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和深情男二be剧本》 1. 轮回一【一】 “小皇帝死了!死在龙椅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茶肆内三两布衣,饮酒对酌,一人叹了一声,吐出一口浊气,接着道:“据说程家老爷子想为皇帝收尸,林家和崔家都拦着,今日早朝,可热闹得很!” 盛景三年,皇帝时朔于早朝时猝然驾崩,不过一刻,消息传遍久宁大小街落。 说来也怪,这皇帝十六岁上疆场,带领盛景将士对抗匈奴,生擒敌军首领,大败漠河以北,本该受万人敬仰。 “不知为何,我对这皇帝总觉怪异,他分明捍卫了我盛景三年,可我心中却没半分对他的感激,就连那崔家野心我都能赞许二分,唯独对皇帝……”品茶的纶巾道士摇着扇子,对台下一众听书人唏嘘一声,转而讲起皇帝的另一些杂文趣事。 “话说,林家是小公主的夫家吧?皇帝和林家如今那位主母,可是骨肉同胞,她知晓了没什么反应吗?” “诶,”一人摆了摆手,连叹三声,复摇头摆首,引得一众目光聚集,他才慢吞吞道,“如今朝廷是什么局势?崔家林家合力,还瞒不住这位娇气公主嘛!” “可太后不正是崔家长女嘛!皇帝公主不都是他们家的孩子嘛!” “你懂个屁,再亲也不是亲生的,若不是程家一群草包,崔家也没有如今地位!” 正说着,茶肆外部齐刷刷涌进一批身披胫甲的守卫,手持枪戟,目光如炬,叫嚷着将三两坐落的人聚到一起,后乌泱泱包住大门,随即让开一条路。 有人不紧不慢拍着扇子走进,先是一截天青色衣裳入眼,腰间玉石成双,束腰上有凤凰伏地纹,文武袖利落,往上,便是男子似笑非笑的嘴角。 他弯着黑如水墨的眸,视线没半点落到面前的人上,环顾一片惊惧之姿后,半真不假道:“叨扰,我家夫人身子骨差,不愿听到某些蜚语,还望诸位海涵。” 说罢,他下巴一抬,立刻有护卫上前,掏出几两金银分散到众人手中。 布衣眼见无危险,谄媚笑起,连连道谢,又说了好几句奉承,迎走来势汹汹的一群人。 “这就是金吾卫啊,可真是霸气。” “诶,小声点,那可是专门为皇帝做事的!如今在林家这位手里,啧啧啧。那小公主怕是一辈子都别想知道皇帝的死讯了。” 接连打发好几条街的人,林崖遣散跟随的金吾卫,暗自松了一口气。 站在自家门前,孤自皱了半天眉,直到朱漆大门前的两个灯笼亮起,他才推门走了进去。 甫一开了条缝,少女抱胸站在石桥上的身影倏然入眼,而后便是她狐疑试探的声音:“林崖,你在门外站那么久,也不进门,想干嘛?” 林崖的心跳漏了一拍,手中折扇差点滑掉,他迅速调整好状态,面带笑意,胜若春风:“阿楹,在这站着作甚?快,我带你回屋。” 他面不改色关了房门,没叫时楹看见外面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他几步上前,要去拉时楹的手,后者偏了下身体躲开。 “我看看你什么时候才会进来。”时楹奇怪打量林崖,转身渡过石桥,声音飘飘扬传入后方,“今日实在奇怪,诸多下人见了我都是缄默不语,生怕惹恼了我,林崖,你作何了?” 林崖依旧那副笑容,他稍稍落后一步,跟在时楹左右,闻言轻笑一声:“那么快就被你发觉了?过几日不是你的生辰,臣想着给你一个惊喜的。” “生辰礼?”时楹顿悟什么,展颜一笑,停下脚步,恰好站在一颗梅树下,正值冬日,鲜红花瓣洋洋洒洒飞下,梅红落了满身,“说起来,好久没见过皇兄了,我明日去见他,你觉如何?” 时楹舔了下干瘪的唇瓣,眼神发亮,眉眼弯弯,琢磨着给时朔送什么生辰礼。 她想了片刻,没等到身后人的回应,困惑回头,却见年轻公子露出为难的,悲伤的目光。 时楹大脑空了一瞬,下意识:“怎么了?为何露出这种表情?你不愿陪我去见皇兄吗?” 林崖辗转不安,扇子给他捏得几乎变形,好一会儿,在时楹颦眉迫切的注视下,他才缓缓开口:“阿楹,陛下他,他不愿见你。” 时楹一愣,她的第一反应是反驳,反驳后才是难以置信:“不可能,皇兄最是疼我,怎么会不愿见我?林旭生,你莫框我!” 林崖却不语,仅是用忧伤的眸凝视时楹,她便溃不成军。 她后退一步,迷茫眨了两下眼睛,视线游弋,落在覆盖白霜的山石,落在幽幽静潭,落在枯萎的荷花叶片,没有固定落点,只是在思索着林崖话中的可信度。 好半晌,她咽了咽口水,声音干涩暗哑:“莫不是,三年前,他还在怪罪我?林崖,这几日我心中不安,你同我去向皇兄请罪,我……” 她说着解决办法,一抬头,声音募地顿住,无他,林崖淋下的眸光太过悲哀,似深情却被辜负的郎君,虽然一句话不说,但好像什么都明白了,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这样看着时楹。 她所有的话扼杀在喉头,抿住唇,她深呼吸一口气,闭上双眼,颤声:“我不会同你和离的,皇兄知我心属意你,他只是气不过,害怕我被别人骗,还闹腾他那么久,是我不好。但我不会和你分开的,我知道我很喜欢你的。” 说到后面,时楹都不知道自己在乱七八糟说什么了,口不择言半天,最后闭嘴。 林崖无奈叹息一声,抬手抱住时楹,安慰道:“阿楹,你累了,先去休息吧。” 时楹双目无神,心中总觉失去了什么,可她无法找出那一点不对劲,沉默一会儿,点点头。 时楹和林崖成婚三年,却是分房而居,实际上,林崖算是入赘,只是近年来打战消耗太多金银,她出嫁那日又太风光,时楹不愿时朔为难,便将那些出嫁所用的金银捐给各地流民,连公主府都没有,成婚后在林家住下。 驸马没公主应允,如何同床共枕呢? 今夜亦是如此,时楹独自入寝,她居于主卧,空间宽广,贵妃榻落下紫色纱帘,烛火摇曳,映出室内摆放的红梅照雪屏风,屏风后是梳妆台,台前少女散发垂地,对镜梳发。 她神情怔愣,纤长睫羽在眼睑下方落下鸦青色阴影,一半神色淹没在黑暗中,平添忧愁。 镜中人眉头紧锁,心事重重,月光洒落进屋,也照不清那颗混乱斑驳的心。 “皇兄。”她无意识呢喃什么,更深夜重,蝉鸣许许,少顷回神,似下了什么决心,绕去书房,提笔挥毫,书信一封,遣来一只白鸽,放飞出去。 如此之后,心才安了些许。 时楹呼出一口气,没由来的沉重和悸动撞击心脏,疲惫蔓延,她困倦地回了屋,烛火熄灭,万物寂静。 屋外几处灌木丛,窸窸窣窣响动,有黑影一闪而过,直至屋内床榻上翻来覆去声渐隐,那人缓缓显露身形。 “杀了,给我的 小公主添膳。”一抹白色自他手中掉下,无暇羽毛上多了斑驳血色,小巧的身子胸口是长箭穿过的洞,内脏流了一地。 林崖漫不经心擦拭指缝间的血,眼皮半敛,冷意席卷,他命令完下人,又在时楹屋前默立许久,才甩袖离去。 次日一早,时楹初起,睡眼惺忪,一切在看见书桌上的信纸时骤然清醒。 三步作两步扑过去,连忙拆了信来看。 “皇妹,祝安。 一别三年,不知你是否如愿幸福,近来朝中事务繁忙,不便见人,日后莫提了。” 莫提了。 时楹拧起眉头,颠来倒去看了好几遍,几次确认信纸没动手脚,她盯着那短短两行字看。 似要盯出一个洞,她坐到椅上,心前所未有的荒凉。 “不。” 时楹将自己坐成入定老僧,顷刻,信纸在微弱烛火中燃烧殆尽,她走出房门,外头有两个守卫,他们见着时楹,纷纷行礼。 “林崖下早朝了没?” 一人刚要说话,另一个就拿手肘撞了那人,随即答道:“夫人说什么呢?此刻早朝才上了一半。大人回来还要半个时辰呢。” 时楹哼笑一声,说了声好又回屋了。 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先前拿守卫敲了两下门,讪讪笑道:“夫人,要不要出去走走?总待在屋子里会闷坏的。” 时楹眼珠子转了转,随口一提:“那不若去皇宫门前,我去问问接夫君回来吧。” 时楹静默对方回答,可许久都没声。 她笑了笑,仿佛知道是这个结果,自顾自道:“皇兄和林家不合,我要是去皇宫接林崖,他定然又给林崖传小鞋了。” 她已经三年没靠近过皇宫,所幸那里除了时朔,也没什么她在乎的人。 可偏偏,唯一在乎的人是时朔。 时楹抿唇,她一直不参与皇帝和五世家间的政见恩怨,虽是个公主,手上却没什么实权,林崖想瞒住她什么,简单得很。 直觉作祟,她认为林崖昨日那般表现看似和平日无二,但就是有说不上的怪异。 门外沉默半晌,后下人领她用膳,膳食清淡,下人先是端上了一盘肉,又熬了一碗汤。 他指着两道菜道:“夫人,这是家主特意给您做的,多多少少吃一些吧。” “没胃口。”时楹抿了一口汤,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紧,撂下汤勺扒拉米饭。 几个下人战战兢兢看着她,盯住他的一举一动。 时楹实在无法忍受,扭头道:“一直看着我做甚?你们没有自己的事吗?” 一人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夫人,林大人说要看着你呢吃完。” 时楹眯了眯眼,又象征性抿了一口烫,肉她看着倒胃,一口没动,几个下人看她动口,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时楹搅拌碗内的汤,随口问道:“程家小子和我许久没有见过面了,明日辰时一到,约他来家中做客吧。” 下人笑答:“夫人你说笑了,辰时程公子还没下早朝呢,如何来家中。” 时楹漫不经心:“程家月中有一次休沐,明天不就是?” 下人:“今时不同往日。” 下人笑吟吟回答完时楹的话,没得到回应,一抬头,便见黄衫少女倏然红了眼眶,鼻子到耳朵那一块,全都红了。 像是生了一场无药可救的病。 2. 轮回一【二】 林崖处理完朝事回到林家,没第一眼看见时楹。 他微不可察皱了下眉,可一转念,心里又松了口气。 林家宅子修得很大,正门进去还要穿过几座假山回廊才能通往寝室。 林崖在正堂处磨了磨,到了正午,日光瀑晒,冬日暖和得过分,他才热了鸽子汤,亲自去找时楹。 他并不是很想见时楹,到了这个时间点,和她见得越多越容易出差错,他在门前千回百转,没等到时楹笑骂迎上来的身影,眸子眯了眯,脸上挂了温和的笑,进了门。 他扬着笑:“阿楹,今早的汤怎么不多喝一点?我……” 话说道一半,音调骤然一飞,林崖打了个趔趄,手中的汤洒了一点出来,他疑惑地回头,脸上得笑意僵硬在脸上。 时楹贪玩,常爱着一身夜行衣在久宁城中飞檐走壁,林崖干脆给她置办了一柜子黑衣,方便她随时翻墙出去。 而地面上摊开着的,正是时楹扔在地上的夜行衣。 本应该在房屋中的人,早早不见踪影,屋内干净整洁,充满梅花香味,就是,干净得有点过分。 手中的汤药破碎在地上,浸满檀木地板,林崖面部抽搐,眼中有一闪而过的阴狠,他一拳打在门上,咬牙切齿:“来人。” 林崖的怒意过于蓬勃,下人们一溜烟过来跪下,头也不敢抬。 林崖两边鬓发遮住他一半的神情,过了片刻,他笑意盈盈扬起下巴,声音却没一点情绪:“今早,是谁照顾的夫人?” 半晌没人说话,林崖手指扣门,脆耳的敲木声“哒哒哒”落下,他逐渐没了耐心。 就在他要开口下令,一人颤颤巍巍弓起身子,跪到林崖脚下。 “是你啊,”林崖用靴尖踩住下人的肩头,不大不小的力道压在上面,静谧空气中响起有什么东西猝然断裂声。 林崖不紧不慢:“夫人和你说了什么?” 下人忍者痛,浑身冷汗,声线抖得不成一条线,林崖听他说完,面部上的抽搐更深,他咬住后槽牙,骂了一声,命人将他拖下去。 “去皇宫。”林崖捏碎手指上的扳指冷冰冰道,“将夫人带回来。” 他不知晓为何就一句话,时楹就能一声不吭跑回皇宫。 他绝不能让时楹回到皇宫,他在回书房召集死士的路上,越想越气恼,“我只道她想要知道什么,做什么,无人拦得住,没想到,时间越来越快了。” 后面的下人看着林崖的背影,一句话都不敢说。 林崖走到书房门口,又见那颗三人高的梅树,梅花簌簌,温柔浪漫,“来人,将这里的树都砍了!一颗不许留。” 愤恨说完,他自言自语道:“威逼不行,利诱不行,瞒着不行,陷害不行,你真的爱他?你真的爱我?” 下人们听了一句半句,都暗道林崖疯了,净说一些无人听懂的话。 时楹出了林家,第一时间是往皇宫走,她一身黑衣在白日太过耀眼,于是她挑了一身明黄色,头上简单簪了朵黄花,快步走在久宁城的街道上。 早上她出了林家,跑去客栈中听书,没人明说皇帝崩的事,时楹默不作声在客栈中坐了一个时辰,那是林崖上完朝后回到林家的时间。 她就花一两银子,在客栈一个偏僻的位置雷打不动坐着,终于听到了时朔离世的消息。 她的第一反应是反驳,那是她安静了一上午后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她说:“你们疯了不成,敢这样妄议天子?” 气氛先是默了一瞬,而后是那人毫不在意的嘲笑:“小姑娘你怎么回事?小皇帝都死三天了,现在啊……” 他似笑非笑拉长调子:“这天下,可不知道是谁的天下咯。” 时楹失魂落魄回了林家,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离开林家。 林崖的速度很快,时楹前脚才走,后脚林崖就派出金吾卫来找时楹。 金吾卫是皇兄的近卫,时楹在看见熟悉的人,刚想走过去,便见金吾卫边站着的一个老人,她瞳孔一缩,退了回去,跳动的心无处安放。 为什么,在金吾卫身边的会是林家管家? 时楹不傻,她在看见这一幕时,心就凉了半截,“哥哥不会出事的。” 她低语。 少顷,她调整好状态,凭着对久宁城的熟悉,穿过过大街小巷,避开追捕的人群,往皇宫那边去。 这个时候不该回皇宫的。 无论从哪个方面上讲,林家政见和皇帝不和,她此刻无召回去,极大可能被不怀好意之人安上罪名。 况且,若她在客栈中听到得都是真的,那她回去便是自投罗网。 可是没有办法,她想兄长了。 那封信太奇怪了,兄长绝不会对她说出那样一番话。 时楹绝对肯定,自己是他无法舍弃之人。 她想要躲开林崖的追捕,不费吹灰之力,从小就是这样,但凡她想要的,总有办法送到她面前,像是命运眷顾的宠儿。 奔波一天,她才多次绕开金吾卫和林家死士,跌跌撞撞到了皇宫门前。 正红色,镌刻明黄龙纹的大门出现在视线中,时楹暗暗松了口气,明艳的脸上满是灰尘,精贵的衣裙下摆布满灰渍,正值雪天,她就着了薄薄一层斗篷,一步一步朝皇宫走时,背影单薄的像是一张宣纸,轻轻一笔就能将其压垮。 时楹即将到达守门的侍卫前,她忍不住加快步伐,募地身体一歪,失重感扯住她,回首望去,早上追捕她的金吾卫冷淡攥住她的手腕,笑意森寒:“小公主,想去哪儿啊?” 时楹看向他身后黑压压的人,林家管家站在金吾卫中,眯着眼和她对上视线。 时楹汗毛倒立,不寒而栗,她一把甩开那人的手,呵斥:“放肆,我是盛景公主。撼骑将军,你敢阻我?” 撼骑面不改色收回自己的手,“小公主,你现在还是公主,我允许你任性,可之后……” 他没说下去,反而嗤笑一声,未尽之言不言而喻。 时楹头皮发麻,她退一步,不畏不惧和撼骑对视,她一字一句,好似从喉头挤出来,“上将军呢?我要和上将军说话。” 撼骑看着时楹,没一点尊重,“你和我走,不就能见着他了么?” 时楹躲开他抓过来的手,摇着头,目光倏忽锐利,“不。” 撼骑轻朝,看向她的视线中满是戏谑,对他而言,时楹不过是一个身无缚鸡之力的公主,现下又没了皇帝靠山,她要做什么都不足为惧。 “不!”时楹再度大喊,她半张脸埋在宽大的斗篷下,黑耀眼的长发沾了风雪,摇摆着。 撼骑想强行将人抓住,时楹身姿轻盈,猛地后撤,同时,她手中有一枚古朴沉重的令牌,被她高高举起。 “我是盛景公主!我是时楹,当今皇帝的亲妹妹,我是伏羲长将,尔等还不退下!” 时楹一路高喊,跑到皇宫前,令牌在手,无人敢拦,她畅通无阻进了冷冰冰的宫墙,红墙绿瓦,飞檐翘角,白色风铃因她跑过带起的风而清脆作响。 今日的皇宫好冷,分明雪也没下多大,分明来往的宫人还是记忆中那几个。 时楹在诺大的宫殿内,在峰回路转的长廊内狂奔,刺骨的雪往脸上扑,冷得她睫毛上挂了霜。 不,不会的。时楹悄悄对自己道。 宫人纷纷给她让开一条道,还有叫她小心慢行的。 可是她想到客栈中听见的一切,想到林崖的异常,她如何慢得下来,时楹好像要冻死了,她从头到脚都是冷的,只有看见时朔的笑容才能好起来。 无论什么时候,她的哥哥都会站在她的身后,默默无言守护她,她回头看见的,每每都是时朔如沐春风的笑容。 时朔生得如温玉,纯白无暇,珠圆玉润,笑时眼中常带缱绻,陌上花开。 时楹无法想象兄长这样一个风月无双,绝代风华的人,该是怎样的死法。 “我在想什么啊,”推开寝殿大门时,时楹扯出笑,若非指尖的颤动背叛了她,“兄长不会死的,不会的。” 门扉打开,她抬眸,望见男子深邃的目光,他脚上手上佩戴银链,一身白衣出尘,灰色的眼眸没有一丝焦距,手中捧着一本书,回头望来,和慌乱闯进来的时楹对上了视线。 男子看见她,轻轻笑了一声,放下书,慢声问:“阿楹,你怎么来了?” 他面上有一闪而逝的窘迫,他挠了挠脸颊,垂下眸来,后又用广袖挡住长长的连到殿内深处的银链,他笑了下,“阿楹,我没事的,你回去吧。” 时楹全身僵硬,好似血液倒流,面上也多了血色,她一步一步朝男子靠近,每一步都注了万顷那么重,她的身体肉眼可见的一顿一顿的,好像眼前之人卡壳了,因 为害怕,又或许是某种劫后余生的情绪。 男子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微蹙,眼睫半敛,笑得温柔,手中的书掉在地上,砸得链子晃了晃,他的手张开,露出一个拥抱的姿势。 时楹已经走到他面前,男子好笑地,“哭什么啊?我这不是……” 他的话音截然而止。 血液喷薄而出,溅上雪白的衣,点点晕染开。 时楹吐出两个字,没情绪起伏,却叫人一颗心降到谷底。 男子眸子瞪大,没了原本温和的神态,他眦目欲裂,神态扭曲,难以置信地:“你!你怎么会?” 时楹手上握着一把小刀,尖锐的那头没入另外一人的□□,刺穿他的内脏。 她冷淡抬起头,脸上的血色犹在,眼中含着泪,还有怒意,“错了。” 男子愤怒至极,想去掐时楹的脖颈,时楹一脚将人踹飞,小刀抽出血肉带出一地血,她面容冰冷,瞧着一地狼藉,“兄长从来不会问我这个问题。” 自她离开皇宫,住进林家,鲜少回到皇宫,而她每次回来,时朔都会备上好酒好菜,温吞一笑,和煦道:“你回来了。” 时朔不会疑惑她为什么会回来,因为这里就是她的家,而她时楹是时朔的亲妹妹。 这个冒牌货从出现在她面前,说得第一句话开始,就全是错误。 她的哥哥,最喜欢看她心疼的样子,小时候断了一指,当时藏着掖着没叫她发现,可她真没发现又无意间露出伤痕,叫她伤心,泪眼婆娑才好。 时楹半跪下来,低头看男子和记忆中如出一辙的面容,她逼问道:“时朔在哪里?” 男子呕着血,面上青筋暴起,双眼突出,恶狠狠瞪着时楹,一句话没说。 时楹紧握拳头,踢出一脚,男子连人翻滚好几圈才停下,他痛呼出声,浑身是血,可他依旧什么都没说,他趴在地上,临死前看向时楹,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快意的笑。 这个笑点燃了时楹,巨大的恐慌只能用暴戾安慰,她掷出小刀,等那人彻底噎气,时楹躁动的情绪才稍稍稳定些许。 她原地迷茫了一会儿,不知该怎么办,“哥哥在哪里?” 时楹深呼吸一口气,在寝宫内荡漾一圈,没感受到活人气息,她走出去。 至今,她还是不能接受时朔身死的消息,身在皇宫,她只觉得腹背受敌,全世界都在针对她。 皇宫内也有不少林家的探子,或者说,有一半的兵都是林家的人。 时楹进入皇宫后一刻钟,冒牌货死亡后消息传出的一炷香内,前来围攻时楹的人将后宫包围得水泄不通。 时楹在风雪中走,红梅傲骨,霜寒遍地,抓捕她的人有她认识的,也有她陌生的。 她目不斜视,毫无畏惧,少女解下斗篷,撕了衣裙一摆,细长的衣条卷住袖口,步履不停。 金吾卫带头的人随着她的前进而后退,时楹只能活捉,不能杀死,带头的乐尚将军可谓是左右为难。 而且时楹这副模样,也不像是会就范的样子。 时楹的眸晦暗不明,璀璨的金眸中剩余死寂,需要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人才能将其唤回。 “时朔在哪里?”时楹问。 乐尚眯起眼睛,时楹状态不大对,他啧了一声,直言不讳:“时楹公主,时朔早就死了三天,尸首都不见了,你不会现在才知道吧?” “不可能。”时楹立刻反驳,同时,她快速出手,身形鬼魅般,一眨眼,两三金吾卫倒下,同时还被她夺了一把趁手的武器。 乐尚大骇,命令一众士兵剑指过去,他涩声:“你,你居然有所武功!” 时楹面无表情,握着剑,半扬起头,又问了一遍:“时朔,我的哥哥,我的兄长在哪里?” 乐尚定睛看着时楹,这个平日烂漫的少女身上多了一种他琢磨不透的气息,叫他心惊,他甚至有一瞬忘记了林崖所命之事,想着要将她置之死地。 她环顾一圈,围上来的人对她有好奇,有害怕,更多的,是讥讽。 时楹无端感受到浓浓的疲惫,她闭上眼,冷淡开口:“看来你们不知道我是如何进来的。” 少女手中的令牌丢到地上,砸在雪中,正面的的一个“曦”字熠熠生辉。 空气有那么一瞬的寂静,随后,便听少女冰冷的命令声响起:“沉莲,还不现身?” 3. 轮回一【三】 沉莲,这是一个对在场金吾卫来说,都陌生的称呼。 可对应起直属皇帝,从来不显露身份的浮莲,这个沉莲所对应的意思就很明显了。 不安的气氛中,有人半跪下来,与之是血溅雪地,人头滚落的声响。 “末将,见过伏羲长将。” 据说当年小皇帝还没登基,去往边境对抗匈奴的两年,出现了一名战无不胜的女将,她蒙面战敌,和时朔一起保卫盛景不被外敌入侵,受封伏羲。 而后,随着时朔的回京没了消息。 乐尚瞳孔一缩,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身边的人就一个个倒下,他才拔出剑,脖子上就架了一把剑。 “末将,浮莲辰,见过时楹公主。” 时楹第一时间问:“哥哥呢?你是他的暗卫,你一定知道他的消息,对不对?” 时楹现在的心很乱,乱到什么程度呢?每见到一个人,第一个时间想到的,都是时朔。 浮莲辰默然不语,低下头,不敢去看时楹的眼睛。 乐尚被沉莲的人押走,皇宫内开启第一轮的反叛清剿,浮莲辰被时楹拉着走不了,无奈之下,浮莲只好道:“公主殿下,还请节哀。” 时楹浑身战栗,刺骨的风钻进骨骼,冻得她几乎动弹不得,她咬住嘴唇,哑声询问:“那么,尸首呢?” 时朔的尸首呢? 浮莲辰很是抱歉,他被下了死命令,守护好时楹,就算时朔死在面前,也不能轻举妄动。 他咽了咽口水,“没找到。林崖带走了。” 五年,久宁城再没下过那么大的风雪,枯枝败叶街头流连,一夜之间,满城红梅枯萎,银装素裹,皇宫几乎淹没在风雪中。 浮莲辰看向时楹,说实话,他是有些生气的,气时楹为何过了整整三日才回到皇宫,才知晓时朔早已死亡。 难道那个林崖就真的比自己的亲人还要重要吗? 这股子气恼还没落实,他就见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少女,手握伏羲令号令浮沉莲的君主,刹那像是被抽干力气,呼吸紊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喂!殿下,殿下!”浮莲辰赶忙去接住她,少女的身体那么单薄,楞像是脆弱的瓷片,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碎成几千万片。 浮莲辰垂眸,只见少女泪流满面,哪怕晕过去,泪水也依旧停不下来。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女童声线中有一丝颤抖,依旧掩饰不住身上那股子高贵的气质。 她判断自己处于一个马车上,很老的款式,手边能摸出木制疏松,木屑堆在一起,前进时吱呀吱呀响,随时会四分五裂。 此刻,她的手被麻绳绑住,但也只绑住双手,双脚还能动,也能说话。 时楹回想早上发生的一切,昨日,是母妃的寿辰,老皇帝举办宴席,邀请了朝中官员和城中名贵小姐。 兄长被拉去谈论政事,她自己贪杯,醉了过去,被下人带到母妃平日午休的降情水榭休息,之后……之后她就到了这里。 时楹适应昏暗的光线,看清面前有两个黑影,体型壮硕,因为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瞧见两双明亮且带着杀意的眸。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寂静的马车内,除了照进的些许月光,能听见的,仅有沉重的呼吸声和骨碌骨碌声。 时楹头上冒出点冷汗,她冷静地:“你们想要什么?钱?权?” 这次,她得到回应,一个黑影动了动,伸出的手黝黑粗大,五指攥住她额前散落的黑发,逼她抬起头,露出吃痛的表情。 “别想耍小花招,我们什么都不想要,只要你……哥哥死。”那人说完,闷声低笑起来,含了点猖狂报复的意味。 时楹瞳孔缩了一瞬,她很快恢复正常,噙起一抹讥讽的笑:“那你还真是高看我的地位了,你想杀太子哥哥,就是抓他啊?我一个不能继承大统的公主,你抓我没用啊。” 那人道:“有没有用不是你说了算,大不了两个一起杀了。” 他根本不接时楹的话茬,也不相信时楹说得话,时朔溺爱时楹是整个久宁都知道的事,除非大事,这两人形影不离,时楹在时朔心中地位不高? 哈,除非时朔死掉。 那人冷笑一声,将时楹的头往墙上砸,黑长发掉下几根,他呸了一声,碾了几脚。 马车中的另外一个人幽幽开口:“别玩了,等围杀时朔,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喉咙应是受过伤,每一个咬字都要用力才能吐出清晰的字样。 听到要围杀时朔,时楹眸子暗了暗,头皮传来的痛感犹在,她咬了下嘴唇,想着下次哥哥不在身边绝对不能放松警惕。 两个人简单对话两句,马车破败,但破损的地方都用黑色布条盖住,只有一个半张开的窗,月光便是从那边透进来的。 此时是月末,外面是下弦月,快到中天,那么可以推算出,眼下大抵是寅时末,卯时初左右,那她离开皇宫大概有三个时辰左右。 外面虽然昏暗,但能看出外边草木枯败,枝叶南稠北稀,大抵是往北走,这样的环境,从皇宫朝北走,这样的路只有一条,通向悬崖。 刚才那人攥她头发时,明显是充满怒意的,身上也满是血味,时楹笃定,他们从皇宫抓她出来,定是付出不小的代价。 说不定本来有不少人,现在只剩下两个人了。 时楹半阖眸,按照这个速度,这班人是想着和她同归于尽,悬崖下就是湍急的溪流,水浅且急,掉下去绝对是死路一条。 他们不求财,不求权,他们的目的是纯粹地和自己鱼死网破。 是哪家养的死士? 时楹分析眼前的情况,手被束缚住,身边也没有锋利的东西,她要怎么样才能脱身呢? “我要小解。”时楹忽然道。 暴躁男人“哈”了一声,不屑道:“你还以为自己现在是小公主不成?” 另一个则道:“亡命之徒,还有选择的权利?简直可笑。” 他手上把玩一柄小刀,细碎的银光晃着眼睛,好似时楹做出什么反抗的事,他就会动手了解她。 “我不下车,就在这里小解可以吧?”时楹缩了缩肩膀,完全就是害怕的样子,两个男人看着她也没什么警惕心。 见人没有回答,时楹又道:“我真的忍受不住了,反正我也逃不出去,你们又那么高大,我也反抗不了你们。我只希望你们给我留一点尊严,别看着我好吗?” 时楹放软声音,俨然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她还从眼角挤出两滴泪,我见犹怜。 暴躁男人眯起眼睛细细打量时楹,走过去,“我告诉你,别想耍什么小心思,我看着你,你自己弄。” 时楹脸上浮现恼怒的红意:“男女授受不亲!” 暴躁男人揉了揉自己粗狂的头发,□□:“都是将死之徒,我管你男不男,女不女的。”对着时楹讥讽说完,他侧头对另一个男人道:“这次你可别拦着我,是她自己勾引的我。” 寡言男人对看别人这种事不感兴趣,皱起眉头,一双眼睛不满看过来,最后他背过身去,手中依旧玩着小刀:“你最好快点,别耽误了事。” 暴躁男人“嘿嘿”笑了两声,而后对瑟缩的时楹道:“你的手被绑着,不方便吧?我来帮你好了。” “不要不要,”时楹退无可退,整个背都贴上了墙,“我自己就可以,请你不要过来。” “小妞,还挺带劲。”暴躁男人扯下面罩,而后蒙住时楹的眼,无他,她的眼睛太漂亮了,看得人心里毛毛的。 时楹好似真无一点办法了,她咬住嘴唇,呜咽起来,她抽泣两声,道:“我的衣服是哥哥送的,我不想弄脏,你温柔一点,解开好不好?” 说着,她站起来,华贵的衣裳承接月光,瑰丽极了。 她屈辱地主动把衣领带子往前凑,轻声说着:“你帮我解开好不好?”她的语气甚至有点诱哄地意味。 暴躁男人没听出来,一介公主主动屈身,这和天上掉馅饼有什么两样?他笑得猥琐,还真就听了时楹的话,去解时楹的腰上带子。 因为出席宴会,时楹穿着繁琐,层层叠叠,轻盈又矜贵。 只是最外层的带子,都是绕了好几圈,打了好几个蝴蝶结。 暴躁男人解着解着,就低低切切骂起来,说着一些粗话,寡言男人背对他们翻了个白眼,手中玩弄刀子的动作没停。 “不要,啊,不要这样。”女孩悲伤的叫喊在耳边流转,伴随哭声,宽衣解带声,衣物砸落声。 寡言男人拧起眉头,听着叫声,有些烦躁,他道:“差不多行了。” “咔”这是骨头断掉的声音,他猜是那个弱不禁风的小公主反抗太过激烈,被暴躁男人折断了手。 很快,他听见女孩陡然拔高的呼救,还有一副□□扑过来的动静。 时楹趴到了他身上,于是她崩溃的叫声便在耳畔叫起,刺耳至极,浓重的哭腔在耳边炸开,寡言男人刚想破骂出声,脖颈一凉。 “拜托你,救救我。”女孩低吟声犹在耳边,他的瞳孔骤缩,把玩小刀的动作停下来,喉头的冰冷蔓延到衣服内,他想低头,第一时间接触到的是锋利的刀尖。 寡言男人张了张嘴,想开口说些什么,到底没说出来,他无力倒下,头刚好拧到面对暴躁男人的那边,他看见男人□□血流如注,他同样是一副惊愕的神情,他的两条手臂都散在周围,一刀封喉。 伤口粗糙,是用簪子划的。 他后知后觉,不知何时开始,就没有了暴躁男人的声音。 时楹大喘气着,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和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她双腿几乎软得站不住。 说不怕是不可能的,但想到兄长会因为自己的疏忽遭受劫难,她心难安。 在确认了两个人都死了后,时楹才敢靠在马车上休息。 时楹在杀了他后,就停止了模拟叫喊,她的音色明亮,带着女孩的俏皮,可此刻,却有些冷淡。 她用从暴躁男人身上摸出的小刀,从后往前刺破了寡言男人的声带,下手干脆利落,很难想象她一边模仿让人遐想的声音,又一边拿出刀杀人。 身体和精神缓得差不多。 时楹擦了擦脸上的血,抹掉假哭的泪,又甩掉小刀上的血,踹了寡言男人一脚,稍稍拢了为了制造动静而弄乱的衣服,不慌不忙走出马车。 马车依旧在行驶,如果她一开始的推算没错,那现在估计离悬崖也不远了。 她需要出去,停下这辆马车。 她掀开帘子,却和一个回头的男人撞上视线。 那是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上下打量时楹,牵着马绳,道:“不愧是兄弟,还知道让这小娃出来让我尝尝鲜。” 凉风习习,时楹柔软的长发飘起,裸露在外的皮肤满是寒意。 时楹面无表情,她有些懊恼,怎么会忘记呢,马车内两个人,马车却在行驶,那应该还有一个马夫。 4. 轮回一【四】 时楹抬眼,望见前方的悬崖边缘,她听见胡茬男人笑着道:“刚好,这马车也快停了,我还没有尝过那么嫩的小公主呢。” 时楹低头看了看,还好她图方便,对寡言男人也是一刀封喉,没让他有发出声音的机会,不然,她面对一个体型高出自己太多,还会警惕自己的男人,一点反手机会都没有。 她一秒变化神情,眨眼间扯出一个笑,她苦涩为难的表情大大取悦了胡茬男人,时楹被他一把拉得跪下,他转头想朝车内两人喊话,时楹却一下子搂住他的脖子,泪水一下流出:“你放过我好不好?” 胡茬男人揽住她肩头,手掌蹭了蹭,笑道:“你这可是邀请我。” 时楹的小刀藏在袖子里,她神情保持颤抖害怕的样子,心中琢磨着如何趁他不留神将人杀死。 胡茬男人的动手动脚她忍了,力量悬殊,她只能利用好自己的优势。 思索期间,胡茬男人却意味不明笑了一声,而后,她感到自己的小臂被人攥起,小刀的银光显露无疑。 胡茬男人的话好似恶鬼:“血流出来了,小公主。” 因紧张而忽略掉的感知回来,她嗅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马车内有一大摊血流出来,那分量,绝对不可能是她的! 现在,她的优势也没了,她当机立断,不让手中唯一的武器被抢走,转而用自己小身板钻过男人的胳肢窝,去夺他手上的缰绳。 一时间,马匹行走的路线混乱起来,由于受惊,它跑得比之前更快,马车摇晃,本就破败的马车瞬间散架,只剩下个木板。 时楹和胡茬男人搏斗,她自然是打不过男人,好在她灵活,又不断转移男人的注意力,马匹飞速狂奔,前方就是悬崖口。 以眼下速度,要想悬崖勒马,他就必须放弃对时楹的动作,全心全意驾驶马车。 “靠!”胡茬男人怒气冲天,他直接放弃控制缰绳,双手都去掐时楹。 他一手拉住时楹的手臂,一手直抵她命脉。 时楹闷哼一声,也不示弱,她一刀扎穿男人的手,见他还不愿放弃伸向自己脖子的动作,她干脆一口咬上了男人的手。 她用了全身的力气,男人撕心裂肺的大叫,怒骂,还用没被时楹咬住的三个手指刮时楹的脸,这样都没能叫她松口。 不久,听见一声骨头碎裂声,时楹口中那是血味,她恶心地呸了一口,趁着男人因为痛而无法顾及别的,她一手将刀对准男人的心脏,一手去扯缰绳,努力去稳定马匹的情绪。 男人在刀扎入心脏的后一刻,身体稍稍朝左挪了下,于是刀便刺进了他的肩胛骨。 同时,胡茬男人恼羞成怒,只一下就将时楹扯开,反手回刺一刀,往她的胸口去,时楹奋起反抗,瞬间掰了自己被抓住的手,脱臼后手一软,成功脱离胡茬男人的桎梏,她几个翻身,躲开致命刀伤,可手臂还是因此多了几个窟窿。 饶是如此,时楹都没吭一声,她用脚去踹男人的命根,在男人吃痛后退后,她立刻去稳住缰绳。 一只手失力,她全身的力气都聚集在完好的那只手上,可她手中还握着刀,冰冷的刀柄钳住手掌,挤压皮肉,时楹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密集,她的脑子空了几瞬,又因强大的求生欲逼着自己清醒。 男人被彻底激怒,他扑过去抱住时楹,正准备下一步动作,时楹却猛然扯住缰绳,马匹叫了一声,身体往一边歪,连带着马车往反方向撞,体重朝另一边倾倒,男人一个重心不稳倒到一边,死死扒住时楹的小腿,转眼又爬回车上。 时楹要稳住下盘,只能任由他拽着,难以想象七岁的身体怎么会有这样的力量,时楹控制着马匹左右摇摆,男人就在木板上被甩来甩去。 这时候,男人才惊恐地发现,时楹根本不是想在悬崖前停下,她完全就是在加速,冲着死去的! “你要做什么!你这个疯子!”男人瞳孔睁大,满脸胡茬混乱,他倏然爆发力量,死死攥时楹,他本是想用刀扎进时楹的命脉,可马车的剧烈晃动,叫他最后只扎进了时楹的肩膀。 血液喷涌而出,这辆只剩下木板的马车,如今完全被新鲜的血所染,有敌人的,也有时楹自己的。 时楹没放弃,她金的眸子无比绚烂,一头长发虽沾了血,却还是璀璨耀眼,时楹不管不顾,痛到极致,居然能流畅地说出一句话:“想用我威胁他?和你的痴心妄想一起去死吧。” 前方就是悬崖,时楹的马术不错,她扯着缰绳叫马匹头也不会往悬崖边冲,风中是男人无能狂怒的嘶吼,时楹忽略肩膀上的刺痛,她在马匹即将冲向空中的最后一秒,悍然扭转缰绳,马匹长吁一声,陡然转了方向,它半个身体已经出了悬崖,可居然硬生生拉回来了。 相反的是,马车悬到空中,时楹瞬间砍断连接马匹的绳子,男人惨叫着掉下悬崖,时楹一手攀住悬崖边缘的石头,也是半个身体裸露在悬崖外。 时楹刚想喘一口气,一柄使了全力的小刀从悬崖抵掷上来,正对时楹的背部,带着同归于尽的愤怒。 “啊!”时楹终于撑不住,吐出一口血来,她的手失了劲,一个没抓稳,睁大双眸摔下悬崖。 募地,静谧的夜空中传来利刃活泼空气的声音,一只箭羽飞速袭来,尾羽上还带着射箭之人的鲜血。 “嗖——” 时楹的失重感一瞬间消失,那支朝她射来的箭矢刺穿她的衣袖,深深扎进山体。 好在时楹的礼服足够厚重,宽大,射来的箭没有伤到她。 她一直应付着各种问题,以弱小的身躯反杀三个大块头,她疲惫至极,可没有一刻是真的敢完全放下戒备,直到这一刻,她深深松了口气,好像能放松了般,挂在悬崖上。 可远方射来的箭矢只能短暂勾住时楹,让她暂时不掉下去,时间一久,箭矢脱落,她还是会摔下崖底。 就在此刻,一匹马从对面的悬壁上飞奔而来,踏着一路月华,同时,还有的是红色劲装少年飘扬的长发。 他无法骑马跨过巨大的鸿沟,他依旧没有后退,策马飞过一般悬崖,他脚尖轻点,借着马匹在空中的力道,瞬间弹飞出去,恰恰撞在悬崖边缘位置,掀起一大股尘埃。 少年第一时间去抓时楹的袖子,在箭矢彻底支撑不住,掉下悬崖时,稳稳攥住时楹的袖子,手背青筋暴起,一路延伸到束腕深处。 “阿楹。”少年口中轻轻吐出亲切的称呼,他一手撑着悬崖边缘,手掌被锋利的石子扎穿,另一只手死死拉住时楹,而后,在肌肉的剧烈颤抖中,猛然将时楹拉上来。 女孩和他抱了个满怀,因为后坐力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远离边缘危险地带,从始至终,时楹都被他护在怀中,后脑勺都被他用一只手垫着。 “哥哥,哥哥。”时楹靠在时朔的胸口,劫后余生般的蹭了蹭。 少年风尘仆仆,脸上挂了不少彩,绣了云纹的红衣上破损好几处,他一双灰色无高光的眸子垂下,无奈又纵容看着怀中撒娇的人,失笑道:“没事了,哥哥带你回家。” 他们二人起身,时楹一下便看见了时朔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眉骨断了,部分血往眼中灌,导致他无情无欲般的眸子多了点腥红,若不是他神情温和,如沐春风,倒是有点像堕落的谪仙。 “哥!你怎么伤成这样?我要宰了他们!”时楹激动地,她这一激动,身上的窟窿就被牵扯着流出血,吓得时朔赶忙给她披了一件衣服,将她整个人裹起来。 时朔少年心气,见时 楹那么不爱惜自己,也急了:“你这混球,自己受了多重还说我!” 说罢,他不容抗拒将人抱起来,这一抱,瞧见她无力垂落的手,神情变得担忧又斥责:“怎么还给自己弄脱臼了!我要是不在,谁来照顾你这小祖宗。” 话虽是那么说,他满心满眼都是对时楹的关心,时楹没有一点要改的意思,吐了吐舌头,没心没肺笑着,“看见哥哥,我就不疼啦!” 时朔对她的卖乖习以为常,他小心给时楹错位的骨头正回去,整个过程,时楹一直大呼小叫,碰一下疼了,结果没碰到也是疼了,小性子耍得时朔只剩下心疼。 “你啊。” 时朔抱着人轻松上马,一手环住时楹的腰,一手拉缰绳,慢步往皇宫走。 “兄长,我可厉害了,我撂倒了三个壮汉。”时楹嘟哝道。 时朔看见了悬崖的最后一幕,他闻言夸赞,“我的阿楹好厉害,那和兄长说说,你嘴里的血是怎么回事?” 时楹满脸写着骄傲:“哦,我给那个车夫的手指咬断两根,兄长,我是不是很厉害?” 她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有和时朔讨要不完的夸奖,嘴边和脸上都是血,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时朔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思索一番后道:“我们阿楹牙口真好。” 时楹:“……” 她恼怒:“哥哥!” 时朔笑得肚子疼,呛得咳了好几声,手上的缰绳都差点拉不住。 “兄长,就你一个人啊?”时楹好奇地。 “他们没跟上我,处理后事去了,不必担心,一切有我。”时朔目视前方,抱着时楹的手被完全遮挡在厚重华贵的衣物下。 时楹几乎是窝在时朔怀中,温暖可靠,她嗅着来自亲人身上淡淡的清香,过度疲惫后昏昏欲睡。 时朔身上的香,是那种太阳晒过后,花草的淡淡沁香,所以时楹很喜欢他的怀抱。 她不由得更紧地抱住时朔,逗得时朔笑起来,胸腔和身体微微颤抖:“阿楹,你抱得太紧我不好骑马。” 时楹反手就将人抱得更紧,整个脑袋埋进时朔怀中。 这个反应就是——我不听,我就要抱。 时朔向来宠着她,轻笑一声便过了。 时楹抱他抱得紧,他紧紧环住时楹,生怕人摔了伤了。 时楹看着周围缓慢移动的草木,打了个哈欠,问:“哥哥,你没有受什么很重的伤吧?” 后面的调调已经暗下去,她的眼睛闭上一半。 时朔动了动手臂,若是仔细看,就能发觉他面部苍白,额头冒出密密的汗,他闻言,轻笑:“什么事都没有,睡吧。” 他的话总是有安抚人心的能力,时楹依偎在兄长怀中,沉沉睡去,回到皇宫,她觉得自己被整个托起,行了很久的路。 不一会儿,又有人来查看她的伤势,包扎喂药。 “殿下,您的伤也处理一下吧。”一旁收拾的太医望向时朔,凝眸在他的手上,悠悠叹了口气。 时朔先是瞧了安稳睡下的时楹一眼,他的手掌还在往下滴血,砸在地板上晕染开一圈红痕,少年人半阖眸,事不关己般伸出手,慢声道:“简单包一下,血不会留就好。” 太医心中极为震撼,他吹胡子瞪眼:“殿下,你根本没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时朔淡淡回应:“嗯,手指断了又安不回来,现在不怎么疼了,你包得明显一点,最好阿楹明天见到我就能看见。” “?”太医艰难地,“殿下,您不会是想要公主殿下心疼你吧???” 时朔坐在时楹床边,给她撵上被子,笑着“嗯”了声。 “……”太医无法理解时朔。太医走了。 5. 轮回一【五】 太医第二日过来给时楹看伤,还没走进门呢,先听见女孩哭哭啼啼的哽咽声。 那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一边闭上眼,想着盛景的未来完了,一边推门而进,道:“两位小殿下,我过来换药。” 女孩将自己埋在时朔怀中,手脚并用包住他,抽抽嗒嗒地哭,也不说话,纯哭,眼泪流不尽似的。 反观呢,罪魁祸首笑眯眯抚摸她的脖颈,安抚意味很重,可奇怪的是,他没有开口安慰,同时,他还将手上的伤完全露出来,屋子内充盈着淡淡的血腥味。 太医的话,没一个人理会,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 毫无办法的太医咳嗽一声,昭示自己的存在,后又把刚刚的话重复一遍。 这次时楹听清了,她在时朔怀中抬头,含泪的眼望向太医,慢声慢气道:“治,先给这个混蛋治。昨天问他受没受伤说没有,今天就故意把伤口露给我看,好叫我心疼!” 时朔笑笑不语。 太医:“……”小公主你原来知道啊?那你还哭得那么伤心? 太医实在不懂这对兄妹之间奇奇怪怪的相处,他顺从拿出针药,给两个人弄好伤,已经是晌午,太医目睹了时朔一口一口给时楹喂饭的情景后,暗道怪异,连忙离开。 时楹眼中仍带泪水,她两只手包住时朔断了小指的手,生气看向毫不在乎的少年,愤愤地:“你以后射箭,握剑怎么办?你根本都不在乎我。” 时朔对她的语言逻辑感到奇怪,“断了个手指罢了,无伤大雅。再说了,我又如何不在乎你了?” 时楹有着自己的一套逻辑,她对着时朔的虎口凶狠一咬,闷声:“你让自己受伤,故意让我伤心,你不在乎自己,不就是不在乎我?” 时朔微微蹙眉,任由时楹给自己咬出两排齿痕,“你这是什么说法,我不在乎自己和我不在乎你有什么关联?” 时楹想也不想,“因为我在乎你啊。” 似乎是尘封在天山顶端的千年霜雪融化,万里蜿蜒的山石崩塌,时朔听见自己猝然漏掉一拍的心跳,他颤动睫羽,和天真烂漫的女孩对上视线。 “我在乎你啊!你不在乎我在乎的你,那不就是不在乎我嘛!” 时朔看向她,时楹根本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她金色的眸子,黑的长发,她的一切都是与众不同的,这样的人,却在担忧自己。 他心头一软,无可奈何长吁一口气:“好,以后我尽量不受伤。” 时楹知道这不可能,但她还是因为时朔的答应而笑出来,她的眼睛弯起,时朔依旧能看见自己的金色倒影,满心满眼,只有他。 时楹时常黏在这位未来小皇帝的身后,就连参政,都带着,更匪夷所思的是,老皇帝同样了时楹出现在朝堂上。 她不听那些繁琐的政事,在时楹看来,哥哥会解决好一切,她只是陪着哥哥,站在了朝堂上。 百姓官员对此唏嘘不已,奈何那位从来不安常理出牌,最叫人印象深刻的,是七岁时时楹被人掳走,时朔想也不想,孤身就闯出皇宫,叫原本不打算打草惊蛇的老皇帝不得不去派人尾随时朔,好在两人安安稳稳回来。 时朔眉骨和小指断了,这件事一直是老皇帝心头的一根刺,他甚至想过将时楹送走,但时楹离开时朔一步,时朔就跟着去了,老皇帝拿他们没招,便随他们了。 要说时楹在老皇帝眼中有了作用,还是十五岁时,她义无反顾跟着时朔上了战场。 时楹是悄悄跟着时朔去的边关,时朔不允她跟随,时楹也强,舍了一身繁华,披上劲装,蒙了面就跟在时朔的部队后面。 前方浪尘滚滚,大部队行走掀起的灰尘漫漫,两边草木腐朽,天空沉下,不见日光。 时楹偷了老皇帝的良驹,保持着一个不容易被前方军队发现的距离,能跟紧不容易丢。 “你不让我跟,我非要跟。”时楹摸了摸鼻子,躲在一颗老树后面纳凉,她将身后青丝全都扎起,干脆利落,她仰头喝了一口水,擦去脸上的水渍,在听见马匹“哒哒哒”的声音后,翻身上马,跟上休息完毕接着前行的大部队。 边关寒苦,风沙席卷,时楹张个嘴都能闷一嘴的土,于是她将自己蒙的只剩下一双眼睛。 金色的眸子耀眼绚丽,任何人见了都会感概,这是一双神圣的,漂亮的眼。 她的长发飘扬,在裹住的头纱中露出一抹乌黑亮丽的发,在漫天的黄沙席卷中格外显眼。 城墙下,大军驻扎,时楹拉住马匹,在百米外朝上望去,城墙伤痕累累,和断壁残垣差不多了, 时楹远方眺望一会儿,等大军全都进入碧池城,时楹才慢悠悠绕进去。 她莽撞追上时朔,身上倒是带了不少盘缠,碧池城内,百姓哀嚎,到处是烟火蔓延的痕迹。 她便行走在漫无目的,绝望麻木的人群中,时楹穿着简陋,可再怎么简陋,都是皇宫产出,金丝云锦,质感和这里粗布麻衣的人大相径庭。 时楹在入城后半个时辰,钱袋被抢了五次,良驹也差点丢了三次,最后没办法,她去裁了一身的麻衣,给马也裹上充满腥味的臭布,这般被抢的情况才好上许多。 时楹心善,看不得那些无路可走的窃贼被她抓到后跪着求饶的模样,这次枯草丛生,就连天空都漫着挥之不去的血味和硝烟味。 时楹心有不忍,扶他们起来后本想给他们几个铜板,可下一秒又被攥走钱袋,几次三番,都是这样。 她那之后都换成给他们馒头,战争面前,她的所有帮助都是微不足道,甚至会连累自己,尤其是她发现自己会被她曾经救过的人蹲守,拽衣服抱大腿,她若是拒绝,还会受到各种抨击。 那些人将她当作救命稻草,缠上了便不放手,他们扒拉时楹的钱袋,扯时楹的头发。 时楹不堪其扰,寻了城外一处僻静之地,除了日常所需的食物和水,她基本不进城。 她到这里一月有余,匈奴和盛景的战争爆发了三次,都是小规模,但也带来许多牺牲,闻着那些血味,她无法安眠。 而且…… “盘缠不够了,早知道多偷点了。”时楹趴在磐石上,数着为数不多的几个铜板,忍不住咬住指甲。 这样下去,她没帮到时朔,还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时楹呼出一口气,蒙上脸,打算去城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弄到钱财的办法。 碧池城一如既往,混乱和失序是这里的唯一。 民不聊生,她谈何找到弄盘缠的办法,她去过客栈,也进了茶肆,不是不要人,便是只要壮丁,每日只给一碗白米粥,也没有实在的吃食。 饶是如此,都有人挣破脑袋去抢。 时楹被人群挤出,看着他们猩红的眼和不顾一切朝那一点救命粮草扑过去的模样,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看来今日又是无功而返。”时楹拢了脸上的布,随意朝一个方向走。 她挑了一条还算平坦的路,碧池城其他地方都是坑坑洼洼,唯独这一条,有过不少缝补的痕迹。 但很奇怪,这条路越走,人越少,路过的人大多行色匆匆,唯恐避之不及。 怪异引起时楹的注意,她这人,最不怕危险,按老皇帝的话说,她根本不是长在皇宫内的花骨朵,她更像是在风沙中长出的劲草,若是长在荒漠中,那更是扎手得很。 时楹甩了下藏在袖中的刀,想也不想往更深处去。 拐进一处暗巷,未见人影,先听见打骂撕扯声。 时楹靠着布满尘霜的墙体,慢慢朝着声源处靠近,离得近了,便听清两个人的对话:“臭庶民,城主府也是你能偷的吗?找死呢你。”随之而来的是□□相撞的沉闷声。 “城中百姓食不裹腹,城主府却大摆宴席迎贵人,城主置我们于何地?” 那人的话从地上发出,被人嚼碎了从喉头吐出来,字字泣血。 可是不足轻重的人说出来的话,大抵也是渺小的。 有人回道:“那又如何?这碧池城,是城主的城,要是没有城主,你以为你们还能在这里和我说话吗?你们不对城主感恩戴德就算了,居然还想报复城主,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时楹背靠土墙,闻言眸子一动,她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看清 了那边的场景。 一个壮汉趴在地上,任人蹂躏,在他面前,是一个身长细小,穿金带银的青年,他声音尖细,像阉人,他踩在壮汉背上,毫不在乎地:“你看你,多像一条咬人的狗,说,你们的窝点在哪?说出来,也许我就去求城主大人,饶你一命。” 壮汉满嘴的血,裸露在外的皮肤有大大小小的伤痕,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他歪头“呸”了一声,道:“你不也是跟在卑鄙小人身边的走狗么?城主敢如此敛财,也不怕我们捅到上边去!” 他的话激怒了阉人,他眸子一眯,对着身后的三个彪悍武士摆了摆手:“弄死他。” 壮汉在阉人抬脚的一刻反扑,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柔弱的阉人按倒,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去死,你给我去死吧!” “快,快弄死他啊!”阉人双眼突出,“嗯嗯啊啊”叫着,窒息叫他翻了白眼,他本以为自己很快就能获救,可是过了好一会儿,他只感受到黄沙覆面的沙粒。 耳边震动,没有一丝声音,他奋力朝右边看去,只见一抹白色衣角,少女着草鞋,站在旁边,静静看着一切。 阉人伸出手,想挣扎,可他太瘦小,不一会儿,断了气息,和旁边横七竖八的尸体倒在一块,不显眼,也不重要。 “你是谁?”壮汉力竭,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 时楹这时候才看清他的面容,皮肤粗糙,面容粗狂,头发应该是很长时间没打理过了,头发缝隙间都能看见里面的沙子。 他的脸上有三道交错的疤痕,让他看着凶狠霸道,不好相处。 时楹倒不害怕,毕竟自己都能撂倒三个大汉,那自然也是能撂倒他的。 她垂眸看了壮汉一眼,许久才斟酌道:“这里的城主府很有钱么?” 壮汉不敢轻视她,上下打量她一眼,觉得熟悉,“是啊,怎么?你也想去偷?小姑娘,我看你细皮嫩肉的,是某家出来闯荡的小姐吧?可别干傻事,这里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 时楹颔首,道了声谢便走了。 她时常爱着黑衣出皇宫,飞檐走壁,谁也拦不住,此时恰好日落,她回去换一身衣服刚好可以潜入城主府,她的想法也简单,既然城主府有钱不愿意拿出来,那她就给那劫空,第二日就往大街上一撒,谁能拦住? 时楹向来迅捷,入夜,她就以一个馒头的价格问出了城主府的位置,就在白日她救下那个壮汉的一条街后。 正面看是看不出什么的,等她翻墙混进内部,打开一间平平无奇的屋子,瞬间就被琳琅珠银晃了眼睛。 那不是显眼的黄金银锭,而是泛着珠光的纱,古木镌刻的桌椅,千金难求的布料。 杂七杂八的贵重物混放到一起,若不是她自小在皇宫内长大,看过不好好东西,她还真不可能认出这些货。 “嚯。”时楹感概,“确实是吃人不吐骨头。” 这还只是她随意进的一个屋子,可见这里的东西在城主府内还算不上宝贵。 时楹眯了眯眼睛,回想起朝廷给了不少军费,光是为军队的马匹的保养,每年都是一笔不小的银子。 这几年边关败仗屡屡,看来这钱是一点都没送到该到的人手上。 思及此,她的眸光不禁冷淡几分,厌恶的情绪涌上来,她几乎是没什么犹豫,起了一把火,点燃这里。 火光瞬间在眼前炸开,时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等火海快将她吞噬,她才慢悠悠走了出去。 她几乎是掐着点走的,她的黑发晃入树后的下一秒,有侍卫大喊走水,几批几批的往这边来。 时楹看着他们瞎忙活了半刻,轻笑着没入夜色,朝城主府更深处去。 城主府的布局不算奢华,还没明目张胆将财富显露在明面上。时楹在里面避开人兜了片刻,发现点不对。 她在城主府西方点的火,怎么西南方也有? 时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先听见硝石在静谧的夜空中炸开的声音。 ——来自东方。 烈焰在天空中炸开巨大的火星,时楹眼中的三个红点,呈一个三足鼎立的模样。 6. 轮回一【六】 时楹有些怔愣,没想到今晚除了她,还有来城主府闹事的人。 她想到自己将火烧起来时,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反应过来救火,想来也是因为别的地方先出现了火情,他们顾不过来。 时楹身形藏在夜色中,冷笑一声,宛若灵活的猫,一下转到别的地方。 城主府进贼,除了救火,还要提防珍重物品被盗。 时楹不动声色跟上一批神色匆匆赶往一个地方的侍卫,他们一行二十来人,无一不身带利刃长剑,面色凝重。 “快点,都给我快点!”为首之人不断催促,时楹鬼魅似地跟着,也嗤笑着,“快点快点。” 看我不让你们吃个教训。 时楹拉上面纱,一溜烟闪进黑暗中。 二十来个侍卫左拐右拐,绕了好大一个圈,才到达目的地。 时楹方向感极好,回头一望,发现他们根本不是兜了圈子,而是另外半边城主府和外面刚进来时候的地形一模一样,城主府墙边种满了迷魂草,花粉吸入多了,就会迷失方向。 时楹捂住鼻子,减少吸入花香。 侍卫头子回头望了一眼,确认无人跟上,又在道路尽头一拐,推开一面墙,快速闪身进去。 外面只留下五个人守着,剩下的人全都涌进去。 夜色完全暗下,只有远边明明灭灭的火光真实灼热,时楹计算着她一人弄死这五个人的可能性,为了方便,她一般不带长剑,她更擅长短小的,灵活的东西。 就好比小刀,又或者簪子,任何身上尖锐的东西,她都能用得行云流水。 时楹打量片刻,宽大深色的树叶挡住她的身形,金色的眸子盯紧猎物,像是潜藏在深处的猛兽。 等五人中落单的那个人走到墙边,没人注意到时,时楹瞬间飞到屋檐上,丢了颗石子到对面吸引注意,而后跃到那人身后,想也不想,小刀一划拉,沉闷的倒地声又将往石子方向查看的人引来两个。 时楹藏在墙后,手中拿着刀,借着月光瞧见警惕靠近的影子,在整个影子露出来前,野狼一般窜出,她顺利击杀一个,另一个人却很防备,时楹没第一时间弄死他后,和他交手,眨眼间过了数招。 这个人和白日她对付的人不是同个等级的,但依旧,不是时楹的对手。 对方剑锋挥过来时,她一个下腰躲开,余光瞥见那边查看石子的人闻声转过来后,后空翻往那边靠,确认距离后,将手中刀子投掷出去,先了结那边的一个人。 失了趁手的武器,她丝毫不惧,灵活躲开扫过来的剑刃,双手撑地,一个前踢给对手踢翻在地,趁对方吃痛,她立刻去夺对方的长剑,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脸上也多了一条血痕,时楹没理,折下对方的剑后,一下便给他脖子抹了。 “你们不会说话么?”时楹半敛眸,跨过脚下的尸体,朝着最后一个敌人走去,弹指间解决掉四个人,剩下的那个人杵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后退。 时楹不想拖延时间,远方的火势越来越小,一转眼,她已经跑到最后一个人眼前,对方被她直愣愣的动作吓住,举起剑也只是往前刺,没有一点手法。 时楹在靠过去的那一刻笑起来,脚尖轻点,一个转身躲开又在他身边划卡一道劲风,那人死之前,只来得及回望一眼,时楹的灿金色眼眸,里面的冷漠和杀意,是他前所未见。 时楹碰了碰脸上的伤,“啧”了一声。 简单止住血,时楹站到恢复原样的墙前。 这个屋子不大,甚至没有任何亮点,对比其他楼房,也显得小巧,没人会想到,这样一个屋子的正门不是掉漆的木门,而是右边发灰的墙。 时楹推了推,没推动,她猜测需要用一点劲道才能打开,回想侍卫头领手掌按的地方,时楹摸索了一下,不多时摸到一个凹槽。 找到了。 时楹微微一笑,正打算进去,手猝然一顿,她不知里面的情况,贸然进去可不是什么好注意。 她站在原地想了想,勾唇乐了,既然城主府那三处的火光灭了,那她便在这一处重新点火呗。 她从袖中拿出火折子,引燃树枝后,推开石门,嬉皮笑脸往里面一扔,随后躲到高处。 石墙内部明显传出叫骂声,片刻后有人钻出来查看情况,时楹在他们出来的那个空隙又扔了一个火折子进去,随后倒钩下来,将两个人的脖子抹了。 时楹坐在屋檐上等了须臾,没有人出来。 “看来出不来了。”时楹撇撇嘴,估算着里面还有十三个人,心里计算了自己一打十三的胜算,暗叹一声算了算了。 她正准备找别的法子进去时,忽然听见脚步靠近声,整齐划一,有备而来。 时楹扭头,看见东方那边的火势已经灭了,几个黑影正朝这边赶来,她立刻飞身上树,将身形藏在密密匝匝的枝叶中。 来人是敌是友? 时楹猜测,大概率是看不惯城主府的人,毕竟这里来了二十号人,没有一个能朝外发出消息就被她解决了。 猜测总归是猜测,她先待在树上看看,能捞点油水自然是好的,不能她就一把火将城主府这里也烧了,她就不信城主就这一个藏金点。 小刀在她手中把玩,她自上而下望着下方的情景,叫人意外的是,来的几人很是戒备,两个人探查周围环境,三个人围在石门前,没有贸然进去。 他们这一探查,还真叫他们找到了时楹随意一藏的七具尸体,草丛里三个,墙背面四个,藏得不深,嗅着血腥味就能找到。 时楹“啧”了声,对方那么警惕,她可不好浑水摸鱼。 她正想走,下面的五个人却猛地对视一眼,想也不想冲进石墙门后。 这番操作给时楹惊呆了,她在树上不可思议一会儿,没忍住笑出声,快速闪身在石墙合上的一瞬间进去。 她的潜藏技术不错,又加上里面没有光亮,只能摸索前进,多了一个尾随的小尾巴也没人发现。 石墙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单向通路,走到一半时才有了分叉。 这时,充当小尾巴的时楹听见前面几人低声交谈道:“这种危险的事,下次不能让他来了!” “这里到处都是机关,他留给我们的标记点到分岔口就没有了,我担忧他会发生危险。” “不如分散开吧,这样,你是我们之中身手最好的,你单独一条,另外两条路我们结伴。” 时楹听他们好像是要去救什么人,还要分开行动,她躲在后面,她的夜视能力极其强悍,就算没有光亮,她也能凭声音判断对方的位置,由此描摹对方的模糊的影子。 他们做好打算,很快分散开。 时楹自然是要跟着落单的那个人,不得不说,这条地下通道修得贵气,就算看不见,时楹也能感受到所踩地板所有玉石的珍贵。 她不动声色尾随落 单蒙面人,在道路尽头瞧见一点微光。 时楹是在对方加快脚步,想要闯进光里那一刻动手的。 她自认为自己造成的动静够小,对方大抵反应不过来,不料对方在她即将一个手刀打晕他时猛然转过身,他没敢发出太大声音,两个人动手也是悄无声息地在黑暗中过了数招。 他们一点点朝着光源处靠近,光线足够叫蒙面人看清时楹的外形。 时楹一边惊叹对方身手不错,一边更快更狠地出手,再不把这个人打晕,可能会妨碍她之后的行动。 她扯住对方的手臂,一个转身将自己送进对方怀里,而后便是毫不留情的一个肘击,他身体僵住,居然没有动手阻拦她的意思。 时楹挑了下眉,快速一个手刀给人劈晕扔一边去。 做完一切后,她站在光线和黑暗的那一处交界线往里面打探。 然,她只来得及看清里面十来人的身影,就听另一处通往这边的通道传来阵阵爆破声,还有机巧碎裂声。 十来人立刻站起身来,朝着中间那个洞口围过去,他们蓄势待发,人人手中握着长剑。 可惜他们太笨了。 时楹瞧着他们背对自己,又看了看偌大屋子内的金银财宝,无声笑出来。 她看准另外两个洞口即将出现的四个人,在十来人的分散围攻下,他们面对的可能是冒头则死的局面,就在这时,不知是谁熄灭了靠近那边的两盏油灯,封闭的空间霎时暗下一大半。 时楹几乎是在同时,一个翻滚出去将自己这边的两盏灯熄灭,一刹那,整个空间黑下来。 面对瞬间变化的光线,人的视野会有短暂的失明,这之中,定会有人慌乱。 但时楹只听见了一声粗狂男人的大喊,“谁在装神弄鬼?” 找到了! 时楹在外面和那几个打斗时就发现了,这些实力不俗的侍卫,几乎全是哑巴,她掰开死去的尸体下巴看过,舌头被割了。 能说话的只有那个头领,头领一死,这些人必定会乱,乱了,就好浑水摸鱼。 时楹脚尖蹬地,如离弦之箭飞出,她的目标是人群中央的那个男人。 对方似乎也发现自己的失误,靠着黑暗藏起来,可是他动就会有声音,空间封闭,呼吸声都能听见,除了那两个洞口内陡然安静下来的空气,时楹瞬间就捕抓到头领的行动走向。 她的小腿劲瘦有力,在接近头领的那刹,手掌撑地,小腿朝他下半身扫。 忽然身边刮来一道劲风,就在自己面上猛然掠过。 居然有人和她同一时间出手,他手中应是握着剑,在时楹给头领绊倒时,剑自下往上划,以最简单的招式,砍下了头领的脑袋。 “咕咚。” 是重物砸落在地的闷哼声,还有水溅起来的声音。 时楹对付敌人向来以出其不意制胜,但今日这般顺利她是没想到的,头领死后,侍卫混乱起来,拿着刀剑到处乱砍。 这时,石洞再度躁动起来,四个人同一时间持剑冲出来。 “公子,您还好么?” 其中有人问。 时楹想混入侍卫中,默不作声偷点金子就走,她一步一步后退,背部却撞上一个人,有人带着她的身体躲开两侧挥过来的剑,银光一闪,她通过暗淡的剑刃看见身后那人灰沉沉的眸子。 男人轻又柔和的声音响起:“无事,速战速决。” 7. 轮回一【七】 是时朔! 时楹眸子仅仅亮了一瞬,她想到自己是偷偷跟过来的,要是时朔发现是她,那之后不就要给她送回久宁城? 她可不要。 时楹赶紧挣脱开时朔,好在他也只是顺手救一下这个外来客,没有要探究她身份的想法。 时朔着侍卫衣帽,大抵是易容了,时楹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她。 原本她还担心,那五个人要救的公子忽然捣乱怎么办,结果根本不用! 一想到自己刚刚和时朔那么默契就弄死那个头领,她心里有些小得意。 时朔带来的人没有一个善茬,时楹趁他们乱斗时摸了一口袋银锭和一枚金锭,恰好他们解决完一切,点亮了封闭空间内的第一盏灯。 微弱的火光照彻,时朔刚刺穿一个侍卫的胸膛,似有所感朝时楹那边望去。 得到的,是时楹留给他的背影,一缕黑发没盘好,从裹住头发的黑色丝带中飘出,时朔还没看清那晃眼的长发,那个身影就消失在黑暗中。 “公子,您在看什么?” 时朔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 兴许是看错了。 “我靠,老大呢!殿……公子,那刚刚和您配合的人是谁?!” “先找到子,出去吧,我们呆太久了。”时朔冷静下令,摆手叫几个下属将这个地下空间的财宝装上带走。 他们最终在第三个通道的洞口找到昏迷的子,一人给他探脉,道:“好在只是晕过去,没有受伤。” 时朔想到什么,忽然看向两个下属,问:“我先前分明说好了摔杯为号,为何你们直接杀进来了?” 一人老实地:“啊?公子,我看外面的人都死了,以为是您杀了个干净,子怕您受伤,便直接进来了。” 另一人则道:“那杀人手法和您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所以不是您么?” 时朔闻言,低头呵出一声笑,应道:“无事了,是我杀的。” 时朔查看子的情况,掐了掐他的人中。 子迷迷糊糊被人摇起,睁眼对上时朔的目光,他瞬时弹起,刚要开口,时朔就风轻云淡给他按回去,微微笑道:“先别说话,以免有什么内伤我们没找到。” “谁能把老大你弄成这样啊?”一人挠了挠头,后知后觉地,“不对,老大你都被打成这样,那人不是只有我们公子能对付?!” “不是敌人。”时朔摩挲手心那点消逝的温度,回了一声。他回头看了看,地下空间内的财宝差不多搬空了,时朔点了一把火,和几人退出通道后,没什么表情点燃这里。 时楹离了城主府,站在城主府外的一处高树上,垂眸往时朔的方向望。 见到朝思暮想的人,时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尽管知道他看不见,她依旧和以前无数次那样,对着时朔高高扬起手,打招呼。 哥哥,看我呀,我在这里! 时楹摘了面纱头纱,黑长发熠熠生辉,金色眸子弯起,漂亮明媚。 远处的时朔在翻过石墙离开时,倏然感知到什么一样,募地抬首,精准看向时楹所在方向。 时楹吓了一跳,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散去,赶紧躲在树后。 过了一会儿探出脑袋,时朔的身影早就消失了。 时楹呼出一口气,随手抛起一块自己刚得来的银锭,跳下树枝,小巧的身体在空中划出流畅的线条,长发扬起,意气风发。 她站定,闭着眼自信伸手,“哒”,银锭完美落在掌心,分毫不差。 时楹玩够了欲转身离去,一回头,却和几个壮汉对上视线。 一时间,面面相觑,每个人都保持着视线相交那一秒的动作。 最后,是时楹先打破的平静,她认出几个壮汉中的其中一个人。 “晚好,东边的火是你们放的么?”她微微扬起笑容,藏在身后的手却亮起刀光。 “就是她?”为首的壮汉问。 早上她顺手救的那个壮汉点头。 时楹不知他们要做什么,笑容不便,身子微微侧了侧,“诸位,有何贵干?” “你叫什么名字?”为首壮汉问。 这是一个比较无聊的问题,因为没有人会在杀人前问另一个人的名字。 时楹没放松警惕,她眯眼想了想,道:“伏羲。” 这是她随口胡诌的,熟料她在报完名字后的下一秒,为首的壮汉走上前来,对她行了个礼,语气有所恭敬:“我听阿山说,你武功不错,今日在城主的人手中救下她,不知能否请姑娘回到我们山中,比试一番?” 他的说辞有些笨拙,但大致意思时楹听懂了。 她耍着小刀收回袖中,歪了下头,“你是想请我去给你们陪练么?” 这些人光有一身腱子肉,不会用劲,城主府内有几个训练有素的将领,对付起他们简直是绰绰有余。 “我叫千里三,”壮汉自我介绍,“我们今夜在城主府东方放了火,没想到姑娘你也来了。” 他对时楹的聪慧感到吃惊,同时又对他方才那流利的耍刀招式佩服,他瞧了阿山一眼。 “你们也想掏空城主府?”时楹不怵他们,还饶有兴致问了起来。 千里三疑惑:“掏空?姑娘高看我们,我们原本只是农夫屠夫,想不了那么远,是姑娘实在厉害,叫我好奇,如今一见,果真不同凡响,不知你是否愿意和我们回山。” “好啊。”时楹爽快同意,她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现在就走吧。” 几个壮汉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脸上表情五彩缤纷,他们本以为时楹好歹有点害怕,可对方不但没有,跟在千里三和阿山身后,悠闲地哼起小调。 千里三在进入一个小巷时,要求时楹蒙眼,后者同样毫不犹豫蒙上了双眼,手搭上千里三的肩膀,而后抬了抬下巴,比他们这群人还像回家。 “……”你要不害怕一下呢。 时楹动了动耳朵,绕过几块山石,穿过一片密林,兜兜转转后,她的眼罩被拉下。 月华倾泻,和她的眸子相映衬,千里三呆了一会儿,咽了咽口水才慢慢道:“姑娘,那边。” 眼前是一处山沟,像是一座山被劈开,两边杂草丛生,中间是崎岖小道,沿着小道往里走,就能看见由枯木茅草建造而成的三两草屋,中间空出一块地,上面装了几个简陋的梅花桩和假人,连接处断了好几截,大股棉花裹在上面,方便下次使用。 月中天,蝉鸣阵阵,时楹走过时还能看见三两结伴的人在练功。 “姑娘今夜可在此中歇息。”千里三指了指远处傍树的一间小屋,屋子上方的茅草破了个大洞,至今没有修好。 时楹左右环顾一圈,站住脚步没有动。 千里三等了她一会儿,她还是没什么动作,他好奇询问:“姑娘,怎么了。” “不急。”时楹束发,她迎着月光看向一个一直往她这里观察的男人,他不够壮实,但在这里,技巧却是最好的。 “不是说要比武么?来呀。”她的语调又轻,又轻佻,像是落在花骨朵上的一只蝴蝶,翅膀挥动扇起微风,不受重视。 然而在下一刻,时楹的身形倏然消失在原地,被她带起的劲风旋起几片落叶,还没落地,听见的,是骨肉碰撞在一起的闷声。 千里三愕然抬眼看去,瘦小的身躯狠狠砸在男人身上,在给男人撞得后腿几步后,用一个诡异的姿势躬身撑地,双腿盘住对方脖子后下压,在一眨眼,时 楹手中的小刀已经比在对方脖子上。 绝对压制,男人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千里三看呆了,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姑娘,还请手下留情。” 时楹坐在男人腹部,垂眸瞄了下对方不甘又屈辱的神情,全然没有之前那种冒犯,她嫣然一笑,就着这个姿势转动身子,面对千里三,坐着背对男人。 她慢悠悠:“不要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我……” 时楹话说一半,听见身后猛然袭过来的拳风。 她漫不经心撩眸,正对千里三侧身,手扒住男人胯骨,一个翻身将人砸到地上,灰尘席卷,时楹扎了他的小臂,顿时,血流如注。 时楹慢条斯理补充完后半段话:“我会让你们死得很难看。” “啊啊啊啊!”男人的尖叫声吸引来寨子内的人,觉浅的迷迷糊糊爬出来,看到就是男人倒地痛嚎。 “怎么回事?谁袭击了山里么!”出来的人立刻清醒,做出防备对敌之势。 千里三喊了一声,摆手阻止了他们,有些难以启齿地:“没事,只是千里五不敌这位姑娘……被打伤了。” “啥?”在寨子李待着得都是五大三粗的壮汉,一听他们之中最强得那个人被撂倒,都是不可置信的挠了挠头。 时楹笑着扬起长发,对比起他们,她是在瘦小,好像一掌就能掐死。 她站在月光下,周围的草木霎时黯淡,世间万物为她作配似的,她勾起唇道:“我七岁就开始习武了呢。” 自从她被掳走,害得哥哥断指骨那回,她就开始习武了。 身材不够高大,那边用巧劲,力气小,那便练出内功,总有办法弥补她的不足。 时楹在展现自己的武力值后,漠视掉一众目瞪口呆的人,进了千里三给她准备的茅草屋。 她在心里腹诽着,既然那男人叫千里五,那看来他们这里是按照千里排序,她还没见着这里的老大呢。 钱袋子带在身上重得很,时楹不怕别人觊觎,大不了她再去偷嘛,城主府也抓不到她身上,她顺势把锅扣给哥哥就好啦? 哥哥不就是给妹妹兜底的嘛! 想到时朔,时楹放松下来,她蒙住脸,在草垛里打滚,安静没多久,她露出一双眼睛,直勾勾的没有落点。 他到底有没有发现我啊? 她心里是不想时朔发现的,可是对方要是真的没发现她,她又觉得难过。 烦死了! 边疆军营。 时朔卸了易容,按理说他本要在昨日去城主府中做客,但晨起时匈奴发起了一波小进攻,突如其来,好在他做足了准备,伤亡不算惨重。 击退匈奴,大震人心,可问题也随之而来,他们不大不小的进攻时朔都要认真应对,每次交战的人数都是以他们这边为多,对方一个火药,他们这边受伤的人便多。 这就导致,草药粮食不够了。 近年来盛景收成不好,时朔能带来的粮草也有限。 没有办法,时朔只好出此下策。 时朔叫子将得来的财宝分发出去,一部分犒劳士兵,一部分买粮草,一部分买马匹。 总之,物尽其用。 处理好军务,他借着油灯看时楹传来的信件: 吾兄安好,久宁城一片静谧,小妹代你巡视一圈,甚好甚好。 前面还算正经,到了落款,就是时楹搞鬼画上的水墨画小人,写着——哥哥呀,小妹也甚是想你。 时朔将信纸收好,灯火葳蕤,他的眉眼在火光中柔和朦胧,眉骨上有一处断裂痕迹,依旧挡不住他那股子如沐春风的温润。 “不是才见过么?”少年将军喃喃自语,声音落入风中,揉皱思念似的。 8. 轮回一【八】 子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时朔温温和和笑着,提笔写着什么的样子。 “殿下,都安排好了。”他想到什么,感慨一声,道,“殿下可是想小公主了?” 时朔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唇角勾了勾,拟了封信件递给子,淡声道:“去吧。” 子满脸疑惑接过信纸,他瞥了一眼信件上的内容,神情骤然大骇,若不是时朔及时比了一根手指在唇边,示意他噤声,他几乎要不顾形象大喊出来。 喉头才挤出一个音节,他哑住,确认几遍信纸上面的内容,子左右看了看,忍不住凑前,压低了声音急切地:“殿下,您疯了么?这事要是传道兵部礼部那边要如何交代?现下掌管兵部的那是那位和您不和的庞家!”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时朔懒懒撑着头,漫不经心听着,但听没听见去就不知道了。 好半晌,时朔才支起身体,不咸不淡应了一声,然后摆摆手让子去做自己的事,“好,你去吧,做隐蔽点。” “……”子气得脸发胀发红,“殿下!” 这种事他如何隐蔽?!有多少眼睛盯着这里?崔家可一直指望着时朔能战死沙场他们好扶持新太子! 时朔抬眼,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他浅笑了下,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别让她发现就好,别人不用管。” 子:“……” 什么叫别人不要管?那我的小命管不管? 我觉得我需要换一个新主子。 时楹一人在外时,从不赖床。 天蒙蒙亮,远方的鱼肚白刚翻起来,她已经伸着懒腰走出茅草屋。 此刻外面已经站了很多在武场中央,见时楹出来,都朝她那边瞧过去。 晨起秋露重,空气带着丝丝寒气,给时楹的金眸蒙上一层淡淡的白雾,神圣不可侵犯。 她打了个哈欠,没有一点外来者的自觉,她半靠在老树的树干凹陷处,懒洋洋对他们打了个招呼:“早上好啊。” 他们无一不停下来,好奇打量这个少女,不过及笄的年龄,身上却有一种狂傲散漫的气质,就是那种……让人忍不住拜服。 几个壮汉面面相觑,他们都听过昨夜发生的事,天没亮时,他们就有人想去看看这个女子到底长什么样,是如何的强大,难不成她也有一身的腱子肉,难不成她力大无穷可以轻易制胜? 可如今一见,他们都不经怀疑,这不就是一个才十五的小姑娘么?强在哪里? 有人憋不住事,走上前,主动问道:“你就是新来的要做我们教头的那女的?” 时楹半抬眸,眼前人摩拳擦掌,将手指骨按得“咔咔”响,下一秒就要和她干仗了一般。 时楹求之不得,她挑衅地勾了勾手指,大言不惭道:“对啊,我不但要做你们教头,还要做你们主子呢。” 随着她话音一起落下的,是一脸上带着烧痕的壮汉,猛然撞上来的拳头。 他一身粗糙的麦色肌肤,胡茬没处理干净,光着膀子,简单披了白色麻衣,转眼间和时楹扭打到一起。 说是扭打,也不然,在他还没动手时,时楹就直起身体,慢悠悠侧了侧身体,饶是如此,烧伤壮汉的拳头还是没能打在时楹身上,击打在老树树干,抖落枯黄飞叶,和一地露水。 时楹在单方面溜他。 壮汉每一招都用足了劲,卯足力,步步紧逼,迎来的却是时楹风轻云淡地闪避,从容优雅叫他的拳头落空,连她的一头发丝都没碰到。 壮汉越恼怒,时楹越自持,她的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没有别的意味,可仔细看时,就像是在嘲讽。 “我去你的!”壮汉额头青筋暴起,无法忍受时楹的侮辱,瞬间扑出去,五指成抓,对准时楹的脖颈。 然而,在他即将碰到时楹的前一秒,后者不再躲闪,她站在那,像一根笔直的竹,坚韧不拔。 时楹不退反进,双手盘腕巧劲化解对方的力,而后,一条腿猛地踢出,精准踹到壮汉腹部,他的身体后弓,嘴角溢出一丝血。 抓到他后,时楹踩着他的腹部,另一脚抓地转身,双手攥住壮汉的手臂,一眨眼,就给壮汉顺着肩膀摔出去。 壮汉砸到地上时,依稀能感受到地面的微微震动,细小的石子碎裂,不久便传来男人苦不堪言的哀嚎。 “力气不错。”时楹中肯评价,她拍了拍手掌,掸去衣服上的灰尘,一回头,和几个默不作声包过来的人对上视线。 “怎么?一起来?”时楹笑了声,按了手臂上的骨头,旋即摆出迎战姿态,“那来吧。” “兄弟们,一起上,干死这小娘们!”几个人一拥而上,三面包围时楹。 后者环顾一圈,“啧”了一声,转眼间和他们交缠起来,时楹先看准其中一人的破绽,在三人夹击的缝隙中,一招干倒他,整个过程不过三秒。 她身材小巧,灵活,一招一息间满是少女的狡黠。 一刻钟,仅仅一刻钟,时楹站在一堆横七竖八的壮汉中央,鹤立鸡群,时楹双手环胸,好整以暇,挑衅勾着手指,“怎么?还想再来么?” 时楹微微喘气,头发汗津津黏在脸颊上,发尾滴水,天已经亮起微光,或许是因为时楹身上冒了汗,衣物发丝都浸上一点水光,于是在晨曦下显得蒙上白色的光辉,难以亵渎。 时楹小腹急速收缩着,她的呼吸很节奏,不乱,还在慢慢调息,以免下次进攻。 好热。 时楹眯了眯眼睛,低眸瞧向几个跃跃欲试的人,骨头“咔咔”响,那样瘦小的身体,却不可思议撂倒一群人。 这场闹剧最后是以千里三带人拉住他们收场。 被一个不过及笄的少女打成这样,千里三过来收拾时面红耳赤,在时楹面前几乎抬不起头。 时楹笑意盈盈,讨了一条白棉擦汗,也没说什么,待他处理好事,时楹便弯着一双眸,轻狂不羁地:“看过我的实力,你们打算让我见你们当家的了么?” 千里三嘴角抽了抽,咳了一声道:“正好,我们老大也正想见你,和我过来吧。” 他带着时楹往山沟深处走,同时不忘瞪一眼不安分的一群人,低声呵斥:“别再丢人现眼,都滚回去练习。” 时楹走在前头,边走边观察地形,四周草木丛生,倒是隐蔽,不过在山里容易被埋伏,要是能利用好,反埋伏敌人也不是不行。 时楹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想东西时喜欢掰手指头,骨头柔软,能摆出各种意想不到的手势。 千里三在一边看着得心惊,就是这样一双手,处处挑着别人的命脉下手,叫人痛不欲生。 千里 三在后面指引她走,拐了好几处陷阱,可算来到一处草屋前,久不修缮,屋檐上挂的铃铛摇摇欲坠。 时楹走过去,看了一眼,这是一个奇怪的铃铛,它不声不响,千里三跨步越过时楹,拉了几下铃铛,旋即冲着屋内喊道:“老大,人来了。” 时楹想象中,她看到的应该是身高两米,满脸凶相的男人,直到进了屋子。 内里陈设简单,摆了张床和木桌,多余的摆件都无。 床榻上放了床棉被,被子鼓起小小的凸起,时楹第一次没去看周围的环境,目光先是落到了床上那人身上。 一个缠绵病榻的少年。 听见铃铛声,他偏过头,望向这边,笑了下,“伏羲么?我是千里,欢迎你能来到这里。” 他的声音温温和和,语调很慢,音色极轻,每说一句话,都要喘一会儿气。 时楹并不被他外表所惑,她站在门口,打量这名少年,须臾:“我看外面那些人的样子,不像是欢迎我的样子。” 千里三闻言,眉头瞬间拧起,刚想开口,床上的少年开口,没有恼怒,只是浅浅笑了笑:“伏羲也需要一个让人信服的表现不是么?” 时楹没反驳这句话,她来到这里,见到这里的老大,可不是聊天来了,“既然都见了,那我便直说了,我需要你们。” 少年和和气气:“你需要我们什么?” 时楹深深看着他,学着他温和的语调,吐出的,却是大逆不道的话:“或许,你们想要取而代之。” 少年稍稍撩眸,他一只眼睛是黯淡无光的,另一只眼中倒映少女轻笑的模样,他轻轻地:“现在这里可是我们的地盘,你就不怕我们对你做些什么?” 时楹嘻嘻笑着,没心没肺道:“不怕呀,我已经嘱咐好家里人,若是我出事,你们这座山头也没得留啦。” 她说话时语气轻快活泼,少年知道,她没有在开玩笑。 她不是在挑衅,这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一时间,沉默下来。 千里三在一边候着,听不懂他们之间的你来我往,虚心请教:“老大,这是什么意思?伏羲不是阿山说武功不错带回来当我们教头的么?” 少年未言语,时楹替他回答道:“哦,这个呀,我想端了城主府,想拉你们下水。” 什么?她在说什么? 千里三大脑空白了许久,耳边传来时楹和千里带着笑意和试探的交谈,化作“嗡嗡嗡”声,远离又拉近,当他再度回神时,时楹已经和千里商讨好了一切。 他用了三秒,听到千里说了什么后,猛地上前推开时楹,声音不自觉拉高:“什么?不行,眷养私兵,那可是谋逆大罪!” 千里居然答应了,他同意和时楹合作!这是做什么?这是要和皇帝作对么? 时楹被他撞的肩膀发麻,她瞄了千里三一眼,对着少年道:“如若你相信我,我会让你们成为真正的,盛景军队一员。” 时楹很有自信,她之前就知道盛景这边兵力不足,时朔要着手招兵买马,她怎么算是眷养私兵呢?她分明是在为时朔解忧啊! 想到时朔,她的嘴角便不自觉扬起笑意,好似所有的事事情都能迎刃而解般。 兄长大人,不管你想不想我,你都要见到我了。时楹暗道。 9. 轮回一【九】 少年连连咳嗽好几声,肺部像是堵了一个血块,他翻身起来,吐出一口血。 千里三什么都顾不上,立刻蹲下去扶他。 少年边咳边道:“既是如此,伏羲不如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时楹对自己人向来要好,眼见那么轻易就谈妥,她弯起眸子,将昨夜打劫来的一袋子金银放下,“我烧了城主府的一间财库,劫来这点,给你们充公。” 她想了想,道:“去买点药材和食物犒劳犒劳自己吧,不吃饱禁不住我的打。” 少年低低笑了声:“那么你之后想怎么做呢?” 时楹冷静谨慎:“我不是你们的教头么?” 言下之意,别的计划他暂时不打算和这些人讲。 少年表示理解,他重新躺回到床上,摆手叫千里三送时楹回去,破败沉重的木门“吱呀”关上,像是隔开两方世界。 千里三离了屋子,忿忿不平对时楹道:“老大同意你的计划,不代表我们这些人同意,若你有什么非分之想,我定将你今日所言上报,大不了玉石俱焚。” 时楹挺佩服他的骨气,闻言煞有其事点头,“好啊,那样我就能回家了。” 说完,微微一笑走了,留下莫名其妙的千里三。 “有毛病。”千里三骂了一声,驻足片刻,转念一想,又回到了千里的屋子前,默默守着。 时楹将自己才偷的银两全给了,身无分文一个,心中盘算着下次去城主府劫点啥,边想边走回山沟中央的空地。 她忽觉身上多了几道视线,回眸看去,几个被她揍了一顿的大汉凝视着她,眼中有不服,有屈辱。 千里五站在几个跟前训斥,也是瞧见了时楹,他眼角一抽,回想起昨夜惨状,干脆眼不见心为净。 然而时楹最是缠人,她扬着笑就凑上去了,“千里五,我听千里三说,你原本是城主府的外院管家,帮我一个忙可好?” 千里五警惕看着她,只觉她烦人至极:“滚滚滚,没时间和你这小娘玩游戏。” 时楹不退反进:“别啊,我看我们这里也破落够了,去劫一顿可好?” 千里五:“呵,昨日城主府才被劫了,今日定要加强守卫,你莫不是要带我们这些弟兄白白送死?娘们就是娘们。” 时楹笑了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是么?昨日是谁被娘们压着打?你要试试我的拳头么?” 气氛瞬间沉寂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这边,深深注视时楹,恨不得将她盯出个大洞。 长风吹过,额前碎发掠过时楹金眸,有那么一刻,时楹就软下态度,这是她恐吓完别人常做的,“信我一次,我带你们吃好酒好肉。” 千里三闭上眼:“你说。” 时楹声音很轻,如同诱哄:“你去城主府,自荐一下可好?” 时楹大摇大摆走进城主府时,俨然换了一副装扮,前日她同千里五提出那个要求后,差点又和他干仗,还得阿山出现,拉住他们两个。 时楹嬉皮笑脸,这才补充完整自己的计划。 好说歹说,可算说动千里五,主要是最后惊动了千里出面,给了时楹这个面子。 她想要做的,说来也简单,那便是让城主心甘情愿给她送钱。 确实,这很异想天开,但时楹先假设这件事可以,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时楹被城主的人请到了外院,外院地形较之内院,不算复杂,整体呈现居中对称,时楹三天前就见过,今日还是第一次这般闲庭碎步观察。 石板道两边栽种小树,牡丹花开了一路,芬芳馥郁,真真称得上气派。 时楹垂眸掠过这些奢华草木,穿过石桥后,落座大堂。 城主迟迟不来,想来是要晾着她。 千里五就站在她身边,今日来到城主府的,就只有时楹和他,当然,时楹是易容过的,除了一双金色眼眸无法掩盖,相貌上做出了调整,眉目英气,眉骨横劈一刀,显得霸气。 千里五不耐烦道:“这里吃人不吐骨头的,来了可没那么好出去。” 时楹不紧不慢:“莫急,我不但能让你完好无损地出去,还能敲诈他一笔。” 千里五:“若是失败了怎么办?我们两个都得死在这!” 时楹毫不在意:“哦,那边跑呗。” 千里五:“……” “放心……”时楹的话瞬间卡在喉咙中,她似乎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猛地站起来,顺手拽了千里五手臂上装饰的布条,瞬间裹在眼睛上。 千里五被她整的一愣一愣地:“你又是作甚!” 时楹竖了食指竖在嘴边,“嘘”了一声:“别说话。” 完蛋,时朔怎么来着了?他不是应该在军营么?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时楹收敛好方才的慌乱,端端正正,规规矩矩坐在太师椅上,片刻后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刻意,瞥见手边的茶水,又装模作样喝起来。 “你还能看见?”千里五对她的视力表示震惊。 时楹小口喝茶:“我能在黑暗中精准捕捉到敌人的身影。” 千里五咂咂嘴,刚想说话,再度被时楹阻止,只见远方石桥上的人抬眸看向这边,抬起步子就要往那边走。 走出一半,有小厮上前拦住,赔笑说了些什么,时朔看着时楹这边点点头,步伐一拐,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时楹呼出一口气,道:“你信不信这个城主一会儿便会接见我们?” 千里五嗤笑一声,并不相信。 时楹面朝时朔离开的那个方向,也不急,静静待着。 等天边夕阳倾斜,落日打进大堂,千里五坐不住了,他烦躁地想要离开,时楹伸手攥住他,下巴往外一抬:“喏,这不是来了么?” 城主过来的时候,脸上是赔着笑的,肥头大耳,笑起来时脸上的肉都挤到一起。 他眼中没有笑意,看着时楹道:“哎哟,你就是和小子介绍的久宁城商人吧,久仰久仰。” “确实,”一道温和的声线带着浅浅笑意在城主背后出现,“久仰。” 霎时,空气像是被冻结住,时楹满口话语刚想吐出,一下卡死在喉咙中,她憋了又憋,才不至于失态。 时朔不是走了么?怎么又过来了? 时楹没说话,城主惊道:“您如何过来?您快去歇着吧,免得外头说我城主府招待不周。” 明晃晃的赶人意思,时朔偏像是没听出来,点了点头,瞧向时楹这边,轻笑道:“我方才在路上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这位小姐 眼熟得很,便想来看看。” 城主皮笑肉不笑:“那殿……小公子可看出了什么?” 时朔偏过头,恰好错开时楹打探过来的视线,她此时蒙着眼,估计看不清自己的表情,于是时朔光明正大扭回头,目光落在时楹身上,别有深意,“如今看来……” 他极其巧妙一顿:“是我看错了,那便不打扰城主待客。” 时朔好似真就来看一眼时楹,没说什么多余的话,也没做什么多余的事,带着身后的随从慢步离开。 千里五不认识时朔,在他眼中,时朔比时楹还莫名其妙,他皱眉在时楹耳边悄声道:“伏羲,这人有古怪,日后要小心这人。” 时楹呆了呆,“嗯?”了声。 千里五道:“我刚刚似乎看见那个随从对他的主子翻了个白眼。” 千里五和时楹说小话,这本来没什么,但时朔刚刚来过,于是在现下,这副画面落到城主眼中,又是另一个意思。 时朔今日来城主府本就怪异,又撞上说来和他做大生意的久宁商人。 怪异,实在是怪异。 城主心中有自己的想法,孤自琢磨了会儿其中深意,他爽朗笑了一声,指示身旁的仆人:“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我们的贵客上茶。” 时楹闻言,冷冷撂下茶盏,不咸不淡地:“我看就不必了吧,我看城主也没有要合作地意思。” 单凭言语是无法叫人信服的,时楹漫不经心从袖中拿出一块令牌,丢到了城主面前,故作惊讶道:“啊,不小心掉出来了,城主帮我看看,这是什么。” 令牌被毫不在意地扔在地上,正面露出,一个笔走龙蛇的“时”字映入城主的眼中。 顿时,城主大骇,他不动声色:“竟是宫中来人,但你也看到,我这刚刚是要招待那位的,还望阁下谅解谅解。” 时楹哈哈一笑,突然裹上上位者的气质,慢条斯理道:“确实要好好招待那位,不然我回去也不好交待不是?” 她站起,凑到城主身边,这城主生得浑圆,时楹身高五尺,较城主还高半个头,和他说话时要俯身。 “宫里那位被宠坏了的小公主,最在乎的就是她哥,于是派我过来,同城主你做一笔交易。” 城主眉头一挑,眼前人拿出的令牌确实只有宫中三人拥有,皇帝,时朔,时楹,可方才时朔才来过,上边那位有心历练时朔,想来,也确实只有那小公主了。 城主面上带笑,“哦?敢问阁下大名,敢问这笔生意,又是什么呢?” 时楹稍稍后退,避开他身上那股子淫气,面不改色:“城主大人许是不知道,今日盛景兵力欠缺,不日后可要招兵买马了,我今日来,便是想同城主谈一谈,这兵马之事。” 城主眯了眯眼,“上面可还没法指令下来,阁下这是想暗中眷养私兵不成。” 时楹微微以一笑,她的眼睛被布条遮住,看不大清,但她能想象出城主该是怎样一副神情,“错了,不是我,是那位呀。” 城主起初并不懂她话头意味,摸着下巴一思忖,瞳孔骤缩,冷汗浸透后背。 时楹幽幽道:“京中各家势力混杂,天子有心制衡,便拿不出那么多银两招兵,匈奴最近宣战频繁,兵力欠缺,碧池城,能撑多久呢?” 10. 轮回一【十】 千里五随着时楹出了城主府时,还很是不可思议。 他不知道最后时楹到底和城主说了什么,居然能叫这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松口,不但送了百两银子出来,甚至全程挂笑,没有一丝怀疑和不满。 “你怎么做到的?”千里五观察周围没有人跟着后,压低声音问。 时楹离了城主府两条巷子后,扯下罩着眼睛的布条,绕着布条玩,闻言答道:“很简单啊,我利诱了他。” 其实利诱不过三成把握,时楹最后的打算还是想威逼的,不过时朔的到来让这利诱的把握大大提升。 说到时朔,时楹的思绪又飞到他那边去,她咬着指尖有些纠结——他到底认没认出我啊? 时楹纠结了一路,千里五看着这个小姑娘忽然薅了一把花,边走边掰花瓣,口中念念有词。 他很无语,同时觉得时楹有病。 千里五嘟囔:“今日能骗得了城主,日后怎么骗?”遑论想到要和城主合作,他就全身泛恶心。 “好,他没说就当没认出来!”前方的时楹倏然正气十足说了这样一句话,旋即回头,对着千里五来了一句,“莫要担心,你要相信恶人有人报。”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莫名叫千里五心间一动,然而只动了一秒,就见少女笑着带他拐了另一条小道里,要了间上号的客房。 “你要做啥子?我们不回去吗?”千里五心中虽然不满,但还是分了点耐心问。 时楹将手中的银两分给客栈老板,听此吃惊瞧了他一眼,“我们一从城主府出来就直接回山,你这不是明摆着说我们是骗子,要叫那小人端了我们的窝么?” 时楹一解释,千里五这才反应过来,他懊悔一声,不再多说什么,跟着时楹上了楼。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千里五问。 “我可以,你不行。”时楹的回复直白明了。 “为什么?”千里五不服气,时楹这人可真有能力,总能隔着一句话气人,等人被自己惹气了,才慢慢补上解释的理由。 千里五几度想压自己的脾气,死活压不住。 时楹推门而入,“你武功太差了,要留在这里帮我遮掩。”说罢,眨了下眼,关上屋门,将所有隔绝在外。 她看了看,这客栈说是上房,却和普通的屋子没什么两样,要说,那就是用具比较齐全,还有浴桶。 回顾今日和城主的交谈,她半阖眸,认真思索接下来的行动。 城主财大气粗,先给了百两银子,千里五看样子像是已经满意了,这怎么能够呢?既然要拉城主下水,那就要让他再也无法脱身。 “我真是坏死了!”时楹笑着呐呐自语。 坏字被她说出些俏皮意味,单从外表看,时楹完全和坏扯不上关系,她有一双神圣的眼眸,像悬挂于高空的太阳,明媚却不可直视。 城主府。 “城主大人,您就那么答应了那姑娘?万一是骗我们的怎么办?”一脸上挂笑的小厮给城主捏着腿,好声好气道。 “她不简单啊。”城主仰躺在摇椅上,惬意地喘着气,喝得满面绯红,“她敢拿着时楹公主的令牌,直接到我城主府要财,她定然是有靠山。” 呵出一口酒气,自顾自言语道:“她说自己奉命前来,带来京城国库亏空,无钱招兵,那时朔太子,今日不也来给她撑腰了么?这些做主子的,谁知道养了什么心腹呢,她说时朔不知道时楹要做的事,我可不信。” 想到时朔今日莫名来到城主府,什么都没说,就简单和他坐了一下午,他说要走时,城主还松了口气,就在他放松警惕时,突如其来一句“城主府还真是气派。” 没有多余的语气助词,也没有多余的情绪,轻轻放下的一句话,叫城主全身冷汗冒出。 等他想回话时,时朔早就走远了。 他这才想起自己之前赶出府的外院管家,说是带了一位京城贵人做生意,不料一过去,时朔居然也跟过来了。 这明摆着就是给那个姑娘撑场子! 说是时楹要招兵,实际上就是时朔要那么干,真是个伪君子。 城主冷嗤,“前几日府中遭贼,当真我查不出来就是那时朔所为么!好在我留了个心眼,贵重宝贝都藏着呢,哼,什么太不太子,娼妓生的种,上了龙床真以为自己是龙太子了。” 小厮一听,心中一惊,赶忙道:“城主大人,那位还在隔壁歇着呢。” 城主却不放在心上:“先让那小子蹦跶两天,若是她没有如约组建起军队,那我杀了她,也不过小事一桩。” 小厮:“那若是,那姑娘真成了呢?” 城主闻言哈哈一笑:“且不说时楹敢放一个姑娘家去招兵,她真成了,那她眷养私兵的把柄岂不在我手中?就算时朔是太子,养私兵也够他喝一壶。” 编排完兄妹两,他洋洋得意:“毛没长齐的小子就想学着历代那些君主那样谋权篡位,可笑之极。” 但很快,城主就笑不起来了。 他派人跟着时楹二人,发现他们二人用得来的银两在城主府外发放免费白粥,以城主的名义笼络了一部分人心。 还有人将他这等“善事”写进话折戏本,大肆夸赞一番,城主每次出门,围着的人是一批批,饶是他这等习惯欺压别人的角色,感受到追捧也是乐得找不到北。 叫他笑不出来的,是时楹聚拢一批壮汉,说要组建军兵,吃喝方面和兵马方面都要用钱。 同时,“善事”一旦开始,就难停止了。 时楹笑眯眯带着人在城主府内训练,用的,是城主请的教头,同时,还要避着时朔。 因为时楹自爆了。 城主看见她掏出那封原本改送到他手上的信时,面色大变。 可不料,时楹虚情假意作了个礼,直接严明“内鬼”一事。 为何碧池城这边兵力不足,还能在这片残败之地存留那么久? 要知道,他周边的城池,基本都被匈奴吞了个精光。 没有点猫腻怎么可能。 果不其然,她截了飞来城主府的白鸽,在白鸽的胃袋中掏出了特殊材质的信纸。 时楹笑着和城主达成了合作,城主提供银两和教头,帮助她暗中训练兵马,明面上是时楹和时朔日后要用的兵马,暗地里,是要助匈奴里应外合攻破盛景的私兵。 时楹在城主府待了三日,和城主一齐观看练兵成果:“城主你看,这小小的城池,怎么装得下你的金银呢?” 她习 以为常拍着马屁,嘴角勾着冷笑。 城主再没了之前的趾高气昂,他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讪讪一笑。 他本以为能死死拿捏时楹,不料被对方反将一军,他只能信对方是匈奴内应。 时楹没事找事和城主聊完一番,又带着城主的几百银两离开,“城主,可别忘了,每日留出部分银两施粥。” 如今时朔在碧池城,城主想要大肆敛财根本不能,又要养着时楹一班人和城中百姓,这钱,只能从他口中出,从他自己的肉上割。 好不容易送走时楹,城主正想着用什么法子取消施粥,立刻有下人通报,时朔来了。 城主苦不堪言,又只能强忍不满,脸上堆了客套的笑,喜笑颜开迎时朔过来。 时朔进了城主府,视线左右环顾,似乎在寻找什么,城主叫了他半天才回神,“嗯?城主,有什么事么?” “……?”城主懵了,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啊,”时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城主府,他反客为主似乎不大礼貌,于是停下步子,语气略带歉意,“抱歉,我最近听闻城主施粥,获得百姓爱戴,过来看看。” 城主能说什么?城主只能笑打哈哈,和这位龙太子攀谈。 城主和时朔在城主府亭子坐谈时,时楹就蹲在城主府外那棵参天大树的树桠上,凭着树叶的遮掩去瞧时朔。 亭子的高度恰好挡住时朔的脸,时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瞧见时朔喝茶时低下头露出的半个下巴。 他跪坐端正,背板挺直,似傲立孤竹,千年不弯。 “哎呀,根本看不见么。”时楹压低身体,想去探那久久不见的人,但重心偏移,随着一阵树叶簌簌挥动声和重物闷声倒地,时楹吃痛揉了揉自己的屁股后,躲树后面去了。 这点小动静惊动不了城主,但时朔是习武之人,风吹草动在他这里一览无余。 正和他对酌的城主瞥见他唇角勾起,误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小心问道:“殿下,您这是?” 时朔“嗯?”了声,收起笑容,眼中笑意却还带着,他淡声道:“无事,想起幼妹,有些思念。” 城主有些奇怪:“方才不还说道城中百姓吃粮问题,怎会想到时楹公主?” 时朔望向亭子外檐,顺着视线,就能看见依旧剧烈摆动的树枝,枯黄树叶飞舞,似乎还能看见有个人影趴在上面探头探脑的身影。 “可能是,她太闹腾了吧。”时朔抿唇一笑,浅酌一口茶,寥寥几句就换了别的话题。 城主虽不知这句闹腾是什么意思,心里却有一种不安,他面上并没有显露什么,还是笑着的。 “好了,今日便到这里吧。”时朔饮完手中的茶,起身离开。 城主本想做做样子送下他,也被他摆手拦住。 走出城主府时,他有意无意往那一摊落叶的树边望。 一树之隔,时楹躲在那里,心脏跳得有点快。 少年太子一身蓝白衣裳,简约淡雅,两边耳朵上坠着流苏,朝时楹那边笑了一下,缓步离开。 听到脚步声远去的声音,时楹才敢稍稍伸出半个头,她见到了时朔,但好可惜,只是个背影。 哥哥,下次见面,就是面对面了。 11. 轮回一【十一】 时朔今日来城主府,有两个目的,帮着时楹压制城主,免得他想法子堵住口子,他已经下水一半,要是真想,是可以割肉退场的。 二就是。 “我有些日子没见到阿楹了。”时朔轻声道。 子简直无语,白眼翻了又翻,“殿下,和小公主上一次见面,也就四天前。” “是么?”时朔闻言也只是笑笑,没反驳,“盯好城主这边,必要时,可以威胁一下。” 子应好。 时朔又道:“没什么危急的,没必要去打扰阿楹的节奏,她自己可以处理很多事的。” 子点头,时朔又嘱咐他别的事。 时朔没听到子发表自己的看法,奇怪地:“怎么了么?” 子欲言又止,最后一咬牙,道:“殿下,你任由小公主组建自己的军队,那兵权落在谁手上?陛下那边……” 时朔笑了笑,道:“阿楹她想保护我。至于别的事,我会替她解决。” 这话的意思太明显了,他不仅要分出自己的兵权,还要时楹安然无恙,简直就是疯子。 子犹豫了又犹豫,要不他还是换个主子吧。 时楹隔三岔五会去城主府一趟,为的是稳住城主,加上施粥带来的百姓追捧,戏文说道,城主在不知不觉中掏空了自己大半的银两。 没事她就会回客栈,吩咐千里五应当做些什么,之后深夜绕开城主派来的探子,回山做教头。 就那么几日下来,时楹的休息时间不足,脸上挂了两黑眼圈,走两步就打个哈欠。 时楹太努力,给千里五都看心疼了。 他劝道:“要不你休息休息吧,最近城主那边也没有什么变化。” 时楹哈着气,睡眼惺忪:“没事,很快我就能睡觉了。” 千里五:“什么意思?” 时楹没说,嘿嘿一笑,说等晚上就知道了。 果不其然,深夜时,城主府再度着火。 这一次,不是财库,而是粮仓。 据说火是半夜烧起来的,过了很久,几乎半个粮仓烧没了,才来人救火。 千里五感到其中古怪,去问时楹,时楹翘着腿没个正形,闻言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第二日,城主府中便多了个门客。 坐着轮椅,行动不便,还是说一句话要喘三口气的身子,这种人,偏偏被城主供着。 时楹道:“粮仓就是那个门客出主意烧的嘛。” 是笃定的语气,而后,她孤身前去城主府,才踏进门,两个哑巴护卫压着她去见了城主。 彼时,他身后坐着斗笠遮面的门客。 “城主大人,这是何意味?”时楹不卑不亢,站在两人面前,神色不定。 城主畅快地:“伏姑娘,我想做什么,还不明显么?” “你故意施粥放粮,让百姓对我施压,好从我放出的粮中牟利,在外养私兵,是吧?” 城主这话说完,可就是天大的一口锅扣下来。 时楹面色一变,就听城主身后的门客道:“伏姑娘,你骗取我梁城主的信任,拿着我北部的情报对南部卖命,这不大好吧?” 时楹眯起眼睛,“哦?北部居然舍得派人来了?” 门客接话道:“是啊,被打断了两条腿,所幸,叫我及时抓住你的小心思。” 城主道:“伏姑娘,交出虎符,这兵,毕竟是用我的银两养的不是?” 眼下,大堂外有四五哑巴护卫悄悄靠过来,但凡时楹说一个“不”字,这些人便会一拥而上,不至于打死,但绝不会给好果子吃。 门客附耳城主边:“她若是不同意,别打死,要是她和我们玉石俱焚,我们得不到好处,还会被时朔发现。” 城主仔细一想,明白其中利害,郑重点头。 出乎意料的是,时楹只是冷笑一声,狠厉不满将袖中的一个石块朝地上一砸,嗤道:“要拿,那边拿去吧!我倒是看看,一个北部的瘸子,能有什么能耐!想要虎符,好啊,自己跪在地上捡罢。” 撂下狠话,时楹转身离去。 门客怒拍轮椅:“给她一个教训!” 护卫闻声而动。 时楹反身躲开几人围攻,回头不屑瞧了城主一眼,运功飞檐走壁,说走就走。 城主:“且让她得意几天。”他回头,看向门客,“你是说,过几日,匈奴南部会发起进攻,夜袭碧池城对吧?” 门客微微一笑:“是。” 时楹做完自己的事,跑回客栈,叫醒了小憩的千里五,叫他和自己走。 “去哪啊?”千里五不明所以,只是乖乖跟着。 “后续你们老大会解决的,现在我们先回山,休息一阵子。” “啥玩意儿啊就休息,姑娘你没事吧?”千里五挠头抱怨,时楹却只是神秘笑笑,千里五脑子还不清晰,等他思绪回笼,突然爆了声粗,揪住时楹的衣领:“你说什么?你把我们老大怎么了?” 千里身体出名了不好,胜在脑子灵活,这些年带着他们这些弟兄不知道躲过多少次城主的围剿。 时楹由他揪着,刮了刮鼻子:“气性别那么大嚰,千里吃了不少名贵药材,身体比之前可好了不少,再说,他自己也要多出去走走,闷着多难受啊。” “你到底把我们老大怎么了!” 时楹无可奈何,只好说出实情:“他去城主府了,现在我们要回山里收拾烂摊子呢。” “什么?”千里五用了三秒反应,“你让我的老大去干嘛?他身体不好,你将他送入虎口?伏羲,你疯了么?” 他难以置信,第一时间以为时楹是骗他的。 “他自己也要求要去的,你们老大不弱,身体差点。”时楹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慰,“不要想这些了,我们回去处理别的事喽。” 千里五:“不会千里三他们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时楹咳嗽一声,“千里三大概是知道的,其他人。”可能不太知道。 所以她这不是回去打理残局么。 等时楹回到山里,那里面已经乱套了。 时楹看着眼前的惨状,眉头皱了皱,不应该那么惨啊。 只是千里离山,为什么山里会有血呢?千里三不应该来接应他们么? 嗅到空气中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袖中小刀反握手中,她将千里五护在身后,保持警惕,缓慢前进。 “这是怎么了!”千里五没有时楹那样的防备,他大喊一声,笃定道:“定是千里二那混小子!” 时楹捕抓到新词,挑了下眉:“千里二?” 她来到山中差不多一旬时间,见过老大千里,见过千里三,倒是没见过千里二,她还想着,是不是千里二因为什么事离开了。 原来不是么。 千里五想起还没和时楹说过这件事,边大步朝前,边哼声道:“千里二,是我们老大的弟弟,脾气可差,和老大意见不合,独开了一座山头,有一部分人死心塌地跟着他,偶尔会来我们这里捣乱。老大也是,老是纵容他!” 时楹一听不是敌人,心里的石头悄悄放下,她缓了口气:“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么?” 千里五:“那倒也不是,只是我们老大比较保守,不愿意堆弟兄的命去颠覆城主府的掌控,这些年都是东躲西藏,但千里二那小子不一样,千里二想直接聚集一波人,和城主玉石俱焚。因着这事,他和我们老大见面就吵,没停过。” “是么。”时楹漫不经心应了一声,他们恰走到一个拐角,两边是繁密树林,是遮挡视线的绝好地点。 长箭就是在这一刻“嗖”得射出,正对时楹的脸。 千里五“靠靠靠”,下意识就想用自己的身体给时楹挡箭,但在时楹看来,就他那龟速,等他来救,自己可能已经投下一胎了。 在听见长箭掠过树叶声时,她身形便动了。 借着扭腰借势,二指勾住长箭,配着一个转身,稳稳将箭收入手中,还把玩似的给箭转了几圈。 “怎么对我那么大恶意呀。”时楹笑意盈盈,随手出力甩箭,箭羽飘落几根,而后箭深深扎入一颗树干内,惊起旋风抖落枯叶,满地落黄。 “你就是伏羲?”少年的声音在箭射出后,便传过来。 狂妄,不屑和轻视。 时楹眸子一撩,和站在人群中心的人对上视线,她双手环胸,势比眼前少年狂:“对啊,是我。” “就是你抓了我大哥?找死。”他自顾自说完,抽了腰间剑冲上来,一点商量余地都无。 千里五来不及阻拦,时楹和少年几缕风吹过的间隙,过了数招,时楹起初只是躲闪,在发现千里二处处下死手后,手腕一翻,翻出把小刀,她手肘拐到千里二的脖颈处,而后在千里二一个手刀劈下来时,猛地蹬地飞起,一个翻身,刀已经抵上千里二的脖子。 “适可而止吧。”时楹没伤他,用刀身拍了拍他的脸,和一群见千里二有危险“嗖”地拔出武器的人面面相觑。 千里五咽了咽口水,差点忘记这里估计每一个人是时楹的对手。 他赶忙上前调和:“大家都冷静点,老大他是自愿去的城主府,一切都是有安排的。” 冰冷刺骨的感觉似乎还停留在脖颈处,他有些呼吸不上来,被一个女子压着打,他面子挂不住,摆手阻止想要包围时楹的人。 “你想怎么样?我哥要是出事,我死都不会放过你!”说完,他自己嘀嘀咕咕道:“我靠他爹的,要弄死城主自己一个人去不叫我,我靠了我靠了……” 这时候,千里三慢悠悠从山里头带着一波人走出,和千里二的人面对面 ,千里二先开口:“你不是回去了么?怎么还来?” 千里三边说,边朝身后摆手,后面的人见着了,手忙脚乱把亮在外面的武器收起来,像是准备去干什么大事。 时楹好奇瞧了他们一眼。 千里二直接急了,“你们要去干什么,你们要去干什么!不是说了,千里不在我就是你们老大吗?” 千里三:“老大在那么危险的地方,我实在是不放心。”他假模假样咳嗽一声,“我们只是去探一探虚实,没有要真上的意思。” 时楹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组建出,这件事的源头。 看来不是千里二袭击山头合并这里,而是千里的离开让千里三不放心,时楹知道他们莽撞,但没想到他们会想想也不想杀到城主府。 还好千里二不算笨,知道阻拦,不然还不知道闹出什么事来。 时楹才想开口,转而听见千里二大声嚷嚷道:“急什么啊!等我弄死这个害我兄长的贱女人,我就召集兄弟,干死那个城主!” 时楹:“……” 一群莽夫! 一阵好说歹说,时楹可算劝服他们。 千里二只和时楹交手过一次,信任极少,他依旧不确信:“要是我兄长出事怎么?你怎么赔得起?” 时楹瞬间警惕:“我的哥哥可不能给你,你别想。” 千里二:“?”谁稀罕了? 回归正题:“这几天你们和我一起学马术,别老想着城主府那边,你们一群人聚在一齐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脑袋,就别去给千里添堵了。” 时楹坐在磐石高处,千里三和千里二坐在她左右,两个人各有各的小心思,理解完时楹的话,他们处理出两个意思。 一,骂他们没脑子。 二,要教他们马术。 等等,什么术? 千里二一惊一乍:“这荒山野岭,哪里来的马?” 时楹揉了揉鼻子,嘿嘿一笑:“自然是我们善心大发的城主送的。” 恰好她和城主是明面上的分歧,她光明正大练兵,就算城主抓到了,就他那胆小如鼠的性子,估计也不敢说什么。 虽然有一些小纰漏,但都还在计划之中。 时楹五指有一搭没一搭敲击石头表面,一抬眸,撞进两人眼中。 千里二和千里三齐刷刷盯着她,像是在等什么回应。 她方才想事情入神了,没听清。 “怎么了?” “你说,你是用城主的钱给我们买马。”千里二咬牙切齿。 时楹大方点头:“对啊。” 千里二大吼:“你说,你是不是把我哥,卖了换的钱,还想唬我们给你卖命!” 时楹:“……?”亲兄弟,脑子怎么都长在哥哥那里? 她无语至极,郑重其事,“绝不是!你哥少一根毫毛,我也跑不掉。” 她不想在和这帮蠢货说自己的计划了,一切只要由她来指导就好。 三日后,匈奴突袭碧池城,时朔派兵支援临城,不及回赶,城主领一军师,带三百“侍卫”护城,以火箭抵御外敌,成功击退匈奴,城中无人伤亡。 次日,时朔回归,同城主攀谈至深夜。 千里五是和时楹办这件事的人,他主打掩护,具体也不晓时楹做了什么,不仅让千里成功埋伏在城主身边,还叫他帮城主取得城中百姓爱戴。 千里五直白询问:“伏羲,你到底怎么想的?给城主立威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彼时时楹倚靠树桠,嘴里叼着根草,闻言眼都没抬:“自然是断他后路。我和千里自有安排,你学好马术就是。” 千里五并不满意这个回答,还扯到另一件事:“自从粮仓烧毁,那王八蛋就以无粮为由拒绝对城中百姓施粥,还强行收取重建粮仓的费用,吃得少,最后不但要还回去,还白搭多的银两,真是罪大恶极。” 时楹垂下树的手一摇一摆,她道:“我知道了。” 千里传信和她说过了。 本来烧粮仓就是千里出的主意,他让城主用麦穗换人心,避免施粥也安抚人心,有利无害,但城主又从中想起别的敛财法子。 千里身份特殊,无法劝说,将此事传信于时楹。 “不急,很快就有人来收拾他了。”时楹喃喃自语,心中计算着时间。 时楹和千里五说着话,山下走上个少年,扎了高马尾,拾阶而上,骂骂咧咧,见了时楹,更是一顿削:“伏羲,你到底怎么回事?那蠢货一直在耀武扬威,还学什么马术,我直接弄死他!那个太子也是个垃圾,居然抬举那混蛋,沆瀣一气,我呸!” “?”时楹即刻支起身体,触碰到关键词,摸了手边一片飞叶就往千里二那边甩,“胡说八道什么?” 别把她哥和那种人相提并论啊! 12. 轮回一【十二】 千里二脸上刮了道小口,反应过来后如惊弓之鸟,“刷”得到了时楹面前,“你干什么?我可只是去城里看看,又没去城主府,你凭什么打我?” 和时楹相处几日,千里二深刻见识到此人内力深厚,若说一开始还认为时楹有什么非分之想,现在也没这样认为了。 一个内功深厚的姑娘家,背靠大家族,又是散财又是教马术,就为了把碧池城搞垮? 还找上他们这些除了力气啥也不会的人?别逗了。 时楹打完之后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伏羲,不是时楹,没道理维护时朔,面色一下沉了,也没回千里二的话,冷哼一声,跳下树回屋去。 “她怎么了?”千里二皱眉挠头,气不打一处来。 千里五也很奇怪,他试图分析时楹的心理,“看她的样子,似乎挺仰慕那个太子啊。” 千里二听此,直言不讳,“呸,依我看,她就是那太子的人吧!” 时楹内力深厚,他们所说的话自然是逃不过时楹的耳朵,她背对门口,对着草垛孤自生闷气。 “为什么你在做好的事,却还要被别人质疑?”时楹苦瓜脸,此刻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到时朔身边去。 时朔给城主参军之权,不过是在束缚他,这些人不懂,她解释了,他们也不懂,只有带他们见到最后的结果,拿到最直白的利益才行。 第二日,时楹就将山头命为伏羲。 她还飞信千里,问其意见,对方道好,她便去和千里二千里三说明此事。 千里二勃然大怒:“凭什么?这是我和我哥的地盘!” 千里三道:“既然是老大同意的,那我无所谓。” 时楹干脆利落:“好,既然无人反对,那就那么定了。” 千里二头一歪,小手一指:“不是,我那么大个人你看不见啊?” 时楹忽视他:“那就传下去吧,很快,我就要带你们上战场了。” 千里二还沉浸在时楹突然改山头名的消息里,不及回神,又被一个天大的消息砸中了,他“哈”了一声,“什么玩意儿?伏羲你失心疯了吧?” 他们怎么能上战场,而且这样不算是眷养私兵么? 千里二要不是顾及时楹实力彪悍,手都按捺不住了。 反观,千里三就冷静很多了,他神色冷静,接受这个事实,并且道:“好,我去准备。” 千里二大惊失色:“?”他一把扯住千里三本要离去的背影,“你这是什么意思?她这是要干什么?她做的事可是让我们全都掉脑袋的!” 千里三平静回怼:“和城主作对,我们的脑袋也不能在脖子上保多久,与其这样,不如搏一把。” 千里二:“不是,伏羲不过一介女流,她能成什么大事啊?我看我还是快点把我哥接回来,我真是疯了才会待在这里。” 时楹稳稳端坐着,在暴露自己的野心后,那股子天家公主的矜贵气质就毫无保留的显露,她坐得笔直,似一把插入地里的剑,不见锋,却无法忽略其伤害。 “我一介女流?你别忘了,你一个男流,前几日可是被我压着打,内力比不过,马术比不过,脑子也比不过,倒还嫌弃起我来了?” “这不一样!”千里二牙齿都要咬碎了,额头上青筋暴起,“我不能带着那么多人陪你这个富贵小姐胡闹!” “胡闹?”时楹手背交叠,撑住自己的下巴,“正事上,我从不胡闹,你有你要护住的人,我也有我想守护的人,我做的决定,你们可以选择加入或不加入,我给你们选择的权利。” “是将权利抢到自己手上,还是留在山里苟且,选吧。” 说罢,时楹转身离开,有些事,一旦开始做,就没有回头路。 兄长,阿楹会助你一臂之力,送你登上那帝位。 盛景十五年入秋,皇宫传来一通急诏,去往碧池城。 行程半月有余。 此消息第一时间飞到城主这里,那时他才得了重视,正是意气风发时,初听这个消息不以为意,直到他的军师道出不对。 “大人你看,这去侦察的人说了,这来人可是京城中最刚正不阿的公子,这几年风头正盛,坐上了兵部侍郎的位子,什么样的诏令,能把他请来?”军师依旧掩面,坐着轮椅,只在斗笠的白纱中伸出白皙病色的手指,点了点摊开在桌面上的书信。 甫一提醒,城主也闻出点不对劲。 他立刻派人出去:“快,去查查这诏令的内容是什么。” 军师:“大人莫慌,只要不涉及城主府中的兵力,别的不是问题。” 城主听他那么说,心中更是不安,那可是兵部侍郎,他传的诏令,和兵事无关,这可能吗?如今只能期望和他无关。 他自顾自安慰道:“这私兵是时朔要养的,就算要抓,和我有什么关系?” 军师慢慢地:“大人,你如何证明这是时朔要养的兵?” 城主:“那伏羲给我带了时楹的令牌,那不是他们兄妹之间才有的么?时楹让我帮她养兵,和时朔要谋权篡位有何不同?” 军师语气凝重:“大人,你莫不是忘记,伏羲是南部的人,我们一开始养兵就是为了里攻外合,伏羲不是被我们赶走了么?” 经提醒,城主再一琢磨,吓出一身冷汗:“虎符在我这里……” 谁拿着养私兵的虎符,天子就砍谁的脑袋,在正常不过。 城主:“不行,若真是如此,那干脆先把人往伏羲那贱人那引,最近她的伏羲山不是很出名么?不如。” 军师:“先莫慌,人还没到,等人来了或者有消息传回来在做打算。” 城主心烦意乱,脑子一片混沌,想不到更深的意味,他想,自己最近风头确实太盛了,比时朔还要出名,时朔还给了他参理兵事的权利,这无疑是把他架在火口烤,起初感受到是温暖,直到火烧到他身上,他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他心中第一时间想到时朔,他叫来小厮,道:“备车,我要去见太子。” 时楹收到熟人的讯息,是在深夜。 她养了五只白鸽,每一只都是给不同的人传信所用。 那夜阿山带着千里三,她敢直接来山里,也是因为她早就安排好一只信鸽,若她出事,立刻会飞到时朔身边。 有靠山的人,向来是什么都不怕的。 也怪时朔将她养得这般骄纵。 “明日就到了?还要削我一顿?”时楹看完信件上的内容,嗤笑一声,将信烧掉后,吃起桃子。 “你还管得了我啊?”时楹满脸无所谓,悠悠走出去看千里二他们练功。 那日和千里二大吵一架后,她组建军队的事便传了下去,害怕的人跑出山头,剩下的人将近百来人。 对此,时楹还是很吃惊的,“千里养一窝子人也不容易。” 更稀罕的是,一直呛她和她不怎么对付的千里二也选择留下来了,他那一山头的人更是只去了两三个。 感受到时楹怪异的目光,千里二急眼:“看什么看什么?要不是为了我哥,我才不会留在这里。” 时楹配合点头:“嗯嗯。” 千里二:“……伏羲!” 夜深时,城主的人忽然找上门来,点名道姓要找时楹。 千里二神色凝重:“深夜邀你去城主府做什么?恐怕有诈,伏羲,我觉得我们还是……” 话还没说完,时楹就一拍桌子,道:“去,现在就去。” 千里二不耐烦:“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时楹拍了拍千里二的头,笑了下转身就走了。 “不是,你回来。”千里二拉住时楹的手,妄图商量。 时楹一 把就甩开了:“放心,我不会有事的。相反,有事只会是城主。” “谁给你的自信啊?”千里二的答案没有得到回应,时楹早就跃身飞出窗口,皎洁月华落下,她金色的眸子熠熠生辉,小巧的身形消失不见。 时楹径直去了城主府,今夜的城主府房门为她大开,一路畅通无阻。 她到书房,闯门而入,“怎么?自知无法承担兵权的重量,要给我让位了?” 她这话是站在匈奴南部,冲着军师去的。 城主面色沉沉,“伏羲姑娘,不必理会他,这兵符算我给你了,你尽管拿去吧。” 他很是不情愿,可他半个头已经悬在刀下,在保命和护权之间,他更忠于前者。 “那么着急,梁城主,怕不是有诈吧?”时楹站在门口,正对他们,眯了眯眼,眸光仅仅落在城主递过来的深金色虎符上一秒。 “怎么会呢?只是最近上面来人了,这虎符放在我这不安全,只是暂时放在你这里。”城主笑打哈哈。 他早就去找过时朔了,在他看来,这兵是时朔要养的,他只要和时朔挑破,再把虎符还回去就安然无恙了。 但万万没想到,时朔直接不见人,不只是不见他,是所有人都不见,据说是生了病,传染性较强,能见到他的只有身边的几个暗卫。 这样的理由说服不了城主,加上那庞家公子就快到碧池城,他没有时间准备,只好将目光放到伏羲身上。 那该死的时朔,定然是知晓这诏令对自己有利,想害死他好直接拿到兵符。 不可能。 城主强硬将虎符塞到时楹手中,道:“这几日我叫人先去你那边躲躲,等风头过去,我们再出手,和你们那边里应外合,先拿下碧池城再说。” 想得真不错。 时楹笑道:“既然如此,那边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得到想要的,装也不愿意装了,抛着虎符玩,看得城主心尖一颤一颤的,“再会。” 她走后,军师很是不满:“就那么给她了?城主,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是陷阱怎么办?如若那盘家人只是恐吓之技呢?” 城主:“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好了,她一个女人能有多大能耐?等后面北部大范围进攻,左右不过杀了那个人,然后再夺回虎符。” 自信满满说罢,他冷哼一声,看着时楹远去的背影,充满恶意地:“一个姑娘家怎么能统领那么多人,谁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就她这小身板,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城主放下心中一大事,心满意足睡去。 军师坐在书房内,他撩开面纱,露出一张极为苍白的脸。 过了片刻,他咳出一口血,吐得手背手心都是。他抹掉嘴边的血,毫不在意。 他没和任何人说过,他从进入城主府那一刻起,城主就怀疑他的身份,给他为了毒药,若不然,城主不会如此信任他。 深夜正是毒发作时,钻心刺骨,每日都要痛上两个时辰。 “没事,很快就过去了。” 时楹回到山中,收到南边飞来的一只信鸽带来的信。 这鸽子可是不认主的家伙,常年在外浪,今日回来定是带来重要消息。 时楹收好虎符,钻会屋子,点了油灯看信。 宣纸上一字未有,时楹手指沾了点水,按在信纸上,在火上烤了烤,纸上的字就一点点露出来。 阿楹,安。 明日恐有一场战事,昨日南部和北部交恶,我方战败,俘虏半数人去攻打碧池,若无把握,请及时退出碧池,祝安。 ——阿情米纳留。 来自匈奴南部的伙伴,她一切计划的最大推力。 时楹烧掉信纸,手中掂量虎符的重量,月光下,她抬眸望向远方,消瘦的背影和明月辉映,金色瞳孔深深,深深注视着什么。 13. 轮回一【十三】 时朔重病不是假的。 他本也没想着要见城主,庞家人也给他带了信,时楹能收到的消息他基本也知道。 时朔卧病在床,身边只有子和几个下属照顾。 就在今早,子急急忙忙拿了封信件,递给时朔,上面讲的是匈奴北部即将大规模发起进攻的事。 子面露担忧:“殿下,迎战么?近来大大小小的战斗,我们这边兵力不足。” 时朔自然知道,他艰难撑起身体,堆叠如雪的冷白衣袖下露出清瘦白皙的骨节,因用力而稍稍发红,他咳了几声,靠在床头,“阿楹怎么样了?” 子瞪大双眼,首次当着时朔的面表露出不满:“殿下!现在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她!就那山头的百来人,武功不佳,马术不会,就算小公主在那,又能这怎么样呢?” 时朔眉头微皱,反驳:“子,你小瞧阿楹了,我不喜欢。” 子哪管什么喜不喜欢的,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之事。 “庞家对您本就不满,若这次丢失碧池城,小公主的胡闹又捅到皇上那边,最后要如何收场?”子简直恨铁不成钢。 小公主是很好没错,可这不是时朔毫无底线纵容时楹的原因吧? “无碍。”时朔看完信件上的内容,还回给子,让他处理掉,紧接着他就要下床,“这场战,我们是要迎的,去做战前准备吧。” “您打算亲临战场?”子一边去扶他,一边拉高的音调,满是难以置信。 时朔带着不容置喙地命令轻轻道:“嗯,去准备吧。敌人很快就来了。” 子不愿离他半步:“您如今这样的身体,如何能够。” “去吧。”时朔推了推子,披上外衣走出去。 他看来,既然敌众我寡,那只能凭借碧池城易守难攻的地势对抗。 碧池城地处两国交界,地势高,站在城墙上可一揽匈奴草原的无边风光。 只是,今晨起雾,雾浓露重,原本开阔的视野瞬间黯淡下去。 “我们看不见敌人,但既然得了他们要进攻的消息,那他们也看不见我们。子,你带一队人去东边山坡上埋伏。辰,你潜伏不错,先进雾中探查。剩下的人,去城前倒几桶火油。”顿了顿,时朔又道:“匈奴人嗅觉灵敏,你们分散一点,莫被发现。” 简单部署下去,时朔身体吃不消,半个身体都是撑在桌子上才维持的平衡。 他离得和士兵远些,说话时总偏头过去咳嗽,活像病入膏肓救不回来了。 子不想离时朔那么远,匈奴人恶毒,派内奸对时朔下毒,万一他再离开,时朔出事要如何交代? 时朔下命令后,不允许任何人违抗:“都去做。碧池城不能失守。” 匈奴大举进攻的消息很快传入城中,一时,城中兵荒马乱。 按理说,消息是没有那么快传到城中的,是匈奴人俘虏了前几座城池的人,给他们拴上牢拷,一路将他们推到了城池下,哭嚎声在日出后响了半个时辰,城中有一人见着听着,消息就如猛蛇般席卷碧池城。 时朔不可能打开城门,无论城池下嚎叫的人有多痛苦,他没有半分动容。 军中也有士兵于心不忍,斥责时朔冷清冷血。 “我可以打开城门,但最终的后果你来承担么?”他披上铠甲,面上病色难掩,说话依旧带有威严之气。 开口那人不语,时朔接着道:“我方兵力本就不足,底下难民是否携带流感尚未可知,我必须对城中百姓负责。” 时朔极其疲惫:“派几个人去城内安抚百姓。碧池城,我时朔,死战不退。” 匈奴见苦肉计无法打动时朔,不再迟疑,三万大军在匈奴弧律王的率领下大举进攻,在浓雾内现出黑压压的军队。 为首的,是骑兵,百来打头阵的骑兵挥舞旗子,竭力呐喊,朝着碧池城而去。 时朔站在城墙上,凭栏远眺,目光深沉而静默,看久了,总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淡然。 就好像,他不是盛景的太子,而是天上仙人,世中人喊打,喊杀,于他而言,也不过沧海一粟。 “你用灵,对我下毒,却不敢出现么?”时朔低语呢喃一句无人能听清的话。 城下,在碧池城山坡上埋伏的小兵在马匹靠近时拉直埋在土里的缰绳,顿时,前方的马匹纷纷摔倒,弧律王叫停队伍,隔着一片地,坐在额前有白毛的棕马上,扬声大喊:“时朔小儿,梁立何在?还不快为我大开城门啊!” “他在叫什么?为什么扯到了梁城主?”有人在时朔身边疑惑道。 “不必理会,莫乱了军心。”时朔身体有一丝难以觉察的颤抖,喘了口气,他冷静下令:“待会儿若见半数匈奴进入火油范围,直接放箭,不要犹豫。” 弧律王没能得到时朔的回应,冷哼一声,策马扬鞭,呐喊着叫身后士兵一齐冲向碧池城。 不过一转眼,烈火炮弹炸开,碎土细沙漫天,浓雾甚至被撕开一道口子。 弧律王因时朔的提前埋伏暴怒,长戟泄愤般砍掉两个慌乱逃窜的难民,大吼道:“好,好,不想我匈奴中竟也出现叛徒。那便吞并碧池城,本王再好好收拾他们!” 弧律王的嗓音传遍身后的每一个士兵,顿时,军心大振,提前布防下的火攻渐渐熄灭。 时朔拧起眉头,早就料到这样的结果,敌方三万,我方一万,除非敌军将领死亡,否则没有什么能直接击退对方的方法。 弧律王,身高八尺,彪悍勇猛,是这几代里最威猛的匈奴北部首领,时朔身体虚弱,身中剧毒,如何能是他的对手? 眼看快守不住,时朔,戴上头盔,下了城池,聚集城中所有士兵,准备迎敌。 他翻身上马,首先冲出城门,长剑一亮,出手先砍了三人人头。 “你既然想夺下碧池城,那便过了我这关。除非时朔身死,否则,决不后退。”时朔直面弧律王,他攥着不安跺脚的马匹,一手握剑,不过十来岁,身上就多了沉浸沙场的气息。 弧律王可不敢小看他,毕竟敢守碧池城那么久,定是有点本事的。 战场瞬息万变,几个呼吸间,弧律王和时朔交手数招。 弧律王在对战中发现时朔的不对劲,大笑道:“原来盛景的人都那么软弱无力么,你的剑可一点力气都没有啊!” 时朔嘴唇发白,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睫毛上盈了汗水,滴入眼睛,又是一阵酸涩。 他喘了口气,就这分神的一瞬间,弧律王的长戟自他面前扫过,堪堪躲过,身体一软,差点掉下马。 弧律王哈哈大笑:“小儿,你就这点本事么?早知如此,我就该几日前就打下你们盛景,统一天下。” 时朔没有力气说话,好死不死,体内的毒药刚好发作,弧律王一长戟刺下来的时候,猛地呕出一口血,为了躲开刺向心脏的利器,他不得不主动滚下马。 地上灰尘阵阵,时朔着地的一瞬间就弹起。 “咔。” 他的手骨折断一根,时朔吃痛皱起眉头。 弧律王抓住他 那一秒钟的破绽,快速又刺出一戟。 子时刻关注着时朔的情况,眼见他离生死只有一线之间,几乎是声嘶力竭出来:“殿下!” 战场中,时朔不仅要应对弧律王,还要在众多匈奴的夹击中躲闪,此刻他已经眼花缭乱,全身浸满汗液,眼皮几乎睁不开。 弧律王这一击,是冲着他的命去的,地上火油和炸药味充斥口鼻,他只能看见一柄尖锐的东西对着他的心口刺下,脑子已然混沌,他几乎是下意识用长剑去挡。 远边似乎传来了熟悉的呐喊,是谁? 他听不清。 大概是子,他最是嘴硬心软,每次都说要换主子,倒也没见他离开过。 或许还有别人,阿楹会看见么?如果他死了,阿楹怎么办? 他的力气抵不过弧律王,去挡的剑瞬间碎裂,弧律王的畅快大笑声在耳边清晰。 募地,截然而止。 “嗖。”长箭划破空气,锐利的锋芒仍带着势不可挡的气息。 他忽然听见来自后方的呼和前进声,听见铁器碰撞到一起后,弧律王的惊呼声。 而后,有血液迸溅到他脸上,沉重之物狠狠砸到地上,随后,是少女高昂,无可匹敌的高呼:“弧律已死,尔等蝼蚁,速不退下!” 时楹手中握着弓,还在微微喘气,连发五箭,她的虎口处被箭羽划伤,一点点朝下流血。 她戴着一张鬼面面具,除了一双稍微亮一点的眸子,什么都看不见。 弧律王的突然暴毙,打了匈奴一个措手不及,他们顿时似无头苍蝇,手中武器僵住,有力却不知往何处使用。 就在这时,一人立于战车之上,望着满地残败,大喊:“都冷静,弧律王虽死,我方人数仍是大过对方,只需要向前,拿下碧池城,直抵盛景老巢!” “聒噪。”时楹自然也能听见,她几乎是在听见那人出声的第一秒,就拔箭了。 长箭在空中甩了几下,而后稳稳固定在弓弦上,她头一歪,心中不满和担忧的郁气积淤,在此刻全都化作发射出去的箭,在顷刻,刺穿那鼓舞人心的战士。 没有一丝误差,没有一点失误,谁做出头鸟,谁便会被时楹的箭瞄准,不过一句话的功夫,要么爆头,要么穿心而死。 无人能在时楹的箭下活过三秒。 她不仅仅是自己来的,她还将伏羲山的所有人都带来了,他们穿着铠甲,随着滚滚浓烟自碧池城踏出来,一批一批,声音高昂,威风凛凛。 “谁敢再向前一步?”时楹搭弓,等待回应。 “他们的救援来了……跑,快跑!”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匈奴人开始畏惧,步步后退。 反之,碧池城这边气势高涨,这一天,兵斗声从未停止,直到匈奴退兵百里开外,这件事才算完。 时楹没摘下面具,她凭着内力高,直接跳下城池,径直冲向用剑支着身体,几乎半跪的时朔。 她跑到时朔身边,将人拥进自己怀里,手指去探他的鼻息,而后有条不紊命令士兵的下一步行动。 “阿楹,”时朔浅浅望一眼面具下的那双眼,或者说,听见声音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是谁来了,“我好痛。” 对着时楹,肆无忌惮的说出自己的感受,靠在她的肩头,轻轻笑了笑。 时楹心情本就不好,听见他那么没心没肺,毫不关心自己,只知道叫她心疼的话,又气又哭,“你要气死我了,你把你唯一的妹妹气死了就好了,时朔,我讨厌你,我讨厌死你了。” 14. 轮回一【十四】 时朔最后是晕在时楹怀里的。 子跟在时楹后面,扛着时朔走。 时楹的声音在面具的遮挡下显得沉闷,她闷闷不乐:“你们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我跟过来了?” 子道:“是,殿下早就知道了。” 时楹嘟喃:“那他怎么没赶我走。” 子默默翻了个白眼,第无数次想换个主子,“殿下说,他需要您。” 闻言,时楹的心情才算好了点。 她用虎符调兵花了一点时间,好在有千里和城主纠缠,不然差点赶不上。 时楹一想到是自己来迟才让哥哥受那么重的伤,用力踢飞一颗石子,小石子在巨大的力下撞上一颗拦腰截断的树,两者相撞四分五裂。 子:“……”小公主火气一如既往的大。 主子你自求多福。 时朔苏醒时,时楹正趴在他的床边睡熟,姣好的面容上满是疲倦,哪怕是睡着了,眉头也还轻轻皱着。 时朔偏了偏头,手想动一动,却发现无法动弹,另一个人的温度传来,他的心瞬间就软了。 他翻过来,用另一只手去揉开时楹的眉头。 “阿楹,不疼了。”他轻轻道。 可明明,受伤的是他自己。 时朔动的那一秒,时楹就醒了。 她瞬间紧扣住时朔的手,抬起头,就这样撞进时朔的眸,那是一双浅色的,淡灰色的眸子,看人时总是温柔的。 “你醒了?”她的眼睛还有些睁不开,手已经下意识伸出去,一手扣着时朔的,然后合谋空着的手,抱住时朔的手,贴到脸上靠着,眷恋地蹭了蹭。 时楹的脑子好一会儿才想起时朔刚刚的话,她放松下来,嘟嘟囔囔地撒娇:“哥哥,我好疼,我快疼死了。” 时朔哑然一瞬,缓缓笑开:“是我不好。” 时楹乘胜追击:“你说过的,不会再叫自己受伤,不然就是不在乎我。你看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不然怎么会让自己受伤呢。” “我在乎你。”时朔无奈又宠溺地,他的指腹刮了刮时楹的脸,再次重复,“不会有人比我还在乎你了。” 时楹听得心里暖暖,她冷哼一声:“我才不信你,除非……” 时朔眉眼温和,投去和煦的目光,很自然地接话,好像早就知道时楹要说什么一样:“除非什么?” “除非你快快好起来。我的蠢货哥哥,你怎么连自己中毒了都不知道,还是说你知道,但依旧要顶着这样的身体上战场,命都不顾。” 她知道战事比兄长的命重要,可是,她还是气不过,而这场战事既然胜利,时朔也还活着,她就可以无理取闹地去要求时朔答应一些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 “是我不好,阿楹可以原谅我么?”时朔忍不住笑起来,胸腔的大幅度震动牵扯伤口,笑着笑着眉头就拧到一块去了。 “你快别笑了!”时楹瞪了他一眼,等两个人都平静下来,她闷着声音开口道:“我见到庞青庚了,他这个人精明死了,知道我干了什么,我和他吵了一架,篓子估计捅到父皇那里去了。” 时朔听此,也只是一笑付之,“没有关系,哥哥给你撑腰。” 时楹道:“你一直在配合我,对不对。那个梁城主已经被我的人就地伏法了,骨头都不剩了。我私自圈养士兵,你放任不管我,回朝又要被弹劾了。” 她说了一大堆,时朔也只是点点头,“别担心,你不是受了我的命令才去聚集人数么?百来人能赶退万人匈奴,很厉害了。” 时楹说道:“我把虎符给你,也亏那个梁城主是蠢的,以为自己能拿下那么多人,将自己府里的哑兵并进去,人数估计有三百来人了。” 时朔看都没看那枚虎符一眼,轻声道:“这是属于你的,我的伏羲长将。你愿意陪我呆在这片土地上,直到再无匈奴侵扰么?” 时楹的呼吸不免重了重,她几乎把头埋进时朔的胸膛,轻轻的,就靠着,“盛景的小公主从不吃苦,也不会陪你上战场。” “但时朔的妹妹时楹会。我愿意陪着你,守着这片土地,直到这里重新变得富饶,直到盛景的风光无疆。” 城主发现不对的时候,时楹早就带着虎符号令百号人冲出城门,打退匈奴,成为伏羲长将了。 同时,他勾结匈奴的消息也传开。 最后了结他的是千里五,他的妻子儿女全都因为城主投河自尽,之后他加入千里的队伍,想着能报复一点是一点,只要让他不愉快就好,但没想到,他还有手刃仇人的一天。 据千里说,那时候城主走投无路,想要求助于他,却发现他人皮面具下那张仇人的脸,又听闻匈奴北部进攻的消息,他无论内外,都没有退路了。 他想携带府兵逃出去,才回想起来自己为了保命,早就把虎符给了伏羲,他身无一物,除了死,再无别的办法。 之后千里受城中百姓所托,成了新的城主。 时朔苏醒后,碧池城多了一位战无不胜,百发百中的女将,伏羲。 她佩戴一张面具,除了时朔和千里,没人见过她真正的样子,她同时朔兵分虎符,拥有自己的一支军队,就连时朔,都要经过她的同意才能调令。 此军为沉莲,以武功为断十二时辰名,以十二人带领百人小队,以时辰名坠号。 谈起伏羲,常常会带上时朔,无他,他们二人形影不离,一人的出现必伴随另一个人的身影。 也因此,碧池城传出了时楹和时朔情投意合,郎才女貌的传言。 时楹心大,只要不影响什么,她是不会在意的,也很少去听,去澄清。 而时朔,只要时楹不在乎,那他也没必要在乎。 子在某一天终于听不下去了,忍不住问:“殿下,外面传言都成什么样了,您不管管么?” 时朔正处理军中事务,时楹贪玩,除了上场打战什么都不想做,顺理成章将所有的事宜推给时朔,如今又不知道去哪儿鬼混了。 他手中笔不停,抬了抬下巴,示意子说下去。 “现在连您和小公主的春图春书都出来了!”子想到今日巡城,看到一个小摊贩卖的什么,差点掐人中原地升仙。 时朔闻言,可算停笔,他斟酌了片刻,道:“有那么严重么?” 子:“您传信逼皇上交兵于小公主本就大不韪,若不是庞家那位和小公主关系不错,在京城秘密瞒下这些事,就小公主借您的名头到处招摇,十个脑袋都……” “子!”子话还没说完,时朔便不满地打断他。 子:“您向来这样,不允许别人说小公主的一点不好,又是放权给她,又是各种包庇,你还真喜欢自己的亲妹妹不成?!” 诡异的,时朔低下头沉默了。 没有反驳子所说的那种关系。 子心里惶惶地,哑了半天道:“你说话啊!” 实在是太过于匪夷所思,子连敬称都忘了用。 “子,也是时候会京城了吧。”时朔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并默认了这份喜欢。 一个未来地帝皇,爱上了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你是疯了么?”子有很多话,此刻如鲠在喉,心里不上不下,呼吸都要不畅快了。 时朔摆摆手命他退下,自己坐在木桌前,望着处理好的一件件事,看到宣纸一角另一个人的名字,似诉,似痴:“疯了么?万一,她也爱我呢?” 伏羲长将的传说,一直持续到匈奴送来王女和亲,每年向盛景朝贡,承诺百年不再进犯为止。 那一年,是盛景十九年,是时楹的十九岁,也是时朔的。 时楹以伏羲的身份回宫,光明正大和时朔牵着手。

之后便是受封,赏赐。 但那些时楹都看不上。 “为什么?”老皇帝不解地问。 他赏赐了黄金万两,赏赐了华美府邸,赏赐了美酒佳人,时楹戴着面具,全都摇头。 “因为我都有了啊。”老皇帝能给她的,时朔早就给了。 她可是活得比太子还逍遥自在呢! 之后,老皇帝屏退下人,诺大的皇宫内只剩下时楹,时朔和老皇帝三人。 时楹大大方方摘下面具,对老皇帝做鬼脸吐舌头,又无比从容的对时朔道:“皇兄,我想要吃大闸蟹,我还要京城里的新裙子,那些贵女都有,我也要!” 时朔弯着眼笑,手被她摇得一晃一晃的:“嗯,我这叫下人准备。” 老皇帝心情复杂看着他们两个互动,表情越来越不对劲。 碧池城那边的传言不少传到了京城中,也传到他耳朵里。 看到自己身如修竹,温润君子的太子,以及喜爱胡闹的公主,他心中有了决断,他问时楹:“阿楹,你也过了及笄的年纪,是该成亲了。盛景的小公主自然要配上盛景最好的男人,我的阿楹想要找什么样的夫君呢?” 时楹笑眯眯和时朔打闹,听到老皇帝的话偏头看过去,她自在不羁,落落大方地,她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眼睛亮亮地:“那我找一个哥哥那样的。我喜欢哥哥这样的!” 老皇帝这边听得心头和眉头一起跳,时朔也听得心头一跳。 不过两个人的心情是不一样的。 时楹离开大殿,回了自己的寝宫,好久没回来,这里还没有落灰,看来平日里没少人打扫。 她先去换上漂亮的小裙子,对镜欣赏了一番后,提裙在皇宫内绕了一圈。 “小公主回来了?”洒水的宫女见了她,笑眯眯地打招呼。 “嗯哼。”时楹舒服地眯着眸子。 伏羲山的人她只带回来十二个,刚好对应的十二时辰。 她的人是沉莲,时朔的人则是浮莲。 浮沉双莲,代表着他们兄妹二人。 她去御膳房偷吃了时朔吩咐给她做的大闸蟹,然后跑到时朔寝宫外的一颗歪脖子树上睡觉。 等时朔发现大闸蟹被偷吃后,她又可以顺理成章吃一个新的。 她真聪明。 等着等着,她就在歪脖子树上睡着了。 时楹是被人戳信的。 起初她只是觉得脸蛋痒痒的,后来她才发觉不对,这分明是有人在打扰她睡觉! 谁啊那么大胆,不知道她是谁么? 时楹烦躁得拍开一直逗弄自己的手,不满地睁开眼睛:“谁啊!” 她睡眼惺忪,只能看见眼前人一身白色青竹文武袖,身形修长,眉眼带笑,浅棕色的眼睛望过来,像是清晨的雾气,温温和和,有点水汽。 “你好,我是林涯,你知道御书房怎么走吗?” 他朝时楹伸出手,浅笑着,又道:“姑娘为何在这里小憩?” 时楹看着他,随手指了个方向。 不知为何,看见这个人,她心中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可能是觉得这个人熟悉,可是除了熟悉外,还有另外一种不明所以的感情。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只是心头微微一颤,怪怪的。 时楹无法解释这种莫名的情感,于是什么都没说,为他指明方向后便窜进了时朔的宫殿。 “砰。” 刚翻墙跳进院落,回头脑门就撞上一个软软的东西。 随即有人用手扶住她的肩膀,时楹揉着脑袋抬头。 看见时朔笑意盈盈问她:“阿楹,你又偷吃了御膳房的膳食。” 时楹乱跳的心一下安定下来,她直白地:“哥哥,我刚刚看见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见他,心就乱跳,为什么啊?” 15. 轮回一【十五】 子还没忘记之前时朔和他地那番对话,时楹这句话直接触发关键词了:“谁?小公主你有中意的人了?” 时朔眸子暗了一瞬,维持着笑意道:“那阿楹是想要去了解这个人么?” 明晃晃的试探,时楹接下了:“嗯,我想知道,他是谁。” 时朔语气中有所不对,时楹因心跳的混乱没注意到,子却听出来了,“那阿楹,觉得是哥哥重要,还是他重要?” 子连忙道:“小公主,过几日有上元节宴会,说不定那位小公子会去呢。” 时楹忽略掉子的问题,抓住时朔的袖子,眼睛明亮无比:“自然是哥哥重要,我最在乎的,就是哥哥。” “是么,”时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双手环抱住时楹对比自己略显娇小的身体,眉眼弯了弯,“那明日早朝,阿楹还和哥哥一起么?” “嗯嗯。”时楹重重点头,她不知晓为何时朔似乎变得有点不一样,按她的直觉来说,那是一种警惕的情绪,也许是见不得自己家里的白菜被猪拱了。 时楹觉得哥哥很不安,于是顺理成章陪了他一天一夜。 夜晚,他们就坐在屋顶上看星星,兴致来了,两个人就牵着手运着内功,爬到皇宫最高的那栋楼上数万家灯火,去数落哪家儿郎贪赃枉法,去挑哪家布料最是漂亮。 时楹夜猫似爱到处逛的脾性很大概率是时朔宠出来的。 次日上朝,时楹和以往一样跟在时朔后面上朝。 打着哈欠,伸着懒腰,穿着明艳的襦裙,在一众前往朝堂的大臣中格格不入。 时朔走在前方,时不时和遇见的大臣攀谈几句,之后他回头,轻笑着伸手牵过时楹。 时楹陪时朔上朝,其实一直都是时朔要求的,时楹本不想掺和,是时朔眉头微颦,状似委屈,道:“宫中只有你我,若阿楹不帮我,那兄长真就无人可用了。” 就是这样的一句话,哄得时楹鬼迷心窍,从此便有了时朔在哪,时楹在哪的笑言。 平日里,时楹都要拽着时朔的袍子走路,能不看路就不看路,在朝堂上也不说话,要么眯着眼,要么没个站相,站得东倒西歪,老皇帝都没眼看她。 “和安那边突发水患,又正值冬日,不好处理,诸位爱卿,可有什么良策啊?”老皇帝声音沉沉,望着下方一众人,问道。 “开仓放粮是必不可少的,同时煤炭衣物也要发放,冬日发生水患,极其容易生病,药物方面也要有所预备。”朝堂上,有一人慢慢道来。 “不错,此次水患突然,想来和安那边堤坝没有妥善修理,不如派人前去监督修理,治理水患。”一人发声,便有人紧接道。 时朔时不时插上一两句,对提出的治理之法补充。 老皇帝闻言满意点头,冕旒摇摆不定,他深沉的目光扫视一圈,问:“那么谁愿意去和安,治理水患呢?” 方法提出了,那么就要落实,时楹懒懒睁开眼,环顾一周,大臣们面面相觑,面上各有推辞之色。 议论纷纷声不绝,老皇帝冷哼一声,压力道:“我满朝文武,竟无人能降服这水患么?” “陛下,非我等不愿,只是几日后便是上元节,臣等大多和妻儿少聚,都不想放弃这次团聚的机会啊。”一年迈老臣抹着眼泪,哑着声音泣道。 老皇帝大手一挥:“那朕许你们上元节后前去。” 这下,朝堂上鸦雀无声,无一人敢接话,就连原先说话的老臣,都止住了哭泣声,默默退下。 “父皇,”时朔募地上前一步,拱手作揖,毕恭毕敬,冷冷清清地:“儿臣愿意前去。” 时楹想拉住时朔的,奈何对方动作太快,她没能拉住。 少女极其不乐意地努嘴。 心中腹诽,每次这种活不都是哥哥去?才从前线下来没多久,人还没在京城待上多久呢,就又要远行。 她心中明白,这件事最后没人去的话,重担还是会落到时朔身上,他是太子,就要为民舍身。 与其被人推上去,还不如自己站出来博得一个好名声。 可时楹心中还是不满,她愤愤不平,心道迟早有一天将这些个孬种打一遍。 就在时楹心中计算着什么时,金壁辉煌,充满奢靡大气的大堂宫殿内,传来另一人冷静的声线:“太子殿下才从边疆回来不久,不若让臣去,臣愿担起度水使,前去和安,为盛景分忧。” 她的思绪被这道凛然正气的声所吸引,抬眸望了过去。 旋即,一怔。 这不就是昨日见到的那位小公子么? 那人似乎注意到时楹的视线,余光朝这边瞥了瞥,回以温和的一个笑容。 老皇帝:“哦?你是那……” “臣乃林家林涯,愿为陛下分忧。” “便是前不久林家接回来的小公子吧,你有这份心很好了,但这事关重大,朕许你同太子一同前往,可好?”老皇帝不假思索。 时朔敛收眉眼,慢声道:“父皇,此事儿臣一人足够,不必他人掺和。” 林涯道:“太子这是不信任我?” 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时楹察觉其中不对,见缝插针道:“哎呀,既然如此,那儿臣也要一起去,三人刚好结伴!” 时朔回头看她,眉头蹙起:“阿楹,莫要胡来!” 时楹俏皮眨了眨眼,对着老皇帝撒娇:“您就应了儿臣吧,父皇!” 林涯笑起来,目光看着时楹,也道:“小公主有如此诚心,不是好事么?” 时朔还想说些什么,老皇帝一锤定音:“那便如此决定了,退朝。” 时楹跟在时朔身后出去了,她明锐感知到气氛的压抑。而且时朔似乎不是很想理她。 她有点慌,连忙去抓时朔的袖口,小心翼翼道:“哥哥,你怎么了?” 时朔很不悦,眸子半敛,遮去眼中半数光亮。 殿外台阶绵延,一阶一阶向下,中央的阶石上镌刻着龙纹衔珠,冬日天空阴冷沉闷,拾阶而下时,时楹的裙摆能扫开上面薄薄的一层霜。 “哥哥!”时楹喊了一声,时朔非但没有回应,还一步跨三四个台阶,走路速度极快,分明就是闹脾气了。 “皇兄,兄长大人!”时楹一句句地叫他,左边拉拉,右边扯扯,有时会跳起来,把脑袋朝时朔面前凑,委屈地:“你理理我好不好?” 时朔干脆闭眼不去看她。 “为什么不想让我去啊?我不就喜欢粘着哥哥么?我喜欢哥哥有什么错啊?”时楹困惑不已,她一个没注意,恰好踩上冰霜,身体一歪,朝下方高空扑去。 时楹惊呼一声,旋即身体被捞起来,揽回在怀,终于说了第一句话:“阿楹!” 时楹顺势就抱住时朔的腰,几乎把自己整个人埋在他怀中:“哥哥,为什么不理阿楹,你是不要我了么?” 时朔太阳穴直跳,时楹就是这样,她分明知道自己不会不要她,舍不得不要她,却还是故意说出这样的话,让他揪心。 “没有不要你。”时朔呼出一口气,神情柔和下来,牵着她的 手走,解释道:“我只是不想你淌这躺浑水,留在京城不好么?为何一定要和我去吃苦,你在京城还有那么多朋友,想来也有些日子没见过了吧?” 时朔说出了时楹的想法,可是比起这个:“既然你不想我去,那一定是很危险的事。我的朋友还有朋友,可是哥哥你只有我一个妹妹啊,我不想你一个人。” “你总是……”时朔叹了口气,话说到一半,转而揉了揉时楹的头。 时楹也没有探究他未尽之言的意思,她看出时朔似乎消气了,便弯起眸子对他笑,“我不会拖后腿的,你看我还成为伏羲长将了呢。” 时朔:“我并非是怕你拖后腿。” “那你是怕什么?”时楹更加疑惑。 从朝堂回太子寝宫的路很远,时楹陪着,这条路就被拉长,两个人靠在一起,就能走很久很久一样。 时楹回到自己的宫殿时,听到下人谈论起京城的某位公子。 时楹无意去听那些风言风语,耸了耸肩就想走开,却听见两个宫女笑道:“据说那林涯公子今日在朝堂上要代太子殿下去止水患呢,我听京城中的人都说,那是一位较之太子还要谦逊的君子呢!” 说别人,时楹没意见,可牵扯到时朔,她就不乐意了,她皱着眉头呵斥两位宫女:“做什么呢?我兄长天人之资,也是这种凡夫俗子能比较的?日后再叫我听见这种话,就滚出我的宫殿。” 说罢冷哼一声,回了殿内重重把门一甩,嘴里嘟囔着什么。 时楹想去倒杯茶喝,一抬头,愣住:“你怎么在这?” 稀奇古怪的语气,就像是见到了什么不该见到的人。 头戴斗笠,身着红色侠服的女子挑起斗笠,露出叼着一根稻草的嘴,再往上,是宛若深海的蓝色眸子。 “嗨,好久不见,我可爱的小徒弟。”女子跳脱一笑,一转眼就搭上时楹的肩膀,怼着她的嘴喂了盏茶,又轻佻的勾了勾她的下巴,道:“听说你回京城,我来看看。” 时楹拍开她的手,扬起下巴笑道:“那你可得多看看,我很快又要出去了。” “嗯?去哪儿?”侠客被时楹推开也不恼,转了个圈倚靠在窗边。 “去治理水患,过了上元节就走。” 侠客摸了摸鼻子,有些遗憾:“还想着和你挑个良辰吉日切磋一番,看来是算了。那下次见吧,我可爱的小徒弟。” “回见。”话音落下,她动了几下手指,算是道别,时楹无奈又好笑和她做了同个动作。 侠客这才心满意足,撩开窗户飞身离去,似长飞的鹰,再抓不住一点影子。 时楹望向她离开的背影,眯了眯眼睛,直到看不到,呼出一口气,她把自己扔到床上。 懒洋洋趴着。 没过一会儿,有宫女端了好几套一衣服过来,规规矩矩地:“小公主,上元宴会就剩三日了,快准备准备吧。” “准备什么?不要,上元节我只想和哥哥过。”时楹的嗓音懒散沉闷,隔着棉被发出,别样的可爱。 “小公主,皇后娘娘说,这次的宫宴你一定要参加。”宫女对她的脾气见怪不怪。 “……”时楹翻了个身,身体正面朝天,“不去。” “别以为搬出皇后就可以压我,我说了不去就是……” “就是怎样?” 时楹的话硬生生被一道威严郑重的声音打断。 “!”时楹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力跳起来,她头没抬就知来人是谁,她瞬间切换的恭敬,“母后。” 16. 轮回一【十六】 “怎么,不想去宫宴?”皇后眉眼上挑,冷冽肃然,看着时楹没有半点看自己孩子的意思。 冰冷的眼神投落在时楹身上,更像是在看一个工具。 时楹笑打哈哈:“怎么会能,儿臣这就准备,这就准备。” “是么,”皇后从容坐下,珠光坠满的华服衬托出数不尽的贵气,她浅酌一杯茶,淡然冰冷地,“那便穿上我给你选的襦裙。你选不出来,本宫替你选。” 时楹嘴角一抽,神情明显不愿,但又反驳不了什么,闭着眼睛随口回道:“好好,我知道了。” 皇后看出她存心敷衍,但没关系,她只要得到时楹的回复就行。 “你若是没有来,”皇后浅笑了下,有点漫不经心:“那崔家明日就会弹劾一番,关于太子在边疆时的所作所为。” 时楹表情僵硬,“怎么会呢?阿楹一定会去的。” 皇后达成自己的目的后,忽然又温婉地笑起来,“本宫知晓,阿楹最是乖巧。”说着,她还伸手去摸了摸时楹的头。 再闲聊几句,皇后又带着自己的一波人浩浩荡荡地走了,寝宫重新变得冷清,似乎从没有人来过一样。 时楹看着皇后远去的背影骂骂咧咧,手舞足蹈,旁白的宫女看得发笑,道:“小公主还是先试一试这新裙子吧。” 时楹瞧了桌上的襦裙一眼,冷笑一声,转手就扔到一边去了。 “到时候再说,这个疯女人就天天想着如何针对我和兄长。”时楹恨恨,她早在之前就查出,七岁那年掳走她害得哥哥断指断眉骨的幕后黑手就是皇后。 三日后,上元宴会如期举行。 时楹不情不愿地穿上了皇后送的裙子,时楹一直没正眼看过这件衣服,如今一看,花里胡哨,而且特别……松散。 怎么个松散法呢?以时楹的话来说,她觉得自己此刻甚至谈不上是一件供人欣赏的物件,她被皇后包装成一个亟待拆开的礼物,任人宰割的鱼肉。 她好几次想把衣物弄得合身,身边皇后派来盯着她的宫女就会甩一眼眼刀过来,笑眯眯地威胁她。 都是皇宫中的人,彼此之间的软肋都有所了解。 时楹皮笑肉不笑,不知道已经翻了几个白眼。 她走到宴会举办的大堂时,各家小姐公子早就举杯换盏不知几回,她并不张扬,走进去随意选了个位置就要坐下。 身边看着她的宫女道:“小公主,那边才是皇后娘娘给你安排的位置。” 时楹冷笑连连:“那边不是世家公子聚集的位置呢?母后就那么着急给我择驸马?” 宫女欠了欠身,同样也是冷言冷语:“小公主,别让我们这些下人难做。” 时楹压抑怒气:“我阿兄呢?” 宫女:“太子殿下今夜巡城,不会来。” 时楹:“母后安排的?她是不是疯了?明日启程,今夜好不容易有上元宴会聚一聚,安排他去巡城?我看母后真是失心疯了,与其这样,不如叫父皇早日退位,也废了她……” 她大逆不道的话说到一半,有一道含着惊惧,威严的声音喝道:“时楹公主!” 将时楹未尽之言堵回去。 时楹端端正正坐着,面色稍冷,眼睫一撩,看向声源处,来人她毫不意外,是她母家那位胆小如鼠却还要撑派头的表哥。 “放肆,本公主的名讳也是你能随意呼唤的?”时楹瞥他一眼就收回目光。 “你!”程和握紧拳头,牙都咬碎了,但对时楹,他确实没什么办法。 “只会拖后腿的蠢货。”时楹端起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 “好久不见啊,时楹公主,这几年怎么没看见你人?”程和身边的一摇扇公子笑道。 时楹眼都没抬,半真半假地回应:“哦,我啊,去边疆找哥哥去了。” “哈哈,小公主又开玩笑了。”那人明显没把时楹的话当真,笑着打趣。 时楹觉得无聊至极,起身往宫殿外走。 宫女立刻警觉,马上也要跟过去,时楹头都没回冷冷撇下一句,“你敢跟上来我就敢弄死你。” 戾气无谓不大,宫女出现不满的情绪,她眼光一闪,似乎看见什么,讥讽笑了笑,不再理会时楹。 如果时朔不来宫宴,那她待在那也没有什么意义。 正值冬日,天上白雪絮絮,冰晶沾到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冻得时楹一激灵,她对自己身上的衣服表示恶寒,又想到这件衣服是如何跑到自己身上的,更加不爽。 时朔不来,那她应付皇后做的这一切有啥用?! 时楹气得在宫殿外的一个花园里跺脚,给鞋子裙摆都踩上黑泥,仍不罢休。 “小公主为何生气?”她真恼怒着,有一和气好奇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轻飘飘地,直直戳着心脏。 时楹一惊,连忙回头,就在刹那,漫天桃红飞舞,她猛然和一人对上视线。 来人眼眸是温柔的浅棕色,带着淡淡笑意,朝她伸手。 他面上柔和,并无冒犯之意,看着时楹时,也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眼神。 见时楹没有回应,来人偏了偏头,默默收回手,“哈哈”两声,有些困惑地:“为何这样看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时楹摇头,回想这个人的名字:“你是叫做林涯,对么?” 林涯眉眼弯弯,如沐春风的样子总是能叫她想起时朔。 他点点头,似乎很是开心:“原来小公主还记得我,真是在下的荣幸。” 时楹心中有些怪异,每次看见这个人,心里总是升起一点密密麻麻的感觉,说不上来。 她向来话多,此刻却没什么特别想说的话,只能随便敷衍道:“林涯公子不在宫宴上品酒,怎么来花园里闲逛了?” 林涯直言不讳:“看公主出来,林某心乱,便也出来走走。” “你跟踪我?”时楹颦眉。 “并未,只是听到这边有些……小动静,就过来看看,正好遇见公主。”林涯失笑。 “是么。”时楹不置可否,她不说话,林涯也不说话,就那样沉静地瞧着她。 夜风寒凉,时楹很是不自在,她想走了,步子才抬起来,林涯就跟着动,“公主殿下,您去哪儿?” 时楹道:“这么好的天气,不回去喝杯酒么?” 对林涯,她防备大于好奇。 “不知在下可否有幸陪公主一程?”林涯上前一步,小心询问。 平心而论,他今天穿得花里胡哨,衣服料子都是用了最好的,在月光下皎洁顺滑,很吸睛。 可能是错觉,时楹抬眸看他时,居然从他身上看出一点柔光来,好像某一刻他都变得圣洁无比,只可远观不可亵渎。 时楹恍然有了心跳加速的错觉,她鬼使神差下:“好。” 其实说完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可是木已成舟,她望着林涯朝她跑过来,克制地顿了一步,眼里似缀满星光,“我走在你身后。” “嗯。” 时楹回想起刚刚在树下时,倏然飞舞的花瓣,忍不住嘀咕:“没到春天,怎么就开始发情了?树也会发情?” 她和林涯同行,一路上没说什么话,林涯倒还规矩,真就落一步跟在她身后,没有半分僭越。 时楹无聊至极,碰到的小石子还会提着玩。 就这样低头走路,走到大堂前,刚拾步准备进入,她似乎听见什么,眸子睁大,还没看见来人,笑容先挂在脸上。 “哥哥。” 时楹循着声音侧目,身体不自觉往右边靠。 “怎么穿成这样?”时朔将人半搂怀中,皱了下眉头,解下自己的披风给时楹披上,又摸了摸她的头,才慢慢看向跟在后方的林涯。 他呈一个护着时楹的动作,默不作声站到时楹面前,礼貌点了下头,拉着时楹的手离开。 林涯站在门口,眼中笑意不达眼底,盯着时朔和时楹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绷不住。 他身边,那个皇后身边的宫女悄无声息来到他身侧:“这一世,俞献辻的身份太好,只要童话对他交付真心一次,我们就会彻底失败。” 林涯眼中晦暗不明,他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嗤笑不已:“亲兄妹,最近,但也是最远的距离,不是么?你猜,俞献辻敢不敢让这一世的神女知道,他的心思呢?”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时楹被时朔揽着走。 “知道阿楹会在,我无论怎么样都会来的。”时朔笑道,“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出门了?衣服不够么?” 说到这个,时楹表情瞬间变得委屈,她扯着时朔的袖子,眼巴巴活受了欺负似的,“我都是为了哥哥啊,要不是为了哥哥,阿楹怎么会受这种委屈呢?” 言之真,意之切,时朔要不是了解她,还真就信了。 自家妹妹,只能宠着,于是时朔很配合地:“我的阿楹很厉害,都能保护哥哥了。那和哥哥说说,她又对阿楹说了什么呢?” 时楹对这一套很受用,她嘟起嘴巴,腮帮子鼓鼓囊囊:“她说,若是我不按照她说的做,那哥哥偷偷养兵的事就会昭告天下。阿楹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哥哥。” 时朔的手不自觉将时楹抱得更紧,他真心实意:“我的阿楹受苦了。” “能帮到哥哥,不算苦。”时楹得了便宜还卖乖,他们兄妹二人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都是一样的喜欢装可怜博取另一个人的怜爱,哪怕自身分明强大无比,不会受到任何威胁。 彼此了解,也彼此纵容。 翌日便是出发去和安。 出行的人有时楹,时朔还有请旨要去的林涯。 时楹和时朔是一起出来的,他们没有等林涯的意思,不过林涯来得比兄妹两还早。 于是他们三人还是同时出发的。 时楹对林涯的观感还不错,但时朔对林涯的敌意明显到时楹都感受出来了。 马车上,时楹好奇地问:“兄长,你是不是对林涯有意见啊?” 时朔靠在窗边往外看,闻言回头看向时楹,神情和平时无异:“阿楹怎么会那么想呢?” 时楹点了点下巴,长时间的奔波让她很是困倦,怎么靠,怎么躺都不舒服,最后选择趴在时朔腿上。 像只猫似的,她每次一趴上去,时朔就会撸她的脑袋,偶尔会被时朔捏脖子。 但是时楹很喜欢这样,和哥哥很亲近,就像是世人对他们之间的评价那样,形影不离。 “因为哥哥从来没有对别人那样过。”时楹想了想,认真道,“哥哥好像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 其实是根本没有正眼瞧过,时楹斟酌着加了两个字“好像。” 时朔轻笑:“没有,阿楹感觉错了。” 时朔说没有,时楹就信,就算是真的,时楹也信,哪怕是自己亲眼看到的,只要时朔说不是,那她就会百分百信任。 时楹没说话,眯着眸子舒舒服服躺着,募地,马车一阵抖动,内里的物品瞬间东倒西歪,时朔及时楹的脑袋,才没让她的头撞到木板上。 “怎么回事?” 时朔撩开帘子,对着外面问。 然而,比回答更先到来的,是猛然刺入马车的刀剑。 时朔反应极快,侧头躲开,奈何马车内没有武器,就算躲开,他的手臂还是不可避免受伤。 鲜血洒出来时,有一小部分溅到时楹的眼角,她一双金色的眼眸刹那沾上了红。 无人知晓这场打斗是怎么起来的,只是眨眼间马车碎裂,所有的一切暴露在光影下,周围躺着尸体,林涯不翼而飞,而她和时朔,周围围满蒙面杀手,一个个眼光狠辣,各种剑尖对准他们。 时楹有随身携带小刀的习惯,但此刻却是有点不够看。 “我们的人被解决了。”时朔眉头皱起,手上的口子不算深,还能忍受,但他嘴唇明显发紫,是中毒了。 时楹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她一手抓住时朔的手,一边道:“兄长莫慌,阿楹会保护你的。” 时朔闻言笑起来,和她背对背,同时面向各自的敌人:“好,兄长也会保护阿楹的。” 他们一开始是纯靠拳头,到了后面,他们杀了人之后,夺了剑,两人之间配合默契,几乎是一个遇到危险,另一个杀死危险的剑就先一步到达。 但因为毒素原因,时朔无法长时间运功,他的嘴唇越来越紫,时楹担忧时朔,一个失神,杀手的剑来到身前,关键时刻,一身影快速挡到她身前,挥剑为她劈开长剑。 17. 轮回一【十七】 “你没事吧?”来人声音柔和,边对付眼前敌人,边回头询问。 时楹紧紧攥住时朔的袖子,不知为何,她的头有一瞬的眩晕,身体也不怎么能提起力气。 她极度厌恶这种感觉,可是为了时朔,她不能倒下,于是她咬紧牙关,面对林涯的示好摇头:“我没事。” 随着林涯的加入,这场混战轻易不少,时楹不敢掉以轻心,谨慎:“你去哪儿了?” 林涯随手解决掉一个敌人,道:“方才见有怪影,追出去了。” “是么?”时楹没多问,看了看时朔的面色,从刚刚开始,时朔就没再开口说过话。 冬日里,寒风簌簌,树上的冰霜和血液一起砸到地面,厚重的白雪上只剩下杀气。 时楹素白娇俏的小脸上冷冽寒光,手中横剑当前。 她的余光瞧见时朔的面色异常不好,嘴唇微张,就像是已经无法呼吸,只能用嘴小口喘气一样,时楹想去问他怎么样,身体却莫名沉重起来,眼皮似注了铅,向下沉,她的身体无法克制地颤抖着,五指无力,什么都抓不住。 好在林涯对付完那些杀手,局势也慢慢安全了,时楹低声呢喃了声什么,身体再也支撑不下去,她松开时朔的袖子,往后倒去。 而时朔,神色挣扎,眉头拧到一起。 他的眸光追随着时楹倒下的方向。 时楹没有狼摔在地上,有人接住她。 林涯确认时楹晕过去后,掩饰都没必要了,他挑衅地看着时朔,抚摸时楹因昏睡过去而惨败的脸,看着时朔想阻止又不能动的样子发笑:“你的力量早在前面几个轮回的时候耗尽了吧?如今你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带走她,无能为力。” 时朔的喉咙被桎梏,他此刻很想很想说些什么,可最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毒素还因为他不停的挣扎而快速蔓延。 因此,他的面色微微泛紫,随时便会死去的样子。 林涯笑容扩大:“守护者大人,何必如此狼狈呢?你让我们一个神女,再去找下一个不好么?” 说着,他看了看怀中的时楹,少女对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却偏偏像感应到什么,不安地皱着眉。 林涯抱着时楹静静看着时朔,等他的回答。 他知道这个时候的时朔根本说不出话,他就是挑这个时候逼得时朔是默认丢弃时楹,林涯就是要听见时朔承认他就是不要时楹,无论是那种情况下,无论是被逼无奈还是迫不得已,好像只要时朔认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一样。 林涯等着,就等着时朔跌入万丈深渊。 可时朔就是不愿放弃,他的身体僵直着,握剑的手一发力就止不住得颤抖,他的眸光深沉遥远,明明时楹就在面前,他那种眼神望下来时,就像在说,我们之间有一道巨大的沟壑,无法跨过。 时朔在林涯的注视下,时朔闭上眼,近乎力竭地咬出一个字:“不。” 他永远不会丢弃时楹,或者说,从来都是时楹丢弃他。 林涯没得到自己满意的答案,“啧”了一声道:“都那么多次了,你还是冥顽不灵。” 言罢,没再过多做些什么,只是抱着时楹就离开。 直到林涯的身影逐渐被风雪埋没,时朔才吐出一口血,半跪在地,在雪中无比狼藉,好几次想撑地站起都没成功。 他望着时楹被带走的方向,心中升起无尽的迷惘和悲伤。 那是无能为力的痛苦。 而他已经为此痛苦了几百个轮回。 时楹是被晃醒的,她的头很晕,那种用尽全身力气之后,骨头都软了的晕。 她眼前一片朦胧,微光从眼缝中传进,有些刺,时楹抬手挡住光,开口第一句就是:“哥哥?” 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再度睁开眼,打量周围的一切,这里是一间破旧小屋,屋内陈设简陋,很多东西都有缝缝补补的痕迹。 此刻的她躺在一张小床上,屋内烧着煤炭,热烘烘的,这让时楹身体放松了一点。 她扶着脑袋,往屋外走。 步子摇摇晃晃,摸索着走到门口,礼貌地敲了敲,然后才走出去。 视野一下开阔起来,时楹吃惊地发现,这里就是一间单独在风雪中屹立的屋子,周围荒无人烟,除了眼前这座小屋,什么都没有。 高大的松树遮天蔽日,放眼望去,密密匝匝,看不到尽头,看不见出路。 在时楹怔松之际,一道温和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林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抱着柴火,看见时楹时眼睛一亮:“你醒了?” 时楹朝他身后瞧了瞧,没有看见时朔,便问:“我皇兄呢?” 林涯抱着柴火进屋,道:“太子他先去和安了,你因为昏迷,我留下来照顾你。” “不可能。”时楹不假思索地。 林涯叹了口气,煤炭烧得差不多,他在一边新起火堆,轻声道:“和安那边得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中,太子殿下不得不去,他放心不下你,才托我先照顾你,等你苏醒,再一起前去和安。” 时楹仍是不相信,她随着林涯进屋,风雪裹挟着她进入屋子,灭掉几根柴火,也冻得时楹身心发冷。 “哥哥不会抛下我的,就算是去和安,也一定会带上我,你骗我?” 林涯无可奈何,上前把门关上后,好声好气道:“他没有不要你,是你受伤昏迷,不宜前行,和安那边水患带来的灾害加大,他需要早日抵达,才没能带上你。” 这样的话稍稍安慰了时楹,可是她还是不愿认清,道:“我昏迷了多久?” 林涯:“三日。” “那我一会儿便走,你自己留在这里吧。”时楹想也不想道。 林涯目光沉下来,怪异道:“公主殿下何必那么着急。” “哥哥受伤了,我不放心。” 林涯:“公主殿下,你也受伤了,你如今连内力都用不出来。” 经过林涯提醒,时楹运功查看伤势,发觉自己的身体只要一动用内力,就会骨头发软,若是有一个敌人在面前,她怕是一招都招架不住,遑论丢下林涯赶路。 时楹扶住门框,点燃的火星子烧得她金色眸子发亮,噼啪火光一下下炸开,她的心也随着跳。 她顾不得那么多:“一点小伤,就算不用内力,也没人是我的对手。” 这话算得上狂妄自大了,林涯却没否认,而是淡笑一声,拉着时楹到火堆边坐下,“太子无恙,若你不顾自己的身体冒着风雪去找他,那他应该会生气吧?” 不是应该,就是会生气。时楹垂眸,默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她担心时朔,那日遇刺,她看见时朔差点连剑都挥不出去了,因为她的事,时朔在朝廷本就腹背受敌,若是她不去帮他,他孤立无援,时楹单事想想就心脏发紧。 林涯看出她的想法,半敛眸子,停顿了许久才道:“公主,你这样,有没有为担心你的人考虑过?” 时楹有一瞬的吃惊:“担心我的人?谁啊?你么?”这话说出来后,时楹才发觉有点伤人,她想找补点什么,林涯却已经露出伤心的表情,黯然伤神。 “我确实不算是公主什么重要的人。”林涯轻叹一口气,想了想,还是道,“若公主执意要走,那林涯也定会誓死相随。” 誓死相随。 很重的几个字,砸在时楹心头,莫名心痒,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情绪,平日她都没有过的感受,居然在林涯身上都体验到了。 时楹一时怔愣,林涯的直白居然叫她有些招架不住。 她面上出现一点纠结之色,她不停抿唇,咬住下唇,思考着。 林涯很谅解她,道:“没事的,公主,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时楹犹豫一番后,还是点了点头,“好,那我一会儿便走了,你要是想跟来的话,那就跟来吧。” 还想说一番肺腑之言的林涯:“……” 他的话从喉头滚下去,偏过头去,微微颔首。 算是同意这件事。 时楹一旦决定了什么,就不会拖延半分,吃过一点米糠后,抹了抹嘴就拍拍手上路。 林涯默默跟在她身后,不靠近也不远离,就默默守护着时楹左右。 时楹步子极快,完全没有顾虑到林涯的体力。 两日的行程硬生生被她缩减到一日,她非但不顾林涯,她甚至连自己的伤势都没顾,拼命往和安赶。 路上遇到不少阻碍,时楹都没放在眼 里,她眼中,似乎只剩下了远在和安的那人。 时楹偶尔会回头看一眼林涯,看见他能跟上后就加快速度。 时楹有点想甩开这个人,无他,和他在一起时,自己就会变得很奇怪,她多出很多莫须有的情绪,她无法理解,干脆远离。 子对她说那是心动,她却不那么觉得。 时楹摸上自己的心口,感受那里的跳动,而后望向近在咫尺的和安。 这里如林涯所说,惨不忍睹,百姓食不果腹,民不聊生。 更可怕的是人心的涣散,为了一点食物,卖子卖女,博求一点生的希望。 这还是时楹到了这里后比较好的情况,她无法想象,时朔刚到这里时,这里是怎么样的一片混乱。 单是想想,她就心疼的要命,呼吸都堵塞住,如鲠在喉。 时楹第一时间去找了和安管事的人,她拿着令牌过去,却收到一个主事的人跑了,剩下一个年迈的夫子坚持,后得了流感病死了。 就在时朔到这里的前一天。时楹听到时,心都揪起来了。 她急切问:“那太子时朔在哪儿?” 打扫府中事务的老者摸着胡子道:“太子啊,他这几日殚精竭虑,老夫都是看在眼里的,昨天似乎在城南那边,救了一个差点被打死的小孩,自己也感染了流感,这个时候,真是要命哦要命。” 时楹听完,脸变得惨白,她一紧张,就会忍不住咬唇。 在战场上她还可以凭一身功夫,帮助时朔对抗外敌,可若是病症,她不通医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林涯在一边微微喘气,闻言眯起眸子,“不要担心,太子殿下不会出事的。” 客套的安慰话对现在的时楹不起半点作用,她现在最在乎的就是时朔在哪里。 “怎么可能不出事,”时楹抿了下唇,难以按捺心中的悸动,她不再管林涯,所有按照自己的想法走,她第一时间先去百姓聚集的避难所,如果时朔要救人的话,应该会出现在那一片区域。 她马不停蹄就朝那边赶,不过一刻钟,她就出现在避难所附近。 这里的场景说是人间地狱都不为过,入眼满是疮痍,三三两两的流民聚集到一起,骨瘦嶙峋,在看见时楹过来时,眼底里冒出光,一拥而上,叫喊着:“小姐,你是来救济我们的小姐么?快给点吃的吧,可怜可怜我们吧。” 面对扑过来的流民,时楹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处理。 这种情况她在碧池的时候也经历过,可是那一次还不算那么疯狂。 这一次是彻彻底底没有一点食物,庄稼无一幸免,就连干净的水都是奢侈。 因为长日奔波,时楹身上的衣物滚满泥土灰尘,挡住原本的光辉,要不然,扑上来的人会更多。 运送粮食的队伍估计还要几日才到,她和时朔是先来安抚流民的,身上值钱的东西在这里也没有用处,她一边道歉一边寻找时朔,“你好,你有看见一个高高瘦瘦,断了一个小指的人吗?” 时楹后撤,应对不来那么多人的围攻,何况她身体到现在还没好,那么多人,空气稀薄,她呛了好几声。 她拐到一间湿润破旧的屋子里,手臂发麻,她坐到角落里,微微喘气。 “姐姐,你是再找一个人么?”在她精神松解时,有一个小孩过来扯了扯她的衣摆,时楹偏头看去,是一个短头发的小女孩,全身脏兮兮的,只有一条手臂,光着叫,脸上满是污泥。 时楹盯了她一会儿,看她并不怕生,便摸了摸她的头,“嗯,你有看见一个哥哥么?很好看的哥哥,这几日来过这里。” 小女孩点点头,自爆家门:“我叫二两,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里,快和我来。” 时楹也不扭捏,爬起来就跟上去,路上小女孩似乎怕她怀疑自己,主动解释道:“我本来昨天要被卖掉了,二两银子,是那个哥哥救了我,他身体很差,最近一直在我们这里想做些什么,但是我们这里的官府跑光了,没人了,谁也使唤不动这里的人,他待久了,染上了流感。” 时楹呼吸一滞,“然后呢。” 小女孩停顿了一下,有些艰难道:“我,我家里人看他快不行了,想……想吃了他。” 18. 轮回一【十八】 吃了他。 短短三个字,却好像击中了时楹,吓得她浑身冒汗,等她回神,她才发觉自己衣襟湿濡一片。 时楹牵住小女孩的手,忽然就不敢问后来的事。 小女孩看出她面色不对,赶紧道:“你不要担心,那个哥哥没有事。深夜的时候我和我的几个朋友扛着他去了山上,只是没有药,他烧得很厉害。” 小女孩带着时楹,跑到和安城外的一座小山上,拐了好几颗大树,时楹看地形以为会是山洞这种地方,不料她直接带着自己进去一颗参天古树。 古树内是空心的,很大,里面杂草丛生,居中位置盘踞着一颗巨石,而巨石上,就是时楹心心念念的人。 时楹维系了那么久的冷静骤然瓦解,她不顾一切冲过去,在看到那张苍白毫无血色的面容时,泪水瞬间就在眼中打转。 “时朔……”时楹去摸他的脸庞,烫得她全身都冷了。 她尝试叫了好几声时朔的名字,对方没有应答,若不是还能听见轻得像风一样的呼吸,时楹真的会疯掉。 “不要有事,求你。不要有事。”时楹还是第一次求人呢,她眼眶中蓄满泪水,死死憋着,才没有流下,她抽了抽鼻子,搂着时朔的手趴在巨石上,听着从石头上传来的,渐渐微弱的心跳。 小女会蹲到一边去,没去打扰他们两个。 时楹闭上眼,想休息一会儿,哥哥在,她的心就安定下来。 “趴一会儿,我趴一会儿就好了哥哥。阿楹会保护你的。”时楹嘟喃着,募地,她似乎听见了什么,是时朔开口说话了。 时楹又惊又喜,连滚带爬上了巨石,跪在时朔身边俯下身去听,头贴在时朔的胸膛上。 后者双目紧闭,应是陷入了梦魇,说着梦话。 他的声音很小,很急切,但是时楹仔细听了后,听见了他说的话。 小女孩蹲在墙角的动作异常熟练,时楹瞧见她时,她已经换了个地方蹲着,背对时楹,肩膀一耸一耸的。 时楹好奇她在做什么,便上前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欸,你干嘛呢?” 小女孩疑惑一声,回头和时楹对上视线的一瞬间,时楹就愣住了,挂在唇角的笑容消失,“你在吃什么?” 小女孩有点被这样的时楹吓到,她把东西攥在手里,抹去嘴角的泥巴,磕磕巴巴地:“这,这个不好吃的。” 时楹抓住她的手,女孩长年缺乏营养,时楹都没怎么用力,她就痛呼一声松开了手,露出被她死死抓住的树皮。 “你……”时楹皱紧了眉头,想劝说些什么,可她此刻身无一物,根本给不了这个女孩什么,话只说出一个字,就噎回去。 她放开手,拳头攥得死紧,因为愧疚,她将头偏向一边,僵硬地转移话题:“不要随便带人来,万一我是坏人怎么办?” 小女孩舔了舔嘴唇,应是一点味都尝不出来的,她低头,啃剩下一半的烂树皮藏起来,认真道:“我没有随便带人来,我观察你很久了,我们这里的人饿极了,病极了,什么都做得出来,你一直很有礼,像这位哥哥,长得也像,我才找你的。” “这样啊。”时楹和她平视,没忍住双手都扶住她的肩膀,颦眉注视她,郑重道谢。 “姐姐现在要出去一趟,你替姐姐守护好哥哥,好不好。”时楹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复又道,“姐姐回来给你带吃的。” 听见吃的时,小女孩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她重重点头。 时楹笑得不算难看,她走出树洞,惊起树桠上的几只乌鸦四散,今夜没有月亮,雾沉沉的天似乎压下来,时楹有些喘不过气。 这里的地形并不复杂,但鸟兽很多,天在旁晚时才下过雨,湿哒哒的不好走,黏的鞋子下面都是泥。 既然哥哥出事了,那她就要替哥哥解决和安之事,首先要处理的,就是百姓人心不齐,官府无人管理的问题。 路上遇见刺客,导致身份令牌的丢失,能证明身份的随身侍从也都死了。 时楹要做的,就是重新立起官府的权威,水患一事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解决的,她和时朔,大抵要在这里留上两三个月。 官府内依旧只有那名洒扫的老人,他认得时楹和时朔的身份,却无法证明。 时楹回到空荡荡的官府,但打开大门,却和林涯来了个面对面。 “你怎么在这?”时楹停在原地,盯着林涯看。 后者有点招不住时楹这种眼神,挠了挠耳朵,道:“我看这里官府没落,便想着先做些什么。若日后太子殿下对在下的所作所为不满意,再对在下进行责罚吧。” 他说的冠冕堂皇,时楹前进一步,不满凑前,道:“你莫这般辱没我兄长,若是你真的做得不好呢?我兄长绝不是那种随意责罚属下之人。” 林涯一怔,时楹已经推开他,径直走向院内,老人躺在摇椅上睡熟了,风吹的摇椅“吱呀”晃,一边的石桌上用镇纸压着几张宣纸,时楹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 上面的字迹飘逸,时楹看完写着的内容,回头对上林涯和煦的眸光,“这是你写的?” 宣纸里所说的是如何在粮食发放下来前处理和安的事,每一件和时楹想得都差不多,都是如今最好的决定。 无论是先去临近城池借粮,还是推出一人重新建立官府,将之前抛下百姓逃跑的官府人员抓回来,调查账簿,几乎和时楹准备做的事没差。 林涯有些害羞,侧了侧身子,“是我。可能有一些地方不是很好,公主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进。” 时楹颔首:“不用,挺好的。”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林涯做的决断都是最好的,可是有一个问题是…… “你如何去劝说临近城池的人愿意给我们放粮?”时楹看向他,虽然和安隔壁的几座城池受到的水患不算严重,可有关粮食一事,每个城池都有自己的考量,和安城人数太多,今日这个吃饱饭,说不定明日就会因为患病死去。 这种情况下,除非有上面的人命令,否则不可能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放粮食。 林涯尬尴:“还没想好。” 对于放粮一事,朝中对此争执许久,一边说国库不够,一边又担心民生,陷入两难抉择。 最后还是时朔不顾众人反对,才求来十车粮,冬日路滑,从京城送到和安,又是一阵时间。 “我去吧。”时楹最终决定,“我是京城里唯一的公主,这些事应当由我来。” 林涯眉头紧皱,看得时楹不爽:“怎么了?” 林涯道:“可最近的城是风漫城,那里的城主是华青王的人,华青王和崔家交好,同太子殿下不和,怕是不会愿意。” 时楹鲜少了解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听林涯那么一说,也觉得有道理,她揉皱宣纸的一角,为难:“那按你说,要如何?” 林涯定了定心,一阵风略过,送来夜间的白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衬得他的眼睛炯炯有神,望向时楹时,是千年不化的深情:“让我去吧,我和他们之间没有瓜葛,用我林家的一点利益,还是可以劝说他们放粮的。” 时楹没说话。 林涯又道:“何况,小公主不是还有别的事要做么?” 时楹想起还在树洞里的时朔,抿了抿唇。 林涯说得不错,她顾虑到时朔的身体,思索了一会儿,缓声道:“那这样吧,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这不是人情。”林涯认真看着时楹,一字一句道:“是我对公主殿下您的真心。” 时楹:“……” 时楹眨了眨眼,有些迟钝。 “啊,我不用继承大统,你对我献真心没用 。”时楹慢慢道。 林涯轻声道:“公主殿下,你是没明白我的意思么?我的意思是,我喜欢你。所以我愿意为了你做这一切。” 时楹懵,她不知道说些什么,沉吟许久,还是算了。 她不知道喜欢是什么,而且喜欢她的人多了去,她还能一个个去留意到么? 对待林涯,每到一个时刻,她就会产生一些她本不会有的情绪,怪异,离奇,但她有时又忍不住去靠近林涯。 “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我还有事,先走了。”时楹放下宣纸,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她像是想起什么,回头道:“一切就按你纸上写的。哦,对了,有吃的么?给点。” 时楹离开官府后,沿着小巷找到了一家只剩一半的药铺,内面的东西基本湿透了,时楹在里面翻来覆去也没找到一味能用的药材。 无奈之下,时楹只能找了两味潮湿但大抵还能用的,急匆匆回到树洞。 树洞门口坐着小女孩,她还在啃那个树皮,懒懒点着头,困倦得半闭着眼,时楹回来看到她,忙上前托住她的下巴,小女孩醒过来,迷迷茫茫睁眼,见是时楹,擦去嘴边的口水,道:“姐姐,你回来了?刚刚有个人来看过这个哥哥了。” 小女孩指向树洞内部。 时楹闻言,立刻冲进树洞,然而,除了巨石上安静沉睡的人,什么都没有。 “你知道那是什么人么?”时楹第一时间去查看时朔的情况,少年脸色好了不少,没有像之前那样苍白,她去探他的鼻息,也没有那么微弱了。 时楹悬着的心安定下来。 小女孩道:“姐姐你别担心,她不是坏人,她救过我,我才让她进来的。” “你可知道她的名字?”时楹还是不放心。 小女孩摇头,“她是我们这附近赫赫有名的神医,救过不少人呢。” 她言语间都是对那人的崇拜,时楹没见过那人,不好做评价。但小女孩那么有信心,她便也不管了,只要时朔没事就好。 时楹出去的时候是深夜,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清晨,远方的太阳缓缓升起,倾泻的金光洒进来一部分,暖烘烘得想让人睡觉。 她从怀中拿出一块馅饼,从林涯那抢来的,她分成三份,一份给了小女孩,一份自己吃了,剩下一点碾碎了,一点点往时朔嘴里喂。 那么久了,时朔还是没有醒,时楹心里担忧,她忍不住抚摸时朔的脸,轻轻叹气:“哥哥啊,你什么时候才醒啊。” 她心里藏了事,有很多话想问时朔,可是对方好似睡着了,对外面一无所知。 时楹累得睡着了,她靠在时朔身侧,枕着时朔的手臂,像小时候那样。 她不能睡太久,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去做,时朔不在,林涯不能全然相信,她要保护哥哥,保护这里的百姓。 醒来后,小女孩不见了,大抵是回家去了。 时楹在周边没找到,她放弃了,她回到城中,林涯也不在了,她回到官府,去书房那一块寻找账簿一类的痕迹。 她来和安前看过,当初和安这一带也是水患频发之地,朝廷为了修建这里的水提,拨了不少银两,每年还有修缮的费用,如今过去不过五年,怎么可能那么快就被水冲了? 这其中的利益,官府贪了多少,只要找到账簿,那就明了。 可惜这一类的东西大概率是不会留在这里,时楹要想找到,只能是找到逃跑的人。 天地之大,去哪找到这些人? 书房内什么东西都没有,她推门出去时,脸色还是沉的。 老人在铲院子里的水,他和时楹来了个面对面,老人道:“小公主,别找了,这书房,早在洪水来之前,就烧了。” “烧了?” “对啊,一把火,烧了,三条人命,就那么没了。” 19. 轮回一【十九】 “这三人是谁?”时楹追问。 老人摇头又叹气,手中一直摆动扫帚,哀怨:“我的女儿,一个老头,还有侍卫。” “你的女儿?”时楹吃惊,“所以你才留在这里吗?” “是啊,我的女儿连灰都不剩了,我得守着这里,守着她啊。”说完,老人从院子这头走到院子那头,怎么也走不完,怎么也走不出。 时楹五味杂陈,她不怎么会安慰人,心口堵,无处发泄。 地面上有些凝固的泥土,老人费了不少力气才弄干净。时楹又问了一些有关和安城官府的事,但老人不知道那么多事,他只是一个在府内洒扫的老人罢了。 晚些时候,她遇到了小女孩所说的那位神医。 一个蒙面女子,淡金色的眸子,望向谁的时候都带着淡淡的悲悯。 时楹遇见她,是在避难所,那里有一处患病的难民聚集处。 青衣女子就站在一众难民中央,手拿银针,佩戴面纱,身后背着个筐,里面装满药草。 时楹是她在擦汗的那一瞬间,在她撩眸轻飘飘的一瞥中,和她对上视线的。 后者并不多关注时楹,只一味治病救人。 那么冷的天,她就裹了一件草衣,说话客客气气,周围的难民也对她克制有礼,应是认识。 时楹瞧了一眼,正欲垂眸离开。 “那位姑娘,”青衣女子叫住她,时楹回头,女子便微微欠身,“能麻烦你一下么?” 时楹自不会拒绝。 经过洪水浇灌的土地,在漫天飞雪覆盖后龟裂开来,坐在上面又冰又硬,有时候还会一下子踩碎,整个脚陷进下面的泥土里。 时楹站在青衣女子的身边,手里给她拿着筐,里面有多味药材,时楹盯着女子的手,她动一动,时楹就知道她要什么药材,然后从筐里拿出来递给她。 她们二人一边交流一边安抚病人。 “你从哪里来?”女子给眼前病人施针,问。 “京城。” “那里是什么地方?” “繁华之地。” “你是何人?” “……我叫时楹。” 短短几句对话,女子就已经知晓她的身份。 这并不公平,于是时楹也问:“不能只是你问我,也该我问你。” 女子眉眼弯弯,谈话不能干扰她的半分动作,她稍稍颔首,算是同意。 “你昨日,有没有救过一个男子。” “他是你哥哥,还是弟弟?”这就是承认的意思了。 女子始终淡淡的,就像是只是记得自己救过这个人,至于他是谁,对于她来说,并不重要。 “是我兄长。”等时朔醒来,一切就会好解决得多,时楹没半点隐瞒得意思,况且这名女子极为神秘,聪慧,就算瞒着,不多时也会知道真相,还不如一开始就敞开了说。 “你们长得挺像。”女子随口评价道,“好了,我这里没什么事了,你走吧。” 女子收起银针,扶了下时楹的肩膀,而后接过药筐。 她虽戴着面纱,看不真切,时楹还是瞧见她微微弯起的嘴角,双眸明亮真切,让人……无法提起半分警惕。 时楹眸子和她对上须臾,后者满不在意地别过头,转而和坐立难安的难民搭话。 “谢谢。”时楹离开前,对她轻声说了一句。 然,在时楹以为不会有回应时,女子轻飘飘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公主不必多想,各取所需。” 至于“需”是什么,并没有明说。 时楹欣然接受,不舍有得,她只会在时朔那里得到。 她快步走过腐朽半边的城池,来到隐秘的角落,手心湿濡,浸满汗水,一张开,冷风冻得发抖。 时楹的掌心,是一张攥得皱巴巴的纸条——那是她把药筐还给女子时,她塞到自己手心的。 打开纸条,里面只有短短一句话。 有人下蛊,请务必小心,所需报酬,日后自取。 字迹不算好看,时楹认了半晌才看出上面的字是上面是什么。 “有人下蛊。”时楹想到的就是时朔,女子昨日才给时朔看过病,今日就说了这话,蛊在谁身上显而易见。 时楹面色瞬间不好了,她想赶紧回到时朔身边,这个人总要放到自己的视线内才安心。 和安城的街道已经烂得不能看了,那些倒塌在一起的门梁木板,但凡碰一下,就会碎掉。 有时还会爬出密密麻麻的小虫子,时楹最是讨厌虫子,基本都绕着走,绕着绕着,她就碰见了林涯,还有他身后的几个人。 两拨人面对面,林涯扬着笑就凑过来:“殿下,你这是去哪?” “我正要去找你呢。”时楹皮笑肉不笑。 “找我么?”林涯眼睛一亮,“你有何需要,我都在。” 时楹尴尬点头,目光望向后面的几个人。 林涯退开一步,介绍道:“这是张宇,是我从风漫城请来的张公子,和和安城这边的人很熟,有他在,我们在和安城行事也方便不少。” 时楹朝他点点头,张宇后面的人拉着一辆车,车里是几袋粗米,在京城的队伍还没来之前,这些粮食能抵一阵子。 林涯回头对张宇道:“你先去将这些粗粮发放下去吧,我和公主殿下还有事。” 张宇冷哼一声,不情不愿的答应了。 时楹总觉得和林涯二人相处怪怪的,但看林涯神色,像是要和她说一些重要的事,便由着他拉走自己。 “怎么了?”时楹问。 “你找到太子殿下了么?”林涯看着她,目光深沉。 时楹心里咯噔一下,预感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她盯着林涯的脸,“发生什么事了么?” “皇帝驾崩了,现在需要太子殿下回朝主持大局。”林涯开门见山。 “什么?”时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林涯却深深看着时楹,眉头微微颦起,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怎么会?父皇身体向来很好,怎么可能会突然驾崩?你是不是在骗我?”时楹第一时间是怀疑,可林涯不像是会撒谎的人。 林涯语气苦涩,在几乎成为废墟的和安城的背景中,更加暗沉,几乎是一个不可逆的伤害:“是,突然重病,皇宫那边传出消息,是那日上元节的酒里有毒。” “父皇平日里的吃喝都要用银针试毒,上元这种节日更是,怎么可能会中毒,又为何会等到现在才毒发?!” 林涯:“太医说是此毒本不致命,毒性微弱,可偏偏,和另一味药混在一起,是要命的。药是陛下一月一食的药,距离上元过去也有半月,追查不到什么人了,此事也怪不到任何人身上,只能不了了之,朝廷现在希望太子殿下能及时会朝中主持大局。” 时楹敛眸,万千情绪在心中酝酿, 半晌,她抬眼,忽然问:“据说匈奴送来和亲的消息已经到了京城,那么有封锁消息么?” 林涯一愣,极快反应过来,面色眨眼难看起来:“并未。” 那时候情况危机,朝中所有人都乱了,没有人想到那个匈奴送来的公主会有什么动作。 时楹攥住衣袖,她呼吸沉重,快速在脑中思考对策,不一会儿,她就抬头,郑重望向林涯,道:“从现在开始,和安城的事我全权交给你,处理好这里的事,安抚好这里的百姓,我会去找哥哥。” 说罢,她朝和安城外走,动用内力,不到一炷香就回到树洞,小女孩还是没有回来,时朔坐在巨石上,呆呆望向树洞外,和猛然闯进的少女对上视线。 末了,他弯起眼睛对时楹笑:“阿楹。” 短短两个字,时楹差点要哭出来,她下意识想扑进时朔怀中,时朔也知道她的下一步动作,张开了双手,可时楹不知为何,走到一半,硬生生停在时朔面前,只是克制的拉住他的袖子。 她没有去质问在去往和安的路上,时朔为何抛下自己。 时朔望着她,灰蒙蒙的眼睛那般深邃遥远。 “皇兄,”时楹咽了咽口水,鼻子一热,委屈涌上来,“父皇驾崩了,你要回朝主持大局。我可能要留在这里。” 意思是,她不能陪着时朔接着走了。 时朔神情黯淡,不知为何,他淡淡应了一声,好似要死了。 好片刻,他才启唇道:“哥哥知道了。我的阿楹定能解决好和安城的事,为哥哥分忧的,对么?” “嗯。”时楹募地伤心起来,一股难言的痛如潮水要把她淹没了,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应该习惯。 时朔病才好,很虚弱,他的身体极差,需要时楹扶着。 时楹想起他身体里的蛊虫,“哥哥,我带你去找一个人。” “好。”时朔轻笑,他的长发只是微微束起,用一条红丝带绑着,躺了太久,他的身形消瘦得单薄,风一吹就要倒。 这根本就是中了蛊虫。 时楹拉着他去避难处见了神医,那名淡金色眼眸的女子。 时朔一开始并不知道时楹要做什么,妹妹的要求,他从不会拒绝。 神医住到一间茅草屋子,最近搭起来的,简陋但能住人,里面搁置了一张碎石拼成的床,上面在铺上一层稻草。 时朔坐在上面,偏过头去咳嗽,时楹就拍着他的背,满眼担心。 不一会儿,蒙面女子推门而入,她将药筐放到门口,看向两个人,目光在时朔身上停留片刻,挪到别处去,“来找我解毒?” 时楹点头:“是,拜托你帮我兄长看看。” “没必要。”女子收拾东西,“他的毒已经解了,我的意思是,只有毒素残留,蛊虫可能已经死了。” “那就好。”时楹呼出一口气,身边一直没有时朔的声音,她回头去瞧时朔,正要说些什么,却愣住了。 无他,时朔的目光太过让人伤心,那种悲切的,宛若有什么重要之物在生命中消失。 “哥哥。”直到时楹喊了他,后者才慢慢回神,看向少女,这也叫时楹看清后者眼中的盈盈泪光。 时楹怔松,那种好像要置她于死地的潮水又来了。 “哥哥,为什么?”她发出疑问,时朔歪头看她,那种悲伤的神情还没完全从他脸上抹去。 “为什么你好像,快要哭了。” 20. 轮回一【二十】 盛景好久没有下过那么大的雪了,寒风吹得骨头动一下就发痛。 这是时朔走后的第三天,朝廷的粮下来了,和安的堤坝建筑也在加快,所有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子被派来到时楹身边守着,他有些不满,但还是乖乖接受。 对时楹的抗拒,是因为他知道了时朔的心思,荒谬,他依旧无法置信。 今日,小公主离开和安城去追杀逃离和安城的官府人员和城主,有人提供了那些人的踪迹。 子本要保护她,是要跟着过去的,可时楹说自己和别人有约定,不能让他知道,时楹吐了个鬼脸,自己早早就离开和安城。 傍晚,有飞鸽传书,子收到一份新消息,不久,他就到和安城门高处,焦急等时楹回来。 好在时楹没有叫他等太久,少女回来时,手上还带着血,身后跟着那名被和安城百姓奉为神医的女子。 时楹边走边道:“那女子是我半个师父,日后你若是遇见什么事,可以凭借此信物找她。” 她递出一枚铜钱,神医捏在两指之间看,没看出有什么不同,于是她大胆发问。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她喜欢钱,所以用铜钱做信物。” 此时此刻,时楹的状态还是比较放松的,全然没有之前在神医小屋中失神的样子。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哥哥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神医忽然道。 “那那个人呢?”时楹眸子暗下,随口问。 “死了,”神医语气释然,“早死了,一把火就烧死了。” “……”时楹垂眸,不知用什么安慰。 子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时楹面前的,他先是看了神医一眼,后者颔首,礼貌行礼后离开。 时楹:“怎么了?” 子没有一点犹豫,紧张又难以接受地:“太子他直接去碧池城了。” “去碧池城?”时楹脸上没多少意外,“看来是匈奴那边知晓了京城的情况,想趁我们大乱的时候进攻。兄长走多久了?” “回到京城后,没多久就去了。”甚至没来得及进行登基大典。 “公主殿下,我们去么?”子焦急地问。 时楹沉默着,许久,她在子希冀的目光中摇了摇头,“不,我要替兄长守住京城。” 子明显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他以下犯上,质问:“小公主,你之前不是这样的,京城的事你一个公主能做什么?局势被五大世家把持着,你手中根本没有实权。” 时楹原谅他的僭越,寡淡的眼眸中,金光都黯淡不少,她别过头,回想起那日在树洞中,她贴近时朔时,听见的那句呢喃。 她是一个从来没听过的名字,她和兄长那么亲,到底是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呢? 时楹偏头:“子,你知道童话,是谁么?我听不清,但大概是这两个字。” 子沉浸在不能去战场的愤懑中,闻言直道:“没听说过。” “这样啊。”时楹垂首,半张脸没入黑暗,看不真切其表情,子左右踱步想办法时,就听见这个被时朔宠上天的盛景小公主充满困惑地问:“哥哥已经是皇帝,他迟早会有一个皇后,我也不在是待在他身边的唯一一个吧?” 子:“……?” 我看这兄妹两是疯了。 时楹给子气跑了,时楹是孤身一人回到官府的,门口,有一人长身玉立,抬头望月,余光瞧见她,立刻就扬起笑容。 “小公主,你回来了。” 最近和安城的重建离不开林涯,也不知他用什么手段说服风漫城的人,派出那么多人愿意过来帮助和安城。 时楹因时朔远去边疆,心烦意乱,林涯凑到面前,她置之不理,绕开就想走。 林涯不依不饶跟着,他追着时楹的步子:“小公主,你怎么了?不开心么?” 时楹没应。 他孤自猜测:“难道是那几个弃城逃跑的人没抓到?” “抓到了。”时楹被他磨得没有办法,顿住脚步,呼出一口浊气。 林涯不解:“那在下能否有幸知晓,你为何不快?” 时楹可算舍得抬眼瞧他,也就那么一瞧,恰恰望进了他浅棕色的眸子,内里的深情好似盈盈月光,盛着今夜无限风光,溢过来,一时间,时楹如中魇,哑然无声。 林涯的呼气放的很轻,生怕打扰到什么:“公主,你开心的样子,最好看了,笑一笑吧。” 他的声音和脑海中另外一人的声音重叠,重重撞击着时楹的大脑——“我的阿楹,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多笑一笑吧,阿楹笑起来的样子最是好看。” 这种感觉太熟悉,恍惚时朔还在身边,时楹不知不觉,有些入迷了。 她这样最容易心软,于是她回头望向林涯。 后者上前一步,竟然抱住了他。 时楹从这个怀抱中感受不到任何一点情意和恶念,林涯仅仅给了她一个带着安慰意味的怀抱,别无其它。 她没有反抗这个拥抱,甚至还默认了。 时楹想,她还是不怎么能对林涯提起兴趣,可是,兄长既然会有重要的人,那她也该去接触新的人了。 时楹和林涯是在三月底回到京城的,那时候,先帝驾崩引起的混乱还没有止住。 五大世家为庞,林,崔,程,蓝。 其中支持时朔登基为帝的,只有程,蓝两家。 太后崔氏从母家接了一位小公子带到皇宫养着,美名其曰:“哀家在宫中也无其他子嗣陪伴,从之又远去边疆,扶之顽劣,哀家需要一个乖巧懂事的男儿。” 时楹回到皇宫时,这件事已经落实,无力回天。 但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知道太后是什么心思。 “父皇是被她毒死的都说不定呢。”时楹说这话时,身边只有一个子,后者吓得神情都变了,连忙去观察周围有没有耳朵。 时楹却不在乎这些,说着自己的看法:“皇权旁落,外戚掌权,兄长在外,她真以为自己能无法无天么。” 子:“我的祖宗,我求你了,你别说了行么!” 时楹撩起眼皮,懒洋洋瞄他一眼,身体往后一靠,腿朝桌子上一搁,嘴和鼻子夹着毛笔,双手叠在脑后,看向天花板上镌刻的复杂花纹,没再说话。 子松了气,道:“小公主,陛下在外征战,不知何时才归,只要陛下归来,民心齐聚,太后殿下和世家那边就不用担心。” 时楹典着脸反驳:“是么?哥哥归来时间不定,京城越乱,对他越不好。我是时朔的后盾,我会为他清理霍乱。他归来解决一切是一件事,我留在京城,让他日后归来时能轻松一点,是另一回事。” “浮莲子,你是不是忘记,我不仅是时楹,也是伏羲,我手中掌沉莲兵权,哥哥留给我的,从不缺保命的东西。”时楹扔出一样东西,一枚令牌,“曦”字就和眼前少女一般耀眼。 “我有着能和世家对抗的依仗,”时楹一个翻身利落站稳,小指勾起令牌的尾穗,转回到手中,她跨着步子一下拨开门 窗,子仅看见寒光一闪,顷刻后便听见有人咽气声。 血红溅到时楹白皙精致的小脸上,被后者漫不经心抹去。 子一惊:“什么时候躲在这里的?!”他作为浮莲排位第一,居然没能发现这个人。 “一开始就在,监视我大概,四五年了吧。”时楹拿出手帕,点去身上的血迹,声色淡淡,那种上位者的矜贵和控制全然显露,“是母后派来的呢。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在对太后宣战,也是对太后背靠的崔家宣战。 “殿下,你这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了,我难道要等到皇权彻底成为崔家权柄么?”时楹此前从不参与京城局势,向来随性,见谁不惯,一道命令就能叫人吃够苦头,总有人会为她善后。 五世家,林家重文,林涯更是当今状元,林家家主更是丞相之位。 庞家掌握兵权,手里的兵权足以和时朔分庭抗礼,这次匈奴突然发起进攻,庞家一家老小就剩个小公子没去。 崔家背靠太后,几乎掌握了一半的皇权。 蓝家不争不抢,在朝廷上也不站队,可谓是一股清流。 而时楹母家,程家,最初就是先帝拉起来的,时楹母亲一开始只是青楼花魁,卖艺时被先帝看上,成了宫里妃子,程家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如今成为五世家之一。 一朝富贵,程家撑不起什么大梁,她母家内的人,个个都是欺软怕硬之徒,她若是和太后对抗,程家非但不会给她帮助,还会背后捅她一刀。 时楹可不希望看见这样的场面,于是她带上面具,是那张她做伏羲长将的面具。 上元节前,她是以伏羲的身份同时朔回京城的,而时朔离开京城没带上伏羲,那她便可以利用这个身份。 自家人太懦弱了怎么办?给个巴掌再给一巴掌的事。 盛景二十年,时楹以伏羲令程家为己卖命,同年时朔及冠,太后送“从之”二字到边疆辱之。 半年后,时楹与林涯,庞家小公子交好,引诱崔家吏部侍郎的小公子在科举中帮人作弊,废了崔家一人,夺回半数皇权。 盛景二十一年,边疆传来时朔中箭濒死的消息,太后欲扶持崔家小公子上位,此礼不合,受到蓝家,庞家,程家反对,奈何崔家权势滔天,在京城中散播流言,将崔家公子推上天选之人,天命加身,又道时朔将死,护不住盛景,死守皇位不放,便是为了权利不顾百姓,将百姓全送到匈奴的虎口中。 一时间,京城人人唱衰,京城内不少富贵受崔家收买。 此后,时楹同林家交易,林家站队时楹,太后扶持崔家公子篡取皇权的计划。 盛景二十二年,时朔大败匈奴,不日班师回朝,太后见状不对即刻发起宫变,欲血洗半个久宁城登基。 时楹以伏羲掩面,半块虎符号令禁军,杀入太后寝宫,囚禁太后,斩杀崔家小公子,并将整个崔家下狱。 华青王见太后倒台,在班师回朝路上设下截杀,不敌。自此,崔家篡位夺权之梦彻底毁灭。 时楹一身劲装,在马场中策马射箭,长风和落叶为伴,射出的每一箭,都精准穿过靶心,扎入草地。 一番训练结束,时楹翻身下马,取下腰间水壶,仰头畅饮,罢了,随手将水壶递给旁边一人,她弯起眼眸,笑意吟吟:“你今日怎么来了?” 林涯轻笑:“前几日才经历一场宫变,你付出不少,不好好休息一下,没日没夜就在这训练,不想想我会不会担心么?” 21. 轮回一【二十一】 “那你不是过来了么?”时楹微微一笑,耸了耸肩,并不在意林涯的话。 林涯给她牵马,跟在她左右,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一场酣畅淋漓的训练后,带来的是疲倦,汗黏在皮肤上,发尾打湿卷在脖子上,时楹受不住,转头对林涯道:“我先回去沐浴,你去我宫中待会儿吧。” “好。”林涯从容应和,他将马匹送入马厩,时楹擦着汗走远,天边有一道黑点逼近,比身影先一步到来的是鸟儿的鸣叫。 林涯头都没抬,朝左伸出手臂,不多时,一只乌鸦落在他手臂上,喙中吐出一张纸条,林涯慢悠悠打开一看,神情渐渐凝重:“居然没托住他,一个时辰后到京城?” “不必让公主知晓,去吧。”林涯振臂一扬,乌鸦嘶哑尖叫着飞走。 时楹在沐浴前先修书一封,叫人寄出去,罢了又问身边侍女:“皇兄还有多久归来?” “回殿下,奴婢不知。” 时楹点点头,径直走入屋内洗澡,片刻后,林涯出现在时楹屋外,还悠闲坐在她的院子里饮茶。 时楹洗澡很慢,主要是氤氲水汽的氛围,总是让她忍不住回想自己修炼的功法,紧接便是在水池中运功一段。 对她而言,出了汗刚好洗掉,简直完美。 林涯等到时楹出来,已经是两个时辰后了,他抬头望天,这个点,时朔想必已经回到皇城了。 也不知道,自己最爱的亲妹妹没有去迎接他,他心里会怎么想呢? 一想到这个,林涯嘴角就压不住笑意,嘲弄的,讥讽的,眼底那点子光明明灭灭,好不得意。 时楹擦着发尾从屋里出来,刚好捕抓到他侧着脸的笑,温温柔柔,她心尖的某一个点就被戳中了。 她缓步走过去,眼里也升起浅淡的笑,轻声:“发生什么事了那么开心?” 听见少女灵动的声音,林涯迅速收拾好表情,眸子一错不错望着她,深情似水:“想到要和你成婚了,开心得紧。” 他站起来,身量挺拔,比时楹高半个头,时楹和他对视也只需要微微仰头,她什么都没说,嫣然笑着,心跳得极快,就在胸腔里震动着。 喜欢上林涯,是她无数次不经意的心动中想通的结果。 时朔会有一个皇后,那她时楹,也应该要有一个驸马。 林涯也愿意为她付出,她给他一份喜欢,也没什么不得了的。 时楹双手叠在身后,就这样眼睛亮亮地瞧着林涯,后者羞赧别过头,恰好就露出通红的耳朵,几缕碎发都遮不住的羞色。 时楹不知怎么的,就想起时朔的耳朵,她幼时,最喜欢玩兄长的耳朵,无论是天热还是天冷,时楹每次看见,都是红色的,动人的。 她看得入迷,鬼使神差地:“等皇兄凯旋,我便请旨,求他为我们赐婚。” 林涯垂眸看她,刚想说话,余光似乎瞥见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忽然抬手拂上时楹的面庞,面露担心:“若是陛下不愿呢?” 想了想,时楹认真且笃定道:“不会的,皇兄一定会祝愿我幸福的。” 随着她话音落下,一声遥远而朦胧的呼唤叫她回神,猛地推开林涯。 “阿楹。” 时楹瞳孔骤缩,募然回首,门楣下,男子一袭玄色黑蟒长袍,应是精心梳理过长发,乌黑顺滑的长发搭在肩膀上,无名为他添上几分柔和,他站在那里,不进不退,只是噙着一抹苦笑,朝时楹望来,后者已然溃败。 男子深深注视时楹,像是看着珍重之人的远去,无能为力,只能驻足等待。 他拢了拢宽袖,手臂上纵横交错的伤痕不经意露出,他敛眸,涩声道:“我受了很多伤,阿楹,你怎么不来看看我?” 活生生像是受欺负的小媳妇,委屈死了。 时楹难以形容那一刻自己的感觉,同时又觉得愧疚,她不知道时朔凯旋的消息,不知道时朔的近况,也没有去迎接他,他受了一身的伤,会有人关心么,他是不是要难过死了? 她心疼得一塌糊涂,什么礼数啊规矩啊,全被她扔到脑后,她像曾经无数次那样,冲过去,扑进男子充满淡淡清香的怀抱。 “你为什么又受一堆伤?我真的要心疼死了。”我好想你。 无论是我的信件你从来不回,还是在边疆濒死我不能赶过去的时候,我都害怕,心疼死了。 思念成疾,大概不过如此了。 离开那么久的人,终于有了实感,是一个踏踏实实的人,不是她数次午夜梦回的臆想,是真的,被她抱在怀里的兄长。 时楹在眼眶中打转的眼泪决堤,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哭腔。 时朔乖乖认错:“是哥哥不好,阿楹别哭了。” 时朔弓腰,这个姿势能完美抱住时楹的整个人,时楹埋头在时朔的肩里,一抽一抽哭着。 他温柔扶起时楹的脸,轻轻抹去时楹的眼泪,时楹一整张脸被时朔完全包在手里,他的手上都是茧子,刮在时楹白皙嫩滑的肌肤上,沙沙的。 “别哭,别哭。”时朔温柔劝慰,眉头微蹙,一副心疼坏了的模样。 时楹慢慢停下哭泣,她好久没有那么自在过了,在最亲的人面前放声大哭,宣泄自己所有的小脾气。 她心里有很多话想对时朔说,想问他为何不回自己的信,想问他为何回来都不同自己说一声,想问他是否找到了心仪之人,有了心仪之人,还会要她吗? 她一直没留意到的林涯轻声咳嗽,悄无声息拉回时楹的思绪,于是那么多话,没有一个问出口。 许是她劣性难改,时朔对她展示了一身的伤,她就要对时朔诉说这几年的苦,管他真的假的,全往夸大了说,恨不得将眼前之人的心剖出来看看,看看里面是不是只要她似的。 “没有你的这些年,阿楹过得好苦,那些人都欺负我,也没有人给我出头。可是,可是我为了你,还是坚持下来了……”随后便是小声啜泣。 时朔连忙将人抱了又抱,给她因委屈而蜷缩起来的毛顺了又顺,触碰到她打湿的发尾,又难免半是担忧半苛责起来:“怎么也不把头发弄干,一会儿吹感冒了让我如何是好?” “那就疼死你吧,疼死你得了。”也疼死我好了。 “傻话。”时朔无奈揉她的脑袋,横打将人抱起,无视一边双拳紧握的林涯,带着时楹走进屋内,给人安置好,是哄了又哄,时楹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乖乖坐到床榻上。 但她目光如炬,依旧盯着时朔看,眼睛也不敢眨,生怕下一秒这人就消失了一样。 “好啦。”时朔失笑:“我不走。” 时楹不放心,小指勾住时朔的衣袖,一下一下转着玩。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陪伴,无声对视了许久。 时楹看着时朔那双浅灰色的,悲悯众生的眸子,里面像是潋滟了三月春花,如沐春风的眸光落下,她没由来想到——以后谁要是成了皇兄的妻子,那是不是要被溺爱死啊?如果是我…… 这个想法冒了个头,时楹立刻掐灭,她可耻地别过头,咬住下唇,我怎么能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时朔观她行为古怪,关心道:“阿楹,怎么了?” “阿楹累了,要休息,哥哥你先走吧。”说着,她一把捞过锦被,半个人蒙被子里,仅露出一双水光透亮的眼,一转不转瞧着时朔。 时朔错愣,看着时楹,眸子垂落遮敛情绪:“好。” 谁知刚转 过身,小指就被人扯住,拉了回去,某人只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头已经闷在被窝里,似乎很难为情,“算了,哥哥留下来,给我讲故事吧。” “好。”时朔面上的笑怎么也掩饰不住,他被时楹扯着坐到床边,前者一边拉着她的手,一边连连应好,“阿楹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时楹想了想,“哥哥还有什么故事没对我讲过呢?” 时朔道:“那哥哥便给阿楹讲一个孤女复仇的故事,好不好?” 时楹自无不肯,点了点头。 她探出半个脑袋的样子是在可爱,逗得时朔没忍住捏了下她的脸,时楹舒服的眯起眼睛,就用那双散发金光的眸子看着时朔讲话。 时朔那时只觉自己鬼迷心窍了,那一刻,他胆大包天地俯下身,亲了亲时楹的额头。 亲完,他后知后觉如今这个动作的不合礼数,他们不再是小时候可以互相亲亲的年纪了,时朔已经及冠,时楹也能独当一面,如今这个行为,无疑是失礼。 时楹没想到这一出,眸子瞪圆,不可置信,但她却没说什么,眼尾红了一块,声音飘若柳絮:“哥哥。” 时朔别过头去,舔了舔有些干瘪的唇,声音宛若水击礁石,冷冽平和:“一对夫妻老来得女,喜不自胜,大摆宴席,邀请宾客吃酒,不料,第二日,妻子意外早产,有土匪闯入这对夫妻家中,宾客混乱下四散而逃,而丈夫被土匪乱棍打死,短短时间,一家子只剩下一个因生产快死去的妻子,还有一个嚎啕大哭的女婴。” “这既然是复仇故事,那一定有仇人,这对夫妻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她的话得到了时朔的一个摸头:“我们阿楹真聪明。” 他接着道:“那对夫妻请的人中,有一个地方来的小官,他因没能成功升官,诸事不顺,恰有道士说他不久将撞见一喜宴,而宴会的主人克他,于是,小官买通土匪,在夫妻家饱吃一顿后,招来土匪把夫妻家搞得家破人亡。妻子受不了打击,跳河了,剩下的女婴被山中医者收养。” 时楹思索道:“那医者会和女婴的未来产生爱恨么?” 话本里都是那么说的。 时朔把玩少女的头发,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不算爱恨,医者在女子出师后就死了……” 顿了顿,时朔眸光晦暗,眉睫轻抬,落到时楹身上,“医者爱慕女子,但女子一心复仇。” “女子出师后成为了神医,回到幼时候居住的地方,恰好一个回乡探亲的女子同她有渊源,神医知道了自己父母被谁杀害,家产被谁夺走。 那人如今成为一方城主,不是她能对付,她想要复仇,只能另寻出路。她多次设计陷害,却不了了之,帮助她的女子还受到牵连,死在火海中,女子的父亲痛恨城主,和神医联手,但依旧不是城主对手。 百般无奈之下,神医遇见流落在乡野的贵人,神医识得他身上的令牌,见此人身中剧毒,出手相助,得贵人刮目相待,贵人要神医相许,帮她下毒杀害了城主。” 故事兜兜转转,爱恨纠缠,最后成了死局。 神医为了复仇,成为贵人府中的平妻,成了笼中鸟,直到很久之后,神医才知道,为什么贵人要用毒药帮她杀害城主,那瓶毒药,造成的死状,和她师父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时朔就将故事停留在这里,时楹眉头紧皱,小表情透露出不满,她道:“这不是一个复仇故事么?为什么最后神医要被囚禁起来,也没说最后的结局是什么?神医会一辈子待在贵人府中么?贵人为什么要杀害神医师父?” 时朔笑着摇头,没有多说的意思,他眉目含情,注视着时楹,道:“故事如何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些已经过去了。” 22. 轮回一【二十二】 和匈奴的战事结束没多久,没有什么钱财,于是登基大典也是草草过了。 那日阳光正好,朝堂前的盘龙玉柱上,反射着盈盈白光,照在跪落一片的大臣身上。 时楹特许不必跪,她着一身明黄端庄襦裙,盘发上簪满金珠银珠,随着她晃脑袋的动作轻微摇摆着,春日的日光晒得她频频打哈欠,饶是这样不循礼数,也没人敢说。 时楹困倦极了,眯着眼睛假寐,时朔的登基礼很快,流程压缩走完一半后,进了大殿内,时楹这才慢慢恢复精神,她募地就想起这几日林涯左右旁击,暗戳戳问她,婚事的进度。 皇族的婚事都由皇帝决定,以前是老皇帝,如今是时朔,时楹眼珠子圆溜溜地转,时朔那么宠她,那她的婚事由自己决定也没什么问题。 林涯这些年帮衬她不少,她做主成亲不太好,不如趁着今日大赦天下,向时朔求一个恩典。 时楹的想法才建立一半,她的身体不由自主上前一步,先替她做了决定:“皇兄,皇妹想向你求一个恩典。” 男子高坐龙椅,身后是威严肃杀,镌刻金龙的玉墙,两边石柱顶天立地,人在其中,好似只是千古一粟,什么都留不住,他半敛眸,冠冕遮住他神情,时楹看不真切时,所求的恩典已经直直投了出去。 “皇妹想让皇兄做主,赐婚于皇妹。”说到这,时楹心头有一股刺痛,她微妙顿了顿,等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过去,她接着道:“是,林家公子,林涯。” 在时楹话音落下的那一秒,万籁俱寂,安静的大殿内只能听见别人轻轻的呼气声,时朔静默凝视时楹,目光随着冠冕摇摆,过了很久,也许就那么一刻,时朔开口:“不允。” 嘶哑,干裂,宛若沙漠中求水的迷途者,时朔盯住时楹,一个眨眼,一个错眸,都怕她消失不见一般。 时楹愣住,似乎是没想到这个答案,半晌没有回话,鬓边的碎发扫得她眼尾发痒,于是她自然而然别过头,不敢直视那双深邃得能将人吸进去的浅灰漩涡。 她喉头梗住,脑子发懵,整个人僵硬住。 相反,居于大臣中默默无闻的林涯走出,站到大殿中央,义正言辞,声音高昂:“陛下,臣同时楹公主情投意合,还望……” 他的话说到一半,被时朔冷冷打断:“我允许你发言了?” 大殿噤声,无人敢言。 林涯望着时朔的眼中,满是不服,他嘴角抽搐一下,正要张嘴,时朔长袖一挥,冷声下令:“全都退下。” 一场登基大典,最后不欢而散,林涯想扯走时楹,后者还没回神,动作语言极为缓慢,她撩起眸子,金色眼眸中添上挣扎之色,心也纠结,她道:“你先走吧,我想同兄长好好说说。” 转眼,只剩下她和时朔二人,下人全都屏退,时朔站起,缓步走到时楹面前,他喉结滚动一下,斟酌字句:“阿楹,为何想嫁林涯?” 时楹猛然回神,抬头就撞进时朔柔和的,缱绻的眼,她后撤一步,不适当产生逃避的念头,下意识回答道:“我这几年,多亏林涯帮衬,他既然心许我,我又如何不能中意他?” 这几乎算得上是表白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晦涩发苦,极不正常。 “阿楹好好想想,真的喜欢他么?和他一起会比和我在一起更开心么?他的分量会比我更重么?我最在乎阿楹,那阿楹也最在乎我么?”时朔步步紧逼,他们之间的距离仅剩一层薄薄的纱,呼吸交错,眼神彼此送出,长发也纠缠。 他语速愈来愈快,恨不得现在就得到一个确切的,完全是他的答案。 时楹不假思索,言语时倏然前进一步,她的鼻尖就要贴到时朔的下巴,眼中是放大的对方,她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我最在乎你。” 时朔依旧用那种伤心的眼神看她,对她的话像信,又像不信,他小心翼翼地祈求道:“那阿楹不要再去提起这个人了,好么?” 时楹最后还是没有给出一个答案,她抵挡不住时朔穿透人心的眼神,浑浑噩噩逃开了。 独留时朔一人站在原地,动作僵硬,顿了好半晌。 时楹走后不久,有人从黑暗中走出,他带着嘲笑,轻视不屑道:“别挣扎了,最亲的血缘关系又如何,她的第一选择永远不会是你。” 来人冷淡嗤笑补全后一句话:“只要我在一天。” “……”时朔回头,波澜不惊回望,“所以她为何会为我殉情数百次?” 时朔回到京城时,身边带着的浮莲仅剩下一半人,沉莲重新组建,隐匿于京城。 他平乱后第一日早朝,就有人上书叫他迎娶皇后。 时朔懒懒忽略那一叠有关立后的奏折,先去处理其他折子,“辰,小公主在做什么?” “回陛下,这几日小公主待在寝宫,没有出去过,倒是林家公子求见过几次,公主拒了。” 时朔落笔写着什么,堆叠成雪的素衣中探出一节手腕,依稀能看见小指断了一截,饶是如此,他写出的字仍是端正清娟,片刻,他用朱笔圈住上面的几个字,慢声吩咐:“圈住的名字杀了,没有则调查一番,今夜给我结果。” 浮莲辰双手接过,俯首应是。 辰退出殿外后,目光朝纸上一瞥,脸上神情差点没保持住,他惊愕回头看向殿内,男子姿态不变,慢条斯理处理手中事务,一如往常。 他压下心中的震撼,默默去组织人去。 只见他攥住的纸张一角,朱笔圈住的两个字,是程家程和,那位时楹不学无术的表哥。 崔家倒台,一夜间五大世家只剩四家,匈奴送来和亲的公主也一并和崔家处死。这一切本都是正常的事,直到庞家深夜时突然点亮一盏灯火,时楹收到消息时还在琢磨着如何在不惹怒时朔的前提下,和林涯往来。 “怎么可能,庞落这几年一直在京城内帮我,皇兄为何要处死他?这不合规矩!”时楹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拍桌而起,满是不信。 侍女在一旁赔笑:“小公主,宫外传来的消息,不会有错,庞家大人今日早朝在大殿内跪到现在,你没去早朝,自然不知道。” “庞落这几年帮我很多,我不能坐视不理。”时楹命下人更衣,准备去见时朔。 侍女急急忙忙给她套上衣物,嘴上道:“小公主,来不及了,庞落在昨日子时就命陨家门中了,是陛下身边的浮莲所为。” “皇兄他当真如此决绝?边疆我不在那些年,他为何会变成这样?”时楹穿衣的动作顿住,语气中满是不解,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时朔了。 “不,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我要去找他问个清楚。”时楹闭上眼睛,垂在身体两侧的手不自觉蜷起,她自我安慰般喃喃自语,咬住下唇,呼气不均。 时楹慌慌张张跑出殿门,不料和浮莲辰直面撞上,对方挡在她面前,抬手拦住她的去路,直白明了道:“小公主,陛下不希望你插手这件事, 您还是回去吧。” “是么?”时楹神色冷漠,睨着辰,气笑了,“那你让时朔亲自来和我说,你拦不住我,滚开。” 说罢,她就要绕开辰走出去,奈何对方下定决心,时楹挪到哪他就挡到哪儿,时楹干脆不管了,一掌拍出去,内力沉厚,辰被打得后退一大步,稳住身形体后吐出一口血,在抬眼,时楹已经不见。 “滚开,我要见时朔!”时楹一路神挡杀神得的气势杀进来,一群人围着她走,宫道漫长,这么一闹,反倒像是簇拥着她走。 这些人面露难色,手上也没武器,想直接用身体挡住时楹,却又没一个能打得过她。 看啊,看她啊,被时朔宠成这样,时朔都成皇帝了,这小祖宗还敢直呼陛下大名,简直没天理了! 时楹一路走到御书房门口,玉石堆砌,雕梁画栋,本该是清净养心之地,却因时楹的到来闹得一团乱麻。 “滚开,别挡道。”小公主怒气值直达巅峰,破门而入,看见支着脑袋看书的人,一个箭步冲上前,没好气发落:“为什么要杀庞落?又为何不允许我插手?还不给我见你?凭什么不让我见你?” “阿楹这是对我兴师问罪么?”时朔缓缓抬眸,对上时楹愤愤不平的视线,等了须臾,宛若自嘲道:“不是阿楹不愿见我么?” 平日里一日见不到就要闹腾的人,如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你,我!”时楹本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时朔这轻言轻语的两句话,时楹顿时泄气,关键是时朔也没说错,她确实避着时朔没去见。 时朔成功叫时楹愣了好几秒,她犹豫着要如何解释时,恍然想起自己才是来问罪的,管时朔干嘛? 霎时硬气起来,不答反问:“我在问你为什么要杀庞落!” “阿楹,回去吧。”时朔垂眸,眼中的所有情绪敛收,半张脸埋在暗处,时楹心中无名悲伤起来,她紧皱眉头:“哥哥,你怎么变这样了?以前你无论做什么,都会和我说的。” 时朔张了张嘴,看着有些落寞,她道:“哥哥,我们不要离心,好不好?” 前者似乎没有办法,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角落,淡淡道:“阿楹,如果我要杀很多人呢?如果我要杀了林涯呢?” 他要解决掉日后对时楹有所威胁的人,如今看来有点矛头的都要解决。 时楹不明白他为何要那么做是正常的,那些人有一部分和她关系不错,若是她知道了,定然是要百般阻拦的,离京三年,时朔不知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留存多少。 而且…… 他有不能说的理由。 “不行,时朔,你今日必须给我一个理由!”时楹依依不饶。 时朔无奈呼出一口气,将压在奏折下面的几封信拿出来,递给时楹,他说话时,语调放得很缓,含着委屈似的。 “你看看吧。我在边疆那些年,庞落都做了什么。” 时楹一把抄过信纸,上面的字迹她不会认不出,正是庞落的,信纸上纪录了庞落在京这三年,一直和匈奴王女有所联系,甚至几次拦截时楹寄给时朔的信件,信纸上下了毒,毒素极强,那日正是要对付匈奴的关键时候,时朔差点倒下。 时楹看得哑口无言,浑身发抖,她不敢去直视时朔的眸,她指尖颤抖,信纸“刷”得散落一地,“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和我说?既然如此,那你,那你的毒……” 时朔轻声:“已经没事了。” 23. 轮回一【二十三】 时楹大摇大摆来找时朔,丧气回去。 春三月,正是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回廊走道间开满落花,花瓣打着旋飘下来,时楹没有心思去看,裙摆带过板石,拖过一地淡粉,好若步步生花。 时楹收敛眉眼,眉宇间满是忧郁,没精神。 时楹这种时候,向来不看路,沿着走道,到哪是哪。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对着她的脑袋拍了一下。 “怎么了,小公主。”是林涯。 刚才要不是林涯伸手给她挡了一下,她就要撞上柱子了。 时楹迟迟回神,抬头撞进林涯带笑的眸子里,她道:“庞落死了。” 林涯道:“我一早知道消息就赶过来了,和陛下谈过了?不开心?” 时楹现在很需要拥抱,她循着心意,抱住林涯,闷闷不乐应了声。 林涯双手环抱少女,一手抚上她的长发,轻轻拍打安慰:“没事了没事了,我会帮你解决好的,不会再让陛下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了。” “我都劝不住,你就别安慰我了。”时楹闷着声音,身心俱疲。 “没事,睡吧小公主。”林涯的话语似有神秘力量,时楹眸子一暗,眨眼间昏睡在他怀中,双手垂落,软了骨头。 做完这一切,林涯噙着笑撩眸,挑衅看向前方红柱后站着的人。 林涯一手抱住时楹,一手做出抵着心口的动作,下一秒,就见他怀中的时楹剧烈咳嗽起来,远处的时朔眉头一拧,即刻用内力点了自己的穴位,不消片刻,时楹归于安静,反而时朔猛然吐出一口血,狼狈地转身离去。 时朔眯着眼,方才他看清了林涯的唇语——“你还能活多久呢?” 因为庞落叛国通敌的证据完整,庞家人不但救不了人,还全家都被调查一遍。 程家那边的程和亦是如此,暗中在时楹身边安插眼线,几次配合匈奴王女刺杀时楹。 时朔诛杀这些人时,已经做好充足准备,按一个帝皇来说,他所作所为没有错,时楹挑不出毛病,但不闹脾气是不可能的。 她认为自己所说既然对时朔来说没有什么影响,那她还去早朝做什么呢?时朔已经是万人之上的帝皇,边疆安宁,一直惹出事端了崔家也被她解决,那她还一直赖在皇宫做什么? 上次悄悄出宫,林涯带着她去看了他准备的聘礼,嘴上还说着红妆十里,说这些做这些时,林涯的眼睛看上去极为真诚,亮得恍若天上繁星,时楹看向他时,他嘴角就带着浅淡温柔的笑。 时楹一瞬间恍惚,不自觉想到,如果是时朔,那他大概也是这样笑着迎娶心上人。 不对,她为什么又要想起时朔? 又过几日,时楹扭扭捏捏和时朔和好,彼时,男人穿着一身红色,端端正正坐在贵妃榻上,他的膝间枕着一颗脑袋,懒懒趴着,目光没有落点。 他捻起少女的一缕长发,珍重的在指尖把玩,另一只手则搭在少女的肩膀上,轻轻揽着她。 烛火摇曳,两个人依偎的影子时长时短,摇摆不定。 光影斑驳中,依稀能见男人稍稍低头,半垂眼睫,泛着水意的眸光在灯火的柔和下似一片羽毛落下,没有重量地靠在时楹身上,而处于视线中央的人一无所知。 好片刻,他听见明媚少女黯淡困倦地请求:“兄长,你就让我嫁给他吧,我是绝对不会后悔的。” 男人抚摸她长发的手一顿,阖眸,将该死的嫉妒和没由来的情绪断绝后,缓声道:“阿楹,不要用你现在的想法去赌日后不会后悔的可能。” 时楹翻了个身,趴在时朔膝间,脖子卡在他大腿上,用背对他表达自己的不满,撒脾气:“我不管,你要是不同意,以后我都不会理你了。” 时朔似笑非笑,他扯着嘴角:“阿楹不是说,喜欢哥哥这样的么?” 时楹重重“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闻言,时朔睫毛轻颤,心头有一根刺,逼着他,逼得他抖着声音,疑惑又卑微地:“那为什么……” “为什么是林涯?”话说出口一半,被他硬生生转了话头,改了另一个问题。 时楹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只是道:“他和哥哥很像啊。” 时朔几乎是在她说完的下一秒开口:“那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是哥哥? 他的话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时楹等着他的下半句话,半天没等到,她又翻了个身,望向时朔。 没想到对方一直在看她,直愣愣盯着,深情注视着,一千年都不会变似的。 时楹怔住,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募地哑声,想说的忘记,缄默和他对视着。 很久,时楹咽了下口水,她哽咽:“哥哥,你怎么了?” 时朔自私地:“阿楹,不要嫁人,一辈子待在哥哥身边好不好?” 这完全就是意气用事说出来的话,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时朔大抵是疯了才会说出这种话。 时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但后来,她又想,如果是时朔,那是真的能陪她一辈子的。 可是,她已经将下半辈子许诺给别人了啊。 时楹喉头发紧,有些说不出话,灯火打在时朔脸上的影明明灭灭,她躺在时朔身上,能闻到一股淡淡冷冽的木头清香,像是在书卷中浸透了般。 在外杀伐的三年,没有磨灭他眉眼间的柔和,时楹听说,时朔为了不让人小瞧,每次出征,总会戴上面具,以鬼面吓人。 她不禁联想这几天的事,是不是眼前这个人鬼面戴了太久,都快把自己原本的模样忘记了? 时朔见她一直发愣,没有要回答的意思,轻呼一口气,别过头去,透过古朴花纹的窗棂,月光被切割成花状,照进来,外边的树叶沙沙响,一下一下拍打木质窗板。 来自敌人的眼线藏匿在树影中,时朔如今初登帝,盯着他的人实在太多了,不止是盛景的。 这种情况,在时楹都不是自愿留下的情况,他真的有把握保护好时楹么? “阿楹,我给你三秒吧。”时朔对时楹说,也是在说服自己。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可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时楹视线乱瞥,一会儿看向燃烧的烛火,一会儿又去瞧天花板雕刻的花纹。 三秒就在她犹豫之间,时朔已经知道她的答案了,他也不气馁,只是低头微笑一下,就是这低头的一瞬间,时楹脸颊似乎被什么砸中,水润的,充满哀伤的。 时楹用了好一会儿,迷茫眨了眨眼,才理解那是什么。 回自己寝宫的路上,她回拒了时朔送她的想法。 真是奇怪,分明是想来和好的,怎么还是不欢而散了呢?是什么时候,她和时朔变成了这样呢? 脸上总有一块地方兹拉兹拉的发烫,也许是她的幻觉,可是当她摸上自己脸上那一块,沾了时朔眼泪的地方,又摸到一片湿濡,痒意划到下巴处。 时楹愕然驻足,天地间一片粉色香意,长风拂花,花挂枝头,又悬在时楹鬓边,后慢慢落下,再被风一扫,归于泥泞。 她依然没有回神,在淡色的旋风中,站立良久,她才快速抹去自己脸上的不堪。 “好奇怪,为什么我会流泪,真是太奇怪了。我只是要嫁人 ,又不是不要哥哥了。时楹你别那么软弱。” 时楹想着快点回去,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深宫内,两三盏灯绵延的光线直到下一个宫道的拐点,回廊或是阁楼边会有低眉顺眼的小宫女,她们提着宫灯照明,不会去看眼前哭着狂奔的小公主,还有在她身后快步跟着的皇帝。 时楹也不知为何,越不想哭,就哭得越凶,她还没有那么伤心过,是谁将她的心剖出来蹂躏了一番么?怎么会疼得如此莫名其妙? 时朔不在时,她哭起来是没有声的,明知泪水没用,可因为太痛,只能用眼泪发泄。 直到躺在床榻上,灯火全熄,闭上眼睛,还是睡不着。 心口的阵痛无止尽,想要提醒她什么似的。 翻来覆去,无法入眠,门外知了不停鸣叫,扰得她心烦意乱,更是不得安眠。 就在此刻,一阵悠扬笛声传入耳中,音调平缓,安抚之意充斥笛音中。 听到此声,时楹全身放松,久违的困意袭来,没多久,她沉沉睡去,婉转歌谣抚平她皱起的眉头,直至深夜,笛音才缓缓平歇。 晨起,时楹睁眼,一切好似没有什么不同,她照常去窗台边的木桌上倒一杯茶饮下。 她的人还没清醒,惺忪的眼睁不开,平日只摆着茶具的木桌上,多了一抹清色,青色穗子搭在长笛上,昭示昨日的笛音并非她的遐想。 “是他么?”时楹怔松,她拿起长笛,质地又润又清凉,穗子扫过她的虎口,有些痒。 窗是打开的,小楼东风,吹进几片落叶,时楹抬头,看向窗外屹立的一颗巨树,那里,昨夜会不会坐着一个人,看着她辗转难眠的样子,于是吹起笛子,哄她睡着呢? 她正思索着,下人忽然来通报,说是林涯来了。 这一声通报,将她所有的思绪拉过去,她扬声道:“去请进来。” 林涯身着青白色的文武袖衣,半扎发,头戴亮色抹额,转着扇子走进来,见到时楹先是一句:“小公主,昨夜睡得还好么?” 又看见笛子,用手中的折扇指了指:“喜欢么?喜欢就送你了。” 时楹吃惊:“昨夜是你……” 林涯眸子一转,忽然贴近时楹,笑道:“嗯,看你如此伤心,哭花鼻子,我心疼。” “啊,这样。”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时楹默默放好笛子,“你深夜入宫,也不怕出事。” 林涯张口就来:“我实在歆慕小公主,小公主什么时候才能和我一起回家啊?” 不知是不是因为昨日和时朔不欢而散的缘故,时楹一时间有点排斥这个,但瞄见林涯希翼的眼神,她顿了顿,道:“我再去劝一下哥哥。” 林涯笑着叹了一口气,他牵起时楹的双手,真挚诚恳:“别担心,我会努力去劝说陛下的。他只是太宠爱你这个妹妹了,舍不得你离开。我会努力证明,我配得上你的。” 时楹说不出拒绝的话,想了很久后,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的事,也一定会做到。但是……”时楹看着放在桌上的长笛,青色荡漾在她的金色眸子中,格外突出,“嫁给你后,我不会参与朝政,也不会理会宫中事务,我不会为你带来任何利益,并且你不能同我兄长作对,可行?” 林涯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在听见时楹说要嫁给自己时就弯起眼,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答应。 “我怎么会和陛下作对呢?只是他作为皇帝,要是有什么出格的地方,还是需要我等提醒的。” “那好,我要你三日内取得我兄长的同意,你想娶我,证明给我哥看。” 24. 轮回一【二十四】 那日后,时楹不再掺和朝堂纷争,也叫下人不许去打听陛下的动向,她放下心,安安静静待在皇宫内种花养草。 时楹两日没见过林涯和时朔,估摸着他们的谈话也差不多了。 “你说,兄长会把我嫁出去么?”时楹刚给一朵花浇水,下一秒就将那朵花的花瓣扯下来。 “回公主,不知。”侍女行礼回话。 时朔对时楹的宠爱程度来看,别说是把时楹嫁出去,就是时楹受点皮外伤,他都能气半天。 时楹不知不觉将花瓣全扯下来,光秃秃的只剩下一根梗。 她随手撇了,叹息一声,正想回屋,这时却有下人快步跑过来,赶在时楹回屋前,急切扬声,人没到,声先道:“小公主,陛下同意林涯入赘了,快准备准备,大婚吧!” “什么?”阳光晃眼,时楹没能听清来人说的话,对方便又重复一遍。 时楹眨下眼睛,过了很久心里才接受这件事,是她叫林涯去证明给时朔看,让他亲自去求娶自己的,事真的成了,她先是觉得不可思议,想都没想就反驳出来:“不可能。” 侍女奇怪,“小公主,不是您提的约定么?”怎么也是先违背的呢。 另一个侍女凑近她耳边,悄声道:“陛下也是要娶皇后的,小公主你也不可能留在他身边一辈子啊!” 身边人句句有理,时楹向来无理取闹,这时也感到荒诞,她回忆起那日时朔所说,他说过的,为此留下两行清泪,在火光的暖色中,像是琉璃。 他说,让时楹陪在他身边一辈子。 来通报的下人见状,适时道:“小公主,你在为什么矛盾呢?” 即想要时朔,又要和林涯成婚,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啊? 时楹焦虑地咬住指甲,舌头舔湿下唇,“那,那成婚吧。” 若有若无的痛叫时楹喘不上气,她摆手屏退下人,自己就坐在榻上发愣,她一时分不清是时朔不要她了,还是林涯真的对时朔证明自己,时朔心软,同意这门婚事。 玉色长笛摆放在梳妆台上,浅淡的色调和周围深色的木质器具格格不入,时楹撩开纱帐,坐到梳妆台前,光滑铜镜内,倒映自己盈满泪水的眼,等她发觉,视线已经模糊了。 她真的,是自愿嫁给林涯的么? 婚期下来的时间很快,几乎是时朔松口的下一秒,林涯就定下了婚期,这月月底,恰好桃花缤纷,宜婚娶。 时朔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他去问了时楹的想法,接受事实后,时楹心头的痛减淡很多,她望着时朔,笑意盈盈,眉目间是要嫁给心上人的欢喜。 “好啊,那阿楹还能陪兄长小半月呢。”时楹绕着时朔转圈,在时朔视线追随时跳到他视线盲区,身子跟没了骨头,一下趴在时朔手臂上。 “……好。”时朔柔和目光,他摸了摸时楹的头,承诺道:“那兄长定会为阿楹准备丰厚嫁妆,风风光光的。” 时楹却道:“近来国库匮缺,皇兄还是不要用在我的嫁妆上了吧?皇兄有这个心就很好了。” 时朔面色不变,道:“是兄长给妹妹的嫁妆,不是皇家给的嫁妆。” 顿了很久,他又道:“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 时楹嘴上说要陪着时朔,婚事一忙起来,根本顾不上时朔,每次见面,都是匆匆。 时楹倒想多陪时朔一会儿,可她和时朔还没讲上几句话,林涯就借着准备婚事的由头给她拉走。 “你是不满我和兄长待在一块么?”林涯对时朔的防备敌意太明显,在时楹看来,时朔那么宠溺自己,都愿意林涯娶自己,而林涯不但不感恩,还防着时朔,简直不可理喻。 林涯讪讪,刮下鼻子,瞥向别处:“我怕陛下舍不得你。” 罢了,他又小声道:“好不容易才同意,万一你呆在他身边久了,他又不许了怎么办?” 时楹没好气:“时朔才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林涯,你娶我都要经过我哥同意,日后你不许妨碍我和我哥亲近。” 她警告完,转身恰好撞上背着药箱,步履匆匆的太医。 她顺嘴问:“何太医,这是去哪?” 老皇帝娶了不少妃子,除了被处死的崔氏,剩下的妃子都是无儿无女,待在后宫中,也没人管,几个妃子常常聚在一起开茶会,偶尔病了也是专门给时朔时楹的太医去看。 时楹问这一嘴,就想知道是哪个妃子病了,她好借个由头摆脱林涯。 何太医低头快步错开这小祖宗,没想被叫住了,他抹了抹鬓角不存在的冷汗,笑打哈哈:“公主殿下,没什么事,日常去给那几位把脉。” “好,我也去看看。”时楹说罢就要跟着太医的步子走。 太医面上为难,他看向林涯,望他给个法子。 林涯尴尬摩挲指尖,才惹了时楹不悦,他不太想触霉头,但…… 他的余光瞧见太医背着的药箱,经过的宫道正是他将时楹从时朔那边拉过来的地方。 太医支支吾吾的,不像是给妃子看病,更像是去见淮安水榭中的时朔。 林涯瞬间就明白了什么,他微微一笑,转而从容揽住时楹的肩膀,好声好气哄道:“小公主,向来太医是有别的事,我们还是不好多做打扰。” 边说,边把人往反方向招,时楹现下很是排斥他的触碰,扭了下肩,冷声道:“滚开,别碰我。” 林涯无奈,卑微道:“小祖宗,是我错了,东街那边新开一家铺子,我带你去看看?” “哼,”少女抱臂,轻哼一声,还是闹别扭的状态,眼神斜睨,更显俏皮,她下巴一点,算是同意。 太医赶忙走了。 林涯目的达到,眼睛弯起,他走在前头带路,绕开巡逻的士兵,出了宫门。 时楹对这一类的事习以为常,她经常这样溜出去,深夜在皇宫中最高的阁楼上瞧见哪家灯火最亮,就会换上夜行衣,飞檐走壁,跑出去看看热闹。 林涯买了新鲜的点心,小巧的梨花酥上点缀一朵粉色小花,他递给时楹,眼见她吃下,笑问:“好吃么?” 时楹嚼了两口,嘴里没味,刚要点评,一道声音倏然闯入:“时楹,你怎么在这?” 整个京城,敢直呼她名字的屈指可数,而且单是听声音,她就知道来人是谁,她没好气翻了个白眼,拉着林涯扭身就要走。 不料那道身影速度极快,她瞧见一抹艳丽的粉红在眼角中掠过,再抬头,对上衣着华贵少女的扬眉挑衅:“跑什么,时楹你不是神气得很么?怎么,陛下给你赶出来了?” 庞家的小女儿,心思机敏,被庞家人带到战场上历练过,行事高傲,对比起时楹来,更加张狂。 她历练的地方恰好是碧池城,和时朔一道,在外三年,对时朔的仰慕更是无人不知 ,无人不晓。 时楹很不理解,自己作为时朔的妹妹,这庞家嫡女想要成为时朔的皇后,为啥就对她这个时朔的亲妹妹敌意那么大。 “庞悦,你有完没完?你觉得我哥会赶我出来么?”庞悦不好惹,她时楹就好惹啊?少女下巴一抬,头上的珠宝簪子反射微光,像她这个人一样晃眼,不服又桀骜。 庞悦眸子大大,说话的语气和腔调里充满了被宠坏的气息:“怎么不可能?毕竟嫁出去的妹妹泼出去的水,你以后可就是林家人而不是皇家了。” 时楹微笑:“那你就那么有把握能嫁给我哥啊?” 林涯在一边打圆场:“大家都认识那么久了,没必要因为一些小事吵架。” 时楹和庞悦齐齐回头瞥她:“谁吵了!” 林涯:“……” 庞悦哼笑讥讽:“你的眼光也太差劲了,看上那么个东西,你说说你,你喜欢他哪儿啊?” 她的视线在林涯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时楹,上下打量,很是不解。 时楹轻笑:“关你什么事啊?你现在是我皇家人么?我哥喜欢你啊?” 两个人互怼,招招往对方的致命点上扎,短短几句话,剑拔弩张,互相不服。 时楹抱臂,她比庞悦高出一截,此刻故意展示自己比她高这个事实似的,昂首:“庞悦,我真是不懂,你干嘛那么针对我呢?我们指之间没有什么过节吧?” 她和庞悦的相识是在前不久,是时朔外战三年回来后,庞家就这一位女儿,既是长女又是嫡女,家里三位哥哥,溺爱得无法无天,说是无过节,那也算不上,毕竟前不久时朔才命人处死了庞落。 庞落勾结匈奴的证据实打实,庞家无话可说,时楹是他多年好友,心中还是有些遗憾。 但这也不是她们之间矛盾的理由吧? 三月微风拂面,街道上的甜点散发诱人香味,一路飘过来,京城热闹,繁华非常,走上两步就能见到一个家世不菲的公子小姐闲逛。 时楹和庞悦之间的冲突吸引不少人看过来,林涯扯了下时楹的袖子,道:“小公主,先走吧,这里人太多,一会儿消息传回到宫里,陛下就知道你跑出来了。” 时楹瞅他一眼,莫名其妙:“那又如何?我哥从不限制我的自由。” 嘴上那么说着,她还是听林涯的话,慢悠悠走进一家茶肆。 林涯自然是跟随她左右的,时楹众星捧月惯了,没有别人走在她前头的道理,于是她也没看到,林涯在哄着她进茶肆后,冰冷凝视庞悦的那一眼。 他见时楹已然坐下,气质出尘,但喝茶时骨子里那点吊儿郎当就显现出来,喝一口觉得不好喝撇下喝别的。 确认时楹没有注意到这边,林涯在庞悦和自己错身的那一刻,小声道:“庞小姐,皇家秘辛,我想陛下也不会希望你把这件事说出去的。” 庞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她瞳孔一缩,正要说些什么,林涯已径直略过她,坐到时楹对面去了。 她看着时楹和林涯的互动,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眯了眯眼,她了然。 林涯面对时楹和面对别人,完全就是两个人。 而且,庞悦走进茶肆,面上表情如常,完全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靠近时楹时,喃喃自语:“林涯怎么会知道陛下和时楹的事?要不要告诉时楹呢?” 25. 轮回一【二十五】 日暮,倾泻暖光打进茶肆,照在随意搭在木质茶桌边缘的白皙手臂上。 腕极细,肤若凝脂,指尖染了粉色豆蔻,想来是养尊处优久了的,下一刻,这只手举起一盏茶被,送入口中。 庞悦落座在时楹身边,吵倒是没有再吵,只是她们之间气氛诡异,时楹和林涯说话,她在一边就时不时刺上一两句。 时楹忍无可忍:“庞悦,你到底想说什么?” 庞悦不着痕迹瞄了林涯一眼,倏然拉过时楹,附耳道:“陛下曾经坦言过,他喜欢之人,乃是征战沙场,战无不胜的伏羲长将。” 时楹懵了一瞬,她推开庞悦,低下眉眼,抿茶:“嗯。” 时朔大抵是那她给自己挡桃花的,心别乱,心别乱。 时楹暗道,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将视线放到林涯身上,对面的男人含笑望她,全然没有听见刚才那一番话。 庞悦不满撇嘴,她可是善意提醒过时楹了,这林涯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伪君子一个,还背靠林家,她可不想惹上这种人,反骨地对时楹说完这句话,找个借口离开。 “天色不早了,小殿下,我们回去吧。”林涯朝时楹伸手,扶她起来。 时楹走在前头,他落后一步,侧目,看向茶肆暗角里一直观察这边的人,做了个手势,那手势的意思是——做掉。 打点好,林涯追上时楹,满面春风,眸子里缀了情深不渝,“小公主,我背你回去吧。” “不合礼,”时楹看他一眼,摇头,“我哥看见又要说了。” 长夜繁星隐没云雾中,不过晃眼,竟然到了时楹出嫁的时间。 前夜,时朔来见了时楹,彼时少女满怀期待地试穿大红色婚服,在半人高的铜镜前摆动裙摆,查看面料,仔细去看面料上的金丝纹理和雕刻凤凰的珠子。 “哥哥,我好看么?”时楹在宫中待久了,皮肤已经养会原本的白,在正红的衬托下,宛若天上皓月。 时朔面前,月亮正对他弯眼睛,歪着头,眸子似秋波荡漾,明亮无暇。 他只瞧一眼,就再也挪不开视线,顿了顿,压下喉头苦涩:“嗯,阿楹怎么样都好看。” “我的阿楹,最好看。”说着,他忽然拉住时楹的手,时楹转身的一瞬,时朔将她整个人抱在怀中,紧紧搂着,骨血相融。 时楹不觉奇怪,只道时朔是舍不得她,回抱回去,摇着身体安慰:“哥哥,我会多回家看看的。你要看着我幸福啊。” 时朔抿唇,闭上眼睛,他的脊背弓起,头埋在妹妹的肩窝里,他忍不住抱得更紧,更紧一点,这样就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空气中的不安因子弥漫,一颗因痛的心无处安放,时楹察觉出这点不对劲,她笑着轻拍兄长的背,一节一节数他的骨头:“哥哥,阿楹只是嫁人了。” 静谧许久,时朔才闷着声音应了一声。 时朔没有松开她的意思,时楹也由他抱着,烛火的光明明灭灭,两个人依偎的影子在墙上晃动,不知过了多久,才舍得分离。 时楹似乎听见时朔说了一句什么,没太听清。 她刚想询问,却见时朔毅然背过身去,他道:“好了,哥哥要走了,阿楹也早点休息吧。” 时楹想问的话哽咽在喉头,因为她听出,时朔的语气有那么一秒的不对,于是她没开口,没挽留,于是时朔孤身离开,也没敢回头。 第二日出嫁时,她始终没看见时朔,下人说他身体不适,便不出面了。 时楹想去看他,被迎亲的人拉走。 盛景好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 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红绸铺满京城,大街小巷都燃着竹火,烟火缭绕中,迎亲队伍绵延十里,百姓围在两边,接住陪嫁侍女扔的喜糖。 时楹不立公主府,她是直接嫁到林家去的,这件事时朔本不同意,后来是在林涯的游说下同意了。 她披着红色盖头,穿金带银,在离开皇宫时,她撩开盖头,掀起轿子上的窗帘,回头看。 但终究,没有看见自己想见的那个人。 喜气冲天,可为什么,最让她开心的那个人,却不在呢?自己成婚对他来说,就那么不愉快么?那他日后也是要立后娶妻的啊。 皇家的公主,本就时是为了和亲而生,她能做主自己的婚事,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已经很好了。 时楹放下窗帘,垂眸,红色盖头遮住她失落的神情。 皇家公主成婚,皇帝大赦天下,普天同庆三日。 时朔为时楹准备的嫁妆,百车有余,不少朝中大臣对此诧异,反对时朔从国库中掏钱给时楹成婚。 时朔只道,这是他自己为时楹准备,并未动用国库半分,众怒这才平息。 时楹和林涯成婚三年,时朔便也守了盛景三年,只是他一个人在朝堂,支持的人鲜少,自从时楹离开,越来越多的人站队林家,就连程家,都有意无意和时朔摆脱关系。 时楹为了林涯和时朔之间的平衡,不再参与朝政,就连林涯下朝回来,什么都不过问,她恍若回到童年,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理会,只要好好开心就好了。 在林家待久了,她也慢慢忘记了在皇家的日子,第一年,她还会和时朔传信,但慢慢的,她的信总是十封只回一封,渐渐的,时楹也不和时朔通信了。 她待在林家,也没人敢找茬,今日去看庞家的笑话,明日就去程家教训不懂事的小辈。 庞悦和她闹来闹去,也熟络起来,前者庄重雍容,坐在时楹的屋内,慢悠悠喝茶:“怎么?还在和林涯分房睡?” 时楹捣鼓自己的东西,头也不抬:“嗯。” 庞悦笑了:“那你说说,你成个婚干什么啊?有什么意思?我都看不出来你有多喜欢林涯。” 时楹将折好的蟋蟀扔到庞悦身上,笑嘻嘻道:“喜欢啊,我怎么不喜欢他。” 庞悦:“你喜欢他什么啊?” 时楹:“你不觉得他和时朔很像么?” 庞悦:“……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她不可思议:“你是因为他像时朔才喜欢他的?那你还不如直接喜欢……” 话说到一半,卡住,庞悦看着已经嫁做人妇的时楹,抽了抽嘴角,摆摆手,又道没事。 时楹耸了耸肩:“哥哥就是哥哥,哥哥和夫妻是不一样的。” 庞悦:“……”哈哈,你自己开心就好。 走了。 时楹没有送她,坐在窗前,手边是青色长笛,穗子被她压在手腕下。 少女摸着自己乱七八糟的心跳,补全庞悦没有说完的话:“为什么不喜欢哥哥?万一哥哥不喜欢我呢?” 说完后她震惊捂住嘴,暗骂几声大逆不道:“时楹你真是疯了,时朔是你亲哥,血浓于水的!” 时楹成婚一年内,时朔不曾立后,也不曾纳妃。 每当有人提起,时朔都视而不见,为此林涯和时朔争论多次,时楹也因他们二人关系的恶化,与时朔渐行渐远。 沉莲十二时同伏羲的消失沉没于京城,在无人提起。 浮莲为皇帝暗卫,只听皇帝一人命令,自浮莲子死亡后,再少出没。 盛景二三年,皇帝驾崩,林家反水逼宫,皇家唯一公主时楹,休夫回宫,掌握大权。 皇帝时朔死后三日,时楹悲伤过度,昏迷在皇宫中,隐匿多时的浮莲沉莲同时出现,护卫时楹左右,皇族和林家形成对峙。 庞家,林家结为同盟,蓝家不问世事,程家暂时站队皇族。 时楹醒来,已经是深夜,她的头剧痛,大段大段光怪陆离的记忆涌入脑海,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身边站着一个人,见她苏醒,递了一杯水过来:“殿下。” 是沉莲辰。 自从她不管朝政后,沉莲的军权就被她移交给时朔,她想着,双莲都在时朔手上,他定然不会出事。 为什么,时朔为什么会死? 时楹口干舌燥,抿了一口水,跌跌撞撞站起来,扭头问:“时朔在哪?” 干哑,撕裂,恍若在沙漠中求生的人。 此刻的时楹,长发散乱,发尾处隐隐散发出一点金色,她的神情也很不对,小脸颓丧,眼圈发红,眼白处满是红血丝,应是哭了很久很久。 沉莲辰神色阴沉,时楹的颓废更是叫他莫名烦躁:“殿下,你别闹了,陛下已经驾崩,不然我们怎么会为你驱使?” 他的话说完没多久,有一人从屋外端着一碗粥进来,道:“殿下,你别听他胡说,你一直都能驱使我们,只是陛下离开后,你就是唯一能命令我们的人。” 他说自己是浮莲寅,在时朔死之前,一直都在照顾时朔的起居。 “殿下,太医说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你吃一点吧。” 时楹眸子亮起又暗下,她确实饿了,可是看向那碗粥,一股恶心感扑面而来,她的胃部绞紧,差点吐出来。 她的动作幅度太大,两个人连忙去搀扶她。 时楹浑身颤抖,眼角逼出眼泪,哽咽干呕,倒在塌边,她问:“太医还说了什么么?” 浮莲寅先是和沉莲辰对视一眼,犹犹豫豫地:“是发现了不对劲。” 另一人接话道:“殿下,你的身体里,怎么会有蛊虫啊?” 此话一出,时楹登时站不稳,整个人软了骨头般倒在地上,眼泪簌簌,不甘痛苦在眼底弥漫。 “蛊虫,蛊虫,哈。”时楹 几乎要笑出来,她捶打自己的胸口,按压自己的心脏,涩意在喉头漫开。 “小殿下,你怎么了?”浮莲寅连忙拦住她,劝慰她。 时楹已经哭不出来,她又笑又哭,在别人看来,她完全是疯了。 “蛊虫,蛊虫取出来吗?”时楹扣住自己的手臂,指甲没入臂肉,鲜红涌出。 “没,还没有。”浮莲寅掰开她的手,瞪了沉莲辰一眼,叫他来帮忙。 沉莲辰不满瘪嘴,但还是上前将时楹扶到榻上坐着,“现在林庞两家起兵造反,要不是双莲还在皇宫镇压,两家军队早就杀起来了。” 浮莲寅一直在扯沉莲辰的袖子,还是没拦住。 时楹缓了好久,慢声问:“现在怎么样了?” 沉莲辰眼珠子一转刚要开口,浮莲寅眼疾手快拉住他,对时楹恭敬道:“皇宫外是林家和庞家聚兵围攻,程家看起来不是很想管,主要是,匈奴那边又打过来了。” 时朔身死这个消息,连身在京城的时楹都没能瞒住,遑论安插了不少眼线在京城的匈奴。 匈奴第三次反悔盛景和匈奴之间的合约,对盛景发兵,而此刻,庞家将军在京城,并没有回到边疆的意思。 上次时朔带兵讨伐匈奴,大半能打的将领已经丧生,唯一骁勇善战的将军,只剩庞家将军。 “庞家那边没有表示?”时楹冷静下来,神色漠然。 “陛下先前就看出匈奴那边有动静,本派遣庞家将领过去,还有宫中的三大将领,但是林家已经控制朝堂,陛下的命令还没发下去,就先……”浮莲寅错开这个话题,道:“庞家这几年一直主战,认为只有彻底消灭匈奴,才能保盛景平安,林家那边也是这样想的。” “但是匈奴那边的阿情米纳和时朔签订了和平契约,只要阿情米纳没有要大举进攻盛景的想法,盛景就不会对他们出手。”时楹默默补全后面的话。 时楹自嘲一笑,“盛景内里空虚,兵力不足,他们主战,置百姓于何地?林旭生真是疯了。” “你打算如何?”沉莲辰问。 时楹抹掉脸上的眼泪,太多痛苦的记忆慢慢复苏,她整个人变得冷冽,周身像是裹上一层霜,生人勿近。 她忍着恶心喝掉那碗粥,冷静布局:“那便先解决我这位前夫,再把他们一个个打服。” 沉莲辰并不信任她,上下打量她:“小殿下,别开玩笑了,你多久没握剑了?伏羲的故事已经是过去式了。” 时楹不在乎他的轻视,垂眸:“是么?我会杀了林涯,找到哥哥,你若是不满,我就杀了你。” 浮莲寅将沉莲辰拉到身后,点头称是。 空旷宫殿,金丝红绸铺就的地毯有些旧了,曾经辉煌的地方沾上了点灰尘,雾蒙蒙的,时楹好似处于一个不真切的地方,尤其是某处皮肉下面,有什么东西滚过去,带来阵阵刺痛。 原来四年前的蛊虫不是对时朔下的,是对她下的。 她居然对罪魁祸首心动了那么多年,真是可笑。 这种愧疚和痛苦,在看见林涯带人杀进宫殿时达到巅峰。 林涯一直都是那个林涯,没有什么变化,是她被蛊虫迷了心智,是她眼瞎,那些怪异和反感都是对的。 那人拿着剑,对准阶石上的时楹,哪还有往日情深的模样? 他含笑,道:“阿楹,不要胡闹。” 时楹咬牙切齿盯着他,似要给他盯出一个洞:“放肆,本公主的名讳也是你能唤的?” 今日一早,林涯就带着五百精兵杀入皇宫,浮莲寅本想护送时楹离开,后者言辞拒绝。 庞家掌握虎符大权,朝中又有兵部支持,如今看来,时楹在皇宫的情况不容乐观,她还是没有走。 林涯杀入宫不久,边疆就传来匈奴大举进攻盛景的消息,此刻,林涯捏着手中的信件,半皱眉头看向时楹,道:“阿楹,和我回去吧,你留在宫里没有好处的。” 时楹只是看着他,无悲无喜:“我的哥哥在哪?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林涯站在殿堂下,看向时楹时需要抬起头,又被她身后的一抹金光恍惚了眼,“你是说时朔么?他在位期间,做出的各种决定对盛景有害无利,我等当然是取而代之,置于尸体,大概被扔到哪个乱葬岗了吧。” “哪个?”时楹锲而不舍。 林涯挑眉:“时楹,你是公主,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呢?”以他对时楹的了解,肯定是非要找出时朔的,这个问题,是在问时朔的尸体在哪个乱葬岗。 他想了想,很难不笑出来:“时家已经是强弩之末,浮沉双莲也只能保住你的命,时朔已死,没人能护住你了。阿楹,和我回家不好么?我能对你好一辈子,就像时朔一样。” 26. 轮回一【二十六】 大殿宽阔静谧,外面传来两方人马厮杀的声音,血腥味逐渐蔓延到内殿,阶梯上下,时楹和林涯无声对峙。 林涯对时楹势在必得,他摇着扇子,目光瞥见时楹腰间挂着的笛子,浅笑一下:“怎么了阿楹,不喜欢我为你吹动的曲子么?那你为什么还要随身佩戴?” 他刻意往时楹伤口上撒盐,通过那只笛子,提醒那些往事。 果不其然,时楹呼吸不顺,肩膀颤抖,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这只哥哥送给她的笛子,被林涯夺走,一年多来,他所吹动的笛音,都是控制蛊虫往她心间里钻的曲子。 于是,越陷越深,等一切被她发觉时,痛得她都要呼吸不上来了。 林涯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持续加码:“阿楹,这些不都是你要求的么?我模仿时朔,不就是骗你自己以为爱上的就是他么?你猜猜,时朔心里有没有你呢?他为什么一直没有立后?你猜猜看啊?” 他越说越愉快,眼中充满嘲讽:“猜完了,我好带你回去。” 言语间,时楹能感受到身体里有什么在慢慢游动,从一边经脉,游到另一边,密密麻麻的痛。 林涯又在控蛊了。 “这样有意思么?”时楹当着林涯的面,直接封了自己的经脉。 真相尽显,她对林涯,只剩下厌恶。 林涯毫不在乎:“阿楹,我只是希望你能待在我身边。” 他嘴上说着浓情蜜意的话,看向时楹时,却满是露骨的欲望。 真情假意,太过明显,时楹闭上眼,复又睁开,她转身拔剑,指向林涯,淡定道:“那便来吧。我会一块一块割下你的肉,直到你说出哥哥的下落。” 林涯满眼嘲讽:“哥哥?你真的把他当作哥哥么?” 倏然,蛊虫没入血脉深处,时楹五指猛然绷紧,几乎受不住这种痛苦,就在她恍惚的这一瞬间,林涯猛地发难,他的扇子内暗藏利刃,划破空气,径直对准时楹。 他没有半点留情,完全就是冲着时楹的命脉去的。 感受到危险,脑子还没反应,身体先一步动手,上挑剑避开林涯刺来的扇子,宫殿外隐约有人闯入。 血腥味骤然弥漫,呐喊声伴随癫狂前进的步伐,时楹知道,外面的人已经抵挡不住,浮沉双莲,终归不过二十来人,武功再高强,也无法和林涯带来的五百精兵比较。 大殿被破,时楹体内仍有蛊虫作祟,境外又有匈奴入侵,程家不愿站在她这边,剩下三家,要么置之不理,要么,早被林涯蛊惑。 林涯没有回头,听着身后骤然逼近的喊打喊杀声,他嘴边的笑容愈发扩大,那些表演出来的深情,浓情蜜意的誓言,不过是沧海一粟,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若不是蛊虫,时楹和时朔,又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时楹睫毛轻颤,眼神中的水光盈动,林涯一瞥,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邪笑道:“公主,你不会真以为,蛊虫真的有那么大的力量,让你完全屈服于我吧?” 时楹闻言看向他,眼角的水光始终没有落下,“你是什么意思?” 林涯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而道:“这个公主殿下就不必知道了。” 他抬起手,对着时楹挥了挥:“拿下公主,关进大牢。待我拿下盛景,即刻斩杀。” 字字句句,狠厉肃杀,望向时楹的目光,满是不屑,带着一切如人愿的得意。 事已至此,林涯心中的畅快再也无法压制:“那么多回了,终于……” 林涯闭上眼睛,敞开怀抱,十指紧握成拳,享受着成功的快感。 他就这样闭着眼,等了半天,却还是没听见士兵拿下时楹的声音,他眉头一皱,发觉不对劲,他猛然睁眼,时楹竟然还完好无损的站在他面前,静默的,用那种淡漠的眼神,悲悯地瞧着他。 下一秒,三柄长剑悄然出鞘,横在他脖子上。 “乖徒,为师赶来的还算凑巧?”含笑声从林涯耳边传来,顺着长剑的剑尖朝剑柄看过去,是一位眼睛狭长,眼尾上挑,眉目蕴含轻视之意的红衣女子。 梳着高马尾,额前的碎发有些许凌乱,戴着个草帽,说话时,空着的另一只手就将草帽边缘提起来,露出带笑的嘴角,护腕破了一个口子,上面也满是刀剑留下的痕迹,这样的一位女子,像是游历世间的长鹰,此刻,却为了时楹,出现在杀人不眨眼的皇宫。 时楹难得笑了下:“很及时。” 梧桐转动眼珠,看向剑对准的人的脸,歪了下头,蹙眉道:“这位反贼,看起来似乎有些熟悉,我们之前认识?或者,我见过你?” 时楹不紧不慢地接话:“他就是害死你阿姐的人。” 梧桐听完,没有半点惊讶,哪怕害死她阿姐的人也早就死去,不该是这个和她差不多年龄的人。 “哦,恶人转世重生,我懂,”梧桐微笑,“乖徒,他死后尸体送我怎么样?” 时楹想也不想便应下:‘好。’ 林涯动弹不得,盯着时楹,眦目欲裂:“你早就恢复记忆了,是么?” 他的嘴角抽搐,不甘痛恨爬上面颊,血腥味冲上喉头,让他的眼睛不满红血丝。 他口中的此记忆非彼记忆。 时楹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是啊,我想起了一切,想起了我是谁。放心,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林涯狠狠看向时楹,他的余光注意到梧桐身边另一侧的剑身在微微颤抖,他面部控制不住的发抖,整个就是恶毒面相,看了会让人忍不住扇一巴掌的那种。 他猛然发难,挥臂震开身体一侧的长剑,用身体撞开梧桐的身体,逃脱出来。 林涯回头看了一眼,原本胜券在握的局势不知何时开始逆转,满殿尸体,全是他的人,而宫殿外面,为首的千里带人围住,程家人居然选择时楹,他们不是应该被他囚禁在程家中么? 已经到来这个 地步,盛景久宁也早就乱起来了,史官和太监早就忙得到处逃命了,为何还如此安静? 而且在后宫,他也放了能传播瘟疫的种子,断了时楹往后宫跑,以免后患,可为什么,计划中的所有都没有发生? 明明他已经将时楹逼得无路可退了,腹背受敌,时朔也死亡,她最好的结果是为了寻找时朔的尸体一同去了。 这样,这样一切都结束了,为什么,为什么。 他心中不甘,周身爆发出混乱的光团因子,梧桐扯住一边的人后退,呵斥身边的断臂少女:“都说了没了一只手另一只手就要更稳,罚你回去举缸一个时辰。” 林涯一步步走向时楹,道:“你做的对不对,一切都是你做的,神女大人,这又是你的什么力量?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啊?是逆转么?” 时楹轻笑一声,下一秒,她就倏然上前,一把掐住林涯的脖子,拿捏他的命脉:“你自己猜猜看啊,自己去猜我的能力是什么啊?告诉我,我哥哥的尸体在哪里?!” 攻防逆转,林涯瞬时成了众矢之的。 后者因站得比时楹矮两个台阶,被时楹掐住脖子,脸色涨红,脚尖碰到地面,面部因缺氧变得更加狰狞:“说了那么久,你还是在乎时朔,那你可以猜猜,我把他的尸体藏到哪里去了呢?是你自己的宫殿么?是林家离你最近的地方吗?是他的皇座下么? 时楹,我真的好奇,我分明断了你所有的后路,你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收服程家,还将这位被我驱逐出去的梧桐找来的?” 时楹没得到想要的答案,直接杀了林涯并不能畅快自己的心情,她将林涯甩到台阶下,撞进反贼的众多尸体中,血液溅了一身。 “拉下去,关进大牢。”时楹吩咐完,手掌抚摸过龙椅,林涯说的话她听进去了,于是想要在这里找到答案。 林涯看着她的动作大笑道:“童话啊童话,你永远也赢不了我。你别忘记身体里还有我下的蛊虫!” “是么?你再试试呢?”时楹让他再试试催动蛊虫,后者照做,却发现只要他发动声音就可以控制的蛊虫,已经没有什么回应了。 这一次,他真的愕然,他死死凝视时楹:“这不可能,你怎么做到的?” “你觉得呢?”回答他的声音是从后面冒出来的,时楹冷漠下睨,嘲讽意味充斥她金色眼眸。 林涯在血污和士兵的抓拿中慌乱回头,和一名蒙面女子对上视线,尽管她眼眸中的金色很淡,林涯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还是瞳孔放大,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你早就死了!”林涯失态大吼。 女子摘下面纱,她脸颊下面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烧伤,饶是如此,仍是无法挡住她原本那种天然的美丽。 神医的眼神宛若刀锋,扎到林涯身上,但她对林涯并无别的话要说,她对上时楹的视线道:“后宫那些毒素瘟疫我已经解决。我希望这个贱人死后,尸体能交给我处置。” 27. 轮回一【二十七】 “这可不行,我先要的。”梧桐手指抵上神医的肩膀,往后推了推,调笑道。 神医皱眉,打着商量:“一人一半吧。” 林涯:“……”他还没死呢! 最后是时楹打破了这场闹剧,她道:“这件事之后再说,梧桐,你先看住他,我和刘神医有些话要说。” 离开前,林涯仍是不可置信,神医摘下面纱后的样子极大的震慑住他,他脑子一片混沌,直到被梧桐单只手拖出大殿,他后知后觉大喊:“哈哈,就算我没有成功又如何,你知道的,我们之间,对你来说最好的结果是两败俱伤,这一次你赢了,但后面呢,你只能看着他死。” 这句话宛若梦魇,激得时楹瞬间掐碎手中得玉笛,青色玉笛在她手中四分五裂,散落在地——你只能看着他死亡。 神医几步走到她身边,按住她的手臂,微微摇了摇头。 时楹垂眸看着一地残籍,皮笑肉不笑:“我没事。” 她屏退众人,只留下她和神医。 神医开口道:“匈奴那边,阿情米纳已经安抚解决,你不必担心,庞家也全被庞悦掌控,浮莲配合得很好,程家也被沉莲控制住,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伏羲长将了,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时楹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我……” 刚说出口一个字,她的余光猛然瞥见什么东西,话音一下卡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下一秒,翻涌的情绪似乎找到出口,她控制不住自己,一手撑在龙椅的把手,一手捂住嘴,才不至于让自己更加失态。 神医连忙问:“怎么了?” 顺着时楹的视线看过去,问题的答案有了结果。 时楹压制着自己,呼吸都分成好几段,她捂住嘴的那只手缓缓朝龙椅内侧的一个边缘伸去,那里并不是金黄铺就,相反,那是一截很不起眼的白色。 时楹先前一直没有注意到它。 林涯说,时朔的尸体被他藏起来,而且为了恶心它,很有可能就藏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她此前一直在龙椅附近找,却忽视了另外一种可能。 时楹摸上那块发白的地方,缓缓擦去周围的金箔黄漆,大片白色暴露在时楹眼中,染红她的金眸,愤怒和悲伤无可遏止。 ——那是一片白骨,来自她最亲的,最爱的人。 神医一眼便明白了,她拉住时楹,忙道:“时楹,你冷静,我们的事还没完。” 时楹在发抖,无论是□□,还是精神,都受到极大冲击。 那一刻,她扶着龙椅吐出来,到最后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只能干呕,难受得眼角布满眼泪,簌簌落下,淌了整片脸颊。 她趴倒在地,头靠在龙椅上,就像曾经靠在哥哥的膝间那样。 神医不知作何安慰,别过头去,不忍看她。 朦胧中,她似乎听见时楹低声呢喃了句什么,她没太听清,神医微微偏过头,终于听清了。 ——“哥哥,是我错了,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神医登时哑然,不知作何说法,往外走了几步,心中亦是怅然若失,她道:“我在外面等你,时楹,别让我等太久。” 时楹自然明白,她没有多少时间伤心,还有很多事没完成,对付林涯消耗了她太多力量,何况蛊虫的事根本没解决。 时楹注视了龙椅很久很久,她摸着那块白骨,像是摸着珍重之人,轻声道:“我的守护者大人,请保佑我,下一次轮回之时不要遗忘你了。” 说罢,她含泪吻上那块白骨,半刻后,龙椅缓缓融化,消失不见,留下的,是一截躯干骨。 时楹收到白骨,抹掉眼泪,踩着一地的玉笛碎片,走出殿外。 她的眼神逐渐锐利,那是从来没有在盛景公主身上出现的冷漠,就好似,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她都不关心了一般。 神医问出自己所想。 时楹淡然回答:“你也别装,我们本就一体,这个世界有什么是真实的么?” 她们一路走回时楹的宫殿,在宫殿内的床榻上,重重叠叠的红纱罗帐下,隐约能看见一个人的挣扎的身影。 神医三步上前,猛地揭开红帐,露出里面的人来。 她头发散乱,发钗松松垮垮搭在盘起的头发中,眼白发红,眼珠子几乎凸出来,叫人意外的是,她有着和时楹如出一辙的金色眼眸,只不过其中的金色黯淡很多。 这赫然是另一个时楹! 不过她的样子看上去极为痛苦,口中堵着布条,汗水打湿全身。 “你还好?”神医去探察她的鼻息,极为微弱。 看见有人过来,“时楹”的第一反应是排斥和驱赶,在感受到熟人的气息后,不安和焦躁才慢慢平息。 “这蛊虫极其霸道,我无法得解,林涯那边或许也有所感受,你叫我出场瞒着他,这是为何?” 时楹安抚般牵住“时楹”的手,先是安慰:“辛苦你了。” 随后解释:“这是我最后的力量,也是陌路者不曾知晓的存在,为了下一个轮回的开始,我不得不使用这股力量,将时间颠倒回林涯兵变的前一天。 他会猜测我的力量是回退时间,但并非如此。我的最后一个能力至关重要,我将时楹分裂出来,把前几个轮回的我拉过来,解决了这一轮回林涯的篡位。 陌路者通过两种方法夺取我的力量,一是夺取我的真心,而是在轮回世界中,取代我成为羲。林涯这次想同时用这两种方式夺得力量。” “但这两种方式都失败了。”神医接话笑道,“我存在于上一个轮回中,将我们现在所存在的世界为轮回一,是第十二世,我是你轮回一的第十一世,半年前,时朔带我来到皇宫,存在于太医院中,我和时朔达成交易,他助我杀死弑师仇人,而我一直蒙面示人。 三天前,时朔死去,你因为悲痛,回想起所有,但为时已晚,在林涯攻破皇宫,来到你面前蛊虫要挟时,你显相了,离你最近的三个世同时觉醒,我,阿情米纳,还有第十世你留下的妹妹,梧桐。 你带着我们回到了前天夜晚,你使用力量,变回童话,留下了第十二世——时楹。蛊虫没有消失,留在了她身上,为了不让林涯起疑,时楹自愿囚禁于殿中,同时,你派浮莲十二时去往庞家,唤醒另一位守护者大人,庞悦以强硬手段控制庞家,于是第二日,林涯失去庞家支援。” 神医是最接近第十二世的时楹,她所回忆觉醒的也就越多,知道也更多。 时楹,或者说童话,她坐在榻上,按住挣扎不断的“时楹”的肩膀,沉默听着。 神医笑了,她能被接到宫中,不仅是为了帮助童话,还是为了处理后宫的毒素,若是这个世界在林涯的治理下变得混乱,乱子大过童话的掌控,依然算是林涯胜利,童话的所有力量将被夺取。 “沉莲以你的名义全权控制程家,蓝家也被你亲自派去安抚百姓,林涯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却没想到,边疆的阿情米纳,一路杀回皇宫的梧桐,苏醒的庞悦,早就颠覆了他的布局。童话,你找到他的尸骨了么?” 和童话待的时间越久,前世的人就越像她的本身。 龙椅中只找到了时朔的躯干骨,林涯将时朔分尸藏匿,就算时朔在这一世不是她师父,神医依然痛心。 “真是奇怪,每一世,我都在看着他死去呢,快让我去手刃林涯吧。然后你去死吧,快点去找他吧。”神医靠在红木柱上,垂下眉眼,目光中追忆过去。 “够了。”童话听不下去,阖眸,过了片刻,起身朝外走。 “去做什么?” “别管。” 童话的语气又冷下三分,她披 了一件鹅黄色斗篷,在皇宫上空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募然落下的纷飞大雪中,步履急促,路上,她遇见了前不久阻拦她进攻的三上将军。 大将军早被林涯陷害而死,三上将全是林涯的手下,早上才听了林涯被送入大牢的事,这才多久,有一炷香么?就赶着来救主子了。 童话的步伐顿然停住,她瞧着三个彪悍威武的男人拦在她面前,不禁好笑,宫中红墙绿瓦,絮絮飞雪,为久宁裹上银纱,童话的神情比这天还要冷。 “狗救主人。”童话冷笑评价。 一人道:“殿下,林家在朝中有多少势力,你心中更加明白,林家也没有在宫中闹出多少乱子,还请殿下,放过林涯公子。” 童话连冷笑都没有了。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三人,像是在清点人数,三人被她看得不寒而栗。 童话袍子一甩,一柄剑划出来,直指三人:“你们一起,还是我一个个砍下你们的头?贪婪的陌路者。”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选择一起上。 利剑和朔雪落下的声音融到一起,天色暗下来了。 不过一刻,童话甩手扔了染上血污的长剑,冷漠踩踏着他们的尸体,走出皇宫。 宫中和童话离开时并无两样,真要说的话,大抵是红墙更鲜艳了些许。 童话一路跑回林家,她最开始便是从林家跑出去的,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要回到这里。 林家因叛乱一事,在童话抓拿下林涯后就查封了。 门口还有官兵把守,童话身上有虎符,又是平定叛乱第一人,她想进去,没人敢拦。 进入林府,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通往她院子的小桥,池塘水面凝结成冰,边缘积了雪,几个士兵围在池塘边,小声叨叨着今日兵变之事。 童话默不作声走过去,给他们吓得连连问好,童话却瞧也没瞧一眼,径直走过,到了她院落前那柱梅花树前驻足。 这棵树,是她和时朔一起种的,那是她和时朔的最后一次见面,再往后,林涯的插入让他们二人再没了联系。 种下这棵树后不久,林涯便说要在树下埋一坛酒,到来年春打开,畅快痛饮。 童话在树下站了很久。 天色彻底暗下,梅花瓣飘散,转眼就落了童话一身,她的长发已然全变为金色,灿烂得宛若天上阳,她的眼睛也变得更加明亮,金色像是从她骨子里溢出来的一般。 耳边剩下的,是风声,落雪声,还有枝桠拍打在一起的沙沙声。 气氛诡异的安静,童话愣神很久,慢慢呼出一口气,随后蹲下身,刨起梅树下的土。 梅树用一圈鹅卵石圈起来,土壤松软,可因为雪天缘故,上面积雪,土的上面结了一层冰,童话不管不顾,徒手开挖。 她心里郁结,也不想寻找任何人的帮助,只觉得这是她活该的,这是她应有的惩罚。 如果在雪里冻上百年千年能让爱人回来的话,那她也是愿意的。 渐渐的,她的手指尖沾上鲜血,有几片指甲盖翻开,露出肉来,她视而不见。 好在梅子酒埋得不深,她抱起那坛酒,放在一边,接着向下挖。 可慢慢的,童话发觉不对劲了。 她连续挖了一个多时辰,手上的肉烂得不能看了,在挖下去,梅花树都要被她挖倒了,但是为什么,她一点时朔的尸体都没找到?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按林涯那恶心的心思,他绝对不会埋那么深,他或许只是装装样子,要的就是童话发现真相时心里崩溃。 难道是她猜错了?林涯并没有把时朔的尸体藏在林家? 她的思绪忽然被一股酒香打断。 那坛梅子酒的布塞,有一角破开了,香味顺着破开的一角飘出来…… 还伴随着一点腐臭味。 28. 轮回一【二十八】 最先涌上来的,是迷茫,童话愣神了很久,迟迟没有动弹。 在她发觉的那一刻起,漫天梅花落下,雪停了,旋风大片大片卷落花瓣,鲜红地滴在心口。 她狼狈爬出土坑,几乎是跌倒在那坛梅子酒前,指尖颤抖,如有千钧压在上面,每靠近一点,都是痛。 太恶心了,实在是太恶心了。 无论是这个地方,还是曾经放弃哥哥去爱的一个人。 全都太恶心了。 童话揭开布盖,内里的东西完全暴露在她的视野中。 酒水只满上了一半的坛子,酒水浓稠发黑,而在底部,沉着几根断骨,依旧能看出那是四肢骨,它们乱七八糟交叠在一起,在往上,便是一颗头骨。 头骨上还有些许碎肉黏连在上面,头骨上有一处裂痕,那一块附近都是摇摇欲坠的骨碎。 募然,风大了。 纷飞的梅花下落,竟全落入坛子内,覆盖住森森白骨。 童话死死扒住坛子边缘,指尖的血滴到坛子里,和梅花混到一起,泛开圈圈涟漪。 “呼……呼……”她用一只手压住心口,这样才不至于无法呼吸。 眼见梅花落下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多,童话眼含热泪,咬住唇瓣,怒不可遏:“你怕我看见么?” 微风扶起她金色发丝,耀眼地在雪中飘散。 童话喃喃自语:“可是我已经全都看见了,全都知道了,俞献识,你让我好痛好痛啊,你怎么敢让我那么痛。” 她对着空气,对着坛子里缺失躯干的骸骨,一字一句道。 在她话音落下那一秒,狂卷梅花的风骤然停下,就像是被童话的这番话震慑住。 但也只是短暂停了片刻,没一会儿,风席卷这片院落,梅花携带湿意,绕着童话飞,好死不死,童话看出那点哄人意味,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她就落下眼泪。 “我到底要怎么样,才不会忘记你。” 说完这句话,童话便没了声,她慢慢挪动身体,抱住坛子,无声落泪。 渐渐地,风停了,天上明月阴霾不散,微微荧光全被挡住,院落里,墙角的花被压弯枝条,黯淡无光的空间内,覆盖白雪的梅树下,隐隐传来少女的呜咽。 一切陷入黑暗。 童话回到宫中已经是第二日早上了,她在梅树下抱着酒坛里的白骨睡了很久。 当众人看见童话抱着一堆白骨从林府里出来时,都吓了一大跳,沉寂一夜的大门打开,晨曦从门开的缝隙中照出来,随后走出一身冷冽的童话。 庞悦在门口等她多时,她刚想开口,目光却瞥见童话怀中的白骨,顿时所有话头卡住,她退到一边,给童话让路。 她和俞献识同为守护者,自然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 如今她还安好,同僚却成了白骨,她心中有不忿,伤心,甚至想现在就了结了罪魁祸首。 童话往前走庞悦跟上,她思忖许久,还是道:“神女殿下,俞献识不会死的,他为你至此,你千万不能颓废啊。” “不会。”童话头也不回,“你放心,我会结束这个世界的。” 反正,童话垂下眸子,看向怀中破碎的白骨,反正是最后一世了。 庞悦皱了皱眉,快速朝童话走了几步,又道:“如果俞献识在,也不会希望你乱来的。” 童话微笑:“他什么时候管得住我?” 俞献识对她,从来都是放任的,不然也不至于每次都死在她前头,如今可好,不过三天,居然就剩下尸骨。 庞悦一噎,暗道也是,随后又骂起林涯这般人:“哼,一群不识好歹的东西,陌路者?呵。” 童话没接话,神情不可置否。 庞悦没有在童话身边久待,她还要找出久宁城中的陌路者,匆匆道别后离去。 童话回到宫中,神医和时楹还在,时楹的情况好了不少,大抵是神医做了些什么。 时朔的尸骨放在时楹身边,她虚虚抓着一根骨头,像是牵着时朔的手那样,沉沉睡去。 殿内点了安神香,见童话抱着时朔的余下尸骨回来,神医没有惊讶,她对着童话点了点头,道:“宫中这边我处理得差不多了,朝堂那边有千里看着,你不必担心。” 童话“嗯”了一声,看了时楹很久,强势又冷漠地掰开她牵住时朔尸骨的手,将躯干骨夺过来。 珍贵之物脱离手中,时楹不满地嘤咛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抓,被童话毫不留情拍开,“废物,连最爱的人都护不住。” 她恶狠狠地报复着,时楹的手背一下红了。 神医在一边皱眉:“为难自己,你明明知道,你越爱他,就越恨他。” 童话不语,默默将时朔的尸骨拼凑到一起,形成一个人样,而后,她握住骨手,十指相扣。 没有肉感,有的只是来自骨头的冰和冷硬。 神医的话不无道理,但童话不想听,也不想管,她静静感受着来自爱人的温度,也不说话,心如死灰。 神医实在看不下去,上去拽了她一把,给时朔刚拼好的骨头扯散了:“你矫情什么啊!只有你是痛的吗?快结束这里的一切吧,我求你了,这样的情况我们经历的还少么?” 多少个轮回,多少世死亡,她们早已经不记得了。 神医别过头去,“我们本就一体,你的痛会影响我们的判断,事情还没有结束,林涯惹下的乱子我们只是暂时解决,你要保证你对这里的掌控大过林涯,才能毁了这里。” 童话顿了很久,把骨头给时朔拼好,启唇:“我知道。” 时楹忽然吟叫一声,两人齐齐扭过头去看她。 神医最先反应,她瞬间窜过去,把住时楹的脉搏,一发银针下去,扎住在时楹手腕处游动的蛊虫。 时楹的小臂上明显鼓起一块,蛊虫在血管内挣扎扭动,神医慢慢发力,针扎的皮肤处涌出黑色血液,随着蛊虫安静下来,时楹也慢慢安静,眉头松开,再度晕过去。 “蛊虫有异动,林涯那边估计是行动了。”神医收好银针,擦去头上的汗水,又道:“我只能压制这死东西片刻,只要蛊虫还在一日,就无法被动消除。” 童话俯下身,轻轻靠在时朔的尸骨上,道:“让她自己选择吧。” 神医笑:“你明明知道最后的结果。” 童话没声了。 兵变第三日,林家余孽偷入大牢,掳走林涯,重伤看守的梧桐。 庞悦带人前去支援,遭到埋伏,断了一只手臂。 千里守在皇宫,被太监下毒,陷入昏迷。 童话召集浮沉双莲,以势不可当的态度坐上皇位。 除了林家余孽及其党羽,无人有所异议。 想来是时朔早就做好了准备。 因她而存在的世界,也应当有她主宰。 庞家兵权落到庞悦手中,庞家不足为惧,蓝家主和,不参与争端,程家也由童话掌控 ,吏部是千里看着,六部有三部是她所有,林涯想同她殊死一搏。 叛乱第四日,林涯伪造童话为上位残害时朔的证据,童话因女子登基,受到百姓怀疑。 林涯篡位一事,就那么轻飘飘揭过。 这件事早在童话的预料之中,毕竟林涯控制朝野那么多年,怎么可能没有后手,她使用力量,也不过是将死局变成僵局。 童话先去看了受伤的梧桐和庞悦。 前者没有什么大碍,童话去看她的时候,她还在笑嘻嘻大口吃肉,不忘给小徒弟嘴里塞甜点。 庞悦断了一臂,面色难看,见童话过来,主动解释道:“林涯他们的人想和我们玉石俱焚,用生命给林涯铺路。” 童话坐下,喝了口茶,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庞悦摸不清童话的想法,问道:“您有什么计划么?” “没有,”童话大方承认,“对方已经打算鱼死网破,我们只能比比谁的网更硬,林涯不舍得让我死的,不是么。” 梧桐道:“哎呀,我只是一时不慎才着了这死人的道,这次我可不会上当了。” 童话不置可否,攀谈几句,离开。 沉莲辰看出童话的强硬手段,跟在她身后询问:“殿下,你接下来要如何打算。” “他不是说我不配上位么?那就让他看看,我配不配。”说完,没过多久,一个男人突然翻过宫墙,掉在童话面前。 童话停住步伐,沉莲辰立刻握刀,拦在不明男人面前。 男人看起来年纪不大,满脸狼狈。 “来者何人?”沉莲辰象征性问了一句,提刀上前砍去。 不料男人是个会武的,一个翻滚躲开,抬头的瞬间目光锁定在童话身上,他面部抽搐,像是中了什么邪,怒喊着扑上去要和童话同归于尽一般。 “时楹!你这个害死盛景的混蛋,去死吧!” 那男人不知吃了什么药,力气之大,沉莲辰用刀拦在前面都没能挡住。 “陛下小心!”沉莲辰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忘记了,童话亦是回武,还是震慑匈奴的伏羲长将,武力值在他之上。 面对忽如其来的砍杀,童话眼都不眨,在他挥刀过来的一瞬间猫腰,二指曲起,顷刻打出,正中男人的肚子。 男人的身体倒飞出去,还呕出一口血,手中的刀还没碰到童话,先掉到地上。 男人嘴里还不断说着咒骂的话,童话只是平静听着。 她事不关己的应对叫男人怒火中烧,“时楹,就你这样的,根本不配为帝!你以为只有我想杀你么?不,饱读诗书的学子,抵抗外敌的武将,久宁城的百姓,多得是人想杀你!” 不等他话说完,童话冷漠挥了挥手,叫沉莲辰将人拖下去。 男人心有不甘,想挣扎,却被沉莲辰一巴掌扇上去,牙掉两颗后,人才老实下来。 童话远远瞧着,视线扫量男人一圈,最后落在他脖子处鼓动的地方。 她讥讽一笑,“我说呢,为何蛊虫异动如此之大。” 原来是,狗主人在操纵城中百姓啊。 林涯想用蛊虫控制百姓一边倒,催动蛊虫的迷音自然也调动了时楹身体里的蛊虫。 童话捏了捏眉心,眼皮子一直突突跳,她受不了给自己来了一拳,没在这过多停留,快步回到宫中。 还没进殿,血腥味就沿着熏香飘过来,童话动作一顿,敛眸,思考一秒,还是推门而入。 29. 轮回一【二十九】 童话的宫殿安静到诡异,浓重的血味似乎要把这里淹没。 她无悲无喜,走进殿内,撩开纱帘,和闻声回头的神医对上目光。 后者眼中满是难过,盈着些许泪光,在看见童话的那一刻,抬手抹去泪水。 她们沉默对视片刻,是神医率先开口打破沉寂:“时楹她,自尽了。” 童话张了张唇,好片刻,她才轻声回应,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时楹身中蛊虫,她要是不死,林涯迟早发现端倪。 神医是她的第十一世,神医能和她同时出现,尚且能掩盖她的一部分能力,叫林涯误以为她的能力是将不同时间的自己拉过来。 她最后的能力非常特殊,要是林涯知晓了,拼上所有陌路者对付她,后果不堪设想。 若林涯和时楹碰面,他就能猜出童话的最后一个能力不是拉人。 时楹最后一定会死,这是童话给她留下的命。 神医因此对她不满:“你最好能走出这里。” 末了,“带着他一起。” “我知道,不用你多说。”童话看向床榻上,流了一地鲜血的少女。 血液从床榻上一路流淌到地面,红色毛绒地毯深了一大片痕迹,在血滩中,有一只形状诡异的米色虫子,它是细长一只,把自己蜷缩起来,肥嘟嘟的,异常恶心。 神医苦恼道:“这蛊虫就算弄出来也死不掉,我用了点法子让它短暂失去活性。” 童话眯了眯眼,认真观察这只蛊虫,片刻后,她冷笑道:“你自然是弄不死它的,这是林涯用其族人练就的邪物,正常法子根本无法将其消灭。” 简单解释完,童话五指张开,掌心对准蜷缩成一团的蛊虫。 神医在一边看着,她们现在所处的世界没有怪力乱神之事,童话动用力量时,神医时是看不见的。 但相应的,在没有灵力的世界使用灵力,会遭到世界法则的反噬。 童话苏醒没多久,使用灵力的次数屈指可数,林涯的反噬更加厉害。 童话要做的,就是拖到林涯反噬,如果拖不到也没事,她怎么样都会和林涯对抗到底。 神医看着那条虫子在自己面前暴毙。 恶心的液体溅射四周,她冷笑一声,脸上神情是和童话如出一辙的讥讽。 童话道:“他们等不了多久,林涯想要快点结束这个世界,否则反噬他承受不住,我们只要按兵不动,等他自己带人来讨伐我们就好了。” 一切不出童话所料,在时楹死后第三天,林涯召集所谓的正义人士,前来皇宫讨伐童话,同时放出童话斩杀三上将,令盛景无兵可用,导致边疆被匈奴击破。 林涯为了拿下盛景,无所不用其极,居然和匈奴合作。 匈奴那边,阿情米纳传信于童话,道内部大乱,她无法压制,今日便会杀到盛景久宁城。 童话看完,漠然烧掉信纸,火光照在她皎好脸庞上,映出她眼中的杀意,眼底像是凝结了一层化不开的霜。 神医在一边道:“林涯早把你的五只信鸽杀得不剩了,你如何保证你收到的信就是真的呢?” 童话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过如此。” 神医:“那你在等什么?” 童话瞥了她一眼,又瞧向被保存在冰棺中的时朔尸骨,慢声:“等他。他需要一点时间。” 她没有明说是什么,神医缺少部分记忆,也不清楚,童话做事总有自己的理由,她便也不管了。 她如今是一把锋利的剑,童话指向哪儿,她便杀到哪儿。 正义人士是在阿情米纳的传信前一刻钟破开皇宫大门的。 童话手握兵符,又有几家助力,伏羲长将战无不胜的威名还压着久宁内的将士,在进入皇宫后,双方就陷入僵局。 林涯还是希望童话能主动回到他身边的,于是他冠冕堂皇道:“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我会对你,比他对你好上千万倍。” 彼时,童话站在高处,闻言冷笑一声,反唇相讥:“那好啊,你现在就为了我去死吧。” 林涯不答,脸色沉下。 他道:“也是,我们都斗了那么久,若是真能叫你看上我,那才是天下罕事。” 两方人马兵戎相见,千里居于童话身侧,背靠轮椅,扬声道:“林涯,你圈养私兵,起兵造反,也不怕留下千古骂名么?” 林涯也不答他,嗤了声,并不将人放在眼里。 他只注视着立于高阶上,眼中满是寒意的少女,后者半敛眸,精致的小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好似那浮在寒潭中央,遥不可及的雪莲,叫人……忍不住想要去摧毁。 “娘子,我们之前那些伉俪情深,你全忘记了么?”他故意恶心童话,后者却不吃他这招。 不紧不慢反驳:“你早被我休弃,如今看来,一条拼死反抗的丧家之犬罢了,你用族人的灵魂炼制邪物,也不怕反噬。” 童话说完,懒懒抬眼看了林涯一眼,不出所料看到对方阴沉的脸色,心里诡异的安宁下来。 他们两个人还没有真正对打起来,无非不是在等对方认命。 童话在等林涯的反噬,而林涯,想通过给童话施压,让她下台。 林涯听到童话说出蛊虫的秘密,很快反应过来,既然童话知道了,那么说明她再度使用了力量。 这个世界的灵力阈值是按次数进行反噬的,次数不多,就一次。 他是仗着自己是法阵的拥有者,尚且可以为所欲为,可是童话是被困在法阵中的人,法阵中的运转靠得全是她的力量。 童话使用一次力量带来的反噬,是不可想象的。 这下,他就有了更多的理由,去等童话束手就擒。 林涯正认真思索这件事,双目放空,不料下一秒,长剑悍然直抵身前,破空声倏然入耳,他瞳孔一缩,侧身避开,肩膀依旧受了一击。 瞬间,血流如注。 林涯吃痛,转而不可置信看向童话,他身边的陌路者一拥而上,围在林涯前面。 “你疯了?你真想和我鱼死网破?!” 童话淡然收剑,轻挑看着他,勾了下唇角:“那就鱼死网破。”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庞悦带人从童话身后杀出来,林涯前面的人早有防备,不过一呼一吸,双方交战。 童话拔剑,指向林涯,千里下令布局,神医居于后方。 林涯打入皇宫后一刻钟,血腥味弥漫,喊打喊杀声传出皇宫,天空黑压压一片,民不聊生。 战火纷飞,火星子和血肉一起溅射出去,童话在刀光剑影中躲闪,和林涯刀剑相向,两个人身上都挂了彩,童话小幅度呼气,片刻后又抬眸,望向同样喘气的林涯。 林涯这人极其阴险,知道正面打不过童话,就暗地里用暗器使毒素。 童话偏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正黄色衣服上被划开一大道伤口,小臂皮肉外翻,隐约能看见森森白骨和青色血管,流出来的血是暗黑色的,随着时间越来越久,童话面色发紫,毒素没入五脏六腑。 沁出的汗水粘着金色长发,动一下都会拉扯皮肤,她心中烦躁,下意识去扣自己的手掌心。 神医始终注视着她的情况,看她情况不对,立刻扬声道:“殿下,接着!” 童话耳朵动了动,头都没回反手一接,两个手指挑开药瓶布塞,在林涯前刺长剑阻止前,把解读丹喂进嘴里,头晕目眩的感觉缓解不少,她横剑格挡,又和林涯打斗起来。 林涯和她数次交锋中,道:“童话,你为何非要和我们作对呢?是因为俞献识先捡到了你,所以你对他死心塌地么?他对你做的,我也可以给你,为何不看看我呢?” 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诱哄,在童话听来,可笑又可怜,她直言不讳:“深渊里的垃圾,也配得到光照吗?真是可笑。” “看来我们注定无法好好交谈了。” 童话一剑劈过去,用了十足的力,是冲着林涯的命去的。 林涯翻身躲开,立刻甩袖,袖子里藏了五枚飞镖,童话猫腰,四枚从她头上飞过,打掉她的发冠,金色长发倾泻披散,视野被一片灿金覆盖。 就这一秒钟,剩下的那枚飞镖一下刺入她的心肺,童话长剑下插没入地中,稳住身体,呕出一口血。 林涯见此,释怀地笑出声:“童话,俞献识不在,你拿什么和我打啊!” 庞悦虽身为守护者,却无法使用力量,童话受伤叫她分神一瞬,被 五个包围她的敌人打中,脸上和手脚破了口子。 “殿下,你没事吧!”庞悦喊了一声,可转眼,她的声音又没入刀剑声中。 童话无暇回答,她一只手握剑撑住身体,一只手恶狠狠抹掉嘴角的血,甜腥味卡在喉头不上不下,她目光发狠,紧紧盯着林涯,恨不得千刀万剐。 林涯得意洋洋,他看了下四周,所有童话的助力都被他牵扯住,童话也要遭到轮回反噬,“我说了,鱼死网破对我们没有好处。” 地面斑驳,血早就在上面不知凝固了多久,天地俱白,藏苍茫寂寥,南飞的鸟儿嘶哑叫着,被轰天火气打下,翅膀受了伤,在雪中扑腾着。 落入林涯眼中,于他而言,童话如今和这只飞鸟别无二致。 他慢慢朝童话靠近,不愿再多废话。 童话喘着粗气,吐出的呼吸弥漫成雾,她的世界一片朦胧,什么都看不见。 时间恍若放慢,厮杀声和叫喊声逐渐远去,周边变得空灵,转眼间就剩下她和林涯。 对方出剑的速度一慢再慢,童话微微撩眸,汗珠挂在眼睫上,倒映出那柄宣判死亡的剑从高处,狠辣挥向她的样子。 她没有闭眼,金色眸子中非但没有半分害怕,还满是对自己能活下去的笃定。 千钧一发之际,鼻尖倏然涌入了梅花清香。 时间潮水般涌去,童话眨了下眼睛,听见一声惨叫,看向前方,随即见林涯倒地,痛苦在地面翻滚的样子。 他整个人像是生了什么重病,肉眼可见老了十多岁,头发花白,皮肤松垮,骨头宛若融化,再也提不起剑。 林涯甚至连叫都叫不出来,发出的声音如同幼虫吱吱般,童话差点没听见。 “不,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林涯声嘶力竭。 童话“哈”一声笑出来,一切仿佛在她意料中,少女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向林涯,听到他细不可闻的呼喊,只是笑着,没管。 她紧紧攥住长剑,在林涯面前俯身,又在后者瞪大双眼的反抗中,掐住对方的脖子。 “是……俞献识,对不对……”他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蹦出来的。 童话神情冷漠,不言。 林涯更加确认自己的想法,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衰老,无能为力。 他被童话提起来,一步一步朝着朝堂前的高阶上走,一开始是提着,后来童话累了,干脆拖着走,一点尊严没有。 林涯的惨叫慢慢变成咒骂,不止是对童话,还有俞献识。 他道:“定然是俞献识那个贱人做了什么,蛊虫的反噬全到我身上了,这个贱人,都已经被我弄死了,还不安分,早知道我就应该留着他的命,当着你的面亲手杀了他。” 林涯回光返照,说了一大串的话,童话对他之前谩骂的话毫无反应,唯独在听见他肆意侮辱俞献识时,手上的力道加重,在差一点,就可以叫林涯当场暴毙。 她越是这样,林涯就越是得意,他不顾童话的警告,轻声沙哑述说着当时俞献识作为时朔时的死状,怎么凄惨怎么说,只要能让童话难受,他的目的就达成了。 “你就算赢了又怎么样?别忘记匈奴已经打进来了,别忘记那封信。”林涯看着童话又一次将他举起,少女金眸璀璨,长发飘扬,因为沾染杀气,不怒自威。 她举起林涯,将他展示给所有下方的人看,旋即冰冷道:“主帅已死,今日所有擅闯皇宫者,诛。”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童话面不改色捏爆了林涯的脑袋。 鲜血溅到她挂彩的面庞上,诡谲又不可亵渎。 庞悦杀死身边两个小兵,高举长剑,大壮军心,“跟随陛下,诛杀反贼。” 林涯的人面面相觑,林涯死亡,也就意味着蛊虫失效,他原本控制的人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后,战战兢兢跪倒在地,大喊饶命。 童话接过神医递过来的手帕,仔细擦掉上面的血渍。 庞悦带人处理后事,皇宫处于压抑中,千里因为大动干戈,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液,面色苍白如纸。 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童话,才要开口,就听见有下人急促跑来,撕扯着嗓音大喊:“陛下,匈奴打过来了!” 30. 轮回一【结】 千里想说的话变成了吐出口的血,连连咳嗽好几声,他想同童话开口时,对方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童话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是平静。 不解情况的沉莲辰尚有担心,他身上青一块红一块,依旧握着剑戒备,“陛下,我们这边伤亡惨重,怕是无法应对匈奴的进攻。” 童话垂眸,没有说话。 沉莲辰话音落下没多久,皇宫外就传来一阵兵荒马乱声,那是兵马踩踏在地面上,震动发出来的,整齐划一。 因为斩杀林涯,抓拿反贼才升上去的士气,在兵马声靠近的那一刻,跌落谷底。 浮沉十二莲还好,他们大多数早年和童话俞献识上过战场,知晓童话的能力,但其他人未必有他们那样乐观。 有人跌坐在地,唉声叹气:“天要亡我盛景。” 童话静静看着他们一个个放下兵器,敌人还没有来到,先束手就擒。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安慰和鼓舞,都没有。 她像是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冷静接受这个世界的最终命运。 神医深深看着童话,她是在场唯一一个知道所有的人,她的脸上有嘲笑,有不甘,还有无可奈何。 她不配发出哀叹,也无法去劝慰这些人,因为神医和童话本就同为一体。 很快,她也要死了。 童话冷淡穿过人群,下属的询问,百姓的怒骂,失败者的诅咒,都不能叫她停下半分步伐。 她半垂眉眼,无了金色眼眸中的锐利,她的气质便被收敛起来,可也看不见她曾经的无虑,童话和时楹,同为一人,又不全然相同。 童话拥有所有的记忆,是所有轮回中的自己,她是一轮混乱的太阳。 少女君主紧抿嘴唇,一步一步走到城门口,皇宫宫门大开,匈奴士兵凶神恶煞,宛若猛虎猎豹,随时扑上来撕咬猎物。 她一人一剑走到敌军面前,回首时,她终于有了属于神女的悲悯。 她的目光落在深宫中,落在枯萎的梅树边,她只是轻描淡写扫了这个世界的人一眼,便停留视线,注视着某个地方。 无人知晓她为何难过。 就像无人知晓,她的目光停留之处,葬着她碎成白骨的爱人。 “俞献识,我要怎么样,才不会忘记你?”她对爱人发问,却也是在问自己。 痛苦注铅,沉没在身体的每一处。 她等了很久,长风刮起她的金色长发,再度看向敌人时,她闭上眼,一滴眼泪微不可察飘出,碎在风中,再也不见。 匈奴早已杀入皇宫前,他们围在童话身边,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迟迟没有动手。 童话傲然屹立,腰板挺直,不像是来打仗的,像是来当王的,孤高地叫在场的人都要俯首称臣。 匈奴没有命令,不敢贸然前进,而且他们大多数人身上带有伤残,不是稍稍流了点血那么简单,是断臂断腿的那种伤残,看上去比童话这边的人更像是强弩之末。 童话每靠近一步,他们围住童话的圈就扩大一点,举着武器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僵持中,密不透风的匈奴圈忽然开出一条裂缝,一名骑着恶狼的少女缓缓现身。 少女一头棕色长发束起,抹额有两个长羽装饰,背着箭筒,里面的箭是满的,多数沾染血液,杀气沉沉。 她赤裸着脚,裸露在外的皮肤尽是伤痕,是无法掩盖的荣耀。 少女身边一高大的匈奴欠身,恭敬道:“阿情米纳公主,这便是盛景新上任的王,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等便为你拿下盛景,助你成为天下之主。” 阿情米纳闻言,饶有趣味地哼笑:“哦?是么?可是这位陛下的人助我夺得你们部落的首领人头,你觉得我为何要和这样的人为敌?” 早上,阿情米纳带领的匈奴部落产生冲突,那时的久宁城陷入内乱,无人抵挡匈奴的军队,况且有林涯从中作梗,匈奴连破盛景五座城池,一路杀到京城门口。 冲突就是在阿情米纳准备进入皇宫产生的,关键时刻,梧桐从天而降,凭着高超的枪法和势不可挡的武力值,连杀匈奴内斗的三位首领,护在阿情米纳身边,直到她来到童话面前,她才离开。 阿情米纳不知道她为何离开,侠客离开前,没有回头,阿情米纳想要送她一程,被对方摆手拒绝,她迎着光背对阿情米纳,道:“都到此为止了,姐姐还在等我,我要去找她啦!” 侠客预感到什么,在最后,没有回到童话身边,而去去了不知名远方。 童话没有见到梧桐,并无意外,她扫量周围,这些人的伤她一眼猜出,几乎是梧桐所为。 她笑了一下,道:“一些残兵败将,要来和我为敌吗?” “你们久宁已经被我们攻破,你真是好大口气!”匈奴指着童话的鼻子骂。 下一秒,骨头断裂,血液飞溅,片刻后,惨叫声响彻。 “啊啊啊啊!” 阿情米纳笑意不达眼底,还保持着甩箭的姿势。 周围的匈奴震惊看着阿情米纳,不理解她的做法。 她也不需要解释,她慢条斯理收回手,淡淡道:“我和她之间的事,轮得到你说话?” 过了片刻,阿情米纳慢悠悠道:“我和盛景陛下之间有所交情,我愿成全这场少年情谊,我和你之间进行对决,若是你赢了,我就此退兵,百年内不再骚扰匈奴,若是我赢了……” 阿情米纳说到这,琢磨了很久,“那就让我成为你吧。” 雪花融着血液纷飞,散在两名君主之间。 她这话在众人听来,就是阿情米纳要取代童话,成为天下之主的意思,只有童话和站在远处的神医知道,阿情米纳这话的意思是,她想要取代童话。 因为轮回而分裂出的一个人格,居然有了自己的想法,甚至是将真正的主人取而代之。 闻言,童话笑了,这本来就是她安排好的,无论阿情米纳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对她来说,都一样。 取而代之么? 童话望向阿情米纳的眼神很明显:不可能。 阿情米纳被她这眼神激怒,属于匈奴骨子里的血性被激发,强劲的爆发弹跳,直接跃起不可思议的高度,伴随的狼啸,她一脚劈向童话的肩膀。 两个人突如其来的战斗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双方的人屏息凝神,等着最后结果。 童话和阿情米纳是拳拳到肉的死战,阿情米纳身上充满义无反顾,决不后退的悲凉。 可童话是不死的伏羲传说,捍卫了盛景边疆,是战无不胜的将军,她的存在,就代表着阿情米纳必输。 饶是如此,后者还是竭尽全力,童话的身手是一比一复刻时楹的,阿情米纳在战斗中手骨折断,牙齿掉了两颗,嘴角到眼睛处都是血,依旧没有放弃。 童话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虽说她就是时楹,但和时楹总是不同,这一点阿情米纳清楚无比,下手没有丝毫情面,她脖 子处有一道伤口,差点穿喉。 阿情米纳在火花迸溅中,错耳对童话道:“总之你也留不住他,不如让我成为你吧。” 童话非常,非常不乐意,她冷声回应:“你以为自己好到哪里去?亲手杀了他为自己铺路,现在还想要他回来吗?” 她们对彼此的底细太过了解,总能说出戳心窝子的话。 阿情米纳眯了眯眼,嘴下不留情:“他回不回来你不是最清楚么?他是一个只爱我的贱骨头,无论我杀他多少次,他最后还是会回到我身边。”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童话,她抓住阿情米纳的一个失误,肘击她的腹部,给人打飞出去后,横剑身前,骤然出招,贯穿了后者的心脏。 那一刹那,仿佛时间静止,所有人的动作被放慢了无数倍。 阿情米纳坦然接受剑没入心脏,她眼眶中盈了光,苦笑着道:“还真是我猜的那样啊,蠢东西,被我杀那么多次,还要爱我。” 失去生命气息的那秒,匈奴大乱,没了主帅,他们妄图直接杀穿皇宫,但他们士气溃散,反而盛景这边士气大涨,不到一刻,这片地域,再次归于宁静。 童话单是站在那,就无人敢动她。 周遭潮水似的混乱,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她什么都没做,依旧是众人的视线中心。 少女君王在这个时候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动作,她先是看向朝堂前的那个台阶上,神医已经不在那里了。 随后,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开始是大笑,所有人被她的声音吸引。 童话笑着笑着,语气中带上哭腔,凄苦无奈。 她深叹一口气,举起长剑,横在脖子处,剑影斑驳,如泣如诉。 在下一个瞬间,她自刎于皇城下,久宁前。 就如同几日前,公主时楹于盛景帝死后三日,盛景二十一年殉情自杀。 神医跑回皇宫中,到时楹的宫殿里,那里唯一仅有的,只剩下了装载着爱人尸骨的冰棺。 她避开童话的视线跑到这里,就是想见见这个人。 很快,她也要走了。 神医没有过于靠近,只是远远看着。 直到听见外面混乱,天色骤然暗沉,电闪雷鸣,这个世界在崩塌。 神医这才往前走了一步,这是能看见冰棺内尸骨的位置。 因为童话毅然自杀,靠着她的力量维系的轮回一完全崩塌,四级失控,外面原还是冰天雪地,一转眼,天下落下巨大的火球块,世人的惨叫落入她的耳朵,掀不起什么波澜。 终于,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师父,对不起,对不起。” 须臾,“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难怪时朔第一次见到神医会哭,难怪要提早将她接到皇宫里,难怪要她用他的血炼药,反制林涯,他什么都知道,甚至还是促进她再一次杀死爱人的帮凶。 “阿愁要去找师父了,师父。” 神医眼泪落下,说罢,她的嘴角溢出鲜血,那不是红血,而是黑血,但凡有一个人还活在这个轮回中,轮回一就无法真正崩塌,神医只能死,必须死。 童话给了她们选择的权利,可自始至终,她只能选择死。 和她上一次一样,服毒自杀。 漫天雪花席卷,天边收缩,像是点燃的一张纸,化作飞灰。 处于轮回一中的人被按下暂停键,没有意识,没有生命,依赖羲和神女而存在的,也会因她而灰飞烟灭。 31. 轮回二【一】 暗无边际的黑色空间中,倏然亮起一抹白光。 起初,那只是黯淡的微末之光,没出片刻,那点光源募地放大,落在倒映黑暗的水面,映出一个半边金色半边黑色的法阵来。 灵气和黑气混杂,纠缠混沌,最中心的阵眼中,猝不及防飞出两个人来。 一人长发铺散在地,宛如倾泻飞瀑,如墨般黑的发,相衬着一张苍白无血的脸。 灰色眼眸空洞而没有落点,嘴唇发白,嘴角溢出血丝。 咳嗽好几声,他的骨头像是软了倒了,单薄得像片雪。 而他对面,则是一个融化似的人,不过随着时间的推进,他在慢慢凝固,不过转眼,已经能看出一个人形。 率先开口的,是融化人,他的眼珠子吐出来,转着看向俞献识,“泥”中吐出的话从粗哑变清晰:“又失败了,俞献识,你应该很开心吧。” 俞献识一手撑着地,一手按住喉咙,抬起眼皮回望过去:“也许吧。毕竟看见你一次次没能得逞,气急败坏,也很让人笑话不是么?” 语音中满是嘲弄,这句话激怒融化人,他恨不得立刻凝固起身体,好掐死俞献识。 “守护者大人,我们之间最好的结果不过就是两败俱伤,何必呢?你还会有很多个需要守护的神女,让我一个又何妨?” 俞献识浅笑回答:“那你就地自刎吧,若你诚心感动阿话,她自愿和你走的话。” “俞献识,你这是在用命和我博弈,我不妨提醒一下你,第一个轮回,童话完全爱上我,你粉身碎骨,死无全尸,但神女自刎,一切重来。 第二轮回,童话稍微清醒,你的死相好了点,我本能结束阵法,但又因为神女自刎,于是从头来过。 ……” 融化人心思恶毒,一遍遍述说着俞献识的惨状。 后者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冷冷盯着俞献识:“这是最后一个轮回,如果她还是没能想起你的话,你们就会彻底死在这里,就算你把另外一个守护者拉进这里又怎么样?什么都改变不了。” 见俞献识垂眸不语,他持续加码:“俞献识,她越爱你,就越恨你啊。” 喟叹似地说完这句话,他们二人底下的阵法冒出白光,还是那副灵力和黑气交融的模样,更直观来说,是黑气纠缠着白光,将他们二人重新拖入阵法中。 庞大的法阵闪烁两下,归于宁静。 “这婚谁爱成谁成,我不成。”声音娇蛮,语气不屑,少女一袭粉裙,头上簪花,一张精致秀气的脸上化了妆,更是国色天香。 此刻,她抱臂倚着门框,冷冷审视面前高大的中年男人。 “不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况且这都是为了你好,你就不要和为父作对了。”男人看似苦口婆心,实则话语中全是威胁和警告。 雪不鸣居所为深潭中央的小岛上,周围雾气缭绕,烟云飘渺,微弱清风吹散水波,涟漪灵气,是为上好的修炼之地。 雪不鸣在岛上种了桃花,正值三月,桃花盛放,香气扑鼻,少女随手搂来一簇桃枝,眉眼清淡,垂着眼皮毫不留情给桃花扯了几瓣下来,“呼”地一下甩中年男人身上。 男人太阳穴突突跳,忍着脾气道:“雪不鸣!这场婚事在你出生时就定下了,你不从也得从!你未婚夫对你很是喜欢,你不要辜负了他。” 雪不鸣冷笑连连:“喜欢我?见过我么就喜欢我。” 见她说一句怼一句,男人再也忍受不下去,他猛地上前,一掌拍在雪不鸣肩膀上,真气冲得后者吃痛,回退几步。 然后,男人关闭殿宇大门,雪不鸣困在里面,想出来时发现无法打开。 “老匹夫,你做什么!你怎么敢这样对我?!”雪不鸣砸门,对门外的人大喊。 男人冷哼一声,摸着胡子:“好好给我在这里待着!过三天成婚后,你再出来。” 雪不鸣愤愤不平,“你怎么敢这样做?你要让我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那还不如让我去死。” 她的声音被冰白色的雕花大门隔开,失真的声音传出去,散在风里,男人早就离开,没听见她的叫喊。 雪不鸣深知她这位父亲的秉性,抽了下嘴角,待了片刻,确认男人离开且没有返回的可能,这才拖着步子朝殿宇深处走。 她的宫殿整体片素雅,白蓝色调为主,经过的每一个石柱和墙体,都镌刻不同的图案,或莲或凤,抑或是徐徐而飞的仙鹤。 宫殿内亦是雾气氤氲,每走一步,雪不鸣周身的雾气便遇主散开。 雪不鸣所走的路,两端是宛若明镜的水面,从高处俯瞰,像是游龙在天。 她快步穿过这里,来到一处水池前,水池上方满是白瓣黄蕊的莲花,正开得绚烂,散发寒气,最中央的,是一朵纯白的莲花坐,莲花周围是十二朵逸散的花瓣,灵气充足。 雪不鸣一靠近水池,荷叶便自动聚拢,待她踏上。 雪不鸣只是瞧了一眼,便转眸看向水池另一边,空旷,无一物。 下一秒,雪不鸣纵身跃下水池,水汽没能靠近她半分,那些水被隔离在她肌肤外,她向下游去,粉色长裙在水里散开,像是锦鲤。 雪不鸣游到深处,触碰一个漩涡状的空间门,随即从那边消失。 距离惊天涧不远的水渊中,平静的水面泛起圈圈涟漪,随着波澜扩大,一名少女破水而出,不染尘埃,额前的碎发稍微沾染些许水珠,睫毛上的水也往下滴落,映着金色眼眸更是明亮,独一无二。 雪不鸣撩发,指尖所过之处,水汽蒸发。 她水中借力跃起,来到水渊边的岸上。 这里是九层水渊,水分九层,最底层是封印讹兽的地方。 也就只有雪不鸣敢把秘密通道连在这种危险地方。 “想让我嫁人,去死吧老匹夫。”她没将自己的父亲放在眼里,嘴里低声咒骂,表情没过多变化,她抬起眼皮,观察周遭。 九层水渊过于危险,除非有想要捕杀恶兽的人来此,否则不会有人来。 四下无人,雪不鸣带个轻纱,挡住自己下半张脸。 九层水渊无边无际,她所在岸边沿途便是十大天门,以她所在的惊天涧为首,顺着九层水渊唯一的边界蔓延开。 百年前,世间无魔,但产生了能魅惑人心控制人身的恶兽,恶兽成长到一定程度,便会成为讹兽,吞噬七罪,一旦现身,毁天灭地。 雪不鸣出生时,讹兽就被 封印了,这么多年来,她从未见过,因此不以为意。 她沿北走,背对惊天涧的方向,她下了决心,要和父亲背道而驰。 十大天门看似在同一线上,无一不沿着九层水渊,但因九层水渊无边无际,十大天门也很分散,惊天涧朝北数百里,才是秉行逍遥一生,无欲无求的忘仙楼。 雪不鸣的目的地并非那里,她要去的地方是见青宫,她的后路在那里。 她不知想到什么,眉眼一弯,掩嘴噗嗤一笑,两指稍动,一只灵力化作的鸽子顺风飞去。 “喂,你是谁,怎么在这里?”她笑得忘乎所以,以至于有人叫她时,她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尽管隔着面纱,但金眸中的笑意还是在转身那一刻泄露出来。 喊住她的是几个年轻人,穿着不同门派的服饰,不过雪不鸣没见过,想了想,她回应:“在询问别人名讳前,要先报上自己的吧。” 几人面相在雪不鸣看来不算坏,她也就没带恶意,双手抱臂,挑眉盯着对方为首的人。 他们一行三人,一个冷漠寡言,抱着柄剑,眉目狠厉,脸边有一道疤。 一人还很青涩,喜怒哀乐都放在脸上。 为首之人看似稳重,但说话语气中能听出磕绊,想来应是小门派结伴出行的历练弟子。 “我叫林清沫,我左边这位是沁行,右边这位是何谷。” 雪不鸣倒是没想到对方那么轻易就报上姓名,于情于理,她确实该给对方回应,奈何她正在逃婚,需要隐姓埋名,于是她道:“本小姐名唤则已。” 林清沫点头,对她没有防备,“敢问则已姑娘在这做什么,不知道这里是危险之地吗?” 他们嘴上说着担忧的话,却没有靠过来,雪不鸣正想胡诌一个理由过去,名叫何谷的抱剑男人瞳孔一缩,倏然拔出长剑,横在另外二人身前,杀气横溢,直冲雪不鸣。 “这里是九层水渊,在附近出现绝不会是什么良家女子,刚刚我感受到她身上有灵气散开,我猜她是恶兽化形!”何谷所言,条条在理,另二人对雪不鸣的态度骤变,齐齐退到何谷身后。 沁行指着雪不鸣,上下打量她:“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可是修士,不怕你!” 林清沫思索一下,虽然心中仍有恐惧,还是道:“姑娘,我们不是坏人。” 说到一半,就被沁行叫着打断,后者挥舞手臂,愤恨道:“她要是恶兽,还管你是不是坏人啊,你真是蠢死了,我自寻死路才会跟着你!” 何谷道:“别怕,我保护你们。” 雪不鸣在听见嘹亮的长剑出鞘声时,就不动声色将余光对准身后波涛诡谲的九层水渊。 剑指自己,雪不鸣非但不怕,还饶有兴致看向他们,不禁打趣:“你们就这点三脚猫功夫,怎么好意思来这里的?” 她没有否认,语气中也是要认下这个恶兽身份的意思,三人对她愈发防备,一个个亮出武器。 雪不鸣轻笑一声,正要出言安慰,猛然一阵大风袭来,掀飞她的面纱,短暂在几人面前露了下脸。 身后狂风大作,巨兽嘶哑的吼声和破开水面的哗哗声融在一起,雪不鸣衣袂翩飞,站在巨兽张开的血盆巨口前,面不改色。 32. 轮回二【二】 巨兽身高数尺,背后一对翅膀,身体呈现椭圆状,正中央的位置是一张布满獠牙的大嘴,此刻张开,对准雪不鸣。 三人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雪不鸣根本不是恶兽。 下一秒,细长沾满粘稠口水的舌头抽向雪不鸣,何谷这人仗义,二话不说就冲上来,长剑上裹了金丹期的灵力,砍向那条舌头。 鲜红舌头没被他砍断,末梢一卷,反而圈住剑身,连带着何谷卷上半空。 林清沫和沁行的注意力都凝聚在何谷上,雪不鸣微微侧身,另一条舌头轻而易举被她闪开。 雪不鸣一只手背到身后,她凭空攥住一只箭,趁无人注意,轻轻朝那条舌头上一甩,巨兽痛苦的嘶吼一声,快速收回舌头,恰巧何谷这个时候出剑,剑气凌乱不堪击打在舌头上。 身后的林清沫发出赞叹:“何谷,你能打动他,太厉害了,我们一起收服他!” 沁行在林清沫话还没说完就冲出去了,他举着比自己高不少的重剑道:“何大哥,我来帮你!” 雪不鸣缓缓挪到远处,默不作声帮他们对付这只凶兽。 好在这只恶兽不算难对付,估摸着是不完全体,还没成长起来,雪不鸣暗中帮助三人没留意,恶兽却知是谁最难对付,于是他从水里爬出来,他没有手,对付敌人靠的是两条交缠在一起分泌唾液的舌头和周遭到处乱晃的眼睛。 恶兽名为愆期,有三只眼,成长为完全体后,会长成九只眼睛,每只眼睛都有自己的思想,造成不同的伤害。 愆期如今幼小。三只眼睛只能用来视物和简单定身。 愆期大半身体爬出水面,这才露出他的下半身,一共四条腿,翅膀下面就是两条和舌头长得差不多的尾巴。 他一个扫尾散开三人,径直冲向雪不鸣。 期间还不断对着她怒吼。 “没有脖子的丑东西。”雪不鸣如此评价。 她看着这般东西逼近,愣是没有后退,转手就想唤出箭矢。 巨兽遮天蔽日,靠过来时,阴影没了雪不鸣,唯独一双金色眼眸,灿烂坚决,无畏在里边绽开,只要愆期再往前一步,就会死在她的箭矢下。 就在这时,何谷提剑骤然出现在她面前,几道剑气呈网状铺散开,同时,林清沫也赶到雪不鸣身边,语气略带歉意,稍稍低了头,问:“则已姑娘,你没事吧?” 雪不鸣手上刚凝聚的灵力灰飞,她勉强笑了下,道:“无事。” 沁行叽叽喳喳叫嚷着,拖着重剑要调动整个身体才能劈出去,他移着步子转了好几圈,跟着愆期前进的速度砍,还真叫愆期把怨恨的目光转移向他。 “啊啊啊,何大哥,他在追我!” “这就来!”何谷简单向雪不鸣表达歉意后,颔首一下,立刻跑过去救沁行于水火之中。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功法,一点默契都没有,雪不鸣看着好笑,便道:“林清沫,你看那恶兽他那么多牙齿,也不打人,当真是奇怪至极啊。” 她一提点,何谷反应迅速:“嘴,他的弱点是嘴!清沫,丢法器,砸烂他的嘴!” 三个人手忙脚乱,加上雪不鸣时不时的配合,可算压制住愆期。 愆期身体缩小,变成差不多一只小狗大小,挺丑萌的,长两只翅膀也不会飞,纯用来划水。 雪不鸣俯下身看他,撇嘴摇了摇头,一脸嫌弃。 林清沫三人累得满头大汗,背靠背蹲坐在地上,地面湿漉漉的,九层水渊的水漫上来,在几人周围涨涨落落。 何谷无疑是出力最多的那个,愆期嘴受了重伤,小翅膀周围飞着的三只眼睛,骨碌骨碌在地面上打着滚转。 他喘了口气,甩掉剑上水渍,盯着那只愆期看了很久,同身边两个人交换了下眼神,最后由何谷走到闲着无聊,捏着愆期的眼睛把玩。 “咳咳。”何谷一只手抱拳放在嘴前,“则已姑娘,误会了你,所以我们想,这只恶兽就送给你做你的守护兽如何?” 雪不鸣本来没抬眼,但在听到要将这么个丑东西送给自己当守护兽时,她一下抬起头,看向何谷。 何谷以为对方这是愿意并且很感激的意思,谁曾想,雪不鸣眉头一皱,断言拒绝:“我不要,那么丑的东西,你们自己拿着吧。” 笑容僵在脸上的何谷:“?” 他一瞬间甚至听不懂雪不鸣的话,讪讪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雪不鸣很有耐心:“我说,这个东西我不要,你们自己留着就好。” 恶兽也是可以成为守护兽的,只要他还在年幼期,那就能通过后天的训练,改善秉性,不过只有九层水渊最上层的恶兽,且处于幼年期,才能抓成为守护兽。 林清沫距离不远,也听见了,他一下着急了,这就好像是,他很努力得到的某个东西,你认为极好极好,但你想送给的那个人却不那么认为。 心里卡了一团血那样难受。 雪不鸣想了想,解释道:“我已经有守护兽了,他是我唯一的守护兽,不会有任何改变。” “原来如此。”林清沫怔愣一下,暗道这女子家中定然不凡,居然有守护兽撑腰,“难怪刚才那恶兽冲上来,你不闪不避,原是有守护兽撑腰。” 雪不鸣笑了笑,没有回答,全当默认。 沁行吵闹个不停,忙声道:“那我要,我想要这个丑东西,何大哥,林大哥,给我吧给我吧!”他连滚带爬摸到何谷身边,略带谄媚。 何谷眉头皱了下,还是点了点头,林清沫欣然应许,道:“好啊,反正我们这里你最弱,有守护兽也好,之后在九层水渊也可以保护自己。” 沁行立刻道:“我也可以保护你们的。” 两人闻言,对视一笑没说话。 决定了此事,何谷望向雪不鸣,犹豫道:“既然姑娘流落在这,不如同行一阵,我们找个时间给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雪不鸣思索须臾,若是有人同行,反而更好掩饰身份,她便答应了。 林清沫是他们的头,和雪不鸣同行,一个幼稚和新得来的守护兽玩,一个沉默寡言,非打斗绝不多说一句话,避免路上过于尴尬,林清沫主动搭话道:“姑娘一直蒙着面纱作甚?” 雪不鸣看来不看他,随口答道:“我生得好看,防小人的。”她这种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金眸耀眼,倒映一边辽阔的水渊,像是给她的金色眸子裹上一圈蓝色。 “哦,竟是如此,那姑娘一定有很多人欢喜吧。”林清沫笑嘻嘻道。 雪不鸣认真想了想,“欢喜我的人都只喜欢我的脸,不喜欢我的人都是嫉妒我的实力。” “哈哈,姑娘真会开玩笑。”在林清沫看来,雪不鸣没有灵力,能有什么实力呢?他觉得小女孩自尊心重,于是便没有拆穿她。 攀谈几句,林清沫发现雪不鸣遇到不想回答的,一律保持沉默,而林清沫问十句,雪不鸣也只会回答一两句。 撇了撇嘴,林清沫没再自讨没趣,和沁行闲聊起来。 “话说我们所在这一块距离惊天涧不远,这倒是让我想起那位惊天涧的少主。”林清沫道。 “那位少主怎么了?”沁行满脸好奇,将委屈巴巴的愆期放到肩头,凑到林清沫身边。 说起这个,林清沫就一脸得意道:“我听说,这位惊天涧少主,在惊天涧的浣溪沙中修炼,占据最好的修炼资源,却那么就都没有破金丹,真是叫人唏嘘。” 何谷看向他们这边道:“我倒是听闻,这惊天涧少主嚣张跋扈,仗着掌门女儿的身份,谁也不放在眼里,全身上下,除了一张脸和守护兽,什么都拿不出来。” 也不知这惊天涧少主究竟是有如何八卦,叫他们 三人聊得火热朝天,雪不鸣冷笑着听他们说自己的坏话。 他们说的这些,雪不鸣全都知道,在惊天涧她也没少听见,可她才救了这三人没多久,这三人就说自己的坏话,实在过分。 嚣张跋扈?那她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嚣张跋扈。 他们依旧在讨论关于惊天涧少主之事。 说她降生时神鸟祈福,降落身侧,说她有观星师亲自语言,说她殒命于讹,又说她得不配位,不知廉耻。 越说越过分,给雪不鸣听笑了。 “也是奇怪,这雪不鸣在六岁之前,天资奇高,才六岁就筑基后期,是多少人都比不上的天之娇女,但六岁后就莫名一落千丈。” “依我看,那些大门大派不都爱给自己骨肉弄什么奇珍异草,这雪不鸣定然是奇珍异草吃多了,修为到了顶端,再也前进不了半分,才一直卡在筑基。” “你那么一说,全都合理了,那她平日娇蛮对弟子没个好态度的事不也明了了?就是修为无法突破才拿其他天资出众的弟子出气啊!”林清沫一拍手,连连摇头叹气,说自己实在聪明。 何谷:“她修到筑基已经不错了,多少弟子修炼不到这个境界?况且出生就有圣兽画谛守护,多少人求不来,做人还是不要太贪心为好。” 沁行点了点头,转念一想,“不对啊何大哥,雪不鸣的守护兽不是已经好几年没出来过了么?” “不是好几年没出来过,”雪不鸣忍无可忍,打断他们的话题:“是从认她为主后,再也没出来过。好了,几位,我就先走了,这条路后不久就是我家了。” 三人聊嗨了,还有点意犹未尽,听到雪不鸣的道别,呆呆点了点头。 雪不鸣正要离开时,忽然扭头,意味不明朝他们笑了下:“对了,我听说,只要在惊天涧的地带,你们说的所有坏话,雪不鸣都能听见哦。” 雪不鸣快步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 林清沫笑道:“我们走吧,接下来还要找我们的守护兽呢。” 他们才走出没多久,空气中募地响起银铃般的笑声:“嘻嘻嘻嘻。” 同时,水面波涛汹涌,一层接一层的浪潮扑向几人,恰好天黑了,几片乌云飞过来,和数百米高的浪潮撞到一起。 风呼海啸,万里鸟飞绝,何谷将两人揽在后面,挡在海潮前。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猛然拍下来的滔滔潮水中,居然蕴含着元婴期的灵力,不是他一个金丹可以阻拦的。 没有意外,他们三人被淋成落汤鸡,被推开百米远。 少女调笑的声音如影随形,一直在耳边转悠,何谷吐掉嘴里的水,拿起剑四顾,大喊:“何方小人作祟!还不快出来!” “你倒是猜猜我是谁呀。”少女语气中全是捉弄,随着她话音落下,又一浪潮拍下,瞬间给何谷拍倒。 林清沫咳了好几声,站起身,对着某一处空气,猜测道:“你莫不是雪不鸣?” 他问出这句话后,翻涌的水渊平息,只有圈圈涟漪和满目乌云,证明刚刚不是错觉。 少女的声音消失,何谷严阵以待片刻,什么都没有。 “雪不鸣应当走了。”几人跑到离水渊边很远的地方,脱下自己的衣物拧干。 躲在巨石背后雪不鸣瞧着他们的惨状,哈哈大笑,笑够了,她就接着沿着九层水渊向北的方向走。 她靠着岸边,踩着湿水,一步一个脚印,时不时看下水面中,倒映出自己的脸庞。 雪不鸣哼着不知名小调,天色已晚,今夜无月无星,云层黑漆漆压下来,和九层水渊融为一色。 雪不鸣自诩天才,对周围没有丝毫防备,在她眼里,就算有人要对付她,她也是可以解决的。 于是在被九层水渊忽如其来的漩涡将她吸入水中时,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33. 轮回二【三】 九层水渊表面的水宛若一只大手,趁雪不鸣没留神,一下给雪不鸣吞没。 她瞬间消失在水平面上,除了沿途留下的脚印,一无所有,黑色潮水没过岸边,带走雪不鸣留下的印记。 身体被触碰到的一刹,雪不鸣张手,召唤出箭矢,往身后桎梏自己的潮水扎去,潮水中的灵力应声退散,雪不鸣扎了个空。 广袤无垠的水面,灵力波动泛起的波纹快速消散,无人知晓这里会发生什么。 从高处朝下看,浅色水面中央,是像骷髅头一般的图案,再一眨眼,骷髅头嘴角勾出笑意,很快消失不见。 雪不鸣身上有避水珠,水底气压对她无用,憋是憋不死她的。 她拿出夜明珠,水底的情况一览无余,没有生机的混动中,几条触手搅弄风云,水渊内的水高速旋转,水龙卷似的在雪不鸣周围打转。 九层水渊分成十层,最上面那一层是给门派弟子捕捉守护兽所用,再往下,越危险。 雪不鸣判断,她现在是在第二层,抬头看天,能看见的,只有无边暗色。 九层水渊黑夜危险,凶兽暴动,对她不利。 雪不鸣一手握住弓箭,一手举起夜明珠照亮附近的情况。 募地,她遇到一处无论如何都点不亮的黑暗,少女皱眉,毫无惧色走上前去,抬手一摸。 还没摸出这是什么东西呢,獠牙先在她面前显现,牙齿发黄,牙缝中是没处理完的血肉,五层牙齿尖锐排布,直接吞下雪不鸣。 雪不鸣瞳孔一缩,夜明珠沉入水中,连忙竖立弓箭,她的弓箭,是惊天涧的法宝,由她母亲所留,无坚不摧,射出的箭矢不命中目标,决不罢休。 弓箭挡在双齿之间,雪不鸣趁此脱离,不了獠牙背后,是两条沾满口水交叉旋转射出的舌头。 两条舌头灵活敏捷,两方加击卷住雪不鸣的腰,雪不鸣手腕发力,却发现怎么样都拔不出自己的弓箭,两条舌头近在咫尺,她当机立断,松手猫腰,凌空一跃退开数十米。 可惜雪不鸣忘记了,这里是海底,她的力在这里根本使不出来。 她飞到半空,两只眼睛忽然和她对视上,顿时,全身僵硬,定在水中,被快速袭来的舌头卷走。 那么多熟悉的东西,雪不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尝试和咀嚼獠牙间弓箭的恶兽对话:“你是早上那只恶兽的母亲?自己养的娃打不过,就自己上了么?未免太掉面了吧?” 九层水渊中,除非是很强大的恶兽,拥有化成人形的能力,否则在还没有和修士契约守护前,是无法和修士沟通的。 但眼前这只庞大恶兽明显能听懂雪不鸣说的话,嘶哑叫一声,水波吹散雪不鸣的长发。 愆期发泄自己的不满,舌头速度加快,下一秒就要将雪不鸣吞进肚中。 夜明珠沉到下面,周围再度陷入黑暗,雪不鸣看不清前面的情况,但能感受到腥臭味的逼近。 “惊天箭!”情急之下,雪不鸣大喊一声,处于恶兽牙齿中牢牢卡住的弓箭募然调转方向,对准雪不鸣,无弦自动,灵力磅礴,凝聚成箭,猛然射出。 说是箭,也不准确,它更像是一道流光,尖锐刺入舌头。 可舌头并没有因此放慢半点速度,流光没入细长舌头中,腐化消失不见。 不好,它分泌的唾液能溶解灵力。 雪不鸣双手双腿同时被束缚,拧动身体,舌头就卷得更用力,她根本动不了。 雪不鸣皱起眉头,金眸死死盯向前方,流光箭矢射过来时,短暂照亮周围,她现在距离恶兽之口不过十米,留给她挣脱的时间不多。 少女目视前方,眸子稍稍点亮,仿佛一团火光。 她唇瓣轻启,似乎说了句什么,下一秒,骤风卷起百米水渊,漩涡形成,甚至将周围看戏的恶兽卷进来,各种灵力在水龙卷中迸发,雪不鸣被束缚中动用不了灵力,但水中的其他恶兽却可以,杂七杂八的灵力撞到愆期身上,后者吃痛,松开舌头。 雪不鸣终于能喘息,她站到水中的一块礁石上,又拿出一块夜明珠。 水龙卷渐渐平息,搅动水面的灵力慢慢回到雪不鸣手中,她抬眸,冷冷看向面前。 庞大的愆期巨兽已然消失不见,藏匿在水中,掠过水中带起一串串水泡,她听声看去,什么都没有。 除愆期外的其他恶兽知晓这场战斗不是他们可以参与的,于是在水龙卷停歇后早游出不知道多远。 眼下,只剩下雪不鸣和愆期恶兽。 一只成年期的,灵力堪比化神的恶兽。 “你的孩子迟早会被讹兽吞没,成为守护兽是他技不如人,也是它最好的选择,你舍不得它是么?所以拿我发泄。”雪不鸣的声音闷在水中,空灵飘渺,能传出去的距离不远。 周围只有流水划过皮肤的刺痛感,她粉色衣裙上布满唾液,恶心得雪不鸣更加烦躁。 惊天涧的少主说话从来不顾及后果,肆意妄为,她的话音落下后没多久,一只眼睛蓦然出现,再次和雪不鸣对视上。 和那只暗金色复眼对上那刻,雪不鸣脑海中闪过一道白色身影。 ——站在花丛中,白皙细长的手上停了一只青鸟,他背对雪不鸣,她看不清他的脸。 堆叠如雪的白纱落下,是那人放飞鸟儿,回头望过来。 好死不死,雪不鸣的视野就卡在他回头的那一秒,什么都没看见。 她回过神时,眼前的尖刺已经抵达面前,差一寸就能挖了她的眼睛。 尖刺停在那里,末梢颤动,极力挣扎,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能碰到雪不鸣了。 “惊天。” 遏制住尖刺的,是雪不鸣的流光箭矢它和之前的大不相同,这次,它身上布满突刺,才狠狠扎进愆期舌头末梢的尖刺中。 灵力在消解,箭矢拖不了多久,回过神,雪不鸣后退,随着她轻声呼唤,惊天箭化作一道蓝光,自愆期无法闭合的嘴中消失,回到雪不鸣手上。 她通过召回惊天,定位到愆期藏身的位置。 同时,舌头挣脱,愆期暴怒,九只眼睛,四条舌头齐齐出动,粗壮的尾巴扫了一团水,给雪不鸣拍到礁石上。 实力悬殊,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雪不鸣异常冷静。 她抹掉嘴角的血,血腥味极大欢愉愆期,它动手的速度更快,更狠,灵力伴随海水击落,叫 人措不及防。 雪不鸣灵敏躲开,找到一个间隙,搭弓拉箭,顿时,她身上所有灵力喷薄,蓝绿色灵力凝结在弓箭上,她对准的,不是愆期本体所在的地方,而是舌头密集出现的地方。 水中,隐隐能听见愆期恶兽得意的嘲笑声,桀桀桀,阴森恐怖。 雪不鸣闭上双眼,避免被它的眼睛盯上。 箭矢在被拉出的瞬间,巨大的虚影在她身后产生,箭出的同时,愆期的舌头齐齐攻打过来,正面和长箭撞上。 雪不鸣停留在水中,目光紧盯飞出的流光。 愆期的嘲笑如在耳边,雪不鸣却只是静静看着,没有动作。 即将碰撞上的最后一秒,流光箭猛然一个反转,灵力像是募地被炸开一样,倒流回雪不鸣,分为八只,齐齐从雪不鸣身周穿过,她的长发在水中浮动,碎发撩过她的眉眼,坚毅冷艳。 不久后,雪不鸣如愿听见一声来自愆期的惨叫。 八只箭,无一不射向毫无防备的愆期,它太大意了,以为雪不鸣是弱小的人族修士,可偏偏,雪不鸣是最不好惹的那个。 她的箭全都拿来对付愆期的本体,那它对准自己的舌头就无法被避开。 速度太快,在水中,雪不鸣的实力无法全部得到释放,动了动身体,居然还在原地。 她只得举起弓弩横在身前防御,她的灵力是淡淡的蓝绿色,同弓弩一起化作灵力护罩。 愆期的能力并非攻击,大多数以幻境,迷惑敌人为主,他们想要对付敌人,只能用舌头和尾巴,但一用到舌头,就代表着必须张开嘴,而嘴巴中的核则是它的弱点。 雪不鸣不确定能不能挡下这一击,成年期愆期堪比化神,雪不鸣的修为还没有达到那个地步,在水里,她的灵力更是用不出多少。 但雪不鸣没想到,她的长箭彻底激怒愆期,它飞出的眼睛灵力爆发,九只眼睛一起围着雪不鸣,雪不鸣正专心致志防御愆期的舌头,哪想到九只眼睛全朝自己冲来。 她的意识霎时被摄取,弓弩的光黯淡下来,灵力溃散,雪不鸣双眸空洞,嘴唇微张,手臂脱力,骨头慢慢软下来。 舌头末梢分裂出尖刺,四条舌头对着她的四肢,似要将她扎成肉泥。 雪不鸣识海中是有所意识的,可是她的身体无法动弹,灵力聚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舌头贯穿。 她的心脏突突狂跳,她的骄傲不允许自己死在这种肮脏地方,不允许自己死在这种丑东西手下,雪不鸣控制着自己最后的力量,想要自爆。 周围是海水闷住万物的声音,夜明珠照不全广袤沉寂的黑暗,雪不鸣似乎还能听见愆期畅快却又痛苦的叫声。 微小的灵力在她丹田出散出,一点光亮从渺小变得无比宽广。 旋即,是一声穿透水渊,划破长空的鸣叫,声音嘹亮,若笙箫清越,听者清神。 丹田的暴动停歇,雪不鸣迷茫眨了眨眼,须臾,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她嗅到淡淡的草木清香,身上的伤痛全都消失,她怔愣抬眸,撞入一双温润柔和的灰色眸子中。 “好久不见,”他的声音柔缓舒和,如暮云春树,衔了无边暖意似的,“我的小主人。” 34. 轮回二【四】 雪不鸣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水渊,她因为精神被摄取,又在水中调用太多灵力,体力不支晕过去了。 半梦半醒,身体像是沉在云中,安稳,宁静,所有的喧嚣远离此地。 “你……是谁……”雪不鸣嘟喃两句,彻底闭上双眼。 愆期的舌头朝她袭来,灵力爆发,她即将自爆之际,忽然有一道无比强大的力量裹挟住她,愆期的舌头全被斩断,而藏在黑暗处的愆期,像是碰见什么恐怖的东西。 它发出小狗似的嘤咛,哼哼唧唧缩着脑袋退走。 一切归于平静。 雪不鸣醒来的时候,天色蒙蒙亮,晨曦打在缀了露珠的叶子,反射到雪不鸣眼睛上。 骤然刺眼,雪不鸣蹙起眉头,身体动了动。 很快,她感受到一层阴影挡住光,有人在她旁边扇风,风中夹杂着草木清香,晨起露水的清爽。 她睡得够久了,眼睫毛轻轻颤动,而后缓缓睁开双眼。 “你醒了?”温柔如春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雪不鸣的心似乎急速跳了两下,她坐起来,看向声源,和男人对上视线:“你是谁?” 男人没有说话,他弯起眼睛,一眨不眨望着雪不鸣,随后伸手,点了点她的锁骨。 雪不鸣顺着他指的方向低头看去,一字一顿,带着疑惑询问:“你是我的,守护兽?” 男人笑意更深,“是,还请小主人给我赐名。” 雪不鸣缓了好片刻,金眸一直盯着男人看。 男人眉眼柔和,桃花眼潋滟水波,含情脉脉,皮肤白皙,鼻梁高挺,身上的气息虽然清冷,却没有疏离的意味,反而给人一种亲人的绝代风华之感。 雪不鸣盯着他看,不知不觉入迷了,她伸出手,慢慢摸上男人的脸,“你真好看,我喜欢你这张脸。” 男人歪了歪头,去蹭她的手掌心,眼神却一转不转落在雪不鸣身上:“我也喜欢你。” 雪不鸣后知后觉收回手,却被男人伸手抓住,又贴上他自己的脸,道:“还请小主人赐名。” 两个人之间维持着暧昧的氛围,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一个的手拉着另一个的,在温柔抚摸自己的脸。 男人看雪不鸣的眼神并不清白,只是雪不鸣看不出来。 她认真想了想,道:“我叫雪不鸣,那你就用我的化名,则已,怎么样?” 则已自无不肯,他偏头亲了亲雪不鸣的手背,道:“多谢主人赐名。” 雪不鸣又看了则已好一会儿,抽出自己的手,“你真的是圣兽画谛吗?” 则已含笑:“是啊,我是圣兽画谛。” 雪不鸣确认他的身份,颔首,下一个瞬间,她语气倏然不满:“既然你那么厉害,还是我的守护兽,为什么那么多年一直没有出现过?” 则已无怨无求包容她所有的小脾气,轻声解释道:“我只在你又危险的时候出现,我是你的守护兽,只是你的守护兽,我不死,你就要活。” 则已真挚恳切,说话时的每一个字音,都像是潮起时推上来的水波。听得人心里痒痒的。 雪不鸣不舒服地揉了揉自己的心口,大气选择原谅。 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守护兽,对他所有的事都感到好奇,她一边弄掉自己衣裙上脏污的地方,时不时用余光瞄则已一眼。 “那你为什么会选择我?” 圣兽画谛,唯一能和讹兽抗衡的灵兽,不去选择世代镇守九层水渊的夏家,为何要选择一个惊天涧刚降生的女娃? 则已沉吟两秒,认真思考,随后给了雪不鸣想不到的回答:“因为我想保护你,我和你有缘,我喜欢你。” 这还不是一个理由,他足足给了雪不鸣三个理由,极大满足了这个年纪雪不鸣的虚荣心。 于是雪不鸣得寸进尺道:“那我去昭告天下好不好,去和所有人说,圣兽画谛是我的守护兽,只能守护我一辈子,不能选择其他人作为主人。” 则已还没有回答,雪不鸣接着道:“我知道,圣兽画谛是有在主人死后更换契约者的力量的,我这人自私极了,你有我,那就只能有我,好不好。” 她说这话时,眉眼狡黠,带着少女独有的甜美天真,和平时嚣张跋扈的样子大相径庭,她还故意往则已面前凑,差一点就能鼻尖相触。 语气也是,她用的不是问句,是陈述,就笃定则已不会反对一样。 事实上,则已也不会对雪不鸣说出一个“不”字,他掩嘴温柔笑笑,道:“好啊,我只有你,那你也只有我,可以么,小主人。” 雪不鸣想也不想:“那是自然,我自然只会有你一个守护兽。” “那拉钩吧。”则已看雪不鸣还是看小孩似的,忍不住逗她,伸出小指,朝雪不鸣摇了摇。 “永远永远不许变。”雪不鸣立刻把手放上去,大拇指重重贴到一起。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 “我会无条件服从你,以后有需要,呼唤我的名字就好。”说完,则已化作一道光芒,涌入雪不鸣锁骨的印记中。 雪不鸣尝试在识海中和他交流:“则已,则已,你能听到我说话么?” “嗯,我在。” 有人陪着聊天,雪不鸣路上开心不少,她换掉粉裙,脏了破了,直接焚毁,休息好出发时,她换上蓝色坠星群,袖口和裙摆用嫩黄色点缀,雪不鸣给自己扎了两条小辫子。 其中一条,还是她突发奇想,叫则已出来给她扎的。 墨发如瀑,三千青丝,别在锁骨前,发丝间系了几朵花儿,雪不鸣变出镜子欣赏自己,“没想到你居然会扎辫子,还那么好看,是不是给别人扎过啊?” 则已低头浅笑,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只给你一个人扎过哦,小主人。” 雪不鸣异常满意他的回答,顺手揉了一把他的长发。 “你的本体是什么?我可以看看吗?” 则已闻言,眉宇间升起淡淡的忧愁:“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想着,你是二十岁离开惊天涧游历,我是打算那个时候出来见你的。” “哦——”雪不鸣拉长语调,抓着则已的手左看看右看看,打趣,“我懂了,你的鸟毛没有长齐!” 则已失笑:“是啊,小主人,不要取笑我了,好不好?” 他的声音似有让人安心的力量,雪不鸣说不清是第几次觉得心痒痒的了,她抬眼,看向则已近乎完美的脸,“好吧,这次放过你了。” 雪不鸣照之前那样,沿着九层水渊岸边走,她这身装扮不着步履,踩到湿漉漉的沙泥里,出淤泥不染,反而显得白皙纤细。 “我要去见青宫找人,我爹给我安排了亲事,我不满意,所以我现在在逃婚。” 雪不鸣和则已讲自己的经历,一会儿说那个弟子哪哪哪惹了她,要则已怎么样去给她报仇,一会儿吐槽起自己的亲爹,撇着嘴,满是不屑。 则已在一边牵住她后背多出来的衣摆,长长一条,像是姻缘线。

他附和她,哄着她,看着雪不鸣笑,自己也跟着笑。 “见青宫的小宫主是我闺中密友,六岁那年,我和她打赌,赌输了,所以百年内不能暴露出筑基以上的修为。”雪不鸣说起熟人,嘟起嘴巴,冷哼道:“为此,我可是受了惊天涧那些人不少白眼,虽然传言里也没少说我。” “是小主人太厉害,叫人嫉妒了。” “嗯哼,我也这样觉得,我生来就是天骄,再说了,就算我那么多年一直在筑基,他们又有几个能比得过我啊。” 雪不鸣被则已哄得哼哼唧唧,笑成眯眯眼。 气氛宁静又美好,直到落日之时,一只飞鸟划破鎏金,停在雪不鸣面前。 静影沉璧,浮光跃金的美被倏然掀起的波澜打断,雪不鸣脸上带笑,偏头和则已说些有的没的,信鸽吐出卷成的小纸条时,她还是轻松的。 打开小纸条,看清上面的内容后,雪不鸣笑不出来了。 则已靠近,“怎么了?” 灵力点燃纸条,成一地灰烬,“出事了。楚怋被囚禁起来了。” 则已知道,楚怋是雪不鸣要去见青宫找的人,人还没找到,先出事了,于是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过去看看,不要担心,我会陪你解决好一切的。” 雪不鸣却道:“不,我们去通名山,楚怋被关押在那了。” 则已问:“见青宫的小宫主,通明山可以随便囚禁吗?” 为何不直接关押在见青宫,却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雪不鸣立刻调头,通名山在惊天涧往南,她还要路过惊天涧那里,只希望不要被她的好爹抓住。 “通名山是六大天门一起创办的修士修炼之地,只会挑选合适的弟子入门修炼,不归于任何一门,多少门派趋之若鹜。但是只要进入通名山,只要没打败通名石,就不能回归原本的门派,也就是说,在出山前,你的所有行为都由通名山审判。” 事态严峻,雪不鸣的语气都多了几分肃然,则已回到锁骨的印记中。 雪不鸣若不游山玩水,起行的速度很快,像一阵风。 她现在还不着急,出于对好友人品的信任,楚怋绝不会做出偷窃之事。 则已和雪不鸣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他道:“若是你累了,我可以背你赶路。” 雪不鸣:“好。进入通名山也是通过通名石的试炼,我要隐瞒身份,惊天涧现在定然在追捕我,到时候你为我打掩护。” 则已颔首。 周围的一切疾风般消逝,雪不鸣用了两天离开惊天涧,快到望仙楼,如今不过三刻钟,便从望仙楼回到惊天涧。 惊天涧的主体是夹在两座山峰之间的宫殿,重山叠嶂,飞瀑滔滔。 雪不鸣早看惯这里的景色,多瞄一眼都没有,快速掠过。 她的灵力波动还是惊动了一直寻找雪不鸣的惊天涧宗主,她的气息才出现,她爹的灵力就冲着她而来,明显是来抓人了。 雪不鸣感受到逼迫,皱眉加快速度,可这样还是逃不过她爹的灵力捕抓。 手足无措之际,则已的灵力从她的锁骨处冒出来,翠绿色的光芒大盛,直接打退了雪不鸣亲爹的灵力捕抓。 趁着这点空隙,雪不鸣施展更多灵力,快速离开惊天涧。 飞瀑之上,仙鹤齐飞,一中年男人负手而立,有人打断他对雪不鸣的感应,他收回手,看向南方。 “臭小子,还知道通知我往哪边去。”他在原地待了片刻,纵容雪不鸣的选择,转身离去。 35. 轮回二【五】 离开惊天涧的顺利程度超乎雪不鸣的想象。 她诧异地看向则已,眼里有光:“你居然那么厉害。” 在她的计策中,她需要被她爹抓回去一次,然后她耍点小心机跑掉的。 则已没有现身,灵力化作雪不鸣背后的巨大双翼,带动她飞翔。 “我要保护你啊。” 雪不鸣道:“我才元婴的修为,我以为你从小跟在我身边,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则已温柔笑笑,“不会,我只是进入休眠。” “休眠?” 雪不鸣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则已也不会瞒着她什么,斟酌了下字句,开口道:“多年前,我和讹兽打斗时,消耗了太多力量,我需要一些时间恢复。” “严重么?”雪不鸣拧起眉头,思忖道,“你需要什么灵药吗?我多得是,虽然现在不在身上,但以后都是你的。” 则已失笑,胸腔的颤动似乎从识海传到雪不鸣四肢百骸,密密麻麻的痒,“都是我的?” 雪不鸣漂亮的眸子缓缓眨了眨,她很少说相同的话,因为会烦,但如果是则已,她不自觉重复道:“对啊,我的就是你的。”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话对则已的伤害性多大,常年处于高位,说话也没什么心眼,直来直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则已的呼吸停滞一瞬,他低声喃喃一遍,下一秒又笑开了:“那我需要的天材地宝有点多,小主人愿意在解决楚怋小姐的事后,陪我一起去找么?” “那是自然,你属于我,那你全身上下都是我的,都要好好的。” 雪不鸣的想法很简单,她是则已的主人,又是惊天涧少主,有什么就给什么,什么都要给最好的,这才能配得上自己的身份。 而则已的想法却是,她的陪伴。 他只会关心雪不鸣一个。 通名山前,云雾缭绕,百鸟齐鸣,在通名石前排队的人数不胜数,一个个对着通名石试炼。 这不是雪不鸣第一次来通名山,她对这里轻车熟路,忽略那些络绎不绝的弟子,径直往山上走。 上山的青阶刻了纹路,足足九千阶,不许用灵力,要在通过考验后独自走上去,如此,才能成为通名山的弟子。 雪不鸣对这种做法嗤之以鼻,直言不讳:纯折磨人的东西,换我我拆了。 这件大逆不道的事在某一天被亲爹听到后,遏制了她的行为和想法,于是一直没有付诸行动。 并不妨碍雪不鸣看青阶不爽。 一开始,雪不鸣站在青阶前,没有人注意到她。 通名山设有结界,仅给弟子通行,通名石认可后,修士才能上山。 雪不鸣遮住半张脸,可眉目间的风情流露出来,引来不少人瞩目。 有人盯了她片刻,觉得奇怪,便问:“敢问姑娘,你是这里的弟子吗?” 雪不鸣目不斜视:“非也。” 路人更加不解:“那你为何站着不走?莫不是被这通名仙气迷了眼?” 有人友好,也有人看不惯,一名才测了通名石头,没能通过考验的魁梧男子冷笑道:“既不是来测试通名石,也不是这里弟子,来这里装模做样,怕不是以为自己站在这里,就有资格成为通名山弟子了吧?” 通名山受修士欢迎,其中不乏提供名气的六大天门。 见青宫也是通名山共同建立者之一,测试的通名石更是上古宝器。 所有人都把这里当作自己进入十大天门的捷径,可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里的。 条条框框那么多,我迟早给它拆了。这是雪不鸣曾经说过的原话。 “或许?”雪不鸣模棱两可说了句,耸了耸肩,抬步直接往里走。 “不可啊姑娘,不是这里的弟子,贸然闯入结界,是会被反噬的!” 另一人道:“自寻死路的东西,死在这可没人收尸。” “我应该死不掉。”雪不鸣随口说了句,然后走进结界中。 结界在感受到陌生人的气息时,悍然波动,散发出的灵力给周围看戏的人震出去数米远。 “看吧看吧,我就说吧,没有能力在这装什么装!” 人群中传来那人幸灾乐祸的声音。 然而下一秒,他嘲笑的尾音就卡在喉咙里,再也传不出去了。 原本狂风大作,灵力抗拒的结界倏然安静下来,默认雪不鸣的进出。 雪不鸣没有回头看,结界为驱赶她发出的狂风,变成她手上的武器,风刃挥洒出去,击落在嘲笑那人面前。 一旁的通名石闪了闪,重新归于平静。 雪不鸣不是通名山的弟子,可是通名山却不会阻止她的进入。 “我早在通名山刚建成的时候就测试过了,我是我们那一代弟子里最优秀的。”这是雪不鸣对则已说的话。 “你既然是通名山弟子,为何又装作不是。”找茬那人脸色气成猪肝色,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一句话。 正要抬步的雪不鸣停下,她微微侧眸,斜睨那人:‘因为之前不稀罕。’ 六门合作,谁又知道里面有多少蝇营狗苟呢? “那你……” “现在稀罕了。”随便两句敷衍过去,雪不鸣动动手指,周围打着旋的风飘过来,托起她的身体。 “敢问姑娘姓名!”有人大声呼喊。 “闲散游侠,则已。”雪不鸣等的就是有人问她名字,风送清声,清楚进入每一个人耳中。 她就是要所有人知道,是谁站在这里。 她如今是则已,不是雪不鸣。 楚怋出事过于蹊跷,她前脚出门要找她,后脚她就因偷窃明神灯出事,着实奇怪。 雪不鸣不信这世界上有那么巧合的事,如果背后那人一直在盯着她,那她隐瞒身份,如此大张旗鼓,背后之人不可能没有动作。 雪不鸣瞧了身后的一群人,笑了笑,随即做出一个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行为。 乘风借势,扶摇直上。 ——她不老老实实走青阶,她用灵力化风,直接登上通名山! 那么多年来,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你好生猖狂,却不知飞得越高,跌得越狠!” 质疑声在通名山前回荡,雪不鸣置若罔闻。 她这人,做事就绝不留后路,听此恶毒之言,付之一笑:“是么?你先登上青阶,再来和我说话吧。” 九千青阶,在雪不鸣面前如履平地,青阶倾泻下来的灵力无法阻拦她的半分步伐,雪不鸣就无比张扬,在所有人面前登顶。 众人看着她的身影小去,缩成一个黑点,到遥不可及的地方。 通名山山巅前,有两个弟子严阵以待,一人眉眼带笑,一人闭着双目,有人过来,带笑那人下意识对着青阶道:“道友,欢迎来到通名山,我这边先带你去……” 话说到一半,盲眼弟子用手臂肘了下说话的弟子。 带笑弟子定睛一看,人呢? 再一抬头,瞬间绷不住神情——这人怎么飞上来了?!这边不合规矩! 一呼一吸间,雪不鸣已经登上山巅,和两人面对面。 她没心没肺似地笑着:“道友好啊,登上青阶,我就是这一届的通名山弟子了,对吧?” 闭眼弟子虽看不见,却能准确捕抓到雪不鸣的气息,他伸手拦住雪不鸣的去路,道:“你登山通名并未走青阶,不合我们这里的规矩,姑娘,请回吧 。” 雪不鸣还是笑嘻嘻地:“要是我今日非要进去呢?” “你进不来的。”带笑弟子嘴角还是弯的,他上下扫量雪不鸣,眼前之人只有筑基修为,行为却胆大包天。 雪不鸣:“我都能直接飞上来,还怕打不过你们吗?” “并非修为问题……”闭眼弟子刚开口,青阶下就传来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呼救。 雪不鸣耳朵动了动,朝旁边躲开,闭眼弟子也侧身离开,带笑弟子愣了一瞬,伸手接人。 上来的人是一名少年,高马尾歪歪斜斜,脸上惊惧的表情还没有褪去,一下扑进带笑弟子怀里,差点两个人一起撞出去。 “又是一个不守规矩的。”闭眼弟子冷哼一声,眉头拧起。 少年赶忙爬起来,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抱歉抱歉,我刚刚看到有人直接飞上来了,以为可以直接上来的。不行的话,我跳下去再爬上来吧。” 雪不鸣吃惊看向他:“来都来了,何必白跑一趟。” 少年:“不不不,姑娘,这不一样。我有心拜入通名山,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不说了,我先下去了,希望贵宗能给我一次机会。” 话音才落地,他就双手交叉抱臂,直愣愣后仰倒去。 雪不鸣伸手拉住他的衣领,道:“何必守着死规矩,都上来了,干甚要去受罪。” “姑娘你就不要为难我了,有缘再见。”少年一下拍开雪不鸣的手,跌落山崖,消失不见。 又过了一会儿,少年爽朗的声音透过云雾送上来:“对了,我叫山河醉。” 礼尚往来,雪不鸣也应该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可惜他传上来的尾音已经不知道被拉长几截,她回应的话,对付估计也是听不到了。 于是她没开口。 眼下,还有别的麻烦要解决。 闭眼弟子和带笑弟子眼也不转盯着她看,笑意中有几分森然。 雪不鸣丝毫不怵。 她已经风风光光进入通名山,接下来要是起冲突不是她想要的。 则已:“需要我帮你么?” 圣兽画谛,有迷惑人心,篡改记忆的力量。 雪不鸣心中默念:“不需要。” 她面色如常,看着两名弟子忽然笑了,她道:“我记得,贵派曾经送出过三枚无召令,持此令牌,无需通名山,即可成为通名山弟子。” 闭眼弟子颔首:“确有此事,你可有此令牌?” 雪不鸣唇角一勾,手腕一翻,一支通体玉色的长箭出现在手中,往前一递:“这般,可满意了?” 带笑弟子神情一凝,狐疑接过,和闭眼弟子对视一眼后,默默让开一条路。 带笑弟子皮笑肉不笑,语气异常冷漠:“通名山不许遮面,姑娘还请摘下面纱,报出名字,配合我们。” 雪不鸣从善如流:“则已。” 面纱下,她早就易容,是另外一副容貌,她的天性不会让自己变得太难看,面纱也只是个遮掩。 “什么灵根?” 这下,雪不鸣顿了顿,眉眼稍敛,道:“冰灵根。” 照常询问完几个问题,两个不算友好的弟子才让雪不鸣进去,他们拿走了雪不鸣递出去的令牌,说是要上报给长老,雪不鸣微微一笑,点了点下巴同意。 “那令牌中还存有你的力量,就那样交给他们么?”则已在雪不鸣的识海中,忧心忡忡。 “不要担心哦。”雪不鸣笑嘻嘻的,“令牌这种东西,我有一个,想伪造多少个,都可以呢。” 就连楚怋进入通名山的令牌,也是她亲自送出去,给她玩的呢。 毕竟,持有令牌者,先是通名山的座上宾,再是弟子。 36. 轮回二【六】 通名山每年都在招收弟子,每三个月为一届,每一届弟子不过百人,最后一年内所有弟子会进行内门试炼,选十人。 进入内门后,就可以修炼六天门聚集起来保管的秘法。 没有加入过天门的,修为到金丹后,可自行进入六天门其中之一修炼。 笼统来说,通名山就是几个门派聚集在一起训练弟子的地方。 雪不鸣来得不巧,她今日到这,刚好是第三季第二个月,也就是说,她要在这自己修炼一个月,才能进行入门仪式。 要真说来,入门仪式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给你发一个弟子牌,能进入通名山内部罢了。 “在还没有正式入门之前,你们所有的修炼资源都要自己去抢,明白么?”太阳落山后,带笑弟子和蒙眼弟子召集众人,说完后,抬手一挥,一张通名山的地图浮现在他们面前。 闭眼弟子指了其中一个地方:“这是你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还没有成为通名弟子的暂时收留所,在此期间,你们可以随意出入通名山,但,青阶必须要爬上来。”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有意无意朝雪不鸣那边瞥。 奈何雪不鸣在逗鸟玩,根本没注意听。 闭眼弟子和带笑弟子两个人走后不久,这里就爆发了严重的地盘争夺。 从青阶上来的,大多数是散修,没有几个是十天门的弟子,在他们眼中,所有的修炼都是要争,要抢的。 青阶上的地形复杂,是由人为开辟出来的一个小空间。 有人打斗时,不小心踩到一朵紫色蘑菇,瞬间,密林弥漫障气,一些没来得及反应的人被迷晕过去。 雪不鸣早早就离开战场,她躲在一颗枯树上,密密匝匝的枯木枝恰好能遮挡住她窈窕的身形。 她干脆在树杈那坐下,倚靠主干看他们来来往往,最后争不到什么好果子。 周围的环境属实是差劲,荒草遍地,不见日月,整个山中密林似被埋在阴霾中。 到处都是毒物,一旦发生争斗,那一块地方的蘑菇毒草全都散发毒气,能见度为零。 “我们就待在这好了,我才不想和他们打呢。”雪不鸣心中道。 则已轻柔笑笑,外散灵力,使了点小法术,确保不会有人看见他们两个。 雪不鸣只觉得锁骨热热的,没多想。 她全程保持看戏姿态,若不是嫌弃草脏,她还得往嘴里塞根草装帅,虽然没人看见就是了。 放松下来,骨头都是懒的,下边的吵闹干扰不了她半分,时不时用余光一瞥,瞧见个熟人。 那名叫做山河醉的少年。 “想不到,他的灵器居然和我一样,都是箭。”雪不鸣低声呢喃一句,心头出了个坏主意。 她用灵力举起一块石头,对准正在搏斗的少年后脑勺,中指用力一弹。 “嗷!”意料之中的一声惨叫。 少年低头捂住脑袋,小石头从他脑袋上一路掉到肩膀,最后轱辘一下滚远。 他这个低头,好巧不巧,躲开了正正砍向他脑袋的一柄剑。 “是谁?”山河醉回神,赶紧寻找石子来源。 四处都是荒草枯木,连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他还在想,那柄没砍到他的剑竟然再度袭来,依旧冲着他的脖颈,不是想抢修炼资源,这完全是冲着山河醉的命去的。 “真是蠢货。”雪不鸣腹诽一句,还是出手替他弹开剑身,长剑脱手,那柄剑一下穿过一人衣袖,扎入树干中。 变故一起,所有人将目光放在山河醉和使阴招那人身上。 山河醉就算再蠢,此时也该反应过来了:“好啊,你居然想动手杀我?” 那人默不作声收回长剑,哼了一声,不理山河醉,转身就走。 这时候,雪不鸣又出手了,她漫不经心弹出石子,给想走那人绊倒,吃了一嘴毒蘑菇。 银铃般的笑声在枯枝间流转,少年一直注意四方,声音一出,很快锁定雪不鸣。 雪不鸣笑得喘不过气,在众人面前显露真身。 山河醉没见过雪不鸣,却认出她的眉眼:“是你,那个飞上来的修士。” 若是一个修士,那没人认识雪不鸣,但要是说飞上青阶的修士…… 在场之人的表情一下变得古怪。 “居然还记得我。”雪不鸣打量他一眼,视线又落到跌跌撞撞爬起来跑路那人上,“他要跑了,你不管管么?” 她的话宛若魔音,所有人的视线统一凝固到那人身上。 山河醉跳到那人面前,拦住他的去路,一板一眼道:“我与你无冤无仇,来通名山也不过是拜师学艺,你为何杀我?” 那人似乎是个哑巴,嘴角抽了抽,也不说话。 “听说这里发生了不好的事,长老那边叫我来瞧瞧。”僵持之际,一男声传入,轻而不柔,清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雪不鸣也听见了,她是第一个发现这个人的,早在陌生气息出现,她的目光就盯上这人。 “我看不出他的修为。”雪不鸣心中道。 “元婴。”则已顿了顿,“巅峰。” “修为居然比我高。”雪不鸣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神情没什么变化。 则已:“我们要做什么么?” 雪不鸣想了想,道:“他过来不一定是为了处理这些人自相残杀的事,我觉得他过来是为了什么人。” 则已闻言一顿,失笑,没说什么。 来人一身玉白衣裳,面带笑意,桃花眼深深,看向众人。 他的视线转了一圈,最后落到雪不鸣身上。 他一来就表明了身份,打闹的人群安稳下来,密林中空出一块地,他站在人群中央,微笑着和雪不鸣对视。 修为比雪不鸣高的,都能看出她的修为,所以来人一开始就把目光放在她身上,这一点雪不鸣并不意外。 两道视线相撞,更多的是怀疑,打量意味。 周遭安静下来,落水声清晰可闻。 过了半晌,那人才开口,对着雪不鸣,问:“你是拥有无召令的那名修士?” 用的问句,雪不鸣却听出陈述意味。 明白了,这人是来找她的。 雪不鸣从树上跳下,坦然:“对,什么事?” “我叫莫昭,奉命请姑娘前往通名山一叙。”他欠身,点了点下巴。 “哪个长老的命令?”雪不鸣眯了眯眼,没动。 风声很大,满地枯枝败叶卷到一起,沙沙作响。 雪不鸣警惕突如其来的人,审视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后者欣然接受,笑道:“是炼器殿的武清长老,你带来的无召令有点问题,我们想请你去看看。” 雪不鸣顿了很久,莫昭也没有强行带走她的想法,她皮笑肉不笑:“能有什么问题,你如何证明你是通名山弟子,又如何证明是长老派你来的?” 她这话说出口,周围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且不说来人直接从通名山内部出来,就光是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也不是他们能招惹的吧? 莫昭并不恼,反而很有耐心:“我的弟子令牌还不足以证明么?” 雪不鸣努嘴,少女满是俏皮:“不够哦。” 她想了想,道:“这里环境太差了,我不喜欢,你让我先到通名山里住一阵 子,等到入门仪式开始,我再出来怎么样?” “……”气氛诡异的沉默下来,每个人都在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雪不鸣,好像她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事实也确实如此,没有人听过有人敢对通名山提出这种要求,还没有入门的弟子要求进入通名山修炼。 这完全违反了通名山公平公正的原则。 雪不鸣也知自己的这个想法有点过分,她摸了摸下巴,勉为其难解释道:“我觉得我和他们不是一个水准的,就算让我进去通名山修炼,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她的本意是自己的灵力修为到这个地步,普通的灵气满溢之地对她来说没有用处了。 但在别人听来,这话又是另外一种意思。 她先前用无召令乘风爬上青阶,本就又诸多人不满,如今还堂而皇之讨要好处,就差把“我在走后门”写脸上了! 莫昭轻笑两声,他瞥了周围不满的人一眼,又缓慢将视线挪回雪不鸣身上:“你这话对我来说可没用,先跟我走吧,这个要去找长老才有用。” 顿了顿,他上下扫视雪不鸣,调笑道:“或许长老能看上眼呢?” 莫昭的话加深附近修士对雪不鸣的想法,窃窃私语声中,先是对她不满,再是对她不屑。 雪不鸣笑了笑,并不在乎这些。 则已却听得不悦,他在识海中道:“小主人,要不让我去解决吧。” 雪不鸣双手环臂,悠然自得:“没有必要啊。眼前这个人不就想要无召令吗?” 她的笑让莫昭心里升起一股不安,后者强撑起笑,朝雪不鸣摆了摆手:“快来吧,姑娘。” 密林安静得只剩下耳边指指点点的人声。 莫昭眼中的笑意不达眼底,更像是带着一种看你怎么收场的架势。 雪不鸣歪头深深看向他,再次询问:“你确定,真的要带我走?不先满足一下我的条件?” 莫昭很有耐心:“满足不了。” 雪不鸣点点头,“好啊,走吧。” 他们在一众修士眼皮子低下进入通名山,来自身后鄙夷的打量更甚,风击枯枝,无端多了几分诡谲。 “无召令只有三枚,没想到今年就回收了两枚。”莫昭走在前头。 雪不鸣:“除了我,还有一个是谁?” 他们已经进入通名山,这里天地云海,百鸟争鸣,琉璃玉碎成星,离火照耀,恬静宏伟。 还没到达通名山宫,迎面而来的灵气如同潮水,雪不鸣也没忍住多看几眼。 “六天门还真是舍得,难怪楚怋想来这玩。” 则已有些许无奈:“小主人,不要走神了,他要动手了。” 几乎是在则已话音落下的那一秒,走向通名山宫的花林暗处,射出几枚飞镖,刀尖发黑,是淬了毒的。 雪不鸣惊呼一声,莫昭停在原地,没回头。 同时,他回答了雪不鸣的问题:“下一个人,自然是我啊。” 他肩膀发抖,直到后面没有了声音,他才狞笑着转身,下一刻,脖子上横了一支冰冷的长箭。 莫昭的笑容僵硬在脸上,瞳孔骤缩,反应了片刻才回神——他要被雪不鸣反杀了。 “怎么可能,我的毒怎么可能对你没用!” 雪不鸣冷漠,她一开始惊呼,不过是惊讶,莫昭好歹是一个元婴巅峰,怎么会蠢到用对付金丹修士的武器对付她? 再不济,她身体里还有能净化所有的圣兽画谛,什么毒都对她无效。 “哈~”雪不鸣神情狡黠,金眸挑衅,她故意扬起声调,慢慢道:“元婴巅峰,看不出我的修为么?” 37. 轮回二【七】 莫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此前他有多么游刃有余,眼下就有多狼狈。 雪不鸣既然那么说,那就说明雪不鸣的修为是没有自己高的。 可现在呢,他被一个修为比自己低的人拿刀架在脖子上! 踏出这片花林,再过一道悬桥,就能到达通名山宫,那里才是通名山弟子修炼的地方。 但雪不鸣赌,他不敢过去的,不然也不会在花林里选择动手,为了抢她身上的无召令。 花瓣娇俏粉嫩,簌簌飞来,落在少女的长发上,肩膀上,她偏了偏头,将之吹落:“你不是通名山弟子吧。” 莫昭吃惊望向她,便见少女轻笑道:“我的无召令早就给那个闭着眼睛的弟子,你若是通名山弟子,又怎么会不知道呢?我猜猜,你在通名山中有人脉,但是却无法进通名山。” 雪不鸣抬起眸子,锐利讽刺:“就是你口中的那个长老吧。你是他的什么人?” 莫昭死死抿住嘴唇,未置一言。 雪不鸣对答案也并不感兴趣,随口一问罢了。 风中裹挟花香,有些熏人。 雪不鸣手腕一翻,收回冰箭,莫昭惊魂未定,愣神看向她。 只见少□□雅转身,他下意识凝聚灵力,然而下一秒,旋风抽了他一巴掌,花香涌入鼻腔,他两眼一白,晕了过去。 则已呈现半透明状,出现在雪不鸣身侧,“一个时辰内,他不会醒来。” “不必捏造他的记忆,通名山有能看穿灵力篡改记忆的人。”雪不鸣远远看了通名山宫一眼,朝着背对其方向的花林深处走去。 刚刚一路过来时,莫昭一直很小心,对那面讳莫如深,雪不鸣天不怕地不怕,自然要去闯闯,当然,也方便了解通名山的地形。 她可不会老老实实在青阶那待上一个月,通过入门仪式进来。 “走吧,我们去看看这里的水牢在哪。” 通名山宫外的花林也有迷障之效,但有则已在身侧,雪不鸣不但不怕,看见漂亮花还能顺手抓来玩。 则已看得心揪揪,上去挡回她乱动的手,无奈道:“你是来救人的还是玩的?” 雪不鸣不依,绕开他依旧我行我素。 “真是小祖宗。”则已看着她笑。 “我听见了的!”雪不鸣一把将花扔在则已身上,但发现对方是魂体,含有毒素的花一下全落在地上,瞬间枯萎变成肥料。 雪不鸣静静看着则已,没什么表情,但则已却偏偏看出了一股委屈的意识。 则已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她眉眼弯弯,将雪不鸣手中剩下的花拿过来,灵力一化,戴在自己头上。 “好看吗?”则已倾身,凑近雪不鸣。 眉目相对,雪不鸣盯着眼前人姣好俊逸的脸,认真点头:“好看。”这下连脾气都没有了。 雪不鸣笑得开怀,她道:“没有花,也好看。” 穿过花林,还有一条小道能进通名山宫,那是一个极为隐秘的通道,两边树下都是剧毒蘑菇,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则已指了指那颗草,“锯齿花,一根草上的尖刺是它的花瓣,碰之见血,剧毒。” 点了点那株花,“旁更草,虽然看起来是一株,但周围绿色的草都是它的枝叶,靠近会有晕眩等症状,和它待在一起超过一刻钟,金丹以下修士必死。” 雪不鸣偶尔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走到通名山宫前,雪不鸣躲在一颗树后面,自下向上望去,巍峨,直入云霄,宫墙外喷下淡金色龙头吐出的水。 通名山地势特殊,流水飞泻下来时,水汽已经消散在空中,远着看似淹在雾里,实际走到那里,什么都没有。 雪不鸣发现的小道是一个不太明显的石缝,一指宽,就一阵细小的风能通过。 她偏头看向戴花则已,不必言说,后者明白她的想法,半透明魂体从她身后抱住她,温暖的灵力流淌全身,则已带着雪不鸣化成风,穿进石缝中。 则已抱着她进入通名山宫内部,双脚才沾地,则已周身忽然爆发一股强劲灵力,震碎周围吊灯上的烛火。 “怎么了?”雪不鸣被颠了一下,皱着眉轻声问。 “有人在这里布置了陷阱。”则已言简意胲,随着话音落下,他带着雪不鸣穿过铺天盖地的火箭,躲到一处白玉梁后面。 不久,下面传来人声:“这里刚才还有动静,人呢?” “刚擅闯通名山,我看他真是活腻了,吩咐下去,加强水牢的看守,我倒要看看,是谁要救偷窃神灯的楚怋。” 从梁子后面探眼看去,七八给修士聚在一起整理石缝边的陷阱。 雪不鸣若有所思:“看来有人早我们一步行动。” 则已:“你觉得会是谁?” 雪不鸣耸了耸肩,无所谓道:“楚怋最爱结交友人,一时半会想不出来。” 等那几个修士走远,雪不鸣拉着则已跳下来。 通名山宫的路四通八达,每一条路的最后走向都是一扇门,通名山宫依靠这些门前往其他山峰。 “最高的那座山峰是内门弟子修炼之地,我不觉得他们会把楚怋关在那里。” 正方向,最前端,那是一道散发金光的门,大门上方有六芒星指引。 雪不鸣看向左侧,末端的门没有任何标识,大门前面波浪涛涛,水声翻涌,雪不鸣盯着看了半晌,最终决定过去。 刚走出一步,则已就伸手拦住她。 后者抬眸,等他解释。 则已顿了顿,“那里是通名山禁地没有必要进去。” 雪不鸣凝视则已,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那算了,走另一条吧。”雪不鸣没多问什么,扭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右侧那一方,大门上的标识是一棵树。 雪不鸣本想在看看剩下四个大门的标识,但从正北方向的那道门中听见人声。 雪不鸣当机立断,拉着则已直接冲进右侧大门,大门中央的光晕晃动须臾,灵力波动过于微小,没有引起他人注意。 她离开后不久,一白发老头和一年轻男子缓步从北门进入。 “这里便是通名山宫,在这里可以随意前往通名山的六个地方。”老头仙风道骨,摸着胡子,指向六道大门。 年轻男子优雅点头,募地看向标识树木的大门:“不知那里是什么地方?” 老头回:“那里是关押恶兽的地方,它那旁边,便是水牢,最近有恶兽化形,欲偷窃神灯,我们囚了它的同伙。” 男子颔首:“怪不得最近通名山防守那么严。” 老头:“日后你便直接在内门修习,外门那些你就不必去了,我和那些长老都打点好了。” 老头又对他介绍起那几个大门通往的地方。 穿过大门时,雪不鸣差点呼吸不上来,窒息感闷在胸腔,则已靠过来,将那些浑浊的气息挡掉才好点。 则已虚抱她,雪不鸣此人极爱干净,厌恶所有脏的臭的东西,打架时,身上沾点血都能难受半天。 则已的怀抱清澈温暖,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雪不鸣乐意被他这样护着。 “这里不是水牢。”则已看了周边环境,压抑,逼仄,潮湿黑暗,往前走一步,就踩到骷髅头,脚尖碰了一下,白骨成灰,同时腐烂的恶臭味袭来。 雪不鸣下巴上伸来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捂住她的 口鼻。 四周能见度很低,依稀能听见心脏跳动的突突声。 “别怕,我们原路出去。” 雪不鸣感觉到则已在带着自己后退,听他这话,眼睛不禁弯了弯。 她倒是什么都不怕,只是有人也会害怕她怕罢了。 很奇妙,这就是守护兽在身边的安稳么?也怪不得那些人总想去九层水渊找一只强大的守护兽。 “我永远不会驱使你。”她开口承诺,温热的呼气全洒在则已掌心,后者指尖轻动,指腹贴上雪不鸣的脸。 心跳漏了一拍,也可能是错觉。 则已低头,看向矮自己一截的少女,冰清玉洁,亭亭玉立,完全没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多么过分。 雪不鸣微微抬头,和则已对上视线,气氛有一瞬间的僵持。 许久,则已笑叹一口气,回应她的承诺:“好。我永远只追随你。” 如果雪不鸣是商人,那她一定做了一比很好的买卖,用一句她老是忘记的承诺,去换一个爱她的人的一生。 他们因这场没由来的对话,耽搁了一下,再度看向大门处时,才发现,木标大门已经关闭,雪不鸣抬手按在灵力波动的门中央。 大门仔细辨别雪不鸣递来的灵力波动,片刻,排斥的灵力推走二人。 “回不去了。”雪不鸣拧起眉头。 则已刚想开口,倏然发觉什么,眼神一凛,拉住雪不鸣的手闪身避开几枚尖锐的毒刺。 雪不鸣在听见破空声的那一瞬手中化箭。 冰冷的霜气瞬间漫开,雪不鸣双眸冷淡,越过则已看向敌人。 一只恶兽,还是雪不鸣从未见过的恶兽。 雪不鸣还在思索对策,则已已经开口:“福清兽,不厉害,只是会让靠近它的人倒霉。它现在还在幼年期,没有灵智,应该是嗅到陌生气息,跑过来的。”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那是因为,”则已视线掠过它,望向更远的深处,“它的成年体,可以直接致死。” 则已拉着雪不鸣后退到一个安全距离,道:“或许它的另一个名字你更熟悉,满。” 福清雪不鸣不认识,恶兽满她却是认识的,据说当年满随着讹兽一起出世,一现身就让一座城中人离奇死亡,想要打败它,只能离百里命中它的眉心。 好在恶兽满除了死亡能力,本身没有战斗能力。 雪不鸣问:“你能看见它么?它要来杀我们?” 则已摇摇头:“如今它的力量远没有巅峰可怕,只要距离它百米即可。” 雪不鸣放心了,她挣脱则已的手,站定在一具骷髅身体前,下一刻,抬手幻化弓箭,灵力以手中弓箭为中心凝聚,她微微侧头,金眸散发出一点流光溢彩的蓝光。 几乎是眨眼间,冰色长箭瞬发,射出的声音宛若凤鸣,穿透层层枯枝败叶和骷髅,一切尽数粉碎。 击碎所有的冰箭只在经过的地方留下气云,速度快到不可见。 “则已,你说,我能击碎它么?”箭射出去后,雪不鸣就含着笑意,回头。 则已也露以一笑,他真心夸赞:“百步穿杨,无人能比。” 随着他这句话落下,远处林中飞鸟乍起,爆破声在停顿一秒后,在雪不鸣耳边炸开,连惨叫声都没有,单方面的实力碾压。 雪不鸣自信到连头都没回,就看着则已笑。 而后者眼中,只有她。 “不要发愣了,门开了。”雪不鸣收起惊天箭,嘴角还勾着,她和则已面对面,自然能看见,在她击碎满后,则已身后出现那道木标大门。 她看则已一直在发愣,弹了下他的脑袋,将人拽走了。 38. 轮回二【八】 满打满算,他们进入木标大门也不过一刻钟,就这短短一刻钟,通名山宫就烧起来了。 从大门中出来,迎面扑来的便是热腾腾的火气,热浪一圈圈袭来,雪不鸣后退一步,撞进则已的怀中。 “着火了。这里那么多水,居然着火了。”雪不鸣掩住口鼻,望了眼对过去的水标大门。 则已皱眉:“火中蕴含灵力,有人故意在这放火。” “去那里。”雪不鸣眼珠子一转,看见南方大门上的骷髅头标识,拉着则已就跑过去。 灵力点燃的火不是简单的水能熄灭的,现在火势不算小,通名山宫还没有人来,实在奇怪,雪不鸣径直走过去,思考着。 烈火浓烈,她的长发染上的火星子,即刻点燃,则已指尖捻住她的发尾,火苗熄灭,也让雪不鸣的神情冷淡几分。 “不像是来救楚怋的。” “更像是来加重她的罪孽的。”则已条理清晰,补上后面那句话。 两个人在火海中奔跑,募地,则已扯住雪不鸣的衣袖,后者因为惯性回带了下,差点没站稳。 “怎么了?” 则已没有说话,目光看向前方,严峻的眼神叫雪不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住。 只见雪不鸣点名道姓要去的那扇大门前,缓缓升起几道黑影。 ——全身被烧焦的修士,没有了眼珠子,吐着舌头,诡异地挡在雪不鸣面前。 他们一开始没有出现,是在雪不鸣想要靠近那扇大门时,才缓慢从地面上爬起的,人已经死了,被炼作活尸,骨头都碎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在支撑身体。 “有人不想我们靠近那里,”雪不鸣惊天箭在手,“若我偏要去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狂风袭来,火势增大,活尸口中发出意味不明的叫喊,跌跌撞撞朝雪不鸣跳过来。 则已在雪不鸣身侧,一对巨大的翅膀凭空张开,稍稍合拢,裹住雪不鸣和他自己,隔绝了热气。 巨大的青翼不会影响雪不鸣的视线,下一刻,一箭射出,火海被穿开一个洞,只是一眨眼,一箭穿三,几个活尸被钉在墙面,动弹不得。 晨曦微光照进这片天地,活尸碰到一点光芒,喉咙发出尖锐的鸣叫,剧烈挣扎却逃不过雪不鸣的惊天箭,活活晒死在阳光下。 雪不鸣扭头,望向正北方向,大门上空精美雕刻纹路的花窗,阳光刺眼,她的金眸在光下更灿烂,她立刻抬头,看则已。 不必多言,则已明白她的意识,道:“快卯时了。” 雪不鸣心中一紧,在跨过火海进入大门和立马离开这里之间摇摆不定。 时间紧迫,她想要见楚怋,那她从今日开始便会成为通名山的怀疑对象,而且这个点,莫昭也应该苏醒,再者,这扇门不一定通往水牢,她进去了不一定能见到楚怋,还可能是在浪费时间。 挣扎一翻,雪不鸣闭上双眼:“走吧,离开这里。” 她才到通名山,楚怋盗窃神灯一事还没弄清楚,太早被怀疑对她没有好处。 则已没有干扰她,等着她的选择,听到她的话,颔首,青翼拢住二人,和来之前一般,化作长风飞去。 到达那道石缝前,先感知到的,是熏天的血腥味。 则已的法术在抵达石缝前,猛地失效,天旋地转,雪不鸣晕得想吐。 则已抱住她,不知用了什么招式,她消失不见,突然围上来的几人看到的,只有则已的半张脸。 “可算让我们抓到了,”来人正气凛然,一字一顿,“同叛徒楚怋一起,偷窃神灯的小贼。” 这个时候,所有的解释都是无用,则已干脆一句话都没说,朝着那条石缝跑去。 “拦住他!”为首之人下令。 几个修士立刻冲上去,雪不鸣被则已藏在怀中,处于隐身状态,她无法从则已怀中挣脱,也说不了话,愤愤瞪着则已。 则已一只手伸过来,遮住她过于明亮的金眸,低声道:“小主人,你现在并不方便露面。” 雪不鸣动了动胳膊,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不服锤了下他的胸口,不动了。 雪不鸣依稀听见刀剑相向声,灵力碰撞到一起爆发的轰鸣,来自别人恼羞成怒的呼喊,最后,她化成一道风,飞出通名山宫。 空气中是毒素和花香混杂在一起的恶臭味,飞了很久后,她的脚终于沾地,同时,身后有重量压下来,则已半靠在雪不鸣身上,呜咽一声,似乎吞下什么东西。 她心中一紧,想要转身却被则已从后往前抱住肩膀。 她隐约听见则已喉头发出的低鸣,她想要回头,后者死死钳住她,好片刻,她才听见他道:“我没事,那些人不足为惧。” 雪不鸣很冷静:“你要是真的没事,为什么不敢让我看你。” “……”又一会儿,她听见则已苦涩的嗓音,“我现在不好看啊。” 低声下气,像极了哀求。 不知怎么,雪不鸣呼吸一窒,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嗫嚅半天,最后道:“我不看,我就摸摸你受伤的地方,好不好,我闻到血腥味了。” 这已经是雪不鸣最后的让步了,如果则已还不同意,她就要采取强制措施了。 须臾,传来男人的轻笑声,则已叹息:“嗯,伤在我的翅膀,你可以摸摸。” 方才打斗,他巧妙的隐藏了自己的翅膀,那些修士以为是他用风挡住了他们的攻击。 青色巨翼在他身后打开,微微前屈,递到雪不鸣面前。 雪不鸣依自己所言,当真没有回头,只是眸光转动,定在那对伤痕累累的翅膀上。 毕竟是肉身,哪有刀枪不入的道理,指尖碰上去,雪不鸣看见留有伤口处的肌肉带着羽毛抽动一下,很轻微,可她修为不低,看得清清楚楚。 “你一定很痛吧。”雪不鸣默默给他的伤口传输灵力,两个人依偎着,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心跳声,安静地像是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则已没有回答,他知道雪不鸣不需要他的回答,而他这样子,博取她的关心就好。 则已呼吸都放轻了,感受着在意之人传递过来的体温,唇角微勾。 雪不鸣没有回头,于是她没有看见,她所钟爱的那张脸上,爬满黑色梵文,眼神空洞,像是他的眼睛曾经被人挖出来过一样。 他灰色的眼睛内,带了点腥红,像哭过,也像是血。 他们抱了一会儿,则已回到锁骨的契约空间里休息。 雪不鸣回到昨天打晕莫昭的地方。 很好,人还晕着。 雪不鸣屈尊降贵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喂,起来了。” 迷迷糊糊,莫昭醒来,他眼神朦胧,俨然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雪不鸣看见他睁眼,立刻闪开,故意让最刺眼的那缕阳光照在他眼睛上。 他惊呼了一声,连滚带爬坐起来,扶着脑袋,“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莫昭摇摇头,试图看清眼前的情景。 募地,雪不鸣蹲下,绝世容颜撞进莫昭眼中,后者笑容狡黠,似只得意的狐狸,她微笑看着莫昭:“你把我带来见长老,中途晕倒了,你不记得了?” 雪不鸣说的话全是瞎说的,但她就是笃定莫昭不敢否认,算是串口供。 果不其然,莫昭神色难辨,敛眸思索一会儿,讪讪笑道:“对,不小心吸入毒气,晕倒了。既然没什么事了,我们就先回青阶吧。” 雪不鸣武力值明显比他高了不是一点半点,他如今的修为全是天材地宝,金丹妙药堆出来的,和一般的元婴相比,他就是个金丹,实力发挥还不稳定。 他想夺取雪不鸣身上的无召令,光明正大的进入通名山,眼下看来,是不能了。 莫昭颓废地带着雪不鸣原路返回,什么心情都没有了。 不料走到通往青阶的空间传送时,有人堵在传送门处,拦住他们。 “我是通名山贵客,你们凭什么拦我?”不得不说,莫昭确实是装腔作势的一把好手,脸皮也厚,在雪不鸣面前身份被拆穿后,转头就对通名山弟子装起通名山贵客。 雪不鸣瞥了他一眼,意识沉入识海,询问则已的情况。 则已:“我没事了,小主人,没必要担心我。” 他嘴上那么说着,语气里却满是讨要关心的意味,活脱脱一只不顺毛就要死掉的猫。 雪不鸣和他有主仆契约在,他的想法她都能了解些许,他的小心思,雪不鸣是明白的,奈何她乐意宠着则已。 “我不担心你谁担心你啊,你还想要谁担心你啊。”雪不鸣看不见则已,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则已闷声咳了两声:“我的力量还没有回到巅峰,通名山宫压制灵兽,我本来可以安然无恙护你离开的。” 雪不鸣却不在乎:“修士修行本就会受伤,你替我把伤全受了,我不但没有长进,还要为你心疼,很过分你知道吗?” 则已诚恳道歉:“抱歉,是我不好。” “没事,原谅你了。”雪不鸣和则已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过了片刻,识海外面传来喧闹。 雪不鸣睁眼,瞧向前方。 莫昭和通名山弟子产生矛盾,弟子冷笑道:“长老的外甥又怎么样?元婴弟子居然连青阶都爬不上来,还贵客?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莫昭闻言顿时恼怒,之前装出来的温文尔雅,善解人意全不见:“你说什么?你在通名山修炼那么久,连元婴都没有,你叫什么叫!” “我管你是不是长老外甥,现在通名山上情况特殊,昨夜有人闯入山宫放火,你说自己是武清长老的人,却不见长老在身边,昨天又进了通名山,莫不是那个闯入通名山的人就是你?”另一个弟子拉住莫昭两人,隔在他们之间,扭头对莫昭道。 “怎么可能是我?!”莫昭不可置信,他话说出口没多久,忽然转头看向雪不鸣。 雪不鸣的意识已经从识海退出来,不咸不淡瞧了他一眼,“看我做什么,不是你带我来的么?” 把难题全扔出去给莫昭的意思。 莫昭不可置信瞪大双眼,眉头拧起,思索解决办法,他挂着笑回头:“啊,昨夜我带这位道友回来时,在花林里不小心踩到毒蘑菇,我们在花林里晕了一天一夜。” 可是他的话破绽太多,没有一个弟子愿意让他带着雪不鸣离开。 看他半天解决不好,雪不鸣等得不耐烦了,她上前:“通名山宫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们都不是通名山弟子,进出都有限制,依你们所看,我和他有那个能力擅闯通名山宫么?” 莫昭听此,抬眼瞧了雪不鸣,嘴角抽了抽。 他莫昭没有实力,但雪不鸣有啊! 就昨天她搞莫昭那一下,后者发誓不会再也不会去招惹她。 雪不鸣的话让几个弟子眯眼打量起他们,雪不鸣笑起来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身上的灵力稀薄,弟子上下扫了她几眼,认可了她的说法。 “那也不一定,这不是还有个元婴修士么?”有人指着莫昭道,话语中满是讥讽。 雪不鸣因他们的胡搅蛮缠烦躁,正要说些什么时,他们突然像是看见什么,规规矩矩欠身行礼。 39. 轮回二【九】 “夏公子。”几人齐声道。 雪不鸣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抱臂挺拔站着,就像是他们在对雪不鸣行礼。 莫昭闻声回头,做出和几位弟子一样的行为。 雪不鸣不为所动,脸上甚至有些冷。 春寒料峭,山顶温度直逼零下,雪不鸣冷眼看着他们,等着新来的人开口。 安静好片刻,雪不鸣微微皱眉,心道莫不是这人还要自己给他行礼不成? 地狱笑话,还没人能让她屈尊降贵呢。 “则已,这人是不是认出我们了?一直盯着我看。夏家人,个个身份不简单。” 则已沉默一会儿:“我不确定。” 这句回答让雪不鸣更烦躁了,她面色沉下,欲开口,那人先说话:“不是他们,放他们走吧。” 说完这句话,夏公子头也不回地离开,穿过传送通道,黑斗篷在雪不鸣耳边猎猎作响,后者睨向他的背影。 一直不愿放开他们的弟子,在听到夏公子这句话后,心不甘情不愿退开一条道路。 雪不鸣经过他们时,瞧不起的表情几乎要怼到她脸上。 莫昭无话可说,只想着赶紧走,雪不鸣却不爽,她在半个身体没入空间门时,倏然回首,邪气一笑:“那位夏公子是昨日来的吧,他一来就出事,你们不怀疑一下他?我觉得他搞鬼的可能性很大哦。” 莫昭早早跑进空间,猝不及防听见雪不鸣那么说,吓得瞳孔地震,声音变得尖锐:“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雪不鸣说完就走,几个弟子的表情僵硬在脸上,过了好久才回神,刚刚雪不鸣的逆天发言。 他们气得想进空间把雪不鸣抓回来,可惜早被对方跑了。 出了空间,重新回到青阶,雪不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道:“这也太好玩了吧,我只是说了一下夏公子,居然那么生气,也太好笑了吧。” 莫昭额头青筋突突跳,恨不得现在就和雪不鸣撇清关系:“我就送你到这,后面的路你自己回去吧。” 说完就要跑,雪不鸣一个伸手就给人拉回来了,她笑眯眯地:“跑啥啊,我又不吃人。” 莫昭:“……”我看未必。 雪不鸣问:“我问你,你知道那个夏公子是什么来头?” 莫昭像小鸡似被雪不鸣拎着,敢怒不敢言,哭丧着脸:“姑奶奶,那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人,我求你了,不要为难我了好不好,以后我们进水不犯河水。” 雪不鸣:“你是长老的外甥,我不信你对夏公子一点了解都没有,这样吧,你和我说说,之后你有什么需要,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条件。” 莫昭半信半疑:“你一个姑娘家家,能有什么好东西给我。” “多着呢。”雪不鸣没多说,眼中带点笑意,凝视莫昭。 后者承受不住,张了张唇,噎了下道:“我对那夏公子也不了解,只知道他从小生活在九层水渊禁地,看管讹兽,据说他收服了讹兽之下的栖鸟为守护兽,很有可能达到了化神水准,若这件事是真的,那他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人。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莫昭双手合十,做出一个求饶的动作。 雪不鸣如他所愿,松开他,不咸不淡:“你可以走了。哦,对了,你以后可别说认识我,我仇家比较多。” 莫昭差点滚着跑,他对雪不鸣最后一句话深信不疑,一溜烟就消失在雪不鸣视线中。 雪不鸣回到青阶前,彼时众人已经安静下来,各自坐在一颗树下,打坐修炼。 她环顾一圈,对识海内的则已道:“变了。” 则已:“青阶上的云雾是通名山的迷障之术,云雾的多少改变了这里的地形。眼下,这里应该是减少毒素,增加了灵气。” 雪不鸣从他们之间穿过,手一挥,拨开迷雾,朝一颗粗壮的老树后走去。 刚要拐过去,就有人一把将她扯回来,“喂,你干什么!” 雪不鸣后退两步,拍开那人的手,下巴朝树后水汽氤氲的池子那点了点:“过去瞧瞧。别动手动脚,手上有血别碰我。” 山河醉没想到她打人那么疼,嘶了声,悻悻收回手,道:“你敢回来不知道,这里有人了,我们都打不过他,劝你也别去凑热闹。” 雪不鸣朝水池内望了一眼,那里的灵气是最浓郁的,这些人不可能感觉不出来,她对山河醉的话信了半分,半敛眼眸,问:“你知道那人来头?” 山河醉摇头:“不知道,但他是今天上的青阶,就在你回来前。” “在我回来前?”雪不鸣语气古怪,但山河醉没发觉。 他自顾自说道:“就我们正打着欢呢,他突然上来,接着青阶上的云雾就变化了,他直接到这里占据了,我们肯定不愿意啊,就来和他打。” 话说到一半,山河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五彩缤纷看着挺喜庆,他瞥了水池深处一眼,轻声对雪不鸣道:“他是元婴的,还有一只恶兽做守护兽,没人打得过他。” “是么。”雪不鸣全然不在意,还是往那边走。 山河醉拉了她几下,全被雪不鸣甩开了,见她那么一意孤行,山河醉气急:“行,你别怪我没提醒你!” 雪不鸣摆摆手,敷衍:“嗯,我知道了,谢谢你。” 她完全没有心理压力靠近那边,水汽中夹杂着灵力,全都朝她扑过来。 雪不鸣站着没动,一层冰霜骤然凝聚在她身侧,水汽被吸收,雪不鸣安然无恙走过去。 不多时,她看见了一个男人,半裸着,泡在水池里,倚靠的石壁后是一盘葡萄和一壶美酒。 那人的视线穿过水雾看向雪不鸣,没有什么意外的情绪,他举了举酒壶,向她致意。 “来喝一杯么?”他问。 雪不鸣不喝来路不明的东西,也不喜欢和来路不明的人说话。 什么样的人算来路不明,对雪不鸣而言,眼前的这个男子就是来路不明。 那人也不在乎雪不鸣的冷漠,自言自语:“你叫什么名字?这片池子的灵力不错,进来泡泡?” 回应他的,是淡漠的两个字,“轻浮。” 男子闻言却笑起来,“这位姑娘,貌似是你先闯进来的吧?” 雪不鸣异常不讲理,双手环胸,盯着男人的脸看了一会儿,笑道:“这里写你名字了?” 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姑娘原来是想问我的名字?我叫夏翩,姑娘怎么称呼?” 姓夏? 雪不鸣垂眸,回想起那位夏公子,他那么想,便也就这样问了:“夏公子?” 夏翩放下酒杯,抿唇笑着:“倒也不用那么见外,姑娘直接叫我夏翩就好。” 雪不鸣半倚树干,回以一个微笑:“不必,我和夏公子没那么熟。” 她特意加重了“夏公子”三字,夏翩无动于衷,无奈摇头。 “姑娘修为不差,不需要通过通名山也能进入十大天门,来这是为何?” 雪不鸣顿了片刻,认真思考后回答:“为情,为义。” “人生不过情义二字。轮到我问夏公子了,你来这又是为 了什么?” 夏翩装作雪不鸣的样子,严肃拧着眉头想,他的手从水中掀出来,带动水流,一片哗哗声。 他的声音夹着水汽似的飘过来:“我呀,我也是为了情,义。” 他同雪不鸣一样,加重了某个字的读音。 雪不鸣像是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眉头一挑,直接道:“你是通名山宫的那位夏公子么?” 面对她的直言不讳,夏翩没有半分生气,他从水池里起来,简单披了件外套,缓缓走向雪不鸣。 后者神色冷淡,默默又吐出两个字“轻浮。” 夏翩笑道:“可在我眼里,姑娘不算外人。我确实就是那位夏公子。” 雪不鸣目光只聚焦在夏翩脸上,对他脖子以下的部位没有一点兴趣,她闻言勾唇,讥讽道:“高高在上的夏家公子,驻守九层水渊的夏翩公子,为何要来通名山的外门修炼呢?” 夏翩静静看了雪不鸣一会儿,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雪不鸣觉着不爽,微微朝后仰了仰。 片刻后,“我为什么在这……雪小姐不知道么?” 是“雪”,不是“则”。 雪不鸣瞳孔缩小一瞬,旋即恢复正常,她皮笑肉不笑:“你果然知道。”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雪不鸣金眸晦暗,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 夏翩信,他不但信,还做出一副释怀的样子笑:“信啊。雪姑娘,我之前说,我来这里,也是为了情义,姑娘为何不问问我,为的什么情。” 夏翩眸光流转,定定注视着雪不鸣。 雪不鸣全身恶寒,连退好几步,道:“我管你偷情还是私情,与我何干?你但凡敢暴露我的身份,我第一个杀你。” 夏翩颔首,回答了自己的问题:“我来这里,是为了和姑娘之间的情义。” 雪不鸣:“……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夏翩:“我和雪姑娘之间当然有情义,毕竟,我们是道侣,不对么?” 出生时,观星师为雪不鸣卜卦——殒命于讹。 为了改变预言,雪不鸣的父亲,惊天涧的宗主,亲自给雪不鸣定下了和夏家的婚事。 “道侣?”雪不鸣读过这两个字,读着读着,就笑了,更像是气的。 “夏翩,我不管现在的这个是你的真名还是假名,我雪不鸣绝不和你结为道侣。”雪不鸣半真半假笑着说完,扭头就走,她嫌自己这样走的不爽快,给夏翩泡澡的池子了下了毒。 泡不死你个老不死的。 则已在她的识海中,还有些怔愣,他试探地问:“你有未婚夫了?” 雪不鸣也没想着瞒着他,直接:“对,小时候定下的亲事。” “为什么?”过了很久,雪不鸣才听见识海中传来的,很轻的询问。 “因为有个蠢货预言那我未来会死在讹兽手上,为了打破预言,我亲爱的好爹就给我找了驻守九层水渊的夏家结亲,好久之前的事了,也是因为我快到年龄了,这件事才被提出来,我最近才知道。” 雪不鸣说了一大串,则已一直沉默着。 雪不鸣察觉不对,脚步顿住,遍地枯叶,蚊虫在此间蠕动,却没有半点尘埃靠近雪不鸣半分。 “你怎么了?” “没事,”则已声音虚浮,“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没有选择你的话,或许,就不会有这桩婚事。” 雪不鸣皱眉:“你不选我,那你还想选谁?” “哈,”则已笑出声,阴霾一驱而散般,“没有别人,我只有你,只选你。” 40. 轮回二【十】 山河醉居然一直守在水池外面,雪不鸣有些吃惊。 前者别过头去,道:“我没有担心你的意思,那人下了规矩,不允许别人进他的地盘,我看看你最后的下场。” 雪不鸣觉得有意思极了,她睨了山河醉一眼,道:“你明知道通名山青阶只能走,不能用别的灵器上来,可你看到我那么做了,便有样学样,发现行不通就马上装做一副遵守规矩的模样。” 她笑道:“你到底是守规矩,还是不守规矩啊?” 山河醉睁大双眼看她,目光左移,“你在乱说什么?好了,我就是关心好了吧。” 雪不鸣并不想和山河醉这样心口不一的人说话,看他蠢帮了一把,可别被黏上了,她摆摆手,“我修炼不喜欢身边有人,你自己找个地方吧。” 雪不鸣找了一处僻静之地,山河醉一直盯着她的动向,看了她半天,愣在原地没走,好半晌,他扬声道:“喂,姑娘,那里灵气少,毒物多,你别往那边去啊。” 他声音大,所有人都朝雪不鸣那边看去。 “不用,就算没有灵气,我也能修炼得比你强。” 雪不鸣冷不丁丢下一句话,身影就没入浓重的云雾中,山河醉的表情僵硬在脸上,观察周围人的态度后,默默挪到树后。 青阶上的环境无时无刻都在变化,雪不鸣选的地方,是云雾中的阵眼。 云雾中的阵眼有两处,阴阳相生,夏翩处于的池子灵气有多浓厚,雪不鸣所在的毒地灵气就有多稀薄。 雪不鸣踢开几根树枝,扒拉出一块干净地,铺了一块布在上面才开始打坐。 则已变化身形出来陪她。 其实是雪不鸣要求的,她说想看着则已,则已就出来了。 雪不鸣命令则已,从来不需要主仆令。 “你的伤怎么样了。”雪不鸣修炼,则已就靠在一颗歪脖子树上看着。 “不必担心,已经好很多了。”则已笑道。 “你最好是,我不希望我的守护兽因为受伤,连我都保护不好。”雪不鸣嘴角向下,依旧闭着眼,冷着声音威胁。 则已知道她到底在担忧什么,低下头掩嘴轻笑,眼眸中满是荡漾出来的暖意。 他直勾勾盯着雪不鸣看,越看,眼中的情意就发涟漪开。 他一手托住脸,一手就去抓雪不鸣的青丝,她长发及地,打坐时,全都铺散开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则已慢声道。 他的声音太轻太轻,雪不鸣没能听见,隐约知他呢喃了句什么,撩眸看过去:“你说什么?” 则已松了手,那缕青丝便从手中滑出去,他摇头:“没什么。” “你无聊么?我们下山吧。”则已又用指尖勾回那缕青丝,食指轻轻转圈把玩着。 听此,雪不鸣眼前一亮,“去哪?” 则已不禁好笑,看来想下山很久了,他托着下巴,笑意盈盈注视雪不鸣,活像要把全天下捧到她面前,任君采撷。 “我才苏醒没多久,小主人觉得哪里好玩,带我去好不好?” 他带着恳求意味的调调哄得雪不鸣眉眼弯弯,“那我们去山下买几本话本看看吧,我听楚怋提起过,可惜我爹一直不许我看这种东西。” 无论雪不鸣说什么,则已只有答应。 雪不鸣身体往后一靠,懒洋洋:“我不想被他们看见我下山,一会儿不知道又被传成什么样了。” 则已说:“好。” 他化作一道清风,抱住雪不鸣,在别人眼中,只是莫名刮起一阵风,吹散青阶周围的云雾,他们看不见雪不鸣,唏嘘一声就接着做自己的事。 水池中,夏翩品尝葡萄的动作一顿,朝雪不鸣那边看过去。 “真是不要命。”清风带着雪不鸣消失后,他意味不明的说了一句,散在风中,无人知晓。 通名山风头正盛,青阶下建了座小村庄,繁华逼人,人还没到,吆喝声先传出来。 卖话本的,赌灵器的,雪不鸣自然而然牵着则已的手,在茫茫人群中穿梭。 则已掌心温厚,骨节分明,握在手中,手感甚好,他的温度密密麻麻地一路爬到雪不鸣心口,她忍不住揉了揉。 有点奇怪。 则已忽然道:“去那边看看吗?” 雪不鸣又按了按胸口,则已就在自己耳边说话,温热的气息吹到耳窝,痒丝丝,雪不鸣抬起眉眼,打量的目光落到则已身上。 后者温和笑着,真诚对上她的视线,“嗯?”了一声。 雪不鸣眨眼,她犹豫又不确定地:“则已,你好像在勾引我。” 则已讶然,没料到她会那么直白,他干脆道:“讨好小主人,本来就是我要做的,小主人不喜欢吗?” 雪不鸣思索了片刻,“你叫我阿鸣吧。” 她想了半天,就说出那么一句话,没有别的,诡异的,则已居然会觉得心跳震得人生疼,他脸上的表情呆住,瞳孔中完整地倒映着一个雪不鸣。 雪不鸣这里逛逛,那里逛逛,随便买了几本话本,全让则已拿着。 不过一个时辰,这条街就被她逛完了。 惊天涧少主,出手想来阔绰,看一眼的东西,但凡有点意思,直接拿下。 她一袭淡蓝长裙,蓝色发带和墨色长发在风中飘扬,浣溪沙中种满桃花,于是她身上理所当然沾染桃花香气,容颜如玉,倾国倾城,路过的地方都是一抹亮色。 晌午,雪不鸣额头出了点汗,她用手扇扇风,走进一家茶馆。 则已大包小包拎着,紧紧跟随。 此刻正是饭点,点了两盘小菜,小酌听戏的人甚多。 雪不鸣也长了耳朵,偏头去听。 则已将她的东西收拾好,点了两道菜。 讲戏的正讲到故事高潮,一段兄妹苟且的最后结局,估计是要赶着饭点讲新戏了。 “这盛景公主对其兄长藏有不轨之心,这才被其长兄嫁给林家长子,却不料,林家……后来,盛景皇帝于皇位上崩逝,盛景公主硬生生哭晕过去,昏了三天三夜,一醒来,就要对付谋权篡位的丈夫,这位公主为了稳固皇家威严,联手外敌,这才击退林家叛贼…… 一切尘埃落地后,这盛景公主对其皇兄贼心不死,竟然于盛景皇帝的墓前殉情自杀,葬于一处。” 雪不鸣听着,不知为何,没意思极了。 坐在她对位的则已,慵懒半倚在木桌上,对这慕戏折子没有半点兴趣,感受到雪不鸣疑惑的视线,他回了个眼神,旋即倒了一杯茶过去。 “怎么了,小主人。” 雪不鸣没接茶,盯着他灰色的桃花眼眸。 “阿鸣。”直到则已改了口,雪不鸣这才一抬下巴,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我不喜欢这个戏,说的是骨肉兄妹相爱,全篇却围绕着林家和公主讲,引了噱头,又不说我爱听的。” 最后,雪不鸣评价,“挂羊头,卖狗肉。” 则已饮茶的手一顿,他的目光在泛起涟漪的茶水中流连,片刻,他的睫毛颤了颤,眸子动了动,才慢慢看向雪不鸣。 “看我做什么?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雪不鸣位居高位久了,又被亲爹养成一个纨绔,在熟人面前,说话直。< /p>“不是,”则已放下茶盏,给雪不鸣夹菜,“如果我说,这个话本的解决,不是这样呢。” “那原本的结局是什么?”雪不鸣很配合。 “原本的结局是……”雪不鸣看见则已别过头,垂下的目光落到下方说书人的台子上,“盛景皇帝也是喜欢公主的,是公主以为自己喜欢的是林家的小人,要求皇帝亲自给她赐婚。” 则已一句一顿,说到一半,又挪回目光,轻轻落在雪不鸣的脸上,“当公主发现自己所嫁非良人时,已经来不及了。她知道盛景皇帝的死讯,是三天后,尸骨被林家藏起来了,公主剿灭叛军,找到兄长尸骨时,也没有像说书人讲的那样,葬于一坟。” “她死在皇宫前,所有人看着她死去。” “没了?”雪不鸣听懵了,困惑地问。 “没了。”则已笑了下,片刻后,他又肯定地,“没了。” 雪不鸣颦眉,则已低头浅笑,像是释然。 下一刻,雪不鸣振聋发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不是这个公主活该么?” “什么?”则已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睁大双眼,却对上雪不鸣说一不二,毫无畏惧的双眸。 “我说,这难道不是这个公主活该么?看不清自己所爱之人,醒悟后爱人早死了,有什么用?付出那么多,最后连死,都没能死在爱人身边。”雪不鸣定定地,“这原本地结局,还不如说书人的好。” “你居然是这样想的么?”则已缓声低喃。 雪不鸣固执己见:“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如果我是她,我是绝对不会认错爱人。” 她这句话话音落下后,则已只能听见她的发丝被穿堂风吹起,刮在肌肤上的声音。 过了很久,则已才无奈摇头,宠溺又毫无招架之力地:“小……阿鸣,这世上的事,有很多都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他认真地:“她只是忘记了。” 雪不鸣不置可否:“那你呢,则已,你在我身体里沉睡了那么久,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个话本的?” 她的这个问题,则已无法回答,也回答不了。 周遭的茶客各自谈论着,夹杂着小二的应和声,外头不知怎么,倏地下起小雨,通名山的云雾被这场雨压下来,散了满地。 屋檐挂着水珠,躲着三只燕子。 雪不鸣隔了那么远,能听见它们的叫声。 她也没有为难眼前这只鸟的意思,看他答不出来,也就罢了。 募地,她瞥了一眼角落,神情一变,身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发射出去,则已再次抬起眼眸,眼底已经变得冷淡。 他几乎是跟着雪不鸣的速度飞过去的。 雪不鸣用弓,擅长远攻,但不代表着她就没有近战能力,相反,她的近战是很多弟子都比不上的。 紧接着,便是一阵碗筷碎裂,木椅挪位。 “怎么回事啊?别再吃饭的地方打起来啊!” “就是啊……” 雪不鸣动作太快,角落那人反应过来后立马夺窗而出,米饭菜叶散落一地。 她只想着抓人,根本不会注意周围看客的不满。 则已帮她收好逛了一早上买的东西,在人群中快速穿梭,“实在抱歉,我家主人脾性如此,我给她道歉,实在不好意思。” 他一边追雪不鸣,一边给不满的人手中塞银子,这才平息怒火。 则已跑到窗边,雪不鸣和那人早没了影子。 他想也不想,跃出窗外,在蒙蒙雨水烟雾中,眨眼化作一只青色小鸟,循着雪不鸣沿途留下的桃花香气找去。 41. 轮回二【十一】 通名山下的镇子四面环山,除了有人住的那一块,别处皆是崎岖,在这种地势复杂的地方,想要抓住一个人,麻烦还费时间。 不巧又下了雨,地上打滑,视野被水汽充盈。 则已追到雪不鸣,是在一处山坑,周围都是倒塌的树,雨水溅起黄泥,雪不鸣裙摆一圈都沾上。 他们都是修士,雨水淋不到他们。 雪不鸣手中抓着弓,冷漠用它一头对准那人的脖子。 则已瞧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到雪不鸣身上,“怎么了?” 雪不鸣不可能突然对一个人出手,这人定是有什么特殊的。 “别别别,别杀我。”那人抬起手,交叉挡在身前,只露出一只眼睛打量眼前这两人。 “他是楚怋好友,是某一家的弟子,鬼鬼祟祟躲在通名山山脚,铁定不简单。”雪不鸣收回惊天箭,双手抱臂,往后一躺,果不其然靠到了则已的胸膛。 雨势渐小,微弱的阳光照上一片残籍。 那人一听,和楚怋有关,顿时气不虚了,不喊饶命了,“你是来救楚怋的?你怎么不早说,害我跑那么久。” 雪不鸣皱眉反驳:“我还没说你什么毛病呢?见人就跑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陈垦生:“不是,你那阵仗,是个人都要跑吧?” 回应他的,是雪不鸣高傲的一声冷哼。 “我刚刚看到了,你在摸别人身上钱袋子,怎么,你一个修士还能没点盘缠?”雪不鸣靠着则已,眯着眼。 “所有和楚怋有关的人都被门内长老关起来了,你说呢。”陈垦生说完后猛地反应,“不对啊,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立马做出防备姿势,“你是谁?想要做什么?” 雪不鸣冷不丁:“楚怋广结良友,不可能每个人都会被关起来吧?” 陈垦生仔细一琢磨,也是,放下戒备,道:“那你也是准备救楚怋的么?” “我自然是,不过你看来……”雪不鸣捏着下巴沉吟两秒,毫不留情道,“你是救不了楚怋的,她交了一堆狐朋狗友,最后还不是要靠我。”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跟我走。”雪不鸣摆了下手,示意陈垦生跟上。 “和我说说,楚怋偷盗神灯的事,你都知道多少。” 则已见没自己什么事,回到雪不鸣锁骨的契约中。 雨后泥地湿黏,雪不鸣每踩一步,就要嫌弃一声,陈垦生每每开口到一半,又被她的话音堵回去。 “不是,你大小姐吧?一点脏都受不住,怎么当的修士?”陈垦生忍无可忍,大声道。 “哼。”雪不鸣睨他一眼,没理会,“你接着说。” 雪不鸣能接受陈垦生的不满,但则已在雪不鸣识海中却翻来覆去,最后没忍住跑出来,落地化形,背对雪不鸣半跪在地。 “阿鸣,我背你。”竟是连雪不鸣受一点脏都不行。 雪不鸣讶异一瞬,很快接受,她回头,挑衅地做了个鬼脸,心安理得跳上则已的背。 “……”楚怋怎么会交这种朋友! 陈垦生长呼一口气,笑道:“楚怋是在半月前偷窃的神灯,第二日败露,受到通名山通缉,那个时候,她在极大天门中周转,她回过一次见青宫,但被小人告发,她杀出见青宫,伤痕累累来到我这里。 我一路带着她逃命,但身受重伤的她还是没能躲开通名山的围捕,为了不拖累我,她被抓了。后来,我们这些帮过她的都被门内长老关起来,最近这件事都还没调查清楚,又出了通名山宫失火的消息,唉。” 长话短说完,陈垦生对天叹气。 雪不鸣看不惯他唉声叹气,福气全叹没了,她有人背,作威作福,使风招来几滴雨水,挥进陈垦生的嘴巴里。 “我靠,你这大小姐,咳咳咳。” “你打算怎么救楚怋?”雪不鸣使坏结束,回归正题。 “楚怋被关在通名山,那我要先见到楚怋,问清楚神灯这回事吧?”陈垦生万分无奈,他看着雪不鸣,没留意到脚下的树枝,一脚踏过去,“咔嚓”一声,断裂的树枝扎入他的脚底。 “我靠,造了什么孽,那么倒霉,遇见你这女人就算了,树都欺负我!” 有一些细节,雪不鸣需要和陈垦生核对,于是她找了一间客栈。 “不是,你真是大小姐啊,都到镇上了,还要别人背。”陈垦生一路看着雪不鸣被人安稳照料,则已生怕雪不鸣吃一点苦。 两个人,没有一个愿意回应他。 到客栈跟前,则已才放下雪不鸣。 在一间上等房内布下隔音阵,雪不鸣坐在主位,手边是一株九里香,她斜倚着,手不安分去摆弄九里香的绿叶。 “你到底想干嘛?”空气太过安静,连流汗声都像是在耳边炸开,陈垦生承受不住压力,问。 “我记得,楚怋在出事前,曾给我送来一封信,信上面是说她要来找我,楚怋偷窃神灯,后遇见你时,在哪里?” 陈垦生想也不想,“在望仙楼。” 雪不鸣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不怒自威。 他全身发寒,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紧了紧脖子,等雪不鸣说话。 “我记得,神灯当时是由望仙楼看守的吧?” 陈垦生看着雪不鸣,募然,他瞪大双眼,他急切地:“不是我,我没有伤害过楚怋,我绝对没有害过她。” 雪不鸣微笑:“没说是你,我只是提出可疑点。楚怋自金丹后,一直在通名山修炼,闭关不出,我就是好奇,一出事,她怎么就直接跳过惊天涧,来到望仙楼。 假设,我只是说个假设。楚怋偷窃神灯后,回到见青宫,那么她为什么又要回到望仙楼?就算她想来找我,也有的是绕开望仙楼,来我惊天涧的路。所以,你为什么会在望仙楼,见到我的楚怋?” 她在说“我的楚怋”时,压低了声线,冷漠阴沉,身体向前靠,逼近陈垦生,寻求一个答案。 陈垦生冷汗直流,他跌坐在地,全身发冷,手上不对劲的触感让他低头瞧去…… 他的手在被一寸寸冻结! “我对天发誓,我从来没有做过对楚怋不利的事。”猛然,他伸出三指,抵在太阳穴,手指上还有因为被冻结拉扯的霜。 雪不鸣只是笑,调侃而轻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知道了,你起来了,所以我才说这件事可疑。” 陈垦生战战兢兢,跪了片刻,直到感受到所跪着的地面冰霜融化,才松了一口气,慢慢爬起来。 “除了你,你还知道楚怋见过其他人么?” 陈垦生摇头,“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伤痕累累,几乎只剩下一口气了,见青宫明显不打算认她们这个小少主了。” “楚怋在见青宫不是交了不少朋友?居然没有一个人愿意为她说话么?”雪不鸣轻笑一声,说不出她这意味是讥讽还是暗示。 “我,我不知道。”陈垦生抽了抽嘴角,小声嘟囔。 “你和楚怋的那些朋友就没有一个认识的么?” “我身在望仙楼,望仙楼的规矩有多严苛你可能不知道,惊天涧可是十大天门中最自在的。”陈垦生没好气道。 他这话倒是说得没错,雪不鸣耸了耸肩,“看来你知道的也没多少。” “有人过来了。”雪不鸣 身边的则已忽然开口。 “谁?” 则已挡在雪不鸣身前,长身玉立,宛若天人,他回头,摇了摇头,“看灵力,像是通名山的人。” “应该不是来找我们的,说起来,我们差不多也要回去了。”雪不鸣刚站起来,掸去蓝色长裙上的灰尘,一阵惊天动地的破门声便闯进来。 紧接着,长剑出鞘和质问声袭来。 雪不鸣的动作停住,宛若琉璃的金色眼眸望过去。 则已轻攥过雪不鸣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后带,陈垦生在听见则已说来人是通名山的人时,即刻躲到则已和雪不鸣身后,直留出一个脑袋朝外看。 檀木大门被毁,几个黄衣剑修正用剑指着他们,“陈垦生,出来吧。我们知道你在这。” 雪不鸣闻言扭头去看他,后者缩在角落里,不断作揖,眼神慌乱,求她帮忙。 雪不鸣不动,挑眉。 陈垦生没办法,他欲哭无泪对雪不鸣做嘴型:我知道楚怋为什么会绕开惊天涧到望仙楼。 “哼。”雪不鸣懒散站着,偏头对那几个通名山剑修道,“我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你们走吧。” “不可能,寻人罗盘指示的位置就在你们这间房间。”拿着一个铜黄色圆形器物的人断言。 则已眸光一闪,一股微小的灵力从他指尖涌出,悄悄没入那名弟子的罗盘中。 “没有啊,你的罗盘坏了吧。”则已上一秒才给雪不鸣干完坏事,她下一秒就委屈巴巴地指着剑修手中的罗盘,表情无辜。 同时,则已用法术隐匿了陈垦生的身形,在那群剑修眼中,陈垦生就好像从来不存在在这间屋子的人。 “这……”拔剑相向的几个剑修面面相觑,面露怀疑。 一人古怪,“怎会如此,而且我记得我看见你们之中还有第三人的。” “一直只有我们两个呢。实不相瞒,我也是通名山弟子,即是同僚,我又怎么会骗你们呢?”雪不鸣笑眯眯地,还拿出了无召令。 持无召令者,乃通名山贵客,不得无礼。 几名剑修大骇,连连收剑,他们面含羞色,踩着雪不鸣房间的上等檀木大门碎渣,言语抱歉。 雪不鸣拉着则已坐下,慢条斯理斟茶,动作间,衣袖垂落,层层叠叠,宛若白雪,皓腕不堪一握。 雪不鸣眸子所含笑意不达眼底,却却成功迷惑了几名剑修:“既是无意,我也不追究,几位,慢走不送。” 剑修连连道“是”,其中一位推开时,还想扯一下那扇破碎不堪的门,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对此,雪不鸣面不改色,“慢走不送。” 他们走出去的下一刻,雪不鸣就看向现形的陈垦生,“如何?说罢。” 然,陈垦生未及开口,则已眉头一皱,化成一道青色流光回到雪不鸣身体内,他清润的嗓音在雪不鸣的识海中响起:“阿鸣,有熟人来了。” “你快躲起来。” “通名山待入门弟子则已,用假无召令上山,视通名山门规于无物,今日下山,位于通名小镇中,你们速速随我抓拿回山。” 随着严厉冷漠声音一起闯入的,是一位胡子花白的道长。 他们步伐极快,几乎是在雪不鸣出声提醒陈垦生的那一刻进来的,该死的大门早就被破坏,雪不鸣还不计前嫌选择原谅。 而后,现下的情况就是,指挥陈垦生躲起来的雪不鸣,搬了个椅子掩耳盗铃的陈垦生,还有踏进来的白胡子道长,几名面色尴尬的剑修——大眼瞪小眼。 “我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雪不鸣的笑容冷在脸上。 人赃并获了呢。 42. 轮回二【十二】 气氛正浓,雪不鸣先下手为强:“什么叫做我的无召令是假的?你们通明山的人还会诓我不成?” 对方注意力果真被她引开,为首老头二指并拢,指向雪不鸣,大声呵斥:“无知小儿好生狂妄,武清长老的判断怎么会出错,遑论你的无召令令我派一名弟子走火入魔,这件事你不解释清楚,这辈子都别想入我通明山!” 入通明山是什么很重要的事么? 雪不鸣内心腹诽,面上带着笑容斡旋:“没有什么意思,那我和你们回山看看。若无召令不是假的,那贵派,可要给我一个解释啊。” 说罢,她快速起身,作势要和他们直接走。 白胡子道长都回头了,哪想剑修中募地有一人指着陈垦生道:“等等,这不是刚才那男人,他是陈垦生!” 彼时,陈垦生已经摸到窗边,打算夺窗而逃,偏偏这时被发现,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扒拉住窗门就朝外跳。 “班门弄斧!”白胡子道长一个伸手,灵力变成拳头攥住陈垦生,竟将人拖回自己手中。 雪不鸣也没有跑的意思,她微微一笑,站在原地:“啊,真是好巧,他居然在我这。” 则已被她咬牙切齿的声音逗笑,识海中的精神体抱了抱雪不鸣,他说:“不气。这个人认不出你就是昨日闯入通名山的人,既然是无召令的事,那就有解决的办法。” “哼。”白胡子道长冷哼一声,“你最好与此无关。” 几个剑修恶狠狠瞪了雪不鸣一眼,后者毫无愧疚之心,耸肩,做出一副无奈神情,眼下是给被押回通名山的人,她却大言不惭地:“走吧,别浪费时间。” 剑修:“……”靠! 雪不鸣摸了摸鼻子,走在剑修和白胡子道长中央,她摸了摸鼻子,识海内和则已说话,“现在确实和我无关,那之后就说不定了。” 通名山弟子长老回山也必须经过青阶,不过,不是爬上来,是乘云而归。 雪不鸣笑眯眯站在云团上,一群修士围着,加上她那一副没心没肺的笑容,倒更像是本派少主,被人簇拥送回来的。 山河醉最先看见她,他眸子先是睁大,最后不可置信地问:“则已,你在上面做什么!” 雪不鸣垂下眸子,瞧他一眼,没回。 不过有个早就看她不爽的剑修兴致勃勃回他话,幸灾乐祸:“喂,她是通名山的通缉犯,以后还是不要和她深交了。哦,也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什么?”山河醉怔愣,目光落到雪不鸣身上,灼热的。 雪不鸣并不在乎他怎么说,少女摆摆手,挑眉示意他说得不错。 下面的人议论纷纷,雪不鸣穿过通向通名山宫的传送门,喧嚣隔绝,眼前景物天旋地转,通名山宫的六向路在眸子中闪过一瞬,而后白雾弥漫,消散在面前时,她已经处在大殿中央。 通名山宫雕梁画栋,金色为主,六根龙柱顶天立地,柱子间隙有龙头喷水,砸入池子中惊起莲花荡漾,灵气成水汽蔓延。 几名剑修不见影踪,她身边跟着唯唯诺诺的陈垦生,站在她前头的白胡子道长慢慢走向属于自己的位子。 在雪不鸣正前方,有七个玉石金砌的宝座,白胡子道长坐在右手边第三位子上。 正前方为主的,是歪头睥睨下方的青年人。 他打量雪不鸣时,雪不鸣也在打量他。 “放肆!通名殿中,怎敢直视山主面容!”主位左边第二位的人怒喝,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震耳欲聋。 陈垦生哪儿见过这种场面,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雪不鸣身形修长,亭亭玉立,被震得耳朵疼也只是皱眉。 “大胆弟子,还不跪下。”右边第二位人发声,充满不满。 雪不鸣不跪,她笑道:“我既无错,为何要跪?” “你所呈无召令乃仿制,冒充无召令拥有者,此等罪名,可送去律堂,承受鞭刑!”武清长老扔出一条长鞭到雪不鸣面前,厉声训斥。 雪不鸣不慌不忙:“长老既然如此说,那定当是有所证据,不知弟子能否知晓,证据是何?” 坐在主位的人终于动了,他看上去比边上几位长老更显年轻,不过三十来岁的样子,青年人身体坐直,抬了抬手,很快就有人带了两个人进来。 那两个人对雪不鸣来说,也是熟悉的。 可不就是拿走了她无召令的蒙眼弟子和带笑弟子么? 只是带笑弟子现在可笑不出来。 他满身颓废,长发未束,发丝四面八方炸开,浑身的骨头像是失去支撑力,需要两个修士一左一右托住他的胳膊,他才不至于那么狼狈。 雪不鸣的角度,看不清他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他全身都是黑色灰尘,面容烧毁大半,几乎不成人样。 反观蒙眼弟子,他的状况就还好,干干净净,步履如风。 走火入魔的是那位,不必多说。 “不知长老这是想要我看什么?”雪不鸣笑。 武清长老一拍扶手,灵力威压瞬间散开,他站起身,道:“你这无知小儿,到底对无召令做了什么,竟让我门下弟子走火入魔,他都如此了,你还不承认么!” “伪造?哈,那诸位长老倒是先拿出那枚被伪造的无召令啊,连证物都没见到,难道就凭一个走火入魔的弟子来判我的罪。” 雪不鸣不退不让,“弟子不知,这天下还有如此道理。” “油嘴滑舌。”武清长老又掏出一枚无召令,那支长箭样式的物体周身萦绕着黑气,绝非善物。 “则已,”武清之后,主位的青年人不怒自威的声音压下来,像询问又不似询问地,“你可认罪?” 雪不鸣自然是不可能认罪的,她直视青年人的眼睛,距离有点远,她只能看见对方暗黑色,好似无边无际的眼眸。 “这枚无召令,如何证明就是我所上交的无召令?” “雾竹。”青年人轻声呼唤。 蒙眼弟子上前作揖回应,他蹲下拿起无召令,抚摸两下,确认道:“山主,这确实是则已小姐呈交上来的无召令。” 青年人一眨不眨盯着雪不鸣,等她的解释。 雪不鸣垂眸不语。 无召令中含有讹兽之力,她根本不知,遑论无召令在她手上多年,怎么可能突然就让一人走火入魔。 雪不鸣唯一敢肯定的,就是这枚无召令是真的。 “阿鸣,无召令中蕴含讹兽血,是有人用讹兽血当作材料炼制,这无召令,本身就有问题。”则已适时在她耳边说道。 有突破点,才好解决这件事,既然是无召令本身的问题,那就好办多了。 武清正要降罪,雪不鸣动了,她从雾竹手上拿过无召令,黑气瞬间涌到她手臂上,属于讹兽的力量扩散一瞬,又因为雪不鸣掐断黑气的蔓延消失。 “看来,这黑气是从无召令内部散出来的,”雪不鸣冷静地,“既然都说这是假无召令,武清长老敢不敢拿出真的无召令,一起对比一下,不就知道我手上这枚,是真是假了么?” “荒唐,真假一事能是你一人言由?”白胡子道长冷声。 “不能,所以不是有诸位长老么?难不成,通名山不想知道无召令中为何有讹兽气息么?”雪不鸣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只能步步紧逼,对方越是不愿,她越是要如此。 主位上的青年人思索片刻,动动手指,同意了这事。 武清神色肃然,不情不愿拿出另一枚无召令。 不料,他才拿出来,一股霜雪之气即刻席卷大殿,武清正要还手,又有一股清风袭来,冷冽如刀刃,竟然穿 过他的皮肤直接打在他的筋脉深处。 无召令成功落到了雪不鸣手中。 “则已,你要造反么!” 雪不鸣一边回应,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绝无此意,弟子只是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刚到她那的无召令,竟然也冒出黑气,讹兽气息瞬间弥漫,雪不鸣将先前的无召令递给蒙眼弟子,自己手上只留下新的那枚。 她大大方方将此在众人眼前展示,不卑不亢:“诸位请看,就算是武清长老前不久收回的无召令,也是有讹兽气息的,那么是不是……” 她话还没说完,立刻有人打断她。 强劲的灵力冲过来,给雪不鸣打飞,砸到石柱上,留下一个裂痕。 雪不鸣嘴角有血丝溢出,她冷淡抹掉,抬起头,是不屈的眼神:“敢问山主,我说错什么了?居然如此动怒。” 她越是如此,就越叫人心惊。 长久波澜不惊的青年人终于舍得站起来,他面色阴沉,一字一顿:“则已,你可知道,污蔑天门的下场。” 雪不鸣愣神一秒,随后,她大笑起来:“哈哈,山主,弟子只是实话实说,无召令出了问题,这不是大家想看到的,弟子如今只是想证明自己的清白,我所呈交的无召令,不是假的。” 武清还没说话,山主先开口了:“武清,你能看出两枚无召令的不同么?” 前者一怔,恭敬回道:“山主,两枚无召令,并无区别。” “好。弟子则已,无召令一事是你无辜。至于弟子走火入魔一事,应是山中毒物过多,沾染到无召令中。”山主下了定论,峰回路转,他又道,“但是,则已,你不是该为旁边这位潜逃的望仙楼弟子,给我一个交代?” 雪不鸣被刚刚那下震得五脏六腑移位,大脑隐隐发痛。 但是她从山主的话中听出不对,勉强笑了下,道:“我和陈垦生之间,只是萍水相逢。” 陈垦生跪在地上,雪不鸣说完后,他连连点头。 “哦?他可是和楚怋有关系的人。神灯是镇守讹兽的关键神器,你们之间,敢说什么都没有?”山主重新坐下,他又回到之前那样无波无澜的样子。 “楚怋爱好交友,是鼎鼎有名的正义之士,她曾经救我于九层水渊之上,送我一只‘隐’恶兽,我想通过陈垦生,知道楚怋怎么样了,很过分么?”雪不鸣条理清晰地回答。 楚怋爱交朋友这件事,是十大天门皆知的事,楚怋刚被抓的时候,也有不少弟子为其求情。 雪不鸣这话挑不出什么毛病。 山主眯眸思忖片刻,没有放过雪不鸣的意思,他道:“据弟子说,你包庇陈垦生,既然是包庇,那就一并当作叛徒处理了吧。” 他轻飘飘的两句话,居然就这样决定了雪不鸣生死。 雪不鸣听清他说什么后,不可置信地哂笑出声,她一字一句犹如刀刃,锋芒毕露:“楚怋已经被抓,难道就要囚禁所有和楚怋有关的人么?那惊天涧雪不鸣和楚怋还是生死至交,山主为何不去惊天涧抓了雪不鸣,万一能有什么新发现呢?” 在雪不鸣看来,山主没想给她活路,那她也不是会退让,任人宰割的性子。 她的言语犀利到让在座的长老皆是一愣,说不出话。 陈垦生瞳孔地震,连滚带爬过去抓住雪不鸣的裙摆,求她别再说了。 “这后生,怕不是不晓得我们山主的身份。”一名女长老在沉寂半天后,哑着声音开口,明显也是被雪不鸣那一番话惊得不轻。 雪不鸣毫不留情地接话:“什么人?刽子手?” 这完全是不要命在说了。 女长老古怪道:“我们山主,曾经是雪不鸣少主的观星师。” 曾为她预言,卜卦,生死由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