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病娇皇帝始乱终弃后》 4. 雪后初霁 第四章。 “你在躲什么?” 简子衿以膝压上了榻,他看着裹在衾被里的一团,还在打着颤,也不等花谨回复,抬起手腕,准备掀开绣彩蝶的被褥。 下一瞬,察觉竟有阻力,简子衿蹙起眉,更是往里贴了些许,跟花谨拉扯起来。 “简大人!”花谨哪里比得过他的力道,不得不从被褥里舒出头来,她的乌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由于方才沐浴过,脸颊尚有些泛红,眼睛也湿漉漉的。 “你穿得什么衣裳?”简子衿打量了她一番,看向花谨身上艳色的肚兜,更觉得花谨在蓄意勾引他。 “这、这怎么了?” 花谨察觉到他的视线,也就向下看去。这不过是一件寻常的小衣,压根挑不出错。她若是不穿,难道在简府,这陌生的地儿,还裸着入睡?再说裹得严严实实,躺在床上,怎么还能睡得着。 花谨忍不住腹诽了一二。 她如今跟简子衿靠得极近,抬首就能看见他流畅的下颌。 在这不算宽阔的床榻上,周遭围着浅色帐幔,看不见外头,耳边只能听见二人呼吸,给了花谨极强的被桎梏之感。 随着简子衿伸出手,看样子是准备彻底掀开衾被,花谨的身体更为凝滞,话语也艰涩不少:“大人,你在上面,还是在下面……” “……?”简子衿一时间还未明白。 他将被褥里的花谨扯了出来,将花谨轻松压在榻上后,以手指摸了摸她丝滑的小衣。感受着衣料下面的温热,他对上花谨惊恐的目光,似笑非笑道:“你擅长枕席之欢,是想怎么做?” 花谨一把攥住他的手,将他推远了一些,才喏喏答着。“大人,我在上面吧……”其实花谨是担心,怕简子衿有什么怪癖,到时候让简子衿掌握了上风,将她压在了床榻里,她肯定来不及逃跑。 况且,过去里花谨也不在乎上位、下位,只要行事有欢愉就好。 “不急。” 但简子衿如今得了答复,却并不满意。他眉眼挂着讽色,忽然攥紧花谨柔软的肩臂,将她困住之后,伸手便解开了花谨的衣裳。 “等等……”花谨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简子衿的手极为冰冷,擦过肌肤时,她只觉得被什么冷血动物缠上了。 “等什么,我给你,你还不想要?”简子衿嗤笑一声,继而抽出了发顶的玉簪子,任由那绸缎似的乌发倾泻而下,于烛火幢幢间,散发着柔美而诡谲的光泽。 “我、我是不敢冒犯大人……”花谨又缩在床榻里面。紧接着,她见简子衿倚在床头,以素白的指尖,慢慢勾开了腰带,当他的衣裳松散而开,露出了一小片流畅、紧绷的肌理。 在花谨愣神的时候,简子衿说:“我若是对你做得过火,你又当如何?” “……还望大人手下留情吧。” 说完,花谨沉默良久。 她压根不想跟简子衿有什么牵扯,始终犹犹豫豫,不愿过去。 但简子衿何其性子敏锐。他瞬间是眸光如刀,明显不悦,将花谨拉了一把后,以指尖捏紧花谨的下颌,对着她的脸左右端详了一番。 “算不得什么绝世美人。” 这话纯属简子衿心中怨懑了。花谨在游戏里可是天姿国色,亦不为过。只是不算他臆想的狐媚、风骚的长相,更端庄柔和罢了。 “那……那大人放了我吧……”花谨被捏得下颌发痛,眼里荡了一层泪,她用力掰扯着简子衿的手,却丝毫不能挣脱开来,反而叫她气喘吁吁,五官都有些扭曲了。 ……事实证明,简子衿当真有特殊癖好,按说花谨也算是“身经百战”了,各色欢好都有听闻,或是见过,试过,但简子衿在榻上竟不脱衣裳,更是蒙着花谨的眼睛。 花谨失了视线,此刻在简子衿腰腹间勉强地坐下,感受着他毫无赘肉的躯体,温热的肌肤,心中肯定紧张。随之一阵晃动,她害怕自己仰倒,不禁用手撑住了他的胸膛。 奇怪,身下这人身上也太硬实了。 而且,是平坦而宽阔的。 但花谨来不及细想了。 她浑身都出了层热汗,双腿不停打着摆子,还得被简子衿不断地羞辱和磨搓。 “你不是爱慕我么,那为何欲拒还迎,不愿在我腰上磨?” “……” 月上柳梢头,正是夜半时分,二人皆是热汗淋漓,简子衿的呼吸重了些许,随着一阵布料的摩擦声传来,他起身,径直离开了卧房。 花谨摘下蒙着眼睛的腰带。 不久前床笫之间的疼痛,掺了少量的欢愉,让花谨像是失了魂似的,腰都直不起来,唇瓣更是红肿到发烫。 她在榻上歇息了许久,始终无精打采,却隐约发觉有点不对,鼻腔里仿佛混了一点腥味。但她掀开被褥检查一番,仍是没有她认为的异常。只是濡湿了大片被褥,而且罪魁祸首还是自己。 但这不是最要紧的。 简仙看起来飘然若仙的一个人,居然有玩s/m的爱好。 花谨想到这里,内心是真的崩溃了。 虽然她好色,风流成性,也确实在古代游戏里开后宫,但她绝没有这种癖好,更没有跟旁人试过SM,而且简仙喜欢这个就算了,怎么还有玩窒息的意思? 回忆起刚才的种种,花谨越来越不是滋味,只觉得天崩地裂,整个人都不好了。她连忙摇了摇头,勉强把思绪清空后,叫侍女帮忙上水沐浴,又换了被褥,才重新睡下。 不过隔日一醒,她却难受到了极致。 穿戴衣裳时,她见自己浑身上下都是红痕,双腿更是有些扭曲。 疼痛时不时传来,花谨不得不扶着屏风,低头喘息了一会儿。当听到有人在外面寻找自己,她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准备逃跑时,却被门口的侍女拦了下来。 花谨赶忙说:“我有点急事,得先回府一趟。” “那小婢先跟大人说一声吧……” “不用不用!”花谨瞬间血气上涌了,她摆摆手,,“你们大人说了,允许我今日回去。” 简子衿昨日在榻上,确实是答应过。 所以花谨几经波折后,终是坐马车出了简府,不过她左思右想后,伸出手掀开车幔,喊住了车夫,吩咐他改了去处,不去那东郊的宅子,而是去了康彤身边。 原本一个时辰的路,总算缩短到一炷香。 花谨心里安宁许多,等到了府前,就一瘸一拐地挪进院里,把府里众人吓得不轻。她却来不及说些什么,浑身都快散架了,叫侍女伺候着沐浴了一番,随之倒头就睡。 这一睡,花谨睡了将近两天,醒来时就开始发寒,咳嗽不止。 康彤一直候在榻前,她方才察觉花谨脸色通红,口中呢喃不止,便一面命人请了大夫,一面衣不解带地照料着。 但此刻,她的惊骇却迟迟没有消散。 原来,这躺在榻上的人,是个女人。 而她,又算什么呢? 康彤想着,这些天的香囊、帕子都白绣了,但她的眼睛还痛着,肩背还酸着。当初为了花谨离开简府,她被亲生姐姐责怪,被父母疏远,却落了个不明不白的位子。 她泪如泉涌,不禁伏在榻前哭泣,恨自己痴心妄想,恨自己糊涂一时,旁边的大夫见状,似有不忍,安慰着说: “夫人是偶感风邪,并无大碍,待两副药下去,就好得大差不差了。” 夫人。 康彤瞬间攥紧了衣袖,将布料抓得有些走样了,才勉强答道:“辛苦你走一趟了,待会去吃盏茶罢。” “是,那就多谢了……”大夫看康彤的模样,以为她是府里的小姐,却又念着不对劲,若榻上这位是夫人,怎会有这么年长的女儿? 但康彤并不知大夫的疑惑。 她叫人端了盆温水,即使她还在流泪,脸都浮肿了,仍然以帕子沾了水,又细细拧干,用来给花谨擦拭身体。 “去做点稀粥来,不放荤腥。”见花谨身上淤血颇多,康彤的脸色更差了,她的嗓子像是被刀子磨过,十分呕哑,“……你们先来侍候罢,我去药房看看。” 一边侍女答应后,担忧地看向康彤,压低声音道:“夫人,主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若药房的事情,小婢去守就好……您在榻前陪着,只要主子醒来,第一眼看到您,说不定……日后来府里的次数就多了。” 康彤眨了眨眼睛,娇丽夺人的脸庞上,出现了不符她年纪的凄楚。 “无事,我恰好去外头透透气,屋里太闷了,”她揩干脸上残留的眼泪,站起来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若是她问起我,你们如实告知就好。” 侍女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双手接过了那方帕子。 她再抬头时,恰好看见康彤神情死寂地别过脸,竟是失魂落魄,快步朝外行去了。 雨雪霏霏,窗外的腊梅鼓起了花苞,点点乳黄缀在枝头,却被打得垂头丧气。因府内的地面湿滑,甚至有人几次跌倒,所以近日以来,管事叫人收了些草木灰,将那地面都盖了厚厚的一层。 “夫人,”侍女踱步过来,“膳房的人参鸡汤炖好了,按照您吩咐的,里面放了些补气血的药,只怕有些苦……小婢都闻到味了。” “好。” 康彤收回目光,接过侍女手里的托盘。 花谨这次发寒,倒没有大夫说得轻巧,她一面是被简子衿吓得,一面是在床上被折腾的,硬是在榻上耗了五六日,才艰难地好了几分。 康彤揭开药罐的盖子,又用指尖碰了碰罐壁,发觉不烫,就拿了旁边的瓷碗,将补汤盛了半碗,准备喂给花谨。 “你这又是何必,太累了。” 花谨抱病已久,如今脸上血色全无。 她一头长发垂至腰际,也不绾起,只以一条镶皮抹额束着。这抹额倒是精美,皮子底,宝石坠,能鲜亮亮地压住病气,反将她的面容衬出难得的明艳来。 康彤说:“哪里算累?只要小姐病好,我一切都放心了。” 花谨这一听,便知康彤已识破自己女扮男装的事。她心头愧疚,不敢去看康彤的脸,只伸手去接那瓷碗,借此动作掩饰自己的不安。 恰在此时,外间一阵嘈杂骤起,随即又归于沉寂了。 花谨探出的手不由一滞,她侧首望去,只见房门被霍然推开,当天光倾泻而入,有个紫罗裳的身影大步流星,直直闯了进来。 正是简子衿。 他面无表情,扫视了康彤一眼,当即就说:“还不退下?” 真是实打实的主子架势。 康彤猛然见到简子衿,倒是颇为无措,僵在了床榻前。她担忧着,怕简子衿会因为前尘往事发作她,不禁瞥了眼花谨的神色。 花谨却顺势接过她手里的碗,低声道: “你先下去罢。” 康彤闻言,属实松了口气。她一面颔首低眉,一面上前几步,对简仙行礼道:“小婢这就拜退。” 简子衿对昔日府邸里的旧人,并未多给一个眼神,他徐步去到花谨跟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病恹恹的花谨,开口便夹枪带棒:“怎么,这是头疼脑热?难以承欢了?” 花谨对此,竟不恼怒。 “若大人过来,是为了兴师问罪,我只能告诉大人。”她直视着简仙的眼睛,一时间春山如笑,柔声道,“不织回文锦,哪得良人心。” “纵然大人对我颇有怨言,也是我该当的。只是我如今病骨支离,能撑着这口气,再大人一面,已是有幸了。” 简子衿闻言,顿时怔忡了。 花谨身上的苦痛不似作伪,再怎么工于心计的人,被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折磨,又怎会说出这些话。 但简子衿完全小看了花谨。 花谨最擅长甜言蜜语,别说为了花凌的前程,她更有执念,也就泰然自若地说:“这些日子大病以来,我心中惴惴,总怕让大人不满。” 她语毕,便掀开自己身上的被褥,在简子衿不可思议的目光里,她解开了前襟的扣子,露出一小片还未恢复的肌肤。 “只是,”花谨停顿了一下,“还望日后夫妻敦伦时,大人会有怜悯之心。” “……”简子衿的唇瓣扬起了弧度。 此刻,他居然鼓起掌来,“真是、真是一张好嘴啊,谁人听了,不心烦意乱?”他逐渐咬紧牙关,“都在病中了,还解开衣裳岂不是又在做狐媚之事!况且我告诫你,你此等行径极为可笑,休想我会宽恕你!” 花谨顺着他的话,拢了拢衣襟。 “我总归是要对大人负责,只是……那些信中已表明了缘由,”她叹息着,面露凄惨,“如今我门庭冷落,家道消乏,若是有朝一日时来运转,我攒够了聘礼,定会上门求娶大人。” 忆起花谨之前在石桥下乞讨,简子衿冷笑连连:“好啊,倘若你将你那宅子卖了,凑够十斛明珠足矣,到时就来我府上提亲,你可有异议?” 花谨为了以本求利,换取一线生机,自然答应下来,甚至面色欣喜。 “多谢大人——”她又低声道,“不过,我还想求个恩典。不瞒大人,前些时日里,我亲生妹妹闹了些祸事,原本也不打紧,但不知怎的,我欲去上头打听一二,总是坎坷重重……” 简子衿没说话。 花谨小心翼翼望去,见简子衿脸色一如既往的冷淡,她壮起胆子说:“若是大人愿意帮我这个忙,让我妹妹安然无恙,我就是为大人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花谨犹怕姿态不够虔诚。 她一面端着碗,一面掀开被褥,不顾身上散架似的疼痛,忍住龇牙咧嘴的冲动,就要下地以表决心。 简子衿却一个眼刀飞来,叫花谨顿住了动作。对上花谨惊愕的视线,简子衿嗤笑道:“你有事相求便小意殷勤,前些日子委身承欢,怕也是同我一事换一事了?!” 他话落,竟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绣墩,见花谨连忙后退的模样,更是心头火起:“你竭尽盘算,无非是图我帮你徇私枉法,对么?” 花谨不禁瑟缩着,自下而上的望着简子衿。眼珠抵住顶上的眼眶时,她那副情态,倒是可怜又凄惨:“大人明鉴……千千万万之人里,谁没有私心?” 说完,她又咳嗽起来,几乎握不住手里的瓷碗,眼见澄亮的鸡汤快要泼洒,左右摇晃着,简子衿忍无可忍,终是提前一步,将花谨手里的东西夺走,搁在了旁边的桌案上。 花谨以手背捂住唇,勉强压下了肺里的痒意,脸上却浮出了一些血色,像是醉酒后的飞霞,更似涂了层胭脂。她这幅模样,惹得旁边的简子衿眉头紧蹙,心底暗骂花谨矫揉造作。 “你若胆敢欺骗我,你可知日后的下场?” 花谨不知为何,心中忽然一突: “那是自然。” 屋内炭盆烧着金贵的白炭,无烟无味,只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熏得人暖洋洋的。这府邸分明外头光鲜、内里已虚,却仍不肯短了这点炭火。花谨更不会在意,她近日以来身体虚弱,惧寒得厉害,从未踏出过府里。 康彤来得少了,反而是诸容桦,今日午后落座在了花谨身边。 之前花谨跟后宅所有人示过,尽快离开京师,南下兴康避难,但康彤与诸容桦二人,也不知是吃了什么糊涂药,迟迟不愿离去,跟那花凌似的,口中皆是由头,仿佛各有难处。 花谨性子不算强硬,无奈之下,跟她们二人话里话外,表明了如今境遇艰难。 “你还是不愿走吗?我在兴康府的宅邸,不比京师差到哪儿,待你们过去了,该是什么日子,就是什么日子,跟往常在京师一样。” 诸容桦却摇摇头:“我此次过来,已是千般不易,倘若大人担心,我就算做回侍从也无妨,只要能候在大人身边伺候就好。” 这可把花谨感动得不行。 俗话说得好,墙倒众人推,夫妻都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这诸容桦和康彤,却对她不离不弃,长期照料着。花谨就算再怎么见异思迁,此刻也想安了心,考虑日后再不纳其他美人,后宅有她们二人就足够。 至于简子衿,她压根没考虑过,那一切看似真切的话语,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 书房里摆放着楸木棋盘,其上的纹理极为细腻,由于放的有些年头,方显出温润稳重的红褐色。黑白玉子落下时,清越之声也传入耳中。花谨逐渐回过神来,她揣着手炉,又跟诸容桦闲聊起来。 “也不知花凌如何了……” “按照车程,怕是下月中旬,二小姐一行人便能直至兴康府。” “嗯,但愿一切都顺利……” 花谨这些日子以来卧床不起,未去行商,所以闲暇的光景颇多。 她总是忆起过往的种种,推究着家里为何会沦落至此,等她再三思量下,不禁感慨,更是难过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若是一个家里纨绔频出,那门庭冷清,也是迟早的事,我只是后悔,当初为何不悉心教导,更是后怕,若有朝一日,我的孩儿犯下滔天罪过,我又该如何自处……” 诸容桦劝慰道:“如今一切都来得及,大人又何苦伤怀?” “哎……”花谨怏怏地拿起茶盏,“前日我得了消息,说那王小姐一家已是写了状纸,提给京师府衙,并且准状了,等到这一番饬查完毕,花凌怕是……” 越是说着,花谨越是坐立难安,还好她旁边有诸容桦这个贴心人,对她多番安慰劝说,她才勉强平息了一些忧虑。 “官府查办、提审、到案、搜查……这一连串的始末,绝不会那么快,大小姐若还想打点,不如再去问问简大人?” “是,我再写几封信送去。只是千说万说,也不知有何作用啊。”她叹息着。 又过了几日,这座宅邸外面,一名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管事携着风霜,脸色难堪地翻身下马,匆匆行了进来。 他叫侍女通报之后,步入花谨的跟前,双膝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大小姐!祸事急矣!”管事的五官扭在一起,他到了知天命之年,一把身子骨都要散架,却涕泪横流。 花谨脸上一凝。 “我等护送二小姐等人南下,丁未日于昌明府落脚休整,二小姐只道去采买物件,谁知多日过去,却不见她归返——” “哪人呢?!张管家做什么吃的?!”她登时站起身,来回在内厅里踱步,“你们为何不去搜找?!” 张管事,也就是游戏管家。 他作为府里的大总管,平日最是一丝不苟,怎会不去寻玩家的妹妹? “张管事亦叫人去寻了!却迟迟不见二小姐影踪,这才委派小人速速回京上报啊!” 花谨闻言,脸色苍白地跌在座椅里。 她只觉得头晕目眩,伸手扶住了额头,眼前仍在一阵阵发花,直到有侍女惊慌的声音传来,连声问她是否安好,她才摆了摆手,又问道:“张管事如今在哪里?” “他、他尚在昌明府……” “人不见了,难道你们没有报官?!”话音刚落,花谨都把自己气笑了。要说报官,花凌做出那些罪事,最后却让官府去寻人,也是啼笑皆非了。 只能说,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只怕猪一样的队友。况且花凌还不是队友,更是游戏里相伴自己二十余年的血亲。 花谨思及此处,也是无言以对。 新春在即,昌灵江以北各州府却是一片冷白。大雪连绵不止,能轻易没过人的膝头,以至于封了所有官道,压塌庐舍无数,人畜皆相冻毙,就算钦天监慌里慌张,几番递了奏疏上去,可天灾无情,哪里是几道折子拦得住的。 到了后来,只道是: “鸟兽死尽,薪柴断绝了。” 花谨翻身上马时,衣袂随之翻飞。在千里素尘间,她额上的红玉抹额绮丽如血,貂裘茸茸地裹着面颊,浓艳交叠,叫人移不开眼。 她呼出一口白气后,回头吩咐道:“府里一切事物,先由你们打理。” 那矮小的管事还在劝说:“您现在怎可南下?!这一路苦寒,兼有雪灾,小人快上京师之时,已是九死一生,若无上天庇佑,只怕是克死异乡了!” 朔风冽冽,花谨被刺的脸颊生疼。 “不必多言了,你回去吧。” 寒意透骨,她不再犹豫,便攥起长鞭,扬鞭策马去了,连管事在她身后的呼唤,也渐渐消散在呼啸的风声里,不再清晰。 入目一片银白,她却不知自己这一趟去兴康,究竟是去告别这场游戏,还是去找花凌。 心烦意乱间,花谨更是悔恨翻涌。 她恨当初一步之差,酿成大祸,这些年起早贪黑攒下的家业,此刻尽数打了水漂。 更恨自己一再纵容花凌,才致这灾煞席卷而来,直到今日,就算拆了东墙补西墙,到头来东墙竟也塌了。 一路疾驰间,日头渐渐被天幕吞没,花谨眨了眨眼,脸色骤变,不由得陡然勒住缰绳。随着坐骑长嘶一声,前蹄腾空时,她竭力地稳住身形,往前方望去。 但见东郊道旁,不知何时列了一队官兵,刀枪如林,乌泱泱一片,领头的那位大人端坐马上,脸色辩不分明:“花公子,如今我京兆府里有桩大案,需你同我们走一趟了。” “……” 另一旁的简府里,国师拍了拍肩背的积雪,收起了油纸伞。随后,他对周遭的侍卫颔首,便穿过假山水池,行到一株纤细佝曲的梅花树下,对简子衿行礼。 “陛下万安,太平洪福齐天。” 接着,国师面带唏嘘,不禁谈论起近日的雪灾,发觉简子衿脸色不变,甚至是无动于衷,他当即话锋一转:“陛下,按照微臣的罗盘推算,妖星所在之地已是清楚了,人亦确定下来,您还未命禁军抓住她吗?” 简子衿半阖上眼帘:“我是想将她诛杀,或交于你焚烧而亡,你却说用罗盘推算过后,亦不能转圜将来,那我所作所为有何意义?” 国师对眼前的年轻君王,心底总存着几分忌惮。 他原本跟钦天监、道法之类的事,完全搭不上边,少年时不过一介寒门出身,家徒四壁,也就每日上山砍砍柴、采些野蘑菇度日。 但是那一日,他跟往常一样去山林里打猎,却在地里刨出了个奇怪的罗盘,并且借着这个罗盘,居然窥见了天道的秘密。 对此,他又惊又喜,捧着罗盘精研多年,妄图借此修成得道高人,再名扬四海。 可真等到推演出结果的那一刻,他却如遭雷击,怎么都不愿相信。 甚至疯了似的投入河中,却被同乡救起,又悬梁上吊,再被亲人解下。 数度求死未遂后,国师在那几年里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待他年迈父母相继离世,又看着凄苦的妻女,他才幡然醒悟,真正回过神来,胸中只剩一股滔天恨意。 原来这世间一切皆是假的。 这方世界,不过那些“玩家”的戏台,循环不断,周而复始,让他的父母、妻女、挚友,便在这无尽的轮回中,一次次死在他眼前。 而他连走出故乡都不能,只能困守原地,直至凄惨死去。 并且按罗盘所示,他将于这世间许多人一样,永远食不果腹,永远衣衫褴褛。 面对这些,他肯定不愿信命,仇恨亦给了他极强的信念,故而他苦苦钻营多年,终究是借罗盘之能,替那些贵胄子弟断祸福、决疑难,落了个“料事如神、世事洞明”的美名,也就做上了国师之位。 所以,本朝的国师与玄道并无干系。 他一生所拥有的,始终只有那方罗盘。只要将人的姓名输入其中,那人的户籍、资料、图像,便能尽数呈现,看得一清二楚。 譬如眼前这位天下之主,若将他的名姓输入罗盘,所 得便是—— 其一,风华绝代:容貌、魅力、气质,不会低于900。 其二,不辞冰雪:自昭德纪元五十年内,此身不死不灭,一生情钟尽系于玩家本人。 简子衿也确如那游戏设定那般,对那个女人犹豫了。此刻,他甚至愿意为了那个“妖星”,打破他原有的杀意: “若我不将她纳入府里、纳入宫内,是否能破了这命格?我亦不会受她所影响了?” “这、这。” 国师闻言,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更不知皇帝是否在试探,或是有其他企图,只能压住汹涌袭来的怨恨,捏紧了袖中的拳头,面露切切之色,“陛下,微臣所言不虚啊!那妖妃巧舌如簧,惯会玩弄人心,陛下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您的千秋万岁,怎可在此事上心怀仁慈!” “我还要问你,你说不能杀她,是有什么佐证?”简子衿显然不是好糊弄的人。 他原本束得整齐的青丝,此刻被风拂乱,有几缕碎发贴着面颊,在雪中微微漂浮着。 “……正是小人的罗盘所示,那妖星能随意出入这世间,纵使陛下将她诛杀,她仍是灵魂不灭,尚能还魂重生!” “哦?”简子衿悠然回首。 那双眼睛像一汪冷泉,清冽幽深,倒映着世间万物,无情,却偏偏动人,“国师,你一向将那罗盘视若旷世之宝,怎不肯奉与我一观?我还听说,你的孝子贤孙问你不过几句简单的六爻,你都答不上来。” “这是为何?”他笑吟吟问道。 国师的瞳孔瞬间骤缩。 他原本弓着的身子,如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直到额上鲜血淋漓,洇湿了一大片地砖,他仍然深深俯下身去,痛声道:“微臣有罪,一罪,是不懂陛下的心思,此为愚,二罪,是年迈昏聩,此为痴,还求陛下宽恕微臣之罪,容微臣再献犬马之劳,死而后已!” “那些花架子的话就省了罢,”简子衿用指尖勾住一枝梅花,一下下地按着,任由霜白簌簌飘落,“你只字不提那宝贝,倒让我更好奇了,不如就在明日,你把罗盘送来府里,我会把你那些徒弟们也喊来,再当着我的面,让我见识见识你的神通。” 国师伏在地上,嘴里已咬出血来。 他这才明白,自己这些年不过是在与虎谋皮。他满心怨毒尽数算在花谨头上,到头来,翻船的却是自己。可皇权在上,他不敢赌,更不能反抗,只能将额头压进冰冷的雪地,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谨遵陛下之命。” 简子衿乜斜了他一眼,不顾这白发老臣还跪在雪地里,只轻飘飘地撂下一句:“若叫我发现有什么不对,比如你徒有虚名,或是那罗盘是假的。” “你满门,我一个不留。” 京兆府坐落在京师最好的地段,周遭却极为肃穆。 朱红大门开阔而宏伟,上面的门钉颗颗如拳,被漫长的光影打磨得发亮。更有两尊上了年头的石狮蹲守在前,一雌一雄,威风凛凛,露出尖尖的獠牙。 花谨随那位大人入内,踏上了青石铺就的台阶。她浑身僵硬,何时抵达内堂也记不清楚,日后回想起来,只觉得一切都成了团黑蒙蒙的影子。 此刻,那位大人并未落座高堂,只对人吩咐了几句,便缓步步入了后厅。 花谨向一旁的衙役问道:“敢问大人,这是出了何事,为何要扣押我?” “切勿喧哗!” 花谨被衙役这话一堵,只能坐在地上。但地面冰凉,她近日久病缠身,又心绪不宁,哪里撑得住。不过片刻,便开始头晕眼花,胸口翻涌,只觉得想要作呕。 可一想到花凌,她心中竟是又悲又喜。 花凌虽不见了踪影,可至少不用面对官府的问责与刑罚,若她是自己愿意走的,当真逃去了天涯海角,反倒是一件好事。 花谨只怕她被人拐骗,或遭遇不测,或盘缠不够,受人欺负……思来想去,说到底,花谨盼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花凌能平安无事,快快乐乐地过完这一生。 “大人……!您怎么过来了?”是京兆尹的声音,惶恐之中,还夹着几分受宠若惊的欣喜,他连声吩咐:“来人,快给大人上茶!把炭火和坐垫都搬来,手脚麻利些!” 花谨抬首望去,只见内堂一时忙乱起来。衙役们进进出出,有人往地上铺毯子,有人搬来鎏金的炭盆,有人捧着茶盏一路小跑,让这原本肃穆简素的公堂,不过片刻工夫,竟显出几分富丽气象。 上座那人,正是简子衿。 京兆尹候在一旁,恭声道:“按照您的吩咐,下官已将花公子逮捕归案,只是不曾料到……您会亲自走这一遭。” “我何罪之有?”花谨说这话,其实内心泪流满面了,“我一向清清白白做人,从未犯过律例,若诸位大人要问罪,也不能凭空扣帽子,须得拿出证据来,不能空口白牙地诬陷。” 她话音刚落,京兆尹得了上座之人的示意,便接过衙役手中的案卷,徐徐展开,朗声念道:“冬月三十,有王氏女亲眷来府衙递状。状纸上写得明白,令妹因口舌之争对王氏女心生怨怼,伙同交好之人,趁王氏女下学途中,先将热油泼于其身,继而点火焚烧。 虽然火势被及时扑灭,但王氏女脚踝至小腿处已尽数烧伤,红肿破皮、流脓不止,至今卧床不起,且因事发骤然,她是更受了极大的惊吓。” 花谨越听,心头越是发沉,只觉大难临头了。她一时间无从辩驳,只能勉强开口:“此案既已准状,我也不瞒大人,花凌早前她说想回乡看看,虽说我们的父母早已过世,但她执意要去坟前祭奠一番……如今她人不在京,你们拘着我又有何用?” “你话里话外,都在刻意撇清干系。若你当真清清白白,我等为何会传你到堂?花公子,你身为兄长却教导无方,再者,你妹妹纵火烧伤那位王家姑娘时,你当真没有半分包庇之心?” 花谨听闻此言,唇瓣不禁微微颤抖。她抬眼望向上首的简子衿,有些无可奈何地说:“简大人可以为我作证,事发时我正在胡地行商,回京已是十一月。” 简子衿斜睨她一眼,并未答话,只端起手边茶盏,揭开茶盖慢悠悠呷了一口。这全然不给面子的态度,气得花谨头晕眼花,她略略扬高了声音:“若不是因为简大人从中作梗,我之前那一趟运往胡地的茶盐,又怎会血本无归,平白折损几千两银子!” “你当真不知死活了?!岂敢对大人这样讲话?!”京兆尹面色大变,当即就要衙役上前,看上去要打花谨板子。 “不错,她所言属实。”简子衿见花谨红了眼尾,反倒语调轻快地开了口,“但依我朝律例,水火损伤之罪,罪者需杖一百,然致人伤者,更兼加三等,对么?” “是,是啊——”这京兆尹也是个聪慧人,见简子衿没有追究花谨的意思,仿佛是在戏弄花谨,他立刻叫衙役停手,继而连忙躬身:“下官定会全力缉拿罪犯,以此明正典刑。” 语毕,他侧身转向花谨,步步紧逼: “那我再问花公子,你为何屡次三番给王家小姐送礼,还捎去手信,信里字字句句都在苦求原谅?这不是从侧面印证,你妹妹确实做出了纵火烧人一事?” 花谨苦笑两声,随之低下头: “是我管教不严……至于那赔偿事宜,王家小姐的诊金药费、衣物损耗等等,凡此种种,我都会竭力弥补给她。” 京兆尹又追问:“你说花小姐去了兴康,谁能证明你不是在包庇凶犯?莫不是你早已让她提前潜逃避难,或是将她藏在了京师的某个隐秘的地方?” 这一语,直接戳破了花谨暗地里的盘算,她瞬间六神无主,解释道:“小人绝不敢欺瞒大人!花家无权无势,又怎敢行包庇之事?大人只需派人去查问便知,昨日我府里回来一位管事,正是此前陪我妹妹同去兴康府的随行,我今日冒着雪灾,急匆匆要出城,也是因为收到了消息,说妹妹不见了踪影,正准备南下去寻她——” 简子衿目光微垂,哂笑一声:“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我居然不知,你嘴里何时能有一句实话。” “……那诸位大人,要怎么处置我等?” 简子衿将茶盏交给侍从,紧接着缓缓站起。他头顶米灰貂帽,身上裹着一袭火狐裘裳,那风毛极厚极密,在内堂中如一团燃烧的烈焰,行走之间,玉珰钗环更是清冷作响,华贵异常。 他踱步到花谨面前,话却是对京兆尹说的:“此案已经准状,绝不允许私了,该如何处置,就应该律例而行,待她妹妹归京之日,便由京兆府即刻捉拿归案。” 京兆尹连忙应道:“是。” 不过简子衿行至门口,却骤然回首,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花谨身上,语气带着讽意: “你方才说,花家无权无势,那你此前求我徇私枉法的时候,仗的又是什么势?” “……”花谨惊愕万分地望向他。 等她回过神来,简子衿已是走到京兆府大门外,此时此刻,尖锐的日光刺破云层,将他秾丽的身影长长拖在石阶上。 之后,花谨一面呆滞地站起身,双腿还在发麻,一面又想起简子衿前几日说的那句话: “你竭尽盘算,无非是图我帮你徇私枉法。” 那时候她还能低声下气地辩白,如今才明白,原来简子衿根本不需要听她解释。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的窘迫,知道她的谎言,知道她口中每一句甜言蜜语皆为虚假。 他却选择冷眼旁观,像看飞蛾扑进烛火,只等飞蛾翅膀被灼烧了,疼痛挣扎了,他才不紧不慢地谋划了这出戏,将一切全部揭开。 事已至此,周遭变得阒静无声。 花谨失魂落魄地退内堂。 她脚步沉重,没走出几步,身后却传来京兆尹的声音,听对方语气,倒比方才缓和了些许: “花公子留步。此案尚有诸多疑点,待我彻查清楚后,准备择日再审,你且先回府等候,切记简大人的话,在此期间不得擅自离京。” “多谢大人。”花谨朝他作揖。 雪后初霁,长街上满是泥泞,她走出京兆府大门,冷风迎面扑来,直直灌了一领子,当撩起衣摆,一瘸一拐地走下台阶,她望着街巷里来往的行人,不禁忽然觉得胸口空落落的。 “主子,是不是回府?” “是。”简子衿并未走远,他斜倚在马车里,以指尖掀开了车幔,看向不远处的花谨。 那个神思不属的女人,看不出什么风骚、妖冶的气质,若说聪慧,也不算拔尖。譬如此刻那眼泪淌下,她手忙脚乱地揩干,眼周的肌肤红得发紫,仿佛经此一遭颇为哀恸,下台阶时以至踉跄了一下。 简子衿望见这一幕,又想起花谨往日谄媚堆笑的模样,她为了她那妹妹,甘愿曲意逢迎,伏低做小,以至被他折磨,还掀开衣裳说着好话,也不曾流露出半分委屈和愤懑。 那为何,她会为手足做到这种地步? 出身在帝王家的简子衿,始终不解。 之后车轮轧轧,已是驶入了官道,他收回指尖,有些烦乱地拿起案桌上的书信。 花谨共写过六封“情书”给他,更兼一首在昌灵江畔的所谓淫词,不过如今在简子衿手里的,远不止那些,包括那王家小姐收到的书信,她从前传给花凌的慰问笺等等。 花谨字写得怪异,跟那颜筋柳骨搭不上边,算不得什么大家风范,只能说铁画银钩里,独独占了个“柔媚如银”。 她那字迹缥缈纤细,落笔时如云雾般缥缈,似乎风一吹,字就散了。 每当简子衿翻阅她的书信,总会在心中冷笑。 他只道字如其人,故而花谨这上不得台面的字迹,他难免怀有轻慢,更是极为忌惮,常常觉得有关于花谨的一切,他都要千防万防,才能避免日后的麻烦,或是劫数。 5. [锁] [此章节已锁] 第五章 酉时一刻,花谨穿过几条长街,总算找了个拉车的车夫,坐着车准备回去了。她这一路上又被抓,又被审的,早就是衣裳凌乱,精疲力尽了,等终于回到府邸,她的心才重新装到了肚子里。 不过在往后院走的途中,她穿过垂花门,恰好撞见了长廊上的康彤。 康彤领着几个侍女,正往檐下悬挂祥云结,那结上的络子打得又紧又密,一一系在艳红的灯笼上,垂下长长的丝绦。 旁边的侍女捧着檀木托盘,里头还搁了剪好的镂空蝴蝶,那薄薄的红纸映着日光,活灵活现,仿佛要从盘里飞起来似的。 “大人,您回来了?”康彤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络子,诧异望向花谨。 “嗯……”花谨走到她身边时,膝盖仍传来细微的疼痛感,“这些时日我不能离京了。” 康彤并没有追问缘由,自从发现花谨是女人后,她总是有些疏远,此刻只是笑了笑,说:“那就歇息罢,我叫膳房把补汤炖上。” 于昨日前,花谨要南下的事,府里的诸容桦和康彤都是知道的,只是花谨从未明说为何要走,二人也不好细问。 不过对于花谨冒着雪灾离京这件事,两人的态度截然不同。相比康彤从容淡定,诸容桦却止不住地劝说,但二人身份有别,花谨终究是主子,他劝也无用,只能眼睁睁看着花谨离去,心里头又急又悲。 如今见花谨安然回来,诸容桦提着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桌案上摆着一盏砂锅,里面是澄澈的羊肉汤,其中放了些白芷和当归,散发出极淡的药香。府里的厨子还在出锅前撒了些枸杞,只见那红红地浮在面儿上,极为鲜艳好看。 花谨喝上小半碗,浑身都暖洋洋的。 诸容桦又舀了燕窝粥,递给她。 “我用不了那么多……”花谨府里的厨子也是一等一的,只是古代烹饪技术,远远没有现代那么好,就算是纯天然无公害的食物,也难以有更多、更丰富的滋味。 她不禁怀恋着以前吃过的东西,感慨道:“若是能有蛋黄酱就好了……我还想吃巧克力、爆米花、或者泡芙啊……” 诸容桦笑着说:“这又是什么?大人总是说些我没听过的膳食。” “是一些点心,”花谨念念叨叨:“等我空暇的时候,我试试能不能做出来……嗯,就算是卤味也可以。”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跟诸容桦闲聊、闲游几日,气色也好了些,但她又担心没有下落的花凌,便趁着风雪停歇的几日里,赶忙叫人出了京师,一路往昌明府去寻花凌。 “对,把房契地契都拿出来,问问亲邻是否有人收购,若是没有,便找些牙人去卖,再不济,去问问典当行罢。” 府里已入不敷出,往日开销更是流水似的,花谨是真准备将大宅买了,以后就落脚在这处。待卖了钱后,一方面能还上花凌的窟窿,一方面也能继续做买卖,或是上下运作。 所以须臾过后,她接过管事手中沉甸甸的盒子,打开一瞧,里面的房契地契皆是崭新,看到那朱红官印,一时间更不是滋味。 毕竟她这些年的努力奋斗,不就是为了安稳下来,有个落脚的家,过上红火的日子?可事到如今,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一切得重头再来了,怕是换了谁,心里都不算好受。 管事发觉她沉默,不由道:“大小姐,如今雪天难行,又恰逢新春,外乡买主怕是甚少过来,别说京师里能买下咱们这宅邸的,亦寥寥无几啊……” “没事的,价钱低些也无妨,尽快出手就好,”花谨合上了盖子,继而转交给他,“按照我说的去办吧。” 他垂首道:“是……” 见管事跨出门槛,花谨怔怔地在原地站了须臾,才转身走进内室。 她躺在软榻里,原本是打算小憩一会儿,谁知有侍女匆匆而来,说有客人拜访,并且领头那位已经候在前厅了。 “是谁?” 往里日花谨富贵安乐时,府上也算是门庭若市,钱帛成垛。但现在却不同了,家里冷清的不行,而且新春在即,谁会突然登门拜访? “是、是上次来的那位小姐,穿紫色衣裳的,”侍女似乎对简子衿印象颇深,“当时她命人踹开了门,我等皆是拦不下她——” “她过来做什么,估计又来找我不痛快了……”花谨一面说着,一面无可奈何地掀开锦被,“走吧,我去前厅看看。” 她穿好鞋履,侍女接着给她挽起了发冠,拿了厚厚的大氅过来。 待一切都收拾妥当后,花谨脚步飞快地穿过廊庑,几乎是小跑过去,直至到了简子衿面前,她仍是一副心神难安的模样。 “简大人,好久不见,”她抹了把脸,勉强压下思绪,才挤出一个笑容来,“您近日可好?不知您登门来访,有失远迎了。” 前厅里放着炭盆,如今仍是温暖如春。 花谨此刻却见正有陌生面孔,一一往里搬着箱匣,只见他们头上的汗痕,便知里面的物件极为沉重。 那些人都是简子衿身边的随从。 花谨根本不知道简子衿意欲何为,为何他叫随从往自己府里搬东西? 香炉里青雾缭绕,传来细腻的梨花香气,简子衿似乎对香气颇为敏感,像是受不住似的,当即退出厅外,走到院中几步开外的地方,他方才站定,回首对花谨道:“前些日子,你说我让你折了几千两银子。” “……那不过是气话,”花谨讪讪道,望向那些朱红箱子,心里越发没底,“难不成,大人还要把银子赔给我?” “没错,我一向不喜欠别人什么。”简子衿皮笑肉不笑,“更别说是你。” 他一话落,便扬了扬下巴。那些五大三粗的侍从得令,将十几口箱匣逐一掀开了。 刹那之间,只见金光乍泄,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花谨愣了一会儿,根本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后,她凑到箱子跟前,飞快地估量了一下,想着若这些箱子没有垫底、实打实装满,那眼前这些,何止是几千两。 她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说不想要,那是假的。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银子,卖宅子、打官司、南下寻人、做买卖、填窟窿……哪样都需要钱,但这些钱是简子衿送来的,花谨只能另当别论了。 如果拿了他的钱,往后在他面前定然是要伏小做低了,况且,简子衿还是是朝廷命官,哪来这么多现银?若是来路不正,是简子衿贪污的赃款,她收了岂不是同犯? 想到这里,花谨的脸皱成一团,心里两个念头打得不可开交,可是她的眼睛,却怎么也离不开那些金灿灿的锭子。 简子衿此刻远远站着一边,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眉眼不禁挂上了讥讽。 在他心里,花谨方才还假模假样的说话,嘴上欢迎他来府里,却是笑得跟哭一样,如今盯着银子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果真是贪慕荣华,唯利是图。 那些前人说得一点不错,世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简子衿纤长的羽睫颤动着,逐渐掩去了那些情绪:“怎么样,如此赔礼可够了?你押一场茶盐,亦赚不到这么多罢?” “够了,太够了,”花谨瞬间回过神来,不禁干笑两声。她转过身去,朝简子衿拱手,“只是大人,这也太多了,我只拿我该得的便好。” “是么。”简子衿闻言,竟不顾那些让他厌恶的香气,走到了花谨身边,对上她的目光后,他莞尔道,“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对我装腔作势,真当我不会发落你?” “……”花谨呆滞地看着他,只觉得头上冒出了一个问号,“大人,你什么意思?” 简子衿却俯下身来,捏住了花谨的下颌。 他的指尖极为滚烫,让花谨止不住地打了和寒颤,当她对上简子衿居高临下的眼睛,却辨不出他的意图。 发觉二人越来越近,那水红的唇瓣在视野里晃动,花谨心中一紧,想往后退,皮肉却被捏得发痛,只能大喊道: “大人,我有话要说!” “嗯。”简子衿平静答道。 他发现花谨的双手乱推一气,分明是做无用的挣扎,还将脸气得发烫,不禁笑道,“你想说些什么,说你并不爱慕我,厌恶我,这才要推开我?” 花谨闻言,只好不甘心地收回手。 “没有……只是前厅还有人呢,”她眼珠子四处转了一圈,像是担忧有人望见这一幕,有些羞涩地说,“大人若是兴致来了,不若同我去后宅?只是这青天白日的,总归是不太好……” “你会在意这些?” 简子衿反问一句,明显是不信。后来,他定定地俯视着花谨许久,当真答应下来,“好啊,不过你的身体,当真承受得住?” 他唇角微扬,眼神却锐利有神,直叫人怵目惊心:“若是半途撑不住,该做的,我照样要做。” 花谨愣在原地,不知为何会变成这样。 竹雕花鸟插屏后,流水声不绝于耳,当氤氲的雾气升腾着,迷糊了花谨的视线,她坐在浴桶里,浑身赤/裸,有一条艳红色的纱带,缠住了她的脖颈。 纱带被水浸湿,死死贴在皮肉上,随着简子衿的动作,不断地收紧、缠绕,让花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仿佛肺里的空气都抽干了。 她一双手毫无章法地去推,去打,指尖又竭力地去抠弄纱带,试图挣脱这桎梏,皆是毫无办法。 然而上方的简子衿见状,半阖上眼帘,又用了些力气,将花谨脖颈处的肌肤勒到凸起,不过须臾,她的眼睛都有些翻白,包括脸颊上,也泛了层妖异的霞紫。 “舒服吗?” 简子衿话音刚落,花谨察觉脖颈处骤然一松,那些湿润的空气瞬间涌入口鼻,她不顾一切地喘着气,半晌说不出话来。 但简子衿并未放过她,他随之俯下身,堪称凌虐似的含住了她的唇。 花谨心神清明看些许,便借势抓紧他的衣襟,和他接吻,却为了报复他,以牙齿咬破了他的唇瓣。 血腥味在二人的口中化开,简子衿低低笑起来,又按着花谨的头,把那些血水渡入了她的口中,直到看见她伏在浴桶前呕吐,他才以手背擦了擦红肿的唇。 “我给了你,你怎会这么难受?” 面对简子衿恶意的打趣,花谨没有抬头,始终看着浴桶里的水,哑着嗓子说:“大人……我在行房事的时候,没有这些癖好……” “是啊,你跟那么多人都行过,他们对你是不是温柔小意,百般体贴?才让你□□,风流名声传遍兴康府?” 简子衿捏住她的肩膀,将指尖慢慢撬开了她的齿关,按压着她殷红的舌尖,直到那清亮的水,随着花谨的眼泪不停滴落,他才满意似的,竟露出了绚烂的笑靥,好若有三分春色溢出,直教人神魂颠倒。 但花谨已是心绪溃乱,她抱住简子衿格外精壮的手臂,连连哭求道:“大人,我当真没有受虐的偏嗜,我不喜欢这些……不若你放过我,你我各自安好,互不打搅罢……” “那可由不得你。” ……待一切结束后,花谨浑身像是散架了似的,肌肤更是火辣辣地疼,她只是稍微动弹一下,想要往里躲去,就扯到了伤处。 尽管情事上的余韵还未散去,那些的快慰也能稍稍缓和,她仍是哭得怯声怯气,简子衿站定在纱幔前,一时被她吵得头疼,便不耐地说:“你不是最喜欢金银财宝么,我叫人再送些给你。” 他的衣裳仍是整齐地穿在身上,若花谨此刻不那么伤心,仔细观去,便能见那厚厚的布料下,陡然鼓起了一团偌大的鼓包,其上还有一些洇湿的痕迹。 “大人……我有错!我有错啊!”花谨嘴里不知在呢喃什么,她那国色天香的面容,越是崩溃,越是叫简子衿频频侧目,“我再也不敢招惹大人了……我以后定会安分守己——” “胡说什么!” 简子衿语调骤冷,对外面的随侍吩咐道,“还不将你们小姐顾好?若是我下次过来,她仍是这幅痴傻模样,我定然要问罪你等!” 他语毕,面带怒色,是甩袖而出了。 那些侍女们随后颤颤而入,皆在卧房里忙活起来,有人烧水的烧水,擦拭的擦拭,安慰的安慰,反而把花谨闹得崩溃欲绝,她躺在床上,十指将衾被抓得变形,往枕边一靠时,终是悲鸣一声。 夜晚时分,府里的灯笼被点燃了,侍女在榻前的高几上摆了一碗汤羹,喊了声神色呆滞的花谨:“大小姐——” “怎么了,”花谨回过神,以手肘撑着身体,扭头看去,发觉侍女原是喊自己用膳,她便摇头道,“你们不用来伺候,我歇息了,这汤亦不用再送。” 打发走侍女后,诸容桦来求见过花谨一次,但花谨硬是不让他进来,即使诸容桦身处寒冬风雪里,在她的卧房门外侯了许久,灯芯都燃烧殆尽了,她也是没有松口。 隔日申时,庭院里寂静无声。花谨恍惚地转醒了,她在侍女的侍候下洗漱了一番,随之用完午膳,便坐在摇椅上沉思。 窗牖开了条小缝,只见腊梅簌簌摇晃着,那些飞红也在空中打着飘,倒是有些凄清。 花谨摸了摸额头,继而强撑着精神,叫人把管事喊了进来,吩咐道:“如果前厅那些箱匣尚在,你将那些东西全部送到庄子去,分批去送,随后叫人去庄子下面挖个地窖,再搬进去,做此事一定要隐蔽,只找那知心人做。” 管事听出了弦外之音,不禁劝说道:“若是那钱财不能见光,不若还给那位大人?” “我是想还,更觉得是烫手山芋,但他那意思,明显是要我叩谢恩典,不是跟他推拒啊。” “这……那小人按照您的主意,这就去安排,不过做完此事,至少得十天半月的光景。”管事搓搓手,渐渐压低了声音,“况且……今日清晨,那大人又叫人送了些东西来,小人看了下,像是些古玩珍器……” “……罢了,你将这些东西,尽快都送出去,若是遇到什么阻碍,或是不同寻常,必须要及时报给我。” 管事忧心忡忡地应诺了。 接下来的时日里,花谨除了歇息,便是温书——她原已从应吉结业了,平日里只需与书院教习往来交接,或是领了差事外出,本不必再去书院念书。 可她如今困于京师,各种俗务缠身,再说那经商买卖一事,自然暂且搁下了。 及至除夕之夜,府中终于有了几分年节的热闹,花谨叫厨房自做了许多丰富的餐食,不仅自己大快朵颐了一番,还分给了府里上下的侍女、随从们,连带着也给她们发了赏钱。 但巍峨的皇宫之中,却无这般热络。 皇帝登基数载,脾性却阴晴不定,又多疑多思,宫人们虽挂上了红灯笼、彩窗花、云纹结,也化不开高墙背后的阴霾。 宣政殿里,简子衿坐在御案后,微微前倾,拿起了一本奏疏。他面色颇为苍白,身躯却因为常年习武,并不单薄,更因行事果断强势,性如桃花,仿佛是裹在艳色绸缎里的刀刃,只是一碰,就能让血色飞溅出来。 一个瘦高的太监凑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轻声道:“陛下,今儿个是年三十,您批折子也不必太晚……要不,歇息歇息?” 简子衿乍一听这话,瞬间把奏疏扔到了御案后,发出了“啪”的声响。他不顾那太监惊恐跪地、连连叩首,只是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你觉得,我该去哪儿歇息?” 按照常理,一个正值春秋鼎盛的皇帝,后宫怎么也该有几个女人。可简子衿除了花谨之外,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亲近的时候,这也并非他身体出了什么岔子,而是那游戏设定里写得明白。 他这一生一世,只钟情于“玩家”一人。 所以他忍了这么多年,始终不知男女绸缪是什么滋味,此刻被一个太监无意间戳到痛处,心头那股怒气便再也压不住了。 简子衿咬紧牙关,猛然从御案前站起身,他不理会还在求饶的太监,往殿外走去了。 月色凄迷,像流水似的洒在人间,他脚步越快,心跳就越快,直到最后,在青石宫道上站立,他环视着死寂的宫城,浑身却好似火烧,始终难安。 世间所有人都在今日,或多或少体会到了温情,无论是父母、友人、或是子女,齐聚一堂,和乐融融……而又有多少人,跟他一样,此时此刻,仍是孑然一身? “陛下!”大太监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颤声劝道,“奴才该死……方才说错了话……外头太冷了,您还是进殿里吧?” “不!”简子衿霍然转身,面无表情地说,“叫人备马。” 既然他不痛快,她也别想痛快。 漆黑无垠的天际上,点缀着几个黯淡的星子,当急促的马蹄踏碎了大面银白,掠过空荡荡的街头巷尾,反而显得有些惊骇。若是有人旁观了这一幕,只会嘀咕着这行人的模样,只像在追魂索命。 然而另一边的的花府里,此刻却是灯火通明,香气袅袅,众多暖黄的灯盏照着内室,花谨坐在上方,穿了身新做的衣裳,眉眼带笑。 “新年新气象,我见财神到——”花谨有钱了之后,心情肉眼可见的好了些,她平日喜爱饮酒,别说这种日子,便叫人开了一摊梨花酿,和康彤、诸容桦二人喝了起来。 “大人,您喝这么多,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 花谨拿着酒觞,又是一饮而尽。 这酒水算得上烈酒,常人轻抿一口就觉得辛辣,喉咙里像是有刀子在翻搅,或者醉劲上涌,脸色通红,被气儿冲得五官扭在一起。但花谨往日里结识的商人、官员颇多,推杯换盏本就寻常,她的酒量已被千锤百炼过,能眼睛都不眨一下,瞬间喝完。 康彤垂下眼帘,在桌案旁一言不发。 诸容桦倒是含笑说:“见大人纵情畅饮,总是想到你我在兴康府的时日。” “你说那次煮黄酒吗?黄酒煮了是好喝,也是发觉不了后劲,但饮多了头晕,比这梨花酿烈多了。”花谨嘟囔了一声,“哎,原本说是煮火锅吃,但我研究了半日,也没那个味儿。” 这案桌上的各色菜式里,花谨什么都吃,但诸容桦不同,他父母信佛,对他从小耳提面命,故而他从来不食荤腥,不饮酒水。然而面对眼前的这一切……什么大鱼大肉,什么山珍海味,诸容桦亦不会多言,更是视若无睹。 康彤捏紧了手里的竹箸:“小姐,时候不早了,我自觉有些疲乏,先告退可好?” 花谨心底觉得怪异,她见康彤没用多少膳食,亦看得出来她跟以往不同了,当下就问道:“若是有什么困难,府里缺了少了,随侍不贴心了,你皆可告诉我。” “是,承蒙小姐关爱,我一切都好——” 康彤话还未说完,不远处的大门“轰”地一声,陡然被人踹开了。只见来者气势汹汹,后面跟着不少随从,个个甲胄在身,前方之人肩头还携带着冷霜,却三跨两步地及至案桌前,将花谨三人环视了一圈。 一阵风穿堂而过,冻得花谨打了个哆嗦,她慌里慌张起身,望着从晦暗雪夜里走出的简子衿,不安地问道:“大人,你怎么过来了?” 简子衿似笑非笑:“这两位,怎么跟你这主子同坐一桌用膳?!你莫不是告诉我,这是你的通房,你的贴心人,同你在这大年三十一享欢乐?!” “什么?没有这一回事啊!” 花谨一时被问住了,她本就害怕简子衿,如今刮肚搜肠都挤不出解释,反而将自己急得脸色大变,还是旁边那诸容桦见状,接过了 花谨的话茬,“我等只是小姐的府里的管事,这一年过去,小姐心中仁慈,体谅我等操持,才开了恩典,允许我们一同入席。” 简子衿面无表情地扫过这二人。 一个吃里扒外的奴婢,兼有一个毁了容貌、看着就低贱的男人,确实不足为虑。她花谨再怎么风流成性,亦不至于见过他的姿容后,去找些上不了台面的人,以此羞辱自己。 思及此处,简子衿脸色缓和了点。 他上下打量了康彤二人一番,骄矜地说;“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若是尊卑无序,岂不是乱了套?花谨不是个利落人,你们难道没有自知之明?”话落,他又对花谨斜去一眼,“愣着做什么?想要我替你处罚奴才?!” 花谨这才敛了心神,她说: “你们先下去罢。” “你这是何意?!” “大人自己亦知晓,眼下是年三十,若是处罚奴才,见了血,总归是不吉利。若大人要当家做主,日后还有的是机会,何尝要跟我计较这一时呢?” 简子衿嗤笑道:“你又是在哄我了,怎么,你估摸着我仍会上当受骗?” 花谨看他眉梢眼角的神采,揣测着他还是吃这一套的:“这不是骗,大人若是消息灵通,便能得知我是决定卖了一座宅子,准备攒够银两,就去您府上提亲了……况且,等日后您执了中馈,想怎么发落这院里的人,也是名正言顺。” 听花谨此话,简子衿迟疑了须臾,随后冷哼一声,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却没跟她再计较什么,落座在桌案前了。 花谨趁机给康彤二人使了个眼色,待他们皆是离开厅里,她心下才稍微轻松些许。 “你饮酒了?” “是……想到今朝算得上良辰美景,便叫人开了这坛梨花酿。” 厅里的炭火仍在燃烧,将内室映得温暖如春,花谨的脸也因酒劲的缘故,渐渐染上了霞红,她眼神却是清明的,只是看人时像朦了层水波,流转顾盼间,于简子衿眼里,又是实打实的以色惑人了。 再说花谨这张脸,也是做男做女都精彩,无论男装、女装,皆是世间少有的绝色。她的嗓音更是轻灵温和,雌雄莫辨,平日里扮作男子时,常人根本不会怀疑她的身份。 “你妹妹失踪多日,毫无音讯,你犹能在这里饮酒作乐,看来心下亦是不虚了。” 听着简子衿的嘲讽,花谨道:“大人,不瞒您说,我对这桩祸事极为厌烦,若是找到了她,我肯定是欣喜,若是找不到她,我只当此事已经告一段落罢了……人生不过须臾,岂能叹其中艰苦,而不羡长江之无穷?一切的一切,是放下最好。” “您说对吗?”她笑了笑。 简子衿哽了一下,嘴里有话倒是吐不出了。他渐渐移开视线,落在案桌的菜式上,不发一言。花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吩咐着旁边的侍从:“叫膳房再做些菜罢。”接着,她对上简子衿的眼睛,“大人想用些什么?” “……”简子衿侧过头时,脸色漠然,嗓音更是有些不自在:“随便做些便可。” “好,”花谨挥了挥手,示意侍从传令下去,继续探着简子衿的口风,“今夜年三十,大人过来,是打算用顿饭吗?若是您想留宿,我叫人收拾个房间出来——” 花谨话音未落,就被简子衿打断了。 “什么叫收拾?!”他微微眯起眼睛,一字一句,像是要锥子进花谨的心里:“你话里话外,是把我当来你府上做客的外人了?!” 花谨对他喜怒无常的性子,已是习惯了:“大人想跟我睡在一起,也无不可,”她顿了顿,想到简子衿以前的癖好,那些在床上折磨人的手段,不禁打了个寒颤,“只是我今日祭祖,安排府里诸事等等……着实疲累,怕是跟您云雨之后,隔日精神不济……” 简子衿闻言,竟十分气恼:“于你眼里,我就是那等好色之徒!跟你身处一室,便把持不住?”话到此处,他始终盯着花谨的脸,嗓音又冷了些许,“你大可放心,以前我哪次又真正碰了你——” “……嗯。”花谨并不想跟简子衿争辩。她此刻喝多了酒,浑身都热,便伸手松开了身上的大氅,转手任侍女接走。 简子衿顿时蹙起眉,心下又是不满了。 花谨内里只穿了件绿沁沁的云纹长衫,没了那围脖之后,耳后与颈侧的肌肤一览无余。 那肌肤本就细腻,更兼通体无瑕。 从前见花谨时,简子衿便觉得她白得有些过分,不是那种泛着青气的孱弱,也不是毫无血色的死白,而是一种涌动的、伏在皮肉底下的粉意。像是整个人过于苍白,连底下流动的血色都隐约透了出来。 花谨回首之时,恰好对上他的目光。 “大人要用梨花酿吗,若是不喜欢,还有其他的……” “你这府里,真是酒色财气都重。” 简子衿嗤笑道。 这顿饭,他用得不是滋味。虽说花谨府里的厨子也算数一数二,但天潢贵胄的简子衿什么没用过,肯定觉得不过如此。但旁边的花谨倒是吃得很香,让他更是鄙夷,只觉花谨就是个乡下庄子里出身的破落户。 待时候更晚,二人一前一后去了卧房里,洗漱一番后,花谨和他都在榻上躺着。 花谨此刻醉醺醺的,酒的后劲上来,她懒洋洋地窝在被褥里,听见传来鞭炮的噼啪声,有些吵闹,更是睡不着,便对简子衿说:“大人,我晚上守岁,你先歇息罢。” 简子衿却不听她的,甚至拽过过她的身体,搂住了她的腰,用了些力气,嘴里犹在威胁道:“你别跟我耍什么心思,乖乖躺着。” “好吧……” 花谨被他抱得太紧,险些喘不过气,简子衿肩背开阔,身上肌理紧实,手臂上更如铁钳似的,一点也不舒服,她不禁动了动身体,却被简子衿低斥道:“你若是不想睡,现下我就将你的小衣解开。” “……” 花谨只能硬着头皮,任由他抱着了。 她听着简子衿绵长的吐息,又闻到他身上如兰似麝的香气,渐渐也放松下来,犯了困意,眼皮一搭一搭下,渐渐沉入了梦乡。 但这一晚上,花谨仍是几次惊醒,总怕旁边的简子衿对她“下毒手”,又觉两个人抱着太热,闷得慌,她却怎么都不敢喊醒简子衿,生怕简子衿突然问罪。 到了隔日上午,花谨睡得神智恍惚,睁开眼睛时,简子衿已不在卧房,她哑着嗓子喊来侍女,收拾妥当之后,便问道: “那位大人呢?” 侍女表示,简子衿前两个时辰就起身了,随后离开了府里。 “真是莫名其妙的一个人……”花谨叹息一声,“好了,不说这些,你们去找找年货,将前些日子买的点心分下去。” 说到点心,花谨又念起花凌。 以前新春时节,或是平常,花谨总会叫人买些青红丝馅饼,那是花凌最喜欢的口味。如今却物是人非,就算侍女将那些馅饼呈上来,她一个人吃了小半块,也觉得没了花凌在身边,显得有些冷寂了。 “小姐,这饼子甜腻,要烧壶茶来配吗?” “不用。”花谨一面说着话,一面拿帕子擦了擦指尖,继而靠在醉翁椅里。 当她的脚尖轻点了下脚踏,椅子便微微晃动了一瞬,将那些纷乱的思绪给晃碎了。 转眼新春过去,冰雪消融之际,春意渐渐爬上枝头,窗外的梅花开得更盛了。 京师的街道上更热络红火,走亲访友的人众多,连带着在府里的花谨,也能听见外面的车马喧哗声。 也是今日,花谨原本打算去书院一趟,看看能不能接个任务,出去赚点钱。她已叫人备好马车,准备出发时,那个矮小的管事突然跑来,神色慌慌,左顾右盼一番,嘴里像是塞了个什么东西,吞吞吐吐的。 “你想说什么?” 管事咬牙:“大人,请您移步内堂,小人有话转达。” 花谨闻言,神色明显凝滞了:“好。”她又对身边的侍从吩咐道,“你们先等我一会儿。” 二人脚步匆匆,及至内堂,花谨甫一落座,管事便跪倒在地,低声道:“今日清晨,有侍女上街采买,正好撞见了候在府外的人——原是二小姐,但侍女不识二小姐,拿不定主意,便上报给小人,谁知这眨眼的功夫,小人刚跟着侍女去外头寻,却不见二小姐踪影。” “……”花谨面色骤变,“当真?那侍女可说了,花凌当时看上去如何?穿戴了什么衣裳?” “据说二小姐看着无恙,至于衣裳,小人倒是没有细问——” “罢了。”花谨稳了稳心神,踱至门扉处,对他吩咐道,“告诉外面的车夫,这几日我不去书院了,既然知道她已是回来,绝对不宜声张,你挑几个稳妥的人去府外守着,有消息即刻转达过来。” “是。” 见管事拱手退下,花谨独步庭院之中,吸了口凉气,竭力平复翻涌的心绪。 花谨虽未生养花凌,到底是亲手带大的,哪里忘得掉这个妹妹。 “姐姐!” 花府今日,又多了个主子。 未见其人面容,倒是听见她清脆的嗓音,却含着浓浓的哭腔。随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进来,只见浅灰的粗布掠过门槛,她几乎是跌进内堂的。 花谨当即站起身。 在她几步开外,花凌满脸泪痕,一张脸瘦得脱了形,周身没有半件首饰,脸发髻也挽得歪歪扭扭的,像是仓促间胡乱束上的。 但花谨想着,花凌根本不会束发,府里始终有仆婢环绕,哪儿需要二小姐学这些呢? “姐姐!姐姐!”花凌此刻语无伦次,嘴里胡乱地喊着花谨,她大颗大颗眼泪砸下来,像是有天大的委屈和心酸,“我回来了……” 6. 重逢之时 第六章。 但在这重逢之时,花谨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只见花凌快步走上前来,伸出手,似要扯住她的衣袖,像是小时候那样,又要扑进她怀里,诉说着什么委屈了。 花谨却往后退了几步。 不顾花凌红肿的双眼,不顾她那副崩溃欲绝的神情,花谨此刻冷静得近乎可怕,她盯着花凌看了许久,确实在妹妹身上瞧出了凋零与衰落,方才开口道: “你回来就好。” “姐姐……”花凌的嘴唇抖得厉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收不住,“你为何……为何对我这么冷淡?难道我回来了,你心里竟一点也不欢喜吗?” 花谨重新落座,目光移到门外:“我还能说什么?若我是你的亲生父母,你的长辈,大可以让你跪在祠堂里,好好教训一顿,可我名不正、言不顺,跟你是平辈,自然管不着你。” 这话一落,花凌泪流得更凶了。 她的目光却始终凝视着花谨,见花谨依旧无动于衷,稳坐上堂,仿佛天塌了都没有波动,花凌心中更为不甘,嗓音里竟含了怒气,连声抱怨道: “我这一路上千辛万苦,你却不问我如何归家,不问我遭遇了什么——分明跟从前不一样了!你只记挂着你的买卖,哪里会心疼我,哪里会在意我?就算我死在外头,你的眼睛也不会眨一下吧!” 管事终于忍不住出声:“二小姐,您这些日子不在府里,哪知道大小姐的心?” “你闭嘴!谁让你开口的!我们说话,轮得到你插嘴?”花凌以衣袖狠狠擦了一把眼泪,嗓子又尖又利,刺得人脑仁发疼,“你们谁又真正在意过我?若说心疼,若说在意,若说姐姐眼里还有半分姐妹之情,又怎会这样待我!” 她哭得浑身发抖,却仍倔强地瞪着花谨,像是在等一句软话,哪怕一个字也好,但花谨始终望着门外,连余光都没有洒过来。 “好!既然你们都不欢迎我,我走便是!免得碍了你们的眼,还惹得你们不痛快!” 花凌说着,转身卯足了劲,便要往外冲,像一头发了疯的小牛,一旁的管事见状,连声呼唤,又示意旁边的侍女上前去劝、去拦,谁知花凌铁了心,此刻更是愤恨交加,故而狠狠推搡了她们了一把,只将一名侍女踉跄后退,竟被她推得跌坐在地。“ “嘶——” 霎时间,侍女的手肘砸到了红檀木椅子上,一张脸疼得煞白,连身体也不敢动,亦不让人周遭的人搀扶,仿佛是失了三魂七魄。 “紫琅!”花谨登时站起身,“你还好吗?” 花凌听自己姐姐出声,竟是为了袒护一个奴婢,而不是拦下自己,她唇瓣翕动了一下,接着又看向自己的手,不禁凝滞在了原地。 “来人!去喊大夫啊!” 整个前厅乱糟糟的,有人记挂着地上的侍女,兼有人拦着花凌,一时间鸡飞狗跳的。 花凌怔怔地后退两步,她神思不属的时候,眼前突然暗下一片,看到视野里绯红织金的衣袂,便知道,花谨已是走到她身前了。 “姐姐,我不是故意——” 花凌话犹未了,花谨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啪!” 她们身量相仿,容貌也相似,任谁都能看出是骨肉至亲,但花谨这一掌却扇得利落,半分情面亦没留。 此刻,花谨脸上没有怒意,只有疲倦和失望。她对上花凌不可置信的目光,低声说:“你这样胡闹下去,我再也救不了你。” “你怎么敢打我?!”花凌捂住肿起的脸颊,歇斯底里地喊道,“我不需要你救!我死在外头,亦不用你管,我跟你不相干!” 花谨没有理会花凌。 她侧过身,吩咐着管事:“把二小姐关到侧房里,东西别少她的,给她换身干净衣裳,再请大夫来诊个脉,看看她身子怎么样。” 说完,花谨直接离开了前厅。 她走到后院里,身上阵阵发寒,只觉得脚下发软,想要扶着阑杆歇息少顷,却被上面的冰霜激得一个哆嗦。 如今花凌归府,花谨若是经了京兆尹的审问,仍然要护着自己妹妹,必然会落得个包庇之罪,但将花凌交去官府,花谨心下亦是不忍,毕竟依律杖责一百,花凌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挺过去,谁也说不准了。 思及此处,花谨心中千回百转,对身旁侍女道:“去我房里,把妆奁底下那只匣子取来,看看里头那套宝石头面还在不在。” 那套头面极为贵重,当初本是花谨买来珍藏的,一整套皆出自京师名家之手,足足耗费半载才打造而成,其间有人愿出高价求购,花谨都没松口,如今却不得不拿出来,当作送礼的物件了。 马车上,早春的冷风拂过帐幔,花谨一面揣着手炉,一面将匣子打开了。 这里面的首饰成双成套,更有对绞丝镶宝钏镯,她单独将钏镯挑出来,放在另个备好的礼盒里,决定当面送给简子衿。 一路奔波而去,等到了简府,门房见到花谨,竟也不通传,直接就让花谨进了府里。须臾过后,再有管事过来,只说府里的大人眼下不在,让花谨不若再等等,免得耗费了光阴。 “多谢你走一趟了。”花谨勉强笑笑,就要拿银子打点,这管事却连连推拒,口中喊着“惶恐”,死活不肯收下,甚至要跪倒在花谨面前,把花谨都骇了一跳,只能作罢。 再次见到简子衿时,花谨已在厅里等了不少时间,她听见动静,刚放下手里的茶盏,简子衿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你又是来求我什么?” 今日,简子衿居然穿了身湖蓝圆领长袍,那款式,分明是男子着装。 花谨有些惊讶,但她紧接着发觉,旁边那些侍从、管事们,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那应该是作为刑部侍郎的简子衿,又是习武之人,穿男装行走会更方便吧? 毕竟,若说有人女扮男装在朝中做侍郎,那也太过惊世骇俗,还能让满朝上下毫无异议,花谨委实想象不出来。 “倒不是求大人,”她拿出怀里的匣子,上面余有她的体温,“多日以来,大人忙于公务,未曾来我府上,我心里惦念着,这才捎了礼物,想上门见见大人。”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是什么性子,我会不清楚?”简子衿明显不信,但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方匣子,还有花谨白皙的指尖上,“说吧,你最近想要什么?” 花谨为难地笑笑:“大人口中,我总是不入流、不端正的,但我此番过来,当真不是求,若是有什么心愿,也是请大人试试我这钏镯。” 她说完,便打开了匣子,取出里面的钏镯,在简子衿莫测的目光下,她踌躇着,终是鼓起勇气,执起了他衣袖下温热的手,准备将钏镯给他戴上去。 “……这我戴不上,太小了。”简子衿虽面露嫌弃,但没抽开手。 钏镯卡在了他修长的指节上,怎么都推不下去,花谨心中惴惴,一面想着他居然不抵触自己的接触,一面又说:“我此次带了一副头面过来,若是这镯子不合适,还有其他的物件,大人皆可挑着看看。” 简子衿不冷不热地“嗯”了声,他与花谨正在咫尺之间,垂首便能望见跟前的面容。 秀眉星眸,唇恰似点朱,一张脸总是嫣然有情,顾盼神飞之间,却不显得流俗。 譬如此刻,她抬眼看来,又露出极为明丽的笑容:“大人,不然我叫人将其他的物件,当即送来让您一观?” 简子衿收回了手,将那镯子仍到了花谨怀里,继而落座在一旁,也不看她:“你究竟作何盘算?是最近手头紧了?或是在外面又惹了祸事?” 花谨见他如此态度,不禁揣度着,京兆府应该不知花凌归京了。她勉强松了一口气:“若说一定要大人帮忙……大人能否收回那些赏赐?无功不受禄的……那些也太多了……” “你过来一趟,就是为了说这些?”简子衿闻言,目光直直刺向她,不知为何又怒火中烧了,“给了你,你又不要,你在担心什么?!” “我、我只是不想亏欠大人。”花谨垂下眼帘,不敢接他的目光。 她真正怕的,是那银子来路不正,她本就是要找人办事的,若再收了简子衿的财物,岂不是亲手把把柄递到他手里。 但此刻,简子衿却没有给花谨解释的机会,他猛地一拍桌案,将茶盏震得哐啷作响。 “出去,”他的胸口不断起伏,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带着你的东西,一起出去!” 花谨还想说些什么,以此探探简子衿的口风,但旁边两个侍从得令,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挡在了她面前,她无奈之下,只得抱起那方锦匣,被半推半请地送出了府门。 如今马车摇晃着,缓缓驶离了简府,花谨一时间有些恍惚,她抱着匣子坐在车中,听见里头传来的磕碰声响,总算才吐出一口气。 也不知今日之事,到底是喜是忧。 及至回府时分,花谨刚刚穿过长廊,竟听见一阵熟悉的叫嚷声,那嗓音颇为尖锐,隔着几重院墙仍清晰可闻。 她微微拧眉,脚步不禁加快了些。 在庭院里,诸容桦正在一株梅树下煮茶。 暗香浮动,只见梅枝上挂着水珠,摇摇欲坠,那些浓艳的娇蕊皆数绽开,几片花瓣迎着风簌簌落下,落在白雾氤氲的茶案上。 他抬眼望见花谨,微微一怔,旋即露出喜色:“大人,好些日子没见您了。” “是的,”花谨在他身侧坐下,并未强撑什么,只是郁郁地望着茶烟,低声道,“这些时日,我心里总是烦闷……想来阎王瞧见我的命数,都要感慨一声坎坷。” “哪有的事,”诸容桦连忙摆手:“千万要避谶的,大人以后莫要再讲这样的话了。” 想到诸容桦爹娘信佛,花谨点了点头:“你也知道,花凌回来了,这几日又在府里闹腾不休,我不敢再让她待下去,想将她送去别处。” 诸容桦思索了片刻。 紧接着,他一面替她斟茶,一面斟酌着开口:“我猜,上回二小姐在昌明府失踪,多半是不愿去兴康,自己悄悄折返了……如此看来,大人倒不如让她留在京师附近,免得再出什么差错。” 也亏是昌明府与京师相隔不远,左右不过五十里路,花凌等人又是坐马车南下的,脚程不快,否则凭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怎么能在雪灾天里安然无恙地回京。 “将她送到乡下的庄子里去?”花谨想到这里,不由垂下眼帘,苦笑道,“我是一点法子都没了,张管事也是个没用的,看个人都看不住。” “其实——”诸容桦迟疑了一下,“乡下的庄子,恐怕也不够安全,我倒想起一处地方,京师郊外有座寺庙,名叫回寅寺,外人都说这庙藏在深山老林里,偏僻狭小,上山的道也坎坷难行,但我去过一回,寺里香火倒还不错,地儿也清净,若让二小姐去那里静养一阵,或许比庄子里更妥当。” 他说完,像是怕花谨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寺庙是佛门清净地,二小姐在那里待着,总不至于再生什么事端。” “嗯……”花谨犹觉得不踏实,她想了想,便说,“不若休整一番,等我再吩咐下去,跟你们都去寺庙转转,看看那处是否合适。” 思虑再三后,于此后两日,花谨一面叫人打点行装,一面叫人去时刻盯着花凌,待诸事安排妥帖,已是正月初旬。 如今残雪未消,草色初萌,这日天色还未大亮,她跨过门槛时,周身都像融在雾气里。在那不远处,但见有两驾马车已经侯着了,她与诸容桦上了前面一辆,后面那辆里坐着满脸怨色的花凌。 原本花谨以为,以花凌的性子,听说要去寺庙,定是百般不愿,谁知这回花凌闻言,竟没有吵闹,只神色低落地应了一声,便答应下来。 想来她也是不愿困在府里,过着囚徒似的日子,才顺了花谨的心意。 “去回寅寺,大约得两个时辰,”诸容桦说着,抬手掀起雾蓝色的车幔,有一片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带着料峭的寒气,“大人若是没歇息好,不若再小憩一会儿?” 花谨恹恹地点头。 她当真在马车里睡了过去。 但再次睁开眼,花谨是被外面的声响吵醒的,她还未从榻上坐起,就见一旁的诸容桦脸色难看,这让她有点疑惑:“发生什么了?” “是城门附近的守卫,他们在对来往的百姓进行盘问。” 花谨攥紧了手里的被褥:“没事。” 虽是这样说着,她浑身却紧绷不已,待前面那辆牛车被盘问完毕,花谨抬手掀开了车幔,决定先发制人,便对守卫道:“我等去东郊上香,后面那辆车是我的表妹。” 之前在京兆府,京兆尹揣摩了简子衿的心思,故而对花谨说过,不允许她“擅自离京”。但去东郊的寺庙,在她心里,也不算什么离开京师,毕竟两地又相隔不远。 简仙不至于知晓这事,也不至于因为这事而计较吧? 花谨越想,心绪越是混乱。 早春时节,上香的人本来就多,守卫打量花谨一番,见她跟寻常公子哥没什么分别,就挥了挥手:“行。” “多谢了。” 她将车帘放下,深深呼出一口气。 她也不会想到,自己离开城门还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便已传回了简府。 “两驾马车,一前一后出了京师?”简子衿搁下手里的串珠,珠串磕在案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他掀起眼帘,“说是去上香?” “是。”侍卫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谁跟着去了?” “是有一位小姐,与花公子容貌极为相似,另有一名脸上带疤的男子,与花公子同乘了前面那驾马车。” 如今这书房里,远不止简子衿和侍从二人,在不远处,更有一位伏在地上,浑身血色,如同烂泥似的老者。 正是国师。 他如今气息奄奄,根本说不了话,并且十指皆是溃烂,曾经雪白的胡须也染成了褐色,一看就是被上了重刑,更有两个太监一左一右盯着他,寸步不离。 起初国师还试图讲些圣贤道理,后来刑越上越重,他再也端不住那道骨仙风的架子,忍痛威胁起简子衿来:“天道在上!绝不会宽恕昏君……陛下所作所为,必定会承载因果!微臣幸得天意,本就是道的化身,若陛下心怀慈悲,一念成仁,才能万恶皆消啊!” 可他终究不了解简子衿。 简子衿眼里本就没有什么天地法则。 他闻言只是笑了笑,那张脸分明冠绝天下,不染尘埃,语调却颇为讥讽:“天道?圣人便是天地,我如今是圣人,是圣君,你倒说说,你与朕,到底谁能代天行事?”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周遭的侍卫,见他们噤若寒蝉的模样,仍然是下了命令:“这谋逆之徒,竟敢自称天地,你们若不好生拷问,便也是有不臣之心了。” 简子衿这话一落,谁还敢留半分力气,一众侍卫为表赤诚,当即将刑具全部备齐,短短几日里,便将年迈龙钟的国师拷打得不成人形,却又不敢让他轻易死去。 并且每回刑毕,侍卫们都会给奄奄一息国师的灌药,硬是让他留着一口气,硬生生熬到了如今。 忆到这里,国师一时间怨恨不已,但他心中,更多的则是恐惧。即使浑身传来剧烈的疼痛,他也不敢盯着上座的简子衿,只是深深俯下头去,嘴里又滴出不少血来。 一些日光穿过赤羽凤纹锁窗,将碎金泼了进来,同时,有几片轻盈的肉粉色花瓣,飘到了开阔的案桌前,随之一阵春风穿堂而过,将玉石珠帘扰得“泠泠”作响。 简子衿本就是俊丽人物,落座在这画卷似的景色里,更是朦胧如梦。 他拿起案上的罗盘,一面端详,一面漫不经心地开口,对地上的侍卫问道:“你觉着,做主子的会让奴才同席用饭,甚至同乘一驾马车么?” 侍卫肩背一抖:“属下不敢!更不敢妄测主子的心意……属下只知办好分内之事,能伺候主子一场,已是天大的恩典,绝不敢有半分逾矩……” 简子衿以指尖拨动着罗盘的边缘,看上面的铜圈转了小半圈,才道:“你看花谨与那男子,像是什么关系?” 侍卫斟酌着:“依属下之拙见,她们二人关系甚密,往日花公子与他算是形影不离,此次去往那寺庙里上香,亦是那男子出了主意……”话到这里,他顿了顿,竟是胆战心惊,“我等按主子吩咐,拦住了花公子后院南下兴康的马车,逮捕了领头的管事,一番盘问搜查,发现主子口中的十六房,独独少了一房。” 简子衿脸色不变:“继续说。” “属下后续盘问了那总管,却不料总管骨头硬,严刑拷打下依旧不道一句,反倒有一名侍卫,皆数吐露了,只说其中一房,跟着花公子留在了京师,正是此次跟花公子前行之人,也就是那位脸上有疤的男子……” 侍卫禀告完毕,便深深地叩首。 整个书房极为死寂,呼吸声几不可闻,伏在地上的人,皆是觉到了山雨欲来的氛围。 简子衿沉默良久,以指尖一点点攥紧了书案上的信笺。这上面娟秀的字迹,其中字字句句的情意……什么山盟海誓,什么天长地久,他越看,脸色 越是凛若秋霜,竟在须臾之间,猛然一挥袖,让那些洁白的宣纸,雪花也似,纷纷扬扬洒在地上。 “属下失言!还望主上恕罪——”那侍卫脸色大变,当即连连叩首,将头颅撞得咚咚响。 “好啊,真是好。”简子衿一面笑着喃喃,一面将身体靠近了椅背。他那双眼睛恰似黑白玉子,分明、干净地落在清水里,此刻却掀起了滔天波澜,“原是携着心上人去游耍了,说什么山无陵,说什么天地合,亦不敢相绝……我看她是想跟那低贱的男人,真正相绝了——” 刹那间,他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快步朝外行去。当路过如死尸一样的国师身边,他不禁停了停脚步,目光落在外头,却平静地落下一句:“将这罪人带下去,他若是死了,你们皆下去陪他。” 有个太监见状,连连颔首:“是,”他又朝外头扬着尖利的嗓子,“还不给陛下备马!” 晌午后的回寅寺,偶尔能听见几声鸟雀的鸣啼。寺庙坐落在一座较高的山丘上,道路狭窄,弯道也多,到了最后一段,马车已无法前行,只能从一条草木掩映的小径徒步上山。 花谨走了约莫半柱香,她长期不曾活动,一时间累得气喘吁吁,额上也沁出些薄汗。等到了寺庙门口,只见几个小僧人正忙进忙出,有人打了山泉水,正往里头挑。 诸容桦喊住了一个小僧人,那僧人闻声回首,面露惊喜,忙放下手里的扁担,擦了把汗,笑着跑过来,与诸容桦在一旁交谈起来。 这二人看上去颇为相熟。 趁着这个时候,花谨带着花凌先走了进去。这座寺中草木茂密,更有几只猫狗懒洋洋地伏在地上打盹,它们翻起了肚皮,倒是被养得油光水滑的。 她们一路过去,还没跨进观音殿,便闻见一缕醇厚的檀香,倒让人心神安定不少。 “我刚刚一路过来,见旁边有座阁楼,与寻常佛殿不同,那是什么地方?” 听花谨疑惑问到,引路的小僧人憨憨一笑:“是我们师父修的藏经楼,那一砖一瓦,皆是出自他手,自师父从十五六岁起,直修到而立之年,方才落成……这些年来,他还在里头修撰经书呢。” “你们辛苦了。”花谨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些碎银子放进陶钵里,又接过僧人递来的线香,与花凌一起在蒲团前拜了下去。 “姐姐,”二人起身时,花凌低声唤她,“我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了吗?” 花谨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头,望向莲花座上宝相庄严的观音。但见观音眉目低垂,手执宝瓶,似在看她,又似未看,不知为何,她竟僵在了原地,觉得金光击溃了肉/身,随后抽走了三魂七魄,浑身一阵阵发冷,千言万语,都哽在了喉头。 一旁的花凌察觉到不对,连忙站起身,连声喊着“姐姐”,又伸手扶住花谨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跟叫魂似的,才把花谨喊得清醒过来。 “真是吓死我了!姐姐,你还好吗?” “……还好。”花谨回过神来,脸色有些惨白,她借着着花谨的力道站起身,又对忧心忡忡的僧人问道,“为何你们都没有大碍,我只是看着观音,竟会这么难受?” 小僧人脸色有些难看:“这……这得问问师父了,不若施主明日卯时,我带您去见见?” “好。” 花凌却一把拽住花谨的衣袖,将她拉到了殿外。二人站在香炉前,花凌压低嗓音,面上难掩焦急:“姐姐,你我都知晓,当初我伤过诸容桦,他未必不会怀恨在心啊!这寺庙处处透着诡异,又藏在偏僻山林里,你方才在观音殿里突然身体发虚,不是说明了一切!” 她咬了咬牙,又补充道:“姐姐你就没想过,这寺庙是在淫祀?!里头供的若不是观音,是什么邪祟,又该如何是好!” 花谨被她这番话一说,顿时冷汗涔涔:“不至于吧,诸容桦与我相交多年,他不食荤腥,信奉佛教,这些事我往日也看在眼里……”可说着说着,她自己心里也没了底。 对上花凌那又急躁,又惶恐的目光,花谨终究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罢了,我们就当走个过场,到时候你同我一道回去,但你得去乡下的庄子,可好?” 花凌闻言,不甘愿地点了点头。 “时候不早了。”花谨抬起手,抚了抚她的发梢,“眼下赶回京师也来不及了,你我先将就一晚,去禅房歇歇。若有什么事,到时候再跟我说。” “嗯,然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姐姐。”花凌攥紧了衣袖,“前些时日我归京时,恰逢风雪交加,天寒地冻,我原以为自己会死在路上。幸得一位公子相救,他姓章,年方二十一,原是举人出身,后做了昌明府附近的主簿……” 花谨脸色微妙,侧目看向她:“你莫不是要告诉我,救命之恩,你想以身相许?” “不是为了恩情!”花凌急急辩白着,脸颊都飞上了胭脂色,“我与他是有情,若不是他,我早就冻死在路上了,只是他与我都不敢表明心意。我能觉出来……若是有朝一日真能与他两结同心,姐姐,你会同意我们吗……” “我不会拦你这些事,你自己拿主意便好。只要不是什么油头粉面的轻浮男子,你自己喜欢,过得快活,过得幸福,又有何不可?” 花凌闻言,眉眼都舒展开了。 她重重点头:“嗯,只是八字还没一撇,我不过提前跟姐姐说说,若他真愿意向我表明心意,我也会多打听打听,再考虑要不要与他成婚。” “成婚?”花谨失笑,“你还这么年轻,虽被书院停了课,到底还没结业。为何要这样早成亲?成亲之后可就不自由了,想做什么都得跟你那丈夫商量,那可不算是好。” 花凌嗫嚅了一下唇瓣,没有再争辩。 姐妹俩絮絮叨叨说了好会儿话,花谨这一路奔波本就乏得厉害,与花凌分开后,她回到禅房,便窝在榻上,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谁知这一觉,却噩梦连连,梦里她被人一路追杀,有人立在江水前指天发誓,说做鬼也不放过她,将吓得她魂飞魄散。 她明明知道是梦,却怎么也挣不出来,幸而只过了半个时辰,外头便有僧人来送晚膳,连续不断的叩门声,终将她从梦里拽了出来。 窗外夕阳西下,两从山脉像是个倒着的“人”字,稳稳困住了日轮,待层层往上眺望,只见橘红色的火烧云,一路渐渐染上去,直到蔓延至窗棂顶上,晕开了大片霞紫。 花谨神思不属地从榻上坐起身,须臾过后,她定了定神,匆忙拢了拢衣裳,便推门出去,打算转转醒神,顺便用些斋饭。 如今诸容桦已在厅里候着了,见她从内室出来,便从袖中取出两枚平安符,一一递过来:“我刚去求的,一个给大人,一个给大人妹妹,这寺里的符最是灵验,还请大人收好。” “你有心了。”花谨接过平安符,翻来覆去看了片刻,也没瞧出什么名堂,便索性揣进了腰带里,道,“用膳吧。” 这回寅寺的斋饭没滋没味的,花谨虽然有饱腹感,但始终兴致缺缺,等随侍收拾着碗筷,她便跟诸容桦走到了外头,在一颗巨大的榕树下闲游。 日头西沉,乌色充斥着整个视野,原本黯淡的天幕下,突然出现了一抹夺目的雪白,缀着火红,沿着蜿蜒的山道一路焚烧而来。 花谨还以为自己看岔了,她揉了揉眼睛,定睛仔细一瞧,原是匹血红色宝马在山脚下飞驰,一路带起无数尘沙,领头之人衣袂当风,猎猎有势,及至山下,便煞气滔天地翻身下马,大步往回寅寺行来。 不对劲,十足的不对劲。 像是冤亲债主在追魂索命。 当花谨看清了来人,心中不祥的预感更强了,那些噩梦和恶兆涌上心头,她此刻竟然失态,当即呵道:“你们先走!” 她连忙伸手去推旁边的诸容桦,见他仍是呆愣着,不禁扯了把他的衣襟:“不能再耽搁了,你熟悉这寺庙,先去找其他下山的小道,我叫几个侍卫护送你们离开!” 诸容桦猛地回过神来,他脸色难看,却仍稳着声线道:“是京兆府的人?那大人为何不同我们一起走?他们岂不会盘问您?” 花谨回头望了一眼山下。 那处,已有不少侍卫在围守布防,那关卡正一道一道地设起来,她更是急得脸色泛红,语速急促不少:“来者定是得了消息!我怕你们下山来不及,得先给你们拖延一阵。” “不能再犹豫了,快走!”她骤然然扭头,对身后的侍从厉声道,“你们分成两拨,一拨护送二小姐,一拨护着容桦,必须尽快下山!出了寺庙就走小道,千万别走官道!” 8. 闲情雅致 第八章。 殷嬷嬷作为内廷女官,定是知道不少皇室秘闻。她亦知道当今皇帝的性子,三言两语说了一些花谨的好话,遂告退出殿了。 外面的大太监将拂尘一搭,稳稳落在手肘上,赶忙走来:“殷姑姑,好久不见。” 他满面笑容,下意识将头低了些:“这……我看最近风头有些紧,像是有变,姑姑可有什么明信?” 这要是寻常太监,来问殷嬷嬷这般问题,殷嬷嬷早就脸一拉,叫人拉下去打板子了。 但这位看起来高瘦的大太监,倒不是寻常人物。他名叫韩茂,是前朝元后最信任的奴才,也是陪着简子衿登基称帝的大太监。 只是在殷嬷嬷看来,这韩茂属实不够灵光,青天白日还敢在宣政殿外问询。 但凡是有利皆有弊。 也得亏是这韩茂心眼不多,人却忠厚老实,说难听点是呆头呆脑,才留在先皇后与当今陛下身边当差,至今是有头有脸的太监。 殷嬷嬷将他引到了侧殿,叫人上了茶。 二人落座没一会儿,见韩茂搓了搓手,早就将茶水喝得见底。 对此,殷嬷嬷只得开门见山: “宫里要多一位主子娘娘了,怕是不日后,小主子亦会落地。” 这话可把韩茂骇得不轻:“陛下?后宫……这、这当真是喜事,那我们可得做准备,去好好顾着娘娘……” 皇帝践祚以来,始终虚设六宫,膝下无子无女,朝廷里多少人上谏过,一些老臣更是当庭哭嚎,宗亲们更是疑惑,但皇帝的态度像是蒙在了疑云里,让人朦朦胧胧看不清。 甚至有流言说,是因为先帝在世时的巫蛊之祸,或是曾经的预言为真,导致皇帝精血不足,难以人道,所以一直不近女色。 包括韩茂,私下里也半信半疑。 他稳了稳心神,又问道:“娘娘……是哪户大人的千金?” 殷嬷嬷跟韩茂交谈,从来不拐弯抹角,免得韩茂误会了她的意思,还自己抓心挠肝的。所以她说:“管他哪户千金,入了宫不就是主子?我看着,陛下是在意这位娘娘的,你叫你的徒弟们放聪明点,到时候她是后宫头一位,倘若诞下孩儿,便是长子长女,轻重自然不一样了。” 韩茂连忙颔首:“姑姑提醒的是,我心中有数的。” “还是跟我客气了……眼下时候不早,我还得去伺候娘娘,”殷嬷嬷放下茶盏,“改日得闲,我再跟公公说话。” “诶。”韩茂作势要去送殷嬷嬷。 但殷嬷嬷心底有数,知道韩茂是先皇后的贴身人,如今简子衿身边的大太监,她不过是过世舒太妃女官,肯定担不起韩茂这一送,遂跟韩茂客套了两句,将他请回去了。 等殷嬷嬷回到简府,甫一踏入庭院,就见花谨立在桃树下。 她一面和几个侍女去够那纤细的花枝,一面笑着说:“将这些花瓣都收起来,做些香囊,酿成酒,都是不错的。” 几个侍女答应下来,又和她亲密地说话。 “娘娘是不是热?” “是有些热,过会儿我们便回去。”花谨拢了拢身上的毛披。 她这些日子不沾荤腥,又连日受惊,身体比先前清减了许多。 可方才与侍女们嬉闹了这小会儿,她的脸颊反倒微微透了红,那层浅绯一路染到颈侧,与雪白的狐裘交相映衬,恰如雪中一抹艳色。 倒真有些简子衿口中的狐媚之态了。 只是这艳色来得快,褪得也快,到了午膳时分,她也不过略动两筷,便搁了了下去。 殷嬷嬷见状,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哪里不合娘娘口味?这三日以来,娘娘用的没有个瓷碗大小,就算是那猫儿,亦比娘娘食得多。” “辛苦你们操持,这些东西我实在不想用,不如倒些茶来喝。”花谨顿了顿,又望向殷嬷嬷,“嬷嬷,我妹妹的消息,你曾打听到了?” “主子说,娘娘的妹妹已差人送回去了。” “……那就好。”花谨笑了一下,唇角却没什么力气,像是连维持这个弧度都嫌累,她垂下眼帘,将视线从殷嬷嬷脸上移开,“这里不用伺候了,都退下吧。” 因着花谨食欲不振,所以接下来几日,府里的厨房变着法子做菜肴,端上来又撤下去,但她仍是兴致缺缺,懒得多动一次筷子。 在今日午后,原本是闲暇时分,她歇息过后,正想放松一下心情,殷嬷嬷却又在她耳边絮叨,张口闭口不离“宠妃之道”。 花谨听得心烦,便掀开了海棠琴布,十指胡乱往弦上一压,故意弹得不成调子。 一时间樂声刺耳得紧,像是走了火、入了魔,直接盖过了殷嬷嬷滔滔不绝的话语。 这让殷嬷嬷脸色铁青。 待琴声稍歇,她才道:“老奴都是为娘娘着想,若是还未入宫,娘娘身子便垮了,吃苦的还不是娘娘自个儿?” “好啊。”花谨侧目看她,“那我问你,简大人与陛下,究竟是什么干系?你唤我一声娘娘,我至少算陛下的女人吧?可我为何要住在简府?况且,我早与简大人有过鱼水之欢,已是不洁之身,又岂能入宫?” 这话明晃晃地撂出来,放在当世,可谓是惊世骇俗了。 殷嬷嬷霎时间瞳孔骤缩。 她一面慌忙闭上嘴,一面将皱巴巴的手捂住胸口,不断顺着气儿,等平复好心绪后,她正要将那些《女四书》、《女训》搬出来,狠狠压一压花谨的气焰。 谁知一阵清冷的珠帘响动。 有人拨帘而入。 “你们在讲些什么?”简子衿扫视了内堂一圈,又行到花谨跟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听下人说,你这段时日不食烟火,怎么,是准备出家当和尚去?” 花谨故作谦虚地答道:“那也要看大人的意思,我想做和尚,大人会同意?别说这周遭的人喊我一声娘娘,我怕是不日之后就要入宫了……哈哈,大人宽怀大度,愿意将我送给陛下,我是觉得有点稀奇。” “……”简子衿脸色一冷,他绕到花谨身后,将她从凳上拽了起来,“你若是想好好听琴,眼下便闭上你的嘴。” “哦。”其实也不算很想听。 车轱辘辘碾过小巷的石板,继而驶上官道,有几名佩刀侍卫在前方开路。 马蹄声踏得整齐,那威风凛凛的模样,让街旁的百姓纷纷侧目。 但见梨花木打造的车厢,上面挂着寸金寸锦的云纹帐幔,日光一照,只觉得潋滟生辉。有几个路人看到一行马车,有的好奇地伸长脖子,也有的敬畏地连连后退。 只是有一只粉白、纤长的手,伸出车帘,一下接一下地摇晃着,让人不禁心神荡漾。可还没等他们仔细品味,另一只骨节分明,大了一整圈的手,此刻从帘子里探出,不容分说地将那女子的手裹住,继而拖拽了回去 等车帘重新落下,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你将手伸出去做什么?”简子衿把花谨圈在怀里,狠狠将她威胁了一顿,“再不老实一点,日后就不带你出来,让你一直待在府里。” 花谨怏怏地说:“哦,只是我好闷。” “待会就到了。” “可是你抱我太紧了,我都喘不上气。” 简子衿不是头一次听花谨这样说。 他知道花谨讨厌他,又顺从他,但在他耳朵里,一些字句,听着听着就变了味,仿佛成了花谨在撒娇一样。 简子衿也不知为何是这样。 想到二人要一同出去游耍,这点小事还是能顺着花谨,他手上就松了些力道,但嘴上仍然不肯饶人:“哪有这么娇贵,这不吃那不吃,抱一下还要怪我。” “那我要吃那个点心。”花谨指了指前面的案几,故意为难简子衿,“我要你拿给我吃。” 白瓷小碟里呈着一些茶香金乳酥,外面的皮儿金黄泽亮,里面的馅却清香甜润。花谨太久没食欲,反而喜欢吃这些小玩意,府里的人知道她的口味,在马车上亦摆放了一些。 简子衿闻言,顺着她的手瞥了一眼。 他蹙了下眉,还是身体前倾,拿了一块,递到她唇边:“张嘴。” 花谨却犹豫了,更是有点疑惑,面儿上险些挂不住表情,反而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只是想恶心一下、或者是膈应一下他,谁知道他真的愿意喂过来。 当看向面前那块点心,又顶着简子衿极具压迫的目光,她不自然地转动眼珠,心中不禁砰砰直跳。 “磨蹭什么?不是你让我拿给你吗?” “嗯……” 花谨硬着头皮,试图从简子衿手里拿过点心。谁知简子衿手臂稍稍一偏,继而又喂到她唇边,看样子,是执意要亲自喂给她了。 见简子衿面无表情,隐隐不悦的模样,花谨只能一手捏着他的手腕,低头咬了一口。 跟以前一样的可口,但怎么都不是滋味。 “都吃完。”他说。 “好吧……”花谨无可奈何。 她借着他的手腕,将糕点咬了下去,就算整个过程里,她再怎么小心翼翼,不想碰到简子衿的手指,难免会有瞬间的触碰。 当皮肉相贴的瞬间,简子衿手腕一抖。 同时,花谨也僵住了身体,她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是因为……这个现在太小了,我肯定咬不了,不然……” 话音未落,她咬紧牙关,就打算把剩下小半块抢到手里,谁知上方的简子衿神色有异,随手把糕点一扔,一只手重新搂住了花谨的腰肢,将她往后一带。 花谨猝不及防,后背陡然撞上他的胸膛。 当她有些惊讶地看向简子衿,上方那水红色的温热唇瓣,已是贴到了她的脸颊上,随后细细密密地啄吻着,细腻而轻柔,有堪称温存的意味了。 简子衿犹觉得不够,他一面将花谨搂抱到他的膝头,一面去衔了花谨的唇,用牙齿轻微地咬着,再将舌尖滑入了她的口中。 花谨的身体越来越软,她脸自己的衣襟何时散开,也察觉不到,像是水似的瘫倒在简子衿怀里,一双腿不停地打着摆子。 简子衿将手伸进她的衣襟里,贴着她柔嫩的肌肤,下一瞬,他动作一顿,眯着眼睛问: “你哭什么?” 花谨完全是害怕的。 她确实欣赏的简子衿美色,身体各方面也正常。但如今还在马车上,再忆起简子衿的所作所为,她心中积压着的种种情绪就要坍塌。 再怎么想忽略,但在极为亲密的接触下,她还是会恐惧,还是会不受控制地留下眼泪。 “我……我不知道……”花谨的嗓音有些颤抖,脸哭得都扭在了一起,模样又可怜又凄惨,一看就知道在说谎。 对此,简子衿沉默良久。 他垂下眼帘,看不出思绪,只是将收从花谨的衣襟里伸了出去,随之收紧了手臂,又将花谨死死抱在怀里。 “我早就想告诉你,”他那张漂亮如雪的脸上,头一回浮现出些许悲色,“不要来招惹我,你偏不听,非要与我互相折磨。事到如今,我愿意给了你,你又不要。” “算了……”他拿过旁边的帕子,给花谨擦拭眼泪,力道亦不敢放重,免得她又哭得他心烦意乱,“待会儿要到听琴的地儿了,你先留点力气,免得将这京师哭塌了。” 花谨没理会他。 半柱香后,巳时刚到,街道上正是热闹喜旺的时候,车幔被掀开了。 简子衿口中听琴的地方,倒不是什么勾栏之所。这处名叫金鳞亭,是朝里某个大臣牵头,用来举办类似“曲江宴”的一处水榭,来往的更多是文人墨客,一些风流才子,也有朝廷命官出入。 花谨来过这儿,以前她可是摇着折扇,带着几个仆从,大摇大摆地往里面走,那就叫一个意气风发。 但今时不同往日。 她换了一袭繁复的如意锦裙,鬓若堆鸦,满头翠钿金钗,只能将步子迈得又小又碎,前面还有一身男装,神情自若的简子衿,她只能低着头,一路上心惊胆战的。 等到了厢房,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自己没有遇见熟人,不然真不知该从何解释了。 简子衿将花谨的神色收入眼底,却问起了别事:“想听什么?” “渔樵问答吧?”这个应该不会出错。 “嗯。”简子衿拿起一旁的曲目折子,略略扫过两眼,“你擅长什么曲子?” “只是三脚猫功夫,我能奏好那高山流水,已是不错了,大人切莫打趣我。”花谨讪讪一笑。 “若是得闲,不如你弹给我听听?” “……再看吧。”她决定含糊其辞。 简子衿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侧首吩咐金鳞亭的管事:“就按照她所说,先点那首曲子。” “是,小人这就安排下去。” 这厢房里设了几盏落地灯笼灯,灯火从绢纱里透出来,朦胧地铺满了视野。 更有座镂空花罩嵌在屋里,以木为架,下设阑杆,纹样是缠枝莲,疏密有致,将客座与琴席一内一外隔开,彼此就能互不打扰。 不出须臾,有几个琴师隔着淡色纱幔,前来见礼之后,便一一落座,只待上座的简子衿首肯,琴声便从纱幔那侧荡了过来。 花谨听了会儿,心情总算平静许多。但耐不住困意袭来,她便坐在案几前,一下一下打着瞌睡。 然而简子衿的目光始终凝视着她,忽地问道:“你既然知道我擅琴艺,又是如何得知?” “……”花谨顿时惊醒了,她赶忙坐直身体,结巴着说,“是、是有一次晚上,我从大人院子里穿过,听见大人弹琴了。” “我弹的是什么?” 花谨脸色僵硬些许:“不是很清楚,但樂声缠绵悱恻的,我觉得挺熟悉……” 这让简子衿有些失望,或是有些不满了,他的脸色几经变化,最后带着愠色道:“渔樵问答记得,高山流水记得,偏偏我弹的曲子,你就不记得,对么?” 花谨连连摆手:“人哪能事事都清楚、事事都明了的,又不是神仙?” “你说的是,是我高看你了。” 简子衿冷笑一声,人已站了起来。 他宽大的衣摆拂过案几,甚至袖尾勾过了上面的茶盏,将那瓷器带的一晃一晃,险些翻倒,他却面色含怒,看都不看,随后便下了脚踏,头也不回地往前行去了。 花谨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闻门被重重地合上的声响,暗骂简子衿跟个疯子一样。 厢房里的琴声仍然悠悠,却有贵客甩袖而出。目睹此情此景,一旁金鳞亭的管事有些手足无措,他犹豫片刻,才凑过来,瞥了眼花谨的神色,轻声道: “夫人……您还想听些什么?” “夫人?”花谨有些错愣。 但她想起来,今日一早,简府的侍女给她挽了个挑心髻,让她的乌发间缀满了钗环,那宝光流转,珠玉琳琅的模样,看上去也确实像出嫁的贵夫人。 “不用,我不听什么曲子了。”这可是大好的机会,简子衿毫不犹豫地走了,估计是觉得没意思了,她此刻不跑,更待何时? 况且花凌的事情已经解决,他再怎么不满,也没了由头去发作她。 花谨越是想着,越是激动。 她按捺住喜极而泣的欲望,不顾旁边管事的话语,拔足就往外奔去。 穿过层层叠叠的纱幔,她推开厢房的门。 “夫人!您这是做什么?!”管事的呼唤,仍从花谨身后传来。 “不要拦我!” 此刻一楼的水榭里,有几个文人正在雅集,听见上方那动静,不禁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顶层的长廊之上,一名绝世美人跌撞着冲了出来,她艳色的裙摆翻起一道弧,浑身金玉叮当作响,满头珠翠更是夺目,任谁看都是京师里受尽宠爱的贵人,此刻却全然不顾仪态,拼命地往前奔去。 在她身后,水榭里素来八面玲珑的管事,也慌慌张张地追了出来。 “夫人,当心脚下啊!” 花谨却不管,一路步履匆匆地往下。 这幅热闹喧哗的场面,让一楼几个文人目不转睛地望了片刻,随后交头接耳,开始闲聊起来。 金鳞亭的水榭共有三层。 简子衿刚刚走到一楼。 这里每一桌之间都设了屏风,又有几条长廊将大厅隔开,成了数个半敞的小厅,所以同在一层,邻桌的人也看不清彼此的面孔。 他穿过一尊铜制的花插,原本打算直接离开,附近几个文人的对话却飘了过来,令他脚步一顿。 “这是哪位大人的亲眷?”有人一展折扇,朝同桌的几位挤眉弄眼,“这等倾世姿容,竟带到金鳞亭来了,岂不是叫我无心论文,只顾看人了?” 他话音刚落,同桌几人齐齐哄笑起来。 也有人压低声音:“你们看看那大管事,鞋履都快踩脱了,亦要追在夫人后面,他平日什么做派,诸位心中清楚,能让他这么着急上火的,京师里数得出几位?” “是啊,张兄说得不虚。” 席间几人交换了个眼色,心照不宣地转了话茬。有人端起茶盏品茗,更有人装模作样地感慨道:“既见佳人,云胡不喜,可惜,可惜啊……” “可惜什么?” 一道声音忽然从屏风后传来。 席间众人闻声抬头,只见一容貌、姿容极为出众的男子,绕过屏风,徐步走到桌前。 简子衿将他们一个一个审视过去,目光最后落在其中一人的面上,似笑非笑地开口:“我当是谁,原来是冯公子。” 被唤作冯公子的那人,脸色顿时一变。 “你们很好奇,这是谁的女人?”简子衿话到此处,往上瞥了一眼,继而不紧不慢道,“我没记错的话,冯公子,上回你在京师纵马伤人,闹得鸡犬不宁,被御史大夫参了几本,是你爹苦苦求情才压下来的,如今你倒有闲情逸致,在这里评起旁人的女眷了?” “这、这不过是几句玩笑……” 冯公子呆坐在椅上,背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他的父亲是这桌文人中官职最高的,位居二品礼部侍郎,也正因如此,他曾在某次宫宴上有幸远远见过当今圣上一面。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怎么看,怎么像那御座上的那位。 可他怎么也不敢相信。 皇帝,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旁边的同窗见冯公子神色呆滞、面露惶恐,像撞见了什么索命的恶鬼,忍不住推了推他的肩膀,连声唤道:“冯兄,冯兄,你怎么了?” 也有人察觉出不对,顶着简子衿那极具威压的目光,站起身拱手道:“这位兄台,敢问尊姓大名?我等不过闲话几句,若对兄台有冒犯之处,改日设宴,必然当面向兄台赔罪——” “你也配问我名姓?” 那拱手之人闻言,瞬间感到了危殆,惊惧之下,竟趔趄了两步。他余下的话卡在了喉管里,冯公子已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搁下茶盏,颤颤起身,便要朝简子衿行礼。 简子衿却一个眼神乜去,将他的动作钉在了原地。 “你要请罪,叫你爹递折子上去,此地不必多说。至于你这几位兄弟,你这几位友人——”他顿了顿,目光从在座诸人面上一一扫过,唇角微挑,看上去笑吟吟,眉眼却纹丝不动,“各自求多福吧。” 与此同时,花谨已经奔至二楼,那管事亦追了上来,他圆墩墩的身子往曲梯一堵,又连声唤来几个下人,将前路严严实实拦住了。 这番场面下,却无人敢伸手拉扯花谨。 “大人让我随他回去,你为何要阻拦我?” “并非拦着夫人,小人总不能怠慢了贵客,既然夫人要离开,小人这就去备马车。” 管事回答。 但花谨哪里肯依,她不敢再耽搁时间,又怕迟则生了变故,索性上前几步,伸手便去扒拉面前那堵人墙。 几个下人不敢碰她,躲躲闪闪地避让着,嘴里还接连不断地劝,推推搡搡间,整个二楼的楼梯口乱作一团。 “都给我让开!” “夫人息怒,烦请给小人一点时间——” 这管事在金鳞亭当差多年,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今日那位大人是什么身份,他虽不清楚,可只看那排场、那气势,便知是万万得罪不起的人物。 这位夫人是他带来的,若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跑了,到时候那位大人问罪下来,他一个小小的管事,如何担得起? 况且他见花谨一言不合便往外冲,神色间分明透着不安,连马车都不肯等,心下便有了计较。于是他一面稳住花谨,一面飞快 地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一个小厮会意,立刻转身下楼了。 气氛愈发凝滞。 花谨一面与金鳞亭的下人们僵持不下,一面脑子里飞速旋转,计划着该如何找理由逃跑,下方的简子衿早已无心再看那些文人。 他折返回去,一路上面若冰霜,还在想着怎么折磨这些不知死活、不知天高地厚的文人,正顺着台阶一阶阶往上走,恰好一个小厮与他擦肩而过。 这小厮眼力见好,瞬间便认出了这位气度高华的客人,瞬间面色欣喜,赶忙道:“大人,您的夫人正四处找您呢。” “嗯。”简子衿可不相信花谨会寻他,只觉她在盘算着怎么脱身,“你们楼里的管事下人倒是会做事,不枉费培养你们一场。” 小厮连连称着“惶恐”。 等他来到二楼,恰好对上了花谨的目光。 花谨也看到了他,手上扒拉的动作一停,面色也不自然。她知道此刻自己的模样十分狼狈,衣衫凌乱,气喘吁吁,发钗上的流苏缠作一团,任谁来看了,都会觉得非常奇怪。 她快速定了定神,决定先发制人:“大人,我看你怒气冲冲出去了,正准备寻你呢。我对这儿不熟,也不知该怎么回去。” “你不知道怎么回去?”他眸光如刀,“我看你是不想回我府里。” 花谨暗捏了一把汗:“哪有的事?” 简子衿心情不佳,不欲与她多言什么,更不相她的解释。 所以他强忍着怒意,跨步上前。 周遭下人见状,顿时如鸟兽般四散开来,都低着头,看向脚尖,生怕那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 “跟我回去。”他一把牵住花谨的手腕,拉着她便往楼下走。 因为他本就习武,大步流星地往前去,花谨一时间跟不上,只得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放慢些。 二人一同出了金鳞亭,重新登上马车。 本来路上无话,但花谨心中发虚,又见简子衿脸色实在难看,便怯怯地问:“那……我们就这么回去了?” “不然呢?你还想怎样?”想到方才那些文人对花谨的品头论足,简子衿愈发不悦,便掀开车帘,喊来了候在外面的大太监韩茂。 “你去调查金鳞亭一楼,和冯公子坐在一起吃茶的都有谁,等名单确定了,以大不敬的罪名全部捉拿,下监,再逐一打板子——” 韩茂连声应是。 花谨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大不敬”的罪名,她心里还算清楚,一般就是冒犯了帝王,这是十恶重罪之一,如果是官员或是其他宗亲,更多是用大逆来论,根本不会扯上皇权。 所以她越来越怀疑,甚至是越发肯定,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 “还有,”简子衿对韩茂说着话,眼神却是看向花谨,“回府之后,叫精通琴艺的大家,好好教娘娘弹琴。” “……” 如今也不见血腥了,却像是精神凌迟。 花谨迎着他的目光,牙关打着颤,身体也像秋叶般瑟瑟。 与他困在这狭小的车厢里,她只觉浑身都不自在,胃里翻江倒海,呕意一阵阵往上涌。 她却又不得不死死压住。 于她而言,眼下的每一刻,都如上刀山、下火海般难熬。 为了转移注意力,忍住内心的波澜,花谨低下头,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衣摆柔软的布料。当目光落在腰间的云纹上,她又忽然想起,诸容桦曾替她和花凌求过两道平安符,当时她心不在焉,随手别在了腰带里。 也不知那日与简子衿拉扯之后,衣裳被丢去了何处,平安符又掉在了哪里。 想到这里,她心中又是一阵涩然。 可当着简子衿的面,她丝毫不敢表露。毕竟一旦露了痕迹,他必定勃然大怒,说不定到时候,又要做出些可怕的事来。 但她始终不明白,他为何偏这样为难她。 可千想万想,如今到了简府,她与他仍然前后下了车。 这日晚间,简子衿留在了府里,还与她一同用了晚膳。 “我听说,你上回非要去回寅寺,是你那情郎出的主意。” “……能不能别提这事了?” 花谨连笑都挤不出来,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勾着桌布。 “怎么,你与你那情郎都信佛,所以才不吃荤腥?”简子衿嗤笑一声,搁下筷子,“别在我面前摆出一副绝食的姿态。届时饿死的是你,不是我。” “……我知道的。” 花谨听他这样说,仍然草草用了两口,便推说自己困倦,起身去沐浴了。 水汽氤氲的屏风后,趁着此刻水声潺潺,无人留意自己,她借着那浓白雾气的遮掩,蜷在浴桶里偷偷地哭了。 一颗颗眼泪接连地淌落,坠入浴汤之中。 直到最后,那些强撑的平静与从容,全都破碎了。她终究没能走出那段阴影,一旦想起,还是会怨恨,还是会觉得刺痛。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 简子衿会在此时过来。 花谨根本不曾听到脚步声,直至身后何时多了一个人,她也没有及时发现。直到他稍微俯下身,将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探入浴水之中,轻轻搅动,又往她光裸的肩头撩了些水,她才悚然惊觉。 明明是暧昧不清的场景,她的心口却接连紧缩,只见余光里,那只绛紫色的袖尾已被洇湿了大半,变得深而沉重,压得她脸色骤变。 同时,简子衿还按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道:“若我与你一同洗,你不会怪我罢?” “……我们什么都做过了,我为何要怪你?”花谨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尽了。 “好,那我便宽衣了。” 这浴桶极为阔大,足可容纳数人沐浴,少说也有百来斤重,高五六尺,以紫檀制成。当热汤倒进去时,甚至能闻到缠绵的木质香气,底部更是造了镂空长盒,里面铺满了烧红的鹅卵石,以此来恒温。 原本简子衿想在府中引一眼温泉,只因地势不合,才命人特制了这浴桶。 他刚刚说完话,便用细雪般的指尖挑开了腰带,任由衣衫从肩头滑落。 本来美人褪下衣裳,定然是一道好风景。但浴桶里的花谨看着他的动作,却根本不想面对,她干脆闭上眼,紧紧环住自己的身体。 窸窣的衣料摩擦声传来,随后,一阵激越的入水响起,她只觉得心中惶恐,下一刻,便被对方完完整整地抱了起来。 这是简子衿首次褪尽衣衫,与她肌肤相贴,她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为何这人身上这般硬朗? 即便简仙常年习武,胸口也该有几分柔软才是。 可她不敢问。 花谨察觉到的异样远不止这一处。 随着哗啦一阵水声,她被翻了个身,似是坐到了简子衿双膝之间。掌心下是他精壮有力的肌理,甚至能清晰地摸到贲张的经络,当她终于意识到什么,想要惊叫出声时,一双带着薄茧的手已从身后蒙住了她的眼睛。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这样奇怪……”花谨的声音刚出口,耳垂便被人含入唇齿间,反复厮磨。 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不要……不要这样……!” 她的后背抵上了一个坚硬、滚烫的东西,正缓缓蹭过她的肌肤。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感受到的一切,开始疯了般在水里挣扎,却被简子衿瞬间按住了。 “待会儿有你动的,此刻不需你白费力气。”简子衿嗓音微哑,指腹反复揉过她的脖颈,偶尔用些力道,却比往昔收敛了许多。 接下来,听花谨连声惨叫着“救命”,他亦没有放开,但见她被自己抱在怀里,仍是一副崩溃欲绝的模样,他心下却很是不适。 他自以为才貌双绝,更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往日里谁见到他,不是倾慕万分,只是惧怕与他的身份,不敢再进一步罢了。 花谨的好色他也看在眼里,所以此时此刻,他怎都想不明白,他这幅身躯和容貌,花谨为何会无动于衷,甚至会如此排斥他。 但要他一直忍下去,他做不到。 毕竟他正值青春鼎盛之时,也从未有过女人,却跟她几次亲密地接触下来,不论是身体、还是心里的欲念,始终在愈演愈烈。他自己亦能察觉到,他根本忍不下去,只觉得煎熬和痛苦。 但花谨哭得太惨,也让他失了性趣。 “来人!” 随着简子衿一声呵令,屏风后候着的殷嬷嬷即刻放下盥盆,推开周围的几个小侍女,脚步匆匆地走到白雾跟前,继而跪倒在地. “老奴在,主子有何吩咐?”殷嬷嬷已是察觉到了风雨欲来的氛围,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些,并将头磕到了地上。 “你一向会调驯不听话的妃嫔,既然她不听话,将那药给她灌进去。” 简子衿总算松开了花谨。 但见她依旧在瑟瑟发抖,他脸色更是难看,像是受了奇耻大辱一样。 “若她今夜仍不从,你等去浣衣局养老,不必再来伺候!”随之一阵哗啦的水流声,他从浴桶里站起身,拿过旁边的外裳草草披在身上。 殷嬷嬷哪里敢抬头:“老奴遵命。” 但浴桶里的花谨始终浑浑噩噩。 简子衿是何时离开的,她又是如何被挪到床榻上的,一切都记不真切了。 她双眼无神,好像快在浴桶里溺亡,湿淋淋的发丝贴在脸颊、脖颈、以至胸口。并且她身上只裹着绸缎,掀开就能看见肉粉色的肌肤,因为被温水泡过,更是细腻柔嫩,一碰就快腐烂似的。 殷嬷嬷拿了一张帕子过来,她的手极为冰冷,在擦拭时,不小心碰到花谨的脸庞,让花谨陡然打了个激灵,终于恢复了几分神智。 “嬷嬷……” 她此刻还是想求解脱,便一把扯住了殷嬷嬷的衣袖,伤心万分地说,“你去请旨吧,让陛下给我一个痛快,我真的忍不下去了。”她话到这里,哭腔都要从喉管里溢出来:“让我走,让我走吧——” “娘娘,事已至此,你若是听话些,聪明些,自然能少吃点苦。”殷嬷嬷叹了一口气,用干爽的帕子将她的发丝裹着:“再说,那嫔妃自戕可是重罪,必然会牵连家人,娘娘就算不为自个考虑,也为家里人想一想罢……” 9. 枯竭殆尽 第九章。 细雨啄花/径,日暮妩山远。 不久前,简子衿离了花谨身边,此刻正坐在书房里,看着旁边的韩茂点了烛火。 韩茂一向脑子不灵光,他自以为简子衿夜不能寐,来了这书房里,是为了批阅剩下的奏折,身体颇为劳累,所以心情不好。 他想着,他作为奴才,肯定要说点好听的,来宽慰宽慰简子衿,遂恭声道:“陛下,要将娘娘安排到哪个宫里?奴才看未央宫就挺好的……” 简子衿有时候也觉得韩茂蠢得可以。 但他其实不讨厌奴才蠢,他最忌惮的就是奴才骗他。 别说韩茂一直就是这个性格,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所以他偶尔也愿意无视韩茂的冒进。 “说那么远做什么?去把那个罗盘找来。” 韩茂闻声去了,等罗盘到了简子衿手里,他小心翼翼瞥了眼简子衿的神色,又道:“陛下,刚刚那边传来消息,说娘娘不肯喝药,又是哭又是闹腾,怕是今日不能侍寝了……” 简子衿侧身,定定看向他: “你在多嘴什么?” 察觉简子衿眼含怒色,韩茂这才反应过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忙喊着:“奴才有罪!”然后给自己脸上甩了几个巴掌。 简子衿脾性虽是阴晴不定,但他也并未叫人将韩茂拖下去处死,或者是杖责一顿。 毕竟若他一怒之下就要血洗各方,动辄打打杀杀,那满朝文武、皇室宗亲、包括骨鲠之臣、天下百姓的嘴,他也堵不住。 况且帝王之道,就如那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是肆意妄为,更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他早就被人掀翻了屁股底下的底座了。 这些大臣还能跟着他混事,也是因为简子衿颇为擅操控人心,知道敲打了大臣,就要给大臣一点好处,而且他做得极为自然,常人只觉得他所作所为合乎其理,心中还感恩戴德。 更不用说他年少时还颇有盛名,辅臣说他是“温恭端正,仁爱性成,众人见之,叹其美仪皆有,心悦诚服,莫不称善。” 只是岁月流转,经历过巫蛊之祸的简子衿已不复从前,如今再一面对国师和花谨,他就克制不住内心翻涌而出的心绪,恨得几乎要连连呕血。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他曾经的种种,又算什么? 想到这里,他不禁掂了掂手中的物件。 巴掌大的罗盘入手光滑,触感微凉,翻过来便能看见正面嵌着九个方正的按钮,横三纵三,排得整整齐齐。 若是随手按下去,那块方形的屏幕便会亮起光,浮现出几个笔画极简的字体。 若是花谨在此处,定会大为惊愕。 简子衿手中这方罗盘,仿佛一枚小巧的电子屏幕,那其中的几排按钮,分明就是九键键盘,上方还嵌着一道窄长的搜索框。 可这些东西落在简子衿眼里,便只剩下满腹疑云了。 他在游戏里,身为土生土长的古代人,肯定从来没见过手机,还有九键键盘。 在这些空暇的时日里,他多次试图破解过这个罗盘,当见到部分被简化过的文字,他也只能凭借它们与繁体字相似的样子,半蒙半猜,揣度着其中的含义。 如今多次试下来,随着旁边誊写的纸张越来越多,他隐约感知到有规律可循,但短时间内无人指点,到底不得其意。 至于擅长操控罗盘,或者说手机的国师。 那人现在已是不能说话了。 国师肯定知晓简子衿的目的,心中也清楚,若他一旦将罗盘的用途和盘托出,死期不日也要到了,并且在多番严刑拷打之下,他也捱不住,干脆决定咬舌自尽,图个痛快了。 可惜周围的侍卫及时发现,让他这一咬没能死成,也因为那舌根断裂,再吐不出半个字来。 后来,简子衿甚至下令,让国师将使用之法写于纸上,再给他过目。 可是国师受了酷刑,十指早已化作白骨,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那颤巍巍落下的墨迹,不过是一团辨不清的污痕。 这条路也断了。 对此,简子衿心下烦闷,只得将那罗盘翻来覆去地摸索,一遍遍按下按钮,想在那些看似陌生的文字中,寻找能撬开一切的豁口了。 “陛下……”韩茂咽了咽口水,心惊胆战地提起别的事,“户部的冯大人傍晚来求见过,当时您正陪着娘娘,奴才便回了话,说您正忙着,所以冯大人说明日再来……” “不见。”简子衿头也不抬,执起一旁的毛笔,将九键拼出的每个字逐一记下,“让他先递折子上来。” 韩茂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是……” 接下来这一夜,简子衿在书房直坐到天明。他将奏疏批了一些,罗盘上的按钮也按下无数,始终未曾合过眼。 但旁边的韩茂困得不行,脑袋直往下点,却还是强撑着候在一旁,与这位谈不上清闲的皇帝,熬到了晨光大亮。 不过这一日,简府来了其他人拜访。 一个身姿清癯,年过半百,已经秃顶的老臣正站在树荫下,左右张望着。 他脸色焦急,不断地擦着额上的细汗,当听见门房的通传,又赶忙敛起神色,抖了抖衣袍,快步走进了府里。 但越往里去,他心中越是惶恐。 直到面前的大门被推开,老臣不敢直视天颜,只是趋步近前,及至书案的不远处,方才跪地行礼:“微臣恭请陛下圣安,陛下万岁。” “你有何事要禀告?”简子衿瞥了一眼过去,“一清早就过来,来的还是这府里。” 秃顶大臣听见那熟悉的、凌冽的嗓音,一些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让他这官场沉浸多载的人,竟是卡了壳,瞬间心头一凉。 “是……是……”他咬紧牙关,终是从怀里掏出一本奏疏,继而举过头顶,“烦请陛下过目。” 韩茂听见这话,便抬眼看向简子衿。 见他颔首同意,韩茂就接过了秃顶大臣手里的奏疏,继而转交给他。 “我看你清减了不少。”简子衿随手翻了翻奏疏,“最近在操劳些什么?还是为你那不成器的后生们忙着?” “微臣哪有陛下辛劳?微臣此次前来,一是将这联请奏疏呈上,二是……”秃顶大臣阖上眼帘,随即将身躯匍匐在地,“微臣从未私下打听过陛下行踪,更不敢以权谋私,微臣始终恪守为臣之道……昨日金鳞亭种种,与微臣毫无干系,还望陛下明鉴啊!” 简子衿没有回答,只是将奏疏又翻过一页。这上面写的无非是劝他广纳秀女,充实后宫,为皇室开枝散叶,早日延续血脉云云。 都是些老掉牙的话,往年次次有人提,次次都被他所无视。 至于眼前的秃顶大臣,便是金鳞亭的牵线之人了。 虽然他官职比户部的冯侍郎低些,作为先帝元后、今上追尊的母后皇太后的心腹,秃顶大臣与简子衿感情不同,他又是三朝元老,在朝中声望颇高,只是一向行事低调,说出的话也总是谨慎小心,才不怎么打眼。 比如他呈上来的奏疏,虽是联名上请,但字句慎始慎终,按照简子衿以往的作风,估计看一眼就觉得无趣,顺手便往旁边一放了。 “我倒是有些好奇。”简子衿将折子搁在案上,“户部何时这样阔绰了?冯侍郎的儿子都能去雅集。怎么,有钱贴补诗社,没钱送到国库了?” 秃顶大臣有苦难言:“微臣不敢!微臣从未插手过户部之事,当初开设金鳞亭,也不过是惜才爱才,想与志同道合之人一同论文罢了,从未有过其他念头……” 简子衿道:“话是这样说……但那金鳞亭文人墨客众多,更有朝廷官员来往,谁又知道,是不是你结党营私的地儿?” 他话音刚落,秃顶大臣张了张嘴,顿时捂着胸口,朝后仰倒而去,似乎是急火攻心。还好旁边的韩茂眼疾手快,赶忙扶住了他。 对此,简子衿不禁顿了顿。 他摆手道:“不必再解释了,待会儿你出府,若冯侍郎找上你,你便告诉他,朕疑心他贪墨,让他自己掂量掂量。” 须臾之后,外头烈阳高照,正是午时一刻,秃顶大臣如临大赦,遂哆嗦着退了出去。 同时,简子衿一夜未眠,是有些困乏了。 他沐浴过后,便躺在书房的软榻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是想起花谨昨日的模样,一时间心烦意乱,便重新披好衣裳,出了书房,往后院行去。 再见到花谨时,她气色极差,病恹恹地倚在软榻上,眼皮往下耷拉着。 旁边的殷嬷嬷端了一碗羹汤,看样子正要喂她,她却不愿喝,手不停地往外推。 “我不吃这个。” 殷嬷嬷蹙起眉,明知问了也是白问,还是开了口:“娘娘想用什么?” “我看是想用琼浆玉露,好早些羽化成仙了。”简子衿的声音陡然一出来,屋内众人这才发觉他来了,立刻齐齐跪地行礼,唯独床上的花谨,动也没动。 他徐步上前,拿过殷嬷嬷手里的羹汤,坐到她跟前,仍是冷言冷语:“这碗里难道有毒,让你一口都不肯尝?” 这话还真说到花谨心坎上了。 昨夜简子衿叫人给她灌药,她拼死反抗,甚至以死相逼,才终究没有灌成。 如今她对自己入口的任何东西都怀了戒心,哪里敢碰眼前的汤羹。 可这话她不敢明说。 “大人……不对,我不能这样称呼你。”她抬起眼帘,盯着简子衿的脸,声音颇为虚弱,竟自顾自地说:“我该喊你一声陛下,你其实是个男人,但你为何要男扮女装?” 她似乎已经预料到,简子衿听不懂她的话语,所以像是为了报复他似的,又道:“是这个游戏世界出了差错吧,才会让你这个npc压在主角头上?可为什么偏偏是你出了问题?” “是,”简子衿此刻却笑起来,“我亦想请问你,你凭何觉得,是我出了问题,而不是你作为妖星,扰乱了这人世间的一切呢?” “……”花谨瞳孔一缩。 这偌大的内室,二人就在咫尺之间,四目相对时,耳边却阒静得落针可闻。 简子衿脸色不变。他轻轻将汤羹搁在一旁,眸光流转间,却杀意尽显:“花谨,这是否为你的真实名姓……我犹想问问你,你来这一遭,究竟是为了什么?” 话落,他已是扯住了她的衣襟。 那双上挑含情的丹凤眼,分明叫人心神恍惚,或是神魂颠倒。 但此刻此刻,花谨居然感受到了刀光剑影,还有无穷无尽的血色。 她的身体颤抖着,无数话语卡在了喉咙里,那些浓郁的恐惧和无措,像是天幕一样宽阔地笼罩下来,将她每一寸的身躯都彻底吞没。 他却摸了摸她的脸颊:“我告诉你,我绝不会给你任何机会,我会让你真正知晓,谁才能左右这个王朝的将来。” “至于你,”他唇瓣弯弯,“就永远留在西华台,做你的一代妖妃,目睹我此生此世之荣光,不灭不尽,再看这万里江山,如何尽数入我手中——” 无穷无尽。 是不是意味着,一辈子只能被囚禁,永远都不能离开他身边。 他又为何会知道这一切? 到底发生了什么,在这个虚拟的游戏世界里,为何剧情不受控制,他怎会有自我意识? 花谨不由得抓住他的胳膊,用指甲,在他的皮肉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她死死盯着他的脸,仍在强撑着身体,不断喃喃着:“不,这不是真的,你只是一个npc,你怎么会对我说出这种话,绝对是系统出问题了——” 简子衿仿佛是顺着她:“嗯,你倘若有其他的话语,皆可同我说,我也很好奇,在你的眼里,这些人……”他环视了周围一圈,“是不是同我一样,只是天道的棋子?” “救命,救命——你给我滚开!不要碰我!”花谨的眼泪不停落下,拼尽全力去挣脱简子衿的桎梏,却被对方拽着手腕,往怀里一带。 周遭众宫人全部颔首低眉,皆是不敢言。 “没人回来救你。我猜那颇为怪异的罗盘,你肯定会操纵,说不定就是你的东西,”简子衿神色自若,垂眸看向她涣散的瞳孔:“但我,绝不会还予你。” 紧接着,他俯下身,吻了吻她湿淋淋的眼睫,不顾她惊恐万分的面色,低声道:“等我再得知天道的一切,再来与你好好谈谈。” 说完,他轻松地站起,侧目对殷嬷嬷说:“伺候好娘娘,她若是不用膳,直接灌下去便是,若是你们下不了手,瞻前顾后,那就自己下去领板子。” 简子衿离开之时,花谨依旧呆滞地望向他的背影,一张脸上满是悚然。等她回过神来,便扶床咳嗽两声,继而嘴里不知道在喊些什么,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殷嬷嬷这几日下来,也知道花谨是个不好伺候的主儿,她正准备耐着性子安慰几句,却见花谨神色迷乱,竟不穿鞋袜,不顾病体,直直下了地,往简子衿的方向奔去。 “快!拦住娘娘啊!”殷嬷嬷瞬间一哆嗦,对前方尖声喊道,“娘娘!您怎能往外头去?!” 但花谨的步子迈得又快又猛,好像入了魔怔似的,把宫人们都惊得乱了手脚。 院里一时间兵荒马乱,劝的劝,喊的喊,拦的拦,殷嬷嬷一把年纪,拉着花谨的时候,还不小心闪到了腰,疼得她连连抽气。 几个壮实的婆子将花谨重新“搀扶”在榻上,花谨依旧在不断地反抗,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 殷嬷嬷见状,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心一横,对旁边的小侍女道:“把那方子熬下去,今夜就给娘娘用上!” 接下来的几日里,简子衿没有再来过。 但花谨却一刻也不曾闲着,始终在与殷嬷嬷斗智斗勇。 她不喝任何汤药,甚至连饭食也不肯用,摆明了是要硬扛到底,但凡有宫人端了托盘上前,她便一把夺过来,狠狠掼在地上。 对此,殷嬷嬷肯定被花谨气得够呛。 她还渐渐发现,不管是好言相劝,还是厉声威胁,对这娘娘都毫无用处。 因为花谨倔得像块石头,即便两天只咽一口水,也绝不碰案几上的菜肴。 所以殷嬷嬷左思右想,最终仍打算让婆子们将花谨的手脚缚住,强行把汤药灌下去。 可这日傍晚,花谨躺在软榻里,像是终于耗尽了力气,又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竟松了口:“羹汤我可以用,但你们熬的那些药,我绝对不喝。” 提着药箱的太医闻声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殷嬷嬷:“这……还要给夫人号脉吗?” 他以为是来替哪位官员的女眷看诊,宫里的嬷嬷才大张旗鼓叫他过来。可这一路行去,府里府外竟有禁军层层值守,更是盘查森严,让他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这里头住的到底是什么人物,竟要这般如临大敌? 他忍不住腹诽着。 殷嬷嬷已经掀开纱幔一角,将花谨的手腕轻轻执了出来,搁在脉枕上,仔细调整好位置,方才开口:“还不诊脉?里面这位可是贵人,切要注意你的眼睛。” “是。”太医上前走了两步。 他将手指搭在帕子上,三四刻过后,一番望问切问,他让花谨几次调整着吐息。 “还没结束吗?”她却觉得难受,即使靠在榻上,也浑身乏力,接连调整着吐息,甚至呼吸渐渐衰弱许多。 太医的脸色有点怪异了,才犹豫着说:“夫人营血虚衰,脉象细滑无力,更有肝气郁滞之象……如今当以补正温养为先。 “按照你所言,”她声音有些淡,越来越模糊不清,“我不能用那些猛药、或是春药、迷药,对么?那我想麻烦你,跟你旁边那位嬷嬷商议一番,免得她不日就要给我将药灌下。” 隔着几层纱幔,午后的日光撒不到内里,她话音落下,再也没有人言语。 不出片刻后,似乎刚刚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过,屋内的侍女和婆子四处忙碌起来。她们拿了太医新开的方子,有的往药房的方向去了,有的听太医吩咐,去采买药材了。 而花谨收回了自己的手腕,仰头看着彩雕房梁,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她已是很少做梦了。 只是在这一日,她在梦里看见年少的自己,站在兴康府的江畔,与三两好友上了画舫,在靡靡的丝竹管乐之音里,在无数绝代佳人的身侧,看尽了这个王朝最繁华的时刻。 流霞倾尽,物华焕彩。 原本以为只是这场游戏的开始,更盛大美丽的将来就在脚下。 这也是她最繁华的岁月,所以当初在临江河畔,她于酒阑兴尽之中,写下过无数诗词。 当一日写到雨雪,像是时来天地皆同力,竟在十月初旬,昌灵江当真落了一场银白。 往年里,这兴康府周遭要是落雪,也是十一,甚至十二月之后。 所以这番奇景,叫花谨身边的众人皆是惊奇,又接连称赞,只道是“吉兆呈祥”。 她心中肯定高兴,又如何不得意,自以为漫长的一生里,就算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她将来再次踏上前路,也不会输给任何人三分。 前尘往事如云烟。 花谨再次醒来,只觉恍若大梦一场。 “娘娘……”侍女的声音从帐幔外传来,“药煎好了,配了些蜜饯,您趁热喝了吧?” “好,我今日下午若是有精神,打算出去走走,”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没事,只是去庭院里,你们不用担忧。” “嗯……”侍女答道。 阳春三月,柳絮纷飞的时节。 万物复苏,各色花卉亦齐齐绽放,庭院廊庑附近,匠人们将一颗巨大的紫红色花树修剪成了弯月的形状,悬挂在假山的一侧。 花谨走过去时,能看见那浓郁、沉坠的花瓣,将细枝压得摇摇欲坠,点在了山石上。 她非常喜欢这颗花树,所以近日经常来这里走动。 “娘娘,要不要小婢将花枝采下来,放在瓷瓶里给您观赏?”侍女小心地拿着锦面团扇,替她遮挡了旁边的日光。 “待会……我记得上次回来,好像这棵树还没有这么大,”花谨站在这座假山后面,发现这里有一条道还能上去,只是有些狭窄,“我们去上头看看,说不定满庭的景色都能看到。” 侍女却犹豫了:“娘娘,上面有什么看头呢,我们该回去了呀。” “嗯……不然这样,你在这里采一些花枝,我上去瞧瞧?”花谨怕她担忧,或者要去请示殷嬷嬷,便拔下自己乌发里的一只垂珠芙蓉金簪,塞到侍女手里,“天知地知,只有我们俩知道,这是我们的秘密。” 她眨了眨眼睛。 侍女瞬间涨红了脸颊,看向花谨明丽的眉眼,手上推拒个不停,谁知花谨又“嘘”了一声:“你快采一些吧,我先上去了。” “不行!殷嬷嬷会怪罪小婢的!” 但花谨执意想去看看,便用尽了浑身解数,将侍女说得头晕目眩:“只是一小会儿而已,我也在院子里待得够久了。如果你不让我上去,待会我就伤心了,便回寝房里偷偷哭,到时候你还要来安慰我呢,不如就顺了我的心意……” 二人在花树下拉扯了许久,直到小侍女拗不过她,才担忧地答应下来: “那小婢待会去找娘娘。” “好。” 花谨顿时松了口气,遂提着裙摆,沿着这条石子小道一路往上。 这座假山以太湖石东西相夹,前面作了个瀑布。当她走到假山的最高处,发现顶峰还一座亭子,然而落座之时,她却隐隐感到身后有人在看着自己。 花谨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她待得越久,那预感就愈发强烈。 眼下她身边没有随侍,若她的察觉无误,这人怕是跟了自己许久。 倘若在这无人的地方,这人要对自己做些什么,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可她又转念一想,这是在简府,何况简仙本就是皇帝,怎会有人在庭院里暗中窥伺自己,并且一路尾随呢? 为了弄清楚心里的疑虑,她装作不经意地捋了捋发丝,用余光往后看去,当真看到了闪过的一抹衣角。 这让她惊得不轻,却只能维持着面上的镇定,在假山顶端看了一会儿风景后,她捏紧了手心,觉着时间也差不多了,那人也应该离开了,便准备折返回去。 然而就在转身之际,却见不远处的山石缝里,丢着一枚女孩子绣的香囊。 这就更奇怪了。 可是花谨认得那种纹样。 是她以前府上侍女常绣的纹路,针脚花样都很熟悉。 她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后,快速弯下 腰,将香囊揣进了袖中,然后闪身躲进假山的一处角落里。 “娘娘!您在哪儿?该回去了啊?” 不远处小侍女的声音不断地传来,让花谨的指尖都有些颤抖。 她虚虚地靠着山石,不敢耽误时间,急忙拆开香囊,原来里面是一张灰白色的纸条。 上面的字迹极为熟悉,遒劲有力,力透纸背,是花凌那狂乱的草书,只是见字迹,就能回忆起她往日的模样了。 花谨稳了稳心神。 她之后将香囊和纸条,全部藏到了假山的一角里,继而面色如常,出去跟小侍女说了几句话,宽慰了她一番,便回到自己的寝房了。 月影婆娑,几盏羊角灯接连亮起。 窗牖被闭得严实,一点风都吹不进来。书案前面,随着雪白的宣纸被铺展开来,花谨执笔蘸了蘸墨,即使旁边的殷嬷嬷几番催促,恨不得跺脚,她也没什么反应。 直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有个作太监模样打扮的人,进来跟花谨行礼后,遂跟殷嬷嬷耳语了几句。 花谨看见他们“兴师动众”的样子,就知道简子衿今夜可能要过来了。 果不其然,殷嬷嬷更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话里话外要花谨准备接驾。 她依旧没理会,只是在纸上乱涂一气。 在这页纸快写完时,简子衿踏着月色进来了,屋里乌泱泱又跪了一地人。 他走到花谨身边时,脚步极稳,却不看她,只是粗略地扫过宣纸上的字迹。 谁都没有先开口。 花谨余光里看向那些跪坐侍从,手腕稍微发力,留下一些凌乱的墨渍。 摧眉折腰侍贵人,应该是像木雕似的,毫无生机,才能长久。作为奴才、作为当权者的私有财物,不需要有个人想法,只需服从与体贴,或一点媚上的机灵,一生便匆匆而过了。 而她,现在还能看见随侍乌黑的发顶。 简子衿也能看见她,始终是俯视。 “你们都先退下罢。” 花谨闻言,目光向上游离,直到对上他雪白静悒的脸庞,漆黑凝霜的瞳孔。 “陛下。”她放下手里的笔,绕到了他身边,并未对他行礼,反而问道,“你已知道这是个游戏,又知道我是你心里的妖星,为何不让我离开——” “难不成,”她甚至上前逼近,露出笑容,“你真的很迷恋我?或是我的身体吗?” 简子衿听着她堪称“放肆”的话,不禁垂下眼帘,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 “没得到过,当然有欲求。”他说这话,脸庞并非带着冶荡,更像在跟花谨谈论时节一样,自然而坦率。同时,竟然溢出一点厌色,“我也好奇,你到底房中术精进到何等地步,才有一代妖妃的美名?” 花谨没有错过简子衿的厌恶。 一个如此仇恨她、如此不喜她的男人,嘴上冠冕堂皇那么多话,仍然要跟她有床笫之欢,不由让她感到浓郁的窒息。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这是游戏世界,如果不能彻底离开,按照以往的程序运行下去,除了BUG,她更要面对“至高无上”,如泰山般沉重的皇权。 譬如君权神授,法自君出。 眼前的简子衿能随意拔剑杀人,凌驾于文武百官之上,受尽天下朝拜,无人敢质反抗、质疑他的行为。而庭院外数不胜数的禁军,更像无数道看不见的枷锁,将她牢牢困在这方寸之地。 而且那些封建礼教,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怕是一句话说错了,就会在权力压迫下,遭受非人的待遇吧? 现在去找系统管家也不行了,她根本离不开京师,假设要以其他办法离开,那可能是死亡——但她心底还有疑虑,她真的敢自杀吗,假如自杀之后,游戏重新启动了怎么办? 就在花谨思绪翻涌间,简子衿用指尖撩开了她的裙摆,甚至一面揽着她的腰,一面俯身含住了她的下唇,亲密地厮磨起来。 “你在走神么?”他的手指用力往下摁去,听她闷哼一声,便将那黏腻的银丝,极为狎呢地,慢慢涂在她的唇瓣上。 “等等……”花谨想将双膝并拢,却被他捏住了腿根处。 随后,那带着薄茧的指尖撬开她的齿关,将那些剩下的水,全部与她的涎液融合。 有些甜腻的香气,混入鼻腔和口舌里,像是盛极而衰的花朵,被人碾压出了颓靡的汁液,将她柔柔地裹在了暗红的绸缎里。 但简子衿的指尖始终在往里探去,她最开始还试图咬过,拍过他的手臂,甚至留下几道鲜明的抓痕,可到了最后,她只能眼睛有些翻白,渐渐软到在他怀中。 “不行……”她勉强还有神智时,眼角溢泪水,依旧要扯着他的衣襟道,“你要是想做,不要跟我在书房做……” “还以为你是念得紧了,怪我一直不给你。”简子衿笑了笑,他摸了摸花谨湿淋淋的衣摆,讥讽道,“真是敏感……你那些相好受过不少罢?应该是没少给他们尝?” 说罢,他俯下身去,用牙尖不摩擦着。 湿润而滚烫,痛苦而欢愉。 再怎么去反抗,再怎么去抵触,热感已经从尾脊骨一路往上蜿蜒,直教人生不如死。 花谨哭到声音嘶哑,发丝也凌乱地贴在脸颊。她肌肤红得快滴血,连脚踝都开始痉挛,竟快昏厥似的,他才抬起湿淋淋的脸,面无表情地给花谨拢了拢裙摆。 床幔的挂钩被放下了,烛火明明灭灭间,气氛越发暧昧不清,也更加让人提心吊胆。她呼出一些气。虽撑不起身体,但以手肘发力,仍旧朝床榻里挪去,像是要将自己藏起来。 这让一旁解腰带的简子衿气极反笑。 …… “想不想少受苦?” “那就将舌尖伸出来——” 花谨渐软倒在床榻间,随之衣衫褪下,便与他交颈缠绵。 暧昧的水声不绝于耳。 于叠浪翻波之时,她被迫望向他嫣红的眼尾、秀致的下颌,那么近,那么动人,可映入她心底的,却只有恐惧与憎恨。 在他绵密的亲吻下,她连合拢唇瓣都做不到。但的确是交融,欢愉、缠绕、所谓的人间极乐,可留给她的,为何只有前所未有的难捱,这无边的疼痛与难堪? 身体被彻底占有,无穷无尽的失控之后,换来了枯竭殆尽的绝望。 她只能被迫迎合他,换取短暂的喘息。 “来人!” 夜半时分,候在屏风外的殷嬷嬷忽然听见帐内传来一声低斥,隐约能辨出是皇帝的语气,还含着怒意。她心底觉得有些不对,但顾不上多想,便端起盥盆与帕子,又示意小侍女去备沐浴的热汤。 艳色的纱幔被一把掀开了。 简子衿赤着上身,内裳松垮地挂在腰间,脸上毫无餍足之色,反倒显得有些阴郁:“去烧一碗参汤来。” “参汤?”殷嬷嬷瞪大了眼睛,随后赶忙低下头去,“……是,老奴这就去吩咐。” 简子衿转身回到榻上,将花谨重新扯进怀里,用手背贴了贴她的脸,触手的肌肤颇为滚烫,她那双眼睛仍是涣散的。 简子衿蹙起眉,又以指尖掐了掐她的人中,却不见反应。 “花谨……” 这让他呼吸一滞,竟有些不知所措。 迟疑少顷后,他将手缓缓往下探去,触到她颈侧微弱的脉搏时,脸色才缓和一些。 应该是不久前太尽兴了,让她受不住了。 但是这一夜,不过是行了二次罢了,第二次甚至没有让他快活。 庭院深深数阕,只见满目的露浓花重,偶尔闻几声细微的虫鸣。 此刻的药房里灯火通明,银铫子正在嗡嗡作响,汹汹地散发出热气,几个侍女在红泥小风炉旁守着,等沥出纯净无渣的头道汤,便立马交给了旁边候着的大宫女。 “陛下……”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后,殷嬷嬷拿着朱红托盘过来,躬身到二人跟前,低声地问道,“老奴这就服侍娘娘用下汤……” “不用。”这参汤十分滚烫,简子衿却直接端在手里,继而坐在榻前,侧目看向殷嬷嬷,“你将她扶起来,我来喂。” “哪敢劳烦陛下……”殷嬷嬷连忙陪笑。 “你还在废话什么?” 简子衿一句话便将她堵了回去。 殷嬷嬷哪里还敢推拒,一面连声说着“奴才该死”,一面胆战心惊地趋至榻边,将瘫软的花谨半扶了起来。 待白瓷碗里的汤汁微微晃荡,热气已散了些许,简子衿捏了捏花谨的下颌:“还没醒?” “……我自己来。”花谨的声音很轻,仿佛是空中的飘絮。 简子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她确实消瘦了许多,仿佛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无。所以他更不打算让她动手,便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硬是让她借着这勺子、借着他的力道,将整碗参汤咽了下去。 但这喂药的途中,花谨竟又皱起了眉,露出一副苦痛不堪的模样。 这让简子衿动作一顿,像是难以置信。 等他回过神来,只将碗重重搁在旁边的案几上,把殷嬷嬷都吓得浑身一哆嗦。 “方才参汤喂你喝了,这院里更从未苛待过你,你又为何伤心?若是觉着此处不够宽敞,不够你走动,下月便搬去西华台,别有事无事丧着脸,硬是叫朕不痛快——” 花谨被他气得不轻,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继而推开了殷嬷嬷,自己坐直了身躯。 “待我好些了,我是想出去走一走……” “你还想去哪儿?上次不是带你去金鳞亭了?难不成我颇为悠闲,每日都能陪着你出去游耍?且你那荤腥、补汤皆是不用,连承欢侍宴都无闲力,更遑论其他?” 简子衿仍是面带怒色。 “我是想着,若是要去西华台……我想把家里的物件也带些过去。”她目光渐渐黯淡下去,“况且,入宫不就是嫁人了吗?我看旁人成婚,也可以带些东西,或是陪嫁侍女的……” 对此,简子衿忽然沉默了。 他冷冽的目光敛了些,纤细羽睫亦煽动几次,迟迟没有开口。 这让花谨心如擂鼓,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她刚刚只是试探他,现在只怕自己说错了话,若是因此引得他的猜忌,让他做出更丧尽天良之事,那就大为不妙了。 10. 亮如白昼 第十章。 虽然不知简子衿为何沉默,但他接下来并未折腾花谨。 花谨也觉得身上疲乏,她原本担心二人鱼水之欢后,自己说不定会有孕。 但她思来想去,觉得以简子衿的性格,应该不会让她怀上皇嗣,毕竟她都是“妖妃”了,估计就是在床榻上给他泄欲的工具,任他摆弄,哪里还能诞下孩儿。 所以她也不担心了,甚至揣测着自己明日早上就会被灌下其他的药,比如避子汤,或是永远绝嗣的药。 但简子衿这次云雨之后,居然还没走。 他跟她一同沐浴完毕,便打算歇息了。只是花谨身上火辣辣的痛,心下更为不安,便阖上眼睛,但久久没有入梦。 屋子里极为静谧,她还能闻到浅淡的幽香,恍惚之间,思绪越来越沉,却忽地听他的声音,冷冽而平静:“那你身体好一些,回去看看便是。” “……”吓死个人了,之前的问题居然现在才回答。 “多谢陛下,我会好好顾着自己的。”花谨说完,便闭上了嘴,准备入睡了。 但简子衿又掀开了她身上的被褥,他的手逐渐往下探,揽住了她的腰肢,硬是把花谨弄得心惊胆战。 “好晚了,我们不是已经睡了两次……”花谨抓住他的手臂,赶快说了点好听的话,“陛下你若是想了,我们日后再做。” 花谨本来只是敷衍简子衿。 可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每日除了喝补汤,看书,赏花,或是在院子里走动,就是跟简子衿缠绵。 长时间绵密的情事之中,用花谨的话来说,他当真是溺爱衽席,根本毫无节制,对行欢迎乐非常迷恋,像彻底沉沦致死。 只是他一个习武的男人,身体尚且无碍,可怜花谨本就虚弱,还要被迫承受他浓重的欲念,尽管多次求饶,在他身下哭泣讨好,更是动摇不了简子衿的鞭挞。 又一次云雨过后,花谨的脸颊湿腻腻的,双腿不自然地扭曲着,她压着的被褥上还有一些白液,是刚刚从她身体里溢出来的,她却不管,硬是拉住了简子衿修长的手。 他侧目看向她:“你又怎了?” 花谨哽咽着说:“我有没有喝避子汤,我会不会怀孕?” 简子衿看她哭得稀里哗啦,仍是没什么表情:“怎么?你很怕怀不上?” “不,我不能怀孕——” “为何?”他说着,又把花谨抱在了他膝头,一下下摸着她柔软的脸,“在担忧什么?怕我对那孩子不利?” 迎着他睥睨的,略带审视的目光,花谨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嘴里的话,渐渐变了个味:“……我身体不好,生下孩子会死掉的,我不想死掉。” “哦,那倒不会。”简子衿堪称平和地说,“这么多天灵地宝、名医圣手都在身边,普天之下再没比这更稳妥的了,你又岂会难产呢?” 他说完,又亲了亲花谨的唇,明明察觉到她的颤抖,仍然将她的舌尖咬住吸/吮。 她的那些泪水,滴到了唇瓣的相贴处。 简子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芙蓉面、含情眼,蛾眉微蹙,带着浓郁的欲色,低声呢喃着,谁看了不会动摇? 但他绝不会。 “简仙!简仙——”花谨被磋磨得太狠了。她唇瓣红肿,双眼涣散,神智全无之时,不停地喊他的名字。 简子衿倚在床头,眉眼散漫,但气息有点不稳,当那精壮有力的腰腹往上又是一撞。花谨瞬间眼前发黑,只觉得太深太重。 她彻底被劈开了身体,酸胀、疼痛、还有山崩海啸般的快慰,不断席卷而来。 “好痛……”她的肌肤上皆是青紫的痕迹,包括小腹也鼓起了怪异的弧度,只是动一下,其中的水就不断晃动,让她止不住地打着寒颤。 她多么后悔,后悔自己的蠢笨。 简仙怎么可能是个女人。 她当时为什么会被表面迷惑? 如果当时没有去胡地行商,或是直接把花凌送到京兆府伏法,没有找上简仙,为了救花凌,扯出这一长串的错事,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的遭遇? 其实她最大的错误,还是开了这场游戏吧? 不管她此刻怎么迷惘。 时间如流水,无声无息地从指缝流走了。 雾蓝的天幕与雾气交融,庭院外的草木被露水压得垂下头,一晃一晃。在这早膳时分,有侍女们鱼贯而入,摆上些热腾腾的菜肴。 花谨和他坐在案桌前,两人相顾无言。 原本花谨就没歇息好,大早上还被简子衿吵醒,她肯定有些精神萎靡,也不动筷子,就在坐凳上打着瞌睡。 简子衿侧首道:“先把汤喝了。” 花谨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旁边侍女端着的托盘里,正放着一碗棕褐色的药汁,气味浓郁而呛鼻,只是闻着,就能察觉其中的苦涩。 “……你早上叫我起来,只是让我喝药吗?”她只觉得不可思议,往常简子衿与她同眠至清晨,也不会吵她的。 “你不会以为,你病着就能回府?”他反问了一句,“还有,你不能用那么多点心。” “好吧。”花谨闻言,瞬间想破口大骂,只觉得简子衿是个古板的人。 虽然太医说,补汤一日喝两次就行,早晚各一次,但也没有定死时辰,哪有把人喊起来喝的。 等侍女将汤药摆在了她面前,她捏紧瓷勺,心不在焉地尝了一口,却后知后觉问道:“这里面没有奇怪的药材吧?” “……”简子衿却直接放下了玉箸,漆黑的眼瞳如墨,直直盯着她,“你觉着呢?一直说东道西,不想喝就把碗现下摔了。” 花谨感觉跟他压根沟通不了。 简子衿怎么老说反问句。 她心中还有点紧张,就放下勺子,直接端起碗,连忙把药喝完了,甚至眼睛都不眨一下,然后就在一边蔫头搭脑的。 然而这次简子衿用完早膳,并没有径直离开。看她一直低着头,用手指扯着那衣摆,一副心绪低落的模样,他放下了那净手的帕子,状似不经意似的问:“你是兴康府人士,父母是做什么的?” 花谨难免一惊。 简子衿问这个做什么? 而且他要知道她父母做什么的,不是随便调查一下,便能知晓了吗。 “我父母皆是一介白身,并无功名在身,”她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我父亲原是京中一间绸缎庄的东家,兼开着酒楼与当铺,如今已由我接手了……我的母亲是与他是自小相识的邻里,她们感情甚笃,成年后便结了连理,才有了我与妹妹。” “既然在京师里的营生得不错,怎么又将你们姐妹带去了兴康府?” “……因为我母亲说,京中的买卖做得再大,也终究有些许局限。不如去兴康看看,那里水路发达,走南闯北的客商多,又盛产丝绸,或许能遇着旁的机遇。” 简子衿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 花谨心底刚松了一口气。 他却话锋一转:“若我没查错,你曾给兴康的友人写过信,落款用的却不是你眼下的名,而是‘星澜’。” “这是为何?” 花谨陡然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握着衣摆的指尖一紧,面上却仍是那副恭谨的神色:“陛下查得仔细,这原本是我的字,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原是母亲取的,以往写信,是用这名多些,后来就不用了。” “星澜,花星澜……”他闻言,倒是颇有兴致,竟然笑着,将花谨的字在嘴里绕了两圈,只叫旁边的花谨毛骨悚然的。 她始终不明白他的态度,究竟是什么意思。 毕竟对方的心思,确实不好猜。 直到四月上旬,假山附近的花开得愈发娇艳,连院子里的药味亦淡了些。 同时,在多日补药的调养下,花谨脸颊泛着一层粉,身体好了很多。她今日穿戴好衣裳,做足了准备,就在殷嬷嬷的陪同下,打算折返自己府里。 时隔多日,再次离开囚笼一样的地方,她不敢表现出任何欣喜,生怕旁边的殷嬷嬷多嘴,到时候被简子衿知道了,又要折磨她。 候在门口的下人陡然再见花谨,还没有回过神来,直到花谨开口时,他才恍然惊觉,匆匆同花谨步入了府内。 一切的光景都跟以前相同,垂花门、抄手游廊、花鸟照壁、还有前年搭建在后院的戏台等等……似乎什么都没改变。 只是,她的内心又怎能安宁下来。 原本死寂无声的府里,以往连仆从都在避风头,今日却罕见地热闹许多。长廊上,管事带着账房往前行去,嘴里嘱咐着什么,连而二小姐那原本禁闭的门,亦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 屏风后面,一名侍女闻声而来,见到回来的花谨后,不禁愕然喊道:“大小姐?” 里面的花凌也听见了,更是又惊又疑。 “姐姐,是你吗?” “是我。”花谨绕过如山水画一般的屏风,朝内室走去。 “你回来了……我没看错吗……” 躺在拔步床上的花凌急急地说了两句,便喘息起来。她并未梳掠鬓发,脸色苍白如纸,想来之前受了杖刑,又是重杖,即使还好好活在世上,仍是九死一生,病染沉疴了。 “你先别动,好好歇息着,”花谨赶忙走上去,扶住了她单薄的肩膀,“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 “嗯……” 随后,花谨与她各自平复了心绪。 二人一番交谈,花谨仔细问了问府里的情况,还有花凌的身体,得知花凌确实卧床休养,她不禁惨淡道: “其实经此一遭,我才你心中亦有数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怎会不懂,这世间万事万物,皆不能随心所欲,你又怎能任性妄为呢?罢了……我不想再责怪你,你往后好好念书就是了。” 花凌顿时嚎啕大哭。 听她连声喊着“姐姐”,花谨心底也不是滋味,拿了帕子给她擦脸,更不敢用力。 “从前是我糊涂了,没让你早些明白……你亦别再难过,人哪能不犯错?日子还长着,就当重新来过,又有何不可?” 花凌却突然抓住了她姐姐的手腕。 她仰头看着花谨的容颜。 那张国色天香的脸,本该合配繁华盛世,那姹紫嫣红的景儿,此刻却像是衰弱极了,显得分外颓靡。 “是不是有人要挟你?”花凌声音很低,“我知道的,章公子他……他已经打听到很多,也托人,给姐姐送了纸条去……” “这我更想告诉你,姐姐的事情,你切莫插手,又何苦把那章公子也扯进来……” “怎能这样说!”花凌蹙起眉,“姐姐,你长久不回家里,是不是……”她话音未落,因着心中猜测,难忍伤痛,一时间不上不下,泪已经蜿蜒到面儿上了。 “你先告诉我,章公子若真是昌明府附近的主簿,如何将手伸到京师来?”花谨左右打量了一下,确定屋内没有可疑之处,才低声道,“你可知,章公子传消息的那简府,并非刑部侍郎那么简单。” 花凌答道:“是……是章公子他亲父身份不同,称得上一声位高权重,只是他那次答应下来,为我递过一次消息,之后便推脱起来,甚至不再与我来往了,像是忌惮什么。” “……这对他也算好事,是我对不住你们。”花谨合了合眼睛,“我估计只能在府里待一日,待会儿就要折返了。若是你心里念着姐姐,就给姐姐写信,光明正大的交给那简府里的人,说不定会给我们通融。” “不行,”花凌却拒绝了,“若日后见不到姐姐,姐姐又有千言万语不愿跟我说,我哪里会不明白发生了何事?!” “……” 花凌看向她消瘦的脸,心中千回百转,竟哭道:“姐姐,我们宅子里之前挖的有暗道,不如你同我一起跑吧!” 花谨也是人如其名,算得上颇为谨慎,甚至是胆小怕事。 她第一次逃过简仙在兴康府的抓捕,就是因为挖了一条通往城外的暗道,当初为了防止日后还会被朝廷抓捕,她也在京师的几个主要宅子里,全部留有了暗道,方便金蝉脱壳。 但眼下情况不同。 花谨若是走了,谁知道简仙会不会迁怒花凌,到时候他把花凌下狱,或是做了其他伤害花凌的事情,花谨怎能接受? “这——要一起跑,可不容易,你现在仍是病着,我怎能带你一起走?” “那姐姐不要管我了,你自己先走就好,”花凌抱住花谨的身体,依依不舍地说,“没事的,等姐姐走了,我会想办法离开京师的……” “要是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可是……” 见花谨还在犹豫,花凌又拉了拉她的衣裳:“暗道不是通往另一个宅子吗,到时候姐姐先出京师,我去乡下的庄子里,这样那个人……就不会找到我,姐姐亦能顺利离开了。” 花谨还是不同意:“太危险了。” “可是,你真的过得好吗?”花凌急得又哭起来。她甚至动了动身体,试图下地,把花谨骇了一跳。 “这两月过去,我始终不见姐姐,如今病也养得大差不差,你我从暗道离开,本就是可行的事,谁知下一次相见又是何年何月,姐姐,若你再犹豫,我们再也离不了京师!” 花谨瞬间惊醒:“没错,但你千万要记住,我们一旦走了,便是没有回头路了,姐姐只是怕牵连到你……” 无论这姐妹二人怎么谈,外头的殷嬷嬷打着盹,皆是不清楚。 只是半柱香后,她看见娘娘走出来,脸上还有泪痕,像是分外感伤的模样。 “我想多陪一会儿妹妹,你去跟陛下说,他会同意吗?” “娘娘莫要为难老奴……” 花谨艰难地笑笑:“那好,我去卧房里收拾点物什,再找几个喜欢的丫鬟,就跟着你回去。” 这府里的暗道宫有两条,皆是通往另一个宅子,一条在后院的梅林后面,待会花凌从那条走,花谨则走她卧室的那条。 将烛灯攥在手里,继而撬动机关锁,只听“咔”的一声,原本的衣柜开了条缝隙,落出半个高的门。只见里面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但花谨面不改色,拿着灯,弯腰走了下去。 暗道潮湿而阴冷,随着耳边风声呼啸,奔走时还有一些积水,飞溅到她的裙摆上,她却来不及顾及,一路步伐凌乱,脑袋里迷迷糊糊,只有逃离的念头占据了所有。 眼前微弱的火星跳动,她的心也砰砰直跳,担心这点光明也燃烧殆尽。 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当她再次打开尽头的机关锁,重见光明,呼吸到新鲜空气之时,手里的灯盏犹有余温。 前路,似乎就在眼前。 她险些喜极而泣。 “人不见了?” 皇城的宣政殿里,伏在地上的殷嬷嬷猛地一颤,那些求饶的话还未拖出,视野里已荡入那海天霞的衣袂,只见金线密织,隐约能瞥到上面黼黻纹饰。 十二旒摇晃的声音响起,若冰玉相激。那人的声音更是凌冽:“我看,素日是待你们太温厚,只叫你们连个人都看不住!” “陛下恕罪!”殷嬷嬷不断叩头,又是哭天抢地,又是老泪连连,“老奴四处带人去寻了,那内院外院,皆是翻了个底朝天……只是不见娘娘……” “韩茂!”简子衿喝道,“将这奴才拖去打,你再命人去那府里搜,青天白日,尚能不见一个活人,也是稀奇了!” “是。”韩茂连忙跪下领命。 随着殷嬷嬷被拖下去,简子衿脸色仍未缓和,他放下手里的奏疏,前后思虑良久,突然想起什么,又对一旁两股战战的韩茂道:“先将那府里围起来,查查她怎么在殷嬷嬷眼皮底下逃去的,再传令禁军,对京师近日进出之人严加盘查,若还寻不到娘娘,去她平时交好,或相识之人府上搜。” 韩茂听皇帝的话语,心渐渐凉了半截。 这娘娘也是胆大。 皇帝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甚至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如今倒好了,看皇帝现在神色如霜的模样,摆明了要不死不休,也不知道寻回娘娘之后,会怎么对待娘娘。 “是,奴才这就按陛下口谕交代下去……”他小心翼翼地答着,又斟酌着字词,“万大人已是候在殿外,陛下可要召他进来?” “嗯。” 万大人,本命万承,也就是上次被简子衿指责“结党营私”的老臣。当时他并非气急攻心,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为了缓和君王的猜忌,才装作快要昏厥的模样,以此来躲过一劫。 但万承也不知,上座的皇帝是否看穿了他的伪装。因为在不日之后,简子衿仿佛是体恤他的劳累,命令御医在他府里走了一遭,还让太医给他请了脉象。 这究竟是真心体恤,还是敲打试探,万承琢磨至今也没琢磨透。 “劳烦公公了,我这就去面圣。” 见到韩茂后,他拱手道。 待万承一脚踏入殿内,就发觉气氛有点不对,像是“黑云压城城欲摧”。 他何等精明之人,便恭恭敬敬行了礼,先说了点京师芝麻绿豆般的小事:“微臣听闻张大人爱女喜得贵子,也不知,陛下何时能有个一子半女啊……” 简子衿说:“你想让你女儿入宫?” 万承胡须一抖:“陛下折煞微臣,小女有婚事在身啊!” “与你说笑罢了,”简子衿半阖上眼帘,“今岁吏部递来的奏疏,我已看过了,上面说有几名官员考课斐然,政绩斐然,但我着人暗查过,有人跟上官作了银钱买卖,那佳绩竟是移花接木、以假乱真——” “此事你如何看?”他目光朝下落去。 万承闻言,脸色愈发惶恐:“陛下圣明,以微臣拙见,这种弊案之所以滋生,皆因尸位素餐之辈颇多,更有下官好谀恶直……若有人考绩不实,不如发回重审,再将那主审官革职问罪即是……” “嗯,此事便交与你办。”简子衿语调无波无澜,“你若办得好,日后便是下一任吏部尚书,还有,我知道朝中有些官员,要将自家旁支血亲、那些沾亲带故的贤孙,塞进各衙门做吏员,或安插到翰林院那清贵去处,寻常衙役,或是杂役,你睁只眼闭只眼,我亦不追究。可翰林院是什么地方?你一步也不许通融。” “……微臣遵命。” 如今面对皇帝的提拔,万承并不欣喜,反而不知如何是好,暗地里连连叹息。 毕竟他早有告老还乡的念头,更别说他曾经是先皇后的心腹,得知了太多宫闱阴司,若是待得久了,引得皇帝猜忌,他还怕自己难以脱身,到时候落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那就悔之晚矣。 但简子衿又说:“前几月京师雪灾,我看人祸亦不少,若是你不能明了朕的意思,压不住手下官员,那后果如何,你必然清楚。” 万承闻言,心底不由猛地一突。 皇帝这话,是要借着他的手,去动朝里的其他官员了。 天色渐晚,直至戌时一刻,韩茂再进殿时,与万承擦肩而过。他瞥了眼这位大人的神色,心底不禁犯嘀咕。 看来这些日子,前朝后宫都不太平了。 偌大的殿内甚少燃香,若是有金炉里燃起袅袅烟雾,那也是龙涎香。 这是曾经花谨闻过的话梅味道,稍微有些甜腻,带着一点酸。 简子衿执起了朱笔,正在草拟诏书,那些赤红的字迹,在烛火下丝滑地流淌,更是一气呵成,毫无停顿。 但他看清笔下所拟的诏书,顿时脸色一变。 现在他才知道,他在做什么。 给一个女人无子封妃。 但这个女人,是他认定的祸水妖妃,况且根本不喜欢他,只是恐惧他,才跟他日夜缱绻,现在更是已经逃出去了。若他再将诏书颁下去,他是否又是周幽王、纣王、北齐后主之流,只道“一笑相倾国便亡”? 他还在这诏书上写:“韵灵内逸,宝婺以彰,今宜升内庭,特此允兹嘉礼……” 短短几行字,烧得简子衿头晕目眩。 他从御案前猛地站起身,呼吸始终不稳,那张神仪明秀的面容上,此刻骤然失色。 “韩茂。”他侧目看去。 被喊到名字的韩茂打了个哆嗦:“陛下有什么吩咐?” 简 子衿缄默良久。 他指腹摩挲着诏书,头也不抬,直到旁边的韩茂膝盖发软,他才问道:“既然她已经跑了,朕还有必要给她封妃么?” “这……” 韩茂认为,单论“封妃”这件事,对帝王来说,非常不合适。若皇帝要处死逃跑的后妃,都不算稀奇,所以他说,“那自然是不该封妃的,陛下未将她打入冷宫,已是格外开恩了——” 简子衿闻言,却冷笑一声:“那你是要让朕言而无信了?常言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先不说我是否为君子,今朝作为君王,若说出去的话、落笔成文的旨意,最终却随意作废了,那不是叫人鄙视?” 韩茂仍是一头雾水,压根没懂他的意思。 可迎着皇帝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他慌忙跪倒在地,一面叩头,一面赔笑道:“那全凭陛下心意,若陛下仍是顾虑,不如等娘娘回宫了,知错悔改之后,陛下再行册封,也不算迟……” “况且,”韩茂一番搜肠刮肚,“陛下英明神武,天下女子无不仰慕天颜,娘娘久在宫外,尚不知天家恩重,难免糊涂……等娘娘回宫,切身体会了陛下的关怀,自会明白这天底下最难得的,便是陛下的眷顾。” “毕竟,那可是满门的荣耀……” 简子衿听韩茂这回答,心绪似乎宁静了些。他重新落座在御案后,看向眼前的诏书,即使其上并无什么褶痕,依旧用手指慢慢捋下,不断确认这那些字迹。 作为皇帝,他处理政务一向悉心,极少做这毫无意义的事,对他来讲,这属实是虚耗光阴了。 可此时此刻,他半阖着眼帘,仍然凝视了诏书许久,才执起旁边沉甸的玺印,有些滞涩地按了下去。 这便算御笔朱批,尘埃落定了。 转眼四月中旬,天气渐渐炎热。京师外一座小镇里,忽然多了一位年轻公子。这公子似是路过,在这间客栈用一些饭食,便去牵马,看样子是打算离开此处了。 “再沿这条道走十里,就是下个县府了?” “是的是的。”小二连连点头。 他语毕,仍然频频侧目,暗叹这人相貌不俗,步履从容,虽穿了一身粗布麻衣,通身的气度却瞒不了人,总让人觉得是哪家名门出来游历的公子。 “好。”花谨给了小二一点碎银,谢他替自己喂了马,便不再迟疑,按着地图与一路探来的消息,就转身策马南下。 游戏管事早不见了踪影,也不知去何处了。按理说他和那些护送花凌的人,本该回京师复命,可这么久过去,花谨上次回到府里问过,他们也杳无音讯。 想到这里,花谨不禁叹了口气。 她今朝离开京师,决定去往兴康府,不过是为了彻底脱离游戏,或是彻底逃出简子衿身边。 看着苍茫寥阔的天际,再听马儿低嘶一声,她虽然颇为迷惘,但依旧继续启程了。 但这一路紧赶慢赶,明明离京师越来越远,她却总有些惴惴不安。 毕竟她武功平平,既无内功,也不会轻功,却始终有种疑虑,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留意着自己。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被她丢开了。 她已平安走到了五月中旬,若当真有人一路尾随,犯得着跟了这么多天还不动手吗? 所以她只当自己多虑,不过是疑神疑鬼罢了。 可今日,似乎有些不对劲。 花谨现在住在一家客栈里,听掌柜夫妇说附近有集会,原本打算出去转转,所以起得格外早。 现下卯时刚至,她觉得房中有几分闷热,遂随手推开窗子,准备透透气,却陡然发现不远处的地方,竟然有人举着火把,将一条长街给团团围住了。 那些人披坚执锐,胯/下有马,火把将整条街映得亮如白昼,血红一片。 领头的是个将士模样的人,却迟迟没有动作,他们皆是严阵以待,像在等着什么。 还好花谨刚才推窗时力道轻,只开了一道窄缝,若是彻底敞开了,此刻恐怕是正对上那些将士的目光。 她也不是傻子。 这些人的打扮太过眼熟,一看便知与简子衿、与朝廷脱不了干系。 若还守在客栈里,只能束手就擒了,所以趁着眼下天还没亮透,她蹑手蹑脚收拾好行囊,也不敢骑马,怕动静太大,就悄悄从后门的厨房溜了出去。 这客栈十分简陋,周遭连院墙也无,想跑随时都能跑。 花谨住了这几日,对附近的地形还算熟悉。 她正在往后山奔去,并且越跑越快,那些深浅不一的脚印落在草丛里,压歪了一片片草丛,但她来不及遮掩,只顾拼命往前冲去。 身后仿佛是地动山摇,马蹄声越来越清晰,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花谨手忙脚乱地爬上一座小山丘,可她一路留下的痕迹太过明显,军士们几乎不费力气便追了上来。 她跑得再快,也快不过训练有素的禁军,如今想躲藏起来,更是来不及了。 “在这里!快来人!” 清晨的雾气湿漉漉的,领头的将士原本看不太清楚,等抓了半天,发现抓到的竟是个文弱书生模样的人,不由一头雾水。 他自以为抓得是朝廷钦犯,所以皇帝分外上心,但看这灰头土脸的花谨,他属实是觉得有些疑惑,但顾不上太多,便将花谨提小鸡仔似的拎起,随后叫人将她的手脚捆起来了。 韩茂赶到这里,陡然目睹这一幕,气得脸色都变了。他大喊道:“快把娘娘放开!你们疯了吗?谁让你们捆着娘娘?一群莽夫!咱家不是千叮万嘱,若是见到娘娘,先得上报么!” 花谨始终是那萎靡不振的模样。 这里离京师有七八十里,她一向养尊处优,只是骑了几日马,身上便被磨得疼痛,大腿内侧甚至红肿,故而她只能改乘轿子,脚程便慢了许多。 而且她又想着,都过了这么多天,哪还能被简子衿捉回去,一路上便有些漫不经心,跟游山玩水似的。 谁知道最后还是被逮住了。 “娘娘,”韩茂发现她久久不语,有些谨慎地瞥向她的面容,“奴才给您请安。您先委屈些,在这客栈里暂且歇息几日,待咱们送您回京师,陛下自有安排。” 周遭呼啦啦跪了一地的人。 重重篝火下,花谨只是叹息,又是无可奈何,她被人带回了此地的驿站里,但死活拖着不肯返京,甚至寻了个理由,说自己水土不服、身体不适,非要留在此地养病,若是长途跋涉,肯定吃不消什么的。 韩茂闻言,就叫人给她请了个大夫。 “娘娘,您迟早得归京啊……”他依旧在苦苦劝说花谨,“先不说奴才身负皇命,您就算想留在这儿,又能留到何年何月?若是陛下心中不悦了,到时候娘娘亦不好受……” 花谨也知道是这个道理。 她就算不愿回去,也会被强押到简子衿面前。而且现在她能被找到,花凌也会被找到,府里的暗道估计也被发现了。 “……我会跟你们回京的,”她说着,一时间哀伤不已,“再过几日罢,等我歇息一下。” 听花谨缓了口风,韩茂当即答应下来,遂躬身退到门扉处了,他正在琢磨着该怎么在皇帝面前禀告,却见自己的徒弟一脸痴相,隔着薄薄的窗纸往里头望去,他登时眼前一黑,将巴掌拍了过去。 “干什么!”韩茂手劲用得极重,“你叫人去烧热汤来,往里头看什么看!眼睛不想要了!” 那徒弟被他打了一耳光,这才反应过来,嘴上连连称罪,但韩茂哪里敢放过他,又踢了一脚过去:“你害死你自己就罢了!可别害死你师父!本就是没了根的东西,你还敢去看娘娘!” “师父饶命!我只是好奇!怎敢有觊觎之心……”徒弟被踹得不轻,他看起来不过少年,因着聪慧懂事,才派到了秉笔大太监的身边,常人都说他得了老祖宗青眼,对他莫不是艳羡。 他此刻膝行过去,抱着韩茂的腿哭了好一会,韩茂才消了气,对他提点道:“日后千万不得抬眼看!不然咱家留不得你!” 让韩茂糟心的还不止一事。 这一路折返,他哪里敢耽误时辰,待送了花谨上马车,他又得担心娘娘体虚、担心娘娘半途出了什么岔子,算得上提心吊胆,等听见车厢里的声响,他更是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霎时间,车幔被一只纤长的手掀开了,露出那张似蹙似哀的美人面,韩茂心头一悚,耳边响起娘娘身上环佩相撞的声音,又听她说: “公公,我有些话想问你。” “诶。”韩茂坐在车辕上,他低着头朝着花谨,“娘娘先回车厢罢,有事尽管开口便是。” “我是想问你,此次回京,我是去简府里吗?”花谨还是想逃跑,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打量着周遭的景色,“你看陛下的态度,他知道我走了之后,会怪罪我吗?” 远处的城墙巍峨肃立,如今已是到京郊附近了,周遭官道宽阔,有一些小贩挎着背篓叫卖,等瞥见这架马车,纷纷朝后躲避退让着。 韩茂又劝她放下车帘,继而道:“娘娘,奴才虽不懂那恩宠之道,但见到陛下之后,娘娘得千万谨慎小心……这次奴才护送您回宫,陛下口谕是将娘娘安置到西华台,那时封妃的诏书也会颁下来了——” “……嗯。”花谨并未再问。 她像是失了魂似的,重新坐回了车厢里。 日光正盛,待午时一刻,赤红、沉重的宫门被缓缓推开,候在两侧的禁军见了韩茂,皆是朝这位声望颇高的大太监行礼。 按说这皇城内绝不许坐轿、或是骑马,以往能有这等殊荣的,无一不是功勋卓著的老臣,或是圣眷正隆的宠臣。 然而今日,这位大太监只是传了个眼色,禁军们也不敢再多问,就默默让到了两旁。 他们心中虽觉得不妥,却无人敢拦。 毕竟韩公公亲自领进来的人,谁敢触霉头。 随后,当禁军放眼望去,只见雕鞍马车驶过宫门,渐行渐远,彻底融进了朱墙金瓦之间,仿佛一滴水落入了江河,再也寻不到影踪。 而马车里的花谨,此刻的脸色,却分外黯淡。 11. 兔死狐悲 第十一章。 曾经的花谨,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她能走进皇宫,走进这座皇城的中心。 这对她来说太遥远,太像天方夜谭了。 年少时,她认为自己一生的巅峰,也不过是成为皇商。她从未想过入仕做官,那是极难、极苦的人生,与她的性子也不相配。 权力注定伴随着腥风血雨、勾心斗角、黑白倒错。而作为商人,就算她豪掷千金,享尽荣华,醉倒红尘,也不会有人说她的是非。她只会有酣畅淋漓的日子,再走南闯北,踏遍万里河山。 然而孤注一掷的逃亡失败了,囚笼成了宫室上面那一方逼仄的天空。等她步入宝殿,走到简子衿面前时,注意到旁边倒身下拜的韩茂,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参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你在外面受了不少苦楚罢?我看你清瘦了不少。”简子衿笑了一声,“每每见我也不跪拜,我看,我还是待你太过宽仁,总让你分不清好坏,非闹得满城风雨,难以收场了,又要说些好话了。” 花谨道:“不跪陛下又如何呢,陛下会少我一人跪拜吗?若我此刻跪倒在地,垂泪哀求,苦苦央告,陛下便会满意?我猜不会,以陛下的想法,只会觉得我在演戏。” “……”简子衿闻言,神色倒是有些微妙,“如今倒是真假掺杂着说,叫我也听不透你的心了。” 一旁的韩茂适时开口道:“娘娘这一路着实不易,水土不服又染了病,这才耽误了脚程,回宫时还问陛下是否动怒,肯定是心中惦念着呢。” 简子衿闻言,目光瞥向下方的花谨。 但见她神色疲乏,眼底泛着一层淡青色,先前好不容易补回来的血气也耗尽了,说话更是气息微弱。 “如今我解释什么,陛下应该都不会放过我,原谅我了,毕竟在陛下眼中,我已犯了大不敬……或是死罪,但我不想留有遗憾,仍想为自己辩说几句。”她仰起头,对上简子衿的面容:“请陛下,给我这个机会。” “……你想说些什么,尽管说便可,至于如何处置你,我心中有数。”简子衿看清了花谨面上的神色。 她身上有破釜沉舟的意味,脸上含着些许释然与镇定,不卑不亢地立在原地。 或许那些信念压过了她原本的恐惧,让她立于朱红的丹墀之下,身姿依旧挺拔如竹,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澄澈地倒映着所有。 他这时才恍惚忆起,这个女人曾是举人出身,惊才绝艳的一代风流人物,素日也算美名加身,潇洒恣意。若非被他恐吓,被他胁迫,若二人地位相当,花谨断然不会多看他一眼。 “那陛下让这位公公出去罢。” 韩茂仰起头,见帝王辨不出喜怒,只微微扬了扬下颌,他忙不迭应下。 “是,老奴这便告退。” 尔后,偌大的宫殿寂静无声,除了皇帝与他眼底的妖星,再无旁人了。 简子衿吐出一口气:“你有何话要说?” 花谨立在原地。 她淡色的唇瓣上扬,分明含笑,却显得凄惨:“我是有错,可陛下难道清白?情天情海难为情,一切罪孽,皆因无节……若陛下善待我,足够令我倾心,我又怎会冒着全族下狱的杀身之祸,执意要离开陛下?” 简子衿面容发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以手支起下颌,目光一直落在她面上,稍后动了动身子,从朱红御座上起身,步履平缓地踱步过去。 “你的意思,这倒是我的过错了?” 按他往日的脾性,每每面对花谨,总是难以克制心绪,怨恨交织之际,可能会直接拔剑,甚至命人将放肆的花谨投入大狱。 然而,他竟看见了花谨内里的哀恸,以及那股同归于尽的决绝。 或许是兔死狐悲,他竟也连带着伤感起来。 但花谨未与简子衿在这事上多纠缠。 她继而话锋一转:“若陛下要责罚我,不如将我打入冷宫,我并不愿住在西华台,做陛下的妃子,就算是往后余生常伴青灯古佛,也愿意为陛下祈福,以此将功赎罪。” 其实,花谨是想问,她府中那些人如何了。但她也明白,这话一旦问出口,必然让简子衿察觉到她的软肋,说不定反被借此要挟。 “你住在哪里,还能挑三拣四?”简子衿嗤笑一声,继而逼近几步,指尖捏住她的下颌,四目相对时,有些轻佻地抚过她的唇瓣,“不会这样结束,你只需等我旨意。” 花谨为了知道他的心思,便装作柔顺的模样,扯住了他的衣袖,“那陛下向我保证一件事。” “我凭什么应允你?”简子衿垂眼看向她,“我真觉得待你太过纵容,竟让你到了今时今日,犯下万死不赦的重罪,还能说出这些话来?!” “可若要责怪我、处罚我、诛杀我,陛下又何苦见我,与我说这许多话呢?”察觉简子衿面上陡然浮出愠色,她又道,“不若今夜,陛下来我宫中,与我再交谈一番,兴许你我的心结解开了,往后的日子也会安宁些。” 简子衿始终未发一言。 他紧紧盯着花谨的面庞,想从她脸上、眉眼间、乃至眼瞳深处那些细枝末节,寻出些许破绽,但对视良久,却一无所获。 他心中自然清楚,花谨怎会真心实意说出这些。 可此时此刻,他仍是迷惘、恍惚,抑或希冀着,在这场虚情假意之中,花谨能有半分真心,半分真情,让他不至于行差踏错后,会怀有难堪。 若说这是一场情爱的对弈,为何向来占据上风、享受尽天时的他,为何会被对方落下一子,便溃不成军呢? 待简子衿回过神来,唇瓣嗫嚅数次,终泄了气,只是拂袖向前而去,“你自己先歇着罢,不想住西华台,谁知道你想住在何处……这些琐事日后再议。” “是。” 化解了这场风波的花谨,踏出宫殿后,面上并无笑意。 因方才简子衿看似消了气,但随后,便朝外喝道:“将娘娘带下去,不许她踏出西华台一步,将她府中所有人等尽数看管起来。” 这让花谨明白,他终究不会放过她。 “娘娘……”韩茂凑上前来,话语打断了她的思绪,“奴才这就领您过去罢。” “嗯。”她眨了眨眼,抬手挡住外头璀璨的日光。 所谓“西华台”,原是太祖昔日宠妃的居所,因那宠妃欲摘星辰、揽明月,故而此殿修筑于高山之上,气温也更低些,有琼楼玉宇之称。且上山的道路陡峭,如果要行至最高处,踏入宫殿,约莫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花谨仰头看向上方:“我不会走上去的,这样太过乏累,我没有这个精力。” 韩茂闻言,只得命人备了轿辇来抬着。 这算得上大张旗鼓,而刚刚入宫,一路被抬上去的花谨,瞥向这一方天幕,继而视线下落,俯视着跪在台阶上的众人。 她看着他们起伏的脊背,似乎也在那些匍匐着的身影里,洞悉到了不久后的将来。 等到了西华台上,一路的景致好若天上人间,她却无心赏看,匆匆穿过廊庑,她在宫女的陪同下坐在软榻上,不出多时,忍不住哀泣起来。 黄金屋,锦绣裳,紫绮帐……这一切,原是她竭尽全力想要挣来的结果。 可偏偏得不到快乐。 一旁几名宫女想宽慰她,手忙脚乱地取了帕子,想替她拭去泪痕,花谨却歪倒在榻上,目光空洞地望向窗牖,随后推开她们,道:“都出去罢,我想独自待一会儿。” 殷嬷嬷走进来时,恰好对上她死水般的面容。 “给娘娘请安。” 前月简子衿下旨,让人将殷嬷嬷杖责二十,此后殷嬷嬷就重伤在身,卧床养病许久。她如今走向花谨,依旧一瘸一拐,仿佛一身骨头都要散架了,连行礼时,腰背衔接的弧度也颇为怪异。 想到不久前皇帝的吩咐,殷嬷嬷与身后的小宫女对视一眼,随即走到花谨身旁,推了推她的手臂,见榻上的花谨依旧无动于衷,她便唤了旁边几个宫女,架起了花谨的身子。 “你们做什么?!” 殷嬷嬷并不答话,只端过一旁的药碗,毫不犹豫地往花谨口中灌去。 以前花谨从未被人灌过药,现在她也反抗不了这些五大三粗的婆子,即使一些药汁泼洒出来,沿着脖颈淌至胸口,她也只能浑浑噩噩地咽下两口。 待众人终于松手,她有些狼狈地伏在软榻前,慌张地将指尖探入口中,压下舌根,试图将那些甜腻的药汁呕出来。殷嬷嬷见状,朝周遭厉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将娘娘手脚捆了,绑在床上!” “谁敢?!” 随着花谨一声反斥,殷嬷嬷呼吸一滞。 她更明白,如今跟这主子结下仇怨,便断断不能善终。要么是她压过花谨,要么便是有朝一日花谨下令处死她。所以她猛一挥袖,扯尖了嗓门:“陛下有命,娘娘必须将这些药尽数用完!” 无论花谨怎么挣扎,她还是被捆在了床上。 口腔里甜腻的味道渐渐淡去,她咬紧牙关,几次试图坐起来,或是用指尖去解开身上的绸缎,皆是做了无用功。 宫人几次进进出出,也有人始终守在她的身边,却不敢多言,始终低下头去。 不出须臾,花谨就知道那是什么药了。 她浑身像是掉进火窟窿里,从内而外地焚烧起来,似乎每一条筋脉、每一层皮肉、连着骨骼,都在随着药性而颤动,密密匝匝地往面上蜿蜒,不断吞噬着她的神智,让她难耐地喘息起来。 那些柔软的布料不会伤到她的肌肤,又因为她不停地动弹着身体,细细摩擦之间,让她的双腿都止不住地痉挛,一点水打湿了衾被。 “唔……” 黏腻而湿润的触感,内里越来越躁动,几乎压不住汹涌袭来的药效。 花谨贴着凉嗖嗖的、有些硬的玉枕,贪婪地用脸颊蹭了蹭。随着思绪越来越迷离,那手指也在榻上四处抓挠着,倒是分外可怜。 她小声抽噎着,细腻的脸上浮了层汗,四肢都软绵绵的。但再怎么去折腾,都达不到顶点,甚至会更加溃乱。 “我……能不能……”花谨哑着嗓子,“能不能帮我解开?药已经起效了……” 旁边的几个宫女听见榻上的动静,有人掀开纱幔看了一眼,转身就跟殷嬷嬷禀告了。 花谨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着极为难捱。她越是想忍住身上的冲动,越是痛苦,便朝外道:“帕子,我想用冷水擦一下,我好热……” 简子衿过来时,花谨已经神智不清了。 她被宫女抱在怀里,小腿还在打着颤,乌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映着桃花似的艳丽面容。 宫女面对这位分外美丽的嫔妃,露出了堪称僭越的爱怜,她垂着头,一手搭在了花谨的腰间,一手拿着帕子给花谨擦擦脖颈,动作堪称小心翼翼。 其实宫女也是女人,但简子衿看着花谨躺在宫女怀里,用指尖抓宫女的衣襟,嘴里还小声地喃喃着,声音黏腻又甜蜜,他脸色瞬间有些阴郁了。 “出去。”他把花谨抢到自己怀里。 宫女这才恍然如梦,惶惶然跪安。 随后,柔雾紫的床幔起起伏伏,有几件衣裳堆在了地上。简子衿屈膝上榻,又紧紧抱着她,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心里竟然平静许多。 是因为那激烈的药效,她的眼睛是含水的,朦胧的,甚至会仰头,胡乱地亲着他的下颌,最后再一次,主动含住他的唇瓣,与他堪称柔情密爱地接吻。 简子衿有些恍惚。 她很久没有主动亲过他。 “很舒服吗?”他明知道花谨不能回应他,仍是问,“你想要我给你吗?” 回应他的,是她堪称渴望的眼睛。 那似乎能带出绵密的丝线,将他密不透风的包裹,让他在爱欲织就的大网里,始终难以脱身。 一个女人,在耳鬓厮磨时,以这样的目光看向自己,即使是虚假的依恋与需求,简子衿也心神不宁,做不到维持清醒。 “……身上很烫,等好久了?”他搂着花谨的手臂都在抖,似乎跟花谨一样,掉入了湿红、泥泞的漩涡,即使他本人没有用药,他面上亦浮现出一些迷乱,“好了,待会再亲。” 来之前,他原本是打算在榻上折磨花谨的。 但被她主动吻过后,他又犹豫了。 他用指腹摸着花谨的脸,那下面是涌动的血。 因为她皮肤很薄,往常就是粉白色,甚至能看见一点淡淡的紫红脉络,显得脆弱又扭曲,像蜿蜒在皮肉上的奇怪花枝,顺着那些经脉不断地攀向她的身躯。 简子衿忽然觉得干渴。 还有一种激烈的破坏欲,他想咬破花谨的肌肤,让那些带着甜腻的血,直接喷洒在他的面上。 那是多么酣畅淋漓。 但他又做不到,他做不到让花谨现在就死亡。 “好痛……” “已经用药了。”简子衿有些烦躁,他的胸膛赤/裸着,浮了一层明亮亮的汗,随着力道越来越重,他又听到了花谨熟悉的哭叫。 这让他顿时血液沸腾,一时间竟神魂颠倒。 她分明是难以承受的,痛苦而绝望的,但那副浓艳又可怜的样子,也让格外简子衿迷醉。 烛影摇红,那有些馥郁的香气,慢慢在空气里荡开,不断浸泡着床帐里的每一寸。 …… “我身上好累……” 听着花谨含糊不清地说,简子衿“嗯”了一声,又俯下身吮她的脸。 一夜缠绵,他心里再怎么不满,如今情事上得了满足,渐渐也缓和了些。 至于他原本想怎么惩处花谨,早就抛之脑后了。 见花谨疲乏地睡去,脸上泪痕未干,简子衿顿了一下,片刻后掀开帐幔,在太监的服侍下穿戴整齐,遂步入了内殿。 他四处打量了一番,只觉得这西华台也不过如此。 所谓宠妃之所,虽然陈设皆是上用的东西,但这里多年无人居住,宫人们亦疏于打理,其中不少还是前朝古物,瞧着便透出一股暗淡老气。 连时兴的琉璃镜也不见一面,若说是椒房之宠,压根搭不上边。 这让简子衿脸色有些不悦了。 他曾对花谨许诺,要许她一辈子荣华富贵。若花谨醒来,见这宫里竟这样寒酸,说不定又对他心生怨怼,说他待她不好了,宫里也不过如此云云。 所以,他便对身旁的殷嬷嬷道:“吩咐内官监,将这宫里的摆件换过去……器皿、夜明灯、床幔,通通换掉。还有,此处离御膳房太远,她向来挑剔,你们把小厨房也开了。” 殷嬷嬷心中一凛:“是。” “这宫里伺候的人手太少。她性子你也清楚,说好听点是喜欢四处走动,说难听点……”简子衿一想到这里,牙关都快咬碎了,“罢了,多拨些宫人来伺候着,仔细盯着,往后她的分例,只许超出规矩,更不能少了一丝一毫,明白么?” 听殷嬷嬷连声答应着,简子衿这才眉眼一松。 “那陛下……除了补汤之外,其他的汤药,还要跟娘娘用上吗?” 简子衿又想到花谨对她的亲密:“不伤身的情况下,用用也无妨。” 不久前那些销魂蚀骨的快慰,还刻在他的记忆里,渐渐融入了他的血肉和骨骼,让他走到宫门处时,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凝滞。 甚至他有了一个念头。 就算今夜留在此处,再与花谨缠绵一番,又有何不可? 同时,幼年时辅佐臣们悉心的教诲,也不断钻入他的脑海里……那些为君之道,圣贤之说,字字千钧,如同一座重山,压在他的肩背上,让他喘不过气,一时间烦闷不已。 然而女色误国,也是古往今来,最让后世史书、文武百官诟病的地方。 “为君者,去谗远色,贱货而贵德。” “宴安鸩毒,不可怀也。” 简子衿勉强缓了缓神。 但他走到门扉处,仍旧克制不住人欲,不禁回首看去。 隔着层层珠帘,几道纱幔,他根本看不见那张动人的脸庞,可他自己也知晓,这已经是场沦陷。 可他又怎能甘心,怎愿意为她所困? 五月下旬的西华台上,脚步声越来越密,即使宫人们知道上去一趟不不易,脚程偏远,也有人挤破了脑袋要进这宫内当差。 一颗长势丰茂的楸树立在宫门前,翠绿与紫粉交织,迎着日光簌簌飘落,飞上了青瓦红脊的殿檐。 此刻东处的暖阁外头,殷嬷嬷跟内官监的太监说话,彼此皆挂着笑容,谈得热火朝天。 那些赏赐流水一样抬了进去。 宫里第一位主子,还是无子封妃,这在前朝后宫掀起的波澜,算得上惊涛骇浪了,连带着几位御史接连上书,更有不少大臣四处打听,都想知道这位娘娘是何方人物。 “姑姑慢走。” 殷嬷嬷看着内官监脸上灿烂的笑容,朝他颔首,便步入了内殿。 再见到花谨时,她并未束发,位于肉蔻绣祥云的帘幕后,坐在敞开的窗牖前,身后迎着一片翠色,还有满月似的拱门,慢慢地落下一子。 前些日子,韩茂拿着明黄诏书,匆匆过来颁旨,娘娘也是这个模样,稳坐在上方,动也不动,像是根本没看见他们这些宫人。 “嬷嬷,”此刻,她抬起眼帘,“我想出去……” 一听到“出去”这俩字,殷嬷嬷就头皮发麻。 “若我不能离开宫里,去西华台的外头转转,也是不可吗?”花谨无奈地笑笑,“还有,我这次不想被你灌药,我有话对陛下讲。” 她语毕,眼神往下移了些,径直对上殷嬷嬷的视线,只叫殷嬷嬷心下一跳。 “若你不同意,我会告诉陛下,我不喜欢你,你冒犯了我,我想将你发配到那些罪人该待的地方……” “你猜猜,陛下会不会听我的?” “娘娘!”殷嬷嬷闻言,嗓音登时变了个调。她万万不曾预料到,一向温和怯弱的花谨,竟然敢变着法威胁她。 花谨不顾殷嬷嬷跪倒脚下,朝她连连请罪,仍然把话说完了:“我不想为难你,待事成之后,我会竭力保证陛下不会问罪下来,如果你要拒绝我,或是将这番话传给陛下,我亦不会阻拦。” “但此事过后,我绝不会放过你。”她从祺盘前走了下去,精美的衣裙逶迤在地,像是一朵盛开到极致的花,“况且,我如今还是一宫主位,若是连个不称心奴才都惩处不了,陛下又该如何看待?” 这让殷嬷嬷差点昏死过去。 花谨见她抖如筛糠的模样,只是摆了摆手:“你先下去思量罢。” 随后,她自顾自地行到案几前面,放眼望去,上面正摆放着那道封妃诏书。 如果离开游戏终究不行,要在这里度过漫长的一生。 她就必须为自己的将来谋划了。 戌时一刻,天色渐晚。 夜风吹过帐幔上的珠串,泠泠作响。 简子衿这次过来时,花谨倒是清醒的,殷嬷嬷当真没有给她灌药。 二人在棋盘前落座,宫室内落针可闻。简子衿脸上看不出喜怒,花谨忖度着他的心思,先开了口: “这段日子,我猜不透陛下所思所想了。我今日同陛下说的话,陛下若要问罪,也不要牵连我的家人。若陛下应允,我这就上言。” “……你总归,不过是让我放过你后院那些人,放过你妹妹罢了。” 花谨却道:“那我换个话说。若陛下处死他们,或是用来威胁我,我一头撞死在宫里,也不吉利。不如陛下再赐我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好让我断了离别之心,从此归顺于内廷,不是更好吗?” 这话一落,简子衿目光变得有些讥讽: “你倒是会提要求。” 花谨恭声道:“这怎算得是要求?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这世上,除了陛下,还有谁能成全我的愿想呢?” 简子衿审视了她片刻,迟迟没有开口。 他总想洞察花谨的真实心思,此刻怎么也拿不准,不由蹙眉道:“你想要什么,先说与我听。” 花谨没有即刻回答。她望着简子衿的眉眼,攥紧了膝上的裙摆。 “——我想,陛下为我的父母追赠诰命。” 只要简子衿应允了这个要求,便能侧面放过花凌,也能保住她府里其余人的性命。 但她又想到诸容桦之死,忆起那血腥残忍的场面,心底更是愧疚不已,胃里也有些不适了。 无论如今怎么做,过往种种,都已是难以转圜了。她已经没有办法再伤悲,必须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来。 “你好大的胆子!”简子衿闻言,似是难以置信,随即 冷笑一声:“当真是得寸进尺,嫔妃父母赠诰,向来是帝王恩赐,哪有自请的道理?你难道以为,你在我心里多有要紧,已经能僭越这些事了?!” 花谨听他这般说,心中反倒有了计较:“若陛下因我此言怪罪于我,与我生了隔阂,那确是我的过错。可我一非选秀入宫,二非名门出身,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心里难免不安。” 她语毕,迎着简子衿凛冽的目光,低声道:“退一步万步来讲,陛下不给我用避子汤,总归心中是有我的。那陛下为我父母赠诰,又有何妨?况且我入宫陪伴陛下,本是一辈子的事。” “恃宠生娇也该有个限度——”简子衿明显在强忍怒火,“今日我应了你这不合规矩的念想,来日你又要什么殊荣?” “那就算了吧,”花谨见他已被自己带偏了话头,心中暗喜,面上却作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只是陛下金口玉言,从前说过不会亏待我的……” “我知道。”简子衿难免有些烦躁,“该给你的,自然不会少,至于你父母请诰一事,也绝非现在能办得到的,过些时日再看罢。” 他说完,也不留宿,拂袖离开了宫室。 花谨原本以为这事就算了,她沐浴过后遂准备歇息,所以叫宫人灭了几盏灯,继而放下了帐幔。 只是近日诸事纷纷扰扰,又总念着前尘旧事,她夜里睡得很不踏实,甚至噩梦连连,总梦见回寅寺那日的惨景。 随着血色泼洒过来,她猛地从梦中惊醒。 迷迷糊糊间,她不知自己喊了什么。 “娘娘!”是宫女焦急的声音。 花谨侧首望去,只见朦胧的纱幔之外,点着的宫灯竟比她睡下时还多出好些,放眼望去,百八十盏似的,齐齐随着风而浮动。 而且不远处那张书案前,分明坐着一道圆领黄袍的身影。那人听见动静,就站起身,朝床榻附近行来,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心也跟着砰砰直跳。 前方的几名宫女鱼贯退下,同时,简子衿陡然掀开纱幔,动作堪称蛮横。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花谨:“你做了什么梦?” “陛下怎么在这里?”话一出口,花谨就知道说错了。可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如何收得回来?她只得找补道,“我以为陛下今日动了怒,不会在我宫里留宿了。” “先回答我的话。” 见简子衿面无表情,目光如同一场呼啸而至的风雪,带着浓郁的冷厉,仿佛能将人的热气尽数吞没,花谨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寒,惶惶问道:“陛下怎么知道我做了梦?” “你唤了你那个情郎的名字。” “……陛下听岔了吧?”她的脸色变得煞白。 她脑中飞速运转,又见简子衿逼得越来越近,摆明了要在这件事上跟她计较到底,她也不敢往后退,只伸手拉住他的衣衫,哀声道:“梦岂是人所控的?我自己也不愿做那样的梦,日夜不得安宁,还伤心难过……” 说到此处,花谨当真有些悲从中来。 她当着简子衿的面,眼泪大颗大颗滚过面颊,一点都不曾掩饰。 “你还念着他做什么?!你从前对我说过的话,都不作数了么!我早就想问你,既然你心里没有我,又为何要给我写那许多情信?”简子衿看着竟比花谨更为悲愤。他一把将花谨拉起来,按住她的肩膀,逼问道,“就如今日,方才还在讨要封赏,转头又跟我哭闹起来了!” “但是……我这辈子都不曾见过杀人,或许在陛下的天地里,杀人是家常便饭,不听话的人随手便砍了,可我没有见过这些,我承受不住。何况,那还是自己从前的枕边人。”花谨擦了一把眼泪,又道,“我知道说这话你肯定会动怒,可这确是我的真心话。若要我对你只说假话,我做不到,我自己也太累了。” “还枕边人——我倒要问你,如今你的枕边人究竟是谁?”简子衿听她这样说,越发怒不可遏。他捏住花谨的下颌,看着她那张惨兮兮的脸,一时气急攻心,眼前都阵阵发花,“休要再提这些!日后若再叫我发现这样的事,我定要让你好看!” “陛下做出那丧心病狂的事,堪称暴戾恣睢了!跟一代明主到底有什么干系?!你若是圣人圣君,心胸宽阔,又怎会因为我的所作所为,而气愤到杀人?” 花谨如今已全然不怕他了。 她私自出逃,都毫无处罚,更是入住西华台封妃,都赏赐不断的,哪里会看不透简子衿真实的想法。 一个人一旦有了弱点,有了软肋,便容易为人所牵动。在她与简子衿之间,她看似一无所有,始终处于弱势,远不能与皇帝相比较,可她已经明白简子衿想要的是什么,自然能摸清他的心绪。 而简子衿被她这番话一激,又对上她那双澄澈如镜的眼睛,仿佛真照见了什么不堪的面目,他一时气息不稳,如同紧绷到极致的弦,险些崩断了。 “我之功过,还需你来评说?身为君王,我宵衣旰食,从未疏于朝政,不曾苛待过百姓。平定西丹内乱也好,殚精竭虑操持京师雪灾也罢,我都不曾有过懈怠!即便不信鬼神,每逢祭祀,我依旧依礼亲自前往,敢问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能与我比肩?” 除了在花谨身上栽跟头,简子衿似乎没糊涂过。 “是,陛下英明神武,我往后不提了。”她拍开他的手,倦声道,“我太累了,要歇息了。” 花谨这一下力道不轻,清脆的声响在殿中格外分明。 “好,好得很!我真是将你纵得无法无天了——”简子衿脸色几度变换,手背也泛起一层薄红,硬生生将自己气得不轻,但真要他狠下心来发作她,他也做不到,“你近日不许出宫,一步也不许踏出去。” 花谨闻言,只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可闹到这种地步,看上去难以收场了,简子衿虽然心中怨怼,但并未离开。 他重新落座于书案前,执起朱笔,目光落在奏疏上。因为花谨方才那番话,他翻阅奏疏的动作不自觉地带了一点烦乱,那些字迹在眼底不断晃动,晃得他一时间气血翻涌。 但他硬是缓下气,将该批的奏疏一一批阅完毕,才吩咐身旁的韩茂:“明日召工部的人来。” 韩茂硬着头皮应道:“是。还有一事,舒太妃娘娘说,她近日身体不适,心中惦念亲人,想叫家中的侄女入宫来看望,还望陛下恩准。” “……太妃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你会不知道?”暖黄的宫灯映着简子衿流畅的下颌线条,他半阖着眼帘,身体微微前倾,方道,“叫那小姐入宫看望,自然没什么问题。你传话过去,只叫她莫要到处乱跑就好。” 韩茂连忙颔首,又想到接下来要禀报的事,他仿佛头顶悬了千万把刀,只觉如芒在背。原本他也不想去报这个恶讯,可此事如今只能由他来回,当真叫他苦不堪言。 “前些时日,有关陛下遇刺之事,调查的结果也出来了。”韩茂想擦拭额头上的汗,却只能任由那些汗淌过他的眼皮,“是朔云的刺客。其中各种线索与佐证,承礼监已经呈上来了,烦请陛下过目。” 简子衿闻言,竟笑了一声。 他一向多疑,却也是杀伐果断的一代君主。若说他有什么错处,至多是情路上屡屡失意,但这从不曾影响他治国理政之能,比起太祖的开疆拓土,他如今被困在守成之君的枷锁里,自然十分不甘。 朔云派来刺客,正好给了他兴兵用将的由头。此前他便有攻打这小国的念头,料想朔云也看了出来,他早存了吞并之心,决意将朔云纳入版图。 若他不死,朔云便没有活路,唯有他驾崩之后,新君继位,朝局方有可能生变。 朔云也明白这一点。 他们无力颠覆朝廷,只能刺杀在位的简子衿,以此为故土赢得喘息之机。因此派来的皆是国中最精锐、最忠诚的死士,让他们的死,换取更多人的活。 许多刺客早已咬舌自尽,面容也尽数毁去,正是为了刺杀当朝天子之后,依旧不暴露身份,故而韩茂他们查了多日,才有了今日的结果。 “我待会再看。”即便心中已有盘算,他当下也没多说什么,更不愿继续批阅这些华而不实的奏疏,“明日我过目之后,自然会下旨。” 在韩茂忐忑不安的视线里,他从书案后站起身,拂了拂衣袍,随后朝内殿走去了。 内殿的香气缠绵悱恻,甜蜜而惑人。 越是往里走,那张脸越是在他脑海里徘徊。回顾过往的种种恩怨,他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随之脚步愈发急促,等他及至床榻前,便看见了那人粉白无暇的侧脸。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色艺双绝。 倾世姿容,柔和聪慧的性格,若放到哪朝哪代,都是一代贤妃贤后。可他就是不满足,不满足于那些教条礼教对他的束缚与枷锁。 他宁可花谨是一代妖妃,使尽浑身解数,只为勾引他、诱惑他。 如此,他才能从这场将他吞没的漩涡里,寻得一点伦理教义上的合宜。 理智与欲望,在脑海纠缠不休,撕扯殆尽,让简子衿心中称得上五味杂陈。 然而花谨并没有睡着,似乎一直在想事情。见他过来,才缓缓抬起头,看了他片刻,道:“陛下,我如果有了孩儿,你会爱她吗?” 这话,加上花谨那带着哀伤的神情,让简子衿合了合眼睛,竟不愿与她对视。 等他再注视着花谨的眼瞳,又多想告诉她,他已经不能回头了。在他写下封妃圣旨的刹那,他不再是这个王朝的君主,只是个为了一己私欲,而深深陷入沼泽的人。 可花谨又道:“可能是我多虑了,我只担心陛下对我的孩子不好……我不想陛下拿孩子来威胁我,她也是我的孩子,我想抚养她,还望陛下会给我这个恩典——” 简子衿答复道:“不会,若你有了孩儿,这孩儿便是你的,会一直养在你膝下。” 其他的承诺,他又该如何许,如何兑现? 那些预言果真应验了。他一次又一次地犯错,连捏着帐幔的手都在痉挛,甚至在这女人的目光里,无休无止地失了自持。 简子衿越是想,越是眉心微蹙。 为掩住心底的痛楚与绝望,他不再犹豫,上前紧紧抱住了花谨,并且将脸埋在她的肩颈处,一面蹭了蹭她温热的肌肤,一面不容置喙地说:“只要你愿意听话。 “我绝不会……绝不会让你成为祸国妖妃。” 12. [锁] [此章节已锁] 第十二章。 简子衿那些话,那些近似承诺的言语,花谨压根没有放在心上,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对她而言,若离不开这方世界,借力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毕竟一个帝王,青年时的许诺,又能有几分真心? 只有握在手里的,才是属于她的,才是真的。所以她只是任由他抱着,说了些挑不出毛病的话:“这里上来一趟得一炷香,委实远了些,不便陛下早朝。若陛下想常常见到我,又不愿耽误朝政,不如让我迁到宣政殿附近的宫室去住?” 察觉简子衿没有答话,她又道:“我们歇息罢,免得误了时辰。” 宫室里落针可闻,余下一片冷寂。 花谨与他虽是相拥而眠,却同床异梦,各自怀有猜忌,竟如一对走到尽头的夫妻,谁也不信谁的心了。 接下来几月里,西华台上风光依旧,却不像殷嬷嬷与内监官当初忖度的那般盛宠不衰,皇帝已甚少踏足此处,连韩茂遇见殷嬷嬷,也是欲言又止,绝口不提这帝妃二人的事。 花谨反倒轻松了些。 可能是她当初为亡故的父母请封诰命,又提出搬到宣政殿附近去住,因此招了简子衿的厌恶与忌惮,才叫他冷落了她。 但她并不在意这些,只觉得自己又逃过一劫。 随着天气愈来愈炎热,内殿里置了冰盆。 案几上也摆了些井水镇过的瓜果,铺了些碎冰,齐整地码在錾花银盘里,另有几盏琉璃碟,盛着乳酪樱桃,并一些新鲜的“金桃玉李”,全部搁在花谨面前。 花谨一个人吃不完,就分给宫里的嬷嬷和宫人了。她本不是严苛的性子,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宫人们也大致摸清了她的脾性,对这位称得上宽和的主子,一面受宠若惊,一面也生出几分好感来。 不过花谨并不知道这些,她只当这是个游戏。 八月里日轮赤红而刺目,稳稳悬在天幕之上,泼下大片浓金。即便皇帝许久不曾来看花谨,殷嬷嬷仍亦步亦趋地跟着,生怕她突然离了西华台,届时皇帝问罪下来。 “娘娘,日头这样毒,不如回宫罢……” “你已经念叨许久了,但你说破了嘴皮子,我还是要来这里走动的。” 见花谨已是不耐烦,殷嬷嬷便不再劝,转而说起旁的来:“陛下许久没来西华台了……娘娘若想散散心,不若去宣政殿走一趟,兴许陛下见了娘娘,便回心转意了。再不然,寻个由头送些香囊、避暑的汤羹过去,也是极好的……” “往后再说罢。”花谨敢不答应,也敢不拒绝。 她只怕答应之后,又要与简子衿纠缠不休。 要是拒绝,若这话传到简子衿耳朵里,说不定他又要发作,她从前说过的一切话语都会被翻出来,当作罪证了来折磨她了。 花谨和殷嬷嬷正说话间,前头竹林里走来一个人,穿着太监的服色,面容却有些稚嫩,正是韩茂的徒弟。 他自从上回受了师傅的提点,就不敢再抬头了,此刻恭恭敬敬跪在花谨裙摆下,只觉得视野里闪过的海棠纹绣,仿佛都能灼伤眼睛。 他勉强压下纷乱的念头,挤出话来:“娘娘千岁……陛下适才传话过来,说天气太热,想带娘娘去避暑山庄转转。” 殷嬷嬷闻言,面色骤然欢兴,但瞥见花谨的神色,又硬生生将那股喜意压了下去。 花谨面上堪称寡淡,她平静地说:“那你去给陛下回话罢,我并不想去避暑山庄,若有这个恩典,我想回故乡兴康府看看。若陛下能应允,我会很感激公公的。” 说完,她又怕不够周全,便叫殷嬷嬷支了宫里的银子打点这位太监,随后转身就回了内殿。 等到了晚间,宫人们布膳的间隙,殷嬷嬷又在花谨耳边念叨,来来回回说了快半个时辰,她大半都在劝花谨离开西华台去主动争宠,再不济也该给皇帝送些物什。 原本花谨还在敷衍,听她喋喋不休,以至于愈来愈吵,一时也发了火:“嬷嬷,这宫里给你当主子好了!我看你自己想得陛下的恩宠,才这样逼迫我吧?你再敢多嘴一句,我必定叫人将你拉下去杖责!” 殷嬷嬷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色带惨,口中仍是苦口婆心:“老奴一把年纪,哪里能侍奉陛下!老奴所言,句句都是为娘娘考量。娘娘若要因此处置老奴,老奴亦恳求娘娘明鉴,万万不要辜负了大好韶华……” “你们在吵什么?外头都听得见。” 花谨侧首看去,但见简子衿自门扉处进来。 他穿了身蟹壳青的锦裳,在这大热天里,望去又凉又润,入目时只觉着清光斜溅。他本是帝王,那衣料上绣着的纹路自然繁复华贵,在宫灯下分外潋滟。 宫室中所有人齐齐行礼,跪倒一片。 气氛一时有些肃然。花谨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稳了稳心神,答道:“嬷嬷的意思,是让我绣些荷包香囊之类的,或是亲手作羹汤给陛下送去。可我确实不会绣花,也不会下厨,嬷嬷总念叨,这才叫我心底有气了。” “那你会些什么?” 花谨道:“我是不敢说自己会什么、擅长什么的。总归我不喜欢在常人面前卖弄,毕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若有人在我面前卖弄,我也觉得不过尔尔……不仅能轻易看穿这人的斤两,也觉着这人轻浮蠢笨罢了。” 简子衿坐在她身边,似讽非讽地说:“那你以为,我可有向你卖弄过什么?再说这‘常人’二字,你这话我听来听去,竟觉得自己也成了你眼里的常人了。” 花谨笑道:“这话我既然说出口,便不会怕。再说以陛下如今的性子,想来也不会为这几句话便发作我。” “……我确实不会为这件事发作你。”简子衿朝旁边的韩茂瞥去一眼,韩茂当即会意,退了下去。 花谨还有点一头雾水的,简子衿已搁下手里的瓷杯,对上她的目光:“国师那个罗盘,我如今已破解得大差不差了,我今日过来,是有几件事想问你。” 花谨闻言,不禁一怔。 她一时还没想起他口中的国师是谁,待回过神来,才忆起当初在简府,曾匆匆见过那白胡子道人一面。 这国师应当是游戏里重要的NPC,他说过这世上有妖星,游戏开头也写了,玩家在这个世界里要遭朝廷追杀。所以此刻听简子衿提起国师,花谨心里警铃大作,险些没克制住神色。 简子衿说完这句,倒没有再追问,反而闲话家常般,瞬间转了话头:“太医给你诊脉后,说你肾俞有损,血气亏虚。听着倒像是我在糟蹋你似的,所以我这段日子没有来你宫里。” 花谨垂下眼帘:“多谢陛下体恤。” “还有,我已命人问过你了,你当真要去兴康府,不随我去避暑山庄?” “我实在是想回故里看看。再说我与陛下头一回相见,不也是在兴康府么?便当故地重游罢了。”其实花谨心里盘算的,是想借着这个由头,看能否回到兴康府的老宅,找到系统管家,彻底离开这方世界。 毕竟管家只可能去两个地方。要么是玩家在京师的宅邸,要么是兴康府,他就是个固定的程序,始终在玩家的家园里。 然而,简子衿听了花谨这提议,也只是沉吟,并没有作出答复。 须臾过去,等韩茂再次进来,手里多了个朱漆托盘。他始终颔首低眉,一路步子迈得不大,行到简子衿身边,道:“陛下,奴才把东西取来了。” “你们都退下。”简子衿一面说着,一面拿起那罗盘。接着,他含笑对上花谨的目光,手指在罗盘上点了几下,那罗盘便亮了起了白光。 花谨脸色微变。 她先怔忡地看了一会儿,继而下意识移开目光,视线左右游移着,就是不敢去仔细观察那个罗盘,反而看向简子衿了。 然而简子衿缓缓侧过身,往她那边靠了靠:“依我看,此物你应当会摆弄?既然这世上有神神鬼鬼一说,按国师所言,你还能返魂重生,那么你有神通在身,想离开这宫殿,不也是一桩易事?” 二人说话间,花谨跟他靠得极近,她身上的香气丝丝缕缕,不断钻入他的鼻腔,馥郁而芬芳。 氛围分明是暧昧朦胧的,但他看向花谨的脸,见她目光闪躲,便搁下手里的罗盘,一把将她拉了起来。 “陛下!”花谨不禁蹙起眉。 她本就生得极好,名花国色一般,如今面上带了分明的情绪,更是叫人移不开眼,“事到如今,我根本离不开这宫殿,也不会离了陛下身边,你何苦还要生我的气?” “我哪有生气?”简子衿不咸不淡地说,“若我将这罗盘给了你,你便能离开了,是么?” 花谨不知道他究竟是何用意,但她知道现在的简子衿心绪不好,遂解释道:“不会的,如果陛下难以安心,我不会碰这个罗盘。” “是么?”简子衿垂下眼睛笑,他搂住花谨的腰身,又俯下身亲她的唇,声音有些粘稠,“那待会你在榻上乖顺一些,我慢慢跟你算账,好不好?” 听见简子衿的话,花谨的脸刹那间变得怪异。最后,她的眉梢眼角都凝固了,看着半哭半怨,不上不下的。似乎是极度的抵触与恐惧,让她浑身都在哆嗦,甚至双腿都有些发软,只能借着他的力道,才勉强站稳了身躯。 “是么?”简子衿垂下眼睛笑,他搂住花谨的腰身,又俯下身亲她的唇,声音有些粘稠,“那待会你在榻上乖顺一些,我慢慢跟你算账,好不好?” 听见简子衿的话,花谨的脸刹那间变得怪异。最后,她的眉梢眼角都凝固了,看着半哭半怨,不上不下的。似乎是极度的抵触与恐惧,让她浑身都在哆嗦,甚至双腿都有些发软,只能借着他的力道,才勉强站稳了身躯。 “你怕什么?我没让你舒服么?”简子衿有些温热的手,慢慢滑入了她的衣襟里,有些残忍地捏住她柔软的肌肤,“上次你漏好多水,淌的到处都是,我非但没有怪罪你,还为你弄干净了,怎么看你的模样,还是心怀怨言?” 花谨露出不自然的笑靥。 其实她身量算得上高挑,但简子衿比她还高出一个头,且对方体魄强健,行事又毫无分寸,柔情不足,甚至在床榻上有些奇怪的嗜好,更像是一场征服与狎.弄……譬如上一次,简子衿要花谨靠着床榻,故意将案几上的乳酪蘸在花谨腿上,然后让花谨提着裙摆给他品尝。 当时花谨肯定有些崩溃,又十分惊愕。 那些白腻腻的乳酪,湿润而丝滑,在她的腿上不断流淌,看着靡丽极了。他却屈膝在地上,仰头露出一张仙姿玉貌的脸,玩味地看向她,甚至伸出艳红的舌尖,一点点沾去。 这给了花谨极大的心灵震撼。 她虽然风流任性,但从来不会玩这些。 在以前的府邸里,她收集那些美人,完全是颜狗的属性作祟,平日里寻.欢作乐也颇为克制,从来不会过度行事。但简子衿完全不一样,他可能是被她的过去戳痛了,总是想变着花样的和她绸缪。 “……陛下,我肚子疼。”如今,她又想找个理由,以此逃脱简子衿的魔爪,“下次再给你,好不好?” 简子衿却不为所动。他眯着眼睛,揉动着她湿润的唇,直至将那唇瓣揉得娇艳欲滴,快要腐烂似的,才看向她有些红润的脸。 “你自己将衣裳解了,还是我帮你解?” 这反而让花谨有点疑惑了:“如果我是来癸水了呢?” “你来没来癸水,我会不知道?”简子衿一时间气极反笑,他将花谨紧紧抱了起来,但花谨双脚离地,猝不及防,很是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让他眉眼渐渐挂上不悦,“好了,我们今日只行一次,这样顺了你的意思罢?” 花谨就开始东扯西扯:“陛下怎么知道,女子来癸水会肚子疼?” 简子衿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继而笑着看向她:“你不想侍寝,对吧?” 其实作为帝王,简子衿并不懂男女之事,他最多是少时看过避火图,那也是宫里教他人事选来的,不算露骨,后来就跟花谨纠缠在一起了。 只是嫔妃来了月信,肯定会撤掉侍寝的牌子,但根据今日韩茂的模样,她根本没来癸水,不然早就提醒他了。 “哈哈,哪有……” 花谨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亲吻过来,二人唇瓣厮磨间,涎水也逐渐融合,发出极为黏腻的声响。 裙摆又被不留情面地掀开了。 浮浮沉沉几遭,在光线昏暗的帐幔里,她仰头看向简子衿的面容,发现那张玉白的脸发了些细汗,以前总是凌冽的眉眼,如今带着迷醉的神色。 “唔……”同时,花谨的喉管里,也溢出了一点声音。 简子衿又舔着她的耳垂,将那些热气、潮气,直往她身体里钻,烧得她神魂颠倒,只觉得酥麻不已。 随着肌肤又一次紧密相贴,她的脸上还泛着桃红的欲色,却是可怜,凄凄惨惨的,往日里澄澈的眼睛滴出水来,随后稀里哗啦淌了一脸,任谁看了,都不狠不下心来。 但简子衿不会,他甚至一面沉腰,听着身下的美人哭泣,一面还戏谑地说:“你里面很湿,很热,明明没有用药……” 浮浮沉沉几遭,在光线昏暗的帐幔里,她仰头看向简子衿的面容,发现那张玉白的脸发了些细汗,以前总是凌冽的眉眼,如今带着迷醉的神色。 “唔……”同时,花谨的喉管里,溢出了一点声音。 等一切结束,二人沐浴完歇在榻上。 直至晨光熹微,简子衿起得早,在韩茂的服侍下穿戴好了繁复的朝服。他没有立即离开,又一次掀开柔软的纱幔,朝里头的花谨看了片刻。 床榻里光线不刺目,只在宫灯下有些朦胧。 不久前他用手摸过,她的耳后、脖颈,连同脸庞,都像喝醉了酒似的,蜿蜒着一层热腾腾的红,烫得惊人。上头还留了些较重的指痕,仿佛是几瓣熟透的、或是青涩的花,落在她的皮肉上。 脚底下的韩茂在说着什么,他有些听不清了。 他知道,他又在做虚耗光阴的事。 可多看一眼,又何妨呢? 直至一路顺着石阶往下,他离开西华台,天色是浓郁而厚重的黑青,团团黏在头顶上,没有一丝光亮透出,压得人极为不适。 这与往常毫无分别,身为皇帝,简子衿始终要上朝。他能闻到草木与泥土被露水浸湿后的腥气,还有清晨特有的冷凉与孤寂,如同袅袅的白雾,将人的眼鼻口舌渐渐吞没。 卯时未到,巍峨而肃穆的宣政殿内,许多宫女太监已经忙起来了,有人在清扫大殿,有人在摆放冰盆,还有韩茂凑近问简子衿,问皇帝是否要用早膳。 简子衿摇了摇头。 他的掌腹与虎口处有薄茧,但细白的指尖也并非软的。此刻,他正用手拨动着眼前的五色细绳,也就是玉藻,任珠子在他眼前摇曳,带出纷乱流丽的弧线。 哗啦—— 同时,他下颌上的纮系得有些紧了,在下颌处绷着,直至上朝时,他也没想着透出一口气,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似乎时刻都处于一种临危的状态,没有任何松弛的空隙。 跟这样每日都像在走钢丝一般的皇帝同朝,文武百官心里也不好受。但简子衿并非靠恐怖统治来维持朝局的人,他只是对自己苛求得太多,才让百官也跟着压力重重,他们生怕惹得皇帝不满,到时官帽不保。 韩茂瞥了眼简子衿的神色,先发了声:“众大人有事便禀告。” 按照惯例,仍是兵部先上书,随后才是六部九卿的文官。 “陛下万安。”关乎皇帝遇刺一事,兵部尚书早已心中有数,他恭谨上前,先说了些自己的想法,又提了几位将军,一时间口若悬河,硬是把朝中上下的人都扯了出来。 他这样做,一则好让皇帝拿主意,二则自己也好在这么多官员里全身而退。 简子衿听完,没什么激烈的情绪反应,只道:“待会儿下朝之后,韩茂会拟出一张文单,上面提到的大臣,都来偏殿议事。” 这话像是轻飘飘揭过了,却没人敢放松警惕。 毕竟简子衿遇刺,又是他国派来的刺客,绝不可能轻拿轻放。况且上座的皇帝称得上杀伐果断,少时继位便屠杀内庭,血流三月不止,那狠辣绝情的手段,众人早已领教过,自然没有哪个大臣敢妄自多言。 简子衿又说起旁的事来:“去岁我有段时日不曾上朝,你们心底有数,私下估计亦没少揣摩着……都说市通于南北,不因关隘而滞,舟车来往于晨昏,但见长路平坦……可若是国库没有银钱入账,做什么都难。我想着,不能只靠眼下的农税、地税,是时候加重海关,拓开旁的经贸了。” 然而派谁去办,又该如何详拟章程,简子衿这次并未说透。他语毕,又笑吟吟地看向几位领头的文官:“我听说,你们当中有人私下找了文士写卷宗,记了我的功过是非,也不必这般小心翼翼,那些寻了刺头来做御史、想要左右我心意的人,不妨将奏疏呈上来给我看。我在此担保,谁交上来,谁便能得金银赏赐。若是有孩童在街头巷尾编了歌谣,只为讽刺时政,我也愿意赏这小儿几斗粟米。” 一国之君有容人之量,按理说众大臣应当感激涕零,可简子衿并非那表里如一的皇帝,这番话撂下来,谁还敢多说什么? 纵有愣头青想要上谏,也得先掂量掂量,究竟是为大义而死,还是糊里糊涂被皇帝扣上一顶帽子,平白丢了性命。 但事实证明,也有人比愣头青还要糊涂,或是真看不惯简子衿的所作所为。 只见一个中年官员手持笏板,看服色品阶不算高,却直直对上简子衿的视线,锵然道:“常言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陛下今日提议开海关,却不肯详示章程,也不通海事底细,再说诸位大人私下议论天子一事,不如陛下将这大白于天下,也免得众大人平白蒙受冤屈!” “你倒是喜欢为那些人打抱不平?你是何人肝脑涂地的走狗,张口竟是我冤屈了他们,怎么不见你为百姓鸣冤,只给你的上官们喊冤叫屈了?”他说道这里,更是喝斥道,“再说开拓海事,若事事皆要我来谋划,你们就坐享其成,那我养你们有何用?叫你们白拿着朝廷的俸禄?!” 简子衿话落,目光如同寒刀,利落地劈向了前方官员,只叫殿内众人两股战战。 还是万承反应得快,见帝王一怒,率先跪了下去,连带着一群人匍匐在地,在殿里此起彼伏的告罪声中,有人忆起简子衿昔日屠杀内廷的场景,顿时吓破了胆,连下裳也洇出黄汤来,发出阵阵腥臊的气味。 殿内霎时间乱成一片,御前失仪本是重罪,那瘫倒在地的官员被几个太监架了出去,摁在在外头噼里啪啦打板子了。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传入内堂,连最开始冒死上言的那名中年官员,脸色都变得铁青,久久挤不出一句话。他周遭品阶更高的,譬如万承,面上皆是一派愁云惨淡。 “别的我不再多言,今日议的两件事,你们回去后各自写奏疏呈上来,待我逐一看过,若是有人胆敢敷衍了事,皆以玩忽职守论罪。” 上座的冕旒声轻灵响起,在这种时刻,更扰得众大臣心惊肉跳。 “关乎市舶司开海一事,三年之内必须见成效,到时候看你们谁写的章程可行,我思虑之后,便派谁去办。”简子衿语毕,遂站起身,不再理会众人,决意退朝了。 烈阳如火的西华台上,一名年迈的太医提着药箱,后面跟着徒弟,再次跨出了宫门。 等四下无人了,二人行至一片竹林后头,太医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银子,对徒弟唏嘘道:“这娘娘是个大手大脚的主儿,一看打小不缺什么钱……怕是奢靡惯了,出手当真大方。” 徒弟接话道:“就是这娘娘,脉象孱弱无力,沉涩内郁……确实难以有孕啊……” 老太医闻言,跳起来敲了敲徒弟的头,将小徒弟敲得叫出声来:“你偷看了我的医案,可别四处瞎说!” “哎呦!知道了师父。” 随后,这对师徒推推搡搡地走了。 直至八月上旬,西华台娘娘进宫也有几月,得了皇帝独宠,偌大的后宫唯独一人,肚子却始终没动静。这可把殷嬷嬷急坏了,但她也明白,往常后妃有孕,哪有那么快的,只是皇帝临幸的次数太多,而 花谨迟迟未孕,她才觉得蹊跷。 也在八月里,一道圣旨颁了下来。 花谨居然得了去兴康府的机会。 她攥着那卷明黄绢帛,忍不住笑出声来,只差在宫里载歌载舞了。 “有劳公公走这一趟了,”对着亲自来传旨的韩茂,她露出笑容来,“还请替我谢过陛下。” 韩茂连忙弯下身去,连声说着不敢。 这消息甫一传遍西华台,阖宫上下都动了起来。 殷嬷嬷更是一面欢喜,一面愁。 她喜的是陛下允了娘娘这桩心愿,愁的是一路舟车劳顿,怕娘娘身子吃不消。 当然,殷嬷嬷再怎么思虑,亦不敢耽误时辰。她随后就叫了几个宫人,开始替花谨收拾行装,从换洗的衣裳、到妆奁首饰、常用的药膳方子、到路上解闷的闲书,林林总总装了好几箱。 对此,殷嬷嬷犹嫌不够,又嘱咐底下人多备了些酸梅、姜片之类的零嘴,说是防着路上晕车。 花谨在一旁瞧着,倒觉得新鲜。 她从前自己行商时,收拾行囊不会这么大张旗鼓,一般就是拿几件衣裳,往那包裹里一塞,就准备出发了,其余的物件路上再添置,免得繁琐。 不过她也没拦着殷嬷嬷,任由她张罗去了。 又过了几日,一切收拾妥当,一行人便准备南下去兴康府了,按照简子衿的吩咐,此番出行一切从简,不张卤簿,不鸣锣开道,算得上是微服私访。 但再怎么从简,到底是皇帝出行,只是不便显露身份而已。 这架马车用的是黑漆平头车,从外面看并不打眼,但车身比寻常马车阔出一大截,内里更是别出心裁,车中铺了锦褥,置了张矮几,几上搁着笔墨纸砚,另有一只鎏金小香炉。 两侧更有禁军开道,即使个个换作了便服,腰间的佩刀也擦得十分锃亮。 殷嬷嬷扶着花谨上了马车。 如今车厢里没有燃香,简子衿这一路大部分时间都跟花谨待在一处,他虽是陪着花谨,奏疏却没少批,旨意亦没少发。 花谨还发现,这一路上时常有人驾马追上车队,将新来的奏疏递到韩茂手中,再由韩茂呈进车里。 她坐在一旁,偶尔瞥见简子衿提笔书写,只觉他天生就是个劳碌命。 “娘娘,可要用些东西?”韩茂在问。 “不用了。” 花谨话音方落,简子衿便侧首问道:“你怎知不用?” “这……”花谨对上他的目光,发觉他似有不悦,一时只觉莫名其妙的,却也不好追问,便朝车外唤了一声,“公公,将点心和茶水送些吧。” “诶。”韩茂即刻应下。 车内的简子衿动作一顿。 他面无表情地搁下手中的朱笔,往后靠了靠,继而看向花谨,那目光凉幽幽的,直把花谨看得冷汗涔涔,他却也不开口。 直到韩茂将点心端进来,他才像个没事人一般,半阖了眼睑,状似不经意地说:“前些日子你为你父母请封诰命,我已经应允了,但我也需要你给我承诺。” “……陛下尽管开口。”花谨难免有些惊讶,当时她只想是博弈一场,或转移简子衿的怒火,哪里会想以此真正获益。 “何幸良辰相践约,珠盘玉敦证前因,”简子衿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竟轻笑出声,“我从前为抓捕你,去到过兴康,当时,那知府送了块完美无瑕的玉璧给我,我没有带走,就留在了那边的宅子里,如今想来,那块玉璧倒很适合刻字。” 花谨一愣:“难不成,陛下想让我刻字?我并不懂镌刻,只怕毁了上好的料子。况且,我也不明白,陛下为何要我给玉璧镌刻。” 简子衿闻言,紧紧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怀里带了几分。二人双目相接时,他看向花谨惊恐的脸,意味不明地说:“你太聪明,太机巧,我不知你的承诺有多少分量,若想让我安心一些,你就在近日里想想——” “那块玉璧上,你应该刻些什么?”话说到此,简子衿缓缓搂住了花谨,用下颌摩擦着花谨的发顶,分明是柔情蜜意的模样,带着浓郁的眷恋,但他接下来的意思,却让花谨三魂七魄都骇散了。 “你想去兴康府,为何想去?是否想借着你的神通,借着天道之力离开?这些我心里都有计较……我愿意给你这个机会,愿意纵容你去。可你至少,也该给我一点好处,并且向我承诺,你这一生,只钟情我一人——” 简子衿如今是帝王,是这方世界里最尊贵、最有权势的人,皇权给了他至高无上的地位,掌握着决人生死之权。可他偏偏说出这样的话,让花谨半晌没回过神,只觉得不寒而栗。 眼下她哪敢触他的霉头,思绪纷乱间,只得低声应道:“陛下的话,我会好好思量,等到了兴康府,陛下将那块玉璧交给我,待我想好刻什么,便为陛下刻上去。” 简子衿弯了弯唇瓣。 他那笑容里,竟带着极重的恨意:“花星澜,这一生骗过我的人很多。可是骗了我、玩弄了我,还能好端端活在这里的,只有你一个,你明白么?我不可能无休无止容忍你,这一路上,若你还敢跟我耍那些小手段,等你再落回我手里,我一定亲手拔剑杀了你。” 花谨的眼睫颤了又颤。 她脸色不好,伸手推了推他,却怎么都推不开,反被他箍得更紧,耳边是他炽热的吐息,自己像被锁在一道血肉铸成的桎梏里,动弹不得。 她静了一瞬,忽然说:“陛下,若我不离开这个世上,如果有一天,我真正接纳了你,你愿意让我做皇后,并且让我的孩儿登基吗?陛下若是应允我,我也可以在其他事上应允陛下。” 简子衿仿佛没想到,花谨还敢反将一军。 他对上花谨的眼瞳,不知怎的,话语卡在了喉管里,随后,他渐渐松开花谨的身体,神色有些阴郁,往前坐了坐。 车厢里再无人开口,只能听见外面的马蹄声。花谨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只是旁边的简子衿呼吸不稳,一时间越想越迷乱,连他如冰霜似的面容上,亦渐渐浮上了绯红。 等他重新拿起一本奏疏,接连翻动着,头也不抬地说:“你凭何会觉得,我会给你皇后的位子,还让你的孩子登基?后宫从来不得干政,你竟能光明正大说这些话。放在历朝历代,哪位帝王容得下你?文武百官若得知,都要指着你的脊背唾骂,嫔妃本该贤良淑德、不争不妒、更该安分守己,而不是像你这样,什么都向君王伸手索要!” 话到这里,简子衿更是怒火攻心:“你给你父母自请赠诰就罢了,立后之事岂能自请?!立储更是国本!你究竟将我当做什么?!当真是一代妖妃!已经开始图谋社稷了——” 花谨:“……哦,那我不说了。” 她旋即低眉垂眼,作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小声道:“原本在我的世界里,我们那边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跟陛下所想的,是一模一样的。既然陛下不愿立我为后,那心里定然是没我的。等日后寻着机会,就算陛下要杀了我,我也会偷偷跑走的。” 花谨说这话,就是为了膈应简子衿。 简子衿也确实被激得头晕眼花:“够了!不许你再说!你安敢给我气受,你父母赠诰的事便就此作罢!” 花谨也知道该见好就收了,立刻敛了神色,只道:“好,那陛下给我父母赠的是什么品阶?” “原本拟的是你母亲追赠三品淑人,你父亲追赠正三品通议大夫……日后,你若将那玉璧刻得好了,我愿意再给他们往上抬一阶。”简子衿说完,又冷冷补了一句,“你父母皆是白身,如此已经足矣,若想追赠国公,那绝无可能。” 对此,花谨并未多说什么:“多谢陛下了。” 等到了兴康府,花谨原以为二人会宿在驿馆,后来才发现简子衿此行极为低调,他带着花谨一路穿街过巷,又叫她戴了面纱,最终落脚在昌灵河畔的一座客栈里。 此后几日,简子衿也不知在忙些什么,花谨连着几天没见到他,倒也乐得清闲。 她所在的这座客栈修得高,推开窗牖时,能看见江畔的歌台舞榭,酒肆茶坊,四处都热闹非凡,还有闻吆喝声连绵不断。 眼下正是迎客时分,楼下的丝竹管乐之声靡靡,隐隐透入房中,和着江风,颇为缠绵悱恻,也让酒香漫上来了。 花谨闻着那醇厚的气味,不禁想起从前那些潇洒日子,便试探着问韩茂:“陛下何时回来?若他今晚不归,不如你替我下楼买一坛酒?” 韩茂干巴巴地说:“娘娘……饮酒伤身啊。” “在外面还是别喊我娘娘,听着太奇怪了。”花谨被拒绝之后,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这客栈的酒本就极为出名,一坛能香飘整条江畔,来往商客无不慕名而至。她从前尝过,自然念念不忘。 她正魂不守舍间,比简子衿先回来的,是那块玉璧。 这让花谨有些意外。 她快步走到屏风前。只见几个仆从正往里头抬着一只箱匣,那匣上的漆色已有些年头,看着颇为沉重,让三四个壮汉抬得气喘吁吁的。 韩茂见状,赶忙挡在她身前,那速度之迅捷,看样子脚底都快打滑了:“娘娘,这些外男粗手粗脚的,您瞧什么呢?不如先回寝房,天色晚了,也该沐浴歇息了。” “无妨。”花谨挥了挥手,她绕过了屏风,却不是向着那只箱匣去,而是去了屋内的书案后。 面对此情此景,韩茂暗地里松了口气。 然而花谨在落座于书案,挽起衣袖,却面色凝重,直到韩茂研磨完毕,她援笔,悬腕良久,仍然没有即刻成章,只是左思右想,竟不知如何写下去。 写点普通的浮文巧语,再镌刻在玉璧上,其实不难。难得是写完、或是刻完之后,简子衿会是什么反应。 毕竟按照简子衿不久前的态度,绝对会拿这些东西来做文章,她要是写得稀巴烂,简子衿恐怕也不会放过她。 但要是写得天上地下,倾尽词藻,这又是刻在玉璧上的,总有种诡异的盟约感,那她又该怎么兑现,内心上又过得去吗? 这倒让花谨左右为难了。 13. 可歌可泣 第十三章 等简子衿回到客栈,推开厢房的门时,花谨已经揉了好几张纸,全扔在了地上。 她手背上溅了一点墨汁,却浑然不觉,只坐在案几后,面上看着忧愁得很。 发觉他走进来,花谨勉强坐直了身体:“陛下,你说要刻字,也没规定时间,不如我再琢磨一下?但要我拿石料去练习,我肯定做不到,太累了。” 简子衿也没怪她:“你想什么时候向我交差?” “嗯……我是想写得好看,显得自己博古通今,什么都明白,然后一气呵成,为陛下与我的情意歌咏一番。但我才华平平,实在做不到,不然陛下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写——” “你只需要写你的心意,就行了。”简子衿说着,目光落在花谨脸上。 “要说我的念头,大概就是……”花谨平日能言善辩,到了这紧要关头,反而支支吾吾起来,她这副模样落在简子衿眼里,倒有些呆头呆脑了,“不然,我从昔日写给陛下的信笺里,拣一两句话,镌刻在上头吧?” “不行,须得重新拟过,难道你打算一辈子吃老本么?”简子衿道。 其实他见花谨的第一面,并不是在胡地,而是在兴康府。当时他来抓捕花谨,忽听得街上有人大喊“花公子”,引得一群男女往江畔涌去。 看他们面上的神色,皆是一副喜悦激动的模样,更有女儿家作怀春之态,吩咐侍女买了一篮子花果,预备顺着人群往画舫那边走。 那时的简子衿自然觉得蹊跷。 他不明白这个“花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也不想跟着那群拥挤的男女一道挤,便一面命周遭的侍卫去查,一面径自登上了昌灵江畔最高的客栈。 也就是他与花谨如今落脚的这一座,站在这上头,底下风光一览无余,他也是在万家灯火、重重阑珊深处,望见了一袭织金桃红锦袍的花谨。 在他眼里,一个男人,居然穿件轻浮浪荡的桃红色,歪在画舫上饮酒,还将一条腿弓起来晃荡,简直是毫无礼法、毫无气度可言。 他当即便有些嗤之以鼻,觉得楼下那群男男女女都瞎了眼,竟看上这么个不着调的轻浮浪子。 谁曾想,昔日的念头,也带着阴差阳错,造就了今日这场孽缘。他跟自己当初看不起的花谨,居然又一道回到了兴康府,二人还在这厢房里,商议着该如何镌刻这块玉璧。 但他这些念头,花谨自然无从知晓。 她见简子衿出神许久,还以为他又在思量着什么阴谋诡计,不禁有点悚然。她只得重又坐到书案前,绞尽脑汁思量了许久,待到终于落笔时,她只觉浑身的气力都快耗尽了,甚至有些作呕的感觉。 她勉强压下那股不适,低头再看,才发现纸上写得字有点多,若要镌刻怕是太费力气,也白费光阴,她便修修改改了几回,硬是删减到只剩一行。 “写完了?我看你许久不曾动了。” 花谨露出一个苦笑:“请陛下过目,若陛下觉得尚可,我再琢磨一下怎么镌刻。” 纸上只得十六个字,大意是说,简子衿的情意感天动地、可歌可泣,如煦色韶光,兼有圣德神功之气,堪称万古一情云云。 真是又油腻又恶心。 花谨心中暗想。 简子衿却颇为满意:“好,到时我与你一道刻,你若嫌累,只需将纸样固定好,用笔蘸墨,沿着纸张背面透出的字迹,简单描摹一遍,就算是你刻完了。” “是。” 花谨这副慎重的态度,反而让简子衿十分不悦。 他觉得花谨待他,不像是对待夫婿,倒更像是对待什么客人,处处都是礼数,所以二人一同镌刻时,他抚着那块光滑无瑕的玉璧,时不时便看旁边的花谨一眼。 这块玉将近两尺长,一尺宽,是和田玉的料子,触手温润,花谨依着简子衿的意思,并未真正上手镌刻,她本就不会,也只是捏着墨笔,在他的注视下,一笔一笔描摹了上去。 “如此,便是你我的盟约了。” 花谨听他这样说,动作不禁一滞。 她随即抬首,又对上他堪称专注的目光,一时间话语哽在了喉间。 古代雕刻石碑、或是玉璧,在她的猜测里,应该是非常郑重的事情。 毕竟玉璧是祭天的礼器,传说中通灵的媒介,在简子衿这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眼里,这大概是极为神圣的仪式。 简子衿又道:“世人皆言,口舌之诺易变,玉石盟约不朽……诸多人为情所誓,也说过生死相依的话以明心意,比如司马相如。但那前事可鉴,诺言和话语总易转头成空,人说过的话,很容易便被心性与境遇左右,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飞灰。” 此刻的他显得分外冷静,甚至有些凄清,像镂空木窗外投下的那弯蛾月:“不管前尘,只论将来……我希望你能放下,我亦能放下。” 花谨见过寻常人发誓,他们无非是拿了什么来做担保,说得深情款款之类的。 不过,她此刻能察觉到,简子衿说的是真心话。 他当真想从头开始。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后悔药,她又怎能答应他? 所以她只是说:“若陛下将来会坠入佛家所说的阿鼻地狱,大抵我也会一同去吧。毕竟我竟没有办法,去给曾经的知心人复仇,我又怎能原谅自己?只是活着,我已经觉得很累了——” 花谨说完,才惊觉自己讲得太多。 但她不后悔,她不想刻这块玉璧,她自以为已经忍受不了了。 她刚想把手里的笔扔掉,却被简子衿掣住了手腕,“做什么?” 旁边的韩茂听见这俩人对话,膝盖都发软。他心里怀着“帝王一怒,伏尸百万”的念头,先瞥向花谨的脸,发现花谨说完话后,看起来愈发悲愤,还准备甩开皇帝的手,他登时吓得够呛。 出乎意料的是,简子衿并未动怒。 他紧紧握住花谨的手,将她禁锢在自己怀里,随后一点一点顺着纸样,将玉璧上的字迹拓了下来。 肌肤相贴之时,传来男子带着暖意的体温,似乎能让人安心,更是温情脉脉的时刻,可这并不能磨灭花谨的痛苦,她脸上难免露出了凄楚。 简子衿念了一遍那玉璧上的碑文,随即对她戏笑道:“我会给你父母抬诰的,你想要的,总归是富贵无双,而我能给你的,远不止这些。” 若花谨真是个没良心的人,此刻大约能一边镌刻,一边便能给简子衿说出些蜜语甜言。 可她做不到。 她只觉得撕心裂肺,连手腕都开始几不可见地颤抖,那股惨烈的情感激荡之下,她一时没有控制住,竟痛哭出声。 这一惨哭,便让先前所有的伪装都成了泡影,可她哪里敢多表露什么,只觉简子衿的力道越来越沉,还将她的肩膀摁住,将她转过身去。 当二人目光相接时,她对上简子衿漆黑的眼瞳,戚戚地说:“是,我想要的就是这些,我以后还要当皇后,我什么都要。” 简子衿自然察觉了她的僵硬,他却只是凝睇着,忽然说:“我见昌灵江畔挺热闹的,不如明日这个时候,你随我出去转转。” 花谨怔住了。 等她回过神来,渐渐知道了简子衿为何要转开话头。他刚刚所说的话,也是有关于玉璧和承诺,或许,这对简子衿这个古人有了特殊的含义,让他又一次容忍了她。 “这一路车马劳顿,你去歇息,这块玉璧刻好了,会给你过目。”简子衿说。 他所言并无问题。 本来京师到兴康府路途遥远,去避暑山庄只需要几日工夫,他们却行了将近一月才到兴康,说是避暑,也不知避的是哪门子暑,如今早已入秋,客栈外头的桂花树都开了。 但简子衿跟明镜一样,他清楚,他根本不是为避暑。也知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这些日子以来,他与花谨朝夕相处,越来越认识到,两个人注定要各怀心思地过下去。 等到晚间的时候,花谨确实是疲乏,很快就觉得困倦,她沐浴之后,便靠在床榻上打瞌睡。 等她不知不觉睡着,直到天明,再次睁眼的时候,床榻上只有她一人。 外间的韩茂听见动静,一面叫侍女进来服侍,一面对她说:“娘娘,陛下叫奴才将玉璧送出去了,应是在刻,也给奴才传了口谕,您这些时日……”他虚虚笑道,“就留在客栈里罢……” 花谨坐起身,恍惚地望了一会儿窗牖。 她总想在故乡找到少年时的影踪。 以往推开窗,就能目睹奔涌的大江大河,连绵的山川脉理,而不是现在,会被韩茂挡在前头,让她的视野里缩小、再缩小,最后只能瞥见一点,隐隐透进来的晨光。 按说,她应该珍惜这次重返兴康的机会。 但她何其仇恨,何其哀痛,她本身就能看见那些景象,为何又要受到简子衿的掌控,为何要经历周遭其他人的束缚。 等她收回目光,忍不住捏紧了锦被。 楼下传来热火朝天的叫卖声,偶尔能听见少女的嬉笑怒骂。花谨慢吞吞走下床榻时,摇摇晃晃地看见铜镜里自己的面容。 此刻,她透过时空,好像与她们一样,再次回到了以前的光阴里,看着各种色彩在眼前翻飞,呼吸着每一口新鲜的空气。 随着月光渐渐变得冷白,简子衿按照昨夜的话语,与她一同走出了客栈。 清风吹拂而过,二人随着人群往江畔走。街道两边灯火重重,还有皮影戏和卖糖人的铺子,花谨一路走,一路看,这些她以前都见过,但现在都觉得新奇,甚至想上前买一些来玩。 就在她想这些事的时候,前面的简子衿忽然停住脚步,把花谨吓了一跳,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简子衿侧首,俯身看向花谨,问道:“你当真是兴康府人士?” “……陛下问这个做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难道还是异邦人?”花谨说完,自己都笑了。她还真不属于这个世上,“我们去做什么?江畔除了听听曲子,就是喝酒喝茶了。” “等你到了,就知道了。” 随后,花谨和简子衿站在了一座桥上。 这座桥还颇有来头,据说是兴康府前任知府与百姓一同搭建而成的,耗时数年,也没有动用朝廷的银钱。 为了搭造这条长廊,那位知府还苦心钻研,改造了原本的桥梁结构,才在无数人力物力的调动下,终于大工告成。 花谨发现,这里可以并行两辆马车,甚至是无柱飞渡,称得上巧夺天工。 站在桥上,再仰头看向月亮,就觉得分外清幽。那圆盘还是悬挂在天上,仿佛是少女执起团扇,半遮着雪白的侧脸,再柔柔望来,有含羞带怯的模样。 可花谨的好心情,很快就被破坏了。 有一名禁军似乎是得了命令,守在不远处。见简子衿和她过来,便行礼道:“陛下,玉璧已经备好了。” 他说罢,然后朝身后示意,另有几人上前,抬着那块沉甸甸的玉璧。 在柔和的月光里,上面的字被涂了一层朱砂似的颜料,殷红而诡谲,让人不禁想起一些鬼故事,其中痴哝哝的魂魄,总是会顺着旧日的许诺,而死死缠在故人身上。 现在,这些话语还刻在玉璧上,更像是歃血为盟,要以天地为证。 “工匠刻得这样快?”花谨见到这一幕,有些惊讶,更有些怵惕,只能问道,“为什么要把玉璧搬到这里来?” 简子衿站在桥边,浅色的衣袂翻飞着。他的脸在月色下犹如凝脂,眉眼更是美丽,身为帝王,也是清贵无双的人物。 此刻,他轻飘飘地斜了她一眼:“古有司马懿在洛水边对曹爽发誓,只道曹爽交出兵权,便保他全家富贵,曹爽选择相信,故而交了兵权,结果被灭了三族。显然,这就是失约与轻信的代价……那么,你与我的盟誓,自然不能那样轻巧。” “……陛下何意?这跟司马懿有什么干系,难道陛下觉得我会做司马懿吗?” 花谨其实想骂简子衿。 怎么他老是作天作地,不知道又要搞什么幺蛾子,一天天都不安生。看来还是游戏里的政务太少了,让他这个皇帝大晚上跑来做这些事。 不管花谨怎么腹诽,简子衿已上前几步,示意禁军将玉璧给他。这让禁军一愣,担心简子衿抱不动这块玉璧,更怀着为君王分忧的心思,有些犹豫:“不如属下来罢,请陛下吩咐即可……” “不用。” 简子衿话落,便轻易地托住了那块玉璧。他的指尖抚在上面,竟和玉融为了一体,泛着层水润润的白,看着倒是沁人心脾。 但花谨已经无言以对。 二人站在这座桥上,靠得很近,却像是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或是广袤无垠的江河,只能对望,而不能走进对方的心。 “我此刻所想,你应该知晓了,”简子衿眼睛极为有神,或是幽冷,仿佛是一面水镜,能清晰映着虚处,“待会我会将玉璧沉江,以此证诺,无论你是否是兴康府人士……好歹也于此地活了十几载,我想,你终不会背离这条江水,与我恩义两断——” “……?”花谨闻言,不禁目瞪口呆。 她难以评价简子衿这离奇的行为,在她的世界里,能忍着恶心给他刻字就不错了,怎么现在还要以玉璧沉江的,他真以为二人是神仙眷侣吗? “开什么玩笑?陛下自己都说了,盟约与承诺,践行与否,是在个人德行与心意上,既然如此,我难道将玉璧沉江了,就能让您彻底相信了?”花谨还想劝劝他,“况且,在陛下心里,应该是不信鬼神的,那我将玉璧沉下,这所作所为究竟有何意义?” 简子衿闻言,上前了几步。 他用一只手拉住了花谨的衣袖,然后顺着那顺滑的布料,攥紧了花谨的手。在花谨极为惶惶的目光里,他莞尔道:“花星澜,你不妨猜猜,我从那罗盘里瞧见了什么?” 花谨登时一愣。 她完全搞不懂简子衿的脑回路。 “你的来历,我未必全懂,但有一桩我确信,你不是这世间的人。从前我的确不信鬼神,但那罗盘早已告诉了我许多……既有异世,便有异客,既有异客,便有天道约束,若你不是鬼神一类,便是精怪。” 花谨实在是忍无可忍。 她推不开简子衿的手,被迫也将手贴在了玉璧上,被他带着往桥边走去。 此刻周遭江风猎猎,她一面看向波光粼粼的水面,一面望见他毫无波澜的脸,当真骂起来了:“放开——简仙,你是不是疯了?!满口胡说八道,我看你已经得了癔症,分不清白天黑夜、是非对错了!” 简子衿却将她带了一把。 “我听闻你们这些魑魅魍魉,也受大道约束。如今与我这个凡人立下誓约,你若是离开,可会遭受天惩?”他话落,垂首看向花谨的脸,继而带着她的手腕,直接将那玉璧推入江中。 “简仙!” 霎时间,花谨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指尖一松,眼睁睁看着那玉璧往下砸去,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内外的冲击之下,大脑里不禁一片空白。 “嘭咚——” 波澜乍起,一平如镜的湛蓝江水,被那上好的玉砸出了几丈高,水滴飞溅在空中,以至于绽在了桥身上。 花谨呆滞地看着。 涟漪依旧向四处扩散,并未停歇。 而那块像染血的玉璧,再无影踪。 同时,简子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不会做司马懿,你也不会。还有,三日后你我便要离开兴康府,若你想上街游玩,我会让韩茂同你一起去,也算圆了你一桩心愿。”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花谨总算回过神来,一时间头重脚轻的。 她只觉得呼吸越来越沉重。 那些澄澈的碎光在眼前浮动,刺得她甚至有些虚脱,这让她很难再维持理智,不禁用指尖掐住了他的手,直到鲜血溢出,她也没有松开。 若此刻有人远远看到了,还以为桥上这成对的二人,是多么缱绻的有情人。 花谨却哀泣着,不管不顾地推了他一把,引得后面的禁军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身为皇帝近侍,自然是千挑万选的精锐,更是虎贲之士,自然能以一当百,此刻却无人敢上前阻拦。毕竟方才那一幕,显然皇帝与宠妃在争执,若有人贸然凑过去,很可能被皇帝当成渣渣,遭受无妄之灾了。 而且,一旁的韩公公已经踏出几步了。 “你这个死人!我究竟哪里对不住你!让你对我做出这些事!”她用了全身的气力,妄想将简子衿推进江水里,或是同归于尽,但简子衿怎会被她所伤,他甚至动都没动,始终凝视着花谨,神色倒是自若。 在他眼里,花谨就算哭得伤心,也比假惺惺骗他要好得多。 “等等,”简子衿原本想说点慰问的话,却目光一转,落在了江畔的一侧,“……你同韩茂先回去罢。” 可是来不及了。 尽管简子衿察觉到了,但弹指间,江岸两侧接连震动,响起狂乱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密集如擂鼓,踏碎一江月色。 长风呼啸而过,连穹顶那轮清亮的娥月,似乎也被翳影吞没殆尽,为此地落下大片晦暗的乌云。 诸位禁军瞬间身躯紧绷,手已按上刀柄,颇有蓄势待发的架势,连韩茂也惊骇万分,脸色刷地惨白,连滚带爬来到简子衿身边,嘴上喊道:“陛下,像是出事了——” 这里原本由于简子衿的安排,周遭的百姓皆被“请”走了,所以有些冷清。 如今却大为不同,江畔两侧围了不少蒙着黑色面纱、穿着黑色套装的人,乌泱泱一片,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们腰间还悬着佩刀,一副来势汹汹的模样,按照花谨看电视剧的经验,这一看就是来杀皇帝的刺客。 “属下这看着人数众多,似乎更有弓箭手,暗处恐怕还藏着不少,不然我等先突围——”禁军首领声音急促,额上渗出不少冷汗,话还未说完,却被简子衿打断了,“知道了,我记得你佩了一把横刀,还有一把障刀,你将前者给我,待会先护送娘娘。” 禁军首领闻言,不敢犹豫,火急火燎地解下刀,正准备递给简子衿。 铮—— 清光流泻,却不是交出,而是简子衿拔刀,他又斜睨了花谨一眼,眉眼压着寒霜。 此次南下兴康,在他的旨意下,一行人算得上轻车简从,压根没带多少禁军。 旁边的韩茂还只会三脚猫功夫,所以他心中已经清楚,今日只能背水一战。 本来一行人就在桥上,前后还被围堵,算得上插翅难飞。 所以简子衿便问花谨:“你会不会凫水?” “……不会。”花谨稳了稳心神。 她这话是在撒谎。 简子衿已经遇刺了,还有这么多刺客,估计是凶多吉少,不死都会脱层皮。那她肯定要趁着混乱,借着这次机会,偷偷跑到老宅,找到系统管家,再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她越想,越是欣喜,并在电光火石之间,构思出了一个计划。 14. 风声鹤唳 夜色正浓,四下风声鹤唳。只见无数刺客沐在月色下,齐齐拉开大弓,那箭尖甚至淬了毒,泛着青紫色的幽光。 随着首领一声喝下,利箭便如雨点般泼洒,朝着石桥上的人疾射而去。 破空之声撕开长夜,凌厉而刺耳。 霎时间,已有躲避不及的禁军中箭,闷哼着倒下,却无人敢退,仍以血肉之躯筑成一排排人墙,护送着帝妃二人向撤去。 同时,两侧的刺客已攀上桥栏,越逼越近。 四周杀气骤起,花谨看着这一幕,知道今夜注定要死许多人,她心惊胆战,不敢细看,也不敢多想,只被层层护在中间,所幸尚未受伤。 她已经与简子衿分开了。 按照简子衿的意思,刺客的首要目标必然是他,二人分开走,她便能多一分生机,当时他只说了一句:“娘娘与我分路,我去桥东,你们往反方向走。” 那些禁军得令,护着她与韩茂朝另一侧突围,果然未受箭雨正面冲击,然而简子衿那边却如同活靶,吸引了大半火力。 如今两路人马越行越远,追着她的人,倒渐渐少了。 花谨垂下眼帘,脚步不停。 她鼻尖已满是血腥气,耳边闷哼声、刀剑劈砍声不绝于耳,脚下不时绊到尚有余温的尸体,有些就横在脚边,挡住了去路。 若是从前,她只怕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可她经历过诸容桦之死,现在绕过那些尸首,心头除了麻木,竟泛不起太多的波澜。 韩茂挡在她身前,惊慌失措地喊着。 他做到大太监,一生的风浪也见过不少,此刻却如惊弓之鸟,嗓子都喊劈了:“娘娘,没事的,咱们定能突出去!” 他嘴里不停地安慰着花谨,声音却在发颤。 花谨始终没有回头,她不知道桥那边的简子衿怎样了,可从韩茂那目眦欲裂的模样里,她隐隐察觉到,那边的处境只会更为凶险。 又一次刀剑相撞,有刺客与禁军缠斗间双双跌入江中。 “娘娘别看!咱们快走——”韩茂在她耳边哭,哭得撕心裂肺,却仍忍不住朝她身后望了一眼,随即发出一声哀鸣,“陛下当心!” 花谨却没有心思去管身后的事了。她算过,这里到她所计划的上岸处,其实不远,那边是高高的芦苇丛,逃亡会更加顺利,能作掩护。 她本就是故意朝桥边走的,眼见即将走到桥头,或许再过片刻,便能从这场刺杀中脱身,她却不再犹豫,转身纵入江中。 “扑通——” 韩茂的尖叫还在身后传来,脑海里闪过他涕泪交加的模样,但花谨无暇他顾,眼前已经失去光明,江水也没过头顶。 还好眼下正值初秋,江水不算刺骨,她凫水的功夫一向不差,便沉下一口气,不顾一切地朝事先看好的方向游去。 然而变故突生,桥上竟像下饺子一般,接连有人投入水中,肯定不是打斗间的失足落水,倒像是大批人马同时入水,砸得江面水花四溅。 花谨心头一紧,哪里还敢细看,她拼命划了几下水,忍不住浮出水面换了口气,却听不远处有几个禁军在水里起伏,正嘶声喊道:“先救驾啊!” “……” 等花谨终于爬上岸,已离石桥有一段距离了,她浑身湿透,发丝散乱着,连衣袍也紧紧贴在身上,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她却顾不上这些,没有朝身后望去一眼,只是头也不回地朝夜色深处奔去。 不幸中的万幸,还好花谨在兴康府置下过多处宅邸,而且她从游戏一开始就知道,朝廷迟早要抓捕她,也明白鸡蛋不能搁在一个篮子里。 她还是个大商人,最不缺的就是银钱和房产。所以那夜离开昌灵江畔,顺着小路进城之后,她没有回老宅,而是直奔名下的一间当铺。 因为老宅距江边足足有三十里路,她不可能一路走过去,实在太累了。况且一身衣裳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又冷又沉,实在撑不住。 所以她敲开当铺的门时,掌柜和小二见东家突然回来,还是这般狼狈,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女装,满身泥污,头发也散了,吓得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花谨对掌柜说:“没事,你们不要将我回兴康的事情传出去,若有人问起我,你只说我是你的远方亲戚,其他的千万不可多言。” “是……我叫侍女过来,服侍您洗漱一番。” 花谨点点头,在之后的日子里,她始终低调行事,然后这家当铺里住了一段时日。 如今她无法确定,简子衿遇刺之后,究竟是死是活。若他还活着,从韩茂和禁军口中得知她投了江,定然会起疑心。 一个不会凫水的人,明明有禁军护送,眼看就要过桥,说不定就能脱离追杀了,却忽然转身跳进江里,怎么看都很奇怪,再加上他与花谨之间的种种,他绝对会猜测,花谨不是想自尽,就是想逃跑。 一旦简子衿想通这一节,要么命人沿江打捞她的尸身,要么顺着她逃亡的方向,一路搜捕过来。 花谨越想越紧张,所以这几日一直藏在当铺附近,哪也没去,平日里就翻翻旧账本,思考着管家口中的玉牌,或是计划着去老宅的车马。 她还记得管家说过,玉牌是她出身时就佩戴的,如果想离开这个游戏,就必须亲手交还给系统。但她最后一次见到玉牌,还是在她离京之前,藏在了老宅书房的暗格里。 不过,这段日子长期待在当铺里,花谨实在闷得慌。在今日清晨,听着鸟雀的鸣啼,她想了想,还是换了身衣裳,出了当铺的门,准备出去逛逛。 包子铺前围满了人,队伍排得老长,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前探。这是一对夫妻开的店面,女儿也在旁边打下手,那案板上摆着各色吃食,刚出锅的包子、豆沙馅的炸糕,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勾得人馋虫直动。 那妙龄少女头上裹着棉麻布帕,脸蛋红扑扑的,正在抬起棕色的蒸笼。随着白雾翻涌而上,模糊了花谨的视线,她不禁咽了咽口水,连忙点头:“要这个芥菜的,再来一个麻团。” 少女应了一声,麻利地将吃食夹起,用油纸包好递过来,笑盈盈道:“好吃您再来!” “多谢。”花谨接过油纸包,转身离开了包子铺。 她低头咬了一口包子,热腾腾的馅料在口中融化,连带着紧绷了多日的心神,也渐渐松缓下来。 三两口将手里的吃食解决干净,她仍觉得有些意犹未尽,恰好在这条街尽头,还有一家颇有名气的大酒楼,里头的卤鹅,更是兴康府一绝。 花谨想了想,决定去好好犒劳自己一顿。 她一路慢悠悠地荡过去,沿途的金桂缀满枝头,微风拂过便簌簌飘落,馥郁而甜暖的香气浮在空气里,当吸上一口,浑身都轻快了许多。 再也没有比此刻更轻松的时候了。 暖融融的日光落在肩上,自由与快活这样真实,让她从心底里觉得舒坦。 等进了酒楼,里头却有些冷清。 毕竟这个时辰,谁会专程来吃卤鹅呢,但掌柜不敢怠慢,笑吟吟地迎上来,见花谨通身的气度,不像寻常人家的女眷,便恭敬地要将她往二楼雅座引。 但花谨扫了一眼一楼大堂,发现根本没人,倒是角落里那排雕花木窗做得开阔,能望见后院里玲珑堆叠的假山,还有一弯活水潺潺流下来。 她觉得坐在那边也不错,便婉拒了掌柜的好意。 “好,您稍坐,我这就去安排。”掌柜麻利地应下,亲自替她沏了壶茶才退开。 不过花谨等待卤鹅的工夫,外头又进来一行人。 这酒楼消费不低,寻常百姓极少踏足,往日里坐二楼雅间的客人居多,但这一行人眉眼间压着烦躁,脸色像是罩了一层乌云,直接在一楼落了座,也不讲究,屁股往凳子上一贴,便坐下了。 其中一人花谨还认得,此人是兴康知府的幕僚,姓周,以前在府衙里替知府草拟文书、打理往来公函,花谨从前没少给他银两打点,逢年过节的送礼也从未断过,二人算得上相熟了。 好在花谨今日穿的是女装,面上还覆了一层薄纱,与往昔那个锦衣华服、八面玲珑的商人判若两人。 她坐的位置又极为偏僻,在拐角处一根廊柱的后头,旁边还立着一扇半人高的雕花屏风,将她的身形遮得严实。 而且那一行人进门时,没有细看大堂里的情形,只当这大厅空无一人,自然没有留意到角落里还有一位孤身用茶的女客。 “那位还没找到?”有人问。 “能找到就好了!”周幕僚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茶水溅了几滴出来,他也没心思去管,只烦躁道,“在咱们的地界出了这档子事,我能怎么办?外头百姓都传开了,说那段江水沾了秽气,捞上来不少尸首,水里头还隐隐泛着血腥味,这风声哪里还压得住!” 他说到这里,左右张望了一圈,见大厅里空荡荡的,似乎只有他们这一桌。 花谨如今端着茶盏,稳稳坐在廊柱后,一动不动。 周幕僚渐渐收回目光,松了口气,又道:“这都多少日子了,竟连个消息也没有,谁都知道找不见人了!两位主子全无影踪,你可知京里来的那位大公公,恨不能将我与上官生吞活剥!他又说要将兴康府其余军士尽数调去搜查!可哪里有动静!” “慎言啊周兄!这还是在外面。” 身旁有人小声劝他。 “罢了,自家兄弟不说这些。”周幕僚摆摆手,将面上神色压了下去,“先用膳罢,这家的卤鹅卤菜最宜下酒,今日且当解解压了,往后咱们办事可都得打起精神,万万不能马虎。” 周幕僚等人议论的时候,后厨已经是热火朝天,不过多时,有小二端了托盘上来,将一碟油亮、酱香的卤鹅稳稳送到花谨面前。 几人这才察觉到,原来大厅角落里还坐着旁人,不由得齐齐噤了声,不再多言了。 此刻,兴康知府却如热锅上的蚂蚁,并没有周幕僚这份闲心,周幕僚还能坐进酒楼吃卤鹅,他却只能立在堂下,面对着宫里来的秉笔大太监。 按照往常来说,这位阉官权势再大,是他往日见不到的贵人,也不至于让他战战兢兢到这般地步,可眼下情形不同了,这位知府汗流浃背,斟酌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公公,下官已命人四处搜寻,所有进展皆如实禀报。您不如暂且歇一歇,这样忧心下去,也无计可施啊。” 韩茂坐在上首,听了这话,脸色愈发难看。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一个石破天惊的猜测,但他不敢细想,更不敢让这猜测在脸上透出半分。 皇帝久久没有消息,又无子无女,一旦当真溺水而亡,这江山社稷便是天翻地覆,前朝后宫,皇亲宗室,哪一方不会蠢蠢欲动?可皇帝向来压制百官太狠了,到了这种关头,韩茂绞尽脑汁,一时间竟想不出来,到底哪位大臣能站出来稳得住局面。 那夜的情景又浮现在他眼前。 韩茂记得很清楚,当时杀伐不绝,血流不止,皇帝连中了三箭,箭尖都淬了剧毒,一箭贯穿了他的肩胛,一箭没入了胸口,更一箭钉在臂上,箭箭入骨。 虽然皇帝的武功称得上独步天下,但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便是一座山也要晃上几晃,偏偏就在那时,娘娘突然落水了,随后一切都乱了。 这让韩茂至今也想不明白,皇帝那一刻到底怀着怎样的念头,他明明还能继续厮杀,明明还能从桥上突围出去,却站在桥边,望着江面,像是魂不守舍。 随后,他厉声令身边的人,皆数先去救娘娘,接着便像糊涂了似的,也纵身跃入江中。 当时的韩茂目睹了一切,堪称肝肠寸断,他看得极为分明,皇帝绝对不擅凫水,加上重伤在身,跃下去更加危殆,却见皇帝跃下去时的神情,分明是要去救娘娘的,但一个身中剧毒的人,肩上还嵌着箭头,怎么去救另一个人? 江水那样急,吞没一个人的生机不过是瞬息间的事,皇帝跳下去的那一刻,究竟是在赌命,还是什么都不顾了? “公公?” 眼前知府的疑惑声,让韩茂瞬间从回忆里抽离了,他呷了口清茶,再三嘱咐下去:“将人马集中,若是石桥附近搜不到,便往下游去搜……再说娘娘 ,当时我见娘娘上岸了,你们主要是在兴康内外找她,不宜大肆声张。” 知府闻言,连连答应着。 此刻酒楼里的花谨还不知道,她又一次被朝廷通缉了。她只是慢慢品着卤鹅,有一搭没一搭地盘算着,是时候回老宅了。 她刚放下筷子,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几个男人突然围到了桌边,领头之人正是方才大厅里的周幕僚。他目光如炬,直直盯着花谨,开口道:“姑娘,我朝风气开明,男女之间也不设大防,就算同席亦可,怎么青天白日的,你还戴着面纱?” “……这位大人看着气度不凡,怎么有闲心管起我的琐事了?”花谨笑了笑,“我戴面纱,不过是觉得外面日头毒辣,担心晒伤了面容。” 听花谨的口音,像是土生土长的兴康府人士,周幕僚神色一松,又问道:“你方才听见了什么?” 花谨对此心领神会,答道: “自然是什么都没听见的。” 周幕僚见她如此上道,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带着一行人离开酒楼。 但这里头有个好色之徒,平日里就喜欢调戏妇女,见桌前坐着的花谨身段窈窕,声音柔婉,就算不见真容,也有一番风情,他一时间想入非非,就故意找起茬来。 只见他拍了拍桌子,在周幕僚不解的目光里,气势凌人地逼问道:“最近兴康府不太平,怕有不明不白的人混了进来,官府前头也贴了告示,说要抓捕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你难道是那犯人,为了隐瞒真实身份,才带着面纱?” 这话倒也挑不出错,周幕僚自然不会想到,出来吃一顿卤鹅便能撞上朝廷要犯,但为了给同僚一个面子,他顺手解下腰间的令牌,随后搁在到花谨面前的桌上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对此,花谨面上仍故作镇定:“诸位大人,是疑心我是朝廷要犯吗?” “对,不如你将面纱揭下来,让我等瞧瞧。”那好事之徒越发得寸进尺,“若你不是那犯人,我们自然不会为难你。” “可我尚未嫁人,怎能随意揭开面纱?”这个借口十分拙劣,毕竟她都独自出来吃卤鹅了。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继而目光一转,盯住了前头的周幕僚,“其实我认得周大人,大人原名叫周三桓,从前与我兄长交好,我兄长名唤花谨,原是兴康一带的商户。” 周幕僚听她这么一说,只觉得她声音越发耳熟。 他本就与花谨相交甚好,听花谨能喊出自己大名,并且露出了不卑不亢的模样,当下便以为她是花凌,顿时客气了些许,甚至拱了拱手道: “原来是花大公子的妹妹,久仰你美名,你兄长近日在京师可好?前些日子我去了信给他,他也没有回,不知在忙些什么。” 见周幕僚如此态度,方才那挑事之人脸色僵硬,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悻悻地别过头去。 “兄长他……前些日子去外地做买卖了,大约还没回京师,所以没收到大人的信件吧?” 周幕僚笑道:“你兄长容色绝佳,是一代俊美人物。想来你也不差,戴着这面纱,估计是怕招蜂引蝶,平白惹来麻烦吧?” 花谨顺着他的话应道:“是,也有这个意思。” 话虽如此,周幕僚心里却犯了嘀咕。 最近知府衙门里来了一批画师,奉命给宫里失踪的娘娘画像,他越是回想那画像上的面容,越是觉得,跟自己记忆里的“花大公子”,竟有几分相似。 那神韵、那眉眼,实在太像了。 眼见花谨已经站起身,似乎准备辞别,周幕僚更是六神无主,慌乱之下,他干脆跨步上前,直接拦住了花谨,在花谨疑惑的目光里,沉声道:“花二小姐,你不能走——” 花谨压根不明白,周幕僚为何态度大变。他接下来言辞凿凿,竟然要她揭下面纱,以此证明她不是罪犯,与那挑事之人一模一样。 花谨本来就心里有鬼,自然不会同意,几番沟通下来,见周幕僚目光越来越火热,像是确定了内心的想法,她便不再犹豫,立马拔腿就跑。 “快!”周幕僚是个身躯肥胖的文官,又疏于走动,四肢不勤,一时间跑不过花谨,只能扯长了嗓子吼道,“娘娘!绝对是宫里的娘娘!你们快拦住她!” 这话一出,方才那个准备调戏花谨的人一愣,随后眼前发黑,脑子里更是一团浆糊,还不敢相信地问:“哪里来的娘娘?周兄你糊涂了?” 周幕僚暗地里大骂他愚笨,还敢找死。 “说那么多做什么!宁可错抓一百,也不能放过一个!” 原本冷寂的酒楼顿时乱成一团,花谨拼命往外跑,在御医的多日调理下,她身体已好了许多,脚下也有了些力气,让她顺利冲进了嘈杂的人群。 街道上顿时如一滴水掉如油锅,陡然炸开,周遭的百姓连连后退,生怕耽误了官府拿人。花谨也终究跑不过随行的武官,最后在一家点心铺子前面,被众人围住拦了下来。 周幕僚气喘吁吁地赶过去,见有人伸手要去拉扯花谨,气得上蹿下跳:“够了!你们有几条命?赶快护送娘娘去府衙,都给我仔细着些!谁都不许碰!” 花谨说:“周大人,你与我哥哥相熟一场,我怎可能是你们要抓捕的犯人?” 周幕僚却不管不顾,硬是叫人将花谨带走了。 等到了兴康府衙里,上座的韩茂听说找到了花谨,原本翘着的腿都放下了。他推开旁边要添茶的随侍,喃喃道:“人没事吧?还不叫大夫过来?!要是有什么差池,小心你们的人头!” 说完,他仍是不放心,骤然起身:“咱家先去看看娘娘,你们继续去那江水里搜。” 之后,韩茂心急如焚,一路匆匆穿过廊庑,步入庭院。 他再见到花谨时,对方瞧着并无大碍,面容依旧秀美,此刻斜倚在案几前,却是双眼空洞,看上去心绪分外低落。 仿佛被丝网死死缠绕的蝶,几番挣扎下来,仍然陷入了沉重、黏腻的束缚中。 “陛下他,奴才等人尚未找到……”他语毕,偷偷瞥向上方花谨的脸。 却发现她毫无动容。 15. 强弩之末 韩茂千言万语,无尽的后怕与悔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是元后的贴身大太监,元后又是简子衿的生母,总归来说,他伴简子衿多年,对简子衿绝对称得上忠心耿耿。近日来的种种风波,让他觉得作为皇帝的简子衿,着实在情爱一事上太过糊涂,这甚至令他五内俱焚。 可他效忠于简子衿,便不能对花谨说出什么责备的话,此刻只是低下头去,长泪淌下:“若陛下平安归来,奴才定会先上报给娘娘。” “无妨,你们尽力就好。” 这是花谨能说出的,最为宽容的话。 “当时娘娘跟陛下说,自己不会凫水,待娘娘自投江河后,陛下担心娘娘,也随之跃下了江。”韩茂咬紧了牙关,又朝她叩首,字字句句跟渗了血似的,常人听闻了,难免会怀有不忍,“陛下自幼长于京师,水性自然不好。他往日里……或许是亏待了娘娘,但他心意不会作伪!还望娘娘明鉴——” 外头璀璨的日光,被珠帘切成了几条,落在韩茂眼前的砖石上。 花谨坐在案几前,露出一截手臂,她的袖口是素色的,纹样都没有,显得有点惨淡。 “我从来没有预料到,他会跳江救我,”她开口,声音非常平静,“再者,他最大的错误,不过是对我有情,我现在没有说风凉话,已经是够给他面子了。” 说完,她摇摇头,又补充道:“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怨怪我。但他回来之后,我能怨怪谁?我不喜欢他,我不愿与他在一起,这就是我的想法。” “娘娘,”韩茂惨笑不已,“您怎会不喜欢……” “在你们眼里,简子衿无可挑剔,容貌、气质、才华,或是地位,都是举世无双。所以你们总是忽略他对我做过什么,对我究竟有多少伤害,只看到他痴心不改,只看到他用情太深,却完全看不见我过去的痛苦。”花谨话到这里,自己也不舒服了。 韩茂闻言,又是痛心,又是不解。 他猛然抬起头,只道:“您说的苦,奴才不敢说懂,但这世间女子,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么,哪有不要夫君的道理?陛下纵有不是,如今命都差点为您丢了……他待您如此情深,您又何苦要钻这个牛角尖呢?” 花谨的耐心已经耗尽了,她侧过脸:“不必再与我多说了,退下吧。” 这场对话,终究不欢而散。 然而几日之后,兴康府的知府得了个天大的噩耗。他不敢回禀大太监,也不敢仔细思量,只一脚踢在那侍卫的肩膀上,哆嗦着说:“你们糊涂了!这种话能瞎说么?!张口闭口……岂能说陛下殡天了!你们不要命,我还要命呢?!” 侍卫也是惊慌失措。 若他们所认无误,那一国之君,当真溺亡于兴康,这已不是史书如何记载的问题,而是掉脑袋、抄家、株连九族的问题。 消息传上去,兴康府的上下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脱不了干系。护驾不力就算了,若被朝中御史咬上一口,说一句“地方官员勾连刺客、谋害天子”,那便是百口莫辩的死罪。 纵使查明了是遇刺,也会被问以政务疏失、致使天子遇害,罢官流放都是轻的。 这件事,没有一个人能全身而退。 兴康知府立在原地,袍袖下的手已在发抖,脑子里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 呈报怎么写,责任怎么分,是先把在场的人全部扣下,还是即刻八百里加急奏报京师? 哪一个选择,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想想办法!说不定是找错了人!” 侍卫回道:“大人,我等亦是不解。按您的吩咐,确实是在石桥下游打捞到了一具尸身,穿的不是刺客的装束,也不是禁军的衣甲,身上有三处箭伤。且通常尸体泡在水里,必定发胀发泡,面目全非,多半要凭衣裳或随身印信来认,但我们打捞上来时……尸体与活人无异,与陛下的画像比对,容貌也是颇为相似……” 辨认尸身本就是苦差事,一具具肿胀腐坏的尸体被抬起来,上面还覆着污秽,需得强忍恶心去看。 当侍卫回忆起来,依旧想要作呕。 但这番话比皇帝死讯本身更离奇,寻常人溺亡,断无这般怪异,然而一国之君尸身不腐,容貌如生,这究竟是祥瑞,还是妖异? 兴康知府闻言,在书房里焦急地来回踱步。过了许久,他才仰天长叹一声,终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们……当真没有认错?” 侍卫犹豫道:“不如……请宫里的大公公来认。” “等我思量思量,至于这消息……必须封锁下来,包括得知消息之人,一个都不许离开府衙,”知府咽了一口唾沫,“让我与韩公公商议之后,再做决定吧。” 知府心里其实明白,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毕竟天子驾崩的消息,哪里是他一个知府能封锁得住的。但他眼下能做的,也只有这样安排下去了。 等韩茂得到消息时,也是跟当初的知府如出一辙,都是愕然万分,不愿相信这个噩耗。 而且,韩茂当即一拍桌案,怒斥了知府一顿,说知府办事不利。但他心中却也明白,知府不会信口开河,说些大逆不道的话,左思右想下,他更是惊疑不定。 知府也是有苦难言,再三劝了劝韩茂:“公公,您去瞧一眼罢。” 九月下旬的这一日里,当韩茂跟着知府去辨人了,同时,有侍卫抬着木架子,将那裹在白绸里的尸身搬到书房。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气氛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那些看不见的猜测,像一座沉重无比的巨山,死死压在人身上。 侍卫只得先开口:“属下来之前,先给这具尸身做了清理,擦洗了一番,当下公公可以辨认了。” 韩茂本来打算上前。但心绪翻涌之下,他不禁踉跄几步,捂住了发痛的头,艰涩道:“你们去掀开罢。” 对此,侍卫肯定面露难色,却也只能应下。他屈膝跪在地上,眼睛不敢往木架子上看,只攥紧了白绸的边缘,随之倏然掀开。 看清那人俊丽的脸庞,酷似元后的面容,韩茂怔愣许久,脸上的肌肉止不住地抽搐着。 简子衿确实容颜依旧。 这位分外漂亮的君主,花谨眼里的昏君暴君,直至死后,唇瓣依然殷红,没有腐烂,没有肿胀,似乎只是睡着了,他身上的箭伤,也没有人敢去动。 韩茂一步步走过去,半途中却膝盖一软,径直跪了下来,听那闷响,估计是伤得不轻。 在知府的呼唤声里,他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惨哭道:“陛下——” 他这声一出,原本缩在角落里、鹌鹑一般的侍卫和文官,也纷纷跪了下来,不顾地砖的凉意,脸上俱是悲戚之色。 韩茂颤抖着伸出手,想碰一碰简子衿的尸身,指尖却在半空中凝固,他的声音像是碎在了喉咙里,又嘶喊道:“陛下啊!你怎会这么糊涂!” 花谨得到这个消息时,脸色微微变了。 室内极为阒静,冷香燃尽,空余死寂,方才珠帘将光影扰乱,落下无数润白,然而流转之间,愈发激得花谨心烦意乱。她侧过身时,面上的表情仿佛凝住了:“简仙死了?怎么死的?” 来的不是韩茂,而是韩茂的徒弟。那徒弟亦是魂不附体,一张脸死死拧在一起:“陛下中箭之后,还中了毒,随后不善水性,加之江水湍急、身受重伤,大约就是因为这些了……” “……那他的尸体,准备怎么处置?” “师父说,陛下无子无女,如今将消息传入京师,怕是引起朝廷上下动荡,宗室们也按捺不住,所以师父的意思是,先秘不发丧,让知府去先收拾一口棺木出来……” 花谨合了合眼睛:“我知道,你现在告知我这些,是不是让我去见他一面,或者是让我去守灵?” 韩茂的徒弟答道:“是……师父还说,他最近身体不适,就算强撑着,也难以过来伺候娘娘,所以这段日子里,您有什么吩咐,就转告给奴才就好。” 花谨一步步走下台阶。 她的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 在这场不合时宜的感情里,她明明知道一切都是假的,都是简仙自作自受,这也只是个游戏,可简仙的溺亡,始终让她忆起,当初在昌灵畔,他不顾一切的诺言。 他的感情,终究毁了他自己。 花谨一时间笑起来,却显得很疲倦:“待会我收拾一下,就跟着你过去。” 兴康府的府衙外头,有几个人正在交谈,原来是知府的亲信来回绝,说府衙内部如今在修缮,不接待访客,他们跑了个空,正在唉声叹气呢。 同时,一架金丝楠木棺材被从耳门抬入了。这棺材上面肯定没有龙纹,只是在韩茂的坚持下,垫了一些黄绸而已,然后由几个侍从搬着,热汗淋漓地抬入了偏院。 花谨一路过来,发现周遭的守卫极为森严,门窗还紧闭着,里里外外,都挂了长明灯和白幡,她觉得阴气森森的,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只能在韩茂徒弟的带领下,步入了灵堂。 “那个……”花谨咽了咽口水,看向眼前的灵牌,“我实在是太害怕了,你可以留下来陪我吗?” 按照古代丧礼,皇帝死了是国丧,灵柩停灵期间,后妃需每日早晚哭灵,直至灵柩移入皇陵,整个过程能持续数十日。 但现在情况不同,按照韩茂等人计划的,花谨待个三天就够了,但她看眼前的情景,别说三天,三秒都待不住。 “这……”韩茂徒弟,就是当时被韩茂踹了一脚那个,他看花谨一身白裳,即使是死了丈夫,容色依旧清丽,比之前更甚,此刻还问出这样的话,那些念头又死灰复燃了,“那奴才陪着娘娘。” “嗯。” 花谨头上带着孝,未施粉黛,卸去了钗环,身上也毫无纹饰。她坐在蒲团上,韩茂徒弟也没说什么,还在旁边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也是兴康知府焦头烂额,韩茂又病重在身,加上皇帝秘不发丧,不然有人进来看见这一幕,估计是吓得不轻。 如今花谨无所事事,就一边在旁边烧纸,一边想,简子衿已经身亡,那她下一步该怎么做。 也不知道,管家还在不在老宅,她会不会被朝廷扣上“太妃”的名头,始终留在京师,又回不到现实。 她思虑之间,那些纸钱被她丢在火盆里,飘出阵阵灰飞,有些随着风打转,最后落在了地上、她的发梢上、或是衣摆上。 韩茂徒弟道:“娘娘。” 他突然出声,让花谨有些不安。 本来花谨就全身发虚,毕竟简子衿为她死了一场,加上棺材就摆在上头,她抬眼就能看见,哪能心平气和的:“怎么了?” “我给您整整衣裳。” 这话一出来,花谨立刻明白了。 她本来就是个多情人,要不是因为简子衿从中作梗,这一辈子那是要多快活,有多快活,哪里听不出来这小太监的僭越。 而他冒犯上的目的,她也是一清二楚。 “不用,一点灰而已,不碍事的。”花谨可不敢在简子衿棺材前肆意妄为,先不说天地是否有灵,就说良心上,都有点过不去。 小太监听她拒绝,神色有些失落,但很快转移了话头,跟花谨讲了一些宫里的趣事。 比如,御花园有一只狸花猫,经常在假山附近逃窜,也不知何人在养它,将它养得又大又肥,毛光水滑的,见到人偶尔还会凑上来。 反正就是些没什么营养的小故事,花谨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小太监又跟花谨说起别的,是关乎简子衿的:“自从陛下的尸身送回来,倒是出了好些蹊跷的事,奴才奉命给陛下收殓时,瞧见陛下胸口、手臂上的创口,像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变小了许多。” “真的假的,你看错了吧?” 小太监也有点拿不准:“想来奴才不会看错,大约是上天庇佑,陛下身上才有这般异象,师父也这样说,还道陛下脸色比前几日好些,瞧着红润了不少,若不是早没了气息脉搏,奴才们都以为陛下只是睡着了……” 花谨说:“好了,我知道你们念着他,现在先不说了,我实在是害怕。” 小太监答应着,又跟花谨讲了一点别的。可是日头渐晚,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灵堂里只有烛火是温暖和明亮的,这就让花谨非常害怕了。 简子衿给她的阴影太重,他又是溺水而亡,为自己而亡,就像那种水鬼,始终让她不得安生。 事实证明,花谨的猜测是真的。 戌时一刻,棺材里突然传来奇怪的声响,很轻,像是手指在敲打木壁,连续不断,但放在棺材里的肯定是死人,怎么会动呢。 “咚。” 花谨脑子里一阵嗡鸣,眼前更是发白。 她骤然回首,盯着旁边的小太监,却发现对方好像没事人一样,甚至疑惑问她:“娘娘,奴才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您怎么这样看过来?” 花谨说:“哦,没事的,我只是困了。” 接下来,那棺木里的声音越来越大,但小太监好像听不见,一直在旁边烧纸,偶尔跟花谨闲聊两句,这让花谨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个游戏世界本来就有BUG,还跟简子衿脱不了干系,那么小太监听不见,是因为他是npc吧,作为玩家的她,为何会听见这么奇怪的动静? 花谨坐不住了:“我先去外头转转。” “娘娘,这怎么能行?”小太监得了韩茂命令,须得看住花谨,他就苦口婆心地劝了一番,无非是说外头还有护卫在防守,花谨一出去就会被拦住什么的。 就在二人交谈的时候,棺材里本来死亡的简子衿,渐渐掀开了湿润的眼皮。 他一时间恍若隔世,像做了场大梦。 记忆里深而凉的江水褪去了,眼前漆黑不已,伸手不见五指,随处的空间更是狭小逼仄。 他几乎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以为到了阴曹地府,须臾之间,牛头马面便会来勾魂,将他彻底带离人世。 这时,却听见极为熟悉的声音。那人语气里带着焦急,说话清凌凌的:“我只是出去一会儿罢了,透透气而已。” 简子衿愣住许久。 他想起来,他正是为了救这个女人,才方寸大乱,投入江水之中,最后溺毙而亡。 而他现在能复活的原因,应该是罗盘上的“不辞冰雪”,让他在昭德五十年之前,不死不灭,至于为什么他现在才苏醒,就要去问天道,是不是跟花谨这个女人有关系了。 “娘娘,我知道您害怕,方才还一直发抖,如果您不放心,奴才这一晚上都陪着您。” 花谨却不愿意:“可是,你再怎么陪着我,我也受不了待在灵堂……” 小太监闻言,不得不下了一剂狠药,“您何必急着出去呢?陛下已经不在了,往后您还年轻,多的是时间,亦能为自己打算了……且师父说了,待回京之后,自然会给您安排妥当的去处。” 这让花谨有点动摇:“真的?” 他颔首,清秀的面容上,又含了一点怜惜:“是,奴才会一直陪着您的,陛下从前对您不好,您心里苦,奴才都知道……” 简子衿听着,十指不禁在棺木里抓扣,直到指甲劈开,手指传来剧烈的痛感,他才勉强压下一口气。 那太监的嗓音柔得能滴出水,缱绻难舍,哪里像敬重主子,分明是在哄女人。 “娘娘……” 小太监话音未落,棺木中的简子衿陡然用力,直到鲜血淋漓,也没有犹豫,利落地掀开了棺盖。 他本来就有古代的内功,加上盛怒之中,即使身体有些孱弱,也让这块木板险些四分五裂。 只听轰然一声,棺盖已经翻落在地。 花谨和小太监同时看去。 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骤然搭上了棺沿。这人肌肤泛着死白,却像是捏碎了娇丽的石榴,连指甲都在滴出浓血,顺着棺壁流淌。 随后,棺木里的男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他绸缎似的乌发散在肩头,红唇雪肤,凤眼上挑,目光朝外投去时,如寒月照琼林,似珠玉映内庭。 绝对称得上一声绝代风华。 况且他身体荏弱,面如金纸,还从棺材里爬出,显得鬼气森森,不过他的唇瓣、他的神色、和指尖的血,都如秾李之花,诱惑而危险。 简子衿张了张唇瓣,哂笑一声:“花星澜。”他的声音十分嘶哑,像是钝刀在石头上磨:“我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陛下?!” 旁边的小太监已经骇得失声,花谨却反应不过来,她想站起身,双腿却阵阵发软,只能死死攥住了蒲团边缘的草茎。 死而复生。 简子衿居然活了。 此刻,她呆滞地仰头望去。只见简子衿跨步出了棺木,仿佛从来没有死去,他甚至面无表情,定定地看了花谨一会儿,继而目光光转向小太监,逐渐带了些杀意。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他问花谨。 “……”花谨能有什么好说的,二人都走到这个地步了,那场江水盟誓,并不能让她动容,反而让她越来越抵触、厌恶、还有痛恨。 然而她的迷之沉默,让简子衿气极反笑,胸口都在激烈起伏着。下一瞬,他踹向小太监的心口,将小太监踹得飞出一段距离,只听得惨叫响起,不少血从小太监的口鼻处飞溅而出。 霎时间,但见小太监在地上滚动了几尺。 等他清醒过来,在这种时刻,他依旧顾及着皇帝威仪,死命地捂住口鼻,即使痛苦万分,四肢都在痉挛,也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 但简子衿仍对小太监叱斥道:“去将你师父叫来!再带一把剑过来!” 话到此处,他踉跄着朝后退了一步,呼吸愈发急促,即使扶住了摆着长明灯的桌案,浑身也像抽干了力道,肩背摇摇晃晃,看样子是强弩之末了。 他却掀起眼帘,侧首看向花谨:“你分明会凫水,对么?” 花谨对上他的目光,仍然是不解,口中不由喃喃道:“你怎么会复活?我不相信韩公公会看错,这些人难道都是蠢材?一个古代国家的君主,若不是真正死亡,怎么会收殓在棺材里,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她说着,捏着衣袖的指尖,渐渐泛起青白。 16. 推杯换盏 “你会凫水……直至我身死,我才明白,所以在那等紧要关头,你依旧要同我说谎,只为离去,对么?”此刻的简子衿,拂了拂手上的血渍,“你为何要如此待我?” 花谨恍惚一瞬。 她惨笑两声,又叹息:“我感恩你救我……其余的说来说去,也是一团乱麻,毕竟你不懂我的念头,我又何尝懂你——” 听得此言,简子衿再望向花谨,见她依旧是美秀眉目,却无动于衷。 这让他忽然觉得,倘若古时孟姜女为情所困,能哭倒八百里长城,此刻他因怨恨而落下的血泪,估计也能灌满长江。 灵堂周遭的白烛与长明灯,依旧在幽幽地燃着,当有长风吹动内厅的白幡,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在那微弱火光的照耀下,花谨愈发确定,简子衿死而复生了。 但他真正活着,花谨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奴才这就按照陛下吩咐,去取剑,再将师父叫来……”原本重伤在身的小太监,捂住口鼻,指缝还在滴血。如今他勉强缓过气,便颤巍巍对简子衿叩头,随之踉跄起身,离开了这间不算大的灵堂。 更夫的梆子声传来,显然眼下很晚了,当门扉吱呀一声打开,吹进一阵瑟瑟秋风。 花谨发觉,简子衿的目光,越来越冷冽了。 他的模样是荏弱,气势却依旧有威严,只是与人对视的瞬间,就能让人的脊背往下压一寸。 “你与我已经将玉璧沉江了,你一次次骗我……一次次辜负我……你当真对得起我?” 花谨不想与他过多交谈,此刻情况扑朔迷离,她自己都有些迷惘,也就跟小太监一样,准备前后脚离开这里了。 她看向自己素白的裙摆。 这一瞬间,她想了很多。 随着脚步越来越快,视野里的景物都有了重影,她没有管身后的简子衿,直到听见一声闷响,也就是摔落声,她才下意识回头望去。 其实在她心里,简子衿从始至终都是个性情刚烈的人,他眼里只有生杀予夺,而没有作为正常人的情愫。 或许是简子衿不懂这些。 但这不重要,他此刻狼狈地摔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了“嗬嗬”地声响。 他眼瞳是往上看的,紧紧贴着上眼睑。一般这样看人,总会显得气势凌人、阴毒狠辣、或者是痴狂怪异,这三者,他现下皆有。 同时,他死死盯着花谨的时候,细白的指尖在砖石上抓挠着,不仅发出了刺耳的声响,亦在地面留下一些血痕。 这是极为凄凉的模样,花谨却知道,简子衿绝对想杀了她。 “花星澜……”那些长明灯,刚刚被他打翻在地,滚烫的热油泼在了他的发间。 这是简子衿最虚弱的时候,也是花谨唯一能手刃仇人的时刻,只听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消散在空气里,几不可闻。 而那些长明灯的灯杆又细又尖,一旦扎进人的大动脉里,应该会让人失血而亡。 可花谨清清楚楚。 现在杀了简子衿也没用,他本身就是一个BUG,是这游戏世界里的一串代码,就算被她杀死,她也不可能回到现实。 况且韩茂等人马上过来了,外头还有守卫在待命,如果她真的动了手,怕是简子衿还没凉透,她就要被人拉出去陪葬。 最好的办法,是稳住他,再做谋划。 她深吸一口气,忍痛折返回去,蹲坐在简子衿身边,凑近看了看他的脸。 跟以往一样,让人神魂颠倒,却无法爱上。 简子衿见她折返,立刻扯住了她的衣袖,攥得死紧,嗓音嘶哑地说:“你想要的一切,我给不了你吗……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面对简子衿的质问,花谨看见他热烈的眼瞳,里面似乎有烛火在跳跃,明明灭灭,汹涌而激烈,带着摧枯拉朽之势。 但是,眼泪也从他的眼尾滑下。与那灼人的光撞在一起,破碎而美丽,明明是水火不容,却在一个人身上显现了。 花谨其实不明白,简子衿为何会说出这些话,但她看得出来,简子衿已经是心如死灰。 想到以后的日子,还有心底的筹谋,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 她的手贴着简子衿的脸,濡湿一片。 等韩茂他们跌跌撞撞赶进来,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花谨和简子衿称得上相拥而泣,远远看过去,似乎是感人肺腑。 但花谨的表情没那么绝望就好了。 这荒谬的一幕,会给人极大的冲击。 但花谨哭,也不是为了庆幸简子衿复活,是因为她知道,她以后逃亡的机会越来越少了,简子衿不会放松警惕,也不会相信她的鬼话了。 这个念头充斥着她的心,压得她喘不过气,剧烈的悲痛下,她哭得几欲作呕,一张脸又红又烫,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陛下,当真是陛下!”韩茂其实病得很重,简子衿之前的死状,几乎将他的心神碾碎,更让他的鬓角都添了些霜白。 眼下他见简子衿活过来,一时间喜极而泣,扑通跪在帝妃二人面前,仰头望着空荡荡棺木,口中声嘶力竭地喊道:“上天有灵!苍天有眼!陛下真仙转世!返还人间了——” 知府跟在韩茂后头,他没有韩茂的狂热,只是丢了魂似的,浑浑噩噩地跪了下去,之后随着韩茂劲头,跟这位大太监一起呼天抢地。 在一片喜悦、一片哭声、一片呼声中,缓过气来的简子衿渐渐运转内力,掀开濡湿的眼皮,脸上还带着些许潮红,却直接推开了花谨的手。 他力道使得不重,目光扫向韩茂:“这件事不能传出去,朝廷里绝不能有风声,那些具体情况,明日再报即可,你此番受累了。” 韩茂的眼泪顿时涌了出来。 尽管在花谨眼里,简子衿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但在韩茂心中,皇帝始终是有人情的,如今还能对他说这样一句话,他怎能不感念:“是!奴才绝不会走漏风声!” 比起韩茂的感激涕零,一旁的知府却愈发迷惘,他甚至怀疑验尸是否验错了,不然皇帝怎能死而复生,莫非这世上真有菩萨显灵? 他只觉一团浆糊,方才为配合韩茂,跟着干嚎了一通,此刻开口时,嗓音嘶涩不已:“陛下,微臣有罪,此次刺杀,皆是微臣护驾不力……” “您先前吩咐过要一把剑,”知府不敢看简子衿,话说得也颠三倒四,“不然,微臣这就让禁军呈上来……” “不必说这些,”简子衿低咳了两声,看向旁边一直静坐着的花谨,“韩茂,你先将娘娘带下去,看好院子四周,别让她出来。” 若简子衿此刻拔剑,或许是要杀她,那花谨倒还能明白他的心思,可他却忽然克制住了,这一收手,只叫她心下愈发惘然,也愈发惶恐了。 等回到院落里,她脚步虚浮地走进去,坐在案几前,眉心微蹙,不断地摆弄着白瓷茶盖。 即便有侍女问她是否要用膳,她也摇摇头:“晚些罢。” 接下来几日里,这府衙似乎风平浪静了,花谨既没有看到简子衿,更没有看到韩茂。趁着这个时间,她为了打发时光,时常去院落里走动。 近日下了场毛毛雨,将梧桐叶也恹恹地打落在地,铺下无数鹅黄。花谨仰头看去,只见檐角底下一些水串,苍青色的天幕也显得黯淡。 府衙的长廊上,几名大夫得了吩咐,个个屏息凝神,一一对里头的主子问诊。 简子衿这段时日,除了在休养,就是在处理刺杀的事情。他自然知道刺客是何人派来的,但在兴康府,处理这些事没有在京师方便,所以他准备身体好一些之后,便启程折返京师。 加上他多日“死讯”,奏疏都快堆积成山了,他也不能懈怠朝政,但连续几日的批阅,他日夜操劳,手腕都酸痛起来,甚至筋脉淤塞,只能叫民间大夫施以针灸,以此来缓和不适。 韩茂立在一边,想到几日前被斩杀的徒弟,心底有些发酸,却不敢替徒弟求情。 只因简子衿曾问:“我倒是不知,花星澜许了你什么好处,竟让你在我的棺椁前,还与她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你是真以为我晏驾了?” 韩茂听了这话,瞬间想起了一些旧事。 他悲恸不已,一边暗骂着徒弟不知轻重,到底是个痴人,一边跪下来向徒弟请罪。可他也知道,徒弟终归难逃一死,直至看见徒弟的尸身,这位大太监还是不忍心,找了几个侍卫,给了些银两,叫他们安葬了。 如今看着简子衿还在批阅,韩茂上前送了茶,又试探道:“陛下,娘娘那边……如何处置?” 简子衿掀起眼帘,冷漠地瞥了他一眼,眉梢唇角纹丝未动,将韩茂看得一哆嗦,差点没端住手里的茶盏。 “你提她做什么?我索性与你明说了吧。”简子衿往书案前靠了靠,目光落在窗外,“我不会放过她,你也无须同她客气,你那徒弟因何而死,你心里不清楚?待回宫后,将她位分撤去,打入冷宫,莫要让她寻死觅活。” “奴才当时见陛下要了那把剑,还以为,还以为陛下要下旨责罚……其实奴才是想说,陛下为救娘娘连性命都可舍去,娘娘却始终不曾将陛下放在心上……” 韩茂这话,相当于老虎头上拔毛了。他说完,自己也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简子衿的脸。却发现简子衿阖了阖眼睛,并没有在这事上多言。 经此兴康府一行,花谨的所作所为,终究是伤了他,他极少落泪,性子也好强,根本不愿露出脆弱的模样,所以他这些日子以来,每每忆起花谨,不仅觉得心灰意冷,更是恨意滔天。 他自诩今生今世,最炽热、最毫无保留的刹那,就是玉璧沉江的那一日。甚至遭遇刺杀时,他不管不顾,为救一个女人,忘记所有的身份、尊严、礼法、还有他习过的所有帝王心术。 只为一件情。 内作色荒,外作禽荒……有一于此,未或不亡,他自然读过,也知晓其中道理,但懂归懂,行归行,情到深处,克制便成了难处。 他不得不承认,花谨是他今生都忘不掉的女人,亦是他日日夜夜的心魔。 并且,在发生这些事后,他的第一反应,仍是将花谨留在宫里,就算是冷宫。 转眼到了十月下旬,晚秋瑟瑟,天光有些黯淡。府衙前有侍从悬上几盏灯,昏红的光晕下,不少枯黄落叶打着卷,轻盈、萧瑟地浮向马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花谨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后头的马车。 她与简子衿并不在同一架车上。 天气逐渐转凉,她拢了拢毛绒衣领,靠住了车壁,如今还未出发,韩茂过来问她:“娘娘,这一路舟车劳顿,但陛下有命说紧赶慢赶,趁早回京,还请您多担待。” “好的。”花谨勉强打起精神,喊住了要离开的韩茂,“公公,至今我都没有收到陛下旨意,我不知他作何意思,你能否为我透露一二?” 韩茂脚步一顿,转过身时,脸上有些为难。他安慰花谨两句,无非是说简子衿旨意还未下来,到时候花谨若是想知道,迟早会知道的。 花谨敏锐察觉到,韩茂对她的态度变得疏离。她也猜到,简子衿大约处置了那个小太监,心里有些难受,便也不再问,放下了车幔。 不知为何,越是快到京师,她的心就越不安,睡眠也不好,总是做噩梦,梦见简子衿变成水鬼,找她追魂索命什么的。 她从梦中惊醒,决定不能再坐以待毙。 看着桌上那一碟牛乳栗粉香糕,她立刻打定了主意。趁着车马在驿站休息,她走出门,左右观察了一下,发现看守她的侍女婆子都少了些,便叫人端上那碟香糕,穿过驿站中庭的走廊,走进了简子衿所在的屋舍。 简子衿住在驿站东后院,如今时辰不早,屋里已燃起烛火,花谨推门进去时,他头都不抬:“已经说过了,不需要……” 话音未落,他拿起奏疏的动作一顿,望了过来。 花谨装作惊讶的模样,示意侍女将糕点送去,并没有上前:“我不知陛下在此,还以为是韩公公的屋舍……”说到这里,她仿佛以为自己失言,懊恼道,“还望陛下恕罪,我不是有意打扰。” 简子衿笑着:“你作为嫔妃,也是颇为亲和,连我身边的一个奴才,都要亲自送个东西。” 他语毕,从书案后站了起来,一步步逼向花谨。察觉花谨面露抵触之色,却不敢乱动,僵硬地站在原地,他就俯下身,用指尖勾了勾花谨的脸颊:“怎么了,你看到我,心底又发虚了?” 花谨强作镇定道:“这倒不会,毕竟你我都宽衣解带过。” 简子衿看向她柔美的脸。 花谨穿了一袭水红色的长斗篷,绒面的兜帽并未取下,或许是连日车马劳顿,让她气色不大好,唇瓣也泛着一点梅子色。 “以后不用你宽衣解带,你就准备收拾一下,日后去冷宫待着吧。这样也圆了你的念头,免得你看见我的脸,心底仇恨不已,还要跟我缠绵。” 简子衿所言不虚,一行人抵达京师之后,花谨没有回到西华台,而是被关进了另一座宫殿。 这里偏远,空荡荡的,檐下杂草丛生,连台阶上都长了青苔,殿内连帐幔也不见,周遭的人全换了一副面孔。 花谨环视一圈,发现梁柱间挂着蛛网,地板坑洼不平,空气中还有股陈旧的霉味儿,所有摆件上都蒙了一层灰,像是许久没有人打扫过。 但她心里松了口气,没露出任何不好的神色,只自己动手整理了一下仅剩的几件物什。 殿中来来往往,最后只剩个年纪尚小的宫女,与她谈不上亲近,也说不上疏远,两个人平日里算得上无话可说。毕竟一个被打入冷宫的主子,还有什么好伺候的呢,宫里多的是拜高踩低的人,自然不会有人把心放在花谨身上。 旁人看来,她不过是个失宠的嫔妃,幽居冷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生便凄凄惨惨过了。 但花谨心里,其实是过得开心的,虽然这里的伙食算不上好,住处也算不上舒坦,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有时冻得她蜷成一团,但她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 清净,而且不用面对简子衿。 “娘娘,有个天大的好消息!”小宫女时常不见人影,偶尔在廊下扫扫落叶,花谨已见怪不怪了。如今见她兴冲冲地撞进来,花谨搁下手中的茶盏,问道:“怎么了?” 宫女双眼放光,脸色酡红,先看了花谨一眼,随之压低声音道:“奴婢方才瞧见陛下,朝咱们这方向来了!说不定是来接娘娘出去的!” 花谨闻言,登时泄了气:“你想出去,你自去便是,我是不愿意的。” 在这深宫里,做下人的,谁不想跟个有手段、有前程的主子?偏偏花谨不是那样的人,小宫女听了,不免有些失望,却仍不死心:“可娘娘这样年轻,一辈子困在这冷宫里,岂不白白辜负了这年华?” 花谨掖了掖被角,往里头睡去:“什么叫不虚度光阴?做了陛下的妃子,同如今又有什么分别?不过是衣食好些,终究还是困在这四方墙里。陛下一个不高兴,说不定我还死了呢。” 小宫女听了,暗暗撇了撇嘴,没再言语。 到了十一月底,寒霜侵袭,北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大太监呼出一口热气,扬鞭起驾,简子衿坐在銮驾里,常是不自觉地,朝冷宫那边望上一眼。 而冷宫里,此刻灯火不算明亮,加上夜深露重,四周静悄悄的,显得有些孤寂冷清。 花谨在冷宫里,饿得有些两眼冒金星了。按照她以往的潇洒生活,每顿不说山珍海味,至少也是荤素搭配,在古代世界依旧能吃香喝辣。 但被打入这个破冷宫,连饭都是不新鲜的,有点馊味了。 这在花谨的世界里,可有点接受不了。 她觉得极为难熬,而且那些石桥上的光影、玉璧沉江时的荒唐,在她脑海里搅成一团,让她愈发明白,她不能坐以待毙下去,那是毫无作用的。 小宫女坐在一旁绣花,抬头看了看她: “娘娘,这个秋冬我们应该是没有炭火了,你将就一下,你要是想去内务府,奴婢现在也没这个能力。” 花谨也没说什么,她裹着单薄的小被子,坐在床榻上,仰头看向湛蓝的天幕。 时光匆匆,转眼雪花都飘到殿内了。她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找机会,再次跑出去,毕竟长时间待在冷宫里,也不是办法。 即使简子衿不会打扰她,她也彻底失去了回到现实的希望。 好像只能从简子衿身上下功夫了。 花谨想了想,就说:“不如你去打听打听,陛下最近在做什么。” 小宫女闻言,痴愣愣地放下了绣棚。 她以为花谨是想开了,连日以来的冷宫生涯,让这位废妃娘娘燃起了斗志。 “好啊!奴婢明日就去打听。”小宫女喜气洋洋,她虽然觉得眼前花谨镇静得不同寻常,但荣华富贵的念头,已经将她冲得不管不顾,“娘娘,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去了,你可别忘了奴婢。” 花谨点点头。 既然简子衿说她是一代妖妃,游戏设定里,她也是超级万人迷,那么到简子衿情根深种的时候,应该还会孤注一掷,在这种情况下,她觉得,她应该能借着简子衿的感情,去彻底地离开这个世界。 总不能,迟迟在这里白耗光阴。 秋风呼啸的时节,皇城里响起宏伟绵长的钟声。同时,西丹使臣入京拜见天子,在宴席上,使臣呈上一壶酒,说是异域珍品,请简子衿品尝。 简子衿今日穿了身绛红皇袍。那颜色猩红似血,上头金线密织,丝光熠熠,看上去华贵非常,映得整宫室皆是流彩,偏偏他神色怠倦,辜负了这好衣裳。 面对使臣的话语,他本不想饮酒,只是他心中烦闷,想借酒消解一二,所以宫人用银针试过毒,又另唤人尝过,他才饮了几杯。 这酒名为“虹霞”,实则与鹿血酒一样,有大补阳气,温肾壮骨之效,但简子衿不知底细,只觉得入口温热,颇为顺喉。 西丹使臣见他连饮几杯,那鎏金壶都空了,当宫人将托盘带下去时,就用不太熟练的中原话道: “今日一见皇帝陛下,果然名不虚传,陛下不愧是一代天骄。以前我们可汗饮赤霞,亦不敢一次饮太多,但陛下一气饮了将近一壶,看来今夜是芙蓉暖帐,必定消受美人恩了——” 这话一出,坐下的文武百官、皇室宗亲、朝廷命妇们,皆是各怀心思,甚至有人面面相觑,暗地里唏嘘不已。 在他们眼中,皇帝好不容易有个后妃,却不过半载光阴,便将那女子打入冷宫。 果然帝王荣宠,弹指间便容易化作灰飞。 且说皇帝的性格,向来深不可测,旁人很难揣度他的心思。如今这个西丹使臣,却说出这样的话,皇帝本来就虚设六宫,也不知他是在试探,还是当真不知这些,随口感慨了。 但没人敢提,皆是眼观鼻、鼻观心。 简子衿沉默许久,随后回使臣道:“你们可汗闲暇,你回去替我带句话,不必跟我比酒量,若要比,就比点别的——” 他的指尖已经捏住了案几,泛着一层青白色,似乎在强忍着什么,脸衮冕下的脸染上了胭脂红,明显烫得惊人。 随着药酒的酒劲不断上涌,他呼出的每一口热气,都像是从肺腑里燎出来的,四肢百骸也像是被热油滚过,让他险些坐立难安。 使臣却面色不改,笑容绽放时,露出一口白牙:“陛下说的是,天下英雄各有所长。” 听这话,简子衿掀起了眼帘。 他明明未发一言,但目光犹如实质,毫无感情地扫下去时,似万钧悬于一线,慑得那使臣心下一突,仿佛被巨大的阴影所笼罩。 大殿气氛愈发凝滞,万承这等素来与皇帝相熟的大臣,恨不能将肩膀缩进脖颈里。 简子衿没再理使臣,他只是垂着头,朝旁边挥了挥手。一旁的韩茂见状,担忧地凑过去,就听到:“去倒一些茶,不要热茶。” 宴席还有很长时间才结束,随着皇帝收回目光,那股凛冽的气势缓缓敛去,殿内继续歌舞升平,推杯换盏,好像那阵危殆只是错觉。 但使臣回到坐席,后背已然冷汗直流。 接下来,上座的简子衿还喝了不少茶,却缓不下浑身的躁动,一些热汗浸湿了他后背的衣裳,湿漉漉地贴在肌肤上,让人极为不适,他按捺下怒火,心中狠狠记了这使臣一笔。 皇城的钟声鸣起,随之天色渐晚,宫道上的冷风吹来,丝竹管乐之声、霓裳羽衣之舞,那些繁华盛世的光景,皆是从身后淡去。 简子衿提前出了宫殿,离开了宴席。 17. [锁] [此章节已锁] 他原本打算强撑着去宣政殿,继续处理余下的政务,甚至他都想好了,若是克制不住欲/望,不如自己疏解一番。 想到这里,他咬紧牙关,又恨死了花谨。 在他眼里,若不是花谨这个“妖星”,他本不会被天道束缚一生,也能后宫佳丽三千。 更因为那该死的天道,若是有其他女子靠近,简子衿便不受控制地,下意识就会推开她们,根本无法寻欢作乐,故而当下血气上涌,他却无法找其他女人疏解。 一边的韩茂极为担忧,面露焦急地问道:“陛下,不如奴才给您请个御医看看,若是那鞑子的酒有问题呢?” “不至于,他们绝不会在这情形下做手脚,况且,他们敢吗?”简子衿知道,那酒是龙精虎猛之药,但绝不可能下毒。 他虚虚靠在轿辇上,用手背抵住了额头,殷红的唇瓣一张一合,眉眼间也沁出了细汗。 当酒劲越来越烈,深秋的冷风都吹不散,他不得不掐住了指尖,以疼痛勉强恢复了点神智。 但这还不够,他仍然只觉得头昏脑胀,一股燥热在体内蔓延,不禁让他换了话头:“罢了……你去叫御医,看有什么缓解的法子。” 当雪色被人踏在地上,留下一丛丛发乌的脚印,冷宫陈旧的门被推开了。 殷嬷嬷再次过来时,居然见到这位娘娘在绣花,按照她对花谨的了解,花谨自己都说了,她不擅长绣花,看她低着头在烛火下的样子。 殷嬷嬷一时间觉得不可思议。 “娘娘,”殷嬷嬷想到韩茂的吩咐,眼底多了些怜悯,“陛下传您过去。” 花谨这次,没有激烈地反抗。 她闻言,没有抬头,放下手里的针线,将那绣得歪歪扭扭的东西,塞到了小宫女手里。 “那我们走吧。” 花谨这过于冷静的模样,让殷嬷嬷心中已经起疑了,但她知道,不能再耽误时辰,就带着花谨上了外头的轿撵。 这一路上,花谨始终没什么表情,直到到了宣政殿,她穿过明金色的帐幔,一步步走向内里,心中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她一定要回到她的世界。 简子衿见到她时,两个人相对而望。 花谨跟他记忆里的毫无分别,粉面朱唇,就算站在他面前,依旧不卑不亢,跟他记忆里,那个满面羞讪的人,一点也不搭边。 比起花谨的从容,简子衿则显得狼狈了,那些□□在他的身上不断燃烧,让他浑身热汗直冒,但他已经拼命忍住了。 刚刚太医过来问诊过,说他这个时候,只能找女人疏解,就算开了消火的药,也是没啥办法。 加上那个药酒药劲太大了,让他甚至开始流鼻血,旁边的帕子上沾满了血迹。 花谨坐在他的床榻前,先开口道:“我看陛下的样子,好像分外难熬,今夜传召我过来,估计也是要我侍寝吧?” 简子衿说:“作为妃嫔,本来就应该侍寝,就算你是废妃,我也有资格传召你,不是么?” 花谨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一会。 简子衿原本以为她会拒绝,会跟往常一样歇斯底里,拼命反抗,或是阴阳他几句,谁知花谨抬起手腕,用柔软的指尖解开了兜帽带子,露出了一头漆黑如墨的长发。 她身上还带着寒气,眼中也没什么情意,却凑上来吻上简子衿滚烫的脸,二人肌肤相贴,温热而湿润,直至被她亲上的刹那,简子衿浑身打了个寒颤,瞳孔瞬间有些涣散了。 随着二人舌尖交缠着,暧昧的水声不绝于耳,花谨越是靠近,简子衿就越是血气上涌。 他知道,接下来他离不开花谨,更是会沉醉在温柔乡里。这让他一面怨自己把持不住,一面又心不甘、情不愿地沉沦下去了。 烛火被冷风一劈为二,倒映着床榻里重叠的身影。花谨亲了他一会儿,却向后推了一下,简子衿以为她要离开,正想攥紧她的衣裳,却见她只是起身放下了帐幔。 然后,花谨坐在床榻上,动作自然地解开了腰带,简子衿看到那些衣裳散开,他称得上内心震动,却看到那丰润粉白的肌肤,离他越来越近。 这一夜,外头的韩茂脸色不好,他听着里面激烈的动静,其实一直在担心简子衿又犯糊涂,忍不住在宫廊上踱来踱去。 帐幔里,花谨是背对着简子衿的,她的长发贴在皮肉上,唇瓣极为红糜,眼神也朦胧,就是脸上的神色,疲惫多于快慰。 她问简子衿:“既然陛下还想得到我的身体,不如让我搬出冷宫吧?” “你说这话做什么?你觉得有雨露恩典了,就能再次封妃了?” “……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已经想开了,冷宫的日子太难过,我还是喜欢荣华富贵,陛下如果给我这个机会,我会非常感恩陛下。” 但简子衿被她骗过太多次,早就不吃花谨这一套了:“没错,我只需要你的身体,其他的都不需要,你就做个泄欲的玩意就好,至于那些荣宠,后位,你想都别想。” 花谨苦笑道:“嗯,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有什么魅力,让你能这么痴迷,这么执着,难道我的床中术,真的像陛下曾经所说的,已经炉火纯青了?” 这话反而激怒了简子衿,他手上用了点力气,在花谨的肌肤上留下一些痕迹。 “你应该庆幸,我当初没有拔剑杀了你,还能给你说话的机会。” 他身下的花谨乌发散开,落在红润的脸颊,妖冶而美丽,甚至因为帐幔里不算明亮的烛火,显得有些鬼魅。 “嗯,我相信陛下心里还是有我的,不然我已经化作黄土,或者被人一卷席子,丢到乱葬岗了,”花谨说完,搂住了他的脖颈,她的眼神是绵密而迷离的,“那为什么,不能为我多容忍一点,多爱我一点呢?” 简子衿听闻这话,恨得几乎头晕目眩:“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那我不说了,”她吻上简子衿的唇,和简子衿一样,此刻都没有闭上眼睛,想要洞悉对方的心,“陛下你享受就好了。” 第二日清晨,跟韩茂预料的不一样,花谨并没有回到西华台,也没有得到什么荣宠。 简子衿经此一夜,对花谨可谓是仇恨不已,他恨自己失控,又恨自己离不开这个女人,当即就将殷嬷嬷喊来了,吩咐道: “你不用再迟疑什么,将那助兴的药都给花星澜用,最好是教坊司里,那种让人神志不清的药,若她还能跟我诡辩,说些话来气我,我会让人拔了你的舌头。” 殷嬷嬷闻言,可谓是魂不守舍,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前不久,皇帝还非常宠爱娘娘,现在一回宫,先是把花谨打入冷宫,又是要给花谨下狠药的。 但她哪里敢多问,只能点头答应:“是……” 花谨苏醒的时候,身上跟散架了一样疼痛,双手被柔软绸缎裹着,拴在宣政殿的床梁上,浑身都湿漉漉的。 她合了合眼睛,用点力想挣脱这个束缚,却做了无用功。那些油润润的、带着甜腻香气的药膏,涂在她的肌肤上,仿佛能浸透到骨骼和皮肉里。 她脑袋里浑浑噩噩,眼前亦是雾蒙蒙,怎么都无法全神贯注地思考,仿佛被汹涌澎湃的波澜席卷。且她的脚掌没法落实,只能虚虚地用脚尖支起身体,浑身的力气都像是集中在被束缚的手腕上,极为不适。 在无尽的煎熬和痛苦中,她只能靠着简子衿偶尔过来时,勉强获得喘息的余地。 简子衿看她狼狈模样,也会笑着,摸摸她体内淌出的水:“舒服么?” 花谨牙齿上下打颤,似是一场雨砸到齿关里:“陛下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这话,让接下来的绸缪,更是万分激烈。 花谨和他在床榻上抵死缠绵,在药物的加持下,她神思恍惚,甚至被他弄得精疲力尽,浑身酸痛,身上皆是红肿的痕迹,连膝盖也合不拢了,还是要缠着他。 日月如梭,接下来的日子里,花谨作为废妃,却住在了皇帝处理朝政的宣政殿。 历朝历代来看,这都是极险之兆,别说内廷众人心惊肉跳,连前朝也有御史给简子衿上书,但简子衿得到那些奏疏,却恍若未闻。 同时,花谨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她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好像人生里就是两件事,跟简子衿纠缠,或是陷入深深地睡眠。 由于长期浸泡在膏药和热潮里,她的肌肤极为敏感,一摸就能滴出水来。 此刻,宫女在给她擦拭脸颊。 她的手腕在长时间的束缚下,逐渐失去了力道,上面出现了深深的红痕,包括她的眼睛也是长时间涣散的,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简子衿也发现了这一点。 花谨除了会在床榻上出声,其余时间里,皆是一副精气不佳的模样。 今日午后,简子衿趁着政务不多,他坐在床榻前,拿了一块糕点,试探性地喂给花谨,却发现花谨非但没有抵触,甚至眼神迷茫,会主动含住他的指尖。 但越是缠绵,越是毫无节制。 对简子衿的影响就越大,他甚至有次太过于留恋花谨给的温热,而没有去上早朝。 午夜梦回时,他自己清醒过来,也是不得安宁,这分明是祸国殃民的前兆,预言中早有警示,可他偏偏做不到放手。 那些御史大夫上的折子里问他:“陛下往日里勤勉,做事一丝不苟,为何如今耽于美色,令废妃侍寝?往年先帝宠爱皇贵妃,招致无数灾祸,古往今来前车之鉴比比皆是,君王首当勤政爱民,恳求陛下明鉴啊——” 从前御史们大多是弹劾大臣,或是监督百官,对简子衿本人极少上书,即便有,也多是劝他广纳秀女。如今倒好,有朝一日,竟也开始劝谏皇帝不要被女色迷惑了。 韩茂也是有苦说不出。他清楚事情为何会演变成这样,眼下他更不敢提花谨,只能在简子衿面前顾左右而言他:“陛下若觉得累了,或是心情不好,不如去御花园走走?” 简子衿说:“知道了。” 见简子衿仍是这个态度,韩茂唉声叹气地走出宫门,又去见了殷嬷嬷一面。二人坐在案几前,比起韩茂的愁云惨淡,殷嬷嬷更是头疼欲裂。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个月,花谨彻底神志不清了,她说出来的话,简子衿都听不懂,但他也得到了一种诡异的安宁,他觉得这样就不会被花谨迷惑了,也得到了花谨,一切都是可控的。 但花谨的身体,出现了大问题。 原本那个助兴的药,就是不能乱用的,但殷嬷嬷得了命令,每次用的还很多,导致花谨不得不缠着简子衿,长时间的承欢之下,她的身体就像被掏空了一样,总是没有精神,颓靡地靠在床上。 简子衿叫太医过来看,太医本来打算望闻问切,但是床上的花谨神志不清,他哪里能问出什么,等他从殷嬷嬷口中得知花谨被用了那个宫廷禁药,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只能开了些固本培元的药方。 新年马上就要到了,宫殿之外已经开始下小雪,枝头的梅花鼓起花苞,宫人们将炭火放在盆子里燃起。 简子衿解开身上的狐毛大氅,脚步急促地走了进去。 这是太医又一次来问诊,比起之前的惶恐,他如今脸色惨白,跪倒在简子衿面前:“陛下,微臣已经诊断过了……您说娘娘有一月没有来癸水,加上脉象确实有点滑……微臣有猜测,但微臣一人,是万万不敢肯定啊!” “你都是太医院院判了,你还不敢肯定?!” 面对简子衿的质问,太医连连叩首:“可能还需过些时日,等时间长些才好判断,再者,娘娘用了那……药,又长时间承欢,身体肯定是气血两亏。依微臣之见,恳请陛下近日不要临幸娘娘,也不要再给娘娘用那些助兴之物,如此若娘娘真有了皇嗣,也更安稳些。” 简子衿闻言,望向床帐里昏睡的花谨,朝外面走了几步,脸色有些沉郁。 当他目光扫向太医,太医尚未收敛好神色,让他当即就在太医脸上看出了犹豫: “你要说什么,直接说就好。” 能做上太医院院判,肯定在深宫里浮浮沉沉几遭,人精中的人精,所以他接下来一口咬定,短时间里看不出来什么。 简子衿也无法,只好叫了其他御医来看,恰好里面有个人好大喜功,又喜欢冒进,当场就对简子衿说:“微臣认为,娘娘这一 胎难以保住,因为娘娘身体本来就差,就算调理得不错,这个孩子也有可能早产,或是娘娘有流产之危啊……” 他原本还想说点讨巧话,来展现他精湛的医术,前面的韩茂闻言,立马踹了他一脚:“你是不是想死了!你竟敢诅咒娘娘和皇子!” 他说完,又悄悄瞥了一眼简子衿,发现简子衿脸色带着愠色,更是心领神会,当即就叫人把这个脑子不清醒的太医拉下去,准备当庭杖责了。 但简子衿道:“先不要拉他下去。”他起身,离开内殿,走到离花谨远些的地方,几个太医随即匍匐在御案前,他又说,“你们有什么话,尽可毫无保留地告诉我。若是有人为了做面子,怕我发火,或是像院判那般,迟迟给不出答复,我绝不会轻饶你们。” 太医们闻言,都知道这是一件头挂在裤腰带上的差事,也不敢含糊,几个人众说纷纭,给出的意见都是,娘娘这个孩子很难留下,并且很有可能难产,早产等等。 韩茂在一边听得心惊肉跳的。 他见简子衿从御案前起身,走到窗棂前,手指点着木沿,长久没有言语。众太医看不见他的神色,跪在地上几乎要瘫软,直至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才听皇帝问道: “按照你们的能力,都进宫做了太医,都不能保住母子吗?” 太医们说:“这,怕是颇为棘手啊……” 简子衿“嗯”了一声。 “那你们这些日子就好好钻研,看怎么让娘娘平安,且将这个孩子生下。”他语毕,稍稍侧过身,那如薄胎白瓷脸庞,毫无波动,目光更是深幽,看得人浑身发悚,“若是做不到,需得提前告知我。” 这些太医们得命,肯定是劳心劳力,不分日夜地钻研病案,但他们心里多少明白,尽力办事是一码事,该怎么逃脱皇帝的问责,又是一码事——毕竟按照娘娘的脉象,这个孩子保住的可能,不足一半。 灰暗的帐幔里,花谨只觉得耳边很嘈杂,鼻前全部是药味,她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药,一碗接着一碗的,但在苦涩的药汁里,她清醒了很多,偶尔还能说些话了。 旁边的小宫女在喂她吃东西,她想尝试着拿过勺子,却被殷嬷嬷按住了手腕,只能被喂着一口口吃。 恍惚之间,一日又过去了。 随着太医又被简子衿训斥一顿,有人已经泪洒衣襟,哀声道:“陛下,也不是我等医术不精,能入职太医院的,哪个不是神医圣手,只是娘娘身体太差……我们多日废寝忘食的钻研,亦没有十全的把握啊!” 跟太医一样,简子衿这段时间,也算得上日夜难安,因为太医已经告诉他,花谨真的是怀孕了。 那个孩子就在她的肚子里,只是花谨吃什么吐什么,而且精神萎靡,也不下地,他哪里看不出来,别说孩子了,花谨能不能生下来,还是一个问题。 “你们没有其他法子吗?!” 恰在此时,太医院院判为转移皇帝怒火,说起一桩旧事来:“曾经微臣家中有个三四岁的侄孙,是日夜哭闹,特别不好养活,家父只道是小孩子吓掉了魂,便请了道人来,用那桃木剑什么的摆弄了一番,孩子竟就好了。加上那时家里又有子弟娶了新妇,又是驱邪又是冲喜,这么一来,便安然无事了……” 简子衿闻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太医院院判迎着皇帝的目光,硬是把话说完了:“不然,陛下也请些道医过来看看,或是办点喜事,说不定娘娘的病便有起色了。” 等到诸位太医离开时,韩茂却两股战战,说不出的惊骇,但出乎他意料的,简子衿并没有动怒,反而在御案前面坐了很久,也没有批奏疏,也没有吩咐什么,像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又让韩茂拿了张明黄的旨书过来。 等鲜红的朱砂被抹开,他看着那点红,只觉着极为刺目,令他的心和眼瞳,皆是颤动了一瞬。 在这个雪天,他和花谨除了在床榻上翻云覆雨,亲密无间,并跟花谨说过一句话,直到花谨有孕,他也没有去慰问过。 只是将近年关,宫里比以往更加热闹,来了许多道士,他们个个仙风道骨,跟国师一样蓄着白色的胡子,身后跟着小徒弟,手腕上搭着拂尘。 见到皇帝后,这些来自大江南北的得道高人们,对皇帝行礼,来之前他们就听说了,皇帝这次找了这么多人,给后宫一个虚弱的娘娘看诊,或者是做法一番,给未出世的皇嗣冲喜。 皇帝对这件事显得很隆重,这些道人们想要什么东西,皆是给他们准备了,甚至有人说要修个天坛,简子衿反应不是拒绝,而是问他们:“你们时间可够?如果天坛还没建好,娘娘就撑不住了,你们又当如何?” 听见这隐约的威胁,道人潇洒道:“这本就不会,如果陛下担心这事,我等自己搭建一个简陋点的,也无伤大雅,上天垂怜陛下一片真心,定会让娘娘平安无事。” 简子衿又说:“那你们自己去筹划,还有,待会你们见到娘娘,谁都不许将这些事透露,你们只说自己是太医便可。” 但简子衿瞒住花谨很简单,但这番动静太大,瞒住前朝就很难了,那些往日里跟简子衿不对付的大臣,一时间得了简子衿的错处,恨不得写无数文章来质问简子衿。 在大臣们眼中,简子衿如今有三桩错处。 其一,简子衿身为皇帝,从前已经历过巫蛊之祸,为何如今又沉迷道术,还让道士在宫门前作法,这难道是明君所为? 其二,他怎能为一个女人如痴如狂,从前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如何对得起先帝与元后,如何对得起死去的辅政之臣? 其三,时至今日,后宫有名有份的女人究竟在何处?简子衿至今无子无女,江山岂不是后继无人? 不管前朝如何喧哗,这是不是太平盛世坍塌的前兆,反正有人开始责怪花谨了,觉得花谨就是一个妖妃,让本来称得上有明君之象的简子衿,突然性情大变,甚至做出这么多难以言喻的事情。 但花谨不知道简子衿做的这些事,她只觉得近日以来,自己越来越清醒,身体也越来越不舒服,等她又一次呕吐后,旁边的殷嬷嬷告诉她,她肠胃不调,所以待会有太医过来看诊。 18. 呼风唤雨 十二月底的寒冬,腊梅簌簌飘落,内殿却温暖如春。同时,有许多道士冒着风雪,开始在宫门前设坛作法。他们气势如虹,口中念念有词,准备了符纸、桃木剑、还有铜铃等物,于朱雀门前举行仪式。 只见火光冲天,飞灰四处浮窜着。 宣政殿里,花谨躺在床上,脸上还带着病容。她脑中长期混沌,也没精神去思考太多,听殷嬷嬷那般说,当时也没起什么疑心,很快就睡着了。 等她再看到简子衿的时候,对方正在她床榻前坐着,发觉她醒了,开口道:“你若有精神,就起来走走。” 花谨愣了一下:“嗯……” 她以为简子衿又是过来与她缠绵的,加上她早已习惯了,身体也有了依赖,便往简子衿那边靠了靠,在他的目光里,手搭上了腰间的束带。 “你做什么?”简子衿额头上青筋跳了跳,按住了她的手,然后把她往衾被里塞去,“我过来是看望你。” 这话,花谨自然是不肯信的,但她以为简子衿此刻没有兴致,便重新躺了回去。 这一夜,她与简子衿又是相拥而眠,她却怎么也睡不好,甚至半夜脚抽筋,难受得她从睡梦里惊醒过来。 她以前也抽过筋,那是因为缺钙。 花谨醒时,简子衿也醒了。他掀开被褥,蹙眉道:“你是不是不舒服?” “还好吧……”花谨说,“只是脚不知怎的抽筋了。” 简子衿闻言,又将太医喊来,给花谨诊疗了一番。 面对此情此景,花谨猜测着,可能是近来她身子太差了,所以简子衿没法折腾她。 这样也好,至少她能喘息片刻,还能清醒一些,继续为自己谋划。 到了新年那日,宫里设宴,邀文武百官来庆贺。也是在当夜,简子衿回到宣政殿后,坐在御案前,问韩茂道:“娘娘现在醒了没有?可曾说了什么?” 韩茂说:“娘娘今日醒了一会儿,其余的也没多说。” 简子衿提笔的动作一顿。 也不知是那些道士作法灵验了,还是太医们尽了全力,花谨的身体确实好了许多,这让简子衿勉强松了一口气。但他仍旧不敢放心,只能再想些别的法子,看能不能更稳妥些。 所以他这些日子思来想去,准备再下一道圣旨,跟当初封妃时一样,只是这次给花谨封的是皇贵妃。 一方面是给花谨和孩子“冲喜”,另一方面,他心里也盘算着,封后本是大事,前朝定要掀起大波澜,况且不能一口气便将皇后的位子给了花谨,若花谨蹬鼻子上脸,又该如何。 并且他写完之后,并没有立刻颁发。 比起上次下旨时的凝滞,这回他面上更多的是疲倦与悲色。 等他将这道圣旨交给韩茂,回到内殿时,花谨罕见地走动了一会儿,正在桌案前面打瞌睡。她看到简子衿过来,只问:“我肠胃不适,何时会恢复?” 花谨又不是傻子,肠胃炎的症状她还是知道,哪有长期喝药还不得好? 且她也没有腹痛之类的病症,反而随着时间流逝,身体其他地方倒是出了问题。 比如她的脚,已经连续一周抽筋,每次都会让她从睡梦里惊醒。 对此,她没有问御医,而是问简子衿,自己的身体究竟是怎么了。 简子衿坐在御案前,犹豫了半响,目光显得慎重、甚至凝滞。只见他脊背有些发僵,虽然是端正稳坐,但仿佛浑身不自在,连着唇瓣张合几次,终说: “——你有孕了。” 这话一落,气氛陷入了长久的死寂。简子衿只觉着喉咙干涩,他以手肘撑住了身体,特意侧过身,仰头仔细看向花谨的脸。 “你如今愿意告诉我,我有点惊讶,”出乎意料的,花谨感慨道,“原本陛下是想瞒着我吧?为何现在又同我说了?” “本来就瞒不住,你的肚子会一日日大起来……”简子衿顿了顿,“当初我向你许诺,孩子会养在你膝下,这事不会更改。只是你自己想要抚养孩子,你也要拿出诚意,总不能病恹恹的,那孩子交给你,能叫人放心吗?” 花谨回答:“是的,也是这个理。”继而,她话锋一转,“但我现在可是庶人。” 简子衿听出了她的意思:“我知道,到时会给你位分。” 花谨疲倦地笑笑:“多谢你。还有一件事,当时我在冷宫,有个小宫女想跟着我,你将她调到我身边吧。” 简子衿答应了。 待简子衿走后,花谨以手肘撑着身体,看向周围的一切,那金碧辉煌的宣政殿,突然觉得很凄凉。她想说一句“看得到我的荣华,看不见我的痛苦”,又觉得太矫情,硬是把那些念头强压了下去。 随后,殷嬷嬷走过来,将一碗热腾腾的药汁摆放在她面前,劝她趁热喝了。 花谨没理会她,只是走向雕花木窗,推开沉重的窗。当一阵冬风涌进来,带来彻骨的寒意,她却觉得分外清醒,好像全身上下都解脱了。 时间还在流逝,她究竟在这个世界上,要待到何年何月? 上一次的除夕夜里,简子衿不请自来,闯进了她的府邸,和她度过了一夜。 这次的除夕夜里,二人坐在桌案前,虽然桌面上的菜肴更丰盛,周遭光景也变得更繁丽,却算得上相顾无言。 花谨不说话,是因为跟简子衿算得上无话可说。她本来就不喜欢他,能跟他和平共处,也是希望有机会逃离这个世界而已。 至于简子衿,她就不知道他为何沉默了。 “你们那个世界是何样?” 听见简子衿突然出声,花谨掀起了眼帘,敷衍着回答道:“没什么不一样,都一样的。” “那你为何要来到这个世界?” “可能是……想试试不一样的生活?总归来说,无拘无束地活下去是不可能的,其实我早该明白。”花谨叹息道,“所有人,都要活在一个框里,比如人无法触犯法度,不能有悖人伦,但只要掌握了权力,就能获得无尽的自由。” 简子衿却否定了花谨:“我不认为,我是天下最自由之人。我一生亦受束缚,无论是百官监督,或是我给自己定下的规矩,还是你给我的枷锁。” “好吧。”他的话,罕见地让花谨笑起来,“反正我们都要互相折磨的,就这样过下去吧,等人真正死了,就解脱了。” 简子衿问她:“那我死了,你会不会解脱?” “不会……你已经死过一次了,当时我的感受是,记忆是不会淡去的,只要我想起你,我就一辈子不会快乐。” 面对花谨的话语,此刻的简子衿显得有些轻松,唇瓣还轻微扬起了弧度,但他的所有快乐和轻松,都是建立在花谨的痛苦之上。 似乎只能吞噬掉花谨,他这一生才会满足吧。 但花谨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她告诉简子衿:“我不瞒着陛下,最近我得到了游戏公司……也就是陛下口中天道的消息,只要我想,我可以立刻离开这个世界,但现在有了孩子,我终归是舍不得……” 这当然是在说谎。但花谨发现,简子衿的眼神骤然一变,那眼瞳里,像是铁水陡然炸开,溅出极为滚烫的温度,甚至带了些煞气。 “我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在挂念这个小孩,我要给孩子最好的生活。”花谨的声线极稳,她与简子衿四目相对之时,分明内心已经绝望,仍是将话说完了,“陛下要向我保证,这个孩子无论男女,一旦生下来,就是陛下唯一的继承人。” “不然,我也会带着这个孩子,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简子衿闻言,短时间内没给出答复。 倒是旁边的殷嬷嬷,已经面如土色地跪倒了下去。 “花星澜,你胆敢威胁我。”简子衿目不转睛地凝睇了她片刻,一时间声调都变得尖利,他陡然站起身,带得那桌案一颤,只见眼尾好似血染,“你疯了吗?!” 花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仍是哀伤:“我想要的,实在是太多。我之前说要当皇后,陛下又不能满足我,那我为何要跟陛下在一起?我直接跟陛下说吧,我这一生从来都没有受过这种屈辱。” 迎着简子衿勃然色变的模样,她道:“没错,就是屈辱和忍受。若陛下不能拿出足够的东西赔给我,我自然会走,再说,若你作为实权皇帝,跟传说中一样大权在握,想要满足我的愿望,那不是轻而易举?” 简子衿闻言,只是笑了笑。 他宽大的衣袖里,手指已经攥得死紧,连齿关内的软肉,都被他咬出血来:“我从来没见过,你这种不知轻重的女人。” “是的,我的一生就是这样。我从来就是告诉对方我要什么,我确实都得到了。”花谨侧过头去,不再看他,“难道我继续以死反抗?在陛下眼里,在世人眼里,那不就是铁骨铮铮,不屈服于强权么?但我不是,既然陛下要我跟你在一起,就把东西拿给我。” 回答花谨的,是简子衿挥袖而去的背影。 殷嬷嬷凑过来,看向花谨面无表情的脸,一时间拿不准。 “娘娘?” “没事,你先下去。” 过了一段时日,雪下得越来越大了,简子衿再也没来看过花谨。 那个冷宫里的小宫女,原名叫若纤,最喜欢到处打听消息。她告诉花谨,皇帝最近做了一件事,就是将舒太妃的侄女,原本的安乐县主封了位份,给了个淑妃。 根据若纤所言,这位县主本来就喜欢简子衿,经常借着舒太妃的关系,在御前走动,送些手帕香囊,或是汤羹什么的。 花谨听了,没什么反应。 若纤又说:“这县主出身名门,侯府的嫡长小姐,长得花容月貌,有京师第一才女的美称,并且性子端庄大气,对旁人都不假辞色,就是对陛下痴心不改。” “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若纤大为不解:“就怕陛下有了县主之后……忽视了娘娘啊。而且娘娘有身孕,到时候那狐媚子爬上陛下的床,娘娘若是失了陛下的宠爱,又该怎么办?” “那就算了。” 见花谨态度不冷不热,若纤咬咬牙,又忿忿道:“这怎么能算了……” 但若纤这厢聊完,又是几日飞逝,外头突然传来了轿撵、脚步声,随后,有后妃带着不少侍女嬷嬷,行进宣政殿的内殿。 按说这里后妃都不得擅入的,但这位淑妃可是如今风头无两的人物,当今的四妃之一,先帝亲封的安乐县主,此刻还带着太妃手谕,摆明了有人撑腰,还谁敢拦着这位主儿? 花谨放眼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名妙龄女子走了进来。她确实生得美丽,身穿墨蓝色宫装,手臂挽素色的披帛,眉眼如画,气质端庄典雅,正是款款而来。 她对上花谨的眼睛。 一旁的殷嬷嬷本来在训斥小太监,如今听见动静,也朝前方看去。 她作为舒太妃曾经的女官,肯定认识舒太妃的侄女,也就是淑妃,她立马热络地走过去,对这个女人行礼道:“娘娘千岁。” 如今花谨是个废妃,位份还没恢复,仍然待在宣政殿,按说要对淑妃行礼,但她连给简子衿行礼都不愿意,更别说这位淑妃了。 这让淑妃身边的女官脸色骤变,但比淑妃那边先发作的,竟然是殷嬷嬷,她疾步走到花谨身边,压低声音劝道:“娘娘,这位是陛下近日册封的淑妃,太妃娘娘的侄女儿,现下这么多人瞧着,咱们可千万不能失了礼数啊……” 花谨看了殷嬷嬷一眼,又瞥了一眼淑妃,当即侧过身去,拿起桌案上的茶盏,继而往地上狠狠砸去。随着“哗啦”一声,白瓷碎片四处飞溅,引得淑妃等人惊呼出声。 花谨从案桌前站起来。 “你们都出去。” “你放肆!”淑妃喘着气,眉眼犹带惊恐,她拿帕子捂住口鼻,看向脚下的碎瓷。 等她目光收回,当即斥道:“我好歹是陛下的嫔妃,你不向我行礼就算了,还敢向我摔盏,哪里还有半分闺秀的体统?!左右你不过仗着陛下宠爱,才赖在这宣政殿里不走,真当自己可以肆意妄为了?你可知道,凭你这些所作所为,若传到前朝去,便是藐视宫规的大罪!” 花谨本来就心情不好,当即就回怼道:“你满口仁义道德,还不是为了点帝王恩赐,如果今日是你留宿宣政殿,我一个字都不会多言,明白吗!” “你!”淑妃涨红了脸,哆嗦着说,“我可不是卖俏献媚的妖妃,什么都做得出来……我学过圣书礼典、知道廉耻荣辱,从来不会用下作手段来邀宠!别以为你有一副好容貌,就能在这宫里呼风唤雨!” “好啊!我以前考入应吉,还有功名在身,你是什么?把你的朝廷绶带拿出来看看!我的就在我的府里,你的呢?”花谨说完,又拿起桌子上的东西,往地上狠狠砸去,“马上给我滚,不然我现在就打人了!” 淑妃等人不得不向后躲去。 但她过来,本身就是要问罪花谨,听花谨说要动手打人,更是觉得抓住了花谨的小辫子,立马用手指着宫殿里的众人,义 愤填膺地说:“你们都听到了吧!这位娘娘居然说要打本宫,本宫做错了什么?!” 殷嬷嬷马不停蹄跑上去,作为花谨的嬷嬷,她竟护着淑妃,还拦在淑妃面前,嘴里喊道:“淑妃娘娘息怒,不如娘娘先移驾偏殿,容我劝劝花娘娘,有什么事再慢慢商议……” 这个时候,花谨总算知道,当初她把康彤带离简府,简子衿为何会觉得是“吃里扒外”了。 “来人!”花谨猛然一拍桌案,将淑妃等人又吓得不轻,她指着殷嬷嬷,厉声呵斥道,“将这个奴才给我拖下去杖毙!她今日不死,我改日必将要了你们的命!” 若纤已是六神无主,她跪在花谨脚下,不断扯着花谨的裙摆:“娘娘!你冷静一下啊!” 淑妃更是瞪大眼睛,继而拔高了声线:“你疯了不成?!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只是因为姑姑为本宫说话,你就要杖杀姑姑?” 淑妃说完,扫视了周遭一圈。 “都别动!谁敢动姑姑一下试试!” 花谨却道:“如今谁住在宣政殿,谁就是宣政殿的主人!你们不听我的话,就是违背陛下的命令!” 这可把一众人吓得魂飞魄散,包括土生土长的淑妃。她从来没见过花谨这种女子,只觉得天崩地裂,更是两眼一黑:“你真是大逆不道!竟敢僭越至此!岂有此理,我这就去告诉陛下!定要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傍晚时分,夕阳已经洒在宫道上。 等简子衿过来的时候,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甚至在淑妃宫女的添油加醋下,好像花谨罪名滔天,要满门抄斩了。但他早就习惯了花谨这个性子,当即也没发火。 如今花谨坐在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发着呆,见他带着风霜来了,更是一个好脸色都没给。 她几步之外,淑妃哭着,指着满地狼藉,委屈地说:“陛下,您看看,她刚刚拿东西砸臣妾,砸臣妾的宫人,还说要杖杀殷姑姑。殷姑姑可是姑母身边的老人了,在宫里谁不心悦诚服,能来服侍她一场,已是她的福分了,可她却出言不逊,更是喊打喊杀……” 花谨打断了淑妃的话:“我可以不要殷嬷嬷死,但她必须受这一顿杖刑。” “你处置宫人,总得给我一个由头,若我一味纵容你,不讲道理,那不是乱套了?”简子衿只觉得头疼,他这段时间总是休息不好,如今看着这一幕,更是心烦意乱。 花谨闻言,当即冷笑:“那我问陛下,我住在宣政殿,我是什么位份,处置奴才都不行了?我又凭什么给这娘娘行礼?我再说难听一些,我刚刚被气得肚子疼,我能不能处罚这二人?” 简子衿闻言,登时呼吸一滞:“还有没有不适?请太医看过没有?!”他说到这里,又瞥了韩茂一眼,韩茂瞬间明白,当即就朝殿外跑去。 此刻,多日以来的念想,他还有内心的不安感,不断在胸腔里激烈翻涌着,让他忍不住上前几步,犹豫着,伸手摸一下花谨的肚子,却被花谨厌恶地推开了。 花谨明明看见他的不虞,却毫不在意:“我要处置她们。” “陛下!你怎么能听这个妖妃的话?难道她怀了孩子,就能在宫里横行霸道吗?!她可是说要打臣妾!”淑妃快步上前,扯着简子衿的衣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美丽的脸上皆是泪水,谁看了都会动容。 但简子衿不耐烦地挥开了她的手,对旁边的宫人吩咐道:“这段时间里,不要让淑妃再过来。” “陛下!你怎么能这样待臣妾啊!”淑妃闻言,更是崩溃欲绝,“我哪里做错了?一进来,就被百般刁难,更是要杀了看着我长大的姑姑,就是因为姑姑为我说了两句……凭什么?” 简子衿忍无可忍:“滚出去!我没有让你进宣政殿,你私自跑进来干什么?皇贵妃还有身孕在身,我没有治你一个谋害后妃、谋害皇嗣的罪名,已经够给你姑母面子了!你再敢在这里胡搅蛮缠,我立刻将你废了!” 听见“皇贵妃”这个字眼,不止淑妃愣住了,花谨也没反应过来。简子衿却还在呵斥道:“将这奴才拖下去!这种伺候不好主子的贱婢,留着干什么!还有,让淑妃过去观刑!以后再敢出现这样的事情,你们所有人,除了皇贵妃,皆拖出去杖杀!” 淑妃瘫坐在地上,摇摇头。 “不、怎么会这样……陛下,你怎么能是非不分,你怎么能纵容这个妖妃……”等她被几个宫人架出去时,口中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 她对上花谨的眼睛时,花谨看到了她眼中的恨意、不甘,还有不解。 “还不快叫太医——”简子衿还担心着花谨,“你们这些奴才,到底会不会服侍人?!” 他话落,大殿里跪倒了一片人。 “我没事。”花谨回过神来了,她说,“我刚刚是瞎说的,我其实肚子不疼。” “这种事情能随便说吗?!” 花谨却问他:“你说皇贵妃——那我的册封圣旨和典礼呢?” 这让简子衿气极反笑,更是如鲠在喉。 他凝视着花谨良久,继而移开目光,喘息一声:“你以为我给你封皇贵妃,是一件易事吗?!你入宫没有一年,家世也是平常,我给你封这个位份,前朝有多少人盯着,又有多少人要询问我……再说典礼,那套礼冠霞帔极重,你胎象本来就不稳,加上流程繁琐,本就耗费精气,从早到晚跪拜许久,如何撑得住?怎能即刻就举行典礼?!” 简子衿说完,怒气仍未消散。他于花谨身边落座,端起茶喝了一口,心神才舒缓些许:“不管你怎么闹腾,该做的,我已为你做到了。” “不,我还没有坐上后位,没有凤印,没有执掌六宫之权。”花谨声音很冷静,“而且陛下说过,不会要我成为一代祸水。但今日那个女人口口声声说我是妖妃,既然如此,若我为皇后,是否就会打破当初国师的预言呢?” “……随便你怎么说,到时候自会为你谋划,你现在安心养胎就好。”简子衿合了合眼,“有关你的册封典礼,我早已规划好,已责命礼部尚书为正使,包括那副使等人,皆是联翩朱紫之员,定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担忧花谨怀有不满,又说东说西,他补充道:“这些都是越擢。顾忌你的身体,典礼就定在下月初六,你无须出席,彼时我会将该给你的册宝等物,遣人转交给你。” 花谨闻言,肯定有些迷惘。 听简子衿的意思,她本人不用到场,那是叫一群高官尊爵的大人,去册封空气? 怎么感觉,滑天下之大稽了? 19. 口腹之欲 内殿里地上的碎瓷,一一被宫人清扫干净,花谨收回目光,没有顾及旁边的简子衿,往朦胧的帐幔后走去,褪去鞋袜后,便半靠在了榻上。 这些日子里,她有孕,身上总是疲乏,胃口也不佳。从前她见过其他人有孕,或是从电视剧里看到过,别人都喜欢说些酸儿辣女的话,可她怀孕之后,倒是什么都不爱吃了。 迷迷糊糊之间,她用手撑着头,在温暖如春的内殿里,几乎要睡下。 忽而听得一阵窸窣的布料摩擦声。 她睁开眼睛,便看到坐在榻前的简子衿。 简子衿手背贴向她的脸颊,动作显得有些温和,他的眼睑垂下时,看人颇为细腻:“你困了?那我们歇一会儿。” 他说是要歇着,却将花谨轻轻抱了起来,让花谨靠在他怀里,随之解开了花谨的衣襟,将她的外裳褪了下去。 “……是认真睡觉吗?” “是,”简子衿说着,去亲她脸颊上的软肉,一点点啄吻,“我摸摸你的肚子。” 他怕花谨又不高兴,遂刻意揉着花谨的手,带着花谨同他一起摸。其实如今月份还早,孩儿还没成型,二人摸到的,也不过是一团丰软的肉,带着花谨的体温而已。 但简子衿揉了一会儿,力气不重,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他又闻着花谨身上的香气,忍不住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无论花谨作何感想,此刻的简子衿,却是体会到初为人父的喜悦。无论是情欲、人伦亲情、爱恋、依恋,都如山崩海啸般将他吞没了,让他情不自禁地,朝花谨的侧脸轻柔地吻去,且一直移下。 花谨却误会了他,瞬间激动起来:‘我不能跟你同房……’ “没有,我知道,”简子衿抱着她,在怀里晃了晃,像是安抚她,“住在这里,肯定不像西华台那样,能叫你四处走动,我到时让人收拾个大宫给你住,至于要给你修建宫殿,当下也不宜大兴土木,等我考虑好了,皆会给你。” 他见花谨渐渐放松下来,面上也含了些欢兴:“你歇息罢,我抱着你就好。” 花谨被他这一闹腾,哪里有瞌睡,她就开始找简子衿的不痛快:“你为何封那个淑妃?” “我想封谁,岂须你过问?还有,你如果想插手后宫封诏,也要拿出诚意,”简子衿的眼瞳很美,银水黑珠似的,浸透在一汪冷泉里,“更何况,你总怪我待你不好,可我从来没有怪你,为何对我如此不好——” 这话,花谨一时间无言以对。 简子衿又咬了一口她的唇瓣,“你饿不饿,我叫内侍给你端膳食吃。” 其实,是他觉得饥饿。 似乎他的口腹之欲,总是连着花谨身上的皮肉,让他看着花谨柔美的脸,此刻不太设防的眼神,恨不能咬上一口。 他甚至想将湿润、黏腻的舌尖,慢慢钻入花谨的眼睛里,不断去摩擦她的眼球,带出一汤亮晶晶的水痕。 然而他依旧遏制住了,他担心花谨又不喜欢这样,到时候气得哭起来,他又是郁气重重。 “不想吃。”花谨此刻回答道。 简子衿也没强求她,跟她亲怜密爱地抱了好一会儿,仍是不放手,还垂下头,捏着花谨的指尖玩,翻来覆去许久。 当他看向怀里花谨沉静的侧脸,那些如虺毒一样的火焰,又烧了起来。 “你有孕之后,还有哪里不舒服?” 花谨老实回答:“应该都是孕妇的正常反应。” 简子衿却又吻上她的唇瓣,将她的唇瓣含得稠红了,才低声问她:“反正孩儿也有奶嬷嬷,不如到时候,将你那奶水给我尝尝……” “……”花谨短时间还没理解,等她明白过后,气得推了一把简子衿,脸上更是羞愤,“你住口——怎么能说出这些话!” 简子衿哪里会闭嘴,他总觉饥饿和干渴,如果能吃掉花谨,他早就吃掉了:“不然那奶汤亦是白费,我若是强迫你给我尝了,你又有怨言,这才跟你商量。” 花谨有点气血翻涌的,她闭上眼睛:“我看你是有性瘾,赶快去治,真是神经一样的一个人。” 简子衿不懂她在说什么,毕竟他听不懂现代的语言,但他从花谨的表情里,知道花谨是不愿了。 这让他心下有些怨怼,便伸手出摸了摸了花谨的后颈,紧贴着那柔嫩的肌肤。但这一番下来,他自己倒是坐立难安,只能放开怀里的花谨,有些不自然地离开床榻了。 等他沐浴过后,身上还带着热气,依旧跟花谨在榻上捱了半日。 方才花谨觉得无聊,就叫宫人给她找了些闲书看,里头正好有许多灵异故事,她看得津津有味的。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这个世界里,她的母亲原本是一个走阴者。 花谨自幼在兴康府长大,自然会凫水,她经常在江水附近瞎晃悠,还会钓鱼。当时作为走阴者的母亲严厉呵斥了她,说江边最多的就是水鬼,而且水鬼不能转世投胎,会一直找替死鬼云云。 想到这里,花谨简直吓坏了。 虽然她是一个无神论者,但旁边的简子衿可是从棺材里爬出来,曾经还溺亡了,实在是让她心下惴惴。 简子衿看她痴忡地模样,不禁问道:“怎么?书不看了?” “哈哈……”实在是太恐怖了,一定是她的错觉,“没事,我好饿,我要去找东西吃了。” 简子衿闻言,遂吩咐外头的内侍,叫他们搬了一张高案几过来,放在花谨的身边,方便花谨在榻上一面看那些志怪话本,一边拿点心吃。 接下来,他又贴到花谨身边,端起一碟红豆陈皮糕。 因为花谨之前不食荤腥,他很是留意了一下花谨喜欢吃的东西。这让他发现,花谨从来不吃味道重的,譬如芝麻核桃糕,花谨说那个味道特别冲、特别齁。 简子衿虽不懂花谨为何会这样以为,但吩咐了过去,很多糕点都挑淡的做。 “吃这个,”他用指尖拈了一块,递到花谨唇边,“尝尝。” 花谨看着眼前的糕点,隐约闻到了甜蜜的香气,顿时咽了咽口水,此刻也不敢抢过来,老老实实被他喂了几块。 要是简子衿是一个鬼魂,她天天还跟他同床共枕,那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还好这是一个游戏世界,若是现实里,她就算是请几个道士,也压不住简子衿这种超级大怨魂吧?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忍不住悄悄看向简子衿的脸,见他眉眼和缓,明显是稳定下来,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陛下……之前没什么机会,现在看来,您气也消了,我是想知道,我妹妹过得怎么样了。” “她?还在你那府里,后头去念书了,估计长了教训,据说是性情大变,连着京师里也不怎么走动,”话到这里,简子衿意味不明地笑道,“她可给你招了不少祸事,你对她仍是全心全意啊。” “……我是想知道些详细的,”花谨没理会简子衿的嘲讽,她想起花凌口中的章公子,不知怎的,总是有些忧虑,“譬如她是否少女怀春,有了心爱之人什么的……” 迎上简子衿带有打量的目光,她终道:“舒太妃可以让她的侄女入宫陪伴,我能不能让我妹妹来看望我呢?” 对此,简子衿是心里同意的。 一般后妃有孕,或是思念家人了,召亲族入宫,见上一面,也并无不可,所以他便应允了花谨的请求,只是补充道:“你之前跟她计划着离开京师,一人走了一条暗道,谁知这次你们是否会计划什么,若你们姐妹二人要谈话,韩茂需得陪在一边。” 这话,让花谨一阵流汗黄豆:“怎么可能,这里难道还有暗道?这可是皇宫。” 简子衿却冷笑:“嗯,那你怎敢威胁我,说我不给你后位,当即就要离开,我看着皇宫于你而言,亦不过是纸糊的。” “……”花谨瞬间惊醒,“罢了,你我不提这些,只看陛下何时安排时日吧。” “是,不过你那封妃的圣旨还未下达,若你妹妹知晓,你在宫里尚无名分,估计还以为我苛待了你,”简子衿搂住她的腰,用下颌磨着她的发顶,“过段时日罢。” 花谨还想跟他争论一番,早点见到花凌,上面的简子衿却俯下身,又含住她的唇瓣厮磨。 随着越吻越深,越是意乱情/迷,花谨的上颚被他舌尖勾动,连口内的嫩肉也被含着摩擦,细细地吮着,二人气息渐渐交融,花谨只感觉到滚烫和湿热。 直到她不断喘气,软到在他怀里。 简子衿看向花谨的脸,又感受着手里湿滑馥郁的肌肤,他虽然不舍,但揭力地坐起了身体,往一旁离了离,平息过后,才道:“你先歇息。” 花谨看他的样子,还有那衣袍下鼓起的怪异弧度,就知道他又是食髓知味,躁动不已了。 她心里暗骂简子衿不知收敛,一天天就想着纵情欢乐,迟早会死在床榻上。 等到晚间时分,宫内数不胜数的灯盏被点亮,宫人们准备了热汤,花谨这一日疲乏,她沐浴完毕后,倒在榻上,眼睛一闭就睡着了,夜里睡得还算安稳,直至隔日午后才醒。 也是这日,原本留在宣政殿内的花谨,随着简子衿的一道旨意,不得不迁去更东边的明镜宫了。 诸多宫人们忙忙碌碌,收拾着屋内的物什,待一切准备就绪,韩茂还过来瞧了瞧,叮嘱了领头的几个内侍几句。 随后花谨便坐着轿撵先过去,她踏入门槛之后,朝四处环视了一圈儿,确实发现这里的地界更为宽阔。 明镜宫有“日月照庭”之称,左右各设了一座暖阁,两间锦缎库、珍玩库,正中还搭建着戏台子,那四周环绕着一条满月似的流水,每每入夜,被冰霜覆盖的湖面映射,就像宫里倒在清辉之中了。 花谨发现,可以在这里放河灯。 若是时节暖和,那些莲花似的灯,会由那潺潺流水,顺着微微清风,穿过几座石桥,又打着旋,几近流淌,再次回到她的眼前。 日子好像安宁下来了。 但她依旧想找些办法,重新回到现实世界。只是不知简子衿在忙些什么,又是将近半旬过去,二人都不曾见过一面。 在花谨心里,根本不想生下这个小孩。她急得不轻,却知道,短时间再找借口出宫,想回到兴康府,简子衿绝对不会同意的。 她只能强压下心中的念头。 今日一早,宫女拿了帕子和盥盆来,服侍她洗漱,旁边的若纤则叫人将炭火向内里摆放了点,继而对花谨小声说:“娘娘,淑妃前些日子观刑后,据说是吓得晕厥过去,被人搀扶上轿撵,一路返回宫里,又惊动太医院上下去看诊了。” 花谨拿着帕子的手一顿。 她脸色如常,点了点头。 若纤又道:“今日清晨,那舒太妃身边的女官传了口信,说叫娘娘去宫里喝茶,我看那女官不安好心,说是请娘娘喝茶,不知道是什么鸿门宴呢。” 花谨赞叹道:“没错,还好我醒得晚,若是舒太妃再喊我们去喝茶,或是其他的,我们也不去,就说累着了。” “是,”若纤已经看得分明,这宫里,现在风头无两的到底是花谨,她心中何尝不得意,毕竟将来成了皇贵妃身边的大宫女,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娘娘,待我跟你细细说一下……” 花谨察觉她神色有异,当即挥了挥手,朝周遭宫人道:“你们先退下。” 若纤松了口气,抿了抿唇,像是要说什么秘闻一般,将声音压得又缓又轻:“我听说,陛下幼时曾被养在舒太妃膝下一段时日,与舒太妃也有母子情分。” “……”花谨还以为她要说什么,若事关简子衿,她不禁有些意兴阑珊,“然后呢?” “据说,陛下的生母原本是元后。可元后不得先帝恩宠,又小产了一个孩儿,身子愈发虚弱,郁郁寡欢,加上当时的先皇贵妃如日中天,宠冠后宫,元后便做了错事,找 了许多江湖道人,以为做法便能挽回先帝的心……此事当年闹得不小,据说也是因为这件事,元后被幽禁了很久,形同废后了。” 花谨猜测道:“所以,当时还是皇子的简子衿,便被养在了舒太妃膝下?” 若纤赶忙“嘘”了一声,又左顾右盼:“是。因此陛下极忌讳那些僧道,可我又听说,近日宫门外正开坛做法,正是陛下的旨意。” “谁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其实在花谨的猜测里,简子衿当初死而复活了,所以他相信这个世界有神仙,有因果报应了,才会做出这不符他性情的举动。 但这件事,很快被她抛之脑后了。 白雪皑皑,落满整个巍峨的皇城,宫道上泥泞一片,许多内侍们正在扫雪。在几道朱墙之后,嫣红的腊梅花顺着冷风浮窜,有些晃晃悠悠,渐渐飞上了琉璃瓦上。 几日之后,原本在内殿里休养的花谨,忽然听若纤忽然来报,说是舒太妃亲自过来了,鸾驾已经停在了宫门前。 这让原本在榻上的花谨,不得不穿戴好衣裳,由宫人的帮助下,仔细整理了一下仪容,怀着满腹疑虑地走了出去。 舒太妃比起她的侄女,容貌更加出挑。 岁月是如此厚爱这些美人,就算时过境迁,舒太妃仍然散发着明珠似的润泽,更因为光阴的沉淀,她的气度更加内敛、亲和,似一株在清风里摇晃的栀子。 她并未让花谨行礼。只见未语先笑,眼尾虽然有细纹,但更加生动,“这就是花娘娘?久闻不如一见,还望你莫要生笑,本宫久不曾出来走动,这才头一次见到你。” 花谨道:“太妃娘娘客气。” 二人在茶案前落座,舒太妃朝旁边扫去一眼,就有宫人上前,呈上了一方小巧的檀木匣子。那匣子挂着金锁,上头的五彩花纹不显浮夸,当打开之时,便见其中锦绸裹着的,正是一只柔和如脂的玉镯。 舒太妃拈起那镯子,面上神色不改。 她手腕轻微、极缓地翻转着,像是在端详什么。随后,她眼皮上抬,看向花谨:“前些时日里,是本宫教诲无方,才叫花娘娘受了委屈,这次见到小辈,本宫总是想尽点心,为皇嗣见见礼,还望能娘娘收下。” 花谨第一反应是拒绝。但她摸着手里温热的茶盏,决定先探探口风:“若说见礼,也应该我来见……不管如何,关于淑妃娘娘,我不会有什么心结,您尽可放心。” “那就好,但你别跟我推拒,不然我这来一趟,还将东西带了回去,哪有这个理的?” “那就多谢娘娘。” 花谨还是答应下来,让若纤将匣子收了下去。她再侧首,对上舒太妃的目光,却听对方道:“陛下待你是极好的,往日他与我相处,虽说我养了他五载,对我也算不得亲热。更别说你入宫还不到一年,就几经起伏,最后还是坐上了这个位子,叫我们这些常人看了,都觉得艳羡不已。” 接下来,出乎花谨意料的是,舒太妃与她不过只见了一面,就跟她絮絮叨叨,像跟小辈闲聊一样,聊得特别多。 包括简子衿的爱好、宫里御膳房的菜式、近日以来御花园的景色等等。 花谨以前也见过不少人,凭直觉和经验,舒太妃给她的印象非常不好。因为以往行商时,若是有牙侩、货主,或是掮客,一上来就热络得不行,那绝对是要把人当肥羊宰。 说白了,花谨和舒太妃只见了一面,二人中间夹了个淑妃,曾经还闹得不愉快,舒太妃如今话太多,说得太密,难免有交浅言深之嫌,有些不合时宜。 “是呀,凡读书聪敏者,过目不忘,耳闻成诵,陛下文章做得好,从小就分外出挑,可叫我省了不少心……” 花谨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是。”她思虑片刻,觉得继续聊下去,不如问个困扰她许久的疑惑,便道:“不瞒太妃,当初我见陛下时,他竟是刑部侍郎?这是为何?” 这话她很早就想问。 简子衿男扮女装,当时她只认为是个说不通的BUG,如今更想试探一下眼前的太妃,对方是深宫的老人儿了,应该是比较要紧的NPC,肯定会知道更多。 舒太妃闻言,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她用帕子捂了捂唇角,目光闪烁一瞬,又落回花谨面上:“那是……娘娘何苦多思呢,若是要细说,都要扯到陈年旧谷子的事上去了,本身也不打紧。” 花谨立马察觉到了不对。 “原来陛下当真有两个身份,一个是刑部侍郎,作女子装扮。一个是皇帝,是真实的男子。这究竟是为什么?他是元后所出的嫡子,为什么要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舒太妃坐不住了,她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落在案几上:“娘娘,这话本宫可不能多说。今日你我聊天已经很久了,眼看日头渐晚,本宫这就辞别了,望来日还能同你说话。” 花谨还想再问些什么,舒太妃却不给她机会,已经站起身来。 对方侧身而行时,身上的披帛拂过桌凳,轻盈而缥缈,口中道着惜别之话。连带着那些侍女嬷嬷们,也随着这位气质幽静的太妃,接连离开了明镜宫。 “真是奇了怪了……”花谨喃喃道。 恰好这个时候,到了每日太医来问诊的时辰。若纤领着太走进来,又对花谨俏皮地说:“娘娘,今日的药膳已经熬上了,待会儿小婢就给您呈上来,这次里面放了些蜂蜜,肯定比上次味道好。” “嗯……”花谨漫不经心地答应着。其实近日以来,她多少能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似乎是不稳当。 周遭的太医来来往往,更有几名长期待在偏殿钻研医案。如果她这一胎平安无事,为何又要费这么多功夫。 “娘娘——”外头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花谨侧首看去,发现韩茂徐步进来,他发梢间还带着霜白,人也苍老许多,面色却带笑,对花谨行礼后,道:“陛下说,今日会来看望您。” “好,我知道了。” 20. 血海深仇 深夜里,无数雨雪濡湿宫道,留下一路踏过的乌痕。放眼望去,只见宫檐下悬着的象牙海棠灯笼,正散发出红而晕的光,显得有些古旧。同时,明镜宫内幽冷的湖泊上,淌出道道交错不一的琉璃金。 简子衿示意内侍将伞递给他。 寒风凛凛,他眼前的银白也纷扰。但见那衣领上,绵密的风毛裹住他的脸,几经摩擦下,留下一层薄薄的血红。 韩茂的帽子被风雨吹得歪扭,他赶忙扶正了,又在一旁弓着身体,小声问道:“陛下若觉得疲乏,不如歇息几日?” “不用。”简子衿执起那把骨伞,漫不经心地旋了旋尾柄,那些雪花甫一沾上这伞面,随之在他的视野里回转,“我们进去罢。” 他此番动作,却使得他眉心微蹙。 简子衿擅长用剑,加上多日以来案牍劳形,先不说睡眠缺乏,只是他右手肌腱,连着大拇指、整条手臂筋脉、上方的肩胛骨带着后背,都止不住地酸痛难忍。 韩茂将皇帝的殚精竭虑看在眼里,听闻他愿意来见花谨,心底也不知是喜是忧。 他随着简子衿行进明镜宫,刚想叫诸位宫人通传,却见简子衿拂了拂袖子,只道无妨。然后他掀开重重纱幔,先走了进去。 隔着几道烛火,他见软榻上那人斜倚着,乌黑的发丝倾斜,神色怡然,正在拿着一卷文书,却不细看,只在打瞌睡,头往下一点一点,哪有半分迎驾的意思? 简子衿一时间啼笑皆非,他收回目光后,便解开身上的毛氅,一面递给韩茂,一面说:“去煮一壶浓茶来。” “诶。” 见韩茂离开内殿,他犹记挂着带进来的风霜,便站在炭火前,等到身上热和许多,就推了推花谨的肩膀:“醒醒。” 花谨本身就没睡着,她只是心不在焉而已:“嗯,我原本以为你会早些过来,不曾想将近子时了……” 这点,简子衿答道:“是。我近日以来在处置刺客一事,以后你若是困了,先歇息就好,不用靠在软榻上等。” 花谨垂下眼帘,点了点头,又问:“今日舒太妃来访,我问她,陛下怎是刑部侍郎,怎有两个身份,又男扮女装……她却答不上来。” 简子衿闻言,侧首看向她的面容:“所以你问她,毫无作用,这才想来问我?” “没错。” “我不喜欢说这些。”简子衿神色陡然一凉,仿佛一些雪飘进来,落在花谨的面容上,只叫花谨毛骨悚然的。 随后,他替她掖了掖被角,也没理会她,径直坐在离花谨不远处的书案前,端起了手侧的浓茶。 这一夜,只听得见书页翻过的细碎声响,他久久未有入眠,浓茶也让他愈发清醒。 不知不觉间,外间冷雪更盛,狂风呼啸着,不停吹打着一侧的窗棂,他看向手里的奏疏,从鲜红的朱砂字迹里,恍惚地想起了曾经。 那时候,他的生母出身于刑部侍郎严家,是家中排行第六的嫡女。她身份高贵,容貌绝世,更有才名在身,一朝遵从旨意,嫁给彼时还是亲王的先帝,后来先帝践祚,她便成了正宫皇后,也就是一国之母。 但后宫佳丽三千,每年都有新入宫的娇丽面容,况且人总有喜新厌旧的心性,元后年岁渐长,性子又颇为急躁,渐渐失了先帝宠爱。 一年后,她又流产了一个孩儿,有太医直接断言,说她不能再生育,她心中痛苦,看着那些秀女们步步高升,即将压过她的位置,她如何不恐慌? 她也不肯信命,便听从身边嬷嬷的建议,去宫外请了一名得道高人入宫,试图挽回圣心。 那道人一见到她,立马信誓旦旦说能帮她,并且给了她一种香料,让她在先帝来的时候,将其放在宫里的炉中燃烧。 自此以后,她宫里总是有种甜腻的气息,经久不散。而且那道人不仅给了香,还授意她寻机示弱一番,这香才有作用。 不出几日后,元后便装作幡然悔悟的模样,在宣政殿前长跪不起,但她体弱多病,哪里受得了这种艰苦,甚至还昏迷过去。 先帝到底念及旧情,不禁有点心软,便去看望了元后几次。 谁知这一去,便一发不可收拾, 元后当真重获荣宠,先帝夜夜留宿在她宫内。但她一朝复宠,便开始清算宫里踩高捧低的下人,还有嚣张跋扈的宠妃,甚至听了那道人的话语,手段愈发阴狠毒辣。 但纸包不住火,她行事过于猖狂任性,宫里当时的皇贵妃日夜不得安生,就叫人买通了元后宫里的嬷嬷,在得知来龙去脉之后,她便哭着向先帝告发元后。 当时先帝震怒之下,虽然查清了那不过是催情香,会让人流连于床榻之上,但这可是天家,谁都能说元后是在谋害皇帝。 再看那些神神鬼鬼的道人,先帝更是怒火中烧,当即就要将元后绞杀,再清算她的亲族。 或许是上天垂怜,或许是道人的符咒生效了,总之,在这个节骨眼上,元后迎来了一次转机。 她突然被查出有孕,所以先帝那些责罚,也随之被搁置了。但她仍然被先帝打入冷宫,连母族也遭了殃,贬官的贬官、打压的打压、是个人都能踩上一脚。 在元后被幽禁在宫的日子里,她的长兄可谓是心惊胆战,惶惶不可终日。 一家人不得不写下血书,到处打听,几近打点运作,才将血书传进了宣政殿。但这还不够,这位长兄还替元后在宣政殿前跪求几天几夜,双腿都快残废,才换来了一个恩典。 元后兄长的妻子,也就是她的嫂子,不日后就会进宫来看望她。 比起元后的如痴如狂,这位嫂子却清醒得多。她嫁入刑部侍郎府,自己小姑子还是皇后,肯定和夫家,和元后,皆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别说元后得罪了太多人,后宫里的妃嫔绝不会让元后肚子里的皇嗣降生,直至顺利长大。所以她跟元后暗中商议,准备狸猫换太子。 毕竟对如今的严家而言,这颗棋子留在宫里是死棋,偷出去养在府中,才有翻盘的指望。 元后哪里愿意,直到嫂子又劝又哭,拿了严侍郎手信过来,元后当时一瞧,知道母族受了这么大的屈辱,顿时心气也散了,遂答应了嫂子的提议。 没过几月,嫂子一面对外宣称自己再度有孕,一面暗中预备着,待到元后临盆前几日,寻得个刚夭折的婴孩,随后匆匆入宫。 她腹部鼓鼓囊囊,里头揣着的正是那个殒命的死婴。这边的元后也依计行事,那些接生的婆子、候在一边的奶嬷嬷,皆是心腹。 待元后生产之时,嫂子将死婴从怀中取出,一群人只道是元后身体孱弱,终于产下了皇嗣,却不幸夭折,再连忙上报给先帝。 然而嫂子趁着这个时候,准备将尚在襁褓中的皇嗣带走了。她将一团布料塞在婴孩口中,藏进衣物下面,又用布料层层缠绕,伪装成怀孕的模样,一路提心吊胆,又掩人耳目,这才平安回了侍郎府。 对于这个主意,阖府上下得知之后,有人赞同,比如严侍郎,对自己的妻子愈发敬重;也有人不满,觉得少夫人简直是猪油蒙了心,还胆大包天做出这种事,连续几日连连叹息,却无可奈何。 这惊世骇俗的计谋下,严府只要将元后的骨肉抚养成人,并且继续在朝野里修生养息,他们严家就有翻盘的指望了。 为了栽培简子衿,这位将来的幼主,严府众人可谓是耗尽心血。 偏偏在这时,颇得先帝青睐的国师,在某一日突然上书给先帝,说从罗盘里窥见了天机,未来继承大统的,必然是元后母族严家的血脉。 这话一出,可把先帝气得急火攻心,他一向厌恶元后,更属意皇贵妃,肯定是想立后者所生的五皇子为储君。 再说国师的预言,先帝细思之下,更是惶恐。 难道这江山要改朝换代,成了他严家的天下? 所以先帝岂敢罢休,他为杜绝后患,立马下旨屠戮了许多严家的儿郎。 这突如其来的杀意,让严家众人更是衔恨吞声,为了暂避风头,他们遂将简子衿对外称作七小姐,连夜送往京师外的一处寺庙,只说是简子衿体弱多病,需要在此地静养。 私下里,严侍郎还给简子衿请了无数名师,教他剑术武功、文章典籍、治国之道等等。 后来几年里,元后被废,直至因病而亡,先帝也陡然马上风,暴毙在了皇贵妃的床榻上。 那时先帝子嗣稀薄,膝下的皇子和皇女都不足十岁,都是牙牙学语的年纪,唯有流落在外的简子衿,已经将近及冠之年。 这边先帝走的猝不及防,文武百官们措手不及。等众人入宫哭丧,却听严侍郎道:“先帝尚有血脉流落在民间,我这就叫人唤来。”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不明白严侍郎是何用意。 等简子衿过来后,严侍郎竟说要当场滴血验亲,这让在场的大臣、皇室宗亲,皆是赫然色变。 他们谁都不愿意承认这个废后的骨肉。 “严侍郎,陛下方才殡天,你毫无悲戚之心就算了,反而带来一个孩子,说是陛下的亲生血脉,你居心何在?简直不配为人臣!别以为你家曾经出过一位皇后,便能在天家血脉上动手脚了!” “不错!废后当年诞下的是死胎,史上记得清清楚楚!怎会突然又冒出一个皇嗣?就算他是陛下的亲生骨血,也足以见得你们严家暗地里筹谋多年,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等万万不会信你!” “说是罪后之子,又怎么继承大统,皇位岂可儿戏!严侍郎,我知道你多怜惜你妹妹,可这事一出,你的项上人头可还保得住?!” 殿内瞬时吵成一片,众大臣唾沫纷飞,脸色通红,不断争辩着。 严侍郎心知毫无退路,今日是不成功、便成仁了,他的手指捏得咯咯作响,疼痛叫他越发清醒。 为了给简子衿铺路,他早就在府里跟弟弟商议过,当即给弟弟使了个眼色,那弟弟得了哥哥指示,为保阖家前程,仰首一声悲号:“苍天在上!叫我亲姐克死冷宫,叫我满门忠良被折杀无数!连襁褓小儿也不被放过!” “今朝乱臣贼子不让陛下血亲入宫,不愿陛下亲子认祖归宗——就算我死了,亦不让妖妃佞臣得意!定要化作厉鬼,向你等” 他说罢,殿里震动不已。 “小严侍郎!” 有人大喊一声,却来不及拦他,只见他如疾风般冲出,随之响起让人牙酸的骨裂声,他竟直直撞死在先帝床榻前。鲜血迸发的瞬间,四周惨叫声接连不断,眼看事态愈演愈烈,人群里总算走出一名德高望重的皇亲。 “够了,”他斥责道,“还不将东西抬上来,既然要滴血认亲,我等都做个见证!” 先帝的尸身尚有余温,太监哆嗦着伏跪在地,执起榻上之人发紫的指尖,用一根银针挑破了皮肉,那血珠滴落在白瓷里。 年少的简子衿也刺破手指,注视着眼前的一幕。他犹记得,他来之前,严侍郎与其弟声泪俱下,府里皆是一片死寂。 “子衿啊……”那时,严侍郎颤巍巍起身,又揩了把泪,“我今日只怕害了你……你我此番进宫服丧,怕是也有人为你我哭一场,你若担心随我而去,到时性命不保,不如告诉我,叫我也断了这个念想!” 简子衿当时缄默了一会儿。 严侍郎以为他不愿,面上既是失望、绝望,又是轻松。多年来的心绪交织在一起,他不禁朝后退了几步,一时跌跌撞撞,站不稳身体。 却听简子衿道: “若父亲与我所做能成,我必然愿意。” 严侍郎听他一声父亲,瞬间老泪纵横,痛哭失声:“此次殊死一搏,必然要压上全族性命,从今往后……千万、千万别这样喊我,你我父子情分已断,只能是君臣!我不求你为我严家报那血海深仇,只求你日后,多念念你母后!” 那些话,还响彻在简子衿的耳边。 眼前的白瓷碗里,两滴鲜红的血,渐渐融为一体。 面对此情此景,众人再难辩驳。可文武百官谁敢开这个口,连皇室宗亲们,亦觉得简子衿的身份微妙,更是为难至极。 简子衿迎着那一道道异样的目光,并未露出情绪。待到出宫之后,他随严侍郎回到府邸,严侍郎千方百计下,又去给曾经的太傅递了信件。 太傅年高德勋,素有美门在身,朝中之人皆是诚服,他又是舒太妃的亲父,此番听说先帝尚有血脉流落在外,一面是动了恻隐之心,一面也有自己的盘算。 他硬生生晾了严侍郎半月,直到严家四面无援,如坐针毡的时候,他才抛出条件。 让简子衿认舒太妃为母。 太傅说:“若叫他名正言顺,便不能是罪后之子,不然说他是舒儿的孩儿。只是自幼体弱多病,所以养在京师的寺庙里,近日才接回宫中。” 严侍郎脸色铁青:“这怎么可以?!” “你仔细想想,先后是因巫蛊之祸被废,这污点如何洗的清?谁敢认她的儿子为帝?再者,她产下死胎,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对此,严侍郎只觉是奇耻大辱。 他的妹妹再有不是,曾经也是一国皇后,生下的也是嫡子,如今她的孩儿连生母都不能认!居然只能去做一个庶妃的儿子! 但他心中也明白,倘若当初自己妻子没有狸猫换太子,以先帝的性子,得知那国师预言后,简子衿绝对是难逃一亡。 这让他回去后,不禁以手攥成拳,狠狠地捶着案桌,又惨哭道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 比起严侍郎撕心裂肺的痛楚,那时的简子衿显得有些沉默而疏离。 毕竟变故接踵而至,将他长久以来的记忆撞得粉碎,他在这之前一直作女子打扮,真以为自己是严侍郎家的七小姐,从来没有想过是什么皇后的儿子。 但他与严侍郎夫妇感情深厚,心中也一直视他们为父母。况且,他得知几个哥哥的死,都是因为先帝听信国师蛊惑,才大开杀戒,他又怎么能心如止水? 所以他当时劝道:“我去做舒太妃的孩儿也无妨,只要能保得家里百年荣光,一切都值得。” 严侍郎闻言,更是心酸不已。他盯着简子衿看了片刻,忍不住僭越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苍老的面容上,浮现了一些欣慰,还有凄凉:“你母后泉下有知……定会保佑你,定会保佑我严家……” 无论如何,简子衿的身份,在史书工笔与宗庙社稷面前,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他生母早逝,先帝至死不知有他这一子,自然谈不上过继给舒太妃。后来太傅等人又筹谋着,想为他洗去罪后之子的污名,仍让他认舒太妃为母,这才将他扶上帝位。 故而舒太妃虽掌六宫、行母职,名分上只是先帝妃嫔,宫里便一直含糊地称声“太妃”。 而根基不稳,却要落座龙椅的简子衿,身侧无数刀光剑影。他在长达八年的光阴里,一步步踏到大权在握的时日,将那些阻过他、或明或暗里讽过他的人,皆是屠戮殆尽,更没有辜负严家的期盼,真为严氏报了那血海深仇。 史载那一段岁月,只道是:“血流漂杵,杀戮不休,砖石尽为血染,皇城寂若无人……只听稚子噤声,只见闹肆罢市,只闻百官辍朝。诸多内侍涤洗阶陛,血污终不可去,乱葬冈中,腐臭之气数里可闻……” 待一切尘埃落定,却因为那些预言,还有道人等等,简子衿对国师依旧怀有杀意,他听闻国师就是靠罗盘窥见天道,遂传召国师来宣政殿觐见。 当时国师对他慎之又慎,毕恭毕敬,但上座的简子衿早想将他下狱折磨,也就是在这个关头,国师似乎察觉到了,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微臣有大事上禀啊!” 在国师的话语里,花谨突然出现了,也就是将后的“妖星一事”。今日花谨又在他面前提起,但简子衿对自身的身世,终究是一跟刺埋在血肉里,磨得他隐隐作痛,哪里愿意跟花谨多说什么。 听见床榻上翻身的动静,他缓缓放下朱砂笔,朝里头走去。等他对上花谨的眼睛,不禁犹豫道:“你还在等我吗?” 花谨一愣,继而顺着他的话说:“那陛下再跟我讲讲,为什么你是刑部侍郎。” “因为……”他顿了片刻,“我的母亲,从前就是刑部侍郎家的小姐,我少年时在严家长大,曾借这个身份在外行走,后来便一直沿用了……其余你不必再问,快睡罢。” 花谨听着,仍是觉得不可思议。 但简子衿的言语之间,已是不容置喙的意味,她也不好再追问下去,须臾之后,便拉着衾被,又与他一同睡去。 隔日清晨,简子衿醒得永远比花谨早,他在韩茂的服饰下穿戴好朝服,洗漱完毕后,踏着外头的风雪,于卯时,再一次准备上朝。 他在轿撵上沉吟片刻,忽然对韩茂说:“去将宣政殿后殿,将那把悬在墙上的剑拿给我。” 韩茂闻言,顿时两股战战,只觉得大臣们要遭殃了,他脑袋里飞速旋转,但不知最近是何事,惹得简子衿可能在朝廷里大开杀戒。要知道,自从简子衿稳定了朝局之后,已经很少当庭杀人了。 所以他此刻,难免有点心惊肉跳的。 “是……” 冬日早晨总是分外晦暗,团团乌云黏在头顶。他抬眼看了一会儿,心中也不怎么顺畅。直到步入大殿,坐上龙椅,听着文武百官高呼万岁,那些匍匐在地的身影,无不带着敬畏,无不带着虔诚,他更觉得恍惚不已。 这个世上,到底什么是真的? 似乎只有花谨,和那个罗盘,才是真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按照流程,依旧是兵部先上书。有将军上前抱拳,说的不过是兴康府那事。当时皇帝遭遇刺杀,他们前几日已经将后续处理妥当,此次只是大体汇报。 简子衿心中有数:“是,尽管按照旨意去做,不需要找什么由头,直备军马即可。” 对此,兵部侍郎同工部侍郎,皆是详奏道: “微臣等人依照陛下意思,近年设立了独立的火器营,以此来协助步兵骑。如今经过演习,若以火炮猛炸打乱阵型,再配甲兵快速突围收割,那骑炮齐驱之术,再给个一年半载的光景,应是能做到了。” 又有几个官员出列,文官居多。 如今新春已过,元宵将至,各种事情纷纷扰扰,他们汇报着:“今岁的税收不日将会呈给陛下,按照去岁陛下的意思,过去一年中,微臣等人将人口进行了清查,合并勘正,其中典型的西周府,人口增加了五百户。” 他们话落,各州长官、进京的述职的官员们,分别开始上言,向皇帝呈上计簿,其中有耕田、钱谷、盗贼、刑狱等数据,并口头汇报一些。 这个过程极为漫长,但简子衿素来耳闻能诵,所以太监记不记,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他听了一遍,当下并未说什么。 万承这个时候,又想拍皇帝马屁了,他捏紧笏板,上前几步,喜气洋洋地说:“天下太平,四海无虞,去岁天下断死刑者,仅仅七十余人,听诸位大人所言,各州狱中空空如也,百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皆是陛下恩典!” 简子衿莞尔道:“你们多有劳累,功不可没,若明年能做到比这些更好,且没有弄虚作假,我会在宫里摆半月的宴席来庆祝。” 这本是一派君臣同欢的景象,偏偏有人要扫这个兴。只见一个中年御史从百官里走出,正是上次跟简子衿不对付的那人。这御史双目炯炯有神,气若洪钟,虽然在对简子衿行礼,却是不折不屈的模样:“微臣有一事明奏陛下。” “嗯。”简子衿来了兴致,他侧了侧身体,宽大的衣袍划过了座椅,带出一线潋滟的金辉。 “陛下春秋二十有六,却无子无女,后宫虚设,如今社稷不稳就罢了……前些时日,陛下先前所册之妃嫔,居然在废黜后,依旧留在宣政殿多日,使得我等极为不便,生怕冒犯娘娘!” “况且天子居所,必然要遵守祖宗成法,陛下叫妃嫔入住,称得上一句违制乱序!这到底是何道理?岂不是后宫干政之兆——” 简子衿闻言,慢悠悠站了起来。 韩茂得了他的暗示,立马弯着身体,将那把通体雪白的宝剑,垂眉落眼地呈了上去。 21. 曲水流觞 众大臣目睹这一幕,无不惶恐。 天光未熹,大殿中朱红的门扉敞开。那些白光投射进来,映在雪似的剑刃上,也倒映着简子衿如画眉眼。 他手腕极稳,拔剑时“铮”地一声响起,只叫下座所有人皆是一惊。 那宽大的衮服,缓缓拂过丹墀。 简子衿越往光里走,那御史越是昂首提胸,只叫万承心底说他一声“英雄好汉,竟是慷慨赴义了”,却见皇帝停在了一处,语调平静地说:“这把剑,不少人见过,是我的随身佩剑。” 他语毕,目光扫向那铁骨铮铮的御史。 只见那清癯的腕一转,气势凌人,疾快如电。他却含笑,直到有人惨吐出声,那锋刃才止住,将将入御史身侧几寸。在惯性下,白刃颤动着,一层层锐光如水波似的推开。 霎时间,御史简直眦目欲裂。 即使他面如金纸,胡须不断地发颤,也要伸手指向简子衿,“陛下此举何意!若不是要微臣性命?!这岂是明君圣主所为?!” 简子衿道:“我不是明君圣主,难道你是?我看你是想越俎代庖——往日你们上谏,若是对,我从未多言,若是你们错,我也愿给你等改过自新的机会。今朝你想插手后宫诸事,明日你就能评说我立后功过,我不妨告诉你等,这事轮不到你插手。” 他语毕,又朝前行了几步:“昔日宣帝故剑情深,霍氏却毒杀许后,那将后来,霍氏是何等下场,你们心中自然有考量。” “自然,我不愿自比宣帝,我只论今朝,”他看向御史的脸,笑吟吟道,“你们尽管上谏,若是谁想以此左右我的念头,我也不介意,再让你们看看手段。” 万承等老练的大臣,已经齐齐跪倒在地。 只是御史下不来台,难免悲愤道:“为一介女色,陛下竟做到这种地步!先帝已有前车之鉴,为皇贵妃耽误朝政,不分公私,身体才愈发空虚……可今时今日,听陛下之意,仍是要走上先帝老路,微臣若是那些阿谀奉承之辈,又怎会说些犯上的话!” 简子衿却不理会他,只对韩茂道:“将我前些时日写下的圣旨拿来。” 韩茂赶忙颔首,等到了无人的地方,才敢擦一把额上的热汗。他再次返回殿里,向简子衿呈上了那方明黄的圣旨。 正是给花谨册封皇贵妃的旨意。 “还不宣读?” “是……”韩茂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那朱砂字上,只觉得每每露出一个字,喉咙里就像卡了跟刺,让他煎熬又惶恐,“……性资惠明,钟英甲族。思开贵主之祥,加饬辉荣;优有麟趾之眷,表率六宫,特此进位皇贵妃,择日备礼册命——” 众大臣闻言,心底更是明澈如镜。 这哪里是封皇贵妃的圣旨,皇帝怕是正在为这位娘娘铺路,日后要将她推上后位了。如此大张旗鼓,怕皇帝心中也知晓,这件事本就难以落地,才必须给他们下一道狠药,让他们不敢擅自妄为。 此情此景,像元后不顾一切的做法,又像先帝宠爱皇贵妃的模样,令一些老臣唏嘘不已,只觉得简子衿不愧是他们的亲生血脉,也是至情至性,居然还把封妃的圣旨,先颁发给前朝了。 一时间,诸位大臣连带着韩茂,都在心里有些不安。眼前简子衿这如痴如狂的模样,真的能保证在以后的岁月里,继续完成帝王的职责吗? 转眼半月又过去。 宫门前的诸位道人仍未离开,有个身姿肥硕、面色黢黑的男子,是这行道人里性情最混不吝的。他近日以来时常去拜见皇帝,就算雪地里摔跤了,也照去不误,这让韩茂对他颇有印象,甚至给这道人取了个外号,叫“黑玄武”。 黑玄武今日照常来了宣政殿。 他搓了搓手,对韩茂说道:“大公公,陛下忙了这么久,咋还不见草民?” “陛下得知娘娘生辰将近,准备给娘娘办宴席。”韩茂打了个哈欠,寒冬天里,白气从他的口中呼出,“行了,你别站在这里,若是有什么事,咱家给你捎个口信。” 黑玄武眼珠一转,他凑近了、又弯着腰说:“草民想斗胆问问陛下……娘娘的生辰八字,好为娘娘祈福啊。” 韩茂闻言,顿时脸色一黑:“你疯了不成,当真以为陛下信你那三脚猫功夫?!这种事跟咱家说了,咱家不会将你怎样,跟陛下说了,你即刻就要下狱拷打!” 黑玄武连连摆手,弯腰行礼道:“大公公误会草民!草民绝对不敢欺瞒上天,跟那些行骗的江湖术士不同,草民有功夫在身啊——” 不管这二人如何交谈,确如韩茂所言,近日花谨生辰将近,对简子衿来说算得上双喜临门。 一是喜花谨有孕在身。 二是喜花谨生辰,二人能增进感情。 为了让花谨高兴,教坊司特地排了歌舞,菜肴也提前半月钻研,甚至以炭火催开了不少牡丹,堪称劳民伤财。 那一路上,更是铺着金箔密织的地毯,数不胜数的宫人接连忙碌起来。等到真正开宴那一日,却设在了本该开国宴的大殿,惹得众大臣无言以对。 他们肯定好奇,到底是何等姿容的女人,引得皇帝神志不清。 等到了时辰,皇帝先入座,花谨随后才来。她最近身子重了,总是觉得疲乏,因此晚了些。不过她一进殿,就察觉到不少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激得一哆嗦,还以为脸上沾了什么污渍。 等她坐在皇帝身边,也不知道这里原本是皇后坐的地方,只是觉得离简子衿有点太近了,近得她有点不舒服。 简子衿侧目看向她:“待会儿有大臣献礼,有喜欢的就跟你宫女说,免得到时候放进珍宝库了,你又忘记。” “是,多谢陛下了。”花谨应道。 听花谨仍是这般疏离的语气,简子衿眉心微蹙,又问道:“你想要什么贺礼?” 这可让花谨有些错愕:“这……其实我送礼,或是旁人给我送礼,一般不会在当天问想要什么的。” “你尽管开口就好。” 花谨笑道:“我想要的,陛下肯定不会给,所以想来想去,还是希望陛下以后能更宽容待我。” “又说这些好听的,也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简子衿转了转手里的玉杯,移开目光,“你再考虑考虑,待会儿同我说罢。” 殿内歌舞升平,一派繁华热闹的模样。 还好简子衿能赚能花,不然照他那个挥霍的速度,国库早就空虚了。 恰在此时,原本在宴席里不打眼的淑妃上前几步,跪倒在宫宴中间。比起那日的光彩照人,如今她如一支纤细的花枝,被风一吹就止不住地摇晃,直教人心生怜悯。 淑妃的目光落在简子衿身上,攥紧了身上厚重的裙摆,扬声道:“陛下万安。臣妾见这载歌载舞的一幕,心下也是欢喜。为了祝贺花娘娘生辰,陛下怕是费了不少心思,臣妾也不会让娘娘失望,前段时间特地学了一段歌舞,想献给娘娘,不知陛下可会应允?” 简子衿看向花谨时,目光有些意味深长了,似睐非睐的,像是一把钩子,直往花谨眼睛里探。 花谨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还是道:“陛下既然没有拒绝,你献舞就好。” “是……”听花谨出声,淑妃脸色有些不自然。 她起身时,上座的简子衿以手撑住案几,往下俯身,那些十二旒在花谨眼前晃动,他却侧脸凝视着花谨,略带嘲讽地说:“作为寿星,却让别个女人抢了风头。” “你想的太多了。”花谨想后退,却发现退无可退,她不禁苦笑道,“有人献舞还不好?” “她司马昭之心,究竟怎么想的,谁会不知道,”简子衿冷笑一声,朝后退了一些,看也不看花谨,“既然你要看,那就看罢。” 淑妃献舞,确实有两把刷子。 待鼓点与乐声齐齐鸣起,只见她姿态飘逸,称得上“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更因为她眼神含情脉脉,丝带回旋之间,步履柔媚,面容半掩半展,带着一些愁色,更是叫花谨看了,心底都有点动容。 简子衿在旁边低声道:“好看吗?” 花谨尬笑两声,收回了目光,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挺好的。” 简子衿却捏紧了玉杯,直至指尖变了形状。 他周身像是笼罩在了阴霾里,沉默少顷,目光像要在花谨脸上烧出个窟窿,但花谨却面不改色,这让他喝道: “淑妃舞艺绝佳,得了娘娘欢心,你们还不来人,将库里的珐琅插屏赏给淑妃!” 这旨意下的毫无预兆,淑妃都怔愣不已。在殿内古怪的气氛里,简子衿与花谨四目相接,仿佛有噼里啪啦的火药炸开,谁都看得出皇帝似乎动怒,但无人敢出声。 花谨却反应平平,又喝了一口茶水:“陛下,我有点累了。” 这场宴席的结果,就是这日夜里,简子衿虽然没来看望花谨,但叫韩茂送了不少物什来。其中有封皇贵妃的圣旨、册宝、印玺,更有数不胜数的珍奇玩意,让内宫的珍宝库都快堆不下了。 隔日一早,天色蔼蔼昏暗,舒太妃再度拜访明镜宫。这次,她依旧是笑容满面,邀请花谨去宫内转转,花谨也没拒绝,二人就在戏台前走动。 舒太妃说:“还未来得及跟娘娘贺喜,恭喜娘娘进了皇贵妃,昨日你生辰,那些贺礼本宫叫人送来了,到时还请娘娘过目。” 花谨嘴上跟她回应了几句。她怀孕后身体有点不适,腹中胎儿总是折腾,让她没走一段路,就不禁气喘吁吁。 舒太妃见状,忧虑地上前几步,扶住了她的肩膀,“这可不得了,看着像是胎位不稳,娘娘没做过母亲,本宫倒是见过不少后妃有孕,一般三月出头的,哪有娘娘这么辛苦的。” 花谨拿帕子压了压唇:“那……” 舒太妃抚摸着她的衣裳,叹息着:“本宫看那么多太医来往,也打听了一番,娘娘应该心知肚明……你这孩子,十有八九是保不住啊。” 花谨闻言,心中一咯噔。 她站直了身躯,定定看着舒太妃:“那我可得做好心理准备,做最坏的打算了。” 舒太妃怜惜道:“近来,内监局多了些好玩意,到时候我传个口信,你选几个喜欢的,能安神定魄的,护佑腹中胎儿平安就好。” 花谨不理解她到底要做什么。当下也没拒绝舒太妃,直到她回到内殿,不出须臾,内监局领头的大太监已经来了。他身后的宫人们抬着许多摆件,其中有一尊玉观音,大太监很是推崇,跟花谨说了半晌,将其搬了进去。 随后,花谨走上去细观了一番,只见料子温润,观音栩栩如生,到底也看不出什么。 但这相似的情景,总会让她想起诸容桦。 她正是脸色难看时,旁边的若纤来回踱步,口中不停唠叨:“娘娘,您别留着这个观音了,若是这观音里面有什么毒呢……” “这是内监局的东西,左右是得了舒太妃的意思吧……”花谨移开了目光,朝内殿走去,“若是她想做什么手脚,也是自掘坟墓。” 她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若是简子衿因此动怒,或是她因此遭遇什么不测,太妃也洗不脱干系,所以她随口道:“罢了,你们将这观音送给陛下,就当我借花献佛了。” 但宣政殿里,原本简子衿得了闲暇时光,准备歇息片刻,却意外看到了这“观音”,可谓怒火攻心。他骤然侧身,将送东西的若纤呵斥了一顿:“花星澜在做什么?!我需要这种物件么?” 若纤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当即伏在地上,惶恐道:“是太妃给娘娘的!”她闭了闭眼睛,又对上简子衿漆黑的眼瞳,一股脑把话说完了,“后宫阴私之事本甚多,奴婢也担心娘娘。那淑妃,更是太妃的侄女,若是不想让娘娘诞下皇嗣——” “滚出去!花星澜倒是有你这忠心耿耿的奴婢,竟叫你在我眼前,还能说出这些话来!” 不管简子衿如何动怒,花谨此刻极为忧愁。 她 这一胎不好生养,折磨得她日渐消瘦。她怕疼怕死,本就不愿意生下来,如今一日日过去,肚子不断地鼓起,她当即就有了打胎的念头。 而且有了孩子,她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有逃跑的信念。以防万一,以绝后患,她咬咬牙,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今日的明镜宫里,花谨请淑妃、舒太妃二人赏春景。不少宫人提前沏好了茶,做好了点心,也将积雪清扫完毕,就迎着几位娘娘,准备在绕宫的这条湖泊里,行曲水流觞。 花谨原本脸色极差,她坐在案几前,眼神空落落地看着湖面,周身的气势显得凄迷。但见到对面二人后,便露出笑容:“来得真早,让我惶恐了。” 想到今日要做什么,她上前几步,率先走到了湖泊旁,拿起一只双耳酒觞,继而蹲下身,放在了水中,回眸道:“既然我是东道主,那就先试试了?” 早春时节,那些还算寒冷的水,从她的指尖穿过,冻得她有些难受。但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更是让她屏息凝神。 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如果她自己把这个孩子流掉,无论是以什么手段,简子衿多少能察觉到不对,更是不会放过她。若这个孩子是被人“害”死的,简子衿就无话可说了。 怀着这样的念头,花谨有点心虚,拿着酒觞的手都在发颤,舒太妃见状,疑惑问道:“娘娘身体不适吗?怎么拿不稳?” 花谨摇摇头:“刚刚险些掉湖里了,没事。” 这让舒太妃很一番劝说花谨。 她甚至走到花谨身边,担忧地攥紧的手腕,一面她朝后带去,一面道:“娘娘快过来,可别做这危险的事情,你可是有双身子的人,若是出了意外,本宫怎么担待得起?” 淑妃却移开目光,动也不动:“姑姑,你让那女官扶娘娘就好,干嘛这么纡尊降贵的……” 这话一出,仿佛激怒了花谨。她立刻甩开舒太妃的手,走到淑妃跟前,扬高了声调:“怎么,你们是何等娇贵的人物,只是扶我一把,就觉得委屈、屈辱了?” 二人四目相对之间,淑妃被她的气势唬了一跳,忍不住拍了拍胸口,目光游移间,发虚道:“臣妾哪有这个意思,只是怕姑姑累了而已……皇贵妃宽宏大度,何必扣我的字眼呢?” “皇贵妃娘娘……”舒太妃也错愕不已。 她一面急忙扶住了花谨的肩膀,一面柔声细语道,“无碍的,婧儿年少,说话总是毛躁,娘娘别跟她一般计较,这酒觞已经备好,不如就与我们一起放……” 花谨却不依不饶,冷笑道:“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你在我寿宴上献舞,是为了什么?不过是为了抢夺陛下宠爱罢了!我告诉你,我最看不起你这种嘴上说着礼法规矩,自己还要卖俏的人!” 说完,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扯住了淑妃的衣襟,逼得淑妃靠前几步。 且在淑妃和周遭之人的惊呼中,毫不犹豫扇了淑妃一个耳光,又跟淑妃拉扯起来。 “娘娘息怒啊!”宫人们劝喊着。 “快!快上去拉开娘娘们,千万别伤着了——”舒太妃也惊惧不已。 霎时间,淑妃露出了痛楚的神色,脸颊快速红肿,涕泪交下,但她得了自己姑姑眼色,也不敢乱动,怕伤了花谨肚子里的皇嗣。 但花谨越来越过分,还拔出了她发间的簪子,使得她高挽的乌发有几撮滑落,让她尖叫一声:“你放开我!你胆敢这样对待我!你这个毒妇!” “婧儿!你千万别冲动!”舒太妃也着急上火,蹙起了眉,却顾着身份仪态,不敢上前阻拦。 混乱之下,委屈和怒火交叠,淑妃实在是忍无可忍,一把挥开了花谨。但她分明没用多少力道,却见花谨身体脱了力似的,前后晃动几次,随后朝一侧倒去,恰好撞向了旁边的桌案,并且腹部直直贴上了檀木。 那木头应该是分外坚硬的,花谨的脸瞬间变了。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僵住了刹那,继而渐渐瘫坐在地面。随着一阵阵呼吸喘出,她的眼神涣散不已,同时身上瞬间泌出不少汗来,连四肢也在不断地打着颤。 但她没有后悔,她只是伤心。 那藕荷色的贵妃裙摆,泅出了一点刺目的血红,恍若红梅落在上头,星星点点。她指尖颤抖着,想要往上抚去,但心中逃离的信念压过了一切,叫她彻底断送了作为母亲的情愫。 她绝对,不能被这个孩子绑住。 前方的若纤怔愣不已,唇瓣张合几次。 她方才想拉住花谨,到底是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如今更是心如刀割,不禁大声朝周围喊道:“还不快传太医——”随后,她转头看向淑妃,狠狠地瞪着,“淑妃娘娘!你再怎么怨恨、再怎么不甘心,你又怎能伤了皇贵妃!” 淑妃站在几步开外,不可思议地盯向自己的指尖,此刻怎么都放不下去胳膊。她紧接着望向花谨,忍不住朝后趔趄了几步,口中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舒太妃缓过神来,当即扫视一圈,呵斥道:“你这奴才胡说什么,岂敢诬陷婧儿?明明是皇贵妃自己撞上去的,你瞎了眼吗?!”她攥紧手里的帕子,故作镇定地说,“都不许离开宫里!请太医的请太医,本宫这就去回禀陛下!” 花谨此刻冷汗淋漓,她被诸多宫人扶起了身躯,只觉得小腹一抽一抽地痛。当她勉强抬起头,对上淑妃崩溃欲绝的目光,有些虚弱地质问道:“若是我这孩子没了,最开心的,应当是你吧?” “姑姑!”淑妃终于痛哭出声,她跪倒在地上,用手捂住脸颊,浑身止不住地颤缩,“婧儿是冤枉的!婧儿没有想谋害皇嗣啊!” 太医院上下又动荡了起来。 仿佛是十年未有的大风波,听说宠冠后宫的皇贵妃见红,众人都觉得泰山压顶,仿佛立刻就要被碾成泥泞,哪里敢有丝毫懈怠。 几位太医一路急匆匆赶向了明镜宫,也就是在这途中,他们看到了皇帝的銮驾。 22. 白雾袅袅 明镜宫内仿佛是一锅煮沸的水,上下不断翻涌起来。不少宫人进进出出,皆是脚步匆匆,难免惶恐。 朱红的宫槛被接连踩踏,血腥味似有似无。内殿里,花谨一身虚汗,躺在床榻上时,神智尚存,还算清明。她旁边的若纤叫人烧了热汤,又急得不行,对那些宫人道:“再去催催,让太医们放快些。” 语毕,若纤接过小宫女手里的帕子,一面擦拭花谨汗津津的脸,一面心下悲痛,恨不能大哭一场。 她却见花谨垂下头,即使面上有些难捱,也算得上格外冷静,这叫她不禁动作一顿,更是怀疑起之前的所闻所见。 娘娘她,到底是不是自己撞上去的? 若纤被自己的念头吓得不轻,哪里敢确认,只是一个劲地哭嚎,想将脑海里的异样之感,通通嚎下去:“娘娘没事的,太医院众人医术高明,定不会让您腹中孩儿离去……” 花谨闻言,心里千回百转,面上也带了些悲哀。她动了动胳膊,拿过若纤手中的帕子,自顾自地擦了擦脖颈,声音有些艰涩:“让我先换件衣裳。” “娘娘!”听花谨这样言语,若纤猛然抬起头,面色又惊又喜,“是不是没伤到什么……您才这样吩咐奴婢?” 此刻,花谨除了小腹隐隐作痛,并没有她所预料的血如泉涌。她有了猜测,却也是无可奈何,只低声道:“好像是的。” 这孩子十分顽强,叫她左右为难。若说是一场母子缘分,却来得不是时候。 不出须臾,比诸位太医先到的,是皇帝的銮驾。只是这次,比脚步声更明显的,是简子衿还未到,便在外面喊花谨的名字,那声线是一口气呼去,听到耳朵里分外刺耳。 声音越往里,花谨越是想笑。但她目光漫不经心地移到宫墙上的挂画,那幅上了年头,但见粉蓝蝴蝶作饰,看上去颇为腐朽和枯败的纸张,顿时笑僵在了脸上。 简子衿疾步而来时,堪称慌乱地掀开纱幔,那些飘带在他身后浮窜,又止不住地往下掉。但宫室里诸人比飘带更快,见他过来,瞬间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脚步变得缓慢、僵硬,齐刷刷的,又工整。 “花星澜!”简子衿眼珠不断晃,直到行至花谨跟前,他迟疑一会儿,才坐下,“你身体可还有不适?” 有宫女端了盆热汤来,谨慎地候在榻中间的位置,那白雾袅袅间,花谨看不清他的神色,他也很难去看清花谨的模样。 这让花谨心底好受了点:“我应该是没什么大碍。” “太医呢?!”那水雾萦上简子衿的脸,好像让他的唇瓣变得毫无血色,“你们是怎么照顾娘娘的?一群没用的蠢材,拦个人都拦不住!” 估计是来的时候风大,他也行得急促,那些发丝有些落在他的两鬓。 花谨原本还没察觉到什么异样,但发丝本就轻盈,自然会随着他的颤动,晃出极为分明的弧度。 宫女听简子衿这样说,拿着金盆就跪了下去:“陛下恕罪!宫里已经有人去请太医了!” 花谨看到,宫女眼瞳在往上抬,显得有些卑微和怯弱,她也顺着宫女视线往上看,却见简子衿眼皮在抖。 真是混乱的场面啊。 天色已晚,太医们踏着血红夕阳,几乎是被几个太监架进来的。原本他们是打算先行礼,再诊脉,但简子衿当即怒斥道:“还不过来,到底在磨蹭什么?” “是……”太医膝盖已是弯了下去,也年迈,哪能再趁着劲起身,遂膝行几步,颤巍巍地,用手指搭上了帕子。 如今帐幔半掩不掩,那只玉白的手就在眼前,稍微蜷缩着。太医只恨自己不是瞎子聋子,待一番切脉之后,他唇瓣嗫嚅几下,又转身对着简子衿俯拜,“听闻娘娘已是落红了……现在看来,娘娘脉象虚弱,胎元不稳,微臣立马写方子下去,先煎一副药出来,看能不能将皇嗣稳住……” 简子衿呼吸急促了一些,他陡然站起身,“你们跟我去外殿说话。” 他语毕,又凝视着花谨的脸,只是一瞬,便移开目光,带着众太医离去了。 随后,烧得滚烫的药汁端上来,花谨看着若纤端着碗,一点点吹着药勺,生怕这样凉得不够快,她又叫宫人拿了几个瓷碗,将药一次次倒入碗里,左右晃动着。 花谨只是看着,就觉得手腕酸痛。 她靠在病榻上,目光又随着那些春光游移。宫殿里的窗棂大多数是方形镶四角折,规矩又稳固。那些日影也是如此,透进来时,一道一道,密集而纤长,会齐齐排在一处。 简子衿再进来时,面色如常。只是他坐到花谨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先说:“你身上血气太重。” 这是纯属告知了。 花谨当即有些诧异,倒是不好接他的话,便扯开了话头:“此事我过于激动,才酿成大祸,陛下要罚淑妃,不如先罚我罢,总归而言……我知道自己有错,不如陛下给我和淑妃多一次机会……” 简子衿闻言,垂下眼睑笑。他之后说的话,好若从齿关里磨出来: “这次下来,你腹中孩儿是否能保得住,你不关心;你身体遭受损耗,你不在意。花星澜,我真想问问你,你凭什么对淑妃求情?” 他说完,俯身摸了摸花谨的脸,那纤长的羽睫几番扑朔,目光渐渐落在她的眼瞳中心。越是望进,他越是像踩在浮云上,只觉得空落落,更是寂寥。 “我给淑妃不算求情,是自知有过错……”花谨极为惊愕,却不敢表露出来。 但若淑妃受了冤,最后被打入冷宫,或是被简子衿杖责,她偶尔也会担忧,自己是不是太过分。毕竟淑妃罪不至此,若她再绝情狠毒点,就会变成她最厌恶的简子衿了。 只是怕这次心软,害了她自己。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简子衿截断了:“你若当真在乎孩子,你绝不会与我道这些,上天入地,岂有比你更无情的人?求来求去,还求到那罪魁祸首身上了!”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花谨捏紧了衾被。 听到简子衿口中的“无情”,她其实心下发笑,也想告诉他,今朝没有被他逼死,已经是她足够有自制力了。 如果这个世上有十大忍者排行,那么花谨有朝一日,应该会榜上有名。 简子衿却冷笑。他带着疲倦、轻蔑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往后退开了:“我真不知道,你这计策分明要成,你为何又自乱阵脚,我属实是不懂你。” 发觉花谨久久不答话,简子衿又侧首看向她青白的脸。一时间,他几番笑着,断断续续,喉管里的气音也一段一段,像是如鲠在喉,逼得他模样极为怪异:“我看你是满意了,本来算得上一箭双雕,只是差临门一脚而已,你就忍不住了。” 花谨掀开眼帘:“跟你在一起,本来每时每分,都在受煎熬,哪有什么忍不住呢?” “我看你是神志不清了,”简子衿胸口几次起伏着,他俯下身,捏住了花谨的下颌,迫使她抬起脸时,竟决绝道,“你放心,再怎么苦、再怎么煎熬,你都会受着——” 花谨蹙起眉,推了推他的手臂,又往里面睡了些,难免露出了厌烦之色。 但都这个情况,当药放凉了许多,简子衿却抢过女官手里的碗,要给花谨喂药。见花谨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眼睛直往下看,也不说话,气得他脑袋里嗡嗡响,恨不得呕血出来。 “你到底要做什么?!”他这话,已经是悲鸣了。 “太累了。” 花谨不想被他喂药,她方才坐起身,又被简子衿以手压了回去。随着那瓷白的汤勺越来越近,她的神色也愈发死寂,不禁跟简子衿僵持了片刻。 简子衿当然不会服侍人,那些药汤有些从花谨唇边淌下,流到了下颌与脖颈处,他又拿着帕子去擦。 但药味太重了,擦拭过后又颇为黏腻,花谨麻木地躺在榻上,觉得自己似乎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还有没有不适?”他在问。 “没有……” 或许是那汤有安神之效,花谨逐渐觉得困乏。她想入睡时,却又被简子衿搂在怀里,仿佛一道重于千斤的枷锁箍在□□上,压得她喘不过气,紧得她浑身发烫。 简子衿很小心,没有压到她的腹部。 他见花谨没有合眼,就问她:“你为何不想要这个孩子?” 花谨平静答道:“因为我难以预测将来,也做不到十月怀胎产子。以前我就想过,若是我的孩子跟我妹妹一样,闯祸、不成器,那么生养一场有何意义?只是白白糟蹋了我的命。” “这孩子并不需要担心这些——” “是,许多人都认为,出身皆是一切,别说这孩子是皇室后代。但陛下你不要忘记,你曾经是如何看待我妹妹烧人衣裳的。总归而言,针不刺在身上,都不知有多难受而已。” 简子衿却反驳她:“你拿你妹妹跟我的孩子比?这如何能相较?还好是我听了,若他人听了,只会觉着你大逆不道。” 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受了侮辱,更有不悦,花谨什么都不想说了。 可恶的封建王朝就是看重血统,说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哄哄小孩子得了。毕竟还得稳住天下,免得民怨四起,到时候不好管理。 这个时候,可能花谨是黑化了,她甚至有个诡异的想法。 无论日后发生什么,这个孩子出生后的前程,她确实是谋到了。在简子衿的庇护下,别说水火损伤,就算孩子随便打杀几个奴才,又有何不可呢? 果然接受了这些,才活得更轻松啊。但这个封建王朝依旧该死,像简子衿这样的人只有死绝了,她才能彻底轻松,算得上大仇得报。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问简子衿。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做?” “什么?”简子衿怔愣了瞬间,又垂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动作很是亲密。 她很耐心重复了意思:“你为什么要一直关着我,要这样对待我?” 简子衿闻言,脸上轻快不少,甚至失笑: “我想这样做。” “……那真是太好了。”花谨从来没见过简子衿这种不可理喻的人,下十八层地狱也不为过。 如果他说是因为美色、性格、身段、气质等等……这些可以改变的、消散的,那么花谨不会有什么心理波澜,甚至会在内心嘲笑他的肤浅与庸俗,可他偏偏来了这一句,就让花谨不能接受了,甚至有点崩溃。 这个时候,她不禁忆起自己看过的言情,里面的男主面对那容易得到的女人,总是不屑一顾,说一句“玩玩就腻了”,然后潇洒离开。 其实她也可以跟简子衿装装,装作已经放下前尘恩怨,看简子衿是何反应。但事实证明,她能跟简子衿说几句话,已是竭尽全力,再弄出一副情根深种的嘴脸,她也接受不了。 所以二个人又各怀心思的入睡了。 隔日午后,宫院里的梨花盛开,洁白纷飞,如春雪来临,有些飘落在窗棂前。那中心蕊丝绽着几缕鹅黄,顶上缀着几点嫣红,散出清新而淡雅的香气。 花谨想起身晃悠一下。 但周遭宫人添了许多,更是话里话外不许她下榻,连连露出为难的模样,说是简子衿的吩咐,这可把花谨气坏了。 “为什么呢,我只是下床走走?” 回答她的,只有宫人们的推拒与惶恐。 花谨看向他们弯着的脊背。那些骨头原本山峦一样起伏,也颇为僵硬,如今却变得骼弱筋柔,随动作而扭成了恰当的弧度。 看他们卑微下拜的模样,花谨难免有些迷茫,她想起书案上的印玺、她的册宝等等。 那个印玺她还见过,且她知晓“印”的甲骨文,同“抑”一样,都像一只手按着人跪在地上。 若印是权力,人若想获得,就要先跪下去,先忍下去,那么无论跪的是天地社稷,还是皇权高官,越往上行去,那便越是压抑。 她又扫视了一圈。 “若纤呢?怎么没看见她?” 有宫人答道:“陛下有吩咐,叫韩大公公将昨日在场的内侍,皆是带走了。” 这话一落,花谨可坐不住了。她当即要下地,引得众人不断阻拦,但她此刻铁了心,硬是将内殿吵得人仰马翻,后来韩茂过来一趟,不得不劝了她两句:“娘娘这是何苦呢?带走您宫里的人,也是好仔细查查,昨日到底是何等状况罢了……” “谁知道会不会平安无事回来。”况且简子衿已经猜到了事实吧,真是悔之晚矣。 韩茂一面叫宫人拿大氅来,一面对花谨宽慰道:“那若纤可是娘娘眼前的红人,陛下仁慈,定会安然放若纤来侍候娘娘。” 花谨心里呵呵一声:“这是最好了。” 她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外裳,就重新落座在榻前:“去将我前几天绣的香囊拿来。” 说是绣的香囊,却歪歪扭扭,走线不工整,打得裁缝结也不好,若是旁人看了,都不知花谨究竟绣了什么。 其实绣得是一个金灿灿的满月,她做这个就是为了打发时间。 直至戌时一刻,日落千丈之时,简子衿再过来,便见花谨喝了那安神的汤药,靠在榻里小憩了一会儿,此刻还未醒。 她将绣了很久的荷包扔到一边,周遭还凌乱地缠着五彩丝线,众宫人怕打搅她歇息,也没收拾。让她像困在了斑斓的蛛网里,又仿佛是被丝线提起的灯影人,一言一行,都只能被他人的念头所控。 简子衿情不自禁地上前几步,继而俯下身,以指尖勾了勾她身上的彩线。 衣着华美,面容恬静的女子,在深深的宫墙之中,越 发显得诡谲而迷离。她脸庞上还有压出的红痕,柔白的脖颈往侧面偏去,使那后颈似乎随意就能摧折。 简子衿呼吸乱了一瞬,遂去沐浴了。 等花谨睁开眼睛,就发觉周身环绕着温热的水汽,她对上简子衿的眼瞳,不知怎的,心中一咯噔:“……你怎么了?” 简子衿一面半眯着眼睛,一面揉捏着她的手。显然是暧昧至极的动作,却叫人毛骨悚然的:“你猜猜,我今日得知了什么?” 花谨闻言,强作镇定道:“你叫人带走我的女官,如今一番审问,心里肯定得知了一二,觉着我一定在伤害这个小孩,但这件事与我女官毫无关系,你不能为难她们——” “你心底还知道?!”简子衿语毕,将她牢牢抱了起来,让她坐在他的怀里。同时,他那捏着她手的力道,却重了许多。 “我告诉你花星澜,素日里你做些什么,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容许你了,你岂敢做出这种无法无天的事情!你到底怎么想的,是不是非要跟我鱼死网破,你才会满意?!” 此刻他那乌发还未擦干,不少贴在那雪白的脸颊,跟那阴森森的水鬼,简直一模一样。 花谨不禁打了个寒颤,手像是扔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灼得她浑身难受。 “不急,”简子衿声音含着讥讽,目光更是好若实质,凌冽而慑人,像一把出鞘的刃,直往人的脸上割:“等你把孩儿生下来,我有的是时间跟你算账!” 花谨吓得不轻,只好在他怀里装死。 简子衿又拿起她绣的香囊,厉声道:“你既然想好好绣点什么,不如就给孩子绣些,若我再发现你胡作非为,你看我怎么让你长教训……况且,你若是流掉一个孩子,那就再赔上一个!” 花谨心底把他大骂一顿,然后说: “好困了,陛下明日将那宫人们放回来罢。没了熟悉的人在身侧,我觉着不踏实。” 花谨这是在转移话头。但简子衿想着,有孕本就容易困倦,再加上她差点小产,心下一面怨恨着,一面也有点悲悯,便冷着脸将她塞进了衾被里,嘴上还恶声地催促着:“快睡。” 又一夜过去。 晚春时节,精明的内监官挑了些好料子,往各个宫里送去。其中最紧着明镜宫娘娘,其他舒太妃、淑妃宫里,提都不敢多提,去了也是匆匆交递,脚底抹油便溜了。 这一日,趁着皇帝政务繁忙,一时间脱不开身,韩茂跟几个徒弟在廊下喝茶。他们桌上摆了些瓜子、蚕豆,还有时兴的点心,一坐便是半柱香。 “咱家都说了,你们是侍奉主子的,不是察言观色的!”韩茂撇了撇瓷杯中的浮沫,眼睛斜了一眼,惊得那小徒弟一个哆嗦。 “若是频频抬头,见了主子神色,还会错了意,那才是活腻了!”自前一个徒弟死后,韩茂对他们这些年纪尚小的,更是耳提面命,生怕他们走了前人的老路。 他眼前的小徒弟连忙答应,又问道:“师父,那舒太妃又来求见陛下,这该如何是好……” 听见这句话,韩茂一面扶住了额头,一面连连摆手:“哎!我去探探陛下口风。” 如今淑妃已被禁足,位份虽然没变,但皇帝并未宣发圣旨,表示这场禁足何时结束。 所以舒太妃这几次三番过来,皆是为了探探简子衿口风,但一来二去,简子衿难免觉着麻烦,便又下了一道圣旨,只道不允舒太妃去明镜宫,也不见来求情的舒太妃。 午时一刻,宣政殿内殿里,如今白瓷瓶里添了一些春桃。 简子衿坐在御案前头,左右翻动着花谨绣的香囊,等他看得满意,就继续批奏疏。 他若是累了,就将香囊翻个面,仔细去看内侧的绣纹。但比起还能看的外面,里头的线缠成了乱糟糟的一团,密密匝匝,有些恶心地团在一起。 简子衿却没计较,又喊来韩茂,往这香囊里塞了些干花,然后放在了手边。 他目光落在跟前,随后朝前倾身,“太医最近怎么说?” “那太医令大人说,娘娘这孩子……”韩茂也是刚刚得知消息,他不安地笑着,怎么都拿不准主意,只得猛地跪在地上,“那诊出的脉象,还有娘娘肚子,怕是有些怪异……” 花谨肚子里的孩子五个月了。 她近日以来,已是很少下地,那些宫人为了讨她欢心,总是编织一些花环放在她面前,供她挑选和玩乐。 那些花环选用最娇艳、最馥郁的春花,与绿叶交叠着,缠成一个个圆弧。 简子衿也隐隐担忧,生怕花谨心绪低落。 上次他给花谨过生日时,他发现花谨很喜欢看歌舞,更喜欢听丝竹管弦之音,便偶尔吩咐教坊司的乐师们,时常去明镜宫进行演奏。 按说明镜宫里也有个戏台,搭建得更是精美宏大,甚至为迎花谨住进来,戏台还重新修葺了一番,到处都添了新物件。那些乐师们要弹奏,怎么看都该在戏台上演奏。 但简子衿就是不允许花谨踏出内殿一步,能允许花谨偶尔下地走动,已经是他“大发慈悲”了。他当时还对花谨说:“不能听一些靡靡之音,那些淫词艳曲皆是不行。” 花谨却很疑惑:“为什么在你眼里,我会喜欢听这些?” “因为你之前在昌灵江,有人喊你去听那倾世古曲,你却跟人家说太高雅,你喜欢听浮艳的。” 这让花谨脸色一僵:“陛下耳聪目明,这都能知道,好吧,我现在只听规矩的。” 那些乐师有男有女,但简子衿怎么会让男乐师过来,所以在花谨眼前的,都是些身姿窈窕、面若桃花的女子。她们的弹琴技艺极为精湛,还有人会吹长笛,让原本有些冷寂的明镜宫,也添了几分勃勃生机。 隔着几道纱幔,花谨视野里朦朦胧胧的,她在榻上打盹,又摸了摸鼓起来的肚子,此刻隔着几层皮肉,筋脉、纤络,里面居然装了一个活着的生命。 真的太神奇了。 待她发觉有人踏至床榻前,抬头看去时,手依旧没有从腹部移开。 “气色好了些。”简子衿说完,一面凝视着她日渐丰腴的脸颊,一面解开了自己前胸的系带,任由那绣龙纹的外裳落在地上。 花谨瞬间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见他缓缓俯身,落座在她身侧,又跟她贴在一处。 估计是他瞧见了方才那一幕,也学着她的模样,用手贴在了她的肚子上。 “会不会动?” “应该有吧……小小的,像是顶着……” 简子衿闻言,俯身看向她有些迷惘的模样,又觉着触感温热而饱满,充满韧劲。他浑身好若火烧,霎时间竟六神无主,忍不住又靠近了一些,将下颌枕在她的肩上。 他下颌贴着那布料蹭蹭,又伸手,前后抚摸了一圈她的腰,直至前腹。 23. 草木葱茏 四月上旬,冰雪消融,杏花春雨不绝,是踏青、放纸鸢的好时节。去郊外泛舟湖上,或是采撷青艾,都别有一番趣味。 但皇城的四方天幕狭窄而规矩,与往常并无分别,一道道相似的人影,齐齐地排在宫道上。 花谨推开菱形窗,只见那绮疏隙处,草木葱葱茏茏,显得十分清幽。 她身后的大宫女开口道:“韩公公说,若纤姑娘和其他的内侍们,过了晌午,待她们收拾妥当了,便来向娘娘回禀。” “好。”清晨外头笼了一层雾,濡湿了花谨的指尖,她靠在一侧,看向宫院里的几排人。 也不知简子衿作何感想,连续半月过去,这明镜宫内外都敲锣打鼓,不知情的人听着了,还以为在做什么红白喜丧。 内里便是那些来自教坊司的乐师,弹的都是“高山流水”般的曲目,又高华清雅,又挑不出错,就是听得多了,叫人觉得乏味。 而外头可能是许多和尚……其实花谨也看不太明白,那些人脑门光洁,身穿红色无纹衣裳,头上戴着个巨大的“扇子”,看着像公鸡头上的冠子。他们正虔诚地双手合十,紧闭双目,似乎在做什么仪式。 这肯定是简子衿吩咐的。 但花谨完全不懂他为何这样做。 察觉到腹中的孩子动了一下,她收回目光,不禁摸了摸肚子。 如今月份大了,想流胎也不容易。 况且日子久了,她心下难免不舍,只能不断地告诉自己,就算孩子生下,她依旧会找法子离开京师,去往兴康府,再离开这个世上。 她正想得出神,忽听见外面脚步杂沓。 抬眼一瞧,但见灿阳普照,若纤等人已是平安归来,皆是面色青灰如尘,一副死里逃生的模样。 此刻拜见过花谨后,若纤便同花谨说了些体己话。依她们所言,她们都道是两位娘娘争执之间,又推搡一番,才酿成花谨险些小产。 但简子衿作何感想,花谨早就有数。 她还未来得及宽慰这些内侍,韩茂突然带了消息来。隔着内殿的绣鸾凤纱幔,空气中浮尘缓缓游动,他在花谨几步开外躬身,笑容满面地说: “娘娘,您妹妹此刻就在途中,怕是小半柱香后,就能到明镜宫了。” 花谨闻言,勉强打起精神应了声,继而由侍女搀扶着,坐到棋案前头,不断拨动着那些黑白玉子。 再瞧着花凌时,两人已将近一年未见了。花谨目光投去,仔细一打量,但见她步伐褪去浮躁,面容黑瘦了许多,也成熟不少,跟记忆里的少女判若两人,连衣裳也不如之前明艳张扬了。 花凌甫一见到她,连忙走过来。但在诸多宫人,还有韩茂的视线里,她屏息凝神,就准备朝自己姐姐行礼,却被花谨喝住了:“不用做这些,你过来,来我旁边。” “嗯……”花凌动作一僵,然后提起自己的裙摆,踩上脚凳,才对上姐姐的眼睛。 在周围数不胜数的耳目下,花凌不能情绪外露,她还要顾全姐姐的威严和端庄。 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 当她看见姐姐那湘妃色的裙摆,也没看出尊贵无双、高高在上。 她只是觉得,姐姐看起来非常疲倦,连与她说话时的模样,都是强撑着的。 二人隔着一道四方棋盘,好像隔了千山万水,花谨看向自己妹妹削尖的下颌,不禁捏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才平缓道: “我不知你这一年过得如何,但你放心,我一切都好。若是有机会,说不定陛下开恩,能允许你我前往兴康府祭拜父母。” 花凌端起茶盏,掩饰般地说:“说起父母他们……我改日再来看姐姐,将母亲之前留下的一些物什带来,省得姐姐在宫里,时时念着家里……” 花谨答应下来:“好,原本在我那些箱匣里,有一支母亲的白玉簪,似是放在我的卧房中,到时你回去看看,能不能帮我带过来。” 花凌终是忍不住,蹙眉问道:“姐姐,你为何会成为后妃……你这一年过得好吗……这宫里可还习惯?” 韩茂闻言,一面接过内侍手里的茶壶,给花凌倒茶,一面真心实意地说:“诶,二小姐放心,陛下一向宠爱皇贵妃娘娘,这不,娘娘说想见见二小姐,陛下也为娘娘安排妥当了。” 花谨想将这些宫人都赶走,跟妹妹说些体己话,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遂柔声道:“是,日后你回到家后,还是按照我之前嘱咐的那样,千万别肆意妄为了。” 花凌泪水涟涟:“我知道的。”她赶忙揩了把泪,挤出个哀伤的笑容,“这次我进宫,随行带了两个侍女,都是以前府里的老人儿了,照顾怀孕的姐姐也好。” 她说完,目光含着希冀地看向韩茂:“公公,我能否将这两个侍女留在宫里?” 韩茂哪里敢拿主意,只能频频看着花谨:“这……” 对此,花谨一面颔首,一面道:“当然可以,就按照你说的,将那两名侍女留下。如今时间尚早,待会儿你同我一起用午膳,我叫厨子做些你爱吃的饭食来。” 韩茂有些犹豫,面带难色地俯身道:“娘娘,奴才先上禀给陛下罢?” “好,我想他应当是会同意的。” 后来用午膳时,随着宫人们鱼贯而入,将菜肴一一布置好,花谨拿起玉箸,往一侧看去,这才发觉,妹妹口中府里的老人儿,其中居然有康彤。 康彤身份确实特殊,又显得有些尴尬。 她原本是简府里的侍女,后因为感情随花谨离开,如今几经周折,直至入宫侍奉,常人都会心生不满,但她脸色却十分镇静。 及至对上花谨的目光时,似乎二人从未有过隔阂,只朝花谨恭顺地行礼道:“娘娘千岁。” 这让花谨心里五味杂陈的,捏着玉箸的力道亦有不稳,但她很快收好情绪,看向自己妹妹:“怎将康彤也带来了?” 花凌解释道:“她擅药理,我想着……宫里不比府里,也不比民间,姐姐肯定有所掣肘,所以叫个会药理、能调理身体的人放在身边侍奉,总是好些。” 花谨顿时无言以对,她只得转过身去,眸光落在那些菜肴上。 “好了,不说这些,我们先用膳罢。” 接下来,花凌在明镜宫待了差不多一天。 花谨很希望妹妹能多留几天,甚至在宫里常住,但她清楚,花凌要好好念书,更应该去做她要做的事情,若是花凌长期留在宫里,简子衿可能不会同意。 所以她只能在内殿里,跟自己妹妹告别。 此刻,花凌很想抱着花谨,诉说一番知心话语。她却顾及着宫规森严、天家气象,不敢擅自妄为,只能盯着花谨的肚子,脸上时喜时悲,最后二人分别,她的眼睛仍旧红肿,带着哭腔道,“我还会过来看你的……” 花谨叹息一声。 宫里逐渐阒静下来,她泄力似的坐在榻上,望向自己妹妹离去的背影,心下也是难过,便叫人喊来了康彤,想知道花凌近年来过得如何。 康彤朝花谨行礼后,目光却在她的腹部停留了好一会儿,花谨还未开口,她遂问道:“娘娘有孕几月了,是不是快临盆了?” “……这倒不是,我应该是去年深秋左右,至初冬有孕,那是十月底,如今还是春日,哪能那么快临盆呢?” 花谨被她打乱了思路,又察觉康彤面色不安,目光闪烁,唇瓣一张一合,似乎是欲言又止。她当机立断,从榻前站起身,挥了挥手,朝周遭许多宫人道:“你们先退下,都去院里采撷春桃,越多越好。” 将那些的内侍支开后,花谨依旧压低了声音:“你想说什么?” 康彤脸色极差,细声道:“奴婢虽并未生产过,对有孕的女子的状况亦不算精通,但奴婢以前见过,那月份将近临盆的女子,肚子才有娘娘这么大。” “当真吗?”花谨不懂医术,也没有跟孕妇长期生活过,自然不懂有孕之人,月份和肚子弧度的变化。 她更没有看过医案。 并且那些太医们从来都是一个说法,什么“娘娘一切都好,只是体虚气弱,多调理调理,定能母子平安”云云,所以她根本不知,腹中胎儿是何状况。 “按照娘娘所说,这孩子将近六个月,但在奴婢看来,若说只是进补使得半腴,娘娘肚子不会这么大……”康彤答道。 众多盏宫灯齐齐点亮,映得内殿里昏黄而朦胧,偶尔有一阵穿堂风吹过,使得那火左右摇晃,将灭不灭。 等简子衿跨过纱隔,再见花谨时,天色已晚。往常这时花谨早就沐浴歇息,根本不会等他,所以他此刻见花谨倚在书案前,心下还有些诧异。 砚屏挡住了她小半张脸,那眉眼胜过其上的远山黛水。随后,她从案前站起,绕到了他面前,定定看了他半晌: “陛下,我有件事想问你。” 简子衿脸色如常:“我听你这意思,见你这模样,想必是什么要紧事了。” “兴许是吧,”花谨想了想,斟酌着道,“于去年十月份之前,我一直在冷宫,那么绝不会提前有孕。不过在今日,我忆起以往女子有孕,似乎临产时,肚子才有我这么大,那太医有没有告诉陛下什么?” 简子衿沉默了少顷。 他忽然拉过花谨的手腕:“若你有什么闪失,我岂会是这般情状,必然是早就吩咐太医了。不过你想知道,我便同你明说——” “你腹中是双生胎。”他顿了顿。目光有些游移,“是一对。” 这叫花谨脸色稍微变了些: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你心里想要这对孩子?我若是同你说了,还怕你道些难听的话,到时让我下不来台。”简子衿嘲讽道,他又俯下身去,对上花谨的眼瞳,“既然知道了腹中是双生,你就更应该明白,这孩子来之不易……况且,前些日子你险些小产,还出自你的计谋,你认为我会如何看待?” 花谨被他说得心中发虚。 简子衿当然看出来了,当即哂笑道: “这世上竟有你这样做母亲的。” 花谨自知身体孱弱,且简子衿多有隐瞒,她自己心里也没底,到底能不能把孩子生下来。毕竟这是对双生胎,那难产的概率就大了,她也不想受这个苦,或者说担心自己小命不保。 故而她说:“这双生胎一事,我竟是今日才知晓……不瞒陛下,我自己都没把握,到底能不能平安生产,不如让我妹妹去宫外替我请一位民间的大夫,让对方来为我仔细诊治一番。” “花星澜,我有时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叫你妹妹去民间找个大夫,外头的大夫会比太医好?!”他斥道。 “是,在外头请个大夫,我还怕陛下同意了之后,又会在这个大夫身上动手脚,比如对大夫一番威逼利诱,使对方在我面前说些真真假假的话,我心里还担心这个呢。” 花谨语毕,简子衿随即将她按坐下去。 在这袵席睥睨之间,他眼睫低垂,目光停在她面上,嗓音又冷厉、又悲愤。 “原来你这样想我。” “在你眼里,我到底何等心思狡诈之辈,不择手段之徒?让你以最不堪、最恶毒的心肠来揣测我?”说到这里,他更是怒不可遏:“可以,既然你要在外面请个大夫来看,我就吩咐下去,免得又让你提心吊胆!” 花谨闻言,虽然惴惴不安,但仍恭顺地颔首:“是,那多谢陛下恩典,陛下仁德宽厚。” 看她这个模样,听她这个客套疏离的语气,简子衿瞬间气血上涌,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她腰身,将头埋在她的脖颈处,咬牙切齿地说:“我看你一日不气我,一日不给我找些事来为难我,你就闲得不行!” 花谨答道:“没有,我感觉我这个是合理的请求,因为这个孩子也是陛下的,去外面找个大夫看看,说不定更稳妥。” 烛火有被宫人剪了一次,在二人争执拌嘴间,不知不觉天色又晚了。 最后,简子衿还是怀有怨气,但他舍不得花谨,这一夜仍是要同床共寝。 只是在榻上,他又吵了花谨许久,口口声声都是花谨不信他,不体谅他,把花谨气得喊了一声,他才不甘不愿地闭上了嘴。 直至次日清晨,正是接近卯时,简子衿面上仍然带着不虞。他放下鸾帐,起身洗漱一番后,就准备着去上朝了。 周遭极为安静,当他步履无声地往外走去,刚要跨出内殿时,突然见到一张有 几分眼熟的面孔。 这个人正是康彤。 她把头垂得很低,姿态卑微,看着低眉顺眼的,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 但简子衿脚步一顿,目光移到她身上,似笑非笑地说:“你是我之前府上的那个侍女罢?如今过来伺候她,也是缘分一场。” 康彤不明白皇帝作何意思,当即有点儿紧张,加上背离旧主的念头萦绕在心间,惊慌交错之下,她跪倒地上,一面以头触地,一面怯弱道:“奴婢一定会伺候好娘娘,请陛下放心。” 但简子衿拨动着腰间的香缨,面上神色愈发阴郁。他想着最近花谨对他的态度,胸腔内的情绪激烈翻涌着,让他愈发不满。 电光火石之间,他陡然升起了个失心成疯的念头。只要他此刻所想能成,一面能叫花谨“坐立难安”,一面能泄了心中火气,可谓是“一箭双雕”。 地上的康彤只听简子衿一声轻笑,随即眼前一亮,原来是他脚步逐渐远去,同时,那有些清冽的嗓音,也在春风里融开了。 “过几个时辰后,待我下朝了,你来宣政殿一趟,我有差事吩咐你。” 康彤深深俯下身去:“喏。” 将近巳时,众大臣已是离开皇宫,宣政殿里却气氛古怪。一些日光照射在紫檀御案上,只见那处摆着一樽觚形花插,里头小朵的梨花簇着靡丽而盛大的牡丹,香气极为馥郁。 简子衿坐在那后头,此刻放下手里的茶盏,发出“哒”一声轻响,惊得旁边的韩茂一个激灵。 “你从前为何要跟着花星澜离开我府?她又向你许诺了什么?” 康彤抿了抿唇:“奴婢当时只是与娘娘情谊好,再见娘娘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是兰蕙温柔,心下那时动了不舍,这才同娘娘去了。” 简子衿的确多疑多思。 他当时将花谨后宅的美人们都清算过,全部关押过,自以为绝无遗漏。 但花谨不止有一个院子,他当然就不知康彤与花谨那诡异的关系了。 “温柔?”他冷笑道:“我看你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再说你去她府里,她又是如何待你?” 康彤答道:“娘娘待奴婢一切都好。” 简子衿盯着她看了半晌。 他目光中的威压极重,面上毫无波澜,好似凌冽的风雪,刹那间将人的生机吞没。康彤战战兢兢,差点瘫坐在地,但她竭力控制着呼吸,仍坚定道:“奴婢不敢欺瞒陛下。” “好,你如今也明白,到底该效忠与谁,她既然愿意将你带走一场,定是心中有你——” 听见这话,康彤肩背一塌:“奴婢不敢。” “你必须敢,”简子衿瞥了她一眼,又道:“待会你回去,不用提来过宣政殿,只按照我的吩咐,一句句对她说。当然,你若是又左右摇摆,依旧不知该认哪个主子,那也是视死如归了,对么?” 他说完,侧了侧身,用朱砂笔沾了一点墨,漫不经心地在纸上涂着,继而吩咐着康彤。但康彤越听他的话,越发不可置信,直至她听完,已是浑身颤栗,面上的皮肉更是紧绷。 简子衿:“如此,你可明白了?” 做奴才的,对主子的命令,哪里有质疑的选择,更没有多问的必要。康彤自然知晓,她脸侧滚下一淌汗:“奴婢这就跟娘娘转达。” 明镜宫里,花谨正坐在榻上,跟着宫女绣东西。她似乎没有刺绣的天赋,就算侍女再怎么尽心帮她,她也将一块绸缎毁得不成样子,这让她垂头丧气,当即将布料扔在一边。 康彤过来时,若纤在一旁收拾针线。 花谨抬起头,发觉康彤神色虚浮,眼睫几番扑朔,手也无处安放,还突然凑到她身边,便疑惑道: “这是怎么了?” 当时简子衿有吩咐下去,不允有人告诉花谨,康彤去过宣政殿。 但那场对话被若纤听着了。她又见康彤秋水眸、娇颜色,就以为康彤野心勃勃,仗着有副好容貌,甫一到了明镜宫,就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引得皇帝单独召见她去宣政殿。 所以她放下手里的绣棚,不满地瞥去了一眼。 康彤恍若未觉,轻声道: “今日奴婢遇见内监局公公,听见他们在外头说,陛下在娘娘生辰当天离席,并未宿在明镜宫里,竟是喝了些酒,似乎有些醉了,便意外临幸了一名宫女……” 比花谨先出声的,是语气严厉的若纤:“你可知这话不能乱谈!无论是不是空穴来风的话,一字一句的,那都是杀头的罪过!” “况且……你怎会突然遇见内监局的公公们,”说完,她心中更是一团乱麻,惊疑不定地望着康彤,“那宫女又是谁?这后宫除了咱们娘娘有封号,就是淑妃啊!” 若纤声线太尖、太锐,花谨不禁蹙眉:“没错,那夜他确实没来明镜宫。” 她语毕,往后靠了一些,低头敛了敛身上的外裳,面色端秀如故,只久久不再开口。 康彤则盯着花谨的裙摆:“娘娘……听那公公们的意思,那宫女不仅得了圣宠,最近些日子,更是有孕在身。” 然后,她喉管里的声音艰涩许多:“只是外界沸沸扬扬,皆说娘娘善妒,蓄意谋害淑妃,使淑妃永无止休地被禁足,有了这前车之鉴,那宫女惊恐万分,虽然也有了身孕,但不敢告诉陛下……” 她越说,越是手脚发软,头颅直往下掉,似乎抑制不住,还是撞在地面的毛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止花谨眼波一凝,旁边的若纤更是慌乱。她在花谨身边来回走动,以手攥起了拳头,又直视着康彤的脸庞,连嗓音都变了个调: “当真吗?!”她目光如火,即刻要焚烧起来,但左顾右盼间,又对着上座花谨的眼睛,不怎得,她那气势便弱了些去,“娘娘,这该如何是好,若是、若是让那贱婢也生下孩儿……” 跪在地上的康彤,此刻渐渐坐直了身体。 她同心如刀绞的若纤一样,都看向花谨迎着春光的侧脸。 只见那肌肤浮着桃粉,五官也是俊秀。 此刻那身水红的衫子,仿佛薄薄利刃裁就,穿在这位后妃身上,却不显得威严端肃,只显得潇洒疏放,直教人移不开眼,又心荡神迷。 24. 触目惊心 “那宫女如今在哪里。”花谨语毕,已是耗尽全身气力。她目光停在窗棂外的青桃上,当鬓边发丝凌乱飞舞,她蹙眉,却无心去别在耳后。 “这点,奴婢尚未知晓……”眼前的康彤答道。 花谨半阖上眼睛,笑了笑,随后从案几前起身,呼出一口气:“若我不给她求个位份,似乎是我的不是,对么?” 听花谨这样问,一旁的若纤赶忙扶住她的手臂,忿忿不平地说:“是啊,好像娘娘不做些什么,那贱蹄子就蒙受了委屈,旁人还以为娘娘如何为难她了!既然想得到什么位份,得到什么庇护,怎么不去求陛下!”说完,她狠狠剐了眼康彤,“娘娘,您千万别心软,任那些狐媚子自生自灭去!” 花谨借着若纤的力道,往前走了几步。 她见康彤还跪在地上,仍是一言不发,就说:“你先起身,跟我不用费这虚礼。” “……再看这事,其实我内心觉着,我本不用插手,毕竟那宫女与我毫无干系,我若是越过陛下去册封,或是去给这宫女请封,都显得古怪。”花谨略微顿了顿,“罢了,让我再想想法子。” 天气愈发炎热,偶尔能听闻蝉虫的鸣叫,明镜宫的内侍们也不闲着,去内监司那边拿了些薄荷、白芷之类的物件,放进了宫内悬上的镂空熏球里。还有人拿着粘杆,去内外各个角落,不断地清扫着。 艾草焚烧的气息,渐渐传入内殿。 花谨坐屏风后,以绣针去挑那些花鸟图案,直至手里的布料乱做一团,她脸上也滴出一些汗。旁边几个宫女见状,赶忙将冰盆抬在了娘娘旁边,又拿扇子给花谨扇风。 但众人都这么卖力侍奉,花谨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等她看到简子衿踏着月色进来,便即刻站起身,但迎着简子衿幽幽的目光,她不知该如何开口,就先对旁边的内侍道:“去倒一些茶水吧。” 为了掩饰自己的内心,她还先接过了青花茶杯,喝了两口,但她一不小心呛住,忍不住咳嗽起来,让旁边的简子衿侧首看来。 “为何你在晚间喝茶?夜里不睡了?”简子衿一面说着,一面扶住花谨的肩膀,蹙着眉,给花谨拍了拍背,“别喝了。” 他夺过了她手里的茶杯,又乜向周遭的宫人,引得上茶的内侍连连告罪。 “我没事,现在还早,喝一点不会影响入睡。” 听花谨这样说,简子衿虽然面色如霜,但没再此事上计较了,他拿过内侍手里的帕子,给花谨擦拭着下颌,还有那些快滴进她脖颈处的水渍。 这对简子衿来说,算得上纡尊降贵。 花谨从他堪称悉心的动作,那不太自然神色,竟然看出了一点难舍。 这一刹那,时间仿佛流逝得很慢,他特意俯下身,动作越来越轻柔,她的心就越凉。 后来二人沐浴完毕,她同他歇在榻上。 因为白日里康彤告诉她的事,让她心里有了疙瘩,所以简子衿靠近时,她下意识就推开了他。被她这一推,按照简子衿以前的性子,至少会有所不悦。 但此时此刻,他显得平静,只是垂首,拉住她的手腕,拨弄着她手腕上的一个镯子。 墨绿欲滴的翡翠镯子,松垮地挂在她手腕上。简子衿往上推时,那光洁的玉会卡在她的皮肉里,让周围的软肉都鼓起一圈。他再往下推,就会咯到她的腕骨。 花谨不知他为何这样做。 但从他上翘的唇瓣来看,他很轻松、愉悦。 但她目睹这一切,只觉着不安,算得上触目惊心。 其实放在寻常人家、寻常光景里,这本该是亲密的举止,是细腻而温情的互动吧? 但她为何会认为,这是畸形的、怪异的? 兴许是这个镯子像锁铐,由他所赠,如今又由他亵玩,她才会这么厌恶。 她整条手臂紧绷着,随后一段话说得七零八落,若是不仔细听,就会听岔:“我看外面有和尚模样的人在做仪式,可我在宫内用山珍海味,这是非常奇怪的事,我自己也觉得不好,能不能别叫他们过来了。” “你管他们作什么?” 花谨察觉到,他的手又抚上她的肌肤。 那温热指尖带着一点茧子,稍微粗糙,磨得她六神无主,胸口发闷,还有一点恶心。想起那个有孕的宫女,她一面往后抽出手臂,一面不耐地说:“我不想落个善妒的名声,陛下不如去淑妃那边看看,若她们有了孩子,陛下也该多安慰,多陪陪,免得伤了她们的心。” 简子衿却拒绝她:“我何尝那么多精力,还去看望?” 但他眉梢眼角却带笑,像是跟花谨打趣。 这让花谨分外疑惑。 宫室外下了场淅沥的雨,打落满林娇花。窗棂关得死紧,风吹不进来,发出阵阵“哗啦”的响声,让内殿更加闷热了。 花谨对上他的目光,跟他靠得很近,都能闻到他身上梅子味的香气。 但她听着那些雨声,滴滴往她胸腔里砸,砸得她心烦意乱。所以当简子衿伸手时,她毫不留情地拍开了。 “啪——”清脆,而且果断。这声响大得有些刺耳,她却不后悔,看向他含着不虞的眉眼,只低声道:“时候不早,我不太舒服,今夜先歇息了。” 可是简子衿不依不饶。 “我看你有心事,不如同我说说?” “那……陛下让我妹妹进宫,再陪陪我?” 对此,简子衿缄默无言,似乎暗地里怀有不满。他又握住花谨的手腕,看样子,是想亲她的脸,但花谨侧过头去,指尖掐破了他的肌肤,甚至挣扎之中,她踹了他几次。 当然她力道不够,肚子也显怀,踩到简子衿身上,对方依旧纹丝不动,后来他亲过来时,气愤至极的花谨浑身发抖,眼泪都快落下了。 “如果我当初并未杀那人,你会不会接受我?”他忽然问道。 这句话,让原本心如死灰的花谨,不禁看了他一眼。 眼前的简子衿风华翩跹,乌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泛着绸缎般柔和的光泽。他眼瞳如墨,唇红若朱,流畅而勾人的凤眼上挑,看人睹物时,更是神韵天成。 这个拥有绝色脸庞的男人,又权高位重,能给她无穷无尽的荣华,让她恣意享乐,度过骄奢淫逸的每一日。 她最开始进入这场游戏,也是为了与大美人们相依相伴,过得比神仙还快活。 但简子衿的所作所为,她确实不能苟同,并且事情早已发生,都尘埃落定了,她也只能道:“不会,原本你我在一起,就是一场罪过。” 她也知晓,简子衿本就是一个“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人。 这话一出,果然简子衿看向她那目光,渐渐变得怪异,后面抱着她的力道,更是紧箍似的。她觉着呼吸困难,忍不住拍了拍他的手臂。 花谨以为,他接下来会说些: “你死了也要跟我殉葬。” 但简子衿属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在这情况下,二人已是要闹得天崩地裂,他却摸了摸她的肚子,让她坐在他的怀里后,才疲乏地说:“你歇息,我不吵你。” 此刻,春雨越下越大,连绵不绝。 随着雷声一道“轰隆”响起,冷光陡然从窗隙里闪进,将内殿的晦暗一分为二。只见半殿洁白,半殿昏黄,刺得简子衿的头隐隐作痛,几次张合了下眼睛。 之后,他怕压到花谨的肚子,便彻底放开花谨。 只是不止他难以入睡,旁边的花谨也是。直至第二日清晨,宫内已摆好冰盆。一些内侍穿梭着忙碌,动作间扰得熏球接连晃悠。 花谨醒得很早,出乎简子衿意料。 “你嘴上说着累了,昨夜很晚才歇息。” “是……”经过一夜的睡眠,花谨清醒了许多,她见简子衿洗漱完毕,要彻底离开内殿时,心底的念头迸发而出,让她扬起了声音,“等等!” 见他回首,站在重叠的明黄帐幔里,那白净的侧脸,在不算亮堂的光影里,看不太清楚神色。花谨胸腔里直跳,她鼓足勇气,仍是对他说:“我知道、知道你临幸了宫女,她有孕了,我不应该说这话,但是——” 她怕简子衿不放在心上,甚至将身体坐直了许多。 二人隔着一段距离对望。 她的声音,不算清晰地传过去,只显得悲戚:“但是,你最为一个父亲、丈夫、或者是君主,难道不应该对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再怀有一点仁慈吗?” “……” 简子衿嗤笑一声。 这笑声传入花谨耳里,花谨顿时脸色灰败。她随即瘫坐在榻上,不断抓挠着身上的衾被,将布料抓得走样时,她再也压制不住心绪,不禁俯下身痛哭出声。 “你该死!我从来没见过你这种丧尽天良的人!”她惨烈地骂道。 “是,”如今简子衿折返到榻前,双手环着,交叠在胸口,冷眼睨着她的脸:“你不用再对我多言,该怎么做,我自然心中有数。” 但这话落下,花谨还是悲痛,她本就未有束发,此刻算得上狼狈不堪,那些乌丝凌乱地贴在脸颊旁。 简子衿见了,面上浮现点怒意,他按住她的肩膀,又对胁肩累足的内侍们斥责道,“还不将那些安神汤、安胎药熬下去!” 他再侧首,望尽花谨空洞的眼睛,佯作镇静地说:“你先好好歇息,待我下朝后,便与你详谈,这样可行?” 花谨不作声。 简子衿见状,遂收回手。那袖子里的食指,已经被他捏得发尖,他忍怒转身,正是往前行去一段距离,却听身后一阵喧哗声。 “娘娘!” 他愕然地望去,只见花谨披发跣足,一手挥开周围宫人,硬是朝他这里追过来。 他目睹这一切,望着她被众人拦下。 耳边的嘈杂声接连不断,噼里啪啦地炸开,本来叫人觉着烦躁,但他与她始终相望,只是长久而死寂。 花谨连续推了内侍几次,她刚想出声,叫那些内侍不要拦她,却见自己的视野里,多处了一双黑面金纹皂靴。 她猛然抬头,却被简子衿眼神骇了一跳。 那些话语,也吞进了肚子里。 只见男子面无表情,却眼尾泛红,映在皮肉上,似雪地红梅,一场凋零,散出凄艳光泽。他凝睇她良久,方道:“我有时觉得你愚笨,有时觉着你过于精敏。这是我最厌你的地方,亦是最痛恨你的地方。” 花谨诧异不已,她推开内侍的动作稍顿,脚步朝后退了一退。 那些内侍也有眼力见,接连候在一侧。 简子衿眼帘闪动几下,徐步走到她身边,猛然拉过了她的手臂,随之佝下身体,含住了她的唇瓣。 花谨回过神来,也不甘,不好受。因此顺着他的吻,直接咬破他的唇瓣,让血腥味,在二人口中渐渐化开。 直到分离,花谨下颌上还有他的血。 “你会册封那个宫女吗?” “原来啊……到底是不如你的道理。”简子衿冷笑,“你尽管放心,我绝对会处置妥当。你若是硬要现下朝我讨个说法,我也给不出你。” 花谨说:“是……陛下宽宏。或许陛下觉着我在做无用功,更是假仁假义,但我为人母一场,自然有所动摇,还请你体谅。” 等简子衿离开之时,她目光落在那边,看向他略显局促的脚步,甚至有些蹒跚。 但这事与她没有干系了,她能做得只有这么多。 雨过之后,皇城里越发寒凉。 宫里的若纤找出个暖炉,让花谨先揣在怀里。这暖炉有点分量,花谨平时就放在一边,偶尔暖和一下身体,并没有多碰。 因为四月、五月,不至于那么畏寒。 也是在这些天里,简子衿当真在外头找了个民间大夫,责令对方入宫看诊。 这大夫最开始还不知,等见到韩茂,才发觉有些不对,又听说是给宫里的贵人看病,虽然是金饽饽砸到头上,他仍然不知所措。 等提着药箱,一路层层盘查,道道问询,他步入明镜宫时,被里头仙山阆苑的光景一惊,却来不及细看。等他忙不迭地穿过无数帐幔,连大宫女的模 样也不敢瞧,就跪倒在床榻前,朝鸾帐内的皇贵妃行礼。 “你不必担忧,诊脉过后,有什么说什么。” 但这民间大夫接下来的回复,花谨却大失所望,她稍微坐直了身体,又问了一遍:“你说,我若是好好养下去,是生下这对双生?” “没错……小人不敢欺瞒娘娘!” 花谨看他那个模样,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这些天宫里变故频发,算得上人心惶惶,她遂叫康彤去拿出不少银两,分发给了大夫和内侍们,心里希望能以此破财消灾,日后过得平顺些。 民间大夫那见过这么多金银,自然惊恐不已。但他见那些内侍都收下,嘴里的话便咽了下去,只对花谨好一番谢恩了。 这月底,花凌也来再拜访了她一次。 即使韩茂不在周围,但宫里总是叫人忌惮。花凌不敢胡乱言语,却特意靠近了花谨一些,借着团扇的遮掩,表面上是在对自己姐姐撒娇,暗地里急忙将一张纸条塞进花谨手心。 花谨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明白花凌要做什么,也就借着宽大的衣袖,扫视了一遍纸条上的字迹。 再对上自己妹妹担忧的目光,她笑着说:“不服辟寒金,那得君王心。不服辟寒钿,那得君王怜……待我生下这孩子,就轻快许多,到处走动也方便了。” 花凌僵硬地笑笑:“是,姐姐说得没错。” 随后,按照上次跟花谨的谈话,花凌将她们母亲的白玉簪带来了,还给花谨带了一些宫外的点心与馅饼、从前她喜欢的山水画、府里的一些其他摆件等等。 这让花谨心中发酸,觉着没白疼花凌一场。 之后宫里的日子,似乎比外头过得慢。 夜凉如水,满目清辉,熏球里的干花又被换掉,宫室里弥漫着一股轻柔的香气。 康彤坐在花谨身边,手里攥着团扇,正在跟若纤一样,给花谨扇风。 今日简子衿并未过来,四周落针可闻,花谨也恍惚着,很快便要入睡了。她仿佛进入梦乡时,忽而听见一阵缠绵的乐声。 可能是教坊司的乐师在弹奏,但那些乐师,怎会弹这么缱绻含情、似怨似暧的曲子。她几次想睁开眼睛,去细细分辨,却听在半途,陡然心惊肉跳,浑身被冷汗浸透,久久不能回神。 如泣如诉,仿佛简子衿当初在府里所奏,但这是否为她的错觉,她属实不知了。 只是越听,越噩梦连连罢了。 直至五月上旬,花谨仍不知那宫女的处境。她问康彤,康彤说不清楚。又叫若纤去外头打听,若纤更支支吾吾,道不出个所以然。 对此,花谨非常忧虑。 虽然她过着衣食无忧,或是荣华安宁的生活,但内心上的煎熬,从未淡去过。 她偶尔也会想,为何要操持这么多。 这也算是人闲心不闲,一生都停不下来。 后来她几次见到简子衿,三番四次问他,话里话外皆是暗示,希望他有点良心,别为难人家母子,但这引起了简子衿的不耐烦。 他放下手里的笔,定定盯着花谨:“不然这皇位给你来坐,免得你要求那么多,还不能自己发下旨意——” “哪有这个意思。”花谨又被他说得汗颜。 “是么?我倒看你分外上心,对那宫女,比对你自己好多了,再者,你若是把你那胡思乱想丢了,稳当同我过下去,我看你母仪天下,不过是指日可待。”他讥讽道。 这时,康彤掀开了帐幔。 这些日子以来,若纤染了风寒,所以是由康彤来送药。她端着托盘,听见这二人对话,脸色不改,但她跪下的瞬间,花谨侧首看了过来。 “娘娘,这次呈了些杏干过来,如此配着药,就不会苦了。”康彤和她目光相接一刹。 花谨心下有些不舒服,她看着康彤卑微的模样,总是想起二人曾经的光阴。 “多谢你。”如今简子衿就在旁边,她更是为难,下意识就蹙起眉,目光不断朝康彤看去。这不同寻常的模样,肯定叫御案后的简子衿起了疑。 但他是个正常男人,压根不会想太多。 那以前花谨后宅的美丽女人,他也当是花谨的玩伴。且他调查过,花谨本来就在兴康遍地故友,跟那卖糖水的少女都能玩到一起去。 所以他此刻发觉花谨和康彤“眉来眼去”,还以为花谨又在为那个宫女发愁,正在跟人传着暗信呢。 看花谨在旁边搅动着勺子,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他忽然道:“最近,这宫里人同我说,你药膳不好好用,每日皆在榻上歇着,我并未禁足你,你自己亦掂量一下,若是长期不走动,这孩子生得下来么?” “走动?你说在内殿走动?” “没错。” 花谨都气笑了:“我会的。” 她虽然这样答应了简子衿,但接下来的日子里,由于肚子越来越大,她的内心也愈发紧张,总是休息不好。 待再次从噩梦里惊醒,她坐起身,刚准备拍拍自己的胸口,一旁的康彤就放下手里的物件,赶到她身边,扶住了她的肩背:“娘娘……奴婢做了个药枕,里头放了些清心暖身的药,待会给您拿来看看,可好?” 花谨看向她娇美的脸:“……你有心了。” 二人交谈间,简子衿闻声过来了。 这明镜宫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线耳目。所以花谨吃不好、睡不好,他都知道。只是那些太医的药方,总归是调理身体,而不是痊愈,使得他也着急心焦。 “韩茂。”他一面将目光停在花谨身上,一面朝外间喊道,“将那东西拿上来。” 韩茂眼珠艰涩地转了转,不知在犹豫什么。等到他再过来,花谨仔细将他打量一番,却见这位大公公又沧桑了些,整个头颅的发丝皆是灰白,脸颊也凹陷下去,像干巴枯瘪的果子。 “这是……” 当她见到韩茂带来的物件,愕然不已。 “你当时说,你想做皇后。”简子衿站起身,在韩茂绝望、恐惧的目光里,笑吟吟地说,“此物,便是凤印了。” 25. 出尔反尔 生怕花谨看不清,韩茂膝行两步。 但花谨见着,这在场有人,除了简子衿是一味徇情,自然甘愿,还有谁见这一幕,能心如止水呢?那么她掌了这印玺,造得沸沸扬扬,只道是专宠加身,也成了后史话柄了。 她在诸多目光的注视里,不得不俯下身,去摸那玉,说了些话:“那……蒙承陛下恩典,叫我愧感了。” 这托盘共摆双玺,一龙一凤,皆是呈在作为后妃的她身侧。 明显不合礼法、不合规制。 眼前一幕若传到民间,是怨声载道;若传到忠臣良将耳中,则是忧心如焚。一朝君主不分轻重,他们定会连连叹息,再大呼天下大乱、是生灵涂炭之兆了。 她顶着简子衿的目光,收回了手,微微笑道:“陛下将这一对呈给我,我总觉着自己已是红颜祸水,当然,这终究是陛下的物件,我只是观赏,只是代为保管。” 简子衿闻言,意味不明地扫了她一眼:“你不若起身,去试试这印玺。” 韩茂听着他们谈话,一张脸好若秋风枯叶,簌簌颤动。他目光移向简子衿,却难以上谏,后来只能虚虚扶着花谨的衣袖,跟着二人去了书案前。 光洁崭新的宣纸平铺在面上,花谨以手捋了捋。旁边放着两种墨,一红一乌,她心里忌惮,不去动那朱砂,只向简子衿提到:“既然玉玺我已经有了,不如我当即发下一道旨意?” 简子衿虽然同意,但似笑非笑地问她:“以你的脾性,怕不是发一道我的罪己诏,或让我退位的诏书?” “那陛下言过了,我哪里会想这么多?” 花谨挽起衣袖,原本叫韩茂去研那块乌墨,但简子衿却责令用朱砂,她对此便不再顾虑,眼睛眨也不眨,不出片刻,便书下一道旨意。 这一日,她从未料想过。 当沉甸甸的玉被她握在手里,顺着力道径直压在宣纸上,利落干脆。再执起时,只见一块四方印记,明晃晃地落在她眼前,痕迹不算鲜明、整洁,反被朱砂模糊了里头的纹饰。 简子衿离她有点距离,正在批阅奏疏,并未关心她写了什么。等花谨将宣纸摆在他面前,他甫一过目,定睛一瞧,仿佛不可置信,顿时呵斥道: “花星澜,谁叫你如此册封的?!” 那宣纸虽不是明黄,但白纸红底,极为瞩目,只见上方书写道:“……原有宫人某,入侍以来,性行柔淑,恪谨无违。今怀身孕,承蒙主上深恩加被,特请册为妃位,以示褒荣。” 花谨见简子衿脸色几番变化,仿佛掉进大染缸里,她虽然心虚,但说:“陛下给了我印玺,我既然有这个权力,应该能下此旨意吧?” 但简子衿陡然站起身,花谨尚未回过神来,就见他将那宣纸攥在手里。还未干涸的朱砂染上他的指尖,成了红艳一片,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字字看过后,又对上她的眼瞳。 随后,她见简子衿泄愤似的,将那宣纸骤然撕开,又揉得粉碎。 那仪态尽失的模样,将她惊得不轻。 “如果你因宫女出身不高,就算有孕了,也不能被册封为妃,我想……这个位份可以再改。” 花谨话还未说完,便被简子衿利落打断了:“事到如今,你还不住口!我看你是不清醒,怎能发这种旨意下去?!”他说着,目光扫向满桌的纸屑,更是咬牙切齿,“你这样行事,我又怎敢将凤印全权托付给你,谁知日后你还要闹出什么滔天大祸!” “所以你不会册封那宫女,只叫她没名没分生下孩子。” “那又如何?到底与你有何干系?!” 气氛越发剑拔弩张,二人居是为一宫女册封,眼见要吵得不可开交。 “好,”花谨闭了闭眼,“那你不能再临幸其他女子,更不能让其他女子有孕。既然陛下已经把凤印给我,我自然有协理六宫之权……日后,我要将淑妃和那宫女放出宫去,并予丰厚的犒赏,至于那宫女的孩子,也必须养在我的膝下!” 听她这话,竟让简子衿满腹怒火,凝在了体内。他继而一挥袖,目光移向侧边,有些怨怼道:“事哪有那么快办成,你不喜那宫女、淑妃,怕其他皇嗣威胁你位置,我帮你处置了便是。” 说得是云淡风轻,道得是无情无义。 花谨心下一惊一伤,不禁道:“不用你这样做。” “你本就想你腹中孩儿坐上我的位置,还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做什么?” 花谨看向他的面容,对上他黑白分明的眼瞳,那好若一潭清水里落着墨玉,偶尔会泛起潋滟波光,但她也在水镜里,好像目睹了自己的将来。 现在简子衿为情蒙昧一时,不能自抑,为宠爱她而处置那对宫女母子,怕是有朝一日,她失了宠爱,也会同她们一样,被弃之如敝履吧。 如世间微不足道的尘埃,风一吹就散了。 这个念头,使她百感交集。 即使稳坐宫室,在旁人看来,她周围的一切算得上风光无限,但她觉着长夜如年,忧心如捣。直至六月下旬,她夜半再从梦中惊醒,腹中那对双生子,竟是提前发动了。 宫内灯火如明,嘈杂不已。 帐幔被无数双手掀开,脚步声、嘶喊声、众人禀告声,在外殿不断响起,但见一盆盆温水送进,又带着淡红送出,偶尔传来的血腥味,又被帐幔和门扉,死死压了回去。 “你们不是说,皇贵妃预计八月产子吗?!怎会六月底就发作?” 面对前方焦急万分,踱来踱去的皇帝,太医们暗地里传了个眼色,还是由太医令先上禀:“娘娘体弱,若是好好调养,自然能撑到八月生产……” 听太医们又在粉饰太平,简子衿脸色愈发难看。他扯了扯嘴角,心下说不出是悔恨、或是哀痛,不禁地趔趄两步,扶住了一旁金柱。 五内俱焚,也不为过。 他看向地上自己的影子,又想起几月前,众太医对他的上报。 那时候,太医们皆说没有十分把握,使他极为不满。且他发觉这样下去,花谨很有可能会早产、难产,甚至母子俱亡。因此他当时不管不顾,还问出个叫太医们两股战战的话。 “能否将皇贵妃这胎落掉。” 太医们皆是面面相觑,短时间内不敢回话,直至简子衿矢口呵斥,他们为难至极,与同僚众说纷纭,才勉强统一了口风: “落掉不算难,一碗药下去就可。但皇贵妃身体孱弱,再想有孕极难,别说落胎伤身,若是皇贵妃因此大出血,微臣等人也无法挽回……不如先调养看看,说不定能保得娘娘平安生产……” 所以花谨这一胎,本就进退两难了 此刻,候在一边的韩茂瞧见简子衿的脸色,见皇帝脸色溃败,还在接连喘息,便想上前搀扶简子衿,却被对方一把挥开了。 也是这时,内殿的稳婆飞奔而出,脸色同死人一样难看,她目睹跪在外殿的诸多太医,更是魂飞魄散,随之猛然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道:“至今娘娘尚未生下皇嗣,怕是将要难产了——” 简子衿闻言,瞬间双腿沉重,眼前阵阵发花,但他何等秉性,当即喝道:“一群没用的废物!” 他转身之后,便朝内殿疾去。 但韩茂一面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面跪在地上,硬是挡住了他的去路,悲戚道:“陛下!您岂能进内殿那血污之地?!那不是冲撞圣躬!娘娘还在里头产子,定是凌乱狼藉一片啊!” 简子衿哪里会管祖宗礼法,他原本打算将韩茂一脚踹开。但他神智还算清楚,硬是将满腔怒火忍了下去,绕过韩茂,直直闯入了内殿。 “快来人!将这孩子抱给陛下看看!” 听见这声响,简子衿放眼看去。 先映入他眼帘的,不止是稳婆喜悦的面容,还有带血襁褓里脸色玫红的婴儿。那浓郁的腥味犹未散去,熏得他脚步不稳。 稳婆瞧见他过来,原本准备朝他行礼。 但简子衿一言不发,径直抢过稳婆手里的婴孩。他心下正是欣悦激动,全身好若火烧,比坐上皇位那天还要难捱,几乎遏止不住神色。 当抱着不算重的襁褓,他忍不住晃了晃,面上也染了些喜色,刚准备带着孩儿去看花谨,但仔细一观时,他神色陡然凝滞了。 他有内功在身,对人的吐息分外敏锐,纵然是落针也可闻。 但此时此刻,他宁愿相信是他的错觉。 环视着周遭宫人,他颤抖着,试探地问道:“这孩儿没有呼吸,你们没有察觉出么?” 稳婆闻言,一时惊惧万分,只觉大难临头。她看向简子衿失魂落魄的模样,一面上下磕着头,一面声嘶力竭地辩驳着:“绝不会……奴婢等人还给皇嗣擦洗了一番,才裹在襁褓里,那时……这孩子还能哭出声,奴婢才准备抱出去给陛下看啊!” 简子衿却苦笑出声。他垂首,用手被碰了碰怀里孩子的脸,发觉尚有余温。 但这些宫人,有凭何骗他,有什么胆子骗他? 他不禁想起,花谨曾经对他的诅咒,辱骂,那些说他会断子绝孙的话。 此刻,是不是成真了? “万望陛下明鉴!奴才绝不会欺骗陛下!“地上的稳婆仓皇万分,一直瑟瑟发抖,当她发觉皇帝久久不曾言语,便壮着胆子,悄悄掀起眼皮,试图窥探圣意。 却见几步开外,简子衿在原地驻足,一时间竟泪如雨下。 “孩子……我的孩子……” 现在,他不再是什么一国之君。 他的嗓音,他的悲号,全部从喉管里翻搅而出,刺得他几欲作呕。但他抱着襁褓走出几步,尽管是稍微仰首,那些眼泪还是不管不顾,同他那些山崩海啸般的激烈情绪,一同流逝。 他如今竟不知晓,是先去内殿看生产的花谨,还是为这夭折的孩子哀悼一番。浓郁而直白的悲痛将他淹没,他的神智愈发混乱。 “对不住……对不住你们——”简子衿越是撕心裂肺,面上的神色愈是释然。最后,他硬是将那些苦楚收了下去,旋即毫不犹豫,将襁褓塞到了地上的稳婆手里,吩咐道,“不许将皇嗣夭折一事传出去,你先将孩儿抱给太医,看看还有没有机会……” 他自然心中知晓,孩儿已然魂断。就算抱去给太医,也不过是一具死尸。 但他如何愿意认命,如何甘心。 只听稳婆答应下来,他紧接着穿过帐幔,咽下无数血泪,一路疾去。及至内殿深处,他见到陷在榻上的花谨,那些恐慌和苦痛,叫他步履发虚,但他依旧撑着一口气,到了榻前,止不住地喊着花谨。 榻前的诸多内侍见皇帝过来,眼瞳似乎燃起黑火,一副惨烈至极的模样,跟往日判若两人,甚至状若疯癫,在娘娘榻前哀鸣不已。 对此,她们皆是又惊又惧,不敢多言。 “娘娘!再用力些……马上就生下来了。”若纤也在旁边,她握着花谨汗津津的手,却被简子衿一把挥开了。 内殿堪称一片混乱,榻上的花谨本是虚弱,生产伤身伤神,她早就心神恍惚了。 只是听着简子衿熟悉的声音,字字啼血,仿佛噩梦重现,她瞬间打了个哆嗦,当真恢复了些许力气,竭尽全力地动了起来。 又是一碗人汤灌下去,花谨脸色红润一些,他咬住口中的软布,眼睛一闭,整个人泄了气般,直接倒在了床榻上。 “恭喜陛下,贺喜娘娘,这是个小公主!”稳婆们抱着那带血的婴孩,快步上前,就要将孩子给二人过目。 但花谨早已昏迷过去。 只有简子衿目光茫然地,看向那孩子。他何尝不怜悯这孩儿来之不易,又痛恨孩子左右了他的心绪,竟叫他生不如死。 这是何等的遗憾与悲伤,双生子本是一对,他料想中的双喜临门,却不幸夭折一个。 “去……若是外殿的皇嗣没了,先准备发丧,但不宜声张,”他捏着花谨的手,感受着她的脉搏,但他越是说话,全身越是僵硬,“再将诏书和玺印拿来。” 等宫里众人按照简子衿的吩咐,拿了他所需的物什,又战战兢兢朝他禀告,那长女确实无力回天。 “知道了。”他鼻见萦绕着血腥气,抬起头时,脸上泪痕交错,显得岑寂,“将长公主抱下去。” 一边的奶嬷嬷闻言,咽 了咽口水。 这分明是二公主。 内殿的帐幔被内侍们接连挂起,窗棂依旧不开,冰盆也撤下去了,谁人都怕那些冷气和风,伤到了刚生产完花谨的身体。 直至她再醒来时,天光大亮了。这一夜生产,耗费她太多精力,她无法起身,只能由着康彤和若纤照料。 二人皆是知晓双生子夭折一个,却不敢开口,只是将补汤端来,服侍着花谨喝下。 花谨固然虚弱,连着浑身疼痛,但九死一生生下孩子,肯定想见见,便叫她们去将孩子抱来看看。 “娘娘,孩子们有奶嬷嬷照顾着,您别担忧了,”若纤赶忙道。 花谨也没多想,随即又睡了过去。 直至她再清醒,已是第三日晨间。 如今简子衿面色如常,正在她旁边坐着,发觉她睁眼,遂对内侍们说:“将那药膳再做一些。” 一连几日下去,花谨的日子跟往常并无分别,只是这周遭所有宫人,包括简子衿,皆是不让她见孩子,她心下不免疑窦丛生。 等她再见简子衿,又跟他提了次这事。 “现下不用见。”他略微停顿一下,又补充道,“你腹中不是双生子,那些庸医误诊了,原只有一个孩子。” 这话,让原本打不起精神的花谨,瞪大了眼睛:“你胡说什么!”她想坐起身,跟简子衿争辩,却被对方按住了,“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话!我们都知晓是双胎,那么多太医……还有民间大夫们,皆是做此诊断,而且我的肚子,本就比寻常月份大些!” 简子衿却一口咬定:“只有一个。” 他近日以来郁悒不已,除去忙碌政务,看望花谨,便是笼闭内宫,枯坐凝思。 当他自己都无法排遣,无法面对孩子的夭折,当然也认为花谨难以接受。且说他担忧她再追问下去,就向所有内侍、太医等人吩咐,不允说娘娘腹中有双生。 “不可能!不可能!”花谨却非常激烈,手指不断扯着他的衣裳,“你为何要骗我——你曾经说过,你忘记了吗,这个孩子就是我的,你为什么不给我!她们明明是我生的啊!” 但简子衿何等无情,见她惨哭出声,也只是抱着她,然后给她喂下不少安神药,迫使她又一次昏迷过去。 秋风萧瑟,又是一年枯黄时节。 有关皇贵妃产女一事,前朝后宫皆有所耳闻,听说那孩子一出生,不到周岁,就被赏赐了封号,更是被人抱去太子所在的储宫去养。这惊世骇俗的旨意,使得文武百官接连上书,连着舒太妃等人,也是又叹又羡。 月色如同流水,泼洒在宫墙内,余下凄凉。冷风吹入窗棂的缝隙,将书案上的纸叶掀得哗啦作响。 花谨坐在棋案前,身上裹着厚厚的外裳。 “陛下还不愿将孩子抱给我?” “……是,说是隔日来看娘娘。” 听见若纤这话,花谨合上了眼帘。 其实不见也好,免得她心里不舍,到时下不了决断,怕是离不开这世界。但作为人母,好歹生了一场,又怎能绝情至此。 按说她凤印在手,再看简子衿那情状,怕是不日就要册封她为后。况且他往日里更是对她多有纵容,称得上三千宠爱在一身,偏偏这次,她不断说着要看一面孩子,他就是不允。 这种情况,花谨心下如何不紧张。 她原本以为生下孩子,简子衿就会放松警惕。到时她就找个“回兴康府祭拜父母”的借口,彻底离开。为此,她还特意叫花凌把母亲的遗物找来,准备将这个计划做得更圆融,更像触物生情。 因为古代世界,从来以孝治天下,这点简子衿不好拒绝,说不定她就有逃跑的可能。 但现在乱了套了,她担心自己还未离开,孩子就遭遇不测,被丧心病狂的简子衿害死。 为了知道孩子的安危,花谨可谓是尽心尽力。待她用两月养好身体,便找了个跟简子衿相处的时刻,准备再看看他的反应。 内殿里,简子衿坐在一旁小憩,发觉她来回踱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遂抬首问道: “你想说什么。” 花谨脑子一转,决意先问旁的:“我是想知道……那宫女如何了?” “忙活半天,又问这些没意义的话。”他坐起身体,继而转了转手腕。由于常年劳累,他的“筋伤麻痹”,也就是现代的腱鞘炎,十分严重。使得他不得不歇息,“早处置好了,那宫女孩子不幸落了,至于淑妃……还需要一段时日安置。” 花谨闻言,可谓是冷汗涔涔。 她不相信,是简子衿说得这么轻巧。 她更愿意相信,心狠手辣的简子衿,因为徇情,杀了那个宫女的孩子。 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双生,肯定坐不住了,便问道:“那我的孩子,陛下有没有取好名字?” “你想取什么?”简子衿面色不改。 这点,花谨早就考虑周全。她一方面想知道孩子的情况,一方面还念着,如果她离开游戏,这个世界依旧运转下去,那么她在走后,也希望简子衿念着曾经的时日,能善待双生子。 所以她拿出了当年的演技,竭尽全力,恨不得淌眼抹泪,来诉说自己款款深情: “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不如就拿这个,给孩子们取名吧,陛下觉着呢?” 简子衿看她那“情真意切”的模样,还跟他柔声细语的,他原本镇静的脸上,渐渐染上了笑意。 按说他应该感动至极,但他内心却震撼多些。好像他的魂魄已是飘远,只留下一副躯壳尚在原地。 这总是让人轻易看穿的小手段,他何尝不知花谨的意思。 那些暗地里的请求,她不过是想借着“飞仙以遨游”,借着以前的光景,叫他多念着这孩子罢了。 “当然能按照你说的,给孩子取名。”他虽然唇瓣弯弯,但眼里的哀痛,似乎要溢出来:“这些年过去,你还是懂得宫心计。” “但我不会叫你如愿,”他面上的皮肉极为紧绷,对上花谨错愕的目光,依旧道,“这孩子,就交给我抚育罢——” 26. [锁] [此章节已锁] 在巍峨宏大的宫门前头,今日沸沸扬扬。 按说以简子衿的威仪与脾性,向来力压群臣,他们往日也不敢高声呈情。况且这里是朱雀门,皇宫的第一道正门,他们过来堂而皇之的哭谏,那不是摆明了跟皇帝对着干。 但这领头之人,是年事已高的严侍郎。 他作为元后胞兄,又有从龙之功,更与简子衿情谊深厚,故而牵头更加顺利,此次带了数十位大臣,皆是跪在地砖上,不顾宫里太监、侍卫的劝阻,执意要简子衿收回旨意。 一群人声势浩大,持续跪求将近两日。 周遭围观的百姓愈来愈多,皆是暗地里交头接耳,却不敢大声喧哗,生怕触怒天家威仪。 但年事已高、且身患重病的严侍郎不愿离开。他目光若雷如电,腰杆挺得笔直,使得韩茂着急上火,也跟着这位大人跪了下去。 严侍郎一边叩阍,一边伤心饮恨似的说: “臣倾谈胸中观感,只道陛下践祚以来,殚精竭虑,日夜不休,亦是劳苦功高!只是东宫向来是储君之所,岂能让公主入住!若一国之君耽于美色,弃祖宗成法于不顾,惑于邪嬖,那不是江山动摇之兆?!” “此前我等三番上听,陛下皆是不闻,更兼难入宣政上禀,微臣方才以死力谏,”语毕,他往地上磕去,嗓音刚烈而坚韧,“乞恕微臣口齿尖锐,万望陛下收回成命!” 几个大臣面色灰暗,其中也有忠臣良臣,此刻都跟着严侍郎高呼道: “万望陛下收回成命——” 比起朱雀门外的慷慨上言,宣政殿里倒是清净。 如今天色微明,窗外朝霞极为绮丽,将内里映得辉煌,简子衿的脸也笼在一层绯红中。他倦倚在御座里,侧了侧身,流目斜睇时,其神色之冷厉,将那地上肥硕的黑玄武,看得流汗直淌。 “你说有法子,能叫人死而复生?” “是!那是小人祖上秘法,乃绝世禁术之一,平日小人绝不敢开口,更不敢动用!只是小人入宫以来,几度夜观天象,得知陛下定有难处,这才打算将这秘术上禀!”黑玄武道。 这可真说到简子衿心病上了。 长女骤然夭折,使他抱憾终身,他何尝不想女儿重返人间? “你说说看,你这秘术该如何施展?”他一面收回目光,一面拿起前方的罗盘,“对了,你姓甚名谁,大名又是哪几个字?” “小人名叫聂二……” 黑玄武闻言,以为得了皇帝赏识,何尝不欣喜?他促忙促急地说了下去,“不过这法子有风险,就连小人倾尽全力,也只有七八分把握。再说施展起来,朝廷里的大人们定要说秘法劳民伤财,但陛下想将重要之人复活,依小人来看,根本不算什么……” “嗯,你倒是忠心耿耿。” 这话,原本是皇帝夸赞臣子,但黑玄武听得有些惊悸。他悄悄抬起眼皮,向上瞥去,但见上座的皇帝面色如常,正拿着块发光的罗盘,端详着什么。 “可惜,”简子衿将他名字输进去,只得到一片空白,他不禁叹道,“你不过是凡夫俗子罢了,却敢欺骗我,难道在你等眼中,我当真是那求神拜佛之人?” 黑玄武陡然一惊。 他极为困惑,为何之前兴致勃勃,召他入殿的皇帝,此刻却气势凌人地站起,眼中更有凌冽杀意迸发,还朝周遭果断下令,要将他拖下去即刻处死。 “陛下!小人当真有秘法在身啊!”他被侍卫架着胳膊,朝外头挟带而去时,依旧在痛哭流涕,“小人幼时拜入国师大人门下,得他老人家悉心教导,怎会欺瞒陛下?” “原来如此,那也算师出名门了……你便去陪你师父罢,”简子衿盯着手中罗盘,头也不抬地说,“他如今还在大狱里颐养天年,你恰好过去,送他最后一程。” 此前国师禁不住拷打,虽然咬舌后难以言语,但最终将罗盘的使用法子,撰写在了纸上。 因此简子衿已是明了,只要配上他摸索出的关窍,也就是现代的“九键打字法”,将人名逐一输入,就能得知那人在这世上,究竟是何等位置。 譬如,他将韩茂的名字输入,那上头便有介绍与籍贯。且韩茂的名字是彩色绘就,但随意输入某个侍卫的名姓,罗盘则是一片空白。 他以这个法子,发现周遭人对他的影响越大,罗盘之中的内容就更详细。 其中严侍郎、舒太妃等人,皆有显现。 但不久前的黑玄武,却并无展示。 所以简子衿不会信对方。 且在他眼里,只有罗盘与花谨才有神通,这些道人皆是假把戏,他当时不过急病乱投医,无可奈何之下,为求个心里慰藉,才将他们召进宫里做法。 再者,若是他不慎被道士迷惑,那与元后有何分别,不是走了他母后的老路? 但他不得不承认,他为道人口中的“重返人间”而动摇过,也迷惘过,此刻更是心下凄楚,悼念着夭折的孩儿。 直至花事已经阑珊,秋意盎然,他再次行入明镜宫,听见熟悉的笙歌靡靡之音,不得不收敛好神色,深呼一口气,才徐步踏了进去。 明镜宫里总是舞乐不断。 只见戏台上,教坊司诸人舞姿轻盈,水袖翩跹,纷飞出流丽弧度,如同层层波澜推开,又似画师提笔,以披帛绘成两轮圆月。 轻杉美人含笑有情,随那悠扬琴音而转,脚尖轻点柔踏之间,体态若羽,腰间配饰不断闪烁,颤出一片淋漓金光。 几层棣棠色帐幔飘荡,以帷屏隔开内外,花谨坐在矮几前,心不在焉地观赏了一会儿。 她见简子衿过来,也没动弹。 若纤见二人气氛不对,甚至僵持许久,便怯声道:“娘娘这一日,看了这歌舞许久,定是欢喜的。” 花谨遂顺着她的话:“是,陛下不如也看看,但只观赏歌舞,却不能饮酒作乐,那就有些遗憾了。” “你觉着你能喝酒么?” “要说身体情况……距离我生产,足足三月过去,自然能喝?我见太医们来得不算多,因此揣测着,自己已是大好了。” 花谨话音一落,见简子衿那神色,就知她的想法注定失败了,遂有点垂头丧气地说:“虽然陛下一直让我宫里载歌载舞,热闹非凡的,但我内心仍是记挂着孩子。这时日也久了,我闹也闹累了,却明白陛下不会让我得见,但孩子周岁宴,我作为生母,总得去出席吧?” “……到时再说,我会考虑的。”简子衿半阖着眼帘,继而话锋一转,“既然你是异界来客,那你可知六界之外那事,譬如返魂夺舍……” “这从何说起?”花谨被他说得满脸黑线,那些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她急忙道:“没有什么六界,这不是修仙游戏。” “我的意思是,”简子衿拨弄着手里的香缨,将络子挑得一晃一晃,“你可知,这世上是否有法子,能复活他人?” “什么?”花谨还以为听岔了,“复活?” “对,我能溺亡后复生,他人应该也行。” 花谨这才明白,也感到有些意外。 “那,陛下要复活谁?” 简子衿半阖上眼,不咸不淡地说: “我之已故至亲,与你无关。” “……这样啊。”花谨脸色微妙,心下有些为难。她犹豫半晌,本想告诉他,这里本是个游戏,他亲人之亡可能是游戏设定,如何能改? 但她心里千回百转后,骤然想到个诡计。 一时间,她越想越激动,差点遏制不住面上神色,只想在暗地里大笑一场。 随后,她端正了神色,佯装一副唏嘘的模样,道:“不瞒陛下,原本我母亲是走阴者,您也能查到。她曾在老宅留下不少书籍和信物,我当时能来到这世上,也跟她的术法有关系。” “若陛下让我再回一次兴康,等我找到那些物什,包括她的符咒、手札之类的,说不定就能复活您的至亲了……” “好,等我手头政务忙完,便去安排此事,”简子衿显得有些疲乏:“但这次,你绝不能骗我。”” “……肯定的。” 听花谨信誓旦旦地答应,他掀起眼皮,定定地凝视她片刻,才露出个很淡的笑容:“嗯,只盼日后,一切皆是顺利。我已将希冀压在你身上,你可千万不能叫我失望——” 花谨看他这模样,又想起他经典的操作。 那个玉璧沉江。 在方才的对话里,他神色虽缓,语气也平,但话里话外的意思,仿佛在嘱咐、在寄托,甚至有点孤注一掷的意味,跟当时虔诚的情状极似。 这让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还发现,眼前简子衿的笑容浓了些,显得极为昳丽,晃得人心迷目眩。 他甚至拉过她的手腕,又珍重地许诺道:“今生今世,我不愧走这一遭,若你让我以遂夙愿,当真能留下我至亲至爱,我定会让你们一生无忧。” 下一瞬,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时,花谨还未想明白,脑海紊乱不已,都忘记要推开他了。 等他的吻落在脸颊上,绵密而轻柔的触感陡然传来,仿佛带着一些怜惜,她火急火燎地动着胳膊,却一番折腾下,那吻落得越来越多,她只能喊道:“等等,我有话想说……” 本是蝶意莺情的时刻,她却念着简子衿宠幸那宫女,心中属实有个疙瘩,也膈应得不轻,哪里愿意同他亲热,便装作体虚气喘的模样,扯开了话头: “这青天白日里,哪能荒废光阴?我自觉还不能侍寝,今日就不留陛下了……” “你何时留过我?再者,你方才还同我说要饮酒作乐,现下怎变了个模样?”简子衿却挥退了周遭内侍,将她罩在身下,又和她好生亲吻一番。 不知不觉间,二人衣衫皆是凌乱。 水榭旁的亭台里,轻薄的帐幔悠悠荡荡,顺着风而漂浮,模糊了里头的光景,那些缠绵悱恻的乐声犹未停歇,气氛越发旖旎暧昧。 (已删改) 最多是绝望地扯着他的发丝,暗地里泄愤,同时祈盼他不要那么用力。 “你又不是没跟我行过。”简子衿的唇边,还挂有一丝白汤,他抿了抿唇,又勾着她的腰身,“难道我没叫你快活?” 听他这样说,那些香艳绮丽的记忆涌上心头,她浑身紧绷,话却说得不留情面:“但是,陛下与其他女人有过绸缪,我自然觉得厌恶,不能接受了……当然,陛下或许以为我在拈酸吃醋,但我的确计较这些。” 她语毕,趁着简子衿怔愣的刹那,稍微坐直了身体。 “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人多少会有心结,我亦不例外,”她不敢将话说得太死,遂转了个弯,“待我考虑一段时日,再与陛下亲密吧。” 花谨对上他黑水银似的眼珠,发觉他缄默良久,神色难辨,也不想与他纠缠,便起身离开水榭,喊上若纤,往内殿行去了。 天色渐晚,烛火甫一晃动,几个内侍困意袭来,却不敢打个哈欠,依旧冒着外头的凛凛朔风,在晦暗的宫廊里守夜。 铜镜前一片昏黄,花谨坐在前头捏着布料,以针线试图勾好这双虎头鞋,她看起来是专心致志,但早就绣得云里雾里,眼皮不住地往下耷拉。 康彤站在花谨身侧,时常看向她的脸。 虽然她早知晓花谨姿容美丽,但一身华贵宫装的她,显得更加靡艳。加上初为人母,气质上更为柔和醇厚,一举一动,皆是叫她移不开眼。 后来时辰愈晚,花谨沐浴过后,便沉沉睡去。 康彤依旧陪在她身边。见花谨发丝凌乱地散在面上,她便情不自禁地伸手,想替睡梦中的她捋发丝,却忽然听见外头的行礼声。 她立即收敛了动作,后退至一旁,仿佛是宫内的寻常摆件,与周遭融为一体了。 殿内香气颇为浓郁,有安神之效,丝丝缕缕蜿蜒至梁柱。 花谨在睡梦之中,觉着有人搂住了她,她却睁不开眼帘,只能随着对方的摆弄,而不断在孽海里浮 沉。 直至浑身酥软,她几次想出声求饶,却因着神智昏沉,那些声音都压在了胸腔里,怎么都不得舒发。 这难捱的感受,使得她手指不断抓挠着,又被对方攥住,继而含在唇瓣间吸吮。 且黑暗之中,她的五感被无止境地放大,即使被推上顶端,有了濒死之感,也只能迎着对方的大开大合,将这具身体彻底敞开,任由对方肆意妄为。 及至隔日午后,她幽幽转醒,浑身酸痛不已,似是纵情过度。可她岂会揣度,是夜半有人来了她的宫里,跟她共赴巫山? 她只会想着,是近日太疲乏,才会有这种离奇的梦境。 “这样绣,是不是还可以?” 若纤见状,连连颔首道:“是,娘娘手可真巧,瞧着样式真是新奇,奴婢亦是头次见。” 这双虎头鞋,可谓是花谨最用心的绣物。 她至今为止不知孩子性别,更无宫人愿意告知她,她便选了挑不出错的朱红料子,上头的花纹择了些卐字、或是桃心,一些简单至极的绣样。 旁人一眼瞧过去,就知是外行人的手艺。 等简子衿再来宫里,她朝左右吩咐了一声,叫她们将虎头鞋呈上,之后不仅亲手接过,还颇为工整地摆在案几上,往前推了推。 对上简子衿的眼睛时,她忐忑地说:“这是我花了好久才绣好的,可以拿去给她们吗?” 简子衿只扫了一眼。 “宫里不缺绣娘,你无需费这个心。” 花谨听他这样说,骤然气恼道:“只是给孩儿们送双鞋子,陛下还在这里说风凉话!那我以后也不给陛下送什么了!反正宫里什么都有,不是吗!” “什么风凉话?”简子衿蹙眉,拿起那虎头鞋端详一番,才道,“我知道你此番劳累,只是你何苦要熬夜去绣……罢了,到时我叫人送去东宫,你也不必同我置气。” “东宫?”花谨眼睛一亮,“我要去看她们。” “不行。” 但花谨哪里能放得下心,她一直念叨着要见,死活不肯放弃,绕着简子衿说。但对方一直无动于衷,甚至面色冷淡,不耐烦地走出内殿,叫内侍移灯近案,情愿去披览奏疏,也不理会她。 花谨肯定气得不轻。 她走到他身边,趁他毫无防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直夺起他手里的奏疏,在他惊愕的目光里,一下扔到了侧边。 “花星澜!”他猛地站起身,喝道,“还不赶快下去!谁叫你一直在这边胡闹的!” 花谨却不惧怕,直言道:“你是不是问心有愧,做了些见不得光的阴司事!不然你为何不让我见,几番推脱呢?!” 简子衿闻言,心下是又悔又痛,却不敢表露,只是撑住一旁的御案,闭了闭眼帘。 之后,他注视着花谨带着水色的眼睛,终究不忍,遂俯下身去,摸了摸她的脸庞。 说出一个谎话,就得用许多谎话弥补。 而他,到底能瞒到何时,又该怎么面对她的指责和伤怀? “到时孩儿周岁宴,你若去见,不如先备些物件?”他斟酌着字句,低声道,“好了,你不用再吵我,等我将这忙完,会去宽慰你。” 花谨听他松口,脸色也缓和了些。 “那还要好久,我为何要一直等呢?” “孩子太小,夜晚啼哭不止,若抱在你宫里,到底是累及你休憩。”简子衿怕花谨不信,又下了一计狠药,“更何况,你今朝绣那虎头鞋,仿佛对那孩儿多么上心似的,但我不会忘记,你曾经设计要害死那孩儿!试问经那一遭,谁能放心将孩儿交于你手?我没有怨你怪你,并未对你降下惩处,已是仁至义尽,对你留有情面了——” 他话到此处,愈发难受起来。 念及长女夭折,他也不想处置花谨,免得折腾来折腾去,不得安生就算了,还得为她忧心。 “你还有什么想问?” 他话落,捡起了扔在一旁的奏疏。 此刻他所言,花谨信了个大半,只能讪讪答道:“那好,我会好好准备孩子周岁礼的。” 在之后的日子里,虽然简子衿很少来她宫里,二人算得上相敬如宾,亲密不足,根本没有绸缪这回事。若说不同之处,那就是她春梦无尽,仿佛行尽鱼水之欢,日日皆受那激烈快慰,只觉着生不如死。 可她醒来一瞧,却察觉不到什么异常。 比如掀开衾被、解开衣裳,都见不着那情欲痕迹,只是她身上的香气越发浓郁,她自己闻了,都有些头晕目眩。 转眼间,冒霜犯露的九月底,皇城里冷寂不已,朔风乍起,显得额外萧条。宫道上,今日几个内侍得了主子口信,领着花凌前后进了明镜宫。 这是花凌第三次见到自己姐姐。 她过来时,花谨与康彤正在宫院里闲逛,二人行至湖心亭里,站得更近,似是贴在一起说话,皆是露出笑颜。 “这天气凉爽,可以做些桂花糕了。” 康彤答道:“奴婢去看了,今日膳房里做了些蟹酿橙。” “那也不错……” 看花谨面色红润,双眼有神,还能与内侍四处走动,花凌心里松了口气。 她虽是商户女儿,但姐姐册皇贵妃,父母得了高品赠诏,她那些消息灵通的手帕知晓后,就算是曾看不起她的京师贵女们,也颇为忌惮,待她更为热络,百般相迎,不敢有丝毫怠慢。 只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 包括这段时日,她那些不算相熟的友人之中,也有人接连上门拜访,恭贺她姐姐百般不易,终是诞下了长公主,诸如此类的吉利话,说得比蜜还甜。 当时花凌冷眼瞧着,只见她们口口声声中,怕是将她看做郡主般尊贵的人物。 她们甚至不惜抬出自家母亲的身份,那些有本就有封诏的贵妇人们,来跟花家攀扯关系,只求在她姐姐面前能说上话。 想到这里,花凌心下只觉着悲凉而讥讽。 27. 万死莫赎 未时刚至,天公却不作美,只见彤云密布,几层乌云在天幕上翻滚。顷刻间秋雨倾盆,又随着狂风呼啸,内侍们化作一道道人墙,护着花谨进了附近的湖心亭避雨。 外头枯黄凋零无数,被不留情面地打在地上,随水一路流向远方。 花凌后一步去湖心亭,难免淋了些凉雨。 她发丝凌乱,坐在花谨面前时,用手胡乱地揩了把脸,再对上自己姐姐担忧的目光,赶忙道:“不碍事,待会我跟姐姐进内宫,姐姐不如叫人给我送盏热茶喝?” 花谨说:“还会少你一盏茶吗。”她露出笑颜,“我是想叫宫人们看看,能不能拿一把伞来,趁早跟你去里头避雨,拿帕子擦擦,再换身衣裳。” “是……前些日子姐姐生辰,我也送了礼过来,是一金花镶宝手链,姐姐你可曾看过?”花凌说着,有些难安地掣了掣身体,“我并未动用府里金银,这礼品是我自己挣来的。” 花谨惊讶道:“你如何能挣回来。”她怕花凌反感,又补充,“只是我对此肯定担忧,也是感激你有心,要说我最期盼什么,还是你能过得好,而不是给我送礼。” “我……”花凌难免失落,她见花谨没佩戴那生辰贺礼,心下也知晓,姐姐当今什么都不缺,只能强笑道,“我有打理好那些店面,也同姐姐当年一样,在夏月趁着闲暇去外头走动,借着几次贱敛贵出,才挣了一笔银子,做得也都是正经买卖,从未投机倒把过……” “怪不得沧桑了。”花谨玩笑道,“你不容易。” 二人交谈间,花谨打量自己妹妹良久,见她跟多年前分别太大,心下百感交集,有些恍如隔世。或许少年成人之后,总归气度上、眼神上、面容上,不似曾经童稚,她们这些走在前头的人,才觉得陌生。 “你像是一瞬就成人了。”她这样说着,想起曾经妹妹的男女情思,又问道,“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也是难得有情人。你跟那章公子如何了?若你还有心,不如我去替你书下旨意……总归而言,我怕当年那件事,让你怀有遗憾。” “姐姐多想了,我不会有遗憾,”花凌摇摇头,“之后我与他也有来往,他那书香门第出身,家规森严,听我花五百两买一丸翠绿坠子,就对我颇有怨言,我便问他,为何不能花这钱?他说我这大手大脚的秉性,定掌不好中馈。” 花谨忍俊不禁:“五百两,又算得了什么。你五千两花下去,眼睛眨也不眨。” 花凌撒娇道:“那是,若叫个男人管着我,叫我被规矩框在身上,日子久了,我估计要与他闹得天翻地覆。还不如跟姐姐在一起,这一生亦是平安顺遂。” 话到此处,花凌又叫人将贺礼呈上。 “这次我进宫,也是恭贺姐姐产女之喜,”她眨了眨眼睛,亲手将贺礼推到花谨面前,“愿姐姐日日喜乐,岁岁有今朝。” “你也是,小凌。”花谨心下酸涩。 她前半生的付出与维持,不算一场空。就算这一路颠沛流离,无穷无尽的坎坷与磨难,只要结局算圆满,对她而言,已是足够了。 “姐姐不如将长公主抱来瞧瞧,叫我也看一下这孩子?” “这。”花谨觉着不对,“只抱长公主吗?”她生下是一对双生,要抱来,肯定是两个孩子都抱的,怎只能抱一个,那也太不合适。 花凌见她脸色微妙,便道:“对呀,这怎么了……我听以前的手帕交说,姐姐产下了长公主……” 她越说,前方的花谨脸色愈迷茫。 “没事,等公主周岁宴时,你我都能得见了,”花谨将周遭静默的宫人扫视了一圈,隐约猜到了些许,她勉强压下心绪,见秋雨停歇,又说,“你同我先进内殿,擦洗一番罢,我叫人烧姜汤给你喝。” 花凌忧心忡忡地答应了。 她与花谨前后脚往内殿里走,但花谨中途踉跄一下,几乎没站稳身体。 想着雨地湿滑,花谨刚生产不久,花凌先内侍一步,赶忙去扶,却察觉花谨的肌肤极为冰凉,冻得她一个哆嗦。 “还不将外氅拿来。” 听花凌语气含怒,众宫人不断请罪。 对此,花谨捏了捏自己妹妹的手:“我们先进去,里头不会冷。” 之后二人在内殿里,也算说了些体己话,却不敢太亲密。及至戌时,来明镜宫拜访的花凌又得离开了。她与花谨四目相望,依依不舍地告别,却隐约能察觉到,自己姐姐像是枯竭殆尽。 周遭血似的宫墙,阴云叆叇的天幕下,花谨立在台阶上,秋风瑟瑟,吹乱她脸颊的发丝,由着风几番折腾,又不由自主地垂落。 花凌看见那繁丽、沉重的裙摆穿在她身上,那依旧熠熠生辉的凤钗,还有她泛着青白的脸,霎时竟克制不住情感,恨不得呼唤一声,用嗓音划破这一幕,直至相拥而泣,将浓郁的情愫倾泻殆尽。 但不远处的皇帝銮驾来临,她不得已将满腔悲愤压了下去。 她不会以为,花谨是甘愿入宫的。 相依相伴多年,她了解她姐姐,姐姐若是爱慕一个人,是心甘情愿陪在对方身边,怎会露出那哀痛的模样。 可她也只能跪在地上,听大太监扬鞭声响彻,继而深深俯身。 明镜宫里,此刻珠帘筛光摇荡,落出几道凌乱银白。不久前宫人们将窗扉半合,因着尚未点燃铜盏,原本金碧辉煌的内殿,显得有些衰败。 围屏上的锦绣拦住外头光景,花谨虽听见跪拜声,但过会儿才见简子衿。 她先盯着他看了半晌,随后移开目光,用手指勾着裙摆上的璎珞,沉默地坐在案几前,小半张脸埋在暗处,平静地说:“陛下今日来得早。” 简子衿见她那模样,便知她心里有事。 “你妹妹今日来了,你怎会怏然不乐?” “那是因为陛下尚未得到消息,那些耳目来不及回禀,向陛下交代我与妹妹谈了什么……所以陛下才会觉着,我应该喜气洋洋。” 简子衿笑靥一僵:“你此话何意?” 花谨目光如炬,直直盯着他:“我妹妹此次过来,是恭贺我诞下孩儿。如今我想问陛下,你是否对外宣称,我只有大公主一个孩子?” “不然,我属实难以明白,为何她绝口不提我第二个孩儿。”话到此处,花谨陡站起,眼里似乎有两团黑火在烧,“我想,这应该是一场误会,所以陛下也应向我澄明,免得伤了日后情分。” “你自己所说,自己能信就好。”简子衿却话锋一转,“晚膳还没用?我吩咐下去,叫那些人将菜肴呈上……” 她却打断他的声音,厉声呵斥道: “你到底要欺瞒我到何时?!” “花星澜!”简子衿瞳孔一缩,堪称愕然失色,他当即反斥道:“你当真放肆!你可还记得在同谁说话,可还记得你的身份?我愿给你三分颜面,谁知你今朝竟敢开染坊了?” “此时此刻,你还与我谈身份、说地位!凭你那些行径,你就只能论君臣之礼,只能论尊卑有序,休要奢想什么至纯至情!倘若你仍不愿坦然相告,就算日后我们形同陌路,你也别怪我狠心绝情!” 时隔许久,简子衿再次见到她内里的脾性。不是如丝般纤细,不是如钢刀般锋利,掀开来看,此刻如火燎原,似乎能灼烧一切,倔强地迫使他直面所有。 即使他心窝一阵阵血涌,牙关紧咬,喉管也枯干,却是不能应答。 花谨端详着他的神色,妄图得知更多。 但左右一番凝视,她见不到破绽,定是悲从心起,不禁泪痕交错,厉声道:“我知你丧尽天良,又怎知你会做到这种地步!我不愿揣度你会动手扼杀亲子,更不愿认定孩子遭遇不测,但你所作所为,究竟谁会宽心?!” “扼杀亲子……” 简子衿将这几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 只觉着肝肠寸断。 那些猜忌、谋算、争执与血光,在他与花谨之间,从未消散,甚至愈演愈烈。至今她作这些忖度,叫他如何不心寒,如何不绝望。 他竭力想磨平伤痕,却要被她挑破,直到鲜血淋漓,脓血流淌。 这激得他头颅里阵阵发疼,不由踉跄后退几步,就算扶住旁边的围屏,急促喘息片刻,肩背也在不断颤抖。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这往后的光景,他一眼都看到尽头,不过是互相折磨,又难以放手。 待他再抬首时,看向不远处的花谨。 她云鬓堆鸦,站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宛如一只美艳绝伦的莺鸟,但那双眼睛里,尽是伶伶的水色,还有憎恶。 他忍不住自嘲道: “花星澜,花星澜啊……” “早知今日祸起萧墙,我又何苦作茧自缚……一切皆是怪我,无需你再揣度什么。” 旁人瞧见,还以为简子衿是何等痴心绝对、圣德昭彰的人物。但花谨见他这模样,转身时毫不犹豫,脚步停都不停,径直往内殿行去了。 这场对话终是结束。 今夜简子衿并未歇在明镜宫,周遭宫人皆被花谨打发走,她蜷缩在榻上,手不断揉着胸口,正是伤心欲绝的时刻,忍不住潸然泪下。 康彤此刻却来拜见,正在珠帘外行礼,说是有事上禀。 面对此情此景,花谨只得拿了帕子擦泪。她脸庞红肿,眼皮风一吹就破了似的,依旧坐直身躯,叫康彤进来说话了。 “奴婢请娘娘安——” “是有何要事呢?” 她的声音,还有些喑哑。 康彤跪下时,视野里大红大金闪过。 那靡丽至极的裙摆就在跟前,她仿佛跪倒一片锦簇绣丛里,被无数繁华簇拥。叫她跟醉了酒似的,不禁失魂了半晌,竟有些飘飘然。 等她再动身,又闻到上座之人身上馥郁的香气,甜蜜而柔腻,混着一点生育后的甘醇,将她笼在这一方天地,动弹不得。 “奴婢今日上陈……”她对上花谨的眼睛,那无数次入她美梦的脸庞,内心再次颤动,“是有关于那宫女有孕一事。” 花谨听完了康彤接下来的话,半晌没有接话,康彤不得已下又重复了一遍,她才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问:“你的意思,是简仙设计这一切,其实宫里并无宫女怀孕,对吗?” “奴婢不敢欺瞒娘娘……” “没事,”花谨扶住隐隐作痛的头,摆了摆手,“谁知他作何感想。” 话落,她又安抚康彤道:“你不用忧虑,我绝不会将此事说破,叫你为难。我感激你一片赤诚,在此等情形下,还甘愿冒风险向我陈述实情。凭这份心意,我绝不会亏待你。” 康彤捏紧了手心,轻声说:“奴婢见娘娘日夜伤怀,原本早些时日便打算告诉娘娘,只是奴婢自己亦拿不定主意,这才拖了许久……还望娘娘恕罪。” “不用这样说,”花谨叹息一声,又道,“在你看来,简仙编造这谎言,是为了什么?你不用有所顾忌,皆可同我细说。” 康彤闻言,眼帘微抬,望向她桃花似的脸:“奴婢不敢猜测……若是有什么心里话想禀明,不过是怜惜娘娘罢了。” 说罢,她在花谨还未反应过来时,前倾身体,猛然攥住花谨的衣摆,怯声哭泣道:“陛下如此作为,定是为了给将来铺路,只怕不日过去,就有其他女人替了娘娘的位置——奴婢忧心如焚,想为娘娘谋一条出路!” 花谨更是惊愕。康彤攥着她的裙摆,她自然察觉到了那股力道,但她没有挥开,默许了这些逾矩失礼,只问:“你想做什么?” 康彤抬起脸,露出一双红肿的杏眼。 这般娇丽的美人,又是梨花带雨的模样,比花谨还要年少许多,花谨如何不心疼?她便俯下身,想将康彤搀扶起来,可康彤却顺势捏紧了她的手。 花谨呼吸停滞一瞬:“你怎么了?” “娘娘,”她压低声音,带着哭腔道,“奴婢精通药理,祖上更有药方在身,若娘娘愿意……奴婢愿调副叫人失魂的方子,供娘娘使用。” 二人肌肤相贴时,花谨好似被带火的蛇信子缠绕了,她不好挣开康彤的手,怕伤了她的心,遂柔声 道:“好了,你先起身,这药方你我慢慢谈便是。” 说是慢慢谈,但花谨越听越心惊肉跳。她看向康彤凄怆流泪的模样,怎都不明白,对方看起来这么柔弱,为何会给她上呈这种方子。 按照康彤的说法,这方子气味浅淡,不会即刻致人死亡,而是日积月累,长时间混入人的饮食中,便会叫人神志不清,乃至忽然暴毙。且得几月才会见效,因此那些神医圣手,也不好查出中毒。 “你觉着,我应该拿着方子,给谁下毒?” 听出花谨话中的深意,康彤压低了声音:“只要娘娘愿意,奴婢愿意为娘娘动手。” 但花谨心下也有自己的考量。 一方面,她如果听了康彤的话,当真不管不顾给简子衿下毒,那么就要全身心相信康彤;而这事究竟是否为康彤、简子衿合谋的计策,她就不得而知了。 另一方面,她见过简子衿复活,自然知道简子衿身上有很多离奇的事,说不定药方对他并无效果;且她下毒若被发现,功亏一篑也就罢了,可能还要牵连到很多人。 所以她只能含糊其辞:“让我再考虑考虑。” 及至十月上旬,寒风凛冽,原本该含饴弄孙的一些大臣,依旧冒着初冬的冷雨,跪在朱雀门前方的地上,一时间哀呼不止。 严侍郎气势汹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一把推开韩茂,听对方嗳声叹气,眼神仍直直盯着前方,口中喊着“妖妃误国”,恨不得将宫内的花谨千刀万剐。 只见他面容青白,牙关不住打颤,如密集的鼓点一般,随即又呼出一口雾气,惨烈道:“今朝亟待朔云战事,微臣不揣冒昧,只道刍荛之见,万望陛下理智为上,莫使天下生灵涂炭!前些日子陛下下旨,要将妖妃册封为后,又怎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行册封大典?这岂不是劳民伤财,令前线将士齿冷心寒!” 韩茂大呼道:“大人!慎言啊!” 严侍郎却不顾,呕心沥血也似:“陛下炳若日星,臣等无不敬仰,但陛下岂能忘记年少时对辅政大臣之诺?历朝历代,但凡极情纵欲之君,皆是酿成巨祸!若君主前半生英明神武,后半生糊里糊涂,我等只会死不瞑目!” 韩茂闻言,瞬间脸色大变。他立马抢前几步,扑了过去,想阻止严侍郎。 他原本是怀着好心,怕简子衿问罪下来,但严侍郎一把年纪,苦谏多日,早就是强弩之末,反而被他带翻在地上,连周遭许多压脊挨肩的大臣,也止不住地惊呼起来。 “严大人!”有人连滚带爬站立身体,又朝周遭侍卫大喊道,“还不快去上报陛下!” 霎时间,朱雀门前喧哗不已。 往日里诸多骨鲠之臣,此刻都自乱了手脚。包括韩茂,也是欲哭无泪的模样,直到宫里遣派太医过来,又是诊脉又是施针,原本昏厥的严侍郎才清醒一些。 “快将严大人送回府去!” “咱家这就叫人备车!” 韩茂勉强松下一口气,他原以为此事今日应当罢休,但严侍郎经此一遭,半躺在地,也算颜面尽失,哪里愿意离去。 他此刻颤巍巍伸出手,衣袖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仍然手指苍天,哀嚎道:“我殊负圣眷,万死莫赎,竟又叫妖妃当道……如今怎能面对已故先后?不如叫我此刻剖了心、析了肝,若能叫陛下幡然醒悟,也是值当——” 话音未落,韩茂两眼一黑,连忙命侍卫和徒弟看好严侍郎,自己则急匆匆进宫,一路狂奔而去。等到了宣政殿,他浑身汗津津的,不得不擦了把脸,待仪态看得过去,便垂首进去,将朱雀门前的种种向皇帝汇报。 “他要以死明志,你们先拦住。”简子衿语毕,揉了揉眉心,“……还有,明镜宫那边,多派些人去盯着。” 他手侧,还有关于朔云战事的奏疏。 近日以来,无论是朝廷上下的声论、长女夭折之痛,还是外敌虎视眈眈,都叫简子衿日夜难安。 别说花谨还对他不理不睬,见他来了,要么冷言冷语,要么一通质问,叫他难堪至极,偏又狠不下心,着实备受煎熬。 是以今日午后,陡然听闻皇贵妃仪仗来临,内侍来报说花谨在外求见,简子衿极为惊讶,更是疑惑。 “还不快让皇贵妃进来,外头那么冷。” 听皇帝如此吩咐,内侍连忙领命。 花谨过来时,脸上被风吹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身上还带着寒气。她踏过门槛,绕过层层屏风,掀开明黄帐幔,行至御案前,抬眼看向简子衿。 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简子衿也觉着,花谨此番前来,必定有话要说。 “陛下将近半月没来我宫里了。” 这话,简子衿倒是始料未及。 “……我不去,是因为朝政繁忙。况且我去了,还要看你的脸色,你心里一清二楚。”简子衿猜不透她的心思,不免有些烦闷,索性绕过御案,走到花谨面前,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察觉掌下肌肤依旧温热,他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花谨却退后两步。 她稳了稳心神,恭敬道:“前些时日,陛下说想复活至亲。若我猜得没错,我那长子应是夭折了……至于为何夭折,陛下为何瞒着我,我皆不会再追问。” “我此次前来,只是想问陛下一句。”她眼睫几番颤动,似是心绪不宁,“若陛下政务繁忙,脱不开身,不如我独自去一趟兴康府,寻那使人复生的法子——让你我的孩子,重返人间。” 简子衿的动作僵在半空中。 随后,他脸色阴郁,渐渐收回了手,冷漠地答道:“你之前为了南下,或是折返兴康,可谓什么手段都用过。我相信,兴康府对你极为重要。但你身体尚未恢复,若想去,不如明年我陪你一同前往。” “可这事如何耽误得起?” 简子衿定定看了她半晌,忽然哂笑:“我看你的样子,对那孩子夭折之痛,怕是抵不上我三分。你的心好像永远在别处,说仁慈也好,说母爱也罢,有是有,却不彻底、不干脆……若你有让我不用疑心的态度,年底我都能陪你南下,你明白么?” 28. [锁] [此章节已锁] “……”花谨缄默不言,竟不知如何作答。 对此,简子衿明显心寒了。 他目光一片死寂,接下来的话,堪称字字锥心,仿佛要往花谨胸腔里钉去。 “倘若你念着孩子,怎会不问我孩子别的事?!譬如是公主还是皇子,如今她身在何处,就算夭折了,下葬之地又选在哪里……可你只字不提,一心要南下兴康,为此还特意冒着寒气来宣政殿!” “你让我作何感想?”他话到这里,嗓音里的悲哀都掩盖不住,此刻也不管花谨,径自往御案前行去,旋即无力地靠在了椅里,“你做戏,怎总是做不全?!” 花谨暗地里捏了把汗,竟不敢对上他的眼睛,只能小声道:“不管怎么说,你我都要将孩子救活,对么?” 简子衿目光下移,拿起一本奏疏翻阅。只见他那动作极为浮躁,心思显然不在上头。 “没错。但我劝你无须操之过切,近月边疆战事告急,我估计要多在京师坐镇一段时日,免得人心惶惶。”他神色疲乏,人亦清减许多,“再者,我已命钦天监择了黄道吉日,趁京师还未落下大雪,天气不算酷寒,准备为你举行封后典礼——” 话落,他眼帘掀起,面上看不出波澜,却紧紧锁着她,像是在等待她的答复。 “……多谢陛下,孩子也会感激你的。” 花谨惊讶之余,也不敢上前。她听简子衿的话,只是唏嘘于他的悉心。 这时,简子衿却冷笑连连:“自始至终,你的感谢我又哪里敢承受?我本以为你会说,得了后位便会长留宫中,谁知你回了这一句!” “是我的不是。”花谨目光躲躲闪闪。 不知为何,再次面对简子衿,她大半气焰都消了……应该是那孩子的缘故,她心下隐隐有猜测,若当时她不设计陷害淑妃,撞到腹部,导致有流产之兆,说不定那孩子也会保下来吧。 越往里想,她越是难过。 “算了……”简子衿再抬首,就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当下便说了些软话,“你晚些再回去,就在宣政殿陪我看奏疏罢。” 花谨本想拒绝,但简子衿又补了一句:“倘若你不听我的,那我凭何要听你的?你以后还想过快活日子,就坐在一边。” “……”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翻阅的沙沙声响起,在暖融融的内殿里,花谨只觉困乏,便在珠帘后的软榻上坐着,随之打起瞌睡,不知不觉间,竟睡了一觉。 或许是得了简子衿保证,她想着有朝一日能回到现代,不由做了个美梦。 比起金碧辉煌的宫殿,她还是更喜欢科技发达的现代……那时没有皇权、没有宫规、没有三纲五常,更没有什么三从四德。 她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能轻易走遍大江南北,看遍万水千山。 那才是她的梦想。 “陛下,外头兵部侍郎张大人求见。”此刻,有个内侍跪在地上,朝简子衿上禀。 “传他进来。” 这些交谈声,将睡梦中的花谨吵醒了。她逐渐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 珠帘之外,窗扇被宫人推开,只见一些金橙橙的枫叶挂在枝头,映在红瓦、残阳之间,美得像一幅画卷。当话梅味的龙涎香袅袅升起,被风一推,就飘荡在了大臣口鼻之间。 他甫一入殿,就隐约察觉不对,下意识瞥了一眼,却见内里有个穿着华贵宫装的女人,正歪在软榻上,姿态十分闲适。 他顿时如履薄冰,哆嗦着行礼: “微臣参见陛下……” “无妨,有事直说便是。” 大臣本想说“后宫不得干政”,“这成何体统”,但他也明白,那里头坐着的美丽嫔妃,正是简子衿最在意的女人。想到依旧在病中的严侍郎,还有简子衿以往的手段,他当下不敢多言,只汇报公事了: “微臣等人近月奉陛下之令,依着原定谋划,部分探子以明晰敌军主将所在,着力测试火炮威力,且粮草辎重亦已备妥当……如今只欠东风。待我军攻打朔云,火器自是无虞,但若要伤亡只百八十人,恐怕做不到啊……” “好,我心中有数,到时速战速决就可,有关天候地理、疫病防治、行军路线诸事,你们自行规划妥当。”简子衿顿了顿,“我不喜什么锦囊妙计,按我的方略在前线一城一地去打,那过于死板,战场瞬息万变,只会全权交给主将。” 他手指敲了敲御案,“我做此决策,倘若朝中良将猛士仍办不好,还要我亲自驰骋疆场,那满朝文武便都是蠢材,不可雕也。” “是,微臣等定当竭力办事。”大臣心里叫苦不迭,又补充道,“只是朔云周遭有山脉环绕,易守难攻,我们派去的探子折损不少,也未能带回太多消息。” “这都是小事。”简子衿浑不在意。 后面二人又闲谈片刻,皆是商议有关朔云战事的细节与布局。待大臣告退离开,简子衿也没继续批阅奏疏,他走向内里,继而掀开珠帘,看向憩在榻上的花谨。 见花谨坐如针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便问道:“你怎了,脸色这般难看?” “有吗?”花谨咽了咽口水,发现瞒不过简子衿,只得虚虚一笑:“原来死了人,在陛下眼里,竟还是小事。” 她还是不能融入这个古代世界。 在她眼里,人命是最重要的,怎能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呢? 即使这是个游戏,眼前简子衿的话语,未免也太凉薄了,叫她有些不寒而栗。 简子衿却颔首,甚至俯下身,对她慎重地说:“不错。为君者,只需决断,只需令下。一旦开战,便会有无数人死去,难道要我为每一个将士之死痛哭流涕?我并无这个闲暇,也没有这份心绪,只须维持这王朝的安稳。” “你我的孩子,也必须做到这一点。” 他强调道。 花谨脸色更难看了,她插科打诨似的说:“某种意义上来看,陛下是个坚不可摧的人?但我觉着,还是太残忍了啊。” “当真如你所说,我无所不能,毫无弱点,那我倒是欢喜。”简子衿将她抱了起来,安慰似的说,“好了,我叫人送你回宫,你这段时日别再来宣政殿,太冷了。” 初冬将至,雨雪霏霏。 简子衿登基已有多年,京师内外却不太平,得知皇帝将废妃接出冷宫,又一年内册了皇贵妃,今朝更是一封再封,连后位也要给了这个名不经传的女人,众大臣、命妇、皇室宗亲,包括民间百姓,自然有所非议。 就算简子衿再怎么想瞒,以至给花谨父母赠诰,但名门世家皆是消息灵通,多少能打听些许,想着一个破落户出身的女儿,居然步步走上后位,母仪天下,他们又如何能服气? 但严侍郎的下场,众人也心知肚明。 比起万承这种处事圆滑,保身有数的官员,严侍郎等人算得上忠心耿耿、为国为民了,但皇帝不愿听从,他们就算以死相逼,又有几条命去耗? 所以那封后的圣旨,终究颁下来了。 据说那严侍郎得了消息,气得大病一场,宫里太医来来去去几趟,他却不愿诊脉,硬是叫儿子搀扶起身,拿了些笔墨纸砚,咳出血来也要给皇帝上书。 他以为能凭借一场养育之恩,君臣之情,叫皇帝回心转意,将花谨打入冷宫,或是处死。但上座那人收到那奏疏后,对他的激烈陈词,皆是一概不理。 “这个女人!到底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许多人跟严侍郎想法一样,觉着花谨祸国殃民,让一代英明神武的君主变得昏聩,算得上罪该万死。又有人忆起国师的预言,瞬间悔不当初,想着当初应该劝说皇帝,将花谨囚禁于西华台,或是将她焚烧祭天,如此就不会铸成大错了。 不论众人作何想法,日月如梭,弹指间便到了封后大典的当天,即使严侍郎等人再怎么不甘、再怎么颜面扫地,也在皇帝的责令下,大多出席了这场典礼。 于这日清晨,朝露未凝,恰逢雨过初霁,礼部尚书等人亲临天坛,准备进行祖庙祭告。 皇城里祝贺之声响彻云霄,如西域胡疆,北域丹夏等使者也接连动身,向这偌大王朝的一国之母,齐齐献上贺礼。 锦绣铺地的凤仪宫内,册封仪式仍在进行,韩茂等内侍端着托盘,其上正是皇后的金册与金宝,原本就在花谨宫内,只是今日她却由简子衿亲手转交,亲自授予了这权力与印玺。 “再过半个时辰,百官与命妇们要进行朝拜,你若觉着累了,不如先歇息片刻。”简子衿说着,露出很淡的笑靥。他再垂首,十二旒轻荡间,却责怪那珠子挡了他的视线。 他眼前的花谨,身着纁红精美的宫装,凤冠霞帔,一张妙胜殊绝的面容,眼神轻灵有神,虽然笑意不显,但真像嫁给了他。 他何尝不欣喜,何尝不怅然。 “我不是很累。”花谨摇摇头,“但朝拜不如免了吧……流程太繁琐。”她抬起头,看向上方金光闪闪的“乾坤共治”,并没有任何快慰。 “快了,我向你许诺,不会耽误你很久。” 简子衿以手指拨开二人面前的珠帘。他搂着她的腰身,细细地含住了她的唇,目光落在她脸上,轻的好若一片羽毛,又欲说还休。 当吻越来越缠绵,相拥越紧,花谨难免喘不过气,她唇瓣红肿,一些亮晶晶的涎水淌在下颌,却来不及擦,留下极为暧昧的痕迹。 她被简子衿松开时,脑子里也晕乎乎的,却听见他问:“你觉着今日办得可好?” “嗯,很好的。”花谨瞬间清醒过来。 下一刹,简子衿按住她的肩,眼睫几次颤动,面上带着犹豫,终问道: “……那,你心里可还有我?” “什么?”花谨怔愣在原地,盯着他的眼瞳。 他分明知道,那还问什么。 应是不甘心、不愿意认输吧? 眼前龙凤红烛高照,耳边锣鼓笙箫不绝。新婚燕尔,二人即将结发为夫妻,她心底愈发古怪,看向简子衿略带疲乏的脸,眼下泛着的青灰色,她一时竟说不出些绝情的话。 “罢了……”简子衿见状,不禁心乱如麻,便含住她的唇,方才问出的话,也不叫她作答了。 无数层明黄纱幔后,主持后宫礼仪的司闺,还有负责典礼、唱赞礼的女官,此刻出声:“回陛下、娘娘,如今凤仪宫诸礼已行毕,前殿吉时将至,还请移驾——” 天色明朗,云卷云舒。 花谨不知,她这一路的旅途,到底何时走到尽头……从一介白身、考上应吉书院、直至行商、最后竟能被册封为后。她难免感慨万千,随即与简子衿同出凤仪宫,去往举行典礼的大殿。 猩红的地毯铺在脚下,满目彩绸,鼓乐喧天,传唱之音不绝,震得她极为恍然,再见前方跪着密密匝匝的人,一眼望不到尽头。 如今还是初冬,本该鸟兽散绝,但也不知怎的,只见两侧百鸟来朝,有一只格外活泼的白雁,发出清脆嘹亮的鸣啼,正扇动着翅膀,当看向她的脸庞,甚至俏皮地歪头。 这让花谨脚步顿了顿。 她想抚摸一下这只白雁,却怕被它啄伤。 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远远只见帝后二人远去,衣服鲜美,俨若神仙。直至祭酒之时,简子衿和花谨站在一处,在众人与天下的见证下,举行最后的仪式。 简子衿睨向下方的宗亲等人,只 道:“皇后徽猷无匹,芳躅俱在,乃社稷之庆,是邦家之福,我只愿今朝谈笑,尚能延续百年。”他随之侧目,面容竟有些柔和,“日后青史传名,你我终在一处,永不分离——” 简子衿这番话,极为真心实意,也算得上郑重其事。他显然想将这场典礼办得盛大,不叫丹墀下众人轻视怠慢,彻底认下这位原本出身平常的皇后。 且经他仔细吩咐,仪式的确办得恢宏。幸好正值繁华盛世,国库十分充裕,也经得起他这样挥霍,再看这场史无前例的封后仪式,怕是数百年内,都无人能与之媲美。 花谨也见证了他身上的慎重。 听着耳边山崩海啸般的呼唤,迎着那些大人们的跪拜,她只觉得荒谬,却不得不挤出笑容,恭敬道:“陛下赞赏,我愧不敢当,只盼圣德神功,更能超轶万古。” 她的回复,明显只是客套。 简子衿何尝听不出来,但他也不计较,随后拿过托盘上的鸾凤金杯,将其中一杯送到花谨手中,自己先呷下一口,旋即凝视着她的面容。 花谨看向手里的酒液,恍惚了瞬间,也喝下。冰冷的酒液甫一入口,随之从喉管躺进腹部,让她蹙了蹙眉。 按照礼制,这场封后仪式足足半月,流程繁琐,之后日夕酣宴,众人酬酢席饮,无不唏嘘于皇后的得宠,也不禁暗地里瞥向严侍郎铁青的面容。以后他们再上言,以后宫之事来劝谏皇帝,怕是也不能道声“妖妃误国”,得换做“妖后”了。 然而他们眼中的妖后,原本还会受妃嫔、皇子皇女的内廷参拜,但淑妃被无限期禁足,她那孩子又尚且年幼,此次便没有见到她们。 直至大典结束,鼓乐渐歇,花谨身体疲乏,也不愿多露面,遂提前离开宫宴。但简子衿心下欣悦,难免多饮几杯,他酒量算不得好,待走进凤仪宫,周遭宫人准备去通报,被他止住了。 “不用去打搅娘娘。” 内殿里,花谨坐在铜镜前,有宫人正在为她解下凤冠。此次封后大典流程繁琐,她劳累不已,肩背难免酸痛,便伸手按了按。刚想让宫人去找些舒缓筋骨的膏药,她却动作一顿,在铜镜里瞧见了简子衿。 “你们先退下。”简子衿挥退了那些内侍。 他肌肤原本莹白无暇,因先前喝了些酒,脸上便染了层霞色。即便花谨只是从铜镜里与他对视,也能看到他潋滟如水的眼睛,闻到他身上清淡的酒气。 “我对你的许诺,是不是都办到了?” 听他这样问,花谨干笑两声:“陛下若是将这心思放在别处,那此生作为,定能再上一阶。” “是么?”简子衿从后面抱住她,将下颌贴在她的肩膀上。那滚烫的吐息,使她僵住了身体。 他应是饮了不少,不止面上带着微醺的醉意,连声音都有些柔腻:“我究竟想得到什么,你会不知道?费尽心思为你谋得这一切,你又对我不冷不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的债主。” 花谨只觉着他在颠倒黑白。 “好了……过会儿我们歇息。”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多谢你。” 简子衿却不放开她,并将脸埋入她的脖颈处,磨蹭几下,还颇为幽怨地说:“白天我问你的问题,你当下再告诉我罢。” “什么问题?”花谨隐隐猜到了,却选择装作糊涂。身上的男人力道很重,她能感受到他精壮的小臂线条,那给了她极致的压迫感,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你——”简子衿闻言,从她脖颈处抬首,看向她软绵的脸,忍不住咬了一口。听花谨小声惊呼,他才不甘不愿地说,“你对我,究竟是什么感情?” 花谨难免惊讶。她那柔软的脸庞上,还有被他咬出的淡红痕迹,似一朵桃花点缀其上。 为了稳住他,为了日后能顺利离开这个世界,她特意斟酌了一下用词。 “心非草木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她露出笑容,与简子衿四目相对,“要我说爱上陛下,那肯定是假话,但我没有拒绝回答陛下这问题,已经足够了吧。” 简子衿闻言,眼瞳几番颤动,流露出些许哀伤。那情绪转瞬即逝,仿佛是花谨的错觉,等她再想去细看,他却捏紧了她的手,讥讽笑道:“是啊,原来我能得到的,只有这些。” 他含住她的唇瓣,眼里似有一团火在烧。 (已删改) 花谨睁开眼睛,神智慢慢清晰不少,也极为疲乏。她唤来候在外殿的若纤,一番询问之下,才得知当下已是巳时。 帐幔被层层掀开,日光投了进来。 “好,我先起身洗漱一下,”她思虑一番后,又道,“你去准备笔墨纸砚,我想……待会儿去发下旨意。” “娘娘才转醒,怎先顾着这了?” 若纤颇为惊讶,“恕奴婢多嘴,奴婢亦知娘娘自有主张,但您将将坐稳后位,各方的眼睛都盯着凤仪宫,那淑妃虽然被禁足,但她父亲义勇侯却还在朝中,只怕娘娘稍有动作,落在旁人眼里,立马就能做出文章来,若非要紧的事,娘娘再缓几日也不迟……” “不用担忧什么,我心中有数。” 发觉主子态度坚决,若纤只能闭上了嘴。 随后不少内侍趋奉而入,呈来帕子与其他洗盥物件,待花谨一番梳洗过后,将仪容收拾妥当,她遂走向内宫书室,继而据案而坐。 想到即将要发下的旨意,她叹息一声。 只盼简子衿不会阻拦吧。 就在她沉思之时,有人脚步匆匆地进来,似乎极为焦急。她闻声搁下手中笔,抬头看去时,发现几步之外,竟是颔首低眉的康彤。 “娘娘,有关那药,奴婢还有话想禀告。” 她低声道。 29. 隔墙有耳 花谨原本是想下懿旨,将东宫养着的女儿抱来瞧瞧,但见着康彤,她眉心一蹙,“你靠近来说话。” 康彤闻言,一面敛了敛衣裙,一面往前行了几步。直至见到那双绣凤的鞋,她胸腔里怦怦直跳,细声细气地说: “那药奴婢已经配好,调好了……因着娘娘得宠,太医院诸人都紧着娘娘,奴婢说想要些药材,做些香囊、药枕,他们也无甚戒心,所以那配方已收集齐备。” 花谨叫她靠近,是怕隔墙有耳,这种事一旦泄露出去,那是极为不妙,定就会叫凤仪宫上下震动。 她此刻再听康彤这样说,心下无奈又感慨,沉吟半晌,才道:“那药我属实不敢用,你也别再提了。” 谋杀皇帝,给皇帝下毒,这可是牵连九族的大罪,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会引来宫闱政变,她怎么敢随便赌? 康彤却含泪啼哭,连连叩首:“为调准分量,也为了日后方便行事,奴婢特意去打听了一番,得知御花园许多鸟雀,就特意在那鸟雀身上试了试药,果不其然,那药效甚好……” “你怎会这么糊涂,若我一口咬定不同意,难道你会擅自下毒?我再把话说重些,你再敢越过我的说法,去擅自妄为,到时出了什么事,我万万不敢留着你。”花谨咬咬牙,即使她哭得叫人不忍,她依旧将话搁下了,“那药不能随便用,你也别给鸟雀用。今日我吩咐下去,以后你去偏殿当差,不许再去御花园,也别在我面前晃悠了。” 听花谨这不留情面的话,康彤脸色凄迷,赶忙扑倒在花谨脚下,好一番求饶:“奴婢皆是为了娘娘,若娘娘不喜,奴婢不行便是,还请娘娘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千万别将奴婢发配到偏殿!” 她语毕,又仰头看去。 上方的花谨神色低落。 如今她做了皇后,身着舞凤团花小袄,腰系一条镀金荔枝花的窄带儿,脚蹬着双尖头时样的皂靴儿,连鬓发也梳成宫样牡丹髻,两侧分别斜簪着玉鸾钗。 高耸华丽,又雍容尔雅。 但她脖颈处有些情色的痕迹,青紫斑驳,落在那柔软的肌肤上,分外刺目,可见是受了不少折磨,叫康彤心里受了百般折磨,差点露出愤懑的模样。 “以前在府里,奴婢还留着娘娘喜欢的络子,娘娘若生气,打我、骂我都是应当的,但恳求娘娘开恩,别叫奴婢去那见不着娘娘的地儿……” 听康彤提起从前,花谨叹了口气。 她上前几步,将地上的康彤搀扶起身,拿了帕子给她拭泪,又道:“那你千万别计划这些。我怎么想、怎么做,不能将你们牵扯进来,你将后就跟若纤一样办事就好,何必想那么多。” 康彤闻言,回握她的手心,颔首道:“奴婢猪油蒙了心窍……”她话到这里,又从腰带间翻找出一铜钱大小的药盒,待揭开一看,里头是绿溶溶的药膏,只是闻着,就沁人心脾,“这能祛痕化瘀,奴婢想着……娘娘或许能用得上。” “多谢你了。”花谨察觉她目光落在自己脖颈处,浑身也不自在,下意识侧了侧脸,将药膏接过,话说得结结巴巴,“现下不用你候在一边,你先下去罢。” 待康彤离开,内殿静悄悄一片,纸张随着午后的风不断作响,花谨重新落座在书案后,心绪乱糟糟的,竟连颁发女儿过来的懿旨,也犹豫许久。 连康彤等人都看得出来,她并不喜简子衿。这种情境下,她想着,还是别将女儿接来看了,若看了女儿一场,反而增了不舍,到时跟面对康彤一样,又止不住心软,只怕离不开这个游戏世界。 “我记得,往日不是由你布菜?” 戌时一刻,内殿灯火通明,各种新鲜可口的菜肴接连奉上。最近天气转凉,换了身秋香色长衫的简子衿,此刻头戴星冠,外披鹤氅,脚上踏着云纹履,腰际束着红丝绦,正姿态散漫地坐在案几前。 康彤听见那熟悉的嗓音,一面低眉顺眼地躬身,一面柔声细语道:“回禀陛下,往日是娘娘宫里的徐公公布菜,但徐公公近日腹泻,怕沾了病气给陛下,他又与奴婢交好,这才将这御前侍奉的活计放下,叫奴婢贴身伺候了。” “你们娘娘还在休憩?” “是,娘娘午后用膳,说身上困乏,便去榻上歇着了,现下还没醒。” 她语毕,又执起手边的竹石纹茶盏,给简子衿奉茶。当白雾萦绕,水声潺潺,视线朦胧之际,简子衿忽道:“往日我从未仔细看过你,不曾想,你还有三分好颜色。” 听出皇帝话中的揶揄,康彤动作一顿,面色如常,看着那茶汤荡出一圈波澜,才将嗓子往里收,说出的话,更是好若莺声,轻灵中有婉转,“若说这宫里,谁比得上娘娘呢?” 简子衿拿起荷叶茶碗,似笑非笑地说:“都说乱花渐欲迷人眼,我看你同我贴得紧,若是不知晓的人,还以为你要替了里头你的主子,来侍奉我。” 康彤闻言,露出羞涩腼腆的模样,眼神只往简子衿身上勾去,一副小女儿娇态。 “奴婢岂敢有这个心,只怕娘娘得知了,怕是要扒奴婢的皮,叫奴婢万死犹轻了。”她说完,频频朝内殿看去,目光闪烁不已,似是心虚胆怯,又慌张跟简子衿道,“陛下莫要再打趣奴婢,还是尝尝这茶,看是否合陛下口味……” “我看花星澜留着你,我留着你,你迟早有一天会因着你那些小心思,将这凤仪宫搅得天翻地覆。”简子衿轻嗤一声,随意喝了两口茶,旋即站起身,“你还学不会安分守己,再往我身边靠,不等你们娘娘发话,我定先发作了你。” “奴婢惶恐——”康彤闻言,顿时手足无措。她急急匍匐在地,又扯住自身衣摆,颤声道,“奴婢自入宫以来,一向恪守宫规,未曾越矩,日后绝不会让娘娘伤心,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希望如此。看你们往日相熟,我当下同花星澜直言,还怕她对我一通责问,”简子衿往里头走去,话也落了下来,“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奴婢知晓。”康彤虽这样应答,但垂首时,她面上看不出被皇帝告诫后的恐慌,看不出被“心上人”回拒的失落,只有死灰一般的冷寂。 接下来的时日里,康彤口中的徐公公依旧没有康复,终日腹泻不止,身体几番虚脱,他不得已之下,只能将这御前奉茶之事,全权交给了康彤负责。 这让凤仪宫众多内侍眼红不已,背地里窃窃私语,都说康彤撞了泼天好运,能在主子面前伺候,说不定皇帝一时心动,还能看上这位资历浅薄的宫女,她也能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康彤不是不知她们口中的羡慕,但她每次下药,都慎始慎终,不仅会控制用量,还会用银簪子试毒,直到一切准备完毕,看不出丝毫异样,她就会趁着简子衿过来,给对方奉茶时,看着他将掺了毒的茶水喝下。 也是简子衿自登基以来,从来都是“一言为君”,早已习惯了四周奴才们的谄媚。加上他本性有些悖傲,这才疏忽大意,不曾料想到一介小小宫女会毒杀他,他更不会将对方放在眼里,才让康彤得了这机会。 但此事花谨全然不知。她还记挂着去兴康府,因着朔云战事之故,简子衿脱不开身,也不许她独身南下兴康,只道必须二人同去,因此便耽误了时间。 她心中难免惆怅,遂时常在凤仪宫内绣花、或是看些闲书,来度过深宫里的漫长岁月。 天寒晷短,及至十二月底的辰时,上空仍蒙着一层晦暗。听闻四周的动静,花谨从睡梦里惊醒,原以为是简子衿起身,准备去上朝了,但她就着宫灯去看,只见眼前的简子衿穿戴妥当,站在离床榻几步开外,眼神也一片清明。 她却睡眼蒙眬,下意识问道: “你还不去上朝吗?” “已是下朝了。”简子衿不禁笑道,“倘若你还疲乏,不如再歇会儿。” 二人已经很少争吵了。 花谨念着自身能回到现实,人生有了新的希冀,也习惯了与简子衿相处的时日,虽然心里还有疙瘩,但光阴总是从她每一针、每一线间流逝,再加上她觉着吵架太累,便跟简子衿偶尔还会说上两句话。 而简子衿则以为,花谨会让二人的孩子复活,且她得了后位与凤印,是实权皇后,能统摄六宫,那些以前她寸步不让,更是三番五次找他讨要的东西,他如今已全数给予。 既然日子也安稳下来,他虽然还有不安,但也觉得,看她如今这幅不吵不闹的模样,她应当不会再离开。 所以今日清晨,二人有了罕见的温馨时刻。 “孩子究竟叫什么名字?” 听花谨问,简子衿唇瓣上扬:“那肯定听你的,既然要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孩子当然叫明月了。” 花谨犹豫道:“这会不会不正式?对于你们皇家而言。” “什么叫你们皇家,”简子衿蹙起眉,状似责问道,“我们取名字,还需要他们认可?” “也对……” 不知不觉,新岁即将来临,京师内外爆竹声声不绝,今岁并无雪灾侵扰,百姓们准备着贴春联、挂门神,再走亲访友,诉说这一年的见闻,恭贺着“来年会更好”这一类的吉祥话。 元日清晨,原本群妃要去拜见皇后,按品级齐齐往凤仪宫去,向花谨请安。但简子衿早已下旨,在新年开始之前,就按照花谨以前的意愿,准备将淑妃放出宫了。 当时淑妃百般不愿,在宣政殿里哭诉不休,几次三番搬出自己姑母,又扯着简子衿的衣摆,模样甚是可怜,当被上座冷心绝情的皇帝斥责一通,她终是忍无可忍: “陛下若不喜臣妾,为何要臣妾入宫为妃?如今更是为了那个妖后,做出这不合礼法的事,竟下旨将臣妾逐出宫去,陛下可知,臣妾就算回去,又有何面目见人,不如陛下赐下一根白绫、一杯毒酒,免得臣妾还被人耻笑……” “那是你姑母的意思,我早已告诉过她,我不会对你有任何情分,以后亦不会跟你恩爱不移。”简子衿不耐道。 淑妃不敢指责简子衿,只能哭道:“这天地之间,除了丈夫,便是君主,可陛下你是她的丈夫,是她的君主,为她做尽一切,眼里却没有臣妾,早知有今日,原来臣妾只是你们二人之间的蝼蚁,臣妾就算触怒姑母,亦不愿入宫为妃——” “不用说这些丧气话,你应当感恩皇后恩典。我愿给你母亲封二品诰命夫人,给你全新的身份。以前先帝给你封了个虚衔县主……我愿意补偿你,给你抬为享食俸的郡主,让你就算出宫之后,依旧是京师里金尊玉贵的小姐。” 听简子衿这样说,淑妃却不愿:“臣妾心心念念皆是陛下,不愿出宫做什么郡主,就算陛下宠爱皇后娘娘,从来没有来过臣妾宫里,臣妾也甘之如饴,愿意相伴陛下身侧……” 但淑妃再怎么执着,哪里抵得过古代皇权。眼见几个大太监上来,似乎要将她拉出殿外,她虽脸色惨白,泪痕纵横,但不愿失了名门颜面,干脆提起裙摆,即使跪得双腿发软,也一瘸一拐,强撑着离开了宣政殿。 琉璃屋檐又挂上吉庆彩绸、大红灯笼,不少内侍来回穿梭,端着些点心馅饼,急匆匆穿过宫道。内监司的大太监、大姑姑们,全都是严阵以待的模样,皆是因为今日内殿里举办宴席,格外忙碌。 宫人们来来回回扫雪,将宫道清理了出来。皇宫里梅园花树极尽绽放,飞落无数娇红,在一片觥筹交错、歌柔舞曼中,大殿温暖如春。 简子衿私德虽一言难尽,但在他的励精图治、日夜操劳下,就连长女离世,他也没有歇息多久,使得这一年来上供的小国颇多,算得上四海升平。 且他犹未忘记当初的许诺。 去岁各地官员上报时,他曾说要摆半月宴席来庆祝,此次当真做到了,叫下座官员无不敬畏、更万千感慨。像万承这些政务出挑的,简子衿还写了不少字画,如“ 福”字,也在今朝,叫韩茂分发给了他们。 烟火满天,在这雪色笼罩的宫廷之中,君臣同乐,一派欢声笑语。他们不由得感慨,作为皇帝的简子衿,除了情爱一事上显得极为昏聩,但在治国理政之上,仍是功大于过。 当文武百官齐齐祝贺,无数臣属献上礼品时,处于高座的花谨不免恍惚了一瞬。她目光向外投去,只见朱红殿门大开,霞光万道如铺锦,瑞气千条似仙境,连手边的玛瑙酒盅里,也盛满了琼浆玉液。 似乎一切都是圆满的。 但她为何坐在这里,只觉着孤寂呢? 待暮色四合,歌腻舞慵之际,似乎繁华盛景正在下沉,眼前的所有都将落幕,她陡然听见耳边的动静,才回过神来。再侧首望去,只见旁边的简子衿执起酒杯,同她道:“新春同乐。” “同乐。”花谨叹气道。 简子衿半阖眼帘,又贴在她身边。这是分外亲密的举动,何况他这样专注地凝视着她,眼里的情愫都浓得化不开。 “你日后还想要什么?” “……嗯,我想想。”花谨若真是一代妖妃,应该在此刻说些祸乱朝纲的话,然后暗地里筹谋一番,准备结党营私,再借着皇帝宠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彻底弄权误国。说不定简子衿一朝为爱痴狂,她还能推翻他的统治,自己登上帝位,再享尽一切荣华。 但她真不是,她只想抓紧时间,尽力回到现实世界。所以她说:“希望日后还能快乐。” “好。”简子衿闻言,渐渐露出笑靥,甚至颇为爱怜地说,“不会让你伤心,我会尽我所能。” 待今日夜晚时分,月色明朗,雪也停歇。凤仪宫内,铜盏里的烛火被逐一点亮,许多内侍以为,这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帝后二人依旧“如胶似漆”,说不定不日还有皇嗣落地。 连若纤也是这样想的,只是不出须臾,她忽然听闻里头的争执之声。 花谨站在案几前,看向那上面摆放的物什,不可置信地看向简子衿:“你这是做什么!” “你之前告诉我,你那兴康府的老宅里有许多符咒、旧书、手札等等,应是这个意思?”简子衿看见她的反应,脸色更是微妙,“我便派人加急去了你那府里,仔细搜找了一番,所有的物件皆已带回京师,若有遗漏缺失,你尽管告诉我,我定不会饶过他们——” “为何要都带回京师?”花谨跌坐在案几前,目光呆滞地看向那些玉瓶、古籍,乃至她幼时穿过的衣裳。她不用细想,那些侍卫得了简子衿命令,定然去那老宅一顿倾箱倒箧,将所有能翻找的东西,全部翻找了。 简子衿见她冷汗淋漓、说不出话的模样,心中千回百转,立即明白了什么,不禁轻笑出声。 她居然还敢跟他耍手段。 说什么亡母手札、道什么孩子复生,怕十句话里面,没有五句话是真的。 他旋即上前几步,猛地擒住花谨的手腕,迫使她直直对上他的眼睛,才厉声质问道:“怎么?你不是跟我说,南下去兴康府是为了找你亡母遗物,以此来让孩子复生?但你老宅里一砖一瓦、一鏬一隙,我都命人搜查后又携到宫里,你怎会作此反应?!” 察觉动静的诸多宫人,皆是不敢上前。若纤正候在外殿,她心急如焚,忙放下手里的托盘,伏在门扉附近,听着里头的声响。 莲瓣熏炉内还在燃烧,青烟萦绕,散出缠绵悱恻的香气。轻薄的鸾凤纱幔里,花谨对上他含着怒火的眼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还有眼前的各色物件惊得不轻,当即哪会顾忌什么,下意识便挥了他一下,说话也磕磕绊绊的。 “那陛下也没告诉我,你会突然叫人南下,然后去我老宅里搜找啊!” 简子衿当然没被她挥开,他面上露出些许讽意,嗓音愈发凛冽:“你只告诉我,你现下怎么想,准备怎么做?!” 花谨被他吓得六神无主,以往不好的记忆涌上心头,她不知简子衿还会做出什么,是否还会算计她,她脑海里一片乱麻,只顾着两手乱推一气,又朝外喊道:“来人!来人啊——” “来什么人!”简子衿将她推到软榻上,随之抽出她腰间系带,将她双手捆在了一起,又迎着她惶恐不安的目光,他逼问道,“你今日不同我解释清楚,待会我不会让你好受,你可想明白了?” 这场争执之中,兴许是气血翻涌,他话音刚落,脸色就颇为难看了,得亏是他有副好皮囊,明霞骨,沁雪肌,就算脸庞蜿蜒上一层青色,泛着淡淡死气,也不会像常人那般狰狞可怖,只是瞧着分外颓败罢了。 花谨哪里会在意这些。 她挣扎了几次,都挣不开手腕上的束缚,反而越缠越紧,将她手腕上的软肉都挤了出来,她却不在意,只是痴愣愣地问: “那我,还能不能回兴康府?应该是不能了,因为你把这些东西找到京师,要么是为了提前复活孩子,要么是你不愿意我离开宫里,或者是嫌麻烦……总归来说,你就是喜欢自作主张,不让我有任何离开的希望,对不对?” “对,如今听你这番话,我才明白,给你后位,给你凤印,给你全天下的一切,你皆不会满足,你始终想离开。” “我亦想问问你,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那些你想要的一切,我难道没有为你图谋?”简子衿话落,好像他受了束缚,几番挣扎,仍逃不出这场宿命,这让他语气愈发悲恸,字字句句,皆是痛彻心扉,“玉璧沉江,你欺骗我,我情愿受了;孩子过世,你不算上心,我亦是忍了,但你怎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我?!” 花谨被他说得溃乱,惊慌之中,口不择言道:“先把这些事放一放,我只想问,我、我还能不能南下回老宅一趟——” “花星澜!”简子衿厉喝一声,他头颅阵阵发昏,浑身跟卸了力似的,就算竭力克制着怒火,也几乎站不稳身体,“你当真是自寻死路了!” 30. 意兴阑珊 听得内殿争执声接连响起,内侍们放缓脚步、胁肩絫足,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若纤这个有头有脸的大宫女都不敢入内,只能在外殿干着急。但片刻过后,康彤从门扉处进来,身上还沾了些碎雪,她本打算拍拍衣袍,整理下仪容,却陡然听见里头激烈声响。 她浑身仿佛僵住了,随后将手中盥盆往矮几上一放,就准备往里闯。 若纤见状,便挡在康彤身前,自己牙关打颤,依旧呵斥道:“你进去做什么!” 康彤平日里行事有条理、有分寸,言行稳重,即使背着“疑似勾引皇帝”的名声,凤仪宫众人对她也有忌惮。她此刻却乱了手脚,见若纤挡在她面前,也不管不顾,几次用手去挤撞,同时探头往内去看。 “娘娘在里头,若是伤着了——” 若纤却拍开她的手,用了十足十的力道。 见康彤吃痛,倒吸一口气,若纤心中怒火更是熊熊燃烧,当即冷笑道:“我看你是分不清谁是主子、谁是奴婢了!你往日勾引陛下那心思埋得深,我不愿给你戳破,如今在娘娘和陛下之间,你竟还想插一脚,当真是不要脸!说难听些,娘娘几月前才产下皇嗣,身体虚弱,估计是难以承欢,你就按捺不住心思,称得上一句下作如猪狗了!” “若纤姑姑,你何必大动肝火呢?” “是啊,你这话说出来,康彤姑娘怎么做人?” “她做不做人,跟我有什么关系!”若纤环视四周一圈,又看向康彤血红的脸,“你不许进去!你这般不安好心的奴婢,也敢觊觎主子的夫君?今日你要是敢进去,就从我的尸身上踏进去!” 康彤被她斥责、辱骂一通,却不见怒火。她字字咬得力道刚好,措辞颇为谦卑:“若纤姑娘误会了,奴婢只是担忧娘娘。倘若姑娘因我耽误了时辰,里头陛下盛怒之中,还不知娘娘会如何……现下姑娘不放心奴婢,以为奴婢包藏祸心,不如叫其他宫人去瞧瞧。” 众人也上前说和,不愿将局面闹得更僵,但话里话外,依旧是让康彤忍了这口气,先退出凤仪宫,不去打搅内殿里的帝后二人。 也有内侍见风使舵,察觉若纤对康彤敌意甚重,便站在若纤身边,好一通指桑骂槐,话说得极尽难听,都是些“奴婢勾引主子”,“分不清几斤几两”之类的话。 对此,康彤却低眉垂眼,也不还嘴。她捂了捂发红的手,继而端起矮几上的物什,退出凤仪宫时,脚步无声无息,背影也显得有些孤寂。 待康彤离开后,若纤驻足在外殿的屏风后,攥紧了手中的丝帕。她随后向左右扫去一眼,只见四周还有许多为她说话的人。 但她不知怎的,竟心乱如麻,只能把其中缘故通通怪罪在康彤身上,暗骂她贱蹄子一个。还为掩饰这惶恐,她对四周宫人又是一通发作,看那模样,已是拿出了实打实的高品女官气势。 “怎么,你抖得这么厉害?” 光线昏暗的内殿里,当鎏金钩被放下时,那绸缎便如女子乌发一般倾泻,丝滑地往下流淌。花谨侧过脸,拼尽全力往外头去看,只能见到几道朦胧不清的人影。 简子衿屈膝上榻时,不少衣裳已经丢在了一旁。花谨脸颊已是汗津津,手腕也被腰带缚在一起,见他要往里头靠,她也不想与他假意周旋,只想在他口中求个答案,便艰涩地开口: “所以,你不会让我离开宫里,对吗?” “你一直问我,那我就不妨跟你将话说清楚些。你如此仇恨我,如此厌恶我,在我身边待一刹都觉不适,那事到如今,你为何不离开?”简子衿捏住她的下颌,俯视着她的脸,一字一句道,“那是因为你穷途末路了,又或者那些神通的法子失灵了,所以离不开。” 简子衿话落,他察觉怀里的花谨呼吸一滞。他这么亲密地和她相贴,自然能感受到她全身细微的颤缩,仿佛被人逼到了悬崖尽头,摇摇欲坠,就连瞳孔也失焦。见此情景,他心下跟滴血似的,却露出绚丽的笑靥:“你不要以为我是痴儿,随便让你糊弄、玩弄——” 简子衿话还没说完,就被花谨打断了。 她忍着泣音,一颗颗眼泪往下滚落:“是!既然你要把话说开,那我也明白告诉你,这世上没有叫人复活的法子,除了你自己能复活!所以你那女儿之死,你就受着!待你命丧黄泉,再去陪你女儿也不迟!” 简子衿闻言,一时急火攻心,手上用了点力,直到花谨吃痛蹙起眉,他才回过神来。 待松手之时,见她肌肤泛起浅红,虽是娇艳欲滴,仿佛咬破便能尝到腥甜的滋味,但他心下颇为苦楚,一下也不看她了,即使忍得两颧发烫,他也不愿继续发怒。 “那难道不是你的孩子,你岂能说出这种话?我是想明白了,与你捐弃前嫌,那只是我的虚想,本就万万不可能!”他神色悲戚,垂首坐落座花谨身边,看着极为迷茫,“你为了报复我,当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完全不顾了!” 也是花谨思绪纷乱,不久前才口不择言。她一面的确被简子衿激着了,另一面简子衿说的八九不离十,她确实没办法直接脱离游戏,才叫简子衿抓住她的把柄,对她又是嘲笑,又是不屑。 他算得上聪慧灵秀,能从那细枝末节中层层推算,直至洞察诸事,更兼一点就通,才会将这些话讲给她,与她在今夜当面对峙。 她甚至怀疑,这些物件被带回宫里,也是他为了试探她、摸清她底线中的一环。 是啊,简子衿作为这世上最尊贵无双的人物,他睥睨天下,某种意义上也是痴情不改,但他那副居高临下、步步为营、一切都尽在他掌握的嘴脸,属实让她作呕。 内殿阒静不已,几片雪花打着旋,悄悄从窗棂缝隙潜入,落在案几上,空余一片孤冷。 “我劝你趁早死了离开的心。你与我已经走过三个新春,这将近四载的光阴里,我难道只有错处,没有半点好么?”简子衿说完,稍微侧过身,给她小心松开手上的束缚,仍在安慰道,“我知晓你不喜那孩子,我不叫人抱来就是……” “你觉得,我们还能一同过下去?”花谨闻言,忍不住笑出声,“你为何会这样以为。” “你以往在意的那些事,根本算不上什么。你为何还与我计较?包括那淑妃,我亦依你的意思,将她放离了宫廷,你还有哪里不满意?!” 花谨瞥了他一眼,“那个宫女呢?”她话说出口,又怕牵扯出康彤,只能问起别的,“照你的想法,我以后只能留在这深宫中,与你相依相伴,为你生儿育女,安分做好这个皇后,这一生便算圆满了,对不对?” “对,所以你何苦要折磨自己。” 简子衿话音刚落,望着花谨慢吞吞地坐起。见她身体不断打颤,关节似乎也有滞涩,他不由猜想,她被箍在床上久了,定是气血不畅、手脚发麻了。 想到这里,他难免生了懊恼,一面赶忙去扶,一面道:“你身体不适,我叫太医来瞧瞧。” 花谨借着他的搀扶,勉强坐稳了身体。方才她几番挣扎,几次与他争吵,早已浑身发热。那散乱的乌发贴在她两鬓,在简子衿眼里,她整个人好像从水里被捞出来,看上去狼狈不堪。 “你为何要留下我,是因为那个罗盘吗?”她喘着气,仍是不死心地问道,“或者你想得知别的事,你才会这么执迷不悟?” 简子衿听罢,只觉着啼笑皆非。他稍微垂首,细细拨开她湿漉漉的发丝,旋即按住她的肩,用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很是浓情蜜意。 连他的眼睛,也不再是江河湖海般的滔滔、或是汹涌,而是如玉珠、如雨露一般的润泽,仿佛能将她柔柔包裹起来。 在他这种杀伐果断、不择手段的人身上,是极其罕见的真情流露,或许是他妄想着将后的日子,期盼她能回心转意,所以落下的亲吻愈发怜爱,神色更带着希冀。 “你不用继续问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我之本心,我之诺言——” 发觉她没有推开,简子衿欢兴不已,他按捺不住剧烈的心绪,待掀开眼帘时,却见她神色不变,如一潭死水。不仅被困在干涸的河道里,甚至被冰雪封冻,只剩无穷无尽的寒凉。 随即,二人对视之际,原本旖旎的气氛消散了,她蓦地抬起手,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她自己手腕发麻,也打得简子衿脸颊迅速红肿。 原来这场反抗从未结束。 简子衿迷茫不已,他看向花谨时,唇瓣几次颤动,面上满是不可置信。以他原本的气势与地位,花谨并无胆量打他、骂他,只是那一腔所谓恩爱,使得他昏聩无能,使得他虽生犹死。 他仍在惊诧,只听她决绝地说:“我永远不会接受你。你是皇帝,你眼里只有生杀予夺,不能和衷御下,性情更算恣睢暴戾,对周围的人没有仁爱,做出那么多不可理喻的事……甚至还想把我的孩子变成你这样的人。” “在这种情景下,为何你会痴心妄想呢。” 花谨说完,简子衿瞳孔几番颤动。 他被一语惊醒,旋即柔色褪去。轻笑一声后,面上似欺霜傲雪,又拿出那咄咄逼人的气度:“是,你所言极是,但你再怎么挣扎反抗,也不过是我手中玩物,你若还看不清自己身份——” “来人!”他朝外喝道,“将娘娘捆起来!” 新春佳节,凤仪宫却内外混乱,嘈杂不已。在若纤等人看来,这帝后二人情感甚笃,算得上如胶似漆,皇帝不仅下旨将淑妃放出宫去,平日除了看望皇后,就是去往东宫慰问女儿,也算做好了丈夫,更算做好了父亲。 所以今朝二人争执,且看无法转圜,再听皇帝下令要封锁凤仪宫,众内侍皆惶惶不安,不知为何一场交谈下来,这周遭的变化就天翻地覆了。他们也唏嘘着,常人若有简子衿这番地位,估计最做不得这痴情人。那凤仪娘娘为何要与皇帝争论不休,不是自讨苦吃吗? 花谨对他们的想法,一概不明了,如果她知道,她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自从简子衿下旨后,她一直被捆在床上,手腕上缠着丝绸,打了个非常紧密的结,周遭宫人目不交睫,日夜盯着她,就算她用膳之时,也不能自己拿着玉箸,只能在内殿与床榻附近动弹。 但简子衿着实多虑。 她已没有心力再去反抗。 也不知时间过去多久,这里头的帐幔总是笼得严实,并且窗棂也不打开,因此暗沉沉一片,她也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听着更漏声,看着富丽堂皇的梁柱打发时间。 “怎么是你来了?”看见康彤的时候,她难免惊讶,“若纤去哪里了?” 往常服侍她用膳的都是若纤,现在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她已好几天没看见若纤了。 康彤一面俯下身,一面将菜肴放在案几上,嗓音轻柔道:“若纤姑娘近日身子不爽快,去拿了几副药吃,却总不见好。” “那是为何?” 康彤蹙了蹙眉:“跟徐公公一样,皆是腹泻不止,估计是吃坏了饭食,说不定过几天就缓解了。娘娘用不着忧心……若觉着冷了,奴婢去将炭盆里多添一些炭火。” 说完,她过来布菜,却不知为何,几次手腕发抖,差点将汤羹带翻。当迎着花谨疑惑的目光,她用衣袖抚了抚侧脸,去擦那瞧不见的汗,又怯生生道:“娘娘恕罪,奴婢太久没见着娘娘,心里激动喜悦,才一时出了差错。” 话落,她跪倒在榻前,动作婉转,似条盘踞在地的美人蛇,柔弱无骨,又极为危险。 她目光紧紧勾着花谨。 “还请娘娘恕罪。” “我 看你似乎有心事。”花谨大为不安,她情不自禁地往内侧了侧身,“不如你同我说说。” 康彤闻言,将身体往前倾,似乎是俯首上言,她离花谨越来越近,更是温声细语,“奴婢只是近日做梦……梦见和娘娘以前的光阴,那时在府里,四周下人还称奴婢一声夫人。恍然之间,几年过去,娘娘却不是我什么人了。” 花谨听她提起这个,不免有些尴尬,谁知当年那些打趣的话语,酿成了这番结局:“当时我头脑发热,做错了事,耽误了你,皆是我之过。” 一般听主子这话,不论是否为自谦之词,做奴婢的,哪里敢接,哪里敢答。但康彤笑意浅浅,偏偏回道:“初见娘娘,我便知何为‘浪子春衫薄,潇洒自天成’,正是传唱中的少年公子,令人魂牵梦绕……此话虽冒犯娘娘,但我眼中看来,若一眼万年,为此耽误一生,亦是不悔。” “你又是何苦!我又有何值得你去等待!”花谨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她攥紧放在衾被下的手,眉心紧拧,语速越发疾快,“你应当斥我负心薄幸一场,耽误你大好年华,而不是在你多年以来的想象里,我是什么风流倜傥人物。” “且我是女人,你已知晓了——” 康彤抿了抿唇:“娘娘说的是,奴婢是应当灭了这不该有的心思,可见娘娘百般受折磨……我又怎能无动于衷!旁人只看见娘娘光鲜,看不见娘娘苦楚,娘娘偶尔垂泪时,他们为何不体谅娘娘!” “你不用再多言,我感激你的心思,但这里是皇宫,不是简府、亦不是我的府邸。”花谨无力地朝后靠去,她呼出一口气,摆了摆手,“简仙的作风我们皆知晓,他若知道你这心思,怕是不日过去,这凤仪宫内外都会被下狱!” 康彤凄惨地擦了把泪,挤出笑容:“既然娘娘厌弃了我,我就将这心思收住,只是……”她目光落在花谨面上,“不如娘娘给我留个念想,叫我就此与您前缘惜别,日后与您一刀两断,不再有任何瓜葛。” “怎一刀两断,还要念想?” 花谨本想拒绝,但看见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摇摇欲坠的泪,她终归是将话咽了下去,随之掀开被褥,仔细翻找一番,却无其他物件,她咬咬牙,干脆将榻上的一条绣凤腰带递去。 “今时今日,我说得很清楚。”她心下忐忑,手也有些颤抖,再三嘱咐道,“这腰带上面有绣纹,绝对不能在宫内宫外买卖,你自己留着就算了。” “奴婢遵命。”康彤忍痛答应着。她接过那条织金腰带时,但见花谨那肉粉色指尖发抖,还有她苍白的脸,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 既然是形同陌路,不再有牵绊,那么她接下来所做一切,都与上座之人无关。 比起活在深宫里,不人不鬼,跟她一同度过这枯燥无味的岁月,不如铤而走险,叫那人身亡……只要那人没了,以前她所倾慕的那个美丽青年,那句“似曾相识在前生”,都会回来吧? 直至三月上旬,媚景芳菲,翠绿已蜿蜒上枝头。趁着政务不算繁忙的午后,简子衿面色疲乏,行到宫廊附近眺望。 自从和花谨大吵一架,他愈发勤于政务,奏疏从不过夜批奏,还下令请来大儒于朝廷讲学,且亲自去了几趟。加上二三月间有春闱,无数举人入京赶考,作为天下读书人跃龙门的关口,堪称国之重典,他还需去宣政殿主持殿试,一直忙得不可开交。 此刻多了些闲暇光阴,他便一路顺着清风而去,倚栏眺着那空荡荡的四方天幕,就是不去看那些复瓣繁蕊、夺人眼球的花。 但再怎么去躲,只要稍一转动眼珠,那热烈的颜色就冲进视野。 他迷茫不已,脑海里一面是政务,一面是困扰他极重的爱恨嗔痴,这两股劲不断拉扯着,就像密密匝匝的大网,将他缠得几欲窒息,他却不能停歇。 现在春季来临,御花园里百花争艳,内监局特意挑了些赵粉魏紫,这样国色天香的重瓣牡丹,以此来讨皇帝欢心。 谁知道简子衿这次瞧见后,并未露出喜色,折返宣政殿后,反而将韩茂斥责一顿,大概意思是内监局铺张浪费,简直是一群饭桶。 韩茂心里叫苦不迭:“奴才这就吩咐下去,不让他们再挑名花……陛下不如再给个口谕,叫内监局那些蠢人明白些,就能彻底符合陛下心意了。” “不用去费心,该什么样,就什么样。” 简子衿说得轻飘飘,还有点意兴阑珊的。但韩茂见他之前郑重其事的态度,心下百思不得其解,他亦不敢多嘴,想起旁的事情,便斟酌着用词,小声对皇帝道: “凤仪宫娘娘……” 不知为何,这几个字眼一出,韩茂就立即发觉了危险,他剩下的话卡住半晌,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那大宫女传了口信,说娘娘一直睡不好,想求见陛下……” “还提她!”简子衿绷着脸庞,厉声打断道,“你没事就去跟你徒弟说话,别站在这里碍事!你那几个徒弟谁真正敬佩你,谁真正爱护你?不过是表面上称呼你一句老祖宗!” 话到这里,他隐隐察觉不对,随后扯了扯嘴角,猛地一挥衣袖,往御案前行去了。 “还不退下!” “喏。”韩茂见他大动肝火的模样,缩了缩脖子,又连忙跪下磕了两个头,然后两脚似星驰、如电掣一般,立马离开了宣政殿。 等他走到宫廊上,暗地里还在嘀咕。 说什么不能提凤仪宫娘娘,那都是假的,背地里看娘娘看得紧,宫里都快派了百八十个眼线。若是娘娘哪里头疼脑热了,或心绪郁怏了,别说太医院上下震动,皇帝本人都坐立难安。 现在看来,还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若做主子的闹了矛盾,还是他们当下人吃亏,两头不讨好。 想到这里,韩茂不禁叹息一声。 31. 江山倾覆 夕阳西下,傍晚的皇城笼着一层旧红,落在宫墙上,如不同时间的血泼洒上去,浓浅不一,还泛着柔金。 就连绿枝在这光辉的映照下,仿佛都走到了尽头,呈现出油润、枯黄的色泽。 好像不是春,过到了秋。 凤仪宫内景致依旧,于外殿的书案前,简子衿止不住咳嗽,他脸颊滚烫,肩背不断颤动。旁边韩茂吓得不轻,拿帕子又递茶,吩咐徒弟去喊太医,一时间兵荒马乱,之后太医来诊脉,颤巍巍跪在地上,只道: “如今虽然入春,但料峭寒意不减,陛下这是受寒了……原是不打紧,待微臣开几贴药下去,圣躬定然无恙……” 简子衿没答话。 他已然发觉,自己的身体愈发虚弱。或许是往年习武的旧伤发作,又或许是过于劳累,总归这些缘由,叫他这半月以来,前额连着后脑愈发疼痛难忍,以至入眠困难,稍微一动,眼前就阵阵发花。 韩茂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苦口婆心道:“奴才知道陛下苦心,但那些政务,哪有真正批完的一日?不如陛下多去看看公主,陪陪娘娘也好……” 简子衿闻言,看向前方的纱隔屏风。那一层薄薄的乌青山水,挡住他的视线,透出的光不算明亮,不过是一层黑网铺在他的瞳孔上,叫他不能往里头看去,也像与花谨隔了太远。 “不用再多说了。” 他这场大病,比太医诊断的更为严重,以至他被迫停朝,放下手中要务,搁置奏疏,仍旧歇在凤仪宫多日。这不同寻常的举措,与他往日作风大相径庭,又引得众大臣私下里不断揣测。 更有刚正不阿者,几番去朱雀门打着清君侧之旗号,叫骂“妖后祸世”,说花谨让皇帝短短几载之内,性情大变,以至于铺张浪费。 “后妃生辰,哪有大肆操办一说?!还用炭火催开牡丹,当时花氏可没封后,怎能逾越祖制?若她真是贤后,岂能不劝阻陛下?!硬是受了那浮艳奢华?”这位大臣言之凿凿,明显是对简子衿恨铁不成钢,认为皇帝一时蒙昧,封了个空有美色、毫无内涵的人做皇后。 但万千人之心,不抵简子衿之意。 他此刻在东宫里,俯身将年幼的女儿抱起,又拿着小巧的拨浪鼓,让木珠撞在皮革上震动,一下下响起,吸引怀中女儿的视线。 “咚咚。” 当他稍微垂首,就对上孩子过大瞳孔。 那里面眼白很少,如纯黑窑瓶上的反光,不太真实,略微奇异,也极为干净,只有双色。 看这个生命露出笑靥,他忽然忆起他的从前——青年登基时的动荡不安、身份极尽变化的错乱、那些腥风血雨的过去、与他的孤寂。 但一切皆在转变,新生降临,他不仅有轻松愉悦的时刻,还能走得更远,更坚定了。 他却不能将这种情愫,去告诉花谨。 毕竟他试想过,如果去告诉她,不会得到什么好话,只会有抵触与防御,会令他再次感伤。那就让他再将所有涌动的、那些激烈的、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的心力,再次推入江河。 听闻耳边的“咿呀”声,稚嫩、鲜活,他才发现,他手里的拨浪鼓早已停滞,被那襁褓里的孩子察觉,故而在催促他。 “公主还在襁褓,就肖似陛下模样,估计长大及笄,定是美丽佳人,”奶嬷嬷佝着身体,仰头看向皇帝,连连奉承道,“方才陛下来了,公主更是欢喜不已,以前啼哭不止,奴婢们抱着才肯罢休,现在看来,公主最亲还是陛下,一见着陛下,便喜笑颜开,不愧父女一场情分。” 简子衿说:“承你吉言了。” 几步开外,当韩茂听见这段对话,并不像奶嬷嬷那般露出笑容。他看向简子衿日渐消瘦的身体,还有那青白的脸庞,只想长叹一声“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但现今里,他却诺诺不敢言。 “公主将近一岁了,过段时日,估计会叫父皇,亦会走路了。”奶嬷嬷道。 凤仪宫上下被封已有几月,半点风声漏不出来,那大宫女若纤嘴巴更是严实,见内监局众人委婉打听,便是一顿怒喝。 奶嬷嬷也不懂宫廷那些波诡云谲。于她眼里,简子衿尚未废后,宫里也只有皇后一人,那肯定是三千宠爱在一身,对皇后痴心不悔了,连这公主都能入主储宫,那么花谨在简子衿心中的地位,也就不言而喻了。 为迎合皇帝心思,她眼神一转,躬身谄笑道,“只是皇后娘娘……何时来见见公主?” 但听见这话,韩茂倒吸一口凉气,飞快上前几步,眉毛都倒竖了起来,恨不得将奶嬷嬷的嘴给堵住。 他慌张地看向简子衿,却见皇帝面色如常,俛首看向孩子,平缓道:“你说的没错,做母亲,迟早要见孩子一面,我也是这般以为。” 语毕,他想将手里的拨浪鼓交给孩子,却念及对方年幼,怎能交递?这几番心绪纠葛,叫他怅然若失,不禁轻笑出声,随即将襁褓交给旁边的奶嬷嬷,仔细嘱咐了几句。 见奶嬷嬷忙不迭颔首,他遂踏出东宫,迎着又一日的日光,走向大殿。 春光和煦,门扉处内侍几番出入。因着凤仪宫娘娘算得上被幽禁,但皇帝时常看望,他们拿不定主意,更猜不透主子心思,竟连上前侍奉,也得掂量掂量了。 花谨靠着软枕,见一碗淡黄的罂乳鱼摆在矮几上,她隐约能闻到黄芪、白芷的香气,里头还添了些许血参,估计是补汤了。 “娘娘用一些罢……” “待会儿。” 她随口敷衍着,用指尖去勾身上的衣带,直至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宫灯被齐齐点燃,内殿骤然明亮,好若白昼。 她瞧见罗帏轻荡的弧度,那无数珍宝溅出辉光,在此刻焕然一新,散发出斑斓色彩。 就算困在深宫,当心火不灭,她依旧见证了天际的日轮。原本汤羹早已冷了,上头凝了层油脂,她也不曾动过,只是以手肘撑起身体,掀开纱幔,朝外殿凝望了许久。 康彤发觉她这幅模样,便屈膝坐在地上,一面与她同望,一面问她:“娘娘在看什么?” 她调笑道:“总不是这宫里。” 简子衿进来时,没叫人通报。他站在内外殿的交界处,一旁是隔断木雕镂空罩,斜前方是那道屏风,挡住他大半道身影,故而花谨一时竟不知他来临。 他见着花谨痴痴望去,目睹了她神色,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他在她那分外舒展的眼睛里,久违察觉了一点洄澜。 仿佛她从未被这座宫殿困住,即使被他所控,被他所抑,皆是他的错觉。 等他行至榻前,花谨很快敛好目光。 “怎又是你?”简子衿瞥了眼康彤,“你以后别来花星澜面前伺候,我到时给你寻个好去处,就算出宫嫁人亦可。” 听出皇帝话里的不耐,还有他突如其来的发作,康彤呼吸略微急促,她一面卑微稽首,一面哀声道:“奴婢自入宫以来,一直恪守成规,如今不知犯了何错,令陛下要将奴婢调离,但奴婢不舍娘娘,万请陛下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她话落,暗地里掐破手心,等到疼痛袭来,刺得她颦眉泪眼,遂望向花谨,含情欲泣。 “好了,你将康彤调离,还要调离谁?这凤仪宫上下,不如让你打打杀杀,全灭得一干二净算了。”花谨扯开话头,又对康彤道,“你去换一碗汤羹,那碗有些凉了。” 康彤闻言,收敛好裙摆,又朝花谨行了一礼,便抽泣着退出内殿了。 “你又为个奴婢与我作对,”简子衿目光一厉,“你可知她藏着什么心思?这般人还留在身边,身为主子,你怎能如此御下?这凤仪宫若是没我时常来看望,只怕是奴大欺主,祸乱一片了!” 这话说得花谨心里一咯噔,她当然明白康彤的执念,但她觉得不至于那么严重,也惹不出什么后果,可简子衿是怎么知道的? 再对上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她犹豫着说:“别管她作何心思了,我们俩各怀鬼胎,还不是过了一年又一年……” “罢了,我不愿再同你计较。”简子衿略微蹙眉,随即落座在她身边,“自你产女之后,太医曾告知我,你身体亏损过甚,再难生育,否则伤得太厉害。既然如此,我们只有一个女儿,如今她又入住东宫,我的意思已不言而喻。” 简子衿顿了顿,又补道:“只是眼下,依旧不能给她一个正式名分,譬如太子之位。这事关乎江山社稷,只怕动摇国本,前朝不知会有多少喧哗,宗亲那方更是盘根错节,如刀斧般难入……如此种种,必须从长计议,等我再仔细筹划一番,看看是否能处置妥当。” 花谨点点头,也不看他,敷衍了两句:“那就好,我相信陛下一定能做到。” 简子衿本想同她说说女儿的事,可见她这副态度,心气散了些许,顿时觉着怠倦不堪,遂揉了揉太阳穴。 “……我尚有政务在身,你先好生歇息。”他从床榻上站起,一面往外殿走,一面疲乏道,“下月就是孩儿周岁宴,到那时你需打起精神,别一副颓靡不振的模样,不论你心中如何厌弃这个孩子,总得顾全她体面。” 随着脚步声渐轻,眼望他离去的背影,花谨动了动手腕,发现还是使不上力。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可简子衿不会再给她机会。如果当时二人争执时,她再撒个谎,说必须亲自回兴康府,才能找到让孩子复生的法子,再忍一忍,是不是就多一分指望? 真是小不忍则乱大谋。 但一个人始终忍下去,要么是忍辱负重、报仇雪恨,要么就是自取灭亡。 在这幽幽宫廷岁月里,目睹几轮春去秋来,她不再年少,心中更明白,当双方地位严重失衡时,倘若长久以来,依旧无计可施,仿佛陷入深深泥潭,始终不得解脱,也绝对不能自伤自毁,那只会叫她更为郁悒。 所以,她必须再等一个机会。 若往后简子衿依旧将她囚禁在宫里,她只能仗着他的宠幸与恩爱,换取更高的地位,到那时真正成为一代妖星,弄权误国,直至江山倾覆,使得萧墙喋血,令这游戏世界彻底乱成一锅粥,她也是在所不惜了。 打定了主意,她缓了缓神,片刻过后,就接过康彤端来的汤羹喝下,进入了安稳的梦乡。 接下来,简子衿和她却陷入了诡异的冷战。 二人明明都在内殿,有时坐得还很近,却谁都不开口。大部分时间简子衿都在忙朝政要务,她则在一边睡觉。 偶尔她睁开眼睛看过去时,不知是否恍惚了,总觉着简子衿的气色越来越差。 后来,在简子衿某日在宣政殿忙碌时,原本冷寂的凤仪宫外,韩茂脚步飞快,连忙穿过门扉,及至内殿的屏风外头,当即倒身下拜,对她诉说了一番衷肠。 “陛下处理朝政,没有分寸,难以节制,总是过于操劳。他几年前长期批阅奏疏,就有头晕头昏之症,原本歇息一段时间就好,以往都是这样,但今年不同。奴才近来时常听见他咳喘,太医那药亦无甚疗效,用了总不见好。这段时间他没来娘娘这里,是因有次咳嗽吵醒了娘娘——” “你跟我说,我能怎么办,前段时间是瞧他脸色不大好,有点带乌青色。”花谨说完,陡然一惊,发觉自己关怀太过,连忙端起茶喝了一口,压下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才说,“你的意思我明白,是想叫我劝他歇息,可他那性子我们都知道,太过刚强了。” 过于刚强,就容易摧折。 韩茂也是急火攻心,他仰头看着花谨,猛然叩首,那阵势大得吓人,引得旁边宫人骇然失色,连连后退,生怕冒犯了这位大公公。 他却不管不顾,额头都快磕出血来,眼见花谨脸色大变,甚至要叫人搀扶他,他也不愿,直直一把挥开来人的手。 “韩公公!” 听她变了调的嗓音,韩茂热泪盈眶,嘶哑道:“娘娘,若不是为难,奴才怎会私自求见啊……情谊难绝,奴才同陛下走过多年风雨,也跟您有场主仆缘分,您大人有大量,望您再去劝劝!” 花谨无法,只能答应下来。 等韩茂离开之后的隔天,就是长公主的周岁宴了。这场宴席逾越了公主应有的规格,直比东宫仪制,典礼上的一应陈设、仪仗、奏乐,皆是按储君之礼来备齐的。 大殿之中铺设锦绣帷帐,花谨与简子衿齐坐高堂。地下百官、命妇、宗亲们依次侍立。 有严侍郎这般老臣,见仪制逾矩,也是无可奈何,蹙眉连连叹息,却不敢高声语,更不敢在这个关头上言,生怕触怒上方的简子衿,只能硬生生压下那口气。 毕竟皇帝这些年闹出的乱子还少么? 他们早就麻木至极,若有朝一日,皇帝要传位给这公主,他们又能如何,也不顾仕途去死谏? 那严侍郎与皇帝还是血亲,关系何等亲密,不也落了个告老还乡的下场? 下方众人各自在 暗地里揣度着,但帝后二人面上皆无异样,甚至能浅笑交谈。 当时辰已到,只见朱红的门扉处,尚仪女官将腰背弯成一张弓,小心翼翼扶着那杏黄的身影步入正殿。 那就是花谨唯一的女儿,明月。 往常她不会想起这女儿,免得伤心。 这还是她生产之后,头次见着。 原本双生已夭折一个,她何尝不遗憾,若她留在这世上,彻底摒弃回到现代的念头,定会对这孩子给予双倍爱护。 可是,她属实忍受不了简子衿。 那幼童尚未踏入门槛,两侧宫娥、内侍已持金瓜、玉器、孔雀扇等仪仗,肃然候立在一侧。于教坊司奏起的宏大韶乐里,这王朝未来的幼主,这个叫明月的孩子,正在一步步走向她。 在齐鸣洪亮的鼓乐里,那稚嫩的面容逐渐清晰,洁白无瑕,眼珠黑而满,似乎里面能流出浓墨。因着年岁尚小,明月身骨不稳,还未走出几步,脚步便瘫软下去,仿佛会立刻跌坐在地,只怕会磕碰到身体。 这让她浑身紧绷,心悸之感迟迟不散,目光一直落在明月面上,注视着幼童踏过红毯,穿过彩绸,掠过周遭那些皇亲国戚,一路碎步而来。 “你想不想去扶她?”一旁男子清冽、明晰的声音,忽而传来。 “去、去扶吗?” 花谨怔愣一瞬,她再侧首看去,简子衿的目光落在她面上,如同月光下的流水,平缓而沉静,那些锋利伤人的过去,似乎都远去了。 与多年前相较,那张面容依旧绝色,芳华无限,苍天给了他太多、太满,常人皆会艳羡,只道简子衿投了个好胎。 不过他今朝清减不少,若永不止息地忧勤,只怕不出半载,便会憔悴形骸,神若飘絮。 她抑住那些纷乱思绪,小声道:“现在这么多人……我前去只怕不合礼法,不如就叫女官跟着,等抓周之后再去?” “只凭你意愿就好,说什么规矩。” “没事的,”她勉强回过神,将目光落在下方,还是说出心里话,“待周岁宴结束……我想再抱抱她,能否叫她今朝留在我宫里?” “那我歇在哪里?”简子衿难免惊讶,他露出笑容,“她年岁太小,说话也不清楚,到时她喊不了你一声母后,你别怨怪她。” “哪有的事。” 在二人交谈时,礼官已经宣读祝文,祭告太庙,称“皇长女周岁之庆”,随着群臣跪拜,高呼千岁,花谨看明月嬉笑不止,还想挥开女官的手,往自己与简子衿身边走来。 之后的抓周仪式,早已被宫人安置妥当。正殿中央设了张大案,其上铺明黄绸缎。花谨一眼扫过去,但见弓矢、笔墨、琴谱、绣品与玉章等等,其中那玉章分外瞩目,小小一枚,不算沉重,就算是幼童,也能轻易攥在手心。 那样式还是青玉螭虎钮,本不该出现在公主的抓周宴上,能持有这种印章的,必是东宫之主,可它就摆在明月手边,无人再敢上谏。 众大臣心照不宣,也难免唏嘘。 这一切,明显是皇帝的旨意,算得上昭告天下,明月的地位非同寻常。然而在历朝历代,即使有痴情君主,也不会像简子衿这般,后宫只有一位皇后就算了,甚至还要因个人心思,将一介公主册封为储。 也得亏简子衿是实权皇帝,行事刚烈强势,于政事上向来说一不二,威压群臣,手段狠辣绝情,且他在多年前就血洗过内廷与宗室,早有乾坤独断之势,才叫众人安静如鹌鹑,只能静静看向那幼童。 花谨犹自出神,望着那尚仪女官蹲坐在地。她稍微前倾身体,想看得更清楚,却察觉手上一紧,那人温热的体温传来,叫她下意识僵住身体,听闻他问: “你以为、或是你觉着,明月会抓什么?” “不论抓什么,终归是个好彩头,”她坐立难安,“若说我期盼,自然是期盼她无灾无难到公卿,若这里面有这些物件,她选了,我也算满足了。” 花谨言毕,只见那幼童原本去拿珠宝,但中途又看上笔墨,二者不可得兼,在这过程中,明月摇摇晃晃去够时,却不小心带翻身旁的印玺,叫那印玺陡然摔落于地,竟碎裂开来,声音分外刺耳,还朝上座滚动一段距离。 这番动静,让明月望了过去。 大殿里响起一片吸气声,说不上是吉是凶,但意外骤发,气氛甚是凝重。 尚仪女官于深宫中沉浸多年,到底老练,她扶着明月的肩膀,用手指着地上的印玺,柔声细语道:“小殿下,奴婢将这印玺捡起,交给陛下,好不好?” “要、要……”明月不过周岁,定然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她见印章摔落在地,便情不自禁地想让宫人帮她归位。 对此,花谨心里颇为感慨。 她见那女官跪在地上,将碎掉的印玺捡起,继而举过头顶,声音洪亮,从容将赞词上表,只道公主聪颖机敏,取印乃社稷之福。 小明月虽不懂这些,但她亲近这尚仪女官,又见那掉落的碎玉被拾起,一直呈在自己面前,稳稳当当,她就像拿起那些竹蜻蜓、小拨浪鼓似的,将印握于手中了。 简子衿此刻道:“千岁不足,万岁犹可。她既择了印玺,亦算一场缘分。即便前路风雨欲来,但坐到什么位置,就得承受什么位置的重任与凶险,无论她为中兴之主,还是碌碌无为,或无功无过,一切皆在将来。” 花谨沉默良久。 她肯定知道,做皇帝要有手段,有威仪,更需要杀伐果断……但她心下想着,就算是帝王,也不能蔑视人命,也不能肆意妄为。 她不希望,明月是下一个简子衿。 “如果你很不放心,”简子衿捏紧她的手,“不如好好陪在她身边,见她长大成人,陪她度过下一个生辰,以前的事情就当作云烟……若你想抱她,她会经常去凤仪宫,你不仅经常见到她,以后也是承欢膝下。” 花谨原本不想搭理简子衿,她回不了这番话,但她想到自己的目的,就装作释然的模样:“是,陛下所言极是,我见到这孩子,自然心境不同,说不定以后,我也会放下过去,真正做到与您琴瑟和鸣……” “希望如此。”不出她所料,简子衿闻言后,眉眼挂上了浅浅笑意。那恍若冰雪初消,凤眼含睇望她,眼底的情意藏不住,像潋滟的春水,渐渐漫了出来。 但他到底信不信她,是否还有其他盘算,或只是顺着她做戏,花谨皆是不知了。 32. 芳容消减 这日夜里,宫道上万籁俱寂,几个宫人行在前头,将年幼的明月抱在怀里,按照皇后懿旨,将公主送往凤仪宫去了。 春雨绵绵,寒气尚未褪去,他们带着公主候在外殿,此刻尚未离开。 有宫女们按照皇后吩咐,叫他们先在外殿躲雨,又烧了几壶热茶分发下去。 小明月还没见到母亲,她被抱在案几前,那上头摆了些软和的馅饼与点心,她偶尔也能尝尝甜味。 书案前灯火明亮,放着淡色的弦纹瓶,几枝白梨投下剪影,幽静而雅致。 朱砂不断在绫锦上流泻,此刻花谨发了道懿旨,大概意思是说,那公主周岁宴上的尚仪女官慧心,处事圆融,为人稳重,特此擢升品秩,并赐予封号。 待她放下笔墨,便将这懿旨交给宫人,随之呼出一口气,让大宫女将明月抱进来了。 这母女二人不算熟悉,但明月也不怕生,被她抱在膝头,甚至会扯着她的衣裳嬉闹,嘴里还不知在念叨着什么,咿咿呀呀的。 这让花谨心下五味杂陈的。她闭了闭眼睛,用指尖掐住肌肤,在一阵刺痛之中,又努力说服自己,绝不让离开的念头动摇。 倘若她能离开,那尽快离开就是最好。 这游戏里时间与现实时间相同,一年当真是一年,曾经的噩梦仍在眼前闪回,她无法心无芥蒂,又能跟简子衿相处几年呢? 如今夜色正浓,月光如水。 凤仪宫外面,皇帝的仪仗已经到了。一双色泽鲜艳的赤舄跨过宫槛,身着常服的简子衿走入外殿,隐约听得里头的笑语。 他脚步愈发轻盈,及至拨开珠帘,见花谨将明月抱在怀里,面上神色柔美,他心下不禁惊讶,更是宽慰。 花谨衣袖上绣着彩凤,此刻拿了瓶中梨花,一下下在明月眼前晃动时,那金纹便潋滟不已。因着要逗弄小明月,她需抬高手腕,便露出一截凝脂般的肌肤,上头的浅青色经脉分外夺目,脆弱又纤细。 “陛下来了?”她侧首去看,“我和这孩子好不容易亲近一回,不如陛下今夜叫我和明月一起睡?” 简子衿走到书案前头,笑吟吟地说:“她半夜啼哭,或是吵闹,你又该如何?只忧心打搅你休憩。” “我不怕吵,就当陛下答应了。”花谨一面说着话,一面摸了摸小明月的脸,触手的感觉极为温热柔软,似乎风凌冽一些,就会伤到这孩子的肌肤。 “好,我们先去内殿。”简子衿靠近些许,将她怀里的明月抱起,又对她说,“入夏后炎热,不如你趁着这时间,多在凤仪宫内走动,不然久卧于榻上,究竟是伤身。” 她不由一愣,玩笑似的说:“原来陛下还知道,只是我这一步一踏,须得受您允许。如今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连去御花园转悠一圈的机会,也是难如登天啊。” 简子衿一面往里走,一面道:“你多想了,凤仪宫内光景不会逊色,若你犹觉不够,我到时会同内监局下令,叫姹紫嫣红都在此开遍。” 言罢,他回首望来,目光平静:“还记得当年你给我写过很多情信,其中有一封便邀我去京郊踏青,彼时正值初春,我在想如何回拒你,你却先携了旁人去游耍。” “直至今日,我仍不理解你,为何你能将情予以他们。似乎在你眼里,我须毫无错处,是毫无污点的明君,唯独不是活人。再看历朝历代所有君主,那封侯拜相之人,谁真正做到你所以为的白璧无瑕?” “当然,在你玩弄我多次时,我偶尔也会想,我为何非要在你口中求个真信?”他移开视线,带着安抚拍了拍明月的背,“不用跟我暗示什么——于这一生中,我定然有错,但从始至终,我从未对你失诺,亦尽其所能,为你谋划过。” 殿外烟水空蒙,雨湿雕甍。诸多绿意被压得发沉,半掩的牖窗处蔓也着雾气。他的脸色被浸得发暗,转身离去时,那宽大的长袍迤逦在地,身影渐渐消失在珠帘后。 花谨在原地驻足许久,旋即扶住书案,不断地喘着气,两鬓冒出不少细汗。 她跌坐在扶手椅里,许久都没有动弹。直到康彤进来,朝她行礼,并且目露忧色,她才陡然清明:“无妨,待会我便去内殿沐浴歇息,只是看书太久,有些头晕。” 一般内侍听皇后这话,肯定得劝皇后赶紧去歇息,但康彤早知简子衿今夜来了宫里,她心中千回百转,反而道:“娘娘若是还想看,不如奴婢去端盏茶来,给娘娘醒醒神。” “这倒不用。”花谨摇摇头,她从书案前站起,又叮嘱道,“我见这几日若纤脸色不好,她这病情太严重,你明日传我的口谕,叫太医令去看看她,好好诊治一番,千万别叫她病情恶化。” 康彤垂眼细声道:“是,娘娘宽容。”她小步子跟上花谨,又提起旁的,“这天儿倒春寒了,簌簌泠泠下着小雨,奴婢叫膳房里温了盅鸡汤,那炖煮时无酒无盐,亦撇去浮油,不加任何药材……到时娘娘也可给公主尝尝。” “小孩喝鸡汤,这么讲究吗?” 花谨很惊讶。 “奴婢研习药膳许久,以前家里也有亲眷有孕,对这就了解多些,”康彤腼腆地笑起来,“公主尚且年幼,鸡汤毕竟是荤腥,给公主暖和下身体就好,更不能油重盐重,只怕腹泻。” 花谨感慨地看着她:“你太细腻,太用心,比我更像个母亲。但为人父母,总归是要学习,不然哪里行差踏错,说不好会影响着孩子一生……难啊,难。” 在那场艰难的生育过后,花谨更为消瘦,脸色不复往日粉白,一身繁丽的翟衣穿在身上,都有些空荡荡的,仿佛被抽走了许多血气与心力。 这让康彤颇为恍惚。 她忆起几年前,眼前的女子言辞散漫,眉眼含笑,还有青年时的意气风发。 当时她看着对方,似融入了一片桃红柳绿的春景,只叫她停住脚步,痴痴牵挂,情愿转入她身边的芳菲。但时光飞逝,眼前之人是他人的妻子,是她人母亲,再回不到过去。 望着前方花谨的背影,她心绪愈发混乱,呼吸也急促起来,只能咬紧牙关,垂首俯视着脚尖,同她前后去了内殿。 明月被奶嬷嬷抱在膝头,正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她眼睛扑朔扑朔,在用手抓案几上的小点心,见花谨过来,圆圆的眼睛睁大,一眨不眨地看向她。 “时候不早了,”花谨看着女儿鼓鼓的脸颊,忍不住用手指勾了勾,继而对康彤说,“你去将那炖汤呈上来,我喂她喝几口,便准备歇息了。” “奴婢这就下去。” 片刻过后,那白瓷汤盅放在案几上,散出温醇的香气,但见汤水澄澈。康彤给花谨盛了腕,见她稍微俯下身,拿着勺子,试过不烫后,轻轻递到明月唇边。 “公主,尝尝呀,”奶嬷嬷有些紧张,“可别叫皇后娘娘伤心……” 或许是血浓于水,明月并未抵触花谨的动作,她不推不拒,乖乖喝了几勺,甚至欢笑开颜,伸出手四处晃,似乎想花谨抱她。 “好晚了。” 花谨也看出来,明月想要抱一会儿,她心里柔软,往日的情愫齐齐翻涌,下意识想说明日再抱,但话还未出口,却惊恐万分。 虽然安宁平静的日子不多,她很愿意同女儿和康彤等人生活,但绝不能沉溺。 “没事……”这话也不知道给谁听,她直起身,掩饰性地移开目光,“你们去准备汤沐和饮子,待会将公主抱来时,别让她着凉了。” 外殿玉漏残敲,夜风习习。 花谨身上还有湿润的水汽,她将明月抱在榻内,给她掖好衾被,随后与明月同眠一夜,确实被吵醒一次。但她心事重重,身体不复从前,就算被女儿吵醒,也因太过困倦,很快沉入梦乡了。 隔日一早,天色尚未大亮,她还在熟睡中,便闻耳边一阵窸窣声。 “怎么了?”她撑起身体,揉了揉眼帘,只见女官轻手轻脚抱起旁边的明月。 见榻上的花谨醒来,女官低声喊着恕罪,又道:“娘娘,按陛下吩咐,奴婢得带着公主回东宫。” “……好。”花谨犹豫着回道。 雨过天晴,绿植翠绿欲滴,一阵清风拂过,内监局大公公眼珠四处转,唏嘘不已。他左右打量着雍容肃静的凤仪宫,不知怎的,心下惶惶,也就稍微垂眼,将目光落到水仙花缸底的石子上。 比起他的闲暇,旁边他许多徒弟忙前忙后,将“朝中紫”、“金系带”,这类名贵繁茂的娇色移到宫内,有些准备栽种,有些就摆在花盆里。等这位大公公回过神来,他就踱步过去,叫小徒弟们陈设花木。 不远处的亭阁里,花谨看着这一幕。 暖光和煦,内侍们按照她吩咐,将案几上摆放着鎏金壶,当倾杯注酒,馥郁的果香混着酒气往人脑袋里钻。 倘若是韩茂、若纤这等内侍在,估计是先上报给皇帝,花谨定喝不上这酒,还会被劝说一顿。但今日是康彤当差,她对花谨口中的一些“逾矩”的命令,皆是顺从。 轻薄的纱幔漂浮不定,在她视野里分外朦胧,酒液一杯杯饮下,两壶见底。 康彤就劝她少饮一些。 但她心下愁苦,想着借酒消愁。不过她酒量太好,喝完也不见愉悦,只是微醺,手脚发软,浑身轻飘飘,看物略有重影。 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她喝完后,便将鎏金壶推开,往后倒去,望向外面的万紫千红。 康彤收拾着矮几上的物件,手上动作不停,眼神却时不时瞟到花谨身上。 今日花谨并未穿朝服和翟衣,择了身荔肉白的长衫,轻薄而宽大,上头纹绣也少,算得上朴素。她此刻拔出鬓发间金钗,几缕乌发紧贴着汗津津的脸,堪称失仪地在毯子上卧睡。 随着酒气翻涌,酡红一直燃烧到她耳后。她稍微侧身,那长衫翻动,跟她纠缠起来,裹住了她的双腿。 “娘娘……”康彤凑过去,面上是关心之色,跪在花谨身边。 “我没事,就是觉着有点热。”花谨声音含糊不清,显得有些黏腻。 她用手挡住眼前春景,胸口不断起伏,昏昏欲睡,偶尔还会咕哝几声,自然也就没察觉到,旁边的康彤越靠越近,伸出还在发抖指尖,轻轻点了点她散落的发丝。 花色袭人,日光正盛。 酒气叫她睡得太熟,直到被人搂住腰,骤然惊醒时,她对上简子衿的眼睛,还有些云里雾里,怔怔地看了他一会。 简子衿俛首,将手脚发软的她抱坐起身,随之将下颌搁在她的肩颈处,也没责怪她饮酒,反而暧昧地蹭了蹭她的肌肤。 “你有没有不适?” “没、没有啊……”花谨打了个哆嗦,感受着他湿热的吐息。 “听你喝了两壶,这酒算得上烈酒,我叫了太医,原本在途中,谁知过来一看,你竟在这里睡得舒服。”他的手从她肩颈处一路往下滑,直至探入她的衣袖,捏住她的手。 花谨闻着他身上的香气,有些恍惚。 一点酸、一点甜的话梅糖味道,混着酒气,不会让她觉得危险。 她不算清明,眼帘仍在往下落。 但对方轻柔的吻,已是落在她唇角,随着腰间束缚越来越紧,她忍不住往后仰首,却被他按住后脑,被迫参与这场带着酒气、甜香、与火热的亲密。 “唔……”亮晶晶的水色,从她的唇瓣溢出,有些她来不及擦拭,不小心淌在下颌。 简子衿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抱坐在他怀里。当看向她绯红的脸、发肿的唇、还有沾了点泪的眼睫,他不禁心如擂鼓,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柔顺的发丝。 二人相拥而坐许久,直到外头内监局的人声音渐歇,接连退出凤仪宫,花谨的头脑里才清明一些。 她靠在简子衿怀里,一时想了很多,浑身的热气退散后,忆到即将离开的计划,她仰起头去看,正好对上他含情若笑的眼睛。 简子衿往常笑,很少有情愫在,说他柔情似水,温文尔雅,那皆是不搭边。 作为帝王,他本就坐拥天下,大权在握,气势自 然锋芒毕露。且二人从前交谈,他话语间更是疾言遽色,盛气凌人,极为要强,从不愿落于下风,也从未在她面前流露过弱态。 但在这个时候,她的确在这场注视之中,察觉到了对方的珍视与细腻。 花谨决定给他一点甜头,看他作何反应。 她便回握住他的手,脸庞往上贴去,却怎么都蹭不到他的脖颈。 无奈之下,她咬咬牙,干脆以手肘撑住在身体,在他的注视下翻了个身,继而跨坐在他腰腹间,勾着他宽阔的肩背。 这番举动,算得上投怀送抱了。花谨自己有点难堪,她就装作喝多酒的模样,故意眯起眼,轻轻吻他的脸庞,好像沉溺不已。 “嗯……”简子衿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引诱我。” 他肌理结实,腰腹劲瘦,手臂修长有力,即便长时间抱着怀里的大美人妻子,也不会疲乏。 “陛下,”花谨压低声音,嗓音听着很柔婉,绕得人心口发紧,她注视着简子衿的眼瞳,用手笼住他的脸,嗔怪似的说,“这凤仪宫不好,太小了,也不独属于我……历代皇后皆可入主,不如陛下为我独独修一座宫,只属于我,好不好?” 简子衿搂着她的腰,生怕她喝多无力,从他怀里仰到。他心不在焉地答道:“你想住在哪儿?需要多大?如何布置?里头想添些什么……这些皆要询问你,与你商议,要知道一朝一夕太短,可修不好你满意的地方。” 花谨却不说,煽.情地与他接吻。 “我们去内宫。”简子衿得不到回答,便侧过头,旋即将花谨抱了起来。 外头的宫人听见动静,连忙下跪问安,有人眼神好,隐约瞥见帝后二人出来的一幕,吓得眼珠子快掉在地上——知道皇后娘娘得宠,谁知会有这么得宠,竟能让帝王抱着,双脚离地,一路直去内殿的。 有人难免感慨,原来只要有情、只要有心,无论是什么男人,都会迷乱不已。 就算是帝王,亦不例外。 “你看看这凤仪宫景致,还缺什么,尽管吩咐下去,”简子衿步伐极稳,声音从上方传来,“至于你说修建宫室,改日我便叫工部草拟几份图样,任你挑选。或你自己先想个大概,再与内监局那些人转述,叫他们绘个框架出来……” 花谨嘴里应付了两句。虽然她以前后院美人众多,算得上到处沾花惹草,但没被人抱着走过。这是大庭广众之下,深宫之中,那么多内侍就在附近,还不知会私底下说些什么。 她眼帘低垂,也不敢四处张望,心下还颇为紧张,为了寻求一点安稳,她不得不去够简子衿的脖颈,与他紧密相贴。 内殿里,气氛少见的安宁。 宫人们将热茶与醒酒汤摆上,天气渐渐炎热,有人拿着扇子在一边扇风。花谨净面后,落座在棋盘前,指尖拾起黑子,尝试着与简子衿对弈。 她想到答应韩茂的话,就瞥向简子衿的脸庞。见他芳容消减,肌肤煞白,眼下泛着一层乌青,那副比以前更荏弱的模样,她只差没在心里拍手称快。 她不会怜悯简子衿,一个伤害过她的男人。她还记得,对方是如何藐视“因果报应”,直接给那些人戴了顶莫须有的帽子,就随意屠杀僧人和诸容桦的。 既然在简子衿眼里没有道德,只有目的与手段,那么他是死是活,跟她毫无干系。 花谨收敛心神,又落下一子,款款道:“陛下近日气色不佳,不如歇息歇息,请太医瞧瞧?”她拿出关怀的模样,“若您病着了,忧长了,我和韩公公皆是不安。” 她很少关怀简子衿。 “……我看,今日也是不同寻常,你竟对我说这么多,”简子衿虽然在下棋,但目光一直停在花谨面上,“这已是在休憩了。” 黑白玉子交错以对,花谨心思不在这上面,落得那叫个随心所欲。按照她这种棋法,去外头随便找个小儿,都能与她一战,得意洋洋地赢过她。 但她与简子衿几局下来,竟不分伯仲,将局面一拖再拖,胜负难定。及至半柱香过去,她不由怀疑简子衿是个臭棋篓子。 “你这棋艺是哪个师父教的?”简子衿倚在一侧,姿态娴雅,慢悠悠地说,“若是师出名门,只叫你师父面上无光。” 花谨心里骂他“你懂个毛线,不过是让你几分,又开始冷嘲热讽了”,但她嘴上依旧温和:“那是,陛下文韬武略皆是世间罕有,我能与陛下对弈一场,也是收获颇多,还望陛下多提点提点我,这样才有棋逢对手的趣味。” 简子衿唇角噙笑,但眼睛却有打量之意:“说得极为好听,若你做皇后,这话端重却无情趣;说你做臣子,你又岂敢与我作对手……罢了,我们不再提这些。” 接下来二人饮茶闲聊,说着说着,简子衿提起花谨,问她小时候过得如何。 花谨心下惊愕,迟疑片刻,才答道。 “嗯……挺好的,我父母恩爱,少时从未有过不如意,学业一帆风顺,行商亦是。这一生不缺不乏,若说有伤心处,不足处,那更多是作茧自缚。”她直视着简子衿的眼睛,思绪翻涌间,还是道出了点实话,“若是我遗忘过去,难免会背叛自己。” “我不愿留在这一方天地,若陛下愿给我多些空隙,或叫我了解一番当下局势,能见到外头的百般光景,我会比以前更轻松……”花谨话语未落,外头忽响起一阵脚步声,听着急促而紊乱。 这非同寻常。 作为帝后二人长居的凤仪宫,里头的宫人皆是内监局精挑细选来的,无人敢随意加快脚步,皆是噤若寒蝉、缩手缩脚,加上简子衿就在宫内,谁还敢这么冒失? 她放眼看去,只见一名面生的大太监行入宫内。对方风尘仆仆,脸色发黄,稽首行礼后,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上头封着火漆,正高举过头顶,看样子是准备上呈给皇帝。 “陛下——前线来信已至,按照您从前旨意,密函一到,奴才便入宫觐见,丝毫不敢耽误,还请您过目!”他伏地喘息道。 33. 口齿伶俐 从简子衿登基至今,遇刺颇多,先是他某次太庙祭祖,后是他与花谨去兴康途中遇刺,意外溺水身亡。 这两次刺杀,皆是来自于敌国。 如今两军开战,总归有输家赢家,战场局势千变万化,这封密函也是八百里加急送来,因着简子衿以前的旨意,眼前这大太监不敢含糊,又道:“奴才来之前,张将军等人已率千军头顶盾牌,攻入敌军城门,只见浪淘雪襟一片,定是吉兆!” 原本送来的共有三封信,分别是主将、内侍,还有督军的捷报。这大太监鬼精鬼精,非要抢这头等喜讯,因此没去宣政殿,先来了这凤仪宫祝贺。 他生怕简子衿问罪,心念电转之间,偷偷瞧了眼旁边皇后的裙摆,嘴上滔滔不绝:“这等喜讯,算得上三喜临门,奴才一贺陛下神机妙算,二贺皇后娘娘千岁,三贺前线战事捷报频传!此乃我朝之幸啊——” 简子衿从案几前起身。 他露出笑颜,眉眼盈盈:“你这奴才,没看见娘娘还在这儿?娘娘最厌的就是这些打杀,还不去宣政殿候着?” 花谨却道:“无妨,我多听听,说不定就理解你的所思所想了。” “是么?”简子衿闻言,笑意不变,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好啊,不如你我就来瞧瞧,这密函上写了什么。” 简子衿言罢,地上的大太监连忙将信举得更高。待皇帝轻飘飘地接过,他身上汗涔涔一片,直往下淌,即使浸湿衣裳,也不敢动作,活脱脱成了个泥人。 “你先去宣政殿候着,明日再召你们。” “奴才遵命。”听这话,大太监不敢多言,叩首之后,敛了敛衣袍,这才退下了。 随着这位大太监退下,明黄纱幔后黄黯黯一片,四周安静不已。花谨心惊胆战,胸腔里声如擂鼓,她眼见简子衿绕过案几,始终不发一言,待他走到她面前,将火漆撕开时,眼神幽幽,看得她惴惴不宁。 刺啦—— 那玉白的指尖用了点力,花瓣也似,透着肉粉。下一瞬,碎纸落在地上,信件被他摆在案几上,又用手捋顺。 “需要我念给你听么?”他询问。 花谨决定顺水推舟,故作镇定道: “那就多谢陛下。” “你是会差使我,我哪有君主威风?”简子衿轻嗤一声,却不见怒火。他落座在她身边,意味不明地说,“都说后宫不得干政,不然有牝鸡司晨之祸,但我看来,你似乎并不知这一点。” 她面色如常,答道:“这何尝算女主干政呢?我不过是为理解陛下,这才好转圜念头。再说战事,都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自然忧心前线军士,如今不过一介刍言罢了……且说我出身平平,毫无根基,离所谓的外戚祸乱,很有些距离。” “花星澜,我不得不告诉你,”他以手肘撑着案几,稍微低下头,当二人视线齐平时,他饶有趣味地说,“真正毫无干政之心的女人,不会像你一样口齿伶俐,煞有其事地向我解释,而是自知有错,口中告罪后,立马就退下,最多奉一盏茶过来,就候在内殿了。” 花谨笑笑:“嗯,陛下又在容忍我的小聪明,但我不聪明,怎么走到现在,还让你神魂颠倒,不能自已呢?” 简子衿坐起了身。 他慢慢将花谨笼罩在怀里,下颌不断擦着她的肩颈,颇为戏谑地说:“没错,我承认我有迷失,且我一直以为,那些不能给女人承诺、不能兑现承诺的男人,皆不值得牵挂。那你后院那些人,谁又能为你做到,一辈子爱护你、给予你呢?” 他的呼吸越来越滚烫,却并未再进一步,只是拿起那书信,嗓音颇为懒散,将上头不过百字的捷报,一字一句念给花谨听了。 “一至二月间,某率军奋战五十余日,长途奔袭,深入二百余里,一路高歌,斩获敌军三万六千人,招抚大小将帅五人,破城十一座,一举收复岷山、洮河等五州……” 他嘴上念着喜讯,神色却极为从容。 花谨见状,很是疑惑。 “为何你这般淡定?” “怎么,在你眼里,我非得欣喜若狂不可?”简子衿将她搂紧了些,旋即捏着她的手腕,小幅度地挥着,仿佛在挥一只招财猫的爪子,带着几分玩乐、逗弄的意味,“你可知写过‘红杏枝头春意闹’的那人,也就是宋祁?” “陛下你还会看这类诗词啊?”花谨更惊讶了,“‘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这个我倒晓得。” “你知道这诗,多半是又打算出去寻花问柳,对吧?”简子衿闻言,却冷笑一声。 花谨颇为无言以对,她立马大呼“冤枉”:“我哪有?你怎总是扯到这上面?” “谁知你怎么想的,若不是我困着你,你早就享尽风月了……”他嘲讽完后,捏着那信件,又扫视须臾,才道,“当初宋祁和他兄长宋庠一同参加科举,考完后宋祁意气风发、喜形于色,在那里指挥随从;他兄长宋庠却神色不动,毫无欣喜得意之情,只说二人是来科举,理当保持庄重。” “当时旁观看热闹的人见了,便指着宋庠说看那气度,状元必是他。后来殿试揭晓,宋祁本被点为头名,但章献太后认为长幼有序,所以——”他拉长了语调,看向花谨。 “怎么不说了,卖关子吗?” 简子衿低低俛首,故意为难她:“是啊,你向我问询,是否该给我点好处?” “爱说不说,谁稀罕听,”花谨差点脸色一黑:“在你眼里,估计我大字不识一个,还要找你少领清诲。” 简子衿看她恼羞成怒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太后明言,幼弟不能排在长兄前头,遂将宋庠提为状元,宋祁改作第十。” “我少时阅过后,原本抛之脑后,总觉着是迂腐文人又在礼训。后来经历许多才知道,在那既需天时、又靠地利与人和的事上,断不可提前喜乐,倘若只凭一点捷报便忘乎所以,都是大忌。” “哦……原是这个道理啊,谁人都懂好不好,但办起来,可不算什么易事。”花谨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太深奥了,这个世上还是简单最好,说什么三十六计,我看不如走为上计!” “那的确简单,”简子衿面对她的插科打诨,也感慨万千,“大喜大悲,终究是伤身伤心,若我有你这般模样,今生今世或许会轻松许多。” 下一瞬,他将信件摆好,不停咳嗽起来。 花谨贴着他肌理紧实的胸膛,自然能察觉到那剧烈的震动,她侧头去看,只见那如凝雪般的脖颈处,渐渐洇出一片胭脂色。 那肌肤极为细腻,如同上好的丝绸,被宫灯一映,看上去润泽而顺滑。 但这个人,又是威严而性烈如火的。 时间过去过久,花谨不知晓。 她仰头看向他的脸,看他接过一旁内侍的帕子,捂住唇瓣,最后只能松开她,往外靠了去,堪称狼狈地以手撑住案几,不断咳喘,直至他脸颊发烫,两鬓溢出不少细汗。 “你去内殿……”这个时刻,他还在硬撑着,即使他的胸腔好似破了个洞,哗啦啦往里头灌风,里头的嗡鸣声旁人都听得见,他仍咬紧牙关,“不用管我。” 花谨见他衣袖在细微颤抖,手指更是将案几捏得死紧。那张让人惊心动魄的脸庞,因着损耗身体带来的苦痛,越发夺目。 他的眼白里,也像淌入一滴血,在羽睫的遮掩下,红淋淋一片。 “你回去——”他轻轻推了一把花谨,“待会我叫太医,你回去歇息。” “……好。” 她不再注视他,转身离开棋盘附近。 一路往内殿行去,她神色平静,脚步不快不慢,听见外头传来各种动静。内侍的脚步声、韩茂关切的询问声,还有简子衿止不住的咳喘。 等四周终于恢复了安宁,她本是想翻翻杂书,便斜倚在榻上,谁知困意袭来,不知不觉合上了眼帘。 这一眠,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恍惚之间,她竟梦见这位年轻的帝王,在春秋鼎盛之时,不幸病逝于幽宫。 而她的推测并无问题。 外殿太医令等人跪倒一片,领头的太医令更是浑身抖如筛糠,目光闪烁,只能将头深深俯下。 做臣子的,最怕的就是皇帝问罪。 “有话直说便是。”简子衿放下手中茶盏,脸色稍稍恢复了些,他冷眼斜过去,“我不喜欢听废话,谁跟我兜圈子,云里雾里地绕,定是想领一顿杖责。” 面对简子衿的逼问,太医令灰白的胡须不住颤动,终是开口道:“这咳疾不过小病,待微臣再钻研一番药方,再上呈给陛下,说不定不日之后,陛下便能痊愈……” 简子衿却猛然挥袖,将茶盏掀翻在地。 耳边哗啦一声脆响,如雷贯耳,那白瓷与水液四处飞溅,惊得众人浑身一颤,恨不得化作老鼠钻进宫砖里去。 天气逐渐炎热,转眼已是七月,日轮炙烤着大地,按说寒气早就退散。 现下太医院内却冷寂一片,众人脸色灰败,也说不上皇帝这咳疾是不是倒春寒所致。有人顶不住那泰山般沉重的压力,相继询问太医令,更有甚者准备辞官还乡,免得惹上祸患。 这番动静,简子衿不是不知道。 今日一早,天色泛着乌蓝,他照常打理好仪容,从凤仪宫离开,仍是去上朝。 但辰时刚过,大殿前头变故突生,只闻一阵剧烈咳嗽,撕心裂肺一般,随后便是摔倒在地的滚落动静,伴随着骨骼撞裂沉闷的声响,隔得老远都听得见。 有几个官员尚未走远,回首一看,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折返回去,跟着韩茂连声呼唤。 “……你再说详细些。” 听珠帘后花谨的疑惑,来报信的太监痛哭流涕,火急火燎道:“陛下今早下朝,不知怎的,晕厥过去了!” “请太医去看啊。”花谨觉着有点不对,“怎会昏厥,你的意思是他从台阶上摔下去了?”她不想去侍疾,当即扯谎道,“我近日也头晕眼花,你回去跟韩公公说一声,陛下那边我先不去,待我好些了,再去看望他。” 虽然是这样说,但她长期不去看简子衿,那韩茂和他那些徒弟却坐不住,三番五次来拜见她,听她一个劲推脱,只说自己难受,韩茂也请太医过来诊脉,闹得乱七八糟的。 花谨被他们劝得不耐烦,遂把话说得狠一些,旋即将他们全打发了。当听说韩茂在外头跪着不肯走,她去远远看过一眼,只见那秉笔的大太监不管风吹日晒,不顾一把年纪,硬是在她宫外稽首抽泣,叫她无言以对。 更让她疑惑的,是简子衿休朝半月了。 她跟对方相处多年,对他的性子还算了解。总归他不算清闲的人,也闲不下去,看来是真的重病在身,才不得不罢朝了。 八月上旬的宣政殿里,浓郁的药味四散而开,里头闷热不已,却不开窗扉,不摆冰盆,花谨踏进来时,头一阵阵发晕,似乎不出半刻,身上就会被热汗打湿。 她对宫人说:“你们去倒点茶来,我想喝冰茶。” 听宫人答应,她徐步走进内殿,掀开帐幔后,便对上简子衿疲倦的眼睛。 他身体似乎到了强弩之末。 这次她愿意来见他一面,完全是因为听说他前日夜里咳血了。 当时她听闻这消息极为诧异,还不愿相信,但此刻看简子衿青白的脸,旁边绢帛上的玫红,空气中弥漫的腥甜气息,她难免唏嘘。 孱躯常向绣衾支,苦望从容脱体时。 以前衮绣披体、玉食万方的人,如今也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陛下万安。” “说什么万安…”他自嘲似的笑笑,嗓子极为嘶哑,像是在钝刀上不断磨,“这段时间我顾不上你,女儿那边亦来不及去看,你若是有心,偶尔去东宫走动走动。” 花谨坐在他身边,打趣道:“原来你还相信我,相信我不会再伤害这个孩子。” 简子衿没答她的话。 他今朝并未束发,柔润的发丝散在胸膛,部分挽在耳后,露出流畅秀致的下颌,比起威严端方,此刻的静美与憔悴,才是他身上最重的感觉。 他伸 出手,示意花谨坐到自己身边来。 恰好宫人端了一盏冰茶过来,里头就是放了点冰块,这样喝着清爽,也可以提神,就像现代的冰奶茶,只是不甜而已。 花谨接过宫人手里的茶,坐在他身边,打量他一番。 她不可否认,简子衿长相极为美丽,他又是鼎盛时期,一生中非常耀眼的年华,所以他再怎么病弱,依旧有好颜色。 那身浅色中衣显得他肌肤苍白,斜倚在榻上时,花谨跟他靠得近,能看见他眼瞳周围一圈蓝紫柔光。那有点像睡莲的色泽,让她笼罩在一方迷蒙的雾气里,只觉着极为心静。 简子衿问她:“若我久不得好,你该怎么做?” “……哎,何苦说这不吉利的话。”花谨平静答道,“这世上还需要你,孩子亦需要你。” “你如今安慰我两句,也是不易,”简子衿唇瓣毫无血色,莞尔道,“人若是病了,定是自身最了解自身。多少太医来过,终束手无策,因此我需要做最坏的打算,来保证你们日后之处境。” “譬如临终托孤。” 随后四个字,他语气也不重,面色如常,但旁人听了,难免心惊肉跳,连他身侧的花谨,目光都露出一点怪异。 若是寻常人家,丈夫跟妻子说,自己重病在身,只怕命不久矣,若夫妻感情好,妻子肯定伤怀、惶恐。 如今二人还是天家夫妻,简子衿之病就更加不同寻常,他死是天子驾崩,是关乎国本社稷之事,且他唯一的孩子是个女儿,非常年幼,根本稳定不了局面。 但对花谨来说,简子衿若是病重不能起坐,对她反而是有利,能避免太多意外发生。 毕竟,谁知他会不会再次复活? 注视着他煞白的脸庞,她将心绪收了收,低声说:“会好起来的。”看她那镇定自若的模样,只能说温和有余,关怀不足。 简子衿看得出来。 他也不气愤,或许是习惯了,只陈述道:“少主即位,定需要辅臣,若我陡然离开,你作为她母后,必须担起重任,无论是垂帘听政,还是女主临朝,直至她长大成人。” “陛下还没有到这种地步吧?” “我不会咒自己。”简子衿摸了摸她手里的茶盏,发觉是冰的,他当即要从花谨手里夺走,但他一动,便惨烈地咳嗽起来。 花谨看着那些血,从他的唇边溢出。 看来简子衿是真的快不行了。 那些困扰她无数岁月的强势、无所不在的压迫,还有时有时无的遏制,终究会结束。曾经她一直以为,他是个无所不能的男人。现在看来,简子衿不过是个普通人,他也有生老病死,他也有疼痛虚弱。 一切的恐惧,都消散了。 这次,是苍天站在了她身边。她不用呕心沥血地忍耐,不用苦苦等待数年、甚至是数十年,再殚精竭虑地谋划,对方早已荏弱不堪。 此刻,过往的仇恨再次涌上心头。 她没有夸张的仰首大笑,来诉说她的畅快,只是唇角微扬,故作感慨道:“咳带桃花露,吟成杜宇红,休言心力瘁,诗律未曾工……” 她攥紧帕子的一角拭泪,姿态怯弱,眉眼哀愁,却没擦着半滴泪,“陛下容色绝佳,多年前惊鸿一瞥,叫我魂牵梦绕,至今与陛下结为夫妻,亦是我三生之幸。还望陛下多多保重,切勿忧虑病情。” 她这幅姿态,摆明了矫揉造作。 “好了,你既然坐不住,就去外殿歇着,”简子衿眼帘几番扇动,叹息不已,“等我将这一切多少交代下去,再召见你。” “那就多谢陛下。”她话音未落,看都不看简子衿一眼,站起就径直朝外殿行去。 只见她脚步轻快,侧脸毫无波动,单薄的裙摆随之漂浮,悠悠荡荡,仿佛一阵风也似,那哪有半分留恋的模样? 这更像是对简子衿的一种轻蔑。 外殿里,香炉燃起袅袅青烟,隐约能闻清淡的梨花香气。她坐在案几前,看着多少大臣进进出出,只是那些人觐见皇帝过后,应是得了皇帝吩咐,又来外殿向她请安。 隔着几层帐幔,接连有人呼道: “娘娘千岁——” 这些诚惶诚恐的大臣,花谨一个都不识。但他们皆会自报名姓与官职,瞧他们的年纪,听那些话里话外的深意,估计是简子衿给明月选的辅佐大臣了。 某大臣道:“奉陛下旨意,待公主年齿稍长,遣入太学就读时,微臣长女必当随侍左右,无论六艺六经、还是济世安民之学、经邦纬国之术……皆可传授公主。” 花谨并不想留在古代,就算是陪伴自己女儿。她只是与他们客气一番,旋即离开案几前,走到屏风后面,找到楠木制成的醉翁椅,跟她少年时一样,毫无仪态地睡在里面,用脚尖一下下点着地面。 视野里的铜盏燃起烛火,不断摇曳。 戌时刚至,月色冷清,渐渐吞没整个皇城。在这阒静不已的狭小空间里,她轻松万分,隐约快入睡,却因着膳食飘来的香气,勾起了腹中的馋虫。 待她起身,手脚还有些发麻。 听见屏风后的动静,有宫人急忙进来,跪在她跟前,道:“娘娘,您先喝碗汤羹,晚膳奴才们马上呈来。” “你们辛苦了,”花谨望向内殿,“陛下不用些什么吗?” “陛下尚未吩咐,奴才们不好打搅,不如娘娘去看看,奴才这边也好做准备……”这小太监是韩茂的另一个徒弟,在宣政殿当差已有段时日。如今他师父郁郁寡欢,又因跪得太久导致双膝受损,重担便落在了他肩上。 他能被韩茂看重,定有过人之处。 因为他与其他一板一眼的宫人不同,身上有股极强的机灵劲儿,说话语速快,口齿伶俐,格外讨喜。 此刻他跪倒在花谨脚下,满面笑意却不叫人反感,神色、语气都恰到好处:“免得备膳不合陛下心意,到时陛下发作下来,奴才有九颗项上人头也抵不住……” 花谨闻言,也没多说什么。 她往内殿行去,趋步至床榻附近。 34. 三千情思 更漏声声,脚下那些浓墨重彩的软毯踩着,总是轻盈又绵软。身后小太监的话语早已远去,无数张面孔于她眼前闪过,只剩下他们永远眼珠往上抬的模样。 当衣摆拂过脚踏,血腥混着药味的气息,直冲而来。 或许是将死之人、其言也善。 花谨忆起白日他的话语,忍不住抓住帐幔上的流苏,一下下漫不经心地晃着。 之前简子衿身亡,她早已遭遇过一次。但那时,不过是通晓她,说不上是看着他死亡、病重。现下不一样,她敏锐察觉到死亡的气息,因此她一路走来,步伐都没有迈得很大。 眼前黑黢黢一片,幽蓝的月色透进来,几点烛火摇曳,照不亮内室。 丝绢上的血干涸了,呈现出极重的乌色。 在前些时日,宫里还在为明月的周岁而锣鼓喧天,她还记得皇城内外的华美,就像上午升起的日轮,热烈而璀璨,席卷着视野里的所有。但如今这位王朝的主人,明月的亲生父亲,却阖上眼帘,面色和缓,乌发散落在脸颊,胸口再也没有起伏。 此刻,花谨居然没有恐惧感。她迟疑着坐在简子衿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简仙,简仙?”她声音颇为亲和。 那张俊丽如画面容,早已染上梅子色。似乎他再睁眸,困扰她一生的刚烈与残忍,就会再次压于她的身上。 然而,在这具锦绣包裹的身体旁边,竟还有许多尚未批完的奏疏,其中有一本凌乱地敞开,随那浓烈的七情六欲,皆定格这一刻了。 花谨俯下身,去试探他的呼吸。 指尖轻微颤抖,并未碰到他的肌肤——顷刻之间,多年以来的执念早已淡去,原来榻上是一具尸身。 不过作为死者,他容颜未老,过于绮丽,反而成了具诡谲艳尸,旁人看了,难免惋惜他英年早逝,说不定还要称一句“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只道他此生得到太多,又算惊才绝艳,才叫上苍收走他性命。 其实花谨已经猜到他病逝,但真正验证时,她的呼吸依旧停滞一瞬,心下竟迷茫了。 说什么万寿无疆,看这榻上还算整齐,就是血渍太多,估计他病故之时,也算痛苦吧? 她忍不住笑出声,却伏在榻前滑落泪水。 终其一生,何苦要纠缠,何苦要依恋。 他也算玲珑心窍,为何总是不明白,如果万壑激烈争流,只会无情逝去,倘若千林焚烧至尽,只会化作飞灰。 情之一字,原本也是如此。 若他没有爱慕上她,或许会有不一样的人生,此刻不论是非,若回顾他尽职尽责的岁月,再与他生离死别,她竟也会觉得无奈。 这场缘分只是错,却叫他一错再错。 等她离开内殿,行去案几前,又遇见那个小太监,她对小太监说:“陛下说累了,不用晚膳,你们切勿打扰他休息,我晚间会再陪着他,你们先下去忙吧。” 小太监也没有疑心。 花谨面色无波,仪态跟以往一样端庄,步伐稳重,那话语里的含义,他也听不出什么差错,眼前还是皇后,他岂能违背主子命令? 他看着花谨走到一个宫女面前,随口说了两句话,就拿过宫女手中的团扇,坐在软榻上,垂着眼帘笑。 她在这大暑天扇风,动作都不紧不慢。 小太监暗暗忖度着。 看来皇帝应该并无大碍。 见娘娘这模样,她好似不是在感受凉意,而是一种放松。就像那少年得志的人,如果爱出风头,想彰显意气,总爱拿一把折扇摇来摇去,旋即大摇大摆往街上晃悠,仿佛万物都抵不过心气。 若皇帝出了大毛病,娘娘怎会做此反应? 他放下担忧后,想到自己师傅的嘱托,一刻也不敢离宣政殿。只是伴随主子身边,奴才总要有眼力见,他难免会多关注花谨,生怕她因着各种原由,又要折返凤仪宫。 若这位娘娘不来,他那师傅肯定厉声怪罪,他说不定就要去凤仪宫前头跪拜几天几夜,恳求这位娘娘再动身来侍疾了。 不过他暗地里瞧着,却止不住地心慌意乱。 “我有件事吩咐你。”花谨望着远处的门扉,声音打断了小太监的思绪,“你去将我宫里,一个叫康彤的大宫女喊来,她上次绣给我的香囊,也叫她带来。” “喏。”虽不知夜半,为何皇后要忽然传召一个大宫女,而不去陪伴皇帝,但小太监也不会找死多问,领命就下去了。 不出半柱香,花谨再次见到康彤时,她将其余的内侍通通打发走,继而从软榻上起身,轻声道:“我不想与你绕圈子,里面简仙病得很重,看那血渍,像是毒血,你跟我通个底细,这是不是你的手笔?” 为了不将话漏出去,她俯下身,离跪在地上的康彤很近。 “你只管告诉我就好,我不会发作你。” “娘娘。”康彤脸颊汗津津一片。她看向上首花谨的面容。那与多年前并无分别,只有黑白两色的眼睛里,依旧澄澈,只是看不到神采飞扬,唯余岁月打磨下的温润。 如兰草般秀致,若春水般鲜妍。 “你应该回答我,而不是唤我。” “娘娘责怪奴婢。”她这话,无怪、无怨、亦无求,只是低位下的轻声嗔痴。 花谨失笑:“我哪有这个意思?你越过我的念头,办成这桩事,我自然感激你的心。但我明确告诉你,可能这事不会结束,如果有人看到那些污血,可能会推断出简仙中毒。” “我不得不做打算,若东窗事发,真正查到你,你必须咬死不认。记住,倘若简仙不信,真正到无法挽回之境,你必须将所有推到我身上——因为我能保证我不死,我不能保证你安然无恙。” “可是……娘娘为何这般推断,”康彤咬紧牙关,扯住花谨的裙摆,痴痴道,“奴婢绝不会背叛娘娘,哪有让主子替了奴婢的罪!” “我难道清清白白?你趁早死了你那些心思。况且,你既然做出来,跟了我一场,我绝不会弃了你,”花谨将她扶起来,察觉康彤在捏她的手心,她怔愣一刹,才道,“无论你作何感想,将来要跟我撇清关系,那就是一辈子了,你再也见不到我,那是不是可惜?” 康彤却不答,倔强地咬住唇。 “这毒你应该下了很久,至于你怎么瞒天过海,做出这般惊世骇俗的事,我不会过问。但我再三告诉你,这次你与我交谈之后,我至少得过几月再传召你,免得他会起疑。” 花谨也知道,最安全的做法,其实是今夜不传召康彤,但她确实要得个准信,不然到时候简仙忽然复活,牵扯出一连串的事,将她打个措手不及,她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陛下他……”康彤目光忐忑。 “嘘,”花谨摇摇头,“多的不提了,你先回凤仪宫。” 为了掩人耳目,将戏做全,隔日一早,花谨还准备召见其他大宫女,这样就显得她夜半召见康彤,不是那么奇怪,但她万万没想到,她的筹划还没落定,内殿里却发下一道旨意。 “娘娘?娘娘——” 听宫人在耳边的呼唤,她勉强回过神。 “怎么了?” “陛下传您进去。” 宫人言罢,花谨脸色如常,却凝固在原地。她眼珠子许久不转一下,目光无法聚焦,看着前方无形无色的空气。 当时内殿简子衿已魂断,她多少有点不适,肯定不会留在他尸身附近,这一夜就没去里头,在软榻上歇息了。 故而听小太监出来走动,道简子衿醒了,如今还传她进去说话,她心里七上八下,行入内殿时,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软倒在地,还好有宫人手疾眼快扶住她,她才站稳身体。 现下窗扉半开,丝绢与衾被换了新的。一阵热风吹拂,有内侍端着盥盆往里走,金盆里是融开的乌红血水,透着一股腐烂的腥味。 轻纱被掀开,光终于映照在地。 太医令见花谨过来,原本准备行礼,但花谨心思不在这上面,直接略过他眼前,踱步至床榻前头了。 简子衿完全不像又死过一次。 他换了身干净里衣,并未靠在软枕上,甚至身体前倾,正用手指勾着布料上的纹绣。 “你来了?”他扯了扯干枯的唇,抬首看向她,“我以为,你还会跟我再拖延一会儿。” 话落,他也没等花谨回复,目光停在趴伏太医身上,当即挥手示意,遂有机灵太监上前,瞬间擒住这老太医的胳膊,迫使他以脸贴地,卑微又凄惨地扭曲了五官。 “陛下恕罪!微臣不曾设想,竟有人会毒害天子,这才一事失察,误诊为咳疾。万望陛下仁慈,念着微臣就算无功亦有苦,宽恕微臣门庭……放微臣后人一条生路!”他的悲恸哀求响彻在耳边,却挡不住那些内侍夹带,即使眼皮通红,长泪流到另一只眼框里,那些内侍们也不作动容。 “误诊?”简子衿轻蔑地弯了弯唇,“若我为中毒,你不敢说,你怕说出来,就要去追查毒源,更担救治不力之罪。还怕我这毒入了膏肓,根本救不回来。所以你干脆把毒当成咳疾来治。这样一来,我死是天命,是顽疾,你不过是个医术不精的庸医,就算罚得再重,也祸不及九族。” 这话让花谨极为惊悸。 她又听简子衿感慨道: “你们算盘打得精明。” 转瞬间,太医令脸色灰败,被拖拽远去时,如同一摊烂泥,内殿也安静许多。 简子衿这次中毒,肯定会牵连上下,又有多少人会被赐死,花谨不知道。但她明白,她干涉不了他的决定,也只能旁观,看着无数人接连在岁月里消亡。 她在他身边驻足,竟能极为少见地俯视他,入目便是那柔顺如墨的发顶,与雪白微凸的鼻骨。下一瞬,当他掀起眼皮时,花谨陡然一惊,再次从他眼中看到了杀意。 也是,简子衿这么心高气傲的人,却被她屡屡拒绝,次次忽视,接连不断地欺骗,怎会不怨恨?他病重之前没有下旨让她殉葬,估计也是惦记着女儿年幼,怕明月难以掌控朝局罢了。 简子衿眸光流转,突然问道: “你同我说,这毒从何而来?” 他目光含情若笑,话更是轻描淡写。 花谨答道:“我也不清楚陛下中毒一事,这件事与我毫无干系。”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再拜将军,我看你也不差,”简子衿猛地拉过她的衣袖,迫使她往前两步,“你昨夜歇在外殿,对么?” “陛下为何疑心我下毒?”花谨一派慌张,连忙挥打他的手,动作急躁又气愤,“我哪里来的毒药,你怎能血口喷人,那太医院都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我不过是虚名皇后,又有何实权调动,叫他们冒着杀头死罪为我卖命!陛下当他们是三岁小儿不成?!” 简子衿闻言,力道稍微和缓了点。 “这宫里,除了你最想叫我死,还能有谁,”他似笑非笑地说,“若至亲至爱,那枕边人都怀着异心,成了我之敌对,我只叹己身悲凉,不过是孤家寡人。” 花谨却冷冷道:“如此猜忌,才会叫你周身所有人有了隔阂。” 她挥袖便走了。 七月中旬,皇城里极为炎热,连带众人也焦躁不安。同时,宣政殿里连发几道圣旨,其中有两道由韩茂保管,并未直接昭告天下,其中字字句句,皆是储君之位的谋定,更有托孤之臣的详略。 这本不该这么早筹划。 但简子衿不止做了这些,在某日午后,甚至将严侍郎召入宫中,与对方详谈许久。 因为后宫与前朝诸多乱事,严侍郎削职还乡后,原本一肚子怨言,今朝突闻皇帝旨意,令他入庭觐见,他当时不可置信,旋即大喜过望,正是一腔话语准备上达天听,遂马不停蹄赶了过去。 高堂之上,光辉满目。 但见简子衿咳嗽不止,身体仍未康复,在这烈阳高照之时,依旧脸色苍白,倦倚在御座上,神色恹恹的模样,他顿时恨铁不成钢,却做不到犯颜直谏了。 听简子衿娓娓嘱咐,满口皆是为公主铺路之词,丝毫不考虑生前,严侍郎心下酸涩,终问:“陛下风华正茂,岂能过于展望将来,那不是徒添烦恼?再不济……”他叹息道,“皇后日后若有皇子,再考虑这些,又有何妨?” 简子衿神色淡然:“不会再有了。” 严侍郎却接连上言,悲恸道:“一国之母身份贵重,作天下表率,不说琴棋书画精通,至少秉性贤淑淳良,对稳固国本有助益,但微臣只看陛下这般模样,又如何能安心?多年风雨飘摇,陛下何等不易——” “你既知晓我不易,便好好辅佐这孩子。” 傍晚时候,不见夕阳,乌色吞没金轮。禁宫诸多内侍不敢走动,连内监局的大公公们都在躲着风头,不敢收底下人的孝敬了,只因近日太医院被封查,连带着凤仪宫娘娘身边所有宫人,皆被领头大太监带离。 看那架势,明显是风雨欲来。 这凤仪宫一向波云诡谲,以前宫人们挤破了头都想去当差,还以为是炙手可热的好去处,现在来看,多少有点是非之地的意思,估计那娘娘本人,也是如走在风口浪尖上,始终不得安生。 在那时候,见康彤、若纤被离开身边,花谨也阻拦过,甚至在宫内发了很大的火,将大太监惊得瞪圆眼睛。 但皇帝口谕在上,他再怎么两头为难,也只是硬着头皮,嘴上安抚花谨两句,依旧命人将凤仪宫内外搜查彻底了。 两日过后,凤仪宫的夜晚灯火通明,气氛肃穆,只见简子衿扬了扬下颌。 有宫人将一个包裹摆在地砖上。 他徐步到她面前,暧昧地摸了摸她的脸:“你猜猜,那里头是何物?” “陛下叫人将我宫里的人全带走,不过是忧心我下毒,看那包裹上还有泥土,像是从地下挖出来的,那就是罪证之类的吧。”她反手攥紧他的手,在他惊疑不定的目光里,笑道,“既然陛下觉着我下毒,不如给我个痛快。” “是么……你嘴里的话,十句里面,若有三句是真,那我何苦要搜宫?”简子衿脸色不改,朝旁边吩咐道,“将那布包解开。” 宫人闻声而动,手上极为利索,当死结被剪开,放眼看过去,里头是一些枯干的药材。 花谨瞥了眼,就收回目光了。 但简子衿搂住她的身体,将半张脸埋在她的脖颈处,堪称温和地说:“你好好想想,谋害君主是何等罪过?你根本不会有这些药材,再者,若你有了这板上钉钉的错处,我想发作你,那是不是轻而易举?” 感受着她细腻的肌肤,他担忧她顾忌着旁人,而不敢言,便细细亲了亲她的唇,像在安抚她似的。 “你看,我并未对你宫里那些人严刑拷打,正是体谅你的心。你素日对我多有不满,对我多有怨怼,我早已知晓,可你跟我计较一生一世,你岂会真正舒适?” 他用脸贴了贴花谨,很是轻怜密爱,又承诺道:“你只要愿意对我直言,我绝不会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你尽可放心。” “若你厌我总缠着你,叫你郁悒,”他稍微蹙眉,又颇为艰涩地说,“不如我去他宫小住段时间,等你想见我,再告诉宫人就好……” 花谨叹息:“你说不会牵连无辜之人,对吗?” 简子衿以为她回心转意,更是三千情思纷纷扰扰。他想瞧见她的神色,因此朝后退了些许,再对上她的眼睛,一时间更是神魂颠倒了,不禁颔首答道:“对。” 但出乎他意料,眼前他最爱的女人,仍然是一口咬定,堪称冷酷无情道: “是我给你下毒。” “因为我不喜欢你,我没办法原谅你,毒药是太医令给我的,他早已被你处死,所以你不用再拘着我宫里的人。” 这话一出,简子衿神色竟仓皇。 他仍是不死心,即使胸腔一起一伏,眼含悲痛,也压低了声音,怕她觉着不适:“你把我当做什么糊弄,太医令为何会给毒你?那布料分明出自内监局,彼时给了你宫里的那些奴才。再说下毒,终归是从饮食、香料里动动手脚,你身边岂会没人助你?” 花谨绞尽脑汁圆谎:“那是因为我找她们要了一些布料……” “够了,你不用再同我解释。”简子衿松开她时,只是疲乏地阖了阖眼,“既然你不愿与我直言,更不愿与我有任何情分,只想杀我以泄愤,我又何苦执迷不悟?” 他语毕,起身准备出去了。 “陛下!”花谨只感觉不妙,她忙想找补,“这一切皆是我之疏忽,你切勿去伤害他人,别再那么痴狂——”她提起裙摆,想追过去,却因着周遭内侍阻拦,一时间耽误了机会。 简子衿脸色冷淡,并未理会她的呼唤,径直离开了此处。在这月色凄楚的夜里,他心下有决断后,一面叫人去审讯花谨身边内侍,一面銮驾到了东宫。 时辰不早,奶嬷嬷都准备歇息,闻皇帝过来,她仓皇地收拾好着装仪表,还纳闷是有什么要紧事。 毕竟就算来看望公主也该是白日。 当她脚步飞快过去,尚未对皇帝见礼,那人就直闯进去,抱走了在睡梦中的幼童。 明月被他动作惊醒,止不住地哇哇哭泣,连小手也在空中乱挥着,脸庞涨得通红。 奶嬷嬷看见这一幕,又怕又忧。她生育不久就离了自身孩儿,入宫专心抚育公主,一腔母爱无处安放,多少会移情在明月身上,见一向乖巧可爱的公主不断啼哭,不禁心如刀绞。 “陛下,公主年岁太小,还不认人,奴婢先抱着哄哄,待公主认出您,您再抱也不迟……” 但简子衿打断了她的话:“不用,你先同我去凤仪宫。” 这一路上,灯火并不明亮。 原本两宫相距不远,简子衿将明月抱在怀中,身后奶嬷嬷亦步亦趋跟着,他没乘坐銮驾,顺着月色穿过几道门扉,脚步不停。 过往种种,皆在他脑海里浮现。混着明月哭声,刺耳尖锐,不断朝他心口钉去,直至鲜血淋漓,叫他头晕目眩,只能不断喘息着。 前不久的毒杀后,他虽然复生,但身体愈发荏弱,就算是调理得当,也饱受双重折磨。 一方面是他心上撕裂至极,亏损了精神,即使好端端站在高堂上,风平浪静地上朝理政,内里却像被虫蛀成窟窿,只剩一片空茫孤寂,也将他摧残得不行。 如风一吹,他身体与魂魄,齐齐溃败了。 为花谨所困,他至今不得解脱。 另一方面,他之前濒临 死亡,也没强求长生不老,当时更多顺应天命,或是心如死水……总归是抱着那扭曲念头,觉着花谨见了他病重,见了他憔悴清瘦,几番枯荣,盼着她会动容些。 然而他这次病故,又换来什么? 换来他肝肠寸断,只换来他一再退让。就算他生不如死,眼泪却不能落下,生怕她瞧见他的绝望,又在明里暗里嘲笑他的痴狂。 长风吹拂,衣衫哗啦作响,在这寂静长夜里,怀里的襁褓分明不重,他脚步却愈来愈慢。随后走到凤仪宫前头,他一时并未进去,只是看向那朱红宽大门扉,驻足良久。 他想,他今朝一切尽在掌握,为何会煎熬?那青年时的动乱早已过去,无论是简府遮掩下的七小姐、身份为难的罪后之子、或大权独揽的君主,都不过是他岁月中相连一环。 但真真假假,原本一场空。他何苦要与天道作对,何苦要将执念移在她身上? “陛下——”奶嬷嬷躬身在一边,见他面色灰暗,便不断谄笑,“恕奴婢多嘴,这时候不早了……” 简子衿“嗯”了一声。 不知不觉,娥月光辉倾洒,周遭如梦似幻,安宁幽静,然而他心绪几番周折,浸在冷淋淋、极为沉痛的漩涡中,竟呼吸不畅,后背涔涔汗流。 随后他脚步不停,穿过几道门扉、跨过朱漆宫槛,在一片煌煌灯火里,望见花谨身影时,那些强行抑止的情愫与不甘,又将他神智激烈撕扯,叫他不愿认输。 花谨打量他一番,诧异问道: “这么晚,你将女儿抱来做什么?” “让你再瞧瞧她,”简子衿走近几步,故意让她看见女儿的脸,见她蹙起眉,他瞬间有些开怀,“只怕这孩子年长,定会痛恨你我,只道投胎帝王家,却不得父母爱护。” 若他现下清醒,就能发觉不同寻常。这酷暑天里,花谨屈膝坐榻上,腰腹搭着一条绒毛小毯,甚至四肢有些发颤,摆明了身体不适。 也正是因为花谨风寒暑湿,她无心应付他,说话就不耐了些:“爱不爱护……夜半来说这些做什么?你叫人将孩子抱回去吧。” 简子衿本就不得安宁,见她一副嫌恶模样,半点不掩饰,心中更是悲愤,恨不得当即与她一刀两断,或是一死一生,不然将后岁月漫长,他怎能走过这一路的坎坷风霜? 这一阵左思右想,他抱紧怀中女儿,恨得几欲作呕,又看向花谨面无表情的脸。 气度温润尔雅,容貌端丽的女人,穿这身宫装,却愈发消沉麻木,仿佛卸去神魂,只剩一副躯壳留在他身边。 以往她还愿与他争短论长,现下连跟他多说两句话,也是难如登天,叫她不愿了。 就算是九五之位,就算是天下之主,是元后所出嫡长,有功绩加身,践祚至今内政修明,朝乾夕惕直到疼痛缠身,不顾性命护她周全,纵容爱护使满朝哗然,冒天下大不韪让公主入主东宫……这些,对她又有何用? 在她那迂执不化的心里,他甚至不如那些奴婢高贵。即使尊严放下、傲气消磨,却不得所求。他忍不住冷笑一声,眼神乜向旁边颤栗不已的奶嬷嬷:“你看皇后作此模样,是何用意?” “这……” 奶嬷嬷呐呐不敢言。 “你将这孩子接好——” 他稍微弯下腰,奶嬷嬷立马接过襁褓,继而往后退去一些。她跪坐在地,刚想仔细瞧瞧公主的脸,心下正是疼惜,却听皇帝道:“公主年幼,不懂世事,难以求她母后饶命,你便带着公主,去好好求求皇后。” 霎时间,奶嬷嬷眼睛瞪得老大,惶然色变。她干涸唇瓣不断嗫嚅,不知皇帝是何用意,只能慌张地向花谨, 简子衿又道: “你带着公主给皇后叩首。” “简仙!”花谨打断他的话,面上浮着绯红,似乎是气狠了,她顿时仪态也顾不上,破口大骂道,“见过贱人,我倒是没见过你这等畜生!你叫女儿给我叩首做什么!” “愣着作甚!还不动身!”他却厉声呵斥,声音尖锐刺耳,甚至面容冰霜,眼刀一飞,只叫地上的奶嬷嬷浑身颤抖,似乎皮肉都被剐掉下来。 花谨掀开腰腹被褥,慌里慌张想下地,却被简子衿按住身体。二人几番推搡,在榻前拉扯起来,但她力气怎抵得过对方,在她乱七八糟的辱骂里,奶嬷嬷眼含热泪,哆嗦着跪趴几步。 她在帝后几步开外,看向襁褓里哇哇啼哭的幼童,心下悲痛,却只能深深俯首,将明月从襁褓里抱出来,让这孩子摇摇晃晃站在地上。 明月看着她父母争执,虽是不懂,但敏锐觉察到了危险。她哭得小脸发红,扯着奶嬷嬷衣裳,眼睛里又滚出一点泪,伸出小手指着外头,看样子是想出去了。 “没事……没事,”奶嬷嬷搂抱着她,将她往凤榻前携了几步,再劝哄道,“公主,奴婢与您一同拜见皇后——” “都给我滚出去!” “谁敢?!”简子衿反斥一声,即使花谨扯着他衣襟,他也不推开,甚至握住她手腕,直直盯着她眼睛,话却对奶嬷嬷说,“让公主给皇后三跪九叩!” “陛下……”奶嬷嬷脸色煞白,神色都呆滞了。她虽只是个宫里的奴婢,大字不识几个,但她能被内监局选入东宫,定是学过规矩尊卑,习过纲常体统。 那是臣子拜君王、下官拜上尊、凡人拜神佛才用的礼。朝堂上、祭祀时、拜师的大典上叩拜就算了,哪能用在家中父母跟前?若是对着在世爹娘行了这礼,就是将双亲抬到了帝王神明的位置上,对皇后来说,也算一种僭越。 就在奶嬷嬷惊惧之间,花谨推了简子衿一把,神色极为激烈,矢口叱斥道:“你怎能做出这种事!她刚过周岁,你为人父一场,岂能因为一己之私叫孩子叩拜!其实你做出这些错事!不过是想看我向你低头罢了!你就是该死!就是恶心至极!” 简子衿笑道:“那又如何?” 他又斜睨向奶嬷嬷。 接下来,明月就在她母亲悲愤交加的视线里,懵懂跪下去了。在她耳边响彻的,一直是那美丽女人声嘶力竭的声音,随着一次次叩拜,时间流逝,晃在她眼前的凤凰纹路,辉煌而精美,她不禁生了欢喜与好奇,咯咯笑起,用手去扯她母亲裙摆。 “乖……”奶嬷嬷哄着,“公主,这是你母后……” 此刻,花谨俯视着明月纯真的脸。 简子衿平日里对这孩子颇有爱护,也算疼惜,她何尝看不出来。但为折磨她,他不管不顾,宁可鱼死网破,宁可将这幼童当做二人权力博弈的棋子,竟要以此胁迫她。 她只觉着深深绝望,痛苦与怒火在脑海不断撕裂。 过往苦楚累积重压,心念电转之间,她终于下定决心。就在简子衿嘲讽的目光里,对他露出笑靥,旋即上前几步,猛地向明月推去一把。 原本跪着的明月,被母亲蓦然推倒在地,恐惧之中,哭叫连连:“嬷嬷!” 她不识她母妃,只认识旁边另个女人。 “——花星澜!你疯了吗?!”简子衿瞳孔一缩,瞬间顾不上什么,他连忙赶去,将明月抱在怀里时,手臂还在不断颤索。 “公主啊!”奶嬷嬷这才回过神,事发突然,她来不及护着明月,现在跌跌撞撞跪倒在地,及至简子衿身边,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头颅砰砰撞地,“万望陛下恕罪!” 但花谨犹在病中,手上动作不算用力,更多是为阻止简子衿。她借着情绪故意装作要杀子的模样,不停跟简子衿作对,意欲将明月继续往软毯上推—— 内殿明亮如昼,清晰映照这一切。 简子衿怕伤着孩子,又怕伤着花谨,根本不敢用力挥开,几番呵斥她退下,又气得激烈咳嗽。 等花谨站起身时,周遭登时乱成一片,喧哗四起,闻声而来的众宫人手忙脚乱,步履匆匆,好似层层乌云笼在头顶,又压抑,又烦闷,让他们暗地里叫苦不迭。 谁也不会料想到,刚刚还沉痛不已的花谨,会突然发作去推公主,忆她那气势汹汹的架势,简子衿眼中若泼了层血,虽凄艳生动,也显格外衰竭。 “你恨我怨我就罢了!你凭何要伤这孩子……长女不幸夭折,只剩这孤零零一个,你怎能狠下心来?!”再轻轻抱着年幼女儿,他只觉头痛欲裂。 却听花谨道:“你再死一万次,都不能平息我心里怒火,这孩子我也不认。” 说完,她调笑道: “是你,想害死你女儿。” 她知道,若她跟简子衿推搡对骂,轻如羽毛也似,如微不足道的怨怪,他依旧无动于山,届时他又会露出那轻慢嘴脸,拿出胜者气度,对她冷嘲热讽,再百般刁难,她又该如何是好? 不如装作要伤害明月,好像要毁掉简子衿所在意的,才能伤到他。 “好!好啊——原是我小看你,谁知你蛇蝎心肠!竟能连亲女亦不认了?!”果不其然,简子衿怒急攻心,不禁热泪盈眶。 他本就余毒未解,对上她嘲谑的目光,他一时趴伏在地,不禁用手颤颤撑地,狼狈不堪地作呕。 即使众多宫人上前搀扶,他也一把掀开。只见他口齿间溢出黏腻的团块,乌红晦暗,混着缕缕破碎的血肉,似五脏六腑的纤络,从他冷白下颌滑落。 但花谨没有再看他了。 35. 悔恨终身 内狱里,四周昏黄发暗,空气湿热,灯盏烛火晃动,摇曳不定,只叫人内心惶惶。 地砖湿淋淋一片,有人提着几桶冷水泼洒,霉味混着腥气,吸入鼻腔后直冲大脑,熏得人几欲作呕。 皇帝命令已下,行刑者为及时交差,或阿谀取容,只见狱中犯人们被按在地上,手指套上五根竹棍,当绳索猛然一收,便痛哭流涕,就算夹断指骨,也嘴上喊着冤屈。 上座大公公搁下茶盏,又擦了把脸上热汗。他这茶是凉茶,同旁边掌刑之人用了许久,二人在外间窃窃私语,里头的惨叫与哀求却不绝于耳。 “唉!可别下手那么狠毒!” “那几个大宫女嘴巴都紧,铁牙钢舌死死焊在一块,若不用大刑,哪里撬得开?” “她们是皇后宫里服侍的!” “你真是昏昧了——我何尝不知?现下管什么宫,岂能不交差给陛下?” “算了,你心中多少掂量下。若死两三个,席子一卷扔乱葬岗,只说内狱坐卧凌湿、秽不可闻,他们才不幸瘐死狱中,这还能勉强说得过去,若死得太多,你又有多少腹稿去圆?” 大公公搁下茶盏,连连摇头。 正如二人交谈那般,里头的康彤、若纤等人,包括之前腹泻不止的徐公公……那凤仪宫所有内侍,皆是遭受重刑,但除去康彤,还有谁会得知这下毒一事? 也是平白无故受了这灾祸。 康彤也想过,她若是认罪,那些宫人应该会逃过一劫,但她承认下毒,必然会牵连到花谨,罪名板上钉钉之时,定无法挽回。 因此,她咬紧牙关,硬是不发一言。即使周遭有人死不瞑目,皮开肉绽的尸身被拖出去,她也不愿吐出一字。 转眼五日过去,领头大太监没法同皇帝交差,在廊庑上来回踱步,捶胸顿足,不断垂首吁嗟,摆明了着急上火。 随着又次去宣政殿觐见皇帝,他回去后昼夜难安,整个人好似油干烛烬,怎么都坐不住,干脆趁着夜色重新步入内狱。 旁边有个小太监见他上官如此惶遽,便恭顺道:“那奴才至今不招,定是为卫护主子,既然上刑无用……奴才有个想法上表……” “哎!无妨!先说说你那法子。” 见上官有意,小太监警惕地朝四处看了一圈,才压低声音:“不如告诉那还活着的奴婢,凤仪宫娘娘早已认罪,倘有人闻言失色,急欲代替娘娘认罪,大概就是了。” “此计的确妙哉,但前番符大人不从咱家之意,刑毙那奴才众多啊,且说当真施为,未必尽如我们所料,说不定……”他话落,苦涩地摆摆手,随即仰天长叹,“罢了,你挨个单独去问,若是这事成了,咱家定会提拔你。” “是!”小太监欢喜应下。 继而几日过后,他这伐谋之术颇有成效。原本奄奄一息的康彤,听说花谨已经认罪受罚,瞬间疯言疯语,披发大喊“娘娘冤枉”,“原是我之过”类似话语,被小太监逮了个正着。 对此,他暗地里嚣张笑笑,无不得意,又去宣政殿拜见。只是他为邀功求赏、得皇帝青眼,这番竟越过上峰去汇报,也变相得罪领头大太监。 八月已至,日朗风疏。 凤仪宫内的朱漆高几上,摆着一芙蓉雁形鼎,里头燃着让人骨酥意荡的幽香。虽然简子衿对气息敏感,不管什么香气都会厌恶,但花谨并不在意这些。 她现在正坐在屏风后,漫不经心看着上头精绣的葳蕤花木。旁边有内侍趋步过来,一副胆小慎微的模样,说是药膳、与暑天受寒的汤水都熬好,已经有人准备呈来。 花谨随意地应了声。 这宫中再无她熟识面容,若她轻易走动、或不愿用膳汤,那些奴才皆会连连磕头,一步一叩首,皆是痛不欲生模样。 当时她不知其中关窍,因着心绪低落,多番回绝了他们。 谁知转眼间,那些来服侍的奴才也不知何故,皆被领头大太监下令杖责了。 等阵阵惨绝人寰的求饶声传来,她在内殿听得心惊肉跳,才惊觉他们得了何种指示,自己的拒绝又意味着什么。 在后来的光阴里,曾经来劝她用膳的内侍,竟再也没出现过。 若她心如止水,能彻底绝情绝义,就算死一万个下人,也能照常入眠。 可她很难做到,且她想闯出宫去,去寻若纤她们,却屡次被挡在内殿。 等她再见简子衿时,是个夜半时分。所有宫人皆被打发下去,四周气氛极为肃穆,落针可闻,只能听见隐约的呼吸声。 二人相对而坐,听他艰涩开口,却是示意她认罪认过,她瞬间冷笑:“我何错之有?我不赎罪、不悔改、不承认,我所做一切,皆是出自我的本心。” 说罢,她身体稍微朝前倾,迎着他凤眸含煞、眉横秋杀的模样,面色仍不改,柔情道:“简仙,你心里不好受吧?你现在哭一场,我便怜悯你,也宽恕你之罪过。” 目光交触瞬间,一阵刀光剑影、风霜寒意袭来,跟以往一样咄咄逼人。 她却不愿退让,不愿再忍受他的掠夺。 “我看你,是深得我之真传,”简子衿玉白、圆润的指尖落在案几上。随他动作,他手背上凸起的脉络,也不断起伏,如青黛远山般分明、又显削瘦,“你放心,我不好过,你亦不会有安稳时日。” 下一瞬,他朝外一声喝令,立即有宫人动身。再对上花谨漆黑眼瞳,他故作轻松地盯了她一会儿,随即说道:“我今日便让你一观,这谋害天子、胆大包天、会被屠戮九族的罪人究竟是谁,她如何下毒,如何对你忠心耿耿,对你百般维护的——” “你可要好好瞧瞧她。” “是,我也想知道,是谁愿为我做到这等地步。”虽这样说着,花谨心下却很不好受。她明白东窗事发了,估计康彤已经被逮出来,面对简子衿的怒火、还有本朝律例,康彤肯定逃不了一死。 此刻,她脑袋里飞速旋转,难以分神再去注视简子衿。 到底怎么才能保住康彤她们? 就在她焦急不已时,几个宫人手脚麻利,将康彤携来外殿了。只是远远看过去,花谨便被康彤的惨状吓得不轻。那曾经娇丽婉转的美人,现今披头散发瘫在地上,散发出阵阵腐臭,甚至带出一地血水。 “康彤!”花谨顿时从案几前站身,奔至康彤身边,直接蹲在地面,就算裙摆凌乱地绽开,她也不在意,只是极为不忍地说:“来 人,去传——” “去传什么?你难道不知这罪人该万死?”简子衿打断她的话。他起身时,鲜美的衣裳不断摇曳,在这种情景里,显得华贵而诡异。 堆金砌玉的宫中,总是命如草芥。 他瞥了眼地上康彤,双手环胸,心不在焉道:“若她不知你认罪,我看她死都不会将你供出,你有这忠心耿耿奴婢,也算是御下有方。她原是我府上侍女,服侍你一场,竟为你做到这地步,为你生为你死,宁愿谋大逆,犯下十恶不赦重罪,也生怕你平白受冤屈——可谓感天动地。” 他言罢,上下仔细打量花谨一番:“你究竟有何手段,只叫她为你不顾一切?” 花谨根本不理会他,一直吩咐其他内侍去请太医。见她这幅模样,简子衿气极反笑,遂大步跨去,将地上的她扯了起来,逼迫她对上他含着怒火的眼眸。 “你放心,这奴婢一定会为你而亡。”他注视着她有些慌乱的面容,轻嗤道,“你们眼里,是毫无君权王道,亦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若不叫你长个教训,你还当真不知这宫里谁做主!” 花谨闻言,脸色竟缓和一些: “好,她若是死了,我便下去陪她,免得碍了你的眼。” “你可知嫔妃自戕会祸及家人——” “说够了没有?!”花谨却斥责他一声,不管不顾道,“你除去会威胁我,你还会什么,你若是个真君子,那些人口中所谓大丈夫,光明磊落行事,你岂会跟我走到如今?!你还不如赐死我,你也得了解脱!” 她说完,趁着简子衿眼神凝滞,在他怔愣的瞬间,她挥开他束缚,旋即利落拔出乌发间金叉,猛然抵在自己颈间,只见簪尖直直刺破皮肉,一点鲜红立刻洇出。 “你到底要做什么?!”只听他悲戚道,“先放下你那簪子!” “你武功在身,我这次威胁,估计也是一场笑话,说不定这簪子立马就落地,我又做无用功,但我想跟陛下说,如果你要同我争论高低,辩出是非对错……定是无止休。” “不如你应允,叫太医来给康彤诊疗一番,让她与我去冷宫度过下半生岁月,如此你与我都会好受许多。” “你这话,小儿听了都直发笑,”简子衿怒急攻心,眼睛盯着她脖颈处创口,话还是转了个弯,“你若真想与我详谈,岂会没有转圜余地?若你意气用事,反而伤了你自己,我猜这奴婢临死之时,也怪你一时冲动,尽毁她护你之心!” 二人激烈交谈间,地上的康彤发出嘶哑声响。她打算朝花谨那边爬一段距离,却因为那些内侍死死压着她身体,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花谨以死相逼。 面对此情此景,她一时间心如刀绞,只恨自己无力回天,也连累花谨,忍不住泪水哗哗,生不如死。 “好。”闻简子衿不同意,花谨心中千回百转,她握着金簪的手腕发酸发涩,却不曾动摇。 再直视着他凌厉、却含着哀色的眼睛,她坚定道,“我不再想与陛下纠缠,不如以死谢罪!也不妨告诉陛下,这世上对我来说只是虚幻泡影。之前我顾虑良多,全怪我自己优柔寡断!再见现下这模样,还有什么值得人好留恋!” 她只能再赌一把了。 36. 劳民伤财 这凤钗做得精巧,顶尖亮而锐,若直直刺破肌肤,恰好是大动脉,血会霎时喷涌而出。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花谨是否能真正求死,她心下也没底,甚至有些啼笑皆非,她只会觉得这只是场闹剧,不过是为威慑简子衿罢了。 若她真正想死,应找到宫扉处的禁军,将他们腰间悬挂宝剑拔出,再横在脖颈上,说不定这场戏会更精彩。 “你是自请废后,想被打入冷宫?” 花谨平静道:“有何不可呢?” “日后青史垂名,你也是一代传奇人物,无子封妃,又封皇贵妃……不足三年封后,谁人听闻,不说你宠冠六宫,”他弯了弯唇,那模样竟显得凄楚,“若我将你两次打入冷宫,你生下那孩子,也算不上庶人之女,不过是罪后之孤罢了。” “直到现在,你连一句明月是否安康,你都没跟我开口问过,我心里是想请你个道歉,让你向我低头么……万万不是,我只是希望,我还能原谅你,免得我遏制不住内心火气,盛怒下想赐死你。” 简子衿言罢,很慢地踏前一步,怕惊吓了她,“你想做什么,你再同我说说,能满足你,我会尽其所能——” 花谨却不为所动。 按说她最好做法,无非是顺着简子衿给出的台阶顺下,再循序渐进地跟他缓和关系。只凭二人之间孽缘,她日后定会荣宠无极,还能跟他如胶似漆,如两只缠绵至极的花树,弯曲地扭曲在同一片阴影里。 她能左右他所思所想,自然能于各种事务上进言,兼之干涉国政,说不定还能谗害忠良、排除异己,使朝廷内外祸乱四起,到时也算报复了他,毁灭了他。 但这须得隐忍蓄势,作褒妲之流,肯定要谗佞惑主,外加干预朝政,少说也要多年谋划,才能看见那江山分崩离析的一日来临。 如果让她承欢侍宴,一忍再忍,她的确做不到,她如今听见简子衿的声音,就会觉着不适,哪里能带着笑容,与他安稳度过以后?因此在这周遭极为冷寂之时,她缄默良久后,还是说:“将我与她打入冷宫吧。” 她掀起眼帘时,对上他变得怪异、恨不得杀她而后快的残忍目光,遂将金簪移得更近一些,但她还未刺入肌肤,前方简子衿的哀鸣,瞬间将她骇得不轻。 “花星澜啊——”仿佛那簪子扎进他心口,让他狼狈地朝后趔趄几步,毫无威仪与傲气可言,只剩一腔伤惨。那排山倒海般的激烈心绪,激得他几欲晕厥,胸膛都止不住地起伏,“你叫我怎么原谅你!” 见花谨意欲自刎,软毯上康彤喉管里发出“呜呜”声响,她多番挣扎,以白森森手肘做支撑,拼命往前挪动半步。 随后她如卸了力似的,浑身热汗淋漓,乌发也如瀑布般倾散在地,被内侍死死压住时,就像一条落在玉砧上拼命打滑的鱼。 “够了!” 等简子衿清醒回过神,花谨只觉一股气劲突来,快而利,她手腕一麻,穴位被击的刹那,那簪子早已掉落。只听“当啷”一声,凤尾于地砖上被上头流苏缠在一起,乱糟糟一团金。 她再抬首时,便对上简子衿染红的眼尾。那看上去娇艳欲滴,分外惑人,如桃花瓣被指尖碾压,挤出一些艳色汁液,滴在他凝脂般的肌肤上。 “你心里看重这奴才,我原本就知道,却不知其中程度,”此刻,他扯了扯唇角,“谁料想几日前,我叫人去搜查,还在这奴才宫里搜出你腰带,你和她究竟是何等亲密,你岂会将这等贴身之物给她?!” “你为皇后,她只是奴婢!” 花谨并未理会他的怨言。 随着她又一番自请废后的话语,彼时简子衿也心灰意冷,遂冷笑道:“那如你所愿,你就带着这贱婢去好好思过。” 这一语落下,注定花谨再次进冷宫。 但简子衿并未明确下旨,对外花谨身份仍是皇后,只是她会从凤仪宫搬离罢了。 月色苍凉,宫廷夜色深深。 简子衿临走之前,尚未跨出门扉,却听花谨顽固不灵,仍是想太医去给康彤医治,并且想让他放过其他无辜内侍。 他不禁侧身,望向花谨雪腻的侧脸。只说:“我看,我亦是成全了你们。” 说什么圣人明君,眼前这个女人,才是真正的圣人—— 她无所欲求,故而能抛夫弃子。 如风如水,从他的指缝流逝,让他神魂摇荡,让他驻立于原地,嘴里又溢出血味。 只要再给他一次机会,再让她心中怨恨淡一些,就算他现今退让又何妨? 就像朱檐投下的巍峨影子,被他轻易践踏在脚下,他只要愿意静待时机,诚心正意,又何尝得不到,他梦寐以求的一切? 但不管他作何感想,冷寂而漫长的宫中岁月里,眼泪是败者与失势之罪。 再次惘然走到宫道上,他眼里水色长淌,不仅将四周模糊出一团雾气,面容也湿润不已。再忆起前不久的哽咽,忆起她给予的浓烈情仇,他一时也精疲力尽了。 可他不后悔,也不动摇。 随着身边又一声宫人呼唤。 他空茫地抬眼望去。 原来天幕已经蒙蒙亮了。 翌日清晨,点点露水压枝头,在这酷暑天里,罕见有些凉爽。 “工部李大人犹候在殿外……” 宫人禀告道。 原是花谨说凤仪宫不是她独有,彼时简子衿听了,只当她颇有怨言,对此也上心。故而他多次传召工部众人,甚至召集众臣工预备修造新殿。 这引得工部私下议论纷纷,毕竟“宫”与“殿”属实不同。前者若是建成了,最多留下一句“皇帝昏聩,劳民伤财,为妖后筑金屋”类似之语。但“殿”是祭祀、礼拜、议事之重地,譬如宣政殿,若皇后同皇帝一般,也入主宝殿,那祖宗法度何在?天地神佛何顾? 对此,严侍郎等人又大闹一场,这次他们采取怀柔法子,哭着喊着“元后显灵托梦”,说绝不能让妖后得意忘形,只求简子衿念在其生母的面子上,不负天下,亦不负先帝与先后,早些迷途知返才是正道。 不过,这行人也算倒霉,他们屡屡去求简子衿,天公都不作美,不是寒冬腊月,就是酷暑难耐,一些身体差点的,就直直昏倒在宫道上。 这让太医院也是有苦难言,以前简子衿和花谨争执作弄,他们把头拴在裤腰带上办事就算了,外头宫人还架来昏迷的大臣,对 他们而言岂不是雪上加霜? 还好,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严侍郎气息奄奄这几日,终于得了个好消息。根据他门生口信,工部等人居然撤下修建新殿之事。且经过他们几番打听,从工部尚书话里话外的暗示中,听皇帝那意思,短时间内都不会再有此心。 这让严侍郎垂死病中惊坐起,连声高呼着“天佑吾朝,吾妹含笑矣!”类似的话语,在自家宅邸里开怀大笑。 后来,休憩几月有余的简子衿,在八月下旬的某日,责令复视朝。 原本众臣听说皇帝之前罢朝,是因为身体孱弱、病入沉疴,心里还在打鼓。如今再次踏入大殿,他们发现简子衿气势同从前并无分别,只是脸色略带青白,那些冒出的蠢蠢欲动之意,迅速淡了许多。 听他提起“京察”“外察”,更有人暗地里心绪如麻。 若让满朝文武来评论这位君主,亦是褒贬不一。只因简子衿事必躬亲,于奏疏上更是过目不忘,他们若有错处,自然惶恐不安,唯恐何处触怒了简子衿,届时一旨降下,又致血流成河。 想到这里,谁人不会颤栗失措? 简子衿道:“今日不论战事,只纠察弊政,此次六部尚书皆不须上言,以御史为主。”话落,他目光扫视下方众人,“法清如水投石,以鉴善恶而有明断,刑若真金火炼,以见是非而无冤情。自我践祚以来,从未忘记对辅臣诺言,众卿若有不平之事,或知百姓有律例之外的冤屈阴私,皆可于此半载之内向我上书。” 此语一出,殿内顿时响起抽气声。 他们这些人之中,自然有人知晓简子衿那九曲十八弯的复杂身世。原以为前些时日严侍郎大闹朱雀门,皇帝当真无动于衷,如今听简子衿这番话,方知他亦有意安抚众臣,再施恩于百姓了。 “但关于后宫之事的奏疏,以后皆不允再上呈。”简子衿顿了顿,又道,“严侍郎告老还乡已有一段时日,除刑部之外,我将责令有才之士,另选贤能优者,再设一司,若有看不见、摸不着的冤屈,律法上无法裁断,如鬼神之说、商官勾连等,都可交由此司查办。” 这下,总喜欢跟简子衿作对的一些御史,也无话可说。后来他们上言时,简子衿犹觉不够,责令他们将未尽之语先装在肚子里,改日写在奏疏上,再交递给他。 且简子衿又道:“若你们知晓不多,无法为朝廷分忧、不能为天下人筹谋,那做御史,也是叫人发笑,不如褪去官服、脱下纱帽,去好好膜拜你等同僚,向他们请教何为王佐之才。” 这话,使众多大臣心口一紧,又在暗地里短叹长吁,只道摊上简子衿这种皇帝,他们终日坎坷缠其身,哪里能得闲得悠。就算这些人里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存了结党营私之意,面对上座那人难以揣测的帝王手段,又如何运作? 日光如火,等到这日简子衿下朝后,已将近巳时。 他回到宣政殿,在御案后静坐良久。 就算援笔成章,但思绪万千,字迹便愈发狂乱,他无数次告诉他自身,若是按捺不住,定是一败涂地。他需得安神定魄,再仔细思量该如何面对花谨。 可情若为人所控,又何尝为情? 37. 春去秋来 春去秋来,时光荏苒。 皇城内外几经更替,街道上依旧车如流水、马如龙,异邦来客亦不少。此刻繁华盛世未改,各地百姓不知朝堂尔虞我诈,只知家中粟米收入;来往商户不懂深宫风起云涌,只问手下买卖多少。 京师花府门口,以前十六岁左右,放火烧同学裙摆的花凌,现在也成熟许多。她翻身下马后,一面接过管事手里的水,一面掀开斗笠。 原本多年前,府里因为种种琐事破个窟窿,花谨为填补空虚、给她上下打点,家里一度濒临落败,甚至被迫买卖京师老宅,到了人去楼空,万贯家财顷刻间化为乌有地步。 对此,花凌心里不好受,也想好好接过以前父母、姐姐行商之事,但她性格急躁,说难听点是急功近利,做事虎头蛇尾,总耐不下性子,有点钱又花在跟手帕交的宴席上、走动上了,哪里能好好做买卖? 后来她只得将生意交给管事打理。 等回到府中,走进书房,她在一旁翻箱倒箧许久,终于找到以前花谨亲笔的书信。 “我这几年多有难处,你想见明月一面,或是想见我一面,我的确难以做到……总归来言,世事多变,我无法陪你在走过下半生,无论以后再发生何事,切勿忘记我对你那些话,行事得端正敦厚,万万不可胡作非为……” “我至今才明白,原来千好万好,不如心里好……你无需再念着我,有机会,替我看看黄沙落日、江南烟雨,也算是了却姐姐一桩心愿。” 花凌看到后头,擦擦脸上眼泪,生怕洇湿了她姐姐柔媚的字迹。 她还记得,当时这几封信,上头没封火漆,由个陌生太监转交给她,她来不及细想太多,也不敢当着内宫大太监的面儿打开,急匆匆道过谢后,回到府中,才敢展开。 却发现上头的落款时日,离她拿到信,居然相距了大半载。 往常交信,哪有隔这么久? 她却难以去问。 在那些消息灵通的手帕交口中,她隐约听到宫内风声,不过是她姐姐失宠,连岁宴、宫宴、太庙祭祀,这般需要一国之母相伴的时刻,皇帝也不允她姐姐露面。 他这番态度,就好像花谨从未入宫,宫里从未有过皇后。且她那些好友只有到至交的地步,才愿意跟她细说一二,之后便缄默不言,生怕一字一句沾了凤仪宫的瓦石、草木,会引来杀身之祸似的,竟齐齐把牙关紧合,以至于有人会特意绕开她走。 想到这里,花凌惆怅地望向窗外。 也不知道,二人何时再相见,而她在意的花谨,究竟又遭受了什么? 转眼间六月已至,风薰日炙,清风吹皱一池绿水。在花凌日复一日的担忧之中,岁月一去不回。明月公主五岁时,教坊司内外乐声悠扬,在简子衿的旨意下,此次公主生日宴预备举行半月。 故而有奉銮、左右韶舞、司乐等官员四处走动商议,并挑选祝寿曲目、舞蹈等等,她们丝毫不敢怠慢,更不敢开口多提皇后——即使中宫之主多年未曾露面,公主也是皇帝唯一的子嗣。 冷宫内,穿了身素杉的花谨,此刻正关好门扉,从怀里掏出一个黄韭肉饼,然后走到床榻前,推了推正在发呆的康彤。 自康彤进大狱被拷打后,即使被太医救治得当,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这几载光阴里,花谨心疼她身体不好,也不愿让她枕在脚踏上守夜,便提出二人可以一起睡。 当然,康彤激烈反对过,但她捱不过花谨,加上时间久了,她心里也放松许多。那相依相伴的念头占据上风,她一面感激花谨,一面又怀了些隐秘心思,遂与花谨同床共枕多年。 “吃这个,这个有肉。”原本桌子上有汤圆,花谨嫌弃那个没营养,就一点碳水。 “这是哪里来的?”康彤呐呐问她。 花谨作为半个废后,又在冷宫,哪里还能吃到这种食物,没吃糠咽菜就不错了。 “你知道徐公公吗?以前凤仪宫当差那个,他最近被调到冷宫了……我跟他说想吃点别的,他当真给我们弄来了,真是太好了。”花谨笑嘻嘻地说,“还是热的,你快吃吧。” 康彤这些年来也习惯了,她没推拒,顺势接过她手里的肉饼,跟她一人吃了一半。 但这肉饼不多,不足以饱腹。 花谨想了想,端起旁边矮木几上的汤圆,舀了一勺,就准备喂给康彤,发现康彤要推拒,她故作严肃地说:“你要是不吃,跟我推来推去,待会汤圆就泼到我们身上了,这里被褥不能随便换,到时候洗了不得干,我们就没地方睡觉了。” 康彤急得脸颊发红,心中怦怦跳:“不行!哪里让你服侍我!” “我们以后总要互相照顾的,”花谨坐在她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好了好了,我先喂给你,过会儿你歇息吧。” 这话让康彤一惊:“我歇息,那你呢?”她虽然跟花谨在冷宫极为安宁,但总是忌惮着简子衿,总担忧有一天简子衿会来抢走花谨。一想到这里,她就止不住鼻尖酸涩,差点滚出泪,“是不是那人过来了,又让你去陪他啊!” 在某年深冬,有日宫宴上简子衿醉酒,神志不清之时,不知怎的,突然摆驾冷宫,来此处大闹一场,要花谨同他一起喝酒。 康彤当时还未痊愈,又得了花谨吩咐,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纠缠,闹得极为难看,屋内仅有的茶具被掀翻在地,落下一地凌乱碎瓷。 她何尝瞧不出来。 那高坐明堂之上的皇帝,纡尊降贵来一趟这冷寂地方,就是为了羞辱、报复花谨,才让花谨冷宫里侍寝。 毕竟简子衿向来蔑视内侍,他根本不在乎周遭有没有人,即使康彤在场,他也动手要解开花谨腰带,把花谨往榻上拉。 虽然最后没成,简子衿被花谨一顿拳打脚踢,他玉白的脸庞上浮现几道抓痕,且疼痛难忍,才清醒许多,旋即他盛怒之中,也就对花谨放下几句狠话,便狼狈离开了。 但这终究给康彤带来阴影。 “这不可能,都四年了,我也年华流逝,算得上人老色衰,他哪里还能念念不忘?”花谨打趣道,“你看这些年来,他岂有放我出宫的念头?等我老死在这里,他才会安心的。” “这汤圆还没凉,你快尝尝,”花谨晃晃手里白瓷勺子,弯了弯唇瓣,那漆黑的眼瞳里,似乎能溢出蜜,“不要让我一直等你,我手腕都发酸了——” 康彤却一把攥紧她的衣袖。 那布料有些凉,从她的肌肤一直蔓延到血脉、经络,倒灌全身,让她在这初秋,仍然牙关细细打颤。 二人对望之时,她似乎是惶然: “我和你,会始终在一起吗?” “我们现在就在一起。”花谨不能给她许诺,她知道康彤那念头越烧越旺,但她自身难保,哪里敢在这种处境下说些好话。 “……是,我的确多虑。”对此,康彤恍然若失,只好笑笑,为掩饰自己适才的失态,她稍微俯下身,咬住了白瓷勺子。 待时辰晚些,外间下起密密小雨,一阵阵湿气传入内室,有些发闷。趁着身体虚弱的康彤睡下,花谨起身,踱步到雕花窗棂前,借着镂空看向外头。 在凄清的冷光下,万物似朦了层轻纱,当她仰头望着湛蓝天幕上的娥月,她的女儿,此刻正在凤仪宫里,与她一同眺望着。 “明月,你过来,为父有事问你。” 听见自己父皇声音,小明月一个哆嗦,忐忑难安地转过身。她穿了身绯鱼天青缎衣,配兰花刺绣长裙,黑髻玉簪,又斜插一朵芙蓉儿,打扮端正,又是可爱。 简子衿倦倚在软榻上,他略微倾斜身体,将书卷随意交到明月手里,随口询问了两句:“听你嬷嬷说,你子时、亥时亦不休憩,只玩七巧板,那往后打算做什么?” “不、不知道……”明月痴愣愣地答道,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简子衿心底暗骂她愚不可及。 想来他与花谨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生了个蠢物出来,这孩子五岁还口吃结巴,千字文一半不识,惰性又大,只顾着吃喝玩耍,若将江山社稷交给她,只怕列祖列宗在上,文武百官在侧,黎民百姓在下,都会恨他感情用事,找了个废物继承大统。 但他秉持着为父重担,竭力放柔声线道:“你转眼五岁,可有什么想要的?” 明月眼珠呆滞地动了动。她望着她仙姿玉貌的父亲,一时间又是濡慕、又是依恋,她声音从来又闷又小,说话不算灵动: “没有……” “那就赶快给我滚出去。”简子衿最后的耐心消散殆尽,他厌烦地将书卷抢回来,头也不抬,“你何时将千字文认得滚瓜烂熟,再来见为父。” 明月不知她父皇为何发怒。 但她早已明白,简子衿对她颇有不满,每当她回答不上学问,他就会自嘲似的感慨:“天资愚钝,性不聪敏,也不知你随了谁,当真叫我有点不喜……都说三岁看到老,我看我已经明了,你万万不是为君之才。” 这次简子衿更不留余地,还将明月的书卷抢走了。抬首望向他面无表情的脸庞,年幼的明月以为被他抛弃,便哭着跑去外殿,扑倒在自己嬷嬷怀里。 “哎!公主呀!”嬷嬷也心疼,赶快蹲下身给她擦泪,小声道,“这又是怎么了?” 听明月抽抽噎噎说完,嬷嬷颇为无奈,只能拍拍她的背,安慰道:“陛下只是关心公主课业,哪里会不在意公主呢?你看呀,陛下还问您想要什么生辰礼品。” “那我……那我要见母后……”她眨了眨泪眼,小心翼翼地问,“父皇会同意吗?” 那温热水渍滴在手上,看向怀里幼童稚嫩脸庞,嬷嬷心口发紧,怜惜不已。 她陪着明月从小到大,在深宫多年沉浮,自然知道帝后二人那纠缠不清、又剑拔弩张的岁月。她更理解明月怀着的念头,不过是一个孩子,想见见自己母亲罢了。 彼时明月学了那千字文,又念三字经,前些日子还蹬蹬跑去,开口问教习女官,“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是为何意。 虽然周遭宫人忌讳万分,不会同明月提起皇后,提起“母”这一字,但随着她年岁渐长,这些事情又怎瞒下去? “现下怕不是好时机。”嬷嬷将明月抱起身,细声细语道,“陛下正是不悦,公主就算想见……也别在这风口浪尖上说,不如等陛下气消了,再去问问……” 察觉明月神色低落,嬷嬷便将她带到案几前,拿了些小馅饼给她吃。 明月却边吃边哭,她小手攥着那馅饼,不断往嘴里胡乱塞去,眼泪也哗啦啦掉,漆黑眼瞳里水汪汪的:“以后……以后还能见到的。” 看自己嬷嬷欲言又止,她又问:“为什么父皇不允呢?” “我允不允,和你母后是否情愿见你,不是一码事。”简子衿走出来时,脸色依旧青白,他素色的衣裳带着极重的药气,眼神倦怠,“好了,你早些回东宫歇息,其余的以后再谈。” “可母后为何不愿见我——”明月被他吓一跳,还是问道。 简子衿闻言,心底不禁冷笑一声。 他心底怨怼、愤懑、又是哀婉,种种激烈的情思混在一起,让他十次回忆十次休,几遍恩爱几遍仇,甚至想冷睨明月,恶声恶气戳破女儿怀着希冀的心。 花谨何止不愿见她,没亲手杀死她,就已是够仁慈了。 这些年来,她情愿在那偏僻冷宫,过着苟且偷生的日子,也不愿回到他身边。 他给过她无数次台阶,明里暗里更是同她说过,只要她一句话,二人从前恩怨既往不咎,就算她有谋害天子之心,他亦能容忍,早已退让至这般地步,她却跟那个贱婢快活似神仙,哪里愿意多给他一个好脸色? 每想到此处,简子衿都会气血翻涌。 “父皇!”明月发觉他不语,心中忐忑,便扑通趴伏在他脚下,扯着他的衣裳,眨巴着泪眼,“我不说了……” “坐在地上作甚?你仪态 何在?” 简子衿厌恶她手上馅饼油污,遂朝后退了半步,明月见他抵触,又惊又惧,甚至想嚎啕大哭,却听他不冷不热道:“若你执意想见,待我去探探她口风,看她作何反应。” 明月闻言,不由得瞪大眼睛,继而露出绚烂的笑容。她那格外满足的神色,看上去无暇而淳美,又有些可怜。 “谢谢……谢谢父皇。” “还不起身?” “好、好的。”她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再抬头一看时,那人龙纹衣摆飘飘荡荡,如风也似,从她视野里远去,直到旁边嬷嬷呼唤声传来,她仍是魂不守舍。 “母后……” 她沮丧地喃喃。 直到明月生辰过完,秋意深深,禁宫内枯叶簌簌飘落,寒霜袭侵之时,简子衿也没再提这些,他操持着立储之事,越是念着花谨和明月,越是心急如焚。 在他眼里,这女儿做守成之君,都算上天慈悲,愿意给这黎民百姓、百官宗亲一条生路。说她有中兴之态、不日还能开疆拓土、大刀阔斧鼎新革故,那简直是痴人说梦,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可他再怎么不满这孩子。 这也是他与花谨唯一的血脉。 此刻他坐在御案前,看向手里诸位大臣之奏疏,满口提起祖宗礼法、儒家学说、阴阳倒置云云……只说公主之躯如何能入主东宫,他不禁又悲又叹。 若想让明月稳坐东宫,他需得在这些年内清洗百官,或是屠杀宗亲,以此来给女儿铺路。待他心意已决,前朝定会掀起轩然大波,故而此事不宜声张,只能用万承这等官员私下营营,将众人想法洞悉后,细细做完划分,方能澄清朝列。 这究竟算不算万全之计,他亦不清楚,但这番动作下来,朝里动荡绝对少不了,注定要大换班底。 再说杀宗亲给明月铺路。 也需要寻个合适由头。 随着茶盏被拿起的声音响起,一旁侍立的大太监立马上前,谄媚道:“这茶有些凉了,奴才叫人新烧一壶来……最近入秋,内监局里采了金瓜贡茶,据说口感醇和温润、还能御寒润燥,还请陛下一尝。” 简子衿沉默片刻,才问到: “你师父近日可好?” “师父勉强能吃点餐饭,比之前好不少,他说人老了,总归是一把白骨,他这辈子无忧无虑,安富尊荣,全托陛下,亦是感激,他还叫奴才拖口信过来,说陛下莫要挂念他……” “好了。”简子衿截断他的话头,“你去新沏一壶。” 大太监明白,这是皇帝嫌弃他话多了。他立马合上齿关,又念起他那时日不多的师父——都说御前当差是好事,亦是险事,可他替了他师父有段时日,但没觉着有什么风雨。 他暗自庆幸他的好运,又连忙退下。 大殿内冷冷清清,随着朱砂不断在纸上流淌,日头渐晚。 连续几月宵衣旰食地处理朝政,不曾懈怠,人难免会觉得疲乏,就算简子衿之后喝了半盏茶,仍是头晕脑胀。在那字迹都出现重影时,他不得不放下公务,往外行去。 这一路长风呼啸,他步履不算轻盈,直到凤仪宫门口,也没入内殿,而是去了那布满纱幔的水榭,准备凭栏眺望、迎着落日歇息片刻。 听明月过来时,他还有些惊讶:“她不好好待在东宫,怎往这里跑?” “据说,公主时常过来,是思念皇后娘娘……”大太监讪笑道。 “罢了,你叫她来见我。”简子衿下意识蹙眉,脸色有些厌烦。 夕阳无限,红金交织一片,落在旁边波光粼粼的水面,再折射在绣纹精致的帐幔上,愈发璀璨夺目。 当清风吹拂而来,缓缓卷开半遮半掩的纱,隐约能看见里头的景致。 只见那人衣裳鲜美,仪态万方,正坐在瑶琴前。自幼出身名门、尊贵无匹的他,配上这幅梦境般的美丽湖光,更显赩赫无双。 明月轻手轻脚走过来,看向自己投在地面上影子,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 在她那懵懂无比的心里,眼前的男子从她有记忆起,已是不可企及,永远笼罩她的一方天地,是她最恐惧、最喜欢、亦是最不敢靠近的。 “父皇,”明月咽了咽口水,小碎步挪步到他身侧,还没有这架瑶琴高,语气干巴巴的,“我有错。” “除去这两句,你还会说些什么?”简子衿无力地阖上眼,又是恨铁不成钢,“你母后往日琴艺卓绝,不如你也学学,将那君子六艺皆习得炉火纯青,才不算丢了你母后脸面。” 他语气极其自然,丝毫不觉在揠苗助长,跟往日发号施令并无分别。 明月也犹豫着答应了,但她又询问:“父皇,你可以教我吗?” “……也可,但我抽空得闲,你还不知等到猴年马月了。”简子衿语毕,不由得忆起从前。他面上无不感伤,那怅然若失模样,将明月都惊得眨了眨眼睛。 “若只如初见。” 他扯了下唇,眼帘垂下时,显得有些颓靡:“我与你母后若能放下过去,定会琴瑟琴瑟和鸣……还记得以往,她不知我弹奏是何曲目,始终是我心结。” “到时你学会我这曲子,再去弹给她听,说不定看在你的份上,她反而会想起来。”简子衿说完,随手将地上的明月抄起,走向纱幔外,“罢了,不说这么多,光阴总是消弭得快……” “曲子是什么?”明月傻傻问他。 “弹奏而出的乐声。” 此刻残阳似血,万物都熠熠生辉。 那人疲乏声音消散在风里,朦朦胧胧,再不真切。 明月恍惚地听着他心跳,逐渐沉入梦乡。 半月过后,玩心甚大的她早就将这事抛之脑后,在案几前打瞌睡、流口水,也算忙里偷闲,正准备再度过这安宁的一日,但有教习带着琴师踏入东宫,将她轻轻喊起。 原来女官们奉简子衿之命,来教公主古琴里让人耳熟能详的《凤求凰》了。 38. 红尘俗世 在寿宁宫里,几个宫女太监们忙来忙去。 近日安乐郡主,也就是舒太妃侄女,曾经皇帝后宫的淑妃,此次入宫觐见老太妃,这才让他们手脚不停,正匆忙备着茶水点心。 这位郡主出宫后,甚少走动露面,京师名门贵女们皆不见她身影。后来有人随母去郊外的道观上香,才看到这位白衫白纱、素面朝天的郡主。 看她那样子,似乎并无怨言,且在道观里多载未有归侯府,摆明是准备常伴青灯古佛。这消息传回京师,无数仰慕这位郡主的青年才俊,无不惋惜。 可怜一代绝世佳人,不得君主怜爱,直至被遣返出宫,还对上座那男人痴情绝对,宁愿一生凋零在道观里,亦不愿再踏入红尘世俗,叫他们这些人又如何甘心? “拜见姑母。” 一身月白色、无纹绣衣裳的郡主,双瞳似剪水,黛眉如远山,行至舒太妃跟前时,气质依旧端庄,只是较多年前相比,更添了些悲婉气度。 “婧儿……”舒太妃起身过去,连忙扶住这芳华正茂的女儿,她怜惜不已,上下打量安乐一番,才哽咽道,“好…好,不跟本宫行这些虚礼。” 多年过去,二十五岁的郡主在世人眼里,已是杏嫁无期。 毕竟古代世界女子,若不是守孝、病弱、或是名誉受损等等,一般这个年岁,不出嫁的女子属实太少。但她有次进宫经历,简子衿再怎么去弥补,她也让京师儿郎们避之不及。 作为皇帝曾经的女人,若皇帝性情宽和仁慈,他们谁不想攀上郡主高枝,或结两姓之好,再有段秦晋之盟? 毕竟安乐可是侯府嫡长女,又生得花容月貌,素有才名在身,就算是二嫁、寡宿,也有人趋之若鹜。 但畏惧简子衿喜怒无常之秉性,雷霆万钧之手段,谁敢去试探? 来这天家一趟,到底是难以脱身。 舒太妃对此,也是一清二楚,无不伤心,日夜抹泪,只道她为保家族满门荣光延续,竟害了这好女儿。 她这侄女儿最是高洁人物,若不是她几番劝慰,安乐早就一袭白绫抛在房梁上,恨不得已死泄愤,化解那一腔悲情。 “姑母何苦落泪?”安乐郡主展颜道,“婧儿可不想惹得您伤心,您要是不想见,早知我就不入宫了。” “你这孩子……”舒太妃闻言,一时忍俊不禁,“快来坐到本宫旁边,叫本宫好好瞧瞧你。” 二人徐徐说话,不敢辜负好时光。 一番闲话家常后,舒太妃瞥向周围宫人,见他们得了眼色退下,她才紧紧握着安乐郡主温热的手,轻声道:“那女人早已落败,算不上什么中宫之主、遑论母仪天下,”她低笑一声,“姑母不愿你受这委屈,定会为你报了这仇。” “什么……”这话落下,安乐郡主唇瓣哆嗦一刹,她急急回握,面色焦急又惶恐,“姑母,你无需为婧儿做这些!这些年来,婧儿早已看开,更不会做傻事。” “我知晓姑母一片真心,是当真关爱婧儿,可若为婧儿脏了姑母之手,再招惹上是非,我又该怎么面对?” 对此,太妃极为感动。 她抱住安乐纤细的身躯,摸到她瘦骨嶙峋背脊,一时间泪如雨下。 “我儿啊……我儿,”舒太妃原本无子无女,遂将这郡主视作亲生,二人感情甚好,又听女儿如此体谅,她更坚定了心下念头,但嘴上依旧哄道,“你无需忧虑,我不过随意说说,既然你回绝,我定是消了这般意。” “那就好……”她不安地应答。 待郡主离去,舒太妃在案几前静坐良久,当茶水凉透,她对旁边宫女道:“去传殷嬷嬷来见本宫。” 宫女有些讶然:“是……” 她又向太妃确认,发现确实是她想的那人,不禁唏嘘。 殷嬷嬷当年风光一时,在宫里所有内侍都得退让三分,她作为太妃最器重之奴婢,还被派到“废后”身边当差过。 只是当初宣政殿大闹一场,嬷嬷被皇帝下令责令一顿杖责,终究伤了根本,太妃闻那境况,便带人叫嬷嬷来寿宁宫修养了。 “这事若是办成,也是为我这奶嬷嬷,好好出了一口气。”舒太妃慢悠悠地站起,那张颐养得宜的脸庞上,满是欣慰,她缓缓朝外行去,看向门扉外的光景,笑道,“看来,人果真不能急于一时……当真令本宫寻得了这机会。” 那花氏,五年不曾出冷宫。 就算病逝在那偏僻之地,又何妨? 又是一年深秋寒凉,转眼入冬。但见四周风声呼啸,天际苍白寡淡,草木皆融入茫茫死白,生机尽灭,有一点冰霜落在井水里,旋即悄无声息地融化。 京师内外寒意刺骨,比往年冷寂更早、更重,几乎能将人指尖冻掉。徐公公眼巴巴走到门扉处,跺了跺发麻的脚。当想起皇帝对他那些吩咐,他再次朝里头舒头望去,却仍不见那娘娘身影。 出乎人意料的,也就是徐公公提心吊胆时,在今日午后,他得了下头人慌乱口信,竟要出偏殿去迎驾。 “咋家这就去!”他当即跳起来,一提一紧裤腰带,随即马不停蹄往那边跑去。当忆到那美丽的女人,在他脑海里已不太明了,还有点迷茫。 皇后。 那是他多久没有称呼、拜见过了? 满天风霜侵袭,他来不及披上外氅,在宫灯映照下,视野里蓦地撞入一片红。 此处距离冷宫还有段距离,渥丹色衮服的皇帝抱着他的女儿,身上流苏络细细荡、鸾凤佩泠泠作响,如一团火焰在这凄清中燃烧。 肆意而汹涌,将人的眼眶吞噬殆尽, 他侧脸如冰雪,乌黑羽睫似蝶翼,艳极、亦淡极,似内廷画卷最粲然的一笔。 再往宫内闯入时,他看也不看脚下众人。这让后头跟着大太监猝不及防,跟不上他,故而动作慌乱,手腕前后晃动,急得满头大汗,却来不及为这位高挑的君王执伞。 细雨夹雪,天色暗淡,周遭灰蒙蒙一片,那人衣袂纷飞,跨步远去,随之飘弭而来的,还有他怀里公主的清脆笑语。 徐公公这才恍然惊醒。 他收敛好心神,也匆匆入内。 在这冷宫四周,当然有几名内侍值守,他们多数是被内监局派来,可能得罪上峰、或犯下错事,才被打发到这偏僻地儿当差。 但今日不同,奉简子衿旨意,甚至有禁军将此地封锁。 “外头有声音——” “我知道。”花谨脸色微妙,她看向康彤仓皇脸庞,连忙踱步过去,俯身轻拍她肩膀,“无论之后发生什么,你切勿激动,只做好本分便是。” 望向花谨沉静眼瞳,康彤心如擂鼓。 “其实,我已做好最差的打算。”听脚步声逼近,花谨深吸一口气,她生怕牵连康彤,连她如秋水般涟涟的眼瞳,也不敢回望,“若他执意要发作我,你——” 你是否能视之不见、听之不闻? 是否能体谅我的脆弱,我无法保留的那些尊严? 但花谨无法开口,思绪翻滚几遭后,她目光移开,便将手收回,随即独自往门口行去。但还未踏出几尺,再听康彤在身后呼唤,带着浓郁哭腔,哀戚万分,嗓音暗哑地喊着她名姓。 再回首,却见美人落如雨下,踉跄着起身,跌撞奔至她身边,与她蓦然相拥。 “不愿有此一遭,若能再回到过去,不愿与你再相识一场!” “是我有错,是我害了你。”那温热眼泪流淌,顺着花谨脖颈一路流下,滴滴砸进她衣襟,砸进她胸腔之中。 这亲密无间时刻,却显得格外孤寂,连带着二人对视之时,也不再言语。 此处本就狭小,烛火不算明亮。 冷风呼啸穿过,呜呜咽咽,将窗扉吹得半开,若一场肝肠寸断的哭声。外头简子衿听闻宫内动静,眉心一拧。他抬首凝望着天幕,见那阴森乌云爬上眼帘,浓郁不化,更压得他喘不过气。 在这种时刻,他脸色几近变换,冷笑一声,便明月交给旁边大太监看护。 “父皇,”她眼睛睁得圆溜,声音又小又轻,“带我、带我去——” “无事,我先去问你母后,倘若她愿见你一面,我便将你携进去。” 简子衿不耐地扔下这句话。 掉漆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撞入他视野的,无非是破败灰暗、潮湿阴冷的内室。在他眼中,此处枕冷衾寒,不过一张烂榻、几层破纱,连木质案几亦被岁月腐蚀,留下一些褐色痕迹。 她又为何情愿住在这里? 而不是凤仪宫? 彼时她提出想修筑一座新居所,他也应答,更是细心谋划,询问她喜好,愿意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重建座宝殿出来。但这一切尚未落定,她竟以死相逼,甚至自请废后,甘愿被打入冷宫多载。 一切的一切,肯定跟那贱婢有关。 明明之前,她还愿意与他相伴。 此刻,那贱婢还哭哭啼啼,紧紧抱着他的女人,眼神怵惕地望向他。那番模样,好像她早已不是什么他脚下蝼蚁,而是能直视他的对手。 这番思量,让他五内俱焚,浑身阵阵发虚,好像踏出一步,便会双腿发软。 他仍然不相信。 为何他会输给个下人—— “陛下万安。”花谨踏出一步,试图挡住他视线,“不知您驾临,有失远迎。” “我看你那模样,可不像迎我。” 这些年来,算上这一次,简子衿只来过冷宫两回。他或是死性不改,或是害怕在她眼里、口中又得伤他的那些情愫,总归是不愿放下身段说些好话。 此番夹枪带棒,他自己开口又后悔,却倔强,宁可忍得酸涩,悔得发苦,也不愿求眼前的花谨——他是帝王,尊贵无匹,是天下之主,哪里受过这种屈辱。 他凭何要为一个不爱他的女人低头? “陛下,”花谨侧首看向康彤,“你让她先出去,我跟你说些话。” 听她也没怪他,还让他松了口气。 “原来你我还能有话说。” 花谨答道:“往日里周遭有内侍看守,我被囚困在这里,不得见你一面。前次你过来,已是多年前,你还醉酒,说话糊里糊涂,做事不得章法,原本我有话跟你说,又哪里寻得到你清醒时候?” 简子衿闻言,心下又是喜、又是悲,他凝望着花谨皎白的脸庞,那些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念头竟再次复燃。 他又想原谅她了。 “康彤,外头冷,你出去后去偏殿,别站在风雪里,”花谨说完,对她又使了个眼色,“莫要多忧多思。” 康彤哪里想离开此处,但从花谨不肯退让的眼睛里,她看出了对方的执着与坚定。 她一面不想叫花谨为难,一面畏惧简子衿蓦然发怒,害怕连累花谨,迫不得已下,她眼含热泪,只能敛衽行礼,朝外告退。 她临走时,不禁回望片刻。 却见到,那人也不舍地看向她。 “明月正在外头,你愿不愿见她一面?”简子衿越看,越嫌弃此处破败,连落座都不愿。 听他话语,花谨骤然回神。 她垂眸掩色,平静答道:“现下不合适,过会儿罢——陛下也瞧见了,我与康彤感情甚好,但陛下总是不喜她,更是因为之前那下毒一事耿耿于怀,其实那与我到底脱不了关系。” “是么,”简子衿双手环胸时,冷笑连连:“真是可笑……你此刻不如想想,到底该怎么向我赎罪,说不定我开怀了,你们二人也能再出冷宫了。” 但越恶语相向,他越心力交瘁。想来还是恨,她跟一个奴婢纠缠不休,却对他这个枕边人不闻不问。 每当午夜梦回,血泪斑斑,估计他会记得那夭折的长女,曾经来过这一趟,她又何尝在意? “说是恕罪,万万不算,”花谨自以为,她根本无罪,那是简子衿应得的报应,“我只想求个恩典,陛下看我在这冷宫多载,已是专心悔过,不如陛下将康彤放出宫去。” “其实我早有此心,也写了信,准备找人交给我妹妹,拜托她照顾出宫后的康彤。但这周围连个飞蚊都进不来,我哪里能将话传出去?上次陛下终于临驾,我以为总算得了 机会,想找您询问此事,却因为陛下醉酒,也是不了了之。” 花谨语毕,简子衿可谓欢兴,但他不愿显露,还故作姿态道:“那你凭何觉着我会允许?” “我还怕康彤出宫,陛下会害死她呢。”她却一点面子没给他留,望着他骤然色变的脸庞,她直视着他的眼瞳,一字一顿道,“既然陛下不允,我也不会再见明月。” “是啊,若不是你护着她,她早就死无葬身之地。” 简子衿蓦然上前几步,她便仓皇地退后,直至被他逼到案几前,她不得已用手撑着,僵硬地看向他,他才似讽非讽地勾着唇角,“很害怕我?你方才气势去哪儿了?” 花谨摸着冰冷木桌,阖上眼帘时,脸色惨淡:“何必再跟我争吵?我只想叫你放过康彤。”听外面风声怒号,似乎能瞧见那萧瑟景象,她担忧明月受寒,旋即推了一把简子衿,叫他将女儿抱回宫里。 但简子衿不愿,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袖。 二人对视之时,他唇瓣颤动,声音也怆然:“你可知道,她想见你,又等了多久!” “难道以后不能见吗?你总是把感情看得比什么都重——当然,情义无错,但你所作所为,是否考虑人之感受?!这外头多冷,你没想过她会发热?” “那你为何不愿回凤仪宫?”此刻,他总算能说出他念头、渴求、与哀痛,就算流露出弱势,就算花谨会嘲笑他,他也在所不惜,“你总是怨怪我,但你若能接受我和明月,又怎会走到这种地步?” “你实在多虑了,”花谨却哑然失笑,“我不会爱上你,因为你伤害过我。我不会接受明月,因为她不是我想要的孩子。” “这样跟你说了,你是否会体谅我?”她话落,眼神认真地凝视着他,似乎在等候他答复。 “……” 为何她会说出这些—— 耳边宛如轰隆乍响,雷殛一般,劈开简子衿仅存的妄想,似白芒骤地映照这内室。照亮他所有狼狈、丑恶、贪婪,让他浑身血流凝滞,仓皇地往后趔趄几步。 这生呕心沥血般的付出,直至精疲力尽,几番生死茫茫,对他而言,其实是一场笑话,自作多情罢了。他又多想问她:我凭何要得你之恩准,才能与你再续? 但这话一出,定显得他低如尘埃。 不知何时,当宫扉再次被推开—— 远处几只旧红灯笼摇曳,屋檐下雨雪霏霏,冷白飘旋,在晦暗天幕下格外刺眼,也朦胧而虚幻。此刻,他身上衣袍被狂风席卷,猎猎作响,寒意从皮肉浸透至四肢百骸。 如何麻木地迈出脚步,如何离开冷宫,如何安抚明月,他再也记不太清。 只是长泪无尽,又该如何放下? 忆起冷宫里她孤零零一人,身穿粗制素色长衫,脸色煞白、乌鬓不整、身姿消瘦的模样,他又怒其不争,心疼她皮肉金贵,甚至担忧她受不了这苦楚。 往日一幕幕不断浮现,在脑海里纠葛不休。他难以自抑,混乱又哀痛,遑论释怀。 “还是敌不过……”他喃喃道。 到了十月下旬,皇城内外阒静无比,冷宫四周枯草被压得压实,空余凄迷。 自简子衿上次离开,原本守在附近的禁军也撤离。这消息瞒得紧,只有御前走动那些人知晓,加上时隔半月,舒太妃仍未察觉异常,眼见五年过去,她当然不会想到花谨还有翻身之日,因此买通好冷宫当值内侍,吩咐殷嬷嬷过去。 临别之时,她行下玉阶,看向殷嬷嬷沧桑脸皮,怜惜道:“此次你前去,给她个痛快,也宽慰你多年委屈。” “多谢娘娘!”多年过去,谁会想到还有报仇雪恨一日。 殷嬷嬷作为舒太妃奶奶娘,陪嫁到宫里,二人多年相依相伴,平昔相厚,感情非同寻常。她现下越看舒太妃,越是觉着她受了委屈,又是艰辛,还能记挂她这奴婢。 那感激之情,亦溢于言表了。 “也是便宜了她。”舒太妃意味不明笑道,“到时她不幸在冷宫打翻灯盏,意外焚烧而亡,或掉到井中,被水溺死,皆可。但本宫看来,她病逝最好,只是该怎么做文章,还得看你们处置……” 寻常人听主子吩咐,要了结冷宫妃嫔,多少会慌乱。但殷嬷嬷做这种事不止一次,先帝在时,她便同舒太妃戕害过不少嫔妃,做事干净利落,故而她此刻低眉垂眼,一一应下。 随后这日傍晚,云霞妩媚,烧过天际边缘时,她带着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太监,顺着买通好的内侍引路,畅通无阻地转入花谨所在宫室。 粉紫霞阳宛若桃色,铺满天地。在这缥缈朦胧之景色中,花谨原本在檐下站立良久,漫不经心地朝远方眺望,想着如何安排内殿康彤去处。 她神色柔美,腰间系带随风飘荡,勾勒出流丽弧线,身姿依旧岿然笔直,那风霜早已洇湿她眉眼,墨色深重,也显得她肌肤愈发雪腻。 殷嬷嬷也不得不承认,即使在这狭小逼仄冷宫中,眼前之人,依旧百媚千红。 不愧有一代妖后之名。 “你们是在哪当值的?怎么来冷宫了?”花谨见这群人蓦地来临,乌泱泱一片,不禁直眉楞眼,且还未认出殷嬷嬷,“是有何事来办呢?” 等她定睛一瞧,才发觉这领头嬷嬷极为眼熟,但几年匆匆过去,她记忆淡去,喊不出这人称呼,一时凝在原地。 目光再流转,只见不远处,有几名小太监手端托盘,只见其上分别摆着一叠规整白绫、一把开鞘匕首、一件白玉酒壶。 这宫内只有她与康彤二人,且他们挡在她面前,皆死寂无声,又蕴含肃杀,那即将要行什么,也就不言而喻了。 “原来,是想赐死我。”花谨也不慌张,她现在已是世上最不吃压力之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甚至能浅浅笑道,“麻烦你们走一遭,只是我怎没见御前大公公?” “这就不是娘娘该问之事了,”殷嬷嬷本打算叫宫伇强压花谨,待花谨无法动弹,再给她个痛快。但她见眼前有潇洒风仪的女人,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转了和念头。 “娘娘,您请吧——” 39. 幽冷如泉 花谨心里千回百转,哀叹一声: “多谢你,给我留有体面。” 殷嬷嬷道:“伺候娘娘一场,也算善始善终。” “是么?”话落,花谨缓步走下两踏台阶。迎着殷嬷嬷目光,她神色低落,几缕乌发在脸颊旁晃荡,显得有些落寞。 下一瞬,她却倏地抬起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借高低差猛然踹翻有匕首那托盘,随着“哐当”一声,在众人惊呼时,她快速抄起地上开了刃的冷刀。 “快!来人拦住她!”殷嬷嬷话刚说完,眼前白光乍现,惶恐立马爬上面皮。 二人本在咫尺之间,且花谨动作极快,毫不拖泥带水,已将那匕首横在她脖颈处。 事发突然,这些内侍谁都不曾料到,眼前久居深宫的、看起来分外孱弱的女人,会夺刀挟持殷嬷嬷,甚至对他们呵斥道:“若不想叫这嬷嬷死,你们都给我退开。” 察觉到殷嬷嬷抖如筛糠,她也不曾移开。 “去……去禀告……” 这话一出,殷嬷嬷先咽了咽唾沫。她们一行人本就做了不光彩之事,去禀告,又能禀告谁。就算舒太妃得知后,如何能救她,亦不好处置这境况,倘若彻底闹开了,上达天听了,到时还要连累一片人。 “你们还不上前,不用顾忌!”殷嬷嬷咬咬牙,劈手就想夺花谨手里匕首。 但花谨比她反应更快,当即便往她脖颈一抹。顿时鲜血淋漓,喷溅她一手,温热而黏腻。听殷嬷嬷惨叫,她神色自若,用力掣住对方臂膀,又重复一遍:“你们先退下,若有人想这嬷嬷死,也可与我一搏。” 内侍们乱成一团,他们效忠于太妃,当然知晓殷嬷嬷是太妃奶娘,在太妃心中地位非同小可,哪里敢随意上前。 众人正是进退两难时,恰逢里头康彤被动静惊醒,犹疑地穿好鞋袜。她徐步推开门扉,当目光一晃,瞧见这对峙场面,她全身血液倒流,僵在原地了。 花谨也看见了她,“你先回去。” “不……”她眼瞳一缩,注视着花谨红淋淋的手,又看那托盘上的白绫和毒酒,快步奔去时,却花谨斥道,“若你要出去,就出冷宫,不用来救我!” 康彤怔愣许久,思绪如万千条丝线缠在一起。她从未见过这番危机场面,一时间三魂七魄都散了。但她相信花谨,故而强忍住内心惶然,跌撞地朝前门疾去。 但行至途中,眼见有内侍要拦她,她恍然无措,却听身后又一声惨厉尖叫,伴随着那人声音传来—— “谁敢拦着她,我愿意再给你们嬷嬷一点苦头吃!”花谨虽然手在颤抖,但语气极厉,“若你们执意要杀我,我叫你们也陪我下去!” 宫槛被人接连踏过,戌时刚至,一道身影着急忙慌闯进来,连滚带爬跪在地上。 “徐公公!徐公公!”这声音,活脱脱如丧考妣,来人也热汗涔涔,“出大事了——” “又怎了,是天塌下来了?还是地翻了个片?”偏殿里,徐公公正在炭盆附近稳坐,暖洋洋地烤火。他打了个哈欠,瞥向前方十万火急的小太监,“说了多少次,做事不能毛躁……” “徐公公,外头来了那娘娘身边大宫女!说想求见陛下一面!”小太监脸色铁青,想起方才康彤半死不活的哭求,他牙关打颤,六神无主道,“据那宫女所说,陛下传下旨意……要赐死娘娘……” “你小子胡说什么?!”徐公公嗓音变了个调。他身体一哆嗦,蓦然起身,带得那杌子一晃一晃,“咱家怎不知这事!那宫女何出此言?不久前上官还叫咱家好好照顾,说绝不能短了缺了,嘱咐咱家想法子送点炭火进去——” “奴才来不及细问,那大宫女就候在外头……” “还不传进来!” 徐公公再见康彤时,对方脸色煞白,好似掉进冰井里,眼睫、后背、连带着前襟,全部湿淋淋一片。她呼吸不稳,话语颠三倒四,满含沉痛哭腔:“还请、还请公公开恩,允奴婢去见陛下一面!娘娘何其无辜,一切罪责皆是我之过……” “你稳一稳,再好好说!这稀里糊涂的捋不顺意思,叫咱家如何面圣?” 接下来,从康彤的哽咽声中,零零碎碎拼凑出来龙去脉,徐公公彻底坐不住了。他立马喊几个徒弟先去冷宫,自己则一路狂奔而去,迎着冽冽寒风,风驰电掣也似,堪称狼狈地找到了现今的御前大太监,朝对方详细禀告了来龙去脉。 “当真要赐死娘娘?”他忐忑问道。 御前大太监比他脸色更差:“你放什么屁!今日午后,陛下还下旨,欲将娘娘身边大宫女逐出宫去,不日后再为娘娘家里添些赏赐,摆明想跟娘娘缓和关系……” “也不动动你那猪脑子,陛下这些年来,究竟作何感想,你岂会不知!若赐死那娘娘,可是惊天动地,怎会一点风声都无?!” 徐公公急急解释:“但奴才也不会信口开河,一番胡说……” “好了!”御前公公挥挥手,心头也是疑窦丛生,“待咱家去问问罢。” 皇城之中,此刻落日被乌色吞没。 台阶上血渍半干,冷风吹拂过衣袂。花谨手腕酸麻,胳膊连肩背都淤塞不畅。在她身边,殷嬷嬷快晕厥过去,眼睛也有些翻白。其实看那口子,并不算太深,只是性命攸关时,人难免会惊恐万状。 “娘娘……您不如先放开这嬷嬷。” 方才被徐公公遣来的小太监们,也骇得不轻。他们不知眼前状况是何缘故,更无主子吩咐,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再三劝慰花谨,谁知花谨根本不理他们,叫他们口干舌燥,急得脸色通红。 花谨暗地里叹息一声。 谁会想伤人、杀人呢?“不用管我,你们何时离开,我何时放过她。” 但在场之人,谁敢随意离开? 眼见事态严重,愈演愈烈,显然纸包不住火。那些跟随殷嬷嬷来的内侍们,皆是面无人色。他们在徐公公徒弟的注视下,已有聪明点的想通其中关窍,思量着此事过后,又该承担什么后果,双腿不禁阵阵发软。 但他们,如何能违背主子命令呢? 从来是卑躬屈膝,唯命是从罢了……在这皇宫、在这至高无上的君权下,所有人,不过是蝼蚁、尘土、物什、器具、或玩物。 当然不敢怨怪、也毫无怨怪之心了。 天色逐渐暗淡,暝烟四合。也不知时间过去多久,这番僵持,持续到皇帝銮驾来临。花谨听到外头疾走声、呵斥声,连着半掩宫门地被人一脚踹开,轰然作响。 那力道应是极重,门扉在剧烈震动中,依旧在左右翁合,颤颤巍巍,叫人毛骨悚然,生怕这掉漆木门会砰地砸落在此。 单单看这架势,就知来者不善了。 简子衿踏进来时,在场所有宫伇哗啦啦下跪,惶恐行礼。 同时,花谨疲倦地抬首。 隔着老远,她望近那人幽冷如泉的眼瞳,里头似乎有两团鬼火在烧,叫她心中猛地一悸,瞬间清醒些许,连带着胸腔里砰砰直跳,甚至撞到了喉管似的。 简子衿脸颊泛着一层薄红,此刻莞尔道:“看来我来得不算晚。”他顿了顿,旋即强压着怒气,冷睥向四周,眼中仿佛煞气外溢,“一群废物。” 话音未落,他步履迅捷,衣容在这浓郁昏暗中,都成了一瞬模糊不定的虚像,且不闻丝毫声息。 花谨尚未反应过来,便闻到那熟悉的酸涩香气,再回神,简子衿就离她咫尺之遥。他神色不动,气势强硬,将她手中匕首瞬间劈夺。 “等等!”花谨的呼唤,与殷嬷嬷的惨叫混在一起。她再侧身望去,殷嬷嬷已经被气劲掀翻在地,往外迅速滚出几丈。 只见那浑浊双目快要眦裂,灰白的发丝也散开几缕,身上还沾满雨雪过后的泥泞,正在止不住地嗷嚎。 这让花谨手足无措的。 她知道挟持殷嬷嬷此事闹大,简子衿得知后,可能会吩咐一些话,或是派人来处置这场闹剧,她就可以借此化解这场危机,但她万万不曾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般情况。 想到这里,她不禁苦笑连连。 是啊—— 直到现在,即使她不承认二人之间情思纠葛,心中也隐约相信着,简子衿再怎么折磨她、怨恨她、妄图杀她泄愤,也不会真正动手,下旨赐死她。 因此,她才会这么有恃无恐。 “我不知晓,你要跟我执拗到什么地步,非要留在这里,叫这老奴妄想加害与你,你就满足了!”简子衿看向她麻木呆滞的脸,那汹涌袭来的恐慌和怒火,不减反增。 他将她手腕一拉,翻来覆打量她一番,又仔细盯着她血淋淋的手。 他生怕她那肌肤上有伤口,只敢捏着她手肘,随后朝后面喝道:“真是胆大包天,这宫里有人敢越过我行事了。将这行狗奴才拉下去杖杀!尸身送去他们主子宫里,叫他们主子好好瞧瞧!” “再去备好銮轿,请太医去宣政殿——”说罢,他又紧紧搂抱着花谨,将她朝外携去。 一旁御前大太监得令,立马将舒太妃派来的宫役叫侍卫都拖下去了。 一时间,求饶声、赎罪声不绝于耳,直冲皇城上方,天幕好像被撕裂出一道口子,漏出滚滚乌云,将人死死禁锢在这四方宫墙中。等此处风波逐渐平息,已是夜色深深之时,太医院众人却得了大太监吩咐,急匆匆赶往宣政殿。 他们原以为是皇帝哪里头疼脑热了。想到这些年简子衿身体一直不好,余毒未消,时不时缠绵病榻,他们心中还七上八下的,生怕步了之前太医令后尘。 但此番兴师动众,他们一路紧赶慢赶,等到了宣政殿后,却见几层朦胧的纱幔之后,卧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 那人身姿清瘦,嗓音轻灵,语气却十分不耐。 而简子衿,正在和她交谈。 太医们有人猜到里头是谁。他们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口中喊着万岁,万岁之声殷訇若雷,却不敢对那女人行礼,个个噤若寒蝉,免得惹祸上身。 花谨说:“我一切都好,并无大碍。” 简子衿伫立在榻前,疾言遽色道: “说胆大包天,能将天地翻覆,你亦不差!我当年是小看了你,以为你是何等追名逐利之人,谁知你铁骨铮铮,这四年宁愿身居冷宫,过那不人不鬼日子,直到被人暗害——” 他语毕,猛一挥袖,对太医呵斥道:“还不上前给皇后看诊!” “微臣遵旨……”太医们无不仓惶。他们连续几人上前,垂眉落眼地伏在地面,对帐幔里探出的那只柔白的手,略带颤抖地搭了上去,并按皇帝吩咐,仔细看了看上头的血污。 但花谨本就没伤到,她手上是殷嬷嬷的血。因此太医们如实禀告,不过是提了嘴:“皇后娘娘脉象芜杂兼浮,营血虚衰,当以温养为主,再行调理之法,日后定会大好。” 花谨无奈地撑住额头: “行了,既然无事,你们都退下。” 简子衿闻言,却冷笑连连:“你看你还能回冷宫么?若你一朝病入膏肓,到了无可救药地步,那今日挟持那贱奴,不过是一场空,还叫你白白浮费了精神。” “不说这些……康彤呢?” “她自然无事,”他言罢,毫不客气地坐到花谨身边,用丝绢打湿旁边盥盆里温水,细细擦着她手心,嘴上得理不饶人,汹汹道,“你放心,她这次救你一命,不如我传旨赏赐她个恩典,将她逐……放出宫去。” “你意下如何?” 他倏地掀起眼帘,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救我一命?” “是啊,”简子衿捏着她手心的力度重了些,又不停揉弄着,像在戏逗她。他眉眼间半笑不笑,目光一直在她面上逡巡,“但仔细一想,她不过是通风报讯,真正又救你一命的,原本是我。” 花谨想将手抽出来,却被锢得太紧,她攒起眉:“如果你诚心诚意,又如何向我保准,让我相信你会真正放过她呢?” “在你眼里,我当然算不得什么端正君子,我早有意料。但这生从始至终,从未对你有过失约……”他嘲讽地勾起唇畔,“的确,就像我当年所言,口舌之诺本就易变,若你不放心我,不如监督我就是。” 花谨没答应他,推了推他,继而道:“我去沐浴更衣,血气太重了。” 简子衿耗尽口舌,得了个这般答复,心中怨气甚重,却不得不放开她。 之后,他又吩咐周遭宫役,叫他们换上新的衾被、褥单、与帐幔。再趁着花谨去内室里盥洗,他神色不虞地踱步到御案前,将朱砂笔攥到指尖,一下下叩击着檀木桌面。 哒哒—— 御前大太监候在一边,忖度着皇帝心思。他先是对花谨好一番关怀备至,心疼帝后二人遭此劫难,继而禀告道:“那些人皆下放到内狱,已有口供、证供交给奴才了……舒太妃娘娘那边,奴才也将那些罪人尸身叫人移了去。彼时太妃给奴才塞了不少银子,奴才不敢收。” 他小心翼翼瞟了眼简子衿。 “太妃见了那尸身,好一番以泪洗面,现下正在殿外求见陛下——” “见什么见?”简子衿本就不喜这太妃。当初严家步履维艰,已到满门生死关头,太傅这老狐狸竟乘人之危,让他认舒太妃为母,还敢居功求报。他本就对此事颇为膈应,践祚多年没清算他们,自以为是格外开恩了。 “不用理会她,她想求多就,就求多久。”简子衿语毕,又担心他这番轻拿轻放,花谨对对他颇为不满。 说来,舒太妃为他之庶母,而“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朝中名儒最喜满口孔孟之道。有些迂腐不化的,以卧冰求鲤,郭巨埋儿标榜为真理,只怕他想发作舒太妃,那几个自诩刚直不阿的御史便会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列,自以为抓了他的错处,到时满口唾沫星子四处喷溅了。 他们会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帽子,直直扣来。 再者,先帝在时,朝中死谏之风极盛。一群人为讪君卖直、或青史留名,可谓是无所不为其及,其实不过一群沽名钓誉之辈,满口仁义道德,道些君主错处,谁真正为江山社稷做过大事? 反正简子衿觉着,死几个顽固不化的御史,对朝廷、对百姓,皆无损失。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有才之士。 几个御史算得了什么? 还有些迂腐文人闻他手段,天天在民间写些伤时骂世的隐晦诗词,说什么世道不公、今上不仁云云,他每每听了,心底都发笑不止。 攥紧手里的紫毫笔,他漫不经心侧身,沾了沾朱砂,一面在绢帛上丝滑书写,一面传令道:“将太妃身边宫役换一批,你叫内监局选些老实本分的,时时刻刻盯着太妃,好好伺候她起居,免得有朝一日,她对我也生了不满,还不知会发生何事,对么?” 大公公浑身一抖:“奴才遵命……” “好了,”简子衿挥了挥笔,“你去内殿,瞧瞧娘娘是否歇下了。” 待太监走后不久,御案上圣旨也书毕。 他想治舒太妃戕害皇后,但花谨在冷宫住了多载,怎么看,这罪名都有点名不正、言不顺,到时候扯来扯去,又是一团乱麻。且赐死庶母,无论是民间百姓,还是朝中官员看来,皆是惊世骇俗之举。 故而,他想出了个折中的法子。 不如就让舒太妃搬出寿宁宫,去那名义上的避暑山庄,再发落到一处偏避之地,终身锁在幽殿,在宫伇们无时无刻地监督中,最后冷寂而亡,太妃以此了解余生,也算为花谨出了口气。 毕竟身死,不过是人最简单的事。 而被折磨一生,陷入暗无天日的困境里,才是真正的万念俱灰—— 简子衿思及此处,转念之间,忽然一惊。他呼吸紊乱,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内殿,却不见她身影,前所未有的惊恐,死死攫住了他的心脏,叫他一时间汗如雨下。 御案上铜盏里烛火摇曳,洒下一片暖黄柔光。他脸色迷惘地站起,即使用指尖去轻轻触碰那灯壁,也无法驱散他浑身恶寒。 他到底输在哪里? 又错在哪里。 难道想留下所爱,想独占一人,想除掉所有分爱之人,皆是罪过? “陛下……”大太监已经凑了过来,跟往常一样深屈行礼,“娘娘已是歇下了。” “然后呢?” 这话,大太监不知如何应答。 他绞尽脑汁,揣测不了圣意,又听简子衿方才像在喃喃自语,便悄悄掀起眼皮。 昔日惊才绝艳、雷厉风行的青年帝王,此刻气势低迷不已。他面容青白,目光空洞、又有神思湮灭之意。只见眼白交织几缕血丝,仿佛从九道轮回里爬出的怆艳鬼魂。 大太监顿时被吓得两股战战。 “然后呢——” 40. 完结章 “我不用了,你们将药膳端下去吧。”花谨沐浴过后,坐在案几前,脸色有些潮红。她衣裳不算工整地披在身上,乌黑湿发绞在细棉布里。 有宫伇应道:“娘娘濯发未干,还是往熏炉旁边坐坐。” “好。”经历这一遭,花谨本就想缓缓,她倚在案前,有一下没一下打着盹,当简子衿过来时,她仍是盘腿坐着,仰头看向他。 走到这般地步,还有什么好谈呢。 简子衿却说:“今日雪很大,你穿得太少。” 花谨一愣,笑笑:“是,你也注意身体。” “前段日子,你千秋时我并未给你庆祝。” “……这也不用庆祝吧,我有很多个生日,不是每个日子都需要举杯欢庆,或齐聚一堂什么的,只要自己心里舒坦,一切都好。” 简子衿垂首看向她。 长夜深深,她身上披了件素色白底、墨蓝青花外衫,在他视野里,宛如一件精巧制成的折扇,在她身后悠悠展开,展出烟雨山水般秀致。 那也似鸾凤拖尾,无夺人眼球的华美,但金碧辉煌内殿里,极为清晰地绽开,留下无尽柔美余韵,让他心里有前所未有的安宁、还有抹不掉的惆怅。 “你何时歇息?” “再过半个时辰……”花谨答道。 他忽然问道:“日后若是离开宫里,准备去做些什么?” “……可能是,去往天涯海角吧?”花谨说道这里,浅浅笑意挂上眉眼,“我始终殊负圣眷……若我能离开这世上,我会记挂你和明月,我不会忘记你们。” “是么?”简子衿坐在她身边,幽幽地凝视着她:“记挂我,不过是仇恨我,叫你不得安生。至于记挂明月……也是你良心未泯,但属实不多。” 花谨反问他:“那你是有善心之人吗?” “很显然,你我都不是,”她往后靠去,将手搭在檀木案上,因为惯性还在晃动,晃出一片雪腻,“听你方才一说,还以为你要大发慈悲,准备让我离开呢。” 简子衿没反驳。 烛火摇曳,二人相对无言,度过了一段安静时光。后来花谨睡着时,他并未离开,也未与她同眠,只是坐在床榻边缘,听着大殿外冷风的呼啸声。 这一夜,他并不好过。 此生挚爱就在身边安睡,眷恋之情似乎从胸腔里迸发而出。而求不得,使他全身血液如同凝固膏油,经脉似缠绕枝桠,情如一把熊熊烈火,烧得他呼吸困难,泪流满颊,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同时,有两股声音,在他耳边不断争论。 放、还是不放? 他趴伏在榻前,触感是没有她体温的冰冷,冻得他颤栗不已,叫他忍不住内心渴求,极为轻缓、极为小心地靠近了正在梦乡的她。 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落在她的脸颊上。 凝望着她无甚血色的脸庞,那羽睫投下的层层晦暗……这一刹,他是多么满足与哀痛。 隔日清晨,天色蒙蒙,花谨睡眼朦胧地醒来时,被坐在榻前的他吓得不轻,她连忙推了推简子衿的肩膀,将他喊起来。 “你怎么不睡床?” 简子衿虽然疲倦,眼睛也红肿,但声音很淡:“忘记了,我去上朝了。” 顿了顿,他又道:“你洗漱完,好好用早膳,待我朝毕,有话同你说。” 花谨说:“看你郑重其事的模样,是一等一的大好事了。” 听出花谨话外之意,他也不辩驳:“是,圆你一场梦,也断我一生念。将后你不用记挂我与明月,去做你想做之事就好。” 发觉花谨惊愕不已,他竟然失笑。 紧接着,他稍微俯下身,眷恋地抱住她的身体,又用下颌在她的发顶蹭了蹭,堪称温和地说:“——那么就下一世,我们会永不分离,对吗?” “什么……”花谨依旧没有回过神。 简子衿叹息一声:“算了。” 他缓缓起身,侧脸如同冰雪,踏步迎着晨光向外走去,声音也渐渐消散。 “待你离开,我不会再娶再纳。”话落,他忽然想起天道。今生今世,他本就只能有一个女人,为何还要多费口舌,但就算没有天道之缚在身,他也爱不上其他人了。 最激烈、最纯美、最无暇之情,已经交付。 他已经拥有过,她给予的悲欢离合。 此生也算了无遗憾。 想到这里,简子衿停住脚步,回眸浅笑时,如海棠春雨,春意正浓,不减当年绝世风采。 他说:“这才想到,从来没有唤过你小名,待你离开之时,应该会给我这个机会?” 花谨僵硬地眨眨眼:“好。” 她望着眼前高挑清癯的男子,看他绣龙纹的霞红衣袂在日光下被洗涤,金辉闪烁,粲然夺目,亮得她心慌意乱——然而这一切,到底是不是她的梦境。 直到简子衿说出那番话,类似告别之语。 她还不敢相信。 这就像山无陵,天地合,江水为竭……一个只懂生杀予夺的君主,过往行事干脆利落,手段称得上征伐不休,然而就在今日,他竟会彻底醒悟,彻底放下,甘愿让作为皇后的她离开。 何其可笑,又何其悲惨。 她忍不住摇摇头。 巳时一刻,满天风雪席卷而来,吞没朱红皇城。从大殿里走出的众官员们,回忆起皇帝今日言语,心底不知为何,总觉着有些怪异。其实皇帝也算得上喜怒不形于色,外加有阴晴不定的秉性,他们与上座之人共治理山河,定然提心吊胆。 但今日,一些敏锐的大臣察觉到—— 皇帝似乎心绪低落,上朝时竟屡屡走神。 “新春将至,雪越下越大了。”简子衿身上还有外头携进的寒意。他唇瓣毫无血色,是带着病气的肉粉,配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显得格外孱弱。 万不断花纹的窗扉开了条缝,红漆高几上,被旁边宫役摆上点心馅饼,沏了壶酽茶。 “今年新岁,陛下多少岁?”花谨与他坐在一处,二人一同看着雪花漫天。 “我?难为你有闲心关怀我,我今朝三十有二,”他言罢,又吩咐身边太监,拿了明黄旨书过来,旋即对上花谨眼睛,“现在不是离京的好时候,不如等气候暖些……” 花谨怕他反悔,难免惊慌:“不用,这点风雪不算什么。” 简子衿定定看了她半晌,没应她的话。 他拿过大太监手上圣旨,往花谨身边靠了靠。上头铁画银钩般的字 迹,直直映入花谨眼帘,她则迅速扫视一通,心中瞬间有了底细。 “我不知在你心中,我之诺言是何等分量,但圣旨将会昭告天下,”他端起茶,白雾弥漫之时,模糊他眉眼神色,“你最在乎的,无非是你妹妹,还有……” 他嘲讽也似:“还有那个叫康彤的奴婢。” “若你依旧不放心,不如讲她们一同带离。” “多谢你。但我此次离开京师,不过是去兴康府,再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即使我将她们带离,只要陛下有心,想找到她们,也是轻而易举吧?” 花谨目光从圣旨上移开。 简子衿闻言,泄气一般地搁下茶盏,声音掩盖不住失望:“你还要我对你如何保准?” 花谨答道:“若将话说得太深,那肯定叫我们难堪了。我不想陛下以天起誓,以地为诺,或是以江山社稷、君王威严向我以证心意。” “不如陛下拿我起誓,若我离开后,或是我并未离开,她们皆会安然无恙——” “够了!”简子衿厉声喝断她,“在你眼里,我是毫无胸襟可言,竟会出尔反尔?” “那你为何不敢起誓?”花谨知道,她这话在为难他,为了日后更潇洒地离开,她露出绚丽的笑靥,“陛下,请你最后为我做这一件事吧。” “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十二月下旬,京师内外红火喜旺,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连鞭炮声噼里啪啦早已炸响,众人忙碌着新年气象,恭贺着明年更上一层楼。 花谨也心情愉悦,她得了简子衿誓言,心底松了口气,便收拾好自己的行装,在对方的嘱咐下,备好囊箧资费,准备冒着风雪一路南下。 即使二人又闹得多次天翻地覆,不可开交,恨不得杀对方为痛快,但在这分别时刻,简子衿居然吵闹了一路,显得有点啼笑皆非。 花谨不禁感慨。 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非要这么赶!”简子衿撑着伞,为她挡下无数寒霜,却脸色阴郁道:“你就这般相信我不会毁约!一路上宿水餐风、路滑霜重,你可知有多艰辛,若雪下大了,到时出了什么意外,你叫我如何是好!” 花谨说:“你吼我,我以后就不回来了。” 简子衿不得不将气吞下去:“经常要回来看看,不然明月想你,总是哭着要见你。” “我知道的。” 花谨掀开车幔,一下子跳了进去。 等车轮轧轧,毫不犹豫地驶向远方,她却怕这是她的梦境、她的妄想,遂忐忑地掀开车幔一角,凑到风雪底下,悄悄朝后看去。 但见黯黯云迷,寒天暮景,在她回首不远处,故人已然长绝。他站在气宇巍峨的皇城里,衣袂纷飞,却泪痕莹莹,直至被冰冷成霜,他也没有喊出花谨的乳名。 同时,花谨惘然惊觉。 原来终其一生,他从来没有说过爱她。 ——但这重要吗? 多年过后,她即将去往兴康府,离开游戏,去到真正的现实世界。那里没有君权神授、没有封建压迫、人人平等,她会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有潇洒快活的一生。 这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