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递国》 1. 黎明前的黑暗 元光六年,冬。 渭水河畔,北风萧萧。 暮色压过城头的残霞,将渭水染成暗红色。 堤岸上,冷风卷着枯草,吹动十五岁少女甘宛儿单薄的粗布外衣。 她穿着草鞋的双脚已然被冻得通红,她的心已然沉入河底。 活着,实在太苦了。 从她记事时起,苦难就不曾离开,离开的只有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堂邑父,原本名叫甘父,是匈奴人,在汉匈之战中被汉军俘虏,赏赐给堂邑侯陈午做奴隶。 这十五年来,她活在长安最卑微的阶层,被人耻笑是卑微的匈奴狗,是最低贱的奴隶。 十一年前,她的父亲甘父被选中,随张骞出使西域,原本以为可以逆天改命,却不知,使团一去十余载,杳无音讯。朝野上下皆已认定,使团百余人定然已经全部葬身戈壁,尸骨无存。 她的父亲原本便是胡人奴仆,出使多年未归,就算未死也定然叛变,成为罪人。 于是,她的母亲和她,便也成了长安城里人人可以践踏的罪人遗孤。 母亲积郁成疾,缠绵病榻,时常需要抓药续命。 但家中四壁空空,米缸早就见了底,有了朝食,没有晚餐,何来的银钱抓药?最要命的是,药材铺的王掌柜今日也放出话来,若是再不还账,一分钱的药也不会再赊。 甘宛儿垂丧着脑袋,自思长此饥寒交迫,终非良计。归家途中,又被张福贵家的八岁小儿拦住羞辱,说她爹是蛮夷逃卒,定然已经叛逃回匈奴,如若不然,就是死在外头、尸骨被野狼叼走了。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与其陪着垂垂病矣的母亲在漏风的草屋中苟延残喘,日日受辱于人,不如一死了之,省得这般受苦。 她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渭水河畔,冷风呼啸而过,吹乱她枯黄的发丝。 少女空洞的眼眸望向北方,那个从小她不知瞭望过多少次的方向,是她期待有一日,她父亲出使归来,将荣耀与尊严带回来的方向。然而,她的父亲并没有给她带回来希望,北风吹来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爹,娘,孩儿实在太苦了……” 她呢喃着,带着经年的委屈、无力与绝望,纵身一跃,单薄的身子落入冰冷的河水。 寒冷像是冰扎,黑暗很快席卷而来,少女所有的痛苦与绝望似乎即将沉入河底。 就在少女的身体即将触及河底,浑浊的意识却骤然被一股极强的生念拽回,少女本能地挣扎起来。 强烈的求生意识彻底控制了少女的身体。 “救……救命……” 少女挣扎着不断上浮,呼救。 河堤上,也有一个病弱之人在呼喊:“宛儿!我的宛儿!谁来救救我的宛儿……” 母女二人的呼唤引了路人的注意,有好心人将她打捞了上来。 剧烈的呛水感让人窒息,冰冷的河水从口鼻喷涌而出,孙紫雯猛然睁开双眼,剧烈地喘息过后,看到眼前几个人穿着古装,甚是疑惑。 “你们是谁?”孙紫雯的声音透着寒气,牙齿不断打颤。 “傻孩子,我是你的母亲啊,你怎么就想不开跳河了。”病弱的中年妇女抱着少女的身体,不断揉搓,想要给她暖暖身子。 “我跳河?”孙紫雯脑子一片混乱。她怎么可能跳河?她出身富商家庭,就读于全国第一的五道口大学国际研究生院的?物流工程与管理硕士?,为了开展暑期专项课题,注册了同城快递当起了快递员。半个小时前,她正在送快递。路上,她看到有一个小姑娘落水,小姑娘的母亲在岸边着急呼救,孙紫雯自小练习游泳,自信颇有一些技巧,又乐于助人,便想也不想跳进水里想要救人。却不知天气过于寒冷,她刚下水便抽筋了,直直沉入水底…… 再醒过来,眼前的一切都变了模样。 “现在……”孙紫雯揉揉眼睛,不敢置信一般问道,“是哪一年?” “元光六年啊!”中年妇人心疼地看着孙紫雯,“你的脑袋没有受伤吧?” 孙紫雯想爆一句粗口,但她舌头转了个弯,浅浅地喊了一声:“母亲,您莫见怪,孩儿脑子可能有些进水,有些事情记不清楚了,请问……” 作为高考历史成绩满分的孙紫雯,三言两语之间便搞清楚了,当前处于公元前一百二十九年,她孙紫雯,送个快递的功夫,将自己送到了汉武帝时期,穿越到了历史书上赫赫有名的张骞的随从堂邑父的女儿甘宛儿身上! 毫无疑问,堂邑父会成功归来,并且跟张骞一起打通河西走廊。问题是,此时是黎明前的黑暗,谁都已经对堂邑父和张骞失去信心,这大概也是甘宛儿为什么自寻短见的原因。 穿越到汉武帝时期,成为一个家徒四壁、身无分文的奴隶,如何能够翻盘? 好在孙紫雯的历史学得极好,脑子闪过一个念头,何不空手套白狼,去给人算一算命,诓一笔干事创业的启动资金?再不济,也得搞点钱熬两年,熬到甘宛儿的父亲随张骞回归大汉,届时她也能凭借父亲的身份成为逍遥自在的官二代。 主意已定,孙紫雯,哦,不,应当是甘宛儿,将母亲搀扶回去安顿好,好生安抚,解释说自己不是自寻短见,只是不小心落了水,让母亲放心。自己则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衣,直奔长安曲逆侯陈平家的练武场,寻找她的“作案目标”去了。 她的目标十分明确。 元光六年,她记得清楚,这一年,卫子夫即将成为皇后。但皇后遥不可及,想诓她当然不易,而她的妹妹卫少儿,此时地位不高,仅仅是因私通关系攀上曲逆侯曾孙陈掌,成为了陈掌的夫人。甘宛儿的目标也不是卫少儿,而是卫少儿与前任男友平阳县小吏霍仲孺的私生子霍去病。 此时的霍去病年仅十二岁,因不是陈掌所生,故而颇不受人待见,甘宛儿想要接近他,还是很容易的。因为,此时没有人能够想象得到,这一年的冬天,卫子夫会被册封为皇后,卫氏一族一跃成为国母家族,卫氏亲眷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霍去病也将成为显赫的外戚家族成员,过上上流社会的生活,到得彼时,甘宛儿想要接近霍去病就难了。 也正因为如此,甘宛儿一定要去见上一见霍去病,顺便趁机诓他一诓。 甘宛儿找了个借口很容易就混进了曲逆侯陈平家的练武场。 她果然在练武场看到了少年霍去病。 此时的霍去病年纪还小,用现代的眼光看,还是一个小学生,原本研究生孙紫雯绝不可能将一个小学生看在眼里。奈何她现在是甘宛儿,而且清楚知道,这个小学生即将 在不久的将来创造一段辉煌的历史,成为史书上不可忽略的少年英雄。因此,甘宛儿看待少年霍去病比常人多了几分滤镜。 只见此刻的霍去病身形虽尚显青涩,却已然身子挺拔,持枪练武,一招一式凌厉刚猛,眼底藏着杀伐锐气。 甘宛儿没有凑上前谄媚,她就静静立在梧桐树下,北风萧瑟,一身素衣,遥遥看着少年练枪。 等到霍去病收枪喘息,,甘宛儿才缓步上前,将挂在树枝上的汗巾递给霍去病:“小将军骨相峥嵘,天生鹰扬万里之命,奈何眼下困于浅滩,旁人不识真英雄。” 霍去病怔愣,看着眼前的陌生少女,并没有伸手接汗巾:“你是谁?在此胡言乱语什么?” 甘宛儿不慌不忙,直视他的双眼:“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 霍去病似懂非懂地瞪着甘宛儿继续说下去。 “你出身微末,旁人多有轻视,以为你不过是外戚旁支、闲散稚子,一生顶多混个寻常勋爵。” 霍去病眼底戾气瞬间泛起,这正是他从小最耿耿于怀的评价。旁人总说他母亲原本是奴隶,是靠着姐姐卫子夫的裙带关系才日渐过上好日子,说他霍去病生来沾光,无甚真本事,不值一提。 甘宛儿继续说道:“但我观你面相,眉如剑戟,目含星芒,虎口龙背,是千里破虏、封狼居胥的绝世将星,不出数年,你必跨马出塞,横扫匈奴,扬我大汉天威,世人日后敬你、畏你、颂你,再也无人敢言你半句靠裙带出名。” 此话正中霍去病的心怀,甘宛儿觉得自己填高考志愿的时候应该填心理学,自己在这方面颇有一些天赋,她从这个少年桀骜的眼神里,真切地看到了动容与讶异。 甘宛儿乘胜追击,不等霍去病消化信息,便抛出最精准的现世天机,想要继续锁死霍去病的心门:“我能知天命,你卫家,在这个冬天将有天大喜事临门。” “什么喜事?”霍去病问道。 甘宛儿凑近前去,一字一句说道:“凤栖梧桐,母仪天下。” 这话一出,霍去病脸色顿时煞白,将甘宛儿扯过一旁,压低声音说:“你一个低贱的女奴,莫要胡说八道!” 此刻卫子夫虽得圣宠,但朝野从未有人笃定她能封后,此事尚未有半点风声,属于绝对的朝堂绝密!此时,谁敢妄言国母废立? “英雄莫问出处,霍去病,我没想到你也会以人的出身评判人的价值。”甘宛儿的言外之意是,你霍去病的母亲也曾经是人家的家奴。 霍去病果然是聪明人,听出了甘宛儿的言外之意,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句:“对不起,但……” 甘宛儿满意地笑了,她打断了霍去病的话:“我知天机,诚不欺人,你舅舅卫青凯旋归来加封关内侯之日,你姨母卫子夫将产下麒儿,并册封皇后,你母族卫氏将满门显贵。” 她见霍去病的眼神带着惊诧与动摇,继续说道:“小将军,你眼下看似蛰伏,实则静待风起,风起之时,你将借势而起,扶摇直上,功名冠绝大汉!” 句句落地,精准命中少年霍去病的心门,却也是少年不敢宣之于口的。 成功在望,却不知霍去病竟压下了心底惊涛,警惕地看着甘宛儿:“你接近我有何图谋?为何要跟我说这些?” 2. 女人,借高利贷吗 甘宛儿从容地笑道:“我愿追随小将军,为小将军断天机、避祸灾、预判前路……” “我可不信巫神之术,纵然你能知天命,于我亦无用处。” “我……”甘宛儿没想到眼前的古代少年竟然有这般符合核心价值观的思想,只好继续使出杀手锏来,“我通晓西域的情况,我知小将军你的志向是西出征战匈奴,我可以为你提供有用的信息。” “哦?”霍去病果真来了兴趣。 “我的父亲是匈奴人堂邑父,他留有西域的宝贵资料给我。” “堂邑父?就是那个跟随张骞使团出使十余年,至今音信全无的匈奴人?” “额……”甘宛儿哑然。 “说吧,你接近我,究竟所为何事?” “家贫母病,无人依靠,求小将军赐我百金,为母治病,安家度日。”甘宛儿想道,百金对你这般的勋贵子弟而言,不过随手闲钱。 “不过百金而已……” 要给了要给了,甘宛儿万分期待霍去病接下来会说“给你便是”,但万分遗憾,霍去病说的却是:“但我没有,母亲不给我银钱的。” 什么?你堂堂未来大将军,竟然没有钱?甘宛儿一张脸顿时耷拉了下去。 “不过,我愿拜你为师。”霍去病也不管甘宛儿答不答应,跪下来“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求老师赐教西域知识,将来我要征讨匈奴!” 甘宛儿最终还是收下了这个小徒弟,虽然不能马上变现,但谁让她知道这个人将来会成为一等一的人物,就当是买了一个潜力股进行长线投资了。 霍去病虽然没有钱,但府上给他安排的伙食很是丰盛,甘宛儿向他蹭了一顿饱饭。 “河西走廊位于黄河以西,东起乌鞘岭,西至玉门关……” “这里的风俗习惯、草木、畜产与中原地区大为不同,其中,最厉害的是,他们有汗血宝马……” “如果能够打通这条沟通汉帝国与西域的咽喉要道……” 席中,甘宛儿粗略说了一些关于西域的风情故事,其实就是高中历史教材里面的内容外加历史博主视频的添油加醋。 十二岁的霍去病果然被唬得一阵一阵的,一餐饭下来,他看甘宛儿的眼神已然变成了小迷弟。甘宛儿酒足饭饱,便不再继续讲故事,起身告辞,顺手打包了两个蒸饼,揣在怀中,美滋滋地走出了曲逆侯府。 不料,刚走出曲逆侯府,拐进巷子之时,甘宛儿就被一伙人拦住了。 “你们是谁?”甘宛儿下意识用手护住了怀中的两个蒸饼,她初来乍到,对这个时代的法治环境不是很了解,也不知道光天化日之下会不会被人抢劫……蒸饼…… “我们主人请你过去聊聊。”说话人的神情和语气,根本不是“请”。 识时务者为俊杰,甘宛儿只好随着他们前去,转了个弯,进了一个死胡同。 墙边,一个身材高挑的青年斜斜地倚着,冬日的阳光恰好落在他身上,照得他一身华丽的衣裳泛起一层柔润的光泽。那人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红润,唇线分明,天生就微微上翘着,如果生活在现代,应该是走在马路上也能被星探挖去演戏的主。偏生他站没站相,整个人松松垮垮地靠着墙,一条腿微微屈起,脚尖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我是有钱公子哥,我就是懒得好好站着”的散漫劲儿。 “你是谁?”甘宛儿看到这人一副有钱人模样,自然已经知道她怀中的两个蒸饼是安全的。 “我叫陈聪,曲逆侯曾孙是也。”那人说话倒是爽快。 陈聪是谁?甘宛儿紧急搜索大脑中的史料信息,但史书上没有记载这么一个人啊。甘宛儿心中发出考试时遇到的“此题超纲”的同款哀嚎。 “请问……公子有何贵干?” “姑娘方才与我家侄儿说的话,”他走了过来,将甘宛儿逼到墙角,居高临下地逼视着,“都是哪里听来的?” “你偷听我们说话?”明显的身高差之下,甘宛儿感觉自己似是被那人笼罩起来,心中难免升起巨大的压迫感。 她侧身想绕过他,他便也跟着侧了半步,又堵住了去路。 “你莫不是匈奴来的奸细?” 甘宛儿赶紧解释道:“奴婢的父亲是匈奴人,从小他便跟我说了不少西域的故事。” “我的侄儿尚未成年,我做小叔的,多加关爱以防他被歹人诈骗,”他的姿势依旧是散漫中带着压迫,“说吧,你接近我家侄儿,究竟意欲何为?” 甘宛儿知道此刻若再敷衍,反而容易惹祸上身。她索性一咬牙,实话实说:“我想做一桩买卖,苦于没有本钱,方才找您的侄儿,原是希望能借些银钱周转。” 陈聪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趣:“哦?什么买卖?” “同城递送。”甘宛儿说得坦然。 陈聪挑眉,又“哦”了一声:“同城递送是个什么营生?” 甘宛儿也不怯,说道:“公子既然问,我便从头说,所谓同城递送,说白了,便是替长安城中的人家跑腿送信、送物。如今长安城户籍人口不下二十万,加上往来商贾、使节、游学士子,少说也有三四十万人聚居于此,这些人每日间有多少书信要递、多少物件要送,公子可曾想过?” 陈聪眯了眯眼,神色严肃,显然是在认真听讲。 甘宛儿继续说道:“达官显贵要给外地的亲朋寄家书,商贾要给东西市的铺子传货单,闺阁中的小姐要给相好的姐妹递花笺,甚至宫中采买、府衙递文……这些都离不了跑腿的人。可如今长安城里做这事的人,要么是各府自家的仆役,要么是街市上零散的闲汉,没有形成规模,这便是空子,是一个良好的商机。我要做的,便是把这桩零散的营生收拢起来,做成一家规矩分明的铺子,铺子里养十几二十个跑腿的伙计,每人负责一片区域,东市、西市、清明门、宣平门……客户若要送东西,来铺子里登记,交钱,我们便派最近的伙计去取件、递送,按路程远近计费,短的一文两文,长的十文八文,贵重物件还可加钱保价。” 陈聪嗤地笑了一声:“一文两文的买卖,够塞牙缝的么?” “公子莫急。”甘宛儿不慌不忙,“一文两文看着少,可架不住量多,长安城每日少说也有上千件递送的需求,我们哪怕只吃下一成,一日便是上百单,一单两文,一日便是两百文,一月便是六千文,合银六七两,这还只是最保守的估法,等名声做起来了,达官贵人们要送急信、送贵重礼物,加价三五倍他们也乐意,到那时,一月二十两、三十两也不是难事。” 陈聪的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甘宛儿看在眼里,知道他在盘算,便趁热打铁:“再说成本,最大的开销便是伙计的工钱,二十个伙计,每人月钱五百文,加起来十两银子,铺面一间,东市或西市口的位置最好,月租二两上下,再买几匹粗布做统一短褐,每件成本几十文,做三十件也不过二两,此外备些竹筐、麻绳、木牌号签之类,杂七杂八加起来,二两足够。”她仰头望着他,目光笃定,“拢共算下来,头一个月的花销,不到二十两银子,公子给我二十两,我便能把铺子支起来。” 陈聪轻轻“唔”了一声,若有所思:“二十两,也不多,我倒是可以借给你……可你方才说一个月入账才六七两,那得多久才能回本?” “回本?”甘宛儿站起身来,来回踱了两步,语速快起来,“公子,做买卖不能只看回 本。头三个月是养名声的,我打算在西市口铺子外头挂一面幌子,写明‘甘跑跑同城速递,长安城内,半日必达’。头三日,所有递送分文不取,让利引客;等客人们尝到了甜头,用惯了我们的方便,第四日起再按价收费,这时候便算起步了。” 甘宛儿转身看着陈聪的时候,觉得自己仿佛就是汉代马云:“三个月后,等‘甘跑跑’三字在长安城叫响了,公子再来看收益,到那时候,就不是一月六七两的事了。” 陈聪倚着墙,头微微偏着,那双深黑的眸子在她脸上打量着:“听你这么说,好像确实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可这长安城也不是只有你一个聪明人,若有人见你做得好了,也跟着开一家同样的铺子,你怎么办?” “那便要看谁跑得快、谁规矩严了。”甘宛儿答得毫不犹豫,“第一,我选伙计,不选闲汉懒汉,专挑那些老实肯干、腿脚利索的。第二,每一单递送都要登记造册,送件人、收件人、送的何物、何时送出、何时送到,一一写清,出了差错能追查到人。第三,凡贵重物件,我们可以派人全程跟着,保证万无一失。公子您想,那些达官贵人送一卷字画、一匣珠宝,是愿意交给街边来路不明的闲汉,还是愿意交给一家有名有姓、出了事能找上门去的正经铺子?” “你说得倒是头头是道。”他仍是狐疑,“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只管把银子骗到手,回头就跑了?” 甘宛儿迎上他的目光:“公子既然是曲逆侯曾孙,想必查人底细的本事是有的,我父亲是随张骞出使西域的堂邑父,我母亲病在床上,我家住在西市边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方才我跟霍公子说的那番话,公子既然已经听到,那我也不妨跟你说,你家霍公子前途不可限量,我答应了继续给霍公子当老师,每过五日我便过来给他上课,你若想找我盘账,也可以等我主动上门来。” 陈聪盯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拍了拍衣裳,跟随从中最为显眼的那个说道:“小东,拿笔墨来。” 那个叫小东的随从显然准备充分,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缣帛和笔墨,听着陈聪口述的文字书写起契约来。 双方签字画押,陈聪掏出来二十两银子,伸手递予甘宛儿,甘宛儿正要接过去,他忽然又缩了一下手:“不过我有言在先,铺子开张之后,每五日我要看一次账本,别的事我不管,可银子花到哪里去了,我心里要有数。” “成交。”甘宛儿向前半步,接过了那二十两银子,“每隔五日,我来给霍公子上课的时候,就顺便给您汇报账目!” 陈聪低头看着那只瘦小纤细的手,似乎觉得甚是有趣一般,用力与她握了一下。 “甘姑娘,若是你这买卖真做成了,我倒也不介意多做几年股东,只是……”他微微倾身,凑近她耳畔,声音压得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若是做不成,你欠我的,可就不止二十两了。” 甘宛儿分明闻到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随着他靠近飘来,又着他的后退飘散。 陈聪说完便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步态闲散而从容,锦缎衣摆在风里轻轻荡着,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狸猫,优哉游哉地消失在拐角的光影里。 甘宛儿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方才被他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另外一个手拿着一袋银钱,手感倒是凉快,她掂了掂,布袋分量不小,打开一看,是她爷爷收藏过的“半两钱”,甘宛儿不自禁苦笑,这算不算是古董? 她对着手中的“古董”出了好一会儿神,然后她把银子收回袋中,系紧,塞进最贴身的衣襟里,拿手掌按了按,实实在在的。 有钱了,接下来要做什么?甘宛儿忽然有些迷茫。 3. 女人,你被盯上了 虽然方才将霍去病跟陈聪都诓得头头是道,但那毕竟都是纸上谈兵,她作为研究生,论文写过不少,实战确实极其匮乏。她一边苦苦冥思,一边往西市走,快到家的时候,忽然看到有一个铺子挂着招租的牌子。那铺子不大,一丈阔两丈深,前头能摆柜台,后头隔出一间小账房,再往后有个巴掌大的小院。这可是个好位置,甘宛儿四下环顾,发现这铺子虽然在角落,但正对着西市南北向的主街,往来行人无不被这间铺子收进眼底。 她忽然有了主意,第一件事,不妨便将这铺子租下来,作为据点。 租下铺子、制定招牌、装饰铺面……走出了第一步,接下来的事便一步接着一步走了下去。 甘宛儿不知不觉已然忙碌了三日。 第四日一早,天才蒙蒙亮,她忽然猛地惊醒了,她心里惦记着铺子得赶紧开张,不然没法给金主爸爸交代。铺子的硬件已然齐备,只要配齐人手,便可以开张了,得赶紧去人力市场招人。 所谓的人力市场,其实就是约定俗成的一条巷子,每天日头一出来,便有各色人等聚集在巷子路边等着被雇佣。有的是修房垒墙的泥瓦匠,有的是赶车搬货的脚夫,也有专做杂役的闲汉。西市后面的这条巷子便是其中一处,天刚亮时已经蹲了二三十号人,有的在抽旱烟,有的靠着墙打盹,更多的则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扯。 甘宛儿走过去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她。她年纪小,身量也还没长开,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站在这群精壮汉子中间,着实显得平庸。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新铺开张,招跑腿的伙计,腿脚要快,长安城里的街巷要熟,嘴要严实,每日管一顿午饭,底薪十五文,每送一单另抽两文提成。” 这话一出,蹲着的人里头有好些抬起了头。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先开了腔:“小娘子,你说的是什么营生?” “替人送信、送物件,”甘宛儿道,“比如西市的王老板要给东市的李掌柜送一包茶叶,他腾不开手的时候,你替他跑一趟,东西送到,收件人签收,你回来交差,便算一单。” 络腮胡子想了想,又问:“那若是我一日跑十单呢?” “底薪十五文,加上十单的提成二十文,一日便是三十五文,若跑二十单,便是五十五文。”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三十五文一日,在短工市口算是中上的价钱了,比在码头上搬麻袋轻松,还管一顿饭,有几个年轻些的已经站起来往前凑了凑。 甘宛儿环视这些人,看中一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肤色黝黑,腰板挺得笔直,站姿跟旁人不一样。 “你叫什么?” “张三。” “西市到宣平门,多远,要走多久?” 张三不假思索:“约莫六里地,快步走两刻钟,若跑起来,一刻半也能到。” “你怎么知道?” “我从前在军中做过斥候,长安城内外跑了几年,每条路都熟。” 甘宛儿像是看到了宝贝疙瘩,斥候,那不就是军中的侦察兵,认路、记路、跑路都是基本技能,这可是送快递的好材料。她又问了几个问题,张三答得利落清楚,连哪条巷子午时人少、哪条路雨后泥泞、哪家府邸后门常开以便抄近道,他都说得头头是道。 张三简直是完美人选,选了! 她还另挑了四个人,一个名叫赵六看着机灵,记性不错,她便也收了;第三个叫马四,四十来岁,瘦小精干,从前在驿站喂过马,对城内外的邮驿路径都很熟。第四个是陈二狗,年纪不大,才十七,看着憨厚老实,一问他西市的每一家铺子,他居然能数出七八成来,说他从小在西市长大的,每条巷子都跑遍了。第五个挑了一个退伍老兵,姓刘,跟张三一样在军中待过,话不多,可试跑了一圈回来,汗都没怎么出。 其余没挑中的,她也客客气气地说了会再来招人,让人家留了姓名住处,算是个预备名册。 当天下午,她去布庄扯了一批粗蓝布,又去找成衣铺子的裁缝,给五个伙计各做了一身短褐,每件衣裳右胸口用白线绣上“甘跑跑”字样。她又去竹器铺子买了五只背篓,里头衬了软布,外头编得密实。另外买了几卷麻绳、几块油布,放在铺子里备着。伙计们各领了一身衣裳、一只背篓、两块油布,站在铺子门口排成一排。 铺子的招牌挂了上去,蓝衣白字的五个人齐齐站在招牌底下,倒也整齐精神。 “甘跑跑速递”五个字是邻居孙木匠按照甘宛儿提供的样式做的,黑底白字,笔画遒劲,挂在门楣上方,迎着午后的日头,远远便看得清。路过的行人抬头望一眼,有人好奇地驻足,有人念出声来:“甘跑跑速递……这是个什么营生?” 甘宛儿站在柜台后面,让五个伙计在门口一字排开吆喝,每人都举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的是她让孙木匠一并刻好的字:“长安城内,半日必达。前三日,分文不取。” 路过的行人看着那木牌,有人笑,有人摇头,更多的人只是瞥一眼便走了。甘宛儿不着急。她知道新事物总得有人先尝一口,尝到了甜头,自然会有人跟上来。 午时刚过,对面羊肉汤馆的老板探出头来了。 那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姓孙,大家都叫他孙胖子,灶台上的功夫好,嘴也碎,西市里的新鲜事他总能第一个知道。他早就注意到对面这间新铺子了,此刻端着碗汤在门口喝,一边喝一边打量那蓝底白字的招牌。 “小娘子,”他朝甘宛儿喊了一嗓子,“你们这个甘跑跑速递,真的能送东西?” “自然能送。”甘宛儿从柜台后头走出来,笑盈盈地应道,“掌柜可是有物件要送?” 孙胖子挠挠后脑勺:“倒也说不上多要紧,就是东市绸缎庄的王掌柜,今早让人捎话说要十碗羊汤,给他店里几个伙计当午食,我这边灶上一时走不开人,你要是能替我跑一趟,我就试试你这买卖。” 甘宛儿心头一喜,脸上却不显,只点了点头:“您只管出餐,我们包送达。” “好嘞,我这就做去。” 不多时,孙胖子便做出了十碗羊汤。甘宛儿便吩咐张三去配送:“东市绸缎庄,王掌柜,务必亲手交到他店里,快些去,凉了口感就不好了。” 张三接过羊汤,二话不说,迈开大步便往东市的方向去了。他走得极快,步幅大而匀称,腰背挺得笔直,一滴汤都没有洒出来。 孙胖子抻着脖子:“啧,这腿脚,倒真有两下子。” 甘宛儿也满意地回到柜台,翻开一本空白册子,提起笔,记下第一笔营业账目。 约莫两刻钟后,张三回来了,额上有一层薄汗,面色却平静,朝甘宛儿点了点头:“送到了,王掌柜结的账已经交给孙胖子。” 甘宛儿在册子上添了“酉时前送达,签收人王掌柜”的记录。 然后她从柜台下拿出几枚铜板递给张三:“这一单算你提成。” 张三接过去,粗糙的手指捏着铜板,嘴角咧开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谢东家。” 有了这一单打底,下午的生意便慢慢开了张。胭脂铺的老板娘差伙计送来一只小木盒,说里头是口脂和眉黛,要送去尚冠里的刘夫人府上。甘宛儿确认订单,派给赵六去送,叮嘱他到了地方要说清楚是胭脂铺赵娘子送的,不可冒失。赵六本就机灵,答应一声便去了。 南街书肆的老板来问,能不能替他送一摞竹简到城北太学。那是新刻的《诗经》注本,有十几卷,虽不重,可竹简容易散落,不好拿。甘宛儿让马四去,马四有在驿站干活的经验,用麻绳将竹简捆得结结实实,又拿油布包了一层防潮,背在身上就走了 。 还有一个小丫鬟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小姐要给城外庄上的老嬷嬷带一封信和两匹布料。信是写在帛上的,布料是两匹素绢,都不算值钱,可那丫鬟跑得急,额发都汗湿了。甘宛儿接了信物,让陈二狗去。陈二狗年轻脚快,出城往南庄跑了一趟,来回不过一个半时辰,回来时天色将暗未暗,把老嬷嬷的回话一句一句复述给那丫鬟听。丫鬟听得直点头,走的时候连声道谢。 到傍晚收工的时候,甘宛儿把五个伙计叫回来,就着柜台上的油灯拢了拢单子。头一日试送,虽然分文未取,可一共送了十一个单子。每个客人她都记下了姓名和地址,另外送了一块小木牌,上头刻了“甘跑跑”字样和一个编号。她跟每一位客户都说清楚了,往后再来递送,凭此木牌可打八五折。 她当晚没有回家,就宿在铺子后头那间小账房里。月光从小窗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印出一小块银白。她躺在干草铺上,望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脑子却停不下来。她在想明天的单子、后天的客户、下个月的布局。西市跑熟了,下一步是东市,再然后是尚冠里、宣平门、渭水渡口。等铺子的名声在长安城叫响了,她还可以发展长期客户,比如跟各大商号签按月结账的协议,比如做贵重物件的保价专送,比如夜间急件、朝发夕;等张骞回来了,就可以开始部署河西走廊的长途运输了……她的脑子转得飞快,像一台加足了马力的机器。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她听见铺子外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停在门口,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人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三更半夜,西市早已宵禁,谁会在这种时候敲门? 甘宛儿猛地坐起来,睡意全消,她蹑手蹑脚摸到门边,隔着门板压低声音问:“谁?” 门外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懒洋洋的嗓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是我。” 陈聪?甘宛儿忽地一惊,想起来今日是第五日,跟金主爸爸汇报经营进度的日子。 但,三更半夜,孤男寡女的,甘宛儿警惕地将门闩扣了扣,隔着门说道:“陈公子,这几日忙得忘记了日子,明日一早我就去您府上汇报,现在夜了,男女授受不亲……” “我来委托寄件的,不进去。” 门缝里塞进一封信。 “明日太阳下山前送到夏阳袁山府邸。” 甘宛儿接过信件,略带尴尬地说:“明日的信件何不明日再来?” “明日我要去收高利贷,没空。”他理直气壮,“后天再来的话,你就不免费了。” 甘宛儿:“……” 够抠门的,堂堂贵族,连几文钱的便宜都要贪。 陈聪将信件塞进去,转身走进了夜色之中。 回到曲逆侯府的一处偏宅,陈聪将书房房门关上,在堆满记账简牍的几案坐定,熟练地敲起了算珠,一一核对借贷账目。 “小西,方才抓拿的奸细,审得怎么样了?”陈聪神色未曾有一丝变化,依然对着账。 “主人,您怎么总是能发现我来了。”梁上跃下一个黑衣男子,一脸严肃,手臂交叉站在陈聪身后,“严刑之下,他们自然已经招供,主人是如何发现这几个人有问题的?” 陈聪点点头,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笑:“小西,这就跟我如何发现你来了是一个道理,人过留痕,只要你观察足够细微,便一定能抓住蛛丝马迹。” 名唤小西的黑衣男子露出佩服的神色:“那主人您发现了甘宛儿的异常了吗?” 陈聪嘴角的弧度回落了,摇摇头说:“尚未发现。” “那她会不会并无异常?” “绝不可能!”陈聪眼带笃定,神色严肃,“你派人去西市盯紧些,那甘宛儿绝不是一般女子。” “喏!”黑衣男子腾地一下,从窗户跃出,与黑夜融为一体。 4. 讨债的来了 夏阳县位于长安以东,以打铁出名的地方,今天,陈聪却受邀来打人。 邀请他的是夏阳的左右监袁山。袁山的府邸位置偏僻,修建得十分低调,门脸不大,可进去之后别有洞天。前院种着一丛丛细竹,风过时簌簌作响,后头连着一间宽敞的厅堂,堂中陈设简朴,壁上悬着一张弓、一柄剑,角落里搁着两只半旧的漆木箱,一看便知主人是个务实的人。 此刻袁山正坐在厅堂里喝茶,见陈聪进来,便搁下茶盏,起身相迎:“你可来了,请你三次了!”“那个奸细还是不肯开口,”袁山愁眉不展,“已经三日了,鞭子打下去皮开肉绽,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什么话?” “小人只是送信的,什么都不知道,”袁山叹气,“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那枚铜符,分明是匈奴那边才用的信物。” 陈聪自顾自地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斟了一盏茶,吹去雾气,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审了三天还没审出来,袁兄这手底下的人,是该换换了。” 袁山被他这句话噎得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我这是正经的廷尉狱,按规矩办案,不像你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见不得光?”陈聪嗤笑一声,搁下茶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那就让你瞧瞧,见不得光的法子到底好不好使。” 袁山起身作出有请的姿势。 地牢在府邸后院的西北角,从一道窄门下去,台阶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沿着甬道走到尽头,一间囚室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铁链哗啦的轻响。 袁山推门,陈聪随他一道进去。 囚室里只有一扇巴掌大的气窗,光线昏暗。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被锁在木柱上,赤着上身,胸膛和手臂上布满了鞭痕,新旧交叠,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他低垂着头,听见动静才缓缓抬起来,露出一张清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里带着倔强。 陈聪在囚室中央站定,气定神闲问:“你叫什么?” 犯人把目光移开,望着墙壁。 陈聪也不恼,踱步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胸口的鞭痕。那些交错的伤口已经肿了起来,有些地方泛着青紫色。陈聪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一条尚未结痂的伤口上,然后缓缓施力往下压。 犯人的身体猛地绷紧,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的汗珠一下子冒了出来。可他咬紧了牙关,始终没有叫出声来。 陈聪将手收回,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擦拭着指尖,他慢条斯理地,每一根手指都擦到了,擦完还把帕子翻了个面,叠好,收回去。 随后,他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小的革囊,打开,从里头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冷芒。 “知道这是什么么?”陈聪把银针举到犯人眼前,让他看得清楚些,“市面上买不到的,是我特制的,针是中空的,里头能灌些东西,比如……”他微微偏头,似乎在思考,“比如浓醋,你猜,一针刺入指甲缝里,醋顺着针管渗进去,是什么滋味?“ 犯人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陈聪笑了笑,那笑容显得温和儒雅,让人以为他不过是一个文静有礼的读书人,但在犯人看来,却无端生出刺骨的寒意。 这“读书人”握着银针的手缓缓下移,最终停在犯人右手的中指指甲附近。那针尖轻轻碰了碰指甲边缘的□□,轻轻游移着,迟迟不肯刺入。 时间每度过一字,犯人的浑身便僵硬多一分。 “我这人耐心不太好,”陈聪声音仍然温和,“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我保你死得痛快些。你若不说……”他顿了顿,目光慢悠悠地从男人的指尖扫到他的面颊,像在丈量一块待宰的肉,“我有一匣子这样的针,一根扎指甲缝,两根扎指关节,三根扎膝窝,扎完之后,你连站都站不起来,可偏偏又死不了,到那时候你再想开口,我反而不想听了。” 囚室里静得只剩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犯人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冷汗从鬓角淌下来,滴在满是伤痕的胸口。 他盯着陈聪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凝固了,然后他哑着嗓子开了口。 “……那枚铜符,是有人交给我送去云中郡的。” 陈聪没有接话,只静静地等着。 “给我符的是个女人,”犯人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三十来岁,说一口流利的汉话,她让我把符送到云中郡城外的一家客栈,交给一个姓刘的掌柜……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那女人长什么样?“ “中等身量,圆脸,左眉梢有一颗痣,穿的衣裳也是寻常样式。” 陈聪盯着他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偏头朝门口唤道:“人来,录口供!” 片刻之后,一名狱卒捧了帛书和墨笔进来,狱卒将帛书铺在案上,听陈聪与犯人一问一答写下供词,一桩一件写得清清楚楚,然后拿到奸细面前让他画押。奸细的手指抖得厉害,可还是颤巍巍地在帛书末端按了一个带血的指印。 陈聪还根据犯人的供述,亲自画了一副画像,拿给犯人看。犯人惊讶地盯着那画像,难以置信一般:“就是这个人让我送的铜符!你画的简直一模一样!” 陈聪收了帛书和画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过脸,朝那奸细笑了一下: “你所言非虚,罪不至死,且饶你一命。不过,你隐瞒了一些事情,哪天你若改主意了,随时可以让人来找我。” 他走出地牢的时候,日光重新落在脸上,暖融融的。他眯了眯眼,把帛书随意折了两折揣进袖中,袁山跟在他后头,憋着嘴:“你这手段,似乎也不怎么高明,他怎么就招了呢?” “说不定……”陈聪笑了,伸了一个很是懒散的懒腰,“是他觉得我长得俊,不忍心对我说谎。” 袁山:“……” “你最后跟他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确定,不过,人你留着,看好了,兴许后头还能吐出点东西来。” 袁山嘴角抽了抽,朝他竖了一下拇指,又请他回了前厅,重新落座。 案上已经备好了新沏的茶和两碟点心。袁山把帛书和画像小心收好,拎起茶壶给陈聪续了一盏,拿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 “你这人呐,”袁山摇头叹气,“审个人跟绣花似的,又是帕子又是银针的。” “我这绣花功夫偏偏就比你的甲兵、刀锯有用处。”陈聪的笑里带着不加修饰的得意,“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袁山奇道。 陈聪拈了一枚糖渍梅子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道:“因为我讲道理,他听得懂道理,就省了彼此麻烦;如若听不懂,那我只好换个法子跟他讲。” 袁山嗤了一声:“你那叫讲道理?那叫拿针扎人。” “白猫黑猫,抓得到老鼠的便是好猫,殊途同归嘛。”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前院传来叩门声。小厮去开了门,不一会儿回来禀报,说是有个年轻后生送来一封信,指名要给袁大人。 “何人遣他送来的信件?” “小人不知。”小厮如实回答。 “我让他送来的。”坐在对面的陈聪举起茶杯,惬意地呷了一口。 “啊?”袁山莫名其妙地看着对面那人,“你脑子有什么毛病吗?坐在我对面给我送什么信?这般难以启齿,情书吗?” “噗!”陈聪一口茶喷了出来。 “让他进来吧。”袁山摸了一把脸上的茶汤,十分庆幸他的茶水已经晾过,否则自己这张英俊潇洒的脸庞怕是要被烫坏了。 小厮领命去了,片刻后带了一个穿粗蓝短褐的年轻后生进厅。那后生身量不高,头戴一顶软巾,压得有些低,进门时微微垂着眼,拱手行了一礼。 “袁大人,‘甘跑跑速递’甘大,奉命送信,烦请您签收。” 袁山没留意,眼神只幽怨地盯着陈聪,话却是对来人说的:“信我收到了,这回执不必签了吧。” “如若可以,还望大人签一下,哪怕只签一个‘袁’字。” 袁山仍是看陈聪眼色。陈聪朝他点点头。 袁山只好提笔在回执上签了个“袁”字。 “甘姑娘,你们‘甘跑跑’这么节省人力吗,东家都亲自配送了?” 袁山手一顿,抬头看向那人。 甘宛儿缓缓抬起头来,把头上的软巾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被日头晒得微微泛红的脸。 “铺子里今日接的单子太多,伙计们都派出去了。”她她瞪了陈聪一眼,解释道,说完又顿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目光在陈聪和袁山之间打了个转,“陈公子,你昨晚不是托我送这封信么?你怎么自己跑到收件人这里来了?” 5. 薅羊毛的 陈聪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脸无辜:“是啊,我是托你送信,可没说我不能自己过来呀。” 甘宛儿着实有些气恼了:“你不是说你今天没空,要收高利贷吗?” 袁山一愣,手里的茶盏举在半空,还没反应过来,陈聪已经飞快地接了话:“对啊,你有你的业务,我也有我的业务,我这不是正在催债吗?” 说着,陈聪朝袁山使了一个眼色:“袁大人,我那笔债,还款期限已经届满,您看看,什么时候可以还上?” 袁山脸都绿了,死死盯着陈聪,仿佛在说“你能不能摸着良心说话?” 陈聪理直气壮放下茶盏,依然一副“请你还钱”的神情与袁山对视。 袁山大概有些理解刚才那个犯人,陈聪这人的眼睛有毒,与他对视总会情不自禁跟着他的想法走。 袁山败下阵来,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严肃面孔,朝甘宛儿点了点头:“嗯,正是,某欠了陈公子一笔债,他这是催债催到门上来了。” 说着又看向陈聪:“陈公子,我上有老下有小的,拿不出那么多钱,请陈公子手下留情,先收点利息罢。” 陈聪满意地点头。 袁山认命地从腰间解下一只钱袋,掂了掂,丢进他怀里:“给你给你,我只有这么多钱了,下月月底之前不许再来了。” 陈聪把钱袋收进袖中,美滋滋地继续喝起茶来。 甘宛儿将信将疑地看着眼前这两人一唱一和,思忖片刻,仍然觉得有些问题。 “那也不对啊,你既然自己要来,为何不亲自跟袁大人说信中之言,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面对面跟袁大人说?” 甘宛儿好奇打量起信件起来,“莫不是这是一封情书?” 一言罢了,引得袁山哈哈大笑起来。 陈聪:“……” 陈聪差点没被一口茶噎死,他放下茶盏,十分认真、坦然地看着她,说:“客人委托你送信,你只管送便是,在商言商,既然有免费的服务,我为什么不用?” 甘宛儿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她瞪着他,一双明亮的眼睛里翻涌着不甘、气愤,以及一丝被算计了却无可奈何的憋屈:“陈公子教育得对!” “不过,陈公子,免费服务明日便结束了,下回您托我们‘甘跑跑’送件,加急费三文,保价费另算,一视同仁,概不赊欠。”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陈聪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偏头看了看袁山脸上“你也有今天”的幸灾乐祸表情,轻轻摸了摸鼻子,默默将手里那只钱袋揣进兜里。 袁山看着他收钱的样子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把那句“这钱我的,你还我”说出来,只好拿起茶盏,想要用茶水压一下内心的郁结。 袁山刚要端起茶盏继续喝,却见陈聪朝他伸过手来,掌心向上,五指轻轻勾了勾。 “什么?”袁山莫名其妙。 “信给我。”陈聪说道。 “嗯?”袁山愣了,看着案几上的信件,“这不是你寄给我的情书吗?” 陈聪懒得回答,只探身想要将信件取了去。 袁山可没让他这么轻易得手,仗着自己距离近,袁山先一步将信件拿在手里,随后将信件举着,得意地扬了扬,一字一顿说:“这信,给我的,我签收了,便是我的,你想要,便拿东西来换。”袁山给陈聪使了一个眼色,眼睛直指陈聪怀里的钱袋位置。 陈聪装眼瞎。 “把我的钱还我,我就给你信件。”袁山可不容他装傻,自己这白花花的银子,岂有莫名其妙给人夺了去的道理。 陈聪装无可装,只好伸手进兜里摸了摸,将尚未捂热的钱袋子物归原主。 袁山理直气壮将自己的钱袋子收回,才将信件还予陈聪。 陈聪接过信件,捏着封泥筩翻转了两圈,细细查看其中的痕迹。 袁山凑过来看着他的动作,渐渐咂摸出味来了。 “你这是在查她有没有拆过信?”他低声问道。 陈聪不置可否,用银针挑开封泥,从竹筒里抽出一卷薄薄的帛书。帛书展开,上头只写了寥寥几行字,是他的笔迹,大意是问候袁山近况,最后提了一句“前日所托之事已有眉目,改日面谈”。内容平淡无奇,甚至有些敷衍。 “果真不是情书啊,”袁山看完那帛书,端正坐回原位,揶揄起来:“你费这么大周章,给我寄了这么一封敷衍了事的信,怪不得方才那个小娘子那般恼怒。” 陈聪将帛书重新卷好,塞回封泥筩中,又随手揣进兜里。 袁山见陈聪无甚解释,心中仍是好奇,身子往后靠了靠,双手抱臂,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你怀疑那个小娘子?” 陈聪没有直面回答,而是问袁山:“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早上还寻死觅活跳进渭水,下午便出现在曲逆侯府,精准地找到了霍去病,还跟霍去病说卫青即将凯旋、卫子夫即将封后,而且她的邻居都说自从她从渭水上来,便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整天郁郁寡欢,怯怯懦懦的,从水里上来后,性子便开朗起来,为人处世也变得圆滑利索起来,你觉得正常吗?” “卫将军的捷报,也是今天才到达长安,她一个久居长安的小女子,竟比官家还早获知,”袁山点头,喃喃自语,“卫子夫封后的事情更是闻所未闻,嗯,确实有诸多疑点。” 陈聪继续分析:“紧接着,她又跟我谈起了什么‘同城递送’的买卖,我将钱借予她之后,她还真的马上经营起来,而且经营得心应手,像是行业老手似的……” 袁山思索片刻,“她不会是被水鬼附身了吧?” 陈聪乜斜着看袁山,眼神仿佛在看傻子。 “我说陈聪,你别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开玩笑的你看不出看来吗?”袁山抗议。 陈聪收回眼神:“我派人调查她,但她毫无破绽。” “所以你便亲自出马?” 陈聪点头。 “所以呢,你看出破绽了吗?” 陈聪摇头。 袁 山又摆出一副“你也有今天”的表情。他给自己重新倒了一盏茶,又给陈聪添了一盏,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要不要我帮你查查她的底细?我们廷尉府有能力有资源,查一个小女子轻而易举,况且,按照你说的,她是堂邑父的女儿,堂邑父是张骞使团的人,使团如今可还在匈奴人的地盘上生死不明,若这丫头跟匈奴那边有什么牵连……” “你自己的业务都没办明白,”陈聪忽然打断了他,眼中分明带着嫌弃,“况且,这甘宛儿可不在你夏阳邑的管辖范围内。” 袁山被他这话堵得一噎,瞪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哼了一声,没好气地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行行行,我多事,就你聪明,就你属狐狸的,什么事都藏着掖着,拿人当工具人了,却连句实话都不肯给人透。” 陈聪笑了笑,没有再接话。他起身整了整衣襟,从袖兜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茶几上,朝袁山拱了拱手:“这药膏是给你备的,可以治你腰上的旧伤,别舍不得用,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弄到的。”说完,便转身走了。 袁山看着那只小瓷瓶,又抬头看着陈聪的背影,嘴角不禁露出一个笑:“算你还有良心。” 话分两头。 甘宛儿出了袁山府邸之后,一路走得飞快,粗蓝短褐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上的软巾也歪了半边。 她伸手扶正了,脚步却没有慢下来半分,仿佛是要借暴走发泄心中的愤懑 原本今天就很忙,实在分不出人手帮陈聪派送这个“预约件”,她只好亲自出马跑一趟。 但方才进到袁山府里,看到陈聪优哉游哉坐在人家对面喝茶闲聊,她差点没忍住,要拿起茶几上滚烫的热水泼他一脸。这人分明是挖了个坑让她跳,他明明自己要来袁山府上,却偏在头天夜里托她送信,害她今天白白跑了一趟。更重要的是,陈聪还先自己一步到了袁山府上,这让她“甘跑跑速递”的名声往哪搁? 偏偏她又没法发作,因为陈聪说得没错,她既已承诺了“前三日分文不取”,那他用了这个免费的便利,在商言商,天经地义。她甘宛儿前世也整天在某宝薅商家的免费羊毛,轮到自己开铺子了,被客人薅了一把,有什么好说的?自己比陈聪跑得慢,一方面是因为早上一直想等机会把这个预约件分给伙计派送,后来看着时间实在不等人,只好自己配送,出发时间晚了,当然,总体来说也算是技不如人…… 她咬着嘴唇走了半条街,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把那股憋屈吞了下去。 算了,做买卖哪儿有只赚不赔的道理,被占一次便宜,下回长个记性,以后所有免费活动的细则都要写在招牌上清清楚楚。 为今之计,只有加快脚步往回赶,今天她出门时店里就人手不足,她只好央求隔壁的羊汤老板帮忙看一会铺子,也不知道现在铺子怎么样了。 越靠近东市,人声越喧嚣。 甘宛儿远远便看见自家铺子门口围了一圈人,心里立马紧张起来,赶紧跑了几步挤进去看看究竟出什么事了。 6. 深夜访客 “咚咚咚” 甘宛儿好容易才挤了进去,一看,嗐,好事,不过“爆单”罢了。 只见柜台前头排了五六个人,手里拿着各种物件,正等着登记递送。赵六、张三、马三几个伙计全在外面跑着,铺子里只剩陈二狗一个人留守,手忙脚乱地应付着排队的人,额头上急出了一层汗。 “东家!”陈二狗看见她回来,如蒙大赦,声音都带着哭腔,“您可算回来了!从午后到现在,接了三十二单,大家伙全都派出去了,我一个人在店里又接单又登记,实在忙不过来!” 甘宛儿二话不说,把软巾摘了往柜台上一搁,卷起袖子便挤到了陈二狗旁边。 “莫慌,来,我登记,你招呼客人排队,整理货柜,一个一个来。” 她提笔摊开册子,抬头看向第一个客人。那是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一只漆木匣子,匣子不大,可捧得小心翼翼,看起来里头装的是贵重物件。 “送哪儿?” “城北太学,董博士那里,里头是一方砚台,要紧的,摔不得,你千万叮嘱伙计轻拿轻放。” “贵重物品?”甘宛儿来劲儿了,“那您需要增加保价服务吗?” “什么是保价服务?”中年人奇道。 “就是一项增值服务,您将货物交给我们配送,如果货物丢失、损毁时,我们按照实际价值进行保价,赔付给您。旨在为寄件人提供更充分的保障。” “那收费吗?”中年人问。 “小店承诺开业前三日免基础运费,您正常寄件是不收费的。”甘宛儿赔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但是,您知道,保价是增值服务,当然是需要适当收费的。” 见中年人有些犹豫,甘宛儿赶紧接着说:“不过现在小店开业大酬宾,给你算个八折。” “那……”中年人犹豫少顷,“行吧,你跟我说说怎么个收费怎么个赔付?” 甘宛儿给他进行了详细讲解。 “倒也不贵,是一个好服务,”中年人一直点头,“那帮我搞一下你们这个保价服务吧!” “好嘞!”甘宛儿利索地一边在册子上记载,一边唱道:“三十三,城北太学,董博士,易碎砚台一方,加急,保价,加急加保价,一共十文,开业大酬宾优惠价八文!” 甘宛儿声音透亮,清脆,又带着一些甜润,瞬间引来了其他客人的围观。 那中年人也乐呵呵地付了钱。 甘宛儿把编号木牌递给他,转脸朝后院喊了一声:“张三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回来了!“张三的声音从后院传来,紧接着他人便出现在门口,面颊通红,后背的衣裳都汗湿了一片,可精神头极好,“东家,我方才跑了三趟,都是东市那边的单子,有一家绸缎庄说要跟咱们签长期的……” “等会儿再说。”甘宛儿把那只漆木匣递给他,“你是我们伙计里面脚程最快的,你先跑一趟城北太学,董博士,小心点,里面东西宝贵,摔不得,这是加急件,快去快回。” “好嘞!”张三接过匣子,用油布包了,往背篓里一放,迈步便走。 甘宛儿看着他利落的背影,心里稍稍安了些,转头继续接待下一个客人。 这一个下午,她几乎没有喘气的工夫,铺子里的伙计全都撒了出去,回来的又立刻接了新单出发,像一架被拨动了齿轮的机器,越转越快。 到日落时分,甘宛儿终于把最后一个客人送走,关上门,靠着柜台坐了下来。 她翻开记账的简牍,就着油灯把今日的账目一笔一笔拢了一遍。 今日总共接了七十二单。 西市附近的老客户占了将近一半,孙胖子的羊肉汤送了四趟,胭脂铺的赵娘子送了三趟,书肆那边有两趟。 新客户更多,光是下午她回来在之后的那一个时辰就多了十几张陌生的面孔,有些是听了旁人的推荐来的,有些是路过看到招牌进来问的。加急单有十一单,贵重保价的有五单,所以尽管现在是开业免单期,但收入也还是有的,她满意地将柜台上少得可怜的营业收入数了又数。 按照这两日经营情况看,待免单期过后,如还能保持这样的业务量,确实能挣不少钱,甘宛儿又数了一遍这一日收入的铜板,这古代的钱,似乎也挺好挣的嘛,她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的嘴角已然勾了起来,不知不觉间,甘宛儿伴着美梦睡着了。 “咚咚咚” 正在做发财大梦的甘宛儿被敲门声给吵醒了。 “谁?”甘宛儿对着门缝问。 “师父,是我,”一个将将要变声的男声答道,“霍去病。” 原来是大汉明日之星:“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情不能明日再说?” 甘宛儿心想,这叔侄俩在这个方面倒是像亲叔侄,都爱大半夜来敲门,扰人清梦。 霍去病先是说了一句“我等不及了”,又加了一句“不是你说每隔五日到我家里给我授课吗?” 甘宛儿这才想起来确实是自己承诺了人家,又想到这不过是一个小学生,就跟之前她暑假做家教时候的小孩一样,便将门打开了。 “你明日再差人来叫我过去就行,还非要自己跑一趟。” “我等不及了。”甘宛儿这才开出一条门缝,一道挺拔少年身影已然大步推门而入。 少年进门第一句话,便是压不住的亢奋:“师父!你果然能够预知天命!我舅舅的捷报刚刚传回到长安来了!” 甘宛儿宛然一笑,怪不得这少年这般猴急。 武帝派出四路大军征战匈奴,只有这卫青斩敌数千,传回捷报。 这一战,是卫青扬名大汉、站稳军中地位的关键一胜,也是卫氏扶摇直上的第一步。 甘宛儿先前跟霍去病讲这么一桩天机大势时,霍去病只是半信半疑,但如今,竟然应验了,而且分毫不差,能不兴奋吗? “你师父说的话自然没错的。”甘宛儿望着眼前这个手舞足蹈的少年,作出老成稳重模样抬手示意他坐下:“你连夜赶来,可不单单是传捷报吧?可是 心里有疑惑想问我?” 霍去病立刻端正身姿,敛去所有少年浮躁,郑重拱手,眼里满是敬佩:“正是!师父你有水吗?我喝口水再说与你听。” 原来这少年跑走一路,早已口干舌燥。 甘宛儿给他倒了一杯白日里伙计们喝的大叶茶:“我这可没有好茶叶,你若不嫌弃……” 霍去病没等甘宛儿说完,一把便夺过甘宛儿手中的茶盅:“我嫌弃啥……” 喝完吐了一口茶沫星子:“呸……呸……师父你这茶叶着实不好。” 甘宛儿正想说“早就告诉你不好喝”,没想到霍去病接着说:“明日我遣人送你一些好吃的好喝的来!等我舅舅回来,我要告诉他我拜了你这么一个高明的师父,让他给你支付学费!你去我家专门给我授课好不好?” “你可别跟他说!”甘宛儿心想,义务教育阶段积累的那点历史知识哪里够讲这么多课程。 “为何不能说?” “你也看到了,我有我的追求与营生,不便与你全职教学的。”甘宛儿找了一个体面的理由推辞。 霍去病环顾甘宛儿的小店,点点头说:“师父既然不愿意全职,那你可得记得每隔五日给我上课!” “放心,我应你的事自然作数。”甘宛儿不愿意与他拉扯这个问题,“说吧,你今日来找我,有什么要问的?” “舅舅一战大捷,朝野皆赞,可我观此战,虽取得胜利,损耗却不小,且匈奴主力未灭,来日必然伺机反扑,今后定然还有很多仗要打的。我日夜苦练骑射,却始终看不清日后征战之路,想请师父赐教,将来我若领兵,该如何破局匈奴,稳守大汉边境?” 这可不是寻常十二岁小孩该思考的问题,不过,这少年注定不寻常,甘宛儿便不再将他当做家教小孩看待:“卫青此战,胜在突袭迅猛、出其不意,是大汉对匈奴由守转攻的第一战,意义远大于歼敌数量。但你舅舅打法,是大汉军队的传统打法,稳当慎重,步步为营。这种打法笨重耗力,不适合深入漠北、长途奔袭。” 霍去病深以为然:“那我应当如何?” “你日后的路,自然和你舅舅不同,”甘宛儿看着他,将历史博主视频讲解的少年将军独步天下的核心战法授予他,“不靠重兵压阵,不靠粮草长线拖累,你要走的,是轻骑突进、千里奔袭、以战养战、直捣王庭的路。” 霍去病听得浑身震颤:“你是说,我要舍弃辎重、甩开大军、速战速决!” “相信我,规规矩矩的阵地对垒不适合你,也不适合时代的需求,你所要做的,是万里戈壁的千里奔袭,匈奴人防不胜防,你将凭此封神!” 霍去病的豁然开朗的神情,甘宛儿觉得此时自己有些像传销组织的头头了。 正当甘宛儿在灯下给霍去病打鸡血之时,又一个不速之客乘着晚风来了。 店门再次被人轻轻推开。 来人声音懒懒散散,带这些无赖:“甘宛儿,你是不是忘记与我对账了?” 7. 等待进入网审 屋内一师一徒齐齐看向来人。 伴着晚风,陈聪缓步踏入铺中。 霍去病望见来人是陈聪,方才聆听兵法布局的欣喜瞬间消散,眉头拧紧。 陈聪放高利贷的事情,霍去病历来不齿,又曾听说,陈聪锱铢必较,追讨债款从不留情面,不少人家被他逼得无法在长安立足,卷铺盖跑路。 少年心思简单,又听得陈聪说“对账,便自行拼凑出陈聪深夜来找他师父的缘由:定然是向陈聪借了高利贷,如今陈聪登门逼债。 你陈聪不顾曲逆侯府的名声在外放高利贷也就罢了,现在还趁着三更半夜找单身女子讨债,毫不避嫌,念及此,霍去病脸色冷了下来,没有半分迟疑,跨步上前稳稳拦在甘宛儿身前。他身形尚且稚嫩,肩膀还未完全宽阔,但周身却散发着一股锐气:“陈聪,这大半夜的,你跑来做什么?” “你既来得,我又为何来不得?” 陈聪没理会,一屁股坐下来,只管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呸呸呸,”陈聪喝了一口茶,又吐了出来,“甘宛儿,你还没挣到钱吗?这茶叶怎么这般劣质?” 甘宛儿正想上前说点什么,霍去病又抢在前头挡住了她:“陈聪,你讨债也该找个白天人多的时间来。” “哦?”陈聪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便真的露出一个笑来,“我讨债,与你有何干系?” “自然与我有关,甘宛儿是我的师父,她欠你的钱,我帮她还了!” 看着霍去病一副“小鸡护老鹰”的模样,陈聪只觉头疼万分。原本他从夏阳邑回来,只想沐浴更衣舒舒服服睡个觉,没想到小东突然来报,说小西监视发现霍去病深夜去找甘宛儿了。霍去病功夫不一般,小西没敢凑太近,但感觉二人所谋不一般,因此小西让小东禀报请示。 陈聪顿觉自己命苦,这霍去病原本身份就特殊,随着母亲嫁进了曲逆侯府来,万一甘宛儿是奸细,霍去病被她策反或者利用,改天被牵涉进谋反之类的事件中,那可是要诛九族的。到时候,他陈聪的项上人头免不了也要离身滚地了。陈聪摸摸自己的脖子,只好从被窝中爬了出来,亲自跑一趟。 暗中的监视来不得,那干脆光明正大进去听罢。 他可没想到,霍去病已经被甘宛儿完全征服。 甘宛儿可不知道陈聪有着这般九曲十八弯的心思,她只道他真的是来盘账的。 她看到这少年将自己挡在身后,处处维护自己,甚是欣慰,心底暗自感慨,这徒弟当真收得太过划算。眼下他尚且年幼,籍籍无名,便一心护着她这个师父,待来日他建功漠北、封侯拜将,那将如何? 甘宛儿稍稍收起得意的神色,伸手轻轻拽了拽霍去病的衣袖:“去病,你叔叔并非前来讨债,不会为难我的。” “哦?”霍去病回头看甘宛儿。 甘宛儿笑着说:“他是我这铺子的最大出资人,也就是铺子的股东,今夜登门是为核对账目。” 霍去病看看甘宛儿,又转过脸看看陈聪,后者与他对视,点点头。 见二人表情神色确实不像债权人与债务人的关系,他这才放下心来。 “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霍去病毕竟还是少年心性,心中想什么便说什么,“我们的课还没上完,你们稍后再盘账。” 甘宛儿拿这个霸道的少年人没有办法,只好将目光投向陈聪。 陈聪交着腿,怡然自得从自己口袋中摸出一袋茶叶,这是从袁山那里薅来的,自顾自泡起茶来。 甘宛儿继续同霍去病探讨西域地形地势,主要内容是高中地理所讲的甘肃一带的情况,拿来给消息闭塞的古人讲讲,已经够糊弄人的了。霍去病凝神聆听,时不时出言请教疑问。 陈聪独自静坐一旁,看似品茶翻阅账目,实则注意力全在这所谓的师徒二人身上。 他原以为这二人相处,应当是甘宛儿百般套取霍去病消息,可完全没想到,这甘宛儿果真是给霍去病讲西域细节,倒真像是通晓世事、一心想要助霍去病成长的样子。 陈聪实在不理解这个女子的行径,你说她贪财吧,她竟然分文不取,免费给霍去病当了老师;你说她不贪财吧,她每天忙忙碌碌守着铺子逐利经营。这些矛盾点放在一起,只剩下“可疑”二字可疑解释。 陈聪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个女人绝对可疑。因此,那天之后,他让小西加紧盯梢,一盯便盯了十日。 十日来,寄件的客人络绎不绝,当然,其中不免有对“同城速递”这门营生觉得新鲜的,想要尝试一下新鲜事物,但这并不影响“甘跑跑速递”的生意红火。 除了生意异常红火之外,小西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状况。 这日午后日头正盛,“甘跑跑速递”铺里正忙着分拣当日的快件。 三个敞着衣襟、吊儿郎当的汉子踹开半掩的院门便大摇大摆闯了进来。 为首的汉子脸上一道刀疤,嗓门粗哑,一巴掌拍在柜台上:“谁是掌柜的?懂不懂规矩?在这地界做生意,得给爷们交平安钱,保你在这互市平平安安,没人敢找你麻烦。” 柜上的陈二狗吓得一哆嗦,抬头看向里间的甘宛儿。 甘宛儿正低头核对路线台账,方才便听到了前台的呱噪之声,心中了然,这是有人来收保护费了。开业之初生意这般火爆,招引来患红眼病的,也是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和气生财,甘宛儿一边暗自念叨着“和气生财”一边走出前台:“几位大哥,我便是掌柜的,小本生意,利薄得很,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银钱。诸位若是有信件货物要送,我给几位算半价,算是结个善缘,如何?” 她语气和缓,给足了台阶,只盼对方莫要得寸进尺。 可那泼皮头子见她语气软和,只当是少女胆小怕事,反倒更加过分。甘宛儿眼见他抬脚踹了踹柜台腿 ,斜眼笑道:“少跟爷们来这套!别说什么小本生意,爷都打听清楚了,你这铺子日进斗金,今天少了一贯钱,你这铺子就别想安生开门!” 说罢,另外两个泼皮也跟着起哄,伸手就要去扒拉柜上的快件,故意弄乱分拣好的包裹,摆明了要闹事。 甘宛儿眉头微蹙,心中有一股冲动想要发泄出来,但终究没有发作。她初来乍到,铺子根基未稳,若是一上来就动手打人,传出去反倒落个“凶悍店家”的名声,坏了口碑。她需要寻个计策,看看如何能够既打发人,又不伤和气。 而此时,铺面隔壁的茶肆二楼,陈聪正临窗而坐。 这些时日以来,小西受命一直在暗中监视甘宛儿。但小西每次回报都说看不出异常情况。 “不可能,这女子肯定有异常,你连着盯了十来日竟然都没发现破绽?” 陈聪将小西批评了一顿。 小西因能力受到了质疑,心有不甘,委委屈屈说道:“主人,有本事您自己去盯!” “这有何难,我盯就我盯!”陈聪自信满满地带着小西在这茶肆二楼连着盯了三日。 “主人,您发现什么异常了吗?”小西跟个小媳妇儿似的,不敢大声说话,但又想要表达“看吧,主人,我就说看不到这个女人有什么异样,你自己亲自盯也是一样,没有异常!”但他不敢直言,只好每天都问陈聪好几遍同样的问题:“主人,您发现异常了吗?” 陈聪嘴角抽动,却不好发作,因为他也没发现甘宛儿有什么破绽。她每天只是在铺子里正常收件、发货、派单,像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做正经营生。他自信自己能够根据蛛丝马迹识破奸细,他确实也是常常能够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也因此抓到了很多隐藏很深的奸细,这也是为什么武帝十分器重他的原因之一。 可这个甘宛儿,似乎确实有些能耐,陈聪忍不住想,或许她真的只是个搞奇怪营生的本分人?思及此,他马上又摇了摇头,不可能,这个女人身上有太多不能解释的问题。 他双眼一瞬也不眨地盯着对面的“甘跑跑速递”,将泼皮无赖上门挑衅过程看了个清清楚楚。 眼见泼皮越来越嚣张,甚至动手动脚,他眉峰微微一蹙。 陈聪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迟疑片刻,又俯身拿起了桌上的一个茶杯,拿着杯子下了楼,向快递铺子走去。 那三个泼皮此时正在为难甘宛儿,别人看到都没敢往店里走,偏偏陈聪装瞎本领超群。 “我要寄件,”他举着茶杯,边喊着边往前台走去,“诶,你这汉子,你小心点,我这可是贵重物品。” 那泼皮头子闻言转过身来,也不知怎么的,堪堪撞倒了陈聪,陈聪“哎呀”一声倒地,手里的茶杯碎了一地。 “哎哟喂,我的古董杯子!”陈聪看着地上的碎片,扯着泼皮头子的大腿哭嚎起来,“你摔坏我的古董,你赔我钱!” 8. 等待进入网审 那泼皮头子一脸懵逼地看着地上那个突然闯入的冒失人。 甘宛儿也看得莫名其妙,这陈聪,闹的又是哪一出? 这三个无赖明摆着在闹事,他没看到吗? 陈聪却好似真的浑然不觉一般,只管抱着无赖的大腿哭嚎。 无赖被他闹得不耐烦了,一脚朝陈聪肚子踹去,陈聪“哎哟”一声弓着背,在地板上滚来滚去:“你摔坏我东西,还打我!我要报官!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管你是什么人!”无赖头子一脸嚣张走过去,作势又要踹陈聪,全然没发现陈聪已然从袖中抽出一枚极细的银针攥在手中,只等着他再次接近,在他的章门穴轻轻一刺,内脏损伤,这人将痛苦万分,这可是陈聪刑讯凡人时最常用的手段,屡试不爽。 没曾想,还没等到陈聪出手,一旁的甘宛儿先动了。只见她挑起了墙角边的一根木棍,左脚向前踏出半步,重心下沉,粗重的木棍在手中转了个半圆后平平拍出。这一下看似毫不花哨,但击打角度之刁钻,劲道传导之快,落点之准,一击之下堪堪放倒一个比她高一个头的壮汉。泼皮头子还没看清楚状况,便抱着胸口在地板上滚着,一个劲“哎呦哎哟”叫唤。 甘宛儿她抱歉地把棍子往地上一丢,不知如何是好一般看着满地打滚的壮汉泼皮。 另外两个泼皮也怎么看清楚甘宛儿的动作,只觉得平平无奇,以为这个小娘子不过是运气好,拿棍子击中了他们老大的什么穴位,又见她丢了手中的木棍,便壮起胆来,怒骂着挥拳便朝甘宛儿攻去。 甘宛儿见势侧身一避,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侧身、沉腰、出拳,一套散打动作行云流水,精准打在两人胸腹要害之处。 她力道把控得极准,既没有伤人性命,又足以让人疼得浑身脱力。 不过三两下,两个泼皮也相继闷哼着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疼得直抽冷气。 转瞬间,三个凶神恶煞的泼皮,尽数满地打滚。 这一下,可把陈聪给看傻了。 甘宛儿这是什么招数?角度刁钻诡异,招式朴实无华却效果甚佳,跟他所知道的江湖招数套路完全不同。 甘宛儿脸上抱歉的神色又浓了几分,欲言又止又手足无措的样子,让人错以为刚才动手的人并不是她,而她只是一个娇滴滴的弱女子。 “这个……”她不好意思地扣了扣脸颊,“那个,三位大哥,我本想着和气生财,不愿多生事端……” 她说着又看了看陈聪,这人早就站了起来,倚在前台桌子边沿看了半天热闹。 “要不是怕你们误伤客人以及货物,我其实是要跟你们好好谈谈的。” 说完,她将手伸向泼皮头子,她原本是想把人扶起来好好说话,不然几个大男人满地打滚的,在她的铺子来说十分不得体。 不料泼皮头子胸口仍然疼得满头冷汗,抬头看向眼前纤细柔弱的少女向他伸出了手,眼神里满是惊恐,还以为甘宛儿还要继续动手,赶忙趴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我们再也不敢来闹事了,求姑娘高抬贵手!” 见甘宛儿还是过来,他声音都带了哭腔:“是……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姑娘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另外两人也跟着连连求饶,磕头如捣蒜,半点嚣张气焰都没了。 甘宛儿看着跪地求饶的三人,沉默片刻:“你们三个,看着也都是身强力壮的年纪,做什么不好,非要当泼皮无赖混日子?” 泼皮头子哭丧着脸:“姑娘有所不知,我们无田无地,又没什么手艺,找不到正经营生,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干了这浑事。” 甘宛儿闻言,心中微动。 她的铺子眼下正缺人手,这三人熟悉市井门道,腿脚也麻利,若是能收归己用,严加管束,倒也不失为可用之人。 “我给你们一条明路,”她原本就长得有些讨喜,跟人商量起来语气更显和气,“我这铺子里正好缺跑腿送货的伙计,管吃住,按月发工钱,干得好还有赏钱,规矩我之前立过,勤恳做事者有赏,偷奸耍滑、手脚不干净者重罚,你们愿不愿意留下来,正经干活谋生?” 地上三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喜色。他们本以为今天轻则挨顿打,重则被扭送官府,万万没想到,不仅没受罚,反倒得了个正经营生!管吃住还有工钱,这可真真是天大的好事。 “愿意!我们愿意!”泼皮头子连忙应声,生怕晚了一步,“谢姑娘不计前嫌!我们以后一定好好干活,绝不敢有二心!” “起来吧。”甘宛儿微微颔首,“先去后面找陈二狗登记,明日开始跟着跑线,规矩先跟你们说清楚,以前的浑心思都收起来,在我这里干活,就得守我的规矩。” 三人连连应是,互相搀扶着爬起来,老老实实往后院去了,半点不敢造次。 一场风波,就此消弭于无形。 陈聪依旧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站在前台,看着甘宛儿纤细却挺拔的身影,唇角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玩味。文能布局商道、搭建路网,武能徒手制恶、以一敌三,更难得的是胸襟气度,非但不赶尽杀绝,反倒能化敌为用,将市井无赖收为己用。这个奇怪的女子,当真是越来越神奇了。 见甘宛儿将目光投向自己,他赶忙敛去眼底的波澜,整理了一下衣袍,恢复了往日温润闲散的模样,缓步走向甘宛儿,笑着说道:“甘小娘子竟然懂武术?” 甘宛儿不好意思点点头:“略懂一些皮毛。” “你这招数实在奇怪,我跟人打过这么多架,倒是没见过你这样的路数。” “这都是我父亲教的,匈奴那边的打法。” 甘宛儿心想,你当然没见过,这可是西方的重剑招数加现代散打。她小时候因为体质不好,被父母送去体校学这两样体育运动,后来还得过全国青少年竞标赛的冠军。后来要不是因为文化课分数实在高,她差点都选择做体育生了。 甘宛儿抬眸看向他,问道:“你怎么又来了?” 陈聪挑眉:“我是股东,时常来看看,有什么好奇怪的?” “那你为 何拿着个茶杯?” “哎呦!你不说我还忘记了,我的古董茶杯!”陈聪装作十分心疼一般,“你赔给我!” “这可不是我弄坏的。”甘宛儿不卑不吭,“如果我没看错,杯子是从你自己手中掉落地上,跟我可没关系。” “行吧,算你说得对吧。” 陈聪露出一个狡猾的神色。 “我便不用你赔我了,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假扮我的心上人,陪我出席我祖母的寿宴。” 陈聪也是灵机一动。原来他祖母关心他的婚事,时常逼他与长安贵族诸女相亲,他实在头疼。恰逢祖母寿宴,祖母早就预告要将蒋中丞家的胖女儿介绍给他,他为此头疼了好些天。 “假扮你的……心上人?”甘宛儿眨了眨眼,“为什么?” “你可不知道,我那祖母天天催我相亲结婚,说她所有孙辈里面就剩我还光着了。”陈聪很是伤脑筋一般地说,“今天是王家的大小姐,明天是李家的小姑娘,我看姑娘的看得可真是了无生趣了!” 甘宛儿心道:“原来这古代人也面临催婚,还真的怪可怜的。”便问:“你看姑娘看得了无生趣?莫不是你喜欢的是男人?” 陈聪顿觉哑口无言。 甘宛儿见陈聪没有反驳,心中了然:“看来上次他让我给袁山送的信,大概真的就是情书了。这陈聪看起来跟个浪荡公子似的,没想到还是个纯情少年,明明第二天要去找人家喝茶的,还非要再送一封情书给人家。” 陈聪可没想到甘宛儿有这般丰富的内心戏,他盯着甘宛儿忽而苦思忽而明朗的脸,解释道:“我可不喜欢什么男子,我只是从没想过儿女私事,人应当在年轻的时候干一番自己的事业,这样在即将死去的时候才不会有悔……” 甘宛儿忍不住打断他:“你所说能让你死而无憾的事业就是放高利贷?” 陈聪觉得自己要被噎死了。 “行吧,我可以帮你,但是……” 甘宛儿沉吟。 “但是什么?”陈聪看她眼睛似乎闪过一道光,那是上次他在猎场遇见狐狸时曾见过的。 “但是你得给我们的铺子增资二十两。” 果不其然,狐狸正在打算给猎人挖坑。 陈聪故作严肃:“你拿我当冤大头吗?上次给的二十两这么快用完了?” “当然还没用完,”甘宛儿盘算了一番账目,最后总结陈词:“所以请金主爸爸放心,我们的铺子的总体趋势是向好的。” “金主爸爸?”陈聪摸着下巴咂摸这个新鲜却很贴切的词。 甘宛儿说得正起兴,也没留意这个现代化的词汇,只管接着说:“但是我们这不是又招了几名伙计吗,我还想继续扩大业务范围。”说到此处,赔了一个讨好的明媚假笑,“这铺子是我们俩合伙办的,你出钱,我出力出策,我把它做大做强,我俩都能挣到。” 陈聪看她一通演讲已毕,面上没有一丝波澜:“说完了吗?” 9. 等待进入网审 “如果需要,我可以长期扮演你的心上人,这样你就可以愉快地跟自己真心喜欢的男人相处了。” 陈聪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说:“成交!” “拉钩!”甘宛儿伸出右手,作出“六”的手势。 “拉钩?”陈聪也跟着作出一个“六”的手势,但其实他是想问,这不是“六”吗? 还没问出声,甘宛儿的“六”就径自伸了过来,小指先勾在了一起,随后,拇指相触,指纹与指纹相印,陈聪倒是明白了这个“拉钩”的意思,原来便是盖章,还挺贴切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甘宛儿明朗地扯动着手指。 “这是你们匈奴人的习俗?”他也回应似的用力扯动了一下手指。 “额。”甘宛儿这才想起来可能古人还没有这种拉钩的风俗,但是既然陈聪先帮她解释了,她正好顺势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一事,“我一个贱籍女子,去你曲逆侯府赴宴,身份上怕是不合适吧?携带如此伴侣出席盛宴,你不怕人笑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陈聪打趣起来,“那卫子夫原来不也是家僮之女?” 甘宛儿抬眼看向陈聪,在这等级森严的古代,能够萌生此种破除阶级的想法,倒是值得令人另眼相看的:“那你总得告诉我,你祖母喜欢什么吧?初次见面,我总得送点什么。” “她老人家喜欢听曲儿,长安城里的乐师翻来覆去就会那么几个曲子,想来她早就听腻了,你若能弄出些新鲜的花样来,她保管欢喜。”陈聪摸着下巴,意味深长地看着甘宛儿,“就是不知道你懂不懂曲?” 甘宛儿心说:“这可不就巧了吗,我小时候被老妈逼着学了好长一段时间民族音乐,好些曲子都是童子功,形成肌肉记忆了。”不过嘴上还是保持谦虚:“略懂一二。” 陈聪倒是挺意外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文能武还能经商,世间真有这般女子? “三日后,拭目以待!” 三日后便是曲逆侯老夫人的寿宴。 这几日甘宛儿忙得脚不沾地。铺子的业务已经步入正轨,每日固定接单量稳定在七八十单左右,新收的三个泼皮改了脾性,干活十分卖力,尤其是那泼皮头子王二,从前在街面上混惯了,对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甚至有几次为了抄近路钻狗洞,愣是比旁人快了半刻钟。 至于寿宴献曲的事情,甘宛儿苦思冥想了两夜,总算回忆起一首古风曲调的简谱,她让孙木匠帮忙削了一支竹笛,又请西市卖胡琴的老胡人调了一把三弦,自己试了试手,将简谱翻成汉代的工尺谱,倒也勉强能吹奏出来。她给它起名叫《长安月》,调子悠扬婉转,带着一股子塞外风情的苍凉,又融合了中原曲调的典雅,她自己在铺子后院里试吹时,隔壁孙胖子的羊汤铺子几个食客竟都放下了碗,伸长脖子朝她这边张望,害得她只好躲进屋里偷偷练习。 寿宴前一晚,甘宛儿还在苦恼应当穿什么衣服,她现在最得体的衣服便是新做的“甘跑跑速递”的制服了,但总不能穿个工装制服出席吧?正苦恼着,有个人拎着一个大箱子走了进来,甘宛儿识得这人,是陈聪收高利贷时时常带着的名叫“小东”的随从。 甘宛儿热情地招呼,问他是不是想寄送箱子里的物品。 小东用看怪物一般的眼神看了甘宛儿一眼:“我帮我主人送东西给你。” 说完扔下箱子转身就走了。 甘宛儿满脸问号地打开地上的箱子,只见里面是一套衣服,有一件深青色的曲裾深衣,一条红色丝绦,还有一件薄纱披帛,里面还有一些搞不清楚是什么东西的东西,衣服上面还有一块碎布写着“明日礼服”。甘宛儿挺意外的,没想到陈聪这人平日看着吊儿郎当,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没想到心思还挺细腻。 不过,心思要是更细腻一些,给这套衣服配上一份说明书就好了,她穿越过来还没穿过这么复杂的衣服,单穿法就研究了半天,有这时间,还不如研究研究怎么挣钱。 第二天午时刚过,铺子外面传来马车停驻的声音。 小东跑进来说他家主人在外面等着了,甘宛儿这才想起来该换衣裳了,她抱歉地跟小东说让他主人稍等片刻。 她匆匆换了衣裳,又将枯黄的头发梳成垂云髻,插了一支素银簪,簪头坠着一粒小指盖大小的青玉珠,这也是陈聪箱子里的东西,之后应当是要还给他的,因此她动作有些小心,怕弄坏了,事后陈聪会让她赔偿。 甘宛儿动作还算利索,她收拾好竹笛和备用的帕子,掀帘往外走,刚迈出门槛,便看见陈聪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倚在马车边上,双手交叉低头看着地板,看样子大概是等得有些烦躁了。 “实在抱歉,让您久等了。”甘宛儿紧走两步,因为裙子稍微有些长,加快脚步时不小心踩到了裙角,“哎哟”一声便向前扑去。 陈聪闻言抬头,眼疾手快,堪堪将甘宛儿抱在怀里。 冒失、尴尬、羞涩,甘宛儿觉得自己脸上有些不好看。 清新、脱俗、有趣,陈聪觉得怀中的女子有些好笑。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甘宛儿觉得自己虽然有些冒失,但陈聪的笑意有些过于嚣张了。 “你这衣服穿错了。”陈聪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一番折腾之后,甘宛儿终于穿戴整齐,搭上了陈聪的马车。 马车沿着西市大街向北驶去,绕过尚冠里,穿过宣平门,最终停在曲逆侯府正门。 曲逆侯府占地极广,青瓦灰墙,门前一对石狮子足有半人高,口中衔着石球,威风凛凛。今日老夫人的寿宴,府门大开,迎客的小厮穿着簇新的衣裳,个个喜笑颜开站在门口迎人。 甘宛儿刚要下车,陈聪已经先一步落地,转身朝她伸出手来。 她犹豫了一瞬,将手搭 在他的掌心里,借力跳下马车。 他握得很稳,待她站稳才松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了千百遍。 还挺会“把妹”的,甘宛儿心想,可惜了,喜欢的是男人,不然把他攻略成男朋友,带出去也挺有面子的。 刚才在马车上她已经注意到,这陈聪今日穿得很是人模狗样,一身深色锦袍衬得肤色比女子还要白,腰间束着玉带,发髻上插了一根白玉簪,整个人给人清俊出尘的感觉,与平日里那副散漫无赖的模样判若两人。甘宛儿一边想着,一边随陈聪走着。 府门口已经有不少宾客陆续到来,两人并肩往门内走时,旁人纷纷侧目。 一位穿绛紫锦袍的中年妇人停住了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回头跟身旁的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年轻的世家子弟凑在一处,其中一个用扇子掩着嘴角,朝陈聪的方向努了努嘴,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就连门口迎客的小厮都多看了甘宛儿两眼,才殷勤地弯腰引路。 “那位便是陈小公子带回来的姑娘?”一个梳着高髻的年轻女眷低声问同伴。 “可不是么!你瞧那眉眼,虽不似长安城里那些浓妆艳抹的小姐们,倒有种说不上来的清贵气度。” “还真是,陈家小公子那样的人物,平日眼高于顶,多少名门闺秀托人说亲他都推了,今日竟带了个姑娘回来,还牵着手下马车……” “这模样,真真是好一对金童玉女!” 那些议论声压得低,却还是零零碎碎地飘进了甘宛儿的耳朵里,搞得她怪不好意思的。 “你今日很好看。”陈聪压低声音,在她耳畔说道。 甘宛儿面色不变,同样低声回他:“少来这套,刚才也不知道是谁在我铺子门口放肆嘲笑我来着?” “我祖母正盯着这边呢。”陈聪没有正面回应,而是往正位上瞥了一眼,嘴角含笑说着。 甘宛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主位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面容慈和,穿着一件暗红色锦袍,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老夫人虽年事已高,但目光仍旧锐利,此刻正远远地打量着甘宛儿,嘴角带着慈祥的笑。 甘宛儿赶紧收回视线,微微低头,摆出一副温顺模样,跟着陈聪继续走。 穿过前庭,甘宛儿看到正厅里已经坐了不少宾客,皆是长安城里的勋贵人家。 甘宛儿眼尖,一眼便在人群中认出夏阳左右监袁山,他正坐在东侧席上,穿了一身暗青色常服,此刻正与旁边一位穿朱红官服的人低声交谈,手边搁着一只酒盏,看起来已经喝了好几巡。西侧席上坐着几个年轻女眷,打扮得花团锦簇,其中一位圆脸姑娘尤其显眼,身形确实如陈聪所形容的那般富态,但相貌却是略带可爱,看着十分讨喜,估计便是蒋中丞家的女儿了。 甘宛儿随陈聪走到袁山一桌,陈聪自然而然在袁山旁边的空座坐下,甘宛儿便跟着在陈聪旁边坐下。 10. 等待进入网审 “那位便是陈小公子带回来的姑娘?”一个梳着高髻的年轻女眷低声问同伴。 “可不是么!你瞧那眉眼,虽不似长安城里那些浓妆艳抹的小姐们,倒有种说不上来的清贵气度。” “还真是,陈家小公子那样的人物,平日眼高于顶,多少名门闺秀托人说亲他都推了,今日竟带了个姑娘回来,还牵着手下马车……” “这模样,真真是好一对金童玉女!” 那些议论声压得低,却还是零零碎碎地飘进了甘宛儿的耳朵里,搞得她怪不好意思的。 “你今日很好看。”陈聪压低声音,在她耳畔说道。 甘宛儿面色不变,同样低声回他:“少来这套,刚才也不知道是谁在我铺子门口放肆嘲笑我来着?” “我祖母正盯着这边呢。”陈聪没有正面回应,而是往正位上瞥了一眼,嘴角含笑说着。 甘宛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主位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面容慈和,穿着一件暗红色锦袍,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老夫人虽年事已高,但目光仍旧锐利,此刻正远远地打量着甘宛儿,嘴角带着慈祥的笑。 甘宛儿赶紧收回视线,微微低头,摆出一副温顺模样,跟着陈聪继续走。 穿过前庭,甘宛儿看到正厅里已经坐了不少宾客,皆是长安城里的勋贵人家。 甘宛儿眼尖,一眼便在人群中认出夏阳左右监袁山,他正坐在东侧席上,穿了一身暗青色常服,此刻正与旁边一位穿朱红官服的人低声交谈,手边搁着一只酒盏,看起来已经喝了好几巡。西侧席上坐着几个年轻女眷,打扮得花团锦簇,其中一位圆脸姑娘尤其显眼,身形确实如陈聪所形容的那般富态,但相貌却是略带可爱,看着十分讨喜,估计便是蒋中丞家的女儿了。 甘宛儿随陈聪走到袁山一桌,陈聪自然而然在袁山旁边的空座坐下,甘宛儿便跟着在陈聪旁边坐下。 袁山向陈聪和甘宛儿点头问好,随后十分自然地替他俩斟了茶,分别递到他们手边。 旁人看来,还以为他们仨是相识多年的好朋友。而这三人,互相眼中都带着看戏的成分,甘宛儿看身边这两个“男同志”如何“暗度陈仓”,袁山看身边这两个“小情侣”如何眉来眼去,唯有陈聪,陈聪眼里只有甘宛儿,他可太想从甘宛儿身上发现蛛丝马迹了,可惜这个女人至今尚未露出一点点马脚。 不知不觉寿宴已经正式开始,按惯例,老夫人要接受儿孙晚辈的拜贺,陈聪是孙辈里面最小的,陈聪那些兄长们都上前拜了,见陈聪仍是打量着甘宛儿,袁山觉得很好笑,用手肘戳戳他的胳膊,示意他快去拜寿,陈聪着才回过神来,上前磕了三个头,随后念了一大片辞藻华丽的寿辞。 “你这小子,嘴巴甜是甜,但永远慢慢吞吞的,什么事情都落后。”老太太嘴上虽然说着批评的言语,脸上却没有一点责备的感觉,反倒让人轻而易举看出来,老太太对这个最小的孙子最是宠溺。 陈聪也听明白了,祖母表面上怪的是他拜寿来迟,实际上意有所指,完全就是在责怪他老是不结婚,果不其然,老太太下一刻便问了起来:“听闻你今日终于带回来一个姑娘,你还不快带她来给我瞧瞧!” “孙儿这便带她来给您拜寿。”说完,陈聪起身走向甘宛儿。 甘宛儿知道躲不过,便跟着陈聪行至堂中,盈盈下拜:“甘氏宛儿,拜见老夫人,愿老夫人松鹤长春,福寿绵长。“ 老夫人招招手让她走近些,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了一番,点点头道:“倒是个清秀的孩子,眉眼干净,瞧着便让人舒心,”说着又瞥了陈聪一眼,满是嫌弃一般,“比我家这个小子看着乖多了,你可不知道,陈聪这小子,从小就不老实,整天溜猫逗狗不学好……” 老太太忍不住絮絮叨叨说起陈聪小时候的糗事来。 甘宛儿前面还只是礼貌性地陪笑,后面听得小陈聪跟鸡比赛打鸣,结果因为吵到他父亲睡觉,被胖凑一顿的故事,觉得实在有趣,竟真的掩嘴笑了起来,一众宾客也跟着笑起来。 “祖母!”陈聪面上挂不住,出声提醒道,“长安城的王孙贵胄可都在这里给您拜寿呢,您还想不想让孙儿行走在长安城!” “你最好便不走,老太太我巴不得你天天在府上呆着不出去!”老妇人噘着嘴哼了一声,“天天顾着玩,一把年纪了还不知道成家立业。” 甘宛儿看着陈聪被一个真正“一把年纪”的老人家骂“一把年纪”了,觉得实在好笑。 甘宛儿的嘴型原本就是自然上翘,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梨涡,看着更是甜美可爱。 老夫人看着心情甚是舒畅,赏了甘宛儿一副金耳饰。 甘宛儿受宠若惊,推辞道:“老夫人,我这个做晚辈的,还没有给您献礼呢,断断不能收您打赏!” “你这孩子,老婆子我瞧你讨喜,乐意给你,你不收下的话我可不高兴了!”老夫人嗔道。 “你就收下吧。”陈聪将装着金耳饰的小木匣子盖好,塞到甘宛儿手中,凑到她耳边,耳语道:“你不要的话可以给我”,说罢,又用正常音量张扬起来:“宛儿,你不是说准备了寿礼吗?” 甘宛儿抬眼看陈聪,后者正冲她眨着眼睛,一副“路我都给你铺好了,你还不赶紧上”的神情。 甘宛儿接过陈聪手中之物,回了一个“这可是老太太给我的打赏”的眼神给他,理所当然将金耳饰收入怀中。随即露出一个十分得体的微笑来:“宛儿胡乱编了一首小曲,本想等老夫人酒足饭饱之后再献丑的,既然聪哥哥提起,那宛儿便献丑了。” 说完,她回到座上,从桌子上的长布袋里取出一支竹笛来。她凝神,深吸一口气,将竹笛凑到唇边,吹起了那首《 长安月》。 笛声清越,如月色穿林,又如泉水击石。前半段悠扬婉转,带着中原大地的温厚与绵长;后半段陡然拔高,融入了几分塞外胡乐的苍凉激越,仿佛马蹄踏过戈壁、风沙卷过城关。曲子不长,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但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堂中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声。 袁山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竟看得呆了。 低声优雅,甘宛儿持笛而立,晚风从廊下穿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少女的神情专注、从容,像一株在寒风中兀自舒展的小梅。 待笛声落定,袁山才恍然回过神来,将盏中残酒一饮而尽,发自内心鼓起掌来。 老夫人也鼓掌:“真真是一首好曲子!既有汉家风骨,又有胡地气韵,倒像是从西域那边吹来的风。你这孩子,莫不是乐坊来的?” 甘宛儿谢过老夫人的赞赏,答道:“回老夫人,小女不是乐坊来的,小女家住西市,在西市开了一家小小的速递铺子营生。” “速递铺子?这是个什么营生?怪新鲜的。”不仅老夫人好奇,在场的宾客也好奇地等着甘宛儿回答。 甘宛儿趁机便将自家营业范围和业务详细介绍了一遍,并且从袖兜里掏出一块块薄薄的小竹简,是甘宛儿前一日仿造现代的名片制作的宣传小卡片,分发给大家。 一个年轻女子抛头露面开店营生,到底不算特别体面的事,众宾客显然也有些非议,接过小卡片看着,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袁山也接了一个小卡片,微微眯起眼看着,小小卡片面面俱到竟写了不少内容,显得这店主人还挺懂经营宣传之道。 那日在夏阳邑府邸里送信的粗蓝短褐少年,摘下软巾竟是个清秀少女,彼时他只觉得陈聪对这丫头格外上心。今日再见,少女换了深衣、挽了发髻,眉眼间那股从容自信,与那日送信时的灵动机敏一脉相承,却又添了几分温婉端庄。袁山摸着鼻子,看着旁边正在看着甘宛儿的陈聪,嘴角浮起意味深长的一丝笑来。 “你笑什么呢?”陈聪感觉自己被人盯着,回过头恰恰对上袁山的视线。 “你看什么呢?”袁山抻着脖子凑到陈聪边上,装傻似得将目光投向陈聪视线方向,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 “明知故问。”陈聪没好气将袁山凑过来的一张“八卦”脸推开。 “陈聪,你看人家姑娘的表情,可不像是看嫌疑人的表情。”袁山被推开又挨了过去。 陈聪正待将这厮推开,蒋中丞家的那位圆脸姑娘蒋佳希也凑过来了。陈聪还以为她是要问祖母安排相亲的事,没曾想,人家好奇的并不是他:“喙,陈聪,你带回来的可爱妹妹,怪招人喜欢的,能不能介绍我认识认识?” 陈聪:“……” 于是乎,陈聪将他原本的相亲对象,介绍给了他正式带回家用于防催婚的“暧昧”对象。 11. 增资扩股 “甘妹妹,你这曲子是从哪儿学的?我从未听过这样的调子。” “胡乱编的,不值一提。”甘宛儿一方面是谦虚,另一方面也是说的实话。 “妹妹太自谦了!这曲子要是拿到乐府去,保管能被收录进去!” “哪里哪里?”甘宛儿着实心虚起来。 “妹妹,你教教我好不好?” “好好好。” 蒋佳希缠着甘宛儿一直说话,甘宛儿觉得这圆脸姑娘当真是天真烂漫,并无陈聪口中所说的骄纵之气,略带幽怨地瞥了一眼陈聪,说道:“若是姐姐真心想学,改日可以来我铺子里坐坐,我教姐姐几个简单的调子也不是不成。” “真的?”蒋佳希喜出望外,拉着甘宛儿的手便不撒开了,“那可说定了!我改日便去找你!” 陈聪在一旁看着甘宛儿三言两语便收服了蒋佳希,又是佩服又是好笑。 这女人当真是八面玲珑,不仅将祖母的寿宴变成她拓展业务的宣传场子,还趁机搭了不少人脉。 寿宴散场时已是暮色四合。宾客们陆续告辞,甘宛儿正站在廊下等马车,余光瞥见袁山端着一杯残酒从正厅走出来。他步子比方才慢了些,脸上带着酒意熏出的微红,看见甘宛儿便停住了脚步。 “甘小娘子。”袁山拱了拱手,笑意温和,“方才那支曲子,当真绝妙。” 甘宛儿回了一礼,笑道:“袁大人过誉了,不过是胡乱拼凑的,登不得大雅之堂。” 袁山摇摇头,认真道:“某说的是真心话,你那曲子后半段,像是戈壁上的风沙刮过面颊一般,苍凉壮阔,若不是亲历过塞外的人,断然谱不出来。甘小娘子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胸襟气象,实在令人钦佩。” 他说话时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轻浮,只是那眼底的欣赏之色毫不遮掩,甘宛儿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正要客气几句,忽然感觉身后一道视线投来,她回头,正对上陈聪那双深黑的眸子。 陈聪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廊下,就倚在廊柱旁,双手抱臂地看着他们。 “袁兄,酒喝够了?”陈聪走上前来,站到了甘宛儿与袁山的中间,“祖母方才还念叨你呢,说你在席上只顾跟旁人说话,也不去陪她说几句体己话。” 袁山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着陈聪:“老夫人方才身边围了一群孙辈,我哪儿插得进嘴?倒是你,陈聪,今天倒是殷勤得很,又是递茶又是摆筷子的,从前可没见你对谁这般上心。” 陈聪面色不变:“那是自然,人家是我请来的客人,我自然要尽地主之谊,袁兄若是羡慕,改日我也请你来侯府坐坐,保管叫你宾至如归。” 袁山“哦”了一声,看了一眼一旁的甘宛儿。 甘宛儿识趣地走开两步,两眼望天。 袁山凑近到陈聪耳旁,压低嗓音道:“你少跟我打马虎眼,方才甘小娘子吹笛子的时候,你坐那儿眼睛都没眨过一下,别以为我没瞧见;还有进门的时候,你牵着人家手走下马车,满府的人都瞧见了,一个个都夸你们俩是金童玉女,你平日的机灵劲儿哪去了?往常你做事何曾这般招摇过?” 陈聪的耳根极快地红了一瞬,但那抹红意转瞬即逝,他垂下眼帘,语气平淡无波:“袁山我看你是酒喝多了眼花了,什么金童玉女,旁人胡说的闲话你也当真。我盯奸细自然要一直盯着,我可不会放过任何微末细节。” “奸细?”袁山险些没忍住笑出声,将声音压得更低,“陈聪,喜欢人家你就去追,找的这借口也太敷衍了些。” 陈聪目光沉静与他对视:“我盯了她半个月,她身上处处都是疑点……” 袁山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陈聪的肩膀:“行,你抓奸细,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不过陈聪,作为你的好朋友,我可提醒你一句,”他偏头看了看甘宛儿的方向,又转回来盯着陈聪的眼睛,“人家小姑娘挺正常的,你差不多得了。” 说完,袁山便松开手,拱了拱手,转身往府门外走去,留下一个摆着手的背影以及特属于好友之间的不客套:“不送。” 陈聪站在原地,唇齿微动一下,像是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还是抿了嘴。 甘宛儿见袁山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见陈聪立在那儿神色古怪,不由得上前问道:“你不送送袁大人?” “我干嘛要送他?” “爱人之间相互送送,不是很正常吗?”甘宛儿咋着的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纯真。 “爱人?”陈聪莫名其妙指指袁山离去的方向,又指指自己:“我和他?” “嗯呢!”甘宛儿仍然一派纯真模样:“你俩刚才宴席上一直悄悄说情话,我可看见了,你俩都是男的,谈恋爱确实不容易,所以我刚才看你俩依依不舍,特意走开给你俩继续说情话。” 甘宛儿的表情,分明写着“我懂你”三个大字,陈聪再次欲言又止,他全心全意搞事业,竟然被这两人一致认为在搞爱情,区别就是,一个以为自己喜欢的是那个,另一个以为自己喜欢的是这个。 这个那个都说不清楚了,陈聪这个憋屈啊。 罢了,说不清楚也不便与说,陈聪引她向门口走去。 “你那支曲子,是你自己创作的吗?” “你觉得呢?”甘宛儿侧头看他,大红灯笼底下,他的脸庞被勾勒得清晰分明,那双深黑的眸子此刻没有平日里的斤斤计较,倒有几分难得的认真。 “若真的是你自己创作的,那你岂不是称得上能文能武能歌善舞了?” “你这是在夸我?”甘宛儿歪着脑袋看陈聪,表情略有些俏皮,见陈聪似是有些无语,她便敛起了笑,解释道:“我自然没有这么厉害,这个曲子是我们老家流行音乐……” “流行音乐?” “嗯,就是大家都耳熟能详的歌曲,我不过是稍微修了一些音而已。”甘宛儿答得坦然,“怎么,你也觉得好听?” “嗯,还蛮好听的。” 说话间,二人已然走到马车边上,小东牵着马候着。 陈聪将她扶上车,吩咐小东把人安全送到家。 甘宛儿上了车,车帘落下前她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陈聪仍然站在门廊下,灯笼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他站在那里,目送她的马车离去。 甘宛儿有点恨铁不成钢地想:“他应该送袁山的,就算他与他的爱情不被世俗看好,但有爱就应该勇敢说出来。”返程的路上,甘宛儿用前半程的时间来为陈聪与袁山的见不得光的“爱情”惋惜,用后半程的时间来复盘今天的表现,她总感觉此番应当能让她的“甘跑跑速递”带来不错的广告宣传效果。 果不其然,寿宴过后,“甘跑跑速递”火爆起来,“集团”业务增长尤其明显。 先是曲逆侯府的大管家来了,手里握着一卷竹简,进门便客气地拱手:“甘小娘子,老夫人吩咐了,府上的信件、物件递送,今后一律交予贵铺承办。这是府上各院日常递送的清单,平时还会有些临时的大宗物件运送,您看看,能不能接?” 甘宛儿接过竹简展开一看,上头密密麻麻列了三四页。曲逆侯府家大业大,光是各房各院之间的日常往来便不少,更别说还有与外府通信、采买物资的运送、节庆时赠礼往返,零零总总加起来,一日少说也有三四十单。她发挥小学时打下的珠心算基础,迅速展开一番运算,算出来的数据让她心中暗喜。不过,她面上却把持住了,先是将差事应下了:“当然能接!”又巴结了一下管家,说:“承管家大人的人情,我另给您算个老主顾的折价,往后每满百单再返一成。” 大管家直夸甘宛儿懂做人,喝了几盏茶,笑呵呵地走了。临走前,甘宛儿顺手塞了几张写有“甘跑跑速递·府宅专送”字样的木牌,说是可以拿回去分发给各院管事,往后寄件直接挂木牌登记便成。 大管家前脚刚走,蒋中丞府的人后脚就来了,而且来的还不是一般的下人。 陈二狗看见一顶青呢小轿停在店门口,便感觉来人派头不小,赶紧跑进去喊甘宛儿。甘宛儿也不敢怠慢,亲自出来迎接。只见轿帘掀开,探出一张圆润白净的面孔,正是寿宴上那位蒋佳希小姐,她下了轿便熟稔地挽住甘宛儿的胳膊:“妹妹,你说好要教我吹曲子的,可不许赖账。” 甘宛儿被她拽得趔趄了一下,笑着将她让进铺子后头的小院里,搬了两张矮凳,拿出那一夜陈聪忘记带走的茶叶,沏好倒了一碗热茶给她。蒋佳希拉着甘宛儿东扯西扯聊了不少事情,甘宛儿觉得她性子爽利,没有一般闺秀的扭捏造作,心中也甚是喜欢。 坐下便东张西望地打量起铺子里的陈设来。 12. 股东大会 “妹妹,你这铺子生意不错诶!”她指着前堂进进出出的伙计和堆在柜台上的大小包裹,“我方才进来时瞧见门口排了五六个人,他们都是来寄件的?” “日头刚升起来时人更多些,午后日头大,客人少点,”甘宛儿递给她一支竹笛:“姐姐你拿好竹笛,我店里人手不足,我先教你按孔的指法,闲话咱改天有空继续聊。” 蒋佳希接过竹笛,却没有要吹奏的意思,反而把笛子往膝头一搁,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妹妹,我不瞒你说,今日姐姐来寻你,学笛子是一桩,还有一桩更紧要的事。” “何事?”甘宛儿问道。 蒋佳希从袖中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解开系绳往矮桌上一倒,只见锦囊里面滚出好几枚金灿灿的麟趾金,在午后的日光下闪得甘宛儿差点“斯哈”一声要放出“亮瞎我的狗眼”的表情包来。 “这是……” “这是十锭金,”蒋佳希含笑说道,“这可是我攒了五年的体己钱,母亲说等我出嫁时添妆用的。” “那姐姐拿来妹妹这里是何用意?” “妹妹,我想入股。” “蛤?”甘宛儿以为自己想发财想到产生了幻听。 “我觉着,我这十锭金子,虽说不少,但与其搁在箱底生灰,不如拿出来做些有意思的事,那日听你说了‘同城递送’的营生理念,我越琢磨越觉得是一门好买卖,我想入股,让我的金子利滚利!” 看着桌上那堆金光闪闪的麟趾金,甘宛儿差点脱口而出“蒋姐姐有眼光、有魄力!” 十锭金子合银六百余两,够她把铺子开遍长安城的所有坊市,甚至还够在城外设两个中转驿站,这个可爱的小姐姐看着天真烂漫,出手却比陈聪还要阔绰,果然有眼光! 甘宛儿心中虽十分渴望这笔投资,但有些问题还是得先问清楚:“姐姐你拿体己钱出来投资我这么一间小铺子,你的父亲知道么?我听说他老人家是御史中丞,到时候他追究起来,我可担待不起……” 甘宛儿被她逗笑了,心中盘算着铺子扩充规模确实需要这笔注资,但这笔注资金额着实不少,加进来之后,股份变动,如何分配红利,如何划分权责,以及合伙人退出机制等,都得提前说好,不能含糊,不然以后合伙不成连朋友都没得做。 她想了想,对蒋佳希说:“入股的事我应下了,不过这个铺子老板不止是我,合伙经营需得有个章程,你且等等,我叫上另一位股东,咱们当面将事宜商定。” “另一位股东?”蒋佳希眨了眨眼,“谁?” 甘宛儿正想说话,一个声音晃晃悠悠一般响了起来:“我!” 随后,一个人晃晃悠悠出现在铺子门口。 那个“谁”今日穿了件黑色的直裾,袖口露出暗红色里衣,衬得一双修长的手尤其白皙,这双白皙的手里还握着一只油纸包。甘宛儿看过去的时候,那只油纸包正在以一道抛物线的走势向她飞过来:“西市边上新开了一家糕饼铺子,这是他家招牌蜜饵,尝尝。” 甘宛儿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眼看着就要被一只油纸包砸中,说时迟那时快,一只圆润嫩白的手伸了过来。 “我说陈聪哥哥,没想到你这个人还挺冒失。”蒋佳希一把抓住那只油纸包,毫不客气地将纸包打开了。 “早就听说蒋家大小姐身手了得,一巴掌能拍死一只熊,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你不会是怕打不过我,才不敢跟我相亲的吧?” 陈聪:“……” 蒋佳希也没等陈聪回答,自顾自拿起了一块蜜饵,美滋滋地吃了起来:“还真的挺好吃。” 说着又给甘宛儿递过去一块:“妹妹,尝尝。” 甘宛儿也没客气,她跟蒋佳希接触以来,发现这个圆脸姑娘其实活泼可爱,相处起来就跟这蜜饵似的,有点甜,有点糯,嚼起来还有些劲道。 “说吧,你们刚刚作甚提起我了?”陈聪拉过一个圆凳,在甘宛儿身边坐了下来。 “对了,咱还有正事要谈。”甘宛儿匆匆将手中的蜜饵塞进嘴里,拍拍干净手掌:“今天,我们要召开第一届‘甘跑跑速递’股东大会,商讨增资扩股事宜。” “股东大会?”陈聪跟蒋佳希异口同声问起来,“什么玩意儿?” “原本我们这铺子只有我和你两个老板,有什么事情咱俩商量着来就行,”甘宛儿看着陈聪说,“现在蒋姐姐拿出十锭金子,要入股我们‘甘跑跑速递’,三个人共同经营铺子,我们是不是得成立一个议事机构?”甘宛儿又看向蒋佳希,“蒋姐姐一旦注资入股,咱铺子以后的经营方式、股份分红、日常事务等事项,是不是都得通过一定的章程进行约束?” 陈聪和蒋佳希同时点头。 甘宛儿煞有介事地拿出一卷空白竹简和笔墨,在矮桌上摊开来:“既然人到齐了,那便开始吧。”她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竹简上方:“日是我‘甘跑跑速递’头一回正经议事,在座三人都是原始股东,各有出资,各有出力,也各有期望,便需把话说在前面,免得日后扯皮。” 陈聪懒洋洋地倚在矮桌上,一副“你说了算”的神情。 蒋佳希则正襟危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活像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先说股份。”甘宛儿在竹简上写下“股份”二字,抬头看向两人,“我以店铺、品牌、经营模式及人力网络出资,折算为四成干股;陈聪出了第一笔启动金二十两,前些日子又增资二十两,外加后续铺设路网的人脉关系,功不可没,占股三成;蒋姐姐现在出资十锭金,为我们品牌和门店的后续发展提供了无限动力,占股三成。二位意下如何?” 蒋佳希点头:“我觉得合理。” 陈聪摸着下巴,沉吟片刻:“既然你说我功不可没,怎么你占四成,我占三成?” 甘宛儿早有所料,含笑道:“第一,‘甘跑跑’的品 牌是我创建起来的,品牌价值不可限量,‘甘跑跑’三个字已经在西市叫响了,这半月来累积的客户名录和路线台账,旁人拿去也复制不了;第二,我们‘甘跑跑速递’目标定位不仅仅在长安,今后要发展长途城际运输,我手里的西域地理信息和河西走廊的风土人情,是将来长途物流布局的关键资源,这份资料你拿三千金也买不到;第三……” 她卖了一个关子,唇角勾着看看左右的两位股东,见二人都在全神贯注听她说话,她才接着说道:“你们不觉得,我甘宛儿这个人,本身就是最大的资产吗?你们上哪儿再找一个既能经营商铺,又能亲手收服泼皮,还能编曲讨达官贵人欢心招揽客源的执行董事?“ “什么执行?”陈聪问。 “什么懂事?”蒋佳希问。 “就是掌柜的。”甘宛儿“嘻嘻”一乐,来了一个“中译中”,现代汉语翻古代汉语。 陈聪跟蒋佳希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最后通过第一次全体股东大会的第一项股东决议:“股份,甘宛儿,四成;陈聪、蒋佳希各三成。” “接下来我们进行会议的第二项一程,讨论章程。”甘宛儿作为会议主持人,首先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第一,铺子设掌柜一名,由我担任,日常经营、人事任免、路线规划、价格制定,由我全权决断,你们二人有建议权、查账权,但无直接干预权。” “第二,每季度末召开一次股东大会,汇报经营情况、分红方案和下一季的扩张计划,若有重大决策,如开设分铺、增设新业务、引入新股东等,需三人合议,多数通过方可执行。” “第三,铺子每月结余的利润,留存三成作为发展准备金,剩余七成按股份分配,你们二位若有急用银钱的时候,可以预支当季分红,但需提前告知。” “第四,若有人想要退股,需提前一个月提出,由其余股东按市价优先回购,若是旁人愿意接盘,也需经其余股东同意,不可随意将股份转让给不相干的人。” 甘宛儿一口气说完,将竹简搁在桌上晾着墨迹,抬头看向对面两人:“以上几条,你们可有异议?” 蒋佳希啧啧称赞道:“妹妹,你这章程比我们府上管庄田的账房先生还周全!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些呢?从前我拿钱给旁人做生意,人家拿了钱便不见人影了,连个账本都瞧不着,你倒好,连什么时候分钱、怎么分钱、分多少都写得明明白白。” “所以你俩都给人放债?”甘宛儿的重点却抓在了奇怪的地方。 蒋佳希扭捏起来:“要不我这十锭金子哪里来的。” 陈聪倒是全然不介意被人看成放高利贷的,左右他确实也是放高利贷的。他的重点也抓在了奇怪的地方:“你这章程听着高明,对经营管理确实是大大有益,我对你说的章程没有异议。不过……”他抬眸看甘宛儿,眼底带着一丝探究,“我倒想知道,你这套经营法子,是从何处学来的?” 13. 醉翁之意 这下到甘宛儿扭捏起来,她没想到陈聪会问出这种问题,只好亦真亦假解释道:“我父亲在匈奴为奴多年,汉匈边境常有商队往来,他见得多、听得多,从小便说予我听,我不过是把那些零散的见闻拼凑起来,再自己琢磨了一番罢了。”她可不敢说她在现代的家庭里,从祖辈开始就是经商的,父母还经常带她出席商务宴会,从小耳濡目染,所谓“没有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就是了。 陈聪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点头道:“行吧,我同意你的章程。” 甘宛儿便提笔将方才所说章程记录下来。三人分别在章程下面签上了各自的名字。 落笔,契约成。 甘宛儿将竹简卷好,用麻绳系紧,郑重其事地放进柜台后头那只上了锁的漆木匣子里。她直起身来,拍了拍手,看着面前一左一右两个股东,左边一个是世家公子,虽然是放高利贷的;右边一个世家贵女,虽然好像也是放高利贷的,但此时都成为了她的合伙人。而她,甘宛儿,不久前差点沉尸渭水河底,此时却坐在这间铺子的圆桌里,跟长安城最顶层的权贵子弟们签订了合伙契约。 “好了,增资扩股事宜商议完毕。”甘宛儿将油纸包里剩下的蜜饵分给二人,自己又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接下来聊聊铺子下一步的经营规划。” 她掰着手指头:“眼下长安城内我们已经铺开了西市和东市两条线,下一步是尚冠里、宣平门和渭水渡口。我的想法是,年后在各坊设一个小型代收点,雇当地熟悉街巷的人守着,只收件不发件,每日统一由我们的伙计去收拢回来,再集中配送,这样能覆盖的范围更广,也不需在每个坊都设铺面,成本能压下来不少。” 蒋佳希看来是真心奔着挣钱来的,她听得十分认真,考虑的也细致:“那代收点的人怎么管?总不能任他们胡来吧?” “自然也有一套管理办法,我们需统一登记、统一工牌、统一计件提成,每一件经手的物件都要登记来源去向,出了差错按号索人,责任到人。”甘宛儿说着,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头刻着编号和“甘跑跑代收”字样,“我已经让孙木匠赶了一批这样的木牌,年后便能投入使用。” 两个姑娘你一眼我一语,商量着铺子经营的事项,具体说的什么,陈聪没留意听。 他手里捏着半块蜜饵,目光落在甘宛儿身上,看她一边说得火热,一边做着比划。 原本他以为甘宛儿就犹如手中这块蜜饵,虽然带些新鲜出炉的神秘,但几个铜板就能买一大包,轻而易举就能拿捏。待嚼到一半才发现,口感竟跟料想的不一样,越嚼到后面越有滋味。 他原本并没有想着买蜜饵。这一天早上他跟袁山碰了头,那厮因为上次破案有功,新近调任到长安任右内史来了,级别上看是平调,但从外邑调回皇权中心,当算是升迁。 袁山一上任就头疼起来,他前任被人刺杀身亡,留下重要线索,有贼人要在长安作乱,但具体线索却没留下,武帝命令他限期破案。 这初来乍到的,他自然就想起了陈聪,便再次央求陈聪出手相助。 “哼,要不是看在师父临终前交代要我好好照应你,我才懒得理你。” 陈聪对他这个师弟,也就是他授业恩师的儿子袁山,着实有些恨铁不成钢,却又无可奈何。 受人之托的陈聪很快收集到线索,有人在非法运输铁器,准备择期发动叛乱。他这天早上一路追查,追到西市边上的糕饼铺子时,线索忽然断了。索性他就买了一包蜜饵,拎着在西市瞎逛,寻找能够将线索接回去的蛛丝马迹。恰好路过‘甘跑跑速递’时看到了蒋中丞府上的轿子,便好奇地走进来瞧瞧,正好撞到甘宛儿跟蒋佳希在讨论增资扩股事宜,他就被甘宛儿拉着开起会来。 贼人在西市消失,这甘宛儿也是在西市开设店铺,二者有没有什么关系?陈聪心道,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情吧?这甘宛儿身上的疑点真是越来越多,但如果她真是坏人,怎么表现得这般纯真?坏人有必要这么认真去研究经商之道吗?有这能力,正经挣钱不是挺好,干嘛要去做坏事?陈聪自我纠结起来。 “陈聪?”甘宛儿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陈聪回过神,发现两个姑娘正齐齐看着自己。 “怎么了?”他问。 “刚才蒋姐姐问你,关于渭水渡口的设点,你有何看法,你怎么不应人家蒋姐姐。” “哦,这个啊,”陈聪清了清嗓子,摆起甩手掌柜的姿态,“我放高利贷在行,经营你这个什么速递业务的事情,你俩决定好了。” 两个姑娘面上一副“看吧,问他没用,果然如此”的神情。 陈聪听她俩又继续商量起来。 甘宛儿说:“渭水渡口往来的商队和货船最多,在那里设一个转运点确实合适,不过我建议咱先别急着建铺面,不妨先跟渡口的船老大们谈合作,借他们的船棚做代收,给他们抽成,等客流稳定了再自己设铺。” 蒋佳希说:“妹妹这倒真真是个好主意,省了前期的租金和人工。” 甘宛儿对蒋佳希说:“姐姐,你既然入了股,往后便不是外人了,平日你若得闲,随时可以来铺子里转转,帮我盯着些伙计们有没有偷懒。” “好呀!”蒋佳希拍手,“我反正每日在家也闲得发慌,来你这儿还能学学东西,比在家绣花有意思多了。” 陈聪又看这两人聊了一阵,从代收点的管理细则聊到将来在长安城外设中转驿站的构想,从伙计的奖惩制度聊到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同行竞争。他看甘宛儿在竹简上记了满满两页,记着记着还扭着手腕,显然手腕已然发酸,但神情却越聊越兴奋,浑身的劲儿像是打了鸡血似的。 这女人,分明已经掉进生意兴 隆、财源广进的无限遐想,她哪还有精力搞叛乱? 陈聪在心底给甘宛儿下了这么一个判决,他站起身来,活动活动筋骨。蒋佳希见他起身,以为他这就要走,也起身跟甘宛儿告辞,临走前将那只装金子的锦囊硬塞进了甘宛儿手里:“十锭金,甘妹妹,你可要替我把钱花在刀刃上!” 甘宛儿握着那只沉甸甸的锦囊,点了点头:“放心,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这两个女人,谈起生意经来还真是火热,陈聪向门口望去,只见日头已经西斜,他今日终究还是无功而返了。 送走蒋佳希,甘宛儿看陈聪还杵在哪里,奇怪道:“你不是要走吗?” “谁说我要走?”陈聪问,“你什么时候开饭?” “蛤?” “我饿了。” 陈聪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叫唤。 “我……”说巧不巧,甘宛儿的肚子也发出一声叫唤,两相呼应,她尴尬地看着他,“也饿了。” “所以你什么时候开饭?” “你确定要跟我一起吃?”甘宛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馕,上头还留着两个压印。 陈聪嘴角抽抽:“额……走,请你吃饭。”随后手一招:“顺便带我逛逛你们西市。” 吃饭的借口,陈聪早就想好了,就算他的肚子没有出面,他也是要自己跟甘宛儿说的。他的目的可不是吃饭,而是让甘宛儿带他逛西市,他心中一直惦记着继续追查方才断掉的线索。 他一个生面孔在西市瞎逛难免引人防范,找个当地人逛,说不定有意外的收获。 两人从铺子门口出来,顺着南北向的主街一路往南走。道路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食肆、布庄、铁器铺、杂货摊一个挨着一个,吆喝声和锅铲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嘈杂,但有人间烟火的鲜活劲儿。 陈聪优哉游哉走着,看着甘宛儿走在前面半步,不时侧身介绍路边的铺子。 “那家胡饼铺子的老板姓刘,他家的炊饼撒了芝麻和茴香,比别家多一道烘烤的工序,外酥里软,我们铺子里的伙计早饭常在他家买,刘老板给我们算八折,礼尚往来,他要是托我们配送货物,我们也给他打八折。” 陈聪眯着眼看过去,一个胖乎乎黑黢黢的男子在跟一个大面团“作战”:“他一个卖炊饼的,让你送什么?” “你别小瞧了一个炊饼,在生产力足够发达的情况下,社会分工更加明确精细,不说一个饼,就算是一个葱,也是值得有人专门配送的。” 陈聪正在细细琢磨甘宛儿这话,就见甘宛儿朝那炊饼铺子扬了扬手,那个正在炉前翻饼的胖老板看见甘宛儿便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甘娘子!今日得闲逛市?要不要带两个饼走?新出炉的,热乎着!” 甘宛儿笑着摆手:“下回,下回一定,今日有贵客。” 14. 你的地盘你做主 又走几步,路过一间油伞铺子。铺门口支着晾伞的木架,十几柄竹骨油纸伞撑开来,黄的、青的、赭红的,像一排颜色鲜亮的大蘑菇。铺子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矮凳上给一柄伞面描花,看见甘宛儿便放下笔,抓了一把炒瓜子塞过来。 “甘娘子,前日下雨,你那个叫赵六的伙计帮我送了一把伞到城北给我婆婆,我婆婆这才没有被雨淋湿,我婆婆说要我谢谢你!” 甘宛儿接过瓜子,分了一半塞进陈聪手里,自己磕着瓜子跟那妇人寒暄起来,还问她新画的花样好不好卖,又说过些日子下雪了,伞的生意应该会好起来,可以多备些素色的。 陈聪手里捏着一把温热的炒瓜子,跟在甘宛儿后边,看她沿街跟人一路聊过去,跟胡饼铺子的胖老头聊火候,跟油伞铺的老板娘聊花色,跟卖糖人的老头讨价还价之后又爽快地多给了两文。现在又蹲在地上,跟一个卖野菜的大娘火热地聊着怎么用荠菜包馄饨…… 她跟每个人说话时都带着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让她的笑看起来尤其温软。 陈聪站在两步开外看着,产生今天的北风似乎并不怎么冷的错觉。 “发什么呆?”甘宛儿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将她新近采购的一把荠菜塞进他手里,“拿着,一会儿去面馆让老板给我们加碗野菜汤。” 陈聪低头看着手里那把绿油油的荠菜,根上还沾着湿泥,在他袖口蹭了一小片灰褐色的印子。换作平时,他大概不可能接过来这么一把莫名其妙的野菜,可此刻,他竟然觉得这把野菜有些可爱? “你这西市逛得……跟回自己家似的。”他跟上去,与她并肩走着。 甘宛儿一边走一边把手里最后两颗瓜子磕了,拍拍干净手:“做生意嘛,和气生财,自然要跟街坊邻居打好关系,你待人家客气,人家才愿意跟你亲近。我那铺子刚开张的时候,孙胖子帮我看了好几次铺面,刘老板赊了半个月的炊饼给我们当早饭,还有那位卖油伞的赵嫂子,在我们三日免费期过后,第一个来找我寄东西,还替我在她娘家那片的街坊里传了不少好名声。” 甘宛儿笑得很甜美,不知为何,陈聪想起自己那个堆满密报和银针的书房,想起自己常年揣在袖中的那几根淬了药的暗器,想起那些被他审过的犯人看向他时畏惧又怨恨的眼神。他忽然觉得,自己活了二十三年,好像从来没有像甘宛儿这样,自然与人笑,也自然接受别人的笑。 “想什么呢?”甘宛儿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陈聪回过神来,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想吃什么,你的地盘你做主。” “我的地盘我做主?”甘宛儿忽然笑起来了,笑得莫名其妙。 “有什么问题吗?”陈聪摸摸下巴,复盘自己方才的话有什么问题。 “没,没有问题,”甘宛儿做出一个俏皮的怪脸,“听歌吗?” “蛤?”陈聪满脸问号地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女人唱起了奇怪的歌。 “在我地盘这,你就得听我的。 把音乐收割,用听觉找快乐。 开始在雕刻,我个人的特色。 未来难预测,坚持当下的选择。” “这……是什么调调?” 一首抽象的歌,让眼前这个女人也抽象起来。 “这是我们家乡的流行音乐。”抽象女人偏过头,满眼期待地问,“怎么样,好听吗?” “你能再唱一遍吗?调调很奇怪,但莫名有些上头。” “肚子饿,唱不动了,咱先吃饱饭再说。” 抽闲女人忽然又决定不抽象了,领着他拐进一条窄巷觅食。 他跟着她进了巷口一家挂着褪色蓝布酒旗的面馆,门头上头歪歪扭扭写着“老马家面馆”四个字。 铺面不大,拢共摆了五六张矮桌,灶台就搭在门口,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地翻着白浪,热腾腾的蒸气裹着面香和骨汤的气味飘了半条巷子。 “这家的臊子面是西市一绝,还便宜,一大碗八文钱,加肉多两文。”甘宛儿找了靠里的一张桌子坐下,熟稔地朝灶台后头喊了一声,“马叔,两碗臊子面,一碗加肉,另外您帮我烫一下这个新鲜荠菜,我另给您一文钱!” 灶台后头探出一张瘦长脸,乐呵呵看着甘宛儿:“甘娘子带客来呀?得嘞,马上给你安排!” 陈聪在甘宛儿对面坐下,看着灶台上那口翻滚的大锅和老板娘利落切臊子的动作,闻着那股混了葱花香菜的骨汤味,无端生出一种前所未有过的踏实感。 面很快端上来了。甘宛儿把他那碗加了肉的面推到他面前,自己则端起那碗普通的面,呼噜呼噜吃得十分痛快,完全没有在他面前装斯文的意思。 陈聪忍不住问:“你一个女孩子,在男人面前吃东西,不用矜持一点吗?” 甘宛儿俩腮帮子鼓鼓囊囊吃着面:“在闺蜜面前吃东西不用装。” “什么闺蜜?” “你喜欢男人,我也喜欢男人,我俩就是好姐妹,好姐妹就是好闺蜜。” 被人当成男闺蜜,陈聪真是简直了:“我跟你郑重声明,我陈聪,不喜欢男人!” 说话的音量有些大了,以至于旁边两桌客人不约而同看了过来,甘宛儿赶紧凑到陈聪面前,压低声音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喊这么大声。” 陈聪心道:“谁让你老是有那般稀奇古怪的想法,我不喊大声点都引不起你的重视。” 但没想到,就算他喊大声了,她仍只是当他在欲盖弥彰,只听她又摆出那副“我懂你”的表情,压着声音说:“好了,我知道你不喜欢男人,你只是喜欢袁山,不管他是男是女。” 陈聪气结,想要捶胸顿足又忌惮旁人的目光,只好深呼一口气,大口吃起面条来。 劲道十足的面条“吸溜”进肚,再来一口热汤,暖意从喉咙长驱直入进到胃里,他忽然又理解了为什么甘宛儿吃得如此狼吞虎咽。 再抬头看甘宛儿,她正低头喝汤,额角沁出一点细汗,鼻尖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脸颊上浅浅的梨涡又浮现出来,她大概 是吃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你那碗面条跟我的不一样吗?”陈聪好奇地看着她基本见底的碗。 “没有吧。”甘宛儿也看他碗底。 “瞧你这模样,跟吃山珍海味似的。”陈聪从怀中掏出一块素白手绢,伸手过去要给甘宛儿擦掉嘴角的汤汁,甘宛儿下意识往后躲。 甘宛儿有些警惕的神情让陈聪失笑:“你闺蜜给你擦嘴巴你也躲吗?” “我闺蜜可不会给我擦嘴巴。”她接过他手中的手帕,自己将嘴角擦干净,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有点印子了,我洗赶紧再换你。” 陈聪不置可否,说道:“你方才说饿了所以不给我继续给唱你们家乡的流行歌曲,怎么样,现在吃饱了吧?” “现在?”甘宛儿左右看看,此时正是饭点,老马家的面馆乌压压座无虚席,“你确定?” 陈聪想到刚才甘宛儿的怪调音乐,觉得确实不适宜在大庭广众演唱,便说:“那你跟我讲讲你们家乡的故事?” “也行。”甘宛儿绘声绘色说起玉门关外的胡杨林,说起戈壁滩上的落日,说起鸣沙山上的月牙泉,说那里的天黑得比长安晚,夏天热得能把鸡蛋放在石头上烤熟,冬天冷得吐口唾沫都能冻成冰珠子。她讲得绘声绘色,连比划带形容,陈聪听得入了神,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但他可不知道,甘宛儿所说的其实就是她之前暑假去大西北、新疆环游时的见闻。 陈聪听着听着,有些饭饱之后的愣神,愣愣地看着她眉飞色舞地说着话,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他想去看看那些地方。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掐灭了。 干什么呢这是?他是直接听命于当今圣上的暗探,是陛下藏在影子里的一把刀,他这一辈子,估计都不会有什么“跟谁一起去看戈壁落日”的机会。 面吃完了,荠菜汤也喝了个干净。 “你愣着干干嘛呢?不会是想赖账吧?”甘宛儿放下碗,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朝陈聪作了一个“有请”的手势:“结账吧,说好了你请的。” 陈聪摇头叹气,没想到自己在人眼中还是个吝啬鬼了,他苦笑着从腰间解下钱袋,掏了十几枚铜板搁在桌上。 甘宛儿凑上前,扫了桌上一眼,拿起两个铜板回塞回他手里:“多了,面八文,加肉两文,荠菜汤一文,一共十一文。” 陈聪摸着那两枚铜板,隐隐感受到少女掌心的余温。 两人从面馆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西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将青石板路照得明晃晃的。甘宛儿走在前面,背影被灯笼光拉得柔柔的,肩头还沾了一片不知哪家铺子飘出来的碎纸屑。陈聪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素银簪的青玉珠上,珠子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着,在光影里泛出温润的光。 他忽然停了下来,站在一盏灯笼底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中那两文铜板,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今天来西市,原本是有“正事”的。 15. 异常订单 经过甘宛儿在寿宴上的一波宣传,以及蒋佳希的增资扩股,加上经营管理得当,“甘跑跑速递”的生意火爆起来。 股东大会之后不过六日,东市代收点也顺利开张。东市由张三坐镇,每日从东市坊间收拢的物件足有五六十件;西市总店的日均接单也突破了一百二十单。 蒋佳希隔三差五便来铺子里转一圈,跟着陈二狗学怎么登记造册,干得有模有样,全然没有千金大小姐的架子。 一切都在蒸蒸日上,甘宛儿本该高兴,可这几日她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具体是什么地方有问题,她还在探究。 这日晚间打烊后,伙计们全都下班了,蒋佳希也回去了,铺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将柜台上一摞登记简册搬到后院。 收市之后的西市安静极了,“甘跑跑速递”后院里静得只剩灯花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她将简册一卷卷摊开,就着油灯一卷卷翻看。 “十五日,城东永宁坊,刘二,送麻布一匹至春明门外三里庄,收件人李四。” “十七日,城南安乐坊,赵大,送陶罐两只至春明门外三里庄,收件人李四。” “十九日,西市货栈,王五,送米粮一袋至春明门外三里庄,收件人李四。” “二十一日,北城横门,孙六,送铁器一柄至春明门外三里庄,收件人李四。” …… 甘宛儿越看越觉得这个李四有些蹊跷。 她将李四的登记记录单独拎出来,摊在桌面上排成一排,凝神比对。 每一单的发件人都不同,所寄送的物件也不同,收件人是相同的,但送达地址却飘忽不定,有时在东城,有时在西城,有时候在城内,有时候又在城外,这个李四,有这么多住址吗?或者说,这个李四是个街溜子,每天不干正经事,成天瞎晃荡?有这个晃荡的功夫,自己取货去不行吗? 更为蹊跷的是,李四的这些单子,全都刻意选择了每日集中的配送时段,要么赶在清早头一拨,要么拖到傍晚收工前最后一趟,像是故意混在众多正常的订单中,不让人留意。按照他这种频率的订单,按理说可以找铺子里要个长期合作的优惠价,偏偏他并没有提出来。 更奇怪的是,这些订单的寄件人都没有留下详细的发件地址,只登记了姓名和大致方位,有时是甘宛儿接待的,问起来,寄送人便以“不便说明”为由搪塞过去。 甘宛儿当时忙着处理其他客户的订单,并未深究,如今回头再看,越发觉得古怪。 甘宛儿越想越觉得不安心,正好这一日是跟霍去病约好的授课日子,她索性就拿起异常的卷册,径直往曲逆侯府去了。 陈聪正在书房里翻看闲书,窗外忽然翻进来一个黑乎乎的人,吓得陈聪以为见鬼了。 “哎哟喂,陆小西,吓死我你有什么好处吗?”陈聪按压着胸口,以防心脏离家出走。 “吓死你就没人骂我了。”小西撇着嘴用蚊子般细微的声音顶了一句嘴,并且趁陈聪还没来得及发作,大声说道,“主人,你心上人来找你了。” 陈聪刚想“蛤?”但还没“蛤”出来,那边就听见府上小厮在门外通报说“甘娘子来了”。 陈聪幽怨地看着陆小西,满脸写着“你不早说”;陆小西两手一摊,用表情回答“我不是说了吗”,随后一跃而上,成为了“梁上君子”。 没奈何,陈聪只好放下手中的书,整了整衣襟,清清嗓子说:“请她进来。” “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主动来找我。”他倚在椅背上,双手抱臂,脸上的笑跟人一样吊儿郎当的。 甘宛儿看着他这般没正形的模样,开始后悔没去找蒋佳希商量,跑来跟他商量能有什么好结果? 既来之则安之,她径直将简册摊在他面前的案几上:“你帮我看看这几单订单。” 陈聪俯身看了片刻,严肃的神情将懒散的笑意驱走。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指尖停留在某一张登记了“铁器一柄”的单子上,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你也看出问题了?”甘宛儿凑过去,俯身趴在案几上,单手支着下巴,歪着脑袋看陈聪。 陈聪已然将那些简册上的日期、发件人、寄送物件和收件地址默记了一遍,抬头想看甘宛儿之时,恰好对上甘宛儿凑过来的脸蛋,两人鼻尖对鼻尖,彼此的鼻息相遇,仿佛时空忽然停息。 嘭,嘭,嘭,甘宛儿好像听到有擂鼓的声音。 砰,砰,砰,鼓声越来越大。 怦,怦,怦,哦,不对,不是擂鼓,是心跳的声音! 她终于察觉到了问题所在,赶紧鸣锣收兵,身子后撤端正姿势,虚咳两声掩饰慌张:“这个李四怪可疑的。” 陈聪也清了两下嗓子才说了一个“嗯。” 他“嗯”完之后不知为何,又清了两下嗓子;随后,甘宛儿像被传染了一样,也跟着他清了清嗓子。 屋中两人莫名其妙地一阵清嗓子,害得躲在梁上的陆小西喉咙也痒痒起来,想要跟着咳两声,但苦于环境和身份不许可,他只好努力忍着,憋得着实难受。 “你说,我们要不要报官?”作为从小被教育有困难找警察的良善公民,甘宛儿觉得自己有义务向“有关部门”提供犯罪线索。 “凭这?”陈聪摇头,“你要跟官府举报什么?举报李四整天游手好闲满长安城瞎逛?还是举报他隔三差五换着地点换着货物给你甘跑跑速递送订单?” “那我们该怎么办?”甘宛儿苦恼起来。 “人家来你这里寄送货物,你有生意可做,你管人家这么多作甚?”陈聪将竹简卷好,给回甘宛儿。 甘宛儿并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也是我们甘跑跑的股东,要是有人利用我们铺子从事违法活动,官府追究起来,你也难逃其 责。” “你就这么害怕被人牵扯?”陈聪问。 “并不是害怕被人牵扯,我光明正大开门做正经生意,自然不能容他人利用我从事违法犯罪活动,不管有意无意,只要我给犯罪分子提供了便利,我就成为了帮凶,于法于心,我都过不去。”甘宛儿答。 “所以呢?”陈聪又问。 “所以我要去查看一下,这个李四究竟是何人物?为何有这么些异常订单。如果只是寻常的农家采买,自然是怪我多心了;若里头真有猫腻,趁早查清楚,像官府举报,及时阻止犯罪后果的发生。铺子里的路线和客户名录都是我在管,若有人借着我的快递网络行不轨之事,我这个东家不能坐视不管。”甘宛儿又答。 “没想到你还怪有正义感的。”陈聪看着她的表情,确定她并没有说笑的意思,“需要我舍命陪君子吗?” “你若害怕,可以不去,以后若是出什么事情,大不了我说铺子是我一个人经营的,与你无关,”甘宛儿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陈聪,但对他还是抱有一丝希望,毕竟这种事情,找陈聪去做比找蒋佳希更合适一些,“当然,你若有空,陪我走一趟也行,我一个人去确实有些心虚,你跟我一道,好歹有个照应。你放心,真遇到什么事,我来挡着,你往我身后站便是。” “你倒是大方。”陈聪眉毛一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走吧,我陪你走一遭。” 说完,他从案几后头走出来,顺手捞起挂在墙上的那件鸦青色大氅披在身上:“不过我先说好,我这人从小被家里惯坏了,是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动,有什么事情,就全靠你了。” 甘宛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心中好生奇怪,这人虽然平时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但其实生得身形高挑,肩宽腰窄,打架可能打不过人家,但怎么看也不像“跑不动”的模样。也罢,既然人家自己这么说了,她也不好较真,只点了点头:“行,你只管跟着我,别瞎跑。” 陈聪闻言,眼角下弯,嘴角轻轻勾了一下,顺便还勾了勾“梁上君子”陆小西,给陆小西一个“跟上”的眼色。 “你看什么呢?”甘宛儿发现他的脸色有些奇怪,好奇地顺着陈聪的视线看去,但目之所及,空无一物。 “诶,你小心……” 陈聪话还没说完,甘宛儿就感觉到自己脚下一绊,整个人就要往前扑倒。 就在她的脸蛋准备与地板“亲吻”的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被人拦腰抱起,后面的人一把将自己捞了起来,也不说三百六十度吧,起码也有一百八十度的旋转之后,她的眼睛遇上了他的眼睛,她的胸膛与他的胸膛贴在一处,周围被他的气息彻底包裹,时空仿佛又一次停止了。 怦、怦、怦,又来了,这个擂鼓的又来了!真是奇了怪了,这个陈聪身边怎么整天有人擂鼓?哦,不对,是遇到陈聪,这颗心脏这么整天乱跳,甘宛儿惊慌失措,莫不是……莫不是得了心脏病? 16. 暗中追查 “要不然,你还是别去了。”陈聪看着甘宛儿的脸绿了又红,红了又绿,觉得甚是好笑,“你是不是平衡感不好?成天磕磕绊绊的。” “什么平衡感不好,还不是因为你眼睛到处瞄,害我以为有什么有趣的事情。”甘宛儿争辩道。 “额……”陈聪有些心虚,好在陆小西动作敏捷,在他俯仰之间就从窗户跃出去了,不然让甘宛儿发现自己房中藏了个男人,不知道她又要有什么奇葩的想法,会不会以为自己正在跟男人私会? “你别额了,赶紧走吧。”甘宛儿催促起来,“一会我还要回来给霍去病上课呢。” “行。” 二人不再废话,一同出了曲逆侯府,沿着长安城的街巷一路向东,出了春明门,又走了约莫五里地,远远便看见一片稀疏的村落。冬日的田野一片枯黄,田埂上覆着薄霜,路边的杨树光秃秃地伸着枝桠,衬得灰白的天色更加清冷。 “你怎么知道去哪里寻李四?”陈聪一路跟着甘宛儿,见她目的地十分明确,不禁发问。 “你懂不懂排列组合?”甘宛儿说完,意识到什么,解释道,“你看过《易经》吗?八卦懂不懂?” “你别跟我说你算卦算出来的。” “差不过,你可别以为八卦是玄学,其实也隐含着科学道理,”甘宛儿将数学里面的排列组合原理用《易经》八卦的道理解释了一下,然后说,“你看那李四的签收地点,虽然各有不同,但又有一定的规律,根据这个规律,他今日应当是在这三里庄。” 陈聪略有些惊讶,他看那竹简,也发现了一些端倪,只是没有想明白里面的道理,因此也不甚有把握。方才没跟甘宛儿说,是想自己派人前去查看,不曾想,她会主动要求陪她前来,而且能够把自己心中隐隐想到的东西,用一套理论解析出来,心中不禁想到,这女子还真的是不简单,如若她真是良民,倒是可以将她收入旗下,能力比袁山那小子强多了。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一间孤零零的土房边上,这房子的院墙比别家高出一截,院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铁锁,与周围的破败景致格格不入。 陈聪敏锐地察觉到异样,他拉着甘宛儿矮身躲在土墙旁的一棵大树树干后面,他还往甘宛儿身后缩了半步,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小声道:“那间院子不大对劲,咱别靠太近。” 甘宛儿点点头,躲在树干后面观看院子的情况。 陈聪比甘宛儿高出一个头,虽然躲在她身后,但仍然可以清楚看到那间土房的窗户里似乎有人影晃动,随即又隐没了。 他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喂!你们俩是干什么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忽然从后头一个柴垛冒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柄柴刀,眼神警惕地在陈聪和甘宛儿之间扫来扫去。 陈聪正想找个什么借口好,就见甘宛儿已然站起身,镇定地笑了笑:“大哥别慌,我跟我相公来访亲戚,走岔了路,转迷糊了,在这树下歇歇脚就走。” 说着,甘宛儿就亲昵地凑到陈聪身边,挽着他的胳膊就要走。 那汉子却不信,步步逼近,柴刀横在胸前:“访亲戚?访的谁?住什么村什么屯?” 甘宛儿心中暗骂自己大意,这临时哪里编造出来什么村什么屯,万一这人对附近村民十分熟悉,随便编造瞎话死得更快。她脑子高速运转却没能想到如何圆谎,却见那汉子身后又冒出两个人来,同样满脸凶相,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一截麻绳。 “这两个人形迹可疑,怕是官府派来的探子。”那拿绳子的汉子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先绑了再说!” 话音刚落,三人便一齐扑了上来。 甘宛儿下意识将陈聪往身后一挡,脚下后撤半步,顺手抄起路边一根枯木枝,朝着当先那汉子的面门便扫了过去。那汉子没想到一个看着瘦弱的姑娘出手这般迅疾,仓促间偏头躲避,却还是被枯木枝扫中了耳廓,疼得“哎哟”叫唤起来。 “你躲好!”甘宛儿一边朝陈聪喊,一边迎敌。 只见她矮身避过柴刀的劈砍,反手一棍敲在第二个汉子的膝弯上,那汉子吃痛跪倒,麻绳脱了手。 她身手其实不算如何了得,但胜在招式古怪。 第三个人见两个同伴败下阵,也不惧怕,绕到她侧后方,伸手便拽她的发髻。 甘宛儿猛地偏头想要躲避,岂知那汉子动作迅猛,她躲避不及,被汉子用力抓住了头发,头皮顿时吃痛,眼看着就要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却不知为何,那高大汉子忽然“哎哟”一声绊倒在地,她趁机一跃而起,重重砸在那汉子要害地方,将其制服。 情况紧急,她没来及细想方才的情形,只回头寻找陈聪的身影,只见他果然依言躲到了一棵老槐树后头,只露出半张脸,一副“我很害怕,你加油哦”的表情。 她暗暗好笑,方才还以为会是这人暗中出手相助,瞧这大哥这般模样,大概还是自己也是想多了。 就在这时,土房的院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黑衣的男人大步跨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同样打扮的壮汉,手里明晃晃地提着短刀。 “居然有人摸过来了,”那黑衣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一双三角眼阴鸷地在甘宛儿和陈聪脸上扫过,“男的杀了,女的留着审。” 甘宛儿正想转身喊“陈聪快跑”,就见陈聪跑了出来,咋咋呼呼说:“唉,不对啊,为什么男的杀了留女的?” 甘宛儿一声“傻逼”差点出了口,但好在克制住了。 “你愣着干嘛!”陈聪拉着她的手,拔腿就跑。 原来陈聪突然冒出来并不是自投罗网,而是为了分散贼人的注意力,好将她拉着一起跑路。 “我还以为我来抵挡一 阵,让你可以跑回去报官。” “抵挡什么抵挡,”陈聪显得很是无语一般,边跑边说,“对方有六个人,个个手持兵刃,你再能打也是双拳难敌十二手……这可如何是好,现在不是十二手了,变成二十四手了。” 甘宛儿着实被陈聪的破包袱给冷到了,只不过,此时她已然没有功夫去吐槽他关于“双拳难敌二十四手”的破包袱,因为她的功夫得用于应付团团围住他们的十二个大汉。 首先发起攻击的是领头的黑衣人,只见他挥刀扑来,甘宛儿侧身闪避,拾起地上的枯木棍子精准地格开第一刀,虎口被震得发麻。她顺势一脚踹在来人小腹上,将人蹬退了两步。 这厢刚刚将领头黑衣人击退,那厢侧面一人的大刀又已经劈到了眼前,她只好狼狈就地一滚,后背蹭过碎砖和砂石,衣裳瞬间磨破了几道口子,还没来得及起身,第三人的刀锋又逼到了眼前。 她将枯木棍子横架头顶硬挡,木棍哪里低得过利刃,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响,木棍从中间裂开一道长缝,眼看着就要彻底折断,那汉子莫名又发出一声“哎呦”的哀嚎,手中利刃“哐当”落地,随后,那汉子抱着手臂满地打滚。 甘宛儿纳闷,究竟发生什么了?他是被什么超级剧毒霸王蜂蛰到了吗?手臂怎么忽然肿了?她闪烁着一双充满问号的大眼睛四处观瞧,四下只有躲在她身后的陈聪,并没有什么超级剧毒霸王蜂。 “发生什么事了?”她实在好奇,问陈聪。 陈聪摆摆手:“我也不知道啊。” 剩下几人也没怎么看明白自己的这三个同伙怎么就趴下了,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把这架打下去。而第一个被击败的领头黑衣人已经重新站了出来,厉声呵斥:“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给老子上!” 敌方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决定集体进攻,以众击寡。 甘宛儿心道不妙,看向陈聪,只见对方眼里也写满了“大事不妙赶紧跑路”,但苦于敌众我寡,将她二人团团围住,可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大树上跃下一条人来,那人一身玄色劲装,一大半张脸虽然被面罩遮住了,但露出的一双眼睛锐利如刀锋,一看就是身手不凡。 甘宛儿虽不清楚此人的身份,但感觉他浑身散发着正义凛然之气,又见他持刀护在自己和陈聪面前,便明了此人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可自己不识得此人,侧头想要问问陈聪,就看见玄色蒙脸好汉也正好侧过脸去看陈聪:“主……” 陈聪没有看那蒙脸好汉,反倒是看着甘宛儿说:“主什么主,看到债主有必要这么紧张,我又不催你马上还债。” 蒙脸好汉闻言,呵呵一笑,问道:“债主大人,你需要帮忙吗?” 陈聪满是责怪一般:“当然需要,我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翩翩文人弱公子!帮我给你免利息!” 蒙脸好汉:“……” 17. 最佳演员 来人正是陈聪的下属陆小西,刚才陈聪一直忍着没出手,一来是他在甘宛儿面前立下的浪荡无能公子的人设还不想破,二来就是他相信陆小西很快就能赶到救助。却没想到这陆小西竟然迟迟不现身,害他刚才不得不暗中发射银针暗器,两次协助甘宛儿克敌。 好在他努力维持的人设住稳稳立住了,只听甘宛儿在一旁感慨:“你这债放得还挺有艺术,债务人要么有势力,要么有能力。” “谁有势力?谁有能力?”陈聪“哦?”了一声。 “上次那个袁山不是当官的吗,当官的有势力;这回这个蒙脸好汉,看着就是武功高强的主,可不是比你有能力?”甘宛儿解释。 “你夸他便夸,可不带这样拉踩的。”陈聪愤愤。 “多谢娘子的夸奖。”陆小西在一旁偷笑。 “你们什么人?”对方领头的黑衣人看蒙面好汉从天而降,又看这三人嬉笑怒骂,好似全然不将眼前的困境放在眼里,显然也有些觊觎。 “官差办案,尔等还不速速跪下!”陆小西气发丹田怒喝一声。 众人被唬得面面相觑,那领头黑衣人却恻然阴笑一声,对众手下发号施令:“官差又怎样,他们才三个人,干!” 见众人仍是迟疑,黑衣人怒骂一声:“叼你妈,你们不干掉他们三个,就等着官差上门来把你们的家给抄了!” 说到了厉害之处,众人终于鼓起勇气,齐齐冲上去。 其中一个三角眼啐了一口痰,挥刀朝陆小西劈去。 陆小西侧身避开,反手一刃削在对方手腕上,逼得那人连退两步。 但紧接着四个黑衣人又同时朝他围拢过来,刀光交错将他困在中间。 甘宛儿从地上捡起一把敌人掉落的刀,正要冲上去帮陆小西解围,忽然瞥见身后老槐树后头露出半张脸的陈聪,只见他缩着脖子一副“好可怕”的表情,正手足无措地贴着树干。 甘宛儿心中又急又气,急的是敌人太多情况危急,气的是这公子哥还真是手无缚鸡之力。 无语之下,她还是下意识地往槐树方向退了半步,挡在了陈聪与战圈之间。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陈聪藏在宽大衣袖中的右手另有玄机。 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正无声无息地从他指缝间滑出,轻轻一弹,针尖飞去,精准地钉入了一个正要偷袭甘宛儿后背的黑衣人手腕。 那人手一抖,短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甘宛儿闻声回头,刚好看见那人捂着手腕痛呼着倒退。 咦?又被超级剧毒霸王蜂蛰了? 她没来得及细想,只当是那人自己手滑,顺势上前一步一脚踹在他膝弯上,将人放倒在地。 陈聪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袖中,换了一根银针夹在指间,目光飞快地在战局中扫了一圈。 正对上了陆小西的双眼,那双眼睛分明写着“主人,快帮我啊”,但陈聪视而不见,脸上写着“陆小西,宵小之徒,打得过的,哥相信你”,转头又去帮甘宛儿了。 甘宛儿正跟两个黑衣人缠斗,余光瞥见有人莫名其妙倒了,心中一奇,但来不及多想。 她矮身避过劈来的一刀,反手一棍敲在另一人肋下,又将一人放倒。 手中兵刃承受不住连番格挡,“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她手中只剩半截刀柄,长度不到一尺,只能当短刀使,一时间捉襟见肘。 一个黑衣人趁她手中兵刃断了,从侧面扑上来,铁棍直扫她腰腹。 她侧身闪避,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就在这时,她后领一紧,被人稳稳地拽住了。 回头一看,陈聪不知何时已经从槐树后头挪到了她身后,一只手拽着她的衣领将人提正,另一只手慌乱地挥舞着。 手舞足蹈的样子很是滑稽,看起来像是在胡乱比划,可“恰好”那黑衣人扑过来的角度撞上了他乱挥的手臂,“恰好”他的肘尖不偏不倚顶在了那人的软肋上。 那人闷哼一声倒退了两步,铁棍脱了手。 “你……”甘宛儿难以置信,瞪大眼睛看着他。 “我……我不是故意的!”陈聪脸上写满了“手足无措”,双手举在胸前拼命摆动,“他自己撞上来的!我什么都没做!” 甘宛儿将信将疑,但此刻实在没有追问的工夫。 她弯腰捡起那人脱手的铁棍,转身又迎上了新的敌人。 陆小西只恨自己命苦,又心有不甘,本着“活是领导自己招来的,命是自己的”的精神,他一跃跳到树上,将围困他的人招引到大树底下。 陈聪嘴上咋咋呼呼说着“哎呦喂,你是官差你怎么能把坏人留给我们这些平民老百姓……” 一边说着一边手脚并用,看着“笨手笨脚”,三下五除二地也爬到了树顶上。 “主人您装得可真像……”陆小西低声语道。 “像什么?”陈聪好奇。 “孙子。” “孙子兵法有言,兵不厌诈,”陈聪面上依旧维持着惊慌神色,手中的暗器却已经瞄准跟甘宛儿酣斗的两条汉子,银针出击,刺中左边汉子的“魂门”和右边汉子的“神堂”,俩大汉手中大刀“呛啷”“哐当”,瞬间双双倒地抱臂“哎哟”乱叫。 陆小西显然见惯了陈聪的银针神器,也不看两条大汉那边,只顾着继续跟陈聪道:“主人,兵不厌诈出自韩非子,不是孙子。” “你倒是知道,我可不就是,不是孙子吗。”陈聪看陆小西的神情有些自鸣得意。 树下众人,包括不远处的甘宛儿,都没理解这两个男人怎么一瞬间都上了树,直到陈聪大喊一声:“陆小西,准备好了吗?” 陆小西有些不情愿地用仅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主人,可以不要大声喊出来吗?” “不行。”陈聪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陆小西实在不明白自己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配合他上司做这么幼稚的事,但既然 人家是上司,自己是下属,便也只好硬着头皮大喊一声:“恢恢法网,捞起!” 话音未落,一张大网先从树上落了下去,树下的众歹徒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这大网罩住。 陆小西手中拽着网绳,一跃而下,半蹲在地,摆出一个极其装逼的姿势。 大网收拢上升,七条大汉被兜着挂在大树的枝丫上,剩下几条大汉看着陆小西的模样一阵目瞪口呆之后,终于领悟到自己不是这三人的对手,屁滚尿流一般逃窜开去。 陆小西将歹人一个个捆了起来,甘宛儿也在收拾地上散落的兵刃,只有陈聪,摆着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倚着老槐树袖手旁观。 大局已定,陆小西实在忍不住走近陈聪身边,耳语道:“主人您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陈聪假装没看见,转头看向甘宛儿,换上“惊魂未定”一般的语气:“你没事吧?方才好险!” 甘宛儿握着一截铁棍喘匀了气,侧头看了看自己肩上,方才被他拽住衣领时,他指尖有一瞬间按在她肩头的伤口处,力道又轻又稳,隔着衣裳也能感觉到一股温热。 那力道不像是惊慌失措的人胡乱一抓,倒像是武功高强的人恰好扶住了她将倒未倒的重心,又恰好避开了她伤口最疼的地方。 可她看陈聪此时这张写满了后怕的脸,又觉得自己大约是战斗过度出现了幻觉。 这人连跑都跑不快,怎么会是什么武术高手? “你没事就好。”她收起疑虑,将那截铁棍往地上一丢,朝陆小西走去,“陆大人,这些人有些可疑,我怀疑他们利用我的速递铺子从事违法犯罪活动。” 陆小西已经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越过甘宛儿,落在她身后两步远的陈聪身上。 陈聪朝他点头,陆小西心领神会,公事公办地说:“这些人确实有可疑之处,我方才已经通知了廷尉府,一会他们就会派人过来。” 说话间,七八匹快马从田埂尽头疾驰而来,为首那人一身官服好不威风。 离得近了,甘宛儿便认出那人来。 那人翻身下马,与陈聪十分熟稔,喜形于色说道:“可以啊,陈聪,你能耐啊!” 一向不谦虚的陈聪竟然忽然谦虚起来,摆着手道:“不是我不是我。”又指着陆小西说:“是他,陆大人的功劳。”说完,又想起来,指着甘宛儿道:“还有她,甘娘子也有功劳,我就只是躲在树桩后面看他俩抓贼。” 甘宛儿心说,都说人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会变得不一样,看来确有其事,这轻浮的陈聪在自己喜欢的男子面前也变得实诚起来。 来人正是袁山,他成功接收陈聪的眼色,心领神会知道他有意隐瞒身份,便配合他道:“娘子机敏过人,若非你及时发现这些异常订单,这批暗桩恐怕还要运作许久。” “大人怎么知道他们是暗装?” “实不相瞒,我们追踪他们很久了,线索总是在关键的地方断开。” 18. 等待进入网审 他说完又看了陈聪一眼了,意有所指:“你们两个,胆子真是够大的,赤手空拳,也敢来捅贼窝。”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揶揄:“诶,有些人真是不怕出事的。” 此话一出,陈聪跟甘宛儿同时张嘴回答。 前者把责任推脱:“都是她……” 后者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都是我……” 袁山无语:“好啦好啦,现在不是在追究责任。现在我先把人带回去审完,方便的话,明日还请甘娘子到衙门口录一下口供。” 甘宛儿一口应允:“没问题,明日吃过早饭我就过去找您。” 公务在身,袁山不再客套,一拱手:“今日先谢过二位……” 陆小西在一旁幽幽插了一句:“是三位!” 袁山与陈聪同时侧目看向陆小西,陆小西梗着脖子,脸色很明显是对着陈聪摆出来的:“今日的打斗,我可是最卖力的!” 袁山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跨上马背,带着自己的手下,押着一众贼人走了。 陈聪拍了拍陆小西:“好啦好啦,今日逢凶化吉,你的功劳最大,大功臣,吃饭吗?”又看向甘宛儿,说:“我请你们吃永安楼。” 这永安楼位于东市最繁华地段,是长安权贵宴请、招待的最佳去处。 “没想到这回你还挺大方,我可听说这里一碗面的价格是马家面馆的二十倍。” 甘宛儿第一次来这西汉长安最豪华的酒楼,跟在陈聪后头好奇地东张西望。 来到长安楼大门前,甘宛儿忍不住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酒楼建得气派,两层飞檐上每一角的脊兽都是鎏金铸的,在暮色中泛着沉甸甸的光。 朱漆大门两侧各立着一根合抱粗的立柱,柱上描着金漆云纹,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匾额在灯笼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长安楼”的金字招牌用隶书书写,笔力遒劲有力,一看就出自书法大家之手。 进了大堂更是阔朗,地上铺着整块的青砖,磨得光可鉴人。 四壁悬着绢帛画屏,画的是长安四季风景。 正厅中央一座三尺高的铜鹤引颈向天,口中衔着一盏琉璃灯,照亮了整个大厅。 伙计们在大厅往来穿梭,穿统一的青灰色短褐,腰束黑带,举止利落恭谨。 大厅中落座的宾客衣着华贵,谈吐儒雅,跟市井酒肆上的客人气质有着明显的区别。 甘宛儿一眼便看见好几张熟悉的面孔,上次在陈聪祖母寿宴上见过的,不用怀疑,这些都是长安城里排得上号的人物。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原本穿得就不如这酒楼里的伙计,刚才跟歹人打斗之后,落得满身尘土,甚至背后有一处破烂,相形见绌,顿时觉得还不如去马家面馆吃面:“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这里吃饭?” “当然是为了感谢你俩,方才要不是你俩,我说不定被坏人大刀斩了。”陈聪这话说得跟真的似的,一旁的陆小西满脸“你装,你接着装”。 陈聪之所以选择在这里宴请,主要原因是他不用花钱,因为他是这酒楼的幕后老板;次要原因,他今晚必须这里,有一个重要的人物要会一会。 甘宛儿看着这酒楼的规模,心中起了羡慕之心,哪天“甘跑跑速递”也能做成这样的声势? “陈聪,你说这得多少银子的本钱才能开起来这么一家酒楼?” “谁也不知道要多少钱,听说是某个退隐的大商贾的产业,后来转了几手,如今也不知幕后的东家是谁,不过你别以为这里就是后台硬才做起来的,这地方能够做成这般规模,除了老板资金雄厚,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菜确实做得好,你尝过便知其中道理。” 甘宛儿点头跟着他上了楼。 陈聪订地雅间在二楼东头,名唤“春风”,推开窗便可见楼下一片青瓦屋顶和远处渭水的粼粼波光。 菜当然是由陈聪点。只见他连菜单都不看,就听他一口气报了七八道名字,甘宛儿听着那些“炙羊肉”“胡炮肉”“鲜鱼羹”“豚肩羹”之类的菜名报出来,比说相声的《报菜名》还要顺溜,忍不住问:“你常来吗,怎么对菜式这般熟?” 陈聪拎着茶壶给她斟了一杯,眼皮都没抬:“我这种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长安纨绔,时常来这种地方消费,不是很正常吗?” “长安城里要请客吃饭,没有比这里更体面的地方了。”陆小西有些无语帮他补充道:“我这债主大人什么都不多,就是钱多朋友多。” “这酒楼建筑辉煌是辉煌了,隔音效果这么差的。”陈聪吐槽起自己的产业好不留情。 甘宛儿倒是没在意,她关注点都在楼下了。 “卫将军?哪个卫将军?”她放下筷子问。 “长安城里还有哪个卫将军?自然是卫青卫将军。他在西域大胜匈奴,班师回朝,没想到这刚回到长安,朝中重臣就巴巴地设宴为他接风洗尘。”要不是因为武帝让他今日一定要盯紧卫青,他今日也不用非带甘宛儿来此吃饭。 甘宛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卫青?甘宛儿伸长脖子,从雅间小窗往大厅下面瞧,黑压压一片人,看不清楚。 卫青从西域回来了,他会不会有张骞使团的消息?甘宛儿的父亲堂邑父作为张骞的随从,已经出使十余载,杳无音信。她虽从历史书上知道张骞终会归来,但具体是哪一年、哪一月、带着什么样的消息归来,她那点高中历史知识实在记不真切。眼下卫青就在楼下,这是她打探使团消息的天赐良机。 她放下筷子,腾一下站了起来。 “你去哪儿?”陈聪问。 “我去楼下看看。”甘宛儿已经走到门口,回头朝陈聪和陆小西笑了笑,“你们先吃,我一会儿就回来。” 陈聪看着她裙摆一闪便消失在门外,他转头看向陆小西,后者也正看向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小西无声地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扭动一个烛台一样的开关,墙体推开一道缝。里面有一排观望口,不同的口子对应这栋酒楼不同的位置,这是陈聪的师父,也就是袁山的父亲,西汉机关暗器大师袁不溜设计的机关。他附上去看了一会,耳尖微动听了一听,又合上了。 “一楼全部坐满了,”陆小西压低声音道,“卫青在里间的主桌,旁边陪着太仆和几位将军。随行的还有几个从西域回来的人,听起来像是张骞使团剩下的几个人。” 陈聪搁下汤碗,走向陆小西,后者挪开位置,将墙上的观望口让了出来。 通过一楼里间的观口,陈聪清晰看到, 卫青坐在主桌,他今日着了一身半旧的玄色戎装,肩头缀着两道暗金纹饰,腰间佩戴一柄随身的青铜佩剑,剑鞘上满是刀痕与沙土磨出的划印。 满座官员轮番上前敬酒致贺,在满堂朱紫锦袍的包围中,卫青的打扮反倒格外扎眼,很有一些格格不入的意思。 此时正好是御史中丞蒋贺,也就是蒋佳希的父亲上前敬酒。 只见他端起酒杯朝卫青拱手:“卫将军辛苦!这一路从西域打回来,想必凶险万分,将军给我们讲讲此中的精彩战况,如何?” 满席应和,酒盏的碰撞声暂歇下来。 卫青微微一笑,端起面前的酒杯先饮了一口,放下杯时目光微沉。 “说来也确实凶险得很,初到西域时,我们确实吃了不少亏。你想啊,我们汉军习惯在中原地区作战,到了戈壁滩上水土不服、方向难辨,人家匈奴人又骑术精绝,来去如风,我们追不上、堵不住,被他们牵着鼻子在荒漠里转了好些天。有一回,我领着一支先锋深入戈壁,中了匈奴人的诱兵之计,被围在一条干涸的河谷里,前后都是沙丘,水源断绝三日,将士们嘴唇都裂了,匈奴人就在外围逡巡,等着我们熬不住自己冲出去送死。” 他说到此处时,堂中静得落针可闻,在座的虽多是文官,但看表情,应当都在共情当时卫青被围困在荒漠之中、水尽粮绝的绝望。 “后来……”卫青停顿了,拿起水壶给自己斟了一碗茶,大口喝了起来。 “后来怎样?”蒋中丞一脸急迫的追问。 卫青一口气干完一碗茶,继续说道,“后来有一个人,从匈奴大营里逃出来的人,他在戈壁荒漠里找到了我的营帐,他跟我说,他是张骞使团的人,被匈奴扣留了十年,一直忍辱负重等着机会。那一夜他把匈奴营地的布防、周围的暗哨、还有一条只有老猎户才知道的隐秘山道,全都画给了我。我依着他给的地图和那条山道,连夜拔营绕行,从匈奴人后方突袭。那些胡人做梦也想不到我们能从悬崖峭壁上摸过去,那一战,斩敌数千,俘获马匹牛羊不计其数。” 他说完这一段,举起茶杯旁边的酒杯,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 蒋贺拍案赞了一声好,满席也跟着鼓起掌来。 19. 永安楼(下) 听到此处,陈聪起身,跟陆小西说:“走吧,我们也下去打个招呼,好歹也是我哥哥的妻子的弟弟。” 陆小西忍不住指出:“主人,那叫小舅子……” 陈聪眉毛一挑:“小西,以后当着甘宛儿的面叫我聪哥,什么主人、债主大人的,亏你想得出来。” 陆小西心中委屈,暗道:“还不是你自己先想出来的……”面上却无波澜,说了一声:“喏!”便跟着陈聪一起下了楼。 一楼大堂里几乎坐满了人,这在高档大气的永安楼里实属罕见,就算上次武安侯摆酒嫁女都没这么热闹。 大堂外面坐的都已经非富即贵,在一楼里间坐着的更是位高权重。 甘宛儿穿过大堂,往里间走去,远远看见里间桌上围着七八个穿朱紫官袍的大臣,当中坐着一位身量高大、面色微黑的中年男人,她想,这人穿了一身半旧的戎装,虽被众人簇拥着,但神色间却并无骄矜之气,别人与他敬酒,他只是微微颔首与人应酬,跟满屋子的人气质全然不同,定然便是卫青了。 除了最扎眼的卫青,她还看到了两个宇宙不同的人,这两人坐在下首位,穿着褐色衣裳,面颊皮肤很是粗糙,像是被塞外的风沙吹得粗糙开裂一般,身上的衣裳还沾着长途跋涉的尘土,不知是因为形象与周遭那些锦衣华服的朝臣格格不入,还是因为长久没在这种场合应酬,他们举手投足之间显得有些拘谨,这两位大概就是随卫青一同回来的使团成员吧。 甘宛儿鼓起勇气,要朝里间走去。 “喙!干嘛的?”门口两个守卫将她拦下。 她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里间的人听清:“民女甘宛儿,拜见卫将军。” 里间的喧哗声稍稍静了一静。 众人回头看向这个不请自来的年轻女子,有人面露不悦,有人好奇打量。 卫青也转过头来。 “你是何人?”卫青的声音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力道。 “我……” 还没等甘宛儿说话,陈聪从后面走来,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微笑着对卫青说:“她是我的心上人。” 宾客中有人悄声议论起来: “怪不得觉得这女子有些脸熟,上次在曲逆侯夫人寿宴上见过。” “哦,就是那个经营什么跑跑速递业务的是吧?” “果然是她。” “这陈家小公子聪怎么不知道给他心上人换件干净点的衣服再出门,这一身土的,难怪被守卫拦下……” 陈聪:“……” “陈……小叔子……别来无恙。”卫青微微蹙眉。 说起来,二人接触并不多。 卫家出身奴隶,陈家世代豪门。 因为姐姐卫少儿嫁给了陈聪的哥哥,卫青才得以脱离贱籍,因此,往日他见到陈家人难免觉得低人一等。 但是,现在他已经变成战功卓绝的大将军,凯旋归来,而今日又是朝中权贵专门为他设的接风宴,理应以他为最尊。 而且,这陈聪明面上在朝中并无一官二职,不过是曲逆侯家的纨绔而已。 在这个场合见到陈聪,卫青着实有些别扭,但基本的礼节还是要遵守的:“小叔子找我何事?” 陈聪倒是不计较:“我可不找你,是她找你。” 卫青将视线转向甘宛儿:“你找我何事?” “民女是西市‘甘跑跑速递’铺子的东家。”甘宛儿又朝卫青深揖了一礼,“今日冒昧打扰将军,实有一桩私事相询,民女的父亲堂邑父,又叫做甘父的,他十一年前随张骞大人出使西域,至今音信全无。听闻将军此番大捷归来,与张骞使团有交集,不知……不知将军可曾听闻过我父亲的消息?” 卫青“哦?”了一声,像是疑问,又像是呢喃:“你便是甘宛儿?” 他身边那两个风尘仆仆的褐衣随从窃窃私语起来,其中一个年长一些的随从上前半步,眼睛里含着泪光仔细端详了甘宛儿很久:“小碗儿,你都长这么大了!我们出发的时候,你还是一个三岁娃娃,肥嘟嘟的,现在……”他哽咽着,忍不住激动地抓起了她的手:“现在怎么这么瘦了!你父亲不在身边,肯定吃了很多苦吧!” 言语之中,可以确定此人是使团中的人,甘宛儿竭力稳住呼吸:“您认识我父亲?” 随从点了点头,目光中有一种复杂的神色:“我叫赵成,是张骞大人的护卫,你父亲堂邑父在使团里干得很好,他识路、通胡语,一路上的翻译和向导多亏了他。张骞大人被匈奴扣留时,你父亲想方设法替大人传递过好几次消息,好几次险些送了命。” 甘宛儿听到“扣留”二字,心头又是一紧:“那……我父亲现在在哪里?他还活着吗?” 赵成与卫青交换了一个眼神。 卫青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赵成继续说。 赵成便道:“张骞大人和你父亲如今还在西域,他们选择继续西行,去大月氏。我与另一位兄弟是先行回来报信的,张骞大人让我们带回来一句话,使团还活着,待与月氏结盟之事落定,便择日归汉。” 虽然从一开始就知道堂邑父会回来,但被面前这个大叔激动的情绪感染,甘宛儿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眼眶骤然发酸。 她拼命眨了几下眼,将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回去,声音却还是带上了一丝哽咽:“他还活着……他就快回来了……” 赵成看着她这副模样,又补了一句:“你父亲在匈奴被困期间时常提起你和你母亲,他说等他回来,要给你们盖一间不漏风的房子,还要给你定一门好姻缘……” 甘宛儿破涕为笑:“好房子就可以了,好姻缘定不定无所谓。” 她原本是想要打趣一下,缓解缓解赵大叔的情绪和现场的气氛,没想到,一直站在旁边的卫青忽然说话了:“那可不行,这门姻缘你父亲已经与我定下了。” 甘宛儿张大嘴巴“蛤?”了好大一声,与此同时,陈聪在一旁也“蛤?”了一声,“蛤”完之 后,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一齐看向卫青。 卫青清了清嗓子,像是宣布什么大事一般,大声说道:“今日人多,我正好宣布一个好消息,本人卫青,在西域一战中遇险,差点全军覆没客死他乡,幸得堂邑父帮助,不仅逃过一劫,还取得龙城大捷。为答谢他,我应允回到长安便取他女儿甘宛儿为妻,有字为据。”说着,他从袖兜里掏出一张沾着鲜血的布料,看样子是从战袍上撕下来的,随后将它递予甘宛儿。 甘宛儿接过战衣血书,目瞪口呆地看着上面已然凝结成黑褐色的字:“卫青与甘父结为姻亲,迎娶甘氏女为妻,歃血为盟!” 蒋中丞摸着下巴的长胡须,恍然说道:“卫将军方才说的祝你取得大捷的人,便是张骞使团的堂邑父吗?” “是的,他不仅帮助我取得龙城大捷,还在使团中功勋卓著,待他归来之日,朝廷必有嘉奖。”卫青这话,像是在回答蒋贺,又像是特意说予甘宛儿听的。 可惜甘宛儿没在意他后面这话,她有些难以置信地喃喃道:“迎娶甘氏女为妻?” 陈聪微微侧身,也是一脸茫然:“宛儿,你父亲还有别的女儿吗?” “好像没有了。”人在无语的时候是会笑的,甘宛儿只好对着陈聪讪讪一笑。 “怎么,你是嫌我不够英俊威武吗?还是说……”见她态度如此,卫青忍不住看了她身边的陈聪,意有所指说道,“还是说,你嫌弃我出身不够高贵?” “这个……”甘宛儿又是“呵呵”一笑,为难起来,心道,“谁敢瞧不起你啊,就算历史不及格的人也知道你今后会成就怎样一番成就。” 能做历史大咖的妻子诚然不错,怎奈她清晰记得,卫青的妻子应当是平阳公主啊! 甘宛儿心想:“我可不要跟公主抢老公。”便找了托词:“现在父亲生死未卜,一切还是待他归来,由他老人家做主才是。” 卫青点头称是:“你说得也对,那我再等等,待你父亲归来,我就将你迎娶进门。” 总算是暂时把人拖住了,甘宛儿暗自松了一口气,但气还没松完,却见旁边的陈聪手一扬,站出来说道:“且慢!” 众人齐齐看向他,个个满脸八卦的神情,毕竟甘宛儿上次出现在公众视线里,是以陈聪带回家的心上人的身份出现的。 甘宛儿寻思大庭广众的有些话不好说开,想扯陈聪先走一步,有什么话私下再找卫青说清楚。 但他对她扯袖子的行为置若罔闻,跟卫青说:“卫家小舅子,什么‘我就将你迎娶进门’,你问过她的意思吗?她甘宛儿喜不喜欢你,愿不愿意嫁你?” 众人只道陈聪是争风吃醋,有个平日跟陈聪有些往来的年轻官员在旁打趣道:“那你问问她到底愿不愿意嫁?” “好!”陈聪也不知怎么的,侧过脸与甘宛儿对视,用那双蛊惑过无数奸细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甘宛儿,语出惊人,问出一句惊呆全场的话来:“甘宛儿,你愿意嫁给我吗?” 20. 另一个穿越者 后来,袁山好奇问他,当时是什么原因,让他冒着被人耻笑的风险,当众向一个已经与车骑将军有婚约的女子求婚。 陈聪笑而不语,但陆小西回忆起来说:“他当时大概是鬼上身了。” 陈聪自己后来也曾反复回忆那一刻。 原本他以为是因为历史人的理性驱动他阻止甘宛儿改变历史。人家卫青的妻子历史书记载得清清楚楚,并不是甘宛儿,如果她真的嫁给了卫青,岂不是打乱了历史的节奏? 后来,当他终于牵到她的手,再回味时,才恍然,当时不尽然都是理性,其中还有很多感性的东西在作怪,从那时起,他潜意识就已经产生了占有欲,他不希望她嫁给卫青,或者说,不希望她嫁给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 他万分同意陆小西的说法,确实是鬼上身了。只是,陈聪并不是那个鬼,那个上了陈聪身体的鬼是他陈子聪。 这事儿,还要从三年前说起。 他的三年前并不是公元前125年,而是公元2004年。 这一年,刘翔在雅典奥运会男子110米栏决赛中打破世界纪录夺冠。十二秒九一的数字在全中国的电视屏幕上闪烁了整整一周,宿舍楼道里、食堂里反复回放那场比赛的录像,每看一次,所有学生都还要再欢呼一遍。陈子聪也看过,但他那几天正窝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校对自己论文第二章的脚注,只在吃泡面的间隙抬头瞥了一眼屏幕。 这一年,印尼苏门答腊岛附近发生9.3级地震并引发巨大海啸,造成近30万人遇难,成为全球最严重的自然灾害之一。陈子聪从新闻上看到那些受灾画面时,他心里也震撼、难过,但他没有太多时间去进一步难受,因为他的导师发来邮件催他尽快完成西域驿道考据部分的初稿。 这一年,周杰伦《七里香》专辑发布,里面收录了《我的地盘》这首歌,从宿舍到食堂的校园广播每天都在循环播放那句“在我地盘这~你就得听我的~”。起初,他觉得吵死人,后来听得多了,走路时腿脚会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踩拍子。他室友笑他一个研究汉代物流的学术男居然也会听流行歌,他笑着说:“人类大脑对节奏的偏好不因研究对象而异,连古代劳动人民干苦力时都喜欢用嘿哟、嘿咻之类的劳动号子,我们现代牛马怎么就不能带节奏了?” 是的,《我的地盘》,陈子聪在穿越之前听大街小巷的动感地带广告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首歌会成为他和另一个人之间跨越两千多年的接头暗号。 更没想过,当他在长安西市一个小巷子里再次听见那熟悉的调子从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嘴里唱出来时,他第一反应完全没有一点点震惊,有的只是一种荒诞又温暖的感觉,那感觉像走在异国他乡的街道上忽然听见了有人在用自己的母语交流,内心的情绪像是漂流海外多年的留学生忽然想家了,想跑到当地使领馆门口大哭一场。可惜这里没有现代人驻西汉使领馆,有的话他绝对要去门口大喊大叫发泄一番。 他是真的没想到,穿越之后还能再在大街上听到人唱“在我地盘这~你就得听我的~”的奇腔怪调。 说起穿越,这是他更加没想到的。 2004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的更晚一些。 那天,北风飘着,带来细密的雪粒,落在渭水河面上还没来得及积起来便化了。 他从实验室出来时已经是夜里九点多,整个人被论文论证材料折腾得头昏脑涨,脑袋像灌了一整碗浆糊。 他的论文第三章卡在“快递侯甘氏”的“甘氏赘婿”四个字上已经整整两周了。 他翻遍了能接触到的所有汉代文献、地方志、出土简牍,却始终找不到更多关于这位“快递侯”的生平记载,更何况她的“赘婿”?快递侯是谁?她的赘婿又是谁?他们存在的历史为什么仿佛被人刻意抹去?他很好奇,但同时,他也开始后悔自己选了这么一个有难度的题目,这玩意儿闹不好,研究不出来的话,连博士学位都要献祭进去了。 是的,主攻汉代西域史与河西走廊交通史的历史系博士陈子聪因为论文写不出来,开始后悔了,因为他们的研究项目什么资料都没有,仅仅又一卷简牍。这份简牍是他们的团队在整理西安汉代古墓出土文物中发现的,上面记载了一个史书上从未出现过的人物和事迹:“快递侯甘氏者,河西速递之祖也,武帝嘉其功,封侯赐邑,岁入千金,甘家赘婿,功不可没,夫妻美满而终。” 为了对这份简牍的事迹进行印证,他们团队翻遍了所有史书,但都没有找到“快递侯”的记载。 他左思右想,为了不影响进度,只好在自己主笔的《西汉物流体系与快递侯的历史研究》论文中作下脚注:“此侯当为武帝后期开拓丝路物流之关键人物,惜史书不载,待考。” 将这一章先行跳过吧,这论文绝对是有价值的,要真能考究出来,定然将震惊国内外历史学界。 在后悔选题与展望未来之间,他越想越心烦,索性穿了羽绒服出门散步。 渭水两岸的灯光昏黄暗淡,水面映着零星的光斑,北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刺得人脸颊发疼。 他沿着河堤走着,两眼无神,尽量放空自己,让自己的大脑得到休息。 正走着,忽然看见前方靠近水面的台阶上有一个小小的黑影在晃动。 凝神再看,确定是个孩子,大约四五岁的模样,身边没有大人,就自己一个人,正踩着湿漉漉的石头伸手去够什么。他刚要喊“小心”,却已经迟了,那孩子脚下打滑,“扑通”一声栽进了水里。 陈子聪大脑一下充了血,身体比脑子动得快,等他脑子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跳进了水里。冰冷的河水扎进他毛孔的那一刻,他才想起一个要命的事实:他从小光顾着念书了,忘记学游泳了。别说救人了,他自己想要浮起来都难,羽绒服 吸饱了水,带着他迅速下沉。 他最后记得的是自己从水底仰面看到河面上破碎的灯光,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跳出了郑智化,他正举着话筒,无限循环演唱着“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前程~”。 伴随着《星星点灯》的旋律,他再次睁开眼睛。 再醒来时,陈子聪就成了陈聪,曲逆侯孙辈中最小的男丁,一个在追查奸细过程中落水、躺在床上高烧三天三夜的人,一个表面上是贵族纨绔,实际上备受汉武帝信任的朝廷暗探。 他花了整整两天接受这个事实,又花了半个月摸清这个时代的基本情况,由用大半年的时间才适应了陈聪“精神分裂”一般的生活和工作。 作为历史研究者,他最尊重历史。历史在他心里从来不是一串冰冷的时间和人名,而是一张由无数细节编织的网,每一个节点都有其不可替代的必然性。他博士论文的开头部分第一句话就是:“历史之所以为历史,在于其不可逆且不可更改。”他坚信如果随意扰动历史肌理中的任何一根纤维,整张网的经纬都会错位,最终织出一张完全不同的图景。 他用国人最爱用的四字箴言安慰自己,“来都来了”,那就好好做一个历史的观察者、守护者。绝不出手干预任何本应按原样运行的历史进程,这是他在心里给自己定的底线。 匈奴的侵袭、张骞的困守、汉廷的决策,这些都是历史长河的主干道,他只是河底的一粒微尘,不该也不能去改变水流的方向。 他所要做的,就是学习如何成为陈聪,他确实也很快适应了陈聪的生活,成功将自己融入历史发展的潮流中。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历史的轨道进展,直到穿越的三年后,甘宛儿出现了。 第一次见面,她未卜先知,对历史准确预知,又在巷子里跟他讲了一通现代物流的理念,他便起了怀疑。 当时,他认为有三种可能,一种可能是,甘宛儿同他一样,是一个穿越者;第二种可能,她是他一直以来研究的快递侯本侯;还有第三种可能,她既是穿越者,又是快递侯。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她都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所以,他转头就让陆小西把人盯紧了。 后来,眼看着她的“甘跑跑速递”越干越红火,他基本可以认定,她就是简牍上记载的“快递侯”。 再后来,在西市下面馆吃饭的时候,她给他唱了那首周杰伦的《我的地盘》。好吧,可以下结论了,甘宛儿就是第三种可能,一个即将成为快递侯的穿越者。 她就是他三年博士研究生生涯中反反复复研究的人。 这个他用了三年时间在尘封已久的史书中苦苦寻觅,在心里一遍遍描摹着轮廓的人,现在就站在自己面前,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听他说出那句连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告白:“甘宛儿,你愿意嫁给我吗?” 此话一出,他脑子里跳出来一个小人:“完了,陈子聪,你把自己写进历史了!” 21. 历史观察日记 元光三年,冬,腊月十八,大雪纷飞 昨天崩溃了一次,今天暂时还没有。 冥冥之中一定有学术之神作出了最恰当的安排,让我在课题研究进入死胡同之时,把我安排到了汉武帝时期,给我机会亲眼看到我想要研究的对象和故事。 好吧,我承认这是阿Q精神,自我安慰罢了。 天啊,我只是喜欢研究西汉历史,并不想成为古人好吗! 这古代的生活条件怎么这么恶劣啊! 谁能告诉我上完厕所没有纸巾怎么擦屁股? 谁能告诉我没有咖啡怎么提神? 谁能告诉我没有电灯晚上怎么看书? 谁能告诉我近视了没有眼镜怎么看清楚东西? 哦,好吧,好在陈聪没近视,那还是不要在晚上看书了,等下近视没有眼镜就惨了。 元光三年,冬,腊月二十,雪后初霁 我是历史学家,我要尊重历史! 既然纸张还没有发明,那上厕所就用小竹片刮干净;既然咖啡还没传入我国,那我喝茶也不错,反正曲逆侯家有的是高级茶叶;晚上看不了书就不看了呗,上辈子读书读到博士还不够吗? 我也想清楚了,来都来了,既来之则安之。 别的什么先不说,人家陈聪这个脸蛋和这个身体,还真是我捡到了便宜。 早上陆小东送来一个铜镜,说是欠债还不起的人家里搬来的,我对着铜镜照了照。 啧,这张脸比我自己那张好看多了。 啧,不仅仅皮肤白皙,鼻梁还很英挺立体,眼睛瞳孔是琥珀色的,嘴唇薄薄的天然带着笑弧。 啧,这要是搁2004年,街头的星探能在马路上把我拦截三回。 欣赏着这张立体英俊的面孔,我试着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浪荡公子”的笑。 啧,镜子里的这家伙看起来确实够欠揍的。 嗯,挺好,这个面孔很适合我,还算配得上我聪明的大脑! 元光三年,冬,除夕,阴,就很阴 我坐在窗边看雪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是长安城的屋檐,青灰色的瓦片上积了一层雪,炊烟从远处的巷子里升起来,歪歪扭扭地飘向天空。 真冷。 我哆嗦着把几层麻布衣裳裹紧了一点,这衣服又硬又扎人,穿上去像裹了一层粗砂纸。我怀念我的羽绒服了,工业时代的伟大产物,又暖和又轻便。 我想起2004年的那个温暖的小出租屋,虽然暖气费不便宜,但是暖气是真的暖啊! 我还在暗自神伤,窗外突然跳进来一个人,差点把我吓得跳窗而逃。 那人怀疑我掉水里脑子进水了。 我怀疑那人脑子被门缝夹了,有门不走非要跳窗。 哦,好吧,他说他叫陆小西,是陆小东的弟弟。 啧,这俩兄弟一点也不像,居然还说是双胞胎,一点也不科学。 哦,好吧,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穿越了,我还在这里说什么科学。 元光四年,春,二月二,细雨朦胧 算下来穿越已经快两个月了,我好像适应得还不错。 比如每天早上被鸡叫吵醒而不是被闹钟闹醒。 比如吃饭的时候用手抓,当然,虽然我心里还是觉得这种方式很不卫生,并且想要发明一些现代餐具辅助用食,但我忍住了,我可是一个合格的历史学家,我绝对不会干扰历史! 很显然,我的心态在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起初我满脑子都是这个时代的生活质量也太差了,这个也看不惯,那个也看不顺眼,这个可以改进,那个可以发明。 但现在我好像不在意了,就像出门踩马粪的时候我不再崩溃,而是淡定地绕开,心里安慰自己这是历史的味道,陈子聪,你有机会亲自闻到历史的味道,你能耐大了去了!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我忘记了现代的舒适便捷的生活,而是因为我慢慢意识到,这个时代的人有这个时代的人的视角,他们并不觉得自己差,他们活在自己的生活节奏里,有特属于这个时代的喜怒哀乐。 我没有资格,也没有必要用两千一百年后的标准去衡量这个时代。 我果然是一个合格的历史学者。 当然,我还是会在半夜梦见空调和手机然后惊醒,但次数已经少一些了。 我想,我应该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元光四年,春,四月初一,还是很阴 有个叫做袁山的家伙来给我拜年,但我感觉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大过年的,他居然拉着我去了夏阳的死牢,看得我一脸懵逼。 陆小西在阴暗的死牢里站得跟个“民”字一样,交叉手臂,叉着腿,跟袁山说:“你看,我就说他脑子进水了。” 啊?原来陈聪不仅仅是一个浪荡纨绔? 啊?这陈聪竟然是武帝的心腹暗探? 啊?为什么我明明大脑什么都不懂,但身手这般了得?手脚好像有肌肉记忆,手里的银针玩得比电影里的东方不败还要溜! 诶?我干嘛要跟东方不败比较,怪别扭的。 元光五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西汉的三月初三是个节日诶!放假诶!放五天诶! 古代人真会玩。 上至文武百官,下至普通百姓,大家都在渭水河畔载歌载舞,曲水流觞、踏青歌唱。 作为一个历史学家,能够直接走进历史去观察历史人物,体验历史风情,我简直是被神明眷顾的幸运儿! 光元六年,冬,腊月初八,北风萧萧 不对劲,有个女人不对劲。 这个女人自称堂邑父的女儿甘宛儿,堂邑父不就是跟张骞出使西域的匈奴人吗? 她为什么突然跑来曲逆侯府找到霍去病,教他一堆西域的事情? 不对啊,现在张骞都还没有回来,按照史料记载,现在没有人了解西域的情况啊,她怎么描述得这么具体,这么真实? 好可惜!我没听到她跟霍去病前面说的话,不知道她会不会知道得更多? 好可恶!霍去病那个小家伙竟然这么信不过我,问他甘宛儿跟他说了什么,他竟然不愿意告诉我!我可是他的小叔! 不过没有关系,我花了二十两银子,跟甘宛儿达 成可以长期往来的关系了,我倒要看看她有什么蹊跷! 她说她要发展“同城递送”?她说的难道不就是快递?她说她要在西汉发展快递? 等等,她说她要发展快递?她不会就是我们一直研究不出来的那个“快递侯”吧? 光元六年,冬,腊月十五,晴 先不说甘宛儿究竟是不是“快递侯”,目前论证依据还不够充分,尚不能推导出她就是“快递侯”的结论。 不过不得不说的是,这甘宛儿经营确实有两把刷子,她一手搞起来的“甘跑跑速递”铺子有声有色的。 为了测试一下她铺子的营业能力,昨晚我还特意让她帮我寄一封信给袁山。 该说不说,怎么就这么巧,这个不中用的袁山竟然三更半夜让我赶过去帮他干活,诶,不帮他又不行,毕竟他是陈聪授业恩师的宝贝儿子,那不就相当于我是博导的宝贝儿子吗,不帮他怎么说得过去? 光元六年,冬,腊月十六,晴 这袁山消息靠不靠谱的?他说有匈奴暗探潜伏在西市,又说那人十分熟悉匈奴的情况,还很有经营的手段。这说的不就是甘宛儿? 甘宛儿不是“快递侯”?难道她是匈奴奸细?不对啊,不应该啊,前面的种种,我都快论证出她就是“快递侯”了,这袁山既然怀疑这怀疑那,又说得这么有把握,怎么还不把奸细给抓出来,我导的宝贝儿子也太无能了。 偏偏霍去病这个毛孩子在这个时候凑热闹,陆小西正监视着甘宛儿呢,他三更半夜的跑去甘宛儿铺子里干什么! 霍去病可不能出事,他可是历史上浓墨重的一笔,我得去守着他,我得去守着甘宛儿! 光元六年,冬,腊月二十五,晴 也不知道是什么鬼迷了我的什么心窍,我竟然邀请甘宛儿假扮我的意中人出席祖母的寿宴,这个行为,我现在还没想明白。 不过,不得不说,甘宛儿穿古代盛装的样子还蛮好看的。 当她穿着曲裾深衣向我走来的时候,发髻上的银簪坠着的青玉珠子轻轻晃动,显得她尤其婀娜多姿,我可算是亲眼看到了诗经“鬒发如云,不屑髢也。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扬且之晳也”的具象了。 诶?不对,我怎么这么在意人家的头发? 不行,我的大脑,我命令你快快把我导整天挂在嘴里的“发量和知识不可兼得”抛开,退退退! 还有,怎么这么可恶!甘宛儿为什么整天说我是同性恋?她说我同性恋也就罢了,反正同性恋在动物界广泛存在,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陈聪要真的喜欢男人我也尊重他,但是,她竟然说我喜欢袁山?她脑壳不会跟陆小西一样被门缝夹过吧?笑话,我喜欢谁也不会喜欢袁山啊! 话说回来,我喜欢谁? 光元六年,冬,腊月二十八,晴,特别的晴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竟然能够在西汉街头听到有人唱周杰伦的《我的地盘》。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甘宛儿果然是穿越者,那她就肯定不是匈奴奸细了。 诶,我导的宝贝儿子果然够蠢的,追查那么久都没能抓到奸细,还误导了我的侦查方向! 22. 唉…唉…唉… “唉……” 次日清晨,陈聪还躺在床上,想起前一日的事情,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才叹了一半,窗外跳进来一个陆小东。 “你们兄弟俩是不是都被门缝夹过脑壳,有门不走跳什么窗!” “门锁了。”陆小东双手抱着,叉着脚以“民”字站姿站在陈聪窗前:“聪哥,是你说今天城西王老五家的借贷到期了,叫我早点来,陪你去收账的。” “陆小东,虽说你跟陆小西长得南辕北辙,但你俩站姿还挺双胞胎的。” 吐槽完,陈聪半睁着眼,盯着帐顶发了足足半盏茶的呆,然后慢吞吞地坐起来,慢吞吞地穿衣裳,穿到一半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你说……一个男人当众求婚被拒,要怎么才能在长安城继续混下去?“ “你问我?”陆小东指着自己鼻子。 陈聪看着他,脸上分明写着“要不然呢”? 陆小东手里捧着他今日要穿的皂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安慰他:“聪哥,甘娘子昨夜并未拒绝您。” “那她答应了?” “那倒……”陆小东斟酌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说,“也没有答应。” 陈聪拿过靴子低头往自己脚上套:“那不就是拒绝了么?拒绝有明示和默示……” “那接受也有明示和默示啊!”陆小东看着陈聪的眼色说,“依我看来,但凡没当场拂袖而去,都算不得拒绝。而且昨夜甘娘子走后,您不是还自个儿在永安楼喝了一壶酒么?既然还有心思喝酒,说明事情尚有转圜余地。” “我喝酒是因为……”陈聪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神情略显复杂,“那壶酒是卫青点的,我堂堂……”他“堂”了半天也没“堂”出个所以然来,原本想说堂堂历史学博士,转念一想说不得,又想说堂堂曲逆侯曾孙,转念一想,有点心虚,便只好跳过不说,“我总不能让他觉得我气量小。” “你不是历来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你的吗?” “是吗?”陈聪心虚地摸摸鼻子,“我活得这么自我的吗?” 陆小东沉默不语,只一味点头。 陈聪看他点头不语的模样,想要反驳但人家陆小东根本什么都没说,他也反驳不了,只好“唉”了一声,掀帘出了门。 北风迎面扑来,冻得他缩了缩脖子。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青石街巷,往西市方向走。 天色还早,街上的铺子大多没开门,只有卖早食的摊子零星支着,蒸笼里冒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雾。 陈聪看着那雾,总觉得心中好像也窝了一团雾:“诶” 陆小东看着陈聪,面无表情说:“三十三次。” 陈聪看向陆小东,问:“什么第三十三次?” 陆小东解释道:“今天的第三十三次叹气。” 陈聪摸摸下巴,看着陆小东问:“有吗?” “你自己看。”陆小东在简牍账本上画了很多杠,陈聪没细数,但肯定只会多不会少于三十三。 “陆小东,你是起居郎吗?” “聪哥,不是我说你……” “现在你不就是正在说我吗?” “不是我说你,是陆小西说你,你不能因为被人当众拒绝就垂头丧气,该干的事业还是得好好干……” “谁说我垂头丧气了?” “永安楼的事,我家小西可是原原本本跟我说了,你要打起精神。”陆小东站着说话不腰疼,“再说了,人家甘娘子也没拒绝你啊。” “那她接受我了吗?” “但是人家也没拒绝啊。” “接受就是接受,拒绝就是拒绝,又不说接受又不说拒绝,这个算什么。学术研究也总得有个结论吧,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胡说八道几十万字,最后连个结论都没有,那不就是学术垃圾吗?” 陆小东“额……” 当天晚上回到家,陆小东原原本本跟陆小西说了陈聪的言论,并且嘱咐他弟近期要注意陈聪的状况,他好像情伤过重,开始胡言乱语了,这是后话,不再分说。 且说二人去收债。 王老五家的院子在西市最西边,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 陈聪跟陆小东到的时候,王老五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他俩来了,吓得烟杆差点掉地上,连忙起身作揖。 “陈、陈公子!您怎么亲自来了?我我我……我正准备去府上送利息呢!” 陈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本金加利息,今日一并结清,一分不能少。” “可、可……”王老五“可”了半天,也“可”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陈聪的语气毫无商量余地,陆小东交叉着手,岔开腿,站得十分嚣张。 王老五看着这俩黑脸冤家,只好苦着脸进去,不一会就捧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颤巍巍递给陈聪。 陆小东上前接过钱袋子掂了掂,朝陈聪点了点头。 陈聪黑着脸转身走了,半句废话都没多说。 “聪哥,”陆小东追着陈聪屁股后边问,“往常你收债总要跟人说几句‘明年若需周转还可来找我’之类的话,今日怎的这般潦草?” 陈聪今天没有什么心情跟人嘻嘻哈哈,也没什么心情跟陆小西解释自己没有心情的事情。 眼看陈聪的黑脸越来越黑,大有黑云盖黑土的气势,陆小东识趣地闭了嘴。 收完债,陈聪照例去了一趟曲逆侯府西角的偏院。 那里名义上是他的书房,实则是他与长安城中各处暗桩联络的据点。 推开书房的门,袁山已经在里面泡着茶,翘着二郎腿翻看他几案上的一卷简牍。 “哟,我们永安楼的大情圣回来啦?”袁山见他进门,把简牍往桌上一拍,笑得一脸促狭,“听说你昨晚当众求婚被拒了?整个长安城都传遍了。” “跷二郎腿坐是会绝精的。”陈聪没好气地绕到案后。 “绝精?是什么意思?” “就是会生不出小孩的意思。” “陈聪,你这嘴还真毒。” 陈聪坐下,瞥了他一眼,眼里满是嫌弃的神情:“你今日来,就是为了笑话我?” “笑话你是我今日的公务之一,”袁山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推过来,“之二是正经事。”</p >陈聪接过帛书。 “那批铁器的来源查清楚了,确实是有人在私铸兵刃,跟上次那批暗桩有关联,我顺藤摸瓜摸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你看看。” 陈聪将帛书展开,凝神看了一会儿,眉头微蹙:“三里庄那条线你还在跟?” “嗯,有人在那附近频繁进出,形迹可疑。我已经让陆小西去盯了,应该很快就有……” “你手底下都没人了?” “有啊。” “有人你还整天差遣我们家小西帮你干活?” 袁山讨好地嘻嘻一笑:“三里庄的功劳是你和小西的,我总不能半路拦截了,是吧,师兄。” 这声“师兄”喊得陈聪简直就要起鸡皮疙瘩了。 “我不缺这点功绩。”陈聪实在拿这个师弟没办法,但心情又实在不是很好,见不得人笑,“你少给我嬉皮笑脸的。” “师兄教训得对,”袁山不再玩笑,将公事公办的神情摆出来,身上的气质顿时大变,还颇有几分正经模样,“我怀疑这事儿不止是私铸铁器那么简单,背后可能牵扯到谋逆。” “主谋是谁?”听到谋逆,陈聪开始回忆自己研究过的史料,汉武帝时期谋反的人不在少数,但在这个时期谋反,并且跟制造谋反器具有关的人……破案了! “抓的那些人不肯招……”袁山给陈聪震了一杯茶,两只眼睛瞄来瞄去,似乎在观察陈聪的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你来找我就是想让我帮你审讯的吧?”陈聪看他欲言又止,便主动帮他把未好意思说的话说了出来。 “师兄,我就说你这双眼睛会看穿人心!” “你不用跟我献殷勤。”陈聪拿起茶盏呷了一口,“近来刘陵有什么动静?” “刘陵?”袁山的表情就跟陈聪小时候没有复习功课,突然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时一样局促,“咱们在说谋逆,你为何忽然提起她来?” 陈聪抬眼看了眼前这个长得很精明实际上脑子有点不灵的师弟。 袁山被他看得更加不安:“师兄,你能不能不这么看着我,让人怪心慌的。” 陈聪:“那你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来找我帮你?” 袁山理直气壮:“不能。” 陈聪:“……” “啊,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说……”袁山的超长反射弧此时终于抵达神经中枢,想到了为何陈聪会在他们讨论谋逆主谋的时候突然提起刘陵,但是又有些不敢相信,“你的意思是说……刘陵?” 陈聪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真的是刘陵?” 陈聪扶额。 “真的是刘陵!” 陈聪点头:“格局打开,刘陵一个女子,她谋逆是要做女帝吗?” “啊!”袁山张大了嘴巴惊呼一声,随后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又压低了声音说:“你是说她的父亲淮南王刘安?” “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自己查去。”陈聪将帛书叠好,递回给袁山。 袁山接过帛书,脸上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吃瓜表情:“你昨晚当真只是为了搅黄卫青的婚事才当众求的婚?” “唉……” 23. 三角关系 “你别叹气了,快跟我说说,”袁山的八卦脸是彻底收不住了,“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冒着被人耻笑的风险,当众向一个已经与车骑将军有婚约的女子求婚的?” 陈聪还没回答,窗外跳进来一个陆小西,冷冷来了一句:“他当时大概是鬼上身了。” 陈聪:“……” “小西,你怎么来了?”袁山被从天而降的陆小西吓了一大跳。 “招了,”陆小西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上面是供词,“这些人是刘陵花钱雇的。” 袁山看都没看帛书,惊叹道:“我师兄真乃神人也!” 叹完之后,话锋一转,又回到了八卦上:“神人,你快告诉我,昨晚你为什么跟甘宛儿求婚?” “公务办完了,我可以请你出去了吗?你要是没别的事就赶紧滚回你的廷尉府去吧。” 袁山哈哈大笑,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霍去病那小子今天一大早就来找你了,我说你不在,他说他就在前院等你。” 陈聪眉头一蹙:“他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袁山幸灾乐祸地说,“他师父昨晚同时被两个男人求婚,他能忍住不来打听情况吗?” 袁山留下一句“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就走。 陈聪在书房里坐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终究还是起身往前院去了。 到了前院,看到霍去病果然在大树底下等着他。 少年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玄色短褐,腰悬一柄练习用的木剑,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 看见陈聪出来,他立刻站直了身子,面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你找我?”陈聪在廊下站定,双手拢在袖中。 霍去病走到他面前,抬头望着他:“我听说昨晚的事了。” “听说了什么?” “听说你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求我师父嫁给你。” 陈聪倚着树根扶额,面上没甚变化,脑中却跳出一个小人来,小人对着霍去病指指点点:“听说什么了听说,小屁孩一个,不好好修炼武艺以后大展宏图为大汉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在这里瞎参合大人的情情爱爱的。” 霍去病听不见小人的话,人小鬼大一般继续问:“你是真心的吗?还是只是想跟我舅舅赌气?” 见陈聪依旧是歪歪斜斜靠着大树不言不语,少年有些气恼,“哼”了一声说:“我师父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能被人哄走的人,她有自己的主意,谁也逼不了她。” 陈聪嘴上应着:“我知道。”脑边的小人却指着霍去病说:“谁逼她了,你倒是说清楚,究竟谁逼她了!” “你知道就好。”霍去病抱着胳膊,一副少年老成似的板着脸,“我可告诉你,要是你敢让我师父受委屈,就算你是我的小叔,我也不会站在你这边。” 陈聪看着他这副小大人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你倒是比你舅舅会说话。” 霍去病撇了撇嘴:“我舅舅那是……”他话没说完,忽然越过陈聪的肩头看向院门方向。 陈聪顺着他的目光转头,只见院门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穿半旧戎装的高大身影。那人身量魁伟,面庞被塞外的风沙磨得有些粗糙,脸颊暗红暗红的,气质跟大地一样淳厚,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那人正是卫青。 霍去病连忙行了一礼:“舅舅!您怎么来了?” 卫青应当刚到不久,肩头还落着几片细碎的雪花。 他看见霍去病便笑了笑:“我去了你母亲那里,她说你来找你小叔了,我便过来看看。” “臭小子,这么久没见,看看你武艺有没有退步。” 说话间,卫青一手拔出霍去病腰间的木剑,一手将自己腰间的佩剑丢给他。 霍去病接过卫青的佩剑,兴奋起来。 甥舅二人兀自开始较量武术,陈聪倚着树干,从口袋掏出一把甜瓜籽,咔呲咔呲嗑起来。 一时间,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枣树的声音,哦,还有节奏分明的咔呲咔呲嗑瓜子的声音。 瓜子声让陈聪觉得自己正坐在自家客厅看武打片。 男一号卫青手里拿着男二号霍去病的木剑,剑尖低垂,浑身散发久经沙场的高手气息。 男二号身量还没长开,站在男一号对面,脊背绷得笔直,双手握着一柄跟他的身高差不多的佩剑,在午后的日头下面泛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英勇之气。 男一号显然略胜一筹,他慢悠悠地绕着男二号踱了半圈,木剑的剑尖在沙土上画出一道浅浅的弧线。男二号目光追着男一号的动作转着,鼻尖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握剑的手指收紧又松开,像一头被绳子拴着的幼豹。 “出招!”男一号大喝一声。 男二号随即出剑。少年左脚踩前半步,佩剑从下往上劈出一道银弧,剑风“呼”地破空劈出,动作又快又狠,半点不像一个十二岁孩子能使出来的招式和力道。男一号微微侧身,木剑斜斜一挡,“呛啷”一声闷响,两剑相交。佩剑的力道被木剑卸去了大半,顺着倾斜的剑身滑出去,少年被带得往旁边踉跄了半步。 “重心太靠前了。”男一号收了木剑,退后一步,“再来!” 霍去病咬了咬牙,这次没有急着进攻。他压低了身形,佩剑横在胸腹之间,脚尖碾着地面的沙土慢慢移动。卫青站在原地没动,木剑仍是松松地垂着,像是浑身上下都是破绽。霍去病看准他右手微垂的间隙,猛地拧腰跨步,佩剑平刺而出,直取卫青肋下。这一剑又快又准,角度刁钻,同年龄段的孩子恐怕没人能接得住。 当然,卫青不是霍去病的同龄人,他可没接这招。只见他侧退半步,木剑反转,剑脊贴着霍去病的小臂内侧轻轻一推,力道恰好让霍去病刺出的剑锋偏了三分。 那佩剑从卫青肋侧的衣料上擦过,落了空。 紧接着,卫青持木剑顺势前探,不偏不倚地点在霍去病的右肩锁骨上方。 霍去病僵在原地,佩剑停在半空,肩膀被那一“点”压制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 着剑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卫青,有些崇拜,又有些不服气。 卫青把木剑收回来,低头看着剑尖在他衣裳上蹭出的那一道浅浅的灰印子,嘴角明显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臭小子,别不服气,两年前你两招就败了,”卫青把木剑插回地面,“但是你今天坚持了十招,而且还差点击中我了,你练得不错,剑别还我了,你也该用真家伙练练了。” 男二号甚是神圣地收下男一号赠予他的佩剑,武打片暂告一段落。 陈聪拍拍干净手上的瓜子壳,对男一号说:“卫将军今日怎么有空来?” “今日休沐,闲来无事。”卫青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陈聪身上,“没想到小叔子也在。” “我都在这站半天了,口袋的甜瓜籽都嗑完了。”陈聪微微颔首。 霍去病夹在两人中间,左右看了看,少年的直觉告诉他此刻的气氛不太对劲,便抢先开口道:“舅舅,您找我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要紧事,”卫青收回目光,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只是路过西市时想起你师父的铺子就在附近,原想顺道去看看她,后来想起昨日在永安楼说的话太过冒失,怕吓着她,便没有进去。” 他说这话时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陈聪。 陈聪面不改色:“卫将军有这个自觉倒是难得。” 卫青微微挑眉:“小叔子昨夜在永安楼的举动,不也冒失得很?” 两人对视,霍去病感觉空气中似乎有什么微妙的东西在流动,于是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两步,站到枣树后面去了,以免被这两人无声交锋的火花烧到。 就在两人无声交锋的火花即将爆裂的时候,一道清亮的声音忽然从院门方向传来。 “卫将军倒也不必太放在心上,我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吓到的人。”那声音有些清脆甜美,听得有些舒服。 三人同时转头。 只见甘宛儿站在院门外的石阶上,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衣裳,发髻上仍是那支素银簪,青玉珠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手里提着一只小布包,看起来像是来给人送东西的,神色从容,全然不像昨夜在永安楼被两个男人同时求婚时那样慌乱。 她先朝霍去病点了点头:“我正要去给你送新绘的西域草图,听说你在这里,便直接过来了。” 霍去病在尴尬的氛围下忽然看到了缓解尴尬的人来了,满脸“谢天谢地”的表情,大喊一声“师父!”便蹦跳着冲了过去。 甘宛儿将手中的草图递给霍去病,然后转向陈聪和卫青,双手合拢放在胸前,微微屈膝,点头行了一个“万福礼”:“卫将军,陈公子,二位中午好。” 卫青双手叠抱,左手在外,右手在内,从胸前往外平推,身体微微前倾,给甘宛儿回了一个十分标准的礼。相比之下,陈聪的回礼显得有些潦草,他两手抬起,随意地拜了一下。 礼毕,甘宛儿的目光从二人地脸上依次掠过,最后落定在陈聪身上:“陈公子,我昨日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么?” 24. 恋爱冷静期 甘宛儿问他还记不记得昨夜永安楼里她跟他说的话。 陈聪苦笑,当然记得,哪能不记得? 昨夜在永安楼里,甘宛儿先被卫青拿出的血书婚约惊得瞠目结舌,又被他当众的求婚吓得目瞪口呆,随后她本人又用了一个雷霆一般的现代词汇把吓到她的俩人给击退。 她说:“婚姻神圣,不能随随便便就把婚给结了。只有两个真心相爱的人才能把日子长长久久过下去,咱们仨都还不熟,不妨各自给各自一个‘恋爱’冷静期……” “恋爱……什么期?”卫青在旁边蹙眉,显然没听懂这个陌生的词汇。 “就是专门给准备相恋的人设置一个时间,比如说一年半载的,在这个时间里,大家真心诚意地往来互动,看看互相是否适合正式开展一段恋情,进一步交往,看是否适合结婚,就像民法典里面设置的‘离婚冷静期’一样……” “民法典?离婚冷静期?”陈聪来自2004年,当时全国都没有一部法律能够称为法典的,他还记得新闻里曾经说过,立法机关审议民法草案时,认为条件尚未成熟,因此暂时将法典编纂工作搁置。新闻播报的时候,他正在食堂跟一个法学院教授在食堂吃饭,那位法学教授坐在他对面,满脸忧愁地说:“看来未来十年二十年都不一定有条件出台民法典。” 陈聪不是不理解离婚冷静期,按照甘宛儿刚才对结婚冷静期作出的解释,离婚冷静期当然就是说给两个准备离婚的人设置一定的时间,让双方都冷静冷静,过了这段时间再看俩人是否还要继续离婚,他想的是:“她说了民法典的条文,那她不是跟我一个年代的人?她是从更远的未来穿越来的?怪不得她之前说《我的地盘》是一首老歌。” 他当时很想直接问清楚她究竟是从什么年代穿越来的,他好奇得一个晚上都睡不着。 现在看到她,他又想问了,于是,他嘴巴服从脑子的安排,问:“甘宛儿,用公元纪年,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公元?”甘宛儿显然又瞠目结舌了,她与陈聪四目相对,她的眼睛里明显带着惊讶,但这份惊讶转瞬即逝,很快被她掩藏起来,她只答了四个数字:“2004。” 两人用目光交换了很多旁人看不懂的信息。 霍去病在旁看看陈聪,又看看甘宛儿,少年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多了一层他说不理解的东西,便皱着眉问:“师父,小叔叔,你俩在打什么哑谜?” “没什么,”甘宛儿收回目光,将手中的帛锦草图递给霍去病,笑着说,“上次你让我画一份精细的西域地图给你,拿着吧,这可是花了我好多功夫才画出来的,你拿回去可要好好看。” 甘宛儿又转向卫青,郑而重之地行了一礼:“卫将军,昨夜您说与家父定了婚约,此事我须得等父亲归来再作定夺,在此之前,还请将军莫要再当众提起,将军功业初立,朝野瞩目,也需爱惜名声,莫因儿女私事误了将军。” 卫青看着她坦荡从容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欣赏之色,也拱手回了一礼:“甘娘子所言甚是,是某唐突了,某会耐心等候令尊归来。” 他说着,视线又忽然转向陈聪,像是要说给陈聪听似的:“某的确欣赏甘娘子的才具胸怀,甘娘子说的恋爱冷静期半年的时间,某也是愿意等的。” 陈聪看他那表情,好似在说:“你呢,陈聪。” 陈聪假装看不懂,站在一旁没说话。 大家都道他没心没肺,其实陈聪此时心里有些抓狂,有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反复横跳:“天啊,甘宛儿她是2004年出生的!也就是她是从2026年来的!2004年我26岁了!她才出生!那我岂不是跟她爸一个岁数!OMG!她不会因为我的辈分嫌弃我吧?!” 霍去病感觉到,三人的关系在一瞬间又陷入了尴尬,他下意识地想要逃:“师父,时间不早了,你答应给我授课的,快跟我去书房!” “好的。”甘宛儿何尝不想早点逃离这微妙的三角关系,她如释重负地跟卫青、陈聪道别,带着霍去病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陈聪和卫青两人。 北风从廊下穿过,卷起几片枯叶。 卫青先开了口:“小叔子与甘娘子,似乎颇有默契。” 陈聪目光追着甘宛儿方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拐角,但仿佛还能看见她头上那颗青玉珠子晃动闪出的弧光。 “卫将军,”他没有回答卫青的问题,反而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你说,甘宛儿若在史书上留下名字,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卫青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某觉得,像她这样的女子,应当不会被埋没在无名之中。” 他将目光移向陈聪,意味深长地问他,“小叔子以为呢?” 陈聪转过头来,迎上卫青的目光。 两个男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一个藏于暗处的探子,在那一刻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些不能宣之于口的东西。 “我也认为,”陈聪笑道,“她会是那种在史书上留下名字的人。” 卫青点了点头,两个情敌,在此时达成了共识。 他朝陈聪拱了拱手,转身也走了,身着半旧戎装的大将军,不带随从,没有架子,自己一个人,消失在冬日灰白的街景里。 院子里终于只剩陈聪一个人了。 “二零零四年……”他低声重复了这个年份,这个他穿越前所在的年份,这个甘宛儿出生的年份。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于是他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唉。” 只剩陈聪一个人的时候,他感觉院子里格外有种北风萧萧的意思,特凄凉。 他仰头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都有些发酸了,才把目光收回来。 他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抬脚往偏院书房走。穿过那道月洞门的时候,他看到书房门缝竟然透出了一点 昏黄的光,咦?刚才出门前不是把油灯扑灭了吗?袁山又回来把灯点亮了? 情乱意迷,他自我嘲笑道:“看来情意乱人心啊。” “你对谁动了情?”里面的女子说话了。 陈聪推门,看见甘宛儿就坐在他书案后头,手里举着一盏茶,樱唇在杯盏的边沿轻轻吹拂茶汤上的热气,嘴唇在蒸汽的熏陶下显得尤其的红润光泽,娇嫩欲滴。 陈聪脑子里面的小人忽然跳了出来,指责他:“陈子聪,你完了,你满脑子想些什么不正经的东西。” 甘宛儿将茶饮下,啧啧称奇:“你这茶,品质可真不错,要是做成奶茶,不知道味道会怎样。” 陈聪脑子里的小人忽然得意起来:“那是当然,这饼茶可是汉武帝御赐的金沙贡茶,连袁山来了他都没舍得泡,不过你放心喝,他肯定舍得给你泡,因为他想泡你……” 去去去,呱噪,陈聪将小人挥走。 “甘宛儿,这是我的书房。” “我知道,所以我才来。” 她把茶盏搁下,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长长的眼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两把扇子,陈聪想到了“睫毛精”这个词。 “你在西市巷子里听到我唱《我的地盘》的时候,是不是差点没忍住要跟着唱出来?” 陈聪感觉自己要被“睫毛精”看穿了。 “你是哪一年穿过来的?”“睫毛精”又问。 这个问题,陈聪并不想回答,他完全不想承认,自己比她老这么多,但作为这个时代唯二的穿越者,大抵有些惺惺相惜,只好坦诚交代:“2004年。” “哦,”甘宛儿好像不是特别惊讶,“你原来叫什么?” “陈子聪,”终于可以告诉别人自己不是陈聪而是陈子聪,他倒是有些开心,“你呢?” “孙紫雯,来自2026年,我在五道口读物流工程硕士,送快递的时候跳河救人,自己抽筋沉下去了。” 听到“五道口”三个字,陈聪会心一笑:“这么巧,我是你们隔壁学校的历史学博士,也是跳河救人,也是抽筋沉下去的。” 两个人目光交错,仿佛两股电流在空气中激荡,空气中激起一阵微妙的火花,一番较量之后,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重新进行自我介绍。 甘宛儿说:“你好,我是来自五道口男子体校的女学生孙紫雯。” 陈聪说:“你好,我是来自中关村女子人文学院的男学生陈子聪。” 一句话说完,两人都笑了,笑声里有老乡见老乡的惊喜,有他乡遇故知的慰藉,还有很多很多难以描述的情绪。 甘宛儿回到书案旁边,把方才坐的那张圆凳拖出来,示意陈聪坐下。 她自己却没有坐,而是靠着书案的边沿站着,双臂交叠抱在胸前,用审讯犯罪嫌疑人的目光打量着他:“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穿越者?” 25. 坦诚相对 “不知道。”陈聪坐下来,忽然觉得脑壳有点疼,支着手肘揉了揉额角,“一开始只是觉得你可疑。” “可疑?” “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早上寻死觅活跳了渭水,下午就跑去给霍去病算命,而且说得跟看过历史书似的……” 甘宛儿会心一笑,在心中暗忖:“我可不就是看过历史书嘛,而且历史基础知识很扎实。” “还不仅是看过历史书,你后面马上又搞出来一个物流公司,而且张嘴闭嘴融资、股东、股份,还开了个股东大会,你说,如果换做你站在我的角度看,你能不觉得可疑?” 甘宛儿点头:“嗯,所以你借我二十两银子,不是真的想投资,其实是想监视我?” 陈聪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沉默中,他的脑子飞速运转。按照他平日审奸细的习惯,这种时候应该说一句半真半假的话,既不特意撒谎,也不露出全部的底,好给自己留出转圜的余地。 可此刻他面对的是甘宛儿,是那个在西市巷口给他唱《我的地盘》的甘宛儿,是那个打架的时候还想着护着他的甘宛儿,是那个在永安楼里被他当众求婚的甘宛儿,是那个生活在他的未来,但是穿越了两千多年,与他一起来到了这个遥远的古代的甘宛儿。 他忽然觉得那些惯用的伎俩在这个人面前都使不出来了,或者说,他不想对她使出什么伎俩,他既想将真心交予她,却又不十分肯定自己的真心是什么。 “也不能说是监视,”他终于想好了更符合他想法的说辞,“是观察,你是我的研究对象,我博士论文写的就是你,快递侯甘氏。我们在西安一座汉代古墓出土的简牍上发现的,只有几十个字,记载了你封侯的事迹,但史书上没有任何关于你的记载,我查了三年都查不到你更多的东西,在我的调查研究进入绝境的时候,我突然穿越了,然后某一天,你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甘宛儿听了这段话,若有所思:“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快递侯?” “差不多一开始我就怀疑你是快递侯了,而且后面也得到了一点一点的证实。” “所以,陈博士,”甘宛儿用研究生的方式跟陈聪探讨,“也就是说,你是先证成了我是快递侯,之后才证成了我是穿越者?” “差不过,你前面大手大脚搞“甘跑跑速递”,营运模式明显就是后来的快递,你是快递侯的这个结论,不难推断吧;至于你是穿越者,我是在西市听到你唱《我的地盘》的时候才确定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我没想到你是2004年出生的。” “2004年出生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因为我是从2004年穿越过来的” “哦?”甘宛儿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脸上露出一种极为微妙的表情,像是在解一道有趣的逻辑题,“2004年你在念博士对不对?那我出生那一年,你大概二十六岁,我穿越到这里的时候是二十三岁……” “你不用算这个。”陈聪显然不想要她精算下去,于是打断了她,“咱俩原本生活在不同的年代,不知道因为什么,现在穿越到了同一个时代,并且产生了交集……” “怎么?怕我嫌你老?”甘宛儿的小梨涡露了出来,笑完又收回去了,换上了一副认真到有些反常的神情,“陈聪,你跟我说实话,你在这个时代有没有做过什么改变历史的事情?” 陈聪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我三年前穿越过来的时候,给自己定过一个底线。我可以做历史的观察者,但绝不出手改变历史进程。陈聪本来就是一个浪荡公子,我只需要演好他就行。朝堂上的事、边关的战事、皇帝的决策,我一个都不干预。我甚至特意留心不去跟卫青、霍去病这些人走得太近,免得一不小心影响了他们原本该走的路。” “那你为什么接近我?” 陈聪被她问住了。 见他没有说话,甘宛儿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说下去:“那你有没有想过,既然我已经出现在了历史上,历史上又本来就有快递侯这个人,那不管你出不出手,历史原本就已经把我放进去了。你以为你只是观察者,但其实你观察的东西里,就有我,我这个本来不该出现在历史上,但确确实实又出现在了历史上的人。所以你这三年根本没有在做纯粹的观察者,你一直在观察一个历史变数,只是你自己没意识到。”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这一次的安静比方才更长,长到灯芯又“噼啪”爆了一声。 陈聪坐在圆凳上,双手交握着搁在膝头,脑袋微微低着,像是在消化甘宛儿刚才那番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向她,目光里那种属于陈聪的常年挂在脸上的散漫和玩世不恭消失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层属于陈子聪的认真。 “也许,你说得对,”他说,“我确实没意识到。” 甘宛儿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些原本准备好的兴师问罪的台词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她原本是憋了一肚子问题来的—— 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你调查了我多久?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可现在看他一脑门官司的模样,她觉得那些问题好像也没有那么急迫了。 她重新坐回书案边上,给自己又斟了一盏茶,也给陈聪斟了一盏,推到他的面前。 “行吧,”她说,“那我换个问题问你。” “你问。”他作了一个“有请”的手势。 “昨天在永安楼,你当众向我求婚,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 她捧着茶盏,热气氤氲在她鼻尖前方,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变幻难测,“除了为了阻止我嫁给卫青改变历史,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原因?” 陈聪端起她推过来的那盏茶,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头,又放下来。 “我想过这个问题,”他说,“我昨天晚上回去想了一整夜。” “所以呢?有结论了吗?” “结论就是,可能两方面的原因都有。” 他看着她,眼神里那种属于陈博士的考究又认真的劲儿还没退干净。 “一开始我确实在想,你要是嫁给卫青,史书上就乱了。卫青的妻子应该是平阳公主,不是你,但如果只是这个原因,我大可以等宴席散了再私下找你,让你拒绝他,不需要当众那样做,所以我想了想,可能确实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我自己不想看到你嫁给他。”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头低下去,两个手来回拨弄茶盏盖子。 甘宛儿也低下头去喝茶,书房里第三次安静下来。 “那……恋爱冷静期的事情,你是怎么想的?”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小了一些,听得出来,她也怪不好意思的,“我是跟你说的,也是跟卫青说的。你们俩我都说了。” 陈聪显得有些意外:“你的意思是,我也在恋爱冷静期的候选人名单上?” “不然呢?”甘宛儿理直气壮地反问,“你以为我昨天是说着玩的吗?你要是不想做候选人,你就吱一声,我直接把你从名单上划掉……” “别……”陈聪赶紧打断她,“那卫青呢?” “卫青也一样,谁表现得好,谁就转正,表现不好就淘汰。”她把茶盏搁下来,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我可是从两千一百年后来的新女性,没有包办婚姻那一套,昨天你们一个拿血书婚约,一个当众求婚,吓得我差点又要跳一回渭水。今天我来找你,就是要把话跟你说清楚,我既然穿越来到了这里,成为了甘宛儿,那么甘宛儿的人生,就由我说了算。不管是卫青拿出来的婚约,还是你陈聪,抑或是陈子聪,你们的求婚,都不能左右我的决定。” 陈聪坐在圆凳上仰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她跟三年前他穿越过来前想象的那个“快递侯”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 他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那卷出土简牍上寥寥几十个字反复描摹“快递侯甘氏”的面容,想她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性情,经历过什么样的事。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能够见到“快递侯”本侯,而且这个“侯”还坐在他的书房里优哉游哉地喝着他的茶,像个大厂HR一样告诉他“你只是候选人之一”。 “好的,”他端正姿态,“那我争取表现好点。” 甘宛儿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浮起一层很淡的红润,但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 “时间不早了,明天除夕,我得回去收拾一下,准备过年了。” “嗯,我送送你。” 陈聪正要起身送她,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窣”声。 “什么人?”陈聪下意识将甘宛儿护在身后。 甘宛儿躲在他身后,下意识地抓起了他的衣袖。 26. 隔窗有耳 话说陈聪跟甘宛儿在书房之中,原本是坦诚相对互道实情,却没想到隔墙,哦,是隔窗有耳。 陈聪猛地转头看向窗户的方向,窗纸上映着一团模糊的黑影,那黑影明显在把耳朵贴在窗纸上偷听,察觉了里面的动静,情知败露了踪迹,赶紧将头缩了回去,却又因为太慌张,脚下一滑,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陆小西,”陈聪有些恼火,对着窗户喊,“跟你说过多少次,我这书房有门,你可以直接开门进来!” 窗外的黑影明显僵住了。 过了一会儿,“咻”地一下,黑影闪离窗户,随后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是露出半张脸,然后整颗脑袋探了进来。 陆小西的表情十分复杂,像是一只偷鱼的猫被当场捉住,嘴里还叼着半截鱼尾巴不知道该咽还是该吐。 “那个,聪哥,”他干巴巴地说,“我可不是故意的,是袁大人那边有急事,他说三里庄又抓到人了,让你赶紧过去一趟,我路过窗户,真的只是路过……” 甘宛儿看着他那副窘迫样,倒是笑出了声。 她朝陈聪扬了扬下巴:“去办你的正事吧,咱们的事改天再说。” 说完她绕过书案往外走,经过陆小西身边时,还朝他笑了一下,甘宛儿的表情虽然是在笑,但那笑容让陆小西整个人贴在门框上,大气不敢出。 等她的背影终于消失在院门口,陆小西那口气才总算喘了出来,乜斜着看陈聪:“主人……” “叫聪哥。”陈聪纠正。 “聪哥,”陆小西努力地板着脸,但陈聪看得出,他那板着的脸底下分明在憋笑,“甘娘子怎么从你书房里出来了?你们俩在里头待了那么久,茶都喝了两壶……” “你还数了?” “我不仅数了,我还闻了。”陆小西委委屈屈地抱怨道,“圣上御赐的金沙贡茶,我上次想蹭一泡你都不肯,甘娘子喝了那么多……” “喝,想喝就喝,”陈聪都快被陆小西那个受气小媳妇模样给气笑了,他将桌子上的茶壶整个给了陆小西,“都给你!” 陆小西接过茶壶,毫不客气地怼着壶嘴就喝。 牛饮一般将汉武帝御赐的茶喝下肚,只见一张八卦脸又挂在了陆小西脸上:“聪哥,你俩到底在聊啥,这老半天的!” 陈聪已经拿起挂在墙上的大氅,经过陆小西身旁时拍了拍他肩膀:“聊论文,我那篇写了好几年的论文,终于找到参考文献了。” 陆小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玩意儿?”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要多想,想多了容易秃顶,”陈聪将大氅披上身,“走吧,袁大人该着急了。” 从曲逆侯府出来,走在西市的巷子里,甘宛儿感受到了越来越浓的过年气息。 街巷间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响个不停。 西汉的爆竹并不是鞭炮,而是将竹子丢进火里,竹节受热爆裂发出“噼啪”响,其实就是听个响。 甘宛儿听着这个响,将铺子打扫干净,关了门,哼着歌,回家去了。 一首歌还没哼完,到家了。 这是甘宛儿新置办的宅子。 新宅子是半个月前搬进来的,就在铺子后头那条巷子里,两进的小院,前院三间正房,东西各一间厢房,后院辟了一块菜地。 比起之前那间漏风的草屋,这里简直算得上豪宅。要说甘宛儿为什么有钱买下这个宅子,难道“甘跑跑速递”真就这么挣钱?当然不是啦,钱哪有那么好挣的。 这还得感谢甘宛儿那个音讯全无的爹,以及勤劳爱干净的她自己。 那会准备过年了,甘宛儿趁着铺子生意相对没有那么忙碌的时候,抽空回去打扫卫生,看到灶台有些破烂了,就想着翻修一下。谁想到,这么一翻修,挖出来半只陶罐,里面竟藏着几十枚金饼。 母亲甘陈氏看到金饼时哭了半日,说这个陶罐是他们结婚的时候置办的物件,金饼应该是堂邑父出使前藏下来的,怪不得他当时说要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就到灶台下面找找。 甘陈氏说:“当时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就没当回事,没想到这个没良心的家伙还真的是藏了这么多金子。” 甘陈氏哭完大半天之后,病竟然好了许多,如今已经能下地走动,面色也渐渐红润起来。 甘宛儿用那些金饼盘下了这处小院,又请了孙木匠打了全套粗木家具,置办了锅碗瓢盆、被褥帐幔,终于有了个正经人家的模样。 “宛儿,过来搭把手!”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久违的中气和喜气。 甘宛儿挽了袖子走进去,只见灶台上堆满了面团、枣子、栗子、黍米,母亲正卷着袖子揉面,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娘亲,您歇会儿,我来。” “不累不累。”母亲将她推开,继续揉着面团,“你爹从前最爱吃我做的枣糕,今年过年,得好好备着,万一他回来了呢。” 堂邑父即将归来的消息,甘宛儿已经通过赵成大叔和卫青的口确认了,但具体哪一天、能不能赶在正月里回来,谁也说不准。 原本她想暂时不将这个情况说予甘陈氏知道,毕竟现在什么情况还明朗,但转念一想,在这个世界里,最期待他回来的,大概也就是甘陈氏了,于是她一回到家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甘陈氏。 甘陈氏每日都盼着堂邑父归来,却又不敢明说,只把这份念想揉进面团里、蒸进枣糕里。 “嗯,娘亲,爹爹一定会回来的。”甘宛儿低头帮着包馅,“赵叔说了,爹在使团里立了大功,朝廷到时候还要嘉奖呢。” 母亲没有接话,只是揉面的力道更大了些。 母女二人正说着话,院门被人从外头叩响了。 甘宛儿擦干净手去开门,但见蒋佳希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站在门口,鼻子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一个大食盒,身后还跟着两个抬着礼盒的小丫鬟。 “妹妹!岁旦安康 !”蒋佳希不等甘宛儿开口,便熟门熟路地挤了进来,将食盒往堂屋桌上一搁,搓着手直往厨房钻,“外面冻死人了,有没有热汤,快给我一碗暖暖身。” 甘宛儿笑着给她舀了一碗甜汤。 蒋佳希接过那碗甜汤,张嘴正要喝下去。 “姐姐,且慢。”甘宛儿给她递过去一根中空的小管子,看起来是用小竹子做成的,“用这个喝。” “你这个管子是什么?”蒋佳希感觉到新奇。 “这个叫做吸管,是用竹子做的。”甘宛儿解释道,“可以将饮品吸上来,用这个喝东西,就不必弄脏你的唇脂了。” “妹妹可真聪明。”蒋佳希一边夸甘宛儿,一边接过竹吸管放进碗里,咕咚咕咚吸了起来。 “你还别说,可真是方便……不对啊,妹妹,你做的这个甜汤是什么啊?味道好神奇,喝起来像是醪糟,但又带着桂花的香气,而且底下还放了什么东西,软软糯糯的,口感说不上来的清香顺滑又有嚼劲!” “姐姐嘴巴还真刁钻,我的配料都给你尝出来了,这个甜品叫桂花酒酿小丸子,用桂花乌龙茶做茶底,里面放一些发酵好的酒酿,还有糯米做的小丸子,还加了一些牛乳。” “我的天啊,妹妹,你咋想到的,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放一块……” “乱七八糟?”甘宛儿心想,难道古代人跟现代人的口味不一样?便弱弱地问:“不好吃吗?” “好吃,真是太好吃了!”蒋佳希满脸的赞叹显然不是恭维,“我说妹妹,你究竟是怎么想出来这么搭配食材做甜品的?” “蒋姑娘,你可不知道,我们宛儿前些日子自己研究了好久才做出来的。”甘陈氏在旁边,很是自豪地说。 甘宛儿在一旁听得心虚:“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在奶茶店遍地开的现代,这种搭配哪家店都有,只要拿起手机下个单,一会就会有黄袍加身的外卖小哥骑着小电驴送货上门,可惜,这个年代没有小电驴,要不然我这同城速递的业务能飞起……” “妹妹你想啥呢?”蒋佳希一碗暖暖的酒酿下肚,全身暖暖的,将狐裘解开,露出里面一身簇新的朱红锦袍。 “你这衣裳,可真是漂亮得很。”甘宛儿上下打量她的新衣服。 “我爹娘带我逛街买年货的时候给我扯的料子,说是我今年跟着妹妹你做生意挣了钱,今年买的料子比往年买的贵不少呢。”蒋佳希得意地转了个圈,裙角飞扬,说不出地精神,“怎么样,好看吧?” “好看,而且还喜庆,像个红灯笼似的。”甘宛儿打趣。 “你才像红灯笼!” 两个姑娘笑闹了一阵,蒋佳希又凑到灶台前跟甘陈氏说话,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又是夸枣糕蒸得好,又是夸院子收拾得齐整。甘宛儿母亲被哄得眉开眼笑,硬塞了两块刚出锅的枣糕给她。 “对了,陈聪多哦卅句话给力……”蒋佳希嘴里塞着慢慢的枣糕含含糊糊地跟甘宛儿说话。 27. 等待进入网审 “我是说,陈聪托我捎句话给你。”蒋佳希终于把嘴里的枣糕咽了下去,“他说他要出趟远门,不能来给你拜年了,让你别以为他是故意躲着你。” 甘宛儿“哦”了一声,继续剁馅:“谁管他来不来。” 蒋佳希凑过来,一脸八卦:“诶,你俩到底怎么样了?上次永安楼的事情,我爹回来可是念叨了好几天,说什么‘卫将军和曲逆侯家的小子抢一个女奴出身的小娘子’,把我娘都听愣了。” “你爹堂堂御史中丞,怎么也这么爱传闲话?”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御史中丞也是人嘛。”蒋佳希“嘿嘿”一笑,满脸八卦,“快说说看,你到底打算选谁做你的夫婿?” 甘宛儿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菜刀直直地立在砧板上,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语气却跟砧板上的菜刀一样有力:“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说了算,谁表现好我就选谁。” 蒋佳希“啧”了一声,正要继续追问,院门外又有人喊门了。 甘宛儿正好不想跟蒋佳希讨论这个话题,赶紧抢出去开门。 这次来的是张三、马四、赵六、陈二狗几个伙计,每人手里都提着年货,有提腌肉的,有拎活鱼的,还有抱着一坛米酒的。王二那几个后来收编的泼皮也跟在后面,一个扛着一袋子黍米,一个拎着两只鸡,个个乐呵呵地。 “东家,岁旦安康!” 几人齐刷刷站在院子里,虽然衣着朴素,但个个精神饱满。 “来就来了,你们还拿这么多东西。”甘宛儿客气道。 “我们还没干多长时间,东家就给发我们不少‘年终奖’,我们也不是不懂做人的。”王二满脸真诚地说。 甘宛儿看着满院子的人,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穿越过来不过两三个月,从渭水河底到西市巷口,从一间四面漏风的铺面到如今有了自己的院子、自己的伙计、自己的生意,还有了母亲日渐好转的身体和这么多愿意在岁旦登门拜年的人。 “都进来吧,外头冷。”她侧身让开路,“饺子包了没?没包的都去洗手帮忙。” 几个伙计一拥而入,院子里顿时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包完饺子,甘宛儿跟母亲、蒋佳希,还有几个伙计围坐在堂屋里,火笼烧得旺旺的,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桌上摆满了枣糕、饺子、腌肉、蜜饵,还有蒋佳希带来的两坛上好的黍米酒。 甘宛儿被灌了两杯酒,脸上烧得厉害,借口去院子里透透气,独自站在廊下。 远处长安城的方向,隐约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城内富户在放灯。 北风吹过,卷起院子里的落叶,她缩着脖子,扯了扯身上的披风,忽然想起去年除夕,那时她还在现代,一家老小围着桌子涮火锅,电视里放着春晚,大家吃吃喝喝,她盯着手机抢红包。 “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每逢佳节倍思亲,万家灯火的夜里,她忽然有些感伤。 “你在那边过年也喝酒吗?”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院墙那边飘过来。 甘宛儿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陈聪不知何时来了,正斜斜地倚在院门边的枣树上,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大氅,手里也提着一小坛酒。 “你怎么来了?蒋姐姐不是说你要出远门?” “怎么,还有谁规定了出门之前不能先来一趟吗?”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坛,“西市新开了一家酒肆,卖的酒用的是淮南那边传来的酿法,我想着你这会儿肯定被灌了不少,带坛好的给你漱漱口。” “用酒醒酒?”甘宛儿提出了合理的质疑。 “以毒攻毒。”陈聪作出了不甚合理的解释。 “解释明显缺乏科学依据。” 甘宛儿虽然没有接受陈聪这个解释,但是接受了他的酒。 西汉的米酒酒精度很低,口感微甜,很适合做桂花酒酿,她将那坛酒接过,揭开泥封闻了闻,果然是一股清冽的米香:“你好端端的买什么淮南酒?” 陈聪抬头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诶,还不是袁山那个不省心的,大过年的非要拉我出趟远门,说是是淮南。” “袁山拉你去淮南作什么?他有债务要你去帮他收?” “差不多吧。” “那你多久回?” “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两个月,要看债务人配不配合。” 甘宛儿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聪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站在廊下,听着堂屋里蒋佳希跟伙计们划拳的喧闹声,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爆竹声,听着北风穿过树叶的“簌簌”声。 “宛儿。” “嗯。” 风轻轻地,两人的声音也轻轻的。 “你会等我回来吧?”他站直了身,走向她。 “等你回来做什么?”她抬眸望他。 “等我回来再开始你的恋爱冷静期考察。” 风更紧了些,她缩了缩脖子。 他敞开大氅,将她拢在里面。 他垂眸,一双褐色的眸子在大红灯笼映照下,红得有些发烫,似乎比甘宛儿方才喝的酒还要炽热。 大氅包裹下,暖暖的,空气中弥漫着他身上的木质香气,她觉得自己的脸颊烧了起来。 她被他裹进大氅里,整个人被他的气息包围着,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想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眼底那抹烫人的红色定住了。 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光影从他脸上掠过,她看见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是也在紧张。 “宛儿。”他又唤了一声。 “嗯?”她抬头,还没来得及反应,他温热的唇已然轻轻覆上她的。 起初只是蜻蜓点水一般,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的睫毛颤了颤,下意识想退,但后颈却被他的掌心及时托住,退不得,整个人僵在他怀里,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 他的唇很烫,比大红灯笼底下的眼眸还要烫。她闻到他呼吸里的酒酿气息,混着木香,一阵一阵地扑在脸上,她脑子晕乎乎的,分不清是酒醉人还是人醉人。 风从身侧掠过,吹得大氅猎猎作响,她却只觉得周身都是他的温度,从嘴唇漫到脸颊,从脸颊烧到耳 根,再从耳根一路烧进心口,烧得她身子软了下来。 感觉到怀中人起了变化,他大胆起来,加重了力道,唇瓣碾过来,带着掩不住的急切,他的呼吸变得又沉又乱。 她“唔”了一声,手从衣襟滑上去,攥住他后颈的碎发,指尖微微发颤。他似乎被这一下刺激到了,吻得更深,舌尖抵开她的唇缝,唇齿交缠,带着米酒的甘醇,又热又软。 她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膝盖发软,整个人往下坠,却被他一把捞住腰,牢牢箍在怀里。大氅不知什么时候从肩头滑落了些许,冷风灌进来,又被他的体温逼退。她仰着头承受这个吻,脖子酸了也不肯退,舌尖被他勾着,吮得发麻,津液从嘴角溢出来,凉丝丝的,又被他的拇指抹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微微退开一线,唇瓣却还在若有若无地蹭着她。 她睁开眼,看见他垂着眸子,睫毛上像是沾了夜里的霜,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风把灯笼吹得转了个圈,光影从他们脸上滑过去,她听见他呼吸里带着微微的颤抖。 鼻尖相抵,他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哑着嗓子,像是犯了错的小孩,小心翼翼地问:“怕吗?” 她摇头,眼睛里水光潋滟,嘴唇红得发肿,在灯笼底下泛着红润的光泽。 大冬天里北风呼啸,他却将春色收入了怀中,他又吻了下来,比方才更凶,更急。 她被他吻得往后仰,腰几乎折成一道弧,大氅彻底滑下去,堆在脚边,谁也没心思去捡。 他的吻从她的唇上移开,沿着嘴角往旁边游移,移到她的脸颊,鼻尖,眼皮,最后又回到唇上,恋恋不舍地厮磨。 她被他亲得浑身发软,却觉得他这般亲吻有些好笑。于是,她笑了,笑意从喉咙里溢出来,化作一声含糊的嘤咛,被他吞进吻里。 “笑什么?”他困惑。 甘宛儿:“你舔冰棍呢!” 陈聪:“……” 陈聪脸上带着明显的挫败感。 见他不语,她忽然伸出两根手指,在他腰侧狠狠捏了一把。 “你干嘛?”他吃痛。 “你占我便宜。”她嗔道。 “公平起见,你再占回我一次?”他笑了,笑得很坦然。笑着笑着,他觉得脖子吃力,她果真抓着他衣领,将他带了下来,用力地啃了一口。 “哎呦。”他捂着嘴角,疼得差点流出眼泪来。 瞧他狼狈的模样,甘宛儿笑得直不起腰。 堂屋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蒋佳希探出来半个身子,嘴里还叼着半个饺子:“你俩在外头闹什么呢?饺子都凉透了!”她身后,张三、马四几个伙计也挤在门口,一个个抻着脖子看热闹,脸上挂着心照不宣的笑:“陈公子,你嘴角咋了?” 陈聪捂着嘴角,耳根烫得跟被火烧着似的,偏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清了清嗓子道:“没什么,被猫挠了。” 甘宛儿抬头瞪他:“你才是猫!” 陈聪低头看她,嘴角还疼着,眼底却尽是笑意,凑近她耳边低声道:“走吧,再闹下去,你这东家的威严可就全没了。” 28. 恋爱的滋味 淮南国,寿春县。 这里是大汉帝国最富庶的诸侯国之一,淮南王刘安的封地。 快马长途奔袭九日,陈聪与陆小西终于抵达寿春县,与先一步到达县城的袁山汇合。 袁山:“你这嘴角……” “额……” 陈聪食指轻轻摸了一下嘴角,这甘宛儿用力也忒狠了,都过了这么久,咬痕竟然还没全消。 陆小西:“他说他被猫挠了。” “是被挠的还是被咬的?”袁山打趣:“那只猫不会姓甘吧?” 袁山跟陆小西相视,各自会心一笑。 陈聪摇头叹气:“上火啊。” “上火你就多喝水。”袁山看到了陈聪腰间系着的小葫芦,那只葫芦的小头上画了一张可爱的猫咪脸,肚子上花了肚脐眼,屁股后面还有一个小尾巴,“咦,你这个葫芦这么别致的?” 陈聪防备性地用手把小葫芦往后遮一点。 “啧啧,你不对劲啊!”袁山看出了端倪。 陈聪笑而不语。 说实话,临别的时候,甘宛儿将这个装满桂花酒酿的小葫芦送给他的时候,他连未来小孩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小葫芦”,不管男孩女孩都能用,别提多可爱。 “师兄,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袁山大喊。 “啊?”陈聪回过神来,“你说什么了?” “我说刘安没在县里,他上山了。” 路边行人纷纷侧目。 “诸位,他官话说得不好,乡下人口音重,他说的是牛啊,没在县里,牛上山了。”陈聪陪着笑跟路人解释。 “你才口音重!”袁山不服气。 陈聪头疼,拉着袁山低声说:“你是想让全寿春县的人都知道我们要去访查刘安吗?” 袁山忙压低声说:“我可提前查过了,这淮南王在县城里规规矩矩的。” 陈聪策馬前行:“规矩不规矩,我们先去八公山看看就知道了。” 八公山在寿春城北,山势不高却林木葱郁,山间常年云雾缭绕,还真有几分仙家气象。 刘安在山中建了一座炼丹台,周围设了重重守卫,寻常人不得靠近。 陈聪三人换了身装扮,扮成上山进香的百姓,在山中转了大半日,摸清了炼丹台外围的布防。袁山急着要往里闯,被陈聪一把拽住:“你急什么,刘安炼丹的地方,你以为是你家后院?” 袁山:“那怎么办?” “咱再等等,”陈聪将袁山拉进山道旁一块大石头后面躲着,“今晚他们要从山下运送炼丹材料上去,我们跟在后面混进去。” “嗯。”袁山点头同意,“你说大过年的,这个刘安放着好好的家不呆,非要跑这山上来炼丹?” “你那天在西市酒铺抓到的奸细不是招供说,这刘安在寿春县偷偷炼铁器吗?” “你是说,他以炼丹之名作掩饰,实则炼铁器?” “这我可没说,”陈聪虽然知道历史上有这么一段故事,但并不知道其中详情,他可不敢把话给说满了,“但是炼铁需要的东西,跟炼丹需要的东西,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同的。” 袁山点头:“你分析得有道理,大过年的,要不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干,我肯定窝在家里吃酒赏乐,鬼才要上山受苦……” 陈聪十分幽怨地盯着袁山:“……” 袁山这才想起来自己就是那个把好好地人拉出来查案,拉到山上受苦的鬼,赶紧换了一张谄媚的嘴脸,讨好地说:“师兄,你辛苦,回去我一定给你好好补偿!” “还有我。”陆小西冷冷地说道。 “我现在就要你补偿。”陈聪看着袁山。 “怎么补?” “我饿了。”陈聪看着不远处一只野鸡,“你把它给我逮起来烤了。” “得令!”袁山一跃而起,跟野鸡来了个你死我活。最终结果是,鸡活了,留下满地鸡毛之后跑了,所幸,袁山也没死。 “咕噜噜……”陈聪摸着自己的肚子,倚在大石头上幽怨地看着一地鸡毛,只好默默地掏出了自己的包袱,拿出了里面的枣糕。 “不是,陈聪,你这不是带着吃食吗?”袁山一边吐槽一边伸手就要抓。 “这是给你吃的吗?”陈聪一把将袁山伸过来的狗爪拍下去。 “这是他心上人给他的,一路都舍不得吃呢。”陆小西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块肉脯嚼起来。 袁山见到肉脯,肚子忽然也“咕噜噜”响起来:“小西,你这肉脯,看起来可比他那什么心上人的什么糕美味多了,给我来一块……”说着,又将魔爪往陆小西兜里伸。 陆小西无情地“啪嗒”一拍,身子往后闪半步:“这是我心上人送我的。” “蛤?”陈聪、袁山同时咂舌?,“你心上人?” 陆小西没接茬,趾高气昂地嚼着肉脯。 “谁?”袁山八卦,“是我们认识的姑娘吗?” 陆小西不搭理,兀自喜滋滋地继续嚼着肉脯。 “说,是哪家姑娘着了你的道了,”陈聪抽出银针,“不说,我扎你了!” “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陆小西轻轻一跃,跳到了树冠上面。 袁山在树下嚷嚷:“猴子,下来!” “嘘!”陆小西忽然做噤声样,“人来了。” 闻言,陈聪、袁山赶紧躲进石头后面。 少顷,果然有一队人挑着担子往山上炼丹台走。 陈聪顺手用银针放倒了三个挑夫,将他们拖进草丛,三人换上他们的衣裳,挑起担子,趁机摸进队伍末尾,低着头跟着往上走。 陆小西看得直摇头,凑到袁山跟前嘀咕:“聪哥这演技,浑然天成,挑担子都挑得比别人像。” 袁山看得直点头:“毕竟他连孙子都演过。” 炼丹台建在山腰的一处平台上,三面环崖,只有一条窄路通上去。 台中央支着一口巨大的铜炉,炉火正旺,将周围的石壁映得通红。 几个穿道袍的人围着铜炉忙活,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正在往炉中投放材料,口中念念有词。 陈聪三人将担子搁在角落,趁人不注意,贴着石壁摸到了炼丹台侧面的暗处。这里堆着从各地运来的炼丹材料,有丹砂、雄黄、云母、曾青、硫磺,还有几筐白花花的粉末状东西,陈聪凑近看了看,闻了闻,暗 自“咦?”了一声。 “什么姨?”袁山凑过来,“刘安小姨子来了吗?” 陈聪:“……” 陈聪恼了他一眼,又继续研究那白色粉末,这玩意儿看起来很眼熟,抠起来闻,哦,是豆浆。 准确地说,是磨好的生豆浆粉。后世一直传言说刘安炼丹要用豆浆粉做辅料,看来史料的记载果然不是毫无根基。 他正想看得更仔细些,身边的袁山忽然脚下一滑,踩翻了一只陶盆,盆里的石膏粉撒了开来,好死不死,大半都飞进了旁边正在烹煮豆浆的铜鼎里。 “袁大人!”陆小西无语地看着旁边的冒失鬼,要不是过年这里人少,这动静估计要出大事。 “我不是故意的!”袁山手忙脚乱去捞,越捞越乱,石膏粉和豆浆搅在一起,渐渐凝成了一团白嫩嫩、颤巍巍的东西。 陈聪盯着那团东西,又“咦?”了一声。 袁山又凑过去看他“咦”什么,就看到他伸手将那白色不明物体掰下一块,直接塞进了嘴里。 “陈聪!”袁山脸都白了,“你疯了吗?那玩意儿能吃吗?” “聪哥!”陆小西也是目瞪口呆。 陈聪看着眼前大惊小怪的两人,“吧嗒”一下嘴,表情甚是满意,然后又盛了一碗,呼噜噜喝了起来。 历史的味道!陈聪内心惊呼,这可是历史的味道,试问,哪个历史学家能有他这般幸运,亲自品尝到了历史的味道! 他脑子里突然跳出来他读硕士研究生时的马哲与社会科学方法论老师,一个肉乎乎圆嘟嘟的小老太太,拿着手持麦站在讲台上说:“科学发现是一种突发性的事件,它或者来源于直觉的闪光,偶然的观察,或者来自于实验的结果。” 原来,豆腐是袁山偶然发明的;原来,这段历史小插曲的创造者是袁山! “吃吗,你俩?”陈聪端着碗递给二人。 看着陈聪端着白色不明物体忽而沉思忽而发笑,袁山、陆小西只当是他吃错药了,哪里敢吃他递过来的东西。 “豆腐,好吃的,你不是肚子饿吗?” “我可不吃这玩意儿,要吃你自己……呼噜噜……”袁山张嘴拒绝,没想到,陈聪趁他张嘴的空隙,给他塞了一勺子,他呼噜噜吞下那豆腐,“咦?滑溜溜,水嫩嫩的,还挺好吃的!” “是吗?”陆小西狐疑地凑过来看他脸色,确认袁山吃下去并无大碍,并且吃完还要,他也拿起一碗豆腐吃起来。 “什么人?” “你们在干什么!” 就在三人忘情地品尝着历史上的第一锅豆腐的时候,一队手持兵刃的守卫巡到了此处。 袁山暗道“大意”,一边想着找什么借口一边吞吞吐吐说:“我们……” 陈聪帮他说:“偷吃!” 陆小西配合地捧着碗点头。 守卫甲大声呵道:“鬼鬼祟祟,可疑!” 陈聪理直气壮说:“小偷鬼鬼祟祟有什么奇怪的吗?” 守卫乙:“不跟他们废话,先拿下!” 尽管三人武功高强,一阵噼里啪啦; 奈何他人瓮中捉鳖,最后呜呼哀哉…… 29. 出门迎财神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放下陈聪等人在淮南国的遭遇不说,且说长安城里的热闹光景。 大年初二,甘宛儿早早就起床了,当然不是她不想睡懒觉,仅仅是因为外面的爆竹实在是太嚣张了! 西汉的爆竹虽然只是将竹节丢进火里烧得噼啪作响,杀伤力不大,但奈何人多势众,东家放完西家接着放,从街头到巷尾,早早就响成了一片。以前她生活在禁鞭炮的城市里头,可没感受过这般的热闹场景。 甘宛儿随手披了一件袄子就要出门,被甘陈氏给拦住了:“丫头,初二迎财神,你穿成这样出门可不行!” 甘宛儿低头看自己的衣服,旧是旧了点,但是没破没烂:“我这样怎么了?” “大过年的,当然要穿新衣服,你昨天穿的新袄子呢,赶紧换了。” “财神这么嫌贫爱富喜新厌旧的吗?” “你这丫头,怎么能这么说财神!财神爷当然不是这样的……” “嘻嘻,娘亲,既然财神爷不是这样的,那他肯定也不会嫌弃我穿旧衣裳。” 说笑着,甘宛儿走出了院门。 “唉,宛儿,你先别出去,”甘陈氏拎着一个竹篮筐追了出来,“我做了一些面饼和枣糕,你帮我送送去。” “啊?”甘宛儿玩笑说,“娘亲,你也要寄快递吗?你是掌柜的娘亲,给你打五折!” 甘陈氏拍拍她的臂膀:“你这丫头,越来越没正形,跟你娘还要钱。” “娘亲。”甘宛儿抱着甘陈氏的臂膀发嗲。 “好啦,闹够了,帮娘亲把这些面点分派给领里街坊。”甘陈氏将竹篮递给她,嘱咐说,“我们孤儿寡母的,平日里多亏了街里街坊,现在你长本事了,有了进项,咱总得表示表示……” “好啦好啦,娘亲尽管放心,保证完成任务!”甘宛儿接过竹篮,“娘亲您身体不好,在家歇着,我替您挨家挨户送去。” “你认得路不?”甘陈氏有些不放心。 “娘亲,瞧你这话说的,西市这一片,哪条巷子我不熟悉的?” 甘宛儿挎着竹篮就出了门。 甘陈氏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既觉得欢喜,又有些不安。 自从上次落水,甘宛儿像是换了一个人,做母亲的不可能没有察觉,但是,这个转变,完全是朝着好的方向进行的,甘陈氏当然欢喜,但是…… 每每想到这里,甘陈氏便不敢继续往下想,她赶紧收回思绪,转身回了屋。 甘宛儿沿着巷子一路走过去,最先去了隔壁的孙胖子家。 孙胖子正蹲在他家门口跟小孙子小孙女玩小木马,看见甘宛儿过来,乐呵呵地站了起来:“甘娘子,无恙乎?” “无恙,无恙!”甘宛儿给孩子递过去两块糖果,又给孙胖子递过去一包枣糕,“孙叔,我给您拜年了,祝您新的一年阖家欢乐,财源广进!” “哎哟哟,这怎么好意思,”孙胖子嘴上推辞,身体却很诚实,伸手接了过去,而且还掀开来看看,看见里头整整齐齐放着的面饼和枣糕,眼睛一亮,“这是你娘做的吧?好家伙,你娘做的糕点是真的好吃,之前我尝过一会,甜而不腻,不知道比东市那家点心铺子强了多少遍……” “好吃就行,您拿回家去慢慢吃,我还去别家拜年呢……” 说着,甘宛儿就要走。 “等等……”孙胖子转身进了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碗热腾腾的羊汤,“大冷天的,喝碗羊汤暖暖身再走。” 甘宛儿也不推辞,接过碗就喝了起来。一碗热汤下肚,全身暖呼呼的。 孙胖子看着她喝汤,嘴里有一句没一句闲话着:“你听说没有,南巷的张屠户家刚刚添了个大胖小子……书肆的刘掌柜被老婆打了……” 一碗汤喝完,甘宛儿脑子里装满了西市的家长里短。她笑着将空碗还给了孙胖子,又往下一家走去。 如此一路走一路送一路聊。胭脂铺的赵娘子塞给她一盒新配的口脂,书肆的刘掌柜送了她一卷新刻的《诗经》,卖油伞的赵嫂子拉着她说了半天闲话,隔壁巷子卖糖人的李老头硬往她篮子里塞了两只新捏的糖兔儿。 一圈走下来,她篮子里的吃食送完了,却又装满了各家回赠的东西,五颜六色堆得冒了尖,耳朵里也塞满了西市各家的八卦。 走到西市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时,甘宛儿看见树下围着一群半大孩子,正聚在一处放爆竹。 几个年纪大一点的孩子将干竹节丢进一只陶盆里,底下架着火,竹节受热炸开,噼啪作响,每炸一下,孩子们就发出一阵欢呼。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举着一根竹节往火盆里凑,胆小的孩子捂着耳朵退得远远的,又忍不住抻着脖子看。 “再等一会,火候不到呢!”那男孩急了,竹节只冒烟不响。 “你行不行啊,换我换我。”另一个稍大点的孩子伸手去抢。 甘宛儿挎着篮子走过去,蹲下身来,从篮子里摸出一只糖兔儿,朝那男孩晃了晃:“想让竹节炸得响,你把它再往火里推半寸,别怕,推完你就跑,我数三下。” 男孩听说有糖,愉快地按照甘宛儿的指示去堆竹节。 “一、二、三……” 男孩飞快地将竹节往前一推,撒腿就跑。 “砰!” 竹节炸得干脆利落,碎屑四散,孩子们尖叫着笑作一团。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男孩从甘宛儿手里接过糖兔儿,塞进嘴里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甘姐姐,还有吗?我再推一个!” “我也要!” “我也要!” 别的小孩也涌了上来,伸出手讨要。 “有,都有。”甘宛儿从篮子里将糖兔儿全都拿了出来,一人分了一只,又教他们把竹节劈开一小道缝,这样受热更快,炸得更响。 几个孩子吃了糖,又掌握了新技巧,欢呼雀跃,围着甘宛儿一口一个“甘姐姐”叫得亲热。一个扎着总角的小丫头扯着她的袖子不肯撒 手,非要她再教一个“新花样”。 甘宛儿想了想,跑到孙胖子家的柴垛旁捡了几根粗细不一的竹节,劈开拼成一只简单的竹哨,塞到那小丫头手里:“含在嘴里,吹着跑,一会儿就响。” 小丫头腮帮子一鼓,竹哨果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尖鸣,她高兴得蹦了起来,撒腿绕着槐树跑,身后跟了一串孩子。 甘宛儿蹲在树下,看孩子们满街乱跑,笑声清脆。她自己也笑得眉眼弯弯,素银簪上的青玉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日光从槐树光秃秃的枝桠间漏下来,碎金一般洒了她一身。 正笑闹着,她忽然感觉到似乎有人在看着自己。 她抬头望去,只见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卫青那张被塞外风沙磨得有些粗糙的面庞。 他今日换了一身寻常的深衣,没有穿戎装,看起来倒像是个闲散的富家翁。 霍去病从马车另一边绕出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远远便朝甘宛儿挥手,嗓门清亮地喊:“师父!新春无恙!” 甘宛儿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竹木灰,迎上前去:“卫将军,去病,你们怎么来了?” 卫青从马车上下来,朝甘宛儿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她,落在老槐树下那群孩子身上。那些孩子还追着竹哨跑,欢闹声穿过巷子,显得冬日的西市十分鲜活。 “方才在巷口便听见笑声,”卫青收回视线,眼底带着明显的笑意,“走近了才看见,是甘娘子在跟孩子们玩,当真是天真烂漫。” 甘宛儿被他这么一说,有些不好意思,刚要说点什么,就见他忽然向她走了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定定看着她。 “你……”她有些局促不安,稍向后退了半步。 “别动,”他的手伸向她发端,“这里有碎屑。” 他将她发端的竹灰屑拿了下来,递给她看。 她有些尴尬地捋了捋鬓边的碎发:“让将军见笑了,我就是跟孩子们瞎闹……” “不,这不是瞎闹,”卫青摇头,“某觉得很好,在塞外待久了,见惯了刀光剑影,回长安来,最爱看的就是这般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甘宛儿呵呵一笑,心中暗忖:“这话说得像是大鱼大肉吃多了,忽然想吃点粗茶淡饭似的。” “师父,我舅舅带了好久,说是要我带他来给你拜年。”霍去病很是适时打断了二人的尴尬。 “拜年?”甘宛儿看看霍去病,又看看卫青,“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卫青微微一笑,“你是去病的师父,某来给你拜个年,理所应当。” 说到拜年,这三人才终于想起来,正式互相行李,互道安康。 礼毕,霍去病说要去练武场练武,卫青邀请甘宛儿一同前去。 “卫家的练武场在郊区,那边风光不错,甘娘子不妨一同去领略一下田园风光。” 左右没事,甘宛儿便答应一同前去。 这一去,甘宛儿可算是长了大见识了! 30. 汉武大帝 长安西郊,练武场。 这里地势开阔平坦,远处终南山的余脉在薄雪中若隐若现。 练武场占地极广,四周以夯土筑起一道矮墙,墙上每隔五十步便插着一番旌旗,旗帜在风中哗哗作响。 场中地面被踩得结实平整,白色薄雪下的黄土若隐若现。 正北面是一座点将台,以夯土筑成,高约两丈,台上立着一面黑色麾纛,绣着红色的“汉”字,风起时猎猎作响,隔老远就能望见。 尽管刚刚开年,但练武场上的将士并没有放松练习。 北面十几匹骏马正在驰骋,骑手们身披皮甲,有的张弓搭箭射向道旁的草人,有的挥舞长槊冲刺。马蹄踏起阵阵黄尘,远远望去,人马如一,气势逼人。 南面是搏击场,地面铺着细沙。两队士卒正持械对练,一人持环首刀,一人持长戟,刀光戟影交错,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这就是国运上行期的大汉帝国吧,甘宛儿坐在一棵大树下的石凳里,看着雄赳赳气扬扬的大汉将领感叹。 卫青将带来的酒坛放在石桌上,揭开泥封,一股清冽的酒香便漫了开来。 “这是椒柏酒,”卫青道,“某从边关带回来的,用花椒和柏叶泡的,驱寒暖身。” 甘宛儿接过卫青递过的一碗酒。 霍去病自己端了一碗,朝甘宛儿敬祝:“师父,我敬你,祝你新的一年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你倒是会说话。”甘宛儿跟他碰了碗,抿了一口。 卫青也端起碗来,似是斟酌了一番才开口:“甘娘子,某也敬你,我敬你……不惧流言,自立自强。” 这话说的,显然是他也听到了长安城里的各种流言蜚语,甘宛儿捧着碗,作为流言蜚语的当事人,有些尴尬,只好微微低头,将碗中酒饮尽。 酒过三巡,霍去病坐不住了,他解开外袍,露出一身劲装。 十四岁的少年,肩背已显出棱角,每一寸肌肤都绷得紧实。他弯腰抓起一撮沙土,在掌心搓开防滑,露出少年老成的模样。 对面的将领们瞧见了,停下来笑着,其中一个叫做刘破奴的,是卫青的副将,素来跟霍去病相熟,他将铁枪横在肩上,露出轻慢的笑:“小公子,这可不是马背上的游戏。” “那就当是游戏,”霍去病也笑,露出一口白牙,“刘叔叔,有没有兴趣跟我玩一遭?” “行啊!”练武人实诚,说上就上,刘破奴的长枪带着破风声,直击霍去病胸膛,众人皆看出刘破奴留了几分力,显然真当跟孩子玩游戏。 可霍去病的反应却不像在玩,他侧身时几乎贴着枪杆滑过,左手一探,竟直接握住了枪杆。刘破奴想抽枪,却纹丝不动。 少年手腕一抖,刘破奴虎口剧震,长枪脱手。 枪在霍去病手中转了个圈,枪尾“噗”地一声扎进土里,入地三寸。 全场肃然。 “再来,”霍去病拔枪掷还,“你刚才没认真!” 刘破奴这一下已经知道眼前这个小公子,已然跟一年前他们最后较量时,有了巨大的变化。 这回,他拿起惯用的双刀,直劈霍去病面门。 霍去病翻身仰倒,以手撑地,从两柄刀之间滑过,顺势扫堂,又是只有一招,霍去病就将那高大的刘破奴给击倒了。 “不算,”刘破奴面上有些挂不住,“我……我没注意看脚下。” “战场上敌人也不会提前告知你要出什么招,刘叔叔,你输了。”霍去病收式站定,脸上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得意四下看着,“还有谁要来?” 这傲气,尽管知道他是卫将军的甥儿,也有将领不服气,有三个人站了出来。 “行,你们仨一块上!”霍去病对着三个比他高大的汉子,说出了有些伤人面子的话。 那三人见他这般傲气,也不再客气,三人一块上了。 这仨,一人使刀,一人用矛,一人空手,他们显然商量过了,使矛的正面佯攻,使刀的绕侧,空手的伺机近身。 霍去病虽被围攻,却不退反进,一枪挑开正面矛尖,转身时以枪杆扫中使刀者的腕骨,刀落地的瞬间,他弃枪、弯腰、抄刀,一气呵成。 空手那人刚欺到身前,迎面便是一道刀光,却不知霍去病只是虚晃一刀,刀锋一转,将刀背拍在那人肩上,那人踉跄两下,就要摔倒。 “得罪。”霍去病将那人扶住,笑得意气飞扬。 此时,场边忽然响起掌声。 众人转头看去,嚯,可了不得了,练武场上不知何时进来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的正值壮年,穿得雍容华贵,身形高大,面容方正,眉宇间透着不尽的威严;他身旁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的模样,生得极美,眉眼温婉却不失端庄。 鼓掌的正是那个壮年男子,而他便是当今圣上,青史留名的一代帝王——汉武帝刘彻。 “参见陛下!”众人万没有想到圣上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处,惊讶之余也没有忘记行礼。 “众将领不必局促,继续练习!” 汉武帝让众人免礼,言罢,转身打量霍去病,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臣霍去病。” “霍去病?”汉武帝微微颔首,转身过去跟卫子夫说:“这个就是你们卫家的外甥吧,果然是武艺不凡。” 卫子夫在一旁微笑称是。 武帝又转头看卫青,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仲卿,将门虎子,你这外甥,倒是有几分你当年的影子。” 卫青拱手道:“陛下谬赞,去病确实勤勉,但他年纪尚小,还需多加磨练。” 汉武帝摆摆手,不以为然:“朕看人向来不会看错,这孩子骨相不凡,将来必成大器。” 他视线越过卫青去看霍去病:“可有老师?要不要朕给你推荐一二。” “多谢陛下,不过臣不需要老师了。” 霍去病的拒绝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 “你小子,陛下给你推荐老师是赏识你呢。”卫青在一旁提醒。 少年初生牛犊不怕虎,心里想到什么说什么,他目光坦荡地看着卫青:“ 舅舅,我已经有老师了。” “哦?”汉武帝来了兴致,“你老师何人?” “她叫甘宛儿,就是旁边这位。” 霍去病言罢,一直躲在角落默默装死的甘宛儿忽然成了众人的焦点。 “甘宛儿?”汉武帝顺着霍去病的眼神看过去,看到了甘宛儿,笑着跟她说,“你就是甘宛儿啊?朕听说过你。” 甘宛儿原本一直安静地躲在众人后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此刻见汉武帝的目光越过霍去病,径直落在自己身上,她只好起身行礼:“民女甘宛儿,拜见陛下。” 汉武帝摆了摆手示意她免礼,然后饶有兴味地说道:“朕听说,前些日子在永安楼,卫青和陈聪两个,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一前一后向你求婚了?” 甘宛儿尴尬:“陛下日理万机,这等微末小事,居然也传到了陛下耳中。” “这可不是小事,”汉武帝一本正经地说,“车骑将军和曲逆侯曾孙抢一个姑娘,满长安城都传遍了,朕就是不想听,也有人硬要往朕耳朵里送。” 他说着瞥了卫青一眼,意味深长:“仲卿,你在西域打了胜仗,回来倒好,不急着跟朕汇报军情,先忙着在酒楼里求婚?” 卫青面不改色,拱手道:“陛下恕罪,臣确实是心急了些,那婚约是堂邑父所定,臣不过是履行诺言。” “嗯,堂邑父,”汉武帝点了点头,神色认真了几分,“朕听赵成说了,这次你能从戈壁里活着出来,多亏了那个匈奴人,堂邑父有功,朕会记得,待他归来,必有重赏。” “谢陛下。”卫青躬身。 汉武帝又看向甘宛儿:“你是堂邑父的女儿,对吧?你父亲出使西域十余载,你和你母亲在长安,想必也吃了不少苦。” 甘宛儿垂首:“回陛下,苦是苦了些,但民女如今凭着自己的双手,开了一家速递铺子,日子已经好过了许多。” “速递铺子?”汉武帝显然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霍去病赶紧抢着解释:“陛下,师父的铺子可厉害了!她铺子里有几十个伙计,专替长安城的人送信、送物,西市、东市、尚冠里、宣平门都有他们的点,老百姓寄东西方便极了。师父说,等她以后把铺子开到河西走廊去,丝绸之路上所有的信件、货物,都可以由她来运送。” “开到河西走廊去?”汉武帝目光微动,似是琢磨出了什么。 甘宛儿忙补充道:“陛下,民女确实有这个打算,河西走廊一旦打通,商路必将繁荣,民女想为国家尽一份力,将大汉的政令、军令、货物快速传递到边疆,也让边疆的物产能尽快运回长安。” 汉武帝若有所思地点头:“若是我大汉将士能够将河西走廊打通,朕许你把速递铺子开过去!” 甘宛儿愣了,话说这算是得到了国家最高统治者的特许经营权许诺了吗?一代帝王这么容易就作出许诺的吗? 甘宛儿还没想明白汉武帝是不是随口说说的,就看到他已经转身跟卫青说话了。 “仲卿,还有你小子,霍去病,走,陪朕去看看将士们操练。” 31. 乱点鸳鸯谱 练武场上,将士们见天子亲临,士气大振,操练得越发卖力。 汉武帝立在点将台上,看着底下旌旗猎猎、马蹄阵阵,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甘宛儿坐在石凳上,远远望着场中。 只见北面骑兵阵中,数十骑重装骑士正在列队冲驰。 那些骑士身着黑色铁札甲,肩有披膊,内衬红色军服,头戴鞮鍪,禁军骑士的盔顶还缀着一簇红缨,在冬日薄阳下如一团移动的赤焰。 骑士手中所持,或是长约丈余的马戟,或是刃长一尺的环首刀,单刃厚背,劈砍之间带着破风的闷响。 马蹄踏过冻土,溅起的碎雪混着黄尘,远远望去,人马如一,气势逼人。 南面搏击场上,两队步兵正持械对练,刀光戟影交错,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另有数队弩手在阵侧列成横排,引弩待发,弩臂张开如满月。 忽而一阵鼓声响起,场中兵士迅速变阵,前队弩手退后,后队步兵上前,戟盾交错,进退之间井然有序。 这便是国运上行期的大汉帝国吧,甘宛儿暗叹,怪不得汉武帝能够成就一番伟业。 甘宛儿正赞叹着,卫子夫不知何时已悄然坐到了她对面。 “甘娘子也觉得我们的将士风采不一般吧。” 听见卫子夫的询问,甘宛儿赶紧收回视线,行了一礼:“那是自然。” 卫子夫倒是很随和,让她不必多礼。 甘宛儿心想:“哪能,您马上就是皇后了,最基本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坐在对面,甘宛儿终于有机会仔细观察这位历史上的名人,这位名人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深衣,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步摇,看着并不张扬,却有种不容忽视的端庄气度,嗯,怪不得汉武帝喜欢。 她正想着,卫子夫替甘宛儿斟了一盏热茶,推到甘宛儿面前,语气温和:“方才听去病喊你师父,你小小年纪,怎么就成了他的师父了?” 甘宛儿接过茶盏,有些不好意思:“回夫人,民女其实也没教什么,不过是给他讲了一些西域的风土人情。” “西域?”卫子夫微微倾身,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你去过西域吗?” “民女没有去过,但民女的父亲是匈奴人,从小听他说了不少,加上自己平日里喜欢看些杂书,多少知道一些。” 卫子夫点了点头,目光柔和地看着甘宛儿:“你父亲是堂邑父,随张骞出使西域十一年未归,你和你母亲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甘宛儿没想到卫子夫会忽然提起这个,愣了愣,才低声说:“辛苦是辛苦,但都过去了,如今母亲的身体好转了,我经营的铺子也日渐红火,日子很有盼头。” 卫子夫问:“你方才跟陛下说,你在经营速递铺子,我有些不明白,若有一封信,要从长安送到边关,你如何送?” 甘宛儿道:“民女会先把路分段。长安设总号,渭水渡口设中转,北地、陇西各设代收,每一段有人接,每一段有马换,信上编序号,收有签,送有凭,丢了能查,慢了能罚。” 卫子夫听得认真:“听起来,倒像一张网。” 甘宛儿道:“官驿是主干,民递是枝叶,主干不可动,枝叶可补缝。” 卫子夫看了她半晌,轻轻点头:“你一个女子,能想到这些,不容易。” 甘宛儿笑了笑:“女子立世,未必只能靠父兄,也未必只能靠夫婿。” 卫子夫闻言,眼神微微一动,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后轻轻叹了口气:“能够自食其力,倒是个坚强的孩子。” 叹完,她话锋直转,忽然问了一句让甘宛儿始料未及的话:“你觉得,我弟弟卫青如何?” 甘宛儿正在喝茶,差点被这句话呛到,她放下茶盏,小心翼翼地说:“卫将军是大汉的英雄,此次大破匈奴,功勋卓著,民女十分敬佩。” 卫子夫瞧着她这副谨慎的模样,掩嘴笑道:“就这些吗?” “就这些。”甘宛儿点头,神色真切诚恳。 卫子夫不置可否,目光转而望向点将台上那个身量高大的身影,那是她的弟弟,是大汉的车骑将军,如今也是长安城里炙手可热的人物。现下也算是建功立业了,但至今还孑然一身,似乎少了点什么…… 她收回目光,看着甘宛儿, 语气忽然多了几分认真:“宛儿,我瞧你第一眼就觉得投缘,你聪明能干,吃了那么多苦还能自己站起来,实在难得。我弟弟卫青,人品才干自不必说,他对你也是真心实意。我想着,不妨我去跟陛下说说,请他下旨赐婚,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入卫家,如何?” “赐婚?”甘宛儿险些将手中的茶盏打翻,她连忙放下茶盏,手在膝上擦了擦,正色道,“夫人厚爱,民女感激不尽,只是这门婚事,民女不能答应。” 卫子夫微微蹙眉:“为何?” “家父尚未归来,婚姻大事,民女不敢自作主张。”甘宛儿说得郑重,“父亲十一年前离开长安时,民女才三岁,如今父亲身在何处、何时归来,尚未可知。民女已经跟卫将军说好了,一切等父亲归来再议。” 卫子夫静静地听着,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你倒是个有主见的孩子。” 她没有再勉强,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点将台上那个正在指点江山的帝王。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伸手拂了拂,动作从容优雅。 甘宛儿暗暗松了口气,心中暗道:“好险,差点就被赐婚了。” 她低头喝茶,把自己缩在石凳上,尽量不引人注目。然而她刚把茶喝完,就听见点将台上传来汉武帝的声音,那声音比方才洪亮了几分,像是在宣布什么大事。 “卫青,霍去病,还有……”汉武帝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点将台,径直落在石桌旁的甘宛儿身上,“甘宛儿,你们三个,都上来。” 坏了,这夫妻二人不会都想着要给卫青赐婚吧,思及此,甘宛儿拿着杯子的手都抖了,那种感觉,就跟读书的时候正在开小差,忽然被老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完全不知所措。 霍去病在台上朝她使劲招手,少年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一副师父你快上来的得意模样。 卫子夫放下茶盏,对她微微一笑:“去吧,陛下叫你。” 甘宛儿暗自叫苦,这皇帝夫妻二人不会都爱给人赐婚吧? 其实她想转身跑路,奈何人家是皇帝陛下,她便只得起身,在无数双将士的眼睛注视下,硬着头皮走向点将台。 32. 跑单了跑单了 甘宛儿硬着头皮走上点将台,正琢磨着该怎么行礼,怎么说话,没想到,汉武帝却已经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开口便问:“甘宛儿,你那‘甘跑跑速递’,过年歇业了没有?” 原本惴惴不安生怕被“赐婚”的甘宛儿松了好大一口气,喜道:“回陛下,铺子歇了几日,明日便开了。” “好。”汉武帝点了点头。 甘宛儿也是没想到这汉武帝并没有想象中的威严,甚至可以说有些随意。 “朕有一件东西,要你帮忙送到淮南去。” 甘宛儿又是一喜,好家伙,大汉帝国的最高统治者都跟她下订单了,这可是天大的广告资本。 她赶紧拱手,声音都亮了几分:“不知陛下要民女配送何物,送到何处?” “淮南王刘安进贡了许多年礼,朕要给他回个礼,”汉武帝抬手朝台下一指,“你帮朕送些奖赏给他,东西不多,一辆车便够,但朕要你亲自跑一趟,十日之内送到寿春县,成不成?” 甘宛儿暗忖:“不成也得成啊!” 如此商机落到自己头上,自然要欣然答应:“民女领命。” 汉武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一转,落在卫青身上:“卫青,你陪她一块去送。” 卫青微微抬眼瞄了一下甘宛儿,随即拱手:“臣领旨。” 甘宛儿回视卫青,但见他面色如常,仿佛这只是一桩寻常差事。 可她分明瞧见,卫子夫在台下石桌旁微微含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 汉武帝补了一句:“你二人同去,路上也好商议商议河西的事。” 好嘛,这皇帝夫妻二人果然还是想到了一块去了,这是给他俩拉郎配呢。 甘宛儿暗自叫苦,但单都已经接下了,既不能退单,也不能抗旨,正不知如何是好,一个清亮的少年嗓音从台下响起:“陛下,臣也想去!” 众人回头,霍去病不知何时已经窜到了点将台边,一双眼睛亮得跟小狼似的,仰头望着武帝,脸上全是跃跃欲试。 汉武帝奇道:“你去做什么?” “师父去送东西,臣做徒弟的自然要随行护卫,”霍去病说得理直气壮,“再说臣长这么大还没去过淮南,听说寿春的八公山上有仙人炼丹,臣想去看看,能不能给陛下带回一两颗长寿仙丹。” 汉武帝被他逗笑了,转头看卫青:“你这外甥,倒是个闲不住的。” 卫青无奈地看了霍去病一眼,霍去病梗着脖子回望,甥舅二人目光一碰,卫青便知劝不住,只好拱手:“陛下,去病年纪虽小,武艺尚可,让他随行也好。” 武帝大手一挥:“准了。” 事已至此,甘宛儿只好硬着头皮,领旨谢恩,带着一大一小两个传世大将军去送快递了。 运快递的不是小电炉,也不是大皮卡,而是一辆牛车。 一辆装着两箱宫缎、一对玉璧、一函御笔亲书简牍的牛车上路了。 甘宛儿坐在牛车里,看着左右护法,觉得画面有些好笑。 左边的卫青骑一匹枣红马,腰间佩着一柄无饰的铜剑,看着威风凛凛的,但马背上挂着的行囊里面装着的却是甘陈氏连夜烙的饼和腌菜。 右边的霍去病骑一匹青骢马,腰间也悬着卫青赠他的那柄佩剑,马背上还挂着一只皮囊,鼓鼓囊囊的不知塞了什么。 出城不过十里,霍去病便耐不住性子了。 他“驾”地叫了一声,催马凑到甘宛儿车边:“师父,你说那个速递铺子以后要开到河西去,路上得要设多少个点啊?” 甘宛儿掰着手指头算:“长安到北地,至少三个;北地到陇西,得四个;陇西再往西,出金城、过武威、张掖、酒泉,一路到敦煌,每个大城设一个总站,小邑设代收,算下来,至少得十几个点吧。” 霍去病听得发愣:“那得多少人马?” “人好办,难得是马,”甘宛儿叹了口气,“驿站要换马,一匹马跑一段就得歇,若要保证速度,每个点至少备三匹,换人不换马,换马不换件。” 卫青策马跟在后面,听着甘宛儿这番盘算,忽然插了一句:“你方才说‘换人不换马,换马不换件’,若军报也能这般递送,边关的消息到长安,能快多少?” 甘宛儿回头看他,认真答道:“若接力得当,八百里加急可日行四百里,最急的军报,从朔方到长安,三日可到。” 卫青若有所思,没有再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甘宛儿身上,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 三人一路南行,过了渭水,经蓝田,入武关道。 沿途山川渐秀,秦岭南麓的松柏郁郁葱葱,溪水淙淙,与北地的苍茫大不相同。 甘宛儿坐在牛车上,一边看风景一边在竹简上写写画画,把沿途经过的驿亭、渡口、岔路一一记下,脑子里已经铺开了一张未来快递网络的草图。 第八日傍晚,三人抵达淮南国境。 远远望见八公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起伏,山间云雾缭绕,隐隐有炊烟升起。 再过半日路程,便能到寿春县城了。 甘宛儿正盘算着第二日的路线,忽然听见路边传来一阵孩童的嬉笑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三五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小孩蹲在一条小溪边,正拿竹筒舀水玩。其中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哥手里攥着一只小葫芦,葫芦口上画着一张猫脸,肚子上还画着肚脐眼,屁股后面拖着一条歪歪扭扭的小尾巴。 甘宛儿猛地从牛车上站了起来:“这葫芦……” 她想起陈聪临行前那个夜晚,她亲手把一葫芦桂花酒酿装进去,系上红绳,挂在陈聪腰间。 葫芦上那张猫脸是她拿小刀刻的,歪歪扭扭,还被陈聪笑话了半天。 陈聪一去半个月,也没有一点消息,他的小葫芦现在在一个小孩哥手里…… “停车!” 她忽然喊了一声,吓得赶牛车的张三一激灵。 “咋了,东家?” “稍停一下,我想去小溪边悄悄。” 张三将牛车停下,甘宛儿扶着车把手跳下车,几步走到溪边,蹲下身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急切:“小弟弟,这小葫芦,你从哪里得来的?” 那小孩哥原本有 些躲闪,但抬头看她,见她生得和善,笑得又甜美,便不再防备,举着葫芦说:“山里做苦力的一个大哥哥给我的。” “做苦力?”甘宛儿完全没有办法将这三个字跟陈聪联想在一起,不管是历史博士生陈子聪,还是曲逆侯府曾孙,都不可能成为苦力。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大哥哥?” “乌漆嘛黑……” 陈聪,那个肤白貌美的公子哥,乌漆嘛黑?甘宛儿心想,会不会是她想岔了。 “那个大哥哥虽然长得很高大,但是好像没啥力气,我看他软绵绵的,笑话了两句他,但是他好像完全不在乎,还跟我说他那叫手无缚鸡之力……” 手无束鸡之力?甘宛儿扶额,她想到了某一天跟某一个人在某一个地方跟某一群坏人打架的时候,某人也这么说自己的。 “他在哪座山?” 小孩哥抬手往八公山方向一指:“那边,炼丹台下面的山沟里,那里面一大群苦力在挖石头采矿,听说他们是犯了错,被官府抓去的,那天我误闯进去,渴急了,大哥哥便给了我这个葫芦拿去喝水,等我喝完水想还给他的时候,官兵发现我了,强行把我拉走了,我被拉走的时候,大哥哥还很着急,嘴里一直喊着‘我的葫芦,我的小葫芦’,我也想把小葫芦还给他,但是官兵不让我回去……” 陈聪没跟她说过年前去淮南国所为何事,但她知道他是跟袁山、陆小西去的,这两个都是官家的人,应当是去办正经事的,起码不是去催债,更不可能会因为犯罪被官府抓拿。 然而,没想到,他竟然被关押起来,还成了采矿场的苦力? 她有些不敢相信。 她霍然起身,回头看向卫青和霍去病。 卫青已经下马走了过来,霍去病也催马凑近,两人显然都听到了方才的对话。 “陈聪被人抓了,我得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我跟你去!”霍去病已经拔剑在手,少年眉眼间全是煞气,“师父,我帮你去把人抢出来。” 甘宛儿:“……” 这陈聪是什么物件吗…… “去病,你留在此处,看着马车的东西,我陪你师父去。” 卫青发话了,霍去病只好“哦”地收起了剑。 “不,卫将军,你也留在此处,我一个人去。” “为何?”卫青不解。 “你是成年男性,体格高大,十分扎眼,如果被人发现,难免一番纠缠,”甘宛儿解释道,“但我跟这个小孩都是一类人,弱势群体,没有任何攻击性,你懂不懂?” “弱势群体?” 卫青与甘宛儿对视,似乎觉得她说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甘宛儿:“再说,如果明天我还没回来,您再出面干涉便是。” 卫青:“嗯。” “小孩,你说的那个采矿场在哪?” “山沟往里走,有个大坑,好多人被关在那里干活,有兵守着,不让人靠近,我阿爹说那是官家的矿,不许人问。” “小孩,我去帮你把这个小葫芦送还给那个大哥哥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