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蜜袋鼯被封建大爹养了》 1、第 1 章 深冬的雨,冷硬细密,带着冰渣的寒意,噼里啪啦地拍打在窗户上,凝成一串串水珠痕。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林桑渔用她的小爪子揉了揉吃饱喝足后圆滚滚的肚皮,惬意地翻滚在两米大床上。 抬眼看了下墙上的时钟,七点五十五,时间差不多要到了。林桑渔扑棱了下她的翼膜,从床上咻地一下就飞到窗帘后的飘窗上,又往里拱了拱,藏到卧室阳台的抱枕下面。 通体玄黑的商务轿车缓缓从雨中驶近,漆面在光影下泛着冷光,轮胎驶过潮湿的地面,发出稀碎的溅声。 一位身形落阔,身着高定西装大衣的矜贵男人,撑开一把黑伞,动作不徐不疾地关上车门,向别墅款款走来。 他左侧胸前看似低调的一枚玲兰胸针,在车灯的随意一晃中,华彩层层漾开。 轿车驶走,只剩别墅前幽黄的路灯在雨中散发着最后的光芒。 男人与夜色,融为一体。 八点整,卧室门被打开,紧接着就是拖鞋接触地板的踢踏声。 男人走进房间,姿态利落,眉宇凌厉,随手解开西装外套搭在衣帽架上,露出纯白的内衫,勾勒出宽阔的臂膀和精悍的腰。 林桑渔从抱枕下探出一点脑袋,扒在窗帘上,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这个男人,这栋别墅真正的主人。 她落在暗处,而男人光明正大地在房间里,在白炽灯下闲庭信步,两人错落成典型的一暗一明。 林桑渔是一只蜜袋鼯,在外觅食,快要饿死的时候,死马当活马医地硬闯进这个看起来富丽堂皇的别墅中。 结果一进来,简直就跟老鼠进了米缸没区别。 别墅里有一间特别的房间,墙上是一排排一列列整齐的格子,每个格子中都放置了一个透明的杜比亚盒,而里面装着的竟然是各种各样的虫子! 蚕蛹、面包虫、兜虫幼虫、毛象大兜虫、长戟大兜虫……应有尽有。 而且一楼客厅的果盘里每天还会定时刷新不同的水果。 真是让鼯营养均衡! 林桑渔当即就决定在这住下,既有豪华大别墅住,还可以每天自由食,简直是不要太爽。 经过她缜密而细致的观察,已经完全摸透这栋别墅主人的习惯。 住在这里的就只有一人,就是那个英俊的男人。每天晚上八点到家,早上八点又走,雷打不动,好似一个精确到秒的机器。 林桑渔便靠着这时间差,白天在别墅中为所欲为。饿了就用小爪子撬开杜比亚盒,挑选自己喜欢的虫子吃。渴了就去男人的书房里,扒他的水杯喝水。中午困了,就飞去男人的床上呼呼大睡。 她做事很小心,基本不留痕。而且她胃口小,只吃幼虫,不吃成虫,如果不是特意留心的话根本发现不了。 就这样,一鼯一人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个月的“同居”生活。 片刻后,男人趿上拖鞋,进了浴室。等再出现的时候,就换上了宽松的浴袍,浴带松松垮垮的系在腰间,露出一抹蜜色的胸膛肌肉。 林桑渔眼睛睁得更圆了。 男人抬手将暖气开高了些,室内温度渐渐升高,林桑渔觉得身上开始有些燥热起来。 为什么这个男人的肌肉这么大块啊? 为什么我人形的时候,肚子上的肌肉只有一块啊? 林桑渔愤愤地想道。 在林桑渔的注视下,男人上了床,将枕头竖放在床头,靠着枕头半坐起来。他曲着腿,将一本纸质书放在大腿上。 灯色转暖,洒下一拨碎金,男人垂眸凝注,安静地看书。 偌大静谧的卧室时不时传来男人指尖摩挲书页的沙沙声。 白天的时候,林桑渔悄咪咪地看过这本书《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那时,她扒拉着比她还高大的书,翻了两页,上眼皮和下眼皮就忍不住要开始打架,最后只能悻悻而归,将书老实地推回原位。 良久,卧室里的沙沙声消失了。 林桑渔又抬眼看了下时间,十点半,果不其然。 紧接着卧室陷入黑暗,落针可闻,片刻后,又传来绵长稳重的呼吸声。 林桑渔扭了扭腰,揉了揉因刚刚长时间扒窗帘而有些酸痛的手,才终于重新窝回了抱枕下,卷起自己的小尾巴,也准备睡个好觉。 她起初的作息是紊乱的,常年生活在野外,根本做不到长时间安然的睡眠,往往是刚眯一会儿,就被外面突如其来的声音所惊醒,时时刻刻都惊心胆战的。 来了这个家后,至少睡眠什么的能够保证,作息也渐渐跟男人趋同,早睡早起。 * 翌日一早,男人再次精准地卡在八点整出了门。 林桑渔早已蠢蠢欲动,在大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就迫不及待地飞了出来。 今天的早饭,她在昨天晚上睡觉前就已经想好。 早饭要吃好,要吃炸蚕蛹! 林桑渔四肢猛地张开,腕间到腹侧的薄皮膜像一把撑开的小滑翔伞,蓬松的尾巴微微摆动,控制着方向,轻盈地穿过别墅内长长的走廊,稳稳地落在虫房地板上。 慢慢地,她爬到蚕蛹盒前,用粉嫩的小手一点点去抠牢固的开关。 “啪嗒”一声,盒子开了。 一层干燥的薄纸上,几只浅褐色的蚕蛹安静地卧在中央,像一颗颗沉睡的子弹头。 林桑渔舔了舔嘴唇,兴奋地“吱吱”叫了声。 她弯下头,细细嗅了一下,随即用尖尖的嘴一叼,将蚕蛹牢牢含在两颊之间,腮帮子立刻鼓起一个圆滚滚的小包。 但她不着急着吃,而是就这么叼着蚕蛹,爬到二楼走廊的边缘处,再一次张开翼膜,直直地飞向一楼厨房。 自从当过一段时间人后,她就更喜欢吃炸虫子了,鲜鲜的虫子哪有炸的好吃。 林桑渔将蚕蛹放进空气炸锅里,按下开关。 过了一会儿,锅里就传来轻微的滋啦声和一阵一阵的肉香。 等食物凉得差不多后,林桑渔干脆直接跳进炸锅里,哼哧哼哧地吃起香喷喷的炸蚕蛹。 鼯生真是惬意啊! 吃饱后,林桑渔叼着蚕蛹的壳,慢吞吞地爬到客厅沙发下面,将残骸放进这黑漆漆的“乱葬岗”中。 处理完尸体,她又不紧不慢地爬到客厅茶几上。 鼯的天!今天的水果篮上,终于出现了他喜欢吃的蓝莓。 林桑渔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又抹了一把存在的口水,虔诚地连滚带爬地来到果篮边,一口接一个的就往嘴里塞。 不料,正吃得起劲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声响。 “!!!” 林桑渔的雷达反应迅速,立马从茶几上飞了下来,利落地滚进他刚刚抛尸的“乱葬岗”中,将自己蜷缩起来,跟那些残骸小眼对大眼。 从男人的走路声中可以判断,这次回来纯属意外,他走得格外急,大衣划过空气,连带着掀起一阵阵小风,应该是要回来取什么东西。 江闻折疾步归宅,径入书房取了文件袋后,步履未停地准备再度出门。 只是,他路过厨房时,脚步顿了一下。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不属于这个家的味道。 一股烤焦的肉香味。 2、第 2 章 江闻折匆匆环顾了下四周,除了这似有似无的肉香味外,家里似乎别无异样。 然而,似乎不代表没有,怀疑的种子就此种下。 眼下有更紧迫的事情,江闻折也只好暂时掐断这点怀疑的苗,再次躬身上了车。 江闻折坐在车内的后驾驶座,隔断屏处在升起状态,完全隔绝前后仓。他长腿交叠,笔记本电脑枕在腿间,一手处理工作文件,一手划开手机,拨去了一个号码。 “江总,请问有什么吩咐。”生活助理蒋萧很快接起电话,恭敬道。 “麻烦你联系一下物业,调出我家附近最近三天的监控,看一下近期是否有人翻进过我家。”江闻折抬手按了按眉心,试图压下这烦躁感。 蒋萧试探着问:“江总您这是家里面进贼了?” “还没有清点物品,不清楚,”江闻折说,“再帮我联系一下安防师傅,务必给我家各个房间都装上监控,不留死角。” 他是一个隐私感极重的人,重到没有请任何阿姨驻家,甚至是钟点工,一切都是自己亲力亲为。 洁癖、不苟言笑、没有感情、重隐私、时间机器……这些词共同构成了现在的江闻折。 一想到,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或许有人翻进过他家,触碰过他的物品,甚至还在自己的厨房里做了一顿饭,江闻折就急火攻心,气不打一处来。 “好的,我现在就安排。”蒋萧清晰感受到老板话外的烦躁,语气放得更低。 * 另一边,别墅。 林桑渔前脚送走江闻折,在沙发底下趴了一会儿,刚准备爬上茶几,就又被门外突然传来的一阵噪音,吓得缩回了脑袋。 不是吧,还来。 林桑渔这次是真怕了,老老实实躲在沙发下,一动不敢动。 所以自然,她没有看见安防师傅安装监控的过程。 也就不知道,她接下来的全过程都会无延迟地清晰地传送给此刻半撑着脑袋,目光如深潭般的男人。 监控画面里,江闻折清楚地看见一只通身雪白的蜜袋鼯慢悠悠地从沙发里探出了脑袋。她环顾一周发现没有危险后,才继续向前爬。 还挺谨慎。 江闻折将监控画面放大,这下可以完全看清这只不请自来的“寄生虫”。 这只蜜袋鼯是的毛发虽是浑白,但爪子和耳朵尖确是淡粉色,恰似一春海棠,瓣白尖粉。两只漆黑的眼睛,大而微凸,萌态万千。 紧接着,江闻折就看见这小家伙,扑棱了一下她的翼膜,贴着地面,半飞到楼梯口处。随后,前后脚并用地去爬那个对于她来说难如登天的楼梯,一蹦一蹦的,从江闻折这个“上帝视角”来看,显得十分滑稽。 蜜袋鼯没有真正的翅膀,它们所谓的飞行能力,不如说是滑翔能力,只能从高处往低处飞,十分受限。 “笃笃笃——”特助杨宁敲门而近,她身着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疏在脑后,稳重干练。 “江总,这是下午的会议资料,请您过目。” 江闻折从监控中回过神来,从胸腔中发出一声淡淡的“嗯”音:“辛苦你了。” 只那么片刻的离线,待江闻折处理完资料,再次调出监控时,就看见刚刚那只小家伙,此刻正趴在他书房桌子的杯子上,伸着头正喝着他杯子里的水! 江闻折面色沉沉地盯着电脑看了良久。 他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恶心想吐,但过了半晌,内心莫名生出一种诡异感,气得想笑。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一个自以为如临大敌,如履薄冰的人,披盔戴甲,严阵以待后,却发现那个所谓的“大敌”,不过是一只连走路都还歪歪扭扭的小猫。 换句话说,就是拳打棉花,搞了半天,棉花毫发未损,却把自己累到了。 这边不知情的林桑渔肚子又响了,她咂了咂嘴,午饭时间到。 于是,她就这么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给江闻折表演了一个什么叫做动物成精。 这下江闻折顿时明白过来,早上那若有若无的焦肉香是哪里来的了。 在他不知道的角落,这只寄生虫正吃他辛辛苦苦养的虫子,喝他干干净净的水,睡他舒舒服服的床。 她的爪子上沾了多少细菌?毛发上会不会有跳蚤?尿液会不会有氨味?会不会自带病毒,又给我弄在床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 就这样,江闻折怀着满腔怒火一直憋到下班,一回家就根据监控指示,直直来到卧室的阳台,一把掀开遮掩住的抱枕。 林桑渔此刻只觉得后背一凉,还没来得及看清男人有些扭曲的脸,就被捏住了命运的后颈。 江闻折从不心慈手软。 他顺手打开窗户,就将林桑渔像丢垃圾一样地把她甩了出去。 还不忘补上一句:“再回来,就把你炸来吃了。” 然而,江闻折说这句话的时候,林桑渔早已稳稳落地,他站在三楼说的话,自然也散在了风里。 死皮赖脸如林桑渔,金主大人哪里逃?! 她晃了晃脑袋,立马起身,准备去爬那棵紧挨着别墅的国槐。 待爬到树顶时,“咻——”一个漂亮的俯冲,林桑渔再次美美落地别墅。 江闻折站在一旁,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皮笑肉不笑地再次拎起林桑渔的后颈,这次甩得更用力,让林桑渔表演了个360度空中旋转。 没办法,王不见王。 林桑渔自知理亏,只好暂时偃旗息鼓,决定明天等男人走了,再战。 结果,不知怎的,不论林桑渔藏在别墅内的何处,江闻折都能精准找到。 林桑渔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摸了个遍,这也没有定位器啊?! 有没有搞错啊。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持续了半个月之久,最后以江闻折的让步结束。 他后面尝试过锁窗锁门各种办法,把别墅弄得不再有一个口对外。 但他忽略了他自己每天都要进进出出,只要他稍微打开点门缝,这只小家伙就真的成精了一般,立马就从对面树上滑翔而下,掠过他的头顶,精准降落。 然后又扇动自己毛茸茸的翼膜,扒着江闻折的裤腿就往上爬,待爬到他的肩膀上时,又用自己软乎乎的脑袋蹭江闻折的脖子。 边蹭边“吱吱”的叫,又可怜又可爱。 有些时候,林桑渔还会从别墅花园里精心衔一枝小野花在嘴里,滚进男人的手心,站立起来,挥舞自己的两只小粉爪,两个耳朵立着,蹦蹦跳跳的。 仿佛在说:人,快收下我的花花吧。 反正不管怎么扔,这只小家伙,总是能带着一身软毛,娇滴滴地叫着,又重新飞回他的身边。 怎么也赶不走。 细水长流,江闻折铁血手腕上的每一丝软肉,都被她啃得服服帖帖的。 算了,就这样吧。 毕竟,经过江闻折的观察,他发现这只蜜袋鼯已经成年。 换而言之就是,她活不长了。 他叫蒋萧带着这只蜜袋鼯去宠物医院驱虫洗澡打疫苗,并购置了一批蜜袋鼯吃的动物零食,又给她在四楼阁楼安了一个小窝。 随后,就是他自己的东西要处理了。他把虫屋和自己的卧室门在他外出时彻底反锁,并且将自己的一切生活私人用品都用玻璃罩盖住。 “以后不赶你走了,待着吧,”江闻折说这句话的时候,正摸着林桑渔圆滚滚的肚皮,有育儿袋,“原来是母的,脸皮怎么这么厚,怎么扔都不走。” 林桑渔心里嘀咕,我是脸皮厚,那你是什么? 受虐狂?我都这么对你了,你还不是求着我住下来。 哼哼。 算啦,林桑渔伸了伸腰,将肚皮露出得更多,方便江闻折更好摸。看在你给我买面包虫和鳕鱼条的份上,我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吧。 两人就这么冰释前嫌,过起了互相磨合的日子。 对于林桑渔来说,江闻折类似于人类世界的阔少丈夫,常年不归家,但一归家就是给她花不完的钱。 江闻折大方有钱,虽然不允许她进虫房,但给她买的零食比她单纯炸的虫子好吃得简直不要太多。而且,江闻折长得好看身材也好,在家穿的浴袍或者睡衣都松松垮垮的,随时都可以让鼯大饱眼福。 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大概就是要在江闻折回家的时候,飞过去迎接他。尽管江闻折似乎并不吃这一套,往往是上一秒用手接住她,下一秒就把她狠狠甩出去,避如蛇蝎。 但又偏偏很奇怪,有一天林桑渔决定不再热脸贴冷屁股,没有去迎接他。结果那天江闻折就跟吃错药一样,脸沉得发黑。 按照以前,林桑渔都是可以待到江闻折睡觉前才回窝的,但那天江闻折把她揪得很痛,直接扔回了她的窝。 并且,第二天给她喂饭时,虫虫分量少得可怜,更别说饭后小水果了。 更奇怪的一点是,直到现在江闻折依旧把别墅的所有窗户都锁紧,以前是为了防止她溜进来,那现在呢? 是为了把自己困在别墅里面,出不去吗? 林桑渔思忖良久,最终得出结论: 果然,人,你也为鼯着迷吧! 是不是离不开我啦? 好吧好吧,其实我本来也没有要再寻下家的打算。 如果人畜无别,如果江闻折能听见心声,他现在也许会直接手刃了林桑渔。 他觉得他现在一切的出发点,不外乎是他的责任心。 虽然他依旧不习惯家里突然多了个除他以外的“热血动物”,但作为她的主人,他会尽职尽责。 就像每个养猫狗,或者养小孩子的家庭,都会关门窗一样,这是最基本的安全保障。 只是责任感罢了,仅此而已。 江闻折想,如果小家伙乖乖的,他可以大发慈悲,一直养着她,到死、到腐烂。 可是她不乖。 她骗了我。 凛冽严冬将逝,气温回升,冰层破裂,暗涌奔流。 那是一个稀松平常的早上,林桑渔趴在餐桌上安静地跟江闻折一起共进早餐。 是的,江闻折在家吃早餐了。 某天,他无意了解到蜜袋鼯是群聚动物,而且极度黏人,如果长时间独居,轻则掉毛拒食,重则抑郁自残。 他没办法做到再养几只,只能退而求其次地跟她多待一会儿。 “这个你不能吃。” 林桑渔刚爬到江闻折的餐盘边,准备偷吃一口那个看起来绿油油的水果,就被江闻折用食指抵住脑袋,一键弹回。 “吱吱。”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林桑渔夹着嗓子,双手合十,像小狗祈食般拜了拜。 江闻折嗤笑一声,反手拿起一个空碗,将林桑渔完全盖住。 “牛油果,你吃了要死的。” “吱吱吱!!!” 世界顿时陷入黑暗,林桑渔立即将身体半立起来,宛如盘古开天辟地般,试图将碗掀翻。 结果刚掀开一条小缝,一股更大的力量就直直按了下来——是江闻折的手。 “再叫就把你炸了。”他有点不耐烦,厉声道。 下一秒,林桑渔果然就不叫了。 “还真通灵性。”江闻折客观点评道。 林桑渔内心翻了个白眼,等你走了,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八点半,江闻折收拾完厨房,立马动身去公司。 伏在暗处的林桑渔,在江闻折开关冰箱时,特意留意了一眼,冰箱里还剩有那个所谓的牛油果。 不管了,鼯生就一次,必须要吃到! 蜜袋鼯形态自然是开不了冰箱的,但她的人形可以呀。 好日子过久了,林桑渔渐渐没了防备心。 江闻折刚走,她就迫不及待地变出自己的人形,轻车熟路地打开冰箱,拿起牛油果,咬了一大口下去。 哇,好油,好腻,好难吃。 呸呸呸,林桑渔立马吐了出来。 幸好,理智还没完全被淹没,她特意吐在厨房水槽里,粉碎机一搅,水一冲,一点痕迹就都不留了。 嘴巴还是油腻腻的,那个男人还有半天才能回来给她刷牙,好难熬啊。 林桑渔舔了舔嘴唇,灵机一动。 我都变成人了,刷牙有什么难的。 说干就干,她脚踩风火轮般,噔噔噔的就往楼上冲,来到江闻折的浴室,目光一下子就锁定在玻璃罩盖住的牙刷上。 还得是童子功,自己这么久没刷过牙,现在随便上上手就会了。 林桑渔心情愉悦,边刷边哼着小曲。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刷完牙,林桑渔立马清理了现场,出房间前,还特意将门关紧。 她自认为,一切都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寒气再次席卷而来,瓦解了春的暖意,是阴阴的、潮潮的凉。 倒春寒来了。 寒气逼进偌大的办公室,凝了一层冰。 画面反转,男人姿态慵懒地靠在办公椅上,双手环抱在胸前,神色讳莫如深,静静地看完了这场好戏。 呵,骗子。 3、第 3 章 江闻折推了接下来的所有工作,立马杀回了家。 他回家的时候,刻意压低开门和走路的声音,以至于他走到林桑渔身后的时候,林桑渔都毫无察觉。 她身上此刻正穿着从他衣柜里顺来的衬衫,蹲在地上,丝滑如瀑的发丝搭在肩头,在那里研究山竹怎么打开。 真是又蠢又坏。 江闻折皮笑肉不笑地抬起腿,纯黑硬挺的皮鞋轻轻踢了一下林桑渔。 林桑渔:!!! 她应激似的立马转过头,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嘴巴,神色错愕,眼睛此刻瞪得又圆又亮。 “嗨,中午好,”林桑渔咽了咽口水,在白炽灯的照耀下,脸被吓得惨白,“那个我…我……” 大脑断路,她一时间也不知作何解释,嘴唇翕动半天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林桑渔只好将头埋得很低,只给江闻折留一个小小的发旋。 “继续,”江闻折冷着脸低头看她,声音冷漠疏离,像幽灵般悬在林桑渔的头顶,“继续你的谎言,继续你的欺骗。” “……我没有骗你。”林桑渔抿了抿唇,颤着嗓子道。 “没有?”江闻折微微躬身,用指尖挑起林桑渔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 林桑渔害怕坏了,两只手胡乱交叠,来回磨搓自己的指腹,整个人开始颤抖起来,冷汗从额头开始冒出。 胆子真小,江闻折想。 “……对不起。”林桑渔擤了擤鼻子,眼睫颤颤,转眼间又泪水盈盈,漂亮的杏眼似蒙了一层水雾,盛了一汪春水。 “非法闯入他人民宅,偷盗他人财物,还隐瞒自己是怪物的事实来博取同情,”江闻折冷笑一声,“你要道歉的还蛮多的。” “我不是故意要这样的,”林桑渔连忙摇摇头,眼泪就顺着眼眶开始往下流,糊了满脸,“我是…我是要被饿死了,才被迫来你家的,求求你了,不要赶我走。” “当蜜袋鼯当不明白,当人难道还不明白吗?有手有脚,干什么不行?” 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林桑渔的下颚往下流,也滴在了江闻折的指尖,滚烫。 “可是当人好累啊,当人他们都欺负我,我又没有人类的爸爸妈妈。”林桑渔撅着嘴道。 “他们哪里欺负你?” 江闻折毫不避讳地用直白的视线来回扫视林桑渔的全身,细胳膊细腿,除了哭就是哭,被欺负倒是有可能。 在江闻折的威压下,林桑渔开始哽咽地讲起她的往事: “自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就没有爸爸妈妈,兄弟姐妹们也相继死去。” “我就开始自己找果子和虫子吃,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天我吃了一颗透明的红果子,就突然变成人形了。” “那个时候我还没学会自由切换形态,变成人的样子也只是一个小婴儿,就被好心人抱去了福利院。” “但是福利院的院长对我们特别不好,吃不饱穿不暖。其他男生看我好欺负,也经常抢我的吃的,我差点都要饿死了,当人好难啊!” 江闻折皱着眉头反问:“所以呢,你就又当回蜜袋鼯了?” “嗯,我本来就是蜜袋鼯啊,当人是我被迫的,”林桑渔点点头,“后面我学会切换形态,就自己飞走了,当蜜袋鼯也要挨饿,但是至少不用受欺负。” “那你现在又不跟着你的蜜袋鼯族群,一个人又来人类世界乱晃什么?” 蜜袋鼯不是群居动物吗? “一开始是这样的,回去之后我也交到了很多新朋友,”林桑渔说着又开始颤抖,眼泪吧嗒吧嗒的流得更凶,眼尾绯红一片,“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死,蜜袋鼯的寿命只有六七年,到了命数,就死了,可是我没有。” 一股莫名的情绪漫上心头,江闻折的声音暗哑:“你是人类的寿命?” 林桑渔哭得太狼狈了,可怜的,破碎的。 江闻折看着不知为何心口一涩,移开撑着她脑袋的指尖,抽出纸巾擦了擦手。 “对啊,好倒霉,”林桑渔垂着睫帘说,“每一个我真情实意交过的朋友,最终都会死在我面前,一个接一个。” 明明是前一天都还一起去捉虫子的好朋友,为什么第二天就变得冰冷了呢? 最开始的林桑渔还会不相信,总是会守在朋友的尸体旁,不停得去摇啊摇,晃啊晃。 她无助地祈求:“求求你了,不要死……我以后再也不偷懒了,捉到的虫子也给你一半,理理我吧,求求你了……” 得不到回应的话,碎在了夜里。 渐渐的,林桑渔就懂了,麻木地接受这个事实。 幼年时,她看着父母的身体渐渐僵硬冰冷。 长大后,她亲手埋葬一个又一个的朋友。 对于蜜袋鼯来说,那颗透明的红果子,那所谓的长寿。 究竟是祝福还是诅咒呢? 自那以后,林桑渔就不再交朋友。 她远离了族群,开启了她的孤栖生活。 那时是林桑渔当蜜袋鼯的第十六年,当人的第十四年。 迄今十年零三个月。 说到前面时,林桑渔还抽抽嗒嗒的一直哭。片刻后,又不哭了,只是神色呆滞地、不聚焦地看着不知道哪个地方,静而哀怜。 是因为终于发现眼泪在自己面前没用了吗? 可是那泪痕为什么又不擦呢? 是等着自己来可怜她吗? 算了,就怜悯这一次吧,江闻折心道。 他勉强地抽出一张纸,动作并不算轻柔地给林桑渔胡乱擦拭。 擦完后,泪痕倒是基本没有了,但脸却被搓得很红。 好娇气啊,这也是迷惑人的手段吗? 脑海里突然不合时宜地闪过小家伙依偎在自己掌心进食的画面,窝在自己颈窝乖乖睡觉的画面,在阳光下揉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朝自己“吱吱”叫的画面。 江闻折很轻地叹了一口气,看来不管当蜜袋鼯还是当人,都是一个娇气包。 他尽量很轻地伸出手,揉了揉刚刚被他搓红的脸,温声说:“别哭了,你叫什么名字?” “林桑渔,院长给我取的名字。”林桑渔乖巧应答。 江闻折轻点一下头,以示听到。 “那你叫什么呀?”通过这几个月的相处,林桑渔知道,虽然眼前的男人依旧冷冰冰的,但已经没生她气了。 “江闻折。”言简意赅。 “哪个闻?哪个折?” 江闻折挑了挑眉:“说了你就知道?” 林桑渔嘟囔道:“我也读过书的好不好,虽然不多。” “那也差不多是文盲了,”江闻折缓缓吐出一口气,“起来,跟我回房间。” “睡觉了吗?”林桑渔站起身。 江闻折盯着她道:“穿裤子,人畜有别知道吗?还是说你想一直光着?” “我可以变成蜜袋鼯……”林桑渔低着头继续玩她的手指。 江闻折提高音量,说道:“不要总想着当蜜袋鼯来逃避事情,既然当人了就好好当,不然就把你丢出去。” “你不打算养我了吗?”林桑渔顿时就慌了,眼泪又欲蓄满,试图去拉江闻折。 江闻折退后一步,让林桑渔落了个空,他无情地说道:“对,就是不养你了。你当一只蜜袋鼯对这个家有什么贡献吗?我对你这么好,结果你呢?” 对他除了欺骗就是欺骗。 “你哪里对我都很好了!”林桑渔怒道。 “我哪里对你不好了?”江闻折自认为,现在还能够让她站在自己面前说话,都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你每次给我洗澡的时候,你都把我的咪咪搓得好痛!”林桑渔双手环抱在胸前,漂亮的脸蛋白里透粉,可怜巴巴的。 江闻折看着她的动作愣了一瞬,感觉一眼望不到未来。 这说的到底是什么胡话? 这还不够温柔? “还不快跟着我上楼去穿裤子。”他干脆将话题扯回最初。 “哦。” 林桑渔焉头巴脑地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 江闻折给她随便找了一条休闲裤,以及他没有穿过的内裤。 关门前,他叮嘱道:“换完了叫我,裤子大了就捆皮带,我在门口。” “……知道了。” 回过眼神,江闻折拨去一个电话:“蒋萧,帮我订购几套女士衣服,身高一米六五左右,体重…体重九十斤,现在就要。” 蒋萧一度以为自己幻听:“女……女士衣服?” “嗯。”说完,江闻折就立马挂了电话。 又气压很低地点开同城秒送的购物软件,面色不虞地下单了几条女士内裤。 五分钟后,林桑渔打开了门,但仍旧只套了那件衬衫。 不过江闻折比她高大不少,完全可以盖住屁股,甚至到了膝盖。 江闻折看着她暴露在空气中骨瘦伶仃的腿,皱眉道:“裤子呢,为什么不穿?” 成何体统? 一个女孩子不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吗? “内裤太大了,而且内裤捆不了皮带。”林桑渔垂着眼睫,怯怯道。 “那就挂空档,只穿裤子。” “哦,好吧。”林桑渔又将脑袋伸了回去。 穿完衣服裤子后,林桑渔再次打开门,问:“我睡哪里?” “睡你的窝去。” “我变成人了啊……太小了。” 怎么这么麻烦。 别墅很大,足有四层。可江闻折一人独居,卧室自然也只有一间,也就是说,只有一张床。 “那你滚去睡沙发。” 林桑渔撇了撇嘴,没回话。 江闻折双手环抱在胸前,笑不达眼底:“怎么,不满意?想睡床?” “可以吗?”林桑渔眼睛亮亮的,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江闻折倨傲道:“你想都不要想,这辈子你都不可能爬上我的床。” 林桑渔偏着头好奇地问:“为什么?一起睡觉不是更暖和吗?” 江闻折一时无法分辨她是真蠢还是假蠢:“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 “什么不清?你在说什么?”林桑渔疑惑地看着他。 “……” 江闻折不愿与她多费口舌,干脆一声不吭地就将她拦腰抱起,下到一楼的客厅,把林桑渔稳稳地放在沙发上。 他冷漠道:“只有沙发给你睡。” 林桑渔自知拗不过江闻折,退而求其次地说:“好吧,可是我有一点冷,可以盖厚一点的被子吗?” 于是,江闻折冷着脸拿出了家里最厚的被子。 * 翌日清晨。 “起床,给你一分钟时间。”江闻折掀开林桑渔的被子,站在沙发前。 昨天晚上一直担惊受怕,没有睡好。林桑渔揉了揉眼皮,依旧睁不开,声音黏黏糊糊:“怎么了?” “买衣服,我不希望我的家里出现不穿裤子的野人。” 午饭后,云隙间漏下几缕晴光,将暖融融的金纱,轻轻覆在大地上。 “哇,坐车原来是这个感觉,”林桑渔将车窗大打开,烈风吹起她顺长的头发,“啊啊啊啊……再快点,再快点。” “你以为马路是你家吗?”江闻折瞪了她一眼,“在人类世界,要遵守交通规则。” “那你可以把马路变成我家吗?” 江闻折看起来很有钱,买一条马路,应该不难吧。 “痴心妄想,闭嘴。”江闻折耐心耗尽。 剩下的路程,两厢无言。 江闻折带他去了一家他自己长期订购成衣的服装店。 看见江闻折亲自来时,导购小姐还愣住一瞬。 毕竟,这个金主,除了第一次来过店里量了一下身高尺寸外,就再也没有来过。每月上的新品,都是助理选购款式后,直接按照他的尺寸送货上门。 这次不仅来了,身旁还多了个看起来很漂亮的女生。 但结局依旧一样,男人随便买了几套女生现在穿的衣服外,剩下的也只是让人给她量了一下尺寸,跟他一样每月送来衣服即可。 看来时间依旧宝贵啊。 选购完,江闻折就准备上车回家,结果等了半天,林桑渔还站在车前伸着脖子到处乱看,迟迟不肯上车。 他语气不太好地说:“磨蹭什么呢?” 林桑渔犹豫了一下,眨了眨眼,慢吞吞地说:“我们能不能逛会儿街再回家啊?” “我看起来很闲吗?”江闻折语气又冷了几分,“上车,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 “……可是我都没有来过这些地方,”林桑渔一下子钻进车,把脑袋突然凑到江闻折面前,两只眼睛水汪汪的,撒娇道,“求求你了,你是大好人。” 林桑渔速度太快,动作间连带着一阵风。江闻折被突如其来的脑袋,弄得怔怔出神。 他盯着林桑渔良久,没说话。 林桑渔自然是好看的,是那种天然的,不加粉饰的漂亮。皮肤莹白如玉,眉毛不浓不淡,眉形柔和,眼睛乌黑透亮,不论做什么表情都似在发光,嘴巴上薄下厚,唇角微扬,下颚偏尖,收得干净。 还有那一头棕黑色的头发,被阳光一照就金黄灿烂,根根分明。 或许是那么片刻的晃神,江闻折拒绝的话,硬生生变成了—— “下不为例。” “好耶,”林桑渔振臂高呼,“你真是大大大好人。” 江闻折突然又后悔了,果然,漂亮的东西最会蛊惑人心了。 林桑渔脚步轻快,走起来感觉蹦蹦跳跳的,一会儿这边看看,一会儿那边瞧瞧。 遇到想买的东西,就会转过头,又用那可怜巴巴的表情望着江闻折。 江闻折不出意外的,每次都选择了花钱消灾。 他不想再看那种表情了。 很讨厌。 夜幕降临,灯火璀璨,人群熙熙攘攘。 林桑渔一个人欢快地走在前面,江闻折放慢脚步,走在她的后面,做她的影子。 * 等林桑渔精力终于耗尽,回家时早已过了十一点。 结果刚开门,家里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哎哟,你终于回来了,”唐淋坐在坐在沙发上咆哮道,“诶,等等这位是?” 江闻折瞟了一眼林桑渔,对着唐淋随口道:“跟你有关系吗?” “卧槽,什么叫跟我没有关系?你连着两天无故旷工,我特意来你家看望你,你就这个态度?” 江闻折淡淡道:“嗯。” 林桑渔面对不认识的人,有些紧张,身体不自觉地向江闻折那边靠,手颤颤地挽上江闻折的胳膊。 而江闻折,没躲。 唐淋突然把声音拔得很高:“靠,你不来上班,是因为金屋藏娇啊?!” “嘴巴放干净点。” 江闻折把手抽出来,拍了拍林桑渔的背,叮嘱道:“去卧室等我。” 唐淋内心咆哮:还同居了!! 看着林桑渔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江闻折才收回目光,对唐淋说:“怎么?有事吗?” “本来找你是没事的,但现在有事了,”唐淋靠在沙发上,敲着二郎腿,饶有兴趣地问:“说说吧,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 “你都金屋藏娇,养女人了,还没怎么回事?”唐淋说,“你玩我呢,我就没见过谁还能这么随便得进你卧室。” 江闻折想到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嘴角抽搐了下:“都要破产了,养什么女人。” “你破产了?” “对啊,破产了。”江闻折耸耸肩。 一顿随随便便就偷吃我几千上万的虫子,可不是要破产了。 楼梯的尽头,暗处。 林桑渔心脏砰砰直跳,呼吸急促起来。 什么? 破产了?!! 我还是赶紧找下家吧。 但是,这样会不会不太道德啊? 虽然江闻折脸臭,脾气不好,容易生气,还是个死洁癖,每次都要狠狠搓自己。 但某些方面还是蛮好的,比如今天都要破产了,还带我去买衣服,买吃的,他自己都没有买…… 唉,而且他好帅啊。 林桑渔蹲在地上,用手不断在地上画圈圈,内心思绪万千。 “砰——” 一楼传来关门声,看来那位客人已经走了。 月色更浓,撒在地面上,像一汪清澈的湖水,窗外清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静谧安宁。 明明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但却偏偏迎来了这么糟糕的消息。 林桑渔深呼吸了下,狠狠拍了两下胸脯,给自己打气。 随后,她噔噔噔地跑下楼。 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江闻折面前,她左手叉着腰,右手伸出,用食指指着江闻折,大声道:“破产不要紧,我养你啊!” 4、第 4 章 江闻折一度以为自己幻听,蹙起浓眉,问她:“你在说什么?” 林桑渔眼睛滴溜一转,声音如同清脆的银铃:“我养你啊。” “你刚才听我讲话了?”江闻折很快反应过来。 “这怎么能叫偷听呢,”林桑渔好心地纠正他,“这叫不小心,不小心的!” 江闻折懒得理她了,毫无感情地回:“哦。” “哦?” 林桑渔向前一步,上半身微微向江闻折那边倾斜,梗着脖子看他,继续质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养你,你不开心?不感动吗?” 林桑渔比江闻折矮一大截,头顶堪堪到他的下巴。从江闻折这个角度看下去,只觉得开了0.8倍广角,衬得林桑渔头大眼睛大,胳膊小身体小,十分滑稽。 江闻折带着一种好笑的感觉多看了她两眼,随即说道:“那你打算怎么养我?我的消费水平有点高。” “有多高?” “你先说说你一天能挣多少。” 林桑渔扒了扒手指,脑海里精密计算中国乃至全球初等数学的底层基石——九九乘法表,再经过一系列的整合推理,最终很大款地得出结论:“一天至少可以赚五十养你。” 蠢得要死。 江闻折嘴皮抽搐了一下,懒得理她,抬起长腿,连眼神都没有再给林桑渔施舍一个,略过她直接准备上楼。 “诶诶诶,你干嘛去?”见人要走,情急之下林桑渔拉住他外套袖子的一角。 江闻折言简意赅:“洗澡,睡觉。” 林桑渔看着他冰封似的脸,觉得自己读懂了他坚强外衣下柔软的核。脑袋里自动脑补出了江闻折借着花洒的水流,隐藏泪水,独自哭泣的场面。 呜呜呜,好可怜。 他或许就是看着坚强吧。 于是,她又重复道:“江闻折,我会养你的。” 就像你养我一样。 “好啊。” 很反常的,这次江闻折答应得爽快,林桑渔有种被认可的感觉,不过笑容还没来得及挂上脸,就被浇了一桶冷水。 “喏,”江闻折扬了扬下巴,眼神示意林桑渔看自己的手腕,“你现在抓住的这枚袖扣,知道多少钱吗?” 袖扣的整体形状不是普通的圆,而是一个三角圆钝的三角形,白砖围绕镶嵌,内里是一颗赭红底色的烬砖石,尽显贵气。 林桑渔天真地问:“多少钱?” 江闻折弯腰俯身在她耳边,戏谑地说:“十二万。” “什么?”林桑渔仅花0.01秒,手就从江闻折的衣袖上拿开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这枚别在袖口处毫不起眼的袖扣。 好……好贵啊。 缓过神来,她语重心长地说:“江闻折,既然破产了,就先变卖一下家产吧,也可以适当降低一下生活消费水平了。” “变卖家产做什么,这不是还有你吗?”他拍了拍林桑渔的肩,以一种上司对下属的语气,对她说,“加油,我看好你。” 很好,被鼓励到了。林桑渔又觉得自己被托付了:“那你觉得我可以干什么?” “好问题,你说说你有什么宏远的规划吧。” 林桑渔现在以人的身份活在这个诡谲多变的人类世界世界,直面社会,是她人生中早晚要面对的课题。 既然要当人,就应该融入社会,学会独立,不管是小孩还是耄耋老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应该有自己独立的一面,不能把自己完全交付给另一个人。 所以,江闻折以被动的姿态,接下了这个谎言。 林桑渔被“循循善诱”地引导着,没有犹豫地说出她内心潜藏已久的远大抱负:“我想去刷盘子,当洗碗工!你知道吗,我以前刷的盘子,是整个福利院最干净的盘子!” “我还真不知道,这个职业规划非常宏远,我支持你,”江闻折边敷衍地捧场,边撒开林桑渔的手,“但是现在我要去洗澡了。” 看着被毫不留情甩开的手,林桑渔恍惚了一下,对着江闻折已经处在楼梯拐角处的背影,提高声音问:“你不帮我洗澡了吗?” 江闻折眼皮跳了跳,反问她:“我帮你洗澡?” “对啊,以前不都是这样的吗?” 江闻折气笑:“以前给你洗是因为你是蜜袋鼯,现在你变成人了就应该自己洗,懂吗?况且你是女生,我再说一遍,男女授受不亲。” 林桑渔小跑过去,死皮赖脸地撒娇道:“我不懂,今天我好累啊,不想动。你都给我洗了三个多月了,再多洗一下又怎么了嘛。” 江闻折太阳穴突突地跳:“我就是把你宠得太过了。” “可是我已经很久没有自己洗过澡,洗过头了,我不会啊。”林桑渔声音越说越小,看起来当真是可怜极了。 月光送来林桑渔很轻的呼吸声,有些急促。 江闻折静默地看着他,算了,法律上,也没有规定,不能溺爱一个人。 “可以给你洗头,但只能自己洗澡,”江闻折表情微动,“男女授受不亲的意思就是,男生和女生之间非伴侣关系,不能走得太近,更不能有过多的亲密行为,比如接吻,更不能在异性面前脱衣服,所以我不能帮你洗澡。” 林桑渔眼睛往上轮了一圈,像是在思考,须臾后呆呆地点了下头:“应该……应该是知道了。” 江闻折动作不拖泥带水,从杂物间找出一个以前露野用的收缩性小床,几分钟后就将其利落地支在浴室。 “躺上去吧。” “好。” 林桑渔不明所以,像在床上睡觉一般,侧睡在了小床上。 “………”江闻折深吸一口气,“横躺,头睡出来点,蠢死了,我手给你抬着。” 林桑渔大脑自动屏蔽骂人的话,按照指示乖乖睡出来。 片刻后,温热的水流穿过发丝,浸湿头皮。 骨节分明的大手穿过柔软的发丝,绵泡沫在指腹的揉搓下越发绵密。浴室水雾渐渐缭绕,模糊了玻璃门,也模糊了两人的影子。 林桑渔惬意得飘飘欲仙,叹道:“江闻折,我好舒服啊。” “闭嘴。”江闻折低着头,逆着头顶的光。 “好吧。”林桑渔安静片刻,又说,“我好舒服啊,江闻折。” 江闻折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林桑渔吃痛,脸皱成一团:“江闻折,我现在不舒服了。” 江闻折哼笑一声,这才减了力道。 洗完头后,自然也是江闻折吹的头发。 湿润的发丝在机器的轰鸣声中逐渐变得干燥。 “把头发包起来去洗澡吧,”江闻折边说边往床上躺去,“洗完澡自觉去隔壁电影房睡。” 白天在林桑渔还在熟睡时,江闻折将隔壁电影房改造了一番,挪走原有的电影椅,叫人安装了一张小床,足够林桑渔睡了。 林桑渔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随口应了一声,以极缓的速度移向浴室。 江闻折睨她一眼,待人走进浴室后,不管不顾地便关灯睡觉了。 自己养了几个月的蜜袋鼯突然变成人,这件诡异的事,江闻折还是需要好好消化一下的。 耳边淅淅沥沥的水声渐渐飘向很远的地方,男人的思绪也逐渐放空。 就在江闻折快要睡着时,他突然感受到床的边缘突然向下凹了一块,一团热源正在向他悄悄靠近。 不用说,也知道是谁。 江闻折无奈地睁开眼,偏过头,在黑暗中与那双透亮的杏眼沉默地对视。 被发现了,林桑渔讪笑一声,尴尬地说:“好巧啊。” “滚下去。” 林桑渔礼貌地问:“可以走下去吗?” “滚。” “不滚不滚,”林桑渔在江闻折发作前一秒,一股脑地就往被子里钻,像八爪鱼一般狠狠缠绕上了江闻折的腰,“求求你了。” “你为什么非得挨着我睡?” “我喜欢。” 江闻折无语,只是默默地将身体转了半圈,背靠林桑渔。 林桑渔心道得逞了,又可以睡大床了。心满意足地用脸蛋蹭了蹭江闻折的后颈,便很快闭上眼,呼呼大睡起来。 万籁归于沉寂,夜色浸满卧室,只剩时钟辗转光阴。 不料,就在她呼吸平稳,陷入梦乡时分。 江闻折就像吃干抹净后就立马提裤子的渣男,毫不怜惜地用被子将她裹着带出了房间,走到隔壁电影房。 进来的时候没开灯,月光被窗外的枝桠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图形,杂乱地射进屋内,投屏般放映在林桑渔熟睡的脸蛋上,因为薄汗,几缕发丝黏腻地沾在她娇俏的侧脸。 她的嘴里此时嘟囔着:“赚……钱……洗…洗盘子……” 江闻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表情。 默了数秒,他才转身离开。 关门时,江闻折抬表看了眼时间。 林桑渔总共当人的时间也才堪堪七年,所以她只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涉世未深就被迫进入如狼似虎的社会。 所以,从现在开始,2026年5月27日凌晨一点十二分。 他愿意林桑渔在他这里再做十一年的小孩。 5、第 5 章 清晨时分,天边泛着鱼肚白。 或许是太激动的原因,林桑渔醒得很早,结果一睁眼,眼珠环视一周,就发现不对劲。 我怎么不在江闻折的卧室啊?! 我的两米大床呢? 我的江闻折呢? 林桑渔立马翻身下床,随便套了一件衣服,蹑手蹑脚地又溜进江闻折的房间。 光线本就微弱的清晨,又被厚重的手工窗帘遮蔽,整个房间显得格外漆黑。 林桑渔小心翼翼地从门口挪动到江闻折床头处,轻轻地跪趴上去。 还处在睡眠状态的江闻折一点没醒,仍旧保持着微微侧睡的姿势,头发由于重力全部垂垂地耷拉着,呼吸绵长稳重,罕见地没了往日冷冽的气息。 林桑渔双手交叠,下巴枕在手背上,在黑暗中细细描摹江闻折的脸。在黑暗中,骨相更显优越,深邃的眉眼,仿佛工笔描绘雕塑的原型。 吧嗒一声,一滴凝聚万物的雨水从万米高空降临,更为静谧的室内平添一份难得的安宁。 林桑渔听着潺潺雨声,鼻尖弥漫着江闻折卧室内独有的雪松焚香,居然又来了困意。在不知不觉间,望着江闻折俊美如铸的侧脸,眼皮一开一合,变得沉重,很快又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是两个小时。以至于江闻折早上一睁开眼就看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杵在他的枕头边。 江闻折伸出食指抵了一下这颗圆圆的脑袋。 “我要考虑一下以后养成睡觉锁门的习惯了。”清晨的第一句话,江闻折的嗓音哑得像禅寂古寺中的第一声敲钟音。 “锁门干什么啊?” 本就醒过一次的林桑渔被这么一弄,意识很快回笼,撑起脑袋,边揉眼睛边回道。 “把你锁门外啊。”江闻折说得很随意。 “为什么要把我锁门外啊?”林桑渔愤愤道,眉眼间全是不满,“还有,我昨天晚上为什么是在电影房睡的啊?我不是跟你睡一起的吗?” 江闻折以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盯着她:“你觉得呢?” “你不要这么小气嘛。” “再重申一遍,你不可能爬上我的床。” 掀开被子的瞬间,没听见雨水在枝叶上的淅沥声,但却感受到了骨子里的寒意,江闻折便起身准备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观察一下外面天气情况,顺便透透风。 窗户刚刚打开一条小缝,一阵湿冷的春风扑面而来,撩起江闻折额前的碎发。 低头往下看,一楼花园地草木裹着水汽,被洗得透亮,青石铺就的小径也湿漉漉的,泛着温润的光泽。 看来昨夜下雨,气温骤降了。 江闻折又将窗户关上,转过身去看仍跪靠在床头的林桑渔。 江闻折逆着光,林桑渔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她现在也没心情理会江闻折的表情,她还在气头上呢。 凭什么不一起睡啊。 于是便很敷衍地问:“怎么了?” “过来。”江闻折语气没有波澜,淡淡道。 “哦。”林桑渔从地上起来,慢吞吞地移到江闻折的面前。 江闻折面色不虞地牵起林桑渔的手,一片冰冷,语气不好地说:“在我床前趴了多久?” 话落,他从旁边落地衣架中拿出一件厚外套,劈头盖脸地盖在林桑渔身上。 林桑渔拢了拢衣服,想了一下:“忘记了。” 话落,又有点很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你是在关心我?害怕我着凉吗?” “以后早上不允许在我床前趴着。”江闻折眼底漆黑一片,“我不会去关心一个蠢货。” “好吧……但是都不能睡了,连趴一下都不可以吗?” 江闻折声音拔高,不怒自威:“不可以。” 看来真是软硬都不吃,林桑渔被迫同意:“听你的就是了。” “所以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林桑渔傻笑两声:“第一天上班有点激动。” 没出息,为了一个洗盘子的工作至于吗?昨天晚上这么晚才睡,今天早晨就这么早起来。 身体还要不要了? 江闻折不带感情地瞥了她一眼,随后侧身离开。 “干嘛去啊。”突然被丢下的林桑渔有些慌张,紧跟了上去。 “做饭,难道你想不吃早饭就去上班?”江闻折头也没回,没看她。 “那吃什么啊?” “我吃什么你吃什么。”男人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林桑渔像小尾巴一般,跟着江闻折一起进了开放式的厨房。 在她的注视下,江闻折从冰箱里取出两块醒好的雪花牛排,擦干水分,黄油入锅滋滋作响。 不一会儿,牛排就被煎得两面焦褐,汁水丰盈,香味扑鼻。 林桑渔眼睛都盯直了,咽了咽口水:“这是什么啊?好香。” “牛排。” “看起来好好吃。” 江闻折没回她,反而将林桑渔推远了点,避免油溅到她身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拌什么汁?有番茄汁、奶油蘑菇汁、黑胡椒汁。” 林桑渔听完一脸迷糊地看着他。 江闻折内心叹了一口气,将汁舀进勺子里,冷着脸,一声不吭地喂给林桑渔尝。 林桑渔尝完,回味一番后说道:“要第二个。” “那就是奶油蘑菇汁。” “好,我记住了,我喜欢吃奶油蘑菇汁。” 煎好的牛排,淋上不同的酱汁,被绿色蔬菜点缀,飘着香,很快被端上餐桌。 在取刀叉时,江闻折突然偏头问林桑渔:“会用刀叉吗?” 林桑渔诚实地摇摇头:“不会。” 意料之中,江闻折不咸不淡地回:“我教你。” 餐桌上,林桑渔先坐下去。江闻折走到她身后,展开双臂,将林桑渔禁锢在自己的身前,伸出双手,带着林桑渔的手拿起刀叉:“记住了,左手拿叉子,右手拿刀,就像这样切。” 炽热的鼻息喷洒在耳郭,林桑渔缩了缩脖子,身体有些紧绷:“知道了,知道了。” 江闻折直起身:“那你自己试试。” 林桑渔照猫画虎地切了几下,动作青涩稚嫩,不算标准,刀叉与盘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闻折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切得歪歪扭扭的牛肉上移开,违心地说:“还行,能切开。” 昨晚睡前,他无意间看到的育儿视频上说: “孩子的成长,要给予鼓励,不能打压式教学。” 得到夸奖,林桑渔迫不及待地叉起一块牛肉,立马往嘴里送。 “哈…呼呼…烫烫!”牛肉刚刚放进嘴里,林桑渔立马被烫到,风风火火地将双手放在嘴边快速扇风,企图降温。 江闻折拍上她的背,厉声道:“吐出来。” 可林桑渔就跟没听见一般,硬是不吐,又扇了几秒。 嘴里的牛排很快渐渐变温,林桑渔又瞬间变得跟没事人一样,笑眯眯地开始品尝,嘴巴一动一动的。咽下后,这才转头对江闻折说:“果然好好吃,你做饭真好吃。” 江闻折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不愿再看她。 吃完早餐,江闻折起身开始收拾餐盘。 林桑渔紧接着站起来,伸手准备去夺他手里的盘子:“我来洗吧,早餐都是你做的。” 江闻折加重手上的力道,语气冷硬:“太麻烦了。” 林桑渔落了空,喃喃道:“这有什么麻烦的……” 然后她就看见,江闻折将盘子和刀叉放进一个冒水泡泡的机器里—— 看起来像是洗碗的。 林桑渔双手放在耳朵旁,不愿相信,嘴巴错愕地大大打开:“我好像失业了。” 江闻折嘲笑她一声:“不算失业,洗碗机用水太多,洗碗速度也没有人工快,对很多小餐馆来说不划算。” “好诶,”听江闻折这么一说,林桑渔又重燃信心,“那我今天就去找工作!” “不急。” 话落,江闻折变戏法般拿出一部手机。 “!!!”林桑渔睁大眼睛,接圣旨般双手向上做出捧状,感叹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手机吗?” 江闻折有被好笑到,将手机放进她的掌心,嘱咐道:“这几天你先学会用智能手机,以后你一个人出门,我好联系你。” 林桑渔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睛全然粘在了手机上。 看着林桑渔打量手机时发光的眼神,江闻折嘴角抽搐了几下。他好像能明白父母看见孩子玩手机时,烦躁的精神状态了。 “会玩吗?” “应该会玩,我以前趴在树上,偷偷看过别人玩,”林桑渔顿了一下,“也偷看过你玩。” “嗯,我上班去了。中午十二点,下午五点,会有人送餐到门口,记得去取,要准时吃饭,”走到门口时,江闻折不放心,还是回头又补了一句,“别一天到晚眼睛粘在手机上。” 林桑渔连头都没抬一下,敷衍回道:“好好好。” 待关门声响起,林桑渔踢踏着拖鞋,举着心爱的手机,满脸春风得意地小跑进江闻折房间,再一个俯冲,爬上了江闻折的床。 她将枕头立起来,学着江闻折在床上看书的姿势,玩手机。 此时的另一边,江闻折正神色不明地看着手机里的监控,看着坐躺在他床上玩手机的林桑渔,看着她圆圆的脑袋,以及隔着屏幕都可以感受到的开心。 他压住心中的怪异感,强迫自己把手机熄灭,转头去看车窗外的风景。 宽阔的道路上,车辆如织如梭,两侧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天边的第一缕阳光,干净而明亮。 片刻后,江闻折觉得看风景太无聊,又打开了手机。 6、第 6 章 看着看着,江闻折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头像为原始灰白人像的人发来的信息: 【江闻折,这个是你吗?】 江闻折指尖悬在手机键盘上,刚敲下一个“是”字,还没来得及发送。 紧接着又是一道电话铃声。 悦耳欢快的女音穿过冰冷的电子屏幕,直冲耳膜:“江闻折!这个也是你吗?” 男人的表情有些许松动:“不是我,还能是谁?你还认识其他江闻折?” “嘿嘿,”笑声在嗓子里脆脆地响,“原来你是这个闻味道的闻,折花的折啊。” 江闻折给林桑渔手机时,特意给她下了个微信,添加自己的联系方式,又在电话通讯录保存了自己的号码。 手机贴在耳侧,江闻折边说边侧头看街上步履匆匆的行人:“看来还不算文盲。” 林桑渔提高音量,哼哼道:“我本来就不是文盲,我以前在福利院学汉字时,学得可认真了!” 江闻折无可奈何地说:“好,不是文盲,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林桑渔说,“对了,你这个名字前的aaa是什么意思啊?” 江闻折轻咳一声,默了几秒,回:“很重要的意思,以后遇到什么问题,你好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哦。”林桑渔似懂非懂,将调子拉得很长。 四周光线突然暗了下来,车速渐渐放缓最终停在江澜集团总部大楼的负一层,司机打开车门,恭敬道:“到了,江总。” “挂了,上班了。”江闻折说完,没有停留地就掐断电话。在下车的瞬间又换上了往日不苟言笑的矜贵模样。 江闻折刚进办公室坐下,特助杨宁十分高效地开始汇报起工作:“江总,这是本季度的财报请您过目,另外您前天交代的产品形象设计已初步定稿,文件已经发送给您了。” “好,”江闻折点开设计稿,开始审阅,“继续,下午什么安排。” 杨宁一字一句回得清晰利落:“下午的会比较多,前两天您不在,所以额外堆积了个部门汇报会,分别是下午两点到三点半,四点到五点,五点到六点。” “嗯,麻烦了。”江闻折了然记下。 “这是我的本职工作,应该的,”杨宁嘴角抿开公式化的笑,“那我就先退下了。” “等一下,”江闻折从电脑上移开眼,办公室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初稿可以叫他们重新做了,不合格。虚拟数字人形象改为无性别或者中性,服装不要有多余的配饰。” “好的,我现在就去叫他们重新做。” 杨宁很快退下,手心早已全是薄汗,走出办公室才暗暗长吐一口气。 刚送走助理,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在耳朵旁炸开:“闻折,我想死你了。” 江闻折沉默地打开静音罩,然后才说:“找我什么事?” “找你来夸夸你。” 江闻折:“有病就去治。” “我夸你,你还不乐意,”唐淋抹了抹不存在的飘逸白色胡须,沉着嗓子,故作深沉地说,“夸你终于能不耽于美色了,两天啊,两天你都没能来上班!” 江闻折呛他:“这就是你上班时间来你对家公司的原因吗?” “对家?”唐淋突然仰天大笑,“闻折啊闻折,你终于承认我是你的对手了。” 江闻折所在的江澜智联集团与唐淋所在的盛屹产业集团均为行业里的标杆龙头企业,只是两大集团的侧重点不同,江澜偏前沿高新科技,而盛屹深耕实体产业链。 两大集团业务边界完全错开,甚至有天然的上下游合作逻辑,因而两大集团在业务往来上相互合作已足有百年。 他俩口中所谓的对家对手,与其说是公司之间的竞争,不如说是他们这一辈,两个天子骄子之间的剑拔弩张。 不过当然,这“对家”的标签是外界对两人的定义。 江闻折合上资料,问他:“怎么?你家那位黄小姐又不理你了是吗?能够让你三天来我这两趟。” “………”突如其来的当头一棒,唐淋破大防,“我今天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来找你。” 江闻折手往前一伸,指向门口,很客气地说:“慢走不送。” * 林桑渔误触进微信的视频号,就跟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一般。 原来街上那些低头族玩的手机,真的这么好玩啊。 富有节奏感的音乐,纷繁万千的视频内容,行云流水的视频转场……都让林桑渔眼花缭乱。 想到什么,林桑渔又切回聊天框。 【江闻折,手机多少钱啊?】 【疑问jpg】 【亲亲jpg】 江闻折在手机震动的第一时间,就看见了林桑渔的消息。 但他没立马回,继续工作,等把目前手里的财报全部审查完毕后,才不慌不忙地点开微信。 【四千。】 直接少说了第一位数。 【男生和女生之间不能发这种表情包。】 【更不能亲。】 他轻皱眉头,指尖不停地又接连发送两条消息。 看到消息,林桑渔在心中默默记下: 男生和女生之间真的不能亲嘴。 并回了个:【okjpg】 然后,林桑渔顺着视线往上,看到了“四千”这两个大字。 什么?! 这么贵! 林桑渔赶紧爱抚了下这宝贵的手机,足足价值八千包辣条啊。 以前福利院旁边就是一个小超市,经常会有家长带着小孩过来购物买零食。看得林桑渔那叫个口水汪汪,每天在福利院的院子里,隔着生锈的栅栏,去嗅空气中那一丝油香的辣条味。 小小的林桑渔自然是没有钱去买辣条吃的。 不过方法总比困难多,她从别地取师,知道了可以捡垃圾赚钱。 附近小区的大爷大妈凌晨五点起来捡垃圾,一山更有一山高,小小的林桑渔在六岁时就已明白抢占先机的道理。 你们五点就出来捡是吧,那我凌晨四点! 福利院管理宽松,林桑渔宿舍恰好在一楼,三点半她就悄悄起床,靠翻窗户溜出宿舍楼。又因长期吃不饱,营养不良,瘦弱的她,只要稍微掰一下生锈的栅栏,即可突破福利院的最后一道屏障,溜之大吉。 她拖着比自己人还长的麻布袋,借着昏黄的路灯,听着树叶的簌簌声和鸟鸣的啾啾声,行踏在被月光笼罩着的黑夜之中。 以福利院为中心,捡遍方圆一公里。又在晨光熹微中,成为废品站的第一位顾客。 这样的日子,林桑渔一直持续到离开福利院那天。 微微发烫的手机,紧紧贴在手掌,温度传入四肢百骸。 林桑渔心想,江闻折真是一个好人。 自己一定不要辜负江闻折。 明天开始一定要好好赚钱,替他还清欠款。 江闻折晚上七点到家时,林桑渔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你终于回来啦。” 看见大门被打开,林桑渔噌地一下就从沙发上下来,欢快地跑向门口,环住江闻折的脖子,腿挂在江闻折的腰上。 江闻折推了一下,没推动,就由着她像树懒一样挂在自己身上。 林桑渔在男人的耳朵旁喋喋不休:“我给你说,我没有一直在玩手机哦。” “嗯,厉害。”江闻折随口道。 一口没提,十分钟前还从监控上看见她玩手机的模样。 林桑渔继续给自己美言:“手机就放心地放在我手里就好,我就是如此有自制力。” 江闻折无奈摆摆头,一手拖着林桑渔的屁股,一手走进餐厅,给自己接了一杯白开水。 喝完后,他问:“今天喝水没?” 林桑渔闷在他的颈窝,说:“喝了中午和晚上送来的汤。” “那要喝点,以后每天至少三杯白开水。” 说完,江闻折就着自己的杯子,给林桑渔也接了一杯。 林桑渔接下杯子,想起上午在手机里的对话,自以为不动声色地转动杯沿,将江闻折嘴唇触碰过的地方转到前方,这才咕噜咕噜地将水喝完。 待林桑渔喝完,江闻折面无表情地发问:“你是在嫌弃我吗?” 自己都还没有嫌弃,凭什么她先嫌弃上了? “什么?”林桑渔感受到屁股下的手渐渐在收紧,她睁着圆圆的眼睛不知所措。 “没什么,说错了,”江闻折错开脸,将林桑渔放在餐桌上,逃避似的说,“洗澡去了。” 刚跨出一步,就被林桑渔抓住衣摆:“我呢?你又不想给我洗了吗?” 江闻折盯着她没说话。 林桑渔眼角耷拉下来,长睫也往下坠,声音里透着难过:“好吧,自己洗就自己洗。” 江闻折看着准备松开的手,脸颊肌肉僵硬了一瞬,咬牙道:“我洗。” 7、第 7 章 人的兴奋度果然是有限度的,林桑渔今天就没能按时醒来。 似醒非醒之时,她感受到一只厚重的大手在晃她的肩膀,撩起沉重的眼皮,在看清人后才一激灵地醒来。 林桑渔以极快的速度撑坐起来:“多少点了?” “七点四十五,”江闻折抬手看了眼表,“你的生物钟还没有完全形成,以后可以订一个闹钟。” 林桑渔倒吸一口气,眼神坚定:“那我现在马上起床,早早地去,以最大的诚意去应聘!” “我在楼下做早餐,你收拾完自己下来,今天天气回温得很快,二十五度左右,你的衣服我也一并放在衣帽间了,进门第一个柜子。” 江闻折刚走到房间门口,背后传来一声昂扬悦耳的嗓音:“谢谢你啊,江闻折。” 江闻折转过头来,看着她:“以后不用对我说谢谢。” 林桑渔将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要说的,因为你是大大大好人。” 江闻折握住门把手的手微顿,说:“随你。” 然后又以很快的速度出了门。 吃完早饭,两人肩并着肩一同出门,准备上车时,司机明显错愕一瞬,眼神控制不住地打量眼前的林桑渔。 这难道是老板娘吗?! 我靠。 被江闻折突如其来的冷冽视线激得一哆嗦,按耐住心中想要说“小姐,你是少爷第一个带回家的女人”的npc话术,司机尴尬地冲两人一笑,说道:“江总和……和这位小姐,早上好。” 林桑渔非常礼貌地冲司机摇了摇手,笑得很灿烂:“早上好啊。” 上车后林桑渔也非常自觉,全凭心走,完全无缝隙地紧贴着江闻折,她半仰着头对江闻折说:“你要把我带去哪里找工作啊?” 江闻折就跟没听到一样,双手随意搭在身体两侧,闭目敛神。 见江闻折闭着眼睛没理自己,林桑渔又道:“你说我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啊?” 提到钱,林桑渔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都还不知道江闻折欠了多少钱。 虽然有隔断屏阻隔前后仓,但声音却阻隔不了,林桑渔不想让这种破产的丑事被司机大叔听了去,拂了江闻折的面子,便压低声音在他的耳边道:“你到底欠了多少钱啊?” 湿润的气流旋在耳蜗,江闻折终于睁开了眼,说道:“你好吵,闭嘴。” 林桑渔看着脸很臭的江闻折,心叹道:果然这是件很伤自尊的事情啊。 江闻折脸皮好薄啊。 看来欠款不少。 “哦。”林桑渔体贴地决定不再揭人短处,将脸撇向一边,反正不管多少,她都会努力赚钱养江闻折的。 “江总,到了。” 林桑渔往车窗外望去,发现所到的地方是江边,水白色的江面波光粼粼。向后望去,是很整齐的一爿爿街边小店,不远处有几个大酒楼矗立其中,格外醒目。 “下车吧,自己找工作。” 江闻折冷淡的嗓音悬在头顶,林桑渔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没由来的紧张。她咽了咽口水,动作明显僵硬地下了车,但仍旧努力挤出一抹笑对着江闻折说:“拜拜,等我好消息。” 江闻折下意识又准备不回复,点头示意后,就毫不留情地提上车窗。可余光偏偏扫到林桑渔因为紧张紧抿的唇上,原本红润的唇泛出一抹病态的纯白。 小孩第一次工作,应该是需要鼓励的吧。 于是,江闻折再次压下车窗,勉强又很别扭地说:“加油,下班后我来接你。” “好,那我到时候发定位给你。” 江闻折眉眼往下一压,罕见地扯出一抹明显的笑:“嗯。” 车辆重新启动,江闻折那抹笑渐渐变得有些阴鸷,骨节分明的手撑着脑袋,漆黑的眸子此刻正注视着手机上那个正在缓慢移动的小点。 林桑渔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不管什么时候,江闻折想要知道她自己的位置,根本就不需要她所谓发的定位。 因为,她的手机上,所有的鞋子里都装有小型的追踪定位器,每时每刻都将无间断地同频给眼前偏执阴郁的男人。 她在不清不楚之间走的每一步,或许都可以名为狼入虎口。 只是此刻, 一个全然无觉, 一个情不自知。 【江总,林小姐现在进入了一家小饭馆。】 【图片jpg.】 江闻折点开图片盯了一会儿林桑渔瘦削的背影,打字道:【继续跟着,随时汇报。】 林桑渔初入社会,懵懵懂懂,自己这么做只是在保护她,这无可指摘。 江闻折这样对自己说。 林桑渔给自己打气了好一会儿,自动屏蔽几百米处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大酒店,那个地方一看就不是她能够碰瓷得上的。 路一转,直直迈进一家面和炒饭一体式的餐馆,见到前台有人,便很有礼貌地问:“您好,请问您这里招洗碗工吗?” 一位穿着朴素的中年大叔正低着头在前台记账,闻声抬头看了一眼林桑渔,只那一眼,瞬间咧开嘴笑了起来,条条皱纹堆积在眼角,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林桑渔今天出门前特意挑选了一番衣服,根据她以前游荡人类世界的经验,上身穿的是一件缎面真丝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处,下身搭配款式简单的黑色a字裙。 衣服没有logo却不难看出其中的精工细作,配上林桑渔高挑瘦削的身材,更衬得落落大方、明媚动人。 所以自然,落在那位大叔的眼中,还以为是哪家的大小姐跑出来体验生活了。 他这只是一家小门店,经不起这种折腾。 “小妹妹,你来洗碗?长期工?” “是的是的。”林桑渔忙不迭地应道。 “你看我们客流量很大的,”大叔抬手指向店内,很善解人意地说,“你干不了这活,很累的。你这种年轻人应该多出去闯一闯,在我这种小店屈才了。” 即便已经被拒绝,林桑渔仍坚持推销自己:“老板,我很能干的,请您相信我,我真的特别特别能吃苦。” “唉呀,你走吧,我这也不缺人,”大叔下最后的逐客令,“别在这杵这了,都挡着我做生意了。” “好吧,谢谢老板,”林桑渔最后递上自己前一天晚上自制的名片,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挂脸,和和气气地说,“如果老板以后缺人,随时打电话给我哦。”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林桑渔走出饭店,鼓起勇气继续问了一家又一家店。 不出所料,每次等待她的都是碰壁,拒绝的理由也都大同小异。要么就是不缺人,要么就是嫌林桑渔这样的年轻人干不了这种累活。 可恶,就业形势怎么如此严峻。 郁闷之际,林桑渔靠在路边的大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投来一片片柔光,她以四十五度望天的标准忧郁姿势,拨去了江闻折的电话。 第一个电话没接。 第二个电话没接。 第三个电话还没响两秒,就直接把她给挂了,显示“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不过林桑渔不知道这是被江闻折挂了的意思,只以为江闻折真的在跟别人通话。 好吧,打不通就打不通吧。 忙,都忙点好啊。 知道不能郁结于眼前,林桑渔整理完情绪,抖了两下刚刚靠得有些麻的腿,又甩了甩难过的脑袋,就再次起身继续求职。 这一次的选择,似乎就只有不远处那家直冲云霄的大酒楼了,它是钢铁森林中最茁壮的那一棵,“景澜华玺”四个大字在阳光的直射下折射出冰冷的光,奢华而大气。 踏进瓷白地板铺就的大厅,水晶灯悬挂在头顶,林桑渔再次走到前台,礼貌地问:“请问你们这里招洗碗工吗?” 一位面容娇好,带着黑框眼镜,扎着丸子头的前台小姐热情地回应:“应该是不招的哦,不过我们正准备招前台,还说明天就去发招聘信息呢,真是赶巧。我叫赵冉,想不想跟我当同事?” “前台?”林桑渔眨了眨眼,“这是干什么的?” “主要职责就是招呼客人,登记和核查客人的预约信息之类的,”赵冉说,“就是站着有点累。” 林桑渔激动起来:“我愿意,我愿意!” 这场面好像求婚成功,对面噗呲一笑,压低声音对林桑渔说:“那现在我帮你叫经理,他现在应该在这附近。” 在林桑渔的注视下,赵冉用前台座机拨去了电话。很快,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就从酒店大厅另一侧款款走来。 “这个就是你在电话里给我说的那位姑娘吧,”王经理冲赵冉点了点头,随后侧过身,眼睛对着林桑渔上下一扫,“外形条件是很不错,正好缺个形象条件好的前台。” 随后,王经理将林桑渔带进办公室,公事公办地问了几个常规性问题—— “有没有前台或者服务业经历?” “没有,但是我学东西很快的,我会努力学的。” “能接受倒班或者节假日工作吗?” “可以的。” “可以接受加班,单休吗?” “也是可以的。” …… 遇上能拉的牛了,经理越问越高兴,眉眼间染上笑意。 “那没问题了,等会儿有人会带你去办理入……”职。 王经理话没说完,就被林桑渔突兀的电话铃声打算,原本染上的笑意落了几分。 林桑渔立马手忙脚乱地从兜里翻出手机,匆忙间看见“aaa江闻折”这几个字。 不过下一秒,她想都没想地也挂断了,随后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林桑渔略表歉意道:“不好意思王经理,您继续。” 江闻折以为是林桑渔手滑,挂断了电话。 自认为特别耐心且体贴地又打了一个过去,结果直到电话铃声结束,对面也没接。 “……” 江闻折平生第一次被无缘无故挂断电话,太阳穴突突地跳,握着手机的指节渐渐泛白。 她这是在学我工作不看手机吗? 8、第 8 章 挺好的,这没事的。 毕竟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都是一个独立自洽的圆。他和林桑渔不过是彼此人生里一段相交的弧,她还有很多未被描摹的留白与未来。 自己不应该去僭越的。 对就是这样,没事的。 江闻折任由思绪翻涌,水珠凝在杯壁上,无糖美式一口接一口地顺着喉管,灌入胸腔,带来沉郁的涩意。 【江总,林小姐去了您旗下的一家酒楼,并且已经应聘成功了。】 【图片jpg.】 【图片jpg.】 江闻折面无表情地点开,并一一保存。 画面中,两个女孩笑脸盈盈地贴在一起。其中一张照片,另外一个女孩弯腰用鼠标点着前台的电脑,转头似乎正在和旁边的林桑渔说着什么话,应该是在教她如何使用电脑。 林桑渔站在一旁,明眸闪动,倾听得很认真。 江闻折:【她应聘的是前台的工作?】 私家保镖秒回:【看样子是的。】 还算可以,至少比洗盘子强。 保镖:【需要我给负责人打招呼吗?】 江闻折:【不需要,不要插手。】 * 赵冉向林桑渔眨了眨眼:“懂了吗?” 林桑渔感激地望着赵冉,心底止不住地小雀跃:“懂了懂了,完全懂了,我终于也会用电脑了。” “我就是最伟大的人民教师,”赵冉半开着玩笑,“接下来你就跟着我吧,我会慢慢教你的。” 话音刚落,大厅门口乌泱泱地来了六七个人,他们手持长枪大炮,天气炎热又负重前行,薄薄的衬衫被汗水浸得有些透明。 酒店大厅的冷气很足,几人的表情从烦躁渐渐变得放松起来。其中一位穿浅蓝色衬衫的年轻男生从一行人中出来,走到前台,声音干净爽朗:“你好,我是你们酒店预约的探店拍摄,这是我的身份证件。” “好的好的,”赵冉接过身份证核查完后,对林桑渔说,“你带着他们去吧,就在你刚刚办理手续的那层楼。” 林桑渔不太清楚,怕弄错,便问:“具体是哪里呢?” “就是那层楼,他们就是来拍照的,不固定地方,”赵冉压解释说,“主要是等会儿会有几个大客户要来,前台我这里不敢走,你一个人在这里,我又怕你应付不了那群人。” 就这样,林桑渔算是正式干起了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 “小妹妹,你是新来的吧,”那位年轻小伙看出了林桑渔的局促,搭讪道,“看起来业务不是很熟练啊。” “是的,刚刚来,”林桑渔纠结了一会儿,问,“可以给我说说,你们刚刚说的探店拍摄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帮你们酒店拍点东西,然后放在网上宣传宣传。” 林桑渔顿了一下,突兀地问:“这很赚钱吗?” 年轻小伙讪笑两声:“看水平,我们团队算是行业里比较好的了,不然也不可能来景澜华玺拍宣传片了。” 林桑渔听罢,若有所思。 人面对漂亮的东西,心情会忍不住地变好。小伙看见林桑渔因为思考而扑闪着的长睫,继续找话题:“怎么?你也想来干我们这行吗?” “不了不了,我没有学过,而且感觉拍照这种东西还是需要一点审美天赋的吧。” “那确实是,”年轻小伙倒是没有为了让话好听而去反驳,“不过你长得这么好看,又年轻,可以多试试其他职业,不要只局限于眼前。” 最后一句倒是发自肺腑。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我能干什么。” 人类社会都推崇学历至上,自己除了会识字以外,可谓是笨得一无是处。 除了底层的服务业,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她不属于这个世界,但必须要强迫自己融入这个世界。 “你可以去干互联网啊,你一看就是吃这碗饭的,”小伙不假思索,“我们团队除了拍摄收入外,最大的就是互联网收入了,我们把拍摄视频放在网上,再接点小广告,很多时候比我们本行都赚得多。” 不远处,一行人中的另外一个男生,朝林桑渔他们两人这边大喊道:“余承,你别看见漂亮妹子就走不动道了,快来搭三脚架。” “哎呀,不说了,有缘再见哦。” 泡妹归泡妹,好好上班挣钱才是王道。 余承最后留下一句“如果你也想玩互联网的话,就要好好找找自己的优势,现在很多赛道都饱和了,你要想想什么是人无我有,或者人有你优的”,就匆匆离开了。 林桑渔立在原地,良久都没有离开,像一支融化又被风干后钉在原地的蜡烛。 眼前,那一行人分工明确地开始投入自己所擅长的领域,几人玩笑打闹间,闪光灯伴随着咔擦声在眼前一闪一闪,刺痛了林桑渔的眼睛。 她的思绪,也被拉入了另一个世界。 * 中午一下班,赵冉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林桑渔往餐厅走:“我给你说,我们员工也可以去吃客人进的自助餐厅。走走走,我们走快点,不然好东西都没了,有些东西是限量供应的。” “免费的吗?” 江闻折虽然给自己的手机上绑了他的卡,叫她可以随便用。 但一个破产的人,又能有多少钱呢? 这种层次的酒店,卡会被刷爆的吧。 “肯定啊,这可是员工福利,”走到餐厅门口,赵冉突然站定,一手曲在胸前,一手大打开,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走吧,就让你见识见识七星级水准的自助餐厅。” 整间餐区以低奢原木和哑光金属勾勒,一扇扇透明的落地窗明亮如镜。往下望去,近处典雅贵气的酒店花园与不远处奔流的长江尽收眼底。 当然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林桑渔从乱花迷人眼的山珍海味中,一眼就扫到了她最爱吃的炸虫虫! 她拿起餐夹就开始往盘子里送,站在旁边的赵冉都看呆了,嘴巴情不自禁地变成o形:“我……我的天呐,居然真的有人如此热爱吃这种小虫子。” “嗯?”林桑渔终于夹完,各类虫子被堆成一座小山,“小虫子可好吃了,你要来点吗?” 说罢,林桑渔还真又夹起一把小虫子,欲往赵冉盘里送。 赵冉见状立马将盘子往后一挪,连忙摆手道:“无福消受,无福消受。” 崩溃了,我一眼就爱上的妹宝,怎么会喜欢吃这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天知道,刚刚林桑渔顶着一张萌萌的脸,结果手拿黑乎乎虫子向赵冉靠近的诡异感。 罢了罢了,尊重他人口食之癖。 赵冉又补一句:“每个人口味不一样,我不太喜欢吃这种。” 林桑渔把夹着的虫子放回原位,无奈道:“好吧,江闻折也不喜欢吃这种。” 说完,她突然意识到,赵冉哪里认识什么江闻折,便立马噤了声。 但赵冉显然抓住了关键信息:“哪个江闻折?” “噢噢,他啊……他……是我的一个好朋友。” 对,就是好朋友。 “那你朋友的名字还挺有福气的,我们最大的老板也叫江闻折,”又想到什么,赵冉突然贼笑两声,贴着林桑渔说,“他啊,位列京城风云场翘楚,二十四岁就靠着铁血手腕接管江氏集团,承袭家业,典型的世家精英。据传闻长得惊天地泣鬼神,行事果决,气场森然。” 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名字,前半生走向大致一样,同为经商,一个继续光途璀璨,另一个却已面临破产。 林桑渔顿时难过起来,为江闻折的。 不过嘴里还是奉承道:“那他好厉害啊,命真好。” “何止是命好,感觉是那种随便买彩票都会中的人,”赵冉扯扯嘴角,漂亮眸子中的光暗了下来,“其实我真的蛮嫉妒这种人的,如果我生在一个好的家庭,我就能继续完成学业,就不会干前台了。” 霓虹灯下的都市丛林,从来都是资本的盛宴。世上的起跑线,从来都不在同一水平。 林桑渔感同身受,表情夸张道:“呜呜呜,我懂你。” 如果我一直是一只蜜袋鼯,或者一直是人类就好了。 “哎呀,不说这些难过的了,我的漂亮宝宝不要做难过的表情,要永远快快乐乐的!”赵冉拉着林桑渔找了个靠窗的两人座,面对面坐了下去。 “宝宝?我已经二十四岁了,不是宝宝了。” “宝宝是种爱称啦,你怎么活得像上个世纪的人,”赵冉解释道,“现在很多人都这么互相喊啊,不仅女生之间叫,男生和女生之间也经常叫的啊。” “叫宝宝就是关系好的意思吗?” “也不是了,现在词的意义比货币贬值还快,我已经把宝宝当你好用了。” 林桑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大吃了一口虫子。 一盘很快见底,林桑渔又小跑去那个几乎无人的窗口,又端了一盘来。 赵冉叹道:“你还真是钟爱,以后干脆叫你虫虫大王好了。” “好啊。”林桑渔一向不在意这些外号,继续埋头苦吃,自己好久都没有这么畅吃虫虫了。 十五分钟后。 赵冉问:“我吃好了,你要吃完了没?” “嗯,我也差不多了。” 林桑渔吃完最后一口,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表情在那一刻有一瞬间的扭曲。 “我好饱啊,我感觉我有点过于撑了,”林桑渔兀地捂住自己的肚子,“我刚刚坐着的时候,明明没有这么饱的啊。” 赵冉关切地问:“吃撑了?” “嗯,很难受。” “走吧,我有健胃消食片,我拿给你。” 林桑渔揉着肚子,小步小步地跟在赵冉身后,来到一间员工休息室。只见赵冉从墙上其中一个带锁的小格子中,取出自己的包,从里面找到健胃消食片,又接了一杯温水给林桑渔递了过去。 林桑渔乖乖混着水吞下,真情实意地说:“谢谢你,你人真好,你是我遇见过的第二个对我特别好的人。” “可能因为我们都是同类人吧。”赵冉几乎没有思考地脱口而出,说完连她自己都愣了几秒。 “什么同类人?” 赵冉握着药盒的手指止不住蜷缩紧,塑料塑封袋与外层纸质的药盒壳子在手中一同扭曲,发出难听的嘶哑声,她苦笑道:“都是吃免费的自助餐,会把自己吃撑的人。” 抽象的话,林桑渔却觉得自己听懂了,因为现在,自己的心脏在钝钝地痛。 可舌尖的健胃消食片在口腔中却泛着丝丝的甜,温水也暖着肚子。 “健胃消食片可以再给我一颗吗?” 这个药丸好甜,不知道江闻折吃过没有。她想带回去,给江闻折也尝尝。 9、第 9 章 下午六点,林桑渔终于迎来了她的下班时间。她提前半小时给江闻折发定位时,才猛然想起那两个来自aaa江闻折的未接来电。 不过幸好,那辆熟悉的玄黑轿车如期而至。 江闻折果然是有大气量的人,大人不计小人过。 “下午好啊。”林桑渔欢快地钻进车子。 飞鸟驮着落日在天际留下橘黄一线,日薄西山,昼夜交替。 欢喜愉悦的眼眸与疏远漠然的视线,隔着约半米的距离倏地碰撞在一起,空气凝滞一秒。 林桑渔舔舔嘴唇,有些心虚:“生气了吗?” 江闻折声音暗哑:“没有。” “真的吗?” “真的。” “可是我感觉你有点生气。” “没有生气,”江闻折不想再这么幼稚地重复这种话题,自己怎么可能会跟一小孩儿置气。话锋一转,“今天上班怎么样?” 林桑渔如实答道:“挺好的,我最后应聘成功变成前台了。还遇见了一个特别好的女生,她对我很好,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江闻折听见自己心中的声音化为了实质:“那明天还来这上班吗?” “说实话不是很想,”林桑渔认真地说,“今天经历了很多,一是我感觉到自己很差劲,二是我感觉……” 剩下的话林桑渔咽了咽喉咙,硬生生憋了回去。 果然,林桑渔吃不了这种苦。 那他就只好勉为其难地教她了,经过他的评估观察,林桑渔看起来很笨,实则也很笨。 现在还要加上一条娇气、不自信的缺点。 所以,只能先让她给自己当当助理,随时随地看着她,教着她,管着她,让她按照自己给她铺好的路走,顺着自己的意志前行。 只有这样,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 她应该成为自己的株菟丝花,沿着自己设下的脉络攀附,每一寸枝桠都应牢牢捏在掌心,逃不开,也挣不脱。 或许某一天,林桑渔可能会觉得自己管得太多。 但是没关系,杂乱的枝桠剪了就是。 “不用在意那些话,他们只是想通过否定你的价值,然后低成本地拥有你罢了。” 说完,江闻折又自以为大发慈悲地发话:“不想再当前台了,就不当了,你可以来我公司,当我助理,我带你。” 林桑渔投来疑惑的目光:“你不是破产了吗?” “……” 回旋镖虽迟但到。 江闻折喉结滚动,数秒后,他强行压住心中的怪异感,决定剖白:“破产的事,是骗你的。” “什么?”林桑渔一下子坐直,猛地抬头去看他,眸子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男人面上全无起伏,如同沉寂荒芜的深潭,沉静寡情,说出的话更是让林桑渔如坠冰窖。 一股透心凉刺痛全身,她又喃喃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破产的意思,这件事你不应该开心的吗?” 林桑渔强忍眼睛的涩意,咬着嘴唇,声音有点大地反问:“我应该开心吗?” 莹白素净的脸蛋一点点绯红都会特别明显,林桑渔眼泪蓄满眼眶,双眼死死地盯着江闻折,仿佛誓死要看出江闻折表情上的一丝破绽。 江闻折继续陈述他的观点:“我不明白你在难过什么。” 他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眼神自上而下一错不错地看着林桑渔,多年商场的沉浮,江闻折早已学会不显山露水。 “我讨厌你!”林桑渔终于爆发,手攀上车门把手,拉了一下没有拉动,眼泪在那一刻决堤,她边哭边朝江闻折吼道,“我讨厌你!我要下车,我再也不跟你玩了!” 可他的心底,却爆发了一场海啸。 失控的烦躁感从头顶蔓延到全身,江闻折俯身将林桑渔拉回身下,一手桎梏住林桑渔两只不断挣扎的手,一手仓促地去擦她一颗接一颗硕大的眼泪,常年冰封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的破裂,他说:“哭什么,别哭了。” 司机见气氛不对,很有眼力见,立马将车停在路边,一个人下了车,留两人在车内独处。 “我就哭,你管我。” 江闻折吐出一口气,语气变软:“就因为我骗了你吗?” 林桑渔挣扎的动作停下来,望着江闻折,三秒后点点头。 江闻折难得这么耐心地说话:“骗你是怕你在家好吃懒做,与社会脱节,既然当人了就要好好当。” “所以你就这么骗了我。” 江闻折想说对不起,几番斟酌后,又压了下去,于是话变成了:“下次不会再骗你了,好不好?” 林桑渔想反驳,再生一会儿气,但其实她自己确实没有什么好生气的。 人类的工业化进程以它们动物无法相信的速度,浩然进行着。人类依托灵长类的先天优势,大肆侵占地球上的每一片土地,动物的栖息地越来越少,她身为一只蜜袋鼯能获得的生存资源越发稀少。 变成人,以人的模样自食其力其实是早晚的事情。 只是江闻折披着欺骗的外衣,像一场提前降临的秋霜,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催她快速褪去稚嫩的青黄,逼她结出成熟的果。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如果不是恰巧遇见江闻折,她可能早就已经饿死了。 林桑渔又在脑海里回味了一下这三个月来,自己跟江闻折的点点滴滴,再次确定他就是一个好人,只是有一点她还没有搞懂,擤擤鼻子,她问:“好吧,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那既然没破产,为什么要叫我出来洗盘子?是觉得我很没用只能干这种活吗?” “没有这么觉得,”江闻折松开原本被他桎梏住的葱白双手,改为捏林桑渔的掌心,“以前让你出来找工作,是不想让你活在我的阴影下,想让你可以尽可能地出去闯一闯,找一找自己喜欢的工作。” “那现在为什么让我去你公司上班,当你的助理?” 黑夜正式袭来,吞没天空最后一点白。 江闻折背后是万家灯火,城市霓虹斑斓绚丽,流光漫过街道,光影摇曳,他半真心半欺骗地说:“因为怕你太辛苦了,所以我后悔了。” 林桑渔那一侧靠着路边,江闻折看见,一对年轻小情侣手牵着手路过,两人穿着情侣装,男生突然抽出手扯了一下女生的马尾,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向前跑去,一副嘻嘻哈哈的欠揍模样。女生立即炸毛,反应过来,立马追了出去。 两人在月色融融中奔跑,青春洋溢,意气风发,街道上回荡着他们的笑。 江闻折收回视线,眼神重新聚焦在林桑渔身上,女孩秀气漂亮的脸蛋上还挂着点点泪痕,鼻尖挂着薄红,惹人怜惜。 意念一转,江闻折突然又想到上午保镖传来的照片。 那张照片清楚地展现,林桑渔与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小男生并肩走在被阳光铺满的酒店长廊上。 那一刻,江闻折突然意识到,林桑渔不再是他圈养在家中的蜜袋鼯,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思想有独立行为的人。 他没办法再靠关闭家中门窗将她困在家中,现在变成人的她,只要为她敞开一扇窗,她就可以扑闪着她的翅膀,蹁跹在没有他的天空。 但林桑渔心性澄澈纯粹,未经世俗磨砺,没见过社会真正潜藏的隔阂与功利。一旦把尚且懵懂的她抛入真实的生活,现实的荒诞棱角,迟早会击碎她的热忱与干净。 更何况,她是这么的漂亮单纯,出了社会又只能处在生活的底层,她的美丽或许反而会成为刺向她自己的利刃。 这次遇到的那个年轻男人或许就是好人,那以后呢? 林桑渔会不会被那些心怀不轨的人蒙蔽双眼?或者被欺骗,被勾引,被引诱?或者甚至是跟他们在一起? 江闻折不断反问自己。 林桑渔明明是他先捡到的,是他把瘦得瘦骨嶙峋即将饿死的她,养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这是一种失控感,交杂着不安、彷徨、焦虑,还有一丝嫉妒。 江闻折不允许这种感觉的存在。 他在看到那张照片后,几乎没有思考地就决定,不会再给林桑渔任何可以逃出自己羽翼的机会。 就让自己如影子一般,与她纠缠在一起吧。 因此,他又撒了一个谎。 “因为怕你太辛苦”林桑渔反复咀嚼这句话,突然又有点想哭。以前福利院吃饭的盘子,院长吩咐都是各洗各的。但由于她经常被欺负,所以经常一顿饭就要洗二三十个。 北方的冬天异常寒冷,水更是,欲结成冰。林桑渔穿着单薄的棉衣,稚嫩的手日复一日泡在肮脏油腻的洗碗池,过了一个又一个昂贵的冬天。 林桑渔猛地一下抱住江闻折,把头埋进他的胸前,像一只急需爱抚的小兽,声音沙哑,带着黏腻的尾音:“我不生气了,我们和好吧。” 江闻折回抱住她,头低垂下来,埋进林桑渔的颈窝,她的发丝拂过脸颊,带来阵阵属于少女的幽香。 两人抱得很紧,如同严丝合缝的榫卯,仿佛从始至终都未曾有片刻缝隙。 “明天就来公司上班吧。”江闻折说。 下一秒,他明显感受到怀里的人身体一僵。 林桑渔推开江闻折,眼神闪烁了会儿,须臾后又直直对上他黢黑的眸子,她说:“江闻折,我不想来你公司上班。” 10、第 10 章 怀里的温度在一瞬间悉数散去,江闻折蹙起眉,眼尾染上一丝不悦,问:“怎么了?” “我觉得你们说得蛮对的,我才二十多岁,还年轻,确实应该出去闯闯,找到适合自己的职业。”林桑渔说得正气十足。 “你想离开我吗?”又觉得话不妥,江闻折说完后立马跟了一句,“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吗?” 一想到自己即将要说些什么,林桑渔自己脸就先红了,她抿了一下唇,有些扭捏地说:“江闻折,你觉得我好看吗?” 江闻折没说不好看,也没说好看,只是说:“你的回答跟我的问题有什么联系吗?” 林桑渔朝江闻折眨眨眼:“我想玩互联网,当网红,你觉得我合适吗?” 江闻折深吸一口气,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些?是有人让你去他们公司当网红吗?这一行水很深,很多都是骗人的,不要信。” 林桑渔挽上江闻折的胳膊,将身体的重量压上去,一脸期待地望着他:“没有没有,没有人叫我去,只是单纯想干这一行,而且我想单干,不签公司,你觉得呢?” 江闻折咬着牙说:“我觉得不怎么行。” 生于旧式精英门第,江闻折自小按着豪门继承人的规矩打磨培养,骨子里浸着世代沿袭下来的保守与矜傲,思想根深蒂固地守旧。在他的认知中,“网红”二字自带轻浮的标签,有失传统,入耳便心生抵触。 虽说职业平等,但这种抛头露面的工作,江闻折下意识不想让林桑渔去做。 走在聚光灯下,意味着要要与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共享同一份隐私,让渡部分自我的隐私权力。这样的代价就是,相比于普通人,网红或者明星他们的日常生活就要活得更加紧绷,需要时刻注意自己或许会被无限放大或曲解的一言一行,稍不注意就会被互联网的戾气反噬得体无完肤。 林桑渔又晃晃他的胳膊:“可是这一行可以赚很多钱。” 江闻折不吃撒娇这套:“你来给我当助理,价格随你开。” 林桑渔学精了,将江闻折架在道德架上:“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干自己喜欢的职业?” “没有的事,”江闻折退后一小步,“那你想走什么赛道?” “吃播,”林桑渔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我想直播吃炸虫虫,你觉得怎么样?” “以人形?” “这点还不确定。” 江闻折直接摊开了讲:“我最多只能接受你以蜜袋鼯的形态。” 如果是以蜜袋鼯的形态,如果以后不幸遭受网暴或者林桑渔干一半碰壁后,也能及时抽身,自己也好给她兜底。 林桑渔想都没想,听完后就直接答应:“那也可以,就这么说好了。” “……” 江闻折顿感被迫做了一道底线测试题。 “那先说好,约法三章。”江闻折微凝眉峰,整个人的冷冽气质又卷土重来,语气严肃。 林桑渔立马端正坐好,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副好学生要洗耳恭听的模样。 “第一,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是在媒体公众上露脸,只能是以蜜袋鼯的形态,可以办到吗?” 林桑渔毫不犹豫回:“可以办到。” “第二,直播的地方,只能在家,可以办到吗?” ——不能离开自己的掌控范围内。 林桑渔问:“家?那哪里可以给我直播,在你卧室吗?” “我会给你腾一间房间出来的,这点你不用操心。之后你需要购买的设备,我也会帮你购齐,团队的话,就我们两个,我不希望有其他人的参与。”江闻折以一种毋庸置喙的语气说道。 如果扩招团队,林桑渔动物化形的秘密就会时刻处在盘根错节的危险之中,会像一枚定时炸弹一般一直悬在某个不知道的角落。 稍不留神,炸弹就会爆炸,留林桑渔粉身碎骨。 “好好好。”林桑渔连忙应下,属于得了便宜就卖乖的类型。 江闻折忽略掉她谄媚的表情:“送你去上学,想去吗?” “上学,学什么?”林桑渔疑惑地问。 “当网红也是需要学习的,你以为这么好当的吗?”江闻折说,“会给你请老师教你如何快速入门,比如直播的控场能力或者是后期视频的剪辑。还有就是,学点真知识,治治你一无生活常识,二无文化素养的脑袋。” “好啊,我都没有上过什么学,那我是不是就会有很多同学了?” 江闻折冷漠地说:“私教,老师就你一个学生。” 把林桑渔推出去,让她能够遇见许多跟她一样年轻,一样有活力的同龄人吗? 想都不要想。 只有乖乖待在他的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好吧。”林桑渔悻悻说道。 江闻折没理会林桑渔那点小失落,继续说:“第三,有什么事情第一时间必须跟我联系,不允许对我有任何隐瞒,懂了吗?” “万一我做得不好,或者做了很蠢的事情,你会骂我吗?” “不会。”江闻折回得斩钉截铁。 林桑渔仍旧坚持:“我不信,你要发誓。” “好,我发誓,”江闻折三指并拢做出发誓的手势,道,“我发誓以后不会因为你工作上的事情骂你。” 林桑渔眼睛弯成月牙状:“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江闻折突然将头凑近,几乎是贴着林桑渔的脑袋,音调沉了下去,他带着点威胁的意味说,“如果你违反了,这辈子你都吃不了虫子了。” 毫无威胁力的话,但偏偏掐住了林桑渔的命脉。 听见这话,她的身体应激似的往上一冲。 “咚——” 一个闷哼,两人额头突然顶ii撞在一起。 “嗷哦,痛痛痛,江闻折你额头好硬。”林桑渔吃痛,立马躬下身来,边揉脑袋边抱怨。 江闻折实事求是:“这句话应该我说,你自己不长眼往我头上撞,还要血口喷人。” 有风从街道尽头拂来,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枝桠乱颤。 静了两秒,江闻折鬼使神差地将手伸了过去,大拇指在林桑渔的额头按揉打圈,剩下四指轻轻地搭在她的头顶,刻意放柔声音道:“不痛了。” 略显粗糙的指腹在额头上的存在感格外明显,酸痛渐散。林桑渔抬起脑袋,用那双澄澈干净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江闻折,像是呆住了。 昏暗的轿车内,光影都被冻结在车外,但那双眼眸,似有银河在其中跃动,也似山间流动的涧水,晶莹透亮得可怕。 江闻折对视片刻后,先克制地移开了视线,语气听不出情绪:“怎么了?” “江闻折,你真好。” 明明是在按自己的额头,但此刻,林桑渔却觉得江闻折是在揉自己的心脏,是酥酥麻麻的感觉。 “扑通扑通——” 过载的心跳融入空气的悸动。 江闻折好心提醒他:“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就是很好啊,说不厌的。明明是我撞的你,结果你还给我揉额头。” “因为你笨。” 按得差不多了,江闻折将手拿开,但指尖触碰的感觉却仍刻在神经一般。 就在他怔愣之际,逼仄的轿车后仓,一声脆甜的声音骤然入耳。 “宝宝。” 江闻折掀起睫帘,去看这道声音的主人。 然后,猝不及防的,一只快得显出残影的手,从眼前一闪而过。紧接着他就感受到,一颗圆扁像糖一般的小颗粒突兀地出现在自己的唇舌之间。 舌尖一勾,他吞了下去才问:“什么东西?” 味道又不是很像糖。 女孩迫不及待地追问:“健胃消食片,好吃吗,宝宝?” “不好吃,为什么叫我宝宝?” 江闻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从林桑渔这个角度看过去,好像看到了连绵起伏的群山。 而她是依赖山生存的一只小鸟,因而林桑渔说:“因为你是我的心肝宝贝。” 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江闻折突然就笑了,不过笑只笑一半,另一半闷在喉咙里,发出性感的气音。 林桑渔则双手撑在身前,倾着身子,看着他淡而轻的笑。 笑完后,江闻折又换上了稳重的模样,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教导:“我比你大八岁,我三十二了,你这么叫我,不合适。” 林桑渔的小脑袋瓜在此时却转得很快:“那你叫我宝宝吧。” “这也不太合适,男女生之间,一般只有恋人才这么叫,我们还不是恋人。” 意识到自己的用语不恰当,江闻折几乎是在一瞬间,鼻息全乱了。 明明应该说:我们不是恋人。 但在他还没有说出口纠正自己的错误时,林桑渔就抢了先:“那你有恋人吗,江闻折?” “没有。” “那你有过恋人吗?” “没有。”答案依旧一样。 林桑渔肩膀往下一沉,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好吧,既然你不都不叫别人宝宝,我也不强求了。” 江闻折将头偏向一边,过了半晌,又机械性地转回,他的嗓音沙哑,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他说: “宝宝。” 11、第 11 章 江闻折办事速度是一贯雷厉风行的高效,他将自己的夏季衣帽间腾了出来,购买一批又一批的动物零食堆满原本挂衣服的大开格中。 “江闻折,我感觉我吃不完。”看着琳琅满目、种类繁多的各色食物,林桑渔如是说道。 “我知道,”江闻折满不在乎地说,“人形就吃得跟猫一样少。” “浪费了怎么办?”林桑渔拿起一包蜜袋鼯鸡肉寿司卷,翻到背后一看,“你看这个保质期就只有六个月。” “吃不完快过期的,我会拿去捐了,”江闻折顿了一下,“或者,直播时抽奖送给你未来的粉丝。” 林桑渔叹道:“这也太……太奢侈了。” “奢侈也是一种吸睛的方式,现在是快节奏时代,只有一眼能够博得网友的眼球,才有可能在高饱和的短视频中站稳一席之地。”江闻折将他买的一些拍照设备,补光灯氛围灯一一摆好后,抽出一张消毒湿纸巾边擦手边回她。 而且,她以前饿过这么久,现在多买一点,让她能够多吃一点,选择的种类丰富一点,这也是应该的。 * 从那以后,林桑渔正式辞去了前台工作,开始了她每天的上学日常。 江闻折给她请了几个不同的老师,上午是她的兴趣培养课,有些时候老师会带着她烘焙,烤烤小面包做做小饼干。 有些时候是插花课,老师会带着她去别墅花园里摘花采花,然后教她如何养护、构图、配色等等。 更多的时候,是体育老师大清早地带着林桑渔做各种户外运动,汗水打湿衣衫,初夏的早晨充盈着林桑渔各种苦不堪言的内心抱怨。 每次早上运动累到了,林桑渔在下一次烘焙课的时候,都会故意更换面包的原料配比。 包括但不限于:面包不放糖或放入致死量的糖,做巧克力夹心面包时,刷江闻折的卡去买了味道非常纯正的苦巧,猛猛放。 因为她发现,江闻折才是那个有异食癖的人,不管她做得多难吃,他都可以面不改色地吃下,尽管他从未夸过她做面包好吃。 但江闻折嘴这么挑的人,能够把她烤的面包饼干全吃完,这不就是一种变相的喜欢与肯定吗? 于是,林桑渔做得更起劲了。 自然而然,在江闻折不知情的负重前行中,他成了林桑渔的出气桶。 至于下午,就是林桑渔对于当网红的系统性学习,小到如何打光,如何学习相机进行拍摄,大到视频剪辑,后期p图,事无巨细。 期间,她跟老师探讨具体的直播和短视频赛道时。 老师指出可以利用你们家现有的优势,打造豪宠模式或者如果宠物格外听话乖巧,也可以打造萌宠、乖宠模式。 当晚江闻折回家时,林桑渔像往常一样在客厅看着电视等他,只是这一次她一听见开门声就立马迎了上去。 看着她欲言又止又紧巴巴看着你的眼神,江闻折就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他问:“什么事?” 林桑渔吞吞吐吐地说:“那……那个……” “不说我就上楼了。”江闻折毫不留情地打断她。 “诶诶诶,别走,”林桑渔两只手紧紧拽住江闻折的左手,“我想好我要拍什么视频了。” “说来听听。”江闻折侧回身看着她。 “只是需要你的帮忙。”林桑渔有些别扭地说。 “你先说,我考虑一下。” 江闻折感受到林桑渔拽着他的双手在无意识间地蜷缩用力,然后他就听见了这句离谱得无法无天的话: “我想拍的主题是——霸总的一日养宠vlog。” “………” 安静,非常安静。 偌大的别墅客厅在此刻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 林桑渔看着江闻折的脸一点点地变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闻折沉沉的嗓音才传来打破这份诡异的沉默:“林桑渔,你今晚可以考虑一下把枕头垫高一点。” “为什么要把枕头垫高点?” “好做你的白日梦。” 林桑渔嘴巴一扁:“所以你是不愿意吗?” 江闻折冷哼一声:“有点脑子的都不会答应你这么愚蠢的想法。” “不帮忙就不帮忙嘛,”林桑渔眼睛突然往下一瞟,看见江闻折另一只手上拿着一份漆章都还没去掉的文件,“你手上那个是什么?” “唐淋的求婚策划书的草稿,叫我帮他看看,”江闻折手往前一伸,“你想看?” 林桑渔忙不迭地应:“想看想看。” 江闻折的好友不多,就那么几个,他又从未避着林桑渔,所以林桑渔大概也摸清了与他熟悉的那几人。 “那就拿去看。” 林桑渔翻开起来一看,发现这是一份非常详细的求婚策划书,详细到那天根据天气的不同都给出了两份完全不同的方案,一个室外景,一个室内景。 根据彩印的设计稿照片不难看出,这将会是一场耗时耗心打造出来的梦幻黄色花海。 “我觉得好完美啊,”林桑渔被震撼到,“黄小姐肯定会很感动的。” “毕竟是从十七岁就开始喜欢的人。”江闻折目光也落在那片黄海上。 “那他们居然才准备结婚,谈了好久啊。” 江闻折一颗一颗地解开西装外套,将其挂在臂弯,毫不留情地嘲笑现在紧张得吃不好睡不好的某人:“因为喜欢了十二年,结果前年才追上的。” 林桑渔一时语塞不知道作何评价,又埋头继续翻那份策划书,突然她看见完美无缺的策划书上有一个起眼的瑕疵:“这里取戒指环节为什么画了个问号?” “他觉得把戒指装进兜里,不太好。一是容易被提前发现,二是他觉得这样不够惊艳。”江闻折像是想到了唐淋堪比白痴的样子,不可控制地啧了一下。 两人从客厅聊到卧室,林桑渔坐在江闻折的床上,仰头去看立在旁边的男人,眼睛向上转一圈,突然兴奋地说:“你说我去送戒指怎么样?” “什么意思?”江闻折问。 “就是把戒指绑我身上,在室内的话我就藏在吊灯上,室外我就藏在花艺拱门上,等准备求婚的时候,我就从上面飞下来,从天而降。”林桑渔说着自己都开始幻想起来。 “不行,太危险了,你能化为人形的秘密暴露了怎么办?” “那我就那一天都不变回来啊,等我送完戒指就一直待在你身边,好不好?” 最后一句话明显取悦了江闻折,他的表情放松下来,开始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林桑渔继续给自己加码:“求求你了,我一定会听话的,而且我当蜜袋鼯当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被发现啊。” 过了半晌,江闻折开口道:“那我回头给唐淋说一声。” “好诶,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林桑渔在心里默默想:明天要拿出真实力,给江闻折做全世界最好吃的面包! * 求婚当天。 场地临海,傍晚时分陆风逐渐形成,间或带来一阵阵凉意,消解夏天的燥意。天空是罕见的蓝调时刻,海与天空的相接处又间杂着几大块几大块粉橘,连空气中都酝酿着浪漫的气息。 林桑渔按照要求,提前藏到了求婚台的花艺拱门上,周围是大大小小昂贵的花卉,很好地将她隐藏起来。 求婚到场的人不多,就二十多个,都是唐淋或者黄珏的亲朋好友。他们都做着精致的造型,衣服被熨烫得一丝不苟。尽管不是主角,但每个人都或多或少面露一丝紧张。 每个人都在为这场为其半年的求婚策划而兴奋。 江闻折长身玉立其中,鹤立鸡群。他身穿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肩背挺拔,衬得人衣冠楚楚。晚风撩起他额前碎发,嘴唇一张一合,正打着电话。 周围的宾客路过都向他含笑问好,他因正持机通话,不便出声,因而用口形颔首致意,得体又恣意。 忽地,人群开始躁动。 女主角来了。 黄珏身着一袭黄白长裙,面料轻薄飘逸,衬得身形窈窕,美人明媚又温婉。 人群的目光连同落日的余晖,都聚焦在两人身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黄珏刚开始还以为是误入了求婚现场,直到连片的黄玫瑰中,她的名字赫然入目,才反应过来。 再转头一看,爸爸妈妈和她的好朋友们如雨后春笋般突然冒了出来,他们向她投来鼓励和欣慰的目光。 唐淋牵着黄珏的手走上台,身体连着声音开始止不住地颤抖:“我最最最爱的黄珏,今天是我们认识的第三十年,在一起的第二年。不知不觉间,我们已度过一万零九百五十天。我常常感叹时间太快,快到我还没有好好看看你,对你好,就到了而立之年。以往的回忆我如数家珍,每每想起,都觉得恍若在眼前一般。我昨天还做了一个梦呢,梦到了我们高中的时候,你给我讲题,讲崩溃了,追着我满操场打。” 黄珏豆大的泪珠划过脸颊,礼台的氛围灯将她的眼泪照得透亮,听见唐淋这么一说又蓦地笑了。 林桑渔在两人正后方听得也感动得不行,鼻子酸酸的,两只小爪子又捂了一下那枚价值连城的钻戒。 落日鎏金漫遍海边黄花台,花海簇拥,天地之中只听见膝盖落地一响。 唐淋单膝跪地,似蒙了雾气的眼睛,此刻正细细地描摹眼前爱人的眉眼,时间仿佛真的回到了十七岁,他虔诚地说:“黄珏,你愿意嫁给我吗?” 黄珏捂着嘴,含泪应下:“我愿意。” 霎时间,礼台下掌声如雷鸣,氛围组的叫声开始此起彼伏。 ——时机到。 林桑渔扑棱翼膜,在半空划过一抹急促的弧线,随后稳稳地落在唐淋的肩头。 黄珏的眼睛睁得很圆,泪珠挂在睫毛上,显然被这份特别的求婚小巧思所震惊到:“好可爱的蜜袋鼯啊。” 唐淋的手更抖了,林桑渔感觉他在掐自己。试了好多下,就在林桑渔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前一秒,唐淋才将戒指成功地取下来。 呼,大功告成,林桑渔大松一口气。 她自觉不再当碍眼的电灯泡,从唐淋的肩膀上滑翔而下,四肢并用地朝礼台下方江闻折的方向爬去。 同一时间,江闻折也朝林桑渔走去,几个跨步就到她跟前,双手托着将她拎起来。 林桑渔圆满完成任务,止不住地高兴,立马向江闻折邀功:“吱吱吱——” “知道你很高兴了。”江闻折戳戳她的脑袋。 旁边有人突然出声:“闻折,没想到这么洁癖的你,居然养了宠物。什么时候养的啊?这么通灵性。” “前不久。” 江闻折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过林桑渔身上刚刚唐淋触碰过的地方,慢条斯理地同那人闲谈。 “突然发现,偌大的空宅,养点温顺听话的小宠物解解闷,也蛮好的。” 12、第 12 章 好饿啊,自四点过来到这里,林桑渔一口食物没吃。 肚子咕咕作响,她忍不了了,咬了咬江闻折的指节:“吱吱吱——” “饿了?”江闻折仍旧揉着她刚刚被某人摧残过的脆弱脖颈。 “吱吱。” 江闻折会意后,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一盘果盘上,他叉取一颗蓝莓放进林桑渔的两只小爪之间。 林桑渔兴奋接住,就这样窝在江闻折的宽厚掌心之中,一颗接一颗地吃他投喂过来的水果。 求婚流程大致走完,现在是小叙用餐时间。男主角唐淋满面春风地向江闻折走来:“闻折,谢了啊。” 除却林桑渔化身蜜袋鼯送戒指这一环节,整场仪式的花艺造景,亦是仰仗江闻折的人脉资源,这才敲定国际知名园艺巨匠亲自操刀落地。 “客气,”江闻折瞟了一眼他手上那枚显眼的男士戒指,“如果真要谢的话,砚秋原那块地皮,谢谢了。” “……”唐淋皮笑肉不笑地回他,“江闻折,你最好以后不要有事求我,不然……不然,诶,我的小鱼儿呢?” 小鱼儿就是林桑渔了,至于唐淋为何要喊得如此亲昵,想要膈应谁,自然不用多说了。 江闻折搬出提前想好的理由:“她昨天突然生病了,现在还在医院。” “我靠,严不严重啊?什么病啊?我原谅你刚刚的不厚道了,你居然因为我抛弃了她,”唐淋说着就想往江闻折身上抹眼泪,“呜呜呜,太是兄弟了,我今天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不严重,小病,”江闻折不动声色地退后一小步,无情拆穿,“演过了。” “演技嘛,我又不是专业的,不过我以后可以好好找我老婆取取经。” 刚求婚成功这就喊上了。 江闻折对他这种显摆行为已经免疫,无语地看他一眼。 “吱吱。”掌心的林桑渔突然出声。 唐淋后知后觉,突然一拍大腿:“诶对了,快给我看看,我刚刚是不是掐到她了,受伤了没?” 见唐淋的手掌即将落下,还处在后怕中的林桑渔连忙爬进江闻折的袖子中,只露出个脑袋对着唐淋龇牙咧嘴的。 唐淋见状,讪笑两声,收回了手:“还挺记仇。” “这俩双子星都在呢。” 一道雄浑稳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唐淋和江闻折两人闻声同时转过身。 来人是谢魏庭,黄珏的干爹,也是唐淋和江闻折年少成长时为数不多陪伴他们的长辈。 “谢叔。”两人异口同声恭敬地喊道。 谢魏庭半自嘲半开怀地说:“没想到我还是活到看见唐淋结婚的时候了。” 谢魏庭今年已九十二岁高龄,岁月在他的身上留下浓墨重彩的痕迹,苍老浑浊的眼睛透出深深的沉重感,老年斑在长满皱纹的脸上密密麻麻,稀疏花白的头发如枯草一般。 “谢叔,别这么说,”江闻折握上他拄着拐杖的手,“上个月的体检报告不是好好的吗?” 谢魏庭爽朗地笑了几声,他左手攀上唐淋的肩膀,满腹心事地拍了两下,浑浊的眼睛变得有些湿润:“要幸福啊,小唐。” “我会的谢叔。”唐淋珍重地抱了上去,像孩子一般窝在遗世老人的怀抱中。 “那你也别忘了小江啊,多教教他如何追女朋友。” 唐淋像是被恶心到了,重新站直:“他身边可是已经有女人了。” 什么?! 刚刚还窝在袖子里美滋滋吃东西的林桑渔立马把头重新探出来,尖起耳朵,眼神在那三人之间流转。 江闻折看见她好奇的脑袋,直接将她拎了出来,对旁边聚在一起聊天的其中一位女士,绅士地说道:“你好,请问可以帮忙照顾一下她吗?” “当然可以了。” 那位女士立马接过,刚刚到手就忍不住地捏了捏林桑渔毛茸茸的的脑袋。 “吱吱吱——” 林桑渔不满地向江闻折叫了两声。 而江闻折只是看了一眼她,就很快移开视线,重新投入聊天。 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这个江闻折也太小心眼,太小气了! 好吧好吧,不听就不听。 比生气先来的是姐姐的香气,林桑渔回头定睛一看,接手她的是一个烫着大波浪卷,明眸善睐的漂亮大姐姐。 她仅花了0秒就收起刚刚冲江闻折大骂的牙齿,露出柔软的肚皮,毫无防备地对着那个温柔漂亮的大姐姐。 * 黄珏作为电影圈的当红实力小花与唐家的求婚事宜甫一爆出,瞬间牵动全网目光。 当晚,求婚的各种切片声势浩大地挤占了各大网络平台。当然,这其中也包括林桑渔作为蜜袋鼯去送戒指的名场面。 网友们纷纷留言: 【当我觉得所有求婚招数都已经用烂的时候,总有人给我上新的一课。】 【家人们,我家里已经有三条狗,五只猫了,大家觉得我还可以再养一只蜜袋鼯吗?】 【好通灵性,好可爱的蜜袋鼯啊,快让妈妈亲一口。】 【蜜袋鼯有链接吗?】 林桑渔边刷评论区边晃旁边江闻折的胳膊:“啊啊啊啊啊,江闻折我火了,我火了!” “我知道,不然你以为我真让你去当送戒指使者?”江闻折一把过抢过林桑渔的手机,“好了,现在去洗澡,别玩了,快十二点了。” 本来参加完求婚晚宴回来就差不多十一点,自己都洗完澡,处理完最后那点工作残余了,结果林桑渔还一直拖时间不去洗澡。 林桑渔蹭起身,够了一下手机没够到,一边在心里祈求自己可以在二十四岁迎来身高的第二次蓬勃期,一边回江闻折:“所以你一早就知道我会火啊。” 江闻折耸耸肩:“不然呢。” “你真厉害。” 林桑渔向江闻折敞开双手,江闻折像往常一样,环抱起她,左手垫着她的屁股,右手环住她盈盈一握的细腰。 “今天睡觉我想穿那条黄色的睡裙。”林桑渔也环住江闻折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颈窝,瓮声瓮气地说。 “不是喜欢那条粉色的吗?” 还一连叫他买了五条一模一样的。 “应应今天婚礼的景嘛,”林桑渔又开始回味起来,“真漂亮啊。” 江闻折将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浴室的洗漱台上,双手撑在她的身前,抬起冷眸看她:“今天已经很晚了,等会儿洗快一点,不要太晚睡觉。” “知道了。”林桑渔顺势向前蹭蹭他的额头。 两人鼻尖不可控制地触碰到一起,呼吸也相互纠缠。 窗外蝉鸣四起,江闻折直起身:“那我去给你找睡裙了。” 身边或者家里突然多出一个人,这种感觉往往是在后知后觉中落地生根。 比如当下,江闻折走进自己的衣帽间时,他发现他原本单调的冷色系衣服,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各种五颜六色的衣服所填充,所充盈。 又比如,每隔一段时间的中午,助理都会从家里取来小饼干小面包,时不时就让他体验一把开盲盒的乐趣,提醒他家里还有一个冒冒失失又有点笨的人在等他回家。 更多的时候,是每次下班回家时,从家里面各个角落传来的“江闻折”。 每声江闻折的语气或者音调,每天都会有所不同。 有些时候“江闻折”的声音是颤颤的,还带着点委屈。那就是林桑渔白天上课内容太难了,她被打击到了。 遇到这种状况,江闻折就会在睡觉前,调出白天的监控记录,一点点去看林桑渔的上课状态。发现她哪里皱眉了,或者哪里撅嘴了,就会记录下来,发消息给那位老师要求明天这个地方重新讲一遍。 有时“江闻折”的声音是昂扬愉悦的,带着点撒娇的甜腻,尾音仿佛都勾着夏天的娇阳。 这种情况就要分两种,第一种是林桑渔觉得自己学得超棒,想要求夸夸了。第二种则是林桑渔又要开始撒娇求抱抱了。 如此种种,等他回过神来时,就会发现林桑渔以一种幼稚、懵懂、纯真的方式,打碎了他经年筑起的壳,早已融入他日常的肌理脉络之中。 思绪被拉回,江闻折找完睡裙和贴身衣物重新回到浴室。 哑光灰大理石通铺地面与墙面,顶面内嵌暖光灯带,浴室做了干湿分离,一扇磨砂玻璃门将两人分在两侧。 “睡裙给你找来了。”江闻折将睡裙挂在卫浴置物挂杆上。 “哦好的,谢谢江闻折。”林桑渔黏糊的声音混着淅沥沥的水声一齐传入江闻折的耳畔。 江闻折靠着洗漱台,抬眼望过去。 少女特有的身体曲线的剪影氤氲在白茫茫的热气之中,玻璃磨砂门虽能隔绝大部分春色,但被揉得模糊绵软的身形轮廓却怎么也挡不住,悉数落入江闻折的眼底。 月亮偷走了大地的绿,树影仿佛也在浴室里枝桠乱颤地晃。 江闻折缓缓移开视线,低头去看手中的表。 三, 二, 一。 水声之中,少女的嗓音再度袭来: “江闻折,浴室里的沐浴露怎么没有了呀?” 13、第 13 章 “知道了。”江闻折锐利如鹰的眼睛微敛,嗓音又沉又哑。 他从柜子中取来一瓶新的沐浴露拆封,曲起指节敲了敲磨砂玻璃门。 水声戛然而止。 玻璃门刚推开一条小缝,门后的热气就似有了形状一般,夹杂着湿意往外钻,黏腻的水汽扑了江闻折满面,仿佛整个人都要被拽进这门后的闷热里。 门更开了,林桑渔的脑袋探了出来,莹白如玉的脸蛋挂着点点水痕,鸦羽般的睫毛轻颤,红润的嘴唇被水汽一蒸,像盛夏饱满多汁的莓果,一掐就能出水。 紧接着就是一只如白藕般的手臂伸了出来,一下子握上江闻折拿沐浴露的手,她灿然一笑,露出几颗白牙:“谢谢江闻折。” 他看见了。 他看见一滴带着热气的水珠,从她的羽睫上滴落,直直坠入她精致漂亮的锁骨,随着她呼吸而起伏的胸脯,又缓缓没入下方。 “哗啦——”门再次被关上。 江闻折就像是被钉在地上一般,一动不动。浴室的半身镜在朦胧之中,映出他修长挺拔的背影。 他单手掩面,耳根微微发烫。 他后悔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有什么错。 林桑渔不也是时不时在他洗澡时,扒他的门吗? 自己这样做无非是礼尚往来罢了。 这没什么的。 * 林桑渔抓住这次爆红的机会,立马将她学了这么久的理论经验付诸实践。 趁着热度,她发布了一个她吃炸蚕蛹的视频。视频拍摄角度极为清奇,是夸张的蚊子视角。 林桑渔将拍照设备架在自己的头顶,开0.5倍广角,蜜袋鼯和食物盘子各占画面二分之一。显得眼睛格外大,食物格外诱人。 那条视频也不出意外地小火了一把,她发布的两个平台,一个破了50w赞,一个破了69w赞。 评论区也是热热闹的。 【原来还有这么可爱的家养宠物。】 【这就是那只求婚使者蜜袋鼯吗?这样一看更可爱了。】 【我不行了,我下班回来,就是要看点这种可可爱爱的小动物来治愈我毒妇一般的内心啊。】 【炸蚕蛹有链接吗,主播?】 【主播家一般关门吗?不关门的话,请问地址在哪里?】 林桑渔看着后台99+的盛况,反复点进去欣赏。 后台私信也渐渐多了起来,其中不乏广告商。 林桑渔看了一下他们想要找她推广的产品,她都没有吃过,上网搜了一下也基本查无此物。 虽然她很想赚钱,但也不能恰烂钱,便很有礼貌地准备一一回绝。 躺在沙发上回复到一半,门口传来开门声。 林桑渔立马坐起来,对着门口那道浓黑色影子,遥遥一喊:“江闻折。” 已完全进入夏天,江闻折身穿一件做工精细的白色衬衫,没有衣料遮挡的手臂,几条明显的青筋盘绕其间。全身上下除了手腕上的腕表,再无其他装饰,干净清爽。 他手上提着一个白色礼品袋,脚步很稳地向林桑渔走来,灯光拨下缕缕碎银的光影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林桑渔坐在沙发上,他走近蹲在她的身侧,宽厚的大掌牵起她的手。 他全程一言不发,只是半垂着头,安静地从礼盒中取出一条浅蓝色的手链,然后珍重地为她戴上。 从林桑渔这个角度看去,只见他高挺如峰的鼻梁,以及他浓密的睫毛,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而簌簌扑闪。 察觉到江闻折半跪着的姿态,林桑渔思绪放空,突然神经质地联想到前两天唐淋下跪求婚的场面。 毫无征兆的,血液上涌,心跳又快了。 戴完手链,江闻折才抬起头与林桑渔对视,狭长漆黑的眸子,似乎有一种能够轻易让人沉溺的魔力,他的嗓音沙哑:“今天去商场的时候,看见一条手链,觉得适合你就给你买了。” 不敢再对视了,林桑渔急忙地垂下眼皮,去看那条手链。这是一条素净又不失贵气的手链,非常符合江闻折的审美,缀砖的鱼尾,鳞纹莹润,流光绕腕。 “真好看,我会一直戴的。”林桑渔指尖摩挲在那条鱼尾上,发自肺腑地说。 “喜欢手链,以后可以去逛商场买自己喜欢的,不用一直只戴这一条,”江闻折说,“不过,要带着保镖,不要随便乱跑。” “不用了,我就喜欢这条。”林桑渔突然向后一仰,另一只手立马护在手链上,就好像江闻折要抢她的一样。 “那随便你,”江闻折站起身,揉了揉林桑渔的头,“再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林桑渔抬起头看他。 “我后天要出差,去其他地方,后面就不回家了。”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眼神不动声色地死死锁在林桑渔的脸上。 “什么?!”林桑渔的表情顿时闪过惊慌之色,嗓音有些颤抖地问,“要…要去多久啊?” 江闻折再次退后一大步,一副即将要走的样子,留下轻飘飘的一句:“不确定,可能是半个月。” “半个月,那不就是十五天吗?” 十五天,那不就是三百六十个小时不能看见江闻折了吗? 一股深深的焦虑与绝望顺着林桑渔的背脊往上爬,她感觉空气中遍布无形的蛛网。 她好像要被谋杀在这个夏天。 为什么出差就要把自己丢下呢? 她的情绪已经走进崩溃的边缘,用哀求的语气对江闻折说:“可以不去吗?” “求求你了。” “这次必须要出去,”江闻折看着她焦急慌乱的表情,眼尾微微上挑,浓烈的执念在他眼底翻滚,“新项目落地,很多事情我都要露面。” “那能把我带上吗?装进行李箱也行。” 江闻折心口一窒,变态的、扭曲的、压抑的妄念挤满胸腔,痴念也不停地在脑海里疯狂叫嚣,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碾成齑粉。 林桑渔抱上他的腰,不安地嗅着他的味道,哽咽地说:“我不会烦你的。” “为什么想跟我一起出差?”江闻折微微抬起手就捏到了她的耳垂,圆润小巧,他牵起一抹近乎诡异的笑,引诱般地问。 江闻折口中即将要分离的话挤占了林桑渔的整个脑袋,胸腔也如被撕扯般难过,不安惊惧的情绪不断拉扯着她,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说:“因为不想跟你分开。” “为什么不想跟我分开?”江闻折眸光一暗,又问,大有刨根问底之势。 为什么不想分开? 林桑渔这下愣住了,嘴唇呆呆地翕张,半晌后,她才回:“我……我不知道,就是感觉我要在你身边。” 江闻折的手指顺着她的耳垂向下一滑,修长的大手以一种掐脖的姿势,轻轻搭在林桑渔脆弱的脖子上。 林桑渔被迫梗着脖子,仰视他。 没有感情的白炽灯投下的白光,照得她脸色惨白。 他感受到她单薄的皮肤之下,因他而极速跳动的脉搏。 病理性依恋。 他塑造成功了。 14、第 14 章 病理性依恋是一种过度失衡、失控的情感连结,多来自童年情感忽视、不稳定的照料、分离创伤、虐待。 而林桑渔,完美地符合以上的每一点,就像是一个等待着被塑造的泥娃娃。 江闻折深谙其理,伏在暗处,开启了他阴暗的狩猎行动。 他从一开始就发现林桑渔有一种破釜沉舟的自毁倾向。从她以蜜袋鼯的身份寄居在他家,且怎么也赶不走时,就发现了。 蜜袋鼯天生敏感胆小,被发现后,林桑渔即便被丢弃过很多遍,但她仍坚持不懈地往对她来说可能危险的别墅里钻。 在野外可能会挨饿死,寄居于他家,同样有可能面临人类的怒火。 她在死与死之间,选择了他。 江闻折就知道,在那一刻某种程度上林桑渔已经将自己交付于他了。 但这还不够。 为了更进一步的解构与重塑,江闻折将林桑渔搁置于一个“等待”的真空状态。 他利用别墅这方死寂而空旷的环境,收束了她的活动边界。有限的人际接触,乏味的家教学习,在无声之中将她的空间一再压缩。 不是圈养,胜似圈养。那在她的日复一日中,精神被迫悬停,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自己。 有时,他会故意在公司待到很晚才回来。披着月光推开家门时,就会收获一只慌乱心悸的林桑渔,一只睁着雾气蒙蒙的眼睛,不安地捏着衣角,全身心都是他的林桑渔。 这时候,只需给她恰当的拥抱,适当的温存,以及明天还会离开的若即若离感。她就会在被抚平焦虑感的同时,更加贪恋这种畸形的温暖,就像寒冬里紧紧攥住一块发红发烫的烙铁。 当然这些还是远远不够的,江闻折还需要打上更深层次的烙印——日常生活的渗透,这样才能实现真正的精神驯ii化。 家里面的所有东西基本上都是成套的两人份,而且两人的东西向来也是混放,从来都没有规规矩矩划界线一谈,就像是把两人的生活完全融合揉拧在一起。 江闻折也会买很多带有他浓烈审美色彩的衣物饰品强制性地装饰林桑渔,让她无时无刻都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哦不对,不能说是强制性,因为林桑渔是心甘情愿的。 他还会在家时点上带有安神助眠功效的雪松焚香,他一走就把香薰毫不留情地掐断,一遍遍地加强林桑渔的“等待”状态。 只有崩溃,才能重生。 被迫掐脖进而长时间仰头的姿势有点不好受,林桑渔发出稀碎的呜咽声,江闻折这才从变态的痴妄中回过神,目光重新落在她的脸上。 林桑渔蹙起秀长的眉,表情有些扭曲,红润的嘴唇无意识地张开,露出一点粉ii舌,吐出一缕缕暖气。 破碎的、漂亮的。 “不舒服吗?”江闻折像在打磨珠宝一般轻轻抚过她修长雪白的脖颈。 林桑渔害怕地点点头。 得到回应,江闻折先是用黢黑的眸子深深地看了一眼林桑渔,随后立马没有感情地收回手,抽出放在茶几上的湿纸巾,在林桑渔的幽幽注视下,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 然后,一句话不留地转身离开。 没有任何征兆,依旧是那么冷漠,脖子上残留的温度明明还在。 为什么? 林桑渔彻底崩溃,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往下落,慌张地对着江闻折的背影大喊道:“不要走!” “不是不舒服吗?” 崩溃的声音瞬间激起江闻折最后那点扭曲的满足感与掌控感,这种极致的感觉,让他的血液几乎是在翻涌奔腾。但他面上仍是淡漠如水,留下这句又是转身离开,快走到楼梯口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余光一瞟,是林桑渔向他跌跌撞撞地跑来。 “扑通——”一声,伴随着衣料急剧摩擦的声音,她摔倒了。 头发凌乱地披在肩头,双手死死扣住地面,衬衫领随意地外翻着,林桑渔用猩红的可怜眼神望着江闻折。 仿佛在说,不要丢下我。 江闻折踏着自己如雷鸣般的心跳声,向她走进,蹲在她旁边,温和地笑了一下,语气罕见地温柔: “怎么这么不小心。” 林桑渔哭得更伤心了,膝盖顺着地爬了两步,整个人迫不及待地嵌进江闻折的怀抱之中。 “对不起,我不应该说我不舒服的。” 江闻折明明也没有伤害自己,林桑渔突然痛恨一分钟前的自己。 江闻折拍着她颤抖的纤背,将她重新抱回沙发上,蛊惑地说:“那接受惩罚吗?” 林桑渔瓮声瓮气地发出一声“嗯”音后,撑起自己的身体,献祭般地露出自己脆弱的脖子。 “好乖。”江闻折再一次掐上她的脖子,看着她因自己流的眼泪,痴迷地说。 下一秒,猝不及防地,江闻折低下头,吻了下来,属于他的味道终于再一次完全包裹住了她。 林桑渔刚刚落下的心,再次高高悬起,从未有过的感觉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本以为这个吻会是凶狠的,但结果不是。江闻折意外的温柔,他先是试探性地轻啄了一下她的唇角,再是细密的亲吻。原本掐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移到了她的后脑勺处,轻轻安抚着悸动的她。 唇ii舌相贴时,林桑渔蓦地感觉嘴唇发麻,心跳仿佛要震碎胸膛,一害羞舌尖就缩了回去。 江闻折也不恼,只是吻得更用力、更重,手臂也渐渐缩紧,换气之间,他抵着林桑渔的唇,命令般地说:“张嘴,伸舌ii头,宝宝。” 林桑渔愣住一瞬,随后又把眼睛闭上,乖乖地张开了唇,再一次把自己交付给了江闻折。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室内的光线也仿佛在变暗,只剩眼前之人在发光,光影在两人之间流转,影子在情动。 一吻分别,两人抵着额头喘了一会儿气,江闻折又亲了亲她的眼皮:“真的好乖。” 就这么一直乖乖的吧,不要想着离开。 林桑渔抿了一下唇,有些别扭地说:“不……不是男女授受不亲吗?” 江闻折挑了一下眉,看着她红得能滴血的双颊,轻笑一声:“你确定要跟我不亲?” “亲……亲的。”林桑渔指尖情不自禁地攥紧衣服下摆,自己的体温好像又升高了。 “那好。”江闻折见好就收,决定不再逗她了。 林桑渔仍牵挂那个问题,鼓起勇气问:“那我是可以跟你一起出差了吗?” “当然可以了。”江闻折捏了捏她的脸。 “以后也会带上我吗?” “会。” “你发誓吗?” “我发誓。” 林桑渔终于心满意足,窗外的夏风好像与她高悬的心同时平息了。 江闻折将林桑渔面对面抱起来,上楼进到卧室将她放在床上,转身进到卫浴替她放好浴缸里的水,等她去洗澡时,又再次去了衣帽间。 这次出差的目的地是英国,那里纬度偏高,环海,六月初的天气相比于国内要凉爽一些。 江闻折摊开两个行李箱,一个行李箱放他挑选好的给林桑渔穿的十套衣服,另一个行李箱装他提前清洗消毒后的酒店四件套,以及一些林桑渔用惯了的同品牌的洗漱用品和急救医药包。 医药包里装了很多治疗水土不服的药,他怕林桑渔到地方适应不了。 清点行李到一半,林桑渔洗完澡热气腾腾地出现在他视线。 江闻折撩起眼皮:“洗完了?” “嗯,洗完了。” “今天倒是洗得很快。” “因为想快点看见你,”说完有些臊人的话,林桑渔装作很忙的样子,蹲在地上去看行李箱里面的东西,转移话题说,“你已经收拾完行李了呀?” 江闻折没戳破,顺着她的话说:“嗯,差不多了。” 扎着丸子头,几缕碎发慵懒地搭在白皙的后颈,棘突凸起好看的弧度,林桑渔眨了眨眼,问江闻折:“那我还要装进行李里吗?” “你是不是傻,”江闻折有些无奈,“你又不是我的行李。” 林桑渔又垂下脑袋,闷闷地回了一句“好”。 江闻折走上前一步,蹲在她旁边,修长的指尖挑起她的下巴,认真地说:“以后说话不要总是垂脑袋,要看着别人。” 林桑渔想说她也只对他这样,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总是不敢太对视他的眼睛,但想了想还是放弃,眼神飘忽地回了句:“知道了。” “知道就好。” 江闻折在心里对自己说:还得教。 江闻折最后拉上行李箱,把它们推到一楼提前放好。 林桑渔就跟个跟屁虫一样,江闻折走哪,她就跟到哪里,也不说话,就这么做一只安静的小尾巴。 江闻折任由她跟着自己,直到所有东西整理完毕,他才饶有兴致地问:“你不睡觉?” 林桑渔:“你不也没睡。” “行,我现在就睡了。” 两人上楼分别之后,林桑渔手碰上电影房的门把手时,下意识向后一瞥,就看见江闻折散漫地抱臂立在他的房门前隔着约三米的距离看她。 楼道的灯只开了她那方的一盏,两人之间,一明一暗。江闻折的视线,在黑暗中有种猛兽盯上猎物的恐怖感,是一种湿腻腻的阴森,林桑渔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刚欲说话,江闻折诱惑般的低沉嗓音就传来: “要不要跟我一起睡?” 15、第 15 章 “什么?”林桑渔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仍站在原地不动。 “我说,过来。”江闻折又换了一种语气,音调更沉,似乎染上一丝威压,让人不敢反抗。 他像是漆黑夜里的一团野火,自己则是长期困于囹圄之中的飞蛾,渴望熊熊燃烧的火焰与灼人的温度。 江闻折伸出了手。 那好像就是光明。 四周好像都安静了,林桑渔迈开有些沉重的步子,向他缓缓走去。 每一帧都被拉得很长,她的身体在颤栗,好像在告诉自己,不要过去,不要过去。 可她的心此刻却被填满了,她的视线里模糊一片,只有那只像她伸出的手。 步随心走,林桑渔加快了步伐,将自己的手交付了出去。 江闻折拉住她的手,向前一扯,顺势抱住她,宽厚的大掌抚在她单薄的脊背。 “这么抖?”江闻折的语调里勾着点笑意。 被江闻折这么一说,林桑渔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情不自禁地颤抖。她感觉她自己被残忍地撕成了两半,一半是热烈的幸福,而另一半是灵魂先知的恐惧。 两种力量在身体里不断地对抗冲击,沉沦与清醒,渴望与恐惧,兴奋与害怕……所有的情绪都被揉拧在一起,在单薄的身躯里横冲直撞,挤压胸腔里的最后一丝氧气。 她就像是深海里不断下沉,即将溺死的鱼。 林桑渔缄默不言,因为她也不知道她自己怎么了,只是像只鹌鹑一样颤颤地缩在江闻折的怀里,逃避那一场精神的风暴。 “怎么不说话?”修长的手指穿过乌黑柔顺的发丝,江闻折问道。 林桑渔闷闷地出声:“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怕。” “怕我?” 江闻折抽出一只手,有些不悦,“啪”的一声按下墙上走廊的开关,灯光骤亮,江闻折脸部的清晰轮廓也顿时落入眼底。 灯光为他深邃的眉眼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嘴唇紧紧绷直,不觉地加深拥抱的力度。过了半晌,他又说:“可以说为什么怕我吗?” “我没有怕你,”林桑渔一口气堵在心里,只想尽快掀过这个话题,骗江闻折说,“只是怕你丢下我。” 江闻折眉眼霎时舒展开,拍拍她的背,温声说:“不会丢下你。” 怎么可能会丢下你。 “好,那我们去睡觉吧。” 林桑渔有些急地去拉江闻折的手,迫切地希望快点上床睡一觉,好让自己诡异而割裂的情绪快点消失。 江闻折以为是她在依赖自己,语气软了下来:“好,现在就去睡吧。” 回到房间,江闻折叫林桑渔坐在房间里的米色小沙发上。随后他接来一盆温水,在温湿的白色气流中,打湿毛巾,去擦刚刚林桑渔在地下摩擦过的双掌与膝盖。 掀起睡裙一看才知道林桑渔刚刚摔的那一跤其实不轻,没破皮,但是两块显眼的青紫色色块在白皙的膝盖上特别明显。 江闻折指尖触碰在那块淤青上,蹙起眉,问道:“是不是很痛?” 林桑渔弯起腿,自己按了一下那块淤青,只有点酸胀的感觉,老实说:“其实不痛的,可能就是看着有点吓人。” 温水擦完后,江闻折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了歉意:“我去给你找药膏,不要乱动。” 林桑渔愣了两秒,待江闻折转身时,心里很不安地突然伸出手想要挽留,但江闻折的速度很快,她只抓到了他身后的那一阵风。最后只能无措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以及越来越小的脚步声。 偌大的卧室里就剩她一个人,林桑渔曲起两条腿,双脚踩在沙发上,将头彻底埋进两膝之间,把自己完全包裹起来。 清冷的月光斜斜地照射进屋内,惨白地钉住她的影子,浸凉了她露在外面的脚踝。 江闻折拿着药膏刚走到卧室门口就看到这一幕。 林桑渔塑造得轻而易举,像一把利刃快速划破皮肤,留下血痕一条。 而他撕裂得似乎又太快,伤口刚长出薄痂,他就连根拔起,痂壳带着未愈的皮肉一同撕裂,最终积疴难返。 可是,那又怎样? 喜欢一个人不就是应该把她紧紧攥进手心吗? 他又有什么错? 睡觉时,江闻折把林桑渔抱得很紧。 紧到林桑渔在睡梦中都迷迷糊糊醒来,去推搡他:“江闻折,我快喘不过气了。” 江闻折松开一会儿,又不自觉地紧紧抱上。 两颗跳动的心紧密地贴在一起共振。 他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 这样就很好,这样就很好,这样就很好,这样就很好,这样就很好…… 他没错,他没错,他没错,他没错,他没错,他没错…… 仿佛是在给自己催眠。 黑暗之中,林桑渔缓缓睁开了眼。 她清楚地感受到江闻折绷得像极限弓弦般的肌肉在颤,她很想说: “江闻折,你知道你在害怕吗?” “知道你现在的样子跟我刚刚一模一样吗?” 不过也只是一念之间的想想,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做,没说。 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 林桑渔第一次坐飞机,不管是飞机刚起飞时巨大的轰鸣声、强烈的推背感,还是飞机在飞行过程中窗外云海无边的壮阔景象,都让她的精神处在极度兴奋之中。 “江闻折,好漂亮啊,我们好像在云上漫步。” “江闻折,你说我有可能飞得比飞机还快吗?” “江闻折,还有好久才能到啊。” 不过人的精神总归是有限度的。漫长的长途飞行到了后半程,林桑渔开始变得蔫蔫的,窗外的景色也不再诱人,头枕着江闻折的胳膊就忍不住沉沉睡去。 迷糊之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受到江闻折将她抱起来出了飞机,又把她塞进了车里。 林桑渔打了一个哈欠,快速眨了几下眼,问道:“到了?” 江闻折手上正拿着一叠厚厚的资料,表情严肃地翻阅,听到声音后,转过头来说:“快了,现在去酒店,大概还有十分钟。” 林桑渔趴车窗玻璃上,新奇地去看车窗外的风景。沿途大多是英伦矮楼,上午太阳的光辉漫在古朴雅致的砖石墙面,人群稀疏,街面安静。 林桑渔看得有些入迷,问道:“他们这里怎么还是白天?现在不应该是晚上了吗?” 江闻折学着初中地理课老师授课的模样,一手比作太阳,一手比作地球,给她大致演示了一遍,说道:“地球一直在自西向东转,太阳没办法同时照亮整个地球,东边的先看到太阳,时间就更早。北京就在东边,比伦敦要早八个小时。” 林桑渔先是怔住足足一分钟的时间,知识在大脑头皮层加速划过,不留下一丝痕迹。随后用全然懵懂的表情,对江闻折自信道:“我全懂了。” 江闻折戏谑道:“是么,那你还挺厉害的。” “唉呀,”林桑渔顺着他的话,得了点颜色就开始开染坊,“也就一般般厉害吧,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跟我一样的。” 江闻折无可奈何地看她一眼,抬手捏了捏眉心,继续埋头审阅合作方的技术白皮书。 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跟英国顶尖的自动驾驶技术公司敲定车载ai大模型的联合研发与落地合作,任务又繁又重。 到酒店后,江闻折将两人的行李全部从行李箱拿出来,一一摆放好,整理完后,简单睡了一觉,就启程去合作方的实验室实地参观与考察。林桑渔则留在酒店继续整理她的拍照设备。 整理完后,林桑渔就准备自己出门采采风,找找拍摄灵感。 一般国外风景自带热度,她一定要好好抓住这次机会。 刚一推开酒店房间的门,林桑渔就看见两个穿着便衣的白人大汉,魁梧的身材,夸张到仿佛要撑爆衣服的肌肉,压迫感的气势,像两堵高耸的墙一样站在门口。 见她出来,两人异常同步地向她转过身,意欲走近。 “砰——”门由于关得又快又急,连带着窗户发出剧烈的声响。 林桑渔被眼前景象吓惨了,手比脑子快,一把将门毫不客气地关上。 期间,关门时好像还撞到了其中一个戴黑色墨镜的男人,因为她隐约听到一声惨烈的嚎叫声。 她抵着门,不停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准备给江闻折发消息: 【江闻折,门口有两个坏人,快来救我!!!】 【大哭jpg.】 【委屈jpg.】 过了两分钟,江闻折连发两条语音过来: 【不是坏人,那是保镖,忘记给你说了,你想去哪玩他们会带着你的,还可以给你做翻译。】 【注意安全。】 林桑渔在心底抓狂,非常气愤地打字:【啊啊啊啊你怎么不早说,我好像把其中一个保镖打了一顿,感觉他已经身负重伤了。】 江闻折眼睛盯在这句话上良久,对这句话的真实性表示存疑。林桑渔大概需要百米冲刺一下才能勉强使出对他们来说像样的一击。 他不以为意,打字道:【没事,他们耐揍。】 16、第 16 章 林桑渔:“……” 想到门外那个可能受伤的保镖,林桑渔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又心生愧疚地从江闻折准备的医药包里,翻出创口贴和消肿药膏。 再次推开门,林桑渔一张笑脸就赔了上去,尴尬地冲两人讪笑两声:“不……不好意思啊。” “没事,不是很痛。”那位鼻尖带着干涸血痕的保镖疼得龇牙咧嘴地说道。 林桑渔将药膏和创口贴放在手心,双手奉上,抱歉地说:“这是消肿药膏,擦一下吧。” 那人立马接下,对旁边那个正在憋笑的保镖说道:“嘿,leo别再笑我了,快给我擦药,我看不见。” 等两人擦完药后,林桑渔就迫不及待地出了门,两个保镖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 英国的一切都让她感到陌生新奇,尤其是当擦肩而过的人,是不同肤色不同人种的时候。他们有的肤色黝黑,留着小波浪卷,有的金发碧眼,姿态各异,每个人都自信又随意地走在街上。 林桑渔边走边拍,本来一开始她还脑海里还不断提醒自己要三分构图、中心构图、引导线构图……要注意镜头曝光,清理画面…… 结果拍到后面,就全凭心走了,什么技巧不技巧的,统统抛掷脑后。 转过街角,林桑渔来到一条更小的街道,或者更准确来说是一条处处透着复古沉静的小巷,石板路和两侧石砌建筑带着浓浓的岁月质感,两侧林立一些本土知名的服装店,二手书店,香氛家居店以及咖啡馆。 林桑渔随便走进一家人少,环境清幽的一家咖啡馆,在保镖的翻译指导下点了一杯馥郁白和两块小甜点。 期间,林桑渔觉得两人一直跟着自己闲逛也蛮累的,提出给他们也买点甜品来垫垫肚子。 结果两位保镖都一脸严肃地拒绝了,声称他们的职务是保护她的周全,吃东西不合规矩。 林桑渔一脸敬佩地看了他们一眼,心里默默想,看来自己是不适合做保镖了,单说拒绝小甜品诱惑这条,她就做不到。 有的钱,就该他们赚啊。 说道甜点,林桑渔就有点来气。江闻折不知道什么毛病,总是喜欢管这管那的,根本不允许她多吃,甜品在他眼里就是禁品。 问就是甜品高糖高油高热量,容易加重身体炎症,增加代谢风险,容易消化不良…… 他三十多了不吃,她很能理解。可是她才二十多,为什么不能吃? 年轻不就是本钱吗? 想到这个,林桑渔就心情不快,狠狠叉起一块巧克力布朗尼就往嘴里送。 “你好,请问你旁边有人吗?”一声说得平平仄仄带着浓重异域口音的中文猝然在耳边响起来。 林桑渔抬头一看,声音来自一个漂亮的白人女生,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白皙的皮肤,站在她斜后方约一米的位置,正准备向她靠近。 只是再进一步,就被其中一个保镖伸手拦住。 白人女生被猝不及防地打断,有些尴尬茫然地站在原地,向林桑渔投来一个求救的目光。 林桑渔见状连忙说:“没事没事,让她过来吧。” 保镖又用目光扫过那位白人女生,注意到她身着夏季轻薄衣物,随身无明显可疑物品,确认她不具备携带利器的条件后,才侧身放行。 “你好,我叫amelia,”那位女生一扫刚刚窘态,好似夏天的天气,阴晴不定,热情地打招呼道,“这两位是你的保镖吗?” “嗯,不好意思啊,”林桑渔有些歉意地说,“我叫林桑渔。” “没事没事,本来就是我在打扰你,我是中文爱好者,看到你们黄种人就想来打招呼,碰碰运气,看是不是中国人。如果是的话就会找你们聊聊天,练练我的口语。怎么样,我的口语是不是已经很好了?” amelia拖着下巴一脸兴奋地看着林桑渔,一副快夸我快夸我的样子。 老实说amelia虽然咬字不太清楚,音调也比较奇怪,但是瑕不掩瑜,对于外国人来说已经算是很好了,林桑渔立刻眉眼弯弯地回她:“是呀,特别好,交流起来简直毫无障碍。” amelia嘚瑟了一会儿,问道:“你是来旅游的吗?” “算是吧,我跟我朋友来的,他来这里出差。我没有事情做,就相当于来旅游了。” amelia更起劲了:“那我来当你的导游吧,怎么样?我刚刚裸辞,正无聊呢。” 林桑渔有些怔住。 “怎么了,是不是有点打扰你啊,不好意思,是我太热情了。”amelia尴尬地挠挠头。 林桑渔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找补:“没有的,没有的。我只是觉得你跟我在网上了解的英国人不太一样,我来之前在网上搜,他们都说英国人礼貌内敛,很有距离感,但是我觉得你很热情开朗,跟网上说的都不太一样。” amelia想了一会儿,一本正经地说:“这么说也确实没错啦,我们这里大多数人确实是这样的。但是总有个例嘛,就像你们中国人在外看来的品质一贯是吃苦耐劳的,但这边的留学生我看就有很多翘课挂科,天天摆烂的。” 说道一半又换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真是为他们前途感到担忧啊,也为中国的未来堪忧啊,毕竟你们是要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 “噗嗤”一声,林桑渔被逗乐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很凑巧的,阳光在这时恰好格外偏爱她,所有暖融融的金辉都悉数撒在林桑渔的身上,她的睫毛在眼睑处漫下细碎的光影,整个人就像一朵被春光吻醒的花。 amelia突然就不说话了,盯着林桑渔看了好一会儿,痴痴地说:“亲爱的,你好可爱,好漂亮啊。” “真……真的吗?”林桑渔脸皮薄,被这么一说就开始变得不好意思了,绯红悄然染耳根。 amelia拉上林桑渔的手,语气真诚:“真的啊,你不知道你自己长得好看吗?还是说,你是在跟我客气谦虚,我知道的你们中国人最谦虚了。” 林桑渔显然属于前者,她变成人的时间除去最近几个月,也就儿童时期,大家都没有长开,童稚未散,根本没有美与丑的概念。 至于现在变成人之后,虽然也有不少人夸她好看,但她总归是心虚的,觉得别人是在跟她客气。 “谢谢你。”林桑渔轻抿一下唇,认真地说。 “谢什么说的都是实话,”amelia突然向林桑渔靠近了一些,笑得有些贼,“你漂亮到,我最开始往你这边一看,还以为你是在跟你的两个小男友在逛街。” “!!!”林桑渔两只乌黑的眼睛顿时瞪得圆溜溜的,一脸错愕样,“这都是什么啊。” 林桑渔心虚地往身后看了眼那两个保镖。心想,如果她真的在江闻折出差的这十多天时间里,不仅谈到了当地白男,还一下谈了两个。 江闻折会把她杀了吧。 “就是这个样子啊,你长得漂亮,多谈几个,怎么了吗?这不是你对他们那些男的的福利吗?”amelia满不在乎地说,“而且,他们那些男的仗着有点姿色,脚踏两条船的,三条船的,比比皆是。” 静默数秒后,林桑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真的听进去了:“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诶不是,”amelia这下慌了,“我刚刚跟你开玩笑的。虽然世界上某些群体对待感情不忠贞,但是不代表我们就要同流合污啊,还是得保持专一,搞1v1。” 林桑渔想了想,当场表演了一个什么叫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她说:“可是,我刚刚觉得你说的真的挺有道理的。” amelia:? 林桑渔又说:“我们家乡那里,按照家族传统,就没有一夫一妻的。” “你们家乡那里?中国还有这种地方?”amelia震惊得直接站了起来,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林桑渔。 天塌了,不是说中国人最保守最传统的吗?这怎么比英国还开放了? 林桑渔一时语塞,不可能说是我们蜜袋鼯的习俗吧,于是随口胡诌:“是中国的小地方,就只有一小部分人这样啦。” amelia消化了一下,咽了咽口水:“你们中国还……还真是地大物博。” 林桑渔撅着小嘴,自豪道:“那是当然了。” “那你准备谈几个?跟多少男人结婚啊?” 林桑渔双手撑在下巴上,皱起小脸认真地想了一下,最后严肃说道:“谈的话,不限量吧。结婚三个吧,一个陪我玩,一个陪我睡觉,一个陪我一起打理家。” amelia“哇”了一声,被这个畅想所折服了,情不自禁地把自己代入了进去。 如果她白天跟着一米九五、有着八块腹肌的男人在外疯玩一天,回到家一打开门,就看到屋子已经被另一个丈夫打扫得干干净净,饭菜也按她的口味做好摆在餐桌上。到了晚上睡觉时,又有另一个帅得惊天地泣鬼神的爱人,已经给她暖好了被窝。 那这日子确实不错啊。 林桑渔眼睛亮亮的:“是吧,是吧,你也觉得很好是吧?” “确实好好啊,你们那地方的习俗也太好了!” “那我是不是就要从现在开始物色我未来结婚的三个男人了啊?”林桑渔是实干派,现在开始愁想起来。 她想着想着,忽的,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立了一道修长的人影。 林桑渔还没来得及转头去看,就听见一声嗓音发紧,语调森冷的男音: “林、桑、渔。” 17-20 第17章 只是看上了 江闻折单手插着兜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眸子微微一眯,牙齿暗暗较劲,下颚线紧绷,目光带着审视与探究。 林桑渔的表情跟看见鬼一样,怔在原地。 Amelia见气氛不对,轻轻地推了推林桑渔的胳膊,贴在她耳边问道:“这个就是你说的朋友吗?” 感觉有一点可怕。 “对,是的。”林桑渔回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偏过头去看Amelia,眼神钉死在了江闻折身上一般。 江闻折扬了扬下巴,温和地说:“这位是你新交的朋友吗?” 林桑渔唇瓣收拢,机械般地点点头:“嗯。” 江闻折从容地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嘴角勾出一抹浅弧,眼轮匝肌却紧绷着,连眼尾都不曾弯一下:“快到饭点了,叫上你的朋友,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我订了餐厅。” 明明温和的话,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带着一种威压感。 Amelia与林桑渔面面相觑,不敢发出一言。 一个是感觉自己带歪了心思单纯的小孩,被抓包了的心虚。 一个是为刚刚的大言不惭而暗暗羞愧。 “怎么了?是我打扰到你们了吗?”江闻折笑意更甚,随手解开衬衫领上的第一颗扣子,慵懒而优雅地靠在身后的椅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桑渔。 Amelia喉咙发紧,有种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在头顶。她是识趣之人,安慰似的抬手拍了拍林桑渔的肩膀,然后又转头得体地对江闻折说道:“怎么可能,是我打扰到你们了,我还有事,我就先走了,你们吃吧。” 江闻折礼貌颔首道:“那就慢走不送了。” Amelia三下五除二地喝完最后一点咖啡,就立马溜之大吉。 见人走了,江闻折向林桑渔走进一步,略显遗憾地说:“你的朋友好像有事,那就只能我们两个去吃了。” 他拿起林桑渔放在旁边的相机包,掂了一下有些沉,转身对身后的两位保镖吩咐道:“以后她没用相机的时候,你们帮她提一下。” “好的,老板。” 江闻折看了一眼两位站得笔直的保镖,吩咐道:“你们就先回去吧,今天提前下班。” 两位保镖听罢,原先紧绷的肩背线条陡然一松,说了几句客套话,步幅均匀地也离开了咖啡馆。 又转回头,看着林桑渔有些紧张的脸蛋,江闻折弯腰俯身,凑到她眼前,问道:“怎么不说话了?” “没有啊,”林桑渔顿了两秒,几乎是贴着江闻折的脸,慌慌张张地站起来,眼神飘忽不定地说,“走吧,我们去吃饭吧。” 临走前,江闻折看了眼桌上两块只有点碎渣的蛋糕,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还是说了句:“下次少吃点甜点。” 贪吃又被抓包,林桑渔立马卖乖,随口就应道:“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保证不吃了。” 这种话,江闻折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 次次被抓,次次都如此。 * 去餐厅的路上,林桑渔有些不安地蜷缩起手指,扯了扯江闻折的衣角,眼角耷拉着说:“江闻折,我感觉你有点生气。” “是么,”江闻折不置可否,只是问她,“你为什么觉得我生气了?” 车窗外伦敦的夜景是冷雾、暖光与流动光影的交织,几粒碎星潦草地撒在墨蓝色的天空上,古典与现代建筑灯火次第铺开,随车速缓缓流淌。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肤浅,很不好,居然想娶三个男人回家。” 林桑渔望着车窗外的风景后知后觉,觉得自己这样确实不太好,现在生而为人,还搬出以前身为蜜袋鼯的那一套社会法则。 她这样应该算是渣女了吧。 江闻折哂笑:“没,觉得你挺有抱负的。” 林桑渔小声蛐蛐:“明明就没有。” 江闻折继续加料:“以后等你谈满108个还可以出版一本书,名字我都想好了《谈够108个,我悟透了男人》,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林桑渔一囧,脸火辣辣地烧。 “我们跳过这个话题好不好?我以后真的不会娶三个男人回家的,我发誓。” 江闻折的目光静静落在她因愧意而紧绷羞赧的脸颊上。 她只是还是一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而已。 所以没有办法正确对待男女关系这件事上,也是情有可原,以后好好引导就可以了。 只是如果下次再犯…… 不对,不能有这种可能,一定要掐断。 随车流而匀速流淌的人造银河,出奇地与他胸腔的节奏一致,江闻折缄默良久,最后很深很沉地喊了她一声:“林桑渔。” 林桑渔疑惑地投来视线:“怎么了?” “对待感情要专一。”江闻折浓睫动了一下,他说,“不能始乱终弃。” 明明在平稳的车上,林桑渔却有种晕船的感觉,她缓而慢地说:“知道了。” “如果再犯,我就会把你扔了。” 分离焦虑果不其然一下就刺激到了林桑渔,拉扯着神经钝钝地痛。 她战战兢兢地学着小时候在福利院做错事受惩罚的样子,伸出双手,掌心向上,举过头顶,说道:“我不会再犯了,你打我吧。” 轮胎擦过地面的声音与江闻折很轻的叹息糅杂在一起,江闻折伸出右手,将她的两只手按了下去,珍惜地放在掌心。 江闻折握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肌肤相贴,其实是一个很暧昧的动作。 即便只是双掌相抵,也可以清晰感受到对方肌肤的触感,皮肤的温热。如果再贪心一点,指尖往上移一点,甚至可以贪恋地触碰到那隐秘的脉搏。 江闻折问她:“林桑渔,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打人的人吗?” “不像。”林桑渔摇摇头。 “那以后别这样了,不好,”江闻折像长辈一般,凝重地说道,“你没做错什么。” “知道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林桑渔垂着脑袋回。 怎么又垂头说话。 江闻折伸出另一只手将她的脑袋托起,说道:“还有一点,以后在外不要轻易接受别人的搭讪,尤其是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的,容易被骗,遇到危险。” “可是Amelia是好人啊,”林桑渔又补了句,“长得一看就是好人。” “难道你就是仅凭外表揣度人心的吗?”江闻折有点被气到了。 林桑渔天真地说:“那不然呢,不是有个东西叫面相吗?” 江闻折:“……” 林桑渔理所当然地说道:“而且如果我不看脸的话,我当初也不会死皮赖脸地在别墅赶不走了,那我就遇不到你了啊,况且你不也是好人吗?” 江闻折敏锐地抓住关键信息,立马问道:“所以你当初就是看上了我的脸?” 林桑渔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下车。” 很突然的,江闻折甩开林桑渔的手,自顾自的先下了车后,才转身对车里的林桑渔说道。 “又怎么了?” 江闻折怎么又生气了? 江闻折脸黑得可怕,指尖死死攥着车门,语气不善:“到地方了,吃饭。” 林桑渔被他的表情唬到,缩了缩脖子,可怜巴巴地说:“那你不要这么凶嘛。” “我哪里凶你了?” 林桑渔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随后朝江闻折怒道:“你就是凶我了!而且特别特别凶!” 每次都这样,当自己是出气筒吗? 林桑渔向前一冲,直接狠狠撞开站在车门旁的江闻折,脚步噔噔噔地就往前面走。 只留下愤愤的一句:“生气?谁还不会了。” 这一撞,江闻折怒火中烧的情绪一下子被浇灭。愠意散去,看着那颗离他越来越远,并即将进入饭店的脑袋,江闻折竟还暗暗发笑了起来。 他换了个姿势靠在车门上,饶有兴味地抱臂而立。 十分钟后,那颗本来已经远远的脑袋又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林桑渔以每小时一米的超级无敌霹雳快的速度,不情不愿地向着他这个方向挪过来,满脸怨毒。 大概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林桑渔觉得自己的脸肯定已经在江闻折这儿丢尽了。 她既生气又扭捏地说:“江闻折我好像进不去餐厅,服务员说预约才能进。” 江闻折戏谑道:“所以就把你赶出来了?” 林桑渔最后也不忘纠正江闻折的措辞,以挽回此刻岌岌可危的面子:“不是赶,是请出来了。” “哦,是请,不是赶。”江闻折重复了一遍,“我刚刚还以为,你现在重新返回来是因为不生我气了。” “江闻折你是大大好人,你就大人不计小人过了呗。”林桑渔双手合十在胸前,一脸真诚样。 “可是,”江闻折一副难为情的欲言又止样,“我还是觉得要照顾你的感受,我怕你还在生我的气。” 林桑渔彻底破防,直接闹了:“江!闻!折!你怎么这样啊!” 效果到了,江闻折立马换了一副嘴脸: “蠢,走了。” 还没等林桑渔反应过来,江闻折就牵上林桑渔的手,直接将她半拽着跨出了第一步。 等适应过来,林桑渔又开始嬉皮笑脸了,她靠在江闻折的身上:“江闻折,你还是大大大好人。” 江闻折睨她一眼:“吃饭也堵不上你的嘴?” 林桑渔立马大拇指和食指并在一起,在嘴唇前做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以示噤声。 直到她真的在餐厅吃到了第一口薯条,她才出声说:“江闻折,我的嘴巴被堵上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不要对我性 虽然两人已经一起睡了三个晚上了,但林桑渔一时间还是没有习惯。 她枕着江闻折的胳膊,在他的怀里,左滚滚,右滚滚,一会儿换这个姿势,一会儿换那个姿势。 “有多动症明天就带你去医院。”江闻折忍不了了,一把钳制住她。 林桑渔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他:“江闻折,我睡不着,还有点热。” 江闻折闭眼, 江闻折起身, 江闻折打开空调开到16度。 过了会儿,林桑渔就感受到一股股刺骨的冷气从四面八方吹来,吹得人凉飕飕的。 被冻得瑟缩了下,她哆哆嗦嗦地说:“江闻折,我现在有点冷了。” “那就抱紧点。”江闻折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哦。”林桑渔又滚进江闻折的怀抱里,脸闷在他的胸口上,手也紧紧抱着他的腰。 整个人就跟嵌进去了一样。 江闻折的体温好像是比她高些,抱在一起确实暖和。 扑通扑通—— 像是找到了什么新大陆,林桑渔又将耳朵贴近了点,欣喜地说:“江闻折,我听见你的心跳声了。” “你听不见的话那就奇怪了。” “也是,”林桑渔觉得江闻折说得很有道理,“没心跳的话,那我不就是抱着一个死人在睡觉了吗?” 被说成死人的某人,攥了攥拳,提起被子就劈头盖脸地盖在林桑渔的脸上。 林桑渔一下子被蒙住,呼吸顿感不畅,一股脑地又掀开,大口呼吸,很生气地对江闻折说:“你这是要谋杀我吗?” 江闻折闭着眼,淡淡应道:“嗯。” 伤心了一秒,林桑渔微微抬起头,看着江闻折凸起的喉结和线条收得极好看的下巴,问道:“那我死了你会伤心吗?” 还没等到回应,江闻折的大掌就直直地盖了下来,毫不留情地捂住她的嘴,他说:“住嘴,不允许说这种话。” “好吧,”林桑渔又想到什么,头往上蹭了蹭,差不多跟江闻折的脑袋一个高度后,她犹豫地说,“跟你商量个事情呗。” 江闻折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有什么事是白天不能商量,非得等到晚上睡觉了说的。” 江闻折摸出手机,贴着林桑渔的脸打开。 黑暗中林桑渔被光刺得眼睛一痛:“好闪眼睛啊,快拿开。” “看时间,多少点了。”江闻折仍旧维持那个姿势,语气强硬。 “十二点二十五了。” 江闻折关掉手机,问她:“所以呢?” 林桑渔仍不死心:“可是真的真的很重要,我怕我明天忘了。” “说吧。”江闻折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林桑渔满脸哀求地看着他:“你可以找时间陪我个拍视频吗?” “拍什么?” “你刷到过那种蜜袋鼯从高处飞下,人用手掌接住的视频吗?” “嗯,知道。”江闻折说道。 “我想拍那个,但是又不太一样,我想融合一下旅游专场,就是我们在伦敦的不同地方都拍一下,我最后剪辑在一起。”林桑渔将自己的想法托出。 江闻折挑了一下眉:“好处?” “你还要好处啊。”林桑渔撇嘴道。 怎么这么小气。 “我这么忙,还要抽空陪你拍视频,不应该有好处的吗?”江闻折声音转了个调,显得有些散漫不羁,“还是说你想要白嫖我?” “我是这种人吗?” 林桑渔其实能看出江闻折这些天的疲惫,他连平常的空闲时间都时常用来处理工作,打各种她听不懂的电话。 所以这也是她纠结了很久,到晚上才磨磨蹭蹭说的原因。 想了想,她鼓起勇气,眼神坚定地伸出手指—— 一个大大的“1”。 “等这条视频火了,我分你一成的钱,怎么样?” 江闻折闭了闭眼:“有点太大方了,我承受不了。” 是吗,她刚刚还怕自己小气了,没想到江闻折“承”财能力这么弱。 不过,林桑渔依旧很阔气地说:“那就分你一百块吧。” 江闻折彻底气笑了:“林桑渔,你不用给我钱,给我点实际的报酬就行。” 实际的报酬? 林桑渔眼珠轻轻转了几圈,眸光凝在天花板,片刻后对上江闻折的视线:“那要不然,以后我的内裤我自己洗好了,你不用帮我洗了。” 她第一次化为人形洗澡的那个晚上,因为认不到江闻折那些瓶瓶罐罐中哪个是洗衣服的,就干脆放在小盆子里,准备等他洗衣服的时候观察一番再做决定。 结果待江闻折洗完澡出来时,林桑渔就发现她的小内裤早已被江闻折顺手洗干净了,衣服也被丢进了洗衣机。 后来,渐渐的,她就再也没有洗过任何东西。 生活中的一切琐事,从小到大,好像都已经被江闻折包圆了。 沉默,非常沉默。 江闻折抓起林桑渔的两只耳朵,连带着她的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晃了晃。 “你干嘛?”林桑渔被这么弄得有些头晕,感觉江闻折的脸都出现了幻影,她不满地说道。 江闻折十分关切地说:“我晃晃,看看是不是脑袋进水了。” “没有进水,别摇了,别摇了。” 林桑渔双手一曲一伸,用肘狠狠推开江闻折作乱的两只手。 江闻折问她:“那你为什么说话不过脑子?” 林桑渔一噎,脸颊变得气鼓鼓的,说道:“那我不给你好处了,今天我必须狠狠白嫖你!” 说完,她风声大雨点小地转身,就留个空荡荡的背给江闻折。 江闻折伸手将人又捞了回来,从背后戳了戳她白嫩的脸,叹道:“养了这么久,怎么还是长不大。” 好幼稚。 而且,感觉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被林桑渔同化,变得有点幼稚了。 “哪里没长大了?”林桑渔不满的话从圆圆的后脑勺处传过来。 “行行行,长大了,”已经很晚了,江闻折无心再跟一个小孩儿争执,他抬手把空调温度调到正常,“睡了。” 林桑渔的困意其实早就已经来了,听罢立马回:“晚安,江闻折。” 伦敦的夜晚,静谧安宁,晚风轻拂过酒店窗户玻璃,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浪漫。 待怀里的人呼吸平稳后,江闻折低哑地唤了声:“林桑渔。” 见人没反应,他才悄然进行下一步动作。 流动的空气仿佛化为了粘稠的液体,月光碎成砖石洒在地板上,江闻折听见自己真正的心跳声。 在五感都被无限放大的漆黑中,江闻折轻轻抬起林桑渔的左手,从枕头底下悄悄掏出事先藏好的指维测量软尺。 签过无数个上亿合同的手指在此刻居然有些颤抖,明明只是一件测量指维的小事。 他缓而轻地将软尺一点点珍惜套进林桑渔的右手无名指上。 * 昨晚睡觉时,江闻折忘记拉窗帘,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射进屋内,他抬手试图遮蔽,结果阳光从指缝里面溜了进来。 低头一看,是睡颜软糯的林桑渔贴着他的胸肌呼呼大睡。 长长的羽睫坠着,阳光把她脸颊上的小绒毛照得清晰可见,像一颗软烂多汁的水蜜桃。 江闻折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皮,又往下亲了一下她的鼻尖,最后隐忍而克制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好处, 他对自己说。 慢慢抽出手,江闻折利落地翻身下床。 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大,但林桑渔不知怎么的,偏偏就是醒了。 可能跟江闻折待久了,生物钟真的形成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江闻折正背对着她换衣服。 睡袍落下,露出肌骨匀称漂亮的背脊,背阔肌轮廓利落分明,如展开的蝶翼。穿衣时,后背肌肉顺势牵拉,流畅的线条层层涌动,力量感随动作尽数展现。 林桑渔就这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突然来了句:“江闻折,你以后可以裸睡吗?” 福利都是自己给自己争取来的,林桑渔悟到这一点,并付诸实践。 江闻折扣上最后一颗扣子,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正躺在床上的林桑渔,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哼笑一声说: “不要对我性骚扰。” 作者有话说: 睁开眼睛的第一秒:老婆我亲亲亲! 穿好衣服的后一秒:不要对我性骚扰。 (嘴脸) 第19章 第一次合作 事实证明,江闻折还是太忙了,接下来的时间,他都抽不出一点时间可以陪林桑渔拍视频。 不过,他到底还是没有鸽了林桑渔,最后他完成所有工作后,在伦敦多停留了一天。 林桑渔得知这个消息后,简直大喜过望:“你终于忙完了,我感觉我已经十多天没有看见过你了。” “十多天?”江闻折正拿着鼠标浏览拍摄教学视频的手微顿,侧过头看她,“那每天晚上抱着我不撒手的人是谁?” “这不一样,你每天要到我快睡觉的时候才回来,所以我感觉每天都没见到过你一样,”林桑渔心生不满,“不是说国外上班时间很少吗?为什么拉着你干这么多事情。” “因为除了要应付他们,我们内部也要开很多会,做很多准备工作和总结资料。” 白天忙你的,晚上忙我们的。 这不冲突。 林桑渔小声嘟囔了句:“那你还真是忙。” “没办法啊,”江闻折说得很怅然似的,“要养家糊口啊。” 家?我们是一个家吗? 就在这时,江闻折关掉电脑,说道:“我看完了走吧。” 林桑渔的思绪才刚刚开始运转,就被打断,只好说:“哦,好吧。” 在江闻折的注视下,林桑渔在眨眼间,咻的一下,就变成了蜜袋鼯的样子。 衣服悉数散落在地面上。 江闻折无奈摇摇头,一件一件地去捡地上的衣服,一一挂好后,才去理地上打滚的某人。 他蹲下将人拾起,放在手心,戳了一下她的软乎乎的脑袋,警告道:“以后不允许在地上就变。” 林桑渔先是敷衍地叫了两声,然后就开始顺着江闻折的手臂往上爬,软毛的触感随着小爪子一深一浅的按,在手臂上留下酥酥麻麻触电般的感觉。 待林桑渔爬到江闻折的肩膀上,她才停了下来。 江闻折以前问过林桑渔:“为什么总是喜欢趴在他的肩膀上?” 当时林桑渔想也没想地就回答:“不知道走路时一米九的视野是什么感觉。” 江闻折非常认可地回她:“确实,如果我只有一米六几的话,也会很向往一米九的。” 再次化形成人还不太久的林桑渔当场炸毛,习惯性地就狠狠咬了江闻折一大口。 由于过大的身高差距,那一口,结结实实地挨在了江闻折的左胸口上,留下齿轮般的两条半弧血痕。 直到现在,江闻折的胸口上还有两道淡淡的疤痕。 郁闷的江闻折上网一搜,发现蜜袋鼯咬人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甚至野生蜜袋鼯为争夺地位、抢夺资源咬伤咬残同类的也不在少数,这是它们的生存法则。 这是在应激状态下,野性未消? 那怎么能行。 在人类世界就要守人类的规矩。 “过来。” 江闻折为自己简单处理完伤口后,对一直站在不远处偷偷观察自己上药的林桑渔说道。 林桑渔听罢,脚下意识听从命令向前迈了一步,反应过来后,又立马后怕地缩回,身体紧绷,像一个做错事等待惩罚降临的小孩。 “现在知道错了?那刚刚干嘛去了?”江闻折的眼神不偏不倚,又重复了遍,“我说,过来。” 差不多过了两三分钟,林桑渔才红着眼,慢腾腾地一点一点挪过来,刚走近,带着哭腔的声音就传来:“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刚刚是怎么了。” 话落,一颗豆大的泪珠就从眼眶中垂直滑落在江闻折的手背上。 那时,还是初春,窗外的冷风呼呼地灌进屋内。风一吹,手背上那一滴莹润的水珠转眼就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团小块的,转瞬即逝后,因为那滴泪珠而皴皱的皮肤。 江闻折抬手轻轻擦去林桑渔的眼泪,语气平和:“怎么这么爱哭。” 真是个哭包。 意念一动,又想想。 哭得出来,总比麻木的绝望要好得太多。 痛苦的极致,连眼泪都背弃。 况且,人是一片独立的海域,人体百分之七十都由水组成,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心中的分量,就要看那个人在那百分之七十的水中占多少。 今天的林桑渔又为她哭了,那滴咸湿的眼泪遵循主人的意愿,由着自由意志,脱离了人体的广袤大海,那这算不算是在意。 思及此,江闻折的心情竟诡异地变得舒畅,细致地将林桑渔耳旁耷拉的碎发一缕一缕地别在耳后,露出哭得红扑扑的脸,他说:“本来就没怪你,下次别咬了就行,在人类世界要守规矩,伤人是不对的,记住不犯了就好。” 林桑渔听完哭得更伤心,眼泪鼻涕混在一起,一股脑地全弄在江闻折的身上了。 江闻折刮了一下她泛红的鼻尖:“哭就哭,脏东西往我身上抹是什么意思?” 他可是有洁癖的人。 林桑渔愣住一秒,退后一步,一个人可怜兮兮地站在原地抹眼泪。 鼻尖红红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江闻折捏了捏拳头又陡然松开,将人重新拽回来。心里无数个小人打斗在一起,最后胜利的那个小人说:“就这一次,下次不允许在我怀里哭了,脏死了。” * 伦敦今天的天气变得有些热了起来,褪去常年萦绕的湿寒,风拂在皮肤上,带着一点闷人的燥意。 今天没叫司机,江闻折开的车。根据林桑渔前些天无聊在酒店里画得略显粗糙的地图,车辆平稳地沿着泰晤士河行驶。 两人的第一站是伦敦塔。 按照林桑渔的指示,他们今天要打卡十多个机位,时间少任务多。江闻折基本上刚停好车,就步履未停地向目的地赶。 来到伦敦塔里的珠宝屋入口处,方正厚重的双塔楼巍峨并立,外置的复古黄铜时钟拨转着岁月之声。 顺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江闻折将林桑渔放在布满深浅风化坑洞的的石灰石墙面上。 林桑渔就顺着凹凸不平的塔墙慢慢往上爬,软绒的小身躯紧紧吸附在墙面上,蓬松的尾巴小幅度摇摆调整重心,步子又急促又稳。 “Wow,look!Theres an adorable little glider climbing up the wall.” “Good grief,I never thought Id live long enough to see a cute rat exist in this world!” “Its so cute.” 周围的游客有些注意到了这边,有几位白人女性惊奇地驻足观看。 在她们赞美的议论声中,江闻折打开了摄像头,向上伸出手掌。林桑渔也张开翼膜,乘风而下,稳稳飞进江闻折的掌心。 拍摄完后,江闻折打开相机的回放键,一鼯一人,睁着四只眼睛期待地去看两人第一次正式合作的硕果。 结果看到一半,林桑渔就急了:“吱吱吱!!!” 这拍的是什么啊。 不是说好的,要拍一下她还没有飞的画面吗?为什么画面一开始就是她往下飞的画面。 还有那什么旅游转场,旅游二字都放在前面了,为什么不拍一下景?放这么大,只拍她是什么意思。 她爬这么高,不就是为了拍一下伦敦塔的全景吗? 江闻折也太笨了。 这边江闻折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他看完后,又拿出林桑渔发给他的事例对照着看了看,确实是相差甚远。 倒也不扭捏,他摸摸林桑渔的头,坦坦荡荡地说:“这次拍的不好,抱歉,再拍一次吧。” “吱吱吱!” 林桑渔也没再纠结,毕竟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地方,欣然地又去爬了一次墙。 这一次的效果显然就很好,角度对,光线对,画面稳,而且场景也一帧不少。 林桑渔奖励似的蹭了蹭江闻折的脖子。 人,你真棒! 接下来的行程,也都是沿着泰晤士河的一些景点。 伦敦塔桥,圣保罗大教堂,伦敦眼,大本钟……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从早上拍到夕阳满天,林桑渔整个人瘫坐在副驾驶座上,无力地看着自己的四肢,连抱怨都没力:“江闻折,我感觉我已经累死了。” 江闻折开着车,目不斜视地说:“还有两分钟到餐厅。” 过了一会儿,林桑渔看似无意地自言自语道:“如果有个一米九二,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美男子愿意喂我吃饭就好了。” 江闻折白了她一眼,“说人话。” 林桑渔立马换了副嘴脸,可怜巴巴地说:“江闻折~我爬了一天了,我手又痛又累,你愿不愿意等会儿喂我吃饭啊,我发誓就这一次。” “交换。” “交换什么?”林桑渔身体往他那边又倾了点,期待地问。 喉结滚动,江闻折克制隐忍的声音传来:“我这次喂你吃饭,你答应陪我做一件事。” 林桑渔想都没想就答应:“好啊。” “不问问是什么事吗?” “无论什么事,都包在我的身上。”林桑渔拍了拍胸脯,一脸骄傲样。 夕阳的余晖像一把利剑,落阔地将江闻折的脸切割成明暗清晰的两半。 他说:“下个月,我生日,陪我去参加一场晚宴吧。” 作者有话说: 小渔现在不是很爱哭了啦 只是当初刚到别墅时,寄于人下,人下意识就会高度紧绷,风吹草动对于敏感的小渔来说,都会是一场灾难。 请给敏感心细的女孩儿一些成长的时间 并且我不觉得哭没有什么不好的,哭是不能解决事情,但是放声大哭一场可以解决情绪。 只有情绪平复好了,事情才会好。 第20章 守财奴 橘红的太阳没入地平线,回到酒店,两人洗漱完后,江闻折就开始收拾行李,准备明天回国。 虽然两人已睡在一张床上,但江闻折当初订房间时仍订的是套房。 他素来爱干净,不喜庸杂,目光所及必须是简洁的。便一个房间来住,旁边的房间拿来放行李。 推开旁边的房门,才惊觉,林桑渔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堆满了。 床上是一堆Jellycat的玩偶,桌子上放有一些本土的巧克力和黄油饼干,其中几个还已经拆开,吃了一半又重新包起来放好。 江闻折甚至可以想象得出来,林桑渔为了避免不被他发现,一个人白天缩头缩脑地呆在这个房间草木皆兵地吃零食的画面。 再拉开柜门,柜子里的东西就更杂了,让人眼花缭乱,各式各样的包包、冰箱贴、茶包、香水……还有一瓶苏格兰威士忌。 不听话的小鬼。 江闻折拿起那瓶酒,沉下嗓音喊到:“林、桑、渔。” “在呢,在呢。” 听到江闻折不悦的声音,林桑渔立马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赶到,在看见他手里拿着的东西时,脸一下子白了。 玻璃酒瓶与桌面碰撞发出闷哼一响,江闻折周身气质冷了一个度,他下颚紧绷,压低眉眼道:“解释一下吧。” “我没喝,”林桑渔慌乱地一把将酒瓶抢过,将完好无缺的封口对着他展示,“你看。” “我当然知道你没喝,但是你买了,意味着你以后要喝。” 嗒嗒嗒—— 江闻折指尖有节奏地轻扣桌面,微敛眸子,好整以暇地看着林桑渔,期待她这次又给自己找什么理由。 林桑渔张口就来:“谁说我要喝的,你不要诬蔑我,我只是买点特产回家摆着看看,你酒柜里不也有很多酒吗?” “那能一样?你见我喝过?”江闻折反问道。 “你上次唐淋婚礼上,你喝过,我看见了。”林桑渔一板一眼的。 “……我私底下又不喝,那是必要的公众场合,”江闻折随手将酒扔进一个口袋里,警告道,“我都不抽烟不喝酒,你也别学坏了,如果被我发现,你可以猜猜你的下场。” 林桑渔吁他一声,但自知理亏,也不好发作。 “还不是为你好,你实在是想喝,可以喝点果酒,这种蒸馏烈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江闻折又抬手拿起一块桌上的饼干,“这也要带回国?” “要要要。”林桑渔连应到。 “国内买不到?” 买不到也可以代购运回来。 “这不一样嘛,记得全打包带回去,不要浪费了,我要吃的。”林桑渔卖乖似的抱了下江闻折,下巴搁在他的胸口上,笑眯眯地说。 江闻折屏蔽她的撒娇,“下次别买这么多,想要什么,回国了也可以买。” “可是感觉就是不一样。”林桑渔抱得更紧。 “……那随便你。” 又磨磨蹭蹭聊了几句后,林桑渔就抓紧回房间剪视频去了。她虽然看起来是不靠谱,但确确实实是那种,只要事情当天可以完成,就绝对不会拖延到第二天的那种人。 浓夜已至,两人各司其职,互不打扰,一墙之隔同时专注地干着眼下之事。 相比于林桑渔剪视频的工作量,江闻折收拾行李就要快得多,他收拾完悄然无息地重新回到房间。 鎏金水晶吊灯垂落柔和暖光,林桑渔曲着双腿盘坐在单人椅上,带着耳机,一手握鼠标,一手在键盘上飞速点着什么。 屏幕上是今天白天拍的十多条视频,随着鼠标滑动,画面一帧帧在眼前流转重现。 江闻折安静地站在她的身后,目光凝滞不动。 很多时候,江闻折都不得不承认,表面呆呆的林桑渔,实际是很厉害的,各方面的厉害。 厉害到经历了那么多事情,那些苦难仿佛都只是生活中一场无关紧要的小雨,风一止,雨一歇息,太阳就出来,把湿漉漉的她重新晒干,心也跟着滚烫。 第一次化形为人的时候,看见自己的爪子变成人类的四肢时,又在想什么呢? 会觉得自己是怪物而胆颤害怕吗? 初入福利院,被人欺负,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也会像在他面前一样流眼泪,放声大哭吗?还是连哭都不敢哭,一个人孤独地悲伤呢? 又再次变回蜜袋鼯时,如果有同类抢食物时,打架打得赢吗?会被咬吗?会一个人在漆黑的夜里独自舔舐伤口吗? 江闻折无意识地抬手碰上自己心口那块已经淡得快消失不见的疤痕。 所以当初应激咬人,也是因为觉得自己离幸福还很远,要时时保持戒备的状态吗? 浓睫垂下又睁开,视线里林桑渔又换了个姿势,把笔记本电脑抱在腿上,整个人慵懒地靠在椅子后背上。 安静的空气,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不过很快又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更响的敲击键盘的声音。 在人类世界受过委屈吗?会有小孩子不懂事朝你扔石头吗?会有人想要抓你回家圈养,你无措慌张地逃跑吗? 江闻折有很多个为什么。 但一句也不敢问。 因为他知道林桑渔吃过很多苦,很多很多的苦。 但又很厉害的,凭借一颗强大的心脏,全都挺过来了。 就像现在,明明什么也不懂,但凭着老师的一些点拨和自己的摸索,也能很快的从一个全然的电脑小白,到现在可以靠自己完完全全地独立剪辑视频。 没有自毁自怜自艾,没有因为自己弱小就去让渡自我的主体性。 林桑渔明明是一只蜜袋鼯却没有去学习动物的迁徙,而是一株坚强的花,不论土壤多么贫瘠,她都能坚守最初,顽强地向下扎根,开出艳丽之花。 林桑渔很厉害,超级厉害,江闻折无比认同这一点。 “诶,你什么时候在我身后的?” 林桑渔刚剪完视频,手酸脖子酸的,交叠十指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余光一瞟,就看见江闻折站在她身后。 江闻折淡淡道:“有一会儿了。” “那你怎么不叫我?” 江闻折上前一步,林桑渔就没骨头似的全身靠在他的腰上,眉眼舒展。 “这不是怕打扰到你吗。” “这么贴心?”江闻折难得说好话,林桑渔有些不相信地睁着圆亮的眼睛看他。 “那可不,”江闻折曲着手搭在脖子上,扭动几下,“你不完工,我睡不了啊,明天又是十个小时的长途跋涉,我可不得对我自己好点。” 好吧,看来是多虑了。 “切,你就只关心你自己。” “确实,”江闻折一脸认真,“所以再次提醒你一下,距离我的生日仅剩十天,你记得给我准备生日礼物,不能敷衍我。” “你还伸手要啊?你怎么这样,”林桑渔教导他说,“我可以主动给,但你不能主动要。” “又从哪学的渣男语录,听不懂,主卡都给你了,你看着点挑。” 转念又想到刚刚收拾的一柜子便宜货,江闻折捏着她的耳垂,补充道:“单价不允许低于十万。” “原来是花你的钱啊,不早说,”林桑渔像是卸下什么重担,语气顿时轻快了起来,“等着吧,你的三十二岁生日礼物我一定给你挑选最棒的。” “你以为是花你自己的钱?”江闻折捻起林桑渔垂在胸前的一丝秀发,放在指尖来回磨搓。 “对啊。” 话音落下,林桑渔郑重其事地打开自己的存款余额。 是亮闪闪的5547.27巨款。 “我知道我现在的存款已经很多了,但是比起要给你买礼物的话,还是差一截。我刚刚知道你要生日礼物的时候,我都要被压力得喘不过气了。” 有点离谱,江闻折问她:“我压力到你了?” “对啊,谁叫你这么荒淫无度,我才刚刚挣钱就要被你压榨一番,换谁谁不压力大啊。” 江闻折客观地总结道:“行了,知道了,守财奴。” 被戳中了,林桑渔立马炸毛:“不允许这么说我!” 江闻折满不在乎地重复道:“哦,守财奴。” 林桑渔不甘示弱地回道:“行,软饭男。” “?”江闻折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可置信,“软饭男?你在哪学的?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你吃软饭的意思啊。” “何以见得?”江闻折真想把林桑渔的脑袋敲开了来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 真要考虑一下给她断网了。 林桑渔调整了一下姿势,整个人跪立在椅垫,手搭在椅背上,不徐不疾地道来:“你说我是守财奴,不就是想要我花钱吗?你让我花钱不就是软饭男吗?” 江闻折被这诡辩的逻辑弄得全然没了脾气,说道:“行了行了,以后这个家不用你花钱。” 如果这样让你更有安全感的话。 突然,一阵电话铃突兀地响起。 江闻折拿起手机看清来电人时,神色微变,转身就出了房门。 老式路灯晕开一团灰蒙柔光,浓雾隐在夜色底层,世界是安静的。 对面接到电话的第一句就是: “江总,订婚宴的最终版本已经修订完毕,现已发至您的邮箱,请您过目。” 作者有话说: 无 20-30 第21章 钻戒 回国后的第九天,一个平凡的夜晚。 下班回来的江闻折意外地发现林桑渔不在一楼等他,回到卧室也不见人影,最后才在她的直播房里找到她。 找得有些急,江闻折喘着气喊道:“林桑渔。” “等一下,我马上回你。”林桑渔紧急叫停江闻折,头也没抬一下,继续埋头打字,跟品牌方商定佣金结算和活动机制的事宜。 自从在英国那个视频又火了后,回国后她就开始着手直播的事情了。现在正在谈的几个品牌,都是她吃下来觉得确实好吃的。 动物最了解动物,她选出的动物零食肯定是最好吃的。 “好,那你先忙。”江闻折顿了一下,说道。 “嘿嘿,忙完了,我说马上就是马上吧,”林桑渔猛地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眼,去看站在旁边的江闻折,然后瞬间就呆住,过了好久才眨第二次眼,她失神道,“你今天怎么把自己打扮得这么好看。” 江闻折平常一贯是崇尚干净整洁就好,鲜有这么用心打理过自己。额前碎发被造型师打理得层次分明,不似往日向后随意梳拢,几缕发丝轻垂眉骨,冲淡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冷硬。 并且,不知道是不是林桑渔的幻觉,他觉得今天江闻折的眼神也不太一样。 好像有一点点的……温柔? “想打扮就打扮了,”江闻折仿佛不甚在意地说,“手摊开。” 林桑渔摊开手,下一秒,一枚戒指从江闻折的手掌滑落,降临在她的手心。 没有任何包装的,就只有一枚戒指。 她用指尖小心拿起,刚一触碰上,就发现戒指上有点湿。 应该是江闻折手心的汗,林桑渔想。 林桑渔两眼放光,真心实意地赞叹道:“好漂亮啊。” 戒指主石是一颗饱满的梨形粉钻,蜜桃粉调温润通透,内里流光火彩细碎温柔,外围双层环绕梯方与圆钻,层层叠叠如绽放的雪花。粉光与冷白交相呼应,奢华感扑面而来。 江闻折嗓音嘶哑,目光灼灼:“漂亮那就戴上吧,随便买的,不知道你的指维,你看你哪只手指可以戴上就戴哪只。” “好。”林桑渔拿在手上又欣赏了会儿,才准备戴上。 林桑渔是右手常用手,自然是右手拿着戒指往左手上戴。她从大拇指开始试,大拇指不行,食指不行,中指不行…… 无名指, 套进去了。 林桑渔微微睁大眼睛,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是在求婚吗? 不过想法很快被她自己否定掉。 恋人之间才求婚,她和江闻折才不是。 而且,江闻折下班回家给自己带礼物也不是一两次了。 小到傍晚在街边撞见老奶奶卖花,他会一股脑地全部买下,回家后悉数塞进她的怀里。 她惦念许久、心心念念的小蛋糕,稀奇古怪的炸虫子……他纵使面色冷沉,但还是会买回家。 大到偶尔参加拍卖会,也会顺手给自己拍下几件。成品首饰,水晶摆件,复古花卉版画…… 戒指也是买过的,只是那一次她戴进去的是食指。 所以,这次只是巧合。 江闻折沉沉的目光落在林桑渔的无名指上。指甲他昨天才给林桑渔修过,涂了一层薄薄的裸色护甲油,干净清透。戒指戴上,修长的手指舒展,浑然天成,也不知是戒指衬人,还是人更衬戒指。 江闻折的呼吸放得极轻,皮肉压抑着紧张,他刻意把声音说得无波无澜:“那就戴在无名指上吧,合适。” 林桑渔喃喃道:“可是……可是这不应该是已婚人士戴的吗?” 这好像是不合规矩的。 “这有什么关系,一个饰品而已,”江闻折低声哄骗着,“而且,戴在无名指上可以很好的避免一些烂桃花,还是说你还在想娶三个男人回家?” 怎么又提糗事,林桑渔连忙否认:“没有的事!” “那就带着吧,正好我明天生日宴,你穿礼裙也不可能不戴点饰品。”江闻折像是在真心给建议。 林桑渔本来还在纠结,低下头又看了眼那枚钻戒,熠熠生辉、光彩夺目,真的好漂亮,完全长在她的审美点上,戴上就舍不得摘了。 被蛊惑着,林桑渔说:“好吧。” “你如果实在是还觉得别扭,我可以陪你一起戴,”江闻折说,“也戴在无名指上。” 最后那点顾虑被打散,林桑渔笑了,笑得很灿烂:“好呀好呀,我们一起戴。” 忽而,一滴无色无味的雨从万米高空坠落,掷地有声,紧接着夏雨带着它特有的磅礴力量,哗啦啦的,顷刻间就变成暴雨倾盆。 两人同时望向窗外,风起,窗帘被低低地吹着。 荒芜大地,激烈地被大雨冲刷,阴湿的青苔在某个不知名角落铺展出蓬勃绿意。 带着湿意的风吹过脸颊,林桑渔说:“下雨了,江闻折。” 江闻折“嗯”了一声,重新垂眸看身前扭着脖子看雨的林桑渔,肤色冷白近乎透明,肩颈线条绷出好看的曲线。 江闻折言辞笃定:“明天会是艳阳天。” “真的吗?”望着这大雨,林桑渔有些不信。 “嗯,看了天气预报的。” “那就好,明天可是你的生日,”林桑渔将头终于扭了回来,笑嘻嘻地对着江闻折说,“今天可是你最后一天三十一岁的日子了。” “是啊。” 可是你还很年轻。 “时间过得好快。” 耳边依旧是淅沥沥的雨声,很响很脆。 江闻折沉下肩膀,很突然地问:“你说,你变成人了,真的是人类的寿命吗?” 林桑渔想了一下说:“应该是吧,我都活了二十四年了。” 过了很久,江闻折才说:“会长生不老吗?” 林桑渔的表情陡然变得严肃,眉眼紧紧敛起,脸色沉下来。 江闻折第一次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听见她说:“江闻折,我不想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很痛苦。 离别,也真的很痛苦。 话题太沉重,江闻折久久不回应,林桑渔又变回嬉皮笑脸的样子,张开双手:“我累了,我想洗澡上床呆着了。” 整理完情绪,江闻折将林桑渔抱起,温声说:“好。” “明天你真的一天都不上班吗?”林桑渔闷在江闻折的怀里,表情全都隐藏。 “请假了,真的。”江闻折颠了一下林桑渔,抱得更高防止她摔倒。 “那我们可以睡到十一点才起床吗?” 她都好久没有睡过懒觉了。 “不可以。”江闻折回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 “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 “……好吧。” * 被子里是两人共同的沐浴露香气,丝丝缕缕地弥漫在鼻尖。 “怎么还睁着眼睛,不睡觉?” 江闻折欲抬手合上,结果一打开又是两只睁得圆圆的眼睛。 “都说了,明天不能赖床。” 林桑渔说:“要准时给你送生日礼物。” 江闻折无奈道:“明天白天也可以送。” “不行不行,就要卡点,我怕我明天就没有勇气送这个生日礼物了。” “送礼物还需要勇气?”江闻折没放在心上,“那你就睁着眼吧,我睡了。” “好啊,反正我订了十二点的闹钟,也会把你闹醒的。”林桑渔炫耀似的摇了摇她手上的手机。 江闻折很轻地叹了一口气,重新睁开眼。 林桑渔就叽叽喳喳地拉着他东扯扯,西聊聊。讲到激动的时候,还会一下子坐起来,手舞足蹈地给江闻折演示。 江闻折听了一会儿,又把林桑渔拉回,把被子重新给她掖好。 “我不冷的。” “不冷也要盖好,尤其是肚子不能露外面。” “叮铃铃——” 闹钟响了。 江闻折撑坐起来看她:“时间到了,礼物送完就睡觉了吧。” 早知道让她送礼物,会熬夜,就不叫她送了。 真当零点到来,林桑渔却很异常地沉默了一瞬,空气凝滞。 她动作略显不自然地翻身下床,漆黑的卧室传来一阵拉抽屉的声音。 待林桑渔重新回到床上,江闻折感受到一张冰凉的四四方方的卡递在了他的手心。 没开灯,厚重的窗帘阻隔月光,江闻折只能感受到这是一张卡,他猜测道:“你该不会把你的工资卡当礼物送我了吧?上次说你是守财奴,就是随便说说的,你不要当真。” “不是的,”林桑渔捏紧被子,说道,“江闻折,这是衡安医院的年卡。” 江闻折有些不可置信,手按在林桑渔的肩上,用一种质问的语气说:“医院?” “对。” “我每年都有家庭医生定期来给我体检,我很健康。” 林桑渔握上江闻折的手掌,安抚似的用大拇指揉了揉他的手背,低声说:“可是,江闻折,你真的生病了。” 江闻折此时觉得自己跟林桑渔已经不在一个频道了。 他自己好好的,怎么可能会生病呢? 怎么会呢? 他问:“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黑暗中,林桑渔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汲取勇气,她扑进江闻折的怀里,颤着嗓音说:“江闻折,你去看心理医生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禁闭的窗户 “起床了。” 没反应。 “起床了,林桑渔。”江闻折又喊了一声。 这次有点反应了,林桑渔低低呓语了声,环上江闻折的脖子,又蹭了蹭他的胸膛,眼睛都没睁开地说:“十分钟,再给我十分钟。” “快十点了。”江闻折捏着她的脸回。 “十点?”林桑渔睁开眼睛看见江闻折近在咫尺的脸,目光沉沉地正看着她,“怎么这么晚了,我都还感觉我没有睡好。” “谁叫你昨天熬夜。” 江闻折翻身下床,自己先起了。 “别让我看见,等我洗漱完你还待在床上。” “知道了。”林桑渔起床气很重地拉起被子盖在自己脸上,不愿面对现实。 真再睡十分钟,林桑渔在心里发誓。 然后,半个小时过去了,江闻折冷着脸折回来,就看见床上包成粽子的某人。 他不管不顾地掀开林桑渔的被子,将人捞了出来。 林桑渔再次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腾空了,赶紧环得更紧了些,腿死死缠住江闻折的腰。 “江闻折我真的好困啊,你是不是给我下困困药了。”林桑渔在江闻折耳边懒洋洋地说。 “被你发现了,所以你现在得快点洗漱吃早饭,吃了就解毒了。” 江闻折将人抱进盥洗室,警告似的掐了一下林桑渔腰上的软肉。 被突然掐得一激灵,林桑渔一蹬腿,利落地从江闻折身上下来,朝江闻折做了一个鬼脸。 牙膏已经被挤好,林桑渔拿起就直接开始刷牙,嘴里全是泡沫时,对抱臂靠在门框上的“监工折”含糊地说:“我们等会儿是不是要出门做妆造了。” 江闻折前几天提过一嘴,参加晚宴,他会安排人来给她做妆造。 “他们等会儿会上门,两点到。”江闻折回道。 “嗯?”林桑渔往嘴里猛灌一大口水,将嘴里泡沫吐干净后,疑惑地问,“你不是不喜欢家里面来人吗?” 江闻折问她:“那你起得来吗?你现在磨蹭一点下楼都十一点了。” “这不是起来了,我发誓我真的不熬夜了。”林桑渔赔笑着一张脸,就去推搡江闻折,“走吧走吧,吃早饭,对身体好,大寿星别生气了。” 江闻折淡淡道:“我已经吃过了。” 林桑渔抬头质问:“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江闻折嗤她一声:“在你还在说梦话的时候。” 怎么可能,林桑渔说:“你肯定是骗我的,我不说梦话。” “还不算太蠢。” 江闻折转身进到厨房,将食物保温箱里的皮蛋瘦肉粥和煎蛋拿出来,放在林桑渔面前,说道:“预计时间安排是你从两点开始做妆造做到四点半,我们五点十分左右到宴会场,十点半回来。” “好的,我知道了。”林桑渔答应道。 “嗯,还有一件事忘记提醒你了,”江闻折漆黑的瞳仁压下光亮,他说,“我生日宴,我爸妈也回来的。” “!!!” 一瞬前,眼前的饭都不香了。林桑渔如临大敌,好像是收到了什么崩溃的消息,鼻尖与眉心一并蹙起,面容挤成一团。 “那怎么办啊?你父母好不好相处啊,我该怎么面对他们啊。” “江闻折,今天晚上我给你放洗澡水吧,不然他们说我虐待你。” 一慌张,林桑渔就开始胡言乱语了。 见状,江闻折叉起一块苹果不由分说地塞进林桑渔的嘴里:“我不是还在吗?用不着慌张。” 林桑渔嚼嚼嚼,吞下后,张开嘴:“可是……”我真的很担心。 后半句还没有说出口,又是一大块苹果。 林桑渔继续嚼嚼嚼。 嚼完了,江闻折就继续喂,仿佛誓死不让林桑渔说一句似的。 最后,林桑渔被弄得烦了,吃完嘴里最后一块,蹭起来迅速远离江闻折一丈远,边揉自己的肚皮边抱怨道:“我都要撑死了,别再喂了!” “那还紧张吗?”江闻折吃完自己手里最后那块苹果,问她。 心底的那块石头仍旧压着,林桑渔说:“现在是不紧张了,可是等会儿见到你爸妈,我还是会紧张啊。” 有其父必有其子。 能养出江闻折这种人的父母,林桑渔光是想想,心里就开始打颤。 江闻折向林桑渔走近,一大团浓沉的阴影缓缓覆落,他弯腰俯身,宽阔臂膀收拢,抱了下来,独属于他的清冽体温顺着相贴的衣料缓缓流淌,体温在相互传递。 “不会的,我在,他们会喜欢你的。” 林桑渔还是没什么安全感地问:“不会把我从你家赶出来吗?” 江闻折问:“你说这个家吗?” “嗯。”林桑渔答道。 江闻折挑了一下眉:“早就过户到你名下了,要赶也是你赶我走。” “啊?” 林桑渔愣住,随即将江闻折推开一点,准备去看他的表情。 江闻折跟往常一样,面容安稳淡然,眉眼沉静敛藏,找不出丝毫破绽,就这么静静地与她对视。 “不相信啊?改天把房产证拿给你看看。”随后他又换了一个轻松点的表情,对林桑渔说道。 林桑渔怔愣地问:“为什么要把房子过户在我名下啊?” 江闻折埋头收拾林桑渔吃完早饭后的残局,轻飘飘地只是说:“我又不差这点钱。” * 两点整,服装师造型师和化妆师随着接驳人员的指引,准时来到别墅门口。 几人恭敬地问好:“您好,江先生。” 江闻折很淡地冲她们颔首问好,将一行人带到衣帽间,林桑渔在屋里早就刷着视频等着了。 “我这边还有点事,等会儿我再过来,你们按照计划的进行就好。” 江闻折交代完就转身离开。 “好,拜拜。”林桑渔朝他挥手。 江闻折关上房门,脚步有些沉地上到顶楼阁楼,这是以前林桑渔还骗他是蜜袋鼯时住的地方。 虽然现在她不住了,但江闻折还是会时常过来打扫,一切景物仿佛都没变过。 他有些违和地盘腿坐在一个粉红色的坐垫上,全身肌肉在一瞬间放松下来,他有些颓废落寞地沉着肩膀,拨去了唐淋的号码。 对面很快接起,是一贯吊儿郎当的声音:“喂,马上就要抱得美人归了,你居然还抽出时间给我打电话,啧啧啧,你该不会其实一直喜欢的人是我吧。” 江闻折忽略他的肤浅打趣,声音一出就哑得不成样子,喉咙发紧:“拜托你一件事。” 听语气不对,唐淋换了个接电话的姿势,正经了起来,着急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阁楼没有开空调,滞重滚烫的热气无处散逸,浓稠地闷锁在逼仄的空间,江闻折仿佛被困在了一个巨大的蒸笼里,烘得心口发颤,他说:“订婚宴的事,帮我瞒着林桑渔。” 唐淋皱眉问道:“什么叫瞒着林桑渔?你在说什么啊?” 江闻折烦躁地抬手解开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意思就是,她以为参加的是我的生日宴,不是我们的订婚宴。” “我听到的还是中文吗?” 电话里,江闻折听到板凳砰的一声撞倒在地面的声音。 “不是,你玩强取豪夺那套啊?” 江闻折缄默不语。 唐淋继续喋喋不休:“你咋不说领证也骗她呢。” 又沉默两秒,江闻折如是说道:“有这个打算。” 受不了这个疯子了,唐淋破口大骂:“江闻折你有病啊?” “多谢关心,我很正常。”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唐淋的生气:“江闻折,你真应该去看心理医生了。” 为什么都叫他去看心理医生? 手机胡乱地丢在地上,江闻折烦躁地抓了一把脸,闷在掌心,窒息中贪婪地汲取空气。 他明明就没病, 他们根本就不懂。 江闻折无心再与唐淋扯,直接问:“你就直说帮不帮吧。” 对面气冲冲地回得很快:“不帮,你他妈是骗婚。” 江闻折很轻地笑了一声:“你当初玩的那套就很干净吗?别忘了你当初怎么追上黄珏的。” 唐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威胁我江闻折?那招不是你帮我出的吗?” “但是你做了,”江闻折说,“我们这种人专注结果不就好了吗?别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 装什么圣人君子。 几阵急促的呼吸声过后,唐淋妥协道:“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 挂断电话,江闻折站起身,腿盘得有些麻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窗边,“吱呀”一声,推开封闭已久的窗户。 太阳灼热地挂在天边,连风也燥热。 江闻折细细摩挲转动无名指上那枚男戒。 父亲,你从小没教过我些什么。 但有一句话,我觉得你说得很对。 “想要的东西,都要全力去争取,不计代价。” 商场如此, 爱情亦是如此。 花园里昂贵花木的影子在一点点缩短,又被撕扯着拉长,日光渐褪锋芒。 江闻折缓缓起身,肌肉重新紧绷,原封不动地将窗户重新关好。 密不透风。 出门时,他又回头看了眼那扇禁闭的窗户。 他想,窗户还是就这么一直关着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订婚宴 化妆师左看看右瞧瞧满意得不行,建模好就是怎么化都好看啊,说道:“林小姐,化完了,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林桑渔也不太懂这些,望向镜子中的自己确实好像变漂亮了,笑着对几人说:“挺好的,没有什么需要调整的,谢谢你们。” “好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那我们就先走了。” 林桑渔站起身:“需要我送你们出去吗?” 造型师摆摆手,笑说:“谢谢林小姐,不用了,会有接驳人员带我们的。” 林桑渔便也没有跟出去,继续留在衣帽间刷视频。 下一个视频拍什么好呢…… 整理完情绪,江闻折从阁楼上下来,一推开门,就看见林桑渔乖巧地坐在软皮椅子上,头微微垂着,手机里放着他不知道的一首歌,全然没有察觉身后驻足的男人。 “心跟着动,心失了踪,被钻了个小洞。” “一见面就痛,表现要稳重。” “我们都不擅长被人,闯入心里上锁的门。” “然后开始用躯壳硬撑。” “全世界只有你知道我在骗人。” 林桑渔身穿一身丝绒露背礼裙,整片光洁细腻的后背尽数袒露,精致圆润的珍珠沿着脊椎凹陷处蜿蜒而下,衬得肌肤越发晶莹剔透。肩骨小巧突出,几缕碎发轻贴在珠串与皮肤之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喉结滚动,江闻折眼珠停止了转动。 过了很久,他才察觉到时间的流逝,这才抬起腿向林桑渔走去。 身后的气流波动,林桑渔羽睫扑闪了下,笑意盈盈地抬起头,与江闻折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红润饱满的唇一张一合,眼皮上应该是被抹了什么东西,亮晶晶的,他听见林桑渔甜腻悦耳的嗓音响起:“江闻折,好看吗?” 静默片刻,他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指尖从林桑渔的眼尾扫过,一直抚摸到连肩的锁骨处,沉哑着嗓子说道:“好看。” 与此同时,江闻折的脑海里痴妄地响起一个声音: 这是他的林桑渔,他养的林桑渔。 林桑渔是属于自己的。 这是独属于他的生日礼物。 林桑渔吐出一口气,说道:“好看就好,我第一次穿这种裙子,我还怕会很奇怪。” 虽然江闻折也买过很多裙子给她穿,但这么漏的还是第一次。 “不奇怪,走吧,时间差不多了。”江闻折牵起林桑渔的手。 林桑渔顺势晃晃江闻折的手:“我可以先去照一下镜子吗?刚刚那个服装师说我有两个腰窝,我有点好奇长什么样,现在就想知道。” 江闻折视线再次往下,须臾后又抬起眼:“好像是有,那走吧,时间还很宽松。” 衣帽间本来是有落地镜的,自从有一次林桑渔冒冒失失撞倒过一次,江闻折就将落地镜搬进卧室做成贴墙式的了。 “可以抱着去卧室吗?我还没有走习惯。”林桑渔指指脚上的高跟鞋。 “好。” 江闻折将人抱起,大掌无衣料触碰地完全覆上雪白细腻的肌肤。 两人抱着走到两米高的镜子前,林桑渔偏头看去,镜子里,她看见江闻折宽厚的胸膛裹住她单薄的肩背,一手圈在她的腰上,一手稳稳地托着她的屁股,由于用力,两条手臂上原本沉静的青筋尽数暴露,充满男性荷尔蒙的气息铺展开来。 两人相贴的身形一宽一窄,肤色一个雪白如玉,一个蜜色如暖琥珀,极具反差的冲击感。 林桑渔脸唰一下地就红了,原来第三视角看江闻折每天这么抱自己是这个感觉。 磕磕碰碰地说:“江……江闻折我不看了,我们快出发了吧。” 江闻折戏谑道:“不是要看你的腰窝吗?” 不知道是不是林桑渔的错觉,她感受到江闻折的指尖移动了一下,此刻正摩挲着她臀上某个她不知道地方。 林桑渔羞愤欲哭,捏起拳头捶了下江闻折的胸:“不看了,不看了,等我洗澡的时候我自己再看吧。” 看着林桑渔红得能滴血的脸,阴霾一瞬间全散,江闻折心情大好,嘴角噙着笑说道:“好吧,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到时候可别怪我。” “不怪你不怪你,走吧,走吧,快走吧!” 以后她再也不跟江闻折一起照镜子了。 * 半山临海的独栋铂金酒店矗立在城市最昂贵的地段,整片建筑群通体银灰流线造型,烈日的余晖落在墙面上,折射出朦胧的光晕。 林桑渔挽着江闻折的胳膊,走过被光浸染过的红毯。 察觉到林桑渔有些紧绷的脊背,江闻折步伐更慢了点,抽出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别怕。” 林桑渔抬起头,说道:“江闻折,我下次再也不参加这种宴会了,真的,以后休想诓骗我。” “好,以后都不参加了。” 本来也不希望你参加这种虚与委蛇的宴会。 这次是例外。 刚跨进宴会厅,人群的目光就一下锁定到二人身上,人群渐渐向他们这边移动。 “江总,生日快乐啊,祝宏图永续,基业长青。” “闻折,生日快乐,万事胜意啊。” “生日快乐,江先生。” 江闻折面上淡淡含笑,得体又疏离地一一回应。 “这位就是林桑渔,林小姐了吧,恭喜江总好事成双,今天真是一个好日子。” 旁边很快有人附和道:“是啊是啊,祝二位……”长长久久 话刚到舌尖,就被一直站在旁边观察时局的唐淋打断,唐淋用着夸张的表情,很大声地对林桑渔说道:“小鱼儿,我想死你了,黄珏也想你了,一直说想来看看你呢,走吧走吧,我们三个一起去玩吧。” 两双晦暗不明的眼睛在空气中相撞,唐淋又偏头对江闻折说:“那我就先带小鱼儿走了哦,反正你们谈的这些,小鱼儿肯定也不会喜欢的。” 江闻折轻点头,说道:“去吧,看着她点,少喝酒。” 林桑渔求之不得,这么多人围着她,她刚刚手心都出汗了,很快就随着唐淋走出了人群。 见人完全走了,江闻折才继续应付眼前这些人。 “感谢各位的祝福,也特别感谢各位能够在百忙之中拨冗莅临,参加我的生日宴,兼订婚宴。”江闻折话音微顿,从容补完后半句。 身旁一位穿着正红礼裙,年纪约莫五十岁,面容雍容的女士含笑打趣道:“还兼订婚宴,闻折不是我说你,你哪次生日办过啊?刚刚那小姑娘,模样真是水灵,看得我都心里欢喜,以后你们肯定可以白头偕老的。” 江闻折抬手取过桌上红酒杯,微微倾身与她轻碰杯沿,说道:“那就承您美言了,我定会好好待她,与她安稳共度余生。” 这边林桑渔被拉着进了一个包间,宴会的喧闹都被隔绝在外。 黄珏一身长白礼裙持着一杯果酒,慵懒地靠坐在沙发上,见人来,举起酒杯冲两人张扬一笑:“来了啊,闻折提前给我们打过招呼,叫我们俩多带着你呢。” 呜呜呜,好吧,江闻折还是好人的。 等会儿不怪他随便带自己来参加令她无措,全是交际的酒会了。 林桑渔像是见到救命稻草一般,挨着黄珏就坐了下来。 黄珏盯着她,毫不吝啬地赞美道:“好漂亮啊,小鱼儿,就凭这张脸你才是真应该进娱乐圈的。” “那还是算了,如果我进,我肯定要被骂是花瓶,是木头演技的,还是得有能力的人进,”林桑渔说,“对了黄珏姐,我前天看了你新上映的电影,就是那部《上钩》,好好看啊,我还说今天回去得早的话,就立马重温。” 黄珏眼珠一转,扯唇说道:“跟江闻折一起看的?” “嗯嗯,是的啊。” 黄珏爽朗地笑了两声,戏谑道:“行了,此生无憾了,江闻折也是看上我演的电影了。” 林桑渔笑着捂嘴道:“哪有这么夸张。” 黄珏身体又向林桑渔那边侧了点:“哪里没有,我给你说,我们仨以前一直一个学校的,我给你唠唠他以前啊。” 林桑渔听罢眼睛都亮了,立马接话道:“快说快说,我要听。” 黄珏徐徐道来: “江闻折就是一个纯木头来着,我跟他相处这些年下来,我就觉得他是一个纯机器。可恶的机器人竟敢妄图伪装成人类!” “他的生活非常之单一,基本没有任何娱乐活动,不对不是基本,就是没有。” “因为他脾气古怪不爱说话,家里面管得又严,他上学那会儿就没有朋友来着,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吃饭,偶尔跟唐淋在一起玩玩。” 指甲陷进掌心,心脏突然开始钝痛,林桑渔问:“怎么会这样啊!” “可能是他耍帅吧,期间还是有很多巴结他的人上赶着跟他玩,结果江闻折眼神都没给一个,哈哈哈哈哈我现在都还记得有个人幽怨的表情哈哈哈哈哈哈。” …… 唐淋轻关上门,独留两人在包间里聊天谈心。 咬紧牙关,捏紧拳头,就欲去找现在正被人群簇拥着的某人。 妈的,又让老子演不懂场合分寸的傻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原罪 隔着簇拥着的人群,江闻折看见唐淋正郁闷地一口接一口地灌酒,时不时抛来一个怨恨的目光。 “失陪一下。”江闻折借故离开,朝唐淋这边走来。 见人走来,唐淋问:“上楼聊聊?” “走吧,怎么喝这么多酒。”扑面而来的酒味,江闻折忍不住眉头皱了一下。 两道修长挺拔的背影拨开人流,一前一后上到二楼窗台。 夜已经深了,星子在深蓝色的天空中闪。 唐淋用肘推了一下江闻折,开门见山道:“说说吧,你到底为什么要骗小鱼儿,我看她蛮喜欢你的啊。” 江闻折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栏杆,目光凝在远处的某个小点,他说:“你觉得依恋等于爱吗?” 什么离谱问题,唐淋嘴角抽搐了下,不假思索道:“依赖一个人不就是爱吗?反正我不会依赖一个我讨厌的人,我只会把他狠狠踩在脚下。” “是吗?”江闻折这句话像是在问唐淋,也更像是在问自己。 他下了一盘很大的棋,他通过自己自以为是的拙劣手段,利用林桑渔敏感细腻、没有安全感的弱点,毫不费力地成功地塑造了她,让她离不开自己,依恋自己。 可是那是爱吗? 不是的吧。 依恋是心理层面的诉求,最早来自婴儿对哺育者的索取,是利己的自私,是单纯的你不能离开我。 而爱更多,她要的是林桑渔爱自己,爱是付出,是成全,是共情,是责任,是利他的无私,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高的情感诉求。 而林桑渔对自己呢? 那是依恋,不是爱。 江闻折可以确定这一点,因为他就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在她爱尚未成形时,江闻折如受蛊惑的亚当,罔顾善恶边界,吞下那颗善恶树的果子,又带着几分浅薄的自得将这份沉沦与她分享,这是他的原罪。 上次在伦敦时,林桑渔以玩笑的口吻说出她只喜欢自己的脸。 可是今天他已经三十二岁了,已经老了,连这点优势也要没有了。 上个月,他拎着给林桑渔预订的奶油蛋糕,路过一家护肤品店,不知哪根弦搭错,他鬼使神差地踏进这满是柔香的店,这与自己格格不入的店。 直到随着柜台小姐的动作,清凉的乳液划过脸颊,他才陡然回过神来,幻梦破碎,慌慌张张地又逃了出来。 那一刻他都不敢相信上一秒的那个人是自己。 微凉的风里,他僵在原地,再一个回神,他看见门外循环播放的大屏广告。 几个大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精准抗老,抚平岁月细纹。 那老了的江闻折,林桑渔会喜欢吗? 会觉得自己身上渐渐的有了老人味吗?会觉得自己很丑的吧。 林桑渔一生经历了无数场离别,她无措,她崩溃,她麻木,她为了不再经历离别,宁愿一个人孤独生活十几年,甚至由此开始痛恨自己长寿的生命。 那她还能接受年纪很大的江闻折吗? 也是不能的吧。 每一个养宠人士,在选择养宠物时,其实都是在为自己提前埋下一颗名为悲伤的种子。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吃我的,喝我的,离开了还要带走我的眼泪。 自己比林桑渔大了足足八岁,他于林桑渔来说也是亦然。 他就是那颗悲伤的种子,是那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终有一天种子会破土,剑会挥斩直下,他的原罪终会殃及夏娃。 因而,他不敢对林桑渔说爱。 他们之间也不能说爱。 他是不配的,也是不堪的。 我明知你弱小无助,我明知你生命之轻,恐不能再经历一次离别,我明知你心思单纯,可我在知晓一切的前提下,还是被欲念蒙蔽双眼,选择伤害了你。 “什么意思?”唐淋扒着江闻折的胳膊,试图想看他的眼睛,与自己对视。 “没什么,算了,你就当我喜欢玩强娶豪夺吧。”江闻折摇摇头,很沉地吐出一口气,“有机会的话,回头告诉你。” 宴会的舒缓音乐依旧在流淌,酒液、汗渍味、香水味、晃动的人群虚影一同在波光粼粼的高脚杯中颤动,一同被扭曲、被炼化。 江闻折拾级而下,再次走进,这场独属于他的狂欢。 可是林桑渔,即便我图谋不轨,我心怀叵测,我罪孽深重。 对于你,我还是不愿放手。 违背上帝的命令,亚当和夏娃被无情地赶出伊甸园。可他们离开乐园后,依旧“二位一体”,即便内心产生嫌隙,却从未分离,共同承受着土地、生育的诅咒。 那么,我们也应该一样,即便是错,那也应该是此生纠缠在一起的情错。 宴会旋转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人群变得安静,侧目望去。 一行两人,男人端坐在灰黑色定制电动轮椅上,身着纯黑西装,肩线挺括利落,花白的头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即便是坐在轮椅上,肩背依旧绷得笔直。沉而锐利的眸子淡然扫视周遭宾客,自带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身后推着他的是男人的太太,一身哑光香槟色长裙,气质温婉,眉眼如画,即便年岁已高,却不难窥见当年风采。 来人正是江闻折的父母,江耀庭与杨知槿。 江闻折走近,熟练地接过杨知槿手中轮椅的把柄,恭敬地喊了声:“爸,妈。” 杨知槿嘴角挂着慈祥的笑,当着众宾客的面,像一个温柔的母亲般拍了拍儿子的肩,嘴里的话却不显温度:“闻折,走吧,就让我们看看你不惜以大博小也要娶回家的女人。” 江闻折不遑多让,顺势拥抱了下面前的母亲,贴着她的耳朵,咬着牙,肌肉僵硬着,温柔地说:“好啊,就让母亲好好看看您未来的儿媳。” 眸光一压,唇角牵起,他又说:“至于等会儿见到了应该说些什么,母亲应该是知道的吧。” 一声醇厚的声音响起,江耀庭说:“还用不着你的提醒,领路吧,江闻折。我没时间陪你玩这种过家家的小游戏了。” “好的,父亲。” 画面由近及远,一家三口笑着,儿子推着父亲,母亲挽着儿子,其乐融融地走进电梯。 推开包厢的门,江闻折就看见两个女孩正在贴一起,笑得花枝乱颤。 “江闻折,你忙完啦。” 林桑渔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江闻折,她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向他走去,随后又在看清他身后的两人时,表情一瞬间僵住。 “这两位就是你的父母吗?” 江闻折淡淡道:“嗯,这就是我爸妈。” 惯会审时度势的黄珏,对四人赔笑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叔叔阿姨我等会儿再来好好单独问候你们啊。” 黄珏走后,包厢内气氛诡异。 江闻折走到林桑渔身边,将她拉着重新坐回到了沙发上,破冰道:“都坐下说话吧。” 林桑渔捏了捏手心,面上尽可能地得体,她笑着道:“叔叔阿姨们好,我是林桑渔。” 杨知槿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不必紧张,我们就是单纯来看看你。” “这真的太麻烦叔叔阿姨了,应该是我去看望你们二老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林桑渔稀里糊涂地随口说道,“啊……叔叔阿姨吃水果吗?这里的水果很甜。” “不了,过五不食,我已经习惯了。”杨知槿优雅地抬手拒绝。 沉默良久的江耀庭发话道:“小林啊,我听闻折说,你是搞自媒体的,可以跟我们具体说说吗?” 还未等林桑渔开口,江闻折就先一步打断:“目前在做自媒体,但后期我会帮助她开属于自己的公司,借助她现在的流量,产销一体。” “宠物行业,随着人口老龄化,现代年轻人观念的转变,未来必定是个新兴行业,我跟她有愿在这个行业深耕。” 这点江闻折从未跟她提过,林桑渔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他。 江耀庭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眼底闪过精光:“是吗?你们年轻人有抱负是好事。想必有闻折带着你,小林你的事业肯定会一帆风顺的。” 江闻折再次挡在林桑渔身前,沉稳有力地说道:“恰恰相反,这方面应该是桑渔带着我,我对此并不熟悉,不管是产品的选料还是后期的营销,她都比我做得更好。” 木已成舟,面对江闻折毫不掩饰的护短,他现在无论再做什么也是徒劳。江耀庭哼笑一声,眼神扫过他一直暗暗给林桑渔顺背的手,他说:“那就是你们小年轻的事情了,提前祝愿你们能够成功吧。” 说罢,他摆摆手,对旁边的杨知槿说道:“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们好好过二人世界吧。” 朽子不可雕也。 林桑渔下意识起身去送,但转头又被江闻折按了下来,他礼貌冲两人一笑:“那就慢走不送了,爸妈。” 门扇缓缓合拢,最后那一丝缝隙关上之前,是江耀庭不加掩饰的厌恶、鄙夷的眼神。 不过,比剜人眼神先到来之前,是江闻折的大掌。 林桑渔陷入温暖的黑暗。 睫毛扫过手心,江闻折说:“我们回家吧,现在就回家。”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江闻折最好品的点就是在于他的“封建大爹”这个形象。 他出生于封建世家,又一直封闭自我,封建这个性格就与生俱来。但又不同于家族的其他人,看惯了因为利益捆绑在一起的爱,他又妄图寻找纯粹的感情。 所以他对待林桑渔,就是那种男人必须要宠女人的老一辈想法,以及小鱼儿都跟我睡了,那我必须得赶快给她名分啊!所以订婚宴会来得如此之快~ 至于他不敢跟小渔说,就纯纯是他开头下错了棋,不敢面对这份感情,也绕回前面所说的封建,老一辈看来结婚就是要男人爱女人,女人爱男人,不搞快餐的,这点在他看来不成立。 再插一句,我现在已经不吃上位者为爱低头了,我现在吃上位者为爱自卑了,所以江闻折你必须狠狠给我自卑年纪,狠狠锻炼身体,狠狠控制饮食啊。 不过放心哈,本文小甜文~ 第25章 爱的排名 轿车划过漆黑天际,夜晚清凉的夏风拂过大地。 “脚抬起来。”风裹着江闻折略显沙哑的嗓音。 林桑渔将脚抬起一点,江闻折的手向下一捞,托住她的小腿肚,放在自己大腿上,指尖划过脚背,只见他正垂头不语地解她高跟鞋上的链扣,她问:“怎么了?” 眸光波动,江闻折不回答,只问:“脚酸吗?” 大拇指和食指的指尖点在一起,林桑渔说:“一点点,也没有怎么走路。” “以后不穿了,这次是我没有提前注意到。” 高跟鞋彻底被剥落,露出小巧圆润的脚趾,趾甲修得干净精致,江闻折的大掌贴了上来,覆在脚心上。 林桑渔一惊,脚趾立马不住地蜷缩起来,欲抽出脚,结果下一秒脚被箍得更紧,江闻折目光幽暗,他道:“别动。” “我自己也可以。”林桑渔说。 “你自己没有我方便。” 江闻折的手掌是烫的,是充满力量感的,指腹轻轻揉开紧绷的脚背筋骨,避开敏感处,一点点打圈按压,力道刚刚好。 林桑渔感受到汽车后座的温度在渐渐升腾,很不自然,她说:“江闻折,我们出去走走吧,我不想这么早就回家,刚刚在宴会我好闷,我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好,你想去哪里?”江闻折一边认真地按,一边答。 “我想去爬别墅后面的山。” 别墅后面是一座已被开发的山,沥青路盘旋而上,算是后山公园。傍晚时分,太阳落下之际,时常有人来散步。 江闻折立马拒绝道:“太晚了,不安全。而且你穿的是有跟的鞋子,不是刚刚还痛吗?” 林桑渔换上谄媚的笑,说道:“晚上有你,有什么不安全的。至于鞋子,你背我不就好了吗。” “你倒是不客气。”江闻折说。 林桑渔思考了下,给出解决方案:“如果你嫌我重的话,我可以变成蜜袋鼯,到山顶了我再变回来。” “林桑渔,”江闻折的语气陡然变得有些冷硬,“你在说笑吗?你的意思是你再次变回人后,要在大庭广众下穿衣服吗?” “这在山上,我随便找个树就挡着了,有什么关系。”林桑渔不以为意。 “……”太阳穴突突地跳,下颚紧绷着,江闻折说,“不、可、以。” “好吧好吧,当人果然是好麻烦,还是怀念当初不穿衣服的感觉,”林桑渔说到一半,眼睛都亮了,“真的,不穿衣服的感觉可好了!” 如果人类可以像动物一样也不穿衣服坦诚相待就好了。 并且,还应该长出毛茸茸的长毛出来,在冬天也可以御寒。 “可是你现在是人,裸奔的话,我可能要去派出所捞你了,”江闻折如是说道,“等会儿先回家换鞋子换衣服再出来散步吧,山上蚊子多,也更冷。” 回到家,江闻折给林桑渔找了套长衣长袖的运动装。林桑渔嘴上抱怨夏天穿这个会热,但无奈拗不过江闻折的强硬,最后出门前还被喷了一道驱蚊水,呛得林桑渔直难受。 “好难闻啊。”林桑渔抬起手在鼻子前快速扇着,脸皱成一团。 “我知道,等会儿就消味了。”江闻折顺手把驱蚊水又装进了兜里。 眼尖的林桑渔发现了,她抱怨道:“啊,你等会儿是不是还要喷我。” 江闻折面无表情道:“以防万一。” 关上别墅大门,江闻折蹲下身,宽阔的肩膀微微沉下,说道:“上来吧。” 林桑渔低头看了看刚刚江闻折给自己穿上的运动鞋,嗫嚅道:“穿上运动鞋,也可以背吗?” 江闻折扭头看她:“为什么不可以?上来。” 林桑渔面露喜色,立马就趴在他的肩上,江闻折的肩膀宽阔,像一座平稳温厚的小山,皮肉紧实不硌人,很有安全感,她问:“我重吗?” 背上没有什么重压感,就跟背书包似的,江闻折稳稳背着她:“重的话,你自己下来走吗?” 林桑渔摇摇头,小孩耍脾气般地说:“我不。” “那不就得了,搂紧点,别摔了。” 昨天下了一整夜的雨,虽白天是艳阳天,但泥土中仍依稀散发着湿润的青草香,像清泉润过脾肺,惬意舒适。 刚刚进山时,山中还是寂静一片,只有偶尔传来几声蛙鸣。不知是哪阵风,还是他们的哪步脚步重了点,山中突然喧哗了起来,鸟鸣四起。 林桑渔很突然地问:“江闻折,鸟叫得好听,还是我叫得好听?” 林桑渔先是听到一声带着气音的笑,随后听见江闻折说:“都挺难听的。” 被气到了,林桑渔嘴一扁:“江闻折,你说话真难听。” “我等会儿帮你捂耳朵,别听了。”江闻折好心说道。 山路一转,满目苍绿中浮起一座凉亭,亭角飞檐遥遥地露了出来。 林桑渔指着凉亭的方向,说道:“我们去亭子那里坐坐吧,走了这么久,你肯定也累了吧。” 走进凉亭,江闻折将林桑渔放下身来。从口袋中拿出两包纸巾,先用湿纸巾擦了一遍长凳,又再用干纸巾收尾擦一遍,才叫人坐下。 双手撑在身后,江闻折说:“说吧,一直欲言又止地转移话题,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林桑渔眼神闪躲,尴尬地挠挠脸:“我这么明显的吗?” “是想问关于我爸妈的事吧?”薄唇轻压,江闻折语气无波无澜。 沉默片刻,林桑渔艰难开口:“嗯……我觉得……” 江闻折看见她紧紧皱在一起的眉头,抬手揉了揉她的眉尖,温声说:“觉得我们关系不好,是吧?” “嗯嗯,就是感觉啊,我没有其他意思。” “就是关系不好,很多孩子和父母的关系实际上都不是很好,这没什么的。”江闻折无所谓似的耸了下肩,他早就看淡了。 “为什么啊?”林桑渔十分不解。 江闻折的爸妈不是只有他一个孩子吗?为什么还会对江闻折这么差? 江闻折的轮廓融入无边无际的黑夜,万籁归寂,飞鸟再次噤声,天地之中仿佛只有他二人。 “因为我的降临,对他们来说是场不幸吧。” “嗯?” “注意到我父亲坐着轮椅了吗?” “是以前受伤了吗?” “是的,车祸。” 江闻折漆黑的眼珠渐渐沉了下去,林桑渔可以清晰感受到周遭的气流变得有些滞涩,往昔的痛苦岁月,就像潮水一般猝不及防地向人扑打而来,令人窒息。 “我出生那天,我父亲来医院的路上出的车祸。” 一记沉重的打击。 像江耀庭这样含着金钥匙出生,永远高高在上的人,出车祸失去健全的双腿,意味着余生都要依赖轮椅。这场噩耗带来的打击,无需多言。 他会抓狂,他会愤怒,他会歇息底里地狂躁,所有的不甘与无力在体内不断发酵膨胀,挤压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最终以毁天灭地般地姿态降临在刚出生的那个婴儿身上。 他信命运,他信因果,他偏执地笃定世间所有的福祸皆有源头,所以他把他这场天降的噩耗,毫无心理负担地全然归咎于尚且刚刚出生的江闻折。 一个人如果信仰全然崩塌,恨一个人,怪一个人,反而能够让他有个支撑的点,活下去。 江耀庭就是如此。 虽然毫无道理可言,可是每当他看见自己当初意气风发的照片,看见路上健康行走的路人,他都会无能地嫉妒,落寞地不甘。 但你又不能去怪一个失去双腿而发疯的残疾人,这是不对的,因为当你设身处地走一遭,或许会比他还绝望,还疯狂。 父子俩就是命运绳结上的两头,解不开,也没办法解开。因为横在他们面前的是,江耀庭无比怀念的意气风发的自己。 林桑渔的眼睛有些红,哽咽道:“所以,他就把他自己不幸的祸事全部怪在你身上了吗?” 江闻折压着声音平静地陈述,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他者:“算是吧,其实不管他这件事怪不怪我,结果都差不多,我父亲和我母亲本来就不相爱,利益捆绑在一起而已。” “不相爱也可以在一起结婚啊。” “是啊,民政局又没有规定要相爱才能领结婚证。”江闻折说。 林桑渔问:“那他们小时候虐待过你吗?” 江闻折想了下,回道:“没有,就是不怎么管我。” 就比如,放学回家,拿着成绩单。 考好了,江耀庭看见,很快地签字。 考差了,江耀庭看见,很快地签字。 一家三口,不交流,不袒露,不温存。 “江闻折我想抱你一下,可以吗?”林桑渔望着江闻折,真诚道。 江闻折挑眉,偏着头,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林桑渔,你可怜我啊?” “不,”林桑渔回得很坚定,“是心疼你。” “好吧,那就勉为其难地给你抱一下吧。” 江闻折张开双手,将人揽入怀中。 “没什么好心疼的,相反我是非常幸运的,我得到了权力、金钱、地位。所以没得到家庭的那点爱,真的不算什么,大概也只有你会心疼我了。” “而且,对于我跟唐淋这种人来说,不带感情的培养才是最好的。一个优柔寡断、多情多义的人往往在商场中是走不长的。” “真的吗?可是我觉得爱应该是排在第一位的。”林桑渔还是觉得闷闷的难受,不知道为什么她品到了一丝同病相怜的味道。 “看个人吧,有些人把爱放得很重,有些人不一样,有些人更看重物质,毕竟这个社会没有物质金钱是寸步难行的。”江闻折说。 林桑渔仰起头,带着急切追问道:“那你重吗?你会把爱放在你生命中的第一位吗?” “你猜。” 林桑渔又将头垂了下去,重新裹进江闻折的怀里:“你肯定不是。” 江闻折低下头,贴着林桑渔的额头道:“那你猜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反差 十点半,回到家。 林桑渔心里胀胀的开心,兴奋地说:“江闻折,快闭眼,我现在要拿出你的第二份生日礼物了。” 江闻折听完顺从地闭上眼,耳畔不断传来林桑渔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噔噔噔,睁眼吧,生日快乐!” 林桑渔将冰箱里她悄悄藏的蛋糕拿出来。这是一个非常朴素的蛋糕,通体纯白,没有多余的装饰。 蛋糕顶部是两个Q版小人,一粉一篮,粉色的那个是林桑渔自己,扎着两个小辫子,开心地笑着;蓝色的那个是江闻折,眉毛和嘴唇是两道直直的线,看起来有些严肃的可爱。 一个没头脑,一个不高兴。 “这个蛋糕可是我自己做的哦,是不是非常好看?而且保证好吃!”林桑渔将蛋糕往前一推,送到江闻折的面前,不吝啬地夸奖自己。 江闻折笑着瞥了眼蛋糕,随后目光牢牢锁在林桑渔身上,低声道:“看出来了,很好看。” 即便你不说,我也知道。 别墅里无死角的监控,全都帮我记录下来了。 你弯腰抹奶油时柔软舒展的身体弧度,我知道。 沾了奶油的脸蛋,垂落的发丝,忙碌细碎的身影,我都知道。 不存在的尾巴摇了起来,林桑渔说:“啊,那快许愿吧,许完愿就可以吃蛋糕了!正好刚刚散完步,你肯定散饿了。” 秉着多年来节俭不浪费的原则,林桑渔做的蛋糕不大,刚刚好四寸,一人一半刚刚好。 “林桑渔,你怎么还一套一套的,所以刚刚散步是为了让我腾出肚子吃蛋糕啊。”江闻折说。 没有被戳穿的窘迫,林桑渔为自己的机智大方承认:“对啊,我怕你吃不下我的蛋糕了。” 宴会上的食物,鲜亮诱人,江闻折肯定在交际中吃了好多。 “愿望就不用许了,我不信这个,我只信我自己。”江闻折伸手,将准备去关灯的林桑渔轻易拉回。 愿望这种东西就像是天空之云,虚无缥缈,碰不到。即便是碰到了,也只是一团随时随地会消失的水蒸气。 江闻折只信那些能够紧紧攥进手心的东西,那样才有实感。 莫名其妙的,江闻折的手箍得有些紧,林桑渔手腕发疼,她便不动声色地抽了出来。随后换了个表情,一脸期待地看着江闻折,说道:“你不想许愿望的话,那你能不能把这个愿望留给我?我想许。” “行,那你许吧。我点蜡烛,你关灯。”江闻折松开手,说道。 他不抽烟,打火机这种东西,江闻折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 一片昏暗之中,蜡烛的橘黄柔光轻轻晃,柔缓缠绵,明明暗暗地映出林桑渔精致的脸蛋,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坠着,双手十指交叉扣在胸前,虔诚地闭目许愿。 眼皮再度撩开之际,江闻折问:“许了什么愿?” 林桑渔朝江闻折吐吐舌头,小得意地说道:“我不告诉你,告诉你之后就不灵了。” 江闻折长腿一迈逼近,微微俯身:“真不打算说?我可比什么飘渺的上帝好使多了。” “不打算,”林桑渔推开江闻折,将灯重新打开,“吃蛋糕吧,休想套出我的愿望。” 她比划了下,准备从蛋糕中间切,两个Q版小人,一人一个,她吃她的,江闻折吃他自己的。 江闻折看出了她切蛋糕的想法,眼疾手快地直接夺走她握在她手里的蛋糕刀,说道:“我来切吧。” 寿星切蛋糕好像也更好,林桑渔没什么意见:“行,你在这中间切一下就好了,一人……”一半。 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江闻折完全偏离了她原本的切蛋糕想法。 ——非常利落的横切,把两个小人的头脖残忍地分离。 完全是冷漠的杀手! 看着两个尸体小人,林桑渔有点崩溃,嚎叫道:“啊啊啊啊,你怎么这样切啊。那我不吃脖子,你要吃你吃,我要吃头。” “我觉得这样切才好,你想吃头,那就吃头。” 江闻折非常满意自己切的成果,干嘛非得把两个小人分开切。 林桑渔有些委屈难过:“哪里好了,这两个小人都死了。” “蛋糕而已,本来就要死进肚子里的,”江闻折说,“而且两个小人死在一起不是很好吗?你看,多幸福。” 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林桑渔一下子怔住,随后呆呆地抬起头,问道:“你、你在说什么?” 两个小人的眼睛弯弯的,仍旧笑着。 红色的草莓果酱流淌出来,像慢放的流血,里面的草莓颗粒,就像是尸体放久后的血块。 昼亮的灯光中,清晰地照着他的脸。 江闻折温柔地笑了一下,只说:“没什么,快吃吧。” “怎么又是没什么啊,”林桑渔非常气愤地叉起一块蛋糕放进嘴里,刚欲准备继续朝江闻折发火,结果先被自己美到了,“我做的蛋糕怎么这么好吃啊。” 太美味! 纯白的奶油与草莓果酱彻底融合在一起,江闻折嘴角上扬:“傻。” “哪里傻?傻子能给江闻折做出这么好吃的生日蛋糕吗?”林桑渔心里已经被小蛋糕填满了,她说,“以后每年生日我都给你做生日蛋糕吧。” 江闻折追问道:“每年吗?” “每年啊。”林桑渔没有犹豫地回。 江闻折眉眼下压,认真道:“好,那你要记住了,林桑渔。” “放心吧,我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林桑渔拍拍胸脯,眼珠一转又说,“那你愿意给世界上最言而有信的人一块小蛋糕吗?” 林桑渔将自己已经见底的盘子掀起,用可怜巴巴的表情望着江闻折。 江闻折看了眼已经被自己挖空蛋糕胚,基本只剩奶油的蛋糕,说道:“我吃过了,你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我又不是你,我没有洁癖。”林桑渔连忙道,接过江闻折递过来的蛋糕,美滋滋地继续风卷残云。 * 第二天下午,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似要流到地面。天光钝钝地落下来,世界失去了色彩。 林桑渔:【江闻折,你去看心理医生了吗?】 AAA江闻折:【看了,在回公司的路上了。】 昨天晚上吃完生日蛋糕,林桑渔强硬地表示,江闻折必须去看心理医生,这可是她打听了好多家,费了好多心思,最终才敲定的医院和医生。 林桑渔叉着腰,语气不善地说:“如果不去的话,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江闻折愣了一下,说道:“不去看心理医生就生气不理人啊?” 林桑渔装作咬牙切齿的样子,恶狠狠地回:“是的,一句话也不跟你说了!” 江闻折也像模像样地沉思好一会儿,最终得出结论:“那这件事的后果真是太严重了,这个江闻折看来是必须要去看心理医生了。” 林桑渔狐疑地问:“真的?” “真的,保证不骗人。” * 过了几分钟,林桑渔手机收到年卡次数减一的消息。 林桑渔:【去了就好,以后都要按时去哦,我会监督你的。】 AAA江闻折:【知道了。】 一阵电话铃声猝然响了起来,江闻折接起。 对面蒋萧说道:“江总,医院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以后会定期给您伪造就诊记录的,并会按照您的要求写您的治疗数据情况。” “好的,麻烦了,”江闻折淡淡道,“这件事务必向她保密。” 蒋萧不理解但尊重,钱到位什么都好说,他认真回道:“好的江总,林小姐问我的话,我知道会怎么回的。” 刚挂断电话,手机里又弹出林桑渔的消息:【那你现在感觉好多了吗?】 江闻折随手打字胡诌道:【好多了,确实是可以舒缓很多工作上的烦心事。】 【除了工作上,还有其他方面吗?】 江闻折懂看病循序渐进这个道理,于是回道:【暂时还没有,以后应该会有的。】 随后点击发送了他自己伪造的一份病历报告单。 【就目前看来,我现在没什么问题。】 林桑渔看见,没有第一时间点进那个图片,而是直接退出聊天框,点开公众号。 微II信运动中,赫然地显示出江闻折的步数 ——4738。 两个小时前就是这个数字,现在依旧如此。 意味着他在这两个小时中,实际上哪也没去。 骗子,江闻折。 算了,就这样吧。 是你自己不愿意迈向这最后求救的藤蔓的。 林桑渔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她打字道:【好,等会儿给你一个惊喜。】 AAA江闻折:【什么惊喜?】 林桑渔看见了,但没选择继续回,直接将手机调整为免打扰。 随后她翻身下床,开始换衣服准备出门。 这么久了,她还是第一次没有在江闻折的陪伴下出门。 从三楼卧室往下一看,别墅门口站着两个身形魁梧的保镖。只要她想出门,保镖就会随时跟在她的身后,寸步不离。 观察了几秒,林桑渔重新轻轻拉上窗帘。 卧室的灯依旧开着,人却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老婆不要走 处理工作间隙,江闻折习惯性打开监控。可搜索了一圈也没见人,卧室没有,厨房没有,客厅没有……每一个房间都没有。 不知为何,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慌张的恐惧感,他连忙打开手机,上一条消息林桑渔到现在也没有回。 人去哪里了? 江闻折立马给别墅外的保镖拨去电话:“林小姐是出门了吗?你们怎么没通知我?” 电话那头传来保镖迟疑的应答:“啊?没有啊,江总,林小姐一直没出门啊。” “你们确定没有出门?”江闻折死死攥紧手机,指腹用力到泛出青白。 “没有啊。” 江闻折骤然厉声,语气裹着冷意:“现在立刻去庭院里看看林小姐在不在。” 两名保镖收到命令后,当即分头行动,飞速绕别墅巡查。 搜寻的时间,每一帧都被拉得极长,江闻折僵直地靠在办公椅上,胸腔大幅度地起伏。 林桑渔你现在最好是在庭院里,乖乖等着我回家。 可庭院各处空空荡荡,哪里还见半点人影。 心头一紧,其中一位保镖心虚禀告道:“老、老板,没看见林小姐,但是看见了一个梯子,林小姐应该是翻墙逃走了。” 听筒里一片死寂,额头青筋炸起,江闻折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指尖不停地将电脑中监控画面往前调了两个小时。 下午三点五十二,监控画面显示,林桑渔在卧室换下睡衣。 下午四点零一分,林桑渔微微蜷了蜷指节,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戒指。下一秒,没有留恋地摘掉,随手放在卧室的梳妆台上。 下午四点零两分,林桑渔顺着红木楼梯下到一楼,径直穿过长长的客厅走廊,出了大门。 别墅外没有布设任何监控,画面到大门便彻底中断。江闻折当初安监控时,只覆盖了别墅内部的每一处角落,唯独放任门外一片空白。 此刻反而成了她唯一能消失、不被窥探踪迹的出口。 江闻折手指颤抖着拨去了林桑渔的号码。 第一个没接,第二个没接,第三个没接…… 定位,对他还有定位。 手机屏幕切换,冷汗顺着脊背开始蔓延,薄汗浸得衬衫微微透明,江闻折来来回回划动屏幕。 没有,还是没有。 他的定位APP怎么不见了? 江闻折重新俯在桌面,鼠标滑动,他点进桌面呼叫系统,他沉着嗓子对蒋萧道:“我的定位APP为什么不见了?” 蒋萧疑惑道:“江总,您前些天不是叫我关掉了吗?” 江闻折提高声音问道:“我叫你关了?” “对啊,就是您生日的前三天吧,我们俩还有聊天记录呢,您看看呢?” 蒋萧一边应付着江闻折,一边疯狂翻聊天记录,在看到想要的记录时,长舒一口大气。 工作留痕真是太重要了,呜呜。 模糊的记忆在脑海中回闪,江闻折抬手按着眉心,有些疲惫无力道:“好的,没事了,这个月麻烦你了,我会通知他们给你涨工资的。” 蒋萧立马乐了:“诶诶诶,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挂断电话,紧接着江闻折又给林桑渔发消息: 【你在哪里?】 【你出门了吗?】 【为什么不跟我说?】 【为什么不报备?】 【你说的惊喜到底什么意思?】 【消失是惊喜吗?】 满室冷寂,江闻折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消息依旧石沉大海。 他就不应该心软,不应该走回头路,定位器就应该不拆。 既然都已经订婚了,两个人不就应该绑得更紧吗? 什么分寸感,什么留白,什么尊重,果然全是扯蛋。 一声不吭地翻墙走,是想离开我吗? 可是,我有很多种办法能够找到你。 墨黑长眉狠狠蹙起,眉峰压出一道深褶,江闻折眼底不断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愠怒,空气中擦过慑人的戾气,江闻折起身,径直出了办公室。 路过蒋萧办公桌时,冷冷留下一句“剩下的工作全推了”,便片刻不停地往地下停车场赶。 车内,冷气开得极低,江闻折控制着最后一丝理智,拨去一个电话:“赵哲,帮我查个人。” “谁啊?”赵哲漫不经心地回。 江闻折一字一句道:“林桑渔,她失踪了。” “卧槽,你未婚妻啊?怎么回事啊,我现在就帮你查,”重担哐的一下压下来,赵哲神立刻正色,“那你现在在哪里?” “在车上,随时去抓人。” * 林桑渔出了别墅入户大门,站在门口,暗暗观察了下,围墙大门口的保镖背对着别墅站,完全没注意到站在庭院里的她。 路一转,她绕到别墅后围。丛生蓝绣球铺满花坛,百年古桩月季开得繁茂,名贵百子莲垂落浅蓝花簇,夏天的浓荫裹着馥郁花香,处处透着雅致。 林桑渔从杂物室里取来园工用的梯子,“啪”地一下靠在围墙边上,梯子底部死死抵进花坛里的泥土中。 艺高人胆大,撸起裤腿,林桑渔就开始攀爬。蜜袋鼯的攀爬能力极强,不过片刻,林桑渔就爬到了围墙顶上,再一个帅气的翻身,漂亮地着地。 拍了拍手上的灰,林桑渔大步流星地继续往前走去。 哼,小小江闻折,也想关住我? 六月底,太阳有些毒辣,空气里漂浮层层叠叠的热浪,整片大地都被烤得发烫。 没有带伞,林桑渔就这么被II干晒着,黏腻的汗水顺着额头开始流,整个人感觉都要被炼化了。 出了别墅区,她就迫不及待地拐进路边的一家小糖水店。 店面整体浅米色调,一踏进门,舒适的寒意就扑面而来,燥气顿散。 奋斗了这么久,林桑渔看了眼自己高达四位数的存款,准备狠狠犒劳自己,大手一挥点了一杯芭乐刨冰和一碗桂花酒酿冰豆花。 一口下去,冰火两重天的体内,彻底被寒气所替代。 正吃得兴奋时,进来了一位莫约七八十岁,头发花白的大叔,腰背微微佝偻,右手提着一个老式收音机,自带炫酷bgm。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mzd。】 【他为人民谋幸福,呼儿嗨呦。】 “爸,你快别放了,店里有客人呢。”前台坐着的老板娘闻声立马站起来说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哎呀哎呀,你们年轻人真不懂欣赏,你店里面不是也正放着音乐吗?” 老板娘看了眼正在进食的林桑渔,越说越着急:“我那是舒缓音乐,跟你的能一样吗?爸,真的很吵。” “哪里不一样了?我看就一样的。”老爷爷诡辩道。 林桑渔环顾店内,貌似顾客就只有她一人,于是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对正在争执的两人说:“没事,我觉得挺好听的,就让老爷爷放吧。” 老爷爷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惊喜道:“闺女你真觉得好听?” “真的呀,我觉得正气十足的样子。” 尽管她不知道歌词的意思。 “那你想不想看我给你表演一下?”老爷爷带着期许的语气道。 林桑渔问:“表演唱歌吗?” 老爷爷抹了把胡子道:“不止。” 在林桑渔的注视下,老爷爷将歌曲调到伴奏模式,雄浑有力的嗓音配着伴奏缓缓淌开。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开始动了起来,踩着老式广场舞舒缓的拍子,脚步缓而有力地起落,手臂跟着曲调也做着各种各样的动作,转身略显僵硬,但却依然卡在每一个节拍上。 林桑渔眉眼弯着,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就这么坐在板凳上抬着头,静静观看这位不被现代年轻人理解,却依然乐在其中的老人。 一曲结束,林桑渔很给面子地拍出很响的掌声。 “好厉害。” 条条皱纹堆积在眼角,老爷爷说:“当然厉害了,我可是大网红,我每天都直播跳舞的。闺女你以后想看的话,可以守在我的直播间。” 林桑渔来了兴趣:“直播跳舞吗?” “对啊,我还有一万粉丝呢!”像个孩子一般,老爷爷骄傲道。 灵光乍现。 这段时间,林桑渔就一直苦恼于直播内容。按照她原本的打算是做吃播的,可是她的胃只有那么大点,变成蜜袋鼯更是吃不了几口,如果单纯做吃播的话,十几分钟就要草草下播了。 所以她就一直在纠结直播加些什么内容,才能既延长直播时长,又可以吸引人的。 这不现成的来了。 蜜袋鼯直播跳舞,这个肯定吸睛。 “真的吗?那我现在就要关注您!” 老爷爷一边掏出手机,一边暗爽。 耶,又骗到一个粉丝。 “爷爷,你可以教我跳舞吗?”林桑渔嘴甜,“你刚刚跳得实在是太好了,我也想学几招。” “好啊,闺女你有舞蹈基础吗?” 林桑渔摇摇头:“没有。” 老爷爷想了下,说道:“那你要先学一套广播体操不,我看看你的实力。” “好啊好啊。”林桑渔立马答应道。 反正蜜袋鼯形态也做不了什么大动作。 落日沉沉坠在糖水小铺尽头,漫天铺着柔和赤金,橘黄苍穹之下,一老一少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人笑着,林桑渔跟着老爷爷,笨拙而又认真地做着不太标准的姿势。 角落里,桌子上被遗忘的手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却始终无人在意。 作者有话说: 歌词出处:《东方红》 第28章 十一年前的 与老爷爷告别后,林桑渔散步到了一个公园。 林桑渔坐在公园椅上,放空思绪,头枕在公园椅的靠背上,视线往上瞧去,目之所及都是层层叠叠的绿,烈日下叶子被园工用水冲洗得苍翠欲滴,绿的间隙被太阳的金所挤占。 伸出手,五指并拢放在眼前,再开打,阳光的金变得越来越多,偷走了树叶的绿,树叶变得枯黄,褐色的棕也悄无声息地粉墨登场。 哦,原来是秋天来了。 那是十一年前的秋。 一个胖胖的男生面露狰狞地揪起林桑渔的耳朵,不带丝毫怜惜地将人从床上提了起来,恶狠狠道:“林桑渔,你怎么还在睡午觉?!该轮到我们打扫了,快起床。” 敏感的耳朵毫无预料地被人撕扯,整个人被迫半腾空,刺痛感直冲天灵盖,林桑渔憋下想要尖叫的冲动,眼睛往墙上一瞟,下午两点十分,明明还差二十分钟才到打扫时间。 她忍着剧痛,连耳朵都不敢揉一下,只是强撑着笑,用练了很久的好语气道:“对不起嘛天天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现在陪你去好吗?” “哼,少耍花招,快走。”小胖说完,拿起自己的工具,就自顾自地走在了前面。 林桑渔连忙穿上单薄的外套,迎着秋天的第一缕烈风,拖着跟人一样高的扫把,晃悠悠地跟在小胖身后。 小胖吩咐道:“你打扫这里,我去扫那里,你最好是搞快一点,我可不想被你连累,吃不了饭。” “好啊天天哥哥,”林桑渔软糯的嗓音响起,用崇拜的眼神望着小胖,“天天哥哥,你好厉害啊,我好幸福可以跟你分到一个组。” 毫不加掩饰的炽热目光盯得小胖脸一热:“厉害什么?” “就是天天哥哥最厉害啊,整个福利院我最喜欢天天哥哥了。” 小胖因害羞而闪躲的眼神,被林桑渔尽收眼底,她继续道: “所以天天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跟我分开?我想跟你一起扫,我好喜欢待在你的旁边。” 十二三岁的小女孩豆蔻初绽,已有少女清灵底子,望着小胖的眼睛全是柔情。 小胖脸更热了:“好啊好啊,我们一起扫吧。” “好,如果我扫得慢,那就多拜托一下天天哥哥了。”林桑渔眨眨眼。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你现在去休息都可以。” “那倒是不用了,我跟天天哥哥一起扫!” 天地混沌,云层蓄着雨,将落不落。空气中是扫把擦过地面而高高扬起的浮尘,悬滞、飘落,再悬滞、再飘落。 多余的浮尘吸入呼吸道,化为了恶心的腥涩,黏在喉头,吞不进也咳不出。 眼前的那一大块肉,随着粗鲁的动作,不断扭曲,脏腻地翻涌、震颤,流出浑浊黏糊的汗水。 呕——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我帅吗?”小胖突然转过头,自豪地问道。 表情及时收回,林桑渔又笑了起来:“好帅啊,我最喜欢天天哥哥了。” 在福利院待过的孩子,在底层摸爬滚打过的孩子,为了一口吃的就要绞尽脑汁的孩子。 是这个世上最会看人微表情,揣度人心的了。 ——那是他们的生存法则。 数年前,林桑渔以他者的姿态,以看客的姿态,蛰伏于别墅之中。 那时,林桑渔发现,江闻折是封闭的,是孤独的,是冷漠的。 但同时,冷漠又不冷血。 冷淡并非是爱的对立面,所有对外筑起的冷漠壁垒,本质都是渴求爱意却惧怕落空的自我庇护。 江闻折完美诠释了这句话。 不被爱的人,给点爱的希望就离不开了。 于是,林桑渔再次拿出在福利院学到的那一套,以低姿态者的模样,眼睛里那个全心全意的人,从小胖自然而然地变成了江闻折。 她想要江闻折珍惜她,爱她。 可是地异人殊,京城不是福利院,江闻折也不是小胖。 算计参杂了爱,驯化者在驯化过程中,完成了自我的异化。 她忘记了,江闻折是不被爱之人,她也是,所以这次她行差踏错,一败涂地。 林桑渔发现,她和江闻折都生病了,很严重的病,而病灶毫无疑问地就是对方自己。 她和江闻折就像是榕树与绞榕树,一体双生。她未经允许,将种子落地在江闻折爱的缝隙,气生根顺着主干垂落,逐年缠绕,箍紧母树,最终二者枝干完全交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是,这是不对的。 林桑渔害怕了,所有离别的恐惧就像那些她自以为是伸出的藤蔓一样,最终绞杀了自己。 她怎么能无耻地让江闻折完全依恋自己呢? 一个人完全依附于另一个人,会失去自我的边界,一旦关系动荡,就将会崩溃,从心理、情绪、行为、生理全方位造成损伤。 如同伤口新生的薄痂死死粘住新肉,强行扯开时,连着鲜嫩皮肉一同撕裂,徒留两边血淋淋的痛感。 这畸形的感情,是彻头彻尾的错。 她想要和江闻折在一起,但不是以这种畸错的形态。 因而,他们都需要治病了。 * 站起身,她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出了公园。街边饭店五颜六色的霓虹伴着天上的星星在夜色中共闪,空气中弥漫着让人垂涎欲滴的饭菜香。 林桑渔点兵点将最后走进了家小炒店。 服务员小哥热情问道:“你好,一个人吗?” “两个人,他等会儿到。”林桑渔回道。 在小哥的引导下,林桑渔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在等着上菜间隙,林桑渔这才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手机。 十二个未接电话。 十一条微I信消息。 皆来自同一个人,江闻折。 意料之中,林桑渔挑眉,慢悠悠地打字道: 【江闻折,我在外面玩呢,不好意思,一直没有看手机。】 【定位。】 【我现在在吃饭,你要来吃吗?】 装模作样地发完消息,林桑渔放下手机,为风雨欲来,饶有兴致地沏了一壶茶。 热水滚烫,冒着飘渺的白烟,糊人眼。 林桑渔嘟着嘴吹了一大口气,白烟骤散后,一张人脸显露了出来。 江闻折站在她一尺开外的地方,眼底猩红,额前的头发意外地有些凌乱,俊美的脸上,每一丝肌肉都绷得很紧,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 对视上的那一秒,冰层蓦然碎了,戾气全散。 江闻折压着眉眼,努力地克制着自己,平和地说: “在跟我玩捉迷藏吗?” “嗯?没有啊,我只是出来玩啊,”林桑渔一脸天真模样,指了指旁边的凳子,“你怎么来得这么快,我才刚刚给你发完消息呢。快坐,菜快上了,我们一起吃吧。” 江闻折顺势坐在她旁边,林桑渔感受到,两人衣料触碰的瞬间,江闻折的身体不自觉地抖动了下。 “怎么一个人偷偷翻墙出来玩?”江闻折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就仿佛是两个好朋友之间一次普通的聊天,“下次记得带保镖,一个人不安全。” “我就是想一个人出来玩,我觉得有保镖跟着,很不自在。”林桑渔舔舔嘴唇。 “是么?那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呢?” 江闻折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林桑渔。 林桑渔卖乖道:“你在上班呢,我觉得打扰你不太好。我就打算过会儿再说,结果没想到忘记了,对不起嘛。” “你知道我今天一直在担心你吗?” “啊?难道你一直在找我吗?” 僵硬的肌肉维持着表面伪善的表情,江闻折牵起林桑渔的手,很轻地抚摸她的手掌心,笑意更深:“你觉得呢?” “那就是在找我吧。” 林桑渔抽开江闻折的手,改为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 “江闻折你发现了吗?” “发现什么?” 漂亮清润的眼睛闪着细碎的光,林桑渔一字一句认真道:“发现你在抖,江闻折。” 江闻折愣住片刻,顺着林桑渔的胳膊,目光最终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手型小巧玲珑,指甲修得干净,皮肤薄软透着粉光。 指甲怎么长得这么慢? 好想牵着林桑渔的手,给她剪指甲。 看着江闻折目光灼灼的视线,林桑渔大喜:“感受到了吗?” 江闻折这才回过神,眼神依恋地挪开,什么抖不抖的,他才没注意到,随口道:“嗯,感受到了,我在抖。” 林桑渔语气恳诚:“所以,你生病了,江闻折。” 黢黑的眸子轻微地转动了下,江闻折问:“怎么了?我不是已经在治病了吗?” “你确定?”林桑渔滑开手机,将他两个时间段的微I信步数截图,直接贴在他的脸上,又生气又严肃地说,“你明明就是在骗我,你根本没去,微I信步数根本就没有变。” 变聪明了,江闻折内心闪过一丝欣慰,低声说:“抱歉,我今天太忙了,以后不会骗你了。” 林桑渔语调铿锵,正色道:“江闻折,你以后千万不要骗我了,我会查你的每一份数据的!” “正常的感情不是我们这样的,不会因为短暂的分别就产生躯体反应。我们都太过依恋对方,这是不对的,我们都要改。” 糟糕,被发现了。 江闻折拳头陡然捏紧,掀起睫帘,闷闷地问:“那你要改吗?” 林桑渔语重心长道:“我要改,你也要改,你去看了心理医生就知道了。” 江闻折又问:“那你刚刚说的不对是什么意思?” 林桑渔一口气说得很快:“就是我们这样太依恋对方,离开对方就感觉活不了,这种感觉,是错误的。人早晚都会分离,即便是白头相守的夫妻,也会因为死亡而被迫离别。” 只有死亡才能分离,这不正是自己所渴求的吗?江闻折想。 “我知道了,明天我就重新去看心理医生。” 江闻折向前挪了一步,靠得更近。 “所以,你今天消失,就是故意的吗?” 林桑渔对上他深沉的目光,说:“对。” “好,我明白了。” 这是故意要离开自己,测试自己的底线。 林桑渔温声说:“没事的,我会陪着你治病的,不要怕。” “嗯,我不怕。” 没有反驳,没有拒绝。 林桑渔说什么,江闻折答应什么。 “我去上个厕所你等我一下。” 下午吃了太多小糖水,关键时刻掉链子,林桑渔捂着肚子说道。 江闻折微笑着说:“去吧,我等你。” 纤细的背影急匆匆地消失在视线里,江闻折的表情一下子沉了下来,阴恻恻地拨去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拨给了蒋萧: “蒋萧,定位系统帮我重新安回来。” 第二个电话拨给了安防公司: “你好,我是x幢业主,我需要修改并增加我原本的摄像头,全部改为最精细的针孔,具体地方我等会儿发你。” 第三个电话拨给了保镖: “以后你们依旧跟着林小姐,保护她,只是换一个方式,暗地里,不要被她发现。” 作者有话说: 小渔对牛弹琴中…… 第29章 发烧 一轮弯月淡雅地挂在苍穹,室内一片寂然,只有时不时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声。 凌晨两点,江闻折在迷糊之中感受到林桑渔在用手解他的睡衣扣子。 柔软的手若即若离地擦过胸膛肌肉,触感之强烈,把江闻折的睡意一下子赶走了。 江闻折:? 他下意识攥住林桑渔作乱的手,被莫名其妙占便宜,这也不是个事吧。 被人突然钳住手,睡梦间林桑渔难受地呓语了声,又朝江闻折的怀里拱了拱:“嗯……” 黑暗中,江闻折低头一看,林桑渔眼睛紧闭着,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看来是下意识动作。他又连忙将手松开,抬起手安抚性地揉了揉怀里正熟睡的人。 结果这一摸,就发现林桑渔的体温高得可怕。 睡意彻底全无,江闻折立马起床,将灯打开。 江闻折翻身的声响和突然亮起的灯,把本就处在混沌中的林桑渔也闹醒了。 她搓了搓眼,嗓音有些哑:“怎么了?怎么把灯打开了?要起床了?” 江闻折半蹲在一个白色盒子前,很焦急地翻找着什么,语气有些严肃:“灭火。” 林桑渔立马撑坐起来,害怕道:“火?!哪里有火?” “你。”江闻折言简意赅。 林桑渔摸了摸自己,发现自己身上确实好烫,于是说道:“我好像确实很火热。” “以后考虑给你报个语文用词班,”江闻折翻出体温计,重新走到人跟前,“手抬起来,给你量体温。” 深色绸缎睡衣的扣子全开,随着江闻折起伏的动作,露出棱角分明的胸腹肌肉,紧实的人鱼线顺着腰腹一路向下,隐入睡裤松紧边缘,惹人遐想。 林桑渔只是看了眼江闻折,就很快将头垂下去,独独留个发旋,将手干抬起来。 待江闻折将体温计放好在她腋下夹好后,她才红着耳朵,慢吞吞地说:“江闻折,可以跟你商量个事情吗?” “什么事?”江闻折问。 纠结了下措辞,林桑渔说:“你以后可不可以跟我睡觉的时候把衣服穿好,不要裸睡,好吗?” “……” 江闻折差点要被气笑了。 本来要说是你性骚扰的我,可转头一想,话到舌尖又硬生生憋了回去,他说:“我考虑一下。” 睫毛抖了下,林桑渔将沉沉的头猛地抬起:“不能考虑一下,不能裸睡!” 江闻折翻起伦敦的旧账:“可是你以前还说希望我裸睡,林桑渔你好像对我有点苛责。” 迷糊混沌的脑袋转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林桑渔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以后不允许裸睡了。” “哦。”江闻折没有感情地回了声,低头默默将扣子一一扣好。 不跟病号置气^-^。 “江闻折,要不然你先睡吧,别管我了。你明天还要去上班呢,我等会儿自己去看病吧。”林桑渔有气无力地说道。 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江闻折一连接了好几个工作电话,回到家就一直待在书房办公到睡觉前。林桑渔顿时有点后知后觉的后悔,离家出走应该挑时间的,不应该因为自己的一时兴起,就去打乱江闻折既定的轨道,他明明这么忙的。 江闻折冷着脸,问:“知道晚上怎么挂急诊吗?” 林桑渔瓮声瓮气地答:“可以搜攻略。” 空气中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江闻折表情微动,他说:“为什么不能依赖我呢?” 不知道是不是林桑渔的错觉,她好像觉得江闻折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点难过。 “咳咳……”林桑渔断断续续地说,“可、可是我们两个人需要独立的啊。” 又是这句话。 独立有什么好的?将世间的羁绊全都斩断,淡泊如水一生,很高尚吗?很了不起吗? 一点也不。 江闻折压下心中的躁动,面无表情地错开话题道:“温度计给我吧,我看看。” 38.9,高烧了。 一言不发地,江闻折迅速地去盥洗室换好衣服,又拿了一件长外套回来:“手臂张开,给你穿外套,晚上凉。” “可是我好热。”林桑渔只觉得此刻胸口哽着一团火。 “张开。”江闻折又重复了遍。 沉默两秒,林桑渔还是乖乖张开手臂,任由江闻折给自己穿衣服。 穿好后,江闻折眼疾手快地利用她张开手臂穿衣服的动作,顺势一把将人腾空抱起。 林桑渔一惊尖叫了声,依靠肌肉记忆,下意识环紧江闻折的脖子。 江闻折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走吧,去医院,我陪你。” 林桑渔又想说:“可是……” 林桑渔现在说话太难听了,江闻折受不了了,干脆说:“再说就亲你。” “你……”本就因为发烧而变得有些红的脸,这下更是,林桑渔憋不出一句话,干脆像个乌龟一样将头重新埋进江闻折的颈窝。 说话还是太有威慑力了,见一下子闭嘴的林桑渔,江闻折更郁闷了。 林桑渔说话也难受,不说话也难受。 这下两个人都不高兴,沉默一路到医院。 发烧的昏沉感总是来得有些滞后,好似秋后酝酿许久的雷暴,姗姗来迟,落下时却是狂风骤雨。就这十分钟的车程,林桑渔烧得更迷糊了,皮肤在被灼烧,脑袋被灌了铅水,四肢软绵绵的无力。 不跟病号置气^-^ 江闻折再一次对自己说。 他尽量很轻地将人从副驾驶座捞起,步子迈得很稳,生怕怀里的人再难受一点。 直到办完所有手续,林桑渔躺在病床上输液时,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江闻折握着林桑渔因输液而冰凉的左手,温声说:“输得痛不痛?我要调慢一点吗?” “不用了,刚刚好。”医院的消毒水味有些刺鼻,林桑渔不喜欢,只想快点回家。 “好,那你先睡吧,我在旁边。” 江闻折将病房里靠着墙放的板凳,搬到床边,一手握着林桑渔的手给她暖,一手撑在桌子上托着自己的头。 这个动作显然不是什么舒适的姿势,林桑渔用食指轻轻点了下他的手心:“你要睡床吗?这个床蛮大的。” 江闻折安排的是单人病房,虽然比不得家里的大床,但还是可以勉强挤下两个人的。 江闻折淡淡拒绝道:“不用了,我还要看着你输液。” “可是你为我跑上跑下,还睡不好,我有点愧疚。” “那就记着,我的好,”江闻折抬起眼,勾着唇道,“别再像个小白眼狼一样。” “哦,睡觉了。”林桑渔不知道怎么回,干脆就不回了,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脸。 “又逃避。” “我头晕。”林桑渔理所当然地说。 “行,你最大,”江闻折起身将林桑渔盖住脸的被子拉下来,“发着烧,还闷着自己,傻不傻。” 林桑渔的脸颊被闷出浅浅的胭红,薄汗濡湿了额头和鬓角的碎发,透出几分易碎的柔美,江闻折抽出纸巾一点点将汗擦干净,低声说:“睡吧,晚安。” “晚安,江闻折。” 她实在是太难受了,眼皮异常沉重,困意和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说完晚安,林桑渔就沉沉睡去。 一片素白的医院,走廊上时不时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而杂乱。 江闻折此时脑海里满是: 怎么办,我的妻子,好像在远离我。 床上熟睡的人睡颜恬静,视线细细扫过。臼齿轻轻咬住舌边,江闻折蓦地又笑了。 可是,她好像又远离不了。 毕竟,精神的觉醒,不代表肉II体的逃离。 * 第二天清晨,林桑渔是被江闻折敲键盘的声音吵醒的。 江闻折眼底泛着点淡淡的红血丝,神色有些憔悴,他问:“醒了?” “嗯。”林桑渔低头看看手,发现手上输液的针头已经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还以为你会睡到下午,”江闻折放下枕在腿间的电脑,起身将保温桶里的香菇虾仁粥盛出。 林桑渔问:“多少点了?” “快十一点半了,”江闻折用汤匙舀起一小勺,送到人嘴边,“当心烫。” 林桑渔脑袋往后一缩,拒绝道:“可是我还没有刷牙。” “平时也不见你这么讲究,”江闻折打趣道,“你又生着病,又不吃东西,又体弱,我都怕你等会儿刷牙都没有力气抬手,先吃几口再去洗漱。” 好像有点道理,林桑渔感觉现在呼吸都是累的,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她认命似的张开嘴,嚼一会儿又休息一会儿,江闻折就配合着她的吃饭速度,耐心地调整自己的节奏。 吃完饭,江闻折才将人抱起到卫生间。 在林桑渔刷牙间隙,江闻折说:“等你病好了,我们去过个地方。” 林桑渔疑惑地问:“什么地方?” “谢魏庭,你还有印象吗?就是上次唐淋订婚宴跟我聊天的那个前辈。” “哦,去见他吗?”林桑渔有点印象。 “也不算,就是去谢叔的养殖场看看,去看看品控,他们也有自己的产业链在做零食,你可以都尝尝看,”江闻折说,“不是说了要给你开家动物零食公司,自产自销吗?” 咕噜咕噜,林桑渔刷完牙,走到江闻折跟前,说:“啊?我以为你上次跟你父亲开玩笑的。” “你觉得我是那种喜欢画大饼的人?”江闻折有些无语。 林桑渔摇摇头。 安静的病房里,江闻折的声音沉稳有力。 “况且,林桑渔,你就不想利用我这个现成的资源,踩着我的肩膀往上爬吗?” 作者有话说: 七月了,喜欢七这个数字,所以评论/灌溉区抽发红包 祝大家七月越来越好 感谢追更 后面大概率渣更,勿等,7.18恢复正常更新(我尽量日更) 第30章 游玩 “林桑渔,喝药了。” 江闻折将熬好放凉后的中药,端进房间。 结果林桑渔一看见他就跑,墨色长发随着她逃跑的动作轻轻飞扬。 江闻折几个大步就追上,将人拉回:“跑什么?难道你就跑这一会儿,就可以不喝了吗?” 林桑渔痛苦地捂脸倒在豆袋沙发上,不满地哼唧了几声:“我只是一只小小的蜜袋鼯,为什么要让我面对人类发明的如此可恶的药,又黑又臭又苦。” “这又是谁自找的?是谁大热天离家出走,全身正热的时候跑去吹冷空调,还一口气喝两碗冰糖水?”下颚微微绷紧,江闻折说道。 “怎么又提,”林桑渔不情愿地接过中药,像壮士饮酒般,一口闷下,片刻后又换上痛苦的表情,张着嘴,吐出一点点舌头,“真的好苦啊啊啊啊。” 江闻折拿出一颗草莓夹心糖,剥开喂进林桑渔嘴里:“最后一顿了,以后不要再生病了。” 林桑渔嘟囔道:“生病也是我主观意愿啊,要生病我也拦不了。” “可是你这次可以不生病的。”江闻折一板一眼的。 “知道了,知道了,”林桑渔捂着耳朵往前冲,“走吧走吧,时间快到了,我们快去养殖场吧。” 小腿袜堆在脚踝,拖鞋快而急地踩过地面,发出脆生生的声响,一双雪白的腿在阳光下细腻得近乎透明,江闻折望着她的背影,无奈笑笑。 车程不算远也不算近,差不多两个小时。 从车窗外望去,城市冰冷严肃的钢铁森林,渐渐被郊区一望无际的绿替代,所有的景物就像写在纸上的字,还没来得及干时,就被人撕拉一下快速摩擦,留下一片片虚幻的影。 林桑渔兴致盎然,一会儿趴在车窗内侧,激动地看着连绵的景色,一会儿从包里掏出她提前装满的零食,惬意地吃着,塑料袋被揉捏扭曲,在安静的车内发出噼里啪啦格外明显的声响。 吃到一半想到旁边还有一个任劳任怨的司机,林桑渔问:“你要吃吗?” 江闻折很快地瞟了一眼林桑渔,就收回视线,教导说:“开车要专注,敬畏生命。” “哦。”林桑渔收回准备要投喂的手。 零食吃完后,也差不多到了。车停稳后,林桑渔一下就蹦下了车,目之所及开阔的平地被偌大的园区所占据,连片的白色厂房错落铺展开来。 江闻折右手撑伞,左手准备去牵林桑渔,结果林桑渔手一背,说:“太热了,不想牵手。” “那你怎么不说不跟我打一把伞,去晒太阳呢。”江闻折说。 见江闻折有些生气,林桑渔小小声地说:“那好吧,那就挽着。” 走到厂区门口时,就来了一辆游客接驳车,一位穿着工装的小哥朝他们挥手:“江先生,林小姐,快上车吧。” 上车后,林桑渔问:“我们等会儿要去看动物它们吗?” 臼齿咬住舌边,脸颊微微凸起一抹不明显的弧度,江闻折漆黑长睫下,不知何时有了一抹郁色,他不咸不淡地回:“嗯,去对外的游览区。” “江闻折,你好像又不高兴了。”林桑渔观察人情绪的能力向来敏锐。 难道就因为没有牵手吗? 可是又不像。 江闻折快速眨了两下眼,表情切回正常,说道:“没有不高兴,等会儿你不要乱跑,正值周末,游客可能蛮多的。” 结果正如江闻折所言,宽敞明亮、充满机械感的对外厂区此时人流量有些大,摩肩接踵的,林桑渔只好老实地挽着江闻折的胳膊走。 两人逛到小猪限位饲养舍,全透明的玻璃可以很好地观察舍内景象,两排铁栏隔间笔直延伸,中间是全自动料线管道,每一头小猪都固定在整洁干净的独立栏位。 刚出生的小猪小小的一只,在舍灯的照耀下,粉色的皮肤上白绒短毛根根分明。 林桑渔激动地扯江闻折的袖子,兴奋道:“江闻折,好乖的小猪,好想养一只。” “你知道猪长大什么样吗?”江闻折的视线始终落在那些在栏位中乱窜的小猪上,眼底闪过淡淡的哀怜,一些往昔零碎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中。 无措、痛苦、绝望。 “不知道。”她见识浅薄,只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 江闻折几不可察地偏过一点头,隐藏部分情绪:“自己去搜。” 林桑渔拿出手机一搜,只看一眼便立马关掉,表情严肃得仿佛要入伍:“江闻折,我决定了,这种生物还是不要出现在我们家为好。” 江闻折嗤笑一声,没理会,继续带着人往前走。 “江闻折那里有好多只白色四脚动物,好像还可以摸。” 顺着林桑渔的视线,江闻折看见一座内置木房中,十几只毛茸茸的白色小羊羔挤在一起,脖子上挂着小铃铛,一步一响,周围有好些游客在抱着它们拍照。 “那是羊羔。”江闻折说。 “哦,原来这就是羊羔啊,我都没有见过。”林桑渔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看着她希冀的目光,江闻折问:“你想抱吗?我们可以过去看看。” “好呀,好呀,既然你这么想的话,那我们就去吧。”依旧已读乱回。 林桑渔找了个安静的角落,一只小羊羔正贴着木墙安静地吃遗落在地上的草。 她试探性地伸出手,在羊羔软乎乎的背上顺摸了下,见羊羔没什么大反应,林桑渔才放心大胆地撸起来:“江闻折,小羊羔的毛跟我的毛有点像诶,都是软的。” 人长动物毛吗?有点意思。 旁边有几个小姐姐听见这话,立马投来目光,打量了几下又默默移开,独留林桑渔一人尴尬。 “江闻折,你给我拍几张照吧。” 拍完就走,离开这个令人尴尬的地方。 江闻折苦修拍照技术久矣,现在对于这种日常照,简直是手拿把掐,咔咔咔几张,张张都出片。 林桑渔阅览完,满意地点点头:“可以可以,我们继续走吧。” 两人穿过人流众多的养殖区,来到零食售卖区,纯天然无添加的广告牌高高挂起,暖黄的灯光下各色食物展列,散发出诱人的光泽。 林桑渔咽咽口水,叉取一块试吃的猪肉脯放进嘴里,肉质紧实有嚼劲,甜咸交织:“这个好好吃。” 江闻折又夹取一块鸡块,递到林桑渔手边:“你多试吃几种,看看你觉得哪些可以用来做动物零食,人类的零食跟动物的零食其实有很多相似之处。” 就这样,林桑渔被江闻折投喂了一路,虽然每一份试吃都是小小的,但积少成多,加之本来在车上就已经吃过一轮,林桑渔现在撑得不行。 江闻折调整步幅频率,又领着林桑渔多逛了一会儿,就当消食。 出观赏园区时,已经是日暮时分,天边火烧云给冰凉冷酷的园区镀上一层暖光。 再次乘上接驳车,两人吹着凉风,来到谢魏庭坐落在园区最外围的乡间小庭院。 “来了啊,闻折,小林。”接驳车还没有完全到,就见谢魏庭站在庭院门口,隔着十多米的距离热情地喊道。 “嗯,来了谢叔。” “谢叔叔好。”林桑渔弯着眼说。 三人来到陈设干净整洁的客厅,坐了下来。老人吹不得空调,开的风扇,风吹得林桑渔的长发乱飞,糊了满脸。 江闻折取下手腕上的皮筋,起身站在林桑渔的身后,将吹得杂乱的头发一一顺好,默默扎了个标准的马尾。 谢魏庭抿了一口清香的绿茶,一言不发,慈祥地看着。 “可以编辫子吗?”林桑渔摸了下马尾,转头问道。 “那你刚刚怎么不说,我扎好了你才说。” 林桑渔打马哈哈道:“我这不是刚刚才想起来。” 江闻折闭了闭眼,重新将马尾拆开,坏心思地给林桑渔扎了两个麻花辫。 等扎完后林桑渔才发觉:“诶?怎么是两个。” 林桑渔穿着浅蓝碎花长裙,两个麻花辫衬着脸颊的红晕,背后是朴素而幸福的庭院小花园,一条大黄狗趴在地上正吐着舌头,江闻折多看了两眼,说道:“应景。” 林桑渔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她很喜欢这种乡间氛围,更是与谢魏庭相见恨晚,两人很快攀谈上,从谢魏庭早年的从军经历讲到他和去世老伴的爱情经历,聊天内容包容万象,把沉默的江闻折完全隔绝在外。 插不进去嘴,江闻折本身也很累,干脆说:“我回房间睡觉了,你们聊吧。” “好,你去吧。”两人都没有挽留的意思,头都没转过去看他,敷衍地挥了挥手。 老白眼狼与小白眼狼。 江闻折默默评价。 房间还是他儿时寒暑假来这里玩的房间,布局都没有变过,一张床,一套年代久远的木桌木椅与已经洗得脱色的窗帘。 江闻折简单用凉水草草冲了下脸和双脚,换上睡衣就上床休息。 然而,身子歇息了下来,紧绷的神经却未曾得到安宁,一些朦胧而清晰的回忆纷至沓来。 作者有话说: 无 30-39 第31章 命运重合 “小少爷,谢总有事,他叫我领你来玩。”一位穿着深墨绿色工装服,留着齐肩头发的女士对江闻折温柔地说道。 “好的,麻烦你了。” 十一岁的江闻折童气未散,穿着棕色卫衣,手微微害羞地捏着书包带,留着碎盖,瞳仁漆黑透亮,鼻梁顶翘,面容清秀俊朗。 “好,”女人说,“你可以叫我罗姐,你想去哪里玩呢?” “我可以去养殖场里面看看吗?”江闻折手往前一指。 “那几栋养殖场吗?没什么好逛的,还很臭。” “可是,我想去。”江闻折语气不疾不徐的,又重复了遍他的诉求。 “好吧好吧,那上车吧小少爷,我溜你过去,别看挨着蛮近的,实则走过去还是要十多分钟的。” 刚跨进鸡舍厂大门,在昏暗的灯光下,一股股浓烈的腥臭和酸腐氨味扑面而来,夹杂着鸡群此起彼伏的啼叫,视觉、听觉、嗅觉尽数被裹挟,浓重的压抑感,引得身体一阵阵不适。 “小少爷,我就说这种地方你不应该来吧,我带着你去其他地方逛逛吧。”罗姐拍了拍江闻折的背,从兜里拿出口罩为他戴上。 “我还没有看清,我们去里面看看吧。”江闻折执拗地向前走去。 狭长幽深的鸡舍向深处无限延伸,冰冷的金属笼子层层密布,一眼望不到尽头。头顶只有一排狭长惨白散发着微弱光的照明灯。 成千上万只鸡被禁锢在狭小的鸡笼中,互相挤搡、踩踏,有些鸡被残忍地赶到了边缘,冰冷的铁丝将它们的身体挤压勒成几大块。 江闻折视线一一扫过,偏过头问:“为什么这里的光这么暗?” 尽管带着口罩,罗姐还是捂着鼻子说道:“母鸡见不得强光,昏暗的环境可以让它们更乖,好好产蛋。” 不知道哪里吼叫了句:“这边的鸡开始打架了,王哥,快来治治。” 江闻折寻着声音走近,看见工作人员站的那个位置,铁笼里,一只母鸡受尽欺凌,后背上的羽毛被啄得一干二净,裸露的皮肤上裂开好几条深深的血坑,殷红的鲜血正不断渗出来。 昏暗腥臭下,它在低低哀鸣。 工作人员将周边打架的鸡全部抓出来,按着这几只已产生刻板行为的母鸡,用电热断喙器将它们的喙一点点磨掉。 滚烫的刀片削掉锋利的喙,这下母鸡就只能安静进食了。 真好。 罗姐在一旁出声道:“我们鸡场还是算比较好了的,这种情况我们都会干预,很多鸡舍都不管的。” “为什么不管?” 鸡群打架成这样都不管吗? “鸡我们又不吃它的毛,反正最后都要脱的,而且毛没了也不影响产蛋,断喙还增加工作量,人力成本上去了,很多养殖场自然不愿意啊,”罗姐说,“我们还是很有人道主义的。” 断喙也算是人道主义吗? 也许吧。 江闻折抬头望去,看见鸡舍墙壁的顶上,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了些微弱的阳光,照亮了在空气中悬浮的肮脏灰尘。 好像自己在老宅,书房里的那扇窗户。 “罗姐,我们走吧。”江闻折扯了下罗姐的衣摆。 “走走走。”罗姐也是如蒙大赦般,很快就牵着江闻折走出了鸡舍,太难闻了这味道。 “我带你去猪舍那边吧,今天有新出生的小猪,小少爷你可以领养一只,反正我听谢叔说你要来这里待完一整个寒假的嘛。” 猪舍这边的环境相较于鸡舍要好一点点,至少灯光是明亮的。 江闻折看见一只母猪趴在地上,一群小猪环着母猪的腹部呈一个弧形依次站着喝奶。 “挑一只吧。”罗姐温声说。 江闻折视线落在最外围的那只小猪身上,它好像有点站不稳,颤颤巍巍的,连喝奶都没有办法挤进去,就站在母猪尾巴的位置,干巴巴地看着其他兄弟姐妹。 有点可怜。 “我要这只吧。” 罗姐将那只小猪抱了起来,江闻折用手轻轻摸了下,小猪粉红的皮肤细腻平滑,带着微微的温热感。 好神奇,除了人类,在这个蓝白星球上,也有很多其他物种,在昼亮夜黑的交替中,哺育出新的一代又一代。 就这样,江闻折开启了他的养小猪日常。 在正在接触之前,大多数人或许会将猪与脏、臭、丑这几个词语联系在一起。但是其实猪类天生爱干净,野猪或者散养的猪,会刻意区分睡觉、进食和排泄区,休息的地方都会尽量保持干爽,还会在野外给自己洗完澡后,蹭蹭树皮,将自己的身上的脏泥蹭干净。 只是人为的圈养,将它们囚禁在狭小的限位栏里,它们吃饭、睡觉、排便的区域挤在一起,与污秽相伴,终日吃催肥饲料,没有运动过的它们,才被迫变得又脏又肥。 人类将动物变得肮脏,却反过来嫌弃它们的不堪,最后随意给生杀予夺,撒上佐料,端上餐桌,吞吃入腹,又忘记了自己往日的嫌弃。 江闻折每天都会很早的来猪舍,将小猪所待的那个限位栏洗刷得干干净净,也会定期给小猪擦拭身体,让它能够保持清爽。 他的那只小猪好像有点病弱,一次母奶都抢不到。 不过没关系,江闻折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了。他想到办法,将仔猪代乳粉冲泡后放进塑料瓶里,坐在猪舍栏里,将小猪放在腿中,像母亲哺乳孩子一般,对着小猪的嘴一点点耐心地喂进去。 小猪也很乖,每次都会温顺地窝在他的腿心急急燥燥地喝完奶后,还会用湿润的鼻子软绵绵地蹭江闻折的掌心。 猪舍一般除了有人定时来喂养巡逻外,一般不会有人来。 安静的一方限位栏,成了江闻折和小猪的一方小天地,只有他们,没有其他人可以打扰。 江闻折给小猪取了一个名字,叫毛球,因为小猪身上的短毛软乎乎的,窝在他的腿间跟个小球一样。 江闻折感觉毛球把他当做母亲了,每次他推开限位栏的铁门时,毛球总是会摇摇晃晃的一步步向江闻折走来。 至于他,江闻折算是把毛球当成自己的好朋友了。 他没有朋友,毛球算是唯一的朋友。 江闻折会跟它分享很多烦心事,他会分享父亲冷漠的眼神,母亲在其他人怀里娇滴滴的媚态,学校同学的谄媚与四起的谣言……这些他都没办法跟任何人倾诉,只有跟毛球在一起时,才能一吐为快。 它不会吵,不会闹,只会乖乖地贴着江闻折,是这个世界上最合格的倾听者。 他觉得毛球跟他是一样的,都是抢不到温暖母乳的人,这或许是地球上不同物种之间的心心相惜。 看,小动物多可爱啊。 可是有一天,突然来了一群人,围着狭窄的限位栏,居高临下地望着坐在角落里的一人一猪。 稚嫩的身体抱着怀里更加孱弱的小猪,江闻折抬头望着这一行人。 为首的一人说道:“小少爷,这猪太弱了,先天发育不足,寒假要结束了,你也要走了,没人能照顾它了,养殖场没办法养这种病猪。” 谋求利益,规避损耗,才是如今利益社会奉行的准则。养殖场不愿多付出一点成本去将一只弱猪病猪养大,他们会在动物幼年期就对动物进行评估,强壮的留,弱的病的就毫不留情地处死。 江闻折茫然地问:“那……那应该怎么办?” “摔死它。”冷漠的声音悬在头顶。 摔猪简单粗暴,既可以节约成本,对于小猪而言,也是一种能够快速死去,不那么痛苦的“恩赐”。 “什么?!”江闻折怔在原地,指尖本能害怕地蜷缩。怀里的小猪也似有感应似的,身体突然发抖了一下,又往江闻折的怀里拱了下。 “来吧,小少爷记得用点劲哦,一击毙命最好了,让你的小猪少点痛苦,不然摔十几下都没有摔死的话,小猪真是会遭罪的啊。”众人嘴里说着鼓励的话。 “不、不摔……不可” 话说到一半,江闻折骤然顿住,因为他看见人群后方坐着的是他的父亲,江耀庭。 他目光沉沉,一身倨傲,将江闻折这一切荒唐行为尽收眼底,并投来嫌弃鄙夷的目光。 “爸……”江闻折声音颤抖,向江耀庭投去拜托的目光。 “谁会养一只病猪,难道需要我来摔吗?”江耀庭的话里不带一丝温度。 江闻折垂首深深地看了眼怀里的毛球,冬的寒冻住了他的视线。 默了数秒,他双腿有些颤,但最终还是抱着毛球站了起来。 确实好瘦弱啊,小小的一团蜷缩在怀里,明明天天喂得这么好,为什么就是长不胖呢,江闻折的手最后一次贴着毛球干净的皮肤。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咚—— 江闻折狠下心,撒开手,毛球从他的怀里没有征兆地摔落下来。 毛球惨叫了声,四肢在空气中飞速胡乱蹬着,全身痉挛般地开始抽搐,不知道具体磕到了哪里,有刺眼的鲜血开始从它可爱的湿乎乎的鼻子中流出。 “啊,好糟糕,没有一次性摔死。” “那就只能再摔一次了。” “可怜啊。” 江闻折透过人群的缝隙,悄悄打量了下父亲的表情,好像嘴角压得更沉,面色更冷。 自己确实好没用的吧。 毛球突然停止了挣扎,像是缓了过来,拖着一条长长的血痕,朝江闻折缓慢爬来,像在每个清晨迎接江闻折来给它喂奶一样。 以前走路走不稳,现在爬也爬不稳,爬一下,身体就要抖两下。 终于爬到鞋边时,江闻折弯腰将毛球再次抱了起来,干净的双手很快沾上了血迹,傻毛球居然还用流血流得这么疼的鼻子去蹭江闻折。 这是在依恋母亲吗? 咚—— 江闻折深吸一口气,双手举过头顶,用出十一岁小男孩的最大力气,将毛球狠狠摔在了地上。 死了,终于死了。 逼仄的母猪限位栏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江闻折目光呆滞地看着地上一动不动流着鲜血的毛球,全身冰冷,血液停止了流淌。 猪舍外的烈风刮得玻璃嗡嗡震颤,落叶卷起漫天飞舞。 噢,想起来了,江闻折昨天跟毛球约定过,后天他就要走了,明天就带它出猪舍看看落叶。 江闻折再次抬起头,人群身后的父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猪舍中的掌声却还在响。 * 江闻折猛地惊醒过来,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自喉咙溢出,细密的冷汗不知道什么已经遍布额头。 他茫然无措地垂首,怔怔看着自己此刻没有鲜血的双手。 “你醒啦,是不是做噩梦了?”一直趴在床头的林桑渔担心地说道。 江闻折机械般地转过头。 月光如清水的夜晚,一双清澈盈盈的眸子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漫长岁月里,无数场冬天的风,与此刻盛夏燥热的东南季风交汇。 叮—— 命运重合了。 作者有话说: 江闻折是言情界第一个养猪男主吗(认真) 会不会太接地气了 第32章 怎么办?没 林桑渔拉开被子一角,贴着江闻折钻进被窝。 “你怎么不说话?” 又过了数秒,江闻折才回过神来,回答她的前一句话:“嗯,做噩梦了。” “什么噩梦啊?梦到世界末日了?梦到有人在追杀你?” 黢黑的眼眸有些滞空,江闻折沉着嗓音道:“不是,是我梦见我以前养的小猪了。” 林桑渔震惊道:“你居然还养过小猪?” “嗯,不过它后面死了。” 林桑渔蹭着床单往前挪了一步,两人膝盖碰着膝盖,她裹进江闻折的怀里,抱了一下他,“所以你今天是想起你的死去的小猪才这么难过的吗?” 江闻折垂首将自己的头埋进林桑渔的颈窝,贪婪地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汲取温暖,嗓音有些哑:“算是吧。” 林桑渔没安慰过人,小小的脑袋高速运转,最后憋出一句:“不要难过江闻折,大多数动物的寿命都没有人类长,这很正常的。说不定我上辈子就是你养的小猪,这辈子变成蜜袋鼯,又被你养了。” 时间上完全不搭边,林桑渔就是林桑渔,不是其他的芸芸,不过江闻折也只是闷闷地笑了声:“好。” “而且家里面不是还有很多虫虫吗?你有这么多小宠物陪你的,”林桑渔又蹭蹭江闻折的胸膛,她太懂这种离别的伤痛了,继续安慰,“前几天你不是还又买了几只棕色的小虫子吗?” 江闻折微微坐起来点,质问道:“你怎么知道?你又偷吃虫子了?” “这怎么能叫偷吃,”林桑渔怒道,“而且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任!” “哦,所以你吃没吃?”江闻折现在已经完全不信林桑渔卖乖这套了。 林桑渔抿了一下唇,欲言又止,有些心虚:“……吃了。” 江闻折无奈道:“下次别吃这种虫子了,没什么营养,我会给你买其他的。” “可是好吃。”林桑渔说。 “那随便你。”江闻折再次无语。 “所以你为什么喜欢养虫子啊?”林桑渔突然想到,因为养虫子这个爱好未免太过特殊且奇葩。 家里面那个房间长长的,是很特别的长矩形,三排柜子列放,杜比亚盒层层叠叠堆放。各色爬行动物缓缓挪动身躯,蠕虫分泌着滑湿粘液,一拱一拱地蠕动。由于房间里大多数虫子的饲养需要避光,所以整个房间终日昏暗幽深,置身其中,偶尔还能听到盒内虫子在寂静中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说实话还是有点阴森恐怖的。 江闻折很轻地眨了下眼。 心理学上有个词叫做,强迫性重复。 意为童年受过创伤,成年后主动复刻相似创伤情景,反复体会痛苦,在痛苦里获得扭曲的安心甚至快感。 这种行为的动机有很多种,江闻折觉得自己算是下意识中的潜意识。 过去的创伤他无力反抗,每次噩梦惊醒他都只能徒劳的失神,体会无尽绝望的空虚。 所以,他将过去养殖场的布局,复刻在那一方狭小的虫屋,这一次他对那间屋子里的一切都有绝对的决定权,在意识海里每踏进那间虫屋,实则都是在享受自己的掌控感,病态地沉浸在痛苦过后身体分泌的内啡肽中。 切割掉往日种种,江闻折选择了微乎其微的一个原因来回答:“因为小虫子很好养,冷血动物不需要情感输出,也不需要太多的精力去照顾,养起来很方便。” 林桑渔有很强的共情能力,而且她本身作为一只蜜袋鼯,天生地与动物命运心心相惜,还是让她不要知道自己小时候的所作所为为好。 林桑渔将头凑在江闻折面前,偏着头说:“那你的意思是我很不好养吗?我以前是蜜袋鼯的时候,明明也很好养的吧。” 天天撒娇闹脾气,在自己身上滚来滚去,洗澡的时候还会偷偷咬江闻折一口。吃的话,太硬的不吃,太软的不吃,炸过的虫子必须是刚刚好的脆度才吃。离开久了会闹,不陪着更是会一直叫,江闻折就耐下心陪着她吧,陪久了又会烦,一个人悄咪咪地又飞走。 江闻折皮笑肉不笑:“确实是很好养。” 小鼯得意,林桑渔眉飞色舞,自豪道:“那是自然,我可是一个很省心的人!你知道吗?你烤的虫虫根本就没有我烤的好吃,但是我最后还是强忍着难受把它们都吃光了。” 江闻折:? 林桑渔继续道:“不过比最开始还是要好很多了,最开始那些我才是真的下不去嘴,都糊了你还夹给我吃。” 听罢,江闻折生闷气,江闻折很用力地把被子掀开,然后头也不回地出卧室。 “诶,干嘛去?”林桑渔还没反应过来,待江闻折即将走出门时,才蹭起来对着他的背影问道。 “吃饭。”江闻折很生硬地回。 “哦,对对对,你没吃晚饭呢,我跟谢叔留了你的饭。” “我还以为你们这么没良心。”江闻折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等着林桑渔穿拖鞋的间隙,干巴巴地说。 “我怎么可能没有良心,我只是在下午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你又不给我说你为什么不开心,而且我觉得相比于我的安慰,你一个人独处应该可以更好地解决情绪,所以就让你一个人回房间睡觉了。” 林桑渔追上江闻折,站在他的身前,笑眯眯地说。 “等你情绪消化好了,我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林桑渔以前和她的蜜袋鼯朋友们就是这样的,她嘴笨,不知道安慰什么,就会用自己的脑袋蹭蹭对方,然后一声不吭地飞出去打猎,给自己的好朋友们带回来很多好吃的。 这样她的蜜袋鼯朋友们就会在眼泪流下前,先流下的是口水了。 下到一楼餐厅,林桑渔将她提前放好的饭菜从保温箱里拿出。 所有的菜都混在一起,看得出来,林桑渔是将每一份菜都提前夹好放进这个小碗里的。 “还有点微微热,可以吃,有你喜欢吃的酸溜虾仁呢。” 江闻折对吃的没什么讲究,也没那么娇气,对着点电饭煲里的热饭就吃了起来。 乡下夜晚夏天的风有点微微的凉,带着草木的低语,拂过院子,钻进堂屋大门。 小黄狗摇着尾巴,不知道从哪个地方鬼混回来,身上脏兮兮的沾着泥灰。 “小黄来了。”林桑渔惊喜道,没有嫌弃地立马蹲下身摸了摸小黄的头。 江闻折只看一眼,眉就不自觉地拧在一起,默默缩了点腿,将脚搭在塑料凳子的脚踏杆上。 一副离我远点的表情。 就像e人能够一眼准确找到人群的i人一样,小黄狗被林桑渔撸完后,就摇着尾巴,吐着舌头,高高兴兴地向江闻折这边跑来。 看出这只心怀不轨的坏狗的意图,江闻折很想把腿盘起来,但考虑到凳面太小,他大概率盘不起来,而且这种姿势有失风雅,可能也不太帅,想想还是放弃了。 于是他强压心中嫌弃,冷静地迎接这只脏狗的摧残。 “江闻折,小黄好像很喜欢你诶。”林桑渔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她早就看出江闻折的嫌弃与崩溃了。 有洁癖的人,是这样的。 “谁需要它的喜欢。” 小黄一直围着江闻折的腿,蹭过来蹭过来去,低头一看,就是它呲着个大牙,嬉皮笑脸地看着你。 如坐针毡,如芒在背,江闻折最终还是受不了了。他很快地吃完,溜进厨房,狠狠地将门锁好,才开始洗碗。 并在心里想,如果今晚林桑渔还是非得要挨着他睡的话,那她必须得把自己洗干净了,才能上床,不然没得商量。 然后就是真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林桑渔说:“谢叔也给我准备了房间,你那个床太小了,我就不跟你挤了。” 江闻折单手插着兜,仿佛很体贴,很善解人意地说:“你那个房间以前养过鸡,晚上睡着的时候可能会有味道,还是跟我一起睡吧。” “真的吗?” “真的。” ——假的。 林桑渔想了想,最终点头答应:“那好吧,那你晚上不要说我挤到你了。” 江闻折勾唇道:“我尽量。” 小时候的单人床,对于江闻折一个人来说还好,但是加上个林桑渔,就显得拥挤了。 空调温度开得很低,不过两个人抱在一起热和和地睡,也不显地冷。 林桑渔睡在靠墙那一边,她往上挪了一点,透过老旧的窗户玻璃,安静地看天。 乡下的天空褪去城市霓裳,呈现出厚重纯粹的墨青色,云朵轻薄,星星明亮。 “好漂亮的月亮和星星啊。” 江闻折转过头快速看了眼,又重新对上林桑渔的眼睛,说道:“嗯,你眼睛里也有。” 林桑渔笑了笑,重新窝回江闻折的怀里,“晚安。” 江闻折下午睡过一觉,现在睡意全无,回完晚安后,没闭眼,就只是单纯地抱着林桑渔,并看着她,用眼睛在黑暗中细细描摹她小巧的五官。 四下寂然,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感受到,怀里的人一瞬间变小,抱了个空。 低头一看,原来是林桑渔在睡梦之中,无意识地又变回了蜜袋鼯。 避免她在被子里被捂到呼吸不畅,江闻折将林桑渔从被子里捞出,小心地放在枕头上。又起身将她的睡衣和贴身衣物从床上捡起,一一挂好。 空调运转发出机械声,转念一想,又怕林桑渔被冷到,于是从床头柜上抽出两张纸巾盖在了她毛茸茸的身体上。 不行,白纸巾盖活物,感觉寓意不太好。 思及此,江闻折将纸迅速掀开。翻箱倒柜的找出他以前小时候穿过的衣服,借着月光,用剪刀裁剪出一小块布料盖在林桑渔柔软的肚皮上。 夏天吹空调睡觉,怎么能不盖肚子呢? 干完这一切,江闻折才掀开被子,重新准备睡觉。 结果,刚刚酝酿出一点睡意,他猛地发现,身边的林桑渔又变了回来。 清亮柔和的月光照在少女莹白如玉的肌肤上,像是蒙了一层薄纱。林桑渔睡颜恬静,全身随意舒展开来,只需一瞥,即可窥见全部春色。 一股强烈的电流感瞬间从头顶蔓延至全身,江闻折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 怎么办。 这可是, 没、有、穿、衣、服、就、睡、在、他、旁、边、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穿衣 一方寂静之中,传来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凉爽干燥的空调房内,不知为何气温在升高,江闻折被沁出一点薄汗。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闻折撑着身体,下了床。 他将刚刚挂好的衣服又取了下来。 江闻折右手从林桑渔的胸下穿过,不可避免地触碰上那柔软,他全身肌肉一瞬间紧绷,触碰过的皮肤仿佛在被灼烧,烫得可怕。 心跳如雷鸣,几个大呼吸后,江闻折强忍心中悸动,将林桑渔从床上微微抱起来了点,带进自己的怀中。 林桑渔睡觉睡得都比较沉,而且拥抱这种事情,她早已跟江闻折习惯,所以这点小动静,江闻折压根就不担心林桑渔会醒。 接着,江闻折用空着的左手,开始一点点小心地给林桑渔穿睡衣。 冰凉轻薄的布料再次覆上柔软的身躯,江闻折垂头,手指有些颤抖地一颗一颗地扣林桑渔胸前的睡衣纽扣。 或许是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灼热,在明明暗暗的室内,江闻折清晰地看见了林桑渔胸口处居然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在细腻雪白的肌肤上格外明显,像是雪地上艳丽的红梅,待人采摘。 好漂亮,好想亲。 不过只是两秒,这个想法就被掐断。 江闻折伸手拿起更小的那块布料,轻轻地分开林桑渔的双腿,埋首,从趾尖处开始,将那块小小的布料套进。 林桑渔好像被他养得胖了一点点。 这个想法,是当江闻折抚摸上林桑渔的大腿内侧时,感受到的。 大掌覆上,轻捏一下,指缝之间,会有盈余的软嫩溢出。 夜晚依旧很安静,某个小点被拉得很长,变得更加粗壮。 江闻折想,如此静谧的夜,适合疯狂的爱,适合青涩的适应,适合双向的接纳,适合完全的包容。 想着想着,林桑渔的睡裤却已被他完整穿好,江闻折将被子给人重新盖好,还顺带整理了下林桑渔的碎发。 这样的夜,两人抱着,听着彼此的心跳声入睡,好像也很好,也很不错。 他的妻子,敏感胆小,还没有完全接纳他,如果随心所欲、肆意妄为,会把她吓跑的。 林桑渔不能不要江闻折,不能走。 * 翌日清晨。 林桑渔难得醒得早,结果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被江闻折的手臂紧紧箍着,睡着时还好,醒了就觉得有些不舒服,她支着胳膊,不重不轻地推了下。 下一秒,江闻折睁开眼,醒了。 “今天醒这么早?”看着林桑渔睁着的圆圆的眼睛,江闻折不动声色地松了手臂上的力道,问道。 “嘿嘿,我就是怎么厉害,我已经严肃养成早睡早起的好习惯了。” 林桑渔蹭起身,随意一瞟,就看见老旧木桌上,被剪得七零八碎的衣服。 “嗯?那是什么?” “衣服啊。” “为什么被剪了?你剪的?”林桑渔不明所以。 “嗯。”江闻折随口应道。 “你为什么要剪衣服啊?” 江闻折说:“晚上睡不着,剪着玩。” 林桑渔眼皮跳了跳,一时间不知对这种怪异行为作何回答,扯出一抹牵强的笑,“还、还挺厉害的。” 失眠的人,真可怕。 江闻折眼底含笑,目光赤裸地扫了林桑渔一眼:“一般厉害。” “我们今天干什么?”林桑渔自动屏蔽掉江闻折那种犹如蛇类般阴湿的眼神,问道。 江闻折的表情在片刻间恢复正常,他将林桑渔抱下床,回道:“干农活。” “嗯?什么农活?” 江闻折乱说:“把你拿到太阳底下晒晒。” “我们是要去晒谷的吧。”林桑渔说。 “你居然还知道晒谷?” 江闻折有些意外,林桑渔没生活常识,居然还有点农业知识。 “不过,我们不是去晒谷,就是带你去采几个藕玩,那些太累了。” 吃完早饭出门前,江闻折钳住林桑渔非常不满的脸,无死角地给她上了层防晒。 “好黏啊,我不舒服。”林桑渔抱怨道。 “嗯,我知道了。” 话落,江闻折又给林桑渔盖上了一顶土得掉渣的麦秆草帽。 又在林桑渔的注视下,江闻折从一间工具房里找出连体下水裤。重新回来时,他蹲在地上,仰着头,对林桑渔说:“脚抬起来点。” 待彻底穿完后,江闻折看着林桑渔这幅模样,不禁低低地笑了起来。 宽大的草帽盖住女孩精致软糯的脸,从他的视角看去,只见一截白净小巧的下颌。下I身裹着宽大的防水下水库,版型鼓鼓的,将身体曲线隐匿,衬得林桑渔更加幼稚可爱。 “走了。”江闻折快速穿好自己的那份,一手提着桶,一手牵着林桑渔。 林桑渔扭捏了几下,不过想到马上要去采藕,又兴奋起来。 路程不远,开了没一会儿,连片的藕塘就出现在视野里。 现在还不算是正式的采藕时节,藕塘里只有几位中年妇女在做管护。 林桑渔迫不及待地踏进这陷软冰凉的黑淤泥,浊水没过小腿,有些沉地抬起腿。塘风裹着荷叶的青草香,她站在藕塘里,扬着白皙的脸蛋,对着江闻折笑。 “你怎么还不下来?” “没你那么急。” 说完,江闻折趟过浊水,走到林桑渔旁边。 “会采吗?” “看到过,就是在这黑漆漆的泥里面捞藕嘛。”林桑渔说。 “记得顺着藤蔓摸,我们采一些就够了。” 江闻折今天穿得很日常,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包裹着性感饱满的胸肌线条,腰腹收得窄而利落。外面套上连体下水裤,他弯腰在淤泥地中,熟练地探手摸索莲藕,周身罕见地平添了一丝质朴的气息。 林桑渔看了会儿,老老实实地跟着他,像模像样地学了起来。 摸到了,林桑渔用出蛮力,用力一拽,一截白白胖胖的藕裹着黑泥,在林桑渔的手中重见天日。 “江闻折,我棒不棒?”林桑渔挖出藕的第一时间,就向江闻折炫耀。 江闻折用哄小孩儿的那套,语气随意:“那还真是太厉害了。” “你真敷衍。”林桑渔生气,转头就拖着沉重的步子,去旁边独自挖藕了。 江闻折拽出手里正在摸的那截藕后,就跟着林桑渔走。她挪一步,江闻折就挪一步,她退一步,江闻折就进两步。 “你真讨厌。”林桑渔气鼓鼓地说。 “是吗?”江闻折笑得散漫。 “是的,”林桑渔突然偏头一笑,勾勾手指头,“江闻折,你过来。” 嘶——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可看着林桑渔勾着的指尖,江闻折还是鬼使神差地向她又走近了几步。 直到两人的距离大概只有十多厘米时,林桑渔露出本性,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团恶臭的淤泥。 两只手以迅雷之势,猛地向江闻折的两条手臂冲去,从上到下狠狠地划拉了一下。 江闻折麦色皮肤的手臂上,就这样硬生生地多了十条泥痕。 林桑渔干完这仗,就立马心虚地转身,向身后笨重地跑去,以免被小心眼的某人报复。 结果还没有跑出去几步,就被江闻折追上,捏住了命运的衣领。 后衣领被残忍地提起,林桑渔转过头,看见了江闻折快被气笑了的脸。 “跑什么?”他说。 “怕你报复我。”林桑渔赔笑道。 “报复到不用,给我洗干净就好了。” 江闻折换上娇贵的大少爷模样,监督着林桑渔非得从井里面打水上来,给他洗胳膊。 林桑渔没什么怨言,本来就是他把江闻折弄脏的,井水打起来也不麻烦,就只用把水桶放进去挂好,转一转手摇辘轳就可以了。 原本湿润的泥土已被阳光晒得有些干,紧紧地贴在皮肤上,露出干裂的纹路。江闻折坐在一个巨石上,林桑渔蹲在他的旁边,掬起一捧捧清水很耐心地给江闻折冲洗胳膊。 林桑渔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缝间的井水清凉,两人间的肤色差看得江闻折眼热。 “洗干净了,你不能怪我了。”林桑渔站起身。 江闻折头一歪,说:“没干净,再洗一会儿。” 林桑渔瞪大双眼,“哪里没干净?” “就是没干净。” “行行行。” 林桑渔重新蹲下身,这次不像刚刚那么温柔了,她用尽全力,狠狠地摩搓江闻折的胳膊,直到江闻折的皮肤泛红,她才抬起头,不怀好意地笑笑。 结果江闻折只是淡声道:“继续。” “继续什么啊?你不痛吗?”林桑渔震惊。 江闻折掀起眼皮:“没那么娇气。” “就你不娇气,我手都搓痛了,”林桑渔说,“我不洗了,你就这么脏着吧。” “不洗了,就不洗了吧。”江闻折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拭去林桑渔挂在睫毛上的一滴汗水,“我去见个人,现在有点热,你就不用跟着去了,在这里等我,不准乱跑。” “你就去去去吧。”林桑渔说。 江闻折走出树荫,对着田埂上的一位工作人员交代了几句才离去。 见背影完全消失,林桑渔曲着膝盖爬上刚刚江闻折坐的巨石上躺着。 骄阳明媚,泥土香扑鼻,蝉鸣四起。 林桑渔听着蝉鸣想, 嘿嘿,炸蝉好吃,等会儿回去就让江闻折给她买。 想着想着,突然就困了,夏季的中午总有一种催困的魔力,林桑渔打了个哈欠,转了个身,就在迷迷糊糊之中睡着了。 等江闻折处理好事情,折回来时,就看见林桑渔像猫一样,安静地蜷缩在那块巨石上。 透过树叶的缝隙,阳光被切割成了金色的圆点,落在林桑渔的眉头、鼻尖、唇…… 好呆、好乖。 好想破坏掉。 坏心思的苗一旦破土,就阻止不了了。江闻折返回藕塘里,捧起一小块泥巴回来。 恶劣地在林桑渔白净的脸上,画了一个大花猫。 作者有话说: 求放过,审核我能删的真的都已经删了,别锁我了,求求 第34章 车祸 大约过了半小时,林桑渔在睡梦中醒过来,看见江闻折立在她旁边,高大身形落下的影子将她悉数包裹起来。 林桑渔还以为他是在给自己挡从树叶缝隙中漏下的阳光,于是感激地说:“谢谢你啊。” 江闻折听完就笑了:“不客气。” 林桑渔一头雾水,下意识抬手,想揉一揉眼睛直起身,指尖却碰到了她脸颊上粘着的团团泥渍,刹那间,她忽然读懂了江闻折刚刚的那抹笑。 “江闻折你真小心眼!你怎么这么闲,我讨厌你!” 林桑渔被点燃,对着江闻折破口大骂,可翻过去翻过来,也是那几句毫无威慑力的话。并且脸上的小花猫随着林桑渔说话时牵动的面部肌肉,变得栩栩如生了起来。 嘴角的笑意更浓,江闻折笑得胸腔都在抖。 “你还笑,你还笑,不许笑了。”林桑渔看着他,火越来越大,起身站在巨石上,伸手就准备去捂江闻折的嘴。 江闻折偏头,轻松躲过。 “不笑了,不笑了,我给你洗脸。”话虽这么说,但江闻折连嘴角的弧度也不曾压下去一分。 “要给我打井水。”林桑渔学着江闻折的模样,说道。 “行,要井水。”江闻折咬字散漫,带着点戏谑味,重复了遍。 林桑渔颐指气使:“快点,只给你一分钟时间。” “行,”江闻折干活利索,还真不到一分钟打完井水回来,蹲在林桑渔旁边,说,“洗脸了,小花猫。” 想到自己刚刚很痛地搓江闻折的胳膊,林桑渔后知后觉地心虚,抿唇道:“你记得轻一点,不能报复我。” “那必须报复你啊。” 江闻折慢条斯理地抬手,轻轻掐住林桑渔的脖子,大拇指抵住她的下颌,迫使林桑渔完全抬起头,整张脸暴露在他的视线下。 一些零碎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中,林桑渔的睫毛簌簌抖动。 江闻折全然不觉自己下意识的所作所为,俯身用另一只手将纸巾浸满井水,眉眼专注,很温柔地擦拭林桑渔脸上的泥土。 “小花猫变干净了。”江闻折抽回手,盯着林桑渔重新变干净的脸蛋,说道。 江闻折看得认真,毫不设防,没注意到林桑渔手上的动作。 下一秒,林桑渔突然伸出双手,笑着,学着江闻折的样子,掐住江闻折的脖颈。 喉结在林桑渔汗湿的掌心里滚动。 江闻折眼底闪过意外之色,一种莫名的满足感挤占胸腔。 他们那个圈子说实话,玩得很花。江闻折耳濡目染,知道有种可以控制呼吸的颈I圈,带上去,控制者可以掌控一切,可以肆意欣赏身I下之人濒临死亡而痛苦呜咽的神色,而他们唯一的救赎与希望,就是手握遥控器,痴妄变态的控制者。 正常的人变成了仰人鼻息的阶下囚。 变态的人被捧成了高高在上的神明。 江闻折如今恍然发觉,掌控和被掌控的感觉,好像都很不错。 只要对象是林桑渔,就很好。 林桑渔的手指逐渐缩紧,她说:“你现在什么感受?江闻折。” 很爽,爽得他头皮发麻。江闻折的呼吸有一瞬的紊乱,他漆黑的眸子如同波澜不惊的海面,但海面之下是汹涌滚烫、蓄势待发的炽热岩浆。 他嘴角弧度不变,笑着说:“再重一点,宝宝。” * 正午的厨房氤氲着饭菜香,江闻折将他们摘的莲藕洗净,慢炖出一锅莲藕排骨汤,还卤了一部分做成小菜,清清爽爽,适配夏天的燥热。 谢魏庭从养殖场带回一只鹅和鸡,做了点其他菜。 林桑渔则变成了专业打下手二十年的助理,一会儿帮帮江闻折刮藕,一会儿帮着谢魏庭炒菜。 饭菜端上桌,摆满了慢慢一桌。 袅袅热气自餐盘升起,林桑渔叹道:“好多啊,我感觉我们可能吃不完。” 谢魏庭爽朗雄浑的笑声与趴在桌底下小黄的叫声同时响起:“小林你忘啦,我们这里可是养殖场。” 江闻折挑了一些中华田园犬能吃的菜放进它的狗盆里,径直出了院门。小黄为了吃口饭,被迫跟着江闻折离开餐厅。 “你把小黄赶出去干嘛?”林桑渔问。 “不想跟脏狗一起吃饭,”江闻折一回来就冲进厨房,按压好几泵洗洁精洗手,“等会儿下午就把它洗了。” 谢魏庭说:“哎呀,农村小狗是这样的。” 江闻折一本正经地回:“农村的狗难道就可以随便不爱干净吗?” 林桑渔跟谢魏庭对视一眼,低低地笑。 过了会儿,一声突兀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三人安静的吃饭氛围,是林桑渔的手机响了。 她站起身,避着两人出去接了电话。 回来时,脸上就挂着抑制不住的笑,林桑渔与江闻折分享说:“你还记得我当前台认识的那个赵冉吗?她考上大学啦,去读书去了!幸好她当初高三不读的时候,是选择的暂时休学两年。” “她说是我给了她勇气,让她可以鼓起勇气和家里断绝关系,再次踏入校园。” 江闻折听完眸光微动,他知道林桑渔长得讨喜,为人处事也恰当得体,很会给情绪价值,所以即便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刻意锁她在家,也抵挡不住,林桑渔在网上有很多交往的朋友。 很多时候,他看见林桑渔埋头打字的模样,他都会恶劣地想去看看手机里聊天的内容。 不过也仅止步于想法,江闻折到现在也没有去看过。 倒不是说林桑渔设置了繁琐的密码,反而恰恰相反,林桑渔直到今日都没有对他设防。 他觉得那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就是潘多拉魔盒,他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他不知道林桑渔与他分享的小事,是否也与旁人分享过,他也不知道林桑渔对于自己,是否又与旁人无异。 而且他觉得自己因为这点小事就郁结,很奇怪。 怎么会有人因为看了妻子跟别人稍微亲密点的聊天就生气呢?没有这个道理的。 所以,江闻折也在刻意地去逃避自己,压抑自己心中那点罪恶的躁动。 江闻折咽下一块藕,点评道:“她走了一条正确的路。” 林桑渔双手撑着下巴,畅想道:“唉,搞得我都想去读大学了。不过我要去读的话,我得从小学一年级开始读的吧。” 江闻折礼貌问:“为什么不是从幼儿园?” 林桑渔筷子一撂,“江闻折你真是太太太讨厌了!” 江闻折淡声道:“你要实在是想继续读书,我就再多给你请几个老师。” 听罢,林桑渔的话锋就如此没骨气地变了:“额……那还是算了吧,我突然觉得读书好像也没什么厉害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昨天还找好了配合我拍产品宣传视频的人。” “也是我当时上班认识的,我那个时候初来乍到,所以都留了联系方式,后面也一直在联系。我昨天发朋友圈抱怨试吃产品好累,他就私聊我说如果后续要拍宣传视频,可以随时找他,免费陪我拍。” 江闻折问得尖锐:“是那次来酒店拍摄的男生吗?” 林桑渔:“对啊,他人可好了。” “是吗?” 江闻折撩起眼皮很沉地看了一眼林桑渔,随后看似漫不经心地拿出手机,划开屏幕。 手机屏幕上,正是林桑渔朋友圈的画面。 不同的是,江闻折点进林桑渔的朋友圈就只有一条残忍的直线,并没有她所说的朋友圈。 江闻折的笑意迅速衰败,像一枝正在急剧流失生命力的花,林桑渔看见他突然将下颌咬得极紧,眼底迅速染上一层阴鸷神色。 坏了坏了,林桑渔忘记自己发朋友圈都屏蔽江闻折的事情了,笑僵在脸上,她心虚而后怕地舔舔嘴唇。 苍天啊,还有什么是比屏蔽别人朋友圈,还被当面抓包更尴尬的事情了吗。 她急急忙忙地夺过江闻折的手机,熄屏反盖在桌面上,伸手去拉他的衣袖:“你听我解释。” 好典的一句话,江闻折脑海里闪过无数劈腿出轨之人的开场白,他深咽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道:“解释吧。” “咳咳,我厂里还有事,我就先走了。”谢魏庭听八卦听到一半,见情况不对,立马将碗里的饭扒拉完,便借口离席。 “因为我觉得这种负能量的朋友圈不想给你看,让你担心,我就是单纯想吐槽一下……”林桑渔将头埋得很低,一副很乖认错的样子。 “好了,我知道了,没事了,”江闻折神色恢复如常,“吃饭吧。” “真的翻篇了吗?”林桑渔依旧拉着江闻折的衣袖不放手。 如秋水般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江闻折说:“我能理解你在想什么,你只是不想让我担心,想锻炼自己,对吗?” “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支持你的想法,你这样…也很好。” 见江闻折如此理解自己,不拘小节,林桑渔大松一口气,重新转回身,“那就好,我还怕你生气。不过虽然你没生气,但我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后朋友圈都不会屏蔽你了,好不好?” 江闻折淡淡“嗯”了声,继续伸筷子吃饭。 见事情真的翻篇,林桑渔也继续美滋滋地埋头吃菜。江闻折的手艺真的很好,菜都非常符合她的口味。 期间,江闻折不动声色地抬眸看了一眼她,很深很沉,目光如同一道无形的桎梏,仿佛眼前的林桑渔是一场薄如蝉翼的美梦。 片刻后,怕眼神太灼热,江闻折又重新敛下眼皮。 林桑渔毫无察觉,如果她再多留意一分,就会发现江闻折为强忍情绪,而死死攥紧桌沿而苍白的指节。 * 吃完后,林桑渔起身去厂里敲定动物零食最后的生产细则。 平价动物零食大多用料不干净,全是劣质边角料,为了掩盖原料本身的异味,让小动物能够吃下,厂商不惜加入过量复合诱食剂。 早有行业新闻曝光,部分不良企业为了压低成本,甚至往猫粮里加入泥土,泥土颜色与猫粮颜色一致,养宠人士根本发现不了。猫咪们在强诱食剂的诱惑下,也会在饥饿中吞下那所谓的猫粮。 林桑渔不想再延续这种现状。 可当她和工厂核算完全采用优质鲜肉、无多余诱食剂的配方成本后,现实问题摆在了眼前。 高标准原料带来了居高不下的生产成本。 成本高意味着售价要高,远超市场水准,在大众消费市场里毫无价格竞争力,即便她现在坐拥几十万粉丝大概率也会面临滞销问题,这是一个绕不开死胡同。 林桑渔闷闷不乐地盯着负责人递过来的成本测算表。 唉,好难,比她想的还难。 江闻折处理完他那边的事,重新回来,就看见林桑渔耷拉个头,垂头丧气的。 “怎么了?”他走近揉了揉林桑渔的头。 林桑渔下意识说:“没什么。” 上午的情绪他还没有彻底消化好,这下又堆积,江闻折心中忽然有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他的语气冷了下来:“怎么?你要什么事都埋心里,不跟我说吗?” “我只是觉得我可以处理好,不想让你分心,毕竟你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嘛,”林桑渔说,“而且上午你不是才说理解我的吗?” “你知道在我看来报喜不报忧的本质是什么吗?”江闻折轻捏住林桑渔的耳垂,积压的情绪太多,江闻折最终还是决定袒露一些。 “什么?”林桑渔顺着他的话问。 江闻折面无表情地说道:“是你看不起我,你觉得我不具备帮你解决事情的能力。” “怎么可能看不起你。” 林桑渔在心里跟了句,你看不起我还差不多。 “你不想跟我分享你目前的困难,是因为你觉得如果这件事情抛给了我,我会去担心,会费神去帮你,还可能解决不好,是吗?” 就像很多在外受了委屈的孩子,宁愿自己一个人窝在被窝里失声痛哭,也不愿去跟父母倾诉一样,这是一个道理。 父母与子女存在时代的隔阂,认知脱节,当孩子长大成人,普通父母往往已经不具备解决子女问题的能力。所以孩子才不愿意去倾诉,因为这除了让父母徒劳地担忧,白白地焦虑外,起不到任何作用。 简而言之就是,你没用,告诉你了也没用。 这种凡事只报喜、隐瞒愁的做法,也常常被世人歌颂,视作一个人坚强独立的体现。 可这种现象落在被不报忧的那方,落在江闻折的眼里,这跟折辱了他简直没区别。 一个男人,如果不具备解决爱人麻烦的能力,还算是男人吗? 不如去阉了。 况且,在江闻折看来,林桑渔想要独立,不就是想不依赖他,不依赖不就是意味着要随时与他分别吗? 林桑渔点点头,算是默认。 江闻折叹了口气,顿时觉得中午咽下去的藕是辛酸苦辣的化身,说:“你的问题我都可以解决,我也不觉得是个麻烦,我或许比你想的要更厉害一点。” 林桑渔纠结了下,坚持说:“我还是想自己解决,我想更独立一点。” 江闻折已经帮了自己很多了,哪怕一点点,林桑渔也不想再去麻烦。 她虽然当人不久,但这不是可以理所应当去依赖的借口,她要成长,她要独立,她想有朝一日也可以独当一面。 俊美的脸被阴霾笼罩,江闻折锐利的眼睛微眯,片刻后说道:“林桑渔长大了,那我支持你。” 工厂办公室的制冷效果不是很好,呆久了有一种闷滞感,江闻折的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也蒙了一层汗。 林桑渔眉眼舒展开来,善解人意地说:“嗯,这里无聊,你先回去吧,我等会儿跟他们一起走。” “好,那我在家等你。” 江闻折扯出一抹扭曲的笑,将自己面上的阴霾切割成细碎的片。 林桑渔被他的表情弄得一怔,但是江闻折暗地里发疯也不是一两次了,过了阵子就好了,回家后就跟他商量一下,再多看几次心理医生就好了。 应该就好了。 所以她还是强撑镇定,轻松地安抚他说:“好,我忙完就回来。” 说完再见后,江闻折高挑的背影很快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林桑渔俯案重新工作。 在原料标准问题上,她还是不愿意让步任何,她做不到身为一只动物,却眼睁睁地昧着良心去替换哪怕稍微劣质一点的原料。 跟负责人商量请教后,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慢慢成型。 适当压缩单品利润,把终端售价控制在大众可接受的区间,走薄利多销的长线运营模式,用销量来平衡高昂的原料成本。 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争名夺利的人,所以才会把基本的良知湮没。 林桑渔不愿落入行业逐利的循环黑洞,况且她现在拍视频和做直播其实也已经能赚很多钱了,没必要再昧着良心在这方面捞油水。 想法笃定下来,林桑渔当即和工厂负责人敲定了全部生产细则,敲定原料配比、生产规格等最终事宜,正式签下了合作生产合同。 江闻折肯定也会理解她的。 林桑渔想到这,手机突然响了。 林桑渔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不过还是接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阵急杂的人声,混着尖锐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林桑渔皱眉,把手机离耳朵远了点。 搞什么,恶搞吗? 接着,她就听见对面说:“你好,请问是林小姐吗?江闻折出车祸了,我们正在去往京城中心医院的路上,你是他的紧急联系人,可以现在过来一下吗?” 啪嗒—— 手机从手掌中脱落,垂直摔在地上,屏幕应声碎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不被爱,那 我的妻子,觉得我有病,在逃避我。 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了。 江闻折指节发白,指腹深深陷进方向盘的皮质纹路里,尖锐的痛苦掐住喉头,他僵在驾驶座上,整个人无措又痛苦。 如果林桑渔一直不接受自己,不要自己,那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 可是,他又很不甘心。 不甘心,那么鲜活明媚的林桑渔居然真的不爱自己。 刺耳的喇叭声突然响起,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理智摇摇欲坠,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江闻折笑得突然癫狂了起来。 如果自己受伤,那可以再一次激发起林桑渔心底对自己的那一点点的在意吗? 他以前想让林桑渔爱自己,但现在江闻折觉得自己让一小步也可以。 就让病理性依恋包装成爱吧。 江闻折缓缓地松开了方向盘。 后方车辆狠狠地撞了上来,剧烈的冲击感席卷全身,昏迷的前一秒,江闻折卑微地想: 再多喜欢我一点点吧,林桑渔。 * 林桑渔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出租车,怎么到的医院。 一路上,她不停地拨打江闻折的电话,结果毫无意外的,一个都没有接。 林桑渔全身都在抖,走路也走不稳,眼泪顺着脸颊瞬间就糊了满脸。 她指尖发颤,满心焦灼地撞开病房门。江闻折安静地陷在病床里,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颊还留着几道刚止住渗血的浅淡血痕。氧气面罩覆在他口鼻间,整个人透着一种易碎的平静,双眼紧紧闭合。 林桑渔脚步虚浮地向他走去,短短几米距离,她脑海里不可控制地闪过许多不好的画面。 噗通一声,被抽空了的神经意志彻底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林桑渔竟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急促摩擦冰凉的地面,寒意传满四肢百骸,林桑渔如坠冰窖,冻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冷的。 “江、江闻折,你不能死啊,你不能死啊。”林桑渔双手颤抖地握住江闻折的手,死死攥紧,哭得更厉害,几乎是哭得喘不过来气,胸口急剧起伏,哭一会儿就要大声咳嗽几声。 “你千万不要死啊,求求你了。” “江闻折我以后会对你很好的……” 林桑渔牵着江闻折的手,胡乱地为自己擦眼泪,带着薄茧的手,触碰上脸颊有些粗粝的痛感,是连着心的痛,可是江闻折的手还是热的,寒气入体的她像扑火的飞蛾,无限贪恋这份温暖。 林桑渔一个人又哭了好久好久,夕阳将她的眼泪晒得滚烫,一颗一颗砸进江闻折的手心。 或许是林桑渔哭得太大声,也或许是林桑渔的眼泪真的超大颗,江闻折的拇指突然动了一下,大拇指很轻地划过林桑渔绯红的眼尾。 林桑渔从江闻折的掌心中抬起头来,就看见江闻折扯着苍白的唇,虚弱笑着,看着她。 他故作轻松地说:“哭什么,鼻涕泡泡都出来了。” 林桑渔本来觉得自己的眼泪刚刚已经流干了,结果听见江闻折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又大哭起来。 “不会死的,别哭坟了。” 江闻折抬手无声地拭去林桑渔的泪水。 可林桑渔还是哭,眼泪决堤,彻底淹没了江闻折的大掌。 胸腔不知道被什么情绪所拉扯占据着,痛苦得仿佛要将灵魂撕裂,江闻折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车祸真的伤到了内脏,不然他怎么会那么痛,好像真的要死了。 这不是自己所策划好的,所期待的吗?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全身的神经都在颤栗,张开嘴唇,又闭上,如此反复了几次,最后才发出声音,他咬着牙说:“死了会让你给我陪葬的。” “好…好好,你死了你一定要把我拉着啊。”林桑渔想都没想,哽咽着脱口而出。 怕江闻折不信似的,她又重复一遍:“我会陪你死的。” 江闻折目光灼灼,视线变得沉甸甸的,像一座高耸的大山压在林桑渔的身上。 血液倒灌,江闻折回:“好,那一起死,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心脏的钝痛感越来越强烈,无边无尽的酸涩感也开始涌上心头。 算了,林桑渔这么年轻。 这么吵吵闹闹的人,还是不要跟他一起去地府了,人间更适合她一点。 江闻折觉得自己现在实在是接不住林桑渔那大颗大颗的眼泪了,他感觉自己处在窒息的边缘。 那透明的咸水,怎么会那么重,压得人一口气也喘不过来。 江闻折慌慌张张地抽回手,重新躺了回去,破天荒地把被子拉得很高,几乎要掩盖了全脸,他闷在被子里说:“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休息会儿。” 林桑渔抽抽搭搭地强迫自己停止哭泣,也确实觉得自己好吵,不应该再打扰江闻折休息了,于是她点点头说:“那你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面,我哪也不去。” 林桑渔站起身,转身出门时,眼神不舍地又在江闻折的身上流连了一遍。 倏地,她看见纯白的枕头上,突然湿了一块,布料被洇得透明。 林桑渔有片刻的失神,她想,在晴朗的一天,在干燥温暖的病房里,刚刚下了一阵冷雨。 冷雨腐蚀了江闻折的骨头,霉烂了他的心脏。 “吱呀——” 林桑渔很轻地关上病房门,整个人彻底脱力,顺着病房门缓缓滑落,林桑渔将自己蜷缩起来,双手抱着小腿,头深深地埋进膝盖之间。 身体依旧处在极度的悲伤与恐惧之中,还未缓过神来,她在抖,她知道。 曾经的她是小偷,活在黑暗之下,阴暗地窥视活在光明之下,受人追捧的江闻折。 如果要让她用一个词来形容江闻折,林桑渔会毫不犹豫地用太阳这个词来形容。 她比任何都清楚,江闻折的冰冷之下,是一颗滚烫的心。 或许,连江闻折自己都忘记了。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不是去年寒冷萧瑟的冬。 而是阳光明媚,万物都明亮的夏。 十年前,林桑渔是一只活在印尼东部森林中的一只蜜袋鼯,她惬意地睡在高大老树的空心树洞里。 可睡着睡着,一颗硕大的石子突然从地面飞起,很疼地砸在了她的身上,林桑渔猛地惊醒,无助地用薄薄的翼膜紧紧地裹着自己身体。 可石子越来越大,打在身上也越来越疼。 林桑渔知道,下面是人类。 “那只蜜袋鼯怎么还不出来?” “你怕是把人家砸死了,我爬上去看看。” 紧接着,巨大的阴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盖了下来,一只戴着厚重手套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剧烈地反抗了起来,用自己的牙去咬那人的手,可他的手套太厚了,她即便是把牙齿咬断,那人也不会受伤分毫。 “嚯,好货,居然还是白色的。”那人惊道。 林桑渔无助地又蹬了蹬腿,大声乱叫起来,她就像是案板上的鱼,在等待死亡。 “把她放了。”一声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声音响起。 “放了干嘛,闻折这不好看吗?” “我说,放了。”江闻折的声音更沉,像淬了寒冰。 那两人被江闻折黑得能滴墨的表情唬到,同时又忌惮江闻折的势力,心中虽百般不痛快,最后还是放了林桑渔。 林桑渔逃过一劫,立马快速重新爬上树,回到自己的树洞里。 但她还是处在后怕之中,仍旧紧紧裹着自己的身体,连动都不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桑渔又感受到自己被一团阴影盖住。 她怕得要死,紧紧闭上眼,可意料之中的手没有来钳住她的脖子,反而是几颗圆圆的东西滚进了树洞。 她缓缓睁开眼,看见了一张俊美得惊人的脸。 明明才刚刚二十出头,男人的五官却出奇得成熟而锐利,鼻吸间的温湿气流如有实质一般在狭窄的树洞里打转。 江闻折的脸刚刚好完全覆住树洞,同时遮蔽住阳光。 所以,当林桑渔睁开眼,目光所及,整个世界就只有他,以及那双明亮的眸子。 滞缓的时间中,林桑渔呆滞地看着他。 嗓音里带笑的声音响起,男人说:“你是什么动物啊?吃松果吗?我给你捡了几个。” 说完后,男人的脸就在刹那间消失,连虚幻的影都没留下一分。 阳光又照了进来。 良久,林桑渔沐浴在光辉下,盯着空旷的树洞,在心里回答他说: “我是蜜袋鼯,我不吃松果,那是松鼠吃的。” 人类好笨。 再后来,林桑渔悄悄跟着那个很笨的人类,从印尼来到了遥远的中国京城。 总计,5230公里。 期间她稍微跟错了一段路,所以她在人类世界打转了五年,一直在找他。 后来的后来,她历经万险,吃了很多很多的苦,终于再次看见他了。 林桑渔看见男人身上浅蓝色的T恤变成了严肃刻板的白衬衫,显得整个人更加寡言内敛,也更加成熟稳重。 但是,不管怎么变,江闻折就是江闻折。 为了每天可以见到那个男人,林桑渔在江闻折家门口的国槐树上,一趴就是五年。 从她的十九岁趴到二十四岁, 从他的二十七岁趴到三十二岁。 我找了你五年,又在黑暗中窥视了你五年。 这就是你之于我的全部青春。 或许是思念太过膨胀,将理智挤压,林桑渔不再满足于树上,只能在早上和晚上看他的两分钟。 她胆大包天,她肆意妄为,她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小偷,阴暗地藏在了江闻折的卧室里,去窃取,去偷,那多一点点的温暖。 爱到极致就会产生卑微。 关系近一点时,林桑渔就想着后退了。 她无比清楚她和江闻折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不知道自己对于江闻折而言到底是否能是陪伴一生的爱人。 爱太满,她怕江闻折接不住,留自己粉身碎骨。 况且,林桑渔觉得自己太卑劣,太弱小,什么都不会,就像下水道阴暗的老鼠,还试图精神控制江闻折,让他对自己产生了病理性依恋。 如此种种,罄竹难书。 江闻折是闪闪发光的太阳,林桑渔趋光,又怕被灼烧。 她每次低劣地撒娇、无理取闹,好像都是一次次的试探,在确定江闻折会不会哄着自己,会不会每一次都低头去包容自己。 她知道,她病得不轻。 她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不敢相信被爱,于是刻意地逃避爱,制造冲突与冷暴力,等待江闻折慌张、着急,等着他来哄自己,用他的在意,来证明自己是被爱的。 林桑渔怕自己再一次被抛弃,她无力承受任何一次分别,她在任何亲密关系中都必须牢牢握住那十分的确定。 畸形又割裂,所以林桑渔越来越痛恨自己。 她没办法直视爱,恐惧爱,又渴望爱。 可如今,当她看见江闻折躺在病床上,她更害怕了。 她对江闻折死亡的恐惧超过了自己对爱的恐惧。 埋在膝盖中的头缓缓抬起来,林桑渔擦去脸颊上的泪痕。 她想,如果江闻折死了,那她就陪他去死。 如果江闻折哪天变心了,不要自己了,那她也去死好了。 作者有话说: 林桑渔永远不知道江闻折阴暗面的监视与控制。 江闻折也永远不会知道,从来都不是她塑造出了林桑渔,而是林桑渔早就在,他还不认识她的时候,就已经爱上 这才是健康的爱情啊,嘿嘿~ 不要骂角色不要骂角色 第36章 “你说我们 江闻折住院的这几天,林桑渔算是变成了专业(伪)护工。 其实江闻折受伤不严重,各项检查都很正常,内脏和颅内都没有出现隐匿的创伤,只是脑袋受到了点擦伤,左手轻微骨折。 但林桑渔还是紧张得不行,执意一切都要亲力亲为,所以江闻折在他有记忆的时期,算是体会到了被人喂饭是什么滋味。 尽管非常非常非常不专业。 昨天中午,助理送来煲好的番茄鱼片汤。 林桑渔非常殷切地盛好一碗就准备去喂。 不想她太累,江闻折按住她的手,说:“我受伤的是左手,又不是右手,我可以自己吃饭。” “不行,我就要喂。”林桑渔一脸认真。 见状,江闻折就随她去了,他挪动自己坐出来点,右手撑着床头柜,为林桑渔调整出一个合适喂饭的姿势。 林桑渔则坐在床边,将保温桶里的汤舀在小碗中,放凉一点,才开始正式喂。 江闻折吃饭很斯文,闭着嘴慢慢咀嚼,睫毛坠着,为眼底敛起一小块阴影。或许是头顶的绷带,整个人显得有些温顺,林桑渔莫名觉得江闻折有点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 刚开始会凶凶的,但相处久了,毛就顺了,偶尔还会露出软绵绵的肚皮。 想着想着,林桑渔就忘记自己手里还有一碗汤了。 咚—— 一声闷钝的清响,一大碗汤就这么直直摔进白色的被子中。汤汁被打翻,还有一些顺着被沿,一滴一滴流到地面,一片狼藉。 霎时间,四眼相对,气氛尴尬。 先打破安静的是,江闻折的一声轻笑。 小拇指翘着,有些嫌弃,他把碗从被子上移开,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掀开被子,站起来。 林桑渔有些慌乱,立马站起来搀扶江闻折,嘴上立刻道歉道:“我不是故意的。”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江闻折揉揉她的肩,表示安慰。随后,拨打床头柜上的座机给护士,重新来换了一床被子。 “那你还吃吗?我再给你盛一碗。”林桑渔捏着衣角问。 “吃啊,那就麻烦林小姐再喂我一次了。”江闻折突然弯腰,将头凑在林桑渔的眼前,笑意慵懒。 “我这次一定不会愣神了。”眼底是江闻折脸的轮廓,林桑渔看着他做出发誓的手势。 江闻折顺势捏捏林桑渔脸颊上的软肉,“你怎么不说你做得好的事情,每次输液快输完的时候,你都可以提前发现,及时去叫护士。” 吃完饭,江闻折又重新坐回去,拍拍旁边的位置,抬头问林桑渔:“睡午觉吗?” “睡。”林桑渔脱掉拖鞋,很小心地爬上床,生怕碰到江闻折的伤口。 重新窝在江闻折宽大而温暖的臂膀之间,林桑渔眼神闪躲了一会儿,才斟酌地问:“你过两天出院后,有时间吗?” 眉一挑,江闻折玩味地说:“怎么?想约我?不过,我的排期可能有点满。” “好吧。”林桑渔没听出江闻折的玩笑意味,闷闷不乐地回。 “开玩笑的,说吧,想约我干什么。”江闻折很轻地弹了一下林桑渔的脑门,怎么连这点玩笑都听不出。 鼓起勇气,林桑渔说:“我想带你去见我爸妈。” “什、什么?”江闻折一度以为自己幻听,某种名为震惊与喜悦的情绪迅速胀满了整个胸口,导致他连说话都不利索。 “不过我的爸妈是两只蜜袋鼯,”林桑渔说,“并且我以前没有变成人的时候,不知道人类埋葬的传统,所以我也不知道我爸妈死后具体去了哪里。” “所以?”江闻折问。 “所以,也可以算是带你去我长大的地方看看吧,”林桑渔顿了一下,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目光望着江闻折,她的声音缓而柔,“那你去吗?” 那些模糊的东西,逐渐有了影。 江闻折想, 抓到你了。 江闻折低头,用鼻尖缱绻地蹭了一下林桑渔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他极力压制心中的跃动,说:“去。” * 印尼。 下飞机时,江闻折不禁疑惑:“林桑渔,你这么小小的一只,是怎么从印尼跑到京城,跑到我家门口的?” 林桑渔朝他做鬼脸,鬼灵精怪的可爱,“不告诉你。” “行吧,不告诉就不告诉吧,”江闻折觉得这件事诡异的有意思,“那你算不算是半个周游地球的蜜袋鼯了?是世界第一的蜜袋鼯了吧。” 从印尼到中国京城是大半个东亚,从京城到伦敦又是几乎整个亚欧大陆。 林桑渔大表认同,十分非主流地说:“确实,而且我还是世界第一深情呢。” “世界第一深情?” 江闻折对后面半句话持百分百的怀疑态度。 “是的,”林桑渔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江闻折嘴角噙着笑,非主流地跟:“你以后也会知道的,我跟你是并列的世界第一深情。” 林桑渔眨眨眼:“真的吗?” 江闻折笃定地说:“真的。” * 成片高大的桉树、相思树拔地而起,层层叠叠的树冠搭成连绵的绿色穹顶,藤萝交错缠绕在树干之间。 赤道原始低雨林气温常年恒温,空气裹着厚重的湿意。 这里不单独对外开放,江闻折和林桑渔报了一个专业的旅游小团,一行八人。 刚走进雨林,一些往事回忆闪过脑海,江闻折说:“我以前大学毕业的那个暑假来这里玩过。” “怎么会来这里玩?”林桑渔装模作样地问,“游客不应该去巴厘岛那里去看bromo火山吗?” “不知道,当时毕业就是莫名只想来这里玩,感觉很强烈,恰好当时没什么事情,就来了。” 连江闻折都觉得很神奇,就只是某次大学水课的时候,他上课玩手机,无意间刷到西巴布亚的热带雨林,那个瞬间,脑海中有个声音告诉他: 你一定要来,一定要来。 总感觉是,冥冥之中,有人在推他来这里。 “那你觉得这里好玩吗?” “好玩啊,”江闻折努力回想了下,“我来这还救了一只小松鼠,我后来回程的时候,就在想,我当时那么想来这里,大概就是为了变成正义的动物使者,来解救你们这种弱小的小动物的吧。” 林桑渔突然站定,她被蓬勃的绿意所笼罩,她说:“江闻折,西巴布亚没有松鼠。” 只有我。 “居然没有吗?我当时还给它了松果吃,”江闻折有些惋惜,“看来还是好心办坏事了,也不知道不是松鼠的话能不能吃松果,会不会把牙齿磕掉。” “才不会,”林桑渔装作很凶的样子,拍了一下江闻折的背,“动物又不是傻的,不吃的东西肯定不会吃啊。” “也是,有些动物还是很聪明的。” 林桑渔继续追问:“那你的松果是哪里来的?西巴布亚也没有松树。” “自己带的松果零食啊。” 林桑渔突然释怀地笑了。 怪不得,自己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 森林中的雾气散了些,景色变得清晰起来。 林桑渔带着江闻折继续往前走,雨靴踩在树叶上咔擦作响。 “江闻折,这里就是我以前生活的地方了。” 这里跟刚刚一路走的景象似乎也差不多,仍旧是大片大片的树,江闻折分辨不出来。但还是努力地看着,想将这里的一切都牢牢记在脑海里。 他想,如果人的眼睛是相机就好了。 不必刻意抬手,不必刻意定格,只用静静望着,就能把每一刻完整的模样定格下来,存进眼底的胶卷。 这个世上有太多,见一面就少一面的人,这样就可以在离别之际,在无数数着日子见面的日子里,一遍遍回放,一遍遍温存。 时间恒久,那胶卷却永远不褪色。 林桑渔快速走到前面,对带头的领班说了句江闻折听不懂的印尼语,并把手机交给了对方。 “怎么了?”江闻折问。 “拍照。” 林桑渔回首,阳光泄了下来。 江闻折怔住, 糟糕,好像被读心了。 林桑渔折回来,靠近江闻折,站定在他旁边,自顾自地比了一个耶的手势。 江闻折显然对这个姿势很不满意,他偏过头说:“牵手吗?” 林桑渔眉眼弯弯,甜甜地应道:“好啊。” 盘错着青筋的大掌覆上柔软的小手,江闻折紧紧牵着林桑渔,两人靠得很近,头都不约而同地偏向对方。 在夏天永不停歇的赤道,在万物都热烈的西巴布亚,在与世隔绝的热带雨林。 两人拍下了第一张合照。 面前的两人实在是般配,给他们拍照的领班情不自禁地问:“Apakah kalian pasangan kekasih?”(你们是情侣吗?) 林桑渔接过手机,看见屏幕中青涩靠在一起的两人,灿然一笑,回道:“Ya.”(是的。) “你们在说什么?”江闻折一句话也听不懂。 “没什么,就是他问我们拍得满意吗?我回说很满意。” 说完,林桑渔将手机举起,展示给江闻折看。 江闻折的目光定定落在手机屏幕上。 忽的,头顶梢头掠过去一道浅灰色影子,一只蜜袋鼯撑开薄薄的翼膜,无声地从一株大树滑翔向另一株。 江闻折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心口一紧,他骤然凝眸,哑声问:“林桑渔,你说十年前我们见过吗?” 湿热的风擦过阔叶,林桑渔无言地看着江闻折,看了好久好久,久到江闻折都觉得林桑渔不会回答他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的时候,他听见她说: “这个嘛,说不好哦,可能见过吧。” 第37章 求婚 两人在西巴布亚一共呆了两天,没多停留就回来了。 西巴布亚受历史、政治等多重因素影响,整体治安形势复杂。江闻折虽随行带了数名保镖,心中依旧有所顾虑忌惮,于是还是选择了尽快回国。 回国后,林桑渔说也想去他小时候生活的地方看看。 江闻折并不觉得这段过往有什么值得回味。他的童年单调乏味,永远是教室、食堂、家三点一线。可对上林桑渔满眼期待的模样,终究还是无奈应允。 他挑了一个江耀庭和杨知槿都不在的时间,带着林桑渔回了趟老宅。 城郊半山私人庄园,是江家传承两代的私邸。 整个庄园大致分为两个部分,前院是黑瓦飞檐的新中式合院,后院连通西洋主楼,层高开阔、长廊漫长,新旧交融,沉静奢华。 林桑渔被江闻折牵着,来到被匠人精心打造的花园中的一个西式小亭子里纳凉。 亭子上有一扇通体大窗户,窗外景色透过这扇窗,尽纳其中,就像是花园美景被切割成了一副巨大的油画。静态油画中,昂贵的草木随风摇曳,六七个园艺师正兢兢业业地俯身养护植物。 “江闻折,没想到你家这么大,”林桑渔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园艺师繁忙的手上,“这样显得我们住的地方好小啊。” 江闻折淡声道:“小一点也很好,这里空空旷旷的。” “好吧,以后再也不说你荒淫无度了。” 江闻折嗤笑:“我本来就没什么物欲。” 林桑渔纠正他说:“你这还叫没什么物欲啊,你那是没有过过苦日子。” 江闻折不置可否,摆摆头:“走吧,我们回室内,我叫管家准备了一些小甜水。” 凉亭虽然可以纳凉,但总归是室外,还是有些燥热。 “那有炸虫子配着吃吗?”林桑渔加速跑了几步,超过江闻折,又转回身,对着江闻折倒着走。 “你什么食物癖,喝小甜水还要配虫子,不串味吗?” 江闻折的目光错过林桑渔的脸,落在她身后的地面上,帮她看路。 “那是你不懂得食物的美味,这样配着吃才是最好吃的。”林桑渔双手打开,在空中画了个大圈,一副夸张的表情。 “确实不懂你。”江闻折懒洋洋地回。 “可是,你在养殖场的时候,不是答应了我一回来就给我买炸虫虫吃的吗?” “忘记了。” 走到转弯处了,江闻折一个阔步,将林桑渔拉回身下,摆正。 “注意看路。” “真的忘记了吗?”林桑渔重新挽上江闻折的胳膊,顺带晃了晃。 “真的忘记了。” 到餐厅后,林桑渔看见餐桌上,两碗芋泥麻薯小糖水前赫然是一盘炸得金灿灿的蚕蛹和知了猴。 林桑渔指着那盘炸虫,质问道:“那这个是什么?” 江闻折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不知道。” “江闻折,你怎么回来了?” 谈笑间,一声低柔的女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两人聊天太专注,以至于都没发现身后杨知槿的到来。 在看清杨知槿的那一刹那,林桑渔全身一僵,身下柔软的坐垫仿佛瞬间变成了刺人的荆棘。 杨知槿显然刚刚从外面回来,脸上的妆造精致贵气,大波浪卷弯起诱人的弧度,即便是隔了大半个餐厅的距离,林桑渔也闻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一阵一阵的香水幽香。 “想回来,就回来了。” 话落,江闻折站了起来,往林桑渔那边移得更近了点,骨节分明的手搭在她身后靠背的红木端上。 一米九的慑人威压蔓延开来,江闻折嘴角挂笑,眼底却不见温度,像一座雄伟的大山矗立在林桑渔的身后,坚实而有力。 “阿姨好。”林桑渔平复了下震惊的心情,重新挂上笑容,客气地喊道。 “这么偷偷摸摸地回来,是因为知道自己带的东西见不得人吗?”餐厅里无旁人,杨知槿直接忽视了林桑渔讨好的问好,话没有顾忌地带刺起来。 “我的东西见不见得人,不是您说了算。但母亲您这么偷偷摸摸地回来,还堂而皇之地毫不遮掩,不也是拿定了父亲不在家吗?” 江闻折换上略显轻佻的眼神,视线轻轻扫过杨知槿敞开的,并且还有点皱巴巴的领子。 杨知槿神色大变,指尖不自觉地捏紧包带,“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江闻折慢悠悠地重新坐下,扬了扬下巴:“母亲做的事,做儿子的不知道,会不会有些太不称职了。” “江闻折,你知道我最讨厌你的是什么吗?” “洗耳恭听。” 低柔的声音变得有些嘶哑,杨知槿带着点歇斯底里的意味,她说:“我最讨厌的不是你毁了我的一辈子,让我被迫囚禁在这没有一点人情味的江家,伺候了一个残废一辈子。” “我恨的就是,你跟你江耀庭简直一模一样,一样自以为是,一样恶心,一样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我痛恨你这样没有良心的人是从我的身下出来的。” 江闻折神色如常,他摩挲了下左手无名指上的对戒,又瞥了眼旁因为紧张不自觉向他靠近的林桑渔。 杨知槿的话,确实不假。 江闻折在桌下牵上林桑渔的手,冲杨知槿张扬一笑,他说:“多谢夸奖。” 杨知槿脸色铁青,牙关紧咬,后槽牙几乎要被生生磨碎。她愤恨地睨了眼江闻折,旋即快步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见人走了,江闻折立马对林桑渔说:“抱歉,我不知道她会突然回来。” “没事的,没事的,阿姨又没有真的难为我。”林桑渔说。 江闻折垂下眼皮,握着林桑渔手的力度重了几分,“以后我们别来这里了吧,这里没什么好玩的。” “好,”林桑渔说,“阿姨是出轨了吗?” 虽然她听得云里雾里的,但好像还是听懂了一些。 江闻折的眸光暗了下来,半晌后,他才说:“嗯,很早前的事情了,我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在我小学一二年级吧。” 林桑渔正色道:“好可恶的行为啊,江闻折你以后千万不能出轨,出轨的人不好。” 江闻折另一只手按住她激动的肩膀,“其实我挺能理解她的。” “理解什么?” 林桑渔感受到江闻折的手心开始微微冒汗。 “她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她年少时聪明漂亮,就想凭借自己的优势嫁个好人家,做个衣食无忧的阔太太,我外婆外公思想落后,也认同了她的做法。” “可是依你所见,我父亲蛮横霸道,中年残疾后脾气更是变得喜怒无常。当她赖以生存的东西破碎,也就离毁灭不远了。” “她在这个家,没有价值,没有爱,并且坐上这个位置后,她陷入了全方位的凝视,同圈的贵太太们看见她如今的处境看不起她,就连老宅里的佣人们,也会私下非议她。” “物极必反,她崩溃了,变得尖锐锋利起来,成为了父权下的复制品。” “她开始想证明自己的价值,内里稀碎,就向外找情人,想像江耀庭一样在感情中处于高位,享受高高在上的滋味,便用金钱堆出了她情人的爱,给自己造了一场梦。” 林桑渔听完后沉默良久,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 江闻折将林桑渔的脸捧起来,揉了揉,“怎么脸皱巴巴的,你不是她,你有自己独立的事业,你也不需要在感情方面委曲求全。” “我知道,我就是听见你这么一说,突然觉得杨阿姨有点可怜了。”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江闻折说,“我客观上理解她,主观上恨她,她是一个可怜的妻子,但不妨碍她也是一个失败的母亲。” 林桑渔伸出手抱了一下江闻折,讷讷地应了声。 “我会陪着你的。” * 晚上,两人留在老宅睡的觉。 林桑渔站在江闻折卧室那面摆满奖杯和奖牌的墙面前,满心好奇,每一个都拿起来看看。 “江闻折,你以前读书很厉害吗?” 江闻折推开浴室门,白烟袅袅,他穿着宽松的浴袍,刚刚洗了的头发正滴着水,顺着脖子,没入饱满的胸肌。 他一面随意地擦着头发,一面向林桑渔走近。 江闻折拿起林桑渔手里正握着的那座奖杯,看了下底座上的字,是他高中时一次数学竞赛获得的奖杯。 “一般般厉害吧,没得过第二。” 发梢上的一滴水忽然滴在了林桑渔的脸上,热腾腾的水汽不断熏着她薄薄的皮肤,林桑渔心里不知为何一惊。 察觉到林桑渔后退一小步,江闻折迅速将人拉了回来,“干什么?” “没什么啊,就是准备去洗澡了,你不是说了吗,不能熬夜。你也快睡了吧,等我洗完澡出来,你必须得睡着了哦。” 说完,林桑渔慌慌张张地拿起睡衣就进了浴室,逃跑似的。 莫名其妙的,但江闻折也没多想,本来他也准备睡觉。 只是这次林桑渔洗澡耗时格外久,江闻折几乎要阖眼睡去,浴室的灯都还亮着。 又过了好久好久,林桑渔才磨磨蹭蹭地上床。 她像往常一样,枕着江闻折的胳膊。不同的是,她这次是背对着江闻折,还破天荒地伸出手,跟江闻折枕着她的那只手,握在了一起。 事出反常必有妖。 江闻折在黑暗中睁开眼,静待林桑渔的下一步小花招。 当墙上时钟指向12点整时,与他牵着的那只手突然动了起来。 怀里的人身体僵硬,还有点微微颤抖。 江闻折清晰地感受到,林桑渔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取他手上自上次订婚宴一直戴到现在的戒指。 江闻折暗感不好,在戒指即将取下的前一秒,他骤然握紧拳,冷冷道:“林桑渔,别动我戒指。” 怀里的人显然被吓得不轻,身体急剧抖动了下。 并且,随着林桑渔的那下颤动,床上有什么东西被误摔下了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明显。 根据声音,江闻折猜想那个东西,应该是个金属材质的小东西。 很像戒指…… 可是,他的订婚戒指,仍旧在他无名指的指尖。 第38章 爱河 “林桑渔,你是在跟我求婚吗?” 江闻折觉得自己的有限的胸腔里,同时有数万只蝴蝶蝴蝶在飞,嗡嗡作响,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幸福得要溢出来。 “你要娶我啊?”江闻折急迫地追问道。 上个月,江闻折自己悄悄去了一趟医院,看了一次心理医生。 他起初抗拒,是因为觉得自己没有病,他只是在用对的方式留下自己所在意的人,仅此而已。 可随着时间推移,江闻折发现自己爱得很痛苦。 爱本身是不痛苦的,痛苦的是付出爱的人渴望被看见。 他的爱是给予,同时也是病态的占有,江闻折迫切地渴望得到回应。 他看见不林桑渔的爱与喜欢。 他走进了医院,被告知,他患有述情障碍,不懂爱,难以辨别爱。 他没有被爱过,在林桑渔之前也没有喜欢过、爱过别人,他不知道爱情这个名词落在现实生活中具体是什么样。 但此时此刻,那枚落地的戒指,算不算是爱? “林桑渔,怎么不说话?” 江闻折再次追问,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静静悬在两人之间。 林桑渔梗着尴尬而羞赧的脑袋,慢吞吞地转过身来,又飞快低下头,埋进江闻折的胸膛,闷着说:“你想不想嫁给我?” “可是,”江闻折顿了足足有半分钟,他才接着道,“你还没有说爱我。” 林桑渔忽而噤声,她紧抿嘴唇,红润泛着水光的嘴唇,被她咬得丝丝泛白,“你也没有说你爱我。” “那,林桑渔,”江闻折往下移,抵着林桑渔想要竭尽缩着的脑袋,与她共享同一份呼吸与心跳,“我爱你,一辈子只爱你。” “我也爱你。” 睫毛簌簌抖着,林桑渔圆而亮的眼睛瞬间就蒙了一层水雾,月光之下,江闻折看见她羞红的眼眶中,有一滴将掉不掉的眼泪,泛着清亮的光辉。 鼻吸悉数洒在林桑渔白里透红的脸颊上,江闻折俯身靠得更近,虔诚地亲了亲林桑渔的眼皮,将那滴咸湿的眼泪卷入舌中。 “都咽下去了。”他说。 “咽下去了什么?”林桑渔抬起茫然的眸子,看他。 江闻折的声音缓而慢,一字一句却掷地有声: “你的眼泪和痛苦。” “林桑渔,我想知道你的一切,也想为你解决一切。” “娶我的条件很简单,只需要对我毫无保留,就可以了。” “真的就可以了吗?”林桑渔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她不敢相信她十年如一日爱恋的珍宝,如今唾手可得。 她居然真的可以跟江闻折在一起,以最亲密的身份,而不是没名没分的床伴。 曾经的她,把那份暗恋,那份喜欢装进罐子里,埋进暗无天日的土壤里,经年累月,爱发酵,变得扭曲。 林桑渔觉得,现在江闻折将她拖出了黑暗,并赐予了她一个机会。 曾经的十年光阴算是她偷来的,偷偷地窥视他从一个尚且青涩的青年,到现在出落得成熟稳重。 如今她得到了这个机会,可以正在光明地站在他的身侧,再陪他从中年的意气风发到老年的白发苍苍。 “真的,我不骗人林桑渔。”江闻折竭力抑制心中的心悸,耐心地哄诱着。 林桑渔迫不及待地说:“那我答应你,以后对你绝对坦诚。” “好,你要说到做到林桑渔。” “一定,一定!”林桑渔翻身下床,一眼看到床边地下的戒指,将其捡起,又立马兴奋地重新缩进被子里。 压抑着心中的狂跳不止的躁动,林桑渔说:“那我给你带戒指了哦。” 带着罪恶欺骗的旧戒被颤抖着取下,它从指尖顶端一下子摔进被子里,像一场独自狂欢的浪潮走向了幸福的毁灭。 一枚凝聚着爱的戒指接替了它的位置,重新死死缠绕住,连接着心脏的无名指,庄严而郑重。 两个人结婚,就像戒指套进无名指,圈住两人的一生。 不过,如果对象是林桑渔的话,他求之不得,他甘之如饴。 戒指牢牢套进江闻折修长的无名指,林桑渔幸福得想哭,“江闻折,你嫁给我了。” “那我就算是赘给你们林家了?” “没有林家,只有我。” “那我给你一个家。” 江闻折捧起林桑渔的脸,亲了下去。 这是一个过分珍重的吻,没有急促的喘息,没有激烈的肢体接触,只有两颗紧紧贴在一起的心脏,在静谧的夜,咚咚有力地跳动。 江闻折轻柔地汲取林桑渔唇齿间溢出的香甜,仿佛在品尝一颗盛夏软烂多汁的莓果,这是他无数个夜晚,无数个瞬间,所偷偷觊觎的。 林桑渔被他牢牢锁在怀下,澎拜的雄性气息几乎要将她淹没,但此时此刻她只觉得,有种窒息般的畅快。 ………………………………………………。 画风突变—— 喜欢你,超级喜欢你,无敌喜欢你,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 卧室里传来小声小声的啜泣,江闻折停下动作,贴着林桑渔的耳朵问:“爱你爱你。” 林桑渔害羞得不行,捂着脸点了点头。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 但江闻折的力气极大,半推半就间,…… ………。 ………………………。 ………。 懵懵懂懂的林桑渔完全交付自己,怯怯地应了声“好”…………。 ……。 娇气包。 ………。 ………………………………………………………………………………………………………………… ……………………… 江闻折笑她………… ……………………… ………………。 …………………… 好的没问题我删就是了…………。 ……。 ……………………………… ………………… …… ……………OK。 ……………………。 “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 “啊………” OKOK好的。 ………………………………………………。 紧急之下,她收起了……………,反而献上了……。 ……………………………。 …………。 性感、纯情、可爱。 顺势与林桑渔……………………………,随后才抵着她的鼻尖问:“怎么了?” “不能咬,不能咬你。”林桑渔眼神闪躲,只磕磕巴巴地回。 江闻折瞬间明白她话外的意思,低低地笑了声,咬了下林桑渔脸颊上的软肉,说:“爱你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 哦哦哦哦…………………。 此生此世,永不分离。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斜斜地照进室内,林桑渔………。 只轻轻动一下,林桑渔脸就痛得皱成一团,四肢感觉被大货车碾过,全身骨头都被重组了一般。 林桑渔苦不堪言,不是说好的男人过了二十五就不行了吗? 网络上的话都是假的。 她捶捶自己的腰,小心地移开江闻折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捡起散在地上的睡裙,胡乱地套在身上。 刚跨出一步,身后就传来一声带着阴森意的声音,低而哑。 “林桑渔,你要跑去哪里?” 作者有话说: 审核你放过我吧,我求你了,送审二十多遍了,我真一点不剩了,我本来三千多字的这章我已力竭,我已无力,我已崩溃 第N编:如果你能找得到长江里我被锁文的眼泪,我就原谅你 第39章 “但我们幸 心下一紧,林桑渔僵硬地转过头。 江闻折近乎也是瞬间反应过来。 林桑渔敏锐地捕捉到,他从起初的严肃威压到刚刚反应过来时的慌乱,以及现在陷入空旷情绪的茫然。 昨晚的痕迹还留在他的脊背,条条抓痕刚刚结痂,格外触目惊心。江闻折就这么撑着上半身,一动不动,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也像是在暗自懊悔为何一夜疯狂后,还是会这般担惊受怕。 林桑渔静静地看着他,良久。 她轻轻地抬起脚尖,重新爬上床,睡裙随着她的动作堆在雪白的大腿根,林桑渔强忍昨天被使I用过度的不适感,主动跨坐在江闻折的身上。 江闻折无意识地配合她坐直,上半身靠在床头背上,黢黑的眸子暗暗锁死在她布满斑驳吻痕的脖子上,昨天他弄上去的。 林桑渔双手按在他的腹肌上,支撑着自己,主动地吻上了江闻折。 她不知道江闻折为什么突然这样,但是她想,江闻折现在或许需要一个吻来安抚。 林桑渔的吻技方面,堪称空白。只能学着自己以前吃雪糕的样子,伸出舌头一点点地去舔舐江闻折的嘴唇,青涩而稚嫩。 浅尝辄止,却也足够,江闻折心脏缺失的那块,被逐渐填满。 一吻分别时,江闻折曲起肌肉线条明显的双腿,将林桑渔牢牢桎梏在自己胸膛和双腿之间。 青筋盘绕的手臂紧紧环住林桑渔纤细的腰肢,江闻折的头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之间。 仿佛身上的漂亮女孩,是每个人都会为之惊叹的洋娃娃,所有人都在暗中觊觎,只要他稍微松手,洋娃娃就会被残忍夺走。 粗重的鼻吸洒在娇嫩的皮肤上,越来越灼热。 林桑渔后知后觉地明白,江闻折这样冷冰冰、高高在上的人,事后居然需要很多很多的温存。 不知道又抱了多久,江闻折才从深深的依恋之中回过神来,托着林桑渔的屁I股,进入盥洗室洗漱。 换衣服时,林桑渔急急忙忙地推搡江闻折,可推了几下,江闻折仍立着不动,她有些恼了:“你出去呀。” 江闻折不言,只是看似不经意地抬起手,细细摩挲,昨天林桑渔亲手为他戴上的戒指。 林桑渔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一看,很快又移开视线,脸莫名地又开始发热,问道:“怎么了?” “你还记得昨天晚上,答应了我什么吗?” “什么?” “要对我毫无保留。” 原来是这个毫无保留的意思吗? 话噼里啪啦地砸在头顶,林桑渔被震惊到怔在原地,以至于都没发现,江闻折已经伸出手将她的睡裙掀到胸口了。 “乖宝宝,伸手,要脱了。” 说出口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尽管林桑渔羞愤欲哭,最终还是乖乖地任江闻折摆布。 娇嫩的身体赤I裸地暴露在空气中,又被炽热的视线死死盯住,她羞得甚至不敢抬头看江闻折的眼睛,以为忍忍就过去了,却不知这是羊入虎口的第一步。 自那以后,林桑渔就失去了在家穿衣和脱衣的自主权。 男人力气大,又惯会巧言令色、油嘴滑舌,林桑渔注定是要被吃得死死的。 不知恬耻的江闻折,在后来的某个清晨,貌似是发现了自己的歪理,非常大发慈悲地对林桑渔说:“我觉得这件事,对你来说好像不太好,感觉是我在单方面的索取。” 孺子可教也,林桑渔哼哼了两声,“你知道就好,以后别……” 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 只见江闻折张开双手,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他笑着,看着林桑渔道:“所以为了公平起见,以后你也帮我脱衣服吧。” 头一歪,江闻折又补了句:“会解皮带吗?” 林桑渔:??!! * 某年冬天。 早上,林桑渔出门时,忽然发现她鞋柜里的鞋子全部被换了一遍。 她疑惑不解,朝江闻折问道:“我的旧鞋子你怎么全扔了?我还有几双都没有穿过呢。” 江闻折弯腰抱她,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以前不是说鞋子穿起来都重重的吗?怎么换都不满意。” 林桑渔无语了,早不换晚不换,这么久了才想起来换,“都这么多年了,你才想起来?” 江闻折沉默地错开眼,蹲下身,握住林桑渔小巧的脚踝,为她穿上白袜,随后找了双跟她今天很搭的黑皮鞋给她穿上。 林桑渔抬脚跺了几下,确实是很轻便。 她内心默默叹道:看来今年的做鞋工艺突飞猛进了。 “那就勉强原谅你了,”林桑渔转过身,自顾自地往前走,“我们去上班吧。” “林桑渔,以后的鞋子都会这么轻的。” 林桑渔疑惑皱眉回首,看见了江闻折沉稳内敛的表情,好像裂开了,灌进了一些她不知道的情愫。 如同身体里与他共生的一物,那件被他紧紧攥在掌心的事物被强行剥离,灵魂随之掀起剧烈的震颤与恐慌。 * 今时不同往日,在江闻折的帮助下,屿食动物零食公司成功成立。如今的林桑渔已经是公司名副其实的独立创始人兼CEO了。 自然而然,她跟江闻折一起过起了早八晚八的日子。 虽然苦苦的,但是她看到了自己的价值,自己身为人的价值,身为动物的价值。 最开始的时候,林桑渔还暗自担心了会儿,怕自己这个用料,这个定价,被江闻折嘲笑说是来做慈善的。 但结果,江闻折意外地十分认同,并且肯定她。 后来,她才知道,以前谢魏庭的养殖场并不是她现在所看到的样子。 是江闻折改变了谢魏庭的想法,改变了那个充满绝望哀鸣的炼狱之地。 江闻折掌权之后,他着手专项设计研发,为养殖场搭建起一套全新智能化体系。包括但不限于:推行整洁宽敞的标准化畜舍、采用机械自动化饲喂设备,对患病体弱动物实施无痛安乐处置…… 高成本地饲养,必然会带来利润的缩水,江闻折早料到这点。为保持盈利,江闻折便开辟了全新的养殖场游览线,不仅保住了利润,甚至收益也更上了一层楼。 这点放在林桑渔身上也是亦然,林桑渔有网红这个职业作为保障,更有江闻折的托底,完全可以走薄利多销这个策略。 今天工作不忙,林桑渔开完会就闲在了办公室。她道德感高,总觉得自己是老板,即便是没活,也要陪着员工下班。 百无聊赖地点开微I信,开始骚扰江闻折: 【江闻折,我今天过生日,记得给我准备生日礼物还有小蛋糕。】 【收到请回复。】 林桑渔原身毕竟只是一只蜜袋鼯,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因而根本没有“过生日”这个说法。 不过,江闻折对她说:“你没有生日,那每天都可以过生日,只要你想。” 半个小时后。 AAA江闻折:【收到,林总。】 【我等会儿来接你,你公司旁边那条人民路开了家新餐厅,去尝尝。】 【生日快乐,林总。】 林桑渔傻乐回:【谢谢。】 【我发誓,这是我今年过的最后一个生日。】 江闻折盯着这句话,撑着额头,无奈笑了。 因为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 回完消息,林桑渔关掉手机,开始写起日记。 从去年开始她染上的这个习惯。 日记摊开,左边粘贴便携式打印机打印的照片,右边写日记内容。 记忆会褪色,而她与江闻折的回忆,她想竭力保存。 笔尖摩擦过纸张,就像泪水滑过脸颊。薄薄一张纸,足够咽下所有辛酸苦辣,也足够写下幸福与美满。 有时,林桑渔想,这薄薄的一张纸,就像她的一生。 纸的正面,写的是她自己,背后翻开一看就是密密麻麻的江闻折。 就如此时此刻,当林桑渔打开日记本准备补昨天的日记时。前天的日记上,不知什么时候留下了江闻折遒劲有力的字迹,在她儿童一般的字旁,赫然醒目。 【呜呜呜,感觉最近江闻折都不爱我了,除非过几天我过生日,江闻折送我全世界最好吃的蛋糕,我就原谅他。】 江闻折在不爱二字上,打了大叉,并写下:【爱你,胜爱过我的生命。】 * 京城的冬天,是萧瑟的,道路两旁稀稀拉拉地停着电瓶车和自行车,光秃秃的树枝干瘪地刺向混沌的天空,没有一丝生机。 寒冷的冬风刮在脸上有些疼。 江闻折拢了拢临走前林桑渔为他戴的围巾,步行去取早就预定好的蛋糕和鲜花。 宽阔的城市道路上,行人步履匆匆,几乎每个人都紧紧裹着闷重的黑色羽绒服,无其他色彩,为这个冬天更添一丝忧郁。 取好东西,江闻折一手提蛋糕,一手抱花,逆着风继续向前走去。两人的公司相隔不远,步行就十多分钟。 江闻折非常享受去见林桑渔这个过程,心脏的跳动会微微加速,总觉得时间的流动都是泛着甜的。 忽然一团团沉闷的黑中,一抹亮丽地浅粉色骤然入眼。 精致小巧的脸埋进跟他一模一样的同款围巾中,只露出个红红的耳朵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弯曲卷翘的睫毛随着她眨眼的动作扑闪,如同蝶翼在振翅。 她一边走,一边打字。 与此同时,江闻折大衣里的手机响了又响。 他知道林桑渔是在给他发消息。 江闻折重新迈步,向林桑渔走去,移到她的正前方,静待冒冒失失的某人,猝不及防地跌入他的怀中。 “啊,抱歉,对不起。”林桑渔被江闻折结实的胸肌撞得一个踉跄,埋着头,很不好意思,嘴比脑子快立马抱歉道。 江闻折则岿然不动,眉眼含笑,静静地看着她。 下雪了,万千纯白的雪花,从万米高空从天而降,为沉寂的京城带来纯洁、神圣的爱。 雪花渐渐白了头。 视线对上的那一刹那, 两人的想法竟出奇得一致: 尽管我不择手段, 尽管我自私下流, 但我们幸福地在一起了。 —完— 作者有话说:. 5.27~.7.25。 完结啦!!! 感谢阅读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我自知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写的时候也感受到了自己的差劲。非常感谢大家的包容!!!非常荣幸被你们阅读!!! 第40章【完结】 第40章 if没有错过的 盛夏就是一个巨大的蒸笼,灼热的阳光晒得皮肤发疼,卷子粘着胳膊,碎发濡湿额头,汗水打湿衣服,随时随地可以轻易让人躁动。 “这是你的房间。”江闻折推开提前准备好的房间,对着站在一旁低着头怯生生的女孩说道。 女孩穿着洗得发白,并不合身的宽大旧T,局促地站在铺着柔软昂贵地毯的庄园走廊上。身后悬挂着价值不菲的名画,连头顶投下来的暖黄灯光都透着奢靡的味道,衬得她是如此地格格不入。 “怎么?不喜欢吗?” 江闻折抱臂而立,视线先落在她雪白伶仃的两条双腿上,随后视线一点点往上,看见了她很小的一双手,指尖紧紧攥着衣摆。不合身的T恤领口很大,歪向一边,另一边雪白的圆肩便不合适地暴露在男生的视线下。 羞怯的女孩就像是一颗蒙上灰尘的明珠。 “没、没有,谢谢哥哥。”女孩望着自己的鞋尖,咬着嘴唇,憋了很久才勉强说出这一句话。 “那就好。” 原本抱臂的手突然松开,江闻折克制地曲起两根指节,夹起女孩歪掉的领子,扯正。 略显粗粝的指尖划过女孩细腻的肌肤,所到之处仿佛电流爬过,激得胆怯的小女孩抬起了头,露出一张稚气未脱却显露出漂亮的脸。 不知是刚刚热的,还是因为害怕而流的汗,几缕头发紧紧贴在脸颊两侧,浓密而卷翘的睫毛因为害怕而簌簌颤抖,睫毛之下是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领子歪掉了。”江闻折面无表情地解释刚刚自己行为。 女孩的反应速度显然慢于常人,过了好久,她才红着耳根,轻声道谢:“谢谢哥哥。” “里面有新衣服,去换上吧。”江闻折伸手揉了揉女孩毛茸茸的头顶。 “好、好的。” 纤细的身形擦过他,小心地迈着每一步,女孩抬起紧张而不安的眸子,自以为很隐蔽地悄悄打量这间处处豪华的房间。 “换完衣服就下来吃饭吧,”江闻折的语气依旧无波无澜,盯着女孩孱弱的背影,淡声道,“公司扩展,爸妈未来都要驻美了,就我们两个。” “好的,知道了哥哥。” “嗯。”江闻折为她关上门,旋即转身下到一楼餐厅。 刚刚那个怯弱的女孩,叫林桑渔。 一个成功的企业家,不仅需要培养强悍的手段与敏锐的商业嗅觉,还需要打造自己良好的社会形象。 堪堪十四岁的林桑渔,是江耀庭商业版图里被精心挑选出来的圆润的铺路石。 早上抵达福利院时,一群小孩就冲似的拥了上来,每个人都穿上了自己最新的衣服,扬起幼稚的脸蛋看着眼前的父子二人。 他们知道,这是自己通向成功路上的云梯。一旦被收养,便可立马脱胎换骨,切割掉往日种种,实现阶级跨越。 可江闻折的视线偏偏就是越过了这群充满黏腻欲望的眼神,看见了角落里纤细孱弱的身影。 “就她吧。” 他指向角落里的林桑渔,一锤定音。 就这样,当了二十二年独生子的江闻折,多了一个名义上的妹妹。 不过,江闻折觉得她即便成为了自己的妹妹,她跟他也不会有太多交集。 一是,他本不就是热情之人,照顾不来别人。二是,隔着八岁的年龄差,没什么共同话题,很难有交集。 他们的结局,大概是同处一个屋檐下,但形同陌路。 哦不对,连同处一个屋檐下也办不到。因为开学他就大四,要开始接受部分公司事务,就不会再住在这个冰冷的宅邸了。 不过,毕竟是自己亲手挑选的妹妹,江闻折还算有点良心。既然江家给不了她爱,那至少物质条件要给满。 吃饭间隙,男人修长的食指抵住自己的主卡,往前一推,送到对面正埋头小口吃饭的林桑渔的碗边。 “这是我的副卡,你以后可以花里面的钱。” 林桑渔下意识就想拒绝,伸出自己嫩生生的指尖,也抵在那张卡上。可即便指尖用力到发白,那张卡仍纹丝不动。毕竟她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怎么可能比得过一个成年男性。 被拒绝得有些恼,江闻折干脆攥住那只拒绝他的手,直接将卡塞进了林桑渔的手里,用警告般的语气说道:“收好。” “那、那谢谢哥哥。” “不用这么客气,我们是一家人。” 羽毛般的触感滑过心尖,林桑渔将自己的脑袋从碗上移开一点,暗暗打量这位新哥哥。 江闻折身穿一件不带任何logo的浅蓝色T恤,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举手投足间透出一股被权力和金钱浸泡透了的矜贵与慵懒,与紧绷的她形成鲜明的对比。 见人终于从自己禁闭的壳里探出点脑袋,江闻折便开始与她说未来的打算:“下周就带你入学,学校是我以前读的那个初中,师资力量是京城最好的。” “好的,哥哥,”林桑渔抿了抿唇,“不过万一我跟不上怎么办……我在福利院没怎么上过学……” “会跟上的,老师都很耐心。” 江闻折用丝巾擦了下嘴,便起身离席,临走前留下淡淡一句: “我先走了,学校还有事,你等会儿吃完放这里就好,会有阿姨来收拾。” “好,哥哥拜拜。”林桑渔抬眸,就只看见江闻折已经转身的背影,身形颀长,宽肩窄腰,即便是简单的T恤也撑得笔挺伟岸。 后面她再看见这个背影就是两个月后了。 大三的整个暑假江闻折都泡在实验室,与其他同学组队参加一个科研竞赛。 回家的时候,江闻折以为家里除了阿姨和管家外会空无一人,结果意外地看见了待在家的林桑渔。 他诧异地问道:“你怎么在家?” 因为他那个初中,暑假只放一个月,剩下一个月是夏令营。林桑渔显然这个时候应该在参加夏令营,而不是在家里。 女孩应声从杂难的书籍中抬起头,刚刚用脑过度,眼神有些呆滞,“江爸爸说,我基础不好,中考前留在家里上家教就好。” 江闻折皱眉道:“肯定是跟着集体上学更好啊。你有做过的试卷没?我看看有多差。” 林桑渔舔舔嘴唇,很不好意思地从一摞书的最底部抽出两张即便如此压过仍旧皱巴巴的试卷。 江闻折接过一看, 嚯—— 英语18, 数学17。 原来是真的基础差,而不是因为林桑渔脸皮薄而说的客气话。 江闻折搜肠刮肚了好一番,才昧着良心说道:“已经很厉害了,考得比你的年纪大了,不是吗?” 知道是客气话,林桑渔不仅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有种被扒光的羞耻感,眼尾很快染上了点脆弱的红。 林桑渔天生格外白,所以那一点点的红,被江闻折及时发现,他难得耐心下来,说:“我给你讲题吧,下次保证及格。” 江闻折没什么顾忌地从他房间拖出自己的板凳,挨着林桑渔就坐了下来。 坚硬的胸膛碰上女孩柔软的身体,一股独属于林桑渔的香气瞬间扑入江闻折的鼻腔,那气味很像雨后的栀子花香味,仿佛是从女孩骨头缝里溢出的,香而不腻。 都闻到女孩身上的香气了,这就意味着挨得太近了。 江闻折意识到这点后的下一秒,便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点,肩背绷得更直。 虽然林桑渔现在是他妹妹,但毕竟不是亲生的,太过亲密,总归是不太好,容易落人口舌。 况且……江闻折掀起睫帘,看向身旁乖巧的林桑渔,她还那么小,不仅是年龄上的,更是身体上的直观冲击。 林桑渔骨架偏小,加上发育迟缓,整个人显得小小的一只,完全没有长开。脸更是只有巴掌大,江闻折觉得自己一个手掌就可以完全盖住眼前女孩的细腰和那张小巧秀气,总是雾蒙蒙的脸。 “来吧,我开始讲了。” 林桑渔全然不觉江闻折脑袋里那点矛盾挣扎,只以为江闻折刚刚是在认真看她的试卷,分析她的学习状况。 “嗯,我会认真听的。” 江闻折根据试卷,带着林桑渔从头到尾梳理了遍知识点,把她不懂的知识都为她讲了遍。 他发现,林桑渔的悟性还是很高的,就是缺乏了教育,进度落后很多,成绩才显得惨不忍睹。 讲完后,夜幕不知什么时候已悄然降临。 晚上不能过久停留在女生房间,江闻折立马起身告辞。 夜晚的庄园显得更加寂然,花园里的园艺师们早已下班离去,驻留在庄园的起居阿姨和管家,经过专业训练与严格要求,也不会轻易在庄园里乱晃,只会安静地待在自己的房间。 江闻折早已习惯这份死一般的空旷,这份仿佛整个天地间只有自己的孤寂。 可推开门的那一刹那,江闻折突然想到: 那林桑渔能习惯吗? 他猛然回首,猝然对上了林桑渔正目送他的视线。她整个人浸泡在孤独的月光中,那目光安静而绵长。 好像。看见林桑渔,就仿佛看见了,若千年前,死死盯着园艺师下班背影的自己。 想到这,江闻折突然非常非常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不负责。 既然是她选择将林桑渔带回家,那林桑渔就理应是属于自己的,既然是自己的,那就应该对她一辈子负责。 长腿重新迈进女孩馨香却死寂的房间,江闻折蹲在她面前,自下而上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林桑渔,说:“妹妹,想不想跟哥哥搬出去?只有我们两个,住小一点的别墅。” “要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吗?” “只有哥哥吗?”林桑渔问。 “当然了,只有我们两个。” “好,那我跟哥哥走。” 两人搬出去后,江闻折就彻底开始了带妹日常。 起初腼腆胆怯、风声鹤唳的林桑渔被江闻折养了三个月后就不见了。 她也重新进入系统的学校学习,上下学时间跟江闻折上班的时间差不多,江闻折每天就就接送她上下学。 不好的是,林桑渔好像被养得过于娇气了。 早上七点半上学,总是要江闻折喊很多遍,才会慢吞吞地抬起一点头来。甚至最后也要江闻折抱着才肯起床。 牙膏是要挤好的,洗脸水是要提前放好的,早餐是要直接递进嘴里的,衣服也是要江闻折搭配好才穿的。 不过,江闻折乐在其中,他很享受这种付出。 他觉得林桑渔这么乖,最多就是撒点小脾气,作为哥哥当然要好好对妹妹了。 并且,他现在重新把林桑渔养一遍,也算是在养从前的自己。 他只想对林桑渔好点再好一点,林桑渔也再依赖自己一点。 只是,今天江闻折抱林桑渔起床洗漱的时候,发现有点异样。 江闻折察觉,林桑渔胸膛处好像鼓起来了。 林桑渔站他旁边刷牙的时候,江闻折目光就忍不住地瞟,确定确实是不一样了之后,才收回目光。 晚上下班的时候,他就立马去商场买了小女生穿的胸衣。 期间,还被店员小姐扣上了英年早婚早育的帽子。 这大概就是长得要成熟不成熟的代价吧。 等晚上林桑渔洗完澡换上睡衣都上床了,江闻折才鼓起勇气敲开她的门。 他平生第一次如此扭捏,斟酌好久措辞,才说:“妹妹,这个是给你买的胸衣,店员说这个是最舒适的,你可以试试,不合适我再去买。” 林桑渔蓦地脸就红了,视线从江闻折不太自然的脸上,缓慢移到他手上提着的粉色袋子上。 “你快试试吧,正好刚刚洗过澡。” 话落,江闻折就欲转身离开,只是还没有迈开步子,就被林桑渔拉住了小拇指。 林桑渔眨了下天真的眼睛,说道:“哥哥,我不会,你还没有教我。” 江闻折深吸一口气,才重新转回身。 “好,我教你。” “嗯,谢谢哥哥。”林桑渔开心地笑了起来。 包装袋有些重工,外面一层里面还包了一层,江闻折红着耳根,埋头研究了好一会儿。 所以,他全然不觉,林桑渔在他拆胸衣的时间,已经伸出手,将自己的睡衣剥落。 等江闻折捏起胸衣回头时,就猝不及防地看见了坐在床上,没有任何衣物遮挡,并且还毫不知情,一脸天真无辜的林桑渔。 女孩肌肤雪白细腻,如玉如瓷,两颗淡粉的小樱桃恰当地点缀其中。 “轰”地一声,江闻折觉得自己被点燃了。 他又急又磕磕巴巴地说:“你、你衣服呢?你怎么脱了?” 老天啊,江闻折对天发誓,他真的没有坏心思,只是单纯想在手上演示教林桑渔,根本没有想过实操。 林桑渔疑惑道:“脱了啊,哥哥不是要教我吗?” 江闻折立马俯身从床上胡乱大找一通,最后找到了那件被脱下的睡衣,风风火火地给林桑渔重新穿上,系扣子的时候手抖如筛糠。 “穿上衣服我教你。”边系他边说。 “噢。”不明所以的林桑渔还是点了点头。 “我现在教你,”江闻折重新拿起烫手的胸衣,给林桑渔展示,“这里是裹你前面的,这里是扣子,扣在背后就好。” “好像是知道了。” 江闻折大松一口气,将烫手山芋立马递在她手上,“知道了就好,等会儿自己试试。” “谢谢哥哥。” “没事儿,”说罢,江闻折突然想到什么,神色瞬间冷了下来,浓眉紧压,“给别人看过吗?” “看过什么?”江闻折从未对她露出这种严肃的表情,林桑渔立马紧张起来,还有点淡淡的害怕。 “我的意思是,你脱给别人看过吗?”尊贵俊美的面庞吐出不太雅的词,江闻折好像突然换了一副林桑渔完全不认识的面具,变得粗俗而恶劣。 “没有的,没有的,”林桑渔将头摇成了拨浪鼓,急急忙忙地攀上江闻折没有温度的手,竭力自证着自己的清白,“只给哥哥看过的。” 霎时间,江闻折周身冷意顿散,锋利的眉眼舒展开来,他很轻地揉了揉林桑渔的肩,“以前忘记教你了,现在必须记住了,不能在任何男性面前脱衣服,除非以后成年了,在最亲密的人面前。” 林桑渔似懂非懂地点头,“我记下了。” “好,那就晚安了,早点睡,别熬夜。”江闻折将她床上正看着的资料抽走,随后便转身离开。 望着江闻折的背影,林桑渔喃喃道:“可是哥哥就是我最亲密的人啊……” * 五年后。 “哥哥,我今天中午要和朋友一起过生日哦,我晚上回来跟你一起过。” 林桑渔出落得亭亭玉立,穿着一件漂亮的黑丝绒礼服,漂亮的丸子头扎在头顶,连碎发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妥帖地契合女孩漂亮的肌骨,举手投足间都是摄人心魄的美。 “好,到时候定位发我,我来接你。” 林桑渔罕见地拒绝道:“不用了,我等会儿打车回来。” 江闻折微笑着确认一遍:“不需要我来接,是吗?” “嗯对,我快到家的时候会发消息给你的。”林桑渔朝他挥挥手。 半晌,江闻折才捡回声音继续道:“那也要把地址发给我,我需要知道你在哪。” 林桑渔迟疑地点点头。 随着“砰”的一声关门声,偌大的别墅,就只剩江闻折一人。 他仍保持着刚刚的姿势,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林桑渔刚刚站着的地方。 妹妹有好多朋友啊。 手机响了,思绪被打断,是林桑渔发来的定位。 江闻折回房间换了件黑衬衫,抓起车钥匙,就往地下停车库走。 妹妹怎么能离开哥哥呢?有危险怎么办。 哥哥生下来就是为了保护妹妹的啊。 江闻折将车停在街边拐角处,步行到酒店,随便订了个包厢,便开始等林桑渔。 高悬的正午太阳,渐渐西移,就连夕阳的橘与黄都要消失之际,林桑渔才不紧不慢地发来消息: 【哥,我大概还有半个小时结束聚会,一个小时到家。】 江闻折出了酒店,在酒店门口对面的大树下,继续等,一身黑衣的他与夜色完全融为一体。 很快,酒店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出现了一抹俏丽的身影,林桑渔雪白的肌肤在黑暗中格外打眼,江闻折一眼便在人群中锁定。 掸了掸左肩靠在树上摩擦而留下的灰尘,江闻折便准备离开。他本来也没打算真的来接林桑渔,既然她不愿意,那他就只会不打扰地待在她旁边,跟在出租车后面确保她的安全,仅此而已。 临走前,他还是不放心地又回头看了眼林桑渔。 结果这一眼,成为了江闻折往后若千年,在睡梦中只要想起,就会惊醒的梦魇。 江闻折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见林桑渔被一个长相丑陋粗鄙恶心,目测只有一米八的侏儒男牵着。那个侏儒男除了比他年轻一点,简直是找不到任何优点。 最关键的是,那个侏儒男的头正一点点地靠近林桑渔,眼看着就要亲上了。 脑袋里某根名为理智的链条瞬间断裂,即便江闻折怎么压制心中那份怒火与嫉妒,他都难掩皮肉的扭曲。 “林、桑、渔。” 江闻折沉得发紧的声音骤然响起,吓得林桑渔和那个男生本来要贴上的嘴唇,立马分开。 “哥,你怎么在这里?”林桑渔惊惧地僵在原地,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他是你哥?”旁边那位男生偏头亲昵地问林桑渔。 “嗯,对,”林桑渔一面回应那个男生,一面向江闻折介绍道,“哥,这个是我的男朋友,沈绥。” “男朋友?”江闻折捏紧拳头问。 林桑渔眼神闪躲,“嗯,是的,我们大一上就在一起了,还没来得及告诉哥。” “哥哥好,我是沈绥。” “是么?”江闻折撩起眼皮,露出充满戾气的墨黑眸子,“我来接我妹妹回家,就先告辞了。” 说完,江闻折不由分说地就攥紧林桑渔的手腕。 不过说是回家,他却拉着林桑渔往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走。 家事不可能放在外面去争吵,他现在这个情绪状态也不适合开车回家,这样容易发生危险,他不能让林桑渔因为自己,而处在哪怕微乎其微的危险之中,所以就近选择这家令人憎恶的酒店。 安静的电梯内,黑色数字每上升一楼,江闻折的气压便更低上一分,本就冷峻的面容此时就像结了寒冰。 两人刚跨进房间,江闻折以迅猛之势关上门,并将林桑渔牢牢抵在门上,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尽数铺展开来。 “解释一下?为什么谈恋爱不跟哥哥说?” 前面是江闻折灼热的气息,背后是冰冷坚硬的门,林桑渔觉得自己处在冰火两重天里,有些难受。 她恰时地露出脆弱神情,葱白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推了下江闻折,“哥哥,你刚刚把我的手攥得好痛,后面的门也好冷,你不疼我了吗?” 视线往下,林桑渔刚刚被他攥过的腕骨确实微微泛着五指红痕。江闻折强压怒火,一手为她揉捏红痕,一手支撑在林桑渔背后,让她避免直接与门接触。 他无奈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林桑渔一脸认真道:“我大一了,遇到合适的就谈了呗,我想着等我们稳定下来,再跟你说。” “稳定?哪种稳定?意思是马上结婚前,通知一下我吗?” 林桑渔认可般地点点头。 江闻折气极反笑,嗤笑道:“那你的小男朋友知道你还有个亲密的哥哥吗?” 林桑渔再次点点头,只是这次点头的幅度小了点。 “那你的小男朋友知道她女朋友在跟他谈恋爱期间,起床还要让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抱吗?” “知道他的女朋友早就被她哥哥看光了,连第一次学穿内衣都是哥哥教的吗?” “知道他女朋友的第一次初湖,以为自己要死掉了,半夜爬上哥哥的床,下I面什么都不I穿,弓长开月退凑到哥哥的脸前,让哥哥看吗?” 江闻折每说一句,林桑渔的脸色就更白一点,紧紧咬着饱满红润的下嘴唇,像是在极力撑着什么,可怜极了。 江闻折再次骤然拉近距离,弓下精瘦的腰,几乎与林桑渔是鼻尖抵着鼻尖,嘴唇抵着嘴唇,他继续道:“林桑渔,你负心汉啊?用完哥哥就丢。” “你想离开哥哥,是想哥哥去死吗?” 太近的距离,呼吸间都是在交换气流,锋利的对峙中夹杂的全是暧昧情愫。 林桑渔鬼使神差地稍稍仰了点头,蜻蜓点水般亲了亲江闻折的嘴唇。 本来还一直喋喋不休控诉的江闻折,一下便噤了声,整个人怔愣在原地。 过了好久,他嗤道:“林桑渔,你想让我当你的小三啊?” 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林桑渔竟诡异地问:“那哥哥愿意当我的小三吗?” 而更加诡异的是,江闻折居然认真思考了下这个问题。 沉默,非常沉默。 “不行,现在跟他分手。” 尚且有理智在身,江闻折想,他堂堂八尺男儿,怎么能当小三呢?即便是妹妹的小三也不行。 当然,主要是他没办法做到跟其他男人共享妹妹。 “为什么要让我跟我的男朋友分手?”林桑渔直白地问,“哥哥是在跟我表白吗?” 闻言,江闻折又沉默下来。 过了良久,林桑渔看见,江闻折颤抖着手指,从裤子口袋里突然取出一个丝绒小盒子。 盒子打开,是一枚璀璨到耀眼的粉红钻戒,切割完美,满目流光。 这枚戒指,是林桑渔十八岁那年,江闻折拍下的。那个时候他只是单纯想为自己的妹妹拍一份十八岁的生日礼物。可当拍卖到尾声,看到这枚戒指时,他脑中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林桑渔戴上这枚戒指的样子。 而为他戴上戒指的那个人,正是自己。 一瞬间的,江闻折被自己的下流恶心到。助理将戒指送到家时,他立马将那枚戒指藏到了不见天日的床底。 他觉得那枚戒指就是他肮脏欲望的化身,就理应一辈子装进盒子里,塞在不见光的地方。 可后面,他质问自己: 能接受妹妹跟其他男人在一起结婚吗? 答案显然是不能的。 于是,他将那枚戒指取了出来。 江闻折打开戒盒的瞬间,林桑渔屏住呼吸,她听见江闻折说:“不是在表白,是在求婚。” “抱歉,现在没有正式的求婚仪式,以后会补上的。” “你知道的,你跟哥哥在一起,哥哥有的都可以给你,没有的也会竭力帮你争取。” 最后还不忘酸酸地补上: “我不管怎样,都会比你的前男友更爱你。” “所以,跟他分手。” 江闻折轻车熟路地从林桑渔包里掏出她的手机,解锁。 “现在,立刻。” 林桑渔接过手机,顶着江闻折仿佛要吃人的灼热视线,按照他的要求,发送了分手信息并删除了好友。 江闻折如释重负,深深吐出一口气,松开了一直禁锢在他怀下的女孩。 谁知这次轮到林桑渔主动贴了上来,她拉着江闻折的袖子,说道:“那你会跟我分手吗?” “不会,”江闻折言辞笃定,一字一句,“哥哥养你一辈子。” “噢,那v我十万看看实力。” 狮子小开口,江闻折:? “我的卡不是一直在你手里吗?我现在转给你不也是从我的卡里面提出来又放进我的卡里面?” “不一样的,你现在转嘛,我也可以放进我的微I信余额里。” “行。”江闻折利落地转了过去。 有点晚了,两人最终决定就在酒店休息。 江闻折先去洗澡,林桑渔则盘腿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她打开微I信,点开那个和沈绥一模一样头像,方才被她删除的对话框: 【转账:100000】 【谢了。】 对面秒回:【嘿嘿嘿,我演得好吧,我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你哥肯定后牙槽都咬碎了。】 林桑渔敷衍地回:【嗯嗯嗯嗯。】 头顶煞白的光将女孩得逞后的笑照得清清楚楚,林桑渔再次抚摸上无名指上的钻戒,她恶劣地想: 哥哥可不要怪我。 我也会疼你一辈子的。 —完— 作者有话说: 觉得正文林桑渔暗恋的十年太苦了,我受不了了,特来一个美美的番外(注:这个if线,两人都是在林桑渔18岁以后才有的别样情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