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爱你恃宠生娇》 1. 第 1 章 程昱闻下午四点发了条短信说晚上会过来,宋近云穿了条蛮轻薄的睡衣在家等他,一开始她端端正正地坐着等,手机始终没有动静,后来她边睡边等,等到深夜,家里还不见程昱闻的人影。 宋近云这多少有点儿“斜倚薰笼坐到明”的意思,再等下去能写闺怨诗了,她被自己矫情得起鸡皮疙瘩,恰巧魏星伶在夜店里喝多了酒吵着要见她,她索性换了条亮片吊带裙,夜里跑去夜店玩。 魏星伶见到宋近云,酒醒了一大半。果然真正的大美人还是稀缺的,魏星伶这酒吧每天遍地都是时髦精致的身影,但宋近云一来,魏星伶明显能感觉到不一样。所有人的打量、窥探和躁动,真的都不一样。 魏星伶卡座那桌从十二点喝到现在,已经有些冷清,但因为宋近云,周围的气氛又燥热起来。 魏星伶原本只想跟宋近云在电话里闹一闹撒个娇,没想到她真的来了,“今晚那个谁不是要回来吗?你就这样跑出来玩?” 魏星伶是知道程昱闻的存在的,但对于宋近云不肯主动开口说的事,她一向不敢多问。就像现在,宋近云摆明了心情欠佳,但她不敢多问。 宋近云坐到魏星伶旁边,让人送酒过来,跟她一起喝。旁人见宋近云酒量挺好,凑上来跟她搭讪。宋近云挑了个长得蛮清俊的男人,坐近了跟他一块喝。跟她一起喝酒的男人挺幽默,举止也有风度。宋近云对他产生几分好感,两人喝了几杯,他又递来一只烟。 宋近云喝到微醺,手机终于有响动。 [在哪里?] 态度这样的生硬,程昱闻显然是回家见到空无一人,有些不悦。宋近云今天不想哄他,把自己的定位发了过去。见宋近云这么晚还在酒吧里厮混,程昱闻那边再也没回过话。宋近云扔开手机,接过男人递来的香烟。她现在懒得去揣度程昱闻是何感受,只想在这里沉溺一会儿。 魏星伶怕她喝多了,走到她身旁去提醒。但宋近云当作没听见,全神贯注地听男人讲话。男人觉得她可爱,下意识地又摸出一支烟举到嘴边。宋近云先他之前,凑过去将烟衔住,两人本就挨着,这下离得更近。远远看去,一对人影交叠,像是在接吻。 对方一愣,宋近云深吸一口,缓缓吐气,再夹着烟将其送到他的嘴里。她在雾气后面勾唇一笑,有点摄人心魄的意味,像只小狐狸。 宋近云正玩得高兴,程昱闻的电话切了进来,又是冷冷的一句话—— “出来吧,我在门外等你。” 大好的兴致就这样被打断,宋近云接到电话觉得扫兴,向对方说了一句抱歉,提着包匆匆准备离开。 魏星伶送她出门,问她:“这就急着走了?” “嗯。”宋近云似乎颇不满意,“回去伺候sugardaddy了。” “……” 魏星伶语塞,停住脚步,目送她走。这种话也就宋近云敢大言不惭地说出来,宋近云是个直脾气,逼急了指着鼻子骂人这种事儿她不是没对那位做过,哪门子sugardaddy可以忍受她这样的脾性。 程昱闻的车停在酒吧门口,宋近云一上车就犯困。程昱闻才下飞机,身上却没有丝毫的疲倦,安静且不表露任何情绪,他总是如此,在旁人眼里永远是一副一丝不苟的完美模样。宋近云上车便闭上眼睡觉,两人一路沉默着回了家。 到家宋近云走进浴室,发现浴缸里满池的水还残留了点温度,心想这人是洗澡到一半才发现她人没在家是吗。宋近云刚想问他,结果后颈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捏住,一瞬间,她就被人猛然按进了水里。 “抽烟喝酒,嗓子不想要了?” 程昱闻把人按住,溅出一片水迹,自己的西装也被浸湿一大片。 宋近云刚抬起头,又被摁了下去。 “把你这一身臭味洗干净。” 浴缸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宋近云扎进水里,泛起一股冰凉的窒息感。 程昱闻过一两秒松了手,静静地看着她。 宋近云撑着浴缸边沿抬起头,长发粘在肌肤上,水珠朝下流淌,吊带在挣扎中滑落,衣衫零落浑身湿透。她事先根本不知道程昱闻会来这一出,这会儿扶着浴缸坐在地毯上,仓惶狼狈地,一边咳嗽一边骂他是神经病。 宋近云自小跟着宋老师学昆曲,她的人生从被老师选中的那一刻起,就被框定好。宋老师对她十分严苛,从小对她严格管教。她这副嗓子金贵得很,饮食诸多忌讳,条条框框把她限定得喘不过气儿来。 随着宋近云年岁渐长,宋老师对她的管教稍微松懈了一点,她也得以搬出去自己住,她刚解脱没多久,又遇见了程昱闻。她呛了水,一直在咳嗽,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还一副居高临下等她认错的样子。 他半跪着,整个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衬衫被宋近云抓坏,上面几口纽扣在争执中不知所踪,领口大敞着,却丝毫无损于他身上的压迫感。 “你有病吧?我自己的嗓子自己清楚,你少管闲事。” 宋近云才不白白受气,刚缓过来就找程昱闻算账,一下就扑到他身上去挠他。 两人力气太过悬殊,宋近云很快落了下风,很快他们的所有拉扯都变了味道。宋近云要以牙还牙,把程昱闻推进浴缸,自己也被带着滚进了浴缸里。她跌坐在程昱闻身上,程昱闻托着她任她发泄,等她撒了气,他再来捏着她的下巴说:“你就是故意在气我。” 程昱闻明显放软了姿态,但宋近云不领情,还嘲讽他:“我抽个烟喝个酒都能把你气成这样,看来程总的气量没有传闻中那么大嘛。” 程昱闻问她:“我半个月没回来,没有想我?” 宋近云敷衍道:“想的。” “你想 我的方式就是深更半夜出去跟别的男人调情?” 程昱闻一身西装浸在水里,透过衬衫可以看到他身上的肌肉线条,显得特别的撩人。 宋近云说难怪他一到家就发疯,果然还是被他给看到了。他明明是不喜欢她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却要用她不爱惜嗓子先发制人,宋近云说他是假仁假义。朋友都说宋近云谈恋爱的时候太作了,她自己也承认,她就是喜欢惹人生气。 程昱闻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暗示的意味浓,她知道程昱闻这是要跟她算账了,起身想走,又被程昱闻捏住大腿抓了回来。 宋近云被迫坐在他腿上,程昱闻圈住她的腰说:“我不在,他要你跟他回去,你会不会同意?” 这个男人但凡声音低一些,就像在给人下蛊。他抵着她的额头说话,人看着倒是很沉静,但呼吸全是乱的。 两人对峙良久,宋近云始终没有回应。 程昱闻:“说话。” 他靠得越来越近,宋近云推开他:“你刚刚不是嫌我臭吗?” 程昱闻牢牢困住她,鼻尖在她脖颈周围逡巡,“宝贝身上是香的。” 宋近云气笑了:“这会儿知道该嘴甜了是吧?” 程昱闻把她抱起来抵在墙上,不由分说吻了下去。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剧院里,当时宋近云在台上唱昆曲,水磨调低回婉转,他那时就知道,她有一副金玉般的好嗓音。不过他只是彻头彻尾的生意人,从小接受的是西式的精英教育,对中国的古典文化涉猎不深,不爱这些痴男怨女的戏码,不似那些票友懂得欣赏。他是后来才在别的地方真正地领略到,她这副嗓音到底妙在哪里。 宋近云被托在半空中,后背贴着冰冷壁砖,紧紧攀附着他怕掉下去,一处砭骨,一处灼热,煎熬地喊出了声。 程昱闻一边咬她的嘴唇,一边戏谑地说:“真会叫。” 宋近云为了让他别太得意忘形,在他背后挠出了好几道血印。 天快亮的时候,宋近云已经软成了一滩水,程昱闻这时候才将她抱回床上。“明儿还去剧院吗?” 宋近云背对他侧卧着,赌气地说:“嗓子都叫哑了,还去什么去。” 宋近云已经一周没有去剧院这事,程昱闻已经有所耳闻,他也不戳穿她,顺着她的话说:“行,你就跟你老师说,你今天没法儿上台,因为我让你叫哑了嗓子。” “你这个人要不要脸啊。” 宋近云这个人再狂妄,也不敢到宋老师面前去造次。他虽然只是调笑,但还是让宋近云泛起了羞耻和自厌。她是宋老师的得意门生,怎么偏偏最后还是跟了程昱闻。 两人睡前又纠缠一阵儿,宋近云累了,就转过去装睡。 其实在最初的时候,他们两人还没有这样不堪,她也有过无数次心动的瞬间。 可惜了。 2. 第 2 章 宋近云是昆曲大师宋传芷的关门弟子,凭借一出游园,十六岁便在剧坛崭露头角,至今已是昆曲界颇享盛誉的名角儿。 去年春天,宋近云受邀去苏州表演全本《牡丹亭》,以往她的戏都是在台上唱,这回导演做出了革新,为了贴合情节,特意将场景挪到了苏州的园林。宋近云着上戏服,从江南园林的烟云朦胧里走出来,如梦似幻,虚实相依,仿佛真的是谪仙从书里走了出来。 尽管编剧将《牡丹亭》冗余的部分做出改编,整本戏还是长达二十七个小时。宋近云每天在午后开始上妆,傍晚时走进园林开唱,这一唱就是十天。这场戏因为有她的名号而一票难求,场场座无虚席,那年程昱闻就坐在贵宾席的上坐,听她唱完了全本。 那天最后一折戏在雷动的掌声中落幕,宋近云回到后台休息室,主办方领导托助理过来递话说有一位程先生想见她。 其实小助理这举动冒了很大的风险,宋传芷对于宋近云的名誉十分看重,她明令禁止宋近云私下见任何观众,这事她跟剧院所有人都知会过。宋传芷说话是极有分量的,她说过:宋近云不能去做笑脸迎人的事。剧院的人也都守规矩,更何况宋近云性格孤高,是个有傲骨的人,过去从未有人敢把来路不明的人引荐给宋近云。 只是这次来的人太过特殊,剧院投资人只是他最不值得一提的名号,领导只有硬着头皮让人询问宋近云的意思。宋传芷现在远在北京,手尚且伸不到这么远,宋近云看老领导愁容满面,就答应了跟那个程先生见一面。 宋近云这几天在台上,每天在同样的位置能看到同一个年轻男人,现在昆曲式微,来捧场的大多数是有些年纪的票友,那男人坐得端正,她隔得远,看不清男人的脸,但他身姿颀长气质卓然,无端的,有种出尘的味道。 等她走到会客厅,看清楚来客,记忆里的人影和这位程先生重叠到了一起。果然有这样遗世独立味道的男人,相貌也如书里写的那样丰神俊朗。宋近云直勾勾地端详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的时候,才挪开目光说了声抱歉。 剧院和这次演出的主办方谨小慎微,再三叮嘱宋近云这个人他们开罪不起。但程昱闻却是个再随和不过的人,他客气地跟宋近云聊了会儿天,便让司机把她送回酒店。 宋近云学了这么多年的戏,对方是不是懂戏的人,她三两句话就能分辨出来,程昱闻自己也坦诚他还是头一回来听昆曲,显然他的来意不在戏上。 宋近云一路上心跳得很快,跟程昱闻相处是很熨帖的,但她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到了酒店楼下,程昱闻下车送她,她却跟防贼似的,严肃地说:“程先生,我有男朋友了。” 宋近云心想,正在闹分手的男朋友也勉强算是个男朋友吧,所以这不算撒谎。 空气安静了一霎。 随即程昱闻看向她的双眼,发自真心地勾唇笑一笑,他这笑容里似乎有点对待小孩般的宠溺的意味。宋近云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有些自作多情,总之这话她想说,便说了。宋近云回到酒店,翌日飞回了北京,后来很多天程昱闻再也没有联系她过,她就把这事当作小小的插曲,只是她偶尔在台上会想起下面那个端正的身影,但她一忙起来,久而久之,就慢慢淡忘了。 …… 宋近云有一朋友在拍卖行里工作,拍卖行里马上要开始年度最盛大的春拍,这次的拍品皆是罕见的珍品,拍卖行在春拍前循例为验资过的顶级客户举办一场小型的预展。这次拍品里有一把北宋年制的古琴,被称为“松意”,这把琴工艺精湛、音质绝佳,流传有序,历代收藏它的都是些名士,清末的时候没了音讯,再被提起已经在这次的拍卖年鉴上。整个拍卖行举以厚望,特地邀请宋近云在预展上演奏这把琴。 流传下来能叫得出名号的古琴存世不多,这些琴要么被私藏未曾面世,要么被博物馆妥善地保管起来,有资格演奏的人屈指可数,宋近云学琴这么多年还没弹过这样的琴,何况这把还是这其中的珍品,这种机会根本不容拒绝,宋近云当即一口答应。 预展那日,宋近云演奏了一首《神人畅》,琴声古朴铿锵,宾客皆为之惊艳。在场的诸位听得入迷,她一边弹琴一边走神,在心里赞叹果然是把名琴,一曲终了,她还有些不舍。 不过这样的场面看不到她如此流露真感情,宋近云在别人眼里永远是没有有烟火气的古典美人,美得不可亵渎。她今夜穿了一身丝绸旗袍,头发绾成一个髻,演奏结束后友好的与宾客交谈,知性优雅无可挑剔。 只是她真的不热衷于名利场上的交际,身旁还有人在侃侃而谈,而她却走神望向别处,就在百无聊赖中,她突然看到了程昱闻的身影。当时正巧有位拍卖行的贵宾在缠着宋近云,她给朋友留了三分薄面,散漫地敷衍着,看到程昱闻,她正好找到打断他的借口:“抱歉,王总,今天先到这里吧,我的朋友还在等我。” 那男人想继续挽留,但抬眼看到对方是程昱闻,识趣地不再纠缠。 程昱闻似乎早就发现了她,在原地站着。宋近云撇下身旁絮叨的男人,径直走到程昱闻面前。“你怎么也在这里?” 程昱闻所有目光锁在她的脸上:“你觉得我是为什么在这里。” 宋近云在心里默默嘀咕,这下好了,解决掉一个麻烦,又遇到新的。不过当时宋近云急于脱身,还是选择跟程昱闻走。那天的北京气温猛然回升,是一个春风沉醉的好天气,程昱闻以此为理由走路送她回去。两人走在僻静的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司机缓慢地在后面开车跟着,虽然这只是跟他见的第二面,宋近云却有种他们已经相识多年的错觉。 两人从今晚的拍品聊到的普契尼,又聊到罗马,最后宋近云不止怎的扯到了意大利的披萨。程昱闻说他知道一家小店的披萨很特别、很正宗,问她现在愿不愿意同去。宋近云觉得很好笑,她以为像程昱闻这种男人会用鲜花珠宝豪车去追女人,再不济第一次约会也至少该是一顿正儿八经的法餐,结果到头来竟然是想用一张披萨哄她上钩。 但是 程昱闻的表情特别认真,鬼使神差地,宋近云答应了他。宋近云同意后,程昱闻立刻带着她上车。在路上,程昱闻问宋近云护照和签证的事,她以为这个话题是由披萨发散的闲聊,于是老老实实回答:最近一年她常常受邀去国外演出,她的证件恰好放在今天背的包里。 司机最后将他们送到了程昱闻的那架湾流前,快登机的时候,宋近云才恍然大悟:“不是要吃披萨吗?这是要去哪里?” 程昱闻淡然一笑,很从容,似乎笃定她一定会去:“我说的那家小店,在意大利,要去吗?” 宋近云愣在原地,她觉得这个男人挺疯的,竟然会为了一张披萨专程带她飞一趟意大利。震惊之后,就是潮涌般的虚荣和满足。她一开始还嫌程昱闻的手段太烂,下一秒就被他这张披萨取悦到。在程昱闻这样的诱惑面前,任何人都会屈从情感,而不是理智。 “当然。” 那天也真是老天眷顾他们,如果她当时不是正好带着有护照和签证,好兴致被打断一点,或者两人之间稍微有一点犹豫,他们都不会抵达意大利。 程昱闻完美得近乎危险,宋近云那两天心跳跌宕,像走在悬崖边上。纵使她身边不乏追求者,一切昂贵珍惜的馈赠她都值得,但在最后一刻,她还是退缩了: “对不起,程先生,我真的有男朋友。” 宋近云的确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他曾是宋近云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只是他抵挡不住家族的压力,这份长达六年的感情已经走到了末路。宋近云分开得很洒脱,但她还没有完全从中走出来。 或许在旁人眼里宋近云太不识抬举,但程昱闻不计较,很大度地对她说:“宋小姐,不要紧张。” 回国后宋近云的生活恢复以往的状态,周末抽空去为戏曲频道录制了一档戏曲综艺,她本以为她跟程昱闻这段短暂的暧昧会就此终结,可在节目录制结束散场的时候,她又见到了他。 这档综艺主要是向观众介绍曲艺,宋近云上节目只是唱一曲片段,化妆师给宋近云做了一个简单的古典风格扮相,别出心裁在她的鬓边别了一支海棠绒花。程昱闻见到她第一件事,就是走近俯身凑到她的身旁,去嗅那朵绒花。 他忽然拉进距离,轻轻嗅了嗅,转而再往下,贴在她耳畔说:“好香。” 都说海棠无香,何况她头上戴的还是蚕丝做的绒花,本就没有任何香气。他说的香,只能是她的味道。 程昱闻这话说得不带一丝情欲,仿佛是游人赏花时随口的称赞。对比起来,宋近云还是太稚嫩,听到他的话,她感觉仿佛有牙齿在啮咬,这让她几乎僵在原地。 两人靠得太紧,宋近云闻到他身上干净沉稳的气息,浑身僵硬起来,唯有心脏在剧烈地跳动,所有的惊讶凝结成一个有些傻气的表情。程昱闻多矜贵的人,没必要再三地来踢钢板,但他却一再耐心地包容宋近云的不诚恳。 “谈恋爱跟工作是一样的,如果有更好的offer,我想宋小姐会愿意跳槽的。” 3. 第 3 章 宋近云这个名字,是宋传芷给她起的,在八岁之前,她一直被福利院的阿姨叫做甜豆。 宋近云还没满月便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那地方是个闭塞的小镇,她生得粉雕玉琢,人又机灵,但却因为是个女孩子所以一直没有被领养。直到她八岁时,一位鼎鼎大名的昆曲艺术家忽然低调到访福利院,想要收养一个孩子,院长为她介绍院内小孩的情况,宋传芷看到宋近云是个美人坯子、天资又极高,一眼相中了她。 宋传芷当初看甜豆合眼缘,院长为她们二人安排了一次独处的机会。宋传芷尝试着接近甜豆,等甜豆完全放下戒备,她用她最温柔的声音问:“甜豆,愿不愿意跟我学昆曲?” 甜豆那个时候就是个调皮的野孩子,哪里知道昆曲是什么东西,只晓得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偷偷瞥到院长期待的眼神,用力地点了头。 甜豆给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福利院里很快办好了领养手续,宋近云将她接到北京的家中,正式收她为徒弟,给她取名叫做宋近云。 宋传芷丈夫陆朝辉有一个三岁的儿子,夫妇二人虽然规矩多,但却是把她当作亲身女儿一样疼惜,送她去最顶尖的学府,给她最优渥的生活,别的女孩有的,她一样不少。 或许因为宋近云是女孩,宋传芷对她的管教比自己的儿子还要上心。稚嫩貌美的女孩难免受人觊觎,宋传芷要求她不能和任何观众或是同事有私交,宋近云身边的朋友统统需要经过宋传芷考察,如无宋传芷的首肯,她不可以结交任何异性。 从宋近云八岁起,除了家教甚严和需要学昆曲之外,她的生活跟身边的女孩没有任何差别。宋近云乖巧听话,十年来唯一一件出格的事情就是不顾反对和秦应煦在一起。 秦应煦打小和宋近云读同一所学校,两个人小时候在学校里总打架,不是冤家不聚首,见了面就开始针锋相对。等到了高中,秦应煦逐渐开窍,往日里顶顶不可一世的大少爷开始变得像只跟屁虫,成天跟在宋近云后边儿。他软磨硬泡一年多,终于成为宋近云的男朋友。 宋近云一直很小心地瞒着家里,但是最后还是被宋传芷抓了个现行。宋近云从十八岁开始就跟秦应煦在一起,足足瞒了家里人五年,是时候摆到明面上来,为未来做打算。既然宋传芷已经看到,宋近云只好坦白,她本以为是件顺理成章的事,没想到宋传芷焦心得彻夜未眠,特别是听到秦应煦恭恭敬敬地说要准备跟宋近云结婚,宋传芷差点当场晕过去。 两个小年轻当时年少意气,一个比一个倔,他们青梅竹马的感情,宋传芷哪里劝得住。宋传芷最后无计可施,只是很残忍地告诉她:她和陆朝辉的家业始终会有宋近云的一份,宋近云完全有一辈子无忧无虑的底气。可是秦应煦家里有人是京中的大员,陆家根本不能与其相提并论,双方家世差距太大的婚姻不会幸福,她这些年见得太多,不能见人表面风光,只见人吃肉、不见人挨打。 宋近云当时被保护得太好,十多年来受到最大的挫折只不过是戏偶尔练不好,只一腔孤勇,尚且没被世道锉磨过。直到秦家稍稍一用力就把秦应煦击溃,她才知道,原来人太贪心,真的是会吞针的。 如此这样反复纠缠一年,宋近云提了分手,结束掉六年的感情,秦家最后给秦应煦安排了一个家世相当的未婚妻。就在宋近云觉得世界该回归平静的时候,陆朝辉的公司出了问题。 公司的事情宋陆夫妇没有给宋近云透露半个字,宋近云还是从新闻上看到的。她不懂生意场上的事,只听说这件事很严重,陆朝辉公司的产品引发多起食物中毒案例,旗下的酒店也爆发出多条丑闻,公司还出现税务问题,不仅陆朝辉大半辈子的心血就要付诸东流,他本人还有可能面临经济犯罪追诉。 陆朝辉是个品行清正的人,来来往往的人都称赞他有儒商的风范,没有人相信他会做这种事,可证据事实摆在面前,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陆朝辉尝试澄清,公关部门刚解决一桩案子,又会有新的风波冲击公司。宋近云托魏星伶去疏通关系,魏星伶最后很为难地告诉她:“小云,你们陆叔是不是得罪了人啊?” 陆朝辉这辈子对人连句重话都没说过,能得罪谁呢,宋近云知道唯一的答案只有秦家。陆朝辉心疼她被秦家欺负,为她出口气,不惜当面跟秦家人撕破脸。 宋近云觉得这祸事是她招致的,必须由她来解决。她四处想办法,那几天浑浑噩噩的,木偶一样地上台演出。 那天表演结束,宋近云回到休息室,看到程昱闻竟然坐在桌前等她,她当时实在是没有调情的心情,委婉地让他先走。 但程昱闻很直截了当,一开口便表明来意:“我来,是因为听闻宋小姐最近遇到一些麻烦。” 程昱闻替陆家除掉麻烦,像下了一场大雨,洗刷走所有的污名。 宋近云为了报恩,住进他安排的房子里。当天夜里,他在外应酬回来,带着几分薄薄的酒气,让宋近云换上那件她曾穿上演奏古琴的旗袍。 这件旗袍是宋近云去苏州找当地的老师傅定制的,每一寸绸布恰到好处地包裹住她,她身材窈窕有致,曲线纤浓有度,生来就适合这样的衣服。 宋近云换上旗袍坐到程昱闻身上,想速战速决,她不想弄脏她这身衣服,主动地从第一颗盘扣开始解。程昱闻眼神为之一暗,伸手抓住她的领口,翻身压下去,毫不留情地往下撕,他很沉默,动作也不够温柔,安静的房间里只剩裂帛声。 在宋近云只剩几片残破织物遮挡的时候,他才沉沉开口:“你知不知道,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后来程昱闻给宋近云买了很多衣服和珠宝,但有的东西撕碎了就是撕碎了。 …… “睡不着?” 程昱闻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宋近云的回忆。 宋近云睁开眼,埋怨他:“嗯,我刚才想睡你不同意,现在我一点都不困了。” 程昱闻索性也不睡了,伸手拉开床边柜子的抽屉翻找东西。宋近云听到这熟悉的窸窸窣窣声,拉住他的手地说:“再不消停你就滚出去睡,你在飞机上睡够了就来折腾我是吧?” 程昱闻轻笑一声,把套放回去,合上了抽屉。他将她拥进怀里,亲吻她的额头,叹气说:“你这个臭脾气,谁惯出来的。” 这简直明知故问,宋近云现在能这么跋扈,全是程昱闻一步一步纵容出来的。宋近云没搭理他,她现在像个消极怠工等待被裁的员工,就等程昱闻喜新厌旧的那一天。 程昱闻当宋近云是因为他出差太久在闹脾气,好好情人一般地哄着:“明天我陪陪你?” 宋近云懒散地问:“你不去公司?” 程昱闻又阴阳怪气:“只怕我再上班你就要跟别人跑了。” 程昱闻拥得紧,两人的姿势过于亲密,宋近云觉得他们连气息都是缠在一起的,分不出一个彼此来。 “你女人那么多,少我一个问题也不大吧?” 宋近云故意这样说。 程昱闻像是听了个大笑话,反问她:“你是觉得我们频率不够多,还是力度不够强?” 宋近云心道一句完蛋,此言一出,今晚她是真的别想睡了。 程昱闻对宋近云纵容到了什么地步,她心里非常清楚。 半年前,程昱闻带宋近云去参加饭局,这场饭局来的都是大人物,真要论起来,在座的大多都算 是程昱闻的长辈,身旁作陪的人也都是妻子或是子女。一场正正经经的饭局,饭桌上也不过是闲谈叙旧,宋近云身处其中没有多大的存在感。 酒过三巡之后,一个看上去模样倜傥的男人突然开口,夸赞宋近云是名角儿,逼着她现场唱一段。她在他们一来一往的交谈中辨别出了男人的身份,这人是程昱闻家里的叔叔程思笃。 对方这言语里轻慢的意思太明显,宋近云脸上的假笑立刻冷了下来。她不管这桌上的人怎么想,总之她宋近云不是个供人消遣解闷的戏子,她可以唱戏,但只能在台上唱。 宋传芷往日里不允许宋近云参加饭局,怕的就是她一个女人被一群人当成猎物围猎。但宋近云的气性从不会因为受到折辱而被磨灭。她在所有人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当着程昱闻的面,泼了程思笃一身的红酒。 “论唱戏,程副总今天这一出唱得比我好,技法说得上是出神入化,只是审美意趣低下,有辱斯文。” 程昱闻当时第一反应是立刻上前护住宋近云,向大家说了一声抱歉。众人以为他是在给自家叔叔道歉,要发落宋近云给程思笃一个台阶下,但程昱闻却不惜落人口实,冷着脸说:“是程家家教不严,以至于让我叔叔怠曼宋小姐,扫了大家的好兴致。” 程昱闻说完,又以要跟宋近云赔罪为理由提前离场,两个人像是一唱一和,衬得程思笃像个丑角,当众给了他好大一个难堪。宋近云跟着程昱闻出了餐厅,最后问他还要不要她上车。其实这件事可能会有更圆滑体面的处理方式,但宋近云选择最令她解气的那一种。她敢这样任性,就做好了跟他断掉的打算。 程昱闻当下没有说话,只把她抵在车上重重吻她。四下无人,宋近云当时也被他弄得有些意乱神迷,过了一会儿才推开他。宋近云问他,她刚才顶撞了程昱闻的长辈,是不是给他惹了麻烦。程昱闻却说:“他是在给我难堪,连累了你,让你受委屈了。” 程家的老爷子那年有意给程昱闻安排联姻,程昱闻兴致缺缺。几次三番下来,他发觉程昱闻远不及其他两个孙子听话。 老爷子是因病退居二线,还不肯真正放权,近来发觉程昱闻不够听话,立刻把最不成器的幺子安排进集团。老爷子的意思是让他有点危机感,但程昱闻却依然随心所欲。 程思笃进公司专门针对他这侄子,老爷子作壁上观,要好好给孙子上一课。彼时程昱闻在集团里位子晃得厉害,他跟程思笃虽然有龃龉,但面子上还是过得去的。后来程思笃当夜就去跟老爷子告状,说老三什么都好,就是太沉迷声色,为了个女人,自家人的脸面都不给。 程思笃不是从正经程夫人肚子里出来的,二十岁才被程家承认,品性早就被他母家养歪了。程思笃成不了什么气候,老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想敲打一下程昱闻,于是当天夜里就强制让程昱闻休假。 程昱闻在接手集团之前,也是当过闲云野鹤的。他是家中的老幺,几代人的偏爱全给了他,身上还依稀看得到早几年的纨绔习气,老头子要他休假,他玩得比谁都畅快。那些天成日跟宋近云厮混到一起,她的演出他一场不落。在此之前,程昱闻有时一个月才见她一次,那段时日竟然天天都在一起。 程昱闻跟家里人斗法,可吓坏了宋近云。宋近云蛮愧疚,看他成天游手好闲,以为他是真的失宠了,还凑了一笔钱给程昱闻,让他救急。程昱闻觉得她傻得可爱,反过来宽她的心。他让她以后也这样从心所欲,反正会有他兜底。 宋近云对他说:“你这样我会得寸进尺的。” 程昱闻当时漫不经心地一笑,像是玩笑,但语气里却有种郑重。 “那你就得寸进尺吧。” 4. 第 4 章 第二天,陆朝辉清早让人送了一堆新鲜的江南野菜给宋近云。陆朝辉靠开餐厅发家,对饮食颇讲究。现在宋近云搬出去住,他仍然担忧她吃不好,每年顺应时令给宋近云送菜。 程昱闻从书房里出来,见宋近云正在整理桌上的春菜,有些意外:“你今天要做饭?” 其实宋近云当时只是想看看陆叔送了些什么东西,平时做饭这些家务都是交给家政阿姨,但程昱闻这么一问,她突然也有了兴趣:“对呀,我做给你吃吧。” 程昱闻让她别伤到自己,毕竟宋近云在他面前是很娇气的。宋近云哼一声,问他这是瞧不起谁呢,朝着他翻了个白眼,提起菜篮子转身就走进厨房。 看到面前码得整整齐齐的餐盒,宋近云突然陷入了回忆。好像她上一次做饭,还是做给秦应煦的,恍然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记忆打开豁口,一发不可收拾。 秦应煦当时也傻,宋近云只是做了几道菜,他就被感动得一塌糊涂,他说他要娶她,要一生一世跟她在一起,那时候还是太年轻,不懂得承诺的重量。 他们分开就像是要割舍掉血肉里的一部分,但无论结局再不尽人意,终究还是拥有过那么美好的瞬间,怎么会不让人怀念。 水池的水一直流着,宋近云在水池前发呆,突然感觉她身后有人,转身一看是程昱闻,把自己吓一大跳。“你怎么躲在后面不出声?” 程昱闻嗤笑:“是你在走神。” 宋近云佯怒:“哪有你这样吓人的,还好我手上没有刀。” “你小心些。” 程昱闻叮嘱她,似乎他进来的目的就是怕她笨手笨脚。 “我会做菜的,陆叔厨艺很好,我也不差的。” 宋近云嫌程昱闻今天有点啰嗦,一边慢吞吞地做菜,一边赶他出去。“你先去忙你的事吧。” 程昱闻有点无奈:“我帮你。” 程昱闻养尊处优,比宋近云过得骄矜,哪里做过这些事,但人自己送过来,宋近云没有不用的道理,她指挥他在一旁帮忙,两人一起在厨房里消磨时间。 宋近云手艺生疏,中途被程昱闻打断几次,花了近两个钟头才做好一桌菜。 宋近云走到桌前,程昱闻也从厨房里出来。他从身后环住宋近云,笑着说了一声辛苦。宋近云颤抖了一下,心里生出了一种怪异的感觉,今天的氛围太柔情,看上去像是一对夫妻,但他们两人明明不是这样的关系。 程昱闻见她在皱眉头,问她:“怎么?” 宋近云回过神来,还是觉得这么温情的一幕对于他们而言特别诡异。“没什么,吃饭吧。” 桌上每道菜式里都有江南野菜,满桌春意盎然。程昱闻食欲淡,饮食挑剔,但这顿似乎挺合他胃口。 “以前经常自己做饭?” 宋近云否认:“陆叔爱做饭,看得多了就会了。宋老师不太喜欢我做饭,尤其是不让我给其他男人做饭。说太惯着男人,男人会不知好歹。” “当然了,”宋近云补充道,“我觉得偶尔可以做一顿哄一下。” 程昱闻看着她的眼睛,一侧嘴角轻轻扬起:“所以你现在是在哄我。” 程昱闻平日里是不爱笑的,他这样好的皮囊,笑起来总有些蛊惑人的味道。程昱闻的气质像雪后初霁,澄澈涤荡,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商人。 纵使宋近云被宋传芷教得孤高,当年是被他这副温柔专注的神情狠狠迷惑过的。 宋近云僵硬地笑了笑,明明一桌子水灵鲜活的菜,她却吃得食不知味。 太柔情的场面不适合他们,她不擅长在床以外的地方应付他。 程氏集团现在话事人是程昱闻,他平时里诸事缠身,见宋近云的次数不算多,两个人见了面也大多是直奔主题。 刚在一起时程昱闻偶尔还会带宋近云出去参加event,自从她泼程思笃一身红酒之后,他把她藏得严严实实,二人没有再一起现身在公开场合。 这样突然的居家戏码,宋近云有些无所适从。 程昱闻人虽在她身边,但过得并不轻松,从上午开始,不断地有邮件和电话打扰他。宋近云下午要去剧院准备演出,对程昱闻说:“下午我要去剧院,你这么忙,我自己去吧?” 程昱闻正在跟人通话,脸上罕见地有了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他草草给对方交代两句,挂断电话对宋近云说:“我陪你一起去。” 程昱闻在八岁时就被送出国念书,对中国古典戏剧知之甚少,近年来受到宋近云的影响,成了剧院里的常客。不过除了助理小雪,剧院里其余人都不知晓他和宋近云这层关系,只当他是戏迷,将其视为座上宾,每回他一来,有专人小心翼翼地在旁边服务,生怕他被慢待。 宋近云一到剧院就开始准备晚上的演出,程昱闻寸步不离在她的休息间里陪着。到了化妆的时间,助理小雪进来给宋近云上妆,她看见程昱闻也在休息室,突然感觉房间里一股窒息的逼仄感,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 小雪的动作尽可能谨慎,但在给宋近云梳头的时候几次不小心勾到宋近云的头发,宋近云吃痛下意识深深吸了口气,程昱闻看到突然皱紧了眉头。 小雪偷偷觑了程昱闻一眼,走神手一松,梳子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小雪弯腰低头去捡,宋近云小声问她:“你紧张什么?” 小雪回过神来说:“姐,程总刚刚那个眼神,我感觉他恨不得把我吃了。” “别理他,”宋近云自顾自地看手机,“他平时就爱摆那副臭脸。” 小雪悄声说:“应该是我刚刚勾到你的头发,程总心疼了。” 宋近云已经没有当初那样好骗,程昱闻这哪里是心疼呢,他说过,他不喜欢别人损坏他的所有物。“没事,继续梳吧。” 宋近云若无其事地玩起手机。 时间紧迫,宋近云换上一身行头,在后台等着演出,程昱闻也缓缓移步到了台下观众席。程昱闻一如既往坐在他专属的席位上,音乐一响,宋近云迈着步子从后台走出来——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缠绵悱恻的戏腔,短短一句唱词,悠悠扬扬,气息连绵不绝。 宋近云唱了这么多年昆曲,喝彩无数,在业内已经有颇高的地位,宋传芷却说她从来没有入戏。尽管宋近云的技巧再高超,她的眼睛不够嗔不够怨,唱过这么多才子佳人儿女情长,始终是清醒的。 宋近云一直都清楚,她唱戏,一向都是台下的人看戏,她心如明镜地看台下人。 宋近云天赋极高,十六岁登台演出。原来宋传芷每回都会到现场,渐渐地,宋近云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宋传芷也不再时时刻刻守着她。 今日的演出依然是完美得无可指摘,宋近云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缓缓退场。小雪在人群中瞥见宋传芷,立刻连忙追到后台给宋近云报信:“姐,宋老师 来了,她已经往这边找过来了。” 他们之前的关系绝对不能让宋传芷知道,宋近云脸色一白,对小雪说:“你把他拉到贵宾室去,我去见宋老师。” 小雪一脸的凄风苦雨,急匆匆地跑去拖住程昱闻。宋近云回到自己的房间,宋传芷已经在里面等了她好长时间。她端正地坐在桌前,啜了一口茶,轻声细语地问:“结束了?” 宋传芷的外貌要比她实际年龄看上去年轻许多,她身上有股子从容的轻盈感,所有的优雅与韵致都是浑然天成的。纵然她总是嘴角带笑,一副和煦的面孔,宋近云还是怵她的。 宋近云不怕被打被罚,但害怕对上宋传芷含着泪失望的眼神。 “老师你来了。” 宋近云合上门,开始卸妆。 宋传芷放下茶盏,移步到她面前帮忙。“近云,这些天很忙吗?都不回来?” 因为程昱闻一周前就发消息说要回国,宋近云这些天都在他安排的住处里等他,一直没有回去。“下周要上个节目,这段时间在抓紧排练呢。” 宋传芷理着宋近云那一头鸦黑如丝缎的长发,声线里有无尽的温柔,连埋怨都是非常动听的:“好,忙完了还是回家陪陪我们。不该让你这么早就搬出去,出去了就不知道回家了。明天回来吃个晚饭吧。” 最初宋近云也是常常回家的,但程昱闻最近见她的频次愈发频繁,她有些分身乏术。“好的老师。” 宋近云还挂念着在贵宾室里的程昱闻,心里惴惴不安,粗粗地把妆卸掉换一身衣服,对宋传芷说:“老师,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吧。” 宋近云顺手抓起桌上的钥匙,想尽快带宋传芷离开这个地方。宋传芷瞥到她手上的跑车钥匙,脸上虽然还带着笑,但眼神却冷了下去。 程昱闻在物质上对宋近云十分阔绰,她受其影响,对这些已有些麻木。今天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忘了出门开的是程昱闻的车,她停顿一下,解释道:“我的车送去保养了,这是借的魏星伶的。” 宋传芷狐疑的脸色和缓了一些,嘱咐说:“你开车冒冒失失的,要小心。” “我都开了这么多年了。”宋近云急着要把她支走,“我送你回去吧。” 宋传芷摆摆手说:“算了,司机在等着呢,时候也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 宋近云心里轻松不少,“那老师我送你出去吧。” 宋近云将宋传芷送出门,路上两人聊着近况。宋传芷絮絮地叮咛,再三强调让她明天一定要回去。宋近云承诺了明天会回家,安抚宋老师一番,把她送上车,再急急忙忙地折返。 宋近云知道程昱闻这人受不得怠慢,第一时间就赶回了贵宾室。但等她推开房间门,只剩小雪可怜巴巴地在等她。 “他走了?” 宋近云问。 小雪仿佛做错事了一样:“对,刚刚程总问了一句是不是宋老师来了,我就如实说了,然后他笑了一下就走了。” “哦,没事,他就是这样的人。” 宋近云对程昱闻的离开一点也不意外,她淡淡地垂下眸,再抬眼给了小雪一个笑容:“好了,下班吧。” 她太不懂事,程昱闻推掉工作来这里放松,她却让他像贼一样到处躲。 程昱闻就像伦敦的天,时晴时雨,宋近云预感他又要开始冷落她了。 他一向如此,会用行为告诉她,他不满意。 5. 第 5 章 宋近云回家也没见着程昱闻的踪影,夜里他发来一条消息说是临时有事让她早些休息。宋近云分不清是不是惹怒了他,不过凭他们这样的关系,有的事情根本不重要。 为避免宋传芷再来剧院突袭,宋近云第二天下午三点就回了家。陆朝辉为此特意腾出小半天时间回家亲自下厨,他跟佣人在厨房里忙碌,宋传芷则拉着宋近云到她房里聊天。在他们的认知里,没有程昱闻这个人的存在,宋近云总不回家,他们还觉得她因秦应煦而一蹶不振,每个人说话都小心翼翼,生怕拉扯到她的伤口。 陆星来下课回家,一进门就满屋子地找宋近云。宋传芷正跟她说着话,陆星来急急躁躁地冲进了房间。“诶,姐,你回来了?” 两人被打断,宋传芷斥他:“怎么这样冒冒失失的,进来也不敲门。” 语气有所责怪,但宋传芷的神情始终是温文和蔼的。 陆星来凑到宋近云面前,跟她嬉皮笑脸:“你们俩躲这里说什么悄悄话呢。” 宋近云瞪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儿呢。” 陆星来一把揽过宋近云的肩膀,有点可怜地说:“这么久没回来,一回来就是骂我。” 宋近云有些嫌恶:“别,别装。” 两个人有说有笑,宋传芷便笑着去厨房找陆朝辉,让他们二人独处。宋传芷一走,陆星来疑神疑鬼地问:“宋近云,你最近有情况吧?怎么不着家?” 宋近云:“我有工作,谁像你似的,每天游手好闲?” 陆星来一脸的高深莫测:“宋近云,你不对劲,不要让我逮到你。” 宋近云才不理会他这些小儿科:“你好好读书吧你。” 陆星来闹嚷了一番,最后到了饭点,两人被叫去餐厅吃晚餐。今天的晚餐颇丰盛,陆朝辉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宋近云爱吃的菜式。纵然外人总觉得他们家如何挑剔讲究,但关上门来,他们不过是寻常的一家子,一日三餐柴米油盐。 要到尾声的时候,陆星来从餐厅外推着一个蛋糕走了进来。当生日歌的音乐响起,宋近云这时候恍然大悟,原来宋传芷这样强烈要求她今天回家,是为了给她过生日。 陆星来扯着嗓子给宋近云唱完生日歌,对她说:“姐,快许个愿!” 宋近云在众人催促下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其实在这一刻,宋近云根本不知道该许什么愿,她脑海里晃过一个人影,嘴角不自觉上扬,许下最庸俗的愿望,吹熄了蜡烛。 宋近云刚睁开眼,宋传芷面含笑容将一只精美的丝绒礼盒递给了她:“近云,这是我和你陆叔叔为你准备的,拿着吧。” 宋近云接过来,微微有些好奇,刚拆开礼盒,还没看清楚,就听见陆星来的惊呼—— “什么!这不公平,为什么上个月我过生日没有!” 宋近云的反应始终要比陆星来慢一拍,等陆星来嚎出来,她才发现礼盒里躺着一把精美车钥匙,宋传芷这是送了她一辆跑车。 陆星来在旁边说他们夫妇二人偏心,陆朝辉在旁边乐呵呵笑着说:“你想要,就要自己努力工作自己买。” 女孩要富养,男孩要穷养,陆朝辉一直信奉这一套,平日里对姐弟二人的态度也是天差地别。 陆家这些年家底确实殷实,但他们夫妇二人崇尚质朴,生活里并不是多铺张的人,送她一辆张扬的超跑,是不顾原则地在宠她。只因为宋传芷说过一句:别的女孩子有的东西,我们近云也要有。 程昱闻对宋近云过于慷慨,她在家难免有穿帮的时候。宋传芷偶尔会看到宋近云开程昱闻的车,她每次都谎称是魏星伶的车,大抵是宋传芷以为她是真心喜欢,所以也要给她买一辆。 宋近云鼻子忽然一酸。“老师。” 宋传芷无视儿子的嚎叫,抚了抚宋近云的头,说:“车就停在外面,你们去试试?” 陆朝辉被吵得头疼,叫停陆星来,说:“你们两个出去转悠吧。” 能坐上梦中情车,陆星来自然是一百个愿意,拉着宋近云就往外冲。陆朝辉临走前问宋近云今夜要不要住在家里,宋近云思忖了片刻说自己还是回去睡。说完,陆朝辉就让人将蛋糕切一半,包好了装给宋近云,交代他们姐弟一人一半,必须要吃完。陆朝辉向来如此,他可以给家里的小孩买近八位数的车,但不允许他们姐弟浪费一滴粮食。 宋近云被陆星来缠着,带着他兜了几圈。最后陆星来觉得不过瘾,把宋近云挤到副驾去,自己开了几圈才肯罢手。十点后,宋传芷打电话催了几次,宋近云将弟弟送回家,再回到自己的住处。 毫无意外,宋近云回家时,家中又是空荡荡的。她悠闲地泡了个澡,出来之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程昱闻夜里回来,看到她一个人面对半块蛋糕枯坐着,问她:“怎么不回房间休息?” 宋近云惊讶,平常惹了他,他至少要晾她半个月,今天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她对着桌子扬了扬下巴:“我的蛋糕还没吃完。” 程昱闻坐到她身旁,因蛋糕联想起别的事情,对她说:“有个人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宋近云有些困,状态特别松弛,整个人软绵绵的。“昨天宋老师一定要让我今天回去,就是为了给我过生日。” 程昱闻问她:“你生日不是在五月?” “差不多是吧,”宋近云用银匙撬起一小块奶油,喂进嘴里,“那是以前福利院老师给我过的生日,估计宋老师是推算了一下,才在四月就给我过生日。” 关于宋近云的身世,在圈子里一直都不是秘密,她一直对程昱闻很坦荡。 程昱闻抚慰似的摸了摸她的头:“你更想过哪个?” 宋近云满不在意:“五月吧,五月生辰石是祖母绿,适合我一点。” 虽说他们这关系不伦不类,但程昱闻对她从未吝啬过,珠宝礼物送得勤。最开始程昱闻摸不准宋近云的心意,家里有人爱翡翠,他也送人翡翠。一块帝王绿的无事牌,稀有的老坑玻璃种,在一次事后被他随手狭昵地塞进宋近云的胸前。 可宋近云这样的年纪,哪里欣赏得了翡翠,再加之程昱闻送东西时一点都不正经,她脾气上来当场发了一通火 。 程昱闻笑着问她:那你想要什么。宋近云那段时间刚好听到五月的生辰石是祖母绿,随口就说了句她喜欢祖母绿。 程昱闻听了皱眉头说:都是绿色,难道不一样?虽然这些东西在他眼里都一样,不过经此一事,他还是依言照做,常常送她祖母绿。 这一两年下来,宋近云的首饰攒了一柜子。原本只是一句气话,后来竟然被他硬生生地堆砌成了藏家。 程昱闻靠近,拇指碾了碾她的嘴角,轻轻将奶油拭去:“吹蜡烛时许的什么愿望?” “我希望大家天天都能开心。” 宋近云有气无力地说,也不知是不是真话。 程昱闻又问:“没有别的愿望?” 他这话问得太沉笃,隐隐有些不可一世的味道,仿佛他能实现她的愿望。 宋近云其实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看着眼前的人,有些自嘲地想。他果然是她许愿时都不敢奢求的人。“又不是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 程昱闻:“未必。” 宋近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指着蛋糕说:“那你把这个蛋糕吃掉。” 宋近云已经努力过,陆朝辉给她的蛋糕还剩下一大半。她不舍得扔掉,将它推给程昱闻。 程昱闻勉强尝了几口,他知道宋近云珍惜食物,但他口味清淡,这样甜腻的点心他着实是有心无力。程昱闻放下银匙,宋近云失望地看着他:“看吧,不是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的。” 程昱闻嗤笑:“你的生日愿望就是我把这块蛋糕吃完?” 宋近云看似装可怜,实则在强人所难:“嗯,陆叔今天特意嘱托我一定不能浪费,但我已经吃不下了。” 程昱闻:“吃不下别硬撑。” 宋近云觉得他肯定能吃得下:“这蛋糕你吃不吃?不吃浪费粮食了!” 程昱闻拍拍她:“硬撑生病了也会浪费医疗资源。” 程昱闻这人没多少同情心,宋近云撒娇鲜有得逞的时候。宋近云撒娇没成,开始来硬的:“你到底吃不吃?” 程昱闻不予理会:“睡觉。” 宋近云今天偏偏要跟他较劲,她把他拽住,跨坐到他身上,端着蛋糕和他对视。她唱了这么多年昆曲,太懂拿捏眼波秋水。那股楚楚可怜的劲儿,程昱闻再拒绝就是他不知好歹。 程昱闻脸上分明有笑,但回绝得很无情:“这招对我没用,明白吗?” 宋近云冷笑一下,解开睡袍,将奶油悉数抹在自己身上。她肌肤莹白如玉,浑身透着淡淡的粉,在灯影下,她恍若一副油画。她的身上有这世上最浑然天成的线条,全身找不出一笔冗余。奶油缀在她的胸前,似一道诱人的樱桃酪。 丝质睡袍随着宋近云的动作滑落,她看着他,眼里像有钩子。程昱闻的扯平嘴角,用目光警告她。 明明坐着一座快要爆发的火山,宋近云的语调变得特别慢、特别撩人:“你真的不吃吗?” 坦诚地讲,宋近云是十分享受勾引他的,看着他像个横冲直撞的动物,哪怕他只有片刻的失控,她也是愉悦的。 6. 第 6 章 宋近云变成一道可口的蛋糕,程昱闻从顶上的草莓尖开始品尝。 他轻轻咬,慢慢吮,舔舐蛋糕胚上的奶油。他好像很饿,舌尖从里到外,每一处都不放过。 宋近云娇娇地喘着气儿,又生气又得意:“你刚刚不是不吃吗?现在舔这么高兴。” 说罢他再给这场游戏加码,用刀刮下餐盘上残余的奶油,抹到她腿间。 “因为你很甜。” 他将奶油卷入舌中,近乎痴迷地品味起来。 ...... 折腾好几个来回,她累到极点,倒在沙发上深呼吸。程昱闻转头看了她一眼,笑她不争气,抱她去浴室清理。 程昱闻跟宋近云泡在浴缸里闲聊,他突然问起她小时候的事。宋近云给他讲以前在福利院的生活,顺嘴提到她小时候被叫做甜豆。 程昱闻:“为什么叫甜豆。” “当然是因为小时候长得甜啊。”为了佐证,宋近云特地对他挤出一个笑容,她大笑时,右脸嘴边有一个极浅的梨涡。 程昱闻拨了拨她粘在额间的头发,“我以后叫你甜豆?” 宋近云有些不适应:“好像有些傻气,已经十多年没人这样叫我了。” 她的力气早已被抽空,偏头靠在程昱闻肩上:“只要你不嫌腻歪。” 这是程昱闻第一次过问宋近云的童年,这是个坦诚的夜晚,但彼此对昨天的事只字不提,仿佛默认了,他们之间是一段见不得人的关系。 宋近云看着他从情潮里渐渐变得平稳的呼吸,看他恢复清冷的眼睛,清楚地知道他对自己没有那种经久不衰的火焰。 她太累,聊着聊着,枕在程昱闻肩头上睡了过去,最后迷迷糊糊地被程昱闻抱回床上。 宋近云原本睡得挺安稳,夜里四点突然有一通陌生电话,她当是谁有急事找,拿起手机到浴室摁下了接听。 对方先是有两秒的静默,宋近云在须臾间已经意识到对方是谁。 太过熟悉是件残忍的事,她甚至只凭借这声呼吸,就能辨别他是谁。宋近云想挂断,但秦应煦在这时开了口:“近云,你最近还好吗?” 许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有一种恍如隔世的况味。宋近云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清醒过来,觉得荒谬:“深更半夜打电话就问了我近况?你这是诚心想气我吧?” “对不起,近云,对不起,” 秦应煦再度开口便漏出破绽,他那股醉醺醺的语气根本兜不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只会对宋近云说对不起,全然不见当年那种意气风发的样子。宋近云是个不会往回看的性子,她早就接受他们的结局:“不用再说对不起了,你要是真这么想,以后不要再打扰我。” 秦应煦继续往下说:“近云,我就要结婚了。” 虽然宋近云早就预料好他们的结局,真到了这一刻,她难免还是会有波澜。只是千言万语滚到喉头,却说不出来,只能沉默以对。 两人都没有说话,最后是宋近云先开的口:“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秦应煦:“近云,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没有。”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任何转寰的可能,任何言语都失去意义,宋近云一向当断则断的,她挂断电话,将这个号码拖进黑名单。她深吐一口气,双手扶在盥洗台上独自懊悔,不该接这通电话的。 宋近云用冷水洗一把脸,刚低头浸在水里就被人捉住头发,被迫抬起头。满脸的水顺着脸颊朝下滴落,灯光映着她清泠泠的目光,她就像刚哭过一样。 程昱闻问:“在哭?不高兴?” 程昱闻向来浅眠,尽管宋近云动作小心翼翼,他还是醒了。因为打扰到他,宋近云刚开始还有些愧疚:“我刚刚接了通电话,是我把你吵醒了吗?对不起哦。” 程昱闻用他难得的愠怒的语气重复:“有什么好哭的。” 宋近云觉得莫名其妙:“我没哭,” 程昱闻似乎全然没有听宋近云说话,他打断她,拇指拭开她眼角的水珠,把她抵在盥洗台上,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宋近云还没有做好准备,他推翻大理石台上的瓶瓶罐罐,把她抱上去,把急风骤雨加诸在她身上。 大理石冰凉,宋近云几次被撞到镜子,硌得生疼,但她当时没有开口抱怨。 她觉得程昱闻就是想要她痛,甚至觉得,她可能有些迷恋他带来的痛。 他们从浴室转战到床上。 宋近云知道程昱闻这个人疯,不见他消停,她忍无可忍才肯张嘴:“程昱闻,深更半夜,你抽什么疯?” 程昱闻这人也是奇怪,他一直是脸色黑沉,真等宋近云生气,他反而漫不经心地勾唇一笑。 “毛病。”宋近云蹬开他,扯过被子将自己裹住。等一切都冷静下来,她心疼起被程昱闻摔碎的护肤品:“刚刚你把我东西摔碎了,赔我。” 她感觉刚才占了下风,这个时候来找补。 这点东西在他眼里微不足道,但他还是很配合地回答:“明天赔你。” 宋近云琢磨不透他,他像是有怒意却始终有几分宠溺,她转过身,试探地吻了吻他的侧脸。程昱闻顺势抱住她,四周夜色合围,给了她一点安心的错觉。她突然很遗憾,如果不是秦应煦搅局,这会是很美好的一个夜晚。 宋近云几乎是睁着眼等到天亮,起来时见程昱闻脸色难看,想必也没睡好。她也跟着起床看他洗簌换衣服,送他出门。 程昱闻到了门口,突然说:“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懒。” 往日宋近云练功刻苦,伏暑寒冬一刻不懈怠地练习,而最近程昱闻发现她大多时间都在家里,悠闲得很。 宋近云倚在门边,嗲嗲地跟他阴阳怪气:“现在有程总当sugardaddy,不想努力了。” 程昱闻听了这话,脸上分明写着嫌弃,刚缓和的面色又沉了下去。他似乎不想跟她多废话,宋近云知道他是什么德行,故意赶在他摔门前说:“再敢摔门就走你就别回来了。” 程昱闻扫她一眼,轻轻带上门,一言不发地走人。 魏星伶睡到下午起床,临时约宋近云出去逛街,两个人随意逛一圈儿,最后选在一家咖啡厅里吃甜点。 宋近云没有化妆,眼底泛着淡淡的乌青。魏星伶仔细看了一眼,问她:“你怎么脸色不大好。” 宋近云很无奈:“昨晚就睡了两个小时。” 魏星伶翻了个大 大的白眼:“看来你们最近挺滋润的,我还以为你哪里不舒服呢。” “我跟他,就那样吧。” 宋近云有一瞬的失神。 魏星伶看她这副模样,好奇地问:“对了,你最近怎么这么闲啊?之前天天还要练习,最近你宋老师怎么舍得放过你了?” 宋近云笑得像只小狐狸:“最近我处于半休假的状态,估计能偷一段时间的懒。” 宋传芷难得这么仁慈,魏星伶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 “秦应煦快结婚了,到处都是风声,估计宋老师以为我这段时间伤心,让我多休息。” 原来提起秦应煦,宋近云浑身都是刺,现在平淡得近乎冷漠。 魏星伶一开始还不敢在宋近云面前提这茬,结果她自己先主动提起这件事。“你知道了?” “这又不是秘密,迟早的事。” 北京圈子就那么大,秦家要举办婚事,自然风风光光大宴宾客,宋近云跟秦应煦还有那么多共同好友,跟何况,他昨晚还亲口告知了她。“他大半夜给我打了电话,说他要结婚了。” “啊?”魏星伶咋舌:“他都要结婚了,还在跟你打电话,想什么呢他。他不会是觉得你们俩还有可能吧,这关头打电话等你挽留他吗难不成。” 宋近云摇头:“不知道,希望他结婚以后就不要骚扰我了。” 魏星伶简直义愤填膺:“你放心,找到机会我保准儿收拾他们。” “没必要。” 宋近云自认她是彻底走出来了,过去种种,不必再论高下对错。 她现在只想维持体面。 魏星伶问:“你真的一点都不伤心了?” 那么多年的感情,那么登对的璧人,看客都会道一声可惜。 身边知情的亲友对宋近云总是一副怜悯的眼光,宋近云被可怜得有些不耐烦:“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还没走出来呢?” 魏星伶:“可能不知道你现在有别的男人吧,这要他们知道你现在的男人是谁,那还得了。” 其实偶尔会有人找她问宋近云的近况,或是想看笑话或是真的关心。 魏星伶想拿程昱闻的名头狠狠打他们的脸,但正主没表态,魏星伶也不敢贸然宣扬。 宋近云看向窗外:“我可能是又跳进了另一个坑里吧。” “那你就当玩玩,别太上心。” 虽然人人都艳羡垂涎程昱闻旁边的位置,但有他这样条件的男人,哪里会长情。“别最后闹得跟秦应煦这样。” “无所谓,很难有一份感情是善终的,”宋近云静静地跟她剖白,“回想起来还是很美好的,当时我就想,就算我们最后没有结果,曾经在一起过也是很值得的。” 魏星伶:“宋近云,你现在这幅模样特像你那德艺双馨的宋老师,你知道吗?” “当然了,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肯定相似。” 魏星伶换一个假设:“你是觉得恋爱都不必有结果,那万一那程昱闻要跟你分开呢?” 他们的关系可以用“恋爱”来定义吗?宋近云笑了笑,开玩笑说:“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 魏星伶被她逗笑:“你这也太双标了吧,小宋。” 7. 第 7 章 宋近云这天刚和魏星伶聊完,秦家那边就公布了婚讯。据传女方出身显要,真正锦绣门户出来的千金,作风尤为低调。 此消息一出,微信里铺天盖地都是关于秦应煦的消息,同学群里也沸腾起来。 宋传芷和陆朝辉试探地安慰宋近云,但她早已跟魏星伶坐在酒吧吧台喝上了。 魏星伶还有两个兄长,家族的事业都交给他们打理,她就当个闲散之辈,自己玩闹似的开一家酒吧,还未到营业时间,她先跟宋近云喝了起来。 宋近云应付完好几通问候电话,程昱闻电话又拨了进来。 他问她在哪里在做什么。 最近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宋近云是没预料到程昱闻今天还会联系自己,回她说:“我在跟朋友喝酒呢。” 程昱闻那边停顿片刻,传来轻声嗤笑,以及不怎么诚恳的致歉:“那是我打扰了你的雅兴。” 宋近云问他有什么打算:“你要来接我吗?” 程昱闻的反应依旧缓慢:“好,我过来。” 通话结束后,宋近云对魏星伶说:“我得先走了,sugardaddy在召唤我。” 魏星伶嘲讽她:“接了几通电话,看出来你区别对待了,这一通是他打的吧?你接他个电话眼神都能拉丝,至于吗?” “我们唱戏的就是这样的。” 宋近云朝她眨眨右眼,佐证她的说辞,随即再拎起包跟她挥手,“我走了。” 看她这么春风得意,魏星伶一开始还为秦应煦的事心疼她,现在突然顿生一种不爽:“快走吧你。” 宋近云从酒吧出去,司机已经将车停好在外面候着。等上了车,她才发现,程昱闻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也喝了酒,很多酒。程昱闻穿的是一身礼服西装,刚结束一场重要的宴会赶过来。 这个人的狡猾之处就在于,他能装,有图谋时不显山不露水。他已经醉成这样,电话里的声音还显得挺正常,宋近云感觉自己上当了,如果在此之前她知晓程昱闻喝了酒,她绝对不会接那通电话。 宋近云已经来不及反悔,人冷冷淡淡的,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程昱闻在外永远是个谦谦君子,从不会为点小事堕了风度。直到他们两人到了家,关上了门,程昱闻才捉住她的手腕,问她:“不高兴?” 宋近云撇开他的手:“你倒是喝开心了。” 她不喜欢,甚至是有些害怕喝了酒的程昱闻,每回他醉酒都没让她好受过。 程昱闻解开衣扣:“如果你是因为没喝够,我可以再陪你喝几杯。” 宋近云一时气话而已,她摇头躲开他,暂时找个理由避一避。“你歇会儿,我先去洗澡。” 她进浴室里躲着,兴许是磨蹭太久,程昱闻等得不耐烦了,推门进来捉她。程昱闻刚开门,宋近云听到动静,顺势抄起浴巾裹住自己,指着浴缸对他说:“喏,我洗好了,水也给你放好了。” 宋近云对程昱闻的确相当敷衍,但她连浴池水都放好了,他也没理由再指摘什么。可能是受酒精驱使,程昱闻侧身想抱宋近云,她不领情,避免和他共处一室,推推搡搡把他丢进浴缸里。“我已经洗好了,你一身酒味别碰我。” 程昱闻倒进浴缸里,宋近云扔他一个人在浴室里,自己出去吹头发。宋近云花了一个多钟头的时间护肤,她彻底收拾完,还没见到程昱闻人影,这时候才恍然惊醒。她也真是喝多了,怎么可以把喝醉酒的程昱闻单独扔在浴缸里。 宋近云有些后怕,跑回浴室去找程昱闻。她在浴室没见到人,长舒一口气,又到别的房间找他。最后她在书房找到程昱闻,看他围着浴巾端坐在电脑前,没好气地说:“明明喝多了,还跑书房里装在工作?” 程昱闻冷冷回之一笑:“你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个人了。” 酒后的程昱闻要难缠得多,最初宋近云就告诉过他:如果他是想要一个温柔小意的女人,那他就找打错算盘了。当时的程昱闻也是付之一笑,说不需要她善解人意。而到了现在,他却在幽怨地,责怪宋近云没有照顾好他。 宋近云有点理亏,想着哄哄他:“我这不也喝多了么,没想那么多,抱歉哦。” “我差点淹死在浴缸里,”无人知道这事的真假,但程昱闻就是要借此发挥,“还是我这条命根本不重要。” 宋近云:“怎么会呢,肯定是我比你先死。” “不体贴人,脾气还臭。” 程昱闻贴着她说话,喷薄而来的热气,带着酒味带着薄荷味的香,宋近云觉得她自己也要醉了。 其实程昱闻的评价都是事实,宋近云的确是谈不上温柔的一个人,她丝毫没有要给自己辩解的意思。“那能怎么办,一开始我就告诉你了,我可不会像佣人一样伺候你,你说你不介意。现在晓得后悔了?要不然你换一个吧。前儿不是说你在捧哪个小明星吗?听说你专门为人量身打造了一个公司。” 宋近云胡编乱造一通。 程昱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该惯你这臭脾气。” “你不惯,有的是人上赶着宠我。” 宋近云也只敢在他喝醉时说这么大胆的话。 程昱闻:“这么说,我应当感谢你给我机会。” “还好吧,我也谢谢你吧。” 程昱闻有点难哄,她那些哄人的伎俩根本不够看。宋近云不想这样干耗着,开始胡搅蛮缠。她走过去双手勾着程昱闻的脖颈,踮起脚吻了他一下:“走吧宝贝老公,睡觉去。” 往常一些琐事,宋近云叫声老公基本能蒙混过去,今天却没有那么好运。程昱闻的脸色骤然变得很冷漠,他拽着她的手,用略带嘲讽的语气问她:“为什么要叫老公,是记不住我的名字吗?” 宋近云动了动被他握住的手,挣脱不掉,暗道一声倒霉。程昱闻远不及他所表现出的那样大度,一年前宋 近云曾经叫错过他一次,她对着程昱闻,叫出了秦应煦的名字。 宋近云当时脱口而出,自己尚未发现,等看到他逐渐冷却的笑容,她才意识到叫错人了。纵使这是无心之失,宋近云当即道歉,后来他们还是大吵一架。 程昱闻一向是不屑于和宋近云争执的,每回有不满只是冷漠应对,他会用他的手段教宋近云守规矩。但宋近云不一样,用宋传芷的话来说,她的脾气就像个炮仗,说炸就炸。 有什么过节,她必须当场就辩个输赢。几番磨合下来,程昱闻在她咄咄逼人的攻势下,有时候也配合和她争几句。 而这么久他说过最重的一句话不过是:“不要惹我生气。” 真正有威严的人是不齿于把威胁挂在嘴上的,他一句“听话”,就足以让宋近云规规矩矩。宋近云心里也有数,他这样的纵容只是出于某种趣味,终究是有限度的。 或许是受酒精的驱使,亦或许这件事成为了程昱闻的心结,他又提起了这件事,愠怒不减当时。他挺粗暴的,把宋近云推到了书桌上。她有点无奈,却没有拒绝他。程昱闻连醉酒的时候都要比旁人更为克制,等他们贴得无限近,目光相接时,宋近云才发现他醉得有多离谱。他这会儿连瞳孔都散了,也难怪他翻起了旧账。 酒精麻痹了感官,程昱闻迟迟没有停下来,他就是想要她痛。宋近云觉得难受,骂他推搡他,把他的后背挠出交错的血痕。 但他听了只是笑笑,把这当成助兴,动作没有任何要放缓的趋势,只一遍一遍逼宋近云喊他的名字。 宋近云实在忍无可忍,摸到桌上有个尚且算柔软的丝绒礼盒,仓皇抄起来砸了他一下。这样的东西平时砸人是伤不到人的,但是宋近云情急之下没掌握好轻重,礼盒尖锐的边角划到了他的额头,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伤口渗出血珠,宋近云想起身给他处理伤口,程昱闻依旧把她摁在书桌上。 “我们最近玩得越来越刺激了。” 程昱闻戏谑地说。 “……” 宋近云失语,心想既然他不怕疼,就让他继续疼着好了。最后宋近云等他睡下,才有机会给他处理伤口。她拿来药箱,借着微弱的床头灯光,小心的给他消毒。 昏昧的光映衬着他的脸,显得他帅得过分妖异,宋近云念叨说他这么完美的脸如果破相了,她可担待不起。 宋近云给他额头的伤口处敷上药贴,有些愧疚又有些生气,他倒是爽了也睡着了,留她一个人浑身难受地清醒着。 “你怎么这么讨厌啊。” 她学着他平日里的动作,像逗弄小宠物一样在他脸上拧了一把,喃喃道,“怎么这么讨厌?” 程昱闻在梦里似乎是有感应,自然自然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宋近云枕在他的臂弯里,突然涌起些别样的情愫。好像人的一生应当是冗长乏味的,需要依赖、回味这些碎片的瞬间而活。 8. 第 8 章 早晨宋近云跟程昱闻几乎是同时醒来,他起来后按了按额角,显出一副头疼的样子。宋近云看着他问:“你是因为喝酒头疼,还是因为被我砸了头疼?” 宋近云见程昱闻可能是断片了,跟他讲昨晚的情形:“昨晚我把你头砸了,划了一道口子。” 他闻言伸手摸到纱布,第一反应是:“怎么?” “你昨晚先惹的我,我正当防卫。”他有什么资格质问,宋近云瞪他说,“我发现你这个人酒品特不好,每回喝醉了就要发疯,而且发完疯还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吗?” 程昱闻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怎么不是,你就是酒品差。” 宋近云一面抱怨着,一面检查他的伤口,“好像有点严重哦。” 程昱闻酒醒之后斯文温柔,就像换了一个人:“你还好吧?”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偶尔会流露出与他并不相称的温柔。 他态度还算诚恳,宋近云也被磨得没脾气,转而说:“昨晚什么情况,玩命一样地喝。” 程昱闻偶尔会喝酒,但从未像昨晚那样。 “昨晚去参加了一场订婚宴。” 程昱闻回得言简意赅,似乎不想往深了说,他望着她,有种讳莫如深的意思。 宋近云对他生意场上的酬酢丝毫不感兴趣,只是随口一问,草草敷衍他一句:“哦,您多保重身体。” 程昱闻跟宋近云闲聊几句,起身去洗漱,换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出来。宋近云看到很意外,问:“你要去上班?” 程昱闻反问她:“你不想我去?” “没有。”宋近云看着他忙忙碌碌地系领带准备出发,没有要上去帮忙的意思,“你不是头疼吗?也要去上班?” “怎么不去。” 程昱闻行色匆忙,仍然有功夫阴阳怪气:“要努力赚钱。不赚钱我怕我的sugarbaby会跟别人跑掉。” 宋近云暗自翻了个白眼,这个程昱闻也蛮能记仇的,她那天不过是顺口调侃他是sugardaddy,他竟然记到现在,还拿这话来噎她。宋近云小声嘀咕他是个小气鬼,在他出门前,将他的伤口重新处理了一下,尽量无损他杀伐果断的总裁形象。程昱闻再厉害,终究也是血肉之躯,他今天是有些宿醉后的颓靡,一股子消沉风流。 宋近云问:“不舒服就别去了。” 她估计现在程昱闻宿醉并不好受,现在多半是在强撑。 她自认挺为程昱闻着想的,但还是招致他无情的嘲讽:“好了,我晚上早点回来陪你。” 那副模样,好像她多希望他留下来似的。 宋近云为他整理好伤口,拍拍他:“好吧,那daddy快点出发去给我赚钱吧。” 宋近云又假又嗲地把程昱闻送出门,刚准备回床补觉,陆星来给她拨来急电。他说舅舅又来家里了,情况不容乐观,催她也赶快回去。宋近云一听舅舅这两个字就头疼,连忙往家里赶。 陆星来还有个亲舅舅,宋传芷的兄长。宋家算是书香门第,家风正,宋家兄妹性子都比较温和,但奈何宋修徳有个不成器的儿子。这次宋修徳的来意跟往常一样,他儿子果然又在外面闯了祸。 宋修徳妻子是读书人,在高校里任职,他则经营家里的生意,头些年日子过得风光,但近几年不景气,生活大不如从前。 好在宋家家底丰厚,尚且可以维持优渥体面。但自从宋宇澄从国外回来,宋家的家底都差点被他掏空。 宋宇澄回国之后,说要创业。宋修徳觉得家里的生意迟早会交到他手上,是该让他历练,应允下来会给他一笔钱供他创业。 宋修徳知道他是第一次做生意,没指望他能有多大的成就。只可惜宋宇澄太不争气,这个学费太过昂贵,宋修徳花光手里的现金还变卖一套房才将他的窟窿补上。 起初大家都相信宋宇澄,以为他是生意失败,后来让人仔细去查了情况,才晓得,创业只是一个说辞,他每回拿钱美名其曰是拿去投资,实则是那这些钱去还债。 他在国外留学十年,本事没学到,那些纨绔习气却沾染不少,最后欠下几百万的债,只能骗家里人的钱来填。 宋修徳为他摆平了之前的债,今天他们夫妇二人又来找宋传芷,两人面色苍白,估计宋宇澄是又在外面惹了麻烦。 宋近云回了家,陆星来偷偷摸摸带着她一起去书房门外听墙角。果不其然,跟宋近云揣测的一样,宋宇澄又在外面欠下一堆债,这次他知道家里人会为他善后,更加变本加厉,气得宋修徳头发都白了一大片。 宋传芷觉得这个问题棘手,她说:“钱倒是小问题,可是这次替他还上了,一定还会有下一次,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烂下去。” 上次宋宇澄已经发誓要洗心革面,大家都信以为真。陆朝辉为此出钱让他开了家咖啡厅,让他做点小生意,不至于饿着自己。可好景不长,宋宇澄这次差点把咖啡厅当作赌注输出去。 宋修徳痛心疾首:“当初就不该在他那么小的年纪把他送出国,以往每次他要个十万二十万,我们都心软给了,当时心想不能苦了孩子,哪想到会成现在这个样子。” 宋传芷跟他们夫妇谈了很久,最终舅妈还是含着泪说了一句:“我们只有这一个儿子,如果他好不了,我们两个也活不下去了。” 陆星来感觉他们的谈话快要结束,拉着宋近云往客厅走。宋近云问陆星来:“这次宋宇澄欠多少钱?” 陆星来说:“好像是三百多万。” “上次的事才过去多久,他拿那么多钱做什么去了?” 宋家虽然殷实,但还远远没到可以任由宋宇澄挥霍的地步。 陆星来:“听说之前一部分花给女朋友,一部分拿去澳门赌光了。” 就是因为有宋宇澄这个前车之鉴,陆朝辉才迟迟没有把陆星来送出去留学。宋宇澄在美国交了个家境极好的女朋友,为了看上去与人家登对一些,宋宇澄四处借钱撑场面,就是因为每回他惹了麻烦都有人摆平,还有陆家这个后盾,他才这样有恃无恐。 全家人都知道不能惯着宋宇澄,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是拿他没办法。 从宋近云来到这个家里,她就感觉宋宇澄没让这个家顺心过。“ 他是有点欠收拾啊。” 陆星来对她说:“姐,爸妈和舅舅太心软,你鬼主意多,你想想办法。” “我再想想。” 宋近云见不得他们这样为难,她经历得少,也是焦头烂额。 宋传芷似乎是商量好了对策,他们从书房里出来,陆星来连忙换个话题,假装不知情的样子。 宋修徳夫妇脸上都是愁云惨淡,宋传芷见到宋近云脸色好转一些,留他们二人吃午饭。 他们一是没这个心思,二是下午还有工作,于是饭也没吃就回去了。 最后家里就剩下他们三个,宋传芷担心秦应煦结婚的事会影响宋近云,还在不断宽慰她:“近云,这段时间你就休息一下,剧院的事情你别担心。” “好。” 宋近云不做过多的解释,她还没这样偷懒过,何乐而不为呢。 宋传芷握住宋近云的手,缓缓对她说:“最近我在想,我们要不要一起出去旅行一次?” 陆星来插嘴说:“去哪儿?什么时候,等我放暑假不行吗?” “你要上课。这次你就别去了。”宋传芷继续对宋近云说,“这次去西藏吧,我差不多把行程看好了,这两天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 陆星来皱眉:“为什么我不能去?我可以请假。” 宋传芷再次驳他:“你爸也不去,你就在家跟他一起。” 陆星来在一旁嚷嚷:“凭什么啊?为什么偏心啊?” 往日宋传芷叫陆星来一起出去,他未必会答应,可一旦事先表明不带上他,他又要发牢骚。 宋近云犹犹豫豫,还拿不定主意,“啊?老师,你都准备好了吗?” “嗯,这个时候那边风景正好,游客也不多,我们去正好合适。”宋传芷尝试着说服她,“近云,这次我们跟陈姨一家人一起去,她的儿子跟你的年纪差不多,路上不会无聊的。” 话说到这里,陆星来终于明白:“哦,难怪不带我呢,变着法儿相亲呢是吧?” 宋近云突然变得很紧张,程昱闻在小事上特别纵容她,但这种忌讳她是不敢挑衅的。如果让他知道她跟别的男的去旅行,他怕是要闹个天翻地覆的。 “老师,这不大合适吧。” “你别怕,近云。陈姨的儿子是我看着长大的,现在一表人才,你不要有压力,我们先接触一下。你今年也满二十六了,如果合适,我们就继续,不合适做朋友就是了。” 陆星来幸灾乐祸,在一边帮腔:“对啊,去呗姐,人家都结婚了,你还,” 陆星来刚说到一半,宋传芷立刻喝住他:“你在瞎说什么,到你房间里去。” 陆星来没有要消停的意思:“怎么就不能提了,就是你们越不敢提,她就越走不出来,以后每天提三遍,脱敏疗法!” 宋传芷满脸愠色,气氛已是剑拔弩张,眼看二人就要吵起来,宋近云以一种哀怨的眼神看向他们:“你们让我冷静一段时间吧。” 宋近云扮起可怜,她既不想看二人吵架,更不想跟宋传芷去实为相亲的旅行,只好对不起让他们再多担心一阵子了。 9. 第 9 章 程昱闻说今天会早点过来,宋近云也早早道别,回家等着。程昱闻回来看到宋近云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说:“又没去剧院?” “没去,休长假。” 宋近云从未这样轻松自由过。 程昱闻问:“基本功不会荒废?” “哪里那么容易荒废,以前除了过年我几乎没有休假,现在我休个假怎么了?” 宋近云觉得他似乎看不惯着自己这么闲着,所以他才百般挑刺。宋近云到现在的技艺已经到她的极限,被誉为她这一代戏曲的领头人物,她自小浸淫,戏已经溶在了她的骨血里,她躲懒躲得心安理得。 程昱闻坐到她身旁,将她的脸扳过来面向自己:“你最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宋近云莫名其妙,过了几秒,跟唱戏似的软软地倒在他身上,“我不舒服,我痛。” 程昱闻似乎当真了,拧着眉头问她:“哪里不舒服。” “你昨天碰了哪里,我就哪里疼,我叫你停下来你还不停。” 宋近云从小就学会一个道理,会哭的孩子有糖吃。程昱闻起来心情不佳,她怕程昱闻计较他额头上的伤,这个时候装委屈刚好合适。 “我看看。” 程昱闻目光浅浅的掠过她,随即便把她钳制住,认真将她喊疼的地方检查了一遍。 宋近云没有无理取闹,她身上确实被蹂,躏得有些不堪。宋近云躺在沙发上,问他:“看吧,被我砸一下,你皮糙肉厚的,也不算吃亏是吧?” 宋近云靡颜腻理,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瑕疵。程昱闻看得喉结微动,他收回目光说:“我让医生过来?” 此话一出,宋近云立刻吓得理好裙摆坐端正:“这怎么让医生看?缓缓自己就好了。” 程昱闻轻勾唇角,在她耳畔低声说:“我也不想把你给别人看。” 宋近云怔住,本想装装可怜博点同情,却被眼前这人挑逗得面红心跳。 “这次我就原谅你了,”宋近云心跳剧烈,还维持着问罪得姿态,“你给我记住,我是块嫩豆腐,动作小心点,知道吗?” 程昱闻再瞥她一眼,无可无不可的,没给回应。 宋近云见到程昱闻,勉强心情好了些,但想起宋宇澄,她变得怏怏的。“程总。” “怎么?” 宋近云问他:“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挥金如土的不肖子孙?如果有,你会怎么收拾他?” 程昱闻的回答相当冷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轮不到我收拾。” 程家治家甚严,内里勾心斗角也不少,但绝对不会容许有污点存在。况且现在程家有老头子坐镇,程昱闻上面还有两个长兄,这些事根本不用程昱闻操心。 舅妈对宋宇澄过于溺爱,宋家人又个个都心慈手软。宋传芷一家人都将宋近云当作至亲,现在家里人出事,宋近云心里也不大好受。宋近云叹气。“好绝情啊程总。” 程昱闻调笑说:“因为我才是那个不肖子孙。” “是吧。” 宋近云淡漠地附和。家里为他物色许多般配的千金他不理会,成日跟个戏子厮混在一起,是挺不孝的。 程昱闻:“最近缺钱?” 程昱闻一副要慷慨疏财的模样,宋近云点头,讹他:“缺,缺三百亿美金。” 程昱闻嗤笑一声,问她:“遇到什么难处了?” “表哥又在外面借了很多钱,舅舅这回摆不平了来找宋老师,全家人都被气个半死。”宋近云随即叹一口气,但又觉得自己太多嘴,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实在不该讲给他听的。 程昱闻直接问她:“需要多少?” 程昱闻的大方宋近云已经见识过许多次了,家里钱的事无需她操心,她没有开口向他要钱。 也许是程昱闻最近来她这里的次数太多,让她有些放松戒备,很自然地闲谈起家里的事。 虽然氛围一切都刚刚好,但终究不是正正经经的一对儿,她还是品啜出诡异的味道来。 宋近云明白,她存在的意义不是给程昱闻添堵,于是扯开话题,倒在他肩上撒娇:“总之我被气到半死,你安慰一下我嘛。” 宋近云把话往暧昧引,正当她以为自己可以随意拿捏眼前这个人时,程昱闻突然杀她个措手不及:“我要出国一趟,你的生日那天我可能不回来。” 宋近云在心底自我安慰,他回不回来给她过生日有那么重要吗,反正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生日究竟是哪一天。“好吧。” 程昱闻捏起她的小脸:“不高兴?” “没有。”宋近云把头扭到一边,很善解人意地说:“人回不回来不重要,礼物到了就行。” 程昱闻抬了抬眉稍,安抚似的摸摸她的头。“好。” 宋家因为宋宇澄的事,气氛很低迷,宋近云也连带着受影响。程昱闻见她闷闷不乐的,点拨了一句:“伤口不在自己身上,有的人是不知道痛的。” 宋近云心里一直盘桓这句话,过了两天,她正好有空,在宋宇澄的咖啡厅公休的时候去找他。陆朝辉待他极好,给他的咖啡厅在首都CBD最好的地段,只可惜宋宇澄心气高,瞧不上这些小生意。 宋宇澄闯了祸,老实了一阵儿,现在天天在咖啡厅守着,宋近云到了咖啡厅,他认认真真地在跟供应商打电话谈事。 见到宋近云,宋宇澄挂点电话,跟她打招呼:“妹妹。” 语气很低落。 咖啡厅今天公休,员工都不在,屋内只亮着一盏灯,衬得他潦倒孤寂。 “你最近什么情况?”宋近云免掉寒暄,直奔主题,“为什么又欠那么多钱? 宋宇澄性格像温开水,说话也是慢吞吞的:“我,跟安安一起花掉了。” 宋近云年纪小,但气势足,她质问他:“你上次不是说会跟她说清楚吗?舅舅查过了,你上个月去了趟澳门,花掉一百多万,你实话跟我说,是不是哪个叠码仔带着你去赌钱了?” “没有,”宋宇澄否认,“去澳门我们只是玩了几把,剩下的钱给安安买项链了。” 宋宇澄在国外交的女朋友,是她留学时的同学,算起来在一起已经八年。一开始两人年纪小的时候倒是不在意物质,有情饮水饱,但时间一长,差距就渐渐显现出来。 女方家世优越,心高气傲,寻常背景的男人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前些年宋家宽裕的时候,宋宇澄手头攒了些钱,让他和女友在国外过得挺潇洒,两人感情很好没什么矛盾。 国外圈子也就那么大,人和人之间难免会攀比,看小姐妹找到家境更好的男友生活如同鲜花着锦,她心里愈发不平衡,以门不当户不对为由提过很多次分手。 舅舅的生意没以前好做,宋宇澄近几年打肿脸充胖子,借着陆家的名号,背地里借钱一股脑地给女朋友花,才勉强把对方留住。 宋近云觉得空气有些稀薄,她有窒息的感觉。 宋宇澄跟她一起到沙发上坐下,只肯对她说实话:“妹妹,我跟安安八年的感情了,我放不下。我真的努力过,真的没有那么容易。” 宋近云问:“她根本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这样骗她有什么意义呢?你打肿脸充胖子,这才多久又给她花了几百万,你觉得你做得对吗?” 宋近云曾经见过宁安安,她是个趾高气昂的女生,人有些娇气,但宋近云从未说过她一句不是。这件事本就是宋宇澄自不量力,要怪只能怪他自己。 宋宇澄摇头:“我没有办法,这些天我也不敢见她。” 宋近云见他这副模样就着急:“你跟她说清楚!再不说清楚,宋家就要被你败光了你知道吗?” “安安最近很不舒服,过一段时间吧。有时机我会跟她坦白的。” 宋宇澄唯唯诺诺。“妹妹,你应该懂我的心情。” 宋近云跟秦应煦的事闹得那样轰轰烈烈,宋宇澄为此一直将宋近云引以为知己。 “我懂什么?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是痴情种吗?量力而行你知道吗?舅舅他们都快被你气病了。”宋近云更加怄气,“你一开始就盘算错了你明白吗,你真正该做的是把事业做起来,一个只会给人花钱的酒囊饭袋,她能忍受你多久。她身边不缺男人。你还这么懦弱,有一点魅力吗?” 宋宇澄自顾自地说:“我跟安安马上快九年了,我不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宋近云问他:“你觉得这样下去,你们会有结果吗?” 宋宇澄看似软弱,实则比谁都固执:“道理我都懂的,妹妹,但我真的放不下。” 宋近云:“那你是觉得宋家是水龙头吗?一拧开就有钱?你榨干家底捧到人家面前,人家都不眨眼的。” “我再想想办法吧,我打算,” 宋宇澄刚说到一半,突然有人走了进来。他走出去,礼貌地对人说:“抱歉,我们咖啡厅今日公休,暂时不接待客户。” 来的人是一群面带凶相男人,为首的人脖颈绕着一圈纹身,脸上还带着陈年的刀疤。他无视宋宇澄的话,堂而皇之带着人走进来:“你就是宋宇澄?今儿我来认认门儿。” 10. 第 10 章 对面留了两个膀大腰圆的人在外守门。 为首的一个皮肤黢黑、外貌粗野的人拎起宋宇澄的衣领,掏出手机仔细比对一番,“宋宇澄是吧,你爹妈在我们这借了钱,说是为了给你还债。这钱到现在还没还上,今天我来认认人。” 来者一看就是来路不正,正经人轻易不会与之打交道。宋宇澄一脸的不可置信,他们家怎么会沦落到找这种人借钱的地步。 对面的人凶神恶煞地说:“之前说二十号还钱,现在已经二十二号了,超了两天,你说怎么办?” 宋宇澄将信将疑:“借了多少?” “六百万。”对方戳着宋宇澄的额头,“你妈说只是借我钱周转一下,说她手上有一套房,二十号卖出去了就还我。结果呢,现在两天过去了,怎么一个子儿都没有?” 来者不善,宋近云看情势不妙,默默拿手机准备报警。她的动作很快被对方察觉,对面的人一脚踢掉宋近云的手机,把她推倒在地。 “臭标子,想搬救兵是吧?” 宋近云毫无防备地摔在地上,摔得发出沉闷一记声响,人像短暂的失去意识,脑子里一片空白,四肢百骸都在疼。宋近云血肉之躯摔到大理石地板上,痛到无法起身。对面的人非但不理会她,还重重地将她手机踢开。 “妹妹!”宋宇澄见宋近云被人这么欺辱,火气一下冲到脑门,跑过去朝那个人挥了一拳。“我他妈跟你拼了。” 宋宇澄冲出去跟那人扭打起来,但是寡不敌众,很快他就被两人制伏住,对方像是被他惹怒了,对他一顿拳脚相向。 龙纹身男人朝他脸上挥了一拳,啐了一口:“妈的,果然现在欠钱的都是大爷,老子都还没说什么,你倒先打起我的人了。” “算了,”男人来回踱步,“你这里也是要做生意的,砸了你这地方,怕你没钱还我。我今天来是来要钱的,冤有头债有主,你爹妈为你借的钱,就该你来还。” 他从包里扯出一张借款协议,亮到他面前:“来,给我看清楚。” 看到协议上熟悉的签字,宋宇澄其实心里满是震惊甚至是恐慌,他带着怒意,眼球充血,目眦尽裂。“欠的钱我们会还上。” 纹身男哈哈大笑起来:“你们敢不还吗?我告诉你,时间我可以宽限你们,但这利息一分也不能少。” “好。” 宋宇澄咬着牙说。 “光嘴上答应没用。”男人给身后的跟班试了个眼色,后面的人随即抽出把刀来,“这么大一笔钱,你还是要有点诚意。” 见宋宇澄不说话,纹身男人又开口说:“这样吧,今天就留你的左手吧。” 话音刚落,押着宋宇澄的那两个人钳住他,把他的手摁在了一旁的咖啡桌上。 这一切都不像是弄虚作假,宋宇澄挣扎起来,宋近云也强撑着起来去阻止他们。 宋近云挡在宋宇澄面前,“你们要多少钱,我来还。” 跟班轻蔑一笑,将刀刃抵在宋近云的脸上:“怎么,兄妹俩耍我们呢,非要逼到没路可走了才肯还钱是吧?” “现在想还钱也晚了,我们有我们的规矩。”纹身男人搡开宋近云,再次摁住宋宇澄的手。 宋近云跟宋宇澄又跟他们扭打起来,争执中,宋近云余光似乎瞥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并不真切。 宋宇澄又被他们压住的时候,她仔细朝外望了望,竟然是程昱闻带着腾腾杀机正在往这边赶。 宋近云不清楚程昱闻是怎么看到的,她担心他过来会坏事,想尽办法提示他不要进来。宋近云怔忪在原地的时候,那群人又把宋宇澄摁住,作势要砍他的右手。这回四个人上阵,牢牢把他钳住,没有丝毫转圜的机会。 眼看刀就要落下,宋宇澄尖声告饶,求他们不要砍自己的手,多少钱他都会还。 纹身男人将手抬高一寸,讥笑说:“小子,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你爸妈卖房把这次的钱还了,下次他们还会找我借,你家有多少钱够你赌的?” “不会有下次,不会有下次了!” 宋宇澄竭力将手往回抽,但他拗不过那几个人,所有反抗都是徒劳。 “还他妈什么有钱人家呢,还不及哥几个道上混的讲信用。你欠着我钱,你还伤了我的人。我们这儿收拾不讲规矩的人,有的是办法。反正我看你也是个废物,有手没手都没差别,不如让你长长记性。” 宋宇澄一个被家里溺爱的文弱读书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刚刚他为了宋近云冲出去揍人那一下,已经耗光他所有的血性,眼看刀又要落下,他满地哭号求饶。 那几个人按住宋宇澄,让宋近云得以有喘息的机会。宋近云在宋宇澄身后,暗示门口守门的人注意,又使劲朝外面的人摇手,示意程昱闻不要进来。 程昱闻走到了门口,守门的人将门堵住,门口似乎在交谈,宋近云又隔着玻璃朝程昱闻挥手示意。 纹身男人发了狠,将刀刃抵上了他的手腕,声音像淬了毒:“怎么,这个时候知道怕了?人有多大脚就穿多大鞋,你他妈花钱的时候知道当大爷,这个时候怕了?” 宋宇澄尖叫大喊救命,宋近云也冲过去护住他的手。 看他们抵抗得太厉害,纹身男态度有所松动:“怎么?舍不得你这只手?” 宋宇澄拼命摇头。 “这样吧,看在你还年轻,一千万。” 听到这个数字,宋宇澄怔愣一瞬。纹身男又把刀抵在他手腕上:“怎么?你这只手不值一千万?” 冰凉的触感激得宋宇澄心惊肉跳,他咬咬牙,答应下来:“好,一千万。” “好,”纹身男让人松开他们二人,“一千万,我最后给你们两个月的时间,一分都不能少。六月二十二号,如果下次还不还,就不是一只手的事了,知道吗?” 宋宇澄只得点头:“好。” “那好。你也别想着逃,过几天我回来看你的。你最好给我老实一点。”纹身男逼着他签下了另一份协议,将四百万打到宋宇澄的银行卡上,又让人去银行将现金取出来,达到目的,他摆摆手,指挥手下一起离场。 等人都走散,宋宇澄在蹲在原地哭,宋近云朝窗外看,程昱闻应该是已经知道她的目的,已经回到车上,还在车上等她。 宋近云走过去捡回自己摔碎的手机,立刻给程昱闻发了一条消息:[你怎么来了?] 程昱闻那边没有回她消息,但宋近云这戏还要接着演,她走到宋宇澄面前,沮丧地说:“走吧哥,我们先去医院。” 宋宇澄脸上和身上都挨拳打脚踢,两个人都不同程度受了伤,宋近云拦一辆出租车,出发去医院。上了车,宋宇澄口齿不清地说:“对不起啊妹妹,连累你了。” 宋近云怒其不争:“你还是先担心这一千万吧。” 宋宇澄疼得龇牙咧嘴,缓了一会儿说:“我妈怎么会找这种人借钱?” 宋近云回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太着急用钱,只有找他们了。那天我偷听的时候,他们大吵了一架,还没有讨论出一个结果,舅舅说他现在手头里的流动资金也不多,只能把西山那套房卖掉。可能后来那边催债催得急,他们只好找人借了。” 有今天这一出,宋宇澄虽然意外,但想想还是在情理之中。“一定是我妈,每次我一说要还钱,她都会想办法解决。” “也就舅妈肯帮你还钱,换个人早被赶出家门了。” 宋近云往后看,程昱闻的车还在后面跟着,她又给他发了条消息: [你是在跟着我吗?我们先去一趟医院,你先回去吧。晚上我再跟您解释,拜托了。] 宋近云不清楚程昱闻到底看到消息没有,总之她的消息就像沉进水里,没得到任何回应。 宋宇澄被人揍得鼻青脸肿,模样有些滑稽又有些可怜。他几乎没有参与家里的生意,只能问宋近云:“家里现在已经到了往外借高利贷的地步了吗?” “不然呢,资金链吃紧,舅舅手头现金流很少的,”宋近云刚刚真的伤到了肩膀,此时动作稍微大了一些,从后背传来一阵钻骨的痛楚,痛得她打了个冷颤。 她吸一口凉气,接着说:“现在可不像以前,遍地都是钱,生意很难做的。陆叔公司之前遇到那些事,到现在公司还没喘过气来。陆叔现在也是如履薄冰,公司再也经不起任何波动了,风光是做给外人看的,里子是什么样只有我们自己清楚,现在形势不好,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吹垮它。” 宋宇澄沉默,看向窗外湍流的车潮。 “你还疼吗?” 过了良久,他问她。 宋近云:“疼啊,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一会儿去医院检查一下。” 宋宇澄:“对不起,妹妹,都怪我。” 宋近云面色沉着:“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现在先想办法把钱还上。” 宋宇澄的懦弱展露无遗:“多出来一千万,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家里说。” 宋近云叹气:“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先是去你家没要到钱,再到咖啡厅来找你的?” 宋宇澄方才如梦初醒,脸上挂起了担忧,他给爸妈拨去电话,没有人接听。他现在也顾不得浑身的伤,立刻叫司机靠边停车,他先回去确认家里的情况再去医院。 “妹妹,不行。我先回家一趟。你先去医院。我们保持联系。” “好,到家你再回个消息给我。” 宋近云目送宋宇澄下车,发现程昱闻的车竟然还跟在后面。她这个时候后知后觉:程昱闻不回消息,还一直跟在后面,不会是生气了吧。 11. 第 11 章 宋宇澄离开之后,出租车开过一个路口,程昱闻的司机忽然加速截停了宋近云的车。宋近云感受到程昱闻的愠怒,乖乖上了他的车。 “嗨。” 宋近云心虚地跟他笑笑。当时看到程昱闻,她特别害怕他会参与进来坏事,还好最后他们还是有一点默契在的。 如果程昱闻当时不明就里进来直接料理了那些人,宋宇澄每次都能得救,那他永远不会醒悟。 “戏演完了?” 程昱闻撩起薄薄的眼皮,眼风如刀,仿佛有一道锐利的寒光射向她。 “嗯,可能暂时还没演完。” 毕竟这出戏的成效如何还未可知,宋近云打算过几天让他们再去吓唬吓唬宋宇澄。程昱闻冷静得有些可怕,她后背有些疼,但她现在就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咬牙忍着一声不敢吭。 程昱闻平淡地问她:“你有没有受伤?” 宋近云嘴硬:“没,都是我请的演员,他们下手知道轻重的。” 宋近云想着一定要给宋宇澄一个教训,冥思苦想好几天才想出这个办法。 她托剧院的朋友找了些外形看起来凶狠的人,让他们冒充追债的好好把宋宇澄收拾一顿。宋近云之前特意跟他们交代过,务必不能漏出破绽。 为了能显得真实,他们一切都是动真格,宋近云为此摔得不轻。 程昱闻沉沉地呼一口气,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吩咐司机说:“去医院。” 宋近云小心地端详他的表情,悻悻干笑一声。“你是怎么看到我的?” 说来也巧,今天程昱闻从公司出发到外面谈事,途经这家咖啡厅事临时起意让助理下去买咖啡,结果就撞见宋近云正在里面,才有了后面这些事。程昱闻忽略掉她的问题,用质问的口吻:“你做事之前能不能跟我商量一下?” 宋近云一愣,心想这种事有什么好说的。“小事一桩。” 程昱闻像在审问她:“你不觉得危险?” “都是我专门请的人,只是看上去比较坏而已。” 宋近云解释。“我怕舅舅他们不忍心看他挨揍,所以特意安排在咖啡厅里,不过我舅家里也被砸了一下,真实一点,嘿嘿。” 程昱闻没见过给人教训还要把自己搭进去的,他冷笑一声,到医院的路上一直沉默着。宋近云在车上一直忍着,见了医生就开始喊疼,程昱闻在旁边,脸色凝重得难看。 医生看了检查结果,开了些镇痛化瘀药膏让宋近云回家休息。程昱闻陪着宋近云回了家,按照医嘱替她冰敷,照顾得很周到体贴,就是不开口说一句话。 宋近云后背如同牛奶般的肌理出现一大片淤青,看着触目惊心。程昱闻拧紧了眉头。 宋近云趴在沙发上,指使程昱闻将她的新手机拿过来,她将摔裂的手机换掉,无聊打开摄像头用手机照镜子,发现镜头前的自己双眼通红肿胀,看着一副可怜落魄样子,难怪程昱闻不想跟她说话。 她感叹:“啊,天呐,我眼睛怎么肿成这样。” 宋近云下午哭得太狠,她现在的模样比起寻常委实算不上好看。 程昱闻又是一阵冷嘲热讽:“不然你觉得你现在该是什么样子。” 宋近云拿起一个小冰袋敷眼睛:“难道我这个样子都没有激起你的同情心吗?你就看着我在里面被人欺负。” 程昱闻料想她的伤应该是好了大半,不然也不会有颠倒黑白的力气。当时明明是她一直摆手使眼色,门外的人也不停向他解释,他不想打乱她的计划,现在竟然被她说成是铁石心肠。 “你计划是给你哥一个教训,怎么自己会受伤?” “为了效果逼真,再让他愧疚。” 程昱闻的力道加重一下,宋近云深吸一口气,“好疼。” 程昱闻把冰袋放在她的背上,不容拒绝地说:“我会给你安排一位司机,以后你去哪里都让他接送你。” 程昱闻强硬时寸步不让,决定的事很难有周旋的余地,宋近云徒劳问他:“司机这么招摇,我去剧院有司机很容易被发现。” “你会有办法解决的。” 他今天本有一个重要的会议,一行人还在公司里待命,耽误到现在,已经不是他平日里的作风。 程昱闻丢下这句话,什么也没再多说,套上西装走人,留宋近云一个人孤零零躺在沙发上。 宋近云刚刚眼睛里还有光,等他走后,所有笑意都在这一刻坍塌。她有些累,趴着沙发上慢慢就睡了过去。 保姆阿姨买完菜回来,见宋近云露着后背趴着睡觉,替她盖上被子。宋近云睡得浅,应声醒了过来。“陈姨,你回来了。” 陈姨问她:“你这个背上是怎么了,伤到骨头没有?擦了药没啊?” “我摔了一跤,看过医生了。” 宋近云端端正正地坐起来。 陈姨关切地说道:“平时要注意哦,先生看到肯定会很心疼哦。” 其实宋近云回以一笑,说了声好。其实她并不爱听这种话,她是程昱闻大价钱换来的,任他装饰和把玩的名贵瓷器,如果藏品有了瑕疵,他当然会心疼。 陈姨关心几句然后去准备晚餐,宋近云让陈姨早些去休息,她端一盘奶酪和蜜瓜火腿走去小酒窖,偷偷开了一瓶程昱闻珍藏的红酒,再翻出一支雪茄,独自在书房里喝酒吸烟。 傍晚宋宇澄给宋近云打了通电话,他问她的伤势如何。其实只是一些皮外伤,宋近云更关心他的后续。宋宇澄给她讲了他后面的打算,家里人虽然生气,但这一千万还是得还上,毕竟宁得罪君子也不得罪小人,今天下午那些混混,他们还是两清之后少惹为妙。 宋修徳为了填债,打算将现在住的西山这套别墅卖出去,他们已经决定搬去以前住的房子。宋宇澄这次是真的彻头彻尾的醒悟,还跟宋近云承诺他已经悔过自新,以后他会好好打理生意,再也不给家里添麻烦。 宋近云又问他是否有跟女朋友如实坦白,宋宇澄那边却回以缄默。 宋宇澄顿了几秒,决绝地说他会告诉宁安安实情,但他还需要时间。宋近云这次没有逼他,毕竟旁观者指点江山容易,每个人都有被困 住的局,她在别人眼里何尝不是痴男怨女。 宋近云想让话题轻松一点,问他的伤情,宋宇澄发过来一张他的自拍。看了照片,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笑起来,宋宇澄那副尊容,真的惨不忍睹。 最后宋宇澄说自己最近没脸见人,让宋近云帮忙去照看咖啡厅,宋近云想着反正最近她过得清闲,答应了他。 结束通话时,宋近云抽完一支雪茄,酒瓶也空了大半,她躺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出神,她已经休息半个月,十多年来一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感觉自己从未这样堕落过。 她有时候会很羡慕宋宇澄,骄纵和声色里泡大的稚孩,人生要多多少的肆意。 她这种勤勤恳恳走到今天的人,休息片刻都像是偷来的。 这套住所每一间房都大而空旷,利落极简的风格,只有她一个人时,容易滋生出一种寥寂清苦的味道。她打开电视,上面放映着一部黑白默片,正端着红酒走神,程昱闻突然出现夺走了她的酒杯。 “你就是这样养伤的?” 他问她。 宋近云很诧异,她最近愈发地不听话,显然他的耐心已经濒临某个界点。往常他离开总要冷她个两三天,她今天是真的意外他竟然还会回来。 “你怎么回来了?” 宋近云脸上起了酡颜,伴着她那双微微红的、澄澈的眼睛,慌乱起来像一只失措的小动物。 程昱闻放下高脚杯,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撑着靠椅扶手,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你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近云酒量一般,感觉自己的思想和身体都有些沉重迟滞。“什么怎么回事?我今天做了一件大事,我高兴着呢。” 她也很无奈,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她最近有事,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怜悯和同情。 程昱闻的脸上流露出几丝嫌弃。“就这样自甘堕落?” 宋近云反问他:“我喝了你一瓶酒,尝尝雪茄,这就叫自甘堕落?还是说我就不能休息吗?我要唱到吐血才行是吧?” 程昱闻还是觉得她在自暴自弃,宋近云总有一股高傲支撑着她,她以前像是一串光彩照人的珍珠项链,现在仿佛线断了,珠子散得满地都是。 宋近云又说:“有没有可能现在才是我本来的面貌呢。” 她伸手去抚摸程昱闻阴云密布的面容。“我是不是太不听话了最近。” 程昱闻或许是觉得跟个醉鬼说话是白费口舌,转而问她:“还疼吗。” 宋近云点点头,“还是有点疼的。” “去睡觉。” 程昱闻最后还是心软了,打消要跟她算帐的主意,将她抱了起来。 他身上淡淡的香味像幽冷无垠的夜空,但气息却是温暖的,宋近云钻进熟悉怀抱,不自觉地抱得更紧。“我不要司机。” 她趁机说。 宋近云清楚他们这些人的规则,司机就像安插的监视器,她以后的行程举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不行。” 程昱闻不容商榷。 12. 第 12 章 宋近云待家里休息两天,因为身上带着伤,每次宋传芷催她回家她就搪塞过去。 宋宇澄的伤势则要严重得多,更是连家都不敢回,上次回去侦查情况,也是趁着没人在家去的。 她在家里闷得慌,宋宇澄不方便露面,于是她去帮着宋宇澄照看咖啡厅。 至于请司机这件事情,程昱闻没有给宋近云任何商量的余地,她只能接受。 程昱闻连安排的司机都与他的风格相似,司机话不多,是位退伍军人,开车极为稳当。 司机做事很有分寸,宋近云挑不出任何的错,仿佛她为这事生气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宋近云照看咖啡馆,看着员工调制咖啡,自己也来了兴趣,跟着一起偷师学艺。临近中午程昱闻顺嘴问她第一天上班感觉如何,她想着反正程昱闻公司大厦离得近,就邀请他过来喝咖啡。 当然,让他亲自下来是有些屈尊,让宋近云这身份送到他办公室过分招摇,于是她折中说让司机送过去。但程昱闻说不用,他正好有空,过来找她。 于是宋近云就用她那刚学会一小时的技术,为程昱闻冲一杯咖啡,还顺带为他做了简单的西式午餐。程昱闻到了地方,两人坐在临窗的小角落里,一起吃午餐。 落座之后,她让他先尝一口咖啡,期待地问:“怎么样?” 程昱闻放下咖啡杯,问她:“你是想听恭维还是实话?” 这还用问吗,宋近云心想,难道她为他做这么一顿午餐是来听他批评指正的吗?“当然是恭维。” “你做得很好。” 程昱闻为了让这话更可信,又喝了一口。 宋近云追问:“那实话呢?” 程昱闻笑着,顿了一下:“也很好。” 宋近云被她逗得笑起来,她笑着说他讨厌,程昱闻脸上也有一些若有似无的笑意。随后他又说:“几天没用脸上的肌肉,用起来生疏吗?” 他的话一语点醒了宋近云,她这一刻才豁然想起来,原来她这几天一直没有笑过,宋近云叹了口气。 程昱闻:“怎么?” 宋近云搅了搅自己面前的咖啡,说:“有点无聊了。” 程昱闻:“没去剧院的原因?” 宋近云思忖片刻,怅然地想,她可能除了唱戏,别的什么都不会。 她把唱戏当作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近几年她见识到各种的参差多态,对上台演出逆反得很,时常说干一行恨一行。 但最近休息这么久,她觉得自己除了唱戏什么也不会,不免有些空落落的。 宋近云摇头:“短期内不想回去了。” 剧院里久久不排她的戏,一众票友戏迷都很关心,宋传芷对外声称宋近云身体不适在家修养,宋近云觉得既然是老师的一番好意,那她就继续修养着吧。 程昱闻朋友身边有几个小明星,但凡闲下一阵儿能焦虑地掉眼泪,一缺曝光度就撒娇卖痴地要资源,她倒好,仿佛希望被人遗忘似的。 “你不怕回去没有你的位置?” 程昱闻开玩笑说。 宋近云底气很足,幽幽自言自语:“哪里有那么容易被替代啊。” 且不说她自从十六岁登台演出,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现在的地位已经足够牢固。 现在传统文艺受到各种冲击,市场浮躁,但凡现在模样身段端正的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往娱乐圈挤,能有几人愿意苦练十载当闺门旦。 “我天天给你煮咖啡不好吗?其实我这样也不错。” 宋近云好歹也是娇养大的,程昱闻料定她只是三分钟热情坚持不了多久。程昱闻将咖啡推到一边,压低眉峰,轻嘲道:“你是失恋了吧,宋近云。” “什么?” 宋近云怀疑听错了。 “你最近故意挨打,不去剧院,堂堂一个台柱子跑来煮咖啡,不是因为伤心?” 程昱闻双眼微弯,脸上挂满嘲讽。“你前男友订婚,你很痛苦,所以事事消极,对吗。” 秦家在北京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婚讯在上流圈子里流通得快,程昱闻消息灵通,能知道这件事不奇怪。 “你一定要这样自轻自贱?” 宋近云刚刚还跟他开诚布公,甚至尝试向他倾诉自己的困惑,结果反过来被他诘问:你是不是还惦记前男友。 他把最近发生的一切归咎在秦应煦身上,他说她为了前任自轻自贱。 宋近云像吞了苍蝇,家里人把她当情伤未愈也就罢了,连他也这么想。一直被人误解还留恋前任是件多么恶心的事情,他多么多日夜睡在她的身边,竟然还要臆测这种事情。 宋近云委屈、不甘,眼眶浸出一圈薄红,将哭未哭。“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什么? 程昱闻觉得这问题可笑,她这些天的一反常态,剧院的流言蜚语,她现在眼里被戳中伤心事的泪水,全是她的罪证。 不过程昱闻不是来听她忏悔的,他站起身,指背轻轻触摸她的脸颊。“我并不介意你的过去,你这几天想哭就哭,我希望下次见到你,不要再是这副样子。” 他继续彰显他的度量:“我会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但你应该更懂事一点。” 程昱闻是那样的高高在上,不听宋近云任何的辩解,倨傲地离开。 宋近云烟云朦胧的眼睛,化成恨意翻涌。她一开始是想解释的,但是有什么意义,他都说了会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他像施恩一样原谅了她。 他已经给了恩赏,她多说一个字都是不知好歹。 宋宇澄失踪两周,脸上的伤已经看不出痕迹,终于敢在家人面前现身。 几经周转,宋修徳做戏做足真的转手名下一套置业,填补上宋宇澄的窟窿。 债已结清,宋宇澄也有洗心革面的迹象,宋家一扫阴霾,宋修徳为此专门安排了一场家庭聚会,让宋宇澄重新开始。 宋宇澄脸上已经看不出伤痕,但整晚的情绪低落。宋近云找到独处的机会,私下里问他:“怎么样,你跟她说了吗?” 宋宇澄落寞地点头:“我给她说了。” 宋近云从他脸上已经得出答案,但还是问道:“她怎么说?” 宋宇澄先抬头望天叹了口气,又低着头说:“她怨我一直都在骗她,跟我分手了。” 他们会走到今天,宋近云一点都不意外。“那你后面打算怎么办呢?” “没办法,她想要的我给不了,浑浑噩噩这么多年,我也该做点正事了。” 宋宇澄这顿毒打没有白挨,一副痛定思痛大彻大悟的模样,向宋近云承诺他以后会认认真真打理家里的生意。 宋近云替舅舅感到欣慰,宋修徳也不奢求他能成为在商场翻云覆雨的人物,只要他不败光家产,哪怕他庸庸碌碌,以后能依靠信托优渥地安度一生,当个善良的富贵闲人,已经是大幸。 宋宇澄刚分手,更觉得自己跟宋近云同病相怜,拉着她聊了很久。宋宇澄带着宋近云一起去吃宵夜,他美名其曰要跟宋近云畅谈未来,实则是追忆往昔,一个人喝闷酒,酒醉后嘴里一直喊着前女友的名字。 宋宇澄喝成一滩烂泥,宋近云扶不动他,叫来陆星来帮忙。 陆星来一听是宋近云叫他,二话没说立马从家里赶了过来。宋近云跟陆星来感叹他哥真是个痴情种,但陆星来第 一反应却是诘问他们:“为什么你俩吃宵夜不叫我?吃独食不说,干活的时候想起我来了。” 在宋近云心里,陆星来还是个小孩,她解释说:“我跟哥有正事要谈,小孩不宜参加。” “还能是什么正事?”陆星来对这说辞并不买账,“无非就是他失恋了要跟你倒苦水呗。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我又不是没见过某些人失恋的样子。” 宋近云又气又好笑:“你在这里阴阳怪气谁呢?” 陆星来感觉被他们二人孤立了,正气头上:“还能有谁?” 宋近云自我怀疑:“我当年也跟他一样?” 陆星来嫌弃地背起宋宇澄,回答说:“半斤八两吧,只不过风格不一样。” 陆星来把宋宇澄扛到车上,说什么也要先送宋近云回家。宋近云听了陆星来的话,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嫌弃,一直追问他,她当初分手那阵儿,她的反应真有这么难看吗? 陆星来像是故意吊宋近云胃口,之后一直对此不予置评,留宋近云一个人生闷气。 宋近云承认当时她是很受伤,但不至于跟宋宇澄一样要死要活吧。 陆星来把宋近云送到家就开溜,宋近云从陆星来那里没有得到答案,深更半夜打电话去问魏星伶。 魏星伶在夜里接到她的电话,难免又是一阵戏谑:“稀奇啊,在晚上你也有空搭理我?” 宋近云跟魏星伶认识十多年,听她说过无数没皮没脸的话,今天竟然被她这句话弄得红了耳根。 还好她们只是隔着屏幕在通话,宋近云清了清嗓子,说到正题:“魏星伶,我问你个问题。” 魏星伶摆出洗耳恭听的态度:“你问吧,尽快的,别耽误你的良辰美景。” 宋近云问:“我弟说我分手的时候天天寻死觅活,你也觉得这样吗?” 魏星伶一头雾水,最近宋近云过得太春风满面,魏星伶甚至都快忘记她失恋时是何等模样了。“还好吧。” 宋近云虽说脾气像炸药,但情感却很内敛,那段时间她只是很沉默,她不想流露的情绪,旁人很难感知得到。她被伤得有多深,他们也只是猜测。 “这不后来马上又有人给你疗伤了吗?但见新人笑,谁还为旧人哭啊。” 宋近云舒一口气:“是吧。我就知道是陆星来在乱说,改天找他算帐。” “哦对了,”魏星伶叫她先别挂电话,“好久没聚了,你生日那天开个party?” 宋近云思考了一会儿,叹气说:“算了吧,现在不是自由身。” 宋近云不跟她过生日,当然是为了要跟程昱闻一起,魏星伶鄙夷她这样的行径,骂骂咧咧说了她几句,最后又假惺惺地表示理解再挂断了电话。 其实宋近云已经连续一周没见到程昱闻的人影,他之前就说过今年的生日他可能赶不回来,而且上次在咖啡厅闹得不愉快,但他说过前男友的事情已经翻篇,宋近云心里总是还残存着一丝侥幸,特意把那一天腾了出来。 后来事实证明程昱闻的确不是为了给她准备惊喜而故意这样说,宋近云生日那天,他人没有现身,礼物却到得很准时,毫无意外,他这次让人送了一大束玫瑰和一条祖母绿戒指。 临时晚上十二点,程昱闻那边仍旧没动静,宋近云对此也没有什么好埋怨的,毕竟别人事先已经通知过她,礼物也相当阔气,是她自己甘愿要等的。 过了十二点,宋近云彻底死心,打开手机在IG上闲逛,当她点开据传是程昱闻一位发小的主页,看到那人最新发布的动态,在一张合照之中看到一个熟悉的侧脸,她冷呵一声。 哈哈,程昱闻正在国外陪佳人听音乐会呢。 13. 第 13 章 宋宇澄养好伤开始回归工作,宋近云从咖啡厅里功成身退。程昱闻从美国回来见她,第一件事就是问她咖啡学得如何。 语调轻松谐谑,仿佛那个骂她为前任自甘堕落的人,不是他。 这说明他已经消气,当一切没有发生过。 宋近云理不直气也壮地回答说她没有继续学下去,程昱闻转而提起她生日的事:“我休两天假,给你补过生日?” 宋近云又不是玩具,什么事都可以修修补补,她跟没骨头似的枕在沙发扶手上,兴致阑珊地说:“他们说延迟过生日,不吉利。” 错过就是错过,哪里说补过就能补的。 程昱闻坐到她身旁,低声说:“那陪我度个假?” 气氛冷了一霎,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宋近云心情欠佳。但他对她没有亏欠,给了台阶,宋近云自然是得下的:“去哪里?” 程昱闻得到她的回应,让司机开车,把她带去京郊山上一幢度假别墅里过周末。这座山上风景怡人,就只有这一栋别墅,宁静惬意,没有扰攘嘈杂,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特别自由。 宋近云跟程昱闻一起看了部电影,她总感觉程昱闻眉宇间有淡淡的疲惫,于是问他:“要不要先去睡了?” 程昱闻看一眼手表,神色忽然暧昧起来,佯装意外地问她:“天还没黑,你很着急?” 他平日里想做什么跟天黑与否有关系吗,不过是找由头逗她罢了。 宋近云觉得他好讨厌,不怎么温柔地说:“我是看你累了,工作那么多天,不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吗?” 宋近云一开始是真的想劝他早些休息,但想起他跟别人听音乐会,后面的语调就变成了讥讽。 程昱闻摸了摸她的头,说不累,只是宋近云选的这部电影让他昏昏欲睡。 “不需要休息吗?看来还不够辛苦嘛。” 宋近云话里讥诮的味道更浓。 程昱闻知道她在生什么气,带着安抚的意味,又摸了摸她的头。她像一只小猫,把头枕在他胸膛,任由他抚摸,只是从神色上看她并不开心。 程昱闻经常说她没良心,怎么都养不熟。话虽如此,但她清楚,程昱闻就是喜欢她耍性子,他喜欢被她需要。 宋近云趴在他身上没给任何回应,忽然间,胸前有一阵冰凉的触感。她伸手一摸,顺着冰凉的感觉看过去,脖子上突然多了一条祖母绿项链,硕大的主石四周微镶着橄榄形钻石,采用的是那枚戒指相同的设计。 这走向有些出乎意料,宋近云问:“怎么了?” “你的生日礼物。” 程昱闻语气平淡地答。 这世上鲜少能有人拥有拒绝高珠的定力,宋近云越看这条项链越觉得它璀璨得夺人心魄,她低着头反复端详:“生日礼物,那天你不都让人送过来了吗?” “我想亲手给你戴上。” 程昱闻手指沿着项链的边缘游走,凉与热交替的触感激起她满身战栗。他的手指最后勾起项链,把她拉到自己面前,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真想随时随地把你带在身上。” 像季风过境,像电流流经,宋近云明明被他勾得脸都红了,但还嘴硬,故意要破坏气氛。“项链跟人一样,再大的钻石,天天戴,也是会腻的吧。” 程昱闻有时候花了钱也未必能得到宋近云的笑脸,魏星伶曾说她得了便宜还卖乖,但宋近云却振振有辞有她的道理。 她总说不能因为程昱闻给她花了钱她就没了脾气,用了人的钱还甩脸子,她这是不畏权贵、不为珠宝折腰,这是风骨。 程昱闻把她圈到臂弯里,捏着她软乎乎的脸颊,佯怒问:“哪里来的小白眼狼,一声谢谢都不说?” “谢谢。” 宋近云觉得她还挺有求必应的。 程昱闻问:“就这样?还说你不是在生气?” “嗯?”宋近云装傻,“不这样难道还有别的礼物?” 程昱闻似乎打算满足她:“你想要什么。” 宋近云随口一说:“我想要看雪。” 现在已经是五月,北京哪能想看雪就有雪,程昱闻想了想,觉得这个要求也不算过分:“想去哪里看,我马上让人准备。” 程昱闻一本正经地在想办法,她却回一句:“我就想在这里看。” 去年程昱闻带宋近云一起去滑雪,她整整两日都待在酒店里,一让她出门她就恹恹地靠在他背上说怕冷。 她畏寒,一向不喜欢下雪天,五月想要看雪,摆明了是故意为难。 “好。” 程昱闻拿她没办法,答应了。程昱闻嫌她过于冷淡,宋近云刚躲开,他又把她捞进怀里。这次臂弯使了力道,她轻易挣不开。“好好陪我,行不行。” “开空头支票是吧,这个季节哪里有雪。” 宋近云小声嘀咕。 宋近云没有看雪的兴致,就是想胡闹一下,她看程昱闻态度有投降的意思,停止她的刁难,终于愿意好好跟他说话。 “我不骗你。” 宋近云躲了许久,他的吻最终还是落在她脸颊上。 宋近云表现得不是很顺从,冷哼一声。 程昱闻接着笑了笑,没跟她一般见识。宋近云同样也被这部电影折磨得昏昏欲睡,选了一部制作精良堪称是杰作的惊悚片。她切换电影调低空调,窝进程昱闻怀里,再用一张毯子裹住两个人。 电影刚开始,恐慌的氛围蔓延到整个房间,宋近云瑟缩在程昱闻身上,一副好奇又不看往下看的样子。她用手挡住眼睛,纠结万分地移开手,又重新捂住眼睛。 宋近云紧张得像是拉满弦的弓,而程昱闻却是一张好整以暇看戏似的面孔。 宋近云偶然瞥见他置身事外的表情,凶巴巴地嚷他:“让你看电影,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你笑什么?” 程昱闻很包容,让她不要再逞强:“实在害怕就别看了。” “不行。” 宋近云对这部电影感兴趣很久了,只是一直不敢一个人看,今天有程昱闻在,她当然要抓住机会。 “你怎么不怕?在我面前你就别装了。” 她怕得要命,偏想撕开他这副等闲视之的模样。 “当年上映时就看过。” 程昱闻依旧是淡淡地回复。 宋近云还想说什么,但电影突如其来的转折画面,让她猝不及防地尖叫一声。宋近云被这一吓,忘了之前的对话,又恢复到之前只敢听声音的状态。 程昱闻皱眉问:“你确定还要看下去?” 宋近云知道自己无理取闹,还是继续把气撒他身上:“怎么,你曾经看过,还不让别人看是吧?” 程昱闻也不知道宋近云到底是哪种动物,她看似温柔无害,你若哄她开心,她偶尔会窝在你怀,让你温香软玉满怀,但你一旦放松警惕 ,她又会挠你一爪子。 程昱闻咬牙,从齿缝里迸出一个字:“行。” 宋近云逞强的结果就是,程昱闻的衣服差点被她扯烂。她看完电影,还心有余悸。这幢别墅在山上,人迹罕至,加之别墅又大又空旷,更加剧宋近云的恐惧。 宋近云在这里待着胆战心惊,大脑不受抑制地回想电影里的画面,现在做什么都要程昱闻陪。 睡前程昱闻去浴室洗澡,宋近云在房间里还心有余悸,她一个人害怕,索性进浴室找他。 程昱闻在淋浴间冲澡,听到动静转身后,水雾之中见宋近云光着脚犹犹豫豫地进了浴室,他发出一声轻笑。宋近云既然选择进来,就没打算扭捏作态,她丢给他一句“我害怕,你继续”,然后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 他明明知道她进来的原因,还故意说:“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投怀送抱的。” 宋近云陪着演戏:“因为我想你了。” “过来。” 程昱闻朝她招手,像逗弄一只猫狗。 这时候反抗与否结局都一样,她乖乖听话走了过去。这浴室的淋浴头造价堪比中产的年薪,天花板喷出细密连绵的水珠,整个房间都像在下雨。 她进来一瞬间就被淋得湿透。 程昱闻用手指把她的凌乱的发丝捋到脑后,露出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嫣红的唇。 他手掌轻轻用力,摁着她的头让她跪在自己面前。 “是骗我还是真想我?” 他关掉水,拇指将她的嘴唇掰开,“给他舔过吗?” 宋近云抬头凝视他,看起来好可怜,也很好欺负,她脸颊被捏住牙关被撬开,有东西喂了进来。 他不需要她的回答。 “好好吃,记住我的味道。” 程昱闻抓着她的头发,胸腔发出沉闷的喘息。 雄狮占领新的疆域,会杀光上任地主所有孩子,在领地巡视标记自己的气味,宣告自己的统治。 都怪他之前忘了这件事,才会让她有机会三心二意。 …… 宋近云第二天醒来,已临近中午。 她从落地窗看出去,外面阳光明媚,却纷纷扬扬地飘着雪。现在已经是五月,就算在山上,也不至于下雪。她有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直到程昱闻出声说话:“你昨天说要在这里看雪。” 她可以随便说说,但程昱闻答应人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其实宋近云昨天也不过是逞一时口舌之快,连她自己都知道自己无理取闹,根本没指望这个,没想道,她随口一说要看雪,程昱闻还真的给她造了一场雪。 她有点怀疑地套上睡袍,踱步走进庭院。 花园的草地上已经堆了一层积雪,雪花还在不断簌簌地往下落,花园里繁花如锦,雪下得像童话里的场景。尤其是,这还是一场是独属于她一个人、不用与他人分享的雪。 她刁难人之前忘了这个人有钞能力,一场雪算什么。 程昱闻从房间里走出来,问她是否满意这下消气了没。 宋近云伸手去接漫天的雪花,委委屈屈地说:“你看到没,六月飞雪了,我冤枉啊,我好可怜。” 她突然来这一出,程昱闻拿她没办法,他也不说话,就像看一个傻子一样看她在雪地里闹。 而宋近云想的却是,这个时候,她就放任自己的喜欢吧,就这一天。 14. 第 14 章 程昱闻闲暇时间少得可怜,下午便带着宋近云回去。 宋近云估摸着他最近大概是没有精力找她,于是回宋老师那里住了几天。 宋近云能回去住几天,宋老师自然是相当高兴的。只是宋近云这个年纪,在家里的时间待久了,难免会被催婚。 宋传芷已经背地里给宋近云物色了好几个合适的人选,这天下午找到了契机,便说给她听。 陆朝辉有个多年的生意伙伴,家里的儿子跟宋近云相仿,性格样貌皆是出挑,两家人都通过气,对彼此的孩子都满意,正愁找机会让孩子见面。 宋传芷这次的态度很坚决,一定要宋近云给一个答复她才肯罢休。 通常聊到这些话题,宋近云一般都是左耳进右耳出,表现得能有多乖顺就多乖顺。 她不顶嘴不反驳,更不行动,谁也拿她没办法。 但是这天,宋传芷就拿自己和陆叔举例,让宋近云看看有家庭是多么的圆满幸福。 宋近云亲眼见证陆叔和宋老师相濡以沫、相互扶持这么多年,还真的有所触动。 虽说她未必要像别人口中那样,找一个所谓的归宿,但她现在这样不清不楚地跟着程昱闻,还真不是长久之计。她总不能一直这样见不得光,程昱闻也未必不会吃腻她这道点心。 在家人轮番的说教下,艰难地点了头。 宋传芷深谙现在这世道,条件好的男人就像孤品字画,不会在市面上流通太久,于是立刻让陆朝辉安排。 宋近云肯答应实属不易,两家人没给他们太多压力,只是准备一场家宴,两家人就简单地聚一下,至于后面如何发展,全凭孩子自己的意愿。 陈鹤年夫妇宋近云小时候是见过的,只是他们的儿子陈彦一直在外国念书,毕业后又在美国工作,近些年才回来,所以今天是他们成年后的第一次见面。 宋传芷眼光高,选的人的确是仪表堂堂,家世、学识和外貌都挑不出错。陈彦显然对宋近云相当感兴趣,席间一直在找话题,还主动跟她交换电话和互加微信。 宋传芷看到他们在底下交头接耳,相当的满意,陈鹤年夫妇也对宋近云赞不绝口,一切似乎都朝着大家所期望的那样发展。家宴过后,陈彦提出要送送宋近云,刚出门,宋近云便接到了备注为“助理”的来电。 陈彦以为这是一通工作电话,很绅士地回避,给她留足空间接电话。 宋近云见到来电提示犹豫了一下,这个“助理”其实是宋近云为了掩人耳目,给程昱闻改的备注。 果然人不能做亏心事,似乎是命运注定的一样,她不过是跟男人多说了几句话,他的电话就拨了进来。 “这几天不在家?” 程昱闻那边懒洋洋地开口,很温柔散漫,却无损其中审问的意味。 宋近云看着陈彦远处的背影,说:“我一个人在家里害怕,到老师那里住了几天。” 程昱闻那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笑了:“那你今天可以回来了。” 宋近云听完也无意识地跟着笑了起来,陈彦见她挂掉电话,走过来问她:“是工作上有什么事吗?” “嗯,”宋近云点头,“之前录的一档节目音源被删掉了,需要马上去电视台补录一下。” 陈彦:“那我送你?” 宋近云婉拒他:“不用了,我今天自己开了车,今天已经够叨扰了,谢谢你们的招待。” 陈彦忽然低头一笑:“近云,不要这么客气,我刚刚还在想,如果我没有去国外念书,以我们父母的关系,或许我们会一起长大。” 这么快就有攻势,宋近云有点始料未及,她很淡然地回以微笑。 今晚很多话题都是她在强撑兴趣,很遗憾,程昱闻这个人就像溶入了她的血肉,就算她想找人分散注意力,她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在为他抗拒。 宋近云没有给予明确的回复,陈彦开始意识到自己有点操之过急,说:“至少现在还不算晚,对吗?” 陈彦对自己的好感不加掩饰,已经有点步步紧逼。宋近云不正面回答,用轻松调笑的语气说:“如果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会天天打架,或许现在会是仇人。” 陈彦推了推金属边框眼镜,露出好看洁白的牙:“或许吧。” 宋近云看了看腕表,做出一副有公事着急离开的模样,跟众人道了别。她匆匆赶回自己的住处,见到穿着睡衣状态松弛的程昱闻,问他:“你回来多久了?” 程昱闻回她:“九点左右。” 宋近云瞄了眼时间,粗略算他不过等了一个多小时。“哦,没多久嘛。” 程昱闻看她松了口气,话锋一转:“时间是相对的,你不在,我总觉得特别久。” 程昱闻轻易不说这样肉麻的话,宋近云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吧?” 程昱闻问:“陪我看电影?” 宋近云听他这一番甜言蜜语,就知道这部电影一定不简单,连忙拒绝说:“恐怖片吗?我上一部电影的阴影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呢,你不在我都是回去住的。” 程昱闻似乎把每一步都算好了。“这几天我休假,在家陪我?” 宋近云其实是感兴趣的,有点心痒,“那我也不要。” 程昱闻见她游移不定,开始给她讲剧情。宋近云听了进去,还真有了兴趣,她本就对这些电影有好奇心,被程昱闻轻轻一勾,她还真的答应了他。 宋近云在网上搜了这部电影的解说版,大概浏览网友的评论,感觉恐怖程度尚可接受,顺势坐进他的怀里,小小的得意,笑盈盈问他:“你是不是很享受我这样啊?不会是故意放恐怖片让我抱你吧。” 程昱闻吻了吻她的额头,轻笑一声,点下播放键。声音一响起,宋近云收起刚刚嚣张的气焰,贴得更紧。 事实证明,程昱闻这个人果真是心狠手辣,宋近云之前放的那部电影跟今天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两者惊悚程度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以至于后来宋近云根本不敢直视画面,仅听台词和音乐都会觉得毛骨悚然。 宋近云吓得像被寒风摧残得摇摇欲坠的细蕊,腿都软了,回想起刚刚看的电影解说和网友的 评论,不解地问程昱闻:“怎么跟我刚刚看的不一样啊,网友都说不恐怖啊。” 程昱闻始终八风不动,很镇静,默默不语地看完电影,剧终才解释原因。 “这部电影当年为了成功上映,删掉不少戏份。” 这部电影的初始版本一直未对外公开,无数影迷翘首以待这部电影会有重新剪辑的那一日,可惜最后都没能等到,留下的遗憾都成了谜团。 之前导演将完整版的备份碟片赠与程昱闻,他事务繁多,将它遗忘在书房里,前几天宋近云要看惊悚片,他想起这部片子,恰好宋近云有兴趣没胆量,他正好将它翻出来一起观看。 宋近云:“所以呢?” 程昱闻摸着她的头,以示安慰:“今天放的是导演送我的特别版本,会有出入。” “你还是人吗?程昱闻。”宋近云听了他这话,差点两眼一黑,“我就不该相信你,你知道这对我的伤害有多大吗?” “抱歉。” 程昱闻虽然道了歉,但却让人感受不到任何诚意。他把宋近云打横抱起来,朝着卧室走,“从今天开始,我跟你寸步不离,直到你不害怕为止?” 宋近云浑身难受:“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程昱闻推开浴室门,将她放进浴缸里,浅尝辄止地吻了吻她的唇。宋近云还在发脾气,但他却有恃无恐:“等你能独处的时候,我立刻滚。” 宋近云趁他低头的时候咬住他的下巴,过了几秒留下痕迹才松口。她捏住程昱闻的下巴,瞪着他说:“那我们尊敬的程总,这几天就带着咬痕去上班吧。” 程昱闻对她这些小动作无限的纵容:“我说过了,这些天我都在家陪你,你要报复过几天再咬也不迟。” 宋近云有些懊恼自己,她觉得自己现在是安逸的日子沉溺得太久,忘记了以前的生存法则。 不要轻易地相信一个人,更不要轻易将弱点暴露出来。她上次跟程昱闻一起看了部惊悚片,那晚上程昱闻明里暗里在她这里不知尝到了多少甜头。 无论他在外面有多翻云覆雨,宋近云胆小粘人的状态,他千求万求都得不来。现在看一部电影,比之前送的珠宝都管用。 宋近云还在做无谓的挣扎,非要辩一个对错:“明明知道我害怕,你还诱惑我看恐怖片,你这个人心都是黑的。” 程昱闻淡然地看她发火扣帽子,等她骂完后再说:“你自己也想看这部电影。” 宋近云:“是啊,我想看,但是你为什么要给我放未删减的版本,还什么导演给你的碟片,没准儿你早看过了故意吓我。” 程昱闻揭穿她也是毫不留情:“我认为如果当初让你选,你还是会选导演给的版本。” 宋近云一听这话更是火大:“那你怎么不提醒我会比上映版多那么多恐怖画面!还不承认你居心不良?” 程昱闻眼梢带着点无所顾忌的笑意:“宋近云,我从一开始就对你居心不良。” 他突然这么坦诚,宋近云哑口无言。他承认他一开始就不清白,坏得坦坦荡荡,那她又能怎样呢。 15. 第 15 章 “你最近工作不忙是么?” 凌晨四点,宋近云再次被程昱闻闹醒,她睁眼看到他身上几处带着淡淡血迹的抓痕,震撼于他竟然还有精力,疑惑发问。 “嗜此不疲。” 程昱闻趁虚而入吻上她的嘴唇,好像甘愿在她这里殆尽最后一丝力气, 嗜此不疲,宋近云今天才领略到,这个词语用在她身上是怎样的缠绵。 结束后宋近云以为能安稳地睡一觉,天蒙蒙亮时,忽然牙齿钻心地疼起来。宋近云动作很轻,还是扰醒了程昱闻。她原本还想忍忍,等早上再出门去医院,程昱闻却没有这样好的耐性,叫了医生上门给她看诊。 医生检查了一番,说宋近云是智齿发炎,开了镇痛和消炎的药物,让宋近云炎症痊愈后去拔智齿。智齿毫无征兆地发作,昨夜又疯了一晚上,医生走后,宋近云疼得不想说话,吃了药带着隐隐的痛感睡了过去。 宋近云补了一觉,临近中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环顾四周没见到程昱闻人影,以为他已经离开。起床往外走,她看到程昱闻正端着一盘热粥和一些小菜朝她的方向走。 “你还没走?” 以往程昱闻来这里大多是直奔主题,鲜少有第二天人还在的情况,所以宋近云有些意外。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程昱闻端着碗粥的模样特别生疏、特别违和,所以上前去接了过来。 “烫。” 程昱闻担心她伤着,稍稍一欠身,领着她往餐厅走。 宋近云坐到餐桌前,虽然感觉饿,但却没多大胃口。程昱闻将百合粥放到她面前,问她:“还疼吗?” “吃了药好多了。” 宋近云没精打采地搅动碗里的粥,这罪她几年前就受过,现在仅剩下一边智齿没拔。她四颗智齿都长得特立独行,当时医生让她分两次拔,但后面因为演出耽搁了,就一直拖延到现在。 程昱闻:“我下周三有空,陪你去拔牙。” 宋近云推脱说:“拔个智齿而已,不用陪啦。” “不是陪你,”程昱闻用着他那公事公办的无情口吻说,“我曾经听你说过牙疼,到现在复发还没有拔掉,可见你对这件事有多拖延,所以我这次会看到你拔牙为止。” 天呐,程昱闻这幅无情无义的嘴脸,宋近云在心里喊救命,不爽地说:“你的员工一定烦死你这个领导了。” 他对她都如此严厉,更何况是对手底下的员工,宋近云诚心同情他们。 程昱闻却不以为意:“是否被员工喜欢不是评判一个领导的标准。” “行吧。” 宋近云继续搅拌她碗里的粥。 程昱闻做事手起刀落,当着她的面立刻给她预约了牙医,一点拖延的余地都不给她留。 宋近云知道迟早要受此一劫,这次彻底不抵抗,提前安排好时间。 程昱闻见她迟迟不动碗里的粥,略微蹙起眉问:“不合胃口?” 宋近云点头,眨着水润润的眼睛看着他。程昱闻直觉她这般眼神一定是另有目的,但还是配合着问:“怎么?” “我想吃点辣的。” 她这副嗓子,太金贵,要倍加小心地保护,辛辣刺激的东西一律沾不得。可人痛起来,还是想屈服那些饥饿感,她自知理亏,是以目光都更殷切几分。 程昱闻似乎早有预料,对此并不意外,他没多说什么,立刻让人送川菜过来。平时宋近云偶尔想放纵一下,程昱闻多少会约束着她一点,今天他这么爽快地答应,宋近云还挺不习惯: “怎么今天答应得这么爽快?” “生病了就吃自己想吃的。” 程昱闻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端详一番,发现她左侧脸颊有些肿,说:“听话些,这次恢复了就尽快去拔牙。” 拔智齿这件事宋近云临阵脱逃过一次,后来因为各种演出打乱了节奏,就彻底搁置下来。程昱闻尽量温柔,甚至有些诱哄的意味。 但话落进宋近云的耳里,他仿佛是在挑剔一件藏品品相被损坏,她刚扬起的嘴角瞬间又掉了下去。 宋近云扭开脸,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从屏幕里仔细观察,最后嘴硬说:“没有啊,挺好的。” 说完翻了个白眼,故意跟他拉开距离。 闻言程昱闻捉住她,在她左脸颊上印下一吻。“刚刚是谁在喊疼?” “不是喊给你听的。” 宋近云再一个眼刀递过去,扭头回了房间。 他们在房间里缠斗了许久,川菜送过来已经凉透,阿姨又重新加热一遍,摆得整整齐齐等他们二人出来用餐。 宋近云中途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但阿姨在外面不敢靠近打扰,只给宋近云发了条信息。宋近云面皮薄,结束后任程昱闻怎么哄骗都不愿出房门。程昱闻无奈,将一桌子菜都挪到了房间里。 程昱闻将饭菜碗碟整齐码在小桌上,问她,“这下肯吃了?” 桌上的菜一看就有食欲,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辛辣味。宋近云捏着筷子犹豫了一下,说:“那以后我嗓子不行了,程总的公司可以收留我吗?” 程昱闻带着淡淡的讥讽说:“你才说同情我的员工。” 宋近云问:“你难道不想要个可以占便宜的漂亮助理吗?” “不用。”程昱闻脑海突然浮现她去给他当助理的画面,首先,无论在什么场合,宋近云根本不是一个甘心当花瓶的人,再者以她这样的性子,他们俩谁是谁的助理尚且无法定论。 宋近云仿佛认真了一样,很失望地说:“为什么?” 程昱闻反问她:“你在,要我怎么专心工作?” “呵呵。” 宋近云怪腔怪调地笑一声,换了个话题。 她只是突发奇想随口一说,但程昱闻却留了心。第二天一早,程昱闻起床把宋近云也叫了起来,宋近云昏昏沉沉地问他为什么扰人清梦,他说带她去公司看看。 宋近云没经历过朝九晚五式的职场生活,程昱闻这个诱惑可不小。她在心里思索了几秒,艰难地起床到衣帽架开始挑衣服。她花了好几分钟找到一套商务套装,化了个淡妆,挎上一只黑色birkin,再出现在程昱闻面前。 程昱闻没见过她这番打扮,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几秒。程昱闻这个人其他心思让她猜不透,但对于欲望,他的确是不加掩饰。这么久宋近云和他还是产生了些默契,有时她只需看一个眼神就知道他想要什么。 宋近云及时打断他的目光,催促道:“你快点,我要迟到了。” 程昱闻抬手看一眼腕表,亲眼目睹她选穿搭化妆花了近一个小时,现在她倒反过来怪他说要迟到的事。 程昱闻大度,很周到地问她:“不吃早 餐?我什么时候过去都无所谓。” 公司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程昱闻,宋近云觉得自己这样贸贸然去他公司有失妥当,所以特意选了只墨镜戴上遮住小半张脸。抬头高傲地对他说:“一会儿还有会议,不吃了。” 程昱闻自己招惹的事,只能自己收拾,无论她说什么,他都陪着演。“好。” 程昱闻和宋近云刚进公司,一位助理就前来问好,这个助理是认识宋近云的。 不过能跟在程昱闻身边的人,职业素养都是相当的高,只给她问了声好,没有表露出一丝异样的情绪。 助理不该问的不问,但程昱闻却开口说:“宋总今天来视察工作。” 助理的表情仍然没有任何变化,附和着说了声好。宋近云当程昱闻是在嘲笑自己,暗地里狠狠掐了他一把。 宋近云不敢到处张扬,直达程昱闻办公室的楼层。他的办公司独占一层,里面开阔而明亮,只是风格跟他的人一样冷。 宋近云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毫不客气地坐在他的位置上。这两天公司没有太紧急的事务需要程昱闻处理,他本来就在休假状态,所以能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宋总今天有什么工作安排?” 宋近云知道这只是玩闹而已,没去动他桌上的文件,看着他:“宋总有点口渴。” 程昱闻失笑,亲自出去给她端了杯咖啡和早点。“可以吃早餐了?宋总。” “好吧,谢谢。” 宋近云啜一口咖啡,看着他的眼神仿佛有光。 他拿了份财经杂志浏览,待她吃完早点,再拿出个小药盒提醒她吃药。宋近云典型的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今天她没有牙疼,早就把吃药抛诸脑后,程昱闻这份细致,宋近云觉得真是自愧弗如。 虽说程昱闻今天原本是在休假,但他人已经来到公司,各类事情免不了接踵而来。 他一开始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后面渐渐因工作而分心。宋近云理解他忙,自己找了本书打发时间。 等到天色稍晚的时候,程昱闻才从工作中抽离出来。 程昱闻想起宋近云的存在时,宋近云正捧着书出神,程昱闻走过去问她:“在想什么?” 宋近云正在琢磨自己的事情,被程昱闻一打断,下意识地说:“你每天坐在这里的时候,想过我吗?” 程昱闻突然笑得邪性,好看得勾人:“我当然是天天都想。” “哦。”宋近云点点头。 她心里暗道不愧是程总,逢场作戏,场面话说得比谁都好听。 程昱闻似乎是不满意她的反应,反问:“你不问我是怎么想的?” “你还能怎么想,” 宋近云还没说完,程昱闻一把拽住她的头发,俯身将她的讽刺和呜咽悉数吞没下去。 宋近云感觉他们呼吸都粘在了一起,她不由得开始纳闷,以前程昱闻在她心目中挺克制守礼的一个人,为什么一步步面目全非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谁能相信刚刚视频会议里大肆抨击公司元老高层的他,此时正压着她做这种混账事。 “你如果天天在我这里上班穿成这样,人会被我弄烂,知道吗?” 这句话从程昱闻带着喘息的嗓子里,狠狠地钻了出来。 宋近云眩晕,仿佛他才是自己这副身躯的主宰,她的每一寸肌肤,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16. 第 16 章 宋近云拔智齿那天,程昱闻严阵以待,提前半小时到了医院。 他美名其曰是要陪宋近云,她却觉得自己像个被看押的犯人,程昱闻时时刻刻守着她,就是为了防着她逃跑。 宋近云见他这么严肃,在心底尖叫,程昱闻这人的控制欲怎么这么强,连她的智齿也要管。 宋近云没机会逃,最终还是躺在治疗椅上,眼睁睁地看着医生拿着可怖的工具往她嘴里探。 宋近云觉得度秒如年,过了近半小时,医生将线缝好,她立刻拿来镜子端详自己。果然,镜子里的她一边的脸颊已经隆起,她都能想象程昱闻待会看到她的表情。 别说程昱闻,宋近云自己看了也想笑,跟医生道谢后,拿冰袋捂住脸走了出去。 程昱闻一直在门外候着,宋近云出门见到她那张冷脸,牙根隐隐作痛,顿时怒火中烧,仿佛致使她现在这么痛苦的不是智齿,而是他。 “怎么样?” 程昱闻走上前,问她。 还能怎么样,宋近云将冰袋移开,给他欣赏肿得不像样的脸颊:“痛死了。” 因嗓子血肿的缘故,她的吐字含糊不清,脸肿得像一只含了橡果的花栗鼠。 程昱闻十分不留情面地笑了一下,或许是为了让自己心善一些,他轻轻地吻了吻她肿肿的脸颊,以示同情。 宋近云早预料到他会嘲笑自己,她本就没处发泄她心里的火气,正巧程昱闻还敢往她枪口上撞。 “你笑什么笑?” 宋近云丧着一张脸质问他,只可惜她口齿不清,脸也肿得可爱,质问的杀伤力被化解一大半。 她也知道现在自己这滑稽模样没有威慑力可言,扭头把他抛到身后,自顾自地往楼下走。 程昱闻迈腿跟上她,两人一起上车,他想伸手拦住她,被她轻巧地躲开。 “不让碰?” 程昱闻抬眉,屈起手指蹭蹭她的脸颊,“别生气,脸更肿了。” 宋近云气哼哼地拂开他的手,问他:“你的智齿拔了吗?” “我在它发作之前就处理好了。” 事前除掉一切风险的可能,这风格太程昱闻了。 “人家辛辛苦苦长出来,没招你没惹你,你就把它拔了,你好狠的心。你自己心狠就算了,还逼着我拔。”宋近云牙再痛也要出这口气,学了这么多年的唱腔、念白,第一次觉得说话如此艰难。 宋近云说完还白他一眼,不愧是程昱闻,连自己的智齿都安排得一丝不苟。 程昱闻知道她这是把仇恨都转移到了他身上,拿出一个小小的礼盒递给她。 “啊?”宋近云接过他的丝绒礼盒,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她在程昱闻眼神的鼓励下打开礼盒。里面躺着颗耀眼的圆钻,这颗钻石近乎无瑕,小小的一个礼盒被整个钻石撑得满满当当,她粗粗估算,少说也要十克拉。 “少了一颗牙,我补偿你一颗。” 程昱闻语气如常,就像顺手送了她个不起眼的小玩意,给拔完牙的小孩的一颗糖果。 很显然,这是程昱闻事先准备好的,在轿车的颠簸摇晃中,宋近云眼睛被这钻石的光芒刺了一下。 魏星伶曾经见识过程昱闻的大方,她当时跑来神神秘秘地问:“云云,要是程老板每回都这样送,你能分到他多少身家?” 宋近云不做这样的妄想,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可能他送我的礼物加起来的钱,他不到一天就能赚回来。” “那是你没野心,是我我就狮子大开口。” 魏星伶听后这样怒其不争。 宋近云想起那时的对话,盯着钻戒出神。她也只最近才发现,收到他的礼物并不是一件百分百会快乐的事情,她甚至不能准确地描述此刻的心情,有惶恐有自我厌弃,她脸上是带着笑的,或许是开心的。 魏星伶说她没有野心,她是没有野心吗,是她的野心太大了,连她自己都在退缩。只是宋近云尚且还不清楚,这些刻意的疏远和淡然,究竟是她还在岸上观火,还是沦陷之后的挣扎。 “怎么?一定要我赔一颗牙齿给你?” 程昱闻诮然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有,”宋近云顺势靠进他怀里。“牙疼。” “只疼这一次,以后就不会再疼了。” 程昱闻连安慰人都在讲权衡利弊,只是语气更和缓些。 宋近云默默喝下一口冰水,以前吃了那么多苦头,其实这点疼痛于她而言不算什么,只是人性就是这样,愈是有人依靠的时候,愈想展示脆弱。 程昱闻将宋近云送回家后,原是打算回公司,但看着宋近云伶仃地躺在沙发上,他突然改了主意。 原定在公司的会议变成线上会议,程昱闻就在宋近云旁边开会。不得不说他们冗长的会议是助眠良药,宋近云伴着会议的声音睡了过去。程昱闻的会议时间太长,甚至影响到宋近云的梦境,以至于宋近云睡了一觉,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程昱闻:“所以他们下个季度的规划是什么?” 程昱闻轻笑一声,将手里的文件递给她,“宋总请过目。” 也不知程昱闻是安的什么心,一份核心机要文件就被这么随意地递到了她面前。宋近云刚睡醒,一时之间理智还没有回笼,接过他的文件,才勉勉强强清醒一点。她有边界感的,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宋近云推开文件,没骨头似地倒在他腿上,“你不怕我是间谍,来窃取你商业机密的啊?” 程昱闻用指尖描摹她的轮廓,懒散地说:“为了这点儿东西,谁舍得拿你来当间谍。” 宋近云:“那不一定,你舍不得,别人未必。不花点本钱,怎么骗得到你?” 程昱闻仍旧是一副鬼迷心窍的态度:“那这比生意也是我赚得更多。” 他的手指一直在宋近云脸上游走,若即若离,蹭得她有些痒。 “好痒,你别再摸了。” 有的话听听也就罢了,宋近云才不信,拂开他的手,再摸了摸自己的脸。当摸到脸颊微微隆起的弧度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因为拔智齿,脸肿得像只松鼠,这更加重了她的疑心:“你现在对着我这张脸能说出这种话?” 宋近云顿时觉得他刚刚说的话变得阴阳怪气,本来拔牙后就有股无名火,这会儿火气又升腾起来。程昱闻不去当演员是娱乐圈的损失,他这双眼睛看块石头都深情。 程昱闻反问:“为什么不能?” 宋近云凑 到他跟前,试图在他表情里找到一丝破绽。“你不是在讽刺我?” 程昱闻:“讽刺你做什么。” 为了让她更确信些,程昱闻俯身吻了吻她的脸颊。“过几天就能消肿,别这么在意。” 宋近云原本还想找他点麻烦,刚酝酿好就被魏星伶的电话打断。 魏星伶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天还亮着,她就已经喝了一轮了,喝着喝着,才想起来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宋近云人了,特意打电话过来。“你最近忙什么呢?不见人影儿。” “最近在休息。” 宋近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恙,但魏星伶和她相识这么多年,对她这个人了若指掌,立刻察觉到她的反常:“怎么怪怪的,你是在吃东西吗?” 魏星伶很快又否定掉这个想法,因为宋近云从小受她老师的严格调教,面对外人她的行为举止得体优雅得堪称教科书,不会失礼到边咀嚼边说话。 “好吧。”宋近云伪装失败,承认道,“刚拔了智齿,有点肿。” 魏星伶闻言立刻挂了电话,转而拨了通视频过来。宋近云哭笑不得,点了接听。魏星伶看到屏幕里宋近云的脸,大笑着点评说:“其实还好啦。” 跟魏星伶的笑声对比起来,她这声“还好”像个善意但诚意不足的安慰,并非出自她本心。宋近云黑了脸,魏星伶刚发出爆笑声,宋近云就警惕地戴上耳机,问她:“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打扰到您雅兴了?”魏星伶翻了个白眼,“好久没见你人了,打电话问候您老人家。” 魏星伶炸毛起来像个刺猬,宋近云解释:“没呢,前几天牙疼,现在我这不是刚拔牙不适合见人吗?” “诶!”魏星伶被她这一句话点醒。“你不适合见人,那岂不是你不用去剧院,程老板那里你也不方便去?不如咱们找个清净的地方度假?” 宋近云听后尴尬地笑了笑,将手机镜头拉远。魏星伶的手机屏幕显示出全景,赫然呈现宋近云此时正躺在一个男人的腿上。啊——魏星伶惊声尖叫,声音几欲震破宋近云的耳膜。 “你们的感情竟然到了拔完智齿能见面的地步了吗?四舍五入已经是结婚了。” “你别瞎说。”宋近云一阵心虚,抬眸瞄一眼程昱闻,正正好跟他目光相接,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地收回视线。 魏星伶持续攻讦:“我哪有?你俩特像电视里的反派你知道吗?” “你在说些什么啊,我下次休假陪你玩儿啊,我先挂了。”越说越离谱,宋近云感觉程昱闻一直在看她,草草地收尾。 宋近云摘掉耳机,收起手机,程昱闻还在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宋近云云淡风轻地说:“我朋友,你应该认识吧,魏星伶。” 他们是北京权贵圈子里的子弟,应当都对彼此有所耳闻。 程昱闻:“在谈论我?” 宋近云抵赖:“别自作多情啊。” 程昱闻接着问:“那什么时候谈论我?” 宋近云答得理直气壮:“以后会跟其他男人谈论你的,你别急。” 她心虚的时候喜欢说大话壮胆。 程昱闻的反应要比她想象的要平静得多:“欠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