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门福喜》 1. 姐妹 长安皇城东侧有一永兴坊,永兴坊西口有一纪府,纪府里大大小小院落十几处。 纪府的主人是宰辅纪均定,他同老妻柳氏育有三子二女,皆已嫁娶,但次子英年早逝,长子纪宗琦与幼子纪宗珏分住东西两侧。 自夏雨夜,先帝突发急病薨逝后,这些时日京中多少人家天翻地覆,新帝登基更是一场腥风血雨。 从前政事堂里宰相六人,只留了两个,纪均定是其中之一,不知是因为觉得他庸懦无用,还是因为他从前曾教过这位新圣人两年。 总之,纪家算得上阖家平安,只纪均定的长子纪宗琦被外放,幼子纪宗珏反而升任了秘书监,一升一贬,毫无折损。 因纪宗琦将外放邠州为官,所以夫人邹氏这些时日正忙着替他整理行装,院里仆妇总是出出入入,显得忙碌。 而纪宗珏在秘书省里升了一阶,照样是轻车熟路,未有大改的。但他夫人卢氏前些日子悲痛悚然,殚精竭虑,精神有些不好,需得静养。 故而一院闹,一院静,显得一处焦急,一处安宁。 邹氏刚打理了冬日穿的厚袄,鬓上都是一些浮毛。 她瞧见仆妇抱着一兜药回来了,撇下桌上的包袱快步走过去,扯开瞧了瞧那些瓶瓶罐罐。 “怎么都是些祛暑去痛的丸药?这些不值当几个的,铺子里也有卖。”邹氏咬牙道:“没见过这样袖手旁观的!大郎受的苦成全了三郎的福分!她竟然连几丸好药都不肯给!” 邹氏气不过,快步往西院去。 也亏得东西两院隔了些路途,一路上散了她怒气散了些,也勉强想起卢氏这些膏药膏方是卢家每年制了派人送来的,药材名贵,炮制繁琐,说是价比黄金也不为过。 她立在西院门口扯了扯面皮,用帕子挥开迎上前的仆妇,看着倚在榻上看书的秀丽妇人,笑道:“弟妹,大抵是下边人会错了意思。消暑丸、祛风药我早早都备下了,只你伯兄这一路上车马劳顿,到了地方只怕有个水土不服,折腾一番,咱们又不在他身边,总想着给他多备着些,盼着用不上才好呢。当个平安符放着,等他调回京就还了你。” 邹氏平日做派小气,说话一向夹枪带棍的,只今日还添了些热辣辣的讥讽。 卢氏放下书册,抬起一双平静的眉眼,对仆妇轻道:“取些却鬼丸、人参固本丸来。” “伤药膏也拿些来,你前几日吃的那丸药是什么?需得用牛乳化开的那种大丹丸。” 邹氏比划了一个杏子大,卢氏神伤的时候,她不但来看笑话,还尽盯着这些东西了。 “那是珍珠母。”卢氏道:“定惊平气用的,伯兄见惯风浪,胸有城府,哪里似我这般不承事。” “也拿些来吧,好端端生在长安,长在长安的,眼下偏偏要去邠州那地方,唉。” 邹氏觉得纪宗琦遭了贬,纪宗珏则升,他们大房吃了亏,讨起东西来简直理直气壮。 卢氏几不可见地对仆妇点了一下头,实在不愿意同邹氏多说什么。 药都在放在内室里,隔着一重一重门,一幕一幕帘,邹氏伸长脖子张望着。 她从来没有去过卢氏的内室,明明是妯娌,明明嫁了兄弟俩,说起来都是纪家妇,偏偏卢氏自傲家世,待她总是不冷不热的。 仆妇撩开帘子走出来时,邹氏隐约瞧见那帐子后薄薄的绸子拢着一个人。 夏末秋初时,暑热还未褪尽,酣睡的娇人儿叠着一双柔腻的手臂,盈盈肤光从纱帐后渗出来,似一轮皎皎月。 “替你伯兄谢过了。”邹氏接过仆妇拿出来的半兜子药,又道:“永年在你屋里歇着呢?” “嫂嫂客气。”卢氏道:“午后犯困,就留她在我这睡了。” “永年这些时日为孟氏担忧,眼见是消瘦了一大圈。幸好孟氏早入宫中为女师,也算躲过一劫。” 邹氏一边说一边斜睨卢氏,见她面若平湖,觉得她不过强作无事罢了,不由暗觉好笑,长长‘唉’了一声,好似也是怜惜孟氏。 卢氏闺名叫做卢雅竹,一母同胞的阿姐叫做卢雅桐,嫁入孟家之后生了一女名为孟扶煦,也就是邹氏口中的孟氏了。 卢雅桐去世得早,撇下这孤女一个,卢雅竹这个做姨母的自然舍不下,如亲娘般照料着她。 卢雅竹的女儿纪永年和孟扶煦虽是表姐妹,但情分半点不输亲姐俩。 因为孟扶煦自幼失恃,所以外祖卢家对她怜惜多多,卢雅竹更是早早盘算着把她嫁回卢家,舒舒服服过后半生。 人选她也已经挑好了,就是行六的侄儿卢高轩。 只最后同卢高轩结亲的人成了纪永年的堂姐,也就是邹氏的女儿纪庆芙。 其中谁是谁非纠纠缠缠各有论断,但孟扶煦总是全然无辜的。 她既嫁不回外祖卢家,姨母纪家又常被邹氏膈应着,自家更有极难相处的庶母庶妹。父亲孟朔华喜好清名,只觉家事都是些妇人之妒,偶有干预,也都在妾室的挑唆下,觉得是孟扶煦倚仗卢家势大而对庶母不敬,反而多加斥责。 情爱幻灭,家宅不宁,倒不如进了宫以才自立,至今已有三年,多有温柔俭素,明敏谦和,谙熟经艺,善为诗赋的名声传出。 但,宫中到底不比其他地方,孟扶煦需得自警自醒,全然的惬意松快总是少有的。 孟朔华当朝口出狂言惹怒新帝,以致全族倾覆,留孟扶煦一人孤悬宫中,在邹氏口中是侥幸,可倘若当初一切顺顺当当的,孟扶煦已经是卢家妇,在外祖母膝下承欢,也好抚慰外祖母的失女之痛,也不会被孟朔华连累,何至于如眼下这般,只晓得人还在宫中,其他境况却不明。 有些事不能细想,一细想,恨意陡生。 眼见卢雅竹不说话,邹氏却更按捺不住。 “弟妹,你说芙儿和轩儿赶不赶得及回来过中秋啊?” 偏偏此刻,偏偏中秋,邹氏要提纪庆芙和卢高轩,畅想月圆人团圆。 卢雅竹抿紧了唇,看向邹氏时目光极冷。 邹氏恰被匣子里那丸被蜡裹成白玉模样的珍珠母吸引去了,翻来覆去看着,将要抬头与卢雅竹对视时又听有人懒洋洋道:“大伯娘这话怎么拿来问我阿娘?” 邹氏闻声望去,就见个杏眸桃腮的小娘子撩着珠帘,如立在波光粼粼的水幕中。 她似乎是乍醒,所以神情有些迷离,但一双眸子实在漂亮,眉睫乌浓,就这般素素的,已经赛过旁人费劲描眉画眼许多。 只等她定一定神,魂魄归窍,就如在内里点了一盏灯,再看向邹氏时,更是神采明亮,满面娇慵。 “你与姐姐常有书信往来,消息该更灵通的呀。”经纪永年这出声一打岔,卢雅竹已藏住自己罕有的失态。 邹氏眼底微微落寞,道:“庆芙两月前来了一封信,说一切都好。这两日倒是没有消息。” 她顿了顿,睇了卢雅竹一眼,试探道:“许是要启程来京了,省纸墨了。若是早来,说不准还省了你这药丸子呢。” 卢高轩是卢家子,纪庆芙是卢家妇,出门在外,卢家哪有不给他们配齐丸药的道理?届时哪里还需得向卢雅竹讨要呢? 卢高轩成婚前已考中进士,入了翰林院。 婚后夫妻俩在京中清清静静独住,上无公婆桎梏,又有卢氏大族可靠,生活优渥,仕途平顺。 纪庆芙隔三差五回纪家,闺房一切如旧,日子简直比未出阁前还要舒坦几分。 只去岁,卢高轩的祖父,也就是卢雅竹的父亲去世,他携纪庆芙回老宅守孝,只得靠书信往来,邹氏这才切实有了点嫁女的愁绪。 因她只粗识得几个字,所以书信都是由 大儿媳黄氏代笔,一月一封,甚是情切。 卢雅竹与卢家往来书信自然更多,她母亲健在,还有各房的嫂子、弟妹等人,在纪庆芙回去短住的一年里,每个人的书信里都提到她,并不都是好话。 卢雅竹晓得邹氏在窥视她的心思,面上淡淡只对纪永年道:“还不去披件衫子,眼下不是盛暑时候了。” 纪永年转身回屋去,只听卢雅竹对邹氏说自己身子不支,要歇一歇。 邹氏走时卷起一阵风,气浪像潮水一样层层拂动,惹得西窗下,贵妃榻,纱帐荡漾如波。 帐后两只粉边长耳的小兔,浑身白绒翕动,三瓣嘴嚅嚅。 纪永年摸了摸这两只小东西,披了衫子出来时就见卢雅竹靠在桌前出神,她虽没前些日子那般焦灼,可神情还是郁郁。 纪永年依了过去,甜声道:“阿娘身子还未好全,再去躺一躺吧。明日是初八,若能得见阿姐,您也就安心了。” 如今的新圣人名叫李昉,是先帝的弟弟。先帝驾崩后,杨皇后立六岁的皇子李温为帝,作为皇太后临朝摄政,又罢去李昉参政议政之权,令其惶然不忿,长安城中也是人情不安。 纪永年那段时日因贪玩凫水而伤暑,病中十来日,城中兵戈动荡,内外戒严,她只模模糊糊听卢雅竹和纪宗珏在帐外谈了一些,因体虚昏昏,并没入心去想。 等她好些了,龙椅上的天子也换了人坐,几位公主纷纷献上贺表,称颂新帝乃天命所归。 其中以万寿公主所作最为情意动人,风骨内挺,光华外耀。 是以,其余几位公主或被幽禁掖庭,或被剥去‘公主’封号,降为郡王之女,随夫贬去烟瘴之地,只万寿公主依旧有公主尊位,留住宫中荣养。 万寿公主生来不足,故未嫁就先得了万寿的封号,此次能安然落定,一则因为其年少,体弱多病,二来那篇贺表做得好,否则李昉也不会有意着人流传出来了了。 “万寿公主的贺表是你姐姐所作,她既有余力护得万寿公主无虞,自己定然也无事。” 卢雅竹这话才宽了纪永年的心,可没几日,孟朔华就当朝质问李昉,言辞间含沙射影,认为先帝暴毙乃毒杀,且并非坊间所传那般是杨皇后的手笔,而是李昉所为,且就算是为了除去杨氏大逆,匡扶社稷,那杀了杨氏,就该让李温继续做皇帝。 孟朔华因言获罪,被抄家下狱,此事至今已有七日,孟扶煦不在被籍没得女眷之列,处境一时间迷离不清。 纪宗珏的次兄尚了公主,育有一子一女,他虽已逝,但朗宁公主同纪家关系依旧不错,她见卢雅竹和纪永年饱受忧惧思虑摧折,就使心腹去探问孟扶煦的消息,辗转得知她尚在宫中。 所以卢雅竹才得几分心安,刚支起身子翻一翻书就来了个邹氏。 听得纪永年让自己去睡觉,她苦涩一笑,道:“我这身子不堪用,躺了也睡不着,睡着了,也总梦见你姨母埋怨我丢了阿煦的婚事,累得她陷落宫中。” 纪永年鼻头酸堵难言,哑声道:“大伯娘就是这样的浅薄性子,同她计较伤身。” “计较不计较的,我同她也这么些年了。” 卢雅竹心头又是一阵细碎的绞痛,捂着胸冷声道:“只一想到阿煦本可以安安生生在你外祖母身边的,叫我如何释怀?” 纪永年见她如此,忙取了丸药让她含服。 卢雅竹心里懊悔,早知方才不见邹氏就好了,见了她这丑恶面孔,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更折损了几分心力。 “明日我去见阿姐,娘不要忧心了。”纪永年忙道。 “不。”卢雅竹刚说了一字就又咳了起来,纪永年端来一盏白水喂她吃了几口,道:“阿娘,我知道眼下宫禁不似杨皇后在时那般不拘,可就算是见不到阿姐,能递几件秋衣进去也好啊。” 2. 进宫 卢家外祖父逝世已满一年,纪永年衣食住行渐渐脱了孝期的形制,但穿得依旧简素,只乘了一辆灰扑扑的小马车,天还没大亮时就朝宫城的西门去。 这马车是仆妇外出办事时乘坐的,不甚华贵,正因其窄小,所以穿街走巷甚是利索。 “今儿风大,坐这辆小车倒是不闷热,娘子的马车上苎帘也该换了。”春宜撩了撩遮光闭气的粗布车帘,纪永年瞥了一眼,今见街市上商铺大多开门迎客了,只首饰铺子多宝阁的门还关着,想是没人一大早就买首饰的吧。 纪永年日常出行的马车甚是华贵,夏日车上的苎帘清透朦胧,车中人可以视外,外头的人却无法看清车内情景。 “上一次出门,也是进宫呢。”纪永年倚在两个大大的包袱上,心头沉重又期盼。 入宫这件事对纪永年实在是轻车熟路,杨皇后在时,她隔三岔五就进宫给公主做伴读。 “小娘子,到了。”车夫徐徐停了马车。 宫墙外风劲,马车的门板被打得颤动。 “知道了。”春宜应了一声,仔细替纪永年整理帷帽。 帷帽的薄纱已是雾一般的淡,纪永年通身不见往日的奢华珠翠,乌压压的长发上只束着一根粉绸。 春宜先下了马车,纪永年拢着帷帽立在车上,长长的帷纱罩得周遭雾蒙蒙一片,空寂而凝重。 春宜远远一眺,搀了纪永年轻声道:“娘子,奴去就行了。” “怎么了?”纪永年听出了春宜口吻里的迟疑。 春宜凑近了些,又道:“宫门口的守卫没有一个脸熟的。” 纪永年隔三差五要进宫,不进宫的日子也常遣人给孟扶煦送东西,就算守卫是轮值的,春宜也都见过了。 纪永年立在车边,看着春宜拿着包袱往宫门口去。 原本报上宫籍,查验了东西,再给些好处,这事儿也就办成了。 可今日只见那守卫盘问不休,耗了许久也不去拿春宜手里的包袱。 纪永年朝前走了几步,就见宫门里移出一人,身量颇高。 她步子一顿,又朝宫门走去,走动时帷纱晃动,隐约见那人穿着黑靴,玄衣无饰,但袍角袖口都滚了一道极深浓的红绸,犹如血割,腰上银带鱼符,最次是个四品的武将。 ‘可是新任的监门卫将军?’ 纪永年思忖间就到了近前,春宜方才已经报上门庭,所以守卫便朝她施了一礼,道:“纪小娘子。” 那人岿然不动,隔着帷纱都能感觉到他钻凝的目光。 “我今日是奉母命给孟女师送寒衣,可是有什么不妥?”纪永年把语气掐得极柔极缓。 “呈物录籍,自有人收。”说话的是那位禁军首领。 纪永年抬眸看去,宫门内恰有风涌出,将她的帷帽薄纱尽数吹开,那人的面孔骤然清晰,眉睫绚浓,鼻骨高挺粗砺,像一樽镇宅的泰山石,整张脸的韵味立在少年的清秀和青年的英俊之间,不过十八九岁,品阶与年岁完全不符。 风很大,还混着沙,叫她整个人被风裹卷,如烟波般轻渺,彷佛下一刻就要消散在这肃杀的风中。 纪永年急忙侧身闭眼,只听得风声中还混有脆脆的碎响。 她不由想到送孟扶煦初进宫那日,也是这样的大风天。 纪永年立在宫门外,遥遥望着门内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长她六岁,比她高挑,像一株清幽幽的修长兰花。 风稍微收束了一些,纪永年眼睛里还是进了沙,硌出了两汪泪。 她余光发现那位小将军走近了几步,立在她跟前。 ‘如此年岁,如此高位,那只能是新帝的亲信人马了。’纪永年想罢抬头一笑,“那就多谢将军了。” 她正要携了春宜回去,忽然听那人又说:“我见记档上,纪小娘子常在宫中往来。春夏秋冬,几乎每季都会入宫小住,此乃特例,也实在是殊宠尤甚。” 孟扶煦入宫当了女师之后,因得公主敬爱,赐她独住,纪永年因与各位公主交好,亦可入宫伴读,再就是每月初八、廿二,孟扶煦皆可出宫。 她鲜少回孟家,大多时候都跟纪永年住在卢家别院里。 这小将军的话似有试探之意,纪永年翘了翘唇角,神情诚挚道:“孟女师蒙万寿公主器重,我只是沾光。” 纪永年今年十六岁,万寿公主比她还小一岁,对孟扶煦的确很敬爱,提起她最是亲近且无害。 难不成还要说孟扶煦颇受杨皇后倚重,加诸了不少教导公主的重任,所以殊荣殊宠不断吗? “孟女师聪明锐澈,韵清虑远,无所不精,乃宫中几位女师里的翘楚。”那人徐徐说来,眉眼稍舒。 纪永年自然十分认同他的话,不由道:“听将军这样说,是见过我阿姐?” “这几日宫中事杂,千头万绪的,我亦时常向孟女师讨教。” 那人笑了一下,眼睫黑黑一描,没怎么融开他气度里的冷,但到底算个笑。 纪永年松一口气,怪不得内宫消息难探,大抵是实在忙乱,总要重新整肃一番,恭候新帝的后妃入主。 “那孟女师这两日可还好?”纪永年忍不住问,话出口又觉似在含沙射影,她忙又补了一句,“前次我见她时还是末伏天,宫道烫得雀儿跳,我怕她也进了暑气,不过就算是进了暑气,眼下也该好全了。” “末伏天?”那人启唇重复这三字,垂眸看着纪永年,轻问:“怎么记档上似没有这一条?” 末伏天这日子从起到末共有数十天,但纪永年所指的只是最热那一日。 那天,宫中内河里的水还算温凉,她同诸位公主及孟扶煦在水边玩了许久,进了暑气都不察,直到夜里彻底发作起来,偏又逢大雨倾盆,是纪宗珏使人用轿子抬了就住在隔壁的黄医正来看诊的。 纪永年病得昏昏沉沉,雷声一暴一醒,总想着孟扶煦会不会也中了暑气。 “怎会呢?”纪永年眉头微拧,做一副困惑状。 许是那日进宫的贵女不只她一人,记档上寥寥一笔,恐是含糊不清。 “杨皇后所掌之后宫,宫禁废驰失序,怕是缺漏了,怨不得小娘子。”那人看着纪永年点了点头,彷佛是觉得她很诚实,所以要给点奖赏,于是又道:“至于娘子所问,我方才见孟女师还是耳聪目明,口齿捷利,身子定然无虞。” ‘方才’二字似乎也缩短了纪永年与孟扶煦之间的距离,她弯眸笑起来,“这就好,这我就安心了。” “这便安心了?”那人瞄了眼天色,道:“眼下时辰还早,小娘子不若进去探望一二?” 纪永年一怔,道:“可将军方才说宫务繁杂,我这一进去,岂不是耽误阿姐的功夫。” “耽误的这点功夫比之能见你一面,你觉得孟女师会如何选呢?”那人随口一提,似乎只是为了给纪永年行个便利,见她不领情,就一侧步,要往宫门里进去了。 纪永年下意识就追了半步,心里还是犹豫。 那人见她意动,便道:“小娘子先行。” 纪永年就着他这句话掉进了长长的宫道里,她转身瞧见春宜没有跟上,而是被监门卫留下,只能在仗舍里等她。 “将 军,既要去见姐姐,不妨把包袱给我一并带去。”纪永年道。 因他身量高大,腿长步阔,纪永年走几步就要追几步,累得微微喘气。 “多事之秋,还是验一验,再叫宫人呈递的好。”那人说。 “好。”既是有道理的,纪永年从善如流,“不知将军尊姓?” “庄。”那人利落一字。 纪永年稍一思索,步伐稍缓,就见那人背影,肩背似松腰似竹。 这些时日她自然也从父母口中听得不少事,晓得新帝刚封的一品将军就姓庄,其父早在新帝早年间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已跟随在侧,立下汗马功劳,建功无数,后来也是在平叛时受了伤,得了金创痉而去世的。 虎父无犬子,在纪永年暑热发作的雨夜里,也是这庄氏兄弟和二皇子李谆领兵奇袭,同早就安插好的禁军亲信里应外合,以致于一夜龙椅换人坐,宫中惊天地动,宫外百姓倒是未有所觉,只是西市米价稍浮而已。 ‘庄。’纪永年不由想起前几日下朝之后,纪宗珏回来所言—— “今日圣上把杨氏大宅赐给了庄氏兄弟,啧,兄弟二人生得不大像啊,那庄大生得颇凶悍,眉淡眼小又歪嘴,粗一看又蛮又倔。” 卢雅竹久在病中,总也想听一听外头的形式。 卢雅竹闻言道:“杨氏大宅何等富丽堂皇,空置着也是可惜了,不如赐给有功之臣。” 纪宗珏轻道:“听说就是这庄二打头阵,擒了那杨国舅,割了头颅一路提着快马去了昭明殿,然后扔在先皇后身上,径直将人吓疯,所以被拘禁时才自戕而亡的。” 卢雅竹皱了皱眉,道:“杨氏是先皇后母家,庄氏兄弟到底是武人,惯是搏耍性命,居然一点都不忌讳。” 纪永年那时听得心惊,不由问:“这样还敢住人家的宅子?庄二岂不是生得更为狰狞?” “这,”纪宗珏挽起帐子,倚在卢雅竹床头时却是一笑,“庄二却是好样貌,神情鹰瞵豹视,身姿鹤峙龙骧。” “郎君这时候还不忘出口成章,”卢雅竹在他的搀扶下坐起身来,倚在他肩头叹道:“皇后那般性情,竟然会被吓疯?怎么也想不到她会自戕的。” 卢雅竹的声音被愈来愈烈的风吹远吹淡,纪永年的步子越来越慢,直到站住不动。 她抬眸看去,帷纱被风吹得掀掀落落,而庄亦扬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疾风将他的头发吹得招招摇摇,好似无数双鬼手,要朝纪永年擒来。 “纪小娘子走不动了?” 这人应该就是庄二,全然贴合纪宗珏描述的那位庄小将军。 纪永年想象着他将杨国舅的头颅扔在先皇后身上的场景,只觉风中投来一颗头颅,重重捶进了她的胃里,叫她打颤。 她佝着背闭着眼忍了忍,再睁眼时就看见那双黑靴站在她帷帽下面。 纪永年惊得倒吞了一口气,登时便呛咳了起来,帷纱抖动不停。 “到底是姊妹同心,”庄小将军见状道:“孟女师好似也有几声咳。” “将军方才不是说她无虞吗?”纪永年忙问。 “几声咳罢了,”庄小将军道,“孟女师也不甚在意的样子,未见她延医用药。” “姐姐一向如此。”纪永年霎那间就将方才的警惕抛诸脑后,抬步往宫中走去,一心想着等会见到她了定要好好说说,季节相交最容易进了风邪,哪能不仔细着些呢? 那庄小将军倒被她撇在后头,只见垂纱如瀑,风揉如雾,乌发影影绰绰。 他抱臂看了一会,敞开臂膀,几步赶到她侧后。 3. 眷恋之人 未出降的公主居所毗邻紫宸殿,幽静且近御。 孟扶煦住着的院子叫做镜居,就是万寿公主所居的藏名斋的一个附院,离得尚仪局也很近。 此地多植竹柳,秋时柳叶寥落,竹叶也有些干尖,卷得风中全是叶子。 纪永年急着想见孟扶煦,走的都是各种竹林小径,杨柳池畔。 她今日穿得简便,也不怕裙踞拖沓。 行到了内河的风月桥上,纪永年脚步匆匆,只觉水面上有风掠过,一个劲将她的帷帽往池中扬,纪永年再行一步,只觉帷帽微微牵扯,原是勾在了桥栏杆内侧一处翘起木刺上。 纪永年顺着绷住的帷纱摸索取下,忽然瞧见庄小将军在水中的倒影。她撩起帷纱看向他,道:“镜居就在前头了,将军尽可忙自己的去了,我走时总有宫婢同行的。” “纪小娘子从前在后宫中都是这样行走不拘的吗?”庄小将军立在桥下,抬眸扫了眼不远处的藏名斋,又看向纪永年。 从前这内河畔到处都是宫婢、内侍,可今日来路上都不见几个,反倒有禁卫军在这内宫里四处逡巡。 “也不是这样的。”纪永年有点心急忘形了,她重又走下几阶,柔声道:“将军说的是,只是不好意思叫将军在我身上消磨了时间。” 庄小将军没有说话,纪永年重又试探着转身往镜居去,走了几步就听一声,“纪小娘子。” 纪永年再转身看去,庄小将军立在原地未动,只冷淡地道:“孟氏已不在此处。” 这分明是戏弄,纪永年快步折回去,有些不高兴地问:“庄将军既是早知道姐姐不在镜居,那为何不早说呢?” “眼见宫中捷径我还没有小娘子知道得详尽,就想跟着认认路。” 看他一脸正色,纪永年都搞不清他说的是真话还是搪塞了,只好道:“将军还真是专心致志以事己业,那还烦请您带路。” 按理来说孟扶煦不在镜居就该在月照阁,月照阁是女师们授课所在,离得并不远。 但庄小将军并没有往那去,而是出了丽景门,又从千秋殿的宫道前走过。 这里大多是废殿,平常做储放杂物所用,纪永年当然没来过。 她不熟路,自然要紧紧跟着庄小将军。 可是越走,守卫越多越严密,一重门一重门的,像是层层枷锁砸向纪永年,砸得她心头疑窦丛生,砸得她不得不将个最坏的猜测落定。 纪永年止步的一瞬,庄小将军也住了脚,转过身来坦然地看着她。 “走累了?”他假惺惺地问,随即抬手叩响手边废殿的侧门。 门扉开启,听得里头只有一人唤‘将军’。 “齐侍中可还在?”庄小将军问门内人,门内人道:“不久前刚离去。” “可问出什么来了?” 纪永年没听见门内人说话,庄小将军也没有追问,想来对方是在摇头。 庄小将军垂了垂睫,转而看向纪永年。 “孟氏就在里面,小娘子思姐情切,不进去吗?” 纪永年此刻心情可谓交杂难辨,孟扶煦显然是被囚禁在此处,虽不知具体是为何,但总归是跟新帝登基有关的。 牵扯进这种事里最容易遭猜忌,哪怕没有实证,哪怕只是空穴来风都可能会被诛杀,更何况孟扶煦还是孟朔华之女。 纪永年也知自己是被姓庄的给诓了,可进了宫哪里又能逃呢,更何况孟扶煦近在咫尺,她也不想逃。 废殿里除了门边的守卫外竟是空空,纪永年快步往那殿中去寻,偌大空殿中正中设了一盘棋,孟扶煦像一片残简般侧卧在棋盘边,双眸紧闭,身上覆着一件紫袍。 “姐姐!”纪永年急忙冲过去,将那棋局踢翻,棋盘旋移,棋子迸溅,哗然脆响。 孟扶煦惊醒过来,望着突然出现的纪永年,简直不敢置信。 “阿年?” 纪永年将她抱在怀中,只觉得她瘦得清癯见骨,眉目愈发净澈似莲。 孟扶煦伸手触了触她,惊觉这并非是梦境,便霍然坐起身来,望见走进殿中的罪魁祸首,立时便领会过来。 “庄亦扬!你怎敢?你怎敢将她诓进宫里来?她是纪相的幼孙女,是秘书丞的独女!你怎敢!?” 纪永年紧紧抱着她,生怕她因为这骤然发作的怒气而摧折了自己。 “孟女师先前说自己在这世上已无眷恋之人,哪怕是血亲也都在牢狱里了,只叫我随意去抓弄,”庄亦扬立在门边,背后是空荡的庭院和秋风,他面容阴沉,神情晦暗不明,口吻颇为玩弄,“原来也并非都如你所言,纪小娘子虽为表亲,却是亲妹,对不对?” 孟扶煦紧紧抓着纪永年的臂膀,转眸看向纪永年时蓄在眼底的泪水瞬间滑落,却还不住宽慰说:“没事,没事的。” 纪永年一颗心都要碎完了,她既懊恼自己成了孟扶煦的软肋,却也庆幸自己此刻同她在一处。 “庄二!你到底要做什么?”纪永年将那件不知从来哪来的紫袍蹬开,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孟扶煦身上。 “我只是要你们回答我一个问题。”庄亦扬缓缓蹲下身,平视着她们。 纪永年已经看过孟扶煦身上的衣裙虽然脏了些,但还算得齐整,只身上有些淤青痕。 但她还是气得发抖,狠狠将唇咬出血来忍住哭,“什么问题?” 庄亦扬大抵是问过孟扶煦无数次,但都没有一个满意的答案,所以这次索性看向纪永年。 纪永年不甘示弱地盯着他的眼,却听他问:“玉玺到底在哪里?” 纪永年本以为会是一些捕风捉影的问题,却没想到问的竟是这样一件沉甸甸的实物。 可是玉玺,她都没见过玉玺,只见过皇后印信。 孟扶煦曾提过,说皇后印信同玉玺是出自同一块玉料,但玉玺要大一圈。 “这,若寻不见了,难道不该问符宝郎吗?”纪永年搂紧了孟扶煦,强辩道。 符宝郎是门下省职官,掌各种用印,但凡用时,皆由符宝郎取出印信,奉宝进御座,用后再藏之。 但在杨皇后治下,符宝郎实际掌的只有日常公文用印,如纪永年在纪宗珏的公文上见过的皇帝行宝之印,便是答疏专用的。征召臣下、答四夷、发藩国兵等等事项则另外有印。 至于皇后之宝和皇帝玉玺这两枚应为礼器,其实应该藏于内廷秘库,并不由符宝郎掌管,她隐约知道,却故意含糊其辞。 庄亦扬看出她的心虚,神情嘲弄。 纪永年鲜有被人用这种目光扫视的时候,怒上心头又强压下来,做出思量的样子来,细细斟酌道:“若是存在内廷,那也该是尚服局司宝掌印玺、符契,若有用印,则有司宝、司记亲临监印、拟文。我姐姐只是尚仪局的挂名司籍,平素只管授课教艺,并不参与尚仪局其他杂事,更何况是尚服局、尚宫局的差事?便是她们有什么错失,如何拿来问我姐姐?” 纪永年此言并非作假,孟扶煦的司籍之位类比外官之虚衔,只是为了方便赏赐增光,添派权柄,并非真是尚仪局的女官。 “林司宝已经供认,中宫用印频频,事由模糊,用印过后,常有不及时归还,随意处置的情况。此前符宝郎曾向尚宫局多次求调《瑞宝用印簿》查阅而不得,甚至因此招惹杨氏记恨,以致在上朝途中遭杨氏使人用马球棍击打头部而重伤致死。”庄亦扬冷声道。 纪永年知道这件事,就在先帝崩逝不久前,那时她和卢雅竹还曾感慨世风日下,还颇为纪家父子上朝时的安危而担忧,原来这背后竟有如此情由。 若庄亦扬所言非虚,那杨氏外戚专权,借杨皇后之权柄,图谋禅代之心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纪家父子皆在朝中为官,纪均定还官至宰辅,肯定是早早看透。 祖父纪均定这些年来被杨皇后冷落不用,新帝登基后对其却是青眼有加,更以师礼相待。 大伯父纪宗琦因周旋于杨氏子弟之间落了话柄,虽遭贬谪,却依旧是大权在握的一州之长。 更别提纪永年的父亲纪宗珏,在秘书省已是升无可升,可谓文治之枢,宰辅之阶,最是清贵不过。 他们总不是什么都没做就得了这些好处的,他们暗地里一定是早早做了许多,许许多多,多到可以类比…… 纪永年望向庄亦扬,目光下移,看向他腰间的佩刀。 多到可 以类比庄亦扬的攻入宫门,追斩杨国舅,持首级震慑诸军之功。 纪家在新帝登基一事中做了什么,纪永年虽有隐隐有察觉,但又懵懵懂懂,并不明晰。 直到此刻,直到此时。 她才真切地明白了,甚至明白了孟扶煦那年为什么只身入宫。 统统都是为求权。 “此事当真与我妹妹无关,她性情纯然,在家中最是受宠,多谢将军容情让我与她相见,望您早些送她归家,不要误了宫禁时辰。” 孟扶煦收束情绪,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纪永年想庄亦扬不会如孟扶煦所愿了。 纪家在此次事中的推助之功,庄亦扬身在其中,想必也清楚,否则又何必那般费尽口舌地诱她进宫,直接拿人就行了。 “此事与我阿姐更是无关!你别自己找不到玉玺,怕交不了差,要拖这个下水,拉那个垫背!”纪永年怒道。 她们姐妹一碰面,软性子的纪永年变得针锋相对,硬骨头的孟扶煦却开始圆融求全。 庄亦扬微微眯眸,晓得纪永年是有恃无恐了。 “我阿姐何必要藏匿玉玺?对寻常人来说它不过是块石头,还能用它招兵买马不成!?” 纪永年虽这样说,但脑子好似突然开了窍,她意识到这玉玺对于李昉来说是格外重要的。 皇位最好是父死子继,如李昉这般兄终弟及,到底不是天道人伦。 纵向传位只可有一脉,若是横向,那岂不是诸王皆可一争?更别提玉玺还丢了,如此把柄,乃失序之源。 玉玺失踪,杨氏嫌疑最大,将杨氏的宅子赏给庄氏兄弟,恐也是方便他们关起来门翻个底朝天,但显然是没找到。 眼下玉玺失踪还未泄露,只因其并非日常用印。等到八月十五在宗庙行告庙礼,玉玺若还是寻不见,或被人瞧出了端倪,怕是又要生变。 “这也无关,那也无关?”庄亦扬皱了皱眉,道:“你们真不愧是姐妹,说话避重就轻如出一辙。杨氏信重女官,宫官皆是女子,便有士人,也都隶属于殿中省,不涉内廷事务。高祖在朝时,分设六尚、六司、六典等职以分掌宫内诸事,禁其染指外庭事务。但杨氏以先帝病体难支为由,大肆干政,女官品阶水涨船高,掌内廷文书,参决机要。” 纪永年听得最后四字,忙道:“我姐姐没有参决机要!” 她太急切,反而是强调了。 “否则她还能好端端在这里?”庄亦扬竟没有罗织罪名,似乎有人替孟扶煦陈明过了,他手按在刀柄上轻轻敲击,道:“你心知肚明,她只是欠了火候,缺了个契机,何必描摹得这般无辜无知。” 一朝天子一朝臣,孟扶煦是公主女师,也算得上这内宫的旧臣,纪永年不能叫庄亦扬拿话踩在这上头,便道:“事出必有因,我阿姐一心只有文章学问,她若拿了玉玺,因由何在?玉玺寻不见了就去找,查更有嫌疑的人去,别在我姐姐这里做无用功。” “到底是藏在宫里?还是被人渡出了宫外?”纪永年顿了顿,声音小了一些,气势却是不弱,又暗指庄亦扬手下才兵将也有嫌疑,“可也自查过了?” “若说玉玺藏匿宫中,但请问孟女师。”庄亦扬缓缓屈膝蹲下身,目光从孟扶煦转向纪永年,“若说玉玺渡出宫外,蒙纪小娘子提点,该查还未查的人,还真有一个。” 纪永年被他的眼神紧紧箍住,咬牙问道:“谁?” “玉玺最后一次落印是在伪作的遗诏上。”庄亦扬淡淡开口。 而幼主李温登基三日后就被赶下马,内宫自攻陷后就由李谆的人马接了手,所以玉玺丢失的时候只在那三日内,查来查去挖出不少事,只有玉玺还是个空。 杨皇后是管辖不严,可内宫到底也不是随人进出的菜市。 纪永年那日进宫确有记档,起先故作无知不过是为了诈一诈纪永年的性情,她到底年岁小,还算天真坦诚。 “在那三天里,出入过的其他人,包括兵卒,我早就查完了,除了…… 庄亦扬看着纪永年,忍不住勾起唇角。 今日是她自己撞上前来,实在叫人欣喜。 4.王司珍 “我?”纪永年背脊上的冷汗如珠滚,“我就更没有拿玉玺的因由了,我…… 纪永年当然清楚自己没有碰过玉玺,却又不知该怎么说才能叫庄亦扬相信。 她说自己没有因由,难道是纪家有因由,难道是纪家父子并不一心侍君,还做他想? “你从前进宫时,车轿可直至昭阳门。”庄亦扬道。 “是又如何?”纪永年她那日玩水玩得过于忘我,回程路上其实已经有些恹恹的,但只以为是累了,上车时忽听到有人唤自己,她一时分心,还险些摔到,被春宜扶住。 纪永年搭着春宜的肩头一回身,看见昭阳门内有一着青色宫装的女官急步快走而来,见她停驻也不敢放慢脚步,只等到了眼前才气喘吁吁笑道:“纪小娘子。” 这人,这场景,这声唤,闪入脑海。 纪永年不禁脸色微变,下意识轻捋帷纱想要多掩住自己几分。 “我的车轿能载百个玉玺出宫又如何,我又怎么拿得到玉玺?玉玺由诸多人看管着,这些人想必都在你的手里了,难道还问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你们姊妹二人就没有一个肯坦诚些的。” 庄亦扬紧盯着纪永年的目光倏忽转向孟扶煦,口中话语却依旧是冲纪永年的。 “纪小娘子到了时辰不能出宫,我的确要好好想个由头来应对纪家。但孟娘子呢?纪相、纪秘书监,可会为了她,向我开口?” “不必听他的。”庄亦扬起初拿纪永年要挟孟扶煦时,她只觉愤怒紧张,眼下情形反过来了,孟扶煦却差点要长舒一口气,但对于纪永年来说可不是这样的,她知道庄亦扬掐得准。 “只有一事。”纪永年心头有些怕,说出话也发颤。 孟扶煦震悚地攥住她的腕子,“阿年!你不要杯弓蛇影!进了他的圈套!” 庄亦扬不语,目光却循循善诱。 “那真不会是玉玺的,她打开叫我看过了。”纪永年急急辩解,只觉孟扶煦手冷如冰。 “谁人?”庄亦扬轻问,怕惊断了纪永年吐露时的气息。 “司珍司的王掌珍。她做了一个冠子,说是多宝阁的客人订下的。” 纪永年回家必定会经过多宝阁,这是顺路的,耽搁不了多久。 女官里类孟扶煦这般清贵出身的到底是少,低阶女官多是些聪颖出众的宫婢,并不能随意离宫。 王掌珍出身贫寒,跟祖母相依为命,她进宫后常私下做了首饰,托旁人替她送去多宝阁寄卖,赚得银钱再打点了左邻右舍,代为照看祖母。 孟扶煦出宫时偶也替她捎带过一两回,纪永年便也不当什么事,帮就帮了。 “是玉制的?”庄亦扬问。 “不。”纪永年知道他在想什么,忙说:“是个星冠子,银制的,细丝颤颤,整个冠子如星芒闪烁,但样式有些少见,像是藩邦喜好,那匣子里真就这一个星冠子!” “装冠子的匣子多大?”庄亦扬问。 纪永年伸出手比了比,彷佛有一个悬空的皇后印信在她手中,玉玺应要大一点,那么就约莫两寸见方,但匣子的尺寸足有四寸见方,当然是能装下玉玺。 纪永年于默默把双手移近了点,庄亦扬的注视能把她的帷纱烧穿了,纪永年默默又把手打开了几寸。 “装冠子的匣子都是这么大,装了冠子哪里又还能装得下玉玺。”纪永年说着话,而庄亦扬的目光则盯着她的发髻。 纪永年的发髻并非什么繁复的高髻,但她的头发很多,发髻简简单单一挽,就足够丰盈,帽顶处有软衬支住,自然包容着发髻,而帷帽从帽檐垂落,像一座云雾山。 “发冠是中空的。”庄亦杨的意思是发冠可以容得下玉玺。 纪永年急道:“可它中间有发簪贯通固定!” “你看见那发簪贯通发冠?你清楚看见了?多宝阁掌柜都不敢直言,你倒斩钉截铁。” 庄亦扬显然已将这条线上能查的都查了,线索估计是断在多宝阁了,纪永年只能哑口。 她想起那匣子四角和发冠中间都填充着硬麻布,是为防止车马行进时晃动轻碰以致冠子形变,而且发冠的细处都绷着丝线,密密麻麻似蛛网。 纪永年见王掌珍弄得这样仔细,也怕弄坏了,只粗粗一瞥,更不曾拿起发冠,抖开麻布看过内里。 而且那匣子看着十分结实,纪永年想起春宜捧进来时腕子稍稍一沉,显然不轻。 “王掌珍还有祖母要奉养!”纪永年不相信她会犯下如此大罪,牵连祖母,眼见庄亦扬站起身欲走,忙一把抓住他的刀鞘,“王掌珍没有那么多的积攒买金银玉料,所以送去寄卖的首饰大多细巧,那日她说,冠子是客定的,大小形制都不是她说了算。她或许真是不知情,你,你就算要去提审王掌珍,也别滥动刑罚,她祖母只有她可依傍了。” “永年。”孟扶煦轻声道:“王掌珍在六月廿六那夜已死。” 六月廿六就是末伏那日,宫变那一日,纪永年蓦地转头看向孟扶煦,又看向庄亦扬。 “纪小娘子该担心自己了。”庄亦扬将刀鞘一拽,就见纪永年忙松了手,只这么一下,皮革粗粝的缝线竟将她掌心都磨红了。 就算那冠子底下没罩着玉玺,纪家也沾上了难除的嫌疑。 纪永年攥了攥手,一时间头疼欲裂,心悸发闷。 “把玉玺是藏在冠子里送出宫,一路上经手的人何其多?将军难道不觉得此举费力又冒险吗?定冠子的客人想来是遍寻不得了,王掌珍又死得含糊,如此一来确有可疑,却更像是为了拉纪家下水来混淆的。” 孟扶煦一边说一边轻抚纪永年的肩头。 纪永年心头稍缓,顺着孟扶煦的话头继续道:“王掌珍只是司珍司的女官,又不需她宫道巡夜,又不需她陪侍中宫,怎么就死了呢?更像是趁着雨夜,趁着乱势,将她灭口,让我纪家无从辩驳。再说那冠子是多日前客订的,白日刚跟着我出了宫,夜里你们便…… 纪永年小心措辞,到底是吞了几个字,只小声道:“这样巧。” 说明那图谋玉玺的背后之人早早知道李昉有夺位之心,如此布局,那只能是他们自己的人了。 纪永年的话语戛然而止,又意犹未尽,她抬眸一瞥,却见庄亦扬昂首抬颌,目光睥睨,孟扶煦却微微垂眸,神情内敛。 “庄将军治下有法,令行禁止。飞骑入宫是五人一伍,互有监察。”孟扶煦竟开口替庄亦扬解释,又道,“二皇子有言,除杨氏大逆,匡扶社稷,天命有归。旧政不便者除之,贤士自礼用之,我等敬服。但玉玺一事,实该换个方向去查了,拘着我们这些人再怎么逼问,也问不出个缘由来。” 庄亦扬自然不会因孟扶煦这三言两语就放了纪永年出宫,他冷声道:“怎么会问不出个缘由来,只看孟女师疼不疼妹妹了?” 纪永年一愣,只看庄亦扬伸手而来,一掌就圈住自己两只手腕,像是加诸了一副铁打的镣铐,径直将她从孟扶煦怀中提走。 “永年!”孟扶煦一夺,却只拽掉她半片帷纱,声色如裂。 纪永年惊惶之际看向孟扶煦,见她眸中含泪,唇瓣颤动,似要吐露什么,但又实在为难。 纪永年余光瞥见那件起初遮在孟扶煦身上的矜贵紫袍,脑中闪念不断。 依着庄亦扬话里话外的意思,孟扶煦不说全然知情,但总是瞒下了一些事的,连日来被囚在这冷宫里多番讯问,看情形是冷硬皆施了。 孟扶煦知道什么呢?她知道玉玺是被谁人窃去,但不想出卖那人吗? 她既不想说,那必然有她的缘由,纪永年不愿逼她,更不想别人逼她。 纪永年脑中念头急旋,目光又落在了一旁的紫袍上。 “王掌珍有一位情郎!”纪永年折过身,紧紧抓住庄亦扬的小臂,她大半个身子已悬空,仅有手腕这一处吃力,已经又痛又麻,她何尝受过这般粗鲁对待,心里真是又惊又 怒,使出十分力气掐着他,既是泄愤,也是为了身子能多一处牵拽,“你可查了?” 瞥见孟扶煦听得这话也面露异色,庄亦扬便将纪永年往上提了一下,骤然松手又极快地攥紧了她的小臂,纪永年简直是被抛了一抛,气得一脚蹬在他大腿上,背后却是悬空的,就见庄亦扬的面孔迫近了几分,肃声道:“讲。” 纪永年被他目光盯视,如在囚中,一时间不敢折身去看孟扶煦,只好道:“去年上元节,杨皇后恩准宫人出宫赏灯,我将归家时自街角看见王掌珍与人相会,人潮渐退,只她立在灯下,笑得极开怀,我一眼就看见了。” 纪永年的神色都是在回忆而非编造,庄亦扬甚至能看见她眼里有上元节的璀璨灯火。 “她的情郎长什么样?”庄亦扬问。 纪永年摇了摇头,说:“他背着身,待我的马车行过,才瞧见他还戴了一个白色的狐狸面具。王掌珍伸手想去摘他的面具,他大概是不愿意,但又拒绝得很婉转,只握住了王掌珍的手,她那天面上精心敷了粉,显得很白净,手却冻得通红,想是已经等了很久。” 纪永年一番叙述,叫庄亦扬觉得自己似与她同乘马车,同从车窗中望出,瞧见那街角灯下的痴情女与薄情郎。 但,这又跟现如今的事有什么关系呢。 “我本来有些替王掌珍觉得不值,但再一眼,瞧见那男子拥着她离去,走步时棉袍下摆一晃,折出一抹紫来。” 闻言,殿中三人一起看向被纪永年掀飞的那件紫袍,心中具是狐疑。 平民不能着紫,而对于纪永年来说,紫色的袍子她可见得太多了。 纪均定的官袍就是紫色的,纪宗珏升任秘书监之后官袍也是紫色的。 紫色官袍,三品要员,难怪纪永年会记得这样详尽,待庄亦扬深思时,纪永年却又道:“但我再定睛一看,却又好似是青色。” 着青色官袍者不过是个八九品的小官,要么就是上元节还当班,得下值之后才能匆匆来见情人,所以官袍不曾脱去。要么就是冬夜外出天寒地冻,便是连官袍也要穿在里头避寒,不论何种情况,这人的家世人情都薄得很,同贫家出身的王掌珍也算相配。 八九品的京官多如牛毛,这线索实在单薄了些。 纪永年虽知自己有纪家的从龙之功作为倚仗,却也怕己之过会牵连整个纪家,忙又道:“青色官袍是用靛蓝染出来的,若是将官袍一次次重染,就会染得官袍青中带赤,也就成了紫绀色。” 庄亦扬瞧瞧她身上的素衣,在愈发晦暗的天色下却呈现出月光般轻盈皎洁,甚是奇怪她怎么会知道九品小官的心思。 “官袍重染的价钱也不便宜,真正囊中羞涩的官员反而不会去染,青色淡褪憔悴,反而彰显清廉。如此这般将青袍染作紫,是谓僭服!为的是一身朱紫,满庭争看!” 纪永年之所以对此事知晓得如此清楚,是因为她父亲纪宗珏曾上奏,陈明官员之中借服、僭服的习气。 奏疏是卢雅竹同纪宗珏夫妻夜话时议出来的,写得颇为辛辣,压得此风暂消,但时日一长,仍有如王掌珍情郎这般的‘巧宦’! 庄亦扬若有所思,像是从纪永年的话里悟到了什么,他忽一松手,纪永年只觉失重下堕,不由一叫,但随即又被攥住了腕子。 纪永年见他手背上青筋叠暴,指骨节节,脑中忽然划过一个闪念。 ‘依着常理,他本该对阿姐用刑的。’ 纪永年又想起甫一进废殿时,孟扶煦蜷缩在地,而那件紫袍是从肩到脚全然遮住了她的。 ‘先前听这庄二说齐侍中刚走,齐侍中?这人同姐姐是有什么渊源吗?到底是谁拿了玉玺,姐姐为何执意不肯说呢。’ 纪永年竟在此时此刻想得入了神,不察庄亦扬又松了手,她便掉入孟扶煦怀中,只觉手酸肩痛。 未等纪永年缓过这一阵,庄亦扬已捡了那件紫袍旋身而去,废殿大门一开一合,只留守卫。 5.情郎 人心有欲藏不住。 庄亦扬从纪永年的话里想到一个人。 他直出了废殿,往东宫所在的东苑走去。 太子之位眼下空空,可东苑的澄心殿里却已经住了一个人。 殿中仆从静守有序,庄亦扬手拿紫袍走入殿中,很快就被仆从引入东书阁中。 阁里书册成排成列,密密如墙。 今日天色晦暗,这个时辰光线已不明朗,所以阁中隐隐有烛火光辉。 庄亦扬往烛火鲜明处走去,越过门外的侍从进了屋内,只见横纵三两张书案,只有侧纵的一张书案后坐着一位俊朗男子,观其坐态神情,只差要当做是这澄心殿的主人。 庄亦扬着意去看其身上的绿袍,袍料在暗处隐隐泛着红光。 “庄将军。”那人一见庄亦扬,忙起身行礼,他乃是新升任的起居郎,唤做宋典。 庄亦扬只将目光望向横长书案后的屏风,就见内设烛火,照得人影起伏如山峦映水,又有轻轻悠悠的书页翻动声,如风掠松林。 “小将军来了。”自屏风后响起的这把嗓子清如玉振,称呼虽熟稔,但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庄亦扬望着屏风上的人影行了一礼,道:“先生。” “宋典,你先去西书斋帮着整理一下宫苑记档吧,这几日事忙,累得你不得归家,实在辛苦了。” 屏风后这人便是新任的门下省侍中齐月章了,时年不过三十出头,一朝飞龙在天,他也高居宰辅之位。 宋典忙是起身要谦卑几句,却听庄亦扬径直道:“先生,我来便是有事寻起居郎。” “哦?”齐月章的身影稍舒,仰在躺椅上淡声问:“何事?” “不如等下官问个透彻,再来禀告侍中。”庄亦扬眼见屏风后人略一点头,便一招手,门外自有侍卫入内,将宋典押走。 宋典大惊失色,挣扎无力,刚要高呼就被堵了口,踹了膝窝,利落拖去。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你待纪家小娘子可不敢这般动粗吧。” 庄亦扬小臂上一阵泛痒,捋起袍袖看了看,就见上头被掐出的月牙印已淡得看不出了,倒是大腿上的鞋印子还清晰可见。 “先生消息真是灵通。”庄亦扬将那件紫袍放在屏风侧旁的一张圆凳上,又道:“她们姊妹互相回护,孟女师仍是不肯吐露,倒是那纪家小娘子说出个王掌珍的情郎来。” 齐月章问:“情郎?” 庄亦扬将纪永年的说法略提了提,齐月章想了一想,徐徐道:“我也曾问过他,为何官袍泛红,他说是这身官袍是前人穿旧的,故而拿去染坊染色,而染坊用了鼠李做染,所以官袍泛红,倒是一副无辜之态。宋典原是太史局的司丞,受人举荐,奉上的几篇文章得了陛下喜爱,故而一连升了三阶,倒也对得上。” “到底是齐侍中见微知著,早早拘了宋典在此。”庄亦扬将齐月章吹捧得好似能未卜先知,但口吻却又没有半点昂扬谄媚,反倒是冰冷倦怠的,未等齐月章说什么,便径直又道:“下官先行告退了。” 庄亦扬此番不再称呼齐月章为‘先生’,想是因他对于孟扶煦的一再宽容实难赞同。 即便孟扶煦没有涉案,但她心思细巧,显然是有所觉察却隐瞒不报,明明可以早早了结的一桩事,偏生拖到了现在。 以庄亦扬的性子来说,若无师生情分在先,就算齐月章再怎么官高,总也压不住他,大不了来个阳奉阴违,他也是做得出的。 沉默须臾,屏风后传来一声摇椅松晃的响动。 齐月章起身走了三两步,俯身将自己的官袍拿起,抖开稍稍掸灰时,只觉手背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垂眸看去看不清,伸手稍抿,才发现是一根长长青丝。 他拈起发丝在眼前端详,指尖轻旋,发丝在他鼻尖痒划而过。 齐月章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道:“偏要如此倔强,可公主又岂是好相与的?” 他得了这根青丝,手一松,紫袍堕在地上,堆做一滩浓重的斑瘀死色。 ……………… “阿姐。”纪永年看着殿中地砖上的空空之处,想着被庄亦扬拿走的那件紫袍,忽问:“那件紫袍是齐,齐侍中的?” 孟扶煦轻轻颔首。 纪永年记得原本掌门下省的侍中并不姓齐,想是此番随新皇上位的新人。 孟扶煦解释道:“圣人的贤皇后出自齐氏。” 纪永年以为孟扶煦的意思是齐侍中是倚着裙带上位,但她又想起齐皇后已经死了多年,便道:“圣人如此长情?” “齐氏一脉人丁寥落,也是因为多年前议储一事被德宗皇帝杀鸡儆猴。谁料想,”孟扶煦顿了一顿,道:“命里有时终须有。” 李昉到底还是坐到了皇位上,有了权势,发妻却已经不在了,岳家嫡系也只剩了齐月章一个小舅子,当初若不是机缘巧合,且还保不下来。 孟扶煦的话点到为止,纪永年倒也领会了,又问:“阿姐,你同齐侍中可有什么渊源?” 孟扶煦对纪永年一向是知无不言,眼下却稍有迟疑,只悄声道:“他高中那年,是我父亲做主考官,也算我父亲的门生。再就是...... 纪永年侧耳聆听着,却见孟扶煦看着自己。 “你那年才六岁,肯定是不记得了。” “六岁?六岁咱们不是在外祖家住着吗?齐侍中去过卢家?” 纪永年六岁时已经记事,但记忆里在外祖家全是快快乐乐的事,都是亲亲密密的人,哪日见着齐侍中真容了,或许会想的起来。 孟扶煦只轻轻摇头,并未作答。 她既与齐侍中有旧,受困这几日许受了些照拂,但纪永年想起她蜷缩在地的模样,又觉她是受了催折的。 “他可有欺负阿姐?” 孟扶煦抚了抚纪永年的面颊,道:“不说了是门生故旧吗?” 孟朔华自身难保,残留的情分又能关照孟扶煦几分?不迁怒都算很好了。 “阿姐当我小娃娃,”纪永年听出孟扶煦的敷衍,叹气道:“眼下丢的是玉玺,中秋祭祀又在即。” 眼见孟扶煦欲言又止,纪永年声如蚊蚋,“姐姐当真知道是谁人藏匿了玉玺?” 孟扶煦转眼看着殿外守卫,唇瓣几乎不动。 “王掌珍的确大有嫌疑,她先前就表露出对秘库内藏的兴趣,因她颇有才华,隋司珍特意为她求了恩典,曾让她同去秘库,取了发冠、首饰让她参详。”孟扶煦悄声道:“她似乎可以仅凭目视制钥匙。” 也就是说,只要让她见过秘库、印匣的钥匙,就可以做得出来。 可王掌珍已死,孟扶煦若提了她,很怕会牵连了诸如隋司珍、郑尚仪这般的无辜之人。 更何况王掌珍显然只是一个得到玉玺的工具,若论幕后之人,孟扶煦隐隐有个猜测,但仅凭猜测推想,怎好叫她去指证? 孟扶煦也没料到,纪永年今日会扯出一个王掌珍的情郎,看庄亦扬离去前的架势,说不定还真是一条线索。 “阿姐知道孟氏一族男丁被判流刑的事了吗?”纪永年轻声问。 孟扶煦默了片刻,道:“知晓了。” “女眷可以选择随夫流放,或是充入掖庭,王氏、孟三娘都在掖庭,你几位堂叔母倒都跟着去了黔州。” 王氏和孟三娘就是孟扶煦的庶母、庶妹,因孟朔华还在受押,所以她们二人也没得选。 眼见孟扶煦目光哀哀,纪永年轻轻拥住她,继续道:“被连坐的旁支中若有七岁以下幼童可用赎刑,每个孩子都需米五十石,我已经让夏胜和秋盈去办了,若有舅家肯收容的,就一路护送去,若是无人可依,就让他们去桑梓孤独园吧。” “阿年,真是多谢你。”孟扶煦心绪稍平,道:“这本不是你的事,你是为了我。” 孟扶煦陷落宫中,王氏却有一个已嫁人的长女在宫外得以保全,名为孟婉意。 纪永年让夏胜去办赎刑时曾试探过她,只吃了个冷冷的闭门羹。连亲母亲妹都不敢一问,更别提照拂旁支了。 姐妹二人在这深宫废殿里依偎着,瞧着天色一点点黑浓起来,风也一阵比一阵凉。 纪永年再开口,又说起了一些家常琐事。 “外祖母来信说,近来身子都不好,所以留孙媳侍疾。” 孟扶煦听了纪永年这前半句不由急切,再听了后半句,面上却是一缓,更多无奈。 外祖母周氏的孙媳有很多,但这话里的孙媳只会是纪庆芙。 也就是说卢高轩除服回京任职的时候,纪庆芙不会同来。 孟扶煦对卢高轩早已释怀,但也不想在外祖母替自己出气时,不冷不淡地说些什么宽恕大度的圣人言语。 纪庆芙和卢高轩的这门婚事,卢家虽是不愿的,但结亲不是结仇,阻挠生怨更是下策了。 因为卢雅竹是叔母又是姑母,可以说是顺理成章又无可奈何地做了主婚人。 “娘亲近日才与我说,六哥同二堂姐成亲的时候,大伯母生怕她会暗中使绊子,又或是以次充好,甚至夜里掌灯亲自去查验卢家的聘礼,结果一个不慎烧了两箱子上品锦缎。因婚期在即,她只得自掏腰包补齐了,多花了银钱还没卢家的东西好,迎亲时不敢摆在前头给宾客看,但事后还是被大伯父发现,狠狠斥骂了一顿。” 卢家办事很体面,其实从卢雅竹的性情就能看得出来,邹氏的担心不过是由己度人。 在邹氏看来,这婚事是纪庆芙的,但在卢雅竹看来,这婚事更是卢高轩的。 即便纪庆芙用了些手段,婚事来得不光彩,但到底没有强逼了卢高轩,是他见异思迁。 所以卢家三书六礼来下聘,卢雅竹打落牙齿往肚里咽,还要周全纪庆芙的名声,把从前卢高轩和孟扶煦的事情全都抹掉。 纪永年那时一知半解,只晓得那几天府里张灯结彩,卢雅竹人前笑,人后哭,还罕见地同纪宗珏生了气。 她后悔自己嫁了纪宗珏,厌自己同邹夫人做了妯娌,恨自己间接毁了孟扶煦的婚事。 但是没办法,卢雅竹总是忍下了,可没想到她一忍再忍,一退再退,倒惹得邹氏愈发猖狂得意。 卢高轩和纪庆芙的婚事已经过去了三年,卢雅竹时至今日才漏出这些可笑的细节,才按捺不住讥讽了一句。 “六郎和阿煦一向守礼,两人是兄妹之谊在先,还没挑破男女情分。那纪庆芙却是娇娇弱弱有些手段。” 她从未这样露骨地说过旁人,更别提是个晚辈了,实在是因为孟家遭难,孟扶煦孤悬宫中境况不明,这样的祸事,邹氏简直是藏不住的窃笑,通身的刻薄,叫卢雅竹难以忍受。 而外祖母周氏也就这一回才给了纪庆芙一点脸色看。 新帝登基,孟家出事时,卢家族人正逢丧期,或一年或三年,总之是未满,又碍于圣人雷霆之怒,不好动作。 这风云变化之际,许多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行事,非但无益,反可能牵连更多。 局势上如此,卢雅竹的母亲周氏强咽丧夫之痛,既要支撑后宅,又心疼孟扶煦这个外孙女,如何不煎熬?总有迁怒。 “你今日若不回去,姨母一颗心真不知要怎么办才好了。”孟扶煦眼圈一红,忍不住落了泪,“都是阿姐害了你。” “阿姐怎么说这样的话?”纪永年本想宽慰,却也不免泪盈盈的。 姐妹二人待到夜半,没有灯火,月亮也缺,远远看去,庭中朽木杂物看起来更像怪物爪牙。 殿中阴风阵阵,残破的帷幔彩绸飘飘摇摇,那股灰败尘埃味在黑暗中也格外明显。 不知是过了多久,天空泛出一线白。 纪永年的神思已有一半浸在梦中,忽然有蛛网猝不及防地蒙她的肌肤上,轻轻一触倒叫她惊得胡乱挥舞,直至手被孟扶煦轻轻握住,由她拂去蛛丝。 殿门骤然洞开,孟扶煦一惊,忙将纪永年护在身后。 纪永年倚在孟扶煦的肩背上定睛看去,就见来人生得端正如白瓷,一双丹凤眼分外出挑。 她听得孟扶煦警惕地道:“二殿下。” 6.归家 纪永年、孟扶煦一夜警惕疲倦,身子本就酸僵,一时难以起身,正要相互扶持着起身行礼时,李谆已经快步到了近旁,竟是满脸歉疚之色,笑道:“不必拘礼。纪小娘子受惊了,我这便来带你出宫回家。” 纪永年心头惊疑不定,但也不可能向李谆询问玉玺是否已经寻到。 她瞧了孟扶煦一眼,见其也是面带狐疑之色,便道:“怎敢有劳二殿下?谁带我进来,就有劳谁带我出去吧。” “纪小娘子怎不将这机会赏给我?”李谆谈吐稍显轻浮,但谁又敢小瞧了他去。 大皇子李诣只占了个嫡出的名头,却是文不成武不就,秉性良善太过,堪称庸懦。 此次夺位起事,他隐于幕后,哪似李谆冲锋在前,功劳苦劳满簿,说不准明朝就成了太子。 “臣女惶恐。”纪永年忙道:“实不敢劳动殿下。” 她一再推拒无果,只得默许了李谆要送她回家的意思。 李谆召来宫仆为她与孟扶煦梳洗,又奉上香甜乳茶抚慰。 孟扶煦被囚多日,早已虚弱不堪,李谆遣了一顶小轿送她去见医官。 纪永年想要同去,却是不能够,只能看瞧着小轿消失在宫道转角。 “姐姐身子孱弱,我实在放心不下,中秋在即,能否向殿下讨个恩典,容姐姐出宫同家人一聚。” 李谆笑容可亲,神色愉悦,道:“纪小娘子既说孟女师身子孱弱,倒不如再过些时日,九月九重阳节,我母妃届时已在宫中,若办些金桂宴、赏菊会,还望纪小娘子赏光。” 虽延了些时日,但到底给了一句准话。 纪永年猜测昨夜定然是将玉玺找到了,否则即便他能强作无事,眉宇间那一分轻快却很难装得出来。 “姐姐定然无虞吗?”纪永年知道问了一句太露骨的话,李谆其实已经允诺了,他面上笑容不改,道:“是。” 这算是给纪永年这一日一夜所受惊惧的安抚和交代了。 “庄二郎真是不像话。”李谆忽道:“半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纪永年顺着他的目光落回自己身上,就见手腕处已成青瘀。 她垂下袍袖,心底惶惶然又不快。 纪永年倒想把庄亦扬牵回家中,好叫父兄给自己出出气,但他却是不露面。 纵然有二皇子亲自示好护送,她仍旧气堵难消,且只能好言好语地道:“是我自己行事鲁莽轻信,差点酿成大祸。庄小将军虽有动粗,但到底还是仰赖他查明此事,还我清白。” 纪永年一夜未归,纪家人又如何能安睡,纪均定、纪宗珏天未明时就入了宫中,但李昉只留了纪均定在内殿,遣了纪宗珏出来,什么也不交代,只叫他回家暂待。 纪永年是他和卢雅竹挚爱独女,如何能不担心,卢雅竹干煎一夜,若是纪永年出了什么事,纪宗珏只怕要成孤家寡人。 方才听得二皇子李谆的手下来报,说纪永年已坐上归家马车,卢雅竹一口气还没消,反而犯了喘症。 她生来没这个病,是自卢雅桐病故后哀恸过甚折损了身子,又因孟扶煦的婚事落得这般丑陋境地而添了心结,此次更因纪永年被拘宫中而受惊非小,身子愈发虚,如何能养得好病呢? 纪宗珏立在前院堂中来回踱步,听得脚步声响起,便疾步走到廊下,却见来人是邹氏。 兄长纪宗琦明日就要启程去邠州,邹氏眼下怎么还有时间来寻他? “大嫂。”纪宗珏于人前不露焦急之色,只心里火灼一般,烤得他眼里也布满血丝。 “听说永年昨夜未归?三弟可是在等她?”邹氏捏着帕角虚掩嘴唇,像是在说什么极为可怖之事,“虽说她从前偶也有留宿宫中,但眼下这形势毕竟不同了,要我说,其实很该缓一缓的,何必那样急急去探望孟氏呢?” “不劳嫂嫂费心,方才得了消息,永年已在回家路上了。嫂嫂还是去替阿兄打点行装吧。”纪宗珏道。 “早都料理妥当了。”邹氏饶有兴致地继续问:“永年要回来了?可相爷还没回来,你阿兄说是去接他了,总不会有事吧。”纪宗珏睇了邹氏一眼,道:“自然没事,若是有事,那便是一条藤上的蚂蚱,一个也跑不了。” 孟家的例子近在眼前,邹氏听得这话,那点子看好戏的心思荡然无存,心头慌张,眉间怨怼。 “莫不是永年叫孟氏给连累了?可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 事情未明,邹氏字字句句已是指责,纪宗珏不想同她再说什么,听得仆从说二皇子到,撇下邹氏就走。 他快步走到家门口,就见纪永年正搭了李谆的胳膊下马车,乍一眼,倒是全须全尾的。 “耶耶。”纪永年这一声唤隐有哭腔,但一瞥见邹氏,就生生收束了,她转而先谢过李谆,又说昨夜留宿宫中,本要遣人传话回来,但那领命的小内侍突发恶疾,未能成行,也来不及做个交代,累得家中长辈担心一夜,实在是她的不是。 李谆在旁看着她好一通粉饰,唇边笑意愈浓。 这些话是说给诸如邹氏之人听的,纪宗珏如何能被蒙蔽过去,神情虽平和得体,目光中却有冷意。 李谆送纪永年回来,又不是只为了做车夫的。纪永年被庄亦扬扣在宫中整整一夜,总要有个交代。 此事又事关玉玺,孰是孰非不能乱认,不能叫老臣寒了心,但却需得其震悚敬服。 故而一听纪宗珏邀他入内吃茶,他便是一口应了。 “永年,你先回院去歇息,看一看你娘。”纪宗珏团着纪永年的手不住摩挲,正要松开时,他忽地动作一僵,指尖稍稍挑开纪永年袖口,赫然瞧见一圈青瘀。 纪永年此刻可不说什么己之过了,只微微努了唇不语。 纪宗珏默了一会,抬眸睇了李谆一眼,又示意已在门边候着的婢女来扶纪永年进去。 纪永年被夏胜、秋盈两个婢女簇拥着朝内院走去,见她们两人也都是一夜未眠的担忧疲态,忙道:“我出来时守卫正在交接,迟一刻会将春宜和车夫一并放归。 她行至内门,转首看去,就见纪宗珏引了李谆入花厅,邹氏竟也寸步不离地跟着,殷殷切切地要侍奉茶水。 但纪永年想她是待不得的,果然没一会,她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邹氏在那头吃了闭门羹,就忙寻到纪永年这头来了。 “永年,你昨夜在宫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邹氏一边说一边仔细盯了纪永年看。 “方才不都说了吗?”纪永年道:“不过就是同阿姐叙家常误了时辰,索性就留宿宫中了,从前不也常有?” 如此恩赏,这一辈的纪家女里只有纪永年有,因为这是依仗孟扶煦得来的。 “那怎么是二皇子亲自送你回来?”邹氏似乎颇为在意这点。 “顺路。”纪永年言简意赅,却撇不掉邹氏,到了卢雅竹的院门口,她还跟着呢,纪永年不得不直言,“伯母,我昨夜同阿姐促膝长谈到天明,实在累困,眼下想要补眠,我阿娘近日身子又不大好,今日就先不招待您了。” 邹氏撇了撇嘴,道:“你从前隔三岔五便进宫,同贵主们相处一味只晓得作乐,从也不曾替自家考量。孟氏一出宫,你们便是城里城外的玩,又是泛舟纳凉,又是温泉庄子,天冷天热都约束不住你,一年玩耍到头了,哪里又有那么多话好讲?十六岁的人了,还是半点分寸都没有,累得相爷一早进宫去了,你大伯父正在宫门口候着等接他回来呢!他明日可是要启程呢!” 可算被邹氏逮到机会了,这一通教训她可憋得够久了。 纪永年这段时日来也算经了些事,开了点窍。 从前只觉邹氏很喜欢摆长辈架子,对她的一些话语不做深究,今日这一听,竟能将她字字句句的言外之意都听明了。 那句‘同贵主们相处一味只晓得作乐,从也不曾替自家考量’,便是在怨她每每进宫,不肯带上大房的两个侄女,不肯将她们引荐给宫中各位贵主。 ‘城里城外的玩’,更是戳指她常和孟扶煦外宿于各处别院,孟扶煦靠着纪家这层关系,去朗宁公主城外的庄园里做客玩耍的次数甚至比纪庆芙还要多。 “叫翁翁和伯父担忧,确是我的不是。宫中各位贵主喜爱阿姐,我只是沾光罢了。”纪永年道。 邹氏神色轻蔑,假惺惺叹气道:“所以说处事为人不能张扬太过,此一时彼一时。我听说圣人的宫眷不日就要入宫,届时先皇的后妃都要移居别处,公主们也都要出宫。你阿姐这可怎么办呢?若她只能离宫,会否又算被作孟氏族人?要下狱流放啊?” “伯母所担忧的问题,我还真想过。”纪永年故意言语误导,“孟氏一族的流刑已判,流放黔州。我想起卢氏族中有一位表舅恰是黔州别驾,总可照拂一二。黔州虽然闭塞,但却是产丹盐之地,朝中设下诸多盐官巡院,正适合族中哥哥们外放历练,待到了黔州,将阿姐接到身侧看护,假以时日再在朝中走动一二,谋求余地。” 邹氏起初还听得津津有味的,听到最后,不禁怫然作色。 “你这叫什么主意!?叫你哥哥去黔州照顾那孟氏!?真是鬼话连篇,叫相爷听了都要撕了你的嘴,撇下自家姐姐不亲,亲个外姓人!” “翁翁为何要撕了我的嘴?”纪永年笑着反问邹氏,“卢家有我远近亲疏百来个哥哥,伯母怎么偏偏想到六哥身上了?” 邹氏一时哑然,纪永年面上笑意一淡,终是忍不住横了她一眼,径直走进院内,将门一 关。 好在卢雅竹歇在床上,没见到邹氏这副落井下石的嘴脸。 纪庆芙的婚事来得不光彩,卢家乃是纪家的人都知道孟扶煦和卢高轩的婚约是结在长辈肚肠里的。 卢高轩虽已与纪庆芙成婚,但孟扶煦仍未出嫁,邹氏心里始终不安。 盼她被流放,远走他乡,或者干脆盼她去死,邹氏恐怕都是咬牙切齿诅咒过的。 纪永年在卢雅竹屋中沐浴,换了一身里衣便钻入她怀中,慢慢将昨夜之事说给她听。 卢雅竹偶尔问一句,大多时候只轻轻揉着她腕口的青瘀。 纪永年连自己是何时睡着的都不知道,将醒未醒时,恰听得卢雅竹轻声问:“玉玺还未寻回?” 她脑中顿时清明,只听纪宗珏道:“那庄家小儿拿了宋典的供状就去了御前,供状上说是公主指使司珍局的一位掌珍偷盗玉玺,放在食盒之中送入宗庙,而公主那时正在宗庙中中缅怀高祖。那竖子去时,父亲也在场。圣人就当即召了公主入宫,公主看过那供状就撕成两段,扑到御座前哀哀哭泣,说自己与圣人乃是一母同胞,又说他受先帝忌惮,在汝州日子艰难,是她暗中接济护持,又是她如何谋划,同杨氏一族曲意斡旋多年,可谓是卧薪尝胆!这才成就圣人今日之大业。可圣人却弃她于不顾!任由小儿污蔑欺凌她!” “庄家小儿说到底也是领命办事,竟敢欺凌公主?” 纪永年听得父母左一个竖子,右一个小儿,有些想笑。 “她说的何止是庄家小儿,她说是二殿下。”纪宗珏似知道此中详情,但只道:“后来圣人好生宽慰一番,允准昌益公主开府设官,参政议政,公主府可拥私兵千人。如此才又问起玉玺一事。公主说自己被庄家小儿惊动之时,恰好在做梦,梦中情景赫然就是中秋祭祖的情景,说是圣人叩拜过后,殿中金光灿灿,玉玺自现。” “又是那等神怪之说,”卢雅竹口吻极是不满,道:“昌益公主行此种事最是熟稔了,想必能办的叫圣人满意。可咱们家呢?永年呢?就这样白白送上门去,叫那竖子好一番惊吓,到头来他们兄妹一团和气,只是玩笑戏弄,咱们讨要个说法还得遮遮掩掩的,还得叩谢圣人宽宥不疑吗!?” “若是如此,也就不会让翁翁在场了。圣人赏了永年许多贵重之物,还说日后她出嫁,多封嫁妆百抬,良田百亩。咱们纪家刚刚封赏过一轮,不好再加,翁翁便顺了昌益公主的势,提议也要如此恩赏朗宁公主,许她开府设官,参政议政,圣人也答允了。” 朗宁公主与当今圣人不是一母所出,德宗皇帝在时,她是最受宠爱的公主,所拥私兵便是那时赐下的。因母妃之间不睦,所以她与昌益公主也颇有嫌隙。 纪宗珏的次兄虽是因病早亡,朗宁公主于他又是二嫁,但他生前同朗宁公主情谊甚笃,又育有一子一女,她与纪家,与卢雅竹的关系至今都很好。 朗宁公主参与宫变夺位,也是受了纪均定的游说。她住在城外庄园里已有多年,此番起事虽不曾入城,却将京畿一带守得固若金汤,还捉拿了几个藩王遣来的探子,事后也没如昌益公主这般频频邀功。 她除了赐实封两千户外,其余恩赏多是惠及子女的。 其初婚的长子韦望被封为二品郡公。 其女也就是纪永年的大堂姐纪盛容获封县主,赐实封三百户。 其子也就是纪永年的三堂兄纪臻已被擢升为太常少卿,赐实封五十户。 纪均定此举非但是为打压昌益公主气焰,也是为给自家孩子谋利。 “这可真是殊荣圣宠了,看来还真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公主此前有些顾及太过了。”卢雅竹同朗宁公主关系很好,也为她高兴,见纪宗珏盯了自己看,道:“怎了?觉得永年只落着些金玉俗物,怕我不高兴?” “金玉俗物最好。”纪永年忽然出声,腮帮子被一左一右地扯了扯,她滑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来,笑道:“怕不只呢,大姐姐、四哥哥知道了这消息,就又要给我送好东西来了。” 卢雅竹抚了抚她的面颊,道:“那庄家小儿如此混帐,难道就没有半点惩处?” 纪宗珏无奈道:“他在圣人跟前已向翁翁请罪,父亲说他年少,不知分寸,要他家中长辈来说话,圣人又道自己与其亡父乃是八拜之交,对其有管教不周之责。” 这便是回护庄亦扬了,卢雅竹冷哼一声,轻揉着纪永年的手腕,不愉地闭了闭眼。 纪永年可是他们唯一的掌珠,除去幼时陪着丧母的孟扶煦回纪家,在途中受了些波折外,这些年来的风风雨雨她何曾浇淋过一点? 只卢雅竹这几日也在想,孩子大了总要冒尖的,实在不能一味蔽之护之,毕竟将来之事,卜也卜不尽。 7.送行 纪永年昨夜在父母院中安睡一夜,晨起才回了自己的琼瑰阁梳妆。 琼瑰阁地处在二房和三房的大院中间,原本是大堂姐纪盛容住过的,朗宁公主只有她这一个女儿,自然是疼到骨头里了。 琼瑰阁的陈设摆件很多都是宫造之物,纪盛容出嫁时只带走了几件爱物,余下的全都送给纪永年了。 纪永年住进来时,发现库房里还存有更多,再加上卢雅竹经年来搜罗的私藏美器,一年四时八节更替轮转时,婢女们就会随着阵阵或温或凉的风,重设琼瑰阁的风韵。 琼瑰阁空出来的时候,纪庆芙也是想住的,她那年刚及笄,邹氏便说要她搬出去独当一面,管一个院子历练历练。 纪永年那年九岁,邹氏口口声声长幼有序,她就争不过纪庆芙,只邹氏太心急了,许是生怕卢雅竹近水楼台先得月,便总是提个不休。 朗宁公主那时已经搬到郊外庄园,不过为了纪盛容的婚事进城小住,听了邹氏几句啰嗦十分不快,直说纪盛容为父亲守孝,这三年里多少困顿愁苦,都赖纪永年这个小人排解,所以就把琼瑰阁给了她。 其中那些宫造之物甚至是明文写就,赠与纪永年的。 纪永年六岁自卢家归京时好像是病了一场,只能在家中静养。而纪盛容因父亲逝世,心绪低落,姊妹二人的确常在一块作伴。 但纪永年和纪盛容之间毕竟差了十二岁,依着年岁她应该是同纪庆芙更亲近的,可在纪永年的记忆里,纪盛容不独是待纪庆芙冷淡,对大房其他兄弟也不亲近,反倒是对行四庶出的纪睿和颜悦色。 这个疑惑,纪永年直到前不久才终于从卢雅竹处得了答案。 原是邹氏碎嘴,曾私下议论朗宁公主克夫,一连克死了两任夫婿,纵然如何金尊玉贵的,到底是不祥之人。 秋香色的卷帘被凉风吹得轻晃,纪永年倚在榻上出神,眼见着春宜走了进来,不由嗔道:“叫你歇几日,起来做什么?放心不过冬喜,还能放心不过夏胜、秋盈吗?” 冬喜正坐在榻边剥柚子,闻言仰起头来,扁了扁嘴。 春宜笑着搀扶纪永年起身,道:“哪用得着什么歇的?小娘子得去送大郎主了吧。” “嗯,同阿娘一道去。” 纪永年和卢雅竹两人其实有足够的由头不必去,纪宗琦也会体谅。纪宗珏今日虽不得告假相送,但昨夜在纪均定院中,父子三人已经摆过送行宴了。 外院庭中,纪永年的大堂兄纪瞻、次兄纪明已携夫人、子女站在那了。 四堂兄纪睿尚未娶妻,独独一人站在边上,比三堂兄纪臻还要离得远些。 “阿兄。”纪永年走到他身侧,用胳膊轻轻碰了他一下,领着他顺势往纪宗琦跟前站。 卢雅竹身子还未好全,一开嗓就喑哑虚软。 纪宗琦叹一声,忙道:“你风寒未愈,何必出来受冻呢?” “阿兄此去邠州赴任,虽一路行住皆是官道官驿,但也要小心。”卢雅竹戴着帷帽挡风,轻道:“我六堂兄在邠州修建佛寺石窟已有九年,算得上将他乡做故乡。他虽无心仕途,但性子爽快豪气,对于邠州的风土人情知之甚多。兄长若是有意,他愿为幕佐,聊尽心意。” 这话乍然一听,像是卢雅竹为自家兄弟讨要好处。 纪永年立在卢雅竹身后,瞄了纪宗琦身侧的邹氏一眼,就见她拿一双红滴滴的眼儿斜卢雅竹,紧紧抿着唇。 “修建佛寺石窟?”纪宗琦略作思索,道:“可是那位碣石狂客?” 卢雅竹无奈道:“这号是他年少轻狂时所取,但倒也践行如初。” 纪宗琦虽为一州之长,但到底初来乍到,有这般声望的名士为幕僚,自然是卢氏的帮衬。 他微微一笑,道:“弟妹思虑周全。费心了。” 卢雅竹病体难支,先行回去,留纪永年再送一送。 眼见纪永年站在三堂兄纪臻和四堂兄纪睿两人中间,卢雅竹不由一笑。 纪睿年方二十,科举入仕后任校书郎。 新帝登基,各种祭祀典礼之事又多又冗杂,很缺人手,纪臻便将他调入太常寺试太常博士一职,试官若是试得好,便可直接擢升两阶,不必苦熬。 纪睿很明白这是兄长提拔,十分尽心尽力,这些时日忙得他是脚不沾地,与纪永年切实是多日未见了。 今日在日头底下看得仔细,纪睿惊觉她纤薄许多,身上衣裙在风浪中翻飞。 纪睿不由得走到她身前来,替她挡了挡风,瞅了个空隙才温声问:“怎么瘦了这样多?” 纪永年也抬头细瞧了瞧他,道:“阿兄也瘦了呢,难得见你额上长了个红包,怪道人忙,都要说焦头烂额呢。” 纪臻朗声笑道:“你素来美颜有术,可有什么抹脸的膏方?中秋太庙祭祀大典,我可要带他露露脸的。” 纪永年闻言很上心,牵了纪睿的袍袖道:“等会哥哥跟我走,我给你敷苦瓜水。” 他们兄妹三人说些轻松闲谈,另外两位堂哥则是携家带口的簇拥着纪宗琦。 大堂哥纪瞻是大理寺丞,他性子沉默寡言,又是多年刑狱官,且时年三十有四,同跟纪永年几乎是两辈人了。 二堂哥纪明在太史局任灵台郎,因其掌候天文之变,需得监测星象天变,所以每逢夜值便就近住在官署附近,同夫人林惠音和两个孩子都未必日日得见,更别提跟纪永年这个妹妹了。 因岁数有差,而邹氏同朗宁公主、卢雅竹又有各种隔阂,所以子女也难做到亲密无间。 倒是纪睿年纪小些,又因庶出身份受邹氏冷落不喜,反而同二房、三房的堂兄、堂姐、堂妹们处出不少真心来。 “等过几日清闲了,哥哥带你去吃羊肉锅子贴膘。”纪睿轻声说,只纪臻和纪永年听清了。 纪臻抬手就是一拧,道:“怎么不算上我?” 纪永年忙护住纪睿的脸,道:“别捏别捏,不是说要四哥是要露脸的呀!” “自然算上。”纪睿红着半边脸说。 “那我可是携家带口,还有你嫂嫂和蒲宝。”纪臻已有妻、子,妻子韦道平是其同母异父兄长韦望的堂妹,这几日正在城外庄园中陪伴朗宁公主。 “小妹,你这腕子?” 纪睿说着就见纪臻面色发紧地扣住纪永年的手腕,撩开半寸看了看。 纪臻很清楚纪永年在宫中发生的事,放下她的手宽慰地笑了笑,轻道:“哥哥替你报仇,多的是机会。” 太常寺掌礼乐、郊庙、社稷之事,太常寺少卿于各项典礼之中更是赞引之人,但凡祭祀,参与诸人就需得散斋四日,致斋三日,禁吊丧问疾、作乐、行刑、判署刑杀文书等等。 庄家既为新贵,祭祀之日必定深受器重,加诸的礼仪甚多,若有行差踏错的,纪臻身为太常寺少卿,当仁不让要对他加以指正。 “你们兄妹说什么呢?”纪宗琦叮嘱完纪瞻要看好门户,孝敬尊长,照应弟妹芸芸,目光瞟向纪永年时正见她伸手去护纪睿的脸蛋,又听见了纪臻的玩笑话,不由神情含笑。 纪永年眨眨眼,示意纪睿去纪宗琦近旁说话。 三人刚走近,纪睿一开口还没出声,就听邹氏高声对纪宗琦道:“阿芙没个消息,我还盼着她和六郎能赶上送一送你呢!” 纪宗琦嘴角一抿,瞥了她一眼,目光转瞬便严厉起来。 “她已是卢家妇,你要有些分寸!时时盯着她做什么!?伺候好母亲,料理府中杂事才是!” 纪宗琦同邹氏说话时声色俱厉,但随即又和缓了面色示意纪睿再跟他去车前说几句话。 邹氏在人前被夫君训斥,自然面红耳赤,见纪宗琦拍了拍纪睿肩头便登上马车,对纪瞻、纪明 再没什么话叮嘱,她连忙上前几步,唤了声‘大郎’,车帘波皱,纪宗琦却没有撩开再同她说几句体己话。 纪永年自小见惯父母恩爱,只以为夫妻天然是这般。 她从前整日只晓得玩闹,更不会留心伯父、伯母关系如何,如今心思沉了些,再看这世情倒觉分明了,也是可笑。 纪臻公务繁忙,送别伯父就要回官署去了。 纪睿所担的事务更冗杂,一连多日留住官廨,今日是被纪臻特意借着送行的由头赶回家梳洗休息的,免得他好端端一张斯文面孔上两个硕大黑眼圈,到时候真要敷粉遮盖了。 纪臻虽是文官,却是骑射上佳,利利索索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时笑道:“小妹,记得给你四哥哥敷一敷。” 纪永年藏在纪睿身侧避风,笑着对纪臻点点头,转而又向大房诸位兄嫂告辞。 大堂嫂黄萤娘略一颔首,她身侧站着的儿女也看了纪永年一眼。 黄萤娘的小儿子锦宝不行礼,反而别开眼去。 她的女儿纪颖初跟纪永年是同年生的,她福了福,轻道:“小姑姑慢走。” “妹妹慢走。”二堂嫂林惠音笑了笑,同时示意站在身侧的儿女行礼,纪永年报以浅笑。 纪永年、纪睿往西边去美容养颜,其余人则往东,好似分道扬镳。 “还这般殷勤,真是蠢货!”邹氏还未进院就忍不住发作,众人都知道她说的是纪睿。 林惠音不想孩子听这些,依依不舍地望纪明一眼,先带两个孩子回自己院里去了。 “娘何必为了这点小事生气?”纪明不以为意,道:“三弟七岁就去了卢家学堂念书,小妹也回外祖家住过,他们总会亲近些的。” “哼,你蠢纪睿可不蠢,那逢迎谄媚的样子真同那贱胚子如出一辙!” 邹氏心里恨纪宗琦独对纪睿多多叮嘱,又很是气恼纪臻撇着纪瞻、纪明不帮扶,却偏跟纪睿好得像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 纪瞻和纪明一个刑官一个技官,既不清贵,又非要职,多年来只在这个位置上打转,瞧不到升迁之望。 她要求纪宗琦为孩子多筹谋,纪宗琦却说他们只是明法科,天文科出身,资质受限,能寻到志向、趣味已经很好了。 什么明法科、天文科、进士科的!邹氏不懂!只知道纪宗琦在说嫡子反而不如庶子!气得邹氏想要咬人。 她每每试探纪臻,说想去拜会朗宁公主,却总遭到推拒。 卢雅竹、纪永年去公主庄园时也不叫上她,偶尔被她逮到一次,得以同去,朗宁公主总是冷冷淡淡,撇她不顾,想是卢雅竹在背后唆摆所致! 邹氏越想越是生气,许多话又不好意思在儿媳、孙辈跟前吐露,只有道:“昨夜相爷院里设席可有叫你去?可有叫你大哥去?独叫他去!” 黄萤娘听得不入耳,道:“那不是君舅吃醉了,叫四弟去伺候吗?进去没一盏茶的功夫就把君舅送回来了。想是二弟不在,大郎又早歇下的缘故。” 纪宗琦可不是那般体贴子女的人!但这话说出口,自己面皮先被剐了。 邹氏便做一副高深样子,再说起纪永年来。 “四郎最狡猾了,待永年这样亲热,还不是为了做你三叔的嗣子?可知,那卢氏存了招赘的心思。” 纪瞻听得这一句,不由道:“荒谬,又不是绝户了,如何能招赘!?便是卢氏女,抑或公主之尊也没有这样的规矩,阿翁必定不肯的!” 纪明更是不以为然,道:“招赘能有什么好货色?小婶和小叔只永年这样一个宝贝,一辈子养着也不会叫她嫁个劣货。” 邹氏揽了纪颖初在怀,不快道:“谁的女儿不是宝贝了?!我的阿芙,我的初儿都是宝贝!” ‘这老娘真是莫名其妙。’纪明抓抓脸,同兄长对了一眼,脚底抹油似得寻了个由头溜走了。 8.中秋团圆 纪永年的苦瓜水很有效用,一夜过后,纪睿额上只剩下一圆小小红痕。 她光是花露就有几十种,随着花期来用,各种胭脂水粉更是数不胜数,红色深深浅浅,黄色明明暗暗,蓝色浓浓淡淡,各有说法名称。 但这一年,她因替外祖父守孝就都没怎么妆点过。昨日倒是见她捡了几只珠贝匣、玛瑙瓶出来搁在妆台上,纪睿算了算,孝期早已满。 想起纪永年昨日夸他好眼力,同纪宗珏一般分得出颜色,辩得出异同,讲得出风韵,而不像纪臻那般玫红、朱红、水红一概是红,天青、佛青、石青一概是青,目力差劲不说,还十分狡辩,纪睿不禁微微笑起来,心情甚好地牵了自己的马去官署。 相比起京中其他高门大户,其实纪家的日子也算清净了。 从根苗上算起,得是因为祖父纪均定。 纪均定也是民间最熟知的一个宰辅,因他是孤儿出身,一路艰难困苦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百姓们都喜欢听这种寒门出贵子,白家养公卿的故事,只有一点不大一样。 纪均定很早就同柳氏成了亲,所以并没有上演什么嫁女招婿的戏码。 柳氏一族在前朝也算得大族,但已落寞,待到了柳氏这一代,却是拮据得连个婢女也没有,在闺中时浣衣下厨样样做的。 纪均定是柳氏父亲看上的,她家早没了官场的门路,几个兄弟无人提拔,又不是读书苗子,于仕途无望,只能寄希望于英才女婿。 纪均定和柳氏就是在她爹的病榻前拜了天地,做了夫妻。 少年夫妻老来伴,三子二女又皆是一母所出,到底情分不同些。 到了纪永年父辈,外嫁的大姑姑、小姑姑膝下儿女双全,早逝二伯父同朗宁公主有一女一子,纪宗珏和卢雅竹只生了纪永年一个。 纪宗琦倒是生得算多,三子一女,也有一房妾,是年轻时外放为官所纳,也就是纪睿的生母。纪睿生母去世后,纪宗琦也没有再纳。 纪永年抬步走进卢雅竹院里,抬眸望庭中树,叶子挂在树梢上时还绿着,只是叫秋风一刮,掉下来的时候就黄脆了。 明日便是中秋,今日是八月十四,众人要去祖母柳氏院里请安,议一议佳节的安排。 卢雅竹尚有几声咳嗽,所以不与纪永年同去。这并非她不敬长辈,而是柳氏特意叫她不必去的。 说是体恤儿媳身子不适,但相处了这么些年,卢雅竹也晓得她是年纪越大越惜命,怕自己过了病气给她。 柳氏跟着纪均定熬了多年才有如今的日子,自然盼着要健健康康多享几年的福分。 其实她的起居用度也并不奢华,只是喜甜喜荤,夏天痛痛快快吃瓜饮冰,冬日里将屋子烧得暖暖和和。 晚辈每月去探望个三两次便够,并不是一个非要嗟磨人的老祖宗。 卢雅竹从前也没说过柳氏一句不好的,只不肯像邹氏那样把女儿养在柳氏膝下。 “纪庆芙是邹氏塞给你祖母养的,你可是你祖母要了几次,我没给的。不过么,她也就是瞧着你可爱,逗个趣罢了。纪庆芙大了不好玩,你那时可爱得紧!你祖母总要抱,结果吃了你一头的饼屑糖粉。我心想说算了,抱回来洗洗烘烘还能要。可你才长一粒小米牙,她就成日拿些葡萄逗你吃。我说了几句,她就不乐意,邹氏又帮腔,说葡萄是软肉,哪个孩子没被这样喂过?我那时面嫩,只提着心瞧着,瞅个空抱回来就算了。可又一次,你祖母口嚼了饼子往你嘴里塞。” 纪永年大惊失色,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瞪大的双眼,连睫毛都吓得卷翘起来了。 “我,我没吃吧!?” “没吃,我把你抢回来了,就是这样才同你祖母彼此看不顺了。你祖母有些习性真是改不了的腌臜,被窝里藏着糕饼糖果。她冬夜里喜欢孩子的热乎气,可纪庆芙那时候年岁小,难免夜惊,一哭闹起来,你祖母就随便从被窝里摸点饼碎糖块往她嘴里塞,她那牙疼病就那时候落下的。西子捧心她捧腮,一副娇娇弱弱做派。”卢雅竹黯淡地笑了一笑,道:“去吧。迟了的话你大伯母又要说嘴了。” 原来柳氏同邹氏亲密,对卢雅竹稍有疏离,非但是因为邹氏是柳氏姐姐的夫家堂侄女,还因为养育纪永年有诸多分歧和龃龉。 当然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邹氏毕竟生子有功,纪庆芙又是在柳氏跟前一日日长大的,她们祖孙的感情很好,细想想,尤其是纪永年在场的时候,纪庆芙就显得更依恋柳氏了。 如果眼下纪庆芙在的话,那么纪永年进门时她肯定会依在柳氏身边,笑盈盈道:“妹妹来了。” 纪永年忽然很好笑,抬步迈过门槛的时候,也冲正中坐着的柳氏笑了起来。 “快上前来叫我瞧瞧。”柳氏见她下巴尖尖,不免怜惜,曳了曳手叫她上前来。 邹氏和几位嫂嫂依序坐着,纪永年听得柳氏这样唤她,对伯娘、兄嫂行过礼后,快步走到榻边坐下,道:“祖母定是觉得我瘦了。” “是瘦了。” 柳氏觉小孙女脱去了几分稚气,但到底年岁轻,脸颊依旧丰盈似桃,只是下巴削下去,多了一股风姿。更显得她鼻腻鹅脂,眉浓目润,眼仁水汪汪的,闪着琥珀蜜糖光,一笑就弯弯甜甜的。 柳氏摸了摸她的脸,心里很可惜卢雅竹肚子不争气,只得这一个。 她又问:“早膳吃得饱吗?” 柳氏同纪永年总是说些吃不吃得饱,穿不穿的暖之类的家常絮语,听着倒也熨帖。 纪永年很小就发觉了祖母跟外祖母的不同,但即便能感觉到柳氏待纪庆芙更贴心些,同邹氏更亲近些,她也并不怎么吃味。因为她也更敬爱外祖母,待柳氏的感情要浅薄很多。 “想吃祖母小厨房里闲嚼的石鏊饼。”纪永年道:“要摊得大大的,烙得薄薄的,发脆的那种。” “你倒是会吃。”柳氏笑了起来,忙叫仆妇去取。 面是现成发好的,薄饼熟得快,不消一会,纪永年手里就拿了张比脸还大的饼子在吃,脆饼一咬就掉碎渣,她在茶几上铺了帕子接,侧着身子在吃。 “新麦还得等几日,磨了新麦面,烙出来的饼子就更香了,再配口酱菜,啧,就永年不爱这么吃。”邹氏睇了纪永年一眼,又对柳氏笑道:“天一冷,我娘家人就忙得连个影都见不着了,去岁就是腌菜少了,差点续不上卖。” 柳氏最喜欢的吃法就是芝麻烧饼夹羊肉,配一碗薄薄豆粥,一碟爽脆可口的酱菜。 酱菜虽是点缀,却是必不可少的。 “是啊!今年可要多做一些,那些酱菜铺子吃个遍,总不及你家做的。”柳氏笑道。 邹氏娘家也就是柳氏的姐夫家,柳氏长姐为了生计嫁给了商户,邹家在城里有酱铺,在城外有酱园,家境十分殷实。 当年柳父去世之后,邹氏的祖父也曾多次资助纪均定科举,只是等纪均定在仕途上有些成就后,老人家已经去世了。 纪均定想要回报,柳氏下一辈还有几个读书胚子可以栽培,但邹家就实在寻不出一个有模样的,这恩情送不出去,若是以待来日,邹家人又怕日子一久,再提起几两银子的恩惠显得尴尬,便试探了能否结为亲家。 那年纪均定已是户部外郎,而纪宗琦刚中了进士,两家人结亲并不相配,但纪均定还是答应了。 原本以为邹氏高嫁总要受君姑嗟磨,但柳氏并非恶人,只有些小毛病,性子偏私些,也很把邹氏当自己人看待。 邹氏舒舒服服做了官夫人,邹家那些嫁得早的,生得晚的几个姊妹心底多多少少有些膈应。 无可奈何的忌妒是叫人很畅快的,邹氏着实舒心了几年,直到妯娌进门了。 朗宁公主从前在城中有府邸,只有逢年过节才来纪府,后来德宗皇帝去世,朗宁公主行事低调了许多,这才入了纪府。 但那时卢雅竹已经进门了,亮了排场,那通身的气度,端雅的样貌,讲究的做派,两厢一比较,邹氏日子就如同掺了砂砾。 她自己时时刻刻都膈应,便也要膈应别人。 纪永年并没有不喜欢吃酱菜,烧饼羊肉里边夹几片糟瓜最是爽口解腻。 但邹氏总是这样在微末小处把纪永年描绘得疏远,这小处又是捉不住,提不起来反驳的,叫人心烦。 “邹家酱铺近来新做了一种米汤酸笋,笋丝腌好之后玉线般洁白,滋味鲜酸,嚼起来比酱瓜酱萝卜还要爽口。”纪永年忽然开口。 但凡是在柳氏屋里谈 天,尤其是卢雅竹不在场的时候,纪永年的话语总会被邹氏有意无意的略过,只三嫂嫂韦道平和二嫂嫂林惠音在时会接她的话。 可今日还没等谁人接话说话,邹氏就看了过来,不解道:“什么米汤酸笋?我怎么不知?” “邹大娘子新制的。”纪永年答了她一句,转而看向柳氏,道:“那日只得一小点,过几日送上门,祖母也尝尝。我觉得空口吃都不错。若是用菜油并了齑菜一起炒,佐粥夹饼或是调进汤饼里都会好吃的。” “我阿年也是个吃家呢。”说起来,这位邹大娘子才是柳氏的亲外甥女,邹氏只是隔房的堂亲,但不知当初为何嫁的不是邹大娘子,而且她虽有兄弟,却是招赘没外嫁。 纪永年同她的女儿邹四娘很要好,酱菜也实在好吃,所以这话夸得真心实意,叫柳氏听着也高兴。 “我娘家的东西怎么好叫你来送?”邹氏陪着柳氏笑了笑,又问:“你何时尝到的?” “前日阿娘想定些酱菜,好给各家送中秋节礼,邹大娘子亲送上门的,阿娘咳疾未愈尝不出滋味,叫我去品。”纪永年徐徐道:“她走时说买卖忙转不开,所以没同伯娘打招呼就先走了。” “同我说一声就是了,我哪年不是给你娘备齐全?”邹氏含笑埋怨。 纪永年一边拢了帕子上的碎饼末一边道:“阿娘说年年让您舍情面只给个本钱,实在过意不去。再加上今年要多定个几十份的,上官、下属、同僚等等,礼也备的不一样,索性就劳动邹娘子来一趟了。” 林惠音默默吃茶,她知道三房但凡有什么需托中公采买的东西,邹氏必定要腻一些,更别提这出自她娘家的酱菜了。 酱菜上虽加不了多少钱,可每年如此,累起来也不少。 林惠音心想着小兔子冷不防张了嘴咬人,准头还真好。 她还替邹氏尴尬呢,可瞄了一眼,邹氏竟只是嘴角轻撇,反而有些不快。 林惠音暗自叹气,‘就算知道知道叔母不会将这点鸡毛蒜皮摆到台面上计较,也不必这般理直气壮。’ “这倒是。”柳氏难得琢磨起来,忽问:“你娘的身子如何了?” 祖母问候,纪永年自然道:“好多了,只是咳嗽总断不了根。” “这样。”柳氏思忖着,道:“我还想着这回中秋,让她也出点力呢。” 往年中秋拜月都是由邹氏来主持的,柳氏一向不理这些,正好邹氏喜欢管家,喜欢拿着那些杂事,而卢雅竹从不与她争抢,只把自己院里管好。 柳氏这话叫众人都有些意外,邹氏面上笑容一僵,道:“君姑怎么忽然有这个念头?弟妹身子弱,就不叫她劳动了吧?” 后日就是中秋,一应事项她早都吩咐下去了,柳氏这时候让卢雅竹接手,最多操烦个拜月的清雅闲事,还真是会疼人! 柳氏道:“我觉得人心里压着事的时候,非要忙起来身子骨才舒爽,病才好得快呢。越是恹恹的,越是不得劲。” 这倒是很朴实的一番道理,邹氏却在心里暗恨,她怎么也想不到纪宗琦外放后,竟是柳氏第一个给她冷眼。 纪宗珏原是秘书省秘书少监,升了一阶后是秘书监,虽是事务官,不比纪宗琦的邠州刺史实权在握,但毕竟是京官,论起品阶来还高半阶呢。 纪永年听得出柳氏心口如一,但到底疼惜母亲体弱,还想她清清静静保养身子,正想推拒了,就见仆妇走了进来,递来拜帖一封。 “六郎君递来的拜帖,说是风尘仆仆回了京,洗漱修整一番,明日会登门拜会。” 屋里众人听得这话,目光不约而同地从邹氏移到纪永年面上。 纪永年正低着头用指尖把饼沫拢进帕子,看不见神色。 邹氏自是欢喜非常,拿过拜帖囫囵看了看,笑道:“是六郎和阿芙回来了,这中秋宴无非是一家子热热闹闹吃顿饭,还是不劳烦弟妹了,我一并办了,酥酥香香的炙鸡,松松烂烂的团油饭,还有煨羊肉,一道不少。” 纪永年听着她欢喜的语调,心里生出一股凉薄的轻蔑。 其实卢高轩是她表哥,纪庆芙是她堂姐,都是亲人,本不该这样。 但人心本来就是偏的,就有好恶,纪永年不是菩萨。 9.杨氏宅邸 次日中秋,卢高轩携两个随从登门,礼仪周到,礼物丰厚。 只是没有纪庆芙在他身侧。 他如今是大房的女婿,自然是先去大房拜访,而不似从前那般先问候姑母了。 邹氏把脖子都望长了,也没把纪庆芙从虚空出描出来。 “阿芙呢?”她问。 卢高轩反而一愣,道:“丈母没有看拜帖吗?阿芙没有与我同来,她留在老宅侍疾了。” 邹氏面上喜色消退大半,听得林惠音在旁问:“何人有疾?”她才匆匆附和了一句。 “多事之秋,我母亲和祖母体感不适,所以留她在身边伺候。”卢高轩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道:“这是阿芙给丈母您的信。” 邹氏接过信,也不好立刻打开看,只勉强笑笑,对卢高轩嘘寒问暖了几句。 拜过丈母,才来看的姑母。 卢高轩已知道卢雅竹身子不适,但真见到只有纪永年一人在厅中等他时,他下意识就以为卢雅竹病得很重,否则怎么不来见她这最喜爱的侄儿呢? 但纪永年却轻描淡写地道:“有几声咳。” 卢高轩怔一怔,道:“阿年,姑母可是在怪我,你也在怪我?” 纪永年很想说是,她想说自己简直恨他。 但木已成舟,多说无益。 纪永年只是反问,“六哥,我与阿娘怪你什么?” 卢高轩和孟扶煦少时就知道长辈有让他们结为夫妻的意思,正因为都是自家人,所以没有过礼。 只是怀着一种羞涩的默契。 谁也没有想到卢高轩会喜欢上纪庆芙。 卢高轩在家中时就感受到了祖母的怨怼,他有些悲伤地道:“怪我背弃与阿煦的婚约。” “娘那时已经说过,你与阿姐的婚约只是家中长辈随口开的玩笑,做不得数。表哥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叫两家人难堪。”纪永年违心且冷漠地说。 她这样令卢高轩心里更难过了,他的两个妹妹怎么都变了。 孟扶煦如今境遇可说是从云端跌落泥沼,后半生都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而纪永年又从天真烂漫变得这样口不对心。 “阿年,你心里有怨,你就骂六哥,不要说这样的话。” 纪永年垂了垂眼,轻问:“六哥喜欢堂姐什么?” 纪永年喜爱孟扶煦远胜纪庆芙,所以很难明白。 “阿芙她,”卢高轩顿了顿,轻道:“她很依恋我。而阿煦,我许多时候觉得,她并不需要我。我与阿煦之间,的确只有兄妹之谊。” “为什么不能变成男女之情呢?”纪永年很困惑也很难过,太多的不解。 “阿年,六哥若知道,何至于此。”卢高轩苦笑了一下,道:“我只知道我想念阿芙和阿煦时的感觉太不同,我想念阿芙时,魂牵梦绕,挥之不去,但我想念阿煦时,只像一根细线在牵动。” “呵,阿兄的意思是不觉纠缠痛苦,就不是情爱?”纪永年的眼泪顺着面颊滑了下来,“那现在也不痛吗?” 卢高轩的眼睛也红了,他飞快别过眼去,缓了口气看着门外。 “痛了。” 纪永年挂着泪,轻轻笑了一声,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六哥喜欢兔子一样的人,那兔子真该送给堂姐,而不应该送给我们。” 纪永年房中养着的两只兔子,只有头脸圆一些的那只是她的,另一只头脸锐一些的是孟扶煦放在她这里养的。 卢高轩送来兔子的那年,纪永年九岁,孟扶煦十五岁,卢高轩十七岁。 纪永年还记得他是先来纪家拜访,随后才提着另外一只兔子去的孟家见孟扶煦。 这是卢雅竹的意思,如此他就可以在孟家留久一些。 卢家送给两位外甥女的东西都是一样的,捡了各色好的,新鲜的玩意,因纪永年那时正好要搬进琼瑰阁,所以还多了些陈设小物。 卢家对于姻亲家的小娘子也有一份客套的礼物,给纪庆芙或孟家其他小娘子的都差不多。 总不会有兔儿这种活物。 纪永年那日沉浸在得了兔儿的欢喜中,脑海里只有一个纪庆芙低头端详银丝香球的画面。 纪永年不记得她还有什么神情,她该有什么反应呢?她又不是卢家的姑娘,收到一个漂亮的银香球还不足够吗? 纪庆芙那年也是十五岁,四年后,她同卢高轩成婚时,嫁妆里也有一双羊脂玉的兔子,被她一路攥在手心里,跟着她上轿,一并嫁给了卢高轩。 纪永年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什么联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些。 她好像被驱出了蒙昧漫长却轻松快乐的孩提,来到一个更明晰却也更迷茫的时刻。 “阿年,你与阿芙也是姊妹。” 卢高轩的语气很轻柔,他知道这话里的意思容易触怒纪永年。 但他还是说了,因为他发自内心地想要维护自己的妻子,也自以为足够了解纪永年的稚嫩和淳厚。 所以他出言提醒她,所谓我们,不仅仅是她和孟扶煦,也可以是她和纪庆芙这一双同姓姐妹。 “是吧。”纪永年的含糊给卢高轩一点希望,可下一瞬她就说:“但这说法叫我讨厌。” 纪永年看着卢高轩,也用那种轻柔温和的口吻来遮掩或者强调自己的怨念。 “堂姐福份齐全,又有了六哥你。而我的阿姐什么都没有了,她只有我,我不能再像你一样背弃她,我只能站在她那边。” 她这话大概太重了,说得卢高轩脸色都白了,但这不是他希望的吗? 卢高轩希望纪永年满口天真稚语,可这并不意味着要轻盈甜蜜,不识疾苦;也可以是纯粹而锋利,不做粉饰。 只可惜,面对后者,他哑口无言。 卢高轩走后,纪永年去卢雅竹屋里同她说方才的事。 卢雅竹说是养病也在养心,听纪永年说卢高轩很愧疚,她只是略一点头,问:“他没说,想纪庆芙回来吗?” 纪永年想了一想,轻道:“他没好说。” 卢雅竹笑了一笑,根本没有多问,只又转首看着屋外的树叶一片片掉。 纪永年在卢雅竹身边坐下,发觉自己腰间的荷包微蓬,取出才发现是昨日那团在吴氏屋里吃碎的饼沫。 纪永年将些饼沫摊在窗前引雀儿,听卢雅竹说:“这倒是阿煦会做的事,你蹦蹦跳跳的,鸟儿都不敢落下。” 纪永年不语,只看着天空中的鸟雀飞来又飞走,看着它们试试探探落下,看着它们一啄一啄,啄掉了时间。 一眨眼,又是天光渐微的晡时。 建威将军府的匾额被斜照的阳光割做两截,半边鲜红半边旧。 庄亦扬从马背上飞下来时,也是从日头翻进了阴影里。 他对这个住处不是太喜欢。 因这宅子是杨氏的宅邸,也是先皇后的母家。宅子的原主如今死的死,下狱的下狱,好些正在两京驿道上做劳役呢。 庄亦扬倒不是忌讳,更不是因为好几个杨家人死在他手上而有什么对于鬼神的惧意。 他只是觉得这宅子奢靡之气太重,脂粉酒色香驱之不去,几成幻觉。 也可能是因为眼下这宅子的内院实在太大,除了他之外,原只住了长兄、长嫂和两个侄女,人气不足,就算他兄长近来得了各路美妾,那也都是莺莺燕燕的,非但覆盖不掉旧日余韵,还隐隐助长了几分。 庄亦鸿住着正院,庄亦扬就住着杨氏嫡长子,也就是那位杨国舅所居的东院。 若是从东边 侧门出入,兄弟俩几乎就像是独门独院的邻居,哪怕是从正院进出,因为各有差事,不是有心碰一碰,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也是常事。 可今日庄亦扬一进门,便听得一声爆呵,随即有锋锐的破空声响起,他一个旋身,眼见着一柄黑金的长刀尖啸着从眼前飞过,风波震荡甚至有铿然声。 长刀将一棵老树捅了个对穿,杂枝枯叶浇了庄亦扬一身,他低头抖了抖,就见兄长庄亦鸿自门外赶进来,边走边骂。 “我就说那姓纪的小子也是龙子龙孙,升个官不至于这样头重屁股轻的,这两天是发了疯了,跟只苍蝇似得叮着我,老子吃个饭喝个酒都要挨他的教训。原都是你小子得罪的人,惹出来的祸!今儿圣人祖庙祭祀,早先排演的时候,我端个酒樽都要他替我掰一掰指头,说老子举止不雅!?” 这几日纪臻屡屡在人前揭露庄亦鸿的交际私隐,拽着长篇大论大加斥责指摘不说,还不分场合,专挑人多时地指正他的仪容仪态,简直把他当个还喝奶的娃娃一般教导,只差没有拿帕子替他擦口水了。 皮肉虽没有半点损伤,但庄亦鸿那点顽强粗糙的面子却也碎尽了。 眼见庄亦扬背过身去,庄亦鸿顿时又暴怒,一把掀过他道:“笑笑笑笑,你还敢给老子笑!你今天死哪去了!?” 庄亦扬绷紧脸,转眼看那可怜兮兮的老树,抬手将那柄长刀给拔了出来。 “自是在当差。”他悠哉地说,还闲闲从那树木被洞穿的缺口张望。 白鹿衔着玉玺出现在祭祀大典上的场景他也是在墙头上亲见了的,那场面的确是奇异圣洁,犹如神降。 庄亦扬只在想,那么重个玉玺,只用些花枝笼着,难道就不怕摔碎了吗? “当你爷个差!三岁尿床都能栽到老子身上,老子那时十三了!这么多年了死性不改,自己开罪了纪家人,倒让老子去做受气包。” 庄亦鸿的刀在庄亦扬手里,夺了几下竟夺不来,想他一招一式都是自己教的,更是气得火冒三丈,抬脚就要踹他。 庄亦扬身法向来灵巧,就是背了只猪也躲得开,但却滞住了没动,生挨了他一脚在大腿上,整个人往那破树上重重一抵,叶雨密密落下,遮得他有片刻不见人,可算秋风尽扫落叶,只留空树问天了。 “谁叫你又收人妾婢,”庄亦扬索性倚在树上,冷淡地掸了掸袍子,“才叫纪三有了把柄可说的。” “老子那是交际应酬!”庄亦鸿振振有词。 “家里都好开个胡玉楼了!”庄亦扬说:“你让阿嫂怎么想?” “她是妻,那些是妾。”庄亦鸿揉揉鼻子,嗤道:“少在老子跟前装,咱家又出不了正人君子。” 说是这样说,但庄亦扬从样貌到性子都很像他那个天仙下凡,却一辈子都对庄老将军没好脸色的娘。 庄亦鸿很清楚自己那一脚的力道,总要青紫个十天半月的,见庄亦扬硬是憋着不露丝毫痛色,他心情好了不少,不由咧嘴一笑,脸颊上的刀疤像个歪斜的酒窝。 “那帮废物料理得怎么样了?”庄亦鸿踹完弟弟又开始关怀。 庄亦扬心知他说的是那群不战而降的龙武军,虽是废物,却识时务,又都是高官勋贵子弟,大多是身娇肉贵的花架子。 “不服便打,输了又跳脚,告到圣人处,叫他们出镇地方,历练民事,山高路远的,又舍不得京中富贵荣华。筛了几筛,留了三成还愿意精进己身的,余下那些就都跟着领头的将领进了二殿下提议的勋贤院供奉院,加了不少头衔,但因他们不愿领地方的差事,所以实职暂虚,不入常参,候补期间,俸禄减半。” 叫他们日日上朝只能跟八九品的小官一起站在含元殿外,假以时日,总有人要坐不住,到时候再求机会外放,可就没有好去处了。 10.选衣料 中秋一过,月都瘦削了。 风也一日日锐利起来,剐在面颊上都生疼。 天越冷,黄历上的好日子就越多,嫁娶乔迁的吉日遍地都是。 圣人的女眷于八月底入主内宫,而赏菊宴果然如二殿下李谆所言设在九月九,已着内侍请纪家女眷入宫饮宴。 先帝的妃嫔从前常于节庆设宴款待贵胄女眷,春日的花朝节设在曲江池的紫珠楼上,夏日避暑的茶会安在照明宫的东亭,秋日的月夕宴在芳波小筑里,冬日的赏雪宴则在梅林的楼台上。 纪永年对宫中各景实在很熟悉,之所以心有期盼也不过就是为了想见孟扶煦。 她这日难得被御史大夫徐家的嫡女徐自珍邀去大兴佛寺逛庙会,回来时就见府中正热闹,说是邹氏张罗着要赶制新衣。 纪永年没这兴致,转身回了西院,不多时邹氏竟派人来请她。此次裁衣原是走中公的账,那总也少不了纪永年的一份。 “瞧瞧去吧,若是瞧不上,随便拿块料子做点什么小玩意也好。”卢雅竹道。 纪永年那些新制的秋衣还没穿遍,而冬衣料子却都已经选了一遭了。 卢雅竹就纪永年这一个女儿,什么好的不紧着她呢? 纪永年往大房院里去,院里十分热闹,几张方桌拼在一处,彩缎流水一般铺开,纪颖初被众人团团围在中间,拿着各色出挑的料子往她身上比划。 “妹妹来了。”韦道平已从城外庄园回来,眼下正坐在一旁吃茶。 “嫂嫂怎么不挑去?”纪永年问。 韦道平示意那头围着一桌料子的人群,笑道:“我不打紧,大嫂、二嫂也都还顾不得自己呢,今日总得替颖初挑了好的先。” 纪永年抬眸看去,就见林惠音直起身笑道:“我们穿什么不打紧,小娘子却要好好打扮一番。永年,你也来挑一挑。” 纪永年本来对衣料首饰很是热衷,今年兴头也淡了,粗粗一扫就没有太入眼的,但都是缤纷多彩的好料子。 只她还没说话,就听邹氏道:“永年眼光高,这些料子是布行里现成的,她哪里瞧得上?” 纪永年听得好笑,道:“伯娘这话说的,我瞧不上的,难道就匹配得了颖初了?” 黄萤娘嘴角一挂,邹氏拿了几块锦缎,压在纪颖初肩头,叫她个子都矮了三分,她恨恨睇了纪永年一眼,又笑道:“你这丫头嘴坏得很,伯娘这是恭维你,可别拿初儿说笑,她面皮最薄。” 纪颖初被娘亲、祖母护在中间,抬眸瞧了纪永年一眼,道:“小姑姑,你也来选几件吧。宫中饮宴可不能穿得太素净了。” 纪永年见是纪颖初开了口,就起身走了过去。 可好料子不是在黄萤娘手里,就是在邹氏怀里,在纪颖初身上披挂着,纪永年随意在余下的料子堆里翻了翻,从底下捡了一匹金银乱绣的红缎出来。 纪颖初先前也是瞧中这缎子了,但这缎子红得太艳,绣纹太盛,并不适合她。 但她也想着拿了,只不过方才乱起来,被摞在底下忘记了。 纪颖初忙是道:“这料子幅面很窄,不好做什么的。” “不妨,”纪永年让春宜、夏胜两人展开缎子,伸手丈量了一下,道:“够做间色裙了。” 春宜就将这缎子抱在了怀里,纪永年又拣了一匹裁剪不匀,花色奇异的料子出来。 “这大概是布行的人放错的,是弃料吧,裁剪都歪斜的,料子也粗粗糙糙的,花样也看不懂。”林惠音好意地说。 “像是匠人手织的,我倒觉得有趣。”纪永年转身对韦道平道:“嫂嫂,这花样是不是回鹘的五瓣郁金香?” 韦道平搁下茶盏瞧了瞧,道:“是,殿下有几身这种花样的刺绣衣,但只是仿了花样。回鹘的料子粗糙,都是棉织的,比不得咱们的绸缎,拿了也只做斗篷、外罩,不好贴身的。” 纪永年看这布料粗粝,配色蓝黄鲜浓有生气,越看越喜欢,一甩手又叫春宜收着了。 一连两匹,王道平还以为她起了兴致,却见她只再拿了一匹墨色,一匹灰蓝的素缎便又坐回了自己身边。 王道平冲春宜招招手,待她怀抱料子俯下身时,顺势将那匹金银乱绣的料子扯出一角映在纪永年脸畔,艳色一照,真真眉浓目润,处处鲜妍。 “别看那些暗沉沉的,再挑些。”韦道平道:“一年没见你穿过艳色,不错,这料子就得是你才压得住。若似我这般,少不得被艳色所压,敷几层粉也不够了。” 这话惹得邹氏又睇了她们一眼,抽出一块红粉缎子比在纪颖初身前。 但纪永年这两匹料子是给孟扶煦挑拣的,拿回院要亲自刺绣,所以这两匹的料子钱她也会自己出。 听韦道平自贬,纪永年努了唇轻轻摇头。 她是秀致的五官,肤色似暖玉。 纪永年斟酌了一会,示意着桌上一匹暗调的红缎道:“红有百种,那匹酡颜绸缎就很好,可别怕这颜色暗旧,嫂嫂你肤色匀净,稍加描眉点唇,不施胭脂,戴那副蟹青色的耳坠,定然别有风致。” 纪永年样貌出众,妆点打扮甚有心得,又是锦绣堆里养大的金玉娇人,眼光自然是极好。 韦道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到一匹介于朱、绯二色的红,柔润非常,是一种自然之艳。 她听着纪永年教她如何妆点,频频点头,已然意动。 “嫂嫂,我有些乏了,想先去休息了。”纪永年方才落座时对韦道平说过自己是同徐自珍逛了月市才回来的,韦道平点点头道:“去吧。” 纪永年起身朝几个嫂嫂和伯娘告辞,邹氏见春宜手里唯有那匹金银错入眼,便也不多说什么,一心给纪颖初挑最好的,要把她打扮得光彩夺目。 韦道平也想要走了,就示意婢女双吉去那纪永年挑出的那匹料子。 双吉会意上前,正要伸手要去拿那匹酡颜绸缎时,就觉指尖一滑,那缎子被纪颖初抽走了。 她似浑然不觉,只把料子比在黄萤娘身上,道:“阿娘,这匹好。” 黄萤娘肤色暗沉,眼大而凸,鼻直不秀,若要纪永年来说,她应该穿更为明亮而端庄的颜色,比如秋香、朱柿一类的颜色,至于这酡颜一色,真就会把她衬得暗旧。 双吉收回手,转而先拿了一匹白细布,留着做袜,等着她们发觉不合适了搁下时再拿。 “这颜色好?”黄萤娘自己都有些迟疑。 “是啊。”纪颖初道:“稍稍描眉点唇,一定衬得起,宫宴还是要穿喜兴一点的颜色。” 韦道平听得纪颖初竟是鹦鹉学舌,也不知道依着她娘的样貌变通一二,便知她方才一直在 窥听她和纪永年的对话,此举就是故意要夺自己心头好的。 ‘这小丫头心眼子不少,只是浅薄了点,一匹缎子就破了相。’韦道平见多了好东西,一匹料子戳不了她,心里愈发觉得好笑,面上也笑了起来,道:“大嫂浓眉大眼的,哪里用得着描,妆奁里连青黛都没有吧。” 纪颖初抱了那酡颜缎子在怀,垂眸道:“我就觉得这料子好。” 韦道平只拿了匹细布就走了,纪颖初抱着缎子愣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将那酡颜缎子搁下,轻道:“刚才,三叔母是不是想要这匹缎子?” 林惠音紧着给女儿也挑了几匹颜色俏皮的,随口道:“这颜色的确衬她。” “好色头谁都衬,管她做什么?”邹氏当面不大敢说韦道平什么,背后却是不吐不快,她紧着又排喧起纪永年来,“说是同徐家小娘子出去的,我看说不准是去见那丁小郎了,这么久没见面,也是忍不了了。” 纪庆芙不能回京,邹氏心里怨恨颇多,说话也愈发难听。 “哪是啊,方才她不还送了二娘一个月市上买回来的走马灯吗?”林惠音轻声替纪永年分辨。 林惠音晓得那丁小郎是纪宗珏外放时所结交的友人之子,生得唇红齿白,十分俊朗。 邹氏口口声声说纪永年要招赘,便是因为这位丁小郎待纪永年十分殷切体贴。 可丁氏虽算不得世家,也是吴越望族,难道就愿意入赘? 纪永年的确与他玩得好,以守孝这一年为界,便都是及笄之前的事了,日后若再有相交之愿,总也不似孩童般恣意,邹氏作为自家伯娘,该替孩子周全才是,偏是她打头说嘴! “不就是个幌子么。”邹氏言之凿凿。 “二弟妹是拿人手短了。”黄萤娘笑道。 林惠音的女儿都有份,还会少得了纪颖初这个嫡长孙女吗?她得的那走马灯都还摆在茶几上呢,瞧着漂漂亮亮的,黄萤娘还来讥刺。 “管她去见的丁小郎还是徐小娘子,她们倒还这样没心没肺得玩,哼,宫里新来了贵主,她们从前那些交情都不作数了,替颖初好好打扮打扮,亮她一个一鸣惊人!” 邹氏笑得慈爱,她这几日也打听了,圣人后宫清净,只有两妃一嫔,德妃生了三公主和二皇子,容妃则生了大公主、四皇子,丽嫔生了五公主,大皇子和二公主则是已故的齐皇后所出。 后宫之中没有死人的位置,皆已德妃娘娘为首。 大皇子已经成婚,其妻刘氏是选秀出身,是由先帝直接赐婚。 刘氏家世平平,父亲在时只是六品小官,兄弟如今都只是小小地方官,她未出阁前也并非什么很有名望的贵女,但家世清白平实,又是先帝赐婚,朝中文官倒很认可这位皇妃。可论说助益,却实在没有多少。 眼见着如今就是二皇子最受器重,德妃最有尊荣,日后若扶成皇后,二皇子也就成了嫡子,听闻他今年十九岁,恰是能与纪颖初相配的年岁。 纪颖初要是做了皇妃,日后再做了太子妃,乃至…… 邹氏胸中的兴奋无法分享,憋成一种颇为傲然的高深莫测。 她怜爱地摸了摸纪颖初的头发,说:“咱们初儿的前程不可限量。” 那邹氏就又赢了卢雅竹一回,而且是稳稳的,永远的压她和朗宁公主一头了。 11.宫宴 纪永年想给孟扶煦制裳是心血来潮,又要裁剪缝制,又要刺绣,只得把卢雅竹和韦道平跟前最善针黹的婢女都请了过来,紧赶慢赶才在九月九日之前制成了两件大袖长衫。 “双禄姐姐,这几日真是劳累你了。”纪永年对韦道平的婢女道。 双禄捧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屈膝一礼,笑道:“谢娘子厚爱,看得上奴的手艺。” 她的手艺比秋盈还要再灵一分,自然是叫纪永年看得上。 原本纪永年遣夏胜去请她的时候,邹氏恰也派人翠姑来了,夏胜来得早,寒暄了几句还没开口,翠姑就来了,她却是单刀直入,开口就向韦道平要了双禄,且道:“昨个刚裁了料子,就听说公主给您送来了参加宫宴的衣裳、首饰,想是这几日用不上双禄,就叫我讨了去吧。” 韦道平一眼扫见夏胜面色稍变就知其来意,笑盈盈说:“真是不巧,刚答应了小妹那头的请呢。” 翠姑当即转向夏胜,道:“长辈要人,叫你们娘子让一让吧。” 夏胜道:“请双禄去是给大夫人做衣裳,还是给大少夫人、二少夫人做衣裳?” 翠姑把眼睛瞪大,嘴巴却闭得紧,双禄这般手艺,自然是要替纪颖初赶制。 “噢。”夏胜笑道:“那就还是,让让长辈吧。” 双禄跟了夏胜走时都暗松一口气,去大房就是做白工,哪有纪永年这的一分辛苦十分收获呢,更何况邹氏实在太爱指手画脚的,不得清静。 秋月里的宫宴大多摆在芳波小筑,可以望水望月,自有美景,但这一回却在摆在了菊园附近的昭明殿。 这季节赏菊是最顺理成章的,只是昭明殿稍偏了一些,要多带一件斗篷备用。 说起来都是一家子,自然也要同去宫中。 邹氏心焦得很,明明时辰未到,却两次三番前来询问。 韦道平的儿子蒲宝昨夜发起烧来,她哪里还有那个心思去宫宴,便是头也没梳,衣裳也没换。 纪永年和卢雅竹来看蒲宝时,邹氏又来催促,得知韦道平不去了,站在屏风后摇摇头道:“可惜公主赐下的衣裳和首饰了,过了季没个机会穿,放一年又怕褪色。” 韦道平怀抱蒲宝正在哄,眉头紧蹙实在心绪烦躁。 卢雅竹听邹氏这话音像是有讨要之意,便侧了侧身,对邹氏道:“嫂嫂若急,就不必等我们了,先去吧。左右也是分两辆马车的。” 邹氏张了口又闭上,道:“那好。”只带着黄萤娘、林惠音和小辈们先行去了。 “舅母,你也快带着永年去吧,玩得高兴些,莫要记挂我这。”韦道平示意双吉把晾凉的药端过来,道:“喂了药,退了烧也就好了。” “那好,我们也先走了。”卢雅竹道。 韦道平点点头,目光只落在蒲宝身上。 纪永年出了门叹道:“嫂嫂熬得眼圈都红了,还叫咱们玩得高兴。” “小孩子生病是免不了的,你小时候一病,阿煦常来陪你,夜里要水要换帕子,都是她亲力亲为。”卢雅竹走上前,为纪永年整理披风,见她神情哀哀的,反而笑道:“走吧,今日能离得阿煦近一些。” 纪永年已经探得孟扶煦在尚仪局中任司籍一职,她原先只是挂名,但宫中女官此番又不少因各种罪状或放逐或下狱,因着女官人手短缺,就将孟扶煦彻底安放在司籍的位置上,隐去孟氏罪过,不至于牵连孟扶煦。 这些如果是都是靠纪永年被庄亦扬诓进宫中,困顿惊惧一日一夜换来的,那她倒觉得值。 今日宫中赏菊宴,孟扶煦身为司籍,总也需在幕后忙碌,纪永年实在不甘愿只能同她隔帘相望。 宫宴虽是晚宴,但可以早些进宫赏菊。 秋日的午后爽朗澄明,碧空如洗,相比起冬日里那滴水成冰的滋味,今日的天气算是很好了,昭明殿外诸色菊园里时不时就有风起,吹得那园中菊海如波,冷香满鼻。 纪永年拢了拢斗篷,听得女使宣人进殿入席,触目所及之处,只见华服礼衣,簪花如林,迤逦而入,步步生辉。 纪家女眷的席位靠前,纪永年作为小辈,位次自然在几个嫂嫂后头,与侄女纪颍初同坐了。 两人幼时没有亲近的机会,大了就更难交心,但纪永年毕竟比纪颖初大了一辈,也就不把她看做同岁姊妹,只将她当做如小二娘、蒲宝和小三郎般的小辈对待就好。 食单写在一张隐有浮雕的花笺上,纪永年初一看不察,再一看,花笺上微微闪光,应是涂了一层云母粉。 她将食单从桌角取来,细看今日的菜肴汤点,就见那上头写着此宴的茶酒一为‘白衣送’,一唤‘青女悦’,犹如两个精巧的谜题。 纪永年不禁思索起来,‘白衣送’应该是个典故。陶潜九月九日无酒苦坐,幸得友人遣白衣人送来酒水,所以这一定是酒名,且纪永年直觉并非甜酒,一尝果然微微泛苦,香气悠悠。 她放下酒盏,微微透了口气,再去想‘青女悦’。 青女是霜雪之神,霜降只与菊花存,纪永年猜想这茶水定然是菊花茶,斟出一尝果然是菊花蜜茶,口中酒气一扫,只留清甜淡淡。 冷盘小食四则分别是‘霜林醉’——糖霜柿子拼杏脯,‘秋露白’——百合细切伴雪梨丝,‘松芳韵’——松仁蜜核桃,‘寒英酪’——牛乳凝酪撒菊蕊。 宫女每上一碟好似谜底揭晓,纪永年猜得七七八八,只觉有趣,这些还都是她或卢雅竹喜欢吃的菜。 她思及此处,眼底忽然一酸。 曼妙的琵琶乐在纪永年耳朵里搔搔挠挠,她却觉半点滋味都无,只抬眸顺着那位退下的宫婢走入帘后。 秋帘色泽轻绯薄 黄,似日暮云霞,帘后人影痕淡淡,纪永年找不到她的阿姐在哪里。 纪永年收回目光,看向殿中急旋的一众舞姬,直到看得眼前一片晕眩,每个人都面目模糊。 她再转首看去看宫婢们离去的侧门,人来人往,全不是她。 “小姑姑,你没事吧。”纪颖初关切地问。 纪永年摇了摇头,听得纪颖初又问:“你莫不是想去寻孟娘子?” 她听起来有点担心,想是觉得纪永年此举不妥。 见纪永年不语,纪颖初又轻声道:“姑姑还是要以自家为重,你为孟娘子做的已经够多了。” 这没有什么多不多的,李谆本来就该践诺。 “别担心。”纪永年宽慰道,起身去前面看一看卢雅竹,她这几日在喝补药,许多性凉之物不能吃。 “这蟹羹倒是做得好,清爽鲜美,”眼见纪永年面有嗔怪之色,卢雅竹笑道:“只是闻了闻,没有吃。” 她说话时,殿中奏乐越烈越昂扬。 邹氏歪出身子道:“永年要逃席?可是怕做诗?” 纪永年方才心思都在孟扶煦身上,听了这话才意识到宴上鼓点阵阵,旋舞急急,原来是有一琉璃花球在各个酒桌间传递,待鼓点停时,拿了琉璃花球在手的小娘子就需得起身作诗,若是做不出来,说几句恭贺热场的话也就行了,诗做的好,立时能得一只乳糖人做赏。 纪永年身在这热闹欢畅的夜宴中,心却悬在凉凉秋风里。 “有何怕的?伯娘丢给我娘的时候捧牢些,别碰翻了碗盏。”纪永年说罢起身回去了,气得邹氏直瞪她。 纪永年回了座上,朝上首看去。那处依次坐着德妃、容妃、丽嫔、大皇子妃刘氏和诸位公主。 刘氏大抵是有些紧张,在纪永年看来,她显得太过正襟危坐了,不过这样的场合只要多来几次,谁都会习惯的,上了年岁,有了阅历自然也松弛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相比起她来,五公主倒显得分外悠哉随意,看到她与三公主,纪永年不禁想起万寿公主。 大公主、二公主已经嫁了人,如此说来在宫里住着的应该只有三公主、五公主及万寿公主,但万寿公主此刻并不在这里。 纪永年顺着迫近的鼓点收回视线,忽觉昌益公主正直直瞧着她,她佯作不察,转眸瞧见琉璃灯球到了大嫂嫂黄萤娘手中。 她来时穿的斗篷是湘色,衬得她眉丰目浓,而此时身上这件酡颜缎子新制的衫子,真把她的气色都拖累了。 黄萤娘捧了那球要转身传过来,纪永年就觉纪颖初绷直了身子,十分紧张。 纪永年听得一鼓槌落定,声色有断意,纪颖初却还不接,就径直从神情紧张又无措的黄萤娘手里拿走了灯球。 “诶。”黄萤娘张着手,不知为何,显得有几分依依不舍。 12.彩头 幽幽丝弦作为辅乐还在响着,纪永年站起身,颠了颠掌中琉璃花球,琉璃剔透折光,映得她面上都是华彩光芒。 “星槎初渡银河静,金鳌驮月出云端。千灯浮水成星汉,万乐穿风不问年。” 暮色侵入,殿中的的灯盏已经悄然点亮。 宴是人间宴,诗描天上景。 “好。”朗宁公主频频点头,笑容满是赞许之意。 德妃亦是笑道:“卢氏的女儿果娇波流慧,文采天然,赏。” 彩头原本只是乳糖人,德妃却拦下宫婢,更拔下鬓尾的一根花簪搁在盘上。 纪永年明明坐在纪家席上,却被称为卢氏女儿,似乎有那么一点偏歪,但在场全是女眷,也许各自冠各自的姓氏,可从母族而来的血缘纽带却斩不断。 “多谢娘娘、公主夸赞。”纪永年坐了下来,心中还在不住咀嚼那句‘卢氏女儿’。她看着那张写在花笺上的精美食单,这也是卢氏女儿做的,她也是文采天然。 直到鼓声再度响起,纪永年才回过神来,将手中的琉璃灯球转递给纪颖初。 纪颖初的神色有点发怔,不知是方才吓到了还是怎样,她抓了灯球就传到下一桌去了,随后也不言语。 “这些宴会上的诗好作得很,你若怕日后再怯场,按着春夏秋冬、风花雪月的意象多默几首备着也行。” 纪颖初垂首听着,忽问:“那小姑姑方才的诗句也是从前默背的?” “这倒不是。小时候,大姐姐还未嫁那几年,我阿姐也还常来咱们家中,她们二人爱玩飞花令,题眼是我来抽的,一看了题眼,我就将彩球朝空中抛去,在彩球落到地面上时,她们的诗也就得做出来了。做不出来的,要罚没花笺呢!” 纪永年越是说,越是神采飞扬,一双眸子灿如星子。 “后来,我也不自量力地要玩,但实在比不过她们,就将花球扔到树上去,那可就由得我想了!只等我终于想出来了,要喊出来时阿姐却将我的嘴一捂,说花球没掉下来,不许我说。我只好卖可怜,大姐姐一脚踹树,花球一掉,花叶也落,我在花叶雨里旋着身大声把诗念出来,自大的不得了,但还是把我的花笺都输完了。” 后来,纪盛容出嫁,孟扶煦进宫,她们都给纪永年留了许多好东西,也不约而同地把那些漂亮花笺都留给了她。 想来,她们都很怀念那段时光。 “听着真有意思。”纪颖初道:“可我怎么没听二姑姑提过这样的事?” 纪永年那时年岁小,在纪家且轮不到孟扶煦做主请这请那的,纪盛容又因邹氏背后议论朗宁公主而不快,她不去请纪庆芙和纪颖初,纪永年又怎么会想得到? 不过邹氏品性有缺总是她的过错,同纪颖初没有关系,纪永年不想说出实情来让她难堪,便趁着宫婢送彩头来将话也默掉了。 赤金的花簪金光耀目,蕊心还是一粒鸽血红宝,虽然是簪在鬓尾,却也贵重华美。 纪永年再看那个乳糖人,捏了桃腮,勾了杏眼,穿了红衫绿,实在是栩栩如生。 纪永年又不是为了彩头才作诗的,没什么欢喜。 她发觉纪颖初瞄了眼彩头,但随即又转首去看下一个拿到灯球要起身作诗的小娘子了。 这一轮毕,上场就是一些精致的小杂戏了。 “这样的机会还多着呢 。”这下,纪永年看出纪颖初心底是想作诗的了。 但她方才怯场不接灯球,岂不是轮到黄萤娘身上了?她和纪瞻都不是会吟诗作对的人。 纪颖初不说话,仍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纪永年就移了那个乳糖人到她眼前,逗道:“瞧,上红下绿同你穿得一样。” “是水红芽绿,”纪颖初开口时口吻有些僵硬,“并不是上红下绿这般俗气的。” “是呢,挺好看的,”纪永年见她不喜,拿着乳糖人给了身后的小二娘。 小二娘欢欢喜喜问:“能吃吗?” “能吃。”纪永年道。 小二娘看了看又舍不得下口,说:“我从脚吃起,脑袋留到最后吃。” 纪永年吃乳糖人也都是从脚吃起,不由笑了起来,摸了摸小二娘的脸蛋。 “倒是小姑姑今日这大红大绿的璎珞项圈甚是华丽。”纪颖初接着纪永年先头的客套称赞回了一句。 纪永年看看自己身上穿着乳白短襦,料子上绣着团团牡丹,花叶延伸,同她脖颈里那条红绿璎珞的项圈坠子交织在一块,下裙是驱邪迎吉的间色红裙。 “很华丽吗?”纪永年捋一捋裙角,她从前的衣饰更繁复。 她倒没想着如何打扮,来参加宫宴总要热闹些吧,这话还是纪颖初先头说的呢。 “卢家祖父的孝已经服完,小姑姑想怎么打扮都好。” 这话像是一钝刀拉在纪永年心头上,疼痛密密沁开。 纪永年一时说不出话来,短促地吞了几口气,忽觉身侧有一绀衣女使跪依过来,对她附耳轻道:“纪小娘子,孟司籍正在鹿苑中等您。” 13.神鹿 纪永年听得女使所言,孟扶煦已在鹿苑中等她,自是惊喜非常。 她听这女使声音也觉熟悉,侧眸一看,果真是孟扶煦的心腹婢女雪静。 真好,她连雪静也护住了。 纪永年故作平静地点了点头,待雪静走了片刻,纪永年便也起身,示意夏胜带上她给孟扶煦制备的衣物,与她同去。 “小姑姑去哪里?”纪颖初问。 “更衣。”纪永年道。 “那我也去。”纪颖初说着就要起身,宴席早已过半,要更衣是自然的,小二娘也道:“我也要。” “那叫大姐姐带你去东阁,姑姑更衣要更繁琐些,不必等我,免得误了好辰光。”纪永年道。 纪颖初一愣,看向纪永年,纪永年的心早飞了,转身离去。 宫中鹿苑就在菊园边上,里面豢养着十几只梅花鹿,春夏时节会放在内河两岸的草地上散养,每一只都有姓名。 但纪永年没有在秋冬时间见过这些梅花鹿,她只是知道鹿苑在哪,但没有进来过。所以走着走着,就走进了一片全然陌生的暮色花境。 这里开满了菊花,却只是花朵大小若铜钱的野菊,以明黄、洁白、红紫三色为主,繁茂得像是有人侍弄,施肥松土,但又过分蓬勃,缺乏打理,暴露了它们低廉的身价,大概是宫中花匠觉得菊园和鹿苑之间的这片地空着不好看,随手播撒了一把种子。 繁花之外,是孟扶煦立在鹿苑门边张望着,神色殷切,唤声却悄若晚风。 “阿年。” 纪永年就见其一身淡青高腰襦裙,藕荷色窄袖衫,无环佩,无重彩,清绝如月波涤荡。 她抿紧唇朝孟扶煦跑过去,直直飞入怀中。 姊妹二人紧紧抱了一会,纪永年不住问:“阿姐还好吗?” “好,好。”孟扶煦一句不落地答。 看着晚风拨乱纪永年的发,孟扶煦领她进了鹿苑。 鹿苑中的宫人本就不多,又被李谆提前驱走了,前庭空空,只有月色。 孟扶煦搂住纪永年,在她耳畔又轻又快地说:“祭祀大典过后,圣人开恩将一百三十七名掖庭宫人、官奴婢悉放为良,其中有些是咱们昔日相识,还有些是当年忠于先帝,为杨皇后所夺权的女官、女史。圣人令京召尹求匹配嫁,成婚或是条出路,或也不是。你力所能及,可去探一探,帮一把,让她们处境莫要太艰难。” 纪永年一字一字记下,又问:“那王氏和孟三娘呢?” “她们哪里如何恕?此次放的都是先帝朝时的罪人。”孟扶煦叹息道:“我如今是尚仪局司籍,起居都在局内偏院里,掖庭在宫苑西偏处,我也不能随意去。今日宴上需人手,调拨了些个掖庭宫婢来理事,我让雪静去问过,只说她们母女在掖庭打理蚕桑。” “阿姐也不要如何想着她们了,”纪永年道:“你如今就落实是宫籍了吗?” 孟扶煦道:“是,阿年,你莫要替我难过,宫籍也远比贱籍要好。我若不曾进宫,虽不必经历一些波折,却还是要受父亲连累。眼下起码我自己还能选一选,而不是被人一把扯下去,以至于无罪而死、无诉可陈。而今前路是好是坏,我心甘情愿。” 纪永年听她说得决绝,不由心头震颤,喃喃道:“还有我,你还有我。” 孟扶煦满目怜爱,轻道:“是啊,还有你,朗宁公主起先特叫我去了,给了我一封容姐姐的信,她信中也对我宽慰多多。” 孟扶煦跟纪庆芙同岁,自然称纪盛容为姐姐。 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渐渐蔓上水光,道:“我见姨母憔悴了许多啊。” 今日谁人不是盛妆出席?唯有亲近在意之人能看出卢雅竹的折损。 纪永年反而要笑起来,说:“秋冬时节,我陪她好生进补,一定叫她胖个四五斤的。” 这话叫孟扶煦想起纪永年小时候圆润如珠的模样,再看眼前美人,不由轻声道:“娇波流慧,瑰姿玮态,德妃娘娘倒是眼光高。” “不该说眼光好吗?”纪永年晓得她听了自己作诗,有些娇蛮地扬了扬脸,问:“我做的诗如何?” “璀璨大气,神魂翩然。我誊抄记档案,定然将其列为第一首。”孟扶煦极尽赞美,说得纪永年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门外夏胜忽然走入,示意有来人。 纪永年被孟扶煦带入怀中一护,就见来人正是雪静。 “娘子,昌益公主说要见您,叫您先去后殿等她。” 此事突然,孟扶煦也没有想到。 玉玺之事是昌益公主为争权而为之,闹得天翻地覆,又用一出白鹿献宝平息了圣上心中不快,又为自己挣得开府设官,留驻私兵的权利,却苦了宫中那些与玉玺一事相关的女官、女使、内宦。 但贵主行事大多如此,孟扶煦如今落定为宫籍,又能奈何。 “她为何要见姐姐?”纪永年急道。 雪静摇了摇头,又道:“说是今日的食单子制得风雅,几段祝酒词也润色得出彩,所以想见一见孟司籍。诸位娘娘和公主都是听见了的。” 过了明路,总不会有什么阴损之举,纪永年心下稍安,又因相聚时光太短而难过,忙拿了夏胜手中包袱递给孟扶煦,道:“这是我做的宽袍,阿姐闲时或起夜时可以一披,一定要保重身子。” 孟扶煦接了过来,最后又摸了摸纪永年的面孔,匆匆而去。 纪永年立在原地良久,刚听到夏胜唤了一声,就更听见一声轻笃,像是叩门。 可纪永年就站在门边呐。 “什么声音。”纪永年四下巡了一圈,又听得几声‘笃笃’,更像是撞击了。 夏胜搀扶着纪永年,两人循声而去,响动越是明晰,草料味道也渐渐浓了起来。 纪永年猜到几分,更放心大胆地走了过去,果见到了这苑子的真正主人——梅花鹿。 “真是好久不见呐。”数月不见,真有三秋之感。 纪永年同那几只鹿儿打招呼,却见它们的模样大有不同,梅花半点不见,身上皮毛厚密,头上鹿角庞大嶙峋如骨爪。 她伸手给一直探头过来的鹿儿嗅了嗅,她掌心有汗就有盐,鹿舌勾过,粗得像条鞭子,不大舒服,纪永年便缩回了手,鹿儿也后退了几步,本以为它是识相,却没想到它一冲蹄,朝纪永年抵角撞来。 “啊!”纪永年低呼一声,同夏胜一道后撤几步,就见那鹿的头角卡在栅栏上,惹得它挠头晃脑又刨蹄,愈发狂躁。 “怪道是秋冬不放出来,长了角竟然这样好斗!”纪永年心里惊吓稍平,上前几步想帮它把角弄出来,但走近一看,那骨角上残留着血肉,肉块连着褐色鹿皮,隐隐有蛆蠕隐。 纪永年只觉恶心晕眩,额角如针刺般阵阵尖痛。 她垂头轻摇时瞥见瞧见地下有一根粗棒,于是就弯腰想捡起,好把卡住的鹿角捅进去,只此时忽听得有人一声呵,“莫妄动!” 纪永年一惊,指尖拿不住粗棒,重又滚落下去,她下意识用肩胛抵着夏胜往后踱去,夏胜又急上前来张臂护着她。 鹿苑暗处有一人,一步步走进月下,他原本的官袍没在夜色里与黑衣无异,在月下才一寸寸鲜红起来。 “又是你!?”纪永年拧眉道:“你在这多久了?” 庄亦扬不答,握住鹿角,一把将那只公鹿推了进去,随即一脚踏飞粗棒,又轻轻松松一掌颠住,冲着那只刚获自由就又莽撞而来的公鹿一棍重重打去。 棍子径直打断掉了,木屑四处飞溅,公鹿头颈吃痛,退在圈内喘着粗气不敢再冲撞。 纪永年骇了一跳,头都不痛了,但一见庄亦扬就气, 更道:“我问你话,你总要答!” 庄亦扬就不理她,返身走了。 纪永年快步上前道:“你是不是在窥听我和阿姐?” “你们二人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吗?”庄亦扬问。 “当然没有!”纪永年忙道。 “那有什么可听的呢?”庄亦扬颇为高洁地反问。 纪永年气得冷笑了一声,道:“只怕你日后添油加醋,要空穴来风呢!” “我有没有空穴来风,纪小娘子自当清楚得很。” 庄亦扬拘了孟扶煦,诱了纪永年都是事出有因。 他步子一顿,更垂眸盯了纪永年一眼,道:“需知,我待你已是十分客气。” “哈?所以是我不知好歹?”纪永年真没被谁这样说过,不由怒意大盛。 庄亦扬居然做出一副‘你总算有点自知之明’的样子来,俯身走入一草棚之中。 纪永年追过去还要再说,却见那草棚里有一团隐约白光,她定睛看去,就见一只高大华美的白鹿静默地站着,正低头舔舐着一碗乳。 它喝得很慢,但乳却快见底了,想是已经喝了一会。 纪永年好奇地走入棚中,看向那头白鹿,却也提防着它也会冲撞。 白鹿只是看了她一眼,继续喝着乳。 ‘这就是奉上玉玺的神鹿吗?’纪永年心中想着,‘样子确有不同呢。’ 她示意夏胜递来灯笼,小心拿着提防灯火,又将灯笼挨近栅栏,仔细看这只神鹿——躯干头脸都有不同,唇边还有一条深深凹痕。 纪永年盯着那凹痕看着的时候,白鹿已经喝完了牛乳,转向一旁的被扯碎的菊花瓣。 它吃的食物都很幼嫩,咀嚼时下颌动得也有些怪,纪永年看着看着,微微直了直身。 “纪小娘子似乎又误入一些不可窥之事。”庄亦扬的语气凉丝丝的,撩得纪永年背后一层层发汗。 原来白鹿奉宝,是活生生把玉玺勒在它唇上。 纪永年心里先惊惧,后又悲哀,一时间把怒气都压灭了。 “它真是神鹿吗?它怎么这样听话呢,为何不像那头鹿莽性?”纪永年轻声问。 过了一会子,庄亦扬才道:“它是母鹿。” “它,它有角啊。”纪永年讶异地看向庄亦扬,就见他眉睫一扬,示意她看那母鹿身侧的草堆厚处,那里有一只小鹿正在安睡,胸膛一起一伏,却只是寻常褐色。 “这种鹿来自黑水靺鞨,白色应为异变。那里冬日漫长,所以母鹿也有角,不为争斗,只为了拱开积雪,好让幼鹿吃到地衣苔藓。” 纪永年蹲在那里,仰视着那只母鹿,又轻声问:“那是怎么叫它乖顺奉宝的?” “吃一堑也该长一智。”庄亦扬讥道,叫她别再多嘴发问。 纪永年憋了憋气,甜声道:“庄二公子生得这般好,但似乎不太爱出风头。听闻那日祭祀也躲懒了?如此品貌应当多多彰显,往后春祠、夏礿、秋尝、冬烝,大祀、中祀、小祀,我一定让哥哥多多举荐公子,多多担当。” 沉默时刻,隐约可闻庄亦扬气息稍乱,几息过后,纪永年听得他道:“用幼鹿尿液一路浇淋过去。” 纪永年听得这话,不由遮面苦笑。 庄亦扬不知已在这草棚里待了多久,不声不响就起身要走,纪永年手比脑快,伸手一拽,竟又抓住了他的刀鞘。 “纪小娘子。”庄亦扬语气冷淡,已很不快。 纪永年竖起一根手指,道:“再问一个问题。” 庄亦扬皱眉不语,见纪永年晃着手指,神色狡黠,想来会是些幼稚无趣的问题,便只微摆刀鞘震开她的手。 纪永年依旧蹲着,仰脸刚好接了棚外照进来的一缕月光,照得她面孔皎皎。 “王掌珍是谁杀的?” 14.睡莲 “宋典的供状里似乎不曾写明。” 纪永年早先已经问过纪宗珏,甚至问了祖父纪均定,但他们都没有留意到这一处,眼见庄亦扬不答,她又道:“你方才答应我回答的。” “我何曾?” “你这人说话怕是会掉金子的,所以不走就是应了。” 庄亦扬闻言就走,纪永年追在后头,又激道:“又有什么不能说的,莫不是你御下不严?” 庄亦扬步伐一顿,道:“现在,是谁空穴来风?” 纪永年遭他一堵,又愤愤追上道:“王掌珍的祖母在那几日里也死了,死后四邻就凭一副薄棺,理直气壮卷空了家财。” “她祖母已有八十。”想是久病缠身,总也活够了。 “可我着人查验,她是体衰下不了床,无人伺候活活饿死的!” 庄亦扬没想到纪永年会做到这一步,难得露出讶异之色。 “她十之八九是有心拖你下水的。” “还有一二是无心。”纪永年顶着庄亦扬那看傻瓜的目光说:“王掌珍那样孝顺,偷渡玉玺这件事应是有活命的把握才去做的。现在想来,依着那一位的行事筹谋,她一开始就不打算要玉玺出宫,玉玺又迟早要作为筹码亮出来。王掌珍在那关口托我送首饰出去,对她来说难道不是画蛇添足,引火上身吗?” “那你可知,你伯父就是那位使人群起攻讦,执意贬去邠州。取而代之的新任尚书右仆射郑孜,就是她的人。若非如此,你们纪家现如今就是一门父子两宰相。对王掌珍来说画蛇添足,引火上身的点子,对那位来说却是个构陷的机会。” 纪永年默了片刻,又问:“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庄亦扬睇了她一眼,道:“被宋典手刃。” 一瞬间,纪永年眸中又流露出看白鹿时的那种哀色。 金尊玉贵的小娘子十之八九都目无下尘,她却是那一二。 想她生来十数年,大抵都活得有恃无恐,皇家公主还分嫡庶,分受宠与不受宠的,她却是父母唯一挚爱,细细一想,这比之公主还罕有几分。 “宋典在此事上全是诡辩,理由都说不通。但我想,他可能是为了将王掌珍的功劳也一并据为己有,他后来也的确短暂得到了。”庄亦扬耐着性子开了口,道:“他都算不得什么情郎,不过是那位指给王掌珍的玩物。” 纪永年目瞪口呆,眼见着庄亦扬迈步离开了鹿苑。 “小娘子。”夏胜轻道:“咱们回去吧。出来有些久了。” 纪永年点点头,吩咐道:“寻个机会把那东西送给庄小将军,摆着也挤,反正也是男人戴的。” 夏胜应了一声,同纪永年一起回了宴上。 宴席将散,人心已有些浮乱,纪永年瞧见五公主、容妃还有昌益公主已经先行离席,若不是有心之人,根本不会留意纪永年的出入。 “你上哪去了?更个衣怎么这样久?”邹氏越过卢雅竹对纪永年道。 纪永年晓得她是故意的,面上不好表露,只侧着身子垂着头微微摆了摆,似是羞赧,叫她莫要高声。 旁人便揣测她是吃坏了肚子或忽来了月事,如此才耽搁了。 纪永年一落座,纪颖初又轻声问:“小姑姑,你真去见孟娘子了?” 纪永年有些神思疲乏,懒得与她说话,只用手指抵了抵唇。 丝竹悠悠已是残音,德妃娘娘几句陈词过后,便听得尚仪局司赞一声退席。 众人起身屈膝行礼,目送上首几位贵主先行离去,再在女使的指引之下退席。 朗宁公主在后殿等纪永年和卢雅竹出来,要再问一问蒲宝的情况。 邹氏去二房院里时匆匆,根本也没进屏风后看过蒲宝一眼,她也不知是不是吃得顶气了,一脸被人欠了钱没还的样子,看着叫人不快,朗宁公主便叫她们一家子先去前殿暂坐稍待。 来时都是两辆车马,走时本也可以是两路人,但今日有些迟了,卢雅竹打算在临近的坊中小住一夜,屋舍都已经着人提前打扫出来了。 邹氏也觉劳累,小二娘更是已经支不住脑袋了,都说要跟着卢雅竹住在近宅,所以只能等着。 既有如此安排,同朗宁公主多说几句也没什么。 卢雅竹其实也不知道蒲宝是痛还是酸,但晓得朗宁公主是担心孙子,便说些宽慰的话。 昭明殿后也种了许多菊花,菊园里珍贵稀少的品种在此处成片成片地生长。 夜色如幕,水一样的月光沁凉了殿中透出的火光。 纪永年慢慢走向那丛如新雪覆枝的白丝菊,她心想,‘这是阿姐最喜欢的菊花。’ 恍惚间,她似乎还真听见了孟扶煦的声音,循声走了几步又没了,似乎只是夜风四掠所带来的幻觉。 风中有轻轻叹息声,纪永年小踱几步,就见院墙上花窗后,侧立着一位男子。 他长得就像纪永年赏过的那丛洁白丝菊,就算裹在一身浓紫官袍里,也有种极飘逸的气度。 “纪小娘子?”他的声音也好听,看向纪永年的时候面不动而眸移,这本该是有些傲慢的神态,却因他微微垂着的颈子而显得十分有雅韵。 听他喊破自己身份,纪永年不禁讶然道:“恕我眼拙难辨,不知我与阁下是何时何处见过?” 这人的样貌气度实在是好得有些逾越了,纪永年若见过,肯定不会忘记。 他瞧着约莫三十出头,挣一挣可做纪永年的长辈了,但对于那身官袍来说又太年轻。 纪永年心里晃过一个名字,太子还未定,国舅却先住进了东宫之侧——齐月章。 他眸光向花窗隐没处一晃,又看向纪永年,浅浅一笑道:“也许不曾见过,只是我知道你。” 纪永年看着他的笑容微微发怔,只听卢雅竹在阶上唤道:“阿年,走吧。” “诶。”纪永年应了一声,虽不知他此时在此处做什么,但他如此身份,要窥探也不至于要亲自出动,便就没有行礼,免得暴露了他,只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昭明殿中先有阵阵嘈杂,是宫人在打扫清理。 不久后,殿中渐渐安静下来,一室一室暗淡下来,归于黑寂,只有月色清辉。 院墙那头,齐月章久久伫立,看着不远处那个倚墙望月的人。 她身上的披风上绣着大朵大朵紫色的睡莲,被晚风轻吹时,好似满池的睡莲轻轻颤,透白瘦削的美人颅从睡莲池中浮了出来,幽幽望了他一眼。 齐月章沿着她的目光走去。 “你一笑,小妹竟都不设防了。” 月下郎君含章天挺,却是半面仙子半面鬼。 齐月章的左脸在额角和颧骨各有一块斑驳烧疤,衬得完好的右脸漂亮得近乎妖异。 “只是不想吓着她。”齐月章微微侧了侧头,低声说:“小妹她,还是记不起吗?” “梦里零零碎碎会想起,但她只以为是梦。”孟扶煦蹙了蹙眉道:“白日里若见了死物、伤物, 就会容易做这样的梦。” 她把玩着一个单薄粗粝的银制面具,用面具的边缘在掌心掐出道道凹痕来。 “这样冰冰凉凉的,戴着不膈应吗?” 灼烧伤疤又是格外紧绷难受的,但若是不戴,又要招人忌惮诟病,东宫之居,侍中之职,宰辅之权难道还不足够,非得袒露丑处,彰显你齐家苦劳吗!? 齐月章已经戴习惯了,骤然袒露,心头耻意翻涌不停。 他伸手想要拿回来,刚要触及孟扶煦手背,就见她轻轻巧巧将面具投到另一只手中去,依旧把玩不休。 齐月章见孟扶煦面庞净透如冰玉,望之生寒,轻声道:“我以后再不提你父亲的事了。” 孟扶煦这才看了他一眼,道:“如今清楚我是不忠不孝之人了吧。” “你不是。”齐月章注视着她,轻柔道。 “如此还不是?”孟扶煦口吻自嘲。 “你是觉得,自家不齐,何以责天家?”齐月章此话一出,孟扶煦目光稍凝,只听他继续道:“这般说来,他的确没资格在朝堂上击笏顿足,慷慨陈词,以博清名。” “原来你也想得明白。”孟扶煦语气依旧锐利,半点不容人,“那将死之夜,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了,你明知道我母亲是被父亲折磨得心衰而亡,以至于留下遗言唯愿归附于先茔。小妹陪我一路扶柩而去,在卢家不过住了一年,我父亲就要再娶,所以我才匆匆回京,在路上撞上了那场地动,遇见了你,这是否叫你觉得,是恩师所授之神意,挽救你于旦夕?” 孟朔华再娶之愿遭卢雅竹断绝后心中含恨,又在卢家强压之下,不甘不愿把掌家权柄交给了孟扶煦,后来他着意拔高妾室、庶出子女的地位,也是为了抗衡亲女。 “我怎会有如此荒谬念头!我的命若能归功于他,岂不是还能归功给那场杀了千百人的地动!?” 齐月章眼见孟扶煦眸中自有冰碎光芒,想起那夜他三魂七魄都已经浮在忘川池中,却还是被她声声倾诉给拽了回来。 那年她不过十三岁,一颗心千疮百孔,回京途中还遭逢地动,与大多仆从失散,行囊也丢了大半,只留了一辆马车和五个心腹仆从。 饶是这般,她还是护住了小妹、媪母,狠得下心领着一屋老弱杀退了几个流寇,甚至救下了他——一个从刺配流放途中逃出来的罪奴。 齐月章心里焦急痛悔,咬牙厉声道:“若没有你,我早已死了!” 繁华落幕,昭明殿中已无人,他们二人所在也不过是个弃置的配殿,假山嶙峋,夜枭咕咕,满地菊花野长无拘。 齐月章已然克制,只是声色如凿,过分突兀了。 孟扶煦一把捂住齐月章的口,他却无噤声的自觉,依旧道:“从今往后,孟氏与我而言只有你,再无旁人。” 齐月章的唇肉在她掌心微微蹭动,奇异地柔软潮热。 “不必说这样的话。”孟扶煦收回手,蹙眉道:“你没有欠我什么。” 她救了他,他也护了她。 齐月章走近一步,声音被夜风搅成丝丝缕缕。 “昌益公主贪而轻进,虽有权势,却无民望。” 孟扶煦先别过脸,继而转身道:“言多必失,齐侍中今夜说得实在太多了。” 齐月章知道自己一开始就说错了话,叫她心防高筑难卸,只好将语气放得愈发柔软。 “你有所求,都可以跟我说。” 回答他的只有那一池清幽魅紫的睡莲。 15.昌益公主 绣在孟扶煦的那件黛蓝外袍上的紫色睡莲并非中原产物,想在京中观赏到这种睡莲,只有在天竺教派庙宇的殿后才有,是婆罗门教徒一路东行带来的种子。 这处冷僻的景致是孟扶煦了断与卢高轩婚约后那年里,与纪永年同去游玩过的。 至于那身墨色的外袍上所绣的兰花,则是值在卢家花圃里的。 那兰花是银兰,花葶细长银白,十分清幽。 孟扶煦那时候总喜欢在日落时分去花圃里看花,她没说过,但纪永年就知道她是去看银兰的。 因为天色幽幽之时,所有花都渐渐隐没,只有银兰被一笔笔描画清晰。 纪永年回忆起那时候的孟扶煦,总是一张平静的面孔,有时被帷纱遮掩了,纪永年便撩开帷纱,钻进去看她是不是在难过。但等她钻进去的时候,孟扶煦通常都在笑。 隔着帷纱的时候,她的表情反而最为真实。 有时风将帷纱紧紧吹在她面上,她的神情隐约可见,是一种绵绵的哀色。 纪永年看着看着,只觉周遭暗淡下来,那帷纱虽轻薄得很,但也将面孔遮盖得什么也看不出了。 孟扶煦似乎是仰在地上,唇瓣在轻蠕,鲜红之色一点点渗出来,所以就好似戴了一张无眉无目的惨白面具,只鼻骨微微隆起,两片血唇。 “阿姐!”纪永年惊惧大叫,忽觉肩头叫人紧搂,孟扶煦声音焦急响起,十分空灵,“小妹!不怕!那不是阿姐!” 纪永年颤抖着醒来,就见自己正睡在夏胜怀中,她缓了缓神,见自己身在马车之中,离宫不过须臾片刻,就梦了一场。 “纪府不是在永兴坊吗?为何往那边去?” 车子一顿一晃,邹氏昏昏欲睡间被摇醒,眼睛还没睁开就不满地皱眉抱怨了起来。 她撩开车帘,就见道上停着一辆比房子还大的马车,车身贴金镶玉,灯盏璀璨,绚烂流彩。 一个年约四十的美妇倚在车窗边,酡颜熏醉,翘指抵额,正是昌益公主。 邹氏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得身后卢雅竹的马车有开门响动,林惠音在又急又轻地催促些什么。 昌益公主懒洋洋道:“免礼了,在宴上没瞧仔细了纪小娘子,过来叫我看看。” 邹氏这下倒醒了神,惊喜非常,忙推了纪颖初出去。 纪颖初才跌出车外,听得益昌公主一嗤,对她们身后勾指道:“不必下车受冻,驶上前来。” 卢雅竹的马车慢悠悠赶到前头来,在昌益公主马车边上矮得像是被人抡断了一截。 纪永年将车窗打开,仰头望着昌益公主,道:“臣女见过殿下,回殿下方才的问,实在有些醉困,所以打算去往别院居住。” “纪相在翊善坊有置宅?”昌益公主问。 昌益公主贵为皇子,宅邸虽在贵极的来庭坊,却也不比翊善坊这般同大明宫紧贴,实在也该置一间的。 “是阿娘的嫁妆宅邸。”纪永年不免提了心,小心作答,“翁翁只得永兴坊的官舍,日后致仕,这宅子也是归朝廷所有的。” 邹氏紧握纪颖初冰凉的小手,听得心头实在不满,何故把自家讲的这样寒酸?什么叫连个宅邸也没有?全家的吃喝都仰赖你的嫁妆不成! 什么人呀! “纪相清廉,素有耳闻。”昌益公主的声音尖细而甜,像是某种容易叫人掉以轻心的锐器,“阿兄忧心吏治,幸得如纪相这般的泰山北斗。纪相之德已非一人之德,实乃百官表率。” 此话哪里是夸奖,分明是杀器,逮着纪家盖高帽,贬低朝中百官! 纪永年一时吞气,侧目才要去看卢雅竹,却见昌益公主垂下手来,鲜肉蔻丹勾过纪永年的面孔,只见她柔腻的唇瓣开合,轻声道:“娇波流慧,哼,德妃一介汝州贫女,杂草之质,倒是眼光高,难为她咬文嚼字,吐出这样贴切的话。” 这已是纪永年今夜第二回听到有人说同一句话了,一是孟扶煦,二是昌益公主。 她忽然悟到什么,心头突跳,而这话里对于德妃的不屑,更是叫纪永年无从开口。 “圣德泽被天下,山野宫苑皆得煦育。”卢雅竹的声色十分谦恭,有为德妃说话的意思,纪永年听得直打鼓,只听她继续道:“然,草木之性,终究得合水土。是以,各安其位,各守心性,方是存真之道。” “噢?各安其位?”昌益公主微微一笑,道:“卢娘子年岁轻轻,便也看得透?” “相爷所言,纪家之训。”卢雅竹又不失时机地替纪均定正名,眼瞧着晚风撩着纪永年的一缕青丝飘出窗外,她等了一会不闻昌益公主再说什么,便试探道:“起风了,殿下久劳玉体,臣妇不敢多扰,若无差遣,自请告退。” 昌益公主倒也疲乏,已经掩回车中,只叫身侧女使道:“准。” 在翊善坊的别院里住的这一夜纪永年又是噩梦频频,次日回家时恰在门外遇到三堂哥纪臻,见他也是眼下青黑,忙问:“蒲宝怎么样了?” “已不比昨夜高烧,娘遣了她贴身的女医来为蒲宝诊断用药,我出来前他正吃梨片呢。”纪臻扫了眼大房诸人,笑道:“昨个宫宴这般累?怎么一个个都没精神?” “只是认床睡不好,早知道多走几步,回来歇了。”黄萤娘道。 纪臻没接这话,驭马往太常寺去了。 纪永年和卢雅竹也不理会这番吃了饭砸锅的说辞,只回去歇了。 邹氏昨夜只睡了一两个时辰,她晓得卢雅竹和昌益公主在打机锋,却是文绉绉叫人听不分明,因在卢氏的别院里,只怕有耳目,也不敢同两个儿媳议论,到了自己地盘终于憋不住了。 林惠音已经咂摸出些意思,只是不愿明说,斟酌道:“德妃娘娘给永年的彩头不是多了一根簪子么?” 她一说这个,邹氏就十分气恼,咬牙道:“真是会争抢,她是生生从初儿手里拿过去的啊!” “你是说,”黄萤娘的声音发着颤,“那是德妃娘娘有意于永年的意思?” 林惠音被几人目光灼灼盯着,道:“我也不清楚,你们自己想想昨天昌益公主的做派,同为皇室中人,总有消息。但我听叔母的意思,她是拒了。” “什么?怎么?”邹氏愤怒过后又惊愕,惊愕过后微喜,喜悦过后又是愤怒,“做王妃还配不上永年了?她想叫女儿嫁到天宫上去啊!” “各人所求不同。”林惠音道:“话里不说是家训么,我看不只是叔母拿了这个主意。我看二叔乃至祖父都是一个意思的。” “她算什么!?相爷的意思又岂是她能揣摩的!?” 邹氏真有一种被人甩着玩而挣脱不得的感觉,又是恨纪永年抢了风头,得了德妃、公主青眼,又是恨她母女自视甚高,又是恨卢雅竹一番话可能会连着纪颖初当王妃的路子断了,越想越恨,又恨起她们拘住纪庆芙。 ‘她把自己女儿看得金贵,却把我女儿撇在卢家,不得夫妻相聚,也不得母女团圆。不就是想替孟氏出那口气吗?她自己没出息,小小年纪一副拿腔拿调的主母样,管这个管那个的呃,我瞧着都讨厌,谁愿意娶个老娘回家?就跟她父亲一样胆敢管到圣人头上来,哈哈,全家遭殃。’ 邹氏在心里把孟扶煦苦都咂出甜头来了,又狠狠呸了一口,像是将渣滓吐掉了。 “祖母。”见纪颖初担忧地望着自己,邹氏又笑了起来,抚了抚纪颖初的面孔,道:“我初儿就是最好的,但下一回就得知 道抢了,否则捡了那残羹剩饭,一辈子咽不下。” 她招招手又揽着小二娘在身前也亲昵了一会,这才叫几人都回房去休息了。 林惠音牵着小二娘走进侧院,俯身对她道:“方才你祖母的话,不要入心。” 小二娘眨了眨眼,道:“为什么?” “因为人这一辈,要跟自己争,要跟自己抢,同别人争抢的时候,自己的心也就落到别人身上去了。”林惠音道。 小二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林惠音拨了拨她的腮肉,道:“听不懂也没关系,只别在旁人跟前把娘驳祖母的意思说出来。” 小二娘这话是听懂了的,重重点头的时候,头上金珠红穗都在跟着抖。 邹氏想要的‘下一回’很快就到了,宫中要为三公主举办生辰宴,三公主是德妃亲女,年十八岁,所以便着意请了各家年龄相仿的小娘子进宫作伴。 纪永年与纪颖初自然也在其列,只不过纪永年称身子不适,已经推拒了。 纪颖初前来探望纪永年时,见她还真只待在屋中同春宜在下棋,问起有何不适,她垂眸抚着膝头雪兔,漫不经心道:“身上发软。” 摆明是借口。 依着卢雅竹的意思是叫纪永年避一避风头,她从前虽是个顽皮的,但这一年心性也稳得住多了。 熬得过这一阵,等年节临近,街市上花样多了,她倒可以出去逛逛,也寻些新奇玩意送进宫给孟扶煦。 “颖初,你来替了春宜下吧,她眼下势头正好呢。”纪永年笑道。 纪颖初会棋但不擅,更不想输,所以只摇了摇头,在一旁坐着看琼瑰阁里里外外的仆妇进出,人数比她房里的多多了。 不光是这一项上不能比,琼瑰阁这地方在纪家就是独一份的精巧,当初若是纪庆芙得了,她嫁了就该沿给纪颖初了。 ‘果然是残羹冷饭咽不下。’纪颖初想着,掀开茶盖嗅到一股好香的清气,她先沾了沾唇,又啜了一口,搁下后道:“小姑姑,夏胜和秋盈去哪了?” 纪永年没想到她这都留神了,拈了粒棋子轻叩,道:“叫她们上外头见掌柜去了。” 纪颖初就没有这样的事好操心,她听纪庆芙说,三房为什么明明有个大院还叫纪永年抢了琼瑰阁,就是因为好东西太多放不下。 ‘小姑姑有多少好东西啊,穿也穿不尽,戴也戴不完。’ 前些时候莫名其妙就宫中来人赏赐纪永年,也是一抬一抬的东西,除了夸她门袭轩冕、庆成礼训,又夸她言容有则、幽闲成性,这些夸赞都是礼仪用词,想来所赐也是朝廷给纪家的恩典,那难道她纪颖初就担不起吗? 各房都有私库,叔母、嫂嫂们也都各有嫁妆库,但听说卢雅竹的嫁妆库房比私库大两倍,里头琳琅满目,像间珍宝阁。 而且后来卢雅桐,也就是孟扶煦她娘死了的时候,又听邹氏说卢家上京来收了一半去,有些不好带走的就给卢雅竹了,孟扶煦得了小半,只等后来孟扶煦又进宫了,那些产业不好管束,肯定是都放到纪永年手里了。 ‘也不知被她贪去多少。’纪颖初看着纪永年袍角的微光出神地想着。 纪颖初猜的倒不错,孟扶煦的私产全在纪永年手里,其中大半是卢雅桐的嫁妆,还有一些是孟家祖母早前给她的,该拿的孟扶煦一分也不少拿。 产业多,需要的人手也就多,卢雅桐和孟扶煦的旧仆早早都离了孟家,心腹婢女里除了雪静与她同在宫中外,还有风止、花凝二人都在外头经营各处庄宅、邸店、车坊、茶园等等。 同样的,纪永年的春夏秋冬也不只是困在后宅伺候的婢女。 不过今日,夏胜出门倒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办。 16.冠子 夏胜是见过了掌柜们,核了账目之后才掐着庄亦扬下值的时辰,把那个匣子送上门的。 “这是什么?”庄亦扬单手托了那四四方方的大匣子,只觉稍沉。 “小将军打开瞧了就知道了。”夏胜一礼,干脆地上车走了。 庄亦扬正要打开,眼见庄亦鸿一脸狞笑着从门里走出来,就先住了手,转身回自己院去。 “什么东西?那小娘子谁家的?送你什么?定情信物?”庄亦鸿饶有兴致地说,今天要不叫他看一看那匣子里的东西是不可能了。 “你莫管。”庄亦扬不愿叫他看,兄弟俩便在这几步之间对起了身法。 同样的家学传承到了兄弟俩身上,研习得时日长久了,自然也会有些不同,庄亦鸿的气势刚猛,而庄亦扬更为锐意,一时间难分高下。 但庄亦鸿只为看到那匣中之物,出手时不避摧残之意,庄亦扬抵挡之时还需护持,就有些掣肘。 他一个上抛,正要一刀鞘挥去,忽听得匣中似有碎碎响动,忙一跃身捧了回来,也顾不得庄亦鸿在旁,径直就把匣子打开了。 匣中众星摇晃,折得他眸中银白一片。 “怎么是个冠子?” 这头冠做的有些大,中间有一根发簪贯通固定,样式华丽新奇,从没见过谁人戴过这样的冠子。 庄亦鸿看得有趣,道:“这样大一个,也挺有份量,哪家小娘子能戴?” 庄亦扬不语。 庄亦鸿把冠子托在掌心左看右看,又冲着庄亦扬的脸比了比,笑道:“诶?给男人倒是更合适,美,大美啊!” 他粗人一个,美丑倒还分得清,自家弟弟样貌是好,这冠子还真是挺衬他。 “是小娘子送的吧?倒是新奇,竟然送你首饰。是不是人家喜欢你,但是又被你这冷脸冻伤,所以送你这冠子挡一挡。”庄亦鸿歪头看看那冠子正面两端对称的六排星芒,道:“这倒可以挂穗子,你不给好脸色时就放下来了,遮个严严实实的,眼不见心不烦,嘿嘿,等你什么时候肯笑一笑什么时候再准你撩起来。啧,这冠子的样式还真奇怪。” “你见过?”庄亦扬终于开口。 庄亦鸿看了他一眼,道:“我怎么会懂这些玩意?回鹘的样式?大食?吐蕃?” “都不是。”庄亦扬一口否了,望着那冠子的目光有些说不上来。 “怎么了?”庄亦鸿看了看手里的冠子,道:“这冠子什么意思?” 这冠子的样子和匣子的大小,分明就是纪永年那天所言,王掌珍请她送去多宝阁变卖之物。 多宝阁的掌柜对这冠子的描述同纪永年无异,他还说来取冠子的是位缠头异族人,要结给王掌珍的工钱是三银饼,也都还在账上没有提去。 那段时间出长安的所有商队,已被庄亦扬截下查验,直到玉玺被衔出来之前,都要就地关押着。 这冠子遍寻不得,怎么就会被纪永年找到? 想起她那日在鹿苑里说,王掌珍也许并不想拖她下水,送冠子就真只是送冠子。原来也不是全然天真,而是已经找到了这冠子。 庄亦扬一言不发只把冠子放回匣中,大步离去,气得庄亦鸿骂他,“死性子!” 玉玺已经找到,祭祀大典也名正言顺,明面上给宋典定下的罪状也并非偷盗玉玺,而是杀害女官。 昌益公主和圣人兄妹和睦,从无嫌隙,谁又敢自讨没趣,重提此事? 庄亦扬出了家门就去了大理寺,在晦暗的地牢中,宋典已然半死不活,只等冠子银白的光芒晃到了他脸上,他的眼皮颤了颤,那张烂脸上绽出粲然一笑来,“将军寻到了?” 庄亦扬道:“这冠子是谁定下的?” 宋典说:“不知道,我只是见她在灯下苦做这冠子,熬得满眼通红。” 庄亦扬听着他口吻居然很有怜惜,只觉一阵恶心,又问:“王掌珍为何要赶在那日急急将冠子送出宫去?” 宋典沉默了一会,道:“我骗她说借了利钱难还,债主就要逼上门来了,她就忙不迭做好了冠子,托纪家娘子送去多宝阁,我就可以拿了凭证,去多宝阁账上拿钱去还了。” “实际上你是想拖纪家下水,在那位跟前邀功吧。” 宋典扯开溃烂的皮肉笑了笑。 庄亦扬道:“你又怎么算得住,那个时辰她碰上的是纪家娘子?” “只有纪家娘子会替她送。”宋典似乎不解庄亦扬为何要在尘埃落定之时还来斟酌细节,“若有别家贵女发了善心,接了冠子,那也无妨,只是不如意些。” “那冠子能叫我再看看吗?”宋典在庄亦扬要走时忽然又开口。 庄亦扬没有理会他,离了牢房时侧眸一瞥,见他已然神魂四散,口中喃喃自语。 “她说这冠子是男子戴的,还是大婚时用的,她说日后我与她成亲,也会为我做这样一顶,挂上一串串素馨花苞做面遮。你说蠢不蠢?我是男来她为女,我为主来她为奴,怎么敢,怎么敢叫我服侍了她?怎么敢叫我大婚时戴冠遮面?哼,素馨花苞这种贱物怎么能够?至少也要珍珠贝母才好。” 梦呓一般的碎语跟着庄亦扬出了深而狭的地牢,又被一道铁门拍灭。 宋典的死期就在冬月,转眼就到,这一日平平常常,只是天比昨日冷了一大截。 纪永年出房门时,面孔被冷风一罩,转身吩咐道:“给桑梓孤独园的银子添两成,今年觉着比去年要冷些。” 秋盈应了一声,又问:“是您和孟娘子的份都添两成吗?” 纪永年点点头,同卢雅竹往柳氏院里去了。 临近年节里,进京的戏班子多,天天换都不带重样的。 柳氏就喜欢听热闹戏,日日眉开眼笑的,孩子们也喜欢听热闹戏,故而柳氏这院里算是台上‘咚咚锵锵’,台下也‘咚咚锵锵。’ 小二娘和蒲宝正拿着把小枪满院跑,随着那铿锵激烈的锣鼓声欢叫。 戏台座位人走人来,已是乱了,纪永年和卢雅竹见林惠音身侧有空位,便挨过去坐了。 但下一幕戏也不知是谁点的,是那母子分离的戏码,二胡哀哀,唱腔凄惨。 孩子们年岁小,天然回避这种悲哀情绪,蒲宝捂了耳朵钻回韦道平怀里,小二娘也挤在林惠音身边。 这戏不喜兴,但听着听着也入了神,黄萤娘红了眼,柳氏抹了眼泪,林惠音和卢雅竹都听得面有哀色。而邹氏更是抽泣不停,甚至痛哭出声,惹得众人从都戏里出来了,倒去看着她。 给老人家唱的戏,就算再悲也总要欢喜起来,瞧着戏中人阖家团圆,就连柳氏也笑着,邹氏却愈发收不住,红着眼捂着胸,等到戏散场时她站起身,踉跄几步,竟是要昏过去。 柳氏叫她吓了一跳,让众人把邹氏背到屋里,靠在软椅。 邹氏这一歪栽过去人倒清醒了,捋了捋自己散掉的头发,虚着眼看众人。 她的哭是有几分强调的,她的晕是有几分作伪的,但眼下,众人的目光都是那么焦急关切,都围绕着她,她的委屈和难过不减反增,真真切切翻江倒海。 “娘啊!”邹氏哀嚎一声,搂住柳氏哭个不停。 柳氏本来也把儿媳当女儿,只这一声喊痛了她的心肠。 “儿啊,儿啊。你莫哭,你哭什么,你哭得娘心肠都牵扯了。” 邹氏听得这一句,嘴却更扁,泪却更多。 柳氏怎么问她,她都只说是看戏看得魔怔了,终于引着柳氏叹了一句,“我知道,你是想阿芙了。” 邹氏并不否认,只是很有韵律地啜泣着。 众人闻言,便都偷眼看卢雅竹。 柳氏既然开了这个头,邹氏就伏在她膝头将自己的心事都说了。 说自己收了纪庆芙的信,信上千好百好,却有几圆泪痕,分明是受了委屈不敢说。 卢家老宅那么多的人,卢高轩行六,这一辈还有两个兄弟在家中,怎么就非得留纪庆芙这个孙媳伺候? 这话刺的卢家外祖母周氏跟柳氏是同辈人,所以反而先叫柳氏面上有几分不好看了。 邹氏又忙指了卢雅竹道:“阿芙与六郎要好,咱们做长辈的应当高兴才是,亲家夫人难道不想儿子身 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弟妹,你也实在太不心疼侄儿了。” “嫂嫂说的是,但成婚是结两姓之好。若是只需要同郎君恩爱情好,旁的什么都不管,听起来倒不似那正头娘子了。”卢雅竹平静道。 但邹氏的面孔登时就黑了,脸颊上的肉在轻颤,生生忍住咒骂,只哀声冲柳氏哭喊,“娘,她竟然贬低阿芙至此!” 卢雅竹迎上柳氏微微谴责的目光,道:“我嫂嫂前日里来信,说阿芙思念六郎,以致于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晨起去陪我嫂嫂用膳时,失手打翻汤盅,浇了我嫂嫂半身,我嫂嫂还未说什么,她先昏了过去。大夫诊断说是饭吃少了缘故,我嫂嫂问话,她又只一味哀哀哭着,好似发了癔症。庆芙如此立不住,夫家嫂嫂怨我,难道娘家嫂嫂就不怨我?” 纪庆芙与卢高轩分离总也才三个月,就算有多少缠绵思念也该藏在心里酿一酿,露出这种痴态来,怎么会不叫别人看低了? 柳氏为难地别开眼,邹氏咬牙切齿道:“阿芙是六郎求去的,你莫忘了!你是恨他们夫妻情好啊!生生分离他们夫妻,叫阿芙肝肠寸断,还要耻笑她!” 的确,这婚事是卢高轩自己求来的。 纪永年还记得他是如何跪在卢雅竹跟前恳求,字字句句把卢雅竹敲得千疮百孔还要挣扎起来为他料理婚事。 纪永年搀着卢雅竹,就觉她身子一软,连说话的气息都不稳了。 “嫂嫂既这样说,我会写信回娘家。” 邹氏那点得意劲冒出来了,道:“那你就写,这孩儿性子柔弱,伺候不来人,还请亲家夫人多包涵!” 韦道平几乎要笑出来,林惠音听得一吞气,黄萤娘的脸色也不大好。 但在邹氏看来,柔弱是高贵的影子。 卢雅竹又何曾汤汤水水地伺候过柳氏呢?她刚进门时,卢家的排场碾得邹氏喘不过气来。 但这世情还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邹氏想到卢家会认了婚事,因为她自觉女儿的确是好,不然卢高轩怎么会放不下? 她也没想到卢氏会把婚事办得那样体面,女儿婚后的日子又这样甜蜜。 纪庆芙每每谈及,羞色都把邹氏那寂寥的夫妻生活映红了。 她在女儿的婚事上得到了满足。 这叫邹氏愈发觉得自己掌握了拿捏卢雅竹,乃至拿捏卢氏的法子,那就是闹起来。 “嫂嫂说的我都记下了。左右我兄弟多,嫂嫂也多,侄儿也多。只我嫡亲嫂嫂除了六郎之外,还上有四郎,下有八郎。总能调教出一个可堪为大家主母的儿媳,总不至于全是那只求一时惬意,非要关起门来过小家日子的。”卢雅竹对柳氏福了福,柔声道:“我这便回去写信。” 纪永年紧紧搀扶着卢雅竹,怒意快要烧裂胸膛。 众人都看见卢雅竹眼里悬着一汪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反而被她用帕子都按掉了。 “卢雅竹,你这话什么意思?”邹氏大获全胜,却愣愣站起身,追了卢雅竹几步。 “大伯娘适可而止!”纪永年护在卢雅竹身前,道:“我娘已经答应你了,还要如何?!” 邹氏张了张口,这要怎么说呢? 她既要女儿女婿朝夕相见,恩爱非常,还要女婿步步高升,仕途坦荡,还要卢家诸人不能心有芥蒂,要像疼爱纪永年、孟扶煦一样疼爱纪庆芙,等纪庆芙回了京中,一年四时要加以问候,也要把流水一样的好东西送给她,给她礼遇尊荣。 众目睽睽之下,韦道平神情鄙夷,毫不掩饰,林惠音满脸羞惭,耳根如烧,就连黄萤娘都臊眉耷眼,缩颈不语。 邹氏没能说出来,眼看着卢雅竹和纪永年走了。 卢雅竹刚出了柳氏的院子就有些支撑不住,只靠纪永年和仆妇搀扶着。 “阿娘。”纪永年一唤,眼泪就掉了下来。 卢雅竹仰天望了望,又低下头紧紧闭着眼,身子轻轻打着颤,显然气极。 “往后你要嫁人,若是兄弟未分家,要与妯娌同住屋檐下,尤其是有个嫂嫂,她有个什么不妥的,或门第不显,或性子卑劣,我绝不肯!” 17.孤独园 纪永年让秋盈多捐银一成的孤独园,顾名思义就是收容孤儿与无人奉养的老人之所。 长安城里城外,类似的义仓、义庄、病坊大大小小总有几十处。义仓多为施粥赈济贫苦,义庄则为收敛无主尸体,病坊则是为了收容疠人、残人。 因此,病坊和义庄总是相邻,且大多在外城。 这两处地方常人总有顾忌的,孟扶煦就从不肯叫纪永年去。她进宫前,每年捐粮捐银,赠衣施药就很不少,名下田亩除所纳义仓税之外,还另有捐赠。进宫之后,纪永年效其行,所捐只增不少。 故而那次朝廷虽是因为她在宫中受了困顿委屈而大加赏赐,但圣旨上却还有一句赈穷济乏,慈惠周给的赞誉,并不都是些礼仪虚词。 纪永年今日冒雪出门,就是要去那处收容了孟氏被赎刑孩童的桑梓孤独园,行马车总也需得小半个时辰。 前后两辆马车,一辆坐人,一辆载物,天上碎碎小雪,道上车辙双痕。 纪永年听得马蹄急急赶来,越近却是越缓。 “纪妹妹。”车外人声色明快,微有喘意。 秋盈与冬喜相视一笑,就要推开车窗,但又被纪永年一眼定住。 “妹妹可是恼我来得晚了?这都怪我不好。” 纪永年还是不说话,只抿着唇笑。 “算上今日,我可有一百四十三天没见你了,上一次见还是七夕时候,屏风后你晃了一下脸,就再没见过了。眼下还不肯见我吗?” 他越说越是低落,纪永年却愈发笑起来,道:“哪里说得这样苦兮兮?不也常写信吗?哪里又说得这样心切切?还不是慢吞吞,叫人好等。” 纪永年可没等,到了时辰不来,她就走了。 “我真是早早出了门的,但又太早了,搁从前似得晾着等,又怕被邹夫人拿来戳你什么,我又太久不见你,心里一团浆糊,坐也坐不住,跑去李大家买了你最喜欢得香脆芝麻胡饼,可忘了胡饼不能捂,一捂又软了,你不爱吃。我折回去另买了,敞着口子散热气,结果又叫雪融湿了一点点,总是不好吃了,还误了时辰。” 纪永年听他讲了这忙忙碌碌的一早上,终是大发慈悲地移开了窗。 窗外蓝衣白马少年郎,眉眼如一笔簪花小楷,腮润鼻挺,唇红齿白,长长的朱色发带在空中游若赤蛇。 纪永年倚在窗边赏了一会,启唇道:“拿来。” 丁斯越轻轻眨眼,回了回神,忙把护在胸前敞着虚折袋口的胡饼给她。 “还有?”纪永年又道。 丁斯越又从袖中掏出另外一包蔫软的胡饼。 纪永年拿了这两包胡饼在手,道:“方才多话,现在怎么不说了?” 丁斯越垂眼一笑,道:“忙着看你,忘了要说什么。” 纪永年面上稍蒸,说:“甜嘴巴。” 她故意把窗户轻轻一移,就见得丁斯越张唇欲阻,但却只是勾唇一笑,驭马走近一步,俯身轻轻把车窗寸寸推闭。 他的右眼被遮住了,然后是鼻唇,然后,是左眼。 纪永年看不见他说‘天冷,小心着风’的神态了。 她心里忽然有点酥麻麻的,坐在车厢里呆了一会,将秋盈和冬喜一左一右搂进怀里。 纪永年小声问:“他是不是更好看了些?” 秋盈拈怕掩笑,冬喜的脑袋在纪永年怀里点来点去。 纪永年拍拍她的脑袋,又问:“他好看,还是三哥哥好看?” 秋盈和冬喜皆伸出一指示意车外丁斯越。 “他好看,还是四哥哥好看?” 依旧丁斯越。 “他好看,还是耶耶好看。” 秋盈和冬喜想了一会,比出两个大拇指,示意难分伯仲。 “嗯。”纪永年莫名满意,只脑海中又忽然掠过一人,她撅了撅嘴,又莫名哼了一声,说:“那他好看,还是,呀,你俩没见过那厮。” “哪厮?”冬喜好奇地问。 “一个脸皮身架好看的讨厌鬼。”纪永年说着还想起花窗下的那位齐侍中,也是没法子同她们分享的。 “那岂不是很可惜?”冬喜道。 “可惜什么?”秋盈努努唇,笑道:“自有那脸皮身架好看又讨喜的。” 主仆三人车厢细语,行车走马也不觉累,只等到了孤独园门口,就见两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手牵手站在门外等候,一见纪永年下马来便忍不住小小蹦跶着叫,“纪娘子!秋姨、冬姐!” 冬喜又要纠正,“我也是姨姨!” 这两个小女孩是风止、花凝自孤独庄里收养的女儿,从小猫猫般大养到现在这活泼模样。 纪永年前些时候常有物是人非,世情残酷之感,今日一见两个女孩长得这样茁壮,不由想着,‘时间也能带来好事。’ “不必出来等我的,冷不冷呀?”纪永年俯身摸摸她们的脸蛋,问。 “不冷啊。”两人手里都捧着一只温烫的红薯来,说完又大大咬了一口,又甜又热乎的。 花凝的女儿葡萄一般的大眼,眨也不眨地望着纪永年,还撅了嘴想亲她。 而风止的女儿小眼精光,紧紧盯着纪永年身后的丁斯越看。直到纪永年收获香吻一枚后,转而来掐她的腮帮子。 “他是你的吗?”小女孩童言无忌,“可不可以看呀?” 纪永年被她说得有些耳烧,轻咳一声道:“好吧,是因为你可爱才给你看的。” 丁斯越在身后发笑,纪永年微微羞恼,正要回身说他,却见他垂着头颈,长长朱色发缎落在他肩上,把他肌肤都映红了几分。 “那也可以亲一口吗?”小女孩得寸进尺,惹得大女孩连连摆指,道:“欸!不可以的。” 官办孤独园受户部统辖,园中常驻只有几位老吏、官婢,偶也有官家女眷多是遣仆从前来传递恩泽。 但桑梓孤独园是孟扶煦所建,至今都快要十年了,自风止、花凝出府后就一直由她们打理,还有近旁的一些善妇人会前来帮忙, 风止和花凝一见纪永年就红了眼,她们很没见到孟扶煦和雪静了,只得了纪永年的口信,说她们两人没事。 今日再从纪永年口中听一遍平安,心里总算好受些。 两人一边给列队而来的孩子换新衣,一边含泪道:“苍天有眼,愿娘子往后诸事顺遂。” 纪永年之所以选在今日前来,是因为今日也是孟扶煦的生辰,就当是摆了一桌好酒好肉好菜,变作一碗碗热腾腾的长寿面,就当是听了一场丝竹之乐,换来声声欢笑祝福。 丁斯越从未踏足过类似的收容之所,他从前虽听纪永年提过一两句,但没想到她真会亲自来。 “阿姐能来,我为何来不得?”纪永年心里并没有一个确凿的原因,但仿照孟扶煦行事,已是自然。 丁斯越晓得她与孟扶煦感情深厚,也知她经历坎坷,不免一叹。 “前日见卢阿兄时总觉他心事重重,你可知是何缘故?”丁斯越在京中与卢高轩比邻而居,只他除服复官之后,很快迁从七品左补阙,事务忙碌,见面也稀。 “我自然知道是何缘故。” 纪永年的语气随着这句话就冷了下来,她扬脸走出孤独园,看着雪势愈发大,落在她面上融成一滩滩泪。 卢高轩之心事,无非就是卢雅竹始终不肯见他,姑侄二人几乎要断绝往来。 纪永年见了他,也是恭喜多多。 纪庆芙已在上京途中,算算路途,上元节前能到。 到时候小别胜新婚,黏缠如蜜,少来显摆就好。 丁斯越听她口吻不对,小心翼翼道:“纪妹妹,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你不想说就别说。” 他急急忙忙开口,吐字含糊,纪永年又不气他的,只佯怒道:“哪个是你的鸡妹妹?” 丁斯越又是想笑,见她移转了身子走下台阶又是焦急,不由伸了手去抓,握住她膀子时,只觉丰柔无比,下意识便是一揉,掌心含了那团无骨的肉不肯放。 “你还捏上了?”纪永年遵照与孟扶煦的诺言,入冬以来多加进补,在卢雅竹的饮食上更是伺候仔细,所以母女二人都长了些肉。 卢雅竹岂止不见卢高轩,谁人她都不见了,总要养住了身心才是,被小人气得折损寿命才是大亏! 丁斯越被她一怪,忙是撤了手,又攥了拳快步行到阶下,仰面淋在雪中一旋身,再看向纪永年时,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孤独园的人在门内已经送别过了,几个孟氏的小孩难免郁郁又别扭,真叫人心头发酸,见天色渐晚,雪也愈大,纪永年再三要众人止步不。而秋盈和冬喜见她与丁斯越颇有谈兴,便也都避了避。 孤独园又是设在冷僻之处,门前古槐千百岁,什么没见过。 纪永年同他隔雪对望,心头不免砰然,可赫然就见古槐粗黑的树干旁悬着一张似笑非笑,眸光冷淡的美人面。 她惊得吞下一口含着雪沫的冷气,指着那人斥道:“你是鬼啊?你在这做什么!?” 庄亦扬坦荡地盯着她瞧了瞧,眼神懒懒地扫过丁斯越,背身掩到古槐后头去了。 好似是不打扰,请继续的意思。 纪永年面上烫得都不知是羞还是怒,她几步冲到树后,对要跟过来的丁斯越道:“你别过来。”随后才拧眉看向庄亦扬。 官服黑赤,身上的常服倒是银白一色,雪天里看着冷冰冰的,乌发上都是落雪,上下俱白,难怪方才一眼只看到他的脸。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跟踪我?”纪永年实在生气,说话时手一挥,斗篷上穗子打在庄亦扬的胳膊上。 她这件斗篷用的就是那块粗粗糙糙的五瓣郁金香蓝黄织布,内里衬了赤色的料子,风中翻飞时十分炫彩。 庄亦扬看了眼她身上粗粝鲜浓的异域风情,又看看 她这张细腻如桃的面孔,垂眸开口道:“你不出门,也不赴宴。” 若是登门拜访,等他的只有闭门羹。 纪永年有些想笑,但又强自忍住。 自冠子送到庄亦扬跟前起到今日,他可是憋坏了吧? 可这张破嘴又说得是什么烂话! “我不出门?我不赴宴?干你什么事?”纪永年明知故问。 “我有话要问你。”庄亦扬这语气,还跟那日似的。 “我有话要问你。”纪永年阴阳怪气地学,“我今时今日可还是落在你手?你问我就答?那也别在这了,天寒地冻的,拘了我去你的刑房吧?” 庄亦扬的唇缝愈发抿直了些,“那你如何才肯答?” 听得这一句,纪永年晓得自己拿捏了他,看着他偏头一笑,道:“你有问要我答,遣词造句总要得体些。我每每有所询问,总是很有礼的。” “是吗?”庄亦扬不禁反问,见纪永年眼睫飞翘,旋身要走,只能道:“你是。” “我是什么?”纪永年见他竟然用刀鞘拦自己,又是怒视。 庄亦扬放下刀,不知怎的忽然别过脸去透了口气,才盯了她道:“你是很得体有礼。” 纪永年满意了一指甲盖,道:“问什么?” 庄亦扬瞥了眼立在原地的丁斯越,道:“那冠子,你从哪里寻见的?” 纪永年抱臂一脸认真道:“这么久了,你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啊?庄将军也不要觉得太丢脸,到底是术业有专攻。你这人对首饰的了解,恐怕仅仅只分得出一股为簪,双股为钗吧?” ‘还真是。’庄亦扬对于首饰的程度还真就只有这么点。 他面无表情地说:“多宝阁的掌柜所描述的客人似是大食国人。” “但那冠子是大食国的样式吗?”纪永年明显知道不是。 “你到底是怎么寻见的?”庄亦扬忍不住又问。 纪永年老神在在,道:“想我答你?” 庄亦扬颔首。 “那求我吧。”纪永年得意地说。 “求纪小娘子告诉我。”庄亦扬十分没负担地说。 纪永年根本不觉解气,有些不满地道:“你求人还真痛快。” “没求过,不知竟这么好开口。” 庄亦扬从小到大的心事疑问都是自己厘清,只有这冠子的去向成谜,叫他遍寻不到,实在折磨。 纪永年越听他说话越气,又道:“我有一个要求。” “讲。” “以后我有任何问题问你,你都要好好答,不能头一拧,腿一甩就走了,可能做到?” 头一拧,腿一甩。 她所描绘的姿态步伐如此风骚,他哪有这样过? 庄亦扬实在点不下这个头去。 “再会。”纪永年得体又有礼地说。 庄亦扬展臂一拦她,终是道:“好。” 纪永年满意了两指甲盖,抱臂得意道:“那冠子是婆罗门人的喜好,他们来自南海天竺,气候炎热,也以白布缠头防日晒,但可随意脱摘。同样是高鼻深目,肤色也相近。婆罗门人在长安不过七八人,多为僧众,且不设庙宇,只在亲仁坊有一处法堂作为译经场。” 若不是孟扶煦曾带她去法堂看睡莲,纪永年也不会知道,长安城中还有这几个婆罗门人。 “与他们交谈不大容易,我也不知佛门中人为何要定婚礼所用之冠,所以只能一摞摞加银饼,到底是同意卖给我了。那冠子还真是独特美丽,我觉得值。”说到这,纪永年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问:“那庄将军喜欢吗?” 庄亦扬木然道:“不喜欢。” 不喜欢也是认真答了,这还算得践诺了。 纪永年有些想笑,又问:“你试戴过了?不好看吗?” “没有。”庄亦扬想了想又道:“兄长试戴了一下,简直不堪入目。” 银冠如雪,衬得他满面粗糙。 这话实在猝不及防,叫纪永年忍不住发笑,气势也破了,只能轻咳一声,皱皱眉道:“此事已了!记得你的承诺,还有!往后别再窥伺纪家!” 纪永年转而走向丁斯越,看着他身上也落了一层薄雪,表情很有点不高兴,便笑着道:“咱们走吧,雪人。” 雪人一下融开了。 丁斯越护着她上了马车后,也骑马随上。 他行过古槐,转首去看庄亦扬。 庄亦扬正看着孤独园的木门,回过身来白衣旋动飞上黑马,轻轻一抖缰绳就走了过来。 丁斯越眼下还只是太学学生,只等来年参加春试,所以并不知道他是何人,只愈发警惕了,不肯叫他靠近纪永年的马车。 可他的马儿却不大听话,频频退蹄,好似怕了庄亦扬。 庄亦扬打马走过,凉丝丝的一句话,雪花似得钻了进来。 “马儿乖顺,人也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