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嫁给清冷权臣后》 1. 第 1 章 《被迫嫁给清冷权臣后》 文/风去留声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 春和景明,惠风和畅。 盛府阖府上下正忙忙碌碌,筹办即将迎来的一桩喜事。 这桩喜事不是别的,正是京城近月来传的沸沸扬扬的,盛府嫡女盛玉妆,下个月嫁给陆家大公子陆禀谦一事。 盛家书香门第,先祖盛老爷子一朝中了榜眼,皇帝钦点翰林,为官汲汲营营几十年,一度做到了巡盐御史,慢慢累积起来了偌大的家业,后面的子辈们亦个个争气,继承了盛老爷官场上清廉谨慎的作风,不断巩固家业,这才渐渐在人才济济的京城站稳了脚跟,有了一席之地。 而陆家与盛家又有所不同。 陆家祖上出过宰辅,追溯到如今已过百年,期间又出过一个平西大将军,满门文臣能将,世代盘桓京城屹立不倒,是真正的树大根深,士族表率。 盛家能与陆家这样的门庭联姻,可谓是与有荣焉、更上一层楼。 谁人不赞一句这是天作良缘? 且不说这是望族与新秀之间的强强联手,这桩亲事更是皇帝亲自赐婚、金口玉言定下的,更是给坊间诸多谈资增添了一笔神秘色彩。 陆家一直以来都是我朝的肱股之臣,皇帝颇为看重,此番又将盛家与之联姻,谁都看得出里面有抬举盛家的意思,长此以往下去,盛家想要壮大成为陆家那样的名门望族,指日可待。 因此整个盛家都喜气洋洋,主仆上下一心,尽心筹办着喜事,势必将这桩婚事做到从里到外圆圆满满、无可挑剔。 整个盛府都充斥在一片欢快祥和的气氛之中,只除了一人例外。 “……” “姑娘今日还是不肯好好用饭吗?” 孙嬷嬷刚从秋溶堂过来,打了帘子进来,两个花红翠绿的丫鬟忙凑过来,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们慢声细语,自己探头瞧着里面的光景。 厢房里,珠帘内,一白衣丽人倚在床前,安静地望着窗外,气质清冷似远山,如一支孤峭松枝落在初雪的霜华上。 旁边小几上的菜肴分毫未动,早已没有了热气。 孙嬷嬷看了一眼,悄悄放下帘子,面色略阴沉,走远一点对润春和雪梅两个丫鬟问话。 “姑娘这都多少天没有好好用饭了,再这样下去可怎么行?你们做贴身丫鬟的就不能上心着些,这要是夫人怪罪下来,老婆子我可替你们担责不起。” 润春和雪梅两人脸上立刻露出惶恐的神色,她们倒是也想啊,可是姑娘就是什么也吃不下,她们做下人的位卑言轻,又能如何呢? “嬷嬷神通广大,还请嬷嬷想个法子,好好帮我们劝劝姑娘。” 孙嬷嬷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两人一眼,又来到帘子边上,清了清嗓子,对着里面的丽影扬声道,“大姑娘,老夫人和夫人请您过去用午膳,是否让下人们进去帮您梳洗一番,莫要耽误了用饭的时辰。” “我的好姑娘,”见里面没有动静,她话锋一转,语调转为婉转宽慰,“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就算心里再怎么不舒心,咱也得好好吃饭不是?否则折腾来折腾去,损害的还不是姑娘您自己的身子,只怕是老夫人那里……老奴也不好交代……” 说完之后,她站着等了一会,过了一会,从珠帘内传来一道轻柔的嗓音,“不必梳洗了,我这就过去。” 听到这一道清冷优婉的女音,孙嬷嬷的脸上一下子有了笑颜,得意地冲两人看了一眼,高兴地应了一声,“那老奴先回去传话了,润春、雪梅,你们两个还不快进去伺候姑娘。” 润春、雪梅忙掀帘进入。 室内轻纱幔帐,布置清雅素净,绣榻旁设有一琴桌,桌上静置一把乌木古琴,古琴旁置一座小巧铜香莲花香炉,暖香袅袅。 忽而一阵区别于香炉的香风轻轻拂过。 盛玉妆下了床,慢慢地走了过来。 几日的水米不进,让她本来消瘦的身姿更加形销骨立,宽大的衣诀随着步履微微扬起一角,行走之间无声无息,如同踏着一卷幽风飘来,有一种飘飘欲仙之感,本就雪白的脸色,纵使憔悴,仍是绝色。 润春、雪梅忙过去。 雪梅一边轻抚着她月白衣裳上繁密精致的花纹褶皱,一边偷偷抬起眼。 眼前人眉目清冷,鼻若琼雪,修长的羽睫心不在焉地垂落,在骨相绝好的眼窝处投下一道浓密光影,泛着淡淡的青色。 琴桌侧设一只白瓷净瓶,瓶中斜斜插着一株将开未开的兰花,香气馥郁。 佳人气质若雪,肤白如玉,与那白瓷净瓶一般匀净无二。 雪梅低下眉眼,掩下心中思绪。 她们家小姐出身书香人家,性情清雅,又生的一副绝色容貌,是真正的官家小姐。 不过纵使如此,在这个满是公主县主的京城里,也算不得多么尊贵了。 人人都说,小姐嫁给陆家大郎,是攀上了高枝。 可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在赐婚之前,小姐曾经有一段没有挑明的婚事。 那人叫段崇文。 他原是盛家扶植的清贫书生,天资聪颖,勤勉刻苦,与小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朝高中了探花,当得起风光霁月的好儿郎。 高中探花之前,段崇文便承诺等他金榜题名之后,便立刻过来盛家提亲。 只不过三书六礼还没来得及下,便被公主一朝截了胡。 公主风流爱才,在一次微服踏青时对段崇文一见倾心,回去后方知他心有所属。 她求而不得,于是跑去皇帝面前设计毁去了他的婚约,非要令段崇文尚了自己。 娇宠女儿的皇帝给这个骄纵的女儿磨的没有办法,只得应下了她的要求。 或许皇帝也觉得此事不太地道,心有愧疚,于是将本来属意好的驸马人选赐婚给了盛南妆,以作补偿。 原本要嫁给段崇文的盛玉妆,就这样被迫要嫁给陆家的大公子陆禀谦。 在世人眼里,小姐是被皇帝钦点的赐婚,又嫁给这样一位郎君,可谓是风光无限,上辈子烧了高香。 可只有雪梅心里清楚,小姐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其中的隐情,实在不足以外人道。 小姐本可以嫁给青梅竹马的探花郎,若不是公主横刀夺爱,又何须皇帝那多此一举的赐婚? 她要是小姐的话,只怕比她更加郁郁寡欢、茶饭不思。 “好了,走吧。”盛玉妆淡淡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走出内室,润春、雪梅跟在身后,三人出了院子,穿过月洞门,走过蜿蜒曲折的假山曲径,去往秋溶堂。 小径两边种着许多花木,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如今花团锦簇,时节的花开得正好,一路花香跟随,可三人都无心留恋。 秋溶堂,盛家老夫人和大夫人看到盛玉妆的出现,脸上立刻展露出欣慰的笑容。 “来,玉儿,快过来坐,陪祖母说说话。” 盛老夫人笑吟吟地招呼着,年迈的老人满身珠光宝气,须发皆白,精神却矍铄。陪坐旁边的大夫人温婷面带微笑,四十岁上下的年纪,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 “玉儿,想吃什么,母亲给你夹。”温婷客套笑着,言语中尽是关切之意,“你看你这小脸,几天下来,都尖了一圈。” “多谢母亲关心,”盛玉妆落座,淡淡道,“女儿一切都好。” 温婷听闻此话,抬起眼,仔细瞧了瞧盛玉妆的脸色,没看出太多的伤春悲秋,心情复杂,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赐婚之后,她这个名义上的大女儿将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今日是第三日。她忧心忡忡,不想真的让她出了事,在老夫人这里讨嫌,三催四请。 原以为这次还是请不动她,没想到她自己竟是主动出来了。 看起来……精神头比她想象中要好。 不过她这个女儿,是惯来会 装样子的,总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淡淡模样,与她向来不冷不热,她背地里说过她活脱脱一塑空心的观音像,没有一点人情气儿,这次能把自己关了禁闭,已经是头一糟了,想来是有多么的不顺意。 不过嘛,就算是婚事被人横插了一脚,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可是如今她嫁的可是陆家的大公子,比起段崇文来说只好不差,这绝好的婚事,谁看了不眼热。 那陆家大公子陆禀谦,高门嫡子,又生的相貌堂堂,年纪轻轻便入了内阁参奏机要,日后必定是青云直上的锦绣前程。 公主横刀夺爱,手段是不怎么样,可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样一个人中龙凤,实在是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三天不吃不喝,说不定只是装装样子罢了,背地里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温婷心里暗暗撇了撇嘴,拿起帕子,擦了擦强挤出来的眼泪,一边擦,一边伤心道,“那成亲之事,你可想明白了,皇命不可违,这桩婚事可是陛下亲自定下的,你就算心里再不愿,我们盛家也背负不起抗命的后果……” “乖女儿啊,你就认了吧……啊?” 盛玉妆低着头,不发一语。 盛老太太见她这幅样子,不忍再逼迫下去,心疼道,“好了,玉儿,别难过了,你别怕,天塌下来还有祖母给你撑腰,你若真心不愿嫁,就算闹到陛下那里,我也要为你讨个说话。” “祖母。” 盛玉妆终于抬起头,露出清艳绝伦的一张脸。 她看着眼前须发皆白的老妇人。 祖母老了。 而她,总不能在盛家待一辈子,终究是要离开,踏上嫁人生子的道路。 她握住盛老太太苍老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柔声道,“祖母,不必为我担忧,我愿意嫁的。” “我愿意嫁给陆大公子。” 温婷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微妙表情,而盛老夫人见孙女终于肯点头,认可地点了点头,欣慰笑道,“玉儿,你能想通,祖母心里便有数了。” “且说这不是陛下赐婚,那陆大公子人品贵重,圣眷正浓,是朝廷的红人,玉儿,你仔细地想一想,若是放在以前,我们盛家怎能匹配得上如此门第?” “你放心,这段日子,祖母派人细细打探了他的底细,陆家的家风很是严格,娶妻之前绝不会有纳妾之事,那陆大公子据说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如果真是如此,这样的人祖母真心觉得不错,可堪良配。” 这可是皇帝属意的驸马人选,留着给自己的女儿的,能不好吗?谁曾想便宜了她。温婷心想着,没有说话。 盛玉妆默默听着,脑海中慢慢勾勒出了一个模糊又熟悉的影子。 出身陆家,家世渊源,幼年入宫伴读,与太子、公主等相交甚笃,性情稳重,前途无量,从不沾染美色风流。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看,都是闺阁女郎心中的完美良人。 她不应该有任何的不满意。 三日之前,对于这位名满京城的人物,盛玉妆还只能和别人一样,从别人的谈资中得到一个相对抽离的印象,对他的相貌、性格、经历知之甚少,或者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而在三日前,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识到了他。 他也不再神秘莫测,终于从一个模糊的印象,具象到了一个具体的人。 “……如果你能够上达天听,求陛下收回成命,这自然最好,我衷心的祝福你,但是,你确定要赌上你的性命,和你整个家族的前程吗?我认为这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他低沉平缓的声音,和对她说的那些话,经过这么多天,依旧在耳边清晰无比。 “……盛小姐,我佩服你的勇气,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随时来找我,我衷心祝愿你能够心想事成。” “或许……”他声音温和,缓缓道,“你也可以试试看,试试走走看这第二条路,说不定……也是一番柳暗花明,没有你想的那么曲折晦暗。” 2. 第 2 章 第二日,盛玉妆套了马车,往清凉寺而去。 大相国寺作为百年寺院,一直香火旺盛,往来香客络绎不绝。 而相比之下,清凉寺则位置偏僻,香客稀疏,透着一股寥落孤寂。 盛玉妆的母亲喜静,长明灯就安置在此地。 盛玉妆的生母秦落羽,性情娴静,才貌出众,是京城有名的贵女,可惜慧极必伤,身体一直不康健,最后落得了个红颜薄命的下场。 在世的时候,秦落羽是京城各个道观的虔诚信徒,幼时盛玉妆总是跟随其左右。 小的时候,记忆总是很模糊,可唯一不变的便是她总是牵着母亲香软柔皙的手,累了便窝在秦落羽的怀里,嗅着她身上好闻的兰花香,随着马车一路颠簸沉入梦乡。 那时的秦落羽看着高台上的真人菩萨,求的无非是全家平安顺遂,无病无灾,心爱的女儿长大之后能嫁一个如意郎君罢了。 如今看来,这愿望也算是阴差阳错地实现了。 盛玉妆对着秦落羽的长明灯拜了三拜,将香火虔诚地插入香炉之中。 “母亲,您在地下过的还好吗?女儿来看您了。” “女儿马上要嫁人了。” “您听到了吗?为我高兴吗?” 她今年年芳十七,若是放到贫苦人家,早已结婚生子,但在这个遍地贵女的京城,这个年纪嫁人倒是没什么出奇,有的不舍得女儿早早嫁人的大户人家,再将养两年晚嫁也是常有的事。 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嫁给段崇文。 她心里清楚,其实无论是段崇文、还是陆禀谦,都不是她的良配。 若是母亲还在世,绝不会将自己许配给一个务农出身的读书人,纵使那人如今极有出息,已经一飞冲天,成为新科探花。 当然,母亲同样也不会将自己嫁给陆家。 那等显赫的高门,也不是最适宜的选择。 若是母亲还在的话,一定会为自己千挑万选,择一门与盛家门当户对、对方家世人品都极可托付的人家,风风光光地将自己嫁出去。 无论嫁给谁,但只要是母亲为她选的,盛玉妆总归是欢喜的。可惜,这终究成为奢望。 盛玉妆独自站在烛火之下,轻柔地与长明灯说着许多话。良久之后,她依依不舍望向长明灯,双手相合,朝着高台之上那尊威仪凛然的佛像深深一拜,转身走了出去。 清凉寺清幽之处,便是在半山腰栽下了半山的桃花,如今花开锦簇,灿若云霞,暗香浮动,行走间宛若踏入世外桃源。 盛玉妆看着眼前的灼灼十里桃花,吩咐道,“润春、雪梅,陪我走走吧。” 三人不疾不徐,欣赏着漫山的春色,来到了后山一处无人的院落。 院中安静空寂,人迹罕至,唯有院落中央一颗桃花树开的茂盛,寂寞地绚烂。 盛玉妆走了进去。 润春、雪梅看了看彼此,有眼色地离开,自去门口守着。 盛玉妆独自站在桃花树下,淡淡地看着风过之处。 桃花花蕊缓缓飘落,有一朵落入她的眼帘,她张开手,不自觉地接住。 良久后,有轻轻的脚步声,踏碎了一地的落花。 “……玉儿妹妹。” 桃花瓣似是受到了惊吓,轻轻一旋,旋即脱离了她玉白的掌心,悠悠然不知飘落向了何处。 盛玉妆收回手,抬起头,望向来人。 段崇文一脸的风尘仆仆,英俊白净的一张脸上形容憔悴,看到她的目光朝自己看了过来,再也迈不动脚步,停下来痴痴地看着她。 两人相顾无言,遥遥相望。 似乎有着千言万语,可是终究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桃花翩跹,围绕在两人周身无声旋转,漫天飘零的桃花瓣仿佛不是花瓣,而是盘桓在他们两人之间的时光尘埃。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周遭静得只有花瓣落地的微响。 润春、雪梅两人安静地候在外面,守门守得仔细,然而她们谁也没有想到,在院落的另一头,此刻正默默站着两个身姿颀长的俊美青年,无声地注视着院里的一切。 今日陆禀谦还没忙完公务,便被好友赵乾拉去了清凉寺。 陆禀谦不信鬼神,对佛门之地向来不感兴趣,赵乾却非要连哄带骗,说要带他去看一出好戏。 他神神秘秘,带他一路摒弃了前门,执意绕往后山小径,二人在一处荒废的院落门外静静等候,于是便等来了这一出戏。 看着里面的一双男女,俨然是在林下私会,陆禀谦眉头微皱,心底生出几分不耐,转身就想走,只是目光看清楚盛玉妆那一张清艳绝伦的脸庞,他脚步骤然一顿,如同被无形绳索定在原地。 转瞬之间,便改了主意。 院中的两人浑然不觉,还各站桃花树下四目相望。 段崇文痴痴地看着朝思暮想的女郎,想要上前一步,终究是停在了桃花树下,攥紧徒劳的双拳,声音苦涩。 “玉儿妹妹,……这些天来,你过得还好吗?” 盛玉妆平静地看着他,“崇文哥哥,我来,是有话对你说。” “你不必多说什么,我明白你的意思。”段崇文声音悲切,“玉儿,这些天来,我好像做了一场梦,一切仿佛都回到了以前,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妄。” “你我还是差了那一点缘分,终究是阴差阳错……镜花水月一场。” 陆禀谦负手而立,此刻他隐于暗处,不动声色地立在原地,将所有一切都尽收眼底,眸光沉沉,辨不出喜怒。 他与她尚未成婚,此时此景,总感觉像是一个丈夫,正在捉奸妻子的奸情。 这想法令他感到新鲜。 满园落英缤纷,他无声伸手,接住一朵灼灼的花蕊。 清冷的视线,始终凝固在盛玉妆的脸上。 盛玉妆摇头,轻声道,“崇文哥哥,你不必如此自伤。世事无常,许多事由不得你我。我只愿崇文□□后飞黄腾达,不辜负你这些年的寒窗辛苦,往事不可追,你我皆该向前走去。” “飞黄腾达?”段崇文苦笑一声,“可是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以为,只有出人头地,才能够与你并肩,才能够站在你的面前,可是等我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却还是棋差一着……” “你知道的,我想要的,自始至终,唯有……” 赵乾饶有意味地看着庭院里的两人,问道,“如何?这算不算的上是一出好戏?” 陆禀谦不语,静静看着那一双盈盈欲坠的眼睛。 原来是才子佳人、痴男怨女的一出好戏。 美人梨花带泪,如此愁 容微蹙,都美的令人心折。 第一眼见她时,他便被她的美丽所慑。 四日前,她第一次主动找上了他,举止态度无不柔婉谦顺,做低姿态,他明白她此行的目的。 她想要同他解除婚约。 至于为什么解除婚约,答案不言而喻。 她不愿意嫁给自己,心里装着另一个男人。 “……陆公子,你名满京城,无人不仰慕你的才华,我同样敬慕你,然而此桩婚事,非我之愿,我亦相信,你我今日不过一面之缘,你心中必定也有心仪的女子,那个人一定不是我。” “……陆公子,你才华斐然,人品贵重,本不是我可以攀附得了的英雄人物,我自认无福做你的妻子。” “……既然你我心中皆不甘愿,你我都是这桩婚事的牺牲品,何不一起上达天听,求陛下驳回成命。” 他当然选择了拒绝。 他自认已然极尽委婉,字字句句在理,可是落在她的耳中,仍是刺耳。 然后他便看到,她哭了。 垂柳拂水,佳人静立落日余晖之下,玉面低垂,肩膀克制地耸动着,无声的泪光滑落在玉白的脸庞之上,那种前途未知的脆弱与枉然,令人心碎。 而此刻,她与段崇文之间的对话,明明没有像上次一样黯然失色,她的眼底不见半滴泪水,却比落泪更让人揪心,一种令人难以言说的哀恸萦绕久久不散,这种感觉比起言语更甚。 她面对旁人的模样,和对自己的模样,截然不同。 陆禀谦俊面沉凉,冷眼看了一眼赵乾,拂袖而去。 这一眼简直令人不寒而栗,赵乾笑吟吟的一张脸顿时僵住,呆在原地怔了半晌,方才追了过去。 他连忙一叠声地解释,“兄弟,你别怪我啊,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本来好好的婚事被搅黄了,这盛家姑娘你根本就不想娶,我今日特意叫你过来,就是为了让你好好看清楚这盛家姑娘的底细,日后好多长个心眼,虽说是陛下赐婚,这桩婚事无论如何是改不了了,但是日后你也不必耗在她的身上,既然知道了她的心思,咱们又何必上赶着自讨没趣儿呢,兄弟你才姿出众,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手,俗话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还是尽早多纳几个美娇妾,找几个可心的人儿才是正理,至于正妻那就是摆着地方充场面的,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陆禀谦突然顿住脚步,做了个手势。 赵乾立刻闭了嘴。 院墙内,那一道娇柔的女音又开口道, “不要说了,崇文哥哥。” “有些事不必过于执着,你马上就要尚公主,前路坦荡,自有似锦前程,何不放下心结,莫要被这些往事所累,难得欢颜。” “不!此生若不能娶你,我的人生还能有什么欢颜?” 段崇文声音痛苦,突然之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急急道,“玉儿,不如你我私奔吧!” “我们一起离开京城!这个探花郎我不当了,公主我也不尚了,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从此我们天高海阔过余生!” “玉儿,只要你愿意,我立刻就带你走!” 陆禀谦从小习武,耳力目力非常人可比,然而赵乾却听不到里面的动静,只狐疑地盯着陆禀谦看,只觉得后者的脸色越来越沉,脚步钉在原地分毫未动,像是入定了一样。 3. 第 3 章 赵乾纵然听不见,却极有眼色,满腹疑问也乖乖保持沉默。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 盛玉妆看着眼前的段崇文。 如果没有那次的踏青之行,她本会嫁给他。 段崇文是父亲最看重的门生,虽家境清寒,但他天资聪颖,在读书上天分极高。 父亲曾经笑着抚须,称赞他有宰辅之才,再历练十年,必成大器。 与段崇文在书房谈论学术时,父亲总喜欢叫她在里面端茶侍奉。 盛玉妆素来喜爱诗文,有什么不解之处,也喜欢跑去问段崇文。久而久之,两人变得十分相熟。 对于这桩婚事,盛玉妆是不排斥的。 她从小被束之高阁,能够接触的外男少之又少,唯一能够谈得上熟悉的,便只有段崇文一个。 况且段崇文一表人才,性情温良谦恭,对她十分耐心体贴,去年春试又不负众望,一鸣惊人被皇帝钦点成了探花郎,春风得意。 与她而言,他是恰到好处的最好人选,换做任何一个女子,都会觉得这是最安稳妥帖的归宿。 可是一场赐婚,什么都变了。 她要嫁的不再是段崇文,而是换成了另一个男人。 一个她这十七年以来,甚至只见过一面的男人。 赐婚的那一天,从父亲那里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后,盛玉妆难以接受,也抗议过。 可是无论如何,最后只得到了一个“皇命不可违”的回答。 万般无奈之下,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偷偷乔装出了府,去找陆禀谦。 那个时候,她想的很简单,既然家里人无可转圜,那么她就与陆禀谦说明情况,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她虽不了解陆禀谦,但听闻他自幼在宫中伴读,与公主私交甚笃,甚至有人说,他其实就是皇帝为公主暗中选中的驸马人选。 如此想来,他对公主肯定是有情分在的,他亦不满意这桩赐婚。 她们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是这场赐婚的牺牲品罢了,陆禀谦应该能够明白她的苦衷。 可惜,事与愿违。 陆禀谦那天与她说的话并不多,但是言语之间意思很明白,他并不打算退婚。 他会认下这门亲事。 一开始的盛玉妆当然是愤怒、不解,可是过去了这几天,她冷静之后,也慢慢想开了其中关窍。 陆禀谦是对的。 自古帝王一言九鼎,皇命不可违。 这桩婚事若是不从,往大了说就是抗旨不尊。 违抗皇命的后果,她们谁都担待不起。 她不光是一个人,背后还有整个盛家。 她自己都承担不起毁灭盛家的后果,又怎么能拉着别人一起趟这趟浑水呢? 所以,无论再怎么折腾,这桩婚事都已经是板上钉钉,无可转圜。 就算她心里再不愿,还是得嫁到陆家,嫁给陆禀谦。 也许,是时候把一切都说开了。 盛玉妆想完这一切,缓缓道,“崇文哥哥,我不能跟你走。” 她看着段崇文,“我是盛家的女儿,父母赐我生命,家族赋我锦衣玉食的生活,只要我一日姓盛,便一日不能做出这等任性之事,将家族的安危置于不顾。” “崇文哥哥,你是陛下钦点的探花,他日又马上尚公主,这般大好前程,万万不可因一时执念毁于一旦。” “纵使你我止步于此,我也不愿看你为此蹉跎,玉妆福薄缘浅,自幼没有得到过兄长的庇佑,下面只有一个弟弟,崇文哥哥自幼对我照顾有加,若不嫌弃,日后我们便已兄妹相称,这些年,多得你照拂,玉妆感念于心,” 在段崇文惊愕又痛心的目光中,盛玉妆缓缓俯身,款款行了一礼,“崇文哥哥,从此之后,你我各行前路,兄长在上,请受小妹礼拜。” 不明所以的赵乾瞧了一眼身后的院落,好想知道里面说了些什么,但也只能忍下满腹好奇,突然之间,他听到旁边的一声轻笑。 这一笑太轻,赵乾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陆禀谦已经顶着赵乾狐疑的目光,负手轻缓离去。 陆禀谦慢悠悠回到前寺,头一次破天荒踏入了佛堂。 “哎?兄弟兄弟,刚才里面到底说了些什么?你倒是快跟我说说啊。” 赵乾追在后面问,心底满腹疑窦,不料前方男人猛地回身,一双寒冽清冷的眼眸直直锁住他,让他后面想说的话硬生生顿住。 “赵乾,今日之事,你是如何得知?” 赵乾盯着陆禀谦,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哑口无言。 都直呼姓名了,他深知今日属实冒失,必定触犯了陆禀谦的逆鳞。 只是心底又生出几分疑惑,暗自打量,他观陆禀谦的神色,似乎并未因此生出半分怨怼不满。莫非……陆禀谦并不排斥这桩赐婚? “那个……”他讪讪地解释,“那段崇文在我爹手底下做事,与我算是半个同僚,他有个什么风吹草动,我自然是都知道的,昨日我便听闻他身边的小厮形迹鬼祟,频频在盛府后门打探,我派人往下追查,这才摸清了他今日的去向。” “看来,尚公主这泼天的大喜事落到头上,他倒是无动于衷,视如草芥啊。”赵乾看了看陆禀谦的脸色,试探道,“兄弟啊,你到底心里是怎么想的?我怎么有点看不懂你了?” “虽说这盛大姑娘生的绝色,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可这到底是一桩盲婚哑嫁,你难道就这么甘愿认下了?况且她……她已心有所属,长得再美又有什么用?心又不在你的身上,你娶了她,难道不觉得憋屈?” 陆禀谦并不言语,长身立在佛祖下,并不跪蒲团,慢条斯理上了三炷香,合掌拜了拜。 片刻后,他出了佛堂,眺望着半山的春色,负手而立,缓缓道,“盛大小姐书香门第,知书识理,性情忠贞。” “再说,”他顿了顿,又道,“你都说了,她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赵乾愣住。 眼睁睁看着陆禀谦步下了石阶,留给他一个清隽的背影。 满山春色,疏影横斜,一枝桃花开的正好,在微风中摇曳起舞,下一刻一只骨节修长、清峭劲挺的手凌空探出,生生将这枝桃花从枝头折下。 陆禀谦单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矜贵,不理会旁边聒噪的人,一手把玩着手中桃花,悠悠然下了山。 . 婚期将近,经过温婷的授意,下人们送来了嫁衣。 按照习俗,女子在出嫁之前,都要亲手为自己绣一身嫁衣。 陆盛两家赐婚仓促,很多东西都来不及准备,盛玉妆又消极抗拒这段亲事,故而嫁衣一事迟迟未定。 盛家无奈之下,请了千金楼的绣娘匆匆赶制,盛玉妆只顺着绣娘的样子随便补了几针,做了做样子。 杜明月过来猗兰轩的时候,便看到盛玉妆正拿着嫁衣,心不在焉地坐在窗前发呆。 她掩唇而笑,调笑道,“哟,看来新娘子这是已经迫不及待,准备要把自己嫁出去了。” 听见她的声音,盛玉妆忙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迎她,郁结的玉面第一次有了真心的笑容。 “明月,你怎么过来了?” 杜明月是大理寺少卿杜家的小女儿,盛玉妆多年的闺中好友。 “来看看你,最近过的怎么样?” 杜明月拉着盛玉妆的手,对她左瞧瞧右看看,笑道,“看起来还不错。” 瞧这模样气色,比她想象中的要好上许多,她甚感欣慰。 “哇,这嫁衣真漂亮!” 杜明月拿起桌上的嫁衣端详,故意说的啧啧有声,“看这绣工,这针脚,怕是全京城最好的绣娘都比不了,盛大人和夫人对你真是上心,玉妆,你穿上肯定美得不得了。” 盛玉妆淡淡道,“他们哪里是对我上心,分明是对这门亲事上心。” 皇恩,赐婚,多么大的荣宠。 这种好事,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砸到了盛家的头上。 听她这么说,杜明月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近京城上下都在盛传着两门喜事:一是新晋的探花郎,马上要尚公主;二就是陆家的大公子陆禀谦,不日要娶盛家女为妻。 一下子天子脚下出现了两桩 喜事,一时间京城可谓是沸沸扬扬。 然而作为盛玉妆的好友,杜明月最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分明是公主看上了段崇文,以权压人,横插一脚,这才生生破坏了盛玉妆的婚事。 段崇文刚被封为探花郎的那段日子,京城的达官显贵对他邀约不断,但他大都推拒,一心扑在学问上。 也不知怎的,却兴致一来,突然参加了那一次的踏春会。 事到如此,杜明月也忍不住埋怨段崇文,你说他早不去晚不去,怎么就单单赴了那一场宴会。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她们谁也没有想到公主竟然也会微服私访,还一眼就看上段崇文了。 想来这可真是孽缘。 自己未来的郎君被别人看上了,还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若是这些事发生在杜明月身上,她得活活呕死过去。 可是……又能如何呢? 那可是公主啊,世上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 跟公主作对,不就是在跟皇帝作对。 这世上又有几人敢做到抗拒皇权? 反正她杜明月是做不到。 为今之计,别无他法,她也只能劝盛玉妆想开点。 杜明月叹了一口气,宽慰道,“玉妆,你也想开点,那陆家家大势大,陆禀谦又一表人才,比段崇文不知道强到哪里去,我听说那陆禀谦生的丰神俊朗,好多女郎都倾慕与他呢,我那些闺中姐妹知道你要嫁给他,心里不知道有多么羡慕你,这么想来,你也不亏。” “好了好了,别想那么多了,事到如今你就放宽心,等你嫁到陆家,一切都水到渠成,说不定比你想的要好的多,再说你能嫁到陆家,别说是你家了,我的脸上也有光啊。” 她抬抬下巴,露出一个骄傲的表情。 盛玉妆微笑,微笑下去之后,又开始沉默不语。 这话听着耳熟,哦,陆禀谦也这么对她说过。 一想到那人,她的一颗心又沉下去。 见她还是闷闷不乐,杜明月动了动小脑瓜,笑道,“喏,差点忘了,我这次过来,可是还给你带来了好东西。” 说罢神神秘秘地塞给了她一本册子。 盛玉妆不明所以,拿到手里一看,立刻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忙把册子扔在一边。 她清冷淡然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慌张尴尬的神色,香腮渐渐变得红热,“明月,你从哪里得来的这种东西?” 杜明月被盛玉妆的反应乐到了,哈哈大笑,“哎呀,这有什么的,你都快嫁人了,夫妻敦伦天经地义,有啥不能看的,等我嫁人之前,我也是要好好研习的。” 她说的不以为然,撺掇她一起看,“快来和我一起看,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淘到的精装版呢,别辜负我的一番辛苦。” 她拿来这春宫图,一是真心想让盛玉妆学习一下夫妻之事,二来便是转移注意力,让她开心一点,不要总是想着赐婚这件事。 毕竟这些天,她真的过的太苦闷了。 盛玉妆睁开眼睛,看到杜明月又将册子拿了起来,正翻看的津津有味,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只一眼,便像是又被火烧了一般转开视线,被画中羞人的姿势看的涨红了脸。 她还是无法接受,“明月,这书你快些拿走,我……不需要。” 这话不假,这些她是真的不需要。她想好了,后面就算是嫁给了陆禀谦,她也不需要在这方面用心,他在房事上有需求,纳妾什么的就是了,她不会阻拦。 她们这对夫妻,只需面子上过的下去就行,其他的什么都不必在意。 那一次两人第一次的面对面“谈心”,最后分开的不太愉快,她拂袖而去。 她当时并没有注意陆禀谦的脸色,想来应该是很不好的吧。 也是,一个不愿意嫁给自己的妻子,已经在他的心里留了先入为主的印象,怎么看,都不会值得令人尊重。 这桩形同虚设的婚姻里,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日后两人相敬如冰的模样。 一个丈夫不喜、府中上下不器重的夫人。 自己这未来的几十年,大概过得就是活死人的日子吧。 4. 第 4 章 从清凉寺回来的第三日,盛玉妆收到了消息。 本来一月的婚期,不知为何又提前了半月。 府中上下四处打探来的消息,说是宫中久病缠身的太后身子愈发不好,公主那边想赶在太后归天之前冲一冲喜气,因为是两桩同时赐下的婚事,盛玉妆这边也只好跟着一起提前了婚期。 对此,当事人盛玉妆倒是没什么感觉,反正横竖都是一刀,跑不脱的事情,早一刀和晚一刀对她而言,并无甚区别。 早在之前,陆家便过来提了亲,送来了大雁、羔羊一众聘礼,盛家收下,双方交换了生辰庚帖,签了聘书,正式过了明路。 听温氏说,盛玉妆与陆禀谦两人的生辰八字,倒是出乎意料的合适。 这几日,陆家的聘礼陆陆续续从盛府抬了进来,那些流水似的奇珍异宝,塞满了整个库房,就连见惯了场面的祖母都连连咋舌。 盛家众人这才真正意识到了陆家的家大业大。 盛家能够与这样的高门接亲,当然是与有荣焉。 只不过,这一系列的婚前礼仪,陆禀谦都未曾出面,都是其父太子詹事陆大人以及其母李氏代为登门。 落到盛玉妆耳边的,左不过都是她这位未来夫君公务繁忙,抽不出时间来。 看她们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为未来姑爷说好话,盛玉妆对此无波无澜,甚至还有些想笑。她无心辩驳此事是真是假,若是真的,未来夫君贵为新贵宠臣,圣眷正浓,忙的脱不开身来,对她来说当然是一件好事;若是假的,说明他并未将这件亲事放在心上,更是并未将她这个未来妻子看在眼里,她也正好懒得演戏了,日后两下里清闲。 那些琳琅满目的聘礼,她懒得看上一眼,全凭温婷替她处置,塞到了库房里不闻不问,只专心绣着自己的嫁衣。 她也并非真心想绣,只是实在是无事可做。 整日里闲在闺房里,听着外面热闹的进进出出,难免烦心,倒不如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期间杜明月又来了几趟,为了逗她开怀,带来了很多京城闺房里时兴的小玩意,都是些胭脂水粉、九连环、话本子之类的东西。 当然了,还有那不变的春宫图。 盛玉妆当然不可能看,匆匆看一眼便将之束之高阁。 偏偏家里最近又指派了专门的嬷嬷,过来教导她夫妻必修的房中之事。 这下盛玉妆不想看也不得不看了。 看着上面男女交缠的热烈画面,她玉面羞赧,神思恍惚。 两个根本就不熟悉的人,因为一纸婚约绑在一起,却又要在新婚之夜做尽这世上最亲密之事。 这何尝不是一种荒唐呢? 教习嬷嬷见她心不在焉,一张芙蓉玉面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草草讲了大概,再也继续不下去,一个劲地宽慰她,“大小姐且放宽心,那陆大公子一表人才,又是天子宠臣,大小姐嫁过去,自是有着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说不定日后还能封一个诰命夫人,这是何等的风光,咱们这些做奴婢也能沾沾光。” 连身边的雪梅也宽慰她,“小姐那天去清凉寺,临走之前不是还抽了一签吗?上面写着‘愁云散尽见朝阳’,这不就是好兆头的意思吗?说不定嫁给陆大公子,是好事一桩呢。” 盛玉妆但笑不语,眸中落寞。 那日与段崇文告别,临走之前,她在清凉寺抽到了一签,上面写着“愁云散尽见朝阳,枯木逢春叶再长”。 是个吉利的签子。 人人都说嫁到陆家,她是得了天大的运道,就连这签子都是如此。 教习嬷嬷见她兴致缺缺,再讲下去也是无用,又宽慰了几句吉祥话,起身便要告辞,出了垂花门,便见润春冒冒失失地跑了进来,她忙叫住她,“死丫头,着急忙慌的,这是有什么事?” 润春是祖母专门指派给盛玉妆的贴身丫鬟,行事素来稳重,这般慌张极是少见。 “陆、陆公子来了!说是要见小姐。” 教习嬷嬷嬷嬷讶异地“啊”了一声,脱口问道,“陆大公子现在在哪里?” 对于她们这些长久待在深宅大院里的婆子丫鬟们来说,陆禀谦一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存在。 陆禀谦年少高中探花,累迁右拾遗,后又擢为中书舍人,代巡盐御史,如今又被晋升为刑部侍郎,深受皇帝倚重。若无意外,日后他有望成为历朝最年轻的宰辅,比起先祖的功绩更胜一筹。 这样的人,与段崇文不同。段崇文寒门出身,靠盛家的提携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虽然如今高中探花,前程似锦,但是润春她们见识过他困苦潦倒的模样,算是看着他成长的,纵然如今飞黄腾达变得高不可攀起来,也并不觉得太过陌生。 而陆禀谦,是真正的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公子,无论是出身还是才干,都是她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下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存在。 就像是天边的云,看得见,却摸不着。 “陆公子刚去拜见了老爷夫人,如今正在月洞门那边的假山候着呢,说要见小姐一面。” 此话一出,连教习嬷嬷都听的心动不已,本来要去春和堂汇报的脚步,鬼使神差的不知不觉拐了个弯,去往了朝露阁的月洞门。 她小心翼翼地,往拱门方向看了一眼。 远远望过去,一个身着暮山苍蓝的高大男子站在竹影之中。 男子长身玉立,沉静挺拔,只看一眼侧影,便瞧着很是清隽俊朗。 一阵风吹过,竹影婆娑,竹香流转,在他靛蓝暗纹间光影浮动。 嬷嬷看的一时间愣住。 她说不出什么文绉绉的话来,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个陆大公子,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 另一边的猗兰轩,平静的很。 润春小心翼翼地看着盛玉妆的脸色,“……姑娘,咱们要见吗?” 盛玉妆沉默着,慢条斯理喝下了一口云顶碧潭。 云顶碧潭,茶如其名,茶汤如碧潭般碧绿澄澈,热气漂浮之间清香袅袅,入口甘甜,余味无穷。 她没想到陆禀谦今日会突然登门,还要见她。 她淡淡地看着窗台。白瓷净瓶中新插上了一支桃花,是从清凉寺带回来的,粉蕊凝娇,艳而不妖,在微风中灼灼其华,散发着独属于它的清香。 罢了,既然他要见,便见吧。 哪有新郎新娘马上成婚还不见一面的道理。 雪梅见她起身,极有眼力见地端来银盆棉巾,重新帮她上妆打扮,却遭到了拒绝。 “不必了,就这身。”盛玉妆淡淡道。 “小姐,这怎么行?怎么也是和未来姑爷的第一次正式见面,还是让奴婢为您梳妆打扮一番吧。” 盛玉妆微微低头,看着身上的月白流纹衣裙,“不用了,这样就挺好的。” 这样还挺好?雪梅有口难言。 虽说小姐天生丽质,无需特意雕饰便已是绝色,可是自打有了这桩婚事,小姐就天天衣着素净。 知道的是小姐在家里待嫁成婚,穿的随意些也无妨,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姐是在披麻戴孝呢。 可是她们哪里拗得过小姐。 她们小姐看着温温和和的,其实骨子里有着一股子执拗劲儿。 雪梅无可奈何,好说歹说,坚持最后给盛玉妆簪上了一只碧玉累丝攒珠髻,算是当做梳妆打扮了一番。 临出门前,一股火红的小旋风闯了进来。 盛玉妆微微讶异,随即温柔一笑,俯下身来,将小旋风抱了个满怀。 “阿英,今日怎么到姐姐这里来了?” 嗅着熟悉的香软怀抱,盛知英抬起头来,心中酸酸涩涩的。 “大姐姐,你真的要嫁人了吗?” 五六岁的年纪,正是懵懂可爱的时候,然而此时孩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愁云,“母亲说,你马上要去陆家做媳妇了,是不是就不要阿英了,不陪阿英玩了?” 盛玉妆看着眼前的孩童。 盛知英是盛家最小的孩子,是温婷嫁入盛府三年后生下的男孩。 她们并不是同一个母亲,许是秦落羽当年就是怀着男婴难产而死,盛玉妆总是不自觉对盛知英多了一些亲切感。 而盛知英,也格外依赖他这个姐姐。 盛知英有两个亲生姐姐,然而她们太过矫情聒噪,还总是跟他抢东西,盛知英很是不喜。 只有这一个姐姐,这一个美丽沉静的大姐姐,盛知英最为喜欢。 从记事的时候起,每次他被两个姐姐欺负哭了,总是大姐姐会安慰他,照顾他,还给他弹好听的曲子听。 她的身上总是有一股好闻的香气,每次待在她的怀里,盛知英都感到十分幸福。 大姐姐又长的这么好看,比盛知英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好看,说话也温温柔柔的,总是穿着一身素净洁白的衣裙,她抚琴坐在窗前,微风拂过暗香浮动,曦光映照之下,活脱脱就像是一尊活过来的白玉观音。 而现在,得知她要离开这个家、离开自己,盛知英心里伤心,一万个不愿意。 “大姐姐,你就不要嫁人了好不好,一辈子待在盛家,陪阿英玩不好吗?” “你不要嫁给那个陆公子好不好?” 小孩子总是天真无邪,说话全凭心意。 盛玉妆微微一笑,捏了捏他水嫩白净的小圆脸,柔声道,“姐姐虽然嫁了人,但是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真的吗?”盛知英迟疑,“大姐姐,你不要骗我。” “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盛知英想了想,心中纠结,最终还是伸出了肉乎乎的小指,妥协道,“那好,大姐姐,我们拉钩。” “说谎的人,母亲说了会变长鼻子。” 盛玉妆看着眼前懵懂可爱的孩子,心中的郁结慢慢消散,由着他拉过手,配合着拉了拉钩,宠溺道,“好,姐姐跟你拉钩,姐姐说话算话。” 盛知英抱着她不肯撒手,委屈巴巴,“姐姐,我还是舍不得你。” “姐姐去了陆家,千万 不要受欺负,姐姐要是受了欺负,阿英会帮你打坏人的,姐姐一定不要瞒着阿英,好不好?” “好。”盛玉妆听的心中一暖,“阿英放心,姐姐一定不会受人欺负的。” “姐姐,阿英想听姐姐弹的曲子了,姐姐再给我弹一次,好不好?” 盛玉妆微微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望向月洞门的方向。 她犹豫片刻,微笑道,“好。” 陆禀谦静立在拱门处,萧萧肃肃,霞光中,一袭苍蓝衣衫在夕阳下染上一层金边。 他沉静地眺望着不远处的翠湖,橘黄色的夕阳映衬在他的身后,将他的面庞勾勒的深邃而又朦胧,高挺的鼻梁和淡淡颜色的薄唇,下颌轮廓利落,与清晰的喉结相连,显得清俊而矜贵。 “陆公子。” 听到一道女音,他回过头,便见竹影窸窣,走过来婷婷袅袅一人,嫩绿裙式,青春靓丽。 却不是盛玉妆。 “陆公子。”雪梅马上停下,并不过分靠近,克制又拘谨,“我们家小姐正在待客,不方便见公子,小姐嘱咐了,若是公子有什么话要同她讲,讲给奴婢便是。” 陆禀谦微微颔首,姿态好看又优雅,“我知道了。” “我并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第一次登门贵舍,顺道带了些东西给你家小姐,麻烦你代为转交。” 他负手而立,声音温和,不疾不徐,话音刚落,身后便有小厮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将东西交给雪梅。 “这是我的随身小厮流云,你们小姐日后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告诉流云,再转达与我。” 男人的声音温和,说话的时候,薄唇一张一合,线条极为优美。 雪梅还沉浸在陆禀谦的谦谦风度之中,闻言一愣,忙道,“……公子真是客气了,多谢公子了,这些话奴婢会向小姐好好传达的。” 话音刚落,远远的清秋轩的方向,传来了清音流转的琴声。 琴音幽幽,宛转悠扬,似一阵涟漪拂过,吹拂着垂柳低垂的碧湖水面,泛起微波。 泠泠七弦,冷冷如泉,穿透在整个碧湖之上,仿佛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 陆禀谦不语,静静聆听着优美的琴声。 琴声弹了多久,他就站在原地听了多久。 一曲结束,良久后,他仍无言语,似还在回味余韵。 终于,过了一会,他望着翠湖,缓缓开口道,“前几次公务繁忙,没能亲自过来,是我的失礼,请代我致一声歉。” “这桩婚事本就仓促,告诉你家小姐,无需她担忧什么,只需安心待嫁即可。让她好好保重,照顾好身子。” “天色不早了,我便先走了。” . 入了夜,雪梅和润春两人好奇地整理着陆禀谦带来的东西,啧啧有声。 “小姐,你瞧瞧,这可是京城最时兴的多宝斋的水粉,说是宫里的娘娘都用的,一个就贵的很呢,还有这万春楼的象牙梳,瞧瞧这成色,奴婢真是没见过,还有这喜香铺子的玫瑰饼,可是要排队好久才能买到,小姐最喜欢吃了,哎?你说陆公子怎么知道小姐喜欢吃喜香铺子的点心?” 盛玉妆看了一眼箱奁里各种各样的物件,沉默着。 陆禀谦不可谓不用心,拿的都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各种女子喜爱的物件应有尽有。 里面还有一只鸳鸯,雕的栩栩如生。 鸳鸯是贞洁之鸟,寓意着夫妻和睦,和和美美。 盛玉妆看了一眼鸳鸯,将它放在了暗柜,又忍不住想起了傍晚的事,神色若有所思。 傍晚盛知英走后,她心里知道陆禀谦已经离去,然而不知怎么的,还是出了倚兰轩,去往月洞门。 她不必再看见他。盛玉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又生出一种别样的情绪。 她们之间的那一次见面,本就闹的不太愉快,如今她又再次爽约,不知他心里又是怎样看她的。 想来,是好感全无了吧。 她心里这般想着,默默惆怅着,余光一瞥,却又忽的看见了一道高大清俊的背影。 是他。 虽只见过一面,可是盛玉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背影的主人。 原来他还没有走。 她默默看着不远处的背影,想要叫住他,对他道一声歉,然而终究是什么也没有做,就这样站在原地目送他越走越远。 突然之间,背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一转。 盛玉妆一怔,立刻躲了起来。 那一刻,她躲在竹林之中,就像是心虚做错了事的孩子,那种心跳砰砰的感觉,至今还心有余悸。 ……她当时,为什么会如此慌乱呢? . 半月过去,六月十六。 又是一个好天气,满园玉兰芬芳,盛府张灯结彩。 今日京城里沸沸扬扬的传的新闻,无非是三日前探花郎段崇文迎娶平成公主一事,十里红妆的皇家婚宴还未散去,便又紧接着迎来了陆盛两家的大婚。 5. 第 5 章 这个月的京城出奇热闹,上到王公达官,下到黎民百姓,传播在街头巷尾最多的谈资,便是近日来两桩泼天的喜事。 第一件喜事便是新晋的探花郎段崇文迎娶了平成公主,成为天家驸马。 第二件喜事,便是盛翰林家的大女儿盛玉妆,嫁给陆家大公子陆禀谦为妻。 这两桩喜事,哪一桩单拎出来都是够谈论好几个月的大事,更何况一个月这两桩喜事竟然一口气撞到了一起。 就是不知为何,两桩婚事都办得十分匆忙,三月里下定,这才四月,前脚探花郎刚尚了公主,后脚陆盛两家的婚事也在月底完成,前后只隔了半个月。 今日是陆家大公子陆禀谦迎娶盛家大小姐的喜日子,天还微亮,京城走马巷便锣鼓喧天,宾客如云。 走马巷是京城有名的街巷,住在这里的不是书香门第的达官显贵,就是家中祖上出过状元、探花的清流人家,也被称为“状元街。” 在这条群英荟萃的状元街上,住在东角最末的盛家,原是最不起眼的一家。 没成想家中大女儿一朝高嫁,姻缘落到了百年大族陆家的门头上,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从前冷冷清清的盛家,今日门庭若市,五服以外的亲人有的都赶了过来,更遑论外面全是看热闹的路人百姓,恭贺赞美声不绝于耳。 盛家家主盛华礼和主母温婷身着隆重,在门口迎来送往,满脸的喜气洋洋。 也是,能够嫁给陆家这样的人家,谁家不羡慕?谁人不高看一眼? 走马巷的迎亲队伍排了一条长龙,流水式的彩礼和丫鬟小厮一眼看不到头,喜糖钱串子一路走一路撒,让人愈发感叹陆家的豪横程度。 不过这本该大谈特谈的谈资,却被一人夺去了风采。 便是那年轻俊美的新郎官。 众人之中,陆禀谦风姿熠熠,骑在高头大马上,成为人群中最显眼的一抹亮色。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到了他的身上。 都说陆家大公子文武双全,又生的丰神俊秀,只是平时太过低调,并不常露面。今日得此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这盛家的大姑娘,真是个有福气的。 而在盛府的倚兰轩,盛玉妆无知无觉,正神色淡淡的,任由丫鬟婆子给她一点点描眉画影,一件件穿上火红嫁衣、凤冠霞帔,由着喜婆仆妇的指引,一路出了闺阁,拜别双亲,坐轿,携着流水式的聘礼和嫁妆,坐上花轿去往陆家。 坐在华美喜庆的花轿里,耳边听着热闹不绝的吹打喧哗声,盛玉妆美艳的脸上一片平静。 “新娘子下轿啦!” 一炷香的时间,花轿平稳地到达了陆家。 陆家的门口更是挤满了人,相比于盛家的高声喧哗,陆家这里倒是安静许多,人人脸上都是同样的喜气洋洋,但是皆敛气屏声,肉眼可见的多了几分肃穆。 直到听到传来的喜气吆喝声,众人才忍不住引颈而望,想一睹新娘子的风采。 传闻这盛家小大姐虽是五品翰林出身,名声在满是贵眷的京城并不显,然才华斐然,琴师书画皆精,秋花宴上一曲平沙落雁冠绝一时,容色也是一等一的好,是出了名的美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怀着这般心思,众人皆是忍不住好奇,纷纷聚焦于花轿里即将出来的美人。 喜婆吆喝过后,片刻后,只见一只纤纤素手缓缓从大红色的喜帘伸出,玉指白腻如葱管般修长,指甲粉嫩洁净。 披着嫁衣、盖着盖头的曼妙美人从花轿里款款而出,虽看不见面容,但其体态娉婷,姿态婀娜,已教人挪不开视线。 众人纷纷屏住呼吸。 盛玉妆的头上蒙着红盖头,慢悠悠地掀起喜帘,余光仔细地盯着脚下。 她虽不喜这门亲事,却也不想在外人面前失了礼数,丢了盛家的脸面。 眼前红彤彤的一片,刺目,什么也看不到;耳边喧哗不止,吵闹。 她只得提着一颗心,小心谨慎地应对。 就在这时,她的手被一只伸过来的大手牵住。 她一怔,下意识以为是喜婆过来搀扶她,转念又察觉出了不对。 牵住她的这只手宽厚有力,虎口处还有很明显的老茧,很明显这并不是女人的手。 盛玉妆心中一顿,下意识隔着盖头,侧目看去。 红彤彤的视线中,身旁一道颀长身影长身直立,只能隐约窥见一抹英挺的侧影轮廓。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那人侧过脸来,也看向了她。 盛玉妆一怔,慢慢转过头去。 红盖头完美地遮住了她的脸色,她的手没有松开,任由他牵着。在众人的祝贺声中,两人一起踏过火盆,拜了高堂。 喝合卺酒之前,有一道年轻爽朗的声音高喊,“新娘子!我要看新娘子!” 引得众人纷纷哄笑。 盛玉妆心中浑浑噩噩,听着耳边热闹的调笑声,安静地坐在喜床上,犹如置身事外,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上,螓首低垂。 落在别人的眼里,新娘子端庄娴静,走起路来裙裾上的环佩金铃一点响声都没有,怕是连宫里的娘娘都不过如此,听得这般调笑,红盖头下的一张玉面肯定是在害羞,不肯见人。 众人愈加好奇,哄笑的更加厉害,可惜只有新郎官才有权力揭开新娘子的真容,供他们一睹为快,他们就算心急也没有办法。 嘈杂热闹的声音中,盛玉妆敏锐地听见,陆禀谦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像是疾风巨浪之中,投进去的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 可是不知怎么的,就是被她一瞬间捕捉到了。 一刹那,世界仿佛都静了。 盛玉妆缓缓抬起头。 一柄喜秤伸了过来,挑起她的盖头一角。 光线透了进来,盛玉妆忍不住微微眯了眯眼,下一刻,重见天光。 她缓缓再次睁开眼。 眼前看见的,是俊美如铸的一张脸。 陆禀谦今日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将他整个人衬的白皙如玉,俊美柔和,谦谦君子一般。 她见过他一身肃穆深衣,如今猛一眼看到他这幅打扮,连盛玉妆都忍不住愣了愣。 陆禀谦也在看着她,面上噙着淡淡的笑意。 许是他此刻的模样很是温和,又许是被周围的祝福声感染,盛玉妆看着他,红唇微翘,也回给了他一个淡淡的笑容。 两人相视一笑,看似郎情妾意,落在别人的眼里,洞房中齐齐安静了一瞬。 更有许多人被盛玉妆的那一抹笑摄去了目光。 这盛家大小姐果真是国色天香,传闻不虚。 活脱脱像那画中的月宫仙娥,神仙般的人物。这陆家大郎,当真是艳福不浅。 一时间,众人真不知到底是该羡 慕谁了。 两人在祝福声里喝了合卺酒,大礼结束,随即一个剑眉星目,看着比陆禀谦小上几岁的郎君上前拉起了陆禀谦,朗笑道,“大哥哥娶了这般美貌的新娘子,今夜定要好好让兄弟们灌上几壶,杀的你片甲不留!” 这声音,俨然就是开头起哄的那道声音。 说完之后,他朝盛玉妆看了一眼,对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嫂嫂告罪,借您的新郎官一用,晚上我必将他全须全尾地送回来,绝不耽误了你们的洞房花烛夜!” 话语刚落,又是引得一阵哄笑。 盛玉妆也跟着羞红了脸,对他轻轻点点头。 “多谢嫂嫂!”年轻郎君嬉皮笑脸,夸张地对她做了个揖,随后拉着陆禀谦,尾随着几个年轻公子扬长而去。 临走之前,陆禀谦似乎回过头,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盛玉妆接受了他的目光,淡淡地装作没看到。随着酒宴开席,洞房里的人也随之稀稀拉拉地散去,不消片刻,便只剩下了她和一众丫鬟们。 听着外面闹哄哄的动静,雪梅终于塌下了一直挺着的肩膀,大大松了口气。 今天这喜事,可算是累死她了。 她们这些下人还好,无非就是看人眼色随时策应,可是姑娘却是实实在在地亲力亲为,想想这一整天,姑娘都面不改色气不喘,做什么流程都稳稳当当,没有出一点纰漏,可真是太厉害了。 她在身旁可是听到了很多人对姑娘悄悄的赞誉,赞姑娘气度不凡,有名门之仪。 作为贴身丫鬟,雪梅与有荣焉。 “姑娘累了一天了,奴婢给您去厨房里端些果子。” 盛玉妆摇了摇头,凤冠轻轻晃动,流光潋滟,令人目眩神迷,“不必了,哪有新娘子新婚夜在夫家端东西吃的,惹人笑话。” 话是这么说,她也是真的没有胃口。 喜床上的被褥散落着密密麻麻的桂圆红枣,一直膈的盛玉妆不太舒服,她捡起身旁的一颗红枣,放在掌心里出神。 桂圆红枣寓意着婚姻美满,多子多福。 是吉祥的好兆头。 盛玉妆扔下桂圆,轻轻叹了口气,又拂了拂床上红彤彤的云锦绣龙凤被面。 云锦奢华,有寸土寸锦之称,更遑论这云锦被上的龙凤呈祥刺绣精美艳丽,栩栩如生,仿佛展翅欲飞。 如世人所言,自己真是嫁到了打着灯笼都难找的福贵窝里。 盛玉妆自嘲一笑。 夜色渐渐笼起,屋里点上了龙凤蜡烛,静悄悄地燃着。 盛玉妆端坐在床边,从傍晚一直坐到了入夜,坐到外面的动静由喧闹逐渐变得稀疏,最后归于安静。 她的心,却随着安静渐渐地变得不平静起来。 她心里清楚,今日这婚礼,还有一项尚未完成。 过了洞房火烛,今日这婚礼才算是真正的礼成了。 鬼使神差间,盛玉妆又想起了杜明月带给她的那几本春宫册子。 上面那男男女女纠缠的画面,此刻又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让她面红耳热。 她坐在喜床,心情五味杂陈,忽听到了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有些虚浮,看样子似乎喝了不少,她听到有人用半边肩膀碰响了房门,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是陆禀谦回来了。 盛玉妆心中蓦地一紧,抬头看向房门的方向。 6. 第 6 章 “姑爷回来了。” 守在门口的润春雪梅替陆禀谦开了门,同样也用声音提醒了还在怔忪之中的盛玉妆。 陆禀谦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框上,淡淡朝屋里扫去,看了一眼坐在床上怔怔看着他的盛玉妆。 听他的脚步声,他似乎是喝了不少,可是见他的面容,脸色并无酒醉之后的晕红,依旧清俊白皙。 “你们都下去吧。” 他盯着盛玉妆,吩咐道。 润春、雪梅领命下去。 临走之前,两人不放心地看了盛玉妆一眼。 陆禀谦随后走了进来。 盛玉妆坐在床上没有动,心慢慢提了起来。 脚步声更近、愈近。 她听到了沉稳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男人身上若有若无的酒气,藏在袖中的手渐渐捏紧。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是落入了陷阱里的幼兽。之前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她想逃,想要离开。 可是来不及了,陆禀谦已经停在了她的面前。 盛玉妆整个人倏然绷紧。 红彤彤的盖头下,映出一个轮廓模糊的影子。高大、修长。 那是她的新婚夫君。 她屏住呼吸,默默深吸了一口气,下一刻眼前突然光亮大盛,盖头已经被他掀了起来。 盛玉妆眯了眯眼,适应着略有些刺眼的光线,重新睁大双眼,慌乱且茫然地看着眼前人。 美人一袭大红嫁衣,眉目婀娜如画,肌肤欺霜赛雪,娇生两靥,羽睫微颤,目似秋水,暗藏华光,美的倾国倾城。 陆禀谦双脚定在床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 想起酒席上众人对他的艳羡和恭维,又看着此刻如花似玉正在等着他的娇妻,他默默看着她,前一阵子的郁结之情,早已烟消云散。 男人并不说话,盯着她的视线灼灼,藏着暗涌,在大红烛光下明灭不定。 盛玉妆被看的心里发虚,眸光承受不住地移开。 今夜之前,她只见过陆禀谦两次,眼前人两次带给她的印象都难以捉摸,并不能轻易让人看透。 此刻他这样不说话,只盯着自己幽幽地看,盛玉妆心中愈加忐忑,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想打断这种局面,仓促之下站起身来,怯声道,“我……我替夫君更衣。” 说完这句话,她一愣,玉面悄悄爬上绯红。 她明明并不喜这门盲婚哑嫁。 却没想到有一天,夫君两个字竟然被她叫的如此顺口。 这声夫君,同样令陆禀谦愣住。 他微微一笑,“不急。” “等了这许久,你饿不饿?” 声音温和低磁,令人听了心中莫名觉得安心。 盛玉妆摇了摇头,“……我不饿。” 刚说完,肚子便不争气地响了起来。 她一愣,低下头去,小脸愈加绯红,只觉得有生之年从未如此尴尬过。 头顶又传来陆禀谦淡淡的一声轻笑。 他单手扣了扣旁边的龙凤喜桌,不轻不重地对外面唤道,“来人。” 话音刚落,便有丫鬟在门口小声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我饿了,备食。” 半柱香时间,丫鬟们端来了热腾腾的汤饭。 是现煮的羊肉馎饦,片的薄薄的大片羊肉,加上劲道爽滑的面条,上面再缀着一层碧绿晶莹的葱丝,看上去令人食指大动,另外还配了几样点心,样子瞧着都十分精致可口。 纵使盛玉妆再逞强嘴硬,也看饿了。 她不推辞了,坐在桌前,拿起了筷子。 陆禀谦也坐了下来。 一整天基本上都怎么好好吃饭,盛玉妆是真的很饿了。 但是她再饿,也保持着大家闺秀的风范,顾虑到旁边有人在,她小口小口吃着面,绾了绾鬓边的碎发,斯斯文文。 新娘子在洞房花烛夜传唤吃食,说出去都不是十分得体。 陆禀谦刚才的传唤,只说是他饿了,而不是她,倒是免去了她的一些不便。 盛玉妆慢慢吃着,默默感叹他似乎是一个细心周到的人。 转念又一想,她与他又不是奔着恩爱夫妻去的,两个人就是做做样子而已,她又何必在他面前端着。 属实是没有必要。 不过虽这么想,骨子里的大家修养不是说丢就丢的,她仍旧慢慢吃着,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她的心理活动十分丰富,而陆禀谦则是静静地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 盛玉妆吃了小半碗面,停了筷子。 “吃饱了吗?”陆禀谦适时开口道。 盛玉妆点了点头。 很奇怪,他的模样确实当得起丰神俊秀,说话的腔调也是不疾不徐,但是不知为何,总给盛玉妆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 此刻他就坐在她对面,没说几句话,却带给了她很强的存在感,她不想关注他都难。 “你不吃一点吗?”她试探问道。 陆禀谦摇了摇头,“我不饿。” “不早了,明日还要早起,早些歇了吧。” 说完之后,他眼尾轻轻一动,划向她。 收到这个眼神,盛玉妆心中一跳,站了起来。 “我……”她心中慌乱,声音越来越小,脸渐渐又红了,“我为夫君更衣。” 陆禀谦站起身,配合地朝她缓缓伸出双臂。 他身量极高,坐着的时候还好,一站起来,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随之而来,将盛玉妆整个笼罩。 周身都是他清冽的酒气,盛玉妆咬了咬唇,佯装面不改色地伸出纤纤玉手,将陆禀谦身上的婚服一件件除去。 第一次与男人近距离独处,还是在夜里,她按照教习嬷嬷的指示,已经尽力做到了尽善尽美,微微颤抖的手指却还是暴露了她的慌乱。 做这些的时候,鬼使神差的,盛玉妆又想起了杜明月带给她的春宫册子。 里面令人面红耳赤的一幅幅画面,此刻就像是水壶里沸腾的泡泡,争先恐后在脑海中冒了出来。 纠缠的画面,扑鼻的酒气,陌生的男性味道……盛玉妆心乱了。 她心乱如麻,手上动作也愈发不利索,玉指卡在了他的腰带上,不小心打了个死结,怎么也解不开了。 她愈发慌乱,连忙弯下腰,一点点解下他的坠玉腰带,又不小心踩到了衣角,下一刻就要跌倒。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扶稳她仓皇的身子,顺势揽住了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 “没事吧?”他关切问道。 盛玉妆稳住身形,一时间忽略了那只握在自己腰间的大手,红着脸道,“我没事。” “……谢谢。” 温热的温度从手背传来,他的手包住了她的手。 陆禀谦顺着她的动作,颇有耐心地牵引 着她,慢慢将腰带上的死结解了出来。 他的手跟下喜轿牵着她时一样温热,又似乎是多了酒精的作用,变得更加热了。 盛玉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被他包在手里,一股强烈的不适感从内心传来。 从小到大,她接触过的男人都屈指可数,就连与段崇文,两人也发于情止于礼,从没有一丝逾矩。 若说下了喜轿后的牵手,那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好拂了他的面子,这才并不抗拒,可是如今只她们两人,如此举止,实在是令她……无所适从。 盛玉妆不知所措,另一只手在袖中悄悄攥紧了,下意识想要推开他。 似乎感受到她的意图,他顺势松开了她。 腰带终于解开,陆禀谦随意一抽,将之扔在身后的木桁上。 他开始自己动手解起中衣。 盛玉妆像是入定了一般一动不动,全程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只被他握过的手,悄悄地蜷缩起了手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异样的酥麻。 随着他的动作,一件件衣裳从他的指尖落下,落在盛玉妆的眼底,五彩斑斓,沾染着酒气,令人微微眩晕。 直到只剩下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陆禀谦停了动作。 他朝她走近一步。 盛玉妆像是一只警觉受惊的兔子,立刻朝后退了一步。 然而男人的步子大,比她更快地伸手,就在盛玉妆要躲开之际,他已经抬手摘下了她头顶沉重的凤冠霞帔。 环佩金银交错,发出清脆的琳琅之声,在寂静暧昧的夜里格外动听。 陆禀谦顺势低身,吻了吻她的脸。 盛玉妆猛地顿住。 “一直戴着这个,不累吗?” 这个吻轻若无物,陆禀谦神色自然地直起身,手里拿着沉重的凤冠,淡淡道,“好了,去洗漱吧。” 盛玉妆浑浑噩噩,整个人如同提线木偶,还真就听了他的话,转身去了隔壁的净房。 氤氲的水汽里,她静静站了好一会,怔怔摸了摸自己的脸。 玉白的脸上,陆禀谦在这里留下了属于他的气息,如同印上了一个属于他的烙印,带着挥之不去的温度。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到了现在,盛玉妆的脸才后知后觉地烫了起来。 她心中乱如麻,由着丫鬟卸发、净面,既希望时间永远停止在此,又深知该来的终究躲不掉,就算是再想磨磨蹭蹭,最终还是出了净房,回到了寝室。 也许是她磨蹭的时间够久,陆禀谦已经拿起了一本书看,暧昧暖红的烛光下,男人坐在床前,侧脸温润如玉,月白色的中衣将他整个人衬得格外清雅落拓。 听到她进来的声音,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随即放下书本,起身,也去了隔壁的耳房洗漱。 哗啦的水声响着,盛玉妆躺在丫鬟们收拾好的喜红被褥里,心中缭乱。 刚才的吻,是一个暗示吗? 等他出来后……应该,就要做那事了吧? 她捏紧手心,闭上了眼睛。 陆禀谦并没有给她太多心理准备的时间,很快水声就停止了,片刻后,他从净房回来了。 盛玉妆僵在床上,简直一动不敢动。 他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径直走到了床边,被褥凹陷了一下,是他坐了下来。 他掀起被褥,躺了进去。 盛玉妆整个人的呼吸都紧了。 7. 第 7 章 “睡吧。”陆禀谦放下帐中金钩。 昏暗带给人更深的未知和恐惧。 盛玉妆闭着眼睛。 旁边睡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帐中每个角落仿佛都充满了他的气息,这里再也不是她熟悉的床帐。 何况,她知道这并不是真的单纯的睡觉。 黯淡的红烛光芒下,陆禀谦躺在旁边,静静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如同一汪冷冽深泉,“不必如此紧张。我知道,嫁给我,并非你所愿。” 盛玉妆缓缓睁开了眼。 “这桩婚事,终究是委屈了你。” 盛玉妆不语,无声望着头顶浓稠暗红的幔帐。 旁边与她同床共枕的那个人,是她的丈夫,是她未来要相守一生的人。 却也是这世上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一动不动,眼睛不知不觉地湿润了。 安静了片刻,她缓缓开口,“难道你就不委屈吗?” 陆禀谦没有回应。 “你若不愿,我不会主动碰你。”片刻后,他淡淡道,“不早了,睡吧。” 听到这句话,盛玉妆心中一动,忍不住转过头去,看向他。 “可是,明日的请安……” “这个你不必担心。”陆禀谦道,“我会处理好,别想这么多了,睡吧。” 盛玉妆侧过身去,心中有一丝隐秘的庆幸,随即又涌上了无边的悲凉。 事情的发展,终于还是和她想象的一般无二。 “谢谢你。”她对他道。 陆禀谦淡淡嗯了一声,随即再也无话,似乎是真的累的睡了。 夜,安静又漫长。 经历了一天的动荡,盛玉妆的身体很累,可是太多的情绪夹杂在心里,旁边还睡着一个男人,让她没有丝毫的睡意,她侧对着他,一动不动,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眼睛一直无声地睁着。 旁边的男人呼吸绵长,睡姿安静。 不知道熬了多久,久到外面的动静也无声无息下去,盛玉妆轻轻动了动,缓缓起身。 她偏过脸,看了旁边的陆禀谦一眼。 出于种种原因,她从不曾仔细看他。 如今细细一看,他果真是一个长的极好看的男子。 他若清醒着,盛玉妆必不敢像现在这般放肆打量他,此刻他闭眼睡着,修长睫毛安静垂着,昏红的烛光映照下,五官愈加挺拔冷峻,如同华美泛着冷气的琉璃,清冷又矜贵。 盛玉妆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给他掖了掖被角,随后下了床。 龙凤喜烛依旧燃着,烛泪点点滴落在金色莲花烛台上,在夜深人静之中,凝成一抹淡淡的香痕。 盛玉妆在窗边静静坐下。 月色凄清,连守夜的丫鬟小厮俱已睡去,万籁俱寂,这样孤独的时刻,是独属于她的静心时光。 从今往后,她便不再是盛家的姑娘,而是陆家的媳妇了。 这种身份的切实变化,在这一刻变得具象而深刻,足够她一个人待在一处,慢慢排解,细细消化。 “睡不着吗?” 盛玉妆转头。 陆禀谦不知何时坐在床头,一身月白中衣萧萧肃肃,正看着她。 盛玉妆忙站起身,“对不起,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陆禀谦道,“我只是有些口渴。” 盛玉妆哦了一声,“我来给你倒。” 他晚上喝了那么多酒,此时会口渴也是理所当然。盛玉妆拿起方桌上的白玉茶壶,伸手触了触上面的温度。 “不必,”他看出她的意图,“冷茶即可。” 盛玉妆一怔,也不强求,将冷掉的茶水缓缓倾倒在茶杯。 她背对着他,姿态娴雅,身量纤纤,身上的艳丽喜服已然除去,洗去了红脂浓妆,露出殊丽天然的本来姿色,一身浅白洁净的寝衣,在月色下翩然欲仙,倾倒冷茶的时候,露出一段比寝衣更白皙、细致的皓腕。 她专注倾倒着茶水,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背后,陆禀谦正冷眼看着她。 他坐在床头,寂静又缓慢地盯着她,宛如一只盯着手到擒来的猎物的优雅花豹,一双不动声色的清冷眼眸,刮起如钩子般潋滟冷静的波光,一寸一寸地碾压。 盛玉妆端起茶杯转过身,走到床头。 陆禀谦淡淡接过,“多谢。” 他微抬起下巴,轻缓地喝着已经冷掉的茶水,随着吞咽的动作,优美的喉结缓缓滚动着,就连喝水的动作,男人的举止也格外优雅得体。 喝完后,他将茶杯自然地递回她,温凉的指轻轻触到她的手心。 盛玉妆心中一颤,神色自然地接过茶杯,放回了方桌。 做完这些后,她慢慢挪回到了床上,拉上被子,侧对着他。 陆禀谦撤下金钩,幔帐内再次陷入昏暗。 “不早了,真的睡吧。”陆禀谦道。 盛玉妆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过去。 一夜无话。 天还未明,等她醒来,陆禀谦还在旁边睡着。 盛玉妆轻轻起身,动作蹑手蹑脚,没有打扰到他。 今日是新婚第一天,她要去给公婆请安。 无论这个婚姻后面会如何,盛玉妆都想好了,她不会给盛家丢脸,也会做好陆禀谦妻子的本分。 服侍公婆,体贴夫君,这都是必须的。 纵然这场婚姻里没有爱情,但她会努力做好一个合格的陆家媳妇。 为此,盛玉妆早早梳妆更衣,准备好了礼物,想要给长辈们留下一个好印象。 近日政务繁忙,昨夜又被嘉庭那几个小子灌了个大醉,陆禀谦近几年难得睡了个如此长觉。 等他醒来的时候,盛玉妆已经坐在镜前梳妆。 美人端坐在珐琅梳妆镜前,安静婀娜,犹如娇花照水,几个丫鬟围着她描眉画影,她自己则拿着一把象牙梳,一下一下地慢慢梳着头发,乌黑光滑的秀发及腰,如同最上好的锦缎,窗牖微微开了一角,一阵风吹过,几缕发梢微微扬起,划起一道优美的弧度。 陆禀谦保持着掀开被褥的动作,看了她好一会。 “姑爷醒了。” 有眼尖的丫鬟看到陆禀谦醒来,低低唤了一声。 声音也让正在沉思的盛玉妆侧目,她转过身,窗牖投来的晨曦正好映在她的面庞上,浓密的眼睫在眼窝出落下两道淡淡的阴影,阳光下的肌肤白的几近透明。 又有几个丫鬟进来,伺候陆禀谦起床。 陆禀谦向来不喜这么多人伺候,淡淡挥退了她们,等到他自己洗漱完毕,穿好了今日行装,盛玉妆也已经画完了妆,起身朝他走近,极为自然地为他整理了一下衣裳。 陆禀谦配合 地低下身。 一夜过去,她不再做闺中女郎的装扮,而是挽上了新婚妇人才有的随云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眉如墨画,目似秋水,如云的乌鬓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虽简单却不失雅致,耳垂上缀着一对玉色的明月珰,与淡雅的衣裙同色,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着,在曦光下折射出剔透的光芒。 仔细看,她的眼睛是眼型极为优美的桃花眼,眼睫黑而浓,一掀一颤之间,似拨动人心的蝴蝶羽翼,眼尾处不知是被胭脂点的,还是本身自带的微微熏红,使得清冷中含了些欲说还休的潋滟。 她的动作细致耐心,平静温和,注意力全部放在陆禀谦的行装上,仿佛婚后妻子为丈夫整理着装,本就是件极为寻常之事。 与昨夜的慌乱不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来过去了一夜,她已经很好地适应了为人妻的这个角色。 是一个聪明人。 丫鬟摆好了早膳,两人坐下一道用饭。 用饭之前,陆禀谦吩咐道,“你们都下去,我有话对新妇说。” 众人闻言,纷纷退下。 盛玉妆不曾动筷,双手乖巧地交叠在裙裾上,一双清凌凌的双眸看向他,等他开口。 陆禀谦看了她片刻,道,“从今日起,你已为我陆家妇,陆家的人口情况,我简单和你介绍一下。” “如今住在陆家的,除了我们大房之外,还有二房和三房。大房里,我是行三,前面有一个大兄,他已因病早逝,长嫂育有一女,性情僻静,终日礼佛不问世事。二姐两年前嫁入庆国公府。二房和三房住在西院,二房有一子三女,儿子陆禀炆比我小一岁,尚未娶妻,其余女儿皆待字闺中;三房育有两子,大儿子叫陆禀亭,昨日接亲你应见过的,性子张扬活泼;小儿子陆禀箴尚不足四岁,一团孩气。” 盛玉妆忽的想起昨日亲昵地叫自己嫂子,又把陆禀谦拉走的那个少年郎,想必那位就是陆禀亭了。 她不敢疏忽,仔细地记着。 “吃完早膳我们便去请安,父亲母亲都是宽和之人,想必不会为难你。” 盛玉妆不动声色地听着,预感接下来应该还有后续。 “只有一样。”果然,陆禀谦接着说,“我那祖母,早年经历世事颇多,性子有些冷僻刚硬。” “若是祖母有什么为难你的地方,你同我说,有我在,必不会让你受了委屈。但她毕竟是祖母,她在一日,我们做小辈的需敬重一日。” “这是自然。”盛玉妆点头道,“小辈孝敬长辈,侍奉公婆都是应该之举,没什么为难不为难的。” 她如此通情达理,陆禀谦轻笑了一下,“好了,用膳吧。” 两人皆是知书守礼之人,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下来几近无声,唯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陆禀谦吃的很慢,瞧着并不着急的样子,但是入门头一天,盛玉妆却并不想迟了请安,匆匆喝了一碗粥就停了筷子。 等她放下筷子,陆禀谦也停了筷子,极有眼色地起身道,“走吧。” 两人一道出门,一前一后穿过垂花门,穿过东西穿堂,又绕过一道抄手游廊。 盛玉妆默默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清俊背影。 她昨晚吃饭的样子他见过,今早他慢腾腾地用饭,难道是在刻意等自己吗? 想到这里,盛玉妆不禁抿了抿唇。 8. 第 8 章 陆禀谦本打算和盛玉妆一起去的,走到半路上却被小厮叫住,说是刑部有要紧事需要他现在去一趟。 陆禀谦转头看向盛玉妆,盛玉妆立刻道,“你去忙你的便是,我自己可以的。” 陆禀谦看了看她的脸色,嘱咐道,“好,有什么要紧事,便派流云告诉我,我会赶回来。” 盛玉妆答应下来,一个人去了长春堂。 昨日新婚大喜,盛玉妆只匆匆给二位敬了酒,之前的下聘六礼她都没在,对陆禀谦的父母还很陌生。 今日一见,陆禀谦的父亲陆昂治,如今的集贤殿大学士,如盛玉妆预想的一样,是个刚正不阿的文臣儒士,一身书卷墨香,却又带着令人不敢造次的清贵之气;其母李芝芳也是打扮的华而不俗,气度不凡,眉眼之间与陆禀谦颇有几分相似之处,是一个美人。 而那陆家老太君,端坐在最中间的太师椅上,通身华贵,手里执着一柄黄花梨雕花拐杖,虽年纪老迈但精神矍铄,目光炯炯,不怒自威。 果然如陆禀谦所言,是个威严的长辈。 有一妙龄女郎侍立在她身后,穿着殊丽华贵,发髻扮做妇人装扮,神态与出一辙的傲然,应是陆禀谦口中提到的,他的二姐。 “见过太夫人,见过父亲父母,见过二姐。”盛玉妆恭敬地上前行礼。 女郎轻笑一声,没有反驳她的称谓,印证了盛玉妆的猜想。 “果真是花儿一样的模样,长得真是俊俏,竟把陆家其他姑娘们都给比了下去。”陆思曦上下打量了盛玉妆一眼,悠悠道,“三弟真是好福气啊。” 一句话,站在周围的几个女郎脸色纷纷有些不好看,但又碍于陆思曦的威严不敢发作,只拿着十分不友好的眼神盯着盛玉妆。 陆太夫人没有发话,盛玉妆不敢擅自起身,保持着行礼的动作,淡淡地接受着所有人的目光。 陆太夫人端着一张冷硬的脸,默默打量了盛玉妆片刻。 说实话,第一印象,她并不喜这个新过门的新妇。 陆禀谦是她一手教导出来的长房长孙,是陆家最为出色的孩子,放眼整个京城都是出类拔萃的存在。 她心中中意的孙媳妇,应该是在外能对他的仕途有所助力,在内又能够操持理家不让人烦心,与他同样优秀可靠才行。 而眼前的这个女子,她的出身太过低微,不堪与陆家相配。 更遑论的是,她生的实在是太美了。 太夫人暗暗打量着盛玉妆。 太过美丽娇弱的女子,天然地自带麻烦,与她心中的贤妻佳妇大相径庭,又见她身量清瘦,腰肢细细,眉眼清艳冷淡,并非气血充足之相,太夫人不由又皱了皱眉。 陆禀谦是她引以为傲的骄傲,身上担负了光耀门楣、繁衍子嗣的重任,若是往后沉湎于女色之中,可是不妙。 这样想着,太夫人眉眼一肃,眼中的厌恶之色更甚。 “起身吧。”她懒懒道。 按照习俗,新妇会在请安的时候亲手送上自己做的鞋子或者绣品,以示对前辈的尊敬。 盛玉妆也带来了缝制的三双鞋子。 只不过这鞋子都是绣娘替她缝制的,并不是她亲自动手,拿在手里属实是有些心虚。 陆大人和李氏收到盛玉妆的鞋子,面上很是欢喜,直夸她有心。 只有太夫人没有看上一眼,随意让身边的贴身丫鬟接了去,未置一词。 陆思曦挑了挑眉,看了一眼盛玉妆,却见她低眉垂首,面色如常,一张美人面沉静娴雅,丝毫没有流露出被冷落的不快之色。 从头到尾,她始终脊背挺直,姿态松弛沉稳,连鬓边簪子上的步摇都几乎不动。 心里倒是暗暗赞了几分,此人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陆思曦笑了一笑,开口道,“三弟媳妇这绣工,倒是有几分南巷千金坊的品格,依我看啊,就算是拿到千金坊里去,也是毫不逊色。” 旁人听不出什么来,只当时陆思曦这是在夸赞她,只有盛玉妆听的心口微微一跳。 盛家的绣娘,之前确实是从千金坊里出来的。 陆思曦这话,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来,是无意还是有心。 “长姐谬赞了,妾身雕虫小技,怎敢与千金坊相提并论。”盛玉妆面不改色,道,“倒是妾身在闺中便听闻长姐极善女工,一手双面绣名动京城,在长姐这里,倒是妾身班门弄斧了。” 无论是谁听得旁人的夸赞,都没有不心动的,何况是这样如清泉般清冷悦耳、听不出丝毫谄媚之意的女音。 陆思曦愉悦地哼了一声,暂时放过她一马。 盛玉妆见几人再无异议,便知是过了这一关,于是素手又端起丫鬟递过来的托盘里的茶盏,恭敬地依次给陆太夫人、陆氏夫妇敬茶。 陆氏夫妇接了她的茶,对她嘱咐了几句夫妻和睦、家和万事兴的话,陆大人听闻盛玉妆爱笔墨,赏了她一只湖笔,还有一方上好的松烟墨,陆大夫人则是当场将手腕上的一对白玉镯褪了下来,亲手戴在了她的腕上,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陆太夫人虽面色不虞,倒也没有太难为她,接了她的茶,赏了盛玉妆一封厚实的红包,呷了一口,便放回桌上,一双苍老的厉目盯着她,开口道。 “盛氏,我有话问你。” 听到这话,盛玉妆暗暗一惊,察觉出了来者不善。 她面色不变,轻缓道,“祖母,您有话请讲。” 陆太夫人盯着姿态温顺的盛玉妆,缓缓道,“你与禀谦的婚事,是禀谦的父母上门提的亲,他们夫妇二人瞒我极严,但老婆子我还没到那等眼瞎耳聋的地步,今日终于见到本人,我且亲口问你,你务必如实说来。” 声音带着年迈之人特有的威压感,令人感到无端的压力。 “我且问你,你与那探花郎段崇文,究竟是何关系?” 话一出口,长春堂内寂静无声,陆氏夫妇双双变了脸色。 “母亲……这大喜的日子,您说这些是做什么?” 陆太夫人冷哼一声,“你们两个不必继续瞒我这个老婆子,你们不对我说明白,今日我便亲自问个明白,我老婆子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我那孙儿,也不能被你们糊弄了!” 陆思曦看好戏似的唇角微翘,一边安抚着盛怒的陆太夫人,一边状似不经意道,“祖母消消气,话说回来,祖母倒是也问出了我的心中疑惑。昨日喜宴上,孙女除了那些恭贺之声外,也是听到了不少闲言碎语呢,说是三弟媳妇,与那新晋的探花郎段崇文有旧……三郎媳妇,我听他们说,你与那段崇文幼时便一起长大,关系非同一般,差点都要定下婚约,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乱子,才又转头嫁到了我们陆家,三弟媳妇,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呀?” 盛玉妆心中一沉。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与段崇文的事,陆氏夫妇 想必是与陆禀谦商量好了的,此事没有对太夫人宣扬。 太夫人想必是从陆思曦这里听到的。 不过就算没有陆思曦,外面传的流言沸沸扬扬,她也早晚会知道此事。 她默默思忖着其中的关节,一边想着措辞,一边慢慢摇了摇头,鬓边的碧玉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泛着淡淡的光华。 “祖母,我与段家崇文确实相识多年,那时段崇文在我盛家的私塾读书,我父亲又颇为欣赏他,经常邀他来家里做客,一来二去,我们也就这样相熟。” “但是,我与段崇文之间,只有兄妹之情,并无郎情妾意,”她话锋一转,脸上并无慌张之色,声音十分平静,缓缓道,“这么些年来,我一直将他视为兄长,从无一丝非分之想,至于那差点定亲一说,也是从来没有之事,祖母若是不信,可以询问我家中的父母亲友,如此种种,我没有半分隐瞒,天地可鉴。” 这段话说的面不改色,振振有词,不仅是陆氏夫妇松了口气,连陆思曦、陆太夫人的脸色也微微松动。 “可是……”陆思曦明显不服气,还想再说些什么。 “行了!”被陆太夫人一声打断。 陆思曦忙噤声。 “如此便是最好。”太夫人哼笑一声,道,“如今,你既已嫁进陆家,便是我陆家妇,侍奉长辈、匡扶丈夫,这都是你这个为人妇的本分,外面的那些流言蜚语,我们陆家会想办法摆平,但是你这个人,首先得给我立住了,不能在自家院子里出了岔子,我们陆家家风严谨,绝不能在你这里出了问题,懂吗?” 盛玉妆谦卑道,“祖母说的是,孙媳记下了。” “既如此,你便替我抄写一篇佛经吧,好好平心静气,沉淀一下你的心气。” 盛玉妆应下。 “行了,今日我也乏了,就到此为止吧,午膳你们自便,我老婆子就不掺和了。”吩咐完之后,陆太夫人起身,由着几个丫鬟婆子搀扶着,在众人的起身相送声中,转身缓缓离去。 午膳是在陆氏夫妇的正院幽胜阁摆的。 二房、三房的人也来了,二房三房夫妇坐在幽胜阁主厅,其余的孩子们则在隔壁的耳房里用饭,规矩严明,旁边十几个丫鬟小厮侍立伺候着。 盛玉妆和陆思曦分别坐在陆氏夫妇一左一右,陆思曦挨着陆昂治,盛玉妆则被李芝芳叫到了旁边坐。 期间陆思曦一改陆太夫人在时的倨傲做派,摇身一变,又变成了和蔼可亲的乖女儿,殷勤地替陆大人大夫人摆饭布菜,笑声涟涟。 有了请安那档子事,众人看盛玉妆的目光都悄悄带着打量,盛玉妆垂着眼,拿起筷箸,默默用饭。 刚才之事,并非太夫人真的刁难她,毕竟这种事要是真的确凿,他们陆家焉能面上有光? 更多的,便是借此机会敲打她,让她日后收敛行事,时时刻刻有一种把柄在别人手里捏着的感觉,才能俯首帖耳。 看来陆家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要深。 她默默想着,不动声色地用着饭。 这时,门外有丫鬟突然禀报,陆禀谦回来了。 陆禀谦走进了屋。 婚礼已经过去了,他不必再穿着殷红鲜亮的颜色衣裳,又换回了平常的墨蓝色家常褂子,整个人显得冷峻挺拔。 从他踏入门槛那一刻起,饭桌上心思各异的所有人,目光都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三郎回来了!” 9. 第 9 章 陆禀谦来之前已换下官服,穿了一身深色暗纹直缀,显得身长腿长,气场凛然,一众小厮随侍左右,他立在人群之中,愈发显得长身鹤立,如皑皑松雪。 见他进来,陆氏夫妇脸上露出骄傲之色,就连二房三房的人也是恭恭敬敬,和蔼问好。 “可去见过你祖母了?”李芝芳微笑问道。 “已去见过,祖母一切安好,母亲放心。” 陆禀谦说完,便挥退了下人,自然而然地坐在了盛玉妆旁边。 也许是一大早与太多陌生人打了交道,盛玉妆心里乱乱的,此刻见到了陆禀谦,心中竟然生出了一股额外的亲切感出来。 她划了划眼尾,轻轻看向了他。 没想到陆禀谦似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也朝她看了过来。 藏在桌下的手,还颇有安抚意味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盛玉妆立时脸便红了。 二房夫人薛如华看了一眼盛玉妆,心领神会地一笑,故作惊讶地咦了一声,“三郎媳妇,你这脸怎么这么红啊?” 她这话说的倒也不假,盛玉妆肤色本就雪白剔透,遇到小磕小碰,身上总是容易留下红印子,脸上稍微点多了胭脂都格外显眼,如今脸一红,愈加引人注目。 她是个心有城府的,心思又活络。三郎年纪轻轻便成了朝中的三品大员,眼看着便是一条位极人臣的锦绣前路,陆家未来家主的身份几乎是板上钉钉。讨好了三郎媳妇,亦是讨好了三郎。 府中其他人对这门亲事不看好,对三郎媳妇看轻,那是她们的看法,她自坚持自己的,早晚会有实惠可拿。 “莫不是见到自家郎君回来了,不好意思了吧?”薛如华促狭笑道,“都说两夫妻小别似新婚,这才新婚头一日,就这般分不开了?哎哟,可真是羡煞了我们这些老夫老妻了。” 她一番话说完,除了陆思曦之外,众人纷纷笑起来。 陆思曦颇为不屑地看了薛如华一眼。 她的这位婶婶,从来便是个趋腥附膻的,这是见三郎有了大出息,不放过任何一个讨好他的机会。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翰林之女,也值得她这样对待。 作为一个长辈,天天对小辈一副巴结的嘴脸,实在是难看的紧。 众人都笑,搞的盛玉妆很是不好意思。 她忍不住又转过眼,看了旁边的陆禀谦一眼,顿时一愣。 男人清俊如玉的侧脸,薄唇微翘,竟也在微笑着。 他笑起来极为好看,刚才的冷冽气息取而代之,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仿佛春寒消融,残雪涓涓。 薛如华将一切尽收眼底,愈发觉得这小两口感情不错,自己打趣的对,掩唇一笑,“瞧瞧,瞧瞧,哎呀……这可真是……” 陆禀谦是浸淫朝堂多年的人,人情练达信手拈来,收了笑意,清冷的嗓音缓缓道,“新妇第一次进门,还颇为害羞,婶婶莫要取笑,还请众位长辈多担待些。” 说罢,举起酒杯,做足了小辈的谦恭。 众人见状哪有不给他面子的,都纷纷举起了杯中酒,一时间饭桌上笑意涟涟。 陆思曦也强颜欢笑着,下一刻便有一杯清酒碰上了她的杯壁,发出轻轻的响声。 “许久未见长姐,长姐一切可好。”陆禀谦温声看着她。 陆思曦微微一怔,随即挂上高门贵妇招牌的微笑,不轻不慢道,“多谢三弟挂怀,长姐一切都好。” 陆禀谦目光浅淡看了她一眼,笑而不语,继续转头与二房说起了话。 陆思曦举着酒杯,心情颇为复杂地看着她的这位三弟。 她们一母同胞,可她不比他,自幼在祖母身边养大,从小便享受着陆家最好的资源。 从小到大,他都是陆家引以为傲的存在,有任何事情,李芝芳都会拿他作为圭臬,“你看看你三弟,你是姐姐,怎么还不如你弟弟。” 这些话,她听都听倦了。 但是,作为一脉相承的姐弟,她也为这个过分优秀的弟弟感到自豪,与有荣焉。 无论是在闺中,还是如今嫁为人妇,因着她是陆禀谦长姐的关系,多少名门家的夫人小姐来巴结她,讨好她,将她捧在中心。 久而久之,她也挑挑拣拣,沾染了一些傲慢之气。 她知道她们都是为了她的弟弟而来,想要攀附上陆家这棵大树,而她的弟弟才貌双全,芝兰玉树,理应会娶一位出挑得宜的妻子。 无论出身多么显赫、多么贤惠,都不在话下。 不过,在她的眼里,这些名门闺秀,都比不过平成公主。 平成公主极得陛下的宠爱,权势滔天,眼高于顶,在整个京城都是盛气凌人的存在。 她废了好大的劲,才攀上了与平成公主的这段交情。有了平成公主在,任何京城盛大的宴会席面,她也一道成为了座上宾,跟着出尽了风头。 平成公主才是她心中最完美的弟媳人选,那些名门闺秀就算再好,可是又怎的比得上一位公主呢? 公主是千金明珠,他的弟弟亦是人中龙凤,两人若是在一起了,可谓是珠联璧合,相得益彰。何况有了这一层关系,日后她去往大内多了几分便宜,对庆国公府有着大大的助益,她的面上也更有光。 可她没有想到,三弟竟是弃了平成公主,转而求娶了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翰林之女。 这不是在明晃晃打她的脸嘛。 陆思曦内心不虞,但怎么样都是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闺阁女郎,不允许她做出面上不光彩的举动,故而也是随着众人一起说说笑笑,一顿饭吃下来还算是宾主尽欢。 饭毕。二房、三房寒暄几句,纷纷离去。 陆禀谦吩润春、雪梅将盛玉妆先行送回晴川堂。 他对她温和嘱咐道,“你先回去等我,我随后就回。” 盛玉妆心中微微一动,轻轻看了一眼还留在桌上的人,预感他也许是有话要说,而这些话不方便让她听见。 她倒是没什么感觉,点了点头,礼貌告退。 廊下一簇簇玉白的木兰,在阳光照耀下如雪簌簌,在她单薄优美的背影上映出一道朦胧的光影。 陆禀谦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这才转过头,看着坐在桌前的陆氏夫妇,以及陆思曦。 “父亲,母亲。”陆禀谦掀袍而坐,动作带了几分落拓,“儿子现在要商量的,是两日后的回门一事。” “好。回门礼我已早早让下人备好了,你放心,绝不会丢了咱们陆家的礼数。”李芝芳笑吟吟道,“三郎,你这新妇性子沉稳,不卑不亢,倒是颇有大家之风。” 看来母亲对盛玉妆的态度还是不错的,陆禀谦心中这般想着,便又听陆昂治笑道,“盛家毕竟是书香门第,他们家教养出的女儿,自然是很好的。” 陆禀谦微微一笑,心中确定了二老对于盛玉妆的态度,然后他又把目光淡淡地 投向了陆思曦。 “二姐,你今日怎么过来了?”他问道。 陆思曦听闻一怔。 她的这个弟弟,在人场上还算和气,可是关起门来,态度又令她捉摸不定。她讪讪一笑,道,“三弟,你这新妇进门第一天,这样大的日子,我这个做姐姐的不能不过来看看吧。” “如今看到了,二姐可还满意?” “……”陆思曦在别人面前都是趾高气昂的,可是面对陆禀谦,面对他冷冷清清朝自己投过来的眼神,不知怎么的,她的底气莫名奇妙便自动矮了一截,感觉怎样也使不出来劲。 “三弟,”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新妇,她之前……” “她之前如何?” 他打断她,将她未说完的话说了出来,“二姐是想说,她之前与段崇文颇有渊源,是也不是?” “三弟,这事你竟知道?”陆思曦震惊,“这件事究竟是不是真的?她和段崇文……真的差点就订亲了?我听人说若不是圣上赐婚,说不定她们两个早已……” “二姐。”陆禀谦看着她,语气冷了几分,“此事我知不知情,你都可当面问我,今日为何又特意回来,将此事昭然于面上?” 他的目光平静而冷冽,似一张无形大网沉沉笼罩下来,叫人无处遁形,“二姐,回答这些之前,我也有话要问你。二姐,我与新妇成婚之前,你心中存有疑虑,却半句不曾问及,偏偏待到今日,才当众来诘问,究竟意欲何为?再者,新妇初入家门,你竟当众拿这般有损女子名节的事来盘问她,又是何居心?” 陆思曦脸一红,莫名心虚,声音随之大了起来,“我并没有当面问她,是祖母要问的,你莫要冤枉错了人。” “二姐以为我不清楚吗?”陆禀谦淡淡道,他并没有坐下,只静静立在原处,长身玉立,那股气势并不张扬凌厉,却无声笼罩全场,“新妇未过门之前,我与陆家上下皆通了气,将祖母瞒住,我深知祖母性情,倘若得知内情,必定心神难安,想必外面那些不入流的闲言碎语,二姐这里听闻了不少吧,这才迫不及待地回门,将所听所闻一一告知祖母,让她老人家出头替你做了这恶人。二姐,你我皆是在祖母膝下长大,祖母从前多么疼爱你,你不是不知,若你心存孝道,又怎忍心令老人家这般不得安生?” 一番话将陆思曦说的面红耳赤,她拼命捏着帕子,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在陆禀谦冷静的压迫下半天说不出话来。 “三弟,你怎可……你怎可这么说我!我好歹也是你的二姐!” “正因为你是我的二姐,所以我才关起门来与你说这些,而不是在刚才的家宴上。”陆禀谦冷声道,“二姐做这些,我大约知道缘由。二姐与平成公主素来交好,我此番娶盛家女,怕是你这段日子都心中忿忿吧。” 见陆思曦无话可说,只是脸色愈加难看起来,他继续缓缓道,“二姐,人心不足蛇吞象,嫁入陆家之前,盛家与段家绝没有定亲往来,新妇与段崇文也绝没有男女私情,盛家女清清白白,当得起陆家妇,二姐若是真心为了陆家好,今后还请休要提起此事,何况这桩婚事是圣上亲口所定,金口玉言,人力难能转圜,二姐若是对此有所不满,大可以来找我,还请不要为难新妇,或者二姐也可以直接上达天听,我自然可以从中提供门路。” 陆思曦气的胸脯起伏,拿着帕子的手指着他,如筛糠般抖动,“你……你!” 10. 第 10 章 回到晴川堂的盛玉妆,并不知晓此刻幽胜阁的风云。 她心里记着陆太夫人交代给她的佛经,正让身边的丫鬟铺纸研磨,准备手抄,还未落笔,门外探风的润春便进来通报,“小姐,庆国公的陆夫人回府了。” 盛玉妆盯着眼前的白娟,正琢磨着如何下笔,“知道了。” 润春见盛玉妆气定神闲,忍不住又添道,“小姐,奴婢瞧着,那陆夫人的脸色不太好,她从幽胜阁出门,是气冲冲回去的。” 盛玉妆将湖笔放置在笔架,抬起眼看向润春。 “小姐,……是不是姑爷他……” “未见其貌,不可胡说。”盛玉妆淡淡道,“旁人之事与你我无关。好了,你退下吧,我要抄经了。” 润春心里悄悄吐了吐舌头。 这哪是旁人,这不是小姐您的夫君吗? “润春,”在润春退下之前,盛玉妆又叫住了她,“以后不可再探听别院的闲话,这里是陆府,我们初来乍到,一切都要谨言慎行。” 她知道这几天,润春没少和陆家的下人们熟络关系,她的心是好的,是为了不让自己在陆家举步维艰,可是这样未必是好事。 润春红了红脸,“是。” 等她退下后,盛玉妆又吩咐其他人一道退下,自己专心站在书桌前,重新拿起湖笔,平心静气,提笔落字。 盛玉妆没有去陆禀谦单独的书房,还是待在了寝室隔壁耳房东窗前的书案前。书案旁放置了不大不小的一方博古架,里面稀稀落落放了好些书,但是都没有落尘,可见平时时常有人打扫,像是陆禀谦平日的闲情逸致之所。 盛玉妆最喜欢的,便是书案的窗前摆着一盆上好的兰花,叶清花绽,花香馥郁,端的是神韵不凡,恍惚间有几分自己在倚兰轩时的熟悉感。 风和日丽,微风细细,这样的环境下,倒是很适合抄写佛经。 可惜博古架这么多书里,并没有金刚经。不过盛玉妆幼时便跟着母亲礼佛,耳濡目染之下,早已将金刚经烂熟于胸,所以并不觉得生疏。 抄写佛经极为讲究,为的就是修炼一个人的定力和佛性,抄写必须是本人手抄,不可代笔,抄写过程中不能错字,不能漏字,不能染墨,讲究心无旁骛、一气呵成,否则一切就要从头开始。 盛玉妆稳住心神,开始落笔。 陆禀谦回来时,没在寝室看到她,折身来到了耳房,便看见窗明几净处,盛玉妆独自站在书案前,纤纤素手执着湖笔,正在专心地写着什么。 阳光透过窗牖落在窗台的兰花上,在花瓣上洒下碎金般的悦动,又映照着女郎瑰丽沉静的眉眼,风动蹁跹,衣诀微扬。 陆禀谦站在门口默默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盛玉妆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抄完了一张白娟,最后一个字写完,她收回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湖笔重新放回笔架。 她执起干透的白娟,就要细细检查时,余光中这才注意到圈椅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 陆禀谦交叠着双腿,坐在圈椅上,姿态闲适,安静如斯。 那双清淡的眼睛,正在看着她。 盛玉妆放下白娟,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柔声问道,“郎君何时回来的?” 离开了洞房花烛夜,她再也叫不出夫君这般亲昵的称呼,只得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以郎君相称。 饶是如此,陆禀谦也听得心中一荡。 温婉美丽的妻子,明净含水的一双美眸看着他,柔柔地唤他郎君,犹如一阵香风缱绻,未闻人先醉。 “回来有一会了,见你专心写字,没有打扰你。”陆禀谦起身,自然地走到她身边。 盛玉妆微垂下头,忍住想要后退一步的动作,双手克制地握住书案边缘。 陆禀谦缓缓走近,一身清寒之气随之漫来,他的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松木檀香,清清冷冷的,和他这个人相得益彰。 “写的什么,我瞧瞧。” “是给祖母抄写的佛经。” 陆禀谦微微弯身,穿过她的臂弯拿起白娟,细细看着上面的字迹。 盛子衡极重视家中子女的教养,不光为儿郎们建了私塾,连女郎们也请了专门的女夫子过来教习,盛玉妆从小便读书练字,写得一手的簪花小楷。 她的字写的极好,优美隽永,令人赏心悦目。 陆禀谦虽对佛道没有兴趣,却也知道抄写佛经最讲究平心静气,不能有一点瑕疵。 今晨种种,他以为她会心绪纷乱,没想到仍是抄写的如此一丝不苟。 她的心境平和,倒是令他赞叹。 “你的字很漂亮。”他如实道。 盛玉妆浅浅一笑,“谢谢。” “祖母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陆禀谦看着她,道,“辛苦你了。” 被人这样安慰,盛玉妆虽觉得不值一提,但心里仍是泛起淡淡暖意,“我不觉得辛苦,为长辈尽一份绵薄之力,是我应尽的本分。” 陆禀谦执起她的手,轻柔地替她揉搓起手腕,“祖母早年丧子,中年丧夫,晚年又丧孙,这么多年独自一人支撑着偌大的陆家门庭,很是不易。” 他的力道轻柔又不失力道,揉搓的她的手腕舒服妥帖,肌肤与肌肤的碰撞之下,盛玉妆心中异样,下意识想要挣开,却被他握紧。 “祖母虽然性子刚硬,但是她心地赤诚,从不屑于那等阴私行径,她不是一个坏人,你……” “我晓得的。”盛玉妆心领神会,“你放心,我没事。” 陆禀谦身形高大,站在盛玉妆身边,只需微微低头,便能看到一抹淡淡粉红,一点一点地,正悄悄爬上她莹润洁白的耳垂。她侧着半边身子,耳垂坠的白玉耳坠微微晃动。 他微微一笑,捏了捏她的手心,“好。” . 陆禀谦回来晴川堂,就没有再出去。 从前陆禀谦读书时,陆太夫人怜惜他用功勤勉,特意吩咐在晴川堂修葺了小厨房。陆禀谦多年喜静,不与众人同桌共食,如今托他的福,盛玉妆日后在府中的绝大多数时间,如无必要,都不必与陆家其他亲眷像今日这般坐在一起用饭。 晚膳时分,两人坐下一道用了饭。 陆禀谦用饭安静,盛玉妆自然也是没什么好说的。两人一顿饭下来静悄悄的。 虽然已经与陆禀谦一同吃过了两回饭,但盛玉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适应,一时竟不知道是和陆家一大家子一起用饭好些,还是和陆禀谦单独用饭好些。 好像,都不太舒服。 而且,她的余光看向外面渐沉的天色,心里又在默默打着鼓。 今晚……不知又会如何呢。 入夜,丫鬟整理好了床褥,打好了帘子,盛玉妆洗漱完毕,先躺入了被窝。 净房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是陆禀谦在沐浴。 盛玉妆翻过身,闭上眼睛,独自面对着墙壁。 陆禀谦是正人君子,他说的话,盛玉妆相信他一定会做到。 可是盛玉妆一开始早已下定决心, 要跟他成为一对真正的夫妻。 这是本分,无关情感。 圣上赐婚,无法改变,她们皆是受害者。她既已嫁到陆家,自然要承担为人妇的责任,夫妻敦伦、为陆家开枝散叶,都是她应该做的,没有道理让陆禀谦独自承担这一切。 不过他既然已经开口那样讲了,难道还要自己主动吗? 她当然也做不到。 罢了…… 为今之计,还是过一天看一天吧。 陆禀谦很快便洗漱完毕,片刻过后,他掀帘而入。 他今夜穿了一身月白色亵衣,缓步走近寝室,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后背,在地上溅起点点水珠,夜色深沉,烛光潋滟下,一张面容不同于白天,俊美的有些妖异,漫不经心撇来一眼,竟透着一股森森之感。 可惜盛玉妆看不到,她背对着他,身影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睡去。 陆禀谦瞧着她沉默的背影,慢悠悠擦着湿发,半晌后淡淡道,“你若觉得不便,我今夜睡书房。” 过了一会,背影微微一动。 片刻后,传来一阵闷闷的声音,“不必了,我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盛玉妆慢慢坐起身,微垂螓首,低着眼不去看他,“你……过来睡吧。” 说完之后,她似是为了证实自己说的话,象征性地掀了掀旁边的被褥,随即自己又躺了下去,这一次改为了平躺,闭上了眼睛。 美人陷在软枕中,美面如玉,青丝如瀑,陆禀谦看了一眼,坐在床边,掀褥进去。 无意间触碰到她的脊背时,他能够明显地感觉到,她的身子僵了一下。 两人平躺在床上,四下静悄悄的。 陆禀谦无声地睁着眼睛,看着眼前昏暗的幔帐。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床上多了个女人,便多了点有别于平日的,沁人心腑的芬芳。 整个幔帐里都缠绕着若有若无的,淡淡的香气。 盛玉妆佯装平静地闭眼休息,实则藏在被褥底下的手始终在不安地揪着。 陆禀谦掀了被子进来后,便没有了动作。 她等了一会,终究耐不住,悄悄睁开了眼,侧脸去瞧。 泛着柔光的烛光下,陆禀谦闭着眼睛,呼吸绵长,眼睫修长,脸部轮廓清俊又好看,鼻梁高挺。 他已经睡着了。 翌日,等盛玉妆醒来时,陆禀谦已经离去。 “姑爷寅时就起来了,穿上官服去上朝了。”润春为盛玉妆梳着头,悄悄地说道。 盛玉妆点了点头。 看来,她的这位夫君,倒是个勤勉的人。 旁边的雪梅暗暗看了盛玉妆好几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盛玉妆早就注意到雪梅的脸色,雪梅不比润春心思活泛,比较老实木讷,但是心思细腻,能够注意到很多旁人不曾注意到的细节,此刻她的神色,令她感到有些不寻常。 盛玉妆屏退了闲杂下人,问道,“雪梅,你可是有什么事?” 雪梅看了一眼退下去的陆家下人们,悄悄靠近盛玉妆,小声道,“小姐,恕奴婢多嘴,也不知怎么的,姑爷总给我一种隐隐熟悉的感觉,小姐仔细想想,之前有没有在哪里见过姑爷?” 盛玉妆微微一怔。 实际上,从与陆禀谦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有这种感觉了。 第一次听到陆禀谦的声音,她就觉得他的声音似曾相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熟悉。 可是,让她仔细去想,她又想不起来。 11. 第 11 章 陆禀谦平日里事务繁忙,但是两日后盛玉妆的回门,他还是选择了休沐一天,陪她一道回去。 盛氏夫妇一早便候在盛家大门前等待着。 盛玉妆坐着一辆黑漆纹饰银螭绣带的齐头三驾马车,后面跟着七八个仆人,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走马巷,吸引了街头巷尾所有人的目光。 盛家人翘首以待,直等到三驾马车在门口停下,马车落定,陆禀谦先下了马车,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长褂,身姿修长,面如冠玉,立在原地没动,过了会儿,一双纤纤素手从轿帘里缓缓伸出,马车里出现身穿一袭淡紫色衣裙的美人,手腕上的白玉镯子顺着动作滑落,肌肤白皙如雪竟与玉镯同色,不是盛玉妆又是何人。 盛玉妆掀开轿帘,还未下马车,眼前便出现了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她抬头一看,陆禀谦长身直立,清俊的身姿背对着她。 盛玉妆微怔,目光微微一动,当着众人的面,将手缓缓放入他的掌心。 “姑爷和姑娘回府啦!” 陆禀谦牵着盛玉妆,两人一路来到了盛家门口。 他看向盛氏夫妇,礼貌地行礼问候,“见过岳父岳母。” 盛子衡满意点头,笑声连连,“好,好,回来了就好。” 盛子衡之前自然是心仪段崇文作为自己的女婿,不然也不会在拷问段崇文的学问时,常常把盛玉妆召至身前,就是为了暗中撮合两人。 一是段崇文确实才华出众,他日必能在朝堂获得一番作为;二是段家家世清白,知根知底,玉妆若是嫁过去,他不必担心她将来会受委屈。 可是世事无常,一道赐婚圣旨降了下来,玉妆的婚事花落到了陆家。 若是陆禀谦是那花花公子之辈,盛子衡自然会担心高嫁过去的女儿在陆家处境不好,但那陆禀谦偏偏又是人中龙凤,作风清白,在京城中颇受赞誉。 何况陆家是百年大家,家世巍峨,自然是比务农出身的段崇文不知道好了有多少。 这则圣旨,真是从天而降下来的意外之喜。盛子衡对陆禀谦自然是说不出来的满意。 “贤婿年少有为,人品贵重,玉儿能得你相伴,是她的福气,往后还望贤婿多多照拂玉儿几分,夫妻同心,祸福与共,老夫在此谢过了。” 陆禀谦微微一笑,看了一眼旁边的盛玉妆,转头又看向众人,声音清淡温和,“岳父大人言重了,玉妆品性柔善,能娶她为妻,是我之幸,往后我自会护她周全,尽心相待,日后我们夫妻若有不美之处,小婿还需多仰仗岳父的提点。”说罢顺势松开了牵着她的手。 盛子衡被这段得体又不失恭维的话哄得心花怒放,朗声笑道,“那是,那是,外面风大,快随我入府落座,今日咱们定要好好痛饮几杯。” 男人的掌心宽厚温热,顺着掌纹一寸一寸地熨烫至了她的指尖,盛玉妆藏在衣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目光抬向眼前列队而立的盛家众人,略微怔忪。 三日未见家人,盛玉妆的心情有些复杂。 虽然才过去了三日,然而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她已从女郎摇身一变成为了新婚妇人,心境自然也变的不一样了。 今后想要自由地出入盛府,想来是不太可能了。 这么想着,盛玉妆有些不舍地看着盛家众人,美眸中漾起点点酸楚。 落在众人眼中,陆禀谦和盛玉妆两人郎才女貌,举止亲密,宛若画中的神仙眷侣活了过来,更何况盛玉妆立在曦光之中,美眸隐隐含泪,似有万千缥缈愁绪,盛家上下饶是见惯了她的风姿,见此仍是不由看得失神,各怀心思暂且不提。 回到盛府之后,盛玉妆先去拜见了盛老夫人。 阔别三日,盛老夫人心里提心吊胆的,如今再见盛玉妆,心里的担忧终于落了地:只见她的面庞白里透粉,气色极好,身段窈窕曼妙,不似消瘦之相,可见在陆家过的一切都好。 盛老夫人这才放了心,一个劲地握着盛玉妆的手,慈爱的眼睛里噙着湿润,一个劲地问盛玉妆在陆家过的好不好,见到的人对她的态度怎么样,以及陆禀谦对她如何如何。 盛玉妆一一回答,说一切都好,陆家的人对她很是宽和,陆禀谦也待她很好,让祖母不必担心。 只有一事,她咬着唇,犹犹豫豫,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 p>她年幼丧母,与过继的嫡母温婷关系虽然看上去还好,但始终是隔着一层,有些小女孩家的事情又不好与父亲说,这么多年来,只有祖母这里是她最推心置腹的地方。 有些心中的烦恼事,她只愿意与祖母讲。 “什么?!” 得知她和陆禀谦至今尚未圆房,盛老夫人大感意外,“那陆家上下,可曾有过闲话?” “倒是不曾。” 盛玉妆只说没有。按理说新婚之夜,男女之事上都会有专门的人验红,长辈也会细细过问,但是陆禀谦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是撤去了这些流程,瞒住了陆家上下。 起初她也心有戚戚,可是这几天来陆家始终风平浪静,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也就慢慢松下心来。 得知陆禀谦与她定下的君子约定,盛老夫人沉默了许久,才道,“这位姑爷,倒是个宽和体恤之人。” 盛玉妆珉唇不语,想起他的那句“有我在,必不会让你受了委屈”,心头不由再次一怔,目光不受控制地望向窗外,遥遥落向春晖亭的方向。 不知陆禀谦此刻,正在与父亲聊什么呢? “玉儿,你心里作何打算?”盛老夫人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带着几分不赞同,“论情理,他这般护着你本无可厚非,但你既然已经嫁了过去,为人中馈、夫妻敦伦乃是天经地义,他是顾全你的颜面才说了这番话,可你若当真心安理得,于情理之上终究不妥,玉儿,你心里究竟是作何打算的?玉儿?玉儿?” 连唤了两声,盛玉妆才被唤回神思,有些心虚,耳尖悄然泛起一层薄红,“祖母,您刚才说的什么?孙女方才……未曾听真切。” “好端端的,你在发什么呆?”盛老夫人也没有深究,眉头微蹙,“我是在问你,你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盛玉妆一怔,耳尖更红了,不知如何回答,“我……” “不管再怎么样,你们两个都已是正经夫妻,哪有一直不同房的道理?这样下去可不是长久之计。” 盛玉妆明白祖母是一心为了她好,沉默了许久,咬了咬唇,终是将心里的话吐露了出来,“……祖母,我怕。” 12. 第 12 章 “好玉儿,别怕。” 盛老夫人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我知道你的心,要你委身一个并不熟悉的陌生人,你心里必定是怕的,可是作为女人,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世上的男婚女嫁,大抵都是两眼一抹黑,匆匆相看一场,便稀里糊涂过完了一辈子,你如今是新妇,走这一遭是难免的,何况此事若是被陆家知道了,你处境艰难,姑爷的脸上也不好看。” 盛玉妆沉默着不说话。 “乖玉儿,你就把它当成一个任务,反正横竖都有这么一回,早些晚些又有何妨?这样拖下去,对你们夫妻两个的感情终归不好,还是早日生个孩儿陪着你才是正经,日后他若是想要另结新欢,横竖不用去管他,你已是陆家主母,还怕什么?这桩婚事乃陛下亲赐,横竖别的女人都越不过你去,到时候你自有你的孩子,握着你的钱财,舒舒服服过好你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理。” “而且,我瞧姑爷这样子,倒是个可堪托付的,说不定日子也没有想的那么坏,常言道日久生情,朝夕相对,难保不会生出几分情意,至于夫妻敦伦、闺房之好,古往今来皆是人伦本分,自有其中道理。玉儿,你不必将此事视作洪水猛兽,这并非什么不堪的事。” 盛玉妆不说话,不由自主想起了春宫册子里的那些香艳画面,脸颊越来越烫。 “幸好,幸好,你嫁给的是这样一位通情达理的郎君,”盛老夫人心有唏嘘,想起以前的一桩旧事,神色又严肃了几分,“玉儿,你还记得三年前那件事吗?” 盛玉妆脸色一变,缓缓点了点头。 “那个时候,你回府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无论我们轮番过来问你发生了什么事,你却只是流泪,什么也不肯讲,可是吓坏了我们,后来你终于肯对我说,我这才明白,如今想起来,仍是念一句阿弥陀佛。” “万幸,万幸那时未酿成大错。如若不然,你往后连择一门正经婚嫁都难,哪还有如今的体面?要是当真落到那般境地,祖母这颗心,怕是也要随你一同碎了。” 盛玉妆眼眶微红,伸手轻轻拍着祖母布满皱纹的苍老手背。 她的思绪飘忽,又回到了三年前。 那是她第一次出远门探亲,却不巧偶遇了一场意外。 总之,那是一段不愿回忆的往事。 女儿家的身世清白总是排在第一位的,若是此事被不怀好意的人知晓,指不定还要怎样传谣,到时候她的清白名声都毁了,还会连累了一家人。 是以回来之后,除了祖母之外,在那间破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谁也不肯说,选择自己一个人慢慢消解。 看到盛玉妆脸色不好,必是又想起了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盛老夫人心中一痛,反握住她的手,笑着宽慰道,“好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就不要再提了,现在你还不是好好地嫁人了吗?姑爷还这样的体恤,你如今诸事顺意,祖母已是知足了。” “所以啊,你也该把心结放下,往前看才是。” 回去的路上,润春、雪梅二人走在前面引路。 盛玉妆面无表情,还在想着重重心事。 祖母说的对,之前虽说遇到了一些波折,但自己总归是好好地嫁了人,到如今,未曾折损盛家的颜面。 于她而言,这般结果,尽以足够。 一行人穿过垂花门,行过曲折游廊,两侧抄手游廊迂回延展,连接着前后院落,润春、雪梅在前面的拐角处突然停住。 “小姐,是淳少爷。”雪梅低声道。 盛玉妆回过神,抬起头看过去。 沈圭淳一袭青衫,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箱食盒,正在看着她。 “表哥。”盛玉妆迎上前去。 沈圭淳笑了笑,声音轻柔,“玉儿妹妹,最近一切可好,这是刚从祖母那里回来吗?” “是,多些表哥记挂,淳表哥是去祖母那里吗?” 沈圭淳是盛老夫人沈氏一家旁支的子孙,家中败落后,沈圭淳六岁就被盛老夫人接济到了盛家过活,他是盛老夫人的侄孙,与盛玉妆以表兄妹相称。 盛老夫人在藏翠阁给沈圭淳开辟出了三间房的小院落,平日沈圭淳就待在盛老夫人的院子里,不怎么与盛家的其他人交际,不过除了盛玉妆例外。 “对,今日还未向祖母请安。” 盛玉妆掀起沈圭淳手里的食盒,看到里面的东西后,嫣然一笑,“是李记的芙蓉糕,祖母最爱吃的,淳表哥有心了。” 李记的芙蓉糕最是难买,每次经过都要排好长的一条长龙,这个点能买到芙蓉糕,可想而知他是排了多久的队伍,这份孝心极是难得。 沈圭淳看着她,道,“表妹,我今早路过李记,想着你今日回门,也带了一份你喜欢吃的莲蓉酥酪。” 盛玉妆最喜欢李记的莲蓉酥酪,这点口味从小就没有变过,没想到沈圭淳还将她的这点喜好记在心上。 她忆起和沈圭淳从前一同待在祖母这里的年少岁月,心中一暖,吩咐雪梅收下,柔声道谢,“谢谢表哥,表哥有心了。” 她如今已嫁为人妇,不便再与成年男子多做寒暄,随后柔柔一揖,道,“我该去父亲母亲那里了,就不耽误淳表哥请安了。” 沈圭淳微微颔首,温声道 :“好,表妹慢走。” 美人迤逦而行,裙带上淡淡的香气随着她飘散而去,像是雨后盈盈欲坠的栀子花。 沈圭淳回过身,注视着长廊尽头慢慢走远的盛玉妆,他喉结滚动,目光阴沉地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晌,眼中是化不开的痴怨思念。 许久之后,直至那抹倩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他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这才转过身,提着食盒离去。 . 盛玉妆回到春晖亭时,陆禀谦正站在廊下。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直直看她,像是在特意等她。 他似乎是有话要讲。 盛玉妆刚才与祖母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聊他,此刻看到他心里有些心虚,稍微提了提步履,来到他身边。 陆禀谦果然温声道,“刑部临时有一桩棘手的事需要我去处理,我已告知岳父母,午膳就不留了。” 不是什么大事,盛玉妆松了一口气,点点头,嘱咐道,“好,那你路上小心。” “嗯。”陆禀谦点头,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看了她一眼,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迈步离去。 走了几步,他又在不远处停下,转头看去,盛玉妆已经随着丫鬟进了春晖亭。 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说是刑部有急事,派人把他叫走了,姑爷出息,可到底是连顿饭都没吃上。”春晖亭里,温婷一边说,一边心里不知是替盛玉妆开心,还是夹杂着什么别的情绪,“对了,姑爷临走之前还说,让你在盛家住上一晚,不必急着回去陆家,他第二天早上再来接你。” 得知自己能在家住上一晚,盛玉妆心里自然是十分高兴的。 所以,他刚才特意等她,莫非就是要与她说这件事吗? 可是,为什么又不当面与她讲呢? 看着盛玉妆脸上的淡淡笑意,坐在一旁的盛青柔抿了抿唇,柔声道,“大姐姐,姐夫真是疼你,真是羡煞旁人。” 她看了一眼温婷的脸色,不动声色地一笑,举起一杯酒就要敬盛玉妆,“大姐姐,妹妹敬你一杯,祝你新婚圆满,早生贵子,也让妹妹沾沾你的喜气。” 盛玉妆微笑着接下,“谢谢妹妹。” “从小到大,姐姐都是咱们家最知书达理的女儿,是我们几个做妹妹的表率,如今又得了这样一位顶好的夫婿,做妹妹的心里只有艳羡的份。”盛青柔笑道,“姐姐能觅得这样的良缘理所应当,怕是咱们盛家阖府上下,都没人能有大姐姐这般的好福气。” 她看着温婷的脸色终于变了变,适时住了嘴,点到为止,微笑着自去吃自己的。 13. 第 13 章 “柔儿长大了,真是愈发会说话了。”盛子衡听的心情舒展,刚才与陆禀谦畅谈了片刻,他心里对这位女婿更是满意,心情不错地叮嘱盛玉妆,“玉儿,从此往后你就是陆家妇了,事事都要以陆家为先,以夫君为重,不要丢了咱们盛家的颜面,不过你从小就听话懂事,无需别人提醒,为父相信你定会做的很好。” “父亲告诫的是。”盛玉妆无波无澜地应下。 “父亲,吃菜。”盛青柔受了夸奖,顺势给盛子衡夹了一道菜,盛子衡笑呵呵地接下,盛知英挨着盛玉妆坐着,一直和盛玉妆叽叽喳喳说着话,时不时发出孩子气的咯咯笑声,一顿饭下来,气氛倒是其乐融融。 入夜,盛玉妆住进久违的倚兰轩,摸着床上熟悉的散发着淡淡馨香的床褥,心里泛起丝丝暖意。 书案上摆着她旧时惯用的白瓷杯盏,徐徐晚风穿进雕花隔扇,卷起帘角一角轻轻晃动,屋中陈设一如往昔,半点未变,窗台的兰花还在犹自散发着清香。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院外虫鸣断断续续,她在这般静谧的陪伴下洗漱完毕,躺在睡了十几年的床榻上,将被褥拢住香肩,缓缓闭上了眼睛。 春恰斋那里却还未歇息。 温婷想着今日盛玉妆风风光光的回门,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此刻正枯坐在梳妆镜前,冷眼看着一旁的盛子衡。 盛子衡刚品鉴完张子润的山涧瑞雪图,让下人们小心翼翼送回了书房,沾沾自喜地回味,与她道,“这张大家的书画最为难求,一副价值千金不说,他恃才傲物,寻常人压根入不得他的眼,就连李大人侯大人都求画不成,没想到景修竟然与之交情颇深,还得了这幅山涧瑞雪图送了我,若是被李大人侯大人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羡慕我。” 他与温婷的心情截然不同,还沉浸在白日的春风得意之中,因为和陆家结亲的缘故,近月来很多关系疏远的同僚都开始对他若有若无地拉近关系,他平时最讨厌趋炎附势之人,可是这等事真落在了自己身上,又是一种甜蜜的苦恼。 “真是恭喜老爷,得了一位得力的姑爷,”温婷不想去看他那张得意忘形的嘴脸,睇着眉眼笑道,“有了陆家在,咱们整个盛家也跟着沾光不少,今后佳柔的婚事,说不得也能得不少好处,咱们佳柔也到了快嫁人的年纪,到时候老爷可得好好挑挑看看,婚姻之事上绝不能马虎,说不得还得拉上这位陆姑爷帮着说道说道呢。” “此事我知,”盛子衡还沉浸在得了名画以后如何向同僚炫耀的思绪里,不太上心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费心,你以为这般厉害的姑爷是这么好找的?还不是阴差阳错,到头来让我们捡了这么个大便宜,我看呐,这高嫁终究不是上选,还是从这一届的门生中挑一个得宜的,佳柔天真莽撞,配一个这样知根知底的,我们也算放心。” 温婷立刻敛去笑容,气不打一处来,“门生门生,你心里就知道把女儿嫁给门生!她盛玉妆走了大运,嫁进了陆家那等门第,我佳柔凭什么又要嫁给你的穷门生?我不管,你定要把我的佳柔也择一门高门大户嫁了,否则我可是不干!” “你当京城的高门大户有多少?像陆家那样的门第又有几个?”盛子衡不耐烦地斥她,“我知道你是心有不甘,可你要是比着陆家找,满京城再也找不出第二家,除非是王公贵族,何况你也不想想,玉妆是什么样的品貌才学,佳柔又是什么样的品貌才学,那些王公贵族岂能看得上眼?” 都是一样的亲生女儿,温婷最烦他成天将两个女儿比来比去,好像她盛玉妆是天上的仙女,她的佳柔便是地里的泥,又想到白日里连自己的亲儿子盛知英也围着盛玉妆团团打转,温婷心中愈发不顺气,冷笑道,“怎么?佳柔从小是我一手带大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哪一点比不上玉妆?怎么就嫁不得高门了?我看呐,你是心眼偏到了西天上,心里只记挂着你那早死的亡妻,还有她生的这个女儿!” 仿佛被戳中了心底最隐秘的一角,盛子衡也染上了怒意,抬高了声音,争辩道,“我偏心?你教的好女儿!玉妆从小到大知冷知热,多么懂事的一个孩子,你再看看佳柔,晨昏定省从不请安,过节礼拜也不问候长辈一句,成天就想着出去疯玩,今日更是连她姐姐的回门都见不着人影,这般没有规矩,你跟我说说,哪个高门大户的人家会满意这样的女儿?” “那还不是你向来对她不上心,疏于管教所致!玉妆你倒是手把手地教她识字写字,佳柔你可用心管过一天吗?是!我知道我是个续弦,比不上先夫人贤良淑德,但我到底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的孩子难道就不是你的骨肉血脉?你还好意思说什么门生,就连门生,你给玉妆挑的也是探花郎那样的人物,我的佳柔你可曾这般仔细过,你还说你不偏心?” “那是人家段崇文自己有出息,我属意他的时候,他还没有这般造化呢!我看你呀,就是急功近利,看见别人有的,自己也要上赶着要!佳柔日后嫁个门生有什么不好的?家底清白,又踏实本分,说不定日后也能当个探花榜眼的,还不是享不尽的清福。” “你说的轻巧!自古能做探花榜眼的能有几个?她玉妆怎么这么好的命,要嫁的人是探花,如今眼看着不成了,嫁的还是个探花,佳柔也是我金尊玉贵养大的女儿,同样都是你的血脉,她又凭什么嫁进那样的人家受苦受难!”温婷越说越激动,哭诉道,“我命苦的女儿啊,都是我这个不中用的母亲害了你啊,连带着你都要受牵连,我真是不活了……” 盛子衡听的简直一个头两个大,那点飘飘然早就烟消云散,上去便捂她的嘴,“小声些!你也好歹是当家做主的主母,天天这样撒泼打滚的像什么话, 白白让下人们瞧见了看笑话!” “我不管!你若不给佳柔找一个满意的夫家,我告诉你,到时候谁的面子都别想好看!” 春恰斋那里吵得人仰马翻,绘冬堂这边没有听到丝毫的风声,不过同样也是一片愁云惨淡。 柳汝珍食之无味,勉强夹了一筷子菜给盛青柔,叹了口气,“柔儿,看看大小姐今日这排场,真是叫人好生羡慕,往后你可要争些气,寻个有前程的郎君,到那时咱们娘俩便再也不用仰人鼻息,受旁人的闲气了。” 想起温婷平时那副耀武扬威的模样,本来就是需要伺候的主母,如今她名下的大女儿又嫁入高门,鼻孔还不得伸到天上去,她日后的日子怕是更为艰难。 柳汝珍做小伏低了大半生,以为早已经释然了看人脸色的生活,结果今天的一幕幕,还是像针扎一样,刺激到了她的心。 光鲜亮丽的永远是她们,她作为一个妾室,不光自己要忍气吞声,连她生下的孩子也要眼睁睁看着别人的光鲜亮丽,羡慕却又无可奈何。 她曾经也是名动秦淮的歌姬,无论是老鸨姐妹,还是达官商贾,都是众星拱月的存在,她自认无论是相貌、还是才情,哪一点都不比温婷差。 而她的女儿继承了她的才情和美貌,也同样丝毫不逊于盛玉妆和盛佳柔,凭什么就不能找一个如陆禀谦那样的郎君? 凭什么呢,她们娘俩只是差在了出身上而已啊。 盛青柔看着愁眉不展的柳汝珍,眼波微闪。 她是盛家的第三个女儿,不像盛玉妆那般清冷孤傲,也不像盛佳柔那般大大咧咧,她心思细腻,柔肠百结,最是明白母亲此刻的惆怅与担忧。 她想起白日里见到陆禀谦的那一面,男人高大清俊,风度翩翩,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温润风骨,宛如春风拂面。 那样的一个男子,该是所有女子心中完美的郎君。 “小娘,别担心。”她轻轻握住柳汝珍的手,柔声宽慰道,“女儿一定好好争气,绝不让我们继续过这样的日子,您放心。” 各房的风云变幻暂且不提,始作俑者盛玉妆倒是睡了难得的一个好觉。 翌日,天光微亮,除了惯用的润春、雪梅进来服侍,看到熟悉的孙嬷嬷也跟了进来,盛玉妆感到十分亲切。 孙嬷嬷是从小看着盛玉妆长大的,慈爱地抚摸着她如云的鬓发,细细打量她的气色,“几天不见,小姐出落的愈发漂亮了。” 女子成婚后,行了夫妻之礼,总归是和以前不一样了。只见盛玉妆面色红润,媚眼如丝,浑身上下多了些说不出来的气韵,像是一朵被灌溉饱满的、水灵灵的娇花。 孙嬷嬷资历老,这么多年早就练就一对火眼金睛,只看一眼便知道盛玉妆这三天必定行了夫妻之礼,对此满意地点了点头,笑而不语。 14. 第 14 章 盛玉妆梳洗好之后,去了秋溶堂用早膳。 温婷看到盛玉妆款款进来,笑着起身迎接。 就算关起门来与盛子衡吵得再凶,面上的功夫还是不能少,况且经过身边人的一番劝解,她也想明白了。 玉儿嫁了这样一个哪哪都好的夫家,对她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以后对几个孩子们的婚事和仕途都是大大的裨益。 如今再气,也只能这么想了。 “好孩子,快过来坐。”温婷热情地招呼着盛玉妆,还破天荒给她夹了几道菜,“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菜,多吃一些。” “谢谢母亲。” 盛玉妆笑着看着一旁埋头吃饭的盛佳柔,温婉地笑了笑,“多日不见,柔儿又漂亮了。” 盛佳柔从碗里抬起头,暗暗翻了一个白眼,没理她。 她昨日早出晚归,错过了盛玉妆的回门,今天一早就受了父亲的一顿数落,回到春恰斋又是一通连珠炮,此刻看见盛玉妆自然没什么好心情。 她就不明白了,大姐姐好好嫁她的人,她自玩她的,两不关联,怎么谁都逮着她数落,好像她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样。 这个始作俑者竟然还在这里假惺惺地客套,真是虚伪。 盛玉妆看到了她毫不掩饰的白眼,一怔,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盛知英不明所以,屁颠屁颠地也学着温婷给她夹菜,“姐姐,你尝尝这个,好吃极了。” 盛佳柔看见,酸里酸气道,“又不是你的亲姐,你这么殷勤干什么,狗腿子都没你这般勤快。” 盛知英不服气,奶声奶气道,“我就是乐意给大姐姐夹菜,你管得着吗?” “那你别坐在我旁边,看见你就不顺气。” “母亲,你看看她!” 看到又是姐弟俩例行的每日一吵,而盛青柔笑眯眯地看着,聊胜于无的劝架,实则更加拱起了火,温婷看的一个头两个大,把筷子掷地有声地一放,“行了,一天天吵吵吵的,都给我老实吃饭。” 盛子衡倒是乐在其中,看着奶声奶气的儿子,和几个美丽动人的女儿,笑道,“好了好了,孩子嘛,哪有不吵架的,依我看啊,这才叫有家味儿,吵吵闹闹的,这才是一家人。” 他摸了摸盛知英的头,心里暖暖的,比喝了几壶热酒还舒坦,“阿英最近仿佛又长高了些,你可要好好用功读书,将来成为你姐夫那样的人物。” 盛佳柔听到他又提起陆禀谦,不满地撇了撇嘴。 她一下一下戳着碗里的米粒,阴阳怪气道,“姐夫可是刑部侍郎,我可听说啊,在刑部里的,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货色,背地里什么狠辣手段都使的出来,别看着姐夫人模人样的,说不定背地里是个衣冠禽兽也未可知。” “还是段哥哥好……登科探花,又是文官清流,人又温和潇洒,大姐姐是没这个命,俗话说这女子的婚姻啊好比鞋子,谁穿在脚上谁才知道到底合不合脚,你们都觉得大姐姐有福气,说不定背地里大姐姐的日子过的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别到了最后啊,竹篮打水一场空,巴结错了人。” 盛子衡斥道,“臭丫头,说什么呢,还不快快住嘴,纵得你愈发口无遮拦了!” 温婷倒是没说什么,还趁机颇为好奇地打量了一眼盛玉妆的脸色。 盛玉妆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过了会儿,她抬起头来,甚至嘴角微微一翘,缓缓道,“妹妹说的是,姐姐今后定当殚精竭虑,好好学着如何做一个陆家的媳妇。” 此话一出,不仅盛佳柔语塞,连盛青柔都忍不住多看了盛玉妆两眼,她若有所思,低头吃饭再不言语。 温婷也有些吃惊,心想这大姑娘成了亲后的装模作样竟是更胜一筹了,不咸不淡地斥了盛佳柔一句,“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还不快快闭嘴,吃饭吧。” . 陆禀谦缓缓从审讯室走了出来,坐在太师椅上,揉了揉双眼。 员外郎王元看了一眼顶头上司熬了一夜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笑道,“陆大人,您也熬了一晚了,余下的事情就让我们下头的来处理吧,我派人送您回府休息吧。” 陆禀谦闭着眼,默不作声。 他本就生的俊美,此刻一身绯色官服加身,更显得肤色多了些玉质的清冷,深邃的脸部轮廓被晨曦染上淡淡的光影,多了些孤寂的意味。 虽坐着不语,却没有人敢随意打扰。 昨日被紧急叫到刑部处理事务,如今大致脉络已被他理清,还剩下细枝末节需要处理,陆禀谦不放心交给其他人。 他本想回绝,却又似乎想到了什么,缓缓睁开眼,冷冽的眼中漾出一抹轻柔。 他不再推辞,点了点头。 “好,那剩下的就辛苦你们了。” 王元见拍好的马屁奏效,脸色一喜,赶紧吩咐下人去套车。 不过想起昨夜里面审了一夜才松口的犯人,他又觉得头疼。 要不是有陆禀谦在,就凭他们几个,可是撬不开这些穷凶恶犯的嘴。不过好在是收收尾了,他们几个应该也能应付的来。 这般想着,王元叹息道,“盐务乃是我朝生计的重中之重,这群人在江南一带蹦跶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在京城犯下如此罪行,真是岂有此理!” 陆禀谦面色淡淡,喝了一口茶,即使劳累一夜仍掩不住的姿态优雅,平静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盐务本来就是一笔扯不断理不清的狗皮官司,此事不急,还需从长计议。” “陆大人的意思是,这些人后面,还有大鱼?” 陆禀谦淡然不语。 王元与陆禀谦共事不久,但他为人圆融,对这位新调过来刚上任不久的顶头上司的性情还是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他的这位顶头上司,是世家出身的贵公子,少年得志,惊才绝艳,一路顺风顺水,然而却不是那种高高在上、只知花天酒地的轻狂公子。 他沉稳平和,胸有城府,懂得体恤下属,不轻狂娇肆,不恃才傲物,身上有着被世家训诫良好的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并且深谙此道。 刚及弱冠便有这样的心性,实属难得,所以也显得与人不那么亲近,周身总带着些淡淡的疏离感,犹如山巅之雪,令人不敢轻易亲近。 作为下属,善于体察上司的心思就显得十分重要,王元至今还捉摸不透陆禀谦的心中所想,不过一些皮毛,他还是多多少少了解的。 譬如若非关键时刻,陆禀谦绝不轻易吐露自己的意见,但王元能够从他的沉默中品判的出,他这是默认了他的猜测。 王元看着眼前的陆禀谦,犹豫了一下,想进一步拉进两人之间的关系,小心问道,“陆大人,听说三年前,您被圣上调到江南一带巡盐?” 他这话属实是没话找话,谁不知道三年前陆禀谦被圣上特调为江南的巡盐御史,引起了多少哗然。 当时的陆禀谦只是个起草批文的舍人,虽有一定的参议权,但比起那些位高权重的阁老,到底是个人微言轻的角色,最后谁也想不到一个弱不经风的小小文官,能轮的到巡盐御史这样的一份肥差。 官场上浸淫多年,都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巡盐看似是替圣上分忧解难,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里面的盘根错节究竟藏了多少阴私勾当,谁也不好说,谁也不 敢说。 一个不起眼的中书舍人,突然被任命这样的大任,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以为,这位年纪轻轻的探花郎,必然会畏手畏脚,前怕狼后怕虎,连收点好处都战战兢兢的。 巡盐这种事,绝对不是一个小小的巡盐御史能够应付的了的,若是不想被一层一层的官僚商贾生吞活剥了,充当一个不明不白的炮灰,还不如装傻充愣,拿点实在好处的好。 这也是为什么巡盐御史自古以来就是肥差。有些事在太岁眼皮子底下,反而不好施展,不如去到京城别处,只要你愿意和光同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里面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可是能捞到不少。 可是谁曾想,这陆禀谦,还真是去办实事的。 陆禀谦一到江南上任,便大刀阔斧,态度强硬地将几个办事不力的官僚拉下了马。 原来在他赴任期间,他便偷偷安插了心腹提前几个月密探江南,将大大小小的情况做到了心中有数。 陆禀谦手持圣上的御赐圣旨,背后又有太子助力,谁也不敢真拿他怎么样。他这般先发制人,将盘桓在江南的老油条们都打了个措手不及,等他们反应过来之时,江南的势力已被他打散的七零八落。 于是他们开始联合商量起了应对之策,可没想到处理完几个官僚之后,陆禀谦又一改雷厉风行的态度,突然变得圆融,慰问了好几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送书画名茶,还邀人品茗听曲,风花雪月样样都来,不消一月,很快与江南官场打成一片。 种种糖衣炮弹,又让那些担心他要铁了心治理江南盐务的官僚们心生疑惑。 也许这位新来的巡盐御史只是刚上来做做样子,并不是传闻中真的那么刚正不阿。 也是,天高皇帝远,大权在握,又有金玉满堂,谁又真的傻乎乎地愿意做那些卖命的活呢。 可殊不知,陆禀谦只是换了一套招式,放松他们的警惕,几个月的暗中探查,又让他查获了不少机密。 凭借这一刚一柔、一张一弛的做法,陆禀谦很快查清了江南盐务的诸多错漏,搜罗了一系列贪赃枉法的人员名单集结成册。 他一方面手段狠辣,平复了好几拨与盐商勾结的水匪祸患,将他们绳之以法;一方面又敲山震虎,摘掉了好几个地方官员的帽子,令在其上位的官员心生畏惧,不敢贸然采取行动。 盐商们对他俯首帖耳,官员们对他耳提面命。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便将江南盐务治理的井井有条,稳坐江南盐务的第一把交椅。 事迹很快传到京城,陛下嘉许,一度成为官场上的美谈。 不过,过刚易折,树大招风,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这么的顺心如意。 陆禀谦的手段太过狡黠,下手又不留情面,最终得罪了损害了直接利益的大盐商们,也挡了不少江南官僚的财路。 等那群官僚们反应过来先前的那些不过都是陆禀谦的怀柔计策,他们气急败坏。有些被陆禀谦逼上梁山的官员,走投无路之下,竟然伙同盐商进行了对陆禀谦的诸多刺杀行动。 巡盐路上九死一生,好几次,陆禀谦都险些丢了性命。 陆禀谦坐在马车里,疲惫地阖着眼。 期间艰辛不能一一言明,不过好在这些都已是笑谈了。 上天还是眷顾他的。 想到此,他下意识摸了摸手腕处的那一道蜈蚣样式的疤痕。 时间会冲淡一切,那道疤痕早已变浅变淡,化作一道淡红色的印痕,犹如一条凸起的血管,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陆禀谦缓缓摩挲着这一道疤痕,想着那一道柔婉的身影,嘴角噙上一抹淡淡的笑意。 15. 第 15 章 盛府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只是两进的一处宅院,却布置的很精心,朱门之内雕梁画栋,廊腰缦回,一步一景,处处可见书香气韵。 陆禀谦到了盛府,先去和盛祖母、盛氏父母问了安,这才去往盛玉妆的倚兰轩。 他的步履慢悠悠的,穿过影壁,又几道垂花门,路过一片镜湖。 他想起成亲之前,也是走的这一段路,他候在不远处的月洞门旁等候佳人,可惜佳人未能赴约。 又走近几步,湖边有欢声笑语传来,一个红衣小童正在湖边垂柳下荡着秋千,旁边有几个丫鬟伺候着,看到了陆禀谦,她们纷纷行礼。 红衣小童扭头看去,也看到了陆禀谦,笑声一下子止住,小脸有些犹豫,磨磨蹭蹭地下了秋千,上前行了一礼,“……姐夫。” 陆禀谦认得他,他是大夫人的亲生儿子,名叫盛知英。 听说与盛玉妆的关系不错。 陆禀谦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情不愿,没说什么,只朝他颔了颔首。 盛知英看着他转身这就要走,有些呆住。 他在盛府从来都是众星拱月的,父母宠溺捧着,姐姐们虽不服气却也还是让着他,就连盛玉妆都对他颇加照顾,这还是第一次,他被人这样冷淡对待。 盛知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之后,人已经追了过去,“你是要去大姐姐那里吗?” “嗯。”陆禀谦刻意放下步伐,等待着他追上来,除此之外却也没有多说些什么。 盛知英见他依旧不怎么搭理自己,心里对这个清冷俊美的男人更加多了几分好奇,索性自己也不说话了,一大一小两人一起沉默着去了倚兰轩。 盛玉妆正吩咐润春将琴小心装好,见陆禀谦过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尾巴,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心下有些纳罕。 她还未开口对陆禀谦说话,盛知英便一下子扑了过来,抱住了她的小腿,“大姐姐,你这是要走了吗?” 陆禀谦看着盛玉妆身上这条被盛知英抱着迅速起了一圈褶皱的湖蓝绣花裙,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盛玉妆微笑,摸了摸他的头,“是,姐姐要回去了。” “姐姐不回去好不好?阿英还没有和姐姐待够。”盛知英可怜兮兮的,也在时时刻刻关注着身后的陆禀谦。 大姐姐就是嫁给了他,才离开盛家的。 不是不是他,大姐姐还会天天待在倚兰轩里,他想什么时候过来找她玩就找她玩,是他破坏了一切。 盛知英天然地不喜陆禀谦。 一旁的雪梅对陆禀谦行过礼后,便退到一边,讷讷不再说话。 说不上来,她也觉得自己很奇怪,她对陆禀谦总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这种感觉令她有些不敢接近他,甚至有些怵他。 润春倒是笑着道,“小公子还小,咱们姑娘已经嫁了人,就不能再待在盛家了,姑娘以后就是陆家的人了。” 一句话让盛知英心里更不舒服,摇头大声反驳道,“大姐姐明明姓盛,凭什么就成了陆家的人了?凭什么嫁了人就要离开盛家?嫁人一点都不好玩,我一点都不想大姐姐嫁人!” 童言无忌,然而此话一出,倚兰轩里还是安静了片刻。 盛玉妆抬头看陆禀谦。 陆禀谦一张俊脸上倒是无波无澜,没看出什么来。 她有些尴尬,低下头去,耐心对盛知英道,“阿英乖,姐姐不是跟你说过吗?会经常回来看你的。” “我不,我要姐姐天天待在这里,我不要姐姐回去!” “你姐姐嫁给我,不是离开盛家,而是又多了一个家。”这时,一道温和清俊的声音缓缓响起。 陆禀谦缓缓走到盛玉妆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看着盛知英,“你心里记挂你姐姐,不舍得她离开你,这是人之常情,但你的姐姐既然成了我的妻子,我就得把她照顾周全,这也是我身为丈夫应尽的本分,知英,你今年多大了?” 盛知英喃喃看着他,“……六、六岁。” “六岁,比我的家弟还要大上两岁,已经是个小男子汉了。”陆禀谦微微一笑,道,“知英,你已经是个小大人了,既然懂事了,也该学着自己照顾自己,不要让家人和你的大姐姐为你担心,想她了,我们随时回来。” 他向他保证道,“你放心,我会常带你的姐姐回来看看,你要做的就是自己照顾好自己,我和你的姐姐都会感到欣慰,你能做到吗?” 盛知英听到他称赞自己小男子汉,一股认同感油然而生,大大地点了点头,“我能!” 说完之后,怕盛玉妆不相信,他又赶紧拽着她道,“大姐姐你放心,我能自己照顾好自己的。” 盛玉妆微笑,“好。” 陆禀谦偏过头,跟在他身后的流云便颇有眼色地过来,将一方礼盒呈给他。 陆禀谦将礼盒递给盛知英,温声道,“听说你已经开蒙,这里有一只湖笔,还有一方松烟墨,希望对你能用的上。” 盛玉妆站在一边不说话,静静看着递给盛知英礼盒的那只手,那只手骨节分明,颇为好看。 盛知英没想到他竟然给自己备了礼物,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对他的不满也消解了几分,讷讷地接下,“……谢谢姐夫。” “都是些小物件,不值一提。”陆禀谦微笑,“等下次我带你姐姐回来,再带些你喜欢的玩意,阿英喜欢什么?” “我喜欢……”盛知英马上来了兴趣,眼睛一亮,道,“我想要一匹小马!父亲母亲总是不给我,说我年纪还小骑不得马,姐夫能送我一匹小马吗?” 说完之后,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陆禀谦哑然失笑。 这还真是出了个难题给他。 他若不同意,便是让小孩子的期待落空,看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好似他若不同意,他定会十分失望。 可他若同意,这般小孩子真的学了骑马,磕了碰了,算谁的? 陆禀谦摇了摇头,最终还是无奈妥协,道,“好。等下次,我给你带一匹小马过来。” 话出口这一刻,盛知英心里对陆禀谦仅剩的一点敌意也消失了。 “好耶!谢谢姐夫!”盛知英兴冲冲地道谢,这一次的姐夫叫的倒是情真意切,“大姐姐,大姐夫,你们路上慢点走,下次记得来之前一定要带过来我的小马,不要忘记了!” 盛玉妆也摇头无奈一笑,都说是孩子心性孩子心性,一匹小马,就把自己卖了个彻底。 依次辞别了祖母和父母,没有留下来用午膳,盛玉妆抱着琴,随着陆禀谦离开了盛府。 众目睽睽之下,陆禀谦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扶她上了马车。 看着两人浓情蜜意的模样,盛子衡笑着一路目送马车离去,对旁边的温婷道,“你瞧着吧,不出半年,咱们家可能就有好消息了。我呀,说不定就要抱外孙了!” 温婷听得不太得劲,但也附 和着笑了笑,她心中也有数,要是盛玉妆真的争气,日后有了身子的话,她在陆家的地位只会水涨船高,她们盛家一家也跟着沾光,对她的几个孩子们的前程是好事,她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嫉妒和不满,也就稍稍往后放放了。 马车里寂静无声,盛玉妆得知陆禀谦在刑部熬了一夜,悄悄看他有些憔悴的脸色,又想起他与知英相处时的样子,心中一软,温声道,“其实你不必特意过来的,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答应了你的,总归要来的。”陆禀谦一笑,柔声道,“看不出来,你很得小孩子的喜欢。” 说的自然是盛知英。 盛玉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我的生母离世时,是带着腹中的弟弟一起走的,也许,他若是在,差不多就和阿英一样大吧。” 这些往事,她从来不愿意与旁人说太多。 可眼前的这个人,是她的丈夫,未来自己要与他度过漫漫人生,让他多知道一些,似乎也不为过。 “抱歉,提起了你的伤心事。”他道。 “没事,陈年旧疴,都过去了。”她道。 马车里一时陷入安静。 过了一会,他又开口,“为何将琴拿过来了?” “本来想放在嫁妆里的,可惜婚期太仓促,下面的人忘了放进去,这次回门,正好带回陆家。” 陆禀谦点了点头,“你善琴?” “雕虫小技,只是平时排忧解闷罢了。” “不必谦虚,我听过你的琴声,可以当得上是大家风范。” 盛玉妆一怔,他何时听过自己弹琴? 莫不是那一天……成亲之前,他来找过自己一趟,那时她在为盛知英抚琴,没有赴约,难道是那个时候听到的? 想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那一次是我失约了,我很抱歉。” “我不是有意要让你白等的,而是……” “无妨。”陆禀谦道,“都已经过去了,而且,我那时心里也不确定,你是否真的愿意出来见我。” 盛玉妆听得心中一动。 她又想起了第一次,她们两人之间并不算愉快的交谈。 她记得,自己还在他面前哭了。 真是想想都觉得尴尬。 “我……”她有些赧然。 “好了,别多想太多,”陆禀谦没有让她说下去,而是缓缓道,“事已至此,你最终还是嫁给了我,这就足够了。” 盛玉妆侧过脸,目光有些怔怔地看着他。 马车里的男人,面容清俊,目光温和,虚虚地落在轿帘的方向,声音如同涓涓溪流,金玉相碰。 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下。 陆禀谦转头看她,盛玉妆也在这时蓦地转过眼去。 陆禀谦看了她一眼,又低声对外面问道,“出了何事?” 马车外面传来小厮的通传,“回禀公子,是平成公主今日出行了。” 听到平成公主四个字,盛玉妆的心倏然咯吱了一下。 平成公主…… 那么,她今日出行,段崇文会不会也在其中? 盛玉妆当下有些紧张。也许是心理作用,几乎是同时,她察觉到了陆禀谦转过头,对她淡淡看了一眼。 盛玉妆的心情更加微妙起来。 对了,差点忘了,平成公主,也是差点跟陆禀谦成婚的人。 听杜明月说,两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16. 第 16 章 马车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古怪。 盛玉妆安静坐着,偷偷看一旁的陆禀谦。 平成公主身边是否有段崇文在还两说。 现在的问题是,平成公主在此,旧情人相见,身边已有新人相伴,不知此刻陆禀谦做何心情? 有她这个局外人在旁,多多少少会有些尴尬的吧。 想到这里,盛玉妆识相地低下头,不再去看陆禀谦的脸色。 陆禀谦掀开软帘,果然看到了平成公主御用的四驾的香车,停在百味坊的店前,马车周围跟着十几个皇家护卫,排场极大,浩浩荡荡地横在红萝街中间,挡住了其他马车的去路。 “公子,平成公主想必就在马车内,小的倒是瞧见驸马爷了,正在百味坊排队给公主买点心,您看要不要小的过去通禀公主一声,打声招呼?”软帘外面的流云道。 段崇文果然在。 盛玉妆安静地垂着眼,没有答话。 但是袖中的手指,已经悄悄攥紧。 “夫人,你想见吗?” 盛玉妆一怔,一时之间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陆禀谦温和清冷的眉眼,正在淡淡地看着她。 “公主难得出宫一趟,出于礼数,还是去拜见一下比较好,当然,如果你不想,不必勉强。” 原来他是说的去见公主,盛玉妆听罢默默松了一口气。 她刚才还以为…… 虽然她从没有在陆禀谦这里主动提及过段崇文,但不知为何,当着陆禀谦面对段崇文,她总觉得心里不大自在。 可是,若是他误会了什么…… 盛玉妆心下澄明,正要答应下来,却随即听到陆禀谦又道,像是在自言自语,“……算了。” “绕道。” 车夫收到命令,正要绕道而行,可远远的平成公主通过宫女的回禀,已经发现了他们,第一时间派人过来传话。 “陆大人,陆夫人,公主殿下有请。” 盛玉妆闻言,抬起眼,看向陆禀谦。 她第一时间看向了他,眸中的担忧和不安,展露无遗。 至少这一刻,她在依赖自己。 陆禀谦心下稍稍放柔,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别怕,有我在。” 两人下了马车,一同去往百味坊。 这是盛玉妆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平成公主,她站在香车前,被人前呼后拥着,满身绫罗珠翠,身材高挑婀娜,明艳不可方物。 平成公主注视着缓缓向自己走来的两人,高挑的眉缓缓抬起,第一时间略过了陆禀谦,挑向了她。 有那么一刻,盛玉妆心尖一紧,似是被一条美女蛇缠住。 有些人明明是在笑着,可那笑意浮在眼底,没有半分暖意,让人不敢轻易直视。 平成公主注视着盛玉妆,锋利优美的红唇勾起,笑道,“你就是盛玉妆啊。” “臣妇盛氏,拜见平成公主。”盛玉妆对她盈盈一礼。 平成公主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陆禀谦,幽幽道,“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当真是一个美人。免礼。” 盛玉妆款款直起了身,看向始终笑着看着她的平成公主,心中莫名局促,不自主地移开,亦看到了站在公主身后的,脸色不太好看的段崇文。 盛玉妆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眼神,柔声平静道,“公主国色天香,风华绝代,我等只是萤烛之光,怎敢与明珠争辉。” 没有任何人不喜欢这样的赞美,何况这话还是从一位美人口中说出来的。 平成公主目光一顿,落在盛玉妆身上的视线,方才那层审视的锋芒缓缓敛去,添了几分柔和。 “景修,你这新妇倒是伶牙俐齿,说话让人如沐春风。” 景修? 景修是谁? 盛玉妆正怔忪着,便听到身旁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开口道,“殿下,内人性子柔怯,还请殿下莫要吓着她。” 平成公主哼笑一声,不似生气,“景修,瞧你这话说的,倒像我是什么吃人的老虎。” 陆禀谦只淡淡一笑,没有回应。 两人一副很相熟的样子,与传闻中的描述相差无几。 听说陆禀谦在宫中伴读几年,与几位皇子公主的关系颇为熟稔,更是陛下钦定的未来驸马,若不是有了那个波折,那么尚公主的那个人便不是段崇文而是他。 看来,传言当真不虚。 就在这时,段崇文上前一步,对陆禀谦一揖,“见过陆大人。” “段大人。”陆禀谦淡淡回礼。 段崇文站直身子,目光笔直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早就听说过陆禀谦这个人。 他与他同为探花,陆禀谦要更早两年,才华横溢自不必多说,只是他们同有这段经历,也有着一样的矜贵自傲,内里却是大不一样。 段崇文出身微寒,自幼勤学苦读,又加上有盛家的提携,一路披荆斩棘,方才能走到今日。 而陆禀谦却是世家大族供养出来的公子,探花郎这个名衔,与他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锦上添花而已。 他们之间,看似相同,实则天堑之隔。 段崇文成为探花,又尚了公主,凭借这两层关系入了翰林,踏足官场之后,他听到了无数关于陆禀谦的事迹:年轻有为,一人深入虎穴,以雷霆手腕整治江南盐务,上下官僚无不拜服,一步步加官获赏,成为京城最耀眼的翘楚。 段崇文一无门第,二无托举,但也想在官场大展拳脚,可是因为尚了公主的关系,虽人在人才济济的翰林院,却也只能获得一份闲差,无法凭借才干立一番自己的事业,注定与远大的志向无缘。 何况,因为有平成公主在,所有人都看重他的裙带关系而并非真才实学,表面奉承,背地里无不对他讥笑轻慢。 他这个驸马郎,只是看上去风光而已,背地里的辛酸无人知晓。 段崇文看着陆禀谦。 他如他听到的传闻一样,甚至更胜一筹。 他有着他向往的一切:耀眼的出身,出色的才能,不甘止步于此的恒心与胆量,与世间大部分的世家子弟都不一样。 何况,世人都在夸赞他的家世、他斐然的政绩,而常常忽略了他俊美的相貌,如今一见,段崇文的内心深处,生出了丝丝缕缕的自惭形秽之感。 也是,历朝历代,探花郎都是才貌兼优者,他与自己同为探花,相貌上又怎会普通? 只此一面,段崇文犹如打了一场败仗,他目光恍惚,越过陆禀谦,看向站在他身旁的盛玉妆。 盛玉妆今日一身湖蓝衣裙,气质典雅,亭亭立在陆禀谦的身侧,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她身后经过又离开,宛若一层层褪色的陪衬,而她则是最为耀眼的那一颗明珠。 两人并肩而立,郎才女貌,珠联璧合,当真是璧人一双。 段崇文痴痴地看着她,胸口一阵闷痛,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正在慢慢流逝。 “段大人。”在这时,盛玉妆轻轻开口。 她的目光平静,一如那日在清凉寺的时候,“段大人公务繁忙,还亲自陪公主出宫,又不辞辛苦为公主排队买点心,伉俪情深,实在令我等羡慕不已。” 一句话,令段崇文心中更为锥心,他低下头去,不再去看盛玉妆,说不出话来。 以前都是他排队买她爱吃的点心,如今,他再也没有了这样的机会。 “陆夫人过奖了,陆大人与夫人……珠联璧合,也属实令人羡慕。”他干涩道。 盛玉妆淡淡看着他,微笑。 平成公主无声地看着两人之间的交锋,美艳的脸上浮现出饶有兴致的笑意,她的视线停留在段崇文魂不守舍的脸色上。 她是天之骄子,喜欢什么东西都会得到,她并不在意段崇文此刻的心情,因为她能够保证,他以后只敢有她一人,除非她自己先腻了。 这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才能体会到的滋味,其他人永远都领略不了。 痴男怨女又如何,这样的戏份,她自己也爱看。 “好了,许都这个时辰了,本宫乏了,也该回公主府了。”平成公主扶了扶鬓角,悠悠道,“陆大人、陆夫人,我们后会有期。” 她又补了一句:“对了,几日后本宫要设一场百花宴,陆大人务必携夫人前来赴宴,一同赏玩。” 说罢,她笑着看了一眼盛玉妆,随即转身,在一众侍女的簇拥下从容离去。 段崇文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犹豫回头,也看了一眼盛玉妆。 盛玉妆始终平静以对。 段崇文一怔,神色黯然,转过头去,随众人一同走远。 回到陆府后,陆禀谦去了书房处理事务,盛玉妆独自用完了午膳。 午后,她无事可做,开始用刺绣打发时光。 她的女红并不算出色,但是胜在构思精巧,针脚细密。 盛玉妆盯着手里婆娑有致的翠竹,轻声问道,“润春,你说公主的赏花宴,会是什么样子?” 润春一怔,随即笑道,“小姐,连您都不知道的事,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又懂什么?” 盛玉妆一笑,神色淡然,“是啊,是我问错了人。” 平成公主作为圣上最宠爱的公主,自是多大的尊贵和体面都不必多说,京中诸多达官家眷,必会悉数赴会。 可她从未去过这样的宴席。 润春看出她的心思,宽慰道,“小姐不必担心,左右离赏花宴还有三日,这三天里,奴婢和雪梅多打听打听这位平成公主的脾性和喜好,还有参加赏花宴的名单,也好叫小姐心中有数。” 盛玉妆淡淡一笑,不语。 润春不知她这个笑是什么意思,以为小姐是心存隐忧,忙又添道,“何况咱们还有姑爷在,姑爷对小姐如此疼惜,小姐有什么拿捏不准的,尽管去问姑爷好了,姑爷自然是无有不应的。” 盛玉妆一顿,为怕润春忧心,便轻轻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至少在外人的眼里,陆禀谦给足了她 这个妻子体面。 他们这对强行捆在一起的夫妻,落在外人眼里,倒是还算尽职尽责。 盛玉妆陷入沉思,脑海中一直闪烁着陆禀谦在马车上淡淡瞥向她的那一道眼神。 如今想来,她总感觉他看她的那一眼,意味深长。 也许是第一次不愉快的见面,自己的种种言行,在他的心里,大概觉得她对段崇文情根深种,所以才这么抗拒这门婚事。 自己在陆禀谦这里,是有黑历史在的。 入夜,盛玉妆梳洗罢,缓慢地绞着发,还在不断回味着陆禀谦的那一个眼神。 她一边绞着发,一边慢慢踱步到窗前,瞧着外面沉下去的天色。 他去书房之前说过,他今夜会回来。 陆禀谦从书房回来,便看到她独自站在窗前,似乎正在发呆。 她瞧着外面灰沉的天色,看了好半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会儿,才抬手慢慢将窗牖关上。 他刻意将关门声阖的大了些。 果然,不大不小的动静惊醒了她,她朝他看了过来。 “你回来了。”她转身迎向他。 陆禀谦看着她朝自己缓步走来,一双美目仍带着微微恍惚,似是刚刚被强行唤醒,淡淡嗯了一声。 盛玉妆来到他身前,为他宽衣,“夫君是否沐浴,我让人去备水。” “不用,我已在书房洗漱过了。” 盛玉妆这才注意到陆禀谦不知何时换下了白日里的那一身靛蓝直缀,又换成了一套绛紫常服。 她点了点头,踌躇片刻,眼波流转,轻轻开口道,“夫君累了一天,今夜早些安置了吧?” 陆禀谦听她唤了两遍夫君,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反驳,点头。 她今夜也是早早沐浴过,一身浅粉色薄纱裙衬的整个人莹白如玉,在夜里仿佛莹润的珍珠,浓墨的长发微微湿润,半斜在一侧香肩上,一滴水滴顺着发梢慢慢滑落至修长白皙的脖子,以及往下凹凸有致的玲珑更深处。 她今夜穿的领口,似乎有些低。 陆禀谦暗暗想着,沉了沉眼眸。 “……我自己来。” 他轻轻抬手,止住了盛玉妆弯下腰想要替他解下腰带的动作,双手覆住她的手,视线挪开,自己一下一下解下了自己的腰带。 盛玉妆嗯了一声,脸有些燥热,默默松开了手。 这种事情,她总归做的有些不自在。 陆禀谦快速将身上的外衫去掉,只留一身白色中衣,似乎也察觉到了空气中别样的气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好了,早些安置了吧。” 两人躺在床上,依旧是肩并肩,一人一条被褥。相顾无言。 “睡吧。”陆禀谦先闭上了眼。 身边久久没有动静。 陆禀谦今日平静的心里莫名有点乱。 他睁眼看着头顶的海漫顶,上面色彩斑斓的暗纹刺绣与黑夜融为一体,四角悬挂的流苏一动不动,帐中充斥着淡淡的幽香。 是来自她身上的香气。 他缓缓闭上眼,心想她应该是睡去了,那么自己也该睡了。 他正强迫自己入睡,可下一刻,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温香的气息越来越浓,她轻轻靠了过来,双手搂住了他的胳膊。 她起伏的温软,随着双手一并靠了过来。 陆禀谦立刻睁开了眼。 “你怎么了?”他在黑夜里盯着海漫顶,一动不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盛玉妆轻柔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丝丝缕缕的,混着幽香,让他喉咙发痒,“你……今晚累不累?” 陆禀谦缓缓滚动了一下喉结。 “还好。”他的声音莫名有些哑。 “那……”盛玉妆声音犹豫,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我们……” 陆禀谦没有说话,任由她向他贴了过来,靠的越近。 气氛微妙,窗外的虫鸣声若有若无,两人的气息交融在幔帐之中,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楚。 见他没有反应,似乎是不为所动,盛玉妆心生挫败,好不容易升起的勇气节节溃败。 她慢慢松开了手,小声道,“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她臊红了脸,就要离开他,就在这时,一双手有力地板住了她的肩头,阻止她转身。 天旋地转之间,陆禀谦揽住她,转眼间覆在她的身上。 黑沉沉的幔帐里,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慢慢逼视她的眼,“……你想好了?” 盛玉妆被这雪亮的眸光震住一瞬; 她咬了咬唇,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陆禀谦于是不再说话,骨节分明的大手抬起她的脸,仰起她的下颌,吻上她颤抖的唇,他的发丝披散下来,与她纠缠在一起,清冷如雪松的味道随即如同漫天洋洋洒洒的雪花覆盖住了她。 “……你疼的话跟我说。” 盛玉妆眼睫乱颤,羞得没有回话。 17. 第 17 章 布满灰尘的石阶上,洒着斑斑点点的血迹,暗红,粘稠。 盛玉妆瞳孔紧缩,一柄长剑幽幽抵在她的脖颈上,男人的声音冷冷道,“别乱动。” 剑架在脖子上,盛玉妆按捺住内心的恐惧,然而声音还是泄露出了几分颤抖,“这位大哥,我们是从北边过来探亲的,身上还有不少的银钱,您要是看得上,就收了这些孝敬,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权当今天无事发生,您看怎么样?” 黑暗中,那男人竟是不为所动。 盛玉妆心中大骇,又换了一套说辞,虚张声势道,“实话告诉你,我乃是京城人士,我爹是京城的三品大员,若是让他知道我此刻被人劫持身处险境,我爹他是不会放过你的。” 男人哦了一声,似是来了兴致,随手拽下她耳垂上的一只坠子,冷笑道,“京城的三品大员,一年的俸禄没有千两,也有百两,更别提私底下看不见的油水和手下的孝敬,你这坠子虽是白玉,成色却平平,你是哪家三品大员的女儿,竟然如此寒酸?” …… 红帐摇曳,烛影迷离。 盛玉妆从噩梦中醒了过来。 她猛地坐起,急促呼吸了几口,慢慢恢复意识之后,想起什么,下意识往旁边看过去。 陆禀谦已经不在。 丫鬟们听见动静,见盛玉妆已醒,陆续放下手中活计,鱼贯而入,为她梳妆更衣。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盛玉妆看着外面的天光,觉得有些不对劲,问身边人。 雪梅怔了怔,犹豫道,“回小姐,如今已快巳时。” 一听如此时辰,盛玉妆一愣。 “怎么不叫醒我?” 见她有些着急,雪梅忙解释道,“小姐别慌,姑爷临出门前特意交代过,让小姐睡到自然醒,不必吵了小姐的好眠。” 盛玉妆便叹息一声,不说话了。 只道,“替我快些梳妆吧。” 润春和雪梅于是加快了手里的动作,一个帮着褪去寝衣、换上衣裙,一个在温热银盆里绞干棉巾,递到盛玉妆的手中,为其净面。 两人心照不宣,互相对了个眼。 作为盛玉妆的贴身丫鬟,盛玉妆的一言一行能够瞒得住陆家的其他人,却是瞒不住她们。 洞房那一夜,她们两人虽为掩人耳目,早早备好了夜里需要净身的热水,可是她们知道,姑爷和小姐实际上都没有用。 小姐和姑爷那一夜,没有洞房。 此后,又过了好几日,依旧是风平浪静。 小姐和姑爷虽然睡在一起,却一直没有实质性的发展。 直到昨夜,姑爷突然叫了水。 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难道小姐和姑爷,昨夜她们…… 润春和雪梅心照不宣,掩下窃喜的嘴角。 过了一会儿,终究是雪梅没有忍住,趁着陆家的下人们退下,“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盛玉妆朝她看过来,似是无声地询问她在笑什么。 一夜过去,她美面含春,仿佛一朵饱满润泽的玫瑰花瓣,浸润了香甜的汁液,幽幽地舒展开花瓣,散发着馥郁撩人的芬芳,雪梅笑着促狭道,“小姐,从今天开始,是不是我和润春该改称呼了,称小姐一声夫人啦?” 盛玉妆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美面绯红。 润春和雪梅笑的愈加花枝乱颤。 她们不怕盛玉妆恼,反而火上浇油,“小姐,您可是有哪里觉得不适?奴婢在这里,您不必害羞。” “胡说什么呢?”润春也笑着开起了玩笑,“像咱们小姐这样的美人,姑爷是个怜花惜玉的,必定会百倍温柔,怎会让小姐受苦呢?” 盛玉妆彻底没了脾气,脸颊烧得愈发通红,咬了咬唇,“你们两个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公然谈论这些,知不知羞,还不快快住嘴。” 话语间,她心思飘忽,也忍不住回忆起了昨夜种种。 她记得那一瞬,她还是被疼哭了,而他也注意到了她的泪,将将停了下来,却又因为眸中难以言说的痛楚或是舒爽使得英俊的面容微微扭曲,轻吻她的脸,不断用温柔的声音诱哄她。 虽然没有灯火,没有光亮,四下浸在沉沉黑暗之中,可是那一双抽丝剥茧的手,那种泥淖般湿润又潮湿的感觉,却在黑暗里放大了无数倍,她忍不住紧绷自己,咽下细碎的呜咽,分不清是难捱还是别的什么感受。 直至到了后半夜,她终于撑不住睡去,朦朦胧胧间,天微微亮,她仿佛察觉到旁边的人轻轻起身,窸窸窣窣穿衣,临走之前,俯身拨开她被汗水濡湿散乱的鬓发,吻了吻她的脸。 她早已倦得睁不开眼,对此毫无感觉,又径自睡了过去。 原来……书中的夫妻敦伦,是这样的。 “小姐,今日咱们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润春询问道,见对方神色恍惚,分明是在走神,意味深长地笑着看她。 盛玉妆连忙回过神,耳尖烧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迅速恢复正色,想了一想,慢慢道,“那就那件豆绿色对襟的半臂,还有那件霜色交领襦裙的吧,素净一些,还有,早膳不必准备了,我去拜会祖母和母亲。” “是。” 盛玉妆虽被两人的打趣不好意思了良久,心里却始终记挂着另一件事。 那便是昨夜的那个梦。 趁着雪梅给她梳头的功夫,她问起她,“雪梅,你可还记得三年前,破庙里的那一晚?” 雪梅一下子就变了脸色,手里的梳子差点都要掉下,“小姐……你怎么又提起那件事来了?” “我昨夜做了个噩梦,又梦到了那间破庙。”盛玉妆缓缓道,“雪梅,它是不是在警示我什么?” “不会的小姐!”雪梅忙安抚道,“那是江南,这里是京城,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呢,而且早就过去了三年,世事变迁,期间发生了什么谁又能知道?至于那个人……大概率已经死了,小姐不必担心,你看我们现下,不都平平安安的么。” 盛玉妆良久后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是我多虑了。” 雪梅现在也是想想都后怕,她们一群弱质女流,小姐又生的那么美,若是那一天真出了什么事,小姐的清白就保不住了,以小姐的烈性焉有命在,哪能还有如今这样好的婚事? “阿弥陀佛,如今想想,真是上天庇佑。”雪梅心有余悸道,“不瞒小姐,我如今回想起那个人,身上还一阵阵发冷呢,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她们这些后宅女子,一辈子哪里见过什么大风大浪。那个破庙里的可怕男人,差一点就杀了小姐,要不是小姐福大命大,她们一行人就要交代在那里了。 三年的时间,那男人始终下落不明,但愿,他已经死去,她们也再也见不到这个瘟神。 . 陆禀谦一早和陆昂治一起上朝去了,李芝芳早早也去了太夫人那里服侍。 陆太夫人性格刚强,李芝芳刚嫁入陆家时,对这位婆婆又敬又怕,这种根深蒂固的心理,过了许多年仍旧没有改变。 太松堂中,两人坐在一处,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其实都是李芝芳一个人在讲,太夫人闭眼假寐,一语未发。 李芝芳说的口齿都干了,瞟了瞟太夫人不动如山的脸色,显然没有想搭理自己的意思,心中暗暗叫苦。 忽得听的下人通报,“三郎媳妇来了!” 她如同等来了救兵,忙起身含笑迎接盛玉妆, 太夫人亦在此刻睁开了老态龙钟的眼。 “孙媳拜见祖母,拜见母亲,祖母、母亲安好。”盛玉妆缓缓走进太松堂,声音清浅,她身穿一袭春绿色的衣裙,清新照人,如同带着一抹独属于春日的诗情画意。 “好孩子,快起来吧。”李芝芳笑着点头。 上头的太师椅传来一声冷哼,她脸色一变,忙止住话头。 端坐在梨花木太师椅上的陆太夫人须发皆白,端庄雍容,一身靛蓝暗纹衣裳,头戴点翠嵌珠抹额,耳坠东珠,椅背上雕的缠枝莲纹被窗牖透进来的光线浸的油润透亮。她看着盛玉妆,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三郎媳妇,如今已是巳时中,你这是行的哪门子礼?” 新妇入门没多久就睡到日上三竿,实在是不像话。 盛玉妆闻言有些难堪,但是很快恢复了正色,不卑不亢道,“孙媳自知失礼,误了请安的时辰,还请祖母责罚。” 李芝芳听她自揽罪责,忙打圆场道,“婆母勿气,三郎媳妇昨夜同三郎多吃了几杯酒,不胜酒力,这才起晚了一些,三郎临走之前还专门交代了此事,特意让三郎媳妇今日不必过来请安的。” 她的意思是,三郎已经交代了盛玉妆今日不必过来请安,但盛玉妆还是来了,于情于理已经足够懂事。 “放肆!”陆太夫人掷了掷手中拐杖,地面震颤。 李芝芳住嘴。 “我还没死呢,如今这个家还轮不到三郎做主!”她语气掷地有声,“新婚妇人早起请安,伺候长辈婆母,天经地义,你非但不立好规矩,还随着三郎的心意任意妄为,耳根子如此之软,你平时就是这么御下的吗?” 这话听的李芝芳心里一惊。 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她这些年好不容易从老婆子手里得来了管家权,要是因为这个再被褫夺了去,岂不是得不偿失? 于是她沉默了下去,只道一声,“是,儿媳知错。” “三郎也是,新婚才几日,就如此的骄纵妻子,像什么样子!”太夫人冷眼看着盛玉妆,只见她端端正正地站在下首,一副任自己说教的模样,身材凹凸有致,腰肢盈盈一握,一点都没有正头主母的端庄稳重,愈发觉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我听说昨日回门,他可是带了满满一车的回门礼,金山银山,好大的排场,怎么?拿我们陆家的东西,去填她盛家的脸面不成?” 这话有些难听,李芝芳都有些听不下去,不禁担忧地看向一旁的盛玉妆。 只见盛玉妆眉目低垂,脸色始终是淡淡的,李芝芳心中讶然,不禁又多看了她几眼。 “三郎如今成家立业,我本不好多管,可他如此肆意妄为,该让别人怎么说我们家的闲话!”太夫人仍是上下打量着盛玉妆,见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绿色衣裳,总归不是花红柳绿的让她更加不顺眼,心里稍稍松了一些气,然而态度却依旧未变,“三郎媳妇,你心里若委屈,回去只管向三郎诉苦,他若是对我这个老婆子不满,让他尽管来找我!” 盛玉妆柔声道,“孙媳不敢。” “祖母。”说罢,她往后稍稍一瞥,雪梅收到指示,将一方白绢递了过来。 盛玉妆走近几步,双手捧着白绢,恭敬道,“前几日您让我抄的佛经已经抄好了,请祖母过目。” 太夫人身边的丫鬟见状,忙收了过来,呈给太夫人。 太夫人随意瞥了几眼,脸色一凝。 素净的白娟上,密密麻麻的佛经被完完整整誊写在上面,字迹娟秀,赏心悦目,没有任何瑕疵。 她看了一会儿,心里稍稍顺了气。 站在下方的盛玉妆接着又道,“祖母,今日我行为失礼,惹您不快,孙媳自请下跪祠堂,权当惩罚。” 18. 第 18 章 太夫人看着眼前字字娟秀的佛经,缓缓转动着手里的佛珠,神色喜怒不定。 过了良久后,她舒了一口气,缓缓道,“罢了。” “还算你有心。” 她命丫鬟将佛经收起来,“下不为例,这次就算了。” 李芝芳见她不再计较,不愿在这里久留,顺势道,“婆母,时候不早了,我就带三郎媳妇先下去了,就不打搅婆母休息了。” 太夫人闭着眼,缓缓地嗯了一声,算作默认。 “儿媳告退。”李芝芳忙拉着盛玉妆下去。 她带着盛玉妆从太松堂里出来,捂了捂惊魂未定的胸口。 “三郎媳妇,你没事吧?” 盛玉妆摇了摇头,“多谢母亲关心,我没事。” “那就好。”李芝芳舒了一口气,转而一笑,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三郎媳妇,你肯定还没用早膳吧?走,跟我回幽胜阁,咱娘俩儿一起用膳。” 长辈的一番邀请,盛玉妆不好推辞,只好跟着李芝芳一道去了。 幽胜阁里,丫鬟早已提前摆好了早膳,等着李芝芳回来。 李芝芳管家多年,御下还算合格,早膳是小厨房做的四菜两汤,都颇为精巧细致。她一边吃,一边给盛玉妆让菜。 “三郎媳妇,这个好吃,快尝尝。” “多谢母亲。”盛玉妆看着碗里小山一般堆叠的菜,象征性地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箸,犹豫片刻,柔声道,“儿媳有一事,还要麻烦母亲。” “何事?三郎媳妇你直说便是。” 盛玉妆羽睫轻动,作为难状,道,“今日之事,还请母亲不要告诉夫君。” 太夫人那里肯定是能够做到守口如瓶,她自己手下的人她也有把握,主要是陆夫人这里还需交代上一句。 李芝芳一愣,随即笑着点了点头,“好,我明白。” 太夫人是个什么脾性的人,李芝芳这个当媳妇的最为清楚。 她刚正不阿、说一不二,新妇请安迟了,此事本就可大可小,可偏偏她这个婆母是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的,若是刚新婚不久就让新妇跪了祠堂,传出去那可真是一点情面也不留了。 不过还好,李芝芳想起盛玉妆刚才不卑不亢的样子,还在关键时刻拿出佛经示好,懂得以退为进,心里对她愈发赞许了几分。 不让人声张,这也是为了不让三郎操心,宁愿自己忍下来的意思啊。 “三郎媳妇,你真是懂事。” 有这样一个将自家儿子放在心上的媳妇,李芝芳作为一个慈母,心中自然是满意的,“来,三郎媳妇,这是三郎平日爱吃的菜,你也尝尝。” 盛玉妆听到陆禀谦平时爱吃的,心中有点异样,装作不经意问道,“母亲,夫君平时还喜欢吃些什么?” “他呀?”提起自己这个引以为傲的儿子,李芝芳美丽的脸舒展开来,神采飞扬,“三郎从小就勤勉懂事,对这些口腹之欲不太上心,不过倒是很喜欢吃一些软糯的甜食,尤其是这一道樱桃毕罗,他小时候最爱吃了,不过现在大了,倒是没见他怎么吃了。” 陆禀谦竟然喜欢吃甜食吗?这倒是没有想到。 李芝芳叹了一口气,陷入无限的追忆之中,“小时候的三郎不多说话,却懂事能干,只是他从小便在太松堂被老太太养着,我与他不太常见,等他金科提名,踏入仕途之后,变得更加忙碌,我与他……唉,不提也罢,如今三郎娶了你,能多一个人照顾他,我这个做母亲的也就安心了。” 盛玉妆在一旁安静听着,偶尔微笑,附和着点点头。 原来这就是陆禀谦的从前。 她还不曾好好了解她的这位夫君。 “三郎媳妇,三郎虽然看着寡言少语,但他心地纯善,是个好孩子,你作为他的妻子,需得懂得体谅他照顾他,当然了,若是三郎日后让你受了什么气,你尽管来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婆母的话,媳妇记下了。” “以后闲来无事,便多来幽胜阁走走,你我做母女一场不容易,三郎看中的妻子,我这个做母亲的一样疼。” “好。” 用过早膳,盛玉妆与李芝芳告别,离开幽胜阁,去往晴川堂的路上。 陆府很大,比盛府大的多,晴川堂虽与幽胜阁同在东院,却还要走上半柱香的时间。 盛玉妆自从嫁到这里,还未曾好好逛过这座偌大的宅院。 陆府分为东院和西院,东院里住着太夫人和陆氏夫妇还有陆禀谦和她,西院则是住着二房和三房。 新婚第二日,二房三房夫妇都来东院一起吃了顿午膳,陆思曦也来了。盛玉妆记得二房老爷有些胖,带着些憨厚的木讷气,二房夫人倒是浑身透着一股精明强干劲;三房老爷不同于二房,很是清瘦,天生自带一双笑眼,闲云野鹤一般,夫人则是个柔婉美人。 东院与西院一道墙相隔,中间设了一处月洞门,中间是青石板铺就的甬道,往来没有那么不方便,不过因为陆府太大,出行车马软轿都是必须的,非大日子两院并不怎么经常走动。 盛玉妆直到今日才好好逛了一下东院,沿着铺着卵石的花廊往西走,穿过几道影壁,走过几段拱桥曲径,又路过一片比盛府的镜湖还要大的湖泊,走了半晌,只觉得体力有些不支。 行过一座石拱桥,桥下流水涓涓,岸边遍植垂柳。她停下来,坐在桥下的假山处歇息。 不远处有一处洁净院落,坐落在最偏僻的一角,院落旁边还专门开辟出了一间禅房,里面有钟磬之声回响,更添几分玄妙幽静。 盛玉妆心有所感,问身边跟随的陆家下人,“这是哪一房的院子?” 下人面露斟酌之色,想了想,还是回道,“回禀夫人,这里是大房夫人的和春园。” 大房夫人? 盛玉妆依稀记得,陆禀谦曾对他讲过,他是行三,上面除了有一个陆思曦二姐,还有一个早逝的大哥。 大房夫人,不就是他的寡嫂? 陆禀谦说,长嫂性情僻静,终日礼佛不问世事。 这几天里,无论是太夫人、陆氏夫妇,甚至是陆思曦,都没有人提到过这个人。她也从未出现过。 她就像是游离于陆家之外,一个安安静静的、随时都有可能会消失的影子。 盛玉妆看着眼前紧闭的院门,听着从里面传来的规律的钟磬之声。 钟磬悠远回荡,一声又一声,听到它的所有人,仿佛都得到了心灵上的 洗涤,获得片刻安宁。 她的这位长嫂,许是不喜被旁人所打扰的。 “罢了。”盛玉妆起身,“我们回去吧。” 几人离开假山,踏过碎石铺成的曲折游径,豁然开朗处,远远看见湖边有一女童在玩水,身边没有丫鬟跟随,背影孤独。 女童听到脚步声,扭头看到盛玉妆一行人,愣了一愣,飞快地低下头去,跑开了。 润春有些不悦,“这是谁家的小孩?见到小姐都不行礼,真是没礼貌。” 盛玉妆没有说话。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刚才的女童瞧着像是有七八岁的样子,应该就是和春园里,大房留下的唯一的女儿。 她这才注意到女童刚才戏水的地方,像是遗落掉了什么东西。 雪梅眼疾手快,忙跑过去,捡起那东西,小跑回来对盛玉妆道,“姑娘,是一个美人风筝。” “不过这个风筝破了一角。”她扬起风筝,“姑娘你看。” 风筝做工精巧,上面的描摹栩栩如生,不过尾翼处破了一角,大刺刺地胡乱拂动着,看着有些可惜。 盛玉妆看着那美人风筝,点了点头,“雪梅,再放回去吧。” 一行人离开湖边,往东边的晴川堂而去。 晴川堂与和春园位于湖边的两端,晴川堂要更偏东一些。陆禀谦喜静,温婷将最东边的一处院子给了他,晴川堂临湖而建,幽静雅致,推开书房的窗牖便可看到湖泊一角。 一行人回到晴川堂,丫鬟却报有客人久等。 陆禀亭穿着一身湖蓝色的箭袖轻袍,头发高高束起,年轻气盛,神采飞扬,旁边还跟着一名年轻男子,那男子坐在梨花椅上慢悠悠地喝茶,陆禀亭却不耐烦地在小亭里走来走去,此刻见盛玉妆回来,一张俊脸立刻笑逐颜开,迎上前去,“嫂嫂,可算是等到你回来了。” 见是陆禀亭,盛玉妆上前几步,露出礼貌性的微笑,“禀亭。” “嫂嫂竟知道我的名字。”陆禀亭一愣,有些受宠若惊,露出一口晃眼的白牙,“嫂嫂不必这么客气,叫我表字博雅就好。” 一旁坐在椅子上安静喝茶的男子也站起身,看到盛玉妆,愣了一愣,随即礼貌一揖,“见过嫂嫂。” “嫂嫂,这是二房的禀炆,我的堂哥。”陆禀亭向她介绍道。 盛玉妆朝他点了点头,“禀炆。” 被这样温婉美丽的玉面直视着,陆禀炆微微红了红脸,暗暗将自己的腰板挺直,浑身觉得有些不大自在。 “嫂嫂,我这堂哥二十有一了,还未娶妻呢,”陆禀亭毫不见外道,“嫂嫂你认识的人多,可得帮着长长眼,嫂嫂你这么漂亮,认识的女郎肯定也都漂亮,到时候帮我堂哥说一个漂亮媳妇,我二叔二婶肯定会好好感谢你的。” 陆禀炆被人打趣,脸更加涨的通红,肘了肘陆禀亭,小声斥他,“说什么呢。” 陆禀亭吐了吐舌头,“我说的不对吗?二婶天天带你去诗社茶会,替你相看各种佳人,巴不得你现在就娶上媳妇呢。” “我说过了,我现在不成家。” “这可由不得你。” 盛玉妆微笑看着二人嬉笑打闹。 “不知二位堂弟前来,所为何事?” 19. 第 19 章 “哦,对了,差点忘了正事。” 陆禀亭一拍脑门,对盛玉妆道,“五日之后,是二叔家堂妹的及笄礼,西院特意包了望月楼的厨子,还请了京城最好的杂耍班子,到时候嫂嫂还请一定要赏光来啊。” 陆禀炆同样对她一揖,神色郑重,相较性情张扬的陆禀亭,他的举止更为端方持重,有陆禀谦的风采,字字都循着礼数:“嫂嫂刚嫁入陆家,尚且未曾踏足我们西院,此番堂妹行及笄之礼,还盼嫂嫂赏光莅临。” 他们如此诚意相邀,盛玉妆无法拒绝,答应了下来,“好。到那日,我一定备好贺礼前去道贺。” 听得她亲口应下,陆禀亭立刻转头,朝身侧的陆禀炆得意扬了扬下巴,眼底满是得逞的笑意:“你看,我就说嫂嫂定会答应下来,你方才还同我念叨怕是不好请。”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 陆禀亭说罢,便一把拽起还来不及解释的陆禀炆的衣袖,就要往外离去,“嫂嫂,那我们便先行告退,那日你可千万要来!”话音未落,他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住。 “对了,”他又指了一指桌上的一方红木长盒,叮嘱道,“嫂嫂,这是三哥让我在千金坊寻的东西,东西我已带到,等三哥回来之后,你告诉他,让他别忘了他的承诺,他自然记得是什么。” 东西? 等陆禀亭陆禀炆两人走后,盛玉妆打开了红木长盒。 里面竟是一把琴。 盛玉妆六岁便开始学琴,作为爱琴之人,她自然一眼就认出了这把琴的来历。 竟是绕梁。 相传绕梁为楚庄王所有,取自余音绕梁之意,音色缠绵悠长。 庄王太过痴迷此琴,害怕因此荒废国业,最后忍痛将琴砸碎,之后后世的能工巧匠不断揣摩钻研,历经百年,想要还原绕梁的精妙。 最后一名籍籍无名的琴师用了十年时间,打磨出了最接近原版绕梁的琴音。可惜琴师恃才傲物,又穷困潦倒,最后精神失常自杀而亡,留下绕梁不知所踪,想不到最后竟是落到了千金坊的手里。 盛玉妆小心翼翼地触摸着绕梁,难掩内心的激动。 有生之年,她竟能够见识到如此稀世名琴。 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观摩了许久之后,她才命人收好琴匣,送去了陆禀谦的书房。 过了一会,又有丫鬟来报,“禀夫人,平成公主的请帖到了。” 润春忙命人递过来。 平成公主的请帖如她本人一样,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尊贵雍容之气,请帖两个字都是用的金粉绘就,旁边竟是用金线绣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 “乖乖,”雪梅边看边咂舌,“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把金线绣在纸上,这平成公主还不知道发出去了多少张请帖,一张一朵,这得费多少金线和绣娘啊。” 不愧是大内的公主,出手就是豪奢。 盛玉妆没有应声,打开了请帖。 平成公主的字迹如其人,龙飞凤舞,劲秀有力,上面写着三月十七春日宴,务必请陆氏夫妇莅临,另外,听闻盛玉妆家中还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妹妹,还请一并带过来热闹才好。 盛玉妆果然又看到了余下的两张请帖。 她握着手里的三张请帖,犯了难。 润春见她如此,知晓她的心事,叹气道,“昨日杜家小姐听闻小姐见了平成公主,被邀请去了春日宴,今儿一大早便送来了聚芳斋的点心,还嘱咐小姐要是有多余的请帖,一定要送给她一张呢,这下可如何是好。” 杜明月是她最好的朋友,又请求在先,理应给她留一张请帖,可若是给了杜明月,请帖就只剩下一张了。 盛家她还有两个妹妹呢,给谁都不好。 盛玉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陆禀谦这时回来了,她只得将这心事暂且压下。 “听说禀炆禀亭来找过你。”陆禀谦换下官服,换上一身深墨色的宽松长衫,净手坐下来吃饭,平淡问道,“可是与你说了些什么?” 盛玉妆于是将他们邀请她五日后参加西院及笄礼一事说了出来,说自己已经答应了下来。 陆禀谦点点头,没有异议,“你初来乍到,总待在晴川堂难免乏闷,多去西院坐一坐,也是好的。” 盛玉妆看着他,目光闪烁,试探问道,“那……到时候你去吗?” 陆禀谦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光影映着他深邃五官,清冷眉眼。 “我那日也许有事,可能无法与你同去。” 盛玉妆点了点头,对此并无异议,“好,你的事务要紧。” 陆禀谦看了她一眼,又添上一句,“不过我会尽早赶回来。” 盛玉妆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继续低头吃着饭。 她心里想着别的事情,吃饭上便显得动作慢了许多,不一会儿便饱了,碗里的银丝羹才吃了一半。 见她放下筷箸,陆禀谦问,“吃饱了?” 盛玉妆点了点头。 她其实有些犹豫,关于平成公主请帖一事要不要与他讲,但是又觉得,两人似乎没有到那种无话不谈的地步。 她踌躇着,一抬眼,便眼睁睁看着陆禀谦极其自然地将她剩下的半碗银丝羹拿了过去,就这样吃了起来。 他的动作斯文优雅,速度却很快,没几口碗里就见了底。 盛玉妆缓缓睁大了美眸。 ……这是她吃剩的东西啊。 他怎么就这么吃了下去? 盛玉妆虽然门第不高,却家教甚严,食不言寝不语是基本操作,另外少食多餐,注重养生,饭后隔半柱香方能饮茶,绝不与人同食一碗。 这是第一次,她的饭被别人分食,还是一个男人。 盛玉妆心中忽的升起一抹陌生的异样感。 陆禀谦放下碗后,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 做完这一切,盛玉妆还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呆呆地看着他,似乎在发怔。 男人皱起眉头微微困惑的样子也是极好看的,“怎么了?” 盛玉妆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玉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小声道,“……没事。” “你似乎有心事。”陆禀谦看着她。 他的目光澄明平静,却有种无法让人欺骗的错觉,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问心有愧。 盛玉妆心中为难,想了想,决定还是把请帖一事告诉了他。 说完之后,她真诚地看着他,似乎真的只是为了虚心讨教一个应对方法,“这剩下的两张请帖,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陆禀谦听完后,凝思不语,手指下意识在桌子 上轻轻敲了敲。 盛玉妆知道,这是他在思考的象征。 她也不说话,安静地等他。 “此事我来处理。”过了会儿,陆禀谦道,“你不必烦恼。” 盛玉妆很想知道他要如何处理,不过还是将口中的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 “对了,”她又想起一事,“禀亭过来除了邀请我参加及笄礼之外,还带来了一把琴,我已让人送去了你的书房。” 谁料陆禀谦竟道,“那不是给我的,是给你的。” 盛玉妆心中一跳,“给我的?” “嗯。”陆禀谦看了一眼身后的流云,流云心领神会,折身去了书房,很快将琴匣拿了过来。 “这是我托禀亭从千金坊买来的,不知合不合你的心意。” 陆禀谦将琴匣打开,拿出里面沉重古朴的绕梁,俯身,放在了盛玉妆的怀里。 怀中抱着绝世好琴,盛玉妆有些不知所措,抬起头,茫然地看了陆禀谦一眼。 陆禀谦站在她身后,长身玉立,低下上半身,下颌若有若无地搭在她的肩膀正上方,松木一样的清冷香气又袭了过来。 他的手穿过她的腋下,放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的手指一起拨弄着琴弦,“你试试看。” 他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是一双完美抚琴的手。 来自他身上的松木清香又似昨夜那般洋洋洒洒而下,带了些冷冷的檀香。 盛玉妆不知不觉地红了脸。 她的手指被他的大手带着,被动地抚弄了一下琴弦,琴弦响起嗡鸣的一声,似穿越千年的古老吟诵。 这一声很快让盛玉妆收神,她不由自主地赞叹道,“真是好琴。” 陆禀谦松开手,便见盛玉妆无需他的引导,又自顾自地弹了几个音,琴声断断续续三两间,已初现悠扬浑然之意。 她眼中的惊艳之色越来越浓。 陆禀谦问她,“你喜欢吗?” 盛玉妆试了几个音,纤纤素手爱惜地搭在琴弦上,垂着头看着绕梁,淡粉色的指甲折射出莹润的光泽,“谢谢,我很喜欢。” “只是,”她面露难色,“这样好的琴,我……” 她心里清楚,这把绕梁绝非凡物,千金坊拥有多年却从不示人,能够从千金坊里买出来,绝非是有钱就可以做到的,不知道陆禀谦从中用了什么本事。 琴海无涯,盛玉妆懂琴爱琴,却也知道自己在学琴上才疏学浅,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般好的琴,她没有信心能够与之相配。 “无妨。”陆禀谦似乎清楚她的顾虑,淡淡地坐回到原位,拂了拂宽大的衣袖,气势悠然,“不值一提,你喜欢便够了。” 盛玉妆深深地看着他。 美人一双美眸含水,澄澈明净,陆禀谦看着看着,微笑一下,“为何这般看着我?” “谢谢你。”盛玉妆抱着琴,抿了抿唇,玉面有些绯红,对他真心实意道,“谢谢你对我这样好。” 陆禀谦被她盯得意动,不禁莞尔一笑。 真是个小傻瓜。 一把琴就把她收买了。她似乎,太过容易满足了。 “是我要谢谢你。”他看着她,若有所思道,“我早就该谢谢你了。” 虽然那件事,你好像早就不记得了。 20. 第 20 章 当天夜里,两人上榻就寝。 盛玉妆想起昨夜的亲密交缠,脸一红,以至于陆禀谦凑过来的时候,闻到他身上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檀木冷香,她本能地呼吸一烫,往后躲了躲。 昨夜的体验,与她而言是一种全新的、陌生的感觉。 她与他耳鬓交磨、呼吸相缠,其中令人羞耻的一些蛛丝马迹,如今想想……都令人面红耳赤。 她实在不想今晚这么快再来一遍。 可他刚送给了她这样一件珍贵的礼物,她又为难,不知如何开口拒绝。 她轻轻侧过脸去,避开他越来越近的靠近,不敢看他,舌头都有些打结,“我……我今天有些累了……” “要不……改天?” 说完之后,她才察觉到不对,懊恼地咬了咬唇,红透了脸,不敢转头看他的脸色。 陆禀谦的动作停顿下来,暧昧气息的幔帐内,她能感觉到他此刻在认真地凝视着自己。 空气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他道,“好。” “早点睡吧。” 语气不像是不高兴,也不像是高兴。 盛玉妆尴尬地不知怎么办才好,听到他躺下盖上被褥的动静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跟着躺了下去,缩进自己的被褥,对着他侧过身去,强捺着闭上了眼。 她在数着自己的心跳,又在留心身后的他是否真的睡了过去。 过了一会,陆禀谦翻了个身,将她的后背整个抱住。 盛玉妆瞬间睁开眼。 男人宽厚的怀抱笼罩着她,附耳问道,“是不是昨晚弄疼你了?” 声音缓缓地透进耳蜗,似一杯低醇的美酒引人沉醉,又带着几分酥酥麻麻的蛰肤感,盛玉妆僵硬起来的身子也跟着软了下去。 “……没有。” 他停了停,仿佛在默默考量她这句回答的真实性。 “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要和我说。”过了会儿,清沉的声音继续递了过来,像是关心,又像是一种温柔的压迫,“知道吗?” “……嗯。” “好,睡吧。” 陆禀谦剪灭烛火,放下玉勾卷帘,抱着她睡去。 等到身后的男人呼吸变得绵长后,盛玉妆缓缓地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悄悄摸了摸自己温热的耳廓。 . 第二天一早,等盛玉妆醒来,陆禀谦已经上朝去了。 “姑爷特意嘱咐过我们,让小姐睡个好觉,还同大夫人那边说了,让小姐不必前去请安。对了,姑爷临走之前,还特意交代了这个。” 盛玉妆看到润春端着托盘里的一碗药汁和一瓶药膏,又想着陆禀谦替她告的假,陆夫人那边不知该怎么看她,一语不发,默默红了脸。 她喝完了那碗药汁,药膏到底是没有动,洗漱一番,刚用完早膳,杜明月一早过来拜访了。 杜明月第一次来到陆府,初来乍到,彻底被陆府的亭台水榭所惊叹,又看到盛玉妆居住的晴川堂雕栏玉砌,临湖而建,清净雅致,屋里摆放的器物不多,却处处透着一股简朴名贵之气。 “我的老天爷呀,玉妆,这陆家也太大了,我还是第一次见识这么大的府邸。” 招待她的仆人俱是敛气屏声,落落大方,盛玉妆走过来迎接她,她如今身上穿的衣服也是比起以前大有不同,衣袖处绣着上好的苏绣,行动间暗纹如水般流动,耳坠佩戴的白玉耳饰盈盈欲坠,在曦光中摇曳出一道微微的华光。 “看看你现下过的日子,我要来见你还得先递拜帖,这高门大院,规矩就是多,我算是见识到了。” 杜明月坐在长风亭的梨花圈椅上,喝着丫鬟端上来的上好的青山雨露,吃着精致美味的点心,看着湖上的风景,翘了翘两条腿,惬意地眯了眯眼,暂且将这点不方便抛到脑后。 “对了,我来是有事要与你说,你猜怎么着?平成公主昨日竟然也给我送来了请帖!我的天爷爷,那可是平成公主啊!她怎么会想着给我递请帖呢?” 杜明月说罢站起身,兴奋地在亭子里团团转,“收到请帖后,我昨晚激动的一整晚都没有睡觉!平成公主可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郎,你说她的赏花宴,得气派成什么样子啊?到时候满京城的公子女郎们,不得争着抢着去吗?玉妆,你说说,不光是平成公主,那些我们平时见不到的大人物,是不是都可以见到啦?说不定还能见到皇子什么的!” 盛玉妆却是一怔。 没来由地,她突然想起了陆禀谦。 “明日便是赏花宴了,可我这边什么都还没有准备呢。”杜明月眼底漾着难掩的雀跃,语气里藏着几分忐忑,“这是我头一回参加这般盛大的宴会,玉妆,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若是不小心失了仪,那可真是丢人丢到家了,今日你必须陪我出府一趟,帮我选几身得体的衣裙,再挑几件拿得出手的礼物才好。”说完拉着盛玉妆就要出门去。 盛玉妆被她央求的无法,只得派人去告知了李芝芳一声。 岂料李芝芳很快便派人过来,不仅同意了她出府的请求,还让小厮专门套了一辆两驾马车,已经在府门候着了。 “玉妆,你这婆母对你真是不错,你说说你这嫁了人的日子实在令人眼红,我什么时候能有这等福气。” 当初还不看好这门赐婚,如今眼见为实,杜明月一直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越说越羡慕。 照这样下去,想必玉妆那颗心如死灰的心,也会重新燃起希望吧。 她真心替她感到高兴。 两人上了马车,往京城最繁华的东郊巷而去。 东郊巷是京城最繁华的街巷,这里商摊云集,汇聚了天下最齐全的商品,街道上林立着一掷千金的食肆客栈,名贵稀奇的布料香料、胭脂水粉应有尽有,每日都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 杜明月手头的钱不算宽裕,平时并不怎么来东郊巷消费,这次算是大出血了,拉着盛玉妆穿梭在各个衣裳铺子、胭脂铺子和首饰铺,势必要好好消费一把。 “玉妆,我戴这个怎么样?” “玉妆,你看我穿这个颜色好不好看?” “不行不行、这口脂我那日见顾家二姑娘也涂着一样的颜色,我才不要跟她一样,省得她背地里又要说我学她。” 杜明月在铺子里左挑挑右捡捡,不是觉得这个颜色太过艳俗,就是觉得那个袖子太短、那个裙角又太长。 盛玉妆耐心地候在一旁,并不催促,偶尔提出一些建议。 掌柜的每天见惯了达官显贵,一眼看出盛玉妆举止不俗,手腕上戴的一对玉镯水头极好,衣着虽素淡,布料却都是上品,跟着的几个丫鬟也都穿着很体面,且她盘着妇人发髻,不知道是哪一家大人府上的夫人,但总归是个非富即贵的主,便亲自拿来一把圈椅,殷勤地跑过去端茶倒水。 “这位夫人,您有没有看上的料子,咱们店里可是京城首屈一指的衣裳铺子,只要您想要,就包管没有我们没有的。” 盛玉妆微笑着正要婉拒,便听到不远处一道不屑的声音传来,“她能买什么好衣裳,掌柜的,你可别巴结错了人。” 陆思曦前呼后拥地走进铺子,神色高傲,冷冷看了盛玉妆一眼。 她今日打扮的雍容华贵,神采飞扬,身后跟着四五个丫鬟婆子,好不威风气派。 在她旁边,还有一个同样衣衫华贵的妙龄女郎,只不过她梳着还未嫁人的双月髻,看到盛玉妆时眼睛一亮,好奇地打量着她。 盛玉妆恍若什么都没有听到,起身微笑道,“二姐。” 杜明月正从一边跑过来,看到陆思曦,惊的呆住,磕磕绊绊地抱着衣裳料子,跟着盛玉妆一起行礼,“……见、见过陆夫人。” 乖乖,这可是庆国公世子夫人,陆禀谦的长姐,还是平成公主的闺中好友,是京城贵妇圈里响当当的人物。 陆思曦凤眸冷淡地扫了一眼杜明月,嘴角泛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目光在她通身的衣裳和配饰上打了个圈,直接从杜明月身边略过,一股馥郁的香风吹过,无需开口,自有旁边跟着的丫鬟对掌柜道,“掌柜的,我们夫人前几天订的衣裳好了没有?” 掌柜的一见大主顾来了,顾不得招呼盛玉妆,立刻切换出一张更为谄媚的嘴脸,点头哈腰地请她们一行人往里间去。 “噯!好了好了,您看看这事儿闹的,本来小的是想今日让人送去庆国公府的,没想到夫人您今天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快里面请!” 丫鬟趾高气昂地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后,又问一句,“听说最近从粤地进贡了一批上好的玉光纱,你们这儿有没有啊?” “哎哟,您真是消息灵通,这玉光纱光泽如玉,稀罕的很,咱们店里自然是有,不过货甚稀,现剩的最后一批,恰好就在这位姑娘的手里呢。” 话音未落,几人齐齐看向杜明月。 杜明月怀里抱着所谓的玉光纱,如同抱着一个烫手山芋,她正想讪讪地放回去,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又闪过那一句“她能买什么好衣裳”的轻蔑之语,脑子一热,拿着玉光纱,对掌柜道,“掌柜的,这、这匹玉光纱,我要了。” 因为没太有底气,加之肉疼的原因,她这句话说的磕磕绊绊的。 丫鬟不屑地打量了杜明月一眼,道,“你可知这玉光纱一匹千金,是宫中贡品,便是大户人家,也要三思而后行,这位姑娘,你当真有此财力?” 杜明月气红了脸。 她强撑着抬着脖颈,声音微微发颤:“不过一匹料子而已,有什么买不起的?我既开了口,自然付得起银两。” 陆思曦看着她,唇角似笑非笑,似乎并不理会她与身边的丫鬟在说什么,只转头示意掌柜,“给我包起来。” 得了世子夫人这句话,掌柜干脆地噯了一声,不过到底是商贾人士,懂得圆滑周旋,依旧客气上前,对明显有点底气不足的杜明月道:“自古讲究先来后到,姑娘既然要这玉光纱,小的便先来问姑娘一句,只是此物贵重,需先收齐银两方可取货。” 杜明月闻言更是局促,硬邦邦道,“你只管说多少钱就好,我自然是付得起银钱。” “回姑娘的话,一匹一百五十两。” 这话一出,杜明月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每月的分例不过二两,再加上逢年过年的压岁钱,这一百五十两,整整要花掉她迄今为止所有的零花钱! 盛玉妆也微微蹙起了眉。 普通人家全套的宅院不过百两上下,这一匹料子,竟要花掉近乎一户小康之家的全部家产。 如此巨款,压得杜明月心口发沉,可陆思曦和她丫鬟轻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细密的针,扎得她再也拉不下脸反悔。 她咬牙,闭了闭眼,彻底赌上一口气—— 也罢。 不过散尽私库,总好过此时此刻,被人轻看、受人耻笑。 “付。”她抬起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掌柜的,给我包起来吧。” 陆思曦见她竟然打肿脸充胖子,不悦地眯了眯眼,正要张嘴奚落她,一旁一语不发的盛玉妆却上前一步。 “且慢。” 盛玉妆缓步从一旁走上前一步,并不看窘迫的杜明月,而是目光淡淡地扫过她怀中那匹玉光纱,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恰好能叫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这便是玉光纱,我先前只听闻盛名,今日一见,反倒觉得名不副实。” 众人皆是一怔,纷纷看向她。 掌柜的不服气,正要开口辩驳,却见女郎目光温淡,玉面欺霜赛雪,宛如玉人之姿,一时间怔了一怔,继续听她说下去。 盛玉妆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纱面,缓缓道:“这玉光纱瞧着虽好看,可料子太过薄透,沾一点脏东西便极易泛黄,经不起揉搓,洗上几回便光泽尽失,一百二十两银子,实在是不值这个价钱。” “再者,春日风大,稍稍一动便贴身,身形轮廓尽数显露,于女子仪态上实在不妥,”她继续缓缓道,“若是哪天出席重大的宴席,出了纰漏,反倒要沦为旁人的笑柄,岂不是要让众人耻笑?” 方才出言讥讽杜明月的那个丫鬟,闻言脸色一僵。 陆思曦的脸色也随之一变,充满敌意地看向盛玉妆。 盛玉妆盯着陆思曦,一字一句道,“这般华而不实的料子,不穿也罢。” “原是这般,听陆夫人一说,倒确实不妥。”这时,站在陆思曦旁边的黄衣女郎一笑,语气轻快道,“这玉光纱太过娇贵,极易勾丝,稍一剐蹭,整件衣裳便毁了,平白惹得许多麻烦。”说罢,她侧过头,手臂挽向陆思曦:“嫂嫂,咱们还是再看看别的料子吧,我看那边还有不少新料子,咱们去看看?” 陆思曦心口憋着一股闷气,却发作不得,目光冷冷扫了盛玉妆一眼,转瞬恢复正色,“也罢,既如此,那走吧。” 话音一落,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维持着一贯的矜傲,目不斜视向另一侧的布架走去。 盛玉妆平静地看着一行人的背影。 杜明月脸上还有未褪尽的潮红,想起刚刚陆思曦那一张盛气凌人的脸,勉强压下纷乱心绪,弱弱道,“玉妆,我们……我们也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两人转身离开之际,那一位跟在陆思曦身边的黄衣女郎,正好奇地问道,“嫂嫂,刚才那个穿着银鼠灰颜色衣裳的女子,就是景修哥哥的新婚妻子?” 见陆思曦不回答,她心领神会,当做默认,感叹道,“她真是一个美人。” 陆思曦心里有些嫉妒,不屑地笑了笑,“美有什么用?终究有年老色衰的那一天,小门小户出来的,上不得台面,黄瑛,你要记住,这世上只有尊贵和体面才是最要紧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黄瑛似懂非懂,又似乎并不赞同,只转头看向盛玉妆刚刚站立的方向,尽管她早已不见。 21. 第 21 章 从那间铺子出来,杜明月瞬间垮下脸,心头那股硬撑出来的气泄得干干净净。 “……玉妆,刚才谢谢你了。” 她明白,盛玉妆刚刚的那番话,明着是点评玉光纱不好,实则是给了她一个台阶下,不必硬着头皮掏空积蓄买下它,否则她现在还真要打肿脸充胖子了。 两人又转去了别家几家铺子,一路上杜明月心有余悸,想起陆思曦看向盛玉妆时的眼神,“玉妆,你这二姐,好像不怎么喜欢你。” 见盛玉妆不说话,她心下又有了新的担忧,“对了,她与平成公主的关系那么好,明天的赏花宴,她肯定也会去的吧……” 盛玉妆淡淡的,“也许吧。” 杜明月看出她不欲与自己陆思曦讨论太多,有眼色地不再追问,心想自己之前看的还是太片面,玉妆和她一样都是小官之女,在满地官宦的京城里属于微末,她们这样的人家嫁入陆家这样的门庭,怎么可能不会受人冷眼。 看来这高嫁,也没有她想的全然都是好处。 回去的路上,杜明月看着盛玉妆的脸色,不知道她是不是和自己一样,还在困扰刚才遇到陆思曦的那件事。 盛玉妆总是这样,神色永远柔和,平淡,真实的情绪掩盖在美丽的皮囊之下,跟她待在一起,连自己这样咋咋呼呼的性子都变得平和了不少。 “玉妆……你没事吧?” 杜明月咽了咽唾沫,想要同她交流一番,却见盛玉妆掀起轿帘,刚才还清清冷冷的眸光不知看到了什么,倏然一亮。 她柔声吩咐车夫,“停一下车。” 马车停下,杜明月不明所以,看着盛玉妆吩咐马车停在了一家卖风筝的摊边,让雪梅去买了一个美人风筝。 “玉妆,你什么时候喜欢玩起这个了?”以前她邀过她放风筝,她总是兴致缺缺。 雪梅买好了美人风筝,从车窗递给盛玉妆,盛玉妆端详着手里的风筝,指尖轻轻抚过风筝的纹样,嘴角泛起淡淡的微笑。 “没事,我们回去吧。” 杜明月讪讪盯着盛玉妆此刻的笑颜。 “玉妆,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不过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真的不买点什么吗?” 除了这一个美人风筝,盛玉妆什么都没有买,与大包小包的杜明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盛玉妆摇了摇头,“我没什么缺的。” 这是实话。在盛家的时候,她有祖母和父亲的疼爱,虽不是钟鸣鼎食之家,但也是从小到大吃穿不愁,更遑论嫁到了陆家后,婆母和陆禀谦也对她十分大方。 “行了,你既这么说,那我们便打道回府。”杜明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突然眼睛一亮,暂时忘记了陆思曦,玉指一指,“玉妆你看,那不是你的表哥吗?” 盛玉妆顺势看去。 东郊巷的一角,馨荣堂门口,沈圭淳穿着一身墨蓝色长袍,身姿笔挺,俊面清冷,正排队买刚出炉的点心。 盛玉妆心想表哥八成又是在给祖母买她喜欢吃的点心,心底有些柔软。 杜明月以前时不时去盛家找盛玉妆玩,偶尔会见到沈圭淳,虽然两人交谈不多,但她对沈圭淳莫名很是亲近,兴冲冲就要拉着盛玉妆下车,“走,咱们去跟你表哥打个招呼!” 两人下了马车,穿行在街上,这时突然一阵急促马蹄声自街口传来,马蹄急促沉重,踏得青石板哒哒震响。 “都给我闪开!” 马上之人扬鞭大吼,马过之处尘土飞扬,几名穿着朝廷官服的男子纵马疾驰,匆匆穿行于闹市。 “兵马司奉命抓人,闲杂人等通通闪开!” 马蹄所到之处,行人纷纷避之不及,摊贩被无故撞倒,摊上的东西撒了一地,行人仓皇避让,本就喧闹的道路,瞬间被挤了个水泄不通。 整条东郊巷乱作一团,一时间惊呼声、叫骂声、孩童啼哭声连绵不绝,盛玉妆拉着杜明月,在几个家丁的保护下勉强离开中心,退到了一处安全的地方。 等了一会,马蹄声渐渐远去,杜明月躲在角落,后怕地捂了捂心口,“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朝廷奉旨当街抓人,这种情况并不多见。杜明月第一次碰到这种场面,此刻只觉得有些心惊肉跳,又难免心生好奇,眺望烟尘中早已奔驰而去的一行人,“这是在抓什么人,怎么这么大的阵仗?” 盛玉妆脸色一变,心口阵阵发慌,那份惧意几乎要冲破心口,她却硬生生按捺下去,竭力维持几分镇定,声音微微发紧:“此地不宜久留,我看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你说的对,横竖跟咱们无关,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 回程的路上,杜明月又想到了什么,神秘兮兮地对盛玉妆道,“对了,我听爹爹说,朝廷最近抓了一批北上的匪寇,都是囤聚在江南盐商豢养的杀手,杀人不眨眼的货色,已经刺杀了好几个朝廷官员,吓人的很!” 这时,雪梅忽的又想起来一事,“对了,刑部的话,不就是你夫君任职的地方吗?他可是如今的刑部侍郎……哎,玉妆,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 她刚才还觉得盛玉妆镇定自若,因为全程都是她在保护着自己,自己又吓的要命没顾得上,此刻定下心一看,盛玉妆的脸色竟然不知何时白的吓人。 “玉妆、你没事吧?” 盛玉妆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许是刚才有些吓到了。” 她神色怔忪,很快就从里面挣脱出来,恢复了血色,可那玉白的容颜之间,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心悸,对她微微一笑。 杜明月半信半疑,“……真的吗?” “真的,我没事。” “好吧。”杜明月不再追究,提议道,“我看最近的京城不是很太平,咱们还是早点回府吧,明日公主府见。” 盛玉妆笑着点头。 马车行驶平稳,在路上压出一道粼粼的印记,离开之时,盛玉妆掀起轿帘,又看了一眼馨荣堂的方向。 沈圭淳已经不在。 . 盛玉妆回到陆府时,已经是傍晚申时。 李芝芳派人过来,贴心询问她要不要去幽胜阁用饭,盛玉妆婉拒,一个人随便吃了些茶点垫了垫。 随后她去了库房,仔细挑选了明日带给长公主的礼物,又整理了一下今日出行买回来的东西,拿出那个美人风筝,让润春带到和春园去。 一番下来,天色已经擦黑。 做完这一切后,她早早梳洗沐浴,洗去今日的一身尘土,然后坐在靠窗的美人榻上,闲闲地翻看着一本书。 屋里很静,良久之间只有翻动书页的声音。 盛玉妆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字,目光久久不动。 雪梅知道她的心事,担忧地看着她,宽慰道,“小姐……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您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刚才街道上马蹄凌乱的那一幕,还有杜明月在马车里说的那些话,又令雪梅想起了三年前那一段往事。 那段往事凶险万分,多亏了小姐在,她们一行人才大难不死,最后得以顺利脱身。 现在想想,雪梅至今心有余悸。 她还在回想着,耳边却突然传来盛玉妆喃喃的声音。 “……不知那人,现在如何了?” 雪梅一怔,随即神色一凛,道,“都过去这么久了,小姐还记得他做什么?他若是个命大的,现在早已荣华富贵加身,若是个倒霉鬼,那就去奈何桥的时候好好祈祷祈祷,来世投一个好胎罢了。” “小姐若是过意不去,我看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给他烧点纸钱,也算是对得住他了。” 盛玉妆想了想,觉得此事可行,“好,你去准备些纸钱,别让旁人发现。” 天已黑透,陆禀谦才姗姗回府。 他身上还穿着官服,脸色风尘仆仆,看上去有些疲累。 盛玉妆迎上去,想要给他宽衣,被他抬手制止。 他的身量比她高很多,说起话来语气清冷温和,但也消弭不了那一种由身高带来的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我派流云回来传话,晚膳不必等我,我已在刑部用过了,你用过饭了吗?” 盛玉妆点了点头,“我自己用过了,已让人备好了水,是否现在要沐浴?” 陆禀谦点头,路过佛龛时,他看到香炉里燃灭的香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气味,问道,“你今日点香了?” “是。”盛玉妆神色平静 ,解释道,“今日突然想起了一位逝去的故人,聊表一下哀思。” 陆禀谦不作他想,点点头,转身去了净室。 盛玉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神色微怔。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陆禀谦刚回来的那一刻,她竟从他的身上看到了一点说不出道不明的肃杀和冷冽。 原本这两个形容词,她永远也不会放在他的身上。 从净室出来后,陆禀谦已脱去了身上的官服,换了一身雪白打底、勾连雷纹镶边的深衣,脸上的疲惫洗去,露出本来英俊白皙的面目,高大挺拔,似一柸高岭之雪。 盛玉妆请他去看明日挑选给平成公主的礼物。 陆禀谦看过,点了点头,“平成公主一向奢靡,对这些身外之物并不看重,礼物贵在心意,你自己拿主意便可。” 听他的口气,好像很了解平成公主似的。 盛玉妆又想起那日他与平成公主在一起的样子,两人之间没有虚与委蛇的客套,他甚至都没有称呼一声尊称,然而平成公主并没有怪罪他,反而与他轻松地像是跟朋友聊天一样。 盛玉妆心中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陆禀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道,“明日我有些事,不能陪你出行了,你一个人可以吗?” 盛玉妆听他这么说,心中不知为何竟有些淡淡的放松,她点了点头,“好。” 陆禀谦坐下,又看了她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说着话,“听说你今日出门了。” “是,和杜明月一起。” “明日她和你一起去公主府?” “是。” 说到这里,盛玉妆看了陆禀谦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添了一句,“多谢你给明月的请柬。” “举手之劳而已。” 他并不否认,那么此事确实就是他做的了。盛玉妆不置可否。想到他刚进门时的疲累模样,她柔声道,“早些歇息吧。” 说罢,她放下书籍,先一步上了榻。 陆禀谦独自坐了会,过了一会,也灭灯上了榻。 两人一人一条被子,盛玉妆靠着墙壁,侧身而睡。 帷幔内俱是一片沉沉的寂静。 静默了一会儿,一只手缓缓穿过朦胧暗影,朝她探了过来。 盛玉妆睁开了眼。 他慢慢抱住她的背,于是乎,那股独属于他的清冷的松木香气又慢慢地朝她周身浸润开来,将她整个人缓缓裹住。 盛玉妆浑身泛起一层细微的局促,指尖下意识想要抬起来推拒,可脑海中倏然掠过初夜那一幕,抬到半空的手,终究是无力地缓缓垂落下去。 夜色压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她嗓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怯:“……你不累么?” 陆禀谦没有说话,继续啄吻她在黑暗中露出的那一截雪白的脖颈。 帐中的气氛一时间变得粘稠又暧昧。 他吻了一会,似乎不满意她背对着自己,稍稍用力,将她的另一侧香肩扳了回来,顺势撑在了她的头顶上面。 他撑在一边,轻轻撩拨她的发,勾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清冷嗓音混在沉沉夜色里,带着几分沙哑,“那里……还疼不疼?” 盛玉妆想起早上的那瓶药膏,脸红的恨不得要钻进被子里,可是她的手还被男人禁锢着,强忍着羞涩道,“……不疼了。” 头顶传来男人的一声轻笑。 盛玉妆耳尖绯红,黑暗掩盖了颜色,她侧过脸去,紧张地没话找话,“你的表字是景修?” 陆禀谦果然顿住了动作,“是。” 随即,他温声问道,“那你的闺名呢,又是?” “无字。”盛玉妆轻轻摇了摇头,有心避开此刻缱绻的氛围,急着转移话头,玉齿轻轻咬了咬唇,声音带了几分不自知的羞怯:“并无表字,只是府中亲眷,都唤我玉儿。” “玉儿……”陆禀谦低低重复了一遍。 黑暗中,他的声音低沉磁性,这两个字仿佛有了魔力,成了一根撩拨人心的琴弦,丝丝缕缕撩过人的心尖,叫她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 “玉儿。” 他又低唤了一遍,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22. 第 22 章 这一晚,等两人彻底睡去,已是到了深夜。 盛玉妆疲累至极,模模糊糊进入梦中。 在梦中,她又断断续续重现起了那个光怪陆离的前尘往事。 …… 永安二十五年。秋。 刚过完及笄礼的盛玉妆,头一次离开京城,去往杭州的舅舅家省亲。 盛玉妆的舅舅秦振在杭州做着打铁生意,起初盛玉妆的母亲还在世时,娘家的生意并不起眼,后来她过世几年后,秦家的生意才越做越大。 这次为了给已逝长姐唯一的女儿撑腰,秦镇特意千里迢迢从杭州赶到京城,携着重礼参加了盛玉妆的及笄礼。 临走时,他不顾盛子衡的脸色,将盛玉妆一并带走,意图让她见识一下江南的风光,好好散散心,去一去京城的污糟。 那个时候,母亲秦舒早已病逝多年,父亲给母亲守了三年孝,后面便娶了温婷。 温婷刚来到盛家时,不温不火,手里尚无子嗣,又急于在盛府站稳脚跟,便对盛玉妆关怀备至。 盛玉妆虽然心里万般不适,可是碍于父亲的面子,与这位继母相处的还算不错。 温婷嫁入一年后便有了身孕,十月怀胎,她有了自己的女儿,后面便对盛玉妆疏于关心起来。 就连这次的及笄礼,那时温婷忙于照顾最小的儿子盛知英,对及笄礼的操办不甚上心,若不是舅舅秦镇出钱出力,盛玉妆的及笄礼可以称得上一声寒酸。 所以秦镇才大为光火,参加完之后便不由分说带着盛玉妆离开了京城,去往杭州秦府。 那一趟江南之行,离开了失去母亲庇护的盛府,没有了明明心里不喜父亲做派、却又不得不装出一副懂事模样接纳继母的无奈,没有了即使自己是盛家最尊贵的嫡长女、却日日过的像个外人的酸楚,盛玉妆过得舒服而又惬意。 两个月后,她从杭州意犹未尽,返回到了京城。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走远路,秦镇不放心,安派了一队好手护送,送行时又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她路上出了岔子。 许是乐极生悲,就算是这样,盛玉妆还是在回去的路上出了事。 那时江南各地风波不断,盛玉妆听舅舅说过,朝廷最近打击无良盐商打击的厉害,几个大盐商急了,纷纷找来了各路水匪兴风作浪。 安全起见,盛玉妆听取了舅舅的建议,摒弃水路,改走了更为稳妥的陆路。 江南多雨,一行人路过杭州,停在燕州一个小镇时,突降急雨。 燕州已经连续下了多天的雨势,地面早就泥泞不堪,马车走着走着,不小心深陷在泥潭里,一行人耽误在了半道上。 这条路四平八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周围连个避荫的树木都没有,只有前方有一间破庙,还相距一里之远,须得步行半柱香的时间才到。 雨越下越大,当下别无办法,盛玉妆带着雪梅,两人撑着伞,迎着雨水,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破庙走去。 等进了破庙,两人身上半身都已被雨水淋湿。 庙宇年久失修,一进去便一股潮湿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顶部破了一角,有雨水淌了进来,地上洒满了乱七八糟的瓦片,上面长满了青苔。 正中央的佛像灰尘满面,蛛网暗结,佛像前面的香炉破烂翻转,香灰撒了一地。 雪梅环顾一圈,嫌弃地踱来踱去,“小姐,这里实在太过简陋,我看咱们还是去别的地方吧。” “算了,”盛玉妆拒绝,“附近村落稀疏,连个落脚地也没有,简陋是简陋了点,我们就在这里等雨停吧。” 雪梅虽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应了,当即勤快地擦干净一块石板,又用帕子仔细地擦着被雨淋湿的琴囊——那是小姐随身带着的物件,让盛玉妆坐下。 盛玉妆拉着雪梅一起坐下,望着庙外绵绵的雨势发呆。 这些天里,在舅舅家过的舒服惬意,她即将又回到京城盛府,去面对那一大家装模作样的所谓亲人,两厢对比,杭州的日子简直像是一场美好的梦境。 她又叹了一口气。 不知坐了多久,外面有人声和嘶鸣声传来。 雪梅兴奋起身,“这么快就修好了?小姐,咱们快出去看看。” 盛玉妆却一把拉住了她,皱起眉头,细细听着外面的动静,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马蹄声踏破雨水,嘈乱急促,雨声中夹杂的纷乱打杀声,沉沉压破了滂沱雨势。 那绝对不是马车该有的动静,且这动静离破庙越来越近。 盛玉妆心下一凛,忙拉着雪梅躲到了佛像后面。 一行人在破庙外勒马,刀锋相撞的铮鸣撕裂了雨声,一路杀进了庙里,雨水溅湿灰尘,留下一道道泥泞的痕迹,瓦片被剑刃砍的四散飞溅,发出尖锐的碎裂声,尘土飞扬。 好几番打杀下来,声音越来越小,只余下了寥寥两人。 “交出名册来,我饶你不死。”有人恶狠狠道,“算我小瞧了你,没想到你竟有这般身手,不过你以为你杀了我的这些兄弟,今日就能全身而退?把名册交出来!不然你别想活着出去这里!” “是谁派你来的?” 说话的另一人是一名年轻男人,他的声音经过了激烈的打斗,依旧平稳清冷,被雨水浸的微微冷酷,“你们本可偏安一隅,安享一方,何苦偏偏要沦为他人的鹰犬?你可知道做下此事的下场?” “你无需跟我说这许多废话!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肯不肯束手就擒?”那人讥笑道,“你们大人算无遗策,却没有算对一点,何须威逼利诱,那位大人多年前放我一马,便是为了今日之举!实话告诉你吧,这些死去的弟兄,正好借你的刀剑除去,省得我一个一个杀的麻烦!杀了你之后,拿到名册,事后我隐姓埋名,远遁江南,谁人还能奈何得了我?” “你当真以为,那位大人会容你活着脱身?”年轻的男人又道,“鹰犬之用,竟妄想远走高飞,待你夺得名册,再无半分利用价值,他自会卸磨杀驴。” 对方闻言一怔,旋即嗤笑:“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杀了你,拿了名册,我还能博得一线生机,不然你以为我还能苟活?还有,口口声声称我鹰犬,你难道不是受人驱策,甘作旁人爪牙!何须如此卖命,乖乖地把名册交出来,否则今日除了我以外,其他在这庙里的人,都得死!” 躲在佛像后面的盛玉妆和雪梅听着两人的对话,脸色苍白。 两人拉锯无果,又开始刀剑相向,声音高低凄厉,时不时撞击尖利,时不时沉钝嗡鸣,压过外面漫天的风雨。 最后,只听得扑腾一声,先前大言不惭的那人倒在了地上,他呼吸急促,似乎难以置信,“……是你?你竟然是……”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声闷哼,剑刃穿透骨头的沉钝声传来,他被人一剑刺中。 “你以为你能逃得了吗……除我之外,还有几波势力正在找你,你是……回不去的……”那人艰难说完之后,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盛玉妆捂住雪梅的嘴,瑟瑟发抖。 光听外面的动静和对话,她能够想象到,刚刚是经历了怎样激烈的一场恶战。 那些人都死了…… 都被一人杀光…… 盛玉妆何时见识过这样的凶险? 她浑身冰冷,死死捂住雪梅和自己的嘴,慢慢地蜷缩在佛像后面。 若是刚才被他们发现,她简直不敢想象后果! 平生到大头一次,她不敢相信这种杀人越货的事情竟然被她给撞上了,这种读话本她都觉得凶险万分的事情! 她紧闭双眼,祈祷那人不要发现她们。 然而事与愿违,那人竟然没有动作,久久立在原地。 他不动,盛玉妆便更不敢动,连呼吸都几乎吓得快要停止,只求他此刻快快离去。 过了一会儿,那人脚步一动,竟是朝着佛像走了过来! 盛玉妆吓得心都要飞了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男人已经来到了佛像背面。 马上就要藏不住了! 雪梅再也承受不住这种窒息的压力,吓得哭出了声来。 盛玉妆想要阻止她,却发现自己也不知何时软了身子,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缓缓转过头,透过断垣斑驳的墙壁,看见一道人影正在缓缓迫近。 晦暗的光线中,那道身影挺拔修长,单是一道剪影,便裹挟着无声的戾气,压迫感顺着墙隙扑面而来,令人心口骤然一紧。 最先入目的是一柄剑,锋刃自晦暗中缓缓显出,剑尖挂着残留的鲜血,一滴、又一滴,在地面上砸出微弱的殷红。 她知道这血来自何处。 剑身一点点从视野中展露,随着那人缓步向前,轮廓渐渐褪出晦暗,即将显露全貌。 盛玉妆那一刻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等剑身完全出现,便是她命丧之时! 就在那人即将踏进来的一刻,她破釜沉舟,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举起了琴匣。 “好汉住手!” 那人速度极快,剑刃一下子劈在琴匣之上,咔嚓两下,削铁如泥的剑刃立时将琴匣砍成了两半。 匣体分裂,碎木飞溅,盛玉妆惨白的一张脸暴露在寒光之下。 一柄长剑横穿琴匣,幽幽地抵在了她的脖颈。 盛玉妆也在此刻终于看清了这个人。 说是看清,也不完全,因为男人的脸上带着一张面罩,遮住了面容。 也许他也没有想到躲在后面的是一个女子,面罩下的眼睛也微微睁大。 一旁的雪梅早已吓破了胆,却还是鼓足了毕生勇气,哆哆嗦嗦道,“……快、快放了我家小姐!” 晦暗之中,男人盯住盛玉妆,冷声道:“别乱叫。” 说罢,他持剑又向前递了几分,雪梅霎时面无血色,急忙捂住嘴,浑身战栗,不敢出声。 此刻剑架在脖子上,盛玉妆就算害怕到了极点,也不敢乱来,只对着雪梅缓缓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她心里惊恐万分,顿了又顿,这才强自按捺住恐惧,对他佯作镇定道,“这位大哥,我们是从北边过来探亲的,身上还有不少银钱,您要是看得上,就收了这些孝敬,放我们一条生路,刚才的事情,我们什么也没有看见。” 男子握着滴血的长剑,目光沉沉扫过二人,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银钱?”他缓缓道,雨声揉碎了他微哑的嗓音,“今日此地血流遍地,若是放你们就此离开,我岂不是自寻死路?” 说话间,他又往前一步,靴底碾过泥泞,剑尖微微抬起,将她的下巴挑起:“这世上只有一种人才最为牢靠,那就是死人。” 盛玉妆心中大骇! 她浑身因为这句话而战栗,牙关微微打颤,竭力稳住心神,强撑出几分冷静:“我的随从就在路上,马上就会赶来,劝你速速离开,否则你定会后悔!” “是吗?”男人的眼中毫无惧色,“倘若他们真的将至,你又何必百般与我周旋,况且,”他语气冰冷,“就算真的有人赶来,又能如何?等他们寻到此地,你早已成为一具尸首。” 盛玉妆故作镇定地抬高声调,虚张声势道:“我劝你考虑清楚,我乃京城人士,我爹是京城的三品官员,若是让他知道我遭遇不测,我爹他是不会放过你的。” 男人哦了一声,似是来了兴致,顺手拽下她耳垂上的一只坠子,“京城的三品大员,一年俸禄纵使不足千两,亦有百两之数,更何况还有诸多看不见的油水和底下人的孝敬,你这玉坠虽为白玉,质地品相却是寻常。” 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玉料,目光沉沉地锁住她,“既是三品官宦之女,何以这般寒酸?不妨说说,你究竟是哪家府邸的千金?” 此人心思缜密,根本糊弄不得,盛玉妆寒意浸透四肢百骸,雪白的耳洞被他拽出了血,却也是顾不上了,仍是不肯死心,赌最后一线生机,“你若是不想暴露行踪,就不要多生事端,我还能救你一命。” 男人终于认真了几分,“哦?此话怎讲?” “你一身乔装,独身一人,偏偏选这滂沱暴雨动身,本就透着蹊跷,杀我容易,可这里遍地尸体,你根本无从遮掩,倘若再有追兵赶至,以一对多,你绝无生路可言。” 见他并无回应,盛玉妆心神稍微一定,继续道,“再者,你若全然不惧行迹败露,又何须戴面具遮脸?想来是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亦或是,你的真面目一旦暴露,将会惹来更大的祸事。” 想到了这层关节,盛玉妆胆气稍稍壮起,她不动声色,余光打量起四周,这才发现她的脚边早已洇了一大滩血,鲜血顺着男人玄色的衣角缓缓淌下,汇成一片蜿蜒,她又想起男人虽冷峭但虚弱微喘的声音,心头豁然开朗——此人早已身负重伤,此时与她周旋,也不过是在强撑罢了。 念此及,盛玉妆渐渐放松了下来。 他身负重伤,形单影只,不知何时又会遇到危险,决计不敢再在这里浪费时间,惹的节外生枝。 若是想杀她们的话,他早就动手了,何须与她说这许多? 所以此时此刻,她必须要显现出她的价值。 “这位大哥,”盛玉妆大着胆子,柔下嗓音,又继续道,“外面暴雨倾盆,你又能往哪里去?你伤势太重,耽误不得,若再有人追杀过来,你和我都必死无疑,不如放我们彼此一条生路,我的马车很快就会过来,我带你离开这里,你看如何?” 为了显示诚意,她又柔声道,“我一个弱女子,又能奈何得了你什么?你若不放心,我们两人的命就在你的手上,相信你就算身有重伤,解决我们也是轻而易举。” 男人锐利的目光透着面具盯着她久久不动,似在分辨她言语里的真假。 僵持片刻后,他缓缓收了剑。 盛玉妆如释重负,浑身一轻,整个身子如蝴蝶般倏然飘落,差点就要跌落在地,雪梅眼疾手快,忙小跑几步扶住了她。 男人的目光又落到她身上,很快便移开,自去一边坐下闭目养神,再不管她们。 庙外雨帘如瀑,庙里气氛死寂的吓人。 盛玉妆与雪梅不敢同他离得太近,挑了远远的一处立定,挤在一角。 二人方才自佛像后方走出,早就看见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首,霎时间血色尽褪,吓又慌忙地缩回到原来遮蔽之处,双双闭上双眼,紧紧抱在一起,不敢再看眼前的惨状。 这时不远处,忽而响起一声低沉的轻笑。 两人连忙正襟危站,再不发出任何声音。 外面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灌入庙堂,寒意四下弥漫,雪梅忙将大氅匆匆披在盛玉妆肩头,可她依旧抑制不住地浑身发颤。 谁会在这样的暴雨天只身奔走,又重伤至此?这个男人实在太过危险,想起刚刚一地的血,盛玉妆不敢去想他的来历,只盼着大雨快点过去,她们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否则…… 一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撕裂声,那个男人正撕下身上衣料,自行包扎着伤口。 许是伤势太重,每当勒紧布条,他的身躯便不由一僵,从唇齿泄出几分痛楚,随即他便死死咬牙,硬生生全部扛下,地上流了一滩血迹。 盛玉妆在一旁看的不忍,雪梅亦是战战兢兢,主动请缨道,“……这位、这位大哥,奴婢、奴婢懂些简单包扎,若是您不嫌弃,就让奴婢替您包扎伤口吧。” 男人果真停下动作,抬眼看了雪梅一眼,下一刻便落到盛玉妆的脸上。 “你过来。” 他盯着她。 …… 盛玉妆跪在男人身前,用布条细细拭去他伤口周边的血污。 方才她已看见,男人身上激烈打斗后的创口深可见肉,源源不断地流血,也印证了她先前的猜测。 她指尖微微发颤,不敢过分用力,动作极慢,小心翼翼将布条层层缠裹在他的伤口处。 绷带缠绕之际,她能感受到他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紧绷,却始终未吐出半个痛字。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攫着她,盯着她缓慢细致的动作,淡淡道,“你是不是怕我反悔,故意拖延时间等着救兵,想着以多敌少,趁机除掉我?我劝你最好不要生出这种念头。” 盛玉妆心中一惊,立刻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忙的满身冷汗,正自顾不暇,却注意到男人的目光不知何时从自己的脸上,又落到了自己的身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自己早已被雨水打湿的衣裳,紧紧裹在身上,将自己衬得凹凸毕现,她小脸红透,赶紧欲盖弥彰地挡住胸口,暗骂此人孟浪,却又不敢真的开口。 男人冷哼一声,淡淡移开了目光。 四下无话。 待包扎完毕,盛玉妆收回手,低声提醒道:“伤口颇深,我只会简单地做一下处理,想要痊愈,还是尽快找个郎中看一下比较好。” 说完,她起身,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与他远远地隔开。 盛玉妆的衣裳早已被雨水淋透,此时被风一吹,浑身透着透骨的冰冷,唇色早已微微发白。 “你东西掉了。”男人道。 盛玉妆如同惊弓之鸟,忙转头看向他,男人目光示意落在地上的大氅,那是她给他包扎时不慎拉下的。 盛玉妆实在冷极了,慢慢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大氅。 男人的目光始终盯着她,平静又冷淡。 盛玉妆拿起大氅,又捧着慢慢退回原地,披上大氅后,目光茫然地望向庙外,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雨帘,心中惶恐惆怅。 杭州一带风平浪静,京城亦是风波未起,自己怎么就突然沦落到了这般境地? 彼时盛玉妆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少女,心生对前路的无限绝望,总感觉远远的那个男人会突然反悔,将她们赶尽杀绝。 滂沱大雨连绵不休,仿佛永远不会停歇似的,然而终究有停下来的那一刻。 良久后,耽搁许久的马车已然修缮完毕,家丁赶着车匆匆寻至到了破庙外。 远远看见那辆熟悉的马车,盛玉妆与雪梅心 中大喜,一时忘了满身狼狈,二人搀扶,快步朝着破庙门口走去,一心想要尽快离开这凶险之地。 走到半路,盛玉妆这才想起身后的男人,生生停下脚步,转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忐忑地看着他,“这位大哥……我们走吧。” 那男人幽幽地盯着她,“不了,你们走吧。” 盛玉妆愣住。 “……你?不跟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吗?”她迟疑道。 “我还有别的事。”男人道,“和你们同行,恐有不便。” 盛玉妆怔怔看着他,一时间心中复杂难言,又想起方才他身上可怖的伤口,心神一动,未加思量,脱口问道:“可你的伤……如何能撑得下去?” “无妨。”男人道,“我有话要嘱咐你。” 盛玉妆心知肚明,赶紧应下来,“你放心,今日之事,我绝对不会告诉第二个人。” 临走之前,她迟疑了片刻,想了想,让雪梅给他留下了一瓶金疮药和一包银子,还有一包点心吃食。 她抿了抿唇,心头纷乱思绪盘旋,踌躇着,轻声开口道:“多谢大哥不杀之恩,我们就此告辞,这些东西你留下吧,希望能对你有用,愿大哥伤势早日愈合,前路平安顺遂。” 马车辘辘离开破庙,雪梅坐在车厢内,依旧惊魂未定,她脸色泛白,压着嗓音怯怯问道:“……他当真就这么放我们走了?” 盛玉妆倚着车壁,眉眼沉静,默然不语。 雨势初歇,灰暗沉郁的天色映入眼帘,天地间只剩一片萧瑟。 雪梅身子轻颤,忍不住喃喃道:“他伤得那般重,独自留在荒郊野庙,这般境况……还能活得下去吗?” 车帘被风轻轻掀起一角,盛玉妆眸光悠远,轻声道:“我不知道。” “小姐的琴……可惜了。” 雪梅想起那把被一劈两半的琴,那是小姐最为钟爱的一把琴,被孤零零地遗落在了破庙里,不禁心生惋惜。 盛玉妆面色无虞,敛去心头杂念,催促道:“天色将晚,此地不宜久留,让车夫快些赶路,我们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车厢里一时陷入死寂,只剩车轮辘辘的声响。良久,雪梅眼神空洞,似魔怔一般,喃喃道:“那那些地上的人……”被盛玉妆骤然喝止,“闭嘴!” 雪梅吓得瑟缩一下,脸色苍白,如梦初醒,“小姐、小姐、我……” 盛玉妆敛了周身戾气,语气凝重又带着几分后怕,压低声音,叮嘱道:“记住,忘记那些人,忘记那些话,也不要试图去追查那人的身份,回去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今日我们侥幸活命,已经是上天垂怜,若自己非要多生事端,那才是自寻死路!” 往后二人谨遵践行,绝口不提这场旧事,将那一日的惊险遭遇深埋心底。 可在梦魇中,总是反反复复浮现出那日横七竖八的尸骸,那冰冷滴着血的剑尖,还有那男人自面具之下投来的,毫无温度的凝视与威胁,每每梦回至此,总叫她惊醒过来,久久无法平复。 盛玉妆再次从梦魇中惊醒。 陆禀谦被她吵醒,撑起半身起身,拥住她颤抖的肩头,“怎么了?” 盛玉妆冷汗涟涟,下意识摇了摇头,敷衍道,“没事,只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什么样的梦?”陆禀谦看着她,“玉妆,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盛玉妆对上陆禀谦关切的神色,慢慢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她缓缓道,“没什么,只是一个寻常噩梦罢了。” 陆禀谦神色不明,安静了一会儿,缓缓道,“那件事对你的影响这么大吗?” 盛玉妆还陷在恍惚中,一时间没有听清,随意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陆禀谦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一双清隽眉眼融在沉沉夜色里,辨不清情绪,“有我在,安心睡吧。” 一缕浅淡的松木冷香自他衣间漫开,让她心间的惶恐不安奇异地被熨平。 盛玉妆依偎在他怀中,那颗惊心动魄的心慢慢沉静了下来,良久后,她轻轻“嗯”了一声,眼皮渐沉,缓缓阖上双眼。 . 翌日。盛玉妆和陆禀谦在廊下用早膳。 陆禀谦赶着去上朝,已经在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着嘴,临走之前交代盛玉妆,“今日平成公主的赏花宴,我会尽可能赶过去,若是不能,不必等我。” 盛玉妆起身为陆禀谦整理衣袖,闻言淡淡道,“好。” 陆禀谦低头看着她,目光划过她的雪白脖颈,她今日穿了一件领口交叠的水蓝衣裙,领口上绣的海棠花若隐若现,遮住了藏在里面朵朵殷红的痕迹,想到她如此刻意是为了什么,又想起了昨夜的种种旖旎,他喉结一滚,俯身凑近想要捧起她的脸,吻她。 熟悉的松木香又居高临下碾压而来,盛玉妆轻轻侧脸,躲开了,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给他整理另一边的衣袖。 陆禀谦慢慢正身,收回自己的手,目光黯然。 盛玉妆假装看不到他的小动作,坦然地目送他离去,“夫君慢走。” 盛玉妆坐在马车里,担忧地问雪梅,“果真看不出来了吗?” 雪梅看了一眼她的脖颈,直到她在指什么,捂嘴笑道,“放心吧我的小姐,给您挑了个领子最高的衣裙,还里三层外三层上了珍珠粉,保准一点也看不出来。” 幸亏姑娘本就肤白如雪,上了那么多珍珠粉,竟然一点都不违和,不过对此雪梅仍是小声抱怨,“你说姑爷也真是的,一点也不分情况,今天这么大的场面,到头来还不是害的小姐费心遮掩……” “你懂什么呀,姑爷呀,这叫做情难自禁……”润春在一旁促狭笑道。 “好了,不许没个正经。”盛玉妆淡淡制止道。 马车一路平稳,到达公主府的时候,公主府外已经车水马龙。 平成公主的赏花宴,自然是无人不想要巴结,今日赴约之人众多,辚辚车辙碾过青石板,车辙华盖接连成荫,将公主府外面的一条路堵了个水泄不通,盛玉妆下了马车,便见处处都是锦衣华服、衣香鬓影、谈笑声阵阵,一时间犹如误闯入乱花丛阵。 公主府朱红大门洞开,一片张灯结彩,悬于门前的鸾凤宫灯栩栩如生,在阳光下闪着熠熠光辉,负责接待的丫鬟小厮往来如梭,唱名声此起彼伏,竟是几乎京城有名的达官贵人都来了。 花儿般的闺阁女郎们身穿五彩斑斓的绫罗绸缎,或谈笑风生,或温和含羞,或满面清冷,皆都举止有礼,对下人们微微一点头,成群结队地拖着柔软的披帛缓缓入府,衣袂翻飞间暗香浮动。 润春和雪梅从来没见过这样大的阵仗,一个劲地叽叽喳喳,“乖乖,林将军家的二小姐也来了,林将军刚刚大胜北疆,封了爵,这位二小姐听说性情豪爽、不拘小节,没想到竟然生的这么好看……” “小姐你看,那不是礼部尚书家的刘大小姐吗?听说刘大小姐最是孤高清冷,从不热络这些聚会,没想到今日竟也来了……” 两人正在讨论的兴头上,一辆华丽的雕漆油壁马车珊珊而来,所遇之人皆避让开来,马车停稳,一个衣钗华服的贵妇人在下人的搀扶下款款下了马车,满头珠翠,满脸冷艳之色,不是陆思曦又是谁。 她一眼便看到了盛玉妆的马车,凤眼一瞥,微微冷笑一下,随即步履不停,在公主府管家的接待下趾高气昂地步入府内。 跟在她身后的妙龄女郎,俨然就是昨日在铺子里撞面的那一位,她也同样看到了盛玉妆,微微一愣,随即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盛玉妆也对她点点头,微笑还礼。 润春、雪梅面面相觑。好在尴尬刚过,杜明月的马车便紧随其后地来了,杜明月跳出马车,兴奋地冲盛玉妆招着手,“玉妆,我在这!” “玉妆,你今日好漂亮!”虽然早就对盛玉妆的美貌见怪不怪,可是今日盛玉妆精心打扮一番,还是令杜明月晃了晃眼,“咦?你今日怎么穿了一件领子这么高的衣裳,今天明明不冷呀。” 盛玉妆漫不经心地躲开她的刺探,微微一笑道,“好了,我们也快进去吧。” “你说得对,再等会就可以开席了。”杜明月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拉着盛玉妆,两人携手入了府。 步入公主府,隐隐便听到了丝竹之音,府内处处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曲折繁琐,处处布满了繁花锦簇,尽显皇家贵胄的繁华气派。 杜明月拉着盛玉妆,随着人群缓缓漫步在公主府内,杜明月一路上看的眼睛都睁大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踏入公主府,果然豪气冲天! 两人被一位衣着华丽的丫鬟引到了庭院的一处小亭稍坐,庭院内繁花似锦,各种价值千金的珍品错落有致地摆放在各处石阶上,应有尽有,让人目不暇接。 杜明月学着世家贵女的做派,也慢悠悠地摇着一把折扇,偷偷对盛玉妆咬耳朵,“不亏是公主府,连府里的丫鬟都这么穿着体面、举止有礼的,今日真算是长了见识了。” “平成公主到——” 23. 第 23 章 一声高亢的话音刚落,喧闹的庭院随之一静,众人纷纷起身,对平成公主行礼。 “参见公主——” 杜明月和盛玉妆也随着众人起身行礼。 平成公主依旧是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一群人,她红唇微勾,还是一如往常的雍容做派,一袭鸾凤穿云纹披帛袖衫,细细的金线勾勒,边缘缀满细碎珍珠,行走时熠熠生辉,似有凤鸟振翅欲飞,与额间贴的金箔花钿交相辉映,似一朵夺目灼灼的盛世牡丹。 她的旁边并肩而立的还有两人,俱是身姿颀长,龙章凤姿,带着贵族与生俱来的慵懒与从容,只是风格却大为不同,一位端庄含笑,一位则懒散不羁。 众人纷纷一怔。 没想到平成公主的赏花宴,竟然还来了如此两个了不得的大人物,一众女郎皆是内心震荡,掩饰不住心中激动。 “参见太子殿下、九殿下——” 一袭白衣的太子殿下微微一笑,优雅抬手,“平成今日邀你们过来赏花,都不必拘礼,诸位尽兴。” 他的话语令人如沐春风,然而身边一袭紫衣的九皇子却懒懒抱着双臂,目光倨傲,“行了,这里乱糟糟的,吵得本王耳朵疼,平成,快带本王去一个安静的地方。” 那种目中无人的姿态,比起平成来竟是还要更甚几分。 平成公主闻言,于是对众人道,“好吧,本宫去去就回,各位自便。” 话音落下,一众女郎敛下心中的惶恐尴尬,纷纷称是,各自归位,举手投足之间,愈加仪态万方。 平成公主素有巧思,这次的赏花宴旨在随心自在,庭院上的曲水流觞早就布置好了各类点心茶水,以供众位贵女边赏花便品尝美食,若是实在饿的话,廊下还供应着一应汤羹佳肴,随时随时想吃就吃,不必像往日的宴席那般拘谨。 是以各位贵女们都错落有致,三三两两聚成一团,赏花的赏花,听曲的听曲,品茶的品茶,互不打扰,安然悠闲。 盛玉妆与杜明月依旧坐在亭下,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贵女,对她礼貌问候的,她也回以一礼,对她视若无睹的,她亦不费心理睬,一会儿时间过去,竟是比想象中还要自在上许多。 “这太子殿下和九殿下,还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杜明月还沉浸在一下子见了三位大人物的震撼之中,悄悄对盛玉妆咬着耳朵,“这九殿下是齐贵妃唯一的儿子,生的姿容昳丽,脾气也一样的嚣张跋扈,听说他素来与太子殿下不合,两人明争暗斗许久,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一同现身了,这平成公主的面子可真大。” 平成公主此时坐在最高的亭台之上,远离了人群,却将整个庭院收入眼底,她斜倚在金碧辉煌的檀木软榻上,身后侍女环绕,指尖漫不经心的捻着一朵牡丹,身边坐着几个穿金佩玉的贵女,言笑晏晏地闲话。 庭院里贵女如织,笑声此起彼伏,满园花色、衣色交织成一片七彩烟云,融为一卷瑰丽画卷。 忽听由远及近,传来一阵突兀的铁链撞击之声,隐隐夹杂着几声粗重的兽吼,震得檐角的鎏金风铃簌簌作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方彩绘兽笼被几个侍卫缓缓抬入庭院之中,笼身以寒铁铸造,雕满缠枝龙纹,精美坚固,铁笼内,一头猛虎伏在笼中,琥珀色的兽瞳幽深冰冷,正怒目环顾四周,强健的四肢肌肉贲张,锋锐的利爪探出,刮得笼底铁板响出一道道铮铮的响声。 整个庭院为之一震。众人眼睁睁看着侍卫们将铁笼放下,有驯兽师打开了铁笼,将那猛虎从铁笼里牵了出来。 见此情景,贵女们纷纷变了脸色,有人忍不住发出惊呼,惊慌地躲到远远一边,本来密集的人流,变得杂乱无章起来。 平成公主慵懒地坐在高台之上,看着下面混乱的场面,贵女们不顾仪容四散而逃的样子,红唇有意思地勾了起来。 忽的,她眸光一定。 盛玉妆淡淡地静立原地,半步未退,一名粉衣女郎惊惧地躲在她身后,她尚有余闲抬手,轻声安慰着她。 四下尖叫声此起彼伏,侍女清了清嗓子,喊道,“各位不必惊慌。此虎乃是边疆进献的异兽,善通人性,今日公主特意牵来,意欲为赏花宴添一番趣致。” 说罢,驯兽师将猛虎牵入庭中,那猛虎慢慢踱步,轻嗅着盛放的繁花,却不往人群中看去一眼,显然是未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众人见它果真温驯,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庭院再次响起丝竹之声,过了一会儿,谈笑声又渐渐响了起来,有几位好奇大胆的,甚至想要凑到猛虎跟前,一观它的模样。竹丝钟磬,锦绣繁花,衣香鬓影,再加上笼中蓄势待发的猛兽,极致的繁华与野□□织在满园春光之中。 盛玉妆则是望向高处亭台——平成公主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平成公主被一众贵女们簇拥着,呈众星拱月之势,与她挨的最近的便是陆思曦,正在与她眉飞色舞说着什么,时不时地笑出声来,平成公主也是很给她面子,红唇时不时勾起笑容。 看起来两人的关系,还真是如传闻一样。 杜明月也想要看看猛虎,想了想又讪讪作罢,她顺着盛玉妆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陆思曦,暗暗撇了撇嘴,“玉妆,你的这位二姐,对待起人还真是两幅面孔呢。” 平成公主听着周围人刻意端着贵女的姿态,却又藏不住一副谄媚讨好的心思,心中好笑地揉了揉眉心,有些意兴阑珊,她凤眸微转,居高临下地环顾庭中众人,又忍不住落到了盛玉妆身上。 “那不是盛玉妆吗?你的弟妹。”平成公主红唇微勾,对陆思曦道,“怎么不把她叫上来让我瞧瞧?” 陆思曦刚刚还在绘声绘色地讲着趣事,骤然被公主打断,笑容有些勉强,还要端着一副淡然的样子,轻笑道,“一个小门小户家的女儿罢了,怎配让公主瞧见?” 平成公主却仿若没有听见,对身边的侍女吩咐道,“去。” 侍女心领神会,默默退下,绕行去到小亭那边,恭敬对盛玉妆行礼,“陆夫人,公主殿下有请。” 盛玉妆抬头去看,便看见以平成公主为首的众位贵女都在远远俯视着她,目含探究,神色各异。 杜明月感受到了无声的紧张感,担忧地握住盛玉妆的手,当着公主的侍女又不好多说什么,只欲言又止,“玉妆……” 盛玉妆知道她的担心,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我去去就回。有劳了。”说完之后便随着侍女离开。 围在平成公主身边的贵女们皆皮笑肉不笑,目送着盛玉妆款款朝她们走来。 陆家那一场风光的大婚,她们不是没有见识过,但是能够与平成公主关系亲近的,大部分都知道这里面的私情,对盛玉妆多多少少带了点幸灾乐祸的同情或看热闹,是以皆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再不多余其他,不过目光却是有意无意地从上而下打量着她,面上丝毫不显。 倒是平成公主对盛玉妆很是热情,笑着招呼她,“来,玉妆,过来我这边坐。” 贵女们本就暗暗惊艳她的风采,看到公主对她亲近的态度,纷纷也跟着恭维地笑了笑,暗自里无不咬牙腹诽。 怪不得能被公主看上的探花郎青睐,又顺利嫁给了陆禀谦,竟是这般绝色美人! 想想那陆禀谦清俊不凡,人中龙凤般的人物,竟是便宜了她。 众位贵女心有思量,有几个已经默默将目光转向了站在平成公主右边靠近的位置,一位身穿淡粉色留 仙裙的尊贵女郎身上。 史家与陆家门第相当,关系一直不错,然而陆禀谦大婚之日,长嘉县主史茹岚并没有参加,其中缘由,几位与史茹岚关系不错的闺中密友皆心照不宣。 史茹岚正眸光复杂地盯着盛玉妆。 她从小便倾慕陆禀谦,奈何一直传言平成公主对他青眼有加,欲要让他做驸马,她只好偃旗息鼓。 结果后面平成公主不知怎么的又看上了新晋的探花郎,她大喜终于有了机会,万万没想到又被突如其来的盛玉妆横插了一脚。 她贵为县主,平成公主她争不过也就罢了,竟然输给了这样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子。 小门小户的女子怎配得上景修哥哥。 她不甘心! 史茹岚暗暗压下心中妒恨,冷眼瞧着盛玉妆。 平成公主将盛玉妆引至自己身边,笑着夸赞道,“玉妆,你今日穿的真是漂亮。” “多谢公主谬赞。”盛玉妆淡淡一笑,“众位姐姐妹妹光彩照人,公主更是国色天香,令满室春光都黯然失色。” 她这样不动声色地将在场所有的贵女都夸了一遍,又将平成公主至于众人之上,在场的贵女听了无不舒心,有些对她的敌意弱下去了几分,不过大部分仍是不为所动。 史茹岚满面如霜,陆思曦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史家与陆家常有来往,是以陆思曦、黄瑛、史茹岚站在一起,陆思曦自然清楚史茹岚的事情,不动声色地看了旁边攥紧手指的史茹岚一眼,转回目光,优雅一笑,“听听,我这弟妹素来是能言善辩,刚嫁到我们家,就哄得父亲母亲喜笑颜开,真是一门好本事。” 此话明褒暗贬,听上去是夸赞没错,可是盛家与陆家门第悬殊,众位贵女听了只觉得她是在陆府过的艰难,需得用尽浑身解数讨好陆家各位长辈,才能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可不是吗?”有几个史茹岚的闺中密友,早就想替她给盛玉妆一点颜色看看,“一个五品翰林家的女儿,嫁进了你们陆家,可不得费心讨好上下的长辈,我听着都觉得辛苦呢。” 话音未落,人群里传来几声冷笑声,又有人道,“还是陆二姑娘你有福气,就算是嫁进了国公府,也不用天天伺候公婆,看人脸色行事,听说陆二姑娘在国公府可是威风,您说往东,世子就绝不敢往西,到底是背靠着陆家有底气,不像其他人呀,就算是攀上了高枝,也整日活的战战兢兢,怕是哪一天糟了厌弃,也不敢大气说一声吧,真到了那个时候,日子可就难过咯。” 盛玉妆默默听着,脸色未有丝毫波澜起伏。 那人见她竟是如此沉得住气,又转头看向史茹岚,试图拉她一起入伙,“史姑娘,你说是吧?要我说啊,这婚姻大事,还是门当户对的最好,像我们这等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乍然吃一顿清粥淡饭是觉得不错,但是天天吃下去终究是不合脾胃,两个门第不等的人啊,勉强凑在一处,也不过是人前强装和睦,人后独自辛酸,又有什么意思呢?” 史茹岚冷淡地看着盛玉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勾起,“刘姐姐说笑了。” 平成公主微笑地看向一众不坏好意的女郎们,目光又落在默不作声的盛玉妆身上,笑意微妙。 盛玉妆在这时抬起头来,直视着刚才说话的刘氏女郎。 “姐姐说的对。” 她的声音清远平缓,淡淡一句,便教人心里莫名安定下来,“只是各家有各家的规矩,各家有各家的情分,实在不好随意拿出来置喙,咱们只管守好各自的本分,这些闲言碎语,倒也不必放在心上,省得失了品格。” 言语字字婉约体面,却在不动声色地说她如同街市妇人一般多管闲事,一点贵女的做派都没有。 24. 第 24 章 那人果然变了脸色,“盛姑娘,你此话何意?” 盛玉妆看着她头顶的妇人髻,微微一笑,缓缓道,“姐姐已是为人妇,只是今日在场众人也有不少还未出阁的女郎,听了这些话,难免有样学样,我知道姐姐是关心我,只是往后这些闲话,还是少提为妙,免得传了出去,坏了姐姐的名声倒是不好了。” “还有,我已嫁入陆家,还是请叫我陆三夫人为好。” “你!” 平成公主大笑起来。 众人瞬间安静了下去。 平成公主笑了几声,笑够了,染着鲜红丹寇的指甲揉了几下额角,懒懒道,“行了,刘琴宜,既然说不过人家,就赶紧退下吧。” 刘琴宜安静下来,含恨称了声是。 “本公主饿了,玉妆,陪我去吃几块点心吧。” 平成公主说完,不由分说地拉起盛玉妆,略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去往另一边的曲水流觞。 两人承着众人齐刷刷的目光离开,走到不被她们听到声音的位置,平成公主一边状似欣赏着花团锦簇,一边不经意道,“玉妆玉妆……玉本无暇,奈何染尘,你那温润如玉的质地下,是否藏着同样的一颗心呢?” 盛玉妆淡淡道,“公主在说什么?臣妾听不懂。” 平成公主一笑了之。 “看这繁华锦绣的女眷,花一样的大好芳华,高高地绽放在枝头,谁是你的朋友,谁又是你的敌人?”片刻后,她又悠悠问道,“我夺你所爱,你恨我吗?” 盛玉妆的心口似被飞快地蛰了一下。 她眉心微蹙,广袖中的手指缓缓攥紧。 那股无处发作的屈辱与无力感又在慢慢涌现出来,浸透四肢百骸,在三个月前,这种滋味她日日品尝,早已熟悉。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片刻,抬起眸,神色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声音温婉平和。 “世间本就讲究一个缘法,何来夺与不夺,我心中并无恨。” “是吗?”平成公主看着她,语气透着微微的失望,“我倒是希望你恨我。” 她缓缓朝盛玉妆俯身,红唇凑近她的耳,“因为这样,我才会觉得更有意思啊。” 周围侍女不知何时早已屏退,平成公主站定身子,无辜地笑着看着她。 盛玉妆盯着她的笑容。 “公主说笑了。” 众人看着两人在花丛前站定,远远看上去似乎亲密无间地在交谈,有人不轻不缓地摇着扇子,略微嫉妒道,“这小门小户出来的,还真是伶牙俐齿,三言两语便唬住了公主,此刻还不知道与公主在说些什么呢。” 陆思曦看着公主在朝盛玉妆笑,看上去心情很不错的样子,暗暗咬牙。 平成公主何等眼高于顶之人,她当初为了攀附上她,费劲了心机,做足了姿态,好不容易榜上这一颗大树,方才在京城贵妇圈子里站稳了脚跟。 平成公主面热心冷,身边费心巴结之人前仆后继,外面人都觉得她与公主关系交好,殊不知这段关系全靠自己的努力维持,一个不慎,便会遭到公主的冷落,被旁人拉下马。 如今她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媳,倒是有一种后来者居上的架势。 她眯了眯眼,袖中的手帕捏紧,保持着贵妇人的端庄仪态,微微一笑,对刘琴宜道,“刘姑娘,我的这位弟媳你也知道,不过出身六品小官家,眼皮子浅,没见过什么世面,方才她与你说的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刘琴宜本就忿忿不平,此时听了心里更是激起了一把火,想起公主刚才对她毫不客气的讥讽,她浅笑一声,“夫人多虑了,这般不值一提的小事,我怎么会放在心上。” 陆思曦微微一笑,“那就好。” 史茹岚看着一脸怒容偏又强装宽容的刘琴宜,又转过头,看了一眼与平成公主远远站在一处的那一抹翩翩身姿,神色微妙。 借着更衣之际,她拉着刘琴宜的手,叹息一声,愧疚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想要替我出一口气,却糟了这么大的委屈,真是对你不住。” 刘琴宜听她宽慰自己,立刻道,“哪里的话?你是我最好的姐妹,我自是要为你出头的。” 她想起盛玉妆那一张清艳绝伦的面孔,那一双盯着自己幽幽的眼眸,似是能把人吸入深邃之处,心中染上一抹扭曲的嫉怨,“那等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怎么能够与你相比?不过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货色罢了,我看连陆思曦都不将她放在眼里,可见是不入流。” 史茹岚又叹了一口气,“话虽如此,可架不住陆思曦到底是她的姑姊,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又有陆禀谦的情谊在,二人迟早要变得亲厚,如今又是运气好,得了公主的另眼相看,方才公主那般和颜悦色地同她说话,我们都瞧在眼里,往后若是得了公主的照拂,便是出身寻常,谁又敢真的轻慢了她呢。” 她目光飘向远远一处,遥遥望向盛玉妆的方向:“想来今日你为我受的这口气,怕是再也无从向她讨回来了,事已至此,也只能大事化小,先忍下这口气了。” 刘琴宜胸中郁气无处宣泄,指尖不自觉地掐紧了手帕。 裴霖听完了全程,不屑地哼笑一声,“我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以为得了天大的运道,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她最好是别落到我的手里,否则我定要她好看。” 她是个心直口快的,声音并没有特意压低,几个近处的女眷听见几句,纷纷侧目看过来。 史茹岚连忙作畏惧状,朝裴霖递了个眼色,低声劝道:“裴姐姐慎言!此地人多眼杂,若是被有心之人听见,落入到盛姑娘的耳中,她此刻得公主青眼,反倒要给我们招来是非。” “我还能怕她不成?”裴霖怒道,“难道今日这口气,你们就白白受了?你们不敢出头,我却未必!” 几人正话语间,侍女过来传话,平成公主邀各家贵女前去赏花,众人只得暂时收敛心思,一同随人流前去。 . 乐师弹奏着轻快明丽的曲章,宴席的热闹仍在继续。众人一边闲谈赏景,一边不时侧目打量笼中的猛兽,锦绣繁花与金玉满堂交相辉映,端的是极尽 奢艳。 书房里,段崇文一个人坐在窗边,习惯性拿起了《礼记》来看,外面庭院传来此起彼伏的丝竹之声和欢声笑语扰的他心烦,他叹息一声,放下《礼记》,又拿起一旁的《诗经》来看。 翻到一页,看到里面的诗词,他微微一怔,俊面动容。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段崇文缓缓起身,目光悠悠眺望向窗外。 平成公主几日之前,便若有若无地向他透露了邀请盛玉妆参加赏花宴的意向,他知道玉妆今天就在公主府。 “驸马。” 就在段崇文凝神思索之际,门外有侍女恭敬行礼,“公主邀您前去前面的赏花宴。” “我说了,不去。” “太子殿下和九皇子来了。” 段崇文转过头,面色划过一抹紧张之色,过了会儿,他认命而不耐地闭上双眼,道,“回去禀报公主,我去更衣,稍候便到。” 这就是天家的威严,不管他愿不愿意,都抵不过他们随口的一句命令,此刻就算他再不想去,也由不得他。 段崇文重新穿上一件蟹壳青的褂子,正抬手整理衣袖,动作忽地一顿。 镜中之人眉目俊秀,风采温润,可无论如何去瞧,都少了那一份浑然天成的沉稳气度。 段崇文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日陆禀谦身穿一身天青色袍衫的模样。 风骨泠然,如天上谪仙。 他对着铜镜久久凝视,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不甘,手指不由自主地落在一件天青色的褂子上,心中一动,顿了片刻。 众贵女正在赏花闲谈,忽的看见自东边缓缓走来了一位玉面郎君,纷纷放下了手中扇子,情不自禁地朝来人望去。 历朝探花郎,都是才貌上嘉者,何况平成公主眼光绝顶,自然不会看上等闲之辈。 众人各怀心思,或好奇或艳羡,悄悄打量着段崇文。 赏花美宴,又有探花俊郎,真是再应景不过了。 一路行来,形形色色的目光落在身上,段崇文自然是感受的清清楚楚。 他拼命忍住想在人群中寻找盛玉妆的念头,面色不变,目不斜视,循着侍女的指引,走向平成公主所在之处。 自打那一次东郊巷的偶遇,与陆禀谦正式见面之后,他便好似抽去了浑身底气,一度萎靡不振。 陆禀谦虽然没有对他做任何事,但却让他感到了无与伦比的压力。 他自诩天之骄子,可在真正的权贵天骄面前,不得不暗自承认—— 或许玉妆嫁给此人,确实比嫁给自己更好。 甚至连平成公主,他都怀疑,度过了新鲜期,见识到了他底子里的单薄与无趣之后,她真的还会愿意和自己在一起吗? 还是会后悔自己曾经没有选择嫁给陆禀谦? 这些想法就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一样,时刻侵蚀着他的心。 或许,今日这场百花宴,便是他扳回一局的机会。 25. 第 25 章 杜明月局促地坐在一旁,看到盛玉妆去而复返,忙迎上去,担心地问道,“没事吧玉妆,公主没有为难你吧?” 平成公主是出了名的嚣张跋扈,要不然也不会做出横刀夺爱的事了,她眼睁睁看着玉妆被公主叫去了高台,又随着公主一起下来,期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远远看着玉妆与公主在一起,暗自里替她捏了一把冷汗,生怕她对着公主,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放心,我没事。” 盛玉妆微笑着宽慰她,杜明月看她面色如常,心下也放心下来,讪讪地收回想要说的话。 她刚才想说,她可是看见段崇文了。 玉妆已经够引人注意的了,要是再与段崇文碰在一起,那可真是太倒霉了。 她忙拉着盛玉妆,故意掉了个头,避开段崇文过来的方向,带着她胡乱往前走。 两人绕过了一处假山,一旁的吵闹声越来越大,两拨人群出现在两人眼前,正吵得厉害。 杜明月看着眼前的场景,对盛玉妆咬起耳朵,悄悄道,“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在你不在的时候,兵部尚书的幼女王青林跟左将军裴霖吵起来了,听说……她们是为了九皇子……” 原来这王青林与裴霖两人都曾入过九皇子的选妃名册,都对九皇子心生情愫,然而都没有被选,此刻情敌相见分外眼红,没有了平成公主的威压在,不知是怎么生的导火索,两人口角相争起来,差点就要大打出手。 盛玉妆的目光落向眼前快要撕破脸皮的两人,王青林和裴霖针锋相对着,身后像是抱团一般,都站了五六个人,而刘琴宜则站在盛怒的裴霖身边宽慰着她,看到盛玉妆的到来,她止住话头,颇为不友好地打量起她。 裴霖顺着目光也看到了盛玉妆,冷笑一声,“哟,这不是刚被公主叫走的陆夫人吗?怎么短短半晌就回来了,莫不是自知无话可谈,自己自请退下了?” 盛玉妆没有说话。 “喂,你是哑巴吗?”裴霖正愁一腔火气没地方发泄,横眉冷对,“本小姐跟你说话,你敢不回话?” 杜明月吓了个半死,嗫嚅地想要替盛玉妆出头,“裴小姐……” “我在同陆三夫人讲话,哪里轮得到你插嘴?”裴霖毫不客气,看都不看杜明月一眼,直视着盛玉妆。 盛玉妆安抚地拍了拍杜明月发抖的手臂,目光冷静地平视着裴霖,淡淡道,“见过裴家小姐,久闻左将军的女儿性情天真,颇有将门虎女的风范,今日我算是领教到了。” 周围开始有低低的嘲笑声。 裴霖愣了一下,片刻后,勃然大怒。 “你敢讽刺我?”裴霖此刻处于盛怒之中,哪里受得了这种气,立刻推开众人,扬起手,就要朝她的脸上挥去! 一众人花容失色,却又纷纷按捺不住看热闹的心,谁也没有真的去动手阻止。 她们默契地同时盯着盛玉妆那一张清艳洁白的脸,暗暗地想象等一下鲜红的巴掌印落在上面的场景。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们在干什么?” 众贵女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拱桥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位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抱琴而立,修长的身姿立在树荫之下,树影斑驳,光影遮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依稀能窥见眉目俊朗。一袭落拓白衣迎风微扬,似山间雅客,遥遥立于红尘之外,触不可及。 众贵女从未见过此人,一时都纷纷愣住。 裴霖住了手,望着眼前的男子。 “见过裴二小姐。”白衣男子看着裴霖,语气不疾不徐,缓缓道,“裴二小姐与这位夫人有何过节,林某无意过问,不过今日是公主殿下的赏花宴,裴二小姐如此大张旗鼓行事,还是不要打搅了公主殿下的雅兴为好。” 说完之后,他轻轻看了一眼裴霖身后的盛玉妆,随即对众人点了点头,礼貌问候,抱琴悠然离去。 白衣男子早已走远,仍有几位贵女不肯挪开视线,片刻后才回过神来,悄悄问道,“喂,刚才这人,他是谁呀?” “看这打扮,似乎是一名乐师?” “不清楚,但是他连裴小姐都认识,来头应该不小吧……” 有人说着说着,还悄悄红了脸。 众位贵女皆春心浮动,被这段小插曲影响,一时把这场闹剧丢在原地,谁也没有了参与的心思。 裴霖亦是望着远去的白衣男子出神了片刻,回过神来,心里还是有些气不顺,看了一眼盛玉妆,冷哼一声,什么也没说离开了。 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 杜明月见事情就这样散去,赶紧把盛玉妆拉到一旁,心有余悸问道,“玉妆,你没事吧?”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这裴二小姐果然名不虚传,脾气爆裂如火,竟然当场就这么对你,以后我们离她有多远躲多远吧,唉,你说说今天这事儿闹的……” 盛玉妆面色淡淡的,倒是没有受到什么波动,她转过头去,望着那一道小径方向出神。 那白衣男子早已抱琴远去。 . 太子殿下和九皇子坐在一处绿荫地,橙黄色的华盖之下,两人悠闲地品茗,旁边几个侍女服侍着,自成一道无形的结界,无人敢贸然接近。 “平成过来了。”太子看着被簇拥而来的平成公主,温润笑道,“今日这赏花宴甚是奇巧,处处都是巧思,你用心了。” 一旁的九皇子懒懒地斜倚在波斯软垫上,微撑着下颌,姿态优雅地自酌,“平成,今日赏花宴,我和二哥都来了,怎不见你的驸马?” 他勾唇,颇为不怀好意地看着她。 平成公主同样看着他片刻,笑了笑,“九哥还是莫要关心我的事了,听说父皇为你准备的选妃宴,你又借故不去,三番几次下来,倒是让父皇对你诟病不少,不知九哥可是想找哪位心仪的王妃?” 九皇子脸色顿了顿,露出一抹不耐烦的神色,重新微笑起来,“我的事,也不要让你操心了。” 正在这时,门外侍女通报,段崇文过来了。 “哟,驸马爷来了。”九皇子懒洋洋地交叠着双腿,往后舒服地一倚,没有起身,淡淡的笑容凝在他的脸上。 段崇文恭敬地上前一步,给两人行礼,“参见太子殿下,九殿下。”他转起身,又面向平成公主的方向,犹豫了片刻,道,“参见……公主殿下。” 九皇子嗤了一声。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僵。 太子忙招手令他起身,温和道,“崇文,我们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对平成行如此大礼,你们不是夫妻吗?” 段崇文心中略微受挫,但仍垂着头,努力保持着淡然姿态,一板一眼道,“公主虽是我的妻子,但更是君臣,君臣之礼不可废,礼不可废。” 太子一怔,与九皇子对视一眼,随即两人皆不约而同地看向平成公主。 平成公主高傲的眉眼间似笑非笑,“太子哥哥,既然都这样说了,还不快让我的驸马起身。” “你说的是。”太子回过神来,抬手笑道,“崇文,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快快平身吧。” “多谢太子殿下。” 段崇文这才直起身子,坐在平成公主的右侧,居于末端的坐席。 “驸马爷是直奔到这里吗,可曾去前庭赏花?”太子微微一笑,“平成素有巧思,以前我们兄妹在宫中时,许多宴席都是她一手操办,一直都是深得父皇的称赞。” “一群狂蜂浪蝶,聒噪至极,有什么好看的。”九皇子不屑道,“不过我听说,平成,你可是请了不少有意思的人物,你竟把陆禀谦也请过来了,只是不知他今日,肯不肯赏你这个光呢?” “哦,对了,听说他的新婚夫人,和你这位驸马爷,可是颇有渊源啊。” 话音刚落,室内又是一静。 九皇子注意到段崇文立刻抬起头, 有些错愕的目光看着自己,饶有兴味地勾了勾唇,“崇文,你和这位陆夫人,似乎关系匪浅啊。听说你未及第之前,可是一直都是盛家扶持的,此事可是真的?” “承懿。”太子露出不赞同的表情,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了。 “怎么了?”九皇子刻意忽略掉太子示意他的眼色,一脸的无辜,“我说的不对吗?” 平成公主明艳的脸上凝了笑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九哥,突然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九皇子慵懒地坐在华盖之下,懒散一笑,与平成公主对视,“妹妹,我没什么意思,就随便问问,怎么,妹妹不会对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这般在意吧?” 平成公主面色微有不虞。 她求父皇赐婚这件事,他们众皇子心知肚明,但九皇子此刻说出来,无疑是将此事堂而皇之摆在了明面上。 她不在意,是在面对比她身份低下的人面前,她自有她高高在上的威严,但是在他们面前,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他们同是凤子皇孙,天潢贵胄,对她知根知底,甚至当初她在父皇面前如何恳求的样子,他们都看在眼里。 她知道九哥从来就看不上段崇文,她以前看中了段崇文的美色,没想那么多,如今两厢对比,段崇文身上那股始终融入不进来的寒酸与怯弱,与九哥天然的风度与威严一比相形见绌,更衬得她目光短浅,竟然曾经为了这样一个人舍下了脸面去求过父皇。 心里如何想的,但平成公主的面色始终是淡淡的,她矜贵地笑了笑,悠悠道,“九哥说笑了,我何必在意这些。” 段崇文眼中略过更深的挫败,但是当着三人的面,他佯作面不改色,“是。”他正色道,“提携之恩不敢忘,盛家对我有恩,崇文日后定不敢忘。” 承懿冷哼一声,余光一扫,忽见珠帘一动,一位白衣男子抱琴入内。 “林卿来了,怎么来的这么迟?”太子率先打破了僵局。 林琅抱着琴,对四人行礼,行完礼之后,才缓缓道,“路上遇到了一桩小事,耽误了一时。” 他声音清越,是一股山间的凉风,吹拂走了室内的杂然气氛。 段崇文并不认识此人,不知此人什么身份,踌躇片刻,只朝他礼貌地点了点头。 承懿不以为然,“呵,果然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 平成公主蹙了蹙眉,招来身边的侍女,让她去外面探探发生了什么事。 林琅开始坐下来抚琴。 琴声从容悠扬,承懿闭着眼睛聆听,等一曲结束,他抚掌赞道,“林琅的琴技愈发臻至化境,能够日日听到这样美妙的琴声,真是给我千金都不换。” 平成公主得意起来,林琅是她府中的乐师,是她游历江南时不经意间得来的宝贝,她自认为放眼京城也没有比他弹琴更好的人,就算是宫廷第一乐师也比不了,每逢宴饮聚会,林琅都是她的压轴至宝,给她赚来十足的脸面。 “九哥既然这么喜欢,本公主将人借你几天又有何妨,只不过有借有还,可不许耍赖。” 承懿大笑,“这可是你说的,好,今日人我就要带走,过几天再还你。” 他们讨论的稀松平常,犹如在讨论一件物品,林琅安静坐在一旁,垂眸不语。 “林琅这样好的琴技,合该用上最好的琴,”承懿自诩风雅人士,惋惜道,“前段时间我听说千金坊不知从哪里寻来了绕梁,急急派人去问,竟是被人捷足先登了,也不知道此刻绕梁沦落到了何人手里,真是惜哉。” “这有何难?既然被人买了,派人去千金坊打听打听不就好了。” 承懿似笑非笑地看着平成公主,“可我的人告诉我,绕梁是被陆家三房的陆禀亭那小子买走了,景修那弟弟我记得是不学无术,好端端地突然买一把琴做什么?莫不是替他买的吧?” “听说景修那新婚妻子,琴技甚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