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神后禁止谈恋爱》 1. 第1章 中元竖日。 曦光初上,便将夜间的阴凉驱走了大半。 枕星被院里的声音吵醒,等她回过神儿来,便伏着榻边儿,将头埋在褥角里,抽抽嗒嗒地闷声哭了起来。 “小姐这是做噩梦了?”贴身丫鬟绿水见状,慌乱失措地拿起锦帕上前,半蹲半跪在了榻边儿。 她跟在小姐身边伺候多年,知她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哪曾见她这般流泪过。 也不知是遇见了什么事,不仅哭了起来,偏还压着不肯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叫人看了莫名心疼。 “昨儿个中元夜,是容易梦见些脏东西!奴婢一会儿就去找些桃木剑和陈艾香来,挂在房中,定能叫小姐睡得安稳……”绿水继续劝解道。 枕星抬起头,接过帕子,贴在那双哭得红彤彤的眼上,轻叹了口气,闷声道:“绿水,去打些凉水来吧。” 如果可以,她倒真希望昨夜那事儿,只是一场噩梦…… 就在成为夜游神的第十夜,她竟然在诸神面前,被几个风流鬼戏弄,跌落到了八抬神轿上。 若只是摔到神轿上也就罢了,无非是痛一阵子。 偏偏轿上还坐着她的顶头上司,鬼王殿下。 冲撞了鬼王殿下,倒也还有余地,不过是大大方方地向他道歉,承认是自己神力不足,以后加倍努力修行就是。 可偏巧不巧,那风流鬼的力道促狭得紧!竟直直将她腰下那玉臀,攮进了他的怀里! 如此轻浮莽撞,实在是在诸神面前失了颜面! 没过多久,枕星果断取下遮在脸上的帕子,干脆甩到一旁。 “为今之计,恐怕只有尽快将那三只风流鬼捉回,才能在鬼王殿下和幽冥诸神的面前,挽回些许颜面了!” 念及此,她脸上阴云和眼中雨雾尽散,利落抓起架上的软鞭,脚下生风,朝门外走去…… * 中元之夜。 地府门开,万魂还乡。 原是天道有怜悯众生之意。 却不想,常有心存妄念之恶鬼,伺机遁入人间惹是生非。 后来每逢此夜,鬼王便亲率诸神在阴阳交汇之地,巡游凛正。 枕星身为一方夜游神,是夜,亦应召行走在此混沌虚空之中。 巡游已经过半,四周寂寂。 她抬眸朝前方望去。 右侧虚空,是皎皎星河,偶尔有明亮之星划过。 左侧虚空,则晦暗如墨,不见一丝光明。 如此泾渭分明,便是人间和幽冥各自安好之像。 游走间,枕星的目光不由得再次落在前方那八抬神轿上。 神轿上端坐的,正是鬼王殿下。 枕星成为夜游神不过十日,见过的神君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判官、黑白无常、土地。 她不知鬼王的名讳,但是从这几位神君口中听得,他们皆称他为殿下。 她仔细看去。 见他一身阔袖玄衣,墨发如绸般垂落,肩背清峻威严。 巡游路上遇有污秽之物时,他便抬手一挥,袖口露出一截苍白手腕。收手之后,污秽之物随他的袖风一起,烟消云散。 颇有些恣意潇洒之态。 枕星想起人间书画上,那些凶神恶煞的威猛鬼王画像,嘴角不觉微微翘起。 好像,他和画像上的不太一样…… 忽然,一阵细小空灵的声音入耳! 枕星的目光敏锐地随声音挪到他的腰上。 只见他腰间垂着的几条赤色细丝带之下,拴着几只精致小巧的白玉铃。 此刻,白玉铃正齐齐泛着幽幽白光。 玉清铃作响,必是阴阳交界处生了异动。 枕星立刻抬头寻去! 却不想,才挪动方寸,便径直撞上一道凌厉的目光! 是鬼王殿下。 她心底猛然一颤。 不为那凝视,而是他的脸上竟带着一道银面具…… 几息间,玉清铃重归寂静。 鬼王殿下亦收回目光,又转过头去。 枕星浅浅舒了口气,她谨慎地回头望去,判官、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土地等诸神正安然紧随其后。 心神如此不稳,许是她成为夜游神的时间太短。 半月前,她还只是南梁国相府的千金岳枕星。 作为相府唯一嫡女,她几乎被爹爹和娘亲宠上了天! 哪怕是性子渐渐与其他高门贵女的温婉样子大相径庭,他们也始终没有对她施加太多约束。 只盼着她能日日开心就好! 意外发生在谢凛登门那日的傍晚。 在爹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利益交换下,她得体地陪谢凛用过晚膳,然后便回到自己院中吃茶。 第三口茶刚入喉间,脑中忽然响起一道天音,将她引出家门,引至城隍庙。 她在城隍庙里受了敕封,从此,成为此一方夜游神。 执暗鞭,督善恶,掌一方不平事。 “枕星神君有何事?”背后传来判官泽聘友善的询问。 “泽聘神君,你可知道刚才那阵声音是何异动?”枕星暗中传音与他。 判官泽聘,是这十日来,与她共事最多的神君。 因此,与他说起话来,枕星倒还算自在。 “几只小鬼想要趁机闯入人间罢了,动作不大,声音这么快就消失,大约已经知难而退了”,泽聘温声回道。 没想到,他话音刚落,玉清铃突然错乱而急促地响起! 枕星当即转身,一群恶鬼突然出现在左后方,正朝他们袭来…… “不自量力”,泽聘轻声道。 枕星看了眼泽聘,压下心中那抹诡异的感觉,抽出暗鞭,朝那群恶鬼飞走而去! 恶鬼并未显形,而是化作一团团黑气。 它们既不攻击巡游的诸神,也未朝人间的方向进犯,只是发出诡异而嘈杂的哄笑声,时散又时聚。 枕星用力挥鞭,朝黑气浓重之处抽去,暗鞭所及之处,恶鬼便尖声哄笑着逃散开,可不消片刻,它们就又在另一处聚到了一起。 她只好死守阴阳界线,朝阴界方向反复驱赶它们。 这般来回三次后,枕星恍然大悟,原来这些恶鬼的目的,并不是想要进入人间。 它们既不寻衅,也不滋事,甚至不与她身后赶来的那些武神纠缠。 纯纯就是想来戏弄她岳枕星的! 真是一群恶趣味的促狭鬼! 枕星厌恶地皱了皱眉。 它们既无实际恶行,又安守在阴界以内,她便不能真抽得它们烟消云散。 正思考间。 突然,黑气之中传来一阵油腻苍老的声音。 “啧啧,枕星神君实在仙姿罕见,肤白而润,眉如远山,唇不点而绛,又独有一股特别英气在鼻尖,看得老鬼我,竟然都想修行成仙了……” 这团乌黑的恶鬼气中,竟还混着只千年老鬼! “天道有恩,你若真有心修行,便立刻离开此地”,恭维容貌的话,枕星听过太多,并未放在心上,她正声劝道。 却不知为何,那黑气中竟传来一阵乱哄哄地笑声,与刚才的哄笑不太一样。 “哈哈哈哈“,恶鬼气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女鬼笑声,听起来似与那老鬼关系不浅:“你这老风流鬼还想修行成个什么?怕不是又琢磨着,夜夜与哪个双修?” 枕星这才意识到,刚才 那老鬼所谓修行,不过是调戏之词,心中顿时生起怒意。 她握紧暗鞭,释出神光,朝黑气狠狠抽去! 黑气再次逃逸,几只边缘的恶鬼被她抽落,伏在地上呜咽着流出荧荧绿光。 “你们两个给我闭嘴……”黑气在另一处重聚之后,一声清冷男鬼声音传出。 那团浓重鬼气,瞬间安静下来。 巡游队伍还在前行,枕星不想在这些恶鬼身上耽误太久,再次挥鞭朝黑气抽去! 没想到,这次它们却没哄笑着散去,而是气势汹涌地朝她扑了过来! 很快,她就被卷入到鬼气之中。 这才看清,原来鬼气中央,站有一男一女一老三只鬼,正气定神闲看着她。 便是方才说话的那三只促狭风流鬼! 它们似早有预谋般,动作极快。 枕星刚稳住双脚,还未来得及施展,三股强劲的力道同时从背后袭来,将她甩出鬼气,狠狠朝身后八抬神轿的方向跌去! 枕星不怕痛。 她脑子迅速里闪过下一步行动,待她落地稳住身形后,便借着神轿台,一脚踏回,狠狠解收拾这三只促狭风流鬼! 与此同时,她手中暗鞭金光愈盛。 没想到,两三息后,咚的一声! 跌落之处,竟意外柔软,背后传来一声闷哼。 枕星惊讶回头,鼻尖从鬼王殿下冰冷的银色面具上划过。 好凉…… 巡游之时,诸神六感皆开。 她心中急于解决那些恶鬼,可不知怎的,四肢却变得异常僵硬! 好不容易站起身来,她满脸歉意地在他怀里揉了两下,又匆忙拍了拍他皱乱的衣裳,道:“多谢殿下相助!待我解决那些恶鬼,再来向殿下请罪!” 见他没有说话,她便当他是默许了,转身朝虚空中飞去。 完全没有注意到,面具之下那始终冷静的薄唇,微微抽搐了两下。 枕星再次冲入那团鬼气之中时,三只风流鬼已经完全不见踪迹。 不等她再出手,身边黑气渐渐散去。 那些恶鬼已离开,回到左边那片墨黑的虚无深处了。 阴阳交界处终于重归平静。 枕星回头朝巡游队伍望去。 不知为何,明明恶鬼已散,诸神却停下脚步! “枕星神君,回来!”泽聘暗中传音与她。 她朝神轿飞去,却看见泽聘正站在神轿前,又朝她递了个眼神,示意她过去他身边。 想起自己方才的失手,她亦自责地落到了神轿前。 “请殿下责罚!”枕星道。 “你可知犯了何错?”神轿子上传来冰冷严肃的质问。 “枕星神力不足,让区区几只恶鬼,耽误巡游大事……”她回道。 听得身旁的泽聘直摇扇子,他直接开口朝她解释道:“枕星神君,刚刚那三只风流孽鬼已溜去了人间!” “何时?”枕星惊讶道。 且不说鬼王殿下在此,还有这么多神君在巡游,哪怕她一人失手,又怎会都失了手? “就在……就在……神君跌入殿下座上时!”泽聘不在摇扇子,而是用扇子掩住了下半张脸。 恐怕当时,众神都在看热闹呢…… 枕星不解地看向泽聘,并未得到答案。 又朝坐上看了看,鬼王殿下依旧神情冰冷。 “殿下……” “夜游神君”,枕星正想问出心中疑惑,鬼王殿下开口道:“那三只风流鬼入世,是有天道机缘。它们虽不会有生灵涂炭之恶行,却也必会引起人间风流孽事,蛊惑扰乱人心。既然它们选择从你手上溜出去,便就交由你捉回吧……” 2. 第2章 “小姐这会儿怎么又耍上鞭了?” 绿水见她手中软鞭飒飒作响,比平日里明显多出凌厉的力道,紧张地连忙把手中水盆儿放到一旁石桌上。 “绿水,我难道不是每天晨起都要练的么?功夫这事,积年累月的,一日松懈,就有日日松懈。方才我是有些心情不好,但孰轻孰重,你家小姐我还是分的清的”,枕星稍稍放慢脚步,朝绿水解释道。 她只着了身宽松白色寝衣,飞起落下间,温和的风便从广袖口灌入,倒也还算凉爽。 只是刚刚情绪上头,手腕和腰间都发了狠,鼻尖才沁上了汗。 “是是是,小姐向来最分的清!”绿水噗嗤笑了:“瞧小姐这身行头,举手投足间,跟要得道成仙了似的。” 枕星收势,将软鞭如浮尘般甩到臂弯,左手作诀竖在胸前,朝绿水顽劣道:“姑娘心善,能否借些凉水给贫道洗个脸?” “小姐!”绿水笑出了眼泪,不忘把帕子放进水里浣湿,递给枕星。 湿凉的帕子,从面上抚过,带走细汗与红热,留下的清凉。 枕星把帕子放回盆中,心中已清明了几许。 鬼王殿下命她将三只风流鬼捉回,可她毕竟不似泽聘他们,可以随时开六感,通行阴阳两道。 受限于人身,白日里,她也只能先追查那三只风流鬼在人间的下落。 唯有在夜里入梦后,真身脱离了人身,她复有神力,才能得机会将它们捉回幽冥…… 筹谋间,绿水浣好帕子又递向她:“小姐这会儿心情可好些了?一早儿起来时的模样,当真是给奴婢吓坏了。也就是老爷今儿一早便奉圣上传召入宫,不然被老爷瞧见了,不知又要心疼成什么样……” 岳丞相爱女,这事儿整个儿京城里无人不知。 南梁国有律令,凡女子年过十六,男子年过十八,尚未婚配者,皆由官媒强制指定婚配。 此律乍一听着实荒诞。 但实际上也是无奈之举。 北方多年战乱,南梁国不堪其扰,又难抵其犯,被逼逐渐南迁,最终完全退至秦河以南,凭借秦河天然的地理优势,安居在这一片土地。 多年战乱与饥荒,人口死伤流亡惨重,南梁国的人口数量急转直下。 又有门阀士族,为守住阶级与利益,不与庶通婚。 富者愈富,穷者愈穷。 为避免滋生动荡,只好出了此策。 枕星如今正是十五的年纪。 哪怕将她嫁给士族之家,岳丞相心中也是万般不舍,愣是拖到过了今年春节,他才抹着眼角张罗起她的婚事。 当时,枕星曾与他当面谈论婚事,眼角比他还要红得多! 岳丞相心中狠狠又感动了一番,以为是枕星亦是舍不得离开他身边儿,才这般抗拒成亲一事。 哪怕枕星问他:“阿父可能说出几件成亲的喜乐之处?若是有,我也便由阿父说了算了。” 岳丞相竟一时语塞。 哪怕嫁入同等地位的士族之家,过去后吃穿用度总不会相差太多。 但一想到自己百般娇养宠溺的女儿成亲后,要日日早起问安,上事公婆,中事夫君。 甚至,还要受几次怀胎生子之苦…… 万万比不得如今在府中这般自在和无忧无虑。 他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只恨自己虽位居丞相之位,却也不得不在律令之下行事。 再一琢磨,岳丞相便又觉得,嫁女一事,若非是她真心喜爱,想要日日相守之人,确实没什么喜乐可言…… “怎么这么早就进殿了,可听说了是什么事?”枕星接过帕子净了净手。 “奴婢不知,只听说老爷连茶都没来得及喝就急急忙忙出府了……” 枕星心头起疑,平日阿父早上出门前都要按时用茶。今日这般反常,应是出了不小的事。 “绿水,前几日姑母是不是派人来过府上?”她朝绿水问道。 “是有嬷嬷来请过姑娘,说是太后她老人家在宫中实在无聊,又不喜与后宫那些争风吃醋的娘娘们聊天,想让小姐在闲时多进宫走走”,绿水回道:“那会儿嬷嬷来时,小姐刚好不在府中,她留下话就走了。” “好,准备马车,一会儿我要进宫一趟。” 眼下,虽然还不知道那三个风流鬼的藏匿之处,但无论它们藏在哪里,想来都是不会安分的。 只要循着风流事端找去,八成也能摸到些线索。 总归现在是没有头绪,不如就先进宫看看…… * 马车外,柳陌花街,蝉声阵阵。 直到停在宫门外,枕星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入宫后,她向侍卫悄悄打探了下,得知阿父一直与其他几位大人同在殿前议事,这才放下心来,快步朝太后宫里走去。 盛夏暑热。 哪怕是一路遮着纸伞,又抱着冰炉,进殿时,也还是湿透了云鬓。 “姑母!”枕星亲切地朝正坐在榻上的太后唤了声,手上不忘作礼。 “阿星,快过来姑母这里!”太后朝她招了招手,一脸慈祥笑道:“外面这么热的天儿,恐怕也只有我的阿星情愿来陪我说说话了……” “别人倒是想来,怕是没得姑母传话,也只好在屋里干着急了”,枕星在太后身边儿坐下,抱着她的胳膊哄道。 太后是岳丞相的嫡亲长姐,也就是枕星的亲姑母。 她与先帝是少年夫妻,伉俪情深,可惜始终没能生下一儿半女。 自先帝去后,太子继位,她便以修身养性之名深居简出,几乎不过问朝事和后宫之事了。 膝下小辈不少,时不时进宫来问安,可她明里暗里的,却总是偏爱枕星多一些。 没办法,谁叫她的阿星生的好,性子又格外讨人喜欢呢。 抱怨的声音难免会有,但只要不闹到她面前,听听也就罢了。 “姑娘先擦汗,咱们屋里头的冰足,要仔细些别再着凉了……”嬷嬷眼力好,已拿着帕子送了过来。 枕星这才注意到殿内那一盆小山似的冰。 “姑母平日里总是容易畏寒,过去伏天时,也没见过姑母放这么多冰,今儿这是怎么了?”她拭去额上的汗,问道。 “瞧见没,我的阿星多心细呢……”太后得意地看向嬷嬷,又轻叹道:“也就是今早上起来后,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燥热得很,只有多放些冰才稍稍得到些舒缓,许是真的年纪大了吧……” 枕星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不禁拧眉,姑母的手这般冰凉,怎么还觉着热? “请太医来瞧过 了么?”她朝嬷嬷问道。 嬷嬷摇摇头,使了个眼色,瞧向太后。 “年纪大了而已,不至于那么娇弱,冷了热了的都要叫太医来瞧上一瞧……”太后道:“对了,听说你阿父在帮你张罗婚事了?相看的如何了?” 提起这茬事儿,枕星倒是笑了。 “怎么,这是有中意的了?” “姑母莫打趣我了,我给你讲个真真好笑的事!” 枕星跳下榻,眉飞色舞讲起阿父给她相看贵公子时的那些荒谬事。 “那尚书令家的小儿,比我还要小一岁!一脸童稚,竟然也敢登府门求亲!我一套鞭法下来,他就吓得跑了,哭着喊太泼辣了、太泼辣了!” 太后笑得直后仰,末了擦了擦眼角,又宠溺地看着她,只安静等她说下去。 “还有那个什么司徒家的大公子,分明就是一个城府极深又攻于心计之人。他与爹爹说起成亲一事时,浑身上下都是商贾之气,一个劲儿地算计着,若两家结亲,身份地位如何如何的……我只问他,我阿父已老,又没有兄弟,以后娘家无人在朝中给他帮助,他可能接受?他竟然真的皱着眉头,露出为难嫌弃之意!” 说完,枕星坐回到太后身边,拉着她的胳膊撒娇起来:“阿星哪有姑母这般好命……” “你这丫头,士族女子嫁人皆是如此,哪有什么好不好的”,太后道:“只不过是挑来挑去,挑个认命的罢了。” 枕星嘟囔道:“为何非要成亲呢……” 她着实想不通。 男子是为了延续香火、维持地位、多个人掌家。 那女子呢? “姑母……”她真诚的疑问还没说出口,就被太后激动地打断。 “我突然想起来一人,倒是与你颇为般配!你可听说过谢凛?此人性子沉稳,带兵如神。而且相貌堂堂,又没有弯弯心肠,听说他府里十分干净,连个妾室都不曾纳过。” “姑母,他也来过府上”,枕星道:“只是他态度十分冷淡,只与阿父说了些军饷上的事,看起来并无此意。” “罢了,总归还有一年的时间,我们再慢慢给你寻个良配……”太后遗憾道。 太后留她一起用过午膳,才依依不舍地放她离去。 枕星走到宫门外时,刚好碰见阿父的马车来到门前候着。 车夫说刚刚有人出来传话,圣上已歇息,各位大人也已经望宫门外走了。 她便叫自己的马车先回,上了阿父的马车。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一阵低沉的寒暄道别。 岳丞相上了马车。 “阿星又去探望你姑母了呀”,见到马车里的枕星时,他并没有惊讶,只有些疲惫道:“与你姑母聊的可还开心?” “嗯,只是姑母又提起我的婚事。” 岳丞相正闭着眼睛靠在软垫上休息,听见枕星的话后,竟然反常地一声没吭。 “阿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枕星小声问道。 “倒也不是大事,只是颇为麻烦……就今儿一早,也不知是撞了哪门子的邪,那些世家公子小姐们,全部赶在一起,争前恐后的递折子,闹着要退婚!” “为何?”枕星顿时坐直了身子。 “说来也够荒唐可笑,理由竟都是做了一个梦……” 3. 第3章 就在昨天儿夜里,京城十几个已经定下婚约,但尚未成亲的世家公子和小姐,齐齐做了个春梦。 梦中的良人,不仅容貌是一等一的好,就连性子也像是贴着少男少女的心事生出来般。 于是,大梦初醒,便着了魔。 “这梦见的怎可当真?”岳丞相万分理解,锤手无奈道:“这一个个的,不是说心中想要娶的另有他人,就是要为真正爱的人守身如玉……” 枕星深以为然地看着岳丞相,心中却已有另一番思索。 这种精巧到,如同经过筛选般的奇怪梦境,除了故意为之,再无第二种可能。 何况还是让人深陷、迷恋、信以为真的梦。 看来那三只风流鬼,必是有来了京城的。 “那最后如何了?圣上可允了?”她问道。 虽然还不知道这风流鬼意欲何为,但只要它没有达到目的,就一定不会离开京城。 “怎么可能应允……联亲向来被高门世家当作延续荣华的要事。士族的婚姻大事,从来就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岳丞相叹道。 不知为何,枕星觉得他好像有些遗憾。 “可若是他们继续闹事,又该如何去办?” “那些大臣们,也不过是实在耐不住府中的混乱和争吵,到圣上面前做做样子给家中子女看。借此,腾出时间想想办法,也让他们暂时冷静冷静罢了。至少今日看来,他们并没打算真的退婚。” 枕星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没过多久,两人就回到了丞相府。 得了些线索,枕星下午便没有出门,而是叫小厮给她找来了一个话本。 坐在窗边儿,吃着茶,吹着凉风,看了起来。 她大约知道,风流鬼之所以成为风流鬼,大多是因为它们在人间时,为男女之情深深伤过。 所以,死后执念不散,因爱生恨,积恨而成怪癖。 但她不知道什么是男女之情,也不明白为何男女之情会伤人。 只好找来话本,深入领会一下。 翻了几页,她便遇见了难题一般,皱起了眉。 心中不解,为何书上二人只见过一次,就开始日思夜想着彼此,得了癔症一样? 这不合理。 她从未见过这种事,也从未对谁这样过。 “绿水,男女之情,第一次见面就能生出么?”她抬眸问道:“我怎么觉着有些奇怪。” “小姐,写话本的人若是不这么写,哪还有接下来的故事呢?”绿水笑着回道。 绿水比她要小,但在这种事儿上,脑子却更灵活些…… 枕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点了点头,眉间的不解也舒展开来。 可没过一会儿,她直接拍案而起。 “这两人可真是够愚笨!”她指着话本道:“既然不能成亲,又不愿分开,为何不做个结拜兄妹?总也能常相见的!怎么也比寻死觅活的好啊。” 她背着手,走到绿水面前,严肃道:“你说对不对?” 绿水见她有些气,不敢笑了,支支吾吾道:“小姐,恐怕不对……” “怎么个不对法?”枕星虚心道。 “男女之情怎么能和兄妹之情一样?男女之情是要浓烈的多,想要的也……更多……而且……”绿水越说脸越红,声音也越小。 “你是说肌肤相亲?”枕星道。 绿水使劲儿点头,刚才的窘迫顿时消失了不少。 可不就是么! 夫妻可以有那种隐秘而亲近的行为,结义兄妹可不能! 但她不敢跟自家小姐说这些,被老爷知道是会把她赶出府的。 枕星又坐回到窗边儿,合上书,放到了一旁。 她托着下巴想了想,让绿水传小厮再多寻些话本来。 她实在想不通,此话本里的男女是怎么一步步生出奇怪感情的。 一定是这本话本有问题。 古人云,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也许再多看几本,她就能明白了。 * 是夜,天一黑,枕星就早早睡下了。 人身入睡后,真身便离开了床榻。 夜游神每夜按例,巡游一方,遇恶鬼作恶便擒之,遇孤魂野鬼流落便助之。 人鬼殊途。 只要不乱入人家宅,引起灾难,大多是顺其自然的。 枕星在街上游走,忽然听见细小的啜泣声。 她循着声音,走到一座宅邸的大门外。 一个约五六岁大的小鬼,正坐在门前抱着膝盖哭泣,它的脸埋在膝上,倒也看不男女。 只清楚看见,它衣衫破烂不蔽体,头发凌乱而枯燥。 这便是它离开人世时的模样…… “你是谁,为何执着于此处,不肯离去?”枕星上前问道:“可知既已离开人世,就该去你该去的地方?” 小鬼抬起头,固执地看向她。 在发现她身上的隐隐金光后,身体颤抖起来。 “我……我……求求你不要杀我……”它空洞的眼流出泪水。 “你又没有作恶,不过是留恋人间,在这里哭了会儿,我为何要杀你?”枕星伸手道:“来,我送你去幽冥……” “我不走……我不能走!求求你……神仙姐姐……”小鬼哭着拒绝道:“我娘亲还在这里,她还在里面被那坏人折磨……我得救她!” 枕星抬头朝府门上看了一眼,记下那三个字。 “我答应你,一定会救出你娘亲”,枕星的手仍悬在小鬼面前,道:“现在,跟我走吧……” 鬼魂性直,又得神明承诺。 小鬼不再哭泣,乖乖把脏兮兮的小手放到枕星手上,起身随她去了城隍庙。 * 才从城隍庙出来,枕星便敏锐察觉到,城东南方向上空,一团乌黑鬼气缭绕! 她朝着鬼气的方向,快步飞走而去! 真身行动比人身快上许多,转念间,她已停在那团鬼气之下。 她抬眸,神色凝重地望着府门之上。 是将军府…… 人间已经历二十载乱世。 北方十二国仍旧战乱不休,一片民生涂炭。 而南梁国之所以能安居一隅,正是因为出了此少年将军,谢凛。 自十三岁起,他带兵摆平北方十二国接二连三的侵犯。 三年时间,便再无一国敢轻易对南梁国有所冒犯。 十六岁回京,谢凛被封为大司马,赐虎符与将军府。 只要他在一日,南梁国便一日得安。 谢凛绝不能出事! 枕星收起神息,真身穿过府门,朝鬼气最浓之处,谢凛的寝殿而去。 奇怪的是,直到走到寝殿外,她都没有看见任何一个侍卫或下人…… 疑惑之时,寝殿里突然传出令人心颤的女声。 “郎君容貌,真乃人间绝色……就是不知道,那方面行不行……” 娇滴滴的声音,正是那只风流女鬼! 谢凛□□凡躯,怎堪被她磋磨? 若是继续下去,让女鬼入了他的梦,脱离了枕星的控制范围,事情就变得棘手了! 要想收此风流女鬼,还须先将谢凛弄醒…… 枕星早已收起神息,女鬼自是不知她的到来。 她抬手一挥,一阵强风朝寝殿门冲去,咚的一声,狠狠将门撞开! 没想到,屋内一人一鬼竟对此毫无反应! 谢凛仍在睡,女鬼只朝门口看了一眼,便又继 续去解谢凛的衣衫。 不知那女鬼使了什么手段,看来谢凛已经昏迷过去了…… 枕星只好放弃将他唤醒。 她打开神息,瞬间飞入殿内,将整个寝殿以神力封锁起来。 “孽鬼,还不住手!”枕星喊道,手中暗鞭已朝女鬼身上打去。 女鬼手上动作停滞,转头直直朝她看来,眼神空洞,并无恐惧。 “呀,这不是夜游神君么……”她的声音如飘在空气中,毫无波澜,更像自言自语:“怎么办,今夜恐怕吃不到这小郎君了……”。 “速从他身上下来!你如今尚未酿成大错,与我回阴司领罚,还不至于吃太多苦头”,枕星劝道。 鬼不似人有七情六欲,想的复杂。 它们往往只有在执念之事上,还留有异常强烈的情绪。 其它事情上,可用耿直来形容。 因此,与它们对话时,无需拐弯抹角,直说就是。 “我不走”,女鬼恋恋不舍地看了眼谢凛。 还真是够偏执的…… 好在它看起来并没有伤害谢凛之意。 枕星想起白日里退婚那事,又朝它问道:“那梦境是你们三个所为?” “三个?”女鬼神情疑惑。 “你,老鬼,还有那男鬼” 女鬼摇摇头,得意道:“不,只有我自己。” “它们两个在哪里?” “我又不认识它们,谁知道它们去哪里风流了……” 枕星见它油盐不进,只好再次挥鞭,准备直接将它绑回阴司。 眼见暗鞭化绳飞去,紧紧捆在那女鬼身上。 “夜游神君!”女鬼很生气,随后却又笑了。 下一瞬,不知它从哪儿学会了逃遁之术,竟在暗鞭紧缚之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殿内、殿外,甚至整个京城,已感受不到一丝它的鬼气…… 枕星望着床榻,伸出手,暗鞭缓缓飞回到她手上。 她进殿前便已将整个寝殿封住。 女鬼如何轻易这里逃脱? 显然,事情恐怕并非只是风流鬼那么简单了…… 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枕星准备离开。 转身前,目光刚好略过床榻上那一片冷白,谢凛的衣衫已被女鬼脱至腰间。 这样睡一夜,定要着凉。 她预转身的脚,只好又朝床榻迈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不着衣物的男子身,是与女子不太一样。 看起来很宽,很硬。 她的手从他身上拂过,衣衫恢复如常。 枕星再无犹豫,转身离开谢凛寝殿,不忘关好殿门。 然而,就在殿门合上的那一刻。 谢凛睁开眼睛,坐起身来。 三只风流鬼入世,此事多有蹊跷。 他虽命枕星追寻捉拿,但不过装作不知,让其背后的力量放松警惕,方便自己暗中追查。 女鬼来了京城,另外两只下落不明。 今夜他本是故意引来女鬼,欲从它身上获得些线索。 可正准备行动时,枕星就来了…… 他在人间的身份不可暴露,除了继续装睡,别无它法。 女鬼从她手下逃走,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没想到的是,她竟然…… 想及此,谢凛不禁低头看向腹部,一阵紧热。 这自有人身以来不曾有过的反应,令他有些失措。 “人身终究是有限制……”他抿了下唇,这样劝解自己。 何况中元巡游时,就被她撞过一次。 鬼王真身虽然承受力很强,可那时六感皆开,触觉、痛觉放大数倍。 许是在那时留下了些遗症…… 4. 第4章 青溪巷,位于京城西南。 巷宽两丈四尺,可并行两辆马车,是京城世家贵族聚居之地。 此巷从南到北,越往北去,府宅主人权势地位越高。 丞相府不在青溪巷,却是与青溪巷的最北边,隔空相望。 前夜,枕星发现小鬼的地方,就在青溪巷的最南头,沈府。 沈府的主人沈长荀,身居尚书郎之位。 枕星与他见过几次面,也只是小辈与长辈之间的作礼问安之交。 但她与沈长荀的嫡女沈音,却是关系匪浅。 二人本就年纪相仿。 自儿时起,她又经常在各官家夫人所设宴集或清谈会上遇见她。 几次下来,就互相熟悉了。 枕星觉得沈音天真坦率,与她相处起来,是比那些大家闺秀要轻松些。 于是,渐渐也就和她走得更近了。 这也是她前夜敢承诺小鬼的一个重要原因。 身后小厮上前敲响了沈府的大门。 没过多久,就有人来开门了。 小厮报上丞相府后,很快管家便将大门打开,笑着迎枕星进府了。 “枕星小姐,家中近日来有些麻烦事,府中上下是忙的焦头烂额。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您可千万担待……” 沈府的管家引着枕星朝沈音的院子走去,可行至半路,不知什么原因,他突然擦了擦额上的汗,说着这些话,拱手拦住了枕星的路! 枕星没有说话,目光越过管家肩膀,已看见他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沈音的兄长沈笛,正沿着回廊迎面走来。 “枕星小姐,咱们还是转个方向,先去园中暂避一下吧……”两人恰好刚好停在花园处,管家一脸难言之隐,只伸手朝花园方向做了个请的姿势,将腰背弯的更低了。 枕星看了看沈笛,又看了看管家,没说什么,转身迈下台阶,朝园中走去…… 沈笛年十八,性子向来安静,平日里喜好读书,常着一身素雅青衣。 这是从前几次遇见他时,枕星眼中的沈笛。 可今日,他却像是换了个人! 不仅涂抹了一脸的粉面朱唇,竟还在耳上的发间插了朵浮夸的红莲…… 眼见着沈笛就要经过花园,进入别院。 他却突然停下脚步,眼神呆滞而径直落在了枕星的身上! 管家惊得忙挪步挡在枕星身前。 可惜为时已晚。 片刻后,沈笛似回过神儿来,指着管家疯狂大喊起来。 “退婚!我要退婚!我阿父呢?快去把我阿父找来!” 枕星心下一沉。 她竟忘了!沈笛也是今年刚刚定下婚约的人之一! 眨眼间,他已朝管家扑了过来。 管家欲哭无泪,硬着头皮哄道:“大公子,老爷刚刚入宫,就去求圣上解除婚约去了……” 若是两家私下订的婚约,公子小姐们两厢不情愿,双方商议着取消就是了。 可偏偏有些人,当初为了一个好名声,是请圣上亲自给两家赐婚的,这便难办了。 “我要今日就要退!现在就要退!你快去准备聘礼,我已经要过莫姑娘的身子,须得尽快娶她为妻才行!”沈笛拎起管家的衣领疯狂推搡着,看起来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下人,也立刻追了上来,他们拉住沈笛的胳膊,将他控制住,生怕他再作出更冲动的事来。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从背后拉住了枕星的手! 枕星猛然回头看去。 一身粉红薄纱裙,稚童般的小圆脸,正是她的好友沈音。 “枕星,我们从这边走……”沈音低声朝她说道:“兄长的事管家会处理好的。” 说完,她就拉住枕星的手腕,转头朝另一侧的长廊走去。 虽说是绕了些路,但总是到了沈音的院子。 “阿音,你兄长他……” 院子里有棵大槐树,这时节里,树下倒比屋里凉快许多。 枕星直接坐在了树下的藤椅上。 “你放心,他就是有些痴颠了而已,不会伤人”,沈音安抚道,身下另一只藤椅,被她撞得摇了又摇,她轻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只是阿父和阿母为他这事愁的吃不好饭又睡不好觉……你知道的,家中只有我们兄妹二人,兄长若是不能清醒过来,恐怕我们沈家也就后继无人了……” 说完,她又扭头吩咐丫鬟去取些凉茶和点心来。 丫鬟离开后,院中只剩下她们二人了。 “我刚才听他提起什么莫姑娘?”枕星问道。 “唉,此事说来话长,我也是从兄长的痴颠言语中,勉强凑出个大概……” 中元节第二天,天没亮,沈笛就疯了。 他醒来后,衣服都还没来得及穿,就直奔沈长荀的院子而去。 院中无人守着,他硬是自己砸门叫醒了沈长荀和沈夫人。 沈长荀还没点上蜡烛,他就跪在了他们面前,求沈长荀帮他退婚。 一开始,沈长荀只当他是在闹什么脾气,还耐心地让他说说缘由,准备好好说教一番。 哪知越听越荒谬,越听越来气! 直接一个巴掌狠狠拍在了桌面上! 不过是做了个春梦,竟然来求他去圣上面前,请圣上收回赐婚? 如此不可理喻之行为,不是此刻他没醒,就是此刻沈笛还没醒! 他自然不可能同意。 没想到沈笛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不知从哪儿掏出了把匕首,抵在胸前,势要以死相逼。 沈长荀的理智,只坚持到匕首尖下真的渗出一片鲜红…… 有个痴傻儿,也总比没有强! 他只好应下。 当即叫下人准备马车,立刻朝皇宫赶去。 就这样,他在宫门口遇了其他十几个,同样为退婚一事而来的同僚。 宫中半日,无果。 亲事自然不能说退就退。 从宫中回来后,他安抚沈笛,说是圣上正在处理此事,需要些时间。 沈笛倒也安静了半日。 只不过下午歇了一觉后,不知又做了什么邪梦,就闹的更甚起来。 一会儿哭哭啼啼,一会儿又在府上四处拉人倾诉。 沈音就被他拉着说了足足一个时辰! 他不停说着,在梦中终于知道了什么是情爱滋味。 过往时光,真如水般毫无滋味可言! 只有与那莫姑娘在一起时,他才是真正的他,才是最肆意快乐的他。 那位莫姑娘貌若神女,又与他如同知己。 此生若不能与她结为夫妻,相携到老,真不如死了算了。 痴人疯语,听得枕星恨不能立刻将那只祸害风流鬼给擒回阴司! 可又不知那女鬼是受了什么神通保护,又或是找到了什么藏身之所,竟然连一丝鬼气,都不曾再露出。 再心急也没有办法,她只能慢慢查了。

无奈之际,枕星忽然又想起她今日来沈家的目的。 差点儿就被沈笛的事给带偏了…… “阿音,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问你,你不可瞒我……”枕星收敛神情,坐直了身子,朝沈音问道:“我知道你家中的男子,只有你阿父和兄长。你阿兄尚未成亲,亦未纳妾;你阿父除了你阿母外,另有两房小妾。除此之外,你家中可还有其他女眷?” 沈家的女眷,枕星大致是清楚的。 但昨夜,那小鬼说它的娘亲是被府中的男子折磨,她想不通,会是谁。 闻言,沈音的眼神明显闪躲起来。 枕星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难以言说的样子。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放弃,只是平静地看着沈音,等她的回答。 良久后,沈音终于低下头,嗓音低哑道:“是有一个……” 这事儿是他们家最大的丑事。 沈笛并非没有过女人。 去岁的冬月的一天,他与几位好友相约清谈。 傍晚归家时,身边带回来一个女子和一个孩子。 进府时,那女子紧紧抱着怀中五六岁的孩童,两人面上已被冻得无一丝血色。 尤其是那孩童,看起来已经染上了重病,正高烧着昏迷不醒。 沈笛说,他既然遇见她们孤儿寡母,就不能眼见着他们冻死在外面,说什么也要将两人留在府中救治。 女子只跪在地上,哭着朝他们一家磕头,嘴里说不出一句完整感激的话。 沈长荀和沈夫人也不是冷漠无情的人,见她母子二人这般凄苦,也就点头,同意将二人暂时留在府中。 待那孩子的病治好后,再给她们些银两,送离沈家。 只是没想到,救了半月后,那孩子还是死了。 原本是救命之恩。 可那女子不仅不知恩图报,竟敢仗着几分姿色,趁沈笛醉酒,爬上了他的床! 她是庶民出身,一个寡妇,又比沈笛年长五岁。 哪怕是做妾,沈家都觉得是污点! 可他们又不敢将她放走,怕她出去后乱说,再坏了沈笛的名声。 于是,便将她关养在了深院中…… “阿音,你兄长后来可有再去找过她?”枕星问道。 “兄长恨她”,沈岳儿摇了摇头。 枕星有些怀疑。 若是沈笛没再去找过她,那小鬼说的折磨她的人又会是谁? 这里面一定是有沈音也不知道的事。 但她今日既然来了,必定要将女子带离沈府,这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解脱。 “阿音,如今你兄长这般疯癫,纸里终包不住火。与其毫无准备,让此事被迫暴露于众人面前,倒不如尽快将她送走……”枕星道。 沈音警惕地看向枕星 “枕星,在来找我之前,你便知道了对吧?”她忽然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枕星真诚地望着沈音的眼睛。 “阿音,你知道,我绝不会害你”,她再次说道:“就像我刚才说的,纸里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沈音没再多问,她起身拉住枕星的手,朝院子外走去。 “阿音,去哪里?”枕星的声音很小,甚至有些心虚。 她们两人的交情虽久,可却从没一起经历过这种程度的事。 她担心自己的刚才的一番话,会激怒沈音。 沈音却回过头,神色坚决道:“去她住的地方……” 5. 第5章 枕星跟着沈音走进沈笛的院子,停在了院西角的屋门前。 这间屋子不算大,比枕星想象得要干净整洁些。 窗上的纸,看起来新换没多久。 这会儿,沈笛大概还在沈长荀的院子里犯着痴症,他院子里的人全都跟在他身边儿。 所以,这里反倒是冷清又安静。 “那女子就住在这屋子里”,沈音朝她身边靠了靠,小声道。 她握着枕星的那只手,已开始微微泛潮。 其实,沈音一直都很清楚,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他们都不该将这女子关在府中。 执迷于一件错事,只会引来更多的错事。 可她在家中人微言轻,阿父和兄长并不会听她说话。 如今府上这境况,她心中说不上来的滋味。 总觉得,像是一场报应…… 若是让这个女子离开沈家,也许一切就都会变好了。 沈音这样想着,却迟迟没有上前。 枕星的目光凝落在那把一尘不染的铜锁上。 若屋子里的人果真被人嫌弃和忽视,这门锁恐怕早就生了锈,落了灰…… 事情真的像沈音说的那样么? 从她们走到这里,一直到现在,屋内始终没有传出任何动静。 不知那小鬼的娘,到底在做什么。 “阿音,可以把门打开么?”她捏了捏沈音的手。 既然她带她来了,就说明她是有办法进去的。 沈音的手指紧了紧,很快又松开,她抬脚朝房门走去。 原来,那房门的钥匙,就挂在门框上。 钥匙与锁,不过一臂长的距离。 就控制住了一个人的命,甚至决定了一个人的生与死…… 枕星抿了抿唇,她跟在沈音的身侧,以防屋内之人伤人。 门推开后,一个白皙丰腴的女子便映入眼帘。 一身干净的粗布衣,也没能掩住她面若桃花。 女子平静地坐在榻边,眼神温婉,朝着她们浅浅一笑。 “沈姑娘来了……”她柔声问候道,温柔之下,没能藏住眼中哀伤。 “你……还记得我……”沈音有些心虚。 她只在她带着孩子来的那一晚,见过她。 而且,那天两人并没有说过话。 女子颔首,轻轻点头。 “你想不想离开这里?”枕星直接朝她问道。 时间紧迫。 沈笛这会儿是没有心思再管她,但他毕竟得的痴症,谁也不能保证他什么时候又想起这事儿,闹了过来。 再找机会救她可就难了。 听到枕星的话,女子神色突然变得复杂,不过很快她就恢复平静,朝枕星反问道:“请问姑娘是谁?为何要带我离开这里?” “我是受人之托,救你出去。” 女子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无声苦笑。 “我已是孤身一人,无亲,无故,不知姑娘是受何人之托……”片刻后,她抬眸看向枕星,语气并非不信,更像是期待她能说出个让她意外的名字。 这一抬头,埋在她衣领下那片乌青,便露了出来。 枕星皱了皱眉,仔细看向她身上其它地方。 果然小鬼不会说谎。 “你身上怎么会有伤?”沈音也发现了异常,她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查看女子的伤。 就算做过恩将仇报的事。 可将她关在这里这么久,已是相抵,又怎能再虐待她? “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女子慌忙提起衣领,将乌青处遮住,她继续说道:“我要离开这里,请让我离开这里!沈姑娘你放心,离开沈府后,我便与沈家人没有任何关系了,也绝不会再说一句与沈家有关的话!” “好……我知你在这里并不好过……”,沈音看向枕星。 枕星让她找来一套小厮的衣服,给女子换上后,便带着她从侧门离开沈府,上了丞相府的马车。 从沈家门外,一直到城南的街道上。 将近一炷香的时间里,女子始终安静地坐在马车上,没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任何不妥的动作。 她的正常,让枕星觉得反常。 如果她真是这般安分守礼,知进退的性子。 当初又怎会做出那种爬上救命恩人床的事? 可如果是她心机深沉,故作此态。 又为何连伤口都不愿示人?为何要保护伤害她的那人? 枕星看不懂她的做法,也猜不透她的心思。 “姑娘,我们已经到了城南,你就在此地离开吧?”她朝女子道,随后叫停了马车。 女子仍旧没有说话,只感激地看着她,朝她作了一礼,下了马车。 也忘了追究,她到底为何救她。 就在女子的背影转入偏巷后,枕星亦跳下了马车。 一路跟去,女子看起来确实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并未注意到枕星的暗随。 她步履十分坚定,就连换方向时也不曾犹豫,直到停在一处安静无人的河沿上。 便头也不曾回一下,直接跳了下去! 枕星冲过去拦她,可惜连她的衣角都没有拉到,只好跟着她一起跳入了河中。 这一幕,刚好被正在河对岸二楼喝茶的人看到。 枕星没入河水的那一刻,谢凛的手指动了动,杯中茶水晃起浅浅涟漪。 “第一个女子沉的好快,她看起来已毫无求生欲望“,坐在谢凛对面少年摇头叹道:“而且,从身形上看,她要比后跳下去的那个明显更重一些,不知能不能救的上来了……” 说完,少年淡定地喝了口茶。 枕星浮出水面的那一刻,谢凛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竟屏住了呼吸…… 他抬手,将手中茶水一饮而尽。 随着枕星朝女子下沉方向游去,少年看清了她的脸,他起身有些紧张地朝谢凛说道:“师父,那女子是岳丞相家的千金岳枕星!我们得去救她!” 谢凛轻轻点头,两人离开了茶楼。 枕星着实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终于将女子捞上了岸。 她死死拉着她的手腕,坐在河沿上大口大口换着气。 待稍微缓过几分后,又立马俯身,双手交叠朝女子胸前按去。 河水从女子的口鼻出涌出,一阵呛咳,她终于缓缓睁开眼睛,迷茫地看向四周。 “别看了,你还没死,是我把你捞了上来。死了可是不见这么好的阳光的……”枕星道。 女子不甘心地看向她。 遭过一次溺水的痛苦,死了也就罢了。 可若是再来一次,她……已心生退却…… “跳河自杀的人,会在死后一直重复溺水之苦……”枕星看穿了她的心思。 女子低下头,哭了起来。 “在沈家受皮肉之苦,你都能活着,怎么离开他,反倒又要寻死了”,枕星不能理解,一边拧干身上的衣裙,一边道:“那么多的苦你都遭过了,如今自由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你不懂……”女子赌气道。 枕星绞衣服的动作顿住,眨了眨眼睛。 她确实不懂。 但她最近正在研究男女之情这一学问…… “你爱沈笛?”她问道。 女子不语,算作默认。 “爱他……把你锁在房中,不得自由?”虽有准备,枕星还是迷茫了。 女子诡异地看了她一眼,未作辩解。 “还是爱他……打你?”枕星问得十分真诚。 她是认真思考过的。 根据她从小鬼和沈音得到的情报。 沈笛瞧不上这个女子,他嫌她身份低贱,又怕她污了他的名声,把她锁在府上,粗暴虐打她。 究竟哪一点能让她爱上他? 难道就因为那一夜与他睡过? 可沈笛也与她睡过,沈笛并没有爱上她…… 她实在是想不通,她与沈笛若真有男女之情,为何这样;可若两人无男女之情,又为何这样。 难道这男女之情,还能是生于虐待? 若是有人打她,她绝对会让对方更痛百倍千倍! 忽然,她想起什么! “你身上的伤不是被他打的!是被他……” 虽不知到底是怎么个过程,但她还是想到了这个可能。 “够了……”女子低声打断了她:“他带我和我的孩子回家……可我无以为报……那一晚是他酒后先动情……我知道他身份尊贵,也知道我与他不可能有结果……但他想要我的身子,我可以给他……” 说完,女子起身,竟还欲往河边去。 “你知道是谁求我救你出来的么?”枕星心下一惊,叫住了她。 女子顿身回眸。 “是你的孩子。“ 女子笑了。 “你不信?我请它上来与你说!” 枕星哪会什么请鬼上身的术法,不过是情急之下,随口捏造的话。 没想到女子真的信了,她转过身,朝她走来…… 叽里咕噜一阵咒语,枕星身子一颤,学起那小鬼的动作、神态和语气来。 “娘亲,我是阿安……” 眼见着女子的情绪激动起来,又渐渐平和。 她说完,身子再次一颤,好像真的被抽空了般,无力地跌坐在了地上。 “谢谢你……我该走了,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女子朝她道:“你知道么,就连沈笛,都不曾知道,我的孩子名叫阿安……” 说完,女子就离开了。 不远处的谢凛,正望着枕星的方向。 他身边的少年已经忍不住捧腹笑了起来。 “师父,这岳枕星当真是有趣,可适合娶回府上?” 谢凛冷冷地朝少年看了一眼。 “不是当我师娘……”少年连忙解释道:“是当我的王妃……” 谁知,谢凛的脸更冷了。 少年不知自己是哪里惹了他,眼睛一转,又继续解释起来:“师父,并不是弟子不专心学问与功夫……” 谢凛却开口道:“只要人品好,便可为佳配。” 6. 第6章 是夜,枕星夜游后,并未直接回到丞相府,而是以真身再次去了沈家。 那女鬼自入京以来,一直以梦境控人。 此术法对实施者和受控者的距离要求很高,她不可能离开京城,甚至,就连京城的边缘郊外都不行。 但是,在夜游的过程中,枕星却始终连她的一丝痕迹都没有找到…… 鬼怪无论施展什么术法,都必会有线索留下! 就算是神,也不能毫无痕迹地施加因果。 想通这一点后,她便决定深夜再探沈府,等沈笛入睡后,看能否追到些女鬼的行踪。 眼下,估摸着已到四更。 她仍旧托着腮,坐在院墙上,目不转睛盯着前方的烛火通明的屋子。 一夜了,沈笛还没有睡。 他不仅没有睡,看起来还相当兴奋! 一阵乱走,将房间的门与窗子推得四敞大开,照得整个院子里也和过节一般亮堂。 枕星瞥了眼院门外,铜锁完好,安安静静,严丝合缝。 还好沈长荀能下得来这股子狠心,舍得夜里将他这个儿锁在院里。 不然以沈笛现在的精神状态,还真不知夜里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枕星缓缓回过头,百无聊赖地呼了口气。 沈笛的一举一动,在她眼中,是比看戏要清晰得多,却又比看戏无聊得多。 这会儿,不知沈笛是正在作画还是在写字。 他提着支笔,站在书案前,一会儿抵着下巴思考,一会儿又激动地挥手落下几笔。 双眼炯炯有神,还会在满意时点头大笑两声,一点儿不像是已经熬了半宿之人。 又过许久,他终于将笔放在了架上,面露欣慰之色,转身离开了书案。 枕星以为他终于是累了,想要睡下,却没想到他竟然又拎起桌上的一壶酒,跑到了院中! 他仰起头猛猛灌下几口后,在院中兴奋地四处吟诗作对,晃荡了起来…… 枕星逐渐失去耐心。 她正琢磨着,不然今夜就到这,沈笛却突然开口说话了。 “莫姑娘!”他开口喊道,情真意切。 枕星起身警惕地看向四周,可最糟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瞧见。 再看沈笛,他已对着空气客客气气比划起来,口中念念有词,估计是痴症又犯了…… “莫姑娘你随我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他一声邀请,神神秘秘又朝书案处折回。 枕星好奇,跳下墙头,跟了过去。 屋内点了许多烛灯,照的沈笛面颊发红。 他俯身案前,朝纸上轻轻吹了吹,然后拎起纸边儿,半藏在身后,走到了屋中央。 “莫姑娘请看……在下画技不精,没能画出姑娘的半分仙姿容貌”,他朝着一屋子的烛光哄道,真跟面前儿有位莫姑娘一样! 他刚才果然是在作画。 枕星见他这副模样,实在忍不住,扑哧笑出了梨涡。 “莫姑娘你笑了……笑了就是喜欢对不对?”沈笛继续对空气道。 枕星朝那幅画走近了些,仔细看去,笑容顿时僵住了。 那画上的莫姑娘,并不是女风流鬼的脸! 而是与小鬼娘亲长得一模一样…… “莫姑娘,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沈某绝非薄情寡义之人”,沈笛痴痴望着画上之人,眼中明暗交杂。 原来沈笛梦中的那个莫姑娘,就是小鬼的娘亲! 枕星心中有了猜测。 “沈某绝非薄情寡义之人……”他盯着画像重复呢喃道。 枕星退到他几步远的地方,幻形成小鬼娘亲的模样。 “沈笛”,她出现在他面前。 沈笛抬头意外地望向她,眼中一片湿润的欣喜。 “莫姑娘!莫姑娘你终于肯来见我了!“他拎着画上前:“莫姑娘你看!在下画技不精,没能画出姑娘……” 沈笛的声音渐渐变小,直至消失。 枕星默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莫姑娘你……你为何没笑?你是不是不喜欢么……”沈笛明显对这同想象中不一样的场景有些紧张了。 枕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刚才在院中并非是犯了痴症,而是在练习与莫姑娘的见面…… “沈笛”,她问道:“你告诉我,我是谁?” 沈笛愣住,好一会儿才回道:“你是莫姑娘啊……” “那你与我,何时何地,又是如何相识?” “去岁风雪夜,我在路边遇见了你,见你可怜,将你带回了家……莫姑娘你今日这是怎么了?”沈笛有些担心地问道。 “那……我的孩子呢?” “对不起……是我没能救回他……”沈笛懊恼道:“莫姑娘,我们可以再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好不好?” 看来,他梦里见到的,的的确确就是小鬼的娘亲! 只是不知道他为何要叫她莫姑娘,枕星听小鬼说过,它娘亲姓孙。 “沈笛,你是真心想娶我么?”枕星朝他问道。 “是真心!我天天想,夜夜想,只恨自己无能为力……”沈笛举起右手发起誓来。 “你若真心想要娶我,又为何,为何要弄得我满身是伤?”这个问题是枕星自己想问的。 “莫姑娘,不是那样的!我喜欢你,可阿父阿母他们不让我见你,好久才能见你一次,我控制不住喜欢,所以力气才……”沈笛急了。 枕星看得出,他并没有撒谎。 所谓春梦和痴症,看来并非一场虚妄。 那女风流鬼大抵是看穿了这些世家公子小姐的心。 利用了他们压抑心底的那份遗憾与不甘,放于自由捏造的梦境中,让他们以另一种形式,获得肆虐般的圆满…… 所以,他们才会生出这样大的执念,沉醉梦中,不愿清醒。 “但你到底是伤了我……既然不能挣脱世俗娶我,就该早早放我自由!”本该直接离开,但枕星还是朝沈笛说道。 她已经偷偷救走了小鬼的娘亲。 如今刚好可以给沈笛一个交代。 此事,就算结束了。 “沈笛,我走了,从此你我二人各自安好。” 枕星冷冷说道,转身离开之时,没想到沈笛却朝她扑了上来! “莫姑娘你不要走!” 沈笛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拧眉间,一股强劲的力道朝两人中间袭来! 站稳后,枕星已恢复真身,手臂上的力量也消失了。 再转头望去,沈笛已经睡倒在地。 “夜游神君”,屋顶响起熟悉的清冷声音。 是鬼王殿下…… 枕星走出屋外,飞上屋顶,朝他恭敬颔首谢道:“多谢殿下帮枕星解围……” 鬼王殿下行踪不定,处理事务也多在鬼王殿中。 这是枕星第二次见到他,第一次是在巡游时。 “举手之劳而 已,无需挂怀”,他道:“那三只风流鬼,你可有查到些线索?” 枕星抬眸望向他,他双手垂在身侧,身姿挺直而立,发丝和腰间白玉铃如同夜色一般安静。 若不是面具下的眼眸还有些流光微动,几乎与一尊精致神像无异。 “有。那只女鬼现在就藏在京城之中,它用术法控制已定下联亲的世家公子小姐梦境,引得他们争相退婚”,枕星想了想,如实禀道:“有一次,它还企图对一个男子行些不轨之事……” 枕星想不出该如何描述那一夜将军府上发生的事,只好如此说道。 见鬼王殿下没有说话,她又继续道:“至于老鬼和男鬼,我暂时还没查到去向。” 对一男子行不轨之事…… 老鬼和男鬼…… 谢凛终于无法保持平静。 枕星敏锐地看见,鬼王殿下的嘴角刚才好像动了动。 他一定嫌她的进展太慢,连日来只查到这么点儿线索! “殿下!我与那女鬼交过一次手”,她连忙继续禀道:“那晚我明明以神力封锁住了房间,又用暗鞭将它束缚住,可它竟瞬间逃脱,还将自己的鬼气遮的严严实实!我觉得,恐怕她背后可能还有别的……” 枕星说不下去了。 说半天,也是女鬼从她手上溜走了。 她有些气馁,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低下头像个犯错的小孩。 何况,她现在还怀疑女鬼背后有神力相助。 但此事重大,若非有确凿的证据,又岂能轻易诋毁神界。 “嗯”,头顶传来他的声音,清冷中似乎多了一丝温和。 殿下没有责怪她? 枕星抬起头感激地看向他,脸色顿时轻松不少。 “夜游神君,你做的很好,继续追查下去”,他朝她说道:“此事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若是有重要发现,可以去鬼王殿找我。” “是,殿下!”枕星道:“对了,殿下今晚怎么来了这里?是有……” “路过。” 他打断她的话,微微侧身,朝她身后走去。 腰间白玉铃无声晃动,在经过枕星身边时,刚好划过她的指尖。 枕星早就十分好奇那些漂亮的白玉铃。 在阴阳交界处时,那么多强大的神器在场,可她偏偏就被这几只小小白玉铃吸引去了目光! 冰凉触感划过指尖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捏住了一只,想要仔细看看。 谢凛腰间细微一紧,停下脚步,垂眸不动声色地看向她。 “殿下……这白玉铃很好看……”枕星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她当即松开手中白玉铃,解释道:“握起来,似有清神之效……” 她抬头,见他的神色依旧清冷平和,看起来并未怪罪她。 心中暗自慨叹,不愧是修行高深的鬼王殿下! 性子好,又讲道理,还不会为她的小失误而凶她。 她一定要努力修行,成为像他一样强大的神! “是有清神之效……”谢凛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生出一种异样的冲动。 她不过是夸了夸他的白玉铃。 为何想要将白玉铃取下送给她一只? “夜游神君”,他转过身,背对着枕星,掩去所有情绪,说道:“抓回那三只风流鬼要紧,最近若是有其他事,你便先往后放放吧……” “嗯,好”,枕星应道。 心下琢磨起来,其他事,什么其他事? 7. 第7章 枕星还疑惑着昨夜鬼王殿下那番提点。 次日晨练回房,换了身衣服后,事情果然就来了! 绿水在门外与岳丞相院子里的小厮说了会儿话后,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小姐!今儿一早有贵客来府,老爷请小姐过去前堂,见下客”,她放下手中端着的茶盘,倒了一盏凉茶,送到枕星面前。 “现在?” “是,老爷还特意嘱咐了,说要小姐穿得隆重些……” 枕星望着绿水,心下默默轻叹。 就连绿水都知道她阿父这是何意,她又岂会不清楚? 恐怕是又有哪家的公子被她阿父请到了府上,让她相看来了…… 不得不说,鬼王殿下是有些先见之明。 不过,但凡思虑周全些的,这事儿好像也不难想到。 十五岁,踩着南梁国律令的年纪。 又岂止是官宦之家会急于为闺中女儿安排亲事? 就连山间村里,只要不是太过不下去的人家,都会把嫁女当成这一年的头等大事吧! 她其实能理解她阿父的一片用心…… 只是,她对嫁人这事实在是提不起太多的兴趣。 或者说,她心里其实无所谓嫁给谁。 因为所有的男子,在她眼中差不多是一个样的。 至于成亲后的生活,她大致也从别的女子身上瞧见过些,不过是千篇一律。 就像她阿母和那些夫人们一样,端庄持重到有些麻木。 每日就是伺候夫君,处理家事…… 所以,对于联亲这件事,她的不上心,更像是一种无力抵抗的认命。 最终,枕星在绿水哀求声中,解下衣裙,换了身黑衣。 平日里,她的衣裙总是便明艳的。 但若是见男子,大抵还是穿的素雅一些,更符合爹爹所说的正式。 “小姐,你确定要穿成这样去见客么?”绿水在她身后绝望道。 “恐怕不行”,枕星回身朝铜镜前认真看了看。 “好!奴婢这去给小姐重新找几身衣服来!” 绿水的脚比嘴还快,已经朝柜子走去。 “回来!这身衣服,须得把头发束起才好看!”枕星叫住绿水:“快来帮我束发……” * 才走到前堂的门外,凉气就扑面而来。 看来阿父竟确实十分重视这位贵人。 枕星有些好奇地抬眸朝屋内望去。 一个陌生少年,正与岳丞相一起坐在堂中央。看起来,两人交谈甚欢。 少年明眸善睐,唇红面白,仍有一缕稚气萦绕在脸颊。 “阿父”,枕星迈过门槛。 少年闻声朝她看了过来。 “六皇子殿下,这位就是……”岳丞相的视线仍在少年身上,手指缓缓朝门口方向指去。 就在他转过头看到枕星时,脸色顿时大变,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的……好女儿啊!你、你、你怎么穿成这样子来了?!” “阿父”,枕星面不改色,甚至含笑朝他做了个礼。 “岳丞相!岳丞相勿急!”少年起身拉住激动的老人,夸赞道:“枕星姑娘飒爽英姿,气质不逊男儿,更是与京中一众娇娇贵女大为不同,此乃可贵之处……” 这般吹捧,枕星不禁又多看了他一眼。 岳丞相自己倒不是对枕星这身装扮多稀奇! 平日里,更奇怪的他也是见过的。 他激动的是,她竟然穿着身衣服来相看他还算中意的联亲对象! 这如何能成? 但见六皇子司马涧确实没有介意,一番诚恳夸赞之词,也并非虚伪之言。他才安心,又坐回到椅子上。 “枕星,这位六皇子殿下”,岳丞相恢复温和。 枕星大方得体朝少年作礼道:“见过六皇子殿下……” 司马涧笑着看向她,眼中一片柔意。 心中暗叹,哪怕是一身夜行衣,也难掩此女子灼灼其华。 从前他也见过她几次,但只觉得她像是画中的美人,好看是顶顶好看的,却不曾生动起来。 “枕星姑娘,叫我司马涧就好”,他起身朝她拱手,足以见其对枕星的重视,和今日来丞相府的真心。 枕星含笑回礼,没有说话,坐到了岳丞相身边儿。 “阿父与六皇子殿下议事,为何要把女儿叫来?”枕星朝岳丞相低声道:“女儿又不懂那些朝政之事……” 之所以明知故问,只是想让事情快点儿结束,她好出门继续打探那只女鬼的下落。 “自是因为,我们所议之事与你有关”,岳丞相还在琢磨着如何开口合适。 司马涧已直爽开口:“枕星姑娘,是我心悦于你,今日来到府上,是有意向丞相府提亲!” “殿下心悦于我?”枕星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相看的公子也来过几个,可一见面就说心悦于她的,这司马涧还是头一个! 她突然想起看过的那个话本…… 这说不通的感觉,莫名相似。 仔细想,又觉得不太对。 就算是按照话本来,至少,他也该是在第二次见面时,才能说出这种话吧? 真就这般轻薄? “枕星姑娘,你相信……” “你是不是昨晚做了奇怪的梦?” 两人同时朝彼此开口。 司马涧先是一愣,而后笑了笑,道:“昨夜是做过梦。” 在得到他肯定回答后,枕星紧张地站了起来。 司马涧极有可能是被那女鬼施了什么梦境,才做出这样古怪的事。 “那你可曾订过亲?纳过妾?又或者有什么爱而不得之人?”她连忙又追问道。 “不曾。枕星姑娘放心,我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司马涧一脸认真:“这一生,也只想与一人相守偕老……” 枕星觉得大事不妙了! 如此看来,那女鬼可能已经不满足于订了亲的公子小姐了。 它的手,许是已经伸向京城高门中,所有尚未婚配的人! “枕星!不可无礼”,岳丞相见她神情凝重,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提醒道。 “六皇子殿下!阿父!请恕枕星直言,但此事我们必须先冷静下来分析”,枕星道。 岳丞相与司马涧默契地对视了下,又同时看向她。 “枕星姑娘请说”,司马涧道。 “前些时日,宫中退婚一事闹的沸沸扬扬,想来六皇子殿下应该已经听说。那些人便是做了奇怪的梦,然后沉迷梦中不愿醒来……”枕星道:“我与殿下不曾有一面之缘,实在想不通你是如何心悦于我的。殿下身份贵重,依我看,此事要慎重……” 司马涧越听,脸上越是不淡定了。 原来是自己的追求太过直白! 被佳人误会为中邪了! “枕星!”岳丞相不知她是真的担心事情变复杂,只当她是又在推脱亲事,他提高声音喝住了她。 话音一落,枕星立刻关上了嘴巴,乖乖坐回到椅子上,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看向岳丞相。 阿父平日里宠她没边儿,重话几乎是不舍得说的,可刚刚他的语气里有明显的警告意味! “为父自是万万不舍得你嫁人……”岳丞相 苦口婆心道:“可你今年已是十五,若是再不定下亲事,等到明年,就要被强行指婚了!你可清楚什么是指婚?就是连对方是何人,何等家世,何等品质,何等模样,如此种种一概不知的情况下,你也不得不嫁过去了!” 枕星撅了撅嘴。 指婚也是讲究门当户对,反正家世总不会太差。 至于人品模样…… 岳丞相见她似乎听了进去,趁热打铁继续劝道:“如今你还有机会相看,可以选个自己喜欢的相貌,挑个合得来的性子,这对你来说是好事,不是么?” 阿父说的对。 枕星无法反驳。 但她刚刚说的明明是退婚和女鬼的事啊! 她刚欲再解释,却被司马涧抢了先。 “枕星姑娘放心,我没有疯。我是心悦于你,但并不是因为做了什么痴梦。何况,今日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去岁在宫宴上,自那后始终没能忘记,后来也在清谈会和一些大人的府中又再见过”,他幽幽解释道。 那便是心悦于她的容貌了…… 枕星继续眨着大眼睛,看看司马涧,再看看岳丞相,总算找出了个合理的答案! 堂内的空气冷静下来几分。 下人却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朝岳丞相道:“老爷……谢……谢将军来了!” “快请进来!” 岳丞相微微皱眉,有些为难。 谢凛,他也是考虑过的。 只是他上次来丞相府时,看起来冰冰冷冷的…… “师父来了!”司马涧反倒十分高兴。 师父知道他喜欢枕星,一定是来帮他说亲了! 枕星悠闲地看着司马涧,这才知道,原来谢凛竟然还是他的师父。 * 大概是久经沙场的缘故,谢凛身上自带一股肃杀之气。 堂内并没有再添冰,可自他进来之后,空气却莫名凉了许多。 “不知今日府中还有贵客,谢凛打扰了……” 他在司马涧身边坐下,侧头目光幽深地看了司马涧一眼,才又转向岳丞相,朝岳丞相微微颔首作礼。 司马涧被他这么一看,瞬间气势低了几分,头也垂了下去。 “不知谢将军过来,是有何事?”岳丞相还礼道。 “是有些要事,想要问问丞相”,谢凛道:“不知是否方便?” 枕星看了眼谢凛。 心想这人真挺奇怪,来都来了,司马涧都被他吓蔫了,他还问什么方便不方便。 直接说不就是了! 不过她还是感激他的出现。 昨晚鬼王殿下才提醒她要好好捉鬼,今日就来了个司马涧。 还好此事被谢凛给打断了! “自然是方便”,丞相笑道:“不知六皇子殿下能否稍等,待处理完此事,我们再继续谈与小女的亲事?” 司马涧朝岳丞相点了点头。 “六皇子殿下,谢将军,阿父,既然你们是有正事要谈,枕星就先下去了……”枕星暗中庆幸,准备开溜。 万万没想到,却被谢凛给叫住了! “岳姑娘听听也好”,他的声音好像碰撞的重兵器,冰冷铿锵有力。 枕星只好将刚抬起的身子,再次放回到椅子上。 她看向谢凛。 总觉得,他和上次来丞相府时,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可她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一样。 “岳丞相可还记得十年前的莫府一案?”谢凛道:“彼时我不在京城,听说当年丞相亲手办理此案,可否将细节与我说说?” 8. 第8章 岳丞相缓缓一声低叹,似不愿提起般徐徐讲起那件事来。 当年的莫府,哪怕是在权贵云集的京城,也称得上风光。 莫府的大当家人,莫老将军,自少年起就跟随先帝身侧,一路来,经历梁国的兴衰战乱,又护送先帝从北方退至秦河南,重建了南梁。 可惜功成身退后不久,莫老将军就郁郁离世了。 圣上感念其从龙之功,于是,莫老将军的长子莫序,又被擢为中领军,走马上任,掌管京城禁军。 莫序的品级虽远不如莫老将军,但已是承蒙圣恩。 因而,整个莫府在祖荫之下,虽辉煌不再,但余光仍盛。 莫序府上嫡出仅有一女,名叫莫澜。 十年前,莫澜年十五,正是与枕星一样,即将被指婚嫁人的年纪。 “当时的律令,是比今日要严苛许多”,岳丞相朝枕星看了一眼,眼神中心疼与庆幸交加。 莫府出事那年,枕星也就才五岁,还是个软软糯糯、满地跑的小娃娃。 他那时虽心中有些自己的想法,但也多是出于自己对圣贤之道领悟,以及自己天然带着的一些怜悯和同情。 并不能明白莫序当年到底是如何想的。 今日谢凛突然提起此事,再回头去看,难免又多了许多更为深刻的感慨与心酸。 就如当年莫序在他面前的那一跪,他好像突然就明白了…… 虽然这迟来的明白让他痛苦。 “士族男女,是不可与庶民通婚的……” 可是那莫澜,偏就迷恋上了一个书院里最普通不过的书生。 爱得一发不可收拾,寻死觅活的就要嫁给他。 律令道,士庶有别。 姻亲一事上的约定,虽没有刻在律令简上,但士族与庶民之间始终竖着一道高高的墙。 士庶不通婚,几乎是一种绝对的默契。 意外自然也有过,有士族公子枉顾这一无形中的规矩,强行娶了庶女。 结果却得来百官上疏。 最终,那男子被逐出家族府邸,离开了京城,女子落得被沉塘的下场。 “不过是成个婚而已,又没有杀人放火,为何要如此重罚?”枕星不可思议道:“就算是真伤了人,按律令恐怕也不至于被沉塘吧?再者说,为何庶女便要沉塘?那公子却只是逐出了京城?难道将两人一起逐出京城不行?” 岳丞相低下头,只叹了口气。 六皇子就在身边,他不好多解释什么,怕自己那些想法,说出来了就成了大罪。 司马涧面上微红,他见岳丞相尴尬,亲自朝枕星解释道:“枕星姑娘,士族之间的联姻,是为巩固或扩增权力和地位。若是此规矩破了,士族间将人人居安思危,生怕子孙后代走上歪路,纷纷去效仿,千百年家业因此而走向落魄……于朝于野,都会带来极大的不稳定……” “呵,办法千万种,真罪至此乎?”枕星不能认同,她坐回椅子上,扭头看向门外嘟囔道:“为了不死人而去主动杀人……” 不知何时,谢凛的目光已在她身上落了许久。 堂内的冰消去半数,岳丞相叫下人进来又添了些冰,屋子里顿时凉爽许多。 “莫序是个心思单纯的武将,他坚持认为,既然没有刻在简石上的律令约定,那便是没有犯错”,岳丞相继续讲道:“加上平日里,他又格外疼爱莫澜……” 于是,莫澜真与书生成亲了。 可喜事才过数日,莫序便被罢官。 随后,书生被绑,遭受残暴欺凌,连施暴方是谁都不知道。 莫家又遭了一系列的厄事,从风光一时,直接落得人人绕道而走的境地! 没多久后,莫澜自杀,当日,书生亦随之投湖自尽。 莫序带着少数几个家眷,绝望离开京城。 便是离开前,他向岳丞相一跪,道了句:“多谢丞相至今不避嫌,仍来相送。莫序看得清楚,京城贵胄三千,仅丞相一人尚怀有悲悯之心……” 当时一番话,叫岳丞相莫名一阵羞愧。 他只是负责处理此事罢了。 “岳丞相,你可还记得莫澜嫁的那个书生姓甚名谁?”谢凛问道。 此事无违律令,自然也不会被记录在案。 至于史册,更是没有资格被记载了。 他也是实在找不到任何记载的文册,才赶来丞相府问岳丞相的。 毕竟,当时出了这事后,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只有岳丞相一人还愿意出面处理。 枕星和六皇子显然被这结局给震撼到了。 两人面色都不怎么好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谁也没有注意到谢凛的话。 岳丞相捋了捋胡子,眼神飘向一旁,仔细想了想,才回道:“我记得,似乎是,姓林……” “师父,他姓什么,有那么重要么?”司马涧回过神来,虽不理解,但他还是态度谦虚地向谢凛请教道:“师父今日来丞相府,不会只是为了这件事吧?” 谢凛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 目光不经意间从枕星身上掠过,不知她此刻在想什么,竟还没回过神来…… “咳”,谢凛垂眸,一声轻咳,稍稍提高声音道:“自然是重要!此事关乎退婚一事。” 思绪乱飞的枕星,立刻被谢凛的话吸引了去。 “退婚?”她当下坐直身朝谢凛看去,正好与他的目光相遇! 心脏莫名一滞,转瞬恢复,没多在意。 谢凛确实惊人的好看,整个京城,怕是无出其右者。 “嗯”,谢凛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回答后,将目光挪向岳丞相:“今日那些大人们又去圣上面前躲清静,闲聊之余,这才发现家中子女梦中的幻像竟有共同之处,女子梦中之人皆姓林,而男子梦中之人皆姓莫……” 枕星再次拍扶手而起,脑中恍然大悟! 刚才真光顾着听故事去了! 莫姑娘……莫澜……莫府! “谢将军”,枕星朝谢凛问道:“请问莫府的宅子如今可还在?” “在,自莫序搬走后就一直空着”,谢凛道:“眼下里面的草木,恐怕已经比人还要高了。” 六皇子低声唏嘘,摇了摇手中的扇子。 岳丞相眉头拧起,活了一把年纪,让他接受退婚一事,是十年前已经死掉的人的鬼魂干出来的,还是需要些时间的。 “谢将军,此事,圣上是何意思?”他谨慎朝谢凛道。 谢凛摇头。 岳丞相也没有再追问,看向枕星,庆幸着自家闺女还好没有定下亲事,不然也要闹着嫁什么林公子了…… 却无意中发现,枕星竟然在直勾勾地看着谢凛! 而且,眼睛里还闪烁着他从没见过的亮光! “谢将军身上担子重,近来京中多事……”枕星心中感激他带来的重要线索,又想起那日女鬼竟然差点儿缠上他,便好心提醒道:“还望将军保重身体!” 此话六皇子听不出什么门道来。 可知女莫若父,岳丞相一只眼睛瞪得两只大! 心中立刻筹谋着,要不等此事过去,寻机会让她再与谢凛多接触接触? 今日这六皇子也在,可从为人处事上看,到底是谢凛更成熟稳重一些…… 还有,论相貌和功夫,谢凛也是要与枕星更相配些。 什么皇亲国戚的,其实没那么重要。 只要女儿喜欢,对方是个良人,过的幸福就好! * 是夜,莫府。 枕星站在中央屋顶上,四下望去,一片幽黑。 仅有的亮光,是那一半在府内,一半在府外的湖面上,湖水借着月光,泛波摇晃。 那个投湖的林公子,不知是不是投的此湖。 枕星低头朝府中望去,屋檐下草木深深,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几只孤魂野鬼偶尔飘来飘去。 宅院遗弃久了,自然就会成为这些游魂的家。 她指间一摇,暗鞭飞出,随便从院里拘上来一只野鬼。 “你是谁,来这宅中多久了?”枕星朝那野鬼问道 野鬼一身下人衣服,年纪不大,看起来胆子很小。他不敢正视枕星,把头垂得低低的。 “神君……神君殿下,我从没做过坏事……”他喃喃道。 “你生前可是莫家的下人?”枕星换了个问法。 “是。” “那你知道莫澜么?” “小姐?”野鬼终于抬起了头:“小姐吞金了……呜呜呜……” 说着说着,他委屈地哭了起来。 “你是怎么死的?”枕星看着那野鬼。 “我是被人杀死的。” “被谁杀死?” “不知道……我没看清……夜里还睡着呢,就被杀了!呜呜呜……”野鬼哭得更大声了。 枕星心下明了。 怪不得它们守在这里游荡,原来是含恨冤死,心中有不甘执念。 “它们也是么?” 野鬼边哭边点点头。 忽地一下,藏在草木间和角落里的几十只野鬼,一拥而上,来到屋顶!在她面前哀嚎起来。 “神君殿下,我死的冤啊!”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报应何时到……” 哭诉声不绝于耳。 “安静”,枕星沉声,气势瞬间震慑住野鬼,它们停下哀嚎。她问道:“我问你们,最近有没有见过莫澜,她可回来过?” 几十只野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部摇头。 鬼魂会选择闭口不言,但它们不说谎。 枕星又向那下人问了莫澜生前的院子,便让它们速速散去了。 莫府再次恢复宁静。 她缓缓朝莫澜院子飞走而去。 还未落下,便已看见莫澜院中,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没一丝杂草! 她落在地面上,蹲下身子,凑近看了看地面。 灰尘很浅,有不久前刚清扫过的痕迹…… 十年过去了,究竟是谁还会来这里? 枕星起身,大步朝屋内走去。 没想到,莫序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宠溺莫澜。 屋子里看起来还是洞房那日的陈设。 龙凤床,红罗帐,新人的喜服还完整如新地挂在架上。 原来莫澜成亲时,并没有嫁出莫府,而是那林公子搬了进来! 忽然,门外似有什么东西飘过,枕星瞬间回头望去。 她进来时并未开门…… 9. 第9章 鬼王殿与人间帝王的宫殿颇有些相似。 高高在上,立于鬼都最中央的高处。 青玉砖石铺地,朱漆点缀白墙,乌木立为梁柱,云纹浮于瓦上。 枕星时常进出宫门,数不清多少次从上早朝的殿外经过。 起初,她也有过畏惧与感慨,只是后来就习以为常了。 但眼前这鬼王殿的气势,却是摄人心魄,单单站在大殿的门外,已令她心生不可妄言、不可妄为之念。 枕星抬脚迈入殿门,一眼便看见前方书案前的鬼王殿下,他正微低着头,认真看向案前的文书。 面具之下,看不清喜怒,只觉的十分威严。 书案一侧,站着泽聘判官,他的视线同样落在案上,看上去好像有些紧张。 不知他们正在商量何事,一时间,好像并未注意到她的到来。 殿内几道白纱高高挂起,底边儿几乎垂在了地面上,偶尔随阴风微微拂动。 “殿下,泽聘神君”,她谨慎出声道,又怕打扰到他们商议事情,没敢再继续上前。 “呀,是夜游神君来了……”泽聘转过头看向她,已换上一副轻松的神情,朝她笑了笑。 谢凛也抬眸看向枕星。 随后,他低下头,苍白修长的手指提起鬼王印,在眼前的文书上轻轻一压。 “只好如此,你便先去吧”,他朝泽聘道。 泽聘接过文书,转身徐徐而行,朝鬼王殿大门走去。白衣墨带,与人间的俊朗书生无异。 在路过枕星时,他还不忘颔首朝她递了个友好的眼神。 枕星也回之一笑。 泽聘离开后,空旷的大殿上,就只剩下两道身影。 “夜游神君”,对面一声轻唤。 流水击石般的声音穿过空荡大殿,来到枕星面前时,显得格外冷清。 “殿下”,枕星的视线终于与他交织在了一起,他的眼眸如寒冬的大雪,无喜无悲,毫无波澜。 枕星不堪其冰冷,不由地将目光向面具下方移动,高挺的鼻梁和清俊的下颌,相比他的目光之下,竟要柔和的多。 听说这位鬼王殿下,自来到鬼界后,就一直戴着这面具,千年来不曾摘下过,目睹过其真容者,几乎没有。 恍然间,枕星一阵悲悯,就觉得,他好像有些孤单。 “殿下”,她很快收回神思,走到书案前,坦言道:“我想查看鬼录……” “查谁?”他坐在案前,纹丝未动,声音如常。 枕星隐约闻到一股清香,亦像雪一样,清冷而极淡。 “我想查那只女风流鬼,莫澜,还有她生前的夫君,姓林的公子“,她回道。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查看鬼录一事,是不该麻烦殿下与我同去”,枕星一阵心虚,连忙继续解释道:“只是我又查到了些新线索,刚好禀报给殿下……” “好,随我来吧”,他缓缓起身,绕出书案,衣袖拂过枕星身侧,背着一只手,朝殿外走去。 清香再次袭来,枕星心喜,不禁多闻了两下。 * 鬼录簿就藏于长夜府九幽玉匮殿。 府外长年有身披玄甲的阴兵持戈巡逻,侧殿则有文书鬼差职守,始终不离大殿左右。 殿内静如浩浩长夜,唯有枕星和谢凛两道身影,静静坐于白玉石案前。 青白荧火灯下,枕星左手托腮,右手持鬼录仔细翻阅着,身边边还放着另一卷鬼录。 “殿下,据我所知,这莫澜生前与林安修十分相爱。但在人间,是有个士庶之分,两人不被允许成婚,最终也是因此规矩而丧命……”她解释道,眉间微皱,目光仍旧在鬼录上。 “嗯”,谢凛应道。 “依这鬼录所记,两人前后相继自杀身亡,可莫澜死后便来了鬼界,那林安修却一直在人间游荡。他们死后,似乎再没有相见过……” 枕星放下鬼录,轻叹了口气。 她想不通。 从两人相爱,到成婚后殉情自杀,再到死后不复相见,每一段故事里,都有着她难以理解的情愫。 她后来又补看过一些话本子,可看过之后,更觉得乱七八糟,理也理不清了。 绿水那丫头,又总是一知半解的。 “殿下,鬼神也会成亲,也会相爱么?”她朝坐在她对面的鬼王殿下问道。 “会。” “那人间相爱的两个人,若是死了以后,还会继续相爱么?”枕星抬眸朝他追问道,眼底如起了层浓雾。 既然他们生前那般重视珍爱对方,又为何死后,失去人间律令约束了,反而就走散了呢? “可以,但还要看它们自己的选择。” 果然,那便是他们是自己选择不再相见的? 男女之情,这般脆弱…… 突然,枕星想到了什么! “殿下,那鬼神也会有肌肤之亲么?”她脱口而出,朝他急声问道。 若是鬼神亦有肌肤之亲,那就说明,男女之间的情愫,和这事儿绝对脱不了干系。 绿水虽然知道的少,但鬼王殿下活了千年万年,一定是知道的。 谢凛被她的问题,惊得迟疑了片刻,但见她眼中一片清澈的懵懂,还是耐心答道:“鬼神虽没有肌肤,但有相亲之感,而且,鬼神的相亲之感更远胜于人身……”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中元那晚,她落在他怀里;还有那晚他去沈府找她时,她拉了他腰间的白玉铃。 “殿下,可不可以借你的手一用?” 谢凛不知她要做什么,但还是伸手,放在了案上。 只见枕星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将手掌覆于他的手心之上。 好凉……他的手像冰一样…… 谢凛手指微微一颤,手心好像落入一团温暖柔软的棉絮,不,比棉絮更细腻嫩滑,他压下想要将手指合拢的欲望,心下震惊地望着她。 “夜游神君”,他开口道,细心听的话,明显已不似刚才那般从容淡定。 枕星的注意力,全都在手心上,并没有察觉到他语气神色的变化。 “多谢殿下帮忙,对我来说,殿下的手确实冰凉异常……”她确认是胜于人身后,便收回手,认真解释道:“殿下,我向来不懂男女之间为何会生出别样的感情,过去一直这般,也没什么影响,我也从不曾在意。但眼下我要捉回的是三只风流鬼,就不能不知了,须得了解男女之情,才能摸透它们的心思……” 谢凛微怔。 她无情无私,一身正气,他是知道的。 也正因这份无情无私,她才会被天道选中,成为仍有人身的夜游神。 是他想多了…… “夜游神君,你做的很好”,他稍稍低头望向她,嘴角略微一扬。 枕星第一次见他笑,像是雪后初霁。 她张张嘴,还想要说些什么。 忽然!真身却被一阵气流卷入。 醒来时,已是在相府闺阁的榻上。 她费力睁开眼,天还未亮,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没过多久,绿水跑了进来。 “谢天谢地,小姐你总算是醒了!太后夜里突然病了,迷糊中说着要见小姐!这会儿马车已经在府门外候着了!”绿水一边 帮枕星更衣,一边急忙解释起来。 “姑妈病了?!”枕星自己拿起梳子,束起头发。 “是呀!小姐,腰带!腰带还没系好!”绿水拉住她。 枕星只好停下脚步,在等绿水系腰带的间隙,又朝她问了句:“刚才是你叫醒我的?” 绿水手上动作飞快,头也没抬地回道:“是奴婢,叫了小姐好一阵子呢。” 马车飞一般朝宫中而去。 枕星下了马车后,几乎是跑到朝太后寝殿。 幸好平日不曾疏于练功,到殿外时,只是脸色微红,出了些汗。 “姑母!”她跪伏在榻边,因一路跑来,心中又有些焦急,明显露出哽咽之声。 太后虽安静地闭着眼,脸色也十分苍白,但似乎并没有睡着。 她缓缓睁开眼,挪动着手,想要朝枕星摸去。 枕星握住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姑母,你这是怎么了?”她哽咽道,声音无比柔软。 人终究会老,会病,会离开人世。 哪怕她知道,人身的死亡并不意味着永远消失,终有一天,她还能在鬼界再次见到姑母。 可那时的姑母,已不是现在的姑母了…… 哪怕是男女之情,这世间最为紧密,力量最强的关系,都能在人身死亡的那一刻消失不见,何况其他? 人死后,便是各有各的路了。 “阿星……别哭……姑母没事……”太后断断续续安慰道:“只是染了暑疾……没有大碍……就是难受那会儿……实在是想阿星了……” 枕星回头看了眼冰盆,里面满满的冰,屋子里十分凉爽。 她朝屋里的婢女问道:“太医瞧过了么?怎么说?服药了没?” 婢女低着头,如实一一回道:“瞧过了,说是内火太旺,一时无法消散,又中了暑疾,才一下子晕倒的。开了几副药,姑娘进屋前,才刚刚服下。” “阿星……”太后捏了捏枕星的手,大概恢复了些力气。 枕星见她想要起身,一手扶着她,一手扯过软枕,垫在了她的身后。 “姑母是到了年纪了”,她无力地拍了拍枕星的手道:“这关过了,又不知下关能不能过了……” “姑母人好心善,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枕星道。 太后失笑。 “退婚那事,最近闹的厉害,我也听说了。这会儿着实不该和你说这话,但阿星,你就原谅姑母吧……”她说道:“我日子不多了,使使劲儿,再多活一年,盼着能看到我的阿星定亲、成亲,余生有个真正的良人陪伴……” 说到最后,她眼角开始湿润,抿了下唇,千言万语数不清的委屈,咽进了肚子里。 她的阿星这么纯净美好,绝不能像她一样,嫁给一个处处受委屈,还要维持表面风光的假良人! “姑母……”枕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刚好想起前两日的事,琢磨着,兴许对姑母来说是种安慰,于是说道:“六皇子殿下前两日来过府上。” “司马涧?” “是,他说他心悦于我。” “那孩子倒是个心思单纯的……” 枕星见她说起此事来,果然有所放松,人也渐渐恢复了力气。 便由着她,又顺着她说了下去。 直到天色大亮,太后神色舒缓地睡下,枕星才悄悄离开了寝殿。 在距离宫门还有一段距离时,就看见十几位大人,身着官服,焦急地拥簇着,冲了宫门! 沈长荀也在其中。 直觉告诉枕星,沈笛他们这是又出事了,于是她匆忙朝沈长荀的方向走去…… 10. 第10章 晨曦越过宫墙,铺在石板路上,已不再那般闷热。清风拂面,天气有了寸缕秋天的凉意。 “沈伯父”,枕星停在沈长荀的面前,从容朝他行了个小辈礼。 “是枕星呀!怎么这么早就入宫了?”沈长荀朝她身后看了看,没见到有别人。他匆匆笑着应道,话语中有几分焦急,更多几分应付。 “是姑母病了,我来探望她老人家”,枕星道。 “病了?严重么?”沈长荀站直身子,朝一起来的同僚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走。 “是需调养些时日……沈伯父,枕星见几位伯父行色匆匆,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我正要回府,可需要告诉我阿父,让他也进宫一趟?” “枕星姑娘有心了!恐怕还真要麻烦你顺路知会岳丞相一声!你自幼与我的阿音交好,也常常来我沈府里玩,沈伯父不瞒你,是我们这些人家中的子女又闹疯病了!”沈长荀多了分耐心,同她诉苦道。 枕星从他的面色上也看得出来,这次的疯症许是比之前要更离谱了! 可她分明每夜都仔仔细细搜寻过京城,不曾捕捉到过一丝莫澜的鬼气。 她倒底又是何时出来作祟的? 难道…… “沈伯父,请问沈笛兄长近日来,是不是有昼夜颠倒的症状?”枕星问道。 “呃……”沈长荀稍作回忆,点头道:“确实是有,想来他被疯症折磨,夜里也是睡不好的,唉……” 这就对了! 入梦不是非在夜晚,而是睡着即可。 “沈伯父,我这就速速回府去找我阿父!” 枕星没再耽搁时间,她朝沈长荀辞别,大步朝宫门外的马车走去! * 直到傍晚,岳丞相才回到家中,身边还多了个司马涧。 “六皇子殿下……”枕星朝他作礼。 “枕星姑娘”,司马涧声音清亮,少年脸上没有丝毫人间愁滋味,只有对眼前姑娘的喜欢。 “阿父辛苦了”,司马涧和岳丞相坐下后,枕星凑到岳丞相身后,轻轻帮他捏起了肩。 岳丞相回头看了看女儿,原本满脸愁容,当即便消散的所剩无几。 万幸他的枕星尚未订亲,要是今日也成了那些公子小姐的模样,他怕是要心痛死了。 他再不催婚了! 更何况,就如今这形势,往后又如何,还真不好说…… 这个六皇子也是,什么时候看上枕星不好,偏偏这个时候缠上她。 “好女儿,今儿你受累了”,他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疼爱道:“天还没亮就出门了……” “阿父,我不累,晌午用过膳后,已经歇过一觉了”,枕星回道。 “你姑母她怎么样了?” “太医说是暑症,服过药后,缓过来不少,我早上离开时,姑母已经睡下了”,枕星道:“只是,她老人家今日又提起了我的亲事,看起来有些心急。” “此事急不得,万事总难周全呀……”岳丞相放下茶盏,轻轻看了眼司马涧,摇头叹了口气。 “枕星姑娘,今日来丞相府虽不为私事”,司马涧明显会错了意,开口道:“但姑娘若是有订亲之意,司马涧随时等姑娘垂青……” 枕星朝他礼貌一笑,没再与他说话,而是问起了退婚一事。 岳丞相对待女儿极有耐心,将今日宫中听到见到的那些事尽数徐徐说给她听了。 原来那些公子小姐们竟全部产生了幻觉,但凡见到异性男子女子,就会将对方认成为自己那位梦里人。 不仅会发了情般,上前讨好求爱,更有甚者,还会抱上去。 一开始遭到侵袭的,自然是贴身伺候的婢女和小厮。 矜贵的主子,身份低贱的下人。 不仅失了大礼,还丢了颜面与名声! 这种行为接连出现几次,反应过来后便知,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真着了魔! 就只好暂时将他们先锁在院中,小姐左右只安排了丫鬟,公子院里只留了小厮去服侍了。 今日他们进宫,不再是为躲一时清净,拖延时间,而是走投无路,去求圣上帮忙想办法了! 明显这春梦导致的疯病,并没有随着时间而慢慢自愈,反而越来越严重! “圣上怎么说?”枕星问道。 “圣上已经传下旨意,明日起,接连三日,请灵毓寺的僧人们诵经做法。叫他们就算绑,也要把人给绑到灵毓寺去!”岳丞相靠在椅子上,无奈道:“把一群疯人放在一起,自然要费不少力气。圣上命我明日前去主持此事,谢将军护卫……” “父王命我此行跟在岳丞相左右,多长些见识”,司马涧道:“我今日来,就是为与丞相商量此事。” 岳丞相点点头,看向司马涧。 虽说这个事由也算合理,但他怎会不知道司马涧打得是何算盘? 忽然,他想到什么,眼神有些奇怪地看向枕星。 “阿父,怎么了?”枕星道。 岳丞相清了清嗓子,试探道:“有谢将军在,想来是很安全的,明日你要不要一同去灵毓寺?” “去!”正想着该如何开口,对方便主动向她发出邀请,枕星自然是没有丝毫犹豫。 岳丞相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女儿。 心想着,她似乎真对谢凛动心了? 不然,为何每次只要谢凛一出现,她就变得格外不一样? 倒是也可以让他们二人先多相处看看…… 相处而已。 无论算三日后,事情是否得以解决,此事也是有益无害的。 只是订亲一事,现在看来,是绝不可操之过急。 他的思绪越走越深,完全忘记了身边还坐着个司马涧。 “阿父,有没有做了怪梦后,就退婚的公子小姐?” “自然是有”,枕星的声音将他的思绪迅速拉回。 “那他们在退婚后,是否人就恢复正常,不再做那怪梦,也不再有那些奇怪的行为了?”枕星继续问道。 “嘶……退婚后……好像确实没见他们再提过此事……”岳丞相拧着眉,似有所悟。 枕星心下了然。 看来这女风流鬼莫澜的目的很明确,它就是想要让害死自己和林安修,害惨莫家全家的那一条律令,彻底被摧毁…… * 夜里,枕星在城隍庙销差后,再次来到了莫府。 初秋的风一阵接着一阵。 屋檐之下,宽阔的宅院里,寂静如斯。 与她上次来时,并无两样。 昨夜来莫澜房中时,房门不知何时被打开,她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因此直接去了鬼王殿。 在长夜府仔细看过莫澜和林安修的鬼录之后,心中的猜测愈加笃定。 恐怕那个林安修的鬼魂,自他死后,就一直留在莫府,不曾离开过! 既然她现在找不到 莫澜,就先找到林安修好了…… 于是,指间挥动,她再次将一野鬼拘上屋顶。 “神君召我何事?”这次来了个老嬷嬷模样的鬼,深深弓起的腰背,似被经年累月的辛苦重重压着,就连做了鬼,也直不起来。 “问你关于莫澜的事”,枕星道。 “神君只管问,老身定当知无不言”,老嬷嬷讨好道,看起来活着时,就已经被训得很好了。 “莫澜的相公,林安修的鬼魂,是否就在这莫府中?”枕星数过,莫府眼下一共有六十五只野鬼,只是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一只一只去找。 “这……这……”没想到老嬷嬷竟然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在就是在,不在就是不在,又或者,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它不会说谎,但它也可以选择不说。 这般支支吾吾,无非是有所忌惮。 若是林安修从未来过这府中,可没什么值得忌惮的…… “知道了,你下去吧”,枕星收回暗鞭,放走了嬷嬷。 看来这些年,他在这莫府中,也算不得安分。 枕星想了想,飞身离开了莫府。 再回来时,容貌身段已是那女鬼莫澜的模样。 不是念念不忘么? 她倒要看看,为何念念不忘,又不肯去幽冥相见。 莫澜的院子,依旧干净到几乎一尘不染。 她一步一步缓缓走到房门外,推开门,走了进去。 在经过衣架后,一身紫衣也变成了原本挂在架上的那身喜服。 她坐在了榻边儿,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外。 果然,没过多久,便察觉到一团鬼气,朝莫澜的院子袭来,片刻后,却骤然停在了门外。 “林安修”,僵持片刻后,枕星唤道:“你我分开多年,不如进来见一面吧……” 她并不知道莫澜与这林安修之间是如何相称的,但一开始,大家总该是这样叫的吧。 “莫澜……”门外传来低沉的男鬼声:“你终于肯回来了……” 枕星没有说话,既不知说什么好,也怕说错。 沉默对峙之下,那林安修终于按捺不住,迈过房门,徐徐走到了她的面前。 “莫澜!”在看清她身着喜服的那一刻,它绷着的情绪,终于彻底崩溃! 它蹲下身子,痛苦地捂着脸,月白长袍,搭落在地。 这一幕,看的枕星更加稀里糊涂了。 “我若不回来,你是不是就永远不去幽冥,永远不再见我?”她冷冷试探道。 它抬起头,委屈地看向她,摇了摇头,眼中情愫缱绻。 枕星第一次见到这种眼神,她大致知晓,这是什么。 只是她从没见阿父这样看过阿母,也从没见过哪个伯父、公子,是这样看自己夫人的。 就连那夜试探沈笛时,也不曾遇上这样的眼神。 这让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了…… “我无颜见你……”林安修低喃道:“是我执意爱你,才害了你,害了阿父阿母,害了整个莫府……我有罪难赎……” 原来它是觉得愧对莫澜。 如此看来,掩护莫澜的,并不是它。 “你……”枕星正欲继续问它,忽然一团熟悉的鬼气凭空出现,凶猛而入! 枕星瞬间恢复真身容貌,起身握紧暗鞭! 莫澜已现身在林安修身后…… 11. 第11章 “够了!你们两个,演够了没有!”莫澜面色阴沉,一声冷喝。 “莫……”林安修惊声扭头望去,不敢置信。 在见到另一个莫澜的那一刻,它下意识起身想要上前确认,可才伸出了手,又停步在原地。 他转头朝床榻看了眼,见枕星已变回真神,才明白自己是被这位神君设计了。 “莫澜,你终于来了?” 枕星松开紧握的拳,收起神鞭,语气好似寻常友人。 既然暗鞭拦不住莫澜的来去,今日不如换个法子。 且试试看能不能套出她藏身之处,搞鬼暗中纵她行事的那位…… “夜游神君”,莫澜见她气势低了下去,更加有恃无恐,它不屑地看了眼林安修,飞身坐到桌案上,狂妄笑道:“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会为一个曾爱过的寻常男鬼,就甘心跟你回幽冥吧?” 莫澜的话如冰般插在林安修心上…… 它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莫澜。 眼前除了那张一模一样的脸,言行中已寻不到她生前的半分影子。 为何变成了这样? “莫澜,我知道你还记恨着当年害死你的那些世俗之见”,枕星好言劝道:“但大道万万年,人间有人间的路和因果,又岂是你一只鬼可以轻易撼动的?如若执意继续下去,即便我不捉你回幽冥,天谴也不会放过你的……” “可笑,夜游神君,你我才见过几面,就自以为很了解我?”莫澜讽笑道:“那些前尘往事,我早就已经不在乎了!如你所说,大道万万年,那些不过是眨眼而过的不快而已……” “不在乎?要是真不在乎,你为何执意让那些士族公子和小姐退婚?”枕星看了眼林安修,又道:“真不在乎,为何十年来不曾回来过一次莫府,今日却又来了?” 莫澜一时语塞,面目逐渐变得狰狞凶恶起来。 “莫澜,她说的是真的么?”林安修有些担心地朝莫澜靠近了两步。 “什么真的假的……”莫澜不耐烦道:“万般皆是空,天道和你林安修一样虚伪,只有风流快乐和利益才是真。” “插手人间姻缘,可没有什么风流快乐可言吧?那就是为了利益咯?”两只鬼沉默间,枕星轻声道:“看来……是谁给了你什么好处?” 莫澜瞬间心虚,它别过头不再说话。 “你那逃脱的术法,和藏身之处,也是那位教的吧?” 莫澜仍旧执拗的沉默。 枕星见她不肯说,转念一想,又看向林安修。 “林安修,我念你不曾作恶,还有什么话,你就在今晚与它说清吧,迟些恐怕就再没机会了……” 枕星身上神光亮了亮,又将暗鞭使出。 林安修见她动了真格,立刻飞身,张开双臂护在了莫澜的身前。 莫澜看向林安修的眼眸动了动。 “莫澜,你快走……” “林安修,你莫管我的事!少在那里自作多情!十年前你也是这样让我走的,可急却是护着它们,站在我的对面!” “是我对不起你!可莫府的人皆因我而冤死,它们被困在这里,我如何能视而不见,只顾着自己?”林安修解释道。 “呵!活着时不见你顾虑这么多,你倒是早这般想,我莫澜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莫澜道:“虚伪至极!” 枕星的注意力始终在两只鬼身上。 一言一语中,她也琢磨出了些东西来。 原来两人死后不见面,是因为林安修执意留在莫府守护这些为它而枉死的下人,而它这一行为,被莫澜视为了背叛。 一个想要弥补,一个想要报复。 “孽鬼,还真以为自己就是天道了!随我回阴司,先看看自己扛不扛得过障业的刑罚吧……”枕星挥鞭朝莫澜抽去。 莫澜油盐不进。 她也只好尽力一试。 金色弧光划破夜色,莫府响透惨叫。 不是莫澜,是林安修。 枕星原以为林安修不过是作作样子罢了,它的鬼力远弱于莫澜,只这一鞭,就能让它瞬间被打成半个鬼。 不曾想它还真的肯为莫澜扛下这一鞭! 更令她意外的是,林安修倒地后,莫澜竟然抱住他哭了起来! “林安修!今日容不得你再留在这里了,我一定要带你走!”莫澜朝怀里的鬼说道。 “莫澜……你快走吧……不要管我了……”不知为何,林安修的伤势远超枕星的意料,竟有烟消云散之势! “废话少说!我这就带你去见那位幽冥的神君,他一定能救你的!你坚持住,他一定能救你的!”莫澜哭着抱起林安修,含恨看了一眼枕星,再次消失在夜色里。 不远处屋顶上,谢凛眼中肃杀未消。 * 次日醒来,枕星脑中的思绪乱如篷麻。 绿水进来后,她才想起今日还要跟岳丞相去灵毓寺。 “小姐,奴婢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天气转凉,寺庙山风大,到了灵毓寺,可千万得记得添衣”,绿水一边嘱咐,一边帮她梳妆。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 “小姐,六皇子殿下已经到了,老爷说让小姐快些准备着,半个时辰后就出发……” 司马涧?他怎么又来了? 枕星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不喜浮于脸上。 “告诉我阿父,一会儿我就过去了”,枕星眼角一搭拉,朝门外小厮道。 “小姐,你不喜欢他?奴婢瞧他来的很是殷勤,怕是真看上小姐了!”连绿水都发现了。 “许是的”,枕星道。 她心里是不想见到司马涧的,这应该就是不喜欢的。 话说回来,那想见的人,是不是就是喜欢的人呢? 好像也不对。 她现在想见鬼王殿下! 立刻马上! 只恨不能快些入夜! 可她并不是喜欢他,而是急着想要告诉他,三只风流鬼的背后,是一位幽冥神君。 至于是哪位,她猜不出来。 每一个都有可能,就连鬼王殿下都可能! 不对,她怀疑谁,都不该怀疑鬼王殿下的,在抓风流鬼这件事上,他一直在帮她…… 枕星摇摇头,甩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 还是先去灵毓寺,看看那些公子小姐们到底怎么样了吧! * 司马涧没坐马车,而是一路骑马,跟在枕星的马车旁。 偶尔,他会朝马车里的枕星嘘寒问暖两句。 一开始,枕星还能耐着性子礼貌应付。 三番五次下来,她突然失了耐心,当下觉得,与其让他白费力 气纠缠,倒不如早些说清楚的好。 于是,她拉开马车上的帘子,山风终于吹了进来,一阵凉爽。 “六皇子殿下,能否上马车来说几句话?”她稍稍仰头,朝司马涧喊道。 司马涧很是惊喜,当即叫停了马车。 “枕星姑娘,叫我司马涧就好”,他掀开帘子,迈入车厢,规规矩矩坐在了与枕星有些距离的软凳上。 “司马涧,你是不是觉得我生得很好看?”枕星直言问道。 “是,姑娘貌美,京城无双。” “你离开过京城么?” “不曾……”司马涧话到半截儿,才发现枕星的用意,连忙又解释道:“枕星姑娘,我是真心的……” “我也是真心的”,枕星道:“你年纪尚轻,可以走出京城,再去见见更多的人,看看更广阔的山河,一定有比我更好看的姑娘值得你去追求。” 他喜欢她,不就是因为她生的好看么? 多见一些更貌美的,说不定就不再执着于招惹她了! “你是觉得我年纪轻,阅历浅?”司马涧伤心问道。 “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这世上美人多得是,你何必耽误在我身上?”枕星道:“听闻北方有一小国,王族女子个个貌若天仙,是各国王室争相求娶的对象。” 司马涧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是将他当成那好色之徒了,当即眉目沉了下来,少年眼中的光变成了委屈。 “真不知姑娘此番言语,是在看轻我,还是在看轻你自己……”半晌后,他委屈巴巴喃喃道:“我喜欢上你,是那日见到你救那投河的女子,知你为人品行好,又觉有趣……” 枕星怔了怔,才回想起他说的是她救小鬼娘亲的事。 “你在哪里看见的?” “最初,就在河对岸的茶楼上,后来我和师父见你沉下去半天没上来,就离开茶楼去找你了……” “你师父?谢凛当时也在?” “嗯。” 得知自己那日在小鬼娘亲面前做戏的样子被别人瞧见,枕星真万分后悔自己为何要把他叫上马车! “你觉得我……哪里……有趣?”她勉强维持着体面问道。 “就是……装神弄鬼的时候!十分可爱!”司马涧的眼睛亮了亮。 枕星闭上眼,整个身子彻底被山风吹凉。 就在这时,马车停了下来。 “六皇子殿下,小姐,灵毓寺到了”,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 司马涧起身,掀开车帘,等枕星下车。 枕星朝他端庄作礼,快步朝马车外走去。 在经过他身侧时,耳边却忽然传来他清冽的声音:“岳枕星,我喜欢你,很多。” 枕星急忙跳下马车,头也没回地朝岳丞相走去。 司马涧嘴角挂着笑意,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目光全在她的身上。 走近些,枕星才发现岳丞相身边还站着一人,正是谢凛。 谢凛早就注意到了枕星的马车。 心里正想着,她果然也来了,就瞧见司马涧殷勤掀开了车帘。 心底瞬间涌上一缕莫名燥意。 “谢将军怎么了?”岳丞相注意到了他眉间的不满,似乎还是看着枕星的方向。 “岳丞相觉得,请圣上给六皇子殿下换个新师父,如何?” 12. 第12章 灵毓寺的青铜古钟,在缓而有力的碰撞下,发出三阵浑厚空灵的声响,弥漫环绕至整个寺庙。 一时间,就连大殿大师父们的诵经声也被压了下去。 灵毓寺原就是司马家御用的祈福寺庙,客宿的禅房,就坐落在大殿两侧,坐东朝西,古木玉瓦地建了三层。 枕星伏在禅房的窗边儿,下巴抵在小臂上,已经朝大殿的方向看了许久。 钟声渐渐褪去,诵经声再次浮起。 夏末午后的寺庙,被这诵经声衬得格外安静,甚至让人想要睡觉。 大殿的门,此时正全部大开着。 一是里面人多,门开着更凉快些; 二来,殿内听经的公子和小姐们一旦出现反常的行为,也方便侍卫快速进入大殿,将他们及时控制住。 那些公子小姐们,自进大殿后,就老老实实跪坐在殿中央的两排蒲团上听经。 若是不说,看上去与虔诚的信徒们也没甚区别。 许是怕他们见了人又产生幻觉,所以早上出门时,他们的眼睛上就被蒙了条白纱,始终没有摘下。 诵经声确实能让他们安静下来,不只是安静,其中好几个公子小姐,甚至已经有些昏昏欲睡,靠得东倒西歪了! 昨夜,他们已在家中闹了一宿,再加上早上一番舟车劳顿,这会儿哪有不犯困的道理? 就连谢凛安排的那些侍卫,这会儿也已经不像早上刚来时那般谨慎了。 看着实在是无趣,枕星从窗边儿起身,朝禅房外走去。 禅房外是一道约四人宽的木廊,站在木廊,外东望去,半山风光尽数入眸。 她意兴阑珊地靠在禅房外的栏杆旁吹着山风,没过多久,又徐徐转身,换了个姿势,半伏在了栏杆上。 翠森森的林海,不知是随着风动还是钟律,忽而一浪接着一浪涌来。 她垂眸望去,绿色的浪不停翻涌着,气势不低,看起来积蓄着厚实的力量。却又完全不知所积蓄酝酿的力量,都藏去了哪里,丝毫没有向前。 来这灵毓寺半日,除了早上与司马涧纠缠了半路,又在寺门外遇见莫名冷脸的谢凛外,倒是安安稳稳,没有出现任何的意外。 枕星稍稍舒了口气,神情却没轻松多少。 白日里这样平静,在所有人的意料和控制之中的。 最危险的,是在夜里。 而夜里,枕星还要夜游,无法时刻盯着这里。 依今儿早绿水叫她起床时的情形来看,夜游时,真身回到人身是需要费一些时间的。 若是夜里出了乱子,而她又没能及时赶回来…… 晃神儿间,枕星身后,一阵风拂过。 她回头看去,一身白衣的谢凛,正站与她相隔不远的禅房外,神情冷淡地朝她看来! 他的肩背清正笔直,腰间那把佩剑,始终不曾取下。 枕星正欲与他说话。 突然,禅房下方传来她阿父的声音! “枕星!枕星!” “阿父,什么事?”枕星扭头朝楼下回喊道,再回过头时,谢凛已不见了踪影。 他已经离开,枕星只好暂时作罢,转而下楼朝岳丞相的禅房走去。 * 岳丞相的禅房很大。 矮榻占了半个房间,住下五六人,绰绰有余。 榻中央一方小木桌上,一只茶壶,两只茶盏,茶气袅袅升起。 枕星一进门,岳丞相就一脸慈笑地朝她勾勾手,指了指他对面的蒲团。 “阿父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她抱膝坐了上去。 楼下的禅房虽然视野不如楼上,却得树荫照顾,格外清凉。 “这会儿子清闲,与你说几句心里的话,阿父问你,你觉得司马涧如何?”岳丞相把茶盏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枕星摇摇头,没有说话。 岳丞相轻轻点了下头。 “那你觉得谢凛这个人怎么样?”他又问道。 枕星拿起茶盏,抿了口,淡雅清香,沁人心脾。 虽迟疑了下,但她还是摇摇头,没有说话。 “为父仔细考虑过,司马涧和谢凛,这两人已经是京城可作为良婿的人里,数一数二的了……”岳丞相道。 “阿父!你怎么又催我嫁人!”枕星嗔怪道。 三只风流鬼,一只迟迟捉不到,另外两只还不见踪影,她哪里有心思谈婚论嫁! 且不说,嫁人后会有种种不便。 鬼王殿下已经亲自提点过她,让她把别的事先放到后面的。 “阿父,今日你也看到了,这些疯症的公子小姐是多惨的模样,你可忍心让我也变成他们那样?”她撅着嘴撒娇道。 “正是因为他们如今这般模样,为父才更要仔细斟酌你的亲事……”岳丞相道:“你心思向来清明,就没有想过,为何解除姻亲,一道简简单单的圣旨就能解决的事,圣上却拖到今日,甚至大费周章诵经驱邪,也没开口给个结果呢?” 枕星看向她阿父,眨了眨眼,欲言又止。 “圣上是不可能同意的……”岳丞相扭头望向地面:“如今南梁国虽安宁,但老幼妇孺居多,壮丁严重不足……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律令严格。” 枕星垂眸绞起手中的帕子。 成亲……成亲……成亲…… 好像这件事成了她怎么也绕不过的东西。 阿父阿母日日心急,姑母病中盼着,律令悬在头顶上牵着! 倒不如就……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小跑声。 “丞相大人!不好了!沈大人家的公子沈笛,不见了!”门外有随从来报。 枕星和岳丞相同时起身! “怎么不见了?其他人呢?”岳丞相急声问道。 “刚才沈公子说要出恭,小厮随着他去了,只是一转头避着的功夫,这人就消失不见了!”随从道。 “去请谢将军和沈大人过来!”岳丞相想了想,又叮嘱道:“不要惊扰到大殿里的其他人!” 随从领命,转身离开。 没过多久,谢凛、沈长荀便赶了过来。 沈长荀满眼焦急,显然已失了主意,来回踱步,时不时的叹气。 “沈伯伯莫急,有阿父和谢将军在,沈笛兄长一定能找回来的”,枕星朝他宽慰道。 小厮已将沈笛消失的时间和位置,以及当时的情况又快速了一遍。 岳丞相看了一眼沈长荀,转而朝谢凛道:“谢将军,山中草木繁盛,不乏飞禽走兽,我们还需尽快找到沈笛。若是等到天黑,恐怕就更麻烦了。” 谢凛神色依旧清冷淡定,点头道:“丞相安心,我已让司马涧带一半人马严守大殿,这就带另一半人马出发去找沈笛。” “阿父,我随谢将军同去,多个人,多份力量”,枕星上前道。 岳丞相清楚枕星的功夫,又是与谢凛一起,随她了。 * 从沈笛消失的地方开始。 谢凛和枕星身后的侍卫,每逢岔路,便分开几人。 大约半个时辰后,身后就只剩下十几人,已走到了林子深处。 一路无言。 “谢将军,你先前可见过这些公子小姐犯疯症时的样子?”终于,枕星微微仰头朝身边的谢凛说道。 她的眼神坦荡落在他的脸上,却在遇上那双如墨般冷淡幽深的眼眸时,不自觉向下移两寸。 他目光凌厉,总是藏了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 这也是她阿父问她觉得谢凛如何时,她摇头的原因。 司马涧太过清晰。 而谢凛,却太过模糊。 “没见过……”谢凛道,语气不禁柔和几分。 明明每次在幽冥时,她还十分大胆,扯他的玉铃,还抚过他的手。 为何现在却又格外疏离? 也罢,对她来说,谢凛,只是一个算不得熟悉的人…… “谢某不善言辞,岳姑娘莫见怪。若是心里有什么话,姑娘可以直说”,见枕星不再说话,似被他吓到,谢凛又解释道。 明明她知道的那些,他都知道,甚至,他知道的比她知道的还要多。 可不知怎的,话还是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前些日子我在沈府遇见过沈笛发疯的样子,当时的他还没有强烈的攻击性,只不过是言语和动作比常人激烈一些。但近日来……” 枕星将自己斟酌了许久的话,一一说给了谢凛。 虽然她与他算不得熟悉,他又常常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样子。 但在这灵毓寺里,却再没有人比他更有可能带着所有人,平安度过这三日了。 她阿父是此行的主事,若是出了事,圣上第一个便会拿他问罪! 她才不想让她阿父受这伤害。 “眼下沈笛已经失踪,今夜注定不会安宁……谢将军!恐怕我们不止要防着他们的疯症同时发作,还要防着他们伤人,更要防着有些大人们一时心软护犊……”枕星抬眸,担忧地看向谢凛。 她伤了林安修,以莫澜的性子,必定会来报复。 若是直接冲着她来还好,可若是那莫澜发起疯来,又施手段,让这些公子小姐们也动了武,事情可就难办了! “岳姑娘,多谢提醒……”,谢凛停下脚步认真回道。 话未说完,突然!他神色急转,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迈步向前,将她护在了身后! 枕星毫无准备,一个趔趄,紧张地看向谢凛。 还没稳住身子,只见一个身影朝她的方向再次扑来! “夫人!” 是沈笛! 沈笛似发疯般冲了过来! 蒙在眼上的白纱,早已不知去向! 明明没有习过武,可速度却几乎可以和带着枕星的谢凛一较高下。 十几名侍卫围在沈笛周围,想要将他控制住,却奈何怎么也跟不上他。 枕星怔了一瞬。 沈笛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只是入梦勾起的痴症,为何会让沈笛的身体也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沈笛变了,那么,那些还在灵毓寺里的那些公子小姐呢?…… “你是谁?快放开我的夫人!” 谢凛几次护着枕星躲开了沈笛的攻击,沈笛怒吼起来。 枕星闻言,眉头拧起,一阵恶寒。 “谢凛,有没有办法,尽快通知其他找沈笛的人,速回灵毓寺!”她回过神来,放开谢凛的手臂,抽出了软鞭。 谢凛点点头,朝空中放出信号。 信号炸响的瞬间,沈笛再次朝枕星扑了过来。 枕星甩鞭迎上,速度不比他慢。 可在鞭子触及沈笛的那一刻,却被他瞬间忍痛抓住,使劲儿拉了过去! “夫人,我错了,跟我回家吧?”他语气可怜。 可力气却好大! 眼见着枕星就要被沈笛擒了过去,腰间一道柔软的力量,又将她拦下,稳稳朝后退了十几步远。 软鞭也被夺了回来。 枕星低头,望着环在腰间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臂,回眸感激道:“谢将军,多谢相救!” “岳姑娘,借你软鞭一用,我们将他绑回去”,谢凛的目光盯在沈笛的身上,手指的力气不觉加重。 她没犹豫,将手中软鞭递给了谢凛。 “谢将军,勒得慌……”空出手后,她立刻触上腰间他那泛白的手指,用指尖轻点了两下。 谢凛反应过来,当即卸下手指力气,手臂却没离开她分毫。 13. 第13章 山里的日头落得极快。 将沈笛绑回去时,整座灵毓寺已披了层赤金霞光,颇有一股慈光普照的禅意。 司马涧听从谢凛的命令,始终带着侍卫牢牢看守在大殿外,不曾离开过半步。 岳丞相原本也在殿外,但见枕星他们迟迟没有消息,心中始终惦记着,坐立难安。 在收到谢凛发出的信号后,当即便带人去寺门外等着他们了。 熟悉的身影一进入视野,他就立刻抬脚朝他们迎了过去。 “没事吧?”他摸了摸枕星的头,总算松了口气,又看了看她身边的谢凛,满意笑了笑。 “阿父放心吧,我没受一点儿伤”,枕星道:“沈笛找到了!” 岳丞相视线绕过两人身后,沈笛正被侍卫抬着,双臂被枕星的软鞭紧紧绑在身侧。 “谢将军,沈笛这是又犯疯症了?”他拧眉朝谢凛问道。 “是,沈笛行为十分反常,有伤人意图,所以给他绑了起来。是在回来途中,不知何时睡过去了……”谢凛解释道。 他朝沈笛看了一眼。 再回过头时,目光无意间从枕星的身上掠过,霞光刚好在她脸上映出绯红,和她的唇色格外相衬。 他见她眸光闪烁,正不安地朝大殿方向望着,于是,便朝岳丞相辞道:“沈笛暂时就先交给丞相了,我与岳姑娘还有事,要去大殿一趟……” 说完,他手指拨了拨枕星的袖口。 枕星意会,感激地跟着他的脚步,恋人朝寺内走去。 “好,谢将军有事先去便是”,岳丞相应道,目光全在沈笛的身上。 可话落,他忽然意识到好像有些不对! 什么叫,他与岳姑娘? 明明自己才是枕星的阿父,不是么? 这才出去不到两个时辰,两人何时关系这么近了? 他还想追问什么,转过身,却只见一素白、一华紫两道身影,渐远渐小,朝寺院深处走去了。 * 眼见着日头就要落下,枕星愈加心神不宁。 回到寺外时,见寺庙里安安静静,她心里清楚,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大抵是安宁无事。 但只有在回到大殿外的那一刻,她提了一路的心,才终于算安稳落下。 “幸好”,她低声道。 若是这些人全都变成沈笛那样,可该如何是好…… “岳姑娘,这里还有我在,你不必这般紧张”,惆怅之际,耳边忽然传来谢凛低沉的声音。 她抬眸看向他,他身姿依然挺立。 枕星感激地朝他笑了笑:“多谢,谢将军。” “还有,岳姑娘其实不必把所有的事,都担在自己身上……” 谢凛看着枕星,心中不免一阵怀疑。 当初把捉回三只风流鬼这事交给她,是不是有些为难她了? 虽说她心思纯正,行事依天道,皆尽力而为。 可她还只是一个小小夜游神,论神力,在整个鬼神界,大约也只能算个中下。 恐怕就连那三只风流鬼,对幽冥和人间的了解,都要比她多的多…… 何况,白日里她还要受人身限制。 只是,此事确实经她而起,必然是有与她相关的因果。 而他,也恰好需要一个能将道理放在情感之上的帮手,来查清那个隐藏在幽冥的叛徒…… 罢了,好在自己也有人身, 白天夜里,尽量护着她些就是! 想及此,谢凛才发现自己竟然又开始这般思绪乱飞了! 遇到她前,几千年里,从未这样…… 他慌忙将目光挪向神像,诵经声终于入耳。 心中那团躁动,也渐渐清净下来。 她是他手下的夜游神,他们有共同的任务和目的,理当如此…… 枕星没有说话。 她转眸看向他,他正冷冷看着前方神像。 枕星觉得,这会儿的谢凛看起来,倒比神像更像神像。 * 半缘于一日来的提心吊胆,半缘于想要早早结束夜游。 晚膳后不久,枕星就回禅房歇息了。 风也凉爽,榻也舒适。 可偏偏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谢凛的身影,怎么也睡不着。 他拉她护她在身后的动作,他面对沈笛时的神情,他松开的手指和满脸歉意,还有在大殿外安慰她的那些话…… 一幕幕反复闪过。 只觉得,从前的他令她看不清,如今好像清晰一些了。 他聪明冷静、功夫很好、是个好人、值得信任。 终于,在想通之后,她自安然入梦。 入梦没多久,真身就离开了人身,朝禅房门外走去。 已是夜深,寺庙里的人大都已经睡下。 万籁俱寂。 她加快脚步,却没想到,刚行至院中,一股鬼气猛然朝她背后袭来! 她灵敏地闪开,躲过袭击,迅速转身朝鬼气来的方向看去! 大殿之上,莫澜正阴森狞笑着看向她,身后黑气如猛兽般似要挣脱它的控制,吞没整个寺庙! “果然来了!” 枕星出鞭,飞落大殿顶上,停在与莫澜相隔十几步远的地方。 “夜游神君……今夜……我请你看戏……”莫澜轻甩衣袖,负手而立,转向庭院方向,促狭道:“你可要看好了……” 下一刻,禅房里脚步声、喊叫声四起! 公子小姐们只穿着寝衣先后冲出了房间! 他们胡乱与身后阻拦之人扭打撕扯着,想要逃脱控制,场面很快乱做了一团! 枕星下意识想要喊谢凛和她阿父,可张开嘴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真身状态,她的声音,他们是听不见的! 好在很快!她就在慌乱的人群中,寻到那道白色的身影。 谢凛已经带着侍卫来了。 她转头朝莫澜喊道:“是我伤了林安修,你有怒气冲我来便是!他们这些人何其无辜?难道不也和你当年一样无辜?” “别急呀,一个一个来,今夜,你们谁都别想好过……”莫澜拧笑着,竟坐在了屋顶上,一脸玩味和满意。 枕星随它视线望去,有几个公子小姐已经离开禅房,冲到了院子里。 眼下没有白纱蒙眼,他们已经开始胡乱认人,两两随意抱作了一团! 夜色漆黑,烛火未上。 抓起人来,颇为费力。 再看那些已经被按住的,足足三四个侍卫,才勉强按下一人。 再明显不过,这些公子小姐们已经全部变成白日里沈笛的样子! 有些小姐们的阿父,更是急得胡乱冲上前去,想要拉回自家闺女! 这样乱搞一气,名声要坏了,以后该如何嫁人? 枕星瞬间释放出神力,竭尽全力朝莫澜攻去,试图阻止她对院中男女的控制!< /p>却被莫澜轻轻松松躲开,又看穿她般,嘲笑道:“是他们自己被压抑的欲望,激发了身体上的变化,这可……与我无关……” 忽然,院中传来一阵尖叫! 有一对公子小姐已经抱到一起,滚在了地上,正互解衣衫。 “司马涧,去找白纱和绳子来!给他们蒙眼!”谢凛一声令下,将手中刚刚抓住的人抛向身后侍卫,又朝那滚作一团的二人飞去。 司马涧带人转身朝禅房楼上跑去! 谢凛还未飞到那公子小姐面前,他们各自的阿父就已经急急冲上前去拉扯自己的儿女了! 各自见拉不动后,反又互相拉扯着对方大骂起彼此来。 谢凛心下一叹,果如枕星说的那般…… “岳丞相!拜托管好他们!” 他拉回一个大人,朝岳丞相方向送去,很快又送来第二个。 岳丞相自知抓人上自己帮不了什么忙,立刻带着人,死死抱住那些护犊心切的大人们。 还好他们年纪都大了,又是些文官,身上没什么蛮力。 谢凛清走那两位大人后,立刻俯身将地上的那对公子小姐分开,在两人刺耳的哭喊声中,左右各朝两边的侍卫推去。 可那些公子小姐之间,就好像有吸力一般,刚分开这两人,那两个挣脱控制的,又立马抱到了一起。 再稍慢些,恐怕就要春光乍泄了。 这些人力气极大,速度又快,各个都和白天的沈笛一样,只能暂时维持,等司马涧找来东西再一个一个解决了…… 空隙间,谢凛朝大殿上方看去,枕星与那女鬼,也已经打了起来! 女鬼的招式,明显比之前更加狠戾,招招奔着伤她而去…… 他眉头拧起,身后传来司马涧的声音。 “师父,绳子和白纱找来了……” 枕星不敢分心。 与莫澜交手后,她才发现莫澜的鬼气,竟与她的神力竟不相上下! 即便她全力而战,也只是勉强可以牵制住莫澜,让她无暇逃走。 “夜游神君,那个谢将军,是你人间的情郎吧?”莫澜突然朝她逼近,眼中促狭的笑意:“啧啧,可惜了,上次没有成功呢……” 枕星一阵拧眉,知道她是蓄意挑拨,忍下心中不适。 风流鬼果然风流,不仅爱干风流事,就连说话也这般! “呀!他好像在看你呢!”莫澜突然忍痛接住暗鞭,与她将持住,真朝院中看去。 枕星随她目光看去,谢凛正已将那对滚到一起的公子何小姐分开,隐约中,他好像的确在朝她看! 他能看见她? 疑惑间,沈笛从侍卫手下挣脱,朝谢凛身后冲去! 不是冲向那些小姐,而是朝谢凛冲去? 接连的意外,让枕星手中动作停顿了片刻。 就这片刻间,鬼气如刀般,割在了她的身上,火辣辣的疼痛弥漫开来。 “呵呵呵……夜游神君,这是你欠林安修的……” 枕星的视线渐渐模糊,莫澜冰冷的声音也渐渐消散。 就在枕星被莫澜打伤的那一刻,谢凛感觉自己哪里好像痛了一下。 “全都捆死!”他急声朝司马涧和岳丞相道,手指快速指过那些公子小姐和大人们! 随后,转身飞上禅房,破门走进了枕星的房间。 “岳姑娘!快醒来!岳姑娘!快醒来!!!……” 14. 第14章 虚无中,枕星听见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急切,一声比一声清晰。 一阵剧烈的咳嗽后,温热黏腻的咸腥从她喉咙涌出,溢出嘴角,沿脸颊、脖颈向下滑去…… 枕星一阵难受。 万幸,在它钻入衣领前,不知被谁好心拦下了。 她睁开,果然有人正细心擦拭着她刚才吐出来的血。 禅房仍旧漆黑,他背后的门外倒是有微弱的光,但并不足以让她看清他的面容。 会是谁呢? 他又是如何发现她受伤的? “是……你叫醒我的?”她艰难开口试探道,声音发涩,带着股咸腥味。 “是我”,耳边传入谢凛沉静的声音:“岳姑娘,你现在怎么样了?” 意外,好像又不意外。 “没事了”,枕星回道,有些疑问,一时间不知如何去问,也无力去问。 她尝试着将手掌撑上床榻,坐起身来,可整个身体几乎纹丝未动,无奈又卸了力气,躺在那里不再挣扎。 真身受伤,人身上虽看不见伤口,可也一样会痛…… 就在这时,一道光芒从门外晃入。 片刻后,将禅房内映成了暗橘色。 岳丞相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司马涧。 烛光映照下,谢凛的眉眼终于清晰,枕星的视线越过他的发际,看向她阿父。 “枕星!是谁伤你?伤的重不重?”岳丞相脸色十分难看,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看见枕星那一刻,便知她是受伤了! 枕星虚弱地摇摇头,朝他笑了笑。 “岳丞相,过来说吧”,谢凛将她嘴边最后的血迹擦掉后,起身让开床榻,又朝司马涧问道:“外面收拾得如何了?” “师父,所有人都已经绑好送回各自的禅房了。” 司马涧说完,抬脚欲朝枕星榻边走去,没想到被岳丞相拦了下来。 枕星见岳丞相这般,只好攒足了力气又解释道:“阿父,我没事,无人伤我,兴许是今日累了些,又或者是吃不惯这里的膳食……” 岳丞相半信半疑,一阵沉默。 枕星也没有再解释什么。 良久,两人的目光一齐落在了谢凛身上。 “谢将军,请问,你是如何发现我受伤的?” 这里并没有歹徒,而她刚一受伤,他就赶了过来。 他既没有叫人,也没有找大夫,而是直接准确地叫醒了她。 这样的巧合,实在让人很难不多想…… 岳丞相心中也觉得很奇怪,刚才院中一片混乱嘈杂,他又是如何注意到正在禅房三楼睡觉的枕星遇到危险的? “谢某是武将,行军打仗,能活下来的,都是对血腥的味道格外敏感的”,谢凛毫无心虚道。 “的确是这样”,司马涧道:“之前我与师父曾一同捉拿戎月国来的间隙,那间隙逃遁到西境山脉,师父就是循着他血腥味找到了他!”” 谢凛转眸看了眼司马涧。 倒也不完全是个朽木,看来,他还可以继续教他…… “原来如此”,岳丞相疼惜地看向枕星,眼中狭光一闪,又朝谢凛道:“恐怕,还要劳谢将军留在这里再照顾小女一段时间,那些老家伙被绑,心中定然会有怨言,老夫须得去安抚。” 谢凛点头应下。 岳丞相拉平整枕星的被角,起身准备离开。 “岳丞相我……”司马涧急忙开口。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岳丞相抱拳打断:“如此,去山下请大夫的事,就交给殿下了!” 没过多久,禅房里就只剩下枕星和谢凛两人。 窗边已经点上了一盏烛台。 谢凛关上房门,默默坐在了烛台边儿。 “谢将军,在我醒来之前,外面出事了,对吧?”枕星这会儿毫无睡意,斟酌再三后,她小心翼翼问道。 好在床榻离窗子不近,烛光到这里时,已十分微弱。 她看得清谢凛,谢凛却是看不清她的。 “刚刚那些人发了疯症,就像沈笛一样”,谢凛的声音和夜一样沉静:“只好暂时先将他们都捆了起来。” 枕星一阵沉默,也是又没了力气。 而谢凛沉静面容下的心绪,早已慌乱。 她的伤,并不是寻常大夫可以治好的。 他倒是有法子加快她真身伤口的恢复,可今日他这一冲动,她已经对他有所怀疑了…… 最多只能,等她睡着后。 “谢将军,依你看,这事如今可有何解?”枕星问道。 今日他救了她两次,皆不是巧合。 她看得出来,他不简单。 不免心中好奇,对于这些公子小姐们退婚一事,他该是何看法? “要等天亮后,再看”,谢凛正声道:“岳姑娘不如早些歇下,先将身体修养好。” 谢凛还在惦记着她快些入睡,他才好帮她疗伤。 枕星却从他的话中听出别的意味。 “谢将军,我没事了,你回去歇息吧……”她有些愧疚地解释道:“是因我过了今岁就要被指婚,阿父心中着急,所以才这般打扰到谢将军,请见谅……” 谢凛听出她误会了,可自己若是现在离开,又如何再名正言顺进来? 他端坐了坐身子,认真朝她道:“岳姑娘,并不打扰。” 枕星稍稍偏过头,朝他看去,一身白衣仍旧未染尘埃。 那张冷峻而秀美脸,若是不知他谢将军战功赫赫,便是从哪里也看不出是个大将军。 “谢将军,明明你已经过了指婚的年纪,为何却没被指婚?”枕星问道。 “战功之下,曾得先帝允诺。” 回京那年,他为了免去成亲带来的麻烦,特意请了这一允诺。 他化人身,来到人间,是为阴阳两界。 娶妻生子,人间烟火,凡尘之事只会给他带来束缚。 “你也不想成亲么?” “不是不想,是没想过。” 枕星忽然觉得,如果她一定要嫁一人的话,谢凛似乎比司马涧,不,比所有人都更合适。 * 次日,大殿的诵经声早早响起。 公子小姐们已安安分分地跪坐在大殿内,眼神不再失焦,看起来与正常人无异。 就连那些大人们,也被岳丞相半情理、半威胁地送进去听经了! 劝说着他们已经被子女折腾的生了心魔,必须得好好清理一下心神! 半宿过去,枕星醒来时,已经恢复了不少。 至少能从床榻上下来,四处走动了。 她才出禅房,就看见谢凛正站在殿前。 “谢凛!”她朝他小声喊道:“谢将军!” 谢凛闻声回眸,朝她走来。 “岳姑娘好些了?” “师父们的经声有灵!已经好多了!”枕星笑道。 谢凛见她神色灵动,说话间,唇红齿白,煞是好看。 昨夜耗费的神力,总算没有白费! “昨夜你说的天 亮后再看,可有进展?”她又朝他问道。 谢凛点头:“已经确定,在诵经声下,这些人不会发疯。昨日沈笛逃走,也是因为离开大殿后,听不见经声的缘故。” 枕星转向大殿望去。 也就是说,在抓到莫澜之前,如果他们在这里日夜听经,就不会再发疯了…… 正思索间,背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枕星!” 枕星转过头去,沈音正一路跑跳着朝她走来,看上去是刚到灵毓寺,身后婢女怀中还抱着行囊。 “阿音?”她惊喜道:“你怎么也来了? “见过谢将军……”沈音停在二人面前,先是朝谢凛看了看,而后,脸色微红道:“我惦记着我阿父和阿兄,又听说你也在这里,所以我就来了。” “路上颇辛苦,阿音,我们回禅房边喝茶边说。” 枕星拉起沈音的手,沈音也点头赞同。 二人遂朝谢凛告辞。 * 枕星将沈音带回到了自己屋里。 刚好她出门前曾叫人去取茶来,这会儿已经送到了。 “寺中好凉快”,沈音坐到蒲团上,感叹道:“不过,昨夜起,京城倒也比前些日子凉爽些了……对了枕星,我兄长他还好吧?” “昨儿下午走丢了,不过又被谢将军找回来了”,枕星道。 她怕沈音担心害怕,事情已经过去,眼下也有了控制他们的办法,便没有细说。 “谢凛?”沈音忽然抬身,将脸凑到她跟前儿,有些害羞道:“枕星,你觉得谢将军怎么样? “他是个好人”,枕星回道,手中茶壶稳稳倾下,茶水如山涧般落入茶盏。 “枕星,偷偷告诉你件事,我喜欢谢凛……” 沈音说的很快,说完,她就坐回到蒲团,脸上绯红,拿起茶盏,遮住了娇羞。 “喜欢?谢凛?” 枕星心头一震,手中茶水晃了晃,并未洒落。 她与沈音这么多年,还从未听她说过喜欢谁。 沈音使劲儿朝她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第一次见他时,就喜欢了”,沈音道:“等过些日子,兄长的病好了,我就求阿父去将军府……” “这不可能”,枕星道。 先前她还批判那话本子胡说八道,没有人会在第一次见面就对对方生出男女之情的!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沈音道:“论相貌、论功夫、论人品,谢凛他哪里不值得人喜欢?再说,这京城相中他的女子,多的数不过来,为何我不能?” “阿音,我不是这个意思”,枕星放在茶盏急忙解释。 “难道,难道枕星你也喜欢他?” “不,阿音,我不喜欢谢凛,我的意思是……唉……阿音,你能不能同我讲讲,什么是喜欢?喜欢一个人又是什么样的感受?” 沈音抬眸,眼神凝住,真思考起来。 “就是,忍不住想要靠近……疯狂的想要靠近……”半晌后,她认真回道。 枕星想起昨晚,那些公子小姐们发起疯来,好像也是这样。 靠近,疯狂的想要靠近,抱到一起,最后,就连彼此身上那层薄薄寝衣的距离,似乎都容忍不能了…… “大概听得懂,又不是很理解”,枕星眨眨眼,叹了口气,道:“所以,你今日也是为他来的?” 沈音点头。 枕星认真看了看沈音,既然她喜欢谢凛,那订亲之事,自己还是再换个人选吧…… 15. 第15章 禅房寂寂,诵经声被隔绝在外。 谢凛正在蒲团上打坐,双眸合起,神情清淡。 香炉中细香燃尽,最后一节香灰塌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香味儿。 忽然,他睫毛轻颤,眉间起了波澜。 “阿音,我不喜欢谢凛……” 枕星清晰爽朗的声音,如雷般再次在他脑中乍起。 他睁开眼,有些烦躁地起身走向窗边,伸手将窗子推开稍许缝隙。草木的气息瞬间随清风涌入,拂着他的衣袖而过。 不过是随意一句倾吐,为何自己如此在意? 她只是说了句她不喜欢他而已。 又没有说她讨厌他,不喜见他,或则,想要离他远远的…… 更何况,如果她当时说的是男女之间那种喜欢,那她应该是不喜欢所有人。 她既不喜欢司马涧,也不喜欢那些去丞相府上乱开花的人。 所以,她理应不喜欢他,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这样的她,才是夜游神岳枕星。 道理如此清晰,为何自己却…… 谢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转身离开了禅房。 他不该想这么多。 * 枕星一整天都没再见到谢凛,不知他是忙什么去了。 好在灵毓寺的大师父们已经换了方式,均分到三段时间内,昼夜不停地轮番诵经。 司马涧又带人盯得紧,那些公子小姐们再没出什么岔子。 守至夜深,枕星见始终相安无事,才拉着沈音准备回房睡觉。 沈音早已哈欠连天,却再三坚持着要陪她一起。 回房的路上,枕星见她有些垂头丧气,心中多少清楚,是因为谢凛。 她原本就是为了接近谢凛而来,可苦等到夜深,都没能再见谢凛一面。 任是谁,盼了一整天的事情,在睡前仍旧悬而未决,心中都是会十分难受的! “阿音,来日方长。明天下午我们就要回京了,他一定会来的”,枕星拍了拍她的肩膀。 “枕星”沈音柔声道,朝她笑了笑,随后指向她身后尽头的房间:“谢凛他……是不是就住在那间房?” 枕星回头看了看,正是她昨天下午,他站过的位置。 “不太清楚”,她摇摇头:“兴许是吧……” 沈音的房间离枕星的房间不远,把沈音送回房间后,她才朝自己房中走去。 没有点蜡烛,直奔床榻。 许是真身受伤还未完全恢复的缘故,精力不比平时,枕星一躺下就沉沉睡了过去。 真身所过之地,一片漆黑宁静。 直到夜游结束,也没见莫澜的身影。 枕星心中升起一阵烦闷。 她在明,莫澜在暗,完全被动…… 好在这会儿终于得空,她从城隍庙出来后,毫不犹豫地朝鬼王殿而去! 通往幽冥的大道上,倒是格外热闹。 来来往往的鬼神,各自气定神闲,朝自己的方向默默行去。 “夜游神君……”,黑白无常羁押着新魂,呼啸而过,话落之时,便已不见踪影。 枕星甚至还没来得及张嘴说些什么。 没过多久,再抬眼时,幽冥都城已浮现在眼前。 幽冥都城,浮于黑暗虚无之中,其中央最高处的宫殿,便是鬼王殿。 才入城门,枕星便看见泽聘迎面朝她走了过来。 “枕星神君回来了……”他收起手中折扇,不疾不徐,神色温润如玉。 想起上次在鬼王殿遇见他时,心中惦记着要查鬼录一事,只匆匆与他寒暄而过。于是,枕星停下脚步,与他寒暄道:“泽聘神君,上次大殿匆匆一别,神君最近可好?” “很好……”泽聘忽然望着她的小腹,有些紧张道:“枕星神君,你受伤了?” 枕星垂眸,小腹处的神光明显变弱了。 “与那女风流鬼打斗之时,不慎受伤”,她摸了摸头,不好意思道:“怪我神力不足,又一时大意……” “枕星神君尚有人身在,又要是新来不久”,泽聘轻叹道:“想不通殿下是何筹谋,竟然让你自己去捉回那三只风流鬼,不易,不易呀……枕星神君若是有需要泽聘帮忙的地方,泽聘义不容辞。” “多谢”,枕星觉得,泽聘就像一块无暇的仙玉,温润干净,她挑不出他的任何缺点。 “枕星神君这次回来,可是有了新的进展?”泽聘侧头看了眼凌驾于幽冥最高处的鬼王殿方向。 枕星看了看他,摇摇头,朝他无力一笑,道:“但总会有的!” “那就不耽误神君的时间了”,泽聘与她道别。 泽聘离开了幽冥都城,枕星则继续朝鬼王殿而去。 拾级而上,足足九千台阶,方至殿门外。 幸好真身不需一步一步爬上来。 枕星回眸望去,整个幽冥都城,已尽收眼底。 数不清的幽魂鬼气,正横冲直撞,在城中四处乱窜。 “殿下”,她转头迈入殿门,朝鬼王的方向一拜,道:“莫澜的事,有新进展。” “上前来说”,鬼王殿下目光落在面前的书案上,头也没抬地回道。 枕星朝书案走去,停下脚步时,才发现案上正铺着一幅她看不懂的画。 形状似山水,又似符咒。 “殿下,前两日在莫府我伤了林安修,情急之下,莫澜说出她背后的那位神君,就在幽冥……”殿内空空荡荡,枕星仍旧低声说道。 “夜游神君,这便是我将捉回风流鬼一事,交由你的缘由之一”,他终于抬眸看向她,神色清冷威严:“幽冥之神里出了叛徒……” 枕星看向他,原来此事,他早就清楚。 “你因无情无私而被天道选中,又初来幽冥,自然一身清白,可以信任”,他继续解释道:“此事你继续追查,我会装作不知,以免打草惊蛇,被他发现,再次隐遁起来。” 原来如此…… 刚才在幽冥都城门口时,泽聘的话还令她起了疑惑。 她一个小小夜游神,就算三只风流鬼是从她手上伺机逃走,殿下又为何要把如此重任全然交到她自己手上? 派出些神力更强的神君,岂不是能更快将它们捉回? 他这一解释,她当即豁然开朗。 “遵命!殿下!”枕星大声回道。 忽然,一阵幽风拂过殿内,白纱轻舞,熟悉的幽香入鼻。 而后,她有些犹豫道:“殿下……枕星还有一事,想要和殿下商量……” “何事 ?”鬼王殿下再次垂眸,望向书案上那副画上。 “人间那些公子小姐如今已离不得经声……而莫澜藏身之地又迟迟找不到,继续这样下去,恐怕就要闹出人命了……”枕星道:“我准备在人间订亲,一旦我订了亲,便能进入与莫澜的梦境,总能在梦境中找到些她藏身的线索!” “订亲?”对面传来低沉讶异的声音。 “是,殿下可能不知,人间南梁国有律令。原本我的人身也要于今岁订亲,所以想着,何不趁此机缘,一举两得……” “与何人订亲?”谢凛顿时失了分寸,他抬眸,紧紧盯着枕星。 话一出口,心中已是懊悔万分。 这是她的私事,自己又有何资格,去问她这个问题。 倒像是在以自己鬼王的身份,去逼她对他坦诚。 实在是不该,实在是可鄙! 但好在,她并未察觉,神色依旧淡然。 可如此,却又让他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变得污浊不堪。 “原本是有一个很好的人选,南梁国的大将军谢凛。可今日好友沈音,与我说她喜欢谢凛。我也只好再另寻他人……不过,殿下放心,我一定会尽快找到订亲对象的!”枕星诚实道。 这件事她已经琢磨了一天。 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办法能最快找到莫澜藏身的地方了。 “不可!”他一声冷斥。 瞬间,就连大殿内的风都变得凌厉起来。 “殿下,为何不可?”枕星十分意外。 一切目的都是出于为公,她的计划,并没有牵扯伤害到任何人,他为何不许? “在捉到莫澜之前,那些人的痴症便没有解。痴颠之状,人人皆看在眼中!你以为,你的阿父阿母又会同意你在这个时候与人订亲?”他冷静道:“何况,又怎知会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接受与你订亲?” 枕星抿了抿唇,他说的对。 此事的确是有困难,是自己心急,思虑有了疏漏。 “夜游神君,你不妨继续从林安修下手,打探莫澜藏身之地”,见她已心生动摇,但眉间愁云却又悄悄聚到了一起,谢凛稍稍软了分语气道:“莫澜的弱点我们暂时找不到,可林安修却不是……” 枕星恍然大悟! 目前看来,莫澜唯一在乎的,就是林安修。 而林安修,却始终惦记着莫府的一众冤魂。 他一定会想方设法,为了这些冤魂,再回莫府的! “殿下英明!”她脸上再次挂上明艳的笑容。 这句话,谢凛听得多了。 可从她口中说出,却好像,格外动听。 “殿下!我与莫澜交手过,凭我现在的神力,恐怕无法将它擒下。殿下可知道什么法子,能让我在短时间内快速提升神力?”耳边传来她的请求。 谢凛心中一紧,那夜她身上的血腥味好像再次袭来。 对她来说,神力确实难得…… 她初来神界,并无众生供奉。 神器加持有限,吞食神物灵果进展十分缓慢。 而打坐参悟天道,更是积年累月之功。 历劫倒是快些,可她眼下还有人身,并不能历劫。 犹豫片刻后,他起身缓缓朝她道:“有,我渡你……” 16. 第16章 “渡……” 枕星顿时吓得愣在了原地。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里,满是急功近利的心思,竟不知不觉犯了修行大忌! 显然,鬼王殿下也被她的心思惹怒,才会这般出言讽刺。 她嘴角动了动,莫名有些想哭。 而那位如夜下雪山般威严持重的神君,已起身缓缓朝她走来,他周身神光清亮,眼中并无一丝戏谑。 “殿下!是我错了!” 她紧紧捏着衣袖,仰起头道歉,眼中渐渐泛红湿润,却是老老实实站在那里,等着他愠怒之下的惩罚。 很快,他停在了她的面前。 两人之间,不到半臂远的距离。枕星微微低下头,感觉有高山朝自己头顶压来。 “你何错之有?”头顶上传来他淡淡的问话。 可到枕星的耳中,却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向心底! 看来,她是真的把殿下惹生气了…… 啪嗒,一滴眼泪不争气地砸向地面,刺耳又刺眼! 忽然,冰凉的手指,触上她的脸颊。 他轻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头抬了起来。 枕星不敢看他,眼神不自觉闪躲起来。 “夜游神君,看着我”,他命令道。 枕星只好朝他看去,不知为何,在目光触及他眼眸的那一刻,乌黑之下的那些莫名情愫,让她稍稍不再那么害怕了。 “殿下,我不是想走歪门邪道!我只是心急了!我以后一定会好好修行的!”她真诚地解释道。 话落,另一只冰凉的手,已搭上她的眼角,细细将眼角的泪抹去。 “为何要哭?”他朝她问道。 谢凛心中早已慌乱。 她不就是想要增加神力么?自己也愿意给她,渡她便是。 可为什么她又哭了? 被打伤到吐血时,她都没哭…… 自己究竟是那里做的不对? 见枕星乖乖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是执拗地抿着唇看向他,眼中澄澈并无一丝邪念。 他又朝她靠近了些,还是先渡她些神力,让她不再受伤为重…… 枕星抬眸看着那双深邃的眸子,慢慢朝她逼近,直到他的鼻尖几乎就要贴到她的鼻尖上时,才停下。 “准备好了么?”清幽的气息,清洌好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入枕星的五官,令她不禁心颤。 准备好什么?是要迎接他的惩罚了么? 枕星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 片刻后,额头上传来冰凉柔软的触感,又有什么温软的东西,像蝴蝶的翅膀般,在她嘴角边,要落不落。 令她真身一阵颤抖!不知所措!停不下来! “别怕,很快就会渡好……”耳边传来他的声音。 枕星脑中一阵电闪雷鸣! 他不是要惩罚她,他竟真的在渡神力给她! 她瞬间睁开双眼! 原来,他的额头已抵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那温软的东西,正是他不敢触碰,又无处安放的嘴唇…… “殿下!不要!”她双手抚上他的脸,轻轻推开。 他松开手指,疑惑地望着她,清正好看。 他是个很好的神,枕星一直知道。 可不知为何,她的手心和胸腔里,却像着了火般灼热! 她有种从未有过的欲望,想要再次靠近他。 越想,手上、心上就越热。 果然欲速不达,急于求成,就容易走上邪路。 而邪路,又总是格外诱人…… “夜游神君,非我行为轻薄,以灵台渡神力本须如此……”他朝她解释道。 “殿下!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知错了!我既被天道选为夜游神,已经是格外幸运,本就该踏踏实实修行,而不是靠你来渡神力……”她收回双手,慌忙解释道。 谢凛脸颊一片她掌心留下的余热。 他克制住想要再次靠近的冲动,缓缓转过身去,道:“那便随你吧……” “多谢殿下!枕星先回了!”身后传来她辞别的声音,随后,她便离开了大殿。 谢凛转过身,望着大殿的门外,整个幽冥都城尽在眼中。 * 黎明前,长夜府九幽玉匮殿。 谢凛站在高高的木架前,视线始终落在架上的一处玉轴上。 “殿下要查谁的姻缘簿?”文书鬼差凑上前,恭敬问道:“小神来帮你找……” 谢凛转头看向他,道:“不必了,你先出去,守在门外,不要让任何鬼神进来……” “是,殿下!”文书鬼差朝他拜了拜,退出殿外,合上殿门。 许久后,谢凛无奈地叹了口气,袖风一起,玉轴飞落入他手中。 姻缘簿上那三个字,灼灼发光。 “岳枕星……”他低喃道,嘴角扬起自嘲的弧度。 他竟忍不住,想要来看她的姻缘簿…… 既已取了下来,他便没再犹豫,小心翼翼将卷轴展开来。 随着姻缘簿的打开,他眼眸剧烈晃动,眉头也瞬间皱起。 “怎么会是这样?!” 她的姻缘簿上,竟是一片空白…… 难道说,她真的与任何人都没有姻缘? 忽然,他想到什么! 抬手凝聚神力,在姻缘簿上拂过,却被另一道封印的力量挡住,消散开来。 果然,她的姻缘簿被动了手脚! 只是不知是在何时? 是在她成为夜游神之前,还是之后…… * 枕星醒来时,禅房外已经很是热闹。 她起身换了衣裳,又叫人打来些清水洗漱。 可尽管过了一夜,她脑中还是时不时会浮现出另一张脸。 就连铜盆中,水面上映出的分明是自己,可脑子闪过的却还是他…… 枕星摇了摇头,想要把这些不受控制的念头全部赶走。 那可是她敬爱、信服、不可亵渎的鬼王殿下啊! 说来也怪自己鲁莽…… 她用清水使劲扑了扑脸,总算是清醒了几分。 心中想要尽快找到莫澜,把她抓回幽冥的信念,也更加坚定起来! 只要肯用心想,办法一定会比困难多! 于是,用过早膳,她与他阿父和司马涧打了招呼后,就进了诵经的大殿。 她只说是想要听经,顺便查看下这些公子小姐的情况。 这些人在大师父们的经声下,格外老实安静,因此,他们也没多问,就放心由她去了。 诵经声中,枕星静静停在了一个小姐的身边,缓缓跪坐下去。 她与这位吴姑娘曾有过几面之缘。 在她的印象里,吴姑娘话很少,可每当有人 找她时,她却总是能温温柔柔笑着应答,是个性子安静又好说话的主儿。 “吴姑娘……”她低声道。 闻声,吴姑娘转过头,眼神懵懂地看向她,看起来神智虽稳,却不怎么清灵。 “我是岳枕星,吴姑娘你还记得我么?”她继续道。 那吴姑娘眨着眼睛瞧了她半天,终于微微点点头,好像是认出来了。 随后,她便又转过头去,看向前方的金像。 “吴姑娘,你还记得林公子么?”枕星问道。 那吴姑娘明显动容,垂眸陷入伤感之中,没有言语。 “你一定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吧?”枕星想了想,又试探道:“也许,我能帮你把他找来,或者,帮你把话说给他……” “当真么?”吴姑娘终于有所动,转眸看向她,眼睛里有了点儿光。 枕星朝她点点头。 “你告诉我,他家住在哪儿?我一会儿就去找他……” 吴姑娘迷茫地摇了摇头。 “你不相信我?”枕星问道。 正琢磨着,她该如何才能获得她的信任时,吴姑娘低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听起来,并不像是说谎。 “难道你从未去找过他?”枕星有些惊讶。 如此神秘的人,她们是怎么爱的死去活来的?难道就不怕他别有用心?另有所图?谋财害命? 男女之情这东西果真是奇怪,大约是和头脑无关的。 “每次都是他来家中看我……”吴姑娘有些害羞道。 “那他可曾与你提起过他家中的情况?” “他……”吴姑娘回想了半天,眼神渐渐呆住,再问不出一句话。 枕星只好悄悄挪走,又跪坐到另一位小姐身边。 可接连三四个人,相似的问题,一路问下来,竟然全部卡在了同样的地方。 她们都未去过林公子家。 枕星退回到殿边儿,靠坐在柱子上,一个一个朝这些人看去…… 果然,男女之情是和头脑无关的! 半晌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沈笛的身上。 为防止出乱子,公子们眼上的白纱一直没有取下。 “沈笛”,她朝悄悄沈笛身边挪去,跪坐在了他身边。 沈笛肩头一颤,转头朝她看了过来,好在蒙上了双眼,谁也看不清谁。 “莫姑娘……”他声音干哑。 “沈笛,你为何不来找我?”枕星见他果然误会,学着莫澜的语气,轻声嗔怪道。 “我……我找过……可不知去哪里找你……”他自责道。 “好吧好吧,那我不怪你了”,枕星道:“沈笛,你猜猜,我住在何处?家中又是何景色?” 沈笛嘴角扬起,果真琢磨起来。 “每次你来时,我都闻到有荷花的清香”半晌儿后,他自言自语道:“我猜,你家中一定有荷花……” “沈笛,你猜对了”,枕星惊喜,又连忙小声追问道:“还有呢?” “嗯……”沈笛低下头,半天再想不出什么。 再问,他也不再说话了。 荷花池…… 枕星想了想,又缓缓起身朝其他人挪去。 半日过去后,她终于在这些人的口中,问出了些一致的线索。 莫澜藏身的地方,水多,且有着大片的荷花…… 17. 第17章 南梁国的水系十分丰富,京城更是如此。 枕星站在书案前,指间提着一只细毛笔,正俯身仔仔细细观察着面前的京城地势图。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但凡有湖水处,她便画上一圆。 若是印象里,此处种有荷花,又再补上一花。 全神贯注之际,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随后响起岳丞相唤她的声音。 “阿父!”听见他的声音,枕星十分高兴,她急忙起身去开门,将他拉到了书案边:“阿父你来的正好!快来看!” 岳丞相随着她的手指,朝书案上看去,道:“京城地势图?” “是!阿父,你对京城的江河湖泊可熟悉?” “自然是熟悉”,岳丞相摸了摸胡子,自信道:“你阿父可是当朝丞相,岂敢漏知这京城的一街一巷?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阿父,我想知道京城有哪些地方种有大片的荷花”,枕星直言不讳,又将手中的笔,递向岳丞相。 少量的荷花,是断不可能使香味沁入那么深的。 岳丞相也没多问,接过笔,认真琢磨起来。 “看起来,你这标圆处是湖泊?标花处则是有荷花?”他低着头,似自言自语道:“可惜湖泊标注不全,荷花标注亦有漏掉。另外,有两个标花处,如今已经没有再种荷花了。” 说完,他下笔将两处标花叉掉,又在图纸上圈点了几处。 “基本上就是这样,你可是想要去游玩赏花?”放下笔,他才想起问道:“要早些安排,再晚些日子,恐怕荷花就要败落,不好看了。” “阿父最体恤我了!”枕星抱着岳丞相的胳膊摇了摇。 岳丞相满眼慈笑地看了看她,在图上指点道:“兰镜、凝云、书拓和玄荻,这四处湖中的荷花最是闻名,说起来也各有独特之处,只是……“ 他忽然顿住,手指压在一处标花上,迟迟不再移动。 “只是什么?” “这凝云湖,你还是不要去了……”他沉声道,又提起笔,在上面画了个叉。 “为什么?”枕星疑惑道。 “那莫府,就在凝云湖边……”岳丞相叹息道:“总之,有这么多地方可选,你不要去凝云湖就是!” 枕星脑中闪过光亮,原来莫府的那片湖就是凝云湖! “我知道了,阿父”,她面色如常,乖乖道:“对了,阿父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倒把正事儿给忘了!”岳丞相一笑:“圣上已经下旨,让这些公子小姐继续留在灵毓寺,说是诵经有用,时间久了,也能恢复如常。六皇子殿下暂时带人留在这里,我们收拾收拾东西,傍晚就可以回京了!” 枕星刚要说话,忽然,禅房的门被推开,沈音哭着跑了进来。 “呜呜呜……枕星!我们回家好不好?!”她脸上挂满泪水,在看到岳丞相时,话已经说了出来! “岳丞相”,她朝岳丞相作礼。 看得出来,她是有些怕他的,可尽管如此,眼泪和哽咽也没能止住分毫, “阿音,出什么事了?”枕星急忙把好友拉到身边。 “枕星,我想回京,就现在!”沈音摇摇头,不肯说出原因,只是执拗地恳求道。 枕星了解好友,她朝岳丞相看去。 岳丞相收到她的请示,只好道:“罢了,我去安排马车,先送你们两个回京吧……” * 丞相府。 枕星房中一片安静平和,沈音总算缓过劲儿来。 “枕星,我要收回昨日与你说的话了”,她撅着嘴道。 绿水刚好端着凉茶进来,细心为她们斟上两盏,又退到枕星身边侯着了。 不过出门两三日的时间,京城里就已经凉了下来。 这会儿就算是在屋中,也不需要用冰来取凉了。 只喝些凉茶,就足以去掉路上的一身热气。 “什么话?”昨日两人说了好些话呢,枕星不知是哪一句,她拾起一盏茶,递向沈音,道:“阿音先喝口凉茶,降降火。” 沈音接过茶盏,抿了抿唇,烈酒一般仰头饮下! 茶盏刚离开唇边,就语气极快地说道:“就是,就是我喜欢谢凛那句!” “什么??沈姑娘你喜欢谢将军??”绿水是个心直口快的,惊讶之余,话已脱口而出。 “我已经不喜欢他了!”沈音大声更正道。 枕星疑惑地眨了眨眼,又连忙看向绿水,摆手道:“绿水,快去把我那些话本抱过来,快!” 绿水二话没说,抬脚跑了出去。 一开始,沈音不明白,枕星为何要让丫鬟去取话本来。 可转念一想,也许她是想让她通过看话本,转移下心思,也许心情就会变好了。 也就没再多问什么。 “你见到他了?”枕星朝沈音问道。 虽然心知,她大概与谢凛不只是见面这么简单,否则,她是不会这样激动的。 “嗯……”沈音垂眸点点头。 “那……是你去找他的?”枕星又试探道。 被枕星猜中,尴尬的场景再次浮现,沈音闭上眼,有些难为情地别过头去。 “阿音,他对你做了过分的事?”枕星见好友这般模样,心中一阵护犊,直接起身撸袖道:“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不能让阿音变成这样! “枕星,别冲动,他没欺负我!”沈音拉住了她,又将她按回到了椅子上。 “那你为何哭成这样?” 绿水抱着一摞话本回来,轻轻放在了两人中间的小桌上。 枕星找了找,抽出一本,翻了起来。 她看过的话本里,就属这本里的女子哭的最多,三天两头被那公子惹哭,应该能做参考。 “他太冷了……实在是太冷了……”沈音稍稍有些意外,话本竟然不是拿给她看的,但也不太在意,继续讲道:“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禅房给他送精致香甜的点心,可他却说,今日是他手下几千战死沙场将士的祭日,他……” 说着说着,又要有眼泪流出来了。 枕星翻书的手悬在半空,绿水也抬起头,两人呆呆看着沈音。 谁也没有想明白,这点心和祭日有什么关系……又为何会惹沈音这般伤心。 果然这些话本子并不具有太多参考性! “唉……”枕星叹了口气,有些烦躁地合上话本,放了回去。 “你也觉得他这样的人,实在 让人无法继续喜欢下去了对不对?”沈音以为她这声叹息,是听懂了她的痛处。 “啊?”枕星不明所以,问道:“可你昨天不是还喜欢他?怎么今日就能变了?” “许是因为……从前我只是喜欢那个远远看着的他吧,今日靠近了,才知道与他并不如我想的那般解风情,知冷暖,也并非我意中那个温柔多情的良人”,沈音道:“看来订亲前,真要先多接触接触,要对成亲的对象有更深刻的认识才行!” “既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也没有造成什么损失,那阿音,你哭的是什么?”枕星真心求解。 “就是……梦碎了,幻想破灭了”,沈音拉着她道:“枕星,你能懂么?” 枕星摇摇头,心叹,难怪都说情爱累人,她光是听着,都觉得累了…… * 是夜,枕星再次来到莫府。 屋顶的秋风,已有几分萧瑟之意。 细察之下,莫府内那片湖水虽被芦荻占据,可莫府外稍远些的地方,却是一大片的莲叶翻飞! 白日里,她有个猜测。 这会儿,是要等林安修来验证…… 虽说她神力尚轻,但拘些小鬼的能力她还是有的。 暗鞭在神力之下,瞬间化为几十道神光,朝莫府院中各处飞去。 没过多久,屋顶上已经擒来几十只莫家的鬼。 那些鬼不知道她为何要抓它们,又逃不脱她的束缚,只好打滚的打滚,诉苦的诉苦,陈冤的陈冤。 鬼哭狼嚎的低泣声,闷雷般从屋顶传开,久久不停。 终于,一团鬼气从暗处飞来,落在了莫家鬼的前方,将它们护在了身后。 “夜游神君,它们是无辜的,快放了它们!”林安修道。 枕星细嗅,果然,它的身上也有一阵荷花清香,混着些许的潮湿味儿。 “林安修,莫澜呢?”她问道。 “你死心吧,关于它的事,我是不会说一个字的”,林安修道:“我知道,伤害无辜冤魂,就算你是神,也是要遭天谴的……” “那你可知道,你今日这样维护莫澜,只会将它害的更惨?”她幽幽说道:“铁杖考掠,条条入骨,抽的可是它的脊背!刀山剑树,切金断玉,穿的可是它的身躯!食火咽炭,肝肠焦灼,烧的可是她的魂魄!……” 林安修眼中一阵疼痛,它紧紧咬住嘴唇。 见他似乎有所动摇。 枕星又继续道:“林安修,做个交换怎么样?我帮这些莫家的冤魂超度,你告诉我莫澜藏在哪里。如此,对它们好,对你好,对莫澜也好。” “够了!我已经与它有过誓言,绝不会再背叛她!”林安修大喊道,身后鬼气轰然而起,是比前几日强了不少! 看来,它已经得了那位幽冥神君的帮助…… “呵……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它在哪儿么?”枕星幽幽转过身,面向莫府外的那片湖方向。 不远处,林安修鬼气更盛,明显着急了。 枕星趁势而上,故作笃定,缓缓道:“呵,凝云湖……” “你若敢伤莫澜!我就算魂飞魄散也不会放过你!”林安修疯了般朝她冲了过来! 枕星轻松躲过,笑着看向林安修。 她猜对了。 18. 第18章 莫家的冤鬼们,自林安修出现后,就如同看见主人一样安静下来,不再鬼哭狼嚎。 深夜一片寂寂,偶尔有几声虫鸣,在入秋后,也变得有些凄凄然了。 头顶无月,但星河足以照清所有。 林安修怔在原地,他终于从枕星的笑意里,意识到自己上了当,恐惧和愤怒瞬间涌上全身! “该死!” 向来犹豫甚至有些软弱的林安修,第一次恼羞成怒! 他不再关心身后那些还被绑着的莫家冤鬼,飞身全力朝枕星攻击而去!恨不能让她立刻带着莫澜的秘密,从这天地间彻底消失! 枕星轻松躲过,与它周旋。 念在它并未有过恶行,甚至,始终对这些因他而冤死的鬼,怀有几分惭愧与救赎之心,枕星没有伤它,只叫它知难而退。 几个来回下来,林安修冷静几分,自知并没有胜过枕星的能力,于是瞬间化作一团鬼气,逃遁而走,不再有一丝的留恋。 它一走,那些冤鬼们又开始哭嚎起来。 枕星揉了揉耳垂,收回暗鞭,将它们也放走了。 “你们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待我将莫澜捉回幽冥后,便请大师父来给你们超度……”离开前,枕星站在莫府上空,朝漆黑安静的院中说道。 见院中草木无风而晃,她飞身离开莫府,朝鬼王殿而去。 * 空荡荡的大殿上,依旧只有坐在书案后的那道身影。 “殿下!”枕星匆忙走到案前,低声朝他说道:“殿下,我知道莫澜藏在哪儿了!” 他看着她,没有丝毫惊讶,抬起手指,缓缓一勾。 枕星感觉身后一阵风起,发丝和衣摆随白纱一阵翻飞,殿门缓缓合上。 “夜游神君,你可以说了”,他无喜无怒,神色平静。 “就在凝云湖,莫府外连着的那片湖!”枕星道。 “凝云湖……”他扶案起身。 “是的!”枕星解释道:“今日我在灵毓寺,从那些受害的公子小姐口中问出,每次莫澜出现时,他们都会闻到潮湿的荷花香气,于是猜测她可能住在有大片荷花的地方,便想了个法子引出林安修,这才从他口中套出,莫澜的确就藏在凝云湖!” 谢凛不语,陷入深思。 莫澜藏在凝云湖,并不值得他意外。 只是那个地方…… “殿下,方才我来时,林安修大概已回去向莫澜通风报信……”见他半天没有说话,枕星有些情急道。 她担心莫澜得到消息后,会从凝云湖逃走,另寻他处藏起来。 那样的话,她就又要再去追查了。 事不宜迟! “与邪魔做交易容易,想断清关系却难”,他幽幽看向她,沉声道:“它选了那里,就不是想走就能走的了……” 枕星从他的话中,听出些意味来。 既然莫澜不会跑,那她也就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了。 细想想,自己还有很多没有想明白的地方,于是便请教道:“殿下,那凝云湖里除了水,毫无遮掩之物,它有何处可藏?还有,那湖水为何能遮住莫澜的鬼气?” “不是湖水,是湖底……”他走到她面前,道:“夜游神君,把你的手给我。” 枕星懵懂地望向他,不是在说莫澜的事?他要她的手做什么? 但想起上次在九幽玉匮殿时,她让他伸出手时,他便伸了,很是仗义! 他断不会害她,更不会是莫名其妙的要求。 鬼王殿下要她这么做,一定是有他的道理。 “殿下,给您!”枕星乖乖低下头,恭恭敬敬伸出双手送到了他面前。 谢凛原只是想要用神元带她离开大殿…… 见她这大义凛然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为正道献祭双手,心中一阵好笑,嘴角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好歹没笑出声音…… 岳枕星……可真是……正得让他这个鬼王都……有些自愧不如! 熟悉的冰凉触感,将枕星的手缓缓包裹住。 她抬起头,他的一只手,已将她两只小手全部握入掌心。 不知他用了什么神术。 眨眼间,枕星只觉得整个身子被吸入到一片白光里,白光清洌却不刺眼。 没过多久,她被他的声音唤醒。 再睁开眼时,眼前已完全不是鬼王殿里的样子。 宽阔的殿内,木架玉台,放着许多她从没见过的稀奇东西。 真说起来,倒有些像九幽玉匮殿,只是要陈旧得多。 “殿下……” 她刚要开口,一阵奇怪的声音和影子,轰然而至,想要闯入她的身子,令她一阵眩晕晃神儿,说不出话来。 她有些痛苦地捂着头,蹲下了身子。 可惜那些力量古朴有力,又相当执着,并没能缓解分毫。 “夜游神君,清心正念!夜游神君,清心正念!”耳边传来一丝紧张的声音。 恍惚中,有那么一瞬,枕星还当是谢凛。 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是鬼王殿下在叫她。 枕星当即正念,心中默默念起清心咒。 半晌后,才终于觉得好些。 “这里是幽冥的古妖阁,专门收放被封印的古妖邪之物的地方”,见她已恢复,他向她解释道:“两千年前,这里意外被盗走一物,引得人间战乱百年,后来便应天道,将其封上了……” 原来是放邪物的地方! 枕星恍然大悟,难怪总觉得好像有强大的邪祟,想要从她身上抢走什么似的。 “既然已经被封了,殿下为何还要带我来这里?”见鬼王殿下已朝前走去,她连忙跟上前,紧紧捏住他的腰间的衣带,紧张地小声问道。 这里任何一个东西放出去,都有可能引起灭世之灾。 古妖阁被天道封住,那就是绝对不让进,绝对进不得! 如今他这样贸然闯入,还带着她一起,若是不小心闯了祸,该如何是好? 枕星的心开始狂跳。 “夜游神君,你现在在我的神元里,可以放心说话”,他道:“不会有任何鬼神发现你我在这古妖阁里……” 他是将她置入自己的神元中,带她来的。 如果不是这样,恐怕早在进来古妖阁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被这里的邪物侵染啃噬了。 “殿下,虽说不会被发现,但你刚才这么一说,我好像觉得更心虚了……”枕星无意识隔着他的衣带摩挲起指腹,嘟囔道:“像是在偷……” 白玉铃被她弄的晃动起来,一阵清心的铃音入耳,枕星好像饥渴的鱼终于饮到了水。 于是,忍不住再次拨弄起来。 “小小古妖阁,本君还不至于偷着来,不过是不想被幽冥的那个叛徒注意到而已。” 谢凛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腰间的枕星,腹下一阵热麻。 为何她每次,都要拉着那里…… 这番话,总算让枕星安下心来,她松开他的衣带,仔细朝四 周望去。 阵法之下封印的邪物,仍旧黑气四溢,没有放弃挣脱。 刻满她看不懂的古文字的兽骨龟甲,在玉匮里堆成了山。 “夜游神君,在万年前,凝云湖那里曾是一片石窟,也是传说中的邪魔“杞”的修行之地……”他停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刻画前,朝她解释道。 “杞?”枕星略有耳闻,还是在人间的神话故事中听的。 她跑到他的身边,盯着是石刻画看了起来。 石窟原是上古真神修成正果的地方。 无数修行者奉之为神殿,来往修行朝拜。 直到一个叫“杞”的这个修行者出现,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一夜之间,他吸走了所有修行者的修为和内丹,终于成魔。 神窟堕为魔窟。 他在这里布下邪阵,屠戮不止,他也越来越强。 凡入阵试图杀他者,无一生还。 终于,千年后,趁他修行即将大成前的关键期,众神合力将他灭杀。 随后,又劈山引来江河之水,将他修行的洞窟,淹入湖底,封印起来。 “现在,你知道为何莫澜会藏在那里了吧?” “恐怕,这凝云湖底仍残留有当时的邪术阵法”,枕星转头看向他。 “是……而且,能知道此地者,恐怕在幽冥地位不低……”他的眸中浮上忧虑。 枕星知道他说的是莫澜背后的那个神君。 见他如此忧虑,她宽慰道:“殿下!明晚我就去凝云湖底,将莫澜擒回!” “先回鬼王殿……” 枕星还没来得及反应,神元一阵颤动,再睁眼时,已回到真身。 “殿下,时辰不早了,我先告退了……” 枕星急于回去准备,便与他辞别。 没想到,刚转过身去,却被他一把拉住! 谢凛毫不犹豫地低下头,抵向怀中正一脸茫然的枕星,强行向她渡去神力。 明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妥,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她可是岳枕星啊。 此事,他与她解释不同通,又来不及与她慢慢纠缠! 那邪窟自封印后,已沉寂了近万年。 她不知自己将要面对的危险,又岂是与莫澜的打斗那么简单? 枕星的真身,源源不绝注入清朗浑厚的神力。 这些神力,哪怕是她再修行百年,恐怕都难以获得。 “殿下!不要!快停下!”她的手抚上他的肩,用力向外推去。 可所有力气,都如细小江河入了海,而他如海般纹丝不动。 “乖,别动,很快就好”,他低声道。 枕星不知他是着了什么魔。 为何好好地,突然按着她要给她渡神力,难道是还在惦记着上次她说的话? 她心中一阵懊恼,悔不当初,可又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 她仰头朝他的唇贴去。 温软覆上了冰凉。 果然,他停了下来…… 枕星趁机向后退去。 “殿下,失礼了”,她抱歉道:“我知道殿下是为我好…但……已经足够了……” 说完,她转身,落荒而逃。 在踏出大殿前,身后再次传来他清冷的声音:“夜游神君,明夜我和你同去,还有,这个送你。” 枕星低下头,脖子上不知何时多了条红绳,白玉铃穿过红绳,已安安稳稳搭在她的锁骨中央。 19. 第19章 枕星正满眼喜欢地盯着手心里的东西,绿水端着衣裳走了进来。 “小姐,你都盯着它看半天了!”她放下手中的衣裳道:“这玉坠很稀奇么?我瞧着,咱府里随便一件宫里赏的,都比它大……” “看起来确实不稀奇……”枕星答道,目光却还在白玉铃上。 “看起来不稀奇,戴起来不稀奇,还需要它哪里稀奇……”绿水摸不着头脑,嘟囔着展开衣裳走到枕星身边道:“请小姐更衣……” 化形后的白玉铃,不再有幽光和好听的铃音,看起来确实和普通玉坠没什么区别。 昨夜离开鬼王殿后,枕星开心地飞回到丞相府,在房中又把玩了好半天,才想起回人身歇下。 说起来,除了暗鞭外,这还是她第一个法器。 虽然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神力,但它毕竟是鬼王殿下随身戴的东西,哪怕只有清心和提醒之效,效果也是其他凡器无法比拟的。 更让她欢喜的是,早晨醒来梳妆时,她突然从镜子中看见白玉铃,竟还挂在自己的颈上。 当时,她便指着指甲大小的白玉铃问绿水能否瞧得见? 绿水说这么小,确实不容易瞧见,还说着要找几件像样的玉坠子,让她选来戴。 “绿水,过来帮我戴上吧……”她微微抬起下巴,把手心朝绿水送去,自言自道:“你觉得,我该回给他什么东西,才算不失礼节呢?” 绿水细心地拎起红绳,绕到了她的颈后,系了起来。 “小姐,这回礼,可是有不少的讲究……”身后传来她故作老谋深算的声音:“要看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贵是贫,还要看对方为何送你东西,所送之物对他来说是何等重要?” 枕星默默一句句分析着绿水的话。 是男,样貌年轻但实际应该很老,身份地位特别特别尊贵! 白玉铃对他来说好像很重要,她从没见他摘下来过;可好像又没那么重要,毕竟他随手把它送给了她…… 至于为何要送她白玉铃? 许是看她神力低微,又努力修行,认真踏实做事,所以奖励给她的! 见枕星迟迟没有说话,绿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小姐,戴好了!其实这回礼倒也简单!你感受到了对方多少心意,就用多少的心意回他呗!” 绿水这句话倒是说的不假。 枕星琢磨着,鬼王殿下送她白玉铃,心意程度,大致堪比教书先生将自己手抄的书本,送给了家贫的弟子! 那家贫的弟子又该送给老师些什么呢? 忽然,门外传来下人的声音! “小姐,宫里嬷嬷来了!” 枕星立刻回过神来,起身朝门外走,问道:“怎么?是不是姑母又病了?” “没有,说是又想姑娘了……” 原本打算待在家中,仔细谋划下夜里去凝云湖底找莫澜的事。 但姑母忽然派嬷嬷来传她,枕星只好先匆匆进宫了。 * 许是那些公子小姐们被安置到了灵毓寺的缘故,宫中这会儿格外安静,路上只遇见了两三位大人。 一时间,竟也将这秋高气爽也衬得有些悲寂之感。 入了太后寝殿,才觉有一丝热闹之气。 “姑母安康!”枕星朝正坐在榻上的太后作礼,而后在她的笑意中,亲近地坐在了她身边儿。 老人家每次见到她,都是满脸的慈祥和疼爱。 “快去把昨日西域送来的那个雪莲果取来”,太后朝一旁的嬷嬷道,她拉过枕星的手,握在手里,百般疼爱,紧接着,又补了句:“还有我那件东西!” “姑母这寝殿里,倒是比京城十里长街还要勾着人来,怎么每次都有稀罕吃食!”枕星道:“这雪莲果又是什么宝贝?阿星听都没听过呢……” “是种清甜水润的果子,听说是雪山上生出来的,最能滋润去火气”,太后笑道:”昨儿个我吃了一个,觉得味道不错,今日请你来尝尝!” 没过多久,嬷嬷就端着雪莲果回来了。 一盘莹白饱满的小果子,每一只都有拳头大小,看起来确实诱人。 果盘的旁边,还放着一个锦盒。 看起来,早有准备。 锦盒并不新,甚至样式还有些陈旧,但还是能看得出来,是被用心保管着的。 见枕星的目光已经落在锦盒上,太后拿起一个雪莲果,塞到枕星手中,道:“你倒是个聪明的,知道哪个是重要的……” 枕星笑笑,拿起雪莲果,塞入嘴里,咬了一口。 “姑母,这雪莲果果然清凉滋润,应该正适合你怕热的体质!阿星就吃一个,其它的快叫嬷嬷放到冰窖里存着吧!”枕星吃完,擦了擦嘴角。 若是姑母再有高热或者昏厥,想来吃些这个果子,也是能舒缓几分的。 太后笑着朝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躬身上前,将雪莲果端了下去。 木盘中,就只剩下锦盒。 “阿星,这里面装的,是我最珍贵之物……” 太后拿起锦盒缓缓打开,深情地望着盒子里,半晌儿后,眼角晶莹地将锦盒缓缓退至枕星面前。 “今儿个就将它送你了……我这辈子没能生个小女,便当你是我的小女!”太后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出嫁前,我曾日日随身戴它。出嫁后,就一直供奉在佛堂了。它听了我这么多年的祈祷,希望能给你带来好运……” 锦盒里,一条纯白莹润的玉佛珠项链,静静躺在丝绸软垫上。 一百零七颗纯白无暇的羊脂玉,拥起中央一颗纯黑乌亮的珍珠。 和她的白玉铃一样,在这宫中,算不得稀有。 “来,姑母帮你戴上……”太后拾起玉佛链,侧身朝她颈下戴去。 忽然!殿内绕进一阵怪异的阴风,呼啸而过! 太后的手顿在她胸前,转头朝寝殿后方看去。 “阿星,你等我一下,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太后将玉佛链放回锦盒,起身朝殿后走去。 她向来喜静,日日礼佛,圣上便命人在寝殿后起了一处小佛堂。 枕星看向殿后,心中疑着,明明刚才殿门是关着的,风又是从何处来的? 而且,不过是一阵风,怎劳姑母老人家亲自去查看…… 很快,太后就从殿后回来了。 “没事了”,她坐在枕星身边儿,可脸色明显比刚才要煞白许多,忽然,她指着枕星胸前的白玉铃问道:“阿星,这是什么?你从哪里得来的?” “一个……普通的玉坠,是好友送的!”枕星坦然答道。 < p>太后似是不信,却没有再说什么。 “罢了,既然已经戴着一个,这个就先收起来吧……”她轻叹了口气,将盒子仔细关好,放入枕星怀中:“阿星,我这会儿忽然有些累了,你先回吧……” 枕星如抱着宝贝般抱着锦盒,又朝她道了谢,起身辞行了。 在离开院子前,却无意中听见墙边儿宫女戚戚的低语声。 “最近咱们主子的脾气可真是越来越怪了……” “唉……可不是么,礼佛倒像是着了魔,在小佛堂里一待就是一天,不吃不喝,又不许人靠近……” * 入夜。 枕星来到莫府屋顶时,鬼王殿下已经到了。 谢凛一整日未出将军府半步。 鬼王殿她亲吻他的画面,反复压下,又反复浮现。 唇上那股子她轻柔温软的触感,好似怎么抹也抹不掉。 他拿起冰凉的茶,在嘴边浸了浸。 压下的火,在杯盏离开的瞬间,又烧了上来! 他心中多少有些气恼,却又无可奈何! 她可知道这样的亲吻,意味着什么? 不,她不知道。 她无情,她不懂。 她没有任何顽劣的发心。 所以,他既不能责问她,更无法怪罪她! 若好言好语与她说此事,却又像是自己心胸狭隘,又或是不正经,脑子里想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于是,只好自顾自忍着,憋下这闷气…… “殿下。” 不过一日光景,她竟然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与他说话。 谢凛目光掠过她的锁骨,白玉铃在她锁骨上静静发光,瞬间,心中郁闷好像消散了点儿。 “夜游神君,准备好了么?”他道。 枕星点头。 两人默契地起身,朝凝云湖方向飞去。 没过多久,真身进入湖水,水中一片漆黑。 忽然,枕星的胳膊被拉住,周遭被白光点亮,鱼和水草清晰划过。 是他指尖点起了神力。 很快,他们便找到邪窟的入口。 整个邪窟,恐怕有三分之二已经没入泥下。 “就是这里”,他拉着她落在一处窟门外,传音与她。 “好,我们走……” 枕星抬脚,可还未迈出,窟门突然卷出一阵强劲的水流!将她的真身裹挟住,朝窟内吸去! 醒来时,模模糊糊,好像又躺回到了丞相府的榻上…… 随着视线逐渐清晰,她恍然发现,不对!不是丞相府! 这里是莫府! 是莫澜和林安修的婚房! 枕星惊坐而起,半开的窗外春光明媚,树上偶尔传来一阵鸟叫。 只是,没有一点儿活人的声音。 不是进邪窟么?怎么来了这里? 殿下呢? 他当时一直紧紧拉着她的胳膊,至少在她失去意识前,他都没有松开…… 就在这时,空荡荡的房间里,传来了莫澜的声音。 “夜游神君,你终于来了……”她声音狰狞道:“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幻境!现在,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倒要看看,情爱之中,神与鬼,到底又有何异?” 20. 第20章 莫澜的声音彻底消失。 窗外树影婆娑,鸟鸣依旧。 枕星坐在榻边儿,清心凝神。片刻后,她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睫毛愈颤愈烈。 暗鞭无法召唤出来,看来神力也被这幻境给封印了…… 没有了神力,她在这幻境中,岂不是如同手无缚鸡之力的瓮中之鳖? 呸呸呸!怎么能说自己是鳖呢! 再说,不是还有殿下么? 他那么强大,一定会有办法的…… “对了,殿下去哪儿了?” 忽然,脑子里浮现出那道清冷的身影,枕星心头不受控制地一紧,生出一种疯狂想要看见他的冲动。 还未来得及分析这冲动的根源,她已跳下床塌,当即朝门外走去。 既然想见他,那就去找他好了! 如果他也进了这幻境,现在一定就在莫府的某个地方! 莫澜的院中依旧干净整洁。 左右两棵槐树,已经抽出满树的嫩绿;几盆海棠整齐摆放在路两旁,粉苞白蕊,娇艳欲滴。 看起来,应是阳春三月的光景。 在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催促下,枕星几乎小跑着,一路穿过院门,行至中堂,又绕过连廊。 她脚步不停,几乎就要将莫府翻了个遍。 也没寻到半个人影儿。 殿下不会是没被卷进幻境来吧…… 不知是走路走得太急,还是迟迟找不到他的缘故,她两颊粉红,鼻尖也沁出了汗。 一阵心慌和不知所措,枕星眼里已噙有泪光。 不过,他没进来难道不是好事么? 他没进来,就一定会在幻境外想办法救她的,总比和她一起困在这里要好得多。 可是,明明脑子都想得通,身体好像却又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殿下!”她不受控制地大声喊道,用力抹去眼里的潮湿,自言自语嘟囔道:“岳枕星,你是怎么了?!不过是找不到殿下而已,怎至于哭了?真是没出息!”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夜游神君,我在这里。” 枕星当即转身,抬头朝声音的来源处望去,他正负手而立,站在屋顶上看着她。 黑色的衣摆衣袖、腰间的白玉铃,被一阵柔和的春风拂起。 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枕星的眼泪又不争气得流了出来。 好在那颗莫名其妙乱跳的心,终于稍稍得到了安抚…… “殿下,我没有神力了,飞不上去……”稍稍冷静后,她仰头朝他道。 “这幻境的确会压制神力。” “那殿下你是怎么上去的?”枕星诚恳问道:“是不是因为我的修为太低?” 谢凛摇摇头,指了指搭在侧旁的木梯。 “呃……”早知道,就不问后半句了。 枕星朝木梯走去,很快便爬到了屋顶上。 站直身子后,她才发现,这里正是她每次夜探莫府时停留的位置。 放眼望去,一片花红柳绿、欣欣向荣,与如今的落败模样,又完全是两幅光景了。 “殿下,我们现在是在哪里啊?”枕星问道。 “应是莫澜所造的幻境中。” “刚才醒来时,是听莫澜说过……”枕星解释道:“那我们,我们还在凝云湖底么?” 至于莫澜说的什么你你我我、鬼鬼神神的,枕星并没有在意,只当它是在发泄不满情绪了。 “在。” “那我们成功进邪窟了么?”她又追问道。 见他点了点头,她才松了口气。 虽说现在处境算不得好,但好歹已经进了邪窟!只要想办法出这幻境,再毁掉邪窟,莫澜和林安修自然在无处可藏身,把它们抓回冥界就容易多了。 可该如何才能从这里出得去? “殿下,两只鬼怎能造出这种强大的幻境?”枕星再次侧眸。 恍然间觉得,鬼王殿下怎么这么好看? 好看得,让她有些不想不开眼睛。 好像……他的身上有着一股诡异的……吸引力? 他……不会是假的吧? 枕星瞳孔一缩! 难道眼前的鬼王殿下,也是莫澜捏造出来的假象,来骗她的?! 她转而迅速将目光挪向他腰间! 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指,使劲儿勾了勾,像只有恃无恐的恶劣小猫。 白玉铃一阵摇晃,终于传来熟悉的清心之音。 幸好!是真的殿下…… “夜游神君,你在做什么?” 谢凛的目光凝视在她的脸上,终于忍耐不住她的逗弄,出声提醒。 不是才送过她一只么? 难道还不够?她还想要更多? 真是只贪心的小兔子…… 念头飘过,他心中一阵天崩地裂! 自己为何会这样想她? 谢凛终于意识到,这幻境似乎有些不对劲…… “殿下我……我刚才还以为你是莫澜造出来的假象!”枕星身子一颤,被他的质问弄的有些怕,语气极快地解释道:“所以才想要通过白玉铃确定你是不是真的!” 谢凛一阵沉默。 是他误会了她。 她足够冷静,至少在这幻境中,她看起来比他更冷静。 他醒来时,是在莫府湖中央的亭子里。 没过多久,他就开始想见她,疯狂的想要见她! 他想知道她是不是也在这里,是不是安全的,身上有没有受伤。 可没有神力的他,走得太慢,于是便爬山了屋顶。 果然,很快她就闯入了他的视线。 原来,她也在找他。 那一刻,好像久旱的心,逢上了一场甘露。 “夜游神君”,他闭目清心,缓缓向她解释道:“莫澜和林安修应当是利用邪阵,建起的幻境……” “利用邪阵?”枕星惊讶道:“那殿下可知道破阵之法?” “不知”,谢凛摇摇头。 当年那么多人前仆后继,都死在了这里,没能成功破阵。 就连那次众神合力之战,也是硬生生靠着强大的神力,将其打开一条缝隙,才压制下来。 何况,这莫澜不知又对邪阵做了什么,才生出这道幻境。 就在这时,空中忽然响起莫澜的声音。 “哈哈哈,真不愧是鬼王殿下,到底是见多识广……” 两人的目光,一同朝空荡荡的湛蓝色处望去,谁也没找到莫澜的任何痕迹。 【夜游神君,你能听见我说话么?】 一道清晰的传音,从枕星脑 中闪过。 【殿下,我听得到。】她扭头看向他。 【夜游神君,你我在阵中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逃不过莫澜的眼睛……】他继续与她传音道:【所幸,这幻境中虽不能使用神力,但仍能传音,你切记,重要的事和线索,万万不可直说,一定要传音与我。】 【殿下,我记住了,可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枕星看着他的侧脸,目光久久挪不走,怎么今日就觉得他这么好看? 她叹了口气,捂住眼睛,使劲儿揉了揉眉心,提醒自己清醒点。 【夜游神君,我们分开两头,各自去查看一番,看能否找到些线索……】 谢凛终于耐不住她的灼灼目光。 自从刚才见到她开始,他的心脏时快时慢。就没正常跳动过! 他压下想要将手伸向她濡着泪的眼角的冲动,又压下想要向她靠近的冲动。 直到熟悉的冲动,涌上他的唇,他忍不住想要再尝一次那温软滋味时。 他忽然意识到,再继续下去,会有多危险。 枕星也觉得不能再和鬼王殿下继续呆在屋顶了。 两人所知道的情况已经清晰,眼下,只有踏实的行动才能推动事情进一步发展,站在这里看是看不出什么门道了。 她与他告别,爬下梯子,回到院中,又笑着朝屋顶摆摆手,转身离开了。 在莫府里慢悠悠转了一大圈,枕星仔仔细细将所有地方都走了一遍。 已经十分确定,幻境里莫府的外墙,全是死的! 这里无门无路。 她停在一处墙边儿,想了想,搬来几块石头,垫着脚,爬山了墙头。 外面一片虚无的白…… 跳下去,会怎样? 没做多想,她从墙上跳了下去! 落地时,却又回到了那堆石头旁…… * 幻境里的时间流速,是比外面快很多,没过多久,天就黑了。 好在府里的物件并非全部虚假,蜡烛倒还真能点燃。 自与鬼王殿下分开后,她就再没与他碰面。 不知他夜里睡在哪里? 枕星躺在榻上,望着摇曳的烛影,想着想着,就昏昏睡了过去。 不知到了几时,她突然心中一阵绞痛,从熟睡中惊醒!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鬼王殿下的身影! 白日里的那种奇怪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殿下他还好么?该去找他的,至少知道他睡在哪里,顺便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枕星想着,自己一定是惦记着这些事,才睡不踏实,于是,起身走出房间。 没想到,就在她推开门时,却发现他竟赫然站在院中! 月光下,他的神情格外清冽温柔。 “殿下,你怎么来了?”枕星朝他走去,见他不说话,才想起,也许该传音给他:【殿下,你是不是有什么新的发现?】 “夜游神君,你夜里睡了么?”他问道。 枕星点点头。 “为何醒了?”他又问道,语气清冷。 “就是……突然想起殿下不知睡在何处……心中不安,就醒了”,枕星坦言道,神情纯粹得无一丝杂念。 【夜游神君,恐怕此刻并非真是你我在想,而是莫澜和林安修在想……】 21. 第21章 干净的月光,落在他清冷的脸上,他眸中看起来无风无月,仍旧没有任何情绪。 他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是她和他想,是莫澜和林安修想? 枕星不解,不由自主地抬脚朝他靠近,想要向他再问的清楚些。 直到与他连彼此间的呼吸声都清晰可见,她的脚步才舍得停下。 而他的目光,随着她的靠近,开始渐渐摇晃,浮起一层枕星从未见过的浓郁情绪,最终,尽数落入她的眼中。 “殿下”,枕星有些担心他的状态,她一声轻唤。 听起来,莫名有几分暧昧诱人的味道。 谢凛背后的手指颤了颤,他想让她停下,就站在那里就好,不要再朝他身前靠近。 可话在嘴边,明明是他的意志,又好像违背了他的意志般难以说出口。 “夜游神君……”他绕开情绪,如常与她问候道。 毕竟,那两只鬼,此刻还在环境外盯着他们…… 【殿下,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枕星传音道,眼见着他冷白细腻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谢凛终于向后退了半步,与她之间,有了缓和的距离。 【夜游神君,你有没有想过,为何莫澜所造的幻境,偏偏是在莫府,而不是别的地方?】 枕星转过头,朝院内四周打探望去。 这个问题,她确实没想过…… 莫府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既没有险恶的机关暗道,也没有什么凶恶致命的存在。 【我们在这幻境中所经历的,很可能是莫澜和林安修的记忆……】,谢凛解释道。 【等等!殿下……】 枕星终于想起莫澜说的那后半句话。 她转身朝空旷处走去,认真琢磨起来。 谢凛见她来回踱步,好像在思索着什么,便静静等着她,没再说话。 【殿下,你的猜测是对的!刚在幻境中醒来时,莫澜说过,我就是她,她就是我……它还说,要看这情爱之中,神与鬼有何不同!】 没过多久,她停下脚步,有些懊恼地看向他。 怎么会这么粗心! 莫澜这话哪里是什么不满的情绪,它分明已经清清楚楚告诉过她了。 【正是这样,所以我现在来见你,和你醒来想要寻我,都是在重复当年莫澜和林安修互生情意之后的行为……】谢凛解释道。 他想着,这样说,她许会更明白。 枕星确实听明白了。 不是她想见鬼王殿下,而是莫澜想见林安修。也不是鬼王殿下想见她,而是林安修想要见莫澜! 那这事儿岂不是很简单? 想看就看呗! 不过是看看而已,又不会少块儿肉。 看好了,就早些回去安心睡觉,明天还要继续去找出这幻境的法子呢! 于是,她几步跑到他的面前,张大眼睛,睫毛忽扇忽扇着,仔细盯着他的脸看了起来。 谢凛被她纯粹的目光,晃得一阵讶异和慌乱。 明明已经向她解释清楚,会有这样暧昧情绪和行为的原因…… 为何她不但不回避,反而还更加放肆了? 他想躲开,又无力抗拒,喉间渐渐变得紧而干涩。 他想要抱她,把她揉进怀里,狠狠亲吻那两片可爱的温软! 想在她那双比星河还要澄澈的眼睛旁,留下他的印记…… 没过多久。 【殿下,莫澜已经看够你了。哦,不,是莫澜已经看够林安修了,我想我可以回去睡觉了……】她体贴问道:【林安修呢?林安修看够莫澜了么?】 枕星的话让谢凛的心顿时一惊。 看起来,林安修对莫澜的感情,是比莫澜对他要浓烈的多。 不然,为何同样是在幻境中,他受到的影响,似乎却远比枕星大得多? 不可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夜游神君,我回湖心亭了,你好眠……”他开口说道。 纵使艰难,也还是默念着清心咒,转身一步步朝院外走去。 * 夜里的一顿折腾,让枕星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她一边抱怨着这幻境里的时间过得太快,夜太短,觉根本不够睡的!一边收拾收拾,干脆利落地出了门去。 昨儿个早已经想好了今日的探查计划,只要一处一处去实施就好! 没想到的是! 这莫澜想见林安修的心思竟然毫无章法,完全搅乱了她的行动! 一阵熟悉的感觉强烈涌来,枕星叹了口气,将向下探寻落脚点的脚,又慢慢收回,从下了一半的枯井里赶紧爬了上来,四处去找鬼王殿下。 好在他这会儿就在主院的屋顶上。 不到半柱香时间,枕星就找到他了。 她爬上屋顶,告诉他,莫澜想林安修了。 他便没说话,任由她在那里看了,只是目光始终没有看向她。 在心中那股子难受的劲儿过去后,枕星才礼貌与他告别。 又再次回到井边,顺着绳子下到井底,继续查看。 可惜费了好一阵力气,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只好背起布袋子,又去捡石头。 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装了足足半袋。 然后她爬上墙头,一个一个朝墙外扔去。 每一个没入白色的石头,都在在消失后,又随机出现在附近的地面上…… 直到,投完十几个石头,毫无例外,也毫无规律。 张脸戴着面具的俊脸,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枕星闭目抿唇,一怒之下,将一堆石头,哗啦啦地全部倒了下去! 这莫澜是没什么事可做么? 怎么脑子里全都是林安修! 石头出现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后,她跳下院墙,无奈地又再去找鬼王殿下了。 费了些功夫后,终于在树下找到了他,可他好像睡着了。 “抱歉……殿下……”枕星蹲在他的身旁,歪着脑袋好奇地看向他,目光比他醒着时,肆意了许多。 他也会觉得累吧…… 她是真的觉得抱歉,虽然不是她的错,但总归是她打扰到他了。 看了很久,终于觉得满足,她起身准备离开。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也不必与我道歉……”身后传来他温柔缓和的声音。 原来他没有睡! 枕星又回过身看向他,有些委屈地与他传音道:【殿下……莫澜整日闲来无事,脑子里就只有那林安修……不过你放心,我没耽误正事,我一直在想办法寻找这幻境中的生路!】 【嗯,我心中清楚……】 他未必不想见她,只是他做不到像她那样坦荡罢了。 她想见他,就只是看看他,可他不是。 她见到他,看一会儿也就好了,可 他不是。 重要的是,他发现,每次如愿见到她后,心中的欲望就会膨胀,变得越来越大…… 如此下去,欲壑难填,岂不是要遂了那两只鬼的愿? 它们得逞。 他和她或许就真的要永远被困在这幻境里,又或者,随着幻境一起湮灭了…… 直到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谢凛终于睁开了眼睛。 明媚的春光入眼,即便是树荫下,也格外刺眼。 岳枕星对情爱一事好像有着天然的隔绝,莫澜对她的控制,看上去,还只停留在浅浅的一层。 可他……他绝对不能失控…… * 三番五次下来,枕星快要恨死莫澜了。 而且,她发现,鬼王殿下好像开始故意躲着她了。 甚至就在刚刚,他与她之间的距离之近,明明可以非常清楚的听到她的声音! 可他还是头也没回地,转身迅速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 枕星想,殿下大概是有些厌烦了吧。 一、二、三、四…… 仅仅是一个上午,她已经去看了他四次。 若是有人这样时不时就来盯着自己看,想来就算是再有耐心,次数多了,也是觉得怪异和厌烦的。 不只是鬼王殿下和她。 但凡是个正常人,就一定会这么觉得! 只有莫澜不正常。 所以它就算是死了,也还是能和别的鬼不一样…… 枕星无奈地翻了个身,大半日来,她跑来跑去,又要找出路,又要不定时完成莫澜给她的奇怪任务…… 现在躺在床榻上,整个人都格外踏实,已经一丝起来的想法都没有了。 按照这幻境里的时间流速,再过不久,天就要黑了。 倒不如干脆就在这里躺着吧,兴许还能心里清净些。 总之,是不能再去找殿下了…… 说来也是奇怪。 一直以来,在枕星的眼中,林安修对莫澜都是更为深情的,可鬼王殿下却一次都没来找她。 反而一直对林安修冷冰冰的莫澜…… 罢了,情爱这种的东西,她虽不懂,但想想也知道,越是复杂的东西,越是能给人以作弊的机会。 所以,爱意大概也是分真假的吧。 原以为,这一日的身心疲惫,足以让她一夜好眠。 却没想到,夜过去了一半,她竟然还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熬的黑眼圈都快出来了……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她愣愣看着账顶摇晃的烛影,嘟囔道:“唉……古人诚不欺我……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原来自古以来,爱情就这样让人痛苦啊……” 忽然,她身子一翻,将脸埋在了枕头里,拳头在床榻上重重锤了两下。 莫澜又想林安修了。 可她万不能去见他了,殿下很明显已经在躲着她,他并不想见她。 若是放纵自己,弄的在他面前颜面尽失,来日出去后,可该如何再与他相处是好? 终于,熬到天亮,枕星有了些许睡意。 眼睛就要阖上之时,却瞧见门缝越来越大宽,拂晓之光护送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殿下”,枕星颤抖着睁开眼,好似饥渴已久的行人,终于遇见了水。 谢凛混身湿漉漉的来到了榻前…… 22. 第22章 他站在榻前。 指尖、袖口、衣角,不停有水滴落下。 “殿下,是谁把你弄成这样子的?” 枕星气呼呼地掀开被子,从床榻上爬了起来,满脑子都是想要将欺负他的人扔进湖里的念头! 他可是掌管整个幽冥的鬼王殿下啊! 是高高在上、衣衫不沾染尘埃、鬼魅见之绕行的神明啊! 怎可以使他落魄至此?! 她站在榻边儿,下巴刚好高过他的头顶,微微低头,手指绕过那道面具,一点一点擦去他脸上冰冷的水珠。 谢凛微微仰头,他贪婪地看着她,任凭她的手,在他脸上轻柔摆弄。 她眼中的那些情意和心疼……是……是莫澜的吧?…… 如果是她…… 没有如果。 “夜游神君,是我自己不小心跌落到了水里。可以……帮我找件干净的衣裳么?”他嘴角闪过一抹自嘲的笑,微微侧眸,躲开了她的眼神。 白日里,躲着不见她时,只要念着清心咒,倒也还能坚持过去。 可入夜后,想见到她的欲望就变得格外难熬。 他忍不住会想。 她曾握过他的手,也,算吻过他。 会不会,其实她心里也是有那么一点点,是喜欢他的呢? 每想及此,又心中无比灼热,身体也跟着灼热起来。 他一次次朝她的院中走去,又一次次半途中止,折回湖心亭。 终于,在一次欲念难捱时,他干脆直接走进了湖水中。 早春的湖水依旧冰凉,可也没能如愿让他的心思欲念冷却下几分。 甚至,浸了大半个时辰,都不及刚刚见到她的那一刻…… “哦,那你,下次一定要小心点”,枕星道。 她把帕子塞到他手里,让他自己先擦擦身上的水,然后跳下床榻,去柜子里翻找了起来。 屋子里还是莫澜成亲前的样子。 颇费了一番功夫,她才在那一柜子水粉嫩绿的衣裙深处,终于扯出来一件白色寝衣。 这寝衣,无论是大小,还是衣襟袖口的花纹样式,看起来并不像女子穿的…… 依幻境里的时间来看,这会儿莫澜和林安修已经相识,并且有意于对方,许是给林安修做的? “找到了!”她打开寝衣送到他面前:“殿下就在此处快些换上吧!免得折腾来折腾去,再着凉了。” 枕星发现,虽然在这幻境中,她不会渴也不会饿。 但是会困会累,会冷会热,想来这样湿着身子久了,也是会生病的吧? 他接过衣裳后,她便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夜游神君,整日来,我一直试着对抗林安修的意念,不与你见面……】 脑中传来他沉着的声音。 啪嗒,枕星听见他湿衣落地的闷声。 【我知道殿下在躲我】,枕星回应道。 【对不起……让你难受了……你……会怪我么?】 他忽然的歉意,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枕星心上轻轻掐了一下。 原来他不是厌烦她了。 他和她一样煎熬,他知道她并不好过。 【不会,殿下自有思量,我想得明白,所以后来就不再去寻你了】 【我换好了,你可以转过头,看我了。】 枕星突然涌起一阵躁动,却没有想明白他的话里,有什么可引她躁动的。 【殿下换好衣服就走吧,我可以坚持住的】,她没有回头。 身后一阵沉默。 “殿下?”并未听到他离开的声音,枕星小声试探道。 见身后仍旧没有任何声音,她才松了口气,准备回榻上继续睡觉。 【不要赶我走……】 闻言,枕星惊讶地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我想……】他望向她,眼眸如深渊般,似要把她吞下去,忽又改口道:【是林安修想……】 是林安修想见莫澜。 * 尚未没入泥土的石窟中,地面一道圆形石阵正缓缓旋转、变换着阵型。 石阵中央,一团白色清透的光亮中,映出莫府房间里,枕星和谢凛沉默对望着的两张脸。 石阵上空,莫澜和林安修两道鬼影,时而紧紧交缠在一起,时而又各自飞开。 “呵呵,就算是神又如何?一旦心生爱意,还不是会将什么天理道德放到一边,冠冕堂皇地用尽办法,也还是想在一起……”莫澜笑着,勾住林安修的脖颈,朝他身上交缠而去。 林安修低头看着怀中的莫澜,身体上迎合着它,眼中始终缱绻的情绪却多了一丝复杂。 它答应了莫澜,愿用自己的命去帮她开启阵法。心中也很清楚,此阵一旦开启,它们两个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只是,莫澜想要的……当真能……如愿么…… “莫澜……”林安修总觉不安,犹豫着正想要开口提醒莫澜。 “林安修你看!他去找她了!他真的去找她了!”莫澜忽然兴奋地喊道,看向林安修的眼神里,也多了分柔软。 林安修朝光亮处看了一眼,又转过头看向莫澜,心中一软,又将话压了下去。 只要它喜欢,便由它吧。 自入阵以来,幻境里的鬼王,却始终没有任何行动。 林安修自觉对莫澜情意不浅,因此也暗自怀疑过、羞愧过。 但眼下鬼王殿下去找夜游神君了。 那就证明,他也是想见她的…… “林安修,你知道么?时至今日,我终于相信,你心里还有我了……”莫澜的语气里,哀伤与温柔交杂。 整整一日来,它清楚地数着每一次,夜游神君去找鬼王;也清楚地看着,他一次都没有找过她。 它虽说着恨林安修,可到底爱恨自知。 林安修也说自己在乎她,但究竟还有多少情意,恐怕也只有它自己知道了。 它始终介意着,死后的林安修选择了莫家的那些下人,而不是它莫澜。 眼下骗不了人的,是他真的去找她了。 那就证明,并非林安修不想,而是他鬼王一直在克制…… * 谢凛睁开眼,冷冷地看着头顶的纱帐,嘴角忽而一扬,很快又仔细收好。 他缓缓侧过头,看见床榻里边儿的枕星,睡得正酣。 她的睡姿十分肆意,手脚并用地将被子紧紧抱在身下,几乎将半张小脸儿埋进了枕头里。 像极了一只安全感很足的小兔子…… 昨夜意乱情迷之下,他说出连自己 都觉得诡异的借口,可没想到,她竟然一句话都没问,就同意他与她同睡一张床榻了。 好在那借口,看起来好像真的有效。 只要两个人一直在一起,就能断了思念的折磨了,不是么? 他抬起手,悄悄朝她的脸伸去,想要将她遮眼的一缕发丝捋起。 忽然,手又顿在了半空中。 “鬼王殿下,你喜欢夜游神君,对不对?”谢凛的耳边响起莫澜蛊惑的声音。 他屏住了呼吸,无声将手收回。 怕莫澜的声音,将她惊醒。 又生怕她听见了莫澜的话一般。 在看见她仍旧睡着,毫无反应后,才稍稍安下心来。 “所以呢?”他的目光依旧在枕星身上,低喃道:“这一切,难道不正是你们想要看到的么?” “殿下,这可不是我们想要看到的……而是所有陷入情爱的人,都想要做的……”莫澜道。 谢凛没有说话,他并不想理会一只风流鬼说的那些毫无意义的胡话。 “情爱之事,皆是如此。一旦心动,就想的发疯,开始来回反复试探。一旦确定心意,就会想要的更多,想常相见,想长相守,想抓住一颗原本就飘忽不定、不属于你的心……”莫澜继续自顾自道。 “聒噪……”谢凛闭上眼:“就算我与她在这幻境中相爱,也不过是替你和林安修重走了一遍你们的路。这一切结束之后,戏子下台,仍旧是戏子,又有何意义?入戏的,恐怕也只有你这个看客了。” “戏子下台后仍旧是戏子?”莫澜笑道:“哈哈哈……那我倒要看看,待你与她假戏真做,这戏子又该如何离场?又如何能在世俗道德的束缚前,无一丝执念?” 谢凛心中一震。 它果真是要逼他们走向那一步! “既然现在你已经喜欢上了她……让我想想接下来……哦……是该告诉她……你有多爱她了……” 莫澜的声音消失后没多久,谢凛就知道它是何意了。 他紧紧抿住唇,控制住叫醒枕星的欲望,拦下那些想要脱口而出的话! 枕星却忽然睁开了眼睛,迷茫地看向他。 “殿下,你醒了……”她把脸稍稍仰起,含糊问道:“什么时辰了?我不会睡到又要天黑了吧?” 枕星睡下那会儿,天儿都已经亮了! 熬了整整一夜,又有他在身边,因此,她睡得格外沉静踏实! “大概是晌午时间”,他起身欲下榻。 枕星忽然觉得一阵心痛,好像他这会儿若是离开,就永生永世再不会与她相见了般。 她抱住了他的胳膊,道:“不要走!” 谢凛回过头,艰难地望着她。 再不走,恐怕那些口中那些失礼的话,就要拦不住了! “怎么?”他声音干涩地挤出两个字。 “我喜欢殿下!我想和殿下在一起!不想和殿下分开!” 说完,枕星当下捂住嘴,朝他直摇头。 她想要解释,说出这冒犯的话并不是她的本意,而是她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只见谢凛伸手扯过纱帐,撕拉一声!用力扯下一条,绕过嘴唇,紧紧系在了耳后。 【夜游神君,莫慌,我知是幻境的缘故……】他传音与她。 23. 第23章 【殿下,莫澜她为什么要让我说这些奇怪的话?!】 枕星委屈极了,她不过才刚刚睡了一个好觉,怎么一睁眼,就又来了新的折磨? 而且,这一变化来得真是莫名其妙,好好的人,脑子里明明想的是一句正经话,可一开口就像那花楼外的轻浮男子一样…… 再看殿下,他以纱布拦住嘴,强迫自己不说话到面色微红的样子,恐怕林安修也对他做了同样的控制! 但她深想一下,渐又觉得,不过就是说些轻浮的话而已,倒也不至于再将自己的嘴也绑上。 那些话奇怪归奇怪,可既然她与他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也就见怪不怪了! 【许是莫澜和林安修,他们在互生爱慕之心后,想要互相表白心意了】,谢凛解释道。 枕星还在琢磨着。 他口中、心中实在憋闷的紧,只好侧身下榻,推开屋门,快步朝院中走去。 枕星见他离开,忽而想起昨夜他说过,只要两人一直在一起,就不会受到想见面的折磨。 于是,连忙穿下榻朝他追了过去。 彼时,院中春光正盛,阳光明媚恣意。 才出房门,还没追出几步,她便呆立在了原地! 他的身子…… 不,他的衣裳…… 他身上那件白色寝衣,明明在屋内时还与普通衣裳无异!可到了阳光下却变成了半透的样子! 近乎赤着的肩膀、腰背…… 她紧紧捂住嘴巴,怔怔望着他的背影,想叫又不敢,直接憋出了眼泪来! 目光再不敢下滑!,她用另一只手捂住眼睛,转过身去!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谢凛头也没回地径直朝莫府中的书房寻去,并未注意到自己身上寝衣在日头下发生了变化。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枕星才慢慢冷静下来,转身回了房间。 她伸手摸了摸搭在架上的那身玄衣,潮潮的,还没干。 想起莫澜总是不定时发疯的性子,她狠狠摇了摇头! 不成!她绝对不能再看殿下的身子了! 且不说她与他男女有别什么的。 若是真被她看遍了,难免以后再见到他时不会联想到他衣衫之下的样子…… 这叫她以后如何再与他相处? 于是,她果断取下他的衣裳,又去井中打了桶水,将衣裳放在水里浣了浣。 费力绞干后,寻了处风大的地方,将衣裳挂在了树枝上。 她靠坐在树下,等了许久,终于等到衣裳干透,摸起来是春日暖阳的温度。 紧张了许久,幸好!他始终没再回来过院子里。 她实在不敢想象,如果他穿着那身衣服,不知何时何地,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该如何应对! 如实说出来,他便知道自己将他的身子都看过了,难免尴尬。 不说出来,自己又憋的甚是难受。 枕星仔细将衣服叠好,抱在怀里,当即离开了院子。 只是仍旧怕突然遇见他,于是走起路来也是小心翼翼。 好在书房离莫澜的院子不算远,枕星路过门外时,刚好瞥见那道白色身影坐在书案前。 她快速向后退去。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抽出手中白帕子,歪歪扭扭盖在了头上,刚好遮住了双眼。 瞬间,她眼中的景色,模糊了一半。 他一半,她一半。 如此,应该就看不清了吧? 随后,她搂了紧抱着衣裳的双臂,大步朝书房迈去。 “殿下!” 谢凛刚描好布阵图的最后一笔,便听见了枕星喊他的声音。 他下意识以为,是她又想要见他了。 不过刚好,完成此阵,也需要她帮忙。 就算她不来,他也正准备去找她。 于是,他放下笔,起身朝门外走去。 “殿下!你站在那里不要动!”枕星见他要出来,语速极快地阻止道。 让他站在阴影处,总比阳光下更稳妥。 谢凛乖乖停下脚步,有些奇怪地看着她。 【夜游神君,你为何要在头上遮块儿白巾?】 “我……”总不好直接说,她都看到他的身子了,于是枕星随口编了个理由道:“这会儿日头太晒,这样戴着凉爽些。” 【那为何不去找把伞?】 谢凛见她走路小心翼翼,似乎并不舒服的样子,想上前帮她做些什么,可她让他不要动,也只好作罢。 拙劣的借口,被一句话拆穿,枕星不打算继续解释什么了。 “殿下,你的衣裳干了,要不,你先换下衣裳?”她双手托着衣裳,送到他面前,目光却偏离向别处。 谢凛垂眸。 看着她手中叠放整齐的衣裳,静静躺在衣裳上的白玉铃,和她躲避的目光…… 她给他洗过。 心中一阵悸动,他从她手中接过衣服。 可惜她的眼睛躲在白巾之下,看不清究竟是何情意…… 【多谢……刚好,我也有事要与你说】,他传音道。 【好!等殿下换过衣裳,我再听你说】,枕星夸张笑着,许是半张脸被遮住的缘故,她生怕他看不见自己的善意,笑容相比平时要大上许多。 在谢凛眼里,却和春光一样明媚恣意。 随后,她帮他关上了门,转身背对着书房,取下了头上的白巾。 才觉松了口气,奇怪的感觉从心中涌上喉咙,欲图从口中而出! 她心知,这是莫澜又作怪了。 反正殿下心中也是清楚的,所以,她并不打算多让自己难受分毫。 待身后的门再次打开。 她转过身,明眸皓齿,毫不犹豫地朝他道:“殿下!你腰身真的真的很好看!看过一次,着实令人念念不忘!” 谢凛一愣,轻轻咬了咬唇上的纱布。 她在说什么?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一阵火烧,从耳根窜起。 枕星脸上的笑容,也随着话落,登时僵住了。 她是允许莫澜用她的嘴说话! 可没让她说这事啊?! 【殿下!是莫澜!】她可怜兮兮,小声解释道。 【你怎知我……】两人同时传音,谢凛在听见她的声音后,话锋一转,道:【唔,夜游神君,这是我画的石阵,我们可以试一下,能否凭它出此幻境……】 * 幻境之内,神力几乎被完全压制。 两人又一直没有找到任何出去的途径 谢凛只好用这最古老的“引雷阵”一试。 此阵原为修行者在入定后,保护人身而用。 上古修行者,难免会在修行之时,遇到野兽的觊觎和攻击。 为了避免真身离体后,肉身被分食,便造了此阵。 哪怕真身离了此阵,察觉到危险时,也可以用意念引来天雷,精准劈入到阵法内的任意一点。 将试图毁坏肉身的野兽驱逐或杀死。 天雷纯阳,又无需神力驱动,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为稳妥的办法。 为了将石阵,布到整个幻境中,尽量扩大雷击的范围,两人商定好计划后,就分开行动了。 谢凛一声不吭,闷头布起阵来,只是偶尔脸色不太好看,额边也隐隐浮起青筋。 枕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找他,看一会儿,又或者与他说几句话。 倒也从不拖沓,完事儿后,她扭头就走。 “殿下,我想你了。” 为了说起来简单,她甚至连莫澜和林安修的名字都省去了。 【嗯,看吧。】 “殿下,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生的很好看?应该有很多 人,哦不,有很多鬼神,喜欢过你吧?”她凑到他身边问道。 【这也是莫澜要问的?】 “对啊,不然呢?我才没那么无聊……” 【哦,没有。】 她欢欢喜喜离开,也不知是岳枕星欢喜,还是莫澜。 “殿下,你也喜欢过别人么?你喜欢我么?我好像上喜欢你了。” 没过多久,她又回来了,蹲在了他的身边。 “是莫澜!”他还没说话,她就急忙补充道。 【……】 谢凛狠狠咬住白纱,白纱在他的齿间作响,令他一阵发麻,却不敢松口。 【还差多少?】他指了指她手中的石头。 【殿下!我这就去布阵!】 枕星一阵难为情,起身跑开了! 差点儿被莫澜折腾得,忘了正事! “殿下,可以摘下面具让我看看么?” 两人同时走到最后一处位置,相隔半臂远的距离,蹲下身,各自将手中的石头放下。 枕星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对他摘掉面具的样子格外好奇! 难道,又是莫澜想要看? 她的手,已朝他的脸伸去。 谢凛惊得起身向后跳去!就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岳枕星是见过谢凛的! 一旦面具摘下,她就会认出他…… 【此事,不行。】 【夜游神君,眼下阵法已成,我该去屋顶入定了】,他冷静下来,解释道:【你找个安全的地方,等着我……】 枕星收回手,乖乖点头,去了湖心亭。 那里离得足够远,又刚好可以看见坐在屋顶上的他。 没过多久,幻境内的天空,渐渐被黑云遮住,挂起了风。 他一阵手决,云层隆隆作响,似酝酿起滚滚天雷。 可手决落下后,雷声又渐渐消失。 他再次重复刚才的动作,天雷却始终只是在云层中酝酿,竟没有一道落下! 良久,她看见他起身,望向天空。 【夜游神君,我失败了……】 他传音给她,语气中一阵失落。 * 接下来的半日,他再没同她说一句话,嘴上的那道纱也始终没有摘下。 枕星仍旧去找他,她照旧去看他,去和他说些奇怪的话。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面对着他一次次的沉默,她心里不受控制地出现了悲伤和更为复杂的情绪。 就她那点儿话本子的学识,又哪里晓得,这是爱意迟迟得不到回应后的悲伤。 她只分析着,这感觉应该是和莫澜有关…… 而且,越是去找他,想见面和说话的欲望虽得到了满足,可她回来后就越是难过。 于是,在最后一次见他后,她找了个借口,说自己想要安静一会儿,便爬上屋顶,不再去找他了。 就这样,枕星在屋顶上一直躺到夜幕低垂。 忽而,更为巨大的悲伤袭来…… 她想阿父阿母,她想家了。 幻境里的夜,永远有星无月。 屋顶一片黯然。 枕星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来了这里好几天了。 不知道外面的时间是过去了多久。 她的人身还在家中安睡,阿父和阿母若是见她迟迟不醒,心中定会焦急万分。 绿水或许已经叫过她许多次,可她困在这里,回不去了。 若是永远出不去了,又该怎么办? 想着想着,理智消失,阴郁的情绪将她笼罩,眼前就湿润了。 泪水渐渐成股,不断流向耳边,掉落在瓦上…… 不久之后,下方传来一阵清晰沉闷的声音,是他从梯子爬了上来。 枕星坐起身子,快速抹了抹眼泪。 望见他朝她走了过来,怀中不知抱着何物…… 24. 第24章 枕星心中清楚,他一定是有事,才会特意来这里寻她。 可她却并不想被他看见自己这番狼狈的模样。 于是,她微微埋头,努力快速压下所有的情绪,才缓缓起身,故作平静地朝他走了过去。 “殿下怎么来了?”她脚步轻而缓慢,吐字如兰,清风般与他相遇。 可没想到,所有竭尽全力的伪装和压抑,都在见到他嘴上那条纱布的那一刻,全部溃败! 根本来不及等他说什么,枕星刚刚收敛起的悲伤,顿时去而复返,凶猛弥漫开来。 好似没入死寂的深渊,一把钝刀在心上来回拉动,痛。 这番滋味,她实在难以诉说,难以忍受! 当下便转过身,满脑子,都是想要从他面前逃跑。 他不是也躲过她么? 只要等冷静下来后,再来向他解释好了! 他一定会明白的。 “殿下,对不起!” 枕星大声道歉,抬脚便朝梯子处跑去。 却在擦过他衣袖时,听得身后“咚“的一声闷响,他手中包袱重重掉落在两人的脚旁。 随后,她的手臂被也他紧紧拉住! 【岳枕星!】 枕星脑中传来他慌乱的声音,她闭上眼等待着,有种年幼闯祸时,阿母唤她时的心颤。 这是怎么了? 他平日里不都是叫她夜游神君的么…… 她不过是心中实在难受而已,她不是已经在默默忍受了么? 她没有给他带去麻烦啊! 她是做了什么不能原谅的事么? 他为何要这样对她? 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枕星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浮上来,拥挤地溢出眼眶,再拦不住! 【你……为什么哭?】谢凛眸中尽是关切与自责,他问道。 “殿下!把你……呜……嘴上那道……纱摘下……呜……再与我说话……好么?!”枕星抽噎着,从他手中挣脱,堕落般抗议道:“我一见它……心中就觉得……不痛快!” 谢凛一怔,眸色渐暗。 没想到,原来惹她伤心落泪的,并非是阵法的失败,竟然是自己…… 他缓缓将手伸向脑后,手指灵巧一勾,纱布落下。 “你为何不早些与我说,我竟不知,原来你也会隐忍……”他心疼地抬起手,抚在她的脸上,指腹来回摩挲,滑过她如小扇般长而浓密的睫毛,一遍又一遍抹去她眼中的潮湿。 几日来,她一直坦坦荡荡,无论是想见他,还是想与他说话,所有的一切,她做的都比他要坦荡得多…… 这让他误以为,她不会掩藏心事,更不会掩饰情绪。 引雷阵失败了,他心中多少有些烦闷。 那些无法说与她,轻浮又冒犯的话,始终在嘴边徘徊欲出。 他想说他也喜欢她。 她身上的每一寸发肤,都让他念念不忘。 他想要抱她,亲她,把她揉进怀里…… 想让她,真正喜欢他! 若不是有纱布拦着,恐怕他早就对她说出不知多少轻薄之词了。 可话憋在口中,也着实令他不好受,他便更加急着想着要尽快想个办法,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 在她提出想要上屋顶静静地时候,他也没多想,刚好自己也需要些时间冷静一下。 只是过了许久,天都要黑了,她再不曾来找过他。 他想见她的心思,和想与她表白的欲念,从没停止过反复。 可她怎么好像忽然停下了? 谢凛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对劲,立刻就来这院中寻她了。 一进院门,就听见屋顶隐隐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他抬眸看了看夜空,不过片刻,笃定转身,快步离开了院子。 “我……我也不知……就是每次与殿下说那些话后,又听不见殿下的任何回应,就开始一次比一次难过,心中也觉得越来越痛,我忍不住伤心,忍不住一直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后来就开始想家,想我阿父阿母……” 在听见他的声音后,枕星的情绪终于停止蔓延,能够冷静下来,将感受如实说给了他。 谢凛低头看着她,睫毛微微颤动,心中泛起一阵自责。 这般情形,应是莫澜的表白,没得到林安修的回应,才导致的伤心苦涩。 但终究,也是他谢凛让岳枕星受了委屈…… 【对了,殿下来找我是为何事?】 委屈与他说完,枕星当下就觉得自己好多了,见他好像在思索什么,她传音给他。 天雷震失败了,他又拿着东西来找她,许是又找到了新的法子。 “岳枕星,你等我一下。” 他朝她一笑,声音略微有些干涩,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只见,他俯身拾起方才落在屋顶上的包袱,缓缓朝屋脊处走去。 枕星心中虽然好奇,却没跟上前去,只是站在原地乖乖看着他、等着他。 没过多久,视线里那道幽黑的背影,蹲在了屋脊边儿。 他从包袱中取出什么东西,忽然,手中亮起一道火折,又朝那东西上引去。 片刻后,一节粗矮的蜡烛被点亮。 原来他带上来是蜡烛! ……这是……新的阵法? 枕星忍不住抬脚,轻声走到他的身后,静静看着他将一截又一截的蜡烛引燃,间隔半步远,摆满了屋脊…… 幻境里的夜空,似被点亮,格外好看。 烛光摇晃间,他起身转向她,眼含笑意,温柔地看着她。 “岳枕星,不要伤心了,所有你想听的,我都会说给你听……”他声音温柔,眼底情欲克制。 枕星眨眨眼,又点点头,似有所悟。 她想听的?他要解释这用蜡烛摆成的新阵法了么? 如此好看的阵法,希望能成功带他们出幻境! 她眼中满满的欣喜和期待,让谢凛有那么一瞬的退却。 可他眼下已经站在了她面前,纱布已去,开了头,再没退却的路了。 “殿下,你说吧……”枕星见他迟迟未动,小声提醒道。 不曾想,接下来,他的话,却真正叫她顿悟了。 “岳枕星”,他微微颔首,垂眸朝她又靠近了些,眼底的克制和隐忍更加明显。 “这些时日以来,你不在我身边时,我心中时时都在惦记着你,我盼着你来寻我,盼着能见到你。” “每当你与我说那些话时,我心中只想热烈的回应你,可我的理智告诉我,那样会冒犯到你,惹你看轻我……所以我不敢……我在害怕……” “岳枕星,你要相信,我对你的喜欢,远比你现在,所以为的,还要多的多……” 枕星胸中的万般折磨,随着他一句又一句的温柔低诉,渐渐熨帖。 脑中也渐渐澄澈。 原来这些痛苦,不是她的,而是莫澜的。 她释然地看向他,委屈又感激,抿着唇笑了笑。 他也笑了,嘴角微微扬起一点,笑意就直达了眼底,驱尽那压抑难熬的克制,只剩下如月如水的温柔。 “谢谢你,殿下……”枕星心里的阴霾,已完全被他的温柔赶走,说话也不再有所遮掩:“殿下,你知道么,在你来之前,有那么一刻,我真的好害怕……” 闻言,谢凛心中万般柔软,将手绕向她的背后,抱住了她的肩。 枕星毫无防备,被他轻轻揽入怀中。 “不要怕,我一定会带你回去的……”他在她耳边低声道,无论是怀抱,还是话语,都莫名令她心安。 枕星眨着眼睛,思考了片刻 。 既然……林安修和莫澜已经互相接受了彼此的表白,按话本上通用的道理,这个时候两人是要抱在一起的。 她懂得。 想及此,枕星有些生硬地伸出双臂,缓缓抱上了他的腰身,箍紧,再箍紧。 她察觉到他的身子颤了下,但很快稳住,又将她也抱入怀中更深了些 谢凛看着怀中的枕星,空寂了千万年的灵魂,好像终于有了一丝填充。 刚刚那些话,几分是林安修的,几分是他自己的,他心中清楚。 但她呢? ……只是因为莫澜,才这样抱着他的么? 就在这时,枕星和谢凛的眼眸忽然同时微亮,他们身上的神力似乎有了恢复的迹象! “殿下!” 枕星当即激动地仰头朝他看去,想要松开抱着他的手,召唤暗鞭一试。 却被他紧紧按在了怀里。 【岳枕星,别松手,暂时不要试探神力】脑海中传来他急切的解释声。 【幻境出现破绽,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但我恢复的这些神力,尚不足以让我们冲出幻境,眼下还不知莫澜是否也有所发现,我们暂且藏之,徐徐谋之……】见她似乎已经听了进去,不再乱动,他又继续解释道。 闻言,枕星手指动了动,又紧紧贴回了他的腰上。 自己刚才冲动了,还好被他拉住…… 几千年的神明到底是比她这个新来的要老谋深算! 等出去后,定要多向殿下学习讨教,成为更好的夜游神! 想及此,她的手臂不觉又将他的腰身箍得更紧了些,生怕他会跑掉,不肯教她般。 勒得谢凛低头一阵无声失笑。 【殿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枕星将脸也埋进他的怀里,传音给他,怕自己一不小心露馅儿了。 【岳枕星,不必那么紧张,你抬起头,看那些蜡烛……】他安抚道。 枕星悄悄从他怀中探出眼睛,望向屋顶的那排蜡烛。 每一只,都在闪烁着烛光,很漂亮,和刚才比,似乎没什么两样。 烛身! 是烛身! 细看之下,烛身微微变得有些透明了! 【殿下,幻境!幻境变弱了?!】一排小小光点,在她眸中连成了一道光,她连传音,也变得小心翼翼了。 幻境的力量有所变弱,而神力渐渐恢复。 一旦二者达到一个新的平衡,神力恢复到足以突破减弱的幻境时…… 枕星心头涌起一阵喜悦! 【殿下,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她扭头,欣喜地看向他,正对上他讳莫如深的眸。 【岳枕星……接下来……我们……试着顺它心意行事……】 话落,他松开抱着她的手,弯下腰,臂弯拦在了她的膝后。 细小压抑的呼吸声中,她已被他拦腰抱起,朝屋下走去! 【殿下有何指令告诉我就好!我自己可以走的,不用劳烦殿下!我不会任性!也不会再冲动了!】 她的声音,被他的步伐颠碎…… 她不知道他这是要做什么,只觉得这样好像不太好。 让鬼王殿下抱着她走路,绝对是件令她难为情的事! 只要是难以与人说出口的事,她都归类为难为情的事。 【岳枕星,你看过人间的话本子么?】脑中传来他清冷的声音。 【看……过……】枕星小声回道,心中想着,他怎么连这个也知道? 【那你觉得,依着话本子,莫澜和林安修,在互相表白后,又该做什么?】 互相表白后…… 互相表白后…… !!! 枕星终于明白他是何意! 【不是!殿下!这也太快了吧?!】她急声哭嚎道。 25. 第25章 屋脊上的那排光点越来越小。 枕星的目光越过他肩膀,始终落在那漂亮的屋顶上,心中乱七八糟的思绪,一时间既想不明白,亦难以言明。 不过眨眼间,他就已经抱着她已经走上了游廊。 他沉默不语,呼吸炽热。 可这沉默,却好像比任何坦荡的言语更灼烧人心魄。 枕星隐约明白。 接下来,她大概要和他一起,在这幻境里,将话本子写里的那些事,一件一件,重复出来。 至少,他们得看似真实地做给莫澜看。 至于要做到何种程度,他们才能恢复足够的神力,冲破幻境,还是个未知数。 是与他亲吻?日夜相拥而眠? 还是要隔衣缠绵相抚? 又或是褪去衣衫,真正成为他的妻子? 若是按照莫澜和林安修在人世间的经历,他们是如愿成亲了的…… 想到这儿,她闭上眼睛,转头把滚烫的脸埋进了他衣襟里。 谢凛察觉到了她轻柔的动作,垂眸朝怀里望了望,眼里升起一片温柔笑意。 快么? 对她来说,好像是有些快了。 但想要尽快出此幻境,恐怕也只能这样。 何况,他是会对她负责的…… “岳枕星,你害怕么?”耳畔忽然传来鬼王殿下温柔的声音。 枕星没做犹豫,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怕什么? 怕和他做那种事么? 如果这样做,是出幻境的唯一办法,那她又有什么好退却的呢? 再说,他是玉树临风、修为与品行俱佳的鬼王殿下啊! 与他做那事,无论怎么算,她也是不亏的。 不久后,心已沉静,耳边嘎吱一声。 枕星抬头,他已将她抱回到了房间。 他径直走向床榻,将她仔细放在榻上,未离开分寸,而是俯身撑在她肩侧,继续看着她,一言不发,眼中情绪浓重。 忽然,一阵幽香袭来,他缓缓压低身子,朝她逼近。 【殿下!你确定我们现在就要洞房么?】枕星急声道,双手抓住他撑在两侧的胳膊上。 谢凛顿住,一阵轻声闷笑。 心下当即明白,为何她刚刚说什么快不快的了。 【岳枕星,你平日里看的都是些什么话本子?难道都是表白之后就要洞房么?】他凑到她耳边。 旖旎夜色的遮掩下,姿势好不暧昧。 枕星别过头去,面上一阵羞红,却将大片白嫩嫩的脖颈送到了谢凛的嘴边儿。 谢凛细嗅着那片柔白,心中燥热不已,嘴唇愈发烫人。 他执着地想着,只要贴上去,就轻轻一下,一定能立刻疏解那滚烫! 【殿下,我看过的话本子确实不多,而且,每次研究话本子时,也的确常常有想不通之处……】她解释道:【现在想来,那些话本子或许确有些不对劲儿的地方。】 谢凛轻轻合上眼,抿了抿唇,压抑下心中的欲望。 片刻后,他将身子微微抬起,看着她。 她眼中仍旧一片澄澈,没有任何的杂念。 就连说起这种事情,也好像与说诗书道理无异。 【岳枕星,你暂且安心,我们离洞房还远着呢,表白之后该是约会……】他细心解释道:【抱你回房,是为了让莫澜相信,你我已经相爱,完全落入她的陷阱。方才我与你诉说完爱意,而你又抱了我,便算是接受了我的爱意。而两个相爱的人,又怎能在拥抱之后,就决绝分开,又各自去做各自的事?】 枕星忽然觉得,这个幻境好像专为她而存在一样。 每一步对她来说都是难关! 就好比,一个大字不识的屠夫,突然被送进了宫,还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又是命他读书认字,又是逼他吟诗作赋,更过分的是,还想让他写出一篇文辞精准、意义深刻的策论来! 一旦哪一步做不好,刀刃一沉,血流一地。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不只有她自己在这难关里,和她一同闯关的,还有一个“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鬼王殿下。 【殿下说得对,是我太过粗鄙,学识浅薄……】想着想着,枕星便有了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谢凛一怔。 什么学识?什么浅薄? 不过,她能自己想得通,他心中总归松了口气。 【那今夜,我们该如何结束呢?】枕星真诚请教,以后的每一步行动,她都要认真请教,以免一不小心做错事,拖了鬼王殿下的后腿! 谢凛看着眼前像兔子一样眨着圆眼的人,情难自禁,目光挪向她那两片粉嫩水润的唇瓣上。 【我可以……亲它么……】他的手指,颤抖着抚上那两片他早就日思夜想了千遍的柔软,轻轻来回摩挲。 枕星爽快点头。 当然可以!殿下您快亲吧!我绝不拖您后腿! 反正上次在鬼王殿,他给她渡修为时,也尝过这滋味。 无非就是在他那冰凉好看的嘴上,贴一会儿而已。 【对不起……】 枕星不知他为何要道歉,而他也没再留给她思考的时间。 冰凉的柔软覆来。 枕星缓缓闭上了眼睛,静待结束。 可他怎还在她唇边辗转了起来? 她眉头微微皱起,不敢轻易动作。 他逐渐放肆,轻咬、舔舐,似要将每一处都尝遍…… 反复尝遍。 奇怪的是,枕星并没有想象中的反感,甚至,有些上.瘾。 流连忘返中,一股柔韧的力道,忽然而至,触及齿间,试图撬开她紧关着的牙齿。 “殿下!”枕星睁开眼,有些急了。 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直接给了他可乘之机,柔韧直达口中,将她所有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他的手也不知何时,伸到她的颈下,将她整个儿控制在了怀中。 【岳枕星】他唤她。 【殿下,怎么了?】她迎合着他的搅动与轻吮。 【对不起】他再次道歉。 谢凛不敢承认私心,更不敢向她承认,此时此刻他有多满足。 他只能与她道歉,然后努力让自己的吻,更加的温柔缱绻,至少这样,她也能感到些欢愉。 【殿下不必一直与我道歉,在这幻境中,你我都是身不由己,更何况,好在还有殿下在啊!】 枕星真心感激。 何况,好像亲吻的感觉确实还不赖。 从前只能闻到的那股幽香,今日不仅进入了口中,似还钻入脑中。 令她心旷神怡,不觉难捱。 但又想到,它日待真与人成亲后,是不是也要与夫君这般? 枕星又拧了拧眉,不 敢再想。 忽然,他动作一滞。 随后,枕星也立刻有所察觉,神力好像又恢复了一些! 虽然不多,冰山一角,却也让两人一阵欣喜。 他抱着她,再次凑到她耳边,低喃道:【此法可行。】 良久。 他终于放开了她,翻身躺在了她身边儿。 夜深人静,两人闭目,谁也没有睡着。 【岳枕星,明天开始,我们就要约会了……】 【好的,殿下】 她巴不得快点儿约会了,神力恢复的感觉,可实在是太好了!让她觉得,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睡吧】 【好的,殿下】 半晌后。 【殿下,你睡了么?】枕星试探道。 【没】 谢凛自是睡不着,一闭上眼,脑子里全都是刚刚吻她的潋滟画面。 总想,再来一次。 【殿下,我不会约会,我就……只有点儿话本子的经验……好像还是错版的劣质话本子……】 【岳枕星,我也没经历过情爱之事,我们可以,先按话本子来。】 * 春日的湖上已经浮起一片片嫩绿的小圆荷叶。 湖面随风而泛起波澜,荷叶在阵阵波澜中飘摇。 枕星回忆着话本子上女子与男子相约时的姿态和话语,脑海中翻过一本又一本,也没能找出一句,适合此刻说出口的话。 两人已经上这小舟一刻有余。 他抱她上舟,为她铺好软垫,又扶她坐下。 他摇桨,问她想要划去哪儿。 问她日头晒不晒眼,为她摘取一片莲叶,遮在头顶。 问她春风是否称意,顺手便将她的碎发捋至耳后。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那么自然随意。 和他相比,她自觉像他手中的木桨,由他摆弄,僵硬得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他明明也没经历过情爱之事,又是如何无师自通的? 还有那个莫澜! 前些时日倒是折腾她起劲儿,这会儿真需要它了,它到底在干什么啊?! 不会是睡着了吧? 昨天它不是还很会说,很能说么? 枕星一阵懊恼,垂下了头。 “怎么了?在想什么?” 谢凛发现了她的失落,连忙停下小舟,松开船桨,担忧地蹲坐了在她的面前。 枕星摇摇头,说了声没事。 沉默片刻后,他果真站起身。 原以为他要离开,继续去划桨了。 没想到,转了个身,他又再次蹲下,一枝粉白的杏花,映入枕星眼帘。 她惊喜地接过杏花,抬头看向他,却看见他身后不远处,岸边一棵高大粗壮的杏树,枝头杏花繁茂,蜿蜒着,越过两人的头顶,直伸向湖心。 “殿下,谢谢你!”枕星接过那支杏花,努力甜美而温柔地朝他笑了笑。 “你喜欢就好……”他的手抚上她柔嫩的脸颊,手指搭在她的嘴角,轻轻向上摩挲,好像在临摹她刚才的笑容。 枕星没有拒绝,她心中清楚,这是做给莫澜看的。 半晌后,他餍足地笑着起身,走向船桨,后腰间白玉铃在阳光下晃了晃。 枕星低下头,摸出挂在胸前的白玉铃,抚了抚。 心情顿时好了些。 26. 第26章 没过多久,谢凛便发现了枕星的无聊和不知所措。 见她托着腮坐在那里,不知是在想什么,又不说话,时不时方向地望着湖面愣神儿,他只好将舟楫划往岸边,说要带她去别处玩儿。 “岳枕星,我抱你上岸吧……”小舟靠岸后,他系好缆绳,走到她面前。 “好”,枕星抬手,衣袖滑下,露出两截白嫩的小臂,自然攀上他的脖颈。 她仰头笑着看他,眉间露出小小得意之色,几次下来,她已经学会被他抱着了。 映在谢凛眼中,很是娇憨明媚。 他笑了笑,弯身仔细将她拦膝抱起,怀中之人的笑容明明如孩童一样,没有一丝妩媚与勾引,却狠狠牵住了他的心跳。 “刚才在舟上时,一直未见你这么开心,怎么这会儿要下舟了,倒是心情变好了?是不喜欢游湖么?”谢凛迈上木桁,走出几步后,才舍得将她放下。 他对她的了解太少,少到不知道她平日里喜欢什么…… 是他的错。 “殿下看见那船桨没?”枕星想了想,指着船桨问他。 “嗯?” “方才在舟上时,我总觉得,我和它,好像没什么区别……”她眼角微搭,抿了抿唇,无辜又无奈。 【殿下,我刚刚一直在努力回想看过的那些话本,想着要做些什么,或者说些什么,可我想不出来。又想到莫澜正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审视着我是真心还是假意,我就越发的紧张,更加使不出任何法子……】 她转身拉过柳树枝,假装把玩,默默传音给他。 谢凛心中一软。 【岳枕星,别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是我做得不够好。】 枕星连忙摇头。 他做得已经够好了! “殿下!”她回过身面对着他,还想说些什么,又被他柔声打断。 “岳枕星,约会这种事,本就该是我哄你高兴的……“他的手指抚上她的发鬓:“你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若是觉得不开心,那一定就是我做的不够好。” 枕星感激地看着他。 只觉得鬼王殿下真好啊…… 他总是在温温柔柔地帮她,从不让她难堪。而且,无论他做什么,都能做的那么好! 哪怕是假意爱她,都能学的和林安修,还有话本子里的那些男子那么像。 【殿下……我觉得……冥界有你可真好……】 冥界?谢凛微微挑眉。 她这是……在夸他? 但他对她的好,又和冥界有什么关系?不过无所谓,至少现在,作为冥界一员的她,觉得他好。 “走吧……”他的手指恋恋不舍离开她的发鬓,垂下后顿了顿,又悄悄钻入她的指缝间。 “好”,枕星朝他点了点头,手指紧了紧,他的手还是那么凉。 * 书房。 枕星坐在榻上,手上摆弄着刚才路过小竹林时,他顺手砍下的那根细竹。 原以为他是要用这竹子做什么有趣的物件。 这细竹比剑软,又比鞭韧,若是能再细一些,修磨一下,倒也能当个趁手的兵器。 可自进了书房后,他就忙着在书案前铺纸、研磨、提笔、濡磨…… 看起来又像是在作画了。 枕星怕打扰到他,只好拿着竹子坐在一旁,默默等他了。 “殿下画好了?”见他终于收笔,枕星跳下榻,拎着竹竿朝书案走去。 “嗯,等下再给你看”,他起身走出书案,满眼笑意,身子遮住了书案上的画,朝她翩翩伸手:“竹竿给我。” “殿下要用这竹竿做什么?”她把手中的竹竿送到了他手上。 只见他拿起短刀,走到院中,在竹竿上削削刻刻起来。 不多久后,手中拎着一把长短不一的细竹条又,走回到了书案前。 “殿下,需要我帮忙么?”枕星早已坐回到榻边儿,她椅在窗下,浅声问他。 “稍等便好”,他朝她摇摇头,声音柔如春风,灿如春光。 很快,枕星在他的手中渐渐看到出纸鸢的形状。她挪了挪身子,又下榻朝他走去。 “原来是纸鸢?!”她惊喜道:“殿下好厉害!竟然还会做纸鸢!” “第一次做”,谢凛稍稍转了转手中的纸鸢,将有画的一面转向她:“喜欢么?” 纸鸢上,风月之下,一只毛茸茸小兔正欲跳起,两只前脚抱在了一起,圆眼灵动,笑得天真可爱。 枕星伸手摸了摸:“嗯!好灵的小兔啊!” 谢凛看了看兔子,又看了看她,勉强还算画出了几分她的灵气。 “春日风和,待我系上细线,就带你去放纸鸢……”他柔声哄道。 放纸鸢? 枕星心中一喜,这个她的话本子里有记载! 放纸鸢时,有意无意间的手指相碰,会让两个人脸红心跳,暗生欢喜。 可刚才殿下就牵过她的手,他们都十指交缠了……当时她只觉得他的手软软凉凉,修长有力。 难道此事的关键在于纸鸢?纸鸢又有何魔力? 她倒要好好领会一番…… 半个时辰后。 事实证明,纸鸢并没有特别的魔力! 两人玩儿的倒是畅怀,可身上的神力却始终没再有任何恢复,幻境也是安稳如山,不曾有过一丝变动。 * 晌午过后,莫澜房中。 两道身影疲惫地摊在榻上,闭着眼睛,貌似睡觉,实则各有各的心思,谁也没有睡着。 枕星努力回想着前一夜,在屋顶上与鬼王殿下拥抱时的场景。 她仔细将每一处细节,与这大半日来的约会相比较,试着找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自昨夜他去屋顶找她,与她表白后,他与她说话时的神态语气就变得格外温柔了,比在鬼王殿时不知温柔多少。 这一点,再没变过。 还有抱她的时候,他也是一直小心仔细,彬彬有礼,不曾有过半点冒犯。 这一点上,也是无甚区别。 难道是他们弄错了?不,不可能弄错,昨夜与他相亲时,明明神力也有恢复…… 最后,她觉得,问题大概还是出在自己身上。 【岳枕星,今日你可曾有过心动?】脑海中忽然传来他清凉低沉的声音。 【殿下……你是说什么样的心动?】 她确实心动过,还不止一次。 刚上小舟时,小舟猛地一晃,她心跳变快了,还把他勾得更紧了些。 纸鸢成功飞起入云时,她开心的都快跳起来了! …… 谢凛嘴角动了动, 心下了然,她连是什么样的心动都不知道,自然是没有心动过…… 显而易见,半日来幻境再没任何变化,是因为他没能真正打动她,情意上毫无进展,自然也没能让莫澜有所动摇。 【岳枕星,恐怕我们不能再继续按话本来了……】半晌后,谢凛下定决心。 闻言,枕星翻身而起,手肘撑在床榻上,侧身望着他。 【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学至于行之而止矣……】他睁开眼,转向她,一字一字解释道。 谢凛有认真想过,这般解释的话,她应该是更容易明白的。 【殿下,道理我都懂,若换做别的事,习武、修行、哪怕是做绣工,都成!可此事,此事确非我擅长之事!】枕星顿时失了信心。 【岳枕星,不要怕,你只要随着本心就好……】他安抚道,笃定的眼神。 也令枕星的心稳稳落下,她朝他点头,又躺回到枕上,不再琢磨。 一觉醒来后,已是傍晚。 赤金色的光线,透过窗纸,洒落在屋内。光线驻足之处,尘埃浮动,清晰可见。 枕星将目光挪向身边的床榻上,空空荡荡,鬼王殿下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房间。 悲伤忽而涌来…… “殿下!”她情急地朝着房门方向喊道。 心中虽清楚,他不一定听得见,但还是忍不住这样做了。 没想到,随她声音落下,房门真的被推开了。 他一身黑衣,背负霞光,走了进来。 “我在……”他走到榻前,半蹲下身子,扶着榻沿儿,视线与她齐平。 “殿下刚刚去哪儿了?”枕星心中一阵怪异的委屈,心中道,应该是莫澜的! “就在院子里,没走远……”他低声问道:“歇好了么?” 枕星点点头,心中的所有的情绪被悄悄赶走,只觉得,鬼王殿下他好温柔。 林安修就是这样对莫澜的么? 她快速回想了下,总觉得,又有哪里好像不太一样。 “那我抱你去屋顶?” “去屋顶做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等等,我可以自己走,殿下?!” 他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就又将她抱起。 枕星勾住他的脖子,微微挪了挪身子。 整天将她这样抱来抱去,他已经很辛苦了,自己也只能尽量让他抱起来容易些…… 他抱着她穿过院廊,爬上屋顶,才将她放下。 落日沉尽,星光稀微。 “就在这里等着我……”他转身又下了屋顶。 枕星望着下方空寂幽暗的府宅,忽然觉得,幻境里的夜晚,和如今荒败的莫府,还真有些像…… 没过多久,幽暗的眸中,忽然亮起光点。 一盏飞灯从院中的地面上缓缓升起。 两盏,三盏…… 数不清的飞灯,先后浮起,不疾不徐,朝空中缓缓飞高而去。 夜空被飞灯铺满,灯亮如昼。 “喜欢么?”不知何时他已回到她身后。 “嗯!喜欢!”枕星侧身看向他,眉眼弯弯,笑容明媚,用力点了点头! 他揽过她的肩,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岳枕星,嫁给我,做我的妻子,可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