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请禅位》 1. 下雪了 弘正三年,初春,万物萌生,正是狩猎的好时节。 皇帝卫长盛为扬国威,在广成苑接见各族使臣,并领宗室子弟校猎广成。 卫长盛骑着一匹骏马,身着戎装,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抬手举起手中的长弓,指向前方。 “高皇帝马上夺天下,才有如今的太平盛世,汝等身为宗室,自不能懈怠。” “骑上战马,握紧你们手中的长弓,随朕,冲!” “此次狩猎的魁首,朕重重有赏!”说完,便骑着马率先冲了出去。 庆王世子卫承业混在大队伍中,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跟着。 此次狩猎估计不会太平。 当今皇帝的皇位并不太稳,三年前先帝突然驾崩,当时还是邓王的卫长盛带兵封锁乾元殿,凭借传位诏书坐上皇位。 虽然诏书的笔迹与先帝相同,但朝中多有人怀疑诏书为假。 毕竟相比于邓王,先帝晚年明显更钟情于九皇子嘉王和皇长孙庆王。 卫长盛自然也知道有很多人不服,为了坐稳皇位,他打算用一场大胜,来堵住这些人的嘴。 如今的启朝早已不复武帝明帝时期的昌盛,在幽帝的乱政下,新州被羌人所占,北方也出现了强敌鲜卑。 卫长盛登基之后便操练兵马,意图收复新州,此次狩猎便是出兵的前奏。 “收起来吧,准备回去。”卫承业撇了一眼死透了的猎物,收起了手中的长弓。 五六只野鸡兔子,三只狐狸,两头鹿,这是他此次狩猎所得。 不多不少,不惹人嫉妒,也不让人轻视,符合庆王府如今的情况。 “救……救命啊……”求救的声音离卫承业的方向越来越近。 庆王府的侍卫立马摆出防御姿势,牢牢地把卫承业护在中间。 “殿下,是平王。” 卫承业看着仅有两个护卫保护,身受重伤且战且退的平王,还有身后那一群黑衣刺客。 该死,还是没有躲过,卫承业心中暗恼。 “去救平王。” 随着他一声令下,防御阵打开一个缺口,把平王圈了进来。 刀光,剑影,鲜血,惨叫。 在这狭窄的树林里,一招一式间,一具具身体倒下。 黑衣刺客训练有素,庆王府的侍卫也不遑多让,两方互不相让,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有刺客!” 一声呼叫,打破了这场僵局。 巡逻的士兵看到了黑衣人,朝着他们的方向奔来。 听到声音,刺客并未撤退,反而越战越勇,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庆王府的侍卫死死抵抗,直到最后一个刺客伏诛,卫承业才松了口气。 “咻!” “啊!” 卫承业握住喉中的箭,死死望着树上的刺客,怀着满腔的不甘倒地而亡。 “承业!” “世子!” “殿下!” “快传太医!” 一群人看到卫承业倒地,慌忙围着,惊呼声不断。 “陛下,庆王世子殁了。” “唉!真是可惜了,没想到第一个死的会是承业。”卫长盛语气哀叹,眉目中却带着丝笑意。 他往前两步,走到进来报信的谢自行面前,伸出手拂去他两旁凌乱的碎发。 “啪!”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 谢自行出身卑贱,刚入宫时经常受其他小太监欺负,可自乾元宫之变到如今七年的时间,他再未受过欺负。 七年的时间,反倒让他这个小太监变得像个贵公子,轻轻的一巴掌,就让他的脸瞬间红了一片。 一巴掌就把他打回了原形,不疼,但极具侮辱。 “谢陛下赏。”谢自行立马叩首谢恩。 “自行啊,你对朕有恩,我也没有亏待你。” “我一登基就把你提拔为中常侍兼任大长秋,让你掌管宫中诸事,哪怕是朕的爱妃都要对你恭敬三分。” “可朕好像宠你太过了,让你失了往日的谨慎” 他此次举办狩猎,就是为了在狩猎场上除了嘉王,然后嫁祸给羌人,趁机出兵。 这样既能除了心腹大患,又能师出有名,一举两得。 可没想到落入圈套的是平王,死的是庆王世子。 显然是有人走漏了消息,让嘉王提前知道了他的计划。 卫长盛弯腰把谢自行扶了起来,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红了一片的脸,俯身凑近他的耳畔,嘴唇微启。 “去,把你手下的那只老鼠揪出来,若再失手,你就滚回掖庭养老吧。” “唯。”谢自行的神色没有一丝波动,平静地接下命令,转身离开。 “接着。”卫长盛伸手从桌边拿起一个东西,朝谢自行离去的方向扔了过去。 谢自行没有转身,反手接住。 是一瓶药。 “此药活血化瘀,一会儿你先去上药,我可不想看到我的中常侍在下人面前失了脸面。” 谢自行握紧手中的这瓶药,出了大帐。 嘉王,惠王,平王,到底是谁的人射出了那支箭。 还有庆王,真有意思,不着急,朕和你们慢慢磨。 “嘶!” “怎么了?快叫府医。” 庆王卫琮看着王妃突然弯腰,一只手紧紧捂着心口,面色一变,赶紧上前搀扶。 心悸猛然袭来,但很快便消失了,贺仪真缓过神,拉紧卫琮的手。 “不用叫府医了,应该是这两日没休息好。” 自承业随皇帝出行狩猎,贺仪真这些日子来就一直没休息好,她实在不放心。 毕竟她已经失去了一儿一女,就只有承业了。 听到贺仪真的话,卫琮的脸上又附上了一层担忧。 此次狩猎,皇帝特地下令,京中宗室,每家都必须有人到场。 狩猎本该他亲自前往,可狩猎前夕他却突发急热,本想忍着病前往,没想到承业让府医在他的药中加入了助眠之药。 出发那一日他没有起来,承业代他出行狩猎。 “别担心,承业身边的护卫早就换成了训练有素的暗卫,不会出事的。”卫琮牵起她的手,既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 卫琮等把夫人哄睡才离开寝殿,到书房处理王府之事。 转眼一天就要过去了,太阳西沉,屋内的光线已经有些昏暗,他转了转僵硬的脖子,身体稍稍放松,才起身去添灯。 “咚咚咚”一阵激烈的跑步声向书房靠近,一个带伤的侍卫破门而入。 “大王,世子殁了。” 因为一路的快马加鞭,送信的侍卫直接踉跄地摔在了地上。 听到这句话,卫琮瞬间大脑一片空白,想要开口,喉间却被一股气堵着,良久,他尽量扬起僵硬的笑,哀求。 “你……你是在对我开玩笑的对不对?怎么可能?承业怎么可能会出事?” “对!不会出事的,你是在瞎说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侍卫看着大王目光中的希冀,心中一悲,但还是出声打破了他的希望。 “世子殁了。” “今早狩猎,世子遇刺,中箭而亡,我等护卫不力,愿受大王降罪。” 卫琮的笑容僵在脸上,一动不动,书房中一片寂静,极为怪异。 “不!你在说谎对不对?” 一道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贺仪真扑倒在侍卫面前,紧紧盯着他。 “是手下无能,没有保护好世子。”侍卫被她的视线灼伤,下意识错目逃避。 “业儿……业儿……” “阿真!” 贺仪真本就身体不适,听闻这个噩耗直接晕了过去,卫琮惊呼,立马上前将她抱到一旁的卧榻上。 “快……快传府医!” 阿真,你不能有事,你千万不能有事,我只有你了,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卫琮双手握紧贺仪真的手,跪蹲在卧榻边,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内心不住哀求。 府医很快便被带来了,他拿着药箱快步向前给王妃诊脉。 他手指搭在王妃的右手,内心微讶,很快换了左手,以确定刚才的结果。 “恭喜大王,王妃有喜了。” “王妃有喜了。”卫琮被这个消息震住了,嘴里重复着府医的话,脸上的表情似喜似悲。 “不过王妃情绪波动太大,有些心脉受损,胎像不稳,草民先去给王妃开些安胎药,大王切记不能让王妃大喜大悲。” 府医嘱托完,提着药箱去药房煎药去了。 府医走了,书房内只剩下他和阿真,他的双腿已经支撑不住他的上身,他瘫坐在卧榻旁,目光无神。 今天的一切都好像一场梦,先是 承业死了,又是他要做父亲了。 “呵呵呵……呜呜呜……” 喉间的低呵化成一声声呜咽,卫琮觉得大脑在爆炸,他也要疯了。 两日后,卫承业的尸体被送回了庆王府。 卫承业显然已经被提前收拾了一番,一身新衣,眼眸紧闭,平静的脸上嘴角微扬,沉静安详地躺在棺材里,就好像是睡着了一样。 如果不是喉咙上的那道血窟窿,卫琮夫妇或许还能自我欺骗一下。 他们两个人很平静。 平静地看着下人合起棺材,平静地举办葬礼,平静地把棺材运到邙山的家族墓地里。 直到一切都结束,回到往日的生活,他俩才发现一切都不同了。 一起散步,他俩会忍不住的唤一声“业儿”,回到书房,拿起一本书,书上有承业留下的笔记,一起用膳,看到承业爱吃的菜,眼泪终究止不住流了下来。 他俩的心上都被凿出了一个大窟窿。 庆王府不能呆了,这里处处有承业的身影,为了安胎,他们两个搬到了城外的别院。 时光飞逝,转眼便来到了冬季。 贺仪真的肚子要比一般的孕妇大些,府医诊断是双胎,卫琮既高兴又担心,一直小心伺候着。 “大王,宫中来人了。” 这都快酉时了,宫中怎么这时候来人了? 卫琮略微一顿,把手中的书给了一旁的小女孩。 “秀儿,你先代叔叔给婶婶肚子里的弟弟妹妹读会儿书,我去去就回。” “好!” “当心。” 小孩的应声和夫人的关心,一起响起,卫琮点头表示知道,就离开了。 “老奴给庆王请安。”一个中年宦官,磨磨蹭蹭的向卫琮行礼。 礼还没行完,卫琮就快步将他扶起:“什么风把张常侍给吹过来了,快入座。” “老奴就不坐了,陛下正急着召大王和王妃入宫。” 卫琮听到这句话神色一变:“不知陛下召我夫妇入宫所谓何事?” “这……”张常侍一脸迟疑,卫琮拿出一个荷包塞到他的手中,“张常侍跑着一路也辛苦,拿着喝茶。” 张常侍用手隐晦的掂量了一下,很轻,显然是银票,他瞬间目光一亮,笑容谄媚。 “宫中的三皇子病了,道人说有怀孕的至亲能在宫中潜心祈祷,便能让三皇子平安无恙。” “如今京城皇族中怀孕的也只有王妃了,陛下就派老奴来请二位入宫。” 听完来由,卫琮心中一沉,皇叔是在逼他啊。 可他不能不去。 当今皇帝子嗣艰难,今年35了,膝下七子三女,就只活了一个三皇子。 “张常侍稍后,我让人准备马车。” 张常侍收了礼,自是很好说话:“大王请便。” 卫琮让人准备了减震马车,铺上厚厚的垫子,又以防万一带上了府医。 一切准备妥当,卫琮和贺仪真坐上回宫的马车。 如今冬季,洛阳的冬日落得快,一上马车,张常侍便一直催促。 行至半途,天已经有些昏暗,“快点!再快点!”张常侍嘴中不停地催促着马夫。 “啊!”贺仪真突然捂着肚子,“不行了,阿琮我要生了。” “停车!”卫琮叫停了马车,将她平稳放好,跳下马车去抓后面的医生。 “府医,快,快!王妃要生了。” 张常侍也听到了身后马车的动静,面色不虞,立马跳下车,打算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他知道是庆王妃早产了,“该死!”不由得在心中低骂一声。 “大人,我们现在要怎么办?”跟着张常侍身边的小宦官怯懦问了一句。 “还能怎么办,回去复命啊!”说完甩袖离开。 卫琮也没心思管什么张常侍了,他目光紧紧盯着马车,心中不断地祈祷。 寒冷的冬日,他却惊出了一身汗。 好凉。 一片雪花飘落在了他的脸上,下雪了,洛阳冬日的第一场雪。 “哇……哇哇……”两道婴儿的啼声,打破了他被桎梏住的心脏。 “恭喜大王,王妃平安诞下一儿一女!” “好!” 昏暗的马路上,只有天上的孤月和飘落的雪花。 “这俩孩子就先叫月郎和雪女吧。” 2. 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雪越下越大,周围却无处可借宿。 现在带他们回城的话,奶娘和小孩的用具都在别院,王府虽有,可终究不太齐全。 好在他们从别院出发,离得还不太远,卫琮干脆让马夫慢慢驾车,把王妃和刚出生的两个孩子送回别院。 他则最后瞅了一眼两个孩子,便带着两个侍卫,冒雪回城,进宫向皇帝请罪。 他们策马奔驰半个时辰,总算回了京。 卫琮顶着身上的一身雪,深夜进宫请罪。 “哎呦喂!这下着大雪呢,大王怎么来了?” 谢自行撑着伞来到宫门,看着被打上一层白雪的庆王一脸惊讶,立马伸手帮卫琮拍掉身上的雪花。 “孤来给陛下请罪,还望谢常侍通报。” 雪花落在睫毛上,又被热气融化,冰冷的雪水落入眼中,让他不由得打个寒颤。 “诶!这可不巧,陛下已经睡了,不如大王明日再来。”谢自行道。 呵,睡了,这都还没到亥时就睡了,不过是皇帝的下马威罢了。 “好,劳烦谢常侍,孤明日再来。”卫琮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宫门外而去。 谢自行在他离开前追了两步,把伞向他的方向递过去:“这把伞大王拿着吧。” “不用了,此地离常侍的住处还有一段距离,我的身上已经脏了,何必再弄脏常侍的衣服。” 卫琮没有停留,大步离开。 正好,谢自行的内心也没想着要把伞给他,只不过是客气一声。 毕竟奴仆打伞而亲王淋雪,被前朝的那些人知道了,肯定要参他一本大不敬之罪。 谢自行撑着伞回到乾元殿,刚一进殿便看到正在处理政事的卫长盛。 “陛下,庆王回去了。” “知道了,去,把张市给杖毙了。”轻描淡写间,一条人命没有了。 “唯。”谢自行笑意加深,毕竟自己刚入皇宫时,可没少受到张市的欺负。 能看到仇人死在眼前,怎不算一件乐事。 卫琮刚回到庆王府便发了高热,一晚上昏昏沉沉,第二日一早喝了碗药,又拖着病体进宫请罪。 “臣卫琮拜见陛下,王妃昨日早产,未能进宫给三皇子祈祷,还望陛下恕罪。” 卫琮刚迈入乾元殿,就立马跪下叩首请罪。 “朕非不恤之人,你是朕的亲侄子,你这话就是寒碜我啊!” “臣不敢。”卫琮的头更低了。 卫长盛从御座上起来,一步一步向卫琮的方向走去,在离他一步之遥停了下来。 他俯视着面前跪着的卫琮,心中一阵快意。 父皇啊父皇,当年你的心中只有宝贝大哥,对我们其他兄弟视如草芥。 可如今你宝贝儿子的长子,你疼爱的皇长孙,不还是乖乖跪在我的面前,求我高抬贵手。 卫长盛伸手拉着他的臂膀,一用力,将他拽了起来。 “张市出发前,我特意嘱托他慢一点,没想到他却如此急躁,竟害得王妃早产,实在该死。” “如此不听话的奴才,我已经让人杖毙了,侄儿可满意?” “侄儿,多谢叔叔体谅。” 大脑持续的高热,已经让卫琮有些神志不清,他打算开口告退。 卫长盛感受到了拽着卫琮的手上传来的炙热,他眉梢微挑,松开了手,开口截住了他的话。 “孩子是儿是女?” “是龙凤胎,一儿一女。” “哦,这就好,年初承业那孩子殁了,朕还怕大哥这一脉就此断绝。” 卫长盛表面庆幸,却又故意提起了死去的卫承业,捅了生病的卫琮一刀。 “不过这一年来庆王府倒是祸事不断,朕这个做叔叔的也得有所表示。” “庆这个封号不合适,改做安,安亲王,平平安安,你觉得如何?” 听到改封号,卫琮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猛地抬头,直视皇帝。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庆是当年皇爷爷登基之前的封号,他怎么能,怎么能改。 平平安安,我看是安安分分才对,卫琮内心一片愤怒,可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 “臣,谢陛下隆恩。” “既然改了封号,王府也换一座吧,现在的庆王府太小,朕记得你以前特别喜欢去大将军府,那我就把那座府邸赐给你当安王府吧。” 卫长盛不经意间的几句话,又往卫琮的心口捅了一刀。 大将军府的上一任主人是卫琮的外公,在乾元宫之变后,前任大将军荀质被先帝以谋反之罪族诛,大将军府一直荒废到现在。 “臣多谢陛下好意,侄儿身体有些不适,就先告退了。” “既然身体不适,那就回去休息吧。” 卫琮踉踉跄跄地转身离开,卫长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越发止不住。 “卫琮倒是好运,死了一个卫承业,又得了一儿一女。” 谢自行看了眼陛下的神色,就知道他心中不虞,定是又介怀自己膝下空虚。 “民间有言,七活八不活,安王妃这又是双胎,这俩小孩能不能活还不一定呢。” “是啊,能不能活还不一定,那就先放他们一马,嘉王那里也该收尾了。” 卫琮一回到王府,就直接晕了过去,在床上躺了三日,恢复了些精力,就立马坐上马车去别院。 他想阿真和两个孩子了。 “两个孩子身体如何?”卫琮身上生着病,也不敢往两个孩子身上凑,只远远看了一眼。 “雪女的身体很是康健,只是月郎先天体弱,府医说只能好好养着,今后也不能太过操劳。” 听完夫人的回答,卫琮不由得长叹一口气,但还是很庆幸乐观。 “双胎又兼是早产,能都好好活着就不错了,至于月郎,我偌大的王府也不是娇养不起一个女娃。” “女娃?”贺仪真对他口中这个词感到诧异,他们两个说的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卫琮一看到夫人诧异的神色,猛地一拍头,才想起自己忘了说。 “民间有传,孩子出生先取贱名,男取女名,女取男名,阎王便分不清,无法勾魂,能把孩子好好养大。” “所以这两个孩子,女娃叫月郎,男娃叫雪女,等满了五岁再取大名。” 半月后,京中传来消息,嘉王谋反,全家被诛杀。 嘉王的党羽尽数拔除,与嘉王亲善者,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京中瞬间一片血色。 朝中重臣和京中宗室都惴惴不安,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时光悠悠,四年过去了。 “哇!”一个小女孩从树后蹦了出来,冲着过来的两个人比了个鬼脸。 “阿月别闹,阿雪的身体不好,经不住闹。”一个稍大点的女孩,手上牵着一个小男孩。 三人正是安王府中来此踏青的郁秀,月郎和雪女。 雪女眉目清俊,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刚才一段长距离的行走,让她胸腔止不住地喘息。 “阿秀姐姐我没事,别怪阿月。”雪女侧身挡住身后的妹妹。 阿月听到责备声,这段时间积累下的不满彻底爆发。 “阿雪阿雪,你们的眼里就只有阿雪。” 阿月想要把眼前的哥哥一把推开,可又怕真伤了他,气得一跺脚,转身愤怒地跑开。 “阿月!阿月别乱跑……”郁秀想要向前追过去,可又不能抛下 病弱的阿雪,急得在原地团团转。 “阿秀姐姐快去追,别担心,我身边还有父王的暗卫保护。”雪女看到妹妹跑走,面露着急,急声催促。 郁秀看着身后突然出现了两个暗卫,稍稍放下了心。 “你在原地等着,我去去就回。” 雪女站在原地,望着两个人离开的背影,目光掩盖不住的流露出一丝羡慕。 “坏阿秀,臭阿秀,可恶的阿秀,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阿月看到身后并没有郁秀追来的身影,生气地拿着手中的树枝,扫荡着眼前这片比自己还高的草丛。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偏心哥哥。 父王母妃的眼里只有哥哥,就连一直陪着她的阿秀也开始更关心哥哥。 从小父王母妃便因为哥哥体弱,经常陪伴照顾他,只有阿秀,一直照顾她,一直陪她玩。 她开口说的第一个字,不是爹,不是娘,而是秀,郁秀的秀。 月郎是郁秀的,郁秀也该是月郎的。 阿秀不可以更爱哥哥,她应该爱她,只能爱她。 如果身体病弱能换来他们的关心爱护,她有时候真希望从小病弱的是自己。 “啪”树枝抽在人的身上发出了一道声音。 “是谁?是谁在袭击小道?” 一个青年道士反手捂着后背,一下子从草丛中站了起来,四处观望。 “对……对不起……”阿月看到自己打到了人,立马扔下手中的树枝,不断鞠躬道歉。 “小孩儿!”青年道士听到声音,拨开草丛,看到一个独自站在那的小女孩。 阿月知道打到人是自己不对,她拿出自己腰间荷包里的糕点递了过去。 “这是得月楼的桃花酥,送给你,希望你能别生我的气。” “好啊!”青年道士伸手接过,他刚刚闭目养神中被打醒,正好有些饿了。 阿月依依不舍地看着糕点落入青年道士的口中。 得月楼的糕点可是在京中出了名的,出了名的好吃,出了名的难买。 得月楼的糕点,以四季鲜花植物为原料,经大师手艺,品自然之味,阿月极为喜欢。 本就委屈,又痛失糕点,悲上加悲,她不由得撇了撇嘴,极力抑制住想要涌出的泪水。 青年道士看着小女孩委屈的模样,瞬间手足无措,赶快把荷包中的最后一块糕点递了过去。 “别哭,还有一块呢。” 阿月玩了一上午,又一个人跑到这,本就饿了,接过糕点,立马塞到了嘴里,大口大口的咀嚼着。 青年道士吃饱喝足,也有闲情观察眼前的小女孩。 小女孩一身锦袍,在阳光的照耀下,身上浮现出若隐若现的凤纹,一看便知道是出生于权贵之家。 他又仔细端详了小女孩的脸。 “噫!”他满脸惊讶地看着小女孩,“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日月隆起,玉柱入顶,龙瞳凤颈,当为天子。 怪哉怪哉,这个面相怎么会出现在女子身上? 女子怎么可能会成为君王。 不过这面相之上,倒是覆盖着一层死气。 或许师父说的对,自己学艺不精,他这一路游历,与人论道,积攒下来的得意和自满,在这一刻被粉碎。 “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阿月看着眼前的道士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有些警惕。 “你命终有一死劫,若安然度过,将来贵不可言。” 青年道士看见女孩背后的靠近的人,知道她的家人来了,他留下一句话,飘飘然离开。 天子之相或许是错,青年道士没有说出来。 但贵和死劫却是不容置疑的。 3. 下次,不要来这么晚 郁秀追了一路,总算看到了呆呆站在草丛旁的阿月。 她慢慢走到她的身边:“阿月在看什么?” 阿月听到郁秀的声音,还未转身看到人,笑意就先爬到了脸上。 “你怎么来了?” 阿月在听到郁秀的声音那一刻,内心的气就已经全散了,但还是故意板着一张脸,装作生气,等着她来哄。 郁秀自然是很了解眼前这个一手带大的女孩,她蹲下身,牵起女孩的手,四目相对,语气诚恳。 “我来追我的阿月啊!” 听到“我的”二字,阿月板着的脸瞬间破功,唇角上扬。 “这段时间是我错了,是我忽视了阿月,阿月原谅我可好?”郁秀看到阿月笑了,乘胜追击,开口认错。 阿月是个记仇的人,但对于郁秀,她永远会宽宏大量,会原谅她。 “你可以喜欢哥哥,但要最爱我。”她目光紧紧盯着郁秀,一字一句地说出心中的底线。 郁秀伸出手指发誓:“我保证,郁秀永远最爱月郎。” 看到郁秀发誓,阿月心中最后一个疙瘩消散,她一下子扑到她的怀中,紧紧抱着:“下次,不要来得这么晚。” 郁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紧紧抱着怀中的女孩,抚平她这段时间的不安。 “阿月还没回答我刚刚在干什么呢?” 阿月趴在她的怀中,诉说着刚才与青年道人的会面。 郁秀听到她刚刚碰到其他人,面露紧张,一脸后怕。 还好,刚才阿月遇到的不是坏人。 阿月倒是不害怕,她自己知道,她的身边有父王派的暗卫。 不然她也不会独自跑走,还和青年道士分享食物。 郁秀牵起阿月的手,往回走,去找雪女。 但回去的途中,她也不断琢磨着道人口中阿月的死劫。 不管真的假的,回去告诉叔叔,让他好好查一查。 在郁秀告诉他之前,卫琮便先听到了暗卫的禀告。 卫琮的手指不断叩击着桌面。 道士,死劫,是偶然,还是别有用心? “鹤一,去查。”卫琮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开口,一个身影闪现消失。 再有一个月就要是皇帝的生辰,月郎和雪女因为是早产儿,大多时间都被他拘在城外别院,他俩很少回王府,更是一次也没有入过宫。 不过他俩马上就五岁了,到了正式入宫读书的年纪,此次寿宴,皇帝特地派人来传了消息,让他们两人此次随同出行。 卫琮一家收拾一上午,把该带的东西全都装上了马车,这次回城就要常住王府了。 月郎站在马车旁,不舍地往回瞅了一眼,以后就不能一直在别院住了。 “快上去吧,等你和阿雪放假,我和你父王就带你们回来小住两日。” 身后的贺仪真看出了女儿眼中的不舍,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认真许诺。 月郎在母亲的宽慰下,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京城周围的道路很平整,马车也做了减震处理,坐在马车上,感受不到一点颠簸。 母妃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父王手中拿着一卷书在看,他们三个闲来无事,便也拿出一盘棋,下了起来。 “不下了!”阿月生气地把手中的黑玉棋子扔回棋奁,气鼓鼓的离开棋盘,坐到看书的父王身边。 她和阿秀还有哥哥连下了五盘棋,每一盘都是她输。 前两盘是她不熟悉的围棋,输了就输了,反正自己不太熟悉,输了很正常。 后面三盘是五子棋,规则简单的五子棋,可她还是输了。 好吧,避无可避,她下棋确实是菜! 听到女儿的动静,贺仪真和卫琮都无奈地露出了一个宠溺的笑。 月郎自来活泼,不是一个长性之人,能连续下五盘棋,还是在全输的情况下,已经是出乎他们俩的预料了。 在父王身边乖乖坐下还不到一刻钟,阿月便觉得无趣,她掀开马车帘子,偷偷探头往外看。 “行行好吧……给口吃的……” 街边蹲着的乞丐,看到小贵人掀开窗户,立马站了起来,不顾侍卫的阻挡,拿着个破碗,或空着手往前伸,往前挤,希望能得到一点救济。 “阿月,放下帘子。”卫琮也听到了车外的动静,轻声命令。 “父王,他们为什么要蹲在那里?我想要帮帮他们?” 阿月不解,她从来没有见过这幅景象。 一群人如行尸走肉,披着野草般的乱发,泥土模糊了五官,衣衫褴褛间可以看到身上一道道伤痕。 只有看到那两只眼睛闪烁着一缕幽光,才让人恍然惊觉,这是个人,和她一样的人啊。 “你帮不了他们。”卫琮的语气很平静。 听到父王的回答,阿月不甘心,接着问:“那父王能帮他们?” “我也帮不了他们。” 只有坐在那龙椅上的天子才能救他们。 可天子不想救,他的眼中没有这些难民,只有他的皇图霸业。 弘正三年年末,嘉王及其党羽被诛灭后,皇帝意气风发,便开始调兵遣将,准备收复新州。 弘正四年春,大军开拔,一路攻城掠地,捷报频传。 大军行至高昌,受到敌军的顽强阻挡,将军下令包围高昌,大军停滞不前,皇帝不满,连下数道诏书催促进攻。

在诏书的催促下,将军只能下令强攻,经过十余日的强攻,大军攻破了高昌,却中敌军联盟的埋伏,大军本就疲惫,又遇埋伏,最终损失惨重。 皇帝收复新州计划彻底泡汤,但皇帝仍没有丧失出兵之念,这几年一直厉兵秣马,准备一雪前耻。 今年年初,北方遭逢大旱,皇帝为了出兵计划,并没有大肆赈灾,以至于难民背井离乡,四处流亡求生。 他一个藩王,如果这时出手,只会让那龙椅上的天子猜忌,甚至害了那些难民。 “嘭”的一声,一个小孩被难民挤进了侍卫的防护圈,撞到了阿月坐的马车上。 阿月听到动静,掀开帘子,就看到是侍卫要把这个小孩抓开,她连忙喊了一声。 “李叔,别伤害他。” 小乞丐听到声音,猛地抬头看向车中的女孩,目光紧紧盯着,没有管身后抓住自己的人。 阿月也看到了小乞丐,两人四目相对。 小乞丐身材瘦小,衣着破烂,脸上黑黢黢的,身上还有被人欺负得青一道紫一道的印记。 她终究还是不忍心,趁其他人不注意,把自己腰间装糕点的荷包取了下来,轻轻扔到小乞丐脚边。 小乞丐看到落在自己脚边的荷包,微微愣了一下。 他又立马反应过来,捡起荷包,狼吞虎咽地吞着荷包里的糕点。 他必须现在吃完,不然一会儿被抓出去,其他大乞丐就会揍他一顿,把食物抢走,这些糕点就不属于他的了。 很快,小乞丐便以风卷残云般的速度把手中的糕点吞入肚中。 吃完最后一口,他抬起头寻找女孩的身影,看见马车早已缓缓驶去,离他越来越远。 刚刚被女孩称为李叔的侍卫,就站在他的身后,震慑着周围的难民。 直到他把最后一块糕点吃完,侍卫才放心离开,去追前面的马车。 小乞丐恋恋不舍地看了最后一眼马车离去的方向,才趁机偷偷溜走,藏到一棵大树之后。 他把手往树上抹了好几下,直到手上粘着的泥土被蹭掉,手变得干净些,才拿出荷包仔细端详。 小乞丐从小就没有父母,一直流浪乞讨,靠着好心人的救济才活到了现在。 他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更别说拥有一个好东西。 他也自然不知道这是用什么材料编制的,但一看就很珍贵,荷包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月亮,这针法倒是和那珍贵的布料有些反差。 不过她却如一轮明月,照在他的身上,为他点亮了一丝希望。 他小心翼翼地把荷包放入胸口,仔细保存。 后来小乞丐几番打听,才知道女孩是安王家的小郡主。 4. 救……救我…… 骗子,大骗子 阿月一家的马车,很快便到了安王府。 卫琮站在门前,看着眼前的这座府邸,心中思绪万分。 外公……舅舅…… 想起昔日,他常跑到外公家,同表哥在府中嬉戏玩闹,一切都历历在目,好似昨日之景。 可一场宫变,全部都化为了泡沫。 他收敛自己纷杂的心绪,带着家人进了王府,贺仪真带着孩子去安排住处。 “阿秀,跟我来。” 卫琮叫住了想要跟着走的郁秀,带着她左拐右拐,穿过了一道道长廊,来到一个僻静的小院。 卫琮牵着郁秀推门而入,一个个牌位映入眼帘。 “阿秀跪下,给长辈们叩头。” 郁秀听着叔叔的话,乖乖跪下,给面前的牌位叩头。 “外公外婆,舅舅舅妈,哥哥嫂子,不孝子卫琮,今天带阿秀来看你们了。” “阿秀很乖,从不让我操心,你们在九泉之下放心,我会好好保护她,让她平安长大。” 卫琮口中碎碎念着,眼眶却不由得微红。 十年了,外公一家惨死十年了,他永远都忘不了,忘不了…… 自己和表哥带着家人不过是出京了一趟,半路就听到了噩耗。 莫名其妙的乾元宫之变,外公成为了造反的主谋,从深受信赖的大将军沦为阶下囚。 表嫂在半路早产,诞下阿秀后,表哥自刎而亡,表嫂也随之而去 他用一死婴代替了阿秀,又把阿秀托付给了挚友,匆匆回京。 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弟弟死了,母族被尽诛,妻族也深受牵连,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一夕之间,他从高高在上的皇长孙沦为阶下囚,被皇祖父圈禁。 又莫名其妙地被放出,封为庆王。 他出来之后,外公一家已经被赐死,尸体被弃于乱葬岗,任由鸟兽啃食。 他不能光明正大地给他们下葬,也不能看着他们曝尸于野,只能一把大火烧了一切。 他仔细收敛了他们的骨灰,小心安置,只待有一日天下大白,再把他们的骨灰风光下葬。 卫琮上前上了柱香,才带着阿秀离开了这间院子。 阿月刚回府,对于这个家一切都很感兴趣,她这几天一直带着阿秀和哥哥在府中四处探险。 “你的荷包拿过来,这是刚从得月楼买回来的荷叶糕,一会儿玩累饿了就先垫吧垫吧。” 阿雪一大早就吩咐人去买了妹妹最喜欢吃的得月楼糕点。 他接过妹妹递过来的荷包,小心地往里面装了几块,没有装太多。 妹妹太爱吃甜的了,母妃为了妹妹的牙齿健康,就规定了妹妹一天不能超过五块糕点。 “原本是想给你买最爱的玉兰花糕,可前面的人把玉兰花糕都包圆了,今天就先吃桂花糕,明天再给你买玉兰花糕。” “哥哥最好了!”阿月扑倒哥哥怀中,往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那哥哥今天不陪我探险了吗?”阿月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父王今天布置的功课,他是打算留在书房把功课完成,可看着妹妹乞求的眼光,他瞬间改变了主意。 “走,陪你探险去!” 至于父王布置的功课,自己熬夜再补也没事。 “哇哦!哥哥是天下最好的哥哥,去找阿秀,探险去喽!” 阿月挂上自己的小荷包,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阿雪一直笑着,开开心心地跟在妹妹身后。 很快两人便找上了在药房学医的郁秀,拉上她开始今日的冒险。 阿月决定今天去探索王府的东北角,那里有一个小湖,如今盛夏,这个湖中的荷花开得极艳。 况且这个湖泊是活水,引的洛河之水,湖中养了很多小鱼,他们三个可以钓鱼游船。 三人很快便到了目的地,阿秀跟着侍卫去把船划过来,阿雪整理手上的钓具,阿月跑到湖边观察水里的小鱼。 她专心致志地看着小鱼,没有发现一只手伸出了湖面,猛地一拽。 “救命……救……咕噜咕噜咕……”阿月被人拽到了水中。 不远处的阿雪,率先看到了妹妹的异样,跑了过去。 “来人,快来人啊,妹妹落水了。” 保护他们的暗卫在月郎落水那一刻便发现,立马现身去救,可湖中跳出来了一群黑衣人,上前阻挠。 阿雪来到湖边,想要伸手去抓妹妹的手,湖中却突然又冒出一个黑衣人,一下子把他抓入了水中。 远处的郁秀也发现了湖中的状况,看到两人落水,她直接弃船向两人的方向游去。 湖里的阿月看到哥哥也落水了,剧烈挣扎,想要挣脱黑衣人的束缚,去救哥哥。 她猛地踹住了黑衣人的命根子,黑衣人剧痛之下松手,阿月不会水,一失去支撑,身体就直往下掉。 她不断扑腾扭曲着身体,向哥哥的方向靠近,湖水没过了头顶,咕噜咕噜,水顺着鼻腔喉咙流进体内,她的意识渐渐消失。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她看到阿秀向她和哥哥的方向来,她用最后的力气伸出了手。 救……救我…… 猛然间她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脸露了出来,鼻腔中又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郁秀的身躯包围着她,带着她往岸边游去。 把阿月救上岸,郁秀看到暗卫已经把敌人消灭,有人已经抱着阿雪向岸边游去。 她暂时放下担忧,把阿月仰卧放在地上,解开她身上的领扣腰带,清理她的鼻腔,双手不断按压,往她的口中渡气。 “咳咳咳……哕……”良久,阿月吐出了一滩水,恢复了呼吸。 深夜,阿月缓缓醒来,房间空无一人,只有幽黄的烛光。 想起白天的事,阿月不由得有些心慌,她穿上鞋子,挪动着还有些发软的腿,向着门的方向走去。 “阿秀……哥哥……” “嘎吱”房门被推开,郁秀端着一碗药进来了,她看见站着的阿月,把药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立马去搀扶。 “你还没好呢,快回床上躺着。” 阿月死死拽着郁秀的手,语气紧张:“哥哥呢?” 郁秀听到她问起阿雪,身体一僵:“阿雪还在抢救。” 阿月听到这句话,大脑就像被锤猛地砸了一下,身体一晃,踉踉跄跄向门外走着。 她要去找哥哥。 郁秀知道劝不住她,立马上前扶着她去阿雪的住处。 两人紧赶慢赶,刚走到阿雪门前,屋内就传来了府医的声音。 “小殿下殁了,望大王王妃节哀。” “我的儿啊!”贺仪真情绪崩溃的扑倒在床榻边。 卫琮伸着颤巍巍的手,抚摸着双眼紧闭的雪女。 他不敢置信,早上还好端端的,怎么就没了?怎么就没了…… 马上便是雪女五岁的生日,自己想了好几个名字,就等着到他生辰,给他起个大名。< /p>可怎么就没了。 他的三子,出生于弘正三年冬日,死于弘正七年夏日。 或许他就不该取雪女这个名字。 雪如何能够度过夏日。 以至于让他生于寒冬,死于盛夏。 “哥……哥哥……”打从听到府医的话,阿月的大脑中就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屋内,走到哥哥的病床前。 她望着病床上的哥哥,苍白的脸庞,乌青的嘴唇,双眼紧闭,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骗子,大骗子,你说过明天要给我买玉兰花糕的。 她没有哥哥了。 止不住的眼泪往下滑,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 她的声音,惊动了沉浸在丧子之痛的卫琮和贺仪真。 贺仪真看着眼前落泪的女儿,再也忍不住了,怒吼:“你走!” 卫琮也冷冷地看着,语气冰凉:“不要再添乱了,阿秀带她离开。” 两人心中知道,雪女的死不能怪在月郎身上,可悲痛已经燃烧了他们的理智。 他们忍不住假设,若阿月没有拉着阿雪去荷花池,或许阿雪就不会死。 郁秀也知道叔叔婶婶现在情绪不对,赶紧拉着阿月的手,带她出去,防止她再被恶言所伤。 月郎看着父王母妃充满愤怒、仇视、哀痛的双眼,她选择了逃避。 她顺着阿秀手上的力道,踉踉跄跄的离开了,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 她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去了隔壁,她想等父王母妃走后,再偷偷溜进去看一眼哥哥。 郁秀把她扶到床榻上,看阿月嘴皮干枯,就打算去给她倒杯水。 “别走!”阿月看到阿秀转身,神情激动,抓着她的衣袖哀求,“姐姐,别走好不好?” 姐姐,听到这个称呼,郁秀一阵心痛,立马上前紧紧抱住她。 月郎从不叫她姐姐,她说的第一个字是秀,后来叫阿秀,自己教她让她叫姐姐,可她从不改口。 在她面前一直乖顺的小女孩,独独在这个称呼上极为倔强。 可现在她却叫自己姐姐。 “别怕,我不走,我就是去倒杯水。”她抚摸着她的头,一下一下,平复着她紧张的情绪。 “别走,我不要水。”她把脑袋紧紧埋在郁秀的身上,紧紧抱着她不松手。 她只有阿秀了。 眼泪浸湿了郁秀的衣服,郁秀没有再动,只是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良久,怀中没有了动静,一整日的劳累惊慌害怕,阿月撑不住睡着了。 她将她轻轻放在床榻,用手拂去了她眼角的泪。 阿月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就会在梦中抽泣,郁秀一夜未闭眼,坐在床榻边,时不时的轻拍着,摸摸阿月的额头。 直至天朦朦亮,她才出去打了盆水。 阿月睁开眼睛,扫视一圈,房间空无一人。 阿秀也不要她了……寒意盘踞于心脏,她感觉要喘不过气了。 “阿月醒了!快洗洗脸,来喝粥了。” 郁秀的声音如一道暖阳,驱散了寒意,阿月目光呆呆地望着她。 阿秀没走! 这个消息让她庆幸。 她很乖,下床,洗脸,喝粥,然后去了隔壁。 刚到门口,便听到了父王的声音。 “安王幼女,在昨日遇刺落水,于夜间丑时三刻,惊厥而亡。” “去报丧吧。” 5. 身份转换 安王幼女夭折的消息,很快便被上报到了宗正寺,送到了宫中谢自行手中。 谢自行得到消息,长舒了一口气,还好是幼女夭折,他可以向陛下去送这个好消息了。 宫中昨日便得到了安王一双儿女遇刺落水的消息,皇帝发了好大一通火。 皇帝膝下唯一的三皇子在年初的时候夭折了,陛下虽然在努力造孩子,但后宫中迟迟没有好消息传出。 他如今已年近四十了,他需要为皇位的传承做准备。 他已经挑好了皇位备胎继承人,安王膝下的独子。 “陛下,宗正寺送来消息,安王家的小郡主夭折了。”谢自行急匆匆便来报信。 “小郡主”卫长盛眉梢一挑,“那安王世子现在如何?” “小殿下暂无大碍,不过还需好生将养。” 听到谢自行的回话,卫长盛心态瞬间平静:“活着就好。” 他对那小孩可没什么感情,要不是因为膝下无子,近枝皇亲子嗣单薄,皇位备胎继承人太少,他都懒得注意。 大启建国近三百年,历代皇帝中除了极个别的,子嗣都不算太多。 父皇生的子嗣倒是挺多,但如今尚在人世的很少,乾元宫之变十九个儿子就活了四个,前几年又被他弄死了一个,现在就剩三个。 活着的那两个弟弟,他还不能放心,毕竟父皇当年就是踏着自己哥哥的尸体上位的。 如今自己儿子没了,惠王便开始蠢蠢欲动了,暗中结交臣子,安王府遇刺一事也有他的手笔。 看来惠王是把自己代入成了父皇,可他卫长盛却不是信任弟弟反遭背刺的庄帝。 他没有立马收拾惠王,不过是想着让他搅搅京中的浑水。 “你现在去我私库中挑几件上好的补品,让人送到安王府去,给小孩养养身体。” 自己的皇儿还没有出生,这个备胎还不能死。 “唯。”谢自行转身去挑选补品。 “对了,告诉卫琮一声,他的儿子就先不用送到宫中读书了,好好养两年。” 养不养的好无所谓,重要的是别死了。 卫长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自行顿了顿,点头离去。 人与人之间悲喜不同,乾元宫的卫长盛倒是高兴了,安王妃贺仪真却满心哀痛愤怒。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贺仪真满脸愤怒的看着眼前的丈夫,她感觉她看不清他了。 “我们已经死了四个孩子,就剩一个阿月了,你为什么还要让她掺和这堆烂事,就不能让她好好活着吗?” “好好活着,哈……”卫琮听到了很好笑的一句话,“真真,为何你还能如此单纯?” 他的手捧着妻子的脸,愤怒与温柔相对。 卫琮不解,一个人怎么能在历经仇恨痛苦之后,心中还能保持着一丝希冀。 “在这皇室之中,从来就没有好好活着这四个字。” “你以为阿月是个女子,那些人就会放过她吗?不会的,他们只会在我死后,将她生吞活剥。” “甚至……甚至可能都不用等到我死。”卫琮的语气透露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奈,“你忘了宝儿了吗?” 宝儿二字一出,贺仪真瞬间变得面色惨白,那段痛苦的记忆又涌上心头。 卫宝是贺仪真和卫琮的第一个孩子,是当时皇室四代中的第一个小孩。 这个小女孩一出生就受到了所有人的宠爱,当时的皇帝给这个曾孙女取名为宝,太子给这个孙女请封郡主。 按大启的规定,一般只有太子与亲王之女可以封为郡主,但皇帝还是为了卫宝破例了,在她百日宴上封为明珠郡主。 他们夫妻两人也一直如珠如宝爱着这个女儿,在她成年之后,卫琮怕女儿将来受委屈,对她夫婿人选更是千挑万选。 选来选去,最终选中了自己的挚友柘侯之子,当朝探花,礼部左侍郎严绪。 可费尽心思,最后还是错了。 当今皇帝登基不久,自己的女儿女婿还有那未出世的孩子,都葬身在了一场大火中。 他没想到自己看走了眼,自己的挚友严广竟是一个如此心狠手辣之人。 为了撇清关系,为了向新帝投诚,就连自己辛苦培养的长子都能说舍弃就舍弃。 可他能怎么办。 为了证明大火是个意外,严广连自己的儿子和未出生的孙子都不要了。 况且严广现在已经是当今皇帝的宠臣,而自己却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如今这局势,阿月顶替阿雪的身份才是最好的,将来她至少还能承袭我的爵位。” 他凑近她的耳边,语气越发蛊惑。 “甚至说不定能更进一步,夺回那本属于我们的皇位。” 卫琮表面看起来还很正常,但这些年来接二连三的重击,早就让他内心疯魔了。 他早已对那皇位产生了偏执,哪怕自己坐不上皇位,自己的后代子孙也必须坐上。 只有在那个位置上,才能洗清母族的冤屈,才能让在乾阳宫之变中枉死之人得以安息。 可王妃在当年早产生下双胎时,已经伤及根本,再难有孕。 阿月若不假扮阿雪,那他们这一脉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贺仪真看着陷入偏执的丈夫,最终妥协了,“随你吧。”大不了一死而已。 “你们两个进来吧。” 卫琮听到贺仪真同意,扯出了一个僵硬的笑,才转身看向门口。 他早就知道月郎和郁秀藏在门口。 阿月听到父王的声音,浑身一抖,她绷紧着脸,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动。 “对不起,昨日是我和你母妃口不择言,阿月原谅我们可好?” 卫琮看着女儿只有拘谨再无亲近,便知道昨日的话伤了她的心。 昨日是他们两个错,敌人的目标本就是雪女。 书房昨日也有刺客,所以哪怕雪女留在书房用功,也终究难逃一死。 他伸出手想要抚摸一下女儿的头,用以安慰,可却落空了。 “父母为长者,女儿怎敢有怨。” 月郎退后一步,躲过父王的手,神情很恭敬,回答的很谦卑。 卫琮看着悬空的手,垂眸苦笑,将手收了回来,没有再纠结于这件事。 或许这样也好,没有那么多的情,也不会有太多的伤心。 “月郎你要记住,从今日起,你便是安王府的世子,你要时时刻刻记住你的身份,千万不能在外人面前随意泄露,不然全家人都要为你陪葬。” “你一定要记着。” 卫琮蹲下,双手握着女儿的肩膀,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嘱托。 “儿,谨遵父命。” 从今日起,她就不是父王的女儿,而是安王府的世子。 卫琮看着女儿,沉吟片刻。 “你也快五岁了,身份也变了,也该起个像样的大名了,从今往后你就叫明昭,卫明昭。” 明昭,唯望明日,真相大白,昭昭于天下。 “明昭多谢父王赐名。”阿月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从今日起世间多了一个卫明昭。 “去看看你哥哥最后一面吧,一会儿就要盖棺了。” 卫琮和贺仪真离开了房间,出去准备葬礼,把空间留给了孩子。 哥哥的尸体已经被移放在了棺材里。 棺材很高,郁秀搬来一个高凳子,卫明昭踩着高凳子才看见里面的人。 他们当年一同来到这个世 界,可如今他却先离开了。 “阿秀你身上的小刀借我用一下。” 郁秀自开始学医,身上便常配着一把小刀。 郁秀有些担忧地看着卫明昭,但她知道她不会做傻事,她抽出了腰间的小刀递给了她。 卫明昭割下了一缕青丝,放到了哥哥的手中。 他们曾经说过要一起长大,虽然如今做不到了。 但发丝会带着她陪伴着哥哥,而她会为哥哥报仇,带着哥哥的那一份活下去。 “哥哥,来世莫入帝王家。” 很快便有下人来布置灵堂,给哥哥的棺材加盖。 卫明昭和郁秀在灵堂守了一夜。 雪女的葬礼,卫明昭并没有被允许参加。 因为民间有传言,枉死的小孩儿的葬礼不能有其他小孩参加,不然枉死的小孩会带走健康小孩的魂魄。 卫琮和贺仪真秉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 不顾卫明昭的意愿,强制不让她参加。 她憋在书房里,自虐般为哥哥抄了一遍又一遍的往生经。 抄到手抽筋,泪水模糊了脸庞,烛台上的蜡烛换了一根又一根。 她只能用这样的方法,用抄经书来倾泻自己的悔恨与悲痛。 愿上苍能保佑哥哥来世勿要再生于皇室。 能入一小康人家,平安顺遂,无病无忧,健康长大。 因为死的是个小孩儿,葬礼自然不会大操大办,没两天就结束。 生活好像又恢复了平静。 卫明昭扮哥哥的身份,没有几个人怀疑,他俩本就是双胞胎,长得有七八分相似,以前便经常互换身份,假扮对方。 他俩又常年呆在别院,京中了解他们的人并不多。 再加上因为哥哥的死,她心中哀痛伤怀,消瘦了不少,脸上的婴儿肥都不见,气质上更添了那份属于哥哥的两分病弱之气。 因为皇帝吩咐了不用到宫中读书,卫明昭便由父亲亲自启蒙教导。 卫明昭卯时便起床,洗漱用完膳,先到了明月阁,给母妃请安。 “王妃,小殿下来了。”贺仪真的奶娘进来通报。 贺仪真捏紧手中的佛珠,无悲无喜:“不见,你去给世子说,我要虔心礼佛,今后不用日日请安,好好用功读书即可。” 不接近,不靠近,这样就不会痛。 奶娘一脸心疼地看着王妃,想要开口劝,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卫明昭在门外等着,看到刘奶奶出来,眼神一亮迎了上去。 “母妃可是醒了?” “王妃正在虔心礼佛,无法接见世子,殿下嘱托让世子今后好好读书,不用日日请安。” 听到这段话,卫明昭的眼神瞬间黯淡。 “我知道了,今后定当好好读书。”卫明昭很乖地应了下来,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容,开口叮嘱,“母妃膳食不律,时常忘了用膳,还望刘奶奶多多提醒。” “老身记住了。”奶娘点头应下。 卫明昭跪下在门口磕了两个头:“儿愿母妃长安,阿月愿母妃长乐。” 前面是哥哥,后面是自己。 她不会进去打扰母亲,她只在门口请安即可。 此后晨昏定省,只要在府中,卫明昭连带着哥哥的那一份,一日也未曾中断。 请完安后,卫明昭便很快离开了。 奶娘进去传达了卫明昭的话。 听完奶娘传的话,贺仪真睫毛微颤,手上的佛珠散落在地,愣愣的跪在佛像前。 “世子的衣食住行,你让人多加注意。” 现在这样就好,太近了,离别是会痛的。 她双手合十,向佛像祈愿。 此生惟愿阿月长安喜乐。 6. 我不疼的 明卫昭很快便来到了书房,随着父王读书。 她还不满五岁,识得字不多,数百字而已,卫琮也就没有从太难的教起。 他抽出了当年王相为明帝所编的启蒙书,带着她一字一句地读着。 直到卫明昭可以独自读下来,卫琮才停止了今日的读书任务。 卫琮从身后的书架拿出一本字帖,递到她面前。 “从今日起,每日睡前记得临摹三张,第二日我会检查。” “我会写完的。” 卫明昭接过字帖,打开,开始临摹。 卫琮看着她写字的手势,眉毛微蹙,上前握着她的手,开口指导。 “想写好字,关键在于运笔,写字不是仅靠手指用力就行的。” “指,腕,臂三个部位,都要合理运用。” “写字不能急,每一笔你都要观察笔锋的行径,日积月累之下,才能写出一幅好字。” 卫琮带着她写了一页,才松手,让她自己试试。 卫明昭依照着父亲的教导,观察笔锋,手随笔运,不急不缓,顺势而至。 写出的字比一开始大有长进。 可她却眉头微蹙,和父王相比相差太多了。 写了一会儿,卫琮就让她停下了,毕竟还是小孩子,时间太长对手不好。 “去用午膳吧,申时一刻到练武场等我。” 卫明昭出了书房,直接就往药房方向去。 阿秀还在药房,她要和她一起用午膳。 卫明昭来到药房,郁秀还在忙,她没有打扰,而是走到那桌旁,帮她处理药材。 她这些年和阿秀相处,药方没记住几句,倒是在捣药上挺熟练的。 郁秀自然也注意到了卫明昭的到来,她没有让他多等,把手里的这方药配完就来找她了。 小厨房的下人提着食盒,把今日的午膳送了过来。 “今天和叔叔学的怎么样?”药房就他俩人,自然也无需遵循食不言。 “今天跟父王学写字,我觉得我写的不太好。”卫明昭有些沮丧。 郁秀夹了一道她爱吃的菜,放到她的碗中:“阿月别心急,你才刚开始学习,只要持之以恒,以后一定会写得更好。” “你看看我,义父当年说我天赋一般,一开始一张药方都要背好久,你看我现在不也学的很好。” 郁秀的义父郁天冬是天下有名的神医,他因获得了第九届扶生大会的魁首,世人尊称他为扶生九。 郁秀当年出生后,父母接连离去,卫琮为了保下她的命,把她托付给了忘年交郁天冬。 郁秀早年在郁天冬身边生活,耳濡目染下也对医术很感兴趣。 不过郁天冬在六年前便病逝了,郁秀作为郁天冬的义女,并不想坠义父的名望,也不想义父的医术失传。 她在学习医术之事上一直以来都极为上心努力。 “我会好好学的。”卫明昭本就只是一时失落,在阿秀的安慰下收起了沮丧。 用过午膳,卫明昭在药房小憩了半个时辰,便去了练武场。 卫琮也已经到了练武场,他手持教鞭,身旁跟着一个长相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 “鹤一,你今后的武学师傅。”卫琮手指着一旁的中年男子介绍道。 “弟子卫明昭拜见师傅。”卫明昭双手合握,向自己的武学师傅行了一个拱手礼。 鹤一抬手扶起卫明昭,没有废话,直接开始教学。 “世子殿下初学武艺,我们就先从最基础的呼吸、站姿、步法教起。” “练武者,呼吸讲究起吸落呼,蓄吸发呼,将平常的胸式呼吸转变为绵、缓、细、匀、深、长的腹式呼吸,从而达到气蕴五脏,节省能量。” 鹤一一边讲解,一边在一旁示范。 卫明昭照着鹤一的教法,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气沉丹田,以鼻吸气,以口呼气,气息缓慢而微长。 鹤一看他呼吸已经练得不错,接着便开始教下一项。 “不管是站姿,还是步法,最重要的便是下盘稳固,下盘为根,培根方能叶茂。” “要想下盘稳平正,其根在脚,发于腿,手进三分,足进七分。” “世子初学,便先从马步扎起。”鹤一示范了一个标准的马步。 鹤一待卫明昭活络完身体,便点上了一根香。 “现在开始,马步一炷香。” 卫明昭学着鹤一的姿势,开始扎马步。 马步看着简单,可香才燃烧了五分之一,卫明昭便感觉到浑身沉重,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她的手,她的脚,都开始不受控制,忍不住的晃动。 “调整呼吸。”耳边是鹤一的声音。 听到提醒,她下意识地用刚才的呼吸法进行呼吸。 夏日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额头上汗水开始集结,一滴一滴往下滑落,还好有眼睫毛挡着,不然就落到眼里了。 卫明昭感觉浑身僵直,弯曲的膝盖想要偷个懒,慢慢顶起,站直。 “啪”卫琮手上的教鞭一下子抽到了她的腿上。 卫琮表情紧绷,眉头微蹙,一双眼睛静静的望着她,周遭的空气随着那一鞭子而凝滞。 “不要偷懒,练武是为了保命,危机不会只有一次,你今日的一丝懈怠,来日就是敌人手上的一把刀。” “是,父王。”鞭子落处一丝轻微的痛意涌上大脑,卫明昭本来有些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啪!手不要抖。” “啪!背不要弯。” …… 教鞭是羊毛编制,算不上多疼,最多只是一个提醒,可连续多次抽在他身上,还是让她觉得有些挫败。 自己怎能如此没用。 一炷香烧完了,蹲马步结束了。 “若有偷懒,无需留情。”卫琮把手中的教鞭递给鹤一,他不可能日日都来看着明昭练武。 “唯。”鹤一接过鞭子,低声领命。 蹲完马步休息了一会儿,卫明昭跟随着鹤一学又了一套五步拳,今天的武学课才算结束。 她拱手向鹤一告辞离开,拖着沉重麻木的双腿先去了母妃的明月阁。 她知道母妃不想见她,干脆也就没有进屋。 在院子里向刘奶奶询问了母妃今日可有按时用膳,身体如何,心情如何。 直到了解清楚,又嘱托刘奶奶要好好照顾母妃,才转身离开明月阁,去了药房。 “你的腿怎么了?”郁秀一眼便注意到卫明昭走路姿势不对,立马走到他面前。 “学武累的,没什么大事。”卫明昭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往后一靠,闭上眼睛,放空大脑。 她现在是一点也不想动。 “别在这坐着,去躺榻上,我给你按按,不然明天有你好受的了。” 郁秀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到了自己偶尔在药房休息的床榻上。 卫明昭趴在床榻上,郁秀的双手在她的身 上不断划过,推、按、捏、揉,手上不断变化。 她感觉自己僵硬沉重的身体,在阿秀的手上开始慢慢变得活络。 “嘶。”郁秀在捏她腿的时候,无意间按到鞭子抽过的地方,卫明昭下意识发出了小声的抽痛声,又很快止住了。 她不想让郁秀担心。 可郁秀还是听见了。 郁秀掀起她的裤腿想往下扒,卫明昭立马坐起来,紧紧按着她的手。 “我没事,就是你把我按的太舒服了,才忍不住发出的声音。” “我要看。”郁秀的语气很坚决,她又不是傻,抽痛声和舒服声还是能分清的。 卫明昭看着她眼中的认真,知道糊弄不过去了,松开了手。 郁秀将她的裤腿扒了上去,一眼便看到了白嫩的腿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红痕。 郁秀看到她腿上的红痕,瞬间怒了。 在这王府中,敢动手抽阿月的人,只有大王和王妃,王妃又不管事,那只能是大王了。 “叔叔怎么可以这样做!不行,我要去找他。” 她噌地站了起来,就要去找卫琮。 “别……”卫明昭话没说完,直接伸出双手抱住她的腰,不让她去。 “是我不够认真,不怪父王,你别去,我不疼的。” 听到她说的话,郁秀的心好似被针刺了一下,眼眶霎时红了。 阿月还不到五岁呀,为何要对她如此苛责。 郁秀没有转身,怕她看到自己情绪不对:“我不去了,你松手,我去给你拿瓶药。” 她松开了手,郁秀走到药柜边,缓了缓情绪,才拿着跌打损伤药过来。 她把药油小心地涂到她的鞭痕处,细细擦着,直到药被吸收。 她把药放到一旁的桌子上,洗了洗手,拿出了腰间的荷包。 “你暂时不想动的话,先吃点东西垫吧垫吧,一会儿再去用晚膳。” 卫明昭有些迟疑,没有第一时间去接。 “里面是一些牛肉干。” 郁秀自然知道她为何迟疑,自阿雪死后,嗜甜的她,就很少再吃糕点,尤其是得月楼的糕点。 听到阿秀这么说,她才伸手接过,拿出一个牛肉干啃了起来。 她在药房休息了小半个时辰,缓过劲来,才和阿秀准备离开。 刚出药房门,便看到了赵府医往药房方向来。 “赵师傅,你怎么来了?” 王府中有大药房和小药房,大药房是府医们看病开药休息的地方,小药房是独属于郁秀学医之用,其他府医很少过来。 “大王让我开些改善气血、打熬筋骨之药,给殿下练武过后药浴所用。” “我听闻殿下在你这儿,便过来了,毕竟这药也得根据使用者的体质来开。” 卫明昭听到是为自己而来,连忙起身感谢:“那就劳烦赵医师了。” 赵府医根据他的体质,很快便开好了药方,打算回去抓药。 “给我吧,我来抓药就行,不用劳烦赵府医再跑一趟。”郁秀把药方要了过来。 阿月药浴之事还是自己来接手比较好,免得她不小心暴露。 “好。”赵府医点了点头,把药方直接交到了她的手中。 郁秀自小学医,赵府医对于她还是很放心的。 此后的日子,卫明昭的生活都如今日这般。 上午习文,下午练武,给母亲问安,陪阿秀用膳,饭后半个时辰泡药浴。 7. 跳下去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皇帝四十岁的生辰。 今年是皇帝的整寿,生日宴办得比往年热闹了许多。 卫明昭作为安王府的世子,自然要随父王和母妃入宫赴宴。 他们三人坐上了马车,一上马车卫琮和贺仪真都不约而同地选择闭目养神。 若是在往日,雪女还未死之时,卫明昭肯定会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可如今的马车上只有一片死寂,明明是最亲的人,却相顾无言。 卫明昭坐在位置上,时不时的偷偷瞄了眼母妃,这是她自哥哥丧礼之后,第一次见母妃。 母妃消瘦了不少,眉宇间总是无意识的紧皱着,显得格外的孤独忧郁。 可她只能偷看着,无能为力。 母妃不需要她。 安王府离皇宫并不远,坐着马车很快便到。 入宫后,他们按礼先去乾元殿拜见皇帝,皇帝很快便接见了他们。 “臣等拜见陛下,陛下万年。”三人入殿,向上坐的皇帝行了吉拜礼。 大启朝并不是一个礼仪严苛的朝代,除了祭天祭祖等重要场合,一般很少行稽首跪拜之礼。 “坐吧,都是一家人,不用太多礼了。” 皇帝的目光聚集在卫明昭身上,语气很慈和:“你就是明昭吧,上前来,让叔祖父好好看看你。” 卫明昭听话地走到他面前:“明昭见过叔祖父。” 皇帝像一个亲近的长辈一般开口询问:“最近在读什么书?” “在跟父亲学《礼记》。”卫明昭并没有因为他的亲切就放松,反而在心中警醒。 她能感受得到,皇帝眼神深处的漠视与不喜。 “不错,知礼,守礼,方能不逾距,是个好孩子。” 皇帝夸了他几句,又和卫琮聊了几句,就让他们退下了。 今年的寿宴很特别,皇帝没有在明堂举办,反而将宴会设在了九州池中的巨大龙舟上。 卫明昭越靠近九州池,脚步就越发的慢,她看着前面那巨大的湖水,就已经有了被淹的窒息感。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脚牢牢钉住,在离九洲池五步远的地方,不敢再往前进。 那一次的落水,终究让她有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可皇帝的寿宴就在九洲池的龙舟之上,她不能不去。 卫琮和贺仪真也注意到了他的不对,两人的目光同时看着她。 两人都察觉到了她的惧怕,没有开口催促,只是看着。 卫明昭动了,她伸出手,触碰着母亲的手,怕母亲抽开,她握得极紧,她还是怕。 卫琮看到这一幕,眉头紧皱,想要说些什么,可现在不是开口的时机。 贺仪真感觉到了握着她的那只小手在发抖,她张了张唇,目光在她惧怕的小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了。 终究没有忍心抽开手,也未开口。 卫明昭最终还是牵着母亲的手上了龙舟。 寿宴很快便开始,诸臣献礼。 卫琮秉承着往日低调的原则,敬献的寿礼不轻不厚,一个大块紫檀木雕刻的万寿屏风。 惠王倒是大出风头,敬献的礼物极尽奢华,贵重不凡。 他用数万两黄金,以极数九为倍数,配合组成九九之礼。 如意、佛像、寿碗……共计九种礼,每样礼有九件,共达81件珍贵物品。 恭祝皇帝寿与天齐,天长地久。 “今日所收的寿礼,十二弟所献最得吾心,自行,将美酒送到十二弟案前,我要与他不醉不归。” “臣弟多谢皇兄赏赐。”惠王听到皇帝夸赞,意气风发地站起来谢恩。 自皇帝的三子死后,惠王过的那叫一个春风得意,如鱼得水。 他上讨皇帝欢心,对下左右逢源,笼络了一群人到他身边,为他鼓吹,为他造势。 毕竟皇帝如今都四十了,膝下无子,大臣们也要为未来考虑。 皇帝之后也就该轮到他这个惠王了。 皇帝之下便是他呀。 如今的惠王可谓炙手可热,是朝中的一个热灶。 今日的寿宴异常热闹,美酒佳肴不断,歌舞不休,接连不断的烟花,将夜晚的九州池照得极亮。 惠王的身边迎来了一波又一波敬酒的大臣。 上位的皇帝,用看死人的眼光静静的看着,看着浑水下的污浊是如何抱团。 只等待浑水变清,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今日的寿宴,一直持续到了深夜才散场。 昨夜寿宴太晚,今日父王放了她一天假。 她一整天都窝在郁秀的小药房,黏着她,帮她捣药晒药。 第二日清晨,她又如往日一般,早早到了书房。 “跟上。”卫琮没有拿出书来教他,直接带着她出了书房。 卫琮在前,卫明昭在身后跟着。 她跟着走了一段,看着眼前的路越来越熟悉,她的脚步慢了。 这是去往东北角小湖的路。 是哥哥殒命之地。 “跟上。”卫琮没有解释太多,只是一味的催促。 在催促声中,她在身后慢慢跟着,直到两人又来到了那个湖边。 “跳下去。”卫琮看着卫明昭,手指向湖中。 “父王……”卫明昭不敢跳,她望着他,目露哀求。 卫琮不为所动,他不允许自己的世子有如此大的弱点。 “四周有人保护着你,你只需跳下去,不会有事的。” 卫明昭蠕动着脚步,慢慢移到湖边,她望着眼前清澈的湖水,再无初见时的欣喜,只有即将窒息的绝望。 她伸出一条腿,又很快缩了回来。 “噗通”一声,卫琮跳进了水中。 “下来,有父王在,你不会出事的。”他必须要让明昭克服这个弱点。 卫明昭看着水中的父亲,眼一闭,心一横,脚一迈,直接跳了下去。 潮湿包裹着她的身体,在她即将被水淹没那一刻,一双大手从身后拖住了他,把她带上了岸。 “回去换身衣服吧,今日先到这里。” 卫琮知道欲速则不达,今日本就只是想让她克服心理障碍而已。 “明天开始学凫水,不可能每一次都有人拖着你。” “唯。” 卫明昭换好衣服,就去了小药房找郁秀。 郁秀正在拿着银针,给假人针灸。 她没有打扰,默默的站在一旁看着。 “阿月可是有事要我帮忙?” 往日卫明昭来到药房,都会帮着她处理药材,今日却只是静静的看着她,显然是有事要说。 郁秀施完最后一针,将银针轻轻取下,放回到了针包。 “阿秀教我凫水可好?”她想提前先学一点,克服心中的障碍,不想明日在父王面前失态。 郁秀没有问她为什么要突然学凫水,只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小药房旁边就有个小池子,郁秀直接带着她过来了。 她察觉到了卫明昭对于水的惧怕,没有让她直接下水,而是找来了一个长凳子。 先自己趴在凳子上,给她一步一步演示了游泳的姿势,然后起来拍了拍凳子,让他趴上去。 “小腿慢慢收,两脚外翻,勾脚尖,用力往后蹬……对就是这样。”郁秀先逐一纠正了她腿上 的动作。 等到她完全掌握姿势,郁秀先下了水。 “阿月别怕,我在水里。”郁秀张开手,温柔地看着她。 卫明昭触及她眼底的温柔,不愿让她失望,主动向前迈入水中。 一下水,卫明昭就直接抓住岸边,郁秀游到她身边,扶着她,给她借力点。 “游泳最先要学会憋气和吐气,你先深吸一口气,把头埋入水中,缓慢地用口鼻呼气,直到感觉快没气了,再抬头快速吸气。” 卫明昭没有立马照做,在水中漂浮着,便已经让她浑身不适,若再把头扎进去,光是想想那窒息感便已经冒出来了。 郁秀上前贴着她,把她圈在怀中:“阿月别怕,我在你身后。” 肌肤相贴,郁秀身上的热气传到了她的身上,缓解了她的不适感。 她照着刚才阿秀所教的,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猛地把脑袋扎进水里。 她感觉到了,水流在贪婪地吞噬着她呼出的气,掠夺她本就不多的气息。 在被掠夺走最后一口气前,她猛地又把头伸了出来,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如此尝试数次,她总算掌握了如何在水中憋气呼气。 郁秀拖着他,在池中游了一圈,感受着水在身上的流动,感受着浮力的作用。 直到卫明昭能独自在水中不沉,他们才结束了今日的教学。 第二天,经过昨日的突击教学,卫明昭表现得很好,没有再如前几日那般怯懦。 她连续学了一个多月的凫水,如今已经可以独自在水中游走,无需再借助别人的力量。 卫琮看着在池塘中畅游的卫明昭,脸上浮现了一丝欣慰。 “世子惧水,即日起,填平王府中所有池子。”最后一节凫水课结束,卫琮便直接下了这道命令。 卫明昭学习凫水这件事一直都在隐秘进行,知道的人并不多,知道她会凫水的人更是没几个。 世人只会知道,安王世子因曾经落水,自那以后就极为怕水。 有一个让众人都知道不是弱点的弱点,将来或许可以利用保命。 此后,她又恢复了上午学文,下午练武的生活。 三个月后,惠王在王府宴请宾客,宴后突然暴毙,太医诊断,因其饮酒过量导致猝死。 因惠王无子,王位被除。 “陛下,惠王已经解决了。” 卫长盛听到谢自行这句话,沉郁了几天的脸,难得露了个笑脸。 他本不想那么早解决惠王,可他却越来越蹬鼻子上脸。 皇位只能自己决定要给谁,他绝不允许有人伸手来抢。 “把这些名单里的人都解决了。”卫长盛把一个记名册扔到谢自行手中。 这上面都是背弃了他,依附于惠王之人。 不忠之臣,何须再留。 “对了,最近多注意平王。”卫长盛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弟弟,觉得也可以顺手解决了。 谢自行听到平王二字,心中一紧,垂眸掩去心中的情绪,面上不解。 “陛下不先处理安王吗?” 毕竟与安王相比,平王实在太普通,太不惹人注意。 一个在先帝时期就不受宠的皇子,对于当今陛下的威胁应该远不如旧太子一脉的安王。 “朕打算再次出兵,现在动安王,只会引起动荡。” 先太子毕竟当了30多年的太子,曾多次监国,受朝野上下称赞,贤名遍天下。 安王作为先太子唯一尚存人世之子,又是晚辈,卫长盛也是要名声的,要动他就要有万全的准备。 而平王,一个没有太多人在乎的人,除了也就除了。 8. 谣言疯传 谢自行一回到自己的住处,脸上再也不复往日的从容平静。 他没有想到皇帝会这么疯,刚动手除了惠王,现在又要对平王出手。 “嘭”谢自行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脸上的表情被不甘与愤怒笼罩。 为什么他都坐到这个位置了,还是保护不了自己想保护的人。 他有些挫败。 不行,不能就这样放弃,还得想想办法。 京中最近一片血色,惠王的死在朝中掀起一股剧烈的风暴,许多大臣贬的贬,死的死。 当然这一切都和卫明昭没有太大关系,她依然窝在安王府,过着勤学苦练的日子。 这场风波持续了数月,才渐渐平息。 可很快又有新的一场风波出现。 京城内外,街头巷尾,不知是哪生出了谣言。 说当今皇帝其实是弑君弑父上位,心中一直有鬼,所以才接连除掉嘉王和惠王两个弟弟。 还有人说当今皇帝远不如先太子贤德,就应该让先太子一脉当皇帝。 还有人说当今皇帝的子嗣皆夭折,又迟迟无子,便是因为造孽太深,受到天谴,损了子孙的福德。 许多人本就对当今皇帝心怀不满,尤其是那些背井离乡的灾民。 皇帝一心筹备打仗而忽视赈灾,致使许多人背井离乡,流离失所,成为难民。 这些人本就对朝廷怀有不满,听到这些谣言更是疯狂传播。 一些野心家也从中嗅到了机会,更是大肆传播这些谣言,暗中收容难民,等待良机。 “砰”的一声,花瓶的碎片炸裂在谢自行的脚下。 碎片崩到他的腿上,谢自行眼睛眨都没眨一下,他没有管脚下碎裂的花瓶,快步向前给皇帝抚背顺气。 “陛下何必和那些刁民置气,杀几个以儆效尤,自然就没有人再敢乱传了。” “杀!杀……” “到底是谁?是谁传的谣?我要杀了他!”卫长盛英俊的脸庞被愤怒挤占扭曲。 他一直自诩不凡,总觉得将来自己能成为一代明君圣主,百年之后当流传青史,因此一直对自己的名声无比看重。 他的遗诏虽然是假,皇位来的不是那么名正言顺,但那也是他应得的,谁让他比兄弟们快了一步。 父皇突然病逝,自己生前没有指定继承人,死后又没有留下遗诏,他作为当时现存的长子,坐上这个皇位有何不可? 至于嘉王和惠王,他们本就是谋逆之徒,心怀二心,对于他这个皇帝不忠不敬,杀了他们难道不应该吗? 如今天下谣言四起,让他背上弑君弑父之名,他的圣主明君之梦彻底破碎,这一切真的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卫长盛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眼赤红,不住地喘着粗气。 “查……把那造谣者给我找出来,我要把他碎尸万段!”尖锐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卫长盛很快压抑住了心中的怒火,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他一把伸手抓住谢自行,俯身轻凑,语气温柔得近乎宠溺:“这天下没有人能比我更信赖你,你不会背叛我的,对吗?” 这番话落到谢自行耳边,让他心神一颤,微垂着眼眸,声音发涩:“陛下说的对,我已经遇到世间对我最好的人,自然不会背叛。” “那就好!”卫长盛长舒了一口气,“帮我盯好安王。” “唯,那平王可还要出手?”谢自行道。 “平王……”卫长盛沉吟稍许,平王的威胁确实不大,但实在是碍眼,“平王这事你不用管了,帮我盯好安王,查出造谣者即可。” 谢自行听到这番话,不由得心中暗喜。 平王府保住了。 他领命出了乾元殿,去处理谣言之事。 “陛下就要这样放过平王吗?”屏风后走出一个老宦官开口询问。 “阿父不用担心,平王终究不过一个异族战俘所出之子,又无甚威望,不会出事的。” 老宦官名唤张恩,是自卫长盛出生起便开始照顾他的人,对于老宦官他很亲近信赖,私下无人时总称其为阿父。 毕竟张恩对他可比父皇对他好多了。 他父皇眼中只有他的好大儿,其他皇子绑到一块儿都比不过他好大儿的一根手指头。 只不过父皇再喜欢老大,也比不过他自己的皇位重要,最后老大还是被他玩死了。 只不过张恩老了,能在他身边陪着他就不错了,做不了太多事,所以他经常用谢自行来办事。 张恩听完皇帝的话,并没有放下担忧,反而眉头紧蹙。 “说是异族,可新州终究被我大启统治了百余年,哪怕他们在幽帝时期背叛脱离了统治,但是在大多数人心中他们都是大启的子民。” “说平王是异族所出之子,恐怕很多人都不会认。” “那阿父意思是?” “早除了为好。” 张恩总感觉平王这个人不太对,太平静了,就像一条藏着的毒蛇,说不定哪天就突然窜出来咬你一口。 “好,就听阿父的,我会让人去处理的。” 京中乱传的谣言,不光让乾元殿内的皇帝感到愤怒,就连安王卫琮也异常愤怒心忧。 作为先太子一脉,他自然知道自己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自当今皇帝登基以来,他一直处事低调,常年带着家人不是待在别院,就是安安分分地窝在家里,从不结交党羽,不出风头。 可就算这样了,还是有人不想放过他,借着谣言把他拖到漩涡中。 自己一味的退让,似乎只会让一些人蹬鼻子上脸。 “鹤一,传令鹤二重启控鹤卫。”他也要做点准备了。 控鹤卫是当年先帝登基时创立的特务机构,用来监视朝野上下。 因为世宗皇帝喜爱鹤鸟,所穿衣服常有鹤纹,又经常给自己的重臣爱将赐衣,所以自武帝起,无论文官武官,都偏爱在衣服上绣有鹤纹。 先帝当年趁着庄帝病重之际,阴谋夺取了兄长的皇位,不久庄帝之独子也突然暴毙。 庄帝毕竟为帝二十载,虽然一时看走了眼,让自己多加宠爱的弟弟夺了皇位,可多年为帝,朝中也是有不少心腹爱将,先帝的皇位一开始并不稳。 为了监督朝中官员,先帝又不放心原来的监察使红衣卫,就又设立了一个特务机构——控鹤卫。 不过等到先帝坐稳皇位,控鹤卫就被先帝改成了暗卫,取消了监视刺探的权力。 先帝虽然最开始用特务,但只是为了坐稳皇位,他本身并不主张。 他认为特务手中的权力过大,只会严重破坏国家的司法,制造大量冤案,破坏国家之稳定。 一个国家一直处于监视高压的环境,那只会造成君王与众人离心,臣民不能安居。 乾元宫之变后过去没多久,先帝便把这支控鹤卫给了当时被封为庆王的卫 琮。 卫琮得到控鹤卫之后,一直也只是把他们当成暗卫使用。 如今为了保全,也不得不动用一下。 原先控鹤卫的刺探监视人员,虽然被大量弃用,但还是保留了一些人员。 卫琮一开始虽没想着用,不过他也不缺钱,这些人也就一直拨钱养着。 如今可以重启这些人员,吸纳培养出新的控鹤卫。 “那京中的谣言可要处理?” “不用,我们的陛下会比我们更急,现在他一定派着人在盯着我,如今贸然出手,只会更加惹人怀疑。” …… “玉棠!”听到身后的声音,谢自行眼中星光亮起,回眸一笑,“玉兰来啦。” 来人正是平王妃谢玉兰。 此处是他在京城中的一处别院,处在民宅之间,很少有人知道。 只要他出宫,便会寻找机会和玉兰在此处见面。 谢自行拉着她进了屋里,倒了早已泡好的桐柏玉叶茶。 此茶乃是谢玉兰家乡所产,少时她家中以采茶卖药为生,她自幼便饮此茶。 后来入宫,因为思念家乡,她还抠出本就不多的银两,让出宫的小太监帮忙采买一些劣等的桐柏玉叶茶。 这些谢自行一直都记着,自他出人头地,有些地位后,就每年派人买最好的玉叶茶私下送给她。 谢玉兰现在没有心思去喝那杯茶,满脸担忧的看着他。 “京中最近那些谣言是你在出手,对吗?” “是。”谢自行供认不讳。 “是陛下要对石榴出手了吗?” “我不会让你,让平王府出事的。”谢自行没有否认,只是语气坚决的许诺。 谢玉兰听到他这么说,心一下沉到谷底,她和石榴已经如此低调,陛下还是不肯放过他们。 她怔怔的望着谢自行,她感激他的帮忙,可也不能就这样看着他在刀尖上行走。 “你别再出手了,你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位置,别为了我让陛下对你起疑心。” 谢自行听到她这样说,心中总有一股不详的预感,他急匆匆地握紧着她的手。 “兰儿,你别这样说,你是我认的妹妹呀,当年没有你,我早就死了。” “我一直拼命地往上爬,就是想要保护好你。” 宝宁二十五年南方大涝,北方大旱,又有蝗灾民变,他和玉兰所在的南阳郡也是受灾地,很多百姓都活不下去。 而当时朝廷正好在南阳郡采选太监和宫女,许多活不下去的老百姓都想要进宫中讨一丝生路。 谢自行当年十岁,他从小便无父无母,靠着村中好心人的救济才活了下来。 可当时受灾严重,其他人也没有余粮来救他,他为了活着,给了自己一刀,报名入宫当太监。 他报上名后和被选为宫女的玉兰在一个车里,可在半途他便因为伤势发起了高热。 那些宫里的人自然不会为了他们这些低贱之人请医师看病。 他们这些人能熬过去的算是命硬,熬不过去的就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烧了。 他在烧的浑浑噩噩,几乎以为真的就要这样死过去的时候,是玉兰出手救了他。 玉兰的父亲早年是个游方郎中,经常会炮制一些保命药让妻女带在身边。 而那一日,她把唯一的保命药给了他,把他从阎王手中救了回来。 如今想起,那一日仍然历历在目。 9. 我也不活了 “喂,喂喂喂,快醒啊!别浪费我最后一颗药啊!再不醒你就要被烧了。” 谢玉兰手上不停地晃着,希望能把那躺着的男孩叫醒。 自从家乡遭难后,她和爹娘还有妹妹就背井离乡去郡城讨活路。 谁知半路遇上乱匪,一家人被冲散了,爹爹受了重伤,她也找不着娘亲和妹妹。 后来爹死了,她用一根棍子刨得双手出血,才刨出一个大坑,把爹给埋了。 在找娘和妹妹的路上,意外救了一个落水的太监,太监和她还是同乡,为了报恩就把她塞进了宫女的队伍里。 队伍现在收的太监宫女人还不多,谢玉兰救的太监又有些小权力,就给她安排了一个人少的马车。 她和马车里的陌生少年,虽然同处一辆马车,可一直都没有说过几句话,直到她昨夜发现少年起了高热。 谢玉兰和少年好歹一起呆了几天,虽然不熟,但看着他这样死了又过意不去,就把爹爹给她的最后一颗救命药喂给了他。 在谢玉兰的摇晃间,少年缓缓睁开了眼,呆呆的看着她:“是你救了我?” 一夜的高热,让少年的声音无力嘶哑。 谢玉兰看见他醒了,长舒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总算没有浪费我的最后一颗药。” 因为这件事,他们两个逐渐热络了起来。 少年知道了女孩叫谢玉兰,女孩问他叫什么名字。 少年没有名字,多看别人怎么叫他,叫他狗儿,他今天就是狗儿,叫他小乞丐,今天就是小乞丐…… 可少年不想让她知道这些,他照着女孩的名字,给自己起名谢玉棠。 后来两人一同进了皇宫,谢玉兰进了宠妃的宫殿伺候,谢玉棠则被其他人排挤,净干一些脏活累活,他不想连累谢玉兰就和她明面上再没有来往。 谢玉兰明白他的顾虑,两人心照不宣地在明面上疏远,她则是暗中接济谢玉棠。 谢玉棠经过不断钻研攀关系,拜了御前的一个老黄门为干爹,改名为谢自行,地位才渐渐起来。 谢玉兰却因为宠妃流产被连累,宠妃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全部被打了板子,发配到其他各殿干一些脏活累活。 谢玉棠用自己攒下的所有银子,四处奔波疏通关系,才把她调到了比较清闲安全一点的杨安殿。 但没想到却让她认识了平王,成为了平王妃,落到了如今这个险地。 若早知如此,他绝对不会让她去杨安殿。 他想起两人往日的经历,只觉得一阵懊恼,懊恼自己如此没用,连在乎的人都保护不了。 谢玉兰望着他眼中的后悔,伸手抚住他的脸庞:“我真庆幸当年把药给了你,让我能再拥有一个亲人,你对我已经够好了。” “我不想看到你为了我而出事,如果……”谢玉兰声音顿了一下,嘴唇微颤,“如果我和石榴有一天真的遭遇不测,我希望你能帮我找一找我的娘亲和妹妹。” 娘亲和妹妹是她心中永远无法抹除的一抹伤痛。 她成为平王妃后,也曾派人回家乡找过,可一直没有消息。 谢自行没有直接答应,他握紧脸上的手,目光紧随着她。 “别说傻话,你不会出事的,我会陪着你一起找到娘亲和妹妹。” 夜晚,平王府。 “姐姐今天一下午都在陪着谢玉棠,回来都没怎么搭理我,我不开心了!” 平王卫长易洗完澡出来,看到坐在床上的谢玉兰,今天从回来起她就心不在焉,都没怎么看看他。 他心中不满,上前圈住她,把她揽在怀里,低头在她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 “石榴别闹!”话虽这样说着,可她还是伸出胳膊揽住了卫长易,在他唇上亲了两口,以示安抚。 “还不够!”看着姐姐要离开,他主动凑上前,加深了这个吻,直到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才松开。 “真是个爱吃醋的小鬼。”谢玉兰懒得起身,直接靠在他的怀里,开口调侃他。 “姐姐是我的妻子,我的王妃,要吃醋应该是他谢玉棠吃醋。”卫长易厚着脸皮嘴硬不承认。 “我和玉棠只是兄妹。”她轻叹一口气,对石榴强烈的占有欲实在是没有办法。 他挑眉,语气霸道:“兄妹也不行,你的心中最重要的只能是我。” “你这样依赖于我,若有一天我先死了,你该怎么办呢?” 她望着眼前这个五官立体,眼中心中尽是她的男子,想到陛下要对他们出手,她有些担忧。 因为从小的经历,石榴将她看得太重了,对她的爱是偏执与独占,不允许别人的窥视。 她对别人好一点,他就不开心,生闷气。 卫长易是先帝的十六皇子,从小便不被他的父皇和母妃重视,连个名字都没有。 现在的名字还是乾元宫之变后,皇帝发现还有他这个活着的儿子,才给他赐了个名字——卫长易。 他的母妃是新州异族首领之女,首领叛乱,被朝廷制伏,一家人被抓到了京城,首领献上自己的女儿给皇帝,希望能被宽恕。 卫长易的母亲是一个难得的美人,又有一股异域风情,刚入皇宫时就受到了皇帝的宠爱,很快便被封为丽婕妤,恩宠不断。 可一切都在卫长易出生那天改变了。 他出生那天,丽婕妤遭到暗算,意外早产,那天正好是先皇后逝世二十年的忌日。 先皇后在先帝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发生这样的事先帝很震怒,纵使知道他们母子也是受害者,但破坏祭礼还是让先帝不喜。 自那日起丽婕妤就彻底失宠,她恨透了这个出生不合时宜的孩子,他的父亲也将这个新出生的孩子彻底遗忘,连个名字都没起。 卫长易五岁那年,丽婕妤染了风寒,一个人孤独地死在殿中,临死前都没有见他这个儿子一面,他一个人在杨安殿中孤独求活。 直到他八岁,遇见了被调到杨安殿的谢玉兰。 “你是谁?”少女的质问声,在他耳边炸响。 谢玉兰刚来到杨安殿,就看到一个穿着小太监衣服的小孩,怀里抱着个东西,鬼鬼祟祟的要进杨安殿。 她立马警觉,她可才被连累打了板子,可不想再一到杨安殿就又被牵连。 小孩被声音吓着了,丢下了手中的东西,噌的一下跑到了屋里床下躲着。 是个馒头,谢玉兰捡起掉落的东西,一看便知道自己误会了。 那个小孩应该也是个受人欺负的小太监。 她拿着手中的馒头,立马跑到屋里去找小男孩道歉。 她找了一圈,才发现藏在床底下的他,她也干脆趴了下来,直勾勾的看着小男孩。 “对不起,刚刚是我吓着你了,你的馒头,还有这几颗糖都给你。” 谢玉兰面带歉意,从兜里拿出了她准备的糖 果,往床底下男孩的方向移了移。 小男孩警觉地看着她,看她确实没有恶意,又加上肚子实在太饿,拿起馒头便啃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谢玉兰看他吃的狼吞虎咽,怕他噎着,又倒了杯水递了过去。 “十六。” “石榴?吃的石榴吗?” 当时小小的他,还不知道十六和石榴的区别,直接点了点头。 他们两个也因此结缘,在杨安殿一起相依为命。 直到乾元宫之变爆发,皇帝死了太多皇子,才发现皇宫里还有他这一个皇子。 他也因祸得福,因为先帝剩下的皇子太少了,他虽然不受宠,但还是赐了名字,封了平王。 “你若死了,那我也不活了。”卫长易的眼中尽是认真。 谢玉兰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往他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可又怕真的弄疼他,把咬换成了亲。 “不许说傻话,要好好活着。” 谢自行收手后,京中的谣言很快便被平息了。 皇帝又开始准备他的收复新州的大计。 “罪人萨迪克见过皇帝陛下。”一个异族男子在张恩带领下来面见皇帝。 “萨迪克,忠诚者。”卫长盛饶有兴趣的念着这个名字,看着他,“朕今日给你个机会,是选择忠诚,还是活命。” “罪人选择活命。”萨迪克跪在地上毫不犹豫地回答。 “好!”卫长盛听到这个回答拍手叫好。 “只要你帮我完成一件事,我就放你家人一条活路。” “陛下,请吩咐。” “去杀了平王,为你族人不满而杀。” 萨迪克原本是平王母族部落的一名小首领,当年被俘虏之后,就一直留在启朝做苦力,他的家人也都被变为了奴隶。 让萨迪克去刺杀平王,既可以除掉一个敌人,也可以让他再找借口收复新州。 萨迪克听到这个要求愣了一下,但很快收敛了表情:“萨迪克必不负所托,还望陛下能遵守约定。” “自然,天子一言九鼎。”皇帝爽快地点头答应。 七日后,平王府。 “大王,门外有一个异族人求见。” “异族人?”卫长易眉心一跳,想到了母妃,“不见。” 他不能见,在如今这关头,他不能让平王府出事。 “大王说了不见,快走!”侍卫通报出来,连忙驱赶门外等着的萨迪克。 “不见……竟然不见……” 平王身上虽然流着敌人的血,但毕竟也是首领的外孙。 他虽然在皇帝面前答应了要刺杀他,可他并不完全相信皇帝。 他还是决定来见一见他,只要他能出手救自己的家人,他就不杀他。 可他竟然不见,哈……哈哈…… 首领啊!你不能怪我,我只是为了让家人活着。 当夜,萨迪克潜入了平王府。 他小心躲避着周围的护卫,一路躲躲藏藏摸到了书房。 自打侍卫通报有异族人求见,卫长易一天都感觉心慌慌,总觉得要有不好的事发生。 萨迪克看到了屋内的卫长易,直接拔剑破门而入。 剑光的寒芒直接逼近,卫长易一脚踢翻桌子,挡住萨迪克的攻势。 快步拔出书架上的佩剑,看向闯进来的黑衣人,大声喝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10. 疯子十六 “杀你之人。”黑衣人没有多废话,提起长剑就向他刺去。 “来人!有刺客!” 卫长易一边躲着刺向他的剑,一边张着喉咙大喊。 他幼时不受宠,也没怎么学过武艺,虽然开府之后,在姐姐的要求下学了一些,但也只是些皮毛。 他尽量躲避致命处,但不过一会儿,身上便划满了剑伤。 好在他刚才的那声呼唤下,很快便有侍卫来帮忙,卫长易暂时得以缓口气。 他忍着身上的伤痛,不住地喘着粗气,警惕地盯着黑衣人。 可萨迪克太厉害了,很快便突破了侍卫的防护,冲到了他的面前。 “石榴小心!”谢玉兰看着刺向他的敌人,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弩箭射向黑衣人。 弩箭射中了萨迪克的后背,疼痛让他一时攻势暂缓,卫长易躲过了一剑。 周围的侍卫看到黑人受伤,都奋起将他包围,渐渐压着他打。 “你没事吧?”谢玉兰急忙跑到卫长易身边,上下打量。 “没事,小伤。”卫长易将她护到身后。 萨迪克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脸上的蒙面布也被挑掉。 卫长易看着他脸上那明显的异域之貌,眉头紧紧皱着,语气不解:“为什么要杀我?” “若不是因为你错误的出生,族人们何至于一直为奴。”萨迪克看着他,眼睛中是深深的恨意。 他的话深深刺痛了卫长易,他想起幼年母妃在他耳边的歇斯底里。 “你为什么不去死?” “都怪你!你就不该出生!” “你为什么要那个时候出生?你毁了我所有的心血……” 萨迪克的剑被挑落,他只能赤手空拳,左闪右闪的躲避着敌人的攻击,趁着卫长易因为他的话分神之际,抬起手,射出了袖中的弩箭。 “石榴小心……啊!”谢玉兰看到了射来的弩箭,想也没想地挡在他面前。 弩箭射中了她的后背,箭伤以很快的速度变紫变黑,“噗”一口黑血从她嘴中吐出,箭上被下了毒。。 “姐……姐姐!”卫长易抱着她,手不住的擦拭她嘴边的鲜血,眼泪忍不住哗啦啦的流。 “解药,给我解药!”卫长易充血的双眼,死死盯着萨迪克,“交出解药,我不杀你!” “哈哈哈哈,解药!此毒没有解药,我今天来这,就没想着要活着出去。” “不过可惜了,这支箭射中的不是你。”萨迪克满脸失望,硬是夺去了一个侍卫手中的长剑,直向他刺去。 剑在离卫长易一尺的距离停下,萨迪克身上扎着侍卫刺过来的剑。 “噗通”一声,他重重跪下,手中撑着剑不让自己倒下,嘴中不断咳着血,“这样也好,我们都妻离子散,你有什么资格幸福的活着。” 卫长易看到萨迪克彻底咽下最后一口,心中一阵绝望:“不……不会的……” “太医!快找太医!” “姐姐,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一把抱起谢玉兰回到书房,让她趴在自己的怀里。 “石榴……石榴别哭。”谢玉兰托起无力的手,擦拭着他的眼泪,“好好活着,你一定要活着。” “姐姐别离开我,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他摇着头,不愿答应。 “活着,为我活着,为我报仇,为我找到娘亲和妹妹,活着……活着。” 谢玉兰死死盯着他,嘴中念叨着,给他一个活下去的期望。 “啪”手从他的脸上滑落下,无力垂落。 谢玉兰死了,死在了他的怀里。 “额啊……啊……”他紧紧抱着怀中的人,压抑的哭嚎声从喉间溢出,身上是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视线被眼泪模糊,心上压抑的痛苦,让他直喘不过气。 你怎么可以离开我?怎么可以…… 姐姐,你好狠的心啊!你怎么忍心让我一个人活着? 他珍视的在她眉间落下一吻,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我会让所有伤害你的人都付出代价。 他将她小心地放在床榻上,走出了房门。 他捡起地下长长的配剑,往萨迪克身上刺了一下又一下,直到卫长易流血过多,无力晕了过去。 萨迪克也已经面目全非。 “大王!”侍卫们惊呼,奔向了他。 平王府的动静很快便惊动了各方。 “大王,平王妃遇刺身亡。”鹤一不顾深夜前来禀报消息。 “是何人动手?” “好似是新州异族之人动的手。” “新州异族。”卫琮听到这四个字微愣一下,叹息了一声。 看来陛下还是没有放弃收复新州的打算,可如今真的是个好时机吗? “你退下吧,明日我会带着明昭去平王府吊唁。” 皇宫。 “陛下,萨迪克失败了,只有平王妃死了。”张恩收到消息就急忙忙来找卫长盛。 “没用的东西,罢了,把他的家人放了吧,好歹有借口可以出兵。”卫长盛先是一怒,接着无奈叹息。 “唯。”张恩领命退下。 因为深夜皇宫宫禁,谢自行第二日一早才接到了消息。 “不……不可能,我才见过兰儿,怎么会……怎么会就没了?” 谢自行颤着双手,看着手上的情报,心中尽是不信。 “大长秋,陛下召见。”门外一个小黄门的声音响起。 谢自行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情绪:“知道了,我马上就过去。” 他将手中的情报烧了,稍微掩饰了一下脸上的异色,就去了乾元殿。 “拜见陛下。” “自行来得正好,刚刚有人来报,平王疯了,你代我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唯。” 平王府。 “不许动,谁也不许动她!”卫长易手执着长剑,指着前面的一堆人。 卫琮带着卫明昭来到平王府,看到平王的样子,脸上是极度的吃惊。 不过一夜的功夫,平王头发便白了大半,他披头散发,双眼赤红地拿剑指着众人。 “平王叔莫冲动,先放下剑。”卫琮小声地开口劝说。 卫长易听到声音,剑转向了他:“你也是来和我抢姐姐的对不对?” “不可以!不可以!我要杀了你们。”他口中嘶喊着,手上胡乱的挥着手中的剑。 卫琮看到这架势,立马拉着卫明昭退后。 “都先退下,莫要吓着平王。”卫琮开口喝退众人。 他看着平王精神不太对,拉过一个侍卫,小声吩咐:“快去皇宫中报信,请太医过来。” 卫长易看着眼前的一堆人慢慢退下,他才稍稍放松,后退,将床上谢玉兰的尸体紧紧的抱到怀中,不让任何人抢走。 没过多久,谢自行也到了。 “谢常侍。”卫琮看到他打了声招呼。 “拜见安王殿下,世子殿下。” “莫要多礼,劳烦谢常侍去劝劝平王叔。”卫琮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谢自行迈步进入屋内,看到他怀中 的谢玉兰,脚步一顿,很快恢复如常,脚一步一步往前走。 “站住!”卫长易大声喝斥着不断靠近他的谢自行。 两人间目光对视,瞬间交换了信息,电光石火间,卫长易的剑刺出,谢自行侧身,剑划破了手臂。 谢自行趁他刺来之际,一个手刀砍到他脖子上,卫长易晕了过去。 “滴”“嗒”“滴”……手臂上的血向外渗出,滴滴哒哒的落在了地上。 “谢常侍你的手?” “无妨,快去给平王诊断一下。”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他转过身,看向卫琮:“今日这府中太过混乱,小殿下尚年幼,不如大王先带他回去。” “那就劳烦谢常侍了。”卫琮点头额首,并没有多留。 “此乃臣的本分,大王慢走!” 看着安王身影离开视线,他脸上的温和谦卑卸去,转身看向太医。 “平王是什么情况?” “平王悲极伤心,又加上高热,心神已乱,才举止癫狂,恐怕是得了癫疾。”太医小心回话。 “癫疾,我知道了,你开些药,带着人回去向陛下复命吧!” “诺。” 太医先帮谢自行包扎了下伤口,留下药方就回去复命了。 谢自行对着身边的一个小黄门伸了伸手。 小黄门立马上前,凑到身边。 “平王的情况尚需观察,我今夜就留在平王府,你回去向陛下如实禀告。” “诺。” 皇宫中的人,在他的吩咐下,都一一离开了。 “你们也都退下。” “这……”平王府的侍卫面面相觑,一时皆不敢动。 “滚!” 听到他愤怒的声音,侍卫们不敢犹豫,连滚带爬地关上门出去了。 随着关门声的响起,他挺拔的身躯瞬间垮了,浑身的精气瞬间被抽走。 他看着兰儿的尸体,失了魂似的飘到床边。 她面容苍白,安安静静的躺在榻上,他尝试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抚摸她的脸庞。 一下一下,把苍白的脸抚摸出了血色,在血色的加持下,看起来她就好像只是睡着了。 他死死咬着嘴唇,压抑着喉中的呜咽声,直到嘴里弥漫着血腥的铁锈味,他终于忍不住。 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落在谢玉兰的手上。 “我不该……我不该把你调到杨安殿……”深深的懊悔弥漫在他的心中。 “松开你的手!”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卫长易醒了。 谢自行冷冷的看着,挥起拳头,将他击倒在地,压在他的身上,一拳又一拳落在他身上。 “你这个废物,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你既然保护不了,你凭什么?凭什么让我松手?” “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把她从我身边抢走,兰儿怎么会死!” 一声声质问转换成一击击重拳,砸落在他身上。 卫长易没有反击,他任这些拳头落在自己身上,希望用身体上的痛来缓解心中的痛。 良久,谢自行站了起来,收回了手。 “你的命,是兰儿的,你给我好好活着。” “既然已经疯了,那就在疯的彻底一些吧!” “疯到大仇得报那一日,我会帮你的。” 他走到床边,望着谢玉兰的尸体,轻轻呢喃:“兰儿,终有一日我会让所有人给你陪葬。” 皇帝、卫家、江山,他会一个一个摧毁,把这世间的腐朽清除,给兰儿一个崭新的世界。 11. 别怕 平王以死相逼,不许任何人碰王妃,平王妃的尸体最终也没有下葬。 他带着王妃的尸体去了城外山庄,把王妃的棺木放到了自己的卧室。 他召集了无数大巫道士僧侣,齐聚山庄,只为复活王妃。 皇帝经过谢自行的确认,认定平王确实是真疯了,就暂且放过了他。 他以平王妃之死为借口,再次大举兴兵,决心收回新州。 弘正十年,秋,战争持续了一年多,纠纠缠缠,一时不分胜负。 “拜见父王。”清朗的少年声响起。 卫明昭今年已经七岁了,她的身形比一般同龄人要挺拔,穿着一身蓝色的圆领袍,腰间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步履间充满克制。 她走到卫琮身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跟上。”卫琮没有多说,直接带着她去了别院。 她乖乖地跟在父王身后,随着他上了马车,摇摇晃晃的出了城。 他们来到了别院内的一处练武场。 场上站着十个少年和十个穷凶极恶的壮汉。 “动手吧!” 随着卫琮的一声令下,十个少年手持匕首,瞬间和壮汉斗了起来。 这些壮汉一看就是手上沾了不少鲜血的狠人,招招都下着死手,一拳一脚间都能听到强烈的破空声。 十个少年没有惧怕退缩,全部都用尽全力和这些壮汉纠缠交手。 其中标号十一的少年,吸引了卫明昭大部分的注意力。 少年出手果断狠绝,每一次出手都朝着壮汉的弱点而去,他身形敏捷,游走在十个壮汉之间,一步一步收割着壮汉们的生命。 很快,在少年们的配合下,壮汉们全部被击毙。 “这十个人都是新训练出的控鹤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存在。” “你去挑两个合眼缘的,他们今后会一直跟着你,明面贴身保护,剩下的则充做暗卫探子。” 卫明昭的目光扫过他们十人,他们或垂眸,或躲避,或直视。 她很快确定了两个人:“就你们两个吧。” 她手指向的两个人很快向前迈出一步,一个标号五的女子,一个标号十一的男子。 卫琮看了两人一眼,在心中暗暗点头,选的还不错。 “鹤五,鹤十一,过来。” 两人很快来到了卫明昭的面前。 “他就是从今以后你们的目标,不惜一切保护世子的安全。” “唯。”两人点头,分别站到卫明昭身旁两侧。 卫琮看着场上剩下的八个少年:“带下去,按照他们的能力,分布到各处。” “唯。”鹤一带着八个少年离开了练武场。 很快又有人压着一个壮汉来到了练武场。 “拿着。”卫琮拿出一把匕首递给了卫明昭,然后指着壮汉的方向,“杀了他。” “父王!”卫明昭面色错愕,有些难以置信。 她知道有一天会杀人,可没想到会这么早。 “你不用愧疚,他该死,杀他的理由自己想。” “你放心,他动不了,你只需抬手一刺,就能够了结他罪恶的生命。” 卫琮牵起她的手,把手上的匕首放到她的手心里,目光不断催促。 快去,快去。 他必须让她尽早适应手上沾满鲜血。 卫明昭紧紧握着手中的匕首,一步一步地迈入练武场。 恶汉凶狠狠地盯着他,面色阴暗,目光充血,身上不断地挣扎,似乎想要暴起将他吞入腹中。 卫明昭在离他一步的距离站住,她缓缓抬起手中的匕首,往他的心脏狠狠刺去。 第一次不熟练,匕首卡到了胸腔骨,炽热的鲜血喷到了她的身上。 恶汉因身上的剧痛剧烈颤抖,振动通过匕首传到她的身上。 她下意识地想要松开,“再刺!”父王的声音在身后炸响。 卫明昭不再犹豫,抽出匕首,又狠狠的扎入到恶汉的心脏。 恶汉死死盯住他,似乎想要将他的脸牢牢记在心中,慢慢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死了,他死了。 鲜红的血,沾染了她的双手,溅到了她的脸上,温热粘腻。 这就是死亡吗? 杀完人后,卫明昭换了身衣服,一路安静沉默地回了王府。 她一从父王身边离开,便步伐凌乱地跑到了小药房。 “哕……哕……”刚迈进屋,她忍了一路的反胃,终究忍不住吐了出来。 郁秀看到他这样,便知道叔叔今天肯定又折磨她了。 她抚着她的后背,不断为她顺气。 良久,卫明昭才感觉肚子里面全空了。 她看着地下的狼藉,目光有些歉意:“抱歉,弄脏你的药房了。” “过来。”郁秀哪还有心管地上脏不脏,对她招了招手。 卫 明昭接过她手中的清水,一饮而尽。 “叔叔,又让你干什么了?” “我……我杀人了。”卫明昭不敢抬头看她。 郁秀学的是济世救人的医道,手是用来救人的,而她的手却用来杀人。 或许恶汉不是什么好人,可她又有什么资格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郁秀看着眼前低着头不敢看她的少年,抬手轻柔地抚上了她的发间。 阿月本性是纯良的,哪怕经过这么几年叔叔的训练,她的本善也没有完全被抹杀。 她伸手抬起她的脸,手指摩挲着她的眉眼,四目相对。 “别怕,今后你杀一人,我救十人,哪怕这世间真有神佛,我愿用我满身功德换你平安。” “阿秀……”听到这番话,她心中涨涨的,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郁秀的手指抵在她的嘴上,轻轻摇了摇头。 “先躺着休息休息,等我把药处理完,再回去可好?” “好!”卫明昭像一只乖乖的小狗,阿秀说什么,她都乖乖点头。 在熟悉的药香中,她渐渐陷入了沉睡。 郁秀仔细把地上打扫了一遍。 打扫完,净过手,她从药盒中拿出几味药材香料,细细研磨,搭配,包裹装到香囊中。 阿月浅眠易醒,时常需要闻着她搭配的香料,才能安稳入眠。 她取下阿月腰间香味很淡的香囊,把新配制的香囊又重新挂了上去。 卫明昭闻到熟悉的味道,皱着的眉头散开,神情变得安和平稳。 郁秀没有打扰,坐在一旁,抽出了一本医书细细看着。 直到天色渐渐变深,阿月还是没醒。 郁秀看她难得睡得那么沉,没有将他叫醒,轻轻吹灭了屋内的蜡烛。 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想要去往另一旁的椅子上休息。 一只手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揽入怀中。 “别走。”卫明昭困顿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郁秀没有动,乖乖躺在她的怀中,她借着月光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卫明昭面容白皙,眉目清俊,嘴唇偏淡微扬,闭着眼睛也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感。 这股疏离感很快退散,她像只小狗一样,不断地往她身上蹭,汲取着她身上的热量。 她看着她,抬手抚摸着她的头,一下一下,安抚着,慢慢闭上了眼睛,月光下,两人紧紧相拥,共入梦乡。 12. 鹤十一 第二天一早,卫明昭便带着她身边新鲜出炉的两个护卫,一起学文练武。 卫明昭的文学课已经不再是卫琮来教导了。 她很聪慧,学得很快,卫琮为她请了专门的夫子教学。 两人的教学进度很快,鹤五和鹤十一跟着他,一起在课堂上跟着夫子学习。 两个人显然并没有怎么听懂,但也没有出声打扰提问,只是默默记下问题,等到课后再去寻找答案,毕竟他们的任务只是陪着保护世子殿下。 下午的武学课,她依然在打熬身体,跟着鹤一学习新的拳法腿法。 鹤一教学完之后,便叫来俩人和他展开对练。 武学课上的情形和文学课上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两个人在武学方面都比她厉害多了,几乎是在压着她打。 每一招每一式,都在激发着她身体里最大的能量,让她发挥出全部的实力。 在两人的对练中,卫明昭对于招式的感悟大大提升,一招一式也使用得更加熟练,但状态也比往日更累。 夜晚,卫明昭泡完药浴,又被父王叫到了书房。 “他们两个怎么样?” “很厉害,孩儿不是对手。”卫明昭如实回答。 听到她的回答,卫琮并没有生气,反而出言宽慰。 “他们每个人都是精挑细选,根骨极佳之人,他们经过一场场搏斗厮杀,击败上百人,才有机会走到你的面前,你一时不如也很正常。” “况且术业有专攻,身为上位者,无需事事顶尖,只要能把人才笼络到手中,善加利用即可。” “孩儿多谢父王教导。”卫明昭若有所思。 “明昭,你要明白,你的身份特殊,当今皇帝又没有子嗣,无数人的目光都盯在你的身上,你要小心,再小心。” 他起身走到卫明昭的面前,抬手抚上她的秀发:“你的身边需要有知根知底的人护着。” “鹤五机敏多谋,鹤十一勇武果断,是这批暗卫中最出色的两人。” “你可以先和他们好好相处相处,若觉得这俩人合心意,就把你的身份透露一下。” “两人来历清白,生死今后也都握在你的手中,你无须担心他们泄露,以后遇事他们也能为你打掩护。” “是,父王。”卫明昭在父母的面前一向很乖,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落选的那八个,等到培训安排好,也会一一向你效命,这支新的控鹤卫以后就由你来掌控。” 卫琮想了想,又开口。 “你可以好好挑挑,毕竟你以后也需要子嗣,先提前挑几个好看合心意的养在身边,知根知底。” “若不喜欢,也可以给父王说,我会让鹤一再挑一些才貌双全的送到你身边,别在这上面委屈了你。” 明昭今年虽才七岁,离子嗣一事怎么说也还有十来年,可对于此事还是要有备无患,提前挑些人才好。 将来争夺皇位,提前有个子嗣做后手也是好的,能让手下安心一些。 毕竟哪怕是身为一国之君的当今陛下,如今膝下无继承人,也需要靠着不断的杀戮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朝中的大臣也不可能把全部的心力都投靠在一个后继无人的君王身上,他们也是要为家族做考虑的。 “是。”卫明昭眼中划过一丝不甘,可很快神色平静无波,冷静应声。 她虽然还年轻,但是打从她换了哥哥的身份起,她就知道,自己以后的感情由不得自己来决定。 除非有一天她能登上那个至高之位,不用再受他人的威胁和约束。 卫琮看着眼前无悲无喜的女儿,长叹了一口气:“回去休息吧!” 因为父王的一番话,今后的几天,卫明昭下意识偷偷观察了鹤五和鹤十一两人。 她知道了两人身上的数字,与实力无关,而是和他们训练的时间有关。 第一个被训练,就称为一,第二个就被称为二……以此往后类推。 再从上百训练者中选出一人,选中者会被赐一个鹤字,表示其成为了一名真正的控鹤卫。 卫明昭与他们相处了一个多月,最终决定先选鹤五来透露身份。 夜晚,卫明昭泡到药桶里,吸收着里面的药力。 药浴不易泡太久,很快便到了结束的时间:“鹤五,给我更衣。” 门外的鹤五听到屋内吩咐,微微一愣,有些诧异。 实在是世子殿下除了郁秀姑娘,很少允许旁人近他身,今天竟然叫她帮忙更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推门而入,映入眼中的是一抹洁白光滑的背部。 她拿起一旁衣架上的衣服,走到世子殿下身边。 卫明昭听到身后的动静,表情有一瞬的别扭,但很快收敛了表情,转过身来。 女子!世子殿下是女子! 鹤五的内心虽然无比惊讶,却也没耽误手上的动作,细致入微地为他穿上衣袍,扣紧腰带。 卫明昭伸着手臂,任由她服侍穿衣:“你进屋都看到了什么?” “小人什么也没看到,只是帮殿下更衣。”鹤五小心回答。 “很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以后你就近身保护我吧。”卫明昭对她的回答很满意。 满意自然就要施恩,毕竟想要一个人用命保护你,可不是光靠威慑就行,还要有足够恩遇交情。 “你最近干的不错,今后的俸禄再涨一倍,桌子上有一瓶太医所制作的金疮药,效果不错,你练武难免跌跌碰碰,拿回去用吧!” “谢殿下。”鹤五听完世子殿下的赏赐,咧嘴一笑,心中长舒了一口气,看来自己通过了考验。 世子殿下是男是女对她没什么区别,她只想保留自己现在的生活。 暗卫虽然危险,但待遇还是很好的,吃喝不愁,比以前乞讨的日子可好太多了。 “退下吧!”卫明昭穿好身上的衣服,就让她回去了。 今后的几天,卫明昭时不时就把鹤五叫到身边,培养培养感情。 至于鹤十一,她没有打算那么快向他透露自己。 鹤十一忠心,果断,勇武,对于她的命令从来没有一丝反对,总是一丝不苟的执行。 鹤十一很好用,比鹤五用起来还顺手。 可她总觉得他的心中藏着些什么。 卫明昭偶然注意到,鹤十一会趁她不注意之时偷偷观察她,他的目光似乎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鹤十一对她很上心,这份上心远远超过一般暗卫对主人的上心。 她不怀疑鹤十一的忠心,但她需要弄清楚,他在透过她来看谁。 日子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 卫明昭有时候累了,会独自来祠堂和哥哥说说话。 今日,因着和鹤师父练习新招式不顺,卫明昭心中烦闷,想要找哥哥聊一聊。 她来到祠堂,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祠堂门口的鹤十一,对方正满脸哀痛的静立在门口。 卫明昭第一次看见十一这样的神情,有些惊讶,轻轻地走上前开口:“十一!你怎么在这儿?” “拜见殿下,我只是想祭拜一下小郡主。”鹤十一没有想到会撞见世子殿下,看着眼前那张相似的脸,他不想隐瞒,坦然开口。 小郡主,这不就是她原本的身份吗? 卫明昭挺好奇,她以前的记忆中没有鹤十一这个人。 他为何却想要来祭拜她。 她没有贸然开口,只是推开了祠堂的门:“进来吧。” 鹤十一迈入祠堂,望见小郡主的牌位,身形晃了一下,呼吸变得缓慢。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向前,为小郡主上了炷香。 卫明昭很想开口询问,但看着他脸上的悲痛,还是决定再缓缓。 第二天下午,武学课结束后,她就叫住了鹤十一。 “跟我走。” 卫明昭的一句话,鹤十一就在身后默默跟着。 她带着他来到了小花园的亭子里。 如今已经入秋,亭子的周围开满了各种各样的菊花,白的紫的红的黄的,五颜六色,给这萧瑟的秋日添了一抹绚烂。 卫明昭手指着那一片花坛:“这里原本是一个小池塘,他还未离世的时候,我们兄妹还有阿秀最喜欢一起呆在这钓鱼。” 他?她! 鹤十一一下子便意识到了,世子殿下口中的她,是已经去世的小郡主。 他顺着殿下手指的方向看去,想要从那块地方探索小郡主往日的痕迹。 可池塘已经被覆盖,只有一片绚烂盛开的菊花。 他的目光在看到那片菊花后仿佛被灼伤,变得黯然,无力地垂下了头颅。 “你以前和小郡主认识?” “有过一面之缘。”鹤十一点了点头,“小郡主对我有恩。”他的语气很轻,目光不自觉地停顿在那丛花坛中:“我只想报恩。” “报恩?何恩?”卫明昭听到这个回答转身盯着他。 她对他实在没有印象,自己何时曾施恩于他。 鹤十一从怀中拿出了一个香囊,香囊被保存的很好,没有一丝损坏,他的拇指轻轻的摩挲着上面的图案,不舍得递了过去。 “为了报答小郡主一饭救命之恩。” 卫明昭接过香囊看了看,上面那歪歪扭扭的月亮,一看便是出自她手,是当时自己无聊随便绣的,这确实是自己的香囊。 她仔细回想了往日的记忆,记忆有些模糊,好像在当年回城时,自己曾把装糕点的香囊扔给了一个小乞丐。 鹤十一是那个小乞丐。 卫明昭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你……你是当年的那个小乞丐?” “是。”鹤十一点了点头承认了下来。 他当年快死的时候,是小郡主救了他。 小郡主是照亮他人生黑夜的一轮明月。 他曾经四处探索她的消息,得到的却只是她逝世的消息。 他不敢置信,不甘心,他的明月竟然就这样没有了。 他想要报仇。 他为了能获得实力,意外加入了控鹤卫,后来知道这控鹤卫背后的主人是安王,是小郡主的父亲。 他玩命地开始练,击败了一个又一个的对手,只为了能帮小郡主保护家人,回报她当日的恩情。 卫明昭看着鹤十一有些感慨,命运还真是神奇,自己无意的施救,就换了一个人忠心相报。 她抬手挑起鹤十一垂下的头颅,饶有兴致地仔细打量他。 他轮廓分明,面容俊朗,似乎是因为她的注视,让少年的眉心不由皱起,嘴唇下意识紧抿,周身环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 和当年那个狼吞虎咽的小乞丐,真是看不出有一点相似。 她松开了手,语气漫不经心:“如果她没死呢。” “她没死?她没死!”鹤十一听到他的话,先是不解,很快又后知后觉。 他黯淡的目光,瞬间灿若星光,他紧紧盯着眼前的人。 她是小郡主,是自己的明月。 他见她第一面时,便觉得她很像记忆中的小郡主,只不过当时只以为两人是龙凤胎,长得相似不足为奇。 自己的明月,原来从未消散。 鹤十一轻轻一笑,脸上寒霜尽散,如至春日。 “她没死,那我将用生命来守护她。” “好久不见,小殿下!” 13. 辽东之危 弘正十年,冬,新州之战还未结束,辽东的鲜卑也开始蠢蠢欲动。 塞外高原,东部鲜卑处。 “大王,不能再犹豫了,出兵吧!”一个身着异族服饰的中年壮汉,对着坐着的青年男子苦苦劝说。 “辽东有启将冯宠把守,贸然出兵,未必能胜。”青年心中担忧,语气有些犹豫。 “启人正在与羌人作战,启朝的国力早已不如往昔,绝没有能力两面开战,如今正是良机,大王何惧一老将冯宠?” “难道你真的不想要那可汗之位了吗?” 中年壮汉看他仍在犹豫,不由得心急,出言刺激他。 “我自然想要!”青年语气激动。 作为统一鲜卑的雄主——檀和能之子,莫槐自然也有着比肩父辈的野望。 当年檀和能趁着启朝内部动乱衰弱之际,一路南征北战,用时十年统一了鲜卑诸部,于弹汉山建立王庭,成立了庞大的鲜卑帝国。 檀和能将鲜卑帝国一分为三,分为东部中部和西部。 中部鲜卑由长子涉易统领,西部鲜卑由二子魁利统领,东部鲜卑则由幼子莫槐统领。 三部首领被称为大王,并各置大人,小帅,夫长进行辅佐。 如今的鲜卑大汗檀和能已经年近七十,随时都有可能驾鹤西去,而他的继承人还没有完全确定。 鲜卑的大汗继承人,不讲究长幼有序,只讲究能力与军功。 父汗虽然宠爱于他,甚至跳过了三哥四哥,立他这个年幼的老五为东部大王。 可父汗却不能不顾众议,立他为继承人。 莫槐和年长的两个哥哥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他今年才二十一岁,老大涉易年长他二十三岁,老二魁利年长他十七岁,两人的身上更是战功卓著。 他想要跳过两个哥哥,成为大汗继承人,就必须立下足够大的功劳。 如今这个功劳的机会,就在眼前,只要攻下辽东,哪怕是身为幼子,他莫槐也可以登上大汗之位。 一想到将来登上大汗之位的风光无限,他的脸便激动得泛红。 “慕容大人说的是,不过一老将,本王何必惧他。” 莫槐猛然站起,双手紧紧握着慕容赤。 “慕容大人是我族的勇士,此番进攻辽东,本王就全仰仗大人了。” 慕容赤,东部鲜卑慕容部的首领,勇武善战,野心勃勃,一心想要扶持莫槐为大汗,借势壮大慕容部。 “大王放心,我慕容部的儿郎个个英勇善战,必能助大王攻克辽东。”慕容赤拍着胸脯表示。 幽州,辽东郡。 “是朝廷的军粮送来了吗?”大帐内,一个老将看着进来的年轻人,目露期待。 “还没有,将军。” “没有?”老将冯宠听到这个回答猛地一拍桌子,“朝廷到底在干些什么?难道要让将士们喝西北风不成?” 冯宠是真的怒了,边军虽然有军屯,但军屯并不能完全自给自足,还需要朝廷送粮补助。 可自从新州之战起,朝廷送往幽州的粮食便越来越少,还时常拖欠。 此次更是直接拖延了一个多月都没送来,难道朝廷真的要让将士们饿死不成? “子文你再向朝廷上书,务必让朝廷早些送粮过来,我感觉辽东很快也要乱起来了。” “唯。”卢子文点头领命,目光有些担忧的看着他,“还请将军保重身体,辽东不能没有将军。” 冯宠点点头,示意知道了:“我会的,你退下吧。” 卢子文离开,大帐内只剩冯宠一人。 “唉……”长长的哀叹声,在寂静的大帐中响起。 他真的是有些有心无力了,他历经三朝,征战五十余年,可他挚爱的国家,却在皇家的争权夺利中,一步一步的衰退。 如今这帝国,再也不复往日强大之姿。 他没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只能守好帝国的北疆。 弘正十一年,初春,东部鲜卑大王莫槐起兵十万,进犯辽东。 “陛下,辽东急报!”谢自行也没有往日的从容,急匆匆递交了手上的战报。 “废物!一群废物!”卫长盛看着战报的内容,嘴里忍不住咒骂。 莫槐起兵10万,短短数日间连下辽东九县,一时辽东郡岌岌可危。 卫长盛虽然愤怒,但也知道辽东不能失,即刻作出安排。 “即刻传令冀州刺史李逢,急调冀州兵马粮草驰援辽东。” “立刻召重臣和安王来乾元殿议事。” “唯。”谢自行匆匆领命离开。 没过多久,众位大臣和卫琮就来到了乾元殿。 “冯宠送来急报,鲜卑莫槐起兵十万进攻辽东,辽东如今岌岌可危,诸君可有何策?” 卫长盛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目光紧紧盯着众人。 “辽东不可失,当务之急应该立马调兵增援。” “那派何人率兵?” “鲜卑来势汹汹,我朝也不能示弱,可派一身份贵重者领兵,再挑良将辅佐,带兵支援。” 身份贵重者,卫长盛听到这五字有些迟疑,他的目光看向卫琮。 “安王可愿领兵?” 如今这朝中,除了他这个皇帝,身份最尊贵的也就是安王了。 “臣一切都听陛下的。”卫琮没有直言同意或不同意,他把选择权又扔给了皇帝。 卫长盛看着眼前恭敬的安王,食指轻叩桌面。 罢了,国事为重。 “卫琮听令,即日起封汝为骠骑将军,楚向为度辽将军,领精兵3万,即刻奔赴辽东。” “臣卫琮,领旨谢恩。”卫琮领命离开,去做出征的准备。 “陛下,如今两面作战,国库恐怕撑不住呀!”户部尚书邓 善算着如今国库的银两和大战的支出,不由得苦着一张脸,“不如新州先停一停。” 听到邓善这句话,卫长盛直接炸了,走到他的面前。 “钱钱钱!……每年百姓缴纳那么多钱,你还跟我说没钱?没钱我还要你这个户部尚书有何用?” “让朕停战,大战是说能停就能停的吗?也不知道好好动动你这个猪脑子想想。” 卫长盛指着邓善就是一顿劈头盖脸,把他骂的抬不起头来。 “是臣无能,是臣有罪,可……可国库真的没钱了。” 邓善被骂的直接跪下认错,可又没有办法,他真变不出来银子。 卫长盛看着战战兢兢跪着的邓善,还有殿中不发一言的其他重臣。 长吸了一口气,极力平复心中的怒火。 他最近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太过劳累,以至于精神不济,情绪还极为易怒易躁。 不过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还是要想办法。 首先新州之战肯定不能半途而废,这可关乎着他未来青史留名的功绩。 他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岂能是说停就停。 “把朕的皇陵停了,其他的宫殿修缮也给停了,削减宫中一切支出,若还不够,剩下的由朕的内库来出。” “陛下圣明!” 卫长盛懒得再看这些人,直接挥手让他们离开。 “去把回春丹给我拿来。”卫长盛随手指着身边的一个小黄门。 小黄门很快把回春丹递到他手上,他打开瓶子,随意倒了四五粒,一口吞到了腹中。 很快身体里面冒出一股热气,本来萎靡的情绪,瞬间变得活力四射,感觉身上有用不完的劲。 谢自行推荐的这个道士还是有点用,炼的丹药还不错,卫长盛感受着身上的活力,内心很是满意。 安王府,卫琮一回来就带上卫明昭去了王妃所在的明月阁。 “大王今日怎么带着明昭过来了?” 自雪女死后,贺仪真便开始不怎么见人,她常年茹素礼佛,除了一些必要的宴会,她很少再出明月阁。 他们夫妻俩也很少再坐在一起聊一聊。 “陛下派我支援辽东,我走之后府中就有劳王妃了。” “你要去辽东?”贺仪真听到这个消息面色一变。 卫琮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一定要去吗?”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掌兵的机会。” 贺仪真看着丈夫眼中的坚决,她想要伸手拉他,可那只手如何也举不起,她放弃了,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纵使心中都挂念对方,但夫妻相顾,一时竟无言。 卫琮率先移开了视线,看向卫明昭,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明昭,为父走后,保护好你的母妃。” “是,父王放心。” 三日后,大军开拔,卫琮带兵直奔辽东。 14. 夜袭敌营 “冲啊!杀!” “守住!快守住!” …… 辽东的春天又飘落了一场大雪,为大地换上了身白装,一场厮杀过后,鲜血染红了白装,只留一片萧瑟与寂静。 “呼……呼……” “总算又守住了。”一士兵双脚一瘫,一屁股坐在城墙上,手累得直打颤。 “也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守住?” “管他能不能守住,能活着就行,老张快把你怀里藏的饼分我口。”一个同乡士兵开口搭话。 老张小心地从怀里摸出了半块烧饼,掰了一口给了老乡,再掰了一口塞嘴里,剩下的小心收到怀里。 如今军中缺粮,这干粮能省一点是一点。 他认真地嚼着嘴中的烧饼,品味着其中的美味,直到搅得碎成末,没有味道,才咽下肚。 “这援兵何时能到啊?” “这援兵何时能到啊?” 不光是士兵们盼望,军帐中的冯宠也望着朝廷的方向,心中期盼。 此战已经持续了快三个月,玄菟乐浪两郡彻底沦陷,辽东也沦陷大半。 好在有冀州刺史李逢带兵前来支援,大军退守平襄,辽东全境未沦陷。 可李逢是急行军,所带粮食并不多,如今军中粮草人马告急。 若朝廷大军再不来,他冯宠真的只能以死报国了。 “啊……冯宠这个老匹夫,怎么还不死,一而再再而三阻挠我的好事。” 莫槐鸣金收兵,一回到大帐,就忍不住破口怒骂。 “大王莫生气,我们如今已经攻下启朝两郡之地,辽东也指日可待。” “启军如今粮草人马不足,军心涣散,纵使他冯宠有天大的本事,数日之内,我军也必可攻克之。” 慕容赤倒是很平静,细细给他分析当前的局势。 “那就再容他几日,城破之后,我可要好好招待招待他。” “此地离平襄还有多远?”赶了快三个月的路,卫琮的声音疲惫了不少。 “回禀大王,至少还需十日。” 卫琮听到这个数字,眉头皱起,太慢了,辽东等不了那么久。 “全军急行,七日之内必到平襄。”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大军离平襄越来越近。 “全军安营扎寨,去唤楚将军来我帐中一趟。” “唯!” 卫琮打开行军图,观察着如今的形势,思索破敌之策。 “大王!”帐内有声音响起,卫琮抬头看去,“楚将军来了,快入座。” 楚向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目光看向卫琮:“不知大王召我前来所谓何事?” “我听闻将军自幼弓马娴熟,少时曾随王车骑出兵塞外,于万军之中斩下敌将首级,立下大功。” 楚向听到安王提起他往日之事,有些不好意思:“皆是陈年旧事,不足一提。” “不知现在的将军可还复少时之勇?” “大王的意思是?” “将军请看。”卫琮手指着行军图,说出了此番的目的,“东部鲜卑大举进犯我辽东,其后方必定空虚,此时若有一猛将带兵攻之,或可解围。” “大王的意思是让我带兵偷袭鲜卑后方?” “对。”卫琮点了点头。 楚向却面带迟疑:“陛下是让我等驰援辽东,我若带兵出塞,岂不有违皇命。” “我亦知将军的忧虑,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卫琮又拍着胸脯向他保证,“况且我为主将,君只是听命行事,若有过错,我一力承担。” “而且如今国库空虚,支撑不了太久的作战,必须要尽快破局,速战速决,方能解决辽东之忧。” 楚向听完他的这番话,面露敬意:“大王都这样说了,那臣自当舍命奉陪,愿听大王调令。” “那就有劳将军了。”卫琮拱手朝楚向的方向行了一个深深的鞠礼。 次日一早,楚向就带着5千精锐骑兵朝塞外而去。 卫琮带着剩下的兵马朝平襄的方向赶去。 到了平襄附近,卫琮听到探子打探来的消息,平襄还未失守。 既然平襄暂安,他就暂时不急着入城,找了一隐蔽之地安营扎寨,养精蓄锐。 他白天先分兵把敌人四散的小股收粮骑兵还有周围的探子全部剿灭,断了敌人的耳目。 夜晚,他兵分两路,大部分人马押着粮草先入平襄城,他则是趁着月黑风高之夜,亲自率兵偷袭敌营。 北风瑟瑟,压制住了马蹄奔跑的声音,战马极速奔驰,很快便来到了敌营。 “敌……”敌人话未说完,就被一箭射穿了喉咙。 火光四起,战火瞬间点燃了敌营。 “杀!” “啊!” 一个人命在睡梦中被收割。 卫琮带着士兵在敌军中四处游走,放火点燃敌军的战马,马儿受到惊吓四处奔走。 一时马鸣声,厮杀声,哀嚎声,响彻不断。 “混蛋!我#@%&/……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敌军?” 莫槐从睡梦中被惊醒,看到大帐中一片火光,气得破口大骂。 他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召来身边的守卫吩咐:“让各军大人收拢安抚兵马,集结包围,我要让这些擅闯者付出代价。” “是!”守卫匆匆离开去传达命令。 卫琮带着士兵又点燃了一个粮仓,看着敌军慢慢围拢,己方杀敌速度也慢慢降了下来,便知道不能再多留了。 “鸣金收兵。”卫琮带着兵马躲避着敌人的围杀,一路往平襄城下而去。 “将军!将军!敌营火光四起, 似乎是遭遇敌袭。” 一个城上守夜的守卒发现了敌营的情况,急匆匆跑来向冯宠报信。 冯宠听到守卒传来的消息,一下子从床上坐起,随便套了件外袍,就向城墙方向赶去。 他站在城墙上,拿出千里镜,朝着敌军的方向看去,在敌军火光的照耀下,隐隐约约好像看到了己方的战旗。 “是朝廷的人!”他看着大大的启字战旗,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是止不住的兴奋。 冯宠还没做出下一步的决定,城下便响起了声音。 “快开城门!我们是朝廷派来支援之人。”押运粮草的士兵也快到了平襄城下,一个士兵提前来此报信。 冯宠自然不会立马开门,他让士卒放下一竹吊笼,让士兵把信物交上来。 竹吊笼一升上来,他就急匆匆地拿出信物,仔细浏览上面的内容。 “是安王来了,快开城门。” 随着冯宠一声令下,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大王亲自带兵奇袭敌营,还请将军带兵前去助阵。”负责押运粮草的副将,看到冯宠连忙扬声请求。 “什么?”冯宠听到这个消息直接脸色一变,“你们怎么能让安王亲自上阵杀敌!” 他说了两句,也就没空再说了,立马召集精锐骑兵,亲自带兵去迎接。 “大王不好了!敌人越来越多,似乎要把我们包围了。” 身边的亲卫看着围上来越来越多的敌人,越发紧紧护着卫琮。 卫琮这也是第一次上战场,虽然察觉到了敌人的意图,已经开始鸣金收兵,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敌方大军已经渐渐把他们包围起来。 他看着周围的敌军,满脸懊悔,可现在也不是后悔的时间,他必须把这些人带出包围。 “摆阵,给我撕破敌军的防线。” 卫琮话落下,直接带着亲卫一马当先,充作战阵箭头,向平襄城门的方向攻去。 在他的强力冲击下,敌军的防线被撕裂出了一道小口子。 可这毕竟是敌军的大本营,被撕裂出的小口子,很快就要被合上。 卫琮看着这局势有些绝望。 “大王莫慌!冯宠来也!”一阵暴喝声响彻敌营。 冯宠带兵杀过来了。 卫琮听到冯宠的声音,眼睛刷一下亮了,“冯老将军,我在这里!” 他率领着人马,向冯宠的方向汇合。 在两方的共同努力下,敌军的防守彻底被撕碎,两方汇合,一起向着平襄城门方向移动。 城门大开,卫琮带着人马率先入城,冯宠在外断后,且战且退。 “呜——”眼看留不下敌人,莫槐虽然满是气愤,但还是吹起了号角,鸣金收兵。 冯宠看到敌人全部退去,才带着剩下的人进了城。 15. 鲜卑内乱 “多谢老将军救命之恩。” 冯宠刚进入城,卫琮便来到他的面前,抱拳行了一个深深的鞠礼。 冯宠快步向前将他扶起:“此乃臣的本分,大王折煞我也。” “今夜天色已晚,不如臣先带大王去休息,明日再论军务。”冯宠看着他脸上的疲倦,拉着他就往房间去。 卫琮经过一夜厮杀,现在也确实是精疲力竭:“那就劳烦将军了。” 冯宠安置好安王,也没有兴趣接着回去休息,他连夜接收朝廷送来的粮草,安排好新来的人,直接忙了一晚上。 次日一早,冯宠亲自端着食物和李逢一同来到安王住处,前来议事。 “大王昨夜休息可好?”冯宠把食物放到案桌上,开口关心。 “甚好,劳烦将军了,两位快坐!”卫琮坐到案桌边,嘴里招呼着两人入座。 两人没有直接开口谈论事情,而是让安王先用餐。 卫琮不想两人多等,端起粥,也不管什么礼仪了,叽里呱啦就把案上的东西吃完了。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嘴,才看向两人:“城中现在如何了?” 冯宠作为主将,率先回答:“城中粮草器械告急,大半人马皆身上带伤,好在大王来的及时,解了燃眉之急。” “竟已经这么严重了吗?”卫琮听到他的介绍眉头紧蹙,“我虽然带了粮草,但也支撑不了太长时间,朝廷如今国库空虚,两位将军与鲜卑作战日久,可有破敌之策?” 两人听到卫琮的询问,面面相对,最终李逢开口回答。 “破敌之策不敢说,但下官确实有个想法。” “哦!”卫琮面露兴趣,正襟危坐,“李冀州请说。” “鲜卑虽然势大,但其心却不齐,东部鲜卑有两大部落,慕容部和段部,两部不和由来已久,其中段部势力更大,但慕容部更得东部大王莫槐的信任。” “此番莫槐出兵便是慕容部的首领慕容赤在背后怂恿,慕容赤想趁此机会压下段部,成为东部鲜卑第一大部落。” “段部鲜卑自然不会乐意,我们此后的攻击可以重点关注段部,挑起两部的争端,那此次危机便可减了大半。” 李逢把自己收集来的情报,还有自己的想法,一一说了出来。 卫琮听完他的建议拍案叫绝:“李冀州此言大善,就这样做!” 同样是上战场,鼓动者反而受到伤害最小、获得利益最大,另一个与他实力相当的人又怎会甘心? 三人又结合刚才的建议,把城中的兵马重新安排布置。 一切决定后,冯宠才开口询问了另一个人:“我看朝廷的文书上还有度辽将军,不知他现在何处?” “楚向啊!被我派到鲜卑后方捣乱去了,现在应该也快出塞了。”卫琮很平静地说出了他的去向。 两人听到他的这句话,都面露惊讶。 他们两个都是第一次和安王共事,没想到安王竟也是一个剑走偏锋之人。 两人没有对这件事发表意见,商量完军务后就很快离开了。 此后的几天,他们三人轮番带兵偷袭敌军,重点照顾段部所在的方位。 “大人快想办法呀!此番出兵,我段部真是损失惨重啊!” 一个小首领打扮的异族男子,满脸悲愤地看向坐着的男子。 段无秃也是满脸的气愤,启军最近几日也不知道发的什么疯,一直光揪着他们段部来打,他们换了好几次位置,每次还是找他们。 真是一群疯子,可恶! 启军可恶!慕容赤更可恶!莫槐也偏心得可恶! “他们不仁,那也别怪我们不义。”段无秃满脸狠色,他提笔飞快写下了一封投诚信。 “你一会儿暗中派人,务必把这封信送到中部大王涉易手中。” 他们段部原本是暗中投靠了大汗的三王子硕佛。 他原想着大王子被封为中部大王,二王子被封为西部大王,三王子应该就会被封为东部大王,所以早早下注,暗中投靠。 但没想到大汗却宠爱幼子过甚,直接跨过了三王子和四王子,立莫槐为东部大王。 莫槐成为东部大王后,他虽然当机立断和硕佛断了联系,并且对莫槐多次示好,可莫槐对他的态度一直不咸不淡。 他这个曾经投奔了三王子的人,终究是得不到莫槐的信任,段部的影响力也因为此次的错误下注,日渐衰弱。 他本想着再忍忍,多替大王出一些力,多立一些战功,大王总有一日会信任他们段部。 可此次的辽东之战,彻底让他认清了现实,想要获得莫槐的信任是不可能的。 莫槐只把他们段部当做炮灰垫脚石。 难啃的骨头让他们段部去啃,肥美的羊羔则是慕容部的,他们段部出血又出力,收获却寥寥无几,而慕容部却赚得盆满钵满。 尤其是启军一直攻击他们段部,他向莫槐求援,莫槐却随意找借口,不咸不淡地挡了回来。 他的族人们,现在也都心怀不满,他必须要再找条出路,不然他这个大人之位也坐不稳。 想要改变如今的情况,那就要押宝下一人大汗人选。 希望涉易莫要让他失望。 此后几日,段无秃所率领的段部人马也开始磨洋工。 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实际上却是出工不出力,尽量保全自身。 启军很快也捕捉到了这个信号,卫琮他们调转了目标,开始极力攻击慕容部所在。 慕容赤可是要把慕容部建设成为鲜卑第一大部落,自然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族人平白损失。 他背后挑唆莫槐,强令段无秃进攻,消耗段部的实力。 两部明争暗斗,皆磨洋工不出力,一时间平襄城的危机小了不少。 “将军,那些人都处理干净了。” “让弟兄们收拾收拾,找个地方安营扎寨。” “唯。” 楚向拿出自己缴获的地图,思索着下一步该往何处走。 他和安王分开后,就带着5千精锐骑兵直奔塞外,这一个月来,它们已经挑了七八个大大小小的部落。 鲜卑的精锐现在都在进攻辽东,后方倒是没有太多的人马,这一个月来他们进行的都很顺利。 可时间长了,难免走露风声,一些部落已经开始戒 备,甚至组成联盟想要围剿他们。 不过在这一个月的行军中,他倒是发现了一个可利用的点。 鲜卑内部不和,尤其是慕容部那一派和段部那一派。 可以换身装扮,打扮成敌对部落的人,来挑起草原的内战,然后趁机混水摸鱼。 第二天他便带着士兵换上了鲜卑人的衣服,假扮成慕容部的人,一路洗劫段部,还有和段部交好的部落。 “族老!不好了,小公子被慕容部的人打死了。”一个鲜卑青年男子哭着闯入了大帐。 他身后的担架上躺着一个面无血色的少年。 被称为族老的老头,看到担架上的少年,眼前一黑,直接扑到了担架上。 “乞宝……我的宝宝啊!”压抑的哭腔从喉间逸出。 “是谁?是谁杀了他?”老头双眼充血,紧紧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是慕容部的慕容盘。”青年颤颤巍巍地回答,生怕受到牵连。 毕竟这担架上躺着的可是他们段部首领的幼子,被首领起名为乞宝,视若珍宝的爱子。 “慕容一族欺人太甚!我要他们给阿宝陪葬。” 老头想起近日部落一直受到慕容部的侵袭,如今阿宝更是死在慕容盘的手中,阿宝的死压垮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理智。 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愤怒之火。 脑海中只有复仇,复仇。 “集结人马,我要亲自去砍下慕容盘的脑袋。” 老头当天便率领着族人,奇袭了慕容部,当众劫走慕容盘,把慕容盘吊在马后面,活活拖死。 然后让人把面目全非的慕容盘的尸体,扔回了慕容部。 慕容盘作为慕容部首领慕容赤的儿子,他死的如此凄惨,慕容部自然也不会善罢甘休。 两族本就血仇不断,段乞宝和慕容盘的死,彻底将两足压抑的怒火点燃,草原上掀起了一场大战。 楚向趁此良机又连续洗劫了七八个部落,并且不断在两族之间加油添醋,使两族的矛盾不断升级,战火愈演愈烈。 两族的争端,很快便传到了鲜卑弹汉山王庭。 檀和能听到这个消息大怒,直接派人申斥两族。 涉易本就对莫槐不满,又收下了段无秃的投靠,他干脆借着这个良机,在檀和能身边不断诋毁莫槐。 檀和能本来还因为小儿子出兵启朝,占据了玄菟乐浪两郡而高兴,对这个小儿子也心生了一些期待。 可没想到莫槐竟如此无用,连一个东部都统治不好,如何能担得起大汗之位。 他书信一封,把莫槐骂了个狗血淋头。 此时另一边的楚向干完了最后一票,也准备收拾收拾回去了。 这两个多月来,草原上的战火越发的旺盛,他们已经不便再参与了。 再留在这草原,只能是徒增伤亡。 楚向率领着士兵洗劫了此行的最后一个部落,他看着眼前布满硝烟骸骨的战场,眼中无一丝动容。 他此行的目的完成了,他可以回去给安王复命了。 “打扫战场,带好阵亡兄弟的骨灰,我们回家。” 16. 战乱结束 平襄城外,鲜卑主帐处。 莫槐心中不安,颤抖地打开父汗送来的信件。 一看里面的内容,他的脸霎时惨白,牙齿微颤,脸上的肉控制不住地抖动,浑身惊起了一身冷汗。 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完了! 他真的完了! 父汗对他失望了! 大汗之位不会是他的了! 莫槐的脑瓜子现在嗡嗡的,只觉得一片混沌,他眼睛死死盯着信件上的字。 “啊……”他压抑着嗓子怒吼,想要发泄出心中的万千情绪。 可却不得其法,只能如一头野兽一般,愤怒哀嚎。 他其实前段时间便有些预料,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莫槐也收到了部落内斗的消息,他第一时间便召来了慕容赤和段无秃,想要说和二人。 可杀子之仇,部族之争,哪里是那么好停下的。 哪怕两人在他面前握手言和,可一离开,背后就动作不断,战火不息。 他这几日一直强攻辽东,就只盼着能攻陷辽东,用辽东的功绩来向父汗赎罪。 可平襄的防守实在是被冯宠打造的坚不可摧,固若金汤,他几次强攻都被打了回来。 如今辽东未破,父汗责备的信便已经到了。 他真的要完了。 慕容赤就在此时掀开了大帐帷幕,走了进来。 他看着瘫跪在地下的莫槐,眉头一瞬间微皱,心中闪过一丝鄙夷。 虎父竟生犬子,若他不是大汗的儿子,他真的就懒得搭理他。 可惜他们慕容部已经押宝在他身上,就算他是一摊烂泥,他也要把他扶起来。 慕容赤快步向前,把莫槐扶了起来。 “乾坤未定,大王何必如此?” 莫槐浑身无力地靠在慕容赤身上,双眼无神看着他:“乾坤未定?不,已经定了。” 他把父汗的信递给了慕容赤。 慕容赤只是随意扫了两眼,便紧紧握住莫槐的手,语气振奋:“大王是理解错了,大汗这信明明是心中还有大王啊!” “哦!”莫槐有些诧异,但还是怀揣着希望看向他,“大人为何这样说?” “大王先坐下。”他扶着他回到了座位,然后才拿出信向他解释。 “大汗为人寡言理智,处事雷厉风行,若真是对一个人完全失望,他会直接漠视此人,又怎么会送来一封言辞如此激烈之信。” “大汗用语如此之严厉,显然是对大王还抱有期待,他或许对于此事有一时之失望,但您毕竟是他的爱子呀!” 慕容赤也不管自己猜的对不对,如今当务之急,是要把莫槐的心气给提上去。 他押的宝可不能还没上场就出局了。 莫槐听完他的这番话,犹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目光亮闪闪的盯着他:“真……真的吗?” “当然!大王难道不信我?” “我信!我相信慕容大人。”他急忙抓着他的手,表白自己的心意,生怕他误会。 慕容赤看着满脸信任他的莫槐,心中暗喜,又有点遗憾。 莫槐已经完全是他的手中傀儡,不过可惜他今日的地位不如往日了。 “慕容大人,我后面该怎么做?” 慕容赤沉吟一瞬开口:“如今平襄久攻不下,再在这也不过是徒耗兵力,我建议大王收兵。” “收兵,那此番不就是徒劳无功吗?”莫槐有些不愿。 “辽东可来日再夺,可大汗之位一旦失去,那就真的没了,大王如今应该速回王庭,挽回大汗的心意才对。” 慕容赤看他面上不愿,苦口婆心劝说着。 “况且我们此行已经占据玄菟乐浪两郡之地,也不算是徒劳无功。” “若大王再不回去,那大汗之位就是大王子的了。”他再三出言刺激莫槐。 涉易,不可以! 听到他提起大王子,莫槐的心中是深深的排斥。 这大汗之位,自己可以不坐,但绝对不能属于涉易,不然自己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涉易是父汗的长子,他的母亲是父汗以前最喜欢的大妃,他没有出生之前,涉易是最受父汗器重喜欢的王子。 可他的母亲,抢走了大妃的宠爱,他的出生,抢走了父汗的器重,涉易最喜欢的兄弟硕佛的东部大王之位,也被他抢走。 涉易看他可谓是极为不顺眼,甚至想要弄死他。 两人名为兄弟,实为仇人。 “不能……不能让涉易当上大汗,便依你之言,传令收兵。”莫槐终究选择了听从。 “大王英明!”慕容赤听到他同意,脸上带笑。 慕容赤领命出去之前,也没忘了最后挑拨一句。 “下官得到线报,段无秃似乎暗中投靠了涉易大王。” “段无秃”莫槐看着慕容赤离去的背影,嘴中呢喃着。 他又一次背叛了他,这个二五仔,真是该死。 不过如今自己势力大减,想要一个人对抗涉易估计不太行。 不如联合一下二哥,结合西部鲜卑的力量,先把涉易拉下马再说,莫槐手指轻抚下巴,暗中思索对策。 弘正十一年,夏,这场持续了半年多的辽东之战,随着鲜卑的退兵而结束。 卫琮趁着鲜卑退兵之际,强势收回了辽东沦陷的其他几个县,辽东郡再次全部回归到启朝的统治下。 玄菟乐浪两郡,鲜卑留有人马守卫,启军因为粮草人马不足,再加上朝廷不想再开战端,最终未能收复。 鲜卑 退兵没几日,楚向也带着人马回到了平襄。 卫琮收到了楚向回来的消息,一大早便带着冯宠和李逢来城门迎接。 楚向看到不远处的三个人,立刻翻身下马,快步向前行礼。 “下官楚向,拜见大王,冯将军,李冀州。” “子标莫要多礼,快随我入城。”卫琮一把将他扶起,拉着他的手就往城中走。 此番保下辽东,卫琮甚是高兴,作为主将,他特意在城中摆下宴席,与军中将士共同庆贺。 卫琮带着楚向一入座,直接就开宴。 “此番能保下辽东,全仰赖三位大人,琮敬各位大人一杯。”卫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三人也端起酒一饮而尽。 卫琮以前作为皇长孙,很少离开过京城,上过战场。 此番能作为主将,保下辽东,他是真的高兴,他拿起酒杯,走到士兵堆里和他们一起拼酒。 兴致起来,他与将士们一起击掌高歌,甚至直接上场拔剑起舞,为将士们助兴。 宴会直至深夜才散场。 第二天一早,卫琮作为主将,便开始给朝廷上书战果,给底下的将士们请功。 京城,乾元殿。 卫长盛这几日可谓是意气风发,喜不自胜。 先是新州送来捷报,启军大胜,新州彻底重新回到启朝的统治之下,他多年的夙愿终于完成。 再有就是辽东,东部鲜卑被搅和得一团乱,辽东也守住了,虽然玄菟乐浪两郡丢了,但这依然不影响他的好心情。 毕竟两郡从幽帝起就不怎么受朝廷控制,丢了也不怎么可惜。 卫长盛收到卫琮送来的战报,因为心情高兴很是慷慨,他的请功全都准许赏赐了。 谢自行看着皇帝脸上的高兴,没有打扰,只是在心里默默计划着下一步的行动。 皇帝的旨意很快被送到了辽东。 冯宠被加封为太保,食邑加赐两千户,继续镇守幽州。 李逢被加封为少保,封般阳侯,食邑千户,继续治理冀州。 卫琮则带着楚向班师回京,赏赐等到回京后,再一一论功行赏。 李逢人员简单,在收到圣旨后,不久就告辞回了冀州。 卫琮因为还要带着大军回京,又在平襄逗留了几日,等到大军准备妥当,才启程回京。 冯宠作为好歹共事一场的战友,一大早便前来送别。 “此番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大王,老臣借酒一杯,愿大王此去一帆风顺,鹏程万里。”冯宠饮下手中之酒。 卫琮没有多说,只是向他挥了挥手道别:“老将军,来日再会!” “驾!”随着这一声,大军启程。 他春日离开洛阳,等到他率大军回到京中,已是冬日。 17. 皇帝的忌惮 卫琮回到京城,也没空回王府,第一时间便来到了皇城乾元殿。 “臣卫琮拜见陛下。” “免礼。” 卫长盛难得好心情,语气相较于往日亲切了不少。 “阿琮这回做的不错,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全仰赖陛下的支持。”卫长盛虽然现在看起来亲切,可他可不敢失礼。 卫长盛对他的生疏知礼已经没有太大触动,反正从他登基那一日,他们的关系就回不到从前了。 “你给我好好讲讲,此次辽东之战的细节。” “臣和楚将军一路奔袭,楚将军奔向塞外……我与冯将军用计……” 卫琮生动又详细的向他讲解了此次作战的详情,不动声色间夸了夸冯宠等人。 卫长盛坐在那听的津津有味,时不时还问了两句。 叔侄二人今日难得相处如此融洽,交谈甚欢,好似又回到了少时。 卫琮这一讲就快小半个时辰,讲得口干舌燥,再加上一路奔波,神情有些疲惫。 卫长盛也不是个不体恤之人,看他脸上如此疲惫,也就开口止住了他的话。 “安王一路奔波,甚是辛苦,今日先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朕再论功行赏。” “多谢陛下体恤。”卫琮告辞离开,急匆匆回了王府。 王妃贺仪真也早早收到了卫琮将要回来的消息,备好了膳食热水在王府中等候。 “大王回来了。” “父王!” 贺仪真伸手接过他脱下的大氅,卫明昭给久别重逢的父王行礼。 “回屋吧,外边凉。”卫琮一手握着贺仪真,一手牵着卫明昭,回到了屋里。 到了熟悉的家中,卫琮那在宫中便绷紧的心神总算放松了下来。 他把目光看向身边两个最亲近的人。 这一年来,仪真有些清减了,明昭长高了不少。 “我饿了,用膳吧。” 分开一年,卫琮的心中藏着万千话语,可面对着面,一时却不知如何开口。 或许一家人一起吃顿饭就好了。 贺仪真吩咐下人把早就备好的膳食端了进来。 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吃饭,卫琮给妻女各自夹了他们爱吃的菜。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除了零星的碗筷碰撞声音。 一家人明明各自心中都有彼此,但都不善于表达。 久别的重逢,就在这沉默的饭桌上悄然结束。 用完膳后,贺仪真看他脸上的疲惫,直接就让他洗漱去休息了。 卫明昭告别了父王母后,直接去了郁秀的小药房。 郁秀这几日没有在王府,她学习医术,想要学的精湛,自然要多给病人看病。 她时常到城外给贫困百姓看病,偶尔人多,时间来不及,她有时会干脆住在城外别院。 昨日收到父王即将回府的消息,母妃不想阿秀连夜奔波,送信的人今早才出发,她估计要过会儿才能回王府。 今日因为父王归家,师傅们特地给她放了一天假。 其实这假还不如不放呢,实在是无聊至极。 他们一家人过得客客气气,心中虽然挂念,但却不亲近。 阿秀也没有在王府,她也不想呆在自己的屋里,只能一个人窝在小药房里看书。 因为卫明昭时常往小药房跑,郁秀就干脆在小药房里又摆了一个书柜,专门放他所看之书。 她抽出一本《管子》,坐在竹椅上,从上次看到的地方,接着往后看。 郁秀一眼便看到了她。 阿月多年的教养,使得她的礼仪刻到了骨子里,哪怕是在摇椅上,上身也是挺拔端庄,自带着天潢贵胄的贵气。 卫明昭也听到了她的脚步声,目光从书上移开,抬眸望去,是阿秀回来了。 卫明昭看着她,眨眼一笑,从摇椅上站起:“阿秀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毕竟母妃派的人可才出发没多久。 “今天我帮人看病,听到很多人谈论叔叔,所以我就回来了。” “很多人谈论?”卫明昭瞬间察觉到了不对。 父王才刚回京,城外竟然就有这么多人在讨论。 “怎么了嘛?”郁秀看他神色不对,出口询问。 “没事,只是觉得有点不太对”卫明昭只是一个猜测,“十一!” “殿下有何吩咐?”一直在门口守着的鹤十一走了进来。 “你现在即刻去城外,探听一下有关父王的消息。” “唯。”鹤十一匆匆离开。 第二日一早,谢自行便带着皇帝的嘉奖来到了安王府。 大启元武皇帝诏曰:安王卫琮,克敌鲜卑,力保辽东,即日起晋封为骠骑大将军,加封太尉兼领宗正,赏金千两,加封食邑三千户,入朝听政,望尔秉持忠心,勿复朕望。 “臣卫琮,领旨谢恩。”卫琮伸手接过了谢自行手中的圣旨。 “恭喜大王,加官进禄,今后当是青云直上,圣旨送到,下官也要回去复命了”谢自行笑吟吟的开口。 “那就多谢大长秋的吉言了,我送谢大人一程。”卫琮听到他要离开,立刻向前相送。 “大王止步,小人就不劳烦大王了。”谢自行摆手拒绝,带着人离开了。 “陛下这回对你倒真是大方啊!”贺仪真望着谢自行离开的背影,开口感叹。 卫琮看着手中的圣旨,却满脸无奈:“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安王是何反应?”卫长盛看着传达圣旨回来的谢自行,开口询问。 “安王不愧是昔日的皇长孙,很是平静淡然。”谢自行回道。 听到皇长孙三个字,卫长盛心中不喜,但没有表现出来。 半年的时光就这样悠悠而过。 因为皇帝一直无子嗣,平王又疯了,再加上安王入朝,许多大臣都开始巴结安王,想要投靠他。 卫琮虽然低调谨慎,不结交重臣,一回王府就闭门谢客,可朝中官员的拜帖,还是络绎不绝地送到安王府。 弘正十二年的夏天,雨水不停,河床疯狂上涨,大坝随时面临着决堤的风险,尤其是黄河,实在令人心惊。 一大早,明堂的早朝,百官们为了黄河之事就争吵个不停。 卫长盛坐在龙椅上,看着大殿内吵成一团的百官,争吵声吵得他头疼,手不停地揉着额头眉心。 他近来的身体越发不好,精神不济,易燥易怒,就连回春丹都没有太大的效果了。 “闭嘴,都给朕闭嘴!”他躁怒地看着众人,语气中满是不耐,“吵来吵去,与那乡间农夫何异,看看你们,哪里还有一点为官的样子?” “陛下恕罪。”众臣看到皇帝生气,齐刷刷开口请罪。 皇帝看着大殿中的臣子,越看越烦,直接起身甩袖离开。 “陛下!陛下……”谢自行在身后一边喊着,一边紧赶慢赶的追着。 被留下来的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最终把目光看向了卫琮。 “ 众位大人先回去吧,把各自治水的想法写封奏章献给陛下。” 陛下近来对他多有不满,卫琮不想开口,但众人都看着他,河水泛滥之事又不能不管,只得开口。 毕竟百姓无辜。 深夜,京中一处别院,两个面貌模糊的黑衣人相对而立。 “安王的名望越来越高,卫长盛现在的状态忍不了多久。” “那就别忍了,宫中该有好消息传出来了。” “这张网铺的太久了,是时候该收了。” “快入秋了,这天下该变一变了。” 皇帝因为身体的原因,开始懈怠朝政,天天对大臣们避而不见。 雨水还一直不停,卫琮不能看着百姓就这样的白白受难,只能硬闯乾元殿。 “大王别为难小的了,陛下吩咐过了,谁也不见。”一个小宦官挡在卫琮身前,不让他往前再进一步。 “你再去通报,我今日必须要见陛下。”卫琮说着,直接跪倒在了门前。 “哎呦!我的大王,您这不是为难我的吗?”小宦官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陛下不见,我今日就长跪不起。” 卫琮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跪着,任凭小宦官如何劝说,他都不起。 小宦官只好去找谢自行禀明此事。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找陛下。” 谢自行端着道士新炼的丹药,进了乾元殿。 “陛下,这是张道长新练的龙虎丹,听他说服之可以精神百倍,延年益寿。” “是吗?快拿来。” 以前服用的回春丹已经没有什么大用了,卫长盛为自己的烦躁无力感到心焦,听到又有新丹药,立马喜笑颜开。 快速倒出瓶中的丹药,一口直接吞了。 丹药刚一下肚,他便感到丹田之中一阵热气,浑身充满了力量,身体好似回到了20多岁。 “好!好药啊!”卫长盛不由得为着药效叹服,“赏!重重有赏!” 谢自行看皇帝如此高兴,开口提起了门外跪着的卫琮。 “陛下,安王一直跪在外面,似有要事求见。” 卫长盛的脸瞬间耷拉了下来:“一直跪着,他是在逼我吗?” “安王怎么敢呢?说不定真的是有什么急事。” “急事?这天下的急事轮得到他来管吗?” “算了,让他滚进来吧!” 卫长盛收了面上的怒火,谁让他现在没继承人呢,总不能让他一直跪在门外。 “臣卫琮拜见陛下。” “说吧,什么事?”卫长盛满脸不耐地看着他。 “近月来雨水连绵,黄河水位已超过预警线,随时可能爆发水患,臣请陛下上朝,早做预防。”卫琮一脸诚恳开口。 卫长盛听着卫琮的话只觉得刺耳,说出的话也不由得阴阳怪气。 “大侄儿不愧是百姓交口称赞的贤王啊!这水患一事又何须等我来处理,直接你去办了不就好了?” “臣不敢!”卫琮连忙跪下。 卫长盛从座位上起来,一步两步,步步向他靠近,在离他一步的距离前停下。 他蹲下身子,伸手捏着他的下巴,双眼紧紧盯着他:“不敢?我们的安王还会不敢吗?” “你跪在殿门外,逼着朕见你之时,怎么没有不敢呢?” “啊!”他的手轻轻拍着卫琮的脸,逼问着。 无子嗣的忧虑,半年来心中积攒下的不满和忌惮,在卫琮今日的行为下彻底爆发。 18. 诬陷 皇帝的声声质问,让卫琮的头颅越发垂下。 明明是炎热的午日,跪着的他却觉得如坠冰窖,后背冒出一身冷汗。 皇帝对他起杀心了。 卫长盛看着面前这个和他年岁相当的侄子,眼眸微闭,敛起眼中的恶意。 现在还不是好时机,他还不能动手。 他站起身,背对着卫琮,语气冰冷无情:“安王既然对此事如此上心,那预防水患一事就交给你来办。” “退下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臣领命。”卫琮不敢拒绝,不能拒绝,也不愿拒绝。 他不能拿百姓的安全来赌。 他双手用力一撑,艰难站了起来,长时间的下跪,让他的双腿有些麻木,膝盖上是隐隐的刺痛。 但他的骄傲,让他不允许在众人面前失礼,把自己狼狈表露出来。 他强忍着痛,一步一步地离开了乾元殿。 带着皇帝的命令,去找丞相商议预防水患之事。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卫琮都忙碌着预防水患一事,有时候一忙碌起来就忘了时间,常常熬到深夜,他干脆直接在官署休息,连王府都没有空回几次。 幸好老天还是仁慈,大雨终究还是停了。 在卫琮和百官的预警筹备下,黄河没有决堤,虽然其他地方有些小患,但赈济及时,没有闹出太大的灾荒。 不过卫琮此次不顾危险,跪谏君王,赈灾济民之事,让他的声望在民间日涨。 尤其是在一些别有用心人的传播之下,他的名声现在一度盖过了君王。 卫琮自然也听到了民间的传言。 这是有人想要他死呀! 因着的民间那声望越涨越高,赈灾结束过后,卫琮就开始摆烂了。 他甚至想要上书辞掉身上的官职,可又怕皇帝多想,他干脆尽量躲着。 上朝,皇帝不问,他就不发一言;下朝,避开百官,直接回王府呆着。 他在用自己的行动,向他的皇帝叔叔表示自己并无危险,也无争心。 “父王,这是今天写的大字,请父王检查。”卫明昭拿出了今天自己练的字,放到了他的面前。 卫琮这几日天天窝在王府,也没有什么事干,就干脆天天抓卫明昭的学习。 他拿起眼前的字,一个一个地看了看,看到有两个字锋芒太露,抬笔圈了出来。 “学字练字是让你仿着别人,而非随心所欲。” “你还太小,无需露出太多锋芒,适时的藏拙才能在将来更好的随心而动。” 卫明昭若有所思,父王的话,不仅仅是点评字,更是在提点她。 “孩儿明白,多谢父王教导。” “明白就好,最近外面不太平,你让慧卿这几日就不要出城看诊了。” “是,孩儿一会儿去了小药房,就给阿秀说。”卫明昭点头应下。 慧卿,郁秀之字,她比卫明昭年长了将近七岁,她及笄之年,贺仪真为她办了一场及笄宴,为她取字慧卿。 皇宫,谢自行步伐匆匆,面带喜色,直奔皇帝寝宫。 “陛下!夏贵人怀孕了!” “真的?”卫长盛听到这个消息,面露狂喜,语气中还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自弘正七年,他唯一的三皇子死后,到如今五年过去了,他不管如何努力,宫中一直没有喜讯传来。 卫长盛如今都四十五了,上数历代先君,就没有几个到这个年纪还有皇子出生的。 他其实内心已经有些放弃了,虽然不甘心,每日都在后宫努力,可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内心已觉得自己此生不会再有孩子。 这也是他为什么明明不满卫琮,却还一直留着他的原因,毕竟皇位需要一个继承人。 可上天终究待他不薄,他又要有孩子了。 “真的,太医已经确诊,贵人已经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好!走,现在就去乐成殿。”卫长盛脸上一直积攒的郁气,瞬间消散,满脸兴奋的往外走。 “陛下~” “爱妃不用行礼,快躺下。” 卫长盛刚迈入乐成殿,看见要行礼的夏贵人,满脸疼惜,立马伸手扶起,牵着她回到了床上。 夏贵人算不得宠,皇帝甚至也没有见过她几次,可她现在既然怀孕了,那她现在就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子。 “刘太医,爱妃的身体现在如何?”卫长盛满脸紧张的看向一旁的太医。 “贵人身体没有大碍,只是有些体弱,还需好好调养。”刘太医小心回答。 “体弱!”听到这两个字,卫长盛面色一变,“那就快去开药,你一定要让她肚子里的皇嗣好好的。” “臣,领命。”刘太医领命匆匆离开。 卫长盛坐到床边,看到夏贵人因为太医的话面带焦虑。 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开口柔声安慰:“爱妃今后安心养胎,其他的事无须忧虑,朕帮你办妥。” “有陛下这句话,妾就放心了”夏贵人柔滴滴的开口。 卫长盛抚摸着爱妃的头,目光在这殿里一扫,有些寒酸了,和他的皇儿不太配。 “自行,你现在去多调几个稳妥的宫女太监来乐成殿伺候爱妃,从今日起爱妃的分例也比照贵妃的位分来。” “唯!”谢自行领命去安排。 卫长盛在乐成殿陪了夏贵人一上午,陪她用完午膳,才起身离开。 他一回到乾元殿便召来了张恩,难得再有子嗣,必须要保护好,这宫中他最信任的也只有张恩。 “阿父,乐成殿处我不太放心,接下来几个月劳烦你帮我多看着点。” “陛下放心,我一定让小皇子平安出生。”张恩一脸严肃保证。 “我信阿父。”卫长盛语气尽是信赖。 “陛下马上要有自己的皇嗣了,那安王的权势是否要压一压?” 安王有战功,又任高位,在民间的声望还极高,对将来的小皇子会是一个极大的威胁,张恩不放心。 卫长盛听到安王二字,不由得眉头紧皱。 他因为迟迟没有子嗣,再加上这两年身体不好,所以想着过继安王这一脉为继承人。 再加上安王也确实立了战功,他虽不喜欢他,可也没怎 么压制他。 咳……咳咳咳……咳咳,卫长盛突然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脸色被咳嗽声刺激得血红,眼角忍不住泛泪。 “陛下~陛下!”张恩立马凑到他的身边,手不断轻拍他的后背,为他顺气。 “龙……拿龙虎丹。”卫长盛说话都有些断断续续。 张恩急忙忙拿来龙虎丹,倒在手心,喂到他口中。 卫长盛一口吞下了丹药,良久,身体的难受才被压了下去。 “阿父,你帮我护好夏贵人肚中的孩子,她怀孕一事暂且保密,等我把安王收拾了,再公布这个好消息。” 卫长盛嘴中说着,手还不停的捶着自己的胸口,想要用手上击打的力气来缓解憋在胸中的那股闷气。 龙虎丹的药效也越来越差了,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几年,他需要给未来的孩子提早做铺垫。 朝中不需要存在一个能够威胁他皇儿的安王。 张恩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如今却被病魔折磨得如此痛苦,不由得心中揪痛。 “小皇子将来还需要你多多谋划,陛下要多保重自己的身体呀!你的身体最重要……”张恩嘴里一直念叨着不停。 卫长盛听着他的唠叨声,虽然胸口还有些闷痛,但还是忍不住嘴角上扬。 有人真心关怀他,这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 他从小便渴望得到父皇的关注与关怀,可父皇的心中只有大哥,他付出再多的努力,在父皇的心中都是可有可无。 这么多年来在他身边伺候的人,来来去去并不少,可真正让他上心的没有几个,能让他心甘情愿叫一句阿父的也只有张恩。 张恩这个人有些唠叨,小的时候,他穿衣少了,张恩会一直追在他屁股后面,让他再添件衣服,他被父皇骂了,张恩会巴巴的哄着他,直到他破涕为笑。 他一开始觉得这个奴才管的太多,真烦人! 后来他习惯了张恩唠叨他,念着他,也喜欢上了有人唠叨他,念叨他的感觉。 “我知道啦阿父,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先帮我去盯着夏贵人吧,我要好好想想该如何处理安王。”卫长盛乖乖听他念叨完,才开口。 “好,那我就先退下了,陛下一定要多注意身体。”张恩又忍不住提点了一句才离开。 安王。 卫长盛手指不停地叩响着桌面,脑海中不停地思索着,该用什么理由来处理他。 卫琮此人太过谨慎,低调能忍,一时反倒找不出什么错误。 他想不出什么办法,大脑无意识地放空,眼眸四处扫荡,目光落在了龙虎丹的药瓶上。 他的目光不由得聚集在这个瓶子上,脑瓜子一激灵,有办法了! 丹药!道士!巫蛊! 卫琮几年前好像就和王屋山中的一个道士交好,这点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他自来注重养生,这几年身体却一直不好,如今想来,当是有人行巫蛊之术来害他才对。 卫长盛起身离开了乾元殿,去往他专门为张道长所建造的太虚宫。 巫蛊这场大戏,自然要找一个人拉开序幕。 19. 好戏开场 卫长盛乘坐着步舆很快便来到了太虚宫。 太虚宫内烟火缭绕,很多小道士和一些巫者拿着法器,或者盯着丹炉,在进行着各种各样奇怪的修炼。 太虚宫内的其他人,看到皇帝突然的到来,神情也没有太多的变化。 毕竟皇帝总是时不时就来太虚宫,同张虚之道长时常论道到深夜。 他们只是默默行了个礼,然后接着干自己手中之事。 卫长盛的目光也没有在这些人身上停留,他直接快步进入殿内。 “拜见陛下。”一老者看见卫长盛进来,对着他行了一个道教礼。 老者身着深青色道袍,虽发苍苍,却面容清逸,身姿如松,步履间,道袍飘动,宛如谪仙人。 老者正是这太虚宫之主,名满天下的张虚之。 “张真人莫要多礼。”卫长盛伸出一只手将他虚扶起。 “陛下今日到访,可是丹药又不管用了吗?”张虚之开口询问他的来意。 卫长盛摇了摇头:“非也,我只是有些事情想请教一下张真人。” 张虚之听到他的话心领神会,带他去了书房,书房中只有两人。 “不知陛下是何事需要解惑?”张虚之亲自给上座的卫长盛倒了杯茶,才开口询问。 卫长盛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张虚之倒的茶,轻轻吹了两口,待茶凉了一点,才不紧不慢地送入口中,品了品,才开口。 “我听闻有一种厌胜之术,以桃木为人偶,上刻生辰八字,用针刺之,每日诅咒之,可使仇人得病身亡,不知此术是真是假?” 听到皇帝提及“厌胜之术”四个字,张虚之心中一紧,但神情没有太大变化。 “确实会有一些恶巫邪道实行此术,不过我一直钻研的都是金丹之道,对于此术倒是了解不多。” “张真人太过谦虚,您精通道术,区区一个厌胜之术,自当也该了解才对,你说对吗?” 卫长盛对于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在语气中带着一丝压迫。 “陛下说的对!”张虚之能怎么办呢?他只能顺着皇帝的话。 “那就好。”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才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朕的身体一直很好,这两年却突然生病,我怀疑是有人对朕实行了厌胜之术,张真人可否把这个人找出来?” “自当为陛下效劳,不知陛下对这个人可有何怀疑?”既然逃不过去,那自然要顺着皇帝的意思。 卫长盛也懒得再卖关子,直接开诚布公。 “朕感觉这股恶意来自于东南方向,我曾听闻,血亲咒之,其效尤深,我的病恶化的如此之快,可否是因为血亲之人在对我行厌胜之术?” 东南方向,血亲,那不就是安王! 张虚之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目标,他顺从开口:“当是血亲所为,陛下放心,我必为陛下解此咒术。” 卫长盛满意地看着他:“那就劳烦张真人了!” 第二日一早,卫长盛便病了,他下旨让安王代为监国。 卫琮默默地看着手上的监国圣旨,这病来得真巧,八叔又要玩什么花样。 他收好圣旨,急匆匆入宫探望皇帝。 “安王来此可是有何要事?”谢自行看见不远处的卫琮,笑脸迎了上去。 “听闻陛下病了,我这做侄子的实在担心,便想进来探望一番。”卫琮一脸的忧心。 谢自行听到他的这番话,脸上露出了一些为难:“这可不巧了,陛下刚刚吃完药睡下,恐怕要安王白跑一趟了。” “是吗?那可真是不巧。”卫琮知道他是在推辞,也知道是皇帝不想见他。 “那我就不叨扰了,劳烦谢常侍照顾好陛下。” “自然,这是臣的本分。”谢自行笑着应下。 卫琮转身离开了皇宫。 今后的十几日,皇帝一直噩梦不断,梦中有一黑影一直在害他。 皇帝的身上不是这疼就是那疼,好似被针扎了一样,皇帝怀疑有人在行巫蛊之术,特命张虚之调查。 “鹤一,派人盯紧好王府,不要让不干净的东西混进来。” 卫琮一听到皇帝中了巫蛊,便察觉到了危机,这件事应该是冲着安王府来的。 “是。”鹤一面无表情的领命离开。 卫琮呆呆地望着窗外,巫蛊,道,道! 卫琮似想起什么,猛然起身,快步去了隔壁的书房。 他打开书架上的暗格,把里面的信全部取出来,放到蜡烛上,一一烧毁。 当年明昭小的时候,曾经遇到一个道人,道人批语她命贵,却有死劫。 他知道这个批语后,就派了鹤一去查。 那个道人是王屋山中赫赫有名的王仙人的弟子。 他为了化解明昭身上的死劫,便与道人结交,常常互通书信。 这些信中的内容倒是没有什么出格的,但如今这情况,留在手中也是个祸患,还是烧了好。 皇宫,乾元殿。 被传重病的卫长盛,正好好的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个桃木小人,转来转去。 他饶有兴趣的看着手上的桃木小人,雕刻的和他还挺像的,身上还刻着他的生辰八字。 他拿着一旁桌案上放的银针,毫不犹豫刺了上去。 “陛下!”谢自行看到这一幕,似有些惊吓出声。 “无妨。”卫长盛满脸不在意的安抚他。 他并不信这些东西,若真是一个小人就能让人死去,那这天下哪里还会有这么多人? 他又随意抽出几根银针,往桃木小人上多扎了几针,才把这小人递给了谢自行。 谢自行小心地接着,生怕不小心把这小人给摔了。 “陛下,安王现在戒备森严,想要把这小人偷放进去,恐怕不那么容易。” 卫长盛对于他的话并不意外,他那个侄儿,自来便小心谨慎惯了,如今宫中有巫蛊消息,他定然会对王府加紧戒备。 不过他再怎么戒备又有何用,他又不打算偷偷放进去,他要光明正大的放进去。 “朕的病已经够久了,你把这个桃木小人交给张真人,让他过两天就行动,到时候让他直接放到王府即可。” “唯。”谢自行收好桃木小人,便转身去了太虚宫。 第二天,张虚之在宫中做法,皇帝的身体好了很多,可以上朝听政了。 次日一早,皇帝召开了朝会,张虚之也随之上朝。 “臣等拜见陛下,陛下万年。”殿中的众卿朝着皇帝的方向行礼问安。 “呵!万年,有人连让朕活到五十都等不了,又何谈万年。”卫长盛听着殿中的问安,轻斥一声,开口讽刺。 “朕登基十二载,不敢自称圣君,但也是兢兢业业,为我大启收复了新州,与国也算是有功。” 说到这儿卫长盛忍不住苦笑,接着便是暴怒:“可朕没想到,竟有人!竟然有人!以厌胜之术来害我。”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迈下台阶,愤怒的目光从满殿大臣身上扫过。 “有人要杀我,杀我啊!” 他走到丞相的面前,阴笑着向他提问:“丞相,你说,以巫蛊之术谋害君王,当处以何刑?” “巫蛊害君,当处以死刑。”丞相看着眼前有些神经质的皇帝,镇定地回答。 卫长盛听到这个回答,很满意,神情都变得温和了不少。 他又走到另一边卫琮面前,也开口询问:“好侄儿,你说,巫蛊害君当处以何刑?” 今日上朝,卫琮的心在胸腔中就一直猛跳,听到皇帝的询问,瞬间心脏有一瞬间的停滞,但很快是剧烈的跳动。 他在不安。 卫琮谨慎地回答:“巫蛊害君,若是属实,自当处以死刑。” “属实。”卫长盛嘴里玩味地念叨着这两个字,“安王果真严谨,怪不得能被众人称赞。” 他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又登上了自己的龙椅,俯看着阶下的朝臣。 “张真人,说一说朕身上所中的厌胜之术吧。” 张虚之听到皇帝的声音,恭恭敬敬出列回答:“陛下这两年身体一直不适,贫道甚是担忧,为陛下多次开炉炼丹,只为补陛下流失的精气。” “可是陛下已遭暗算,丹药补上来的精气,很快就会流失,贫道一直在找缘由,月前总算找到了答案。” “贫道夜观天象,发现紫微星被一股煞气笼罩,贫道一直在探寻煞气的来源,于昨日总算找到,煞气从皇城东南方向传来。” 卫琮听到东南二字,面色有了一瞬的变化。 安王府可就在东南方向。 卫长盛的目光往卫琮的方向撇了一眼,才又看向了张虚之。 “真人既然已经找到了方向,那就劳烦真人带领禁军,替我揪出这个谋害君父之人。” “唯。”张虚之行了一个鞠礼,转身带着禁军向东南方向而去。 朝臣看着张虚之离开的方向,面色各异。 “众位爱卿就先留在这明堂,陪朕等个结果吧。” 张虚之率领的禁卫军并没有直接奔向安王府,反而就着东南方向一路搜搜看看,将这动静闹大。 他们挨家挨户,直到搜到安王府门前。 卫明昭早就知道了消息,早早在门口等着。 “拜见世子殿下。”张虚之看着门前站的小孩,衣着华贵,想来便是安王世子。 “张真人无需多礼,不知真人到此所谓何事?”卫明昭虽然年龄小,个子也比他矮,但面对着他和身后的一群禁军仍然是不卑不亢。 “陛下中厌胜之术,施咒者便在东南方向,我奉命前来查询,还望世子行个方便。” “施咒者,父王乃当今陛下的亲侄儿,张真人是信不过吗?”卫明昭目光紧紧盯着张虚之。 “信不信得过,这不是我该决断的,我只是奉命行事。”张虚之虽然被盯着,但语气仍然是不急不缓。 “若我不许呢?” “那贫道只能得罪了。” 卫明昭看着他脸上的坚决,突然咧嘴一笑,语气变得谦和。 “张真人奉公执法,我岂敢阻之,请!”她伸手邀请众人,语气带了些请求,“只是母妃身体不好,劳烦真人和众位将士手上轻些。” “殿下一片孝心,我等自然听从。”张虚之笑着应下,挥手带着人进了王府。 这场大戏正式开始了。 20. 入狱 “分开,查!” 张虚之一挥手,身后带着禁军便齐入了王府,散开四处搜查。 张虚之没有立刻去调查,反而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罗盘,四处走走,最终确定了一个方向。 他顺着罗盘指针的方向,一路寻去。 卫明昭目光紧盯着张虚之,看着他故弄玄虚,虽然他们一家没有做这件事,但内心还是不由得紧张。 她垂下来的手无意识地握紧着,一只手滑过她的手背,掰开她紧握着的手,与她十指相连,防止她用力伤了自己。 “阿秀。”她没有转身,便知道来者何人。 郁秀看着这气氛没有开口,只是与她并肩而站,相扣的手微微用力,以做安抚。 郁秀陪在身边,让她躁动的心很快平静了下来。 她牵着阿秀,紧紧跟着张虚之,他动她也动,他停她也停,直到来到一棵桂花树前。 这棵桂树是前大将军荀质亲手所栽,距今已有几十年了。 卫琮对于外公亲手所种的这棵树很是珍惜爱护,时常亲自打理。 这棵桂树长得极好,等到秋天桂花挂满枝头,父王会采些树上的花制成香囊,送给母妃、她、还有阿秀三人。 父王还会亲自下厨,用这年头一茬的桂花做母妃最爱吃的桂花糕。 张虚之看着眼前的桂树,很是满意。 桂树位于王府的东南方向,可聚财纳福,如今变福为祸,何其有趣。 “来人,挖!”张虚之一声令下,禁军便拿着铁锹去挖这棵桂树。 “等一下!”卫明昭看见他们要挖这棵桂树,急忙冲进去挡在前面。 “世子殿下此举为何,莫非要阻挡皇命不可?”张虚之看见突然挡在前面的卫明昭,脸略有些沉,语气中带着压迫。 卫明昭连忙摇头,开口解释:“自然不是,只是此桂树养了几十年,才堪堪长成如今这模样,我只是希望汝等挖掘时能小心一些,莫伤它的根脉。” 张虚之听到他的这段话,轻笑了一声:“殿下仁善,对一草一木都能如此关爱,贫道远不如也,放心,此木死不了。” 他眼神示意禁军把卫明昭请了出去。 自己也拿着一根铁锹在桂树旁挖着。 他目光示意身后紧跟着的两个护卫,让他们挡着点安王府的人。 然后宽大的衣袖中的桃木人偶快速滑落到手中,然后趁其不备放到刚刚挖的坑中。 张虚之他少时修道,苦练剑法,身手自是轻盈敏捷。 放一个人偶不让人发现,自然是轻轻松松的。 他用铁锹把人偶往土里扒拉两下,假装挖出人偶。 “这是什么?”张虚之看见人偶,神情惶恐惊讶。 他颤巍巍地从泥土中捡起人偶,看见上面的名字还有生辰八字,直接惊得腿软,身形晃了晃。 “来人!封锁安王府。”他看着人偶惊叫出声。 “不可能,这一定是有人诬陷的!”卫明昭看见这个人偶,满脸的不可思议。 张虚之只是撇了他一眼,语气冷漠:“我只负责找,冤枉与否,世子殿下还是等到陛下派人来查再说吧!” 他留下禁军看守安王府,自己则拿着木偶,急匆匆赶回皇宫。 “陛下,贫道不负所托,找到了让陛下经常生病的缘由。”张虚之一迈入明堂,匆匆行了个礼,就举起手中的木偶。 卫长盛看见那个木偶,面上震怒,心中却在暗喜,看来计划一切顺利。 这场大戏的高潮即将开始。 “拿上来。”声音喜怒难测。 一旁的侍卫小心地从张虚之手中接过木偶。 他眼神扫过手中的木偶,看见银针扎着的名字,面色一僵,身上的汗毛都被吓得竖了起来。 侍卫浑身僵直的把木偶递到皇帝面前。 卫长盛低头看着这个木偶,上面贴着自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银闪闪的银针透过名字和生辰八字,直刺死穴之处。 他的脸色勃然一变,面目赤红充血,不断的喘着粗气,一副气急的模样。 他手紧紧攥着木偶,狠狠拔掉上面的银针,撕碎了上面贴着的纸条。 卫长盛面色愤怒,内心却平静地巡视着下面的朝臣,想要从中窥探一丝他们的想法。 能站在这殿中的大臣可没有一个简单的家伙,哪个不是一肚子的心机,纵使心有异动,神情上也不会露出一丝破绽。 他们面色都是诚惶诚恐,一个比一个能演。 卫长盛今日可不是来看大臣们演戏的,他直接转入正题:“张真人是从何处找到这个木偶?” 张虚之撇了一眼卫琮,才犹犹豫豫地开口:“贫道是在安王府中找到的。” 卫琮听到安王府三个字,猛地转头,眼睛死死盯着张虚之,满脸不敢置信。 竟然还是没有防住,他这是要置他于死地啊! 卫琮“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悲泣哭诉:“陛下明察,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不敢有此邪念,必是有人栽赃诬陷。” 他眉头紧锁,嘴唇微颤,肩膀微微耸动,眼眶中积蓄的泪水终究还是落下,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冤枉的委屈。 卫琮跪步向前,爬到最前面,嗓音哽咽:“侄儿从小学圣人之道,知道孝为德本,在于尊亲,父亲离世之后,我对诸叔父,如事亲父。” “如今至亲长辈一一离世,十六叔也疯了,我能够依赖的长辈只有八叔了,我怎会以邪道谋害亲叔父,还望八叔信一信侄儿。” 他一边说着,一边头重重叩在大殿的砖面上,额头瞬间青红一片。 卫琮虽然低调,不与人结交,但毕竟也曾带兵出征,监国理政,还是有不少大臣心向于他。 “陛下,安王谦谦君子,待人宽厚,处事光明磊落,绝不可能行厌胜之术,还望陛下明察!”御史中丞出列为卫琮开口辩白。 “臣赞同御史中丞之言。” “臣附议!” “臣附议!” 大殿中站着的两旁臣子,陆续有人出列附议,有文有武,或是真心,或是为了投机押宝,一时倒是有不少人开口求情。 卫长盛看着跪倒在地一脸凄惨的卫琮,又扫了扫出来求情的大臣,他没有即刻定罪,目光看向了张虚之。 “你从王府何处挖出来的这个木偶?” “回 禀陛下,贫道循着东南方向一路查到王府,到了王府又以罗盘寻路,最终来到了王府东南角的一棵桂树下。” “桂树乃是吉木,栽种在庭院可以用来聚财辟邪,树身当环绕一股清气才对,可我来到此木前,却发现此桂树周身萦绕着一股煞气,当是有阴邪之物影响。” “我亲自挖掘,最终在树下挖到了这个用于厌胜的人偶。”张虚之细细回报着自己的寻找经历。 “东南角的桂树。”卫长盛口中重复着这几个字,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来到卫琮面前。 “我记得当年父皇登基,封荀质为禁军统领,并把这座府邸赐予了他,当日荀质之妻也正好怀孕,他万分高兴,亲手在王府东南角种下了这棵桂树,朕记得没错吧?” “对,此树确为外祖父所种。”卫琮开口回答,声音涩然。 当时祖父登上皇位,外祖父加官进爵,外祖母又有生育,一时三喜临门,外祖父就亲手种下这棵桂树庆祝。 可是当年的喜事,后来也都变成了坏事,祖父失了本心,外祖父受到了祖父的猜忌,全族蒙难,小舅舅出生不足五岁便夭折了。 卫长盛伸手将卫琮拉了起来,两人面对着面站着,卫长盛满脸疑惑的看着他。 “我记得你对这棵桂树很是爱护,还曾经向园苑官请教种树的技巧,你说你是冤枉的,那你能否告诉叔叔,何人能在你的眼皮底下埋个木偶来陷害你?” 卫琮无力的垂下了头颅,没有直视皇帝:“侄儿不知。” “不知?哈哈哈哈!”卫长盛被他这个回答给逗笑了,又瞬间收起笑脸,指着他厉声喝斥,“你说你不知,你的王府你不知道?” “你们都说安王是谦谦君子,让朕信他,还他一个清白,可他却一问不知,这让朕如何还他清白?” 他的目光扫视着刚刚出列求情的众人,众人纷纷低头。 “当年父皇驾崩之际,嘱托我照顾好侄儿还有三个弟弟,朕登基之后不敢忘先皇之言,对四人皆多加恩赏。” “可你们是如何待我的?”卫长盛猛然转身,双手紧紧掐着卫琮的肩膀。 “嘉王欲杀我,惠王要夺我皇位,平王倒是对我这个哥哥乖顺,可却为了一女子陷入疯魔,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你!我最疼爱的侄儿。”他的脸凑近,满带愤怒地看着卫琮,“我对你也算不薄啊!” “我如今膝下无子,把你当做继承人来培养,让你多此次替我监国,可你……你却如此辜负于我,真是令我这个当叔叔的心寒啊!” 卫长盛拽着卫琮靠近那龙椅,一把把他摁到龙椅上。 “陛下!”卫琮如被针刺,一下子站起来,跪在他的脚下。 卫长盛神色癫狂,嘴角挂着嘲讽的笑意,他坐在属于自己的皇位上,眼神锐利地看着他。 “这皇位不是你心心念念的吗?你不惜以厌胜之术谋害你的亲叔叔,现在我让你坐,你怎的不坐了?” “陛下!臣绝无二心,此事确实是冤枉的。” “你还在狡辩!”卫长盛一脚将他踢倒在地,恨恨地看着他,“来人,把卫琮给我关入大牢,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许见他。” 21. 全家入狱 “老王!你听说了吗?” “什么?” “安王巫蛊害君被陛下打入了大牢。”来人瞅了瞅四周,压低着声音开口。 “不可能!”被称为老王的农人直接开口反驳,“安王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会害人?” 老王绝不相信安王会是个坏人,一个能舍命救百姓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坏人? 前段时间安王还来他们村子里视察河道,当时大雨不停,他们村子里的人几乎都去河道上加固堤坝。 连续多日的劳作,让老王很是疲惫,在又一次加固堤坝的劳作中,他一时失神,脚一打滑,直接跌到了河里,命悬一线。 还好,安王看见了他,不顾被河水冲走的风险,伸手救下了他,这才保了他一命。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坏人? “你不要命了!小点声。”来人被老王猛然的大声给吓住了,立马瞅了瞅四周,生怕被人听见。 “安王不是这样的人。”老王嘴中不断的为恩人辩解。 “我也相信安王是个好人,可皇帝老儿不相信啊!我们这些百姓又有什么办法?” 郊外,一场文会上。 “李兄,安王之事你听说了吗?”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伸出食指指了指上面。 “陛下冤枉贤臣,这要寒了多少人的心啊!他这是被那妖道所迷惑了。”被称为李兄的人满脸痛惜。 “若真是明君,又怎会被妖道所迷惑,冤枉了贤臣。”酒桌对面的另一个书生,对于他刚才的话满脸不屑。 “我可听说,皇帝要杀安王,巫蛊只是一个借口,实际是因为安王前段时间治水一事冒犯了陛下的威严。”另一个书生插口说出自己得来的消息。 “我看哪里是什么厌胜巫蛊,冒犯圣颜,明明就是怕安王有一天夺了他的皇位,毕竟细数我朝历代先君,可没有一个安安生生继承皇位的。”有人一针见血指出了关键点。 “说来说去还是皇帝的错,当今皇帝为了权力都杀了多少个兄弟,难道还差安王这一个侄儿吗?” 大启开国皇帝是一个平民百姓出身,后来遭逢乱世,趁势而起建立了大启。 因此太祖皇帝比任何人都知道百姓的力量有多大,这个国家要想长久,就要多听听民意,为民做主,因此自开国起,大启百姓言论便相对自由。 再加上世宗皇帝创科举,兴文教,大肆发展教育,到如今200余年,大启如今的读书人并不少。 作为读书人,自然是少不了谈论政事。 “张兄少说两句,小心再来一个伍生之难。”另一个有些胆小的书生,听到他这大胆发言,立马小声提醒。 张生听到提醒,也闭上了嘴,没有再接着说。 大启立国到如今,已经有了12位皇帝,虽然大部分皇帝对于民间的言论都是相对宽容,但总会有一两个皇帝听不得别人说他的不是。 其中幽帝就最听不得别人说他不是。 幽帝初登基,便有了昏君的苗头,大兴土木,广建宫殿,贪财好色,横征暴敛,使百姓怨声载道。 当时一个姓伍的书生,对于皇帝的行事作风很不满,在一次文会上,就公开批评皇帝的行为。 伍生的话也传到了幽帝的耳中,皇帝闻此大怒,大庭广众之下让人将伍生杖毙,参加文会的其他书生,也被皇帝赐了杖刑,一生不被录用。 幽帝还派人四处监视,凡是敢公开议论他的错误,便会被皇帝公开施以杖刑。 幽帝的这番行为,让当时的风气大变,书生百姓们不敢再随意谈论朝政之事,只能把愤恨埋在心中。 好在后来幽帝被自己的儿子所杀,庄帝登上皇位,撤销了对百姓的监视,一改幽帝作为,聆听民意,才没有让这个国家被幽帝弄得亡国。 但伍生之难还是留下了一定的影响,现在的书生百姓再也不如武帝明帝时期那么畅所欲言。 因为安王入狱,各种各样的议论在有心之人的助推之下,四处传播。 这一年的天气甚为反常,这都十月份了,太阳还热得厉害。 卫长盛干脆带着几个宠妃和怀孕的夏贵人去了上阳宫,一起游湖狩猎,避避热气。 “不打了。”卫长盛一把扔下手中的长杆,拂袖离去。 谢自行急匆匆跟在他的身后。 剩下的人则面面相觑,不知道刚刚还玩马球很高兴的陛下,怎么就突然不玩了? 卫长盛越走越气,心中满是愤怒。 一个两个的就不能让他过个舒心的日子吗? 他这几日难得身体大好,今日来了兴致,亲自上场与众人打马球,可他还没玩得尽兴,就听到了让他不高兴的消息。 他中场休息,喝口水的功夫,他在宫外的探子就传来了京中流传的谣言。 他卫琮是个兢兢业业,体恤民情的好官,好贤王。 而他这个皇帝反而是个昏庸无能,听信谗言的昏君,庸君。 “呵!呵呵呵……” 卫长盛真的是要被这群人给气笑了。 一群被人利用的大傻子。 他目光随意一扫,看到了路两旁盛开着各色的花,再也无来时赏花的闲情,只有满满的碍眼。 他气的上去一脚将花踢断,行走间,散落的花瓣被狠狠碾碎。 谢自行一直默默跟在皇帝身后,等到卫长盛气泄了一些,才准备上前。 “是何人惹陛下生气了?”他觍着一张笑脸,凑到皇帝身边。 “一群被人愚弄的贱民。” 卫长盛气得不想走了,随便找了个亭子,坐下休息。 “陛下消消气,您是天子,是君父,何必同这些什么也不懂老百姓置气。” 卫长盛听完这句话却更是火冒三丈,他紧紧盯着谢自行,目光中尽是不解。 “我是天子,是君父。”卫长盛语气嘲弄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呵!这群贱民何曾把我当作君父,真是可笑至极!” “朕不明白,我做的还不够好吗?” “我收复新州,抗击鲜卑,使他们不受外敌之扰,我给他们田种,让他们有口饭吃,让他们活着,这群贱民为何还如此不满?” “朕不过是拿下了一个觊觎皇位的卫琮,竟成了他们口中的庸君,昏君,暴君!” “我不理解。” 卫长盛是真的感到疑惑,他不明白那些百姓到底是怎么想的。 谢自行看着眼前自我良好的卫长盛,心中只觉得可笑。 对,他是收复新州。 可他怎么不想想,为了收复这新州前前后后死了多少将士,为了筹得军饷,他又给百姓加了几次税,面对天灾又有多少次没有赈灾救民。 他说他让百姓活着,可那些背井离乡,四处流亡的百姓不是他的子民吗?他们怎么就不能活着? 真是何其虚伪的一个皇帝。 当然,这些想法在心中想想就行了,他谢自行可不会说出口。 “陛下莫气,那些老百姓哪懂什么国家大事。”谢自行手上给他顺气,口中故意贬低着那些百姓。 “我看是有人暗中引导,故意败坏陛下的名声,若把那个人揪出来,自然就没有人再说闲话了。” 卫长盛自然也知道,突然有那么多谣言冒出,定是有奸人出手。 可就算是这样,他就是气呀!毕竟老百姓骂的是他呀! “有时候我真想学一下皇爷爷,给这些乱传谣言之人赏一顿板子。” 不过可惜,他不能这么做。 卫长盛脸上带了点可惜。 可惜幽帝是公认的昏君,他将来可是要做名传青史的明君,自然不能学昏君的操作。 “你的话也有些道理,你说那人会不会是平王?” 听到平王二字,谢自行心中一跳,莫非暴露了?。 “平王如今已是一个疯子,陛下怎么会觉得是平王?”谢自行小心询问。 “我都把卫琮下狱了,如今与我血缘最近的也就是平王了,说不定他的疯病早好,故意放出的谣言,想让我弄死卫琮,他好将来上位。”卫长盛说出了心中的猜测。 谢自行听完这番话,稍稍放了心,看来他们没有暴露,只是陛下的疑心病又犯了。 “平王到现在都没有让平王妃入土,反而将尸体放于卧室之中,日日与尸体为伴,甚至因为一句裸体入邙山可见鬼神,直接在邙山待了三天三夜,受寒发了高烧,差点死了。” “除了这些,他还经常疯言疯语,做一些常人不会做的事,实在看不出来他是在装疯卖傻。” 谢自行小心地为平王洗去皇帝的怀疑,将皇帝的怀疑引到别处。 “我倒是觉得安王府更加可疑。” “安王府?他们应该不会这么蠢吧。”卫长盛有点不信怀疑。 “卫琮这个安王都被我下狱,他们如今散播这谣言,不是在逼我杀了他吗?” “陛下想岔了呀!”谢自行开口,“安王府的人可不知道陛下后宫有人怀孕,他们只会觉得陛下不会杀他们。” “毕竟犯了厌胜这条死罪,陛下也只是把他们暂时圈禁在了王府,他们自然觉得陛下不会杀他们,估计觉得陛下还要靠着他们这一脉来传承皇位呢。” 卫长盛听完这番谗言,脸色一沉。 自行说的对啊!他们可不知道自己即将要有皇嗣。 或许他们真的觉得我舍不下他们这一脉,特意利用民间舆论来逼迫他这个皇帝,让他放了卫琮。。 不过他们想错了。 他卫长盛可不是一个能够被逼迫的人。 “自行,你即刻带人去安王府,将安王妃和安王世子全都打入昭狱,安王府即刻查封。” “朕要让世人知道,皇帝不会受人胁迫,皇权不容威胁。” “诺!”谢自行领命带着人马去了安王府。 “所有人不许动,来人,把安王府即刻查封。” “是。”随着谢自行的一声令下,在场禁军纷纷开始行动。 谢自行则带着其他人去捉拿安王妃和安王世子。 “谢常侍这是干什么?”贺仪真看见突然闯入的一群人,厉声喝问。 谢自行并没有看他们落魄就无礼,反而朝着贺仪真的方向行了个礼,才开口回答。 “拜见王妃,我奉陛下之命,请王妃和世子殿下先入天牢,待一切查明之后,再做定夺。” “王妃还有世子殿下请吧!莫令小人为难。”谢自行很是谦卑的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贺仪真和卫明昭被人带走。 郁秀想要随着他们一起去,却被卫明昭回头祈求的目光压下了即将迈出的脚步。 不要! 保护好自己。 在王府等我。 郁秀读出了阿月目光中的含义,静静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22. 一次交易 “进去。”身后的狱卒推了卫明昭一把。 “阿月!”贺仪真看着被推的踉跄的卫明昭,立马伸出手扶住了她。 “放肆,焉能如此无礼!”谢自行目光猛然盯上那个动手的狱卒。 “是……是小人的错,贵人莫生气。”狱卒连连道歉。 狱卒被谢自行的目光吓得身体一僵,他就是往日这样习惯了,没想到今日随手一推,竟然会得到贵人的呵斥。 谢自行懒得和他多计较。 “下次当点心,再有这样,我就把你关到牢里去。” “是是是,小人再也不敢了。” 狱卒遭到了喝斥,这次倒是很谨慎的在前面引路,不敢再动手动脚。 卫明昭和母妃随着狱卒一路穿过多间牢房,直到碰见了父王。 “阿真!明昭!你们怎么会来到这儿?”卫琮看到眼前的妻儿,面色大变,再也不复前几日的镇定。 “父王!” “阿琮!” 卫明昭和贺仪真也看到了大牢内的卫琮,皆扑了过去,一家人的手紧紧握着。 “这……”狱卒目光有些为难的看着谢自行。 “带下去。”谢自行特意带着他们两人走这条道,就是想要卫琮看见。 不过现在可不是他们一家团圆的时候。 “谢常侍等一等。”卫琮看着妻女被带走,心痛不已,连忙叫住了要离开的谢自行。 “大王有何吩咐?”谢自行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语气温和。 “劳烦谢常侍帮我给陛下带句话,卫琮有要事求见。” 谢自行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天牢。 他现在并不急着和安王做交易。 安王家人才刚刚入狱,卫琮不会那么快完全死心,得等到他彻底绝望,那样才能把交易的主动权握在手中。 至于安王让他带的话,他可没开口答应。 谢自行一路回到上阳宫中,向皇帝复命。 卫明昭被迫和母妃分开,被狱卒带着专门关进了一间牢房。 狱卒给牢房上好了锁,就转身离开了。 卫明昭一屁股坐到石榻上,观察着牢房的环境。 天牢毕竟是关押达官显贵的地方,环境要比一般地牢好了很多。 牢房算不上多宽敞,但有一床可以躺下的石榻,榻上还有床薄被子,盖上也能挡点大牢里面的寒气。 牢房中间还有个小木桌,桌子上放了个水壶,里面装了水,渴了可以喝,墙角处有个夜壶,可以用来解决一些生理问题。 牢房三面皆为石墙,后面那道墙上开了个小窗户,能有一些阳光透进来,让整个牢房没有那么的昏暗。 她伸手敲了敲墙面,声音闷闷的,显然墙体很厚,想要从天牢逃走,难如登天。 她坐在床榻上面,一边为其他牢房的父王母后担忧,一边又想着留在王府的阿秀。 除了皇帝,还有人想要对他们动手。 卫明昭暂时压住对亲人的担忧,开始分析着眼前的局势。 皇帝突然变了态度,把她和母妃从王府关入大牢,必定又出现了新的变化,刺激了他敏感的神经。 定是因为那些谣言! 她想起昨日鹤一送来的消息,京城各处都传着皇帝谋害忠良的消息。 王府毕竟是有人把守,消息传递不便,她今日刚想让鹤一把消息传出去,让控鹤卫控制一下谣言。 可谁能想到,消息还没传出去,皇帝捉拿她和母妃的命令便先到了王府。 不过还好,阿秀暂且无事。 她前几日便吩咐了控鹤卫让他们寻找一安全之地,她本想着如果真的再无转机,她和父王死后,也能让母妃和阿秀要一个安身之处。 不过如今她和母妃都被打入了天牢,这个安身之处恐怕只能留给阿秀了。 “吃饭了。”傍晚时分,一个狱卒提着一桶吃食前来送饭。 狱卒拿出一个海碗,从木桶里面舀出了一碗菜,又放了一个馒头上去,从门上的小窗口递了进来。 “大哥!先别走。” 卫明昭接过了碗,撇了一眼,碗里边是萝卜炖白菜,上面浮着一大片肉油,一看便难以入口。 “什么事?”狱卒的语气有些呛。 卫明昭从腰带上取出了一块碎银子,从门上的小窗口扔了出去。 狱卒看见掉落的银子,眼前一亮,立马捡了起来,往身上擦了擦,小心收到怀中。 “贵人可是有何吩咐?”狱卒看在银子的份上,语气好了不少。 “我母妃身体虚弱,常年礼佛,吃不惯这些东西,可否劳烦一下小哥,明日给我母妃带些清淡的食物和几块糕点,明昭在此感激不尽。” 卫明昭说着,又从窗户口扔出了一个小金元宝。 “剩下的请小哥喝茶。” “贵人放心,小人必不会让王妃挨饿受冻。” 狱卒看见这回扔出来的是块金子,两眼放光,急忙揣到怀中,连声答应下来。 听到狱卒答应,卫明昭的心才稍稍放下。 还好父王从小就叮嘱她,不论何时何地,一定要在身上藏一些金银珠宝,以备不时之需。 她身上的金银珠宝不算太多,他们一家也不知道要被关到什么时候。 父王好歹上过战场,这些东西应该也能吃得下去,身上的钱财还是得先紧着身体较弱的母妃来用。 她被关了一下午了,虽然不算饿,可这天牢里条件这么差,她也要吃点东西垫吧垫吧,不然生病了可就难搞。 她拿出筷子,夹了一口碗中的菜。 一入口便是油慌慌的,还没有味道,她艰难地咽到肚子里。 卫明昭虽然被父王母后管的很严,不曾骄奢淫逸,可她毕竟是安王府的世子殿下,从小到大,她就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如今也算是涨了见识,体验了一番生活的不易。 她夹着碗中的菜,就着手中的馒头,强行咽到了肚子里,让肚子充满饱腹感。 卫明昭一家就这样在天牢里关了半个月。 卫琮也在这被关压着的日子里,从焦急的等待,变成失望,最后变成了绝望。 他不怕死,可他不想让无辜的妻子和孩子,死在这天牢之中。 谢自行看时机差不多了,揣摩着皇帝的心思,得到了皇帝的手令,替皇帝审讯安王。 夜晚他独自来到了天牢。 “安王殿下可睡了?”牢门外传来了谢自行的声音。 “谢常侍深夜到访,可是陛下想要见我了?” 卫琮听到他的声音,眼睛一亮,一下子从床榻上坐了起来,来到牢房门口。 “陛下并不想见大王。” 谢自行打开了牢门,提着一盏灯进入了牢房。 卫琮被猛然出现的灯光晃了下眼,伸出手挡了一下。 谢自行看到他不适,立马甩了一下长袖挡住了灯光,大牢里瞬间变暗,灯光没有那 么刺眼。 直到卫琮适应了这亮光,他才慢慢挪开了遮挡的长袖。 卫琮听到他的回答,心中倒没有太大的意外。 “那么谢常侍深夜来访,可是有何见教?” “夏贵人有孕了。” “什么?”卫琮听到这个消息,满脸不可置信,紧接着便是深深的绝望。 皇帝若没有子嗣,他们一家还有一线生机。 可如今生机似乎断了。 不对!还有机会。 卫琮目光灼灼地看向谢自行,语气充满了探究:“谢常侍深夜来此,应当不光是告诉我陛下后宫中的喜讯吧?” “我想和大王做个交易,用王妃和世子的命,来换大王手中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庄惠太子留下来的宫中势力名单。” “呵呵呵,原来是为了这个呀!”卫琮听到这突然笑了。 “大王不愿吗?”谢自行看着低笑的卫琮,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 “怎么会!如此好的买卖,本王怎么会不愿。”卫琮摇头否定,“我只是有点好奇,谢常侍要这份名单可是为了陛下?” “这与交易无关。”谢自行并未多说。 “那就是为了自己喽。”卫琮看他这样,有了一些猜测。 “不过本王倒是好奇,谢常侍也算是深受皇叔信赖,怎的就背弃陛下。” “未曾效忠,何谈背弃。” 谢自行从不觉得自己背叛了卫长盛。 自己当年舍命传递消息,助他夺取皇位,他登基之后,回报自己荣华富贵,本就是应该的。 他从不欠卫长盛。 反而是卫长盛杀了自己的挚亲,自己如今复仇有何不可。 “那谢常侍效忠的是谁?平王叔吗?”卫琮进一步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猜测。 谢自行有些诧异的看着他,自己与平王明面上可没有什么联系。 他虽然没有效忠平王,只是与平王合作,可安王竟然能猜的出来。 “不愧是从小便以聪慧出名的安王殿下,我倒是好奇你是如何猜出来的?” “聪慧。”卫琮听到这两个字露出了自嘲的笑容,“当不得聪慧二字,我不过是一个做事犹豫又心存侥幸的庸人而已。” “一些猜测罢了。”卫琮没有多解释。 他从来没有完全相信平王叔真的疯了。 一个从小被忽视,被欺凌,仍然心智坚毅,冷静躲过多次危险,顽强活着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疯了。 只不过他不曾把这个叔叔放到心中,平王真疯假疯,往日的他不在乎。 谢自行看他不想说,也没有多加追问,只是拿出了纸笔递给他。 “明日亥时,我会安排你见一见王妃和世子殿下,你有什么嘱托就趁着明日全部说了。” “你知道的,我们的陛下疑心很重,想要保全王妃和世子殿下,你必须要死。” “那就多谢了,三天后你便能听到我的死讯。”卫琮的手紧了紧,又松开,语气平静,好像快要死的人不是他。 卫琮挥笔飞快写下了先父留下的宫中内应和联络方式,写完停笔。 在等待墨迹变干的这一瞬间,他目光在这些名字上停留片刻。 爹爹多年的心血终究只化为一纸墨迹。 墨迹变干,他将这张纸递到谢自行手上:“还望谢常侍能信守承诺。” “我虽非君子,但也知道一诺千金。” 23. 起字如约 谢自行拿着名单从又闷又黑的天牢里走了出来。 如今已是深夜,皇宫的大门早已关闭,他也进不去,干脆拿着名单去找了平王。 “你怎么来了?”卫长易披上外袍,有些疑惑地看着突然到访的谢自行。 “东西拿到了。”谢自行把名单递给了他。 卫长易听到他的话脸色一喜,伸手接过了名单。 “不愧是当了30年的太子,大哥留下来的人脉可真是广啊!连殿前副指挥使都是大哥的人。” 卫长易看着这份名单,忍不住发出了感慨。 不怪他如此惊讶,毕竟看到殿前副指挥使的名字,估计没有一个人能不惊讶。 大启朝如今的军制主要分为六类,镇守边疆的边军,镇守各地的府军,镇守京城外城的北军,镇守京城内城的南军,镇守皇城的宿卫军,镇守皇宫各殿的殿前军。 殿前军可以说是保护皇帝的最后一道防线,历来指挥者都是皇帝的绝对亲信。 如今的殿前军副指挥使竟然不是皇帝的人,这如何能不让人惊讶。 “还不能高兴的太早,这名单上的人还得先验一验才行。” 谢自行还是比较谨慎的,他可不想将来的计划功亏一篑。 “你在宫中行事方便,那就由你来接触,我在城外暗中练兵,等待良机。” “行,名单一事交给我吧。” 谢自行又和他对接下来的计划做了个安排,聊完后,趁着夜色回到了自己的一处别院。 第二天晚上,天牢里。 卫明昭望着窗外的天空,估计着时间,等待着亥时的到来。 今天傍晚送饭的时候,狱卒送来的饭盒里有张小纸条。 明昭今晚莫早睡,亥时随狱卒来见我——卫琮。 是父王传来的消息。 她收到这个消息后,就心中激动,虽然不知道父王是如何办到的,但能够见父王,她还是很高兴。 “殿下,殿下。”狱卒轻声低唤。 “我在。”卫明昭也压低声音回应。 门外狱卒听到里面的回应,小心翼翼地挪动着门上的铁链,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在这寂静的天牢里,一清二楚。 狱卒打开牢门,在前面引路。 “殿下,这边。” 狱卒一路引着,把他带到了卫琮的牢房门前。 卫明昭推开牢门,一眼便看见了里面的父王和母后。 “父王!母后!”卫明昭突破了往日的克制,上前紧紧抱住两人。 “明昭。”卫琮和贺仪真也紧搂着她,抚着她的头发,轻轻安抚。 “大王,最多只能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我就要把王妃和世子殿下送回去。” 狱卒看着眼前团圆的一家人,不解风情的出口提醒。 “自然不能令你为难,我还要多谢你让我一家人团聚,这颗金珠你拿去,明日给兄弟们添个酒菜。” 卫琮满口应下,从怀中掏出了一颗金珠,递给了狱卒。 他虽然被关在牢里有一段时间了,但因为不知道要被关多久,就没有怎么动用身上的财物,自然也能拿出一颗金珠来犒赏狱卒。 狱卒满脸喜色地接过这颗金珠,有了这颗金珠,他们一家人的日子就好过了。 狱卒把金珠小心揣到怀中,退出离开,关上牢门,留下他们一家人说说悄悄话。 卫琮看狱卒离开,一手拉着王妃,一手拉着孩子,坐在了床榻上。 “今夜我们一家能够团圆,可是父王想到了脱身之法?”卫明昭坐下,转头目光专注地盯着父亲。 “是啊!我和别人做了一个交易,很快你们就能出去了。” “我们?那么你呢?”贺仪真没有被出去的喜悦冲昏头脑,一下子便抓住了不对。 卫明昭听到这句话,也满脸担忧地看着他。 “我……” 卫琮看着两人担忧的目光,本想先编个谎话骗骗他们,等他们出去便能知道实情了。 可他不忍,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的见面,他不想让这最后的时光充满了谎言,最终还是据实以告。 “我和谢自行做了个交易,用父亲留下的人脉和我的性命,换你们平安。” “不行!”两人听到这条件,异口同声地开口拒绝。 “你不能……”贺仪真话未说完,卫琮的手就搭在了她的嘴上。 “阿真,时间不多了,这个交易已经生效,我们就不要把这最后的时间浪费在这无法更改的结果上。” 贺仪真的眼一下子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这几年她和卫琮确实因为一些事情有了一些隔阂,可这些隔阂只是想法上的不同,不代表她不爱他。 挚爱之人即将奔赴死亡,可自己却不能阻止,这如何不令人悲痛。 卫琮看到她难过,心中也不好受,他伸手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你本应该平平稳稳的过这一生,是我害了你。” 贺仪真出生于书香门第,贺家往上数五代大多都是精于治学,教书育人的夫子。 贺仪真虽出身于清流之家,可家世却算不了显贵。 贺家官职最高的也就是贺仪真的爷爷,担任了颍川郡守,贺仪真的父亲,也不过只是一名身份低微的太学博士。 贺家的家世和他并不匹配,贺仪真本不该是他的妻子。 当年皇爷爷和父亲给他挑选的妻子人选是勋贵出身的徐家之女,只是他却在一次出游中,对仪真一见倾心,执意只想娶她为妻。 皇爷爷和父亲自然不会同意,可在他的执意恳求下,终究是拗不过他,最终还是松口把仪真许配给了他。 可这桩婚姻,最终却害了贺氏一族。 乾元宫之变后,贺家也因为和先太子还有荀家关系密切,遭到了牵连。 贺仪真的父亲和大哥死在了牢中,母亲和病弱的弟弟死在了流放路上,只留下年幼的妹妹,寡嫂,还有刚出生的侄儿流放到了越州。 他被封为庆王,放出来之后,也曾派了好几波人去往越州,寻找流放到越州的贺家人。 人还好是找到了,可他们身上担负着谋逆的罪名,他的人无法把他们带回来。 他只能让人送去金银药材,并且多加打点,不至于让他们受了欺负。 “这并不能怨你。” 他当年在赐婚之前给过她选择,是她决定要嫁给他。 阿琮对她很好,对她的家人也很好,后来发生的事,他本就无法控制,自己又怎能怨他。 “只是以后要多辛苦你了。” 听到她说不怨,卫琮的心松快一些,可还是满含愧疚,以后他不能陪她了,一切重担都要交给她了。 < p>“我会保护好阿月和秀儿。”贺仪真从他怀中离开,目光坚定,一字一句地保证着。 卫琮和她目光对视,他相信她,他无需再多说什么。 他把目光看向了身旁的卫明昭,同上次相见,明昭瘦了不少。 卫琮的目光变得有些黯然。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我这一生三子二女,四个都没有守住,独留一个女儿,还让你受尽了苦难,我有愧于你。” 其他几个孩子,或多或少都得到了他和仪真的关心和爱护。 独独明昭,和阿雪一同出生,只因幼时身体健硕,他们夫妻俩便把大部分的关爱都投入到了体弱的阿雪身上,对她忽视良多。 后来阿雪没了,他把所有的期望都压在了年幼的她身上,对她更多的是严厉和教诲。 明昭明明是五个孩子中最活泼,最不吝啬于表达爱意之人,可如今却被他变得隐忍克制,谨慎而又敏感。 明昭得到的爱最少,付出的却最多。 “我知父亲不易,您无需自责。” 卫明昭小的时候也曾不满过,内心埋怨过,可命运如此,不满如何,怨又能如何? “我只是有些恨,恨这命运为何待我们一家如此凉薄,”她语气中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悲凉。 “恨吧!只要能活下去,恨着也好。”卫琮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父王今日再教你最后一堂课。” “君子当有龙蛇之变,失势时,化身为蛇,以泥泞为穴,静待时势,时机一到,你便可蜕蛇为龙,扶摇九天。” “只是等待化龙的过程是艰难而痛苦的,所以明昭你要记住,无力时可以一时顺命,但不要屈服于命运,屈服命运只会被命运戏弄,命运要把握在你自己手中。” 卫明昭懂事的点了点头,对于这段话她并没有完全理解透,但她会牢牢记在自己心中。 卫琮看她如此乖顺懂事,内心并无太多喜悦,更多的反而是无力与懊悔。 “有的时候我真的想说一句,你不要那么懂事,可我不能说,因为你必须要懂事,以后还要更加懂事,撑起这个王府。” “我这一辈子已经输得彻底了,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所以无论遇到多少艰难,你要好好活下去,就当是为了父王活下去,可好?”卫琮目光祈求的看着她。 “好!”卫明昭点头答应。 “那拉勾。”卫琮伸出手凑到卫明昭面前。 卫明昭看到这不由得愣了一下。 小的时候,她想要父王带她去玩,又怕父王忘记,每回都要和父王拉勾,可哥哥死后,就再也没有这样过。 她伸出小拇指,和父王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大人和小孩的声音同时在牢房中响起,一同许下诺言,盖上印章。 “明昭也快九岁了,是个大孩子了,父王给你取个字如何?” 卫明昭离开床榻,跪在父母面前:“还请父王赐字。” “如约,如其诺,守其约,你觉得如何?”卫琮轻抚着头顶,说出了心中所想。 “如约多谢父王赐字。” “啪啪啪”门外传来了狱卒敲门声,“大王,时间到了。” 卫琮撇了一眼门,伸出手臂将妻儿紧紧搂入怀中,片刻,才不舍松开。 “回去吧。” 24. 一纸血书 卫琮默默望着妻女离去的背影,牢房内随着油灯被狱卒带走,刹时间黑幽幽一片。 他抬眸望着窗外,静静的枯坐了一夜,直到天边渐渐泛白,亮光从窗户透进牢房。 “大王,这是您今日的早膳。” 依旧是昨日的那个狱卒,他把今日的早餐放到了桌上。 卫琮站起来到桌前,看向眼前的狱卒,温言细语道:“劳烦你日日送餐,我昨夜休息的不太好,下午的饭就不用送了,我想好好睡一觉。” 狱卒心下了然,一家人久别重逢,一时情绪激动,睡不着也正常。 “小的知道了,大王安心入睡,必不会有人来打扰。” 狱卒还记得昨日的那颗金珠,语气相较于往日恭敬不少。 “那就多谢了。”卫琮随手又拿出了一颗金珠打赏给他。 狱卒看到又一颗金珠,两眼放光,语气谄媚:“那小的就先退下了,大王以后有事吩咐我就行,小的就不打扰大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脚步往后退,关上了牢门,轻手轻脚离开。 卫琮看着桌子上的饭菜,两道时令蔬菜,一条鱼,两个鸡腿,配着一碗米饭,真是难得的一餐啊。 看来昨日的金珠子没白给,伙食都比往日好了不少。 他拿起筷子,细嚼慢咽,默默吃着最后一餐。 吃完后,他把碗筷全部收好,一一放到食盒里,把食盒放到了墙角。 卫琮解开自己身上的外袍,用力撕下一片洁白的里衣,摊开放在桌子上。 他将食指放于嘴中,一口咬破,一股钝痛传入脑海,手指流出的血液在他的唇上染出了一抹红痕。 他没有在意这些,以指为笔,以血为墨,趴在桌子上写着。 侄琮顿首泣曰: 侄儿十二年来,承蒙八叔厚爱,得享富贵安稳,然我常感受之有愧,不敢恃亲而骄,因贵而纵。 如今不幸蒙奸人所害,陷以巫蛊之罪,使陛下生雷霆之怒,臣亦有罪,甘愿赴死。 然臣妻贺氏,十八嫁与臣,糟糠共食,忧患与共,我夫妻二人,共育五子,然四子早亡,贺氏悲痛欲绝,自此闭门礼佛,不问任何俗事。 臣余一子,年方八岁,数日前臣在狱中,偶见妻儿,儿尚不解事,犹以手拉臣袖,笑问:“父王,我等何时归?儿新得一纸鸢,欲与父王同放。” 臣闻此言,肝肠寸断,不敢哭出声,恐惊幼儿,只能骗曰:“不日便可归家。” 臣闻圣人有言:罪不相及,不绝其祀。昔周公诛管蔡,而管蔡之子孙犹存于周。 臣请陛下念及昔日幼时玩伴之情,怜我一脉之微血,乞留臣妻儿一命,臣愿世世生生,衔环结草,以报陛下之隆恩。 臣卫琮罪死顿首再拜 卫琮写着写着,不免想起昔日的回忆,陷入沉思,眼泪滑落。 他一停,食指上的血便很快就止住了,无法再写。 他就一次又一次把手送到口中,再一次咬破,加重着手上的伤口。 他忍着食指上的疼意,用鲜血染红了白色的锦布,写下了这一封血书。 卫琮把这封陈情书放在桌子上,小心解下腰间的玉佩,看着这枚玉佩,轻笑一声。 “分开了太久,应该合上了。” 他手指在玉佩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将玉佩压到了信上,移开了目光。 在这牢里呆了这么长时间,衣冠都有些不整了,可不能用这副样子去见孩子们。 他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些水,仔细打理了下略有些凌乱的仪容,将长袍上的褶皱抚平,正了正衣冠。 “爹娘,儿来找你们了。” 卫琮笑着转身。 “嘭”的一声响起。 卫琮狠狠撞向了墙面,额头上鲜血直流,他想要爬起来,回到床榻上躺好。 可他刚才撞的劲太大了,他的意识在渐渐模糊。 “罢了,就这样吧。”他长叹一口气,撑着最后的劲,闭上眼睛,端正躺在了地下。 弘正十二年,十一月九日,安王卫琮死于牢中。 第二日一早,狱卒想着安王昨日只要了一顿饭,怕他饿着,特意早早提着食盒来到了牢房。 “大王,该用膳了!” “大王,大王……” 狱卒连叫了好几声,可里面却一点动静都没,他察觉不对,急匆匆拿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一打开牢门,映入眼帘的便是躺在地上的卫琮。 卫琮双眼紧闭,额头上有一个暗红色的伤口,头边是一摊已经凝固的血液。 “我嘞个娘诶!来人,快来人啊!”狱卒看着眼前惊人的一幕,不由得大呼出声,招呼着人过来。 狱卒小心翼翼来到卫琮身边,伸出手指颤巍巍地凑到他的鼻子前。 “没……没气了。”狱卒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大虎,你乱喊什么呢?”牢头带着几个狱卒来到这间牢房。 “这……张哥这……”身后的几个狱卒也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卫琮,一下子愣住了,说话断断续续。 “这什么这,还不快把人先移到榻上去。”张牢头满脸不耐,他好歹也是个牢头,比几个狱卒镇定多了。 “是是是。”几个狱卒听到大哥语气不对,立马乖顺地去搬人。 “张哥,这有封血书和一个玉佩。” “给我。”张牢头小心拿着,没有多看,拿着东西跑去给上峰送消息。 皇宫,乾元殿外。 “大长秋,天牢刚刚有人送来消息,安王于昨夜自尽,留下一封血书和一个玉佩。”一个小黄门得到消息,就急匆匆地来报信。 “我知道了。”谢自行虽然知道卫琮会死,但猛然听到消息,神情还是有一些触动。 他接过东西,迈入乾元殿。 “陛下,安王自尽了。” 卫长盛听到这个消息,拿笔的手一顿,一滴墨汁落下,晕染了一片。 “可惜了。”不知是在说这幅字,还是死去的人。 “陛下,这是安王留下的东西。”谢自行把血书和玉佩小心放到了桌子上。 卫长盛没有先看血书的内容,反而拿起了玉佩,拇指不断地擦拭。 良久,他才放下玉佩,拿起了那封血书,打开,一字一句地看完。 “嘀嗒”一滴眼泪从眼旁滑落,落到了桌子上。 “陛下!”谢自行看到他流泪,有些吃惊。 他没有想到,一心想要除掉安王的他,竟然会伤心。 “若非生在帝王家,我与安王何至于如此。” 他取下腰间自己一直佩戴的那块玉佩,把卫琮的这块玉佩安了上去,大龙牢牢包裹着小龙,严丝合缝。 这两块玉分开了37年,今日终究是又合在了一块儿。 看着手上这两块紧紧嵌合着的玉佩,卫长盛的思绪不由飘回到七岁那年。< /p>“八叔快看,我拿到了。”小小的卫琮举着手上的纸鸢,开心地对着下面的卫长盛招手。 “啊!八叔救我。”他招手的动作太大,脚一打滑,从上面摔了下来。 “阿琮当心!”卫长盛看到他摔下,急匆匆跑过去,垫在了卫琮身下。 “八叔你……你流血了。”小卫琮看着垫在身下直流血的八叔,眼泪哗哗往外流。 趴在地上颜色苍白的卫长盛,看着眼前直哭的小人,忍着痛,抬手拭去他的眼泪:“阿琮别哭,八叔没事。” 后来父皇为了安慰阿琮和奖赏他的行为,就把腰间他常佩戴的双龙佩,拆开分别送给了他们两人。 外环的大龙佩给了他,内环的小龙佩给了卫琮。 望着玉佩,他的心被一阵涩意堵着,他对阿琮未尝无情啊。 他对他终究与旁人不同啊。 他们两个年岁相当,自阿琮五岁被父皇接入到了宫中教导,他们两个便玩在了一块,相伴数年。 可这份幼时的情谊,随着他们的长大,立场的不同,终究是分道扬镳。 父皇赠他玉佩,就是希望他这个叔叔如这双龙佩,大龙护着小龙。 可皇位只有一个,他如何能去护他? 但如今卫琮死了,对他的皇位再无威胁,紧绷的心猛然一松,幼时的记忆却浮上了脑海。 他并非完全无情之人啊! “卫琮巫蛊害君,其罪当族诛,但念其是朕的血亲,又以死谢罪,免去其妻儿死罪,贬为庶人,送去永陵为先帝守陵。” “至于卫琮。”卫长盛顿了顿,良久才开口,“废其安王爵位,葬在庄惠太子墓旁,好生安葬。” 他最终还是手下留情了。 “唯。”谢自行领命去安排。 卫长盛静静端坐着,看着那封血书,良久,把血书小心折叠,连带着玉佩,一起放入到了抽屉中。 莫要怪我,要怪只怪你我生在了帝王家。 离开乾元殿后,谢自行又一次踏入了天牢。 他来到卫琮所在的牢房,看着床榻上静静躺着的人。 他的内心是敬佩加愧疚。 安王是个好人,可为了复仇,他只能为他的死助上一份力。 “去,打盆水来。” “是。”一个狱卒出去打来了一盆水。 谢自行亲自上手,当毛巾擦过卫琮额头上的血迹,他的手不由得停顿一瞬,但很快又平静地给卫琮整理遗容。 没一会儿,卫明昭和贺仪真也被带来了这间牢房。 两人在来的路上,已经有了一些猜测,可真看到卫琮躺在那里,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打破。 “阿琮……” “父王……” 两人凑到床榻,一时竟都不敢伸手触碰床上之人。 “王妃和殿下节哀,陛下仁慈,恩准大王陪葬在庄惠太子身边。” 谢自行没有把皇帝的旨意一下子全说出来,而是温和安慰着眼前悲痛的两人。 “如此也好,陪葬在父亲身边,这样哪怕他到地下,也能有人护着,他又能做回那肆意洒脱的皇长孙。” 贺仪真听到这个消息,内心庆幸,嘴角扯起了一抹僵硬的悲笑。 卫明昭则死死地盯着父亲的遗体,她瞪大着眼睛,紧紧攥着双手,没有再留下一滴泪。 悲痛与仇恨被她紧紧克制在心中。 终有一日,必复此仇。 25. 新的住处 谢自行等到他们母子心情平复,才说出皇帝的旨意,把他们带走。 依照皇帝的安排,把他们送去了先帝的永陵。 “你们这是做什么?”郁秀看着突然闯进来的一队士兵,沉声询问。 “罪人卫琮自尽,皇帝下旨废其安王爵位,我等奉皇命,查封安王府。” 一个领头的人,站在前面,宣布了皇帝的旨意。 郁秀乍然听闻此噩耗,眼前一黑,不由得踉跄退后了几步,撞到了身后的桌子,才没有摔倒。 桌角抵住腰间,一股尖锐的刺痛,让她瞬间清醒。 叔叔死了。 那阿月和婶婶他们怎么样了? “你若不是奴籍,就去门口处核销,该上哪去上哪去,别在这妨碍我等公务。” 禁军小首领看郁秀还杵在那一动不动,不由得冷了张脸,语气满是不耐。 当今律法并不怎么倡导株连之刑,因此哪怕是主家犯了大罪,只要没有掺和其中,一般都不会有什么事。 郁秀看出了禁军们的不耐,知道现在不适合打探消息,她没有多做停留,直接离开。 她一路避过周围的禁军,匆匆赶往小药房而去。 她一进药房,直奔桌下的暗阁,伸手打开。 暗阁里面是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的是义父当年留给她保命之药。 她的义父是名震天下的神医——扶生九郁天冬。 这瓶药乃是他寻天材地宝,集毕生医术所炼制,只要人还没死,不论多重的病,服下这颗药,就能从阎王手中多讨几天命。 婶婶和阿月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必须要把这保命的药先带在身上。 “小姐,王府不能呆了,我先带你走。”鹤一看到禁军入府,便急匆匆地直奔小药房。 主子们现在生死不知,他现在必须保护好小姐。 “好,鹤叔,我跟你走。” 郁秀把那瓶药揣入袖中,最后扫了一眼小药房,目光在阿月经常躺的那张竹椅上停顿一瞬,转身离开,不再迟疑。 两人一路来到大门,门口有多名禁军层层守护,大门两旁摆了几张桌子,有几个读书人正在整理记录消息。 郁秀扫了一眼,找到了自己入府年份的那张桌子,走了过去。 “姓名?” “郁秀。” 听到名字,书桌上的人立刻开始查找资料。 郁秀,弘正二年入府,雇佣,门客。 书生抬头扫了她一眼,又和画像上的人比对,准确无误,抬起笔在文书上写了一个出字,并盖上了印章。 “名字?”书生把文书递给郁秀,然后询问了下一个人。 郁秀拿过出府文书,闪到一旁,等着鹤一。 一个府邸只要被查封,这个府邸里的财产就属于皇家了。 而奴隶也是财产的一部分,他们不能离开,只能被收回,等待着新的主人。 其实在武帝时期就废除了奴隶制,改为雇佣。 可到了幽帝继位,为了打击报复那些惹怒反对他的臣子百姓,他又恢复了奴隶制,把那些人全都打为了奴隶。 一旦成为了奴隶,哪怕是主人也没有权力将他们恢复为良籍,只有皇帝才有这个权力。 而整个安王府中,奴隶其实很少,只有开府时,先帝拨来的一些。 “小姐,走吧。”鹤一也验完了身份来到她旁边。 郁秀深深地看了王府最后一眼:“走吧。” 鹤一带着郁秀去了前段时间便找好的安全之处,暂且在此处安置。 很快鹤五和鹤十一也来到了此处。 “你们两个好好保护小姐,我出去打探下消息。”鹤一嘱托了两人一声,就很快离开了。 “两位贵人,这就是你们以后的住处了。”谢自行打开院门,邀请两人进去。 卫明昭和贺仪真虽然被贬为了庶人,但谢自行对两人依然有礼有节,口称贵人。 他可不会贸然落井下石,做得罪人之事,除非确定那个人死定了。 “劳烦谢常侍一路相送,贺娘在此深表感谢。”贺仪真语气温和,拱手行礼表示感谢。 今日虽遭逢巨变,但她毕竟经历过不少风雨,一路的行程早已让她把悲痛压在心中,拿出往日的仪态接人待物。 “此乃我的本分,不敢当贵人之礼。”谢自行侧身没有受礼,并伸手还了一礼。 “我还需要回宫伺候陛下,就先告辞了。”谢自行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 “谢常侍慢走。”贺仪真将谢自行送到了门外,直到看着他背影渐渐走远,才转身回屋。 “母妃,先坐这。” 卫明昭看到娘亲进来,擦了擦屋中的木凳子,邀她坐下。 贺仪真走了过去,坐下来。 卫明昭从怀中掏出了块烧饼:“母妃,吃。” 这是今天早上狱卒送来的,不过那时候她没什么胃口,只喝了碗粥,没有吃这个烧饼。 走的时候她就顺手揣到了怀里,现在已经到下午了,正好可以先给母妃垫吧垫吧。 贺仪真看着眼前这块烧饼,心中有些酸涩,她接过烧饼,一分两半。 “阿月也吃,不过今后可不能再叫母妃了,要叫阿娘。” 她们现在已经被贬为了庶人,再称呼母妃就是于理不合,身份僭越了。 “我记住了。” 卫明昭接过那一半烧饼,低头咬了一口,咀嚼了好久才咽下,没有再开口。 她目光瞅着门外,看着眼前的院子。 院中最显眼的便是那棵大榆树,不过现在都十一月份,叶子都掉光了,只留下了光秃秃的树枝。 树旁还有口井,刚自己在院子里的时候去瞅了一眼,井里有水,一会儿自己可以给娘亲打点水。 娘亲素来喜洁,关在牢里那么多天,肯定很难受,一会儿温壶热水,可以让娘清洗一番。 这间院子也有小两进,足够她和娘住了,不过就是有点破,一会儿自己得动手收拾一下。 她和娘亲现在已经不是尊贵的世子和王妃,只是个没什么身份的庶民,以后只能靠自己了。 好在她在牢里面没有把银子全花完,身上还有几颗金珠和几锭碎银子,应该能撑一段时间。 卫明昭的脑海里,各种各样的想法冒出,皆是对未来的担忧和打算。 阿秀! 可她的脑海一平静下来,一个人的身影便浮现其中。 她的脸上挂起了一丝担忧与思念,也不知道阿秀现在如何了?是否还在王府? 她很想她,从小到大她们没有分开过那么长的时间。 “小孩子家家的,别天天皱着个眉头,到时候眉心留个皱纹可就不好看了。” 贺仪真看出了她的担忧,走到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吧,阿秀不会有事的,我们先去收拾出一间屋子,这天快黑了。” 贺仪真率先迈出门,走到水井旁,扔下一旁的水桶打水。 “阿月先去厨房看看,看看有没有木柴,一会儿温壶水来用。” “好。”卫明昭本打算去帮 忙,听到母亲的话,转身去了一旁的厨屋。 “咳咳咳……咳咳。” 她一推开厨房门,便被里面的灰呛得连连咳嗽,这个厨房一看就好久没人用了。 她伸出手不断挥着,想要吸入一些干净的空气,她边扇边走到灶台旁。 还好,不用出去找柴火了。 这些柴火虽然有点糟了,但不影响烧火。 她把木柴放进灶火里,多放了几根,毕竟是糟木头,不耐烧。 她拿起一旁盒子里放的火镰,打开火镰上的包,拿出里面的火绒和火石。 把火绒放在火石上,用火镰狠狠连续敲击。 不过这火绒和火石放的时间太久,卫明昭用很大的力气狠狠敲击,足足用了快半刻钟,才把这火绒点着。 她把火绒扔进灶火里,看见火苗渐渐变大,才离开了厨屋,去了水井处。 阿娘已经不在这里了,卫明昭目光四处瞅了瞅,看见了正在一间屋子里打扫的娘亲,这才放下了心。 卫明昭把水桶扔到井里,摇动着一旁的把手,提了一桶水上来。 她从小练武,倒还是有点子力气,轻松便提起水桶,去了厨房,清洗了水壶,往灶火上温了壶水。 然后又去打了桶水,找了块抹布,把厨房打扫了一番。 毕竟剩的钱财不多,还需要添置很多东西,钱还是能省就省,这饭菜还是在家里自己做着吃好。 现在是冬天,天黑的比较快,这屋里也没有个蜡烛,她俩就简单收拾了一下厨房和一间卧室。 用刚温好的热水,两人都简单洗漱了一番,就回了卧室。 卫明昭看见卧室内就那一张床榻,有些发愁。 打从她有记忆开始,就没有和娘亲一起睡过,再加上哥哥的死,母亲闭门礼佛,她们其实已经好久没有这么亲近过了。 现在睡在一张床榻上,也不知道娘亲是否能习惯? “睡吧,现在天冷了,被子又薄,咱娘俩今天晚上先挤挤,也能暖和暖和。” 贺仪真察觉到了她的忧虑,自己先上了床,对着她招了招手。 卫明昭看到娘亲不介意,这才也上了床。 贺仪真让了个位置,让她睡到里面,自己睡到外边。 刚才打扫这个屋子的时候,她就发现这个门关的不太紧,时不时会露点风进来。 现在是冬天,夜晚凉,自己睡在外边,还能帮明昭挡挡风。 卫明昭侧躺到里面,背部直接靠着墙,给身旁的娘亲多留了些位置。 她躺好,盖上了被子,一下子便皱紧了眉头。 这个被子估计是放了太久,有一股霉味。 她有些心疼难过,内心泛起了一丝挫败。 父王死了,自己却没有照顾好母妃,让素来喜洁的她,盖着这发霉的被子。 “别多想,睡吧。”一只手在她身上轻轻拍着,打断了她内心的愁思。 夜色渐浓,忙碌了一天的两人也都闭上了眼睛。 “阿琮,不要……” “承业,阿宝,别走!雪儿,阿璨,你们都别走……” 卫明昭被这细微的哭泣声吵醒,她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去。 是娘亲哭了。 她在思念父王和哥哥姐姐们。 卫明昭小心地朝娘亲的方向移了移,手指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伸手抱住了她。 “阿月会陪着娘亲,娘亲别怕。” 她学着娘亲刚刚哄她的样子,小声哄着,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安抚着梦中悲痛的母亲。 26. 这银子可真不经花 卫明昭昨夜看到了娘亲哭,心里压着事,一晚上睡得都很浅。 这天才蒙蒙亮,她就醒了。 看见还在熟睡的娘亲,她小心地抽回手,蹑手蹑脚地下了床,穿好衣服出了门。 她到井边打了桶水,也没什么盆,就直接用手一捧,凉水浇到了脸上。 “嚯哦!”水的凉意,激得她发出了声音,瞬间也让她脑袋清醒。 洗完脸,她用手一抹,甩下了手上的水珠,打算出门去。 这个家太破败了,什么都缺,她需给家里添置点东西。 不过走之前得先给娘亲留个信,她一时也没找到笔,就直接去了厨房。 她从灶下扒拉出一块昨天烧下来的木炭,留了个消息就出门了。 “老伯,这饭怎么卖的?”卫明昭离开没多久,就看到不远处有个卖饭的棚子。 “鸡蛋两文一个,素包子三文一个,肉包子五文一个,米粥七文一碗。” “这么贵,不愧是在永陵啊!” 卫明昭虽然出身富贵,但也不是不知庶务。 她小的时候住在城外别院,经常同阿秀和哥哥一起偷偷跑出去买吃的。 熟鸡蛋也就一文一个,包子不超过三文,米粥三文就能喝一碗。 永陵的物价都赶上皇城的物价了。 不过此地毕竟是永陵,贵一些也正常。 自太宗皇帝起,启朝便一直实行陵邑制。 帝王死后,继任之君会迁徙数万户地方贵族豪绅,安置在帝陵周围,用于强本弱末。 不过此制度在幽帝时期一度被搁置,直到当今皇帝登基后重启了陵邑制。 他把河北齐鲁和南方一些富庶之地的数万户贵族豪绅,先后迁徙到了先帝的永陵附近。 永陵聚集了那么多贵人富人,当地的物价自然不会太低。 “虽然是贵了些,不过我用的料都特别扎实,这包子个个皮薄馅大,小郎君可以买两个尝尝?” 摊主也知道这价钱比一般的地方贵,他笑脸迎着,嘴里不断说着自家食物的好。 “那老伯先给我留两个素包子和两个鸡蛋,我得先去给家里添置点东西,一会儿回来我再买。” 卫明昭摸了摸腰上的银子,这金额太大了,得先去钱庄换一下。 “好嘞!老夫就在这等小郎君回来。”摊主满口答应。 卫明昭一路问了几个人,才找到了钱庄。 “贵人里边请。”卫明昭刚迈入门,便有一个小伙计来招呼他,把他引到了钱柜处。 卫明昭从腰间拿出了几锭银子,“给我换成银票和一些铜板。” “好嘞。”掌柜接过银子,看了看成色,放到了秤上称了称。 “小郎君这一共是二十一两,换成银票需收取百分之一的手续费,共计210文,剩下的银子不知小郎君要换成何种面额的银票。” 里面的掌柜专门给他指了指称,让他看了看,示意他们没有缺斤少两。 “一两银子可以换多少铜钱?”她没有急着换,而是先问了问今日的行情。 “一两银子可以换一贯钱。” “那就换两张五两和五张一两,还有500文的六张,200文的五张,100文的十张,剩下的都换成铜钱。” 卫明昭想了想一会儿要买的东西,特意多换了几种银票。 “好嘞。”掌柜照着他的要求开始换。 “掌柜的,你们家的金子和银子怎么换?”卫明昭除了在家里还留的两锭银子,剩下的全是金珠。 掌柜一听是金子,立马眼前一亮,这可是大买卖。 “一两金子可换九两银子,贵人可还要再换一些?” “呵”卫明昭听到这个价,轻笑了一声,“掌柜的,你可不实诚啊,你莫非看我是个小孩,就哄我不成。” “近年来因为打仗的缘故,金价可一直上涨,地方上都是一比十一或者十二,就连京中都能一比十,你这倒好,一比九。” 掌柜一听心一咯噔,这还是个懂行的,“贵人说的哪里话,我们这换的少,也是有缘由的。” “这不是又有一批贵人豪绅搬过来了,他们自然也要不少换银子,这换的人一多,银子不就少了。”掌柜语气谄媚开口解释。 “这样吧,贵人第一次来,咱们就按京中价,一比十如何?” “下次吧。”卫明昭没有同意,毕竟这换了银票也够撑一段时间。 “那好吧,欢迎贵人下次光临。”掌柜的内心失望,但依然扬着笑脸,把换好的银票递了过去。 卫明昭把换好的银票折叠好放入怀中,手里拿着换好的铜钱,离开了钱庄,直接去了布庄。 “小郎君看看,要些什么?” “我想买两床厚被子和床褥。” “那小郎君这边看。”掌柜将他领到了另一边。 “这是一整套的棉被褥,里面填了五斤的棉花,厚实又保暖,三两银子一套。” “这是一整套的丝棉被,用了五斤的蚕丝棉,用上好的锦缎做布面,轻便保暖,十两银子一套。” 掌柜详细地介绍了不同的被褥。 卫明昭的目光在丝棉被上停留了一瞬,最终还是强制转移了目光。 丝棉被很好,可钱不多啊!要省着点花。 她把目光投向了棉花被上,上手摸了摸,触感一般。 这触感太差了,她答应过父王要撑起这个家,自然要照顾好娘亲,还是得给娘亲换好一点的。 “掌柜的能否把其中一套的被套换成和这一套外形相同,但触感更好的锦布?” “有,不过这价钱恐怕得加点。” “加多少?” “500文。” “可以,再带我去看看冬衣。” “好嘞,贵人这边请。”掌柜一听还要冬衣,立马脸上笑的褶子都出来了。 卫明昭仔细挑着眼前的衣服,这两套布料好一些的给娘亲换着穿,自己随便找一套差不多的就行。 挑来挑去,最终挑了三件白色棉袄。 父王刚刚去世,她们不能前往送葬,这衣服的颜色还是要素一些。。 “这三套我要了,再加上这三双鞋,对了还有那两匹布也加上。” 若不是家里没有换洗的衣服,卫明昭真不打算买成衣,毕竟成衣贵啊。 买布匹,再找几个接活的绣娘做成衣服,比买成衣要省一大半的钱。 “算算一共多少钱?” “大点的衣服用料好,二两一套,小点的衣服差些,一两一套,鞋子每双30文,布1800文一匹,再加上刚刚的棉被。” 掌柜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动的飞快,很快便算出了价钱。 “一共15两190文。” 卫明昭听到这价格眉心一跳,她身上的银子可就20两出头,这才进了布庄,就花了一大半。 这银子可真是不经花。 为了省点钱,她也只能舍下面子,开口砍一砍价。 “我都买这么多了,掌柜的也不知道给我便宜点,那零头就别收了,15两吧!” “好嘞!”掌柜爽快答应。 不好,看来砍价砍少了,卫明昭看到掌柜那么爽快,心中暗暗后悔。 “我独自来也没有驾车,还需再去买些东西,我家就在前面的东街16号,你们可否帮我把这些东西送回去?” 卫明昭看着眼前打包好的一堆东西有些发愁。 “贵人是大主顾,自然可以。” “那我就先给你十两做定金,剩下五两等我回去看到东西再结账。” 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两张五两的银票递了过去。 “贵人放心,这东西必定安然送到。”掌柜连连保证,送他出门。 卫明昭又四处逛逛,买了一堆东西,因为不好拿,干脆买了个推车推着。 她瞅了一眼太阳,太阳高高挂在正中,时辰不早了,东西也应该买齐了。 她结束了一上午的采买,推着推车往家的方向走去。 “哎呦喂,你小子怎么推车的?”一个行色匆匆的青年男子撞上了卫明昭的推车,一屁股坐在地上。 推车上的东西被撞散一地,卫明昭没急着捡,立马向前将青年扶起。 “你没事吧?” “你小子没长眼啊,你看你把我撞的,赔钱!给我赔钱!”青年一把抓住卫明昭,一脸横色。 卫明昭眼眸微眯,担忧的脸冷了下来:“你想碰瓷。” “什么碰瓷,撞了我就赔钱。” 青年挥起手打算教训一下他,卫明昭手一用力,反手将他压倒在地:“还要赔钱吗?” “疼疼疼,不赔不赔,小公子快松手。” “滚!” “我滚我滚。”青年连滚带爬匆匆逃走。 卫明昭冷着脸,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东西,一件一件装回到推车上,才握紧扶手向家的方向推去。 “老伯,让你久等了。”卫明昭看着还在等候的摊主,满脸歉意,推着推车急匆匆过去。 “慢点慢点,不急。”摊主看他推的那么快,立马上前怕他摔了。 “今天东西卖的快,本想着收摊,又怕你一个小孩饿着,喏,这是给小郎君留的早餐,还热乎着,快吃吧。” 摊主把装好的包子和鸡蛋递给了他。 她接过食物,数了十文铜钱,想了想又加了两枚,放到了摊主手中。 挥了挥手,便推着推车走了。 “诶!小郎君,你给多了。”摊主一看多了两枚,立马开口想要叫住他。 “今日劳烦老伯久等了,那钱你收着就好。” 卫明昭没有回头,推着东西渐渐离开了摊主的视线。 “娘亲,我回来了!”卫明昭推着一堆东西进了家门。 “阿月买了这么多!”贺仪真听到声音从屋内出来,立马收拾这堆东西。 “都是些家里缺的。”卫明昭说了一声就跑回了屋里,拿了锭银锭,去给布庄的人结账。 布庄的人拿秤称了称,剪下了五两,剩下的还给了他。 “东西送到了,我们就先告辞了。” “好嘞,劳烦大家了。”卫明昭送了两步,才回了院子。 “娘亲,过来先吃点东西吧,这东西一会儿我们两个再收拾。” 卫明昭把买来的包子和鸡蛋放到了桌上,对着一旁还在忙碌收拾的母亲招呼了一声。 卫明昭今天为了买家里缺的东西,走了一上午,又是比对又是砍价,早就是又累又饿。 看到娘亲拿起一个包子,她才拿起剩下的一个包子大口啃着。 这个包子虽然比一般的要贵,但确实是包子又大馅又足,一口下去,满满的豆腐香。 随着一口口食物下肚,干瘪的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整个院子整洁了不少,她出去这段时间,贺仪真也没闲着,将园中堆积的杂物全都清理了。 下午,两人把买的东西都进行了归置,又把剩下的屋子全打扫了。 在这一天的不懈努力下,整个院子总算是有了家的样子。 晚上简单吃过洗漱后,两人分开,各睡一间,进入了梦乡。 27. 生病 因为昨个忙得太久,卫明昭一觉睡到大天亮才起。 “厨房里给你留的有米粥和鸡蛋,一会儿别忘了吃。” 贺仪真看着打水洗脸她,开口叮嘱了一句。 “好嘞!”卫明昭抹了把脸,就去了厨房。 一碗米粥,两个鸡蛋,外加一碟小咸菜。 挺清淡的,不过她也没嫌弃,叽哩咣啷就吃完了。 她把碗筷洗完放好,来到了院子里,贺仪真正拿着一个锄子在墙角忙活,寒冷的冬日里,她的头上竟出了几滴汗。 卫明昭走到了墙角处,看到娘亲头上的汗,抬手替她拂去:“娘亲在忙些什么?” “这墙角有一小块荒废的地,看着怪可惜的,我想着干脆修整出来,等到立春的时候种点菜上去,也能省点钱。” 贺仪真嘴上说着,手上举起铁锄把地上的那一块硬土敲碎。 “那我也来帮忙。”卫明昭听到这话,就打算去拿个工具来帮忙。 “没多少了,你昨天忙了一天,先去好好歇着。” 阿月还是个孩子,贺仪真怕她太累伤了身体,语气坚决,止住了想要过来帮忙的她。 卫明昭听到母亲拒绝,没有再过去,转身回了屋里。 找出昨天买的油纸,用剪刀把油纸裁出了窗户大小。 这屋里的窗户纸挂的时间长了,变得有些脆和糟了,不防寒也不防潮。 她撕下窗户上的旧纸,把刚刚裁剪好的油纸小心地贴上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换窗户纸,以前王府里面的窗户都是用绢纱、玻璃或者蚌壳打造的明瓦,在王府里面很少用窗户纸。 这才在这住了几天,就让她长了不少见识。 卫明昭把家里的窗户纸全都换了一遍,又拿着木板敲敲打打,把家里漏风比较大的地方全都堵上。 中午吃完一碗面,她就回到了屋里,拿出了昨天买来的书。 她虽然如今全家遭难,被贬为了庶人,但她并不觉得自己的人生就会止步于此。 未来必定会有她大展宏图之际,而如今她需要的便是打磨自身,补充不足,等待君子豹变之日。 卫明昭坐在屋里,拿着书一看便是一个多时辰,直到眼睛有些酸涩,她才放下了书,离开了屋子。 她和母亲说了一声,就离开了院子,打算去外面探探消息。 她们来这也有三天了,不知道王府的情况如何?阿秀可否安好? “小二,上壶茶,来两碟小菜。”卫明昭找了个人比较多的饭馆,寻了个角落坐下。 “好嘞!”小二听到招呼,端着东西便过来,“客官,您的茶和小菜,您一会儿有啥事儿随时招呼我一声就行。” “知道了。”卫明昭挥了挥手让他去忙别的事。 “各位看官,我们书接上回。”一个说书人醒木一拍,开口讲着今日的故事。 “话说廷尉行至宛城,却见宛城冷清无比,百姓因鬼火一事人心惶惶,藏于家中……” 王相智识鬼火,说书先生刚开了个头,卫明昭便知道他要讲的是什么了。 她把说书声屏蔽,竖起耳朵偷听着周围人的讲话。 卫明昭听了半天鸡毛蒜皮的事,也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消息,正打算放弃,近处一道轻微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唉王兄,安王的事你听说了吗?”一个书生压低着声音,对着同桌之人开口道。 “安王巫蛊入狱,这事我知道。” “不是这,是安王死了。” “什么!”王姓书生听到这个消息,声音猛然变大。 周围人被这猛然间的大声所惊扰,皆扭头看向他们这一桌。 说事的书生用腿碰了一下刚才大声的王书生,王书生立马反应过来,举起酒杯连声道歉:“抱歉,打扰了,打扰了。” 看着周围的人没再看他们这一桌,王书生才压低着声音询问:“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说呀?” “没两天的事儿,我也是昨个入皇城,看到安王府被查抄,才打听到的。” 卫明昭听到安王府被查抄,桌子下的手猛然攥紧,提着的心跌到了谷底。 她知道王府早晚会被查抄,但她没想到皇帝会这么快。 阿秀可还好?有没有受到牵连? “唉!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贤王。”王书生满脸惋惜,“也不知安王府的人现在都如何了?” “还能怎么样,王府都被查抄了,里面的人肯定都被赶出去了。” 讲话的书生语气一顿,四处瞅了瞅,压低着声音。 “我还听别人说,安王妃和安王世子被皇帝贬为了庶人,送去给先帝守陵了。” “给先帝守陵,那不就是在我们永陵邑吗?” “可能吧,但谁知道真假呢,不过都是道听途说,说不定被秘密处死了也有可能。” “李兄慎言。”王书生举起酒杯,“喝酒喝酒,不说这些糟心事了。” 卫明昭又在位置上坐了一会儿,可实在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就干脆结账离开了。 她因为王府被查抄的消息,心中不安,打算去坊外再打探打探。 “贵人止步!”卫明昭还没踏出坊门,身后便有一个男子的声音叫住了他。 卫明昭转身,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面带疑惑,“你是?” “在下为此地坊正李谈,见过贵人。”李谈抱手向他问好。 “原来是坊正,不知李坊正为何要阻我出这扇门?” “君既被派来此地为先帝守陵,还是安心在此坊守着为好,上面的贵人并不想看到您随意出去。”李谈道。 “我明白了,多谢坊正告知。” “此乃小的职责,贵人今后若有急事可来东街三号来找我。” “我记住了,今后就劳烦李坊正了。” 卫明昭和李谈谈话过程中,一直嘴角轻扬,面容不变,向他表示了声感谢,转身离开。 皇帝这是要把她和娘亲拘在此地。 “有阿月和婶婶的消息了吗?”郁秀看到回来的鹤一立马迎了上去,开口询问。 “控鹤卫来报,三日前谢自行似带着人去往了永陵邑明贤坊,我怀疑王妃和殿下便应该被关在了此地。” “那我们现在就去。” “不行。”鹤一制止住了鹤十一,“再等等。” “正贤坊外还有宫中的人盯着,现在去就是打草惊蛇,说不定还会引起皇帝的猜忌。” “那怎么办?我的职责是保护好殿下,难道就这样在一旁看着不成?” 打从殿下入狱,鹤十一内心的情绪就没有稳过。 当年他以为小郡主死了,心中的明月坠落,他便一直后悔自己没用,没能报其恩。 后来他入了控鹤卫,为了一个机会,能去王府的机会。 他将生死抛之脑后,只为了能变强,替小郡主保护好她的家人。 后来他如愿去了王府,见到了殿下,第一眼便叫他内心触动。 若小郡主活着,当是如此。 幸运的是,这竟真的是小郡主。 明月不曾坠落,上苍竟也眷顾他。 可是…… 鹤十一紧抿着嘴唇,心中满是挫败。 他仍然保护不了她。 “我去,我与王府的关系,陛下不会怀疑。”郁秀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做出了决定。 她的义父是郁天冬,郁天冬和安王可是出了名的惺惺相惜,莫逆之交。 还是皇长孙的卫琮,会因为郁天冬缺了个炼丹的药材,不惜万金悬赏。 会在郁天冬还没有那么出名,医术受到他人质疑时,以自己的名誉为他担保。 郁天冬也会在乾元宫之变后,甘愿冒着生命危险,为被囚禁的卫琮请命求情,甚至在先帝面前提出。 天冬愿以自身性命,来换陛下见殿下一面,使他能在陛下面前得以自证清白。 可以说安王和郁天冬之间的情谊,这京中很少有人不知。 而她明面上作为郁天冬之女,在郁天冬死后被托付给安王,她和王府的关系自此便与旁人不同。 如今安王府被查封,她身为一个孤女,无处可去,在知道了婶婶和明昭的消息后,前往投奔实在是正常不过。 “那就有劳小姐了。”鹤一也知道他们之中只有郁秀最合适。 因为不能出这个正贤坊,卫明昭只能在这坊内四处逛逛,希望能再探听一些有用的消息。 可惜除了知道王府被查封了,其他再也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她只 好先回家去,再做打算。 “阿月回来了,厨房温的有热水,泡个脚再睡。” “好。”卫明昭看向娘亲,却发现她的脸色有点红,有些担忧,“娘亲的脸怎么这么红?” “刚烧水在火旁热着了,不用担心,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 卫明昭放下了担忧,笑着:“好。” 半夜,卫明昭被一阵尿意给憋醒。 她迷迷糊糊从床上起来,摸黑从衣架上拿了件外袍,胡乱套在身上,去了院内的茅房。 这么晚了,娘亲竟然还没睡? 卫明昭看见娘亲屋里的灯还亮着,迷瞪的脑袋瞬间清醒了不少。 她先去上了个茅房,才走到母亲门外,抬手轻叩。 “娘亲。”卫明昭轻声向屋内呼唤,屋内没有一丝动静。 她推开门,贺仪真安安静静躺在床上。 娘亲这是睡着了,忘记吹灯,卫明昭轻轻一笑,来到床前,打算替母亲把被子盖好。 不对! 她温柔的笑容僵在脸上。 贺仪真脸色发红,额头上尽是汗水,因着身体难受,眉头一直紧紧皱着,嘴中一直喃喃着什么。 卫明昭颤抖的伸出手,抚在娘亲的额头上,好烫。 她疯了一样跑了出去,大夫,她要去找大夫。 她刚一踏出院门,就顿住了。 望着这昏暗宽广的道路,她竟不知该向左还是向右。 她逛了一下午,却没有注意大夫在哪。 东街三号,李谈! 卫明昭犹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疯狂的往东街三号的方向跑去。 “砰砰砰……”卫明昭手不断叩响房门,扯着嗓子喊,“李坊正……李坊正……” 屋内的李谈被这声音吵醒,穿上衣服,提了盏灯,打开了院门。 “贵人这是怎么了?” 李谈看着下午还举止优雅,端庄雅正的少年,现在却披头散发,面色惨白,好似被抽了魂。 卫明昭看见房门打开,扑过去紧紧抓住他的手,急切询问:“大夫,这里的大夫在哪里?” “正贤坊倒是有一个大夫,不过张大夫前几日便离开去处理家事去了,估计还需几日才能回来。” 李谈的口中吐出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卫明昭听闻此言,身形一晃,如遭重创。 “那你快开坊门,我去外面去找。” “时间未到,坊门不可开,况且贵人也不能出正贤坊。”李谈严词拒绝。 扑通一声,卫明昭重重跪在地上,语气哽咽开口。 “求你,我求你打开坊门,我娘亲现在发着高热,不能再拖了。” 李谈弯腰想要将他扶起,可卫明昭紧紧跪着,眼中渴求的望着他,他竟一时无法将他扶起。 李谈松开了手,眼中带着一丝无奈:“职责如此,贵人莫要逼我了。” “你放我出去,一切罪责我来承担,必不会牵连于你,求你,求求你。”卫明昭头一下又一下的重重叩在地上。 李谈蹲下身子,手伸在他额头与地面中间,好言相劝。 “贵人手无文书,纵使我放你出着坊门,犯了宵禁也会被官兵所抓,到时候留着夫人一人在家,贵人就不担心吗?” “可娘亲病了,她等不了。” 李谈看着他额头磕出的红痕,嘴唇微颤,还是拒绝:“一夜应当无碍,明日开坊时辰一到,我就为夫人去请良医。” “哈!一夜无碍。” 怎会无碍,当年二哥,便是在圈禁中,因为一时受惊,起了高热。 只因为圈禁之地没有医师,父王和母妃也没有求来医师。 不过一夜高热,年仅六岁的二哥,就死在了父王和母妃的怀中。 高热是真的会死人的。 卫明昭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你知道些什么!高热一夜可是会死的……” “贵人请回吧,我不会开着坊门。”李谈虽然也同情于他,但也不会违背自己的职责。 “真的不开?” “不开!” 卫明昭听到这个答案,猛然暴起,迅速抽出靴中藏着的银针,一手勒住李谈的脖子,银针直指他的太阳穴。 “不想死,就给我开门。” 28. 苍天可否能怜我 “职责所在,开不了。”哪怕银针抵在太阳穴上,李谈也没有松口。 “君若现在杀了我,不出一会儿便会有人将你带走,到时夫人就更是没救了。” 听完这番话,卫明昭握住银针的手略微晃动。 李谈察觉到身后人的内心松动,伸手两指一夹,将太阳穴上的银针移开。 “回去吧,好好照顾夫人,明日一早我会为你请来良医。” 李谈没有和他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卫明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怀揣着绝望奔回家中。 她端着一盆水进了娘亲的屋内。 她拿起盆内的毛巾,轻轻拧了拧,用毛巾小心地擦拭着娘亲的额头、脖颈等位置,给她降温。 “娘~” “真儿好难受……” 卫明昭听着娘亲虚弱痛苦的呢喃声,心如刀绞,眼泪从眼角滑落。 “啪”一个重重的巴掌声响起。 卫明昭脑袋一偏,脸上出现了一个显眼的巴掌印。 她给了自己一巴掌。 “呵呵呵呵”卫明昭喉间发出压抑的悲笑,“你可真是个废物,连自己的娘亲都保护不好。” 一个连亲人都保护不好的废人,竟还妄想有朝一日撑起王府。 “阿琮,我好难受。” “冷……好冷……”贺仪真身体忍不住的哆嗦,卫明昭张开手紧紧抱着颤抖的她。 “承业,阿宝,雪儿,阿璨,你们来接我了……” “别走!别跟他们走!”卫明昭听到这句话,身体忍不住颤动,嘴靠在她的耳边哭着哀求。 “娘,留下来,活着,别留阿月一个人……” 卫明昭跪在床榻,看着气息越发微弱的娘亲,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深深的绝望将他笼罩。 苍天啊!求你别把我的娘亲抢走,我愿意以十年寿命,换母亲此次平安。 苍天可否能怜我?可否能应我? “阿月,别哭。”苍天好似真的听到了他的祈求,贺仪真竟然奇迹地微微睁开了眼睛。 她想要抬手替他拂去眼泪,可身上没有一丝力气。 卫明昭听到娘亲让他别哭,抬起胳膊狠狠擦去眼泪,硬憋着。 “不哭,儿不哭,娘亲别走。” “好~我不走……” 卫明昭一夜都在为贺仪真擦拭着身体,为她喂水,细心照顾,直至天亮。 她直奔李谈家而去,李谈遵守昨日的约定,已出去为他请了良医。 “怎么样?大夫,我娘亲怎么样了?”卫明昭守在一旁,目光直直盯着大夫。 “唉……”大夫长叹了一口气,提笔写下了药方,“夫人高热太久,老夫暂且开个退热药,但能不能有用只能听天由命了。” “听天由命!怎么能听天由命呢?”卫明昭激动地抓住他,“还有办法的对不对?” “钱,我有钱!”卫明昭把荷包中的金珠子全部掏了出来,举到大夫面前。 “你只要能救回我娘,这些我都给你。” 大夫见惯了生离死别,可看他这样还是不由得伤怀,伸手把他拿钱的手推了回去。 “不是钱的问题,是老夫的医术不够。” 卫明昭听闻此言面露绝望,浑身耷拉,好似身上的生机都被抽走了。 大夫看他这样面露不忍,还是开口提了一句:“若你有办法请来宫中的赵院判,或许他有办法。” “赵院判?”卫明昭暗淡的眼眸亮起,口中重复着这三个字,“多……多谢。”悲痛加上一夜的照顾,让她的嗓音有些嘶哑。 “唉”大夫没再说什么,摇了摇头,留下药就离开了。 卫明昭拿着大夫留下的药,跑到厨房给娘亲煎药。 她把熬好的药仔细吹了吹,一口一口小心地喂到娘亲口中。 她守在床榻边,静静的观察。 半个时辰过去了。 娘亲仍然没有一丝退烧的迹象,她等不下去了。 她给娘亲小心喂了杯水,盖好被子。 “娘亲,再等等我。” 卫明昭起身离开屋子,打开院门。 “阿秀!”她看着门外的郁秀一下子就愣住了,以为自己在做梦。 昨日一决定好,郁秀便收拾好了东西,一大早便急匆匆向永陵赶过来。 来到门前,刚举起手打算叩门,院门便打开了。 卫明昭状况现在很不好,面容憔悴,眼中布满血丝,浑身上下透露着疲惫与无力,身上的衣服也是乱糟糟,没有一丝往日的风采。 郁秀上前,张开手臂紧紧抱着她:“阿月,我来了。” 卫明昭一直强忍着的情绪,在她的怀抱中彻底泄露。 “娘……娘亲病了,我,我好怕。”颤抖的声音,透露出她的无助。 “别怕,有我在。”郁秀将她圈在怀中,手掌划过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地安慰着。 卫明昭很快被压制了情绪:“阿秀你先帮我照顾好娘亲,我要去找赵院判。” 郁秀紧紧拉住了她的手:“我去,外面还有宫内的人监视你。” 她脱下身上的包袱,放到她的手中,一字一句叮嘱道。 “这包袱里面有义父当年留下的救命药,你回房给婶婶服下一颗,可暂保婶婶无忧。” “阿秀……”卫明昭目露担忧。 “我不会有事的,等我回来,我会找来赵院判来救婶婶。” 郁秀转身,骑着自己来时的那匹马,快马赶回皇城。 她回到了皇城内,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低头思索对策。 她现在只是一个孤女,别说是请赵院判,哪怕是想要见他一面,现在都很难。 很快她脑海里就蹦出了一个主意。 她选择在一个大多数官员出入皇宫需要路过的街道,啪塔一声跪下,舍弃往日的礼仪,扯着嗓子。 “先安王妃病重,命在垂危,急需赵院判救命,还望路过的众位大人看在往日与先安王同殿为臣的情面上,能给陛下带个消息。” 郁秀一边喊着,头砰砰磕在地上,很快额头便红了一片。 “先安王妃病重,还望众位大人能给陛下带个消息,请赵院判能前往一救。” 每有一个官员权贵路过,郁秀就磕头喊着。 郁秀在用自己的命来赌,赌会有官员向皇帝进谏,赌皇帝对于自己名声的重视。 “郁姑娘?”楚向正要去皇宫,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楚大人。”郁秀听到声音抬起头。 “真的是你呀郁姑娘,你怎么会在这儿?快起来。”楚向上前想要将她拉起。 “楚大人!”郁秀抓住他的衣角,语带哭腔求道,“先王妃病重,求您向陛下求个恩典,让赵院判去看一看。” “王妃病重了!”楚向听到这个消息满脸吃惊,“你等着,我现在就进宫去。” 他和安王当年一同出兵收复辽东,有同袍之义。 安王遭小人陷害,承担着巫蛊的罪名入狱。 楚向也曾上书替安王辩白,可前几日却听到安王死于牢中,他这几日也甚是悲痛懊悔,让安王白白蒙冤而死 。 如今听到安王妃病重,他自然要帮忙。 “陛下,后将军求见。” “楚向怎么来了?让他进来吧。” “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安。”楚向行礼道。 “楚卿免礼,看座。” 楚向并没有起来,反而重重叩首请求:“陛下,安王妃病重,臣请陛下能派赵院判为其看病。” “安王妃?朕怎么不知道还有个安王妃!”卫长盛的脸瞬间拉下。 楚向这是来给他这个皇帝找事啊。 他派出的探子可没有给他回报贺仪真重病一事。 他觉得楚向还在为卫琮蒙不平,在不满他这个皇帝的决定,来借机找事。 “是臣失言,但他们虽被贬为庶人,可卫小公子终究是是陛下的血亲。” “小公子如今尚且年幼,先失了父亲,如今再失去母亲,岂不就沦为了孤儿!” “孤儿寒,孤儿饥,苦苦复苦苦啊陛下!” 楚向跪步向前,声音悲切,希望能以小儿之苦,唤起陛下一丝怜悯。 “你是从何得知贺氏病了的消息?” 卫长盛的头疾又开始发作了,他握紧拳头不断敲击着眉心,想要缓解疼痛。 “陛下……”楚向关心的话还没说完,卫长盛就不耐地开口,“快说!” “皇宫外的长街,郁天冬之女正跪在地上,四处求人。” “哈哈哈,四处求人,好一个有情有义的女子。”卫长盛被这消息气笑了。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卫长盛不想再说什么了,挥手让他离开。 “陛下!贺夫人等不了了,臣愿意以后将军之职换陛下救救贺夫人。” 陛下如今的脾气越发怪了,朝中的风向也有些不对,楚向早就有了辞官躲避之意。 楚向勋贵出身,先祖为开国丞相楚商,哪怕他一时辞官,将来也可以凭借家族势力东山再起。 如今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提出来,既可以帮助安王一家,又可以借此积累名望。 “放肆!你以为是在做买卖吗?朝廷的官职说换就换!” 卫长盛愤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腿一脚将他踢倒在地。 “这天下就你楚向重情重义,好啊好,你既然不想当这将军,那朕就如了你的意。” “来人,褪去其官服,将他叉出去。” 门外禁军进来叉着楚向的胳膊就往外去,楚向没有挣扎,只是开口大喊:“陛下,救救贺夫人,陛下……” 卫长盛望着楚向离开的身影,猛然开口,“把张恩给我叫来。” “陛下~”张恩很快就被叫了过来,他看皇帝神情不对,柔声唤了一句。 “都出去。”卫长盛并没有如往日一般搭理他,反而把殿里其他人都轰了出去。 殿内一时就剩他们两人。 “陛下,是不是老奴哪里惹你生气了?”张恩小心翼翼开口询问。 “我一直以为,哪怕有再多人背叛我,我也能对你全心信赖。” “可阿父,你为何要瞒我啊?”卫长盛满脸的不解与痛心。 他让张恩派人去盯着卫琮的妻儿,可如今贺氏生了重病,他却一丝消息都没收到。 他没想到自己全心信赖的人,竟然也会瞒着自己。 他这个皇帝何其失败。 他越气,大脑里就一直有根经在直抽抽,抽的他头越发疼。 “啊……”卫长盛被这疼痛折磨的痛呼出声。 他举起拳头,狠狠地一下又一下砸向眉心。 “阿盛!” 29. 母女分离 张恩看到陛下这样,立马扑上前拦着,哭着认错。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阿盛要打要骂我都认,你别伤了自己。” 张恩把陛下从小小一团养到大,他是真的把陛下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看待。 他从未想过背叛他。 他只是恼了安王,恼他还没有被完全定罪就敢擅作主张自裁,损了长盛的名誉。 他确实收到了贺仪真病重的消息,他没想让她真死,只是想着拖上两天,让她受点罪,替陛下出出气。 他没想到这件事会让陛下如此生气。 卫长盛看着眼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张恩,终究不忍心再出声苛责。 “此次就算了,阿父以后别再瞒我了。”卫长盛伸手替他抹去泪。 “不会了,我再也不会了。”张恩连连保证,“我此次只是想要替陛下出口恶气。” “明明是卫琮的错,那些朝中的大臣就为了这个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陛下,老奴实在是气呀!” 张恩知道卫琮是被冤枉的,不过那又如何,惹得陛下生气那就是错,那些大臣一个两个也都是罪大恶极。 听完张恩的这番话,卫长盛再硬的心也软了下去。 毕竟张恩与旁人不同,他是自己认定的阿父,他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他。 “阿父不必同他们一般计较,这些人也只会叽叽歪歪的恶心我,伤不了我分毫,真正能伤我的只有亲近之人。” “阿父是我认定的至亲之人,你有什么不满可以对我说,我来替你出气,你以后别再瞒着我了,不然阿盛真的会伤心的。” “不会了!阿盛放心,以后再也不会了。” 听到张恩再一次保证,卫长盛这才彻底放下心中的芥蒂,恢复成往日在他面前的温和模样。 “不过此次之事,终究是阿父拖着才闹得这般大,那就由你带着赵会往永陵走一趟吧。” 卫长盛看着张恩面色还是有些惶恐,为了宽慰他,表示自己对他的信任,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件事交给他来办。 张恩听到他的吩咐,面带喜色,陛下并没有真的恼他。 “陛下放心,老奴必定办得妥妥当当。” “不过既然是养病,那就把贺氏移到上阳宫,给她换清幽之地,卫琮之子就还留在永陵给父皇好好守陵。” 他们既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以名声来要挟他,那他也得回敬他们一把。 让他们母子分离,想来他们也不会太好受。 “唯!”张恩的语气中透着浓浓的惊喜。 张恩领命离开了皇宫,带着院判赵会先去找了宫外的郁秀。 张恩找到郁秀,看到她跪在大街上哭诉,身边还聚拢着一群人,他就不由得撇了撇嘴,内心很是不满。 不过不满归不满,张恩还是掬着张笑脸,他要把陛下的名声找回来。 张恩带着赵会挤进人群,来到郁秀身边。 “郁姑娘别跪着了,快起来随我来吧。”张恩上前将她拉起。 “卫庶人一家虽然犯了大错,不过陛下大人有大量,还是念及着身上的血缘感情,特意派我和赵院判去给贺夫人看诊。” 郁秀因为长时间的跪拜,被张恩猛然拉起,膝盖猛然一疼,脚步一晃,差一点栽倒。 “多谢陛下隆恩,大人,那我们快走吧!” 郁秀看见宫里来人了,面色大喜。 她也顾及不了膝盖上的痛,立刻面带感激,朝着皇宫的方向谢恩。 “走吧!”张恩带着人直奔明贤坊而去。 “赵太医,我娘亲如何了?”卫明昭紧张兮兮的看着赵会。 赵会拔出她身上的最后一根银针,小心收好,才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 “夫人虽然病重,但内里有一股生机护体,我暂施以银针保护住心脉,后面我再开些药,今后让夫人少劳累,好生休养,便无大碍了。” “多谢赵太医!”卫明昭听完他的一番话,长舒了一口气,娘亲的命总算保住了。 “病既然已经看过了,来人,挪贺夫人上马车。”张恩看差不多了,从一旁跳了出来。 “张常侍这是干什么?”卫明昭看着进来的这群人,面色大惊,伸手挡在娘亲身前。 “陛下体恤夫人,特意让我带夫人去上阳宫中养病,为了夫人的身体,小公子还是莫要挡着为好?” “陛下的命令。”卫明昭有些不死心,“一定要去吗?” “当然,此乃皇命。” “那我能跟着去吗?” 张恩听到这句话,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小公子说笑了,你来此地可是为先帝守陵,如何能跟着去。” “可是母亲如今病重,一个人……” “什么一个人?”张恩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上阳宫中多少宫女太监,她们会好好伺候着夫人,只要小公子留在此地安心守陵,那夫人就不会有事。” 卫明昭听出了张恩的潜在意思,她侧身露出了身后的母亲。 她必须安分,只有这样娘亲才能平安。 “带走!” 屋内的人搬着贺仪真上了马车,马车缓缓驶出街道,直到再也看不见。 “阿月……”郁秀有些担忧的看着卫明昭。 “我没事。”她强扯着一抹笑,拉着郁秀的手往屋内走。 “你就是此地的坊正?” 马车驶到李谈家门口停下,张恩撩开马车帘子,目光撇向门外的李谈。 “是,小人李谈拜见大人。” “废物!让你看好人,你就是这样看的吗?”张恩的质问声从马车中传出。 “小人无能,小人知罪。”李谈啪嗒一声跪下。 “陛下放卫庶人来此是为了赎罪,不是来享福的。”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若是再办砸,你就去陪着卫庶人一家吧。” 冰冷无情的声音砸向李谈的耳中。 “多谢大人,小人绝不再错。”李谈保证道。 “此次之事陛下很不高兴,给他们点教训。”马车渐渐逝去,空气中传来了张恩淡漠的声音。 “阿月,吃点东西吧。”郁秀端着一碗面条走了进来。 自从张恩把人带走,卫明昭就把自己窝在了屋子里。 “我还不饿。”一天一夜的照顾让卫明昭的声音有些嘶哑。 郁秀把面放在桌子上,走到她的身边,到她面前的时候故意崴了一下。 “嘶”她口中发出一阵抽痛声。 她需要给明昭分散一下注意力,把她从悲痛中抽离出来。 “你怎么啦?阿秀!”卫明昭瞬间从悲痛中抽出,紧张兮兮的看着郁秀。 郁秀手捂着膝盖,嘴上说着“没什么。” “我看看。”她注意到了阿 秀捂着膝盖的手,语气很强势,可手上的动作却很轻。 她轻轻地把她的裤腿卷了上去,紫青的印记印入她的眼中。 郁秀跪了一上午,回来又一直守着,没有擦药,现在两边膝盖肿得老大,紫青紫青的,看着极为恐怖。 “对不起,我都没有注意到。”卫明昭嘴唇凑到膝盖旁,小心地给她吹着,语气中是浓浓的自责。 郁秀露出膝盖上的伤,可不是想要看到明昭自责。 “这也就是看着吓人,一点都不疼,涂点药,很快就好了。” 郁秀的话倒也不是完全骗她,她确实没觉得多疼,她对于膝盖上的痛已经麻木适应了。 “你坐着,我去拿药。”卫明昭转身离开房间,刚一出门,强忍着的泪水控制不住地落下。 骗人,已经这么肿了,怎么可能不疼? 她擦掉眼角的泪,不能让阿秀担心,她拿起一瓶擦伤药回到了屋里。 卫明昭把药倒到手上,手放在她受伤的膝盖上,轻轻地揉搓着,把药力化开。 嘴上不停的呼呼,想要减轻她的痛。 郁秀轻咬薄唇,秀眉微蹙,把痛呼声压到心中,在卫明昭抬头的前一刻,嘴角微扬,装作若无其事。 “看在我辛辛苦苦给你做面的份上,去洗洗手,把这碗面吃了。” “好!”卫明昭听到她这样说,自然是答应了下来。 她洗了洗手,叽哩咣啷的把这碗面吃完了。 不能再颓废下去,她还有阿秀在身边,她要撑起这个家。 卫明昭把对母亲的担忧压在了心中,开始强撑着气,积极面对生活。 “老伯,菜怎么卖?” “没了,不卖了。” 卫明昭看着那筐里还压着的白菜,知道这商贩是在空口说瞎话。 “好嘞,那我下次再来。”卫明昭没有生气,毕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娘亲离开已经快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来这样的事情,她已经碰见上百起了。 她出门买东西,不是推说没有,就是临时加价,她也从一开始的愤怒,到如今的淡然。 她知道,有人在故意针对她,可她不能发火,娘亲还在那些人的手中。 她没有回家,转身,又去别的地方采购东西。 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四了,很快就要过年了,哪怕再苦再落魄,她必须为阿秀置办一些东西,给她过一个合格的年。 卫明昭逛遍了明贤坊,用远超于市场价两倍甚至三倍的价格,总算是把要买的东西置办齐。 “阿秀,我回来了。”卫明昭提着买的东西进了屋。 “买了这么多东西,阿月好棒!”郁秀惊喜地看着她手上的东西,直接开口夸夸。 卫明昭听到她的夸奖,脸色有些微红,她从怀中拿出一只木簪,递给了她。 “看见你这几日都没有带簪子,想来是簪子坏了。” “刚刚买东西的时候正好看见了这支木簪,算不算好,但可以先拿来暂时顶用。” 卫明昭觉得这支木簪配不上阿秀,可这已经是现在的自己所能买到的最好的簪子,只能先暂时委屈她了。 郁秀伸手接过,木簪入手质地光滑细润,显然是仔细挑过。 郁秀没想到明昭能注意到,她握着手中的木簪,猛然伸出手紧紧抱着她。 “谢谢阿月,我很喜欢。” 30. 眼盲 临近年关,剩下的几天,卫明昭和郁秀把家里前前后后全都收拾了一遍。 因为今年家里有人去世,卫明昭和郁秀并没有在门上挂春联。 很快时间便来到了大年三十这一天。 两人一起床,便都钻进了厨房,开始动手包今夜的饺子。 饺子馅儿昨天晚上已经调好,调了好几种,白菜蘑菇馅,豆腐粉条馅,韭菜鸡蛋馅,素三鲜…… 因为还在守孝,要忌荤腥,所以这回的饺子全是素馅。 两人各自坐在桌子一旁,阿秀擀着饺子皮,卫明昭拿起饺子皮动手包着。 整个上午,两个人都窝在厨房忙着,饿了就下点饺子垫垫肚子。 很快就到了晚上,两人入座,准备吃今夜的团圆饭。 一盘盘素菜摆满了桌子,这是俩人忙活了一天的劳动成果。 犹记上一次团圆饭,她和阿秀的身边还有父王和母后,短短一年,现在却只有他们两人。 “动筷吧!”卫明昭说了一声,拿起筷子,开始用今夜的晚膳。 门外劈里啪啦的爆竹声响个不停,屋内的两人却很沉默,一点都不像是个团圆夜。 “先撂着吧,累了一天了,明天再收拾。” 卫明昭伸手摁住了郁秀想要收拾的动作,外面已经乌漆嘛黑了,她想让阿秀休息休息。 郁秀依着她停了下来,坐到她的身边,伸手往火炉里又添了块木炭。 卫明昭抱着郁秀,牵着她的手一起在火炉上烤火,她靠在她的背上。 “阿秀,你说明年会变好吗?” “会的。” “阿秀明年也要陪着我。” “好!” “阿秀”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 卫明昭说一句,郁秀就温柔地回了一句,一句又一句,直到她趴在她的背上睡着。 郁秀背起卫明昭,小心地把她放回了床上。 “阿秀……”睡梦中的卫明昭似乎在不安,嘴中呢喃着。 “别怕,我在。”郁秀温柔地看着她,伸出手抚了抚她额间的碎发。 直到她彻底睡熟,郁秀才离开了她的房间,回到了客厅。 把客厅剩下的饭菜全都收拾好,才回自己的屋休息。 第二日一早,郁秀穿好衣服来到了卫明昭屋里。 “阿秀,这么黑,你怎么不点灯啊?”卫明昭听到了开门的声音,醒了坐了起来。 郁秀听到这句话心神俱变,脚步猛地顿住,她看着窗外已经大亮的天空,又看着坐在床上的卫明昭。 她一时之间竟不敢上前。 苍天!我求你,别对这个孩子这么残忍。 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点亮了一旁的油灯,举着灯来到她面前。 卫明昭并没有反应,她的眼中只有茫然。 “阿秀……是……是天已经亮了吗?”卫明昭也察觉到了不对。 眼前的黑显然是和身处黑暗之中的黑,是不一样的,只是自己刚刚醒,刚才没有察觉罢了。 “嘀嗒”一滴水珠落在了卫明昭的手上。 她愣住了,她颤抖地伸出手,摸索着抚上她的脸庞,“别哭。” 郁秀也顾不上伤心,她伸手为她诊脉,又扒她的眼睛仔细的检查,没有问题,还是没有问题。 郁秀好歹学了多年的医术,眼睛有没有问题她还是能看出来的。 阿月的眼盲不是病变引起,还有好起来的机会,郁秀松了一口气。 明昭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有些郁气一直压抑于心中,再加上长时间的焦虑悲痛,让她的精神出现了些问题。 这很像是义父笔记中记载的心因性失明。 心因性失明,无病无痛,因为精神原因,突然双眼失明,这个失明可能是短暂的,也可能是长期的,因人而异,医者可以通过心理干预帮助病人恢复失明。 她的脑海里过了一遍义父笔记上的记载。 郁秀呼了口气,让自己语气变得平静,声音没有那么颤抖才开口。 “阿月别怕,你这是心因性失明,只要你放松,好好养养,很快就好了。” 纵使郁秀再怎么放松,卫明昭还是听出了她语气中的那一抹无措。 “别为我紧张,其实现在的我反而有些开心。”卫明昭伸出手抱着她,语气很平静。 “娘亲病重时,我曾在她的床前与上苍做个交易。” “愿用我的一切换母亲平安,如今我失明,或许就是上苍应许了这个约定。” 最近一连串的事情发生,反而是锻炼了卫明昭的心态。 失明一事既然已成定局,那就无需太过于纠结。 “只是以后要多麻烦阿秀了。”卫明昭抱着她,语气中带着丝歉意。 “你与我而言从不是麻烦,我也会治好你的眼睛。” 郁秀没有她那样的洒脱,也做不到。 她的阿月已经太苦,她不允许她再成为一个瞎子。 “好!我信阿秀。”她朝着郁秀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接下来的几天,卫明昭一直在适应着自己瞎子的身份。 在黑暗中尝试摸索,有碰撞,有摔倒,但整个院子也确实让她摸索清楚了。 从自己床上下来,走六步,有个门槛,跨过,向右走七步,是阿秀的屋子,向左走十七步是客厅,向前走二十一步是树下的椅子…… 郁秀这几日也没闲着,为了让明昭能更好地适应,她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固定放好,用完也放回原处,没有一丝改变,让明昭能够更好的熟悉环境。 为了明昭生活不那么枯燥,她去书店买了很多书,每天都读给她听。 她这几日也去药房里跑了好多次,凑齐了清心丸的药材,为她配药。 夜晚,郁秀又照例拿着本书,坐到她的床边,捧着书一字一句的开口,清冷悦耳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卫明昭等到郁秀读完这一段,开口阻止她接着往下读。 “阿秀,我不想听这个了,你给我念一段你平常看的书吧。” “好!”郁秀自来便不喜欢拒绝她,如今她失明了,更是不会拒绝她。 “那我就给你读《难经》吧。”郁秀合上了手中的书,对于看过的医书,她都记在了脑子里,无需再打开,她缓缓开口。 “论脉·一难,曰:十二经皆有动脉,独取寸口,以决五脏六腑死生吉凶之法,何谓也?……” 卫明昭看不见阿秀的样子,但只是听着她的声音,她在脑海中便能浮现出她此时的样子。 阿秀定是坐在她的旁边,温柔 地看着她,缓缓地读着。 在郁秀温柔的读书声中,卫明昭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卫明昭早早起了床,吃完了饭,阿秀回到药房忙活,她闲来无事,干脆就坐在了大门口。 她或许是因为失明,因祸得福,现在的耳朵倒是很灵,她有时候就喜欢坐在门口,听着南来北往路人的谈话。 她一心三用,一边听着门外人的谈话,一边回忆着往日所学,手上还不停地用盲杖书写学过的内容。 “快看哟,这有个小瞎子。”一个调皮的男孩,手指着卫明昭不断起哄。 “眼都瞎了,还在写字,小瞎子可真是勤奋哟!” “来,让大哥也比划两下。”小男孩出其不意,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盲杖。 “还给我。”卫明昭被拽的一踉跄,险些摔倒,她目光望向声音响起的方向,语气冰冷。 小男孩被他身上的气势吓了一跳,本来打算出口嘲讽嘴贱的话,又咽回到了肚子里。 “略略略!我就不给,有本事你来追我呀!小瞎子!”小男孩拿着他的盲杖直接跑了。 卫明昭猛然站起来,想要向前追,但是眼前漆黑一片,她还是停住了,忍下了这口气。 她不能让阿秀担心。 “大人,盲杖我抢过来了。”小男孩拿着自己从卫明昭手中抢的盲杖,拐进了一个胡同里,拿着拐杖向眼前的人邀功。 “嗯,做的不错。”眼前的人转身,是李谈。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些铜板,给了小男孩,“一会儿再把拐杖扔回那院子里去。” “好嘞!”小男孩眉开眼笑,伸手接过铜板,连连答应。 小男孩是明贤坊中的一个小混混,就靠着接一些活儿来活着,他高兴地接过来铜板,兴冲冲的去饱腹一顿。 “大哥这样做,就不怕得罪狠了这个贵人?” “如若来日这个贵人东山再起,第一个收拾的估计就是大哥了。”一个身着青衣的少年,手一撑,从墙上跳了下。 “我若不这样做,都不用等到他起来,现在就要被人收拾了。” 李谈平淡的神情并没有因为少年的话而变色。 “大哥这个坊正当的可真够没意思的,随便来个人都能吩咐你办事,你还不剩随弟弟一起去闯荡江湖呢。” 少年看着大哥的生活,只觉得憋屈,他可过不了这样的日子。 “家中尚有老母,我又岂能说走就走。” 李谈也并不是多稀罕这个坊正的职位,只是有些事情身不由己。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和兄弟们一起游历江湖的少年了。 “你这回怎么来京了?”李谈不想再谈这个,开口转移了话题。 李谈年少之时也曾是一名游侠,他与少年的哥哥一见如故,结拜为兄弟,共同游历天下。 后来两人更是一同从军,征战沙场,数次救对方于危难之间,两人的感情极为深厚。 李谈对眼前的少年,更是像看待亲弟弟一般。 “我入京自然是要来办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少年意气风发,宣布着他此次入京的不凡。 李谈眉头微蹙,有些担忧的看着他:“注意保护好自己。” 他没有开口劝少年放弃,因为少年不会听他的劝。 少年注定是要成为专诸豫让一般的人物。 31. 刺杀 “一切准备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那就把丹药的剂量给加大,让他更疯一些。” “夏贵人这个假孕也已经够久了,是时候来个流产,刺激刺激我们这陛下敏感的神经。” “好,就用这件事,来作为卫长盛死亡的开场。” 皇宫,乾元殿。 卫长盛手中提着笔,给笔下的画上色,他细细描着,绘上了最后一笔。 他放下手中的画笔,举起桌上的画卷,满脸欣赏的看着。 一头猛虎跃然于纸上,虎目雄视四周,蔑视的望着一切,猛虎举起利爪,好似下一刻就要冲破纸张的束缚,撕碎所有的敌人,王者之风尽显。 卫长盛现在就犹如画中的猛虎,春风得意,不可一世。 这天下间能威胁到他皇位的人都没有了,朝堂上也没有人再敢反驳他,张虚之最近敬献上来的丹药,更是让他服用完身体大好。 只待夏贵人诞下皇子,他的生活就算是真的完美了。 “陛下!陛下……”张恩慌里慌张地跑进乾元殿。 “阿父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慌张?” 卫长盛看着张恩面带恐慌,随手把手中的画放下,迎了上去。 “陛…陛下,夏贵人突然大出血,皇…皇子没了。”张恩急的说话磕磕绊绊。 卫长盛听到这个噩耗,满脸不可置信,“阿父是在说笑对吗?”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怎么可能呢?昨个还好好的……”卫长盛苦着脸望着他,连连反驳。 张恩啪嗒一声跪下,“是老奴没用,没有保护好夏贵人腹中的皇子。” 说着,又抬手啪啪给了自己几巴掌,满心的懊悔。 陛下现在膝下无子,就指望着夏贵人腹中的孩子,可自己却没有保护好,真是该死。 想到这里,又抬手给了自己几巴掌。 “别打了,去乐成殿。”卫长盛看着已经双脸红肿的他,终究不忍,伸手拦下了他的动作。 “呜呜呜……我的儿啊!哇哇哇……” 卫长盛还没有迈入殿门,便听见屋内夏贵人凄厉的悲鸣声。 他停住了脚步,望着殿门,一时竟不敢进入。 不进入,不看见,或许还能自我欺骗。 “陛下……”张恩看着他眼神空洞,脸色苍白,不由得有些担心。 终究还是要接受现实,卫长盛迈步进了屋内。 夏贵人看到卫长盛,就好像看到了主心骨,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一下子从床上下来扑到他的身上。 “陛下,小皇子没了……呜呜呜,我们的儿子没了。” 夏贵人虽然是假孕,可她本人却不知道。 她一直在期待着这个孩子,这个能改变她命运,能让她的家族走向强大的孩子。 可没了,一切都没了。 “陛下一定是有人害了我们的孩子,陛下,你要为我做主啊!” 她的身体一直都是好好的,今天却无缘无故的大出血,肯定是有人嫉妒她怀了皇嗣,想要害她。 是贤妃?李昭仪,张婕妤,还是陈贵人…… 夏贵人的脑海里冒出了一堆猜疑的人选。 夏贵人这个人特别爱显摆,可惜以前不受宠,就一直压抑着自己张扬的性格。 此次怀了皇嗣之后,可把她得意坏了,经常在各宫嫔妃面前显摆,顶撞比她位份高的妃嫔。 这段时间可以说是得罪了不少人,不过有皇帝护着,一时没有人敢把她怎么样。 如今流产了,夏贵人内心特别慌,她怕这些人找她麻烦。 不行,不能让这些人压在她头上。 “陛下,臣妾昨日还参加姐姐们举办的赏花宴,今天孩子就没了,我……呜呜呜……” 夏贵人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说话欲言又止,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流。 卫长盛也知道夏贵人性子张扬,不过往日的他并不怎么在乎。 只要能为他诞下皇子,性子张扬又算得了什么! 可现在他却有些恨她这个张扬性子,若她安安生生呆在乐成殿,他的皇儿又怎么会没有? 卫长盛一把挥开夏贵人,满脸厌色的看着她,转身离开。 “陛下!陛下……”夏贵人猛然被推倒,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一脸的惊慌,哀戚的呼唤。 卫长盛刚迈出乐成殿,噗,一口鲜血喷出。 “陛下!”张恩看见陛下吐血,一脸惊慌的上前扶着,“快,快传太医!” “给我查!我要把害我皇儿的人五马分尸!” 卫长盛紧紧攥着张恩的手,语气带着浓浓的杀意。 说完,他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陛下!陛下!” 周围伺候的人慌手慌脚的把他移到轿辇上,运回了乾元殿。 “陛下这是怎么了?”谢自行心知肚明,可面上还是一脸担忧的迎上询问。 他知道今天皇宫里会出事,还特意找了个借口出宫,就是不想直面皇帝的怒火。 可他没想到皇帝这么脆弱,竟然晕了过去。 “夏贵人流产了,自行你现在立马派人去查,一定要查出凶手。” 张恩现在满心都是皇帝,他只想守着皇帝,查案之事干脆就交给了谢自行来处理。 “什么!夏贵人流产了!”谢自行故作惊讶,很快又收敛了表情,“是,张公好好照顾陛下,我必定将害了皇子的凶手捉拿归案。” 谢自行面对着张恩,脸上满是悲痛和怒色,可一转身,又变得平静无波。 呵,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正和他意。 他现在回宫就是想把查案之事揽到自己手里,没想到这么简单就得手了。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清除异己,换上自己人的机会。 当今皇帝的后宫嫔妃众多,尤其是三皇子死后,皇帝更是采选了众多美人进宫。 这些嫔妃虽有平民出身,但大多是贵族豪族出身,身后都有着各自势力。 这些势力与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能借此机会砍掉一些,必能让朝中生乱,让卫长盛焦头烂额。 谢自行早在让夏贵人假孕之时就计划好了后面的一切,夏贵人可以说是他从后宫嫔妃中特意挑选出来的人。 她这个人骄纵张扬,因为位低一直压抑着自己,若一朝得势,必定会四处得罪人。 如今的后宫嫔妃中,一大半都与她不和,她如今无皇嗣护体,必定会想方设法把自己摘出来,攀咬其他人。 谢自行只用了短短几日,便搜查到了后宫嫔妃的一堆罪状。 “陛下。”谢自行把自己搜查到的 所有罪状,递到了卫长盛手中。 卫长盛躺在龙榻上,满脸憔悴,他打开手上的册子。 “贵妃,贤妃,李昭仪,孙昭容,张婕妤,还是陈贵人……” “呵,我这后宫还真是热闹啊,没想到往日可心的美人,竟个个都是蛇蝎之人。” 卫长盛知道自己的后宫不太平,不少人勾心斗角,不过他一直不在意,反而饶有乐趣地旁观。 看她们争,看她们抢,内心还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他一直以为都只是小打小闹,可没想到竟如此的严重,以至于让自己失去了那未出生的皇儿。 卫长盛看着手上的罪状,现在只觉得恼羞成怒。 “贵妃贤妃贬为庶人,打入冷宫,其余人赐白绫。” “唯。”谢自行领命去执行。 因着几位嫔妃的死,平静的朝堂又再起波澜,闹了起来。 皇帝如今大权在握,再加上内心愁苦,也没心情和他们周旋,惯着他们,直接粗暴地全部处理。 压下了朝中所有异议的声音。 卫长盛因为皇儿没了,身上的头疾越发严重,心中也悲痛万分,日日在乾元殿酗酒解愁。 他举起手上酒壶,往嘴里灌,可举了一会儿,一滴都没有到嘴里。 他晃了晃手上的酒,没酒了。 “嘭,连你也欺负我。”卫长盛生气地把酒壶扔在地上,碎了一地。 “酒……上酒,我要喝酒。”他摇摇晃晃想要去拿酒。 “陛下,不能再喝了,你的身体承受不住。”张恩拦住他。 “阿父,我苦啊!”卫长盛看见张恩直接一下子扑到了他的怀里。 “为何上苍如此待我,我这个皇帝难道还不够好吗?为何,为何不能让我有一子,呜呜呜……” 卫长盛借着酒劲,犹如一个孩子,趴在张恩的怀里,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陛下……”张恩看着怀中的卫长盛也是满满的心痛,上苍为何如此薄待陛下,“阿盛别哭,还会有的。” “阿父……呜呜呜……”卫长盛抱着他,哭得泣不成声,良久,才在他怀中睡着。 张恩把他移到床上,自己靠在床边坐下,守着他。 不能让陛下再这么颓废下去,得想个法子,让他重拾心气。 前段时间小豆子还提起过,灵山寺求子特别灵验,或许可以让陛下亲自去前往祭拜,求佛祖赐下一个灵儿。 张恩不想陛下的酗酒,卫长盛一醒来,他就一直鼓吹灵山寺求子是多么灵验,怂恿皇帝出宫去亲自拜拜。 卫长盛被张恩说的心痒痒,当即便下令摆驾前往灵山寺。 “总算是来了。”少年看着远处缓缓驶来的一对车马。 他握紧手中的长刀,低下身子,静待时机。 他得知皇帝去往灵山寺后,就探查四周,特地躲在这皇帝回来的必经之路。 他已经躲在这树丛中整整两日,静候皇帝的马车到来。 今日便是他扬名之时。 “铮~”少年看皇帝的马车已经来到了最佳点,他提刀一跃而下,刀锋直指马车中人。 “有刺客!”一个禁军的尖叫声,打破了平静。 “护驾!快护驾!” “保护陛下!” “狗皇帝,拿命来!” 32. 救人 少年身形灵活,越过一众护卫,跳上马车,刀锋直抵卫长盛而去。 “陛下小心!”马车内的张恩瞬间上前为皇帝挡了一刀,拖延了一下时间。 “该死,碍事的家伙。”刺客看到目标未中,低骂一句,迅速抽出,刀锋直奔身后的卫长盛而去。 刷的一声,借着刚才拖延的时间,卫长盛迅速抽出一旁的短剑,挡住了贼人的进攻,拉着张恩直接跳出马车。 “陛下!”谢自行领着一群人迅速护在皇帝身前。 “活捉此人。”卫长盛顾不得身上的狼狈,将张恩护到身后,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蒙面的黑衣人。 因着皇帝活捉的命令,一旁的禁卫军收起了弓箭,手持长枪,互相配合,渐渐把刺客给包围。 “嘶”一个不顺,黑衣人的左膀被长枪划破,鲜血直流。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黑衣人瞅了瞅不远处的卫长盛,他快冲几步,掷出手中的长刀,接着头也不回,一个转身跳入洛水之中。 “咻咻咻”一阵箭雨落入水中,瞬间一小片洛水被染红。 “陛下当心!”一旁守护的谢自行挥出手中的长剑,想要把掷来的长刀打落。 “啊!”卫长盛痛苦地捂着胸口。 贼人力气极大,掷出的刀又快又猛,谢自行的一剑只是让长刀位置发生了偏移,原本直指心口的刀刺中了卫长盛的胸口。 “陛下!快,快传太医!”谢自行扶着皇帝,满脸的惊慌。 皇帝现在还不能死,到底是谁?是谁派出的刺客? 禁卫军将皇帝抬到马车上,一个太医上车诊断。 太医观察着皇帝胸口上的伤势,瞬间额头上冷汗直冒。 “不行,此刀扎的太深,手头上没有合适的药,现在不能立刻拔出,必须尽快回宫。” “你先给陛下和张公上药止血。” 皇帝和张恩都晕了过去,如今这队伍里只能由谢自行来指挥了。 “李德你立刻带着一队人马去捉拿刺客,张高你带着人护驾,我们现在即可回皇宫。” “唯。”李德带着一队禁军离开,剩下的人护着皇帝,直奔皇宫而去。 黑衣人跳入河中,因着刚才禁军的一阵乱射,他的腹部被一支箭射中,伤口处鲜血缓慢地外流。 如今虽已到了春季,可洛河之水仍是寒冷彻骨,河水的冷意夹杂着伤口处的痛意,让他的大脑不由得昏昏沉沉。 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赶快逃出去。 赌一把吧。 他奋力游到一激流处,被水流迅速冲走,借着水流的力量,他赶在禁军来到之前冲出了搜查范围。 水流太快,水中的环境太过复杂,黑衣人的身上被石子划出了一道道伤痕,他看到不远处的藤蔓。 用出最后的力气,右手狠狠拽住。 成功了! 他拽着藤蔓,从水中爬出,踉踉跄跄的钻到树林里,找了一个山洞先藏了起来。 他摸了摸身上,没有找到自己备好的药,估计是在湍流的河水中早遗失掉了。 手上没有止血的药,他不敢贸然拔出腹部中的箭,但也不能在这停着,得赶快去自己准备的补给点。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出山洞四处观察,还好,此处离他准备的一个补给点不算太远。 此次刺杀皇帝,他可是提前把这一片全都走过一遍,为了以防万一,他还特意准备了好几个补给点。 他拖着受伤的身体,很快就去到了自己准备的补给点。 他生了个火,抽出自己准备的匕首,放在火上消毒。 消完毒后,他握紧匕首,沿着中箭处一下子划开。 “额啊~”黑衣人青筋暴起,紧紧咬住口中的布,尖锐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 他将箭头从身体里挖了出来,立马把一旁准备好的药倒了上去,迅速包扎好伤口。 “呼……呼……”他靠在一旁的洞壁上,用呼气的方式来缓解着身上剧烈的疼痛。 他拿起一旁包裹好的肉干,塞到嘴里,大口大口的嚼着。 这里离刺杀地虽然有点距离,但是朝廷的人很快便会搜查过来,他必须要赶快恢复体力,趁他们来之前,离开这里。 吃完,少年把身上的衣服全脱了,扔到了火堆里,毁尸灭迹。 迅速换了一身新衣服,揣着匕首,熄了火,捂着伤口快速离开。 他一路上躲躲藏藏,直到深夜才来到永陵邑。 如今整个京城戒备,他的身上还有伤,得先去找个地方躲一躲。 一天的奔波,再加上身上的伤,少年已经开始起了高热,大脑昏昏沉沉,视线都开始有些模糊。 他一路躲避着周围守夜的士兵,越过高墙,进入了明贤坊。 他要去找李大哥,少年跨过院门直奔屋内。 “是谁?” 卫明昭自从瞎了之后,耳朵特别灵敏,门一推开,听到来人脚步声不对,立马从睡梦中醒来。 少年听到了小孩的声音,昏沉的大脑瞬间有了一丝清醒。 不好,摸错地方了。 “别出声。”少年立刻单手钳住他的胳膊,一只手紧紧扣住他的脖子,出声威胁。 卫明昭看不见来人的样子,又怕他伤了隔壁的阿秀,只能依照他的吩咐没有出声。 “你在发热?”卫明昭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炙热的温度,瞬间察觉到了身后人的不对。 “不要轻举妄动,就算是受伤,我也能轻松杀死你个小瞎子。” 少年虽然话说的很狠,可大脑却被高热烧得昏昏沉沉,再加上刚刚猛然用力,腹部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开始慢慢渗出。 真是个麻烦呀! 卫明昭虽然不知身后的人是什么身份,可夜闯宵禁,擅闯民宅,估计也不是个什么好人,一直让他留在这里,只会给她和阿秀带来麻烦。 她露出一副无害的表情,压低着语气和身后人好声商量。 “我可以当做没看到你,我的床头柜旁也有药,你尽可拿去用,只求你莫要伤我,快快离开。” “好!”少年爽快答应。 他也并不是一个嗜杀之人,他也没打算要杀了卫明昭。 此次刺杀皇帝,也不过是受人所托,再加上皇帝是个昏君,正好借此还了恩情,又能借机扬名。 少年没打算拿药,他伸手砍向卫明昭的脖子,打算把他打昏过去,然后借机离开。 卫明昭被一下子砍倒在地,少年迈过他往门的方向走去,刚走两步,啪嗒一声,昏倒在地。 撑了一天的伤,终究是撑不住了。 卫明昭听到动静,偷偷睁开了眼,虽然啥也看不见。 她刚才借着少年的手刀,顺势倒下装晕。 打算等贼人离开,她再偷偷爬起来,可这贼人好像摔倒在地了。 卫明昭怕是个陷阱,没有立马起身。 她静静地趴在地上,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听到贼人起来的动静。 她这才起身,向门的方向摸索去。 “哎 呦喂。”卫明昭被一个东西绊着,一踉跄摔倒在少年人身上。 “嗯”昏倒的少年发出一声闷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卫明昭听到声音马上起身,连连道歉,她怕少年起来找他麻烦。 等了一会儿,没人起。 不是吧,真的晕了过去,该死,这就不能换个地方在晕过去吗,就会给她找麻烦。 卫明昭一个人也没办法把少年扶起来,只好去隔壁叫醒了郁秀来帮忙。 两人合力把少年移到了床上。 “这是何人?”郁秀看着床上的人满脸不愉。 “不知道,突然闯入进来的,估计不是什么好人。” 郁秀看到少年腹部渗出的血,皱着眉头掀开。 “这人伤的不轻,身上大大小小伤口不断,腹部还有禁卫军射的箭伤,你打算如何处理?” 皇家禁卫军所用的弓箭是特制,所射的伤口与一般的箭伤不同。 听到郁秀的描述,卫明昭眉头一跳,一时没开口,没想到竟还真是个贼人。 “要不把他丢给官府来处理吧?”郁秀看他没说话,直接开口提议。 “不行!”卫明昭断然拒绝。 她们现在的处境很不好,也不知道这个贼人犯了什么错,若是贸然交上去,万一再被污蔑成同伙,那可就真的麻烦了。 “救醒他,让他走。” 想到刚才少年只是想把她打昏,并没有杀她,想来应该不是个嗜杀之人。 “阿秀你先离开。” “不行!” “阿秀,你听我说。”卫明昭拽着她的手,“我是一个瞎子,看不到这个人的脸,他醒来未必会杀我。” “可你不同,你若看见了,他为了保命,未必不会对你下杀手。” “不行,我不能放你和这个贼人在一起。”郁秀直接拒绝,狠狠的看着床上的人,“与其受到威胁,不如干脆直接除掉算了。” “不可,还不知道此人是否尚有同伙,贸然动手,可能会引来大祸。” “况且这坊内还有皇帝的人监督,贸然杀死,这个人的尸体也不好处理掉。” “阿秀你就听我的吧,好不好嘛~。”卫明昭一通分析完,又低声撒娇求着。 郁秀抵不过她的撒娇乞求,只好无奈同意,但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会在隔壁一直守着,若有危险你就叫我,我即刻就来。” “好,有危险我一定叫你。”卫明昭点头同意。 郁秀走后,卫明昭摸索到床头,拿出了药。 先把人救醒,天亮之前必须让他离开。 她喂了少年一颗退烧药,然后抬手摸索着他腹部的伤口,给他撒上了金疮药。 又找了块毛巾,沾上冷水,覆到了少年的脸上,随意乱擦,希望冷水的冰凉,能快点把他唤醒。 在卫明昭的不懈努力下,天亮之前,少年总算是醒了。 “是你救了我?”少年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烧全退了。 腹部也被撒上了新药,不过因为上药的人看不见,药粉撒的到处都是。 “看在我救你的份上,希望你能放过我,快点离开。” “好!”少年从床上起来,打算离开,离开前瞥见了卫明昭手上的血迹。 他站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你干什么?”卫明昭感受着手上的握力,语气有些慌张。 少年拿起一旁的毛巾,轻轻给他擦拭:“记住我的名字,我叫顾横川。” 33. 李巢 “快传太医。”谢自行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把皇帝带回了皇宫。 太医们很快便齐聚乾元殿。 卫长盛伤口路上虽然已经做了简单的处理,可这一路上的颠簸还是让他伤口处不断渗出血。 好在谢自行的剑挡了一下,刀擦着心脉而过,才让他没有即刻毙命。 不过此刀所扎之处仍然很是凶狠,一个拔刀不慎,就可能要了他的命。 众位太医围着,一时没有人敢立刻下手。 “你们就光看着,还不赶快救人!”谢自行看着这群人,恼了。 “李莫你来给我打下手。”太医令听到催促,也知道不能再等了,只能亲自上手。 “额啊……啊!”床上的卫长盛随着太医令迅猛地拔出胸上的刀,不由得发出一阵痛呼。 “止血!快止血。” “上药!” 太医们一阵忙活,总算是把皇帝身上的血止住了,皇帝的命暂时保住了。 “去熬药吧。”谢自行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自己靠坐在皇帝龙榻旁边。 卫长盛啊卫长盛,你现在可千万别死啊。 如今的平王,明面上还只是个疯子,暗中也只掌握了一小部分力量。 皇帝若是这时候驾崩,朝堂众人必定不会拥立平王,反而可能是拥立那尚且年幼还被贬为庶人的卫明昭。 “来人。” “大人有何吩咐?” “去,立刻让人把上阳宫中的贺夫人接到宫中好生看管。” “唯。” 皇帝遇刺,朝臣还不知具体情况,卫明昭现在不能轻动,不然便会打草惊蛇。 不过也须做些准备,把贺夫人捏在手上,这样子哪怕是卫明昭上位,他也还有机会。 好在这几天皇帝并没有起热,三日后便醒来了。 “阿父,咳咳咳,张恩怎么样了。” 卫长盛醒来没有看见张恩,想到他为自己挡了一刀,不由满脸着急。 “陛下放心,张公无碍,现在正在侧殿休息。” “那就好,那就好。”卫长盛长舒了一口气。 “贼人抓到了吗?”他想起把自己害得如此惨样的逆贼,直接面色冷了下来。 “臣无能,尚未擒获贼人。”谢自行跪下请罪。 卫长盛看着面前的谢自行,脸色苍白,眼眶青黑,神形憔悴,一看便是一直守着他,自然是不忍心怪罪。 “这几天还好有你,别跪着了,快起来吧。” “谢陛下。” “我昏迷了几日了?” “三日。” 卫长盛听到这个时间皱紧了眉头,竟已经三日了。 “朝堂上现在如何了?” “朝中诸公听到陛下遇刺,皆很担忧,多次前来求见,不过我怕扰了陛下养病,就给挡了回去。”谢自行小心回答道。 “你做的很好,你现在去把丞相召来,然后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明日再来伺候朕。” “唯。” 深夜,城外。 “卫长盛的身体现在如何了?” “暂时保住了命。” “呵,这样都没死,他可真是命大。”卫长易听到这个消息,脸上不由得带了丝可惜,语气中是浓浓的恶意。 上苍可真是不公啊,卫长盛这样的人还能活着,为什么自己的妻子就不能活? “这个刺客不是你的人吧?” 谢自行虽不觉得是卫长易派人刺杀,可看他这满脸仇恨的样子,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说好了在姐姐忌日那一天动手,我就不会提前出手。”卫长易开口否认,“况且他这样的人,有再多的人想要杀他都不足为奇。” “你先别着急,这段时间好好操练你手下的死士,等我把殿前军指挥使吴川想办法调开,我们就行动。” “杀了卫长盛,夺取皇位,为兰儿报仇。” 谢自行今夜是找了个借口才出了宫,他明日一早还要去伺候卫长盛,两人商量完,他就趁着夜色离开了。 卫明昭察觉到了不对,这几日一直很小心。 皇城估计是发生了什么变故,这几日他身边监视的人变多了。 她和郁秀最近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安安生生的窝在家里,想要借此躲过此次的风暴。 “你这段时间别出去乱跑,好好养伤,京中这段时间不太平。” 李谈解开绷带,小心地给他换药,嘴上不放心的叮嘱着。 想到前几日他满身是伤出现在他面前,李谈现在想想还是有点后怕。 他知道顾横川此次进京必定是要做一件大事,可没想到是这样大的事。 他竟然胆大包天的刺杀皇帝。 可谁让他是顾横州的弟弟,也是自己视为亲弟之人。 哪怕他犯下滔天之罪,自己也只能包庇着,能帮一把是一把。 “此次真的是多谢大哥,不过我不能在此多留,过两日就要离开。” 顾横川自然也知道自己此次刺杀是犯了杀头之罪,自己虽没有显露身份,可若在此多留,恐怕会连累了李谈。 “你不用担心,我虽没多大的能耐,但护着一个你还是可以的,你在这好好养伤,等好了之后再走。” 毕竟最危险之地,也是最安全之地。 此地虽然有不少宫中之人盯着,可正因为有人盯着,反而不会让人怀疑刺客会藏在这里。 “可是……” “别可是了,躺下好好养伤,不然让横州知道了这件事,他可少不了要揍你一顿,还要写信来叨叨我。” 李谈给他换好药,将他摁倒在床上,不容置疑的给他做了决定。 李德带人查了好几日,也没有找到刺客的下落,怕这样回去让皇帝怪罪,毕竟陛下的脾气越发的坏。 他干脆找了一个和刺客身形相近的罪人尸体,当做刺客,上报了上去。 皇帝也因为此次遇刺,身受重伤,变得极没有安全感,对朝中大臣充满了不信任与怀疑。 半个多月后,皇帝遇刺的消息也传到了冀州。 “大哥,京中兄弟传来消息,狗皇帝遇刺了。”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推门而入。 “遇刺了?不会是那个傻小子动手了吧?”张巢听到这个消息满脸震惊。 他当时真的只是随口一言,那傻小子不会真的信了吧! “听京中兄弟说,一少年趁皇帝出去拜佛之际孤身刺杀,刺客已经伏诛,京中兄弟也不能确定是不是顾小兄弟。” 听到是一少年孤身刺杀,李巢有七分把握认定这个少年是顾横川。 “唉,可惜了,我不应该说那番话的。” 李巢有些惋惜,毕竟他才把少年救回没多久,他竟然就死了。 “此事与大哥无关,是顾小 兄弟自己要去,大哥莫要伤怀。” 大汉张广对于自己大哥极为信赖,他从不觉得大哥会有错,也不想让大哥把错揽到自己身上。 半年前顾横川在外游历,因为出手救了个被人欺辱的女子,惹到了当地的豪强,遭奸人暗算,被人围攻。 他虽武艺高强,可身受重伤,又有多名高手死死纠缠,他一时难以胜敌,命悬一线之际,李巢出现了。 李巢观他相貌不凡,又武艺高强,猜他并非普通人,就出手救了他。 顾横川为人极重恩情,救命之恩自当相报,醒来之后就想报恩,问:君有何需?我当竭尽全力相报。 李巢救他只是猜他身份不凡,觉得可以利用,可惜救醒之后才知,他只是一个普通游侠。 而李巢的身边最不缺的就是游侠。 他干脆就当做了一件善事,打算留少年养好病,就让他离开,无需报答。 可少年做不到知恩不报,在他身边养病这段时间,经常是能帮就帮。 李巢是一个商人,一个名声极好的商人,时常赈济百姓。 冀州因着前几年的大旱,收成不好,皇帝不思赈灾,反而为了出征,又对百姓加了赋税,以至于流民不断。 李巢在一次施粮赈灾中,看着源源不断的流民,就不由得出口骂了皇帝几句。 “桀纣之君,害民至此,何不速死?” “李君想要陛下死?” “这天下的百姓,谁不想让他快点死。” 顾横川当时没有说什么,只是养好病离开之时,留了一句话。 “必如君所愿。” 当时李巢没有明白,顾横川口中的这个如君所愿,是何愿。 如今听到皇帝遇刺,他才恍然明白。 “如今皇帝遇刺,我们的计划可要提前进行?”张广道。 “先不急,百姓虽有所失望,可卫氏毕竟坐稳天下300余年,卫氏先祖的遗泽还未完全耗尽,百姓对卫氏还是心有期盼。” 谋反可是一个天大之事,急不得。 他已经谋划了十五年,好不容易才攒下了些人,如今到了紧要关头,更是应当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毕竟一招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如今的皇帝活不了多久了,他如今膝下无子,平王疯,安王死,待他死后,皇族必有内乱发生,到那时才是我们的机会。” 李巢拉着张广的手,分析着眼下的局势,安抚着他的情绪。 “子阔,我知道你一直在恨,可都忍了这么多年了,再忍一忍,你信大哥,不出三年,我必为你复仇。” 张广听到这番话,眼眶霎时红了,他恨呀! 恨那打死他妻儿的纨绔子弟,恨那包庇的官员,恨这世道。 十余年来,他日日夜夜不敢忘,他这么多年来冒着杀头的风险跟随大哥,一是为了报恩,二便是为了有一日能手刃仇人。 “哥哥放心,广会忍着,必定不会坏了哥哥的大业。” “好兄弟!”李巢紧紧抱着他,“这么多年来幸得有你,你要记住,不是哥哥的大业,是你我兄弟的大业。” 张广听到大哥的这番话,心中尽是感动:“对!是你我兄弟的大业。” “那子阔你派人通知各方兄弟,这段时间小心蛰伏,不要被朝廷的人所察觉,待狗皇帝死后,我等再举大事。” “是!” 34. 宫中闹鬼 转眼时间来到了夏日,天气越发酷热,离他们计划的宫变之日也越来越近。 谢自行这几日很愁,他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把殿前军指挥使吴川找借口调走。 皇帝自从遇到刺杀之后,便卧病在床,变得特别小心翼翼,再加上丹药的加持,更是神经质质,情绪多变,每时每刻都觉得有人要害他。 别说是把吴川给调走,就是多离开一会儿,卫长盛都不放心。 到底该怎么办呢? “大人,陛下急召。” “我知道了。”他这才出来透了会儿气,皇帝便又急着找他了。 谢自行收起脑中的想法,提了壶茶就进去了。 “怎么这么久?”卫长盛阴恻恻的盯着进来的他。 谢自行嘴唇微扬,神色不变,提起手中的茶壶倒了一杯,端到皇帝面前。 “这是张道长献上的茶,听闻能镇神安魄,陛下这几日时常辗转不眠,臣就想着泡来给陛下尝尝。” “你有心了。”卫长盛神色放缓,接过他手中的茶,细细品着。 “张虚之最近炼丹可有何进展?” 他本身便有头疾,再加上此次身中一刀,身体是越发的差。 宫中的太医又都是群废物,只会开点温补的药,一点用都没有。 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张虚之的丹药上。 “张道长最近研制了一种回神丹,这几日正在闭关炼丹,应当对陛下头疾有所奇效。” “那就好,你多注意些,太虚宫中一切不可慢待,我要早点用上这回神丹。” “唯。” 谢自行就这样愁了几日,转机很快就来了。 “大人,派往新州的纠察使派人送信回来了。” “拿过来。” 皇帝病重,很多事情不能亲自处理,经常需要谢自行先过一遍,再把重要的事上报给他。 谢自行看完信中的内容,心中积压多日的忧愁瞬间一扫而空。 这是老天都在助他呀! 信中言:征西将军高百田对皇帝心有怨言,时常酒后与人抱怨,新州苦寒,风沙大,实在不是人呆的地方。 自己立有大功,皇帝却不调他回京,对他这个功臣实在薄待。 皇帝本就多疑,遇刺之后更是猜忌心加重,高百田如今手握重兵,若把这消息递上去,皇帝必定猜忌。 谢自行稍微构思了下想法,便拿着这封信去了乾元殿。 “陛下,新州纠察使送上密信。”谢自行脸上挂着一抹担忧,把信递了上去。 卫长盛看到了他脸上的担忧,心下一沉,迅速打开了信。 “放肆!”他看完,气得把密信摔在了地上。 “好个高百田,枉朕如此信赖于他,他竟敢心有怨言。” 如谢自行所预料,皇帝果然大发雷霆。 “他高百田不过是一挑夫,是我看他机灵,有把子力气,这才把他收到身边栽培提拔,让他有了今日。” “可如今他不过就是打了场胜仗,就敢对我心有怨怼,看来是我给他的好脸太多了,以至于让他蹬鼻子上脸。”卫长盛语气中尽是不满。 “你现在就给我拟一份圣旨送往新州,严加斥责。” 卫长盛虽然不满,但高百田毕竟是他一手提拔,他打算再给他次机会。 “这……”谢自行并没有立刻行动,反而脸上挂了抹迟疑,“陛下,臣有句话不知该讲不该讲?” “说。” “高将军毕竟是帮陛下收复了新州,于国而言有大功,他如今又手握重兵,镇守新州,若贸然下旨斥责,恐怕令其不满。” “况且高将军镇守新州已有五年,爱兵如子,甚得军心,新州上下对其都是心悦诚服。”谢自行暗瞅瞅皇帝的脸,嘴上故意捧杀。 “甚得军心,心悦诚服。”卫长盛咀嚼着这两个词,内心升起浓浓的忌惮,“他确实是在新州待了太久,是该动动了。” “你觉得该如何处理?”卫长盛询问着他的意见。 “这……”谢自行语气迟疑,“朕恕你无罪,尽管放心说。” “依臣而言,陛下不如派一将军为使臣,表面犒劳高将军,暗中写信训斥,若高将军面有不满,就地解其官职,令使臣暂代其职。” “那你觉得该派何人为使?” “人选之事臣不敢妄言,只不过新州虽收复,可羌人仍暗中觊觎着这块土地,所以还需派一个有能力有名望又得陛下信赖的将军为好。”谢自行小心提议道。 有能力,有名望,又能让他信赖,朝中真的有这样的人吗? 卫长盛扒拉了一圈,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谢自行察觉到了皇帝的犹豫困惑,适时开口:“陛下,吴指挥使刚刚让臣递来消息,殿前军与宿卫军已经调换好了。” 吴川,这倒是个人选,只是放他离开,他的安全…… “你去把吴川给我叫来。” “是。” 很快一个身着盔甲的英武男子走了进来。 “臣吴川拜见陛下。” “叔汇无须多礼,快坐。” “谢陛下。”吴川领命坐到一旁。 “叔汇做事向来利索,我才吩咐了没几日,刚刚自行就跟我说殿前军和宿卫军已经调换好了。” 卫长盛遇刺杀后,对于身边禁卫军的战力产生了怀疑,前几日专门吩咐了吴川,让他把两军中混日子镀金的人清理出去。 “陛下缪赞。” “叔汇在朕身边这么多年了,可有意去地方上历练一番?” 卫长盛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吴川更让他放心,更适合替代高百田。 吴川心中一喜,陛下的脾气越来越坏,他早就想找个机会到地方上去了。 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喜意,反而面露不舍。 “臣自是一切都听陛下的,只是陛下才遭难不久,我若离开,何人来护陛下周全?” “莫要担忧,京中这么多大臣,总有人能护我安全,新州如今更需要你。” 卫长盛看着他脸上的忧虑不舍,这才放下心中的猜疑,若吴川一脸喜意满口答应,他反而不放心。 “殿前军指挥使一职,我还给你留着,你代朕去新州一趟,看看高百田是否有异心?” ‘若无,你就还回来,若有,就由你替代高百田的官职,替我守好新州。’ “唯。” 不久,吴川便离开了京城,殿前军由两个副指挥使一同管理。 “吴川走了,你的人准备的怎么样了?” “早就准备好了,只等着你安排了。” “再等七日,我会让他们光明正大的进皇宫。” 次日,谢自行借着催促炼丹为由,来到了太虚宫。 “丹药练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谢自行上前拿起一粒丹药,好一颗金光闪闪的丹药。 陛下眼中的救命药,也是接下来计划的重要道具。 “此药你可让人尝试过了?” “试过了,会让人意识模糊,产生幻觉。” “那就好,计划马上就开始了,你千万不要掉链子。” “放心吧玉棠哥,” 若有人看到这一幕,必定大跌眼镜。 世人眼中的长者 ,陛下敬赖的道长,太虚宫之主张虚之,正一脸认真地向眼前的人拍着胸脯保证。 谢自行伸手上前紧紧抱着他,满脸愧疚,“这些年辛苦你了,阿确。” “不辛苦,只要能给玉兰姐姐报仇,一切都是值得的。” 张虚之或者该叫张确,他和谢玉兰是同乡,幼时曾经在谢父手下学过医术。 当年家乡遭难时,他的家人都死在了流亡路上,他凭借着学过的医术,侥幸被一道人收养,不仅活了下来,还学了些道家本事。 他在师父死后,从山中离开,来到了京城,与谢玉兰再度重逢。 可没多久,玉兰姐姐就死了。 谢自行找到了他,希望他能帮忙助他为玉兰报仇。 他想起他一出生就满头白发,被家人视为妖孽,从小对他就忽视不在乎,连个名字都没有。 他也因着这头白发,一直受村里其他小孩的欺负。 还好玉兰姐姐不嫌弃他,不仅挺身保护,还将他带回了家中。 谢家人也没有嫌弃他,还教他医术,谢伯父还给他取了名字,张确,希望他能确其心,勿思勿扰。 他的命是玉兰姐姐保下的,他自然要为她报仇,他同意了与谢自行合作。 谢自行给他改名张虚之,用他这满头白发为噱头,派手下的人到处传播他的名声,把他包装成一个驻颜有术的百岁老人。 他还给他透露了许多宫中秘辛,让他在皇帝面前从容应对,受到皇帝的信赖,成为了名满天下的太虚道长。 他这几年来和谢自行互相配合,给皇帝下药,让他身染头疾,变得易怒暴躁,渐渐失了人心。 忍了这么多年了,总算是要给玉兰姐姐报仇了。 谢自行只是找了个借口过来,不能停留太长时间,他又叮嘱了两句,拿着丹药就回了乾元殿。 “陛下,这是张道长刚刚炼好的丹药。” “快!拿过来。”卫长盛拿过丹药,直接就倒进嘴里,吞咽下肚。 一股凉气,从腹部扩散,很快便弥漫全身,他的大脑是前所未有的镇定清明。 “好!赏!” 夜晚,乾元殿内,卫长盛从睡梦中惊醒。 一道黑影从他眼前闪过。 “是谁!”卫长盛满脸惊觉,四处望去。 殿内一片寂静,什么也没有。 他刚放松了口气,一抬头。 “啊!”一声尖叫声响起。 一个无头黑影就站在他面前。 “陛下,陛下,快醒醒,快醒醒……”谢自行摇晃着将他从床上叫醒。 卫长盛一下子坐起来,满脸大汗,流个不停。 “陛下可是做噩梦了?” “是梦吗?”卫长盛惊疑不定,梦会如此真实吗?“或许是做梦了吧。” “陛下放心,臣守着陛下,陛下睡吧。”谢自行柔声哄着。 “我睡不着了,你去给我打盆水来。” “是。”谢自行很快端着水进来。 卫长盛拿着毛巾擦了把脸,刚要把毛巾放到盆中,就满脸惊恐地盯着水盆。 “鬼……有鬼……”他抬手把水盆打翻在地。 “陛下!陛下?你怎么了?”谢自行看着他满脸惊慌,连忙上前安抚。 卫长盛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死死盯着他,“你没看见吗?水中有一个鬼脸在盯着我。” “这……”谢自行一脸迟疑,“恕臣眼拙,未曾看见。” “没有!怎么可能没有?”卫长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扭头,又看见一个黑影站在暗处,“快看!” 谢自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35. 宫变 一个黑影站在暗处的角落,看着阴沉沉的。 “有吗?臣没看见。” 谢自行表情无一丝变化,明明看见了,却当做看不着。 “怎么可能?” 卫长盛听到这句话,满脸不可置信,他不死心的揉了揉眼睛,又往那个角落看去,黑影的面目变得更加狰狞。 “或许是太暗了,臣给陛下点灯。” 谢自行将殿内的烛火一一全部点亮,大殿瞬间灯火辉煌。 “陛下再看看,现在还有黑影吗?”谢自行来到他的身边,满脸关切。 卫长盛顺着他的话望去,没有了,真的全都没有了。 他不死心,走向刚才看到黑影的角落,没有,还是没有。 皇宫里面戒备森严,不可能有人闯进来,自行也没有看见,或许真的是他看错了,卫长盛对刚才自己看到的黑影产生了怀疑。 “或许是我看错了,你今夜留下来吧!守着我。” “唯。”谢自行上前服侍皇帝上床入眠。 卫长盛本以为那一夜只是他看错了,可他错了。 一天、两天、三天,每天都有黑影,夜夜都受惊吓。 “来人,给我搜。” 他就不信了,这世间难不成真有鬼?不!定是有人作祟。 禁军领命,细细搜遍着整个乾元殿。 谢自行看着乱糟糟的殿内,面上却没有一丝惊慌。 黑影确实是他弄出来的,可证据早就没了。 他造各种形状的小冰人,放在乾元殿内不起眼之处,借着不同的光影,显示出各种各样的黑影。 这些黑影会随着光线的变化而消失,而这炎炎夏日,小冰人很快就会被融化,化为一滩水,很快干涸,消失在空气中。 况且除了前两天的黑影是自己弄出来的,后面的黑影全都是皇帝自己臆想出来的。 禁军排查了乾元殿里里外外各处地方,可都没有发现什么。 “怎么会?”卫长盛面对这个结果,他的内心动摇了。 他接下来几日换了好几个宫殿,身边一直让人守着,可黑影还是时不时出现,可其他人却看不见。 连续多日的经历,让他确信,他真的被鬼东西给缠住了。 “摆驾太虚宫。” “拜见陛下。”皇帝一行人很快来到了太虚宫,张虚之行礼把他带到了屋内。 卫长盛一个手支着脑袋,靠在桌子上,眼睛微垂着,无精打采地看着眼前人。 “朕这几日夜不能寐,日日都能看见有黑色的鬼影在我身旁,张道长可有何办法。” 张虚之撇了眼上座的人,只见他脸色苍白,脸颊凹陷,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灰暗和深深的疲惫。 看来计划很成功。 张虚之装模作样的细细打量他,时不时掐指盘算,眉头慢慢皱紧,脸上是深深的为难。 卫长盛看他这幅样式,不由得坐直了身体,开口小心询问:“我到底如何了?” “陛下是遭了奸人暗算,有人暗中施展阴邪之咒,驭百鬼来吞噬陛下周边的龙气。” “但帝王的龙气承载着江山的气运,并非那么容易被吞噬,龙气护体,才让陛下看到了鬼影。” “那可有办法解了这咒术?”卫长盛急切地望着他。 “倒是有一个解法,只是难了一些。” “说!” “需集齐道士三百,手持法剑,在夜半时分,齐聚陛下住处,共斩百鬼。” “这有何难!”卫长盛听完他的要求长舒了一口气,“我直接一纸诏书予京中各道观,三百道士今天就能集齐。” 张虚之听完摇了摇头,“若真是如此简单,贼人也不敢布下此咒。” “那还有什么要求?你别吞吞吐吐了,一下子说完。” 卫长盛的头又开始痛了,连续几日没有睡好,让他此次的头疾极为迅猛剧烈。 他痛得五官皱在一起,一手抓着头,一手握紧拳头往眉心上砸去。 “陛下!” 张虚之看到他这样,立马从怀中倒出了一颗丹药,塞到他的嘴中。 卫长盛艰难的咽下嘴中的丹药,忍了一会儿,头痛才渐渐缓解。 “我这几日先住在太虚宫中,解咒所需要的一切,你直接吩咐就行,我让自行协助你。” 他现在大脑一片昏沉,也无心再听要如何解咒了,“你要尽快。” “唯。”张虚之领命,亲自把皇帝安置在太虚宫僻静之处。 第二日,谢自行陪着张虚之去宫外挑选道士。 平王卫长易早就得到谢自行的消息,早早把自己养的那些死士化为了道士,散在京中各处。 张虚之一路手持罗盘,掐掐算算,把那些假扮道士的死士全都以命格符合,气运相协为由挑中。 在皇帝派人监视的情况下,光明正大地把这些死士带回了皇宫。 这些人刚入宫,皇帝对他们还有些戒备,他们没有立马展开行动。 他们按部就班,装作布置法事,没有一丝逾越之举。 张虚之还暗中在皇帝的丹药中添了一些能让他症状稍稍缓解的药材,让他误以为法事有效,放松警觉。 三日后,平王处。 “宫中准备的如何?” “一切准备妥当,今夜子时便取卫长盛项上人头,祭奠玉兰在天之灵。” “好!”卫长易赫然站起,“那就开始行动吧。” “停下,检查。”禁军拦住前进的马车。 谢自行掀开前面的马车帘子,露出了他的脸。 禁军看见他的脸立马躬身行礼:“拜见谢常侍。” 谢自行本来权势就不小,皇帝遇刺后,他的权势更是显赫。 “让开,我要回宫。” “常侍吩咐,自该让行,只是那马车中的……”一个禁军看见马车中还有一人,开口欲言又止。 “小子,新来的吧?”谢自行冷冷的看着他,“不该问的别问,有事我担着。” “让开!陛下还等着我呢。” “这……”这个禁军还欲开口,被身边的禁军拉到一旁,笑容谄媚,伸出手,“大人请。” “你不错!有眼色。”谢自行转怒为喜,开口夸了一句,又撇了一眼刚刚阻挠的禁军,“小子,跟你身边的人好好学学,做事有点颜色。” “走吧。”谢自行放下帘子,吩咐了一声。 “谢常侍好大的威风。”即将得报大仇,卫长易心情很好,难得调侃一句。 “我的威风大王看过了,接下来就要看大王的威风了。” “那你就等着看吧!”卫长易收起笑容,目光紧紧盯着前方。 很快两人的马车就来到了太虚宫。 太虚宫内一片寂静,张虚之以做法为由,遣散了里面伺候的人。 身穿着道袍的死士,拿着锋利的法剑,一部分人去解决宫中皇帝的死忠,剩下的静静守在太虚宫周围。 他带着卫长易来到了皇帝在太虚宫的住处。 “好住处,可惜呀,很快就要染上污血。” 卫长易拔出手中的匕首,在手臂的衣袖上擦拭了两下,刀光锃亮,他推门而入。 “平王!你怎么在这儿?” < p>屋内的卫长盛还未入睡,听到开门声,他转头看过去,却被来人惊住。 他猛然站起,做出一个防御的姿态,戒备的看向他。 “呵,八哥也会紧张?”卫长易把玩着手中的匕首,慢慢走近他。 “你没疯,你在骗朕。”卫长盛看他目光清明,便知道自己一直以来被骗了。 “不!”卫长易摇摇头,一步一步的向他靠近,“八哥说错了,我疯了,在王妃死的那一刻,弟弟就疯了。” 卫长盛看着眼中疯狂,步步紧逼的他,微微向后退。 他退一步,卫长易就逼近一步。 猛然间,卫长易举起匕首,往他的脖间刺去。 “啊!”卫长盛侧头,匕首划过脖子,重重的扎在他的肩膀上,他压抑不住的吐出一声痛呼。 “你……你要弑君!”他惊恐地看着他。 “弑君,怎么可能那么简单?” 卫长易握紧刀柄,狠狠的把匕首往下压,又一下子拔了出来,鲜血喷洒,染红了他的手。 “自玉兰死在我的怀中后,我就每日磨着这把匕首,就等着有一日,能够一刀一刀的将你千刀万剐。”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残酷的语气中是浓浓的恨意。 “来人,快来人,救驾!” 趁他失神之际,卫长盛不顾伤痛,侧身向门的方向跑去,边跑边喊。 “陛下要往哪里去?” 站在门外守着的谢自行,迈步入屋,挡在门口。 卫长盛止住脚步,静静的望着眼前人:“果然是你。” 刚刚看到卫长易,他的内心便有了些猜测,只是还怀着一丝侥幸,可看到眼前人,他彻底死心了。 他没有再开口呼救,也没有试图逃跑。 谢自行既然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他面前,显然整个太虚宫已经被控制住,逃无可逃。 “我不明白,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为何要背叛我?” “背叛。”谢自行避开他的双眼,玩味地咀嚼着这两个字,“我与你本就只是个交易。” “我助你登上皇位,你给予我富贵,我不曾效忠,又谈何背叛。” “哈哈哈哈……”卫长盛听到这个回答,一下子笑出声来,“是啊!你谢自行是匹随时会反咬人的恶狼,又怎么会效忠于人。” “只是,为何是平王?难道他能比我给你更大的富贵不成?” “我所求从来就不只是富贵。”谢自行平静地看着他,不再开口。 “哥哥可曾后悔?当年派人来杀我。” 卫长易从皇帝身后迈过,与谢自行并肩而立。 “我只后悔没早点除了你。”卫长盛一脸感慨地看着这个往日自己看不上眼的弟弟,“我杀了那么多人,却因一时心慈手软,落得今日,真是终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 “要杀要剐,随你便吧。”他已死心,再无所谓。 “好!那我成全你。”卫长易拿起匕首,猛然刺入他的腹部,随意搅动着。 “噗!”鲜血从卫长盛的嘴中喷出,一口吐在了卫长易的脸上。 他看着眼前疯狂的弟弟,也露出了一个疯狂的笑容。 “十六你说,杀兄弑君,百年之后青史该如何记载你我。” 卫长盛的双手紧紧抓住他握紧匕首的双手,鲜血浸透在两人的手掌间,潮湿粘腻。 他无视着腹部的剧痛,身躯往前,匕首穿透了脏器。 他无力地靠在卫长易的肩膀上,嘴唇贴近他的耳朵,温柔又带着浓浓的恶意。 “十六,这皇位不好坐,哥哥在地府等着你。” 36. 血染朝堂 他听到这句话神情不变,一把抽出了腹中的匕首。 卫长盛没了支撑,倒地不起,两眼死死望着,气绝而亡。 一代帝王狼狈地躺在地上,被弟弟击毙于此。 卫长易看着身亡的他,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可更多的是目标完成的空虚。 “擦擦脸,该去清理外边了。” 谢自行递了个帕子,撇了一眼地下的卫长盛,不再停留,率先迈步离开。 卫长易拿起手帕,擦掉了脸上的鲜血。 他看了看被鲜血染红的帕子,甩手扔到了地下卫长盛的脸上,盖住了那双睁大的眼睛。 “拜见平王殿下。”一个身着戎装的少年男子,快步上前行礼。 “子游快快请起,王指挥使呢?” “家父已控制住了皇宫,正在乾元殿等候,父亲特派我来保护大王。”王观道。 “那就劳烦子游,我们现在就去乾元殿。” 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乾元殿。 “拜见大王。” “指挥使莫要多礼。” 王直还没有躬下身子,卫长易便快步扶住了他的胳膊,阻止他行礼。 王直,殿前军副指挥使,庄惠太子留下的人,也是他们此行重要的内应。 “皇帝的死忠皆已伏诛,皇宫已被我的人马全部接手。” “不过需立马派人去接手镇守皇宫的宿卫军和镇守内城的南军。” “王直听令,即日起升为卫将军,殿前军交由张虚之来指挥,你即刻前往南军处,接管南军一切事务。” 卫长易接过一旁谢自行递来的诏书和兵符,放到了王直的手中。 “弘度须快些,早朝前,务必把南军握在手中。” “唯。”王直点了点头,拿起诏书兵符很快离开。 “子游你即刻接管宿卫军,把守好皇宫各个大门,不要让任何消息流出皇宫。” “唯。”王观接过诏书领命退下。 随着人一一离开,乾元殿内一时就剩下他和谢自行两人。 谢自行来到御案前,抬笔仿照卫长盛的笔迹写了一封传位诏书,写完盖上玉玺。 “看看。”他把诏书递给了卫长易。 谢自行极善于模仿,有时常在卫长盛身边伺候,对他的用笔习惯和笔迹极为熟悉,写出来的字极难分辨。 卫长易接过诏书,看着传位平王四个字,讽刺一笑。 “还是实力不够啊,我杀了他,却还要借他的名继承皇位。”他把诏书又扔了回去,“就这样吧,明早你来宣旨。” 卫长易换了身衣服,来到明堂,端坐在龙椅上,静候着早朝的来临。 其他人争分夺秒,在早朝之前控制住了皇城中的兵权。 清晨,一缕阳光照进明堂,金光洒在白发上,妖艳刺眼。 “平王!”迈入大殿的朝臣,看见龙椅上的卫长易都不由得发出惊呼。 昨夜京中一片混乱,兵戈不断,他们知道皇宫发生变化,但没想到会是平王。 “人既然已经来齐了,那就宣读遗旨吧。” 一旁的谢自行打开圣旨,大声宣读。 奉元武皇帝诏曰: 朕自登基以来,天灾屡见,国用未丰,外有边衅之忧,内有苍生之困。 朕无德,致子嗣凋零,膝下无子,如今朕躬不豫,日甚一日,恐不足再理万机,治万民。 平王卫长易,天资粹茂,器识恢弘,久历艰难,深谙民生疾苦,今国家多难,传位平王。 唯愿吾弟承此大统,敬承宗庙,保我黎民,望内外文武群臣,同心辅弼,共安社稷。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大殿中的各位大臣,听完圣旨,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开口,大殿内一片寂静。 “臣礼部尚书严广,谨遵圣意,恭迎平王登基。” 柘侯严广,这个先帝的宠臣,在先帝登基时率先称臣,如今又抢先对新帝倒戈。 其他人看到严广跪下领旨,一些人也随波逐流,陆陆续续跪下开口:“臣等谨遵圣意,恭迎平王登基。” 卫长盛虽然脾气不好,阴晴多变,可他好歹是做了十三年的皇帝,大殿中还是有忠心之臣站着,怒视上座之人。 “陛下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驾崩?我不信,请张常侍来,不然恕我不能奉诏。”一个武官开口质问。 “陛下驾崩,张恩悲痛欲绝,已于昨日自请殉葬了,刘将军可还有何异议?”卫长易不咸不淡地开口,俯视着下面的人。 “自请殉葬?我看是被你们这群逆贼给逼死了吧!”刘将军抬手直指卫长易。 “昨夜皇城中兵戈不断,定是你们这群逆贼谋害了陛下。” “放肆!刘将军慎言。”谢自行开口喝斥。 “谢自行你个两面三刀的阉奴,枉陛下如此信赖,你竟然背叛陛下,#@%&/……”刘将军非但没停,反而对着他一顿臭骂。 刘将军是个武人,骂人之语极为粗鄙,谢自行听着他越骂越脏,脸沉了下去。 “来人!拿下。” 一声令下,张虚之带着禁军入殿,把殿内的大臣团团包围,两个人上前摁住了刘将军。 谢自行迈下台阶,来到他面前,看着还在怒骂的他,猛然拔出禁军腰间悬挂的长剑,一剑刺入他的心口。 “污言秽语,粗鄙无礼,抗旨不遵,该杀!” “你……”刘将军不敢置信,伸手直指着他。 谢自行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拔出长剑,“滴答滴答”,血从剑上一滴一滴落下。 他抬起剑,桀骜的看向还在站着的众人,“还有谁要抗旨?” “你个阉奴,竟敢擅杀朝廷大臣……”话未说完,谢自行的剑便刺到了心口,“多嘴。” “你……”又一剑。 …… 连续杀了六人,殿中的大臣全都跪下了。 “臣谢自行恭请平王登基,吾皇万岁。”他把剑回鞘,也俯身跪下,朗声开口。 “臣等恭请平王登基,吾皇万岁。”大殿众人齐声请命。 卫长易坐在龙椅上,俯视众人,“众卿平身。” “谢陛下。” 一言一谢间,帝国进入了新的篇章。 “谢自行侍奉两代帝王,恪尽职守,今又辅佐朕登基,即日起更名为谢玉棠,任殿前军指挥使,封复阳侯,食邑五千户。” “这!”大殿中听到这道命令的朝臣,大多都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上座的皇帝。 大启建国三百年,从未有宦官领军,更不曾有宦官封侯。 可今日,一个人全都占了。 有人想要开口劝说,可看见地下躺着的尸体,又都缄口不言。 谢自行,不对,现在该叫谢玉棠了。 内心也有些惊讶,可面上平静无波,“臣谢玉棠,谢陛下隆恩。” 接着卫长易又连续颁布了好几道命令,给自己的人加官进爵,给率先投靠他的人也都一一加官。

“即日起改元中平,望诸君今后能奉公爱民,再创盛世。” “臣等谨遵圣训。” 早朝结束,卫长易搬到了乾元殿。 早朝虽暂时稳住了,但他并没有完全放心。 接下来的几天,他将京城掌军之人全部换成自己的心腹,把兵权牢牢握在手中。 又派人盯紧朝中的大臣,察觉出心有异动的大臣,立刻下牢,严加看管,证据确凿者一律处决。 他又派出使臣,给边关将领赐以厚赏,稳定人心,地方大员也都暂时未动,以安抚为主。 如此忙碌了大半个月,卫长易的皇位才堪堪坐稳。 “这是礼部给先帝拟的谥号,你看看是否合适?” 谢玉棠虽然被封为了殿前指挥使,但仍然还兼任着中常侍和大长秋的职位,掌管着内宫一切事务。 卫长易还专门在宫内给他赐了一座宫殿,任他居住。 他打开奏折,看到上面的谥号,孝怀。 孝,除了太祖皇帝,这个字是大启每一任皇帝的标配,虽然很多皇帝也不怎么孝顺。 怀,才是对这个皇帝谥号的重点。 “呵,他也配用怀。”卫长易紧皱眉头,不满的把奏折扔到一旁。 其实怀这个谥号算不得好,礼部官员为了不得罪皇帝,专门挑了一个很一般甚至略带些差的谥号。 可卫长易依旧不满,他早已恨死卫长盛。 卫长盛自命不凡,一心想着留名青史,他自然不会成全他,定要让他遗臭万年。 “卫长盛屠戮宗室,治国无方,滥用民力,擅起边衅,这样的人怎么配用怀。” “你传令礼部,他的谥号就定为孝厉。” 杀戮无辜曰厉,暴虐无亲曰厉,这样的谥号才配他。 “你可想好了?这个谥号恐怕会引起一些人不满,才稳定的局面估计又要生波折了。” 半个月可不会把心向卫长盛的大臣全部除掉,大臣中可还藏着不少。 “那正好,让他们跳出来,一并解决了。” 谢玉棠没有多劝,毕竟他也想让卫长盛遗臭万年。 “你皇陵的选址已经勘察好了,可以派人修建了,也好让玉兰早日入土为安。”谢玉棠的语气低沉了下去。 当初为了装疯卖傻,谢玉兰的遗体一直没有下葬。 “好,交给你来办吧。” 卫长易的情绪也低落下去,他如今坐上皇位又如何,玉兰终究回不来了。 他只能追封她为皇后,给她一个盛大的葬礼。 “好,我来办。”谢玉棠应下,匆匆离开了乾元殿。 卫长易在殿内枯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太虚宫。 “拜见陛下。” “不用多礼。”卫长易拉着他的手一起坐下。 “阿确是玉兰认得弟弟,也就是我的弟弟,有什么缺的都告诉我,别委屈了自己。” “谢陛下关心。”张虚之顺着坐在他的旁边,“不知陛下来此,可是有何事吩咐?” “玉兰临终前最放不下的便是当年走失的娘亲和妹妹。” “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找,可没有什么太大的线索。” “你与玉兰是同乡,又曾在谢家住过,对娘和妹妹较为熟悉,我想请你帮我找一找,不知阿确可否愿意?” 张虚之看着他恳求的双眼,展颜一笑。 玉兰姐姐找了一个很好的夫君。 “这也是我的心愿,陛下放心,交给我吧。” 37. 宫中救人 深夜,顾横川瞅着没人,略微一蹦就跳进院子里,来到卫明昭屋内。 “你的眼睛怎么样了?” “你怎么来了?” 听到声音,卫明昭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一下子便认出了是那夜闯入她屋里的人。 “小孩子家家,别皱着眉头了,今天来告诉你个好消息。” 顾横川看着灯光下的少年,白色的丝带蒙在眼上,减去了身上的一丝锐利,带着抹无害。 “好消息?与我而言,还有什么好消息?” 反正她拿这个人也没办法,懒得多说,卫明昭直接随意地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别不理我嘛~”顾横川凑到他身边,“我可对你说,这对你可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你真的不听吗?” 卫明昭脸转向他的方向,“那你说呀。” “你先告诉我你眼睛怎么样了?”顾横川没有立刻说出消息,又问了一遍进门时的问题。 “能看到一些光了。” 经过郁秀几个月的用心照顾,卫明昭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再加上药物的辅助,她的眼睛好了很多。 “那你眼上这纱布?” “眼睛才刚好一些,不能见强光,就随便找了个纱布蒙上。” 卫明昭一一回答完他的问题,瞥向他:“现在可以说说是什么消息了吗?” “皇帝死了。”顾横川平静抛出惊雷般的消息。 “你说什么?”卫明昭听到这个消息猛然站起,“诶!”站得太快,身一晃,就要往前摔。 “当心!”顾横川手一捞,把他拽了回来。 “多谢。”她站稳,紧紧抓着他的手,面上惊魂不定。 “你刚刚说陛下驾崩了?”卫明昭很快收回了心神,看向他。 “今早得来的消息,皇帝于昨夜驾崩,平王继位,你或许有离开的机会了。” 平王!卫明昭心中一惊。 这皇家果然没有一个是简单的,看来平王这几年一直是在装疯卖傻,那皇帝的死应当和他也有关系。 “多谢!”卫明昭松开了握着的手。 顾横川看了眼被松开的手,轻笑一声,将手背在身后。 “天色也不早了,消息送到,我就先走了,你早点睡。” “好,一路当心。” “知道了。” 第二天,卫明昭因着昨夜的消息,特地让阿秀带着她出去转了一圈。 果然,一直监视她的人撤走了。 就连前一段时间一直欺负她们的坊中人,也恢复了一开始的态度。 她和郁秀在明贤坊的生活一下好了很多。 “这个给你。”顾横川这次倒没有深夜闯入,而是午后从围墙上翻了进来。 “你就不能从大门进来吗?”卫明昭无奈看向他的方向。 顾横川看着敞开的大门,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前两次都是从墙上跳进来的,一时习惯了,下次一定从大门进。” “这个东西给你。”顾横川拉过他的手,把东西放到他的手中。 卫明昭摸了摸,是绸带,质地细腻,很好的一根绸带。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你要蒙眼挡光,这个带上去更舒服些。” 卫明昭听到这句话神情一顿,除了郁秀,已经好久没有其他人关心她。 “多谢!帮我带上可好?”她举起绸带伸向他的方向。 顾横川看见伸来的手愣了一下,在他心中,眼前人应该不会那么快解除戒备心。 “好。”他轻轻解开他脸上的白色纱布。 纱布落下,阳光映入,少年似有不适,微微闭上了眼睛,好似一垂眸的仙子。 前几次见面都是匆匆扫过,没有太过注意,今日他才好好端详了他的模样。 天上仙童也不过如此,顾横川不由得在心中感叹。 “嗯?”卫明昭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发声提醒。 顾横川如梦初醒,拿起他手中的绸带,小心地给他戴上。 “我先走了,明日再来找你。”不等他开口,顾横川就匆匆翻墙离开。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顾横川时不时就会来找他,帮他劈柴挑水,有时候也坐在院子里和他聊聊。 “又在看书。”顾横川又一次从墙头跳下,抽走了他手中的书。 眼盲的这段时间,卫明昭学了盲文。 顾横川怕他无聊,知道他会盲文,这段时间跑了不少书店,专门找了盲文书给他解闷。 如今盛夏,卫明昭闲来无事,总喜欢躺在院中的树下,拿一本他送来的盲文书,乘凉。 “你又是从墙上进来。” “习惯了,改不了了,你就随我吧。”顾横川从怀中掏出一个糖盒递到他面前,“请你吃糖。” “我不爱吃甜的。” “没品味的家伙,糖这么好吃,你竟然不喜欢。” 他收了回来,从中拿出一颗糖,弹到了自己的嘴里,”咔嚓”一声,一口咬碎。 “我今日来是向你告别的。” “你要走了?”听到他要离开,卫明昭竟有丝不舍。 “离家太久了,大哥催我回家了。” 大哥催的太紧,他身上的伤已经好全,就算他想要停留,也没了借口。 “那祝你一路顺风。” “就这,没别的了吗?”顾横川凑近,追问。 卫明昭察觉到他近在咫尺的气息,太近了。 她的头微微靠后,拉开了一丝距离,“我还不知道你的长相,可否让我摸一摸?” 听到他直白的要求,顾横川勾唇一笑,抓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 “随便摸!” 卫明昭感受着手心传来他的微热,另一只手不由得微微收紧。 她的手动了,从上到下又到上,手指划过他的轮廓,在心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样子。 她的手指又细细划过眉毛,眼睛,鼻子,最后停留在了嘴唇上。 她微微摩挲了一下,很快拿开了手。 卫明昭的手指每划过一处,内心便同步勾勒,很快他的五官全部呈现在她的心中。 是一个很英俊的少年郎。 “记住我的模样了吗?” “记住了。” “那就好!下次见面前不要忘了我。” “我的记性一向不好。” 顾横川听到这句话,清浅一笑,用温和又恍若叹息般的声音开口。 “放心,最多一年我就来找你,必不会让你忘掉我。” “随你。” 卫明昭心中欢喜,但不想让他知道她的不舍,仍然嘴硬。 “走了。”顾横川揉了揉他的头,把手中的那盒糖放到了他的手中,转身离开,“可以尝尝,吃糖能够开心些。” 卫明昭握紧手中的那盒糖,扯下眼上的绸带,望着少年模糊的背影。 一转眼,时间很快就临近中秋。 这是卫长易登基以来第一个重大节日,他为了收拢人心与百官同乐,特意吩咐要在宫中举办一个盛大的中秋 宴。 “程攸,你明日去一趟明贤坊,把我那个侄孙接到皇宫来。” 中秋佳节,亲人团圆的节日,可卫长易扒拉了一圈,离他血缘最近的亲人就是被关在明贤坊的卫明昭了。 自己如今能登上皇位,卫琮也是出了一份力,况且他们一家本就是被冤枉的。 卫琮之死,官员百姓皆对此感到惋惜,把他儿子放出来,也能借此收一收人心。 “唯。”程攸领命道。 第二日一大早,程攸便来到了明贤坊卫明昭家中。 “大启宣平皇帝口谕:召卫明昭入宫,共赴中秋家宴。” “小民卫明昭叩谢天恩。” 先帝为元武,新帝为宣平,截然相反的信号。 大启朝每一任皇帝上位,都会上一个新的皇帝尊号。 因为明帝在位时间太长,八十年都是一个皇帝统治,以至于桓帝上位四年,还有边地官员给皇帝献寿礼,贺明帝九十大寿。 桓帝为了宣告新帝的统治,给自己取了一个尊号神武皇帝,并下令规定,每传皇帝圣旨和口谕,皆要带上皇帝的尊号。 皇帝的尊号,由皇帝自己所想,这个尊号不仅昭示着新皇帝的上位,更蕴含了皇帝执政的期许。 显然新帝想要太平。 “小郎君随我入宫吧。”程攸笑眯眯的看着他,抬手相邀。 “大人可否容我和家人道个别?” “小郎君随意。” 卫明昭听到他同意,转身看向了身旁的郁秀。 她没有多说,只是紧紧抱着郁秀,留下一句,“等我回来。”便转身随着程攸登上了马车。 “多谢大人接送,不知大人如何称呼?”卫明昭坐好,看着眼前一直笑眯眯的青年,开口打探。 “小人程攸,此乃我的职责,无需言谢。” 程攸,好陌生的一个名字,以前从未听说宫中有这号人,应当是从平王府新入宫的人。 不过能够被皇帝派来接她,那应该也是新皇的一员心腹,可以结好,拉一拉关系。 卫明昭脑海瞬间下了判断,回京的一路上,她观察着程攸的神色,自来熟的拉着他侃侃而谈。 当今皇帝无嗣,宫中也无妃嫔,此番中秋召他入宫,他估计马上就要青云而上了,程攸自然也有心和他结交。 两人皆有意结交,你一言我一语,一路上聊的很是开心。 卫明昭进皇宫时,宴会已经开始,皇帝暂时没空见他,直接让他入宴。 如今局势未明,卫明昭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凑,随意找了个角落坐下。 有官员也认出了坐在角落的他,但没有一个人上前打招呼。 新帝登基未久,局势尚未明朗,官员们也不知道新帝的性格,自然也不敢和他这个被废了的安王之子随意接触。 卫明昭随意吃了几口桌上的饭菜,便借着上厕所的借口出去,找了个亭子坐那散散气。 刚坐下没一会儿,便听到了“噗通”一声,有人落水了。 “救……救命……”一个女孩的呼救声传入了她的耳中。 她迅速奔了过去,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向女孩的方向游去。 女孩不会游泳,脑袋渐渐沉了下去。 在她快被淹没的那一刻,一个有力的手臂,将她拖出了水中。 “别怕。”卫明昭游到女孩身边,将她圈到怀中,柔声安抚。 “小姐,小姐,你在哪儿?” 卫明昭看着不远处即将过来的人,松开了手。 38. 获封谨王 安王世子幼时落水,自此怕水,安王为爱子填平王府的所有湖泊的事迹,京中权贵大多都知道。 卫明昭看到来人,不想暴露,也只能装作不会游泳的样子,在水中上下扑腾。 可一只手在水下却时不时地把女孩推上去,保护女孩能吸到气,不让她真的出事。 “小姐!”来人发现了水中的两人,看到是自家小姐,立马惊呼出声,“快救人。” “噗通噗通”连续几个人跳入水中,向他们的方向游来,捞着两人,把他们带到了岸边。 “咳咳咳……”卫明昭一上岸,就装作呛水的模样,剧烈咳嗽,吐出口中的水。 “小郎君怎么样?”一个内侍立马帮他拍了拍背,拿了件外袍给他披上。 她装作惧怕的样子,紧紧拽着外袍,嗓音颤抖装作镇定,“多……多谢,我没事。” “哕”小女孩一口吐出了呛着的水,眼睛缓缓睁开。 卫明昭刚才急于救人,现在才有闲心,装作不经意扫了一眼自己救的人长什么模样。 是她! 看见女孩的样子,卫明昭心中暗惊。 竟然是梁钰,太平侯梁墉疼爱的幼女,她以前随父王来宫中赴宴,曾经几次远远见过。 梁氏被称为皇族之下第一贵族,出过多位皇后。 辅佐武帝的一代贤后光圣皇后,执掌朝政十八年的居摄太后,含冤而亡令天下人惋惜的怀烈皇后,全都出自梁氏一族。 除了后宫,朝堂上梁氏也极为显赫。 梁家出了两位食邑破万户并且列凤凰阁第二和第四的太平侯梁渊和岁平侯梁柄,以及八位战功赫赫的彻侯,还有不计其数的二千石官员。 虽然自幽帝废杀怀烈皇后和其所出的敬德太子后,对梁氏多番打压,梁氏在朝中的地位有所下降。 可二百余年的家族积累,以及二百余年的姻亲人脉,梁家的地位仍然不容小觑。 她此番救人,没想到救的竟然是梁家人,若能借此与梁家交好,与她未来大有好处。 “多谢你救我。”梁钰看着眼前的少年,虽然身上很难受,可苍白的脸上仍然是扬了个得体的笑容。 “我不会游泳,当不得是我救你,是这些侍卫救了你。”卫明昭没有应下这个感谢。 梁钰还欲开口,卫明昭见聚集来的人越来越多,不想多停留,在她开口前率先开口告辞离开。 她是很想要梁家的这份人情,可她不能表露出来,只有不求施恩,才能更多的利用这份恩情。 她在内侍的带领下,找了个偏殿,换掉了身上这身湿衣服,穿上内侍备好的干净衣物,就被带到乾元殿。 “小民卫明昭拜见陛下。” “坐吧。” “听说你刚刚救了梁家的小丫头,做的不错。” 梁钰意外落水,若没有卫明昭的出手相助,或许今日就要死在宫中。 那于他这个新登基的皇帝而言就是一个很大的麻烦了。 “我一时莽撞救人,忘了自己怕水,反而差点给陛下添了麻烦,当不得陛下赞赏。”卫明昭连忙开口推辞。 “小孩子家家,一言一行跟个大人似的,看来这段时间没少受苦。” 卫长易看着小心翼翼端坐在那的卫明昭,面上有些感慨。 他上次见他,他有五岁还是六岁来着,记不清了,不过隐约记得,当时的他还是一个躲在父亲身后,有人依靠的小孩,可现在却成了个小大人。 “一切还好,多谢陛下关心。” “听闻你的眼睛患了眼疾,如今如何了?” “已经好了很多了,除了太远处,近处皆能看清。”卫明昭回答的很小心。 “能看清眼下也算不错。”卫长易意有所指。 “陛下说的是。”卫明昭顺着他的话应着。 “我已经派人查明了,巫蛊一事纯属是有人陷害,即日起朕恕你们一家无罪。” 卫明昭听到这句话眼神一亮,立马激动的跪下谢恩:“多谢陛下还我一家清白,我代先父叩谢陛下。” “起来吧,别跪来跪去了。” “是。”卫明昭起身,小心翼翼坐在一旁。 “仔细想来,你大哥承业当年在狩猎场上还救过我性命,你父王出手助我一臂之力,你又在刚刚帮我化解了一场危机,你们一家于我而言皆有大功,当赏。” “即日起,恢复卫琮亲王爵位,追谥其为……”卫长易顿了顿,他不喜欢卫长盛赐的封号,要改,“追谥为庆烈怀王。” “多谢陛下!”卫明昭面带感激,立马拱手谢恩。 “至于你……”卫长易目光盯着他,想着他今日救人,帮他买了个麻烦,把原本心中的爵位又提了一档。 “封卫明昭为谨郡王,原安王府改为谨王府,查封的家财尽数归还,并赏黄金千两。” 郡王!听到这个爵位,卫明昭心中一惊,接着是巨大的喜悦。 皇帝真的是出手大方,如今这天下,亲王加郡王的人数不足两手之数。 大启朝早期还是皇子尽封王,可自明帝起对于皇室分封爵位就要求极为严苛。 皇帝膝下之子,除了皇后所出可以封王外,其他的大多都只封侯,不受宠的甚至只有一个伯爵。 而皇家子弟想要获封王爵,除了简帝朝有所变化外,其他朝都必须要于国有大功,或战场杀敌立功,或入朝干出一番政绩。 简帝朝有变化,也是因为乾元宫之变,皇帝一下死了十几个孩子,只剩下了四个,一时怜惜才把他们四个加上卫琮五人一起共封亲王。 “谢陛下!” 卫长易看着他因为高兴,总算是有个小孩样,不由得轻笑一声。 “庆而不庆,安而不安,这两个封号都不好,想要在这皇室中好好活着,谨慎小心才是首要。” “我就是靠着忍和谨慎,才坐上了这皇位,如今这皇室中你与我血缘最近,我希望你能行事小心谨慎一些,莫要让我为难。” 卫长易对于他这个封号语重心长地解释了一番,谨王既是对他的恩赏,也是对他的敲打。 卫明昭自然也明白了皇帝的意思,收起笑容,恭恭敬敬,“臣谨遵陛下圣训,今后必当谨慎行事。” “好,退下吧,让程攸带你去寿安殿,你的母妃在等你。” “臣告退。” 卫明昭一转身,脸上便是再难以抑制的激动,时隔大半年,她总算可以见一见娘亲了。 她跟着程攸很快便到了寿安殿,程攸把他送到门口就先离开了,给这对久别重逢母子留下团聚的空间。 卫明昭一个人站在门口,一时竟不敢上前,上前伸手推开这扇门。 娘亲这段时间怎么样?身上的病好全了没?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消瘦? 以及有没有想她? 一堆的问题出现在她脑海中。 “阿月!”卫明昭还没动,大门便被从内打开,贺仪真一眼便看见了院内的她。 两人目光相对,卫明昭 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娘……娘亲,我来接你回家了。” 面容苍白,消瘦,脸上尽是哀郁之气,分别这段时间,她的娘亲过得一点都不好。 “我的阿月啊!苦了你了。” 贺仪真看着眼前这消瘦的孩子,再也忍不住,一把上前紧紧抱着。 看来娘亲也是想她的。 “我不苦,娘亲别哭。” 卫明昭也伸出双手紧紧抱着,良久才松开,一边安慰,一边用手轻轻擦拭着娘亲眼角的泪。 “我们进屋说。”贺仪真止住眼泪,拉着她进了殿内。 两人坐着,贺仪真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卫明昭手捧着娘亲倒的茶,絮絮叨叨的说着她们分别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 “是娘身子没用,这段时间苦了你和阿秀了。” 贺仪真听完她这段时间的经历,不由得内心泛苦,陷入深深的自责。 “不!娘亲别这么想。”卫明昭看出了她的自责,上前紧紧拥着她,“没有阿娘,我撑不到今日。” 这大半年来真的太苦太苦。 父王离世,与母亲离别,其他人的落井下石,眼盲的折磨,若不是有阿秀的陪伴和对母亲的日夜思念,她撑不到今日。 “阿月的眼睛怎么样了?” 听到明昭刚刚说起她眼盲的经历,她的心就一直提着,只是不忍打断,如今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她的眼睛。 “无大碍了,娘亲别担心。”卫明昭闭上眼睛,将眼睛凑到她的手上,任她触碰。 “那就好,那就好。”贺仪真提着的心稍稍放下,长舒了一口气。 “娘亲,今日是中秋佳节,随阿月回去吧,我们一起去接阿秀。” “好!” 贺仪真收拾了几件贴身的东西,就跟着卫明昭离开了皇宫。 宫中侍从驾着马车,一路匆匆,总算在今日结束前赶回了明贤坊。 “阿秀!我带娘亲回来了。”还未进大门,卫明昭便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喊了出来。 “婶婶,阿月,你们回来了。” 郁秀听到声音,打开房门,一眼便看见了两人,眼眶不由得一下子红了。 “阿秀瘦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贺仪真上前,紧紧抱着眼前的她。 “不辛苦,不辛苦。”郁秀也紧紧回抱着。 卫明昭看着相拥的两人,内心是深深的满足与幸福,她最亲最爱的两个人,如今都在她身边。 “娘亲阿秀,我们先回屋吧。” “今天中秋佳节,我去厨房炒两道菜,一会儿在院子里一起赏月。”卫明昭撸起袖子,就打算往厨房去。 “别忙活了,我已备好了饭菜,就等着你和婶婶了。”郁秀伸手拉住了她。 贺仪真一手拉着一人,“既然饭菜备好了,那我们就开饭吧,庆祝我们一家再度团圆。” 她们三人把厨房里的饭菜端到院内的石桌上,点了几盏灯,在院内用餐。 卫明昭打开了一壶酒,给娘亲和阿秀都满上,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她举起杯中酒,“今日是个大喜的日子,阿秀娘亲满饮此杯。” “愿我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干!” “干!”三人皆一口饮下杯中酒。 中秋,圆月,微风,灯光,饭桌,亲人,人生不过如此。 卫明昭抬头看着天上的圆月,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月亮啊!愿来年亦如此。 39. 回家 因着昨夜高兴,卫明昭难免多饮了几杯,今日临近中午才从睡梦中醒来。 她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略微有些不适的太阳穴,打了盆水,洗了把脸,来到院子。 “厨房有温着的粥,一会儿先去喝碗填填肚子,下午鹤叔来接我们回王府。” 郁秀看她从屋内出来,开口提醒了一句。 “好嘞!”卫明昭应了一声,跑到厨房,舀了一碗锅里的粥,飞快喝完,“阿秀,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她出了院子,往李谈家中去,一路上特意走的慢悠悠的,时不时还故意和两边的人说句话。 这段时间来,她和阿秀可没少被人欺负,嘲讽,暗中排挤,买东西加价…… 可这些人终究只是奉命行事,又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若她出手报复,反而会落得一个睚眦必报的名声,划不来,但就这样憋着也不是她的作风。 这些人也都知道她的地位又起来了,自然是怕她报复。 卫明昭不会出手报复,可一路上也说了些似是而非的内容,给他们上上压力,给她和阿秀出了口恶气。 卫明昭来到李谈家,李谈早就得到消息,早早在门口等候。 “李谈拜见谨王殿下。”他双膝一跪,行了个大礼。 卫明昭眸光微闪,启朝礼制并不严苛,除了大朝会和祭天外很少需要行大礼。 “快起来!”她快步伸手想要扶起李谈,李谈却仍跪着。 “殿下这段时间呆在明贤坊,我身为坊正却没有照顾好,反而让殿下受罪了,这是我的失职,还望殿下恕罪。” 虽然教训他是张恩的命令,可他终究也是出手做了个帮凶,难免遭到记恨,只能先开口请罪。 卫明昭扫了一下四周,因着李谈的动作,一旁倒是藏着不少看戏的人。 她才刚封王,若现在出手惩罚李谈,她记仇的名声很快就会被有心之人传播到各处。 一个小心眼记仇的人,又有多少人敢放心交好。 李谈这是把她架到这了,不过她本也没打算和李谈计较。 毕竟李谈曾帮娘亲请了大夫,他和顾横川又有关系,虽然欺负她的人身后有李谈的影子。 罢了,就当是功过相抵。 卫明昭嘴唇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李谈如此行事,于她而言未必不是个扬名的机会。 “李坊正奉命行事,尽忠职守,明贤坊管理得更是井井有条,怎能怪罪,应当嘉奖才是。” 她扯下腰间玉佩,拉起他的手,亲自放到他的手中,“此玉佩就赠予李坊正。” 一个玉佩换一个宽容豁达的名声,很划算的一笔买卖。 “这怎么能……”李谈欲要开口推辞,卫明昭直接伸手压在他拿玉佩的那只手上,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截住了他的话。 “李谈!这是本王的赏赐。” 李谈定定地看着他,忽的露出一个笑容,“大王宽容豁达,李谈多谢殿下赏赐。” 周围的人也都看见了这一幕,心中对这个新鲜出炉的谨王,有了一个粗浅的认识。 李谈起身,带着卫明昭进了院内。 卫明昭扫视了一周,她上次来李家只是站在门外,并没有进入这院子。 如今进了这院子才发现,这个院子出乎意料的朴素无华,比一个平常百姓家还要简洁三分。 “殿下喝茶。”李谈端了壶茶,把倒满茶的杯子小心移到他面前。 卫明昭端起茶杯,眉头微皱了一下,汤色浑浊,茶香寡淡,入口焦苦,应当是那种碎茶茶梗泡出来的茶。 “李君甚是俭朴。”就是不知道这俭朴是真是假。 大启朝对于官吏的待遇还是不错的,哪怕是一个小小的坊正,所得到的补贴也是不少。 应当不至于沦落到喝这样的茶。 “我习惯了,不知殿下此来有何吩咐?”李谈没有开口解释,转移了话题。 卫明昭看他不想谈,自然也不会没有眼色的深究,她从袖中抽出一张名帖,递了过去。 “我即将离开此地,下次顾横川若来,你将这张名帖给他,让他直接来我王府寻我即可。” “转告他一声,去王府就别再跳墙了。” “殿下放心,我会将话带到,并把此物转交横川手中。” “那就多谢了!”东西送到,卫明昭不再多待,起身告辞离开。 “恭送殿下!” 下午,鹤一带着鹤十一就来了。 “小人鹤一(鹤十一)拜见殿下,王妃,郁姑娘。” “鹤师傅莫要多礼,十一也起来吧。”卫明昭伸手扶住鹤一。 “殿下,马车已备好,鹤一来接大王回家。” “好!我们回家。” 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大半年,可需要带走的东西并不多,收拾了几件贴身物,就没什么可带的了。 她最后回首望了一眼这住了大半年的院子,扭头没有一丝留恋。 门外停着两辆马车,鹤一和鹤十一各驾一辆。 卫明昭看着两辆马车,顿了顿,走向了装着包袱的那辆马车。 鹤十一一个人驾车,也太孤单了些。 “母妃和阿秀,我和十一有事聊聊,就坐这辆了。”她说了一声,登上马车。 鹤十一从来到院子见到卫明昭那一刻,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过。 看到殿下来到自己这辆马车,他眸光发亮,笑容扬起,脸上寒霜尽散。 “殿下坐好,回家了。” “驾!” 卫明昭嫌车内闷热,把马车门上的帘子拉开。 她斜靠在车厢内,目光不由得望着眼前驾车的少年。 侧颜冷峻,薄唇微抿,透露出一股淡淡的疏离和淡漠。 分开这大半年,十一精瘦长高了不少,不过周身还是那么的生人勿近。 “鹤五怎么没来?” “王府遭难,原来的下人都被遣散,如今殿下被封王,鹤五想着还是原来的人更放心,就找原来的那些人了。” 卫明昭听到他的回答,目光流露出一丝赞赏。 “鹤五做的不错,能得旧人,就无需再找新人。” 一路上,卫明昭和他闲聊两句,聊着聊着就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殿下,到了。”鹤十一的声音响起。 “好。”卫明昭睁开眼睛,下了马车。 她站在府外,看着眼前的这座王府,牌匾已经换成了谨郡王府。 这座府邸还是那么恢弘气派,不过大半年没人住,庄重中透着一丝荒废。 她亲自推门而入。 鹤一得到消息后,早已派人前来打扫过了,整座王府布局仍然和大半年前一般无二。 可他们站在这里,心境已与大半年前截然不同。 毕竟终究是少了一个人,一个重要的人。 卫明昭 看着一旁的母亲触景生情,面上带着丝忧伤,不想让她沉湎于悲痛中,连忙扶着母亲往里走。 “母妃一路舟车劳顿,儿先扶您回院子休息。” “好。”贺仪真点了点头,跟着她走。 卫明昭扶着贺仪真回到明月阁,直到伺候她入睡,她才起身离开。 临近日落,鹤五带着人回来了,除了一些已经找了新主的,大部分人都回来了。 对于这些旧人,卫明昭没有吝啬,给他们都提了月俸,让他们按部就班,一如往日。 自己打理着皇宫归回来的财物,将东西安置在库房,分类摆好。 皇宫并没有暗中苛扣这些财物,哪怕被先帝赏赐出去的东西,新帝也让人补了同价位的东西还了回来。 对着账目仔细清点一番,最后发现反而还赚了不少。 忙碌了大半夜,还没规整完,不过在阿秀的劝说下,她只能先去休息。 就这样连续忙了大半个月,整个王府积攒下的财物铺子田产才算大致清理安排完,整个王府又变得井井有条。 次日,卫明昭身着一身素衣,神情肃穆,乘车去往了家族墓地。 自他们入狱以来,墓地已经大半年没什么人打理,估计荒芜了不少。 母亲如今的身体还不太好,不适合受刺激,卫明昭让郁秀在家陪着她。 她私下先去打理祭拜一番,过两日再带着她们来。 到了邙山的家族墓,无人打理,墓地杂草横生,荒凉了不少。 她让身边的侍卫退下,自己上手亲自打理,从前往后,一个一个清理。 每清理一个,她就在墓前和他们说说话。 爷爷奶奶,我叫明昭,是你们未曾谋面的孙女。也不知道你们见到父王没有,他可有提起我? 二叔啊!父王时常说你聪明好学,还把你当年留下的笔记给了我,学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有没有学到你一半的本事。 大哥,二哥,你们见到父王了吗?父王可还好?你们也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母妃的,也劳你们多照顾好父王。 姐姐,你和姐夫还有小侄儿这些年可还好?你放心,总有一日我会让严广付出代价。 一个个走过,她的目光盯着墓碑上雪女二字。 她抚摸着墓碑,一直忍着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哥哥,我来看你了,这些年你可还好? 离开这么多年了,哥哥为何不来我梦中见一见我? 你可是怨我? 哥哥,我很想你…… 卫明昭抚着墓碑,泣不成声。 她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良久,她才从这个墓前移开,去清理最后一个墓,父王的坟墓。 墓清理完,她跪在父王墓碑前。 父王,儿现在是谨王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有在用心照顾母妃和阿秀。 只是儿无用,没有照顾好,险些让母妃离我而去。 好在……好在终究没有离开。 父王若你在天有灵,请你保佑母妃今后皆能平安。 女儿会好好的蛰伏,只待有朝一日,洗我满门怨恨。 她站起来,目光一一看过,每见一个墓碑,她的神色便哀痛一分。 不过短短十年人生,她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她不能再失去了。 她会用尽全力,保护好剩下的人。 她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40. 我喜欢他的笑 卫明昭如今虽被封了郡王,不过年纪还小,无需上朝。 况且如今皇帝登基不足一年,皇位坐不坐得稳还不一定,她也怕卷进一些是非中。 她干脆就窝在王府中读书习武,充实自己,静待良机。 不过此次入狱,也让她知道了权力和实力的重要,若无二者,终究只是别人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权力她现在还没有资格伸手去拿,只能加强手中的实力,让自己手中多握几张牌。 “鹤师傅,控鹤卫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控鹤卫共有371名暗卫和近3千余的情报人员。” “暗卫经过专业训练,知道控鹤卫的存在,情报人员则是被淘汰者,他们化为商贩农夫,只负责收集情报,不知道控鹤卫的存在。” 卫明昭听着鹤一的介绍,手指轻叩桌面,面无表情。 太少了,还不够。 “鹤师傅,三年内,我要暗卫人数增加到五百,情报人员增加到5千。” 鹤一看着他坚定的神情,便知道此事不容推脱,这是新主的命令,不是商量。 “唯。” “殿下,这段时间正好有一批新训练好的暗卫,殿下可要见见。”鹤一道。 “见见吧,这段时间京中风向不对,我正好要出城避避,三日后,你带着这批暗卫去别院。” “是。” 三日后,城外别院,练武场,十个少年站成一排。 “拜见殿下。” “十一,去和他们过过招?” “唯。” 鹤十一的身手迅猛敏捷,很快便击败了几人,虽然这些暗卫也经过了训练,但显然大多都不如鹤十一。 卫明昭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索然无味的看着练武场上的比试。 目光一扫,在场下的一个少年身上定住。 少年沉醉的看着练武场上的比试,笑容洋溢,明媚而又充满生机。 卫明昭不由得有些恍神,好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笑了。 她来了些兴趣,暗卫中竟也会有阳光开朗的爱笑之人。 很快便轮到少年登场,“前辈好,我叫鹤九,请多多指教。” 台上两人相对而站,明媚与清冷,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看着倒格外引人注目。 卫明昭来了点精神,坐直,目光盯着台上。 鹤十一看着眼前笑成一团的少年,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举起刀刃,冷冰冰道:“出手吧。” “好勒!”鹤九嘴角噙着笑,声音扬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刀劈去。 鹤十一持刀阻挡,可鹤九力气极大又借着刀势,铮的一声,鹤十一不由得后退几步。 鹤十一侧身滑步,腾空而起,来到他的身后,手腕一抖,刀如猛虎,向他攻去。 鹤九听到身后空气被撕裂的声音,不加思索侧身,刀光近乎贴着他身体滑下,又很快转为横斩,鹤九亦挥出了兵器。 鹤十一讲究速度与精准,出手灵活,又快又猛,鹤九一力破万法,大开大合,一招一式间充满力量感。 两种截然不同的打法,一时斗得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 卫明昭看着场上的打斗,不由得把更多的目光停留在鹤九身上。 在战斗中,竟还能如此笑着。 十一虽然在前面的比试中消耗了消耗了一些体力,可鹤九看着要比他矮一些,训练的时间也比他短,两人却斗得旗鼓相当,不错。 鹤十一比斗过程中,目光不经意间撇向卫明昭,看着殿下对眼前少年的赞赏,眸光一沉。 本来还想着和他多过几招,一时却没了心情,他趁鹤九露出弱点之际,以刀背击手,把他手中的武器击落。 鹤九扫了一眼被击落的武器,收起笑容,没有认输。 他眼神锐利,挥起拳头,瞅准时机,一记直拳向他攻去。 摆拳,侧踢,鞭腿,擒腕,抱摔,使出浑身解数。 卫明昭不由得站了起来,目光直盯着鹤九,她喜欢他身上的那股劲。 鹤十一瞥见了殿下的动作,有一瞬间的恍神,鹤九瞅准时机,一脚踢飞了他手上的兵器。 卫明昭看到这一幕,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十一失误了。 两人手上如今皆无兵器,只能贴身肉搏,拳拳到肉。 鹤十一终究技高一筹,一个闪身擒住了他的手臂,卸去他身上的力气,一招锁喉,将他牢牢控制住。 “好了,停手吧。”卫明昭开口。 听到命令,鹤十一松开了扣在他脖颈上的手指,收起动作笔直站好。 “咳咳咳”空气猛然灌入,鹤九不由得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可他没有不高兴,反而歪头轻笑,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十一前辈好生厉害!” 鹤十一撇了一眼,没搭话。 鹤九也没有不被搭理的尴尬,拍了拍身上的灰,站到他的旁边。 卫明昭来到两人面前,嘴角也噙着一抹笑,目光先看向了鹤九。 “你很不错,只是我有些好奇,你为何如此开心?”卫明昭不解。 鹤九笑着,语气轻快,“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既如此何不开心地过一天。” “况且能见到殿下,能和前辈交手,今天便值得开心一天。” 卫明昭被他的笑容感染,也不由得笑着,“你这样很好,我很喜欢,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吧。” “多谢殿下!”鹤九听到这句话声调上扬,笑容越发灿烂。 卫明昭又看向了一旁的鹤十一,捡起他被击落的刀,交回到他手中。 “你前面几场打得很好,不过刚刚那一场你走神了,如果是在战场上,你丢的就不是这把兵器,而是一条命,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卫明昭的语气并不严厉,可鹤十一的心却闷闷的,“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殿下看来很喜欢鹤九。 此次的暗卫,卫明昭只挑选了鹤九在身旁,其他的都被安排到了别处。 在别院的这段时间,卫明昭读书习武都特别喜欢带着鹤九。 因为她发现鹤九很聪明,他不光在武学上出色,在读书方面也很有天赋。 在读书上,鹤九以前学的不多,知道的不多,可他特别好学。 有不会的问题,他会积极的询问弄明白,他还不怕她,会缠着她问问题。 卫明昭的身边从来没有这样的人,她感觉很新奇,对他不由得就比对旁人多了三分耐心。 “十一,殿下看来很喜欢鹤九啊。” 鹤五看着不远处陪着殿下狩猎的鹤九,不由得语气有点酸。 明明她和十一更先来到殿下身边,可这新冒出来的鹤九却更讨殿下欢心。 “殿下开心就好。”鹤十一看着不远处并肩骑马的两人,心下微酸。 可看到鹤九时不时把殿下 逗得开怀大笑,他压下了心中的酸意,这样就好。 殿下天之骄子,本就该这样高兴洒脱,能有人把她从痛苦中拉出来,这样多好。 哪怕这个人在殿下心中的地位,超过了他的地位。 “能让殿下开心就好。”她重复着这几个字,轻笑一声 “那也不知道是谁?这几天天天晚上对着镜子练习笑,看着殿下和鹤九靠的近,身上就冷气就嗖嗖直冒。”鹤五斜瞅他一眼,出口调侃。 她可是比任何人都知道,十一有多关注殿下。 从一开始两人来到殿下身边,十一的目光就时常盯在殿下的身上。 殿下入狱那段时间,一向如冰山般的他,化成一座火山,被压抑的焦躁随时喷发。 他为自己的无能而懊悔,那段时间更是下死手的训练自己。 再回到殿下身边,他恨不得日日陪着,直接挂在殿下身上保护她。 他明明心里酸得要死,还在这嘴硬。 鹤十一没搭腔,直接从她身边离开,向着殿下的方向去。 夜晚,卫明昭提着一盒饭菜,来到别院的药房。 “忙了一天了,阿秀先吃点饭吧。” “你先吃,我把这点忙完。”郁秀头也没抬,专心致志的配着手上的药。 卫明昭没有打扰,来到她身边,帮她处理药材。 郁秀将手上的药配完,停下了手,卫明昭拉起她的手,拿起一旁干净的毛巾,一点一点的给她擦拭干净。 郁秀看着眼前乖顺的少年,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用膳吧。” “好。” 晚上为避免积食,两人吃得都不多,吃了几口就都放下。 郁秀把剩下的收拾到饭盒里,洗了洗手,拍了拍一旁的床榻。 “躺下,我给你敷点药。” “好。”卫明昭擦干了手,听话的乖乖躺好。 郁秀先拿热毛巾,叠好放到她的眼上,先热敷刺激一下眼周围的神经。 不过热敷不宜太长,一小会儿她就拿开了。 她把刚才配好的药,配着纱布,小心地蒙到她的眼睛上。 “这是我新佩的药,再敷个三四天,你的眼睛应该就能好全了。” “我这个眼睛幸亏有阿秀,不然就要成个瞎子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说了不算,各路神仙莫听莫听。” 郁秀听到这句话,神情一变,怕她真沾了晦气应谶,立马开口破谶。 郁秀拍了她一下,提醒她也说。 “呸呸呸,一时失言,随风而去,各路神仙莫听莫听。”卫明昭也开口说着。 “下次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不好。”郁秀道。 “好,再也不说了。”卫明昭心中一暖,诚恳保证。 阿秀一切行为皆是在关心她,以前她从不信这些。 “先躺着休息休息,这药得敷半个时辰。” “好。” “阿秀在别院这段时间,可还开心?”卫明昭现在还不累,她想和她多说说话。 “不及阿月来得开心,这段时间和那新护卫抚琴对诗,打马游猎,何其快活。” “阿秀吃醋了?”卫明昭勾着唇,语带笑意。 “怎么可能。”郁秀矢口否认,“我只是不解,你为何会对他如此青眼相待。” “算不得青眼相待,只是和他呆在一起难得舒心,我喜欢他的笑。” 41. 再逢梁钰 很快时间就到冬月,冬月的第一天是卫明昭的生辰。 因着还未出孝期,此次的生辰并未大办。 她只让人准备了一桌素宴,打算和母妃阿秀过一个简单的生辰。 “殿下,太平侯府派人送来贺礼。” “让人进来。” 很快下人便引着一个少年进入了屋内。 “小人梁铨拜见谨王殿下。” 卫明昭看见来人竟然是太平侯的二子梁铨,面色有些讶然。 “没想到竟是梁二公子亲来,快入座。” “谢殿下。”梁铨坐在一旁,抬眼柔和地看着上座的少年。 “殿下寿辰,家父本想亲自拜访,但听闻大王无意大办,想着我与大王年岁相差不大,就派我来为大王贺寿。” 梁铨站了起来,举起一旁的茶杯,“今朝此日,铨以茶代酒,祝殿下,岁岁年年,福禄寿星齐转。” 卫明昭听到这贺词,粲然一笑,也举起了茶杯,“多谢梁兄吉言。” 两人你来我往,风土人情,诗书礼乐,畅聊了好一会儿,一见如故。 梁铨喝完手边那盏茶,感觉差不多了,起身告辞。 “今日与殿下交谈,铨倍感欣喜,不过今日叨扰太久,铨下次再来拜见殿下。” 卫明昭听完他这番话,面上不依,上前拉住他的手。 “这怎么能行,府中备了素席,子衡若不嫌弃,不如随我入席。” “不了,今日是殿下的寿辰,当与家人同乐为好,铨不易打扰,待殿下回城,铨再备下宴席,还望到时殿下赏脸一叙。”梁铨开口拒绝。 他与谨王虽聊得很是愉快,可今日殿下本就未想大办生辰,他的上门本就是意料之外,再留下来就是失礼了。 卫明昭看他一脸坚决,也只好作罢。 “子衡意已决,我也不好强留,那就改日回京再叙,我送子衡一程。” 卫明昭一路送梁铨上了马车。 “殿下回吧。” “我目送子衡。” 梁铨刚才已经驳了他的邀请,自然不会在小事上再驳了他的意。 “走吧。”梁铨放下帘子,对着马夫说了句。 “驾。” 卫明昭直到看不到马车的影子,才转身回府。 “梁公子送走了?” “送走了。”卫明昭坐到郁秀身边,“阿秀在看什么?” “梁家送来的礼单,这礼可真够重的。”郁秀把礼单递到卫明昭手中。 卫明昭打开看了看,礼确实挺贵重,珍贵的药材珠宝数以箱计,不过她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庄惠太子三十余年的积累,再加上宝宁帝的补贴,以及父王多年的暗中经营,论财富,整个京城也没有几家能与谨王府相较量。 金银珠宝,药材奇珍,王府并不缺这些东西,她更渴望的是梁家权力与人脉。 可梁家不会那么容易下注的。 梁家送来如此重礼,一为贺寿,二为报救人之恩,三则是来见一见她这个谨王。 看她值不值得梁家下注。 “今日是你生辰,别想那么多,开心一些!”郁秀伸手抚平她皱起的眉头。 “好,不想了。”卫明昭抓住那只手,“我们去找母妃。” 这一天,卫明昭吃着郁秀亲手做的长寿面,在贺仪真和郁秀的陪伴下,开心地度过了她十岁的寿辰。 京城,太平侯府。 梁铨从卫明昭别院离开后,就匆匆回到了府中。 “父亲,大哥。”梁铨一进屋便看见坐着等他的二人。 “子衡可有见到谨王?”梁铖迫不及待问道。 “见到了,大哥。” “子衡此番一见,你觉得谨王如何?”一旁的太平侯梁墉开口询问。 “谨王虽尚年幼,却博学多才,琴棋书画,风土人情皆有涉猎,儿与之交谈,深觉远不及也。” “更难得的是谨王性情温和豁达,与之相处让人如沐春风。” “那这样看来谨王还算不错,子衡今后可以与谨王多多来往。” 梁墉听完儿子的一番话,心中对谨王的看好又加了三分。 “你忙了一天了,先下去休息吧。” “是,父亲。” 梁铨走后,屋内就剩下梁墉和梁铖。 “父亲可是要下注在谨王身上?” “哪能那么轻易就下注,子盛,你作为这侯府的继承人,要学会沉得住气。” 梁铖对父亲的话,并不完全认同。 “父亲,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如今谨王势弱,我们此时下注,才能更好地在谨王身边抢占先机。” “子盛,皇位之争并非小事,岁平侯府的前车之鉴,你忘了吗?” 岁平侯也姓梁,初代岁平侯梁柄是初代太平侯梁渊的侄子。 武帝时期,梁家叔侄皆战功封侯,食邑破万户,死后画像更是一同入那凤凰阁,一时风光无两。 可到了敬帝朝,当时的岁平侯卷入夺嫡之争,押注在九皇子身上,却一朝下错,最终是十一皇子登基。 新帝登基后,岁平侯自然是遭到清算,自此岁平侯府仕途艰难,后来连在京中立足都难,只能回到封地,靠着爵位过活。 而岁平侯爵位传到如今,已经变成了亭侯,下一代若再不立功,就该沦为一等伯爵了。 “可是父亲,我们若再不行动,太平侯到儿子这代就要变成乡侯了。” 大启朝的爵位,自武帝变革起就再不是世袭罔替,而是降等袭爵。 太平侯的爵位是经过几代先祖战场拼杀,凭借战功让皇帝加恩世袭,才能传到了如今。 可自幽帝起,怀烈皇后和敬德太子遭到猜忌被杀,梁家就受到皇帝打压,别说战场立功了,想要上战场都难。 幽帝朝之后的庄帝简帝,都是敬德太子的弟弟,对于梁家这个太子兄长的母家自然不会多加重用。 太平侯府沉寂了三朝,也就是到了先帝朝,先帝欲要战场立功,才又开始启用了梁家人,太平侯府才又在朝廷上占据一席之地。 “谁说我不行动,我不是让子衡先与谨王交好了吗。” 梁墉走到梁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子盛别急,一步错就是步步错,宁可晚一步,勿要错一步。” 梁铨从屋中离开就去了后院。 “二哥!”梁钰跳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拉住他的手就往一旁的亭子去。 梁铨顺着妹妹手上的力气来到亭子,往石凳上一坐,满脸宠溺的看着眼前的妹妹。 “小妹拉二哥到此是有什么想问的?” “听说二哥今日去拜访了谨王。” “对啊!” “那二哥觉得谨王此人如何?” “性情宽和,才华横溢,我不及也。” 梁钰听到二哥这样说,面露满意,接着追问:“那二哥觉得,谨王可为天子乎?” 梁铨听到这句话面色一变,立马捂住了她的嘴:“大逆不道,也不怕被人听到。” 梁钰拉开了他的手,“你我坐于亭中,四周又无人,说说又如何。” “你问这干什么?”梁铨看着一脸平静的妹妹,有些无奈。 “当今陛下无子,谨王为宗室中血缘最近,将来或许有望成天子。” “而我与谨王年岁相当,又有落水被救之缘,如此缘分若不利用,岂不是可惜。” “小妹,我们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快乐一生,家族之事还有我和大哥,你何必卷入到其中。” 梁铨自己是个性情淡泊之人,对于权势他并不怎么热衷,他更喜欢携三五好友,一樽清酒,谈天说地。 可他却生在了太平侯府,父亲,哥哥,甚至妹妹,个个雄心壮志,对那权力跃跃欲试。< /p>“哥哥,你太单纯了,若无权力,如何妄言平安。”梁钰摇了摇头,对于他的想法很不认同。 她身为太平侯的女儿,从小便知光圣皇后和居摄太后的事迹,她不甘心只做一个普通世家女子,她想要权力,想要像她们两位一样。 “若有一日,我当嫁与天子,学居摄太后,掌天下之权。” “而谨王便是最好的机会,哥哥你要帮我。”梁钰拉着梁铨的手,目光灼灼。 梁铨看着眼前这个一直疼爱的妹妹,自然不忍拒绝:“好!我帮你。” 一转眼,时间迈入腊月,卫明昭也带着人回到了王府。 进入腊月,整个京城都忙碌了起来。 大臣们要在年假休沐前把手中的政事处理完毕。 百姓们忙碌了一年,也要趁着这段时间采购年货,过个好年。 卫明昭身为郡王也不得闲,她要筹备礼单往各家送礼,同一些大臣也要走动走动。 最重要的是应付宫中,今年是新帝登基以来的第一个新年,各地藩王诸侯皆要入京朝拜。 皇帝忙碌又无子嗣,他作为如今与皇帝血缘最近的宗室子弟,又身在京中,自然是少不了出面招待,陪陪那些已经隔了几代远的亲戚。 除打起精神应对着这些难缠的亲戚,还要陪着皇帝去祭天,祭祀宗庙。 这一忙碌便忙到了正月。 正月初一,宫中设宴。 贺仪真不想凑这热闹,就找了个借口没去,郁秀留在王府陪她,卫明昭独自赴宴。 卫明昭看着歌舞表演,应对了一波又一波的藩王大臣,只觉得无聊。 她找了个借口,出去透透气。 梁钰今天随父亲母亲入宫赴宴,呆着无聊,出来透透气,正好就看到不远处亭子坐着的谨王。 “谨王殿下!”梁钰来到了这个亭子。 “梁小姐。”卫明昭看到是她有些惊讶。 “我与殿下好生有缘,没想到又见面了,上次还没有来得及感谢殿下的救命之恩。”梁钰说着对他行了一个叉手礼。 “梁小姐多礼了,当不得救命之恩。”卫明昭抬手虚扶,“梁小姐的身体现在如何了?” “好了很多了,多谢殿下挂怀。” 梁钰看着他,目光温柔似水,“殿下其实可以叫我的小名月娥,一直梁小姐叫着,好生生分。” “月娥。”卫明昭嘴中呢喃着这个称呼,抿唇一笑,“这样看来我们两个真的挺有缘。” “我出生那天天上只有一轮孤月,父王给我起了一个小名,月郎。” “那真是太有缘了!”梁钰听到这个小名,也是嘴角微翘。 “我出生那天是中秋,天上是一轮圆圆的满月,娘亲给我起了小名月娥。” “中秋是你的生日!”卫明昭有些惊讶,“那你我上次见面不就正好是在你的生辰吗?” 卫明昭觉得失礼,摸索着身上,想要找出一件礼物送给她。 可身在孝期,她穿的较为朴素,身上竟无一合适的佩饰相赠,猛地她看到手上的扳指。 她这几日时常射箭,手上倒是带了个扳指,她扯下了手上的扳指,放到了她的手中。 “不知中秋是月娥的生日,未曾送礼,此扳指就当我的赔罪,等我回府必备上一份大礼。” 梁钰看着手中的扳指,把玩了一下,咬唇轻笑。 “殿下忘了,男女之间送戒指表示什么了吗?这礼我不能收。” 她把扳指又放回了他的手中。 自武帝起,戒指便代表了求娶,共伴一生,不是随意能送的礼物。 “是我昏了头。”卫明昭也察觉了不妥,又把扳指戴了回去。 她在身上四处瞅了瞅,看到了袖口上的玉扣,她一下子扯了下来,放到她手中。 “此玉扣代表我的一个承诺,只要不违律法道德,月娥所求,我必应之。” 42. 纷争再起 梁钰看着卫明昭袖口处,因为猛然扯下扣子而露出的线头,一时微怔。 她紧紧握住手中的这枚玉扣,抬头深深看着他,粲然一笑。 她踮脚凑近他的耳畔,“殿下的承诺,月娥会好好珍藏,时间不早,殿下该回宴了。” 卫明昭扭头看她,四目相对,会心一笑,“那我先走一步,来日再会。” 夜半三竿,宴席散去,卫明昭回到了王府。 “阿秀,王大师的《中秋夜宴图》是不是在库房放着?” “对,你要用吗?” “要用,阿秀你先陪我去库房。” 卫明昭说着拉着她的手往库房方向去。 “这是要向谁送礼?这么着急。” “我今日在宫中碰到了梁钰,随意闲聊了两句,才知道中秋竟是她的生辰,听闻她喜欢王秉之的画作,正好用来补做寿礼。” 解释间,两人来到库房,郁秀把画作找了出来,递到她手中。 卫明昭小心打开画作,“中秋夜宴图,不愧是王大师的作品,想来她会喜欢。” 卫明昭又从库房中仔细挑选了几件有趣的珍宝,一同放入礼盒中。 “你怎的突然和梁小姐这么亲近,可是梁家要向你身上下注?”郁秀道。 “还没有,不过可以争取。” 第二日,卫明昭便递上了拜帖,亲自带着礼品去到太平侯府。 “拜见殿下,殿下快请。”梁墉收到拜帖,亲自来府门前迎接。 “太平侯为长者,莫要多礼。”卫明昭随着梁墉一同入府。 “我对太平侯仰慕已久,一直想登门拜访,奈何年关匆忙,今日突然登门,希望没有扰了太平侯。”卫明昭坐在梁墉旁边,面带歉意。 “殿下能来乃是梁府的荣幸,我高兴不已。” 如今年假,来梁府走亲访友的人也不少,卫明昭和梁墉没有多聊,说了几句就借口去找了梁铨。 “子衡,你妹妹可在家中?” “原来殿下不是来找我的,月娥自然是在,我带你去。”梁铨调侃一声在前面引路。 “月娥!月娥看看谁来了!”刚到梁钰的院子,梁铨就大声招呼。 “二哥。”梁钰听到声音往门外探去,一眼便看见了二哥身后跟着的卫明昭。 “殿下,我们又见面了。”梁钰粲然地看着卫明昭,喜笑颜开。 “今日特来给月娥补上寿礼,不知这《中秋夜宴图》你是否喜欢?” 卫明昭笑着将手上的礼盒递了过去。 “中秋夜宴图!是王大师的中秋夜宴图。” 梁钰一脸惊喜,小心翼翼地展开画卷,痴迷地看着。 “不愧是王大师的作品,笔墨横姿,惟妙惟肖。” “这幅画竟然是在殿下手中。”梁铨看到这个礼有些吃惊感慨。 “今年月娥生日,我本想找来送与她,却一直没找到,没想到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到了月娥手中。” “哈哈哈,看来我和子衡心有灵犀,礼物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梁钰听着两人的调笑声,目光不舍地从画上移开,满脸诚挚地看着卫明昭。 “殿下的礼物我很喜欢!” “月娥喜欢就好。” 卫明昭在兄妹俩的招待下,三人饮茶论画,谈天说地,临近傍晚才告辞离开。 此后的日子,卫明昭时常邀请梁家兄妹二人,三人意气相投,骑马射猎,抚琴挥墨,感情甚好,京中人将他们称为三友。 就在这样的悠闲肆意中,时间转眼来到中平三年。 “夜沉沉,遮殿堂,疯王好,其兄亡。” “满殿臣,无人言,一夜间,换朝堂。” “停车。”小孩稚嫩的声音传入马车内,卫明昭猛然睁眼。 她跳下马车,扬着温和的笑,对着那几个正在唱歌嬉闹的小孩招了招手。 “小兄弟,过来一下。” 几个孩童听到他的声音,歌声戛然而止。 他们互相瞅了瞅,才在一个大点的孩子带领下走了过来。 “贵人找我们有何事?”领头的孩子挡着身后的人,语气怯生生询问。 “我刚在马车中听到你们唱歌,你们能给我再唱一遍吗?” “这……”小孩迟疑。 卫明昭从怀中掏出一把铜板,“唱完这些是你们的。” 几个小孩眼睛一亮,一个小孩率先开口:“我给贵人唱!” “我也唱!” 几个小孩争着唱。 “夜沉沉,遮殿堂,疯王好,其兄亡。” “满殿臣,无人言,一夜间,换朝堂。” 果然没有听错,卫明昭的心在听清楚这歌词后彻底沉了下去。 这是有人在影射当今陛下皇位不正。 不过陛下都登基两年多了,怎么这时候突然冒出了这歌谣,卫明昭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将手中的铜钱分给几个小孩,“这个歌不好,以后不要唱了。” 卫明昭没有再管几个小孩,转身登上了马车,“走。” “殿下今日可是来慢了,当罚。”桃花树下的梁铨,调笑的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卫明昭。 春日春光正好,梁家兄妹特意准备来一场桃花宴,邀请卫明昭共赏桃花。 “二哥。”梁钰察觉到卫明昭神色不对,以目示意他闭嘴,走到卫明昭身边。 “我观殿下似有愁色,可是路上发生了什么事?” 卫明昭把路上听到的童谣说给了她听。 梁钰沉默一瞬,忽的笑了,“这于殿下而言,未必不是个好事。” “你是说?” “对!” 两人目光对视,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一旁的梁铨听他两人说话就说一截,有些没懂两人意思。 “没什么,殿下竟然来了,宴席开始吧。”梁钰没解释,开口转移了话题。 “月娥说的是,莫要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卫明昭笑着拉上梁梁钰,一起走到桃花树下。 “你们两个又是这样,给我解释一下呀!”梁铨不满的嘟囔着。 “二哥,快来抚琴。” “来啦!” 桃花树下,明昭剑舞,梁铨抚琴,梁钰吹箫。 琴声袅袅,箫声清丽,剑舞灵动,三人肆意洒脱,清脆的笑声散于林间。 不光卫明昭听到了这首童谣,皇帝和谢玉棠也知道了。 不过他们没有打草惊蛇,而是选择派人暗查。 冀州,邺城,州府。 “州牧大人,门外有人求见,言有紧急情况上报。” 紧急情报,李逢听到的四个字眉心一跳,“快传!” “小人秦周拜见大人。” “有何情报,快说。” “小人举报李巢意图谋反!”秦周把自己收集的情报递了过去。 李逢面色大惊,连忙打开,越往下看,神色越发惶恐,“来人,即刻捉拿李巢。”“秦周你举报有功,我会向陛下奏请你的功劳,你先下去吧。” “是。” 李逢看着手上的情报,只觉得一阵棘手,他前段时间就感觉冀州风向不对,但没想到竟会是如此妖风。 幽冀并青兖,五州皆有叛贼,李巢的手伸的够长啊。 李逢立马将当前情况写成奏折,连带着刚才的情报一起装好。 “来人。” “大人有何吩咐?” “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阳。” “唯。” “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李逢看着侍从离去的背影,脸上是深深的疲惫。 “大哥,大哥不好了!”张广急匆匆推开门。 “怎么了子阔?” “秦周……有人看到秦周进了州牧府,秦周那小子叛变了。”张广急得话都说的不利索。 “不好!快走,我们立马离开。” 李巢脸色大变,没有听他再说,拉着他就往外跑。 再不跑朝廷的人就来了。 李巢他们刚跑走一刻钟,李逢派的人就来到了他的家。 “该死,来晚了。”领头人看着空空如也的房间,低声怒骂。 “即刻起封锁城门,一定要将反贼李巢抓住,生死不论。” “是。”士兵们分散开来,四处搜寻。 “大哥,城门现在被封,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张广一脸急色。 “对呀大哥,该怎么办才好?”其他跟着逃出来的兄弟也一脸急色的看看他。 “该死的秦周,来日我必定亲手杀了此人。”李巢的脸上一脸愤怒。 他和秦周本是同乡,从小一起长大,他没想到秦周会背叛他。 令他此次邺城的计划彻底毁了。 “我本不想那么早动手,可如今不动手也不行了。” “子阔你现在联系城中的兄弟,今夜子时搞出点动静来。” “是。” “阿忠你联系守城的内应,今夜子时打开城门,我们趁乱离开。” “是。” “剩下的人原地待命。”李巢紧急作出安排。 深夜,子时。 “杀!” “杀!” 在一阵喊杀声中,邺城火光四起。 “快走!” “大人,城中发生暴乱。” 李逢瞬间坐起,外袍也没空穿,急匆匆往外跑。 “调一队人马跟我走,马上去城门。” 李逢翻身上马,哒哒哒,马蹄声响彻黑夜。 “关城门……” 李逢看着即将出城门的叛贼,立马拿起腰间长弓,瞄准领头者。 “咻!” “大哥闪开,额啊!”张广一把挡在李巢身前,利箭直中心脏。 “子阔!”张广的身体倒在李巢怀中。 “快……快走……”张广用最后的力气将李巢推出城门。 “为我……我报仇。” 李巢回首死死盯着张广那跪倒在地的身躯。 眼眶爆红,他收回了目光,“走!” “追!”李逢派兵搜捕了五日,也没有找到李巢的踪迹。 李巢带着剩下的人逃回了信都。 中平三年,四月初七,李巢自封天都大将军,于信都起兵,叛军连克数郡,冀州大半落入叛军手中。 不久,幽并兖青四州叛军齐动,大启北方陷入烽火之中。 “陛下,冀州八百里加急奏报!” 43. 一败涂地 “递过来。”卫长易拿起奏报一看,面色大怒,“这些官员都是干什么吃的?” “哈!幽冀并兖青五州皆有反贼,这么多官员,竟然今日才有人发现。” “一群饭桶。”卫长易把奏报摔到案桌上,怒骂出声。 一旁的谢玉堂打开奏报,越往下看,眉心皱得越紧,脸色愈发难看。 很快他又想到些什么,面容变得平静。 “陛下,何必发如此大的火气,这于陛下而言未必不是一个好事。” “何意?” “地方官对朝廷一直敷衍了事,正好趁此机会换一批听话的官员。” 卫长易如今虽然已经登基两年多了,可他终究没有根基,手中的权力并不算太稳。 他这两年也只是勉强掌握了朝堂,但地方上却大多对他这个皇帝欺上瞒下。 边疆的将军手握兵权,随时可能威胁着他的地位,可他却不能擅动,一怕起动荡,二也没有合适的人。 “你说的对。”卫长易听到他的话神色缓解。 “玉棠你即刻草拟诏书,即日起封严仓为荡寇将军,率兵三万,平定冀幽两州叛乱。” “封刘昐为讨逆将军,假节钺,率兵两万,平定兖青两州叛乱。” “急令晋王卫协调动并州兵马平定并州叛乱。” “令冯宠守好辽东,并改封王直为新州牧,率兵两万,并接管新州政务及兵马调动,防御鲜卑。” “唯。” 严仓是礼部尚书严广的胞弟,卫长易虽然不喜严广的为人,不过当初登基时严广率先称臣,如今封严仓为荡寇将军也算是投桃报李。 可他也不想严家做大,虽让严仓率兵,但并未让他持节,冀州还有和严广不对付的李逢,两人可以互相制衡。 刘昐是他为王时的王府参军,是他的心腹,让他率兵出征,不仅可以立功,还能趁机摸一摸兖青两地的官员的底。 晋王一脉自武帝起便扎根并州,到如今已经200多年,根深叶茂。 卫协又是宗室长者,对他这个皇帝一直以来便态度暧昧,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试探试探晋王的根基。 冯宠四朝老臣,忠国大于忠君,由他镇守辽东,他放心。 而新州却是他的一个大患,新州由征西将军高百田掌握。 当初在谢玉棠的算计下,卫长盛对高百田心生忌惮,派吴川去取代高百田。 不过朝廷剧变,高百田趁着他上位之际当机立断除了吴川,又给他上表庆贺他登基。 卫长易当时为了稳定局势,并未计较高百田,让他继续坐镇新州。 可后来他给高百田加官进爵,调他回京,他却一再推三阻四,在新州造出一堆事,就连那后续派去的新州刺史也莫名死于羌人之乱中。 高百田显然也不信任他这个皇帝,对他虚以委蛇,他不能再放纵下去了,再放纵下去,他就要割据新州,做个土霸王了。 圣旨传下,得到任命的人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此次叛乱,虽然声势浩大,但并没有太多人担心,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是一个立功的机会,想要找关系加入到平叛队伍中。 远在冀州的李巢却带着满腔的怒火与仇恨,暗中为官兵布下了一个死局。 草原,弹汉山,鲜卑王庭。 “报——” “启地的内应传来消息,幽冀并兖青五地发生大规模内乱。” 听到消息,王座上的檀和能猛然睁开眼睛。 这个草原的霸主虽然老了,但他的野心和敏锐从未停止,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把涉易,魁利,莫槐,硕佛他们四个叫过来。” “是。” “拜见父汗!”四人很快便来到了王帐。 檀和能目光盯着面前的四个儿子,心中悲凉,对鲜卑的未来充满担忧。 他一生有五个儿子,四子在前两年死了,他只剩下眼前的四个儿子,可却没有一个人能撑得起鲜卑的未来。 涉易,他的长子,也是他征服草原时重要的帮手,他是一个很好的将领,可过于凶悍残暴,只要不顺心,哪怕是重臣也敢提鞭鞭打,这样的脾气不能让他放心。 魁利,他的二子,也是打仗的一把好手,可为人却荒淫贪婪,荒淫贪婪不是大错,错就错在他无度,担任中部大王期间,中部多少部落受到压榨,以致叛乱数生。 莫槐,他的幼子,也是他曾寄予厚望之人,可他让他失望了,他优柔愚蠢,简直就是慕容赤的手中傀儡,若他为大汗,王庭早晚移主。 至于硕佛,他看不清他的这个儿子,他或许是所有儿子中最出众的,可来不及了。 硕佛的母亲只是一个女奴,出身太过卑贱,若立他为大汗,众人不会臣服,王庭的崩溃不过就是一瞬间。 “启朝发生内乱,你们有何想法?” “父汗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儿主张出兵。”涉易率先跳了出来。 “儿同意大哥的意见。”另外三人异口同声。 四人难得意见一致,他们心中也有着各自的盘算。 父汗如今老了,这两年更是时常重病,眼看也活不了多久了,可继承人还没有确定。 一旦发生战争,他们便能统帅更多的兵马,立下战功,为争夺大汗之位增加筹码。 “那就出兵吧。”檀和能一锤定音。 “魁利你率领西部进攻河曲之地,涉易你带领中部进攻雁门。”他率先对前面的两个儿子做出了部署。 “是,父汗!” “至于东部。”檀和能有些犹豫的看着莫槐,“就交给莫……” “父汗。”涉易出口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儿子觉得东部可以让硕佛去。” “你!”莫槐听到此话,扭头怒视涉易。 “父汗,儿子觉得还是莫槐合适,他作为东部大王,由他领兵名正言顺。”硕佛是涉易的人,一旁的魁利自然开口阻挠。 “莫槐根本不是领兵的料,父汗还是让硕佛去吧。”涉易进一步劝说。 “够了!”檀和能开口打断了两人,扭头看向硕佛,“硕佛,你有什么想法?” “儿子听父汗的。”硕佛低眉顺目,语气平静。 檀和能看着眼前的硕佛,突的笑了,“好,听父汗的好。” “莫槐为主帅,硕佛为副帅,率领东部进攻辽东之地。” “是。” “涉易留下,其他人出去。” 听到这句话,魁利和莫槐一脸嫉妒的看着留下的涉易,硕佛面色不变,率先出了帐门。 “父汗。” 涉易神情有些无措的看着父亲,他把他留下来,却一言不发,只是目光紧紧盯着他。 “涉易,你是我的长子,你知道为什么一直不立你为继承人吗?” “是儿子还不够好。”涉易语气涩然。 “不!你很好!”檀和能立刻反驳,“你就是太好了,所以你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你高傲,你残暴,你狂傲的以为没有人能够打败你。” “涉易你太自傲了。”檀和能从座位上下来,来到他的面前,双手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自傲的人终究会被击败。” “涉易,虚心一些,此次领兵,我希望能看到一些你的改变。” 涉易抬头,直视 着父王眼中的期待,他没有开口承诺,只是点了点头。 严仓得到任命后,很快便率着兵马直奔冀州。 因为是第一次当统帅,对冀州情况不了解,一开始他还挺小心谨慎,对于李逢三番五次的反驳虽然不满,可还是忍了下来。 可没想到这些叛军竟然这么不堪一击,不过半月他就接连收复数郡,只剩下信都一郡。 “这些叛军也不过如此嘛,今日且在此地安营扎寨,明日一早继续行军。” “严将军,此地树茂草深,一旦敌军回转放火恐为大患。” ”不如再往前走走,到一开阔之地在安营扎寨。” 李逢看着四周郁郁葱葱的草木,面上不由得挂了抹担忧。 严仓听到他又劝说,脸直接沉了下来,多日来的胜利,让他对他的不满直接发泄了出来。 “李冀州,我看你是被那些乱贼吓破了胆,敌军,哪来的敌军?敌军都被本将军打的如丧家之犬,他们如何敢再来回击!” “况且这天气如今越发炎热,若不找一个阴凉处,如何能让将士们休息好,若不休息好,明日如何杀敌。” “可是……” “没有可是。”李逢话还未说完就被严仓开口打断,“李逢,你要记住,我才是陛下任命的主将。” 李逢怔怔的看着眼前人,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主将大人说的对。” 他与他无话可说,转身离开。 “大哥,果然如你预料,官兵在树林里安营扎寨了。” 阿忠探查完消息,一脸兴奋地跑到李巢面前。 “通知其他兄弟准备行动,今夜我要用李逢的人头来祭拜子阔。”他计划了半个月,总算可以报仇了。 李巢和官兵主将交手两回,一下就摸清了对方骄矜自傲的性格。 他只需微微放水,让他的傲慢无礼显露出来,他和李逢必定会生嫌隙,而这时就是他的机会。 深夜,夜幕笼罩,一片漆黑,树林里时不时传出两声虫鸣。 “这边。”李巢压低着声音,“点火。” 火光很快蔓延开来,呼呼呼,一阵风吹过,树枝狂响。 风助火势,大火瞬间向官兵方向燃烧过去。 “老天也在助我!”李巢伸手感受着西风拂过,“杀!” 他举起佩刀率先冲了出去。 “敌袭!快起来!” “着火了!救火!快救火!” 因着严仓没听他的劝谏,李逢内心放心不下,直接亲自守夜。 他瞅见远处有一黑影,立马意识到不对,敲响一旁的金鼓。 一阵风吹过,周围的火势蔓延的太快,哪怕他闻鼓提醒,猛然惊醒的士兵仍然陷入了一阵慌乱。 “啊!” “杀!” 一片兵戈嘈杂声,在这狭窄的树林里响起。 严仓衣服也没穿好,一脸惊慌的从帐中跑出来,他望着四面燃烧的大火,一阵无措。 他看着不远处的李逢,神色一喜,“李冀州!”跑了过去。 不远处的李巢听到了声音,目光望去。 透过火光,他看见不远处的李逢,目露兴奋嗜血,“原来你在这儿。” 李巢拿起手边的长弓,搭箭瞄准,咻。 李逢看着奔到他面前的严仓,内心满是厌恶,若不是他不听劝告,何至于沦落至此。 他抬头,看见不远处射来的箭,一下子推了下身旁的严仓 “啊!”箭穿过颈椎扎穿了喉咙,严仓跪倒在地,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李逢。 “你……你……”严仓抬起的手,终究无力落下。 44. 顾横川到访 严仓这样的人死了正好,省得活着碍事。 李逢内心无一丝愧疚,只是撇了一眼倒地的他,立马便转身逃入到人群中。 “可惜了。” 李巢看见未能射中李逢,一脸惋惜的放下手中的长弓。 两方厮杀了半夜,李逢一路在战场上四处游走,收拢残兵。 他找了一个敌军的薄弱点,率着剩下的人马突围了出去。 “穷寇莫追,清扫战场。”李巢望着敌军远去的背影,“李逢,下一次不会这么好运了。” “损失如何?” 李逢带着人一路逃到一个宽阔的平原之地,才停兵休整。 “启禀大人,据各营统计,回来的共有1万6千余名士兵。” “1万6千余名,那也就是说损失过半。”李逢一下子瘫坐于地,“我……我怎么就没有再坚持坚持……” “是我害了这些人。”李逢的脸上是深深的愧疚。 “大人,这不能怪你呀,是严将军不听劝告。”一旁的副将看他如此伤心,立马蹲下来开口劝慰。 “该死的严仓。”李逢愤怒的抬手重重砸在地上,“他合该千刀万剐,被一箭射穿真是便宜他了。” 李逢收敛怒色,对着副将吩咐:“好好安抚剩下的将士,明日先退回巨鹿。” “是。” 信都一战,官兵损失惨重,李巢乘胜追击,率领大军收复了前面丢的数郡。 幽州,辽东。 “将军,幽州刺史派人求救。”进来的士兵把求救信递给冯宠。 冯宠打开一看,面色沉重。 因为严仓的失误,朝廷的官兵无法来支援幽州,如今叛贼势大,幽州刺史不能抵挡,只能派人求援于他。 “把子文叫来。”冯宠当机立断,他不能不救。 一旦幽州被叛军占领,粮草运输必定困难,那他所率领的边军也就危矣。 “拜见将军。”卢子文很快过来了。 “子文,你即刻率领一万士卒奔赴涿郡,驰援王刺史。” “唯。” 京城,谨王府。 自叛乱爆发,卫明昭就没有再找梁家兄妹骑马射猎,而是老老实实地窝在王府。 她坐在书房里,紧紧盯着控鹤卫送来的军情情报,眉头紧锁,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李巢这个能够掀动五州叛乱的人,会被那么容易击得连连溃败?还败得那么快? 最新的情报没有那么快送来,她现在看到的是严仓连复数郡的捷报。 其他几地的叛乱尚处于焦灼之中,冀州却进展迅速,李巢难道真是一个有名无实之人? “大王。” “何事?” “门外有人递上拜帖,一个叫顾横川的人求见。” “顾横川!”卫明昭听到这个名字猛然站起,眼睛一亮,面上带着浓浓的惊喜,“快请!” “不,我亲自去。”卫明昭又很快否决了自己刚才的话,脚步匆匆向大门而去。 快到门前,她放缓了步伐,不想暴露出自己的急切,慢慢走了过去。 卫明昭望着门外的少年,在门口处愣住。 少年一袭空青色圆领袍,扎着个高马尾,嘴上叼着根青草,百无聊赖的转着手上的折扇。 他听到了门内的动静,抬头,面容白皙,五官俊朗,一双桃花眼看见他,骤然一亮,顾盼生姿。 顾横川薄唇一吐,将嘴上叼着的狗尾巴草吐出,嘴角扬起,语调慵懒。 “临走前不是还摸过,这么快就忘了我吗?小殿下。” 她与顾横川认识了几个月,这却是她第一次看见顾横川的样子。 他和她想象的有些出入,没有那么的桀骜不驯,更多的是优雅洒脱。 不过比她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印象要好看。 “你离开了那么久,自然是忘了。”卫明昭抿了抿唇,轻轻哼了一声。 顾横川听到这话轻笑一声,走到他面前,从怀中拿出一盒糖,放到他手中。 “是我来晚了,这盒糖作为赔礼,小殿下可还愿请我进去喝杯茶?” “进来吧。”卫明昭转身,握紧手中的糖盒,嘴角微扬,大步向前走。 “等等我呀~”身后的顾横川快步追来。 “蜜水,喝吧。”卫明昭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这么久了,你还记得我的喜好!”顾横川听到蜜水二字,声音扬起,眼光灼灼的盯着他。 他不喜欢喝苦不拉几的茶和辣喉咙的酒,他喜欢喝甜的,带着一丝甜味的蜜水。 “我怎么可能会记着,下人随便上的。” 卫明昭不自在的避开他的目光,嘴硬不承认。 顾横川知道他不好意思承认,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蜜水,心间甜丝丝,没有接着问,大方放过了他。 “你这次来京城不会又是有什么大事要办吧?” “确实是有一件大事。” “什么?”卫明昭看着他突然严肃下来,神情不由得带了丝紧张。 “我想留在京城,但是无处可去,不知你可愿收留收留我?”顾横川眉梢微挑,语调拉长。 “你……”卫明昭知道自己被骗了,他又在逗她。 “好了,不开玩笑了,我说的是真的,你可愿意收留我?”顾横川收起调笑,正色的看着他。 “我的王府还是挺大的。”卫明昭没有直言说留下。 她站了起来,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撇了顾横川一眼,“跟上。” “去哪儿?”顾横川不解的看着他。 “你在王府住,不得找个舒心的院子。” “来啦——”顾横川咧嘴一笑,跑到他的身边。 “你想要什么样的院子?” “离你近点的,大点的。” 卫明昭听完他的要求,直接带他去了自己寝殿旁边的东侧院。 “此处名叫望月阁,是个独立的院子,书房练武场一应俱全。” 卫明昭一边说着,一边带他在院子里四处看看。 “旁边有道侧门,你要嫌进出大门麻烦,直接可以从侧门出去。” “千万记住,别跳墙。”卫明昭站定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顾横川听他这么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轻声嘟囔:“知道了,我又没跳过几回。” “不远处是小膳房,你喜欢吃什么吩咐一声就行,他们会做的还挺多的。” “后面是花园,无聊了可以逛逛。” 卫明昭一路带着他把这个院子逛了一遍。 “你看看可有何不满意的,我让人调整。” “都挺好的。”顾横川一把拉住他的手,来到一旁的亭子,“不逛了,咱俩聊聊。” 卫明昭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笑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抱歉,是我失约了,我不是有意拖那么久才来找你。”顾横川开口解释。 “嗯。”卫明昭敛起了笑容,静听他的解释。

她其实很讨厌别人失约,那会让人空欢喜一场。 她一直记得顾横川说过一年之内会来找她,可一年之期过去,他没有来。 她满心期待化成了浓浓的失望。 一年之期临近时,她也曾想顾横川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她亲自去了一趟明贤坊,打算找李谈打听一下他的情况。 可李谈早在几个月前就辞去了坊正一职,不知去了哪里。 她那时才惊觉,她与顾横川联系竟如此薄弱。 她只能静静等候顾横川来找她。 “回家半年后,我就打算来找你履行承诺,可哥哥突发急症,我不能离开。” 卫明昭听到是他亲人生病,望向他的目光充满担忧。 “那你大哥现在身体如何?可好了?” “自然是好了,不然我怎么能来找你。” “其实,我本想向你送信,可……”顾横川顿住,“你毕竟已经是大王了,信也不是那么容易送到你手中的。” 其实这并不是主要原因,信想要送也能送到卫明昭手上,可他当初毕竟刺杀过皇帝。 虽然应该没人知道,可京中局势不明,他不能,也不愿让他受到连累,哪怕只是一丝的可能。 听到他的解释,卫明昭心中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那一丝芥蒂,就这样被抚平。 她解下腰间的一块玉佩,递了过去,“凭此玉佩,王府以后随君出入。” 顾横川看着他眼中的信赖,伸手接过,小心挂在腰间:“我会好好珍藏。” “一块玉佩而已。”卫明昭虽是这样说,可礼物受到珍重,她的内心还是喜悦的。 当夜,卫明昭在府中设宴,将顾横川引见给了母妃和阿秀。 次日,书房。 卫明昭分析着前线情报,顾横川来到他身边瞅了一眼内容。 “李巢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人,这当是个陷阱。”顾横川断言。 “你知道这李巢?”对于他如此确信,卫明昭有些好奇。 顾横川听到他询问,面带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 “你若为难,无需说。”对于身边人,卫明昭从不愿为难。 “没什么为难的,只是游历天下时曾受过李巢的恩惠,为了还恩替他刺杀过先帝。” “那次刺杀是你做的!”卫明昭虽有猜测,可听到他亲口说出仍然不免面露惊讶。 “我还能住在王府吗?”顾横川说出实情,看着他的目光中带着丝忐忑。 这件事他以前没有告诉过他,可也没想着一直隐藏,只是坦白的比预想的要早。 “我并不喜失信于人,我说过,王府随君出入。”卫明昭看着他,一字一句,字字坚定。 “给我说说李巢这个人吧。” 卫明昭转移了话题,不想让他在刺杀这个问题上想太多。 “李巢寒门出身,少时参加科举但屡试不中,后弃文从商,游走天下十余年,挣下诺大家产,是冀州有名的商人。” “李巢虽为商人,却不像其他商人那样利字为先,他为人仗义,守信重义,还乐善好施,在冀州百姓中声望极高。” “我被他救后曾在他身边呆了一段时间,李巢多谋善断,又在冀州扎根日久,绝不可能如此轻易溃败,所以这必是一个陷阱。” 顾横川把他对李巢的认识,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 卫明昭陷入沉思。 几日后,皇宫。 “陛下,前线急报!” 45. 明昭出征 卫长易接过情报,目光匆匆扫了一眼,勃然大怒,手重重拍在桌案上。 “废物,严仓这个废物,枉我信赖于他,他竟如此轻敌,中了敌军诡计,丧我万千将士的生命。” 卫长易脸气得胀红,鼻息间喘着粗气,眼中是深深的懊悔,是他小看了叛军。 “陛下消消气,当务之急是派兵增援,想办法补救。”谢玉棠拿起情报仔细看了看。 现在的局势确实不容乐观,外有三路鲜卑大军临境,内部冀州惨败,损失过半,青兖两州战况焦灼,一时难分胜负,并州卫协又在那磨洋工。 “派兵增援,你说我能派谁去增援?” 谢玉棠听到他的询问,一时沉默了。 朝中竟无合适人选。 能让他们信任的不适合领兵,适合领兵的不能让他们放心。 卫长易明白他的担忧,“罢了,战事要紧,还是要选能打仗的人为好。” “那派楚向如何?”谢玉棠提议道。 “楚向。”卫长易嘴中念着这个名字,这倒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楚向当年为了帮卫明昭母亲求医,被先帝卸去了官职,这几年一直赋闲在家。 他少时就曾随军出兵塞外,在几年前的辽东一战中也是立下大功,由他领兵,不说速胜,至少不会轻易大败。 不过他出身名门,别看面上温文尔雅,骨子里面其实还挺傲的。 他现在虽赋闲在家,可哪怕被皇帝提拔任命,他也不会因此对皇帝心存感激而效忠。 一个皇帝若不是雄才大略,爱民如子,很难让他心悦臣服。 而当今皇帝弑君上位,也没有什么突出的才华,治国又平庸,很难是会令他臣服的人。 “就选他吧。”不服就不服吧,先把内乱平息了再说。 “我虽举荐楚向,却不建议他为主将。” “楚向已经屡立战功,若这次再担任主将平定叛乱,那于国而言就是大大的功劳,若不重赏恐怕难让百官心服。” 而楚向被免官前已经是后将军,这官职再往上面提提,于他而言就是一个大威胁,谢玉棠并不怎么乐意。 “让楚向为副将,那主将的人选可不好挑啊。”卫长易有些为难。 能压制楚向,又不惹人非议,这样的人不好选。 “臣觉得谨王可以担任主将。” “你在说什么胡话?”卫长易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谨王今年才十二,你让他担任主将,纯属胡闹!” “武襄烈侯十四岁上战场,功冠全军,还有秦武贤王,李骠骑,哪个不是十几岁就战场立功?”谢玉棠平静反驳。 大启朝立国三百年,最不缺的便是少年将军。 “况且又没让他真的上场杀敌,只是担个主将的名头,分分功劳而已。” 谨王为主将,此战若胜,他还年幼,最多也就是加封食邑,入朝任个闲职,可此战若败,那就正好削了他的爵位。 “谢玉棠,我发现你似乎不喜谨王?” “我是不喜欢他。”谢玉棠坦然承认。 “为何?”卫长易不解地看着他,“他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为何!你问我为何,哈哈哈,我其实也挺想问你为何?” 整个殿中就他俩人,谢玉棠撕下了他在外人面前恭敬的面具,一脸不解的看着他。 “卫长易,我有时候真的弄不懂你,你明知道卫琮赴死有我们两个推波助澜的缘故,我们两个可以算是卫明昭的杀父仇人,你竟还把他封为谨王。” “你就不怕他哪一天对我们两个出手报复吗?” “他还只是个孩子,他的父亲他的哥哥都曾帮过我。” “你看他是个孩子,当年卫长盛看你也只是个疯子,可如今呢?卫长盛身首异处,你坐上了皇位。” “你焉知你不是下一个卫长盛。”谢玉棠厉声反问。 卫长易有些无力,“你知道我的身体状况,我活不了多久,这个国家需要一个继承人。” 自谢玉兰死后,卫长易就疯了,这个疯虽是为了蒙蔽卫长盛,可能骗过他,也不完全是假的。 他报仇之后,一直以来支撑他活下去的心气也散了大半,要不是他答应过姐姐,要帮她找娘亲和妹妹,他早就去找她了。 这几年他的身体越发不好,本来就是个半死的人,登上皇位后又要操劳国事,他现在完全就是心力憔悴,熬一日过一日的状态。 谢玉棠知道他的身体状况,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 “宗室里面又不是没有别的孩子,你为何就选中卫明昭。” “卫明昭最合适,他年龄不大不小,与我血缘最近,又聪慧能忍,我死之后,他能托起这个国家。” 卫长易虽说对这江山没有太多的感情,但他也不想看到这个国家就这样乱了。 他不知玉兰来世会投胎在哪里,会不会还回来,所以他要让这个天下尽量安稳一些。 “你不用担心,你是姐姐在乎的人,我不会让你出事的,我死后会让你辅政,会把京中的兵权全交给你。” “对于卫明昭,你无需太过担心。” “你去传旨吧,依照你的意思,谨王为主将,楚向为副将,领兵三万,三日后出兵。” “你同意了!”谢玉棠惊讶的看着他,刚才讨论了半天,他以为他不会同意。 卫长易起身走到他面前,双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终究与旁人不同,你既然想让他去,就让他去吧。” “不过他此番如果能立功回来,就不要再出手了,我需要一个继承人。” “好。”谢玉棠点头应下。 大启宣平皇帝诏曰:着令谨王为主将,三日后带兵支援冀州。 “臣卫明昭领旨谢恩。”卫明昭恭敬从程攸手中接过圣旨。 “程大人,又见面了,这天这么热劳烦你来传旨,不如随本王进府喝盏茶。” “多谢殿下体恤,不过我还要回宫给陛下回消息去,下次吧。”程攸笑着拒绝。 “也是,陛下的事最重要,我送大人。” 卫明昭被拒绝也不恼,笑着将他送到马车。 程攸上车,卫明昭伸手给他借力,一个荷包滑到了他的手里。 “我尚年幼,不知兵,真怕愧对了陛下的厚望。” 程攸登上马车,扭头看他,尾音上扬。 “大王勿忧,你此行多听楚将军的意见,多想少做,陛下对你期许甚高。” 卫明昭眸光微闪,展颜一笑:“多谢程大人提点。” 两人目光交汇,彼此心中达成一种默契。 程攸进了马车,卫明昭一路目送他离开。 马车内,程攸打开荷包,里面装了数张大额银票,他随意瞥了一眼,毫不在意的收了起来。 钱不重要,谨王才重要。 “鹤叔,以后给程攸的礼再重三分。” “是。” “鹤叔,你即刻派人去把阿秀和母妃接回来。” “是。” 阿秀这几日随着母妃在城外上香,如今她要出征,王府必须要有放心的人坐镇。 卫明昭拿着圣旨回到了书房,顾横川很快找来了。 “此次出征,我……” “你帮我守好王府。”卫明昭开口截断了他的话。 顾横川听到这句话,有些茫然又感动地望着他。 明明他对李巢最了解,最该带他上战场。 可卫明昭竟然拒绝了。 “你别想太多,母妃和阿秀对我而言比胜利重要,有你在,我放心。” 卫明昭自然也知道带顾横川去战场是更好的选择,可李巢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 顾横川又重情重义,让他对救命恩人出手,那就是在难为他。 凭借两人如今的情谊,卫明昭知道,她开口,顾横川必定会随她去。 可她不愿,也不会开口。 只要是她在乎的人,她从不愿让他们为难。 “你放心,我会用我的命保护好你的母亲和郁秀姑娘。”顾横川面色严肃,拍着胸脯,语气认真。 傍晚时分,贺仪真和郁秀回到了王府。 “母妃和阿秀一路辛苦,府中已备好晚膳,我们先回府。” 卫明昭笑着伸手将两人扶下马车。 “好。”两人看着她,神色皆面带担忧,可这不是说话的地方,贺仪真拉着郁秀,点头应了应。 一回到屋里,卫明昭就挥手让下人下去,屋中只剩他们三人。 “你要去冀州?” “对,陛下上午送来圣旨,我必须去。” 听到必须二字,贺仪真垂眸敛去担忧:“你去吧,府中有娘在。” “那一切劳烦母妃了。”卫明昭拱手深深鞠了一躬。 一旁的郁秀从知道明昭要出征,她那死死掐着的手就没有松开过。 卫明昭转身看向郁秀,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掐着的手松开了。 她表现得很正常,依然是那么温柔:“你放心,我会照 顾好婶婶。” 卫明昭看着阿秀,可那双温柔的眼却与她目光错开,她话到嘴边,却哽在喉间。 沉默片刻,声音涩然的吐出一句。 “辛苦阿秀了。” 整个用膳的过程中,三人皆很沉默,夹菜的间隙间,卫明昭会不经意的撇向郁秀。 她知道阿秀的情绪不对,可阿秀再忍,她不想对她说。 夜晚,卫明昭服侍完母妃入睡,出了明月阁,往自己的院子走。 走了没两步,她猛然转身往小药房方向而去。 哪怕已经这么晚了,她知道阿秀不会在自己的院子里,她心情不好,只会待在小药房。 来到小药房,幽黄的烛光从窗户透出,卫明昭双脚定在了原地,她呆呆望着窗户上烛光照出的人影,几度伸手,想要推门而入。 眼前的房门被从内打开,郁秀看着面前站着的卫明昭:“别在外面站着了,进来吧。” 卫明昭乖乖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郁秀进屋随意找了个凳子一坐,卫明昭搬了个凳子坐在她旁边,拉过她的手,望着她。 “我出征让阿秀不高兴了吗?” “不是。” “那阿秀能告诉我是什么让你不开心吗?” 郁秀看着明昭眼中的担忧,心中一涩,猛然伸手紧紧抱着她。 明昭就要上战场了,她怎能让她担心。 卫明昭看着怀中的郁秀,也伸手紧紧抱着,嘴唇凑到她耳边,微颤的话中带着绝对的诚恳。 “阿秀,所有人中,唯独你,我不希望我们两人之间有隐藏。” “喜怒哀乐,权势富贵,我所有的一切都愿摊开在你面前,与你分享。” “阿秀告诉我,好不好?” 耳畔传来的祈求,让郁秀的心一颤,对于阿月她从来无法拒绝。 “我只是觉得我好没用,身为姐姐我竟一直帮不了你。” “阿秀你怎么能这么想!” 卫明昭松开怀抱,双手搭着她的肩膀,目光直直地盯着她,语气满是激动。 “你帮我调理身体,帮我打理王府,一直照顾我,这些年来你明明就一直在帮我,你怎么能说帮不了我?” “可这些都太普通了,换一个人也能干。” 郁秀抬头望着她,声音发颤,眼中是藏不住的失落。 “阿月,朝堂上的争锋,战场上的厮杀,你的抱负,你的未来,我都帮不上太大的忙。” 无力失落这些情绪,自明昭被封谨王后一直压在她的心中。 她也曾尝试过改变,她主动管理王府,与其他官家小姐来往,尝试了解朝堂上发生的事,可不行,她做不到。 郁秀的话如一把利刃扎入卫明昭的心中。 她竟未曾注意到她的这些情绪。 她忽略了她。 卫明昭一下子紧紧抱着郁秀。 “阿秀,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大的帮助,你是我的精神支柱,没有你,我撑不到今日,更撑不到未来。” “阿秀,我希望你快乐,你在,我的未来才在。” 郁秀听着阿月的内心剖析,鼻尖发酸,眼尾泛红:“我在,只要阿月需要,我永远都在。” 郁秀从她的怀中挣出,取下了脖子上的平安无事牌,小心地戴到她的脖子上。 “这个无事牌是幼时义父特地为我所求,并请了大师进行加持,希望它能保佑你此次出征顺利,平平安安。” 卫明昭握紧心口的这块玉佩,双眼紧紧盯着她,一字一句保证:“此玉我一刻也不会拿下。” 第二日一早,梁钰来到了谨王府。 “此次出征于殿下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殿下若胜,地位便会更加稳固,大事可期。” 梁钰掀开一旁带来的礼物,一整套的玄色甲胄,甲片随着手拂过泛着阵阵寒光。 “我知殿下不缺盔甲,不过这副盔甲是先祖请明铸子大师亲自打造,耗时五年,比一般的铠甲略轻,但行动方便,防御力极强,我希望这副盔甲能见证殿下的荣光。” 卫明昭伸手轻轻抚摸这副铠甲,眼中是满满的惊喜。 一副好的盔甲在战场上就是多了一条命,尤其是这还是明铸子所造的盔甲。 他抬头望着梁钰,目光诚挚:“月娥放心,我会穿着这副铠甲把胜利给你带回来。” 很快便来到了三日后,卫明昭率领大军,勒马遥望了一眼城上的家人,压下心中不舍。 “出发!” 46. 设计 冀州情况危急,为了早点到,大军一路急行军,天色昏沉才找了一个地方安营扎寨。 “殿下,我刚摘了几个李子,你吃吗?” 鹤九双手捧着摘下的李子递到卫明昭面前。 “十一呢?” 卫明昭拿起一个李子咬了一口,猛烈的酸味在舌尖扩散,她忍着口中的酸意,面色不变,嚼也没嚼咽了下去。 好酸! “十一正在给殿下准备晚膳。”鹤九一双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他,“殿下,这个李子怎么样?好吃吗?” “你刚刚没有先尝一个?”卫明昭眼神闪了闪,心里起了个坏心思。 “没有,我一摘到李子清洗完就给殿下送来了。” “挺甜的,你尝尝。” 鹤九听殿下这么说,没有怀疑,拿起一个李子,大口咬下,“好酸!” 鹤九的脸瞬间皱巴成一团,他委屈的望向他:“殿下,你骗我。” “哈哈哈……”卫明昭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畅快大笑出声,“你也不想想这么热的天,这果子要甜还能轮到你来摘,周围的人早就摘完了。” “是哦,那殿下刚刚怎么还吃了?” 卫明昭的笑声戛然而止,看着鹤九一脸纯真好奇,她一时有口难言,总不能说自己刚才没想到吧。 “你费劲为我摘果子,哪怕再酸,我也得尝尝。” “殿下你真好!” 卫明昭避开他炽热真诚的目光:“走了,果子别扔,去找十一。” 两人出了大帐,便看到了不远处篝火旁坐着烤肉的鹤十一。 七月份的天正是热的时候,刚来到篝火旁,那炙热的火气就扑到她脸上。 卫明昭坐到鹤十一旁边,接过他手上的肉串,递了一个李子到他嘴上。 鹤十一看到递到嘴边的李子,没有犹豫,一口咬下。 “甜吗?”卫明昭本想逗逗他,可鹤十一却没有一点变化。 “甜!”鹤十一笑着。 “怎么可能!”一旁的鹤九看他一脸笑意,不信邪,又拿了一个李子塞到嘴里,“呸呸呸呸,好酸!” “十一你竟然也会骗人了。”鹤九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没骗人,殿下喂我就是甜的。” 哪怕是酸的,到嘴也是甜的。 笑闹一会儿,卫明昭看差不多了,拿起烤好的肉串和几个烤饼。 “我去找楚将军,你们两个不用跟着了。” “唯。” “楚叔。”卫明昭端着食物来到楚向的营帐。 “殿下怎么来了?” “我听守卫说,楚叔一直忙于正事,还未用膳,小侄刚刚烤好了一些肉串,特来和楚叔一同享用。” 卫明昭把食物放到一旁的桌上:“楚叔先来用些吧。” “麻烦殿下了。” “楚叔叫我明昭就好,您当年替母妃求医,我一直铭记于心,这次能与楚叔一起作战,明昭万分欣喜。” “当年父王尚在时,多次提起楚叔,说楚叔作战勇猛,正是因为你带兵出塞,挑起敌后内乱,才能击退鲜卑。” “先王谬赞了。” 楚向听到卫明昭提起他的父亲,想到当年和安王并肩作战,他的神色缓了不少。 “楚叔谦虚了,谁不知楚向将军是我大启的名将,我此番初次上战场,不知兵,此次支援冀州还要劳烦楚叔了。” “楚叔尽可放心,我虽为主将,但只是一个名头,此次冀州作战必定全部听楚叔的安排。” 卫明昭知道楚向并不服她这个主将,她也不想和楚向争,故意提起父王母妃,拉近关系表达感谢,又出口保证。 楚向听到他这样说,也压下了心中的那一丝对朝廷安排的不满。 “明昭尽可放心,你就在一旁看着就好,我必定带你取得胜利。” “那我就先多谢楚叔了。” 卫明昭举起一旁的茶杯,楚向也拿起茶杯,两杯相碰,二人达成了共识。 大军一路急行军,很快便到了冀州境内,冀州十郡如今只剩赵郡和魏郡。 巨鹿城破后,李逢带着残兵退守邯郸,卫明昭他们得到消息后立马带兵支援。 “这李巢虽只是一个商人,这治军倒是严整。” 楚向看着防守严密的敌军,只能放弃偷袭的计划,直接进城。 “杀!” “爬上去!” “浇金汁!” “快,射箭!” 战火从早上燃到黄昏,敌军才鸣金收兵,邯郸又守住了一日。 “将军今夜可还要派人夜袭?”李逢目光看向楚向。 “不了,让将士们休息休息。”楚向望着远处的敌人,眸光沉沉。 这一个月,夜袭,谣言,派人断粮道……楚向尝试了各种方法,但都效果不大。 李巢比他想的还要难缠。 卫明昭看今日战事停息,带着食物去找楚向和李逢。 这一个月的时间,她一直在管理后勤之事,安排伤员,动员百姓,没有贸然插手战事。 她知道自己若上阵杀敌,只会让别人费心来保护她。 可她也没闲着,日日分析情报,盯着地图,思索破敌之策。 “楚叔今日辛苦了,且先用膳。” 卫明昭一进去便看见楚向围着地图思索办法。 “明昭来啦,先放那吧。”楚向招呼了一声,又低头看着地图。 卫明昭放下食盒,凑到他身边:“楚叔可有破敌之策?” “想要破敌难呀,李巢为人谨慎,拥兵近10万,又占领八郡之地,恐怕此次要打个持久战。” “持久战,朝中未必愿意。” “唉。”楚向长叹一口气,他自然也知道,可如今敌众我寡,只能僵持。 “殿下来了。”李逢安排好今夜的防守,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了卫明昭。 “李叔。”卫明昭站起打了声招呼。 李逢看着眼前谦逊有礼的少年,心中更添三分欢喜。 他对于此次朝廷派来的主将人选特别满意。 听劝,不惹事,还能分担后勤,比严仓好了百倍千倍。 “子标忙了一天了,先来用膳吧。” “来了。” 楚向放下地图,来到案桌旁。 三人围坐用膳,军中也不讲究食不言的规矩,楚向和李逢吃着东西,吃饭的空档间还不忘讨论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一直死守在邯郸也不是个事,不如分兵突袭。” “不行,我军本就势弱,如若分兵,必被贼军分食殆尽。” “可是困守于此,时间一长,陛下定然不满。” “不行!” 卫明昭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听到两人意见相左马上要吵起来,立马拉架开口。 “两位叔叔说的都挺对的,明昭这段时间也一直在思索破敌之策,有一个粗浅的想法,想要听听两位叔叔的意见。” “哦,什么想法?”两人目光齐齐看向他。 卫明昭起身来到地图前:“如今贼军势大,我方兵少,又要分守两郡,实在捉襟见肘,不如弃了赵郡,坚壁清野,退守邺城。” “邺城州治之地,固若金汤 ,万人把守,阻挡敌军数月绰绰有余。” “光靠防守,如何破敌?” 听到反问,卫明昭并未慌张,手重重指向地图一地,漳河曲段。 “此地三面环绕,河岸高陡,内部低洼,敌军从东面而来必经此地,无法绕行。” “河岸高地树木丛生,可藏万余将士,沿岸埋伏。” “李巢是冀州人,对此地情况了如指掌,经过此地必定小心谨慎。”李逢对于这个埋伏并不看好。 “这个埋伏就是要让李巢知道,李巢谨慎但也多疑,若有绝佳之地而不埋伏反而令他多思。” “如今夏季雨水多发,我们还要在上游筑堤施以水攻,派兵夜袭,如此几番下来,既能疲敌,也能让李巢放下多疑之心,觉得我们已经无计可施。” “而敌军十万之众,驻扎之地必靠水源,并且为了防止我军水攻,必定驻扎高地,看来看去也就此地合适。” “我们可提前在此地埋伏,不用太多人,等到敌军疲惫之际,趁夜而击。” “敌军虽人数众多,但大多只是乌合之众,如今士气高昂,靠的便是李巢多番筹谋,未曾一败。” “敌军一旦落败,士气低落,敌军必将溃散,如此我军可胜。” 卫明昭一口气说完了自己的谋划,一旁的两人皆有些惊奇的看着他。 “殿下不愧是庆王之子,有乃父之风。”李逢连连称赞。 楚向也满脸赞赏的看着他:“此策不错,或可一试。” “两位叔叔谬赞了。” “莫要谦虚,来,我们进行人员安排。” 楚向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向地图。 “虽要放弃赵郡,但不能一下子就舍去,要装作是不敌,无奈舍去。” “到时候文遇你率兵先假意伏击,明昭于邺城防守,并派人夜袭骚扰敌军,我提前埋伏在驻扎地。” “行。”李逢一口应下。 卫明昭却眉头微蹙,没有立马应下。 “明昭可是觉得还有何处不妥?” 楚向对于卫明昭的能力已经有了一些认可,看他没回答,便出声询问他的意见。 “李巢此人多疑,几番交手下,早知军主要将领是两位叔叔,若后续交战一直不见楚叔的身影,必定疑窦丛生,于后续伏击不利。” “殿下说的确实有理,子标不如换个人去伏击。”李逢也开口劝说。 “可伏击关乎此次成败,我不去,你又要率兵埋伏,那该让何人去?” 一旁的卫明昭出列请命:“不如让我去吧!” “我尚年幼,这段时间一直在城内,未曾上过战场一日,李巢必定想不到我会带兵伏击。” 她此次出征,可不单单只想蹭点军功,她的野心不允许当一个挂件摆设。 为了那个位置,光交好他们两人还不够,她还要立下战功,培养军中声望。 “这怎么能行?你从未上过战场又身份贵重,如何能带兵埋伏。”楚向一口拒绝。 “对呀,殿下你不能去,我和子标再想想办法。”一旁的李逢也开口劝说。 “我虽不曾上过战场,但也从小练武,持枪射箭,上阵杀敌不在话下。” “况且陛下不会允许我们拖太久,幽州还等着我们支援。” 楚向看着卫明昭一脸坚决,心中下了决定:“那就由殿下带兵伏击。” “子标你怎么能变卦?”李逢看他同意,语气着急。 楚向拉住李逢:“我相信殿下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卫明昭目光灼灼看向两人:“明昭必定不负两位叔父的期望!” 47. 玉碎 “殿下,你先歇歇,我来看着。”鹤十一小心凑到卫明昭身边。 “不用,我还不累,鹤九呢?” “他去探查敌情了。” “你让将士们小心藏好,这几日莫要生火做饭,先用干粮对付着,敌军快来了。” “唯。”鹤十一领命离开。 卫明昭的目光透过丛林,看着前方。 为了迷惑敌军,卫明昭等人又在邯郸守了十余日,才装作不敌退回魏郡。 一回到魏郡,他们便按计划行事,卫明昭早早来到了此地,只待敌军前来。 “停下。”李巢望着不远处,抬手命令。 “大哥,怎么不继续前进了?” “前方树木丛生,天空那几只飞鸟却迟迟不落,此地当有伏兵,让将士们小心。” “是。” “果然,这李巢还真是谨慎。”楚向拿着千里镜,望着迟迟不动的敌军。 他也不急,让将士们小心埋伏着。 李巢全军戒备,才下令缓慢向前行军。 楚向看敌军已入埋伏地,直接下令。 “冲!” “杀啊!” “迎敌!” 李巢看到果然如他所料,官兵埋伏在此,他吩咐早已准备好的精锐迎上去。 冲杀一阵,楚向看敌军未乱,他的目的也已然达成,就很快调整军阵,且战且退。 “阿忠,穷寇莫追。”李巢伸手拦住孔忠。 “大哥果然料事如神。”孔忠一脸崇拜的看着李巢。 “哈哈哈,官兵也就这些伎俩。”李巢畅快一笑,心中得意。 “对了阿忠,如今正逢雨季,你带着几千兄弟去上游看看,莫要让敌军蓄水。” “是。”孔忠领命离开。 李巢为了防止敌军水攻,将大军驻扎到了高地,卫明昭所在的埋伏地。 如今敌军戒备森严,尚未疲惫,卫明昭按耐住埋伏的士卒,等待良机,给予敌军重重一击。 此后数日,楚向虚实结合,数次派兵偷袭,夜夜敲锣打鼓,不让敌军睡个好觉。 “大哥,果然如你所料,那群狗官兵果然在上游蓄水,我已经带人打跑他们了。” “不过这群狗官兵也真是烦,跟群苍蝇似的,夜夜烦人。” 孔忠又听到了营外敌军劈里啪啦的敲鼓声,满脸烦躁。 “敌军已经黔驴技穷,他们也就会使这些手段,不用在意,派人轮流防守即可。” “让兄弟们好好休息,明日攻城,一月之内我要攻破邺城。” “是。” 此后几日,敌军进攻邺城攻势更猛,但都被李逢带人打退。 夜晚,楚向仍然日日夜袭骚扰敌军。 邺城久攻不下,再加上敌军连日骚扰,叛军休息不好,士气大减。 “差不多了,你们两个吩咐下去,今日寅时夜袭敌营。” 卫明昭收起千里镜,等了数日,总算等到机会了。 “唯。”鹤十一和鹤九一脸严肃领命。 卫明昭抽出脖子上戴的平安无事牌,手指不断摩挲。 “阿秀等我,我很快就带着胜利回来。” 她虔诚地吻了一下玉佩,才将它小心收回怀中,紧贴心口。 夜幕低垂,黑暗笼罩,晚风中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卫明昭带着人一路小心摸到敌营,利落解决了守卫的敌军。 “鹤九你带一队人马四处纵火,让敌军尽量乱起来。” “十一你跟我去直冲中军大帐,拿下李巢。”她要擒贼先擒王。 敌军能形成如此大势,靠的便是李巢,只要能取下李巢的人头,一切便不足为虑。 “唯。” “敌袭!” “杀!” “救火!” 大营很快乱作一团,一开始敌军还以为只是狗官兵又来骚扰。 可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不对,真的是敌袭! “殿下小心。”鹤十一抖动长枪,取了偷袭人的性命。 “十一别恋战,往前冲。”卫明昭挥舞手中的长枪,收割着前方敌军的性命。 他们目标明确,不与敌军恋战,一路直奔李巢住处。 李巢推开帐门,就看见火光四起,大营内乱成一团。 他直奔擂鼓处,亲自敲起战鼓,想要整兵反击。 “殿下,李巢在那里!”鹤十一指着不远处擂鼓之人。 卫明昭看见果然是李巢,面色大喜:“冲过去,拿下李巢者,官升三级,赏万金。” 听到重赏,身后的士兵热血沸腾,个个英勇善战,直奔李巢处。 李巢看见一群人向他冲来,面色不变,拿起大刀砍了过去。 周围的贼军看主帅如此勇猛,一时士气提升,拿起兵器护在李巢身边。 远处的楚向也发现了敌营的动静。 “将军,是大王行动了,我们也冲过去吧!” “冲!支援殿下。” 随着楚向的加入,敌军节节败退。 “大哥我们先撤退吧,敌军攻势太猛。”孔忠突破敌军来到李巢身边。 “没想到我李巢竟败一孩童之手,撤,来日再战。” 李巢双眼血红,死死盯着远处的卫明昭,咬牙切齿地宣布撤退。 “追过去。”卫明昭看着逃走的李巢,面色冷了下来。 不能让他逃了,今夜虽暂时取胜,但只是让敌军溃散,一旦李巢逃走,后续再重新整兵,那就功亏一篑了。 “该死。”李巢看着身后紧追不舍的敌军,不由得出声咒骂。 “走,往那边跑。”说着带一群兄弟往树林里跑。 “追!” 树林里道路崎岖,又加之天色昏暗,追了一会儿,卫明昭一行人就跟丢了李巢的身影。 “给我分开找,不能让李巢逃走了。” “是!”身后的士卒分开四处寻找。 卫明昭带着十一和身后的亲卫也四处寻找。 “殿下,我们和大队伍离的有些远了,不能再深入了。” 鹤十一伸手拉住卫明昭,阻挡他再往前走。 卫明昭看着东方已经渐渐泛白,知道十一说的对,不能再追了,可面上难掩失望之色。 “回吧。” 不远处偷藏着的孔忠,眼神阴沉,望着卫明昭一行人,脸上是难掩的愤恨。 如果不是他,如果没有他,那该多好。 大军溃散,他和大哥逃跑路上也跑散了,如今不知道大哥现在如何。 他怀揣着对大哥的担心和对卫明昭的恨意,拿起了一旁的弓箭。 孔忠是叛军中有名的大力士,他搭箭瞄准玄甲的连接处,缓缓拉开弓弦。 “咻!” “殿下!” 箭太快,距离太短,一箭正中目标。 “殿下,殿下你怎么样了?”鹤十一满脸惊恐地扑向 卫明昭。 周围的亲卫将卫明昭护在中间,一小队人去追孔忠。 “没事。” 还好她穿了月娥送的甲胄。 这身盔甲不愧是明铸子所造,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猛烈的攻击,直射甲片连接处,竟只是稍稍破甲。 卫明昭用力拔出箭,箭头无一丝血迹,只有一些玉粉颗粒贴在上面。 阿秀送她的无事牌挡住了破甲后的最后一丝锋芒,使她毫发无伤。 可无事牌碎了。 意识到这一点,卫明昭心中怒意翻滚,周围气压低沉,啪,手中的长箭被折断。 “追。”说着带人追了过去。 李巢靠在一根大树上,不住的喘气。 这两天他挺不好过,官兵一直死咬着他不放,围追堵截,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 “李巢在那儿,追上去。”楚向看见前方的李巢,眼神一亮,带着人追了上去。 “走。”李巢撇了一眼身后的追兵,又迈起气无力的腿跑了起来。 李巢被官兵追着,身边跟随的人全已经掉队,只有他一路逃到了一个峡谷。 他在崎岖难行的山谷中攀爬着,望着那越来越险峻的道路,还有那身后越来越近的官兵,满心绝望。 苍天也要亡他! 就在他满心绝望之际,天色骤然昏沉,狂风乱作,瓢泼的大雨冲刷下来,他身后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 李巢回头望去。 一阵巨石滚落,砸在官兵和他的中间,官兵前行的道路被堵死。 “哈哈哈哈哈哈,苍天不绝我李巢啊!”一阵肆意的笑声响彻峡谷。 “该死!” 楚向脸色铁青的望着挡在中间的巨石,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抓到李巢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换路,继续追。” 李巢看见官兵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松了口气,抬头大口饮着雨水,手脚并用在山谷中攀爬着。 饿了就抓把手边的草,渴了就抬头喝口雨水,用了一天总算走出了峡谷。 此战一败,官兵必定封死他回去的道路,冀州是指望不上了,只能往南跑。 先去青州看看,他下定决心,立马便往南边跑去。 “抓到你了。”卫明昭从侧面跳出一挥枪杆,孔忠的腿一疼,一下子栽倒在地。 “你个混蛋,竟然把阿秀给我的玉佩弄坏了。”卫明昭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才克制住心中的怒气,“绑了。” 孔忠看着活蹦乱跳的他,一口吐出嘴中的血沫,满脸愤恨:“狗杂种竟没事,爷爷刚才就该多给你一箭。” 一旁的鹤十一听到他辱骂殿下,眼中戾气一闪,拿了块抹布堵住了他的嘴,反手把他的胳膊卸了,紧紧绑了起来。 搜寻了一夜也没找到李巢,卫明昭只能带人先回城。 回城后,她立马跑回自己的房间,卸下盔甲,解开外袍,掏出那碎裂的平安无事牌。 无事牌被利箭一分为二,边缘有被利箭磨损的凹痕。 阿秀戴了十余年,到自己身上不过堪堪数月,如今却碎了。 卫明昭神情有些低落,抬手轻抚着碎裂的无事牌,拿出一块手帕,将碎裂的无事牌小心收好。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抓住李巢才是当务之急。 北边已经布下重兵一路把守,李巢若往北就是自投罗网,若往南…… “走,我们往南边看看去。” 48. 贼子尔敢 卫明昭打开地图,查看周边的路径。 李巢能掀起如此大的叛乱,自然不是个安分守己之人,哪怕逃走,也不会就此蛰伏。 北方的道路被堵死,若要往南走,最近的便是兖州。 “走,去这条路。”她查看着通往兖州的道路,最终决定赌一把。 李巢从峡谷逃出后,又遇到了一些逃散的手下兵卒,他将他们重新整编在一起,带着他们往南逃。 卫明昭望着不远处的李巢一行人,面色大喜,她赌对了。 “抓住李巢!” 李巢一行人也发现了官兵,他身边的守卫互相对视,拿着兵器冲了出去。 “大人快走——” 李巢望着冲出去的兄弟,虎目含泪,他死死握着手中的兵器,压抑住想冲出去的想法,转身跑开。 他一路跑啊跑,一条巨河拦住了他前进的道路,他跑到了黄河畔。 如今正逢雨季,河岸暴涨,浑浊的河水波涛汹涌,拍浪间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卫明昭解决了拦路的贼军,追了上去,也看见了眼前挡路的黄河。 “李巢,前方已无路,束手就擒吧。” “休想!” 李巢怒吼一声,转身扑到了黄河中。 他朝着远处漂浮的独木奋力游去,他爬到木头上,回头笑看着卫明昭一行人。 “你们等着,我李巢终有一日还会再回来的。” 卫明昭现下无船可乘,箭射不到,只能干看着。 看着李巢抱着一根横木漂浮在翻滚的黄河水中,她不由得面露叹服。 “李巢真奇人也!” “快马加鞭传信给刘昐,李巢可能到达兖州境内,让他小心。” “唯。” 冀州没有李巢这个阻碍,大军只用了一个多月就收复了全境。 隔壁并州卫协得到消息,知道冀州叛乱已被平定,也不再与敌军纠缠,加大攻势,并州叛军节节败退。 “李叔,冀州就交给你了,我和楚叔要动身前往幽州,驰援冯将军。” “殿下和子标放心,我必定守好冀州,愿君早日凯旋。” “走了。”楚向提醒一声,卫明昭翻身上马,大军向幽州而去。 一进入幽州境内,两人便直接分兵,卫明昭带一万人驰援冯宠,楚向带着剩下的人去支援幽州刺史。 “这鬼天气,今日先到这,安营扎寨,让将士们休息休息。” “唯。” 卫明昭裹紧身上的大衣,钻进了扎好的营帐。 不过才深秋,这辽东竟已如此冷,这几天降温更是尤其快。 “还有几天能到冯将军处?” “还需五日。” “这天越发冷了,冯将军手下士卒还缺冬衣御寒,五日太久了,把行程压紧到三日。” “将士们一路辗转,三日是否太急了些?”鹤十一有些迟疑。 卫明昭觉得他说的对,想了想:“确实是苦了些,不过军情要紧,我给将士们每人补十两银子,让将士们再忍几天。” “是。” “这老匹夫怎么还不死,真是碍眼的家伙。”莫槐看见大军又一次被击退,满脸郁气。 “先退兵吧。”硕佛一脸平静的望着眼前久攻不下的城池。 三个月,差不多了。 “秦家主,我们真的要投靠鲜卑人吗?” 一个大肚子满脸富态的中年人,有些担忧的看着上座之人。 “不投靠能怎么办?朝廷援兵迟迟不至,冯宠还一直逼着我们几家献粮,再这样下去,我们几家非得被榨干不可。” “可叛国是死罪啊。”一旁的一个老头也面带犹豫。 “等到鲜卑入城也是死,与其这样干等着,不如赌一把。” “赵家主,李家主,刘家主,我已经与鲜卑三王子谈好了,只要能打开城门,就保举我们为一部大人。” “诸位!荣华富贵就在眼前,莫犹豫了。” 秦敬猛然站起,屋内也出现了一群膀大腰圆的壮汉。 “秦敬你这是干什么?”三人看见出现的壮汉,一脸惊恐。 “没什么,只是防止有人走露消息而已。” “各位家主还是早做决断为好。” 屋内的其他三位家主皆心中懊恼,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与秦兄共进退。” “一切依秦家主。” “秦贤侄所言甚是。” 三人一一表态。 “多谢三位家主信赖,敬必不负信赖,那我们今夜丑时行动。” 深夜,冯宠却只觉得心绪不宁,怎么也睡不着,他干脆从床上起来,穿上盔甲,去城中巡视。 秦赵李刘作为城中四大豪族,族中子弟在军中任职的并不少。 经过多月的交战,再加上派兵支援幽州刺史平乱,城中防守的士兵人数已经不算太多。 借着族中子弟,躲避监督,秦敬带着各家精锐来到了东城门。 “快,行动麻利些,快把城门打开。” “什么人?”一阵锣声响起。 “不好!冯宠这个老匹夫怎么来了?”秦敬看着不远处的冯宠,一脸惊恐。 “秦敬,你竟敢投敌。”冯宠一眼也看见了秦敬,勃然大怒。 “去,抓住他。”既然已败露,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身边的家仆听到吩咐,向冯宠扑了过去。 冯宠抽出腰间宝刀,与这群人混战。 秦敬趁机打开城门,冯宠看着大门缓缓打开,目呲欲裂:“贼子尔敢——” 他不顾周围挥过来的兵器,手持腰刀,飞身直扑秦敬。 “啊!”。 “家主!” “杀了这老匹夫!”秦敬一把推开了刚才拽过来的刘家主。 “你……”刘家主躺在地上,死死瞪着秦敬,怀揣着不甘离开人世。 在鲜卑士兵冲进来的前一刻,城内支援的士兵也到了。 但大门已经打开。 冯宠看着源源不断涌进的鲜卑士兵,心沉入谷底。 “压上去,把这些人给我杀出去。”冯宠怒吼一声,带着人冲敌军杀了过去。 敌军现在进来的人还不多,必须趁着这个机会把他们赶出去。 冯宠如杀神降世,手持大刀,横冲直撞,带着身后的士卒将闯进来的敌军一一杀了出去。 “关城门——” “将军!” “别管我,关城门——” 冯宠持刀守在城门口,对着城内的人大喊。 “将军保重。”城内的士兵泪流满面,城门缓缓关上。 “快!快冲进去——”硕佛一直平静的脸也变得焦躁起来。 他拿着兵器冲了过去,可为时已晚,城门已然缓缓关闭。 头上箭雨划过,这次计划败了,城内守军已然集结。 硕佛满是不甘,自己满心筹谋,却是如此结果。 他盯着不远处的冯宠,提刀冲了上去。 城破不了,那人就必须拿住。

冯宠虽勇,但终究是上了年纪,鏖战那么长时间,体力跟不上了,他挥刀的速度缓缓放慢。 硕佛趁机偷袭,打落他的兵器,一把钳制住他,拎人上马,带兵退去。 “谁准许你擅自行动?”莫槐早已等在营帐门口。 他半夜听到动静,才知道硕佛私自带人出兵。 “冯宠!”还没等硕佛回话,莫槐便看见身后绑着的冯宠,一脸惊喜,“你竟然活捉了冯宠!” “将冯宠带下去好生看管。” 因着今日计划落败,硕佛懒得应对这个弟弟,只是撇了一眼,直接迈过他回了营帐。 莫槐看着硕佛直接撂下他就走,脸一下子拉下来,“哼,走着瞧。” 卫明昭一行人紧赶慢赶,总算是在三日内到达。 “我乃当朝谨王,奉皇命特来支援,快开城门。” 卫明昭找了一个敌军薄弱处,带人冲破包围,来到城门下。 城内守将看了眼送上来的朝廷文书,果真是朝廷的人:“开城门。” “将士们这段时间辛苦了,我此次带了物资过来,十一把冬衣给将士们分下去,今晚让将士们吃点好的。”卫明昭一进城就大声吩咐。 “对了,怎么不见冯将军?”卫明昭目光看向一旁的副将。 副将强撑着笑脸瞬间垮了:“将军几日前为守城门,被敌军抓走了。” “你说什么?”卫明昭对于刚刚自己听到内容,不敢置信。 冯宠,四朝老臣,帝国名将,为大启征战50余年,竟遭敌人俘虏。 “是我来晚了。”卫明昭脚步踉跄,面色大悲。 “嗡——”城外号角声吹起,敌军在集结。 她来不及悲伤,快步上城墙。 “城内的人听着,你们的守将已被俘虏,快快开城投降,否则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莫槐压着冯宠来到城下。 “贼子尔敢!” 卫明昭看着被人押着的冯老将军,见他步伐踉跄,身上满是被拷问的痕迹,不禁怒火中烧,手重重捶在城墙上。 “老匹夫,让你的手下开门。” 莫槐抽出堵在他嘴中的布,往前推了他一把。 “全体将士听令,不许开,为了城中的百姓,给我死守这座城。” 冯宠转身撞在一旁守卫的刀上,壮烈的声音响彻两军阵前。 “将军——” “快救人!” 莫槐满脸惊色,冯宠明明说好会劝降,他这才背着硕佛把他带到两军前,可他竟然自尽了。 “老将军——”卫明昭看着城下撞刀自刎的冯宠,满面悲色,死死将这一画面刻在脑海中。 “我卫明昭今日以皇族身份在此立誓,人在城在,终有一日必杀此贼,为冯将军报仇。” 莫槐看冯宠已经死的透透的,被骗的恼羞成怒,一下子抽出鞭子,就要朝他挥去。 “够了,你个蠢货。”硕佛赶来,一把握住他挥鞭的手。 硕佛看着城墙上的敌军皆因为冯宠之死而同仇敌忾,满脸悲愤。 悲军不可再激。 “冯宠忠义之士,我族最敬勇士,怎可辱之。” 硕佛蹲在地上亲自整理冯宠的遗体。 “去,备一个棺材,把冯将军的尸体送回去。” “是。” 几个鲜卑士卒把冯宠的尸体装到一个简易的棺材中,推到了城门口。 “退兵,来日再战。”硕佛直接下令。 “开城门,迎将军。” 49. 硕佛的野望 冯宠的棺木被带回了城,所有人围着棺木,一脸肃穆。 卫明昭走到棺木前,看着冯宠的遗体,当着众人的面保证。 “老将军放心,明昭会替将军守好城,您的后人,只要我在一日,必会代为关照。” “十一你去给将军置办一个上好棺木,莫要让这棺木污了老将军的遗体。” “唯。” “老将军苦了半辈子,以后好好休息,我会将胜利给您带回去。” 如今还在打仗,卫明昭也就没有办丧礼,只让众将一一上前告别,就把冯宠的遗体带下去好生安放。 此日过后,鲜卑的进攻愈发猛烈,官兵也誓死抵抗,两军陷入鏖战。 天一日寒过一日,昨夜的一场大雪,瞬间让天地白茫茫一片。 城池久攻不下,鲜卑将士的士气日渐低靡。 “大人,大王子来信。” 硕佛打开信封,只看到前面四个字就面色大变。 父汗已亡,除掉莫槐,速归。 寥寥数字,鲜卑的天要变了。 “去把段无秃叫来。” “三王子深夜唤我过来所为何事?”段无秃面带疑惑地看着他。 他虽然最开始投靠硕佛,可后来因为莫槐被封为东部大王,他无奈背弃硕佛,他和硕佛的关系一直不怎么样。 后来他虽然又投靠涉易,和硕佛是同一个阵营,但毕竟曾经背弃过他,段无秃也没脸再凑上去,两人一直都是视对方如陌生人。 刚刚知道是硕佛唤他,段无秃还满脸不可置信,将信将疑来到这。 “我有一事要交给段大人来做。” 段无秃抬头直视着硕佛的目光:“三王子信我?” 硕佛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诚恳地剖析着自己的内心,把信交到了他的手中。 “对于段大人,我一直心存敬佩,你我当年之事,段大人其实无需介怀,是我愧对了大人期望,没能成为这东部的大王。” “当年为了族人,大人放弃硕佛,我不怨,如今这件事亦是为了族人,我自是信大人。” 段无秃查看信中的内容,瞬间双耳轰鸣,神情由茫然转为悲痛。 大汗死了。 这几年来大汗时常重病,对于他回归上苍,鲜卑族人都早有准备,可真看到这个消息,他还是如晴天霹雳,一时难以接受。 檀和能终究是他们鲜卑一族最伟大的英雄,是他带领着族人脱离了启朝的控制,是他统一了草原,是他让鲜卑走向了强大。 可这样的英雄终究是离开了。 “大汗啊……”段无秃终究忍不住悲泣出声。 看着段无秃如此悲痛,硕佛也不禁潸然泪下。 他走到段无秃身边,轻拍其肩。 “我知大人悲痛,我同悲泣,可如今当以稳定局势为先,请段大人暂时收敛悲痛,助我一臂之力。” “三王子宽宏大量,段无秃佩服,愿听三王子差遣。” 英雄离世,便该有新的英雄登场,段无秃停止悲泣,抱拳听令。 “那好,趁着消息还未传来,我们明日就行动。” “明日我邀请莫槐和慕容赤来我帐中商量攻城之计,趁机除了两人,段大人则趁机带兵除了他们在军中的心腹,压制局势,掌管大军。” “那就一切按照三王子所说的办。” 两人商量好,段无秃就从他的营帐偷偷离开。 “大人,这边走。”侍从引着段无秃。 “段无秃,这老家伙大半夜干啥呢?”慕容赤刚泄了一把火,往自己营帐中走,就看见了段无秃的身影。 不过他暂时也没多想,直接回了自己营帐中休息。 第二日,硕佛就依计划派人来请慕容赤。 “大人,三王子邀你去他帐中商议军事。” “我知道了,马上去。”慕容赤应了一声,脑海中却浮现出昨夜见到的段无秃,不对,“等一下,三王子可邀请了段无秃?” “小人不知。”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段无秃这老家伙可是出了名的怕自己婆娘,哪怕婆娘不在身边,也不会出去找人泄火。 昨天晚上也不是段无秃轮值,昨天夜里见他的地方,离他的驻扎点可不近。 不对,这不对。 凭借他对段无秃的了解,慕容赤越想越觉得不对。 “乙弗武,你留下整顿兵马,随时准备接应我,一切当心,多注意段无秃。”他还是留了后手。 “是。” 慕容赤怀揣着不安来到硕佛的营帐。 “慕容大人可算来了,就等你了。”硕佛笑着迎了上来。 “是我来晚了,三王子莫怪。”慕容赤看到一旁坐着的莫槐,笑着挨到他身边坐下。 “老三,这人也到齐了,说说你的攻城计划吧。”莫槐刚刚等了半天,早就不耐烦了,直接站起来询问。 “五弟先别急,先让人上点饭菜上来。” “是呀,大王别急。”慕容赤顺势站起来拉住莫槐,趁机凑到他耳边,轻声呢喃,“小心。” 莫槐心中一惊,提高了警惕,面上表情不变,坐回了位置。 硕佛看他坐好,笑着抬手,“啪啪”两声。 门外的侍从应声端着菜进来。 侍从将菜端到两人面前,刚放到桌案上,便瞬间抽出下面的匕首,直接刺了过去。 慕容赤从进这个营帐起,心就没放下过,对于靠近的侍从早有戒备。 前面的侍从刚有异动,他就一脚踢翻桌案,躲开了这致命一击,抬腿向营帐外边跑边喊:“有刺客!快来人!” 莫槐刚才虽得到提醒,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发难,一时没有准备。 看到匕首那一刻,他虽立马侧身,但还是晚了一步,匕首划过他的肩膀。 莫槐大怒,抽出腰上的佩刀,直指硕佛。 “硕佛你干什么?你竟要杀我!” 硕佛看到刺杀全部失败,眼中厉色一闪,周边的气压沉了下去。 “杀了他们。” “大王快逃。”慕容赤一把拉住还想要发怒的莫槐,带着他杀到营帐外。 营帐外两人带来的护卫也立马护了上来。 可硕佛早就在自己的营帐外布下了重兵,将他们一群人团团围住。 “硕佛,大敌当前你竟刺杀主将,你是要谋反不成?”莫槐怒视着他。 “莫槐、慕容赤怀有异心,我奉大汗之命,即刻斩杀二人。” “放屁,你这个奴生子,父汗怎么会杀我?你在假传大汗之命。” 听到莫槐口中奴生子三个字,硕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森然:“贺兰进给我拔了莫槐的舌头。” “是。”硕佛身边的一个小将出列。 贺兰进拔刀冲进那乱斗中,攻势极为迅猛,挥舞的长刀很快便直直劈向莫槐。 莫槐挥刀迎上,对方好大的力气,他双腿叉开,死死顶着,巨力把他压得脸色涨红。 “哼”贺兰进双臂使力,压着莫槐的刀向他的脖颈砍去。 莫槐用出吃奶的劲总算挥开压着他的刀,自己被震得连连后退。 莫槐可不能死,慕容赤看一旁情况不对,一刀砍了眼前拦路的士兵,挥刀迎了上去,阻挡住贺兰进的杀招。

另一旁的段无秃也带着自己的亲兵开始行动,连续诛杀了好几个属于莫槐一派的将领。 乙弗武因着慕容赤的提醒,并未中招,带着一部分大军和莫槐的手下汇合,一同杀向硕佛的营帐处。 “殿下,城外鲜卑大营好像有异动。” “我看看去。” 卫明昭带着鹤十一和鹤九登上城墙,拿出千里镜,望向敌军的方向观察。 敌军营地乱糟糟的,人马似有调动,还有几处零星火光浮现。 “这敌军不会内乱了吧?”鹤九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殿下,我们可要动一动?”鹤十一道。 “再等一等,鹤九你去调三千轻骑,等我命令。” 她最重要的是守好城,也不知这是否是敌军设下的陷阱,不能贸然行动。 可如果是真,就此错过也太可惜,先把人调好再说。 “大人!咻,铛——” 弓箭与兵器相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乙弗武带兵冲破段无秃的围剿,带人刚来到硕佛的营帐前,就看见贺兰进的刀马上要砍到慕容赤的身上,只能搭箭射去。 “乙弗武开路,护着大王冲出去。” “是。” 乙弗武使出所有看家本事,挥舞着手中的长枪,击退贺兰进,往前杀出了一条退路。 可算来了,硕佛望着将要踏马而去的莫槐,嘴角轻扬,拿出弓箭,瞄准心脏的位置,射出。 “呃啊——”莫槐发出一阵痛呼,但他强忍着痛,死死抱紧马脖子。 贺兰进看到这个好机会,挥刀逼了过去。 “大人先走,我来断后。” 乙弗武挥舞着长枪,迎上贺兰进,两人你来我往,连过数招。 看慕容赤已经策马离开,乙弗武才一招凤凰点头击退了贺兰进,勒马冲出。 硕佛望着乙弗武的背影怔愣一瞬,很快又回过神来。 “段大人快去追,我来守营,防止敌军偷袭。” “好!”刚到这儿的段无秃马不停蹄的向逃走的莫槐一行人追去。 “拓跋欢,整顿军营,外松内紧。” “是。” 启军要敢来,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硕佛转身回到营帐。 “父亲,您为何要放过小叔叔。”硕佛的长子格列疑惑的看着他。 小叔叔心脏天生与旁人不同,长在右边,这个事知道的人不多,父亲也是偶然知道,可刚刚他射的箭却射向左边。 “格列,我需要留着他,只有他活着,他和魁利联手,才能让我们的新大汗抛不下我,重用我。” 作为父汗所有孩子中唯一一个奴生子,他从小就受到所有兄弟姐妹的欺负。 他用功读书,努力练武,帮助父汗征战草原,可这又有什么用,父汗从未好好看过他。 他只能讨好涉易,放下所有的尊严。 如今父汗死了,他的机会来了。 他知道慕容赤此人好色,哪怕是在打仗,也忘不了那色欲。 他要留下莫槐,但涉易的命令他不能明着违抗,他利用了段无秃。 昨夜故意让人带着段无秃出现在慕容赤所经过的道路。 慕容赤此人疑心极重,看到段无秃深夜在外,必定心生怀疑,留有后手。 一切果然如他所料。 莫槐逃走,段无秃追了过去,一来一回消耗一下两方的兵力,东部是他硕佛的了。 总有一日整个草原也会是他的。 硕佛抬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庞,语气粘腻:“格列,我不会让你如我一样受到别人的蔑视。” 50. 入朝 “殿下,暗哨来报,鲜卑营中有数千人马冲出营帐,向西而去,身后还有上万敌军追击。”鹤九道。 卫明昭放下了拿了一上午的千里镜,目露沉思。 “让轻骑兵散了吧,出去讨不到好。” “殿下敌军发生内乱,如今正是大好机会,怎能错过?”鹤九不解。 “敌军乱而不损,又数倍于我军,这看似是大好时机,可终究只是水月镜花,扑去只会落得一场空。” “况且我们的目的是守好城,我军经过那么久的作战,亦是疲惫,不能为了这一个机会拿将士的命来冒险。” “是。” “拓跋欢去把埋伏撤了,整顿三军,等段大人回来准备撤军。” 这启军新任主将还真是谨慎,可惜了。 此番父汗病逝,此次出征必然要就此终止,硕佛本想着在临走前摆启军一道,可惜敌人不上钩。 逃了一夜,慕容赤一行人总算暂时甩掉了身后的段无秃。 慕容赤喘着粗气,席地而坐,思考对策。 硕佛突然动手,必定是王庭有大事发生,大汗说不定已经死了。 莫槐现在又身受重伤,若一直带着他,早晚被段无秃那老匹夫追上来。 可就要这样放弃吗?慕容赤阴沉沉地看着一旁的莫槐。 不行!我在他身上投入了那么多,不能就这样弃了,为了慕容部的未来,必须再拼一把。 “乙弗武你穿上大王的衣服,跟我走,剩下的人扮作牧民,一路护送大王。” “是。”乙弗武道。 慕容赤来到莫槐身边,紧紧拉着他的手:“大王,我先把段无秃引开,您可一定要活着回到东部。” 莫槐睁开沉重的双眼,紧紧攥着他的手。 “大人舍命为我,莫槐铭记于心,我会好好活着,大人也一定要平安,今后我的荣光与大人共享。” “好,大王保重,走。”慕容赤上马,带着一半人朝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我们也走。”莫槐捂着伤口爬上马,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见与莫槐拉开一定距离,慕容赤显露出自己的踪迹,吸引段无秃的人马。 “大人,慕容赤在那边。” “追!”段无秃看着前方的慕容赤满脸兴奋,拍马追去。 “慕容赤你跑不了了,快束手就擒。” “老家伙,有本事你就追到我,驾——” 慕容赤带着身后的段无秃溜了两天,浑身疲惫,他扭头看了身后一眼。 时机差不多了。 慕容赤猛然抽出腰间的剑,往乙弗武的坐骑上刺去。 战马因疼痛而兽性大发,胡乱奔跑,乙弗武不可置信地看着慕容赤,看着他眼中的绝情,乙弗武心中一悲。 他勒紧缰绳,强迫控制着发疯的战马向另一方向奔去。 大人,我成全你。 身后的段无秃看见两人分开,他不甘的看了一眼慕容赤,最终还是向莫槐方向追去。 “你们去追慕容赤,其他人跟我去追莫槐。” 乙弗武的战马因为疼痛而奔走的极快,很快便和慕容赤所在地拉开了距离。 可战马终究受伤,血流不断,经过一小会的剧烈奔跑,再也没了力气,双腿一瘫,把骑着的人往前摔去。 乙弗武一个滚动,卸去了摔倒的劲。 他没在跑,就坐在瘫倒在地的爱马旁边,抚摸着它的头颅。 “辛苦你了,老伙计。” “大王你那么信任慕容赤,他不还是抛下了你,你可曾后悔。” 段无秃追来,下马走到他的身边,伸手拽下他的帽檐。 “怎么是你!”帽檐之下竟是乙弗武,“莫槐去哪儿了?” “哈哈哈,段无秃,你终究还是不如慕容大人,被大人耍的团团转。” “你——”段无秃脸沉了下来,眼底冰冷一闪而逝,忽的又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呵,你乙弗武不是慕容赤最忠诚的狗吗?怎么也会被抛弃?” “要不干脆来投靠我吧,老子给你块骨头啃啃。” “呸。”一口唾沫吐到了段无秃的脸上。 段无秃伸手抹了把脸,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脚狠狠踩着他的头:“狗东西,给你脸了。” “来人,绑了,回营地。” 现在再去追,也追不上了,还是先回去给三王子复命吧。 “大人,段大人回来了。”硕佛听到禀告,瞬间站起,“走,去迎接段大人。” 段无秃看着门外迎接的硕佛,即刻下马,快步来到他面前,满怀羞愧,单膝抱手跪地。 “我辜负了三王子的期望,未能擒获莫槐和慕容赤,段无秃愿受惩罚。” “段大人说的什么话,快起来。”硕佛一把将他拉起,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失手,来日再战即可。” “大人一路辛苦,先回营好好休息。” “多谢三王子宽恕。”段无秃把身后的乙弗武推上前,“此人是慕容赤手下的一员猛将,被我擒获,今献给三王子。”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段无秃离开,硕佛将乙弗武带到营帐中。 “乙弗武,你的枪法是跟谁学的?” “家传,自学而成。” “家传。”硕佛望着眼前的少年,想要从他的脸上找出一抹熟悉,“那你可认识乙弗同?” “你认识我父亲?”乙弗武本来低着的头,听到父亲的名字后猛然抬起。 “你竟然是乙弗同的儿子!”硕佛虽有一些猜想,但没想到竟真的是故人之子。 他上前解开了乙弗武身上捆绑的绳子:“你既然是乙弗同之子,那我就饶你一回。” “走吧,别再回慕容赤手下,下次再抓到你,我就不会再放了你。” 乙弗武没有走,他紧紧攥着硕佛的手。 “你说清楚,你认识他对不对?他现在在哪儿?为什么要抛下我的母亲?” “抛弃你的母亲?不是你的母亲嫁给了别人了吗?”硕佛错愕地看着他。 “我的母亲从未嫁与别人,她一直在等他回来,临死前都在念着他。” “你的母亲死了,是我的错,是我辜负了乙弗同。”硕佛听到这个消息,一脸悔恨,“我应该亲自去见你的母亲的。” 硕佛双手搭在乙弗武肩膀上,一字一句诚恳道:“你的父亲是个很好的人,他并没有抛弃你的母亲,他为救我而死在了战场上,没有办法回去找你们。” “当年西征结束后,我曾带着重金去了乙弗部,想要接走你的母亲,可你的外祖父说你的母亲已经嫁去了段部。” “当时王庭急诏,我必须立刻回去,只得留下重金和一封书信交给你的外祖父,让他转交给你的母亲。” “后来你的母亲回信于我,说前缘已断,她已嫁人,拒绝了我的帮助。” “我只得派人带着厚礼去了段部,让她的新丈夫好好照顾她。” “怪不得,原来竟是如此。”乙弗武似悲似喜,“怪不得段部那家伙突然放过了我和母亲。” “当年外祖父不顾母亲意愿,将她强制嫁到段 部,可母亲不愿,她爱父亲,她已经生下了我,她带着我逃去了和段部不和的慕容部。” “在慕容部一个人抚养我,在我八岁那年死在了一个冬夜里,若不是后来遇见慕容大人,我早已死去。” 他从小便怨恨乙弗同,怨恨他抛弃了母亲,怨恨他让自己沦为别人口中没爹的杂种,可怨恨来怨恨去,他从没想过他早就死了。 他怎么能死,他怎么就死了。 乙弗武从小藏在心中的怨恨就这样被猛然撞散,像一层细沙洒在身上,散得到处都是,粘腻难受,却拍不干净。 “是我的错。”硕佛深深的懊悔,“你的父亲被我埋葬在祁连山脚下,你可愿随我去看看?” “我去。” 他要亲自去验证硕佛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为了回去夺取权力,三日后,硕佛退兵。 “殿下,城外的鲜卑退兵了。” “哈哈哈,总算退了,这城我们守住了。”卫明昭一脸喜色,“鹤九派人给楚将军传送军报,十一通知伙夫宰羊杀猪,今天每个将士都要有碗肉汤喝。” “唯。” 收到卫明昭的信后,楚向大喜,幽州叛军本就到了收尾阶段,他干脆趁此乘胜追击,半个月后,幽州叛军全部剿灭。 卫明昭此行带兵的任务彻底完成,她写下捷报,派人送到了京城。 第二年开春,整个北方的叛军全部剿灭,皇帝的圣旨也来到了幽州。 “大启宣平皇帝诏曰:谨郡王卫明昭统帅有功,着令其早日带兵回京,回京后再论功行赏,楚向克敌有功,封为车骑将军,东武侯,食邑三千户,镇守幽州,防范鲜卑,其余人的一律论功行赏。” “臣等叩谢皇恩。” 因着使臣催的急,卫明昭与楚向匆匆告别,就带着大军一路向京城赶去。 到了将近六月份,卫明昭才带着人回到了京中地界。 一踏入京中地界,她就交出了兵符,士兵被皇帝派来的人接管过去。 卫明昭交接好后,便带着亲卫急奔京城,用了一天的时间,总算回到了京城。 城门下,谢玉棠已经早早在此恭候。 “拜见谨王殿下。” 卫明昭看见竟是谢玉棠,立刻翻身下马,快步将他扶起:“谢侯莫要多礼。” 谢玉棠直起腰,向卫明昭看去,蓦地瞅见一个人,微愣,转眼粲然一笑:“殿下,陛下有请。” “我这就随谢侯走,十一你带人先回王府。” “唯。” 卫明昭踏上谢玉棠的马车,一路来到了乾元殿。 “臣卫明昭拜见陛下。” “起来吧,赐座。” “谢陛下。” 卫明昭恭敬地坐在一旁,卫长易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赏。 “战报我都一一看过了,你这次出征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此次平叛你居功至伟。” “全赖将士用命,明昭不敢居功。” “莫要谦虚,有功自该赏。” “谨王卫明昭克敌有功,加赐食邑三千户,赐九环白玉蹀躞带一条,享亲王卤簿,入朝听政,准六部行走历练。” 卫明昭听到这个赏赐怔愣一瞬,接着便是狂喜,立马开口谢恩:“谢陛下。” 卫长易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我对你寄予厚望,入朝后,先跟着吏部尚书好好学学。” “明昭必不负陛下期望。” “离家那么久了,回吧,去见见你的家人。” “臣告退。” 51. 脱 “母妃,阿秀,我回来了。”卫明昭刚一进王府就看见了来迎她的两人。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贺仪真激动地看着她,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断拍着。 “婶婶,明昭一路奔波,我们先回屋坐下聊。”郁秀虽劝着,目光却没有从卫明昭身上移开。 “对,我们先回屋。” 贺仪真牵着卫明昭的手就往屋里走。 回到屋内,屋内已经摆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明昭离开这一年,高了也瘦了,要多吃一点,补补身子,用膳吧。” “好。”卫明昭笑着应下,坐在母妃旁边。 “吃这个。”贺仪真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菜,放到她的碗中。 “好。” 卫明昭笑着接下,温和地回答母妃和阿秀问的每一个问题,挑了几件不那么危险的事说给她们听。 这一顿饭,卫明昭用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用好。 用完膳后,她和阿秀将母妃送回院子。 出了明月阁,卫明昭自然的拉起郁秀的手。 “王府阿秀管理的很好,我离开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辛苦。” “你在战场上可有受伤?” “没有,我知道你和母妃还在等我,我很小心。” “是吗?”郁秀没有全信,明昭从小就能忍,经常报喜不报忧。 明昭小的时候,经常练武练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但她却忍着,偷偷找府医拿药自己涂上,时常瞒着她。 被她发现,怕她伤心,还嘴硬说着不疼。 “你一路奔波,该沐浴更衣一番了。”郁秀快步拉着她往浴池方向去。 到了浴池,郁秀看着她。 “脱衣,下水。”她要亲自看看她身上有没有伤口。 “晚上再洗吧,我还要去见见横川。”她知道她要干啥,想要先推脱过去。 “脱,要不我帮你脱。” “阿秀~”卫明昭想要撒娇,可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只能扭扭捏捏地脱下衣服。 衣服褪去一层,脖间的无事牌滑落出,郁秀一下子便看见了她脖子上那块已经碎裂的平安无事牌。 无事牌碎裂成了两半,又被人重新简单打磨了一下,两块挂在了脖间。 卫明昭看见了阿秀盯着无事牌的目光,面色有些愧疚:“抱歉阿秀,我没有保护好这块玉佩,让敌人的箭射碎了。” 郁秀听闻此言,轻轻扒开明昭胸前的衣服,无伤。 心下一松,粲然一笑,抬手抚摸着这块玉佩:“被箭射碎了,你胸前无伤,那看来它有在护你。” “这样就好,碎了就碎了,别再戴了,无事牌裂,再佩戴就不吉利了。” “我不信这些,阿秀送我的,我要永远戴着。”卫明昭一口否决。 “那就给我一块儿,我也戴着。” “不行。”卫明昭断然拒绝。 “为什么?你不是不信这些吗?”郁秀凑近,目光盯着她,极具压迫感。 “我——”卫明昭一时无言,可还是强撑着反驳,“既已送出的礼物,阿秀如何能要回。” “若我要,阿月不愿给吗?”郁秀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我送你一个新的,过两日我亲自雕刻一个平安无事牌,送到香山寺,请大师加持。” “你带这个碎的,那我也要带这个碎的,你戴新的,我才会戴新的。”郁秀很坚持,她不允许任何一个不好的在阿月身边。 卫明昭看着她眼中的坚持,只能妥协,她不信这些,可移到阿秀身上,她的心却无法那么坦然。 “好,我换,这个我会取下好好保存。” “低头。” 卫明昭听话地低着头,郁秀伸手将她脖间这碎的无事牌取了下来,拿到了自己手中。 “一会儿我帮你收到盒中,好好放好,接着脱,让我看看你身上可有伤。” “阿秀,我不是孩子了。”卫明昭眼神飘移,手停在腰带间,捏着,迟迟不解。 “我知道,所以你是要我帮你解吗?”郁秀噙着笑,一双澄澈的双眼直勾勾的看着她。 “我自己来。” 卫明昭自然不好意思让阿秀动手,自己解开了身上的最后一层束缚,扭着头,不看郁秀,用这个行动来表达自己最后的倔强。 郁秀目光扫过,停在腰间,一道伤痕在如玉的肌肤上是如此的刺眼,她伸手轻轻拂过,又绕过走到身后,背部也有几道刺眼的伤痕。 “疼吗?”她的手一一拂过这些伤痕,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战场上刀剑无眼,难免受伤,这些都是小伤,无碍,我不疼。” 怎么能不疼呢?郁秀知道明昭是在安慰自己:“这些伤疤,我看着疼,我一会儿给你配一些去疤的药,涂上。” 明昭终究是个小姑娘,哪怕明昭自己不在乎,她也要帮她去掉。 “好。”卫明昭乖乖应下。 “入水,泡泡澡。” “好。” 卫明昭迈入池中,池水温度适宜,泡澡刚刚好,郁秀坐在池子旁,陪着她。 “阿秀,陛下准我入朝,并可六部行走,还赐我了九环白玉蹀躞带。” “真的!”郁秀听到这个消息也是满脸惊喜。 卫明昭转身来到她身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真的,陛下似乎把我当成未来继承人来培养,阿秀我或许能完成父王的期望了。” 当今皇帝无子,又痴恋已逝的谢皇后,至今后宫空无一人,登基三年多也没有选人充实后宫。 如今皇族中,与当今陛下血缘最近的虽然就是她,可卫明昭却无法安心,毕竟皇帝以前没有任何一个举动想要培养她。 可这次皇帝的赏赐,让她能确定,皇帝有意选她为继承人。 九环白玉蹀躞带是帝王方能佩戴,六部行走历练一直以来都是培养准太子的潜规则。 大启朝自来便注重对皇位继承人的培养,自武帝起便规定,为君者当熟知政务,体察民情,太子,国之未来,更要再三培养。 凡被立为太子者,百家名士入东宫,朝中二千石者轮流教学,每逢上计,地方官员皆要到东宫讲述各地风土人情,太子满十岁当入朝廷听政。 敬帝登基后,因早年经历不立太子,但又不能不培养继承人,所以当时也形成了一条潜规则,凡被看好的皇子,皆会让其在六部行走历练。 “太好了!阿月,我就知道你可以。” 皇帝的赏赐也很快传到了朝中大臣耳中,搅动了众人的心思,使平静的朝局下暗流涌动。 第二日一早,众位大臣还没有行动,卫明昭便先动了起来。 她并没有急着去吏部了解政事,而是派人把自己买的礼物送到梁府,自己则带着一车礼物去了冯府。 冯宠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后,当今皇帝感慨他辅佐四代君王,多年来为国为民,为其辍朝七日,追封为大将军,追谥靖烈侯,食邑万户。 但冯家如今只有一个孤女冯弋,冯宠只有一个儿子,在十四年前就为国捐躯了,他的儿子也只留下了一个女儿。 皇帝倒也没有亏待冯弋,封她为县主,并赐下黄金千两。 卫明 昭曾当着众将士的面许诺要照顾冯宠的后人,如今回京,自当先来冯府。 “冯弋见过殿下。”冯弋听到门卫来报,谨王来了,匆匆出门迎接。 “冯姑娘莫要多礼,明昭冒昧来访,还望莫怪。”卫明昭不等她行礼,就立马伸手扶着她。 卫明昭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眼前之人。 冯弋面目清秀,一身素服,眉目间带着一丝刚毅之气。 “殿下来访,是冯府的荣耀,殿下请。” “好。”卫明昭将礼物交给一旁的管家,随着冯弋入府。 “殿下请上座。”待卫明昭坐好,冯弋才在一旁入座。 “冯姑娘无需如此客气,我与冯老将军也算是同袍,当时未能及时率兵支援冯将军,明昭一直深有愧疚。” “殿下无需愧疚,祖父之死全赖鲜卑,我还要感谢你,守住了辽东,守住了祖父多年的心血。” “冯姑娘的谢,明昭受之有愧,今后冯姑娘但有所需皆可直接来谨王府找我,只要明昭能办,必会出手相助。” “冯弋确有一事所求。” “冯姑娘请说。” “若有一日,殿下再次挂帅出征鲜卑,可否带上冯弋?让我能亲自为祖父报仇,弋虽为女子,却从小练武,苦学兵法,必不会拖累殿下。” 冯弋站起,朝卫明昭的方向抱拳深深鞠了一躬,抬头目光乞求的望着他。 卫明昭上前将她扶起,语气诚恳,一字一句保证。 “冯家代代忠烈,冯姑娘也是至孝之人,此至孝之举,明昭如何能拒绝,若有一日出兵鲜卑,我必带上冯弋姑娘。” “多谢殿下。” 两人又聊了几句,卫明昭去给冯宠上了柱香,才离开了冯府,乘车去了吏部办事处。 “此处宽敞,以后殿下可在此处办公。”卫明昭刚来到吏部,吏部尚书王度笑盈盈的亲自把他引到他的办公处。。 “今后明昭要多多劳烦尚书大人指点一二。” 卫明昭扫了一眼自己的办公处,面色温和,对王度很是客气。 王度为人圆滑谨慎,八面玲珑,很会借助各方之力,他虽出身寒门,可20岁就高中状元,只用了15年就坐上了六部之首,吏部尚书一职,是个极为不简单的人物。 “自然,殿下有何疑问皆可来寻我。”王度清俊的五官挂着浅浅的笑,“今日殿下初来,不如我让人送些文书,殿下先了解一下吏部的行事规章。” “好,有劳大人了。”卫明昭送王度出门。 “大人,王尚书离开了,你可要去拜访一下谨王。”陈记立马跑来给左侍郎邓伏通报消息。 “自然要去,谨王可是未来有很大概率继承皇位之人,可不能让王度笼络了去。” 邓伏去了卫明昭处拜见,卫明昭也热情地接待了他。 邓伏待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谨王初到吏部,估计有挺多不明白,子录你没事就多去谨王处走走。” 陈记听到这句话,眼睛一亮:“是,大人。” 接下来又连着来了好几个吏部官员前来拜访,卫明昭一一接见,对吏部众人有了个初步印象。 初到吏部,卫明昭并不急于插手政务,表现自己,只是连续半个月都潜心查阅历年文书档案,偶尔自掏腰包,给下吏们添些油水。 “谨王在干什么?” “还在看档案。” 王度听到这个答案,轻笑一声:“这殿下倒是沉得住气,不过也该亮亮手段了。” “去,把那一批异常档案送到谨王处。” “唯。” 52. 出手 来了,卫明昭看着今日送来的档案,嘴角微微勾起。 今日的档案显然和往常不同,半个月了,王度果然出手了。 王度此人有些手段,他虽善于钻营,但能成为吏部尚书,也是靠着屡立功绩。 自幽帝起,朝廷冗官现象就越发严重,吏治腐败,赏罚不公,权贵豪族子弟为官者所占比例越发重。 当今皇帝显然是有想要改变这个状态的想法,年前提拔了寒门出身的王度为吏部尚书。 王度到任这半年,也确实改变了不少。 这半个月来看档案,能明显看出自王度上任后,档案清晰,官员提拔皆凭功绩,公平了不少。 可仅仅这个程度,是无法令皇帝满意的。 但想要让皇帝满意,光凭王度一个人还不够,王度无论如何八面玲珑,终究只是寒门出身,资历太浅,朝中根基不稳。 有些人王度动不得,所以皇帝派他来了,一为历练,二为皇帝解忧。 卫明昭翻着眼前送来的这些旧档。 宝宁28年,裁撤各地府军官吏976人,可这如今976人仍显示在编,饷银照领,去向不明。 这一堆档案实在混乱,同一个官员,考功司和文选司之间的履历竟然能差三年。 还有这一堆,真是老当益壮,一群80多的人了还在为国尽忠,就是不知这群人如今是死是活。 卫明昭越往下翻越触目惊心,她知道这个国家病了,但没想到已经病得如此严重。 官吏是皇帝与百姓之间的桥梁,桥梁不稳,国如何能安。 这些问题必须要解决,但如今的局势容不得大刀阔斧的去改动。 卫明闭目沉思,良久睁开眼,心中有了想法。 三日后,大朝会。 “诸君可还有何事要奏?” “陛下,臣有奏。”卫明昭站了出来。 卫长易看见是卫明昭,提起了兴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谨王有何事要奏?” “臣近日浏览吏部旧档,发现不少年近80的大臣还在为国效力,臣感慨他们的忠义,却也为其身体而担忧。” “他们为国出力几十年,臣觉得该让他们摆脱案牍琐事,安享晚年,臣提议,三品以下官员,凡满60者,当致仕。” 不待其他官员反驳,皇帝直接开口:“谨王仁厚,准其奏,王度这件事交给你来办。” “臣领旨。”王度领命。 “退朝。”皇帝起身离开,众位大臣也转身离殿。 “陛下想要整顿吏治,谨王没有急于立功,大动干戈,先来一招投石问路,确实不错。” 梁墉对于卫明昭越发欣赏,一下朝就对他今天的行为开口称赞。 “父亲,殿下干了什么?”一旁的梁钰开口询问。 “谨王以体恤老臣为名提议,三品以下官员,凡满60者当致仕。” “谨王察制度之漏,不先定官员之罪,给那些人留了脸面,他们若识趣,就该借此收手,若不收手,下一步就该是迎接雷霆之怒了。” “那父亲可要提醒一声那些世叔?”梁铨问道。 梁家百年贵族,自家虽看不上这些小利,可姻亲众多,少不了有几家不懂事。 “不用,都是一群老狐狸了,心里头都明白,若舍不得那份利,我提之又有何用。” “谨王如今势起,如今可以在他身上多投一些砝码,子盛你知会一声,让梁家的那些旧友门生,给谨王行个方便。” “是,父亲。”梁铖道。 朝会结束后,有不少知趣的大臣不等王度出手,查清名单,就上书致仕。 但也有一些人还在观望。 前几日朝会上的提议,只是一个开胃菜,卫明昭可没想着就此就停止。 “拜见陛下。”卫明昭来到乾元殿。 “不用多礼,坐吧。” “谢陛下。”卫明昭坐到一旁。 “谨王今日来找朕是有何事?” “臣在吏部观政,本不该妄言,可这段时间查阅档案,却发现一些国之蠹虫,在蛀空朝廷根基,臣不敢隐瞒,特来上报陛下。”卫明昭说着,小心地上了一本奏疏。 卫长易打开奏疏,心中一惊,这些官员比他想的还要贪婪。 “谨王觉得该如何处理?” “臣不敢断言吏部官员有私,但必定存在漏洞,臣请清查近十年的旧档。” “清查近十年的旧档,这可不是个轻松的活,谨王想好了?” “为国效命,明昭甘愿。” “好,那就交给你来办,但切记不得扰民,不要株连甚广,重点查冒功、空饷、资历造假这三点。” “臣请从翰林院调一批人,辅助臣清查旧档。” “准。” 卫明昭一离开就去了翰林院。 翰林院虽说清贵,可那也只是上面那一部分,下面的和刚入翰林的人可是清贫的很。 要清查旧档,那就不能全用吏部的人,要引入外力。 翰林院就是个极好的选择。 卫明昭一见到翰林院掌院,就拿出了一份名单递了过去:“奉陛下旨意,本王要抽调这些人。” 卫明昭早在要清查档案之前,就已经提前选好了人,列好了名单。 她选的大多都是一些刚入翰林院的人,这些人大多都还没有找靠山,还有一些翰林院的老人,这些老人不善钻营,没有谋个好职位,一直呆着没挪窝。 名单上的人和朝廷权贵牵扯不深,又有一定的能力,还有上进的野心,让他们来查档案,这些人会用心的。 掌院很快就把这些人带了过来。 卫明昭扫视了一眼这些人:“本王信赖诸君的才华,特地向陛下请旨,调诸位到吏部,这段时间就要劳烦诸位了。” “多谢大王赏识,我等必当尽力。”众人齐声。 “那诸位就随我走吧。” 卫明昭带着人一到吏部,就立马调取了司务处文簿档案。 左侍郎邓伏听到这个消息,匆匆赶来。 “殿下,这些陈年旧档藏在库房深处,难免潮湿霉变,不好查阅,不如我先派人整理一番,再交殿下清查。” “既然霉变,那更须抢救,本王出银子,请工匠连夜修复。” 卫明昭并不担心,笑着走到他面前,拍了拍邓伏的肩膀。 “这库房好像是邓侍郎来管理,我知道大人清廉,不过这档案关乎国家根基,邓侍郎也不要不舍得修啊。” 说完,将他伸手推开,打开了库门。 进入库房,卫明昭随手打开了一本,看着那好好的档案,轻笑一声。 “确实是有点霉气,不过倒没有邓大人说的那么严重,过两天我让人搬出去晒晒就好了,邓大人,你说呢?” “殿下说的是。”一旁的邓伏只能顺坡下驴,咬着牙陪着笑脸。 “既然如此,那邓大人就去忙吧,本王要带人清档了。” “下官告退。”邓伏一转身,脸上笑意消失。 “大人,邓侍郎在谨王那里吃了瘪。”王度一派的人急匆匆来传达这个消息。 “这才刚开始,邓伏就如此沉不住气,看来他没少掺和。” 王度轻蔑一笑,就邓伏这手段,还想给他使绊子,此人不足为虑。 “殿下既然要清查档案,那让我们的人暗中帮一把,顺便帮我除掉几颗碍眼的钉子。” “唯。” 卫明昭清查吏部档案这一手,触动了不少人敏感的神经。 深夜,清查了一天档案的卫明昭刚回到王府。 刚迈入王府,卫明昭正打算去找郁秀,鹤十一就过来低声禀告:“殿下,广元伯在客厅等着。” “我知道了。”卫明昭转步去了客厅。 “拜见殿下。”一个中年男子看见卫明昭进来,笑着迎上去行了个礼。 “广元伯无须多礼,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听闻殿下正在清查吏部旧档。” “确有此事,广元伯可是有何见教?” “我也算是殿下的长辈,听闻此事,冒昧开口劝一句,殿下刚入朝,可能不知朝中水深,这些陈年旧账可牵扯着不少朝廷文武大臣,有时候糊涂账还是糊里糊涂办为好,殿下觉得呢?”广元伯韩识道。 广元伯的曾祖父是简帝的舅舅,广元伯按辈分也算是卫明昭的表叔。 卫明昭面不改色:“我倒是想听表叔的劝,可有些账糊涂不了,本王只能依律来办。” “殿下真的不能 网开一面,若今日高抬贵手,来日……”韩识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经很明确。 只要卫明昭网开一面,来日登顶皇位之路可助其一臂之力。 卫明昭不为所动:“明昭深受陛下信赖,自当秉公处理,今夜已晚,广元伯请回吧。” “你……哼——”韩识听到他如此不是好歹,气得挥袖离开。 此后几天,也有人陆续来找卫明昭,请她在档案上松松手,可她油盐不进。 随着档案不断被清查,一些有牵扯的人开始坐不住了。 “不能再耗下去了,卫明昭这家伙竟如此不留情面,那我们也要先下手为强。” “伯爷打算如何做?” 广元伯韩识目光阴狠:“他想查,那就让他没东西可查。” “殿下您要的档案。” “放这儿吧,看你头上出的汗,先坐着歇会儿。”卫明昭对着他招呼了一声。 这小吏也没推辞,找了个地方坐下,感受着冰鉴传来的凉气,只觉浑身舒爽。 “还是殿下这凉快,这鬼天气,热的人难受,听说前两日南郊有人放在院里的柴火就直接燃了起来,好大一场火,整个家都被烧没了,不过万幸人没事。” “这天确实热。”卫明昭从腰间拿出一个金珠,弹到小吏怀中,“一会儿去买点冰镇的酸梅汤,给部中的兄弟解解暑,剩下的赏你了。” 小吏开心地拿起金珠:“谢大王赏,小的这就去给兄弟们买酸梅汤去。” 卫明昭望着小吏离开的背影,轻笑一声。 王度这是怕我阴沟里翻船呀,还派人来提醒我,不过,那些人也确实该忍不住了。 就这样平静无波的又过了几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着火了,快来救火!” 吏部存放档案的屋子,劈里啪啦的响着,大火将屋内的档案一一吞噬。 “殿下,殿下不好了,档案被烧了。”吏部传信的人来到了王府。 “你说什么?”卫明昭不可置信地拽住他。 “档……档案被烧了。”传信人颤颤巍巍。 卫明昭一脸愤怒来到吏部。 看着眼前已经被熄灭、一片焦黑还冒着热烟的房屋,卫明昭再不复往日的温和守礼。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这怎么就烧着了?”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滚。” “大人,那档案已经全部被烧了。” “埋伏的不错。”邓伏拍了拍眼前的青年,“子录干得很好,下次本大人就提拔你为主事。” 陈记满脸谦卑:“是大人教的好,子录先多谢大人提拔。” “哈哈哈,那卫明昭如此嚣张,不留情面,现在肯定要气死了,明日本大人就参他一本。” 邓伏一脸得意,陈记在一旁陪着笑。 第二日在早朝上,就有多名官员联名参了卫明昭。 皇帝没有当庭斥责,只是冷着脸,下朝后将他叫到了乾元殿。 “哈哈哈,伯爷果然厉害,听说那谨王是苦着一张脸从乾元殿出来的,肯定被陛下骂惨了。” “那小子乳臭未干,还敢插手这事,现在估计躲在王府里面哭呢,这次有他好受了。”韩识听着一旁官员的话,很是得意。 接下来一段时间,因着库房着火一事,清档一事暂时搁置,翰林院那些借调的官吏也被还了回去。 自从乾元殿出来后,卫明昭没有再去吏部,一直窝在王府,京中人传谨王这是嫌丢脸了,没脸再去。 夜晚,谨王府。 “拜见大王。” “子录到了,快坐。”卫明昭笑着将他扶起,神情松快,一点都不像犯了错的人。 “大王,邓伏的交易册,我已经知道在哪了,不过防守较严,我没办法偷出来,只能请殿下出手了。”陈记将自己画的所藏地地图递了过去。 “真是多亏你了子录,此事结束后,本王必定保举你为一郡太守。”卫明昭扫了一眼地图,便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出声保证。 “多谢大王栽培,记必定鞠躬尽瘁,以报大王提拔。”陈记激动的拱手行礼。 此次过后,他陈记再也不是邓伏身边一条被呼来喝去的走狗。 53. 陈记 “殿下信得过此人?”陈记离开,顾横川从身后的屏风处出来。 他历来讲究知恩图报,对于陈记这种背弃旧主的行为挺看不上。 “信不信得过又有何妨,能用就行,陈子录此人渴望功名利禄,而这些本王都能给。” 当初初到吏部,邓伏派陈记来接近他,见到陈记第一眼,她便察觉出他眼中的渴望和不甘。 她觉得此人有些用,因此和他相处时,总是无意间夸奖他的才华,表达对他的欣赏,对他才华埋没表示可惜。 后来发现那档案有问题,而这些档案想要瞒天过海,必定少不了吏部的内应,吏部藏了一条大鱼。 而有能力办这些事的,只有吏部尚书和左右两位侍郎。 其中左侍郎邓伏在吏部待了近十年之久,这里面很多档案也都是他经手的,邓伏最为可疑。 她就故意在陈记面前说漏嘴,想要钓一钓他,陈记也盯上了他这个谨王,想要借着他的力往上爬,自然也是乖乖上钩了。 卫明昭的目标从来就不在那堆档案,清查档案只是她放的一个诱饵。 清查档案确实能割下一些腐肉,但骨头都坏了,只割下一些腐肉起不了大用。 她干脆和皇帝一起设了一个局,用清查档案一事来打草惊蛇,让那些人动一动。 又借着晒档案除霉味的时候,提前把那些档案掉包,再装作放松警惕,让他们烧毁了那些提前换好的档案。 自己则故意装作一蹶不振躲在王府,让那些人放松露出马脚。 “横川,你带领一些人今夜就去,把这证据取回来。”卫明昭拿出一块令牌交到他的手中。 “行,我去去就回。” “注意安全。” “放心。”顾横川拍了拍那只握着他的手。 顾横川借着卫明昭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出了皇城,到了城外的邓家别院。 “你们几个在外面放哨,一炷香后我若没有带人回来,你们就进来帮忙。”顾横川抬手指了身后的几个人。 “是。”那几个人散开,四处放哨。 顾横川带着剩下的几个人,略微一蹬就翻过了围墙,照着陈记给的地图,小心地往目的地摸索而去。 “谁……”别院侍卫看到一个黑影,话还没说完就被放倒在地。 “你们几个守着,我进去拿。”顾横川用铁丝小心地打开门上的锁,转身关上门进去。 他借着月光,在书架上小心地翻找着。 “找到了。”他打开夹层板,取出了里面的东西,翻开看了看。 殿下要的东西到手了。 他将书架复原,从屋里退了出来,又把门锁上。 “走。”顾横川带着人马不停蹄赶回王府。 “东西拿到了!” “你没事吧?”卫明昭没有急着去看那证据,反而目光紧紧的看着他。 望着那目光,顾横川咧嘴一笑:“没事。” 卫明昭听到他的回答放下心,这才接过那证据,翻开看了看。 “好!有了这证据,这些人跑不了了。” “必须得趁这些人发现之前,就要将他们拿下,我现在就得进宫。” “你今夜辛苦了,先回去好好休息,前几日辽东有人献了些鲟鳇鱼,明日请你尝尝。” “那好,明日我在望月阁恭候小殿下。” “知道啦,我走了。” 卫明昭拿起身后这些天派人加急清理的档案信息和这些证据,深夜进了皇宫。 “陛下,谨王有要事求见。”程攸开口对着龙榻轻唤。 卫长易在他刚出声就睁开了眼睛,自玉兰死后,他的睡眠就很浅,甚至时常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让谨王进来吧。” “臣卫明昭拜见陛下,深夜入宫,打扰陛下安寝,还望陛下恕罪。” “说吧,什么事?” “吏部一事已经查到关键线索,特来回报陛下。” 一旁的程攸取过他手中的证据,小心递到皇帝面前。 卫长易打开仔细一看,越往下看神色越沉:“一群蛀虫,该杀。” “谨王,你和程攸各调一队宿卫军,把这上面的人全部给我拿下。” “是。” 卫明昭带着一队人马直扑左侍郎邓伏家中。 “一个都不要放过。” “是。”卫明昭一声令下,宿卫军便立马开始行动。 “谨王你在干什么?”邓伏连件外袍都没有套就被压了过来。 他看着突然出现的卫明昭又怒又慌。 “这不很明显吗?我奉陛下口令,来捉拿大人。” “我有何罪?我不服,我要面见陛下!”邓伏强撑着混乱的心绪,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 卫明昭看着眼前的邓伏面容扭曲,没空和他纠缠:“压下去。” 邓家处理完,卫明昭又带着人急奔广元伯府,拿下了韩识一家。 “卫明昭你竟敢阴我,你等着,一切还没完。” 韩识挣扎着朝着卫明昭喊去,身后的宿卫军抬手捂住他的嘴,将他押走。 忙碌了一宿才算把人捉拿完。 早朝,大殿内空了不少,好几个位置都缺着人。 可大殿的朝臣个个都是眼观鼻,鼻观心,昨夜的兵戈声可是响彻了不停,殿内个个都是老狐狸,自然是没有一人开口。 “陛下驾到——” “拜见陛下,陛下万年。” “万年,呵——”卫长易听到这二字嗤笑一声,说话阴阳怪气,“朕登基还不足四年,外有鲜卑寇边,内有贼寇乱民,都这样了,朝中竟还有奸臣祸国。” “你们还有口说万年,我看你们就是想早点气死朕!” “陛下息怒!”满殿朝臣齐刷刷跪下。 “息怒,我如何能息怒。” 卫长易拿出卫明昭昨夜献上的证据,开口读了起来。 “宝宁29年,韩识私吞……” “宝宁31年,邓伏……” “弘正元年……弘正三年……” 一桩桩罪状从皇帝口中出来。 “啪——”卫长易读不下去了,把这些罪状狠狠摔在地上。 “我掏着俸禄,高官显爵,养着你们,你们就如此回报我,该死,都该死。” “陛下息怒。”满殿大臣头叩得更低,没有人敢上前直触皇帝的怒火。 卫长易发泄了一通,渐渐变得平静:“起来吧。” “谢陛下。” “这些人你们觉得该如何处理?丞相你来说。” “陛下,这些人虽罪大恶极,可毕竟牵涉太广,朝廷才刚刚平定贼寇,不易再生事端,不如从轻发落。” 丞相田异小心翼翼地抬眸瞅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又很快压了下去。 唉,咋就让我当上这丞相呢。 田异此人五十多了,早就没了闯劲,只想安安稳稳的等待致仕,可没想到一年前却被皇帝提到了丞相位置上,先是有李巢造反,现在又碰上这件事,内心不由得直呼倒霉。 “从轻发落。”卫长易重复着这四个字,不置可否,目光又看向了一旁的吏部尚书。 “王度,你说说该怎么处理?” “臣身为吏部尚书,治下却犯下如此大错,臣有罪。”王度先躬身请罪,又道,“丞相之言或是有理,可犯下如此大罪,若不重罚,如何正国法,定民心。” “臣觉得唯有施以重罚,方能震慑人心,使人不敢再犯,臣请重判。” 卫长易没有开口,目光又扫向了一旁的卫明昭。 “谨王说说你的看法。” 听到皇帝点她,卫明昭出列回答:“陛下,两位大人皆言之有理,不重罚不足以摄人心, 可罚之太过又容易生乱。” “臣觉得可尽诛首恶,对于从犯可免官流放,犯罪较轻者可罚俸降职,让他们戴罪立功。” “思虑的不错,你在吏部也呆了一段时间,从明日起去刑部历练历练,这件事交给你来办了。” “臣领命。” “退朝——” 第二日,卫明昭来到刑部。 经过吏部一事,没有人再敢小觑这个年轻的谨王,再加上他手握皇帝的命令,刑部上下皆很配合。 皇帝的处罚圣旨很快就下来了,韩识邓伏等主谋抄家问斩,其亲人流放越州,其余从犯抄家流放。 接下来这段时间,卫明昭就带着刑部的官吏和监察使一起四处抄家。 “殿下,这些可要小人帮您送回王府?”一群士兵抬着几箱珠宝放到他面前,小声询问。 卫明昭随意打开其中一箱,是一箱满满的黄金,她抬手合上。 “把这一箱送回王府,其它的登录在册,后面每家我也只要一箱。” 几个士兵脸色稍变,又很快领命:“唯。” 抄家虽说大部分资产都要归于国库,可抄家也不是个轻松活。 封门,分类,造册,呈报,每一步都需要消耗不少精力。 经手的官吏自然要层层昧下一些,这也算是一个官场的潜规则。 而她作为此次抄家的主要负责人,她若不拿,其他人也不敢放心拿,这上上下下的官吏吃不到油水,对她这个负责人自然会心存怨恨。 拿虽然要拿,但拿多拿少可不一样。 这些士兵抬来几箱珠宝就是为了试探一下卫明昭的胃口。 她这个领头的拿的多,他们这些人自然也可以多拿一些。 可卫明昭本身就不缺钱,靠着前段时间的出征,更是又积累了一大笔,这点钱她看不上。 她少拿一点,对底层的小吏影响不大,但随行的官员可不好越过她太多。 卫明昭这段时间很忙很忙,白天忙着抄家,晚上忙着见人。 此次吏部一事,处理了不少官员,官位也空出了不少。 皇帝权贵朝臣都在互相博弈,趁机安插着自己的人。 卫明昭出了那么大力,自然不会错失这个安插自己人的好机会。 “殿下,陈记求见。” “让他进来吧。” “子录拜见殿下。”陈记躬着身子很是谦卑。 “子录来了,过来看看。”卫明昭招了招手,“我本打算明日去你家中寻你,没想到你正好来了。” “人言衣锦还乡,不过我朝实行回避制,不能让你回丹阳,你觉得隔壁的吴郡如何?” 卫明昭抬手指着地图上的一点。 陈记看着那一点,神色激动:“吴郡物产丰富,人杰地灵,自然是极好。” “子录既然觉得不错,那我就举荐你为吴郡太守如何?” 陈记听到这个消息,面色大喜:“记必不负殿下厚望,今后殿下但有吩咐,子录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子录有心了,回去等好消息吧。” “臣告退。” “殿下倒是对这个陈记挺上心的,就不怕今后被反咬一口。” “十一,这天下的人有好有坏,有君子有小人,用人不是全用好的就对了,这天下没有废物的人,端看用人者能否把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 “用人就如一场豪赌,赌对了,全盘通吃,赌错了,那就再挑下一颗棋子填上。” “况且严广的老家可是就在吴郡。”严广当年背弃父王,害死长姐,他们两家可算是不死不休。 严仓兵败身死,严家如今的地位可不如往昔,如此良机,她若不出手,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她所掌握的权势。 “陈记此人权欲心重,为了往上爬,都无需我吩咐,到了吴郡他自会知道该如何办。” 54. 姻缘 “怎么这么多珍宝摆在这儿?” 顾横川来到客厅,看见屋内摆了那么多箱金银珠宝,感觉要被这金光闪瞎了眼。 “这俩月来抄家挣得。”卫明昭忙活了两个多月,今日总算是把事情忙活完了,还安排了几个自己看好了的人。 “横川要是有喜欢的可以随便挑,我让人送到你院中。”卫明昭又看向一旁的鹤十一三人:“你们三个有喜欢的也随意挑。” “谢谢殿下!” 鹤五听到这句话,眼神一亮,声音都甜了不少,虽然殿下从不亏待他们,可钱这东西还是越多越好。 一旁的鹤九也开心地去挑选,鹤十一也走了过去,不过注意力倒没有放这些珍宝上,只是偷偷地把目光放在殿下身上。 卫明昭看着一旁端坐不动的顾横川,眉梢微挑:“横川不挑吗?” “我住在王府,衣食住行皆被殿下包了,这堆珍宝到我手里也没什么用,这要是堆兵器,我倒是能挑挑。” 顾横川虽算不上出身富贵,可从小也是衣食不愁,对于这些珍宝虽有惊叹,却并无渴求。 “兵器呀,好说。”卫明昭站起,拉住他的手,“我库房中有父王当年珍藏的兵器,走,带你去挑件趁手的。” “好啊!”顾横川跟着他往外走。 走了两步,卫明昭又停下回头看向三人:“你们挑完后,把剩下的都去换成粮食,分给城外贫困的百姓。” 她不缺这点,这些既是从百姓中榨取而来,那就散给百姓,好让他们今年能过得松快些。 “是。”三人领命,卫明昭带着顾横川离开。 鹤十一望着两人携手离去的背影,目光划过一丝黯然,鹤五伸手拍了拍他:“快挑,别看了。” 卫明昭带着顾横川一路来了库房:“试试,看看哪件合手?” 刀枪剑戟,各式各样的兵器皆静立在库房内,兵器的刃处闪着幽幽的寒光,无需上手,便已经能感觉到其中的锋利。 顾横川看着这些兵器,目光瞬间被点亮,他激动上前,小心地抚摸着这些兵器的纹路 手指划过,寒意顺着手指传到他的脑中:“好!真乃绝世神兵。” 他的手指划过一件件兵器,最终停留在一把雁翎刀上。 这把兵器不算最好,可用着趁手,他最擅长的终究是刀法。 “选好了,就这件。” “那我们两个出去比划比划,看看这件新兵器是否合手。”卫明昭随手拿起一把横刀,走了出去。 来到院中,两人手持兵器,相对而站。 卫明昭动了,她手持横刀从侧面攻去,顾横川抬起雁翎刀轻松挡住。 卫明昭被击退,她瞬间改变了作战策略,她的力气不如顾横川,但身法轻盈飘逸,游走在顾横川身边。 顾横川凌空而起发动攻击,翻身来到他的身后,轻笑一声。 “小殿下,要当心喽。” 卫明昭转身挥刀,与身后攻来的雁翎刀狠狠撞在一起,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雁翎刀的主人没有给卫明昭喘息机会,持刀连续快攻,将他击得连连后退,卫明昭左脚猛然一撑,双手青筋暴起,阻挡住对方的攻势。 “小殿下可要输了哦。” “是吗。”卫明昭看着顾横川的眼睛,粲然一笑,猛然卸力,顾横川被这笑晃了神,察觉到他的动作,立马收起力气,怕伤了他。 卫明昭借机侧身,横刀迅速停在他的脖间。 “我输了,小殿下。”顾横川转身,看着卫明昭的眼睛,笑着认输。 “你很厉害,是我胜之不武。”卫明昭将横刀从他脖间移开,神色淡淡。 她的武艺不如他,她不是他的对手。 “从来就没有什么胜之不武,输了就是输了。” 顾横川没有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他当年游走天下间就已明白,只要能赢,手段并不重要。 “打了一场也饿了,小殿下可愿赏脸,跟我回望月阁用膳。” “走吧。”卫明昭点头答应,二人一同离开。 “殿下马车备好了。” “走吧,去城外接阿秀。” 卫明昭登上马车,端坐在马车内,看着手上这两块无事牌。 这两块无事牌早就雕好了,一直在她身上放着。 她想着亲自去寺庙请大师加持,更虔诚一些,不过她前一段时间太忙,抽不出空来。 今日闲暇,倒是可以亲自前往寺庙,顺便把那藏在暗地里的老鼠引出来。 卫明昭坐在马车上,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马车行至一片树林,林内很寂静,只有车轮碾压树叶,传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马车内,卫明昭拔出了手中的剑,剑身映照着她那双无情淡漠的双眼。 “杀了卫明昭!”一群蒙面黑衣人窜出,向马车上的人攻去。 卫明昭此行带的侍卫并不多,但看见这突然冒出来的一群黑衣人,侍卫却无一人惊讶慌张。 卫明昭早就猜到会有人来刺杀她,秦桧还有仨好友呢,此次她揭开吏部一事,牵扯那么多人,必然会有人来报仇。 与其让这些人藏在暗处,不如早点引出来。 周围的侍卫虽早有预料,可这些黑衣人此次行动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各个招式凌厉,以命搏命。 一个黑衣人拼死突破卫明昭身边侍卫的防守,持剑猛然刺穿马车的帘子。 一把长剑在他刺来的那一瞬间,划破了他的喉咙,鲜血喷洒而出。 黑衣人终究慢了一步。 卫明昭掀开帘子,一脚将他踢翻在地。 “殿下,贼人已全部处决。” “将这些尸体送到周岳处,让他这个洛阳令看着办。” “是。” 卫明昭将手中的剑在敌人的衣服上抹了几下,擦干净了上面的血迹,收回剑鞘,转身去了另一辆马车。 刚刚的那辆沾上了血迹,不能污了阿秀的眼:“走吧。” 马车驶出树林,来到郁秀的行医处。 “阿月!你怎么来了?”郁秀忙完,一抬头便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卫明昭。 卫明昭走到她的身边,满脸温柔,笑着伸出了手:“不知我可有幸邀请郁姑娘一同出游。” “当然可以,不过大王可要牵好我的手。”郁秀笑看着眼前搞怪的阿月。 “那是自然。”卫明昭粲然一笑,紧紧握住她的手。 郁秀低头望着两人交握的手,目光不经意间瞥见阿月衣袖上的那一抹红色。 血色落在那竹纹上,青竹开花,格外显眼。 卫明昭顺着阿秀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衣袖上的那一点血迹,眉心微皱。 我如此小心,还是污了阿秀的眼。 “我……”卫明昭刚开了一个口,还未说完,郁秀便拿出了一个帕子,略微折了一下,绑在了她的袖间,遮住了那一抹血色。 “走吧,再不启程可就晚了。”郁秀紧紧攥着卫明昭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平稳来到了香山寺。 卫明昭谨遵着刚才所言,牢牢握着郁秀的手,来到了寺内,亲手将两块无事牌交到了玄正大师手中。 她带着阿秀在寺内闲逛,一路漫步到了大殿。 大雄宝殿内,释迦牟尼佛供奉于此。 郁秀双手合十,默默在心中祈祷。 佛祖在上,阿月活的太苦太苦,愿佛祖能保佑她今后平平安安,万事顺遂,还有婶婶,愿她能健健康康。 卫明昭本不信这些东西,可看着阿秀如此虔诚,她抬眸望了一眼佛像,终究低下了头,双手合十,亦是祈祷。 惟愿母妃和阿秀此生平安,万事顺遂。 “殿下!”两人祈祷完,刚牵手迈出大殿,迎面便撞上了梁钰。 “月娥!这么巧,你也在这儿?” 卫明昭一脸惊喜,却没有注意到梁钰目光轻轻扫过两人紧握的双手。 “是啊,真巧,这位就是郁姑娘吧。”梁钰看着郁秀,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早就听说过谨王的身边有个一直陪他长大的姑娘,谨王很重视,可或许是阴差阳错,她却一直没有和郁秀见过面。 郁秀抽出了阿月紧握着的手,温柔地目光与梁钰对视:“郁秀见过梁小姐。” 梁钰扫过两人松开的手,笑意加深。 “郁姑娘秀丽端庄,水木清华,月娥早就神交已久,今见之喜之,可否冒昧称呼一声郁姐姐?” 郁秀轻扬唇角:“当然可以,我一直听阿月夸你聪慧灵秀,妙绝时人,如今能结识你这样一个妹妹,我可高兴坏了。” 卫明昭看着被抽出的手,愣了一下,又看两人相谈甚欢,一时满心欢喜。 “阿秀温柔赤诚,月娥率真豁达,我就知你二人定能相处得来。今日如此巧合,月娥不如同我和阿秀同游这香山寺。” “我还要去找大师解签,恐怕不能同行,等晚些时候我再找殿下下棋。” “那我今夜在禅房静候月娥。” 梁钰点了点头,卫明昭笑着拉起阿秀的手离开,同游香山寺。 梁钰则拿着自己抽的签去到了解签大师处 。 “施主求什么?” “求姻缘。” 解签大师接过梁钰得来的木签,细看。 签曰:金匮珠还 签文:明珠出海会逢时,金匮瑶箱待护持。万事且随心意转,九重天外步云梯。 “金匮不锁有缘人,瑶箱只待凤还巢,施主只需遵本心,一切皆能如所愿,阿弥陀佛。” “一切皆能如所愿。”梁钰听着大师的解释,嘴中重复着这几个字。 她所求的便是有朝一日登临凤位,执掌大权,让梁家再次兴盛。 谨王会是那颗明珠吗? 既能如我愿,谨王当是明珠。 梁钰撇了一眼那根抽出来的竹签,下定了决心:“多谢大师解惑,我明白了。” 卫明昭带着阿秀游玩了一会儿,用了素斋,就回了禅房,如今天色已晚,自是要留宿一夜。 回到禅房后,她摆下棋盘,静候梁钰的到来。 “殿下。”门外响起了梁钰的声音。 卫明昭起身开门:“月娥可让我好等。” “哈哈,让殿下久等了,那这盘棋就请殿下先行。” “月娥棋艺精湛,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卫明昭没有推辞,拿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 两人你来我往,但心都没有在这棋盘上。 “月娥今日求的是什么签?” “姻缘。” “姻缘!”卫明昭手一顿,抬眸看向对面的梁钰,“结果如何。” “上上签。” “上上签,那是极好了!月娥秀外慧中,也不知道将来何人才能与之相配。” “殿下神仪明秀,文武双全,不知会心仪什么样的女子?或许是如郁姐姐那般温柔秀丽之人。” 梁钰吃下他的棋子,这才抬眸看着他的眼睛,等一个回答。 卫明昭拿着棋子迟迟未下,目光与之对视,唇角微弯,红唇轻启:“月娥说笑了,我视阿秀如亲人。” “至于心仪的女子——”卫明昭拉长了声音,没有接着解释,反而目光灼灼的盯着梁钰,“我还不知月娥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梁钰落下一子,避而不答,问了另一个问题:“殿下如何看待居摄太后?” “当年桓帝早亡,幸有居摄太后,太后执政十八年,国泰民安,居摄太后一生于国有功,于民有益,明昭佩服至极,月娥问此,可是有慕太后之志?” 梁钰听完他的这番话,抬头目光紧紧望着他,卫明昭目光极为真诚,似乎皆是肺腑之言。 梁钰望着他的目光,忽的一笑,谨王爱谁她并不在乎,重要的是谨王的想法能否和她同频。 “若有一日,我想插手政事,殿下会如何看?” “月娥之才胜过朝中大多人,合该一展才华,若有一日能临凤位,二圣临朝,未尝不可。” “殿下这般开明豁达,文武双全,月娥真是欣之爱之。”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亦心仪于月娥这般胸怀大志,聪慧率真之人。” 两人四目相对,皆从对方的目光中得到了答案,相视一笑,达成共识。 下了两盘棋,卫明昭送梁钰出门,看她走远,转身去了一旁郁秀的禅房。 “梁姑娘走了?” “走了。” 卫明昭坐在郁秀的身边,拉起她的手。 “阿秀,你觉得我的王妃选择月娥可好?” 郁秀扭头看着她,脸上没有笑意:“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如今这情势还能如何觉得,王妃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为我提供助力。”卫明昭紧紧攥着郁秀的手,“只有娶了月娥,才能彻底把梁家绑在我这一边。” “那梁姑娘会为你保守秘密吗?” “会的,月娥想要凤位,想要一展抱负,而我想要龙位,许她二圣临朝,我们两个的目标是一致的,她会保守好这个秘密的。” “况且我不会拘着她,月娥将来若有看上的人,我也不介意她养在身边。” “我的小阿月啊!想了那么多,却为何总忘了为自己想想?” 听到这句话,卫明昭笑了,她松开了郁秀的手,拿出了怀中的无事牌,小心挂到阿秀的脖间。 “我不在乎这些,我只求你和母妃能永远陪在我身边。” 郁秀低头看着脖子上挂的这块无事牌,抬手捧起,手指摩挲着这块玉。 “从小你就黏着我,大了还是这么黏人。”郁秀拿过她手中的另一块无事牌,抬手挂在她的脖间,“你这么粘人,我怎么舍得离开。” 55. 鲜卑来使 鲜卑,弹汉山王庭,涉易皱着眉坐在王座上。 一年前,檀和能病逝,临终前派人将前线的涉易传唤回来,可涉易虽一路快马加鞭,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未曾见到他最后一面。 檀和能虽然留有遗言,把大汗之位传给涉易,可涉易凶狠残暴,平时得罪了不少的人,王庭中有太多人并不想让他继承大汗之位。 檀和能身边的一个侍者曾经受到涉易的鞭笞,对他心怀怨恨,知道大汗急召涉易就派人把这个消息传给了魁利的舅舅步六孤虎。 步六孤虎得到消息后,立马派人给魁利传信,并派人一路刺杀涉易。 步六孤虎派出的人虽多,可涉易哪怕性格残暴都能被选为大汗,自然是有几把刷子,他派出的人皆折于涉易刀下。 不过他派出的人也阻挡了涉易回程的步伐,涉易未能见檀和能最后一面,檀和能的遗言也被身边侍从拦截。 王庭之中本就对涉易不满的官员,借机发挥,阻挠他继承大汗之位。 涉易在遇到刺杀的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王庭有异动,派人提前调了大军。 涉易凭借着大军和手中的大汗遗旨,镇压了王庭一切反对之声,强制登上大汗之位。 涉易虽登上了大汗之位,可这个位置并不稳当。 西部的魁利在得到舅舅步六孤虎的消息后,就直接撤兵,带着大军回到了西部,公然举兵反对他这个新大汗。 至于东部,他虽然提前给硕佛传达了消息,可还是让莫槐跑了。 莫槐跑回老巢也举兵反对他这个新大汗,涉易于是任命硕佛为东部大王,命其平定叛乱。 硕佛用了半年的工夫,总算是击败了莫槐,彻底占领东部,可莫槐却带着数千残兵逃脱到了西部,和魁利会合。 “大汗,东部大王到了。” “让他进来。” “拜见大汗,不知大汗召我前来所为何事?”硕佛躬身行礼。 “老三先坐下,你我兄弟无需如此多礼。” “是。”硕佛找了个离涉易近的位置坐下。 硕佛平定东部后就被涉易急召回了王庭,东部由其长子格列和心腹拓跋欢镇守。 “魁利经营西部十余年,手下又有向西方行商的商队源源不断地支持,如今我军虽有推进,可一时半会儿攻不下来。” “莫槐能从东部逃到西部,看来中部也有不少反对我的人,我打算先暂停与魁利的争斗,将这些藏着的内鬼揪出来,老三,你觉得如何?” “内鬼确实要抓,可一旦停战,魁利便得喘息之机,若他再借机联络启国,得到启军的支持,以后恐怕就更不好对付了。” 硕佛并没有直接表态,只是把一些忧虑说了出来。 “我知道,所以我想让你出使启国,率先和启国联盟。” “我所信赖的人中,你最有谋略,对启国了解最深,由你出使我才放心。” “父汗——”一个红衣少女未及通报,直接跑了进来。 “我的须蜜多怎么来了?”涉易看见这突然闯入的女孩,脸上瞬间绽放出笑颜,声音都比往常柔了三分。 “须蜜多见过三叔。”须蜜多一进来便看见了父汗身边的硕佛,打了声招呼,跑到父汗身边坐下。 “我们的须蜜多又漂亮了不少。”硕佛看着眼前的女孩,神情一松,眼神柔和了不少。 须蜜多是涉易最珍爱的孩子,她的母亲是涉易的大妃,她也是大妃唯一的孩子。 涉易很喜欢自己的大妃,他与大妃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虽脾气暴烈,可对大妃却很是温柔,从来不在她的面前发脾气。 涉易庶出的孩子不少,可他最想要的是大妃所生的孩子,但大妃身体并不算很好,他们成亲十余年,却没有一个孩子,他们本已经认命放下了期望,可上天却赐给了他们一个孩子。 孩子出生后是一个女儿,涉易虽有些可惜,但对这个来之不易的女儿还是万分珍视,因为大妃笃信佛教,所以给这个女儿取名须蜜多。 须蜜多一出生,涉易就请来众多圣僧为她赐福,并把自己手中最肥沃的牧场赐给了这个女儿,他登上大汗之位后,封须蜜多为宝相长公主,位同各部大王。 “父汗在和三叔聊什么呢?” “我打算派你三叔出使启国,与启国联盟。”涉易并没有因为国事而隐瞒,笑着告诉了她。 须蜜多一听到要去启国,眼睛一亮,拉着父汗的手,不断晃着:“启国!父汗我也要去,我要和三叔一起去。” “这怎么能行,启国那么远,你离开你的母妃会担心的,况且你三叔是要去办正事,可没空带着你。” “父汗~”须蜜多听到父汗拒绝,但想要去的心没有放下,她拉长声音,不断缠着他。 “我要去,父汗让我去好不好?我还从未去过启国呢。” “况且我听说启国繁华,我想要亲自去给母妃挑生日礼物。” 须蜜多看见父汗有些触动,可还是没同意,立马举起手保证。 “父汗你就让我去嘛,我保证绝对不闯祸,绝对。”须蜜多目光灼灼地望着父汗,眼中尽是期望。 涉易看着女儿眼中的期望,嘴唇动了动,没有立马开口拒绝。 须蜜多一看有希望,立马凑到一旁的硕佛面前,拉他一起劝说。 “三叔你帮我劝劝父汗,我这一路肯定乖乖听话,好三叔,我的好三叔,你帮我求求父汗。” 硕佛听到须蜜多的话,心中一动,此次出使若是带上须蜜多,哪怕出错,大汗看在须蜜多的份上,也不会舍得责罚。 “大哥,须蜜多都这样求了,不如就让她去吧,弟弟必定会一路保护好她的。” 涉易看着出声请求的弟弟,还有一旁亮晶晶望着他的爱女,终究不忍让须蜜多失望。 “你想去就去吧,但要听你三叔的话,注意安全。” “哇!父汗最好了,我肯定好好听话,回来给父汗带礼物。”须蜜多心中欢喜,脸上挂着明艳的笑容,“我现在要告诉母妃一声。” 一个月后,鲜卑来使的消息也传到了皇帝的手中。 卫长易看着并州送来的消息。 “涉易特意派人出使,这是怕我与魁利联盟啊。”他看着这个消息低头沉思。 鲜卑如今陷入内乱,涉易势大,魁利势弱,魁利若无其他势力支持,终究会被涉易所击败。 鲜卑持续陷入内乱,对启朝而言是件好事,按理来说他应该与魁利联盟,派兵支援。 可经过李巢之乱,朝廷如今国库空虚,不宜再起兵戈。 若强撑着出兵,惹恼了涉易,他再派兵寇边,反而得不偿失。 不如等一等,听听涉易使臣带来的条件再做打算。 “程攸把这个情报送到谨王府,并告诉谨王一声,让他明日到礼部报道,接待鲜卑使臣一事就由他负责。” “唯。”一旁的程攸上前接过情报。 “对了,去之前先去内库把辽东晋献的那几株老参一并带到谨王府,给贺氏调养身体用。” “是。”程攸领命退下,一转身嘴角就不由得微微勾起。 看来自己的人选没选错,陛下是属意谨王的。 谨王已在吏刑工三部历练,如今又调到礼部,六部之中历其四,就差兵部与户部了。 程攸从库房取出人参,坐上马车,一路来到谨王府。 “子远今日怎么有空来了,快进。” 卫明昭听到门卫禀报,快步前来迎接,苦着的脸上带着一抹淡笑。 “拜见殿下,这是辽东晋献的人参,陛下特赐给老王妃。”程攸将装有人参的礼盒递到了一旁的侍卫手中。 “真是有劳陛下挂念了。”卫明昭听他提起母妃,脸上那一抹淡笑散去,忧愁爬入眉眼。 贺仪真的身体一直以来就算不上好,多年礼佛茹素,几个孩子和丈夫的离开更是把她的心气抽走了大半。 几年前的那场高热,虽然最终救了回来,可终究损了根基。 这两年来虽好好静养,可一入夏,天气酷热,贺仪真就吃不进什么东西,请了太医,开了些健胃的药,却没什么大用,病人没有活着的心气,再好的药也不顶用。 卫明昭这段时间时常为母妃的身体担忧,那张温和噙笑的脸上带了抹苦色。 “上壶龙井来。”卫明昭引着程攸来到客厅,对着一旁的下人吩咐了一句。 程攸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勾起,眼神柔 了三分。 他从来没有表露过自己的喜好,但谨王却能从自己几次到访中,察觉到了他爱喝的茶。 谨王对他很上心。 龙井茶很快就端了上来,卫明昭亲自给程攸倒了一杯:“子远此来可是陛下有何吩咐?” “鲜卑来使,陛下令大王明日到礼部报道,负责接待鲜卑使臣。”程攸将情报推到了谨王面前。 卫明昭打开情报,目光直接在开头的一个名字上顿住。 竟然是硕佛为使臣。 想起冯老将军的死,想起那次辽东的战役,卫明昭的心沉了一瞬。 硕佛这人可不好对付。 “多谢陛下信赖,将此事交于我,只是我有些忧心,怕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殿下无需多虑,陛下想要鲜卑内乱,可又无力出兵,终究还是会答应联盟,殿下只需以礼相待,莫失了大启的脸面,在与鲜卑谈判中多咬下几块肉即可。” “我明白了。” 听到想要的答案,卫明昭唇角轻扬,抬起茶杯向程攸的方向扬了扬。 看到谨王领会了他的意思,程攸一口喝下杯中龙井,就起身告辞离开了。 卫明昭起身相送,亲自送他出门登上马车。 望着程攸乘坐的马车走远,她才转身回了王府,直接去了明月阁。 入夏以来,贺仪真一直没什么胃口,吃不进东西,卫明昭这几日不光让膳房多倒腾一些新奇开胃的菜,还跑遍京都买各种各样的食物,只为了能让她多吃两口。 可这些食物,母妃也只是尝一口就放下了,卫明昭实在没办法了,只能赖在母妃院里,日日陪着用膳。 “母妃。”卫明昭很快便来明月阁。 “快坐下,那程常侍来王府是有何事?” “鲜卑派人来使,陛下令我明日去礼部负责接待。”卫明昭坐在母妃旁边,回答道。 “既然有了新差事,你就不用日日来陪我用膳了,要多把心力放在差事上。” 卫明昭没应:“吃饭的功夫还是有的,母妃放心,不会耽误了差使。” 闲谈之际,下人已经摆好了饭菜。 “先用膳吧。”贺仪真拗不过她,转移了话题。 卫明昭没让下人动手,亲自给母妃布菜。 “这槐叶冷淘是用槐叶汁和面,出锅后过了凉水,孩儿前几日在外尝过,吃起来清香冷滑,别有一番滋味,今日特意嘱咐膳房做来,母妃尝尝。” “好,别光忙活我,你也吃。” “好。”卫明昭嘴上答应,手上却不停地布菜。 这桌上的饭菜样式很多,每一样都是卫明昭精挑细选,特意尝过的。 她每布一样菜,嘴里就不断夸着,只为让母妃多吃两口。 贺仪真看着在饭桌上忙前忙后的阿月,心中一涩。 她不想这样,可她的身子实在不争气,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几年,她没了之后,阿月可该咋办。 “阿月过来。”贺仪真拦下了她布菜的动作。 “母妃怎么了?”卫明昭凑到母妃身边,细心听着。 贺仪真看着她脸上的憔悴,抬手抚上了她的秀发。 “我的好阿月啊,你去让人准备准备,过两日,我就去那翠微山上的别院避暑,你放心,我会好好用膳的。” 听到这番话,卫明昭目光猛地一亮,难掩惊喜。 “好,我这就去准备。” 翠微山上的别院是他依照母妃的喜好特意置办的一处避暑之地。 这处别院是全新的,没有哥哥姐姐和父王的痕迹,不会让母妃触景生情。 这一年来,她察觉到了母妃有自弃的念头,她就想让母妃离开佛堂,离开王府,换一个新的环境,让母妃不要沉溺于过去,让她能有新的生活,能重燃心气。 但母妃一直没有同意。 可今日母妃却同意了,不管结果如何,母妃终究是愿意尝试新的生活了。 卫明昭终于可以松了一口气,脸上的喜色再也遮不住。 此后的一段时间,卫明昭一直在京城和别院之间辗转,一边准备迎接鲜卑使臣,一边陪着母妃。 两个月就这样过去了,硕佛带着人也来到了京城。 56. 我不会输 卫明昭得到消息,在城门外等候鲜卑使臣的到来,看见不远处的车影,立马拍马向前。 “东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先到鸿胪寺稍作休整,明日我皇会召见东王。” 硕佛听到声音,掀开帘子,对着卫明昭稍稍点头示意:“好,劳烦谨王引路。” 须蜜多听见声音,抬眸无意间从那掀开的缝中瞥见了一抹紫色。 “这人就是当初和三叔对战的谨王?” “对,须蜜多别看他年轻,在战场上倒是极为沉稳,将来会是我族的一个大敌。” “是吗。”须蜜多好奇地掀开帘子,偷偷打量了一下他。 卫明昭骑在马上,身姿挺拔,一袭紫色朝服把那本就俊秀的脸更衬得白了三分。 这么清瘦俊秀的少年竟能令父汗交口称赞。 须蜜多望着他的背影眸光闪了闪。 卫明昭带着硕佛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鸿胪寺。 硕佛下了马车,须蜜多站在马车上,并没有立马下来,反而目光看着不远处的卫明昭,突然开口:“谨王可否扶我一下?” 卫明昭听到声音抬眸望去,少女一袭红衣站在马车上,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一双星目直勾勾地盯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狡黠。 “自然可以。”卫明昭迈步来到马车旁,向着少女伸出了手。 须蜜多笑着伸手搭在他的手上,借力跳了下来。 卫明昭还没来得及收回手,便感觉到了一道温润滑腻的触感在手腕处攀爬。 “殿下当心!”鹤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卫明昭低头便看见一条翠绿色的小蛇从须蜜多的手中爬向自己的手腕。 小蛇听见动静微微抬起了它椭圆的蛇头,圆圆黑黑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她。 “无妨。”卫明昭抬手止住鹤五。 须蜜多故作惊讶:“哎呀!忘了翠翠还在手上,没有吓到谨王殿下吧?” “怎么会,很漂亮的一条小蛇。”卫明昭低头在蛇头上轻点了一下,“回去吧,小家伙。” 小蛇吐了吐蛇信,用圆黑黑的瞳孔盯了一会,才缓缓从卫明昭的手上离开,爬回了须蜜多的手腕处。 须蜜多听到这句话有些诧异,她看着眼前这个唇角笑容弧度不变的少年,心中的好奇又浓厚了几份。 他还是她遇到的第一个被翠翠爬到手上还如此镇定的人。 这张温柔镇定的脸如果被打破,会是什么模样? 一定很精彩。 “须蜜多,我的名字,你这个人很有趣,希望明天还能见到你。”须蜜多收回了手,笑盈盈地看着他。 “能得公主夸奖,这是小王的荣幸,公主请吧。” 卫明昭将硕佛一行人带到住处安顿好,就很快离开了。 一出鸿胪寺,她就拿出帕子在刚刚小蛇爬过的地方仔细擦了擦。 蛇很漂亮,可那滑腻的触感她不喜欢。 次日一早,皇帝便在明堂召见了鲜卑使臣。 “传鲜卑使臣入殿。” 殿外的硕佛听到传唤,大步迈入殿内:“硕佛拜见陛下,并代我汗向陛下问好。” “朕一切安好,莫何汗可好?” “我汗一切安好,此乃我汗的国书,恭请陛下阅览。”硕佛将国书递交给一旁的宦官。 卫长易拿起宦官递来的国书,看了看。 “莫何汗之意我已明白,大启自然也愿与鲜卑交好,只是两国邦交,事关重大,还要劳烦东王多住一段时间了。” “京都繁华,能多住一段时间领略启国的风土人情,小王乐意至极。” “那好,东王此番千里而来,一路辛苦,朕已命人明日在西苑准备接风宴,招待东王。” “多谢陛下好意,小王必定准时而至。” 就在这一言一语中,朝会很快结束。 卫明昭作为此次负责接待的领头人,一下朝就去忙活准备接风宴,在西苑忙了一天,临近天黑才回到王府。 母妃还在翠微山上,卫明昭一回府直接去了郁秀的院子。 “阿月这么晚才回来,可用过膳了?” “别忙活了,用过了。”卫明昭拉过郁秀,伸手紧紧抱了抱。 “累了吗?”郁秀怔愣一瞬,很快抬手回抱了她 “有一点。”卫明昭的声音有些哑。 打从入朝起,她几乎就是在连轴转,各种各样的事纷至沓来,虽然为了权势她甘之如饴,可偶尔也会有些疲惫。 “累了那就歇歇。”郁秀松开怀抱,拉着她的手来到榻上坐下。 “躺下。”郁秀拍了拍腿,卫明昭顺从地躺在她的腿上,直勾勾地看着她。 “闭上眼。”郁秀抬手遮住她的眼睛,感受到手心处睫毛划过,她的手才移开滑落到头上。 卫明昭闭目躺着,感受着头上阿秀的手指微微用力,手指在各个穴道滑动按压,满身的疲惫消减不少。 在郁秀的按摩下,卫明昭有些昏昏欲睡,在即将要陷入睡梦前,她睁开了眼睛,按住了阿秀的手。 “阿秀这段时间不是陪着母妃,就是在城外治病救人,好久没有陪陪我了。” “明日西苑的接风宴很是热闹,阿秀可愿与我同去。” 此次西苑的接风宴,皇帝准许官员携带家眷子嗣参加。 郁秀低头,看着阿月眼中的期待,心下一软,不忍让她失望。 医术何时都能学,阿月却不是时时都能陪着,她嘴角轻扬:“好呀!”直接将明日的行程给改了。 “那就说好了。”卫明昭站起,“明日我来接你。” 次日一早,卫明昭陪着郁秀用完早膳,又想着今日难得热闹,横川来王府后一直在帮她守家,干脆又带上了顾横川,一起去了西苑。 卫明昭来的早,西苑来的官员还不太多。 “阿秀,横川,这西苑景色不错,宴会还没开始,我先让十一带你俩去逛逛可好?” “行,你先去忙你的吧!” 鹤十一这段时间经常陪着她在西苑,对西苑的景色极为了解,直接带着二人去了曲水池赏景。 卫明昭则趁着开宴前,又去检查了一番。 西苑来的官员越来越多,卫明昭如今深得重用,自然有不少官员凑上来混个脸熟。 卫明昭自然少不了和他们寒暄几句。 刚从一个官员身边离开,便看见了梁墉父子,卫明昭赶忙招呼了一声:“梁伯父何时到的?” “来了有一会儿了,看见殿下在忙,就没来打扰。”梁墉听到声音,笑着迎了上去。 “殿下最近真是难得一见,都好久没有一起游猎弹琴了。”梁墉身后的梁铨跳到他身边。 “子衡。”梁墉听见儿子如此没大没小,立马压低了声音。 “是我的错,等送走鲜卑使臣,我请子衡兄饮酒。”卫明昭又四处瞅了瞅,“怎么不见子盛兄和月娥?” “大哥在陪乐乡侯家的大娘子赏景,月娥刚刚看见了郁姑娘,正陪着郁姑娘一同赏湖。” “乐乡侯家的大娘子?那看来我很快就要喝到子盛兄的喜酒了。” “已经在相看,快了快了。”梁墉满脸笑意,他对这个未来儿媳很是满意。 “那我这段时间可得好好寻摸寻摸,等到子盛兄成婚,给他备个大礼。” 卫明昭抬头看见前面的硕佛一行人来了:“伯父和子衡先入席,我们一会儿再聊。” “殿下先忙。” “谨王殿下又见面啦。”须蜜多看见卫明昭眼睛一亮,噙着笑走到他面前。 “又见面了宝相公主。”卫明昭笑着伸出手,“诸位请入席。” 鲜卑使臣一行人入场没一会儿,皇帝也驾临到了西苑。 “拜见陛下,陛下万年。”看到皇帝,西苑官员士卒皆齐刷刷向上座之人行礼。 “今日设宴招待使臣,诸君随意无须拘礼。” 皇帝话落,宴席开始,美食上桌,歌舞不休。 硕佛坐在席位上,看着案桌上琼浆玉液,中央舞女伴着歌声,衣袂翩翩,目光扫过,官员们身着华服,谈笑风生,过得好生滋润。 他一口饮下杯中酒,站了起来。 “这歌舞美则美矣,但却少了一丝热血,一直听闻启国人杰地灵,我族勇士想要切磋讨教一番,不知陛下可否应允。” 两国虽说是联盟,可毕竟为敌多年,自然想要挫一挫对方的锐气,好在谈判前压过对方。 卫长易听到硕佛的话眉头微挑,心中明白硕佛此举之意,不过他都提出来,他自然不会避而不战,落了下风。 卫长易挥了挥手让歌舞退下。 “东王是此次宴会的贵客,自然不能让你扫兴,那就两方各出五人,率先赢下五人者为胜,东王觉得如何?” “善!” 卫明昭听到比武皱了皱眉,抬眸看着对面的硕佛一行人,目光与须蜜多触及,面上瞬间挂上温和的笑。 须蜜多看着他脸上那抹温和的笑,嘴角微挑,又是这温和的假面。 另一边对谨王一直很关注的梁钰看见这个笑,眼神暗了暗。 宴会上听到比武提议的众人,都怀着各异的心思往中央看去。 硕佛听到启帝同意,目光扫向身后的鲜卑勇士,目光停留在一个高大雄壮的身影上。 “丘墩你先去试试启国人的身手。” “是。” 因着比武一事是硕佛突然提出,硕佛一方上的人看起来只是一个护卫,并不是什么有名的勇士,大启一方的将领自然不能贸然上场。 “你从殿前军挑个人上去和他比比。”谢玉棠掌管殿前军,卫长易直 接把人选交给他来挑。 谢玉棠直接叫了一个人:“张告你上去和鲜卑勇士练练。” “是。”在身后护卫的一个人领命上前。 “请。”鲜卑为客,张告自然不会率先出手,说着便摆出防御姿势。 丘墩没有客气,直接迅速出拳,刚猛强劲,张告以柔克刚,借力打力回了一击,二人你来我往,交手了十几个回合。 两边观战的人员,目光紧紧追随着交战的两人,看到张告占上风,大启一方的官员就欢呼打气,丘墩占了上风,鲜卑一方也不甘示弱大声欢呼。 “两人只在伯仲之间,就看谁能先找到弱点。” 顾横川话音刚落,张告立马抓住了丘墩的一个进攻漏洞,抬腿将他扫翻在地。 “好!” “张队正勇武!” “大启威武!” …… 看到鲜卑人被撂倒,大启一方发出剧烈的欢呼声。 丘墩垂头丧气走回鲜卑一方处,硕佛神色不变,拍了拍他的肩:“没事,坐那歇歇。” “破多罗你上。” “是!” 破多罗一上场,张告因着刚才一战消耗了不少力气,没有谦让直接攻来。 两人刚交手两三个回合,一旁观看的顾横川眉心微皱:“张告要败了。” 破多罗虽与丘墩相比更为精瘦,但他的实力却更强,顾横川话落,张告便被击溃于地。 “好!” 鲜卑一方也发出剧烈的欢呼声。 “唉,怎么就败了?”一些年轻的启国官员满脸惋惜。 “李传你去。”谢玉棠又挑了一个人上场。 李传一上场,两人交手数十回合,破多罗被击败下场,大启一方发出喜悦的欢呼声。 硕佛看着破多罗被击败,并未生气,嘴角挂着笑。 这实力摸得差不多了,该上真本事了。 “伊娄原把剩下的人全部击溃。” “交给我吧!”硕佛身旁的一个年轻人站起来,他脖间戴着一圈狼牙,笑着走向对手。 李传看他年轻,没有率先出手,伊娄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着李传,决定和他玩玩。 他抬腿直冲面门,李传扫腿迎去,一下挡住。 和刚才的差不多,李传一下子放下担忧,连续进攻,每次伊娄原即将被击倒,都幸运地躲了过去。 两人连续交手数十回合,李传脸色越来越差。 该死,这么倒霉,不能再拖了,他呲了下牙,脚上蓄力,没有躲避伊娄原挥来的拳头,决定抗一击,来换取胜利。 “噗——”一口鲜血喷出,李传不敢置信看着对手,“你……你在耍我。” “这么不经揍,真没意思,下去吧,换个人来!”伊娄原一脚将他踢到一边。 “可恶!” “欺人太甚。” 启国一方的官员看见他如此无礼,瞬间怒火暴涨,鲜卑处则欢呼雀跃。 卫明昭看伊娄原如此行径,心中不悦,眼神冰冷地看着中央之人。 很快又有新人上场,伊娄原现在可没兴趣逗人玩,出手很是干脆,连续击败两人。 连续的失败让启国一方变得沉默,上座的皇帝也脸色不好。 看着鲜卑如此打脸,谢玉棠也沉下了脸,但没有立马派出新的人选。 毕竟他们已经败了四人,再败一个人就彻底输了。 “看来鲜卑早有准备,这个人不简单啊。” “父亲,不如儿子上去试一试。”梁铨有些跃跃欲试。 “别胡闹。”梁墉低声压下他的想法。 以前从未听过鲜卑有伊娄原这号人,但他的武力倒非一般人所能比,若上战场必是一员猛将,想来是新挖掘出来的人才。 伊娄原虽勇猛,却无名,赢了他不能扬名,输给他却要担起此次失败的责任,实在不划算。 卫明昭看着眼前的局势,眸光暗了暗,岂能让蛮夷如此扫脸。 “横川若和此人交手有几分胜算?” “若他是全盛之势,则是五五分,如今他战了三场,现在则有六分把握。” “可要我上场?” 卫明昭沉思一瞬,下了决断:“你不能上。” 横川刺杀先帝时谢玉棠也在场,他若上场必定使出全力,难免让谢玉棠发现些什么。 而十一和横川不相上下,由他上场应当能赢。 “这位鲜卑壮士好生勇猛,陛下我手下有一侍卫想要上前一试,还望陛下允准。” “准。” 卫明昭得到允许,拍拍十一:“当心,若不能敌,保全自身为上。” 十一冰冷地扫了一眼伊娄原,低眸看向殿下,目光霎时温柔,他不会令殿下失望。 “我不会输。” 57. 野马 看见鹤十一身上的气势,伊娄原便收起了脸上那抹玩味不恭的笑容。 这个人很强,不能小觑。 鹤十一很淡定,抬手起势,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手:“你刚连战三场,可需歇一歇?我可以等你出手。” “小子狂妄!” 伊娄原脸色一沉,没想到这个人比自己还狂,他抬脚一记鞭腿横扫,带起的劲风直逼肋下。 鹤十一脚步一错,身形移动半寸,刚好避开这一击。 他趁机出拳,拳如炮响,直逼伊娄原小腹。 伊娄原脸色一变,抬手格挡,硬接下这一拳,连退数步。 “好!”本来沉默低落的启国一方,看到这一击,瞬间精神大振欢呼出声。 硕佛看到这情势,本来放松的姿态不由得端正,目光直直盯着场上对打的二人。 伊娄原是祁连山中的一名猎户,力大无穷,威猛好战,曾经徒手灭杀狼群。 他带着乙弗武去祁连山脚下祭奠时,意外发现了伊娄原,将他收在麾下。 他此番提出比武,就是想借着伊娄原打启国一个措手不及。 可没想到启方就那么快找到一个和他不相上下之人。 中央的鹤十一和伊娄原连过数十招,你来我往,各不相让。 又一次被击退,伊娄原弓着身子,目光死死盯着鹤十一,嘴中不断喘着粗气,他拧腰发力,跳起做最后一搏。 鹤十一趁着空挡目光不自觉地向殿下的方向瞥了一眼,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和期望,脸上冷意消散,回了一个安抚的笑。 扭头,对伊娄原的进攻没有闪避,选择了硬碰硬。 他要彻底将他打服。 又过了几个回合,伊娄原体力消耗太快,露出了一个空档,鹤十一趁机一扑,手肘狠狠勒住他的脖子,伊娄原喘不过气,面色涨红,但却不肯认输,拼命挣扎。 一旁的硕佛看到这个架势,心下一急,立马站了起来:“我方认输。” 鹤十一听到硕佛的声音,手劲一松,伊娄原挣扎的力气一直没收回来,鹤十一的手指还勾在狼牙项链上。 瞬间项链崩断,落在地上,鹤十一的手指也被划破,一滴鲜血落下。 伊娄原看见他手上的伤痕,一时怔住。 “抱歉,我没想偷袭。” “我知道。”鹤十一弯腰捡起掉落的狼牙项链,递了过去,“你的项链。” 伊娄原看着那狼牙项链,那是他勇武的象征,可他这次输了。 他没有伸手接过。 “我输了,这是你的战利品,但下一次我会再把它赢回来。”说完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 他走到硕佛面前,低头请罪:“我输了,有负大王期望,还请大王降罪。” 硕佛虽心中有些失望,但面上不显,伸手拍了拍他,出声安慰。 “败就败了,下次再赢回来,回座位吧。” “是!”伊娄原心中一暖,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 硕佛看向上座的皇帝:“启国勇士实在勇猛,我方已没有比伊娄原更勇猛的勇士,剩下两场无需再比,此番比武我方认输。” “哈哈,真是一场精彩刺激的比试,鲜卑的勇士也是极为威武,都是好勇士,赏,所有比武之人都重重有赏。” “谢陛下。” 大启一方的官员看到取得胜利,皆脸带喜色。 鹤十一也笑着回到自己的位上,刚一落座,那只受伤的手就被人拉起。 卫明昭看着他手指上的那道伤口,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心疼,她拿出腰间常备的金疮药,小心撒在伤口上,用手帕给他轻轻包扎。 “下次再小心一些。” “是。” 包扎好后,十一将手中的狼牙项链放到卫明昭手中:“殿下,我赢了。” 卫明昭抬眸看着他,望着他眼中的期待,嘴角轻扬,莞尔一笑。 “我一直相信你能赢。” 鹤十一怔愣的看着这抹笑,嘴角无意识地也扬起一抹笑。 卫明昭见十一的手无事,便在席间坐好,目光落在硕佛身上。 虽然鲜卑一方败了,但硕佛的脸上仍挂着一抹浅笑,一点都没有败者的沮丧。 酒过三巡,硕佛看众人吃饱喝足,又站了出来。 “多谢陛下此番招待,美酒佳肴,歌舞不休,小王流连忘返,倍感荣幸。” “东王不远千里而来,自当热情招待,此番之宴能让东王欢喜,那才算没有白费。” “我此番前来,我汗也准备了一份珍贵的礼物赠予陛下,现已送至西苑,陛下可要出去一观?” “莫何汗的礼物我自要欣赏一番,东王请。” 硕佛笑着在一旁引路,卫长易站起身来跟着出了殿。 殿中的赴宴之人也跟在身后齐刷刷出了大殿。 一群人乌泱泱的来到了马场。 马场上,一匹马孤零零的站在中央,马身长丈余,高九尺,龙颅细颈,骨如刀削,浑身散发着不屈的野性。 卫长易看着那在阳光下泛着淡淡金光的高头大马,目露赞叹:“真天马也!” “此马乃是一野马群中的头马,我汗数月前狩猎意外发现,见之欣喜,命人捕捉。” “此马极为不凡,在数百人的前后捉捕下,还能数次逃脱,最后还是我汗亲自上场,用了数日的功夫才套上了这匹马。” “哦!”听到此马来历,卫长易露出一丝惊叹,“莫何汗果真勇武。” 一旁的须蜜多听到启皇夸赞父汗,不由得与有荣焉,骄傲的仰着头。 “我父汗乃是我族最出色的勇士,几十年征战,所战之人无不叹服,听闻启皇先祖以武立国,以武兴国,想来启国皇室定是不凡。” “我父汗曾说过马王当配人中龙,此马虽被捕,但还未驯服,此番献于启国皇帝陛下,想来定能驯服。” 刚才在大殿中比武失败,须蜜多自是不高兴,直接抢在叔父前面开口,呛了皇帝。 “须蜜多,不得无礼。”硕佛等她说完才出口低声喝斥了一句,拱手向着皇帝的方向致歉。 “须蜜多年幼,心直口快,望启皇莫怪。” “不过,此马乃是我汗亲手所捕,此次出使特意献上,以示友好,想来启国皇族人才辈出,定能有人将其驯服。” 叔侄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直接给皇帝架了起来 “公主直率,谈何失礼。”卫长易压住心中不悦,目光扫向刚刚还被他开口称赞的那匹马,只觉得不如刚才顺眼。 他现在完全被两个人架住了。 一旁随侍的程攸察觉到了陛下的窘迫,目光扫向了一旁的卫明昭,似在打量。 此马是鲜卑大汗亲手捉捕,又送来当作两国交好的礼物,不能随便找个人上去驯服。 皇帝肯定是不能上的,他驯服不了这匹马,他上场只会丢了脸面。 陛下从小不被重视,没怎么学过骑射,手头上这点武艺还是开府时被皇后逼着练的,算不得太好。 可若陛下不上场,鲜卑公主又特意点了皇族,那该…… “好一匹千里马,陛下宫中良马万千,臣尚缺一匹合适的坐骑,不如让我先来试一试,如果我能驯服,就将此马赐给侄孙如何?” 卫明昭察觉到了程攸看来的目光,看了过去,刚一对视就接到了讯息,微微颔首,开口给皇帝递上了台阶。 须蜜多都那么说了,为了不落入下风 ,那这匹马只能皇室中人去驯服。 京中皇室中人本就不多,而能跟着来西苑,那就更是少了。 来的那几个还都是宗族长者,年龄都不小了,况且他们还大多是敬帝成帝一脉,和皇帝都隔了好几代了。 而她身为谨王,乃是京城宗族中爵位最高者,又与陛下同为简帝一脉,陛下不能上场,那由她来代劳最合适。 “好!谨王既有此心,我这个长辈自当应允。” “只要你能驯服,这匹马就是你的了。”皇帝立马向他投来赞赏的目光。 听到皇帝同意,卫明昭拍了拍阿秀因为担忧而紧握着她衣袖的那只手。 “等我回来。”留下一句,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谨王上场,其他人也随之入座。 看台上,不少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期待,心中暗暗担心。 须蜜多看见竟然是他登场,饶有兴趣的看着卫明昭的身影。 卫明昭走到马场中央,看着被绑着的那匹马,没有立马解开,伸出手想要先抚摸一下马儿的头,缓和一下它的情绪。 马儿并不领情,直接甩头避开了她的手。 “好犟的一匹马。”卫明昭勒紧缰绳,将马儿的头拽了过来,抬手抚了上去。 “马儿马儿,人在屋檐下,要学会低头,若不想吃苦,要听话呀。” 卫明昭伸手给马儿顺了顺身上的毛发,看马儿缓了些,才伸手解开那束缚的绳索。 绳索刚一解开,马儿发出一声嘶鸣声,瞬间撒开腿跑了起来。 “真是匹聪明的马,还会示弱呢。” 卫明昭轻笑一声,早有准备,拽住缰绳快步随马奔驰,连奔数步飞身上马。 “好!”卫明昭矫捷的身手引得观看的人纷纷叫好。 她刚一上马,□□的马儿就剧烈挣扎,前蹄高高翘起,想要将骑在身上的这个可恶之人摔下去。 卫明昭双腿紧紧夹紧,手死死拽着缰绳,与身下的马儿较劲。 马儿看这样还不行,奔跑的速度越发快,时不时突然翘起前蹄后蹄,浑身摇晃。 “好啊,好烈的马,本王今日还就和你耗到底了。”卫明昭被马儿颠簸一阵难受,但身上的斗志却越发强烈。 马儿身为马王自然不会轻易屈服,连跑数圈后,又一次剧烈颠簸,卫明昭一个不稳被重重摔倒在地。 “殿下——” “谨王——” 周围围观的人纷纷发出担忧的呼叫声。 郁秀更是担忧地直接站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马场上的人。 “咳咳咳。”卫明昭捂着胸口,连咳几声,手臂上刚才为了卸力划出的伤痕,在不断的渗出鲜血。 她却好似没有察觉,目光死死盯着那匹马。 “今日生死有命,畜牲你奈何不了我,今日我必降了你。” 卫明昭利落起身,在马儿经过时,一把抓住缰绳,翻身上马。 “马鞭来!”随着呼唤,马场边上的侍从立马向他的方向扔了条马鞭。 卫明昭一把接过空中的马鞭,狠狠打在马儿身上,马儿吃痛地发出一声嘶鸣。 马儿故伎重施,想要再将身上的人摔下去。 “看来你还没学会低头,服或者死。”卫明昭俯身,马鞭的柄手摁在脖子处,冰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 马儿或许察觉到了危险,慢慢停下了脚步,终究选择了臣服。 “乖——”卫明昭察觉到身下马儿变得温顺,温柔的抚摸着鬃毛。 那张常年温和的面孔上,此刻挂着肆意的笑。 一直旁观的须蜜多,望着少年那肆意的笑容,神采连连,目光渐渐灼热:“我要此人。” 58. 殿下,东山的枫叶红了 “须蜜多这是看上了?”硕佛听到这句话轻笑着,转头用鲜卑语调侃。 “不过确实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这马驯的倒有我草原儿郎的风采。” 硕佛看着马场中央的人,目光满是欣赏,哪怕身为对手,也不由得让人称赞。 面对叔叔的调侃,须蜜多并没有害羞:“到还谈不上看上,只是觉得有趣罢了。” “下次再与启国征战,叔叔可要给我生擒此人,这么有趣的人养在身边才有意思。” 虽然此次是出使联盟,可两国都心知肚明,和平只是一时的,他们终究还是敌人。 “好!若再和他在战场相遇,我必定擒下他送给我们须蜜多。” 两人低声聊着之际,卫明昭已经骑马回来。 “陛下,马儿已被驯服。” “哈哈哈哈,好!干的不错!不愧是我卫氏儿郎,这匹马就赏给你了。” “多谢陛下。”卫明昭笑着将马交给一旁的侍从。 驯马结束,这天色有些晚了,皇帝干脆让所有人留宿西苑,让一旁的官员散开,随意游玩赏景,不用跟着了。 他带着东王到西苑南部,登船共览湖中三山。 “这西苑景色不错,你们去看看吧” “殿下。”鹤十一并不想赏什么景。 “难得今日无事,去吧。” 众人望着他坚定的神情,听命离开。 卫明昭没有跟着去,直接回了住处,她身上的衣袍因为刚才驯马,沾上了不少灰尘,得去换掉。 看着阿月离开,郁秀没有听话,谢绝了别人的邀请,快步跟了上去。 看到郁姑娘跟了上去,鹤十一想要追过去的步伐顿住,目光晦涩地看着两人相伴的背影。 卫明昭听到身后的脚步,无奈笑了一声,放慢了步伐,等着身后人跟上。 郁秀很快追了上来,拉起她的手,加快了脚步。 阿月穿着黑色劲装,看不出身上是否流血。 但她刚刚察觉到了阿月一只手不对,估计是刚才驯马摔下时伤着了,她不放心,必须得亲自检查一遍。 刚一到住处,卫明昭就在阿秀督促的目光中脱下了外袍。 左臂处,白色的里衣已被染红,鲜血还在不断流着。 郁秀的眼眶瞬时红了:“你总是这样,总是要让我来发现,受伤了就要说出来啊。” “我错啦,阿秀别难过。”卫明昭干脆认错,望着她眼中的担忧,神情带着丝无措懊悔。 她没想瞒着,只是总不想让人担心,以至于每次都忍不住把话咽了回去。 郁秀没搭理她,去一旁拿了把剪子,小心地剪开衣袖,露出了伤口。 看着手臂上那一大片擦伤,心中一痛,张嘴轻轻吹着,想要缓解明昭的伤口上的痛。 拿过一旁放着的药箱,取出棉签为她消毒。 “嘶,阿秀好疼~”卫明昭看阿秀一直不理她,心中有些沉闷,故意开口示弱。 “疼?刚才在马上看你那么威风,还以为我们谨王殿下是钢筋铁骨不怕疼呢。” 郁秀嘴上没好气的说着,手上的动作却又放轻了三分。 听阿秀这么说她,卫明昭没生气,反而傻笑的看着。 阿秀理她就好。 “就会傻笑。”消完毒,郁秀拿出药粉小心撒上包扎好,抬头看着她笑着,没好气的嘟囔了一句。 伤口包扎好,卫明昭换了件外袍,一把拉住郁秀的手:“难得空闲,走,我们一起出去逛逛。” 西苑招待之事结束后,便开始了此次联盟的重要环节,谈判。 硕佛作为使臣,直接狮子大开口,希望启国停止对魁利一方的任何支援帮助,并能开通互市,放宽对茶盐铁粮等重要必需品的管控。 作为谈判的负责人,卫明昭胃口自然也不小,直接提出让鲜卑归还早先所占的玄菟乐浪两郡,并放宽对战马牛羊等牲畜的管控。 对于对方的要求,双方自然都不能接受。 直接开始了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你来我往。 不过卫明昭倒是不急,如今要急的是硕佛才对,毕竟他头上还有一尊大佛,急着要一统鲜卑。 莫何汗派人出使,就是要联合大启,堵死魁利的后备力量,用最快的速度吞并西部鲜卑。 硕佛注定不能在谈判的问题上耽搁太久。 卫明昭这两天没出席谈判,她向己方谈判的人透了个底,找了个借口就去了城外翠微山上的别院,打算晾鲜卑人几天。 这几天忙着接待鲜卑那群人,都没好好去看看母妃。 她借着这个空闲,这两天在别院里陪着母妃用膳赏景,好不快活。 “殿下擦擦汗。” “京中可有消息?”她随手将手中的剑掷入剑鞘,接过十一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 “硕佛还未松口,不过有些急了,听说这几日往复阳侯府中送了不少礼物,殿下可要回府?” “他倒是会找人,谢侯的话陛下一般都会听,可想让谢侯开口相助可不是那么容易。” “至于回府,他硕佛都不急,我们何须着急,过几日再回去。”她随手将帕子扔到十一怀中,“走了,该去给母妃请安了。” 鹤十一将帕子折好收入怀中,快步跟了上去,晨曦微露,金光照在两人身上。 卫明昭来到母妃院中,坐了一会儿,陪着她用完了早膳。 “我今日有些乏了,想要在佛堂诵诵经,阿月今日自己出门吧。” 明昭来别院这段时间,每日都缠着她出门,短短几日几乎是把翠微山周围都逛了一遍。 卫明昭带她出门就是为了放松,但母妃不愿,她自然也不会强求。 “好,母妃诵经莫要太久,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给母妃请安。” “嗯,去吧。” 卫明昭从母妃院中出来,站在门口,目光中有一瞬的茫然。 她这些年来历来忙碌,在战场上拼杀,在官场上立足,时时刻刻不敢松懈。 “殿下,东山的枫叶红了,不如去看看。”鹤十一看出了她眼中的茫然,适时开口。 “又是一年漫山红遍,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呀,那就去看看吧。” 二人骑马一同去了东山。 卫明昭抬头望着东山上的那一片枫树林,枫叶才刚刚变红,阳光落在树叶上映出一抹暖红色,在这秋日中极为刺目。 两人将马随意绑在一棵大树旁,便向着山上走去。 卫明昭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停了下来。 “殿下?” “即是赏景,你还不和我一起走?” 一直默 默跟在后面的鹤十一听到这话,眸光骤然亮起,目光紧紧追着眼前人,跨过了两人间几步的距离,来到了她的身旁。 他也能站在殿下的身边了。 鹤十一只觉得心晕乎乎的,如数杯米酒下肚,晕乎中夹杂着甜。 他浑身无措,不敢扭头去看身旁人。 他目光扫过两人行走的脚步,看见自己步子迈得略大一些,就立马压的和殿下同样的距离,殿下迈了左脚,他也跟着迈左脚。 一压一调间,两人的步伐分毫不错。 “十一看前面。” 鹤十一抬眸,看着眼前离他一步之遥的树干,神情错愕,一只手拉过他躲开了。 调整好的步伐乱了。 “十一在想什么呢?” 卫明昭紧紧握着鹤十一的手,突然凑近,好奇地盯着他,她实在没想到十一竟然会差点撞到树上。 “没……没什么……”她的突然凑进,让鹤十一猝不及防,视线慌乱移开,不敢对视,他嘴唇张了又张,就这样踌躇着。 鹤十一低头望着两人紧握着的手,耳尖悄悄染上一抹红色,他应该收回手,可他不舍得。 卫明昭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紧张害羞而略显呆气的他,心不知为何瞬间一颤。 这样的十一还是第一次见。 卫明昭微微侧头,没有再追问。 但两人牵着的手,好似互相都忘了一样,没有松开。 就这样时间又过了几日。 硕佛没有从谢玉棠手中得到想要的结果,再加上此行出使已经耗费了太多的时间,草原上还有大汗急着在等结果。 他不能再拖了,他终究松了口,向谨王府递了拜帖。 卫明昭收到府里送来的拜帖,没有在晾着硕佛。 毕竟来者是客,闹僵了可不好,她当日便回了城,亲自前往硕佛的住处。 “我自酿的葡萄酒好了,今日特意带来,东王可愿赏脸一尝。” “谨王倒是好生自在,果然是天生富贵,不像我天生的忙碌命。”硕佛因着这几日都不顺,忍不住刺了一句。 卫明昭对这话一笑而过,来到他身边坐下。 拿了两个玉杯放在桌上,亲自倒酒,给两杯斟满。 她将一杯推到硕佛面前:“如此美酒,东王不饮一杯?” 硕佛看着眼前这个举止间透露着从容的少年,他有些理解须蜜多了。 这样的表情真是碍眼,真想让人打破。 硕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谨王既然来了,那就不绕圈子了,直接把盟约给定了吧。” “盟约自然可定,但要看东王的诚意了。” “玄菟乐浪两郡不可能全部归还。” “那就归玄菟郡。” “好。” “战马7千匹。” “太少了,1万5千匹。” “不行,最多8千。” “1万。” “成交。” …… “东王爽快,回去我便向陛下递上奏折。” 硕佛看着面前这个笑面虎,只觉碍眼,皮笑肉不笑道:“那就劳烦谨王殿下了。” 卫明昭看出了他的不痛快,没有再留下碍眼,起身告辞。 “此乃孤的职责,那小王就不打扰东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