文人,确切的说是一个‘媚日文人’。 严格来说,此人还是程千帆在东亚同文学院的学长,素来对日人亲近。 且根据程千帆的观察,这个文学社的成员,多半是一些和日本人有关系的文人墨客。 如此,这个文学社的性质就可见一斑了。 这种文学社,和日本人有一定的关系,不过,这些人不是情报人员,就是一群拿了日本人的好处为日本人摇旗呐喊的败类。 这些媚日文人,写文章是一把好手,警惕性不足。 周茹打入这个文学社,安全上没有太大的隐患,且能够接近这些媚日文人,获取第一手的情报。 …… “这个文学社有问题?”周茹立刻问。 机灵。 程千帆赞许的点点头,“这就是一帮媚日文人的文社,你在此工作,可以观察他们,掌握他们的动向,同时这些人多是有身份的人,和这些人成为朋友,对你的身份也是一种保护。” “明白了。”周茹点点头,“组长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说来听听。” “在文友社,属下就是一个对政治不感兴趣、沉迷文学、想要找一份文学性质工作的知识女青年。”周茹想了想说道。 “很好。”程千帆欣慰的点头,他对周茹的表现还是比较满意的。 …… “组长,余主任令我抵沪后,即刻发报报平安。”周茹说道,“现在发报吗?” 程千帆看了周茹一眼。 “我来拟电文,你发报。”程千帆沉思片刻,说道,对于这份电文,他早就计划好了,有了腹稿。 周茹打开皮箱,拎出电台箱,很快就调试好。 “杭城余副主任钧鉴,并转南京戴处长。” “现有一批法制卢比手枪流入黑市,我方是否需要购买以为战备。” “另,现有一批医疗物资,其中有新式西药磺胺,据闻对枪伤有极神奇之疗效,属下建议紧急买入,此可为我隐蔽战线同志救命之药物。” “唯此磺胺价格昂贵,经费不怠,特请上峰定夺。” “职部程武方。”程千帆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民国二十五年,五月七日夜十一时一刻。” 第169章 职部程武方,给钱! 程千帆说一句,周茹记录一句。 程千帆语罢,周茹拿着刚刚写好的电报稿交于程千帆审阅。 “组长,还需要修改吗?”周茹小心翼翼问,“就这么发出去?” “恩。”程千帆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递还与周茹,“发报吧。” 周茹看了组长一眼,想要提醒程千帆:组长,您第一次给上峰发报,就满篇都是要钱,这真的好吗? 是的,在周茹看来,组长的这篇电文,尽管通篇都是较为严肃之汇报工作、向上峰请示之意。 但是,探究其里,她觉得这完全可以概括为一句话: 职部程千帆,给钱! 不过,这毕竟是周茹初次与程千帆会面,她不知道这位年轻英俊的组长的脾性,看到程千帆坚持,她不敢多言,老老实实的拿着电报稿去发送。 滴——滴滴——滴滴! 程千帆待周茹发报完毕,惊讶问,“你不需要看密码本?” “为了保密,属下将密码本都背熟了。”一直表现的略略紧张的周茹露出自信的笑容,“组长请放心,只字不差。” …… 杭城,雄镇楼。 电报室内仪器灯光闪烁,滴滴滴声此起彼伏,电报员戴着耳机,表情严肃,有人接收了电报,立刻有译电员接过电报纸,去转译室内紧急转译。 在电报室外,双岗双哨,子弹上膛,戒备森严。 半月前,红党二、六军团突破金沙江防线。 日前,日寇华北驻屯军大规模调动,兵临天津城下。 红党发表《停战议和一致抗日》通电,引得舆论热议。 西安方面的情报显示,张、杨二人受到此通电蛊惑,剿匪迟滞。 内蒙方面情报显示,德王蠢蠢欲动,似有意欲投日之举动。 两广方面,李、柏二人与‘陈广州’之间往来密切,似有密谋。 最近这段时间以来,政局、军情动荡,颇有些风雨欲来之势,雄镇楼电讯科承担了特务处的一部分电报工作,紧张而忙碌。 “科长,这有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报。” “转译没?” “没有。”电报员摇摇头,“此电文属三级绝密。” 科长惊讶接过电报纸,“此前从未收到过此电台来电?” “没有。” “我知道了。”电讯科科长拿着电报纸迅速离开。 …… 几分钟后。 小白楼。 尽管已经是深夜,小白楼灯火通明。 余平安仍然在伏案工作。 “余副主任,三级密电。”武元芳将电报纸轻轻放在余平安办公桌上,“孙科长送来的。” “元芳,你出去吧。”余平安摆摆手。 “是。”武元芳没有去看桌子上的电报纸,径直转身出了门。 余平安从保险柜中取出一个蓝色封面的本子,这是他亲自编写的密码本,专司于程千帆的潜伏小组联络。 很快,电文译出: “杭城余主任钧鉴,并转南京戴处长。” “现有一批法制卢比手枪……” …… “……唯此磺胺价格昂贵,经费不怠,特请上峰定夺……” “职部程武方。” “民国二十五年,五月七日夜十一时一刻。” 余平安放下手中钢笔,拿起译电,扫了一眼。 他是既有些发怒,又觉得好笑。 这个程千帆,深更半夜来电,通篇上下就写了两个字:缺钱! 特务处各下线单位千方百计向上级要经费,这是常态,但是,程千帆这个混小子什么时候也染上这个坏毛病了。 刚给了四百法币的经费,这就不够用了! 还是说这小子贪污公款经费以为己用? 余平安摇摇头,以他对程千帆的观察和了解,这个年轻人很有朝气,有理想,当不会如此。 …… 余平安拿起电文,此番仔细看。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新式西药磺胺……对枪伤有极神奇之疗效……救命之药物’这句话上面。 新药。 磺胺? 对枪伤有神奇疗效? 余平安第一反应是程千帆莫不是遇到江湖骗子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小子极为聪明,当不会犯下如此愚蠢错误吧。 余平安按下响铃,“请医务室董医师来一趟。” 很快,武元芳带着一个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赶来,他自己知趣退下。 …… 董医师拎着药箱,满头大汗,进门便问,“余副主任,可有哪里不舒服?” “我身体没事。”余平安请董医师落座休息,亲自给医生倒了一杯水,“垚洺兄,你可听说过一种新式西药,其名磺胺。” “磺胺?新式西药?”董医师先是一愣,思考片刻后摇摇头,“余副主任,属下并没有听过此种药物。” “据闻此种药物对医治枪伤颇有奇效。”余平安心中已经倾向于怀疑程千帆遇到骗子了,不过,为了谨慎起见,他继续说道。 “医治枪伤?奇效?怎可能!”董医师下意识要摇头,却是突然起身,慢慢踱步思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余平安没有打扰他思考。 好一会,董医师眼中一亮,抚掌,“属下想起来了,属下曾经听人提及西洋人正在研制一种对治疗枪伤感染有效果之新药。” “那么说,确有此药?”余平安难掩惊喜,问道。 若果然有此神奇效果之新药,此乃无数特务处特工、国军将士之福音。 “属下只是听说过西洋人在搞此种研究,至于说有无成果,是否便是这新药磺胺,属下就不知道了。”董医师说道。 余平安心中大定,尽管董医师并没有确定磺胺的存在,但是,最起码他的解释让余平安知道程千帆绝非无端妄言,对于此新药磺胺多了几分信任。 “烦你来此一趟,辛苦了垚洺兄。”余平安虚手送客。 “主任您客气了,您身体没事,我就放心了。”董医师连忙说道,走了两步,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那神奇之药果真研制出来了?叫磺胺?” “垚洺兄,还需多方印证。”余平安缓缓地说,“还望垚洺兄切勿声张。” “我晓得,晓得的。”董医师连连保证说,随后摇头叹口气,“果有此神药,当可救无数抗日将士。” 在董医师离开后,余平安冲着进来的武元芳低声说,“查一查董医师。” 董医师说的是‘救无数抗日将士’,而非‘国军将士’,当下国军和日寇暂无大规模冲突,最大之战事在陕北。 “遵命。”武元芳接令离开。 第170章 死信箱 南京,徐府巷,特务处本部驻地。 戴春风看着手中的两份电文。 其中一份是程千帆发往杭城雄镇楼转南京特务处本部的电文。 另外一份是余平安亲拟的电文。 “又是一个会伸手要钱的混小子。”戴春风扫了一眼程千帆的电文,笑着摇摇头。 特务处成功抓捕华北日特头目暨土肥原贤二的助手川田永吉,随后破获了杭城远藤博间谍案,更是揪出了隐藏在杭城国军中的通日叛徒。 这让戴春风在老头子面前很是长了脸。 这两件案子,程千帆都有大功。 对于这位小老乡、故人之后,戴春风甚是喜欢。 复看了余平安的电文,戴春风精神为之一振。 磺胺,新式西药,对枪伤等类似感染有奇效? 他顿时起了兴趣,拿起程千帆的电文又仔细看了看。 对程千帆更加欣赏了。 这小子也不是死要钱,嗅觉灵敏,第一时间意识到这种新式西药的重要性,不错,不错。 余平安来电请示,请特务处南京总部调查新式西药磺胺的真实性,并且建议,‘倘若果有此神奇药物,宜果断购买,以为战备之用。’ 余平安的建议比之程千帆更加高屋建瓴,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程千帆所言的沪上黑市上的些许药物,建议国府方面应该果断向欧洲求购此药,甚至直接上升到了战备的高度。 “齐伍,你看看这两份电文。”戴春风将电文递给齐伍。 “竟然有此神奇药物?”齐伍仔细阅读电文,“国立中央大学的萧一凡教授是西药专家,可以找他求证此事。” “此事交给你去办。”戴春风点点头,对于国立中央大学的这位萧教授,他也是略有耳闻,此人擅长西医外科,是一位西医大拿。 “若果真证实,这个程千帆又立一功啊。”齐伍笑着说。 “也是个不安分的混小子。”戴春风笑着说。 齐伍心中一动,处座对这个小老乡的态度,已经是有些许宠溺之意了。 …… 程千帆离开金神父路,并没有直接回家。 他星夜赶赴码头仓库,取了五盒磺胺。 一盒内有五剂磺胺粉。 马思南路,彭与鸥的住所。 彭与鸥还没有入睡,他满腹心事。 几个小时前,他接到消息,康二牛以及大壮的情况恶化,两人也开始发高烧,这是枪伤感染的迹象。 特别是阿海,汉斯表示,如果不能在天亮前拿到磺胺,阿海性命堪忧。 夜深人静,轻轻的敲门声,惊醒了楼下的邵妈。 “谁?” “钱兴火。” 邵妈猛然一惊,她示意门外的同志稍等,立刻上楼去通知彭与鸥。 彭与鸥此时已经被楼下的声响惊动,他拎着一把转轮手枪下来。 “是钱兴火同志。”邵妈低声说。 彭与鸥快步走到门后,轻轻开了小半房门,两个人再次隔门对话。 门外递进来一盒东西。 彭与鸥接过。 “这是磺胺,治疗枪伤有奇效。”程千帆嘶哑着嗓音说道。 “磺胺!”彭与鸥大惊且喜,他正在为从何处寻觅此药发愁,没想到‘星火’同志竟然送货上门了。 “这药是哪里来的?” “此前提及黑市上的那批药物,偶然得知其中有新式西药磺胺,连夜买了一盒送来,中枪的同志应该急需此药。” “太好了,星火同志,我代表同志们谢谢你,这药太及时了。”彭与鸥激动说道。 “此药极为珍贵,我建议组织上尽快筹集资金购买。”程千帆说道,他心中微微惊讶,本来还以为彭与鸥不知道此药,他还需要费一番口舌讲解。 “你说的对,此药太宝贵了,此事我会以最快速度安排。”彭与鸥看了一眼,看到邵妈离的较远,他低声问,“日间传讯邵妈……” “事态紧急,只能出此下策。”程千帆说。 “谢谢。”彭与鸥真诚道谢,‘星火’同志这是冒险报信,拯救了一位即将落入敌人陷阱的同志。 …… “关于阿海中伏之事,我怀疑特务是盯上了申报馆的方木恒,从此人身上注意到了阿海。” “可有确切证据?”彭与鸥急问,对于阿海的暴露原因,这是彭与鸥最关注的事情,他甚至怀疑组织内部有敌人奸细。 “没有,只是怀疑。”程千帆说道。 “我明白了,我会注意的。” “平江村杨细妹处,我会安排人救助,组织上切不可再派人前往。”程千帆说。 “万万不可。”彭与鸥说道,‘星火’同志是组织上潜伏在敌人内部的王牌特工,他不允许程千帆冒险。 “彭教授放心,我不会出面,已经有较为安全之计划。”程千帆说道,“杨细妹处境危急,小女孩一个人撑不了多久,等不得。” 彭与鸥沉默片刻,终于点头,“万事小心,事不可为,不可强求。” “我会注意的。”程千帆嘴巴里咬着小核桃,嘴唇发酸,他将小核桃‘移动’到另外一边,继续说道,“你我此种接头方式不安全,我提议设置一个死信箱,今后可通过死信箱联系。” “可以。”彭与鸥也正有此意,‘星火’同志连续两次星夜拜访,这无论是对他还是‘星火’同志都极不安全,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有人正巧从门口街道路过,暴露几率太大。 “檀香山路,慧雅书店左侧有一个巷子,巷子出口左侧数十步,有一较为隐蔽的废旧信箱,我会用磁铁将情报吸附在内侧隐蔽处,每日早晚可派人查看一次。” “檀香山路,慧雅书店左侧巷子,废旧信箱,每日早晚查看一次。”彭与鸥复述一遍。 两人随后就死信箱的使用细节进行了探讨和沟通。 “彭教授,保重。”程千帆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 “‘星火’同志,保重!”彭与鸥从房门内伸出手。 程千帆微微错愕,两个人的手重重的握在一起。 有了死信箱,除非有紧急情况,或者是组织上有指示两人可以直接联络,否则的话,他们二人很难再见面。 危机四伏的潜伏工作,此一别,再见之日难以预料。 …… 在程千帆离开后约莫二十分钟,彭与鸥悄悄离开家门,他要紧急前往汉斯诊所送药。 程千帆则马不停蹄的返回家中,他已经想好了如何利用方木恒去救助杨细妹。 不过,在回到家中见到李浩后,李浩却告知了一个令他颇为意外的消息。 第171章 略施小计 对于如何引方木恒去救助杨细妹,程千帆已经有了比较完善的计划。 不过,在从李浩以及皮蛋的口中得知一个意外情况后,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必须做出调整了。 “你是说,你们下午在麦琪路碰到了何关与刘波?”程千帆讶然问。 “是的,何警官、刘警官还有一个男的,他们三个人好像是在找什么人。”李浩说。 “另外那人是谁?认识吗?”程千帆问。 李浩摇摇头。 他身旁的皮蛋却是突然说,“帆哥,我知道,那是方家少爷。” “方家少爷?” “是的,帆哥,国华食品厂的方家大少爷。”皮蛋说道,“我还吃过他分的馒头呢。” 程千帆是惊讶无比的,方木恒竟然与何关以及刘波一起? 特别是方木恒,这家伙对巡捕成见颇深。 他十分不解,这三个人怎会搞到一起去的。 …… “他还给过你馒头吃?”程千帆不动声色问,他发现自己对于方木恒的了解还不够全面。 “瘌痢头本来是不敢向方家少爷讨吃的的,有一次他饿极了……”皮蛋说道。 程千帆通过皮蛋的讲述,脑海中已经勾勒出整个过程画面: 小乞丐平素是不敢向方木恒这种衣着光鲜、一看就是富家子弟之人乞讨的,这些人对肮脏的小乞丐极为厌恶,弄不好就会招来一顿打。 一次,瘌痢头实在是饿得不行了,大着胆子在檀香山路向一个公子哥儿乞讨。 他认得此人是国华食品厂的方家大公子。 此人正是方木恒。 方木恒身上没有吃的,随后,他竟然亲自去了不远处的馒头铺,买了两个热乎乎的肉馒头送与瘌痢头。 瘌痢头饿极了,拿起来就要吃,却被阻止。 在瘌痢头茫然的目光中: 方木恒不嫌脏,竟然用手帕擦拭了瘌痢头的手,告诉他吃东西要洗手,要注意卫生,小心吃了肚子疼。 ‘你们没有药,吃坏了肚子,会吃死人的。’方木恒忧心忡忡说。 这一天,是瘌痢头从记事开始,双手最干净的一天。 骄傲的瘌痢头向小伙伴展示自己干净的双手,他的眼中闪烁着光。 …… 瘌痢头没有吃独食。 他同伙伴们讲述了这件事。 从这之后,国华食品厂的方家大少爷是好人,会给小乞丐买馒头吃,这个消息在瘌痢头所在的小乞丐团体的小范围内传开。 十几个小乞丐甚至还内部开会,每天一个人,轮流去找方家大少爷乞讨。 为大家带来‘福利’的瘌痢头对此没有意见,不过,瘌痢头坚持表示,要找方大少爷要馒头吃,可以,但是: 手必须洗干净。 一些小乞丐不同意,但是,瘌痢头无比坚持! 他坚持认为,干净的双手才配得上吃方家少爷的肉馒头。 皮蛋说他记得,那一天轮到他,他洗干净双手去找方木恒乞讨,方木恒看了一眼他,笑了笑,显然已经习惯了。 他带着皮蛋去申报馆斜对面的馒头店买了两个肉馒头,甚至没有忘记细心的叮嘱皮蛋吃完再离开,别被别的大乞丐抢了。 …… 程千帆的内心是无比复杂的。 从皮蛋的口中他仿佛看到了全新的、更加清晰的方木恒。 是的,这个人没有革命经验,行事不够谨慎,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幼稚,以至于被敌人多次当做诱饵而不自知。 但是,方木恒爱国,他热爱这个国家。 一二八抗战之后,远在美国的方木恒立刻回国,要为抗日出一份力。 方木恒有一腔热血。 最让程千帆动容的是,方木恒对贫苦人家的善心,给小乞丐买吃的,这也许不算什么,但是,能够丝毫不嫌弃的掏出手帕擦拭瘌痢头的双手,叮嘱他要吃东西注意卫生,这是非常难得的,这是真的善良。 他还会叮嘱皮蛋吃完馒头再走,别被别人抢了,这就是极为细心了。 程千帆不得不怀疑这么细心的人,真的是方木恒吗? 善良的方木恒,革命经验不足、‘幼稚’的方木恒。 程千帆感慨不已,他突然觉得,这样的方木恒,其实最应该去的就是西北,去红色之都,在那里,方木恒应该能够很快成长为一位非常优秀的、热情似火的纯粹的善良的革命战士! 程千帆对方木恒的印象好了很多。 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依然认为方木恒是‘笨蛋’的看法。 在大上海,在危机四伏的潜伏战线中,方木恒的善良、幼稚和满腔热血,值得钦佩,却是不折不扣的双刃剑。 要知道,这已经在他自己毫无所知的情况下,两次被敌人利用了! …… 刘波、何关、方木恒,这三个家伙竟然搅和在一起了。 一个日本特务刘波,一个做事情不动脑子、鲁莽的何关,一个行事欠考虑、‘幼稚’、行事同样冲动的方木恒。 程千帆想想就是头大不已。 狡猾的刘波,完全能将这两个笨蛋玩的团团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在找人? 找谁? 阿海! 程千帆立刻得出自己的判断。 阿海中枪、脱险,正在被特务搜捕。 从目前得知的情报来分析,阿海就是在申报馆工作、接触和引导方木恒参加革命的那位同志。 应该也是方木恒所掌握和知道的唯一的一名党内同志。 现在,阿海出事了,方木恒应该很着急,也很担心。 他要寻找阿海。 肯定是找不到的。 所以,方木恒找了何关以及刘波帮忙寻找。 事情仿佛又回到了原点,这三个人是怎么搞在一起的,对巡捕成见很深的方木恒为何竟同何关以及刘波成为朋友。 不,确切的说,已经不仅仅只是朋友的范畴了: 方木恒尽管革命经验不足,有些‘幼稚’,但是,幼稚不等于是傻子,他绝对不会随随便便的将阿海的情况告知朋友的。 这说明何关以及刘波已经得到了方木恒的认同。 这三个人是志同道合的团伙? 程千帆的脑海中有了这么一个猜测。 他的内心是震惊的,他的表情是惊讶的: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得知这三个人搅和在一起,最直接影响就是程千帆不得不放弃此前所设想的引方木恒‘入彀’的计划。 放弃计划的原因非常直接: 因为刘波! …… 对于刘波这名潜伏在巡捕房的日特,程千帆格外警惕并且深深忌惮。 要知道,一直以来刘波都与程千帆的关系颇为不错。 程千帆进入巡捕房后,刘波就对他颇为照顾。 在程千帆的眼中,刘波是一个很热情,有一定正义感的巡捕,这在巡捕中可以说是殊为难得的。 若非程千帆严守隐蔽特工之组织纪律,从不在外人面前表露自己的政治倾向,更从未考虑过发展身边的同事参加革命,不然的话,他的红党身份恐怕早就暴露了。 一个日本人,以中国人身份潜伏下来,成为巡捕房的资深巡捕,甚至还赢得了一名红党潜伏特工的好感。 现在程千帆想来,依然不寒而栗。 有刘波这么一个狡猾无比的日特,他此前对方木恒所设定的计划根本不能用。 用在方木恒身上是极为高明、不用担心会被识破的计谋,在刘波这名日特眼中,被识破的几率大大增加。 刘波,日本人。 日本人,刘波。 如何将刘波引开,不介入此事? 蓦然,程千帆心中一动。 为什么自己非要想着将刘波引开呢…… 他一直在考虑如何处理和应对刘波,眼下—— 似乎这正是一个好机会? 第172章 方木恒在行动 “太太,曹太太打电话来,约你去打牌。” “晓得咯。” 檀香山路,何关的家中。 何夫人哼着小曲儿,穿了一身崭新的旗袍,“景妈妈,你看我穿这身怎么样?” “太太,这一身旗袍穿在您身上,简直年轻了十岁呢。”景妈妈恭维说道。 “老咯,老咯,人老珠黄了。”何夫人心中欢喜,摆摆手说。 “太太,关少爷今天回来吃饭吗?”景妈妈问,她要忙活一天的饭食,需要先打听好。 “小兔崽子几天没着家了。”何夫人嘟囔了一句,“关关爱吃小黄鱼,今天买两条。” “好的勒。” 对着大衣镜又美滋滋的照了会儿镜子,何夫人拎着小坤包,准备赴牌局。 一出门就看到一个小毛头在门口探头探脑,吓了何夫人一大跳,“咛个小赤佬,堵门口做什么,去去去。” “太太,这是何关何少爷的家里吗?” “你哪里的,找我家关关做什么?”何夫人惊讶不已。 “我,我帮兰姐姐送信……”小毛头有些害怕,伸出手,手里捏着一封信。 “什么信?给我吧。” “不行,兰姐姐说只能给何关少爷。” “拿来吧你。”何夫人一把从小毛头的手里拿过信,直接拆开看。 只是略略扫了一眼,何夫人的脸色就变了,好似开了染坊,整个人更是如同炸刺的猫儿,“这个兔崽子!” 说着一把拉住了要逃跑的小毛头,“说,这个兰姐姐是谁?” “兰姐姐,兰姐姐就是猫耳巷的兰姐姐啊……太太,太太,放开我。”小毛头急的乱蹦,混乱中踩了对方一脚,何夫人吃痛松开手,小毛头吓得逃一般跑开了。 “兔崽子!不学好的兔崽子!”何夫人无暇顾及逃走的小毛头,气的七窍生烟。 猫耳巷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一群不知羞的半掩门娼-妇营生! 这个兔崽子,竟然和小-娼-妇勾勾搭搭,气死老娘了。 听到门口动静出来查看的景妈妈看到何夫人出门左转,喊道,“太太,曹太太家在右边。” “不去了!”何夫人气哼哼说,“打电话给曹太太,我今天不去了。” “太太,您去哪?” “巡捕房!” …… 一脸憔悴的方木恒,胡子拉碴的来到申报馆楼下。 “方先生,方先生。”门房老康叫住了他。 “老康,有事?” “方先生,有你一封信。”老康将一封盖了新鲜邮戳的信件递给方木恒。 “谢了,老康。” 方木恒拿着信件,看了一眼信封上的‘方木恒先生亲启’几个狗爬的字,嫌弃的摇摇头。 对于汉字,方木恒打心眼里骄傲,此前文化圈有一帮人竟然呼吁废除汉字,改用拉丁字母,方木恒很是在报端上和这些人打了一通嘴仗。 这是哪个家伙,字写得这么难看。 方木恒拆开信,看着同样是狗爬的字,又是一阵摇头。 旋即,他脸色一变,将信纸信封直接塞进兜里,转身就走。 “方先生,你不上班了?”老康在身后喊道。 “老康,帮我向总编请假,我出去采风。”方木恒伸手招了一辆黄包车,扭头喊道。 …… 约莫一个小时后。 薛华立路二十二号。 中央巡捕房。 方木恒急匆匆的付了车钱,“不用找了。” 他快步走到大门口,就要往里进。 “喂,干什么的?”岗哨一把拉住他,问道。 “《申报》记者。”方木恒掏出记者证,不耐烦说。 闻听是记者,岗哨的脸色好了很多,“这位先生,你找谁?” “三巡的何关何警官。” “何警官不在。”岗哨说。 “刘波刘警官呢?” “刘警官在,我可以帮您喊他下来。” “快点,耽误了事情,你吃带不起。”方木恒没好气说。 岗哨心里骂了句,走进岗亭,拿起电话,摇了摇,“接三巡。” “我是程千帆,什么事?” “程警官,外面来了一个《申报》的记者找刘波刘警官。” “好了,我知道了。” 程千帆放下电话,朝着正在和众人推牌九的刘波喊道,“刘哥,外面有一个《申报》记者寻你。” “晓得了。”刘波手里不紧不慢的摸着牌九,猛然一翻,“哈哈哈,通吃,给钱,给钱。” “册那娘!” “老刘,手气不赖啊。” 刘波哈哈大笑着,接过众人递过来的钞票,数了数,却是将一半又放回去,“哥几个,对不住了,有人找,出去一趟。” 众人笑骂着接过退回来的一半钞票,摆摆手,“去吧,去吧。” …… 刘波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去换了一身便装,又去找了金克木请了假,这才出门而去。 程千帆走到走廊抽烟,看着刘波步伐匆匆的出现在院子里,在门口与方木恒碰了面,他慢条斯理的吐了口烟圈。 大头吕凑过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程千帆摸出打火机,帮大头吕点上烟,两个人一阵吞云吐雾。 “老刘这几天在忙什么?”大头吕指了指窗外,问。 “不晓得。”程千帆摇摇头,“我回上海好些天了,今天才碰到刘哥。” 大头吕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人聊起了可怜的何关。 “你说,关少爷做什么了,何夫人都跑来捕房‘抓人’。”大头吕挤眉弄眼。 …… “何关呢?”方木恒急声问。 “被他妈妈抓回去了,出什么事情了?”刘波低声说,就在十来分钟前,何夫人来到巡捕房,对着正在推牌九的何关好一通骂,平素桀骜的关少爷,面对老妈是动都不敢动,猫儿一般被揪着耳朵抓走了。 “那边传信给我了。”方木恒低声说,语气振奋。 “信呢?”刘波心中大喜,急忙问,他没有在门口停留,带着方木恒离开,边走边说。 “字很难看。”方木恒将信拿出来。 刘波看了方木恒一眼,好奇这个家伙这个时候竟然还纠结字的好坏,而且以他的经验,情报人员传递情报,肯定会掩饰本来字迹,字写得好看才怪呢。 仔细阅读了信件,刘波将信纸随手放进兜里,“走,找个僻静地方。” 对于刘波将信件收起来并没有返还给他,方木恒竟丝毫没有反对的意思,这也让刘波在心里骂了句: 笨蛋。 第173章 方木恒与杨细妹 这封信中主要讲述了两件事。 其一,阿海已经脱险,勿念。 其二,阿海此前的工作是救助、帮助童工,现有平江村窝棚区幼女杨细妹,其姐杨大妹被资本家迫害致死,病重的母亲也已经去世。 阿海躲避特务抓捕,不好出面,请方木恒出面救助杨细妹,将其送往南市的养育院。 南市养育院,此地和红党有关? 刘波暗自思忖,他否决了这个判断。 他知道这个位于南市的养育院,该养育院在沪上颇有名气,养育院颇受孙夫人关照,上海市民也多有捐资捐物,条件较好。 红党选择这个养育院,似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不管怎么说,红党派人联系了方木恒,这是好消息,通过方木恒,他可以进一步接触到红党。 在日军内部,普遍对红党不太重视,认为这支被国府压迫在陕北贫瘠之地的红色武装不值得一提。 不过,刘波不这么看,他对红色一直保持警惕,据他所知,沪上很多反日团体都和红党有关。 相比较在战场上拿刀拿枪的敌人,红党不遗余力的在中国老百姓中宣传反日,宣传华夏民族自豪感,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反而更加值得警惕。 …… 得知阿海脱险,方木恒心情不错。 对于阿海在这种情况下依然牵挂着窝棚区的杨细妹,方木恒更是无比敬佩,这也正是他愿意向红党靠拢的原因。 “刘大哥,我打算将杨细妹带回家,给她最好的生活,教她识字,上学,过一个中国孩子应该有的生活。”方木恒激动的说。 “不行!”刘波断然反对,“信上说,杨细妹要送往南市养育院,必须按照信中安排去做。” “为什么?”方木恒反驳说,“养育院的孩子太可怜了,在我家里,她可以有更加舒适的生活。” “木恒,你的想法是好的。”刘波语重心长说,“但是,请记住,你必须严格执行命令。” 看着还要反驳的方木恒,刘波表情严肃说,“忘记我怎么说的了?爱国行动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要严格遵守纪律,你知道为什么阿海一直没有进一步发展你进入他们的组织?” “为什么?”方木恒问。 “你的爱国热情值得称赞,但是,木恒你要改掉这种散漫的作风,要小心谨慎,以严格的纪律约束自己。”刘波表情严肃,“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阿海和他的组织是不会真正接纳你的。” 闻听刘波语重心长的言语,方木恒愣住了,他仔细思考,终于缓缓点头,“我明白了,我会注意的。” “希望你真的明白。”刘波叹口气说。 他觉得自己为方木恒操碎了心。 方木恒是笨蛋,他很高兴,这意味着他能够将方木恒玩弄于股掌之间。 但是,他又不得不规劝和培养方木恒,只有方木恒不断进步,才能最终被红党接纳,他也才能够顺利打入红党内部。 刘波自己想来都觉得很荒唐,作为一名优秀的帝国特工,他竟然不得不煞费苦心的帮助红党培养一个革命者。 …… 苏州河畔。 窝棚区,平江村。 “慢点吃,别噎着。”一名党务调查处的特工打了一下杨细妹的脑袋。 杨细妹抬起头,冲着他感激的咧嘴笑。 这两天,杨细妹感觉自己活在了天堂中,这是她记事以来从来没有的吃饱饭的好日子。 “花猫一样。”特工嫌弃的皱了皱眉头,拿起自己的毛巾,帮杨细妹擦拭了脸上的泥土。 “胖子,你傻了,还真把这丫头当女儿养了啊。”另外一个瘦子特工骂了句,瞪了杨细妹一眼。 杨细妹怯怯的窝在角落,守护着自己手里的馒头。 这个大叔是坏蛋,总是打她,那个大叔虽然也打她,但是,给她东西吃,是好人。 “杨细妹家在哪里?” 外面传来了男子问路的声音。 两名特工对视一眼,‘终于来了!’ “丫头,你慢慢吃。”胖子说道。 “胖子,你他娘的磨蹭什么。”瘦子骂道。 两人掀起破旧的竹席,钻了出去,躲起来监视。 …… 杨细妹看了看手里吃了一半的馒头,又看了看空荡荡、脏乱不堪的窝棚,心里害怕,小女孩竟有一种失去亲人的恐慌感。 “大叔,大叔。”杨细妹喊道。 “闭嘴,揍你!”瘦子低声恐吓。 杨细妹吓坏了,不敢再吭声,看着手里的半拉馒头,有些手足无措,却是突然吓得发抖: 是来抢自己的馒头的吗? 她想要将馒头藏起来,左看右看,没有地方藏。 小女孩惶恐的将馒头在泥水中拼命的滚动,然后将脏臭无比的馒头藏在了自己的身后,这样应该就没有人来抢了吧。 …… 滚地龙式的窝棚不到一米高。 刘波没有进来,在外面等候,同时打量着这个贫民窟。 方木恒丝毫没有在意自己光鲜亮丽的西装,他半跪着钻进来,就看到了满眼惊恐的看着自己的小囡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叫杨细妹?”方木恒的脸上露出阳光一般的笑容,小声问。 惊恐的小女孩两只手藏在后面,拼命往后躲,却是直接倒下来,脏臭的半拉馒头也掉在泥水中。 “馒头,我的馒头。”杨细妹直接扑上来,捞起脏臭馒头,拼命的往嘴巴里塞进去。 方木恒上去抱住杨细妹,杨细妹拼命的挣扎,依然没有停下嘴。 “脏,脏,不要吃。”方木恒试图将馒头抠出来,却是被小女孩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右手。 方木恒从小就怕疼,此时此刻,他却没有惨叫,也没有将右手从杨细妹的口中‘救’出来。 他一只手抱住杨细妹,一屁股坐在泥水中,从自己的西装口袋中掏出一粒水果糖,依旧是笑着,说道,“吃这个。” 杨细妹看着花花绿绿的糖纸包裹的水果糖,愣住了。 松开了嘴巴。 …… 方木恒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背上的血迹和牙印,他心里疼的厉害,不是疼自己,是心疼杨细妹。 他小心翼翼的拨开糖纸,将水果糖放进杨细妹的嘴巴里,轻声问,“细妹,甜吗?” 杨细妹惊恐着的眼睛瞪大,蓦然,小女孩的眼中闪烁一抹难以言语的惊喜。 “走,细妹,叔叔带你回家。”方木恒半跪着,两只手抱起杨细妹,小心翼翼的、慢慢的退出去,就像是抱起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在他的身后,竹席后面,两双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 第174章 刘波是红党! 滚地龙窝棚狭窄而黑暗。 方木恒钻进来的时候是背光。 躲在竹帘后面的胖、瘦二特工一开始并没有认出来人是方木恒。 方木恒半跪着抱着杨细妹退出窝棚,用脑袋顶起竹帘,阳光照射进来,方木恒偏了身子,避免竹帘上的毛刺扎伤杨细妹。 胖子和瘦子此时才看清楚来者何人。 本来兴冲冲的准备悄悄的跟踪、亦或是直接抓捕这名送上门的‘红党’的两人呆住了。 竟然是方木恒! 瘦子似乎是犹豫了一下,依然还要冲出去,却是被胖子一把拽住。 “你做什么?”胖子压低声音说道。 “抓人啊。”瘦子说道。 “抓个屁!”胖子低声骂了句,“那是方木恒,你抓他做什么?” “抓,抓他……”瘦子本来想要反驳,终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是啊,抓方木恒做什么? 且不说方木恒不是红党。 即便是方木恒真的是红党,汪组长也不会让他们抓人的。 这家伙是他们一直监视的诱饵。 用汪康年的话说,这样的笨蛋,多多益善,养着,钓大鱼。 党务调查处的特工们甚至有一种感觉,汪组长嫌弃方木恒,半点抓此人的想法都欠奉。 …… “怎么样?你受伤了?” “没事,我们走吧。” 窝棚外传来了男子对话的声音,听声音一个是方木恒,另外一个是谁? 两人心中大喜,方木恒的出现是一个意外情况,让他们空欢喜一场,但是,和方木恒一同出现的这个人肯定是红党! 两人小心翼翼控制不发出声音,慢慢的在泥水中挪动到窝棚口,轻轻掀开门帘去看,同时从腰间掏出毛瑟手枪,准备下一步行动。 汪康年给他们的命令是,尽量跟踪,找到红党的落脚点,最起码要搞清楚此人姓甚名谁,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 对方倘若十分警惕,跟踪困难,便直接先抓了再说。 看着同方木恒说话的这名男子,两个人又是愣住了。 刘波。 法租界中央巡捕房的刘波刘警官。 竟然是刘波! 两人大惊。 作为党务调查处的特工,他们要在法租界活动,首先要做的就是认清楚法租界的巡捕,故而他们是认识刘波的。 同方木恒一起来营救杨细妹的竟然是巡捕房的警官刘波——这着实让两人震惊。 刘波是红党? 这是两人脑海中想起的第一个念头。 …… “刘哥,我要先带杨细妹回家。”方木恒的声音传来。 “不行,木恒,我再三强调,要遵守组织纪律。”刘波表情严肃,低声说。 “刘哥,我带她回去,给她吃点好吃的,养养身体。”方木恒低头看了一眼缩在自己的怀里,一脸胆怯的杨细妹,心里那个心疼啊。 “不行。”刘波摇摇头,“木恒,我再说最后一遍,你必须服从命令。” “刘哥,求你了,就两天,我带她回去,顺便请个医生帮她检查一下身体。”方木恒哀求说。 “那好吧,就两天。”刘波点点头,再次强调,“木恒,就两天。” 方木恒抱着杨细妹,同刘波一起快步离开。 …… 胖瘦二特工并没有出来跟踪,也没有进行抓捕行动。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跟踪来人,弄清楚来人的真实身份。 没想到,来人竟然是巡捕房的警官刘波,身份已经确定,他们自然不需要再跟踪此人。 而且,刘波是老资格巡捕,据说枪法和身手不俗,两人几乎是瞬间就决定: 安全起见。 此外,闻听了刘波与方木恒的对话,两人皆是大喜过望。 听这对话,刘波是红党没跑了。 这说话口气,一听就是习惯了约束手下、发号施令的。 一屁股坐在泥水中,身上都是污泥,散发着烂臭味的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是咧开嘴,想要大笑,又不得不憋着。 “发达了!”这是两人此刻的共同心声。 刘波是老资格巡捕,有着如此重要掩护身份之红党,绝对是大鱼. 不,应该是一条超级大鱼。 …… 薛华立路22号,中央巡捕房。 总巡长覃德泰来到三巡捕厅,召集全队训话。 “报告覃总,中央巡捕房三巡应到二十三人,除何关、刘波请假外出外,实到二十一人,请覃总训示。” 马一守的眼神中闪烁着兴奋,向覃德泰敬礼。 “稍息。”覃德泰环视众人,满意的点点头,“很好,精神抖擞。” “就在今天上午,费格逊总监亲自致电与我,总监阁下对中央巡捕房近来之出色表现予以夸奖。” “覃某人可以骄傲的说,有赖于诸位兄弟的努力工作,法租界中央区治安良好,几近夜不闭户,上至租界高层,下至普通市民,皆有口称赞。” 啪啪啪。 程千帆立刻鼓掌,很快热烈的掌声响起来。 覃德泰看了一眼程千帆,心中满意,年轻人端地是机灵可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覃德泰一摆手,探长赵枢理与副总巡长金克木一起抬着一块牌匾进来。 “罪恶克星、保境安民!”覃德泰指着牌匾,高兴的说,“说的好啊,这是中央区市民对我们的工作之极大肯定。” 哗哗哗。 更加热烈的掌声响起来。 程千帆眼光敏锐,他觉得这字有些眼熟,很像是证件科老盛的手笔。 …… 覃德泰兴致勃勃,又是几分钟的演讲,众巡捕掌声不断,气氛十分热烈。 最后,覃德泰表情严肃的宣布: 中央巡捕房副总巡长金克木不再兼任三巡巡长之职务。 原中央巡捕房三巡副巡长马一守晋升为三巡巡长。 原中央巡捕房三巡警官程千帆晋升为三巡副巡长。 哗哗哗。 掌声雷动。 覃德泰很满意的点头,众望所归啊,很好。 新任三巡巡长马一守上台,激动的马巡长讲述了自己加入巡捕房以来之兢兢业业,说到动情处,禁不住潸然泪下。 覃德泰不时点头,表示赞许,甚至陪着落了一滴泪。 程千帆登台,他没有讲述长篇大论。 程副巡长再三感谢覃总和金副总的抬爱,表示自己诚惶诚恐,一定好好配合马巡长的工作,不负覃总、金副总的信任,尽全力当好马巡长的助手。 “千帆不才,甫履新职,或难免有年轻不足之处,诸位同僚都是千帆的前辈,还望担待一二,我相信,有覃总的英明领导,有金副总的谆谆指导,有马巡长的亲自坐镇,有诸位同僚之专业工作,中央巡捕房三巡的工作一定能够更上一个台阶。” 程千帆说完,昂首挺胸,向覃德泰、金克木、马一守敬礼。 第175章 三巡要变天了 程千帆的发言博得了满堂彩。 覃德泰甚是满意,和马一守以及程千帆分别握手,又勉励了二人两句,这才带人离开。 众巡捕注意到,覃总除了和程千帆握手之外,还拍了拍程副巡长的肩膀,低声交代了两句,脸上更是笑意盈盈。 “马巡长,恭喜啊。” “马头,要请客咯。” 马一守志得意满,和众人寒暄着。 很快,围着马一守的众人又转去围住了程千帆。 “小程,恭喜啊。” “什么小程,是程副巡长。” 众人纷纷上前恭喜。 “千帆经验不足,还望诸位老哥哥多多帮衬。” “没说的。” “肯定的。” 看着被众人围着祝贺的程千帆,马一守多多少少有些吃味。 “师傅,喝茶。”程千帆摆脱了众人,熟练的给马一守添了茶水,微笑说。 马一守深深地看了程千帆一眼,“千帆呐。” “师傅,千帆听着呢。” “师傅身体不太好,三巡的事情就麻烦你多费些心了。”马一守缓缓地说。 “师傅您这是怎么说的,三巡有您掌总,千帆跟在您身旁还要多学习。” “老了,老了,你多辛苦一下吧。” “欸,师傅您放心,千帆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程千帆微笑着,语气恭敬的说道。 四周众人竖起耳朵听着,对视了一眼。 三巡,要变天了。 …… 金神父路三十四号。 这是一处临街的两层小洋楼。 一向安静的小洋楼里甚是热闹。 在门口停了两辆崭新的小汽车,颇为气派。 最引人注目的是竟然悬挂着法兰西国旗、德意志国旗、日不落国旗、花旗国国旗、青天白日旗以及日本人的膏药旗。 门口路过的市民纷纷驻足观看,议论纷纷。 莫不是国联在沪上新开的办事处? 然后眼尖的指了指,众人才看到这一列国旗边上,竟还有横幅悬挂,上写: ‘以文会友,西式沙龙,文友社欢迎诸君’。 围观的众人咧咧嘴,慢慢散去,一个文学社而已,搞得像是八国联军进上海似的,多大点事,阿拉上海银啷个西洋镜么见过? 小洋楼里面,一楼被改造成了休息室。 十几个男男女女正在聊天,男的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女的花枝招展,妩媚不凡。 这些都是沪上的小开、名媛,来捧场凑热闹的。 …… 在二楼的办公室内,面试正在进行。 柳明非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白皙,言谈举止文质彬彬,颇有儒雅之气。 他的左边是一位温文尔雅的中年男子,带着黑框眼镜,西装革履,口袋里插着白色丝巾。 右侧则是一位笑容可掬的三十余岁男子。 三人正在低声讨论前面的三位面试者。 “这个不错,小姑娘温柔如水,眼睛仿若轻声呢喃,这让我想起了志摩先生的那首诗。”温文尔雅男子说道。 “不不不,我觉得这个不错,此女面盘如玉、胸峦起伏,适之先生的大奈奈主义,我向来极为支持。”笑容可掬男子说道。 柳明非面色平静的扫了两人一眼。 他很想说,册那娘皮,你们两个老色胚! 老子是请你们来做大事的,是招聘女文员,不是他娘的给你们选姨太太。 是的,柳明非是真心实意要为日本人做事情的,他预判日人占领全中国是早晚的事情,既然如此,自己早日投靠,这放在前朝,那是第一批从龙功臣呢。 正在此时,房门被敲响。 刚才还在争论的热火朝天的两人顿时闭口,正襟危坐。 “请进。”柳明非朗声说道。 然后,三名男子就看到了一个相貌颇为普通的女子推门而入。 …… 麦琪路,道格私立诊所。 汪康年正在给患者做手术。 这是一只猫咪。 道格私立诊所的汪医生极擅长帮宠物去势,这个消息在不少贵妇、小姐、名媛圈内传播。 来这里做手术的猫咪、狗子增加了不少。 汪康年一开始是颇为不耐的,甚至是有些反感。 他是一个医生。 一个治病救人的医生。 一个矢志要割除党国身上的腐肉的国党特工。 不是什么劳什子的给猫猫狗狗看病的兽医。 不过,党务调查处上海特区行动股股长吴山岳得知这个情况,严令汪康年要重视这件事。 尽管内心里是不情愿的,但是,汪康年很理智,他也意识到给猫猫狗狗看病的妙处。 温文尔雅,相貌不凡,并且是喝了洋墨水的汪医生颇受这些名媛贵妇、小姐们的欢喜。 汪康年可以不着痕迹的引导话题,进而从这些女人的口中获取到有用的信息。 就这样,大上海第一家给宠物看病的私人诊所,便在贵妇名媛小姐们的圈子里传播开来。 一时之间,生意竟颇为兴隆。 …… 汪康年对待猫咪和对待狗子是一视同仁的。已经被注射了麻醉剂的猫咪四仰八叉躺在手术台上。 手里拿着锋利的手术刀,汪康年扫了一眼猫咪的要害部位,他在考虑如何以最小的切口完成手术。 就在此时,手术室的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报告组长,” “白胖和小欧回来了。” “让他们进来。”汪康年精神为之一振,白胖和小欧被他安排在窝棚区杨细妹家中‘守株待兔’,没有命令是不能擅自回来的,除非一种可能: 此二人定然是有了重大发现。 “让他们进来。”汪康年熟练的在猫咪的要害部位轻轻一划,说道。 …… 看着臭烘烘、甚是凄惨的两名手下。 素有洁癖的汪康年从手术台后面绕过来,丝毫不介意的拍了拍两人身上脏臭不堪的衣服,沉声说,“辛苦了!” “属下不敢。”白胖说道,“我等愿为党国效死!” “很好。”汪康年满意的点点头,“倘若众人皆有你二人之耐苦、牺牲精神,何愁匪患不靖,党国不兴!我会为你们请功的。” “愿为组长效死!”二人激动说道。 “说说吧,有什么发现?”汪康年问道。 “组长明鉴,果然如您所料,有红党去接走了杨细妹。”小欧说道。 “可是探查到了此人身份?”汪康年大喜。 “组长,你肯定想不到此人是谁。”小欧得意说。 白胖看了自己的搭档一眼,傻子! “是谁?莫不是一位老朋友?”汪康年面色不变,沉声问。 “是方木恒。”小欧高兴的说。 汪康年面色阴沉下来,是方木恒你他娘的高兴个屁! 这个家伙压根不是红党,即便是有百分之百的可能是红党,这种笨蛋,不抓比抓了要更加有用。 第176章 宫崎君 “报告组长。”白胖上前一步,说道,“方木恒不是独自一人前往,有一名男子陪同前往,属下两人惊讶发现,此人竟然是中央巡捕房的刘波警官。” 汪康年闻言大惊,“刘波,你二人可看清楚?” “确系刘波。”白胖点点头,“我们还偷听到了刘波与方木恒的谈话,根据此谈话,我判断,刘波确系红党,且极可能是极为重要的红党特工。” 汪康年大喜,同时看了白胖一眼,对他的表现很是满意。 口齿清晰,条理分明,是个人才。 “他们说了什么,你细细道来。” …… 周茹进入面试房间,扫了一眼。 脑子里迅速回忆组长程千帆对她的交代和叮嘱、介绍。 居中而坐的,应该就是沪上着名的亲日文人柳明非。 “柳明非此人,一心投日,是有心为日本人做一番‘事业’的,此人极为惧内,故而你面试通过可能性极大。”周茹脑海中想起组长的话。 她当时曾经问,为何判断柳明非会录用她。 组长的回答是:此前多名妩媚漂亮女子都不入柳明非法眼,考虑到此人出了名的惧内,你相貌平平,反倒是一个优势。 周茹:…… 左侧之人,西装口袋插着白色丝巾,温文尔雅的样子,此人定是组长所说的陈赟。 陈赟此人是沪上名律师,此人在沪上可谓是声名狼藉,专司为名流富豪辩护,通晓西洋律法,极擅诡辩。 “陈赟此人,素来自傲,民国二十一年,陈赟为沪上豪商段之臣打跨国官司,赢了奥地利商人舒伯特之事,令此人名声大噪,陈赟常以此为傲。” 右侧之人,脸上总是挂着笑容,此人应该就是沪上颇有名气的文人刘乃禺。 刘乃禺此人原名刘之波,笔名渃生,系被日寇占据之华夏台湾人,擅长小说,毕业于日本兴庆大学,后入上海震旦大学法文班修学,是着名诗人戴雨巷先生之同级同学。 “不要在刘乃禺面前表现出对戴雨巷的欣赏和崇拜,此人和戴虽是同学,然向来自诩才华,认为自己比戴雨巷更有才。”周茹脑海中想起组长事前之特别叮嘱。 “见过柳先生、陈先生、刘先生。”周茹鞠躬行礼。 “坐吧。” 看到来女相貌普通,陈赟以及刘乃禺都是兴致缺缺。 柳明非却是眼中一亮,此女虽然相貌平平,但是,一头短发,衣着朴素,给人以颇为干练之感。 最重要的是,这么一位女文员,夫人应该放心了吧。 …… “小姐芳名?”柳明非问。 “周茹,此前曾在《杭城日报》工作,镇江人,国立震旦大学中文系毕业。” 刘乃禺闻言,看了一眼这位学妹。 “多大了?” “二十三岁。” 经过一番询问,得知周茹是国立震旦大学中文系毕业,并且有在报社工作经验,并且粗通日语,文笔不俗,同时还会开车。 甚至曾经在杭城的一家律师事务所打过一段时间短工。 回答问题口齿伶俐,思维清晰。 不仅仅是柳明非对她的印象更佳,便是陈赟以及刘乃禺对周茹的印象都大为改观。 “你为何想到在杭城律师事务所打工?”陈赟问。 “民国二十一年,小女子在沪上听闻陈赟先生帮助我国商人打赢了跨国官司,极为振奋,对律师行业充满憧憬,故而在毕业后进了律师事务所打工。”说着周茹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我资质平平,发现自己极难胜任此神圣工作。” “你一弱女子,不是法律科班出身,自然颇为困难,不过,有此心也是极为难得的。”陈赟听得周茹说起他最得意之事,微微颔首勉慰说。 “你写过小说?”刘乃禺问。 “写过几篇豆腐块文章,小女子不敢在刘先生面前班门弄斧。” “为何不写诗歌?” “我平素喜欢看小说,看得多了,便极为喜欢,觉得小说中的悲欢离合,蕴含无数道理。” “哈哈哈。”刘乃禺爽朗一笑,“你若是有志于此,我倒是可以指点一二。” “真的吗?”周茹瞪大眼睛,言语中流露出受到偶像青睐之惊喜失措。 “当然。”刘乃禺微微一笑。 柳明非看到陈赟、刘乃禺二人对这名相貌普通女子也是大有好感,也是极为高兴。 “周小姐,有一点必须向你言明,你不仅仅要当文员,还要兼职做记者,你可知道,记者的工作并不好做,尤其是战争年代,风险很大。” 周茹思考片刻,“周茹有心理准备,况有诸位名满沪上的先生在,周茹更不怕了。” “哈哈哈。”三人都是哈哈大笑,对周茹的回答显然十分满意。 …… 午休时候,程千帆在巡捕房的门口杂货铺买了一包烟,他看到皮蛋躲在一棵树下,偷偷对他做了个手势,‘告知’他杨细妹已经被方木恒接走,心中大定。 不仅仅如此,想到刘波会因此被党务调查处误会为红党,他的心中对自己的这一番谋划,颇有几分自得。 换了一身便衣,程千帆和马一守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巡捕房。 他准备前往广慈医院拜访赵文华医生。 这让马一守颇为欣慰,小程还是比较尊敬他的,没有一上来就发号施令,抢班夺权。 接过程千帆递过来的一盒磺胺,赵文华感慨万分。 看向程千帆的目光也是多了几分友善。 离开广慈医院,程千帆叫了辆黄包车,直奔虹口区。 随着宫崎健太郎抵沪之日期邻近,有些事情也要早做准备了。 这是一处独门独院的不大不小的宅子,是今井太此前在上海时期的住所。 这附近的房子,有不少日本人租住。 程千帆在门口下车。 他仔细打量着这处房子。 记忆中房子有一个后门,后门临河。 房子有两间卧室,一间堂屋,一个杂物间,一个厨房。 院墙不高,踮起脚可以看到里面。 蓦然,程千帆表情一变。 院子里的青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此时此刻,可以清晰的看到一道脚印一路延伸,延伸到了堂屋门口。 有人住进来了? 正在此时,旁边一个房子主人归家,看到程千帆,热情的打招呼,“宫崎君回来了。” 第177章 久仰大名,宫崎君 “宫崎君回来了。”男子用流利的日语,热情的九十度鞠躬向程千帆打招呼。 程千帆心中悚然一惊。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一时不察,竟然犯下了极为严重之错误。 他不该以自身本来面目来虹口区这处宅子侦查的,他应该乔装打扮。 他的相貌和宫崎健太郎几乎一模一样,只要他今天出现在这里,周围的邻居看到,这就是隐患: 一种可能是,宫崎健太郎还没有抵达上海,那么,等数日后,真正的宫崎健太郎风尘仆仆的来到上海,来到这处宅子,邻居显然会惊讶不已。 如此,程千帆只能在今日离开此地后,就立刻想方设法在码头、车站,在一切能够提前拦截宫崎健太郎的地方,尽一切可能无声无息的抢先将对方解决掉。 另外一种可能,就是目前这种情况——从他刚才判断宅子里已经有人居住,以及此人言语中可知,宫崎健太郎竟然已经抵达沪上,并且住进了这处宅子里。 真正的宫崎健太郎或者此时正在宅子里,或者是正好外出了。 而对方将程千帆误认为是宫崎健太郎。 院门没有落锁,程千帆刚才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里面房门是否落锁,故而,他也无法判断宫崎健太郎是在屋内还是外出了。 不过,大概率来看,在屋内的可能性较大。 也许下一秒钟,真正的宫崎健太郎就会从院子里推门而出,或者是从街道里返回。 糟糕的情况。 …… 程千帆内心一惊,但是,面容是无比平静的。 从今井太口中所了解的宫崎健太郎,此人性格较为内向,朋友较少,对陌生人比较敏感,不喜欢社交活动。 程千帆微不可查的改变了自己的面部表情,变得更加僵硬、冷淡。 或者可以理解为,不失礼貌、但是,肉眼可见的不希望被人打扰的那种冷冷表情。 他的视线极为迅速的扫过面前这名男子,最短时间内正确捕捉对方的相貌、细节特点: 这是一名个子不高,穿着干净整洁的男子。 不过,此人的袖口起毛了,并且有些地方有洗不干净的褐色,这是沾了机油或者是油渍。 最重要的是,此人刚才对程千帆行的是九十度之最敬礼鞠躬礼,这是非常非常隆重的礼节。 且言语中对‘宫崎健太郎’十分恭敬。 日本国民之间,除非是地位相差非常悬殊,且极为尊敬或者是感谢对方、或者是最大程度之道歉外,是极少会用最敬礼的。 这附近有很多日本工厂,程千帆曾经听今井太讲述过,这些日本工厂老板喜欢使用朝鲜人作为监工。 袖口起毛,这是长期手拿鞭子,鞭梢和袖口摩擦所致。 袖口的褐色斑点是机油和血渍的混合。 如此,程千帆得出的判断是: 此人是为日本老板工作的朝鲜人。 确切的说,是在日本人工厂里挥舞着鞭子抽打中国工人的朝鲜监工。 这些本应该和中国工人同仇敌忾的朝鲜监工,面对中国工人,反倒是表现的极为残忍暴戾。 …… 程千帆的脑海中,视线中,在极短的时间里分析、计算,得出最可能贴近事实的判断。 他迅速有了应对。 卢秉九心中忐忑。 这位宫崎健太郎先生对他的热情招呼没有回应,盯着他看了有十几秒钟了,且表情冷淡。 他在脑海中快速的思考,自己在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宫崎君了么? “你是?”程千帆微微抬起下巴,既显得略高傲,又没有太过分失礼,微不可查的哼了一声。 “宫崎君,我是阪神螺丝厂的卢秉九啊,都怪我,名字太难记了。”卢秉九赶紧说道,他看到程千帆皱眉头,立刻提醒说,“您昨天来到这里,我还帮您提了箱子的。” 他自然不敢埋怨日本老爷记性不好,原因只能是他的名字太不好记了。 “卢先生。”程千帆板着的脸孔挤出了一丝笑容,“我想起来了。” 听到宫崎君想起了他的名字,卢秉九非常兴奋,还要继续说一些恭维的话。 “卢先生,很抱歉,我很疲惫,想要回家休息。”程千帆微微点头,“还请不要打扰。” 言多必失,他不知道此人对宫崎健太郎到底了解多少,还是早早将对方打发开。 听闻此言,本来还要大献殷勤的卢秉九赶紧道别,弯着腰,快速的走到自家门口,开门进去,又转过身,冲着‘宫崎健太郎’低头谄媚一笑,说道‘宫崎君,您多注意休息。’。 随后,卢秉九深深鞠躬,然后这才关上了房门。 甚至还从里面上了门栓,以示自己不会去打扰宫崎健太郎。 …… 听得卢秉九进屋后远离门口的脚步声,程千帆扫了一眼四周,随即用手轻轻一撑,灵巧的跃入院墙之内,轻飘飘的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今井太的这处宅子正好在巷尾,除了卢秉九住的这所房子,其他的房子并不挨着,隐蔽性好,只要卢秉九没有偷看,就不虞被人看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且不说程千帆从脚步声判断卢秉九已经离开门口,且以卢秉九的身高,是看不到隔壁家院墙内的情况的。 程千帆落地后,弓着腰,以一个半椭圆的轨迹,绕过了堂屋和卧室,直奔向边上单独的一间房,那是杂物房。 杂物房没有上锁,程千帆迅速戴上手套。 他轻轻推门的同时用手托住房门,避免房门因为老旧不开而发出吱呀呀的声响。 进门,转身,托着房门轻轻的关闭。 程千帆扫了一眼,杂物房里放了张破旧的书桌,还有个簸箕,一个破轮胎,还有一些废旧报纸。 一张破旧的草席斜着靠在桌角。 程千帆心中一动,将草席稍稍展开一些,破洞上随意放了一张报纸,自己则钻入了草席后面。 他要等待,等待天黑。 在等待的时刻,程千帆也在检讨自己此行的得失。 他不该以真实面目来此地。 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失误,好在他反应足够快,不仅仅骗过了卢秉九,还从卢秉九口中得到了极为重要的信息: 宫崎健太郎是昨天来到上海的。 且考虑到宫崎健太郎的内向性格,这意味着见过宫崎健太郎的人极少。 他今天来此,还是颇为及时的。 在如此情况之下,因为他今天露了面目,那么,真正的宫崎健太郎先生就不能再存在了。 …… 卧室内。 窗户关着,不过,没有拉上窗帘。 宫崎健太郎躺在床上,鼾声大作,桌子上放了几个空酒瓶。 地面上散落着好些纸张,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其中一份文件的抬头一行日文标识:神户大学中国文学系。 其后第一行文字写道崑山写生调查报告…… 天色渐渐昏暗,终于,夜晚来临。 程千帆手中拿着一把匕首,从门缝中慢慢的探入,轻轻拨动,四五下就将门栓撇开。 他没有立刻进门,而是轻轻推开房门,同时用一根木棒挑着他从杂物间找到的一顶破毡帽探进来,就好似一个脑袋在探头探脑。 同时自己侧身让开,防止里面突然放枪。 约莫十几秒钟,毫无动静。 程千帆鼻子嗅了嗅,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味。 他依然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右手握紧匕首,保持随时可以刺出的姿势,一个屈身,快速进门。 没有遭受可能来自门后两侧的袭击。 程千帆这才抬头看,昏暗中,透过窗户的月光,依稀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影,正在发出鼾声。 若所料不差,此人便是宫崎健太郎: 久仰大名,今日终于得见了—— 宫崎健太郎先生。 第178章 正经特工从不写日记 今晚的月色很好。 皎洁的月光透过磨砂玻璃窗,投射入房间内。 程千帆站在距离木床几米远的黑暗中,一缕月光照射在床上宿醉者的身上,此人侧身,暂时看不见脸孔。 程千帆走到窗边,轻轻拉上窗帘。 床上的人轻轻动了动。 程千帆立刻两步走到床边,一只手拿着旧毡帽。 凭借刚才扫了一眼的记忆,准确的摸到白炽灯的灯线,轻轻一拉。 几乎是瞬间,拿着的旧毡帽放在眼前,遮挡了一下。 这避免了白炽灯的灯光刺眼造成短暂的视觉障碍。 与此同时,程千帆迅速丢掉毡帽,看向床上之人。 看着这个几乎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英俊青年,程千帆立刻判断,此人正是宫崎健太郎。 突然的灯光刺激到了宫崎健太郎,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 “健太郎,归来。” “健太郎,归来。” 耳边仿佛响起了母亲和亲友的呼唤,然后宫崎健太郎就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程千帆一掌打在宫崎健太郎的脖颈上,将其击昏。 同时嘴巴里用日语模仿了女性的呼唤声。 他曾听今井太讲述过发生在宫崎健太郎身上的一件事情。 宫崎健太郎幼时曾经昏迷多日,服了汤药依然不见醒来。 其母亲和家人请了二松神庙的大乌先生,亲友们大声呼喊健太郎的名字,大乌先生赐‘神水’,帮他召回了魂魄。 从那以后,宫崎健太郎对魂魄之说深信不疑。 大乌先生是乌乌先生的母亲,同样是一只狸猫。 …… 程千帆将昏迷的宫崎健太郎从床上挪下来,放在一张靠椅上,双手双脚捆绑在椅子上,嘴巴里也用一块抹布堵住,眼睛用一块黑布蒙住。 仔细观察,程千帆也不禁惊讶于宫崎健太郎的英俊面容。 这和照镜子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平素照镜子,许是因为视觉疲劳,知道自己长相英俊,但是,感官不够强烈。 看着被绑缚在椅子上的英俊男子,直观的视觉冲击,惊艳感很强烈。 程千帆有一种自己在捆绑自己的不真实感觉。 桌子上几个空酒瓶,地面上也有几个空酒瓶。 墙角还有一堆呕吐物。 程千帆微微皱眉。 真正的宫崎健太郎要来沪上之事,被他视为极为重要之事件。 他今天特意提前来今井太的这所住宅查探,就是出于谨慎考虑。 对于宫崎健太郎,他有两个猜测: 其一,对方是一个为日本情报机关服务的编外人员,本身不是特工。 第二,宫崎健太郎是特工。 无论哪一种,宫崎健太郎要在中华大地‘游历’,都需要较为强壮的身体,甚至是具备一定的武力的。 所以,他要无声无息的解决宫崎健太郎,需要费一番功夫: 如何见面? 以真面目还是乔装打扮? 见面聊什么? 如何套话? 或者一见面,就直接弄死。 用刀子? 枪击? 徒手弄死? 对方有机会示警或者逃跑,引来追捕如何逃脱? 程千帆脑子里此前想过无数预案。 只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和宫崎健太郎的初次见面会是这种情况: 醉鬼宫崎健太郎! …… 炒熟了的花生米散落在桌面上。 还有吃了一半的卤猪脚。 程千帆从桌子上拿起一个证件,这是宫崎健太郎的‘大日本帝国’护照。 照片上的男子,脸上带着笑容,英武不凡。 一身类似于日本国内警察的制式服装,没有警衔和帽徽,这是日本大学生的军训服装。 地上散落的文件,程千帆一一捡起来,仔细看了看,表情变得严肃。 这是宫崎健太郎最新的游历报告。 宫崎健太郎刚刚从崑山来到上海。 此前,他去崑山附近写生、游历,其目的是侦查国民政府从上海到南京之间的国防线之崑支线。 不过,因为崑支线的某个岗哨的巡查排长很警惕,驱赶了写生画画的宫崎健太郎,他担心自己继续留在当地会引起更多的怀疑,所以提前离开崑山,先行抵达了沪上。 …… 尽管没有能够完成侦查任务,但是,宫崎健太郎的工作并不是没有成效的。 “这是一个小村子,距离支那军队的防区有五华里,有一条比较偏僻的羊肠小道可以绕过岗哨,沿途有一口井,两个小路分叉口,一个通往另外一个村庄,一个径直走过去,是一条河流,水深半米,可以泅渡。” 程千帆眼神不善的看了一眼宫崎健太郎,纸张上还画了一个地图,虽然是简易地图,但是,用标尺画出了距离线,羊肠小道的位置,水井的位置,河流的位置,一目了然。 程千帆判断,即便是守卫崑支线的国军士兵,恐怕都不一定知道他们的岗哨有这么一条羊肠小道可以绕过去。 从床下拖出一个木箱,程千帆打开来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除了一些换洗衣物之外,还有三本厚厚的笔记本。 他打开来看,惊讶的发现这竟然是宫崎健太郎写的日记。 这确实是令他震惊无比。 间谍和特工是绝对不会写日记的。 是的,正经的特工从来不会写日记。 或者说,从来不会写真实的日记。 许是因为宫崎健太郎是以学者身份在华夏大地游历,他的经验和警惕性不足,所以才会犯下写日记的大忌? 不过,很快程千帆就推翻了自己对于宫崎健太郎经验不足的猜测。 他惊讶的发现,除了前两页是用日文写的,并且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天气啊,去了哪里之外,后面的日记都是用德文写的。 难怪宫崎健太郎不怕被人看到这本日记,即使是遇到盘查,他也无惧,一方面因为中国士兵不太敢对于持有日本护照的学者怎么样。 另外就是,别说是普通士兵了,即便是军官中有几个看得懂德文的? 程千帆翻开第五页,看到上面写着。 “这个小村子在耒阳深山里,只有羊肠小道与外相通。买鱼肉杂货要走十几华里山路,但有一样东西很方便,煤。 村子地下蕴藏一种优质无烟煤,我试验了一番,发现燃烧的时候真的无臭无烟,燃尽后,只留一点白灰。 这个村子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只有村子里的人知道,出了村子,就没有人知道这里有优质无烟煤。” 最后,宫崎健太郎在后面特别备注:湖南耒阳田心铺的山上有一座无烟煤矿,有占领之价值。 程千帆震惊了。 他竟然有一种钦佩的感觉,日人为了侵略中华,竟然做了如此精细之准备。 此前他就知道东亚同文学院的学生会每学期出去游历,做了和宫崎健太郎类似的事情,只是没有机会看到确切的游历报告,触动没有如此这般强烈。 钦佩之余,更觉得触目惊心和痛恨。 他深深感到日本对中国的侵略野心之根深蒂固。 湖南位于华夏腹地,现在日本人只是占据东三省,觊觎华北,但,实则早有全面侵华之心。 …… 在另外一本日记本上,程千帆看到了‘四川成都篇’。 宫崎健太郎和两个助手去了成都街头。 他们四处游逛,格外着迷各种图册,交通图、矿产分布图、物产分布图、水系图……举凡图册,统统收入囊中。 三人喜欢拍照和丈量。 爬上望江楼、城门楼等高处,俯瞰拍摄成都市区。 再用皮尺细细丈量建筑物,城墙的厚度与高度,万福桥、万里桥、安顺桥的长度和宽度。 两个助手,一个病死在成都,一个被蛇咬,锯掉了大腿,最后回到了日本国内。 这篇写在昭和九年六月十一日的日记的最后,有一句话: “不要命,不要名,不要钱,满怀不平、野心,郁愤丛积,远离故土,会看到大和樱花与旭日国旗在蜀山之巅高高辉耀的那一天。” 程千帆只觉得脊背发凉。 第179章 匕首 “我第一个杀死的是秀子的父亲,这是一个顽固的老头,言语中对帝国颇为不敬,我用匕首杀了他,割下了舌头。” “秀子的母亲是一位非常有礼貌、温柔的中国女性,她真的将我视为秀子的丈夫,对我很好,她的悲哀就在于有一个反对帝国的丈夫,我给了她体面的死法,用一根皮带勒死了她,她怨恨的眼神没有了以往的温柔,令我很不舒服。” 程千帆眼神阴冷的可怕。 他竟然在宫崎健太郎的笔记中看到宫崎杀死卓佩云全家的过程。 卓佩云就是宫崎健太郎笔记中的‘秀子’,宫崎健太郎这个刽子手为卓佩云起了个日人名字‘秀子’。 宫崎健太郎详细描述了杀死卓老先生和卓老夫人的过程。 最后是杀害卓佩云的过程,宫崎健太郎用了五句话: 最后,我杀死了秀子,她骂我一句,我就捅她一匕首,我很伤心。 畜生! …… 他继续翻阅。 惊讶的发现,在后面的日记中,宫崎健太郎多次再度提起了‘秀子’。 他在日记中倾诉,自己杀死秀子的时候,是多么的痛苦,捅向秀子的匕首,就像是插在他的心口。 ‘我无比痛恨那个顽固的老头,一定是他,是他的反日思想影响了秀子,是他毁掉了我和秀子本可以白头偕老的一生,秀子也一定很痛恨她的父亲的吧。’ 程千帆继续看。 他皱眉思索。 宫崎健太郎的文字中流露出他对‘秀子’的爱。 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对劲,开始酗酒,并且酗酒情况越来越严重。 “我又见到了秀子,她还是那么的漂亮,那么的温柔,我决定带她回福岛,陪她去看望她很感兴趣的乌乌先生。” 疯掉了? 程千帆看了一眼绑在椅子上的宫崎健太郎。 从这段文字,他得到了一个情报: 乌乌先生实际上五年前已经死掉,宫崎健太郎这五年间从未回过日本,确切的说是没有回过福岛。 此外,他判断宫崎健太郎是用酒精麻醉自己,思念‘秀子’的宫崎健太郎在酒精的麻醉下产生了幻觉,‘见到’了秀子。 这个发现让宫崎健太郎惊喜,并且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性。 日记中所记录的文字,宫崎健太郎对‘秀子’的爱是那么的深沉,字里行间是那么的情真意切。 但是,这并不能感动程千帆,相反,他眼眸中的寒意愈来愈盛。 宫崎健太郎这个刽子手,深深爱着的是所谓的‘秀子’,是他心目中所想象的那个认可日寇对中国的侵略、对他千依百顺的‘秀子’。 她叫卓佩云,她不是秀子。 也永远不会接受这个名字。 这是一个勇敢、善良、值得敬佩的爱国女青年。 全家纡难的女烈士。 …… 程千帆将笔记本放下。 这三本厚厚的日记,记录了宫崎健太郎从日本本岛来到中国的五年间所发生的种种事情。 宫崎健太郎不是每天写日记。 有时候两天一篇。 有时候一个礼拜写一篇。 写在日记里的,多是他感兴趣的事情,以及重要的调查报告的概述。 还有一部分就是宫崎健太郎和朋友、长辈、老师之间的信件交往、相处的过程中的一些趣事。 看得出来宫崎健太郎确实是不擅交际,他在日记本中只提及了五个名字。 分别是他的两个助手,这两个人一个病死在成都,一个被毒蛇咬了,锯掉大腿,返回了日本本岛。 还有三个人。 一个是宫崎健太郎的母亲,不过,宫崎健太郎的母亲已经在四年前去世,宫崎健太郎因为在中国‘游历’,没有能够回去见母亲最后一面,他时常在日记中表达内疚和遗憾之情。 另外两个人,一个便是今井太,两人先后来到中国,两个儿时好友间断了联系,是在今年上半年才重新取得联系。 …… 另外一个是宫崎健太郎笔下所提及的谷口宽之老师。 此人是神户大学的教授,也是宫崎健太郎的导师。 宫崎健太郎在中国‘游历’得来的调研情报,会每隔三个月到半年不等的时间整理交于谷口宽之。 在宫崎健太郎笔下,他与谷口宽之的关系并不算好。 他在日记中给谷口宽之起了个绰号‘刀斧手’。 原因是,每次到了要提交调查报告的日子,宫崎健太郎都担心被严厉的谷口宽之责骂: ‘每次见这个倔强的老头,我都仿佛面对刀斧手,噢,每次我都是将资料抱到他的办公室,趁着他不注意就溜走,那里的空气都让我不喜欢。’ 后来,“我喜欢上了邮寄资料的方式,这能使我免于和刀斧手碰面,想来他也不太愿意见到我,我们应该都很满意这种联系方式的吧。” 谷口宽之目前应该在北平,此人以神户大学中国文学院副院长的身份长期在中国活动。 程千帆怀疑谷口宽之应该是一位真正的特工,教授是他的掩护身份。此外,从日记中程千帆还捕捉到一个信息: 宫崎健太郎虽然从事着可以被判定为间谍的行为,但是,他并不是特工。 他确实是在做调查研究,也从未与任何日人特工机构有联系。 他的调查报告每隔一段时间会通过面交或者是邮寄的方式交于谷口宽之。 这表面上是正常的学术行为。 这也正是这种间谍行为隐蔽之处。 或者说是国府方面即使知道这是间谍行为,但是,却毫无办法。 …… 对于获得这三本日记。 程千帆是惊喜的。 程千帆的想法很简单直接,宫崎健太郎之特殊身份,他可以在某些危急时刻使用,发挥奇效。 他并没有考虑利用这个身份加入到日本特务组织的计划和打算。 这太危险。 没错,他通晓日语,甚至会被川田永吉误以为是福岛人。 但是,潜伏在日特机关可不是熟稔日语就可以的。 文化环境不同。 生活习惯不同。 哪怕是一个很小的细节失误都可能导致他暴露。 最重要的是,他对宫崎健太郎的情况难以做到悉数掌握。 最简单而直接的情况:宫崎健太郎认识的某个日人,他没有掌握到此人信息,某一天两人碰面…… 故而,鉴于程千帆只是打算在某些关键时刻利用宫崎健太郎的身份,或者说,现阶段他是这么考虑的。 有了这三本厚厚的笔记本,他基本上足以应付可能会面对的情况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宫崎健太郎来沪上的目的是什么? 有谁知道他来上海? 他来上海之后,除了卢秉九之外,还见过什么人? 说了什么话? …… 程千帆看着手中的照片,这是夹在第三本笔记本中的一张照片。 英俊的宫崎健太郎和一个美丽、嘴角带笑的年轻女子的合影。 女子的笑容很甜美。 照片后面有一行字: 宫俊先生、卓佩云女士合影留念。 宫俊,应该就是宫崎健太郎用的中国化名。 程千帆表情无比阴冷,他脱掉自己的外套。 弯腰从宫崎健太郎的木箱中取出一套西装。 这是照片中宫崎健太郎穿的那套西装。 换好西装。 程千帆看了眼照片,找到一把梳子,用水弄湿了头发,将自己的发型梳成照片中的大背头。 照片中的宫崎健太郎立刻出现。 木箱里有一把用手帕包着的匕首。 这就是杀死卓佩云以及卓老先生的凶器。 他弯腰拿起匕首。 仔细的看匕首上面的暗褐色,这是干涸、洗不掉的血渍。 程千帆起身。 转身就刺! 噗! 匕首精准的插入宫崎健太郎之肩膀上的前三角肌。 第180章 好友来沪(第3更盟主【鸭族老五丿葬心】1/6加更求订阅) 剧烈的疼痛令宫崎健太郎醒来。 他的口中塞了布团,无法发出声音。 双眼被黑布蒙住。 眼前是无尽的黑暗。 身体被捆绑。 他竭力的挣扎。 就在这个时候,耳边响起了呢喃声:健太郎,归来。 健太郎,归来。 程千帆从兜里摸出一个褐色的小药瓶。 这里面是乙醚。 这是中午去广慈医院拜访赵文华医生,‘顺手’从医院搞来的。 这本来是他为数日后抵达上海的宫崎健太郎准备的,没想到现在正好用上。 …… 拧开瓶盖,滴了几滴在宫崎健太郎的衣领上。 挥手扇了扇风。 程千帆立刻将瓶盖拧紧。 同时拿掉了宫崎健太郎的蒙眼布。 宫崎健太郎双目从黑暗中甫见光明,下意识的眯着眼。 就看到自己站在自己面前,冲着自己招手。 “健太郎,归来!” 一阵头晕目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虚幻,宫崎健太郎只能够眼前一黑,没有了知觉。 程千帆重新给宫崎健太郎的双眼蒙上黑布。 拔出肩膀上的匕首。 噗! 直接刺入另外一侧的肩膀。 吃痛之下的宫崎健太郎再次痛醒。 ‘健太郎,归来。’ 程千帆假作女声,轻声呢喃。 小心翼翼的再度滴下几滴乙醚。 宫崎健太郎双眼的黑布再度被拿下。 再次看到自己站在自己面前,冲着自己招手。 ‘健太郎,归来。’ 在恍惚虚幻的声音中,宫崎健太郎再度昏迷。 …… 宫崎健太郎疯了。 在程千帆的刻意引导和制造之下,本就醉酒且精神状态异常的宫崎健太郎开始相信自己已经死亡。 他看到自己的魂魄。 看到自己被自己的匕首不断刺伤。 一会能感受到痛感。 一会又毫无感觉。 这是‘秀子’来找自己了。 程千帆听着精神恍惚的宫崎健太郎不断呼喊‘秀子’。 他知道,这是宫崎健太郎本身的精神失常、酒精作用、乙醚的作用、加上他小时候所经历的‘招魂’事件导致的根深蒂固之迷信思想。 认为自己看到了自己的魂魄,再加上失血带来的晕眩,各种原因之下的成功效果。 程千帆开始提问。 宫崎健太郎回答。 潜意识认为自己已经死亡的宫崎健太郎几乎是知无不言。 宫崎健太郎死于窒息。 程千帆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宫崎健太郎,有一种看到自己死亡的错觉,顿时头皮发麻。 他摇摇头,如若是自己落入日本人手中,想要如此轻松不太受苦的死亡,都是一种奢望。 …… 拿起桌子上的那张照片,程千帆将照片从中间撕开。 姑娘,你也是不愿意和这样的禽兽在一起的吧。 他点燃一根洋火,将卓佩云的照片燃烧。 鞠躬为卓家三口送别。 凶徒已经授首,英灵不远,你们看到了吗? 最后,程千帆这才点燃了另外半张相片,用鞋底碾碎了,再用扫把扫散,又泼了水冲。 程千帆熟练的翻看宫崎健太郎的衣装,将一切能够证明宫崎健太郎身份的物品都拿出来。 他自己先出门查看了一番,已经是深夜,四下无人。 拎了一把铁锹,背着宫崎健太郎的尸首,程千帆从后门出去,‘借了’河运道口的一条乌篷船,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 苏州河畔的乱葬岗。 一片死寂。 因为附近的“滚地笼”住着大批穷人,经常有人病饿而死。 其中有许多人因没钱安葬就被人埋在此地,还有很多死婴被丢在这个乱葬岗。 挖了个坑。 铁锹狠狠地连续拍打下去。 毁了容、衣服也被扒光了的尸体被推入。 盖上土。 程千帆拍拍手,拎着铁锹离开。 整个过程他无比淡定,丝毫不害怕。 不过,在乱葬岗自己给‘自己’的尸体‘毁容’、埋尸,这感觉确实是一言难尽。 寂静的乱葬岗远处可见有绿光,那是饿极了的流浪狗。 苏州河畔的窝棚区穷苦人即使是饿极了,也不会吃这些流浪狗…… …… 天亮了。 何关垂头丧气的离开家门。 他好说歹说,何夫人才相信他没有和半掩门的那什么劳什子兰姐姐有瓜葛,允许他出家门去上班。 何关边走边咒骂,要是被他知道是哪只瘪三故意陷害他,他一定让对方知道关少爷发起狠来,关少爷自己都害怕。 “喂——”身后一个女声似乎在喊,何关扭头去看。 就看到一个细高个儿女孩儿站在他身后,女孩穿了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黑色裤子。 女孩不算漂亮,有着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漂亮大眼睛。 “这是你的吗?”她递给他一张纸张。 何关脸孔立刻红了,这是他从何夫人那里得来的冤枉他的物证,他打算带到巡捕房请程千帆帮他参谋分析一下是谁在害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谢谢。”何关接过纸张,就要离开。 “那个。”女孩对他说,“你会娶兰姐姐吗?” “我他娘的娶你!”何关脸色大变,没好气的骂了句,转身就走。 “流氓!”身后传来女孩的骂声,然后是哭声。 …… 此时,一脸宿醉后憔悴样子的‘宫崎健太郎’也正好推开院门。 “宫崎君,早上好。”卢秉九正好准备去上班,他看到打着哈欠锁门外出的宫崎健太郎,立刻鞠躬,热情的打招呼。 “卢先生。”宫崎健太郎冷冷的点点头,“青木先生回来没有?” “青木厂长最快也要十天后回上海。”卢秉九赶紧回答说道。 “多谢告知。”宫崎健太郎点点头,打着哈欠出了巷子,走了两步,停下来,扭头看向卢秉九。 本来是昂首挺胸走路的卢秉九立刻弯腰,露出谄媚笑容。 “不要跟着我。”宫崎健太郎板着脸说。 卢秉九脸色一苦,想要说,不是我跟着您,是我也要走这条路去上班啊。 被宫崎健太郎又瞪了一眼,卢秉九只能转身,朝着自己上班工厂之相反方向走去。 程千帆伸手招了辆黄包车。 屁股和座位接触,他随手拉上车棚,整个人的身体靠在椅背上,露出疲态。 从宫崎健太郎的口中得知,抵达上海之后,只有两个人见过宫崎,一个便是这个卢秉九,另外一个就是螺丝厂的厂长青木。 此二人同宫崎健太郎此前并不相识。 青木离开上海去了镇江,等青木回来后,再次见到宫崎健太郎,估计早就忘记此前碰面的细节了。 至于这个卢秉九,此人太过谄媚,太过热情,程千帆故意恶语相向,让对方自觉远离。 …… 程千帆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肯定是要迟到的了。 不过,他现在是副巡长,时间比较自由。 上次马一守被查缉班班长席能骂,并不真的是因为马一守迟到,只是因为法国佬心情不好想要骂人。 到了薛华立路二十二号门口,程千帆下车,付了车资,就要进巡捕房院子。 “千帆。”一个声音在他的左侧响起。 程千帆扭头去看,就看到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站在那里,微笑看着他。 “怀明!”程千帆大喜,哈哈笑着,两个人握手,“什么时候回上海的?” 沈怀明也是十分开心,“今天转场到上海,想到好些日子不见,就来看看你。” 第181章 不惜此身 昨天上午,程千帆被宣布任命为中央巡捕房三巡副巡长。 昨天下午,甫一履新的程副巡长就请了假。 很快,程副巡长再度请了半天假的消息传开。 尽管有人表示看到程副巡长在巡捕房院门口碰到朋友,故而请了事假。 不过,众人依然议论纷纷。 除了有些阴阳怪气的声音说‘小程小人得志’,开始放纵、无心公务之外,众人普遍的看法是: 小程仁义。 这是表明不愿意一上来就抢马一守的权。 特别是马一守,更是感慨连连,自己这个徒弟,讲究人。 便是覃德泰听闻此事,也是颔首赞许:年轻得志,不倨傲,不逼迫马一守,这是懂人情,不急躁,晓得徐徐图之,这是稳重,不错。 延德里。 程千帆的家中。 进门后,沈怀明先是毕恭毕敬的向程文藻、苏稚芙的牌位行礼,上香。 沈怀明的父亲沈成祥和程文藻是故交,沈成祥还对程顾之行弟子之礼,受到程顾之的反清革命思想影响,沈成祥辛亥革命前曾留学日本士官学校,并加入同盟会,后来参加了辛亥革命。 双方家族的这种渊源,程千帆同沈怀明自小相识。 程文藻与苏稚芙牺牲,上海光复后,沈成祥和妻子韦澄初带着两个儿子从镇江来到上海拜祭,后来曾经寻找过程千帆的踪迹,当时程千帆已经被翔舞同志安排送往圣彼得教会养育院,沈家寻找不得,失望而归。 民国二十一年,‘一二八事变’爆发。 年仅十六岁的沈怀明,在自己哥哥的带领下,来到上海报名参加了蔡廷锴将军领导的十九路军中的大学生义勇军。 第一次淞沪会战,以国军失败而告终,根据淞沪停战协议,上海只可有保安团驻军,国军撤离。 国军撤离后,日军以及日人特务机关对遗留在上海的大学生义勇军残酷镇压。 在一个雨夜,沈怀明被日本特工追捕。 武艺不俗的沈怀明手无寸铁、寡不敌众,只能东躲西藏。 几乎陷入死地。 …… “兴戈来信与我,劝我勿对日人有虚妄之期待。”程千帆给沈怀明倒了杯茶水,笑了说,“兴戈还说,若他日我成了汉奸,他会亲手干掉我。” 说着,他冲着沈怀明挤挤眼,“你一堂堂国军少尉飞行员,骄傲的天空之鹰,怎会来看我这个对日亲近分子。” 程千帆对待日本人的亲善态度,也许外人感觉不强烈,但是,作为他的好朋友的卢兴戈以及沈怀明是最先感觉到的。 卢兴戈同程千帆直接闹翻。 沈怀明也渐渐地减少了同程千帆的来往。 “你啊你,瞒的兴戈好苦。”沈怀明哈哈大笑说,他自不会相信程千帆对日本人真的亲善,那个雨夜他被日本人追杀,几乎陷于死地,当是时,突然三声枪响,三名日人被击毙。 一个人影从夜色雨雾中出来,此人带着沈怀明左转右跑,脱离险境。 沈怀明到了光亮处,才看到了此人竟是儿时好友程千帆。 程千帆也没有想到自己救的人是沈怀明。 此事,沈怀明一直保密,没有对任何人提及过。 也正因为此事,沈怀明绝对不相信程千帆会真的对日人亲善,他坚信程千帆那么做,一定是有他的原因。 “这小子竟然要与我割席断交,哼。”程千帆冷哼一声,“有这小子的消息吗?” “没有。”沈怀明说道。 如果说程千帆和沈怀明成为好友是因为家族渊源,他们和卢兴戈成为好友,则是打出来的交情。 沈怀明武艺不俗,来上海求学的卢兴戈得知后,多次前来讨教。 沈怀明输多赢少。 卢兴戈不依不饶。 程千帆就说,那小子拿你练手呢,亲自出马揍了卢兴戈一顿。 就这样,竟然成了好友。 三人中,卢兴戈最大,卢兴戈比程千帆大两岁,沈怀明比程千帆小一岁。 …… 南京,徐府巷,特务处本部驻地。 戴春风看了一眼昂首挺胸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 齐伍要将档案袋递与戴春风,戴春风摆摆手,示意不用。 “卢兴戈,台湾云林人,父卢志谦,早年在台从事反日活动,身中日人六刀,杀出重围,逃亡厦门,前清福建道台衙门遣人招抚,卢志谦不为所动,改名汉臣,誓不降清。” “辛亥革命,卢汉臣于福建漳州起兵响应,是为革命元勋。” “卢国兴,生于民国二年初,父卢汉臣以前清覆亡、华夏当兴,为长子起名为卢国兴。” “九一八事变,日人侵华,卢国兴效仿其父,自改名为卢兴戈,是为国难当头,男儿当兴戈而起、保家卫国之意。” “卢兴戈,民国二十四年杭州特训班受训,学业优秀,现为特务处南京行动科第三行动组副组长,武艺高强,枪法精准。” 戴春风语速不紧不慢,声音低沉有力。 “齐伍,我可有错一字?”戴春风问齐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字不差。”齐伍看了看手中的档案,敬佩说。 “卢氏父子忠烈满门,兴戈这样的党国志士,我岂能不记在脑中。”戴春风表情认真,看了一眼表情振奋、激动的卢兴戈,继续说道: “卢兴戈同志,我意欲派遣你去上海,加入上海区行动科,你可愿意?”(PS1) …… “能在上海待几天?”程千帆问沈怀明。 “明天下午就走。”沈怀明笑着说道,“所以今天特别抽时间来看你,够意思吧。” 他没有说实话,实际上是下午就走,先转场南京,然后明天从南京飞往华北。 日寇华北驻屯军近来频频调兵遣将,平津方面战云密布,谁也不知道大战会在哪一天突然打响。 程千帆也猜测沈怀明是要前往华北前线。 看着平静的品茶谈笑的沈怀明,程千帆心中有些担心。 他了解沈怀明,这小子越是表现的无比淡定,越是下定了决心。 “怀明——”程千帆说道。 “帆哥。”沈怀明突然说。 “欸。”程千帆下意识答应,心中一惊,沈怀明比他小半岁,这小子极少喊他帆哥,每次喊帆哥,都是闯祸了,请他帮忙。 “哥,若战事一开,怀明自当不惜此身,甘愿以死报国,家中兄长亦在军中,亦有马革裹尸之志,若弟果然牺牲,家中老父母、幼妹,还望兄长多多照料。”沈怀明起身,微笑着,看着程千帆。 第182章 劫刑场 “弟妹呢?你有没有想过,你若为国捐躯,弟妹该怎么办?”程千帆看着微笑的沈怀明,轻声问。 ‘一二八事变’之时,眼睁睁看到中国军队毫无制空权,沈怀明深受触动,他决定航空救国,于民国二十二年一月考取了中央笕桥航空学校。 沈怀明刚刚从航校五期毕业,正式入职国府现役空军,成为一名驱逐机飞行员。 航校分为侦察、轰炸、驱逐三个专业,其中驱逐机对飞行员的要求最高,因为在战斗中驱逐机要和敌机直接格斗空战。 中央航校决定选出20多人学习驱逐机,沈怀明在200多个学生中脱颖而出。 程千帆一直同沈怀明保持有联系,他为怀明的出色表现和不断进步感到骄傲。 沈怀明性格开朗,爱好广泛,喜欢唱歌,不仅能吹口琴,二胡也拉得很好。 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弟弟,和他同样优秀。 怀明做什么事都能胜人一筹。 中央航校的老师大多是从外国聘请的,他为了给中国人争一口气,在文化、技术、飞行等科目的学习中均能超额完成任务,令教官竖起大拇指。 在航校期间表现优异,沈怀明同时还收获了爱情。 弟妹名为汪潞芸,是一个温柔美丽的大家闺秀。 双方已经订婚,不过,沈怀明同汪潞芸约定,‘待到抗战胜利日,二人再完婚’,以兹表达爱国抗战之决心。 “国难当头,我爱潞芸,潞芸爱我,足矣。”沈怀明声音低沉,“潞芸既然选择了我,选择了一名战斗机飞行员,她自当有心理准备。” 程千帆看着和自己一般年轻英俊的弟弟。 他拥抱了沈怀明,“一定要保重,家中一切有我。” 国难当头,生在这个时代,为了这个苦难的伟大民族,为了子子孙孙不受奴役,无论是他还是沈怀明,都有随时牺牲之觉悟和准备。 沈怀明要离开了,他要归队。 “你等一下。”程千帆上了二楼,取出他此前带回家中、还剩下的三盒磺胺。 “这是最新西药磺胺,对治疗包括枪伤在内的感染有奇效。”他将三盒磺胺递给沈怀明,“记住,在清创后涂抹,可以消炎杀菌、防感染。” “这就是磺胺?”沈怀明惊喜不已。 “你知道?”程千帆讶然问。 “航校的德国教官提及过这种药物,这是第一次见到。”沈怀明高兴的说,“有此物,多了一条命,可以多干掉几架日机。” 沈怀明坐在黄包车上,即将离开,程千帆本来是挥手作别的,他突然上前两步,同他握手,握得很紧,他看着弟弟的眼睛,咬着牙说,“怀明,答应我,活着!” 沈怀明微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那就看阎罗王收不收我了。” “帆哥,家里交给你了。”黄包车远去,沈怀明扭头回看,朗声说。 沈怀明离开了。 程千帆离开家门,回到巡捕房。 他站在二楼走廊,探出头,看那碧蓝碧蓝的天空,他的弟弟要去守卫这蔚蓝的天空! 天空中有白鸽飞过。 鸽哨声划过天空。 程千帆觉得那是战机轰鸣的声音。 …… 南京,老虎桥监狱。 五名双手双脚戴着脚镣脚铐的日特重犯被押送上一辆军卡。 两人可以正常走路。 三人是被担架抬上车子的。 在距离监狱数十米的一个民宅的窗口,两名日特正用望远镜监视这辆军卡。 “看清楚,是远藤小组的人吗?”长野问。 “是的,没错。”鬼冢一边看一边说,“远藤组长在其中,他还能行走,这是好消息。” “另外一名还能行走的是谁?” “江口英也。”鬼冢说,“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远藤小组有七人被捕,木下兵三郎以及前田翔一在杭城既被支那人杀害,剩余五人被押解到了南京,现在来看,情报是准确的。” 长野点点头,其他人不重要,远藤博还活着,且能行走,便于营救,这是最好的消息。 “我去打电话。”长野离开房子,来到距离此地不远处的一个旅馆,花钱借用了旅馆的电话。 “表少爷出发了,准备买菜,好好招待。” “好的。” 约莫半小时后。 郊外,乱葬岗。 江口英也的腿都是软的,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已经什么都交代了,很好的配合了中国特工,依然还要被处决。 还有,前田翔一那个家伙呢。 这家伙为什么没有一起被拉到刑场,莫非是前田翔一也叛变了,并且交代了更多有价值的情报,由此便顶了自己的生路? 这不公平。 骗子! 江口英也的脚步是踉跄的,他的双腿是软的,他的内心是愤懑的。 他最痛恨的便是在杭城审讯他的那个支那军官,此人说话不算数,说了会保住他的性命的,却食言了。 此时此刻,江口英也满脑子都是自己被那个支那军官欺骗了的恶毒怨念。…… 五名日特。 远藤博和江口英也两人能够勉强行走。 其他三名日特重伤,需要用担架抬着,这就直接占用了六名防守力量。 早就埋伏多时的井上公馆的特工们大喜。 “拿掉。”执法官挥挥手,示意士兵取下五人口中的布团,“老子最喜欢听小日本死之前的惨叫了。” 远藤博沉默着,冷冷的看了一眼周围的中国士兵和中国特工。 担架上的三人也处于昏迷状态,没有声息。 只有江口英也,立刻声嘶力竭的怒骂,“卑鄙无耻的支那人,你们会受到惩罚的!” 就在此时,噼里啪啦的枪声乍响。 特务处特工以及国军士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多人中弹倒地。 带队的执法官也中弹倒下,不过,他倒地后,并没有逃跑,而是直接掏出配枪,冲着远藤博近距离连续开枪,枪枪命中此人要害部位: 他牢牢记住,这个人是这帮日特中的头目,绝对不能让此人被救走。 刚刚准备趁乱逃跑的远藤博身中数枪,当即倒地毙命。 看到此情况,井上公馆的特工们几欲疯狂。 他们此行目的就是救出远藤博,远藤博被杀,任务已经失败了。 连续扔出数枚手雷。 “快撤!”领队的上村大良声嘶力竭的吼道。 一阵爆炸声,烟尘四溅。 “不要追了。”副执行官制止了手下们的追击行为。 “补枪!”看着死伤的袍泽,副执行官恨声下令。 砰!砰!砰! 补枪的声音响起。 “罗班长,跑了一个!”一个士兵惊呼出声。 …… 程千帆在琢磨日本国驻上海总领事馆副总领事岩井英一所策划的,即将于数日后召开的所谓‘日中友好研讨交流会’。 他在宫崎健太郎的行李箱中发现了邀请函。 在宫崎健太郎的日记中也有记录: 作为交流会的日方重要成员的宫崎健太郎的老师谷口宽之,不幸发生意外,他从楼梯上滑倒腿摔折了,无法前来参加研讨会的谷口宽之安排了自己的学生宫崎健太郎代替他来参加研讨会。 程千帆在犹豫和考虑的是: 自己是否要以宫崎健太郎的身份参加这个研讨会。 他需要仔细衡量利弊以及安全性。 第183章 学习红色的刘波 程千帆立刻做出决定,他必须以宫崎健太郎的身份参加这个‘日中友好研讨会’。 宫崎健太郎是带着老师谷口宽之的吩咐来参加这个研讨会的。 他必须参加,否则的话,必然会引起谷口宽之的疑惑。 程千帆仔细分析,得出的结论是以宫崎健太郎的身份参加研讨会,总体而言是比较安全的。 上海这边的媚日文人不认识宫崎健太郎。 即使是日方的‘文人骚客’,也对宫崎健太郎不熟悉,甚至基本上可能素未蒙面。 从宫崎健太郎的日记可知,宫崎健太郎这几年一直在中国各地游历,身边除了他那两个助手,并没有其他人。 性格内向的宫崎健太郎不擅交际,比较沉默,扮演起来并不难,只要不是运气极差碰到熟人,基本上不虞露馅。 宫崎健太郎不是真正的特工,没有加入任何日特组织,‘本质上’是一个流浪诗人,这在最大程度上确保了程千帆有条件假冒这个身份。 国立同济大学。 一身青布大褂,戴着黑框眼镜的马希文胳膊下夹着一摞讲义,轻轻推开数学系三班的教室门。 学生们看着这个陌生的中年男子。 “同学们,你们好。”马希文推了推镜框,语气平静,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冯之迁。 “我是你们的新任数学老师,冯之迁。” 冯之迁,法国巴黎理工大学博士学位,这是他真正的名字,真正的学历,完全可以胜任国立同济大学的数学教授之职。 …… 龙华警备司令部,党务调查处上海特区行动股股长吴山岳的办公室。 吴山岳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拍摄的是不甚清晰的一片纸,看起来像是报纸上裁剪下来的一部分。 “这张纸片是在红党‘汪部长’的家中发现的,属下叫人搜罗了许多报纸,终于查到了原件。”汪康年将一份报纸递给吴山岳,指着用红笔圈出来的部分。 “现有余姚胡先生近日抵沪,寻找沪上表兄冯伟才。” “你的判断是?”吴山岳沉声问。 “属下研判,这个冯伟才应该就是这位汪部长,至于这位余姚胡先生,应该是一位红党重要人士,刚刚抵沪,这是联络暗号。” “如此看来,这位汪部长是上海红党之极为重要人物。”吴山岳冷冷的哼了一声。 “是属下无能,让汪部长逃脱了。”汪康年低头告罪,观察了吴山岳的表情,随后才说道,“不过,属下从汪部长家中发现了一些线索,安排手下人盯守,发现了一条大鱼。” “刘波,法租界中央巡捕房警官。”汪康年从身上摸出一张照片,递给吴山岳。 “巡捕?”吴山岳来了兴趣,看了一眼照片,这是身着巡捕制服的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 “是的,此人于十一年前来到上海,先是开了一家药材铺子,后来关了铺子,不知道托了何人的关系,进了巡捕房当了巡捕,从三等华捕做起,现在已经是巡捕房的高级警官。” “此人是红党,确实否?” “已经证实,手下人在监视点看到了刘波,并且听到此人说话,言必谈组织,观其言行,此人在红党中地位不低。”汪康年语气振奋说。 “好极!”吴山岳高兴万分,来回踱步,“十一年前便来沪上,并且谋求了巡捕的隐藏身份,此人定然是老牌红党!” “属下也是这般判断。”汪康年说,“正是因为此人的巡捕身份遮掩,使得此人能够躲过四一二清党。” “你的判断是对的。”吴山岳点点头,“这些年来,我们联合法租界当局围捕红党,战果辉煌,不过,其中却难免有瑕疵,此间多次行动被红党提前侦知,导致行动失败,看来,问题就出在这个刘波的身上了。” “股长您的意思是?抓还是盯?” “盯着。”吴山岳沉声说,“这是一条超级大鱼,盯着他,极有可能将红党上海高层一网打尽。” “是,股长明鉴。”汪康年微笑说。 …… 薛华立路二十二号。 中央巡捕房。 刘波打了个哈欠。 他拿着方木恒的那张写有情报的信件,找到了影佐英一,两人研究了好半天,也没有研究出什么结果。 信封是普通的信封,市面上就能买到。 纸张是白纸裁剪的,没有指向性。 字迹更是形如狗爬,推断是对方故意用非惯用手模仿了小学生字迹。 虽然没有查到什么,刘波能够接近沪上红党地下组织,这本身已经是不错的进展了。 为了进一步向红色组织靠拢,刘波甚至特别让影佐英一帮他找来了包括‘红色主义宣言’、‘红旗报’等缴获来的红色文献,他带回家中,仔细阅读了一晚上。 初始,刘波是带着抗拒的心理阅读的。 但是,沉下心来看下去,他竟然颇有心得。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刘波想到了自己在日本本岛的父母,他出身在一个贫苦的渔民家庭,幼年时期家庭困苦。 后来考入军校,又被抽调到帝国情报机关接受特训。 刘波的思绪纷飞。 在帝国东京都千代田区,从靖国神社走下九段坡,经过军人会馆再往深处,有一栋油漆斑落的二层小楼,挂着一块小木牌:“陆军省分室”。 这里就是他从一名帝国军校生成长为帝国优秀特工的培训所。 十二年前,他从本岛来到中国,来到上海,先是东亚同文学院秘密学习了一年。 在言谈举止都和一个中国人几无二样后,他开始了在上海长达十一年的潜伏生涯。 是的,刘波也是东亚同文学院的学生,故而对曾经在东亚同文学院学习过的程千帆天然有亲近之感。 十一年了,他几乎已经下意识的认为自己就是一个中国人了。 耳闻目睹了中国普通人的生活,遥想在日本本岛的老父母,刘波将自己的情绪代入,他竟然对这些红色思想有了几分认同感。 这种感觉让他极为不舒服。 他不断的对自己说,自己是濑户内川,一名优秀的帝国特工。 “不图名利、地位、金钱,为了祖国和民族,把自己当做一块被抛弃的石子,悄然死去。” 心中响起在‘陆军中野学校’的校训,他的内心平静下来,意志愈发坚定。 刘波心中警惕,这些红色思想果然是荼毒深厚—— 有毒! 第184章 慌张的江口 南京,徐府巷,特务处本部驻地。 “废物!” “糊涂!” “蠢货!” 戴春风勃然大怒。 毛瞬面色发白,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看他那怂样,戴春风更怒,直接拿起文件夹砸了过去。 毛瞬也不敢躲避,直接被砸在脑门上。 等待戴春风发火完毕,拿起茶杯,看了一眼,又重重的放在桌子上。 齐伍朝着毛瞬使了个眼色,“蠢货,还不去给处长倒杯茶。” 毛瞬看了戴春风一眼,戴春风狠狠地瞪了一眼,他心中舒了一口气,赶紧去准备茶水。 “年轻人嘛,难免出错。”齐伍微笑说,“看在这小子素来勤勉谨慎,消消气。” 戴春风哼了一声。 日特远藤博一行在郊外乱葬岗被日特劫了刑场。 戴春风得知此事,大为惊讶。 了解内情后,更是勃然大怒。 本不该出现在处决名单中的江口英也竟然也被押赴刑场,其缘由竟然是秘书毛瞬喝醉酒,将江口英也与前田翔一的名字弄错了。 而这个江口英也竟然趁乱被日特救走了。 竟然出了如此低级的纰漏,戴春风气的不轻。 …… “好在远藤博被直接击毙。”齐伍从毛瞬的手中接过茶杯,这要不是他的族侄,他都想毙了。 “贪杯误事。”戴春风指着毛瞬,“半年内,我若是再听闻你饮酒,滚回老家去。” 毛瞬大喜,知道处座这是放过他了,赶紧感激涕零表衷心。 “滚蛋!”戴春风摆摆手。 待毛瞬离开后,齐伍摇摇头,“可惜了,若是早知道日本人劫刑场,提前告知江口,此人即便是被救走,也是心存感激,现在却是有些麻烦了。” “无妨。”戴春风摆摆手,“此人是日人叛徒,他现在比我们还担心他曾经叛变之事实被日人识破。” “程武方那边?” “此人没见过程武方真实面目,问题不大。”戴春风摇摇头,他现在觉得遗憾的是没有事先掌握敌人劫刑场的情报,否则的话,完全可以设下陷阱。 “你看看。”戴春风将一份文件丢给齐伍。 “无一活口?”齐伍惊讶问。 “十六名日特,逃走八人,被击毙六人,还有两人中了枪,拉响了手雷。” 即便是作为对手,戴春风对于日特的果决牺牲之精神,依然是极为欣赏的。 “购买磺胺的款项打过去没?”戴春风问。 齐伍亲自拜访了国立中央大学的医学教授萧一凡,证实了确有磺胺此种神奇药物。 戴春风大喜,特批了一批经费与程千帆潜伏小组,用于购买磺胺。 “已经汇入中国银行之特别户头,晚上程武方接到电报,随时可以取用。”齐伍点点头。 “将江口英也逃脱之事告知余平安,令其转告程武方。”戴春风想了想说道。 …… 金神父路,周茹的住处。 滴滴滴。 程千帆点燃一支香烟,眉头紧锁。 他今天调阅了辣斐坊露丝女士的爱犬杰克被杀的卷宗。 正如他所料,巡捕房并没有继续调查这件案子,他假装闲谈提起了这件案子,众人的反馈是:杰克很好吃。 露丝是日特,程千帆对此是秉持确认态度。 不是说知道结果,就只需要安排人盯着露丝就可以了。 他要以果溯源。 露丝是何时潜入上海,又是通过何种方式在上海立足,并且成功的打入法租界上流社会,甚至得以居住在辣斐坊的富人区的。 探究整个过程,这在程千帆看来同监视露丝同等重要。 要帮助一名特工完成如此高质量的潜伏,幕后需要很多特工和机构的默默付出和配合。 露丝的表面身份是沪上富商钱仲南的姨太太,钱仲南是一名药材商人,在沪上有三家药铺。 引起程千帆的兴趣的是,这位钱仲南先生已经数月没有露面了。 坊间传出的消息是,钱仲南去黔东南考察去了,据说是寻找新货源。 这个消息来源是露丝家中的那名女佣,此人和别家女佣聊天时候无意中透露的。 从沪上去黔东南,还要考察货源、谈生意,来回至少要半年时间。 这个说法看似毫无漏洞。 不过,巡捕房食堂的张阿婆的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钱仲南去黔东南了。”这是女佣提及此事时候所说的原话。 程千帆向张阿婆确认了一遍,女佣确实是这么说的。 这不对劲。 一名女佣竟然对家中主人直呼其名。 程千帆细细思量。 钱仲南其人确实是存在的,三家药材铺子的店主正是钱仲南。 这初步排除了钱仲南是被日人雇佣、收了露丝为姨太太、以兹为掩护的可能性。 那么,钱仲南的身份就耐人寻味了。 其一,此人不知道露丝身份,是被露丝利用的。 其二,此人知道露丝身份,其本人是日特,或者是暗中为日本人效命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种情况下,钱仲南帮助露丝潜伏下来后,另有任务,已经离开沪上。 如果是前者,那么—— 钱仲南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且程千帆隐隐有所猜测,这应该是最大之可能。 原因就在于死去的杰克身上。 根据程千帆打听来的消息,杰克实际上并非露丝的爱犬,确切的说是钱仲南养的狗。 钱仲南对这条狗极为喜欢。 根据时间线,钱仲南‘离开’沪上,随后杰克就‘死于非命’,最终祭了何关等人的五脏庙。 程千帆在心中有了初步预判: 钱仲南无意中发现了露丝的身份。 不知道是何种原因,最大之可能是钱仲南不甘心成为日人的帮凶,露丝杀了钱仲南灭口。 杰克是钱仲南养的狗,狗子护主,露丝又杀了狗‘灭口’。 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何杰克满嘴鲜血,牙齿缝会勾着露丝的丝巾之丝线。 一人一狗被杀之凶杀案的完整链条,就这样在程千帆的脑海中浮现。 就在此时,周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组长,杭州来电。” …… 南京驶往上海的一艘客轮的客舱内。 江口英也其实已经醒转,他在装昏迷。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解释自己身上的伤势这么轻。 事实上,在得知自己不会被杀之后,江口英也心情放松之下,胃口出奇的好。 被关押在南京老虎桥监狱期间,他甚至比在杭城的时候还胖了三斤。 故而,他现在心中无比慌张。 自己该如何解释: 支那人牢房的伙食太好? 自己是易胖体质?喝凉水都长肉? 第185章 壮哉,江口君!(第3更盟主【鸭族老五丿葬心】加更2/6求订) 脑子里记住了整个密码本的周茹这次没有用武之地,因为此份电文的保密级别高于她的权限。 她摘下耳机,将电文递给程千帆。 程千帆双目一扫。 转身离开,去了隔壁的卧室。 程千帆和杭州雄镇楼之间的密码本有甲乙两本。 乙本属于常规配置,便是周茹所掌握的密码本,当然,这个密码本程千帆也掌握。 还有另外一份甲本密码本,该密码本只有程千帆和余平安掌握。 密码本就在程千帆的脑子里。 他从书桌中抽出一个特制的平木板,然后将三张白纸放在木板上。 很快将电文译出。 余平安来电主要讲述两件事。 南京特务处总部特批了五千法币,作为购买磺胺之经费,该笔款项已经打入潜伏小组在中国银行上海分行的特别户头。 程千帆可以随时携带印章以及密语取用。 程千帆对于戴春风的魄力颇为敬佩。 得知磺胺的药用,处座没有丝毫犹豫,出手颇为大方。 特务处的职权范围越来越大,威慑力也越来越大,相应的要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 经费可以说是捉襟见肘。 五千法币不是小数目,约相当于一千五百美元。 即便是戴春风,要批下五千法币的经费,大概率也是要心疼的。 …… 来电所提及另外一个消息则令程千帆颇为惊讶。 南京特务处总部竟然出了纰漏,误将江口英也押赴刑场。 江口英也是日特,虽然此人背叛了日人,程千帆答应留他性命,但是,无奈弄错了,杀了就杀了。 却是没想到江口英也竟然被劫刑场的日特救出去了。 愚蠢! 程千帆在心里骂了句。 弄错了名单的总部人员是蠢货。 行刑队也是蠢货,竟然被日特劫走了囚犯。 他知道南京方面请余平安告知此事之原因。 远藤博小组的落网,从发现情报,到参与抓捕,再到审讯,程千帆全程参与。 说一句他是最大之功臣也不为过。 江口英也被营救之事,最有可能受到影响的就是程千帆。 确切的说是‘程武方’。 程千帆仔细思忖,此案整个过程中,他都是以程武方的面目示人,江口英也认出他的可能性极低。 客观的说,这件事虽然令人生气,但是,对程千帆的安危不会带来什么威胁。 此外,程千帆判断,江口英也如若是聪明人,绝对会对他曾经背叛日本的事情守口如瓶,即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认出了程武方,当是避之唯恐不及。 当然,程千帆从来不会将自己的安危寄托在‘出事几率极低’之上。 他会提高警惕,一旦发现江口英也,他会果断处置—— 程千帆脑海中迅速确定两种方案: 其一,直接弄死江口英也。 或者,以江口英也曾经背叛日本为要挟,逼迫此人为他做事情。 至于说选择哪种方案,需要针对后续发展情况而定。 总之,江口英也要么死,要么为己用,绝对不能成为不可控因素。 …… 蓦然,程千帆想到了一件事。 豪仔也参与了抓捕远藤博小组的行动。 当时现场有数十名特务处特工,江口英也注意到豪仔的可能性较小,但是,这不得不防。 需要提醒豪仔小心警惕。 愚蠢! 程千帆对于南京总部出的纰漏非常不满。 总部的文职人员根本不清楚,在他们眼中可能是微不足道的失误,却极可能对前线特工直接带来致命的隐患! 程千帆从兜里掏出大头吕送他的德国银质打火机,咔擦一声引火,将三张白纸都点燃,放进了火盆中。 待白纸燃烧殆尽,他从墙角的沙袋中捧了一抔沙土,直接洒在上面,并且拿起火盆,摇晃几下,确保所有的灰烬都和沙土混合。 “回电。”程千帆站在周茹身后。 “杭城余副主任钧鉴,并转南京戴处长。”程千帆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沉声说。 “来电知悉,当竭诚购入最大数量之药品。” “叶先生之事已获悉,属下已有应对之策。” “我部新近发现日特踪迹,现禀告涉案之沪上商人钱仲南去向。” “钱仲南,宝山县人,男,三十五岁,身高五尺一寸,据查此人有在黔东南活动之可能,望知悉。” “另,我部发现潜伏于沪上之疑似红党一名,其具体身份正在核实,初判为红党高级特工。” “职部,程武方。” 周茹停下手中的铅笔,将抄写的电文稿递给程千帆。 “发吧。”程千帆扫了一眼,说道。 …… 虹口区,井上公馆。 井上彦带着一名日本医生疾步进屋。 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陷入昏迷,鲜血竟浸透了身上衣裳、纱布、面色苍白,陷入昏迷的江口英也。 “怎么回事?”井上彦沉声质问。 营救远藤博的行动失败后,残存的营救小组在船上就发来电报,讲述了只救出远藤小组成员江口英也之事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江口君现昏迷中,不过,看面色尚好,身上受刑较轻,可行走。” 电文中如是说。 怎么营救时候尚可,到了上海反而弄成这幅样子。 “馆长。”鬼冢汇报说,“抵达洋泾浜码头,江口君苏醒,得知整个小组只有他一人得救,江口君情绪失控,他抢夺了小岛君的匕首。” “他要干什么?” “江口君口中喊着,全组牺牲,他不忍独活,情绪失控的江口君连续刺了自己三刀,若非属下等反应快,抢下了匕首,江口君就要捅向自己的脖子。” “江口英也竟如此英勇?”井上彦身旁的一名男子皱了皱眉头。 “山崎修一!”鬼冢大怒,指着对方大骂,“你竟然质疑一位英勇无比、甘愿为帝国流血牺牲的帝国特工?” 山崎修一不明白鬼冢为何如此愤怒,他只是提出合理质疑,从前番电文看,江口英也受刑较轻,这有点奇怪。 且他熟悉江口,他刚才瞥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甚至觉得江口似乎比印象中还胖了一些。 “馆长。”鬼冢朝着井上彦鞠躬,“我们营救远藤小组之时,支那人举枪行刑,江口君昂首挺胸,毫无惧色,一脸悲愤,大声高呼消灭支那的战斗口号,此视死如归之情之景,可为帝国军人之楷模,令人敬佩!” “江口君竟如此英勇!”井上彦大惊,扭头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江口英也,想到此人苏醒后得知全组上下只他一人独活,竟然要自刎、追随同僚而去。 “真英勇之士!”井上彦赞叹说。 众人皆点头,看向正在被医生救治之江口英也,面色皆无比敬佩。 远藤小组被支那人破获,经受住了支那人的拷问,被处决前,毫无惧色、视死如归,还痛骂支那人,得知自己独自存活,竟不愿独生。 壮哉! 好一个江口君,令人敬佩! 就连刚才出声怀疑江口英也的山崎修一也是震惊且佩,他先是向江口英也微微鞠躬,为刚才之言语致歉。 随后,更是向井上彦说道,“馆长,如此重情重义之英勇武士,属下恳请馆长向军部为江口君请功。” 其余众人点点头,顿时亦齐声说道,“请馆长向军部为江口君请功!” 第186章 贪得无厌的黑市商人 程千帆敏锐观察到周茹的情绪明显不错。 他刚才没有避开周茹,选择拟电文,由周茹来发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杭州来电之所以选择更高级保密,主要原因是电文涉及到大笔经费,这是要保密的。 此外,江口英也的名字也属于保密范畴。 程千帆拟定的电文,模糊了这两点。 周茹是电报员,对于程千帆来说,周茹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他希望能够逐渐收服周茹,引以为心腹。 在确保安全的基础上,向周茹释放信任之意,一步步将其拉拢过来。 周茹知道他的隐藏身份在巡捕房,这本身就是他最大秘密之一。 所以,除了涉及到他的红党身份,以及他正在操作的宫崎健太郎的替代身份。 其他的情报,程千帆会酌情向周茹透露。 电报员必须成为心腹,否则的话,程千帆不会安心。 从周茹的反应来看,是感受到了他的信任,非常开心,他此番操作还是有效果的。 此外,他一直在观察他提及发现了红党这句话的时候周茹的表情。 程千帆深知我党地下工作的强大,尽管周茹是红党潜伏人员的可能性极低,但是,他无法排除这种可能性。 周茹表情没变化。 …… “山崎君,说说你的想法。”井上彦将山崎修一单独叫来谈话。 “馆长,我认为这是一个机会,向军部展示诸位勇士愿为帝国效死之精神风貌的机会。”山崎修一说道。 井上彦看了此人一眼。 “馆长,勇士们为帝国流血牺牲,却得不到应该有的待遇和重视。”山崎修一咬咬牙,继续说道,“军部这样做,会让勇士们寒心的。” “你倒是会抓机会。”井上彦缓缓地说。 “馆长,这是大家共同的呼声。”山崎修一鞠躬行礼。 “你下去吧。”井上彦点点头,“勇士们的呼声我听到了。” “属下告退。” 井上彦的脸色阴沉下来。 井上公馆是为帝国干脏活累活的,军部表面上非常重视,经费从来都是第一时间满足。 但是,手下人却一直有怨气。 他们期待得到军部进一步的认可: 他们不是杀手和打手。 他们希望获得帝国特工的身份认可,登记在册的那种。 事实上,这也是井上彦一直在努力的。 只有井上公馆获得军部的正式认可,他自身也才能获得更大的权利和晋升。 井上彦不得不承认,山崎修一很有能力,很会抓机会。 江口英也的忠义、英勇行为,确实是值得褒奖。 相信帝国军部也愿意宣传江口英也之英勇忠义行为。 这有助于井上公馆进一步得到军部的认可。 众手下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故而山崎修一甫一发声,立刻赢得了大家的一致支持。 于公,井上彦是支持这种操作的。 山崎修一一呼百应,这引起了井上彦的警觉。 井上公馆是井上彦一手创立的,这是他在军部立足和谋取更大权利的基石。 他绝对不容许手下有人挑战他的权势。 也许山崎修一目前没有这种‘取而代之’的打算。 但是,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至于江口英也,井上彦摇摇头,他一度也对这名被营救出来的手下产生些许怀疑,但是,目前来看,基本上可以排除怀疑了。 支那人不会知道己方去劫刑场,江口慨然面对死亡,高呼战斗口号,这做不得假。 后来一心寻死之行为,便是井上彦也为有这么一位忠义手下感到欣慰和满意。 江口英也此种种表现,客观的说,也能够为井上公馆赢得喝彩声和更多的认可。 秉性忠义,不错的年轻人。 …… 马姨婆和刘阿大依然每天会因为馄饨馅多了少了而争吵。 事实上,摄于增加了一个生煎摊子的危机意识,刘阿大的馄饨馅料分量增加,最起码程千帆吃出来虾皮多了一些。 日子过的很快,也很慢。 这一天,程千帆将三千五百法币的现金交于皮特。 “竟然这么多钱?”皮特大为惊喜,他没想到那几箱毫不起眼的磺胺竟然这么赚钱。 “老规矩,你净赚一半。”程千帆微笑说。 这是他和皮特的协议,卖掉货物,先将本钱结算给皮特,盈利部分,皮特直接抽走一半,剩下的一半是程千帆的。 就以这一批磺胺来说,程千帆以每盒二十元法币的‘高价’出售。 售卖所得约七千法币。 这批磺胺属于‘无本钱’的,所以,程千帆直接将七千法币的一半交于皮特。 剩下的三千五百法币是程千帆的,当然,支付给夏问樵的‘黑市抽成’,以及其他的开支,这也是需要程千帆负责的。 夏问樵方面,在这笔交易中获得了二百七十元法币的抽红。 为何是二百七十元? 程千帆给夏问樵方面的答复是,这批药品是欧洲最新药品,进货价格高达十五元法币一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售价二十元,每盒的盈利是五元法币,以兹计算,总计盈利约莫一千八百法币。 一成五的抽红,可不就是二百八十法币! 对于这个价码,夏问樵方面没有异议,因为他们压根没有听说过这种药品,自然由得程千帆说什么就是什么。 饶是如此,三箱药品,抽红二百八十法币,已经让夏问樵非常惊讶了。 当然,也就是夏问樵方面根本不了解这批药物,常规的货品价格,青帮方面有极为详细的价格表。 是的,他们甚至比一些商人还要清楚货品的市场价格。 …… 如此,程千帆表面净赚约莫三千法币。 还有二十盒磺胺。 特务处总部汇来的五千法币,买得二百五十盒磺胺,程千帆扣下了二十盒磺胺,作为潜伏小组的战备药品,对此,无论是余平安还是戴春风虽然有些‘生气’,却终究都没有说什么。 红党方面,程千帆估计他们吃下了约莫四五十盒的份额。 整个交易过程,程千帆全程没有露面,他安排李浩负责的。 两个字:安全。 他不想知道哪个买家是红党安排的,也不会对红党降价优惠,一切以正常黑市交易操作来进行。 程千帆自然知道红党方面想要拿出接近一千法币是多么困难,但是,他选择冷眼旁观。 为红党筹集资金,这不是他的工作,他绝对不会去参与其中。 不过,程千帆自己以二十元法币每盒的价格,私下里吃下了五十盒磺胺,这批药物他会妥善保管,以备急用。 他可以在需要的时候,秘密为红党提供药物,但是,绝对不会在售卖过程中对红党有所照顾。 他现在的身份就是一个贪得无厌的黑市商人。 这是他长期特工潜伏生涯的准则,一切以正常操作来进行。 唯有这样,才能确保不会被牵连和怀疑。 如此,在这笔交易中,程千帆真正赚了两千多法币,七十盒磺胺,其中二十盒磺胺是他为自己的潜伏小组准备的,另外五十盒磺胺的存在,除了他自己之外,无人知道。 …… 五月十九日,日本驻沪上总领事馆副总领事岩井英一一手筹备的‘日中友好研讨会’召开。 ‘宫崎健太郎’一身西装革履,从虹口区的住处出发,招了一辆黄包车,前往会场。 第187章 宫崎健太郎首秀 宋甫国已经提前通知程千帆,此次刺杀周怀古的行动,不需要他参加。 缘由很简单。 此处‘中日友好研讨会’没有被安排在法租界。 法国人在争夺‘东道主’的较量中,输给了和日人关系更好的英国人美国人。 研讨会被安排在了英美公共租界。 宋甫国此前有权限请程千帆协助这次行动,就是因为预判日本人会将研讨会安排在法租界。 这是程千帆的地盘,有程千帆帮忙会方便很多。 不需要参加刺杀周怀古之行动,这对于程千帆来说是一个好消息,他可以心无旁骛的以宫崎健太郎的身份出现在研讨会上了。 至于说研讨会之日方参会人员名单,宋甫国倒是如约送来。 程千帆仔细研究了一番,名单以日本国内的几个大学之教授以及他们的学生为主,还有几个是在中国已经颇有名气的日本学者、文人。 最起码从表面上都是‘纯粹’的学者和文人。 其中就包括神户大学中国文学院着名教授谷口宽之的爱徒,青年诗人宫崎健太郎。 五月的上海,已经可以感受到夏日的热气。 程千帆沿途可以看到,穿着漂亮的旗袍、美丽的连衣裙的女子,挎着精致的小坤包,点缀了大上海的美丽。 不时地有自认钱包鼓鼓、风流倜傥的男士上前搭讪。 有人获得了为女士拎包的许可。 有人被拒绝,倒也并未失礼,还会从买花孩童那里买来一束花,以作冒昧搭讪之赔礼。 这以退为进的招数,显然有效果,女士微微颔首,对这位绅士印象颇佳。 就在此人自以为有机会赢得美人芳心之时,一辆美国产的福特标志小汽车开过来,叭叭两声喇叭响。 这是一个年轻的小开,成功邀请美丽的女人上车,骄傲的昂着头,看了失败者一眼,犹如争夺配偶成功后的猴子。 又是叭叭两声喇叭声。 看着小汽车载着美女兜风而去,男士手里倒攥着女士退回的鲜花,愤怒的扔在地上。 “有车就了不起啊!” …… 英美公共租界,汉口路的一个会馆的大厅里。 已经摆放了一列列长桌,长桌上面放了各色点心、水果、以及糖果、瓜子、花生等零嘴儿。 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今天是‘中日友好研讨会’暨亚洲和平促进研讨会开幕的第一天,主办方选择以记者招待会的方式来办。 天气已经有些炎热。 英美公共租界的汉口路的巡长卢犇擦拭了额头的汗水。 英美公共租界方面已经收到情报,国府方面对于近来愈发向日人靠拢的周怀古很不满意。 上海方面的国府特工已经接到了对周怀古的制裁令。 作为负责此次研讨会开幕式之记者研讨会安全工作的巡长,卢犇压力很大。 老实说,对于公共租界公董局主动邀请这个劳什子的研讨会放在公共租界来举办,公共租界巡捕房上上下下是不欢迎的。 大家都知道这个所谓的‘中日友好研讨会’是什么性质的,这就是汉奸大聚会,大家自然没有什么好感。 另外就是,巡捕们也担心出了安全问题会被追究责任,更担心国府特工制裁汉奸的时候会受到误伤。 可是没办法,大家端的是英国人、美国人的饭碗。 “程千帆,他来做什么?” 远远的看到一位西装革履、极为英俊之男子从黄包车上下来,昂首挺胸、阔步而来,担任警戒保卫工作的公共租界巡捕有些惊讶。 “程警官,请留步。”一名巡捕走上前来,伸手拦了下。 “你是谁?为什么拦住我?”宫崎健太郎皱了皱眉头,说道。 “哎呦呦,还说上日本话了?”这名巡捕冷笑一声,挖苦说道。 “请让开!”宫崎健太郎冷声说道。 “出什么事情了?”卢犇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赶紧过来询问。 “巡长,法租界的程千帆……”巡捕捂着嘴巴,低声对卢犇说话间用手指指了指。 “这位警官,我可以进去了吗?”宫崎健太郎微微抬起下巴,冷冷说道。 卢犇听手下的汇报,同时扭头去看。 程千帆这家伙来做什么? 这也是他第一反应。 …… 就在这个时候,对方说话了。 看着‘程千帆’那倨傲的眼神,卢犇心中一个激灵: 不对,这个人长相和程千帆极为相似,但是,这不是程千帆。 表情、眼神、神态! 或者最直观的说: 人的气质不一样。 程千帆那家伙他见过,小伙子有才能,却并不是那种倨傲的年轻人,做事情讲究,会来事。 面前这个家伙的眼神让卢犇很不舒服,这是一种蔑视的眼神。 这眼神让卢犇想起有一次他抓了一个日本人,日本驻沪总领事馆的一个工作人员来到巡捕房,得意洋洋的带走了那名日本人时候的眼神: 蔑视,他们将这块土地,以及这块土地上祖祖辈辈生活的中国人,视为低他们一等之人,甚至是看做可以随意奴役的奴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位先生,请出示您的邀请函!”卢犇忍着愤怒,语气较为平静说道。 “辛苦了,请查看。”宫崎健太郎倨傲却又不失礼貌的微微点头,一口流利的北方官话,双手将邀请函奉上。 神户大学,宫崎健太郎! 看到邀请函上的日本名字,卢犇立刻确认,果然弄错了,这家伙不是程千帆,真的是一个日本人。 以前只是听说有人会长得很像,却没有亲见,没想到竟然真的有如此相像之人! 而且,这家伙明明会说中国话,被巡捕拦住的时候,却故意说日语,不说中国话。 “宫崎健太郎先生,请。”卢犇伸手延请。 “有劳。”宫崎健太郎接过邀请函,随手收进内兜,走了两步,却又停下脚步,盯着卢犇的眼睛,“这位警官,你的眼神隐藏了愤怒,我很不喜欢。” 说完,宫崎健太郎微微一笑,礼貌的点点头,阔步进入会馆。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情了吗?”日本驻沪总领事馆副总领事岩井英一的副官今村兵太郎带了两人步履匆匆的走来,直接询问卢犇。 会馆有前、后、左共三个入口,因为人手不足,这个位于左侧的入口没有来得及安排日方工作人员,他刚刚带人过来。 “没什么。”卢犇不卑不亢的说,“我的手下听不懂日语,有点小误会,已经没事了。” 今村兵太郎看了一眼这名中国巡长,点点头,安排一名手下在此迎接宾客,自己阔步进入会馆。 …… 进入会场的宫崎健太郎很安静,他找到了一个不算太偏僻,但是,仍然可以比较安静、独处之所在,随手拿起桌子上放着的一张宣传单,假作无聊的阅读,实则在观察。 左侧有一伙中国记者,正在低声交流着什么。 三名身高马大的英国人或者是美国人,哈哈大笑着,在远处不知道在谈论什么。 有一对年轻的夫妇在轻声说话,这应该是一对新婚不久的男女,新婚的躁动和甜蜜在举手投足之间释放: 不,程千帆修正了自己的判断,这是一对刚刚勾搭上的狗男女。 女子白皙的胸脯上有淡淡的吻痕,男子的手一直在女子的翘臀上隐蔽摩挲。 不,程千帆再次修正了自己的判断。 这对男女有问题。 第188章 见影佐 从‘宫崎健太郎’所处的地方,正好可以比较清楚观察到这对夫妻的面部表情。 年轻的妇人面部表情不符合恋奸情热的妇人的特征。 看似正在享受情郎的甜言蜜语和爱抚带来的感官刺激,实则眼神飘忽,似乎在观察周围的情况。 男子摩挲女子的臀部的动作也不符合一位色中君子的特点,反复摩挲女子臀部的一处,而不是上下游走。 特务处特工? 党务调查处的人? 亦或是红色国际的特工? 日本特工? 程千帆无从判断,暗暗记在心中。 “阁下是宫崎健太郎先生吗?”一位年轻的侍者走过来,恭敬询问。 “我是。”宫崎健太郎点点头。 “宫崎君,您的座位在这边,请跟我来。” “有劳。” 跟随着侍者,宫崎健太郎来到靠前的一排座位,十几个人聚在一起,围着一名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说话。 “宫崎君,这位是岩井英一副总领事的副官今村兵太郎阁下。”侍者恭敬的介绍说道。 “今村阁下。”程千帆鞠躬行礼。 “哈哈哈,宫崎君,久仰大名。”今村兵太郎看着形貌英俊的宫崎健太郎,满意的点点头,“丰神俊秀,不愧是大和民族优秀子民。” 说着,他热情的对众人谁,“诸位,这位是神户大学谷口宽之教授的爱徒,帝国的行吟诗人宫崎健太郎先生。” “晚辈宫崎健太郎见过诸位前辈。”宫崎健太郎鞠躬行礼。 “宫崎君,谷口先生的身体好些没?”一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问道。 侍者在一旁小声介绍,‘这是帝国东京大学的坂本长行教授’。 “劳烦前辈关心,老师不慎摔伤,现正卧床休养。”宫崎健太郎恭敬说道,“坂本前辈的‘行戒’道尽了大和民族不屈不挠的奋斗历史,宫崎每每阅读,都有新的感受。” “老了,老了,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坂本长行露出一抹微笑,说着,将身旁的一名年轻男子拉过来,“良野,你与健太郎年龄相仿,好生亲近。” “宫崎君。”坂本良野有些腼腆,微微鞠躬,“坂本良野,请多多指教。” “坂本君,多多指教。” “谷口君没有能来共襄盛事,是我等的遗憾啊。”一名中年男子凑过来摇头说道。 周怀古! 宫崎健太郎立刻认出来此人是谁。 谷口宽之长期在北平、天津活动,周怀古与谷口宽之是认识的。 宫崎健太郎的日记中曾经记载,他在谷口宽之的寓所曾经见过此人一面: 这是一个谄媚的支那中年人,对着‘刀斧手’说着令人作呕的恭维话……他带来的北平烤鸭味道倒是不错。 “周先生,别来无恙。”宫崎健太郎微微鞠躬,“上次先生带来的烤鸭,甚是肥美,宫崎时常怀念。” “哈哈哈,宫崎君喜欢,回北平后,我当做东,请宫崎君品尝美食。”周怀古闻言大喜,笑着说道。 今村兵太郎微微颔首,他早就听闻谷口宽之有一得意弟子,此人一直以来为帝国忙碌,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年轻人,现在观其言行举止颇为得体,心中也是极为满意。 “你们两个年轻人陪着我们这些老家伙,肯定不自在,去吧。”坂本长行微笑说道。 宫崎健太郎连说不敢,却是赶紧与坂本良野逃一般的离开了,众人哈哈大笑。 “总算离开了。”宫崎健太郎整理了一下西装,摇摇头,看了坂本良野一眼,笑了说,“我平素不善与人交流,若非老师三令五申,我宁愿一个人呆在角落,坂本君见笑了。” “我也一样。”坂本良野苦笑说,“和长辈们在一起,浑身不自在。” 两人身旁不远处的侍者又听了一会,才悄悄的离开,向今村兵太郎悄声汇报。 “原来如此。”今村兵太郎点点头,他刚才有稍许疑惑,传闻谷口宽之的这位学生颇为内向,不喜与人交流,他还惊讶于刚才宫崎健太郎的健谈呢,原来是谷口宽之严令在先。 “听长辈的话,愿意约束自己的秉性,很好。”今村兵太郎对宫崎健太郎的印象更佳。 …… 影佐英一陪着叔叔影佐祯昭,坐在一个角落里,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场内。 “英一,你看到了什么?” “帝国的威严。”影佐英一说道,“这些支那人对帝国摇头摆尾,这是帝国的威严带来的荣光。” “你错了。”影佐祯昭摇摇头,“我看到了中国人之多,帝国要占领中国,需要更多的周怀古、廖之梵之流。” 廖之梵是‘日中友善研讨会’中方重要与会人员,也是一名亲日分子,此时正混在周怀古身边,不时的说些恭维话,引得日方人员哈哈大笑。 “他来做什么?”影佐英一惊讶不已,皱了皱眉头。 “谁?” “程千帆,巡捕房的一名支那巡捕,我在东亚同文学院的学弟。” “就是你上次要杀掉的那个中国人。”影佐祯昭想起来此人是谁了,“看样子,此人颇受今村以及坂本的喜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叔叔,我过去一下。”影佐英一说道。 “去吧,好好叙叙旧,帝国需要程千帆这样的对帝国友善的年轻人。” “是。” …… 宫崎健太郎对坂本良野的印象颇佳。 这是一个看似个性腼腆,实则熟悉起来后颇为有趣的日人。 就在此时,宫崎健太郎瞥到影佐英一径直朝着这边走来,他心中说了句‘来了’,既警惕又期待。 在来之前,程千帆就猜测会遇到哪些‘熟人’,中国方面的熟人他不担心,他担心的就是日人中的熟人。 特务处上海区情报科一直在寻找影佐英一的下落,但是,此人行踪诡秘,此前一直没有什么收获。 最近一次与宋甫国碰头,宋甫国告知他发现了影佐英一的踪迹,此人的身份已经被探知: 影佐英一目前的真正身份是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之特高课高级特工。 影佐英一目前正是负责周怀古的安全的日方负责人。 宫崎健太郎受命于谷口宽之,必须参加这个研讨会,他若不来,必然引起怀疑,这个身份就失去了安全性,不能再用。 他来了,目前来看,最大的危险隐患就在影佐英一身上。 两人此前就认识,是校友,且影佐英一其人生性多疑,这点最让程千帆忌惮。 可以说,影佐英一是目前上海日特中对他最了解之人,也是最危险之人。 故而,得知这个情报,程千帆就开始为今日的‘碰面’做了充足之准备。 “程君,好久不见。”影佐英一微笑说。 “阁下认错人了吧,你是?”宫崎健太郎一脸疑惑,再确认对方在和自己说话,问道。 第189章 多疑的影佐 影佐英一看着一脸疑惑的‘程千帆’。 看到对方竟然敢‘假装’不认识自己,他的内心极度不快。 虽然同程千帆不是同级,但是,双方也是有过接触的。 作为当初东亚同文学院的风云人物,影佐英一对于自己的这段经历是自傲的。 “程君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影佐英一阴测测说。 宫崎健太郎一脸茫然,随即露出恍然之色,“这位先生,你认错人了。” 新朋友坂本良野低声问,“宫崎君,怎么回事?” “我刚才在入口处,巡捕也将我误认为别人,我也很惊讶。”宫崎健太郎低声说,一脸无奈。 “原来如此。”坂本良野点点头,冲着影佐英一说,“这位先生,你认错人了,这位是神户大学的宫崎健太郎先生,不是你口中的那个中国人。” “纳尼?”影佐英一听得两人用日语交流,内心疑惑,深深地看了‘程千帆’一眼。 然后他就观察到了区别,此人虽然同程千帆长相几无二致,但是,言谈举止、气质上确实是有差别的。 世上竟真的有长相如此相似之人? …… “抱歉,我错将阁下认作一位中国朋友了。”影佐英一用日语说道,“自我介绍,在下影佐英一,帝国驻沪上总领事馆职员。” “原来是影佐君。”宫崎健太郎微微鞠躬,“阁下同影佐祯昭大佐?” “影佐武官是我叔叔。”影佐英一微笑说,“再次向宫崎君道歉。” “无妨。”宫崎健太郎微笑说,“我很好奇,真的有一个中国人同我长得很相似吗?” “确实,如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相信世上竟会有长相如此相似之人。”影佐英一点点头,“宫崎君从哪里来沪上?” “四处游历,最近去了杭城、菎山。”宫崎健太郎说道。 “什么时候抵达上海的?”影佐英一继续问。 “半月前。”宫崎健太郎说道,他皱了皱眉头,“阁下在调查我?” “宫崎君误会了。”影佐英一深深地看了宫崎健太郎一眼,“支那人反日情绪高涨,只是提醒宫崎君要注意安全。” “有心了,多谢。”宫崎健太郎微笑说道。 “打扰了,两位请自便。”影佐英一点头致意。 …… 看着远去的影佐英一,宫崎健太郎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怎么了?”坂本良野问。 “我不喜欢他说话的方式。”宫崎健太郎摇摇头,“感觉自己是被盘问的罪犯。” 想了想,宫崎健太郎苦笑说,“也许因我个性素来不合群,我不喜欢这个人。” “原来你也有同感啊。”坂本良野高兴的说,“我知道这个人,影佐家的少爷,非常高傲,我也不喜欢这个人。” “这就是你刚才装作不认识此人的原因?”宫崎健太郎笑着问。 坂本良野也是哈哈大笑,随后他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道,“影佐这家伙在特高科,总之是一个麻烦的家伙,我们还是离这家伙远点。” 宫崎健太郎点点头,表示明白。 …… “去,弄清楚此人的身份。”影佐英一走到一旁,对一名扮作侍者的特高课特工低声吩咐。 他没有继续盘问,除了感受到对方的反感之外,也不想因为过多的了解而影响自己的判断。 影佐英一不相信任何人,他只相信情报,只相信自己最客观的判断。 或者说,他只相信能力最出色的自己。 “是。” 不一会的功夫,侍者回来,禀告了探知的情况。 “神户大学中国文学院院长谷口宽之的学生,帝国福岛人士,行吟诗人宫崎健太郎?” “是的。”侍者点点头,“今村阁下似乎认识此人,坂本长行教授也知道此人,现在和宫崎君在一起的就是坂本家的幼子坂本良野。” 影佐英一在思忖,他知道谷口宽之,此人和满铁方面关系较为密切,影佐英一在满洲的时候就听说过此人。 “竟然是谷口宽之的学生。”影佐英一喃喃自语,“还打听到了什么?” “周怀古也认识此人,两人似乎是北平故人。” “将周怀古带过来。”影佐英一沉声说。 很快,周怀古被‘请来’了。 …… “影佐阁下找我?不知道周某有什么可以为阁下效劳的?”周怀古满脸堆笑、鞠躬行礼。 这几天他的安全都是影佐英一负责的,他能够感受到这位影佐家的公子对中国人之隐藏的不信任和蔑视,故而面对影佐英一,周怀古有些忐忑。 “周先生不必紧张,有些事情要向周先生打听。”影佐英一微笑说道。 他即享受中国人对他的害怕和恭维,又从内心深处不信任和鄙视中国人。 卑劣的支那人! “阁下请问,周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周怀古立刻说道。 “阁下同宫崎君很熟悉?”影佐英一问道,眼睛盯着周怀古,捕捉他的面部表情。 听闻此问,周怀古松了一口气。他迅速琢磨该如何回答。 和一个日本学者是熟人,关系不错,似乎不是什么坏事。 刚才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日本驻沪上总领事馆副总领事岩井英一的副官今村兵太郎对宫崎健太郎似乎极为欣赏。 周怀古对日人高层非常关注,他知道今村兵太郎的另外一个身份,今村兵太郎是日本关东军副总参谋长兼日本国驻满洲国武官今村均的侄子。 周怀古长期呆在北方,最深切感受到日本关东军之强大。 有今村兵太郎的欣赏,宫崎健太郎的前程一片光明。 况且,周怀古也十分清楚宫崎健太郎的老师谷口宽之在满铁的能量。 故而,周怀古微笑回答说,“原来阁下是问宫崎君,周某同宫崎君确实是熟人,在北平和天津,曾多次品酒畅聊,对于宫崎君这样的大日本帝国青年才俊,周某很是佩服。” “原来如此。”影佐英一点点头,“你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半年前吧。”周怀古说道,“我去拜访谷口教授,在谷口教授的公寓碰到了宫崎君,刚才宫崎君还说很喜欢上次请他吃的烤鸭。” 影佐英一暗自思忖,半年前…… “周先生素来对帝国亲近,影佐英一也愿意同周先生交朋友。”影佐英一微笑说。 “阁下厚爱,周某惶恐。”周怀古高兴的说道。 随后便是一阵谄媚的恭维。 强忍着厌恶之情,享受了周怀古的马屁,影佐英一随便找了个借口将周怀古打发了。 …… 尽管从周怀古的口中证实了宫崎健太郎确有其人,且今村兵太郎以及坂本长行似乎都认识此人。 但是,多疑的性格令影佐英一依然无法完全放下怀疑之心。 他瞥了一眼正在同坂本良野低声交流的宫崎健太郎,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他会下意识的想起程千帆。 “浩二。”影佐英一低声说。 “属下在。”浩二走两步,靠近过来。 “交给你三件事。”影佐英一停顿了一下,“第一件事,你派人去调查,半年前程千帆是否在沪上,是否长时间离沪?” “是。” “第二件事,安排人查一下宫崎健太郎抵达上海的时候,程千帆在哪里,在做什么。” “是。” “第三件事,你现在去法租界中央巡捕房以及程千帆的家中,总之是程千帆会出现的地方,务必要找到程千帆,确认一下。” “影佐君是怀疑这个宫崎健太郎是程千帆假扮的?”浩二轻声问,“应该不会吧,周怀古以及今村阁下……” 影佐英一不说话,只是冷冷的看了浩二一眼。 “是,属下这就去。”浩二不敢怠慢,立刻说道。 “你亲自去,一定要亲自确认。” “明白。” 第190章 浩二侦察记(第3更盟主【鸭族老五丿葬心】加更3/6求订阅) 记者招待会由日本国驻上海总领事馆武官影佐祯昭大佐主持。 看着一身日本将佐军装的影佐祯昭面带微笑的出现。 现场的一些中国记者脸色微变,名为‘中日友好研讨会’暨亚洲和平促进研讨会的记者招待会,竟然安排一名日本高级军官身着军装当新闻官。 这本身就是莫大的讽刺。 “本来,今天的记者招待会非常重要,岩井英一副总领事非常重视,按照计划,岩井英一先生很愿意就这个机会,和诸位共同探讨日中友好、亚洲和平,并且准备答复诸位向大日本帝国政府咨询的任何问题。” 停顿了一下,影佐祯昭继续说道,“不过,岩井英一副总领事先生临时有要务要处理,未能亲临,他特别叮嘱我,在此向诸位记者、嘉宾,以及所有爱好和平的朋友说一声抱歉。” 说完,影佐祯昭恭敬的向众人鞠躬致歉。 “说得好。” “岩井先生日理万机,辛苦了。” 记者中的一些亲日派立刻叫好,鼓掌。 随即,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来。 …… 坐在台下的宫崎健太郎面带微笑鼓掌,实则冷眼旁观。 他注意到来到现场的大部分记者应该都是亲日派,或者最起码表现上是亲近日人的。 不过,还是有一些记者一直表情严肃。 他注意到左侧有一位年轻的姑娘,个头娇小,不过,眼睛明亮,仿佛闪烁着倔强的光芒和火焰。 影佐祯昭随后向众人介绍与会的重要人士。 参加这个研讨会的人数不少,台上选择了中日双方各三名代表。 中方代表是周怀古、廖之梵以及刚才姗姗来迟的‘文友社’社长柳明非。 日方代表是东京帝国大学教授坂本长行、日中友好促进会副会长饭岛隆畦,以及沪上颇有名气的日本诗人小林鸠。 程千帆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日方另外两人的资料: 所谓的日中友好促进会,是一些媚日文人和日本所谓学者在伪满创建的。 ‘日中友好促进会’,总部在被日人占领之‘伪满’,然后派员来沪上举办日中友好研讨会,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至于另外一位小林鸠,程千帆了解不多,只知道此人是在沪上生活多年的日侨,其人倒是素来并无恶迹,一直以来是只谈风花雪月,只谈诗歌,却是没想到会来‘凑这个热闹’。 …… 台上。 先是影佐祯昭大谈日中友好,日本是来帮助中国人过上幸福生活的。 然后是六名代表各自发言,大谈日中中日友好。 宫崎健太郎与坂本良野两人一边假作认真听,一边低声聊天。 “宫崎君,你来中国多久了?”坂本良野问。 “好几年了。”宫崎健太郎说道,“这几年间,我几乎游历了小半个中国,中国之大,中国之美,令人赞叹。” “我也想要到处走走看看。”坂本良野说道,“只是父亲不允许。” “为何?”宫崎健太郎问。 “父亲希望我回到国内工作,他已经在外务省帮我谋了个职位。”坂本良野摇摇头,“可是,我不希望当一个小公务员,整日埋头案牍之间,我希望四处游历,看遍世间美丽景色。” …… 就在程千帆与坂本良野言谈甚欢的时候,浩二出现在了延德里。 他此前先是到了位于薛华立路二十二号的中央巡捕房附近,找了个电报厅,打电话到捕厅,言说寻找程千帆警官。 对方回话说,程副巡长不在,今天家里有事请假了。 浩二颇为惊讶,程千帆何时荣升副巡长了? 程千帆没有来上班? 莫非确如影佐君所猜测的那般,那个宫崎健太郎有问题? 于是乎,浩二出现在了延德里。 他自然不会去直接敲开程千帆的家门。 他向延德里的街坊打听。 “老阿婆,向你打听个人。”浩二问,“程千帆副巡长在家吗?” 然后,他就被马姨婆指着鼻子一阵骂。 浩二一脸懵逼。 却是没有注意到,一个在不远处搓脚泥的半大小子走开了。 …… 旁边的街坊笑着说,你不该叫她老阿婆。 马姨婆虽然年纪一大把,但是,素来爱干净,会梳妆打扮,最不喜人听旁人说她老了。 浩二赶紧道歉。 再问程千帆是不是在家。 “帆哥儿啊,他在家。”街坊笑了说,“今天是帆哥儿家一个长辈冥寿,他在家的。” “在的。”另外一人也说道,“我刚才还看到他在骂那捣蛋的猫咪。” 竟然在家? 浩二半信半疑。 他想起影佐英一的吩咐,决定眼见为实。 “浩子,把猫咪抓走,这捣蛋的家伙。” 走进程千帆的家门口,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程千帆的声音。 然后就是猫咪喵呜的声音。 此前安排白俄假扮苏俄人伏杀程千帆之事,浩二跟踪过程千帆,听过程千帆说话,记得他的声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确实是程千帆的声音。 “浩子,你看好猫咪,别让偷了鱼。该死的猫咪,什么都敢偷吃,小心六姑婆抓了你去作伴。”程千帆在屋内说道,“我上楼休息一会。” …… 浩二心中一动。 他知道程千帆二楼之卧室的床靠近窗边。 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找到了一个位置不错的观察点,浩二扭头去看。 正好可以看见窗户。 只见程千帆一身长衫,斜向面向窗边看向远方,眼神有些哀伤。 尽管玻璃有些反光。 但是,这并不影响他看到人的面貌。 是了,今天是程千帆家中长辈的冥寿,这是思念亲人,伤心了。 程千帆果然在家。 就在这个时候,浩二觉得脚底一热,就看到一个半大小子露着雀儿对着墙角撒尿,臭小子撒尿也不老实,挺着雀儿晃悠,正好尿到他鞋上。 “咛只小赤佬。”浩二低头跺脚,骂道。 “阿毛,过来。” 浩二就听到程千帆喊了一声,抬头去看的时候,窗边已经没人了。 “你敢骂我!”半大小子哼了一声,“看我告诉帆哥,抓你吃牢饭。” 浩二心中一惊,他不敢和程千帆打照面,赶紧快步离开。 走了几十米,就听见身后程千帆家中的门打开的声音,那个阿毛噔噔噔跑进去,嚷嚷着,“帆哥,那人要打我,还说要割了我驴泡。” 浩二心中大恨,这个小瘪三端地是会撒谎,他脚步加快。 身后,有街坊在嘀嘀咕咕,这小子不是来找帆哥儿的么? “肯定是要请帆哥儿办事,又是个穷鬼,荷包瘪瘪,不舍得了。”马姨婆嘲讽说道,故意很大声。 “呸!穷鬼!” 浩二落荒而逃。 第191章 狡猾的浩二 程千帆的家中。 李浩在阿毛进来后,就关门上拴。 两人轻手轻脚的跑上楼,就看到阿呆满脸大汗站在那里,嘴巴里说着,“浩子,猫咪再不听话,就打一顿。” 声音乍一听竟然和程千帆一样。 在他身旁的墙角,放着一个巨大的和帆哥一般高度的西洋画像,画像用图钉扎在平木板上面。 一身长衫,脸上有些许哀伤之色的程千帆栩栩如生的站在那里。 李浩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松了一口气,他每隔十几分钟就会上来调整一下窗户,使得窗户的反光正好会照在楼下帆哥事先安排好的那个位置—— 帆哥说,那是留给对方的‘最佳’观察点: 是的,只有那一处是干净的,其他的地方都是水,还有一些粪便。 “干得不错。”李浩拍了拍两个半大小子的肩膀,高兴的低声说。 阿毛在巷子里作岗哨,随机应变。 阿呆以前讨生活的时候,跟着一个戏班子学过口技,负责假扮帆哥说话。 李浩居中调度。 且李浩的脸孔经过化妆,乍一看,同程千帆有七八分相似。 当然,这只是乍一看,熟识的人,还是能够轻易分辨出来的。 …… 此时,出了巷子的浩二并没有离开。 他招了招手,一名手下立刻凑过来。 浩二从手中摸出一张程千帆的照片。 “小野,你去。”浩二说道,“另外,想办法打听清楚,那个穿着旗袍的老女人还有一个叫阿毛的小子的情况。” “是!” 浩二是认识程千帆的,所以,他选择自己去查探。 同时,他主动向街坊打听程千帆是否在家,也是麻痹对方的一种手段。 现在基本确认程千帆在家。 这有两种情况: 其一,程千帆确实是在家。 其二,对方是做好准备假装的,毕竟他只是听到程千帆声音,看了程千帆露了一面。 这个时候,安排这名手下再悄悄去查探,能够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再次确认一番。 至于说马姨婆和那个阿毛,倒是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不过,浩二很谨慎,他对于任何和自己发生接触的人,都要小心查探一下。 “先生,给点吃的吧。”小野刚刚走了两步,就被一个小乞丐缠住要吃的。 “去去去。”小野一把将小乞丐推开,作势要继续揍人。 小乞丐害怕躲开了。 无论是小野还是浩二都没有注意到,在角落里,还有一个小乞丐已经悄悄的离开了。 …… “先生,给点吃的吧。”皮蛋跑到巷子里小裁缝的门口,大声喊道。 “滚开!”小裁缝恶狠狠说道。 皮蛋还要继续讨东西,就看到小裁缝拎着鸡毛掸子出来打。 皮蛋挨了两下,疼的嗷嗷叫,破口大骂。 小裁缝拎着鸡毛掸子追。 一阵鸡飞狗跳。 “又来了,做好准备。”李浩听到外面的动静,低声说道。 小裁缝是这个巷子里对乞丐最不友好的,曾经故意当着小乞丐的面,把剩饭倒进马桶里,宁愿扔掉也不给乞丐吃。 所以,皮蛋会选择找小裁缝乞讨,弄出动静。 小野晃晃悠悠进了巷子,就看到一个脖子上缠着皮尺的小裁缝拎着鸡毛掸子在追打一个乞丐。 他没有理会,继续走,走到了程千帆的家门口。 门开了一条不大的缝隙。 小野瞥眼去看,隐约可以看到穿着长衫的程千帆在忙碌着什么。 一只猫咪在他的脚边蹭来蹭去。 “看什么看,想要偷东西?”一个半大小子探出头,骂了句,嘭的一声关上门。 然后就传来了声音,“浩子,今天的报纸呢。” “在楼上,帆哥,我去拿。” “我自己去拿吧。” 然后就是噔噔噔上楼的声音。 …… 小野心中一动,继续往前走。 看着前面积水泥泞,还散发着恶臭的地面,小野在心里骂了句,‘肮脏的支那人’。 他顺势走到唯一干净的一块地面,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 就看到窗口靠里的地方,程千帆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浩二拿起手中的照片对了对。 没错,就是程千帆本人。 这个时候,被追赶的小乞丐跑过来,噼里啪啦将屎尿水溅起来,弄了他一身。 拎着鸡毛掸子的小裁缝追来了,小乞丐竟然用自己的破碗舀地上的臭水乱泼。 一个不察,半碗水被泼到了小野的脸上,进了嘴中。 小野心中顿觉无比恶心,连连呸呸呸。 小裁缝的身上也溅了脏水,气的大骂。 小野心中一动,同小裁缝同仇敌忾追赶小乞丐。 皮蛋吓坏了,冲到巷子尾,机灵的翻墙逃走了,连掉在地上的讨饭碗都顾不上了。 小野和小裁缝对着墙头一阵骂。 小野从兜里掏出香烟,递给小裁缝一根。 在小野刻意熟络之下,气喘吁吁、有了‘战友情’的两人,很快聊了起来。约莫十来分钟后,浑身脏臭的小野骂骂咧咧的从巷子里出来。 “怎么回事?”浩二捂着鼻子,低声问,“打听到了什么?” “程千帆确实是在家,我先是看到他在楼下忙碌,后来又看到他上楼拿报纸,从窗户看的清楚,是程千帆本人没错。” “那个马姨婆没有可疑,就是一个刁蛮的上海老女人。” “阿毛是个傻子,天天被他阿爸打。” 此时此刻,在二楼,一面程千帆拿着报纸看的‘巨幅’画像,正躺在角落,旁边是程千帆一脸哀伤看向窗外的画像。 再旁边,还有两幅画像。 巷子口,又来了一个痴痴傻傻的小乞丐,躲在角落,怯怯的看着来来回回的行人。 …… 方木恒以出来采风的借口,偷偷翘班回了家。 他一到家就被小妹唐筱叶悄悄拉到了一边。 “哥,细妹又藏东西了。”说着,唐筱叶摸出一个已经发霉的馒头,递给哥哥看。 方木恒接过发霉的馒头,眼睛湿润了。 细妹来到方家好些天了。 一开始如同惊恐的瘦骨嶙峋的小兽,这个不敢摸,那个不敢碰,躲在墙角瑟瑟发抖。 嘴巴里哭着喊着,“不要吃她,她身上没有肉。” 这可把方家人心疼坏了。 好不容易,杨细妹的惊恐轻了些,虽然吃饭不敢上桌子,只敢躲在角落里吃,但是,总归是有进步。 不过,家里的女佣陈妈妈帮助杨细妹整理房间的时候,从枕头下,床底下,翻出了好几个已经长霉的馒头。 发霉的馒头硬硬的,上面还有牙印。 方木恒尽量温柔、微笑着对杨细妹说,不用藏吃的了,家里有吃不完的馒头。 杨细妹怯怯的答应,不过,依然如故。 方木恒拿着妹妹递过来的发霉发硬的馒头,发呆。 …… 此时,杨细妹从角落里探出头,看到方木恒手中的发霉的馒头,小姑娘吓坏了。 既心疼自己藏的食物被搜走了,又担心挨骂,更担心被赶出家门,这些天在方家的生活,是她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细妹。”方木恒看到细妹,走过去,将小小的人儿抱起来。 “馒头,馒头。”细妹指了指方木恒手里的馒头。 方木恒笑了笑,将馒头递给杨细妹。 细妹将馒头紧紧的抱在怀里,过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方木恒,小姑娘露出无比挣扎的表情,终于,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她怯怯的举起手,“叔叔,你吃。” 方木恒看着杨细妹递过来的馒头,看到了小小的人儿明亮和期待的眼眸。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 失水的馒头,硬硬的,硌牙。 方木恒费力咬下一口,用力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哥!不能吃!”唐筱叶惊呼。 “妹妹。”方木恒对妹妹说,“你可知道,便是这样的馒头,细妹以前想吃都吃不到,她只能从泥坑里找馒头吃,还要藏起来,怕被人抢走。” 看着似懂非懂的妹妹,方木恒一只手抱着杨细妹,一只手放在妹妹的肩膀上: “细妹从小到大吃的苦,是我和你永远无法体会的。” “让无数细妹这样的同胞,吃饱饭,穿暖衣,不受苦。”方木恒表情无比认真,看着妹妹,“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要为之奋斗的目标。” 杨细妹听不懂,看到方木恒愿意吃她的馒头,她的心中既心疼馒头,又十分开心,咧开小嘴、怯怯笑着。 此时此刻,浩二返回了汉口路的‘日中友好研讨会’暨亚洲和平促进研讨会记者招待会现场。 他没有立刻去向影佐英一汇报,而是等其他两路人马查探消息归来,他汇总了情报之后,这才去向影佐英一汇报。 第192章 杀死程千帆 同坂本良野闲聊之时,程千帆脑海中却在想着影佐英一。 他十分了解影佐英一。 自己这位学长是一个生性多疑、极度自负,同时做事情雷厉风行之人。 程千帆可以确定,影佐英一现在已经派人去中央巡捕房以及延德里的家中去查探了。 他对此做好了准备。 程千帆在内心承认,这并不是没有破绽的万全之策。 却是紧急情况下,他所能够做的最好的应对。 如无意外,影佐英一很快就会收到程千帆‘此刻正在延德里的家中’的消息。 这第一关就算是过去了。 不过,程千帆知道,生性多疑的影佐英一即使是现在相信了程千帆与宫崎健太郎是两个人,但是,很难保证影佐英一不会继续试探。 譬如说,影佐可以以校友聚会的方式邀请程千帆做客,同时邀请宫崎健太郎参加。 这是无解的。 程千帆和宫崎健太郎是不可能同时出现的。 …… 程千帆本来的考虑是,研讨会结束后,宫崎健太郎就立刻离开沪上。 不过,就在昨天,宋甫国转来了一个情报: 前番程千帆在延德里遇袭,是影佐英一安排白俄假扮苏俄人做的。 影佐英一要杀他! 这个消息让程千帆无比震惊,他自认自己一直表现的‘较为亲日’。 没想到这种情况下,影佐英一会‘毫无征兆’的对他下手。 程千帆了解影佐英一,一次杀不死,他还会继续下手。 这是一个偏执狂。 程千帆仔细分析了情况: 影佐英一证实了程千帆和宫崎健太郎是两个人,两人长相如此相似,以影佐的性格,他极可能会果断干掉程千帆,安排宫崎健太郎假扮程千帆。 影佐英一发现宫崎健太郎是程千帆假扮,杀。 他此前若是没有杀死宫崎健太郎,真正的宫崎健太郎出席研讨会,影佐英一依然会选择杀死程千帆,安排宫崎健太郎假扮。 他杀死了宫崎健太郎,选择今天不来参加研讨会,会引起日方的注意。 影佐英一作为负责研讨会保卫工作的日特负责人,很快就会查到宫崎健太郎生前的踪迹,进而会查到宫崎健太郎和程千帆长相相似,杀。 总之,程千帆仔细思忖,影佐英一早就对他有了莫名的杀心,再加上他和宫崎健太郎长相极为相似,更是推进了影佐英一要杀他的决心。 这不是他是否要选择假扮宫崎健太郎的身份就能避免的。 这是无解的命题。 罪魁祸首就是影佐英一,确切的说是此人生性多疑、偏执、残忍好杀的性格决定了。 …… 程千帆在延德里做得安排,就是打一个时间差。 最起码在今天,影佐英一没有时间去安排程千帆和宫崎健太郎会面。 延德里的安排,可以暂时让影佐英一相信程千帆和宫崎健太郎是两个人。 接下来,程千帆就等待影佐英一主动找他,商讨杀死程千帆,由宫崎健太郎假扮程千帆的事情。 程千帆要做的就是,以宫崎健太郎的身份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答应下来,并且以最快的速度由他本人来负责杀死程千帆。 并且,在杀死程千帆的过程中,避开影佐英一及其手下。 这应该不是最大的难题,在暂时证实程千帆和宫崎健太郎确系两个人的情况下,最起码在今天,影佐英一不会怀疑宫崎健太郎。 至于说程千帆是怎么死的,影佐英一不会太关心,只要确定是宫崎健太郎活着,程千帆死了这个结果就可以。 最关键的就是,宫崎健太郎如何说服影佐英一不会插手此事,交由他去操作。 此外,影佐英一会在今天找他谈论杀死程千帆、并且假扮程千帆之事,这也是程千帆的猜测。 如果影佐英一没有找他,宫崎健太郎也要想办法不着痕迹的向影佐英一提及此事。 不过,这是下下策,这种情况下,很难确保影佐英一不会心生怀疑。 所以,最好之情况就是,程千帆对影佐英一的性格和行为判断准确,影佐英一会主动找他,并且就在今天。 他唯一可以利用的就是宫崎健太郎‘确实是日本人’,确认了这一点,影佐英一对宫崎健太郎的提议之怀疑会最大化的减小。 甚至是有一定的怀疑也在安全范围内: 因为,只有程千帆死了,宫崎健太郎活了,他的处境就会最大程度上好很多: 这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日本人宫崎健太郎假扮程千帆,宫崎就是日本人眼中的绝对意义上的自己人,这是最安全的。 最重要的是,影佐英一非要杀他。 …… “中日两国,自古以来是一衣带水的好邻居,现在,中国人生活困苦,作为好邻居,大日本帝国看不下去了,他们来到中国,带着鲜花和糖果。” 台上,周怀古正在侃侃而谈。 一些亲日分子听得津津有味,或者是表现出的极为认真听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程千帆注意到,他此前留意到的那个女记者一脸愤怒,就要起身反驳,被她身旁的同事死死地拉住了。 浩二进入会场,悄悄找到影佐英一汇报情况。 “影佐君。”浩二低声说,“查清楚了。” “半年前,程千帆一直在沪上,没有离开过,不少人在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见到程千帆。” “宫崎健太郎抵达沪上的时候,青木螺丝厂的青木先生,以及朝鲜监工卢秉九等人碰到他,并且交谈了,随后几天,宫崎君偶有外出,在这些时间段,程千帆都正在中央巡捕房。” “程千帆此刻正在家中,属下以及小野先后两次查探,确认是程千帆本人。” 影佐英一闻言点点头,他也只是下意识的怀疑,现在证实程千帆和宫崎健太郎确实是长相极为相似的两个人…… 恩? 长相极为相似! 影佐英一看过去,看到宫崎健太郎正在同坂本家的幼子谈兴正浓。 看着宫崎健太郎的那张脸。 他心中一动。 杀死程千帆! 安排宫崎健太郎假扮程千帆! 这个念头几乎是立刻就从影佐英一的脑海中蹦出来。 对于上次没有杀死程千帆,影佐英一心中一直有执念,这个执念令他非常不舒服。 只是碍于叔叔影佐祯昭的训斥,他暂时压下了杀死程千帆的想法。 杀死程千帆,再安排宫崎健太郎假扮,这是多好的理由啊,叔叔知道了也只会夸赞。 当然,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先斩后奏为妙。 这个计划在脑海中一经出现,影佐英一就再也按耐不住,他恨不得立刻实行。 只有杀死程千帆,他的念头才会通达。 至于说宫崎健太郎会不会接受这种安排,影佐英一根本没有去考虑,作为大日本帝国子民,不应该毫不犹豫的接受帝国的任务,为帝国效命吗? 而且,以他的了解,宫崎健太郎一直是以帝国行吟诗人的身份为帝国服务、在支那到处游历,这是非常艰苦的工作。 能够假扮一个中国人,在巡捕房当高级警官,在大上海享受美妙多姿的生活,宫崎健太郎拒绝这种诱惑的可能性不大。 “浩二,你去请宫崎君。”影佐英一面色潮红,低声说,“二楼的三号会客室,我在那里等你们。” “是。” …… 正在同坂本良野闲聊的宫崎健太郎看到一个身高不高的青年男子走到身边。 他疑惑的看了对方一眼。 “宫崎君。”浩二恭敬说道,“影佐君有事情请您过去一趟。” 第193章 程千帆之死 宫崎健太郎很惊讶的看了一眼来人,“你是说,影佐君找我有事情?” “是的,宫崎君,这边请。”浩二微微弯腰,伸手作引路姿态。 坂本良野朝着自己的新朋友使眼色,意思是要不要帮忙。 宫崎健太郎犹犹豫豫的起身,准备离开之时,扭头对坂本良野说,“坂本君,恐怕要等一会才能欣赏你的作品了,且等我半个小时。” 坂本良野立刻会意,“半小时后宫崎君要是爽约的话,我就去找今村阁下说一说,向宫崎君兴师问罪。” 浩二看了这两个人一眼,你们两位当着我的面指桑骂槐,这样真的合适吗? 不过,他也知道,即便是日本人,也对特高科敬而远之,特别是一些所谓文人,对特工甚是偏见。 …… 会馆二楼的三号会客室。 宫崎健太郎聆听影佐英一介绍他的‘李代桃僵’的计划。 他敏锐的注意到,此时的影佐英一明显有些兴奋。 “宫崎君,你觉得我这个计划怎么样?”影佐英一微笑说。 “我同这个支那人,真的长得非常相似?”宫崎健太郎露出好奇的样子,再次问道。 “形如双胞胎。”影佐英一说道,对于宫崎健太郎用‘支那’这个称呼,影佐英一很开心,他继续说道,“宫崎君来假扮程千帆,几乎是天衣无缝。” “抱歉,我没有兴趣。”宫崎健太郎摇摇头,“我对于特工工作毫无兴趣。” “宫崎君,行吟诗人的工作很辛苦吧。”影佐英一笑了笑,“跋山涉水,甚至要深入到支那的赤贫之地,饿肚子都是寻常之事。” 宫崎健太郎看了影佐英一一眼,没有反驳。 “想象一下,你成为程千帆,一位法租界的高等警官,有着丰厚的薪水,可以在上海这座远东最繁华的城市享受生活。”影佐英一蛊惑说道。 宫崎健太郎的双手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这一切被影佐英一看在眼中。 “影佐君,我不想成为特工。”宫崎健太郎摇摇头,说道。 影佐英一脸色阴沉下来。 …… 就在此时,浩二在他的身旁提醒说,‘影佐君,半个小时。’ 影佐英一心中暗恨,对于宫崎健太郎竟然拿今村兵太郎来压他,很是不爽。 他本意是将宫崎健太郎纳入特高课,成为特高科在法租界的隐蔽特工,受其直接指派。 不过,时间紧迫,要是被今村兵太郎介入,他担心宫崎健太郎这个棋子会被今村‘抢走’,他只能暂时选择让步。 “宫崎君误会了,我并非要求你成为特工,你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假扮程千帆,如果法租界有什么对帝国不利的动向,及时向帝国知会。”影佐英一说道,“此外就是,帝国在法租界的一些行动,需要你便宜配合便可。” 宫崎健太郎正要说话,影佐英一冷冷说道,“宫崎君,我的要求不过分,这是每一个帝国子民都应该为帝国尽的义务。” “我现在的工作,我需要对我的老师负责。”宫崎健太郎沉吟说道。 “谷口阁下那边,我会去解释。”影佐英一说道。 “不不不,影佐君,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宫崎健太郎看了一眼对方,说道,“我从老师那里领取活动经费,就这么不做了,这……” 贪得无厌的混蛋。 影佐英一狠狠地瞪了宫崎健太郎一眼,“八十日元!” 他不等宫崎健太郎说话,直接走上前,看着宫崎健太郎,“宫崎君,你应该知道,一名优秀的帝国陆军中尉,一个月也只是80日元军饷,做人要知足。” “一个人的说话习惯,行为习惯,乃至是一些癖好,都是非常重要的细节。”宫崎健太郎思考了一会,说道,“想要假扮一个人,并不容易。” 影佐英一大喜,知道宫崎健太郎这个令他恼火的家伙这是同意了。 贪得无厌的混蛋,你很快就知道,特高科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这个不是问题。”影佐英一一摆手,“没有人会想到一个同程千帆一模一样的人会是别人假扮的,而且我会提供程千帆周围之人的资料与你。” “这不一样。”宫崎健太郎摇摇头,“我需要暗中跟踪观察此人,模仿他的行为习惯。” 影佐英一沉默片刻,按照他的想法,他恨不得今晚就干掉程千帆。 但是,影佐英一不得不承认,宫崎健太郎说的有道理。 …… “五天,我给你五天时间去观察程千帆。”影佐英一说道。 “五天?”宫崎健太郎皱了皱眉头。 “五天,只有五天,多一天都不行。”影佐英一说道。 宫崎健太郎看了影佐英一一眼:你这是多么迫切想干掉我啊! “好,就五天。”宫崎健太郎点点头,“这五天,我会暗中观察这个支那人,我还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要亲手杀死这个支那人。” 影佐英一皱了皱眉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曾经无数次想要看看自己临死前是什么样子。”宫崎健太郎露出兴奋的表情,“自己杀死自己,多么美妙的事情啊。” 看着笑容有些扭曲的宫崎健太郎,影佐英一想象一下宫崎健太郎亲手杀死程千帆的场景,莫名竟同样有些期待和兴奋。 “好,我答应你。” “我还需要一部相机,我要拍摄下和程千帆接触的人,作为参考。” “没问题,相机和胶卷一会就给你。” 程千帆本想再提出来要求影佐的人不要跟着他,不过,考虑再三,这似乎反而会引起影佐的怀疑。 如若他所料不差,最起码今天晚上,影佐是不会派人监视他的,故而没有提这个要求。 …… 就在此时,会客室的门被敲响了。 “宫崎君,你在里面吗?” 是坂本良野的声音。 “影佐君,我的朋友来找我了。”宫崎健太郎从座位上起身,拍了拍屁股,“我希望你能够履行你的诺言。” “宫崎君,请放心,我说了,不会要求你成为特工。” 宫崎健太郎皱了皱眉头。 影佐英一反应过来,心中大骂混蛋。 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三十日元,又朝着浩二伸了伸手,浩二心不甘情不愿的从兜里掏出了仅有的二十日元以及几十元法币。 “这是五十日元和四十法币,是你的前期行动经费。”影佐英一冷着脸说道。 “宫崎君,你在里面吗?”坂本良野敲门。 “坂本君,我在,这就出来。”宫崎健太郎将钞票放进口袋,露出笑容,“我现在开始相信影佐君的诚意了。” 相信你他娘的! 影佐英一差点破口大骂,还只能挤出笑容,打开门,装作一副言谈甚欢的样子,将宫崎健太郎送出去。 “宫崎君,没事吧。”坂本良野关心的问,却是看都没看影佐英一一眼。 “没事,影佐君有些文学上的事情要和我探讨。”宫崎健太郎微笑说,朝着影佐微微鞠躬,“影佐君,告辞了。” 看着宫崎健太郎离开的背影,影佐英一恨得牙痒痒,贪得无厌的家伙,等着吧,等你干掉程千帆,成为我的手下,你就会知道得罪上级是多么愚蠢的事情。 …… 整个研讨会期间,宫崎健太郎都和坂本良野在一起,两人可以说是一见如故。 看到自己的儿子同宫崎健太郎相处愉快,坂本长行也是非常高兴。 从谷口宽之那里,他了解过宫崎健太郎是一个非常能吃苦,非常出色的年轻人,坂本良野能够有这么一位好友,当父亲的很欣慰。 程千帆注意到,他此前关注到的那一对年轻夫妻的注意力一直在周怀古的身上。 他判断这两人应该就是宋甫国的手下,其目的是来制裁周怀古的。 只是,影佐英一对周怀古的保卫工作做得极为严密,两人直到第一天的记者招待会结束,都没有获得什么机会,只能悻悻地离开。 深夜。 程千帆呆在宫崎健太郎的住处。 他再三确认住处附近没有监视之后,从后门离开,再度‘借用’了河运道口的乌篷船,消失在夜色中。 延德里。 程千帆谨慎的观察了良久,并没有特务监视。 一切正如他所猜测的,最起码在今天晚上,忙于‘日中友好研讨会’的保卫工作的影佐英一并没有再怀疑什么,没有安排人监视。 他灵巧的翻上二楼,轻轻敲了敲二楼的窗口。 李浩轻轻打开窗户。 “帆哥,你没事吧。” 喵呜。 猫咪也慢腾腾的过来,蹭了蹭他的衣角。 “都准备好了没?”程千帆问李浩。 “准备好了。”李浩从桌子底下拿出两袋血浆,还有一把匕首。 “你晚上来的时候,有没有人看到?”程千帆问。 “没有。”李浩说,“我留了窗户,从窗户进来的。” 他在傍晚时候离开,随后才悄悄的潜回来的。 程千帆拿过这把伸缩匕首,检查了一番,点点头,“那就开始吧。” 他要假死,以宫崎健太郎的身份扮演程千帆的安排,并没有瞒着李浩。 无他,这件事根本无法瞒过同他关系密切的李浩,若是不告诉李浩,李浩暗中‘发现’自己的帆哥已经死了,是旁人假扮的。 程千帆很担心浩子会私下里下毒毒死‘他’,为帆哥报仇。 且这种可能性无限大。 …… 李浩没有问为什么帆哥要‘杀死’自己,用一个别的身份来‘假扮自己’,帆哥说什么,他都会照做。 很快,程千帆躺在了二楼的地板上,地上一滩血,他的胸膛插进了一把匕首,整个人的眼珠子瞪大,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李浩拿着相机,对着‘死去’的程千帆连续拍了几张照。 随后,两人将程千帆为了这次行动准备的画像,打烂,撕碎,放进火盆里慢慢燃烧殆尽,用一个布袋将灰烬装进去,两人从窗口翻出去,分道扬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程千帆划着乌篷船,将布袋中的灰烬倒进河中,布袋装了一个石头,扔进了河中。 回到虹口区的住所,程千帆强忍睡意,一直没有睡觉。 约莫凌晨三点多,他悄悄离开家门。 …… 英美公共租界,黄金公寓。 ‘日中友好研讨会’的与会人员下榻之地。 负责研讨会的安全保卫工作的影佐英一也在此地下榻。 “叮铃铃。”一声电话铃声响起。 浩二立刻从床上起来,几个大步上前,一把抓起话筒。 听了两句,浩二脸色大变,就要去唤醒影佐英一,一扭头就看到影佐英一站在他身后,“影佐君,宫崎君的电话。” “什么?”影佐英一接过话筒,听了电话那头的言语,也是脸色一变,“我这就派人接你进来。” 很快,满眼血丝,一脸疲惫的宫崎健太郎被浩二带来了。 “你杀了程千帆?”影佐英一披头就问。 “意外,完全是意外。”宫崎健太郎一脸焦躁,吞吞吐吐说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影佐英一急忙问。 宫崎健太郎接过浩二递过来的水杯,一饮而尽,这才吞吞吐吐的讲述事发经过。 “你是说,你潜入程千帆的家中,被他发现,你就杀了他?”影佐英一皱了眉头,“你为什么去他家里?” “我对这个支那人很好奇,想着观察研究他。”宫崎健太郎的情绪平缓了一些。 “好奇?观察研究?你就半夜去他家?” “我的目的是观察一下他睡觉时候的状态。”宫崎健太郎一脸懊丧,“我的观点是,一个人在睡觉时候的状态是最放松,最真实的,而这一点很可能是我要假扮这个支那人的关键,我要研究一下,然后模仿练习他的睡觉状态。” 影佐英一瞪大了眼睛看着宫崎健太郎,他因为忙碌到很晚,刚刚入睡就被吵醒,整个人脑袋还有些懵懵的,且因为起床气,他现在更是火大。 他有些无法理解宫崎健太郎的思维,为了观察程千帆的睡觉,你就半夜去他家,然后被发现了,就杀了程千帆。 尽管这有些荒诞,但是,眼前这一切告诉他,这就是事实。 影佐英一没有怀疑宫崎健太郎说谎,在此前宫崎健太郎说出‘自己杀死自己’的扭曲表情的时候,他就觉得这家伙的性格扭曲,这种人有时候极为偏执,想要做什么,就立刻去做,不做就难受,是无法用常理来衡量的。 影佐英一自己就是这种偏执的性格,故而,他对此有一定的认可。 蓦然,影佐英一看了看宫崎健太郎,他要确认眼前这家伙是宫崎健太郎,不是程千帆。 尽管是程千帆假扮宫崎健太郎的可能性极小,因为宫崎健太郎去程千帆家中,两人发生厮杀,这属于意外情况,程千帆不可能知道影佐英一安排宫崎健太郎假扮之计划,更不可能知道影佐英一目前在黄金公寓。 但是,素来谨慎,生性多疑的影佐英一还是要确认一下。 …… “宫崎君,昨天我给了你多少钱,其中浩二拿出了多少钱与你?”影佐英一冷冷问。 “影佐君,你怀疑我?”宫崎健太郎瞪大眼睛,一脸愤怒。 “宫崎君,请回答我的问题。”影佐英一阴沉着脸说道,他身旁的浩二不着痕迹的上前一步。 “我想想,我想想。”宫崎健太郎满头大汗,“总共是五十日元,四十法币,浩二,浩二,拿出了二十日元,四十法币。” 影佐英一舒了一口气,这个冒失的家伙确实是宫崎健太郎,这个细节,除了宫崎健太郎和他以及浩二,没有其他人知道。 “你确认程千帆被杀死了?”影佐英一追问,这是最关键的。 “杀死了。”宫崎健太郎拿起水杯,这才意识到水杯空了,他舔了舔嘴唇,眼神露出一抹兴奋的神情,“我看着自己杀死了自己,那种感觉难以形容。” 说着,他从包里拿出相机,“我还对‘自己’的尸体拍了照片,这是值得纪念的事情。” 看着宫崎健太郎脸上的古怪笑容,听着如此古怪阴测测的话语,一直盯着他的浩二只觉得头皮发麻。 第194章 演技高超(第3更【鸭族老五丿葬心】盟主加更4/6求订阅) 昏暗、红彤彤的暗房里。 在红彤彤的灯光下,程千帆同影佐英一一起欣赏自己的死尸照片。 胶片还没有干,在黯淡的红光下,依然可以较为清晰的看到一具死尸躺在地板上,胸膛插入一把匕首。 影佐英一认出来死者正是程千帆。 两个人歪着脑袋,看的津津有味。 “程君,没想到学院一别,你我竟以这样的方式正式见面。”影佐英一说着,说着,笑起来,公鸭嗓子一般难听的笑声。 程千帆的眼眸在红光下呈现出妖冶、诡异之感觉,他看着躺在血泊中的自己,嘴角扬起一抹古怪笑容,“影佐君,你没有亲自体会,可能无法想象亲手杀死自己的感觉,真是……难以言表。” 他对影佐英一说。 约莫半小时后,胶片干了。 完全成型的黑白照片里,躺在血泊中的程千帆,死不瞑目的眼神。 “尸体怎么处理的?” “扔江里了。”程千帆说道,“脑袋用石头砸烂了,装在麻袋里,塞满了石头。” 影佐英一看了侃侃而谈的宫崎健太郎一眼,显然,这个家伙已经从意外杀死程千帆的事件中缓过劲来了。 且听得宫崎健太郎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讲述如何处理尸体:很熟练的样子。 影佐英一对此并不意外,‘行吟诗人’宫崎健太郎在游历的过程中,手中的人命不会少。 …… 确认程千帆死亡,影佐英一心中的那股浊气得到了释放,他看向宫崎健太郎的眼神都‘柔和’了些许。 不过,杀死程千帆只是第一步,宫崎健太郎如何成功的扮演程千帆,更加关键。 程千帆同影佐英一交谈,商谈如何假扮自己。 影佐英一令人取来了特高科整理的法租界巡捕档案,指着照片中的人物向‘宫崎健太郎’介绍程千帆的同事,讲述这些人的性格特点,甚至是言语特点,家庭成员的情况等等。 程千帆听得很认真,不时地会提问。 影佐英一脑子里仿佛装了整个法租界巡捕房警员的档案资料,几乎是不需要思考,就能快速给出正确解答。 “宫崎君,你毋需担心。”影佐英一说,“程千帆相比较其他巡捕,他的人际关系并不算太复杂,况且他现在是副巡长,自由度比较高,也便于你假扮。” “昨日是程千帆长辈的冥寿,宫崎君今天可以假作心情不好,对于其他人态度冷淡。” “半天的时间,足够宫崎君观察和熟悉同僚了。” “嗓音呢?” “你的嗓音同程千帆竟真的有几分相似。”影佐英一听了听,高兴的说道,“你假作嗓子不舒服,嗓音有些许不一样,也不会有人怀疑。” 程千帆皱着眉头,似是依然担心。 “影佐君,宫崎君。”浩二突然开口说道,“我觉得不需要担心太多,宫崎君和程千帆长相一模一样,这就是最大的遮掩,没有人会怀疑的。” 无论是影佐英一还是‘宫崎健太郎’闻言都是点头,不得不承认,浩二此言,确实是有几分道理。 …… 自己扮演自己。 并且要尽可能的展现出,和自己认识的人不认识,通过照片辨认出对方,然后作出熟稔的状态: 既有些许生疏,却又因为扮演者的演技过关而不会引起对方怀疑。 这很考验演技。 程千帆经受住了考验,他成功的用一天时间,从一开始的略显沉默,心情不佳,很少说话。 到慢慢地和同僚接触,间或能闲谈,慢慢地熟络。 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程千帆对于自己的演技表示满意。 这从刘波的表情中可见一斑。 影佐英一并没有告诉他在中央巡捕房三巡还有刘波这么一名日特的消息。 程千帆对此的判断是,影佐英一并不是怀疑他,而是出于安全考虑: 避免出现没有特工工作经验的宫崎健太郎连累刘波、导致其暴露之可能。 …… 下班之后,程千帆直接回了延德里的家中。 短期内他不会去见影佐英一,这也是双方商量好的计划。 这段时间内,程千帆尽量减少活动,慢慢的观察和适应。 更是绝对不可以和日本方面有任何接触。 程千帆对此自无不可。 而按照他的安排,李浩这几天会因为要加班而忙碌起来,最近几天都不会来找程千帆,这给了‘宫崎健太郎’以贴心的适应时间。 日子一天天过去。 就连影佐英一也惊讶于宫崎健太郎的学习和扮演能力,当时间来到六月中旬的时候,宫崎健太郎已经成功的融入到程千帆的工作和生活中: 尽管过程中偶有瑕疵,但是,总体而言,宫崎健太郎还是非常顺利的将自己变成了‘程千帆’。 影佐英一对此很满意。 “宫崎君,这是我最后一次称呼你为宫崎君了。”影佐英一表情严肃说道,“从今天开始,宫崎健太郎只会存在于上海特高科以及帝国重要部门的档案中,现实生活中这个人不会再出现。”“而我,也会将你视为程千帆。” “以后,你就是程千帆,程千帆就是你。” ‘宫崎健太郎’的表情是阴沉的,他看了影佐英一一眼: 他落入贼坑了。 并不想当特工的‘宫崎健太郎’,终于还是成为了一名特高科特工。 影佐英一通过自己的叔叔影佐祯昭,同人在北平的谷口宽之取得了联系。 宫崎健太郎怀疑自己的老师和上海这边做了交易,就这样将他交出去,命令他正式加入上海特高课。 就这样,影佐英一成为了‘宫崎健太郎’的上司。 一个不甚友好的上司。 “明白了,长官。”程千帆不失恭敬、却也并不热情的微微鞠躬说道。 …… 程千帆同影佐英一分开,独自漫步在街头。 飘落的小雨,湿了身。 在雨势渐大之时,他终于撑起黑色的雨伞,从兜里摸出烟盒,弹出了一支香烟,拨动打火机的火石引燃了香烟。 信步走到江边,呼出的烟气,蔓入雨水中,烟雾、雨雾,混在了一起。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谷口宽之命令他加入特高科,留在上海。 这正合他意,华北是宫崎健太郎比较熟悉的环境,这不利于他隐藏。 他只要短期内不涉足华北,就基本上不可能再有人怀疑宫崎健太郎是假的。 等待一两年后,即使是他再度回到华北,物是人非,宫崎健太郎的生活习惯有变化,这也可以以生活环境变化来解释。 在日本人眼中,他现在就是宫崎健太郎,是日本人。 这个身份能够让他暂时安全,但是,程千帆绝对不会天真的认为,这个身份会让他安全无虞。 在面对日本人的时候,他依然要无比小心谨慎。 包括特高课在内的诸多日本特工机构,其调查和捕杀对象不仅仅是反日力量。 对于日本岛内、日军内部、在华日人内部、乃至是日特内部的异己、反抗分子,更是一直保持高度警惕。 ‘宫崎健太郎’的身份,只是能够确保他在不出纰漏的情况下不会被无端怀疑。 或者说,宫崎健太郎的身份会让他避开第一波的怀疑。 但是,一旦他自身出了纰漏,等待他的也只有暴露和死亡: 或者说,能够快些死去都是一种奢望。 他必须更加警惕。 正如他一直践行的信条: 合理性只是让你不被怀疑,一旦被怀疑了,就距离暴露不远了,没有人能够经得住长期的怀疑和调查。 …… 这一个月的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 特务处上海区刺杀周怀古的行动失败了,刺客正是程千帆此前所研判的那两位,两人刺杀不成功,被日特和公共租界巡捕围捕前,引爆了手雷,没有选择当俘虏。 上个月月底,德王正式宣布组建伪蒙古军政府,全国上下齐声声讨。 五月最后一天,沈、邹二位先生在上海发起成立“全国各界救国联合会”。 翌日,发表成立宣言和政治主张。 同日,两广爆发事变,程千帆随后也接到余平安来电,要求他设法打探法国人对待两广事变的态度。 前日,日军以保护日侨为借口,进入天津市。 昨日,六千日军在北平城外进行攻防演习。 同样是在昨日,天津学生举办反日游行,多名游行学生、市民被日军射杀。 …… 几乎是与此同时,刘波的住所附近。 丁乃非带领党务调查处的特工已经埋伏好。 一个瘦瘦的特工从刘波的家中出来,警惕的看了看四周,一路小跑过来汇报。 “确认了?” “确认了!”瘦瘦特工正是小欧,他兴奋说道,“有好几本红色刊物,都要被翻烂了,还有一份学习笔记,写满了学习心得。” 说着,停顿了一下,小欧一挑眉,说道,“丁头儿,你绝对想不到我还发现了什么。” 一旁的白胖扶了扶额头,小欧个傻缺,这段时间的行动,小欧几乎都被安排第一个进门,或者是独自偷偷进门查探,尽管组长和丁头的理由是: 小欧擅长做这些—— 但是,到底是因为啥,小欧你他娘的心里就一点数都没有吗? 第195章 ‘旧相识’ 丁乃非直接敲了小欧一个脑瓜崩。 这小子身手敏捷兼人比较机灵,执行任务的时候是把好手。 不过,就是这嘴巴太碎。 还喜欢卖关子。 最关键的是,这小子似乎特别喜欢对上峰卖关子: 这他娘的能显得你比上峰能耐? 对于这种小聪明,丁乃非自己倒是还好,不过,他却是知道汪康年组长是极为不喜欢的。 “快说。” “丁头,我在刘波的笔记本里发现了这个。”挨了一个脑瓜崩的小欧不敢再卖关子,拿出十来页叠好的纸张递给丁乃非。 手下立刻将雨伞撑过来,帮助遮雨。 《如何正确引导爱国青年投入到红色事业之我见》。 “革命工作是需要热情的,但是,仅仅有热情是不够的,残酷的斗争形势下,空有热情,往往会带来巨大的安全隐患……” 丁乃非翻看,大喜。 能够写出这样的文章的红党,以他们的经验来判断,大概率是红党中的高级领导: 有文化,擅长做政治工作。 这个刘波端地是隐藏够深,看似是一个粗鄙的巡捕,实际上肚子里颇有墨水。 “很好,这条大鱼今天一定要捞上来。”丁乃非高兴的说道。 这一个多月来,党务调查处严密监视刘波,不过,此人非常警惕、狡猾,平素接触最多的就是方木恒以及巡捕房的何关。 对于何关,汪康年的判断是,此人不是红党,甚至连红党外围人员也不是。 此外,最近发现刘波同日人上海特高课之特工影佐英一接触频繁。 汪康年自然不会认为刘波是要投靠日本人,很显然,这是红党安排的新任务,要刘波以巡捕的身份接触日本人,获取日方情报。 党务调查处对于日人特工兴趣不大。 不过,也可以佐证刘波是红党安排在巡捕房的王牌特工。 跟踪监视了一个多月,没有其他特别的收获,汪康年决定收网。 抓住了刘波,撬开他的嘴巴,以刘波在红党中的地位,相信一定能挖出一串大鱼。 “根据我们的调查,刘波会在下班后在外面吃饭,大约在一个小时后会回来。”丁乃非吩咐说,“一定要给我盯死了。” “是!” “巡捕房那边,今天是谁巡街。” “大头吕带队,头儿放心,我们一直盯着呢。” “白胖,你去检查一下汽车。” 丁乃非不敢大意,仔细思考,看看是否还有什么纰漏。 抓捕红党高层刘波,是他丁乃非一雪前耻之战,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 …… 一辆黑色的小车缓缓地停下,程千帆望了一眼,看到司机座驾上的李浩。 李浩下车。 程千帆脱下外套,同李浩交换。 李浩上了后排座位,程千帆来到副驾驶,又接过李浩递过来的一顶帽子戴上。 这辆标志小汽车是皮特以前的座驾。 皮特以自己的座驾不堪使用,即将报废为由,向租界当局申请了新的小汽车。 原来的这辆‘破车’,皮特中尉大方的送给巡捕房三巡当公车使用。 程千帆代表三巡举双手欢迎。 他还特别向上峰申请,每个月为三巡申请到了每月五百法币的‘烧油费’。 这五百法币被程千帆做主,巡长马一守德高望重,每月得五十法币,程千帆每月分得三十法币,其他人每月分得二十元法币。 此举赢得了众人的一致赞同,齐声称赞小程巡长大气。 便是覃德泰得知这件事,也是笑着骂了句,‘滑头’。 大家都不傻,这辆车说是皮特送给三巡使用的,但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着。 既然没有资格享受小汽车,每个月平白多拿二十元法币,这是小程巡长大气。 众人一致同意,这辆车‘众望所归’的成为了马一守巡长和程千帆副巡长两位巡座的座驾。 不过,老马使用了两次后,说自己闻不惯汽油味。 于是乎,这辆车就成为了中央巡捕房三巡副巡长程千帆的私人座驾。 而政治部查缉班皮特中尉每个月报销的汽油烧油费也明显上升。 …… 在迈尔西爱路的一个巷子口,车辆缓缓停下来。 后排的李浩轻轻打开车门,迅速下车消失在巷子里。 宋甫国机警的看了看四周,迅速上车。 放下了车窗帘。 “伤势好些没?”程千帆没有回头,一边开车,一边问。 “好多了,这次能捡回一条老命,多亏了你拿出的那一盒磺胺。”宋甫国的嗓音嘶哑。 一个月前,特务处上海区行刺汉奸周怀古失败,此事引起日本方面以及承办‘日中友好研讨会’的东道主英美公共租界当局震怒。 半月前,特务处上海区情报组的一名内勤人员在大世界与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被巡捕捉拿。 巡捕从其身上竟然搜出了一份特务处的重要文件,此人身份暴露,很快叛变,并且供出了上海区情报科科长宋甫国在公共租界的住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随后大批巡捕围捕特务处上海情报科,宋甫国在手下拼命保护下突围成功,多名特务处特工被捕。 突围时候中了一枪的宋甫国,被安排在上海龙华警备司令部养伤,不幸发生了枪伤感染,幸亏有程千帆派人暗中送了一盒磺胺,才转危为安。 尽管经过了国府方面的斡旋,英美公共租界当局没有向宋甫国发出通缉令,但是,私下里,公共租界以及法租界方面,宋甫国是已经挂了号的,只要公开露面就会被抓捕。 此外,最重要的是日本上海特高课对特务处情报科刺杀周怀古之事极为愤怒,影佐祯昭亲自下达了对宋甫国的必杀令。 …… “你上次提供的影佐英一的隐蔽住所,我们监视了十余天,终于有了发现。”宋甫国说道,自己也是摇摇头苦笑。 堂堂上海情报科费尽千辛万苦,也只是查实了影佐英一的身份系上海特高课高级特工,至于其他的,并无所获。 反倒是程千帆这边竟然查探到了影佐英一位于西自来火街的一处隐蔽据点。 宋甫国得到这个情报后,安排人盯着,终于有了收获。 宋甫国将一张照片递给程千帆。 程千帆嘴上叼着香烟,打火机点燃香烟的时候,仔细看了一眼照片。 这是一个白白胖胖的,一身国军军装的三十余岁的男子。 “此人是谁?”程千帆问。 “国军驻沪上保安团军需处长肖振中。”宋甫国咬着牙说,“现在已经证实,此人正是数月前同影佐英一在金神父路的双龙坊公寓接头之人。” 程千帆也是颇为惊讶,此人竟然是‘旧相识’。 他现在已经知道,影佐英一此前之所以安排白俄假扮苏俄人刺杀他,就是因为他在双龙坊公寓遇到影佐英一,影佐怀疑他认出他了,当时还是以密探身份行事的影佐,立刻决定要杀他灭口。 而这个肖振中,程千帆也有印象,金克木设宴请手下吃饭,同僚们兴致勃勃的谈起过一件事: 这位国军驻沪上之保安团军需处长的三姨太和一个白俄,被抓奸的处长先生堵在了马思南路的私宅床上…… “上面要求我怎么配合你们?”程千帆问,他的眼眸一闪而过一抹疑惑之色,刚才路边一个黄包车停下来,一个旗袍女子撑着伞下车,女子的背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次不是你配合我们,是我们配合你。”宋甫国面色不太好看,说道。 …… 刘波脚步轻快,经过他一个多月的不辞辛苦的谆谆教诲,方木恒进步很大,也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革命者了。 这让刘波竟然有一种老怀大慰的感觉。 第196章 处座大喜(保底大章 求订阅) 前面的巷子就是自己的住处了。 刘波下意识的看向巷子口左侧,那里地势稍高,视野最好,如果有人打埋伏等他归来,那里是最好的观察点。 他的目光和一名一身短打,正躲雨、无聊抽烟的男子的目光有了一个交错。 刘波心中一惊。 他移回自己的视线,假作继续往前走,确认自己没有惊动那名监视者后,他突然转身,撒腿就跑。 监视者嘴巴里咬着烟卷,惊呆了,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喊了一嗓子:刘波跑啦!抓红党啊! 啪! 先是第一声枪响,然后是更加激烈的枪声响起来。 “混蛋!抓活的!抓活的!”丁乃非吼道。 话音未落,刘波反击中的一枪擦着他的右耳朵过去,吓了丁乃非一大跳。 “打!打!”丁乃非气急败坏喊道,终于还是忍着怒火加了一句,“别打要害。” …… 程敏收起雨伞,放在了门口。 小伙计杨新脖子上挂着皮尺,正在低头拨动着算盘算账,微微抬头,眼皮也抬了一下,挤出公式化的笑容,“这位小姐,要做什么款式的衣裳,墙上有样子,您看看。” 程敏礼貌的点点头,双臂环抱,兴致勃勃的打量着墙上挂着的样子装。 五六分钟后。 “这款。”程敏指了指一件墨绿色半袖套纺纱旗袍。 “小姐真是好眼力,这是本店东家最新设计的款式。”杨新看到有生意,放下算盘,在账本上做了个记号,高兴的说道。 “小姐选什么颜色?” “淡蓝色?” “淡黄色?” “还是大红大紫。” 程敏考虑了好一会,两次选择淡黄色,后来选择了淡紫色,最后又改变主意选了淡黄色,最终却还是选择了样子装的墨绿色。 “小姐请这边,给您量一下尺寸。” 程敏打量了杨新一眼。 “小姐误会了,里面有我们的东家亲自为女客量衣。”杨新尴尬一笑,解释说道。 程敏点点头,掀起门帘,款款进入后间。 …… “芍药!” “嘉尚姐。” 程敏同熊嘉尚热情拥抱,两人随后仔细看着对方,眼神中闪烁着激动的神采。 熊嘉尚,名字偏于男性化,实则是一位高高瘦瘦的女子,五十多岁的样子,样子看起来有些苍老,不过,气质不俗。 “你现在叫程敏?”熊嘉尚看了程敏一眼,欣慰的点点头,“这名字不错,见过妹妹和弟弟没?” “我去女校,远远的看了筱叶一眼。”程敏说道,“千帆那里……我没去,他现在是巡捕,太危险了。” 程敏的内心是自责的,为自己没有完成父母的嘱托、照顾好弟弟而自责。 想到程千帆竟然当了巡捕,甚至她还得知程千帆曾经亲手抓捕过红党,尽管后来证实被他抓捕的红党是叛徒,但是,这本身足以说明程千帆现在的政治倾向。 …… 嘉尚姐给程敏倒了一杯水,她的表情也变得凝重。 程敏的心提了起来。 “程敏同志,我要告诉你一个很不幸的消息。”熊嘉尚表情哀伤,“一个多月前,国府特务在龙华枪杀了六名我们的同志,其中包括谢文章同志。” 程敏漂亮的眼眸中的光芒仿佛凝固了,她的心里仿佛被刀割一样,谢文章是她的丈夫熊嘉华的外甥。 谢文章同怀孕的妻子葛翠敏同志一起抵达沪上,因为叛徒出卖、情报泄密,两人在码头就被敌人逮捕。 江苏省委以及红色国际这段时间一直在试图营救谢文章与葛翠敏,却没有取得进展,国府方面甚至不承认他们逮捕了这对年轻的夫妻。 就在昨日,程敏接到江苏省委转来的通知,请她今天来到迈尔西爱路的文华制衣馆接头。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接头人是嘉尚姐。 熊嘉尚是程敏的丈夫熊嘉华的堂姐。 程敏看着强忍悲痛,手指不自然的颤抖的嘉尚姐,再也忍不住,上去抱住了这个苦命而伟大的女人: 牺牲的谢文章是嘉尚姐的儿子,也是她同丈夫唯一的骨血,嘉尚姐的丈夫谢天华在四一二的时候牺牲在了龙华。 相隔九年,儿子谢文章牺牲在了丈夫谢天华当年英勇就义的龙华刑场。 而怀有身孕的儿媳妇葛翠敏还在敌人的监狱中,随时可能被敌人杀害。 程敏能够想象到嘉尚姐的内心是多么的痛苦。 …… “怎么回事?”程千帆皱着眉头,“军法处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让肖振中逃跑了。” 特务处发现了肖振中通日后,派员同国军驻沪上保安团之军法人员一同抓捕肖振中,却是不知何处走漏了风声。 肖振中提前闻讯逃脱。 目前躲在了日本商人桥本的宅邸,平素不外出,雇佣了多名武功高强的保镖保护,想要制裁此人并不容易。 宋甫国觉得面子上实在是难堪,尽管程千帆骂的是军法处,但是,肖振中逃脱之事,特务处上海区的责任也不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现在有几个问题。”宋甫国沉声说,“其一,要查清楚肖振中向日本人提供了哪些情报。” “其二,保安团内部到底还有多少人通日。” “其三,肖振中是何时、何地,何种方式被日本人拉下水的,他在日本人那里是什么代号,地位如何。” 程千帆点点头,对于宋甫国所言表示赞同。 宋甫国是老特工了,经验非常丰富,此番两次出事,宋甫国或有脱不开的领导责任问题,但是,其人之领导能力和功劳并不能抹杀。 …… “我需要肖振中的所有资料。”程千帆沉思片刻,“平素之人际关系,有哪些人与其相善,又有哪些人与其交恶。” “此外,此人的兴趣爱好、习惯,他是喜欢听戏,还是喜欢古董、西洋玩意,他喜欢吃什么菜,喝什么茶,类似的越详细越好。” “还有,肖振中的身体情况也尽可能详细掌握。”程千帆继续说道,“他在医院的病历单和检查报告,要拿到。” 看着面色沉静、有条不紊的下达‘命令’的程千帆,宋甫国并没有生气,这不是程千帆‘没大没小’,是南京总部令宋甫国之情报科配合程千帆所部工作。 且看着自己一直很欣赏的年轻人成长到现在这种程度,他的心中虽然有些发酸,却还是颇为欣慰的。 说完,程千帆微笑着说道,“宋科长,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斧正的吗?” “很完善。”宋甫国点点头,“相关资料我会尽快安排人搞到手,你还有什么需求吗?” “帮我准备一个审讯的地方。” “行。”宋甫国点点头。 在一个巷子口,车辆缓缓停下,宋甫国悄然下车,消失在夜色中。 程千帆继续向前开,约莫十来分钟后来到了环龙路,程千帆和等候的李浩交换外套,他坐回到后排座位上,李浩在驾驶座开车。 在霞飞路的某个巷子口,豪仔上车,坐在了副驾驶座位上。 …… 金神父路,周茹的住处。 房门被敲响。 暗号对上,听到是组长的声音,周茹开门。 看了一眼随同组长程千帆一同进来的李浩以及豪仔,周茹点点头。 周茹此前见过豪仔一次,却是没见过李浩。 不过,她没有多问,组长觉得该告诉她的,自然会说,没有告诉她,她不能多问。 “组长,电台调好了。”周茹引领程千帆到了内间卧室。 最近两次都是程千帆和杭州方面亲自发报联系,很显然,电文内容属高度机密。 李浩守在里间门口,豪仔守在外间门口后面,周茹则在外间的桌子上伏案写作,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程千帆的字非常漂亮,随着钢笔笔尖的游走,苍劲有力的字迹在平木板上面的白纸上出现。 “杭城余副主任钧鉴,并转南京戴处长。” “今日,日特影佐英一对我进行考核,其人颇为认可,此后,再无宫崎其人,只有日人安排以宫崎之身份潜伏假扮之程千帆。” “如此,当可判断日人方面对我再无怀疑,此事成矣!” “另,红党刘波之事,其人已被监视逾月,并未发现重要可疑目标,此人极为谨慎,且目前似正在从事谋取日人情报之工作。 此人同影佐多有接触,故担心被其注意到,影响我之潜伏安全,现决意收网。” “职部程武方,民国二十五年……” 程千帆停笔,又仔细检查了一番。 这是他这一个多月时间中向杭州以及南京总部发送的第三篇电文。 这三篇电文循序渐进的汇报了他现在以宫崎健太郎身份假扮程千帆之过程。 这是一个程千帆选择让特务处方面知道的故事,结果是真的,过程真假驳杂。 …… 第一份电文,他向南京汇报,他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两人发生搏斗,最终拿下此人后,发现此人竟然是他此前在杭城假扮身份之日人宫崎健太郎。 程千帆迅速审问,宫崎健太郎供述称,上海特高课日特影佐英一安排他跟踪。 其目的是观察他的言行举止,以兹为假扮程千帆之行动用。 此人非真正特工,畏死,交代了一些细节。 只可惜,宫崎健太郎受伤颇重,胸膛被插了一刀,最终没有救活。 南京方面收到这份电文,极为振奋,电令他假扮宫崎健太郎,谎称宫崎健太郎杀死了程千帆,行‘以宫崎之身份假扮程千帆’之事。 这份电文中,戴春风用了一句‘若觉困难,允你三思后,拒绝此任务’。 盖因戴春风很清楚,他命令程千帆假扮宫崎健太郎,然后再以宫崎健太郎的身份假扮程千帆,这是非常危险的工作,极可能因为某一个细节便被影佐英一发现而暴露,此行动危险性极高。 程千帆回电南京:忠于领袖,效忠处座,效忠党国,万死不辞。 这是程千帆必须做出的选择和回答。 处座给他选择的机会,但是,同时也给了他唯一的选择答案。此回电,据说令处座极为感动。 然后,他就开始了以宫崎健太郎的身份假扮程千帆之行动。 今天这第三份电文,便是向杭州以及南京方面汇报他成功的取得了影佐英一的信任,在日人眼中,他此时便是日人宫崎健太郎假扮之程千帆。 …… 程千帆向特务处汇报的故事,结果是真的,过程有真有假。 他自然不可能按照真实情况向杭州和南京汇报,真实情况会暴露他太多隐秘。 这涉及到他此前杀死宫崎健太郎之行动。 此外,他安排李浩等人假扮自己骗过影佐英一安排的日特之事,看似没有问题,实则会引起特务处之警惕。 那几幅巨大的西洋油画,绝非短短数日能够完成的作品,这是程千帆此前的存货,这是他为危急时刻提前做的准备。 此事,极可能引起特务处的怀疑:你为何会早早就有此等准备? 这是无法完全解释的通的。 以戴春风、余平安之智谋、狡诈,肯定会有所联想。 此外,皮蛋、阿毛乃至是阿呆等人,这些都是他的隐藏势力,他不希望暴露在特务处面前。 此外,还有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很可能会暴露出程千帆很多隐秘。 故而,程千帆需要编造一个过程是九分真一分假、结果是真实准确之故事。 程千帆深呼吸一口气,脑子里将这些文字自动转译为密电码。 他戴上耳机,开始发报。 滴滴滴。 …… 杭州,雄镇楼。 电报室内,孙科长从电报员手中接过电报纸,表情凝重,立刻亲自送往小白楼。 很快,武元芳从孙科长的手中接过电报纸,敲响了余平安的办公室门。 “余副主任,密电。” 余平安接过电文,扫了一眼,表情立刻凝重。 “来人!”余平安按响了按铃,“任何人不得靠近办公室。” 武元芳和进来的警卫齐声喊‘是’,表情严肃的退出去,关上了门。 余平安取出了密码本,很快将电文译出。 “如此,当可判断日人方面对我再无怀疑,此事成矣!” 看到这句话,余平安大喜。 他点燃一支香烟,踱步思考。 片刻。 余平安拿出另外一本级别更高的同南京本部联系的密码本,将程千帆的这篇电文转译为电码。 自己又加了一份电文,转译后,一同发往特务处南京总部戴春风处座。 …… 南京,徐府巷,特务处本部驻地。 毛瞬拿着电文,步履匆匆的敲响了戴春风之休息室的门。(PS1) “处座。”毛瞬双手递过电文,“杭州雄镇楼余副主任急电。” 戴春风示意毛瞬出去,自己取出密码本,亲自翻译了电文。 先是看了杭州转来之程武方处的电文,戴春风大喜,脸上浮现一丝振奋之色。 “好极!” 现在,在日本人眼中,程千帆已经死亡,现在的程千帆已经是日本人宫崎健太郎。 从收到程千帆的第一份电文开始,戴春风就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是程千帆打入日本人内部的机会。 他立刻就制定了要求程千帆假扮宫崎健太郎的计划: 真程千帆假扮宫崎健太郎,死去的宫崎健太郎假扮程千帆尸体。 不过,戴春风也知道,计划看似完美,实则成功几率极低,因为程千帆不太熟悉宫崎健太郎,有非常大之几率被日人识破,那么等候程千帆的只有暴露和死亡。 故而,他用了允许程千帆自行决定的词语。 这是他给这个他颇为欣赏之江山小老乡、故人之后的选择机会,换做是旁人,就是直接下命令,必须执行。 当然,在戴春风心中,他只会接受程千帆毫不犹豫的忠实执行任务这种选择。 若是程千帆贪生怕死,此人在他这里就再无任何用处,给条活路养着就是最好的结果。 程千帆回电:忠于领袖,效忠处座,效忠党国,万死不辞。 这着实令戴春风高兴,且颇为感动。 随后,戴春风一直牵挂此事。 不过,程千帆那边,确切的说是‘宫崎健太郎’受到上海特高课重点关注,无法及时来电。 现在,‘宫崎健太郎’假扮程千帆的行动,被日本人视为完美成功。 程千帆此时才得以躲开日人的监视,发电汇报此事。 成功几率极小之计划,竟然成功。 戴春风自然是大喜。 …… 如果说有略略不满意之处,那就是: 此系日本人安排‘宫崎健太郎’假扮程千帆,而不是他戴春风安排程千帆假扮宫崎健太郎。 这看似是一样的,实则不一样。 前者,日本人占据主动地位,就比如现在,日本人只是安排‘宫崎健太郎’假扮了程千帆,令‘假程千帆’继续在法租界潜伏。 也就是说程千帆还是程千帆,他还是那个法租界巡捕,只是他的身份是受到日本人认可,不会再被日本人怀疑,或者更进一步说,他能够有机会被动获得日本人方面的一些信息和情报。而后者,是特务处主动,程千帆以宫崎健太郎的身份加入日本特务组织。 如此,戴春风自然会格外重视,安排特务处配合,在特务处的帮助之下,‘假宫崎健太郎’能够在日特内部不断升官晋职,成为特务处隐藏在日本人内部之王牌特工。 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情况。 前者,也就是现在的这种情况,戴春风很难有较多之发挥主观能动指挥作用的机会,当然了,已经获得日本人之信任的程千帆的安全系数高。 而后者,也就是戴春风颇为遗憾无法实现之情况,程千帆需要打入日特内部,不断的‘谋求进步’,戴春风可以有相当大的主导权,指挥程千帆行事,不过,这也意味着工作难度更大,工作性质会更加危险。 可惜了。 戴春风摇摇头。 现在,戴春风只能期待日本人对于宫崎健太郎假扮程千帆的工作较为满意,此后会将‘宫崎健太郎’调回,进入真正的日本特务组织,这样才能最大化的发挥潜伏作用。 当然了,尽管略有失落,但是,那是因为企图心更大,从事实上来说,程千帆成功的以宫崎健太郎的身份假扮自己,令日本人认为他就是宫崎健太郎,这本身已经算是令人振奋之成功了: ‘便是纵观世界间谍史,这都可以算是极为特殊而不凡之案例了。’ 这是闻讯赶来的齐伍给出的评价。 “齐伍,余平安提议令程武方这个名字消失,给程武方换一个代号,你觉得呢?”戴春风心情不错,微笑说道。 第197章 ‘农夫寻找火苗’(求订阅月底月票) “青鸟。”余平安沉吟着。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山海经》之《大荒西经》:有青鸟,身黄,六首,名曰鸀鸟。 青鸟,西王母之信使。 处座对程千帆端地是青眼有加啊。 程千帆是他的学生和亲信。 余平安对此自然是乐见的。 程千帆收到杭州转自南京的回电。 戴春风对他的出色表现大加赞赏,嘱托他‘希盼青鸟小组做好隐蔽工作,坚守待命,为党国再立新功。’ “青鸟。”程千帆思忖自己的代号,他想到的是南朝陈朝时期伏知道的《为王宽与妇义安主书》:“玉山青鸟,仙使难通。” 对于红党刘波之事,余平安的回电则是‘准你便宜行事’。 意思是,你看着办吧。 程千帆笑了笑,他向特务处总部汇报此事,只不过是为了表示他对红党的‘剿灭’之心,很显然,戴春风、余平安等人对此是较为满意的。 将所有的电报纸在火盆点燃,最后用沙土掩埋灰烬,用木棒搅了搅。 杭州,雄镇楼。 武元芳敲门而入,在余平安的耳边耳语一番。 “走,去看看。” 刑讯室,一个血迹斑斑、已经被拷问的不成人样的人摊在地上,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垚洺兄,你这是何苦来哉。”余平安蹲下来,摇头叹息说。 董医师睁开眼睛,看了余平安一眼,将脑袋别过一边。 余平安从只言片语对董医师产生了怀疑,安排武元芳派人监视,果然发现了此人有问题。 在董医师同红党接头之时,特务处破门而入将其逮捕。 红党交通员开枪反抗,被击毙。 董医师趁乱从抽屉里拿出一瓶药水吞入腹内,尽管特务处立刻将其送往医院,救回一条命,此人却是已经被毒药毒哑了。 没关系,口不能言,可以写出来。 不过,此人极为顽固,受尽酷刑依然不曾交代。 “笔!”看着董医师用溃烂的手指在地上写了这个字,余平安大喜。 两名特工搀扶着董医师趴在地上,放了一张纸,一支笔。 董医师手指已经无法握笔,用拳头攥住钢笔,哆哆嗦嗦的,好一会才写完。 “拿来。”余平安接过这张字迹凌乱的纸张。 ‘芝媛吾妻,余为革命奋,此结果可谓求仁得仁,太对不起你,因不事生产,片土又无丝毫之积蓄,重担放在一个人的肩上。我平日刻苦,忠肝义胆,人生终有一死,我无憾,唯挂念你,望珍重,我今生有妻如你,是我的福分,是我愧对你,你若过得好,我走的安心。’ 当夜,董医师伤重不治、牺牲。 余平安安排人将此遗书送至董家。 董垚洺之妻看信,肝肠寸断,嚎啕大哭,一病不起。 …… 程千帆是在第二天才得知刘波被党务调查处围捕的消息的。 刘波反应迅速,却终究没有逃脱。 他举枪反抗,打死打伤党务调查处特工三人,自己身中两枪。 不过,党务调查处也没有能够成功将刘波抓走,巡街的大头吕带领巡捕赶来,双方举枪对峙。 最终,党务调查处不得不退让,将刘波交于法租界政治处查缉班带走。 “想不到刘波竟然是红党。”大头吕摇头叹息。 其余众人也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对此消息极为震惊。 “能证实刘波是红党吗?”程千帆问。 “跑不了了。”大头吕低声说,“在刘波家中搜出许多红色书刊,还有他自己写的学习心得。” “最有力的证据是,国府那边还搜到了一篇文章。” “什么文章?” “《如何正确引导爱国青年投入到红色事业之我见》。”大头吕啧啧出声,“所以,政治处也认为刘波应该是红党高官。” 程千帆点点头,内心却是犹如天雷滚滚。 他无法理解为何会有此事。 若非他早知道刘波是日特,且这个消息是彭与鸥亲自查实的,他也真的会认为刘波会是红党了。 “政治处那边怎么说?”程千帆问。 “还能怎么办,人还在医院抢救呢,救过来再审讯呗。”大头吕说道,“据说席能阁下非常生气。” 席能肯定生气,巡捕房挖出了一个潜伏极深的红党,还是党务调查处先发现的,这自然让包括席能在内的法租界政治处高层非常没面子。 被党务调查处先动手,抢了功劳,程千帆自身倒是没有觉得有什么。 不过,于情于理,他必须向特务处去电表达愤怒。 特务处和党务调查处是老冤家,‘青鸟小组’盯了许久的红党,竟然被党务调查处的混蛋抢功劳,他得向总部汇报,要一个说法。 …… 下班的时候,程千帆在门口买烟,就看到了浩二。 他不着痕迹的点点头。 半个小时后,程千帆在一个茶馆同乔装打扮的影佐英一会面。 “法租界政治处抓了一个叫刘波的红党?”影佐英一直接问。“是的,昨天政治处从国府特工那边弄来的。”程千帆摇摇头,“没想到这刘波竟然是红党,这数月来,此人对我态度很好,听说他此前便和程千帆关系不错。” “刘波是我们自己人。”影佐英一说道。 “恩?”程千帆皱眉,惊讶问,“这个支那人是为帝国服务的?” “刘波不是支那人,他是帝国的优秀特工,濑户内川。” “怎么会?”程千帆先是惊讶,然后是气愤,“影佐君,你为何早不告知我?你不信任我?” “不是不信任你。”影佐英一摇头,“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道理你应该懂。” “需要我做什么?”程千帆怒气稍霁,思忖片刻,问道。 “你可以刘波的上司的身份去医院探望,看看濑户君现在的情况如何。” “是要营救刘波吗?” “不。”影佐英一摇头,“既然都认为刘波是红党,那他便是红党吧,我们只要确保刘波不会被法租界交给支那政府,保证他的性命即可。” 程千帆明白了,他心中对影佐英一的狠辣和狡猾认知更深。 影佐英一这是打算坐实了刘波的红党身份,甚至还想着刘波能够趁机真正的打入红党内部。 “明白了。”程千帆点点头。 敌人是无比狡猾的,若非他早就怀疑刘波,上海红党方面也已经查明了刘波的日特身份,很难保证沪上红党会不会上当: 刘波家中搜出那些红色文件,本人更是持枪反抗国府特务抓捕,身中两枪,生死未卜,这是真正的苦肉计,比党务调查处当初以朱源来设陷要高明许多倍。 …… 台拉斯脱路,法租界警察医院。 程千帆没有被允许进入病房探望,他询问政治处的暗探。 暗探知道这个小程副巡长背景深厚,且和政治处的皮特中尉以及席能阁下关系不错,对他态度自然同旁人不同。 “子弹取出来了,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刘波自己能不能挺过来了。” “这混蛋,害人不浅。”程千帆骂了句。 暗探深以为然的点点头,三巡出了个潜伏红党,作为三巡的副巡长,程千帆肯定会受到上峰责问。 不过,程千帆刚刚履新三巡副巡长不到两个月,这板子怎么算也不会有太多落在他的身上。 离开病房,程千帆又找到刘法医吹牛聊天,联络感情,随后才离开了警察医院。 上车,点火,正准备开车,程千帆看到卖报的报童在卖力的喊卖。 摇下车窗。 “来一份《申报》。”说着,递出两角硬币,“不用找了。” “谢谢侬,谢谢侬。”报童忙不迭的道谢。 程千帆从烟盒里弹出一支香烟,咬在口中,随意的翻看。 ‘红匪二、六军团与红匪四方面军在甘孜完成合流。’ 程千帆立刻仔细阅读,内心深处激荡着洪流! 太好了! 他继续翻看。 在第五版的广告版,有他匿名买的寻人广告: 今有浙南人士霍苗寻找世伯朱林,家中老太太极为惦念,还望世伯见报后速速归家。 这是已经连续刊登了三期的寻人广告。 霍苗便是火苗。 朱林是竹林同志的同音。 这是竹林同志牺牲前留下的和中央联系的暗号,嘱托他,除非十万火急,不可使用。 程千帆此前一直没有动用此手段,他只是选择常规联系手段在家中外窗放了兰花。 不过,现在程千帆觉得必须使用此‘十万火急’方式呼唤中央联系了。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必须及时向组织上进行汇报。(PS1) 他顺手摸出打火机,正准备点燃香烟,却是愣住了。 在《申报》的第三版是文学板块。 新刊登了一篇杂文。 杂文的名字叫: 《火苗》—— “饥肠辘辘的农夫摸着自己干瘪的肚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浮肿的双腿,他咬牙站起来,他对自己说: 即便是死,也要做一个饱死鬼啊,他对自己说。 看了看漏风的房子,他不知道家徒四壁这个词,但,这却是真正的家徒四壁啊。 他笑着,笑着,哭了。 嚎啕大哭。 他挣扎着,来到市集,典当了家中最后一床被子。 他去米店买了米。 看着这参杂着石子沙土的白米,农夫的眼中散发光芒。 他打算在临死前饱餐一顿,却是发现家中竟没有引火之物。 他拼命的寻找。 他遍寻火苗……” 第198章 接回火苗(求订阅求月底月票) 程千帆的视线停留在这一方小文上。 他的内心激荡着一股极其热烈,极其炙热的情绪。 他的拳头攥紧,松开,又攥紧。 他强忍着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的、兴奋的情绪。 ‘农夫寻找火苗’! 这篇杂文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农夫寻找火苗! 这是对他在《申报》上刊登的寻人广告的回应。 这是他在中央特科的老领导‘农夫’同志亲自发出指令,要找回失去联系的‘火苗’! 程千帆的牙齿咬紧,口中的烟卷早已掉落。 松手刹,踩油门,开车。 车窗半开着,窗外的风吹来,吹动了他的头发,他的眼睛仿佛在散发光芒。 将车子直接开回延德里。 阿毛带着一帮小毛头围着车子转悠。 程千帆揉了揉阿毛的脑袋,叮嘱他不要乱跑。 他脚步不疾不徐,但是,看他的背影,你会有一种感觉,他脚步轻快。 回到家,开门,关门,上拴。 程千帆径直上来二楼,躺在床上,看着房梁,他裂开嘴,英俊的面容露出傻笑。 “喵呜。” 猫咪轻飘飘的跳上床,趴在了他的怀里,蹭了蹭,似是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很快一动不动了。 程千帆轻轻摩挲着猫咪,横着摸,竖着摸,正着摸,倒着摸。 他太兴奋了。 …… 很快,强烈而激动的兴奋之情慢慢抚平,斜靠在床头的程千帆安静下来,他的表情变得哀伤,眼睛发红。 和组织上失联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去年冬天的大搜捕,大批同志被捕、遇害。 包括他的直属领导、上海特科高官竹林同志在内,特科的八名行动高手中六人牺牲。 随后,搜捕后续每天都在进行,每天都有人被捕、有人牺牲。 包括老廖在内,他前后牺牲了两名交通员。 至此,他彻底和组织上失联。 随后,除掉汉奸老莫。 识破党务调查处阴谋。 向上海红党示警。 按照竹林同志牺牲前的部署,加入国府特务处。 杭城受训,锄奸。 卖鱼桥码头那名慨然赴死的同志。 返回沪上。 杀死宫崎,假扮宫崎。 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失联的程千帆甚或是经历了很多特工一辈子都没有经历的悲欢离合、阴险狡诈、流血牺牲之故事。 一直以来,程千帆都表现的无比坚强、非常出色。 但是,此时此刻,得知组织上开始联系和唤醒自己了,这名坚如磐石、才能出色的年轻特工,整个人有了片刻的软弱。 他不再是在无尽黑夜中始终坚守、向往光芒的那个人,他要回到组织的怀抱了。 软弱是片刻的。 柔软是奢侈的。 平复了心情之后,程千帆开始忙碌起来。 这份杂文是组织上回应他此前发出的信号。 他必须再给出回应。 随后双方通过报端媒介隔空联系,确认最终的联络方案。 …… 当晚,程千帆安排周茹向杭城发报,强烈控诉党务调查处抢攻、围捕红党刘波之事。 第二天,《申报》的寻人广告版,此前寻找世伯朱林的霍苗再度买了寻人广告,言说他会再在沪上等两天,希求世伯朱林尽快在报端回复他。 这是程千帆向组织上发出的回应: 启用二号接头方案。 中央特科对于王牌特工火苗的唤醒预案有四个方案。 程千帆可以根据自身的情况,随机向组织上做出回应,选择某个方案。 反之亦然,组织上也可以指定说选择哪一个接头方案。 一切以组织上的决定为准。 翌日,程千帆在《申报》上看到了《火苗》二。 大概故事是,农夫想方设法,尝试了四种办法,终于成功的点火,他满怀欢喜的准备烧一锅米饭吃,却悲伤的发现,家里没有锅了,锅早已经被他典当了。 这是组织上的回应:采用四号接头方案。 …… 第二天中午,程千帆提前下班。 他先返回延德里的住处乔装、换装。 这是极为严格的接头方案。 他会穿一身帅酷的小开装束。 上身是黑色的短袖。 下身是一条白色的西裤,白西裤的暗线必须是黑色的。 脚上是漂亮的棕色小牛皮鞋。 鼻梁上是帅气的墨镜。 “帆哥儿,这是谈敲定了么。”马姨婆看到英俊精神的年轻人,夸张的说道。 程千帆微笑着,和诸位老街坊打着招呼,出了巷子口,开车而去。 约莫二十多分钟后,经过一个街口,程千帆停车在路边,他招了招卖花小妹,买了一支玫瑰花。 重新回到车上,又开了一段距离,来到古神父路的一家酒店。 程千帆潇洒下车,黑色短袖口袋上斜插着一支玫瑰花。 他抬手推了推墨镜,可见左边袖口绣了一株芍药花。 右边领口下方别着一枚孙总理像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位先生,您是住房,还是有约?” 程千帆昂着下巴,一脸倨傲的样子,扫了扫酒店大堂,似是对环境还算满意,微微点头,“有约,一位姓康的女士已经订好房间了。” 服务生查了查住客记录,“您好,这位康女士入住了304号房,您请。” 程千帆点点头,一边走,一边从兜里摸出数枚银元抛了过去,“我不希望有人来打扰。” “先生您请放心,一定不会有人去打扰您的。” …… 程敏站在窗边。 她看向窗外。 可以看到大上海的繁华,也可以从路边的小乞丐、哭泣的流浪儿身上瞥到繁华背后的贫穷、混乱。 此前同嘉尚姐的接头,嘉尚姐告知她同中央的联络频道和最新的联络时间。 和中央失联大半年,前后派遣多名同志远赴西北,上海省委和江苏省委终于通过陆路辗转同中央取得了联系。 情报员从陆路返回,带回了一部电台,以及同中央联系的频道和固定时间段。 程敏在年初的时候,被翔舞同志安排加入红色国际佐尔格小组。 负责红色国际沪上局与中央的联系。 随后,程敏在约定的时间段同中央进行了联系,接到了一个最新的任务: 代表‘农夫’同志接回失联在外的‘火苗’同志。 程敏有些惊讶,帮助失联的同志接回组织关系,严格来说这不是她的工作。 不过,组织既然选择她来执行这个任务,肯定有组织上的考虑和原因,程敏要做的就是顺利接回这名隐蔽战线的同志。 邦! 邦邦邦。 邦! 邦邦! 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第199章 姐姐和弟弟 约定接头的时间到了。 程敏整个人处于高度警戒状态。 她再度朝着窗外看了一眼,窗户是打开的。 在窗帘后面,系着一根绳子,绳子直接到一楼。 坤包里有一把小巧的转轮手枪。 这是程敏为这次接头做的准备。 这个房间是拐角的房间,比较隐蔽,不会引人注目。 谁也无法确保这位同组织失联的同志是否没问题。 不过,这些准备并不足以确保她在接头人出问题的情况下安然脱险,敌人若是设下陷阱,很可能将此地团团包围。 地下工作者,每一次接头,都可能再也回不去。 就在此时,一三一二的敲门声响起。 程敏的右手放进坤包内,握住转轮手枪,手枪的保险已经打开。 “谁?”程敏轻声问。 “康小姐,是我,罗阿姨介绍我来的。” 外面传来了年轻男子刻意压低嗓音的嘶哑声音。 “哪个罗阿姨?” “南市的罗阿姨,门口有一个歪脖子槐树那家,我是她的远房外甥。” 第一道暗号正确。 程敏轻轻打开门。 她的手指扣在了转轮手枪的扳机上,警惕的看着门外。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英俊的年轻人。 她整个人愣住了。 …… 程千帆同样保持高度警惕。 尽管敌人冒充中央来和他接头的可能性极小,但是他不得不防。 门缓缓打开。 首先看到的是一袭蓝色的旗袍。 婉约的身形,可以判断是一位美丽的女子。 房门完全打开。 他看清楚了接头人。 他的眼眸瞪大,整个人愣住了。 下意识的迈动步伐,进了房间,用脚关了门,整个过程中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面前的女子。 “是康丽华小姐吗?”程千帆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颤抖着嗓音,轻声问。 “我是。”程敏咬着嘴唇,轻声问,“是霍苗先生吗?” “我是!” 两个人的视线直视对方,似乎唯恐一眨眼对方就消失了。 程千帆打量着对方,蓝色的旗袍,旗袍的领口绣了一朵兰花。 漂亮的秀发盘起,别了一枚蝴蝶发卡。 程敏看着对方。 看着对方摘下玫瑰花递过来,袖口的芍药花可见。 白色的西裤,尽显修长的身材,白西裤的暗线是黑色的。 领口别着一枚总理袖章。 细节也完全正确。 她的呼吸急促,眼中闪烁着泪花。 程千帆眼眶红红的,他笑了笑,“有烟吗?” 程敏也微笑着,笑中带泪,从坤包里摸出一盒黄金,拿出三根烟。 却又推回两根烟,拿出一根烟递过来。 程千帆接过香烟。 一切暗号都对上了。 程敏就那么看着他,这是她朝思暮想、一直牵挂的弟弟啊。 咔。 咔! 咔! 连续三下,程千帆的手颤抖着,才堪堪将打火机打着火。 烟卷被点燃。 他长吸一口,就去掉了三分之一。 吐出烟气。 呛到了。 他猛烈的咳嗽。 咳着咳着,咳出了眼泪。 他咬着烟卷,微微歪着脑袋,一副欠收拾的弟弟的样子,看着面前的女子,笑着说,“姐。” 程敏一把上来,抱住了他,抱得紧紧的,“弟弟。” 回到上海后,她就打听了弟弟的消息,得知弟弟竟然当了巡捕,甚至还曾经亲手抓捕过红党。 她是多么的痛心。 多么的难过。 她觉得自己没有完成父母的嘱托,没有照顾好弟弟。 想到未来可能和弟弟成为生死敌人,她的心就在滴血。 这是她最牵挂、最疼爱的弟弟啊。 现在,一切都明白了。 一切都放下了。 原来弟弟一直没变。 还是她的那个善良、勇敢、正直、英俊的弟弟啊。 弟弟就是农夫同志安排她接回组织的,那名隐藏在敌人内部的同志! “姐。”程千帆抽了抽鼻子,“你去哪儿了啊,我好担心你啊。” “姐知道,姐知道。”程敏拍打着程千帆的后背,泪水顺着脸颊流淌,“姐姐也好挂念你。” …… 姐弟久别重逢的温情也是奢侈的。 两人都是经验丰富的地下工作者,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程敏掏出手绢,擦拭了弟弟的泪水。 “自我介绍一下,程敏,奉农夫同志的命令,接回中央特科特工的同志,请报告你的代号。” “中央特科,代号‘火苗’,请求归队。” “‘火苗’同志,我代表组织宣布,准你归队。” 姐弟两人的双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程千帆在听到芍药姐用了化名‘程敏’,他并没有惊讶。 程敏就是芍药姐的本名。 只是很少有人知道。 芍药姐是程千帆同父同母的亲姐姐。 姐姐出生的时候,父亲程文藻同母亲苏稚芙正在从事秘密工作,环境复杂且残酷,就将姐姐送到好友方国华家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此,芍药姐变成了方家的大小姐方芍药。 程千帆此前一直不知道,父母直到牺牲都没有来得及告知他这个消息。 这是祖父程顾之病逝前抓着他的手告诉他的,嘱托他一定要找到姐姐,这是程千帆在世间唯一的亲人了。 …… “姐。”程千帆看着程敏,深情的唤说,“你去看过爸爸妈妈没?” “恩,我去看过爸爸妈妈了。”程敏点头,轻声问,“弟弟,你知道了?” “恩,爷爷去世前告诉我了。”程千帆点点头,泪水再度涌出,“姐,你是我亲姐姐,我还有亲人,我好欢喜。” 程敏的泪水也再度忍不住,抱住了弟弟,“是的,你还有亲人,还有姐姐。” 她的内心是内疚的,爸爸妈妈牺牲后,她因为工作需要无法和弟弟相认。 弟弟被翔舞同志安排送去了养育院,那个时候,年幼的弟弟是多么的无助。 然后是民国二十年,沪上大搜捕,腥风血雨,她同丈夫连夜撤离,走之前也没有见弟弟一面。 祖父去世的时候,她同丈夫正在苏区工作,对此也是一无所知。 是弟弟一个人承受了这一切。 此外,她对于弟弟是何时何地加入组织、从事革命工作同样是一无所知。 ‘火苗’同志能够成为特科的王牌特工,甚至是在农夫同志那里挂了号,她能够想象到工作性质是多么的危险。 想到这些,程敏的内心是既无比的骄傲又无比的心疼。 …… “‘火苗’同志,我现在代表组织和你谈话。”程敏正襟危坐,看着程千帆,“请详细、如实汇报你在同组织失联之后的工作情况,不隐瞒,不回避,对红色永远忠诚!” “明白,‘火苗’定会如实、详细向组织坦诚汇报工作,永远忠于红色,忠于人民。” 第200章 了不起的弟弟 程敏的内心是震惊的,甚至可以说是惊涛骇浪。 饶是她知道弟弟能够成为被农夫同志所牵挂之特科王牌特工,必然是能力不凡,功勋卓着。 但是,程千帆汇报的这些情况,还是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唯一的联系人老廖牺牲后。 程千帆继续潜伏。 查到了杀害我党抗日干部的汉奸老莫,亲自锄奸,完成了‘竹林’同志牺牲前交代的任务。 发现了党务调查处试图利用叛徒‘朱源’打入组织的阴谋,及时向上海红党示警。 按照‘竹林’同志生前的安排,被国府特务处邀请,加入特务处。 遭遇了日特影佐英一安排的刺杀。 前往杭城特务处特训班受训。 途中发现了日特川田永吉,最终成功的打掉了这一支日特小组。 发现了叛徒温长健的阴谋,向杭城红党示警。 挖出了隐藏在杭城国军内部的奸细。 在特务处屡立功勋,甚至受到国府特务头子戴春风的亲自接见,铨叙上尉军衔。 以宫崎健太郎的身份结识了日方贵族子弟川田笃人。 甚至赢得了日人驻杭城武官冈田俊彦等人的初步信任,为其开具日方外交证件。 返回沪上后,单枪匹马营救了上海市委高官王钧等人。 并且同沪上红党高官彭与鸥取得了一定的联系。 经营黑市交易,卖了一批药品与沪上红党。 识破了党务调查处利用杨细妹设陷的阴谋,再次向沪上红党示警。 被特务处戴春风以及余平安引以为心腹,在沪上独立领导潜伏小组,代号‘青鸟’。 除掉了杀害抗日同胞的日人宫崎健太郎。 面对影佐英一必杀之局面,果断设计,以宫崎健太郎的身份假扮程千帆。 …… 程千帆是平静的叙述的,但是,此间种种,每一件事听在程敏的耳中,都是那么的惊心动魄。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弟弟,内心深处涌起了无上自豪: 这就是她的弟弟啊,那么优秀的弟弟! 了不起的弟弟! 她为这样的弟弟骄傲! 只是—— 程敏问,“那个日本人宫崎健太郎,真的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和双胞胎无异。”程千帆点点头。 “太不可思议了。”程敏摇摇头,蓦然说道,“我没想到火苗同志竟然是弟弟你,不然的话,我今天路过檀香山路,就会买了老麦家的麦芽糖带来,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了。” 程千帆看着姐姐,苦笑一声,“我八岁后,就不吃老麦家的麦芽糖了,姐姐,你同若兰一样,都要试探一下我。” 他此前以宫崎健太郎的身份假扮程千帆,为了避免影佐英一,特别是为了避免刘波这名日特起疑心,要装作慢慢熟悉这个人的过程。 期间他去养育院看望白若兰与小宝,下意识的表现出这种状态。 然后,他和白若兰散步的时候,白若兰‘不经意间’发现了一只蜈蚣,被吓到了。 白若兰小时候被蜈蚣吓到过,有阴影。 程千帆几乎是下意识的踩死了蜈蚣,还特别拿了三块石头压住蜈蚣的尸体。 随后,一扭头,程千帆就看到白若兰上来挽住了他的臂弯。 这对于纯洁的若兰来说,是极为大胆的举动。 白若兰用力挽住他的臂弯,就好像是生怕他消失了一般。 程千帆立刻反应过来了,这是白若兰觉察到了他的异常,故意试探他。 打死蜈蚣,用三块石头压住,这是此前程千帆在养育院的时候宽慰白若兰的举动,年幼的程千帆对年幼的白若兰说: 三块石头压住,就不用怕死蜈蚣来报仇了。 程千帆明白白若兰的心: 只要他在,是他,便是晴天。 …… 如果说白若兰是下意识的觉察到不对劲,来试探的话。 姐姐就是出于革命者的谨慎,来试探。 程千帆不认为姐姐会认不出他是真的程千帆,但是,这是一个地下工作者必须有的谨慎。 程敏笑了,笑得很开心,也没有解释什么,更不需要解释,她知道弟弟能够理解。 弟弟八岁的时候,被老麦家怀疑偷了他家的麦芽糖。 姐姐坚信弟弟不是小偷,找到老麦家大吵一架。 后来证实是老麦家自家的小子偷了麦芽糖,去换钱买隔壁家的方糕吃。 被冤枉的弟弟很委屈、愤怒,发誓以后再也不吃他家的麦芽糖了。 同样很喜欢吃老麦家的麦芽糖的姐姐,从那以后也再没有买过他家麦芽糖。 她一直都相信眼前的是他的弟弟,现在更是无比确信: 这是她最疼爱和骄傲的弟弟。 了不起的弟弟! 她的骄傲! 爸爸妈妈,你们在天上看到了吗? 我找到了弟弟,弟弟很好,很优秀。 弟弟和我一样,也同你们一样,成为了光荣的红党,为伟大的民族解放事业奋斗! 他很出色,非常出色。 我为弟弟骄傲,相信你们也一定会为这样的弟弟骄傲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爸爸,妈妈,你们放心吧,我会很好的保护弟弟的! 我会和弟弟一起,忠于红色,忠于人民,一起迎接革命胜利,待那时,我们一起去你们的坟前,亲口告诉你们革命胜利的喜讯。 这一天,一定会实现的。 …… 在程敏看来,弟弟做得非常出色。 特别是处于失联期间,依然数次以‘钱兴火’的临时身份向上海红党示警,并且同上海红党高官彭与鸥取得了联系。 这些都可以证实弟弟对党的忠诚之心。 此外,杭城红党那边,弟弟向杭城红党示警,这也可以佐证弟弟奉命加入国府特务处之后,依然是黑皮红心。 这些事情作不得假的,都是可以明确查证。 此外,根据程千帆所说,他打入国府特务处,这是‘竹林’同志生前批准的,‘竹林’同志就此事向中央进行过备案、汇报。 这也是有据可查的。 至于说,他杀死宫崎健太郎,最终‘被迫’以假扮宫崎健太郎的身份再来假扮自己的方式,以摆脱日特影佐英一的杀心等等这些行动。 这虽然属于‘火苗’的私自行动,但是,并不会被问责。 失联的同志在失联期间的行为,只要没有违背红色纪律,没有违背良知和道德,都是能够被认可和接受的。 且以结果论,程千帆的这些行为有功无过。 是的,程敏个人而言自然是相信程千帆的,但是,这些都是要查证的。 这无关于组织上是否信任程千帆,这是失联的同志回归组织后的必须要有的调查程序。 且程敏有一种直觉,农夫同志亲自下令安排她来接回‘火苗’同志。 这本身就说明农夫同志对‘火苗’极为信任。 弟弟的组织关系在中央,这本身也说明了很多问题,说明农夫同志,甚至是翔舞同志都对弟弟极为了解和信任的, 此外,翔舞同志和农夫同志更是看着弟弟长大的,这也有助于弟弟顺利通过组织上的调查。 “火苗同志,请再次确认,你所述情况属实。”程敏表情严肃说道。 “确认。”程千帆点点头。 “很好,你所说的这些,组织上会查证,组织上愿意相信每一个同志对红色的忠诚。”程敏认真说道。 “‘火苗’甘愿接受组织调查,相信组织。”程千帆表情无比严肃,“我相信组织会调查清楚,接受我,认可我。” 姐弟两人再次、十分郑重的握手。 …… 谈完了公事。 “弟弟,你和若兰怎么样了?”程敏两眼冒光,眉眼含笑问。 第201章 我若娶妻,妻必若兰 “姐,我和若兰就是好朋友。”听到姐姐这么问,程千帆竟是露出羞赧的表情,挠了挠后脑勺说道。 “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啊。”姐姐露出‘老母亲’一般的笑容。 对于白若兰,程敏的印象非常好。 程千帆在养育院的时候,她曾经悄悄去看过,那个时候,这个漂亮、纯洁、善良的小姑娘就令她印象深刻。 民国二十年,沪上大搜捕前一个月,程敏陪同程千帆去看望养育院的孩子们,再度见到了白若兰,当年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漂亮的少女,依然是那么的美丽、纯洁、安静。 看着弟弟同白若兰站在一起,一对人儿下意识的,脑袋几乎碰着脑袋说悄悄话,程敏忍不住偷笑,心中那个满意呦: 她想到了青梅竹马这个词。 那一年,弟弟程千帆16岁,白若兰15岁。 一别五年,再次从弟弟的口中听到白若兰的名字,不,她刚才听得真真的,弟弟口中说的是‘若兰’。 …… 程千帆被姐姐打趣,有些难为情。 “弟弟,若兰是一个好女孩,你要懂得珍惜。”程敏‘趁热打铁’。 听到姐姐这么说,程千帆没有再回避这个话题,他抬起头,认真的说道,“姐,我确实是深爱若兰。” 不待程敏说话,他又继续说道,“只是,我不想她受到伤害。” “若兰独爱我,我心中也独有她,我们知道彼此心意,对我来说,足矣。”程千帆的眼中带笑,有光,“我为红色事业,为民众,甘愿抛头颅,洒热血,随时可能牺牲,如若我不在了,(假若我们结为夫妻)我妻若兰必然伤心彻骨。” 程敏看着弟弟,她的脑海中想到了弟弟牺牲的画面,这让姐姐感觉害怕。 父母是红色烈士,她自己也是红色地下工作者,程敏自身也早有随时为红色牺牲之决心,只是,这是她最疼爱的弟弟啊,只是想想弟弟可能牺牲的画面,她就是那么的难受。 程敏迅速抛却这不好的想法。 她在思考弟弟的话,思考弟弟对待爱情婚姻的观念。 “弟弟,姐姐虽然同若兰只见过数面,对她的印象却极为深刻。”程敏思忖片刻,说道,“若兰是好女孩,她心中只有你,即便是你们没有结为夫妻,你若有事,她依然会痛苦一生。” 程千帆看着姐姐,他明白程敏的意思,‘你二人既然如此,彼此深爱,那便结婚吧’。 他的内心是温暖的,姐姐这是在催婚啊。 他不生气,更不会反感,这样的姐姐令他感觉温暖,他永远都只会感觉欢喜、温暖。 有亲人,有姐姐关心,催婚,这感觉很奇妙。 真好。 …… “姐,现在革命形势非常严峻,等局势平缓,我会考虑的。”程千帆说道。 “当真?”程敏问。 她知道弟弟同白若兰的感情,对此毫不怀疑,只是担心弟弟会一直回避婚姻。 这并非个例,不少革命同志因为类似的原因,对爱情回避,对婚姻回避。 这是最纯洁无私的爱情,他们(她们)担心不知何时便牺牲,耽误了爱人。 不少本该在一起的革命伴侣,直至双双牺牲的最后时刻,在他们不得不被迫因为即将牺牲而停下革命之步伐的时候,才真正有时间考虑自己的感情,才能够奢侈的表达对彼此的深爱。 民国十七年,广州起义失败后被捕的周文雍和陈铁军在广州红花岗英勇就义。 在刑场上,两人宣布正式结为夫妻,举行了悲壮的婚礼。 刑场做礼堂! 枪声为礼炮! 木棉当礼花! 弟弟同若兰彼此深爱,此生认定了彼此。 既如此,在该爱恋,该享受爱情和婚姻的时候,那便享受这纯洁的爱情和婚姻吧。 革命者,也应该有爱情和婚姻。 “姐,你放心。”程千帆走到窗边,看向西南方向说道,“我若娶妻,妻必若兰。” 西南方,是白若兰工作的养育院所在地。 …… 法租界,贝当区,养育院。 白若兰坐在一个石凳上,托着腮,看孩子们在玩耍。 小宝悄咪咪的从后面过来,蒙住了白若兰的双眼。 “若兰姐姐,猜猜我是谁?”小宝故意捏着腔调说。 白若兰说了好几个名字,最后才说出小宝的名字。 “呀,差点就骗过若兰姐姐了。”小宝略沮丧说道。 不过,很快,小宝就忘记了这些许‘烦恼’,她趴在白若兰的怀里,小声说,“若兰姐,你以后是不是要嫁给千帆哥哥啊。” “是的呀。”白若兰捏了捏小宝的小脸,轻轻的语气说。 …… 程千帆一直想要问问姐夫熊嘉华的情况。 但是,他一直不敢问,他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邻近分别前,程千帆终于还是忍不住。 “姐。”他看着姐姐的眼睛,“姐夫呢?” 看着弟弟担心的表情,程敏抿嘴笑了,这个臭小子,当初她和熊嘉华刚刚结婚的时候,这小子还曾经横看竖看熊嘉华都不顺眼呢。“你姐夫没事。”程敏低声说,“组织上此前安排我从苏区去了苏俄,你姐夫则一直留在苏区,长征胜利后留在陕北工作,我来上海前见过你姐夫,他也一直牵挂你。” 听到姐姐说姐夫没事,程千帆心中无比开心。 这是他的姐姐,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守护她一生幸福。 “小芮知道自己有个舅舅,一直问舅舅在哪儿,以后他见了你,一定开心。”程敏嘴角含笑,说道。 “小芮?”程千帆惊喜无比,眼神散发兴奋的光彩,“我当舅舅了?几岁了?” “虚岁四岁了,从苏区去苏俄的途中,才发现自己怀了孩子,在莫斯科生下的小芮。” “太好了。”程千帆实在是开心,他搓搓手,“我当舅舅了。” “是啊,你当舅舅了。”程敏看了一眼弟弟,说道,“姐姐还想着早点当姑妈呢。” 姐姐不仅仅催婚,还催娃了。 …… 分别的时刻到了。 程敏看着弟弟,年轻英俊的面庞,朝气蓬勃。 弟弟微笑着。 就是这么年轻、爱笑的弟弟,却做下了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啊。 程敏为弟弟感到无比的骄傲。 时隔五年后姐弟重逢,程敏觉得自己仿佛有无数的话要说,她张了张嘴巴,最终咬了咬唇,帮弟弟整理了衣领,轻轻说,“弟弟,注意安全。” “恩,我会的,姐,你也要注意安全。”程千帆是真的开心啊,他难得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姐姐竟然是中央安排的接头人,见到了姐姐,得知姐夫也平安,他今天才知道自己竟已经当了四年舅舅了。 哈,小外甥。 外甥随舅舅。 这小子一定和他一样英俊。 他满心欢喜。 …… 是夜,一封密电从沪上发往西北。 收到密电的农夫同志,大为震惊,立刻向翔舞同志汇报。 第202章 除掉影佐英一 程千帆的内心是雀跃的。 姐姐回来了。 中央派人来联系自己了。 联系人是姐姐。 程千帆只觉得这是自己近些年最欢喜快乐的一天。 汪康年的心情非常糟糕。 抓捕刘波之事,被巡捕所阻,人被法租界政治处带走了。 党务调查处方面,由行动股股长吴山岳亲自拜访政治处马莱中尉,希求联合审讯刘波。 此请求被政治处断然拒绝。 计划通过刘波挖出上海红党高层之事落空。 此事令吴山岳极为不满,将汪康年骂了个狗血淋头。 …… 这一日,汪康年正在研究报纸。 红党惯于利用报纸来传讯,汪康年极为重视从报纸上巡查蛛丝马迹。 ‘现有余姚胡先生近日抵沪,寻找沪上表兄冯伟才。’ 汪康年盯着这页剪报思忖。 此前他判断这位冯伟才,极可能就是逃脱的红党‘汪部长’。 这位胡先生,应该是新近抵沪的红党高官。 安排手下人一直盯着该报新版面,却是再没有见到有关冯伟才和胡先生的消息。 汪康年判断有两个可能。 一个可能是,这就是正常的亲友联络广告,并无可疑。 另外一种可能是冯伟才已经和胡先生成功接头。 他个人倾向于是后者。 可惜了。 …… 此时,另外一则寻人广告引起了他的注意。 确切的说,是连续好几日的广告: 霍苗寻找世伯朱林。 汪康年的桌面上摆着关于此事的几份剪报。 连续好几期的霍苗寻找世伯朱林。 最后的剪报有了变化: 霍苗表示只会在沪上再等候两天。 他越琢磨,越是觉得有问题。 霍苗是谁? 他在寻找的朱林又是谁? 为何不再寻找了,两日,是什么意思? 经验和直觉告诉他,这是红党在同同伙联系的暗号。 …… 就在此时,丁乃非敲门而入。 “组长,那个日本娘们动了。”丁乃非说道。 “她去哪里了?”汪康年立刻问,日本娘们就是马思南路的露丝女士,汪康年此前‘阉’了露丝女士的狗子,通过细节注意到这个女人身上有问题。 他安排手下人一直盯着,最终确认此女确实有问题,不过,却不是他所怀疑之红党,反而是一个日本娘们。 “这娘们和影佐英一又见面了。”丁乃非咬了咬牙,“组长,要不要动手?将这个日本娘们和影佐英一一锅端。” 丁乃非是有些迫不及待的,影佐英一是日本上海特高课高级特工,拿下影佐英一,应是大功一件。 抓捕阿海以及抓捕刘波这连续两件事,丁乃非都搞砸了,他现在迫切想要立功。 “继续盯着,不要轻举妄动。”汪康年皱了皱眉头,有些烦躁的说道。 “组长!” “这是命令。”汪康年揉了揉眉心,他也想要动手,可是吴山岳不同意,言说影佐英一是影佐祯昭的侄子,兹事体大,不宜触怒日本人。 看着丁乃非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开,汪康年也是越想越来气,看着桌面上的剪报,更是觉得头大,生气之下,一甩手将剪报扫的满地都是。 …… 生了一会闷气,汪康年只能又无奈的捡起剪报,继续皱眉思索。 蓦然,他瞥到了房内的那一盆富贵竹。 富贵竹。 竹子。 竹林?! 竹林! 他想到了已经被处决之红党特科高官‘竹林’。 霍苗寻找朱林! 寻找‘竹林’? 红党这是在寻找‘竹林’? 红党不知道‘竹林’已经被抓捕处决? 不可能。 此事动静极大,国府方面为此特别庆功,报端也多有报道,红党不可能不知道。 那么——汪康年苦苦思索: 霍苗是红党特科之落网之鱼,此人寻找‘竹林’。 却不是真的要寻找‘竹林’? 这是在向红党发信号! 这是一个落了单的红党特科特工,用红党那边的话说,这是一个‘失联的同志’。 此人……这是用这样的方式联系红党,请求归队! 脑子里的思路越来越清晰,汪康年对于自己的猜测越发肯定。 他兴奋的搓了搓手。 这个霍苗是谁? 他以‘竹林’为幌子发信号,此人极可能是‘竹林’昔日手下。 ‘竹林’是红党特科高官,他的手下…… 汪康年的脑海中立刻蹦出来两个名字: 陈州! 鱼肠! 红党特科八大行动高手,六人已经‘伏法’,只有鱼肠以及更加神秘之陈州成为漏网之鱼。 这个霍苗,极可能是陈州与鱼肠中的一人! 得出这个推断,汪康年极为亢奋。 他用力一掌拍在桌面上! 鱼肠,陈州,终于捉住了你的尾巴! 不管是哪一个,都是在党务调查处挂了号的‘凶名赫赫’的红党凶徒,抓住任何一人,都是大功一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要继续盯着《申报》,一定能够再有所获! 不过,两日,霍苗说只会再等两日,这是什么意思? 此人等不及了,他要离开沪上? 离开沪上去哪里? 去西北! 陈州,亦或是鱼肠,此人在沪上无法联系到红党,所以决定直接去西北? 报纸是数天前的,这是否说明此人已经在准备逃离? 还是已经逃离了? “来人!”汪康年沉声说。 白胖推门而入,“组长。” “备车,我要去见股长。”汪康年收拾起剪报,放在文件夹中。 一定要在陈州亦或是鱼肠逃离上海之前抓住此人,要控制住码头和火车站,他需要立刻向上峰报告,请求军警协助。 事不过三! 决不能让这条大鱼再跑掉了! …… 华灯初上。 程千帆再度开了小汽车,在麦高包禄路的一个巷子口接了宋甫国上车。 “宋科长,身体没事吧。” 看到宋甫国连连咳嗽,程千帆关切询问。 “且死不了。”宋甫国笑着说,此前他被日人和巡捕联合抓捕,中了两枪,其中一枪击中肺部,大难不死,但是,落下了病根。 “这是这些日子查到的关于肖振中的情报。”宋甫国说道,“有一个情况,我觉得极有价值。” 程千帆没有立刻追问,而是沉默片刻,缓缓地说,“宋科长,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请您帮忙参谋一下。” “什么想法,你且说来听听。”宋甫国说道。 “宋科长对除掉影佐英一有没有兴趣?”程千帆说道。 第203章 议杀影佐 杀死影佐英一,早就在程千帆的计划之内。 影佐英一是目前在上海的日特中,甚或可以说是所有日特中最了解程千帆的人。 尽管目前在影佐英一的眼里,他已经是日人宫崎健太郎。 但是,人的习惯有着恐怖的惯性,程千帆无从知晓影佐英一是否了解他的一些细节上的习惯,一旦他在不经意间显露出某些程千帆所独有的细节、习惯,而这些细节是宫崎健太郎这个‘假扮者’不太可能知晓的。 以影佐英一多疑的性格,很可能会再起疑心。 故而,只有死去的影佐英一才能够让程千帆彻底放心。 现在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假扮’程千帆很成功,影佐英一目前对他没有任何怀疑,且他的日人身份在上海特高课以及军部已经备案。 影佐英一的死亡,不会影响到他的日人身份。 …… “杀影佐英一?”宋甫国微微错愕,咳嗽了两声,“影佐英一是影佐祯昭的侄子,如果杀了此人,关系可就大了。” “既然宋科长没有兴趣,那么……” “谁说我没有兴趣了?”宋甫国说道,“我只是说杀了此人,比较麻烦,又不说不能对他动手。” “日人侵我中华,他们杀我同胞,侵我国土,没有不可杀之日人。”宋甫国语气低沉,“若是影佐祯昭,此人是日人外交武官,我方不能动手,影佐祯昭的一个侄子,其人更是日特,自然可杀,当杀,只是如何动手,却需要小心计议。” 程千帆大喜,杀死影佐,他需要帮手,宋甫国显然是最好的帮手。 不,确切的说,他愿意当宋甫国的帮手。 他的潜伏小组,还是力量微薄,无法主导此事。 且这件事,他最好是避嫌在幕后。 “说得好,日人侵我国土,杀我同胞,无不可杀之日人。”程千帆赞叹说,“此事属下愿意以宋科长马首是瞻,竭诚服务。” 对于程千帆愿意作辅助,宋甫国自然是欢迎的。 处决肖振中之事,南京方面令整个上海情报科都为程千帆打辅佐,这让宋甫国很没面子。 杀死影佐英一是大功一件,在他的理解下,小程这是很讲究,充分尊重和考虑到他这个老领导的面子,投桃报李。 两人就此对刺杀影佐英一之事达成共识。 不过,目前的首要任务还是处决叛国者肖振中。 …… “我们调查了肖振中的关系网,发现了一个人。”宋甫国将一张照片递给程千帆。 “此人是谁?”程千帆将车子停在一个路灯下面,瞥了一眼照片,一个中年男子,一袭长衫,面带笑容,看起来像是一个商人。 “欧阳攀,宁波商会的理事,此人是肖振中的同乡好友。” “欧阳攀家中佣人提供了一个重要情报,在两日前,欧阳府上接到了一个电话,佣人说听声音像是老爷的好友肖振中。” “电话声音会失真,为了确保情报正确,我们通过话务局查了这个来电号码,确系是从日本商人桥本的家中打出去的,可以证实正是躲在桥本家中的肖振中打给欧阳攀的。” “很奇怪。”程千帆思忖,说道,“此时肖振中应该已成惊弓之鸟,他最安全的做法是切断和外界的一切联系,为何会联系欧阳攀。” “我们接触了欧阳攀,面对特务处的质询,此人不敢隐瞒。”宋甫国又是咳嗽了几声,这让程千帆很是担心他的身体。 “据欧阳攀所说,肖振中托他打听甘世东路的一家古董店,似是对该店的一件极为珍贵之青花瓷瓶很感兴趣。” “肖振中喜好古董?”程千帆立刻问。 宋甫国摇摇头,“据情报显示,此人对古董向来无有兴趣,此人只好黄白之物。” “这就奇怪了。”程千帆点燃一支烟,抽了两口,立刻想到宋甫国现在肺不好,立刻掐灭香烟,“肖振中目前必然极度害怕特务处对他的制裁,在这种情况下,一向对古董不感兴趣的此人,竟然会冒着危险联系外界,打听一件青花瓷瓶。” 他沉吟片刻,眼中显出喜色,“他打听这件古董,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送人。” …… “没错。”宋甫国对于程千帆的快速反应很赞叹,点点头说道,“我也是这般认为的。” “他要保命。”程千帆手指轻轻敲击方向盘,“肖振中此人对于日人来说,已经毫无价值了,他要保命,只有死心塌地的为日人效命,只是,这样的一个人,日本方面不一定看得上。” “故而,他谋求这件珍品瓷器,是为了贿赂、讨好日人方面的大人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 肖振中此前只同影佐英一接触,他现在躲藏在日本商人桥本家中,根据特务处的调查,这个桥本实际上也是上海特高课的特工,是影佐英一的手下。 如此,肖振中所能够接触的日人中大人物只有影佐英一。 “不对,影佐英一这个人,我颇多了解,此人残忍凉薄。”程千帆摇摇头,“且不说,据我所知,影佐英一对古董并没有什么兴趣,现在肖振中就是他手拿把攥的一颗臭虫,他弄死肖振中,肖振中的所有钱财就都到手了。”“影佐祯昭!” 程千帆以及宋甫国几乎异口同声说出了这个名字。 影佐祯昭此人极为活跃,此前公开接受采访,大谈日中友好的时候,言语中表示对中华文化的钦佩和喜爱,自谈很喜欢中国的古董,尤为对中国古瓷器痴迷。 两人十分振奋,这条线捋清楚了: 肖振中要保命,他想要讨好的目标是影佐祯昭,得知影佐祯昭喜欢中国古董,特别是喜欢古瓷。 故而,甘世东路的这家古董店的这件青花瓷器是镇店之宝,盛名在外,肖振中就想着搞到这件青花瓷,送给影佐祯昭,以求得日本人的长期保护。 “以肖振中在日人中的地位,他是够不上和影佐祯昭搭线的。”程千帆分析说。 肖振中即便是想要贿赂影佐祯昭都奉宝无门。 那么,他只有通过影佐英一向影佐祯昭敬献古董。 程千帆与宋甫国相视一笑,都是眼中大亮: 这么说,这件事竟与影佐英一也牵扯上了。 如此,有没有可能将影佐英一也引入彀中,一起解决掉? “现在有两件事要弄清楚。”宋甫国语气兴奋,连连咳嗽,“第一,查清楚此事是肖振中偷偷在运作,还是他已经得到了影佐英一的首肯,影佐英一也参与其中。” “第二,如若影佐英一确系和此事有关联,我们如何设计,吸引影佐英一亲自入场。” …… 沪上龙华警备司令部。 汪康年见到了吴山岳,还没有来得及汇报自己的发现,就看到吴山岳表情无比凝重。 “股长,出了什么事情?”汪康年轻声问。 “南京总部转来的密电。”吴山岳将一份电文递给汪康年,“最近这几天,红党西北方面同沪上以及杭城的电讯往来突然密切。” “竟有此事?”汪康年大惊。 沪上以及杭城的红党地下组织经过几次搜捕之后,都变得极为谨慎,此番竟然同他们的中央突然电报往来密切,这很反常。 “这不像是红党地方上主动联系西北方面。”汪康年立刻做出判断,“此更像是红党中央主动联系地方上,红党莫不是有什么大动作?” 第204章 偶遇‘故人’ 红党中央同沪上以及杭城两地的地方红党突然电讯往来密切,这令党务调查处上海特区以及杭州站方面都是如临大敌。 最怕的就是‘敌方’这种毫无征兆的动作。 吴山岳作为党务调查处上海特区行动股股长,更是‘枕戈以待’。 以往的经验告诉他,这是红党发动攻势的前兆: 可能是武力上的攻势。 也可能是舆论上的攻势。 考虑到沪上红党应该还暂未从去年冬天开始的大搜捕中恢复元气,吴山岳推测沪上红党进行武装行动的可能性不高。 包括吴山岳在内的党务调查处上海特区高层曾经专门开会研究过目前的沪上红党: 上海是清党剿红的重中之重,一直处在高压态势下,可谓是反复的围剿、搜捕。 特别是经过了民国二十年的那次大搜捕,以及去年冬天的大搜捕,连续两次给沪上红党以致命打击,沪上红党几乎全军覆灭。 党务调查处上海特区推测,目前上海的红党总人数绝对不超过四十人!(PS1) 所以,红党即使是有动作,武力行动的可能性也极低。 最大之可能,就是红党鼓吹抗日,以抵抗日人侵略为名义,蛊惑愚蠢民众,进而达到其以爱国抗日宣传、借机吸纳红色力量之阴谋诡计。 最大的可能就是游行示威、罢工、罢课、罢市等行为。 这也是红党最擅长的。 …… “康年,山雨欲来啊。”吴山岳沉吟说道,“我只有一个要求,绝对不能让红党搞出影响恶劣的游行和罢工行动。” “你的任务是安排手下监视沪上各大院校,尤其是国立同济大学、复旦公学、铁道部交通大学还有光华大学这几所高校。” “学校里有我们的党员学生,让他们行动起来,呼吁同学们忠于领袖,心向党国。”吴山岳沉声说,“学生是最不安分的,要格外重视。” “明白。”汪康年点点头,杀气腾腾,“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你办事,我向来放心。”吴山岳点点头。 汪康年微笑着,假装自己已经忘记最近前后搞砸了两件事、被吴山岳暴怒之下的训斥。 随后,他向吴山岳汇报了自己在报端寻人广告上的发现。 “你怀疑这个霍苗是红党特科的陈州亦或是鱼肠?” “是的,属下怀疑此人是这两个漏网之鱼中的一个。” 吴山岳在思忖。 “不是陈州。”吴山岳摇摇头,“此前你推测营救了‘汪部长’等一行人的应该是红党特科之陈州,那么,陈州应该是已经同红党的组织取得了联系,并且顺利回归。” “股长明鉴。”汪康年敬佩不已,“是属下考虑不周全,如此看来,这个霍苗最大之可能就是红党特科之鱼肠!” 他在来龙华警备司令部的路上,冷静下来思忖,也想到了此前‘陈州营救汪部长’之事,得出了同吴山岳一般的推断。 但是,他依然按照原来的猜测来汇报工作。 你什么都懂,你什么都看明白了,上峰说什么? 这同汪康年很不喜欢那个‘惯会卖弄小聪明’的手下小欧是一个道理。 “你能从报端之字里行间发现重要情报信息,已经做得很出色了。”吴山岳心情不错,微笑说道。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右手,说话的时候手势很有力度,“这个‘鱼肠’已经离开上海的可能性不大,我会请警备司令部派员加强火车站、码头的巡查。 不过,你不要报太大之希望,此人能够躲藏这么久,端地是狡猾,最重要的是,我们没有掌握此人的面貌,除非此人自己露出行藏,不然很难抓。” “属下明白。”汪康年表情认真,说道,“为党国铲除匪患、毒瘤,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容易事,要耐得住寂寞,要仔细,一遍又一遍的搜滤,终会有所获。” “说得好!”吴山岳鼓掌喝彩,拍了拍汪康年的肩膀,“康年,你很好,党国就需要你这样的能沉下心做事的人才。” “康年一直以股长为楷模。”汪康年说道。 “很好,要的就是这股子气势。”吴山岳高兴的点头,摆摆手,“去吧。” …… 汪康年犹豫了一番,还是向吴山岳询问了是否要对一直监视的日本女人露丝以及日特影佐英一动手之事。 “糊涂。”吴山岳一拍桌子,“我再三强调,我们目前的敌人是谁?是红党!是红党!是红党!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依然是!” “日本人是来抢我们的地盘的。”吴山岳愤怒训斥,“红党是做什么的?他们是要夺我们的政权,是要消灭我们的!日本人可能和我们还有的谈,红党,这是我们的生死大敌!” “是,是属下愚钝。”汪康年立正站好,挨批。 “当然了,日本人侵略我国,是我们的敌人,中日之间早晚必有一战。”吴山岳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等我们收拾了红党,全国上下齐心协力,军民同心,自然要和日本人大干一场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日人亡我之心不死,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吴山岳放下茶杯,手指敲了敲桌子,“你要学会忍耐,国府在积蓄力量,为日后抗日大计忍耐,国家都在忍辱负重,更何况我等。” “属下明白了。”汪康年表情严肃,点点头。 回诊所的路上,汪康年仍然在思索霍苗寻找朱林的广告,他越琢磨越是觉得不对劲。 霍苗说只愿再等朱林两日。 这不对劲。 霍苗现在是安全的,党务调查处最近并没有发现除了刘波之外的红党踪迹。 霍苗完全没有必要立刻逃离沪上。 所以,他回答的‘两日’,不是说再等两天就离开的意思,这是回答,是在回答对方的问题。 尽管他目前还不明白这个‘两日’的回答,代表了什么意思。 这说明什么? 说明霍苗已经联系上了红党组织。 他们之间是怎么联系上的? 该死! 汪康年内心里骂了句,最近三番两次失手,他的情绪不佳,更是严重失眠,故而这两天只是注意查看了报端之寻人广告,并没有去看其他版面! 霍苗同红党组织肯定就是通过其他版面的暗语联系上的! “开快点!”汪康年朝着司机吩咐说道。 他着急回去仔细研究报纸。 …… “江口君,我真羡慕你,很快就能回国,就能见到你的未婚妻了。”三杉一条看着手上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的江口英也,羡慕说道。 馆主亲自为江口君向军部请功。 军部对于江口英也之忠义、勇敢、慨然赴死之精神大加赞叹,在内部通令嘉奖,不仅仅发了三百日元的奖金,更是准许江口英也回国探亲。 这让众人艳羡不已。 江口英也更是兴奋莫名,拿着军部发的三百日元大肆采购,给母亲以及未婚妻买了很多礼物。 “三杉君,你放心吧,我这次回国,会抽时间去仙台看望你的家人的。”江口英也说道。 “有劳了,江口君。”三杉一条高兴说道。 程千帆刚刚在一个路口放宋甫国下车,他又开了一段距离,路过百货商场的门口,一个紧急刹车。 这是两个人在前面走,因为是背对汽车,他看不清对方面目。 突然其中一个拎着大包小包的男子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发呆,要不是程千帆刹车及时,就要撞上去了。 程千帆紧急刹车,他第一反应不是打开车窗、或者是下车骂人,而是下意识的要去摸枪。 他第一反应是被人故意截停,有人要伏击他。 第205章 招了 繁华的南京路,行人如织。 江口英也的眼中只有她和他。 惠子! 那是他朝思暮想、牵肠挂肚的惠子! 惠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什么时候来中国、来上海的? 她身边的那个男人是谁? 看着自己的未婚妻笑颜如花、挎着一个男子的臂弯就这么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香川的海边,撑了一把小红伞,惠子浅笑挥手呼唤‘英也’的场景在他的脑海中逐渐远去,然后是一片黑暗。 黑暗背后,是惠子和这个野男人抵死缠绵的画面。 江口英也的内心深处最后的坚持和‘纯洁’彻底崩塌。 他咬着牙,怔怔地看着。 “江口君,怎么了?”三杉听着身后的刹车声,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赶紧鞠躬道歉,拉着失魂落魄的江口英也,却是拉不动。 一辆银灰色的小汽车停在惠子与影佐英一的面前,影佐英一很绅士的为惠子打开车门。 女人款款上车,影佐英一绕到另外一边,上车。 小汽车开动远离。 …… 意识到这只是一个意外,不是有人要伏击自己,程千帆没有着急开车离开,他惊讶的看着。 看到‘露丝’女士竟然同影佐英一在一起,程千帆既惊讶又觉得不奇怪。 ‘露丝’是日特,认识影佐英一并不奇怪。 他感兴趣的是,影佐英一和露丝女士的关系,看样子这对男女的关系匪浅啊。 确切的说,看样子是影佐英一在追求露丝女士。 “江口君,喂,江口君。” 江口英也回过神来,他拎着礼物的双手攥得紧紧的,“我没事,三杉君,刚才看到一个人,很像是一个故人。” “谁?” “刚才同那位美丽的女士一起的男子,就是刚刚坐车走的那一位,有点熟悉。” “江口君竟然认识影佐阁下?”三杉低声说。 “影佐阁下?那恐怕是我认错人了,两个人长得很像。”江口英也一边说话,一边朝着路边走,“能和我说说这位影佐阁下吗?他是我们的人?” 程千帆看到对方让开,开着车缓缓驶过,他瞥了一眼刚才发呆的男子,直觉告诉他,此人刚才很反常。 然后他就看到了这个男子的面貌。 江口英也! 程千帆立刻认出了这名自己亲自审讯过的日特。 竟然是江口英也! 程千帆一琢磨,立刻对露丝女士的身份有了猜测。 对于江口英也背叛日本之彻底,程千帆很感兴趣,他曾经在离开杭城之前同江口英也进行过一次秘密谈话。 生怕自己的投诚决心被怀疑,江口英也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挣扎和秘密: 他要活着回日本,要迎娶自己的未婚妻惠子。 能够让江口英也刚才如此失态,程千帆推测这个‘露丝’女士,极有可能就是江口英也心心念念的未婚妻惠子。 让江口英也做出背叛日本的行为的未婚妻惠子,竟然在上海,还同影佐英一勾搭在了一起! 这一幕还被江口英也亲眼看到。 他知道江口英也对这个未婚妻的爱意之深,或者可以说是执念至深。 程千帆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江口英也已经背叛过日本一次,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现在的江口英也,一定深恨影佐英一吧! …… 此外,江口英也竟然也出现在上海,看他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可以推测江口英也现在的处境似乎还很不错。 他从南京方面得到消息,江口英也并没有太多受刑,甚至还胖了一些,这样的情况,势必会引起日人的怀疑的。 程千帆很好奇,江口英也是如何通过井上公馆的怀疑和审查的。 同时,程千帆也觉得颇为遗憾。 影佐英一此人极为谨慎,对自身的安全更是非常在意,平素很少会公开露面。 没想到此人竟然会公开出现,陪着女人逛街。 他要是早就得知这个情况,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刺杀影佐英一的机会。 当街近身开枪刺杀,只要安排好接应,完全可以趁乱脱险的。 可惜了。 当天晚上,宋甫国收到两张照片,每张照片后各有一张纸条。 ‘日人江口英也,井上公馆之日特,此人曾在杭州被抓捕投诚,后逃脱,目前正在沪上,此人同影佐英一疑似有夺妻之恨(待查证),望查明此人行踪。’ “井上公馆日人特工,此人同江口关系密切。” 宋甫国眼中一亮,他明白程千帆的意思。 …… 三日后。 程千帆乔装打扮后,带着豪仔来到南市郊外。 这是特务处上海区情报科的一个秘密刑讯点。 一个陷入昏迷之男子被绑在木架上,此人却不是江口英也,而是当日程千帆所见到的同江口英也同行之人。 “怎么回事?”程千帆皱了皱眉头。 宋甫国有些尴尬,他也很无奈。 手下人四处打探,却一直没有看到江口英也的踪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却是搂草打兔子发现了这个人,然后便打晕了绑了来。 “弄醒他。”宋甫国挥挥手,立刻有手下一盆冷水泼上去,将三杉一条泼醒。 迷迷糊糊醒来的三杉一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绑在木架上,面前是阴测测看着自己的数人。 “你们是谁?”三杉一条大惊。 “我问,你答。”程千帆亲自动手,直接上去一把薅起对方的头发,用力的撞在木架上,“你的姓名,在井上公馆的职务。” 三杉一条瞪大了眼睛,他初始以为是自己被绑票,听闻此言,他立刻明白自己的身份暴露了,面前这些人也不是绑匪,他们是支那特工。 “我不明白你们说什么,我只是一个奉公守法的小市民。” “不老实啊。”程千帆摇摇头,直接一拳捣在对方腹部。 “我说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你们抓错人了。”三杉一条还在硬撑着。 “交给你们了。”程千帆嘶哑着嗓音,冷笑说。 “放心吧。”宋甫国冷笑一声,日本人推崇所谓的武士道,不过,武士道面对残酷的刑具,也撑不住。 三杉一条心中惊恐,他咬着牙,他在赌,赌自己能够扛过去。 程千帆同宋甫国在外间等待,桌子上有一壶酒,几碟小菜。 酒菜都比较简陋,不过,一边吃酒,耳边传来日特受刑的惨叫声,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一名特务处特工兴冲冲的跑来,“科长,招了!” “好!”宋甫国大喜,和程千帆碰杯,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走,去看看。” PS:我知道很短,更新不给力,我道歉。今天争取让大家看得爽。 第206章 ‘情殇’计划 看着鲜血淋漓,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日特,无论是程千帆还是宋甫国,皆是面容冷峻,没有丝毫怜悯之心。 这就是侵略者应得的惩罚。 “姓名,职务。”程千帆冷声问。 “三杉一条,井上公馆情报员。” 心理上已经崩溃的三杉一条再也不敢有丝毫隐瞒,旦有讯问,知无不言。 很快,三杉一条说了个底儿掉。 “科长,这个人……” “给他个痛快,处理干净。”宋甫国淡淡说道。 因是急需拷问出情报,故而下手极重,此人很难救活了。 听闻此言,三杉一条整个人毫无反应,他现在全身剧痛难忍,死反倒是一个解脱。 宋甫国引着程千帆来到一个安静的房间。 情况已经搞清楚了,江口英也那日返回住所后,一直呆在房间里买醉,终日不出,故而情报科没有发现此人踪迹。 此外,江口英也被日特从南京救出后,为何没有受到井上公馆的怀疑之原因也搞清楚了。 “此人倒是聪明。”宋甫国微笑说,“也够狠。” 程千帆深以为然,能够在那种情况下,有如此急智自救,并且真的敢对自己下如此狠手,他承认,他此前小瞧了这个江口英也。 且从三杉一条的口中得知江口英也竟因此被日本军部表彰,不仅仅奖励丰厚的奖金,还允许其回国探亲。 甚至据三杉一条所言,上海特高课对于这么一位勇士也是颇为欣赏,有意将其从井上公馆调入特高课。 两人都是既惊且喜,这是一个好消息。 …… “千帆,你如何看江口其人?”宋甫国问。 “是个人才。”程千帆思忖说道,“江口此人并无对日人之忠心,他只为自己活着,这是一个绝对利己主义者。” 停顿片刻,程千帆继续说道,“宋科长,我提议,安排人同江口英也接触,此人此前背叛过日人,我们毋需担心他会告密,他现在对影佐英一更是极为痛恨,我们要杀影佐,此不失为一个不错的突破口。” “你是意思是,制造一个情杀案件。” “没错,影佐英一并不知道江口英也是惠子的未婚夫,不知道江口对他的痛恨,江口是日本人,更是日本军部褒奖的英雄,影佐对其不会有防备。”程千帆说道。 宋甫国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踱步思考。 “你的判断是对的。”宋甫国思忖片刻,点点头,“三杉说特高课有意江口,你觉得会不会是影佐英一对这名受到日军军部褒奖的家伙感兴趣?” “有这个可能。”程千帆手里把玩着香烟,“影佐祯昭目前事务繁忙,上海特高课的具体事务都是由影佐英一负责的。” “忍不住就抽吧。”宋甫国看了一眼程千帆,微笑说,他知道程千帆是考虑到他肺不好,所以忍着烟瘾。 对此,宋甫国内心是欣慰的。 “没事,我正准备戒烟。”程千帆笑着说,“联系江口的事情,就劳烦宋科长去安排。” 两人继续就利用江口英也刺杀影佐英一的计划进行讨论和完善。 最终形成了一个较为完善之计划。 并且为这个计划起了个名字‘情殇’。 ‘情殇’计划,不仅仅涉及到刺杀影佐英一,还囊括了同时制裁叛国者肖振中之行动方案。 用宋甫国的话说,要做就做大的。 既除掉汉奸,同时干掉汉奸背后的主子。 同时对影佐英一以及肖振中采取行动,这是对日特嚣张气焰之打击,也是对汉奸的一种威慑。 “很好。”宋甫国神情振奋,“就以你我之名义,去电南京戴处长。” “可以,宋科长为主,我为辅,你我携手,共谋大事!”程千帆也是颇为兴奋,点点头。 …… 南京,徐府巷,特务处本部。 戴春风看着这份由宋甫国以及‘水滴’联名发来的电报,陷入了沉思。 青鸟的代号,属于特务处内部高度机密,只有戴春风本人以及齐伍、还有杭城的余平安知晓,宋甫国无权得知。 所以,在青鸟小组与特务处上海区情报科宋甫国所部协同合作的时候,程千帆的临时代号是‘水滴’。 故而,在特务处上海区这边,只知道‘水滴’,对‘青鸟’一无所知。 ‘情殇计划’。 戴春风阅罢,露出一抹笑容。 倒是有趣。 他没有想到被日人救走的江口英也,竟然在沪上,且为‘青鸟’发现,此人的未婚妻竟然被影佐英一所‘霸占’。 宋甫国以及‘青鸟’立刻以此制定了一个刺杀影佐英一以及制裁肖振中之‘情殇’行动计划。 “这个程千帆,倒是有奇智。”戴春风笑着,将电报递给齐伍。 齐伍仔细看完,“处座,你的意思是,此计划是青鸟所谋?” “宋甫国其人,行事板正,大开大合,不善奇谋。”戴春风扔给齐伍一支烟,微笑说道,“这个计划,更像是青鸟的手笔。” “很有想法的计划。”齐伍点点头,“若能除掉影佐英一,也算是为满洲的同志报了仇,当为大功一件。” 关于影佐英一的资料,正摆在戴春风的办公桌上,此人在履任沪上特高课之前,在满铁调查科工作,可谓是特务处的老对手了。 民国二十四年,特务处齐齐哈尔站被满铁调查科破获,特务处齐齐哈尔站十六人,五人在日人围捕之时牺牲,八人被捕,三人坚贞不屈殉国,五人叛国,只有三人临时外出得以幸免逃脱,几乎全军覆灭。 满铁调查科齐齐哈尔方面负责此事之人,正是影佐英一。 “回电宋甫国、水滴。”戴春风面色严肃,说道,“告诉他们,计划我批准了,若果能除掉影佐英一,我当亲为请功。” 戴春风表情阴沉,他最想要除掉的是影佐祯昭,不过,此人是日本外务省武官,身份敏感。 暂时杀不了影佐祯昭,就先拿他侄子的血来祭旗! “是!” …… 上海,虹口区。 一处民宅。 房间里一片漆黑,没有开灯。 江口英也歪着靠在椅子上,手中拎着酒瓶,眼珠子红彤彤的,死死地盯着桌面上的一把手枪。 他现在最懊悔的就是当时在街上自己没有携带武器,不然的话,他一定冲上去干掉这对奸夫淫妇。 就在此时,房门被敲响了。 第207章 尽在掌握 听到敲门声,饶是依然醉酒、有些晕乎乎,特工的警觉令江口英也瞬间清醒了几分,他一把握住桌子上的手枪,问道,“谁?” “先生,这位姜先生在本店喝醉了,我们送他回家。”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 同时还有另外一个声音在抱怨,‘五哥,帮我一把,这人醉的太沉了,我一个人扶不住。’ 江口英也松了一口气,三杉一条的中国化名叫姜志海。 他拍了拍脑袋,随手拉了拉灯线,开灯,走过去拉开门闩。 脑子里想的是,这个三杉君,还劝说他不要酗酒,自己反倒是出去买醉。 不对! 三杉一条这两天长口疮,不能饮酒。 江口英也大惊,就要重新上门闩,却是已经晚了,房门已经被撞开,三名男子直接冲进来,其中两人手持毛瑟手枪,一人手中拎着一根撬棍。 “江口英也先生,放下枪,不要冲动。”一名个子较高的男子说道。 包括他在内的两人将枪口对准江口英也。 另外那名拎着撬棍的男子转身就将房门反锁。 …… “你们是谁?”江口英也双手握紧手枪,强压恐惧,问道。 “江口先生,自我介绍一下,鄙人特务处上海区周五,杭城的一位上尉朋友请我代为向你问好。” 国府特工! 杭城上尉? 江口英也立刻想到在杭城审讯他的那名国军军官。 江口英也没有再犹豫,直接将手枪慢慢地放在桌子上,并且‘乖巧’的将手枪往前推了推,自己则举起了双手。 拎着撬棍的特务处特工上来一把拿过手枪,看了看,惊讶出声,“南部十六式连发自动手枪。” 这款枪很少见,特务处缴获比较多的日人武器是南部十四式手枪,也就是俗称的王八盒子。 江口英也看到自己的爱枪被对方收起来,心中也是一阵心疼,这是军部为了褒奖他的忠义英勇,特别奖励给他的配枪。 南部十六式自动手枪是特别为特工量身打造的近战武器,具有小巧轻便(全枪长仅11.5厘米,仅有手掌大)、强大的持续火力(容弹量十六发)、单发射击命中度高、射程远等优点。 这款枪即便是在日特中也配发较少。 …… ‘周五’扫了一眼房内,桌面上有几碟小菜,两个空酒瓶,地面上也散落着七八个空酒瓶。 在椅子边上,还有半瓶酒,瓶口敞开。 一切都和情报显示的一致,这两天此人一直在屋内酗酒。 “我可以洗把脸吗?”江口英也问。 周五冷冷的看着江口英也。 “喝多了,要清醒一下。”江口英也苦笑一声,“几位也不想对一个脑子昏昏的家伙问话吧。” “看着他,敢耍花样就弄死他。”周五冷哼一声吩咐说。 江口英也真的只是洗把脸,期间并没有耍任何花样。 被绑缚在椅子上的时候,也是很配合,没有任何反抗之意。 周五心中对程千帆愈发佩服,组长对这个家伙的分析判断是对的。 这家伙背叛了日本人一次,就会背叛第二次,此人现在最是惜命。 ‘不要以为江口会因为女人而寻死觅活,也许他在某个时刻会有那样的想法,但是,当面临真正的生死危险的时候,此人脑子里只有活着,他知道反抗只会给自己带来生命危险,他很识时务,不会反抗的。’ 组长程千帆的这些话,豪仔记在心中。 是的,周五正是豪仔所乔装打扮。 豪仔曾经参与过抓捕远藤博日特小组,对江口英也较为熟悉,由他出面来寻江口英也谈话,是合适人选。 此外,最重要的是,程千帆作为亲自审讯过江口英也之人,对江口英也的秉性特点是最为了解的。 他亲自为这次的‘会面’行动设计了方案,甚至对江口英也的情绪反应,可能会说什么话,都有了分析预判,并且为特务处特工准备了相应的应对台词作为参考。 宋甫国的手下对‘水滴’陌生,更谈不上信服和默契合作。 也只有豪仔才会毫不犹豫的按照程千帆的讲解、安排来行事。 “几位,我有个问题,三杉是不是已经死了?”江口英也问。 “你很聪明。”豪仔面色冷酷,点点头,“我希望你能够一直这么聪明,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心中对程千帆的佩服更盛,组长说过,江口肯定会问三杉的生死。 这不是此人关心同僚,而是因为江口要确认三杉死了,此人不可能再出现,更不可能告发他,他才能完全放心的选择合作。 …… “说吧,几位来找我,有什么我能效劳的。”江口英也说道。 “你就这么确信,我们不是来杀你的?”豪仔问。 “没必要。”江口英也苦笑一声,“我的逃脱,对你们构不成任何威胁,此前的江口英也,已经是毫无价值的,你们不至于因为我从刑场逃脱了,就专门来上海杀我,我不够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停顿了一下,江口英也看了看桌面上的香烟盒,“能抽烟吗?” 豪仔使了个眼色,一名特工上去检查了香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支烟,塞进了江口英也的嘴巴里,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香烟。 “多谢。”江口英也深深吸了一口,咬着烟卷,继续说道,“你们来找我,肯定是因为我有新的利用价值,我为了活命,自然会竭诚满足你们的要求。” 说着,他露出笑容,“你们抓过我,了解我,我怕死。” 豪仔因为多多少少了解江口英也,倒是没有什么太大反应,其余两名特务处特工瞪大了眼睛,他们同日特也算是打过很多生死交道了,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日特呢。 …… “我们打算请你配合,帮我们除掉影佐英一。”豪仔直截了当的说。 江口英也露出惊讶表情,“惠子的事情你们知道了?” 说着,他摇摇头,“你们的消息真灵通,也是,上海毕竟是你们的地盘。” “怎么样,江口先生,对我们这个合作提议,你觉得如何?”豪仔问。 “不怎么样。”江口英也已经将一支烟抽完了,将烟蒂吐掉,“能再来一根吗?” 豪仔摇摇头,“你现在不配合,我无法满足这个要求。” “不是我不配合,是我很难说服我自己完全相信你们。”江口英也露出愤怒又无奈的表情,“在杭城的时候,你们对我保证过,不会杀我,但是,在南京,你们却将我拉到了刑场,你们要杀我!你们言而无信,我对你们的信誉表示怀疑。” …… 在距离此处数条街巷的一处民宅内。 巷子口,巷尾,院落门后,角落,各有特工暗中守护。 “你也说过,江口英也极为怕死,南京之事,对江口这种十分怕死惜命的人‘伤害’极大。”宋甫国说道,“要重新取得江口英也的信任,很难,你那些招数真的有用?” “且拭目以待吧。”程千帆微微一笑,给宋甫国斟茶,“江口此人,我已看透,一切当尽在掌握中。” 又给自己的杯子里倒了茶水,程千帆喝了一口,才继续说道,“宋科长且静候佳音。” “装神弄鬼,你以为你是诸葛孔明啊。”宋甫国笑着骂了句。 第208章 计成 宋甫国调侃说程千帆装神弄鬼,不仅仅是因为程千帆做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还因为程千帆的面貌。 现在的程千帆,看起来苍老了不少,就像是一个三十五六岁之中年男子。 且经过化妆,肤色、面貌都和本人有着较为明显的变化。 并且,程千帆一直戴着一顶凉帽,遮住了眉眼。 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下巴黏了胡子。 最关键是,程千帆的形态,也模仿的很像‘中年人’。 如果不是宋甫国知道程千帆本来面目,他乍一看也几乎会认为这是一个从事类似教师工作之中年男子。 “江口英也此前险些被我们处决之事,也许确实会让江口无比愤怒,并且对于我们的信誉保证产生不信任感。 但是,对于目前的江口英也而言,他所有的愤怒表现,只是为了为自己在此次合作中谋取更多的利益,江口这种人,是最现实的。” 程千帆手中把玩着一根火柴,说道,“或者确切的说,他在为自己争取最大之活命的可能。” 宋甫国闻言,满意的点点头,“不错啊,你对江口的性格、心理反应分析的很透彻,看来这次去杭州受训,你收获匪浅啊。” “这还要感谢宋科长的提携。”程千帆给宋甫国添茶水,笑着说。 …… “江口先生,首先我为你在刑场受惊表示遗憾和抱歉。”豪仔微微鞠躬,语气诚恳,“不过,关于这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刑场处决之事,有真有假。”豪仔说道,“有些人确系要被处决,有些人是要经受生死考验,希望其能弃暗投明,至于江口先生,你是最安全的,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陪着他们走一遭过场。” 看到江口英也露出不相信的表情,豪仔继续说道,“你们一行多人,为何只有江口英也先生你能够逃脱?这本身就足以说明一切,即使是你突然选择逃跑,我方依然信守承诺,没有选择对你开枪。” 饶是江口英也提及此事只是为了向国府特工施压,至于会得到什么样的回答和解释,他其实并不在意。 但是,听到这样的回答,他依然是有些愤懑: 这么说,你们完全没有错,这反而要怪井上公馆不该来营救我,我也不该趁乱逃跑? …… “好了,江口英也先生,事情已经过去了,孰对孰错已经不重要了,我们不该纠结于些许误会。”豪仔表情认真,“重要的是向前看,你说是不是?” 江口英也沉默了好一会,抬头说道: “首先,我要你们承诺确保我的生命安全。” “其次,我要一笔钱。” “还有就是,我要知道你们会在事后如何安排我?” “江口先生,我一一来回答你的问题。”豪仔说道,“第一点,我们无法承诺你的安全,如果我说了一定确保你的安全,你也不会相信,我们只能说,会尽最大可能保障你的安全。” 听到豪仔这么说,江口英也没有愤怒,也没有反驳,反倒是心中松了一口气。 “你的第二个问题和第三个问题,我可以一起回答你。” “上峰特别交代,关于江口先生的安排,我们有两个计划,一个是给江口先生一笔不菲的报酬,至于你去哪里,做什么,我们不会去理会,另外一种安排就是,一笔不算丰厚的奖金,还有一张去巴西的船票。” …… 江口英也在思考。 第一种,一大笔钱,然后放他走,他压根连半个字都不会相信。 倒是第二种,象征性的一笔奖金,一张船票,却是听起来较为靠谱。 而且,对方说了给安排一张去巴西的船票,而不是去英国、法国或者是美国,这反倒是说明对方是有一定诚意的。 明治二十八年,也就是帝国赢下了和清国的战争之后的第二年,帝国与巴西缔结了《日巴通商友好条约》,两国宣布正式建立邦交。 此后日巴两国政府协商,开始筹划有组织的巴西移民计划。 巴西地广人稀,为了发展经济向各国招募移民,许多日本人因此举家远渡重洋。 江口英也的孩童玩伴就有移民去巴西的。 日本是不能回去的,去英法美,人生地不熟的,在巴西有不少日本人,而且巴西距离亚洲遥远,自己改名换姓躲在那里,正合适。 去巴西,确实是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没有犹豫太长时间,江口英也思考了一会,就做出了决定。 “我喜欢巴西。”他说道,然后停顿了一下,语气认真,眼神中散发出诚恳的光芒,“我们的计划是什么?” …… 一个小时后。 豪仔看着江口英也,“计划就是如此,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特务处方面并没有简单粗暴的向江口英也直接下达任务安排,而是允许江口英也参与讨论,对原始计划进行完善。 这也是程千帆向宋甫国提出的建议。 这个计划中,江口英也是最重要的执行人,他也是最熟悉内里情况的,他的建议很重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外,用程千帆此前交代豪仔的话说:江口怕死,他要活着完成这个计划,他会比我们还要更加注重细节之合理考量。 “你们必须确保接应我的人,准时准点的接应,这是我唯一的要求。”江口英也说道。 “这个我们可以保证。”豪仔点点头,“不过,我们不能排除意外情况出现,上峰让我对你转达一句话。” “请讲。”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你杀死了影佐英一之后,没有能够及时撤出来,这种情况下,面对抓捕,你不要反抗。”豪仔说,“但是,你需要在第一时间让所有人知道,你杀死影佐英一,是因为此人霸占了你的未婚妻!” “影佐英一是你的上司,你是日本军部刚刚内部褒奖的勇士,勇士的未婚妻被上司霸占,这会为你博得广泛的同情,你的生命安全应该能够得到保护。” “我明白了。”江口英也对豪仔弯腰鞠躬,“多谢。” 此时此刻,他终于第一次勉强相信对方没有打算在完成任务后将他作为弃子。 豪仔笑了笑,示意同僚给江口英也松绑,并且将他的配枪卸掉弹匣后,将手枪以及弹匣放在桌子上,随后带人离去。 看着空荡荡的房子,意识到对方确实离开了,江口英也扶住桌面,险些摔倒。 低头看了看桌面上的配枪,他的脸色连连变化,最终,嘴角露出一丝莫名的笑容。 …… “长官。”豪仔向宋甫国以及程千帆详细汇报了整个面谈过程后,说道,“整个会谈过程,江口丝毫没有提及惠子,似乎是忘记了这个女人。” 宋甫国皱了皱眉头,这有点反常。 程千帆原地踱步片刻,问,“惠子同影佐英一大约多久见一次面,查清楚了没?” “最短一次是一个星期,最长是二十八天见一次。”宋甫国想了想,看着表情严肃的程千帆,宋甫国明白程千帆为何要问这个问题了。 第一次见程千帆,他就判断这个年轻人是做特务工作的料子,不过,这小子的成长速度比他所想象的还要快。 “抓。”程千帆冷冷说道,“宋科长,这个惠子必须控制在我们手中。” 第209章 影佐入彀 程千帆仔细研究过江口英也这个人。 这是一个贪生怕死的利己主义者。 他自忖对江口英也的秉性和心理有比较充分的认知。 不过,在江口英也对惠子的感情上,程千帆觉得不把握。 男女感情是最神秘,很难以常理来形容的。 江口英也目前对惠子是什么态度和情感表现: 厌恶?痛恨?恨不得手刃之? 还是痛恨之余却依然余情未了? 甚至是原谅她? 程千帆不确定。 而江口英也同豪仔的面谈过程中,对惠子只字未提之情况,这更是让程千帆警觉。 惠子是一个不安定因素,必须掌控在手中。 宋甫国支持将惠子控制在手里,不过,他不认同程千帆要将惠子抓起来的建议。 “这样容易打草惊蛇。”宋甫国皱眉说,“我们只知道这个日本女人同影佐英一之间公开交往的情况,他们私下里有没有特殊的联系渠道,譬如说是电话联系,或者是通过某个交通员来传递情报,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程千帆点点头,他也立刻意识到抓人是下下之策。 既要能控制住惠子,又不能打草惊蛇。 “有了。”程千帆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 第二天,薛华立路二十二号,中央巡捕房三巡捕厅。 程千帆踩着点点卯。 就看到大头吕带着人要出去。 “出什么事了?”程千帆问大头吕。 “报告程副巡长。”大头吕敬了个礼,“辣斐坊的案子。” 说着,他轻轻拉着程千帆走到一旁,低声说,“钱仲南的表弟来巡捕房报案,说他的表哥被杀了,凶手就是表哥的姨太太。” “钱仲南?哪个?”程千帆讶然问。 “辣斐坊十五号,那个露丝女士的先生。”大头吕说道,“这个钱仲南消失了好几个月了,他的表弟怀疑他已经遇害,凶手就是露丝女士。” 说着,大头吕瞥了瞥四周,隐蔽的竖起三根手指,“那边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程千帆在心里骂了句,大头吕这个龟孙手够黑的啊。 他同宋甫国商量好的,安排人私下里找大头吕,以五根小黄鱼的价格,收买大头吕来办这个案子,将露丝女士抓起来,并且许诺事成之后重谢。 整件事给人以家族内部‘凶杀案’为由头、实则掺杂着争夺财产的隐情,这是非常常见之事件,不会引人怀疑。 大头吕这里过了一手,就直接少了两根小黄鱼。 “你去吧。”程千帆表情严肃说道,“钱家的药材生意不小,粮秣药材生意,都是积善行德的行当,他们家的事情,我们要重点照顾。” 大头吕心领神会的点点头,‘重点照顾’,他懂。 很快,辣斐德路十五号之着名的假洋婆子露丝女士被巡捕房抓捕,其夫家有苦主报案,诉露丝女士杀害了男主人钱仲南之事在整个法租界中央区传播开来。 并且以极为迅捷之速度蔓延。 报端也是迅速跟进,一些小报甚至绘声绘色的杜撰出了姨太太同店里伙计偷情,下毒毒死了钱家大郎的故事,竟是引得路人纷纷解囊购买,看的津津有味。 …… 程千帆在下班前接到了一个电话。 这是影佐英一打来的,通过暗语表达了要会面的请求。 程千帆颇为惊讶,影佐英一竟然直接打电话过来。 看起来,影佐英一对这位惠子姑娘似乎不仅仅是床上的交情。 “辣斐德路十五号的案子是怎么回事?”影佐英一问。 “影佐君竟也对这样的风月案子感兴趣?”程千帆调侃说道。 他同影佐英一的关系略特殊,按理说影佐英一是他的上司,有着极为严格的上下级关系。 不过,程千帆属于特高课众多特工中的特例,他不需要参加行动,甚至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特工,他的任务就是潜伏在法租界巡捕房,收集相关情报,关注法国人对帝国的动向。 且宫崎健太郎的老师谷口宽之在满铁的影响力不小,他答应将宫崎健太郎调入上海特高课,也是有条件的,对于这位弟子的前程也是颇为关心。 最重要的是,宫崎健太郎不是特工出身,言行之间没有令行禁止的习惯,反而较为随意。 这在影佐英一看来反而是好事,一个特工身上几乎没有特工的痕迹,这很好。 故而,影佐英一与程千帆之间的上下级规矩并非那么严格。 “程君,我没有功夫和你闲扯。”影佐英一阴沉着脸,“实不相瞒,露丝女士是帝国特工。” 程千帆适时的露出惊愕的表情,“那个女人是帝国特工?” “是的,她的真名叫深田惠子,已经潜伏在上海多年。”影佐英一沉声说,“惠子必须要保住,帝国不能失去这名出色的特工。” “钱仲南真的是她杀的?”程千帆直截了当问。 “钱仲南曾经是为帝国服务的,但是,他太贪婪了。”影佐英一愤怒说道,“此人为帝国提供的一批药品是假药,这直接导致了多名帝国勇士深受其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程千帆听了影佐英一的讲述,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钱仲南一直都是为日本人服务的汉奸,不过,这个家伙胆子很大,竟然在日本军方定购的一批药品中做了手脚,确切的说是以次充好,日军军医按照药品的正常剂量来开单子,结果造成病情拖延,对日军造成了一定的损失。 这件事被查出来,上海特高课被军部训斥,影佐祯昭亲自下令惠子处决了钱仲南。 “贪婪而愚蠢的支那人。”程千帆冷哼一声说道。 旋即,他皱了皱眉头,“辣斐德路的这件案子,有些难操作。” “为何?”影佐英一问。 “钱家的苦主掏钱贿赂了巡捕房。”程千帆说道,“巡捕房上上下下,包括我在内,都有份,且苦主表示,事成之后,还会有重谢。” 说着,程千帆苦笑一声,“所以,这件事现在已经不再仅仅是钱家的苦主举告露丝杀夫,巡捕房上下都绿了眼睛等着喝汤吃肉。” 他看了一眼影佐英一,“支那人贪婪,你知道的,哪怕我是他们的上司,但是,若是阻碍他们发财,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反对我。” “你什么都做不了,帝国安排你进巡捕房做什么?”影佐英一很不高兴,说道。 “短期内确实是无法操作。”程千帆思忖说,“不过,惠子的安全,我是可以保证的。” “拖,这件事拖一段时间,舆论影响淡化后,有的是办法解决。”程千帆说道,他露出阴狠的表情,“钱家的苦主那边,我会想办法去处理的,影佐君万万不可动手,即便是要动手,也要等风头过去。” “一个月。”影佐英一冷冷说道,“程君,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我要在一个月后见到惠子平安出来。” “用不着一个月。”程千帆摇摇头,“二十天左右,足够了。” …… 江口英也也注意到了报纸上炒的沸沸腾腾的‘辣斐德路假洋婆子杀夫案’,他看到了露丝女士的照片,认出了那正是未婚妻惠子。 豪仔立刻告知江口英也: 这是为了保护江口英也,避免在行动前惠子认出他。 此外,豪仔向江口英也承诺,惠子的未来完全可以交给江口英也来决定: 江口先生要她死,辣斐德路十五号就会发现此人杀夫的证据。 江口先生要她活,她就能够无罪释放。 甚至江口先生想要在事成之后带着惠子双宿双飞离开,都不是问题。 “他是什么反应?”程千帆问豪仔。 “江口英也表情很愤怒,尽管他掩饰的很好,第一反应还是暴露了他的情绪。”豪仔说,“组长,看来正如你所料,江口对这个日本女人很重视。” “不是重视。”程千帆摇摇头,“是执念。” 豪仔若有所思。 程千帆舒了一口气,控制住了惠子,‘情殇行动’最大之不安定因素也就锁住了。 “通知江口英也,可以行动了。”程千帆说道。 “明白。” …… 沪上的大报小报连篇累牍的炒作‘辣斐德路假洋婆子杀夫案’。 上海报业十分发达,小报数量更是全国之最。 小报的类型很多,以内容划分,大致包括:文学文艺小报、综合小报、社会新闻小报、戏报、电影小报和游戏场小报等,还有少量专门讲授吃喝嫖赌经的煌色小报。 小报数量虽然可观,但寿命长的并不多,不少小报只存活一两年,有的甚至几个月。 寿命长的小报一般都是办得有特色有专长者,报纸内容又能在“花”(男女之事)和“骂”(揭露与互相攻讦)的分寸上掌握适度,懂节制,有弹性。 《社会亦报》便是一份生命力极为顽强,深受部分上海市民喜爱之小报。 没两天,该报报道‘辣斐德路假洋婆子杀夫案’已经发展到了‘露丝女士的第三名奸夫浮出水面’,并且较为细腻的描述了三名奸夫之各色长短,分析了露丝女士选人标准。 报纸上沸沸扬扬,热度居高不下。 影佐英一终于没有再催促程千帆,且他有事情要忙碌。 此前,影佐英一便对于被军部内部公开褒奖的井上公馆之英勇特工江口英也的事迹颇为感兴趣。 忠诚、勇敢、不畏死,这样的手下,影佐英一也很喜欢啊。 他动了将此人挖到上海特高课的念头。 且影佐英一听说了一个消息,陆军本部方面对于江口英也也是极为欣赏,打算将他留在日本本土,以兹为模范榜样,鼓舞帝国子民之斗志,号召更多人踊跃加入到这场伟大的战争中来。 这个消息是从江口英也的口中传出来的,据说是军部有人联系他了,故而可信度极高。 影佐英一担心江口英也回国探亲后,有可能会留在国内不回来了。 故而,他决意在江口英也回国探亲之前,就办好这件事。 这一日,影佐英一在浩二的陪同下,来到井上公馆之据点,便看到一名相貌颇为英俊之男子,一脸忧心忡忡的在说话。“我担心三杉君已经出事了。”江口英也皱着眉头,“三天了。” “三杉一条失踪前,有什么不寻常之处吗?”山崎修一问。 “三杉君。”江口英也皱着眉头想了想,“他向我借了二十日元,不过,这件事本身没有可疑的,三杉君知道我要回国,他打算买一些礼物,托我带给国内家人。” “这样啊……”山崎修一沉吟。 “三杉一条露财了。”一个声音响起。 山崎修一扭头去看,连忙起身,“影佐君,你来了。” 影佐英一点点头,“三杉一条只是普通特工,他的穿着也很普通,突然拿出来那么多钱采购,很可能被一些人盯上,把他当做肥羊了。” “影佐君,你的意思是三杉一条被打劫了,甚至很可能已经遇害了?”山崎修一问道。 “可能性极大。”影佐英一说道,“看似繁华的上海,隐藏了很多黑暗角落,这也正是我们要占领支那,将帝国的光芒照耀在支那土地上的原因。” “影佐君说的太好了。”山崎修一赞叹说。 “这位就是受到军部褒奖的江口君了?”影佐英一微笑着看着江口英也,微微点头,“果然是一位勇士。” 江口英也面色略振奋,鞠躬行礼,“江口英也见过影佐阁下。” “山崎君,我有事情找江口君。”影佐英一说道。 山崎修一立刻明白了,识趣的带人退出房间,离开前还朝着江口英也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的机会来了,好好把握。 关于影佐英一看上了江口英也,打算将其调入上海特高课之事,大家已经有所耳闻,故而对影佐英一来寻找江口英也,众人并没有太多惊讶。 …… 离开井上公馆的据点的时候,影佐英一面带笑容。 虽然江口英也没有立刻答复,但是,他看得出来,江口英也对于加入上海特高课是比较感兴趣的。 江口英也表示,会在离开沪上返回日本之前给出答复。 两日后,影佐英一接到了江口英也的反馈。 江口英也邀请影佐英一到其家中吃酒。 影佐英一大喜,他知道这是江口英也愿意加入上海特高课的正式表态。 没有简简单单的说一句‘我愿意’,而是主动请了影佐英一这个未来新上司来吃酒。 不是去酒楼吃酒,是在家中。 这是很正式且不乏亲切的投效之意了。 影佐英一对于江口英也的态度更是满意,这是一个知情识趣的手下。 傍晚时分,影佐英一带着浩二欣然赴约。 第210章 叛国者,死 “这家现在有人没?”廖志申指着自己画的房屋、街道简易地图问道。 廖志申是宋甫国此前担任法租界情报组组长时候的副手,现在的身份是法租界情报组组长。 “中午的时候确认过,没人。”有人说道。 “再去确认一下。”廖志申沉着脸,说道。 立刻有人悄然离去查探。 江口英也的房子后门是巷子,翻过这条巷子,便是活鱼弄,临河。 “船准备好了没?”廖志申问。 “细头在船上守着。” 廖志申满意的点点头,此次行动,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尽管此前是豪仔一直同江口英也联系,不过,最终行动的时候,豪仔退出了行动。 这是程千帆的要求,出于谨慎考虑,豪仔应该避免同影佐英一撞面。 所以,最终的刺杀行动是交由宋甫国的情报科负责的。 阴差阳错,这在宋甫国看来,是程千帆尊敬他这个老上级,甘愿将最大的功劳拱手相让。 …… 看着拎着礼物来到的影佐英一,江口英也非常开心,双手接过礼物,延请影佐英一以及浩二入内。 “我闻到了风酱面的味道。”影佐英一嗅了嗅鼻子,笑着说道。 进入里屋,看着餐桌上的食物,影佐英一惊讶不已,看了江口英也一眼,“江口君,有心了。” 江口英也准备了纯正的日式料理。 个头硕大,肥美多汁的牡蛎。 三文鱼刺身。 寿司。 还有广岛特产小吃广岛风酱面、广岛烧。 影佐英一是广岛人,故而江口英也特别准备了广岛的美食来招待,这显然令影佐英一很满意。 “属下多方打听,白莱蒙尼马浪路有一家日本料理店的主厨曾经在影佐阁下的家乡生活过,特别请他做了这两道广岛风味的食物。”江口英也微笑说。 说话间,给影佐英一倒酒,给浩二倒酒,随后,自己斟满酒杯,恭恭敬敬的端着酒杯说道,“江口英也素来鲁莽迟钝,承蒙阁下看得起,此后自当竭诚为阁下效力,为帝国效死。” “江口君自谦了。”影佐英一对江口英也的态度越来越满意,他很给面子的与江口英也碰杯,“帝国昌盛!” 说完,主动一饮而尽。 “帝国昌盛。”江口英也又举杯向浩二示意,自己随即一饮而尽。 江口英也非常健谈,或者可以说是很会说话,饶是影佐英一知道对方是在恭维自己,但是,依然心生愉悦: 没办法,这个家伙的小马屁拍的太舒服了。 这也让他对江口英也的印象更好: 有能力,忠心,不怕死,还会拍马屁。 这样的手下没有上司会不喜欢。 气氛很好,二人觥筹交错,不知不觉已经微醉。 …… 此时此刻,肖振中也在自己花钱雇佣的两名日人保镖的陪同下,带着一名懂行的专家,在夜色的掩护下来到了甘世东路的一家古董店门口。 通过同乡好友欧阳攀的牵线搭桥,这家古董店的东家终于愿意出让那件青花瓷器。 肖振中大喜,冒着被特务处发现的危险,悄悄来店内验货、交易。 进入店内,有伙计赶紧上来迎接。 “我们是欧阳理事的朋友,同你家东家约好了。” “您是肖老板?里边请,里边请。”小伙计赶紧殷勤的掀开门帘,示意几人进入后院。 肖振中瞥了一眼内院,朝着自己的一个保镖点点头,此人守在了前店,另外一名保镖跟随他入内。 因肖振中本人此前并不爱好古董,对于古董店东家并不认识,所以,宋甫国安排了南市情报组组长顾楚芳假扮古董店的东家。 …… 两人在后院内间见面,一阵寒暄之后,顾楚芳说道,“肖老板一定等不及了,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就先看古董。” 肖振中自无不可,他盼着赶紧验货完毕,带着古董离开。 “阿胡,去把花瓶搬来。”顾楚芳吩咐身旁的一个伙计说道。 “好的,东家。”阿胡答应一声,冲着肖振中身旁的两位拱拱手,“二位,谁搭把手?” 专家昂着头,他是欧阳攀介绍给肖振中、特意被请来验货的,不是搬东西的苦力。 肖振中只能朝着保镖摆摆手,日人保镖尽管很不爽,但是,看在丰厚的报酬的份上,只能无奈的去帮忙搬花瓶。 很快,花瓶搬来了。 顾楚芳装出很懂的样子,指着花瓶说,“肖老板,您看看这瓷瓶,釉色天青,青绿湛蓝,宝石一般。” 肖振中频频点头,装作自己也很懂的样子,却是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带来的专家上去验货。 这边,阿胡从兜里摸出香烟,自己叼了根,看了看帮忙搬东西的保镖,想了想,还是扔了一根烟过去。 保镖接过香烟,道了声谢。 阿胡摸了摸身上,没有摸到自来火,拍了拍脑袋,想起来了,指了指保镖身后不远处的一个花盆,“兄弟,帮忙拿一下自来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保镖扭头看,果然看到花盆边上放着一盒火柴。 这边,正在验货的专家突然轻咦了一声,“这花瓶……” 说着,他指着花瓶底部对肖振中说,“肖老板,你看。” 肖振中走过来,弯下腰,低头看。 就在此时,专家突然抱住了肖振中,而顾楚芳则从身后拿起匕首,冲着肖振中的脖子噗噗噗连捅了三下。 在另外一边,弯腰去拿自来火的保镖,听到这边动静,下意识的就要起身,阿胡从一个盆栽的后面摸出一把斧头,直接就冲着此人脖子一斧头剁了下来。 肖振中还在挣扎,专家死死抱住他,在他的耳边咬牙低声说,“叛国者,死!” 店外,一声不吭的守在那里的日本浪人保镖,突然看到两名男子朝着自己包夹走过来,他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其中一人扑上来吸引他的注意力,身后的那名店伙计摸出匕首,冲着其人后心就是连捅数下。 …… 虹口区,江口英也的住处。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江口英也以及影佐英一都已经是半醉。 浩二没有醉,他只是浅尝辄止,他的任务是随时保持清醒,保护影佐英一的安全。 就在此时,房门被敲响。 浩二眉头一皱,下意识的看向江口英也。 半醉的江口英也也是皱了皱眉头,喊道,“谁啊。” “江口君,是我,鬼冢浩一。”一个声音说道。 江口英也的眉头舒展,嘟囔了一句,“这个家伙,肯定是闻到酒味了。” 浩二也是放下心来,示意江口英也不用起来,他来开门。 第211章 影佐英一之死 浩二是谨慎的性格。 他本来是拎着枪的,看了一眼地上的一把撬棍,顺势拿起撬棍。 他没有一下子将房门打开,而是慢慢打开的。 同时,他的左脚跨前,微微屈膝,右脚在后,脚尖抵地。 这样可以确保他整个人犹如弓弦状,一旦事有不妙,整个人身体往前冲,就如同被射出去的弓箭,可以第一时间将房门抵住。 浩二已经足够谨慎了。 门外的廖志申更加谨慎,他压根没有打算同浩二照面。 在房门刚刚被拉开四分之一,廖志申猛然撞过来,与此同时他手中的纸包就砸过来。 浩二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他抡起撬棍迎着空中飞来的物体砸过去。 被击中的纸包瞬间四分五裂,包裹着的石灰粉瞬间扑面而来。 “啊!”浩二双眼被石灰粉灌入,痛苦的发出惨叫。 这一声惨叫,就像是信号一般。 在巷子里,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与此同时,廖志申从腰间拔枪,对着面前的浩二啪啪啪连开三枪,枪枪命中要害。 在浩二发出惨叫声的时候,影佐英一就猛然惊醒。 他下意识的起身,向房门的方向望过去。 就看到了浩二被一名男子近距离接连开枪击中,这名他从满铁带到沪上的忠心手下就像是一块破布一般,摇晃着倒在地上。 “影佐阁下,小心。”江口英也也清醒了,他大吼着,从餐桌下面的抽屉迅速的抽出一把枪,递给了影佐英一。 影佐英一本来是打算从腰间拔枪的,此时,几乎是下意识的接过了江口英也递过来的手枪,同时在地上一个打滚,举枪就射。 咔! 没子弹。 还没等影佐英一反应过来,他的手腕就被廖志申击中,没有子弹的手枪落在地上,与此同时,在他的背后响起了连续的枪声。 砰砰砰砰砰砰砰! “好了,影佐已经死了。”廖志申看了一眼身上连中七枪,胸膛几乎是被打烂了,已经毙命的影佐英一,冲着江口英也喊道。 江口英也没有理会,砰! 一枪击中了影佐英一的脑袋,直接将脑瓜打烂,脑浆、血浆、碎了一地。 随后,江口英也面无表情的将手中的毛瑟手枪递给面前的国府特工。 廖志申接过手枪,大声说,“江口先生,请跟我走,后门有我们安排的船只。” 他不得不大声说话,因为巷子里的鞭炮声还在响着。 “向我开枪。”江口英也指着自己,低声吼道。 “什么?”廖志申愣住了。 “开枪啊。”江口英也满眼通红,表情狰狞,喊道,“我不走了,我留在上海,我们继续合作。” 廖志申没有时间耽搁了,他深深地看了江口英也一眼,后退了四五步,举起手枪。 …… 砰! 一枪击中江口英也的肩膀。 江口英也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挣扎着起身,往后爬,将后背露给对方,口中低吼着,“不够!” 廖志申被这个日本人的疯狂惊住了,他再度举枪,砰! 一枪击中了江口英也另外一个肩膀。 “保重!”廖志申看了一眼中枪趴在地面上的江口英也,说道,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敬佩一个日本人。 且从科长宋甫国的口中,他对于江口这个日人的印象是‘怕死’。 就是这么一个怕死的日人,竟然放弃撤离上海,选择留下来,而且对自己竟能下如此狠手。 廖志申两手持枪,跑回院子,打开后门,跑到河边,上了一条乌篷船,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房间内,江口英也在地面上爬行,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他先是从影佐的身边捡起了被他动过手脚的那把配枪。 又从影佐英一的身上摸出影佐的配枪,放在影佐英一的手中,拿着影佐英一的手指扣动扳机,啪啪两枪,一枪打在房门上,一枪打在墙壁上。 随后,江口英也撤下自己配枪的空弹匣,他从自己的身上摸出子弹,仔细的装满弹匣,装回去,咔的一声固定卡隼。 趴在地上,对着房门啪啪就是两枪。 转换了一个姿势,对着刚才廖志申站立之处稍稍偏十几公分的方向,啪啪又是两枪,子弹击中墙壁。 此时,外面的鞭炮声已经停了。 江口英也艰难的爬行到门口,忍着肩膀的剧痛,对着天空啪啪就是两声枪响。 约莫两分钟后,听着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失血过多的江口英也再也忍不住,昏死过去。 …… “江口不相信我们。”程千帆冷冷说道,“他只相信他自己,他只相信价值,江口认为只有他自己还有价值,他才会活命,所以,他选择留下来,留在中国当我们的内应。” 宋甫国赞同程千帆的分析,他点点头,“这样也好,只要江口英也能够通过这次事件之审查,我们在日人内部就会有一枚非常重要的钉子!” “江口不会有事。”程千帆说道,“没有人会想到一个受到日军军部褒奖的英雄会对自己的未来上峰动手,他对自己也足够狠,那两枪足以使江口避免被怀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着,程千帆压低帽檐,对宋甫国点点头,“宋科长,此间事了,就请您代为发报南京,向处长报喜。” 宋甫国大为感动,拍了拍程千帆的肩膀,“此次行动,你有大功,我会据实汇报。” “对老领导您的品性,我从来不担心。”程千帆微笑说道,双手抱拳,“告辞。” 待程千帆离开后,宋甫国拍拍手,有手下推门而入。 “通知党老四,计划取消。”宋甫国沉声说。 党老四是水匪,如果江口英也上了小船逃离,他决然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穿街过巷,约莫二十多分钟后,程千帆带着豪仔在一个巷子口上了汽车。 李浩缓缓开车。 “下一个路口,放我下去,你开车送豪仔回去吧。”程千帆说道。 李浩惊讶的看了一眼后视镜,按照计划,他要开车送帆哥去下一个码头,帆哥会在那里干掉江口英也。 “用不着了。”程千帆缓缓地说,他轻笑一声,“聪明人。” 车辆在一个巷子口缓缓停下。 程千帆已经在车上完成了换装,他换了一身西装,头上戴了一顶礼帽。 沿着巷子一路向前,中途转向去了菜市街,又行了约莫十来分钟,出来后,程千帆招了招手,“黄包车。” “八里桥路三号,赶时间。” “您坐稳了。”车夫拿着脏兮兮的毛巾擦拭了汗水,喊了一嗓子。 车夫在奔跑,汗珠滴落,风在吹,是六月下旬之沪上的热风。 远处传来了凄厉的警笛声,有荷枪实弹的军卡开过。 日本国驻沪上总领事馆武官影佐祯昭大佐的侄子、沪上特高课的高级官员影佐英一及其忠诚手下浩二,遇刺身亡。 刚刚受到日本军部褒奖的英雄特工江口英也在这起刺杀中中枪,‘生死未卜’。 投靠日人之国军叛徒肖振中被特务处制裁,同时被杀的还有两名日本浪人。 大上海的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 黄包车夫见怪不怪,谋生的步伐不停歇。 程千帆遮住帽檐,弹出一支烟,摸出煤油打火机,点燃口中香烟。 平静的面孔下,他的心中激动万分,他去同姐姐见面,西北来电,组织上对他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第212章 中yang回电(第3更【鸭族老五丿葬心】盟主加更5/6) 八里桥路三号,并不是民宅住处,这是一家烧饼铺子。 八里桥的猪油渣烧饼在这一带都是颇有名气的,东家是早年从山东来沪上讨生活的,这家烧饼铺子有十来年的年头了。 尽管已经是晚上,生意依然不错。 程千帆买了两张烧饼,其中一张自己边走边吃,另外一张用油纸包裹着。 他沿着八里桥路行走,走了一段距离后,又转入一个巷子,继续前行,穿街走巷,步行约莫二十分钟后,在一处宅子门口停下。 他围着院子转了一圈,手中拎着手电筒,在一处角落发现了几十枚烟蒂,程千帆眉头紧锁。 他从兜里摸出此前吃完烧饼剩下的油纸,将这些烟蒂捡起、包起来。 做完这一切,复又走回到门前。 铁门上有一块木板,在月色下,隐约可以看到上面写着几个字:积德行善。 他嗅了嗅,是新油漆的味道。 程千帆敲门。 里面传来声音,“找谁?” “罗太太叫我来给表少爷补习法文。” 门开了,露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脑袋,“快点进来。” 程千帆一闪身跨了进来,身后的铁门砰的一声便关上了。 “直走。”老头没有跟着走,而是守在了门后。 院子不大不小。 程千帆沿着小路往前走了二十来米,晚上看不真切院子里的景色,不过,他闻到了花香。 堂屋的门已经打开。 程千帆信步而入,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等待自己的姐姐。 “姐。”程千帆露出笑容,甜甜的喊道。 “累了吧,喝点水。”程敏拿起茶杯递给弟弟。 “姐,八里桥的烧饼,你喜欢吃的。”程千帆同时将油纸包好的烧饼递过去。 一个接过茶水杯,一个接过烧饼,姐弟俩相视一笑。 …… “这个地方不安全。”程千帆说道,他小口咬着烧饼,姐姐偏要分一半与他。 程敏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 她的党龄以及参加革命工作的时间都比程千帆要长,但是,程敏知道术业专攻的道理,论起潜伏工作的经验,弟弟比她要强得多。 “院子里的花香。”程千帆说道,“我沿途走来,只有这一处有花香,这会提供非常明确的指向性。” “铁门上的木牌,原来应该是此地的门牌号吧。” “现在换成了‘积德行善’四个字,有新油漆的味道,拿掉门牌号,是欲盖弥彰。” 随后,他摸出自己用油纸包裹的烟蒂,“我在墙角发现的,垃圾一定要处理干净,这么多烟蒂,等于是直接告诉有心人,此地曾经在某个时刻有大批人聚集开会。” 程千帆每说一句,程敏眼中的凝重之色就重了一分。 这处宅子是组织上租的,程敏也是今天下午才来到此地。 她隐约知道,沪上市委此前刚刚召开了一次会议。 如此可以推断,这个宅子初始便是租来开会用的。 因为租期是短租半个月,还有几天才到期,所以,需要找一个隐蔽的所在作为接头点的程敏,便被组织上允许使用此宅子。 程敏对此地还是比较满意的,地点比较偏僻,宅子有前后两个门,还有一个侧门,方便撤离。 却是没想到,弟弟只是‘初来乍到’,就指出了这处宅子的数条安全隐患。 特别是看着油纸包裹的那些烟蒂,程敏更是胆战心惊。 此时此刻,姐姐的内心是既骄傲又心疼。 骄傲的是,弟弟非常出色,弟弟是一位非常非常出色的红色特工! 心疼的是,弟弟的这种谨慎已经融入到骨子里,这只能说明一种情况,弟弟的工作环境是多么的残酷,走错一步,一个细节不对,便是万丈深渊! …… 虹口区。 影佐祯昭面色悲伤,看着身上中了七枪,脑袋更是已经被打烂了的侄子。 国民政府上海特别市虹口区警察局副局长华明贤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陪着这位日人驻沪上总领事馆武官,内心里却是暗爽不已。 得知死者是影佐祯昭的侄子的时候,华明贤险些乐出声来。 虽然警察局有维护地方治安之职责,不过,这件案子一看就知道是国府特工所为,他华明贤肩上的压力不大,即便是因为此案被问责,上面也知道他华明贤的难处,自有补偿。 此外,虹口区日人数量颇巨,日本人在虹口区的势力和能量极大,他这个警察局副局长可是没少受日本人的窝囊气。 影佐祯昭这个老特务的侄子被干掉了,此当浮一大白。 “影佐阁下,这件事鄙人一定责成手下尽快查探,争取早日破案。”华明贤表情无比严肃说道。 “华局长,三天,三天时间,我要接到凶徒被缉拿归案的消息,否则的话。”影佐祯昭阴着脸,“我会向贵国政府提出严正交涉。” “尽力,鄙人一定尽力。”华明贤似是没有听到影佐祯昭的威胁,点点头说道。 不过,他最终还是没有完全忍住,不阴不阳的刺了影佐祯昭一句,“死者死状其惨,头颅被打爆,手段残忍,如此凶徒,我方自当会竭尽全力追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影佐祯昭眼眸一缩,恶狠狠的看了华明贤一眼,怒哼一声,“华副局长,好自为之!” …… 回到小汽车里,影佐祯昭摘下手套,面色无比愤怒、悲伤。 “查出什么了?”影佐祯昭沉声问。 他的随行人员中有一名特高课的法医专家。 此人不仅仅是法医,且极为擅长剖析细节。 “英一应该是先被凶徒击中手腕,手枪坠落,失去了抵抗能力,随后被对方近距离连续开枪射杀。”法医停顿了一下,表情愤怒说道,“凶徒在英一遇害后,又开枪击中头部。” 此时,旁边一名日人说道,“阁下,有没有可能英一被对方掳走了,所以故意开枪击中了死者头部,以掩人耳目。” “遇害的正是英一。”影佐祯昭摇摇头,他检查过死者的尸体,有一些外人所不知的特征足以证明死者正是影佐英一。 “浩二应该是第一个遇害的,他先是被对方用石灰粉袭击,双眼无法睁开,随后被对方近距离连续开枪射杀。”法医继续说道,“门口地面有石灰粉,应该是对方叫开门的时候,突然袭击了浩二。” “江口英也的伤势如何了?”影佐祯昭问。 “江口君失血过多,正在抢救。”法医说道。 “你怎么看?”影佐祯昭问。 “江口君身中两枪,其中一枪和凶徒对射的时候被击中肩部,后面一枪,是江口君躲避的时候被凶徒从身后击中肩膀,符合枪战现场的情况。”法医说道。 “对方的目标是英一,杀死浩二后,立刻向英一下手,江口英也因此得以获得喘气之机,使其具备反抗能力,对方不敢恋战,故而江口君只是被击伤,勉强能够得以幸免。” 影佐祯昭沉默了,他并没有怀疑江口英也,事实上,他也没有理由怀疑这位帝国军部刚刚褒奖之勇士,他只是出于一个老牌特工的思维下意识的询问: 死了两个,活了一个,活着的那个,首先要确认能否排除怀疑。 影佐祯昭拳头攥紧,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吐出一个名字:特务处! 没有证据,也不需要证据,他知道凶徒来自何方: 日特目前在中国的最主要对手—— 国府特务处! …… “‘火苗’同志。”程敏从身上摸出一张纸。 这是她记录的来自西北红色心脏的电文。 不是随身携带的,为了安全起见,程敏记住了电文的每一个字,就在半小时前,她凭借记忆写出来,为的就是向弟弟宣读。 “为保证红色党员以及革命工作之纯洁性,保证伟大的红色事业之安全,秉持对党内同志负责任的态度,特责成中央相关部门以及沪杭两地党组织,就火苗同志失联期间的情况予以调查。 经查,火苗同志所述之情况完全属实,火苗同志是经得起组织考察和信任的好同志。 欢迎归队,火苗同志—— 翔舞、旺庸并农夫同志,民国二十五年六月二十九日。” 程千帆愣住了,这是一份令他震惊,令他无比感动的电文。 这不是简简单单的宣布他通过组织调查、允许归队的电文,这甚至可以说是翔舞同志、旺庸同志、农夫同志,此三位特科的老领导联名为他开具之证明文件。 看着震惊、感动莫名的弟弟,程敏也是感动且高兴。 有翔舞同志、旺庸同志、农夫同志联名签署的这份电文,弟弟在失联期间的一切就都说的清楚,经得起任何考验,同时这份电文也是对弟弟的出色工作之褒奖和莫大之肯定,以及保护。 无论是程敏还是程千帆,都无从知道,发往上海的电文,是三个签名,在西北所保留之底档,是多了一个签名的。 程敏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这份她亲自默写之电文。 在火光中,姐姐伸出手,弟弟伸出手。 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姐姐眼含泪花,“欢迎正式归队,‘火苗’同志。” 第213章 ‘火苗’潜伏小组 “组织上决定,组建沪上‘火苗’潜伏小组。”程敏的语气是振奋的,“火苗小组直属于翔舞同志领导,由翔舞同志委托农夫同志负责具体联系、指导工作。” “调派吴欢同志、谢若男同志、曹宇同志加入火苗小组。” 程敏停顿了一下,“曹宇同志目前就在沪上,吴欢同志以及谢若男同志目前在南京,组织上安排两人假扮夫妻,会在三日后抵达沪上。” “曹宇同志负责外联和交通。” “吴欢同志担任火苗小组秘密电台的报务员。” “谢若男同志负责内勤工作。” 程千帆点点头。 一名交通外联,一名电报报务员,一名内勤,加上他这个‘火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个小规模的潜伏小组就诞生了。 “在上海党组织这边,由上海市委高官彭与鸥同志担任火苗的单线上线。” “这是同彭与鸥同志的联系时间、方式和暗号。”程敏将一张纸条递给程千帆。 程千帆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确认自己牢牢地记清楚了,划了一根火柴,将纸条点燃。 尽管他与彭与鸥已经是‘非常熟悉的陌生人’了,但是,接头依然需要警惕,严格遵照组织规定的接头程序。 程敏看了弟弟一眼,她意识到弟弟的谨慎已经镌刻到骨头里了。 …… “程敏同志。”姐姐露出温柔的笑容,指了指自己,“也就是我,是火苗小组的紧急联系人。” 程敏有自己的工作安排,她不是火苗小组的成员,只是紧急联系人。 这个紧急联系,一般只有十万火急的情况: 譬如说火苗的上线彭与鸥同志那里出事了,亦或是火苗小组的秘密电台被敌人破获,无法同中央直接联系。 或者是有成员被捕,火苗小组面临被敌人破获之危机。 甚至是程千帆本人牺牲了。 在这种情况下,需要向中央紧急通报,可以动用这条秘密联系线。 如果可能的话,程敏希望‘火苗’小组永远不要因为革命工作需要、同她这个紧急联系人发出联络暗号: 那意味着情况危急,以及流血和牺牲。 程千帆牢牢记住同姐姐的紧急联络暗号,联络暗号有两种,一个是他本人来联系程敏,这个暗号比较简单。 另外一个暗号相对复杂一些,这是他本人无法亲自联系的情况下,‘火苗’小组的成员按照他的吩咐来联系程敏时候所需的暗号。 这种情况,最大之可能就是他本人被捕、或者是牺牲了。 听着程千帆在默记紧急联系暗号,程敏在内心祈祷,祈祷永远不会需要用到这个复杂的联络暗号。 脑海中想象一位陌生的同志通过这个联络暗号与她接头,告诉她,‘火苗同志牺牲了。’ 只是想想,她就感觉无法呼吸。 …… 短暂的相聚,分别的时刻来到。 程千帆问姐姐要了纸笔,他习惯性的用左手握笔,用歪歪斜斜的笔迹写出一个地址。 随后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 “台斯德朗路三十六号。”程敏接过纸条,先是疑惑,不过,很快明白了弟弟的意思,“你让我去这里。” “是的,姐姐,这里不能留下来过夜,太危险了。”程千帆说道,“这是我为自己留的安全屋,非常安全,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安全屋。” 程千帆说着,用铅笔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平面示意图,边画边说,“左边卧室的柜子可以推开,这里有夹墙,可以临时躲藏一个人,进去后,有一条绳可以将柜子拉回原处,绳子是活扣,记住收回去。” “这是杂物房,窗户有一个活扣,从这里掰下去,可以将窗户推倒,踩着板凳翻窗户出去,窗户外面是死巷子,而且邻河,因为河面宽阔,这里几乎就是死路,敌人反而不会注意这里。 不要泅渡,翻窗出来的目的不是要过河,可以做出过河的假象,跳出窗后,左边三步,有一个下水道井盖,掀开井盖……” 程千帆声音低沉,表情认真。 程敏听着弟弟的叮嘱,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被弟弟关心、叮嘱的感觉,真好。 不过,看着低声叮咛的弟弟,程敏摇摇头,“弟弟,这个安全屋你自己留着吧,姐姐有自己的住处,我在这里对付一晚上就可以。” 她太了解程千帆了,他一定是将最安全、或者可以说是他自己所保留的最好的安全屋贡献出来了。 什么是安全屋? 这是形势危急时刻的最后保命手段。 “不行,这里太危险了,不能过夜,姐,我担心你,你知道五年前你和姐夫一夜之间消失,我是多么担心,多么害怕吗。”程千帆看着姐姐,他的表情严肃,态度十分坚决,“这个安全屋你必须接受。” 看到程敏还要说话,程千帆板着脸,“程敏同志,我以‘火苗’小组组长的身份命令你,接受命令。” 程敏本想说自己不是‘火苗小组’的成员,不过,看着表情无比严肃的弟弟,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好,我接受。”程敏没有矫情和犹豫,她点点头。 她选择接受,一方面是她仔细思量,选择相信弟弟,既然程千帆说这里危险,那么,就要引起重视,不能继续耽搁时间。 刚才她说在这里对付一晚上,是报以一定的侥幸心理的。 程敏警醒,她对自己说,革命工作,容不得任何侥幸心理。 此外,程千帆提及民国二十年她同丈夫连夜撤离沪上的事情,这让她无比动容。 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弟弟对自己的爱护和挂念。 且她了解弟弟的脾性。 如果她不接受,弟弟是不会罢休的。 听到程敏答应去安全屋,程千帆露出‘我赢了’的开心笑容,被姐姐打了一个脑瓜崩。 …… 程敏收拾了行李,东西不多,一个皮包的随身物品。 将写了地址的纸条以及弟弟画出的房屋介绍图烧掉了,又在程千帆的指导下检查一番。 关灯,关门,跟随程千帆出来。 “老杨,这里不安全,今晚我们不在这里留宿了。”程敏对白发苍苍的老头说道。 “好。”老杨没有提出任何的质疑,点点头,“你们先走,我检查一下,随后撤离。” 说着,打开铁门。 “你也快些撤离,这个地方不能再回来了。” 程敏点点头,同老杨握手告别。 程千帆压低帽檐,没有任何表示和言语交流,跟随姐姐出了门。 他没有询问老杨为何不跟着一同离开,地下工作有着严格的组织纪律,不该问的,不能问,不该发生太多交集的,一定要管住嘴巴,管住眼睛,这既是对自己的保护,也是对别的同志的保护。 姐弟俩刚刚离开,老杨就迅速从另外一个方向撤离了。 他刚才说的检查一下,是说给程千帆听的,他只相信自己的战友程敏同志,对其他任何陌生人都保持高度警惕。 是的,在地下工作中,任何你不熟悉,不是你有把握能够给予信任的同志,不是上级安排搭档的同志,都是陌生人。 十几分钟后,距离此地约莫几条街巷的地方,汪康年亲自带队,一队国府特工打着手电筒,骑着自行车‘急行军’而来。 第214章 何关的爱情 汪康年面色阴沉,打量着客厅。 这是一间中西合璧的屋子,家具是中式的,墙壁上挂了几幅西洋油画。 油画画的是金发碧眼的西洋女子,有的拎着篮子,篮子里放着草莓,有的斜倚在沙滩上沉思。 汪康年也在沉思。 是什么人在这里出现过,男的?女的?多少人? 客厅里一把靠椅,椅脚边是一个火盆。 火盆里是纸张燃烧后的灰烬,灰烬散开,应该是被故意破坏。 他看到小四弯腰去摸了摸,扭头对他说,“有一丝温热,对方离开不超过二十分钟。” 汪康年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在房间里四下里搜查的特工们分别汇报,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唯一有价值的发现是,在厨房里发现了有烧饭的痕迹。 汪康年走入厨房,他打量着已经被打扫干净的厨房。 他拿起一个碗,抚摸着,非常干净,没有灰尘。 有十几个碗筷都是如此干净,其他一些则不是,看着干净,摸上去是有灰尘的。 汪康年窝火不已,将手中的碗扔在地上。 哗啦一声! 碎了一地! …… 一名约莫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有些不甘心的搓了搓手,看到组长朝着自己看过来,有些紧张。 “你很不错,很细心。”汪康年拍了拍此人的肩膀,“我们差点就抓住他们的尾巴了。” 这是一名党务调查处的暗探,此人是一个三光码子,四处游荡,兼为党务调查处打探消息。 此人在今天下午晃荡到这处宅子附近,在外墙角落看到了好些烟蒂垃圾,立刻来了兴趣。 这应该是院子里的人扔出来的垃圾。 这说明有很多抽烟的人,应该是抽烟的男人在这个宅子长时间停留过。 他立刻向汪康年汇报,汪康年认同此人的推测。 他立刻将这件事同他一直在琢磨的‘霍苗’寻找世伯之事,还有他后来发现的‘农夫寻找火苗’的杂文联系在一起。 在汪康年的猜测中,霍苗抑或是‘火苗’应该是沪上红党中高层,‘农夫’也可能是红党的代号,当然,也有可能不是代号,只是为了写这篇文章故意用的农夫身份,以兹回应‘霍苗’的呼唤。 他判断,这是沪上红党要重新活跃起来的信号。 这是在召集沪上红党聚集、开会? 或者是,要做出一些动作? 这个猜测令他振奋。 此时此刻,此处宅子的一切令汪康年既高兴又愤懑。 高兴的是他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这个地方较为偏僻,那些烟蒂,还有那十几副洗刷干净的碗筷,都说明这里曾经有大批人员聚集。 愤懑的是,他又慢了一步。 …… 南京,徐府巷,特务处本部驻地。 ‘情殇行动’计划再三完善,最终决定在今日动手。 戴春风在来回踱步,他在等消息。 座钟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戴春风有些烦躁,他看了看时间,应该有消息了。 “报告!” “进来!” 齐伍手中拿着电报纸,推门而入。 “情况怎么样?成功了没?”戴春风急切问。 齐伍满头大汗,直接将电文递给戴春风,喜滋滋说,“宋甫国与水滴联名来电,得手了!” 说完,他才拿起边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戴春风接过电文,入目看,粗略扫了一眼,目光停留在关键信息上: 日人上海特高课高级特工影佐英一身中多枪、头颅被打烂,当即毙命。 叛国者肖振中,为南市情报组组长顾楚芳手刃制裁! “好!好!好!”戴春风手持电文,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咬牙切齿说道,“影佐祯昭,你现在一定很难受吧!” “没想到,竟真的被青鸟和宋甫国联手做成了。”齐伍也是啧啧称赞,“宋甫国连番失手,终于做成了一件大事。” “行了,你想要夸青鸟就直接夸。”戴春风面带春风,笑着说道。 齐伍这话,看似是夸赞宋甫国,实则是夸赞‘青鸟’。 “不是我要夸,这个小老乡自己很争气。”齐伍微微一笑,说道,丝毫没有小心思被处座看破的尴尬: 他夸赞青鸟,不仅仅因为青鸟表现出色,也不仅仅因为青鸟是江山小老乡,更因为他察觉到处座对青鸟的青睐。 “你是不知道,这个小老乡可了不得。”戴春风摆摆手,得意一笑,“前天,川田永吉被处决的报告呈送到老头子那里,老头子竟问我,‘我记得是顾之先生的孙子抓住此人的?’” …… 亲自护送姐姐到了台斯德朗路三十六号之安全屋,程千帆才离开。 他没有回家,他打算去何关租的房子那里看看,自从刘波被以‘红党分子’的身份抓捕之后,何关就变得有些奇怪,行踪不定,他担心这个鲁莽的家伙会闯出篓子。 此时此刻,何关正走在巷子里。 天气已经有些炎热了,乞丐闲汉就睡在街道两边,何关小心翼翼走着,避免踩着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七绕八绕,他来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看到这附近没有其他人,他松了一口气。 他敲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了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何关突然有些紧张,嗓子干痒,他没回答,咳嗽了两声。 …… 黄小兰顺手握住火钳子,走到门后,再次问,“谁?” “是我。”何关说。 “谁?”黄小兰再问,她已经准备呼喊救命了,阿妈带弟弟去外婆家了,阿爸上夜工,还没有回来,家里就她一个人。 “我,我是何关啊。”何关结结巴巴说。 “你,你找我做什么?”黄小兰小声问。 “我,我想和你说句话。”何关拳头攥紧,面孔涨红,似乎是鼓起了最大之勇气,“黄同学,我,我喜欢你。” “啊呀,你,你瞎说什么。”门内的黄小兰又羞又急。 “我没瞎说。”何关慌忙说道,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子里都是这个女孩子的身影。 那次害的这女孩哭鼻子后,女孩的妈妈到家里告状,何夫人将何关狠狠的骂了一顿,最后问‘那妮子长得怎么样?’ 何关脑子里懵了,他没有回答,只是脑海中竟会浮现出女孩子的漂亮大眼睛。 随后这两个月,何关回家住的次数明显增多,而他也经常会和这个女孩在巷子里遇到。 小姑娘从一开始的怒目相视,到能够打招呼,再到偶尔能闲聊两句。 何关不知道黄小兰是怎么想的,他满脑子都是对方。 “哎呀,你还说,你快走吧,我阿爸快回来了。”黄小兰气恼的在里面说到。 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依然没有回答。 黄小兰手里攥着火钳子,拉开门闩,打开门。 外面没有人。 月色下,小姑娘看到地上有一张信封。 刷的一下子,黄小兰的面孔羞红,迅速弯腰将信封拿起来,做贼一般看了看四周,夜色深深,没有人。 关门上拴,黄小兰凑到自己的书桌前,烛光的照射下,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封信。 第一次收到‘情书’的小姑娘既忐忑又害羞,还有一丝丝期待。 信很短,字很丑: 黄同学,我去扛枪揍小日本了,将来若能活着回来,你还未嫁人,我娶你! 第215章 何关投军 吕班路二十六号。 这里是何关租住之处。 程千帆没有找到何关,却是碰到了慌慌张张的来此寻找何关的金克木副总巡长以及何夫人。 “金头!”程千帆向金克木敬礼,“这是怎么了?” “千帆,你有没有见到阿关?”何夫人急切问。 “阿姨,我也是来找阿关的。”程千帆说道,“出什么事情了吗?” “阿关留了一封信,说要去投军。”何夫人哭哭啼啼说。 “什么?”程千帆惊讶不已,何关要去投军,没听这小子提起过啊,“信呢?我能看看吗?” 金克木从身上摸出信,递给程千帆。 “千帆,你脑子灵光,你分析分析这个杠头会去哪里。”金克木气的拍了拍脑门,“我现在脑子有些乱。” …… 程千帆用手电筒照着看信。 字很丑。 没错,这是何关的字。 果然,正如何夫人所说,何关在信中说,他要去投军。 “日人灭我中华之心不死,两国国力差距悬殊,要保我宗庙、护我华夏传承,唯有死战!” 程千帆微微皱眉,这话听着不像是何关说的,他没这水平,这更符合方木恒的口吻。 “儿子不孝,妈妈你要保重身体,忠孝不能两全,妈妈莫要怪我。” 这话是何关的口吻。 程千帆仔细的叠好信纸,“阿关什么时候不见的?金头通知兄弟们帮忙找人没?” “很多人都在帮忙找了。”金克木眉头紧锁,“吃罢晚饭,这小子说回房休息,后来他妈才发现人不见了,只有一封信。” “千帆,你是阿关的好朋友,你帮帮忙,帮我找他回来。”何夫人哭哭啼啼,“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阿姨真的活不了了。” 哭着,何夫人嚎啕起来,说自己对不住丈夫,大儿子不在了,小儿子也没管好。 “我知道阿关在哪里。”程千帆思忖片刻,缓缓地说。 …… 法国大公园。 夜色深深。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安静的伫立,偶尔有风儿吹来,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颗系了红丝带的法国梧桐树下,背着行囊的何关站在那里。 “阿关。”远远看到儿子,何夫人就要走过去,却是被弟弟金克木拉住了。 “不要打扰他。”金克木叹口气说。 三人放轻脚步,慢慢靠近,沉浸在情绪中的何关并没有发现三人。 “哥,我要离开了。”何关摸着系着的红丝带,这是哥哥殉国后,妈妈亲手系上去的。 他的手用力的摩挲梧桐树上的刻痕。 天黑看不清,他用心去看。 哥哥何栾比他大六岁,兄弟俩从小关系好,他还记得哥哥第一次带他来到这棵梧桐树下,两个人用石块在树上刻身高。 此后,有时候一年,有时候两年,这棵树上的刻线,是兄弟俩的年轮。 一切在民国二十一年戛然而止。 一二八抗战。 何栾所在的国民革命军第五军陆军第八十八师奉命坚守庙行。 在沪上媒体热烈欢呼、报道‘庙行大捷’的时候,何家收到了一名军人送来的带血的遗书。 …… “哥,你交代我要好好照顾妈妈,我做得很不好,总是惹妈妈生气。” “你知道的,我脾气冲,每次都想着要好好改正。”何关挠挠头,“却总是改不了。” “你的遗书送到家中的时候,家塌了,妈妈抱着我哭。” “我对妈妈说,以后也要投军,为你报仇,妈妈狠狠地打了我。” “我害怕妈妈生气,以后没有再提,不过,这个念头就在心里,一直都在。” “我一个朋友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时代赋予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国家危急,民族危急,需要鲜血和牺牲来浇灌胜利…… 你别笑我,我好不容易记全了这句话,我说不出这样的话,就觉得这话说的真好。” “哥,我喜欢上一个女孩。”何关露出笑容,“我对她说,若是活着回来,就娶她。” “哥,我偷偷留了信给妈妈,说了我要去投军的事情,妈妈一定很伤心,很难受,你会怪我吗?”何关抽了抽鼻子,“妈妈这会一定在骂我。” 他抬起手臂,用衣袖擦了擦眼角,“我以为自己很厉害,可这还没有离开,想到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妈妈,我就有点想妈了。” “阿关!”何夫人再也控制不住,嚎啕着冲过来,直接扑向儿子。 何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满眼震惊的看着。 “妈妈、舅舅、千帆,你们怎么……” 话没有说完,就被老娘捉住了,抬起手,一巴掌打在脸上。 何关被打的猝不及防,没有躲。 又是一巴掌。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打死这个杠头。”何夫人一边打,一边哭,“现在打死你,省得你气死我。” “妈妈,我没错,我要去投军,我要给哥哥报仇,保家卫国。”何关一边躲着,一边吼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保家卫国!有那么多人,有那么多人,凭什么,凭什么可劲儿指着老何家。”何夫人嚎啕,“你哥没了,妈的心被剐去了一半,你要是有三长两短,妈可怎么活。” 看着何关被他妈妈又打又骂,程千帆在一旁,他扭过头去,吸了吸鼻子,他羡慕何关。 …… 就这样,留下书信要离家投军的何关被抓了回来。 何家是一片鸡飞狗跳。 何关是铁了心要去投军,放下话说,今天能抓他回来,但是,他还会继续偷跑。 何夫人气的几乎晕过去。 “阿关,你要气死妈妈吗?”何夫人哭泣。 程千帆悄悄离开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劝说。 劝何夫人同意何关去投军? 何关是何家的独苗了,他就是何阿姨的命根子,何关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何阿姨可不得有个好歹? 劝何关不要去投军,老老实实的当巡捕少爷? 这话他也说不出口。 此外,何关此前同方木恒以及刘波搅和在一起,可是把程千帆吓得不轻。 何关是冲动的性格,容易上当受骗,他继续呆在巡捕房,早晚会惹出大乱子。 如此来看,何关去投军,似乎反而也未尝不是一个好选择。 但是,这话他不能说,他不忍心看何夫人那悲痛的样子。 第二天,程千帆在巡捕房见到了心事重重的金克木。 “金头,阿关怎么样了?”程千帆问。 第216章 正式接头 “好说歹说,阿关总算是听话了。”金克木接过程千帆递过来的香烟,点燃,吸了一口,叹口气说道。 “阿关不闹着去投军了?”程千帆讶然,这么快就屈服,这可不符合何关的倔脾气。 “囊球。”金克木骂了句,“个杠头,一直闹着要去北平投军,我唾沫都说干了,你何阿姨哭着求,这臭小子总算是同意去江阴。” “江阴?”程千帆愣了下。 “储天方的江苏省保安团。”金克木摇摇头,“我同老褚有旧,把他送那,也能放下心。” 原来是储天方的江苏省保安团,程千帆点点头。 储天方此人,他略略晓得,此人是黄埔一期,北伐中也是一员虎将,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六师第七十七团团长是红党蒋巫山,此人是副团长。 民国十五年,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六师第七十七团团长兼红色党代表蒋巫山见部队被重炮封锁在辛庄,正进退维谷,实有崩溃之虞。 蒋团长临危不惧,建议强攻敌炮兵阵地,并自告奋勇担任敢死队长,身先士卒,率一团之众冒着敌人密集炮火,冲入敌军阵地,不幸中弹倒地,随即牺牲在战场上。 副团长储天方带领悲愤的官兵继续猛烈冲锋,一举突出辛庄。 第七十七团首先攻入临颖城,正面之国民革命军第十二师也同时突破守敌,从而取得这场北伐之中的激烈战役的重大胜利。 储天方曾是红党,后脱党,因曾是红党之原因,一直被猜忌,以黄埔一期之身,现在只是苏省保安团之上校团长。 “这样也好,在家门口,也是保家卫国。”程千帆说道。 “囊球。”金克木骂了句,随即叹口气,不再说话。 …… 这一天的沪上媒体最热闹之消息,便是昨日发生在虹口区的刺杀案。 “日酋影佐祯昭之侄,日特影佐英一被不明身份刺客刺杀”之新闻,传播的沸沸扬扬。 国人阅之,皆击节赞叹。 下班后,‘惶恐不已’的程千帆秘密前往上海特高课之一处秘密据点。 这是只有他同影佐英一以及浩二知道的据点,程千帆留了一封密信。 他属于上海特高课的‘秘密特工’,身份并不被上海特高课其余‘同僚’知晓,所以,他是不能出现在上海特高课的总部的。 尽管该处据点不可能有其他日特监视,但是,程千帆依然将戏份做足。 一脸悲伤,掉了几滴眼泪的程千帆将密信藏好,很快就离开了。 只有上海特高课的新负责人,甚至是影佐祯昭发现了他的档案,知晓这个秘密据点,这份密信才有可能被发现。 …… “处座来电。”宋甫国语气振奋说,“处座对‘情殇行动’的成功非常高兴,言说会为你我申请嘉奖。” “此间事,全赖宋科长临阵指挥,处座运筹帷幄,我只是跟着敲敲边鼓。”程千帆微笑说。 “你小子,是你的功劳,少不了,在我面前,就莫要谦虚了。”宋甫国哈哈大笑,成功铲除影佐英一,同时制裁叛国者肖振中,令他一扫前番的颓容,精神焕发。 两人以茶代酒,举杯为贺。 …… 离开宋甫国的住处,程千帆压低帽檐,伸手招了一辆黄包车。 半小时后,他出现在台拉斯脱路。 从台拉斯脱路步行约半小时,到了马思南路。 这是他与彭与鸥约好的见面时间。 程千帆绕着彭与鸥的住宅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可疑之人,这才来到门口,轻轻敲门。 “谁?”彭与鸥早就在等候,他压抑着兴奋的情绪,低声问。 “彭教授,我是霍苗,是您让我今天晚上来拿讲义的。” “什么讲义?” “雾云先生的国文考究论第三版的讲义。” 吱呀一声,门开了。 程千帆一闪身,进了屋。 两个已经多次‘接头’,却始终未曾见面的同志看着对方。 彭与鸥戴着黑框眼镜,年约四十余岁,双目有神。 程千帆一身西装革履,戴了礼帽,清秀的面容,微笑着。 “彭书记,你好,终于见面了。” “是啊,终于见面了。” 两个人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火苗’同志!” “彭书记!” …… 彭与鸥的内心是无比惊讶的,他此前猜测‘星火’同志是一名三十多岁的、经验丰富的地下特工。 却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位眉清目秀的年轻人。 最关键的是,此人他认识。 中央巡捕房第三巡副巡长程千帆。 一名巡捕房警官,甚至是传闻对待红党态度极为恶劣,多次参与抓捕红党之行动的黑恶巡捕,竟然会是我党隐藏极深的王牌特工‘星火’同志,不,确切的说是‘火苗’同志。 若不是程千帆就站在他面前,他是决然不敢相信的。 “真是想不到,程警官竟然是‘火苗’同志。”彭与鸥感慨说。 程千帆腼腆的笑了笑。 “我要感谢你啊,‘火苗’同志。”彭与鸥高兴的说,“你数次援手,在某种意义上等于是保存了沪上红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我应该做的。”程千帆微笑说道,“倒是我,还要感谢彭书记捧场我的生意呢,您不骂我是奸商,我就很高兴了。” 彭与鸥知道程千帆指的是红党花费重金购买磺胺之事,哈哈大笑。 “彭书记,我先向您汇报一下工作。”程千帆说道。 “请讲。”彭与鸥表情严肃,对于‘火苗’同志,他是极为好奇的,摄于保密和安全考虑,组织上并没有告知他关于‘火苗’的其他具体信息。 …… 饶是彭与鸥是久经考验、经历风雨的我党高级干部,闻听程千帆讲述了他的工作情况,依然是震惊不已。 巡捕房的副巡长。 国府特务处独立潜伏小组‘青鸟’小组组长。 假扮日人宫崎健太郎,再以宫崎健太郎之身份假扮自己。 中央特科王牌特工火苗。 每一个身份拿出去是那么的令人震惊,这么多的身份集与一身,彭与鸥感受到的不仅仅是这名年轻同志的传奇经历,更是深深的敬佩。 潜伏人员本来就是非常不容易的。 更遑论程千帆身兼多个潜伏身份。 这些身份,以及这些身份背后的经历,意味着残酷而复杂之斗争环境! 惊心动魄! 他想到了这个词语。 “‘火苗’同志,辛苦了。”彭与鸥感慨说道,“这些日子,你太不容易了。” “最难的就是和组织上失联。”程千帆说道,“和组织上失联这段时间,太孤独了。” 说着,他露出笑容,“现在好了,有组织在,我对以后的工作更加有信心了。” 彭与鸥同对方再次握手,他能够感受到这名年轻而又功勋卓着的同志重新回到组织怀抱的激动情绪。 是啊,无论是多么残酷的工作环境,红党人从不畏惧,只要有组织在,任何困难都不足为惧。 “彭书记,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要问您。”程千帆表情严肃且认真的问。 “什么事?” “此前党务调查处安排叛徒朱源打入我党内部。”程千帆说道,“我想知道此人的详细情况。” “你是要问老廖牺牲的事情吧。”彭与鸥叹口气,问。 “是的。”程千帆表情凝重,眼中满是悲伤,点点头。 第217章 寻找‘鱼肠’ “朱源是他的化名,此人本名庄泽。” “庄泽刚刚来到上海,就被党务调查处的特务盯上了。” “被捕之后,庄泽没有经受住严刑拷打之考验,可耻叛变。” “敌人带着庄泽四处游荡,认人。” “他在东北抗联的时候,见过老廖。” “据其交代,他无意间看到了老廖……向敌人指认。” 彭与鸥语气低沉。 程千帆沉默的听着,他的心中如同刀绞一般难受。 尽管早就有所猜测,但是,当得知事实如己所料,老廖果真因为这样的‘巧合’原因被叛徒出卖,并且最终牺牲,程千帆的心中依然难以接受。 老廖,全家抗日,满门英烈,伪满洲国军杀不了他,日本人的讨伐队的围剿杀不了他,满铁特务没有抓住他。 却就这样无声无息的牺牲在了沪上。 看着红了眼睛的程千帆,彭与鸥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叹一声。 “是什么人下手的?”程千帆咬着牙问。 金克木在迎宾楼请客那次,马一守讲述了‘霞飞路枪击案’,他当时就得知了害死老廖的是国府党务调查处,但是,具体动手的是何人,他并不清楚。 “据庄泽交代,抓捕他,以及随后带队抓捕老廖的都是党务调查处上海特区行动股三组。”彭与鸥沉声说,“带队的是三组组长汪康年,下令向老廖开枪的是副组长丁乃非。” 看着悲愤的程千帆,彭与鸥能够理解他的心情,但是,还是表情严肃的警告,“‘火苗’同志,老廖的牺牲,我们都很悲痛,对于杀害我们同志的这些凶手,我们早晚会讨回这笔血债,但是,你不能擅自行动。” 程千帆的拳头攥紧,松开,又攥紧,最终还是点点头,“彭书记放心,我明白组织纪律,绝对不会擅自行动。” 彭与鸥点点头,他相信‘火苗’同志,虽然这是一个年轻的同志,但是,更是一位久经考验的优秀红色战士! …… “‘火苗’同志,组织上有一个任务交给你。”彭与鸥说。 “请组织下命令。”程千帆立刻说道。 他没有说什么保证完成任务的话,他是潜伏特工,除非组织上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去完成的任务,他最重要的任务是保全自己。 是的,‘不惜一切代价’的意思,在潜伏特工的理解中,就是: 可以牺牲自己。 “一个多月前,敌人在龙华秘密杀害了我党一批同志。”彭与鸥语气沉重的说。 “牺牲的同志中,有一位年轻的同志,名字叫谢文章,他的父亲谢天华同志,在民国十六年的四一二同样牺牲在龙华。” 程千帆闻言,看了彭与鸥一眼,看着彭与鸥悲伤的面容,他的内心同样是被悲伤充满,父子两人竟相隔九年都牺牲在龙华! “与谢文章同志一起被捕的还有他的妻子葛翠敏同志。” “葛翠敏同志怀有身孕,我们得到的情报是,葛翠敏同志遭受敌人严刑审讯,依然坚贞不屈,目前生死不明。” “混蛋!”程千帆没有忍住,拳头捣在桌子上。 “组织上希望你能够设法打探葛翠敏同志的情况。” “我们首先要确认葛翠敏同志有没有遇害,她的身体情况如何。” 彭与鸥表情沉重且严肃,“谢天华同志、谢文章同志都为革命牺牲,我们要尽最大之可能营救葛翠敏同志。” …… 程千帆没有说话,没有着急表态,他在思考。 “很难。”他咬了咬牙,“除非我动用自己在特务处的关系……” “绝对不可以。”彭与鸥立刻说道。 为了营救一名同志,将另外一名同志置于完全可以预测之危险之中,这绝对不行。 ‘火苗’在敌人内部绝对不能同红色有任何瓜葛,哪怕是隐蔽打听消息也不行。 你一个特务处特工,平白无故打听被抓的红党的消息,你要做什么?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此前,沪上红党在上海警察局是有自己的同志的,甚至是在龙华警备司令部内部也有自己的同志。 但是,大大前年、大前年、前年、去年,几乎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之大搜捕中,组织上损失惨重,太多的同志牺牲了。 特别是隐蔽战线的同志,更是几无幸免。 “我会尽最大可能去打听消息。”程千帆表情认真,看着彭与鸥担心的眼神,他继续说道,“彭书记放心,巡捕房同党务调查处有工作往来,这是可以利用的,我会小心谨慎的。” “一切小心。”彭与鸥语重心长说道。 “是。” …… 夜色深沉。 程千帆行走在夜色中。 他的帽檐压低。 他的脚步很轻。 同彭与鸥正式见面,再次有了自己的上线。 他本该是开心的。 但是,从彭与鸥的口中得知了老廖牺牲的原因,这让他心里堵得慌。 摸出烟盒,拿出一支烟,点燃了。 深深地抽了一口,吐出一口烟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苍老的老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却有着无比坚强的革命意志,全家捐躯、赴国难! 谢天华、谢文章,这两位素未谋面之父子烈士的事迹,同样令他悲痛。 还有怀有身孕、生死不知的葛翠敏同志,他的心中更是牵挂。 一定要尽一切可能完成组织交给自己的任务,争取成功营救这位同志。 在程千帆的心中,这甚至是和组织任务无关,葛翠敏同志的遭遇,令他想起了同样身怀六甲、最终同父亲一起从容就义的母亲。 组织上安排彭与鸥当自己的上线,程千帆是非常满意的,他同彭与鸥有过多次合作,知晓这是一位革命斗争经验丰富、很有能力、有人格魅力的领导,且两人此前的配合堪称默契。 今天他向彭与鸥汇报工作,隐瞒了他在特科红队的‘陈州’之身份。 这不是他故意隐瞒,是中央的要求。 此前同姐姐会面,他才得知中央特科在去年的大搜捕、损失惨重之后,中央那边就已经取消了特科。 当然,特科的实体依然存在,依然掌握在翔舞同志手中,只不过是换了名字。 中央特科红队‘陈州’这个代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暂时封存,何时再度启用,需要等待总部的指令。 不过,组织上令他隐瞒这个身份,不仅仅是这个原因,只因为特科红队直属于中央领导,涉及到很多机密,仅仅是‘陈州’的代号,就意味着很多秘密。 此外,同姐姐的会面,姐姐向他传达了中央的命令,其中有几句话,也许在姐姐的理解中并无异常,但是,在程千帆的耳中,那是特科红队的密语,这是一个秘密的命令: 寻找特科红队之‘鱼肠’同志! 考察其身份,若可靠,带其归队! 第218章 小夫妻 在去年的大搜捕中,特科遭受的损失比江苏红党以及沪上红党更加惨烈,甚至可以用几近全军覆没来形容。 特科成员的档案资料,更是全数损毁。 虽然总部那边依然有特科重要特工的档案资料,但是,因为上海这边没有来得及将特工的最新情况汇报,所以,总部那边对于鱼肠的最新信息并不掌握。 正如同此前总部对‘火苗’的信息同样不掌握一般,如若不是程千帆主动发出寻找组织的信号,总部那边一时半会也很难联系到他。 故而总部在密电中透露的信息,关于‘鱼肠’的情报就相对滞后。 ‘鱼肠’,曾用名贾焕,祖籍山东,民国十七年入党,曾经在沪上南市某纱厂工作过。 仅此而已。 想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鱼肠’,何其艰难。 回到延德里的住处,程千帆苦苦思索。 他在回忆特科红队此前的行动,希望能够从蛛丝马迹中找寻‘鱼肠’的线索。 可惜,苦思良久,一无所获。 不仅仅是关于‘鱼肠’的线索毫无头绪,打听葛翠敏的情况之事,程千帆暂时也是没有什么进展。 这件事本就相当不容易。 任何试图打听被关押在龙华的红党‘犯人’的行为,都会引起党务调查处的警觉。 民国二十二年秋,党务调查处秘密杀害了红党李虢云,却一直诈称这位同志依然被关押在监狱。 沪上红党一直在试图营救李虢云同志,派人多方打听,却是正中敌人奸计,两名同志被敌人顺藤摸瓜抓获,不幸牺牲。 故而,尽管程千帆内心无比焦急,却依然不能鲁莽行事。 也许,敌人就等着他上钩呢。 …… 两天后,沪上火车站。 乔装打扮的程千帆在车站接人。 青布大褂,毛底布鞋,带了黑框眼镜,在等人的时候,他也不忘记看书,不时地用手指沾了沾唾沫翻页,对于周围走来走动的人全不在乎。 在书本中,放了一个孩童巴掌大小的圆镜子,程千帆利用镜子不着痕迹的观察周围的情况。 二十五分钟。 他暗暗记在心中。 火车站的巡逻军警,平均二十五分钟左右绕着广场巡逻一趟。 巡逻的军警不是最麻烦的。 最需要忌惮和警惕的是党务调查处的暗探。 一个烟杂店的档口处,有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在看报纸,程千帆观察良久,此人手中的报纸就那么看了小半小时了,却一直没有翻页。 且此人看报纸的时候,脑袋微偏,很显然视线和注意力不在报纸上。 疑似特务。 左边约莫三十步,一个中山装的男子,手上举着‘接南京郑先生’的牌子,目光却极少看向旅客出口处,不停的打量来来回回的人群。 此前一名女学生出站,此人将手中的牌子放下,又举起来,如是两下。 立刻有一个平头青年从他身侧走过,两人的目光有一个交叉。 随后,该名女学生就受到了军警的盘查和搜身,没有发现可疑,才将吓得脸都白了的女学生放行。 疑似特务+2。 除了这两个被他发现的,广场上肯定还有其他隐藏较深的特务在左右窥伺。 …… 列车上拥挤不堪。 列车广播在播报,还有大约二十分钟进入上海火车站,请旅客做好下车准备。 顿时,人群开始骚动。 孩子的哭声,叫喊声,打骂声,忙着收拾行李的嘈杂声,演奏出混乱而又充满生机的乐曲。 吴欢看了一眼有些紧张的‘妻子’,“若男,收拾一下,准备下车了。” 谢若男约莫二十出头,小姑娘圆脸,看着很喜庆。 嘴巴里嘟囔了一句,将吃剩下的瓜子倒进小布兜里,看了一眼对面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的小男孩,咬了咬牙,摸出一小把,递了过去。 小男孩的母亲连忙道谢。 蓦然,谢若男下意识的摸了摸兜里,脸色一变。 “怎么了?”吴欢立刻问。 “我钱包不见了。”谢若男急坏了,就要大声喊乘警。 “闭嘴。”吴欢压低声音,冷冷说道。 他对于组织上给他安排的这个‘妻子’并不满意。 有小性子,贪零嘴,烂好心。 从南京到上海的这一路上,谢若男的小布兜里的零嘴,大多数都给了周围的孩子吃。 不是说善良不好,只是无论是糖果还是花生瓜子,对于普通人家来说,都是金贵的。 偶尔拿出一些分享是可以的,但是,没有底线的赠予,对于穿着普通,买了三等车票的两人来说,却是有些扎眼了。 在吴欢看来,刚刚女高毕业的谢若男根本不适合地下潜伏工作,太稚嫩了。 可能组织上认为一张白纸一般单纯的谢若男,对于两人的身份来说是比较好的掩饰。 但是,有好处,也有弊端。 “钱包没了。”谢若男急的圆脸通红,不理解为何自己的‘丈夫’不愿意喊乘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一,乘警不会理会这种小偷小摸。” “第二,我们无法确定钱包是什么时候被偷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喊来乘警,首先会被盘查的就是我们两个。” 吴欢压低声音解释说道。 谢若男看了一眼表情无比严肃的‘丈夫’,瘪了瘪嘴唇,不说话生闷气。 “夫妻两个闹别扭了?”邻座的中年女人笑着问。 “小性子。”吴欢笑着说。 “你才小性子呢。”谢若男没好气说道。 周围的人都被这对小夫妻逗笑了。 “年轻就是好。”中年女人笑了说道。 无论是吴欢还是谢若男都没有注意到,在距离两人约莫三四米的地方,一个青年男子盯着他们看了几眼,冲着同伴摇摇头: 两人看起来就是一对新婚小夫妻,应该没可疑。 …… 广播说是二十多分钟后到上海,实则又过了约莫四十分钟,火车才缓缓地停在了上海火车站。 吴欢拎着一个破旧的皮箱,谢若男拎着一个布包。 下了火车。 ‘丈夫’伸手要去帮妻子拎包,‘妻子’哼了一声,换了个手拎着布包。 ‘丈夫’宠溺的伸出手,刮了刮‘妻子’的鼻子。 ‘妻子’狠狠地瞪了一眼,气呼呼的径直走在前面。 那名青年男子随同同伴下车,看了一眼,不爽的朝着地上吐了口唾沫,有老婆了不起啊。 “你刚才刮我鼻子做什么?”走远了一些,谢若男生气说道。 “有人盯着我们,不要停,不要看,继续走。”吴欢低声说,他此前没有注意,但是,下车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一个男的一直在看他们。 此时,火车站广场,程千帆听到广播说南京开往上海的列车已经抵达的消息,他不着痕迹的用掌心收起小镜子,放进兜里。 恋恋不舍的将手中的书本合起来,拿在手中,书本的封面朝外,可以看到: 《民智历代文选》,汪馥泉着。 就在此时,一列军用卡车轰鸣着驶入广场,一个急刹车停下,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军警跳下车,吓得行人四散避开。 第219章 被捕 随着这一列军卡的闯入,上海火车站站前广场瞬间变得紧张肃杀。 国军士兵端着步枪,刺刀在太阳下闪着寒光。 一名国军班长指了指程千帆所在的方向,顿时有数名士兵端着枪朝他走来。 程千帆表情略带惊慌,他的内心却是无比冷静。 此番接头,为了避免特务搜身盘查,他的身上没有携带枪支。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迅速分析目前的情况。 自己暴露了? 看着军用卡车上架着的重机枪,以及不远处荷枪实弹的军警,程千帆的心中摇了摇头。 他敢肯定,只要他胆敢反抗,即便是能够放倒这几个士兵,也极难突围成功。 就在此时,吴欢与谢若男已经出站,两人正在寻找接头人。 却是被眼前的肃杀景象惊住了。 两人的目光看着那个正在被军警围过去的男子,确切的说是目光停留在了他手中拿的那本书上面。 《民智历代文选》! 这是接头信物。 按照约定,他们的上线会拿着这本书来迎接他们。 随后,双方对上接头暗号,完成整个接头程序。 尽管尚未完成接头暗号的对接,但是,吴欢以及谢若男基本上可以确定此人正是他们的接头人,也是他们将来的上线。 故而,看到军警正在成包围状态走向接头人,两人是既震惊又担心。 与此同时,程千帆眼角的余光也瞥到了不远处的那对小夫妻。 男子身穿中山装,平头,拎着桃木色的皮箱。 女子身穿浅蓝色学生装,圆脸,手中是黑色布包,布包上白线绣着一朵兰花。 此正是组织上为‘火苗小组’配备的、从南京来的那两名年轻的同志。 他看到那名年轻的女同志往前迈了一步。 程千帆假装看着围过来的士兵吓到的样子,微不可查的摇摇头: 不要过来! 快走! …… 谢若男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吴欢看在眼中,一把拉住‘妻子’:走! ‘妻子’被丈夫用力攥着手,转过身。 谢若男的眼眸中除了惊恐,还有担心。 “不要回头,走。”吴欢低声说。 他的声音是颤抖的,不是害怕,是悲伤。 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同志被抓捕,这种感觉是痛彻心扉的。 “哎哎哎,你们干什么?”程千帆被两名士兵直接架住,惊恐不安的喊道。 “带走!” 带队的军官不由分说,一挥手喊道。 程千帆吓坏了,双脚发软,嘴巴里只是哀求喊道,“放开我,为什么抓我。” “老实点!”一名士兵直接一枪托砸下来。 惊恐不安的年轻人终于安分了,哆哆嗦嗦、叫唤着被押上了军卡。 军卡上面是篷布,程千帆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已经有多人被逮捕。 他立刻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人都和他一样是身穿青布大褂、穿着毛底布鞋,戴着黑框眼镜。 …… 揉着挨了一枪托的肩膀,嘴巴里发出呻吟声,程千帆的心中在快速思考目前的情况。 两种情况: 其一,他暴露了,确切的说这次接头行动暴露了,敌人是按图索骥来抓捕他的。 不过,这种可能性很低。 此次接头是总部直接来电发出的指示,总部那边肯定不会出现问题。 唯一可能出现问题的是南京那边。 因为吴欢以及谢若男同志是从南京来的,他们是接受了江苏省委发出的指令,被调派来沪上的。 而事实上,江苏省委也不会清楚安排这两位同志来上海的真正原因。 从总部的指令下达到南京那边开始,吴欢以及谢若男同志的组织关系就不在江苏省委,而是直属于‘火苗小组’,确切的说是直属于总部‘农夫’同志领导。 此外,只有他被抓捕,不过,吴欢以及谢若男同志无恙,这也佐证了南京那边出纰漏的可能性极低。 那么,就只剩下另外一种可能了: 他是被误抓的。 或许是沪上红党,甚至不一定是红党,是其他组织在火车站广场有类似接头行动,或者是其他的行动,他因为某种相似的特征被一锅端了。 程千帆的脑海中迅速分析,他倾向于是这种可能。 得出这个判断,他的心中立刻安稳下来。 现在要做的,就是如何将自己摘出来。 不论是其他任何组织在火车站的行动,他都绝对不能够被沾染上。 对于他这样的隐藏特工来说,任何可能的疑点,都会被无限放大。 好在他素来谨慎为先,此前考虑过出现意外情况之可能,故而为了这次接头,他早有预案准备来应付突发情况,当可无虞。 很快,又有几名同样是穿着青布大褂、毛底布鞋,带着黑框眼镜的青年男子被抓捕押解上车。 有些人显然经历过激烈的反抗,被殴打的鼻青脸肿。 “不想吃苦头的,都老实点。”一名军官扬了扬手中的马鞭,恶狠狠的恐吓说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狗特务!”一个被打的满脸是血的青年男子骂了句,立刻被士兵一脚踹倒,一顿乱踢。 “开车!”军官冷哼一声,拍了拍车顶棚。 …… 离开火车站广场的吴欢以及谢若男不敢有丝毫停留,两人叫了两辆黄包车,说了一个旅馆的名字。 这同样是预先安排的,若是接头失败,两人迅速前往某个旅馆汇合。 黄包车夫拉着车跑了一半,吴欢猛然惊醒,他立刻喊了停车。 他急忙下车。 看到他下车,紧随其后的谢若男也赶紧下车。 吴欢付了车资,带着‘妻子’步行离开,没入熙熙攘攘的人潮中。 “为什么不去旅馆?”谢若男问。 “不安全。”吴欢表情严肃,上线被抓,尽管他愿意相信同志,但是,不得不以最恶劣的情况来做准备。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谢若男有些不知所措,突然发生的这一切,对于这名刚刚参加革命工作的女孩来说,堪称惊悚恐怖。 “先找个落脚点。”吴欢强压下紧张心情,说道。 看着紧张的‘妻子’,吴欢挤出笑容,安慰说,“不用怕,一切有我,你刚才表现的很镇定,不错。” 谢若男张了张嘴巴,最终没有说话,她现在脑子都还是乱的。 …… 一个小时后,两人在萨坡赛路的一个旅馆下榻。 将随身行李放在旅馆,吴欢带着谢若男面色平静的和旅馆伙计打了声招呼,离开旅馆。 绕了两条街,两人来到了一个电报厅。 “打电话。”吴欢将一张一元法币递给工作人员,微笑说。 第220章 危险!(第3更盟主【鸭族老五丿葬心】加更6/6求订阅月票) “栀子花,白兰花哩。” “栀子花、白兰花两分洋厘买一朵。” 三妮挎着竹篮,在檀香山路的这条街道沿街叫卖。 懂事的豆仔跟在娘亲身旁,帮着喊,“栀子花,白兰花哩。” 偶尔会有行人驻足,买了花去。 卖的最好的是白兰花。 买了一朵的,会别在胸口。 有大方的,会买一串,新鲜湿润的白兰花,用手绢仔细包好,放进大襟衫的纽扣里面,靠腋下贴身放。 香闻得到,花看不到。 “栀子花,白兰花哩。”喊了一嗓子,三妮拿起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余光看了一眼斜对面的电报厅。 电报厅的工作人员苗圃是我党同志。 这位同志的任务不是关注来打电话的人,而是那些打进来的电话。 也许几百个打进来的电话都是正常的,他等的就是不寻常的那个电话。 …… 叮铃铃,电话铃声响起。 “喂,找谁?”苗圃拿起话筒,嘴巴里嗑着瓜子,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的问。 “你好,我找刚刚打电话的那个男的。” “打电话的男的多了去了,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苗圃没好气说。 “他穿着黑色西装,系着黄色领带,中分头,带着金丝边眼镜,口袋里斜插了两支钢笔。” “你找他做什么?”苗圃心中一紧,嘴巴里biaji吐了瓜子皮,懒洋洋问。 “我是他表弟,他让我请托的钱老板来不了,喝了假酒,进了医院了。” “知道了,那人要是再来的话,我告诉一声。”说完,苗圃咔的一声挂掉了电话。 她随手拿起身旁挂着的用绳子系起来的一捆白纸条,撕下一张,扫了一眼四周,看到没人过来,迅速用铅笔写下一句话,随后将纸条卷起来,放进了自己磕的瓜子皮里面盖住。 然后,慢腾腾的拿起一块木板挂在外面,木板上面写着:有事,临时不在。 同时,将放在桌子靠里、外面看不到地方的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水后,随手放在桌子中间,外面正好可以看到。 一直关注这边的三妮表情一变,弯下腰,在儿子的肩膀上连续拍了三下。 这边,苗圃拿着簸箕出来,将自己磕的瓜子皮倒在角落。 然后她就看到一个小男孩跑过来,在瓜子皮里翻捡。 “小瘪三,吃了老娘的口水要肚子疼的。”苗圃骂了句,朝着地上吐了口口水,嘴巴里骂骂咧咧的走回去。 没有人注意到蹲着翻捡瓜子壳的豆仔,很隐蔽的找出卷起来的纸条,连着一捧瓜子壳一起放进兜里,高兴的跑开了。 “娘,我肚子饿了。” “一会就吃啊,这边生意不好,娘带你去别地转转啊。”三妮说着,牵着儿子的手,一边喊着‘栀子花,白兰花哩’,一边走开了。 …… 马思南路。 彭与鸥的家中。 邵妈正在打扫房间。 她看了看座钟,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个时候,邵妈听到外面传来了叫卖声: 白兰花,栀子花哩! 邵妈心中一紧,出事了。 正常来说,三妮喊得应该是‘栀子花,白兰花哩。’ 这就代表没有事情,一切安全。 当三妮喊出‘白兰花,栀子花哩’的时候,就代表出事了,或者是有重要情报要传达。 邵妈随手拿起菜篮子,就要打开门出去。 却是又退回去,将菜篮子放下。 现在才上午十点半,而她去买菜的时间一直都是吃过午饭以后。 现在拿菜篮子出门,是反常的行为。 邵妈推开门,假装要整理门口的花盆。 “白兰花,栀子花哩。”三妮继续叫卖。 “白兰花,栀子花哩。”豆仔跟着娘亲喊着。 “卖花的,多少钱?”邵妈招了招手。 “栀子花、白兰花两分洋厘买一朵。”豆仔抢在妈妈面前喊道。 “这小子,真喜人。”邵妈疼爱的摸了摸孩子的脑袋,摸出一角钱,“给,来一串。” “谢谢,谢谢,好心人,菩萨保佑。”三妮连声道谢,将一串白兰花递过去。 邵妈接过白兰花的同时,将三妮隐蔽递过来的纸条捏在掌心。 “栀子花、白兰花两分洋厘买一朵。”三妮挎着篮子,沿街继续叫卖。 “娘,我饿了。” “娘给你买窝窝头去。” 门外传来了母子俩的对话。 邵妈迅速打开纸条去看,脸色大变。 她将纸条再次卷起来,随后拔下簪子。 簪子是空心的,她将纸条小心翼翼的塞进去,拧好,重新戴上簪子。 随后,邵妈来到二楼,将二楼晾晒的衣服收进来,又将晾衣服的竹竿也收进来。 摸出一条破旧不堪的红色布条系在了竹竿上,再次将竹竿放回到外面。 这个系着破烂布条的竹竿传递的信号是: 出事了,危险,不要靠近! 做完这一切,邵妈才急匆匆的出了门,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奔国立复旦大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国立复旦大学,国文系教授彭与鸥正在上课。 彭与鸥一袭长衫,倒背着手,右手在黑板上写字,左手手里夹着香烟,香烟在燃烧,有烟灰即将坠落。 “《左传·鞌之战》当中的这段话。”彭与鸥转过身,将剩下的粉笔头放在桌子上,指着自己写的这段话问学生。 “师之耳目,在吾旗鼓,进退从之。此车一人殿之,可以集事,若之何其以病败君之大事也?擐甲执兵,固即死也。病未及死,吾子勉之”。 “哪位同学来解释一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彭与鸥微笑问。 “彭老师,我来。”一名年轻的男学生大声说道。 “候钟国同学,请讲。”彭与鸥点点头。 “这是解张对齐侯表示要死战的话,他说,军队的耳朵和眼睛,都集中在我们的战旗和鼓声,前进和后退都要听从他!” “这辆车上只要还有一个人在镇守,战事就能够成功。” “怎么能够因为伤痛就败坏了国君的大事呢?” “穿上盔甲,手执兵器,本来就报了必死之决心,伤痛不会死人,所以,国君,请下令死战吧!” “说的很好。”彭与鸥点点头,“侯同学请坐,还有同学要说一说自己对于这段话的理解吗?” “我来。”一名英姿勃发的短发女同学起身说道。 “这段话的意思就是,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就要战斗下去,只要所有人都抱着必死之心,没有任何人可以奴役我们!” 说着,女同学停顿一下,高举手臂,“同学们,同胞们!中华民族到了最艰难的时刻,日寇侵我国土,杀我同胞,我们该怎么做?”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誓死不当亡国奴!” “停止内战,一致对外!” “死战!死战!不当亡国奴,唯死而已!” 同学们纷纷起身,齐声呐喊。 第221章 中西女校 彭与鸥对于同学们的反应,既欣慰,又担心。 欣慰的是,国家有这些热血青年,就有希望。 担心的是,同学们太年轻,只有热血,经验不足,容易受到伤害。 他是沪上红党高官,他的身份太敏感,不能流露出太多激进思想。 利用古文,只谈论古文,以兹来宣传和引导同学们,培养和启发同学们的抗战思维,这是彭与鸥自己琢磨出来的教学方法。 下课了,彭与鸥胳膊夹着课本,与几名学生边走边谈,就看到一个同事走过来,“老彭,邵妈来找你。” 彭与鸥心中咯噔一声。 邵妈平素是不会来学校找他的,除非是出现紧急情况。 “好嘞,晓得了,多谢。”彭与鸥微笑说。 “我可是闻到生煎的味道了,老彭,给我留点。”这个老师也是个鼻子灵光的,笑了说。 “少不了你的。”彭与鸥哈哈大笑。 …… 邵妈很聪明,她带了自家的食盒,在一个食摊上买了生煎,假装是给彭与鸥送吃的。 到了教师宿舍,彭与鸥将房门虚掩,并没有关上,可以从房内看到外面走廊的动静,同时也不至于引起流言蜚语和怀疑。 “丙三小组送来的紧急情报。”邵妈低声说,旋即提高声音,“这是上午做的生煎,想着先生您一直念着,就送来了。” 丙三小组,指的就是三妮以及电报厅的苗圃。 这个小组只有沪上红党以及江苏省委高层知道,传出的情报都是极为紧急之大事件。 彭与鸥心中一沉。 邵妈拔下簪子,取出情报递给彭与鸥。 他立刻展开纸条看,入目就是:表弟来电找表哥,言说钱先生喝了假酒,住医院了。 彭与鸥大惊。 表弟就是组织上从南京调来的火苗小组的成员。 表哥就是他。 这是组织上为火苗小组预留的另外一个紧急联系方式。 钱先生就是‘火苗’。 钱先生喝了假酒,住医院,意思就是‘火苗’被捕! ‘火苗’被捕! 饶是彭与鸥久经考验、经历了诸多风雨,这个消息依然可谓是晴天霹雳! ‘火苗’怎么会被捕? 他暴露了? 还是哪里出了纰漏? 这么一位潜伏在敌人内部、那么出色的王牌特工,怎会突然被捕? 要知道,‘火苗’同志此前和组织上失联的时候,依然坚持工作,立下赫赫功勋,并且隐藏的极好。 这刚刚被接回组织,竟然出事了! 彭与鸥的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组织内部出问题了。 他在思考,总部,上海,南京,‘火苗’自己,四个方面,总部出纰漏的可能性极低,那么,剩下三个方面,肯定有一个地方出了纰漏。 …… “老彭,我已经在家中放出示警信号。”邵妈表情严肃,“按照组织纪律,老彭你必须立刻撤离。” 彭与鸥是‘火苗’的上线。 并且‘火苗’是知道彭与鸥的身份和住址的。 按照组织纪律,彭与鸥必须立刻撤离。 没有丝毫犹豫,彭与鸥点点头,同意邵妈的建议。 他相信‘火苗’是一个能够经得住考验,经得起敌人的严刑拷打的同志,但是,他不能冒险,地下工作有着无比严格的组织纪律。 这是无数鲜血和牺牲换来的经验教训。 彭与鸥掏出纸笔,迅速写了一条情报,交给了邵妈。 “邵妈,你去这个地方,找一个叫程敏的女老师,亲手将这个情报交给她,通知她即刻撤离。”彭与鸥低声,将接头暗号告知邵妈。 邵妈将情报卷起来,藏进簪子里,又低声复述了一遍接头暗号,确认自己记住了之后,匆匆离开。 随后,彭与鸥喊来刚才的那位同事,两人吃生煎的时候,彭与鸥捂着肚子说不舒服。 他在同事的陪伴下,去教务处请了三天的病假,他有严重的胃溃疡,一直都是长期服药治疗,请病假并不会引起怀疑。 …… 忆定盘路。 中西女校。 程敏正在给女孩子们上音乐课。 婉约、漂亮、优雅的女老师之纤纤玉指在钢琴键上流走,宛如流水般清澈悦耳的钢琴曲在空气中流转。 女孩子们既为悦耳的音乐陶醉,更加惊叹于程老师的美丽。 在不少女孩子的心目中,程老师就是她们所羡慕和模仿的对象。 将来要是能够成为程老师这样优雅、漂亮的女性,那真是极好。 “林玲同学,你来弹奏一下老师刚刚弹的这首曲子。”程敏一曲弹罢,点了一个极为安静漂亮的女孩子。 “好的,老师。” 女孩子来到钢琴前,款款坐下,认真的弹奏起来。 “很好,除了有几个音符还不太熟练,基本上掌握了。”程敏夸赞说,“课后你们要多加练习,钢琴乐曲是优美的,想要弹奏出美妙的乐曲,却是要下苦功夫的。” “是,老师。”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起立!”一个女孩子喊道。 “同学们,再见。”程敏双手将乐谱放在身前,微微鞠躬。 “老师再见。” …… 几个活泼的女同学正要缠着程敏请教,就看到一个齐耳短发的女教师轻声喊道,“程老师,有人找。” “好了,你们要多加练习,下节课我可是要抽查的。”程敏微笑着和女孩子们挥手作别。 “柳老师,谁找我?”程敏好奇问。 “一个女的,在校门口等你呢。” “好的,谢谢了。” 程敏微笑点头,心中却是警惕起来。 她没有立刻去校门口,而是顺势去了女子教师宿舍。 她的床铺在靠窗的位置上,程敏随手拿起自己养的一盆花,将花盆放在了窗口,又检查了一番,这才离开。 如果她此去不复返,就说明她被捕了,这是示警信号。 …… 校门口,一身女佣装扮的邵妈,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 这个菜篮子是她来的路上临时购买的,她没有买新的菜篮子,而是花钱从一个菜摊上买了个旧的篮子。 邵妈看着一个非常漂亮、优雅的女子,走到自己的身边,轻声问,“你好,我是程敏,是你找我吗?” “是的,小姐。”邵妈说道,“珍珠巷的薛太太家里托我来告诉小姐一声,二小姐生病了,后天的课上不了了。” “二小姐生病了?病的严重吗?”程敏心中一紧,这个接头暗号是沪上红党高官彭与鸥与她之间的紧急联络暗号。 她与彭与鸥之间,并没有其他工作交集,唯一的联络纽带就是‘火苗小组’。 ‘火苗小组’出事了?! “二小姐得了伤寒,她说很抱歉。”邵妈说,“还特意托我带了一些吃的给您。” 说着,邵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这是她路上买的糕点。 “替我谢谢二小姐了。”程敏微笑着接过糕点。 “程敏同志,请立刻撤离。”邵妈凑过来,低声说道,随后,转身就走。 …… 程敏拿着油纸包的糕点,不疾不徐的走向女教师宿舍。 还不是放学时间,宿舍里依然没有其他人,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警惕的观察了周围的情况,她关上门,反锁,检查糕点,很快从糕点下面捏出一张纸条。 展开来看: 火苗被捕,请务必立刻撤离! 程敏美丽的眼眸瞬间凝固,整个人呆住了,心口剧烈疼痛,喘不过气。 短短的十一个字,却如同刀子一般,猛地,狠狠地剐在她的心口! 第222章 齐伍来沪 许是因为教务楼的地板刚刚打扫过之原因,程敏脚下一滑,身体踉跄,差点摔倒。 “程,你没事吧?”爱丽丝一把扶住程敏,关切问。 “没事。”程敏挤出一丝笑容,“徐先生在吗?” “校长在,你找她有事情?”爱丽丝问。 校长办公室里,徐徵听到外面的声音,问道,“是小程吗?请她进来。” 徐徵是中西女校的校长,一位值得尊敬的女先生。 中西女校一开始是教会学校,一直以来完全是以传授西方文化为主,课本也一直是英文版,教师也多数是美国人。 徐徵四年前出任教务长,今年升任校长。 履任期间,徐先生力主加强中文教学,提高学生的中文水平,聘请中国教师授课,讲述华夏历史和华夏地理。 甚至是组织女校学生排练了爱国话剧《一片爱国心》。 为在教育上争取更多自主权,徐徵还特别聘请七名中国教师组成校政委员会,一定程度上抵制了美国顾问的控制。 “徐先生。”程敏礼貌的向徐徵微微鞠躬。 “怎么了?气色这么不好。”徐徵皱了皱眉头,惊讶且关切询问,示意程敏坐下说话。 “身体不太舒服,所以来找校长,打算请两天假。”程敏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请假我准了,你的课我会安排陆老师代替。”徐徵说道,“去医院看看,多注意休息。” “谢谢徐先生。”程敏看了一眼徐徵办公桌上厚厚一摞文件,起身告辞。 看到程敏从座位上起身的时候,脸色苍白,身体晃悠了一下,担心的问,“要不要我请爱丽丝陪你去医院?” “不用麻烦了,徐先生,我会注意的。” 离开教务楼,程敏朝着学校门口走去,沿途碰到同事和同学们打招呼,她微笑点头回应。 “黄包车。”程敏招了招手。 中西女校是沪上名校,孙夫人三姐妹都曾经在中西女校就读,女学生多是家境优渥的贵小姐,经常有黄包车在校门口专门等候。 且在这里的黄包车,打理的相当干净,就连车棚都是干干净净的,黄包车夫也是衣着干净。 上了黄包车,程敏说了个地名,将自己的身体扔在座位上,整个人似乎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拉起了车棚,美丽的遮阳帽遮住了脸颊,再也忍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 “弟弟。”程敏的心,疼的厉害。 …… 龙华。 程千帆的手上已经被上了手铐。 他与卡车上的其他男青年一起被集中在一块空地上。 在大太阳底下晒了近一个小时,有些身体孱弱的青年已经开始晕晕乎乎了。 就在此时,另外一个军卡开来,停下。 “下车。” “快点!” 程千帆扭头去看,就看到五六名女学生模样的女青年被赶下车。 有一个女学生下车的时候一瘸一拐,似乎是遭受过殴打。 程千帆一直沉默着,冷眼旁观。 看守士兵们叫他们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不和其他人说话,对于其他人使出的眼色,他也没有回应。 “跟上去,走快点。”看守士兵粗鲁而凶狠的吼着,示意所有人跟着走,有走的慢的,一个枪托就砸过来。 程千帆无比乖巧,跟随着大部队行走,却是在暗中观察其余众人,将一切细节暗暗记在心中。 …… 在不远处的一栋二层小楼中,有人也在观察他。 “齐主任,误抓了你们的人,希望没有影响到你们的行动,还望海涵。”淞沪警备司令部督察长梁芳书陪笑说道。 “误会而已,此次行动成功阻止了红党之蛊惑举动,还要感谢梁督察长的鼎力配合,另外,此事还望保密。” “应该的,齐主任放心,除了我,没人知道此系误抓,这个人?” “先和其他人关一起,一切如常,我会在刑讯室见他。” “没问题。”梁芳书似乎也不愿意同特务处的人多待,找了个借口就告辞了。 梁芳书离开之后,齐伍对自己身边那位一直沉默的年轻人说道,“叔玉,你怎么看此人?” “很冷静。”盛叔玉说道,“被误抓之时,堪称应变及时,表现的完全像是一个不知所措、害怕的学生。” “被抓捕之后,尽量隐藏自己,不受到周遭之人的关注,避免自己给周围人留下印象。”盛叔玉赞叹说,“如果不是我们一直在关注他,他在这群人中毫不起眼。” “噢?”齐伍微笑说,“你这个一向自傲的盛叔玉对他评价不低啊。” “即便是叔玉乍遇此事,也做不得更好了。”盛叔玉表情认真,说道,“我们的很多同志,遇到这种事,恐怕大半人会在第一时间向军警吐露身份,以求自保,少有人能做到如此镇定。” 齐伍点点头,如果‘青鸟’在被军警抓捕后就向军警吐露身份,‘青鸟’就废了! 最正确的做法就是现在这般。 ……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认为他何时会向军警告知自身身份,寻求自救?”齐伍问。 “应该不会向军警说,他会在单独进刑讯室之后,才适时表明身份,以他的能力,当能做出最正确的抉择。”盛叔玉微笑说道。 齐伍抚掌笑,对于盛叔玉,他很欣赏,这是一个极为自傲的年轻人,‘青鸟’能够得盛叔玉如此评价,齐伍很高兴。 无他,他欣赏盛叔玉,但是,盛叔玉此人,虽然年轻,但是,资历不浅,且能力不俗,极难成为他的心腹。 而‘青鸟’,是江山小老乡、学弟;只比盛叔玉小一岁,资历却浅的多。 “一个小时后,叫醒我。”齐伍淡淡说道,径自去了里间的休息室。 “遵命。” 看到齐伍离开,盛叔玉舒了一口气,他不喜欢齐伍,此人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一条毒蛇,你永远不知道它会在何时何地突然咬上你一口。 坐在椅子上,慢慢饮茶,想到今天某个被‘误抓’的倒霉蛋,盛叔玉也是不禁笑了。 接到密报,沪上红党之学工委意欲组织学生赶赴南京,在国党中常委非正式会议期间‘游行’搞事情。 处座对此事非常重视,正好齐伍要来沪上见一见‘青鸟’,便安排他顺便处置此事。 没想到,两人刚刚出站台,就看到了军警抓人。 …… 当时,齐伍惊讶的看到乔装打扮在火车站执行任务的青鸟,竟然被军警误抓走了,也是忍俊不禁。 是的,程千帆出现在火车站,是在执行任务,他向杭城以及南京方面报备过。 而齐伍来沪,也正是因为程千帆此前电报报备、提及的这个情报,只是‘青鸟’这边的电台似乎出了问题,南京方面没有联系上,事先没有能同‘青鸟’通气。 没想到,刚刚出站就看到了这么一出,再看到其他被抓之人的穿着,齐伍以及盛叔玉都明白了,差点没忍住笑。 “这个倒霉蛋。”盛叔玉听到齐伍笑着骂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