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刻那个凤傲天》 1. 塌房 安阳城东边十里地外有座青溪山,山上住的都是修仙之人。 安阳城早年间遇贼寇入侵,幸遇山上修士出手相救,城里数万百姓才得以保住家园。 此山高三千尺,人烟稀少,植被茂密,多有猛兽出没,山上修士原本极少下山,城里人也极少上山。 可自守城之战后,安阳城便把青溪山当成神山供奉起来,老百姓合力给山林修栈道桥梁,不久后,青溪山上便多了许多进香参拜的安阳人。 这日午后,微风拂过,送了几只避暑的雀儿去那枝头。 安阳人叶晚桐刚和丫鬟绿萝在青溪山下的清风观拜过仙人。她一个不留神踢翻了观前的香炉,香灰洒了一地,沾了她满身满脚。 此乃大不敬之举,绿萝很是慌张,怕扰了仙人清静,也怕旁人见了落得个粗鲁乃至泼妇的骂名,自家小姐便更嫁不出去了。 叶晚桐倒是淡定自如,翘起嘴对绿萝说了句“无妨”,自个儿拍拍裙子上的灰,踏出门外甩了几下脚,从荷包里掏出个五两银票,塞给了正匆匆赶来的道童。 叶大小姐眉开眼笑,和善嘱咐道:“小弟弟,拿这银两,去弄个新香炉吧。” 安阳城物产丰富,又因临近青溪山,市集多是便宜的香火用具,一个半人高的香炉最多才卖个一两银子,五两便能足足买五个。 更何况,她只是碰翻香炉,又不是碰碎,完全没必要让人家买个新的。 绿萝见小姐又开始败家撒钱,恨不能把她荷包抢来拴在自己腰上,可到底她一个做丫鬟的,不得僭越,只能眼巴巴盯着那小孩儿手上的银票吞口水。 小道童没见过这么大的额度,惊得忙说了好几句“谢神仙姐姐”,开心得手里扫帚旋出个花来。 这叶晚桐,乃城南富商叶朝云唯一的妹妹,年方十八,长得沉鱼落雁,身材婀娜窈窕,一双弯月眼暗含秋波,是远近闻名的美人。 安阳城名门望族公子哥儿,为一睹美人真容,竟踏平了叶朝云的钱庄门槛。 叶家钱庄新修的门头,每过半年便会变得滑溜溜,叶朝云妻子怀孕后,他一咬牙就让伙计拆了那门槛,怕爱妻滑倒,磕着碰着。 可当那群世家子弟真见过这美人后,既无人对叶晚桐的容貌感到失望,也无人对与叶家联姻产生丁点兴趣。 只因,大部分男人谁都忍不了自己妻子成日抱着个女人的画像傻乐。 即使叶朝云口口声声对外宣称,自家妹妹并非喜好女人,可这口头上的保证终归作不得数,他们也无法让未出阁的女子做出任何证明。 若问叶晚桐喜不喜欢男人,或者喜不喜欢女人,她都没办法作出答复。 但若问她喜不喜欢青溪山上的贞女侠,她定会拉着人的手,细细和人掰扯起贞女侠的万般好来,再带人去家里坐坐,顺便送几幅自己临摹的贞女侠画像。 贞女侠姓李,单名贞,现年二十有八,乃青溪山青溪宗掌门,旁人总唤其为李掌门,而叶晚桐总觉得这“李”字太常见,不够气派,不够独特,坚决要唤她贞女侠。 平日里,贞女侠每月初一十五,都会领着青溪宗门人于山门前祭祀祈福,叶晚桐从小体弱,多跑两步就喘得慌,自是爬不上那三千尺高山,只能在山下装模作样地祈福。 只要仿着贞女侠的一举一动过日子,叶晚桐便觉着安心。 她的命是贞女侠救下的,病是贞女侠派人送来的药治好的,连读的书都是女侠捡了书斋里封装最精良的特地背下山送给她的。 自打十岁那年贞女侠救了误入丛林差点被黑熊吃掉的她后,叶晚桐就立志要成为贞女侠那样的人。 而要成为贞女侠,第一步便是模仿她。 可贞女侠毕竟住在山顶,叶晚桐无法参与其生活起居,更不会与其一同修炼,她能做的,只是从山脚村落市集的几个说书人那里搜罗些贞女侠的近况,再用纸笔慢慢记下故事里的细节。 长此以往,叶晚桐知道的多半是贞女侠去了何处,见了哪些人。 可这些地方山高水长,她去不了,这些人高不可攀,她识不到。 叶晚桐纵使记下再多细节,能做的左不过是学着贞女侠去道观里祈福,再随手做些力所能及的好事。 当然,在她简单朴素的价值观里,做好事不过是给别人些钱。 有钱了,这世间的问题多多少少能解决。 这一点当然不会是贞女侠教的,而是她哥教的。 自他们父母相继去世后,叶朝云有一阵子天天要妹妹记着这点。 那时他们家道中落,还欠着一屁股债,等如今叶家重新发达,叶朝云便也没再提过这句话,不过叶晚桐倒是谨记钱的好处,也深深渴望他人认同钱的作用。 她做了好事,从不记账,绿萝却记得认真。 她跟在刚撒完钱的叶晚桐身后,低声劝道:“小姐,您今个月已经花了五十两银子,您再不省着点,仔细老爷下个月克扣您用度。” “已经五十两了?”叶晚桐正提着裙子上马车,听了后眼里闪过一丝惊诧,笑容僵在脸上,“绿萝,你可别吓我。” 绿萝摇摇头,说:“小姐您但凡出手便是五两,五十两不过您出手十次。” 叶晚桐恍然大悟,柳叶眉舒展开,拍拍她的肩,笑道:“算数与我无缘,不过,能有绿萝帮我算着,我叶晚桐真是幸运。” 任是谁见了叶晚桐单纯灿烂的笑颜,都不忍说重话,绿萝也不例外,她只好微微叹气,扶着小姐进车里,道:“分内之事罢了,小姐,快快回城吧,天色不早了。” 除了妻子庄钰和即将诞生的孩子,叶朝云在这世上就叶晚桐这一个亲人,自然事事依着她,给她最好的吃穿用度,请最好的教书先生。 即使妹妹一辈子嫁不出去,头脑又不灵光,只能当个花瓶,叶朝云仍铁了心要养着她。 好在庄氏也把她当亲妹妹,平日虽不会主动给叶晚桐银钱,却也从不在叶朝云面前指摘些什么。 只是宠归宠,规矩还是要立的,叶朝云也怕养出个娇蛮任性、不知节制的公主来,愧对已故父母,每月只答应给妹妹六十两银子,不够那便从下个月的六十两中挪些出来救急。 寻常人家一两银子够三口人吃上个把月,这六十两即使在最富有的京城,也是笔不小的数目,绿萝常常担心小姐带着这些银票会被绑票,每次出门只给她装上十两。 可这个月已经过了大半,叶晚桐已经花了五十两,她若不从下个月的银两中预支些出来用,便只能在往后的半个月里一省再省。 她自己倒是用不上那些钱,可遇到有困难的人怎么办?她还要不要出手相助了? 念及此,叶晚桐靠在马车侧窗边陷入沉思。 绿萝见叶晚桐蹙眉,赶忙献计:“小姐,您可以把银票破开,弄些碎银子,如此一来,您助人时便不用给出那五两、十两的银票,自然就能省些。” 这浅显的道理,别人能想到,叶晚桐还真不一定能。 但她却没傻到无可救药的地步,绿萝一提点,马上就明白了其中玄机,笑呵呵地拉住绿萝的手,说:“好,等回去后就找哥哥换些钱,咱家可是钱庄呀!” 绿萝刚要松一口气,叶晚桐却又给她找了麻烦:“绿萝,后半月咱们要省着些,那便不好出门了,不如今日就去镇上听书?” 绿萝塌下去的腰重新扳直,语重心长地劝她:“可这回城还得一个时辰,小姐,您要是去听书,可就赶不上晚饭了,到时候老爷会责备您的。” 叶朝云或许不会责备叶晚桐,但一定会责备她,叶晚桐听不出她话里有话,心心念念记挂着半月都没新消息的贞女侠。 绿萝没辙,只能撩开帘子让车夫改路。 到了青溪镇时,说书人张季正讲完一则前朝后宫秘闻,观众散了大半。 叶晚桐提着裙摆小碎步冲向那说书人,说书人则老远就见了她,放下手中茶杯,连连叮嘱让她慢些。 绿萝跟在后面紧赶慢赶,终于在她到小摊前给她置下小马扎和纸笔。 “张先生,”叶晚桐坐下后,擦了擦额前的汗,她脸蛋红扑扑的,更显得明眸皓齿,顾盼生姿,“近日贞女侠如何了?” 张季指尖轻轻一抖,雕金乌木扇“哗”地展开,朗声道:“且说那李贞前往江南斩妖除魔,凯旋而归,至安阳城时,搭救一中毒年轻男子,与之一见钟情,二人相见恨晚,不几日便订下终生,结成道侣。贞女侠一代英雄豪杰,道侣也一表人材,二人琴瑟和鸣,真乃金玉良缘,羡煞旁人。” 那扇子是叶晚桐送的,她与张季刚认识的时候,他手头捏的仅仅是个破了褶的竹扇。 叶晚桐觉得张先生学识渊博,消息灵通,实在是配得这世上最好的扇子,便亲自跑去隔壁城找大师为他定做了这把。 扇面洒了金粉,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叶晚桐却第一次觉得那扇子的破风声如此聒噪。 她急得蹦了起来,踢倒了自己的小马扎,绿萝摇摇头,给她重新扶正。 “等等,张先生,你是说......”叶晚桐捏着拳头,瞪大眼睛,问张季,“贞女侠成婚了?” 张季见她一脸迷茫,收起扇子,点点头。 叶晚桐错愕的面容变得狰狞起来,美丽的眉毛凝成一团,眼尾下垂,咬着嘴唇呢喃道:“贞女侠怎么会成婚?她怎么能成婚?” 她可是女侠呀,可是万众敬仰的偶像,是安阳人的骄傲,她怎么也会陷入那污糟的儿女情长里! 叶晚桐越想越觉得委屈,自己模仿了那么久的人,竟然也只是个普通人。 她该不会还要生孩子吧! 念及此,叶晚桐只觉得平地一声惊雷,周遭的世界都崩碎成齑粉。 她心中的贞女侠,手里握的可以是剑,但不能是男人的手,怀里抱的可以是灾民的娃,但不能是她的娃。 绿萝见小姐面色苍白,眼眶通红,腿脚不稳,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忙不迭扶住她,劝慰道:“贞女侠也是人呀,小姐,她遇到了如意郎君,我们该祝福她的。” 叶晚桐拼命摇头,用空下的那只胳膊抹抹泪,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张季:“先生你听谁说的?是不是听错了?” 张季有个远房表弟在李贞的宗门里修炼,每半个月就给他传封信,多半是掌门的消息,就为了让表兄能多挣点叶姑娘的钱。而表兄挣了钱,也能给他分些,为他平日里无聊的山门生活添点滋味。 这表弟虽然在修道人中算得上心术不正,但消息却总是准确的,况且,若非李贞当真找了个道侣,他们全宗门也没人有这个胆量编排掌门的私生活。 张季只好吞吞吐吐地回道:“这......我表弟是李掌门的徒弟。” 他都这么说了,那这事必然是真的了。 叶晚桐不疑有他,眼里端着的泪终于成股流下,绿萝赶紧掏出手帕给她擦干,擦一道她却又流一道,怎么都擦不尽。 她这样一个大美人,当街哭得一抽一抽,惹人生怜,更惹人瞩目,不一会儿张季摊子周边就围起了人。 张季只盼着小姑奶奶赶紧别哭了,叶晚桐见周围人越来越多,也当真停下抽噎,红着眼,凝视着张季,一字一句地问:“那个人......和贞女侠成婚的人,是谁?” 2. 强求 安阳城曹、钱、慕三大家族,分别坐落于城的东西北,其中以曹家人口最多,财力最雄厚,商号遍布全国。 其实安阳城原先有四大家族,城南叶家也能算得上名号。只是叶朝云拼了半辈子,也仅博得祖父那辈一半的家业,前三大家族看不上叶家,自然也就不肯与其排在同一位列上。 那贞女侠的故事理应与做买卖的家族无甚瓜葛,但她此次南巡回山路过安阳城时救下的,恰是那慕家二公子。 慕家家主一共两个儿子,老大慕敬祺前去京城做官,老二慕谦从小体弱多病养在安阳城。 慕老爷慕夫人试着让他经商,这病秧子只跟着商队出城半里地,就染了风寒打哆嗦回来了,落了半城的闲言碎语。 故此,这慕家老二虽也貌若潘安,却和叶晚桐一样,在相亲市场上低人一等。 他能夺得贞女侠青睐,也让城北老百姓极其震惊。 当晚酉时,叶晚桐携绿萝赶到慕家大门前。 这一个时辰的路,她哭花了眼睛,哭湿了袖子,到最后连绿萝的袖子也湿透后,叶晚桐做了个决定。 既然贞女侠选了慕家大房老二当道侣,那她便也在慕家挑一个公子当道侣。 八年来,贞女侠是她除了家人外唯一在意的人,模仿她已经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除非贞女侠亲口同她说,她讨厌她的模仿,那么她依旧会模仿下去。 模仿她,直到成为她,哪怕是成婚这一步。 如此,她就又能跟上贞女侠的步伐了。 而至于贞女侠为何会选择握住男人的手,她也得握过才能知晓。 说不定,找个道侣也是贞女侠心系天下的手段,其高明之处无需小小叶晚桐来质疑。 绿萝对她的决定目瞪口呆,急得想跳车跑回家找叶朝云来把小姐绑回去。 她甚至想,倘若叶晚桐是她的女儿,她眼下立刻就要找根藤条把她抽一顿,再把她锁在屋里三天不许她出门。 但她能舍得,叶朝云定是舍不得,他最多也就罚她抄些女训,抄完还会问她手抄得累不累。 绿萝叹气,从车上取下薄衫,闷闷嘟囔句:“慈兄多败妹。”嘟囔完,就紧追上叶晚桐,把衣衫给她披好系牢,嘱咐道:“小姐,晚风起,别着凉了。” 这慕家一共三十三间院子,每个院子都住着慕家嫡庶与旁系血脉,大得宛如皇宫。 每一间院子都有单独的大门,牌匾上却都是同一尺寸字体的“慕府”,屋外再摆着同样的石狮子。 叶晚桐瞧着这阵仗,疑惑地问绿萝:“一样的房子,他们为什么要建那么多间?不会迷路吗?” 叶家没那么大,每间屋子却都是不相同的。 她叶晚桐的那间里面种了一园的花草,窗上贴着各式小动物的剪纸,都是她哥和嫂子还有绿萝平日里闲时和她一起剪的。 当然,还有一墙的贞女侠画像。 绿萝想了想,回道:“他们家人多。” 叶晚桐茅塞顿开,原来如此。 就跟那寺庙道观一样,修行的僧侣道士多,为了公平起见,每间房便修得一样了。 她郑重其事地对绿萝点点头,道:“难怪这慕家二公子能成贞女侠的道侣,原是这慕家建得和她家门派一样。” 绿萝心下一惊,生怕小姐再吐出些惊人话语,比如“让哥哥把家里也修得像山门那般”,但叶晚桐倒是咧着嘴直接蹦跶去其中一间的门口了,她只好跟在后面喊“仔细阶梯”,小跑去小姐面前。 叶晚桐停在那“慕府”的牌匾下,捋了捋额前碎发,对着紧闭的大门深吸一口气。 绿萝刚做好她要大喊的准备,稍稍退后了一步,谁知叶晚桐竟转过头来,微笑问她:“我眼下该做些什么?” “敲门啊,”绿萝指指大门,“但敲了门后,小姐您打算怎么说?” “......” 叶晚桐大脑一片空白,她想了半天,那些客套话一个都想不起来,只能憋出个:“我来提亲。” “向谁?” “慕家公子。” “哪位公子?” 叶晚桐柳眉拧紧,道:“没成婚的公子。” 正说着,那门忽地打开,从里面冒出颗麻麻赖赖的脑袋,原是那慕家七房的大儿子慕大成提着灯笼出来了。 慕大成原本极不耐烦的面容,在见到叶晚桐后变得和颜悦色,眯着眼睛笑着介绍自己:“在下也是慕家没成婚的公子,小姐是来向在下提亲的吗?” 天色本来就黑,叶晚桐没看清来人的容貌,以为出来个什么精怪,吓得飞到绿萝身后,拉着她跑远了。 慕大成见美人对自己毫无兴趣,甚至被自己吓跑,气得“哐当”一声摔上门,踢了门口酣睡的瘸腿狗一脚,骂道:“你个畜生,人都在外面了,你不喊,我养你何用!” 狗被这么一踢,倒是“汪汪”吠了起来,叶晚桐听了又是一激灵,喘着大气跑向马车。 马车车轮边正蹲着一个青年,骨节分明的手里捻着搓从轮上刮下的土,凑到挺俏的鼻尖细细嗅闻。 他一身青衫,长发倾泻在地上,被那初升的月光撩得着了层银白的火焰。 马车夫正打着盹,丝毫没察觉到此人。 叶晚桐只顾拉着绿萝跑,也没注意到这人,在绿萝开口提醒前,便一脚踩在了他的长发上,摔了个大跟头。 青年吃痛回头,却与叶晚桐贴面相撞,被她推倒在地上,后脑勺与地面磕出“砰”的一声,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撞他,就不省人事了。 绿萝的手在叶晚桐手里,她本想攥紧她将她拉回,奈何小姐手里出了层薄汗,滑腻腻的,根本抓不牢。 “糟了......”绿萝望着那僵直的青年,浑身战栗。 叶小姐有那青年的身子接着,肯定没什么事,但那青年脑袋磕得那么狠,可别给他磕傻了,甚至磕出人命来,那小姐岂不是犯罪了? 绿萝赶紧把小姐拉起来,哆嗦着对她说:“小姐,你先上车,一会儿要是有人来,你就说是我撞的,记住了吗?” 绿萝她永远记得,要是没有小姐在除夕夜花灯下把她接回家喂她姜汤喝,给她棉袄穿,给她小榻睡,她就要冻死在街头了。 所以小姐要是有能用到她的时候,她一定会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叶晚桐不肯,她难得强硬一回,非得让绿萝和她一起把晕倒在地的青年挪上车。 绿萝没辙,见此处僻静,黑灯瞎火也没人经过,便使出吃奶的劲儿架起那青年。 青年看着瘦,却死沉死沉的,两个姑娘根本挪不动分毫,最后,她们只能叫醒车夫,让他帮着一起挪。 挪完后,绿萝又走下车,仔仔细细绕着车走了一圈,确定没有任何血迹后,才在叶晚桐的催促下登车。 等到了叶宅后,叶晚桐给了那车夫五两银子以示感谢,绿萝却在车夫走前横在他车前,又塞给他一些碎银,警告他不许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 叶朝云没等到妹妹回来吃饭,心急如焚,食不下咽,老远听到门外马车的声音,旋即冲出门去。 见到妹妹,他刚要一顿批,便见她右手边地下躺了一男子,火气瞬间被疑虑与错愕取代。 庄钰也挺着肚子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见到院中躺了个人,花容失色,捂着嘴问:“桐桐,这是......” 叶晚桐对嫂子含腰鞠躬,一双弯月眼盈着泪,对叶朝云说:“哥哥,快些给这位公子找个大夫吧,他被我冲撞,晕了过去。” 绿萝适时加了句:“老爷,夫人,此人尚有呼吸。” 叶朝云和庄钰对视一眼,他这才松口气,挥挥手派管家叶水去找郎中了。 青溪醒来时,叶晚桐正在给他擦额头的汗。他沉吟着推开她的手,看都不看她一眼,晃了晃昏沉隐痛的脑袋,便要从一边的窗户翻出去。 绿萝去柴房烧热水,此时屋内只有叶晚桐和他二人。 叶晚桐见青年要跳楼,连鞋都没脱,直接踩上床,一把抱住他的腰,哀求道:“公子,不要想不开,有什么困难,说与我听吧,我试着帮你解决。” 青溪只觉身后贴上热和的温香软玉,连带飘来丝若有似无的栀子香气,心神一恍,又被她侧着扑倒在床上。 夏天,他二人穿得少,一纠缠,头发、衣领和腰带绞在一起,直剥下叶晚桐的半片衣衫,扯下她的发髻。 她露着肩却浑然不觉,还在那死死搂着他的腰,苦口婆心劝青溪,说些诸如人生美妙,总要抱有希冀之类的话。 言语间,她鼻间与口中吐吸的气直吹拂他的后背,青溪嫌那凡人的气息污浊黏腻,扭着肩要躲她。 叶晚桐误以为他不舒服,换了一边继续缠着他,将脑袋直送到他颌底,颈下风光一览无遗。 “姑娘......”青溪不敢直视那圆润白皙的肩和锁骨,偏过头去,哑声道,“这是一楼。” 叶晚桐这才想到,夏季她嫌二层阳光太足太热,已经搬来一楼,遂羞得满脸通红,赶忙从他腰间抽出手。 是时,叶朝云拉开了门,正要将郎中带进来,便瞥见床上自己妹妹正衣衫不整地和陌生男人滚在一起,立马将郎中锁在了外面,气急败坏地抓起洗漱架上的铜盆,走到榻前便要敲那青年。 “狂徒,竟敢动我妹妹!老子让你脑袋开花!” “哥哥,不要!”叶晚桐从床上弹起,张开双臂护在青年身前,恳求道,“是晚桐的错!” 叶朝云更怒了,难得冲妹妹发火:“你一个姑娘家,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定是那狂徒强迫你,怎会是你的错?!” 因怕窗外的郎中听见,毁了妹妹名声,他将声音压得分外的小,只是其怒焰之盛,却连二楼屋顶都能掀翻。 叶晚桐本就对那青年怀了十二分的歉意,知道哥哥向来把自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若是任由事态发展,这青年免不了受一顿皮肉之苦,便一味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来:“是......是我的错,是晚桐不懂事......” 她的肩还露在外面,眼角噙泪,见着可怜兮兮,叶朝云默默叹气,一把将盆摔在地上,上前去为她整好衣领,随后严肃问她:“怎么回事?” 叶晚桐虽愿担责,却实在想不出个好理由来收场,急得泪眼婆娑。 而被她护在身后的青溪,浑当自己是个局外人。 他神不知鬼不觉挪到窗边,轻拍腰间,试图将叶晚桐留下的黏腻栀子香沾走。 他正欲趁兄妹对话间再次跳窗,便听见叶晚桐在那儿嚎了一嗓子,说:“他是晚桐的夫君!晚桐今日才有机会同哥哥说,晚桐错了,哥哥,还请责罚晚桐,不要迁怒夫君!” 3. 山神 叶朝云盛怒之下,仍有理智。 他想,晚桐这丫头天天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抱着李贞画像,贞女侠长、贞女侠短的,没完没了,哪来的时间精力找对象? 还背着他成婚了? 比起信这丫头的胡话,他更信这混小子和那李贞有关系,所以妹妹才把人拐来。 居然欲生米煮成熟饭,丫头可真是出息了。 不过,万幸的是,如此看来,妹妹似乎还是对男人有兴趣的,叶朝云想到这儿,竟微微翘了翘嘴角。 而一旁的青溪,听到叶晚桐的震撼言语,暗叹今儿就不该下山。 前些日子他养的鸮从城里回来,说城北有阵魔气逸散,直指山的方向。 他在山里巡了一圈,发现果然是,只是那魔气早就被山间清气冲淡,他遍寻不到其来源去处,便想着下山查探。 八年前,他丢了伴生石那天,这道魔气也出现过,既然魔气现世,他即便不能寻回伴生石,也好歹能探到些线索。 这刚查到城北慕家门边,忽闻见山里熟悉的泥土气味,这才蹲在叶晚桐的车边仔细嗅品,没料被撞晕了过去。 都怪他出门前偷懒,没给自己算上一卦,竟遇到这般离奇的人类。 还夫君呢,他堂堂山神,与日月同寿,可不会娶个短命的凡人做伴侣。 这人类小姑娘容貌虽比那林间精怪与其余山神都好看,到底是个人类,而他青溪君本就没什么七情六欲,再好看的姑娘不过都是浮云。 至于叶晚桐,所有人都以为她在胡言乱语,只有她知道自己并不是。 她偷偷望向长发青年,见这郎君好生俊俏,清冷卓绝,玉一般的气质,而他又出自慕家,真真是她道侣的好选择。 说不定贞女侠的道侣就是这样如玉的人儿,而她能跟贞女侠有着相似的道侣,还都姓慕,自然是欣喜若狂。 正喜着呢,门外匆匆赶来了庄钰,她敲了敲门,问叶朝云:“云郎,怎的落了锁?大夫还站在门外呢。” 叶朝云从床上拉起眼珠子乱转、小脸儿绯红的叶晚桐,待她站好后,告诫青年别乱动,这才给妻子开了门。 庄钰进了门,先是被青年吸引了目光,随后瞄了一眼叶晚桐,见她春心荡漾的模样,明白了一切。 她挽着叶朝云的胳膊,同叶晚桐说:“桐桐,客人身体可还安好?是否已无大碍?大夫既已来此,便让他探探吧,你先随我出来。” 但和她想象的不同,叶晚桐春心并非因青年而荡漾。 她只是一个劲地想,这青年既然是慕家的,那必然认识二公子慕谦,说不定能带她见见贞女侠。 而她与贞女侠许久未见,不知要送她些什么见面礼好。 叶晚桐越想越激动,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庄钰见叶晚桐这不值钱的模样,赶忙拉过她,对青溪抱歉道:“客人,见笑了,一会儿诊完后,去前厅吃些茶点吧。要是不嫌弃,在这儿住一晚,明儿咱们再送你回去。” 青溪沉默了,他果然不喜欢人类,更不喜欢自来熟的人类。 他还什么都没说,这人就把他未来一个晚上的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醒来后,本想直接弄晕这群人,再去那慕家搜搜,可听了叶晚桐的话却不想走了,于是点点头装着人类客套的模样,微笑着对庄钰说:“谢谢恩人。” 山里还是过分清静,人不多,像叶晚桐这样的傻妞更不多,他实在想凑个热闹,看看她到底怎么和她哥圆那个谎。 庄钰听闻“恩人”二字,抚着肚子笑开了怀,叶朝云却不乐意了,对门外的郎中招招手,道了句“有劳”,带着庄钰和妹妹踏门而出。 他郁闷得很,这狗东西勾引妹妹不够,还想勾引他夫人,果然是狂徒,方才就该报官的。 但偏头一瞧妹妹那芳心暗许的模样,他做哥哥的也不好现在就赶人走,只能等大夫出来后好好问个清楚他二人的关系。 那大夫医人或许有一套,只是青溪并非凡人,他对着山神的手腕一通按压,怎么也摸不出个门道来,又站起身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还是什么都没看出,嘴里嘀咕片刻,只能深深一鞠躬,说了句:“公子,还是另请高明吧。” “不用,”青溪理好袖子,打了个哈欠,眼睛微眯,淡淡地说,“我一切安好,你出去就和他们这么说。” 大夫有些犹豫,他水平已然不足,医德便不能缺,为难地说:“这......不细查,势必会留下些隐患。” 青溪抬起半边眼皮,问:“能有什么隐患?” “轻则头痛,重则半身不遂,甚至危及性命。” 青溪撂下眼皮子,安抚他:“放心,我非安阳人,明日就离城,死在外面也讹不到你。” 青溪这态度摆明了轻视他,大夫“哎”地叹了口气,收拾收拾东西,负气离开。 院子里,叶朝云将叶晚桐按在石桌边,叫人送了一盅热汤和两碟菜,还有两片西瓜,让叶晚桐赶紧吃饭。 叶晚桐记挂着屋里的慕家青年,捏着筷子眼睛不时往门口瞟。 叶朝云食指蜷曲,扣了扣桌子面,问妹妹:“此人当真是你夫君?” 叶晚桐放下筷子,重重点了点头,头上的簪子前后晃了晃。 叶朝云紧接着盘问:“谁家的人?叫什么?年龄多大?做什么的?” “好像姓慕......” 叶晚桐还没说完,叶朝云就打断了她:“好像?怎么,你连他姓名都不知?还夫君?桐桐,你哥又不傻。” 叶晚桐立刻意识到说错了话,抿住嘴唇,一脸无措地望向坐在一边的嫂子。 嫂子却笑着说:“一定是桐桐对这小郎君一见钟情了。” 庄钰虽也喜欢这妹妹,但到底她也有自己的算盘。 她很快便会有亲骨肉,叶家家业大,叶晚桐却不是个能守财的,叶朝云若是把半份家产给了叶晚桐,那她的孩子要怎么富贵长大? 往日里,叶晚桐因喜好女人的名声在外,根本没人愿意娶她,而今日却难得见其对男人脸红,这番机缘,若是错过,那她要再嫁出去可就困难了。 叶朝云倒无所谓妹妹能不能嫁出去,他只期盼妹妹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但他也知道自己还有两三个月就会有孩子,对妹妹的关照定会因此减少,若是此时能有个靠谱的人看顾妹妹,他也能更安心。 叶朝云感念庄钰一直以来对晚桐的包容,理解她的忧虑,也明白妹妹从未有过如此机遇,但他可不能随便把妹妹嫁给一个陌生人。 “一见钟情?”他挑着眉毛,佯装恼怒,夺走叶晚桐手里淌着汁的西瓜,“他若是山匪盗贼呢?不清楚底细的人,你再喜欢,哥哥也不会同意这婚事的。” 叶晚桐一听,急了,擦着嘴辩解道:“哥哥,晚桐这回是认真的,晚桐真的想和慕公子成婚。” “可同那李贞有关系?” 叶晚桐小秘密差点被拆穿,倒吸一口气,赶忙摇手。 叶朝云见晚桐眼尾渗出水光,怕妹妹又急哭,即使猜这事必和李贞脱不了干系,也不再追问,拍拍叶晚桐的肩,柔声问:“好,那他是否喜欢你?” 叶晚桐愣了,思考了好一会儿,才问:“成婚,一定要喜欢吗?” 叶朝云无语,反驳她:“桐桐,你这话说的,若是你不喜欢他,为何坚持与其成婚?” 叶晚桐低下头含含糊糊地说:“是...... 是因为慕公子被我伤了,我得对他负责......” “负责的事,哥哥会处理,赔些汤药费,在家里养两天不就好了,怎能拿你的终身大事开玩笑?” “可是......他是慕家的......”叶晚桐据理力争。 叶朝声调一扬,道:“是慕家的又怎样?叶家与那三家本是世交,可这几十年来,他们可有看得起我们过?桐桐,哥哥虽然挣得不比他们多,但几时亏待过你?” 叶晚桐实在编不出个合理的由头,只能移开目光,小声说:“不是的,哥哥......” “况且,你方才被他轻薄,哥哥可全都看见了。” “哥哥,那都是误会......是晚桐冲动了......” 叶朝云还是不信叶晚桐是急色的性子,但此机会难得,倒也可以顺势教育她一番,让她长长记性,别成日大大咧咧,连最基本的防备心都没有。 “哥哥和你说过多次,女人最重要的是名节,”叶朝云装作恨铁不成钢,“你听不进去不要紧,但好歹要保护好自己。” 叶晚桐扑扇着睫毛,大惑不解。 在她记事以来,叶朝云让她记住的那些最重要的事,每隔一两年就变了。 一开始,他让她记着为爹娘报仇最重要,后来,他让她记着按时吃药最重要,再再后来,他说能挣到钱争口气最重要,怎么现在,女人的名节又最重要了? 还是贞女侠好,对她而言从始至终都是救人救世最重要。 那大夫被叶水领走后,拿了笔银子,从后院出去了。 青溪在屋里稍稍逛了一圈,那屋简直像个封印了什么千年妖物的洞穴,好端端平整的墙上,同一个女人大大小小的人头贴得密密麻麻。 他实在呆不下去,便悠哉悠哉抱着双臂,靠在门边听他们唠嗑。 他越听越觉得叶晚桐这小丫头笨得无可理喻,原本看戏的心思也没了大半,挥挥袖子正要走,叶晚桐却发现了他,隔着老远就甜甜地唤道:“慕公子!” 青溪步子一滞,缓缓闭上眼睛,觉得有些累,兴许是赶路的缘故吧。 叶晚桐见他不动,在帕子上擦擦手,推开凳子向他走去,惹得庄钰一直在后面喊“慢些”。 叶朝云见不得妹妹对陌生男人如此热情,何况这男人还对妹妹动手动脚,遂气得跺脚。 庄钰却抚着他的后背,柔声劝他“儿孙自有儿孙福”、“兴许是一段佳缘”。 叶晚桐一路走,一路喊,短短十米距离,她喊了能有五个“慕公子”。 青溪感受着那绵软甜腻的声音和幽微的栀子香气靠近,终是忍无可忍,转过身来伸出食指,在面前轻轻划了条凡人看不见的线。 如此一来,叶晚桐便无法近身了。 只是叶晚桐倒也没打算近身,她恰如其分地停在了那条线之前,鹅蛋脸上弯月眸闪烁,朝他笑得真诚。 “慕公子,你头还痛吗?”她问。 青溪脸上不冷不热,无甚表情,回得也不咸不淡:“我不姓慕。” “没事,不姓慕没关系,”叶晚桐眉毛依旧弯弯的,嘴角上扬,“公子你没事就好。请随我去吃些点心吧,公子你一定也饿了。点心都是今早刚做的,新鲜着呢!” 青溪斜睨一眼,这丫头嘴边还挂着一缕红艳剔透的西瓜汁,随着她的唇瓣翩跹,颇有些撩人。 倘若他是凡间男子,说不定当真会多看两眼。 但他并非凡人,所以只是浅浅挪开眼,拂袖解了身前那条结界,轻声道:“不用了。我不饿。” 旋即,他抬腿正准备大步离开,便听这傻丫头回头朝哥嫂大喊:“哥哥,嫂子,他不是我夫君!我找错人了!” 4. 兄妹 自那一日与叶晚桐一别后,青溪便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不到迫不得已,他不得再以凡人之形现于市井之间。 只因,凡人之躯终有其局限性,身子沉意识浅便也罢了,这安阳城总共就巴掌大,绕来绕去,未免不会又碰到那傻丫头。 她叫什么来着?晚桐,还是晚棠? 青溪回忆片刻,忆不起,只依稀记得她最后送自己离开时那双缀了繁星的眸子。 以及她紧贴着自己后背的柔软触感...... 黎夏提着艾饼来到青溪所住的山涧洞穴时,他正将自己倒悬在瀑布间,周身青枝绿腾稀疏裹了一圈,恰好织成个藤枝笼。 他常这么倒吊着睡在水里,水流会滋润他的每一寸骨骼肌理,浊气下泄接地,长睡几年过后亦能保持清醒。 湍急水流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只是今日,他莫名觉得烦躁,好几次几近入梦便无端闻到了那股栀子幽香,等睁眼后香气却散了。 青溪蹙眉闷闷抱怨起夏日来,定是水温高,才扰得他不得安神。 他烦躁翻身,刚要閤眼,眼前却出现了黎夏那张哀怨的脸。 她见青溪醒着,便抹着眼睛夸张地哭嚎起来:“哥,我的好哥哥,你的伴生石呢,还没找到吗?妹妹再变不回原样,可就要郁结吐血了!” “没,在找呢。”青溪闭上眼睛,又翻了个身。 黎夏飘入瀑布里,任由水流洗刷她的衣物,抓住青溪的藤条笼疯狂摇晃,大喊:“都八年了!八年了!” 青溪被晃,枝藤的钝刺冲撞着肩背,虽算不得痛,却也不胜其烦,只好睁开眼,无奈回道:“那是我的。” 言下之意,他又不急,她急了也没用。 黎夏眼泪落了两滴下来,却依旧在摇晃着他,啜泣道:“那你把终焉石给我好不好?我就借用片刻,等青夏山重新从湖里升起,我就还你。否则,我还要等十万年,妹妹我可实在等不起了。” 青溪本就烦,听她一提到“终焉石”,更是烦闷,索性变成一块石头,从藤条间落下,“咔”一声磕在地上,不动了。 黎夏见青溪装死,气地牙痒痒,捏起那块圆圆的鹅卵石,走到瀑布前,捋起袖子抡着胳膊蓄力将他掷出去。 这天底下哪有这般小气的兄长! 原本买给青溪的艾饼现今也不打算给他,黎夏拆开油纸,大口塞入,糯米团顶得腮部滚圆。 塞了一半,她竟无声抽噎起来,眼尾拖着一抹嫣红,泪却流不出一滴。 凭什么他们二人同生同长,哥哥依旧可以是山,她却随着大地一点点沉下,最后被雨水和冰川融水掩埋,只能在漫无边际的湖里冒出个尖尖角来? 但她也知自己方才过了。 于山神而言,伴生石没了,山神的功力虽大减,所守灵山在百年内却依旧可以生机盎然。 而终焉石没了,他们当真会丧失所有力量,随着山的枯败流失生命,山石会在五十年内崩塌,而他们也会彻底消失在世上。 她虽委屈,但也不想兄长当真死去,只是兄长总是一脸慵懒,好似从未将她的事情放在心上,自伴生石丢失的八年来,拢共只下山找过三次。 问他他就说,八年不过弹指一挥间,他只是睡个觉,两年便过去了,而两年间人间变化太多,他生怕自己到处游走,做些不合规矩的事,被人盯上,发现了身份。 黎夏原本并未执迷于青溪的伴生石,一直以来也在想别的法子让自己恢复原本挺拔的模样,但青溪三番两次这般敷衍,她的期望屡屡落空,反倒是让她生了执念。 青溪顺着瀑布坠入山涧,落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尖石边,沉默地思索了许久。 等他飞身回洞时,洞里空无一人,只留下半块沾了牙印的艾饼。 自失了伴生石,他每次沉睡的时间愈发漫长,由半日,一日,渐渐变为一年,两年。 上次见黎夏时,她非带着他去安阳城最大的戏楼听戏,回来后他便觉疲惫,草草睡下,谁曾想再次睁眼时,那戏楼早已人去楼空。 倘若黎夏今日不来,那么他下次再醒来,山下的安阳城或许已在混沌间更迭了朝代。 青溪拾起那块艾饼,微微叹了口气,打个响指,唤来采薇。 采薇是只长着两只长耳的鸮,通体雪白,黑色短羽埋在雪里,腾飞时翼展达五尺,自千年前被青溪救下后,便一直跟随在其身边。 它小心避开瀑布水流,沿着缝隙落在青溪肩上,青溪捏着那半块艾饼喂它,它低头嗅了嗅,眯着眼刁起艾饼囫囵吞下。 “采薇,趁天色明朗,”他勾起食指,撩了撩它翅羽上的细小水珠,温声道,“再去那慕家探探。” * 慕家门前,叶朝云领着媒婆,扛着大小三箱从江南订购的丝绸,叩开了慕家家主的门。 叶家虽比不上慕家,但在安阳城好歹也有些地位,慕家主的门房慕六见了叶朝云,没问其来意,便躬身将其请进厅堂,好茶好点伺候。 叶朝云问他何时能见家主,慕六却支吾几回,言辞皆是“老爷有要事,请再稍等片刻”。 叶朝云为了妹妹,向来极有耐心,只是等了两个时辰,屋里屋外连个猫儿的脚步声都没等到,这慕家摆明了在挫他的锐气。 只是叶朝云带着诚意来,并未有丝毫锐气,却受如此轻视,心中怒火自是越窜越高,只是倘若他此时动怒,不光会搅黄妹妹的婚事,一招不慎甚至会牵连叶家的生意。 等着等着,媒婆等不及见下一位主顾,先行离开。 叶朝云忍得满头是汗,后背湿了个透,打定主意回去以后要劝劝妹妹。 这慕家摆明了狗眼看人低,她若是嫁过去有的是气受,这天下好儿郎这么多,不是非得慕家的不可。 夕阳斜洒进厅堂,碎了一地暖黄,叶朝云放下茶盏,起身对慕六说:“还烦请告知家主,如今叶某妻子身怀六甲,叶某不愿其家中苦等叶某,待家主得空,叶某再来拜访。” 慕六闻言,赶忙俯首抱拳,满怀歉意地回了句:“今日不巧,实在对不住,还望叶老爷见谅。” 等叶朝云甫一离开,慕六便去书房找了慕老爷。 慕老爷正在练字,身边跟着个手持蒲扇为他扇风的丫鬟,听到慕六的脚步声,头都没抬,便问:“可客客气气打发走了?” 慕六赶忙点头:“ 走了,走了。” “礼退回去了?” “退了,退了。” 慕老爷放下笔,抬头抚着胡子,念起那两个儿子,叹道:“老二体弱,我本就指望不上,如今跟了李贞也算是那小子福气好,但老大不一样,他仕途顺遂,当求娶京城贵女,叶家小门小户,叶家那丫头又出了名的蠢,想攀上老大那纯属自不量力。打发了好,打发了好哇。” 慕六好歹看着叶朝云带了一车礼物来,又在屋里等了一下午,心生些许怜悯,含腰问:“老爷,那叶家看着心诚,其他房未娶妻的儿子,是否要安排他们见面?” “见什么见?”慕老爷斜了他一眼,“咱慕家养得起任何人,但绝不养绣花枕头。” * 月上梢头,晚风渐凉,叶晚桐扒在门边朝巷子口张望许久,一直不见哥哥回来,急得泪在眼眶里打转。 即使在最苦的那段日子,叶朝云也从未回得如此晚。 那时叶晚桐才七岁,她哥每日去码头卸货,留她一人在家。码头的活计又累又多,但他依旧守着点回来,给叶晚桐做晚饭。 庄钰见她不肯吃饭,被绿萝搀着从屋里走出来劝她:“桐桐,先吃饭吧,咱们已留了他的份。” 叶晚桐摇摇头,鼻音黏糊,回道:“我再等等,哥哥是为了我,我没有先吃饭的道理。” “别担心,”庄钰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道,“往好处想,定是那慕老爷看中叶家,才留他议论至今,你这桩婚事,十有八九成了。” 正说着,巷口走来了个人,与叶朝云身型相仿,叶晚桐以为是兄长,对嫂子道了句“我去接哥哥”,便疾步向那人走去。 碰面后,叶晚桐才看清此人并非哥哥,失望地皱起了眉头,谁料那男子见到叶晚桐,竟停了下来,问她:“可是叶家二小姐?” 叶晚桐见他认识自己,想也没想便点了点头:“正是。” “在下受媒人王婆所托,特来告知叶小姐,城东曹家老太太病危,曹家嫡幼孙曹彬尚未婚配,敢问叶小姐是否愿与曹家人见一面?” 他这句话又长又难懂,叶晚桐听完以后愣是抓不住重点,扑闪着羽睫问对方:“您的意思是?” 适时,绿萝扶着庄钰走了过来。庄钰对那媒人微微颔首,介绍起自己来:“我是二小姐的嫂子。” 叶家状况大家都清楚,不过是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幼妹如草包,媒人见到庄钰,想着终于来了个明事理的,像见了救星一般把方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听闻曹家有意联姻,庄钰心头一喜。 虽用的冲喜的理由,似是委屈了叶晚桐,但曹家也是大户人家,曹彬又素来有才子的名头,叶晚桐嫁进去,叶家得到的好处不比嫁给慕家来得少。 庄钰面色淡然,压住了内心的喜悦,并未直接回复,而是沉稳回道:“如此大事,还得等当家的回来一同商讨。” 而一旁的叶晚桐还未弄清发生了什么,拉着绿萝的手问了半天何为冲喜。 绿萝贴近叶晚桐的耳朵,低声说:“曹家想娶您呀,小姐。” 叶晚桐听了,双目圆睁,大惊失色,提着裙子便要逃。 5. 晚餐 辰时,叶朝云甫一从马车上下来,就被迎面的叶晚桐扑了个踉跄。 “哥哥,”她仰着脸,眼里流淌着夜空的星河,“你久不回来,晚桐以为你出事了......” 叶朝云原本心事重重,神色凝重,见了妹妹乖巧又担忧的模样,嘴边安抚的话如水一样顺流而出:“哥哥没事,只是和那慕家主人多聊了会儿生意。” “没事就好,”叶晚桐咧开嘴角,忙拽着叶朝云往屋里走,“快来吃饭吧,我刚把菜热过。” 叶朝云听了步子一滞,问:“你自己去厨房了?” 叶晚桐点点头,他便说:“不是有刘婶吗,她没拦你?” “刘婶今日乡下亲友来访,我就让她早些回去了。”叶晚桐歪头答道。 “绿萝呢?” “嫂子今日要沐浴,她一直在备着。” 叶朝云轻叹一声,道:“冷饭也不是不能吃,你连捏根柴都捏不利落,万一弄伤自己怎么办?你大拇指上的疤忘了怎么来的了?” 叶晚桐闻言,立马将右手藏在身后,咧着嘴干笑了两声,换来了叶朝云一句低嗔:“傻妹妹。” 圆桌边,庄钰给还未出生的孩子绣肚兜。 她绣完了一小块祥云,兄妹二人依旧慢吞吞吃着饭,她便抬起眼皮子问叶朝云:“慕家那边可有消息?” 她怀胎已有七个月,肚子里的孩子娇气的很,稍微饿着些她胃里便开始反酸水,故早些时候已经用完了饭。 叶朝云早年间干过苦力,计件算工钱,歇息时啃得都是干烙馍,三五下吞完又去上工,只为多挣几件。 几年下来,他早就养成了狼吞虎咽的习惯,富贵了之后改了几次也改不过来,故没少挨庄钰唠叨。 今日他却反常地细嚼慢咽,叶晚桐吃得慢,他也跟着一块肉嚼个十几二十下。 庄钰不似叶晚桐心粗,一下子就看出了门道,这慕家定是拒了这门亲事。 叶朝云手里一滞,不及咽下口中食物,凝眉瞅了眼妹妹,见妹妹也抬眼望他,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怀期待,耳根染得通红,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庄钰放下手中针线,揉了揉肩,面容在烛光里平静祥和,笑着率先打破沉默。 “今儿媒婆派人来传话,云郎,你猜怎的?咱们桐桐命好,被曹家小少爷求亲,快的话,下月桐桐就能入曹家当少奶奶,享富贵清闲去。” 叶朝云捧起茶盏,嘬了一口顺气,面上也跟着放松下来,眉角翘起掩住笑意,盯着庄钰道:“曹家倒是家业大,但家风严明,桐桐嫁去定要学一堆的规矩,她散漫惯了,也不知能不能受得住。” 叶晚桐是傻,但她熟悉她哥,叶朝云做生意久了,就是对家人,说起话来也迂回婉转。 他说着是为她考虑,但显然已经默许了这桩婚事。 叶晚桐黯然神伤,望向叶朝云,对方却只瞟了她一眼,就把视线移开。 庄钰抿嘴摇摇头,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今儿媒人也说了,桐桐嫁去,什么都不需要学,这是老太爷亲口允诺的。更何况,她又不是嫁给规矩,是嫁给人,夫妻把日子过得红火了,谁还会拿规矩压她?我爹娘一开始还不愿我远嫁呢,如今见你我二人生活美满,不也再不唠叨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叶朝云摸着下巴低头沉吟,“只是终归还得看桐桐意愿。” 他原本当真做了养妹妹一辈子的打算,但不知是不是妹妹最近红鸾星动,竟生了嫁人想法,那他也该为妹妹的婚事认真一回。 既然慕家已表明不愿接受晚桐,曹家比慕家更富更有权势,想必是个更好的选择。 而叶晚桐欲嫁慕家,虽说是执念,但左不过是一时兴起,连要嫁的人是谁都没搞清楚,让她做决定本就欠妥。 “曹家那小少爷是嫡长孙,也是个精明能干的,以后定要继承家业,桐桐过几年可是家主夫人呢,”庄钰侧身看向叶晚桐,“桐桐,方才你躲开了没听到,曹家邀你十五那日去沁芳斋一叙,好让你同那曹彬见见,你可愿去?” 叶晚桐听了,心尖被拽紧了片晌,她断是不愿去的,可哥哥今日回来这么久,却对慕家闭口不谈,想来此时她要是再说“非慕公子不嫁”,定要让嫂子觉得她不懂事了。 她耷拉着眉毛不敢看庄钰,低头用勺子舀着碗里剩下的汤,小声说:“晚桐不想嫁人......” “你不是想嫁那慕家公子?”叶朝云挑眉质问,“你兄长我今日为何去那慕家?怎的,上午出门时你还心心念念嫁人,晚上就变了心思?” “慕公子不一样......”叶晚桐回话的声音微不可闻,“如果不是慕家公子,晚桐不想嫁人。” 叶朝云今日为了这个妹妹受了慕家一肚子气,要不是念在她心智似稚童,他定要以家规训诫一番。 再宠再溺爱,也能不养得孩子对长辈没了敬畏。 他双手抱胸,沉声问:“慕家哪位公子?慕家大公子在京城,二公子又和你那贞女侠成婚,未婚配的都是偏房家的,你嫁过去坐冷板凳,过不了几天舒服日子。” 叶晚桐脑中闪过那日马车边长发垂地的俊美公子,又想起他躺在自己床上昏迷不醒时的侧颜,心尖尖像被他翩跹的睫毛刷过般,痒痒的。 这样的人,如果和她结为道侣,她定然是愿意的。 她想,若是贞女侠见了那位公子,应该也能认同她的选择。 叶晚桐捏紧指尖,踟蹰回道:“那日来我们家的慕公子。” “我今日去慕家问过了,慕家没有那样的公子,他指不定是个骗子。况且,那日是你亲口所说,那人不是你要找的慕公子,怎么又忘了?” “怎会?”叶晚桐双目圆睁,显得有些吃惊,“我前些日子又远远瞧见过几回,他确实是从慕家出来的。如果不是慕家的人,他怎么能自由出入?” 自打青溪离开后,她隔三差五便偷偷去到慕家门口蹲守着,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公子可选。 她也是个死心眼的,认定了要在婚事上也模仿李贞,那她就会全力以赴。 一开始她还会背着兄长租马车,后来她路边遇到了一家从南方饥荒之地逃来的难民,她一口气给了他们全家身上所有的银子,这之后她便再也没有钱租马车了。 从她家走到慕家要跨过整个城的市集,这几次来回,她的脚也磨出了水泡,一走就痛,便只能老老实实在家呆着。 前几次,她都见到了青溪,只是每次他从慕府出来的位置都不相同,叶晚桐本想同他打招呼,但见其神色匆匆,表情冷淡,也不好贸然上前打扰,眼睁睁看着他遁于人群中。 她自此断定青溪一定是慕家的人,那日说自己不姓慕只是羞于暴露真实身份,故又萌发了和其结成道侣的念头。 叶晚桐每次都让绿萝帮着打掩护,以为自己把行踪藏得深。 每次庄钰问她去了哪里,她都只说去了集市买零嘴和胭脂,庄钰没戳穿她,也没同叶朝云提起过,她的一举一动却依旧落入叶朝云的眼中。 叶家钱庄在城东西北各有一家分号,除此外叶朝云还盘了几家服装铺子和酒楼,生意平平,但好歹每月能创造些流水。 每家铺子都有伙计识得叶晚桐,她去了哪里,和哪些人接触过,他们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叶晚桐前脚刚走,消息后脚就到叶朝云耳朵里了。 故此,他才得知妹妹对慕家执念颇深,和庄钰商量许久,终是舔着脸登门拜访了。 可慕家狗眼看人低,叶朝云怎么都不想妹妹嫁去那里受苦,便苦口婆心又问叶晚桐:“哥哥再问你一遍,你老实回答,你可喜欢那慕公子?” 叶晚桐闻言一愣,她确信自己喜欢崇拜的人只有贞女侠,慕公子只是合适的道侣人选,要说喜欢,那是谈不上的。 而对她来说,“男女之情”,是极其陌生的词汇。 见叶晚桐又开始犹豫不决,庄钰适时插了话:“你既是想嫁慕公子,却又不喜欢慕公子,就说明你只是想嫁人了。那慕公子可以,曹公子有何不可?” “那不一样......”叶晚桐低下了头,喃喃重复着,“那不一样......” 叶朝云叹了口气,疲惫感袭来,他伸手捏了捏鼻梁,沉吟片刻,道:“成,明儿我再去慕家找找他们二房。” “不用了哥哥,”叶晚桐带着哭腔拉住叶朝云的胳膊,“都是晚桐任性,我已经长大了,不能事事都让哥哥操心。晚桐不嫁人了,好不好?哥哥你别去......” 叶朝云不置可否,叫来家丁把碗碟收走,叶晚桐见状收手,他便伸手捂嘴打了个哈欠,说:“时候不早了,今日没去店里,一会儿得看看账目,桐桐你先回屋吧。” 庄钰扶着腰站起身,对叶晚桐说:“桐桐,等嫂子沐浴完,有话对你说。” 叶朝云搀着她先一步离开,留下叶晚桐一人对着烛焰,小心翼翼抚摸着右手拇指上的疤痕,咬唇不知所措。 6. 十一岁 十一岁那年,叶晚桐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和贞女侠的不同。 贞女侠能轻易做到的事情,她一件都做不到。 自打从山林里被救回后,她一直抱病在身,时常咳喘心悸,气血两亏,小脸儿煞白。 季节交替时,她更是热症不断。直到叶朝云生意有些起色,请得起城里名医慢慢调养后,叶晚桐才逐渐恢复了气色,这两年甚至能和常人一般出远门。 安阳城城南离叶家三条巷子的背阴处,有一处学堂,名“停云学舍”,专收女学生,平日里上午教礼仪女训,下午练习书法刺绣。 叶家父母去世前,曾多次搂着两三岁的叶晚桐对尚未束发的叶朝云说:“我们同那里的堂长相熟,之后桐桐定是要去那儿念书的。” 他们还说,安阳城大户人家的闺女有一半都在那念书,桐桐若是不去,他日婚嫁之时,许是要被人看低一眼。 此番话,被叶朝云牢牢记在心里。 后来没两年,叶家父母出门远游时遇山匪撒手人寰,叶家少了支柱本就景况不佳,叶朝云又因年纪小阅历浅被人骗走了三家钱庄分号,独一家留下来的钱庄被他叔伯接手,美其名曰等叶朝云长大后,便把铺子还与他。 头两年,叔伯每月会派人送来五两银子,后来,这五两逐渐变成了二两。 再后来,叔伯每年才会送来十两,叶朝云脸皮薄,即使叔伯住得并不远,也不好意思登门问他要钱,只咬牙做着苦力拉扯懵懂的妹妹过活。 纵使拮据,叶朝云依旧攒钱送叶晚桐去停云学舍念书。 他自小学业不佳,背个诗要错好几个字,叶家父母便不再逼迫他读书,转而教其经营之道。 叶朝云自身不喜念书,但打心眼里崇敬读书人,便也想将妹妹培养成能吟诗作画的才女。 叶晚桐刚入学那年才八岁,学舍里其他的闺秀都有个十一二岁,她只去了一天,翌日就再也不肯去那学舍。 倒不是因为其余的姐姐们对她不好,只是她们大多在入学前家里就请了不少教书先生,开智得早,叶晚桐掰着手指对着书本一字一字念过去时,她们都已做完了功课,开始绣花踢毽子。 叶晚桐第一天入学时,有个姓苏的姐姐邀她踢毽子,她不会踢,脚也抬不利索,一个没注意把那毽子踢进了池塘里。 苏姐姐没有为难她,只是哄她说罢了,可苏姐姐身后跟着的陪读丫鬟却不依不饶,趁没人时将她逼到角落,硬要她赔个三两银子。 “小姐的毽子,是珍珠雉的尾羽做的,”她居高临下地俯视叶晚桐,咄咄逼人道,“那可是凤凰一般的贵物,你个穷人配用你低贱的脚碰凤凰吗?” 叶晚桐那日是垂着头出的学堂。她见到来接她的叶朝云,巴掌大的小脸儿瞬间皱出了水。 “哥哥,晚桐不要……不要上学,”她趴在叶朝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犯了错……欠了别人、别人三两银子!” 叶朝云找到先生问了事情原委,趁日落前领着妹妹登了苏家的门道歉,并承诺会在半年内把三两银子凑够。 苏姐姐是个好人,毫不计较此事,第二天又带着一只更艳丽的毽子来找叶晚桐,而她身后的丫鬟,叶晚桐再也没见过。 只是苏姐姐没过半年就出了学堂,嫁去京城,虽见不着面,叶晚桐偶尔想起她时,心头依旧生出暖意。 可以说,叶家兄妹的前半生,是在冷眼中度过的,苏姐姐这样的好人不多见,更多时候,他们遇到的都是欺软怕硬的主。 这般时日过了三年,叶晚桐总算是习惯了学堂,只是她课业比起哥哥来说,似是更差,十一岁时,能识得写的字也不过八百个,而与她同龄的,多半会写两千字。 但叶朝云好歹精通算数,叶晚桐却是见到数字就犯困,故叶朝云不止一次反思送妹妹去上学的必要性。 倘若只学个刺绣,他完全不用耗费如此高昂的学费,剩下的钱也能让晚桐吃得更好些,多长些个子。 只是叶朝云不敢忘记爹娘的嘱托,即便学堂每年学费高达十两,也依旧想尽办法送妹妹去上学。 如此一来,白日里的工结束后,他又得再做一份晚间算账的工。 而两份工之间仅留的一个时辰,他还需从学堂接回妹妹,送她回家,给她做饭吃。 如此劳碌几年,叶朝云还不满二十岁便生了半头白发。 一日,安阳城码头来了两艘京城的船。京城人出手阔绰,叶朝云不想错过挣钱机会,提早一个时辰出了门。 叶晚桐醒来时,只见哥哥给自己留了张字条。她乖乖喝完凉了的粥,拎着小背包出门上学。 往日,叶晚桐喝的粥都是热的,今日喝了凉粥,没走两步路就闹肚子疼,回家歇了半个时辰才缓过劲来,两腿打颤着去学堂。 要是放在两年前,她歇着便也歇着了,从上午歇到傍晚,等哥哥回来再和他说一句自己身体抱恙,哥哥总能理解。 只是今日不同以往,除了学堂的先生外,叶晚桐多了一位崇敬的人。 她姓李名贞,救了她的命,是她的大英雄。 贞女侠喜欢读书人,所以上次下山后,她给她带了许多话本和古籍,临走前还特意挑了本劝学的话本带着她读了一段。 哪怕李贞那之后便再也没来找过她,叶晚桐依旧不想让贞女侠失望,除却病重之日,她总算是风雨无阻地去了一整年学堂。 对于她的变化,叶朝云自是欣喜若狂,但叶晚桐此时还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自己读书的劲头来自于一个不相熟的人。 李贞救了她后,特意叮嘱她,她救她的事,以及在丛林里发生的事,不可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她的兄长。 叶晚桐不明白李贞的用意,但既然她是她的英雄,那她定然不会害她。 因此直至今日,叶朝云依旧不能理解妹妹为何对一个传说中的人物如此挂心。 修道之人向来在凡人心中都是离天界最近的存在,乃未来的神仙人选,不惹凡尘,更不会与市井产生交集。 纵使叶晚桐口口声声李贞是个平易近人的侠女,他也只当妹妹心智晚熟,这才会迷恋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仙,迷恋到像个孩 子那般胡言乱语。 那日,叶晚桐因浑身无力,平日里半刻钟的路足足走了半个时辰,等到了学堂,却见学堂大门已落了锁。 学堂向来注重纪律,卯时一过,迟到的学子一律不得再入内。 叶晚桐只好拖着包袱往家走。初升的太阳渐渐渗透她的皮肤,驱散了那碗粥的寒意,叶晚桐恢复了些体力,索性向码头走去,找哥哥一起吃午饭。 她见到叶朝云时,他正因被一个货主刁难,那人态度强硬,指责叶朝云偷了他的货,要他赔偿。 叶朝云不肯,他便抢了他的背包,朝里面看了一眼,嗤笑一声,将其随手扔进河里。 叶朝云从不在身上带多余的钱,背包入河,不过也只损失了一块馍馍。可那块馍馍是叶朝云整个白天唯一的食粮,而下午落日前,他还得再干上足足三个时辰。 叶晚桐见哥哥被欺负,气喘吁吁小跑着冲上前去,顾不得眼前发黑,张开双手挡在叶朝云面前。 “不许你欺负我哥哥!”她用尽力气,细声细气吼道。 叶晚桐以为她这样做,叶朝云一定可以被她护住,却没料到那货主本就在气头上,正要继续发难,见到细皮嫩肉的小姑娘走上前来,竟鬼迷心窍一巴掌扇到了她的脸上。 小丫头一个踉跄往后连连退了几步,被叶朝云捞回身边时,脸肿得像个红馒头。 她被吓呆,来不及哭,叶朝云却恼了,抡起拳头一拳挥向那货主。 他大不了不要这份工,大不了再省吃俭用些,但晚桐这么小,这人居然下得去手,简直是畜生!他要是不还手,怎能对得起爹娘! 货主被挥到了地上,也不干了,骂骂咧咧翻起身抄起临近渔人留下的鱼叉就要戳向叶朝云。叶朝云见仇已报,抱起叶晚桐就跑。 他跑得太急,完全没在意身后逼近的鱼叉。叶晚桐正眼冒金星,隐约间瞧见一尖刺杵向哥哥后脑勺,立马伸出右手挡了一下。 顷刻间,汩汩鲜血涌出,叶晚桐的大拇指下方被捅穿,明晃晃的鱼叉挑起花白的肉,露出纤细的骨。她疼得满头大汗,嗓子却哑了般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那货主见了血,总算是回过了神,知道自己闯了大祸,神色惊慌,立马丢了鱼叉屁滚尿流逃了。 后来叶朝云和码头的伙计合计过后,才知道那人是个骗子,从前在几百里外的另一个码头行骗。前些日子,他被抓进牢里,近日才放出来,没想到竟换了个地方继续干老行当。 那日过后,叶晚桐右掌发炎流脓了好几日,也接连高烧了几日,除了药汤外滴水未进。 迷糊间,她总是梦到自己在山林里遇到李贞的场景。 她高挑又俊俏,背上剑一出鞘,林间便升腾起一阵清新悠扬的竹叶香。 那道剑气无声地割开迷雾般的森林,割开茂密的竹叶,割开猛兽的喉咙,也在叶晚桐心里埋下了一颗向阳向善的种子。 “我要是能像贞女侠该多好,”十一岁的叶晚桐躺在床上,双眼紧闭,梦呓道,“那样我就可以打倒天底下所有的坏人了......” 7. 家人 自此,叶晚桐右手拇指一直动不利索,写字倒还行,拿刀提重物那是想都不要想。 叶朝云发达后,带着妹妹寻遍名医,他们却都说:“耽误了,耽误了,这若是当时就来,说不定还能治一治。” 几番打击下,叶朝云便也只能断了念想。 当晚庄钰找来时,叶晚桐正披散着头发,对着镜子里的人满脸惆怅。 庄钰提了一盘切好的梨,扶着肚子踏进门,叶晚桐从镜子里瞥见嫂子手里有重物,立马起身相迎,左手接过食盒,垂头走到桌边,道:“嫂子,你来了。” 庄钰自行扶着椅子坐下,也不说话,就抚着肚子嫣然笑着。 叶晚桐问她可是肚子不舒服,她便摇摇头,拉着叶晚桐的手也摸向腹部,眉梢微攒,问:“桐桐,这小家伙是否在踢我?” 叶晚桐鼻尖都是嫂子身上刚沐浴完的花香水汽,心不在焉地摊开手掌,隔着衣服不敢用力。 猛然间,她掌心突然传来一道清晰的力,那力从掌左侧划向右,连带着嫂子的纱裙也被搓起。 “真的在动!”叶晚桐扬起嘴角,小声惊呼。 “这些日子小东西愈发活泼起来,成日闹腾,”庄钰放开她的手,从食盒里端出梨,语气里都是欢欣,“说不定是个调皮的小子。” 叶晚桐捏起木叉给嫂子叉了片梨,笑道:“小丫头也很好,嫂子那么漂亮,女儿一定也漂亮。” 庄钰接过梨浅咬一口,便放下了:“太凉,吃不了,桐桐你多吃些。那桐桐你呢,更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叶晚桐愣住了,她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无论庄钰怀的是男孩女孩,她都会一视同仁地关爱,但她自己...... “晚桐不知道......”她喃喃着又垂下头。 “等你真正怀上了,你就会知道了,”庄钰抚着肚子说,“我没成婚前同你一样,也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如今我天天盼着能是个小子,这样一来,也能对得起叶家祖辈,好歹算给他们开枝散叶。” 叶晚桐头垂得很低,发丝遮住眼睛,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也不清楚她有无听清庄钰的话,只是又呢喃了一遍:“晚桐不知道......” “你年轻,嫂子知你害怕成婚,但能有全心信赖仰仗自己的家人,不是件坏事。” 叶晚桐连连摇头,牵住嫂子的手,泪眼婆娑:“晚桐有哥哥和嫂子,晚桐已经有家人了。” “哥哥和嫂子总不能照顾你一辈子,”庄钰用空下的那只手拍拍叶晚桐的手背,“你总得有新家人。况且,你那日已生了成婚的念头,这是件好事,凡事总得有尝试才知深浅,不是吗?” 叶晚桐是不灵光,但她也多少能猜到,哥哥嫂子要有新的家人了,而她,不再适合留在这座院子里。 只是她若不留下来,她还能去哪? 庄钰似是看透了她,和颜悦色劝道:“你放心,你成了婚也是叶家人,只要你想,叶家随时欢迎你回来,你的这个房间会一直给你留着,墙上的画咱们一幅都不会动。” 叶晚桐抬眼望了一圈墙面,光洁的墙上贴了姿态各异的李贞,仗剑的,执符的,念咒的,打坐的,被人群簇拥的,和沐浴在阳光下的。 她想,她十岁那年给自己编织的一场梦,在十一岁那年便该醒来了。 她永远提不起剑,也永远成不了她。 可她又想,如果她现在放弃,那她踩了八年的贞女侠的影子,过不了两年就会无处可寻。 她们的差距会越来越大,而贞女侠只会在岁月蹉跎里逐渐忘记叶晚桐的姓名,因为她只是她救过的无数人中最普通的那个。 叶晚桐如鲠在喉,强撑着不让泪流出来。 “晚桐,晚桐想晚点再嫁......” “嫂子和你哥都并非要逼你嫁出去,只是良人这辈子也就只能遇上一次,万一错过,这之后再寻觅,可就困难了,曹家那小少爷,兴许就是你的良人呢。” 庄钰说得情真意切,眼里尽是真诚,不过她话说了一半,管家叶水就敲响了叶晚桐的门。 他在外喊得很急,连叫了三声“夫人”,叶晚桐以眼神询问庄钰,见她点点头,便起身大步走到门边开了锁。 叶水人还没进来,声音就在屋里传开了。 “夫人,老爷问您,老丈人要送来周转的银两何时......” “这是晚桐的房间,”庄钰蹙眉喝住他,“要谈事呆会儿我自己去同他谈,你先退下。” 叶水哈腰道:“好,好,夫人您慢慢来。” 叶晚桐听得明白“周转”二字,等送走叶水把门关上后,忙问庄钰:“哥哥怎么了?咱们家现在缺钱吗?” 庄钰唇边挂上一个淡然的笑,扶着桌子起身:“并无大碍,做生意嘛,总不能一辈子不亏钱,周转一下便也好了。桐桐你别放在心上,不会影响咱们过日子,该吃吃,该喝喝,过几日朝云他自会摆平。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也该歇息了,明日见。” 送走庄钰后,叶晚桐在屋里待了一会儿,便出去了。 绿萝忙完杂事,来给她铺床,见小姐不在,急得四处找,最后竟是在她最不喜的书房前找到的叶晚桐。 彼时,她正躲在一丛灌木后,目不转睛 地盯着叶朝云。 钱庄的老王在和他促膝长谈,叶晚桐离得远了听不清,却也见得到哥哥许久未展的愁容。 庄钰不在书房里,叶水却跑进来贴在叶朝云耳边低语了几句,只见叶朝云先是扬眉吃惊,后便垂眸点头。 绿萝缓步走回房,捎了件披风给她围上,叶晚桐却按住她的手,取下披风摇摇头,轻声说:“回去吧。” 最后一盏蜡烛吹熄前,叶晚桐又问了一遍床侧贴着的李贞像:“贞女侠,我该嫁人吗?” 李贞背对着她,反手拿剑,似是没听见她在说什么,许久没回应。 叶晚桐轻轻拂去方才不小心喷出的鼻息在墙上留下的水渍,喃喃道:“贞女侠,我若是嫁人,得了聘礼,就能帮哥哥减轻负担,但那曹家并不是慕家,我是不是不该嫁去曹家?” 李贞依旧沉静地眺望远方,即使那远方只是一团模糊的墨点。 画这幅像时,叶晚桐十三岁,依旧体弱多病鲜少出门,心中并无半分对自然风光的想象,正如她现今并无半分对婚姻的想象。 “贞女侠,”她闭上眼前最后一次问道,“我这辈子还有机会成为你这样的人吗?” 第二日清晨,庄钰洗漱完去饭厅时,叶晚桐已经坐在了桌边。 她穿着一身白衫,素面朝天未施粉黛,正定定地端详着粥碗边缓慢坠落的一粒米。 庄钰对她道了声“早”,叶晚桐缓过神来,嘴角扯出个笑,起身扶住她问:“哥哥呢?怎么没来吃早饭?” 庄钰坐下,执起筷子,说:“今日店里有事,他起得早,已经过去了,咱们自己吃。” “嗯。”叶晚桐乖巧地舀起一勺粥,只抿了一口,又抬眼望向庄钰。 “怎么了?粥凉了?” “不不不,粥很好,”叶晚桐摇摇头,放下筷子,握着拳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红着脸小声说,“嫂子......我......愿意去见见曹家少爷。” 她原本是不想见的,只是昨夜夜里又反复梦见叶朝云当年一日做两三份工供她上学的场景。 而她不愿因自己的任性,再让他累垮。 她想,即便找了姓曹的道侣,贞女侠也一定不会因此而看不起她的。而她,也总算能为叶家做份贡献。 庄钰一听,喜上心头,只是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仿佛她是个人贩子,指望着卖妹求荣,便强压下眉毛,镇定道:“那一会儿我去和那媒人说。桐桐,你看看你,怎么脸红成这样,见见而已,又不是说你见了就得嫁,别紧张,你们若不合适咱们自不会逼你嫁。婚姻乃终身大事,总得情投意合才成。” 8. 相亲 叶家和曹家的相亲定在十五日下午。 那日晌午,酷热难当,盛夏之蝉鸣乱了叶家女眷的心。 叶晚桐熬了一整夜将自己听来的贞女侠故事写下,竟在拂晓时伏案睡去。 醒来时,她手腕处墨渍糊作一团,右手拇指下旧伤疤关节微微肿起,但贞女侠的故事她只记下一半。 绿萝正给她用皂角反复擦手,庄钰挑了件点翠流苏金步摇,坐在桌边等着给叶晚桐盘发髻。 这几日,叶晚桐不再说不愿嫁人的话,叶朝云也未将生意难处吐露半分,只是若这事发生于几年前,意气风发的叶朝云定会时不时叮嘱妹妹嫁人不能将就。 即使那未来妹婿是城里最富之人,只要叶晚桐不说喜欢,叶朝云定不会逼她。 庄钰捏着洒匀香粉的丝帕拂去叶晚桐额头的细汗,嘱咐绿萝:“快些,曹家正候着呢,沁芳斋离咱们这儿也得半个时辰,可别让桐桐误了这紧要的事。这墨渍擦不掉又何妨,擦些脂粉遮一遮便好。” 谈话间,叶晚桐垂眸瞥见庄钰日渐隆起的腹部,心头莫名涌上一阵恐惧,脖颈后寒毛直竖。 她很难想象,李贞会像她嫂子那样,怀上道侣的孩子。 或许她更无法想象的是,有朝一日,李贞也会挺着孕肚为她擦汗,再笑盈盈地对她说:“这世间的恶除不尽又何妨,蒙起双眼看不见便好。” 当然,叶晚桐思虑不到这般深的地步,她只是隐约觉得这样不对,贞女侠不该是那样的人。 “贞女侠不会置天下于不顾的,”叶晚桐攥紧指尖,默默对自己说,“她不一样。” * 沁芳斋位于安阳城中心最繁华的集市边,仅供私人宴请,东家正是曹家长子,曹彬的父亲。 井字型的市集外,沁芳斋横亘足足三个街区,斋内之景从未流传于民众口中,只有少数达官贵人才有机会被请至此处浅酌。 庄钰送叶晚桐上马车前,最后给她扶了扶步摇,抚着肚子满面春风道:“好花还得配美人,瞧,今儿这整个安阳城,怕是再也找不出比你更漂亮的了。” “谢嫂子,”叶晚桐脸红扑扑的,也不知是胭脂抹得浓了,还是羞得,“等晚桐回来后还你。” 庄钰却说:“诶,嫂子又不缺这一件首饰,你喜欢就留下吧,等孩子出生,嫂子也没那么多打扮的场合了。对了,桐桐,咱们家你可是第一个踏进沁芳斋的人,回来后可要给我们好好讲讲这斋里究竟有怎样的玄机。” 叶晚桐趴在窗牖边,向马车后轻轻侧头,没见到叶朝云,眼尾微湿,踟蹰开口:“哥哥他……还在忙吗?” 庄钰点点头:“这几日钱庄里账目繁多,他仍在核算,不过今日走前他可说了,要等你回来一起晚餐。” 叶晚桐轻轻“哦”了一声,抚着肿痛的右手拇指,对庄钰扯出个笑:“嫂子,回去吧,你忙了一上午,下午好生歇着,别累着身子。” 绿萝坐在她侧边,见平日里无忧无虑的小姐近日脸上的笑容不再真挚,难过得揪心,却也什么办法都没有。 “小姐,绿萝会一直陪着你。”她说得诚恳。 叶晚桐正放下窗边的帘子,听她如此剖白,柳叶眉总算舒展开,笑道:“绿萝,等我嫁人了,到时候就给你一笔钱,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你不是喜欢草药吗?以后要是能做个救人的药师,我会很高兴的。” 绿萝听了连连摇头,双眉紧蹙,握住她的双手,情真意切地拒绝道:“不,绿萝想一直陪着你。曹家家业大又人多势众,一定会欺负人的,小姐你没了依靠,要怎么生存?况且……” 她随口这么一说,叶晚桐却悄无声息地红了眼眶,眼看大颗泪滴便要滚下,绿萝连忙住嘴,掏出手帕,提前兜在她颧骨边。 预料之中的泪却并未滑落,叶晚桐生生将咸涩的泪憋了回去。 “我可以……”她哽咽着回绿萝,回得勉强又坚定,“没了依靠,我也可以活下去的……” 绿萝自知说错了话,理亏地慌忙把手帕挪开,靠在门边不敢看叶晚桐,坐立难安了半个时辰。 马车刚停稳,便听闻外边传来高声问话:“可是叶家二小姐?” 叶晚桐心跳如雷,颤声回:“是……” “可有陪同?” “有......” 那声音停滞片刻,道:“请叶小姐单独下车,陪同之人请于车内稍候片刻,老仆自会安排去处。” 绿萝不肯和叶晚桐分开,正要掀开帘子讨说法,叶晚桐便拦住了她的手,郑重地说:“我可以的。回见。” 打开车门,叶晚桐便被两名着绸缎裙的侍女扶下。曹家老管家始终目视地面青砖,等叶晚桐踏入沁芳斋大门后,才邀绿萝下车。 这沁芳斋左不过是个大些的园林,零星分布着竹林、池塘与假山,和叶晚桐见过的园林区别不大,只是冷清清无甚鸟语花香。 叶晚桐走在廊中,见到些熟悉的场景,倒也没那么紧张了。 曹家长子曹彬等在池塘边的阁楼里,身边主位坐着母亲严夫人。 侍女敲开门,含腰退下,叶晚桐的面容不再被遮挡,明晃晃闯入曹彬的视线。 他对叶家二小姐的容貌早有耳闻,今日得以一见,果真如传闻中那般闭月羞花,曹彬直勾勾瞪了许久,竟忘了礼数,还是严夫人先行起身,邀请叶晚桐入座。 叶晚桐低着头微微侧着身子行礼:“见过夫人,见过曹公子。” 严夫人瞧着叶晚桐乖巧又敦厚,暂时挑不出什么毛病,只是担忧那张脸太过艳丽,如若管束不佳,必定会给曹家招惹来些风流韵事。 念及此,她竟收起原本宽和的面容,撂下上扬的嘴角。 “坐。”她颔首吩咐。 圆桌边足足放了八张椅子,叶晚桐盯着剩下的六张椅子发怵。 她不敢坐到严夫人身边,严夫人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她当然也不敢坐到曹彬身边,那样于情于理都不合。 叶晚桐挪着步子,犹豫地拉开严夫人对面的那张椅子,严夫人却在此时弯起眉眼,拍着身边的椅子,笑道:“叶姑娘,来我身边可好?让我好好瞧瞧你。” 叶晚桐实在不想坐她身边,但主人既然都发话了,她也不好推脱,只得硬着头皮坐过去。 严夫人见叶晚桐当真面带无措地来到身边,便帮她抽出椅子,心里想的却是:“这小门小户的丫头,就是没规矩,居然敢坐主位对面,这一会儿要是还有客人来,她是不是还得起身给别人让座?” < p>曹彬倒是不在意叶晚桐守不守规矩,除了他的身边,叶晚桐不管坐哪里,他都觉得不合适。 他心痒难耐地凝视着未来的妻子,视线绕过母亲落在叶晚桐的眼眸和唇边,又顺着唇一路往下。 叶晚桐即使不抬头,也能感受到那道视线,不禁将身子往边上缩了缩,躲在严夫人身后。 她躲一寸,曹彬便向前凑一寸,直到严夫人举起茶杯轻轻点了三下桌子,他才瞬间回神,手放于身侧,正襟危坐。 严夫人斜睨着叶晚桐,在心里暗骂一句:“狐媚子,也不知儿子喜欢她什么。” 可她面上却客气得很,堆笑问叶晚桐:“令兄近来可好?” 叶晚桐咽了口唾沫,想了半天,才冒出句:“好……” “那便好。” 严夫人点点头,又问:“听闻令兄不久便要得一千金,咱们得提前恭喜叶家添丁了,到时候我让彬儿挑些好东西给你们送过去。” 叶晚桐听着“千金”一词,顿觉奇怪,抬头扑闪着眼睛,有些吃惊地问严夫人:“为什么是千金?孩子还没生下来呢。” 明明她嫂子都不知道肚里孩子是男是女,这曹家人怎么会知道? 严夫人自是故意的,她瞧着叶晚桐不太机灵的样子,便想探探她的底细。 寻常机灵女子再怎么都不会当面揭穿长辈,纵使她确实胡说,也多少会给她些面子。 见叶晚桐拆穿她,严夫人自尊受挫,更不喜这未来的儿媳,暗下决心等她过门后必要好好教导一番。 也是因为老太太病重,曹家也就曹彬未婚,他又特意点明要娶安阳城最漂亮的,否则她绝不会放这样的女子进曹家。 曹彬倒是被叶晚桐天真的反应逗得心更痒了,或许因为他母亲是个复杂的人,他爱极了单纯易掌控的女子。 “母亲只是觉得女儿好,”他歪过头盯着叶晚桐笑得灿烂,“她没有女儿,故而一直想要个女儿。” “哦,原来是这样,”叶晚桐尴尬地撩了撩耳边并不存在的碎发,顿了片刻不知该如何再接话,又觉得自己该表现得更有礼些,便绞尽脑汁挑了个好话说,“祝夫人早得千金。” 严夫人听了,鼻子都气歪了,手里的杯子被捏得洒出了几滴茶水。 曹彬一听,笑得肩都在抖,叶晚桐忽然意识到自己好似说错了话,脸红到了耳根后,眼睛也通红湿润。 曹彬见了,情不自禁轻叹:“真美啊!” 严夫人不凑巧又听到儿子的感慨,胸中怒火烧得更旺。 就在她要发作之时,门又被敲响,外面的侍女端着大小餐盘道:“夫人,茶点来了。” 严夫人只得作罢,令她们进来摆放餐食。 这一番折腾,她懒得再同叶晚桐聊些什么,心里算计的全是怎么克扣聘礼,因为这叶家二小姐不值得他们曹家重金下聘。 曹彬对叶晚桐满意得很,茶点一块儿没碰,光顾着问叶晚桐从前在哪里读书,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了。 叶晚桐回得吃力,后背沁了一层汗,只盼着能快些回家。 好不容易熬到申时末,她以为这次会面即将结束之时,曹彬却提议道:“既然桐儿你平日里不喜出门,机会难得,不如咱们再一起出去走走?” 9. 铜葫芦 让叶晚桐和陌生男子同行逛街,她是一万个不情愿,更何况这男子毫无分寸,刚见面便直呼其乳名。 她连拒绝的理由都没编,缩在严夫人侧边低着头小声又礼貌地回曹彬:“可我想回家。” 她礼貌的语气听起来不甚坚定,在曹彬听来便是娇滴滴的欲拒还迎,顿时玩心大起,铁了心,即刻便要与她共度二人时光。 如此美人,若不是母亲阻拦着,他恨不能今日就娶过门好生把玩。 曹彬嘴角咧得狂妄,道:“那便让在下送桐儿回家。” 叶晚桐正又欲拒绝,严夫人适时用指节扣了扣桌面,警示曹彬:“彬儿,不得无礼。” “是,母亲,是儿子失礼了,”曹彬即刻又恢复成正人君子的模样,乖顺颔首,“只是儿子前些日子恰好听闻这青溪山上的李掌门携夫回慕家探亲,今早刚约了慕家二公子晚餐时一叙,儿子恰巧知桐儿喜爱李掌门,此机会难得,便想带着她一同前去。” 不等严夫人发话,叶晚桐立刻拍着桌子跳了起来,眼里放光,一不留神碰翻了面前的一盒香梨酥,白花花的碎屑顺势泼到严夫人茶杯里,惹得严夫人眉头急蹙。 恰如严夫人眼里并没有叶晚桐一般,此时的叶晚桐眼里并没有严夫人。 她急不可耐地问曹彬:“这是真的吗?贞女侠当真在安阳城?我当真可以去见贞女侠?” 曹彬露出个耐人寻味的笑,起身去往屏风后翻起包裹。一阵窸窣声扰得叶晚桐心烦意乱,她也忍不住想跟去。 等脚跟离地时,严夫人却轻咳了两下,叶晚桐一惊,这才念起自己做下了蠢事,慌忙对严夫人念“对不起”。 严夫人缓缓闭眼,揉着鼻梁假寐,心里默默计划着再克扣些聘礼。 “找到了。”屏风后的人大步走向叶晚桐。 他趁机拉开她身边的椅子,无意间碰到她的胳膊肘,叶晚桐只觉所触之处泛起一阵寒意,下意识缩回手。 曹彬没计较,摊开左手,递给叶晚桐一个铜葫芦挂坠,道:“这和你那贞女侠剑上的一样,我瞧着好看,便也寻了个相同的,你看看可喜欢?” 也亏得是叶晚桐平日里从不遮掩对李贞的喜爱,这曹家指派的媒人仅抓住叶家家丁给了点银子稍微问了问,便问出了她此生最大的喜好。 而至于这小葫芦到底是不是贞女侠剑上的,曹彬才不知晓,这仅是他出门前托人随便在自家商铺里拿的。 “只要是贞女侠喜欢的,我都喜欢,”叶晚桐笑得朱唇轻颤,满眼亮晶晶,紧紧盯着铜葫芦,“只是,这礼物太贵重,我不能收。” “能有多贵重?小玩意罢了,”曹彬顺手抓过她的手,将挂坠硬塞在她的手里,满脸不在乎,“以后我定要送你比这贵重千百倍的物件。” 叶晚桐心思早就不在曹彬的动作上,攥着手里的葫芦恍神。 她太久没见过李贞,久到她已经快要以为她只是传说中的人物,她们从未有过交集。 而此刻这葫芦的出现,却向她昭示着,贞女侠当真存在,她可以再次见到她,再次见到她挥剑的模样。 滚圆的葫芦在她手心里跳动着,叶晚桐脑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想见李贞。 “谢谢,谢谢,”她有些哽咽,红眼问曹彬,“曹公子,我真的可以去见贞女侠吗?” 曹彬连连点头,叶晚桐见状,欣喜地又道了两声谢。 严夫人不知儿子在打什么鬼主意,但既然他铁了心要娶这傻姑娘,她也不能拦得太过分。 反正她是进门冲喜的,等老太太病好了,这叶晚桐可有得受。 她自诩温和宽厚,老太太可是一等一的挑剔刻薄,她就不信这蠢货能在曹家待到做上主家夫人之位的那一天。 别人不明白她儿子,她怎会不明白?没到手的女人才会钓着他的心,等到手了,便也腻味了,到时不用她出手,他便会休了她。 严夫人总算睁开眼,转头对儿子说:“既然如此,彬儿你便带着曹宽一同去吧,这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闻言,叶晚桐便说:“请让我也将绿萝带上,她久不见我,一定着急得很。” 曹彬答应得爽快,立马叫人备马车,带着家仆曹宽和叶家二人一同登车,往那城中最大的茶楼赶。 叶晚桐捧着那铜葫芦,嘴角一直就没放下,连要去哪都没问。 绿萝见小姐脸上好不容易重新挂上笑容,怎么也不好意思把那句“老爷今晚说要和小姐你一起吃饭”说出来。 绿萝不说话,曹彬却不愿放弃这样难得的相处机会。 从沁芳斋去茶楼半个时辰都不到,他可得抓紧时间好好同叶晚桐聊聊。 “桐儿,你可曾读过什么书?” 叶晚桐捏着葫芦愣住,思索片刻,从脑里稀里糊涂扯出几本在学堂里先生讲过的书册。李贞带给她的那几本书,她不愿让曹彬知道。 曹彬点点头,甚是满意,看来这叶晚桐果然脑袋空空,不学无术,连书名都说错了几处。 “可曾有过什么朋友?”他又问。 叶晚桐想了想,说:“除了绿萝,便是嫂子,还有曾经在学堂里的同窗。” “这同窗里,可有公子哥儿?” “没有,都是女孩子,那是女子学堂。” “如此一来,甚好,”曹彬点点头,没什么再想问的,于是话锋一转,道,“桐儿,咱们下月初便成婚可好?” 此话一出,叶晚桐吓得葫芦滚出了掌心,落在车座下。 她满脸惊恐地俯身,绿萝全程将其举动看在眼里,先一步从座位上蹲下,伸出手在车座下摸索。 马车一个颠簸,绿萝没扶稳,身子向前一晃,头磕在硬木车座上,痛得“嘶”了一声。 叶晚桐连忙将她扶起,带她坐回身边,又是帮她揉脑袋又是吹气,问了好几句“痛不痛”,绿萝只是摇摇头,道歉道:“抱歉,小姐,绿萝没找着,只能等一会儿车停下来再找了。” 叶晚桐焦急的模样令曹彬十分不解,他问叶晚桐:“不值钱的玩意,丢了我再给你买一个不就成了?” 绿萝听了这话,瞬间不喜这曹彬,又要蹲下继续帮叶晚桐找葫芦。 叶晚桐摇头拒绝,拽住绿萝的手,不想让她再磕着碰着。 她问曹彬:“曹公子能告知晚桐,这葫芦是在哪里买的吗?晚桐此后但凡葫芦丢了,便可以自行寻到,不劳曹公子……” “桐儿,你还没回我的话,”曹彬蹙眉打断她,“咱们下月初便成婚可好?祖母若是知道我能同你成婚,病好得一定快。” 叶晚桐知这回这问题若是依旧不作答,这曹彬定要气急,便硬着头皮道:“可……可我不想成婚,抱歉。” 曹彬果然有些气急,挑眉问:“你不想成婚?那你今日来赴约做什么?” “我 ……”叶晚桐答不上来。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为了叶家嫁给曹家的打算,可今日一见曹彬,她却莫名退缩了。 兴许是因为一旦想到要和这样的人共度余生,她就有些想哭吧。 也不知贞女侠当初决定和她的道侣共度余生时,脸上是否挂着笑,又会不会和她一样想落泪。 而她确实也落泪了,幽暗的车厢里,就她的眼睛泪盈盈的,似是刚剖开的蚌珠一般。 如此我见犹怜的美人,曹彬一想到她不会嫁给自己,要嫁给别人,心里那口欲念的锅就沸腾了。 况且,他早于身边世家弟兄夸下海口,说自己马上要娶妻,而那妻子不是别人,正是安阳城第一大美人。 几个弟兄一听是叶晚桐,无一不幸灾乐祸地拍着他肩,劝他想清楚,毕竟叶晚桐爱女人的传言可是人尽皆知。 曹彬不信,他只信自己。而他也信那叶晚桐之所以爱女人,只是因为她没体会过同男人交往的滋味。 叶晚桐可是安阳城的名花,而他,定要做那个折服这朵名花的男人。至于叶晚桐答不答应嫁他,都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桐儿,莫任性,你我两家早就计划好要联姻,咱们珠联璧合,天生一对。况且,整个安阳城你不会再找到比曹家更好的归宿。乖,咱们下月初便成婚,到时我让京城的绣坊专门给咱们定制一套喜服,宴请全城的百姓,定要让你嫁得风风光光的。” 曹彬说得或许是对的,单从财力来看,整个安阳城根本找不到比曹家更富的。 而他说要大摆宴席也是真的,只是目的并非让叶晚桐嫁得风光,而是让自己面上有光。 可这些对叶晚桐来说根本不重要。 大摆宴席的钱对她来说,还不如分给穷苦人家的孩子,给他们多买些文房四宝,为他们交交学费。 听着他绘声绘色的展望,叶晚桐也急了,带着哭腔回道:“曹公子,我真的不想嫁,请您放过晚桐吧,这世上一定有想嫁您的人……” 绿萝在一边听着她哭,心里很不是滋味,掏出帕子给她擦泪,哄道:“不哭不哭,咱们不嫁不嫁,咱们回家。” 曹彬冷哼一声,两手交叉抱在胸前,斜睨绿萝道:“你个丫鬟,有你插嘴的份吗?” 叶晚桐不允许曹彬欺负绿萝,立马回怼:“她不是普通的丫鬟,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形影不离,她当然可以插嘴。对不起,曹公子,天色这么晚了,还请曹公子停车,晚桐要回家了。” 她再如何想见李贞,也不愿意和这个随意羞辱绿萝的人一同见李贞。 那样贞女侠只会觉得她已经堕落了,不再是个正直良善的人。 曹彬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这回倒没阻拦,点点头,往车窗上敲了四下,马夫大声问了句:“少爷,是要在那里停吗?” 曹彬又在车窗上敲了三下,马夫便“吁”地喊了一声,拐了个弯,缓缓勒住马。 绿萝打开车门先跳了下去,随后搀着叶晚桐下车。 可她们刚转身看清眼前的景象,便纷纷傻眼。 这四周都是摞起的长凳,和满地五颜六色的长袍,零星的刀剑、扁担散落四周,胭脂水粉洒了一地,早就被风干,只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棕褐色的痕迹。 昏暗的夕阳从破了洞的窗和屋顶洒下,照亮四处浮空的灰尘,只消吸上一口气,叶晚桐便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10. 戏楼 借着幽微的光,叶晚桐依稀辨认出几米开外牌匾上刻的“闲音阁”几个字。 那牌匾被蛛网缠遍,悬在高台房梁正中间,同近旁的大红灯笼一齐摇摇欲坠。 这曹彬也不知安了什么心,居然带她来这荒废了近五年的戏楼! 五年前的新年,闲音阁请了京城有名的戏班来安阳演出。兴许是那戏班的名气太大,连李贞都领着几名青溪宗的徒弟来一探究竟。 只是当时叶晚桐受了风寒,寸步难行,听闻此事时,李贞早已回山门闭关修炼。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只要不去学堂,叶晚桐都会偷溜来闲音阁,期待能侥幸见上贞女侠一面。 青溪山太远,青溪宗门外又有结界,叶晚桐找不到李贞,只能来这城中的戏楼,想着能偶遇贞女侠,再当面问她,她可不可以拜入她的山门,像青溪宗其余人一样修炼,最后成为她那样的人。 只是若当真如此,叶朝云便会孤身一人,叶晚桐作为他唯一的亲人,舍不得哥哥孤独,故一直没有下定决心拜入山门。 等叶朝云寻到新的家人后,叶晚桐再托人问青溪宗,他们却回话婉拒,说修仙者自小便要练气锻体,一旦超过十四岁,连最简单的呼吸法都掌握不了,更别提更高阶的修炼方式。 更何况,叶晚桐右手伤到筋骨,即使能提起剑,也舞不起来。 话说回这闲音阁,其规模乃安阳城最大,正门甚至能同时并行两辆马车,大堂和雅座包厢加起来,总共能容纳上千人。 闲音阁曾经风光无限,只可惜后来不知东家得罪了什么人,欠了一大笔钱,天天有追债之人找上门来,久而久之,观众和戏班也不敢再来此处,这戏楼便也因此彻底没落。 与此同时,叶晚桐也再也没有找到李贞在安阳城里留下的痕迹。 如今叶晚桐重新站在戏楼里,内心翻腾的并非对往事的眷念缅怀,而是深深的恐惧。 她哆嗦着嗓子对曹彬说:“曹公子,咱们不应该在街上吗?晚桐的家并不在此处……” 曹彬敷衍地回了句:“一会儿便送你回家。”随后朝着马夫打了个响指,马夫得令,即刻撂下鞭子,携马车消失在门外。 叶晚桐不知曹彬的意图,只是这荒废的戏楼阴森可怖,怎么呆怎么不舒服,便拉着绿萝紧追马车。 谁料刚踏出一步,她便觉腕上一空,遂赶忙回首,却见那身强力壮的曹家家丁曹宽正斜拖着绿萝从她身边带离。 绿萝不肯就范,双脚扑腾着,拼了命往叶晚桐处挪,左袖在拉扯间撕出一道口子,露出细长纤瘦的手臂。 叶晚桐吃了一惊,没料到曹彬竟然要劫持绿萝,想都没想便向绿萝跑去。 此时,“砰”,戏楼的门被关上,这戏楼原本就偏离城中心干道,荒废后更是鲜有人至,门被关上后,全城再也没有第五个人知晓楼内发生何事。 叶晚桐被关门声吓得又是一激灵,伸出的手顿在空中。 她看不见身后的情形,绿萝却瞧得清楚,只见曹彬张开双臂,满脸邪笑,正要搂叶晚桐的腰。 绿萝瞬间便知曹彬的意图,忙张口向她呼喊道:“小姐,快跑!曹彬在你后面!” 叶晚桐许久没经历过如此凶险的情境,彻底慌了神,不知该继续和曹宽拉扯救出绿萝,还是回头正面迎接曹彬的袭击。 十一岁那年,她尚且能够在兄长遇险时挺身而出,如今长大了,却连最基本的机敏都做不到。 就在她恍神间,曹彬的手搭上了她的腰。他扯着她的腰带,大力将她的身子掰至怀中,捏着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 他装作苦恼地对叶晚桐说:“桐儿,今日带你前来此处,也并非我所想,但既然你不愿嫁,那我总得找点办法,让你嫁得心甘情愿。都是你的错,你要是愿意嫁,我们何需在此污糟处圆房?” 他本不急于一时,只是叶晚桐好似真的不想嫁他,那他便只能出此下策,让她不得不嫁他。 但凡错过今日,这叶晚桐连夜逃去别城,那他到时候怎么向长辈交代? 曹彬说得如此露骨,叶晚桐再愚钝,也知晓了他的意图。 她被捏着下巴和腰,拼命挣扎,使尽全力推开他靠近的胸口,涨红了脸,话说得困难,态度却很坚决:“曹公子……放了我,即便……即便你……这般待我,我也不会嫁给你的。” 曹彬不理会她说了什么,他意已决,今日不论如何都得在这里让她屈服。 他朝家丁喊了句:“曹宽,把这丫头胳膊给卸了,她闹腾得和那池子里的鱼似的,滑不溜丢,耽误我做事。” 眼看小姐就要遭歹人荼毒,绿萝瞪大了双眼,一口咬在曹宽控住她的那只手上。 曹宽吃痛,下意识放开绿萝,绿萝一个踉跄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磕破了皮,鲜血直流,却什么都顾不上,直冲着叶晚桐扑来。 曹宽反应过来,甩着胳膊大步流星一拳挥到绿萝的后背,绿萝眼前一黑,匍匐倒地,鼻尖流出一道鲜血。 她倔强抬头,头晕眼花地又要去救叶晚桐,曹宽便接着一拳打上去,绿萝这回扑倒后,再也没能抬起头。 叶晚桐眼里都是绿萝面前的血,她不知她怎么了,是不是还活着,只知道自己最好的朋友因为自己,此时此刻倒在了地上。 “绿萝!”她带着哭腔呼唤她的名字,“绿萝,你不要吓我!” 绿萝没能应答,鼻尖的血落在地上,缓缓蔓延向她的脚下。叶晚桐鼻子一酸,忽而呼吸不畅,胸口堵得仿佛塞了一坨棉花。 曹彬见碍事的丫鬟已经闭嘴,喜形于色,心中□□越烧越旺,甚至忘了叫曹宽束缚叶晚桐的双手,而是让他先到外面去等,别打扰了他的好事。 曹宽应声退下,曹彬手里加了把劲,掐得叶晚桐下颌骨几近错位,上肢则凑得更近了些,盯住叶晚桐的耳朵,俯身要吻她圆润通红的耳垂。 叶晚桐死不答应,用尽一切力把曹彬推开,又急又气,满脸是泪。 曹彬不耐极了,板着脸威胁她:“你别挣扎了,你我很快就要成夫妻,现在圆房之后圆房不都一样?如若你再挣扎,你这小丫鬟可真要死在这里了。” 叶晚桐内心里尘封已久的一处暗箱“啪”一声炸开,从里面冒出许多莫名的勇气。 她不再顾及自己的反击是否会给叶朝云和庄钰带来麻烦、会不会被曹家记恨,以及这之后叶家要如何在安阳城活下去。 她只知道此时的自己,应该像那日救她的贞女侠那样保护好绿萝,即使她如今手无寸铁。 几乎是下意识,叶晚桐抬腿便是一脚,直击曹彬要害处。 曹彬没料到这叶晚桐天真无害的外表下竟然潜藏着这般斗志,痛得冷汗直冒,双手从叶晚桐腰间和 脸部滑落,捂着裆部蹲在地上发狠地望着她,幽幽说道:“你以为你逃得了?我曹家看上的人,死也得是曹家的!” 叶晚桐脱了桎梏,拖起绿萝便向戏台下方地井钻。 叶家落魄时,叶朝云也曾在夜里给闲音阁打过杂,回家后,他总会给叶晚桐带些卖不掉的瓜子果干当零嘴,顺便说些戏楼里的逸事给她听。 叶晚桐也是那时候得知,这闲音阁地井里有一条通道,可以通往城中心,但他也没走过那通道,故而并不知晓地道能通往何处。 叶晚桐最怕阴森可怖的地方,平日里起夜去茅厕都得让绿萝陪着,而今日她好像天不怕地不怕,即使那地道里有着盘踞已久就等着吃人的精怪,她也要护绿萝走出去。 夕阳渐落,最后一道光也从闲音阁里撤走,四处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曹彬从口袋里掏出个火折子吹燃,颤颤巍巍向门外走去。他要叫曹宽进来,再让马夫出去多找几个人来,合力把那不知好歹的丫头制服。 这戏楼并没有后门,她们没有火,再怎么逃,一定只会在这迷宫里瞎晃悠。 边挪,他边向叶晚桐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吼道:“你叶家的生意,我说毁就能毁,你考虑清楚,到底是不是要和我作对。” “听说你那哥哥生意有点问题,”他继续编了个由头,想引叶晚桐上钩,“又行贿又走私,你不会一点都不知道吧?那可是要坐大牢的,你嫂子和她孩子怎么办?” 叶晚桐拖着绿萝正往地井里挤。她原本勇气十足,好似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听他这么一说,那阵勇气竟当真泄了一半,肩膀和意志都往下塌上几寸。 绿萝很重要,哥哥也很重要,倘若曹家真的能让哥哥坐牢,嫂子和她的孩子要怎么办? 而她只要现在从地井里出来,答应和曹彬成婚,那绿萝和哥哥都会没事。 只是……这样一来,她这辈子就彻底没有机会成为贞女侠一般的人了。 想着想着,叶晚桐胸前的棉花堵得更紧了。她把手伸到绿萝鼻子下方,探到她尚有呼吸,只要她愿意嫁给曹彬,绿萝立刻就能得到救治。 地井里的灰尘比戏台外更浓密集中,叶晚桐轻吸一口气,那灰尘便争先恐后往她鼻孔里钻。 叶晚桐不敢咳嗽,怕引来曹彬,只好捂住口鼻,可先前已经钻入的那些灰尘早就在她的气管里扎根,叶晚桐越憋着不咳,那细密的痒意便越像藤蔓一般向肺部探。 越憋,叶晚桐的脸越红。她的泪大滴落下,打湿了右手的袖子。 心烦意乱间,她不禁在想,如果今日遇到这种事的是贞女侠,她会怎么选? 是选择妥协走出去,还是坚定转身,走向未知的路? 她本就不擅长深度思考,而此时那些灰更是惹得她喘了起来,让她无暇顾及这些选择。 她意识到自己多年未发的喘症被灰尘诱得复发,而她早就不再随身备着应对喘症的药。 此刻,叶晚桐好似只有一个选择。走出去,答应嫁给曹彬,让他带她和绿萝去治病,否则她们二人就都得死在这无人问津的废楼里。 念及此,叶晚桐不敢再落泪。 她已经足够懦弱,不可以让泪水增添她的悲哀。 她艰难地大口喘着气,拖起绿萝,正要匍匐出地井,便听到空旷的戏楼里倏然传来曹彬惊恐的尖叫声。 11. 青溪 青溪前后往返安阳城多次,却没找到关于伴生石的蛛丝马迹。 起先,他还会藏匿起身影气息前往慕家查探,可那慕家的魔气好似被人施法洗去,他去了几次总是空手而归。 而慕家结构复杂,他走走便彻底失去耐心,只能无聊地呆在慕府庭院里往池塘丢石头。 后来,青溪的目光又被城里的各式营生吸引住。 今日,他去当铺里当了几块玉,换了一笔钱,沿着早市从街头吃到街尾,尝完土豆饼便尝葱油烙馍,尝完葱油烙馍又买了碗豆浆、一屉青菜包子。 在他吃完第五家铺子时,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这个不知饥饱的怪人,悄悄跟着他到第六家铺子。 青溪无所谓凡人的注视,掏出钱,跟老板娘要了碗素面,独自坐在角落捧起碗一口气把面条喝了下去。 那几个跟着他的人,也分别点了些吃食,却连筷子都没从筒里抽出来,就看着青溪走出了铺子,迈向第七家。 青溪耳力极好,走出几米远,都能听见背后那些人在议论:“你们看,这人果真是个怪物。” 他不在意议论,却也不想因此惹来麻烦。 青溪其实可以继续隐身,擅自拿走那些食物,但那样,店伙计们就收不到他的钱。 这些凡人生活得不容易,少收了两文钱,说不定就要挨骂了。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因为“好人”是形容人的,而他是山。山与海一样,只在乎存在,不在乎善恶。 但存在久了,他也会产生一种奇特的厌倦感。 厌倦什么呢?或许是厌倦自己千万年都不会变,但自己眼中的世界却瞬息万变。 就好似这全天下的鸟兽、人、花草,都在他弹指间湮灭,又在他眨眼间重生,而只有他才是被遗忘的。 而厌倦感产生后,他也总会闪过一丝念头,或许将终焉石给黎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可以继承青溪山,到时候青夏山再度升起,青溪山与青夏山之间的峡谷消失,二者合二为一,她会成为普天之下最强大的山神。 那样,他就可以像凡人那般,一觉睡去,再也不用醒来。 在吃完整条街后,青溪跳到几条巷子开外一棵槐树上发呆。 他变成只麻雀,叫来采薇,让它陪着自己发呆。这两只鸟一言不发地躲在树上,观察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采薇白日里要补眠,不一会儿便把头埋在胸羽里打盹。路上的人走得太匆忙,来不及造就新鲜事,青溪也只观察了一会儿,便也闷得昏昏欲睡。 但他不敢睡,但凡他睡过去,下次醒来,或许它已经被野猫吃入腹中,又随着猫的老去而腐烂在枯草堆里。 为了解闷,他跳到枝头啄下两片叶子,悄悄跳回采薇身边,给它耳边各插上一片。 采薇被痒醒,睁开眼无奈地把叶子甩下,背过身去继续补眠。青溪飞下树,正欲捡起那两片叶子,鼻腔里便漫入一缕熟悉的栀子幽香。 那香气让青溪以为自己尚处梦中,心头莫名漾起一阵涟漪。 他抬起头,只望见一姑娘翩跹若蝶的浅黄色裙摆。那只蝴蝶引着他腾入空中,引着他停在窗边,又引着他飞入戏楼。 他恢复人形,从袖里生出藤蔓,倒悬在闲音阁的房梁上。 他默默观察着,见到原先唤他“夫君”的傻姑娘正被色胆包天的狂徒欺侮,而这件事,是他这些时日游历人间所遇最精彩之事。 黎夏曾带他来过这闲音阁,比起他,黎夏更留恋人间,光是情郎就找了无数任。 只可惜人寿命有限,即便黎夏有意与其中任何一人白头到老,她也不得不在对方真正变老之前离开。 黎夏曾说,人之所以有趣,是因为他们有一种叫“想象”的行为。他们自己做不到的事,便会编成故事,排成戏剧,在故事里让愿望圆满。 而她很喜欢戏剧,因为她不需要和任何人深入接触,便可以知道故事中人的命运。 她寿命太长,见得太多,已经可以清晰地判断明日会不会下雨,今年是不是旱年,她湖里的鱼今年会死多少。 什么叫未来?那只不过是过去的重演而已。 “命运”一词已经在日复一日的蹉跎中失去了意义。 青溪从未对她关于戏剧的那句话产生过任何想法,那只是闹腾的妹妹对冷淡的兄长所说的无数句话中平平无奇的一句罢了。 她曾带他来过这闲音阁,他强打精神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台上的人反应过于做作,毫无真意。 但今日,这戏楼里却上演着最真实的戏码。 猎物拼尽全力要挣脱,猎人穷追不舍。猎物反击猎人,却又在逃脱前夕为了他人要出卖自己。 “果然是个笨蛋。”青溪如此评价着那个猎物。 可他却鬼使神差地在她彻底放弃之前伸出了手,等他意识过来时,身边已经多了一个大叫的惊恐男子。 被抓上来的曹彬见不到他,见到自己满身藤蔓,只以为自己撞了鬼,扯破嗓子向大门方向喊:“曹宽!曹宽!救我!有鬼!” 他手上的火折子落在了地上,弹了几下,便彻底熄灭。 青溪觉得他太吵闹,吵得他都听不到那傻姑娘的声息,便伸手扯了一截藤枝,塞到曹彬口中。 霎时,曹彬的上下牙和双唇皆被疯长起来的藤条强行拉合,再也发不出任何呐喊,只能憋了一股气,涨红脸呜咽。 青溪指尖稍一用力,曹彬便被藤蔓瞬间拉到更高的地方去。失重感和过度惊恐让曹彬彻底晕厥,连呜咽声都发不出了。 青溪满意地点点头,轻轻落到戏台前。 他好像喜欢上了戏剧,只是这出戏的男主角太下流龌龊,他见不得这样的戏,只能强行打断演出。 而女主角呢? 青溪的目光顺着黝黑的阶梯一路下行,和那里一双惊恐湿润的眼睛对上视线。 月光从破了洞的顶部洒入,染凉了青溪的呼吸。那双眼睛已经没了光泽,无神地望着地井外。 他缓缓蹲下身,伸手将不再喘气的叶晚桐轻轻抱出,拽住她的手,探了探她的脉搏。 脉搏很微弱,时有时无,即便是人间最有资历的大夫,或许都要叹一句“回天乏术”。 如若是青溪未丢伴生石,灵力充沛,他倒也不介意分些给这凡人女子,救她一命。只是如今,即便是他想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一旦他灵力散尽,今年青溪山的秋冬便会极其难熬。到时候河流枯竭,大雪连天,半山的动植物都会在极寒中丧生。 作为山神,他可以不插手人间的种种,却不能不考虑山间的生灵。 思虑间,青溪想起这丫头身边还躺了另一个姑娘,又将绿萝拉出来,探了探她的脉象。 绿萝只是晕得早,脉象虽算不上平稳有力,但也称不上微弱,只需静养几日,服些药便好。 见绿萝无碍,青溪轻舒了口气。 他实在不敢想,若叶晚桐醒来, 见到生命垂危的绿萝,跪下来求着他再救她一命,他该当如何。 等他把叶晚桐搂在怀里,将右掌心贴到她的背上时,他才察觉到自己竟在方才做出了要救她的决定。 “我不喜欠人,”他苦笑着为自己开脱,“她好歹也算是救过我。” 叶晚桐原先正躺在一片黑暗的水中,感受着前所未有的舒适安详。 在黑暗中,她不再需要大口喘气,也不需要睁开眼,只静静躺在那里,就好似全世界都在包容她、承载她。 渐渐地,她的身体开始发出微弱的光,一缕清凉的气流进她的体内,叶晚桐被那气冲刷着四肢百骸,喉头瘙痒难耐,忍了半天实在忍不住,终于从一池汪洋里坐起,吐出一口浊气,和一团腥粘的血。 青溪见她有了反应,面带倦容,从她后背挪开手,将她平放在地上。 此番折腾让他元气大损,他大概需要睡上个十年才能恢复原本的状态。 他站起身,望向破了洞的屋顶,正准备从那离开,一道栀子香却又钻入了他的鼻腔。 甜腻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是慕公子……吗?” 她能看到他? 青溪吃惊转头,正巧与从地上爬起来的叶晚桐撞上视线。 她面容在月色里显得更加苍白,面上还留着些地井里蹭上的灰,笑容却带着春日的颜色。 “真的是你呀,慕公子,”她惊喜地打量着眼前的男子,有了曹彬的对照,她越发觉得这慕公子是个令人心安的好人,“是你救了晚桐吗?晚桐方才好似已经……已经吓晕过去了……” 青溪的面容在月色里更加沉静,叶晚桐越瞧越觉得他和贞女侠的气质像极了。 青溪依旧觉得不可思议,闪身去到大街上随便找了个铺子挡在门口,被撞了后确认自己如今隐着身,才又闪身回到戏楼里。 叶晚桐见青溪消失,原本放下的心又悬起,当青溪下一秒又出现在她眼前时,她正要问他方才去哪了,就被青溪先一步问了问题:“你能看见我?” 叶晚桐歪着头疑惑:“为什么看不见?” 这慕公子嘛,人是个好人,就是举止奇怪了些,那日在她家时她就发现了。 只是她在旁人眼里也算不上什么正常人,便也顾不上非议他人。 青溪更加震惊。除了山神和一些有灵力的动物,即便是修仙者,在未升仙前,也无法察觉到隐身之时的他。 而这小傻丫头,到底为何能看见? 他蹙眉想要探个究竟,却见叶晚桐已经蹲下了身,吃力地架起绿萝,探了探她的鼻息后,对他说:“慕公子,我很怕见到曹彬,便不问你他的去向了,谢谢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你,也很想好好感谢你,但眼下我得去给绿萝找大夫,请允许我隔日上慕府拜访,向你亲自表达谢意……” 没听她说完,青溪便叹了口气,伸出掌心,贴上她的额头,催动法术命令她:“走吧,忘了我,不许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 他可不想陪她折腾了,他又不是慕公子,也不住慕家,万一这一根筋的丫头去了慕家找不到他,怕是当真要翻天覆地把他给找出来。 他只去了她家一次,便被她满墙的李贞画像震撼。如果因这次救了她而被她记住,那他的画像也势必要贴满大街小巷。 到时候,全城的人都会知道她在找他,如此一来,他想再来品味人间烟火,怕会成了难事。 可当法术生效后,他却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12. 出逃 青溪忘了自己身处何处。 他好像是在一汪不会冷却的温泉里,泉水沁透他的每一寸肌理,不管他往何处躲,那水流总会温柔地裹住他。 而等他怀着贪念朝热源处试探时,那热源却羞怯退后,惹得他心里总似有根禽羽在挠。 这欲拒还迎的戏唱了不知多久,青溪只觉灵力不断涌入他的体内。他在混沌中挣扎了片刻,总算能清明地睁开眼。 可他并不在泉水里。 他意识回笼的瞬间,便嗅到了悠然的栀子清香。青溪垂眸,竟发觉怀里躺着一个女人。 她披散着的头发缠住他的腰,袖子被他压在身下,弯曲修长的睫毛蹭着他胸口一片裸露的肌肤,整个人似一只蜷曲的猫儿窝在他怀里,时不时发出一两声细碎的嘤咛。 她眉头一蹙,挺身小声嘟囔了句“冷”,嫣红的唇不小心碰到他的锁骨,青溪白皙的皮肤瞬间红了大片。 他喉头发紧,不知该不该粗鲁地推开她。 明明他已经让她忘了自己,怎么这傻丫头此时居然在他的床上? 他们有没有发生过什么?该死,他完全没了印象。 她叫什么名字? 青溪仔细思索了片刻。好似是姓叶,名里有个晚字,最后一个字是…… 桐,他想起来了,是“桐”。 这姑娘的名字也不知是谁起的,桐树上晚秋的叶子,一副萧条之景,正如她脆弱的生命,连细微的粉尘都能轻易把她杀死。 青溪转过头不去看她,拨下腰间细腻的发丝,撩开被子,起身下床。 待走到门前,他脑中却鬼使神差地响起那细声细气的“冷”,心痒到了嗓子眼。 他几乎是飘回床边,俯身拎起蚕丝被,给她轻轻盖上,眼角却不经意瞥到她背后微弱的光。 那道光被她的丝质薄衫挡得只剩下朦胧的一层晕,若不是云层恰好遮住太阳,屋里短暂地暗下来,他根本无法发现。 青溪不自觉地被那道光吸引,注视间,只觉内心深处枯竭已久的田地由内而外被涌泉浸没。 他轻轻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脊背。 一阵酥麻从指尖传到心头,而他眼前忽得升腾起一道白光,带着滚烫的热意钻入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 他曾经拥有的力量。 窗外的一株藤蔓似是感知到丰沛的大地之力,竟从窗棂探出脑袋,贴着墙朝青溪疯狂伸长触手。 青溪一抬手,那藤蔓便受到了惊吓,飞速缩回墙边。 “我的伴生石,怎么会在你这里?”他在床边站直了身子,俯瞰叶晚桐,问她。 他嗓音低沉,语气里藏了分冷意。 被问话的人总算有了苏醒的迹象,慵懒地裹着被子翻了个身,睫毛颤动,慢悠悠睁开了眼睛。 “公子,你醒了……”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对青溪弯起嘴角,随即撑着胳膊起身,望着身上的被子愣神。 她喃喃自语道:“奇怪,我怎么睡着了?” 说罢,她抬起头,恰好瞧见青溪不悦的面庞。 “抱歉!是晚桐失礼了!”她光脚跳下床,拉着他的胳膊让他躺下,青溪打了满腹的草稿,却在对上她眼里柔光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罢了,同她说她肯定也不懂,最后只不过浪费口舌。 “公子,你昏迷许久,不可随意下床,”她说,“你先好生歇着,我去让人准备餐食。” 说罢,她浑然不觉自己身后的人正阴沉沉地凝视着自己,一路小跑着出门去。 等她带着绿萝回到客房时,房里已空无一人。 绿萝把餐盒放在桌上,扫视了一圈,问叶晚桐:“小姐,你为何不记得慕公子?” “绿萝,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叶晚桐把鞋穿上,莞尔一笑,“那日我同你与曹家公子见面,见面后去了戏楼,在那里发现了晕倒的慕公子,那真是我第一次见他。” 绿萝撇撇嘴,小声嘟囔道:“明明你之前还总嚷着要嫁给慕公子……” 叶晚桐倒是笑了,说:“有吗?不过,这慕公子倒是和贞女侠的道侣同一个姓,说不定还是同出一族。” 如若她嫁给他,倒也能离贞女侠的距离更近些。 绿萝以为自家小姐那日被曹彬吓坏了脑子,丢失了关于慕家公子的狂热记忆,便也不再追问,闷头收拾床铺去了。 * 中午吃饭时,庄钰和叶朝云的脸上都蒙了一层乌云。 叶晚桐给他们夹菜,他们也不理睬,她便隐约猜到他们在生她的气。 她放下筷子,惴惴不安地问:“哥哥,嫂子,发生什么事了?” 叶朝云摇摇头,道:“不关你的事,你好好吃饭。” 庄钰斜眼瞥了瞥叶朝云,心里恨铁不成钢,转过头对叶晚桐说:“桐桐,你知道我老家在哪吗?” 庄钰的娘家荣城,位于安阳城以南一百里开外。此两城直线距离倒是不远,只是中间隔了条江,马车行了一半便得改走水路。 叶晚桐去过荣城一次,那时哥哥还未成婚,她陪着他去迎嫂子过门。 在此之后,叶晚桐便再也没去过荣城,而庄钰怀孕后,不愿受车马颠簸,也没再回去过。 叶晚桐点点头,说:“嫂子,你忘了,我去过荣城的。” 庄钰面上拂过一抹吃惊的神色,笑着说:“我怀孩子后这记性真是差,连桐桐去荣城接我都忘了。” 叶晚桐问庄钰:“嫂子,你要回娘家吗?” 庄钰轻叹一声,面露难色,挣扎了许久,还是把叶朝云说不出口的话说了出来:“是我们一起去,咱们搬过去,我老家有人照应着,定不会委屈了你。” 叶晚桐坐直了身子,拼命向房梁望去,不让眼泪落下。 她知道自己没能帮上兄长,反而因得罪了曹家,害得他在安阳城无法再经营他的事业,甚至只能逃去别的城过活。 叶朝云见妹妹委屈的脸涨得通红,心下不忍,起身坐到她身边,伸出满是茧子的手抚摸着她的脑袋,就像他小时候哄她别哭那样哄道:“荣城四季如春,花开满城,你定会喜欢。我们的宅子或许没有现在住的那么大,但总比小时候住得好。” 叶晚桐把头埋在臂弯里,小声啜泣着对叶朝云说:“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叶朝云拍拍她的肩,道:“哥哥生意没做好,才逼得你去和曹家那登徒子相亲,是哥哥对不住你才对。” 庄钰瞧着这一出兄妹情深的戏码,暗自抚着肚子叹气。 前日叶朝云从钱庄里回来后,满身都是污泥。他只匆匆换了身衣服,用冷水擦了擦身子,就拿了几两银子,遣散了几名家丁。 庄钰问叶朝云钱庄还能撑多久,她娘家的接济已经到了城外驿站,叶朝云却说,曹家派人来了店里,砸了店,警告他倘若不赔偿一万两银子,他们绝不让叶家过一天安宁日子,还要将叶晚桐告到府衙去。 只因曹家老太太听闻宝贝孙曹彬去相亲后受了伤,问清了缘由,竟当场发了心疾,撒手人寰。 他们还说,衙门里许多人都姓曹,给叶晚桐定个监禁十年的罪不成问题。 而叶朝云本身店里也有几笔糊涂账算不清,到时候怕不是要兄妹牢里相聚。 叶朝云虽不齿他们的恐吓,却也不敢拿妹妹的人生和庄钰肚子里的孩子做赌注。 他东拼西凑,把零钱散钱全算上,也无法在几日内凑足这么高的数额,只能将铺子当了,拿了五千两,先给了曹家两千两。 庄钰暗自悔恨,倘若她那日不多嘴撺掇叶晚桐去与曹彬相见,此时他们一家人便不必陷入如此绝境。 见嫂子不再说话,叶晚桐一时的悲伤被恐惧所吞没。 她明白自己如今只是兄长的累赘,而嫂子愿意带她一起走,不过是看在叶朝云的面上,不想当个恶人。 “哥哥,晚桐跟你走,”叶晚桐挪开胳膊,拭干泪水,对叶朝云说,“晚桐不在意住哪里,只要哥哥嫂子还愿意和晚桐一起生活……晚桐去做苦力都可以!” 她实在记不起同曹彬见面当日二人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为何曹家会如此生气。 但她不明白的事情实在太多,等她一一搞懂,怕是叶家早就家破人亡。 “说什么傻话呢?”叶朝云蹙眉给她盛了碗汤,“哥哥怎么会让你去做苦力?快吃吧,菜都凉了,咱们下午便收拾东西。” 叶家宅子处于安阳城中心,市价一千余两,叶朝云咬咬牙,说卖也就卖了。 只是这件事叶晚桐还不知道。她回了房,想着就带些四季衣物,其余的就留在家中,好歹能少占些马车位置。 墙壁上的贞女侠依旧背影挺拔,叶晚桐跪在床上,抚着画像卷起的边,对她说:“贞女侠,往后我便没办法常去青溪山脚下看你了,但你放心,我会一直以你为榜样。我不愿你同我一路颠簸,这次只带你一幅小像陪我便好。” 话虽如此,但当她从箱子里拿出这么些年收集的关于李贞的点点滴滴时,她却一件都舍不得遗下。 如果能每日读着贞女侠的故事入睡,那再苦的日子都有盼头。 “咚咚咚——”房门被绿萝敲响。她敲得急促,难掩迫切心情。 叶晚桐以为她来帮自己收东西,便说:“我自己收便好,你先去帮哥哥嫂子。” 绿萝却一把推开门,瞪圆了眼睛,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身边,对她大呼道:“小姐!慕公子带着八箱玉器来娶你了!” 13. 求婚 叶晚桐愣住,问绿萝:“哪个慕公子?” 绿萝嗔怪道:“早上才走的那个慕公子,小姐你这什么记性!” 叶晚桐似听不懂话一般,蹙眉茫然道:“他要做什么?” “他来求亲!要娶你!”绿萝拉住叶晚桐的胳膊,说得急切,“快,小姐,跟我去前厅,老爷和夫人已经在那里了。” 叶晚桐毫无知觉地被带到前厅,迷糊的脑中全是今早青溪不悦的面容。 那时的他看上去应该很讨厌自己,才不愿留下用饭,怎么到了下午居然说要娶她? 难道是因自己救了他,他意图报恩,特来结亲? 而叶家已然落魄,无法给慕家带来任何好处,他知道吗? 叶晚桐想着想着居然笑出了声。 看,她也没那么笨,竟然懂得要算计利益了。 前厅里,叶朝云和庄钰一人坐了一把太师椅,青溪则坐在厅侧边的圆椅上,满面春风地笑着听叶朝云训话。 他换了身似雪的窄袖长袍,腰间别了块墨玉坠子,瞧着比晨时潇洒几分。 叶朝云说:“之前桐桐便属意你,我与你们家提亲多次,你们慕家却毫不将叶家看在眼里,怎么今日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青溪镇定自若地编着谎话:“叶兄,实在对不住。我本是慕家私生子,虽生长在慕家,但始终不得家主器重,也无法在明处以慕家人身份示人。家主许是因此才无法答应叶兄的提亲。” 庄钰听他自白是私生子,原本上扬的唇僵在脸上,心下竟对眼前俊美的年轻人生了丝厌恶。 她向来以荣城庄家嫡长女身份为傲,内心最不齿那些寻花问柳的男子在外留下的野种。 而让她与这样的人成为亲家,她更是无法接受,仿佛他的存在会玷污叶家乃至庄家的传统,愧对列祖列宗。 只是这慕公子今日带来的聘礼,倒能真切地帮着叶家度过眼下难关。 这难关因叶晚桐而起,让她承担些责任,不能算过分。况且,这慕公子瞧着一表人材,叶晚桐嫁给他也称不上委屈。 “你做什么营生?”庄钰问。 青溪回道:“自离开慕家后,有幸得人提携,慕某便开始做些字画、古玩和玉器的买卖,虽称不上大富大贵,倒也不愁衣食。” 叶朝云不关心他说什么,只关心一个问题。 他紧盯着青溪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你可是真心倾慕桐桐?” 青溪从容抬眸,正视叶朝云,道:“这是自然,慕某自见叶姑娘第一面,便恋恋难舍,发誓此生非叶姑娘不娶。” 叶朝云见青年的眼神坚定而诚恳,便说:“那既然如此,便等桐桐来了再说,怎么都得听听她的意见。” 叶晚桐在门外踟蹰许久不敢入内,脸颊红得发亮,只因听到那声坚定的“非她不娶”。 这让她想起李贞,想起说书先生口中贞女侠与道侣情比金坚的故事,迷糊间,竟在脑海中描绘起自己和那厅堂里坐着的慕公子携手天涯的画面。 好似她只差毫厘便可成为贞女侠,而他就是补齐缺憾的那一毫厘。 他是慕家的人,不管出身是否尊贵,总归是姓慕的。 绿萝见小姐眼里闪烁着荡漾的情绪,以为她害羞,笑着戳了戳她的肩,道:“小姐,我就说你喜欢这慕公子,你还装不认识他。这下万事明了,你们郎情妾意,小姐你还不快些进去答应了那慕公子?” 青溪见叶朝云喝起茶,再次板起脸,以为他不愿将叶晚桐交出来,便又恳切说道:“这些日子慕某承蒙叶姑娘照拂,叶姑娘对慕某有救命之恩,慕某知恩图报,倘若叶姑娘愿下嫁,慕某绝不负叶姑娘。” 眼前的年轻人愿意娶妹妹,叶朝云其实是高兴的。 一来,这往后妹妹有了着落,有人照拂,他也好多花些时间在孩子身上。 二来,慕公子愿意接济叶家,令他们不用从安阳搬走,生活也不用再度陷入拮据。 这怎么看怎么是桩好事,也许是老天看在他们兄妹二人前半生受尽苦难,总算愿给他们点甜头,他叶朝云自是不会拂了老天的面子。 但叶朝云也知不该在这姓慕的面前放低身段,免得妹妹被人看轻,之后在慕家受罪。 他淡淡点头,问:“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青溪随意在自己的名字前加了个“慕”字,道:“在下名慕青溪。” 庄钰总算找着机会开了口,笑着说:“青溪?安阳倒是有座青溪山,桐桐很喜欢那里,经常偷偷跑去那。” 青溪眼眸微闪,暗叹失算。 他答得仓促,竟忘了青溪山因自己命名。 但眼下,他也不好再改名,只好胡诌道:“在下的清惜与青溪山不同,是‘清雅’的‘清’,‘怜惜’的‘惜’。” “倒真是个好名字,”庄钰说,“与慕公子你甚是相配。” 青溪微笑道谢,余光瞥见门口飘荡的淡黄色身影,笑容里不自觉添了丝寒意。 他明白自己在做一件蠢事,蠢得他至少会谴责自己一千年。 但凡人并不会觉得找个人托付终生是件蠢事,只会像叶晚桐那样,对二人生活充满期待,又羞于表达。 叶晚桐躲在门后,不断偷瞄着他。 在得知贞女侠成婚后的数日里,她肖想过无数种拥有道侣的生活,但当她属意的道侣真的向她求亲时,她又不敢向前迈出那一步了。 绿萝瞧着叶晚桐胆怯的模样,实在是心急,便悄悄走到她身后,轻轻推了她一把。 叶晚桐毫无防备,踉踉跄跄跌进厅堂,眼看就要撞到桌子,青溪眼疾手快起身,将她稳稳接在怀里。 “慕公子……”叶晚桐不敢看他,扭过头去小声道,“谢谢……” 青溪放开她,温柔地对她说:“你我之间,不必言谢。”随即领着她坐到了自己边上的位置。 “桐桐,”叶朝云指了指她的背,“坐正了,别老驮着背。” 叶晚桐还在咀嚼青溪的话,听着兄长的呵责,像只受惊的小兔,红着眼把腰板挺得笔直。 叶朝云说:“想必绿萝已经告诉你了,慕公子今日来,是为了向你提亲的。桐桐,你之前总说想嫁慕公子,慕公子也道与你 心意相通,你可有什么想法?” “我……”叶晚桐支支吾吾,心跳得连一边的青溪都能听得见。 这一屋人等了许久,都等不到叶晚桐一个肯定的答复。 但叶晚桐并不是不想答复,她只是紧张到说不出话来,又怕说错话,喉头自然而然便堵住了。 叶朝云只好问:“桐桐,哥哥是不是可以认为,你不想嫁慕公子?” 这回,叶晚桐却回得很冲动,脱口而出道:“不是的!” “那就是想嫁了?”庄钰插嘴问。 叶晚桐又缩了回去,死活吐不出那个“想”字。 青溪浅笑着将视线落在叶晚桐身上,说:“叶姑娘,你若不想嫁我,我不逼你。只是如若你愿意嫁我,咱们可以在青溪山附近买座宅子,从此你便离山林近些。那里空气好,听闻你素来有喘疾,去那里对你也有好处。” 叶晚桐一听能住在青溪山脚下,离李贞又近一步,眼波流转间欣喜之情一览无遗。 她问青溪:“真的吗?我们真的可以住在青溪山附近?” 青溪点头,又补了句:“不光如此,我在城东置了间铺子,你兄嫂不必再搬走,叶家的营生也可继续下去。” 他从叶家客房消失后并未离开,而是化成一只飞蛾躲在叶家饭厅梁上,听了他们一家席间对话后,立即去找了间空铺子买下。 置办这一切之时,他甚至一度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是真心想和那傻丫头过日子。 他给的条件诱人至极,叶晚桐几乎是想都不想就把自己卖了:“我们什么时候能搬去青溪山?” 叶朝云用指关节敲敲桌子,提醒道:“桐桐,别这么心急,这婚礼还得办,怎么都得等一段时间。既然你想嫁,那咱们便得选个良辰吉日。我就你这么一个妹妹,你的婚礼怎么都得风风光光。慕兄弟,你的父母是否同意这门婚事?” 青溪应对道:“家父早亡,家母未能入慕家,早年操劳过度染了病,也早早离去。我被家主接回慕家,不受家主器重,与小厮一同长大,十五岁就从慕家出走,此后便自立门户,与慕家亲缘浅薄,只有一胞妹与我感情深厚。” 这些说辞都是他从人间话本里学的,但很明显他未能吃透人间风俗,说起来磕磕绊绊,却硬撑着面不改色。 “可有聘书?”叶朝云又问。 青溪点头,道:“那是自然,已备好。” 叶朝云思来想去,怎么都觉得不妥,但又望见叶晚桐偷看慕清惜的眼神,总觉得自己也不该拆散这对鸳鸯。 他沉吟片刻,道:“你六亲缘浅,无宗族背后支持,桐桐本不该嫁与你,但念在你二人情真意切,倒也不必在意世俗之见。” 慕清惜起身离开座位,两步走到叶朝云面前,对他拱手道:“慕某愿入赘叶家,只为能与叶姑娘在一起。” 当然,这入赘的把戏也是他学来的,只不过是从陪黎夏看的那场戏里学的。 “不需要,”叶朝云摆摆手,道,“我只有一个要求,好好待她。” 至于这个要求,青溪心知肚明,他或许永远无法做到。 14. 大婚 叶晚桐和青溪的婚礼定在十五日后。 有了青溪那八箱玉器的聘礼,叶朝云连夜找人把宅子赎回。 他本就不想搬走,更怕庄钰旅途劳顿伤了身子而落胎,如今总算能在自家安心等孩子出世。 这婚礼本不该如此仓促,但念在曹彬依旧紧盯着叶晚桐不放,处处找机会还想将她据为己有,几次三番上门骚扰,让叶晚桐惊吓过度,夜不能寐,叶朝云便想着把婚礼早些办了,也好断了曹彬的妄念。 叶朝云本想大张旗鼓地操办婚礼,奈何叶晚桐死活不答应,因她听闻李贞和慕谦的婚礼办得异常简朴,不过请了些同宗门师兄弟姐妹,连慕家的人也没请,就这么在青溪山上喝了交杯酒成了亲。 叶晚桐想的是,婚礼铺张的钱,若能省出来,倒也能供巷子里的某个穷书生进京赶考一次。 即使成亲,她也不能忘了自己要成为李贞那样的人。 青溪自提亲后便再也没出现过,只是时不时传一两封信,说自己已在青溪山脚下置办了一座宅子,就等婚礼当日接叶晚桐过去。 虽是叶晚桐结婚,庄钰不知为何却是家里最兴奋的那个。 她总是在晚间敲开叶晚桐的门,让绿萝拿进来城里布坊时兴的料子,问叶晚桐喜欢在喜服上加什么图案。 婚礼前一夜,叶晚桐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她已经把关于李贞的东西包裹好,就等明日和自己的衣物一起送去山下。 叶朝云先前承诺过,她不需要把房间清空,叶家宅子够住,总会为她留一个门。 只是这扇门过了今晚,就要变成“娘家”的门了。 庄钰在门外见叶晚桐的屋里还亮着蜡烛,便在门口喊了声“桐桐”。 叶晚桐听到嫂子声音,立马下床开门,问她:“已经很晚了,嫂子你怎么还不睡?” 庄钰脸红着拉她坐下,对她说:“你可知成亲当晚要做些什么?” 叶晚桐想了想,回道:“要喝合卺酒。” “还有呢?” 叶晚桐又思索片刻,说:“是不是还要洞房?” “是,”庄钰腼腆笑道,“那你可知洞房该怎么做?” 叶晚桐诚实摇头,她还没想那么多,毕竟从没有哪个说书先生给她描绘过贞女侠是怎么洞房的。 庄钰难得像个小女孩一样,把嘴贴到叶晚桐耳边,悄悄同她说:“洞房就是,你们要深入交流,坦诚相待。” 她说得隐晦,以为叶晚桐能懂,但很遗憾,叶晚桐根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只会一脸懵地望着她皱眉。 叶晚桐不懂不要紧,庄钰自是有备而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关于夫妻之道的图册,放在叶晚桐的桌上,对她说:“你有空可以看看,明日晨嫂子来给你梳妆,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送走庄钰后,叶晚桐回到桌边,漫不经心打开那本没有封皮的褶皱小册子。 刚看一眼,她就脸红着把册子扔下,躲回床上被子里,心跳加速,体温升高,硬生生捂出了一身汗。 那册子里交叠的身子占据了她的整晚睡眠。第二日,她晕头转向地起床,饭都吃不下,梳妆时一个劲儿打哈欠。 庄钰到她房里时,在桌边捡到那本册子,嘴角上扬,抚着肚子偷偷跑出门,把册子塞到叶晚桐的行李中。 她早晚会用到的,庄钰想。 门外,送亲的队伍已然等着。 即便叶晚桐不愿大张旗鼓办婚礼,叶朝云依旧给她租了十辆系了红绸带的马车,叫了十八名伙计,打算等出了城后便让他们一路吹着唢呐到山下。 临上花轿前,叶朝云带着一只翡翠镯子来找叶晚桐。 “桐桐,你虽然从小没了父母,但哥哥会一直是你的亲人,”他说这话时眼里含着泪光,“今日你出嫁,我给你准备了些嫁妆,放在马车上,你嫂子还不知道,等你到了青溪山后再打开。” 他掏出镯子,让叶晚桐伸出手,边给她戴上边说:“这是娘亲给我留下的,让我在你成婚时给你。你没什么关于娘亲的记忆,但我知道你一直在思念她。看,尺寸刚好,你和娘真的很像。” 叶晚桐摩挲着手上的温润又透亮的镯子,含泪喊了声:“娘……” “记住,桐桐,你要是过得不开心了,便回来找哥哥,”叶朝云拍拍她的肩膀,“要是过得开心了,也回来看看哥哥,哥哥只要还在安阳城一日,就不会让你孤立无援。” 叶晚桐带着叶朝云的话上了花轿,泪将落未落,闪在眼眶里,染花了睫毛。 绿萝跟在花轿下,一直跟她搭话,她也答得没什么兴致。 庄钰坐在马车上,因颠簸而胃里反酸,叶朝云让她折返回家,她不愿意,叶朝云只好差人去买了些蜜饯酸梅给她压压酸水。 送亲的队伍挑了条小路出城,等一出安阳城地界,唢呐声和鞭炮声便齐齐炸响。 叶晚桐被巨大的噪音吓得瑟瑟发抖,酝酿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打湿了她的红盖头。 “贞女侠,”她默默攥紧拳头问那远在天边的偶像,“你和道侣成亲那日,也落泪了吗?” 如果贞女侠没有落泪,那她就不该落泪。 只可惜贞女侠听不到她的心声,没办法回应她。 慕公子是个绝佳的成婚对象,她不否认这一点,只是他对她的态度转变得过于迅疾彻底,总让她惴惴不安。 他真如他说的那样,非她不可吗? 她或许当真非他不可,他姓慕,救叶家于水火之中,还带她住得离贞女侠更近了。 可她也明白,他们只见了两面,根本不会有那样深的情意,让他愿意为她付出良多。 * 青溪山脚青溪镇东侧一处二进院落的东厢房里,黎夏正为兄长整理喜服。 青溪“请”来的“下人”正于正房布置婚床,其他“下人”则于前院张罗着灯笼火烛。 “没想到啊没想到,”黎夏摇头打趣道,“你一个山神要成婚了,成婚对象还是一个人类丫头。是仙女们不美吗,还是你想吃人了?” 青溪淡淡地反驳道:“我倒是记得你有过不少凡间的露水情缘,怎么,换作我就不成了?” 黎夏撇撇嘴,道:“我好歹对每个人都是真心的,你呢?” 青溪默不作声,自认理亏。 “一会儿要我怎么说?”黎夏给他带上头冠,“说我和你出生在荒野,吸收天地之灵气长大?” 青溪无语,蹙眉呛道:“你最好闭嘴,什么都别说。” 黎夏整完他的衣冠,也给自己描了描眉,抹了抹唇,兴高采烈地说:“我可太迫不及待想见 你的新娘子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你给她买了这么大间院子?” “你……”青溪脑中闪过叶晚桐娇滴滴害羞的模样,把伤人的话咽了回去,对黎夏说,“你别吓着她。” 黎夏无声地笑了,这样顾虑重重的兄长,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也想起自己曾交心过的几个凡间男子,脸上的笑逐渐淡去,眉间抹上一丝忧愁。 凡人毕竟是凡人,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苍老,死亡,这是无可避免的。 * 傍晚时分,送亲的队伍总算到了青溪的院落。 黎夏站在院子前,负责接待叶家兄嫂。她常年混迹人间,人情世故最是得心应手,把二位哄得眉开眼笑。 只是这宅子里的下人们都不怎么通人性,总是僵着脑袋,目光呆滞,似是听不懂人话的样子。 庄钰几次问他们茅房在何处,他们却一个能带路的人都没有,好在黎夏及时出现解了围,庄钰这才没为难他们。 不光是青溪没什么亲人,叶家也没什么亲戚,故而晚间的婚礼不过是五口人加上绿萝一齐走了个过场,仓促又简洁。 等到夫妻对拜的时候,叶晚桐透过面纱望见青溪的绣蝠纹祥云红鞋,才意识到自己即将与他正式结为道侣。 不,夫妻。 青溪牵过她的手,她手心温热又湿润,定是因紧张流了不少汗。 叶晚桐如触电般想要缩回手,他却紧紧拽住她,不让她挣脱,将她的指尖裹紧在自己掌心里。 他带着叶晚桐一步一步离开众人的视线,回到正房中,期间一句话都未说。 黎夏想跟来,他便斜眼警告她,黎夏只好悻悻离开,带叶家兄嫂去客房睡下。 明日一大早,叶朝云和庄钰便会上路回城。若那时叶晚桐醒了,他们便见面告别;若叶晚桐还没醒,他们便先行离开。 从此,叶家妹妹就彻底成了慕清惜的妻子。 他们会祝福她,却不会再干预她的生活。 青溪带着叶晚桐回到房中,领她坐在床上,随后走向桌边。 叶晚桐听着他脚步渐远,颤声喊:“慕公子……” 喊完后,她自觉喊得不对,又小声改口道:“夫君……” 青溪听着这甜腻的一声“夫君”,喉头一紧,心里像被人扔了一颗石子,泛起阵阵涟漪。 只可惜,他对她的善意即将止于今晚。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走回床边坐下,将木盘子放在床上,轻轻掀起她的红盖头。 红纱落地,微弱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在黑暗中沉浸太久,甫一见光,下意识把手挡在了眼前。 青溪等着她把手挪开,指着酒杯生硬地对她说:“喝吧。” 话本里教他成婚当晚要喝酒,但没人教他喝酒时夫妻二人应该手臂相扣,双眼注视对方,再一口气同时将酒饮尽。 这场婚礼,他陪着他们凡人玩了许久,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耐心。 他本不必如此,想要达到他的目的,他可以选择更干脆的手段。 他自认不是个好人,因为山神不分善恶,只认存在。但他还是想在他忍耐的限度内,完成她的一个心愿。 她想嫁,那他便娶。 从此,他便可以心安理得地认定,他们二人两不相欠了。 15. 真面目 凡是在俗世间生活过的人,无论是否成婚,都多少知道婚礼习俗。 这合卺酒叶晚桐也是第一次饮,不过临行前嫂子给她示范过,她学了个大概,自认不会轻易出错。 此时青溪却指着酒杯,等她先饮,这显然与她受的教导不符。 若换作旁人,必会动些心思,比如这人是不是对自己不满,或者这人怎会如此无礼。 但叶晚桐却认为,青溪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过早失了家人,没机会学这礼数。 故而,她内心深处多了几分对这道侣的怜爱,羞涩一笑,对青溪说:“夫君,我们一同举杯可好?” 说罢,她就给青溪也倒了杯。 青溪却冷硬回绝道:“我不饮酒。” “这合卺酒,得两个人一起饮才行。”叶晚桐伸出手,自然地搭在青溪骨节分明的右手上。 她的指尖依旧温热湿润,栀子香被薄汗微微蒸出,青溪被触及的瞬间只觉指尖发麻,根本来不及拒绝就被她翻开了掌心。 叶晚桐将镀金酒杯置于他掌心,他就板着脸用力把手掌撑开,不让酒洒出一滴。 他眉头紧蹙,暗叹这女人看着不似外表那般单纯,竟对撩拨这套如此熟稔。 好在他对凡人并无兴趣,这才没失了分寸,误了大事。 可叶晚桐并非有意撩拨,她只是觉得慕公子帮了她许多,她也得在方方面面照顾他些,他不懂的,她便悉心教他。 她认定清溪需要她的帮助,那她就得丢了扭捏的小女子做派,大大方方地帮他。 当然,他不愿做的,她也不会逼他。 她撩了撩额前碎发,拾回他手中的酒杯,举至齐眉高度,浅笑道:“既然夫君你不饮酒,那你这杯便由晚桐代劳吧。” 青溪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张开嫣红的唇,她喉间滑下液体时的滚动,以及她放下酒杯后因微醺而湿漉漉的眼睛,忽地有些口渴,想尝尝那酒是什么滋味。 叶晚桐从未饮过酒,自是不知这酒辛辣烧喉,一时间难耐地呛到一滴,偏过头去捂嘴咳了起来。 青溪走到桌边,往空杯里倒了杯水,倒完后才发觉他没必要这么做,默默将盛满水的杯子放回桌面,站在桌边静静地观察着她。 她因咳嗽而弯起的脊背单薄无力,似是轻轻一压便能碾碎。 但捏碎她圆润饱满的头颅倒需要一些功夫。 她头发很长,血流定会沿着她的发丝晕染在床上的每个角落,直至大红的喜被彻底被墨黑的血淹没。 她的胳膊很细,稍稍触碰便会留下青色痕迹,他得注意些,别碰到她的小臂…… 叶晚桐咳了一小阵,回头才发现青溪正在几米开外。 烛光不甚明亮,他的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眼神幽深,难辨情绪。 叶晚桐对上他的目光,心下一沉,盛夏夜,她背后竟生出了丝寒意。 “夫君……”她的嗓子因咳嗽而沙哑,颤声问青溪道,“有何不妥?是晚桐惹你生气了吗?” 青溪身后的门被一枝藤蔓撬开,发出微弱的“吱呀”声。 叶晚桐心跳如雷,捏着身下的被子等待青溪的发言,根本听不见那声音。 青溪本打算先让她睡着,再取出她身上的伴生石,只可惜她并未领情,竟没碰他为她准备的毒酒。 而他瞧见她脆弱的模样后,莫名生了些邪念,居然不再想让她睡过去。他开始期待她目睹他取走石头时的表情,那一定很有意思。 青溪断定,是自己的伴生石支撑着她活到如今的年岁,等她背后的石头被取出,这丫头必死无疑。 倘若他不取回伴生石,会消失的人就成了他,整座青溪山会在可以预见的百年间崩裂成碎石堆。 而他也无法帮黎夏摆脱笼在她山头的湖泊。 如果半月前他能早知道是这叶晚桐藏着石头,他必然不会在戏楼里出手救她。 他愈来愈笃定自己正在做无比正确的事。 在他背后,越发粗壮的藤蔓争先恐后潜伏进这红艳的新房,叶晚桐耳边总算响起了窸窸窣窣的木藤刮过石板的声音,紧张地从床上跳起。 她瑟瑟发抖的唇依然殷红,只是失了分水色。 “慕公子,我……我忘了我还有话要和哥哥说,我先去一趟。” “你叫我什么?”青溪轻笑一声。 “哗啦—”门被藤蔓冲开,一阵风窜入,吹熄桌前的蜡烛,青溪的脸彻底被黑暗吞噬。 叶晚桐总算明白来者不善,再也喊不出那声“夫君”,提着裙子就往门口跑。 “救……”那“命”字还未宣之于口,叶晚桐的腰和手就被三束绞在一起的藤蔓缠住,双脚离地,毫无挣扎之力地被带至青溪面前。 他比她高整整一个头,即使将她连腰提起,她也只是刚刚好与他平视而已。 青溪弯起嘴角,笑意不达眼底,道:“他们都睡下了,你有什么话就同我说吧,我明日帮你转达。” 叶晚桐双手缚在身后,听到他说的话,以为兄嫂全都要受害,急得眼泪扑簌簌落下。 “不要伤害他们……”她呜咽着祈求青溪,眼睛红得像滴血,“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杀了我也可以,但你不要伤害他们,求求你……我的小侄儿还没出世,求求你……” 她越哭得梨花带雨,青溪蠢蠢欲动的邪念就越像毒蛇般缠绕在他的心头。 他平日里并未有过如此恶意,十几万年间,他从未这样过。 这个女人,这个天真的女人,居然让他变得陌生。 他并不嗜血,也没杀过人,但此刻面对面若桃花却面无血色的她时,他却无法抑制住冲动,想要剥开她的皮,吸她的血。 不知她的血是否也像她一样,甜得发腻,栀子味浓郁。 他忽然觉得,取出伴生石或许并不重要,取出伴生石的过程才最重要。 叶晚桐依旧在求饶,青溪慢步走到她背后,伸手贴上她的背。 他掌下的人瞬间绷直身子,止住哭泣,心如死灰地咬住嘴唇。 “对不起,哥哥,”她吸着鼻子喃喃道,“对不起,嫂子。” “对不起,贞女侠……” 叶晚桐总算再一次明白,拙劣的模仿永远无法使她成为李贞。她弱小又软弱,只能依附于他人,还三番五次害得自己的亲人陷入困境。 “你还有什么未竟心愿?”青溪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叶晚桐气若游丝地问:“你能帮我实现心愿吗?” “或许可以,”青溪说,“我能做到许多你们做不到的事情。我也不打算杀你的兄嫂,你可以安心。” 叶晚桐倒真的开始思索起来。 青溪的手一直贴在她背后,她觉得有些冰凉,从方才她便觉得他通体生凉,倒真像块玉石。 她总觉得慕公子是谦谦君子,人如玉般通透俊朗,如今看来,走到如今这一步, 都是她被自己的私欲蒙了心。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要杀她,他们明明无冤无仇,甚至没见过几面。 她又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曹彬派来的,只为了让她偿还曹家老太太的性命。 但她没时间再顾着缘由了。 青溪倒是不着急,他有大把时间和她耗。 如果她此时开口求他,求他给她一个活到老的机会,求他晚些再杀她,他说不定真会答应。 陪她在这间屋里待上几十年,对他来说不过眨眼间的事。 叶晚桐思索良久,总算在屋里的蜡烛燃尽前开了口。 “我在安阳城住的那条巷子尽头,有个申大娘,她独自拉扯三个孩子,住在草棚里,靠给人做针线过活,日子很不容易。我带了些银子在我的箱子里,可不可以拜托你之后拿些给她?拿多少看你,你要是自己想留些都行。” “青溪山脚下有个道观,里面的人都很热心肠,总把观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我很喜欢那里。只是他们总苦于没什么香火,害怕道观无以为继。你住的离他们近,如果有机会路过,可不可以也帮我带些银子给他们?” “剩下的银子能不能留些给兄嫂和绿萝?嫂子要生孩子了,得补补身子,哥哥他事务繁忙,有时候顾不上嫂子,总得在饮食上花些心思。” “还有绿萝,她跟了我好多年,一直照顾我,但她其实想学医。我走后,她没必要再留在叶家,得给她点钱,让她去学喜欢的东西。” “我带了一大箱记了贞女侠事迹的书册,等我死了,你能找个时间烧给我吗?”她说着说着眼泪又如断了线的珠子滚落,“我记不得爹娘的脸了,如果我在下面找不到他们,只能一个人过活,好歹我还能读读贞女侠的故事解闷……” 她的话还没说完,青溪就从她脖子后面敲晕了她。 绑缚她的藤蔓瞬间开解,叶晚桐失去支撑,柔若无骨地落在他的怀里,柳眉微皱,眼睫被泪水沾成一簇簇黑色鸦羽,满脸皆是疲惫。 她的喜服被扯乱,露出内衬都遮不住的白皙肩颈,和锁骨上被拉扯出的红痕。 青溪迟疑着探出手,为她拉好衣服,轻轻将她放回床上,为她掖好被子。 不知为何,他也倦得喘不上气,只能靠着床缓缓滑坐石砖上。 方才她那段话,听得他生出一种无力的渺小感。 他是山,理应俯瞰人世间的一切,方才居然有一瞬自觉被这人类丫头踩在了脚底。 他左半边胸膛被人类称为心脏的地方,涨得像是被挤在狭小的壶里,倒不出也咽不下。 “今日太累了,”他盯着方才被叶晚桐碰翻在地的酒杯暗忖道,“那就等我不累时再取伴生石罢。” 具体是什么时候,他还没决定好。 房里的蜡烛悄无声息地熄灭,又鸦雀无声地燃起。 青溪回头看向叶晚桐,她正睡得酣然,胸口均匀起伏着,仿佛方才发生的事只是一场梦。 他找来干净的帕子,俯下身,一寸寸为她拭干泪痕,这样她明日便不会发现自己哭过。 他的食指点在她微微出汗的额头上,催动法术,低声说:“忘了我。” 随即,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改口道:“不,忘了今日……忘了今晚饮酒后的事。” 如此,她便会记得今日他们拜过堂,仍会夹起嗓子喊他“夫君”。 从明日开始,他或许可以陪她再玩几日扮演夫妻的戏。 16. 夫妻之道 叶晚桐做了一整夜的梦。 梦里,有个高挑俊朗的男子掀起她的面纱,用拇指抚过她的眉,轻轻捧起她的脸。 他的指尖冰凉,叶晚桐的脸却红得发烫。 她屏住呼吸,生怕自己怦然跳动的心跳出口来,吓跑他。 只是一转头,那男子便如鬼魅般飘浮在屋檐上,盯着她宛如猎鹰盯着白兔。她的心又跳得猛烈了些,捂紧胸口,吓得瘫在地上无法动弹。 等她醒来时,已是新婚第二日晌午。 院子里静悄悄的,毫无人气,想来叶朝云和庄钰已经离开了。 叶晚桐忍着浑身酸痛挣扎起床,三伏天里,她裹着严实的红袍,身下的被子已被汗浸透。 只是她身边的枕头与床褥却干净得让她心慌,平整无痕,仿若刚从布坊里买回来的绸缎。 婚礼流程繁复,她几乎一天未进食,此时已饿得头晕眼花。 她穿好鞋,脱下汗透的喜服,走到门外边,眼珠乱转,四处寻找绿萝。 她喊了许多声,根本无人应她,她只能听着自己的声音在屋檐间回荡,泄气似得朝着远处大门的方向喊道:“哥哥,嫂子!” 叶朝云与庄钰此时已快回到安阳城,而绿萝也随他们一同回去了。 叶晚桐自然谁都寻不到,最后只能坐在空无一人的前厅发呆。 不知为何,她失了昨夜的记忆。她的夫君不肯与她饮合卺酒,而那之后她便失去意识昏睡过去。 她知道自己住的是慕公子的宅子,应该寻他才对,但她就是打心底里害怕见到他,而她自己也没想明白原因。 “绿萝……”叶晚桐想起好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去哪了……” 让绿萝回去是青溪的主意。清晨,他把木头人偶扮作丫鬟的模样,带着它们一齐去送叶朝云和庄钰。 青溪对叶朝云说:“昨夜桐儿同我说,新家丫鬟侍从众多,她不缺人照拂,绿萝不如回安阳城,找个好点的医馆做学徒。” 绿萝自是感激涕零,但她与小姐共同生活多年,不肯就这么离开,青溪就掏出一代银子,道:“这是桐儿的心愿,她还留了笔钱给你学医。你且拿着,等过了几日,我便带桐儿去安阳城见你。” 绿萝听了分外动容,嘴唇颤抖个不停。她非要见叶晚桐一面,青溪就带她来到新房门前,将门推开一道缝。 绿萝见到叶晚桐留在被子外的脑袋,总算安心,对着她一鞠躬,轻声道了声“谢谢”,便跟着叶朝云他们离开。 叶家人走后,青溪收起人偶,整栋宅子立刻变得冷冷清清。 青溪喜欢恰到好处的冷清,独处时天地间只剩他自己,这样最好。 但他忘了,这宅子里住的,不光是他一个人。 他稍一转身,就能从门缝里瞧见那柔弱的身影。即使她只是静默地躺着,青溪都觉得脑中沸反盈天。 * 当青溪倒悬在树藤中从山涧洞穴醒来时,黎夏正用鄙夷的目光看着他。 “哥,”她双手叉腰义愤填膺地指责道,“你知不知道凡人一天至少要吃两顿饭!” 青溪还真不知道。 他要么不吃,要么就把一整条街的店都吃个遍,从未遵从过人间的节律。 黎夏摇着他周身的木藤,说:“那你现在知道了,还不赶紧起来,你的小夫人要饿死了!” 青溪想起叶晚桐昨日眼里的畏惧,翻了个身,冷冰冰地说:“我不想回去。” 今晨,他把自己困在瀑布里,任由湍急的水柱浇在头上,好不容易才压制住内心深处的躁动。 他怕他再一回去,见到她,又会变成陌生甚至残暴的模样。 黎夏见多了他这副冷淡样,当他在与他的小夫人闹矛盾,拎起一筐从青溪山采的草药,就同他道别:“我懒得管你,你爱去不去。我下山了。我要是你,我现在就飞过去带她去城里最好的馆子吃饭道歉。” 她消失得很迅速,没见到青溪在她走后便从木藤里落下,坐在苔藓边愣神,眉头拧得仿佛压了几千年心事。 * 夕阳已经快敛起最后的光芒,青溪才磨磨蹭蹭回到他为叶晚桐购置的二进院落。 叶晚桐正在前厅的桌上,借着夕阳画画。 她忘了带笔墨,在宅子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便从院子里的花篱下捡了根灌木树枝,在纸上描了两个浅浅的人影。 她画的正是李贞,只不过这回李贞不再是一人。 贞女侠持剑站在前方,身后站着她的道侣慕谦。 叶晚桐没见过慕谦,又觉得慕谦是慕家的人,说不定与慕清惜长相相似,便照着他的身形胡乱描了个男子。 她本打算午后出门去附近城镇逛逛,买些吃食,但奈何一画起贞女侠就忘了时间。 彼时,她已感受不到饥饿,只觉浑身轻盈,飘飘欲仙。 青溪悄无声息地飘到她身后,盯着她低伏的脊背。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她脖颈与脊椎的交界处好似又在散发着柔光。 他自天地间睁眼的那一刻,伴生石就被他捧在怀里,而见着叶晚桐,他竟有一丝将她拥入怀里的冲动。 青溪为了不让自己被伴生石吸引,刻意把手背在身后,将视线挪向她抓住树枝的手。 她捏得太用力,指尖泛白,右手拇指下有道延伸至手腕的疤,青溪不禁在想,这丫头是什么时候弄伤自己的。 或许是被盯得久了,叶晚桐忽觉颈后生凉,便将衣领往上扯了扯。 她不回头,青溪也不叫她,就这么站在她身后,默默盯着,直到她放下树枝,伸了个懒腰。 她的手背碰到青溪的衣襟,这才发现身后站了个人,吓得立马回头。 见来人是青溪,她才长舒一口气,道:“慕公子,原来是你……抱歉,晚桐没找到蔬食米面,也没找到膳房,未能备好晚饭。” 在叶家时,她与庄钰的生活起居都由各家丁负责,眼下这宅子里连个鬼影都没有,叶晚桐便自觉将做饭的任务揽在身上。 慕公子不在家,他一定是去忙生意了,她不能什么都不做,白住着别人的房子。 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此地处处大门紧锁,她纵使有心炊米,找不着原料也无从下手。 “你饿了?”青溪居高临下地问。 他如刀刻的面庞依旧俊朗,比起昨日却多了几分疏离。 叶晚桐早已饥肠辘辘,本想点头,见了他冷淡的表情,遂小声又窝囊地“嗯”了声。 青溪背过身去,手抱在胸前,对她说:“跟我走。” 叶晚桐瞥了一眼桌上的画,问:“慕公子,咱们去哪?” 若果要出远门,那她就先找个地方把画放好,免得被风吹了去。 青溪听着那怎么品怎么刺耳的“慕公子”,垂眸回道:“青溪镇。你不必再唤我慕公子 。” 听到青溪镇,叶晚桐兴奋地翘起嘴角,眉毛和眼睛都弯了起来。她许久未见镇上说书的张季先生,有许多事想向他问明。 “那……公子,”她起身快步跑到他面前,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道,“你等我一下,我们马上走。” 叶晚桐抓起画,回到房里,将画藏在还未来得及收拾的行李中。 门外的青溪越想越不是滋味,怎么昨日她还愿唤自己“夫君”,今日称呼竟如此疏远? 难不成她昨晚的记忆没被消全? 不会的,若当真如此,她怕是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便会跳着跑开。 不一会儿,叶晚桐就从门里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叶朝云新送的雀羽捻线金丝百褶裙,腰间坠了个粉桃绣纹荷包,身上的栀子香随着欢快的脚步悠悠然飘向青溪。 说到底,叶晚桐也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她只知成婚后,她就成了别人的妻子,却并不能明白妻子和丈夫该如何相处。 她试图学着庄钰对叶朝云的姿态来对待青溪,青溪却不会如叶朝云对待庄钰那般温柔地待她。 如此一来,她便完全失了分寸。 思来想去,她觉得还是把青溪当成和绿萝对等的朋友较妥,而她与绿萝平日里出门,也自然是要打扮一番。 待她今日问过贞女侠的近况,她或许还能知道道侣间是如何相处的。她单纯地相信,贞女侠那么厉害的人,一定也能在夫妻相处之道上颇有建树。 青溪不知她的小心思,见她刻意打扮,便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他着一身墨色素衣,愣是半点装饰都没有,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今早才知道凡人一日至少吃两顿饭,没想到今晚便又知晓凡人一日至少也要换两套衣服。 凡人若每日都如此麻烦,他真不能保证自己能容忍她几日。 青溪镇离他们的住处并不远,走路也就半炷香的时间。只是此时天色渐暗,此处又靠近山野,路边总时不时窜出来些蛇虫鼠蚁,惹得叶晚桐走几步就得停下,平复忐忑心绪。 她行得慢,青溪也得停下等她。 原本他已走至官道附近,回头一看,身后的人已没了踪影,只得原路返回去找她。 等他找到她时,她已经站在荒地上,望着来时的路,六神无主地落泪了。 自此,青溪便再也不敢走得过快,始终与她保持两步之内的距离。 叶晚桐重新见到领路人,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 “公子,绿萝去哪里了?”她加快脚步,不想把青溪跟丢,“哥哥嫂子他们今早回去了吗?” 青溪没回头,说:“她和你兄嫂一起回去了,临走前给你留了个纸条,你回去可以看看。” 叶晚桐得到绿萝的消息,知道她至少没有走失在山林里,心里卸下了好大一个包袱。 她终于恢复了活力,一个劲在他身后掰着手指开心地说:“公子,那咱们一会儿去吃什么?我知道镇上有家煎包做得外酥里嫩,陈记卤鸭香飘千里,哦,对了,芙蓉楼每道菜都很有滋味,在那里吃饭,还能听到楼下的说书!” 青溪站定,等着身后的聒噪声靠近。 叶晚桐见他停下,提着裙子跑到他身边,关切地问:“怎么了?” “我叫青溪,”他不动声色地告诉她,“你若不愿唤我‘夫君’,好歹也该叫我的名字,夫人。” 17. 钱袋子 青溪发誓他并非有意央叶晚桐以最亲昵的称号唤他。 只是在望见她眼里跃动的善意被星光点亮时,他猛然想起了今日黎夏生造的词语。 小夫人…… 她叫他夫君,他唤她夫人,这两个称呼竟让青溪心头一震。 他无疑是堕落了,无端开始在意人间的习俗,但他又觉得自己既已决定与她再扮几日夫妻,不如就循着凡人的规矩,让她开心些。 反正她也没几天开心日子了。 与他设想的不同,叶晚桐并未露出喜悦神色。 或是说,她并未在意他的用词,只是乖巧点点头,说了声“晚桐知道了”,随后继续她方才的话题:“那咱们去哪吃?” 青溪大为震撼,也无法理解她的想法。 还是说,她早就习惯了这套称呼上的游戏法则,只是他心里有鬼也有愧,才成了在意称谓的那个? 好在这个问题未能缠他许久。 此处离镇子没几步,叶晚桐已凭着道路轮廓认出了镇中心的芙蓉楼,重新展露笑靥,指着那栋三层楼的建筑对青溪说:“芙蓉楼今日有曲听,他们挂上芙蓉牌了!” 说罢,她便拉着青溪的胳膊,加快脚步朝镇中心走去。 青溪的袖子不长,她掌心的温度刚好能印在他的腕上。他原是不喜肢体接触,但又想着她没几日可活,这才没将她的手甩开,任由她牵着前行。 芙蓉楼是安阳城荣华楼在青溪镇开的分号。荣华楼虽不是安阳城最大的酒楼,却是生意最好的。 每逢初一、十五,荣华楼便会邀教坊艺人前来演出,而每月初二、十六,这些艺人又会赶来芙蓉楼。 今日恰好是十六,叶晚桐带着青溪熟门熟路地在芙蓉楼二层坐下,暗自欣喜还好是十五成的婚,没有错过表演。 负责带他们入座的伙计问:“二位要吃些什么?” 叶晚桐笑着问他:“今日有什么特别菜色?” 伙计满面自豪地介绍起店里的招牌:“醉泥螺,酱鸭,藕粉羹,金瓜酪,酥炸鱼,豉香鸡,还有一道手抓羊,这羊是午后刚杀的,新鲜着呢。” 青溪听着,不动声色地凝眉,叶晚桐对伙计道了声“多谢”,转头就问青溪:“可有中意的?” 青溪思忖片刻,问伙计:“有没有素的?” 伙计答道:“藕粉羹、金瓜酪、八宝豆腐和冬瓜酿最是合时节。” “就这些?”青溪有些失望,这才四道菜。 叶晚桐以为青溪对这里的菜色不满,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你要是不喜欢这里,趁还没上茶水,不如咱们换一家?” 伙计耳朵尖,听到叶晚桐的窃语,忙说:“客官,这只是今日招牌,普通的炒菜我还没来得及跟您介绍,咱们这儿还有各式素面素点心,少说也有二十来种,先别急着走嘛。” 青溪总算面色缓和,对伙计微微笑道:“这楼里所有素食,有劳你每样来一份。” 叶晚桐惊得立马低头翻开荷包。她以为二人只是来镇上随便吃吃,遂只带了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怎么够将芙蓉楼的素菜点心全买下? 伙计也觉不妥,劝道:“公子,您还有别的客人吗?” 青溪摇头,他就说:“那这二十多道点心,您二位吃不下,恐是要浪费。” “吃得下。”青溪回得斩钉截铁,伙计只能弯腰点头,去厨房吩咐落单。 叶晚桐摸着干瘪的荷包,在心里算计起一会儿的花销。 一碟荷花酥十五文,红豆饼十八文,素面十五文,但八宝豆腐一碟就要三十文,藕羹二十五文…… 她不善于算数,算着算着就把自己绕进去,算到哪儿也记不得了。 但她直觉这一两绝对不够,便起身对青溪说:“晚桐有东西忘在家里了,晚桐现在去取,菜若上了,你先吃,不用等我。” “你不饿?”青溪挑眉问她。 叶晚桐当然是快饿扁了,但她如果不回家去取钱,怕是今日青溪就得被扣在酒楼里。 “我还好,慕……你先吃。”说罢,她就抬腿往楼下跑。 她完全没想到青溪身上也会带钱,下意识将自己视为请客的那一个。 青溪自是不知她在想什么,以为她当真有什么东西未带,疑惑地望着她的背影翩然离去。 周边桌的客人们已推杯换盏、酒过三巡,青溪的菜还没上齐。 他想着自己并无饥饿感,反而是叶晚桐有吃饭需求,便未动筷子,只是浅浅饮着花茶。 “糖醋鱼来咯!” 传菜伙计给边上一对年轻夫妻上菜,青溪不经意瞥去,那鱼油光锃亮,酸香扑鼻。 丈夫用勺子小心翼翼地给妻子挖了块鱼肚子上的肉,那妻子兴致勃勃地尝了一口,大呼好吃,抢过勺子也给丈夫挖了块送到嘴边。 见这两个凡人吃得如此欢欣,青溪不禁支着下巴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方才该给叶晚桐点些肉菜。 等楼下的乐师开始奏响第一声琵琶时,青溪才猛然想起她不认路,暗叹“糟了”,随即在桌上留了一袋足足有五两的银子,让伙计先别收桌子,再加个糖醋鱼,自己则急匆匆下了楼。 他躲至芙蓉楼后巷,在那里隐藏了自己的身形,随后踏风而起,往家里飞去。 可回家的路此时已彻底伸手不见五指,他飞得高,自是什么都瞧不见,青溪只好先回家找找看。 落地后,他刚欲开口寻叶晚桐,对她的称呼却卡在喉里吐不出来。 “叶姑娘”明显是个错误答案,他若不想让叶晚桐喊自己“慕公子”,那铁定不能这么做。 “夫人”? 他方才的确喊过她夫人,但那是一时气话,当不得真。 思来想去,他决定叫她的名字。 “叶晚桐!” 可惜院子里静悄悄的,无人应答,青溪心下一沉,一掌挥过去,宅院里所有房门便应声而开。 他一间间找过去,连叶晚桐的头发丝都找不到,终于真切感到焦急。 他的伴生石可在她身上,万一被人夺了去,他又得等多少年才能重新寻回? “采薇!”青溪打了个响指,唤出采薇。 采薇还没清醒就被他从窝里拽出来,很不耐地“咕咕”两声,又要闭上眼睛,青溪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荷花酥放在它的鼻子下。 这荷花酥是他刻意带出来的。叶晚桐长久未进食,他怕她当真饿晕过去。 倒不是关心她,只是她若是饿晕在路边,免不了惹来麻烦,到时候他的伴生石又该有危险了。 采薇被香气钓醒,睁开眼皮,两眼放光,正欲啄那荷花酥,青溪却立马把荷花酥收起来,说:“你去帮我找一个人,找到了,我给你两块。” 采薇气得叨了他袖子一口,拍着翅膀盘旋在院子上空。 青溪拿出叶晚桐脱下还未来得及洗的外衣,举过头顶,采薇俯冲下来嗅了嗅,高鸣一声,振翅往南飞去。 青溪立马跟着向南飞,见采薇在镇上一座屋子前停下,遂跟着落地。 怎么回事?这傻丫头迷路迷到镇里别人家去了? 门内,叶晚桐正问郎中道:“周郎中,大娘她到底怎么了?” 简陋的床铺上躺着一个面黄肌瘦的老妇人,浑身痉挛,呕吐不止。 叶晚桐自芙蓉楼出来后,在镇口遇到了这个老妇人,她背上驮了一捆木柴,刚被人从馄饨铺里赶出来。 那馄饨铺老板嫌她的柴太次,上次买了后点了许久才点着,耽误他做生意,让她滚远些。 老妇人低着头,拄着拐杖走得慢,深一脚浅一脚的。叶晚桐见她东倒西歪的样子,也不敢走快,就跟在后面不远处,生怕她出了镇集倒在路边。 但怕什么来什么,老妇人没走两步,当真身子一歪倒在了路边。 叶晚桐立即忘了自己是出来做什么的,赶忙背起老妇人去镇上周郎中那里。 但她那副小身板哪能经得起折腾。 到了郎中家时,叶晚桐自己也累得喘疾发作,好在郎中家里还有剩些药给她喂下去,这才保住半条命。 周郎中给老妇人把完脉后,说:“积劳成疾,又长期饮食亏空,平日定是饿太久。” “那要怎么治?能治好吗?”叶晚桐立刻问。 “我只能给她止吐,再喂些糖水、喂点粥,至少能把今日熬过去,但往后她若还是食不果腹,怕是难彻底调养好。” 青溪在门口听到这番对话,腹诽着这丫头居然抛开他出来做善事了。 还好她没被贼人劫走,省了他许多事。 他听屋里没了动静,大概是郎中开始为老妇人配药,便轻轻敲了三下门。 门打开,叶晚桐见是青溪,又惊又喜,笑着说:“是你!” 青溪见她笑了,原本烦躁的情绪淡去许多,结果就听这丫头说:“清惜,可不可以借我些钱,我回去就还你。” 青溪望了眼屋里的老妇人,大概明白她想做什么。 不过是自掏腰包把诊费垫了,再接济老妇人些。 或许是叶晚桐第一次喊他的名字,他颇有些神清气爽,便也不和她计较目的,只是问:“要多少?” “二两吧,”叶晚桐掰着手指算了算,“我还有一两,正好凑三两,够老婆婆买些好东西补补身子。” 青溪从另一个钱袋里掏出二两碎银子递给她,见她兴奋地连说了好几个“谢谢”,还在最后一个“谢谢”后小声加了个“夫君”二字,那股神清气爽的劲儿又瞬间萎靡了下去。 好啊,他只是个钱袋子。 叶晚桐捏着钱刚要转身,青溪就忿忿地问她:“这天下吃不饱的人十之有二,你打算每个人都发点银子?” 叶晚桐的兴奋劲也萎靡了不少,摩挲着手里的银子,眼眶通红,支支吾吾半天,才低声回道:“这是晚桐唯一可以做到的事了……” 18. 二度梅 回到酒楼里时,桌上的菜都已经凉透,除了那道新烹饪的糖醋鱼还依旧冒着热气。 一楼的演奏早已散场,只剩零星几名乐师在台上拆乐器。 青溪点的菜实在太多,伙计见桌子放不下,便搬来隔壁几个空桌与其拼在一起。 叶晚桐从左往右数了数,总共三十二个碟子,光是点心每样吃一口,都能把她撑吐出来。 因桌子被拼在一块,原本二人对面相座的椅子也被挪到了并排的位置。 叶晚桐推开椅子走进里边靠围栏的位置,邀青溪在外侧坐下。 青溪却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右手边另一张桌子处挪了挪,与她隔开一个身位。 夏天太热,实在不宜靠得太近。 叶晚桐早就被眼前的美食迷糊了眼睛,没瞧见他的小动作,指着糖醋鱼问:“这也是清惜你点的?” 青溪不置可否,捏起筷子,盯着眼前的八宝豆腐说:“不爱吃?” 叶晚桐连连摇头,嫣然一笑,道:“爱吃,很爱吃,你要试试吗?我给你端过去。” “我不吃肉,”青溪冷淡地拒绝道,“你自己吃吧。” 这肉多半都来自山野生灵,他作为山的守护者,从不会吃山里会动的居民。 说罢,他便动起了筷子,夹起面前的豆腐咬了一小口。 叶晚桐偷偷歪着脖子瞄了他一眼。这慕公子果然是温润如玉,吃饭的时候,连指尖都这么斯文。 八宝豆腐挂满了芡汁,叶晚桐平日里最怕吃芡汁重的菜。 她右手因伤到筋骨而不甚灵活,用起筷子来总是夹不起长的、圆的、软的东西。 豆腐极软嫩,她但凡用筷子,十有八九那豆腐便会从筷子上滑落,掉在芡汁中,溅她一身。 但他的手看上去就很灵活,指甲也修剪得极端正,想来他就能比她多做许多事情。 他吃得斯文,豆腐也夹得稳当,可这么多菜,他这么慢条斯理吃下去,又该吃多久? 念及此,她突然忆起自己方才出去是为了取钱,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小声呼道:“哎呀,我怎么又忘事了!” 她又想到方才青溪借她的二两银子,便唯唯诺诺地走到他身边,用食指戳了戳他的左胳膊,细声细气地说:“你可以再借我些钱吗?我回去和那二两银子一起还给你……” 这时,一直在隔壁桌擦桌子的伙计总算开口了。 “二位不是夫妻?”他把抹布放下,抹着汗问。 叶晚桐不知该怎么开口,她和青溪成婚,完全是因为李贞。 青溪也不知该怎么开口,他和叶晚桐成婚,完全是因为伴生石。 见他们闭嘴不说话,伙计便小声自言自语道:“那就不奇怪了。借钱就该还钱。” 临下楼前,他还在琢磨这对男女的关系,叶晚桐望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对不起青溪。 如若不是被她利用,他本该也能娶个与他真心相爱的女子。 青溪见她在望着伙计,遂敲了一下自己面前的桌子,对她说:“钱我付过了。你继续吃吧。” 虽然此次他并没有猜对自己的心思,但叶晚桐依旧感激他,她问:“是什么时候?我该给你多少银子?” 她这问题问得,连青溪都懵了。 他见话本里凡人夫妻吃饭,可从没有妻子要向丈夫付钱的。 这叶晚桐怎么回事? 还是说,话本里都是错的? 青溪放下筷子思索良久,才转过头认真询问叶晚桐:“安阳城的人,吃饭都是女方请客吗?” 这习俗可真够新鲜的,他得记下,免得以后在安阳城出错。 虽然除了叶晚桐外,他大概不会再有与凡人女子吃饭的机会。 叶晚桐也懵了,愣了片刻,答道:“倒也不是……” “那便不必还。”青溪说完后,便捏起筷子继续吃了起来,内心却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还好没记错习俗,没在凡人面前出丑。 * 回到青溪山脚下的宅子时,已是亥时末。 方才一口气吃了太多东西,叶晚桐又撑又困,站在正房门前强撑着精神对青溪说:“房间我收拾过了,慕……你可以在这里休息,我去哥哥嫂子他们休息过的屋睡便好。” 昨晚大婚,气氛太水到渠成,她真的产生了一种可以与慕公子同床共枕的错觉。 只是这错觉在今早醒来发现身边分毫未皱的床单时,不可避免地破灭了。 叶晚桐想,慕公子一定不是他同哥哥说的那样爱慕他,同她成婚或许也有他的难处。她不计较他说谎,毕竟她自认目的也并非单纯。 但她吃了别人的饭,住了别人的房子,不能再强留别人在她身边照顾她的起居。 “不用,”青溪拦住正要转身的她,“你睡这里。” 反正他一会儿便回山里,不住这儿,叶晚桐睡哪里都无所谓。 等明天早上,他再回来确认她是否还在宅子中,顺便,只是顺便,带她去镇上找些朝食。 他方才吃了一整桌的东西,已经很满足,短时间内应该不需要再进食了。 “可是你睡哪?”叶晚桐问。 青溪就说:“随便找个地方。” “晚桐其实不介意你睡晚桐身边,”叶晚桐一本正经地对他说,“清惜你忙碌了一整天,方才还到处找我,一定累坏了,我想,至少得让你在舒服床上躺躺。客房我今日去了,那里的床没正房的舒适,但我今日什么都没做,也不累,睡那里刚好。” 月光洒在庭间的树上,惊起一片蝉鸣,青溪又开始觉得胸口左边发堵了。 “这没什么,”他的视线穿过叶晚桐,落在她背后的台阶上,答非所问道,“你下次去哪里,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说清楚就行。” 他倒是也能找到她,只是采薇不见得每次都愿意帮他。 叶晚桐回了他个甜甜的笑,随后自顾自跑进了正房,从里面拿了自己的换洗衣服,刚要出房间,却被青溪堵在了门口。 他把门关牢,背部直挺挺地贴在门上,语气生硬地对叶晚桐说:“睡吧。” 正如他昨夜指着酒杯命令似的那句“喝吧”。 叶晚桐见他堵在门边,不知为何心里又生出莫名的恐惧。 青溪瞧见她默默退后一步,眼睛乱飘,不敢再看他,也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一切,自叹昨夜就该心狠点,早点结束这场闹剧。 这下好了,如今他居然堕落到试图安抚她。 “你就睡这里吧,我守着你,别害怕。” 叶晚桐纠结良久,总算乖乖躺下。 这院子如此空旷,半夜里蛙叫诡异,阴风阵阵,她若是真睡在客房,定是半宿都怕得睡不着。 躺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衣服还没换,脸还没洗,一个猛子从床上坐起来。 青溪说是守着她,却背对着她坐在地上,支起一条腿,手搭在膝盖上,看上去有种清冷的颓丧感。 事实上,他正在默默祈祷着,祈祷叶晚桐早些睡着,这样他便可以趁她沉浸在甜美梦境中动手取伴生石。 今晚她似乎挺开心,让她怀着好心情离去,倒也不失为一种仁慈。 叶晚桐躺下后,青溪灭了三支蜡烛,此时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微弱的光仅能照亮桌边一小块角落。 她模模糊糊看到青溪坐在地上,气息平稳,呼吸无甚起伏,以为他今日太累已经睡着了,遂蹑手蹑脚从床尾爬下去。 谁料青溪正因到底取不取伴生石而烦恼,没能控制周身的力量,身下的藤蔓竟漫无目的地长了出来,叶晚桐刚伸出脚,那藤蔓就像见了猎物般,扯着她的脚将她硬生生拽下。 混乱中,叶晚桐尖叫了一声,前额磕在床尾横木上,痛得落了两滴泪。 青溪听见动静,还没来得及低头,就感受到腿上忽然多了分温暖柔软的触感。 栀子香再度贴面袭来,青溪一晃神,身后的藤蔓就将叶晚桐推到他身边,随后松了劲,顺着叶晚桐的脚踝退下,消失在床边。 叶晚桐耳边的呼吸声骤然变得急促,她明白过来自己压到了青溪,边撑着地起身边同青溪道歉:“对不起,晚桐没看见你在这里,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青溪别过脸去。 她离得太近,嗓音又太软,他好不容易克制住的暴虐心思再次被撩拨得呼之欲出。 邪念起得容易,消下去却异常困难。 他实在不想在正常的自己和嗜血的自己间反复切换,唯一的解法就是早点对她动手,才能万事大吉。 想着想着,青溪的右手不自觉地颤抖着向叶晚桐的背后探去。 叶晚桐还在叽叽喳喳地关心他:“清惜,你还是到床上来睡吧,地上那么凉,容易生病的。我去点灯,看看你怎么样了。” 青溪沙哑着嗓子在她耳边说:“别点……别动……” 叶晚桐被那喑哑低沉的声音迷惑住,愣在原地呆呆地点头,道:“我不动……” 青溪用左手轻轻环住她的脑袋,将她拦到自己怀里,又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头顶。 她发顶还残留着些今日郎中家的药味,青溪挪开鼻子,不敢再嗅。 “撞到哪了?”他问。 叶晚桐从她怀中抽出右手,试图指向自己的前额。 “别动……”他再一次用极其蛊惑的嗓音制止她的动作。 不乱动,就不会疼的。 叶晚桐低低地“嗯”了一声,像蚊子哼似的,回道:“撞到额头了……我没事……” 不知为何,她并不讨厌他的触碰,反而觉得一直冷冰冰的慕公子,此时竟然浑身透着暖意,甚至微微有些发烫,她不自觉就朝他靠近了些。 她想起了叶朝云,青溪就和叶朝云那样,帮她照顾她,给她一个家,还给她钱,让她能无忧无虑地朝成为贞女侠更进一步。 她离开了亲哥哥,却多了个青溪,上天对她真好,她真幸运。 念及此,叶晚桐竟微微翘起嘴角。 青溪见她安稳停在他怀中,轻声夸了句“乖”,右手缓缓贴上她的脊背正中,在她耳边勾魂摄魄地唤了声:“小夫人,对不起。” 几乎是瞬间,他们贴合处就猛然透出一道青白色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19. 心魔 光亮的瞬间,青溪见到了叶晚桐脸上凝固的笑。 青溪蹙眉。这傻丫头,到底在笑什么? 等光芒消失在她眼底后,叶晚桐像个被吸干香气的花蕾,眼睑下垂,朱唇微启,无力地滑落在青溪的胸口。 他找到她盈盈一握的手腕,把手搭在她的脉上。 失了伴生石,光靠她自身孱弱的心肺,果然无法维系这十八岁的身体。 是谁给了她伴生石?是谁发现伴生石能让她活下去? 青溪猛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 叶晚桐一家都只是市井百姓,不语怪力乱神,只有对青溪山了解透彻之人才会找到伴生石,且将伴生石植入叶晚桐的身体。 而那幕后之人一日不找到,青溪的问题便不算真正解决。 只是他暂时无从得知真相,因为叶晚桐已经再也无法开口了。 她身上的栀子香与她的生命力一齐消失在铺着红色喜被的新房里,青溪珍重地抱起她,将她平放在床上,挥手点燃床头的蜡烛。 烛光顺着她披散的乌发流至她精致的百褶裙尾,衣衫下是遮也遮不住的姣好身材。 叶晚桐安静地躺在床上,面容平和安详,像是…… 像是被献给山神的祭品。 青溪远远见过凡人杀了牛羊,置于山脚下,点了三炷香,敲锣磕头祈求他的保佑。 那牛羊被扒光了毛,露出惨白的肚皮,青溪站在山上看了一会儿,实在不忍,便驱云下了场雨,将那群人赶走了。 那牛羊死前,也同叶晚桐一样,不知自己究竟为何要献出生命吧。 都是为了我,青溪苦笑着想,都是为了我。 此刻,他也不忍再见到肤色惨白的叶晚桐,攥紧手中的伴生石,飞至院中。 借着月光,他细细观察起那块其貌不扬的石头来。 石头只有巴掌大,青色外皮下,似是藏着一整块温润的墨玉,仿佛剥掉那层皮,就能将玉取出做成上好的玉器。 但青溪知道,那石头的内心并不是玉,它只是一块与其他石头别无二样的普通石头。 与八年前的棱角分明相比,那石头显然被叶晚桐的血磨得圆滑了。 伴生石重回主人的掌心,没显出丝毫的兴奋,仅是平淡地发出微弱的光。 明明它方才在叶晚桐身体里时,尚且能发出强烈的光,到了青溪手上,却像个哑巴似的。 青溪将伴生石放在胸口,缓缓往心脏处按去。 又是一道微光闪过,庭院一米来高的小树“嗖”地窜高两三米,池塘里的荷花向着光的方向热烈张开花瓣,大地轰鸣,微颤了三下,直到伴生石彻底隐没在他胸口,这些异象才停歇。 院子里的植被生机勃勃,争先向他俯首,房里的叶晚桐却没有一丝动静。 青溪的发瞬间长至垂地,他最后望了一眼门里的叶晚桐,随后拖着一头青丝向庭外走去。 路过前厅时,他见到叶晚桐从芙蓉楼带回的两包点心正歪倒在桌上,想起她笑着对自己说:“我就说吃不完,下次别点那么多了。咱们带些回去吧,遇到赶夜路的人还能分他们些。” 结果他们并未遇到赶夜路的人,只能把东西带回来留着当明天的午饭。 她还说,夏季炎热,要把点心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才没那么容易坏。 前厅四通八达,无疑是个好选择。 但叶晚桐或许再也吃不上这顿午饭。 若是将她留在这无人的宅子里,她大概活不过明晚。 盛夏高温,等到后日,她就该腐烂在婚床上,被蛇虫鼠蚁拆吃入腹。 青溪从点心上挪开视线,对自己说,他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偷不抢,即使用凡人的道德来看,他也没做错什么。 山神本就该护好伴生石,他不能让青溪山崩裂。 但他又隐约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残忍。 他尚且能为失了生命的牛羊哀悼,怎么这回换了人却不管不顾了? 想着想着,青溪的脚比他的脑先一步动作,三步并作两步回到房里,抱起叶晚桐就朝青溪镇飞去。 走得急了,他的几根头发被踩到,发根连心,搅着心也酸痛难忍。 此时已过子时,青溪镇一片漆黑,连芙蓉楼也只剩下几盏守夜人的灯亮着。 周郎中早已睡下,家中大门紧闭。青溪将叶晚桐轻轻放在门口,重重地敲了四下门,随后变成一只鸟站在房檐上。 “吱呀”一声,门开了道缝。 周郎中四顾无人,暗骂一句:“哪个缺德的,大半夜扰民?” 一低头,他却见今日送老妇人来的姑娘正躺在门口,吓得大惊失色,探了鼻息,发现人还活着,赶忙把她抱进房里。 青溪在叶晚桐身上留了十两银子,够她问诊数百次,如此一来,他便自认再也不会心生愧疚。 回到青溪山,他酝酿了许久的睡意,却怎么都睡不着,闷闷不乐地把失眠原因归结为刚找回伴生石过于兴奋。 临近日出,他好不容易才入睡,却难得做了个冗长又诡异的梦。 他梦到叶晚桐面对着他跪在他身前,浑身只穿了件淡黄色亵衣,白皙透粉的四肢完全暴露在他眼前。 而他身后的藤蔓正不受控地朝她奔去,试探着缠住她的脖子、唇、腰、肩,甚至是脚踝。 很快,叶晚桐的肌肤便被粗砺的藤条割开一道道口子,却始终面带微笑,一言不发地忍受着一切。 青溪带着莫名的怒意靠近她,凛声问:“你为什么不离开?” 为什么连他睡着了都不放过他? 叶晚桐依旧笑得灿然,屈身将唇贴近他的耳边,轻声说:“是夫君你不让我离开。” 不,她得离开。 这虚无的幻象得离开他的脑海。 他驱使右手边最粗的藤条,猛地向她的心脏刺去,几乎在一瞬间,青溪就看见了从她背后穿出的那根浸了血的藤。 只是,叶晚桐并未像朵云一般飘散开。 殷红的鲜血从她胸口和嘴角成股流下,在她白雪般的手腕和大腿上开出一朵朵梅花。 青溪忽然失控了,恍然间再也分不清梦和现实,一把抽出那根藤条,将她拽到自己怀里,伸出手拼命想堵住那汩汩流血的洞。 但这洞怎么都堵不住,血越流越多,顺着他的指尖淌到地上,直到染红了他眼前的整个世界。 叶晚桐是通红视野中唯 一一点白,她颓然靠在他怀里,弯月眼里逐渐失了光芒,却笑着对他气若游丝地说:“我不痛,不用管我……夫君你去哪了?晚桐找不到你……晚桐一直……一直在等你。” 青溪蓦然惊醒,眼前一片漆黑,原是自己在混乱梦境中被杂乱的藤裹得严严实实。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跳得仿佛要炸开,挥手弹开藤蔓,跌坐在地上,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再睡下去也没有意义,便跳到山涧里匆匆洗了个冷水澡。 他去了青夏山,想告诉黎夏他找回了伴生石。 可黎夏不在,定是宿在人界某个温柔乡里。 青溪心不在焉地在埋着青夏山的湖泊里游了半圈,实在是受不了越深越冰冷的湖水,跳上岸来,坐在岛上直盯着太阳升过头顶。 他眯起眼,想起来青溪山前几日有头被猎人伤着的鹿,总算给自己找了个事做,赶回青溪山。 不巧的是,那鹿正在睡觉,瞧了眼青溪,转了个头继续酣眠。 它的伤口被他调理得不错,连疤痕都不甚明显,青溪自是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只能从它的栖息地离开。 他又想起有人在山里试图炸山,虽被他制止,没能酿起大祸,但山石也崩落了不少,他该去清理清理。 青溪来到炸山之处,稍一动手,那零碎的山石就被他复原成平整的断崖。 做完这一切,青溪竟头一回感到了无事可做。 往日山里发生的变化总是以年、甚至是十年为计,但今天才过了半天,他却觉得像过了十年一样。 日上三竿,蝉鸣渐起,现在应该是凡人吃午饭的时间了。 他想起来自己还没给叶晚桐带饭,她不认路,去青溪镇要迷路的。 一拍脑袋,他便骂自己怎么忘了那丫头早已不省人事。 他鬼使神差地回了青溪镇,来到芙蓉楼,要了份素煎包和红枣糕。 刚找了个靠窗透气的位置坐下,昨天给他与叶晚桐上菜的那个伙计就端着煎包来了。 他看了一眼青溪身边空空如也的凳子,问:“昨日同你一起的姑娘,没和你一起来吗?” 青溪心里涌起一阵烦躁,不置可否地皱着眉说:“麻烦点心帮我包好,我带回去。” 伙计应道:“得嘞!” 内心却腹诽这风流公子定是个负心汉,负了人家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这可是要遭报应的! 负心汉青溪拎着点心,隐了身,飞至芙蓉楼最高处,边观察着人头攒动的街道,边咬开煎包。 咀嚼时,他如鲠在喉,大失所望。原是那店家忘了加盐油,青菜香菇干巴巴地坨在一块儿,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明明昨日那煎包甚是美味,连富家大小姐叶晚桐都赞不绝口。 念及她,她浑身是血的模样再次闪过青溪的脑海,他心下一惊,手一抖,那包子就顺着屋檐滚了下去,正好落在一条街犬身边。 大黄狗对着四面八方“汪汪”几声,摇着尾巴感谢这不知名好心人的馈赠,卷起舌头就把包子挑进嘴里,大快朵颐了起来。 青溪捏着红枣糕,挣扎许久,却怎么都塞不进嘴里。 没了叶晚桐,如今陪他吃饭的只有狗了。 20. 有愧 青溪走到周郎中那儿时,周郎中正在给叶晚桐喂药。 叶晚桐双目紧闭,无法自主吞咽,他便把她的唇捏开,强行用勺子往里灌。 他见了青溪,手里的勺子没捏稳,棕褐色的药沿着叶晚桐唇边洒落,浸到她衣领里。 他放下勺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叶晚桐的嘴角,问青溪:“昨夜没见到你。是你送她来的?” 周郎中给老妇人治病时,青溪出现过,他们互相打过招呼。 今日,老妇人已恢复精神,死活不肯拿叶晚桐给她留的银子,临走前把银子放回了叶晚桐的床头。 可惜叶晚桐一直昏迷着,对此并不知情。 青溪默不作声地点点头,绷着脸,看不出是心虚还是冷淡,但他已经做好了被郎中训话的准备。 周郎中冷声喝道:“你夫人生如此重的病,你就把她一人留在这儿?” 青溪没反驳她是他夫人这事,沉吟片刻,道:“在下疏于考虑,实在欠妥。夫人她是何病?” “心痹,喘疾,特别是心痹,她脉搏微弱,血气不足,我也只是用加速血气流通的药吊一吊,能活多久,还得看造化。” 说着,周郎中便要拉开叶晚桐的领子,给她擦洒落的药汤。 青溪眉头一拧,赶忙制止他,道:“我来吧。” 周郎中无所谓谁来擦药,把手帕递给他,说:“也好,你和她单独待一会儿,好好说说话,她也不知能否听见。要我说,你最好赶紧带她去安阳城找城里大医馆,我这地小药少,我这人本事也就那样,可不想误了她的性命。” 青溪低声应了句“好”,接过帕子,目送周郎中离开,随后默默坐到叶晚桐床边。 他颤着手拉开叶晚桐的领子,做贼似的飞快把帕子塞进去,眼还没眨就把帕子扯了出来。 打开一看,帕子塞进去的那一角依旧白净如新。 青溪只好梗着脖子转过头去,借着余光拉开她的衣领,屏气伸手探向她的脖颈。 今晨那场梦虽不至于让他此后再也无法直面她,倒也给他带来不小的冲击。 只是轻轻碰到她冰凉的皮肤,他的指尖就如针扎般麻痒。 与他料想的一样,叶晚桐体质极弱,从小心脉受损,若不是有伴生石护体,定活不过童年。 收回帕子,他在床上留下二两银子,抱起叶晚桐径直离开了周郎中的小屋。 周郎中本在院子里淘米打算煮饭,见到人被带走,湿着手就跑出来,大声问:“你这人怎么回事?把人说送来就送来,说带走就带走?” 青溪回头,对他点点头,道了声谢,随后不再同他多言,大步消失在他面前。 * 叶晚桐醒来时,已是翌日晌午。 她眼未睁便闻见香气扑鼻的酱鸭与馄饨汤味,以为自己还在安阳城的家里,兄嫂正在饭桌前等她吃饭,便下意识喊了句“绿箩”。 往往绿萝已在门口等候着,为她打来盥洗的热水。 叶晚桐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嫁了人,此时家里唯一的家人就是那不苟言笑的慕清惜。 她打了个哈欠,想着他一定在忙活着饭食,便匆匆下床,小跑着去前厅找他。 青溪正摆弄着刚从镇集上买来的陶瓷碗碟,不甚熟练地将食盒里盛的汤汤水水倒进碗里。 听见她甜甜地喊着“清惜”,他稍稍抬眼瞧了她一眼,见她面色红润,笑靥如常,遂匆匆低下头去,说:“可以用膳了。” 叶晚桐看着他忙活时的侧影,又想起了叶朝云。 曾经他们家还未发达时,叶朝云也是每日天刚亮就张罗起朝食,等她醒来后就有热腾腾的饭菜吃。 自她将青溪当成与叶朝云相似的角色后,“清惜”这个名字她便喊得越发熟练了。 “怎么愣着?”青溪头也不抬地把酱鸭的油纸包拆开,“坐吧。” 他不敢看她。 见到她盛放如鲜花的笑颜时,他就会想起她惨白着脸毫无生机的模样。 他昨日傍晚将她从周郎中那儿带回,守在她心跳越来越弱的身体边,握着她纤细的手腕,一动不动,像个守灵的石像。 直到月上梢头、他再也摸不到她的脉搏时,青溪才做出了那个决定。 ——这伴生石就再送她几十年吧。 等她自然老去,等她完整地过完这一生,他再将其取出。 他可以守着她,只要叶晚桐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伴生石就不会失窃。 但从未来的某一天起,他只能从她身边消失,隐在暗处监视着她,望着她越来越多的白发,却无法陪她一同老去。 这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数十年总是弹指之间便匆匆溜走。 叶晚桐自认披头散发,实在不雅观,不好意思和眼前面如冠玉的贵公子同一桌进食,红着脸说:“稍等,我去梳洗一下,马上就来。” 她倒真没让青溪等多久,不一会儿就换了身素衣,带着栀子香,顶着个妇人发髻坐回了桌边。 她从未自己梳过盘发,笨手笨脚地落下许多碎发在额前耳边,又怕让青溪久等,只能草草了事。 叶晚桐的想法很简单,倘若今日再有人问她二人的关系,她就沉默不语,指指发髻,旁人自然也就懂了。 从青溪的角度看去,那发髻左右大小不一,歪在她左后脑处,倒还不如就这么披散下来。 她年纪小,性子又天真,不需要这么早就梳妇人的发髻。 但叶晚桐明显更熟悉人间的传统,她愿意这么做,自是有她的打算,他也不会随意插手。 他把筷子递给她,叶晚桐感激地两眼放光,泪汪汪地说:“谢谢你,你不需要做这么多的,这本来是我该做的事。” “哪有什么是本该谁做的事,”青溪说着拿起筷子,“方便,那就顺手做了。吃吧。” 等他内心的愧疚感完全消退后,他才懒得做这些。 叶晚桐对他笑了笑,她越发觉得这慕公子只是面上冷淡,实际上和她哥一样都是个好人。 昨晚,他还拥抱了她,为她揉了揉被撞痛的头,就像她亲哥一样。 他怀里温暖,肌肉分明,结实有力地托着她,她感受到久违的安心,很快便睡过去了。 青溪不知她在想这些,偶然间对上她投向自己那炽热真诚的目光,以为她要问自己前日夜里发生了什么,遂心虚地低下了头,饮了口茶。 叶晚桐知道他不吃肉,那酱鸭是特意买给她的,便说:“清惜,晚桐很喜欢这酱鸭,但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大的鸭子,放久了要坏的,咱们家要是多些人一起吃饭就好了。” 随即,她问道:“之前这儿的家丁呢,许久不见他们,可是都回家去休假探亲了?” 青溪暗叹一声,这小丫头果真麻烦,她一个人就够他受的,居然还要多些人在这里给他添堵。 “我让他们走了,”青溪随意编了个理由,“最近店里生意差,付不起那么多家丁的薪。” 这话若是叶朝云听到了,定要逼着青溪写和离书,接自己的妹妹回安阳城来过好日子。 敢情他所有的钱都拿来娶媳妇了! 叶晚桐却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放下筷子,“登登登”跑着消失在青溪面前。 青溪疑惑地目送她离开 ,盯着眼前的酱鸭暗忖道:“这就不吃了?是不喜欢?” 没过一会儿,叶晚桐拎着一袋钱回来了。 她双手把钱捧到他面前,对他郑重地说:“之前清惜你帮了叶家许多,叶家才有渡过难关的机会,如今你遇到难处,晚桐也不会坐视不管。” 青溪又板起了脸,在桌下掐着大腿腹诽道:“她怎么又当真了?” 他没有和凡人接触的经验,并不清楚谎言需要用别的谎言弥补,只能板着脸,僵在原地,疯狂回忆起读过的话本桥段。 可惜,寻常话本里像他这样说谎的人多半没有好下场,青溪搜罗了一圈,找到的也都是负心汉抛妻弃子最后人财两失孤独终老的故事,遂放弃。 “晚桐还有一些。”叶晚桐以为他觉得这些钱不够,又要起身去拿。 青溪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坐下,又像被火烧着一样飞速放下她的手。 他喉头沉了沉,总算开口讲了实话:“是我不愿家丁打扰。” “那……清惜,你可有难处?”叶晚桐认真地问他。 “没有,”他老老实实地说了个谎,“我生意好得很。继续吃饭吧。” 叶晚桐眯起眼睛笑着说:“既如此,日后晚桐来照顾你便好。只是咱们至少得弄个膳房,我看前院的东偏房就不错,里面水缸和渠都配了,不过是少了个灶。等午后我去镇上寻些匠人,商量搭灶之事。可不能天天去芙蓉楼,节俭持家,方是长久之计。” 叶晚桐对自己一向节俭,或许是小时候过惯了苦日子,她穿的衣服只要不破,都是两年才换新,平日里也不梳妆打扮,总是素面朝天的。金银首饰虽有,但也只是在外出去听张季说书时才戴着。 她从不吝啬用最好的装扮和面貌去听贞女侠的故事,即使她根本见不到李贞。 今日她既已提出要去镇上找人修膳房,那顺便也得去见见张季。 吃完饭后,她刚提出要洗碗,青溪就把她打发走了。 方才她提出要接济他时,他内心的愧疚非但没减少,反而多添了几分,遂自觉将善后包下。 洗碗也不是什么难事,他虽没洗过碗,但也见过别人洗碗,模仿着也能模仿个八九成相似。 当然,青溪若不愿自己动手,倒还有别的方法。 他趁叶晚桐回房梳妆,从掌心里凭空变出个圆头圆脑的木制人偶,对它吹了口气,人偶就长出了手脚,朝碗堆的方向走去。 因来不及细细雕琢,那人偶同人长得两模两样,除了有头手脚外,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却能模仿人的姿势,任谁看了都觉得诡异。 青溪慵懒地靠在墙边,告诉人偶哪里没洗干净,哪里油重点需多搓几遍。 把伴生石重新借给叶晚桐后,他的头发变短了些许,灵力也消散不少,但驱使个人偶还是不在话下。 此时,叶晚桐提着裙子,晃着绣金手袋,跑来东偏房找他:“清惜,你可否见过一把扇子?浅绿色的,上面画着山水图。我出嫁前把它放在行囊里,但眼下找不着了。” 那扇子是她特意找人为清惜定做的,她觉得清惜也和那张季先生一样,看着就是学富五车的样子,她也想亲手送他些东西,以示对他的感谢。 玉面郎君配乌木扇,是她心目中完美的才子形象。 那洗碗的人偶闻声笨拙地转了个头,脖子和闹到相接处的木头硌在一起,“咔哒”作响。 青溪见到叶晚桐,本想赶紧将人偶收回,但此刻已来不及。 叶晚桐早已将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随即兴奋地指着人偶叫了起来:“慕公子!你也和贞女侠一样,会变戏法是不是?” 21. 始乱终弃 叶晚桐见过市集中央变戏法的卖艺人。 他们有时会牵着个猴子,吹着口哨令那猴子钻入袋中,当着众人的面将袋子扎上,等上一阵,再打开时,袋子里就变得空空如也。 叶晚桐儿时下了堂,总会缠着哥哥驻足观看,还一个劲儿地问他猴子到底去哪了。 哥哥就会坏笑着说:“猴子被他送回家啦!我们回家找去。” 叶晚桐回家见不着猴子,被骗个一两次后,就再也不看卖艺人表演了。 她也见过另一种变戏法的人,而他们明明和她一样都是凡人的身躯,却可以乘剑飞在空中,从掌心撒下雪与火。 李贞就是后者。 而此时杵在叶晚桐面前不知所措的青溪,只不过耍了个人偶,理应是和卖艺人同样变戏法的,但她却由衷希望青溪和李贞是一样的。 “那既然清惜你会变戏法,是不是也认识贞女侠的道侣?”叶晚桐仰头望着青溪,自顾自说道,“他叫慕谦,也是你们慕家的!” 没等他回应,她便兴奋地绕着青溪转了个圈,淡粉色纱裙原地起舞,似一只刚破茧的蝴蝶。 “那你是不是也会认识贞女侠?”她扬起嘴角继续问,亮晶晶的眼里写满了期待。 青溪没明白为何她觉得自己会“戏法”就必须认识那个叫慕谦的人,也不知她为何又再次把话题引到贞女侠身上。 一股无名怨气从他心底阴森森地爬上来,叶晚桐谈论别人时笑得越开心,他越想用什么东西堵住她的嘴。 他背后的藤条若隐若现,青溪往身后冷冷瞥了一眼,藤条尖尖总算被吓退了回去。 木偶人被叶晚桐银铃般的声音深深吸引,手中的碗“啪”一声落在了水槽里,手还保持着搓碗的姿势,脑袋呆愣愣地往她的方向寻去。 青溪走到木偶身边,在它头顶轻轻一捏,人偶眨眼间缩小成巴掌大小,乖乖回到他手中。 “不认识。”他轻声说着,将人偶收回袖中。 叶晚桐扬起的脑袋渐渐垂下。 她的确有些失望,但想起慕清晰是慕家不受承认的私生子,不与慕家那些受宠的嫡系养在一处,他有足够的理由不认识慕谦。 而自己不顾他的过往,不顾他离家已久的事实,还要戳他的痛处,实在是太无理,想着想着,竟有些为他难过得红了眼。 青溪以为方才的话伤了她的心,不忍见她泪将落未落的样子,下意识伸出手想为她擦擦眼眶。 手停在她脸颊边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怒骂自己堕落,将手硬生生收了回来。 好在叶晚桐正默默在心里刻画起青溪悲惨的童年,并没注意到他的行为,等她再抬起眼时,青溪居然在她眼里读出了几分怜悯与炽热的关切。 他并不知道,她已经为他编完了他苦难的成长故事。 这丫头真古怪,青溪挪开眼睛,腹诽道。 她没有缠着他变戏法,倒是默默走到堆着碗的盆边,撸起裙袖,把手伸进水里。 叶晚桐回忆起方才脑海中那个幼年青溪寒冬里独自在冰冷水中洗衣的场面,暗忖道:“他童年真真是辛苦,如今又离家过活,身边只有个人偶作伴,想来日日都要操持粗活。至少今天的碗,该我来洗。” 青溪身后的藤蔓比他的手抢先一步缠住叶晚桐,将她的胳膊拽出盆外。 叶晚桐只感到右手手腕生凉发涩,一低头却见缠着自己的竟是条青绿的藤枝,小声惊呼道:“这是……” 青溪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恨不得拿把刀把那过于有主见的藤条砍断。 谁知叶晚桐只是轻轻摸了摸那藤条,随后抬起手腕把藤条放在鼻尖嗅了嗅。 她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藤条末端,藤条像受了惊的小蛇,颤巍巍地松开她的手,逃也似地回到青溪身后。 青溪浑身僵硬,背部一道血气腾腾上窜,酥麻感直冲发顶。 “清惜,”叶晚桐甜甜地朝他笑道,“是很香的青草味,很好闻!” 她被李贞救下时,贞女侠也曾让周边的树叶聚拢成团,形成一道青绿色的绝美剑气,直斩得那伤她的凶兽筋脉寸断,七窍流血而亡。 青溪的藤条,应是与贞女侠的树叶有异曲同工之处。 可青溪完全没有在听她说些什么。 攥紧的掌心被他的指甲掐出一道深深的痕,他死死盯着她殷红的唇,想象着藤条从她唇边钻入她的喉中,再一路滑下慢慢钻进她的肺。 那时,她会逐渐窒息,会绝望地看着他,会抓住他的胳膊哭泣,用湿漉漉的眼睛求他放过自己。 青溪不敢再想下去,趁叶晚桐回头抓起碗时,狼狈地逃出了家门。 他坐在宅门前的台阶上,质问自己为何将伴生石再度借给她。 未来还有几十年相处,他如今尚能控制住自己不伤害她,可该如何保证未来每一日里,他都不会因莫名其妙腾起的杀虐之心伤害她? 如若那样,倒还不如让她昨日就死去,至少她走的时候不带半分痛苦。 正发愁间,从南边驶来一辆马车,径直停在青溪面前。 青溪起身,刚要发问,马车里就探出个男子的脑袋,怒不可遏的表情令青溪一阵心惊。 来者正是叶朝云。 他回安阳城后,安顿下妻子,便动身去青溪给叶家置办的铺子。 铺子在安阳城东边,客流没城中密集,但胜在人少时,曹家的眼线也少,叶家倒也能躲躲风头。 叶朝云不愿再抛头露面,有意要招个掌柜的。 他刚在门口挂了张聘帖,就有人自称原先是慕家的账房,因慕家家业太大,活太累,自己年纪大了干不动,便自行告退,出来找点事做。 叶朝云一合计,那好啊,慕家和自己刚好是亲家,寻个原本在慕家做事的伙计,也方便叶家和慕家深入往来。 谁知他一问那伙计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慕清惜的公子,伙计就谄媚地笑着回答道:“东家,在下与慕家共事十余载,可从未听闻哪房太太小妾生了这么个名的儿子。” 叶朝云以为他整日和账目打交道,不熟悉慕家子嗣,便又花了大价钱买通官府的人,托他们查查这安阳城是否有个叫慕清惜的人。 答案令他大感意外,这提着丰厚聘礼的慕公子,竟是个冒牌货,户籍册上查无此人。 而自己如花似玉的妹妹,就这么嫁给了一个无名无姓的骗子! 叶朝云听闻此消息时,气得茶盏一甩,饭都顾不上吃,一大早便驱车东行,只为在天黑前将妹妹接回家。 他一见到青溪,招呼都不打,就质问道:“你个混小子到底是谁?别糊弄老子,小心老子找人弄死你!” 叶朝云很少爆粗,在家里对庄钰和妹妹都是温吞吞的,今日是真气坏了,才连礼数都顾不上。 青溪暗叹糟糕,手心里浸了一层薄汗。 他想过总有一天他的谎言会败露,却没想到败露得如此之快。 叶朝云见青溪满脸阴沉又不动声色,以为他在看轻 自己、看轻叶家,从车上掏出一根木棍,将木棍“笃笃”敲在地上,骂道:“登徒子!你是不是和那曹彬一样,垂涎我妹妹美貌,身世够不上桐桐,又觉得桐桐单纯好骗,就使这些下流手段!那日桐桐救你回来时,我就该把你打出去!” 说罢,他抬起棍子就往青溪的小腿上敲。 青溪并未躲闪,硬生生挨下一击,却站得纹丝不动,表情平静如一潭死水。 “好啊,有骨气!”叶朝云冷笑出声,“我看看你这骨头能硬到什么时候!” 语毕,“啪”,又是一棍。 青溪依旧面不改色,眼眸低垂,似是在等待第三棍。 “你说话!你接近我妹妹是什么目的?!”叶朝云吼道。 青溪在求娶叶晚桐前,还能行云流水地说出“自是爱慕桐儿”,如今他肮脏的心里早已写满了对她的愧疚、无奈和不可名状的欲念,这骗人的鬼话再也说不出口。 叶晚桐在水盆里淘着最后一个碗,却听见前厅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隐约觉得是哥哥来了,可那声音愤怒又焦躁,与叶晚桐印象中总是温和待人的哥哥不符。 她擦干碗,袖子都来不及放下,带着满手的水穿过厅堂来到大门口,就见叶朝云持棍重重敲着青溪的腿。 叶晚桐赶忙跑下台阶,瞧见青溪面色苍白,沉默不语,额上挂了层薄汗,汗顺着浓密的睫毛流至挺翘的鼻尖,看上去楚楚可怜。 叶晚桐再度念起那个想象中遭人毒打的小青溪,忙挽住叶朝云的手,急得声颤,说:“哥哥!别打他呀!你这是在做什么?” 叶朝云握着棍子的手一顿,低头对上妹妹澄澈的双瞳,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你都会护着他了!”他咬牙切齿道,“此人来路不明,你与他做夫妻,那是害了你!” 若不是叶晚桐不甚聪慧,怎会被他所欺骗?怎会喜欢上他这种人? 叶晚桐摇着叶朝云的手,哽咽着劝道:“他对晚桐很好,晚桐很知足,他日日照拂我,怎么会害了我呢?哥哥,别再打了,有话咱们好好说吧!” 青溪用余光瞥见叶晚桐粉色的裙摆,阴暗的想法再次滋生在心中。 好麻烦的凡人,他想。他明明一掌就能让叶朝云断气,为何要在他面前忍耐至此? 或许是不愿让叶晚桐伤心吧。 如若她伤心落泪,他见到她娇滴滴又无助的模样,恐怕再难控住自己残暴的本能。 叶晚桐见劝不动哥哥,直接在他面前跪下,哭道:“哥哥,你打晚桐吧,是晚桐答应要与慕公子成婚的,不关他的事!” 叶朝云听了,鼻子差点没歪过去。 “还慕公子呢!他和慕家有何关系?你给我起来!跪着像什么样子!他骗了你,这叫不关你事?” 他的愤怒下也隐藏了深深的悔恨。 毕竟他再怎么表面上说为了妹妹考虑,当初他也是看在青溪给了叶家相当多好处的情况下才同意这桩婚事的。 “晚桐不管他和慕家有没有关系,晚桐已经和他成亲了,哥哥,我知道你不会离开嫂子,”叶晚桐望向叶朝云,哭得梨花带雨,“那晚桐也不会离开慕公子!” 叶朝云不会离开庄钰,李贞不会离开慕谦。 在叶晚桐朴素的观念中,成为一个女侠,便要保护好自己的家人。 青溪自小便没过几日好日子,他选择她当他的家人,那她就该负责。 如果她始乱终弃,那还怎么得到贞女侠的认可? 22. 和离 叶朝云不顾叶晚桐哀求,连行囊都没让她收拾,抓着她就往马车里塞。 “你先跟我回去呆着,除非这混小子肯坦白真相,否则不准再见他!” 青溪听黎夏说过,凡人但凡意气用事时,最好先别火上浇油。 她说,只要他们认定错在你,你就算当下有百种辩驳的由头,都只不过是往沙里倒水,一场徒劳。 他对凡间事向来只是蜻蜓点水般拂过,从未与人起冲突,更没被人用棍棒威胁。 此时面对叶朝云的愤怒,他虽毫无经验,却也不想用最简单暴力的手段,当着叶晚桐的面取他的性命,只能先将黎夏的办法奉为圭臬。 沉默是金,多说多错。 他的小腿有些发粘,裤脚沾在皮肉上,想来已被叶朝云打得皮开肉绽。 叶晚桐在车里见不着青溪,急得推了把叶朝云,想下车。可叶朝云只用半个掌心就将她推了回去,随后“砰”一声砸上了车门。 叶晚桐只好拉开车窗,泪眼汪汪望向青溪,头上还顶着午时胡乱梳的妇人发髻。 叶朝云伸手绕过她的肩,强硬地把窗合上。叶晚桐顿觉眼前一黑,回头委屈地对兄长说:“哥哥,至少让晚桐与他道别吧……” 这短短几日相处,她便对青溪生了好些同情。 她儿时有一年每日都守在家里的破茅屋前等叶朝云回家,有时哥哥放工晚了些,她就担惊受怕的,总以为哥哥是不是在何处被人欺侮了。 等待的时间极其难熬,特别是当等待者的人生中只有这一事可做时。 有时候邻居大娘会带着热馒头来找叶晚桐,让她和自己先用饭,叶晚桐即使饿得肚皮瘪下,胃里反酸,也硬要等到叶朝云回来才能吃下饭。 试想慕公子那样从小便没了家人的可怜人,如今好不容易能有个陪他吃饭的,却被硬生生从身边夺走,他该有多失望,又该独自等在门前多久? 思索间,马车轱辘撞上一块碎石,叶晚桐的额头因颠簸磕上了窗沿,泪再度落下。 可不若叶晚桐所想,青溪并未孑然独立守在门外盼她回来。 等车离开视线后,他便回屋脱鞋,卷起裤脚。 果然,一道道红紫的淤痕像蜈蚣一样爬满了他的小腿,用手一按便往外渗血。 青溪并未觉得有多痛,只是这场面见着确实触目惊心了些。 他来到庭院中,扯了树上几片叶子,用指尖碾成泥。 这树无端长高了六七尺,叶晚桐没从庭院里经过,并未发现异常,只是吃饭时问了句:“清惜,你可否觉得门外的蝉鸣更密了些?” 青溪是这么答的:“或许是今日更热了些。” 叶晚桐单纯,青溪说什么都信以为真,便以炎夏难熬为由,邀他午后同去镇上买些解暑的瓜果,再置于院中井里冰着。 她邀他时,还刻意问他得不得闲,会否误了他的事。 青溪回忆起她仰头望自己时那晶亮的双眸,刚要往腿上敷叶泥的手立时顿住。 他不能放她走,他猛然想起这丫头身体里有他的伴生石,他得看着她。 * 叶晚桐觉得车里闷,总想打开车窗。 叶朝云以为她还惦记着那混小子,预谋跳窗,便把手挡在窗边,怎么都不让她开窗。 他也是气极了,才对青溪痛下毒手。 那小子虽不吭声,但地上已洒了些血渍,棍子也沾了点红色,想来伤得不轻。 叶晚桐见了心上人被自己打受伤后,她还会不会愿意听自己的,叶朝云也属实没有把握。 “桐桐,”他清清嗓子对妹妹说,“等出了镇子再开窗。” 叶晚桐绞着擦泪的帕子,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随后小声对叶朝云说:“哥哥,我就不会这么对嫂子。” 叶朝云又觉血气上涌,呛道:“这能一样吗?你嫂子是我明媒正娶的大户人家嫡女!可不是那种乡间野小子能比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的人,我怎放心让你同他生活!” 叶晚桐嘀咕道:“他说了他是慕家的……私生子……” “他说什么你都信?”叶朝云白了妹妹一眼。 叶晚桐嘟着嘴,想不明白,这青溪又不是与哥哥生活,哥哥他这么生气做什么? 谈话间,马车夫在前方喊了声:“老爷,下雨了!” “到哪了?”叶朝云问。 “还有几步就是镇上。” 叶朝云便高声回:“继续走!赶紧出镇子!” 出了镇子,那混小子就追不上他们了。 车夫却忤逆道:“老爷,这雨实在来得急,马都走不动了,您开窗看一眼吧。” 叶朝云将信将疑地打开车窗,只见原本晴朗的天竟变得白茫茫的,雨帘如瀑,电闪雷鸣,马车顶被雨砸得噼啪作响。 路上几个行人脱下外衣裹在头上,加快步伐往镇上跑。 马儿被淋得睁不开眼,深一脚浅一脚踏在水坑里,不断摇头,欲将挡在眼前的毛甩开。 此等天气,叶朝云也不敢贸然行进,只能叹了口气,对车夫说:“找个客栈,先歇上一阵,等雨停了再走。” 青溪隐身跟在车后,见他们在镇上客栈前停下,脚步一顿,细细想了想,将头顶的雨云拢得更密了些。 叶朝云出来得急,没想起来带伞,叶晚桐从车上下来后,他就用手挡在她头上。 可雨实在太大,叶晚桐依旧浑身湿了个透,淡粉纱裙贴在身上,隐隐能看见她瓷白的肌肤和紧致的胳膊。 雨落得毫无征兆,客栈大堂里挤满了躲雨的人,他们进进出出地不断带进一两阵凉风,吹在叶晚桐湿漉漉的裙子上,冻得她瑟瑟发抖。 叶朝云也湿透了外衣,正拧着袖口的水,就听见叶晚桐连打了三个喷嚏。 这小丫头苦瓜着脸,眉目间写满了忧愁,捂着鼻子尽力不让鼻涕掉下来,带着鼻音对叶朝云说道:“哥哥,咱们要不把慕公子也带上吧,回了安阳城给他间客房住就好,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怪孤单的。哥哥不用担心,晚桐会照顾他的!” 叶朝云盯着妹妹,一时间竟没弄明白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祈求的并非是让叶朝云别拆散他们这对鸳鸯,更像是在祈求他别丢下她路上遇到的流浪狗。 叶朝云压低声音,贴近妹妹,问:“桐桐,你告诉哥哥,你俩可有过夫妻之实?” 他本想等回去后让庄钰替他问这个难以启齿的问题,可叶晚桐方才的言行又让他实在忍不住赶紧发问。 叶晚桐自豪地点点头,目光灼灼,笑道:“当然!” 他们二人一同吃饭,一同洗碗,还要一同去找人搭灶台,这些不都是叶朝云会同庄钰一齐做的事吗? 怎么不算有夫妻之实? 叶朝云一听,脸就沉了下来,恨不得折返回去,再揍那混小子一顿。 但转念一想,洞房花烛夜本就是该行夫妻之实的,此乃人之常情。他本来气不过青溪编了个身份骗他,才将叶晚桐带离,此时想来,他倒成了那个夺人妻的恶人了。 叶晚桐又打了几个喷嚏,眼看着就要开始咳嗽。 叶朝云心里担心她着凉犯喘疾,立马让小二开了两间房,带着叶晚桐先歇下,又差人去买了干净的衣物给她换上,看她服了姜汤睡下后,这才一个人坐到了隔壁房里喝起了闷酒。 “砰砰砰”,叶朝云的房门被敲响。 门一开,外面站着的竟是被他打肿了腿的 混小子。 青溪浑身湿透,青丝沾在脸上,眼下一片乌青,看着憔悴万分。 叶朝云即刻要掩门,不悦道:“你来做什么?桐桐不在,你走吧。” “我来送东西,”青溪指着身后的两个木箱子说,“这是桐儿的嫁妆和行囊。” 叶朝云瞧见那两个箱子用了上好的黑檀木打造,油光水亮,滴雨未沾,老远就能闻见香气,并不是自己替妹妹打的箱子,立马心生警觉。 “你这是要做什么?”他问。 青溪细细观察着叶朝云的表情。 这个凡人男子此刻眼里不再窝着怒火,反而潜藏半分恐惧。 青溪察觉此时应是开口的好时机,便拱手说:“慕某自认身世配不上桐儿,不敢奢求叶兄认可,只能将嫁妆全数退回,再添上些许银两做赡养,从此不再纠缠。” 楼下的客人听到青溪字正腔圆的咬字和触目惊心的内容,纷纷侧目。 叶朝云心道,这混小子竟然当众逼着他同自己妹妹和离。可他不要面子,桐桐也得要面子,遂咬牙切齿地抓住他的肩,一把将青溪拉进门里。 “你什么意思,”他问青溪,“你是要与桐桐和离吗?” “慕某不敢,”青溪直视着他,眼神疏离,语气却依旧谦恭,“慕某从未想过和离。” 叶朝云气笑了,道:“你怎么不敢,你不是还敢自称姓慕?” “慕某只是以为,桐儿回安阳城后,不知何时叶兄才允许我二人相见,这才想着将她的东西还给她,好让她在安阳城也能好好过活。” “她还有我,怎么就不能好好过活了?”叶朝云反问。 “那叶兄是否能保证一辈子都如今日般照拂她?” “我是她哥,我当然能!血浓于水!你在看不起我?” 青溪便说:“叶兄的孩子马上要出世,倘若叶兄有三个孩子,还能像今日这般时时刻刻护着她吗?” 这问题倒真把叶朝云问住。 假使他有三个孩子,如今的宅子只有六个房间,他们夫妻二人一间,孩子们各一间,还有一间用作书房,那他只能祈祷庄钰不生第四胎,才能保证叶晚桐永远会有一间房。 但凡家里来了客人,孩子们便只得挤在一处,腾出间屋子给客人。 当然,倘若曹家再度对叶家发难,让他们失了宅子,恐怕到时候妹妹当真无处可住了。 想来想去,叶朝云竟对方才的盘算暗自悲痛起来。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做打算时,只能将妹妹放在最后一位考量了? 青溪不再逼问,他知道言尽于此,叶朝云内心已然动摇。 他只是默默打开门,弯下腰抱起一个箱子,问叶朝云:“叶兄,是否要慕某帮着抱上车?” “慢着。”叶朝云叫住他。 “是。”青溪点头,停住脚步。 “你到底是谁?我就想要个答案,有这么难吗?”叶朝云哑着嗓子问得疲惫。 青溪垂下眸子,好看的薄唇微微上扬,糊弄叶朝云道:“我就是慕清惜,是叶兄不信。” “你让我怎么信?慕家的人说不认得你,衙门的人说安阳城没你这个人。” 青溪未加思索,话本里的说辞脱口而出,道:“我自幼便不长在安阳城,只是七岁后才被带到慕家,他们不承认我出自慕家,将我藏在暗处,府衙的人自是找不到我。” 叶朝云叹了口气,不再找他的麻烦。 也许是时候该对这似乎永远也长不大的妹妹彻底放手了。 他朝楼下指了指,对青溪说:“桐桐一会儿就该起来了,你等他们人都走了、雨停了,再带她回家,免得让那些嘴碎的看了去,丢了她的面子。桐桐她虽笨了些,但脸皮薄,别让她难堪。” 23. 偶遇 叶晚桐醒来时,青溪正坐在桌边笨拙地往左腿上洒药。 他手里捏着个拇指大的药瓶,双唇发白,薄汗粘着额前的发,蹙眉将药瓶往小腿上撞。 褐色创伤药粉骤然抖落,在空中泼开一道烟尘,洒得他脚边四处皆是。 “慕公子……”叶晚桐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起身,嘟囔道,“让晚桐来帮你吧。” 青溪听着她那声疏远的“慕公子”,眼波微漾,侧身不去看她,冷淡回道:“不必。” 叶晚桐当作没听到,鞋都没穿,踩着袜子走到他身边蹲下。 “竟如此严重,”叶晚桐对着伤口小声惊呼,“哥哥下手也太……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她轻轻夺过他手里的药粉,随即在他的伤处如扎针般细细密密地点下去。 “无妨。”青溪说。 叶晚桐朝他腼腆一笑,随即垂眸专注于手中之事,问他:“疼吗?” 青溪没什么痛觉,刚想摇头,猛然记起自己原本的目的,遂装起疼痛难忍之态,咬牙吸了一口气。 叶晚桐听他吸气,便知弄痛了他,连忙道歉:“抱歉,晚桐这就轻一些。” 语毕,她低头往他的小腿伤口上吹了口气,还用天真的语气笑着说:“吹吹就不痛了,我给你吹吹。呼……” 青溪垂眼便能望见她睡乱的发顶,蓬松的头发如鹅毛般散开,头发下是张白嫩又精致的脸,整个人宛若山深处有待发掘的白玉。 他不痛,也不需要凡人的药来疗伤。 只是,他很想知道叶晚桐的反应,想知道她在见到他的伤口时会不会露出懊恼的表情,又会不会在不经意间红了眼眶和鼻头。 从前他受伤时,总是在洞里或水里缩成一团,无人打扰地休养个一年半载。而眼下他有了叶晚桐,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惜的是,叶晚桐并未像他所期盼的那般红了双眸,青溪心里竟莫名涌起些失望。 等左腿上完药后,叶晚桐起身绕到了他的右边,正欲拉开他的右裤脚,他就推开了她的手,起身走到门前。 “我想回去了。”他把手搭在门拴上,说得兴致缺缺。 “可你的右腿……”叶晚桐忧心忡忡地叫住他。 青溪沉声道:“那条腿已经处理妥当。” 方才被她吹过的左腿,如今还在隐隐发麻发胀,青溪站在地上,感受着酸麻一路冲至脊椎,甚至绕过脊椎钻入小腹,难受得头晕,险些站不稳。 他好像有些病了,但山也会生病吗? 青溪不太确定。十多万年下来,他关于自己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 “你不走吗?”他背对着叶晚桐,哑着嗓子问她。 “哥哥呢?”她问。 “雨停便回去了,”青溪说,“他想起今日答应你嫂子吃晚饭,不敢耽搁。” 叶晚桐便“唉”地应了一声,回到床边拿起被雨淋湿的衣服,穿上鞋,小跑回青溪身边,道:“那我们也回去,天色晚了,灶也来不及搭,只能再买些东西回去吃。” “我找了工匠,”青溪依旧背对着她,“明日上门搭灶。” “清惜,”叶晚桐凑到他右侧,仰头用晶灿灿的眼睛望着他,夸道,“你真好!和哥哥一样好!” 他和叶朝云一样,把生活琐事都解决了,什么都不用她操心。 叶晚桐再次感叹自己幸运,挽着青溪的手臂欲搀扶他下楼。 可听了她的话,青溪怎么想怎么觉得不是滋味,默不作声地从她小臂圈起的环里挣脱,沉声道:“我自己可以走。” 叶晚桐只当他嫌热不愿与自己靠近,便走到他身后,将手贴在裙边,默默注视着他的步伐。 这二人就如此一前一后沉默着出了客栈。 此时正当晚饭时刻,雨后天边一抹橙紫色晚霞在烟云里遥遥升起,衬得镇上华灯暧昧而朦胧。 叶晚桐知青溪不爱吃肉,便带他去卖素凉菜的铺子打包了两大盒时蔬,又去隔壁炊饼店要了两张饼。 她提着炊饼,见到挑着担卖桃的老爷爷,嘴里生津,一口气买了四个硕大的桃子,兴致勃勃地告诉青溪,这桃子置于井里一晚上再拿出来,有多甜美、冰凉。 青溪默不作声接过桃子,低头望见那桃子粉扑扑的,香气沁透布袋,再一抬头,叶晚桐同样粉扑扑的脸蛋映入他的眼帘,他竟起了咬上去的念头,赶忙挪开眼,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他向来冷淡,叶晚桐对他敷衍的态度也只是失望了片刻,又重新被地摊上的小玩意吸引了目光。 眼瞧着天色越来越暗,叶晚桐也不敢再贪恋市井繁华,手里提着两个布袋,和青溪往家里走去。 借着街边的灯,叶晚桐远远瞧见镇口处来了辆奇特的马车。 马车通体翠蓝,没有车夫策马,仅一匹雪白的驹踏破地上的水洼疾驰而来。 等进了镇,那马儿像是知晓来了市集,颇通人性地自行减慢了步伐,最终停在了方才叶晚桐兄妹停留过的客栈边。 叶晚桐也停住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辆马车,青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马车上一前一后下来两个人。 先下车的是个女子,身穿一袭青衣,腰间绑着皮质束腰,束腰后别着一柄月光白的剑,马尾辫高高竖起。 她轻巧地跳下车,伸出手候在车外。一瘦削男子身着绛紫色缎面绒衣,慢悠悠扶着她的小臂下车。 二人挽着胳膊,相视一笑,絮语着推开客栈门。 这番情景倒是惹得不少人侧目。 一来这女等男的场面实在难得,二来这大夏天的,谁没事穿绒衣?这男的多少有点问题。 青溪不爱凑热闹,等那二人进店后,他就回头对叶晚桐说:“走吧。” 叶晚桐却僵硬地杵在原地,像被雷劈过一样浑身不得动弹,双眼无神,却眼眶通红。 青溪见她方才没为自己的伤而红眼,却为那不相熟的路人红眼,心口闷闷的。叶晚桐却宛如没听见他的话,依旧目视着二人消失的地方发呆。 青溪只好伸手去拉她的手腕,靠近后,却听见叶晚桐从颤抖的唇里挤出了几个微不可闻的字:“贞……女侠……” 那青衣女子便是叶晚桐心心念念的李贞? 青溪再往那马车望去,屏气凝神,果然从那白驹身上探得一丝灵力,似是来自修道之人。 只是闹市气息繁杂,除了灵力,他竟也嗅到一丝污浊之气,隐隐从车厢里散出。 他被那污浊之气吸引,正打算去那车边一探究竟,却见身边的叶晚桐迅速放下手中的包裹,拆散发髻,将额前耳边的碎发拢拢干净,当街扎起了与李贞一模一样的发型。 她的气质倒并非飒爽英气,高马尾不怎么与她相衬,只是对比起妇人发髻来,叶晚桐这般年纪,还真是更适合李贞的发型。 扎完头发后,她又学着贞女侠,挽起了青溪的右胳膊,如临大敌似的深吸了一口气。 青溪被她脸上认真的表情逗笑,手轻置于唇边掩住上扬的唇角。 “是你一直在画的那位?”青溪的话里带着笑意,“要去见她吗?” 叶晚桐抬头,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那便去吧。”青溪说着,提起她掷下的包。 叶晚桐感激地对他鞠了个躬,挽着他就往客栈走。 她的心热烈而奋勇地跳着,满眼都是对再会贞女侠的憧憬,走路带风,长马尾晃在身后,时不时扫过青溪的腰。 叶晚桐心想,贞女侠还是这么年轻,和当年救她时一模一样,面上带光,眼里有笑。 她也得像贞女侠那样,昂首挺胸地走着。 青溪左胳膊抱着的桃子因摩擦而生出异香,叶晚桐嗅见桃香,猛然想起要见贞女侠,就从青溪身边抽回胳膊,撒开步子朝卖桃子的老爷爷跑去,总算赶在他收摊前,把他兜里的桃子全买走了。 青溪倒是知道凡人之间总会送礼以表达感谢与挂念,只是他没想到,这叶晚桐好似总共也没见过她口中的贞女侠几次,怎会也需要送她礼物。 叶晚桐抱着桃子,没空余的手再挽着青溪。她低头望着桃子,仔细地想,如果贞女侠不爱吃桃子怎么办? 她没有什么能给贞女侠的,自己为她做的画也拿不出手,而贞女侠肯定也不缺她这几口桃子。 可不要到最后弄巧成拙了。 叶晚桐想着想着,越走越慢,越走,心事越重,昂着的头也低了下去。 她甚久未闻贞女侠的事迹,没了贞女侠做范本,只能凭着本能做事,倘若她糊里糊涂做错了什么事,被贞女侠知道了,贞女侠会讨厌她吗? 会不想见她吗? 她愈垂俞低的头,青溪始终看在眼里。 他柔声问她:“怎么了,不高兴?” 叶晚桐循声抬头,想起身边还有个自己胡乱找来的道侣,眉头皱得更紧了。 今日只远远瞄了一眼,她便知贞女侠身边男子与青溪截然不同。叶晚桐以为他们同样姓慕,会有相似之处,可贞女侠的道侣是那样的瘦,那样的柔弱,同样,看向贞女侠时,眼中又是那样的温柔。 而青溪…… 她不好评价,也看不透他。 他是个好人,只是眼底总像陈了千年的湖一般,宁静深邃却冰冷,从不会有慕谦般温柔良善的光。 “没什么……”她讪讪笑着掩饰着内心的慌乱。 贞女侠不会喜欢青溪这样的人吧。 那她要是连带着讨厌自己了怎么办? 叶晚桐想着想着,激动的心凉了大半,紧张得竟有些喘不上气来,脸憋得通红。 青溪以为她因午后淋雨而不舒服,伸手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 谁知叶晚桐脸红得更厉害,躲开青溪的手,抱着桃子小碎步往客栈门口跑去。青溪满腹狐疑,却也不敢不跟上。 她站在门口,吞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推开门,悄悄往里看了一眼,长舒一口气。 还好,贞女侠不在大堂里,大约是上楼住下了。 随后,叶晚桐带着自己都不能理解的怯意,自暴自弃般一股脑把桃子放在车前座上。 “清惜,咱们回去吧……”她绞着手指平复心绪,先是东张西望地怕有人看见她,随即垂头对身后的人说,“我今日见过贞女侠,已经很满足。” 才不是…… 她只是莫名其妙地忽然失去了见贞女侠的勇气。 身后许久无人应声,叶晚桐疑惑回头,便瞧见青溪掀开了车帘,像只狗般探头朝里嗅了嗅。 24. 玲珑心 自那日镇上偶遇贞女侠已经过了十来日,叶晚桐一直闷闷不乐,总是窝在院子躺椅上,抱着自己写的贞女侠小故事一看就是一整天,连饭都不想吃。 只是匆匆一瞥,她便又觉贞女侠与她的想象远了些。 在她写的故事里,贞女侠杀伐果断,斩妖除魔,可那日…… 贞女侠在慕谦面前,笑得天真纯情,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 叶晚桐对李贞那日的印象越深刻,她越无法和自己心中雄赳赳气昂昂的女英雄和解。 而在青溪看来,叶晚桐的一举一动都无法让他理解。 但他也不多加干预,只是默默让木偶做好饭给她端去。灶台已经搭好,房顶也打了个烟囱,这寂静的宅院总归有些烟火气了。 凡人一天至少要吃两顿饭,叶晚桐兴许不记得,但他记着了。 他可不想让叶晚桐过早夭折在这方院子里,否则他前些日子的挣扎便会统统作废。 这叶晚桐在院子里一呆就是一天,青溪起先还能坐在屋顶上边读话本边观察她半日,可山里近日试图炸山的人愈发猖狂,他不得不让采薇代他守着叶晚桐,赶回山里处理那些坍塌的岩石。 那日他在李贞的车内嗅到了一丝魔气,与他前几日在安阳城慕家嗅到的相似,想来那慕谦并不似他表面那般柔弱,反倒是个潜藏的危险人物。 他让采薇去找慕谦,采薇却回报说,慕谦随李贞回了青溪宗,宗门设有结界,它身为妖,进不去。 青溪只能暂将此事搁下,走到炸山的人堆里,装神弄鬼起了几阵夹杂着纸钱的冰雹,将人都吓跑。 等他晚上回到宅子里时,叶晚桐已经在躺椅上睡着,手边散落着纸笔,面前小几上的晚饭纹丝未动。 他知道她在等他。有人在等他,这是多么新鲜的事。 只是他不愿多细究为何此时会从心头涌起一阵暖意,硬生生地戳醒她,盯着她迷蒙的双眼,在她含糊的招呼声中端起饭菜就往前厅走去。 每当看见他冷淡转身时,叶晚桐的心便如被蚂蚁咬了口,细细密密又短暂地痛一下。 他果然不像贞女侠的道侣,她好像选错了人…… “清惜……”叶晚桐叫住他,唯唯诺诺又冲动地开口道,“我们……” 青溪脚步一顿,偏头问:“怎么了?” 她嘴张了又合,手指乱搅,欲言又止,垂眸不敢看他。 她不急,青溪也不急,他就站在原地,端着盘子,静静地等月光洒满她的侧脸。 叶晚桐知道他在等她,但她根本不好意思把想说的话说出口,只能支支吾吾道:“没什么……只是想问你店里是不是一切都好……” 青溪懵然眨了眨眼,这才想起自己好像曾和叶家兄妹说过以经营字画古玩为生。 果然是日子过得太寡淡又顺遂,他竟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这回,吞吞吐吐开不了口的人倒变成了他。 叶晚桐见他面色暗了下去,以为不小心惹他生气,忙说:“清惜,你别放在心上,我只是顺口问问,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无妨,”青溪小声编着谎话,“近日没什么客人,但收入也足够生活。” “那就好……”叶晚桐抚着胸口起身,走到他身边,从他手里端起两只碗,替他减轻些重量,随后笑着对他说,“那咱们吃饭吧。” 她其实想问,他们要不要重新考虑这桩婚事。 或者说,她想问他介不介意她再去找个道侣,像慕谦那样的道侣。 明明前几日,她还觉得自己能有青溪这样的家人属实幸运,只是仓促见了一眼贞女侠,怎么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叶晚桐想不明白,饭也吃得无精打采,用筷子挑着米,一粒一粒塞进嘴里。 青溪不愿见她黯然失色的模样,也忍受不了沉闷的餐桌,放下筷子走回院中,跳上屋顶,唤来采薇。 “她是怎么了?”他小声问它。 采薇摇头表示不知。 青溪遂问:“今日可有谁来找她?” 采薇依旧摇头。 青溪寻不到解释,若有所思地评了句:“真奇怪……” 采薇探头,伸长胳膊叨了他的袖子一口,青溪懂了它的意思,问:“你是让我去问她?” 采薇点头,“咕咕”叫了两声,青溪蹙眉,为难片刻,还是跳下了屋子。 屋里,叶晚桐正把头埋在臂弯里偷偷哭着。 青溪放下筷子出去的那一刻,她内心深处窜出了无法言明的悲伤,使她鼻子一酸,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她不知自己怎么了,总觉得自己不该为青溪和慕谦的区别伤心,也奇怪自己从未因和贞女侠有着差别而哭泣过,那今天这止不住的泪又到底是为什么? 越想不明白,她就越伤心。 她明白自己愚钝,从未有过玲珑心,平日里都是靠直觉活着,而一旦面对自己无法解释的事情,她的恐惧便会压倒一切,让她怕得发抖。 在安阳城时,她还能找绿萝与哥哥嫂子谈心,可现在…… 青溪一进门,便见到叶晚桐瑟缩着抽噎,耳边回荡的都是她细微又破碎的声音。 他不由自主走到她身边,伸手轻柔地在她肩头拍了拍,问:“怎么哭了?” 叶晚桐像个受伤的小鹿,从臂弯里抬起头,用红彤彤又透亮的眼睛盯着他俊朗淡漠的面庞,心里更难过了。 “晚桐没事……”她摇摇头,努力装出个笑来,“多谢挂心。” 青溪凝眸,忽而觉得她有些麻烦。 眼睛都哭肿了,还说没事? 不问她,她便不说话;问她,她也不说话。到头来,他还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这要如何安抚? 叶晚桐挪开眼,擦了擦眼睛,说:“我吃好了,我先把我的碗泡上。” 青溪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第二日一大早,他从西厢房里起来时,叶晚桐已经不见了踪迹。 她所住的正房门紧闭着,里面的蜡烛还未熄灭。前厅餐桌上,一整锅熬好的粥正冒着腾腾热气。 青溪心下一惊,以为她被人掳走,外套都没穿便腾空寻起她来。 最终,青溪在山脚下的清风观里找到了叶 晚桐。 她跪在仙人泥塑前,双手合十,虔诚地拜着。 “仙人啊,”她闭着眼睛默念道,“求求你,让我再见一次贞女侠吧。” 她想单独见贞女侠,问问贞女侠,如今的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是不是有了道侣后,人都会变得奇怪? 青溪寻到了人,总算安下心来,正欲大步走向叶晚桐,却被扫地的小道士拦住。 他指责道:“公子,你衣衫不整,就这般参拜,恐怕渎神。” 青溪低头,见自己出门太急,忘了穿鞋,也忘了披件外套,心想倘若有人衣衫不整地拜他,他或许也不怎么高兴,便对小道士说了声“抱歉”,出了观后便跳到门口的树上,隐身等着叶晚桐。 这观里供的是什么仙人,他并不感兴趣。 仙人们都住在天上,他甚少与他们有交集。天上又冷又单调,种棵树下去几千年才能发芽,他还是喜欢有着四季交替又温暖的地面。 等了大概一柱香的时间,叶晚桐总算慢慢悠悠走出了道观。 他悄悄跟在她身后的半空中,以为她会径直往家里走,却没想到她竟向青溪山的方向行去。 她穿着单薄的衣裤,手里什么都没拿,马尾辫长长地拖在身后,眼里无光,嘴角无笑。 青溪惊觉,她已经很久没有开怀大笑了,这半个月来,她总是精神不振,像朵凋了一半的花。 他总算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让她变成这样。 可倘若他真的做错了,她至少得说出口,否则他怎么知道他该如何做? 叶晚桐沿着行山道,艰难地向上爬着。这山很高,而青溪宗建在山顶,她若想要见到李贞,必须从崎岖的山道走,跨过东山头,穿过青溪谷,再爬上西山头。 拜完仙人后,她始终觉得惶恐。 她快十年没见过贞女侠,倘若干等着仙人赐缘,下一次再见到贞女侠又该是什么时候? 她难道要带着不安生活十年吗? 只要见贞女侠一次,只要问清楚她到底是怎么和道侣相处的,她便从此也知道该如何与青溪相处了。 她还想问,贞女侠是不是也和她一样,会在见到道侣转身时流泪? 这第二个问题,她也就只敢想想,假使真的见了贞女侠,她决计也不敢将其宣之于口。 贞女侠绝不是那样动不动就流泪的懦弱之人。 叶晚桐每爬一步,离贞女侠近一步,心便雀跃一分,肺也因不堪负荷的喘息而痛一分。 爬了大概一百来尺后,她终于没了体力,像被抽了筋一样瘫软在山道边的树前。 青溪见她面色苍白,惧其又要犯喘疾,忙跟紧两步,停在树上注视着她。 他听见她在鼓励自己,声音飘忽不定。 “叶晚桐,”她对自己说,“不可以就这么停下,你得去见贞女侠……” 她的音量逐渐减小,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撑着树的手渐渐滑落,冷汗如水般从额前沁出。 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前,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仙鹤般落在了她的面前。 25. 凡人女子 青溪不敢想,倘若他不跟在叶晚桐身后,她是不是就该曝尸荒野了。 她的死对他来说兴许不算什么,只是万一尸首被歹人掠走,他又该花上些功夫才能找回伴生石。 如此想着,他轻轻将叶晚桐抱起,拥在怀里,让她的脑袋抵着自己的脖颈,欲将其抱离山野。 叶晚桐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在他颈边嗅了嗅,嘴角弯弯,用黏腻的嗓音喊了声:“清惜……” 她认得他的味道,是淡淡的青草香。 只是她不明白为何他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中,以为自己在做梦,遂晃了晃脑袋试图将自己摇醒,不安分地在青溪怀里挪了挪身子。 或许是因为青溪的怀抱实在是让她安心,她不禁在他的青草气息中再度闭上了眼。 青溪被她的鼻息和头发挠得浑身发痒,低头试图将她推开些,却发觉这丫头的腿间竟有血顺着裤脚流下,顷刻间染红了大片绸裤。 青溪疑惑至极,她这是在哪里受的伤? 他明明一路紧盯,根本没有让任何人接近她,怎么会伤得如此重,都血流成河了! 难不成方才扶着树干倒下去时,蹭伤了腿? “你伤到何处?”他急切地问叶晚桐。 叶晚桐没做任何回答,只是紧闭双眼和双唇,在他怀里睡得安详。 他轻叹着把叶晚桐的裤脚掀上去些,却不见任何伤口,只见血凝成一条线盘在她白皙的小腿上。 青溪眉头紧蹙,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手贴在她的大腿上渡起灵力。 可那血却依旧止不住,从她的小腿上密密地滴落,染湿他们面前的一块秃了根的草地。 她就这么流着血、毫无血色地躺在他怀里,安静得像个石雕,青溪心头猛地一震,此等场景竟与那日梦中何其相似,相似得令他胆寒。 他的肩忽然剧烈颤抖起来,不知是在害怕,还是在压抑自己内心深处隐约升腾起的暴虐本能,低下头,任由长发坠落,遮在叶晚桐的脸上。 远处,行山的人正拄着拐杖“笃笃”走来,青溪从发丝的阴影里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身后长出的藤蔓早已经将二人紧紧缠在一起。 他们贴着胸口靠在树下,宛如两株并蒂生长的花。 路人眼尖,发现了坐在地上的青溪,便扯着嗓子远远地问:“那边的人,你还好吗?” 青溪自是不会回应他,就这样用藤蔓缠着叶晚桐,飞身跃起,将她带回了自己的洞穴里。 他想,山里药材多,他出去找找,总能找到合适她的。 谁料黎夏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上,架起火堆烤着蘑菇等他。 听到有人靠近,黎夏立马回头,见是青溪,歪嘴笑了笑,说:“哥,你总算肯回来了。” 一挪眼,她便瞧见了他怀里的叶晚桐,笑容更放肆了,揶揄道:“哟,还把小夫人带来了,有情趣,有长进。” “她受伤了。”青溪没抬眼,专注地把叶晚桐轻轻放在地上。 洞里地上湿润寒凉,怕她冻着,他又脱下了自己的里衣,铺在地上,光着上半身,将叶晚桐挪到衣服上。 黎夏装作非礼勿视的模样,用手虚掩住眼睛,嗔怪道:“哎呀,你别在我面前脱衣服呀,妹妹我可不想看你。” 青溪思索片刻,拉长藤蔓,在上身编了个简易的网,刚好能遮住他精瘦壮实的肌肉。 随即,他便蹲在叶晚桐身边,招手让黎夏过来:“你帮我看看,我找不到她的伤口,不明白她为何受伤,方才我刚为她渡过灵力,按道理来说,她此刻应该醒来了。” 黎夏乐呵呵跑了过来,一眼望见叶晚桐大腿根部染红的裤子,心下了然,摇着头“啧啧”两声,对青溪说:“你真是见识太少,她是凡人,会来月事,每月一次,每次都得流个几天的血。” “几天?”青溪震惊低头,望着叶晚桐苍白的脸,叹道,“那血都得流干了……” 黎夏也蹲了下来,摸了摸叶晚桐的脸,又给她把了把脉,说:“怎么会流干?凡人女子哪有那么脆弱?她没事,只是累晕过去了。这几日她似乎有些气血亏空。你带她回家以后,给她煮点红糖姜汤,煲点羊肉,好好给她补补。唉,别说啊,你这小夫人是真的好漂亮,粉雕玉琢的,看得我都心动了。” 她笑盈盈地站起来后,双手叉腰,似是又在想些什么。黎夏向来熟悉人间,青溪不得不相信她,于是也认真地昂着头等她发话。 良久后,黎夏才开口道:“对了,这几日你不得与她行房,再急都不行。” 青溪闻言,愣在原地,凝眉不知作何反应。 黎夏只当他在装深沉与羞涩,摆摆手笑着说:“好了好了,这么私密的话题,我就不提了,你把握分寸就行。” 末了,她瞥见他满眼的疑惑,大失所望道:“你该不会没和你的小夫人行过房吧!” 青溪沉默半晌,嗓音发涩,问:“什么是行……” 话才问了一半,黎夏就一巴掌拍到石头上,直接把石头劈成两半,惊呼道:“我怎么有你这哥哥!小夫人怎么嫁给你这种木头!人生只有短短几十载,你娶了人家,不让她享福就算了,居然让她守活寡!” 青溪想的却是,他娶叶晚桐本来也不是为了让她享福的,看住伴生石才是要紧事。 至于叶晚桐能活多久,他也不太在意,只要活完这辈子就行。 黎夏恨铁不成钢,飞身出洞,不一会儿不知从哪里弄了几本插画小册子回来,丢给他,道:“不会就自己学去。你伴生石找到了没?” “没。”青溪不敢多说,怕说多了易被黎夏发现真相。 黎夏抱着双臂闷闷不乐地说:“我真不想淹在水里了……唉,要不是隔壁东阳山那位不肯借我伴生石,我才懒得天天跑来找你。” 如果黎夏知道伴生石竟在叶晚桐体内,她说不定真能干出抢了石头为己用的事来。 青溪了解黎夏,她只是看上去对人热情,实际上倒真不在意凡人的死活,玩弄感情的事也常做,等凡人小生哭着求她别离开时,她又会说一句“腻了”,随后抛下旧情转身离开。 有时他也在想,是不是在人间待久了,他也会变得和黎夏相似。 他记得以前他们都未下人界时,黎夏并不似今日这般薄情,见到受伤的行路人,甚至会捧着伴生石为其疗伤 。 “我走了,”黎夏打了个哈欠说,“我就是来问伴生石的,没别的事。” 离开前,她又转进洞内,蹲在叶晚桐身边捏了捏她的脸,叹了句“真软”,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 青溪安顿好叶晚桐,便去了趟市集。 回来后,他从井里打了些水,放在锅台上烧开,又往里面丢了一整块姜和半包红糖。 等姜汤煮好后,叶晚桐也悠然转醒,换了条裤子,拖着虚弱的身子,扒在厨房门口,小心翼翼地望着青溪。 她记得自己今早明明去了山上,怎么眼下却在家里? 只是她身上还带着些山野苔藓的气息,她这才确定自己晨间的际遇并不是一场梦。 “清惜……”叶晚桐细声细气地唤他的名字。 青溪正忍着生理不适笨拙地清理着羊肉上的血水。虽过了一个时辰,集市上那颗双目无神血淋淋的羊头仍历历在目,让他几番都下不去手。 他本打算让人偶来处理生肉,可那人偶见了生肉竟直接吓得变回了木头,他只好亲自上阵。 叶晚桐最近很不开心,他想着倘若她能吃好些,说不定能开心点,也免得她时不时离家出走,一不小心横死在外面。 听见她的呼唤,他回头瞥了她一眼,见她已无大碍,便悄悄松了口气,对她说:“姜汤好了,先喝点吧,羊肉还得等一会儿。” 叶晚桐蹑手蹑脚来到他身边,探头往汤锅里看了眼。枣红色液体上飘着一整块没拍散切碎的姜,想来青溪并不知若是用整块姜,这锅汤根本无法出姜味。 但叶晚桐依旧很感激他所做的一切。 她拽了拽他的袖子,用亮莹莹的双眼望着他,笑着说了声“谢谢”。 青溪心里一软,不禁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盯着她把姜汤盛进碗里,用恢复了些血色的唇轻吹水面,再当着他的面小小啜了一口。 “好喝!”叶晚桐捧着碗,眉毛弯成柳叶。 纵使没什么姜味,糖也放了太多,甜得烧喉咙,叶晚桐只要想起这是她的道侣亲手为她做的,而她的道侣如今正温柔地看向她,正如慕谦看向贞女侠那般,她就满足地直想笑。 青溪不知她脑子里这些弯弯绕绕,见她笑得一如他们初见时那般灿烂,竟也跟着扯了扯嘴角。 叶晚桐捕捉到他的笑,放下碗,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嘴角,惊叹道:“清惜,你居然有酒窝耶!真好看!” 她摸过的地方似被火焰灼过,青溪赶忙偏过头,装作忙碌地洗起羊肉,说:“好喝那就多喝点。喝完去歇着。” 叶晚桐点点头,捧着碗出了门。不一会儿,她便搬了张小凳子坐回了青溪的身边,边喝着姜汤,边问他今早他是不是来山上救她了。 “是,”青溪低着头说,“下次别再一个人出门了,太危险。” “嗯!”叶晚桐笑着吞下口中的甜液,道,“以后我都跟着你。” 就像贞女侠跟着慕谦那样。 她甚至觉得,贞女侠喜不喜欢青溪都无所谓了,青溪是不是慕谦那样的人也无所谓了,只要他不再冷淡地转身离开,她就可以接受他作为她的道侣。 26. 羊肉煲 那煲羊肉没焯水,没去腥,还只煮了一炷香的时间。 青溪用汤勺盛了一碗放在叶晚桐面前,自己则托着下巴等她品评。 叶晚桐面露难色地夹了一块手掌长的羊排,吞了口唾沫,不知如何下口。 对了,这羊肉也没切,买来是什么样,煮出来就是什么样。 叶晚桐明白,青溪不吃肉,自然也不会处理肉,这肉细细看甚至还冒着血水。 只是她若一口都不吃,未免会让青溪难堪,想来想去,叶晚桐还是张开了嘴,努力用犬齿撕扯着羊肉,试图将其拽下。 “好吃……”叶晚桐嚼着怎么都咬不烂的肉,露出个勉强的笑。 比她想得更糟的是,她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道侣居然把糖当成了盐,整锅羊肉膻气扑鼻,还甜腻难忍。 那肉一咬下去,血水连带着半熟的羊脂一起顺着她的食道滚下,叶晚桐越嚼越觉得恶心,吐出来也不是,不吐出来也不是。 她不能理解,为何青溪从小在水深火热中长大,却没有基本的自理能力。 虽然他愿意为自己做饭,她真的很感激,内心也充满了喜悦。 眼看叶晚桐嚼着嚼着眼眶红了起来,青溪才发现他的菜品有问题。 他舀了一勺汤,只尝了一口,就跑去厨房吐了出来。 等回来后,叶晚桐依旧和那块咬不烂的羊肉搏斗着,腮帮子累得嚼两下就得歇一下。 “别吃了,”青溪拿起自己的碗,放在叶晚桐面前,“吐出来。” 叶晚桐不肯,摇了摇头,就着甜汤把肉硬着头皮咽了下去,末了,抬头用红彤彤的眼睛望着青溪,笑着说了声“好吃”。 接着,她又要去盛另一块肉。 青溪没料到这丫头居然这么倔,无奈地只能把瓦煲抱起来,说:“小心吃出问题,我去买现成的。” 叶晚桐起身,拦在他面前,说:“那多浪费,这羊肉还能再煮煮。让晚桐来做吧。” 说罢,便要抢那煲。 “你不舒服,别累着。”青溪把瓦煲举得高过她的头顶。 叶晚桐踮起脚伸手去够,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不累,让我来……” 一个不小心,她就跌撞进青溪的怀里,这回终于肯老老实实收回手,红着脸不敢动分毫。 青溪只觉胸口一团柔软贴上来,登时头晕目眩,脊背发麻,险些没能举住瓦煲,汤洒出来好几滴,好在叶晚桐抽身及时,这才没淋到羊油。 他挪开眼,带着煲走回厨房,把汤倒出去,用水冲了冲被糖水浸透的羊肉,随后愣在原地发呆。 接下来该怎么做?再开火放水炖着? 叶晚桐见他难得露出懵懂的表情,挽起袖子颇有些得意地把他从灶前推开,拾了几根柴塞进灶里,嘴里念叨着“还是让晚桐来吧”。 青溪见她认真寻起火寸条,下意识就伸手在灶前挥了挥,等叶晚桐举着火寸条回过头,灶里的火已经烧得噼啪作响。 火光跳跃在叶晚桐眼里,她惊讶又喜悦地问:“清惜,这也是你的戏法吗?” 青溪不说话,权当默认。叶晚桐望了眼火,又望了眼青溪,笃定又真诚地夸他:“你真厉害!” 青溪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有人夸过他厉害。 当然,寻常人见不着他,他身边只剩个黎夏,但她也是个牙尖嘴利的主,甚少夸人。 她的真诚竟让他感到些许羞涩,立马起身背过手去,低声回了句“举手之劳”。 叶晚桐眯着眼睛冲他笑了笑,随即把清洗好的羊肉放进瓦煲,用不怎么灵活的右手慢条斯理提起刀细细切了几片姜,又在窗边的小竹篮里寻了些红枣、干葱和枸杞,一齐丢进煲中。 “这是盐,”她指着瓦煲后的圆陶罐对青溪说,又指了指方陶罐解释道,“这是糖,糖没有那么白,里面或多或少会有些杂质,但乍一看盐糖还是挺像的。如果清惜你分不清,下次可以沾一点尝尝。” “还有,这瓶里装的是醋,”她从窗边抽出一个瓶子,“平日里用来拌菜拌面都不错。” “你怎会对此地如此熟悉?”青溪问。 按理来说,每日他们的饭食都是由人偶做的,叶晚桐不该对厨房布局了如指掌。 叶晚桐只是捂嘴轻轻笑了笑,说:“你的木偶可不爱靠近火,见了就怕得缩在角落里发抖。我又不想饿着咱俩,平日里只能自己动手啦。这一来二去,自然也熟悉了。” “我以为……”青溪说着,目光沉了沉,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倘若再让叶晚桐这么肆无忌惮地侵入他的生活,他即将无法坦然面对她悄然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几十年当真仅是眨眼间,往后蹉跎岁月,他怕自己会独自带着这段炊烟袅袅的记忆游荡在山林里。 这场名为看管的游戏着实恐怖,青溪想,看来他的确需要和她拉远些距离。 叶晚桐盖上锅盖,搬过小凳子,拿起蒲扇坐下,抬头对青溪说:“羊排我就不砍了,砍不动,将就着也能吃。你先回去坐吧,我一会儿再给你做道素菜。” “不必麻烦,我不饿,”青溪靠在灶边,双手抱胸,盯着她右手上长长的疤痕问,“你的手怎么了?” 叶晚桐听了,立刻把手摊开,兴高采烈地递到他面前,说:“这是我保护哥哥时留下的,你看,它像不像只飞鸟?” 说着,她的左手食指一路沿着右手拇指根部向上介绍道:“这是鸟的头,这长长的分岔的是翅膀,最后末梢那里往上翘的是尾巴。” 青溪顺着她的指点看去,那痛苦的象征竟当真像她所说的那般,宛如一只正待腾飞的鸟。 他凝视着她,用自己从未听过的柔和声线问她:“疼吗?” “当时肯定是疼的,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就是不太灵活,”叶晚桐收回手,捏起扇子往灶里边扇风边说,“所以我没办法像贞女侠那样挥剑。” 青溪总算找着机会问她:“你为何总是提起贞女侠?” “因为八年前贞女侠救过晚桐呀,晚桐从小就崇拜她,”叶晚桐望向青溪,满眼闪着光,说,“她是 青溪宗掌门,剑术堪称天下第一,我也想变成她那样,可以保护更多的人,为民除害。” 青溪知道青溪宗,那宗门三百年前在他山上找了块空地,请了一千来号人,顺着东山一路修栈道修到西山,又凿开他最喜爱的一个山洞,建了座藏经阁。 那时,他碰巧外出帮别的山神忙,等他回来后,青溪山上就多了个自诩为青溪宗的山匪团伙。 在他眼里,凿山开路的人,不论发心,一律和山匪无异。 好在青溪宗的人较为老实本分,这么多年下来也没惹出什么事,他也懒得将他们赶走。 平日里,他挂在枝头上,见那宗门弟子打闹着上下山,再聒噪议论着讨嫌的师长,倒也能消磨不少时间。 他倒是意外,身为掌门的李贞竟在青溪宗里藏了个混着魔气的慕姓青年,她到底是刻意为之还是无心之失? 此事不得不说有些棘手,只是什么神啊魔的,实在没必要告诉叶晚桐。 她只要安心过完这辈子就好,无需操心天下事。 青溪回忆起当日见到的李贞和她身边的男子,琢磨着叶晚桐的话,越想越觉得蹊跷。 他蹙眉问:“你方才说,你的贞女侠什么时候救的你?” “八年前,我那时候在山里迷路了,”叶晚桐低着头放下扇子,若有所思地支着下巴说,“我是为什么迷路来着?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当时有只猛兽扑向我,贞女侠斩了那猛兽救下我。” “没了?” “没了呀,”叶晚桐疑惑地望着他问,“怎么了?” 青溪沉默着摇摇头,回忆起八年前的事来。 山下的老百姓或许不知八年前发生了何事,但他和青溪宗的人都记得那场恶战。 青溪山东南角有条通往魔界的道路,此路原本并不在青溪山,而是在其东南方几百里开外的湖中。 原本那湖因水质奇差,散发着恶臭,遂与世隔绝,附近无鱼也无人。千万年来,这路并未影响过世人。 只是斗转星移,时移势易,几百里开外的湖居然干涸成了荒漠,而魔界之路必以水为引方能开启,这路的开口便硬生生被魔族之人挪到了青溪山脚下的溪边。 而此事恰巧发生在八年前。 等青溪发现时,魔界开口的路基已经被深深埋下,魔物自由出入青溪山,所到之处片草不生,惹得山上生灵涂炭。 青溪宗之人奋力与魔族血战,最终只剩下一半弟子。 那阵子,青溪日日守在路基边,见魔物探头便杀,只是此法颇为费力,他甚至整整半年都未能合眼,只得将伴生石取出,压在路基附近,施法开阵护住山里的生灵,不让魔族进入山中。 后来没过多久,他的伴生石便不知所踪,他兜兜转转找了八年,以为伴生石被魔族偷走,却在几近放弃之时于叶晚桐这儿寻回了石头。 或许是青溪宗之人想到了更好的守山之法,这些年来,即使伴生石不在那溪边,魔族也并未再出现。 这本来是件好事,可那久违的魔气,竟再次出现了。 27. 夜不归 如果将叶晚桐的生活写成故事,她的事儿一句话便能说完。 辰时,她目送青溪离开,一直在桌前写写画画,直到午饭后开始缝制衣衫,待申时,她便点火炊饭,再坐在院里等青溪回来。 她做了些袜子,打算送给当日镇上晕倒的婆婆。 那老婆婆光着脚穿草履,每日都爬坡劈柴,脚指间都磨得红肿起泡,叶晚桐想着,倘若她能有合适的袜,上山的路该舒服些。 可做完后,她忽地想起自己不知老婆婆住在何处,捏着手里的袜子怔在桌前,久久不能回神。 原本在安阳城,她的生活多半也是如此,半日与脑海中的贞女侠相处,半日拿来学着贞女侠助人为乐,再和兄嫂绿萝聊上一晚。 但自从嫁给青溪后,她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可怕的念头—— 原来离开了兄嫂,她什么都做不了。 明明她正按着原本的节律生活,可这回,没人会走到她身边,问她一会儿要不要出去走走,也没人会在她沉迷于画贞女侠时走来指责她,让她多关心关心自己,少关心别人。 同样,她再也不能见人就送钱了。 她嫁了出去,叶朝云便不会再给她发零花钱,而青溪好似对金银并不敏感,从不见他提过钱。 她如今剩下的银子,养活自己倒还好,接济他人便困难了些。 叶晚桐暗自神伤,倘若她不能接济别人,那她还能做什么? 这偌大的世界,会认可一个什么都不做,只在家混吃等死的人吗? 她的哥哥会吗?她的道侣会吗? 她知道自己从小就是别人的负担。叶朝云为了拉扯她长大操劳过度,自己饭都吃不上的时候也要给她留一口饼,到现在还时不时犯胃疾。 而她心心念念的贞女侠也并没有很在意她。在救下叶晚桐后,贞女侠几次下山来看她,也不过是因为她死缠烂打地求着贞女侠,对方于心不忍,才放下手中的要事来安抚她。 叶晚桐放下手里的袜子,摇摇头,告诉自己别想这么多。 反正她不聪明,想了也想不明白,或许越想越错。 而青溪已经连着两天没有回来了。 他们成婚至今已有月余,除了大婚当晚他不在以外,这段时间他向来会赶在星星落下前回宅子。 叶晚桐不知其他夫妻是如何相处的,至少她哥从来不敢不回家。 她还记得,有一次,叶朝云回得晚了,她本来都已经睡下,却被嫂子的责备声吵醒。 嫂子质问他是不是出去鬼混了,是不是外边有别的女人了,还大吼着倘若他还敢再无缘由地晚归,她就回娘家生孩子,让他这辈子都见不到亲儿子。 亥时过,叶晚桐躺在院里的竹椅上,摇着蒲扇,盯着头顶缓缓移动的星空,小声问星星:“如果慕公子有别的女人了,我该伤心吗?” 或许不该,她与他成婚,本就是利用他,怎能苛求别人心里只装着她? 况且,她也不敢说,自己心里只装着青溪。 她是觉得青溪可靠,忍不住想靠近他,但那幽微隐晦的依赖感,究竟是不是话本里所说的男女之情,她搞不明白。 等耳边的蝉鸣逐渐消退后,她总算是撑不住睡着了。 青溪这几日都在山里,同青溪宗的人斗智斗勇。 那山匪头子李贞不知犯了什么毛病,非得带人夜里鬼鬼祟祟来到青溪山东南角,拿着铁锹和符箓,到处敲敲贴贴。 青溪化作迷路行山人,前去问一提着灯的青溪宗弟子,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那弟子是个热心肠,一股脑便把他们的计划倒了个底朝天。 “这溪边又湿又滑,咱们青溪宗前几日有几个弟子下山,不巧在这儿摔倒,伤得不轻,”他指着溪边的一块苔藓地说,“兄台且看,就是这儿。这条路是咱们下山北上去京城的必经之路,掌门便想着在这里修个木栈道,也好方便大伙儿上下山。等修好后,这条路就能连通青溪镇和北边的白杨村,多好!那时候,你顺着栈道走,就不会再迷路了!” 青溪一听,气得差点没当场把他手上的灯抢过来砸烂。 这些人真是太狂妄,想对他的山做什么就做什么,全然不管山神的意见。 今日修栈道,明日修吊桥,这些凡人砍了他多少树,炸了他多少岩石,伤了他多少生灵,真以为他无所谓吗? 他强压住怒火,低声问那弟子:“白日艳阳高照你们不修,夜里黑灯瞎火什么都看不见,为何在晚上修?” 那弟子颇有些顾虑,遮遮掩掩不肯明说,只含糊道:“都是掌门的意思,咱们也不敢妄加揣度。” 青溪指着地上贴着的黄黄白白的纸,又问:“符呢?又是为何?修栈道还得驱魔?” “这可不是驱魔,”弟子摆摆手,看了一眼周围,见没人注意他俩,才开口道,“这是在敬山神!不知兄台听说没,这山灵性大得很,但凡有人想在山里修东西,都得好好拜拜山,等山神大爷同意了,才能修,否则得遭报应的。上个月,白杨村来了伙人,发现山里有矿,正要开采呢,就被山神吓跑了。” 那弟子说完后,许久等不到青溪回话,定睛一看,这兄台眼里似有火光冒出,遂吓得不敢再多嘴,对青溪哈腰说了句“忙去了”,提着灯一溜烟跑回师兄们身后躲着。 山神大爷太阳穴突突直跳,捡起地上的一张纸符,一把火就给烧成了灰。 他可从未同意过他们修东西,凡人真是会自作多情。 倘若这青溪宗在别处修栈道,他倒真有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青溪宗也没少为青溪山出力,每日洒扫清乱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只是他们在哪修不好,偏偏修在东南角溪边,此处与魔界入口紧密贴合,他可不能坐视不管。 往日里,这条路甚少有人经过,可一旦修了栈道,行人自然增多,魔物从那入口探头,总能找到栖身的凡人,再跟着凡人一路下山,将魔气散播在人界。 到时,人界不得安宁,青溪山也会生灵涂炭,不如趁早把祸乱苗头掐断。 既然他们非得夜里来,他便熄灭他们的灯,再用雨水浇灭他们的热情。 青溪宗的门人果然消停了片刻,回宗门去了。 不一会儿,他们却纷纷戴起斗笠撑着伞回到原处,抱着夜光石,像笋一般顽强地立在雨里,继续敲敲 打打。 青溪沉默半晌,一掌拍在地上。 山林顺势抖了三抖,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响彻山谷。 “地震啦!地震啦!”青溪宗总算乱了起来,大家惊呼着扔下锹作鸟兽散。 领头的大师兄是李贞最得意的门徒,他立刻开了个阵,将门人护在阵中,大声对各位说:“别慌,站定了,趴下来,一会儿就没事了!” 他们没事了,青溪却因过度透支灵力,头晕眼花地闪回洞里,不一会儿就倒下睡去,醒来便是第二日傍晚。 失了伴生石,他果然还是不能乱来。 看着山洞门口夏末就开始泛黄的草,青溪骂自己,为何三百年前心软,不把这群混蛋赶出去? 骂完后,他洗了把脸,继续守在东南角的溪边。 好在昨日地震后,青溪宗人被吓得没了士气,当晚,修栈道一事也被暂且搁下。 只是他低估了凡人的韧性,戌时刚到,这群人又带着工具像蚂蚁一样浩浩荡荡向溪边进发。 李贞也来了。 她挽着她羸弱的道侣慕谦,亲昵地对他说:“阿谦,修好后,你就可以去京城了,你不是一直想去京城吗?” 她说这话时,青溪正隐身跟在她身边。闻言,青溪立刻明白,这散着魔气的青年,定是此事的始作俑者。 青溪不信修为如李贞之人会感受不到慕谦的魔气,只能将其离奇又昏头的行为归因于被孽缘蒙蔽了双眼。 他不禁为叶晚桐感到不值,这丫头如此信任敬仰的偶像,竟然受魔族蛊惑,不知自己正在做危害苍生之事。 想起叶晚桐,他惊觉自己昨夜未归家,竟留了她一人独守空屋,心忽然沉重地跳了两下。 若是她被歹人钻了空子,偷了伴生石…… 不会,采薇没来找他,说明叶晚桐没事。 她没事的,伴生石没事的,不用着急。 他虽这么想着,手却不自觉地微微发抖,等他回过神时,他已经卷起一道狂风,将青溪宗门的人都掀倒在地,一个个人仰马翻地跌坐四处。 连掌门李贞都无法抑制住后仰,先一步躺在了地上,稳稳将慕谦护在胸前,自己却痛得冒冷汗。 青溪宗早有人听闻青溪山老祖显灵的传说,连着两日天降异象,他们不得不信神山有灵。 有胆小的弟子直接跪在了泥地里,朝着四面八方跪拜起来:“山神饶命啊!山神饶命!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来了!” 李贞安抚好慕谦,揉着摔痛的胳膊,大声对门人们说:“青溪宗自建立以来,斩无数妖魔,誓要护天下人周全,做的都是善事,今日修栈道,也是为了山下百姓行山安全着想,倘若真有神明,为何要阻拦青溪宗?” 几名亲信弟子纷纷附和道:“对,掌门说得对!” 又有人紧跟着发言:“与百姓做对的,不会是神明!” “什么山神,是山妖!咱们不怕妖!来一个咱们斩一个!” “山妖”青溪只觉浑身血液冲向头顶,一时间耳鸣脑热,又当着他们的头顶扇了一阵风。 这回,青溪宗的人啃了一嘴的泥,想骂娘也骂不出来了。 28. 交缠 青溪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镇外小家时,家里依旧灯火通明。 他心怀愧疚,生怕叶晚桐还醒着,又怕她已经睡了。他既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两日的遭遇,也不想独自一人面对空荡荡的屋子。 夏夜太漫长,他一个人不如回洞里。 当他见到安详睡在院子里的叶晚桐时,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胸口。 银白的月光洒在她泛着粉的鼻尖上,青溪竟有一丝变成蜻蜓的冲动,停在她宛如莲瓣般的鼻子上。 采薇正窝在她肚子上睡着,一边的翅膀舒服地搭在叶晚桐的腿上,似是早已忘了自己的职责。 青溪走到它面前,毫不客气地拽着它的颈部拎起来,和如梦初醒的它大眼瞪小眼。 “什么时候混这么熟了?”青溪蹙眉轻声问。 采薇不耐地扑棱两下翅膀,作势又要叨他,青溪便放开它的脖子,任它飞在半空中,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松果递给它。 采薇得了松果,总算肯老实呆在树上,安安静静地啃起果子。 叶晚桐睡得熟,并未发觉青溪已然站在她面前,只是感到肚子上忽然少了块热源,便迷迷糊糊地把手贴上腹部。 青溪本打算叫醒她,让她回屋里睡,探向她肩膀的手却停在了半路。 想了想,他还是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叶晚桐很轻,身子很软,吃的饭都不知去了哪里,完全不长肉。青溪只觉怀里的不像是个活生生的人,反而像一片羽毛,没有重量,也不真实。 他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在床上,她的乌发触到洁白的床单,倏然散开,勾勒出一幅浓艳的山水画。 他垂眸挪开眼,从她右侧拽出被子盖在她身上。 无意间,他嗅到她的被子上残留的栀子香气,疲惫感登时涌上,腿一软就跌坐在她的床边。 此时,他离她只有小臂的距离。她的呼吸安然,胸口起伏出山川沟壑,青溪不敢看那山丘,只能将视线下移,却恰好又撞见她瓷白的胳膊。 他忽觉空气酷热难耐,口干舌燥,干脆闭上眼睛,撑着床沿打算起身。 “贞女侠……” 叶晚桐甜甜地唤了声。 青溪猛地睁开眼,低头一看,烛光里这丫头竟面带微笑,似是与那梦中的贞女侠相谈甚欢。 青溪的脸色骤变,一阵阴风吹过,床头的烛灯“哗”地熄了一盏。 他不爽极了,他今日刚与那山匪头子交战到筋疲力竭,叶晚桐居然还会梦见她! 谁知那叶晚桐不知又梦到了什么,白蛇一般的手缠了上来,拽住青溪的袖子,闭着眼嘤咛了声:“别走……” 青溪呼吸一滞,心里告诫自己别多事,屁股却往床里挪了挪。 他忽然冒起一个荒诞的念头。 山神为什么要化成人的样子呢?倘若他和她长得截然不同,他一定不会觉得这凡人女子可爱。 他可以觉得一棵松树可爱,一只鸟可爱,但不应该觉得凡人可爱。 和沾染了诸多恶习的凡人待久了,他会堕落的。 青溪晃了晃隐隐作痛的脑袋,打了个哈欠,随后轻轻扯开她抓住自己的手,轻声自言自语道:“那就再陪她一会儿吧……” 她的手也极软,兴许是在外冻久了,透骨生凉,青溪不自觉就将它握在掌心里捂了捂。 叶晚桐总算有了些反应,不过她并未睁眼,而是不安地皱了皱眉,裹着被子翻了个身。 青溪本就劳累过度,心神不宁,一晃神竟被她拉着栽到了床上。 他的手恰好搭在她纤细的腰上,胸口贴着她的背,青溪回过神,感受到手下温软的触感,僵得像块石头,赶忙如被烫伤似的放开她的手。 幽暗床帘下,青溪屏气听着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汗沿着额头滑落到领口,绷紧身体,不敢发出分毫动静。 他们中间只隔着两层薄衫,叶晚桐的里衣描出清晰的肩胛骨,圆润骨骼下温润的光莹莹照在他的手上,青溪不由自主朝光的方向望去。 他的伴生石又在呼唤着他。 源源不断的灵力杳然摸到青溪的额头,又顺着他的后脑脖颈一路向下钻去,青溪只觉肺腑间快要枯竭的灵力之泉正被人慷慨地施以琼浆玉醴。 该死的,这伴生石为何不在他手上! 为何会在她身体里! 青溪的手抖得像个渴酒的醉鬼,失神地把头向叶晚桐的背脊靠去。 “小夫人……” 他听见自己鬼魅般的声音,又羞又恼地咬紧嘴唇,不让这不听话的嘴再发出任何声响。 叶晚桐的肩背薄得一手便能捏住,他事实上也如此做了,用手捏住她的胳膊,将额头贴住伴生石发光处。 他掌下的人似是觉得有些难受,闷哼了声,他便松开了抓住她胳膊的手,换成环抱的姿势,将她整个人紧紧搂在怀中。 伴生石绵延地透过叶晚桐向他输送着力量,温柔又清凉。 青溪的头发逐渐变长,和他小夫人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叶晚桐被缠得紧了,在睡梦中卷着被子要逃,青溪哪肯让她离开,她往里一寸,他便环紧一尺,恨不能撕开他们之间碍事的布料,直接张嘴将她背上的伴生石咬了去。 他搂着她,神智越来越清明,引得屋外的树又上窜了几尺,吓得熟睡的采薇扑腾着翅膀在院里“咕咕”骂了两句。 只是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下腹处似有团火烧,胀到发痛,却无处排解,这种感受与前次从她背后取出伴生石时全然不同。 他龌龊地想,是不是只有杀了她,只有将自己的藤蔓刺穿她的心脏,就像梦里那般,才能缓解这种奇异的胀痛,消去这团跳动的火。 他不忍回忆那鲜血淋漓的画面,把头埋得更深了些。 叶晚桐做完了关于贞女侠的梦,紧接着又做了个梦。 她梦到她等了青溪许久,青溪总算回来了,可他只同她待了一小会儿,就对她说,他要走了,要去到很远的地方。 他还说,别去找他,让她忘了他。 叶晚桐追在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后,眼泪哗哗流着,嗓子里却挤不出一句话。 而现实中的青溪正贪婪地嗅着她颈后的发,却骤然感到手上溅了几滴湿热的液体。 他果断点燃蜡烛,低头一看,见她居然在流泪,瘦小脆弱的模样甚是可怜,立马从方才迷乱旖旎的情绪中清醒。 “清惜……”叶晚桐带着哭腔喊他的名字。 青溪正伸着手为其抹泪,听到她的呼唤,手顿在半空,茫然无措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她为什么要叫着他的名字哭泣? 是讨厌他吗? 还是他不小心伤着她了? 恍惚间,烛火跃动,掀开了 黑暗之处的面纱。 青溪这才发现,在他毫无意识之时,他周身的藤蔓已经爬满了床,爬上了她细嫩的手腕、脚踝与腰,在她四肢磨出一道道浅红的痕。 他被此情此景吓得跌落床下,好一会儿才如噩梦初醒般挣扎着坐起。 这一晚,这二人都没睡上安稳觉。 叶晚桐做了许久悲伤的梦,青溪则是睁眼直到天明。 那团肿胀的无名火在后半夜消了下去,青溪总算松了口气。 太好了,他不用亲自动手杀她了,他想。 天快亮时,青溪实在是忍不了院子里蛙鸣的聒噪,起床去镇上买东西。 他失魂落魄,见到什么也不过问,直接买下,等回到家时,他才知觉手里提的东西够四五个普通人吃上一天了。 叶晚桐也被蛙鸣吵醒,起床洗漱完,却发现青溪昨晚还是没回来,垂头抹去眼角无端沁出的一滴泪。 她记不得自己做了什么梦,只是依稀记得那个梦好似与她的道侣有关。 青溪不在,她也无心吃早饭,便坐在院子里,抓了把谷子“啾啾啾”叫着。 采薇听了她的声音,乖顺地从树上飞下,落在她怀里,眯着眼张嘴等她一粒一粒喂食。 “小白,你怎么这么懒,”叶晚桐摸着它的脑袋嗔怪道,“你在野外也要人抱着喂吗?” 采薇点点头,咽下她递来的干粟米,用脑袋蹭蹭她的下巴,她痒得直笑。 那把谷子喂完之时,青溪正好出现在院中。 他尚且沉浸在昨夜的荒唐场景中,低头不敢看她。 而他的心思有多龌龊,叶晚桐的笑容就有多阳光灿烂。 她用余光发现了他,抱着采薇边向他跑去,边咧开嘴大声喊道:“清惜!你回来了!” 无论之前她等他的时候有多落寞,一旦见到他,即使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叶晚桐依旧觉得自己好幸运,能有他这样的家人。 青溪点了点头,柔声道:“我回来了。” 叶晚桐抱着采薇像小鸟一样绕着他飞了一圈,确认他完好无伤,这才举起比前几日臃肿了一圈的采薇说:“清惜你看,我们家来了只小鸟!可好看了!还很乖!清惜,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养着它?” 青溪在心里默默指责了许多遍采薇忘恩负义来,面上却平静如常,点头说:“你喜欢就留着吧。” “还有,它不是小鸟,是猛禽,”他补充道,“小心点,会咬人的。” 叶晚桐嫣然一笑,点头“嗯”了声。 他见这丫头为采薇喜笑颜开的样子,腹诽道:“她怎么不问我去哪了?” “好!”叶晚桐说着把采薇放在地上,这才想起来好像她忘了关心她的道侣,便扯着他的袖子问:“这几日你都去哪了?晚桐好担心你……” 青溪垂眸,见她腕处红痕已然消散,这才安下心来,说:“我去山里了。” 他不想骗她,至少今天不想。 “你去山里做什么?”叶晚桐瞪大了眼睛问,“山里晚上多危险呀!” 说着说着,她记起李贞所在的青溪宗便在山里,遂问:“你是不是去找贞女侠和慕二公子了?” 青溪眼里的柔情立即被冷水冲散。 怎么又是贞女侠?! 她到底能不能想点别的? 29. 树间心尖 虽然青溪这两日确实与李贞有了不浅的交集,他却完全无法将此事告知叶晚桐。 要如何开口? 说他是山神,还是说李贞并不是个好人,她的道侣甚至和魔族有牵连?而他这两日都忙于同他们斗智斗勇? 他就算是这么说了,叶晚桐也不会相信吧。 青溪深思过后,只能避开叶晚桐期待的目光,心虚低语道:“不是,只是去山里待了待。” 叶晚桐见他不愿多说,也不逼问。她向来有分寸,她明白过度探究并不能满足她的求知欲,反而会让人生厌。 比方说,嫂子刚嫁到家里时,她只是在饭桌上提了嘴庄钰嫁人前有没有来过安阳城,嫂子就不高兴了。 叶晚桐时至今日仍不能明白为何嫂子会不高兴,但她时刻牢记,不该问的别问。 青溪见叶晚桐呆呆地点了点头,身子后倾,向后退了半步,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怎么能点头?怎么能后退? 他又不是要吃人,她退后做甚? 叶晚桐想的却是,青溪额头上沁了层薄汗,他一定很热,她不该靠得太近,青溪怕热,太近了他会不自在。 她刚刚已经问了不该问的,不能再不懂事。 想到他怕热,叶晚桐的眼睛忽然亮了亮,笑容重新挂回脸上。 “清惜,我把西瓜放井里了,一会儿我们剖西瓜来吃吧!冰冰凉凉的,吃起来一定更甜!” 青溪蹙眉问:“你出门了?” 他这句话问得并不严肃,叶晚桐却吓得浑身一激灵,指间绞着袖子,上齿紧咬薄唇,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她想,她是不是不该出门?可是不出门哪来的食物? 她只是想让他能第一时间吃上热乎的菜罢了…… 青溪不知自己怎么又让她恐惧惊慌,但他敏锐地感知到,叶晚桐这丫头好像有点心病。 他与人交往不密,也懒得揣测凡人的想法,说话做事只凭着自己心意,过得潇洒自在。 但叶晚桐不一样,她做事全依别人的眼光。 她表面上大大咧咧、古道热肠,或许是因为她以为别人会因她的热情和善心而喜欢她。可她骨子里却胆小又敏感,一旦他人稍显出一丝不耐,她便开始反思起自己的错处。 他并不反感她的敏感,只是倘若他们一直如这般相处,未免有些令人疲惫。 青溪缓缓走到她身边,轻拍了两下她的肩,俯身盯着她的双眼,和声细语道:“我只是想问你,你有没有出去,钱够不够用,可有遇到什么麻烦?” 他是山神,理应包容万物,叶晚桐既然像蜗牛一般缩在壳里,那他就主动些。 他不禁在想,要是天下的凡人都像叶晚桐这样,他也不必日日在山林间装神弄鬼。 叶晚桐愣住了。 青溪的眼睛很澄澈透亮,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从未长时间直视过他的眼睛,不自觉地被那双湖泊一般的眸子深深吸引。 阳光洒在他的眸中,点亮了倒影中的她自己。 那双眼温柔地凝视着她,就好似她是这湖泊最珍贵的一颗珍珠。 她的哥哥都不曾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她…… 叶晚桐瞧着瞧着,心里一酸,鬼使神差地把食指贴上了青溪的左眉,喃喃道:“真好看……” 青溪被她的指尖烫得闭上了眼睛,喉结艰难地滑动着,抓住她的手,轻轻放回她的裙边。 叶晚桐以为自己弄痛了他,脑袋里嗡嗡作响,鞠躬连说了好几声“对不起”,随即实在无法忍受自己的蠢笨,先一步跑离了院子。 青溪无奈地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正房里,听着她“砰”一声关上门,转身默默回到餐桌边,把胡麻饼与馄饨装进瓷碗中,端着餐盘来到她的房前。 他敲了三下门,没等她回应,就将餐盘放在门口,转身离开。 到了午饭时间,叶晚桐总算从房里走了出来。 青溪正坐在树上修剪树枝。 受他外溢的灵力影响,这院子里的树已然亭亭如盖,乍眼望去,无人会信这只是棵本该矮小的桂花树。 眼下还不到开花时节,但若放任枝叶无节制长下去,那今年大概是闻不到桂花香了。 前些日子他和叶晚桐在芙蓉楼吃点心时,便发觉她喜爱桂花风味的甜食。 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修修枝子,金秋好歹有个盼头。 他听到门响,掀眸望去,便见叶晚桐换了身栀子色衫裙,眼眶红肿,脸上带笑,朝他挥了挥手,问他要不要一起午餐。 短短一个半时辰,她就把自己哄好了。 青溪真想知道她在房里到底对自己说了些什么,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重新恢复那朝气蓬勃又天真烂漫的模样。 但他明白,这丫头的心病倘若不解,以后只会花越来越长的时间把自己闷在房里,心生郁结,甚至玉减香消。 “去哪吃?”他作势要从树上跳下。 叶晚桐小声惊呼着“小心”,赶忙小跑至树边,伸手便要接住他。 青溪望着她站都站不稳、却还要为他着想的可爱模样,嘴角上扬,一把捞起她的胳膊,将她也带上树。 叶晚桐总算尖叫出声,闭起眼睛到处寻着可以抓扶的东西,手忙脚乱间就被青溪环在怀里。 “别怕,”他抓住她的肩膀,贴近她的耳边,柔声道,“睁开眼吧,我在你身后护着你。” 叶晚桐感受着他温热的鼻息,扑通乱飞的心总算安全落地。 她缓缓睁开眼,便见院中她所熟悉的建筑,都渺小得像被装在点心盒里的桃花酥。 原来,青溪竟越过桂花树,带她停在小院上空几百尺之处。二人未踏片叶,无端悬于这一方天地之上。 他毫不避讳在她面前动用法术,因为他知道她会坦然接受他,甚至会夸他厉害,而不会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妖孽。 他第一次入人间时,并不知凡人不会飞天。而那天,他几乎是逃着回的山,自此,涉世未深的他便记住了,万万不能在凡人面前显露神力。 比叶晚桐的恐惧来得更早的,是她大滴的泪水。 她没有转身,只是把脑袋靠在青溪的锁骨处,背对着他说:“这世上,有我没我,真的……都一样啊……” “清惜,我也想学剑……”她抽噎着说,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我想上山,去青溪宗……为什么我住的地方这么小……为什么我看不见我的椅子了……清惜……清惜,你会飞……但我不会……贞女侠也会……小白也会……只有我不会……” 青溪原本只是想让她欣赏一下从未见过的美景,却没想到 弄巧成拙竟惹得她如此伤心,连忙拽着她的手腕让她与自己对视。 叶晚桐转身,又见青溪干净清明的眼睛,心里的涩水滋滋往外冒,一冲动便搂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膛,哭得肩膀抽搐个不停。 青溪听着她细碎的啜泣,心尖像被人攥住般,酸痛难忍,喘不过气。 “人生于大地,长于大地,与土地朝夕相处,”青溪回搂住她,轻抚她的背,问她,“用双腿丈量土地,用双手开垦土地,这是上天的恩赐,为何要执着于会飞呢?” 叶晚桐闷在他胸口摇头,哼道:“晚桐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我也觉得我能……我觉得我能……”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说真心话。 渺小的她,在偌大的天地与他的怀抱间,不再选择缄默。 有一瞬,她恍惚觉得,面对青溪,她可以把潜藏于心底里最真实的欲望在他面前剥开。 在这唯一一个带她飞上天的人面前剥开。 青溪只觉眼眶发热,将人搂得更紧,缓缓同她落在地上。 叶晚桐没同任何人说过,她那个装满了贞女侠小故事的箱子最底部,压着几本剑谱。 贞女侠当年从上山下来见她,背的书里无意夹了几本剑谱。 那上面画着青溪宗外门弟子用的剑招,不甚复杂,但青溪宗乃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剑宗,即便是外门,学的也是别的门派内门弟子才能掌握的招式。 叶晚桐十二岁的时候,总算摸到了那几本剑谱。 只略读几页,她便能挥着手中的树枝,把那些招式模仿得惟妙惟肖了。 可当她尝试着挥动更粗长的树枝时,她的心肺便剧烈抽动起来,羸弱的身体告诉她,她不能再练下去。 叶晚桐自此只能摸着剑谱发愣,却连柄剑都提不起,更别说加入青溪宗成为侠客。 她曾无数次在夜间烛火中,偷偷拿出那些剑谱抹泪。 经过武器铺时,她也多次鼓起勇气进店里,让老板给她挑一柄好剑,剑到手时,她的力气却只能堪堪将剑拔出鞘。 她想,倘若她的身子骨能更健壮些,她就不用以愚蠢又拙劣的方法模仿李贞了。 她本可以走上同贞女侠一样的路,或者走出自己的路…… 如果不是遇到青溪,她大概会把这不值一提的野心深埋内心,过一辈子普通人的生活,相夫教子,直至老去。 可为何青溪偏偏是与贞女侠相似的人呢? 青溪温暖,可靠,她没办法对贞女侠说的话,如今是不是可以向他诉说? 只是……他愿不愿意听? 大概是不愿意的。她方才的话无理又自大,她不该说这样的话。 倘若叶朝云在身边,他或许会说她异想天开,让她务实点。毕竟她如今过的清闲日子,是多少人穷尽一生努力都够不上的。 什么“能不能”的,简直狂妄。 叶晚桐想着想着,总算冷静下来。 她感受着大地渐渐贴近她的脚尖,徐徐抬起头,凝视着青溪的眸子,用沙哑的嗓音对他说:“如果你讨厌晚桐……” 她还没说完,便觉眼前一黑,唇被青溪轻轻堵上。 她其实想说,如果你因为我变得和你眼中的我不一样而讨厌我—— 请告诉我,我愿意变回你眼中的我。 30. 疯子 这一吻的结束与开始同样仓促。 叶晚桐尚且沉浸在自怨自艾中,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她身前的人在做什么。 她脸蛋通红,指尖在泛着淡光的唇上沾了沾,呆呆地盯着手指瞪眼。 她唇边微微带着青草香的温热气息徜徉不散,许久,她才反应过来,青溪刚刚做了她哥对她嫂子做的事,遂羞得眼珠乱飘,睫毛飞颤。 青溪趁她慌乱,抓住她紧张到不知该往哪放的手,俯身又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 他才不讨厌她。 即使直到现在,他还会偶尔生出想刺穿她心脏的冲动,比如见到她手足无措、红着脸的现在,但他并不讨厌她。 可比起在此时杀了她,观察她如何应对,是更值得期待的事。 叶晚桐的脑袋乱得像锅里沸腾的粥,等青溪抬头后,她也抬起头,磕磕绊绊地问他:“清惜,你……在做什么……” 叶晚桐又不是真的脑子坏了,她当然知道青溪在吻她。 只是,她并不明白青溪的意图。 话本里都说,只有互相爱慕的人才会接吻。青溪吻她,也是因为爱慕她吗? 见她慌张的眸子里怀着些许不安的期冀,一抹坏念头忽地钻入青溪的脑海。 他笑着说:“这是惩罚。方才的话,你再说一次,我就再惩罚你一次,直到你记住,不可以这么说自己为止。” 原来是惩罚…… 叶晚桐懵懂地点点头,心下一沉,莫名有些失望,但仔细想了想,他的说法倒也合理。 她方才表现得那么讨人厌,哥哥见了也会惩罚她的,更何况是与她不熟的青溪。 只是他惩罚的方式未免有些让人难堪。 她明明一直把青溪当成哥哥那样的人,如今他们接过吻,她便不能再心安理得地当他的妹妹。 可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当妻子,也不好意思拿青溪当丈夫。 青溪见她居然真的信了,诡异又阴暗的兴奋感肆无忌惮地蔓延开,身后的藤蔓蠢蠢欲动地要向她扑去,被他硬生生忍住。 再玩下去难免会过火,他便放开她的手,问她:“你方才说要出去吃午饭?” 叶晚桐回过神,懵然点头。 “去镇上?” 叶晚桐又点了点头。 “走吧。”青溪说完,便转身朝大门走去。 叶晚桐扯了扯方才在空中弄乱的衣袖,小碎步跟上,努力走在他的身边。 她有件事想对他说,但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一会儿看看地面上的石子,一会儿抬头望望身侧的青溪,一会儿又揪揪手指上新长出来的倒刺。 青溪一直用余光注意着她,就等着她何时开口。 但她宁愿揪痛了自己,难耐地皱眉,也不肯鼓足勇气说话。 青溪只好停下脚步,说:“你是不是有话同我说?” 叶晚桐脚步一顿,吞了口唾沫,缓缓点头。 “说吧。” 叶晚桐深吸一口气,吸得太猛把自己呛到,弯腰咳了起来。青溪无奈地摇摇头,伸手轻轻给她拍背,道:“我有这么可怕吗?” 叶晚桐倒真觉得很可怕。 青溪不会明白,她方才内心产生了多大的变化。 当她认定他是兄长之时,她尚且能和他嬉笑打闹,可当她将他当成丈夫时,她却惶恐得说不出话来。 丈夫对她而言,不再是虚无缥缈的“道侣”,也不是随口就能喊出的“夫君”,而是要有身体接触,要接吻,甚至是要…… 行春宫图上敦伦之事的…… 叶晚桐脑海中闪过出嫁前嫂子给她那本册子上各种奇怪的男女交缠的姿势,而那些小人儿此时竟长着她和青溪的脸,她只是想着,心就跳得快要裂开。 或许是内心的波澜影响到了她的喘息,她的喘疾不合时宜地犯了起来。 她脸忽地发紫,手掐在脖子前,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却什么都吸不进肺。 青溪见她慢慢跪在了地上,这才明白她身子出了问题,赶忙扶住她。见她呼吸不畅,他便用手抚在她肺的位置上,着急忙慌地往她身上渡灵力。 她真是太脆弱了,不用他动手,她便会轻而易举死去。 青溪又救了她一次,但他无法保证以后她再犯喘疾时,他一定会在她身边。 那她到时候怎么办? 青溪感受着掌下的心脏重新恢复正常跳动,从心底萌生出一个阴暗的想法—— 倘若她一定要死,那她必须死在自己手里。 任何人都不能杀了她,疾病不行,岁月不行,谁都不行,除了他。 折腾这一出,他也不敢带叶晚桐去镇上,便抱着惊魂未定的她回了宅里。 趁她休息时,青溪又开始折腾起厨房。 他把上午叶晚桐没吃完的馄饨端起来,刚打算倒了,忽想起这馄饨是素的,他也能吃。而叶晚桐也多次说过浪费不好,他便就着她用过的勺子把馄饨一勺一勺送进嘴里。 还有那块胡麻饼,里面是红豆馅,香甜软糯,他刚买来时,隔老远便能闻到油香。 但她只咬了一口,在饼的边缘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 青溪想着,叶晚桐说过浪费不好。 他把饼放在手心里,指腹摩挲过那道弯弯的弧度,随后捏起饼,面无表情地将牙严丝合缝地咬在了她的印记上。 等馄饨和饼都细细品完后,青溪才舔着唇惊觉,自己好像个疯子。 他心神不宁地蹙眉,唤出木偶,盯着它洗了一会儿碗。 厨房里水声哗哗,碗碟碰撞出叮咚脆响,青溪实在是忍不了沉默,遂问那可怜的小木头道:“听说你不敢靠近火,是真的吗?” 小木头人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碗掉进盆里,溅起一滩水花,颤抖着低下头。 青溪一见它瑟缩,就想起瑟缩的叶晚桐,烦躁地原地踱了几步,索性收回木偶,自己伸手洗起碗来。 好在凉水终是有些镇定心绪的作用,他手里把玩着方才叶晚桐用过的汤勺,回忆起她嘴唇柔软的触感,总归是淡淡地扯了扯嘴角。 叶晚桐午休过后,身子总算恢复得差不多,刚要起身下床,恍惚瞥见被子里夹着青溪的墨绿腰带,脸又烧了起来。 他来过?什么时候来的? 她怎的完全没了印象?他们可……有做些什么? 叶晚桐犹豫再三,还是捏起了那腰带,挪着沉重的步子去找他。 青溪正在用筷子翻拌着锅里的苋菜,他方才去集市上时问了菜贩,他们说苋菜要加些蒜才好吃,他就也买了些新蒜,一同倒进了锅里。 听到叶晚桐的脚步声,他微微侧了侧脑袋,问:“还喘吗?” 叶晚桐连忙回:“不喘了不喘了,谢谢你救我。没想到清惜你竟然还通医术。” 他不置可否,让她先去前厅坐下,等他 再炒个菜,便能吃饭了。 叶晚桐望着锅里整粒未剥的蒜,难为情地皱了皱眉。 “清惜,”她小声告诉他,“蒜要把皮剥了之后,再切成末,这样才能炒出蒜味。” 青溪低头望向她,刚要开口,便瞥见她手里的墨绿腰带,耳朵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那是他昨晚……发疯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 叶晚桐见他视线下移落在她手里的腰带上,立马把腰带举了起来,笑着说:“我昨晚在院子里睡着了,一定是你带晚桐回屋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 她不敢问他们发生了什么,就当只是个意外。 青溪也从善如流地应承了她的好意,对她说了声“多谢”,随后请她帮忙把腰带放到洗衣桶里,他得了空便去洗。 他还叮嘱她,让她把她穿脏了的衣服都丢下去,他一并洗了。 叶晚桐不好意思让他帮自己洗衣服,他便说:“你今日身子不舒服,别累着。” 等叶晚桐回来后,青溪那盘炒苋菜已经做好了。白白的蒜末被苋菜汁染红,鲜香四溢,看着让人食指大动。 他拿了三个鸡蛋沿着锅边磕开,用筷子搅散,见她来了便问:“如何煎蛋?” “让晚桐来吧!”叶晚桐走到他身边。 “你去把西瓜拿出井就行,”青溪左手端碗,右手轻轻把她的手按住,“教我煎蛋。” 叶晚桐没辙,便老老实实在锅边呆着,一步一步指导起来:“先把锅烧热,热到你伸手到锅边就能感受到热气才行。嗯,很好,现在就差不多了!此时再倒油,对,可以稍微倒多些,小心溅着。” 她认真注视着锅里的油,语气温柔,声音抑扬顿挫,好似在给他读话本,时不时还夸他做得好,对他笑得灿烂。 青溪望着她的笑颜,忽觉那些木偶再没有出现在他们家的必要了。 叶晚桐的饭,只能由他来做。 他盯着她娇艳的唇,暗自决定,不管他日后做的东西是美味还是味同嚼蜡,他都要她的嘴里只咀嚼他做出来的食物。 如果他做得不好,他就努力做得更好些,做到她无法挑剔为止。 “好啦,可以倒鸡蛋了!”叶晚桐拽了拽他的袖子,“油温够了。” 青溪回过神来,在心里骂了自己好几遍疯子,才在她满怀期待的目光下,“滋啦”一声把蛋倒在锅里。 但自从他接受自己是个疯子这一事实后,他对着叶晚桐倒能坦诚许多。 他不在意自己现在以什么身份与她相处,反正她只能死在自己手里,只能待在他身边,吃他做的饭,穿他洗好的衣服,睡他铺好的床。 因叶晚桐中午没吃饭,这顿晚饭提早了许多。 叶晚桐兴致勃勃地坐在桌边,给他盛好米饭,又把切好的餐后西瓜放在茶几上。 青溪不饿,但也举起筷子夹了几根菜。 一尝,那苋菜果然咸得不能进嘴,他没忍住,正要吐出,便见叶晚桐胃口很好似的,倒了半盘苋菜汁在饭上,拌着鸡蛋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青溪只好把菜咽下,问叶晚桐:“不难吃吗?” 叶晚桐摇头,咽下嘴里的东西后,说:“我觉得很香!苋菜汁拌饭鲜美极了!” 她嘴边沾了些许红艳艳的苋菜汁,衬得唇更加艳丽可爱,青溪看得入迷,又想顺势吻上去,叶晚桐却在此时开口对他说:“清惜,我想出去找份工做做。” 31. 古董铺 青溪荡漾的心绪瞬间凝固冷却,他怕突然放下筷子吓到叶晚桐,便装作不在意地挑了根菜放进碗里,再轻轻放下筷子。 他问:“为何要出去做工?” 叶晚桐虽未受惊,却也踟蹰了片刻,才回:“晚桐觉得呆在家里没什么事做……” “况且,”她又说,“清惜,你生意忙,顾不上家里,我也得努力补贴家用。” 青溪以为她钱不够用了,对她说了声“稍等”,随即走到自己房里,从箱子里掏出来两大袋银子。 这些银子都是他用山里的玉换来的,好在只要有他在,玉矿便可源源不断地再生,这么多年了,他从没愁过银钱。 他走回桌边,把银子放在叶晚桐面前,说:“这里有几十两银子,不够我再给你拿。” 叶晚桐见他会错意,忙挥手解释道:“清惜,我不是要银子。我是觉得这家里不能只有你一个人在操持。” 青溪又疑惑了。 “你们安阳城的女子,成婚后都是要外出做工的?”他注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她。 叶晚桐觉得这问题似曾相识,也给出了个似曾相识的回复:“那倒不是……” 她想起贞女侠婚后依旧是青溪宗掌门,依旧持剑走天涯,便说:“晚桐想找点事做,晚桐想过得有意义些。” 青溪听她这么说,心底忽然像被根针扎了般。 她竟然想离开他寻找意义…… 那她岂不是要吃别人做的饭,穿别人洗好的衣服,睡别人铺过的床? 想着想着,青溪的心头便蹿起一阵无名火,莫名的阴郁情绪泼墨般洒满心尖。 “外面很危险,”他压低声音说,“你还记得曹家吗?你一旦出去,他们或许会伺机报复。你本就体弱,折腾两次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叶晚桐还想说些什么,但她的嘴只是微微张了张,就把想说的话吞了下去。 她想的是,青溪或许是对的,她已经害了兄长和嫂子,不能再害他。 这顿饭的后半段,二人均沉默不语。最后,叶晚桐连西瓜都没吃,就说自己累了,要先回去休息。 青溪望着她没精打采的背影,默默收拾起碗筷来。 第二天下午,青溪叩响了叶晚桐的房门。 叶晚桐打开门时,头发乱糟糟的,身上只穿了件薄吊衫,似是刚醒来。 青溪整个上午都不在家,她便也懒得起床,只是在床上抱着贞女侠的画像发呆,迷迷糊糊间竟又睡着了。 见到青溪,她赶忙拉上门,去柜里扯了件衣服随意套上,这才重新开门见他。 青溪蹙眉,他们好歹也成婚了月余,怎么她对自己还是像对生人一般? 叶晚桐红着脸,说了声“午安”,随后问他有何贵干。 她的语气相比于昨日要生疏许多,青溪听了心里泛酸,却也没计较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对她说:“我带你去我铺子里,你看看那里合不合适你做工,我正好缺个掌柜的,工钱就按市面上掌柜的薪资来发。” “真的吗?”叶晚桐原本暗淡的瞳孔瞬间迸发出晶亮光彩,周身散发的栀子香也变得更加浓郁。 青溪嗅到了她散发出的温热气息,鼻子和心底都像被羽毛刮过,痒痒的。 “真的,”他点点头,“饭我做好了,放在桌上,吃完就带你去。” 叶晚桐原本以为好不容易能出门,总算能吃点制作精良的美食,一听他又做了饭,笑容不自觉僵在了脸上。 但青溪那么忙还能给她做饭,她不能糟蹋别人的心意。因此,叶晚桐简单洗漱后,还是坐到了餐桌前。 今天他只简单做了盘炒饭,里面加了滑散的鸡蛋和葱花,还有些萝卜丁,看起来像模像样。 叶晚桐尝了一口,竟咸淡适中,甚至喷香可口,不禁放下筷子换了柄勺子大快朵颐起来。 吃了两口,她就把盘子推到青溪面前,问他要不要吃。 青溪说他已经吃过了,叶晚桐便把推到他面前的盘子拿了回来,继续狼吞虎咽。 或许她胃口好也并不是因为食物美味,而是因为青溪把她的恳求放在了心上,他在尝试满足她。 叶晚桐边吃边想,如果以后青溪有什么需要,她也要尽力满足他。 青溪的铺子是早上刚买下的,分上下两层,还有一间大院子,能堆不少货品。 此地位于青溪镇的东北角,离他们家步行大概一柱香的时间,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铺子后边便是一整块废弃的农田,因离镇中心较远,这铺子所在的一整条街都冷冷清清,没什么生意。 牙人说,前几任租户租下这铺子后,无论做什么买卖,都撑不到半年便宣告关门大吉。青溪一听,便觉此铺真是得天独厚的好地方,立马掏钱买下。 一来,叶晚桐能打点铺子,总算有事可做。 二来,这铺子注定生意冷淡,没人来找茬,叶晚桐也不会有许多事做。 他不懂经商,也懒得插手铺面生意,亏损还是盈利都无所谓,只要叶晚桐能有个去处,此后变得开心些,那便是妙的。 在带她来之前,他还特意去隔壁白杨村买了不知年代的古董字画和物件,又找人来铺里简单扫了扫,把铺面装点得勉强像是个打算开门迎客的样子,这才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家去。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黎夏会着迷于人间的营生,一会儿扮作歌女,一会儿扮作药童,一会儿又扮作绣娘,忙得不亦乐乎。 确实是有趣,光是整理个柜面,就能消磨不少时光。 叶晚桐出门前,特意把马尾束得高挺,甚至在唇上抹了些胭脂,看起来心花怒放。 门一打开,她便拍着手小声惊呼道:“这铺子太大了!” 她以为青溪的铺子会是一间只能同时容两三人进出的小隔间,却未曾想此店面竟堪比酒楼。 原来青溪每日经营的,居然是这么大的买卖! “钥匙给你了,”青溪把钥匙放在进门的柜面上,随意倚在桌边,“你想何时开门,便何时来,想何时打烊,就何时走。” “那你呢?”叶晚桐转头,笑着问他。 “我……”青溪迟疑了片刻,道,“我平日里也会来,但还有别的事要处理,所以并不会每时每刻守在店里。” 叶晚桐知道他忙,遂懂事地点点头,也不去问他要忙什么。 只是她并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在安阳城时,叶朝云从不让她插手生意,她连账都算不明白。 而这铺子里空荡荡的,除去青溪,只有她一人,倘若客人来了,青溪不在,她 根本不知如何招呼。 “清惜,”她戳了戳青溪的胳膊,抬头问他,“晚桐要做些什么?” 青溪带着她走到货架上,一一为她指明方才进的货为何物,又把进货价格告诉了她,随后说:“你按着进货价卖就好,至于记账,你想记便记,不想记也无妨。” “哦,哦……”叶晚桐努力将那些货品的名字记下。但她确实是记性不大好,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名字大多古怪,要么叫什么什么“鼎”,要么叫什么什么“炉”,只听一遍根本记不下来。 青溪见她抓耳挠腮、满脸迷茫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对她说了句“等我片刻”,便出了门。 回来后,他手里抓着一沓纸和笔墨,摊开在柜面上,把所有的物件名字与价格都写了下来。 叶晚桐坐在他身边,支着下巴专注地盯着他。 他好似不爱扎发髻,寻常只用根草绳把鬓边的头发绑在脑后,任由剩下的长发披散开,倒也为他添了分不羁的气质。 屋外的斜阳照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和浓黑的眉毛上,叶晚桐看着看着,竟不自觉地凑近了。 她的道侣真好看呀……果真温润如玉。 比贞女侠的道侣好看多了…… 叶晚桐被脑内忽而闪过的念头吓到,连连摇头,嗔怪自己道:“你怎么能贬低贞女侠的道侣!” “怎么了?”青溪侧头问她。 叶晚桐红着脸,难得说了个谎:“没事,只是有个蚊子路过,我在躲蚊子。” 青溪抬头环视了一圈,没见着蚊子,疑惑地蹙眉望着她。叶晚桐被他瞧得脸红,低下头扭捏地玩起了手指。 本来货品就不多,青溪很快便把所有货品名目列完,递给叶晚桐。 这期间,店门口无人经过,只有偶尔几阵风刮来些镇中心的烟火气息。 叶晚桐读着他写下的货品名,又瞥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心下涌起一阵担忧。 她会不会,把他的生意弄砸了?要是十天半个月都没个客人,那可怎么办? 眼看傍晚已到,也该打烊了,青溪便带着叶晚桐回家,又为她操持起晚饭来。 见他额头沁汗,叶晚桐便拿着一把扇子站在他身旁给他扇风。 她有些想不明白,为何青溪如此执着于让她吃他做的饭。 但她尊重他的劳动,也不排斥他的手艺。他不吃肉,却可以为了她做肉菜,她无比感激,也心生欢喜。只是若他日日在厨房里操劳,她担心他身子会吃不消。 因此,叶晚桐提议道:“清惜,咱们要不请个伙计来给咱们做饭吧。” 青溪立马回绝:“不用。” 他又补充道:“你吃别人做的饭,我不放心。” 叶晚桐扇子停在半空,哑然失笑,道:“他们又不会给我下毒……” 青溪不置可否,冷着脸把炒好的肉片装盘。 他们或许不会给她下毒,但他们流的汗会浸润至喂进叶晚桐嘴里的每一粒米、每一根菜中,顺着她的喉咙,滑到她的胃里,再变成她血液中的一部分。 而叶晚桐还会毫不知情地、带着笑把那些凡人的分泌物吞下去…… 只要想想,他便有些后悔,悔自己前几日为何要去镇上买东西给她吃。 而他现在,恨不得连菜都自己种了。 32. 废田 翌日辰时正,叶晚桐便兴致勃勃地出门往铺子里去。 刚要掏出钥匙开门,她又改了主意,去到镇中心,偷偷躲在镇中心早点铺子后,一丝不苟地记下店老板的吆喝。 回到铺子里,她简单扫了扫门前的灰,趁无人经过,便在柜台后自个儿练习起买卖来。 “客人,这是……”她指着一副画,低头看了一眼青溪给她写的名录,随后笑着对空气说,“这是前朝名画家王宴的春山百花图,您随便看。” 接着,她头又低了下去,寻那物件的价格。 “只要五十两!”她伸出五个手指对那不存在的客人说,“特大优惠!” 这偌大的屋子里迅速弥漫起一丝难言的尴尬,叶晚桐嘴角僵得酸痛,再也排演不下去,只好抱起纸,乖乖照着每个物件背诵起名称、价格。 青溪一大早就出了门,也不知去处,但在桌上给她留了粥菜和蛋饼,足够她一天的分量,想来他中午大概也不会来看她了。 叶晚桐背着背着,觉得有八成把握了,便走出门去,试图像镇中酒坊的老板娘那样拉客。 她鼓足了勇气,小声喊了句:“瞧一瞧,看一看呐!新到的古董字画!” 清冷的街道连声回音都不愿给她,不过远处田里倒传来几声鸡鸣,好歹没让她冷场太久。 她听着鸡鸣,羞赧地进了门,只泄气了片刻,又开始折腾起货柜布局来。 青溪买来东西后,只把它们随意放着,没来得及整理,她便把所有同一类别的物件摆在同一层架子上,再把贵的摆在显眼之处,稍便宜的往下边放放。 没人教过她要这么做,她只是本能地觉得应该要这么做。 等这些做了一半后,也差不多是午饭时间。叶晚桐打算去芙蓉楼边找张季,听他说会儿书,再讲讲贞女侠的故事,回来后再把青溪做的蛋饼吃了。 但张季恰巧不在,她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他,问了芙蓉楼掌柜,他们也说不知道,叶晚桐只好悻悻然回了铺子。 她在院子里逛了逛,发现这院子还有个后门,门并未落锁,一推开便是块一亩大的田。 田里长满了杂草,除此之外,它形制规整,离水渠也近,倘若土壤还有些肥力,稍微整治一下,便能种些蔬果。 叶晚桐倒是在种菜上有些经验。 小时候家里穷,她和哥哥便在茅草屋后面开了片地,向农民买了些田里的土,就这么种了些瓜菜。 一开始,这菜地还是叶朝云在管,很快,叶朝云就忙得顾不上地了,小小的叶晚桐便自告奋勇接下了活,养了韭菜、苋菜,还种了小瓜和葱。 他们兄妹俩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靠着地里的收成过活,收成不错时,叶晚桐还会主动把菜分给邻居大叔大婶们。 叶晚桐想起儿时那段艰苦但每日都有盼头的日子,不禁笑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走到田边,用手捏了点土,凑近看了看。 似是因夏季雨水多的缘故,这土湿润松软,但不粘手,黑乎乎的,肥力旺盛,看着不该被废弃。她兴奋地拨开面前的杂草,在心里盘算起她能不能仅用一小块地种些菜来玩玩。 韭菜就不错,长得快,收起来也方便,他们每日都能吃上韭菜盒子。但此时还不到时节,天热,韭菜根本不长。 种豆子最好,早熟的豆可以拿来带壳用盐水煮,熟透的拿来晒,晒完就能做豆腐,豆叶还可以当蔬菜炒。 南瓜也很好,等春天种下,秋天就能收获香甜,南瓜藤也能炒菜吃。 她只种院子门口一小块地,应该没问题吧? 叶晚桐想象着丰收时她和青溪一起摘南瓜的场景,坐在田埂边大口吃起了蛋饼。 蛋饼煎成了个正圆,虽然凉了,却依然保持劲道,叶晚桐很喜欢,吹着风,享受得眯起了眼睛。 采薇不知何时飞了过来,落在她肩头,对着她“咕咕”叫了声。 “小白,你也要吃吗?”叶晚桐揪下一小块蛋饼递给它。 采薇见是青溪做的蛋饼,翻了个白眼,摇摇头。 叶晚桐笑着说:“那你等我回去再喂你吃谷子吧。” 采薇毕竟是猛禽,谷子只是拿来消遣的玩意。它蹭了蹭她的下巴,随后腾空而起,冲进田边水渠,在里面扒出一条蛇,当着叶晚桐的面把它撕烂吞了下去。 叶晚桐被它吓到,手里的蛋饼差点没拿稳,盯着它嘴角的血,打了个寒颤。 这么一来,她也没胃口继续吃下去,放下蛋饼,拍拍裤子上的尘土,站起身。 从她的角度望去,正好能看到青溪山。那山巍峨又沉静,似是近在咫尺,对叶晚桐来说,却是可望而不可及。 山顶青溪宗最高的塔尖从葱翠树中露出头,那是她憧憬许久的地方,她每日都会想象自己也是青溪宗的一员、挥着剑恣意江湖的场景。 一阵云飘过,遮住了青溪宗,叶晚桐挪开眼,垂眸对自己笑笑,说:“别想那么多啦。”随即转身离开。 远处田里却忽然传出呜咽声,细小却难以忽视。 叶晚桐蹙眉,朝声音的方向望去,扬声问:“是谁在那里?” 没人回答她,呜咽声依旧绵延不绝。 那声音的主人听着像孩童,又像是某种小兽,可不管是孩子还是小兽,叶晚桐都不觉得他们应该出现在田中。 烈日当空,她怕有孩子迷了路,找不到田野出口,这么一天暴晒下来定是没了半条命,抬脚便往田里走。 采薇本来正在吃蛇,瞧见叶晚桐要往田里冲,赶忙放开蛇,嘴里滴着血就扑扇着翅膀拦在她身前。 开玩笑,叶晚桐要是出事了,山神大爷能把它拔光毛炖了! 叶晚桐不知它为何拦自己,便对它好声好气地说:“小白,有人在田里哭,听上去像个孩子,姐姐要去救这孩子。” 采薇才不肯放她走,侧身斜过翅膀飞至她身后,抓起她的领子便要带她离开。 但它毕竟只是一只鸟,抓抓蛇和田鼠还行,抓叶晚桐还是吃力了些,只稍稍把她提离了地面几寸,便吃不住力放开了她。 叶晚桐一个踉跄摔倒在田里,脸上、身上都沾上了土,手也被碎土砾割破了一道小口子。 采薇一看,心下一凉,赶忙落到她身边,看 看她,再看看她的手,随即对着她的伤口“呜呜”哭了起来。 完蛋,青溪真要生气了。 它记起青溪出门前叮嘱的那句“不得有任何闪失”,浑身一抖,尾巴垂到地面上。 叶晚桐挣扎起身,只是看了一眼手上的口子,便抱起采薇,摸了摸它的脑袋,随后“嘘”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采薇止住哭泣,也安静地听了起来。 呜咽声依旧,甚至变得更低沉了些,想来,是那孩子哭累了。 “听到了吗?”叶晚桐小声对采薇说。 采薇点点头,叶晚桐便高兴地夸了一句“真聪明”,随后说:“小白,你能飞,可以帮我飞过去看看吗?” 采薇恨不得立刻闪到田中央,叶晚桐话音刚落,便见一道白影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越往田中央走,杂草越高,采薇很快就没入草丛中,不见了踪影。 叶晚桐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采薇飞起,生怕它出事,挪着步子就向它走去。 走了没两步,采薇便拽着个黄色的团子高鸣着飞回她身边,将黄团子放在地上。 叶晚桐定睛一看,原来这毛茸茸的家伙竟是只狗崽子。 狗崽子眼睛水汪汪的,泪痕挂在鼻子边,白爪子白肚子,眼睛上边还有两道白点,看着可爱,却没什么精神。 小狗一直在呜咽,呜咽声与方才听到的如出一辙。叶晚桐松了口气,还好只是个狗崽子,若当真是个人,采薇肯定拽不回来。 采薇把狗送到后便来到叶晚桐身后,用翅膀推着她往回走。 叶晚桐蹲下身揉了揉它的脑袋,说:“谢谢你小白。你帮了大忙了!” 紧接着,她抱起小狗,细声细气问它:“你叫什么名字呀?怎么在田里?爹娘呢?” 想起小狗不会说话后,她便做了个鬼脸,点着它的鼻子说:“那我就当你没名字了,嗯……你叫小黄吧。” 小黄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把头埋在了她的胸口,继续呜咽起来。 叶晚桐无奈地笑笑,带着它回了铺子。 她想,她就把小黄放在铺子里养两天,方便它的主人来找它,总比让它在田里被蛇吃掉的好。 要是它的主人一直不出现,那小黄跟着她也不错。她虽然没什么能力,分它口肉吃还是做得到的。 叶晚桐用食盒打来了些水,放在地上。小黄原本愁眉苦脸地趴着,见到水连忙摇着尾巴凑上来,埋头喝得眼睛都闭了起来。 叶晚桐摸着它的背,又问了它一遍:“你的爹娘呢?” 小黄没有反应,依旧“啪嗒啪嗒”舔着水。 叶晚桐便说:“没事,我也没有爹娘,但依然能过得不错,也找到了新的家人。你也可以的。” 小黄总算喝饱了水,抬头瞥了叶晚桐一眼,随即围着柜台到处转悠起来。 叶晚桐连问了好几声“怎么了”,它都不理。 等转悠到叶晚桐放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挂起的一幅画边时,它才总算寻到了一个钟意的角落,抬起后腿,“嘘”一声冲着那幅五十两的“春山百花图”尿了起来。 33. 犬妖 青溪这一整个白天只做了一件事—— 拔掉青溪宗前一晚在溪边埋下的桩子,再去黎夏的湖边,把木桩子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他们人多,一个晚上就从半山腰打桩到了山脚。密密麻麻的桩子死咬在土里,青溪费了不少力气才拔出第一根。 等那木桩从土里掀开后,他才发现,这群人居然在木桩下贴了定身符,怪不得他拔得吃力。 知晓此事后,青溪便大手一挥,将溪边的土全部抛上天。 这下,木桩子只能与土块舞在空中,再随之一齐瘫倒于地面上。 此举确实省力,但直到太阳落山时,青溪才把溪边的土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他知道,今晚倘若他不守在此处,青溪宗的人势必要卷土重来。只是他想起叶晚桐睡在庭院里等他的模样,便不忍再让其彻夜等待。 他还得回去给她做饭呢。 回到家,他还未进门,便闻见饭菜飘香,心底既困惑又涌上丝暖意。 餐桌前,叶晚桐整齐摆放了五道菜,两样点心,还切了梨放在琉璃盘中。 “今日是什么好日子吗?”青溪问她,“都是你做的?” 叶晚桐先是摇了摇头,而后点了点头,接着脸一红低下了头。 青溪微微一笑,正要去厨房洗手,叶晚桐一把拉住了他,哆哆嗦嗦地说:“先……先吃饭吧……” “我去洗手,”青溪说,“不能污染你做的菜。” 叶晚桐听了,赶忙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去拿了条干净帕子,沾湿后递给他。 “擦擦就好……”她说得很小声。 青溪敏锐地察觉到一丝诡异,便问:“怎么了?可是院中藏了我不能见的东西?” 叶晚桐心里有鬼,眼下被点破,心虚得连原本瓷白的脖颈都红了大片。 青溪盯着她那像剥皮水蜜桃的脖子,禁不住想俯身咬一口,没想到叶晚桐倒先闭上了眼睛。 青溪哑然失笑,这丫头到底怎么了? 闭上眼,是怕他打她吗? 他怎么可能打她? 青溪放下帕子,逗她:“你不说话,我便去院子里了。” 唉,他怎么不亲下来? 叶晚桐见想象中的惩罚未到,这才把眼睛睁开,有些失望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清惜,我……我今日把你的春山百花图弄湿了……” 她抬头望向他,真诚的眼睛水灵又红润,祈求道:“晚桐会好好看店、好好做生意的,我马上就把银子赔给你,清惜,你能不能……让我继续守着铺子?” 青溪都不记得自己买了幅“春山百花图”,也无所谓它是干是湿,便拍了拍叶晚桐的肩,说:“别担心,你不用赔,本来铺子盈亏都无所谓。” 叶晚桐很是疑惑:“盈亏无所谓,那清惜你为何要开铺子?” 果真是为了她?可若是那样,她欠他的可就数不清了。 “晚桐……晚桐何德何能可以被你这般包容,”她说着说着,鼻头就红了起来,“清惜,你为我做了这么多,可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青溪听着她委屈的嘤咛,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轻拂去她眼角的泪,说:“你为何非得为我做些什么?” 叶晚桐咬着唇,脑子乱得说不出话来。 “好了,先吃饭吧,”青溪说,“你为我做了饭,为我看了店,还为我守着家,这还不够吗?” “可我欠了你太多……” “叶晚桐,”青溪唤着她的大名,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同自己对视,郑重地对她说,“我同你一起生活,是因为我离不开你,不是因为你离不开我。” 他说这话时万分坦荡。 本来他就是为了守住伴生石才娶的她,他离不开他的伴生石,便也离不开她。 可这话对叶晚桐来说,却如雪中送炭。话音落的那一刻,她甚至觉得青溪的背后有束光笼着,那束光照进她幽闭已久的内心,再把她沉重的思绪抬出湿哒哒又混乱的脑海。 青溪拉着呆愣的她坐下,指尖却触到她在田里磕破的伤口,眉头一蹙,即刻拉住她的手仔细查探起来。 她的左掌心磨破了层皮,虽已上过药,但开口处依旧能隐隐看到她粉嫩的血肉。 青溪只觉脑袋被人锤了一下,气血翻涌上头,一时间竟握得紧了些,惹得叶晚桐吃痛地“嘶”了声。 “抱歉,”他同她道歉,放开她的手,随即沉声问,“谁弄的?” 叶晚桐察觉到他的怒火,赶忙说:“我不小心摔着了,是晚桐自己弄的。” “当真?”他又问。 叶晚桐连连点头。 青溪深吸了一口气,差点就要说,以后你别再出去了。可叶晚桐好不容易看着精神些,他不能让这朵花再凋谢。 都怪青溪宗,否则他定要每时每刻监视她。 青溪低头,并未在她右手上见到伤口,便信了她的话,重新拉起她的左手,把自己的右掌贴在上面。 等他挪开掌心,叶晚桐便惊喜地发现自己的伤口消失得干干净净,左手依旧白皙光滑。 “清惜,你真厉害!”她把手举过头顶,借着烛光观察着,夸得真挚。 看她笑容天真,青溪不禁恍神。 他到底在做什么? 不是说好了,只是让她活着,让她过完这辈子,他再将伴生石取出? 那他为何要同她对坐着,如寻常夫妻那般,同吃一盘菜,再为她收拾好生活起居? 他是不是有病? 叶晚桐见青溪面色凝重,举箸望着她,表情肃穆宛如一尊玉雕,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刚要问他怎么了,院子里便传来一阵奶声奶气的狗叫。 “唔汪!唔汪!” 青溪总算回过神,侧耳屏息听了阵,问叶晚桐:“院子里为何会有狗?” 叶晚桐尴尬一笑,说:“今日在铺子后的田边捡的,它太小了,晚桐怕它生存不下去,就自作主张带回来了……” 青溪放下筷子,起身就往院子里走去。 那狗被叶晚桐拴在桂树上,面前放了两个小碗,一碗装着肉碎拌饭,一碗盛着水。 青溪只看了一眼,便知这并非寻常的狗,而是犬妖的幼崽。它虽看着小,但按人间年月来算,也得有个三五岁了。 他凑近小黄狗,摸着它的下巴,问:“你是怎么来的?谁把你带到人间?” 人界、魔界、妖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虽有妖会来人间作祟或探索,但那毕竟是少数。 采薇就是个不知好歹又爱探索的妖,刚到了人界就被陷阱所骗,在他山上折了翅膀,被他救下后,便一直跟着他 混吃混喝。 小黄狗一见青溪就吓得两腿发软,扑在地上,求他不要杀它。 “我杀你做什么?”青溪说,“我只是问你,你是怎么来的。” 小黄狗“呜呜”哭着,告诉青溪,它也不知道,它本来是跟爹娘一起住在妖界月牙湖边的,今日爹娘出门去,它不过贪睡了会儿,醒来就倒在了田里。 此时,叶晚桐也踮脚跑了过来,见青溪正在抚弄小黄,心里总算舒了口气。 还好,他不讨厌它。 他甚至抢先一步同叶晚桐说:“这小狗看着挺可怜,就先养在家里吧。” 叶晚桐兴奋地蹲下,侧脸望着青溪,喜笑颜开。 她笑着笑着,眼眸又低垂了下来,道:“还好你不讨厌它,我一直害怕你接受不了它,对不起,我应该提早跟你说。” 青溪抱起小狗,对她说:“先养着吧。你去吃饭,我再摸一会儿。” 叶晚桐“嗯”地点点头,靠着树等在了他身边。 青溪无奈,只好再说一遍:“你先回去好不好?我马上就来。” 叶晚桐这才一步一回头地往回走。 青溪见她离开,唤出采薇,让它落在地上,问它:“这是犬妖,你知道?” 采薇当然知道,它今天可是在草丛里纠结了许久,才下定决心把这小狗带回来。 倒不是不同情同胞,只是它也怕惹上麻烦。 青溪挠着小狗茸茸的头,问采薇:“你看看,它能回去吗?” 采薇飞至半空中,闭上眼睛,和小犬妖头碰头贴了贴,随后摇了摇头。 它说,这犬妖太小了,妖界或许还未将其身份记录在册,它即便走上回妖界的路,也极有可能被打回。 “这可有些麻烦,”青溪微微叹了口气,道,“还好它长得像只普通的狗,不是高等大妖,否则,捉妖的人现在就该找上门了。” 高等大妖他这么多年来也没见过一次,倒是听说过别的山里几千年前闹过妖患,彼时一只修为深厚的羽蛇妖化为人形,占了山头为王,见人便诱进迷魂阵中。 后来也是伙捉妖人连同山神一同将那大妖封住,这才平息风波。 采薇连连点头称是。还好它也只是个普通的雪鸮,不然早该变成一盘烤鸡,被捉妖人吃了进补。 青溪把小狗放在地上,小狗见青溪对它没有恶意,便摇着尾巴蹭了上去。 养着就养着吧,放任犬妖流浪人间,指不定惹出什么事来。 “你可会什么法术?”青溪问小妖。 小狗“汪”了一声,随即把身子团成一团,在地上化成一块石头。 青溪拍了拍那石头,小狗便又“汪”一声,变回狗崽子的形态。 青溪被逗乐了,捏着碗里的肉碎喂了它一些,它张开嘴就用舌头亲昵地舔了上来。 它湿漉漉的舌卷着触即青溪指尖的瞬间,青溪忽然冷笑了一下,捏住小狗的后脖子,把它凌空提起,问它:“你可有这般用你的舌头舔过她?” 他没说那个“她”是谁,小狗却立即明白他说的是谁,吓得尿顺着尾巴流到地上,拼命摇头。 青溪这才将它放下,眼神晦涩潮湿地望了一眼叶晚桐所坐的窗边,转过头用指尖点了点它的脑袋,夸了句“乖”,嘱咐道:“以后也不许,听到了,嗯?” 34. 山火 当日亥时,青溪的窗被敲响。 他正坐在榻上调息。一股钻心的灼烧感在他胸口澎湃着,才压下去一些,便又翻腾上来。 此番状态前所未有,青溪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食了过多人间谷物,染了人间病。 他扶着墙下地,打开窗,见是采薇,便虚弱地问它:“怎么了?” 采薇告诉他,青溪山着火了。火龙已经从东南角蔓延开,乘风往青溪谷里钻。 须臾间,他便闪回了山中,悬于东山顶。 举目望去,昔日葱翠的山林,此时却如人间炼狱。火从山脚开始高歌猛进,一路蚕食所到之处的每一寸土地,满月挂在空中,被熏得血红。 空气中弥漫着焦褐的尘埃,尘埃落入青溪眼中,如尖刺般扎得他生疼。 “我都做了些什么……”他苦笑着抬起手来。 成日与凡人女子扮夫妻,这便是山神该做的事? 对他誓死要保卫的山林,他竟然放任其被歹人放火,竟直到山烧了大片才发觉。 若不是采薇,他恐怕现在还沉溺在温柔幻想之中,计划着明日要为叶晚桐做些什么点心。 “轰——” 金紫色的雷从他身边划过,浓郁的灰黑雨云迅速臣服在他掌边。 他泄愤似地将雨云甩在火龙席卷之处,霎时,雨幕倾泻,雷光撕亮整片大地,压过喧嚣的火红。 在他的守护下,青溪山从未有过山火。 从未。 直至他遇见了叶晚桐。 他愤怒又恐惧,愤怒自己为何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又恐惧此番山火后,他将无法再平静面对叶晚桐。 山火不是她的错,他知道不是她的错。 都是他的错,是他低估了凡人。 不光低估了青溪宗的难缠程度,也低估了叶晚桐那如春夜细雨般的无微不至的关怀,那关怀让他堕落,让他反复无常,甚至让他忘记了自己。 他沉默又安静地走进雨里,走到火诞生之处的溪边。青溪宗的人早已跑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地被烧焦的木材,和他们手里来不及带走的器具。 雨水打湿了他浑身的衣物,让他的发丝粘在脸边,青溪绕开满地灰烬,借着月光瞅了一眼溪里被雨滴扯碎的自己。 水中惨白的脸正在凝望着他,双眼血红,鬼气森森。他盯了片刻,发觉他好似并不认识水中之人,气馁地伸手搅浑了水。 火势是控制住了,但半座山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蝉鸣消匿,夜莺无啼。 前些日子他救下的鹿被烧得皮开肉绽,双目圆睁倒在逃往高处的路上。 青溪面无表情地在地上徒手挖了个坑,将鹿埋了进去。 随后,他走到山谷里,把自己变成一粒种子,埋在湖边。 他呼吸一次,种子便萌芽破土,呼吸两次,树芽便蹿高一寸。四散的尘埃被这树卷起的漩涡吸近,又在靠近树的瞬间由尘化为土与水滴,化为山里往日的苍翠色彩。 在他呼吸了一千次后,树已然升到了月亮的位置。 完满月光下,绿草如茵,山清水秀,那场山火似是并未发生过。 一切复常之时,灵树最尖端的嫩芽被风吹落了一片,紧接着,一支巨大的枯黄笔刷大开大合从上至下刷过树叶树枝,在染黄树根之前,那树竟如被洪水冲垮的桥梁,轰然倒塌,碎为齑粉,腾起漫天尘埃。 烟消云散后,又是一场大雨,洗净齑粉,拨开山神身上的遮盖。 青溪本打算变回石块,长久地在山的怀抱里修养,却连变换的力气都没有,倒在水泊中,用迷蒙的视线最后望了眼满月。 他徐徐闭上乌眸,心想,等他再次醒来时,叶晚桐或许已经老死了吧。 他终归没能让她死在自己手里。 * 叶晚桐睡得很不安稳。她做了个噩梦,梦里,火光四溢,她被困在火里烤着,火吞没了她的双腿,她动不了,也嚎不出声,放眼望去,举目无人。 醒来时,她身后的床褥已经被汗湿了一整块,被子黏在胳膊上,磨得小臂生痛。 她心跳得异常猛烈,料是一时半会儿也睡不下,便套了件袍子出门去院里坐坐。 一推开门,她便闻见了浓烈的烧焦气息,差点以为梦境成了现实,赶忙趿着鞋四处查探了阵,却没发现任何火苗。 那烧焦味越来越重,叶晚桐想着,即便家里没着火,近处也定是着了火,便来到青溪厢房门口,敲了敲门,叫他起来。 采薇在树上“咕咕”叫了两声,意思是他不在家,他去山里了。 但叶晚桐没有神力,听不懂它在说什么,只是回头问了句:“你也闻见焦味了,对不对?” 没等采薇回答,她又用力敲了三下门,喊道:“清惜,外面着火了!” 门里依旧没有动静。叶晚桐想到他或许出去了,垂下手,捏着指尖,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采薇飞到她身边,扬起下巴示意她往北边山里看去。可惜它脖子粗短,并不能有效指向“北边”。 叶晚桐再一次误解了它的意思,问:“你是要我进去看看?” 叶晚桐也想进去看看,她生怕青溪睡得太沉,没听到她的叩门声。只是她又怕一打开门,就见到空无一人的床铺。 她只犹豫了片刻,便将门推开。 靠墙的床上果然空无一人,床头蜡烛燃得只剩下烛根,蜡油顺着床头柜流了一地。 叶晚桐又冒起了那个可笑的念头—— 他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了? 随即,她摇了摇头,对自己说,慕公子不会是那样的人。 她微微叹了口气,刚要转身,余光便瞥见青溪枕头边的扇子。她认得那把扇子,乌木扇柄,浅绿色扇面,是她为他定做、却怎么都找不到的那把。 怎么在他这里? 扇子安静地半开在枕边,露出一半山水,想必这房间的主人离开前正想以扇纳凉。 叶晚桐忽然意识到,青溪走得很急,不像是预谋外出,而像是遇到了什么事,不得不离开。 她难得有思维明晰的时候,一旦想明白了这点,她便开始焦虑了。 “小白,”她快步走出房门,问守在门口的雪鸮,“他出去了?” 采薇忙点头。 青溪出门前,特意叮嘱它留下来照看叶晚桐。但它始终惴惴不安,见到被山火映得通红的天忽然就暗了下来,心念不妥,遂没忍住去山里飞了一圈。 它飞至山谷时,见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青溪,尝 试将他拖回来,但青溪可比叶晚桐重多了,它连十八岁少女都拖不动,怎么能拖得动这十几万岁的老妖精? 采薇忙了一圈,实在是没辙,只能回来找叶晚桐。 它本应去找黎夏,但它脑子里只能想起叶晚桐,好似青溪和叶晚桐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此时,院子里沉沉睡去的犬妖终于被吵醒,睁开眼,“汪”了一声。 叶晚桐跑过去抱起它,边在怀里轻轻拍着边问采薇:“他去哪里了?” 小狗舒服地眯着眼,方要舔叶晚桐的手,脑海里便浮现出青溪那张阴沉的脸,立刻把脖子缩了回去。 采薇飞到空中,拼命把脑袋往山的方向甩。 叶晚桐这回看懂了,她问:“是青溪山?” 采薇疯狂点头。 叶晚桐又问:“是青溪山着的火?” 采薇点头,“咕”了一声,随即俯身冲下,叼起叶晚桐的衣领便要把她往门外拉。 叶晚桐没见过山火,但听说书人说过,凡山里起火,不烧个十几二十日根本停不下,到最后,山只会留下个枯黑的空壳,生灵涂炭,片草不生。 叶晚桐一想,急得汗从脑门落下,扭头问采薇:“他为什么在山里?山里的火这么大,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采薇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松开她的领子,在她面前垂头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小白,你怎么了?”叶晚桐扑在地上蹙眉问。 采薇见她不明白,又昂首往山里望了望,把方才的动作又做了遍。 叶晚桐总算明白了。 “清惜他在山里倒下了?” 采薇舒了口气,点着头哀戚地“咕”了声。 “你知道他在哪里?”叶晚桐边说边放下小狗,把袍子系好,俯身将鞋穿齐整。 采薇再次点点头。叶晚桐冲进房里拿了一个小药瓶和水壶,走出门对小黄狗说了句:“小黄,姐姐先出去,你看家,乖。” 说罢,她把头发扎成高马尾,叫着采薇大步走出了宅子。 采薇飞得很快,叶晚桐跟得吃力,很快便喘不上气,却不敢减慢步伐。她一想起方才的梦里自己一个人面对着火海有多绝望,就不忍让青溪在火里多待一秒。 他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她不能看着他身陷囹圄而不顾。 出了宅子,她便见月下滚滚浓烟成柱状沿着天边蔓延开,但并未看到意想之中的火光,总算安心了些,停在路边打开药瓶,捏出三粒药,灌了自己小半口水。 这药是他哥向京城名医求来的,一共只有十二粒,能暂保她今日不犯喘疾,却会让她在余下三日里,每日感到刺骨寒冷,浑身宛如结了霜一般。 她只吃过两次,一次是在兄长的婚礼前夕,一次是去戏楼蹲守贞女侠时。 如今想来,她那六粒药根本是浪费了。 有了药的支撑,她一路小跑至行山道上,竟也没觉得有多累。 她一跑动,身后的马尾辫便甩在腰间,月光为她的发丝镀了层银色的光,让她看起来宛如鳞波荡漾的湖面上孑然独立的莲。 叶晚桐踏着坚定的步伐,抬头匆匆瞥了眼月亮,第一次觉得这山也并非高不可攀,又第一次觉得,自己和那贞女侠,好歹有了半分相像。 35. 救他 叶晚桐虽预先吃了药,但她本身体弱,爬了一会儿便体力不支,冷汗“哗哗”顺着背脊和袍子间的空当滴至石板上。 采薇飞得急,已经在几十米开外的树上等她。 叶晚桐擦擦汗,忍着头晕眼花的不适,数着台阶向上爬。 上次她去找贞女侠时,只爬了五百五十级台阶,如今,她已经爬了七百三十二级。叶晚桐爬着爬着,嘴角不禁扬了起来。 看,她多锻炼锻炼,也还是有点用的。 山火熄灭后的呛鼻气息钻入她的肺中,只要稍微用力喘些,便会引得一阵咳嗽。她不敢多吸气,只能用嘴把一口气含着,慢慢从喉咙吞下,等到憋气憋到头晕时,再猛吸上一阵。 数到两千二百级台阶时,她总算爬到了东山的顶端。 此时已接近卯时,天空泛起鱼肚白。她在山顶找了个树桩坐下,不敢歇太久,只微微用水沾了沾嘴唇,擦了擦汗,连山下的景色都无暇欣赏,便踏上了下山的路。 余下的水,她要留给青溪。他在火中烤了许久,一定口干舌燥得很。 一路上,她都没遇到任何人,只偶尔见到几只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山雀,就轻轻将它们移到泥土里,用落叶盖在它们身上。 等到卯时末,她终于下到了山谷里。 说是山谷,其实那就是座绵延几十亩的森林,巨大的杉树郁郁苍苍,遮住朝阳微弱的橙光。 昨夜的火似乎并未影响此处,但消弭不散的晨雾中夹杂的烟灰却比东山上更浓郁。 叶晚桐捂着鼻子,气喘吁吁地跟在采薇身后。 行至此处,她已完全丧失了方向感和本就薄弱的判断力。此时,只要一阵稍大些的风刮过,她便能被其卷落,倒在地上一觉不醒。 叶晚桐也想一睡不醒。但她不能如此。她只能不断想着,青溪没有别的家人了,他只有她,而他说过,他离不开自己。 这句话像是吊在牲口前的香甜萝卜,促使她不断向前迈着沉重的步子。 翠绿树影不断闪至她身后,渐渐地,她眼前出现了一滩浅浅的湖泊。 青溪正仰面躺在湖边,双眼紧闭,身上只着一件白色中衣,袖摆漾在水里,像一条失了生命力的鱼。 她见着他这幅苍白又无助的模样,心脏狠狠抽搐着,浑身的血液被抽干似的,控制不住地流泪。 “清惜!”她边喊边向他跑去,跑得急了,还被湖边的石子绊倒,重重摔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采薇焦急地在她和青溪之间飞来飞去,不知该先帮谁。 见叶晚桐神色迷茫,双眼似有闭上之势,它便赶紧飞到她身边,用翅膀狠狠往水里一插,“啪”一声捞起一大泼水,浇在叶晚桐脸上。 叶晚桐被晨间冰冷的湖水一激,总算再度清醒,撑着被摔肿的腿,晃了晃脑袋站起身,一瘸一拐朝青溪走去。 来到他身边,叶晚桐第一反应便是伸出手探他的鼻息。 但山神休养时,根本不会呼吸,就和死了没什么差别。 叶晚桐花容失色,赶忙趴在他胸口,贴着他的衣服听他的心跳。 心跳声很微弱,她根本分不清那是他的跳动,还是周边时不时拍上岸的水声,急得干脆扒开他领口的衣服,贴在他的肌肤上听。 “咚——咚——” 她终于听到他迟缓的心跳,泪顺着鼻翼落在他的胸口。她轻手轻脚把他的衣领翻正,吸了吸鼻子,在唇角扯出个笑,随即握起他的手和胳膊,看看他有没有烧伤。 得到否定答案后,她总算松了口气,打开水壶捏起他的下巴刚要喂他喝水,却想起这样贸然喂水他一定会呛到嗓子,只好把水壶放回腰间,用手卡在他身后,使出全身力气将他搂到自己肩上。 叶晚桐背不动他,但她发誓今日即使用拖的,也要把他拖回去。 这二人一歪一扭地行在湖边,青溪的裤脚沿着湖划出一道长长的水波,身子不断沿着叶晚桐的肩滑下。她只能停在大块的石头上,蹲下身将他一寸一寸往上挪。 他们走得很慢,慢到早起的鸟都开始催促。 叶晚桐脸上逐渐没了血色,而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山,她还得爬两千多级,再带着他往下走两千多级。 她感到口渴得紧,甫一拿水壶,青溪就顺着她转动的肩滑下。她只好咬牙,将他背在背上,双腿打颤着往树林里走。 好不容易走到林边,她眼前一晃,实在是支撑不住,背着青溪跪在了地上,膝盖上跌出两个血窟窿,瞬间洇红粉白的绸裤。 叶晚桐就这么双手撑地跪着,夹住双臂,用脊背拱起的弧度勾住青溪,不让他坠地。 她想起身,但腿痛得使不上力,身子又沉又冷,风一吹她便打起了寒颤。 她明白,那药的副作用即将显现,她不剩多少时间了。 “有谁来帮帮我们!”她哽咽着朝树林里大喊道,“有人吗?!” 采薇终于想起来它应该去叫黎夏,遂来到叶晚桐面前,叨了她袖子一下,随后振翅消失在她眼前。 连最后一个帮手都走了,叶晚桐的心如坠冰窟,似乎感受到死亡在向她招手。 她从小就很怕死,但更怕毫无意义地死去。 而今日她如果和青溪一起死在这里,倒也不算毫无意义。她好歹尝试过去救他,好歹尝试过像贞女侠那样挺身而出,保护他人。 叶晚桐垂头,盯着自己纤细的手腕落泪,就在她丧气间,她身后之人的心跳忽然变得快了许多,清脆的“咚咚”声犹如春雨落在屋檐上,有力又令人愉悦。 叶晚桐如蒙大赦,惊喜地扭头探他的鼻息,发觉他正浅浅喘着气,总算恢复了精神,拽着手边的一棵树,拼命把自己从地上拉起来。 青溪浑身湿透,她背着他,很快袍子便没一处干爽的。她用被沾湿的手,轻抚着青溪搭在她肩上的脑袋,对他笑着说:“晚桐现在就带你回家!” 没走两步,树林里竟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叶晚桐见树间影影绰绰有人走过,以为是来查探火灾的官兵,忙向他们喊道:“请你们帮帮我们吧!有人受伤了!请你们帮帮我们吧!” 那群人听到她的呼救,脚步一顿,为首之人对身后随行者做了个“留步”的手势,自己腾空而起,落到了叶晚桐身边。< /p>“姑娘,怎么了?”那人问她。 叶晚桐循声望去,以为自己在做梦。 那女子一身青色窄袖深衣,黑色束腰,腰间别着一柄剑,马尾辫高高扎起,不是贞女侠是谁? “贞女侠……”叶晚桐喃喃着红了眼,她又觉得腿软了。 李贞听到她如此亲昵地呼唤着自己,不禁端详起这姑娘的脸来。 她长得很漂亮,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媚态,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闺女。但李贞确定自己没见过她。当然,李贞也从未听过有人称她为“贞女侠”。 “你见过我?”李贞问。 叶晚桐点点头,李贞却微笑着说:“抱歉,我记性不大好,忘了在何处见过姑娘。” 不等叶晚桐回答,李贞的视线便落在了叶晚桐身后的青溪上,说:“姑娘怎么一个人背着个男子?” 叶晚桐听到贞女侠不记得自己,心下一阵酸痛,但想想,贞女侠救她时,她才十一岁,如今贞女侠不认识十八岁的她倒也情有可原。 她顾不上自己的难过,忙对李贞说:“这是……我的夫君,他昨夜被困在山火中,我连夜上山相救,却没力气再带他下山了……” “姑娘当真勇敢,和夫君的情谊也令人感动。”李贞称赞着走到她身后,伸手轻轻一托,便把青溪揽在了臂弯里。 “既然如此,青溪宗便送姑娘和姑娘的夫君下山吧。” 叶晚桐喜极而泣,对李贞连鞠三个躬:“贞女侠,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此时,青溪宗余下的人总算走了过来。 “贞儿,”一青年男子低沉的声音从李贞背后响起,“这是怎么了?” 李贞和他对视,甜甜一笑,道:“这位姑娘上山找夫君,她夫君受了伤,她一人无法将他带下山,我便想着带他们下山。” “这事留给弟子们做不就得了?怎么还要亲自来?”那男子施施然走到李贞身边,定睛看了一眼她怀里的青溪,眼里闪过一丝惊诧,随即望向叶晚桐,眼里惊诧更甚。 叶晚桐认得这个男子,他瘦弱又阴沉,夏日里还穿着一身绒衣,手里却捏了把扇子,整个人看上去蒙着一层淡淡的黑影。他便是李贞的道侣慕谦。 也是青溪的同族。 当然,青溪不受同族待见,叶晚桐想了想,还是别在此时攀亲戚为好。 李贞莞尔一笑,道:“也耽误不了什么事,这公子受伤,想来也是受我们影响,我作为掌门,责无旁贷,帮帮他也是应该的。” 慕谦却抚着下巴,面色凝重地陷入了沉默。 李贞见叶晚桐膝盖处鲜红的两条血痕,便对叶晚桐说:“既然你也受了伤,一会儿我叫个医术好的弟子给你包扎下伤口,你们先随我们去青溪宗歇歇,等恢复些了我再送你们下山,如何?” 能去青溪宗看一看是叶晚桐一直以来的梦想,她当然不会推脱,当机立断地点头道谢。 默不作声的慕谦却抱着胳膊在一边幽幽开口道:“姑娘,你这夫君大有来头,不是你该招惹的。姑娘还是离他远些为妙,小心所托非人,到时候陷入麻烦中,伤了自己,丢了性命。” 36. 千年大妖 叶晚桐疑惑地瞪大眼睛望着慕谦,不能明白他在说什么。 李贞则疑虑重重地垂眸望了眼青溪,问慕谦:“阿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慕谦略带冷意的视线扫过一边快要凑上来的青溪宗众人,那些弟子们只觉浑身一颤,纷纷向后退了两步。 他这才慢悠悠走到青溪身边,用手里的扇子抬起他的下巴,“啧”了一声,随后直视叶晚桐说:“姑娘,实话告诉你,你这夫君是千年大妖,昨夜里偷了镇山之宝,山林失去镇守,这才燃起熊熊烈火。” 叶晚桐见他手里折起的扇面似也是浅绿,不禁心生了些奇异的厌恶之感。 她下意识就摇着头回了句:“不会的,他不会是大妖。他……” 叶晚桐甫一念起青溪的悲惨童年,就把“他也是慕家的人”这话咽了下去。 她是不聪明,但也明白此时慕谦对青溪充满了敌意,赶忙转头就要从李贞手里接回青溪。 李贞却抱着青溪往右侧一挪,躲开她的动作。 叶晚桐本就腿痛,浑身发冷无力,此时被她这么一晃,不自觉失了平衡,再次跪坐在地。 李贞温和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姑娘,你还好吗?” 叶晚桐一抬头,便见李贞空出的那只手正伸向自己。叶晚桐微微点头,抓起她的手重新站了起来。 “抱歉,姑娘,失礼了,”李贞同叶晚桐说得真诚,“但昨夜山火确实蹊跷,如若此山真有妖孽作祟,倒也能将起火缘由解释一二。你先和你的夫君同我们一齐去山门歇歇,你夫君倘若不是大妖,我们自然会放你们走。” 李贞并未说,倘若青溪是大妖,他们会怎么对待她。 叶晚桐向来关心李贞的风光事迹,她知道贞女侠曾除过不少大妖,她腰间的那柄剑也刺穿过无数魔物的心脏。 只是,那些大妖都不是青溪。 如果青溪真的是大妖,李贞想必也会用剑刺穿他的心脏。 叶晚桐想着想着,心如刀割,再一次扑向青溪,用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腰,试图将他从李贞怀里抢来。 李贞武艺高强,有千万种制止她的办法,但她见面前小姑娘眼神空洞、面无血色的模样,竟不忍再强留怀中之人,手一松,就让叶晚桐把人抱了去。 叶晚桐夺回青溪的瞬间,慕谦不耐烦地咳了一声,朝身后招了招手,青溪宗两个男弟子便举着剑冲到了叶晚桐身边,将剑架在她脖子边。 剑刃薄透,闪着寒光,叶晚桐颈部一凉,瞬间连气都不敢喘。 “姑娘,千年大妖祸乱人间的危害你可明白?”慕谦走到她身边,阴测测地说,“到时候,死的可不光是你一个人,整个青溪镇,整个安阳城的人都会因他而亡。你若私藏大妖,我只能认为你也是妖。” “不是的,不是的!”叶晚桐泪流得塞住喉头,嗓音沙哑,求助地望向贞女侠,哭道,“贞女侠!你救过我!我是安阳城的小叶啊,你还记得我吗?八年前……八年前在林子里你救过我的……我不是妖,我有家人,我从小就生活在安阳城,你还下山来看过我……我不是妖!我夫君也不是!我们只是寻常夫妻,我们真的只是寻常夫妻……” 李贞听着她的哭嚎,沉思片刻,走上前去,拍拍两个弟子的肩,命令道:“把剑放下!休得无礼!” 弟子们瑟缩一阵,不约而同回头望了眼慕谦,李贞便加重语气喊道:“把剑放下!听到了?!” 那两名弟子这才爽利地放下剑,退至慕谦身后。 李贞记得叶晚桐,她不光记得叶晚桐,还记得自己当初为这个女孩子痛哭过许久,只是叶晚桐或许已经忘了。 这么些年过去,李贞成了掌门,手握大权,功成名就,再见叶晚桐时,早没了当日的心境。 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那便是叶晚桐并不是妖。 今日就算看在她二人是旧识的面上,她也不能强行将人带回山门。 李贞抱着臂回过头,对慕谦说:“阿谦,这姑娘我识得,她只是个普通百姓。” 慕谦却坚持要带青溪回去,道:“她是普通百姓,但她夫君不是,我们青溪宗名门正派,不能放任大妖去人间作乱,至少得将他带回。” “好了,你别吓到人家姑娘,就姑且信她一回,等当真出事了,我第一个去取他性命,”李贞拍拍他的肩,说,“今日便到此为止罢,我带他们下山,你先回青溪宗。” 慕谦沉吟片刻,在掌心敲了敲扇柄,换了套说辞:“这二位受了伤,不如先带回青溪宗,疗完伤再走。” 在他没指认青溪是大妖前,叶晚桐倒真对青溪宗充满憧憬,可如今,她满脑都是青溪可能要被除掉,说什么都不肯答应,用瘦弱的身子趴在青溪身上护着他,道:“我可以带夫君去找郎中,不劳您费心了。” 慕谦又是一招手,四名弟子便气势汹汹朝叶晚桐和青溪走来,将地上的草皮踩得“啪啪”作响。只是这次,他们都没拿剑。 叶晚桐把青溪护得更紧,胸口贴在他的胸口上,双手搂住他的后背,警惕地盯着来人。 李贞背过手去,轻轻叹了口气,似是在烦恼些什么。 叶晚桐望着那不断靠近的四名弟子,又抬眼望了李贞,眼见那四人即将把手伸向自己,她终于鼓起勇气朝李贞发问:“贞女侠,青溪宗掌门还是你,对不对?” 李贞闻言浑身一僵,腰板挺得笔直,杏眼半睁,一脸如梦初醒之态。 慕谦瞥了她一眼,适时将那四人叫了回来。 叶晚桐总算松了口气,却依然不敢从青溪身上起来。慕谦忽地改了态度,拉住李贞的胳膊,说:“走吧,先回去。” 李贞回过神,瞪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大步朝叶晚桐走来。 叶晚桐被李贞再次拉起身时,颇有些迷糊。 怎么贞女侠和她道侣的相处如此奇怪?比她同青溪之间还要奇怪。 她仔细想了想,她应该不会瞪青溪,青溪应该也不会强迫她做违背她意愿的事。 “抱歉,叶姑娘,”李贞对她鞠了个躬,道,“今日让你受惊了。我这就带你们下山。” 叶晚桐盯着她眼里柔和又坚定的光,觉得这才是她熟悉的贞女侠,遂甜甜地笑了,点头“嗯”了声,道了句 “谢谢贞女侠”。 是时,从湖泊的方向传来了声清脆悦耳的呼喊声。 “嫂子——” 许是方才气氛太过肃穆紧张,这一声带着市井气息的称呼让在场所有人的面容都活跃了不少。 青溪宗的弟子们互相打趣着这是谁的家眷,其中为数不多的几名女弟子纷纷脸红摇头,表示自己还尚未婚配。 叶晚桐直觉这声音有些熟悉,抬头朝音源处望去,便见一背着竹篓、身着灰褐色布衣的年轻女子正向她迅速跑来。叶晚桐蹙眉定睛凝望,还是没认出她是谁,只有个模糊的答案涌上心间。 那女子看着比叶晚桐成熟些,脸上稚气已退,有着飞扬的唇角和眉毛,大眼圆脸,精神满满。 “嫂子——” 她又喊了一声,青溪宗人彻底开怀,原本窸窣的讨论声骤然变大,惹得慕谦恼火咳嗽。 直到她飞扑至叶晚桐面前时,叶晚桐才确认那声“嫂子”是喊给自己听的。 她知道青溪有个妹妹,青溪对她说那个妹妹的名字叫“慕梨下”,因为当年母亲是在梨树下生的妹妹,故而取了这样的名字。 但叶晚桐没见过她。 大婚当日,黎夏负责操持婚礼,她们二人隔着盖头打过招呼,寒暄过几句,因而,叶晚桐只听过她的声音,没见过她的脸。 叶晚桐歪着脑袋,盯着她的眼睛,试探着问了句:“是梨下吗?” 黎夏站定,擦擦脸上的汗,挑眉对她眨眨眼,道:“是,嫂子,还好你记得我!” 她尾音飘扬,听得人心生愉悦,叶晚桐方才被刀剑吓出褶子的心也被抚平了不少。 黎夏一眼便瞧见地上的青溪,蹲下身放下竹篓,扶着青溪的背让他坐正,再轻轻一推,就把青溪牢牢背在了身上。 起身时,黎夏隐约察觉出不远处不怀好意的窥探,立马斜眼瞪过去,那窥探之人却在她视线飞落之前隐去了声息。 叶晚桐见黎夏也是个身强力壮的,情不自禁羡慕起来,夸道:“梨下,我要是有你一半的体力便好了!” 黎夏对美人嫂子没有恶意,笑成了眯缝眼,回了句:“谢谢嫂子,咱们回去吧。” 随即,黎夏对叶晚桐身边的李贞说:“我略通医术,成日在山里捡拾草药,在山里也有间小茅屋,我先带我兄嫂去我那儿歇歇,谢谢你们方才照料我兄嫂,咱们就此别过。” 说罢,她就大步向湖泊处走去,对叶晚桐喊了句:“嫂子快跟上,帮我背一下竹篓,谢啦!” 黎夏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不光是叶晚桐,在场的青溪宗众人,包括慕谦,都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她就如流水般淌过,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慕谦凝视着她离去的背影,冷哼一句:“这不是妖,是什么?” 李贞不再由他为所欲为,当作没听到他的话,俯身拾起地上的竹篮,递给叶晚桐,对她说:“既然你家人来了,那我们也不好强留你,你跟着她先去,好好养伤。下次……” 李贞将“下次再见”吞了回去,看着叶晚桐背起竹篮,对这小姑娘挥了挥手,道了句“保重”。 37. 疗伤 叶晚桐只往前跑了几步,刚走出青溪宗众人视线范围,便被不知从何处伸来的藤蔓卷到了一株五人合抱粗的杉树后。 她惊恐万分,背后的竹篓撞在树干上,里面几根孤零零的药草被撞出,在她身上弹了两下,落在地上。 正欲尖叫,她便听见耳边传来深沉沙哑的低语:“是我。” 叶晚桐熟悉这声音,登时转头,惊喜地望向身后的男子,像寻回了丢失已久的宝贝,颤抖着搂上了他的腰。 “清惜……你醒了……”她把头埋在他胸口,抽抽嗒嗒地说,“你醒了……真的是太好了……” 他不再如今晨湖边那般冰冷僵硬,周身散发的暖意让叶晚桐不自觉靠得更近了。 “嗯,我醒了。”青溪笑着说。 一旦松懈下来,叶晚桐骨头深处滋蔓的寒气便如潮水铺天盖地朝她袭来,无形的冰针从脚尖开始密密麻麻地刺进她的肌肉与骨髓,她连站都站不稳,神志不清地闭起了眼睛,却执意要昂头追林间洒下的碎银般的阳光。 青溪隔着湿衣服都能感受到她极低的体温,担忧地回搂住她的肩,问:“你怎么了?” 叶晚桐冷得直打哆嗦,青溪便顾不得问话,赶忙带着人闪回家里躺着,迅速换了身干净衣服,随后去厨房添柴点火烧起热水。 黎夏也带着采薇跟来了。 她鬼鬼祟祟地站在叶晚桐睡着的正房外,扬声问青溪能不能进去看看他的小夫人。 “不行。”青溪一口回绝。 黎夏撇撇嘴,背着手在院子里乱晃,发现绑在树上的犬妖,倒也没惊奇他们哪来的妖,只是点着小狗的鼻子说:“你主人比你还护食。” “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醒来的?”黎夏缩回被小狗舔湿的手,在它的毛上蹭了蹭口水,隔着老远问青溪,“我刚把你搬出林子,你就从我背上窜起来,把我吓了一跳!” “不知道。”青溪依旧回得言简意赅。 “我讨厌你!”黎夏大声回他。 青溪无奈,只能对她说:“休息够了,自然就醒了。” 说罢,他便另起了口锅,往里面投了米,打算一会儿给叶晚桐做饭。 黎夏可不相信。她昨夜宿在了京城,未能知晓青溪山的大火,今日来到青溪山地界,便立即察觉火灾造成的危害。 而青溪山万物依旧保持生机盎然,想必是她哥献祭了自己全部的灵力。 他没了伴生石,很难恢复得如此迅捷,睡上个几百年都极有可能。 青溪不敢同黎夏说,因为叶晚桐来救他了,而她将他背起的那一刻,她体内的伴生石就开始源源不断地为他送去灵力。 因此,他醒得很早,几乎是叶晚桐背着他跪在地上的那一刹,他便恢复了听力,只是暂且睁不开眼睛。 而叶晚桐在青溪宗众人的刀剑下将他护在怀里时,他恢复了触觉。 他不能让黎夏知道伴生石的事,干脆不让黎夏见叶晚桐,只要黎夏不贴上叶晚桐的背,她就不会发现此事。 他曾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叶晚桐,没想到她竟然连夜翻过了一整座山来救他。 说毫无感触,那铁定是在骗人,只是他不明白,为何他心底涌起的除了感动外,又夹杂了些许诡异的情愫。 他越发不愿让她离开这宅子半步了。 他甚至在想,只要她不主动提出离开他,他可以好好待她,不再想着刺穿她的心脏,陪在她身边,平凡地度过每一天。 当然,他是要去山里的,这倒也不算什么。到时候顺便将她绑了去,他们日出时一并上山,日落时一并下山。 或者干脆在山里搭个宅子。她体力不好,山这么大,她肯定跑不掉。 原本他不愿让她跑掉,是因为伴生石在她身上的缘故。可如今,他想的却是,叶晚桐这个人不能离开他。 道理很简单,他没了她会死,今日便是个好例子。更何况,青溪宗已经盯上他们了,他得时刻守在她身边护着她。 如果她执意要离开他呢? 青溪想着想着,往灶里扇风的手顿在半空。 那便用藤条深深扎进她的四肢里,她动不了,自然无法离开。 他在脑海里用藤蔓缠了叶晚桐好几遍,浑身兴奋得战栗。等烧好了洗澡水,他却因过于激动而手抖地泼出了小半瓢。 热水洒在他的胳膊上,小臂红了一片。他笑着往手上吹了吹气,鸡皮疙瘩顺着凉风而起,皮肤又痛又麻,他眼底里却依旧闪烁着雀跃。 他抱着浴桶来到叶晚桐门口,轻轻推开门,便见门里的人正裹着被子抖得厉害,雀跃平息,心微微作痛。 “她膝盖伤得厉害,”黎夏提醒他,“哪能直接泡水?你想什么呢?” 青溪恍然大悟,说:“那便先为她疗伤。”又转头问:“你什么时候走?” 黎夏气得鼻歪,跑到厨房去偷了他囤的瓜果蔬菜,气鼓鼓地对他说了句:“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再见!” 她踏出宅子大门时,听到青溪在身后幽幽说了声“谢谢”,这才觉得心里好受些,狠狠咬了口黄瓜,大声含糊说了句“快滚”。 青溪感激黎夏来为他解围,他也情愿将伴生石借给她,帮她实现愿望,她毕竟是他妹妹。 只是这短暂几十年里,他不希望她发现叶晚桐的秘密。 他将浴桶放在房的正中,走到叶晚桐身边,轻轻将人搂在怀里。叶晚桐原本靠着墙缩着,被子缚住脑袋,什么都看不见,只觉自己身处永夜寒冬里。 黑暗中,忽有一双坚实有力的手捏住了自己酸痛的肩,将她带离那一方朔雪之地,叶晚桐几乎是下意识地翻身,将身子贴至暖源发散之处。 青溪隔着薄衫,感受着胸口一团柔软,眼底一暗,脊椎一道酥麻直蔓延至小腹。 木桶里的热水腾腾冒着热气,氤氲在阴暗的房里,青溪忽感燥热异常,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我先帮你疗伤。”他伏在她耳边轻语,声音醇厚如酒,醉得自己烧红了脸。 可他的手一离开叶晚桐的肩,她便蹙眉嘤咛道:“冷……” “就忍一下下,好不好?”他为她将额前的发拨至脑后,在她光洁如玉的额上落下一吻。 这轻浅一吻倒当真安抚了叶晚桐,她眉头舒展,乌眸半睁,用冰凉的手抚上他的下颌,笑道:“那你快点。” 随即,她再度闭上眼,往他锁骨上贴去,勾起唇角,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昨晚去救他了。 他这样好的人,不该溺在湖泊里孤独死去。 什么千年大妖,什么祸乱人间,她不信。 她软得像只猫,身上的栀子香幽然飘入他的鼻腔。青溪小腹处的火越烧越旺,身后的藤蔓肆无忌惮地顺着床勾上她的肩与脖颈,又在即将触及她唇前被青溪怒瞪,瞬间逃命般四散开来。 青溪深吸一口气,缓缓卷起她的裤脚。 她的腿又白又匀称,像一节白玉雕成的藕,血沿着小腿一路滴至脚踝,在她的脚趾上开出两三朵血花。她膝上的伤口血肉模糊,甚至有一部分皮肉已经沾在了裤子上,他掀起裤子时,她便痛得在他怀里颤抖两下。 她一颤,青溪的心也跟着一颤。 “痛?”他明知故问。 叶晚桐柔柔地点头,昂起下巴又是一颤。 “怎么伤的?”他指尖轻点叶晚桐右腿膝盖,惹得怀中之人颤得更厉害,宛如枝头被风吹乱的花蕾。 “背你的时候伤的,”叶晚桐柳眉紧锁,埋头嗔怪道,“清惜,你快点呀。” 青溪瞧着右手指尖沾上的叶晚桐的血,把左手握得生疼,才堪堪将那由心底里漫出的喜悦与嗜血的冲动压回去。 那冲动也只尘封了片刻,他还是没忍住,低头舔了手上的血。 又涩又甜…… 血腥味在他舌尖爆开的瞬间,他便红了眼,等血滴顺着他的喉头滑落时,他已经难耐地咬破了唇。 只要想着,这是她为了他而受的伤、而流的血,不可名状的快慰就油然而生。 他暗忖着,他或许真的是个祸乱人间的大妖,以人血为食。只是其他人的血他不要,他只要她的。 他想伏在她身边,将血吮净。但好歹他还有些理智,不敢让她等太久,趁失控前将手放在了她的伤口处,须臾间,那骇人的两个血洞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叶晚桐感受着腿上的痛楚逐渐消失,惊喜地睁开眼睛,朦胧间便对上青溪血红的眸子和唇边的血渍,以为他为了救自己透支了身子,忙问他舒不舒服,慌张地从他腿上跳下。 她的裤腿顺势滑落,遮住了青溪刻意留下的疤痕。 他可以把疤痕也消了,但是他没有。那是她为了他受伤的证明,他要留着。 “你快休息休息。”她说着便挪开被子让他躺下。骨子里的寒意并未驱散,她只稍离开被窝,便冷得缩了脖子。 青溪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死死盯着她的眼睛,用喑哑的嗓音说:“泡热水。” “好,我泡,”她勉强回了他一个笑,“那你先回房吧,你身子也刚好,别累着。梨下她人呢,也来了吗?我还没来得及谢谢她。” 青溪依旧抓着她的手不放,似是誓要在此守着。 他说:“她回去了,你顾好自己便是。” 叶晚桐点点头,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宽衣解带,更不好意思在他面前赤身泡澡,红着脸瞧了瞧自己的衣裳,又瞧了瞧他。 “清惜,你还是得好好休息……”她低头喃喃道,眼神乱飘。 青溪见她犹豫又惊慌的模样,终于不再捉弄她,放开她的手,对她展露明媚的笑,道:“我休息够了,先去做饭。” 望着他出门时阳光下透亮的背影和被风吹起的衣摆,叶晚桐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口,缓缓解衣。 青溪回到厨房里,决定给她煲点热汤暖暖身子。可当他汤都煲好了,叶晚桐却还是没有从房里出来。 38. 寒症 青溪望着夕阳估摸着,叶晚桐至少泡了半个多时辰,水早该凉透了。 他想她或许是睡下了,但她一天都没吃什么,饿着肚子睡只会让身子更虚,便回到她的门口,轻轻叩了叩门,道:“起来吃饭吧。” 门内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哗哗水声,青溪又用力叩了叩,等了片刻,依旧无人应答,心生诧异,思索片刻,深吸一口气,把门大力推开。 叶晚桐正歪头侧卧在浴桶中,双目紧闭,面无血色。 桶里热气早消散殆尽,桶身几缕水凝珠,啪嗒落地,溅起一小片水花。 青溪一个箭步冲到她身边,伸手向桶里探去。果然,桶里的水早已失了温度,甚至比院中井水更加寒凉,冻得他一激灵。 他把手挪至叶晚桐的脖子上,她细腻的肌肤寒气逼人,颈上微薄的脉动即将被霜冻。 青溪蹙眉,她这是怎么了? 不过是去爬了座山,怎会冻到这般田地? 他手下的人似乎根本感受不到他的存在,宁静地闭着双眸,眼尾低垂,细看还挂着泪。 青溪不敢多想,生怕耽误一刻,她便要停了呼吸,旋即将人从水中横抱起来。 最后一抹夕阳透过门缝照在她□□的身体上,看上去像一尊倒地许久而蒙尘的仙人雕像。 她的发尾粘在后背,手无力地垂在青溪腰侧,柔若无骨的纤细身体偏偏生了对丰腴的雪团,落日余晖下雪团反射的光直刺得青溪双眼生涩。 他不敢再看她,也不敢为她擦身子,慌张地将她放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又回到自己房里,把另一床被子也拿来裹住她。 但这被子的温度显然不够唤醒她。 青溪抚着她的额头,许久不见其回温,重重叹口气,去厨房端了盆炭火,回屋里给她点上。 他搬了把凳子坐在火盆边,让她躺在自己腿上,慢慢给她灌注灵力。 可她依旧冰冷,冷得青溪几欲落泪。 他的心又痛又胀,握住她的手哀戚地想,她是不是要死了? 她为何如此脆弱? 难不成是他吸取了伴生石太多灵力,伴生石剩下的力量不够支撑她活下去? 他明明刚决定要守着她过完这辈子,却没想到她的这辈子竟如此短暂。 她死了,他要怎么办? 他活了十几万年,叶晚桐是唯一一个会笑着彻夜等他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会主动翻过大山去救他的人。她死了,他或许再也遇不到如她这般的人。 这一个个问题如乌云萦绕在他的心间,他每呼吸一次,都觉得心和肺快要裂开。 干脆一起死好了,他忽然想到。 他现在就去把终焉石给黎夏,之后,他就抱着她一起沉入青溪山的湖泊里。 死之前,他要把她的心脏刺穿,再刺穿自己的,将他们的心脏穿在一起,等若干年后,他们的心脏便会紧挨着化为塘泥,从此不分彼此。 青溪已然忘了自己是个山神,已然忘了昨日对山间万物发过的誓,此时只像个丧偶的普通怨夫,好似下一秒就要到厨房拿刀朝自己砍去。 死亡的刀最终并未落在他身上。 他正出神地想着他们死后相拥的场景,场景外忽然插进一道虚弱的声音。 “清惜……”叶晚桐从嗓子里艰涩地挤出他的名字,费力掀眸,正巧对上他失神的眼睛。 青溪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迷蒙的眼循声望去,见怀中之人惨白的脸上笑盈盈的眸子,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愣神僵住,任颈后的发丝垂在她的耳边。 叶晚桐咳了两声,伸手绞住他的发尾,轻声问:“你怎么了?” 青溪脑中一时间闪过无数句在话本里见过的关于久别重逢的台词,可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了一句简朴的问候:“你没死?” 叶晚桐并未察觉出他语气中些微的失望,只是坦然又真诚地点头,说:“对呀,晚桐好好的。奇怪,我方才不是在浴桶中吗?” 望着她天真的笑颜,青溪忽然想起一句他听过的民间俗语—— 皇帝不急太监急。 这丫头……罢了,他早就知道她是个傻姑娘,为何要与她置气?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声暧昧地模仿她的语气回道:“对呀,好奇怪,你还光着身子呢。” 叶晚桐一听,苍白如雪的脸瞬间涨红,急切地捂紧被子,在他腿上扭动得像条蚯蚓,想要下来,却因被他的双臂环住,怎么都挣不脱束缚。 青溪逗着她,见她还能对他的言行做出鲜活的反应,既觉得欣慰欢喜,又觉得不够解气,遂俯下身,故意坏心眼地在她耳边说:“都是夫妻了,为何如此害羞?不如我也让你看看?” 没料到叶晚桐倒不挣扎了。她的半张脸藏在被子里,乌亮的眼睛滴溜转了一圈,随后微微点了点头,闷声道:“如此也算公平。” 青溪轻笑出声,在她默默的注视下缓缓揭下腰带,掀开左侧衣襟,露出里面纯白的中衣。 叶晚桐有贼心没贼胆,眼看着他就要解开中衣,立马喊停,喘着粗气说自己饿了,现在就要吃饭。 “好,我带你去吃饭。”青溪笑着说,说罢便抱起被卷成一团又不着寸缕的她,大步朝门口走去。 叶晚桐急了,捶了下他的胸口,大喊着他的名字,说:“让我穿衣!” 青溪停下脚步,蹙眉故作迷茫地问她:“夫人,你一会儿说要即刻吃饭,一会儿又说要穿衣,我该先听哪句?” 叶晚桐刚想怼他,骨子里竟又涌上一阵寒意,话还没说出口,人便抖成了筛子。 青溪感受到怀里的人迅速下垂的手,和不断沉向他胸口的脑袋,总算停止捉弄,焦急地问她:“你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叶晚桐冷得听不到他在说什么,此番寒意比起前一阵有过之无不及,她眼前一黑,只剩下雪花漫天飘散在视野里,渐渐呼吸也微弱了下去。 青溪再次感受到绝望。这绝望比方才更甚,上天似乎与他开了个玩笑,在他失望时给了他一丝希望,又在他完全放松之时残忍夺去他的希望。 他只能把叶晚桐送回床上,把火盆移近她,去厨房里端了碗加了许多胡椒粉和人参的鸡汤回房。 他重新抱起她,一点一点喂她热汤。但她丝毫张不开嘴,汤顺着她的唇滑下,流至床上,打湿洁白的床单。 青溪只能先将汤含在口中,再贴上她的唇,一点点喂给她。 她的唇很软,青溪却毫无细细品尝的心思,心急地几口喂完一碗汤,叶晚桐却还是抖得厉害。 他病急乱投医,又去厨房里囫囵煮了点红糖姜汤,抓着滚 烫的碗闪回她身边,用老方法又给她灌了一肚子糖水。 一番折腾下来,叶晚桐总算恢复些血色,眼睛也能微微睁开。 青溪见她似有好转,认准自己的方法准确有效,再去装了两碗汤汤水水,全部喂给她。 叶晚桐本就食量小,他强行灌了这么多液体,她的胃根本受不住。没过一会儿,她就难受得抱着肚子在床上滚了两圈,随后蓦然瞪大双眼,哀怨地望了一眼青溪,翻下床,趴在浴桶上“哇哇”吐了起来。 她身上的被子全落在地上,再次赤身,却也无暇顾及这些,背对着青溪瘫软着坐在浴桶边,直叹自己好像找了个比自己还傻的道侣。 青溪像犯错的孩子一样,拾起被子慢慢靠近她,将被子盖在她身上,犹豫着问:“我到底该怎么做?” “没事,清惜,”叶晚桐气若游丝地安慰他,“我死不了的,只是会冷上三天罢了。以前我也经历过,不要紧的。” “为何是三天?” 叶晚桐隐去自己为了救他而吃药的事,轻描淡写道:“老毛病了,泡泡热水,多睡睡觉就行。” “为何是三天?”青溪穷追不舍。 叶晚桐就是不想告诉他为什么。她难得脾气上头,语气竟有些冲,回道:“或许是两天,或许是一天,都有可能的。” 她不想让青溪觉得他欠了自己什么,因为她清楚,她欠他的比这多多了。 青溪总算没再追问,趁她还有些神志,便问她:“除了泡热水呢?” 叶晚桐裹紧被子,把头靠在浴桶上,说:“还是泡热水……” 想当初,她哥哥婚后第二日根本无暇顾及她,还是绿萝忙前忙后跑断腿,给她倒来一盆盆热水,她才熬过那灰暗的日子。 这么想来,她也许久未见绿萝了,不知她过得怎么样,是不是顺利当上了医女。 青溪默然低头,思索了片刻,对她说:“我认识一处地方,有温泉,我带你去?” 叶晚桐一听有温泉,那可是源源不断的热水,她可以没日没夜泡在里面,再也不必担心水会凉,也不必担心自己要不断换热水而麻烦青溪,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回头笑着问青溪:“在哪?” 青溪说:“雍国的涌泉山里。” “雍国?”叶晚桐的笑僵在脸上,“从青溪镇出发,去雍国怕是要两三个月吧……” 况且,她身上什么通关文牒都没有,怎么去别国? 青溪摇头,道:“不用那么久,大概两三息便能到。” 叶晚桐知道青溪会变戏法,但却没料到他的戏法居然已至出神入化之境,惊呼着鼓了鼓掌,嘴里一直念叨着“你太厉害了”、“清惜真好”之类的话。 随即,她撑着浴桶起身,裹着被子就去衣柜里搜刮起来。不一会儿,她带了两三套衣服回了床边,问青溪:“我能不能把小黄和小白也带上?它们没吃的会饿着的。” 紧接着,她便低下头自言自语道:“我昨日有没有锁好铺子?应该锁好了,这几日不在,可不能让铺子遭了贼。” 叶晚桐兴奋极了,她从未想过自己能去别国看看。有了青溪之后,她终于能和贞女侠那样行走天涯! 她全然忘了方才被寒气折磨时的痛苦,没等青溪作答,便跃跃欲试地同青溪问起雍国的风土人情来。 39. 涌泉山庄 晚饭后,青溪出了趟门。 他告诉叶晚桐,他会在一个时辰内回来,等他回来后,他便带她去雍国。 叶晚桐吃饱了饭,身子暖了许多,她裹紧绒衣点头,端起碗去院子里给小黄的碗里添肉。小黄还没吃两口,青溪竟出现在了她的背后。 “跟我走吧。”他说。 叶晚桐放下碗,问:“你不是要出门吗?” 青溪挑眉,道:“我出门,你也可以跟着。” 叶晚桐对他莞尔一笑,转身便要去拿行李,他却拽住了她的手腕,道:“一会儿回来再收。” 叶晚桐眼前的景象忽而上下颠倒一瞬,回过神来时,竟已被他扛在肩上,而身下则是苍茫无边的青溪山。 夏日傍晚天边的残阳与初升的月牙遥相呼应,在山的阴阳两面分别洒上金银。 叶晚桐被眼前的景色惊得无法言语,一会儿指向山头的塔顶,对青溪说,那就是青溪宗,一会儿指着残余片缕波光的湖泊,说,那就是她昨日找到他的地方。 一阵亢奋后,她总算累了,搂紧青溪,趴在他耳边说:“天上……真的好冷……” 青溪侧头问她:“这么高,你不怕?” 她摇摇头,哆嗦着说:“我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如果把功夫花在害怕上,会错过许多美好的风景。” 说着,她便将他搂得更紧了。 她把脸埋在青溪带着松柏与青草香气的乌发间,轻轻嗅了嗅,心底漾起一丝惆怅。 他和贞女侠一样,能力出众,行走自如,他可以在转瞬间去到这世上的任何地方,那他就注定不会属于她。 即使他愿意此时待在她身边,总有一日,他或许也会因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原因,去到她无法到达的地方。 但这又怎样呢? 至少他眼下愿意带着她,去看她曾以为自己一辈子都看不到的世界,她幸运至极,不必强求更多。 青溪不知她竟在想着关于离别的事,以为她搂紧他是依赖的证明,嘴角高高翘起,带着她飞去了东南角的溪边。 他将她缓缓放下,找了块平整的石头给她坐,随后在她身边席地而坐,指着眼前的树林和溪流对她说:“这片山都是我的家。我现在只能告诉你这么多,等时机成熟了,我会把关于我的一切告诉你。” 叶晚桐望着面前被烧得光秃的树根与斜倒在地上的竹炭,问青溪:“你是千年大妖吗?” 青溪沉默片刻,注视着她的眼睛,郑重发问:“是的话,你会怕吗?” 叶晚桐依旧给了相同的回答:“不怕,你没害过我。” 青溪无言以对,他倒真的害过她,只是良心发现及时停下,否则她根本不会活到今日,更不会坐在他面前与他酣畅攀谈。 叶晚桐趁机又问:“清惜,你还没回话呢,你是千年大妖吗?” 青溪扬起一抹狡黠的笑,回道:“我是万年大妖。” 叶晚桐无法想象他万年前的模样,只当他在说笑,捂着嘴笑道:“那我就是十八年小妖,刚修成人形,去年还在山里吃草呢!” “你为何不问我是不是慕家人?” 叶晚桐眨起一边的眼睛,说:“是不是又何妨,你如今是叶家人!” 她不问青溪为何他会出现在山火后的林中,也不问他昨夜去了何处,只要他平安,她就很满足了。 青溪被她的可爱模样惹得心痒痒,起身环抱住她毛茸茸的脑袋揉了揉,在她发顶落下一吻,道:“你且坐此处等我片刻。” 叶晚桐喉头间顺从地流出个“嗯”字,抬起黑白分明的眸望向他。 自山火后,他们之间好似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青溪又是一阵心暖,俯身为她整好衣领,才向溪边走去。夕阳余晖渐暗,他抬眼向西,对着草丛挥了挥手。 霎时,草丛里迸出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粒,朝叶晚桐飞去,在她身前凝成一盏亮盈盈的灯。 这些是……萤火虫? 叶晚桐被那柔和的光吸引,不自觉朝萤火虫伸出手去。有的小虫往两侧一躲,避开她的手,有的则缓缓停在她的掌心,映得她整条胳膊像被镀了层金。 叶晚桐感受着掌上小虫爬过时微妙的触感,只觉身心都暖洋洋。 青溪瞥了眼叶晚桐,见她被萤火虫吸引,唇角微扬,回过头来,从胸口掏出久未见光的终焉石,将其置于地上。 顷刻间,溪水上泛起幽蓝的光点,如无根浮萍般顺流而下,随着溪流消失在丛林尽头。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青溪稍微透支了些寿命,将愈发宽阔的魔界之路封堵,如此一来,他不在的这几日里,纵使青溪宗还要修建栈道,他们应当也掀不起什么惊涛骇浪。 青溪捡起终焉石,擦了擦它底端的泥土,细细端详起来。 这终焉石比伴生石美丽许多,它更似一块玉,温润细腻,玉面上山水墨影游丝交错。 这石头比上次见要小上一圈,青溪估摸着,不出意外的话,他大概还能活十七八万年。 他将终焉石放回,朝叶晚桐走去。 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萤火虫的舞蹈,荧光柔和地洒在她的脸上,熠熠生辉。青溪抬头望了眼天空,又挪回眼,觉着月亮落在地上倒也不错。 他们回家简单收了收东西,叶晚桐怎么都不肯留小黄和采薇在家中,青溪只好也把他们带上。 叶晚桐抓住青溪的胳膊,怀里抱着小黄,肩上站着采薇,边打着寒颤,边满怀期待地闭上眼睛,等再次睁眼时,他们已站在一个巨型楼宇前。 楼宇依山而建,共分三层,朱红墙,金光顶,富丽堂皇,绣闼雕甍,门前是座巨大的石蟾蜍雕像,雕像口中衔金元宝,汩汩热流从蟾蜍口中涌出,哗哗作响。 楼门开阔,足能供两辆马车同时进出,门上白玉牌匾端正刻着几个金字——“涌泉山庄”。屋檐下灯笼与流苏风铃随风飘荡,风一吹便响起悦耳铃音。 此时正值戌时,山庄前马车辚辚,人头攒动,门口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头点红绿花钿,伸长细肢招呼着进庄的客人。 叶晚桐没见过这等艳丽大场面,惊得嘴都合不上。 青溪也没见过,呆愣在原地,许久无法回神。 怎么回事?他上次来这里时,此处还只是一方山中野泉,无人经过,无人发现,只有涌泉山神没事儿在池子里泡泡。 这才过了一百来年,野泉竟成了山庄? 他迅速瞅了眼门口的姑娘们,不由得吞了口唾沫,惴惴不安地看向叶晚桐。 她会不会以为,此处是青楼?她会不会以为,他是常逛青楼的风流浪子? 他发誓他活了这么久,没逛过青楼,只是偶有几次在门 口驻足了片刻。 有一次,一名青楼女子从楼顶跳了下来,当场殒命。他一时好奇,便问了问街坊缘由,这才得知原来青楼做的是怎样的买卖。 好在叶晚桐自小便足不出户,也没见过青楼,只是被这涌泉山庄辉煌的建筑吸引,拽着他的胳膊,指着四周建筑装饰,问东问西。 兴奋劲儿一上来,她的寒症居然再次发作,正笑着呢,忽然便痛苦地蹲在地上,抱紧小黄,把它的温暖皮毛往脸上凑。 青溪见状,赶忙把小黄塞进行囊里,给它打开一条缝呼吸,随即背起叶晚桐。采薇识趣,自行离开叶晚桐的肩头,隐匿在暮色中。 眼下只能先去山庄门口问问,倘若他们做的是正经买卖,他便带她进去。倘若不是,他就去找涌泉山神再寻处野泉。 门口一高挑美人见了二人,忙上前伸手拦住青溪的胳膊。 青溪蹙眉,一扭身,她的手便从他小臂边滑落。美人掩住不悦神色,笑嘻嘻地问青溪:“公子是打尖、住店,还是想花点小钱寻乐子?” “住店,”青溪面无表情地答,“此处可有温泉?” 美人连连点头,说:“有的,有的。要几间房?” “一间。” “有两种房,一种呢,房里没温泉,公子若要泡泉,可以去山庄后的露天浴池,另一种呢,房里便配了温泉。” 青溪问:“房里有温泉?” “有,不光有,还够三四个人一同泡着,池里还撒了月季花与山茶花瓣。”美人朝他暧昧地眨眼。 青溪想,还好这里做的买卖倒是正经买卖,不用他另寻他处,叶晚桐也能早些休息,便说:“那就一间温泉房。” 美人得到肯定答复,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动作,朝里面喊了句:“温泉上房一间!” 掌柜的也是个美人,只是年纪稍长些,丰腴又娇媚。她原本坐在大厅圆型戏台后的长桌边,对几名舞女训话,闻言循声往门口望去,只瞥了青溪一眼,她便摇着团扇,笑吟吟地朝门口走来。 见到青溪身后的姑娘,她表情一变,细细凝了她一眼,对青溪开口道:“女子入山庄,可是要双倍收费的。” 青溪放下手中行囊,从口袋里掏出一袋银子,递到她手上,问:“够不够?” 掌柜的掂了掂袋子,又打开朝里看了眼,道:“够倒是够了,只是……公子还需要姑娘们伺候吗?” “不用。”青溪答得斩钉截铁。 掌柜的露出失望神色,说:“那好吧,公子请随我来。” 来涌泉山庄的人虽络绎不绝,但他们好似并未同青溪他们进同一个门,等踏进山庄后,都被身边的姑娘们搀着进了戏台后的另一栋房子。 那房子是个楼中楼,就建在山庄里,黄墙黑瓦,看着竟露出丝诡异。 青溪不在乎他们去了哪,只想着早点把叶晚桐放进热泉里泡着。 他背着叶晚桐,跟着掌柜的沿深幽回廊东拐西拐走了半柱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原是走进了山中。 山崖上被凿开百来个三人宽、两人高的孔洞,百年前光洁挺拔的山壁变得如蜂窝般丑陋。 似是联想起有朝一日青溪山也被人糟蹋至此的场景,青溪忽然泛起一阵恶心,脚步钉在地上,直到叶晚桐冰冷的手从他脖颈处垂下,他才忍着晕眩继续朝山崖走去。 40. 中计 房中,灯影交错,暖雾蒸腾。 青溪睡得不沉,他总觉得此处气场混杂,胸口似堵了团棉花般,头皮发紧,右眼皮一直在跳。 叶晚桐泡在八尺宽的浴池里,浴池与床之间隔着扇绘了雪中梅与青松的屏风。 他们的房间不大,浴池占了大半,显得休息区域狭小逼仄。 浴池倒是真如门口接应姑娘说的那般,水质清澈,花香四溢。泉水从池边鹅卵石上伫立的白鹤玉雕口中流出,漫溢的池水沿着池边水槽流下,大概是排到山里去了。 叶晚桐来到房间后,一闻见花香,便稍稍恢复了些意识,从他背上爬下后,更是直接踉跄着摸到池边,将冻僵的手伸进去。 这之后,她便一直泡在池中,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屏风后的青溪说话。 她说,谢谢他带她来这么好的地方,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泡温泉。 她还说,她恢复了许多,可以换他来泡。 青溪头昏沉沉的,没什么泡泉的心思,便让她好生休息着,别出来再受冻,也能好得快一些。 小黄一直试图跑去屏风后找叶晚桐,青溪只要见一次,就将它拖回来一次,直到拖得不耐烦了,才小声警告道:“你要是看到不该看的,我就把你……” 他话还没说完,小黄的尿就再次顺着尾巴淌下,打湿了地面。 自此之后,小黄便老实地待在青溪脚下,望着屏风叹气。 谈话间,门隔三差五便会被敲响。 门外穿着光鲜精致的侍女要么端着酒壶,要么端着蜜饯水果,要么便是助兴的熏香。青溪不愿与她们起冲突,一一收下,她们却来得越来越勤,好似有意要打扰他与叶晚桐的休息。 好在夜深后,她们便没再来过,这才给了他们二人安睡的机会。 又一次短暂睡眠后,他揉了揉太阳穴,走到叶晚桐身边,托着她的腰,把熟睡的她往池壁上挪了挪。 这池子宽大,她身形小,根本无法将腿撑到另一边池壁,若不小心些,沉入池底,那就该呛水了。 温泉水对她着实有用,只泡了一晚上,她的脖颈就恢复了正常的温度,此时更是面色红润。 青溪从水里捞出她的手,正打算探脉,便听见隔壁房里传来了争执声。 这座小丘已然被掏空,房与房之间隔音极差,毫无秘密可言,他此前同叶晚桐说话的声音极小,便是怕被旁人偷听了去。 青溪边探着脉,边听着隔壁的动静。 那房里似是有一男一女,女子大概是山庄的人,男子的措辞听上去却并不像客人。 那男子说:“老爷交代你们的事,你们怎么一件都做不成?” 女子回道:“周公子,你得知道,我为东家做事,不是为你们老爷,东家怎么说,我便怎么做,拿着月给,总得明白谁是主子。” 他们的声音太响亮,连叶晚桐都被吵醒。 她睁着迷蒙的双眼,抬头便见青溪蹲坐在池边,掌心还捏着她的右手。 揉了揉眼睛,她问青溪:“怎么了?” “嘘——”青溪放开她的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指了指墙。 叶晚桐心领神会,抓住长巾挡在胸前,同他一起侧耳倾听。 “东家东家,你们东家不也是老爷的一条狗!” “你怎么说话的?!”女子拔高音量,嗓音如铁器相摩般尖利。 男子信誓旦旦地说:“你们东家没有老爷的扶持,能拿下这块地?” 紧接着,不知谁抓起了一块瓷器往地上掷去,突兀的碎裂声回荡在小小的山洞内,惊得叶晚桐立刻起身,撩起的水花溅湿了青溪的半侧长衫。 青溪不敢看她,低下头,用气声问她:“怎么了?” 叶晚桐裹紧长巾,小声回道:“我怕他们出事……” 说罢,便伸手去拿一边柜子上的衣物。 隔壁女子的声音再度传来:“东家是受了他恩泽,但又如何?咱东家是正常人,心慈,才不会做害人的勾当。” 话音刚落,隔壁就传出一阵钝器击打的声音,伴随着女子高声惊呼:“救命呀!” 叶晚桐顾不上青溪还在身边,着急忙慌地套上山庄送的长袍,走出浴池。 “清惜,我去看看。”她边说边走,光洁的大腿和胸口跳动的雪团在宽大的外袍下若影若现。 青溪知她又犯了好人病,一把拉住她,对她说:“我去看,你在此穿好衣物等我。” 叶晚桐感激地望着他,捡起随手丢在床上的里衣与绒衣外套,对他说了声:“谢谢清惜,拜托了,注意安全。” 隔壁房里的呼救声依旧高亢,青溪出门后,往右走了约莫五六步,来到隔壁房门前。 他敲了敲门,问:“可是遇到什么麻烦?” 门内无人回应,方才的击打声也销匿无踪。青溪觉得奇怪,又敲了敲门,可门内依旧一片死寂,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他们的幻觉。 他顿感蹊跷,袖下生风,一掌将门劈开,那房间里却空空如也,只剩下两盏烛灯静谧地燃烧着,被风一吹,烛光跃动得厉害。 “糟了。”他慌忙闪回到他与叶晚桐的房内。 可方才还对他笑着的人,如今却连个影子都找不到。房内并无打斗痕迹,叶晚桐似是直接被人扛着离开,地上带水的脚印在床边便消失了。 他赶忙追出去,沿着方才他们进房的栈道飞过,栈道上空无一人,没有任何水渍留下,想来叶晚桐并不是从陆地上离开的。 她长发全湿,浑身也没擦干,倘若是被人扛着从栈道上带走,必定会留下痕迹。 青溪悬在山庄上空,集中精神探察所有来往之人,也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叶晚桐或许是凭空消失在房里的,他回到房内,一点点叩着墙壁和地板,却没找到任何可疑的机关。 要么,就是带她走的人并非凡人,能同他一样自由穿梭在不同空间里。 这招声东击西着实巧妙,青溪冷笑一声,随即垂头,将脸埋在浓密的发间。他手心紧捏着,指甲攥进肉中,血顺着指尖落在地上,被叶晚桐带出来的温泉水晕开,染红了一大片狐毛地毯。

他在床头柜的角落里发现了双目紧闭的小黄,小黄的左前腿折断,右后腿上鼓起一个大包,想来是与贼人搏斗时受了伤。 青溪探了探它的鼻息,发现它还活着,便给它灌了些灵力。 小黄缓缓睁眼,见到面色铁青的青溪,吓得“呜呜”直哆嗦。 “乖孩子,”青溪拂了拂它头顶杂乱的毛,问它,“是谁掳走了她?” 小黄哭着说,它没看清,只看到一个黑衣蒙面人凭空出现,走到叶晚桐身后,捂住她的嘴。它想去救她,结果刚咬住那人的裤子,就被那人一脚踹飞,撞到柜子上晕了过去。 它还说,对不起,是它没看好主人。 青溪继续温柔地抚摸着它的脑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不是你的错,”他和风细雨地说,“是我没用,是我把她弄丢了。” 他唤来采薇,轻描淡写地提了句:“她被我弄丢了。” 采薇瞧见他手心里的血,又抬眼见到他前所未有的、宛若一潭死水的平静面容,打了个漫长的寒颤。 采薇说,它这就去找她。青溪点点头,它便“嗖”一声蹿出房间。 青溪环顾一周,见到叶晚桐遗落在地上的绒衣,颤抖着手刚要去捡,想起手上还有血,会弄脏她雪白的衣裳,便去浴池里冲了冲。 回到床边,他拾起她的绒衣,挂在小臂上,对小黄说:“你且在此处待一阵,我去接她回来。她没带外衣,这会儿该冷了。” 小黄吞了口唾沫,点点头,他便又说了句“乖”,径自走出门去。 他悬在山崖之前,掌心摊开,于手中凝了来自四面八方的风,再一股脑朝山崖推去。 刹那间,山崖上的所有门都被风撞开。房里一声声尖叫钻进他的耳中,他强忍烦躁,隐去身形,闪身一间间找过去。 其中几间房里的男子正行好事,被骤然打开的门吓得从姑娘身上滚下来,瘫软在地上,一蹶不振。青溪瞧都不瞧他们一眼,等确认叶晚桐不在房中后,便穿墙而过,进到下一间。 有时,他胳膊上叶晚桐的衣服被他弄乱了,他还会停下来重新将其细细叠好。 他悲伤地想,他的伴生石明明就在她那里,为何他一丝都感应不到? 后半夜的时光过得比前半夜还要虚无,很快,太阳就穿破了云层,可青溪依旧一无所获。 他们刚进山庄时,在戏台后见到的那个诡异楼中楼,他也进去看过。 那是个赌坊,前有半裸着身子的舞女为赌徒跳舞助兴,后有持刀棍的护卫肃穆看守,端着酒壶的侍女则穿梭于方桌间,为沉迷者献上冰酿。 赌徒赌着赌着,小赢一把,便觉天下尽在掌控中,一杯又一杯地将庆祝的甜酒灌下,等他们输得倾家荡产后,又会含恨饮下后悔的毒酒,再哭着求护卫别砍掉他们的手。 青溪无法理解他们,忍着不适,仔仔细细将楼里翻了个遍,连桌底都一一看了,却连一根属于她的头发丝都没找到。 而与此同时,在地下十几米深的石窟中,叶晚桐徐徐睁开了眼睛。 41. 魔种 叶晚桐口中塞着布团,手脚被反绑住,长发沾住背脊,像待宰牲口一样倒在地上,手腕与脚踝被粗绳磨得隐隐作痛。 好在身上的袍子遮住了她大部分肌肤,倒还给她留了几分尊严。 叶晚桐忆起方才发生的一切,顾不上自身难保,深深担忧起隔壁女子与青溪的安危来。 她以为有人盯上了他们,因此绑了她向青溪索取赎金,却又想不明白为何要挑在隔壁吵架时绑她,只能默默祈祷青溪别被歹人伤害,否则她又该难过自责、惴惴不安。 叶晚桐再度想起青溪在湖泊中惨白的脸,不禁红了眼眶。 她又想起她被掳走之前,小黄为了救她而被黑衣人一脚踢飞的场景,心如刀割。 这小狗还那么小,他用了那么大的力气,它还能活吗? 她用力瞪着眼,将眼泪生生憋回,随即向四处望去。 石窟大约是个直径二十尺的不规则圆形,石壁低矮,只有不到八尺,石窟正前方有道铁门,铁门外时不时传来踱步声,似是有人在把守着。 门前两三步的位置有张长桌,桌后好似有个柜子,桌上置了两盏油灯,发出的光仅足以照亮桌前的角落。 桌正中放着个暗色匣子,叶晚桐看了半天也不清那匣子的模样,干脆挪开眼,挣扎着贴地爬起。 她艰难地动着腿和胳膊,却在扭动间触到一团温软,一转头,才发现她身边还有另外两位少女,也同她一样,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手脚并缚,嘴里塞了布团。 她们二人一个盘着双髻,着藕荷色马面裙,一人梳麻花辫,着棕茶色葛布衣裤,看着都比叶晚桐小上一些,五官稚气未脱,双颊粉嫩圆润。 叶晚桐花容失色,怎么受害者不止她一人? 她急忙跪着挪到藕荷色裙的少女身边,抬起膝盖轻轻蹭了蹭她的胳膊。 “唔唔……”她边蹭边发出呜咽,试图叫醒她,但少女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深吸了口气,丝毫没有转醒的意图。 叶晚桐只能继续跪着绕过她,来到葛布衣裤少女身边,重复方才的动作。 好在这个女孩子睡得浅,叶晚桐蹭了没两下,她便嘤咛着掀眸,露出两只乌亮又纯真的美丽眼睛。 少女好似并不清楚自己的处境,见到浑身被绑的叶晚桐,第一反应竟是尖叫。只是她被堵着嘴,尖叫声全被隔在了布里,即便叫得满脸通红,听起来也只像是街边小贩的一声吆喝。 叶晚桐连忙摇头,想告诉她别怕,但女孩毕竟年少,早就被吓破了胆,尖叫过后,便双目无神地躺在地上,猛烈吸气。 叶晚桐遗憾又无奈地想,要是她有柄剑在手,她就能砍掉她们身上的绳子,劈开铁门,护着这两个女孩子一路杀出去,就像贞女侠那样。 那样青溪便不用向绑匪付赎金,这两个少女也能顺利回家。 她总算有机会能成为她理想中的英雄,但她又想起自己连剑都挥不动,叹气声梗在喉头。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从容的脚步声。 守门的护卫立即一改慵懒作态,皮靴蹬地,腰间的铁器铿锵作响,似是在向来者行礼。 随即,铁门上的锁被打开,两男一女先后走了进来。 领头的男子低眉顺眼地领着身后的高个玄色长袍男子进门,弯腰邀他在长桌前坐下。 跟在最后的女子正是涌泉山庄的掌柜,穿着昨夜在山庄大堂里的艳红短襦与石榴裙,面带媚笑,一进来就大声向玄袍男子邀起了功。 “您快看看,这批小姑娘比上一批的漂亮多了,走路上定能让人多看两眼,哦不,多看百眼。” 说罢,她发现了仰起头的叶晚桐,随即“哎呦”了一声,用团扇指向叶晚桐的方向,道:“小丫头醒了,这脸蛋看着,确实比睡着更迷人。” 青溪与掌柜交谈时,叶晚桐已经冷到几近昏迷,故而并未见过她。 掌柜并未点名“小丫头”是谁,叶晚桐还以为这女子在指着她身后的麻花辫少女,忙跪着挪到少女身前,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护住她。 掌柜瞧见她的动作,笑得更加恣意,道:“哟,如此踊跃,一会儿就先从你下手。” 叶晚桐听她这么一说,瞪大双眸愣在原地,总算对即将面临的险境有了丝预知。 掌柜从长桌后的木柜中掏火折子,点燃蜡烛灯,端起灯走向叶晚桐。她将灯放在地上,阴沉冷光瞬间照亮叶晚桐的脸。 “陆爷,”掌柜用团扇挑起叶晚桐的脸,对长桌后坐着的男子说,“这姿色你可还满意?说来也是巧了,她昨晚居然自己送上门来,那我定不能错过这般机会。” 叶晚桐拼命缩回下巴,试图躲开她的扇面。掌柜不耐烦,便一把箍住叶晚桐的脖子,强迫她抬起头。 玄色袍男子面容隐匿于烛火后,晦暗不明,苍白指节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 良久,他才开口道:“送去皇宫。” “成嘞,”掌柜喜笑颜开,俯身捏了把叶晚桐的脸,对她说,“你可有福气,凭你这张脸,能侍奉皇上,这可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 叶晚桐拼命摇头,想要说话,但嘴被堵着,费了老大功夫,舌头都被磨破,却只能发出“呜呜”声。 在她挣扎间,心头竟莫名涌起一丝天真的庆幸,庆幸青溪不用为了她而受到威胁和破费,好歹她没连累他。 掌柜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陆爷说道:“只是这丫头好似已于一男子有密切关系,不知她是不是清白身子,咱们要验验她吗?” 叶晚桐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般,点头“嗯嗯”个不停。 对对对,她已经成婚了,还是个邻国人,不能去侍奉什么劳什子的他国皇帝。 “不必,只需送她去皇宫,她但凡能被人注意到,任务便算完成,之后是死是活全看她造化,”陆爷慢条斯理地说着,“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是青楼做派?” 他的声音冷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却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唉,好嘞,陆爷英明!是我唐突了。”掌柜又用团扇指了指地上躺着的两个少女,问:“那这两个呢?年龄稍小些,但也是闭月羞花之貌。” 陆爷的指节依旧缓慢地敲着桌子。他气定神闲,甚至哼了半首小曲,活像在案板上用刀背折磨鱼腹的鱼贩,等折磨够了,再痛快地给手下鱼肉捅上一刀。 叶晚桐满面泪痕,她担心着自己,也为这两个女孩子的命运而忐忑,只是,眼下她实在没什么自救与救人的能力,只能抽泣得浑身发抖。 陆爷哼完曲子,总算发话:“关上一阵子,等另外的魔种送来,再给她们服下。” 闻 言,陆爷身边一直垂着头的男子似是得了什么命令,行至桌前,抱起匣子打开。 刹那间,一道甜腻幽香扑鼻而来,袅袅紫烟从匣底飘出,与烛火交缠在一起,染紫了桌前的一片冷光。 男子大步走到叶晚桐面前,与掌柜对视一眼,掌柜便粗鲁地抽出叶晚桐口中的布团,趁她要呼吸前用手扒开了她的口腔。 叶晚桐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勇气,狠狠地把上牙落下去。登时,掌柜的手指被死死咬住,她俏丽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愣着做甚!”掌柜皱着眉嗔怪身边男子,“快帮忙!” 男子急忙将匣子放下,对着叶晚桐的肚子便是一拳。叶晚桐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撞开,痛得不自觉松开了口,大口喘着气,瑟缩着伏下了身子。 男子一把拽起她的肩,又欲补上一拳,陆爷却远远地发话了:“给她留点跑动的力气,别打残了,见到她的人越多越好。” 男子这才停手,捏开叶晚桐的嘴,从地上掏起一颗紫黑色的团子就往她口中塞。 叶晚桐即便被打得晕头转向,也不肯就范,不断用舌头把腥甜的团子往外推。一旁的掌柜本就记恨她咬破了自己的手,此时见她又如此倔强,一巴掌狠狠拍在她的背上。 叶晚桐被拍得一歪身子,下意识吞了口唾沫,那团子竟随着她口部的动作滑下。 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两眼一黑,再度晕了过去。 * 清晨的涌泉山并不比夜晚美丽。 杂草丛生,山石嶙峋,溪水断流,树秃禽散。 虽是夏日,山风却带不来一丝蝉鸣。 青溪站在涌泉山顶,在心中传音予涌泉山神:“涌泉君,青溪来访,还劳涌泉君相见。” 少顷,一老者笃着拐杖自青溪身后的枯树边现身。 他清了清嗓子,用沙哑的声音同青溪打招呼:“青溪君。” 青溪闻言,惊愕转身,在看清老者面容后,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上次见面时,涌泉君还是一副青壮年模样,身形健硕魁梧,泡在山泉中恣意悠哉,举着酒壶便邀青溪一同饮酒作诗。怎么一百多年未见,他竟苍老至此? 他满头白发,皱纹横布眼睑周围,笑起来的脸比枯树的皮还要干巴,腰背不再挺直,肌肉也萎缩了不少,一套粗灰色长袍下空空荡荡的。 山神竟也可以如老年凡人那般暮气沉沉,这是青溪从未料到的。 他以为所有山都能伴着太阳的起落,活到尘世的尽头,即便损失些寿命,也无足轻重。他自信他可以这般,黎夏也可以,却未曾想过,山会在太阳沉入黑暗之前老去。 涌泉君见青溪沉浸在错愕之中,拄着拐杖缓缓向前走了两步。 他说:“青溪君,自你我二人一别,仅有一百二十余年,怎的就不认识我了?” 青溪张开口,半天才吐出一个“你……” 那句“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他实在说不出口。 涌泉君倒很清楚青溪想说什么,和蔼地笑着,目视远方,道:“青溪君你青春常驻,模样与一百多年前相仿,看来青溪君的山,依旧青葱挺拔,这是好事。人间有个说法叫什么来着,沧海桑田,青溪君你也听过吧?这山说起来是山,不过是一堆石头,石头碎开,山也就散了。” 42. 寻她 涌泉山地处雍国皇城雍都西南五十里开外处。 山前有条河,河水湍急,却是进皇城最快的路,故而山前平原上筑满了客栈与商行食肆,供行路者歇息落脚采买。 山前居民靠山吃山,自然也对涌泉山尊敬有加,家家户户门前都摆放着祭品,请求山神的庇护。 只是涌泉山崎岖至极,高耸入云,登山者极少,故而这么多年下来,涌泉山里的温泉也并未被发现。 是以,涌泉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因地处皇城西南角,从而被凡人冠名“南山”。 直到三十年前,有人因被仇家追杀逃进了山里,失足跌进温泉中,又活着回到了市井里,自此,涌泉山真正的价值才被发掘。 青溪听完涌泉君的过往,心下五味杂陈。 “只不过三十年,你便……” “什么三十年,”涌泉君乐呵一笑,苍老脸上露出的神情说不清是坦然还是无力,“我变成这副模样,不过是这十年的事。” “怎会如此?” 涌泉君说:“人间不知何时有了火药,如你所见,山被炸平了一半,我修修补补,也抵不过他们日夜兼程地挖掘。山没了,还要山神做什么?等涌泉山只剩下一抔黃土时,我大概也入土了。” 青溪了然,这几年间,炸山之人确实猖獗了许多,若不是他日日守着,青溪山也会被炸得四分五裂。 “光是炸山也就罢了,”涌泉君指了指山下,那正是涌泉山庄的位置,“自那邪物建起后,我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 “邪物?”青溪蹙了蹙眉,问,“此话怎讲?” “那山庄里的人,进去时好端端的,出来时便带了满身魔气,他们泡过的温泉水全流回山里,似是有剧毒,所经之处片草不生。” 青溪心头一跳。有毒?那叶晚桐也泡了温泉,她会有事吗? 都怪他昨晚心急,只想着让叶晚桐快点泡上热水,没仔细留意身边客人的气息。 怎么又是魔气?魔界到底要做些什么? “唉,不说我了,”涌泉君回过头来,一改方才义愤填膺的模样,笑着问青溪,“青溪君,此次来找我,有何贵干?我这可没有酒了。” “抱歉……”青溪瞧着他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同情涌上心间,犹豫许久,不知该不该说出叶晚桐的事。 或许涌泉君会对此事嗤之以鼻吧。相比于山与山神的消亡,一个凡人女子的消失算得上什么? 涌泉君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视线落在他右臂挂着的齐整绒衣上。 “这是女子的款式,”涌泉君断言,“你妹妹出什么事了?” 青溪终于开口,道:“此衣非黎夏的,是……我夫人的。她寒症不退,我知你处有温泉,便想着带她来,谁知昨夜在涌泉山庄弄丢了她。我苦寻许久,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她会被何人带至何处。我来此,也是想问问关于那山庄之事。” 涌泉君似是听到了振奋人心的消息,眼里恢复了些精光,对他说:“没想到冷面青溪君竟也会动情。你夫人,是山神还是凡人女子?” 问完后,他便自言自语地摇摇头,道:“若是山神,你便不会苦寻不到咯。” 好在他并未纠缠于为何青溪找了个凡人女子作伴,只是问他:“她是如何消失的?” 青溪立即描述了遍昨夜的离奇经历,涌泉君听了也陷入沉思,半晌后,才回道:“你在我的地盘,使不出全力,那我便帮你找找。倘若她还在山里,我便能感应到她。青溪君,可否借她的衣物一用?” 青溪点头允诺,把绒衣恭敬递到他手上,说了声“劳驾”。 涌泉君左手接过衣物,闭上眼,右手拄着拐杖在地上点了点。霎时,一阵罡风袭过,直压得他们身后的树弯了腰。 青溪拨开被风吹乱的头发,忐忑地等待着。 他渴望听到肯定的答复,倘若叶晚桐被带离了涌泉山,那便宛如一滴水落入了海洋,她或许在被找到前,就被歹人害了性命。 只要稍一设想,他的心便如坠冰窟。 大概十五六息过后,涌泉君徐徐睁开了眼睛,抬起左手,把绒衣还给青溪。 青溪喉头干涩,声带撕扯着,刚一说话,便破了音:“涌泉君,可有找到?” “还在,还在,”涌泉君微微一笑,指着山庄的方向,道,“那邪物后门有座假山,假山下是个密道,她在密道尽头。” 青溪听到“还在”的瞬间红了眼眶,抱拳道谢:“多谢涌泉君,涌泉君恩德青溪不敢忘,只是眼下急于救夫人,请允我先告辞,改日我必当带着夫人来向你道谢。” 涌泉君摆摆手,道:“多大点事,不必客气。” 说罢,他叹口气,望向远方,不再说话。 青溪叠好绒衣,闪身回到涌泉山庄后门。那里果然有座假山,山高有六尺,周围栽了圈低矮箬竹,枝繁叶茂,却透着一股死气。 青溪隐去身形,懒得找什么机关,直接挥掌在地上劈开一个大口子,连带着假山也土崩瓦解。 后院守卫听到动静,从后门探出头来,见假山倒塌,捏起胸前哨子便要报信。 青溪余光瞥见守卫,捡起地上的一粒石子,用两指夹着,随手一甩,那守卫的胸口瞬间出现了个细小的血窟窿,他还没吹响哨子,便栽倒在地上,失了意识。 方才假山崩裂之时有几枚小碎土砾溅到叶晚桐的衣服上,青溪低头温柔地拂去那些碎渣,这才飞进假山下的地道中。 地道又长又窄,他飞得很快,心跳得也快,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叶晚桐,他的嘴角扬起,眉目舒展,不禁想象起她见到他时的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地道尽头铁门边,两名带刀守卫正在歇息,青溪走到他们身边,轻轻在他们额头上点了点,这二人遂像被抽了骨头一般沿着墙倒下。 铁门上落了两道锁,青溪不以为然,伸手随意在锁上摸了摸,锁就熔成两道铁水,哗啦啦落在地上,滋滋冒烟。 他显出身形,满面春风地推开门,径直走进去,本以为能见到那张时刻对他笑着的脸,却只在幽暗的房间尽头找到两个惊恐万分、缩成一团的小姑娘。 这群绑匪可真狡诈,他想,明明他并未耽误什么时间,他们竟又在他发觉之前带走了她。 原本躺在地上的马面裙小姑娘总算醒来,和麻花辫女孩互相撑着起身。她们无法交流,只能望向彼此,用眼神鼓励着对方。 她们见到青溪,以为他是坏人,喉间立刻迸发出沉闷的尖叫声。 青溪蹲下身,试着安抚她们。 “别怕,我是来找我夫人的,你们可有见过一个穿着长袍,很美丽的姑娘?” 见其中一个女孩停下哭 嚎,他便继续描绘起来:“她的眼睛像弯月一样,笑起来很好看……” 他忽而想到在此情形下,叶晚桐应当笑不出来,就温和地改口道:“哭起来更好看。” 麻花辫女孩原本都打算点头了,听到他如此一说,浑身鸡皮疙瘩全竖了起来,呆愣原地不敢吱声。 她暗忖着,这公子看起来一表人材、面如冠玉,怎的说起话来如此令人胆寒? 青溪不知她的心思,捏起叶晚桐的绒衣对她说:“夫人她病重,不能吹冷风,我倘若不赶紧找到她,她的病会加重的,姑娘,你能否帮个忙?对了,你们若想离开此处,我也可以带你们走。” 麻花辫女孩望了一眼马面裙女孩,随即点了点头。 青溪为她拔出口中布团,问她:“你可知我夫人去了何处?” 女孩清了清嗓子,吞吞吐吐地说:“他们说要带她去皇宫……” “雍国皇宫?”青溪问。 女孩不知他为何这么问,犹豫了片刻,道:“这……应该是吧……” “他们走了多久?” 女孩说:“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了。” 青溪蹙眉,看来涌泉君感应到的并非她真实的气息,而是她离开前留下的。不过这消息倒也够用,青溪起身,对女孩说了声“谢谢”,随即向二人兑现诺言。 他把手放在二人肩上,一眨眼间就回到了他与叶晚桐的家的前厅。 “你们且在此处等我,我找到夫人后再送你们回家。” 说罢,他趁麻花辫女孩没反应过来,又把布团塞回了她的嘴里。 麻花辫女孩回过神来,以为刚从魔窟里出来又掉进了另一个魔窟,气得要命,疯狂扭动着胳膊,在心里骂他禽兽。 马面裙少女则淡定许多,她只是抬眼向四周望去,见厅中桌边几盆粉色小花艳丽地开着,窗边贴了几幅腊梅剪纸,还挂了几盏莲花灯,默默感叹这屋子的主人真会过日子,把前厅布置得温馨可爱,惹人艳羡。 青溪离开家时,依旧搂着那件雪白绒衣。 他飘在雍国皇宫上,细细盯着宫里行走的每一人,唇角带笑,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可他的手抖得厉害,心也颤个不停。 他不敢细想他们要带叶晚桐去宫里做什么,当后妃?他们怎么敢的? 她是他的夫人,如果狗皇帝硬要强抢她,他就杀了皇帝。 皇帝死了,天下大乱,那与他何干?是他们非要把她抢走,他只是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人罢了。 想着想着,青溪脸上的笑意更深,脚下却飘起了雪花。 炎夏里,雪花悠悠落在宫人头上,吓得几个宫人赶忙抬头骂天,骂完后又跪在地上求老天看在他们生活不易的面上,保皇帝平安,可千万别让他们跟着陪葬。 青溪冷眼望着他们,在天边凝起一道雷,炸响于低矮半空,吓得他们连滚带爬地逃了。 他像抹幽魂,在宫中飘荡许久,撞破了许多宫闱秘事,却偏偏找不到她。 但青溪不知道的是,叶晚桐来得没那么快。 她虽被身手矫健之人在瞬息间掳走,然而这群绑匪送她去皇宫时,居然用的是马车。 叶晚桐躺在车座上,被一阵剧烈颠簸晃得跌下了座,头磕在车门边的横栏上。她原本昏睡着,拜这磕碰所赐,竟提早醒了过来。 43. 引魔 窗外人声噪杂,马蹄轻快,车辘辘而驰,阳光透窗过,洒在金丝团花纹坐垫上。 若不是叶晚桐尚且新鲜的记忆告诉她,她即将身陷囹圄,她还以为自己正坐在去外城郊游的车上。 她摸了摸撞痛的额头,又用手挡在眼睛前,遮住刺目的阳光。 等她稍微回过神,撑着四肢坐起来后,她才猛然发现她的手脚已然松绑。 方才在石窟里那些人喂给她的黑团子,此时好似早就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不痛不痒。她轻轻按了按肚子,除了有些饥饿外,并无其他感受。 车里并没有其他人,这倒是让她很意外,她以为绑她的人至少会派两个彪形大汉将她押送至皇宫内呢。 不过这对她来说是个好事,她好歹有机会逃跑了。 叶晚桐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只见车外是大片的农田,田边的宽阔道路上,许多头戴草笠的商贩正推着小车,吆喝叫卖粮食果蔬、蜜饯点心,行人络绎不绝,想来此处是个城外草市。 为避让行人,马车走得并不快,叶晚桐望着缓慢后退的商贩,琢磨着,即便她此时跳车,应当也不会断胳膊残腿。 而集市上人多,她若是向大伙儿求救,总能遇到一两个好心人。 总能遇到的吧? 可想归想,做却是另一件事。 叶晚桐手扶在车门边,挣扎许久都不敢推开门。她生来就怯懦,鼓起勇气的次数寥寥无几,因此才由衷地向往能成为智勇双全之人。 眼看着车即将行出闹市,驶向一片密林,叶晚桐一咬牙还是打开了车门。 马车夫听见声响,回头一瞧,护送之人竟扒在车门边畏缩地探出个后脑勺,忙喝道:“你做什么!快回去!” 叶晚桐一惊,原本就颤抖的手抖得更厉害,膝盖更是一软,骨碌碌就这么跌下了车。 她披散的头发勾在车轱辘里,被前行的车轮硬生生绞掉一整截,痛得她瞬间红了眼眶。 马车夫扯紧缰绳刚要勒马,他手边车辕上坐着的另一人便拍了拍他的肩,道:“把她丢人堆里,咱也算完成任务了,别管那么多,继续走吧,没人问,你就别提。老爷那么忙,哪有功夫管咱们。” 马车夫想想倒也是,便松开缰绳,喊了声“驾”,继续朝前驶去。 他们都明白魔种是什么,而倘若他们要抓回叶晚桐,免不了会被魔种影响,到时候就得不偿失了。 叶晚桐赶忙忍痛爬起,俯下头一看,宽袖下的小臂被粗粝的土地磨出一道长痕,好在伤口不深,没有鲜血涌出,总的来说,她还算幸运。 她没有鞋,白嫩的脚在路上时不时被粗石子硌得生疼,叶晚桐却不敢停下,生怕马车上的人改了主意回来抓她。 世人皆知皇宫是只进不出的地方,等她到了皇宫,或许真活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她边跑边回头,气喘吁吁,心跳得快要炸开,肺也被风灌得胀痛,眼看喘疾似隐隐有发作的苗头,她只好停下,僵着身子回头,等确认马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缓缓在路边蹲下。 温泉的效果只持续了一夜,她身上残余的温度不断被风吹走,在正午艳阳下微微颤抖起来。 她身上的袍子又宽又薄,叶晚桐只能把袍子裹得越来越紧,却依旧扛不住从骨子里升腾出的寒意。 而这样的日子还要熬两天。 她从不后悔为了青溪吃那药,毕竟她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虽然她如今前途未卜,形单影只,至少她珍视的家人活了下来。 来往的行人注意到了她,纷纷侧目。 叶晚桐披头散发、衣冠不整,落魄又脆弱,但在旁人眼里,她乌眸雪肤,眉目如画,青丝飘逸,一袭枣色长袍随着她的抖动轻颤,哪是什么流浪汉,分明是刚被雨水打落的火红杜鹃花。 一推小车中年男子在叶晚桐面前停下,友善地问她:“姑娘,你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车上堆了些带枝的龙眼,以及一些晒干的龙眼肉,肌肉结实,浑身黝黑,似是住在附近的果农。 叶晚桐闻声抬头,黑亮的眼睛盯住那男子,感激地说:“多谢大哥关照,我与我家人走散了,我想找他。” 男子和蔼一笑,对她说:“是在何处走散的?可要我带你去报官?” 说这话时,一朵云走过天边,遮住了他面上的阳光,等云溜过后,他脸上原本和善的表情竟被方才的阴影遮得狰狞了起来。 叶晚桐没看见他表情的变化,深吸一口气起身,恭敬地对他说:“是在涌泉山庄走散的。” 那男子阴恻恻地盯住她的眼睛,忽而怒目切齿地转身,推起板车就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叶晚桐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忙跟着小跑两步,喊道:“大哥?可是涌泉山庄有不妥之处?” 可男子越走越快,叶晚桐很快便跟不上,只能盯着从他的车上颠簸下来的三四串龙眼喘气。 男子走出大概百来尺,回到方才摆摊之处。 那里还有两个小贩,分别兜售李子与丝瓜,李子个个透着紫光,晶亮饱满,丝瓜青翠肥厚,看着都是应季的新鲜收获。 卖李子的小贩见他回来,斜眼望了他一眼,道:“你还有脸回来?” 男子一声不吭,拿起车上的秤杆就朝他头上砸去。那卖李子的小贩也不是好惹的,操起手边竹筐就回敬到他脑门上去。 很快,他们身前的李子和龙眼撒了一地,又被这交战的二人踩得稀碎,清甜馥郁的味道于田野间弥漫开来,惹得一群蜜蜂嗡然驻足。 行路的人被扭打在一起的二人吓得连连退让,有几名妇人甚至尖叫着跑开,嚷嚷着快去找乡官。 叶晚桐被这番情形吓得花容失色。 她只是说自己在涌泉山庄与家人走散了,怎会让那位大哥怒气上头,竟要拿别人泄愤? 眼看他们越打越激烈,似是有十八辈子的恩怨要在这一架中解决,叶晚桐急得赶忙朝他们跑去。 虽然她想不明白这中间的因果,但那卖龙眼的大哥到底是因为她而失控的。 叶晚桐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他二人身边,向大哥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问涌泉山庄的,你们别打架,有话好好说,好吗?” 二人置若罔闻,眼里只有彼此,扔了所有器具,拳脚交加,打得酣畅淋漓。 他们身边卖丝瓜的和这二人并不熟,只是凑巧今日在他们身边找了个空档,他们打架时,他就在一边迅速收拾起丝瓜来,打算换个位置做生意。 听到叶晚桐的声音,他迅速抬头,以为只是个乡野丫头,却未曾想竟见到了仅能从画中寻到的美人,眼睛发直,呼吸一窒,大着舌头问叶晚桐:“小姐,你自何处来?看着不似本地人。” 叶晚桐蹙眉朝他望去,与他对视的那一瞬,他的目光也由澄澈变为阴郁,嘴角上扬,透出邪气,扯着领子跨过丝瓜就朝她走来。 叶晚桐眼看他就要拽住自己的手了,赶忙退后两步,偏着头躲开。 他却奸笑着说:“美人儿,躲什么?来哥哥这里快活快活嘛。” 叶晚桐心下一沉, 暗道糟了,都怪这张没用的脸,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却惹来一堆麻烦,遂急忙抬手遮住脸,也管不了那尚在互殴的二人,大步朝人群里跑去。 她漫无目的地跑着,不小心踩到了一块露了尖的石头,划破了小指。低头间,她迎面撞上一个妇人。 叶晚桐受惊过度,竟忘了第一时间开口道歉,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妇人看着敦厚纯良,没计较叶晚桐的冒失。她一垂头,见到叶晚桐光着的脚上布满血痕,妇人便问她:“姑娘你怎么了?可是受人欺侮?” 叶晚桐听着她温和的嗓音,心下涌起一阵暖意,但有先前卖龙眼的大哥为例,她再也不敢乱说话,只是先摇了摇头,后木讷地点了点头。 妇人见她不说话,抬起头来对她微微一笑,道:“我家里还有双穿旧的鞋,你若是无处可去,要不先去我家坐坐?” 叶晚桐鼻子一酸,眼里的泪便“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谢谢婶子……”她哽咽着擦了擦眼睛,给妇人鞠了个躬。 妇人的微笑却僵在脸上,叶晚桐正以为她不喜“婶子”这个称呼,忙改口道:“谢谢阿姐。” 可妇人根本听不进她的话,深色阴郁又暴躁,上前一步就抓住她的领子,直视着她,把她当成仇人一般骂起来。 “你个狐狸精!要不是你勾引我夫君,我夫君怎么会抛妻弃女?他不走,我女儿怎么会病死?你看着我,你给我说话!你还我女儿!!” 周围的行人很快便被这叫骂声吸引过来,探头探脑地往此处望去。有好事之徒甚至开始帮腔,跟那妇人一起骂叶晚桐。 “看她那样,就是个勾引男人才能活下去的狐媚子。” “真不要脸,在大街上衣服都穿不好,还光着脚,是要勾引谁?” 叶晚桐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在此刻爆发。 她侧过头,避开妇人审视又充满仇恨的目光,高声向周围的群众抗议着:“我不是!我不认识这位婶子,我和她刚见面!我甚至不是雍国的!我有夫君!我没有勾引任何人!” 方才流的泪好似已经流干,她说出这话的时候,内心无比坚定。 所有人都认为她是花瓶,所有人都认为她除了魅惑他人一无是处。 为什么呢?她做错了什么?她又要做些什么才能向他们证明她不是这样的人? 她已经尝试证明了八年,可直到现在,除了青溪,没有人会在乎她到底是怎样的人。 青溪如今不知所踪,她只有让自己坚定起来,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办法。 她或许也可以向周围的人低头,继续做一个乖顺又柔软的叶晚桐,但那样的话,青溪会惩罚她的。 想起那日他第一次带她飞在天上的画面,叶晚桐莫名生出些勇气来。 妇人依旧用难听至极的话辱骂着她,叶晚桐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推开身前的妇人,钻进人群中的间隙里,顶着他们的指责继续朝前奔跑。 她浑身都冻得发抖,视线中也洒满了雪花。耳鸣间,她听到身后的人群里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内容又杂又混乱,好似有人在人群里投了颗爆竹,点燃了他们所有人的怒火。 一时间,原本欢声笑语的草市变得沸反盈天,连带着惊起麦田里的一滩麻雀。 叶晚桐喘着粗气,用迷离的眼睛望向南去的雀鸟,脑中似有什么线索若隐若现。 投…… 爆竹…… 叶晚桐忽然想起,方才那些大哥和妇人,都是直视过她的眼睛后,才变得喜怒无常的。 44. 闭眼 青溪来到叶晚桐身边时,她正双手抱膝,埋头坐在麦田尽头的田埂上。 来之前,他在雍国国主的头顶悬了许久,藤蔓长长伸展开,思索了数遍要从何处刺穿他的身体。 好在叶晚桐被送到了地面上,采薇寻到她的气息后便立马来找青溪,这才无意间拯救了毫不知情的无辜皇帝。 叶晚桐身前躺着两只翻着肚皮的青蛙,腿脚抽搐,舌头外露,皆是筋疲力尽的模样。 青溪见她瑟缩着颤个不停,知她寒症又犯,心疼地闪到她身边,把绒衣盖在她的身上。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沙哑着嗓子说,“我现在就带你回家。” 他想牢牢拥住她,却害怕自己的动作对受惊的她来说太过热切,遂硬生生缩回了探出一半的手。 叶晚桐听见青溪的声音,抬起头来,朝着声音的方向挤出一个笑,甜甜地喊了声“清惜”,随后伸出胳膊探寻起他的手。 青溪见她双目紧闭,抓起她的手,握在自己的右掌心中,皱着眉问:“你眼睛怎么了?可是受伤了?” 叶晚桐脸上的笑暗淡了瞬息,随即继续笑着说:“晚桐没事,我觉得太阳好刺眼,不想睁眼。” 她越是笑得粲然,青溪越觉得她在遮掩些什么。 他把空下的左手遮在她的额前,低声哄道:“我为你遮住了阳光,你睁眼吧。” 叶晚桐这才意识到方才的借口有多粗糙。她羞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却也找不出更好的理由来。 “我想看你的眼睛,”青溪捧起她的脸,用鼓励的语气说,“你不睁眼,总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叶晚桐根本不敢睁眼。只要睁眼,青溪便会被她影响,变得失控,变得和方才集市上的人一样。她不能害了他。 她也不敢将真相说出,毕竟不是谁都有胆识和肚量留她这样一个深藏祸根之人在身边。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只能祈求道:“清惜,别让我睁眼,好不好?” 她可以控制好自己,她可以不睁眼,哪怕一辈子陷入黑暗中,只要不害到任何人,她就情愿这么做。 青溪不想迫她,轻轻叹了口气,道:“先回家吧,你手脚都伤着,我一会儿给你疗伤。” 叶晚桐感激地点头,裹紧衣服,颤抖着问了句:“那……小黄和小白呢?” 青溪说:“我先把你送回家,一会儿我就带他们回来。” 到家后,叶晚桐依旧紧闭双眸,青溪搀扶着她绕到床前,待她坐下后便为她整理起床铺。 叶晚桐的眼前一片黑暗,她真的很想悄悄睁开眼瞄上他一眼,却害怕自己哪怕是将目光落在他人身上,都会让人无端发狂。 她只能循着床单窸窣的声响寻找着他的踪迹。 那声音近在咫尺,她的鼻尖和心头尽是他身上的青草香气,淡淡的,却暖暖的。 她真的是太幸运,才能拥有青溪这样的家人,才能在每次落入绝境时都能遇到愿意拉她一把的人。 想着想着,她不禁偷偷抹起了泪。 青溪手上的动作没停,背对着她,说:“你先休息,我把热水烧上,马上就来给你疗伤。” 紧接着,他转过了头,却见她眼睫噙着泪,忙问:“可是有何处不舒服?” 叶晚桐摇摇头,努力辨认他的方向,抬起头来,笑着说:“不是,晚桐只是觉得,能回到家里,真的太好了……” 青溪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他差点以为自己要永远地失去她,差点以为她会遭人毒害。 而她现在却能笑着在他身边,用甜美的嗓音对他说最动听的话,他仿佛觉得自己在做梦。 青溪俯下身,将她环在臂弯里,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那吻温柔又缱绻,好似在叶晚桐黑暗的夜里点了盏灯,她心头一动,旋即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他们的呼吸声缠在一起,谁都没有开口,只是紧紧相拥着。 良久后,叶晚桐又开始冷得发抖。感受到她冰冷的温度,青溪赶忙说:“我去烧热水。” 叶晚桐却不肯放手,把头埋在他胸口,闷哼道:“清惜,我看不见你,你再陪我一会儿,好不好?对了,你没受伤吧?” “没有。” “真的没有?你可别骗我呀。” 青溪无奈地回道:“我骗你做甚,不信你自己摸。” 叶晚桐脸一红,手当真往他背上摸去,却在碰到他肩胛骨的那一刻,像被烫到了一般收回了手。 “现……现在不方便,”她娇声道,“我手太凉了。” 青溪轻笑着抚摸她顺滑的乌发,她好似比寻常敏感许多,当他的指尖卷起发丝划过她的脖颈时,她不可抑制地颤了颤。 青溪感受着怀中之人逐渐加重的心跳,回想起涌泉君说的那句“青溪君也会动情”,认命似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父母动了情,所以有了他和黎夏。 也正是因为他们动了情,这世上便再无玉烟山与汉灵山。 他与黎夏自出生那日起便没见过父母,只是偶尔从几个山神口中听过他们的故事。 他无法理解为了新生而献祭自己的行为,不止一次捧着伴生石质问早已消失的父母,为何要做如此愚蠢的事。 这么多年里,他得不到回应,也渐渐忘记了当初自己为何一定要得到答案。 或许只是觉得无趣吧。 他无趣时便总想要个人来告诉自己,既然明日与今日别无二样,他为何不能留在昨日。 念及此段回忆,他不由自主将她搂得更紧,似是要嵌她入他的骨血里。 叶晚桐被挤得呼吸不畅,正欲挪开身子,忽而听到了院前传来了一声呼救。 那声音极其微弱,倘若不是叶晚桐闭着眼睛,听力变得比往常敏锐许多,她或许也听不见。 “清惜,”她侧头从他怀里挣脱,蹙眉问他,“为何家里有人在哭喊?” 青溪想起了方才被自己带回宅子的那两位小姑娘,坦诚道:“我去找你时,把方才石窟里的两个小女孩带了回来。” 叶晚桐大惊,立刻起身就要去看她们,青溪拦不住,便替她疗愈好脚上的伤口,又为她穿好厚衣服和鞋,扶着她去前厅。 扎麻花辫的小姑娘一直顽强地试图脱困,已经跪着从前厅挪到了院子里,正像只泥鳅一样往厨房里蠕动着。 一听到脚步声,她立刻嚎了起来,把能想起的骂人的话全骂了一遍,但没一句是能听清楚的。 叶晚桐忙开口朝声音来源处说道:“妹妹,你别怕,我不是要害你!我这就来给你拿出布团。” 她又想到,如果小姑娘手脚灵活能动,那应该自己也能拿出口中布团,便加了句:“我这就来给你松绑!” 叶晚桐正说着,青溪就闪到了麻花辫女孩身边,掏出堵 住嘴的布团,随即闪回叶晚桐的身边扶住她。 那女孩终于找到机会骂人,立刻滔滔不绝起来:“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都只会欺负人是不是?我是家境清寒,没人罩着,就活该被你们拐卖?你们怎么不去找那些富家子弟?他们能给你们的不比我爹娘多?黑心!恶心!人面兽心!” 她长时间滴水未进,嗓子已经干得沙哑,这一长串话说到最后,声音粗粝得简直像沙子在地上摩擦。 叶晚桐光靠听声音没办法辨别她的身份,便问青溪:“她扎着麻花辫,穿着棕茶色衣裤,还是盘双髻,藕荷色裙子?” “麻花辫。”青溪说着,搀她来到女孩身边。 叶晚桐心下了然,缓缓在她身边蹲下,从容自信地说:“妹妹,你看看我,我也被抓到石窟里了,我不是坏人,你还认得我吗?” 她毫无方向感,说这话时完全背对着女孩,青溪见了,没等她说完,就拍了拍她的肩,贴在她耳边小声说:“在你身后。” 叶晚桐羞得耳根通红,慢悠悠转身,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女孩仔细盯着她的脸瞧了瞧,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叶晚桐的衣着,总算相信了她的话。 随即,女孩问叶晚桐:“你眼睛怎么了?你眼睛一直闭着,我刚刚都认不出你来。” 叶晚桐生了双勾人的眼睛,任是谁见了都不可能忘记她的眼。 叶晚桐腼腆地笑着说:“只是有一些小小的眼疾,不碍事。我这就给你松绑,你告诉我你家在哪里,我们可以送你回家。” 当时在石窟里时,女孩虽躺在地上,却一直观察着叶晚桐身上发生的一切。她知道叶晚桐被打了,也知道她被喂了一种叫“魔种”的东西。 那魔种甜腻的味道弥散在屋子里,即使到现在,女孩想起它来,满脑子还都是那个味道。 而女孩也知道,倘若不是眼前的大哥哥把她带回来,她也会被迫吞下魔种。 因此,她带着好奇问叶晚桐:“你的眼睛睁不开,是因为魔种的缘故吗?” 叶晚桐愣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青溪却神色一凛,冷声开口问:“什么是魔种?” 叶晚桐赶忙打岔,对女孩说:“好了,别说了……你饿不饿?不饿的话,也一定渴了吧?清惜,我们去给她倒点水。” “什么是魔种?”青溪又问了一遍,音量比方才高了许多。 小女孩望了一眼叶晚桐,又偷偷瞄了一眼青溪,见面前的俊朗男子面色不佳,吞了口唾沫,暗自掂量了一下,还是决定得罪叶晚桐。 毕竟得罪青溪,他可能真能把自己送到江里喂鱼,或者把自己重新送回石窟里,怎么出来的,就怎么回去。 叶晚桐还在和青溪拉扯,青溪抓住叶晚桐的手不放,温和地对她说:“我问问她渴不渴。”随后看向小女孩,笑着问她:“你渴吗?” 他笑意不达眼底,小女孩只是对上他的视线,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渴不渴。”她忙说。 “你听,”青溪贴近叶晚桐,轻声说,“她说她不渴。” 叶晚桐没辙,只能任他发问。 “那什么是魔种?”青溪问了第三遍。 小女孩斟酌片刻,忐忑说道;“魔种就是……一种黑紫色的球,刚刚抓我们的人把魔种喂给了这个姐姐。但我发誓我不知道魔种是做什么的,我只看到她被喂了之后就晕了过去,紧接着就被人带走了。” 45. 餐桌 麻花辫少女叫董月,十五岁,马面裙少女姓李名莞儿,十四岁,二人都是雍国人。 叶晚桐让青溪帮着她们解开麻绳,随后带着她们到厅里去饮茶。 叶晚桐的寒症尚在发作,冷得直颤,却坚持要先招待客人,只是在身上又加了件厚衣,捧着热水一直没撒手。 交流了片刻后,董姑娘和李姑娘才知道她们如今并不在雍国,而是在南边的安国,个个吓得瞠目结舌。 但念在青溪有能力将她们带来,便也有能力将她们带回雍国,她二人倒也松了口气。 况且叶晚桐性格好脾气佳,她们同她说了会儿话,顿觉心情轻松了不少,饥饿感滚滚涌上,毫不客气地吃了许多叶晚桐拿出的茯苓饼。 董月说,她是帮家人去城东抓药时,被人在巷子里敲晕带走的,而李莞儿则说,她原本同小姐妹相约首饰铺,在首饰铺前遇到了身上散着奇异香气的人,刚看了那人几眼,便失去了意识。 二人皆不能理解,为何她们会被盯上。叶晚桐听到这时,只是笑了笑。 今日遭遇了那么多事,叶晚桐再傻也能明白她们为何会被盯上。 她在石窟里匆匆看过她二人,皆是上等容貌。 长得好看的人走在路上,定是要被多看两眼。而只要稍稍盯住她们的眼睛,魔种便会起作用。 可惜叶晚桐并未将二人的长相印刻在脑海里,她如今也看不见二人,等下次在路上偶遇,她们怕是要擦肩而过了。 青溪问完董月何为魔种后,什么都没说,就给她们张罗晚饭去了。 叶晚桐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他此时不说,必然有他的考量,她只要等他开口便好。魔种的事已经瞒不住,她只能祈祷青溪不要因此讨厌她。 晚饭时,叶晚桐腿边趴着小黄,满脸无奈地被青溪一口一口投喂着。 桌对面,董月和李莞儿正疯狂交换眼色。 她们面前的菜,是青溪去镇上芙蓉楼买的百合虾球、酿金瓜、腊味蒸白菜、酱肘子与五道茶点,鲜香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而叶晚桐面前,则是青溪炖的菌菇鸡汤与蒸蛋,还有一碟炒青菜,卖相一般,胜在用心。 少女们原本以为叶晚桐面前的菜她们也有份,结果董月刚朝炒青菜伸筷子,青溪就转头默默瞥了她一眼。 董月知道青溪是怎样厉害的角色,立刻缩回手,闷头咬起虾球来。 李莞儿没看到董月的动作,也起身去夹那青菜。董月赶忙拉住她的胳膊,让她坐下,给她夹了一筷子蒸白菜,说:“你吃这个,这个好吃。” 李莞儿咬了一口,觉得那白菜果然鲜甜又软烂,不禁竖起了大拇指。她想着既然叶晚桐看不见,那她便给叶晚桐夹菜,让她尝尝,结果夹白菜的筷子刚向叶晚桐探去的时候,青溪就咳嗽了一声。 董月心领神会,站起来接过那根白菜,说:“哎,谢谢。” 李莞儿不明所以,用眼神问董月到底发生了什么,董月就伏在她耳边,用气声说道:“这男的是控制狂,别惹他生气,我们吃完赶紧走。” 叶晚桐听到桌对面传来的窃窃私语,推开青溪递到唇边的勺子,问她们:“二位妹妹,你们在说什么?” 董月旋即对答如流:“哦,我们在说,今天的饭菜真的太丰盛了,安国的厨子比雍国的厉害。谢谢招待!” 叶晚桐听着她的夸赞,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道:“都是青溪做的,能合妹妹们的口味,真的是太好了。那多吃点,你们今天一定饿坏了。” 李莞儿不合时宜地开口:“啊?我以为这都是………哎呀!” 董月在她胳膊上掐了一下,让她赶紧闭嘴。 人家小两口的情趣,拆穿就没意思了。她们饭吃得也香,不必和主人家过不去。 青溪对董月粲然一笑,董月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舀了勺酱肘子,拌着饭大口吃起来。 李莞儿倒是被董月的吃法吸引住,问了句:“好吃吗?” 董月点点头,不说话。李莞儿就用筷子扒了点沾了酱汁的肉放在饭上。 她扒肉的时候筷子和盘子敲出了不小的动静,叶晚桐被那声音吸引,仔细朝那声音的方向嗅了嗅,问青溪:“我怎么闻到了酱肉的味道?” 青溪放下勺子,用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温声道:“你若想吃,我明日便给你做。” 别人做的菜,她还是别吃为妙。 李莞儿筷子上夹着肉,说:“酱肉吗?有啊有啊,你吃吗?我给你夹。” 董月额上缓缓沁出几滴冷汗,心道方才就不应该吃那酱肘子的,都怪自己嘴馋。 “是吗?”叶晚桐有些惊讶,她已经快被喂饱了,但却一口酱肉都没吃上。 青溪脸上笑意更甚,盯着李莞儿一字一句道:“这酱肉浓油赤酱,肉皮肥厚,夫人她身体虚弱,不宜吃如此油腻之物。” 叶晚桐心下了然,朝着桌对面说:“我这几日确实身体不适,还是你们吃吧。” 从小,她只要生病,郎中都会叮嘱她清淡饮食,这话她已经深深刻在脑中,而青溪说的和那些郎中一模一样,她不疑有他,想都不想就接受了。 董月默默叹了口气,腹诽道,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李莞儿“哦”了一声,收回筷子,对叶晚桐说了句:“保重,祝早日康复。”随即继续大快朵颐起来。 这之后,叶晚桐便停下了进食,脸上带笑,边专心致志地听着两个小姑娘吞咽的声音,边叮嘱青溪快些吃。 这一餐,抛开餐桌上诡异的餐食排布外,两个小姑娘都吃得很开心。 她们对安国充满了好奇,叶晚桐便邀她们住上一晚,等明日晨起带她们去镇上逛逛。 董月拒绝了她的好意,说自己该回去了,家里还有个老母亲生病等着自己回去照料。 叶晚桐听了,又想掏银子来接济她,董月却说,今儿能得公子和夫人相救,已是幸运。 她还说,叶晚桐和青溪明明可以不用管她们的。叶晚桐却回答说,她没有能力救她们,都是青溪的功劳。 只有青溪清楚,如果不是为了叶晚桐,他才懒得理会凡人的死活。 等青溪送完她们二人回来后,叶晚桐正在院子里抬头望着月亮。 将近一天没睁眼,等再见光明时,她忍不住就落下了生理性的泪水。 风轻云淡,月朗星稀,她从未觉得月亮如此刺眼过。 月亮不是活物,不会因她失控,这是她少数能长久注视的东西。即使她寒意入骨,她也想好好将月亮印在眼中。 其实她根本没做好一辈子不睁眼的准备。可她没有那样孤注一掷、独自过活的勇气,要融入世间,她就得妥协。 只是暂时失去光明而已,她对自己说,想想贞女侠会怎么做? 贞女侠一定会比她更勇敢,哪怕看不见,也要执剑从妖魔鬼怪的尸体上踏过去。而她呢,又不用斩妖除魔,还有青溪仔细照顾着,已经是无比幸运了 。 小黄原本正在她身边熟睡,听到青溪落地传来的轻微动静,立马“呜呜”叫了起来。 叶晚桐见小黄开始动弹,立马将眼睛闭了起来,问小黄:“怎么了?” 青溪走到她身边,轻声说:“是我回来了。她们已平安到家。” 叶晚桐转向声音的方向,对他笑着说:“清惜,谢谢你。” 青溪听她客气的道谢,不自觉蹙眉。 他牵起她的手,说:“不必如此客气。这里风大,我带你回房泡热水。” 叶晚桐微微点头,顺从地跟着他往房里走,走了一半,却被他拦腰横抱起来,失重带来的刺激瞬间让她惊呼出声。 “楼梯不好走,”青溪说,“我抱你上去。” 叶晚桐深吸一口气,有些羞恼地说:“清惜,下次你要做什么之前,可以先告诉我吗……我有些害怕……” 月光洒在她长长的羽睫上,泛起点点荧火。青溪低头便见她凝眉的娇羞模样,心里一软,笑着说:“当然。” 他抱着她踏进门,朝两边微微侧眼,房里的蜡烛便“唰”地亮起。 “我要把你放到床上去。”他向她描述起他的下一个动作。 叶晚桐点点头,“嗯”了一声,缓缓松开方才抓紧他衣领的手。 等她坐到床上去后,青溪说:“我要去打热水。” 说罢,他闪身去厨房里,将热水兑上冷水放在浴桶中,又抱着浴桶闪回。 叶晚桐刚打算睁眼,一听到他的动静,便立刻忍住睁眼冲动,问:“这么快?” “热水一直备着,用不了多久,”他把桶放在地上,走到叶晚桐身边,一本正经地说,“接下来,我要帮你脱衣服。” 他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叶晚桐听了却觉得心惊胆战。虽然她好似已经被他看光了,但她一时片刻却也没办法坦然接受他一层一层地帮自己脱衣服。 叶晚桐赶忙捂住领口,结结巴巴地拒绝道:“我、我、我自己来!” “好。”青溪竟坦然答应了。 叶晚桐刚松了口气,他便又补充道:“等你脱完,我抱你进桶里。你看不见,小心滑倒。” 那句“你看不见”咬得重了几分,叶晚桐竟觉得他有些欠揍了。 她小声怼道:“我只是闭着眼,又不是真看不见。” “哦?”青溪一抚衣摆,坐在了她的身边,问她,“那既然如此,你能告诉我,你为何一直要闭眼?” 叶晚桐想起今日午间在雍国引起的骚动,手渐渐垂在了膝盖上。 她因局促不安而捏得发白的手,被青溪一把握住。 他说:“你可以选择一直躲在黑暗里委屈自己,也可以把问题摊在明面上,我们想办法一起解决。” 叶晚桐听得鼻子一酸,身子虽冷,心里却涌起阵阵暖意。 她纠结了片刻,哽咽道:“我……我再想想……” “好,”青溪从善如流地放开她的手,说,“先泡热水吧,一会儿该凉了。我帮你脱衣服。” 叶晚桐被他这么一钓,果然上钩,急得马上开口道:“我自己来!” “那我抱你进桶里。” 叶晚桐见他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也不想再这么耗下去,只好坦诚今日发生的一切。 她低声说:“自从被喂了魔种之后,只要有人对上我的眼睛,他们就会失控发疯。不光是人……连动物都会……我只能闭起眼睛,这样大家就不会出事了。” 46. 寻仇 青溪一听到“失控发疯”这几个字就心头一跳。 等叶晚桐说完后,他立马便问:“他们可有伤你?” 叶晚桐摇头,说:“我跑得快,避开了。只是看到我的人,很快便相互辱骂着打作一团。我实在不知所措,就跑去田里躲着了。” 青溪思索片刻,问她:“你还记得抓你的人长什么样吗?” “我在石窟醒来后,只见到过三个人……”叶晚桐回忆起当时被打的场景,依旧心有余悸,不禁瑟缩着往青溪那里靠近了些。 青溪捕捉到她的动作,断定她在石窟里被人欺侮,伸手搂紧了她的肩,眼里的阴翳浓得化不开。 他尽量压低声音,努力让自己听上去和蔼些,循循善诱道:“哪三个人?是男是女?穿什么衣服?可有在涌泉山庄见过?” 叶晚桐嘴唇微微颤抖,道:“有一个叫陆爷,他穿着一身玄黑的长袍,只是他离我太远了,我看不见他。有一个中年男子,不知叫什么,他在为陆爷做事,穿着灰色棉布交领短衫,还有一个看着比我年纪大一些的女子,穿着火红的石榴裙,手里拿着团扇,额间……还点着花钿。” 那个陆爷和中年男子青溪确认自己没见过,但最后那个女子,怎么听怎么像当日接待他们的涌泉山庄掌柜。 青溪眯起眼睛朝窗外望去,见月照当空,此时的涌泉山庄理应门庭若市,正是找掌柜算账的好时机。 他低头在叶晚桐的额上吻了吻,对她说:“我先离开片刻,你泡热水吧。我马上就回来。” 叶晚桐忽而感到一丝恐惧与彷徨,她拽住青溪的胳膊,眉毛耷拉着,柔声问他:“清惜,你去哪里……” 青溪云淡风轻地说:“去给你拿解药。你总不能一辈子不睁眼。” 说罢,他没等叶晚桐回应,便起身走了出去。 叶晚桐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内心惴惴不安,总觉得会有什么事发生。她不想让青溪为了她沾上别人的血,若是那样,她不光是欠他人情,连人格都会因愧疚而欠给他,那她自此便更加无法坦然面对他了。 * 涌泉山庄门口依旧人头攒动,一片欢乐祥和。 热泉蒸腾的雾气笼在山庄外,被月儿照得似光彩熠熠的夜明珠,丝毫看不出竟是个消耗人心欲念的魔窟。 掌柜秦氏正在大厅戏台后噼啪打着算盘。今日才开门一个时辰,赌坊里便有五千两进账,她算着算着,乐得合不拢嘴。 骤然间,她面前的琉璃灯盏被一阵阴风吹灭。 秦氏只道是门没关好,从抽屉里摸出火折子,重新点上灯,起身去关门。 等她关好门转身时,她的座位上却坐了一个月白色交领长衫、披着长发的俊美男子。 男子正神态自若地徒手将她的算盘拆开,将算盘珠一粒一粒扔在地上。错落有致的“哒哒”声如催命符一般贴满这静谧的狭小空间。 “生意不错。”他边扔边对门口的秦氏说,这口吻听着简直像来巡查山庄的东家。 秦氏认得这男子。他昨日带来的那姑娘,今晨刚被他们喂下魔种,现在大抵已经死在皇宫里了。 他怎么在这里?是来寻仇的?还是来找人的? 秦氏一言不发,赶忙推门试图找来护卫,那男子却阴测测地笑了笑,道:“再推一下,你的手就烂了。” 秦氏被吓得不轻,抬起手一看,手上竟全是细小的血窟窿,再低头往门上望去,这门居然在她毫无察觉之时爬满了细刺荆棘,原本朱红的雕金凤游龙之门,如今丑陋可怖得似阎罗殿的刑具。 而那男子,神情在烛火中捉摸不定,明明是笑着,却让她无端感到胆寒。 “公子,”秦氏的声音颤得厉害,“可是在山庄没寻到乐子?你要什么乐子,我这就去给你寻。我退钱给你也行。” 青溪拆完了算盘,开始拆她的账本。 这账本用了上好的藤纸装订,他轻轻解开绑着纸张的丝绳,慢条斯理地对秦氏说:“我寻我夫人。” 秦氏的冷汗顺着胳膊扎进手上的窟窿里,痛得龇牙。 “你夫人?”她装傻道,“你夫人不是同你在一起吗?” 青溪瞥了她一眼,捏起纸送到琉璃灯的火苗边,盯着燃起的黑烟说:“有的人能活下去,凭的是有自知之明、识时务。” 秦氏刚要强词夺理,便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压着她的脊背,逼迫她跪下。 她与那道力对抗了不到一息,整个人就如被抽净了骨头,“扑通”一声瘫软在地上。 她终于由衷感到了恐惧,头磕在地上哀求道:“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青溪吹灭燃起的纸,起身走到她身边,和颜悦色道:“我夫人是这世间最心善之人,她不愿杀人,我自然也不会杀人。” 秦氏只觉她身上那道力越来越沉,沉得她快要喘不上气,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一味求饶道:“公子请放过奴家!奴家只是替人做事!并未有心要害夫人的!公子别杀我!别杀我!” 青溪蹙眉,厌烦起身,沉声道:“你怎么不听我说话?我方才说了,我夫人是这世间最心善之人,我不会杀你。” 秦氏总算听清了他的话,连连道谢:“谢谢公子,谢谢夫人!谢谢公子,谢谢夫人!” 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感到腿上爬上了一条滑溜溜、冰凉凉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只见一条黑白相间的蛇正缠在她的裙边,对准她的小腿张开了獠牙。 “啊!!!”秦氏吓得叫破了嗓子,试图挣扎,却怎么都动弹不得。 “咬吧。”青溪对蛇命令道。 蛇得了令,一口咬了下去,瞬间,秦氏的小腿上便拖下两道细细的血迹。蛇咬完后,青溪从怀里掏出一块鸡肉抛给了它。 那鸡肉是晚餐鸡汤里剩下的,叶晚桐吃不下,他便挑了块肉厚的洗净,随身带了出来。 蛇得了鸡肉,满足地一口吞下,随即对青溪俯了俯身子,顺着门缝钻了出去。 秦氏面色苍白,唇色发紫,盯着青溪的眼里充满了怨恨与绝望。 青溪在她身边蹲下,对她说:“你告诉我魔种怎么解,我可以饶你不死,帮你解毒。” 眼下,挣扎已毫无意义,秦氏的口边隐隐泛出些白沫,眼里爬满了血丝。 她只想活下去,背叛陆爷被抓到,或许她也会死,但不是当下。 但凡她能再活上几日,事情说不定能有转机。 况且,此不速之客实力恐在陆爷之上,与他作对,后果或许不比得罪陆爷来得轻。 秦氏决定在死前相信青溪一次。 她艰难抬头,气若游丝地告诉青溪:“桌子左边……第三格带锁的抽屉里,黑色……瓶子里的药丸 。” 青溪快步走到桌边,用蛮力拉开抽屉。锁芯被他扭曲得“嘎嘎”作响,等抽屉打开后,那可怜的金属芯便顺着抽屉跳出,落在了地上。 他找到了黑色的小瓶子,将药丸倒出数了数。 “十粒?”他转头问秦氏,“是一次十粒,还是每日一粒服十日?” 秦氏摇摇头,喃喃道:“是共要服三十日,每日一粒。” 青溪小心翼翼把药丸装回去,封好瓶口,又问:“余下的二十粒在何处?” 秦氏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奴家没有,奴家只有十粒……公子,可要……说话算数……” 说罢,她便一头栽到了地上。 青溪得了解药,不知是该欣喜还是恼火。解药虽在眼前,但按掌柜方才的说法,似是少一粒都不得将魔种完全消去。 他从袖中掏出一片叶子,碾成末,隔空送入掌柜口中。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秦氏逐渐恢复了神智。 她睁开朦胧的眼,见到阴魂不散的青溪,再度厉声尖叫。 青溪不耐烦地伸出藤蔓,尖锐的藤尖直刺她的喉头,又在戳进她的皮肉前停了下来。 “另外二十粒呢?”他凛声问。 秦氏垂眼便能瞧见尖锥般的藤枝抵在她的喉边,吓得连唾沫都不敢吞,生怕稍一动作便会碰上那凶器。 “奴家真的不知……”她几乎是哭着说出这话,“陆爷只给了这十粒。奴家也不知陆爷在何处,从来都是陆爷来找奴家,奴家从未得知他的处所……公子,求求你放了我吧……” 青溪缓缓起身,将额前披散的发丝绕到耳后,收起藤蔓,看都没看她一眼,穿过墙便回了青溪镇外的宅子里。 叶晚桐还在泡着热水,青溪站在门外,听着这里面时断时续的水声,捏着手里的药瓶,不知该如何是好。 “清惜?” 犹豫间,他忽然听见门里传来她的呼唤。 “是我。”他回她。 房里的人立马起身,带起淋漓水花。不知为何,她动作很急,慌乱间撞到浴桶,磕到了腿脚,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青溪以为她出事,一掌挥开门,便见叶晚桐半披着一件里衣蹲在浴桶边,闭眼揉着红肿了一小片的小腿。 “怎么了?”他两步来到她身边。 “只是不小心撞到了……”叶晚桐低着头说,“你先出去吧,我穿好衣服你再进来。” 青溪却说:“我不出去,我转过身便好。” 说罢,他便当真转过身去。 “你可以睁眼了,”他边说边把玩着手里的药瓶,“快穿吧,小心着凉。” 她重新睁开眼。 青溪挺直的背被烛光勾勒出优雅的线条,及腰长发时不时被窗外的风卷起,散出一抹隐秘的青松香气。 若不是她衣衫不整地蹲在浴桶边,她甚至以为自己正跪拜在清风观里,而他则是白玉琢出的云顶仙人。 叶晚桐不忍从他身上挪开眼,心“砰砰”跳个不停,连带着呼吸都急促了不少。 她根本没办法在他面前更衣,即使他并未看向自己,她也觉得如芒在背。 她不穿衣,青溪也不说话,就这样安静耐心地等着。 如此僵持了片刻,叶晚桐实在是无法忍受屋里炽热的寂静,涨红了脸,拿起衣服跑了出去。 47. 银簪 叶晚桐跑的时候晕头转向,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见到个房间就钻了进去,胡乱套上衣服,羞恼地把自己埋在了墙边的床上。 夏末稀落的蝉鸣带了些孤寂悲凉的意味,院里的桂花树却绽开了一两株金灿灿的小花。 季节更替,生命短暂,又生生不息,转眼间,他们居然已经成婚快两月。 叶晚桐不安地摸着乱跳的心,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青溪为了她去冒险,为了她做了许多本不该由她做的事,按理来说,他即便拉着她强硬地要行夫妻之实,她也不该拒绝他。 虽然青溪为人光明磊落,并不会这么做。 可她总觉得他们的关系不该再进一步。 青溪对她好,她可以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来报答他,可倘若他真的要与她做夫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向他索取更多。 她一直都知道,青溪和贞女侠是一类人。 她可以远远地站在人群里,望其项背,专心地仰慕、崇拜他们,却不能从人群里蛮横站出,对他们吆喝说:“今日我叶晚桐不开心,你们快来陪我!” 他们是属于这无穷宽广的世界的,他们不会属于她。 就像哥哥也是,是属于嫂子和她未出生的孩子的,不会属于叶晚桐。 等青溪打开自己的房门时,便见到叶晚桐穿着凌乱的纱裙倒在他的床上,肩不断颤动着,不知是在哭,还是因寒冷而抖得厉害。 他轻轻关上门,走到床边,给她盖好被子。 叶晚桐知悉他的到来,赶忙闭上眼睛,擦干脸上的泪,坐起身对他说:“清惜,对不起,我……没看清这是你的房间。” 青溪没说话,只是拍拍她的肩,随后脱了鞋,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叶晚桐感受到身边的床褥塌下去浅浅一层,手边多了些温热的气息,立刻慌乱地说:“晚桐这就离开。” 青溪却说:“你没法睁眼,睡在这儿就好。” 叶晚桐踟蹰开口:“可是……” 青溪见她依旧在颤抖,坐起身,环住她的背,带着她一同倒在床上。 他凑近了她,语气和缓,就像哄孩子一样哄道:“今晚没有温泉,我帮你取暖。” 兴许是他的气息实在是好闻,兴许是他的怀抱过于温暖,叶晚桐真的放松了绷直的身体,逐渐向他怀里靠去。 青溪把下巴埋在她的发顶,轻声说:“我找到了解药,那解药你每日服用一粒,连续服用三十日,便可消解你体内的魔种。不过,我只找到十粒。” 叶晚桐惊异于短短片刻,他便能找到解药,只是他动作越迅速,她便越觉自己不该继续沉溺在他的温柔中。 她努力在他怀里转过身,对他扯出个笑,道:“谢谢你,清惜……你真的太厉害了。” 青溪望着她牵强的笑,一阵心痛袭来,情不自禁收紧了双臂,贴在她耳边说:“还差二十粒,我再想想办法。” 叶晚桐鼻子一酸,哽咽道:“你不用为晚桐做这么多的……” 青溪轻抚她的背,说:“你是我夫人,我自然该做这些。” “可……”叶晚桐想起自己只是为了模仿贞女侠才与他成婚,更觉自己糟糕。 罢了,想这些也没用,她想了也想不明白,不如好好珍惜还能和他在一起的时光。 “你去哪里找到的解药?”她换了个话题。 青溪想了想,往真相里掺了些谎言,道:“就是涌泉山庄,给了掌柜一些钱,她便愿意卖给我了。” “清惜……” “嗯?” “没什么。还是想谢谢你……” 等怀里的叶晚桐沉沉睡去后,青溪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 他隐隐觉得她有很重的心思,不过这些心思平日里总是被她故作单纯的笑给掩了过去。 叶晚桐似乎并没有他刚遇见她时看上去那般傻,反倒是敏感又敏锐。 他唯一能确认的便是,叶晚桐倒真的是他见过最心善的人,他也不由自主地被这一点所吸引。 但倘若一个人永远都只想着别人,那她必然会时刻伤害自己。 青溪没有自信能够改变她,也不觉得有必要改变她。他只是希望,若果她感到不开心,她可以第一时间想起他。 叶晚桐睡了个安稳又绵长的觉,直到第二日巳时,才在青溪怀里悠然转醒。 她下意识要睁眼,却猛然想起自己身边有个人,连忙把眼睛闭了回去。 青溪见她醒来,微微晃了晃被她枕得发麻的胳膊,道:“早。” 叶晚桐满脸通红地回了句“早”,踢开被子匆忙要下床。 青溪搀着她起身,在床边蹲下为她穿鞋,她好似依旧没睡醒,竟没想起自己不是个瞎子,就这么闭着眼,被他牵着走去洗漱,又牵着慢悠悠走去前厅。 等在桌边坐下后,叶晚桐才恍然记起自己好像尚且能自理,忙跑回自己的房里拾掇着换了套衣服,等她一开门,青溪却已经背对着她站在了门口。 叶晚桐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何处不对劲。 她闭上眼,顺从地把手伸给他,待他牵住后,她便问:“清惜,你不觉得麻烦吗?” 青溪嘴角带笑,柔声道:“不觉得。” “清惜,”她小声向他抗议,“其实只要我是一个人,我就可以睁开眼自由活动。” 青溪挑眉,说:“夫人是嫌我烦了?” 他的尾音悠长又委屈,听得叶晚桐心头一跳,忙说:“不是不是,晚桐只是觉得,清惜你可以暂时让我一人在家里,这样你就不用时时刻刻照顾我。” “可是……”青溪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夫人,我没有别的去处了。” 他一口一个夫人黏在话里,腻得叶晚桐耳根发热。 她想着他说的倒也是真的,除了这家里、山上和那间古董铺,他似是真的无处可去,便打消了把他赶出去的念头。 叶晚桐抚着滚烫的脸,晕乎乎地被他带回餐桌前,又乖乖张开嘴,承接他送到唇边、被他一勺勺吹凉的粥。 自她吃下那预防喘疾的药已有三日,她的寒症好了个七八成,已能脱下绒衣穿件薄比甲在穿堂风徐扫的厅里坐上半日。 早膳后,青溪带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递给她一个物件,说是在雍国的都城买的。 昨日他送李莞儿回家时,李莞儿执意要去首饰铺一趟,说自己上次订的镯子到了,她母亲今日生辰,她一定要拿到镯子送给她。 青溪也跟着进到那铺子里,一眼相中了这簪子,便花高价买了回来。 叶晚桐心生好奇,刚想偷偷睁眼瞧那物件,青溪就伸手遮住她的眼睛,笑道:“你先摸摸看。” 那物件通体生凉,尾部是阴澈的金 属凉意,头部却是玉的温润内敛。 叶晚桐指尖轻拂过那细腻的金属,停在尾部圆钝的尖端处,问青溪:“是个簪子?” “是簪子,”青溪肯定道,“簪首是种花。” 叶晚桐听他这么说,更想睁开眼了。青溪却适时掏出一条织锦缎带,遮在她的眼前,在她后脑处打了个结。 “这下你便不用担心睁眼伤到别人,”青溪的语气轻松愉悦,“不信你睁眼看看。” 叶晚桐疑惑睁眼,只见面前一片漆黑,随即伸手摸上眼部,却发现这家伙居然给自己用布条蒙了眼。 她脑中一片空白,懵然回了句:“谢谢……” 回完后,却怎么品怎么觉得怪异。 可青溪说的也有道理,她若是出门,碰到什么奇闻逸事,难免不会禁不住睁开眼睛,如此一来,被她不小心盯住的人定会失控。 叶晚桐想明白了这道理,怪异的感觉自然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带子是什么颜色的?”她问青溪。 青溪坏心眼地逗她:“你猜?” 她猜了好几个颜色,都没猜对,什么红的、粉的、蓝的、黑的、绿的,末了,她才猜是白色的。 青溪问她:“你不喜白色?” 叶晚桐摇了摇头,说:“喜欢,但是白色太素了,哥哥不喜欢我穿白色的,说这个年纪的姑娘就该穿红戴绿,白色显得寡淡老气。” 青溪却说:“我倒觉得,你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叶晚桐听他这么一夸,害羞地抿了抿唇,低头继续摩挲起手里的簪子来。 “这里不是你兄长家,”青溪说,“你喜欢怎么穿,便怎么穿。” 叶晚桐默默点了点头,心跳的声音快要盖过呼吸。 她看不见青溪,自然也不知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她,似是要将她揉进眼里。 他本以为,遮住叶晚桐的眼睛,她的美便会大打折扣,可当他真的遮住她的乌眸时,光是那被绸带压出一道浅浅红痕的挺翘鼻梁,都美得堪比雪后山涧,清雅别致。 “是茉莉?” 叶晚桐的猜测打断了他的沉思。 青溪恍惚了片刻,回答道:“不是。再猜猜?” 叶晚桐蹙眉,绞尽脑汁思考着有什么花是圆圆的花瓣、纠缠在一起的花苞。想了半天,她又问:“是牡丹?” 青溪不再逗她,说:“是栀子。” 叶晚桐面上忽然闪出一丝惊奇之色,笑道:“清惜,你怎知我最爱栀子?” 青溪想,你身上的栀子味如此明显,很难不发现。 叶晚桐像是得了什么珍宝一样,把那簪子不停地从左手挪到右手,摸着花瓣傻笑,又捧起它放在脑后比划了一阵。 青溪走到她身后,从她手里拿过簪子,对她说:“我帮你簪上。” 他买下簪子后,特意问了掌柜如何给女子挽发。他学得快,一会儿便会了。 叶晚桐点头道谢,他卷起她耳后如云的乌发,用指尖将它们拢在一起。 “我最爱栀子了!”叶晚桐絮絮叨叨地说着,兴奋极了,“我之前被贞女侠救下时,她送了我一根栀子花的银簪,可惜那簪子被我搬家时弄丢了,没想到青溪你也会送我栀子花的簪子!” 青溪原本愉悦的心在听到“贞女侠”三个字时沉了一半,在听完她为何喜欢栀子后,彻彻底底沉到了谷底。 48. 喜欢 青溪不悦地盯着手里的发簪,心道自己怎么没事找事,非得跟那山匪头子扯上关系。 每次只要提到李贞,叶晚桐眼里闪出的光都让他极不是滋味。 她看向自己时,好似眼里从未含过如此诚挚闪耀的光。 叶晚桐看不见他越发阴沉的面容,还在亢奋地说着:“我记得清楚,当初她送我的簪子上有十二片花瓣,清惜,你送我的是十三片。” 青溪手上动作一顿,低头细细数了遍,那簪首的栀子果然是十三片花瓣,心头泛起一阵酸意,吃味地问:“那你会更喜欢我送你的吗?” 叶晚桐忘了自己头发还在他手里,坚定地点了点头,没料到居然把自己的头皮拽痛了。 青溪赶忙放手,轻轻揉了揉她被拽痛的发根,便听叶晚桐说:“找不到的簪子,肯定没有能摸得到的好!” “就不能是因为……”青溪俯下身,在她耳边发问,“这簪子是我送的,你更喜欢我?” 他的鼻息喷在她耳边,暧昧的语句直溜进叶晚桐耳中,冲击得她霎时大脑一片空白,脸儿红得似三月桃花,在月白的蒙眼缎带下更显娇俏。 见她愣神,似是当真在心里衡量起他与那山匪头子的重要性,青溪怕听到不爱听的话,赶忙换了个话题,边问她一会儿要不要去镇上,边替她挽好发、插好发簪。 叶晚桐迟迟不语,低着头若有所思。 等青溪又问了遍她要不要去镇上时,她才像怕被家长惩罚的孩子般怯懦地开口,对青溪说:“晚桐……不可以喜欢你。” 此话一出,青溪的心如惊雷炸响,激起一阵滔天骇浪。 什么叫她不可以喜欢他? 明明最不该喜欢上凡人的是他,他都可以承认自己对她的私心,为何她不能喜欢他? 他很想抓着她的衣领质问她,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些日子她对他的温柔是假的吗,翻山越岭去救他弄得自己遍体鳞伤是假的吗,为了不伤害他宁愿委屈自己沉入黑暗中是假的吗,顺从地接受他的吻,也是假的吗? 对了,他想起来了。 叶晚桐是个好人,她无论嫁给谁,都会义无反顾地去救他。 他不是特殊的那个。 想明白这点,青溪无声地扬起了嘴角。 该死的,他居然又想现在就将这个女人杀了。 她脖子那么细,只要他将掌心贴上去,稍一用力,她那张嘴就再也吐不出令人恼火的话来。 可当他看到叶晚桐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张开她嫣红的唇,慌张地问“清惜,你还在这里吗?你是不是生气了?”之时,他也只能将方才瞬间激起的怒火与失望强行压下,对她道了声“我在”。 叶晚桐立即撑着桌子起身,想要找寻他,青溪一把握住她的手,嗓音沙哑地问她:“为什么不能喜欢我?” 她听出了他压抑的愤怒,可即使他不满,他抓住她的那只手的力道依旧温柔。 叶晚桐感受着手里的温度,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喜欢是留不住的。” 就像那不知所踪的簪子,就像只见了几面的贞女侠,就像她哥,或许也会像他。 但是只要她不刻意把心血倾注在某个人身上,他们便又可以长久地留在她心里。 况且,她如今还藏了祸根,更是不敢妄言喜欢谁。 青溪却说:“你不留,怎知留不住?” 叶晚桐不知该如何作答,阳光洒在她的头顶,晒得她浑身发麻。他们二人头顶的树上,叶子被麻雀啄掉了一片,落在她的栀子发簪上,竟让那发簪上的花活了过来。 青溪牵起她的左手,刚想为她挑去头顶的落叶,却见那绿色倒也衬得栀子白更生动,便收回了手,温声说:“罢了,反正我们时间多得是。” 他二人到镇上周郎中的家里时,已至正午。 周郎中正在扒拉一碗烂面条,见到青溪带着蒙眼的叶晚桐时,大惊失色,忙问青溪:“你又把你夫人怎么了?” 在他眼中,这年轻郎君虽相貌出众,但和坊间传闻里的负心汉是同一类人,上次他送叶姑娘来时,叶姑娘差点连命都没了。 而今日再见到叶姑娘,她却盲了眼,想来这负心汉又做了错事。 青溪扶着叶晚桐坐下后,从口袋里掏出黑色药瓶来,从中倒出一粒在手上,问周郎中:“郎中是否能判别此药成分?” 若能判别成分,便能仿制,余下的二十粒药丸倒也有了着落。 周郎中在心里默默摇头,腹诽道,这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叶姑娘就是吃了这药才瞎了眼。 可惜啊,叶姑娘如此沉鱼落雁之姿,怎么就所托非人? 他放下碗,去院子里洗净手,随后抱着药箱回了房,用镊子从青溪手中接过药,仔细嗅了嗅。 半晌,周郎中才叹了口气,对青溪说:“这药啊,分两种,一种是寻常药材晒干用水煎服,这是人间药。一种呢,是仙家药,要用炼丹炉炼的。你这药,摆明了是仙家药,我是看不出门道来,你上山找找青溪宗,说不定他们还能有办法。” 青溪一听到青溪宗之名,一股无名火“噌”地冒了上来,而叶晚桐一听到青溪宗,一股无名的期待便“哗”地涌了出来。 只不过,上次贞女侠的道侣非要抓青溪,还说他是大妖,叶晚桐即便还想和青溪宗之人扯上点关系,也不敢再让青溪踏入他们门人的视野中。 青溪抚了抚眉心,暗叹今日的不愉悦全由青溪宗开始。 他实在是不想再和他们扯上瓜葛,就问郎中:“除了青溪宗呢?” 郎中捏着药还给青溪,道:“这安国这么大,修仙的宗门确实不只青溪宗,但我一介凡人,若不是青溪宗离得近,怎会在意何处有仙门?先不说这药了,你夫人的病还看吗?” 叶晚桐抢先一步摇头,道:“我身体并无大碍,多谢郎中为我们答疑。” 青溪在桌上留下一两银子做诊费,周郎中见了银子,又开始感慨这负心汉真是有钱。 等出了周郎中的门后,叶晚桐挽着他的胳膊说:“青溪宗对你来说太危险了,咱们再去找找别的医馆吧,或许他们有别的办法。” “嗯,”青溪淡淡地回了句,随后说,“我们回去吧,你该饿了。” 叶晚桐难得来镇上,想念镇上美食已久,自是不想放过这难得的机会,便说:“清惜,我们可以在镇上吃吗?我想吃笋丝面了。” “我给你做笋丝面,”青溪说,“你不冷吗?不如早些回去休息 。” 叶晚桐不知为何他对亲自做饭这件事执念如此之深,但她这两日一直处在黑暗之中,回到屋里便觉阴冷孤寂,实在不想这么早回去。 即便看不见繁华的车水马龙,能听见熙攘人群里的吆喝声也是极好的。 “我……我想去芙蓉楼听曲了,”她换了个由头,拽住他的胳膊央求道,“我已经完全不冷了,现在烈日当空,只觉热得很。好不好呀?” 青溪总不能说,他可以给她唱小曲了吧? 青溪见她罕见地主动向他提要求,竟有一丝喜上心头,想了想便答应了她。 到了芙蓉楼后,他把叶晚桐安排在了离厨房最近的位置,自己守在厨房门口,给了厨子二两银子,让他把锅借给自己。 厨子虽觉得此人实在奇怪,但奈何他给得够多,只是叮嘱了两句器具该如何使用,便去一边切菜了。 叶晚桐只当青溪去办事,静悄悄地等在厨房边,边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边听着楼下的筝曲。 筝曲灵动悠扬,如泣如诉,食客们却心不在焉,只举杯相谈,全然将这绕梁余音抛之脑后。 叶晚桐想起自己曾在书舍里学过一阵子筝,但因右手不甚灵活,最后也只学了个囫囵。当时夫子问她有什么是她能学会的,叶晚桐答不上来,便被骂了诸如“孺子不可教也”之类的话。 青溪在厨房里忙得很,又要照顾火候,又得时刻关注着叶晚桐。做完第三道菜后,他实在有些自顾不暇,便让店小二端着菜送去桌上,自己洗净手回到了桌边。 “我回来了。”他对叶晚桐说。 叶晚桐正沉浸在筝曲中,手搭在桌上,随着筝曲的流动划拨着。 青溪见她动作很是熟练,便问:“你会弹筝?” “会一点点。”叶晚桐素净的脸上绽出腼腆的笑。 “喜欢吗?” 叶晚桐想了想,说:“只是略懂,谈不上痴迷。” 青溪若有所思地朝窗外望去。他记得这街上倒是有家琴坊,不知那里能不能淘到一两架筝,叶晚桐无法睁眼的日子,总得让她有些消遣。 他坐到叶晚桐身边,为她拿了双筷子,同她说:“方才小二说,今日店里没有虾了,你点的菜里,只有这菜苗,糖醋鱼和炒鸡丁,你先凑合着吃。” 叶晚桐点头,说:“有什么我就吃什么,我不挑的。” 青溪仔细把鱼肚子上的肉用勺子剖开,把刺一一挑掉,送到她嘴边。 “我挑过刺了,但你最好还是小心些。” 叶晚桐却拿着筷子说:“清惜,谢谢你,你放到我碗里吧,我自己夹。” 大庭广众之下,她也不好意思表现得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 青溪猜到她好面子,便放下了鱼,说:“鱼我放下了,有需要叫我。” 叶晚桐感激地朝他笑了笑,摸索着用筷子找到碗,又摸索着寻到鱼,凭着肌肉本能把它夹了起来,怀着满满的成就感一口塞进了嘴里。 带着土腥气的鱼肉在她口中爆开,芡汁又咸又酸,没有一丝糖的影子。 叶晚桐艰难地把鱼吞下,抹了抹唇角的酱汁,疑惑地嘀咕道:“奇怪,今日这厨子做的……怎么这么像清惜的手艺?” 49. 探山 纵有一万个不情愿,青溪还是带着叶晚桐来到了青溪宗门口。 青溪宗地处青溪山西山头,白玉山门耸立重峦叠嶂间,质朴又低调,无莲台空悬,无灵瀑倾泻,亦无连云高楼起伏错落,更无灵鹤翱翔。 整个宗门望去平平无奇,与山下市镇上的平民住宅无甚区别。 如若不是山门碑上刻着笔力遒劲的“青溪宗”三字,寻常人路过此处,定不会将其与登仙之地联想在一起。 当然,至于为什么青溪宗之人不敢把门派内部修得豪华光鲜,这得问青溪。 他们但凡有意要在宗门里添些逆天的小物件,比如法器浑圆乾坤鼎,比如灵兽兽笼,比如震天鼓,青溪总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且把这些物件全毁了。 都是破坏山林的东西,青溪容不下这些。 是以青溪宗这么多年来只能凭剑傍身,以剑问道,一来二去,倒也成了这天下数一数二的剑宗。 叶晚桐站在山门前,呼吸急促,脸蛋通红,浑身激动得颤抖,不停地问青溪门口有没有人。 “我想看一眼,”她把手贴在遮住眼睛的绸带上,“好想看一眼。” 青溪唇角上扬,俯下身,轻轻将她的绸带往上移了移,道:“你看吧,门口没人。” 说罢,他便站在了叶晚桐的身后,把手遮在了她的额前。叶晚桐缓缓睁眼,本以为会被久违的阳光刺得泪眼迷蒙,却没想到早已有人为她挡住了阳光。 她掀眸便见硕大的玉牌坊后悠悠走出两个男子,心下一惊,赶忙又将眼闭上,暗叹可惜,没将青溪宗看个够。 那两名男子,一人方脸,一人长脸,皆着一身白袍,腰间挂着配剑,头发长长束在脑后,裙摆随风翻飞,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见到青溪与叶晚桐,他们先是抱拳行了个礼,长脸男子随即便问:“二位因何故拜访青溪宗?” 青溪早就备好说辞,拱手回了个礼,对答如流道:“家妹前些日子被歹人挟持,喂了毒药,我遍寻名医无果,便想着来仙门求助,如贵宗门愿意为小妹解毒,我叶某必将不惜一切代价答谢各位!” 叶晚桐听着他胡编的措辞,不禁有些想笑。 她曾多次设想过,倘若青溪是她兄长,他们会过着怎样的生活。但只要一念到青溪或许会娶个别的女子做她嫂子,她就立即将那些妄想赶出脑海。 可她又想到,据青溪说,那日宗门里不少人见过他。为了伪装,他刻意去贴了胡子。叶晚桐慢慢在心里描绘起他蓄了长胡子的画面,憋笑憋得唇角紧绷。 方脸男子听了青溪的说辞,转头看了叶晚桐一眼,见她似在隐忍着痛苦,倒也信了青溪的说辞。 只是他也知本宗门是剑宗,救不了人,便摇着头对青溪说:“青溪宗并非寻医问药之地,阁下还是带着姑娘回去吧。” “请稍等,”青溪从口袋里掏出那瓶解药,倒出一粒在手上,问那方脸男子,“小妹中的毒只有此物能解,在下侥幸得了解药,解药却不足剂量,在下寻了山下医师,他们说此药非凡间药,而是仙人丹,只有仙门才能炼出此物。但在下与小妹皆为凡人,可否劳烦阁下帮我们兄妹看一眼,此物是否真如他们所说,只有仙门才能染指。” 方脸男子和长脸男子交换了个眼神,长脸男子蹙眉点了点头,方脸男子便捏起那粒药丸凑近眼前看了看。 “倒真是丹药,”他说,“只是阁下来得实在突然,我宗门上下唯一懂丹药之人已下山,恐帮不了阁下与令妹。” 叶晚桐本就对此次拜访没抱什么期望,她知道青溪宗是剑宗,与其他仙门不大一样,就算强如贞女侠,也不一定能参透这药丸的秘密。 她挽着青溪的胳膊,对他说:“算了吧,咱们下山。” 青溪却问她:“你想一辈子处于黑暗中?” 叶晚桐被问住,挽住他的那只手缓缓垂下。 趁她不注意,青溪主动牵起她的手,带着她走上前一步,对两名门人说:“小妹所中之毒非同寻常,似与魔界有关,在下素闻青溪宗门人以斩妖除魔、守护苍生为己任,倘若小妹毒发,便会牵连众多无辜之人,这可是青溪宗愿看到的?” 这两名男子听他说得言之凿凿、煞有其事,况且最近门内倒真有传闻说魔界正在人间布局,意图搅乱天下,心下便也跟着紧张起来。 长脸男子对方脸男子指了指远处,方脸男子便和青溪说:“既然如此,还容我们请示掌门。” 说罢,长脸男子就向宗门正中的大殿跑去。 叶晚桐听着他们的对话,默默叹了口气。想着能见到李贞,她自然高兴。 可倘若一会儿慕谦也来了该怎么办?他会不会像上次那样,见了青溪便要捉拿他,认定他是千年大妖,要斩尽杀绝? 念及此,叶晚桐竟生出个阴暗的念头来。 倘若他们真的要抓走青溪,她就睁开眼睛,让这些人都发狂,再趁乱带走他。 这一念头与她长年的道德观南辕北辙,叶晚桐仅仅想了想,浑身的鸡皮疙瘩就叫嚣着竖了起来。 青溪感受到指尖的微微颤动,以为她冷,便脱下了外袍,披在她的身上。叶晚桐并不冷,只是心慌难耐,但这外袍甫一落身,她便闻到了专属于他的松柏与青草香,躁动不安的心霎时安定了不少。 她正拢着外袍,从远处走来一个人。 此人健步如飞,走路带风,脚踩在石砖地上,迅疾的摩擦声一声盖过一声。 叶晚桐听着逐渐接近的脚步,心跳也快了起来,手心冒汗,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呼吸着。 “小叶?”来人认出了她。 叶晚桐也识出了来者的声音,不是别人,正是贞女侠。 “贞、贞女侠……”叶晚桐结巴着和她打招呼。 “叫我李贞就好。”李贞笑着说。 她虽面上带笑,眼角却是又红又肿,似是刚哭过,只是脸上不曾沾染半道泪痕,面容干净,甚至抹了些淡淡的眉粉,马尾辫高高扎起,看起来精神十足又干练潇洒。 青溪从李贞面上挪开眼,暗自庆幸叶晚桐此时看不见,否则等他带叶晚桐回家后,她又得念叨半天贞女侠为什么眼睛会肿、是不是被人伤了心。 李贞望着叶晚桐眼上蒙着的白色绸缎,问她:“小叶,你的眼睛怎么了?” 叶晚桐尚且沉浸在李贞温柔又 充满磁性的音色中,一时恍然,张着嘴愣神。 青溪知叶晚桐十分珍惜与李贞谈话的机会,遂没帮她作答,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鼓励她。 叶晚桐回过神,支吾了片刻,总算能理顺要说的话。 “我去了一趟雍国泡温泉,在温泉山庄里被人劫走,他们喂了我一种东西,叫魔种,自那以后,我只要睁眼对上别人的视线,那个看到我的人便会失态发狂,开始攻击他人……” “雍国?”李贞掀眸看了眼青溪,随后继续盯着叶晚桐说,“去一趟得花上不少时日。不过你说的魔种,我也听说过,雍国近来有不少人受魔种影响,我原以为安国能独善其身,看来被魔种所侵也只是时间问题。小叶,你同我进来吧。” “好。”叶晚桐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李贞向叶晚桐伸出手,看向的却是青溪,用眼神示意他放开手。 叶晚桐却想起了自己还有个“哥哥”在身边,晃了晃青溪的胳膊,问李贞:“贞女侠,他也可以进去吗?” 李贞却诚实地说:“抱歉,我现在还不能排除你夫君是大妖的可能。” 青溪的伪装不能算粗糙,只是李贞到底也是个老江湖,一眼便识破。 叶晚桐听了,忙皱起眉头,否认道:“不,他不是大妖。贞女侠,他真的不是……” “小叶,对不起,这只是种可能,”李贞解释道,“我是掌门,我必须得对宗门负责。” 叶晚桐短暂地踟蹰了片刻,随即抬头坚定地说:“我不进去了。谢谢贞女侠,青溪,咱们回去吧。” 青溪却适时放开了手,在她背上轻轻一推,叶晚桐便往前踉跄了两步。李贞见到她扑来,赶忙闪身冲上去稳稳接住她,对她说:“看来你夫君自愿等在门口,那你便随我进来吧。” 青溪对李贞笑了笑,将那瓶魔种解药也递给了李贞,对她说:“此药可解魔种,但需服用三十粒,我们只有十粒,李掌门倘若能帮夫人制出余下的解药,在下感激不尽。” 叶晚桐不可置信地朝青溪的方向望去,她没想到他竟然会推开她。 一瞬间,说不上来到底是失望还是愤怒的情绪萦绕在她心头,虽然很淡,却难以忽视。 李贞带着她往山门里走去,叶晚桐却一步一回头,试图隔着黑暗找到他的身影。 不过青溪怎么可能乖乖等在门口。 他隐去了身形,像往常那般大摇大摆地飘进了青溪宗,紧紧贴在叶晚桐身后,当起了背后灵。 飘着飘着,他便红了眼。 李贞毫无边界感,搂着叶晚桐搂得很紧,生怕她一个不稳摔倒,还耐心地边走边为她解释下一步该如何抬脚。 本该靠在他怀里的叶晚桐如今在李贞的怀中,脸蛋通红,娇憨可人,像个剥了皮的水蜜桃。 这一副好姐妹相依的光景看得青溪恼火极了。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在二人身边卷起一阵狂风,搅散她们,再把叶晚桐接到自己怀里。 可他刚抬起手来,便听叶晚桐对李贞说:“我夫君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贞女侠,我可以用性命担保,他绝对、绝对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50. 施针 青溪听了这句话,目瞪口呆地在原地愣了片刻,等李贞带着叶晚桐拐进一间二层小楼时,才低声叹了句:“小傻瓜……” 他还不至于无能到需要叶晚桐献出生命来证明他存在的合理性。 只是他今日才知,叶晚桐对他的信任到底有多深,欣慰之余,却也添了几分忐忑。 青溪明白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他可以为了山而对破坏山的人下狠手,而此番作为,或许在叶晚桐心中,是无法理解与原谅的。 倘若破坏山的人是叶晚桐…… 不会的,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步伐跟上。 李贞搀着叶晚桐跨过门槛,带她在一层的厅里坐下。 “这是我的住处,”她边倒茶边对叶晚桐说,“你先喝点水,我一会儿帮你看看魔种的位置。” 李贞把茶杯端到叶晚桐面前,叶晚桐摸索着接过茶杯,说了句“谢谢贞女侠”,随即小口小口啜起茶水。 是茉莉花茶,清香宜人,茶汤甜润,叶晚桐美滋滋地品着,祈愿这杯贞女侠倒的茶永远都喝不完。 但她到底不敢耽误太久时间,喝了两口便摸索着要放下茶杯。李贞见了,从她手里轻轻捏过茶杯,放在了桌上,说:“想喝的时候,我帮你拿杯子。” 她起身站到叶晚桐身前,对她说:“我要开始了,不痛,你不用紧张。” 说罢,李贞便将手贴在了叶晚桐的腹部。 青溪见了,双拳紧握,阴郁又眼红地看着李贞的那只手,腹诽道,他都没有摸过叶晚桐的肚子,凭什么这个山匪可以! 一道白光闪过,李贞将手挪开,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对叶晚桐说:“此物悬于你腹腔之处,倘若开膛破肚倒是能拿出来……” 叶晚桐吓得在座位上打了个寒颤。 她相信贞女侠的判断,只是开膛破肚未免也过于血腥,即便是这天下的名义圣手,也不敢保证开膛破肚之后,病人还能活着。 “没……没有别的方法了吗?”叶晚桐绞着手指,战战兢兢地问。 李贞见她弱小无助的模样,竟心生莫名快意,爽朗一笑,道:“怕了?” 青溪怒目圆睁,修长的眉快要挑到额尖,心道这李贞居然也如此恶趣味,不是说是名门正派吗?掌门居然喜欢欺负弱小! 叶晚桐唯唯诺诺地点点头,小声道:“是……” 一阵阴风吹过,把房里的窗吹得吱呀乱叫,房门更是被暴力合上,轰然作响。 叶晚桐被这么一吓,更害怕了,捂住耳朵瑟缩成团,却也怕让贞女侠讨厌自己,憋着不敢发出尖叫。 青溪见不小心吓到她,赶忙缩手遣散手里的风,飘到叶晚桐身边,心疼地望着她,想要搂住她,却又怕被她发现自己的行踪。 李贞走到窗边,关上窗,重新走回叶晚桐的身边,俯下身拍了拍她的肩,哄道:“别怕了,只是一阵风。” 叶晚桐缓缓抬起头,颤抖着嗓子,说:“嗯,我不怕……” 李贞和蔼地说:“那日我门人举刀走向你,你都不怕,还护着你的夫君,我以为你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 “那不一样……”叶晚桐说。 “许久没见你了。”李贞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柔情,紧紧盯着叶晚桐,似是在看她,却又似是在怀念记忆中的某个人。她说:“上上次见你时,你个子还只到我的胸口,如今却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随即,她垂眸喃喃自语道:“小洁要是还活着,也该有你一般大。” 叶晚桐没听清她的话,却觉那语气里充满了遗憾与惋惜,遂四处寻着李贞的踪迹,问她:“怎么了,贞女侠?” “没什么,”李贞重新挺直腰板,挂起笑颜,说,“除了开膛破肚,我还有一方法。”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少时也学过医,可以气附针,走针逼出你体内的魔种,只是这方法来得慢些,或许得委屈你日日上山来找我。” “没关系,我可以……”叶晚桐忙答道,只是答道一半,她便想起如若要每日上山,除了麻烦贞女侠外,又得麻烦青溪,不禁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李贞看破了她的疑虑,说:“你不用觉得麻烦,为苍生排忧解难本就是青溪宗门人该做的事,我是掌门,更应如此。” “贞女侠……”叶晚桐感动得鼻子酸胀,眼角的泪沁出,染湿了遮住眼睛的白绸带。 慈悲为怀,心系苍生,这就是贞女侠。 叶晚桐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喉头似梗住了般,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李贞没有急着和她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一边,等着她平复心绪。 青溪则烦躁地在她们身边走来走去,眼睛死死盯着叶晚桐,恨不得现在就狠狠堵住她的嘴,让她哭不出声。 他的叶晚桐居然为了别人哭了。 为了别人哭了! 她怎么能为那山匪头子哭? 能让她哭的人,本该只会是他才对! 在场的人都发现不了他的烦躁,叶晚桐也只是哭了一小阵,便抬起头对着前方说道:“贞女侠,谢谢你,你又救了我……” “又?”李贞歪着头思索了片刻,道,“哦,上次在山林里,那不能算,那本就是慕谦的不对。” 叶晚桐懵然失措,疑惑不解地咬着唇,却也没问她是不是记不得八年前的事情了。 李贞说完后,就去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木箱来,放在桌上。 她取出一个牛皮小袋子展开,里面排了一整排银针,她只是略一挑手指,这些银针便如剑出鞘,嗖嗖排布在空中。 “我现在就为你施针,”她对叶晚桐说,“以气附针,便可隔着皮肉打入穴道,因此你也不必脱衣。施完针后,你倘若肠胃不适,便说明针起效用了。” 青溪警惕地盯着李贞的一举一动,生怕她伤着叶晚桐。 如果她真的伤到叶晚桐,他就算今日暴露山神的身份,也得和这山匪头子决一死战。 李贞走到叶晚桐身边,让她侧着坐,露出后背,旋即,李贞用食指尖于叶晚桐后背上下左右与背心正中各点了一下,那些银针便如得了命令般,轻盈地朝着那些点飞去,又在扎进叶晚桐的衣服前停了下来,悬浮于半空中,形成一个疏松的阵。 青溪仔细辨识着这阵的形状,意图将针法记下,好在家中自行为叶晚桐施针。没想到他一副图阵还没记下,李贞便转动手腕在空中画了个半圆。 银针顺势而动,转变阵型,这回竟齐聚于叶晚桐背心上方两三寸之处。 几轮下来,李贞换了有六七个针阵,青溪一开始倒还能记个大概,记到最后也不得不承认,这世间之大,确实是隔行如 隔山。 “好了。”李贞话音一落,原本横排的银针便应声耸立,乖顺地排着队回到了牛皮小袋中。 随后,她小跑着去隔壁房拿了个盆出来,捧到叶晚桐面前。 不出所料,叶晚桐果然感到一阵强烈不适,胃里翻江倒海,捂着胸口便起身要去门外。 李贞拽住了她,道:“盆就在这里,你吐吧。” 叶晚桐原本还想说句谢谢,脊椎底却涌上一阵酸麻,紧接着头一晕,便俯身吐了出来。 她吐的东西里没什么食物残渣,全是黑紫色的液体。李贞一看便知此物乃魔物,等叶晚桐吐完,她便捏了个生火符,将此物烧了个透。 叶晚桐吐完后,手脚发凉,体力不支地往后栽去。青溪刚要接住她,李贞就跑了过来,扶住叶晚桐,带她坐回座位上,为她悉心擦了擦嘴角,又把茶倒了,给叶晚桐盛了些热水,喂她喝下。 李贞照顾得如此无微不至,青溪见了更加恼火,但看在叶晚桐体内的魔种倒似真的解了些,他便忍住了对李贞挥拳相向的冲动。 叶晚桐喝了水,总算恢复了些神智,摸着桌子便要给贞女侠鞠躬。 李贞却说:“你把解药带回去吧,我方才看过,我也不会仿造,帮不了你。不过,你倒是可以先吃些,再辅以针疗,或许好得快些。” 她又说:“你主动遮住眼睛,是为了不伤害别人吗?” 叶晚桐点了点头,李贞便夸道:“真是个勇敢的孩子,宁愿委屈自己,也要护住别人。” 叶晚桐前两日积攒的委屈,在她的夸赞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瞬间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她没有辜负贞女侠的期望,真的是太好了。 青溪隐匿在西斜的阳光投在墙上逐渐变浅的橙金色里,脸色却似乎变得更难看了些。 在青溪宗山门前接到叶晚桐后,青溪沉默了许久,久到叶晚桐以为他生气了。 “抱歉,清惜,让你久等了……”她说着打了个寒颤,“我们是还在山里吗?” 她以为青溪会直接带她回家,可他却握着她的手走到了一片阴影里。她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头顶的阳光被遮住,整个身子似是忽地浸在了冷水中一般。 青溪带着她走到了一块石头边,扶着她坐下,随即拾了些干树枝,在她面前点着。 火苗欻得腾起,零碎火星烤得叶晚桐周身逐渐暖起来,她沉浸在方才与贞女侠交谈的余味里,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朝着热源伸出手,却被青溪抓了回来。 “你面前是火。”他说。 叶晚桐莞尔道:“哦,原来是火。清惜,我们是在厨房吗?” “不是,”青溪闷闷不乐地说,“是在大妖的巢穴里。” 火光映照在他们二人的身上,在洞壁上投出两个依颈相偎的影子。石块边的青苔被暖光照亮,苔顶凝结的水珠折射出点点星火,宛如那日溪边的萤火虫。 “清惜,你又骗我了。”叶晚桐咯咯笑着,银铃般的嗓音洒满了整个山洞。 可当她听到耳边逐渐清晰的流水声和昆虫爬过时发出的沙沙声时,她却不确定他是不是在骗她了。 她吞了口唾沫,对青溪说:“清惜……我们不回家吗?” 青溪举目朝幽暗的洞里望去,云淡风轻地说:“和夫人成婚前,我就住在这里,此处便是我的家。” 51. 深吻 夏末,日照时间越发短暂,山林里蒸腾的午后热气很快便被傍晚天边凉爽的清风吹散。 山洞顶最后一丝阳光恰巧落在叶晚桐的栀子发簪上,青溪盯着那如雾般的发梢间的一点白雪,默默等着叶晚桐开口。 叶晚桐微微蹙眉,似是在为难些什么,良久后,她才向青溪开口道:“我可以……看一眼你住的地方吗?” 青溪喉头微动,鼻间闷出一声“嗯”,来到她身边,轻柔地为她摘下眼上的绸带。 “你要让开哦,”叶晚桐翘起嘴角对他说,“别让我看见你的眼睛。” “我在你背后。” 说罢,他背对着她,靠着她缓缓坐下。 叶晚桐感到背后忽然被温暖有力地托住,这才睁开眼。 她只扫了一眼,便疑惑地问青溪:“你睡在哪里?” 这山洞处于一瀑布正上方,原本湍急的溪水流进山洞后,竟像被施了咒一般减了速,在山洞间破开一汪清浅的小水泊,水流绕过嶙峋洞岩,又在山洞尽头争先恐后地跳下几百尺的悬崖,溅起烟霞般的团团水珠。 洞顶开了几处不规则的豁口,运气好的话,举头便能从豁口里望见明月。 如若是举家来山林里郊游,此处倒真能算得上是个短暂休憩的好去处,只是若要住人,条件未免简陋了些。 遍地都是溪水洇出的湿痕,苔藓与砂石不着痕迹地铺满地面,仅有角落里一个简易的木箱稍微透露出些生活的痕迹。 叶晚桐心想,即便是山间的松鼠,都得给自己用叶子搭个绵软的窝,青溪他…… 就直接睡地上? 她背后的人转过身来,戳了戳她的肩,示意她朝头顶望去,紧接着又指了指几步外的小溪,随后说:“睡洞顶,或是溪里。” 叶晚桐听他的语气不似开玩笑,遂一本正经地蹙眉回道:“怎么能睡在溪里?会着凉的,等老了小心骨头疼。清惜,你若是喜欢睡在这里,我就去山下买床被子,再给你搭个简易的床,这里蚊虫多,还得再装个纱帐。但你也只能夏天在这里休息,冬天太冷了,还是回家歇息吧。” 谁料,话音刚落,青溪的手就环上了她的腰,整个人紧紧贴在她背后,将下巴靠在她的肩上。 “困了。”他说着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他靠上来的瞬间,叶晚桐便觉心头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咬了一下,又痒又麻。 她红着脸,拍了拍他环住她的胳膊,说:“那我们回家吧……” “这就是我的家,”青溪闭上了眼,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有你陪着我,那此处便是我们的家。” 他还说:“李掌门说你今日最好别再进食,既然如此,那不如现在就睡了。” 叶晚桐不知他为何忽然变得如此奇怪,以为他不舒服,闭起眼转头摸索起他的额头来。 她将手贴上去,见青溪并未发烧,更加疑惑,刚要开口,唇上便被一团温热堵住了。 叶晚桐被吻上时,心里还在盘算着自己何处做错了,为何青溪要惩罚她,但很快,她就再也想不起这些有的没的,只能被他卷着跌入隐秘窒息又带着欢愉的漩涡中。 许是处于黑暗中,她的感官被放大了数倍,他如细雨般缱绻的试探令她困惑、不安,令她后背酥麻浑身无力、只想紧紧抓住面前人透着暖意的衣襟,又令她生出匪夷所思的喜悦。 一吻终了,她的唇被扯得红肿,心跳得宛如缺水而濒死挣扎的鱼,大口吸着气瘫软在他怀里,鼻尖尽是他淡淡的青松香草余韵。 “若不喜欢我,你该推开的,我方才并未锢住你。” 喑哑动听的男声在她耳畔响起,魅惑又带了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还是说,夫人不推开我,只是在同情我?”他垂头埋在她肩上,徐徐闭起眼,“桐儿,我已经记不清成婚前的日子了……” 这话说得微不可闻,但叶晚桐听得一清二楚,几乎是立时便红了眼眶、酸了鼻头。 “清惜……”她喃喃呼唤他的名字,“我……” “不是因为同情……”她说着说着,声音愈来愈小。 可身后的人并未回应她,鼻尖的热息洒在她的脖颈处,均匀又绵长。叶晚桐转头捂着眼睛偷看,发现他居然真的睡着了。 许是他的睡颜过于放松无害,许是她也累了,叶晚桐望着他如玉般的侧颜,竟也觉得眼皮发沉,头渐渐垂了下去。 火堆边,二人的影子重叠,终究在洞壁上画出了一个圆。 黎夏来找青溪的时候,山里正在下雨。雨水滴进溪流中,激起圈圈涟漪。 她提起裙子跨过溪水来到洞里,刚准备大喊一声“哥”,便见洞中央幽微火光边生了株离奇的植株。 此植株大约两人高,两人宽,茎身藤蔓交错缠绵,藤上叠叠绿叶间开满了白色的五瓣小花,花香清幽淡雅。株顶伸出两片巨大的碧绿椭圆叶片,洞顶落下的雨水顺着叶片滴在石地上,溅起淡淡的白色水珠。水珠撞碎在地,裂成细小的雾,笼罩在植株外,氤出幽幽白光。 黎夏饶有兴致地凑近,低头往那植株里一看,便见一对佳偶正睡得酣甜。 她的小嫂子搂着青溪,乌发如瀑泻开,青溪的唇贴在她的发顶,左手压在她的腰下,手里捏着栀子发簪,右手则抚上她的面颊,指尖卷着她的发丝。 小嫂子眼前还罩着一根白色绸带,歪歪扭扭地横在脸上,刚好能遮住那双勾魂的眼睛。 二人面容安详,丝毫未察觉有人靠近。 黎夏见了,笑着摇摇头,暗叹着小嫂子真和哥哥是绝配。 她有时状态不佳,不经意间在凡人情郎面前露出石纹龟裂的手臂,他们就会如见了鬼魅般逃开,哪会像嫂子那样胆大。 黎夏坐在二人身边等了片刻,实在等得无聊,便起身伸出手挤进狭窄的藤蔓间,在青溪的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 青溪霎时睁眼,瞳孔间闪过警惕与狠戾,第一时间垂头细细看了眼怀中之人,确认她没事后,才松开拧成结的眉,悠然朝藤蔓外望去。 “你总算起了,”黎夏咬牙切齿道,“有小夫人陪着,就是睡得香啊。” 青溪右手食指贴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又凝了眼叶晚桐,见她睡得沉,怕起身时吵醒她,遂屏气变成了块小鹅卵石,从藤蔓间坠了下来。 等重变回人形后,黎夏拽着他便要走。 青溪伫立在原地,仿佛一棵在悬崖峭壁上扎了根的松,纹丝不动。他指了指叶晚桐,用气声说:“我要先送她回家。怎么了?” 黎夏松开他的袖子,叹了口气,小声道:“我山里闹鬼了。” 青溪听了,思索片刻,闪身出了洞穴,悬停在瀑布上。黎夏见状跟上,停在他身旁,抱怨道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话也原封不动还给你,”青溪面无表情地回她,“山神怕鬼?” 黎夏无奈地说:“不是鬼,闹鬼的意思是,山里出了我也没办法解释的事情。我家门口的湖开始泛滥,里面长出紫黑紫黑的水草,动不动就缠住山民,没几天湖里都死了十几个人了。我在湖里看过,除了水草外,还有一些似妖非妖的动物,没眼睛没鼻子,黑乎乎的,恶心极了。你陪我去看看吧,我一个人应付不来。” 青溪蹙眉,想起了最近遇到的诡异事端,问她:“是近几日才出现?” 黎夏眨眨眼睛,说:“是啊,就这个月,之前都好端端的,那些山民我好歹也是看着他们长大的,多少有点感情,总不能让他们白死了。” “在青溪山山火前?” “对,但之前都不严重,湖里也没出现那些动物,山民也没死。” “你会在意山民?”青溪怎么都不信。 “你养只狗也会在意吧,”黎夏抱起双臂,不悦地回道,“只准许你在意你的小夫人,不准我在意我的山民?” 青溪倒从未想过,山神也会在意山民。 他向来认为这些人都是鸠占鹊巢的寄生者,该被从山里彻底抹掉,允许青溪宗存在,已是他一时鬼迷心窍做出的错误决定。 好在青溪宗近来安分了不少,没再动过溪边修栈道的心思,否则他或许得背着叶晚桐将她最喜爱的贞女侠赶下山。 黎夏见他陷入沉默,拽着他的胳膊摇晃道:“哥,你快跟我去看看吧!” 青溪点了点头,回了句“子时过,我去找你”,闪身回到了洞穴中。黎夏被他气得跺脚,又冲着他的背影喊了句“我讨厌你”。 青溪在笼住叶晚桐的植株边坐下,黎夏跟了上来,在洞穴的角落里发现了自己上次送他的那本书。 她捡起书,见这书毫无褶皱,似是从未被翻过,不禁“啧啧”出声,心道老哥真是纯情。 叶晚桐还在安稳地睡着,青溪便托腮默默地借着微弱的火光望向她。 想起她或许怕冷,他便往火焰里塞了些树枝,火苗登时窜高,照得洞里亮堂堂。 黎夏走到他身边,把那本书劈头盖脸砸在他脑袋上,威胁道:“子时过后,你不来,我就去你家放鞭炮吵死你。” 说罢,她便“哼”了声,提起裙子,随手在藤蔓植株上揪了片叶子,将其变大成伞,施施然走出洞穴。 青溪捏起头上的书,心不在焉地将它放在手边。 怎么又是魔族…… 青夏山比起青溪山来说,更为闭塞,周围并无大型城池,山势也比青溪山险峻贫瘠,理应人烟稀少,只是早年间有一脉因逃避战乱而躲藏的前朝子民,在此开枝散叶,背靠吞没青夏山顶的湖泊,以捕鱼为生,渐渐山里人也多了起来。 而正因闭塞,所以比起青溪山来说,青夏山并不是个扩张魔界入口的好位置,可青溪为了山几乎耗尽了灵力,青溪山暂时被他加固得密不透风,魔族似乎只能另谋出路,又恰好魔族嗜水,黎夏这才会被盯上。 眼下,他保住自身已属困难,倘若青夏山被魔族入侵…… 他捏着手里的栀子银发簪,望着簪首出神,脚边跃动的火光被深邃幽沉的阴霾挡在瞳孔之外。 伴生石,还是该死的伴生石! 52. 中招 叶晚桐迷迷糊糊睡了一个半时辰,最终被耳边的翻书声吵醒。 她茫然睁眼,见自己躺在一张藤编的吊床里,身上盖着青溪的外袍,面前是光秃秃的石壁,四处透着诡异的陌生感,以为尚在做梦,遂又闭起眼,翻身打了个哈欠。 青溪书翻了一半,听见她发出的微小动静,笑着问她:“醒了?” 叶晚桐听到这清冽干净的声音响在耳畔,总算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做梦。 那…… 方才他们几乎要将彼此吞食的吻,也不是在做梦…… 念及此,叶晚桐的心又砰砰跳了起来,脸上烧得滚烫,恨不得继续装睡。只是山间到了夜里,蚊虫实在是扰人,很快她便被额前萦绕的小飞虫惹得挥了挥手,终究再也无法装睡。 “你饿了没?”青溪走到她身边,俯身问她,“李掌门说,倘若真的饿了,可以吃些蔬食。不如我采些野菌烤来吃?” 他的发丝顺着藤枝缝隙落在她的脸上,叶晚桐本就心痒,被这发丝一扰,更是难耐地嘤咛出声,手忙脚乱间捂住了自己的脸。 “怎么了?”青溪不解地望着她。 她的脸红极了,他以为她睡着的时候染了风寒,便扯开藤蔓,用手贴在她的额前。叶晚桐被他碰得浑身一激灵,随后像条泥鳅般,左右扭动着身子,不知自己到底要迎合他还是要拒绝他,到最后居然在为难中落下了一滴泪。 青溪见她落泪,忙问:“到底怎么了,怎么还哭了?” 叶晚桐摸不透自己的心思,只能支支吾吾编了个幌子,小声道:“晚桐……只是做了个噩梦……” 眼下她变得如此奇怪,倒也和做噩梦无甚区别了。 “当真只是做噩梦?”青溪有些怅然,怎么和他睡在一起还做噩梦了? 叶晚桐点了点头,随即擦了擦眼角,摸索起那条白色绸带。青溪在她手边抽出那条带子,为她蒙上,她便对他笑了笑。 “要回家吗?”青溪问她。 “你方才是不是还在看书?”叶晚桐说,“要是你忙的话,等你先忙完,咱们再回家吧。” 青溪瞥了一眼脚边的小册子,摇头笑道:“没什么好忙的,只不过是个奇怪的画本,看不看都一样。” “奇怪的画本?”叶晚桐倒生出些兴趣,问他,“这本子里讲了什么?” 青溪低头,陷入了沉默。 画本上画的都是男女房中术,他总算知道黎夏的趣味。 只是他在翻看时,并不觉有什么惊心动魄或值得学习之处,权当是解闷,读得心如止水,甚至觉得有些无聊。 不过若是对方是叶晚桐…… 青溪忽然心头一跳,不敢再看那画本,仿佛画本上的小人立刻变得生动了起来,全都长了她的脸。 念起与她唇舌交缠的滋味,他更是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阵颤栗,小腹升腾起一团难以纾解的火。 叶晚桐依旧昂着头,兴致勃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青溪从她脸上挪开眼,深深吸了口气,思索了片刻,总算找到了个合理的措辞:“讲的是……一对夫妻的爱恋故事。” 叶晚桐没想到他还会读些爱恋的故事,登时兴致更高,笑着问他:“可以读给晚桐听吗?” 青溪面露难色,不知该如何形容图上那些小人交叠在一起的姿势。 良久后,他才说:“他们肢体冲突比较激烈,从头打到尾,还是别念了,怕污了你的耳朵。” 叶晚桐瞬间显露出一丝失望来,青溪微微叹了口气,捡起了册子,说:“我带回去,你之后想看再自己看吧。” 等他们回家后,也到了该睡觉的时间。 叶晚桐和小黄玩了会儿,给它喂了点吃的,便回屋洗漱。等她躺在床上,正打算入睡时,青溪却敲了敲门。 叶晚桐摸着黑开门,还没来得及闭眼,就被他横抱着放回了榻上。 他振振有词地说,既然她今日做了噩梦,他便陪陪她,直到她睡着为止。(只是单纯陪着) 说罢,他便扯过被子盖住她。 叶晚桐手足无措地往榻里靠了靠。 “别动……”她身后的人嗓音低沉又沙哑。(因为受到了魔物的影响,此时毒发了。) 他的体温很高,而叶晚桐的寒症还残余最后一丝,禁不住向他靠去,希冀从他那儿汲取些暖意。(因为女主生病了,想要取暖。) “夫人,”他又低声警告了一遍,“别再动了……”(因为男主被魔物折磨得越来越难受。) “清惜……”叶晚桐不明所以,亲昵地念着他的名字。 青溪只觉有什么奇异的火焰毁了他的理智与谨慎,又淹没了他脑中始终紧绷的那根弦。 他周身的藤蔓却像疯了似的朝她奔涌而去,仅一息间便缠满了她的脚踝与手腕。 而他,正跨坐在她身上,挥手燃起床头烛灯,借着烛光捧起她的脸,找准她的脖子,张开口便要咬下。(因为此魔物会让人丧失心智。) 叶晚桐感受到手脚上微凉又紧绷的触感,恐惧感油然而生。她不敢睁开眼,只能无力地曲着身子挣扎着,可那藤蔓却随着她的挣扎越收越紧,仿佛只差一毫厘便能切进她的血肉中。 “清惜……”她止住挣扎,啜泣着呼唤他的名字,“你是不是看到我的眼睛了?” “对不起……”她流着泪向他道歉,“对不起,晚桐刚刚开门时不应该睁开眼睛的……” 她的泪珠在烛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明明她已经那么害怕了,却还想着要给他道歉。 青溪的心隐隐作痛,施虐的念头却依旧占据着脑海。他抬起头,对准她眼下的泪,轻轻吻了上去。咸涩的泪入喉,他总算得了些满足,可那还不够。 他还想杀了她。 他会选个偏离心脏的位置刺入藤枝,再饮尽她的血。 她的血会融在他的血液里,成为他的一部分,永远的一部分。 他的正想着,一条来自他身后的藤蔓忽地破风而过,刺伤了他的右手。 青溪茫然地停下了动作,盯着穿掌而过的藤枝怔神。 这是他自己的藤枝,他认得。(男主是个触手怪,有藤蔓,此处他自己为了让自己不伤到女主,选择了用藤蔓伤害自己) 这屋里,除了他们,再也没有别人。 钻心的痛总归让他清醒了不少,他低头望去,只见蔓枝横亘右手,掌上血肉翻出皮外,血液汩汩从手心涌出,落在叶晚桐的缃色衣衫上,开出一丛丛艳红蔷薇。(此处描写男主伤口伤得很重) 屋里一片宁静,月色透过窗的缝隙洒在地上,为此处平添了分肃杀。 身下的人嗅出了血的腥气,哆嗦着问他:“清惜,你受伤了?”< /p>“无妨……”青溪压低声音回道。 他忍着痛,左手顶住右手,用力一拔,将藤蔓从掌间抽出,那带血的藤枝就飞快地贴着床逃走,在床单上蹭出一道猩红血痕。 叶晚桐还不依不饶地问着:“清惜,你受伤了,对不对?” 她身上的藤蔓缠得迅猛,离开时却似舍不得般,褪得很慢,青溪失神地望着她,脱力地往她身侧倒去。 “对不起……”他嗓子抖得厉害,语气难掩虔诚。 “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向她道歉,仿佛此刻的他只是个凡人,而她才是他跪拜着的神明。 可神明却既不原谅也不惩罚他,只是急切地问他为何要伤害自己,这却让他迷失了。 他原本来她的房前,只是想告诉她,他夜里要出去一趟,早上之前会回来,倘若她找不到他,不必担心。 可为何在门口匆匆瞥了她一眼后,一切都变了? 他为何不小心? 或许是月色太美,她的眼睛倒映着月亮,如一片漆黑中的萤火,他实在挪不开眼。 “对不起……” 她或许不会轻易原谅他,可他能做的唯有道歉。他甚至恶意地想着,叶晚桐那么善良,倘若他多道歉几遍,她总归会再次接受他的。 青溪喉间的歉意仍在绵延,直到最后一根藤枝从叶晚桐身上散去。 她迅速起身,睁开眼,顾不得被摩擦破皮的手脚,捡起枕边的眼罩就盖在了青溪的脸上。 借着烛光,她看清了他掌心的伤口,错愕得说不出话。 “别管我了,”青溪喃喃道,“你去我房里休息吧。” 绸带覆在他眸上,触感微凉,带着幽微花香。青溪的眼半掩着,出神地望着烛光交错间叶晚桐留在墙上的影子,那道影子如受惊的小兽,从床上跳起,又蹦跳着消失在门外。 对,就这样逃走吧。只要她展现出对他的恐惧,他就可以没那么愧疚。 她早该怕他的。 青溪自嘲地闭上眼,阴暗地希冀她跑得越远越好。 可没过一会儿,叶晚桐便搬着铜盆走了回来。她走得踉踉跄跄,盆中水被晃得泼了一地,她只能走走停停,再停停走走,总算在他陷入昏睡前来到了他身边。 她放下盆,用干净的布沾水擦着他右掌上的血迹,边擦边抹泪。 青溪朦胧间闻到了淡淡的栀子香,掀起沉重的眼皮,盯着天花板,轻声问她:“你怎么回来了?” 叶晚桐吸了吸鼻子,说:“我走出门,碰见行夜路的人,想起我现在还不能睁眼,没法一个人去找大夫,只能回来了。” 青溪很想说,他并不是在问她怎么没去找大夫,而是问她怎么不怕他,怎么还敢回来? 但既然她如此理解,他也不必刻意提醒她,他是个可怕的存在。 “清惜,你到底为何会伤得这么重?”叶晚桐的哭腔越发明显,“我找了半天,只找到一点创伤药,我先给你上药,等会儿简单包扎一下,我就去找大夫。” “不必麻烦,”青溪云淡风轻地回她,“放一晚上,它自己便会好。” “怎么会好呢?”叶晚桐举起右手,泪眼婆娑,悲声说道,“晚桐的右手,当初就如你今日这般,我也以为会好的,可是、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一到冬天它还是会痛。” 53. 青夏湖 子时已过,半月渐隐于流水般的云间,树梢上的鸟儿也缩回了巢。 青溪闭着眼,翻身面向叶晚桐,不经意间压到了手掌,痛得蹙了蹙眉。 叶晚桐见他痛,心也跟着揪了起来,一时竟不知该做些什么,脑热间俯身跪在他床前,撅起唇朝着他的掌心吹起了气。 小时候,她走路摔倒,叶朝云便是这么为她止痛的。 这么多年下来,她腿上的伤疤早已消逝,这吹气的动作却一直刻印在脑海里。 青溪感受着掌心细小的气流,缓缓扯了扯嘴角。 “你的伤怎么来的?”他问。 叶晚桐抬头,回道:“有歹人欺负哥哥,我为他挡了一下。” “你后悔吗?” 叶晚桐斩钉截铁地回:“不后悔。” 青溪的笑意加深,说:“我也不后悔。倘若不后悔的话,那痛便痛了。” 叶晚桐却反驳道:“可是你伤成这样,我后悔。” “不是你的错,今日是我失控。”青溪说得诚恳。 兴许是二人都认为错在自己,他这番话说完后,屋里便再次陷入了沉默。 烛光安静流淌着,斑驳了一室的寂静。叶晚桐盯着他苍白的唇看了会儿,垂头在铜盆里洗起染红的帕子。 良久后,青溪终究是问出了那个令他忐忑的问题:“你不怕我吗?” 叶晚桐手上的动作一顿,盆里水声戛然而止。 她咬唇为难了片刻,郑重地对他说:“怕,但是我……我心中还有种比怕更重要的情绪,我还不明白那是什么。”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了一阵嘈杂又煞风景的鞭炮声,不用想就知道,黎夏来了。 她倒是说到做到,子时刚过不见青溪,便寻到宅子里逼他出来。 叶晚桐被鞭炮声吓了一跳,手里的帕子掉进了盆里,茫然地朝紧闭的窗外望去。 “是黎夏,”青溪微微叹了口气,“我今晚本来是要去找她的。” “可是你的伤……” 青溪闭着眼坐起身,说:“不碍事。” 叶晚桐见他要出门,赶忙扯过落在地上的绸带系在眼前,说:“我蒙好眼了。” 青溪掀眸,便见她恬静地坐在自己身前,心下一软,隔着绸带吻了吻她的眼睛。 鞭炮声依旧喧嚣,窗外甚至飘来些炮纸燃烧后的焦糊味,若不是室内二人后背上均粘了一层薄汗,此情此景竟似腊月除夕的雪夜。 小黄原本安稳地睡着,听到鞭炮声,又兴奋又惊吓,“嗷呜嗷呜”叫个不停。好在他们隔壁没有别的邻居,否则势必要被人骂上一通。 青溪用左手扶起她,带她徐徐走出门去。黎夏见到青溪,总算把指尖的火苗掐灭。 她见了叶晚桐,乖巧地同她打招呼:“嫂子。” 叶晚桐也笑着喊了声“梨下”,随即眉尾下垂,忧心忡忡地对她说:“抱歉今日不方便招待你,清惜他受伤了。我想先带他去医馆。” 黎夏侧过头,瞥见青溪的伤,“啧”了一声,问:“怎么搞这么严重,你们打架了?” 青溪冷脸呛她:“未曾,我与夫人感情向来很好。” 黎夏翻了个白眼,行至他身旁,抓起他的右手举起来瞅了瞅,摇了摇头,讽刺道:“看来是有人自作孽了。” 她又小跑至叶晚桐身边,对她说:“我带我哥去医馆,你在家休息。” “可是……”叶晚桐也想陪着青溪。 青溪却拍了拍叶晚桐的肩,对她说:“你遮住眼睛不方便,还是先歇下吧。” 叶晚桐脸上转瞬而过一丝落寞之色,很快便点了点头,道:“那,我在家等你。” 等叶晚桐重新睡下后,黎夏抓着青溪就回到了青夏山中。 她住在青夏山湖中岛的一座木屋里,把家里布置得同凡人家庭别无二样,屋后还种了些蔬菜药材,没事就给自己炖点药膳,美其名曰补身子。 青溪手上的血依旧孜孜不倦地流淌着,染红了他的一袭月白长衫。 黎夏正在药钵里“咚咚”舂着草药,边忙活边叮嘱青溪离她的床远一点,免得他的血污了她的被子。 青溪忆起叶家兄妹的相处模式,隐隐羡慕起叶朝云能有个如此温柔可人的妹妹来。 “喂,我搞好了,你过来吧!”黎夏毫不客气地吆喝道,“你山里的土带了吗?” 青溪点点头,走到黎夏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子递给她。 黎夏解开袋子,哗啦啦把土倒进了药钵中,又是一通搅合,随即抓起青溪血淋淋的右手,丝毫不顾及他是否会痛,随意在钵边缘磕了磕。 血顺着钵身浸入泥土与药草的混合物中,在钵上划出一道蜿蜒的曲线。 黎夏夸了自己一句“我真能干”,随即用勺子挖了药钵中的一小块混合物,“啪”地朝青溪的右手上拍去。 那黏物团块触及青溪手掌的瞬间,竟似生了魂,张牙舞爪伸出两三个小枝往他伤口里钻。 青溪痛得捂着手发抖,黎夏却幸灾乐祸地在一边看着,还说:“叫你下午不跟我走,遭报应了吧?” 山神的身体怪得很。被其他生灵伤了,伤口靠自愈很快便能恢复如初,可若是被自己伤了,那要么只能陷入昏睡中,等个十天半个月,要么就只能让别的山神帮忙疗伤。 好在他还有个妹妹,不用去别的山拜托不熟悉的神。 黎夏爱惜自己得紧,还从未让青溪帮她疗过伤。青溪倒是麻烦过她几次,只是至于他为何伤着自己,他也记得不甚明晰。 黏物团很快在青溪的掌间扎根,缓缓覆盖住他手上的血洞,新长出的皮肤如水流过掌心,又遮住泥团,很快便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 “成了!”黎夏抓起他的手,举过头顶欣赏着,嘴角咧到了耳朵根,“我的医术越发高超了!” 青溪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道了句:“多谢。” 黎夏撇撇嘴,骂道:“你是不是所有好脸色都只给你的小夫人了?” 青溪不理这句话,径自走出了门,来到湖边。黎夏见和他生气也没用,只能跺跺脚跟上。 青夏山上空的云将此片湖泊笼罩得密不透风,湖面阴沉不见波光,宛如被封印的巨兽幽黑的眼睛。湖底隐约传来怪谲的声响,似游魂野鬼的哭嚎。 青溪上次来青夏山时,此处虽称不上美轮美奂,尚且算山清水秀。 渔民们泛舟湖上,嘹亮的船歌响彻云霄,爱侣撑着伞于湖边漫步,顽皮的孩童则在湖边山坡上放风筝,此番光景颇为鲜活动人,怪不得黎 夏对此多有依恋。 黎夏来到他身边,指着湖里隐隐泛着紫光的不知名生物说:“哥,就是那东西搞怪,难缠得紧。但凡船桨经过,势必会被搅进去。这片湖里有人还养了贝,他们一旦潜入水中,就会被那水草扯住,再也无法挣脱。” 青溪望着湖面氤氲出的淡淡紫气,点了点头,脱下外衣便要入水。 黎夏拽住他,一脸担忧,他便说:“死不了的,你松手。” 黎夏白了他一眼,松开手,忿忿道:“懒得管你。” 说罢,她便回屋里搬了个小凳,提了盏灯,坐在湖边浅滩上绣花守着他。 青溪见她埋头,思忖片刻,化成了一条鲤鱼。他顺着潮汐流入湖中,入口便是腥臭甜腻的湖水,呛得吐了好几个泡泡。 湖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不禁有些后悔,应该白天来的,可白天他又实在抽不开身。想起还在家里等着他的叶晚桐,他便屏住呼吸加快了游速。 今夜是他对不起叶晚桐,但他们好歹知晓了,魔种的影响力可以及时止住,只是这份认知的代价未免沉重,若时光能重来,他今夜一定会在她开门前就背过身去。 正思索间,他的右侧忽然撞来个奇怪的生物,因过于黑暗,青溪并不能看清它的模样,只大概估计了下它的大小。 此物约莫三四尺长,有条极细的尾巴,尾巴绕过他时卷起一道水流,搅得青溪在水里翻了个身。 它见了他,并未主动攻击,而是在他身边用短吻轻轻啄了啄,随即失了兴趣似的掉头就走。 青溪变回人形,从身后甩出藤蔓,拽住了它,随即吐气上浮,正欲探出水面时,藤蔓却和紫黑发着淡光的湿水草缠在了一起。 他只能松开那生物,重又变回鲤鱼,这才为自己解了围。 那生物受了惊吓,疯狂地朝着湖底的方向游去。 黑暗中,青溪本不该能看见它的踪迹,可它途径之处皆是奇异水草,它尾巴缠住水草之时便改了那水草发光的方向,青溪便沿着飘荡的水草一路向下游去,在快将其跟丢之际寻到了一条散发着恶臭的紫黑色巨型裂缝。 那裂缝深处透着光,青溪从缝中窥去,便见无数无头鱼身蛇尾的生物正在首尾相接,它们生出的黑色卵洒了遍地,而卵中依稀有圆形生命在抖动,若不考虑那生物的形态,这场面倒可算得上生机勃勃。 而裂缝深处似有比鱼蛇更高级的生命在缓缓向外爬着。 它们仿佛从地狱中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肤,腐肉和泥浆混在一起,却隐约能看得出长了人的腿和胳膊。 其中一个“人”爬得极快,撑着双手双脚碾过方才鱼蛇产下的卵,又张开血盆大口将爆开的卵尽数吞下。 它的目的明确,吞完卵后便朝着青溪的方向爬来,青溪见它全力冲向自己,赶忙闪身躲到一丛水草后。 那“人”将头挤出裂缝,接触到湖水的瞬间,竟长出了完整的五官与头发,等它手脚也伸出缝隙时,腐肉便如枯木逢春,齐整地黏回了它的骨骼。 一个有手有脚、与常人无异的“男人”,就这么诞生在了青夏山的湖泊中。 它一路上浮一路阴笑,在湖的尽头靠岸,两脚踩地,双手高举,刚准备欢呼,便被身后一路跟随它的青溪刺穿了胸膛。 54. 兄长 那怪物被穿透的胸口霎时涌出紫黑色的恶臭脓液,纵长着人皮人脸,其血肉依旧出卖了它的恶劣本质。 青溪的藤枝被它的脓血烧得冒烟,眼见此藤保不住,青溪只能伸手将其从脓血流经之处掰断,忍痛扔在地上。 怪物仰头对着天哀戚地啸叫一声,随即歪歪扭扭倒在地上,一命呜呼。 青溪掌心凝起一道闪电,劈头盖脸地朝怪物尸首挥去,顷刻间,电光点燃紫黑色的脓血,火光冲天,惊起草丛间的一群小虫。 火正噼啪烧得热烈,湖边却传来了湿哒哒的凌乱脚步声。青溪朝湖边望去,借着火光依稀瞧见水里站起了一排“人”。 它们身形各异,步伐诡谲,皆长着男子的器官,眼睛却如纸人脸上粗糙的墨点,无神又阴森。 青溪想起八年前青溪山溪边入侵的魔物,也是这样阴森可怖,只是当时它们还未曾找到像样的人皮,更不会如人那般直立行走于大地之上。 看来,青夏湖里死去的山民,竟被用来为魔物做躯壳。 黎夏的神力被湖水封印了七八成,而湖底的裂缝却远比八年前青溪山的魔界入口大得多,光靠她一人,或许很难将这裂口填上。 念及此,青溪的眸色微沉,眉头拧得若打不开的结。 他不愿做最坏的打算,但…… 黎夏毕竟是他亲妹妹,他不可能对她的困境置若罔闻。 湖边的“人”见到青溪,纷纷瞪大了眼,似在辨认他的身份。 青溪掀眸,从它们身上扫过,数了数人头,便俯下身,在浅滩上捡起了石子。 他动作闲雅,看起来并不像在和怪物殊死搏斗,反倒像是在湖边郊游的旅人,正为家人挑选精致的纪念品。 他虽一言不发,动作又轻柔和缓,周身却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压迫之气,他不向前走,怪物们也不敢向前走,他们便隔着一条浅浅的水线互相试探着。 等挑完六颗大小均一的鹅卵石后,他站直了身子,浅浅往前挪了一步。 那六个怪物登时也齐齐后退了一步,将水面踩得支离破碎。 “谁让你们过来的?”青溪问着,抛起手里的一颗小石子,又稳稳接住它。 他身后的火依旧熊熊燃烧着,散出刺鼻的气味。火光勾勒出他板正清俊的剪影,一袭白衣上的血花被湖水染成了淡粉色,远远看去煞是妖冶。 怪物们面面相觑,不知是不会说话,还是不敢说话。 “谁先说?”青溪又问了一遍,语气依旧波澜不惊,“说了或许还能多活一刻。” 怪物们闻言大惊失色,推搡着便要往水里逃,可为时已晚,青溪早已抢先一步悬于它们头顶,于空中抛出那六枚小石子。 石子如雨般坠落,直击怪物们的天灵盖,又从它们的下巴处高速钻出,撞在地上,发出铿锵之音。 那六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前赴后继倒在了浅滩上。 一道火龙飞过,吞噬了这六具无主之尸,青溪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了湖心岛。 黎夏久不见兄长人影,边绣手帕边心焦地朝湖的四面八方望去。瞧见湖尽头隐约冒出了火光,她心头一跳,竟刺破了手指,在银白的手帕上落下一道血渍。 正当她放下针线起身时,青溪从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 “同我换终焉石。” 他来无影去无踪,如鬼魅般吓人,此时又说出这般不知所谓的话来,更是吓得黎夏尖叫出声。 “哥,我拜托你别总想一出是一出,”黎夏捂着胸口嗔怪道,“换终焉石?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青溪指了指右侧的湖面,道:“你湖里有条魔界通道,你可知?” 黎夏明白兄长从不与她开玩笑,立即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问:“有多大?在哪?” 青溪想了想,说:“你随我来吧。” 他们二人化为鱼钻入水底,拨开丛生的水草,来到了那道裂缝前。 黎夏目瞪口呆地停在缝前的淡紫光影中,往裂缝里望去。她见到那些无头鱼蛇之时,六神无主地回头看了青溪一眼,浑身抖个不停,不知是气愤还是恐惧。 青溪示意她往缝隙深处望去。 他说:“你那些溺水的山民,似乎被魔物剥了皮肉搬进了这裂缝中。它们借用尸首,扮成人的模样,再从湖里爬上岸,去陆地上祸害生灵。” 他的语气像在转述一则画本里的志怪故事,若不是黎夏清楚地看到一团模糊的黑紫色血肉正伸出四肢在地上爬行着,她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的家正面临此等浩劫。 “哥,我……我要怎么办?”黎夏带着哭腔问哥哥,“我现在好弱,根本赶不走它们,如果它们占满了青夏山,我是不是就要消失了?” 她原本总是天不怕地不怕,肆意在人间游走,除了时而会执着于恢复青夏山本来的面貌外,仿佛这世上当真没有什么令她牵挂的事情。 在生死存亡关头,她第一次感到由衷的惊恐。 她曾在人间见过许多依赖兄长的小女孩,她们要么是在街上吵着让兄长给自己买蜜饯果子,要么是坐在兄长肩头看街头杂耍。黎夏自视甚高,每每遇到此情形,总是嗤之以鼻。 可今日,她竟也可耻地成了那个只能依赖兄长的小女孩。 想着想着,黎夏就气得几欲落泪。 “没事,哥,”她小声地维护起自己所剩无几的自尊心,“我自己可以处理,你先回去吧,嫂子还在等你。” 青溪则坚持说:“此处毕竟不是我的山。互换终焉石,我才能在你山头使出全力。这缝隙虽不能说在今日填上,我好歹也能在湖里张开个结界,保你一时安生。” “可是……”黎夏犹豫了。 终焉石关乎山神寿命,青溪知她有所顾忌,便说:“今日我用了你多少灵力,便补给你多少。” 青溪说得越坦荡,黎夏便越觉得自己小心眼。 她明白她这个山神当得相当不称职。从小,青溪就比她更优秀,术法学得比她快,性格比她坚毅,山神长辈们都更喜欢他,连她自己山里的生灵,也都甘愿在他面前臣服。 而她总是流连人间,不过也是一种逃避罢了。< /p>留在青夏山里,她便会被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是个连山都保护不好的废物,那倒不如去人间,逗弄逗弄凡人,在他们身上找些优越感。 就在黎夏陷入沉默时,裂缝中又爬出两个人形怪物。 见到它们诡异的变形过程,黎夏总算放弃挣扎,忍住反胃,对兄长说:“那换吧。” 倘若让这些魔物侵入山中,她便连当废物的机会都没了。 青溪闪身回到岸边,捡起石子便凌空击破正浮上水面的魔物。黎夏来到他身边,抚着胸口掏出一块菱形的青玉。 此玉与青溪的那块极为相似,放在一起很难分辨,只是玉上的细纹略有差别。 青溪转身,也拿出自己的那块终焉石。玉石在二人手中流转,挽起两道柔光,随即钻进他们各自的怀中。 青溪深吸一口气,不等黎夏叮嘱,便一头扎进了水里。 黎夏还未来得及收回僵在空中的手,就见湖面泛起一道柱形强光,紧接着,点滴蓝金色的光斑从湖中心开始向四侧蔓延开去。 这些光斑如破土的新芽,随着时间的流淌越漾越茁壮,越散越茂密,直至铺满湖的每一个角落。 远远望去,山间竟似坠了个蓝色的星星,发出的光虽冷冽轻柔,却璀璨坚定。 刹那,云开雾散,月影沿着薄纱般的流云倾泻至山间,与那湖泊里逐渐消散的蓝光交相辉映,一时间,山里竟被渲染成了颗透亮的绿翡翠。 青溪浮出水面,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抹脸上的水,拖着湿透的衣衫一步步走向黎夏的小木屋。 他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湖水冲刷得极淡,这漫长的一日终是过去了。 青溪累得眼皮发沉,只想变成粒种子钻入土里好好睡上一觉,可黎夏的终焉石还在他这里,他得醒着等她。 走了几步,他实在是抬不动腿,干脆在黎夏放在浅滩上的小板凳边坐下,借着月光欣赏她绣了一半的手帕。 手帕上,蝴蝶的半边蓝色翅膀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另一半却只沾了点血,看起来着实有些沧桑与落寞。 黎夏不满他没第一时间来找她,落在他身边时刚打算埋怨,青溪就咳嗽了两声,疲惫地说:“我得省点力回家,她在等我。” 黎夏欲言又止地望着他,默默掏出属于他的那块终焉石。 “你不用还我寿命,”她说,“这本来就是我的山。” 青溪半睁着眼,捧出怀中黎夏的终焉石,艰难起身抓住她的手,碰了碰彼此的石块。 他把匀过寿命的终焉石递到她手里,取回自己的,毫不在意地说:“几千年对我来说没什么大不了。” “我该回去了。”他抬头望向天边。 说罢,他便消失在了黎夏眼前。 黎夏捧着毫发无伤的终焉石,站在小木屋前,眼眶通红,却怎么都流不出泪。 她最讨厌她哥冷淡的面孔,也讨厌他总是不由分说替她做决定。 他的所作所为,只会让她觉得自己永远都是个需要庇护的孩子。 可明明,他们都是同一时刻出生的。 55. 亲近 青溪回到家时,叶晚桐还醒着。 她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举头望着月亮发呆。夏末的桂花只开了两三丛,却足以染甜半院微风。 离中秋还有半个月,她打算等魔种解了之后,便回安阳城探望兄长。 算起来,嫂子还有不足一个月便要生产,她现在就该为未出世的小侄儿挑件礼物了。 忆起叶朝云和庄钰,叶晚桐竟生出些恍若隔世的惆怅。他们明明是她最亲近的人,她却快要记不清他们的笑容。 最亲近的人…… 叶晚桐脑中浮现出青溪那挺直的背影,仍旧不敢相信,这样的金相玉质的人竟会是她的夫君。 想起他,她的心就抑不住地揪痛。 那只被鲜血布满的右手历历在目,他失去血色的唇仿佛下一刻便要结上一层霜…… 倏然间,她听到青溪的房里传来一声闷响。那声响细微难察,可或许是因为她的神魂都被那房间的主人牵引着,竟第一时间发觉了。 叶晚桐登时起身,卷起手边的遮眼带就向那厢房跑去。 小黄原本正睡着,听到动静也惊醒,眨着朦胧的眼睛,见到是叶晚桐在跑动,就趴下来打了个哈欠,继续酣睡。 叶晚桐立于青溪门口,轻敲了两下门,问:“清惜,是你吗?” 门里安静异常,仿佛方才她听到的闷响不过是错觉。 若是平日里,叶晚桐得不到回应,大概会选择离开,只是今日,她亲眼目睹他手上的伤,生怕他有任何闪失,竟破天荒地直接撞开了门。 门板磕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屋里伸手不见五指,叶晚桐摸索了片刻,找不到火折子,只好转身去厨房。 等她回来后,那屋里桌上的烛灯竟已被点燃,灯芯顶端结了层圆润的蜡花。 青溪背对着她倒在床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染了血又浸了湖水的白衣,水沿着衣摆流下,沁湿了他身边的被褥与床单。 叶晚桐捂着眼睛,通过指缝寻着路,缓步走到他身边,见他双眸紧闭,这才放下手。 她急忙俯身去查他的右手,只见原先被刺穿的掌心处竟连块疤都看不到,她不禁又开始惊叹于他奇异的恢复能力。 虽皮肉已愈合,方才那伤分明已伤到了筋骨,她只盼着他能好得透彻些,别落下病根。 叶晚桐缓缓在床边坐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肩,小声道:“清惜,你不能穿着湿衣服睡,会着凉的。” 她不知他为何说是要去医馆,却湿了全身,可他看起来如此憔悴又虚弱,她无心考虑这其中的缘由,只想让他睡得安稳些。 青溪略略蹙眉,眼睫微动,叶晚桐以为他要醒来,忙起身遮住眼睛,可她等了片刻,他却依旧躺着,面容安详沉静。 她俯下身,忐忑地摇了摇他的胳膊,沾上了一手的水渍,可青溪依旧陷入昏睡中,无法察觉到她的存在。 叶晚桐只能怀着不安,蹑手蹑脚来到他的衣柜前。 “他会着凉的,”她咬着唇告诉自己,鼓足勇气打开衣柜,“得换衣服,嗯,得换衣服。” 衣柜里只有三套夏季长衫、两件里衣和两件外袍,好似他一年到头只要套一件薄衫便可出门。 除了去叶家求婚时穿的那件锦袍,其余衣物都朴实无华,没有任何多余的刺绣花纹。 叶晚桐记忆里的他,总是穿着一袭华服,今日看来,原是穿衣人气质出众,才衬得衣物光鲜。 她翻来拣去,还是挑了件最朴素的缥色交领长衫,又红着脸挑了件布料稍软和的里衣,回到了床前。 她去找了条干净的帕子备着,触上青溪的衣领,手颤个不停。 倘若她真的失明,或许她还能更泰然自若些,可惜她能看得见。 他的皮肤白里透着些青,脖颈修长挺拔,令她想起了山间的翠竹,喉结如玉珠,隐约有水滚落,叶晚桐望着那滑至领口的水滴,艰涩地吞了口唾沫。 她脑内天人交战了半晌,终于咬着牙解开他的腰带,拽开他的衣领,囫囵将他如剥橘子皮一样剥了个干净,只留下一条底裤。 虽然底裤也是湿的,按理来说也该换,但就算是给叶晚桐吃十个豹子胆,她都不敢将其揭下。 她原本还想着为他擦擦身上的水,可刚给他脱了衣服,她就又累又羞地恨不得直接给他盖上被子算了。 谁料方才一直双目紧闭的人,却在此刻忽然睁开了眼,抓住她的手腕就把人捞进了怀里。 叶晚桐来不及做反应,就感到后背多了份冰凉又厚实的触感。她不敢转头,怕看见他的眼睛,却实在想知道他如今是什么表情。 “清惜……”她嗓音发颤,“我还没给你穿衣呢,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青溪并未回话,叶晚桐便把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可他依旧毫无反应。 她只好扭头,却见他已然闔眼,呼吸平稳,胸口均匀起伏着,时不时贴上她的脊背,平静得好似方才那个强硬将她撂倒的人不是他。 叶晚桐无奈,见天色已晚,她的床也被血渍沾得没法躺下,便用力将方才被他压住的被子抽出,罩在了他身上,自己则盖着他的长衫将就半晚。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相拥而眠,她并不反感,反倒从内心深处生出些宽慰与安然。 叶晚桐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后,青溪居然还在沉睡。 灯台里的红烛早已燃尽,阳光从窗沿跳进屋里,房门半掩着,被风吹得时不时摇晃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院里桂花开得比昨日更盛,甜香扑鼻,一片岁月静好。 若不是叶晚桐热得浑身都是汗,她也当真觉得此番情景温馨宜人。 青溪依旧紧紧拥着她,头埋在她肩上,让她差点喘不过气来。 叶晚桐忽然开始有些相信他当真是千年大妖了,还是只藤妖,否则为何他与他的藤蔓都一样的缠人? 她试图挪开他的手,青溪却环得更紧了,甚至无意识地蜷起半边腿压在了她的腿上。 叶晚桐无奈极了,只恨自己不会变戏法,不能遁地而逃。 “清惜,我饿了,你放开我好不好?”她转过头,贴在他耳边低声祈求着,试图唤起他的良知。 一夜过去,他身上的水已风干,头发恢复了原先的顺滑,叶晚桐甚至有种错觉,他的头发似乎比起昨日长了不少。原先被压在她身下的发丝,如今竟延伸到了床边的缝隙里。 昨晚叶晚桐什么都没吃,饿得前胸贴后背,还喝了许多水充饥,故而此时她除了饥饿,还内急,又被他无理取闹地禁锢着不能动弹,心头“噌”地就冒出了一团火。 但她也就只敢微微一怒,见他睡得沉,想着他这几日为了自己忙前忙后,还受了重伤,便心软地由着他去了。 叶晚桐不知何时又闭上了眼,朦胧中闻见了饭菜的香气,以为是自己饿过了头产生的幻觉,便咂摸了下嘴,翻了个身。 可那菜香越发真实,酸甜气钻入鼻腔,竟刺激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总算彻底惊醒,便见面前有人正闭着眼端着盘糖醋排骨。他穿着叶晚桐为他挑的那件长衫,故作冷淡的脸上,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叶晚桐揉了揉眼睛,望见排骨上的鲜嫩的绿葱和半透明的白芝麻,又不觉青溪是大妖了。 志怪话本里的大妖都是吃人的,谁会给人做饭呢? 正想着,青溪问她:“好看吗?” 叶晚桐俯身在床下拾起遮眼的绸带,起身笑着回道:“好看,色香味俱全,看着就好吃!” 青溪的嗓音忽而变得暧昧低沉,挑着眉问她:“我是问你,我不穿衣时,好不好看?” 叶晚桐脚下一滑,差点没站稳,耳根发烫,实在是不知该如何作答。 但她又不擅长说谎,羞了半天,最后还是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回道:“好、好看……” 说罢,她就留下句“我去洗漱”,旋即小碎步朝门外跑去,余下方才耍流氓的人独自在屋里笑着睁开眼睛。 午饭后,青溪没急着收桌子,反倒是兴致勃勃地要领 她去院子里,叶晚桐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被他搀扶着前进。 在桂香最浓之处,他停了下来,邀她在长凳上坐下,随即极为亲热地贴着她坐下。 叶晚桐想起夜里他死缠烂打的模样,默默叹了口气,又回忆起刚见面时他是多么的清冷孤高,不禁腹诽道,书上说的对,果然人不可貌相。 亏她昨夜还觉得他金相玉质呢! 她并不排斥他的热情,甚至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感激不尽,不过此时毕竟尚处夏末,她的寒症已退,二人时刻紧贴着,未免有些太热了。 她并不知自己的脸红得有多厉害,只当是天热燥得慌。 青溪侧目,见她脸蛋通红,不禁伸出手捏了捏她的面颊。叶晚桐正发愣,被他忽地一捏,茫然间浑身一颤,反应过来后,嘟着嘴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 青溪抓住她的手,将其搭在前方的物件上,笑着说:“你摸摸看,这是什么?” 叶晚桐手下一凉,指尖的凉意顺着手臂传到了脊背,令她战栗。她在那物件上随意划了一下,手下根根分明的金属丝线便随之轻响,声如山中清泉。 “是筝!”她感到不可思议,心头闪过片刻惊慌,随即又被汹涌的喜悦填满,左手也情不自禁抚上琴弦。 她不过是在芙蓉楼随意提了嘴学过筝,他竟为她寻来了她不敢奢望的东西。 叶晚桐并非买不起筝,从前叶朝云给她每月的零用钱都够买上十架,只是自她离开学堂,已经三四年没摸过这风雅的乐器了。 学堂先生一句“朽木不可雕”,叶朝云听了便也信了,从此打消让妹妹学筝的念头。 庄钰喜静,不愿屋里有杂音打扰,叶晚桐也自认右手不灵活,无法拨出灵动筝音,便也未曾动过买筝的心思。 而青溪…… 他真的不需要为她做到这种地步的,他对她越好,只会徒增她离别时的烦恼罢了。 这么多时日过去,她早已看清他们二人本就属于不同的世界,本不会有任何交集,如今她能与他多相处一日,都像是向上天借来似的。 青溪见她表情复杂,一会儿欢欣一会儿惆怅,便将手覆在她的双手上,贴在她耳边说:“我不会筝,你可以教教我吗?” 叶晚桐回过神来,为难片刻,说:“我弹得不好……” “没关系,我要求不高,能拨响琴弦便可。”他说完便调整了坐姿,一把抱住叶晚桐,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叶晚桐被他再度以羞人的姿势搂住,坐立难安,又不敢随意扭动,只能僵着身子尴尬地说:“那等我解了魔种好不好?我如今还看不见,没法教你……” “不好,”青溪回得斩钉截铁,却又放低姿态用柔软的声音问她,“夫人可是嫌弃我愚笨?” 叶晚桐看不见他的表情,听着他的声音却无端想到了摇尾乞怜的街边野犬,一时心软,鬼迷心窍地回道:“怎会?清惜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青溪得寸进尺,又问:“那夫人为何不愿教我?” 他双手虽未使力,却像锁链将叶晚桐牢牢锢在怀中,叶晚桐知他不达目的不罢休,今日说不定要和她耗在这儿一下午,只好认命似的说:“好……我教。” 叶晚桐羞耻地几欲落泪,想着早结束早超生,心下一横,也不管他的手是否还在自己的手上,破罐子破摔般带着他在筝上胡乱划了几下。 她听着扭曲的颤音在耳边响起,如芒在背,百爪挠心,实在无法再伸手糟蹋琴弦,只好偏过头去哀求他:“清惜,我看不见,真的弹不好……咱们改日,可以吗?” 青溪得了趣,见怀中人咬紧了双唇,眉头拧成结,怕逗得太狠让她自此讨厌自己,便松开了手,哄道:“好,咱们改日,多谢夫人教导,为夫收获颇丰。” 叶晚桐只想着快些结束折磨,根本顾不上细想他口中的“夫人”、“为夫”,起身便要走,却又被青溪打横抱了起来。 “我困了,”他说得大言不惭,“夫人可否陪同我小憩片刻?” 56. 月饼 那日过后,青溪每晚便都会睡在叶晚桐身边,将人严丝合缝嵌入怀中。 这天气虽一天凉过一天,倒也和秋高气爽沾不上边,叶晚桐日日醒来,都得花上好些功夫把身上闷出的汗洗净。 叶晚桐曾拒绝过他几次,可每次他都是贴上她的瞬间便陷入了昏睡,因而她说的那些婉拒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更可气的是,这人醒来后,还会对她羞得通红的脸品头论足一番。 他说的最多的是:“只是抱着你而已,这就受不住了?” 叶晚桐每每想起这句话,就觉得心头痒得很古怪,根本没法顺着他的话往下细想,只能哆嗦着下床,发誓今晚一定要把他赶下去。 可当夜里她扭头瞧见他难得露出些天真又毫无防备的侧脸时,却不再忍心赶他下床。 好在经过李贞几日的针疗,她体内的魔种余毒已清除得所剩无几,等今日见完贞女侠后,她就能睁开眼自由活动。 那时青溪就再也无法轻易将她扣在床上了。 按惯例,贞女侠会在申时于青溪宗门口等着她。 今日来到山门前时,叶晚桐听到了凌乱又嘈杂的脚步声,便问青溪:“青溪宗今日是有许多人拜访吗?” 青溪朝宗门的玉牌后望去,只见几名身穿道袍的弟子正抬着几个红皮箱子往外走,等出了门后,他们便将箱子随意往门口一扔,好似在丢什么废弃物一般。 他说:“非也,只是在扔东西罢了。” 语毕,他便闷闷不乐地朝那些丢东西的人飞了几个眼刀。他们若是敢把废品丢在山里,他便将那些垃圾丢回青溪宗。 叶晚桐点点头,说:“该中秋了,说不准是在为节日做准备。” “中秋?”青溪依稀记得这个节日,他好似在话本里见到过几次。 “对呀,还有几日便是中秋了。”叶晚桐说着说着,脸上浮出了一丝笑容。 “咱们到时候一起回去看哥哥,好不好?”她侧过头去问他。 青溪没什么意见,便“嗯”了声,握紧了她的手。 不知为何,他并不是很喜欢叶朝云,总觉得他平和的面孔下藏了几分虚伪。可叶朝云毕竟是辛苦养大叶晚桐的人,倘若没有他,叶晚桐也不会与自己相识。 不过是陪着她尽分做妹夫的职责,只要叶朝云不再见了面就打他,他便可与他短暂地和谐共处。 此时从宗门口走来一个人,她低着头走得飞快,不小心撞上了一个弟子,停下来同他说了句抱歉。 来者正是李贞。 贞女侠今日迟到了,她眼里尽是血丝,鼻头通红,鬓边的头发白了几根,看起来仿佛一夜间老了好几岁。 昨日的她笑容满面,精神矍铄,青丝如瀑,还玩笑着鼓励叶晚桐加入青溪宗练剑。 叶晚桐当真了,头点得如小鸡啄米,李贞这个挑起话头的人却迟疑了,心虚地说:“小叶,你年龄有些大了,从头学起怕是难。” 青溪见叶晚桐的激动骤然转成失落,更讨厌这个山匪头子了。 不能做到的事,为何要让别人抱有期望? 今日再见李贞,她的状态却让青溪也说不出刻薄尖酸的话来。 李贞见了叶晚桐,努力摆出张对方看不见的笑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积极些。 “小叶,你来啦,抱歉我来晚了,”她说,“走吧,今日我给你扎完针后,你把眼睛睁开,我看看是不是全都解了。今日若不行,明日就麻烦再来一次。” 叶晚桐点点头,想到了什么,便说:“可是,贞女侠,倘若魔种的效力还在,你见了会失控的。” 李贞从青溪手里牵过她,道:“别担心,我有对策。” 叶晚桐信任李贞,自然对她说的不疑有他,开开心心地边走边问李贞中秋节要不要去安阳城赏花灯。 李贞面容憔悴,却依旧耐心地回答着她每一个问题,青溪隐身着跟在她们身后,竟对这山匪头子产生了些微的不忍。 等施完针后,李贞像往日那般拿着盆接在她身边,叶晚桐却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了。 “吐不出是好事啊,”李贞总算露出了个真心的笑容,只是这笑容也显得格外疲惫,“小叶,你先坐会儿,等我片刻。” 叶晚桐对她说了声“谢谢贞女侠”,随即双手摆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宛如在学堂里认真听课的孩子。 不一会儿,李贞带着一名弟子回了房。弟子手上抱着捆麻绳,等李贞坐在椅子上后,便开始将她的手脚全都绑在椅背和椅子腿上。 青溪见了,立即明白她的用意,总算有些理解为何叶晚桐会如此敬重这个女子。 这世间的凡人,能做到像叶晚桐和李贞那般为他人着想的,属实少见,倘若她们之间没有隔着那座高山,这两人说不定有机会成为挚友。 李贞坐在椅子上,使出全力扭了扭手脚,确认绳子绑好后,便让弟子回去继续练剑。 “小叶,”她亲切地呼唤着叶晚桐,对她说,“把眼睛睁开吧,别怕,我做好准备了。” 叶晚桐忐忑地摸上那根白色绸带,轻轻将其拉下。她的睫毛颤个不停,将午后的阳光碎成了金粉洒在眼窝里。 “别怕,”李贞又一次鼓励她,“睁开吧。” 叶晚桐双拳紧握,咬着牙睁开了眼。 李贞恰巧坐在她的正对面,叶晚桐一抬眼便能见到她心心念念的贞女侠正和蔼地笑着望向她。 叶晚桐有些无措,问椅子上的李贞:“贞女侠,你怎么被绑着?” 这山门里都是青溪宗的人,应该不至于绑架他们的掌门吧? 李贞爽朗一笑,道:“看来你魔种解得挺干净,我看了你半天,还一点事都没有,既然如此,那就替我松绑吧!” 叶晚桐还在思索李贞为何会被绑起,听她这么一提,便立刻扑到李贞身边为她松绑。 等李贞重新站起身后,叶晚桐对她鞠了三个深深的躬。 “谢谢贞女侠!”她不停地道谢着。 “时候不早了,快回去吧!”李贞扶着她,让她站直身子,“我门里那些小子丫头这几日不好好练剑,我得去看着他们。” 借着阳光,叶晚桐总算有机会好好打量崇敬之人,可她却发现,李贞似乎与她印象中那个神采奕奕的贞女侠不太一样了。 叶晚桐看见了李贞眼里的血丝,鬓边的白发,眼角的泪痕和鼻子边的细小裂纹,不禁在午后暖阳里愣住了。 她想问李贞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又想问李贞需不需要她的帮助,可贞女侠依旧笑着,笑得平静安详,就像这世上并没有什么事能夺去她笑容、也没有什么事能让她束手无策一样。 思索半晌,叶晚桐还是说不出那句“你怎么了”,只能将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谢谢”,虽然感谢总是苍白无力的,但她与李贞并非挚友,也无法坦然地提出要为她分忧。 回到家后,青溪便开始给她张罗起晚饭来。叶晚桐此时已然无惧睁眼,却无法安心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光明。 她坐在他身边,给他扇着扇子,脑海里全是李贞那张心事重重的脸。 “清惜……”她讷讷地说着,“我想去镇上一趟。” 青溪停下切菜的手,回头问她:“现在?” 叶晚桐点点头,说:“贞女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无以为报,想着快要中秋了,能给她做些月饼也是好的。” 青溪听叶晚桐要亲手做月饼,立刻警醒起来,问:“只给她做?” 叶晚桐从容地说:“你若是想吃,我也给你做几个。” 青溪望了一眼案板上的白菜和搅好的蛋,犹豫间便听叶晚桐在桌上扔下扇子,说:“我马上便回来。” 青溪只好放下手头的事,洗净双手跟上。等他像个背后灵一般飘在叶晚桐的身后时,叶晚桐回了头,好奇地问他:“清惜,你为什么要飘在半空?你想一起去吗?” 青溪这才想起,即便他隐了身,叶晚桐依旧能看见他。 而在青溪宗这几日,他没被发现,也只是因为叶晚桐不能睁眼罢了。 他略带懊恼地落在地上,牵起她的手与她并肩同行。 “我已经可以自己走了……”叶晚桐盯着他们十指紧扣的双手,喃喃道。 “我知道,”青溪说,“但镇上人多,我怕我们走散。” 叶晚桐想了想他的话,觉得他说的也有些道理,便由着他去了。 回到家后,青溪一边做着饭,一边欣赏着叶晚桐做月饼的模样。 她买了剥壳的瓜子花生,还有青红丝、枣泥与红豆泥,以及一些奶酥,想着做成三种口味的月饼,这样不光是贞女侠和青溪,青溪宗的门人也能尝到些。 叶晚桐总说自己的右手不灵活,实际上却是心灵手巧。她从碗里用勺挖出枣泥,左右手来回搓着,几下便捏出一个馅料团,再麻利地塞进月饼皮中,用模具一压,一个月饼便做好了。 做月饼前,她还刻意将头发盘在了脑后,只留几缕碎发留在光洁的额头前,更显眉目清秀如画,青溪望着望着,就逐渐忘了自己的事,只顾盯着她愣神,直到锅里传来了阵焦糊味,才手忙脚乱翻起了锅。 他那边饭都没做完,叶晚桐却团好了一桌的月饼。月饼个个皮薄馅大,饱满得像刚出世婴儿的脸蛋。 叶晚桐站在月饼前,双手合十,心满意足地祈祷着:“希望贞女侠别嫌弃,希望她爱吃甜的。” 青溪默不作声地往盘子里盛菜,想的却是,李贞不喜欢最好,这样他便可以独占她的作品。 他不禁开始期待起更多的凡间节日来。 从前,他只知凡人会在节日里团聚,再吃些奇特的东西,却未曾料到会有一天与一个凡人一起共度节日,而那个凡人会亲手为他做上一道节日美食。 这是多稀奇的事。他与这天地的联系不再只有那一片山川,猛然间竟多了几分浓烈的人间烟火。 月夜朗风拂过,月饼在炉中静谧地烘着,院里桂花香气渐浓,更添几分佳节氛围。 佳人则亭亭立于院中,往桂花树上挂了今日在镇上看中的玉兔花灯,笑着抱起邀宠的幼犬。 青溪收完桌子后来到院里找叶晚桐。偶然间,他抬眼望着天边的月,忽而悲从中来,竟从眼角沁出了一滴薄薄的泪。 这样的佳节,她能同他过几次? 57. 休书 翌日一大早,叶晚桐便提着一个精致的黄花梨漆盒,同青溪来到了青溪宗门口。 叶晚桐只给青溪留了三块月饼,给自己留了一块,其余二十来块都塞进了漆盒里,到最后盒子满得险些盖不上。 守门的弟子早就眼熟二人,见到他们远远便打了声招呼。 叶晚桐缓缓走到他身前,对他鞠了个躬,说想找李掌门。 可那弟子却挠了挠头,面露难色地说:“李掌门已经下山了。” “下山了?”叶晚桐有些讶异,“是何时下的山?” 弟子说:“就昨日,你们走后不久,她也走了。她走之前把门内的事暂托给了副掌门,自己提着她那把断水剑,其余什么都没带,就这么下山了。” 叶晚桐微微蹙眉,提着漆盒的手握得指尖发白。没想到昨日匆匆一别,她竟已见不上贞女侠。 旋即,她又问那弟子:“道友可知她去往何处?” “这个我也不知,”弟子回道,“她走前没和任何人透露去向,也没说何时回来,连她最重视的大师兄都不知晓。我们原本以为掌门昨晚便会回来,谁想等到今天早上她都未出现。二位今日来找掌门,怕是得扑个空了。” 连青溪宗弟子都不知李贞去处,叶晚桐更不会知晓,她踟蹰了片刻,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漆盒递给了守门弟子。 “这几日承蒙掌门与青溪宗诸位照拂,”她直直望向那弟子,说得礼貌又诚恳,“我无以为报,只能做些小点心,还望道友能收下,分与各位道友。” 贞女侠不知何时归来,这月饼也不能就此浪费,不如让大家都尝尝。 “这……这怎么好意思?”那弟子见美人凑近,面上抹了一丝绯红。 青溪轻轻握住叶晚桐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拉了拉,随后冷脸对那弟子说:“此乃珍馐美味,快收下。” 他们这些凡人,能吃上山神夫人做的月饼,不感恩戴德就算了,居然在这里推三阻四,像什么话! 弟子还欲拉扯,抬眼却对上青溪阴冷的眼神,根本不敢再装模作样地拒绝,连忙点头哈腰收下,嘴里不断道谢。 叶晚桐见他收下,心里总算有了些慰藉,眉头舒展,眼睛眯成一道弯月,笑得粲然。 那弟子望见她的笑颜,手僵在半空中,腰弯了一半,就这么愣着神,忘了自己下一步的动作。 青溪轻咳一声,压住心头的怒火,提醒道:“夫人,你不是还有事要做?” 叶晚桐想起了此行的另一目的,抬头对青溪笑了笑,随后问那弟子:“道友,请问你们的功德堂在何处?” 弟子总算回过神,木讷地“哦”了一声,指了指他们身后的一条小径,说:“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是,不远。” 叶晚桐刚道过谢,便被青溪拉着离开了青溪宗门口。他手上的力道温柔,动作却霸道,箍住她的手腕,让她贴近自己,一步都不得远离。 叶晚桐有意无意地望向他,心道他真是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青溪宗功德堂设立在行山道的尽头,供发了善心之人捐助宗门之用。青溪宗乃安国大宗,前来朝圣之人不算少数,故而每年也能得到不少好心人的布施。 这些钱虽不能分发给宗门每一位弟子,但好歹能改善他们的伙食与住宿,给他们配些好一点的武器。 或许是为时尚早,今日功德堂里并未有其余捐赠者,只有几个扫洒的弟子和登账目的弟子在闲聊。 等叶晚桐他们捐完银子从功德堂出来时,便听见门口两个拿着扫帚的弟子谈论起李贞。 这两人一高一矮,高个儿的先说了句:“师弟,听说了吗?” 矮个儿的则问:“听说什么了?” “咱们掌门她下山的真实原因,你可知道?” 矮个儿摇头:“这谁知道,她跟你说了?” “没跟我说,但我有个师兄,他和照顾掌门起居的王丫头熟,他告诉我,掌门是下山找道侣算账去了。” “算账?算什么账?那个姓慕的欠钱?” 叶晚桐原本正走到一棵树边,听到“姓慕的”,心下一紧,忙把青溪往自己身后护住,带着他躲到了树后。 青溪见她脸上难得露出偷摸鬼祟的表情,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干脆从她身后搂住她,用气声说:“想偷听?我带你偷听,保证他们见不着你。” 说罢,他便将二人的身形共同隐去。 叶晚桐心急,只想着继续往下听他们的对话,也顾不上他怎么抱着自己来到这二人面前,一味地睁圆双目、聚精会神地竖着耳朵听着。 高个儿弟子摆了摆手,说:“哪能啊,欠钱?太庸俗!这可欠的是情债!” 听到“情债”二字,叶晚桐不禁惊得张开了嘴,恨不得也出声加入讨论中。 矮个儿疑惑道:“怎么是情债?那姓慕的不是在咱们宗门待得好好的吗?我看他们两个感情深得很呢,寸步不离的,我看着都眼热!” “我原先也以为他们二人能白头到老的,谁知这姓慕的居然给掌门写了封休书!还写了封诀别信!也就是几天前的事,据王丫头说,这两张纸一拿到,掌门立刻勃然大怒,拎起剑就去找副掌门比试去了。” 矮个儿弟子咂摸片刻,觉得不对,便问:“这事儿还跟副掌门有关?” 高个弟子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说:“那倒不是,掌门单纯想泄愤,咱们弟子里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只有副掌门能接住她的招,这事儿也是在夜里,恰好被起夜的一个师兄看见了,咱们才能知道。” 叶晚桐光是想想贞女侠收到休书的样子,就怒得红了眼。 这个狗屁姓慕的,要抓青溪走就算了,居然还敢玩弄贞女侠的感情! 难怪贞女侠昨日看起来如此憔悴,竟是被骗后心碎了。 而贞女侠竟能在那种情形下依旧为自己施针解魔种,等到她安然无恙后,才提着剑下山。这期间的日子,贞女侠该有多难熬啊! 她饶不了那个姓慕的! 叶晚桐双拳紧握,怒发冲冠,牙根紧咬,在青溪怀里挣扎个不停,似乎下一秒就要冲去山下帮贞女侠杀人。 青溪不敢让她久留,赶忙带着她闪回了家。 他从未见过叶晚桐愤怒的模样,她总是柔软又温柔,说话细声细语,仿佛没什么能让她勃然大怒的事情。 可方才的叶晚桐,倒当真让他有些意外。 倒不是意外她这样的人也会生气,而是意外他居然低估了李贞对叶晚桐的重要程度。 叶晚桐回到家后,情绪平复了许多。 她什么话都没说,就去了厨房。青溪默默跟在她身后,见她走到刀架边挑起一把尖刀掂了掂,惊得大步走到她身边夺下那把利器。 “你要做什么?”他问得隐忍而克制,瞳孔里却闪烁着深深的不安。 叶晚桐掀眸对上他的视线,对他淡淡一笑,道:“清惜,你别紧 张,我不是要去杀人。” 青溪闻言心下一沉,他不敢相信这句话竟出自她的口中。 看来,他并没有他想得那么了解她。 可当他望着她站在窗前阳光下冷静决绝甚至透着些冷酷的脸时,他又觉得,了不了解她这事,没那么重要了。 她要是想杀人,他帮她杀了便是。 就在他已经做好了去安阳城找到慕谦决斗的打算时,叶晚桐却又开口了。 “咱们的古董铺好久没开张了,我打算去看看。铺子后面有一块田,我想着先把门口那块地的杂草清一清,这样咱们就能种瓜果和豆了。” 青溪的右眼皮微跳,深吸一口气,好一会儿才从她的话中回过神来。 “你拿刀是……为了割草?” “是啊,”叶晚桐眨着无辜又明亮的双眸望着他,“镇上倒是有卖农具的,只是晚桐没法确定能不能种成功,就想着先试试,等能种活后再去买农具,否则不就浪费了?” 她讲得头头是道,成功噎得青溪久久无法平静。半晌,他才扶额失笑道:“原来如此……是我多虑了。” 而叶晚桐脸上,哪有半分方才的冷静决绝,全是明媚灿烂的天真。 她拿起刀,用手帕轻轻缠在刀上,又准备了个小盆,塞进布袋里,打算前往古董铺。 青溪既想跟着她一起去,又想着倘若他一同去了,一会儿她没饭吃就得吃别人做的饭,一时间陷入了两难。 叶晚桐则主动开口道:“清惜,你是东家,晚桐只是个掌柜,你想来店里,不必过问我。” 青溪沉着地点点头,咀嚼着她的话,越想越不是滋味。 这话摆明了她不欢迎他去,她甚至不提二人是夫妻,却着重点出二人只是东家和雇员,这…… 无疑让他有些无措,甚至伤心。 他不禁在想,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让她不高兴了。 叶晚桐说完后,对他挥了挥手,就牵着小黄往门外走去。 青溪鼻头一酸,胸口闷得发痛。她带狗去,都不带他去! 他实在无法忍受独自一人在家里揣摩她的想法,等她出门后,便变成了一只蜻蜓,跟在叶晚桐身后不远处。 叶晚桐带着狗,走得并不快,小黄虽是犬妖,骨子里犬类的天性倒是抹不掉,一到了户外就开始撒着欢四处打滚、寻着树根尿尿。 叶晚桐笑着拽紧绳子,叮嘱道:“别泡在泥里,小心回去以后清惜揍你。” 青溪不会揍小黄,他还不至于欺负弱小的犬妖。 只是叶晚桐会这么说他,倒是说明她对他是真的有偏见。 明明她平日里总是乖巧可爱,一口一个“清惜”挂在嘴边,在他拥抱与亲吻时也投入地回应了他……他以为她至少会对自己有些好感,结果相处这么多日下来,只是他在自作多情? 青溪心里酸胀难耐,又涌起不如杀了她的念头。 是时,小黄朝着青溪的方向“汪汪”叫了一声,叶晚桐抬头望去,见路边无人,便摸了摸小黄的脑袋,说:“没事没事,他不在,不会揍你的。” 小黄摇着尾巴,嘴角带笑,眯起眼睛享受抚摸。 叶晚桐摸着摸着,却叹了口气。 她眼里的天真褪色,惆怅加深,对着小狗说:“小黄,你说,要是清惜知道了,我是为了模仿贞女侠才和他成婚的,就因为他姓慕、和贞女侠的道侣出自一家,他会不高兴吗?” 58. 复刻 青溪在求娶叶晚桐前,曾想过无数个叶晚桐想嫁他的理由。 他甚至当真认为人间话本里一见钟情的戏码在他们身上上演了。 当然,他以为一见钟情的那个人是叶晚桐。他们二人初遇时,她对他如此热切又真诚,总是娇羞地偷看他,换了谁都会以为叶晚桐对他有些好感。 原来并非是她动了心。 原来她只是为了成为那山匪头子的影子,费尽心机地复刻李贞的着装,复刻李贞的行为,甚至复刻她的婚姻! 怪不得她那么执着于他的姓氏,怪不得当初她听到他不姓慕后立刻冷了脸。 青溪心头原本炽热燃烧的火焰宛如被一阵瓢泼大雨浇灭,只觉头顶的乌云摇摇欲坠,快将他毁灭。 为何这个傻丫头每次都能在他以为二人已经心意相通时让他碰壁? 他阴恻恻地垂着头飞到叶晚桐的布袋子上,一抬眼便是她精致的下颌与明媚的双眸。 青溪感受着脚下那来自刀的冷硬触感,阴森地想着,他不如抽出她袋子里的刀,架在她颈边,逼着她收回方才那句话好了。 最好再逼着她说上一句“爱你”。 以及“只在乎你”。 想着想着,他的心头竟涌上一阵颤栗,兴奋地振响了双翅。 “蜻蜓?”叶晚桐发现了他,抬起头望了眼天,喃喃自语道,“是要下雨了吗?” “那得快些走了。”她说着站起身抱起小黄。 青溪被她从布袋上温柔地抖落,她临行前还对他说了句:“走好,别淋着雨。” 她依旧对谁都是这般和善,依旧对谁都充满了爱。青溪不甘她爱每一个人,爱每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虫,他甚至想着要不将这个世界都毁灭算了,到时候她就只能爱自己。 栀子香逐渐飘远,青溪幽怨地望着她随风翻飞的宽大裤脚,默默跟在她身后。 可谁知她又在说些令人讨厌的话了。 “小黄,贞女侠她……收到了休书,”她侧头对着犬妖说,语气里尽是同情与惋惜,“我是不是也和离了比较好?” 听清这句话的那一霎那,青溪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 他等她走出几步后,甩出了自己最尖利的那条藤蔓。 她走得不快,藤蔓很快就触到了她的背心,只要再往左偏一些,就能绕开他的伴生石,直直戳进她的心脏里。 “哎……”他听到叶晚桐的叹息声,蔓尖骤然在她左后背停下。 “可是清惜他什么都没做错,”她自言自语道,“他没有别的家人了,我是他唯一的家人,我不能让他没有家,我不能伤害他。” 闻言,青溪无声地笑了,咧开嘴仰头朝天,喉头轻颤,深邃眸子里净是扭曲的喜悦。 乌云的倒影迅速从他瞳孔中消散,早秋的阳光细密密地洒入乌眸中,他总算有了些活人的气息。 看吧,李贞,他赢了,叶晚桐终究是更在意他。 他喜不自禁地收回了藤蔓,原谅了叶晚桐那可笑的成婚理由。 他没理由不喜悦,他又不姓慕,因而叶晚桐与她成婚的缘由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叶晚桐走在路上,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但每次她一回头,却什么都看不见。她忍着这丝诡异的凉意,加快步伐来到古董铺。 距离古董铺上次开张已过了半个多月,铺子门前落了一层灰。有几串动物的脚印落在灰上,想来是下雨时街猫街犬来此屋檐下暂时避雨。 她放下小黄,俯身仔细看了看,除了动物的脚印外,再没找到任何属于人的痕迹。 他们的古董铺生意竟惨淡如此,连个挂心于他们开张的人都没有。若是叶朝云来这铺里看了,怕是得长吁短叹好一阵。 古董铺所在的整条街都无比冷清,除了他们的店,就只有一家卖干货的、一家旧书摊,还有一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米铺。 青溪镇的客流都被镇中心的旺铺吸引了,鲜有人会愿意穿过细窄的陋巷,来到这看起来有些阴森的偏街。 叶晚桐倒是很喜欢这里,只要是青溪为她准备的,她都喜欢。 说实话,她早就猜到青溪不是慕家人,但她相信他不是什么坏人,等时机成熟了他便会向自己坦白一切。 而今日得知贞女侠被慕谦抛弃后,她又无比庆幸青溪不是慕家人了。 即便她面上看来怒气已消,心底里却依旧为贞女侠感到不值。她无法原谅慕谦,倘若青溪是慕家人,她也不清楚自己会不会有哪天就这么恨屋及乌了。 她从袋里掏出钥匙,手刚贴在门锁上,便听见小黄摇着尾巴俯下前半身,朝里面兴奋地叫了好几声。 叶晚桐边开门边笑着对小黄说:“咱们第一天就是在这里见面的,你是不是能记得?” 小黄抬头“汪汪”朝她叫着,抬起下巴原地转了好几圈。 等叶晚桐打开门后,它便“嗖”地冲了进去,叶晚桐喊了句“别乱尿”,也跟着进屋了。 青溪化成的蜻蜓停在了古董铺二楼的栏杆上,自上而下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可他很快就感到了丝不对劲,这整间古董铺里似乎隐隐散发着不属于这个世间的气息。 叶晚桐此时正走到了墙边,拿起扫帚准备扫门前的灰,青溪怕屋里有异样伤着她,便变回人形,从街角转了出来,走到古董铺前。 叶晚桐扫着扫着,抬头见到青溪,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对他说了声“你来啦”。 青溪点点头,装作毫不在意地说:“来看看生意如何。” “刚开门呢,”叶晚桐笑着捡起门前落下的一片羽毛,“哪来的生意?” 青溪瞥见那羽毛,登时怔住。 那羽毛大约有成人的手掌长,同一根羽毛上至少有六七种不同颜色,看起来五彩斑斓,毛质柔软如蚕丝。 叶晚桐望着手里的羽毛,也愣住了,蹙眉将它放在阳光下欣赏着,道:“真稀奇,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鸟?” 青溪从她手里接过羽毛,心下闪过一丝不安。他立即抬头,却根本见不着铺子周边有何异常,便把羽毛还给了叶晚桐,说:“我去里屋。” 他走进铺子里,掌下生风,拂袖挥去,将店里所有的柜子与门全部卷开。 柜子里并无异常,二楼的两个房间也毫无异样,可此时小黄却守在后门处狂吠不止。 叶晚桐听了它的叫唤,以为它想出去玩,便放下扫帚来到后门处。 青溪正在二楼东侧的房里探察着,无意间听懂了小黄的 意图,便从房里探头。 他见叶晚桐立于门前,刚打算制止她,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小黄飞也似的窜出门,叶晚桐还没来得及踏出半步,就被青溪拉了回来,额头一不小心撞在了他的胸口。 “清惜……怎么了?”叶晚桐捂着额头,疑惑地问他。 青溪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分明听清了小黄方才叫唤的内容,并非要去久违的田野里玩耍,而是“你等等我,我马上来”。 看样子后院里似乎有不得了的东西。 小黄还问院里的生物:“你是怎么来人间的?” 后院里无人回应,只有猛禽振翅的声音。 青溪低头,对叶晚桐说:“我去院里,你……” “我同你一起。”叶晚桐说完就拉着他的胳膊一同进了院子。 她忽如其来的主动让青溪毫无拒绝之力,只能木讷地盯着她握住自己的那只手,跟着她的步履一步步迈向阳光里。 院中,小黄亢奋地在地上打着滚,而它头顶,一只七彩羽毛的鸟正张开嘴对准小黄的耳朵叨下去。 叶晚桐见了此情形,忙冲上去抱起小黄,对那鸟细声吼道:“别伤害它!” “别怕,它们是在玩耍。”青溪行至她身边,抬起头对上那只七彩鸟的视线。 它的眼睛如琉璃灯盏,浑圆而流光溢彩,长睫毛顶端长着白色小圆珠,宛如鲛人之泪,看起来清冷又高贵。 “你为何在此?”青溪问那只鸟。 他曾从别的山神那里听说过,妖界高等的大妖中,有一种奇异的鸟。 它长着七彩的羽毛,成年后立起身有两人高,栖于山川之巅,以云朵为食,名为“噬云”。 高等大妖不同于小妖,生来便有灵识,会说话,也更有机会修成人形,混迹于人间。 这只噬云不足成人的小臂长,看来也是只年纪尚小的妖。它的尾羽却长至及地,远观如一条五彩瀑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看来方才落在铺子门口的便是它的羽毛。 噬云悬停于半空中,抬起头瞥了一眼青溪,又瞥了一眼叶晚桐,眨着它绚丽的眼,高傲地说:“孤醒来就在此处。孤看你能力不凡,与你身边那女子云泥之别。你若是有门道,赶紧送孤回去,免得父王知晓后,硬闯人间,到时候你这间破茅屋可保不住。” 叶晚桐听见这鸟忽然出声,惊得抱着小黄拉起青溪就欲往破茅屋,不,古董铺里跑。 青溪一把拽住她,搂过她的肩,让她在原地站稳。 “不是说不怕千年大妖吗?”他唇边浮上一抹笑,问叶晚桐,“怎么见到会说话的小鸟,就吓得要逃了?” “谁是小鸟?”噬云高贵的眼睛斜睨青溪,彬彬有礼又冷漠地骂道,“孤长得可不像小鸟,除非你眼睛瞎了。” “你你你……”叶晚桐哆嗦得上下齿磕在一起,没头没脑地问青溪,“这鸟是妖?它真的不是鹦鹉吗?它就不能是鹦鹉吗?它是鹦鹉对不对?” 她能接受青溪是妖,但一时片刻却接受不了一只怎么看怎么像鸟的生物说出骂人的话。 鸟妖收起翅膀,落在青溪头顶,不悦道:“贱民!孤乃尊贵的西云国妖王之子游光,别再用‘鸟’这个低等称号来称呼孤!” 59. 游光 游光态度不可谓不恶劣,青溪却毫不生气,平静地伸手拽住它通红的爪子,将它像拎小鸡一样拎到了叶晚桐的面前。 “夫人,它的毛质比上好的蚕丝还要蓬松柔软,”青溪对叶晚桐说,“你摸摸看。” 游光扭着脖子疯狂挣扎着,怒吼道:“贱民!你放开孤!” 它一口一个“贱民”,听着还以为它多大的威风,可它的声线却如三四岁小娃娃那般奶声奶气,这侮辱性的词汇从它嘴里说出,立时少了几分威胁,多了几分荒诞的可爱。 叶晚桐听了青溪的话,面露难色,身子却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不自觉地朝游光探出指尖。 游光恼羞成怒,转头就要用长长的喙啄叶晚桐的手,却被青溪握住喙,将头拨到另一侧。它似有满腔怨愤无法外泄,胸口气鼓鼓的,眼角滑下滴屈辱的泪。 叶晚桐见它落泪,心下不忍,赶忙收回手,对青溪说:“罢了,咱们别欺负它,它听上去也只是个小孩子。” 青溪挑眉,问:“你这就不怕它了?” 叶晚桐摇头,踟蹰片刻,道:“怕,但是它也没伤害我们,我们不该欺负它。” 青溪闻言哑然失笑,松手放开游光,轻声抱怨道:“你真是对谁都这么好心。” 他手松开的瞬间,游光就扑棱着短小的翅膀飞落至叶晚桐怀中,和小黄挤作一团。它长长的尾巴沿着叶晚桐的小臂垂下,直至她的膝边,望上去像给她披了件鎏金的鹤氅。 青溪见了,额角一跳,走到叶晚桐面前,正欲伸手将它拽下,游光就又往叶晚桐的胳膊肘里钻了钻。 小黄向来只会傻乐呵,被游光挤着也不觉委屈,“汪汪”朝它叫了两声,吐着舌头笑得开怀。 叶晚桐尚未全然接受游光是妖的事实,被它贸然挤入怀中,身子一僵,眉毛登时耷拉了下来,不知是该先害怕,还是先安慰这只小鸟。 “你下来。”青溪铁青着脸命令游光。 游光闷声回道:“孤在人间无依无靠,你非但不送孤回妖界,反倒折辱孤,孤才不下来再被你欺侮。” 随即,它又用命令的语气对叶晚桐说:“女人,孤需要一株山间高树栖息,你去给孤准备下。对了,孤饿了,你再去给孤找离太阳最近的云朵,越圆越好。” 叶晚桐讷讷地点了点头,随即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左臂。游光登时失去依托,直接栽到地上,痛得“哇哇”哭了起来。 青溪望了一眼总算露出些孩童本色的游光,幸灾乐祸地问叶晚桐:“你不是说,不欺负它吗?” 叶晚桐红着脸对地上的游光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你刚刚说什么?我好像没听清。” 或许是她长得面善又美丽,或许是她的神色过于真诚,游光竟止住了哭泣,将它那离谱的要求又重复了一遍。 叶晚桐总算明白方才她并非耳背,便转头蹙眉问青溪:“清惜,它要怎么才能回去?” “女人!你怎么不听孤说话!”游光不爽极了,扑腾着翅膀飞到她面前,“孤年纪小,还未在妖界登册,靠孤自己根本回不去!你这犬妖同我一样!” “犬妖?”叶晚桐茫然地望着它,不知它在指什么。 游光用喙指了指小黄,骂道:“贱民果然眼拙。” 叶晚桐惊慌低头,正巧对上小黄澄澈无暇又天真的葡萄眼,怎么也无法相信它也是妖。 它明明与平日里在街上见到的狗别无二样,怎么会是妖呢? 可她对妖了解甚少,游光又说得信誓旦旦,她很难不信它。 如此说来,算上身分不明的青溪,她身边难道竟有三只妖? 叶晚桐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呼吸微滞,抱着小黄的胳膊也几欲垂落。 这十几年来,她读了无数遍贞女侠斩妖除魔的故事,也深以为自己可以变成她那样守护人间之人,无数个难熬的夜,她都会幻想自己正与同贞女侠一起挥剑除妖,如此她才能安详睡去。 可眼下,她的精神支柱竟隐隐有崩塌之势。她料自己无法抛弃小黄,更不舍让青溪独身,可贞女侠却是正道魁首,她若是私藏了这么多的妖,贞女侠定会厌她。 如此一来,别说成为贞女侠了,贞女侠不与她为敌,都算是叶晚桐运气好命大。 青溪见叶晚桐面色忽而变得苍白,赶忙扶住她,担忧地问:“怎么了?” 叶晚桐无力地摇了摇头,说自己想回铺子里歇一会儿。 青溪不由分说将她打横抱起,回到铺中。 他以为叶晚桐饿了,闪身回家拿了自己藏好的三块月饼,用盘子装好递到她面前:“你先垫垫,我一会儿回去做饭。” 叶晚桐实在是无心思索吃什么、去哪里吃,抓住他的手,说:“不用麻烦,我去隔壁街买点就好。” 青溪依旧坚持己见,叶晚桐本就烦躁不安,他的坚持在她眼中竟也变成了胡搅蛮缠。 她抬眸,红着眼哽咽道:“清惜,别闹了好不好?” 就在她说完这句后,她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如此复杂的神情。彷徨、失望、委屈,甚至带了微不可察的阴狠。 他垂下眸子,瞳孔中的那抹阴狠迅速化开,后被沉沉的失落填满。铺子里的阳光迅速收敛,屋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他长长的睫毛上似也沾了几滴。 叶晚桐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心猛地收缩,连连向他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晚桐方才口不择言,晚桐没有怪你,对不起……” 见青溪依旧垂眸不语,她不知该如何道歉才能让他重新恢复笑容,只能学着他哄自己的招式,又是搂他的腰,又是踮脚捧起他的脸在脸颊上落吻,几回下来,青溪看起来仍旧无动于衷,她自己倒是脸红心跳得快要喘不上气。 她还想在他的发顶也落下一吻,可他身形颀长,比她高上不少,她若是这么做,必须得站在椅子上,此情此景下似乎不太合适。 而与叶晚桐所想不同,青溪并非无动于衷,他只是在放空。 他以为自己会再次克制不住暴虐的冲动,欲对叶晚桐下杀手,但那冲动只是在最初占了上风,很快他的大脑便如泄了洪的河道,空 空如也,只余下满地狼藉,凌乱却又平静。 低头,他便能看见叶晚桐为了道歉所做出的努力。她那么笨拙,又那么小心翼翼,待他如珍宝一般,甚至在捧起他的脸之前,从口袋里掏出满是香气的帕子擦了擦方才抱过小黄的手。 而她吻他时,轻颤的睫毛掠过他的面颊,他依稀能从她的颤抖中感受到她的心跳。 她如此虔诚地期待他的原谅,竟让青溪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她的珍视。 半晌后,他才闷声回了个“夫人”,耳根通红,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和声细语道:“我没生你的气。” 叶晚桐如蒙大赦,总算露出了轻松的笑,小声自言自语了句“太好了”,便从桌上捏起一块月饼掰开递给他,说:“那照你说的,先垫垫,一会儿我回去吃午饭。” “不必麻烦,”青溪接过月饼,不舍得咬下,“我们去芙蓉楼。” 她肯为他妥协,愿意做她平日里不敢做的事,他已经很满足了,甚至满足得几欲落泪。 “芙蓉楼在何处?有云吃吗?”他们二人身后忽然传来煞风景的问话。 方才屋外落雨,游光便飞进了铺子暂避,但它又嫌弃这铺子里全是冷硬的木板,遂直接坐在了小黄的身上,盯着这两人的动作啧啧摇头,叹道贱民的生活果然枯燥肤浅。 铺里美好的暧昧氛围霎时被打断,青溪气不打一出来,咬牙问游光:“鸟殿下,你若想找云吃,可以自己飞上天去找。” 游光回得坦然:“孤飞不上天。还有,别叫孤鸟殿下,难听。” “我还以为噬云都能翱翔于万丈高空呢,”青溪字里行间暗藏讥讽,“怎么殿下却不能?是有何隐疾?” 游光扑腾着翅膀飞到他头顶,道:“孤太小了,因此才飞不上天。孤最多只能飞到这破茅屋的天花板上。” “殿下,我们也飞不上天,找不了云。”青溪说。 是时,叶晚桐将自己手上的那半块月饼又掰开一小半,踮脚举到游光嘴边,笑着说:“殿下若是不嫌弃,还请尝尝人间的食物吧。” 经历过方才青溪长时间沉默带来的不安后,叶晚桐现在看什么都觉得亲切可人,也忘了自己方才还为了这三只妖而险些失态。 她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她决定全然接受青溪成为她的家人,那她非人类的家人或朋友,也可以再多几个。 游光很是傲慢,偏开脑袋说:“贱民的食物,孤才不尝。” 青溪实在是忍不了这臭小鬼,抓住它的翅膀让它双脚离地,威胁道:“这是我最喜欢的食物,你再说一句它的不好,我就把你毛拔了,做成鸡毛掸子。” 叶晚桐咯咯笑着,在盘里放下月饼,问吱哇乱叫的游光:“你为何会出现在咱们的铺子里?” 游光愤怒地瞥了一眼青溪,对她说:“孤咋知道?孤醒来就在这茅屋后的田里了。这田里全是丑蛙和虫子,孤待不了一刻,只能飞来你们这破茅屋。” 叶晚桐想起了什么,便对青溪说:“这就怪了,小黄也是在田里捡到的。” 60. 三妖 秋初,田间虫鸣渐稀,草盛而微焦,徐风拂过,湿泥清气逸散于田埂间。 叶晚桐左手抱着小黄,右手搂着游光,站在古董铺后门,遥遥望向田中。 好在此田已废,周边并无农人,否则她怀里的五彩鸟定要引来侧目。 等了没一会儿,青溪就飞身落在了她面前。 他月白色的长衫衣摆被杂草上的雨水沾湿而淡淡发灰,左手里捧着一只褐色杂毛的小兔,神情复杂地看着叶晚桐。 兔儿眼睛通红,右耳缺了个口,似是刚睡醒,懵然在他掌心发着愣。 小黄见了小兔,立刻在叶晚桐怀里扭动着,“汪汪”叫个不停。 叶晚桐将它与游光一同放在地上,它便摇着尾巴,前爪离地,扑在青溪的裤腿上,疯狂嗅起了那小兔的味道。 “这兔子比孤大一些,”游光只略扫了一眼,便下了判断,“看起来却呆蠢,还不如这只狗。” 叶晚桐蹙眉俯身,认真叮嘱道:“小光,要对同胞友善些。” 游光倒是对她这称呼无甚反应,“哼”了一声,偏过头去不理她。 叶晚桐起身,盯着那只兔子,问青溪:“清惜,这也是妖?” “是,”青溪回她,“它已经来了许久,找不到路便在田里睡下了,一连睡了许多日。若我不去田里查探,它似乎就要睡到天荒地老了。” 游光插嘴道:“孤也来了许久,也找不到归家之路。但孤才不像它那样懒惰,孤虽飞不了多远,还是往东飞了阵。” “那你怎么又回来了?”青溪斜眼问它。 “你们这里的贱民不守规矩,见了孤就拿着长长的怪武器要打孤,”游光不屑地说,“孤自然要自保。况且,孤寻了一阵,只有这破茅屋有妖气,孤若要回家,自然得找妖帮忙。” 叶晚桐以为它说的妖气来自青溪,忍不住瞄了他一眼,心中腾起一种堪称破罐子破摔的孤勇感。 妖就妖吧,只要她还在这世上一日,她会想办法护他周全的。 “田里没别的妖了?”她问青溪。 青溪摇摇头,问她:“这些小家伙,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带回家?”她说得很没底气,“总不能让它们在镇上乱跑,万一被抓……” 或许就变成裘衣上的一张毛,或焖锅里的一块肉了。 青溪沉默片刻,郑重地对她说:“你可想好?” 叶晚桐咬着唇踟蹰片刻,低声回:“倒也没有……” 收留一日不是问题,以后要怎么办?贞女侠若是发现了,又该怎么办? 游光却不给她反悔的机会,大摇大摆地走回了古董铺的后院,对他们二人说:“孤父王曾说过,孤若是走丢了,务必要在原地等它,孤哪里都不去,就留这里,你们快给孤准备个舒适的床。” 这话自然与它方才说的“往东飞一阵找路”相矛盾,青溪与叶晚桐对视一眼,纷纷无奈地摇了摇头。 有这三只小妖在,古董铺似是还没开张便要倒闭。 叶晚桐走到前门落锁,转身就看见三双明亮天真的眼睛望着自己,心头一软,张嘴便要做起好人:“我们要去街上吃饭,你们想吃什么,我给你们带。” 游光抬起头,望向天花板,叹了句:“孤只吃太阳边的云朵,要白的软的圆的。” 叶晚桐点点头,抛出自己的理解:“馒头可以吗?也是白白软软圆圆的。” 游光哀怨地盯着她好一会儿,才说:“太干了,弄点喝的。” “那小黄和小草呢?”叶晚桐问犬妖和兔妖。 自从知道它们是妖,且有自己的想法后,叶晚桐也不敢再糊弄它们的饮食了。 平日里喂小黄的那些剩饭,想来游光是一口都不会碰的。 兔妖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被冠上了个“小草”的名字,慌得耳朵高高竖着,跳到游光身前,“唧唧”对它说了一堆话。 等兔子说完后,游光抬起头,对叶晚桐说:“它说它不叫小草,它叫‘多但多耶摩拿’。” 叶晚桐耳中只有“多多”两字,其余几个字就如流水般滑过,不留一丝痕迹。 她笑着俯身摸了摸兔子的脑袋,问它:“那多多想吃什么?” 小兔见她无视自己的本名,气得后腿直跺,在木地板上撞出沉闷的“哒哒”声。 青溪带着被褥和一大壶水回到古董铺时,就见叶晚桐正抱着小兔,给它一件一件介绍着货架上的物件。 那些繁琐的名字,她根本记不清楚,遂只是指着鸾凤鎏金匣和青花菊竹浅底碗说:“这个方的是盒子,可以用来装首饰,这个圆的是碗,可以用来吃饭,多多,你记住了吗?” 多多心不在焉地听着,耳朵耷拉在身侧,飘飘然又欲睡去。 午后秋阳从后门缝隙洒在叶晚桐身上,为她添了几抹温柔的神性。青溪放下手里的杂物,回头便瞧见这幅温馨的画面,心里似被暖蜜浆填满。 他不禁在脑海中描绘出他们拄着拐杖、头发花白、儿孙满堂的场景,却又惊觉他们不会有那样的一天,刚翘起的嘴角失落地绷紧了。 我若是个凡人就好了,他想。 可他若只是个凡人,他甚至无法保护叶晚桐,她的身体那么脆弱,或许早就死在了某次喘疾发作之时。 午饭后,他们带着镇上买的吃食回了古董铺。 还没进门,他们就听见屋里传来了鸡飞狗跳的动静,一开门,三个小团子正扭成一团嬉笑打闹,你追我赶间撞得柜台都移了位,货架前倾,摇摇欲坠卡在柜台边,珍奇物件散了一地。 青溪还没来得及发怒,就听叶晚桐朝它们喝道:“你们这么吵,会被人发现的!到时候被抓了吃怎么办?” 她的声音又细又软,语气却是难得的强硬。 三只小妖丝毫不觉得自己做了错事,仍旧兴奋地缠作一团。 叶晚桐快步走到游光身边,一把拽住它的尾巴,将它从小黄身上扯下。 “小光,”她严肃地皱起了眉毛,对它一字一句发问,“是谁撞倒了货架?” 游光满不在乎地说:“不就是一些破铜烂铁嘛,至于生气吗?” “是你撞倒的?”叶晚桐挑眉道。 “是孤,”游光倒是不屑于撒谎,“如何?” 叶晚桐得到了肯定答复,拎起它来到青溪面前,对它说:“你弄坏了清惜哥哥的东西,你要和哥哥道歉。” 游光养尊处优惯了,这辈子没和人道过歉,听她这 么要求,气得发笑,道:“凭什么?” “凭你要住在此处,”叶晚桐说,“你若是不道歉,现在就请离开吧。” “走就走,”游光翻了个白眼,挣扎着从她掌心脱身,“谁稀罕?” 说罢,它面露不舍地瞥了两眼小黄和多多,气愤地张开翅膀,从后门飞了出去。 小黄原本就是乖巧的性子,见叶晚桐生气,立刻夹着尾巴躲到了柜子后,而多多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耷拉着,尚处于方才玩闹的激动中,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圈。 方才被叶晚桐用来教育多多的那只青花碗在地上碎开,青溪依稀记得,这碗是前前朝官窑出品,如今市价大约十两银子。 银子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叶晚桐却心疼极了,蹲在货架边,捡起两片碎瓷,试图将它们拼合在一起。 青溪伸手,隔空挪开了她面前的碎瓷片,又走到她面前,轻轻从她手里捏出那锋利的碎瓷片,对她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必惋惜,小心伤着。” “清惜……我赔给你。”她盯着他的眼睛,喃喃道。 “夫妻之间,说什么赔偿?”青溪粲然一笑,“况且,又不是你的错。只是,你就这么放它走了?” “嗯……”叶晚桐缓缓点头。 她的确担心那小妖的安危,可她目前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于她眼前的人,她就算是想帮游光,也不能以做好事的名义去试探青溪的底线。 青溪将她扶起,为她摆正发簪,望着她心事重重的眸子,默不作声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他让她将买来的吃食分给小黄和多多,自己则回到了货架边整理起来。 没过多久,熟悉的五彩身影又出现在了门口。 “女人,”游光朝着掰馒头的叶晚桐说,“孤可以和他道歉。” 叶晚桐抬头,对它微微一笑,说:“我等着。” “孤道完歉后,你不许再赶孤走。” 叶晚桐又拿起一个馒头,朝它伸出手,问:“要吃吗?道完歉给你吃。这里还有牛乳与桂花糖粥。” 游光吞了口唾沫,往身后遮了遮被弹珠打伤的翅膀,缓步挪到了青溪身边,对他说:“贱民,孤认错。” 青溪早就发现它正流着血,也懒得再伸手抱它,直接遣出身后的藤蔓将它卷了起来,又用另一条藤抵在它的伤口边。 游光一垂眸便见那尖利的藤蔓正要钻入它的伤口,总算是感到了害怕,眼角泪滴划过,哽咽着说:“别……孤怕疼……” 青溪冷笑着将藤尖靠得离伤处更近了些,游光更是“哇”地喊了起来:“娘!娘!我怕!救救我!娘你在哪?” “会不会好好说话?”青溪阴沉着脸问它。 游光赶忙点头,不敢不乖,唯唯诺诺地道歉道:“对不起,哥哥。” 青溪这才满意,伸手在它翅根处拍了拍。游光亲眼目睹伤口迅速愈合,对他的态度瞬间变得谄媚,一口一个“哥哥”喊得亲切。 等他放下它后,游光立刻冲向了桌边,叨起叶晚桐手里的馒头一口吞下,又摆起了谱来:“女人,喂孤牛乳。” 话音刚落,它便瞥见余光里飘过一抹藤绿,立马识相地改了口:“姐姐,馒头真好吃!” 61. 叶家 自从古董铺里新来了两只小妖,叶晚桐的日子总算热闹了起来。 她还是放不下古董铺的买卖,总想着家里多了几张嘴,能做几桩生意改善改善伙食也是好的。 平日里,三只小妖被她藏在二楼或是院中,等午休和晚餐时间,那三个孩子才会被允许进入一楼大堂里。 青溪有时会出去一阵,回来时衣服都湿了,手里却提着食盒,里面是新鲜的饭菜。 她只问过他一次,他去了何处。青溪说他去找了黎夏,遇到了些麻烦。 叶晚桐当时正在给小黄梳毛,闻言掀眸瞥见他面上的憔悴,便也不再多问,收起手里的东西便带他上二楼休息换衣服。 二楼东侧三个房间,西侧三个房间,那三个小妖非要挤在一间里,叶晚桐便收出一间来供她或青溪休息。 为了招揽生意,叶晚桐特意写了几张告示,告示上指明了古董铺的位置。她把告示贴在镇中心的巷边,望着自己给古董铺取的名字莞尔一笑。 “青桐斋”,取青溪与她的名字各一,拼在一起,倒也颇有分意境,听起来也有青桐挺拔长青的吉祥寓意。 只是她仍认为青溪是“清惜”,在取名时还纠结了片刻,到底是“青桐斋”还是“清桐斋”好。青溪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指着“青桐”二字,说喜欢这个,她便随了他的心思。 此番招揽虽收效甚微,却也为青桐斋吆喝来了第一位客人。 那是个为心上人买礼物的年轻公子,他穿着朴素,衣上还打了几个补丁。因心上人素爱古玩字画,他虽生活捉襟见肘,却也想为她挑件像样的生辰礼物。 在店里巡视一圈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把白玉壶上。 恰好青溪回去做饭,店里只有叶晚桐守着。 那公子羞涩地问叶晚桐玉壶的价格,叶晚桐查了查名录,说:“这件是前朝的,需三两银子。” 他听了后讷讷点头,抱拳说了句“叨扰了”,便快步走出了门外。 叶晚桐从柜边起身,提着裙子出门叫住了他,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说:“同样是壶,这件是本朝先皇时期的,只要一两银子。” 她还笑着说:“本店新开张,公子,你是第一位客人,还能算你半价。” 最终,那公子买下了这把紫砂壶,叶晚桐也在当日的入帐上补上了自己的银子。 她托着腮,期望青溪别发现自己的小动作,又想自己果然不适合做买卖,这样下去迟早要把本钱赔光,不禁有些颓丧。 日子过得很快,游光和多多很快也适应了人间的生活,不再每日哭嚎着找爹娘。 只是到底要如何将它们送回妖界,这个问题谁都没有答案。 离中秋还有三日的那天午后,青溪从家里带来了封信。 寄信人是叶朝云,叶晚桐彼时正送走一对进店观光的母子,见了信上落款,两眼放光,立刻擦净双手拆信。 信上只有寥寥几句,大致意思是叶家近来生活不错。信末,叶朝云才提到,庄钰生了,是个胖乎乎的小子,乳名阿保。 他的笔迹龙飞凤舞,似他的心情艳阳高照,叶晚桐默念着小侄子的名字,激动得红了眼眶。 “清惜,”她对正在布菜的人说,“咱们今日便回安阳城可好?我侄儿出世了!” 青溪闻言动作一滞,抬头笑着对她说了声“好”,手上夹着的藕片却因紧张而落在了桌面上。 * 傍晚的安阳城华灯初上,街上炊烟蒸腾,往日里形色匆匆的游人难得缓下步伐,沐浴在阑珊夕阳下,细细品味初秋清雅的桂香。 因中秋将至,城中心的商铺早就挂上了花灯与红绸,等天边圆月稍露头角,暖橙的灯便被黑暗催熟,在楼间空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街边多了些贩卖时令点心的小摊,甜蜜气息绵延在街头,小童经过时总被那味道勾住魂,央着父母为其买上一两块糕饼或一串糖葫芦。 从热闹的城中心往南走上半里,经过一条蜿蜒的河,再绕过三条小巷,便是叶晚桐的家了。 叶晚桐站在曾经出入过无数次的宅子前,竟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木门紧闭,门前置了两株金桔盆栽,枝桠上系满了红色丝带,檐下两盏红灯笼是新挂上的,微风拂过,那灯笼被翻了个面,露出金灿灿的“福”字。 她不由得想起第一天搬到这里的场景。 她当时染了风寒,坐在马车里咳个不停,下了车后,叶朝云一直牵着她的手,带她一步步攀上台阶,跨过高高的门槛。在此之前,她从未奢望过有朝一日能住进有门槛的屋子。 今日,牵着她手的人,变成了青溪。 她感受到他掌下轻微的颤抖,遂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背,却猛然发现原来颤抖的人并不是他,而是自己。 门敲响后,来开门的是管家叶水。 他把门开了一道小缝,先是瞧见青溪,正欲发问,听到一声脆脆的“水叔”,视线便落在了靠在他身后的叶晚桐的脸上。 “小姐?”他面露喜色,立即打开宅门,笑容满面地迎道,“快进来快进来!咱们这几日真是喜事连连呀,小姐可知咱们叶家新添了丁?” 叶晚桐曾幻想过,若是哥哥不欢迎她回来该怎么办,如今见到叶水热情的表现,忐忑的心总算落下,眉眼舒展,唇角高高扬起,笑吟吟地回了句:“正是知道,才想着回来见见小侄子阿保。” 说罢,她提起青溪手上的一盒糕饼递给叶水,道:“水叔,许久不见,没想到您还在为叶家操持,晚桐没准备什么贵重礼物,这是青溪镇上卖得最好的蟹粉酥,您若不嫌弃,还请收下尝尝。” 叶水倒没和她客气,接过糕饼捧在怀里,说:“多谢小姐关怀,我一会儿拿去和刘姐他们分了吃。” 他说这话时,一直在偷瞄青溪,话尾语气便淡了许多。 青溪被他瞟得烦了,淡淡地开口道:“在下是她夫君。” 叶水见心思被戳穿,立即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说:“哦!原来是姑爷!久仰久仰!之前便听说姑爷风度翩翩,玉树临风,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二位,快请随我来吧。” 饭 厅里,只有叶朝云一人在用饭。 庄钰刚生产完没两日,身子尚虚,不宜走动,饮食都在床榻边,没了她的陪伴,叶朝云一人守着空空的餐桌,背影看上去未免有些寂寥。 但他面上的笑容却掩不住,边吃边对着本字书自言自语道:“‘俊’字可好?不好,有些俗气了。不可,不如‘辉’。对了,先生说了,名字里带点水更妙,我再找找。” 说罢,便放下筷子“哗哗”翻起书来。 叶晚桐从厅门进来,远远就瞥见叶朝云宽阔的背影,激动地颤声喊道:“哥哥!” 叶朝云听见久违的声音,不可置信地回过头,见了叶晚桐,立马起身大步跑到她身边,刚准备如她小时候那般捧起她的脸细细查探她最近的气色如何、有无变瘦,便见她身后走出个高挑的人来,冷淡地对他点了点头,随即握住了他妹妹的手。 叶朝云这才想起来,他的妹妹已经嫁人许久了。 他对妹夫的疑心从未消去,只是庄钰临近生产,叶家上下都牵挂着,也就没心思去管这自称姓慕的野小子了。 只是叶晚桐看起来气色确实不错,双颊甚至添了些肉,眼里的光也比往日更明亮,叶朝云好歹放心了些,至少这混小子没亏待她。 叶晚桐问过好后,便凑着脑袋往桌边望去。桌边空空荡荡,桌上只有两道小菜、一盏茶,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抱着娃娃合家团圆之景,心下竟有一丝失望。 叶朝云见她撇下眉毛,“哈哈”一笑,道:“阿保和他娘在屋子里休息呢。你们吃过饭没?没吃过,我让刘婶给你们做。” 叶晚桐摇头说:“来之前吃过了。” “那你们随便坐,我去和孩子他娘说一声,”叶朝云抓起桌上空着的茶杯,给他们二人倒茶,“桐桐,你今晚住家里吗?” 叶晚桐却问:“晚桐还可以住家里吗?” 叶朝云闻言一愣,随即蹙眉道:“你这话说的,哥哥不是说了吗,咱家永远有你的一间屋子。你若没什么事,就再待两天,咱们一家一起过个中秋,多好!” 叶晚桐笑着仰起脸,说了个“好”,又问哥哥:“绿萝呢?” “你不是让她去学医吗?还给了她一笔钱,”叶朝云随口说道,“你出嫁之后她就去城北的杏林医馆了,之后我也没见过她。” 叶晚桐向来知晓绿萝的志向,听她当真能踏上寻梦之旅,自然是开心的,可叶朝云说的话却让她有些惊讶。 她不记得自己曾经给过绿萝一笔钱,也不记得是自己让绿萝去学医的。 青溪余光里瞥见叶晚桐双眸中迷茫蔓延开来,见她似是起了疑,心下一惊,正想着要如何瞒过去,便听叶晚桐喃喃自语道:“或许是我忘了吧……” 青溪带着歉意捧起茶杯,盯着碧绿茶汤中飘起的叶子出神。他总觉得他与叶晚桐之间看似日夜相伴、亲密无间,实则各有心结,即便十指紧扣,二人的隔阂却总会在不经意间隐隐显现。 况且,他对她确实有所亏欠。 正当他胡思乱想着,门外传来了嘹亮的啼哭声。 62. 新生 青溪从未听过凡人婴孩的啼哭声。 那声线绵软,却充满了力量,让他想起春季雨后破土而出的笋。 庄钰抱着阿保走进来时,青溪听见她的脚步声,心头一跳,无意间竟点燃了叶晚桐身后柜子上的一盏莲花灯。 灯火跃动,叶晚桐却毫无知觉,满心欢喜地起身迎了上去。 “嫂子!”她声甜,笑也甜。 青溪指尖捏得发白,踟蹰片刻也站了起来,腰板绷得笔直,学着叶晚桐喊了句“嫂子”。 叶朝云边佯装生气地嗔怪道“你怎么下床了”,边抱过她怀中纹了金虎的红绸襁褓,笑得本就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对懵懂的孩子说:“阿保啊,你看是谁来了?是爹的妹妹,是你的小姑姑!” “我听叶水说桐桐回来了,”庄钰面色苍白,精神却不错,笑着说,“我房里都是腥气,怕桐桐不习惯,想着把阿保抱过来,同大家坐着喝喝茶吃吃点心。” “你快坐。”叶朝云对庄钰说。旋即,他轻轻晃着阿保走到了叶晚桐和青溪的身边:“来,看看你的小侄子。” 阿保此时已止住哭泣,脸上的水渍在烛光中泛着光,看上去像浇了一层糖浆的糯米糍粑团。 叶晚桐俯下头,就见襁褓中一张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上,两粒黑豆般的眼珠子正直勾勾盯着她出神。 “阿保……”她挤出最温柔的声音唤他。 阿保尚小,对外界没什么反应,听到她的呼唤,小嘴儿一歪就吐出一口泡泡来,随即“啊啊”叫了起来,鼻子随着叫唤在那张小脸上抽动着,看上去又滑稽又无辜。 “他还小,”叶朝云说,“现在除了睡就是吃奶,连我都不一定认得。等他再过两个月,到时候你再回来,他就能抓着你的手玩了。” 青溪垂眸,刚好对上那孩子天真无邪的双眼。 真丑,他想,比起山里的猴子好不到哪里去。 就是这样的丑东西,凡人却当个宝一样,每家每户穷尽一生也要攒钱成婚,再造出这样的一个丑东西,等丑东西长大以后,又要想办法再生个丑东西出来。 叶晚桐是凡人,所以她也爱这样的丑东西。 她心潮澎湃,盯着阿保的小脸,伸出手指轻柔地在他右颊上点了点,等感受到那吹弹可破的肌肤后,她才想起来要征询叶朝云的同意,忐忑抬头,问道:“晚桐……可以摸摸他吗?” 庄钰听了,推开椅子走过来,抱过阿保,对叶晚桐说:“桐桐,你会抱吗?我教你。” 她让叶晚桐坐在椅子上伸开双臂,随后边示范边嘱咐道:“像我一样托住他的头和脖子,另一只手托住腿和屁股,慢一些。” 叶晚桐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她的动作,郑重地点着头。庄钰见演示得差不多了,便将孩子轻置于她的手上。 叶晚桐曾背过青溪,也抱过很重的箱子,阿保比起成年男子和箱子来说,实在算不上重,可叶晚桐接过他的瞬间,胳膊却抖得厉害,差点没接稳。 阿保受到颠簸,再次啼哭,小脸儿皱得更厉害了。 叶晚桐拙劣地模仿着庄钰的姿势,手指僵硬地抓在襁褓上,阿保却依旧哭个不停,眼瞧着庄钰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她便赶忙说:“嫂子,快把阿保抱回去吧。” 叶朝云没瞧见庄钰的脸色,还在那怂恿妹妹:“你再抱一会儿呗,先熟悉熟悉怎么当母亲,等你以后有了孩子,可没嫂子帮你抱了。” 他还不嫌失态复杂,甚至转过头对青溪说:“妹夫,你要不也抱抱?” 青溪来不及回应,庄钰就俯身一把接过阿保,摇着他哄道:“不哭不哭了,娘带你回去,不哭不哭。” 青溪沉默地瞥了一眼庄钰,随即将视线收回到叶晚桐身上。她双掌摊开置于膝上,落寞地望着小侄子,随即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掌心,不知是不是在自责。 青溪走到她身侧,拍拍她的肩,轻声问她:“你在家,一直都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叶晚桐惊得颤抖了一下,抬头便撞见他乌黑的眸里隐忍着担忧与不悦,想都没想,连连摇头。 见他似乎不满意得到的答案,叶晚桐抓紧他放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小声说:“清惜,兄嫂一直对我很好很好,你别乱想。” 青溪不愿让她难堪,对她扯出个浅浅的笑,站直身子继续看起眼前的戏。 有庄钰哄着,阿保渐渐不再哭闹,叶晚桐见庄钰面色好转了些,便从包里掏出一个檀木盒以及一个小布袋。 檀木盒里装着她从城中心金店里买的小金镯,以及一个刻着“长命百岁”的平安锁,布袋里则是一锭银子。 她挑着镯子与平安锁时,青溪一直在她身边,给她比划着店内各种金银的首饰。他比着比着,怎么看怎么觉得好看,想都买下,却被叶晚桐制止了。 她平日里并不常戴珠宝首饰,买了便是浪费,青溪见拗不过她,只好讪讪放弃。 “贺喜阿保顺利出生,”她说着起身把礼物送到叶朝云手上,“一点小礼不成敬意,祝阿保健康平安!” 她实在是想不起在学堂里学过的那些高级贺语,只能用最朴素的话来祝福她的小侄儿。 千万要健康,她祈祷着。 叶朝云笑着收下,嘴里说着:“妹妹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说罢,便随手把东西放在了桌上,送庄钰回房去。 是夜,叶晚桐的屋里时隔三月余再次燃起了烛火。 房间依旧维持着她走前的模样,只是鲜有人至,空气不流通,再加上前些日子阴雨霏霏,整个密闭空间隐隐弥漫着潮湿的味道。 她的蚕丝被平铺在床上,光洁平滑,连道皱褶都看不见,被上落了层灰,一旦掀起便在空中扬出些细小粉尘。 叶晚桐从柜子里找出另一床薄棉被扔在床上,青溪见了便顺手把她的蚕丝被卷了卷,挂在椅子边。 叶晚桐本打算和他分被而眠,见他如此自然地拒绝她的打算,也不好再把蚕丝被放回床上,只能无奈地从椅子边拿起被子放进竹篮中,等明日再拿出去晒。 此时离入睡时间还早,叶晚桐与青溪一人一张椅子坐在 桌边,竟有些相顾无言。 青溪是有许多话想问她,却不知从何处开口,而叶晚桐则是再次陷入少女时期的回忆中,久久不能自拔。 沉默中,院里又传来了阿保嘹亮的哭声,叶晚桐总算被声响吸引,不经意间朝门外望去,却对上了青溪那双深沉又专注的眼。 她心头一跳,莫名有些紧张,仿佛第一次认识对面的人一般。 在山下宅子里时,她还能与他以夫妻名义相处,回到安阳城,她曾经被封存许久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一时间她竟以为自己还是那个被哥哥捧在手心上的孩子。 “阿保,看,爹指着的那个是月亮,又大又圆的月亮!”院里,叶朝云谈话间的笑意从窗缝钻入,爬进叶晚桐的耳朵,叶晚桐方才的迷思瞬间破灭。 “既然无事,我们……”她脑子一热,对青溪说,“我们下棋吧……” 青溪点头,她便去书柜里找来棋盘与棋子,在桌上摊开。 摊开后,她才想起自己即便学了许久,仍旧不会下棋,遂支起下巴叹了口气。 青溪也不会下棋,下棋是两人的游戏,他从来只有一人。 叶晚桐硬着头皮从棋盒里夹出一粒黑色棋子,捏在手里,思忖片刻后放在了棋盘的正中心。青溪便学着她,从盒里也捏出个黑色棋子,放在了她棋子的正右边。 两枚棋子紧紧贴着彼此,暧昧得宛如二人落在地面上紧贴的影子。 “不是这样的,”叶晚桐失笑,打开另一个棋盒递给他,“我执黑子,你就执白子。” 青溪从善如流,将方才落下的黑子拿开,重新在原处放下一枚白子。 “好,然后?” 叶晚桐挠了挠头,眉头紧锁,支吾片刻,道:“然后,要不……还是睡觉吧?” 青溪忽然“扑哧”笑出声,笑出了颊边深深的酒窝。 “你也不会?”他问。 “是……”叶晚桐心虚得脸红,“我向来不学无术。” 青溪面上的笑逐渐凝固,嘴角缓缓下垂,沉默片刻后对她说:“别这么说自己。又不是只有精明的人才配得上这游戏。它不过是个游戏罢了。” 说罢,他便抓起黑子盒,一把扣在了白子盒上,盖上盖子,把黑白二字混合摇匀,旋即开盖,“哗啦”一声把所有棋子倒在了棋盘上。 那棋子是上好的琉璃制成,碰撞间如戛玉敲冰,叶晚桐听了,竟觉得心头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也随着破碎了。 “你挑黑子,我挑白子,”青溪说着捏起一枚白子放在盒子里,“这也是种游戏。” 叶晚桐听了,点点头,不敢看他在火光里越发疏朗的面容,垂眸专心理起棋子来。 青溪边挑边抬头瞄她一眼,见她专注,眼睛竟鬼使神差地一路下滑,落向了她平坦的小腹。 他望着望着,手里的动作便停了下来,想象半天,也实在无法描绘出她如庄钰那般怀着孩子的模样。 叶晚桐见他停下,疑惑地抬起头,却听他悠然问道:“夫人,你想要孩子吗?” 63. 摘月 这个问题可把叶晚桐吓得不轻。 她手抖间,棋子坠落在棋盘上,刚欲捡起,胳膊却扫到了已经盛了大半的棋盒,霎时棋子便如黑雾垂地,激起一片哗然。 叶晚桐忙不迭弯腰,捏起一粒黑子放入掌心,眼前却忽而一暗,鼻尖嗅到阵清新的林间松柏香,明白过来他近在咫尺,脸“唰”地红透。 青溪蹲下身,边捡着,边重复了遍他方才的问题:“你想要孩子吗?” 他向来如此,不得到答案不罢休。 叶晚桐手上动作一滞,心跳得厉害,颤声回道:“晚桐……晚桐自己还没活明白,更养不明白孩子了。” “那就是想要?”青溪抬头,正对上她慌得乱飘的眼睛。 “不,”她连连摇头,“我……我还没想过……” 实际上,青溪并未向她发出邀约,山神与人,本就无法产生后代。 他只是单纯想知道她的想法罢了。而在叶晚桐眼中,这件事情的性质完全不同,她以为他在明晃晃地邀她生孩子,故而慌张得不能自持。 青溪望着她如春露惹桃花的通红脸蛋,颊边的酒窝加深,笑道:“你的孩子,一定很好看。” 定和那些丑东西不一样。 但他转念一想,她若是不改嫁,哪会有孩子,若是要有孩子,那必然是别人的孩子,瞬间兴致磨没了一半,心里黯然腾起酸涩的怒火,闷闷不乐地低下头,专心拾起棋子来。 夜半三更,一室烛光终湮,二人躺在榻上,中间的空档尚能再躺上另一人。 叶晚桐躺在床的里侧,还念着他想要孩子的事,脑中不断闪过曾匆匆阅览过的春宫图,再也无法坦然靠近他的怀抱。 她并非不愿和他再进一步。只是在她眼中,青溪也同贞女侠那样,是高悬于天边的月亮,她不敢将他摘下。 但那月亮却粘人得紧,还未到清晨,就自甘落入泥中。 青溪见她不愿靠近,问她:“生气了?” 叶晚桐呢喃道:“没有,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青溪却说:“倘若我哪里做的不对,你当然可以生气。” 他又补了句:“我希望,至少面对着我,你可以不用看脸色,活得任性些。” “清惜……”叶晚桐被他的话感动得泪眼迷蒙,也想不起方才关于孩子的事了,主动往他身边挪了挪。 他们之间原本横着悬空的被子总算落到了床上,而青溪也伸长胳膊,将她轻轻搂在怀里。 初秋的夜已染上一层凉意,他的怀抱足以驱散这抹发苦的凉,叶晚桐不禁也回抱住了他。 只是靠得越近,他的心跳越清明,她便越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她微微叹了口气,蹑手蹑脚地转过身去,还没躺好,青溪的手便又环住了她。 他的声音响在耳畔,不安中带了些雀跃。 “我……可以摸摸你的肚子吗?” 叶晚桐听闻原来他要摸肚子,紧张得身子瞬间绷直,但又想起原来他只要摸肚子,心中居然闪过了一丝诡异的失望,僵直的背也渐渐塌了回去。 “可、可以……”她捂着脸回道。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徐徐滑落,覆于她的小腹上,像哄孩子入睡那般拍了拍,随后轻柔一捏,惹得叶晚桐痒出了笑。 “你怎么笑了?”青溪不解。 叶晚桐翻过身来,也学着他的样子,在他的腹部捏了捏,见他毫无反应,挫败地嘟囔道:“你还真是冷淡。” 他见她不笑了,便伸手又捏了捏她的肚子。叶晚桐笑得更大声,眼角沁出了欢乐的泪水,抓住他的手抹泪道:“别动啦!我怕痒!” 青溪倏然恶向胆边生,放出身后藤蔓,卷住她的胳膊,伸手在她腹边时不时揪一下,在她笑出声后便将手挪开,等她好不容易止住笑,就又伸手挠她痒痒。 叶晚桐边笑边骂,骂出了她从未舍得说出口的话来:“清惜,你简直是流氓!” 青溪被她这么一骂,心里竟甜滋滋的,松开缚住她的藤蔓,心满意足地俯下身正面搂住她,轻声道:“夫人觉得我是,那我便是。” 叶晚桐拿他没辙,捶了他一下,听见他闷哼一声,以为自己将他打痛,复又心疼地为他揉了揉方才捶过的地方。 黑暗中,她身前的男子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翌日一大早,用完早膳后,叶晚桐提出要去城北找绿萝。 青溪尚有些心虚,怕叶晚桐知晓当日绿萝离开全是他的主意,可当他看到叶晚桐难得期待得放光的眼睛时,他也只能乖乖跟着她走了。 他们踏进杏林医馆时,绿萝正在将一筐晒干的草乌挑进药柜中。 她挑得认真,等回过神来后才发现身后站了两个人,惊得捏紧了手中的篮筐。 等看清来者后,她赶忙把筐一扔,跳着扑到了叶晚桐的身边,正欲伸手拥抱她,却想起手上全是药渣,不好意思地拍了拍手,对叶晚桐说:“小姐!你怎么来了?” 叶晚桐一把抱过她,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道:“我侄儿出生了,我回来看看兄嫂,想着趁此也来看看你。别叫我小姐啦,你已经自由了。” 绿萝也激动得落泪,余光中瞥见叶晚桐身后站着的青溪,被他阴沉又带着些仇视的眼神吓了一跳,急匆匆推开叶晚桐,结束那个拥抱。 等再抬头时,青溪面上的神情竟可以算得上亲切与热情,让绿萝一度以为自己方才看错了。 绿萝虽想和叶晚桐好好叙叙旧,可手头的事情还没做完,只好边做边和她仓促聊了起来。 青溪四处扫视了一圈,见此处并未有潜藏威胁,便主动当了一回好人,让她们慢慢聊,自己则出门去随便走走。 他在来的路上明显感到了股魔气,这股魔气潜藏在人群之中,极难察觉。 当时叶晚桐正指着一间院子,说那是她曾经读书的地方。她还说了许多在书舍里发生的事,青溪听得专心,却猛然嗅到了身边飘过的浓烈的甜腻气息。 他一回头,便撞上迎面走来的大波商队,那道气息就被车马和人群的喧嚣搅散,他纵使想要锁定源头,也无能为力。 他回到书舍前,试图再寻那魔气来源,可此举无异于刻舟求剑,他等了片刻,一无所获,只能闪回医馆。 好在医馆里一片宁静祥和,叶晚桐正坐在柜边的椅子上等他,阳光洒在她面前的一片地砖上,她便盯着那地砖阴阳分割之处出神。 青溪快步上前,问她:“聊完了?” 叶晚桐见他回来,莞尔一笑,点点头,说:“绿萝她马上要跟着郎中出诊,正在准备着呢,我不好打扰她。” 她这话说得平淡,青溪却莫名觉察出一丝委屈来。 “你想像她一样学医吗?”青溪问她。 如果她说是,他可以考虑给她在青溪镇再盘下一间店面,招个德高望重的坐馆大夫,让大夫教叶晚桐医术。 叶晚桐思索片刻,摇摇头,道:“晚桐不是要学医,绿萝喜欢医术,她现在过上了喜欢的日子,我为她开心。” 青溪没见过有人开心得如此微妙,蹙眉向她伸出了手,问:“你不喜欢你现在的日子?” “喜欢的!”叶晚桐忙牵住他的手起身,努力向他证明道:“晚桐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快乐!我还胖了些,吃得好睡得好,每一天都很幸福。” 她说这话时,绿萝刚巧背着药箱出来,见到二人情意绵绵地牵着手,捂着嘴笑道:“我若是也能找到这样的如意郎君,那该多好!” 叶晚桐听了这话,瞬间有些难过。 她成婚本是为了成为贞女侠,可现在,她不但没成为贞女侠,没能仗剑走天涯,反而成了她曾经最不想成为的闺中之妇。 而她的夫君,偏偏还是李贞那般闪闪发光的人。那样谪仙般的人几乎是将心捧到她的面前了,她却不敢回应。 她原以为自己只是不愿摘下月亮,现在才明白自己只是怕月亮太沉,而抱着月亮不放手的她再也不能从温柔泥沼中脱身。 青溪不知她平静的外表下竟暗藏着汹涌波涛,牵住她离开了医馆。 叶晚桐偷偷瞄了他一眼,他就捕捉到她的目光,停下脚步,为她抹了抹眼角。 “不是说开心吗?”他注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她,“怎么流泪了?” 叶晚桐抬手,假装遮住眼睛,笑着回道:“阳光……是阳光太刺眼了。” 青溪默不作声地为她扶正头顶的簪子,说:“不喜欢在城里呆着,那我们今日便回去吧。” 叶晚桐朱唇微启,不知该如何作答,良久后,才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顺着城中心的直街走到了城南的河边,正要上桥,便见桥边有人在卖东西。 他是个中年人,身边放了几个铁笼子,笼里是两只瑟缩成团的小兽。小兽浑身都是黑毛,白色斑点均匀铺在短毛上,长着猪鼻子、牛蹄子,看起来古怪得不似这世间的生灵。 青溪立马认出这两只小兽是妖,拉着叶晚桐走上前去,问那贩子:“这是什么?” 贩子原本正塌腰靠在桥边石柱上,闻声瞥了他一眼,见是个气质不凡的公子哥,立马坐直了身子,谄媚地介绍起来:“公子,这是我亲戚在田里捡的小猪仔,我亲戚食素,不忍杀这小猪仔,就交给我来城里卖,公子可有兴趣?你要吃要养都行,它们乖得很,你怎么弄它们,它们都不咬你。” 青溪盯着那两只小兽,冷声问:“多少银子?” 小贩两手食指交叉,比了个“十”字。 “十文?”青溪挑眉。 “是十两,”小贩说,“你要单买一个,我算你六两,你两个都买下来,我便宜你二两。” 青溪二话不说就要掏银子,叶晚桐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对这两只小兽动了心思,垫脚贴在他耳边问:“为何要买?” 青溪也贴在她耳边说:“它们是妖,比游光还小。” 叶晚桐心下了然,不再阻止他,也解开荷包掏起了银子。 他们二人凑了半天,凑出个六两来,正为难着,小贩却两眼放光,道:“六两也行,六两也行。” 他等了昨日一天与一上午,都无人问津,此时终于有冤大头愿意出钱,可不能放跑他们。若让他们回去拿银子,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回来? 小贩接过银子,嘴里一口一个“恭喜发财”、“谢谢公子和夫人”,欣喜地收了银子便把那铁笼提起交与青溪。 小兽们被颠簸的笼子晃得头晕,“呜呜”哭了起来,青溪接过笼子,拉着叶晚桐拐到深巷里,一闪身便带着她回了古董铺。 64. 可爱 青桐斋的小妖们正七嘴八舌地吵闹着。 经上次游光差点被青溪教训后,它们已经不敢在一楼乱跑,故而当叶晚桐与青溪不告而返时,它们纷纷自豪地昂起了头。 游光第一个邀起了功:“哥哥,女人,你们看,你们不在的时候,我们多乖!多亏了孤千叮咛万嘱咐,让它们千万别乱跑。” 小黄根本不听它的屁话,尾巴摇上了天,扑在叶晚桐的布裙上咧开嘴笑着,口水蹭到了她的裙角,被青溪拎着脖子提到了一边。 多多则相当不认可游光的说法,气得跺脚,张开嘴就要咬游光,游光好歹长了双翅膀,多多脖子一凑过来,它就扑棱着飞到了柜台上。 房梁上,采薇累得无精打采,眼皮沉得快要合上。 它被这三个精力旺盛的孩子折磨得夜不能寐,一到了晚上,它们便缠着它讲妖界的故事,再叽叽喳喳告诉它妖界这几百年来的变迁。 采薇即便再有兴趣,毕竟体力也不如这些年轻人,况且它白日里还得负责盯着这些小妖,这么一宿下来,毛都掉了好几根。 采薇是第一个发现铁笼里两只小妖的,也正因如此,它吓得从房梁上滚了下来,重重摔在桌上,痛得嗷嗷叫。 开什么玩笑,三个小妖已经够了,还要来两个! 叶晚桐并不知采薇在此,见了它有些惊讶,但好在这一人一鸟早已熟悉彼此,她便赶忙从桌上抱起了它,给它边揉脑袋边吹气,一个劲儿地问它痛不痛。 游光总算发现了青溪身后的铁笼,惊叫一声,飞到铁笼边,夸张地叹道:“哇,孤还是第一次见住在沼泽里的妖!居然不是臭的!” 它飞到叶晚桐身边,瞪着流光溢彩的眼睛问她:“女人,你从哪里弄来的?” 叶晚桐说:“安阳城市集外的桥边,有人在卖它们。” 青溪把笼子打开,这两只小兽依旧害怕得颤抖,不敢出来,多多便蹦到笼子边,低下头好奇地望着它们。 不知它对它们说了什么,这两只小兽总算相信此处并非地狱,迈开蹄子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叶晚桐放下采薇,俯身蹲在笼子边,露出和蔼的笑。 这两只小兽一只毛稍长些,一只毛稍短些,毛长的斑点少,毛短的斑点多。 它们依旧对人满怀警惕,闻到叶晚桐身上的栀子香便往后缩了缩身子,叶晚桐只好站起身退远了点。 等它们都从笼子里钻出来后,叶晚桐便俯身把笼子拿走,扔到了后院中。 青溪抱着双臂倚在门框边,问她:“打算怎么称呼它们?” 叶晚桐撅着嘴思考了片刻,道:“长毛的叫毛毛,短毛的叫点点?” 青溪虽觉得有些敷衍,但想着“毛毛”和“点点”比起“小黄”和“小白”来说已经算是种进步了,便笑着夸道:“真可爱。” 他这“可爱”并未指明对象,落在叶晚桐耳中便有些意味深长,她装作不经意地从他面前走过,耳朵根却悄悄红了起来。 青溪将叶晚桐送回了叶家,待她被叶朝云叫去谈话后,他便独自回到了古董铺中。 彼时毛毛和点点正被游光在楼梯上追着啃屁股,脸上毫无方才的紧张与胆怯,兴奋地“哼哼”直嚎。 毛毛跑得快了些,下楼时险些撞上楼下的货架,游光竟俯冲而下,拽住它的尾巴往后拉,成功在它碰到货架前止住了它。 “千万别碰这些破铜烂铁,”游光说得心有余悸,“那个男的特别可怕,被他抓到了要挨揍的。” 在它们交头接耳间,“那个男的”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在了它们身后,刚巧将此话听了进去。 毛毛听到身后传来咳嗽声,一回头便与青溪对上了视线,吓得赶忙躲到游光身后。 青溪当作没听到方才的话,对毛毛笑得粲然,问它:“你是在何处的田里被发现的?” 毛毛身上的长毛直竖,像只受了惊的刺猬,游光倒没那么怕青溪,只是瞥了他一眼,随后抬起翅膀拍了拍毛毛,说:“别害怕,孤罩着你。” 这小兽再度往游光身后靠了靠,青溪没有叶晚桐那般的耐心,面上的笑容逐渐褪色,游光见了,赶紧贴在毛毛耳边说了几句话。 毛毛怯怯地点点头,哼了两句,游光便给青溪翻译道:“它说它也不知道是哪里的田,醒来以后就只看到一座山,然后它就被人抓走了。” 青溪本就没指望从这懵懂的孩子口中得到确切答案,见毛毛依旧害怕,便俯下身,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它的脑袋,又从怀里掏出几块从安阳城带回来的银丝糖,剥开递到它和游光面前。 小妖们被这香甜的气息诱得口水直流,埋头苦吃,将恐惧抛之脑后。 他心中隐隐对它们的来历有所猜测,而听毛毛提到“山”,他的猜测便落实了几分。 一百多年前,他去找涌泉君时,涌泉君曾与他说过,三界间的通道彼此互相嵌合。倘若魔界强行打开人界之门,妖界的门也会因此而被迫开启。 魔喜水,妖喜土,魔界通道开在溪边与湖中,那妖界通道便会开在田里,甚至是寻常人家宅院里的花丛中。 那这些小妖都出现在田里,便不奇怪了。 当然,此门并非能容纳千军万马同时通过,而多半是条小小的裂缝,大妖或许无法通过,但小妖们却会被缝隙吸进别的世界去。 若是流落人间,不认得妖的人或许会将好看一些的妖当成宠物养着,就像小黄那样。倘若小妖长得没那么好看,或许会被当成肉畜贩卖,就像点点和毛毛那样。 青溪若有所思地走出门,朝着青溪山的方向望去,目光直落在山前的大片农田中。 若田里有妖,那或许能说明魔界通道又增了一处,即便不在他山上,总有一天,魔气也会影响到他。 可他向来单枪匹马,孤军奋战,许多时候也只能顾好自己与黎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顾别的山水了。 * 叶宅今日热闹非凡。 庄钰生孩子的消息传回荣城,她娘家派了一整支车队,带了五箱贺礼来庆祝外孙的诞辰。 叶晚桐正坐在厅里同叶朝云 讨教生意秘经,便听闻院外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 “阿钰呢?在哪里?” 一妇人洪亮的声音响彻庭院,生生穿透叶晚桐的耳。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手里沏着白茶的杯盏差点没拿稳。 她记得这个声音,那是庄钰母亲的。 叶晚桐见过庄钰的母亲秦夫人。一次是在安阳城家中,秦夫人带着许多手下来询问叶朝云的家庭情况,一次是在荣城接亲那日。 庄钰是叶朝云去荣城谈生意时认识的,二人一见如故,很快便谈及婚嫁,只是在此之前,庄钰家人并不知晓叶晚桐的底细,只知叶朝云有一未出阁的妹妹。 直至今日,叶晚桐还记得叶朝云介绍起自己来时,秦夫人眼中的蔑视。 当时,他们就是坐在此厅中,饮的也恰好是一壶白茶。 “这么大人了,连个愿意娶她的都没有?”秦夫人说,“多少有点问题吧?她身体不好,脑子也不好,就长得还行,小叶啊,你打算养她一辈子?” 她又说:“你养她可以,我可说好了,我们家阿钰不能受一点苦的,你要是花十两银子养你妹妹,就得花至少二十两在阿钰身上,不然我们肯定要找你算账的。” 那日,叶晚桐回房后哭了许久,绿萝怎么劝都没用,直到她嗓子哭哑后抬起头来,望见墙上贞女侠的画像时,才彻底止住哭泣。 叶晚桐害怕她,可又无法克制自己看向她。 因为她是位母亲,给予庄钰的是叶晚桐无法奢求的母爱。 翌日,叶晚桐就因伤心过度染了伤寒,而那秦夫人知道后,更是不屑,劝叶朝云早日将她嫁出去,别让她耽误他们婚后的生活。 而叶晚桐向来不愿耽误任何人的生活,是以在叶朝云大婚前夕,她吞下了那几粒防喘症的药。 忆起往日种种,叶晚桐指尖抖得厉害,她“砰”地放下了茶杯,起身对叶朝云说:“哥哥,我不舒服,我先回去歇一歇。” 叶朝云知道妹妹体弱多病,这几日为了回安阳城也少不了奔波,便挥挥手,说:“去吧去吧。做生意的事你别着急,一开始总是困难的,花点时间总有起色。晚上一起吃饭,带上那臭小子。” 叶晚桐笑着道了谢,随即提起裙子小碎步溜了出去,矮着身子躲在花园里的一丛灌木后,等庄钰母亲和一干家丁都进厅里了,才蹑手蹑脚回了房。 她房门还没关上,便听身后传来了一声低笑。 “你看起来有些害怕。” 叶晚桐一回头,就见青溪身着一件霁色鹤纹云锦直裰站在阳光里,头戴白玉冠,乌发高高束起,腰间流苏玉佩环佩叮当,好一副富家贵公子的俊朗雍容模样。 “你……”她低头望了一眼自己身上相形见绌的米色布裙,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怎么换衣服了?” 青溪粲然一笑,转身从布袋里掏出团花纹上水绿、下月白的丝绸缀珠襦裙递给她。 “既是见夫人讨厌的人,”他眼里缓缓流动的光让周围的景致黯然失色,“那为夫必然不能给夫人丢脸才是。” 65. 家宴 庄钰父亲在荣城一县里做知县,庄钰与叶朝云成婚算得上是下嫁,故而叶朝云对待亲家向来上心,丝毫不敢怠慢。 秦夫人来得匆忙,叶家并未准备宴席的菜色,便派管家去荣华楼打包些精致菜肴回来,又从城里最大的酒坊买了几罐昂贵的桂花酿。 除了秦夫人,庄钰的胞妹也随着母亲来了。 她叫庄铭,今年十六岁,生着一双丹凤眼,同她姐姐的温婉不同,是个率直泼辣的美人。 安阳城比荣城繁华些,她早就想来安阳看看,便央着母亲将其带上。 叶家饭厅不算大,勉强挤得下六七个人,叶晚桐带着青溪进厅时,所有人都已经入座,只剩了庄铭和叶朝云中间的两个空位。 青溪挺拔的身影遮住了门口的夕阳,庄铭原本坐在阳光里,忽而头顶一暗,顺势抬头,却见到了这位身着华服、光风霁月的公子,心头涟漪阵阵,两眼放光,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怎么都不舍得挪开。 叶朝云不喜青溪,见了他便撇了撇唇角。叶晚桐知晓兄长的心思,便主动在叶朝云身边坐下。 青溪抚着袍角缓缓落座,还没坐稳,便觉袖子被人扯了扯。 他礼貌侧头,淡漠地看向扯住他袖子的人,面无表情地轻声道:“姑娘,松手。” 庄铭被宠惯了,还从未被如此冷淡地对待过,也不知是不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竟瞬间对他来了兴致,手抓握得更紧了。 青溪被抓得烦躁,方才面上的从容一扫而光,眸中的阴翳深沉得能挤出水来。 “松开。”他再次警告道。 庄铭不依不饶,指尖在青溪霁色的云锦袖上捏得发白,张嘴便问:“公子,你贵庚?可曾婚配?” 庄钰原本正哄着怀里的孩子,听她这么说,立马抬头蹙眉训斥道:“铭儿,休得无礼,这是你桐桐姐的夫君。” 听长姐如此一说,庄铭只能放开手,悻悻地挪开黏在他身上的眸子,鼓着腮帮子捧起茶杯,酌了一口。 青溪瞧着被她捏过的袖尾,打算一会儿便把这套衣服拿去洗了。叶晚桐方才目睹了全程,见青溪面色铁青,也扯了扯他的袖子,用气声问他:“要不要同晚桐换个位子?” 青溪掀眸,和颜悦色地朝她一笑,贴着她的耳边说道:“那未免刻意了些,先如此坐着吧,我毕竟是客人。” 叶晚桐担忧地望着他的眸子,他想到了什么,便把她拽到怀边,小声抱怨道:“早知道不穿这么好的衣裳了。” 秦夫人坐在主位上,指尖点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用审视的目光凝视着叶晚桐与她身边的男子,随后开口揶揄道:“哟,叶家小姐什么时候成婚了?” 叶朝云笑得谄媚,回答说:“就是今年,今年夏初,小满过后。” “找的郎君倒是一表人才,难得的俊俏。”秦夫人语气逐渐变得尖酸,瞥了一眼叶晚桐,随后装作自言自语道:“也不知叶家小姐这病弱的身子能享几年福?” 青溪眼角微斜,慢条斯理又恭敬地呛道:“不劳您挂心,桐儿身子日渐健壮,自是会同我白头偕老。” 秦夫人又欲开口,就被庄钰打断了。 “娘,过了……”庄钰绷着脸小声提醒秦夫人,随后眉目舒展,对着在座各位一样手,邀请道:“来吧,大家都等挺久了,开动吧,今日准备得匆忙,都是些粗茶淡饭,大家将就吃吃。” “是是是,”叶朝云起身举起面前的酒杯,“叶某在此先敬各位一杯,敬岳母愿将阿钰嫁与我,敬阿钰为我叶家诞下一子,也敬老天爷愿意眷顾我叶某,让叶家后继有人,蒸蒸日上!” 语毕,他手一歪,嘴一张,一杯酒便顺着喉头下了肚,旋即和庄钰相视一笑,各自拿起筷子。 主人率先动了筷子,这一桌的人便也跟着动了筷子。 青溪虽不愿让叶晚桐服用他人制作的料理,却也知此等家宴场合他无法控制,只能捏着筷子盯着她的朱唇碰上那一块块沾了别人汗水的糕点和饭食,在心里默默泛着酸。 他盯了一会儿,毫无食欲,便开始为叶晚桐夹起菜来。 叶晚桐筷子刚伸向蒸鱼,他就抢先夹了一块鱼腹放入她碗中,惹得叶晚桐一阵脸红,小声对他说:“鱼腹要留给贵客的。” 青溪才不管谁是贵客,若要真论起身份,这一屋子的人都得给他下跪。 他只知道叶晚桐喜欢吃鱼,他就把最好的给她。至于旁人的眼神,他不在乎。他更不会用身份去压迫别人,人间的三六九等,他弄不明白也无法理解。 这宴席相安无事地进行了片刻,庄钰就因阿保哭泣,带着他回了房。秦夫人见长女不在身边,这屋里没人能再管得了她,就动起了叶家小妹和她夫君的心思。 这对小夫妻实在是嚣张又惹眼,任是谁路过,都会多关注两眼。 那男子的衣着用料她看得清清楚楚,是重金难求的南城云锦,她们庄家几年都不一定买得到一匹云锦,可见其家境殷实,远在庄家之上。 而叶晚桐呢,看上去小鸟依人,容光焕发,被那男子宠得一副娇妻模样,哪像庄钰嫁到叶家,整日操持家事,短短两年就似老了几岁。 秦夫人原先一直看不上叶晚桐,总觉得她资质平平,身子骨又差,还总是抱着个女人的画像不撒手,精神堪忧。 如今她竟一举攀上高枝,虽不关庄家的事,却像打了秦夫人的脸似的,让她不爽极了。 庄钰已经嫁人了,事已成定局,但庄铭还未嫁人,秦夫人想着想着,便敲了敲庄铭面前的桌子,叮嘱道:“阿铭,你可得努把力,将来找个比你桐姐更好的夫君。” 庄铭正剥着虾,听母亲念叨起自己,把虾往碗里一扔,小声埋怨道:“娘啊,你是在咒我呢……我可不要嫁给一个外室生的私生子。” 话音刚落,庄铭便觉身边气氛忽然冷下,以为是青溪又拉下了脸,装作不经意往右手边瞄了眼,却发现那道阴冷的眼神竟来自看上去乖巧没脾气的叶晚桐。 叶晚桐被她这么一说,没了胃口,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警惕地盯住庄铭,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侮辱青溪的话来。 青溪倒是对这话毫不在意,继续给叶晚桐夹菜,仿佛方才庄家二小姐提到的人并非自己。 秦夫人听闻叶晚桐的夫君竟是如此低贱的身份,刻薄的脸上扬起一道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很快掩住笑容,问女儿:“阿铭,你可别当着别人的面乱说啊。叶家好歹也是安阳城的大户人家,叶家小妹怎么会嫁给一个私生子呢?” “这都是长姐告诉我的,”庄铭夹起虾仁咬了一口,“除非长姐乱说。” 因此,当她听到庄钰说坐在她身侧之人是叶晚桐的夫君之后,她瞬间对此人没了兴致。 她宁愿一辈子不嫁人,也不会自轻自贱地嫁给一个没名没份的私生子。 “阿钰向来谨慎细心,她怎么会乱说?”秦夫人 捂着嘴,遮住不断翘起的嘴角,“叶家小姐也是糊涂,选谁不好,选个私生子,之后怕是连进夫家门的资格都没有。” 叶朝云本不愿插嘴,但也不想让妹妹成为争议的焦点,便举起酒杯来,对秦夫人说:“岳母,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过日子都是他们两人的事,桐桐喜欢就好,来来来,咱们干一杯!” 秦夫人敷衍地抬起手腕,饮了一小口酒,眼睛又落在了青溪身上。 叶晚桐一直在观察着此人,见她依旧没放过青溪,立即在桌下牵过青溪的左手,紧握住。 青溪被她如此别扭地一扯,总算放下筷子,冷淡地瞥了一眼秦夫人,随后抽回左手,右手覆在叶晚桐的左手上,指尖钻入她的指尖,与其紧紧相扣。 “吃饱了没?”他低头问叶晚桐。 叶晚桐气鼓鼓地说:“气饱了。” “想离开?” 叶晚桐微微摇头,用气声回道:“再等等,不能让哥哥难堪。” 秦夫人见他们你侬我侬的模样,心里酸得厉害,捏起筷子夹起一块茄子,盯着茄子说:“小孩嘛,不懂事正常,朝云你怎么也不懂事,你妹妹心智不健全,这全城的人怕是都知道吧,你也不怕她被歹人骗了。” 青溪阴厉的眼神扫向秦夫人,幽幽说道:“桐儿是这世上心智最纯良完美之人。” 他可以回得更过分些,只是方才叶晚桐已经叮嘱过,不能让叶朝云难堪。他无所谓叶朝云难不难堪,他仅仅是不想让叶晚桐难堪。 正想着,他便感到手里一紧,接着,叶晚桐便蹙眉盯着秦夫人回道:“夫君他不是歹人,不劳夫人挂心了。” 面对秦夫人如此冒犯之人,叶晚桐连青溪的名字都不愿告诉她。 叶晚桐还说:“他品行如何,不能由身份判别,大户人家的嫡子就一定是好人吗?我看未必。” 叶朝云从未听过妹妹说出态度如此强硬又条理分明的话,险些将手里的筷子摔在桌上。 他有些慌乱地瞥了一眼秦夫人,见她脸色难看,仿佛受了奇耻大辱,赶忙又捧起酒杯,说:“岳母,小妹她当真不懂事,莫怪莫怪,一会儿我就去教训她。” “哥哥!”叶晚桐难以置信地望着叶朝云,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家风很重要,”秦夫人沉声开口,“要是早知道叶家小妹这样不懂礼数,我肯定不会让阿钰嫁过来。就怕有这样的姑姑和姑父,我家阿保要学坏了。” 此间宴席已过半,外面的天彻底黑了下来,室内全靠几盏琉璃灯照明。 秦夫人话音刚落,这饭厅便卷起了一阵诡异的凉风,吹熄所有琉璃灯中的烛火。 “啊!”庄铭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吓得尖叫一声。 秦夫人的心思总算回到了女儿身上,拍着庄钰的肩对她说“别怕别怕”,转头怪罪叶朝云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们家蜡烛都是偷工减料的?一点点风就熄了?你就这样对我家女儿?也不知道阿钰平日里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哎?这屋子怎么还漏水?”秦夫人声音越发尖利,“外面也没下雨啊!这水哪来的?” 叶朝云赶忙起身,一边向秦夫人道歉,一边四处寻起了火折子,遍寻不到后,便摸黑走到了院中,大声叫着叶水的名字。 青溪垂眸,趁乱又问了叶晚桐一遍:“走吗?” 叶晚桐点了点头,收回望向叶朝云的那道失望的目光,轻声回他:“走。” 66. 中秋 银月离圆满只差最后一笔,习习秋风中,安阳城的夜愈发热闹。 城中酒楼荣华楼门口有株百年古槐树,巍峨繁茂,宛如孑然静默的神明,立于十字巷口,守护着一城安生。 初秋,黄白的槐花三三两两缀于树上,被荣华楼阁楼上的花灯映照得熠熠生辉。 粗壮的树干上围着一圈五彩丝绳,绳上挂着写满祝愿的流苏木牌。花香里,人们面带笑容,眼含期盼,手捧着对家人或爱侣的关怀,等着将木牌挂在树上。 逛到荣华楼时,叶晚桐刚吃完手里的糖葫芦。 方才她只顾着生秦夫人的气,确实没吃饱,青溪怕她饿着,等同她一起将先前准备好的棉衣棉袜送给巷子尽头的寡妇申大娘后,便带她来城中心逛逛,找找街边小吃。 叶晚桐见树前有人贩卖木牌,心下一喜,指着槐树对青溪说:“清惜,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如何?” 青溪自不会拂了她的兴致,笑着点点头,叶晚桐便牵着他的手,踮起脚尖蹦向卖木牌的商贩。 “你怎么越来越像多多了。”青溪望着她耳畔因蹦跳而时不时飞到空中的发辫,唇边酒窝渐深。 叶晚桐回过头来,佯装生气地挑眉回道:“那总比像游光要好。” 青溪顿了顿,不怀好意地逗她:“我倒更想你像小黄。” “为何?” 青溪没回话,略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耳根骤然红得发烫。 他才不好意思说,倘若她像小黄,她就会每日热情地贴在他身边,热情地吻他无数遍,用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直到他抚摸她为止,等累了后,她就直接趴在他膝上熟睡…… 叶晚桐等不到答案,侧身疑惑地望着他,却见他避开自己的视线,便自顾自地为他解释道:“也是,像小黄多好,身强体壮皮实,什么都吃,看着就好养活。” 面对她的坦然纯善,青溪只能点头,暗自唾骂起自己的龌龊。 越靠近树边人越多,叶晚桐握紧青溪的手走快了两步,走到商贩的摊前,掏出五文买了一块木牌,又向小贩借了支笔。 叶晚桐捏着笔问青溪:“我先写,然后你再写?还是清惜你想先写?” 青溪做出个“请”的姿势,叶晚桐便让他转过身去,把木牌搭在他挺直又宽阔的背上,一笔一画认真写起字。 她的手时不时碰到他的背肌,青溪只觉背后又痒又麻,心跳逐渐加快。 叶晚桐感受到他越发紧绷的背,忽然涌上些坏心思,“呀”地惊叫一声,说:“我写到你衣服上去了!” 青溪有些晕乎乎地侧过脸,对她说:“不要紧,只是衣服而已。” “你不想知道我在你衣服上写了什么?”叶晚桐眨着无辜的眼睛问他。 青溪无奈地回她:“我是想知道,但总不能当街脱衣吧。” 叶晚桐笑嘻嘻地拿下紧贴他背部的木牌,把木牌和笔递给他,说:“骗你的,快写吧。” 说罢,她便转过身去,等待着青溪就着她的背书写。 青溪垂眸,见那木牌上有一行小字:“平安健康。” 他曾听过人间一句俗语叫“字如其人”,但叶晚桐显然和这俗语不沾边。她长相秀丽端庄又美艳,字却潦草又张狂,字与字之间甚至像剑拔弩张的小人般打起架来。 青溪不禁在想,为何她会写出这般狂放的字来,可就算她的字不甚隽秀,他依旧渐渐从中瞧出了几分别致。 天下如此之大,何必与他人相似? “为何只写平安健康?”他屈腿微蹲,轻轻把木牌贴在她的背上。 她的背虽然没什么肉,却很软,软得木牌险些挂不住。 “平安健康可是一切的前提呀。”叶晚桐说得坚定。 她说话间,有微微颤动自胸腔传至背部,颤得青溪指尖一阵酥麻。 他盯着她被花灯照耀得反射星光的发顶想了许久,最终写下了那句“百年好合”。 多庸俗,但凡在人间恭祝某夫妻新婚,所有人都会送上这句“百年好合”,他许是人间待久了,竟只能想到这般庸俗的话来。 叶晚桐转身瞧见这句话,也很讶异。 “百年好合?”她举起牌子辨认道,“比我那句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不喜欢?”青溪有些失落。 叶晚桐摇摇头,放下木牌,笑着对他说:“一百年太遥远了,谁能活到那时候?先过好每一日再说吧。” 她还了笔,不断往木牌上扇风,等墨彻底干了后,她挽起青溪的胳膊往树下排队的人群中走。 等轮到她时,她恭恭敬敬地把木牌系上,双手合十,闭着眼小声念叨着:“神啊,请保佑我们吧。” 一阵风吹来,槐树散花,树上的木牌被吹得哗哗作响,有几朵小花粒落在她的头上,叶晚桐惊喜睁眼,以为神听到了她的祈祷,开心地朝青溪笑得眯起了眼睛。 青溪为她拨开头顶的花瓣,装作不经意地问她:“你信这世上有神?” 叶晚桐点了点头,说:“宁可信其有,总归得有敬畏之心。” “倘若真有神,”青溪垂眸挪开视线,“他也无法回应每个人的愿望。” 她拽着他,走在他身前,头也不回地说:“没关系的,他不用担心,不用自责,我不会怪他。如果他实在没空搭理我,能帮别人也是好的。” 青溪的心忽然像被一双柔软的手握住,酸胀过后,余下温暖与一丝怅然。 他想停在原地,对她说他就是神,可他不敢想象叶晚桐会露出怎样诧异甚至惊惧的目光。 他知道叶晚桐有多温柔,她或许并不会诧异,更不会惊惧,可是他无法承受这万中之一的悲伤后果。 或许,他其实更怕自己无法满足她的期待。他生来便与尘世无甚瓜葛,不会主动帮任何人,永远无法成为她理想中的神明。 再等等吧,他想。 夜色越发浓郁,城中心永安大街上的石板路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街边摊贩被挤到了各商店门口,与店老板抢起了生意。若是放在平日,商贩间免不了一顿争执,可佳节当前,拥挤的店门竟 也成了福气的象征。 在小摊上买了甜浆的人,也会朝店里望上一眼,说不定就看中了店里的芝麻烧饼,跟着一并买了。 戌正初刻,巡街的官兵提着刀排起整齐的队,大步走进人群中,将人们从大街上疏散至街边。 锣鼓与乐声骤然喧起,从街的南边行来一支队伍。队伍打头的是辆人力推行的长板车,车上堆了形状各异的鲜花花灯,花灯顶端则是一盏巨型月亮灯。 车后,带着面具的舞女提着粉荷花灯,挥舞着长长的水袖,随着锣鼓的节奏扭动着纤细的四肢。 乐师们吹着竹笛、弹着琵琶坐在舞女后的马车上,马车顶披着一层红绸带,绸带上金色的细粉在灯下折射出粼粼微光。 最后一辆马车上,一位貌美女子手拎花篮,殷切地朝着路边的民众们笑着,纤纤玉手拂过花篮,金黄飘香的桂花便落在了旁观者的怀中。 叶晚桐与青溪被困在人群的尾端,身边之人不断往他们前方挤去,很快他们就被迫只能站在一家茶档门口。 茶档老板也无心做生意,边嗑瓜子边伸长脖子往街上望去,时不时自言自语两句,说什么“真是一年不如一年”,还说什么“今年这些姑娘连脸都不露了”,语气里尽是失望。 青溪怕叶晚桐被冲散,抓她抓得紧,叶晚桐也怕青溪被冲散,直接从口袋里掏出帕子,缠在二人相交的手上,对他笑着说:“这样便不会丢了。” 这花灯巡游的队伍绵延了半里之长,所到之处,一地醇熟花香。 约莫一炷香后,乐声渐远,队尾渐次消散在长街边缘,守街的官兵也按序离开,永安大街总算恢复了流动。 青溪问叶晚桐还想去何处,叶晚桐正思索着,忽而听见攒动的人群中传来凄厉的尖叫。 “杀人啦!” “有人当街杀人啦!快来人啊!” “官爷,快来啊!” 听到杀人指控,人们好奇心作祟,纷纷朝着声音来源望去,有机敏的见势不对,赶忙撒开腿就往反方向跑。见有人开始逃,恐慌情绪迅速蔓延开,紧接着,哭嚎声、小摊被推倒在地声、推搡间的争吵声不绝于耳,原本满地金黄的大街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叶晚桐心下一紧,正欲往事故方向看去,便被人推到青溪怀里,一个没注意踩了他一脚,成功收获了他难耐的闷哼。 人群聚得快,散得也快,不消片刻,大街上便被清出一条空无一人的道来。 那撒满鲜花的道上,一青袍女子正单手执剑,猛地往地上躺着的男子胸口刺去。 霎时,暗色的浓浆从他胸膛中喷涌而出,溅到女子的袍上,在袍角烧出几个乌黑的洞。 她的长发梳成马尾高高扎起,杏眼圆瞪,双目血红,额头青筋暴起,眉毛如乌云压在眼窝上,嘴角狰狞上扬。 她一抬手,剑便从男子胸口拔出,平直回到掌心,黑紫色浓浆顺着剑流淌在地上,烫出几缕青烟。她身后看热闹的人再也待不下去,捂着嘴踉跄着逃开。 只一眼,叶晚桐便认出了那个人。 67. 奔 急促的脚步杂乱响起,几名官兵冲开骚乱的人群,直奔执剑人而去。 “何人在此造次!” 执剑女子冷眼望向将她包围的官兵,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块碧绿玉牌举过头顶。 “青溪宗掌门李贞,在此伏魔!”她高声喝道,多余的话一句都没说。 叶晚桐听见她清亮的声音,心乱得厉害。 李贞的眼红得能滴出血来,神色狰狞,早已不是当初那副温和又朝气蓬勃的模样。 “贞女侠……”叶晚桐喃喃唤着她的名字,忘了还与青溪缠着手,不由自主往李贞的方向挪步。 青溪的手被她的步伐扯动,蹙眉不知该不该将她拉回来。 只是略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他便知李贞所言不虚。那无法动弹的“男子”正是魔物所变,虽长相与常人无异,但以李贞的修为,定能在瞬息间识破此魔物的身份。 青溪不愿让叶晚桐涉险,魔物以人血为食隐藏腐臭气息,又以人皮为壳,混入人群中便难以发现,李贞如今虽诛杀了一只,闹市中指不定还躲着几只,若是长久留于此地,恐怕是危险重重。 他倒不怕魔物,只是…… 青溪望着叶晚桐逐渐挺直的背影,最终还是选择同她前行。 那几个官兵仔细盯着李贞的玉牌看了许久,又打着灯探了探地上的尸体,见此物确实不似人尸,正欲再问她几句,李贞就利落地收剑回鞘,两步跳上街边当铺的房顶,消失在众人眼前。 她离开得行云流水,叶晚桐根本来不及与她见面,只能望着她融于黑暗中的背影,忧心忡忡。 街上尚且留下围观的行人,听闻李贞自报家门,要么面露崇敬之情,夸她为民除害,要么眼里写满鄙夷,骂她装神弄鬼。 这两种人互相对视一眼,又纷纷侧头转身,就当方才发生之事不过是中秋前夕的小插曲,继续沉浸在节日氛围中,提灯嬉笑,好不快活。 青溪靠在叶晚桐身后,为她解开手上绑着的帕子,闷声问她:“你是担心她,还是怕那地上的东西?” 叶晚桐回首,眉头紧拧,眼眶微红,眸中汪着一潭清泉。 “贞女侠看上去很不对劲……”叶晚桐颤声回道,“我怕她出事。” 青溪垂眸不语,从鼻子里挤出个“嗯”字,随后说:“回家吧。” 他们走了几步,来到一条巷口,身边竟又传来了呼喊声。 一童声响起,微弱又短促:“姐姐!救命!” 叶晚桐立即转头,便见巷深处蹲着个男童,因巷中光线晦暗不明,她看不清那男童的相貌,也不知其为何呼救。 但叶晚桐向来不会置求救之人于不顾,抬起脚便要往巷里跑去,青溪却一把拽住了她,道:“或许是陷阱。” 叶晚桐无法理解这闹市之中无辜的孩童怎么能和陷阱扯上关系,可青溪的桎梏实在难以挣脱,遂只能扯着嗓子朝巷中喊:“你怎么了?” “我、我找不到家人,”那男童的哭声逐渐变得响亮,“腿也伤着了,走不动。” “姐姐,能不能把我带到街上去?”他央求叶晚桐,“只要让我到街上去,我爹娘就能找到我。” 叶晚桐大声对他说:“小弟弟,别怕,我这就带你去街上!” 语毕,她抬头用她水汪汪的眼睛注视着青溪,祈求道:“不是什么麻烦事,我可以去吗?” 青溪知她打定主意要帮忙便无法动摇,便说:“我同你一起。” 巷子很窄,他们二人无法并肩同行,只能一前一后向里挪动。那男童见了走在前面的青溪,一瞬间便哭了出来,道:“我怕大哥哥,刚刚我的腿就是被一个大哥哥踢伤的!我要姐姐来!我要姐姐来!” “这个大哥哥不是坏人,”叶晚桐对他说,“姐姐和大哥哥是一家人,姐姐能帮你,大哥哥也能帮你。” “谁知道他是不是坏人?”男童说着说着竟无理取闹起来,“男的没一个好东西,我娘从来都是这么教我的!我就要姐姐帮我!就要姐姐!姐姐好看!” 他如此诡异的发言,饶是叶晚桐都听出了些蹊跷,抓着青溪的腰带轻轻将他往后拽了拽。 青溪感受到她的小动作,挑眉微笑,侧身贴在她耳边问:“怎么,不帮了?” 叶晚桐犹豫地咬着唇,思索片刻后,回道:“感觉不太对……咱们要不报官?” 青溪听到她谨慎的发言,竟产生种养的孩子终于长大成人的欣慰,两眼放光,牵着她便要出巷子。 原本蹲在地上的孩子见他们要走,也顾不上青溪是男是女,起身一个飞扑就搂住了青溪的腰,用尽全力把他往后一拉。 青溪只觉腰间一沉,正欲发难,就见那孩子如一只水球般泄了气,浑身塌软在地,又如流水在地面滑动了几寸,绕过青溪的脚,钻入他们二人之间的空隙中。 叶晚桐被吓得不轻,尖叫着抓牢青溪的手,带他拼命往巷外跑,那坨肉块一直跟在叶晚桐的脚边,待她出巷子后,便化成了一道横栏,绊得只顾奔跑的叶晚桐趔趄着往前倒去。 倒地前,一条粗壮的藤蔓卷住了她。 青溪从藤蔓茂密的枝叶后走出,将她稳稳抱在怀里。蠕动的肉块见无法得逞,又如充气般恢复了男童的形态。 这东西化形速度过快,以至于路上无人注意到如此怪诞的一幕。 人影憧憧之间,男童忽然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等笑容消失后,他一把抓住青溪的手,大声朝四周的民众呼喊道:“有人拐卖孩子啦!救救我!” “你别乱喊!”叶晚桐怒喝着从青溪怀里钻出,抓住男童的手就要将其掰下。 她的长相过于和善,声音又甜美,怒喝听上去也像娇嗔,男童根本不怕她。 青溪早就怀疑此物是魔,只是它的魔气隐藏得太好,饶是他都无法尽早发现。 他甚至怀疑,这魔物盯上叶晚桐,是为了她的皮囊,而拥有一副完美的皮囊,便能勾上更多猎物。 倘若放任此物在闹市中招摇,定会害上不少人。 他可以在此处直接斩杀此物,只是他籍籍无名,若以“伏魔”为由为杀戮开脱,怕是效果远没有李贞那般好。 说不定还会牵连叶晚桐和叶家。 眼下最好的方案便是带着叶晚桐直接离开,可叶晚桐看起来却不打算放过它。 “你怎么能血口喷人?我们无冤无仇!”她还在死死拽着魔物的手不放,“快放开!” “姐姐,”那魔物阴笑着说,“你把你借给我,我就放开他。你快听听,是不是有官兵来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叶晚桐气得眉毛直竖,“你不是要到街上来吗?你已经到街上来了,为何还要纠缠?” 魔物满眼只有这具完美的肉身,紧紧盯着叶晚桐,眼神如痴如醉,声线逐渐变得凄厉而尖锐:“姐姐,你闭上眼,就借我一下下,很快的,又不痛。” 他说完就伸出另一只手抓向叶晚桐的脖子,叶晚桐闪身避过,他便转而去捏青溪的脖子。 “你借不借我嘛!”魔物拉长了上半身,手紧紧掐住青溪的颈部,奸声道:“你不借我,他就要死了哦。”</ p>“你住手!”叶晚桐红着眼扯住他的手,“放开!我们可以商量!” “没得商量,”魔物说罢扬起头朝她身后望去,见一官兵已握住手里的刀,便朝他喊道,“快来帮我,这边有人要绑架我!” 官兵看不见他手里的动作,加快步伐奔来。 青溪微微叹了口气,实在不想陪着这魔物演下去,便迅速脱了身上的外套,罩在叶晚桐头上。 叶晚桐只觉眼前一黑,不知发生了什么,手上动作一顿,青溪将她拉到身侧,随即伸出藤蔓朝那魔物的胸口刺去。 魔物对上山神,可谓毫无还手之力。他还在掐着青溪的脖子,便觉胸口刺痛,下意识低头,那条横贯心脏的藤蔓已经抽出,飞回眼前男子的身后。 男童捂着胸口缓缓倒在地上,黑紫的浓浆从伤口处低落,在地上滚出一道道墨痕。 原本正看热闹的人爆发出今夜第二次惶恐的呼喊。 “杀人啦!” “有人当街杀小孩啦!” “还有没有天理了!” “噌”的一声,青溪身后的官兵抽出了刀,架在他脖子上。 “官爷!”他听到身边一妇人指控道,“这男子不是人啊!奴家刚刚就看见他身后伸出十几尺的刺,刺到那孩子心口,孩子一下子就没气了!” “是是是,我刚刚也瞧见这妖孽出手了。”一沿街小贩附和道。 又有好事之徒趁机提到了李贞:“那青溪宗掌门呢,怎么不见她人?闹市中出现妖孽,她怎么不管了?” 魔物披上了孩子的外衣,就博得了在场所有人的同情。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指认起青溪之过来,无人在意那孩童的尸体正迅速冒起黑烟,面部裂开一道道黑色暗纹。 叶晚桐想拽下头顶的衣服,青溪却将手紧紧按在衣服上,不让她露脸。 他被指认成妖成魔都无所谓,但叶晚桐不一样,她面对其他人的恶意,会对这世界失望。 他不想让她失望。 叶晚桐透过衣间缝隙望向青溪,他脖子上架着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只要再往下偏一寸,就能切入他的皮肤中。 她忽然涌上股奇妙的勇气,一低头抓起青溪的手就朝着刀的反方向跑了起来。 持刀人没料到竟有人当着他的面逃离,怔在原地望了片刻他们二人的背影,才想起来要追上前去。 围在青溪周围的百姓,原本见青溪有官兵控制,还能得意地对他指手画脚,此时刀一离开他的脖子,恐惧回笼,瞬间四散开来,躲到街边去。 叶晚桐每跑两步就回头看看青溪有没有跟上。 她牵着的男子脸上挂着平静的笑容,正出神地凝视着她,而叶晚桐见他脖子上并无伤痕,松了一口气,跑得更加卖力。 桂香溶在风里,吹乱了她头上的霁色云锦外衫,叶晚桐的视线都被遮住,嫌那衣服实在有些麻烦,一把拽下,窝在手里,继续带着青溪往永安大街的南边跑。 叶晚桐从未如此舒爽地奔跑过。 曾经的她,只要多走两步,就胸闷气短,需要歇息,而眼下她却抓着青溪跑了两条街,却丝毫不觉得累。 街边的景与人迅速后退,化成一幅幅剪影从他们二人牵起的指缝间流过。 摊贩的吆喝声、官兵的脚步声,还有街边被他们不小心撞到的行人的辱骂声,此时好似都与叶晚桐无关。她只能感受到她握住的那只手腕间清晰有力的脉搏,只能听到身后的他越发急促的呼吸声。 她虽踏在地上,却依稀觉得自己飞了起来。 68. 鱼与水 跑至城南护城河白玉桥上时,一辆马车刚巧驶过。 马儿不知为何受了惊,撂起前蹄改了道,不管不顾地撞向叶晚桐。 叶晚桐正沉浸在奔跑的酣畅中,未曾察觉这突然其来的威胁,等被疾驰的车身撞下桥时,才惊觉自己当真飞了起来。 她下意识松开手,放开被自己拉着跑过半个城的人,手中的那件云锦外衫,她却牢牢抓着。 被她放开的人踩着桥墩一跃而下,驱使着藤蔓缠住她的腰,将她拉至自己怀中。 叶晚桐来不及作别的反应,怕青溪落水后呛到,先行捂住了他的口鼻,又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预想之中的冰冷浪潮并未袭来。 她轻轻地、稳稳地落在了河面上,宛如一片无意飘至此处的梧桐叶,惊扰了肃穆庄严的水中月。 是夜,河道边仅有零星渔船随风摇曳,搅碎一池秋波。 桥下缀着七彩灯笼,灯影倒映在水中,乱花渐欲,让人分不清何处是花,何处是月。 马蹄与嘶鸣从桥的另一侧悠扬传来,驯马人从车上跳下,匆匆捡起被撞下车的货。他扶着腰低头,看不见河面上的叶晚桐,自然也不会向她道歉。 叶晚桐惴惴不安地睁开眼,见脚下便是水,而自己的脚尖点在水面上,只要稍微动弹便掀起一道涟漪,不禁抓紧了青溪的袖子。 “别怕,”青溪为她拨开方才被他的衣衫弄乱的额前发,柔声道,“可有伤到何处?” 叶晚桐方才被撞到了腰,按理来说应当很痛,可她竟一丝痛楚都感受不到。 “不痛,”她抬眼望向他,“你呢?没伤着吧?” 青溪摇了摇头,又问:“你方才跑什么?” 叶晚桐笑道:“他们要抓你,我自然要带你离开。” 青溪沉默片刻,道:“你不怕我当真是妖?这样算来,你可是私藏妖孽。” “我们家现在已经有五只妖了,多你一只根本不多,况且,你是我家人,私藏就私藏了,他们若是来找我,我不会怕的。” 她轻轻将他推离,垂眸望了一眼脚下,抬脚踩了踩,见鞋并未沉入水中,喃喃道:“好奇异,我居然真能飘在水上!” “是你做的?”她又踩了一脚,脚尖敛起一串水花。 青溪点点头,说:“你可以试着走走。” 他没问她是否看到了自己诛杀魔物的场景,也不敢问她会不会怕他是个杀人如麻的禽兽。 他怕她指着他质问为何要杀那小男孩,也怕自己无法向她解释清楚何为魔物,好在叶晚桐并未发问。 她还是那样,只要他不说,她就不问。如此一来,他们二人间便能避免许多争执。 只是……如此当真是好的吗? 叶晚桐倒真没想那么多,她只知道方才那诡异的不似人的东西试图杀了青溪,而青溪不过是反抗而已。 她已经亲眼见过贞女侠伏魔,那青溪做的事便与贞女侠如出一辙。 而她也总算收回了久违的勇气,带着被冤枉的青溪离开令人窒息的包围。 她笑吟吟地想,果然近朱者赤。与青溪和贞女侠接触过后,她也正在变成勇敢的人。 倘若今日是中秋,那一定会是她最难忘的中秋。 叶晚桐越想越受鼓舞,伸出另一只脚也往前迈了一步,见自己真能平稳站在水面上,便笑得咧开了嘴,牵起青溪的手,再次奔跑起来。 她踩过的水面似有萤火虫驻足,泛起点点微光,开出朵朵浮花。 青溪跟在她身后,望着她随风翻飞的裙角,竟觉得自己好似只被困在山里近千年的兽。 而此刻,他终于重获自由。 跑着跑着,她忽然松开了他的手,在水上转起了圈,边转边笑,洁白的裙面在空中散开,望去像极了水中的一轮满月。 她转累了,便蹲下身,将青溪的衣服端放在膝上,捧起一抔水,坏笑着泼向了正怔神的人。 凉水哗啦啦落在青溪身上,他却觉得自己被烫着,体温逐渐攀升,瞧着她的眼也迷蒙起来。 叶晚桐没等他反应,拔腿又向前方跑去,没跑两步,身子却涌上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她不得不停下,俯身大口喘气。 一条藤缠上她,徐徐将她卷回,她后仰着,裙边入水,在水面上画出一道雪白的波纹。 叶晚桐知道那是青溪的藤蔓,她一点都不害怕,甚至隐隐期待着与他贴近的那一刻。 他缓缓接住她,她便朝他露出个狡黠的笑,等藤蔓松开后,再次拉着他狂奔起来。 说来也奇怪,只要她牵起他的手,她便不会觉得疲惫,甚至连向来难以驯服的肺部也变得温顺,为她源源不断输送新鲜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倏尔,河畔似有流星划过。 紧接着,喧嚣的碎裂声与爆炸声响彻云霄,叶晚桐抬起头,见城中燃起了烟火,宛若万千星辰攀向天空,不禁停下了脚步。 青溪没料到她忽然减速,一个没留神撞在了她身上,把她撞出了两步。他伸手接住她,她便倚在他的臂弯里,透过他的眼睛欣赏起热烈的烟花来。 青溪也被那火树银花吸引,正欲侧头,就感到一双凉冰冰的手覆上了他的双颊。 “别动……”叶晚桐低声说。她眼里朦胧着他的倒影,手顺着他的面颊一路向上,描绘着他挺巧的鼻梁与分明的眉骨。 “真好看……”她笑了,“烟花真好看。谢谢你。” 语毕,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 被吻的瞬间,青溪耳边响起了烟花腾空爆裂之声,他回眸,却发现烟花早已停下,天边恢复一片寂寥。 他俯身将她揽在臂弯中,哑声问她:“只是烟花好看?” 叶晚桐羞涩地摇摇头,抬起脑袋又啄了一下他的耳|垂和眼睛。 青溪深吸一口气,颤声问:“回家吗?” 叶晚桐柔柔点头,他便带她回了青溪山脚下的宅子里。 或许他们应该回叶家,可是这二人此刻正相拥着,恨不得把彼此拆|吃|入|腹,谁都记不起还有个叶朝云在等他们。 一阵天旋地转,不知是谁碰翻了床头未点燃的烛灯,铜灯滚落地上,响声清脆,叶晚桐这才猛然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 “清惜……”她浑身发抖,轻轻推开他,迟疑地说道,“我们是要、是要成夫妻了吗?” 青溪撑起胳膊俯视着她说:“夫人,我们本就是夫妻。” “我是说,我们、我们……”她的脸越发红润,像粒熟透的桃儿,羞得再也说不下去。 青溪抬手轻抚她的额头,道:“你若不愿意……” 叶晚桐伸出微颤的指尖,大着胆子挑开他的领|子,说话的时候几乎快要哭出来:“谁、谁说我不愿意……我、我 愿意!” “那夫人愿意教教我吗?”青溪握住她的手,摩挲着她的指|腹,笑得粲然又纯真,“我涉世未深,几年前刚化人形,还什么都不会。” 叶晚桐听他耍无赖,心脏跳得快要窒息,吞着唾沫说:“晚桐、晚桐也不会……” 青溪笑着在她脸蛋上啄了啄,道:“没关系,那就互相摸索。夫人,你放心,人类该有的东西,我都有。人类没有的,我也有。” 叶晚桐想起那宛如幽灵般来去自如的藤蔓,捂着眼睛不敢继续深究他话中的内涵。 “流、流氓……”她低声嗔怪道。 天啊,真是要了命了,早知道今天就不去城里逛了,也不用在此备受煎熬。 可不知为何,她也好想触碰他,想同他清醒沉沦,再在沉沦后相拥着看日出。 想着想着,她再次向他伸出了手,将他拉得离自己近了些。 青溪虽面上看起来游刃有余,实际紧张得心脏都快要裂开,他活了这么久,从未想过有一日会与凡人鱼|水|交融,也从未想过原来不用杀她、不用折|磨她,就可以获得至高的欢|愉。 她承认他,她接受他,她也同样爱慕他,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任何事一开始总是困难的,但好在他们对彼此充满了耐心,如此一来,艰涩的开端也成了惺惺相惜的证明。 时间过得很快。 窗外桂花越发浓郁,偶有几声鸟鸣传来,叶晚桐不断唤着他的名字,觉得自己好像一只鸟儿在云端飞着。 “你叫我什么?”他停了下来,望着她湿漉漉的眼睛问她。 “清惜……”叶晚桐喃喃道。 “不对,”他循循善诱道,“我们是夫妻,不是吗?” 叶晚桐稀里糊涂地点头,小声唤了声“夫君”。 “夫人真好。”青溪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翘起唇角,总算愿意让鸟儿继续翱翔。 叶晚桐并未看见第二日的日出,等她起床时,已经差不多该吃中饭了。 枕边人并不在房内,院里倒是传来阵阵香甜的气息。 青溪烧好了热水,等她起床洗漱,待她慢吞吞洗完后,边看她吃饭边为她梳起了头发。 “一会儿要不要给哥哥带些什么?”叶晚桐咽下一口他刚熬好的桂花红糖粥,问青溪,“咱们昨夜没回去,他肯定要着急了。” 他们中间的那层窗户纸彻底被戳破,叶晚桐面对他时也更自在了些。 至于脸红羞涩…… 刚起床那阵定是脸红的,只是她又觉得做人做事该爽快些,就像贞女侠那样,不该如此扭捏,便佯装起精神抖擞又毫不在意的飒爽模样下了床。 没走两步,她的腿就酸软得支撑不住,靠在桌边休息了好一阵。可她想起青溪,总觉得他比起自己要更辛苦,便鼓励着自己迈出房间,边走边歇,直到青溪从厨房里出来发现了她。 青溪“嗯”了一声,边说“一会儿去镇上看看”,边为她簪上栀子银簪,眼睛不经意间扫过那簪首的白花。 栀子花依旧静谧地开着,泛着零碎银光,晃得他眼热。 他依稀觉得那花好似缺了些什么,可又实在看不出哪里缺了。 叶晚桐快速吃完点心,擦了擦手便要回安阳城,青溪便将那怪异的感觉压了下去,牵起了她的手,就如万千寻常夫妻那般,迎着阳光走出了家门。 69. 化形 青溪镇东边无名巷中的青桐斋最近门庭若市。 据说老板娘是个大户人家的千金,风姿绰约,乐善好施,只要来她店里一逛,便能白得一双冬袜。 这冬袜虽说值不了几个钱,但对贫苦人家来说,却能解燃眉之急,至少今年冬日,他们行山的路会温暖些。 消息传开后,青桐斋门口不到辰时便排满了人,生怕来晚了些,冬袜便被抢完。 当然,大部分人来了后,只是略略在店内走上一圈,便低头领着袜子出了门。 但也有富家公子小姐慕名前来,不为冬袜,只为一睹这做亏本买卖之人究竟有怎样的姿色和头脑。 可惜的是,老板娘一直以面衣遮脸,公子小姐们兴盛而至,却只能瞧见她那双顾盼生辉的眼。他们再想多看一眼时,便会被老板恶狠狠地瞪着,只能老老实实挪开眼,装模作样欣赏起货架上的古董来。 人多了,总有人会买上些茶壶、画作,不到半月,青桐斋便挣回了进货的本。 除了那美貌又神秘的老板娘,青溪镇的人谈起青桐斋时,还会顺便谈论老板娘的几个孩子。 他们说的最多的是:“那老板真有福,这么年轻就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各个都长得水灵灵,看上去就聪明。” 说的第二多的是:“你们不觉得他们那几个孩子,长得和那老板一点都不像吗?” 没错,青桐斋的小妖都化形了,就在中秋过后。 老板娘叶晚桐有几次在街上刚好听到这般议论,心里五味杂陈,回来后盯着几个不断闹腾的小妖叹气,心想她若是真有五个这样调皮的孩子,怕是要气晕过去。 况且,五个孩子!怎么生的过来? 一年一个也要五年了!她还没十九岁! 小妖们倒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见了叶晚桐便吵嚷着要银丝糖吃,叶晚桐说忘了买,游光便带头哭了起来。 “女人,你怎么能这么对孤!” 它,不,他如今就是个六岁左右的男童,脸蛋圆滚滚又粉嫩,除了头顶一撮金色的毛耷拉在脑后略显怪了些,看起来与人类孩童并无二样。 他这一哭,毛毛和点点也跟着哭了起来,他们看起来比游光小一两岁,头大身子小,眼睛炯炯有神,脸上长了些雀斑,平日里最喜委屈巴巴地望着叶晚桐讨吃的。 多多倒是淡定得多,她是唯一的女孩子,长着兔牙,扎着麻花辫,眼睛总是红红的,看起来总是一副困倦模样,只要不疯起来,大多时候都挺乖的。 疯起来,她便最暴躁,和游光打过好几次架,掀了他五次碗。 小黄倒是所有小妖里长得最像青溪的,虽内心火热,外表看起来却斯文又平和,眼窝深邃,皮肤白皙,叶晚桐每每望向他,总觉得他或许当真是青溪的私生子。 曾经小黄最是热情,化形后,却变得安分了许多,或许是因为他扑到叶晚桐身上正欲舔她时,被青溪提起来警告过几次,如今他见了叶晚桐,都不太敢做过于亲密的举动了。 叶晚桐被他们吵嚷得脑袋发胀,从包里掏出一盒豆沙酥扔到桌上,说:“吃吧,别打架,一人一块。” 游光第一个冲上来扒开食盒,流着口水数了数,对叶晚桐说:“可是你买了八块!” 叶晚桐点点头,说:“清惜同我也要吃。” 游光撇撇嘴,自告奋勇当起了分酥的那个,给多多先挑了一块磕碰地少了个角的,又把一块又大又完整的塞进嘴里,塞完后还不过瘾,抢过多多的那块破损酥饼就咬了一大口。 多多气得跳脚,捏住他的脸胡乱拉扯,小黄便拽了拽她的衣角,把自己那块还没动过的递给她,多多这才止住气,接过小黄的馈赠,甜甜地吃了起来。 “多多,”叶晚桐拉过小兔妖,夺走她手中的豆沙酥,严肃地问她,“小黄哥哥把自己的东西送给你,你要说什么?” 多多嘴里还塞着未嚼完的豆沙酥,腮帮子鼓鼓囊囊,吞吞吐吐地说:“我……我……” 她化形没几天,还不大会说话,不比游光油腔滑调,叶晚桐教得便耐心许多。 “很好,你现在会说‘我’了,”叶晚桐夸着她,把豆沙酥塞回她手里,又问,“你要怎么向小黄表示感谢呢?” 多多终于把甜食咽了下去,思索片刻,学着人类那样合起上下齿,说得含糊又奶声奶气:“谢、谢谢……” 叶晚桐莞尔一笑,摸着她的脑袋说:“真好,多多,你既然已经会了这话,便去同小黄哥哥说吧。” 语毕,她又把游光扯过来,蹙眉对他说:“此处不是你的宫殿,你不可以觉得所有东西都理应属于你,下次倘若再欺负别人,你就没得吃了。” 游光撅着嘴不情不愿地说了声“知道了”,走到一边和多多道了歉。 叶晚桐则掏出了自己的那块豆沙酥,递给了眼巴巴瞅着她的小黄。 青溪提着食盒回到青桐斋时,叶晚桐已经累得趴在柜台上睡着了。 她白日里得看店,还得看着这几个小妖,晚上回去还时不时被自己折腾到很晚,青溪望着她眼下淡淡的乌青,便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过火了。 只是尝到滋味后,他每每单独和她相处,心中那团火便蠢蠢欲动。他试过几次回山跳入溪中降火,可一旦回了家,他还是没能忍住。 小妖们见叶晚桐熟睡,纷纷守在店门口,生怕有什么歹人进屋伤着她。 倘若叶晚桐能看到他们一次排开坐在门槛上的画面,大概又该感动到落泪。 叶晚桐或许不知为何这些小妖们一夜之间变成了人,青溪也并不能完全理解,他只是隐隐觉得此事和他脱不了干系。 当日,他随着叶晚桐回叶家见到新生儿时,当真产生过与叶晚桐绵延子嗣的想法,虽那念头很快被他压下去,可第一次与她交|融的那一晚,那念头又再次幽暗地涌了上来。 这些小妖大概是受了他的影响,才提早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化形吧。 曾有前辈告诫过他,山神不可擅动妄念,否则影响深远,如今看来,前辈还真是高瞻远瞩。 午饭后,青桐斋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青溪正在柜台边算着上午的收入,而叶晚桐则趁着铺里没人,教着小妖们学说话写字。 她不知什么时候这些小妖 才能回家,但既然他们已经化成了人形,那便不应再向动物那般任性地活着,人界该学的知识得学,该守的规矩也得守。 否则若是他们真有一日做了错事,伤了人,那她可算酿了大祸。 小妖们不情愿学这些异界的知识,当着她的面撕起写字的纸来,还用笔在彼此脸上画圈圈,画得开心了,便嘻嘻着嘲笑对方丑陋。 叶晚桐见了也不恼,默默捡起他们丢在地上的纸,对着先带头捣乱的游光说:“小光,今晚没你的饭吃。” 游光向来贪吃,而叶晚桐教育孩子时总是说到做到,游光一听,便像蔫了的茄子一样坐在座位上老老实实跟着她练起字来。 黎夏一来到青桐斋,便见到她的嫂子一句一句带着几个孩子念诗。 孩子们念得摇头晃脑,口齿不清,有两个呆头呆脑的,虽然睁着眼,但看起来就神智迷离,口水沿着下巴流到衣领中,就差一头栽到桌上睡下。 黎夏敲了敲门,青溪便抬起了眼,见到她贸然拜访,很是惊讶,难得瞪圆了眼睛。 叶晚桐听见动静,也抬起头来,认出了黎夏,对她甜甜笑着,起身便要去给她倒水喝。 黎夏摆摆手,说:“我来找我哥说几句话,不喝了。” 旋即,她朝着青溪飞速招手,道:“哥,你快出来!” 青溪放下算盘和笔,刚走出店门,就被她拽着飞上了铺子的房顶。 青溪潇洒地甩了甩被她拽皱的袖子,调笑道:“什么事如此神神秘秘,连你嫂子都不能听?” 黎夏可没有他这般好心情,捂着脸就开始落泪。 “我……”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从今晨到现在,她憋了一肚子委屈,此刻总算找到了人倾诉,眼泪便如开了闸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 黎夏从没在他面前哭得如此无措过,他也不得不站直了身子,蹙眉关切地问:“怎么了?” “我把、把终焉石弄丢了!” 闻言,青溪心下一沉,竟也感到了一丝恐慌。 终焉石…… 没了终焉石,山神靠着伴生石最多只能活预计的一半寿命,而倘若此时伴生石也被剥离黎夏的身体,要不了百年,整座青夏山就会如一朵枯萎的花,寂静地衰败在尘埃中。 那时,黎夏也会消失。 说起来也可笑,明明是神,他们却一辈子都要被这两块石头限制住,没了石头,山也无法存在,有了石头,他们又得循着终焉石写定的预期寿命,捱过每一个难熬的夜。 沉默半晌,青溪问她:“在哪里丢的?” 黎夏哭得直不起腰,缓缓抱着膝蹲在房顶上。 青溪见妹妹如此可怜的模样,不忍心她受到如此大的打击,遂微微叹了口气,蹲下身揉了揉她的脑袋,哄道:“别怕,哥哥在,你告诉哥哥,哥哥帮你去找。” 黎夏总算好受了些,揉了揉眼睛,抬头抽噎道:“在安阳城,安顺客栈……” “怎么会在客栈?” 黎夏闻言又埋头哭了起来,自暴自弃地捶着屋顶说:“我睡了一个男的,被他骗了不行吗!别问了!” 70. 魔主 黎夏来得太匆忙,忘了吩咐掌柜的别打扫她那间屋子,等带着青溪来到安顺客栈时,线索早就被收得一干二净。 见到空空如也的床铺和被收走的食盒,黎夏的泪又不由自主地落下。 青溪沉默着拍了拍她的肩,唤出采薇。 倘若采薇也无法从屋里嗅出偷走黎夏宝贝之人的气味,那寻回终焉石便真如海底捞针,机会渺茫。 采薇扑棱着翅膀,在屋里每个角落都细细嗅了嗅,最终在屏风后的铜衣架处停了下来。 床单可换,桌面上的茶盏可清,但若非染了污渍,鲜有人会刻意去擦拭衣架,这偶然的疏漏,竟阴差阳错间为他们的迷蒙夜雾中点了一盏灯。 采薇仰起头,“咕咕”叫着,跳上窗沿便要飞下,青溪见状对黎夏说:“你先回去,有进展我来找你。” 黎夏也想同他一起寻终焉石,他却卷起一阵风,“啪”地带上了窗户和房门,留黎夏一人在屋里发怔。 “他怎么又不带上我?”黎夏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委屈地苦笑着,“是嫌我会拖后腿吗……” 而青溪只是不想让她受到伤害罢了。她神力被湖泊封印,本身就虚弱,如今又缺了终焉石,想要加害于她、甚至置她于死地,简直易如反掌。 黎夏带着些许微妙的恨意,走至窗边,低头望向熙来攘往的街巷,试图找寻青溪的背影,可他却如一粒石子落入了海洋,消失得彻底。 * 慕家二少爷慕谦,据传刚出生便没了呼吸,生辰翌日却忽然在灵堂里起死回生。 他自小体弱多病,少时印堂发黑,眼角发红,曾被算命瞎子断言活不过十五岁。 谁知这病秧子竟活过了二十五岁,还娶了举世闻名的青溪宗掌门李贞为妻,此举虽不说给慕家光宗耀祖,好歹也让父母扬眉吐气了一把。 他们的婚礼并未大操大办,他们的婚事却在安阳城人尽皆知。只是人们还尚未知晓,“佳偶天成”不过是说书者口中的叙事,慕李二人早已决裂,而备受尊崇的李贞,甚至是被休弃的那个。 青溪在慕家书房里找到慕谦时,慕谦正在擦拭手上的血迹。 他身着一身墨绿色团纹绒衣,乌发半束半披,眼里被阴翳笼罩,左袖拉至小臂处,左手掌上一条长长的剑痕触目惊心。 书房遍地狼藉,青花瓷瓶被剑从中劈成两半,一东一西躺在书案底,铜灯翻倒在案,墨汁沿着桌案流下,染黑桌下一块狐裘地毯。 地上四面都是残破的书页和细微的血线,一块碧绿玉牌安静躺在门前,原本湛蓝的流苏被鲜血染成了紫红色。 青溪依稀记得自己前几日刚见过此玉牌,当日魔物袭街,李贞持剑除魔,手里举的就是这块牌子。 看来,不需要叶晚桐出手,李贞自己便会来找慕谦寻仇。 只是青溪未曾想到能亲眼目睹他们二人争执过后的战场,一瞬间竟有些愣神。 慕谦与李贞,当真曾是爱侣吗? 为何会落至反目成仇的局面…… 青溪无法想象叶晚桐举剑挥向自己,也无法想象自己会放任叶晚桐气恼地离开自己。 这世间之事多有复杂处,唯“情”一字更是难解,黎夏参不透,李贞参不透,他看似情场得意,或许也只是侥幸而已。 “什么事?”坐在书岸边的人头也不抬,冷冷地对青溪说。看来,来去自如的青溪不足以让他吃惊。 青溪开门见山,沉声说:“是你骗了她?” “她?”慕谦总算有了些反应,带着疑惑与鄙夷抬眼望向他,问:“贞儿如何,关你何事?怎么,你也对我们夫妻二人之事感兴趣?” 青溪片刻无言,道:“我是指青夏山之主。” “哦,”慕谦又低下了头,面无表情道,“不是我骗的,我对贞儿别无二心。” “我管你对李贞有没有二心,”青溪有些不耐烦,“把终焉石还回来。” 慕谦掀眸,瘦削的面庞露出一丝狡黠:“晚了,在贞儿来之前,我就把它送到魔界去了。” 青溪额前青筋隐隐暴起,攥着拳头说:“你果然是魔物。” “山神,你可别血口喷人,”慕谦向后一仰身子,半躺在椅子上,笑得阴森,“我不是魔物,我是魔主。” 青溪无所谓他是魔主还是魔物还是磨坊,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慕谦的领子,凛声重复着:“把终焉石还回来,不然我杀了你。” “来啊,杀了我吧,”慕谦耸耸肩,“你杀我一次,我不日便又能出现在你面前,你每日杀我一遍,我日日都能卷土重来,你却什么都得不到。” 青溪冷笑着松开他,走回门边捡起那块质地温润的玉牌,举过头顶细细观察着。 “那你想让她活着吗?”他问慕谦,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问“你明天想吃什么”。 慕谦反唇相讥道:“这问题该问你。你想让你夫人活着吗?” “大不了两败俱伤,”他补了句,“那日她在林子里不畏刀光剑影也要护住你,可谓英勇,这么好的姑娘,你愿意让她为你而死?” 青溪沉默了,发丝沿着前额垂落,将那桌边的男子逐出视野。 他承认,方才他实在急于求成,竟犯了大错。 原本慕谦或许还不会想起叶晚桐来,如今他用李贞威胁慕谦,却相当于给慕谦递了把捅向叶晚桐的刀。 “在何处?”他胸口剧烈起伏,拼命压抑住自己要与对方鱼死网破的冲动,问慕谦,“在魔界的何处?” “山神,你要自己去找?” 青溪默而不语,掌心被握进皮肉的长指甲割破,鲜血沿着白皙的手一滴滴滚落地上。 “别费力气,”慕谦低头继续抹着手上的伤口,“你进不去魔界。凡人都能进魔界,就你不行,山神大人。” 他们皆低着头,好似在向对方认输,房里的血腥味浓重得像屠宰场,四下寂静无声,连门口的风都静住了。 良久后,青溪才哑着嗓子开口:“要如何,你才肯归还终焉石?” “把你的给我。”慕谦语气随意,态度却很坚定。 这场算不得谈判的谈判最终不欢而散。 走之前,慕谦还特意问他要那块玉牌。青溪没理他,扔下牌子就离开了。 青溪固然心疼黎夏,却也不能贸然给出终焉石,为魔族为非作歹。 慕谦不肯透露魔界为何需要终焉石,而青溪有了叶晚桐这个软肋,再也不能轻易威胁到慕谦。 慕家人的性命,慕谦大约也不在乎,青溪从书房里走出后,便见到幕府正中间的荷花池里飘着两具尸体。 尸体衣着华贵,头发花白,青溪站在池边,蓦然心头涌上阵阵悲切的凉意。 他去了趟青夏山,黎夏并不在木屋里,他寻了一圈找不到她,便自行钻入湖底,试图从那裂开的魔界通道进入。 可慕谦所言非虚,他连头发丝都碰不到那通道的边界,只要稍稍靠近,便会被一道巨大的阻力推开,再靠近时,那阻力便会生出刃来,在他皮肤上割出一道道细密的血口子。 < p>青溪心乱得厉害,像看不见伤口也感受不到疼痛,锲而不舍地撞向那看不见的边界。 可直到他的血染红了那一方湖水,直到他身后的藤蔓折了一半、烂在了湖泥中,他还是一无所获。 回古董铺前,青溪回了趟家,打算换套未被血浸透的衣衫。 天气越发凉爽,他的秋装不多,叶晚桐总想着给他买多些衣衫,他却觉得无所谓,只要不见她讨厌的人,他无需这些繁复的着装。 可当他回到许久未曾踏足的自己的厢房里打开衣柜、瞧见一套不曾见过的鹤纹织金夹袄时,他的眼睛竟湿了。 他忽然想带着她搬家,搬到没有人能找到他们的地方。 黎夏找不到,慕谦找不到,叶朝云也找不到。 他要切断她所有的联系,让她彻彻底底只属于他一人。可他垂眸便见手上的伤口,心下一紧,瞬间明白自己所念都是痴心妄想。 或许让她离开自己会更好。没人知道她藏着他的伴生石,她可以无忧无虑地过完这辈子,不入纷争,不入泥潭。 同样,不入爱河。 * 黎夏撑着下巴坐在古董铺通往二楼的台阶上,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叶晚桐。 她送走了一对前来为父母买生辰贺礼的夫妻,正笑着捏笔记账。 小妖们玩累了,在二楼的房里睡得正香,黎夏身后时不时传出轻微的鼾声和梦呓,若放在平日,她或许已经坏心眼地去吓他们取乐了。 叶晚桐记完账后,抬头问黎夏:“要不要喝甜浆?隔壁街上有家甜浆铺的桂花浆与梨浆卖得很好,连清惜都爱喝。” 黎夏摇了摇头,说:“我自己呆一会儿便好。” 叶晚桐见她气色不好,也不再打扰她,走到门边把铺门掩上,说:“反正也没人来,外头风大,你吹着凉了可不好。你若是乏了,就去右手边第二个房间歇会儿吧,里面有床有被褥,还有从安阳城买的安神香。” 黎夏依旧摇了摇头,没回话,只是盯着叶晚桐出神。 叶晚桐一如她初见时那般美貌温柔,眼里带笑,面如桃花,甚至比起几个月前更加光彩夺目。 她原先以为兄长对叶晚桐只是图一时新鲜,没料到他竟对这凡人女子如此上心。 似是动了真情…… 真情对山神来说,算不得蜜糖,反倒是慢性毒药,服下后,便会在他们往后漫长的生命中渐渐钻入他们的骨髓中,麻痹他们的意志,吸食他们残余的生命,萎靡他们的精神。 黎夏原本并不讨厌叶晚桐,甚至挺喜欢她。 可眼下黎夏失了终焉石,她再瞧着叶晚桐幸福无知的模样,便觉得这世界可憎可恶了起来。 凭什么总是她失去一切? 凭什么青溪将叶晚桐捧在掌心里,却不屑承认亲妹妹的能力? 凭什么这个凡人女子什么都没做,所有人就自发围在她身边? 凭什么单论长相,叶晚桐都比自己更像个神? 凭什么呢? 而她对叶晚桐的厌恶,也在见到门外青溪震颤的瞳孔后,到达了顶峰。 “你怎么在这里?”青溪蹙眉问黎夏。他两步走到叶晚桐身边,用身躯挡住她,就好似黎夏的视线是带毒的箭一般。 黎夏心头微痛,挪开眼,哂笑道:“我为何不能在这里?我方才已经来过,怎么不见你慌张?现在我再来给我嫂子送点心,不行吗?” “还是说,”她话锋一转,讥诮地问楼下的兄长,“她在你心里,已经比我重要了?” 71. 对峙 黎夏说的那番话,叶晚桐自然是听清了。而听清的又不止叶晚桐一人。 青溪只在柜前怔了一瞬,便沉着走向黎夏。 他的靴子踏在木阶梯上,发出沉闷又急促的“咚咚”声。 叶晚桐有些担心这兄妹二人起冲突,抬起手欲叫住青溪,可想了想,她作为冲突的起源,实在没什么资格插手他们的事,纤纤玉手只在空中停了片刻,便徐徐垂下。 黎夏瞧见兄长越发阴翳的眼神,总算感到了惊恐,努力扯出一个笑,道:“哥,我,我开玩笑的……” 语毕,她心头的失望竟向下扎了根,痛得她双唇微颤。 她说对了,哥哥终究是选择了那个凡人女子。 青溪脚步顿了顿,轻叹一声:“这不好笑。” “起来吧,”他向她伸出手,柔声说,“你脸色好差,我先带你回我家休息一下。” 他给了她台阶下,黎夏知自己若再不识趣只会惹人厌烦,便扯着扶手站了起来,轻轻拍了拍腿后的灰尘,说:“不用,我回去了,不打扰你们。” 出门前,黎夏又回头望了一眼叶晚桐。 那少女依旧恬淡柔美,静立在柜边,见到黎夏望向自己,惊慌地挪开了眼睛,又仿佛觉得不注视着客人不礼貌,便怯怯地掀眸,对她挥了挥手,细声细语地说了声:“下次见,保重。” 黎夏心中忽然生出强烈的愧疚感。叶晚桐自始至终都没做错什么,失了终焉石,都是她自己的错。 如果叶晚桐并未在兄长心中留下痕迹,她倒是乐意与叶晚桐成为朋友。 青溪坚持要送黎夏,黎夏便由着他去了。 入了秋,青夏湖的水面变得更加沉静,湖边的银杏树日渐金黄,本是泛舟赏景的好时节。奈何前阵子湖里死了太多人,此番金秋之景也因此蒙了层阴霾,再无人敢下湖游赏。 青溪在黎夏住的岛上画了圈结界,画好后,他对黎夏说:“此结界只能保你暂时无忧。眼下魔物日益猖獗,你万事小心为上,若有任何不妥之处,尽快来找我。” 黎夏坐在浅滩上,往湖里有一搭没一搭扔着石子,问青溪:“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在安阳城可找到什么了?” “慕家二儿子慕谦,真身为魔族之主,你的终焉石被他所窃。现已……”青溪说了一半,不知该如何继续开口。 “已经怎么了?”黎夏手里动作一滞,抬眼焦急地问。 青溪思来想去,也找不到合理的说辞,慌乱再次涌上心头。 “你说啊!”黎夏起身跑到他面前,拽着他的胳膊不断摇晃着,“你说啊!我如果真要死了,至少得知道我怎么死的吧!” 青溪无奈道:“胡说,你不会死的。”随即,再度陷入沉默。 可黎夏不依不饶,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摇得青溪头晕,他只好踟蹰着开口道:“被送去了魔界,我试了,怎么都进不去魔界。” “抱歉……”他向黎夏道歉。 他以为黎夏听了会情绪失控,可谁料,她只是微微蹙眉,放开他的胳膊,低声说了句:“知道了。” 随即回到小木屋中,“啪”地关上了门。 自那时起,黎夏每日得了空便往古董铺里跑。 她说不清自己怎么了。 或许是因为古董铺太热闹,她实在无法忍受孤寂寒冷的青夏湖,又或者是因为她不愿再一人待着,否则便会陷入无尽的迷茫与痛苦中,再或者是因为,叶晚桐的身边有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黎夏一开始以为那东西只是青溪的关怀,后来才发现,叶晚桐并非是因为拥有青溪的爱而特别,而是因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能温柔地笑着面对,那份从容与坚定,是黎夏从未拥有的。 她不由自主地在想,明明凡人的生命比她短上那么多,为何叶晚桐却好像不害怕天黑、也不害怕死亡呢? 可她自己却怕死得要命。 她已经活得够久了,却还是不知道自己每日在做些什么,应该做些什么,只能将寻到答案的希望寄托在明日。 明日复明日,一转眼就是十数万年。 不是青夏山需要她,是她需要青夏山,没了山神的名头,她什么都不是。 黎夏来得频繁,令青溪有些头疼。 他并非不欢迎妹妹,可若黎夏日日与叶晚桐单独接触,她迟早会发现叶晚桐身上的伴生石。 因而,他总会避免让二人单独相处,不是让叶晚桐随他回家拿东西,就是让黎夏随他回去做饭。 如此一来,她们倒也还相安无事。 时光如梭,眨眼过了霜降。天气转凉,古董铺的小妖们夜间睡觉不老实,受了风寒,叶晚桐便关了铺门,在铺里照顾他们。 青溪带着黎夏回宅子里熬药煮粥时,铺子里来了一个人。 此人并没有从正门进,而是从后门破门而入。 叶晚桐正在二楼给毛毛用凉水浸过的毛巾擦拭额头,听到楼下巨响,赶紧把毛巾放下,走出房门。 一楼静悄悄的,后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动静。 “请问是谁啊?”叶晚桐朝楼下喊道。 无人应答,诡异的静默让叶晚桐后背发凉。她从房门后抓起扫帚,护在胸前,双腿打颤,一小步一小步朝楼下迈去。 “砰——” 二楼的房门被粗暴地撞开,里面忽而传来小妖们尖声的惊叫。 叶晚桐顾不上惊惧,拔腿就朝小妖们的房间跑去,一个趔趄间抱着扫帚重重地摔在了楼梯上,可她清晰地听见点点和多多在喊着“救命”,而小黄则哑着嗓子唤着“姐姐”,喊痛的念头便被狠狠压了下去。 叶晚桐猛然起身,一阵眩晕又欲栽倒,不知何处生出的力量却让她稳稳扶住了楼梯扶手,三步并作两步朝那被打开的房门奔去。 “别伤害他们!”她看都没看就向屋里喊道,“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屋中之人是个女子,手执寒光凛凛的长剑,剑身血迹斑斑,陈旧的血渍被风干发黑,新鲜的血渍却鲜红明亮,顺着剑身低落在地板上。 叶晚桐原本以为来者只是个打劫的,见到那笔挺的背影、高束的马尾,及那青绿色的道袍,呼吸骤然一滞,手里的扫帚差点滑落。 贞女侠…… 她为何会在此处? “贞女侠……”叶晚桐又急又喜,喊得破了音。 李贞听到她的声音,缓缓侧过头,漠然地望向她,随后开口道:“是你私藏妖物?” 她的眼比上次所见更加红了,仿佛浸在血水中泡过的佛珠,交织闪烁着神性与罪孽。 “不是!”叶晚桐急着否认,“他们不是妖物!” 说罢,她赶忙跑到小妖身前,用瘦弱的身躯护住他们。 “ 就算是化了形,有了人样,它们也是妖,”李贞声音冷若冰霜,举起手里的剑,指向小黄,对叶晚桐说,“是妖就该杀。让开。” 叶晚桐拼命摇头,鼻音重重,带着哭腔说:“别杀他们!他们不会害人!他们真的很乖!” 她回过头,抖着嗓子对小黄说:“小黄,你识字对不对,会背诗对不对,给贞女侠背一首好不好?姐姐一直在教你的那首诗怎么念,快念给她听……她听了就能放过大家了……” 小黄被吓得发抖,紧紧拽住叶晚桐的裙子不撒手,喉头滚了滚,在巨大的恐惧下一个字都念不出。 而多多和点点则趁机跑到附近衣柜后蹲下,无声地哭着,满脸都是泪。 “贞女侠,”叶晚桐眼角噙泪,气急间咳了两声,道,“他们会识字,会念诗,也守规矩,街坊邻居都喜欢他们,他们也常帮着街坊招揽生意,还给米铺老奶奶打水送东西,他们这么小,为什么不能给他们一条活路?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李贞好歹还有些理智,剑在手挽了一圈后垂在腿边,竟同叶晚桐讲起道理来:“降妖伏魔本就是仙门中人本职,而妖魔都会危害人间,留不得。” “留得的,留得的,”叶晚桐脑子一片混乱,什么话都往外说了,“贞女侠,你不可以不辨善恶就杀了他们啊!他们都是善良的!” 几阵阴风穿堂而过,窗外的落叶不偏不倚飘了进来,恰巧落在李贞的影子里。 李贞的耐心逐步瓦解,她一脚踩碎了那片叶子,额角暴起青筋,说话的语气也越发重了起来:“人生于人世,活于人世,妖生于妖界,理应长于妖界,此乃天道,若放任它们流窜人间为非作歹,便为违逆天道,你速速让开,别做违反天道之事。” 叶晚桐泪落在口中,酸咸又苦涩,胸口隐隐作痛,呼吸也变得粗重。 她曾肖想过自己有一日能和贞女侠一同仗剑走天涯,斩尽天下不平事,却从未想过竟会有与她作对的那一日。 贞女侠的断水剑削铁如泥,而她手中的扫帚,只能扫除屋前尘埃。 有时连尘埃都扫不尽,那些污垢顺着扫帚落在地上,被人踩在脚下带进店里,不一会儿,店里便会积满灰尘。 李贞若是铁了心要置这些小妖于死地,她没有任何办法。 而昨晚,她还在向上天祈祷,祈祷贞女侠平安,祈祷贞女侠能早日回来,祈祷自己有朝一日可以当面感谢她。 “晚桐不懂什么是天道,”她抹了抹糊满脸的泪水,哀求道,“晚桐只知道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不是自愿来人间的,他们什么都不懂,而他们的爹娘都在家里等着他们回去。求求你,贞女侠,放过他们好不好?有了机会,晚桐一定第一时间送他们回去!” “我李贞,自入宗门那日便发愿为了天下苍生可牺牲一切,家人,爱侣,师长,我什么都没有了,也什么都不在乎,”李贞那双曾经透亮的眼睛沉入了淤泥之中,眼里的偏执越来越浓,面容也变得狰狞可怖,“如今,魔族当道,生灵涂炭,妖族异与魔族勾结,屠戮生灵,残害人类,我就是与它们鱼死网破,也在所不辞,只为还天下安宁。” 她顿了顿,眼睛黏在叶晚桐的面庞上,似是在欣赏叶晚桐脸上逐渐凝滞的惊恐。 良久后,李贞微笑着换上柔和的语气,抬手将剑指向叶晚桐,道:“小叶,你若执意挡我,我连你也不放过。” 72. 剑招 此话一出,整间古董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隔壁房的毛毛还在发着热,无法下床,游光则化成真身,飞出窗外,意图去找青溪和黎夏。 可它太年幼,扑腾了半天,还是飞不出这一方小小的镇子,最终只能懊恼地飞回,停在窗外的树上,担忧地望着叶晚桐。 窗内,叶晚桐颤抖着垂眸,被血渍斑驳的剑上依稀倒映着她苍白的脸。 剑如它的主人那般,挺拔刚勇,杀伐果断,为了正义与苍生誓可抛下一切。 能被敬仰八年的贞女侠亲手了结生命,叶晚桐算不得吃亏。 若这份憧憬迟早会变色,那倒不如停留在她与她最相熟的那年。 而当年,如果不是贞女侠在山林里救下叶晚桐,她根本活不到现在。 可当真该如此吗? 小黄温热的体温隔着裙子传来,他小小的身躯瑟瑟发抖,掌心的汗洇湿了她的裙面。 叶晚桐想起刚认识小黄的那一天,小小的犬只在田里哭泣着,采薇将它带回时,它身上还挂着几根枯萎的稻草。 小家伙迅速认她为主人,在涌泉山庄里为她而受伤,差点没了呼吸。 它还那么小,却能为它认定的事拼命,而她浑浑噩噩过了这么多年,只会活在李贞的光芒下,追逐着她的光亦步亦趋,从未为哪件事付出过全部的努力。 “贞女侠,”叶晚桐听见自己的声音逐渐变得平静,就像被煅烧的软滑琉璃浆液在寒风中长出了棱角,“你知道我一直很崇敬你。” “多谢抬爱,”李贞的面容也柔了下来,手里的剑却依旧坚定地指向她,“那便不要阻挠我。” 一字一句间,贞女侠眼里的猩红愈发浓郁,叶晚桐不敢再凝视她的眼睛,生怕下一瞬那里会拧出血来。 “贞女侠,谢谢你,”叶晚桐垂头勾了勾唇角,“谢谢你帮我去除魔种,谢谢你八年前救了我,谢谢你一直激励着我、陪伴着我。” 李贞不为所动。 “我并未陪伴过你。”她回得冷淡,拒绝得轻巧。 叶晚桐笑了。 她徐徐抬头,趁李贞毫无防备间,猛然放下怀中扫帚,伸出双手死死握住剑刃。 “快带着弟弟妹妹们离开!”她回头吩咐小黄,“快跑!” 叶晚桐的手掌被锋利的刀刃割开,指尖的血迅速为剑刃又镀了一层绯红,汩汩沿着剑身落在地上,开出一道道血花,可她的声音却平稳又洪亮,听不出一丝痛苦。 李贞根本没料到叶晚桐竟用近乎自残的方式反抗自己,而她剩余的理智几乎让她脱口而出:“小叶!快放开!” “何必伤害自己!” 一阵阵钻心的痛从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消片刻,叶晚桐的额头与后背便被汗水湿透。 “放了他们吧,贞女侠!”她还在苦苦哀求着,视线因汗水与泪水交融而变得朦胧。 小黄不肯留叶晚桐一人在此,急得直抹眼泪。手足无措间,他竟变回了犬形,露出参差不齐的犬齿,向李贞的小腿猛地扑去。 叶晚桐心下一惊,赶忙劝阻道:“别咬!” 若是小黄真的伤了人,她再也无法问心无愧地对李贞说,这些小妖从不会害人。 小黄哪能知晓她的想法,不管不顾地闷头就要咬下去,叶晚桐见状只能松开握住剑刃的手,俯身钻过李贞因震惊而僵直的手臂,抓起小黄就往门外扔。 多多原本吓得懵在原地,见到叶晚桐靠近,才总算恢复了些神志,拉着点点一齐跑出门,又到隔壁房里从床上拽起病怏怏的毛毛。 三个小妖一人抓着毛毛的肩膀,一人拽住腿,一人撑住头,就这么架着他下了楼。 李贞见小妖们欲逃,转身提剑便追。 叶晚桐浅鹅黄色的裌衣上开满了血色梅花,手已经痛到快没有知觉,却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推开李贞回到房中,抓起地上的扫帚就朝着她的剑挑去。 李贞原本背对着她,被她轻轻一推,竟愣了片刻,直到见那枯黄的扫帚竿横空扫来,才想起挥剑相迎。 叶晚桐见夺剑不成,一低手,忍痛翘起竿尾,往李贞的手腕处绕了个圈,自上而下敲了敲她的虎口。 她的招式行云流水,只可惜因伤口太痛,力道绵软,李贞被击也不过是微微蹙眉,旋即转动小臂轻松化解她的突袭,趁着叶晚桐不备,劈向她的竹竿。 叶晚桐双眉紧锁,见剑挥来,手往后一缩,竹竿贴着剑一同向下扫去,将那道剑风埋进地板里。 “放了他们吧……”叶晚桐还在央求着她,毫无血色的唇像结了层冰。 “你什么都不明白,”李贞说着说着又恼了起来,“你有爱你的夫婿,有厚实的家底,为何要沾上祸乱世间的因果!过好你的日子不行吗?” 方才她并未使出实力,可此番话一出口,她竟有些失了神,下手的力度越来越大,动作也愈发迅疾起来。 叶晚桐一开始还能趁乱进攻,可她毕竟没有像李贞那般练过剑,很快便招架不住,只能缩手缩脚地格挡起来。 “好啊,”李贞歪嘴冷笑道,“这些招式倒是颇为眼熟,你从哪练的青溪宗剑招?” 叶晚桐无暇回话,被她一剑一剑逼到窗台边,眼看就要坠下窗沿,手也渐渐麻得快要握不住扫帚,却仍旧咬着牙抵抗着。 李贞将她的剑招尽收眼底,眸中微动,晦涩不明地说了句:“你果然是天生……” “天生”之后的词句,她并没有再说下去,或许是觉得说出口也改变不了任何结局。 是时,黎夏回来了。 她见到瑟缩在后院的小妖们,又听见楼上传来的刀剑声,心下一惊,忙闪身至二楼,便见最靠近楼梯的那间房门大开,遍地都是血。 黎夏是背着青溪偷偷回来的。 这段时日,他总是有意不让她与叶晚桐独处,叶晚桐或许看不出他的意图,但黎夏一眼便能识破。 他一定有什么事在瞒着她。 黎夏走之前,青溪正在往食盒里装菜,她悄悄走到他身后,将毫无防备的他定在了原地。 她灵力微弱,这定身术坚持不了多久,但应该也足够她摸清真相了。 可谁知,真相没摸到,竟瞧见叶晚桐正被一女子挥剑相向,黎夏虽不喜叶晚桐,但也不至于见她被人乱剑斩死而不管不顾。 黎夏一个箭步冲进房内,大力抓着李贞的胳膊将她往后拖。 “喂,住手!” 李贞斜眼向后一瞥,见来者是叶晚桐的夫妹,手里动作一顿,这才稍稍恢复些意识。李贞记性很好,那日叶晚桐于山上救夫时,她们二人见过,虽只匆匆一眼,她却记下了。 黎夏活得过久,见的人也过多,想不起见过李贞,只 是强硬地拖着她出了门。 李贞任由她拖着,出门后却用剑柄敲了敲黎夏的手背,等她吃痛松手时,提剑一跃而起,跳下楼便要去后院。 小妖们见到李贞,吓得魂飞魄散,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动弹。 黎夏也跟着闪身来到李贞身后,抬起手将她敲晕,抱起她消失在古董铺中。 她找了块千里之外的秃山,把李贞放在山前的树林里,即便李贞醒来,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叶晚桐。 黎夏回到铺子里,冲向叶晚桐,见原本还在窗边强撑着的人已经跌坐在地,双手平摊在身边,大口喘着气,面容发紫,眼睛充血,像是条在岸上搁浅了许久的鱼。 被叶晚桐握过的扫帚倒在她的腿上,竿上两个血手印触目惊心。黎夏面带不忍地挪开扫帚,给她把了把脉,见她似有灯枯油尽之相,也顾不上灵气稀微,将叶晚桐扶起身,手贴在她的背上,向她灌气灵力来。 叶晚桐原本急促的呼吸逐渐变得顺畅,手上的伤口也逐渐愈合,黎夏刚要松一口气,便感受到手下一片温热的灵力向其反哺而来。 “这是……” 黎夏不解地望着叶晚桐身后隐隐透光的那块背肌,那道熟悉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通过她的手掌绵延至她的五脏六腑之中。 她记得这股力量。 青溪的灵力就是这般。 小时候,她怕黑睡不着,青溪就把伴生石借给她,让她抱着入睡,直到他们慢慢长大成少年的模样。 伴生石…… 好啊,她忽然想通了为何青溪一直阻拦她与叶晚桐独处,竟是怕她发现他的伴生石在这凡人体内! 原来他一直在骗自己,骗身为亲妹妹的她。 他的伴生石根本没丢,他把它给了叶晚桐! 哈哈哈! 神自愿把自己的立身之本给了凡人,说什么笑话? 她哥是疯了吗?和凡人逢场作戏演上瘾了?真以为自己爱上了? 什么爱不爱的,人对蝼蚁都不曾有怜悯,神对人又何来的爱? 哈哈哈哈哈! 真好笑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荒谬、无耻、愚昧、卑劣!这才是人类! 叶晚桐有什么特别?! 黎夏内心波涛汹涌,滔天怒意与恨意几乎要将她吞噬,可她面上却冷静自持,看不出一丝波澜,只是眼角微微漏了些水渍。 叶晚桐虽伤口愈合,喘症已解,却因失血过多体力耗尽,靠在黎夏怀中沉沉睡了过去。 她如蝶翼般的睫毛轻轻扫过黎夏的颈部,让黎夏更讨厌她了些。 不如现在就捏死叶晚桐,不声不响地拿走青溪的伴生石。 可她得先去确认,她这么做不会让兄长讨厌自己。他们同时出生,他是她唯一的亲人,她无法接受他在她面前转身离去,二人老死不相往来。 思索片刻,黎夏将她随手放在地上,刚准备出门,就听到她呢喃呓语道:“放了……他们……” 黎夏捏着门把的指尖用力到发白,终是闭上眼睛,带上门,将其彻底锁死。 她回到了青溪身边,青溪还在被定着身,望向她的神情满是不可思议。 黎夏抱着双臂,挪开他面前的食盒,坐在桌上,直视着他的瞳孔,幽幽地问他:“你的伴生石,是什么时候给她的?” 73. 神明与人 青溪的手臂依旧保持着布菜的姿势,手里的筷子夹着一只摇摇欲坠的虾。 他别扭地转着眼珠看向黎夏,无奈地说:“不是我给的。” 黎夏冷笑道:“不是你给的,是她自己偷的?哥,你跟我一样糊涂?” “我没骗你,”青溪回得简短却诚恳,“你快帮我解开。” 黎夏对他的要求置若罔闻,眼里尽是恼火与委屈,说的话也尖酸刻薄。 “好,我不管是不是你给她的,你什么时候把伴生石拿回来?是打算让她带着入土为安?” 青溪似被拆穿了心思,挪开眼,沉默不语。 “我失了终焉石,因为我被凡人骗了,你倒好,她都不用骗你,你就把最重要的东西送给她,哥,你是不是贱啊?”黎夏讥讽道,“为她这种短命鬼献出真心,你有病吗?” 青溪也有些恼了,掀眸提高音量,喊着她的真名,道:“青夏!不可这么说你嫂子,我同她是夫妻,自然会献出真心。” 黎夏原本和她的山同名,是她自己非得改成人间的姓,还说什么行走江湖得服从江湖的规矩。 可悲的是,到头来,说人类是短命鬼的也是她。 黎夏被他天真的话语气笑了,扬起脑袋对着天花板“哈哈哈”几声,如雷贯耳之音震飞了屋顶停留的两只麻雀。 她笑完后,深吸了一口气,跳下桌子,抽出青溪手中的筷子,任由那只橙红的虾落在地上,拍了拍青溪的肩,问:“玩够了没?没玩够,我帮你。” 青溪见她凑近,忽而警觉,蹙眉冷声问:“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黎夏耸耸肩,“我只是问你,什么时候把伴生石拿回来。” “你若不拿,我去拿也一样。”她语气轻快地补了一句。 青溪闻言立刻回道:“不可。她体弱,全靠伴生石吊着命,失了伴生石便会死。” “她死就死了,关我们什么事?”黎夏发自内心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你要是喜欢她那款美人,我再帮你找几个不就行了?找几个没那么体弱的,比她强。” “青夏!”青溪乌眸里凝了层冰,深邃的眉骨如黑云压在眼上,周身卷起一阵强风,将黎夏推开,又忿然甩出身后藤枝,将她按着控制在墙边。 黎夏忽而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本以为青溪正用藤蔓缠住自己的脖颈,垂头才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的兄长正用憎恶的眼神望向她,浑身散发着极具压迫感的寒意,那寒意让黎夏如坠冰窟,也让她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兄长面部一寸寸扭曲,而自己则像个在冬夜雪天中被抛弃的孩子,哭也哭不出,喊也喊不动。 “别再提了。”青溪凛声警告她,威压不减半分。 “伴生石之事,我自有分寸。”他一字一句地说。 一阵风吹来,饭菜香气弥散进黎夏的鼻腔里。她悲哀地想,若不是自己这几日硬要来古董铺里凑热闹,她根本没机会吃上哥哥做的饭。 而就算她吃上了,她哥也只会关心叶晚桐喜欢吃什么,从不问她喜欢吃什么。 倏然,青溪僵直的藤蔓上落了几滴泪,他被那潮湿的泪烫得心酸,有些不忍地看向黎夏。 她无声地抽噎着,倔强地偏过脸去不看他,青溪一心软,便轻轻抽回了藤蔓。 他怕黎夏趁他无法挪动身体去取叶晚桐的伴生石,想着要控制住她,直到定身术解除的那一刻。 可黎夏表现得可怜兮兮,他又不是真的恨她,也不愿伤着她,没必要让场面如此难堪。 “下次别再说那种话了,”他郑重其事地对她说,“我与桐儿,是真心相爱的。” 黎夏揉着被磨红的手腕,冷哼道:“你会爱上蚂蚁吗?” 青溪叹口气,不解地问道:“你为何如此执着于她的身份?” “你为何不执着?”黎夏反问他,“她不过活个几十年,往后岁月你打算如何?” 青溪再次陷入沉默。 他已做好了打算,若是在失去叶晚桐后,他实在无法放下,他或许会去找黎夏,让她帮着自己消除关于她的记忆。 可那都是将来的事,不是现在该谈论的。 “迟早要放下的,不如早些放下,”黎夏说得冷酷,徐徐走到青溪身边,“你答应我,若是你现在就去取回伴生石,我就帮你解了定身术。” “如果我不呢?”青溪的语气愈发强硬。 “那我就亲自去取,”黎夏仰起脸,努力摆出一副高傲的面容,“到时候你连和她说永别的机会都没了。” 青溪脖颈处的青筋爆起,身后的藤蔓又蠢蠢欲动着朝黎夏探去,黎夏眼疾手快,一个闪身跳到侧边,躲开他的攻击。 青溪哑着嗓子问她:“为何不能再等等?” 黎夏大声回道:“青夏山都快消亡了,我等不及了,我要恢复原来的样子!哥,你为什么不能为我想想?!” “我会帮你除掉那些入侵青夏山的魔物,你为何不信我?” “相信,我当然相信,我就得一辈子靠着你是不是!”黎夏说着说着,情绪越来越激动,眼眶又红了起来,“而你呢!你看看你,哪有点神的样子?整日与她一个凡人厮混在一起……” “这神又不是我要做的。”青溪垂眸低语道,眼神是难得的空洞。 “我会受到惩罚,”他额前的发在鼻翼上落了一层阴影,“我知道。但我不后悔。” 黎夏见他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就来气,也顾不上和他再废话,走到他身边,趁他不注意用指尖点上了他的额头。 青溪瞪大双眼,不敢相信黎夏在对自己做什么,大喊道:“你住手!” 他身后的藤蔓疯狂向黎夏窜去,黎夏眼疾手快在身前覆住一道坚硬的岩石外壳,挡住了那阴柔之木的骚动。 “你不需要后悔,”黎夏的鼻子也红了起来,眼里的泪落在了身前的岩石上,在上面印出几个小小的圆圈,“现在结束,你根本不会被惩罚。” 青溪目眦欲裂,心如刀割,可他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黎夏夺走他最宝贵的东西。 几瞬后,黎夏收回了手,对他小声说了句“对不起”,旋即抓住他的肩,将他带回了青溪山的山洞中。 她回到宅子后,望着灶台里还未熄灭的火,掏出灶边的柴点燃,走到院子里,正欲把柴火朝正房的方向扔去,想了想还是作罢。 她有十足的把握她哥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那让它就这么空着,似乎也没什么问题。</p >既然青溪不愿从这场梦中醒来,她帮他清醒。 * 叶晚桐清醒后,发现自己手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以为青溪来过,忙蹦下床。 可那从未落过锁的门她居然怎么都打不开,就像被泥浆糊住了一般。 “清惜!”她朝着门外喊着。 见无人回应,她又尝试着喊了声“贞女侠”。 门外总算有了动静,“咚咚”一串脚步声从隔壁房传来,紧接着,奶声奶气的童声出现在门口。 “姐姐!”这是小黄的声音,“你还好吗?” 叶晚桐蹲在地上,拍拍门,对他说:“小黄,我好着呢,你们还好吗?” “我们都好!” “刚刚那个拎着剑的人……”她忐忑地问着。 “她被梨下姐姐带走了。”小黄回道。 叶晚桐有些惊讶。她与李贞交手到最后,已然头昏眼花、神智不清,遂以为方才帮她对抗李贞之人是青溪,帮她疗伤之人也是他。 没想到居然是黎夏…… 她疑惑贞女侠的去向,又担忧黎夏也会与她起冲突,可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间屋子,遂对小黄说:“你可不可以帮我把门打开?” 小黄点点头,又想起她听不见,就说:“姐姐,等我!” 语毕,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拼命拉扯着,门却纹丝不动,可门上也并未落锁,门框里也没被东西堵住,就这么关得死死的,属实怪异。 其余几个小妖都一一试了,却也都无功而返。 游光从铺子外飞到叶晚桐的窗台上,对她说:“女人,你要不要跳下来?” 叶晚桐脑子一热,趴在窗边往下望了望,那阵脑热又瞬间退去,连连摇头。 游光又欲飞去找青溪,却被叶晚桐叫住。 “我身上都是血,不想让他看见,怕他担心,”她对游光说,“能先帮我去对门的房里拿件干净的衣服吗?” “况且,”她补充道,“你飞不远,还是在此处等着吧,别逞能啊。他一会儿就该到了。” 游光得令,从她屋里随便翻出一套白色袍子来。叶晚桐一看,这竟是青溪的衣服,有些尴尬地抬眼,正撞见游光担忧又带了些疲惫的眼神,怕再麻烦它,便关上窗,老老实实换起了衣服。 她换好后,门口的小妖就陪着她聊天,说他们方才有多害怕,说叶晚桐好勇敢,他们好喜欢她,又说毛毛被吓过后,居然精神抖擞,烧都退上不少。 叶晚桐靠着门坐在地上,听着听着便笑了,笑得很真诚,心下是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坦荡。 她终于可以说,她也有能力保护他人,因为她方才真真切切地护住了他们。 她徜徉在喜悦中,骤然感到身后一空,那久久不曾动弹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清惜?”她边喊边欣喜转头,却见到一张与青溪有六七分相像、冷漠又疏离的脸。 门口的小妖被她关进另一间房里,此刻正着急地拍着门,一遍遍呼唤着“姐姐”、“叶姐姐”。 黎夏来了。 她见到叶晚桐的第一句话便是:“你可知,这世上从来没有慕清惜这个人?” 而她的第二句话是:“嫂子,他不会再回来了。” 74. 错配 叶晚桐从未觉得人生可以如此灰暗。 今天真是她出生以来最糟糕的一天。 她父母去世得早,她那时对爹娘还没什么印象,而兄长又对她极尽宠爱,她也好歹懵懂又天真地长大了。 她最崇敬的两个人,一人在今日对她挥剑相向,亲手斩断她执着多年的憧憬,一人又在今日借他人之口,告诉她他们之间有着云泥之别,而她不该肖想他,也不配待在他身边。 叶晚桐坐在床边,出神地盯着黎夏一开一合的唇,想要极力分辨她话中的深意。 黎夏的唇薄而翘,和青溪极像,只是从中吐出的话却是青溪不会对她说的。 可叶晚桐只是听了两个字,便头晕目眩,只能抓牢床板,用力撑住胳膊,好让自己不掉下去。 她觉得自己好似一片叶子,随着波浪不知会飘向何处。 她的人生中,曾有两双手将这片叶子温柔地举起,带在身边,给了她无尽的温暖,但她毕竟只是片叶子,只要风稍大些,她就会被卷着带离他们的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黎夏拨了拨耳边的碎发,问呆若木鸡的叶晚桐:“你听明白了吗?” 叶晚桐如梦初醒,懵然掀眸,对上黎夏稍显不耐烦的眼神,惊恐地向后缩了缩身子。 她穿的那件白色长袍上淡淡的青草香气原本是治愈她的良药,此时却显得过于苦涩清冷了些。 “抱歉……”叶晚桐喃喃道,“我方才、方才走神了。” 黎夏沉默了。 她本不需要与叶晚桐费口舌,直接夺过她体内的伴生石便好。虽黎夏自认她所作所为是为了兄长,但心中却隐隐对这对爱侣有亏欠,而她到底也没怎么做过坏事,不愿恶人当到底。 如今青溪被她消除了关于叶晚桐的记忆,已不会再来阻拦她。 而叶晚桐若真如青溪所说,取了伴生石便会死,那她好歹得让叶晚桐死之前知道真相,让这凡人不至于稀里糊涂就死去,如此一来,她倒也算不得对不起叶晚桐。 思来想去,黎夏决定和她复述一遍方才的话。 “我哥是神,是青溪山的山神,我是青夏山山神,”她逐渐稀薄的耐心让她说得很快,“山神有两样立身之本,一是伴生石,二是终焉石,少一样都会令山神神力大减。” “我哥把伴生石给了你,相当于将他的一半生命放在了你身上,你和他看起来虽是夫妻,可你是个凡人,终会变老,我哥和我却已经活了十数万年,你对他来说不过是个转瞬即逝的玩伴。神和凡人终究是不同的。” “如今我哥他灵识不稳,神力衰退,只因伴生石在你手中,长久以往,青溪山便会生灵涂炭,逐渐消亡。你是不是该把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 黎夏说得迅疾,但表情庄严又肃穆,让叶晚桐不得不集中精神,就像在学堂里听教书先生念书一般。 叶晚桐这回总算听懂了。 这世上没有慕清惜这个人,青溪就叫青溪,他是神,不是人,也不是妖。 神能活到天荒地老,叶晚桐是人,只有最多几十年寿命。 她应该离开他,因为他们自一开始就是错配。 听懂后,叶晚桐忽而感到一阵莫名轻松。她平日里虽不表现出来,但对青溪那样完美的伴侣却总是患得患失,觉得自己不该站在他的身边,永远无法成为他那样出色之人。 如今得知他是神后,她恍然间便觉得自己也没那么糟糕了,她虽不出色,倒也能将自己的生活打理得当,而青溪是神,她不该同他相比。 轻松的她竟问出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贞女侠呢,被你带去哪里了?” 黎夏被她这句话问得愣神,片刻后才回道:“是那提着剑砍你的人?我送她回去了。” 叶晚桐点点头,平静地说:“那就好,那就好。” 可在那短暂的轻松过后,一股巨大的悲伤如海啸般袭来,将孑然独立在汹涌浪涛中的叶晚桐扑倒在冰冷的深海中。 叶晚桐很想落泪,眼皮却沉重地几乎睁不开,身体里的血液仿佛被抽干,无法供给泪腺多余的水分。 她剧烈抖动着肩膀,左手握着胸前的衣领,大口大口喘着气,右手指甲在床板上胡乱划着,刮出一道浅浅的木痕。过不了一会儿,她花般容颜褪了色,脸上汗珠涔涔,俯身在床边干呕起来。 见叶晚桐反应如此强烈,黎夏也有些于心不忍,竟不自觉地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抚了抚。 叶晚桐难得显出些厌恶情绪,胳膊一挡将黎夏的手推开,捂着脸低声问她:“这……这是他让你告诉我的吗?” 黎夏刚要脱口而出“是”,四周便刮起阵阵阴风,将门窗拍打出惊天震响。 雷炸在屋顶,金色的闪电顺着窗窜进二人所在的房中,在黎夏面前的地上噼啪刻出一道黑漆漆的直线。 黎夏惊得跳起,捂着被吓得砰砰跳的心脏,疑惑地向外望去,便见窗外站着一个人,身上的一袭白衣正在风中猎猎翻飞着。 她的兄长正面无表情地望着她,脸色苍白,深邃的眸子如沉静千年的寒潭,乌发随风肆意扬散,几缕青丝刚好缠在他的唇上,在雷光下发红发紫,眨眼看去竟像是血珠挂在嘴边。 “哥……”黎夏又惊又怕,她根本不能明白为何他还会出现在此处。 他明明,他明明应该什么都记不得了才是! 青溪漠然开口:“我从未做过的事,你为何要栽赃于我?” “我没有!”黎夏连连摇头,喊得声嘶力竭,“我没有!我刚刚还什么都没有说!” “倒是你,你为什么会来!你不是应该什么都记不得了吗?”她跑到窗边仰头质问青溪。 青溪仿佛没听见她的问题,只是沉声说:“我今日不想再见你,你走吧。” “哥!”黎夏终究是感到了一丝绝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是你亲妹妹!我都是为了你好啊!” 天边一道光闪过,青溪缓缓落在屋内,径直向着床边木然发怔的叶晚桐走去。 “别让我说第二遍。”他背对着黎夏说。 黎夏还在哭着,却也知她若是再留在此处,会让哥哥更讨厌自己,只能抹着泪翻窗跳下,沿着街道一路狂奔而去。 至于为何青溪还会记得叶晚桐…… 她脑中闪过一丝荒谬的念头,又觉得她哥向来理智,应该不会头昏脑热到这种地步,遂摇摇头将那念头抛之脑后。 窗外的乌云与雷电总算散去,方才那狂风疾雷惊跑了附近的所有飞鸟,叶晚桐却听不到周边的任何动静,只能听到自己宛如一潭死水般的心跳。 恍惚间,她被一道温柔的力拉过去,鼻腔里瞬间散逸起那熟悉的青草与松柏香气。 她从冰冷的深海里探出头,刚打算呼吸,就感到一双手将她从海里拉了上来。 < p>“桐儿,桐儿……”那双手的主人不断呼唤着她,声线如冰雪清冷,她却觉得温暖似春风。 “青溪?”她转过头,与来者对上视线。 “抱歉,我来晚了。”传闻中的神明向她微微低下了头,眸中闪着隐忍克制的狂喜。 “她说的话,你别信。”神明要她信他。 叶晚桐信神,也顺从他。 她点点头,撑着床便要起身,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看就要向地上栽去,青溪一把将她横着抱起,重新放在床上。 他总算闻见了房内的血腥味,低头便见地板上都是血,脸色瞬间青得厉害。 “是黎夏做的?”他压着怒火问她。 叶晚桐说:“不是,她救了我,还给我疗伤了。” “那是谁?” 叶晚桐思忖片刻,说:“是一伙捉妖人,他们要杀小妖们,好在黎夏来得早,把他们赶跑了,小妖们也没受伤。” 即便贞女侠今日对她挥剑相向,她还是不想让青溪去找贞女侠麻烦。贞女侠孤苦无依,一个人在天地间斩妖除魔,已然很辛苦了。 倘若神明想要李贞今日死,她根本活不到明日。 青溪仍是那般不得到答案不罢休。他坐回床边,边检查着她身上是否有伤口,边问她:“你可知是何处的捉妖人?” 叶晚桐摇头,轻声说了句“晚桐不知”,随即陷入了沉默。 青溪能来,她固然高兴,她想见他,她想他,她也害怕见不到他。 可是…… 她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继续热烈地回应他了。 但青溪无从知晓她的想法,只知她一定受了重伤,便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心疼地抱着她的脑袋说:“伤会愈合,但又不是不会痛。抱歉,是我来晚了,是我的错……” 隔壁屋的小妖们听到了青溪的声音,纷纷把门拍得“砰砰”作响。 “哥哥!放我们出来吧!” “哥哥,我们好饿!” “哥哥,刚刚窗外飞的人是不是你?好厉害!” 小妖们七嘴八舌,对一墙之隔所发生的事毫不知情。 叶晚桐听见他们活力满满的声音,总算恢复了些精神。 她不留痕迹地松开他的手,重新爬起身,说:“我也有些饿了,我们带孩子们去吃饭吧。” “我已将食盒带来,”青溪装作没看见她的闪躲,强势地抓住她的手,将指尖横插进她的指缝中牢牢扣住,“下楼就能吃了。” 餐桌上,小妖们七嘴八舌地谈论起方才的遭遇,等谈到那个提着剑来要他们命的女子时,叶晚桐忽地狠狠咳嗽了起来,咳得双眸噙满了泪,成功将话题引开。 今日遭遇实在让人身心疲惫,叶晚桐喂毛毛喝下药后,便让青溪带自己回家去。 申时末,她便沐浴完毕,坐在梳妆台前拿出许久未用的桂花油,一点一点顺着长发梳下,又为自己抹了些香粉与口脂。 当日出嫁时所戴的金钗被她放在妆奁里,她打开妆奁,挑出金钗,正欲将其插上,又望见手边的栀子银簪,捏起那簪子,久久不能回神。 青溪进门时,便见一美娇娘身着红色嫁衣坐在床边。见他来后,她立即笑着起身相迎,用柔若无骨的手搂住他的脖颈,将自己全身的重量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他没来得及问她这是怎么了,便被她踮起脚尖堵住了唇。 75. 篡改 叶晚桐有意索取,青溪便由着她放任,可她身子弱,放肆久了,便累得头皮发麻、气喘吁吁,她的爱侣就伏在她肩上,为她灌注灵力。 如此一来,一夜过去,她精神更甚昨日,青溪却因困乏而睡得酣然。 她望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觉得自己像话本里那吸人阳气的狐狸精。 记不清是何时,她问他,他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这里。 伴生石……她不知该怎么开口,又该怎么还给他。 可青溪闻言却笑得粲然,藤蔓悠然蔓延至她背后,轻轻将她推低些许,仰起头,捏着她的下巴,意味不明地问她:“夫人,你为何明知故问?还是说,为夫不够卖力?” 彼时,叶晚桐脑中如烟花纷涌,泪眼朦胧,哆嗦间差点要摔下,遂不敢再多问。 他还问她,你的脸如何这么红,为何今夜流了如此多的泪,你的嫁衣又是为何而穿。 叶晚桐默然,忆起二人相识至今的点滴,捂着眼睛借口道:“烛光太刺眼,嫁衣不穿扔了可惜。” “为何要扔?”他指尖轻绕着她的发尾,“你若喜欢,为夫可让你夜夜做新娘。” 叶晚桐红着耳根,嗔道:“当心身子。”说罢转过身去,用被子擦干眼角的泪。 她安静又僵硬地等了许久,才等到身边之人入眠。叶晚桐原以为他有许多话要说,却没想到他只是抱着她愣神。 有几次,叶晚桐以为他已经睡了,遂偷偷转过头去,却见他没被乌发遮住的半边脸上,露出的那只深不见底的眸子正望向她,不带多余的情绪,只是胶着、持续、又痴迷地凝视着。 那感觉莫名有些诡异,叶晚桐心头一跳,立马回头,不敢再看他。 卯时初,叶晚桐偷偷摸摸离开了家。 她蹑手蹑脚地拨开他搭在身上的手,在床头放下了备好的和离书。艳红的嫁衣落在床尾,她随手将它提起,想着这辈子也不会再穿了,便将它叠在了衣柜深处。 叶晚桐从没见过人和离,也不懂在和离书中该写些什么。 世人和离多半是感情破裂,关系无法维系,伴侣二人或多或少有可指摘之处,但青溪从未愧对过她,反倒是她一直在亏欠他,故而叶晚桐绞尽脑汁,也不知该用何理由和离。 她说不出伤他的话来,也不想告诉他真实的缘由。 神与人的鸿沟不是青溪造成的,这怪不了他,不是他的错。 临走前,叶晚桐将母亲的镯子戴上了。 她曾以为自己不会认可“人妻”的身份,故而一直将镯子藏在匣中,可不到半年,她竟由衷感到成为他的妻子是件美好而幸福的事情,那她便需要这镯子,以告诫他人,她已为人妻。 永不再嫁。 叶晚桐背着行囊,站在房门前,不敢推开门再看他一眼。 她怕自己看了就舍不得离开,如果她不离开,她会越陷越深,欠他的越来越多。 如果她不离开,等到她真的垂垂老矣的那一刻,她只会对着青溪依旧年轻的容颜,悔恨自己当初为何不决绝些。 时间会抹平一切,再多的不舍与悲伤也都是暂时的。 等她将小妖们都送回家后,她便回来还他伴生石。 到时候,他们已和离多时,想必他也不会再留恋往日情义,而她归还他伴生石时,也能更有底气些。 可她就算想得决绝,终究还是舍不得,那条通往古董铺的路上洒满了她的泪。 天边的朝阳悄悄探出脑袋,叶晚桐抹着泪,指尖的缝隙猛然间钻进一抹金橙光亮,她呆呆地放下手,怔在原地。 她见过六千多次日出,那青溪呢,见过多少次? 他们一起见过多少次? 叶晚桐不敢细想,埋头朝着青溪镇跑去。他的灵力还残留在她身体中,她跑得很快,很轻盈,正如当日在河面轻跃那般。 只是她身后的人,却被她抛下了。 古董铺中,小妖们睡得正香。游光是唯一起床的,正在院子里盯着天边的云,张着嘴流口水。 见到叶晚桐,他惊讶地回头,问:“女人,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叶晚桐放下包袱,对他说:“昨日已经有人发现你们是妖,此处不安全,你们要不要同我离开?” “我无所谓,”游光说着,指指二楼,“你得问问他们。” “去哪?”他又问。 叶晚桐被这问题噎住,她只想过要带着他们离开,却没想过要去何处。 安阳城人多,他们一定会被发现,她又没有那个能力带着他们去京城或者远一些的城池定居。 思来想去,她能选的不过是青溪山后的白杨村。 白杨村人少,安静清幽,应当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 游光听了后点点头,道:“那孤去叫他们。大哥哥呢?他不去吗?” 叶晚桐迟疑地摇了摇头,游光便问:“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他为何不去?”游光疑惑地翻着眼珠子,道:“你红杏出墙了,被他发现了?还是他有了外室,被你发现了?” “小光!”叶晚桐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 就不应该给他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头脑都看坏了! 游光若有所思地学着大人的样子摸了摸下巴,踩着木梯上了楼。 等小妖们打着哈欠依次来到一楼铺面时,叶晚桐却不见了,连桌上的包袱都连带着消失。他们去后院里找了一圈,怎么都找不到她,纷纷质疑起游光来。 多多暴跳如雷,掐着游光的胳膊朝着他大吼道:“大清早的不让人睡觉,骗人下楼,看我怎么收拾你!” 毛毛和点点向来爱看热闹,站在两人身边赌这次谁会赢,时不时被他们滑稽的举止笑到捧腹。 小黄四处嗅着,见叶晚桐的气味中混杂了些青溪的气味,而那气味闻起来颇有些阴森与不悦,不由得皱起了眉。 而叶晚桐,正被青溪关在家中的正房里,身上胡乱披着他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嫁衣,面前的桌上用镇纸压着一张字迹嚣张丑陋的和离书。 仿佛是怕她看不见,光天化日下,青溪居然在她面前放了十盏烛灯。 叶晚桐曾在打扫时数过,家里一共就六盏烛灯,也不知这多出的烛灯,他是何时弄来的。 她被那跃动的烛光晃得眼晕,难受地微微侧头,就被他捏着下巴把脑袋拨了回去。 “这是什么?”他死死搂着她,动作是难得的粗鲁,声音从她背后响起,“夫人,你要离开我,嗯?我同意了吗?” 山神外溢的强大压迫感让叶晚桐气都不敢出,她被挤在桌边,膝盖打颤,几欲就这么跪下,下滑间却被他一把捞起,惊声叫了出来。 “昨夜那么主动,就是为了趁我不注意离开?”他的鼻息喷洒在她耳畔,叶晚桐感到鸡皮疙瘩叫 嚣着竖起,意欲偏过脸去,却根本动弹不得。 “怎么不说话?”他嗓音渐哑。 叶晚桐颤声回道:“不……不是这样……” 青溪不依不饶,缠着她的那只手捏得发白,用尽全力克制住怒意,压低声音说:“和离书你怎么写的,念给我听。” 他的气场太强,叶晚桐没法不听他的,哆嗦着垂眸望向自己写的那张纸。 烛火摇曳,她被强光刺激得止不住地落泪,而他就耐着性子为她不断抹去泪水。 或许是觉得念和离书一事过于羞耻,叶晚桐红着脸为难了半天,朱唇微启,吸了一肚子气,还是念不出来。 “青、青溪……”她小声喊着他的名字,央求道,“你是识字的,别让我念,好不好?” 青溪轻笑一声,道:“好,那我念。” 语毕,他身后的藤条破风而出,卷起那张脆弱的和离书,举到叶晚桐面前,动作间熄灭了半桌蜡烛。 青溪捏着她的下颌,让她直视那张纸,随后从纸上第一句开始念起: “对不起,你是个很好的人,但我不得不离开你。” 他顿了顿,贴在她耳边问她:“为何连称谓都没有写?” “我不喜欢,”他说得干脆,“你该这么写。” 叶晚桐瞪大眼睛,瞧着纸上第一列的字消失在眼前,紧接着,一个硕大的“夫君”二字赫然浮于纸上。 青溪念起了第二句。 “晚桐找到了人生目标,打算去追逐理想。” 他的声音本如雨后山涧清泉,冷冽而清润,叶晚桐听了却觉得有人往她耳朵里塞了一团炭,烫得她无地自容、羞愧难当。 “夫人,”青溪摇摇头,气得挑起半边眉,“你的人生目标,就是抛夫弃子。对么?” 叶晚桐满面通红,咬着唇驳斥道:“不、不是这样……” “我与你的理想冲突吗?”他问得咬牙切齿,“若是冲突,为何一开始答应嫁与我?” 叶晚桐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作答。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本就是她的借口,而她从未想过要如何为她的借口辩驳。 青溪见她不回话,自顾自继续念了起来:“晚桐感激上苍让我们彼此相遇,也感激你多日来的陪伴与守护,祝你往后生活一切顺遂平安。你我二人就此别过。落款,叶晚桐。” 叶晚桐捂着耳朵小声叫道:“别……别念了……” “好,不念了。”青溪的语气柔和下来,放下捏住她面颊的那只手,在她头顶温柔地揉了揉,又徐徐落下一吻。 叶晚桐感受到他的安抚,总算松了口气,睁开迷蒙的泪眼,小口小口呼吸着。 可他却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叶晚桐一不留神,眼前的光影便被隔于他骨节分明的指尖外。 叶晚桐惴惴不安地呆立在桌前,又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我改好了,”他忽然笑了起来,语气轻松,就仿佛方才无事发生,放开手,对她说,“夫人,你照着新的念念?” 他还说:“我不懂人间诗词,想不出优美的语句,就借用了他人的语句,还望夫人不要介意。或者,夫人教教我要如何写?” 叶晚桐迟疑着抬眼,便见那张颤巍巍的和离书上,除了落款外,哪还有半分自己的笔迹? 青溪用指尖描摹着她的唇线,提醒她回神,温情款款地问她:“这回,总该能念给我听了?” 76. 爱惨 那纸上分明写着: “夫君,妾身唯愿与君白首不相离,生同衾,死同穴,生生世世与君相守,若生背弃之心,凭君发落。” 落款依旧是“叶晚桐”,只是那落款上方的字有着她写不出的清俊隽永。 叶晚桐不敢想,“凭君发落”的后果会如何。 她读过最讨厌的一本话本里,有对夫妻,其中一方背信弃义,另一方便用刀捅开了背叛者的胸膛。 叶晚桐虽不能目睹此血腥景象,但光是靠想象,便觉得胸闷气短。 青溪松开对她的桎梏,把她从桌边拉开,一挥手熄了所有烦躁跳动的蜡烛,又将她正面圈到怀中,摩挲着她的眼尾,好声好气地问她:“桐儿,念给我听,好不好?” 这不公平,叶晚桐望着他看似委屈却潜藏着疯狂与偏执的双眸,兀自想着。 她原先不知道青溪是神,才能斗胆与他做夫妻,但青溪一直都知道她只是个凡人,还试图用这种海誓山盟来约束她。 什么生生世世,她转世无数次,谁知道会变成什么?到那时,她或许早已成为一株海草,他却还是那个他。 可她毕竟心软,舍不得拂了他的兴致,也舍不得伤害他。毕竟不告而别,是她有错在先,他只是让她念一段词而已,此举若是能算得上惩罚,她已经该感恩戴德了。 叶晚桐相信以神之力,甚至不用拿刀捅她,她就可以死得无声无息。 这想法让她不寒而栗,可青溪的声音越来越软,到了最后,他近乎是用哀求的语气在求着她说出那句话来,她的恐惧便也在见到他通红的眼眶时烟消云散。 “别、别哭……”她不自觉地抚上他的面庞,喃喃道:“好,我念。” 青溪贴心地把那张纸送到她眼前,她垂眸小声念道: “夫君,妾身唯愿与君白首不相离,生同衾,死同穴,生生世世与君相守,若生背弃之心,凭君发落。” 念着念着,她的心便跳得愈发迅疾,而她的伴侣,也将她搂得愈紧。 念完后,青溪总算将她放开,叶晚桐觉得有些热,便伸手将身上的嫁衣挪下,青溪自然地接过嫁衣,放在手上,说:“明日再穿,我说过,你若愿意,我可以让你日日做新娘。” 叶晚桐无奈地脸红,转身就要走,青溪的藤蔓便神不知鬼不觉地缠上来,将她扯回原地。 “别走,你还要走吗?”他垂头问她,“你究竟为何离开?” 追寻理想的借口已用过,叶晚桐又实在不想将分开的理由怪到他的身份上,犹豫了许久,总算找到了新的由头。 “晚桐、晚桐若是说了,你可别生气?” 他点头,道:“至少不会比方才得知你要和离时生气。” “我……”叶晚桐吞了口唾沫,道,“我同你成婚,是为了模仿贞女侠,她当时刚同慕家人成婚,你又说你是慕家人,我便动了心思。” 顿了顿,她继续道:“贞女侠对我来说意义非凡,而她如今却走火入魔了,我不能放任她孤苦无依在外漂泊,便想去陪她。” 叶晚桐边说边心虚地偷偷瞄他,她着实不擅长说谎,技巧生硬,语气飘忽,就差把“我在说谎”几个字写在脸上。 青溪知她所说并非真心话,他昨日躲在古董铺外听黎夏与叶晚桐交谈时便有了猜测,可叶晚桐既然不愿意说出真实理由,他不介意同她绕下去。 至于李贞入魔一事,那日见过慕谦后,他倒也信,只是比起叶晚桐是如何得知李贞入魔的,眼下别的问题更重要。 青溪思忖片刻,挑眉问她:“她和离了,你便也学着她和离?” “不是,”叶晚桐连连摇头,“倘若我当真要学着她和离,得知她和离的那日我便会对你提的……” 她想着想着也无法说服自己,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却发现自己被他的藤蔓定在原地,无法动弹,只好认命地叹了口气。 “我只是……”她脑子一热,说出了自己也不敢置信的话来,“我只是想学着她走火入魔,让她没那么孤单。” 说完后,她才发觉不对,忙捂住嘴巴。 可青溪听了却陷入了沉思。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他是在真心为她思考着。 良久后,他开口道:“你可知李贞为何会走火入魔?” 叶晚桐大脑一片空白,只会麻木摇头,青溪挑起她方才扭动间弄乱的头发,为她束到耳后,笑着说:“她堕魔是因她爱惨了道侣,你若不爱惨我,哪怕同我和离,也堕不了魔。” 叶晚桐费解地望着他,好似他胡诌出来的话当真有几分道理似的。 青溪对上她茫然的眼神,笑意加深,问她:“你还要走吗?” “我还能走吗?”叶晚桐木讷地问他,“我真的能走吗?” 她清楚地明白,她只是个普通人,她不该把神明据为己有。可她更害怕的是,神明只是在玩弄她,而等她年老色衰之时,便是神离开之日。 可她本不应该如此自怨自艾。她向来不喜自己的容貌,认为那不过是招摇的皮囊,给她引来一堆麻烦,如今却开始恐惧这幅皮囊终有失去香气的那天。 都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 他拥有着无限的寿命,而她不过是山海间的一只蝼蚁。 而刚才她已经当着他的面念出那般庄重的誓言,他真的会让她走吗? 青溪当然不可能放她走。他无法忘记晨起发现屋里空无一人时心中的怅然与恐惧。 他以为叶晚桐被魔族抓走了,或是被黎夏带离,疯了一般满城满山地寻找叶晚桐。 就在他记不清去了第几个城、掀开第几座洞穴的顶后,他才想到叶晚桐或许不是被抓走了。 回到家后,他终于在床底找到了被风吹下的和离书。只一眼,他的血液便凝滞。 屋中的窗与墙悄然间爬上一层霜,那冰霜逐渐蔓延至他的脚下,将他冻在床边。 她怎么可以抛下他? 他献出了山神的全部,才换回关于她的记忆,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这辈子都将被叶晚桐这个人束缚,永远只属于她一人,甚至只要她让他去死,他也可以顺从地听她的话。 她怎么可以抛下他? 当然,他不会让她知道他做了什么,这只会吓着叶晚桐,让她时时刻刻谨小慎微地对待他。 他唯独不想见到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唯独不想见到她同情的目光。 “你可以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语气中的笑意冰冷又虚伪,“既然你想堕魔,那不如先学着爱我,等你爱惨了我,我再放你走,如何?” 叶晚桐懵然望着他。 如今,他们二人的对话演变至此幅模样,已完全丧失了让人理解乃至回答的半分可能。 他藏着,她隐瞒着,李贞这个可怜人就被当作他们遮掩的纱布,被两人扯来拉去。 青溪的问题一落地,屋里便静得令人心慌。 她的迟疑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她厌弃,慌乱间指尖一用力,竟凭空在掌心化出了一柄匕首。 叶晚桐仰起的双眸定在他脸上,仿佛虔诚等待着神解惑的信徒。 别这样看着我,他悲切地想,别仰视我。 我与你是相同的。</p >别仰视我,别像其他人那样。 可叶晚桐依旧出神地仰视着他。 他只好垂眸带着她走回床边,让她坐在床上,自己则半跪在她脚边,抬头装作平静地问她:“夫人,你爱我吗?” 他的眼睛像被揉皱的月季花瓣,浓艳的红里透着见不到光的绝望。 叶晚桐没办法说谎,她只要想想他听到自己说“不爱”时那破碎的眼神,她的心就抽搐起来。 她只能点头。 青溪总算是笑了,他把耳朵贴在她的小腿上,仔细聆听着,就像那里长了她的心脏一般。 “还不够,还不够。”他说。 “你得爱惨了我才行。” 叶晚桐被他低沉磁性的声音蛊惑,禁不住地问:“怎么才能算爱惨了?” 他贴着她,徐徐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扫过她的肌肤,叶晚桐瞧见他眼下的乌青,又是一阵心痛,伸出手便在他的发顶抚了抚。 “怎么才算爱惨?”他忽而开口,唇角的笑意溢出,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爱到想杀了我。” 叶晚桐手如触电般僵在他的头顶,以为自己幻听,心跳得飞快。 可青溪却又重复了一遍:“爱到想亲手杀了我。” 他脸上幸福的表情不像是假的,叶晚桐赶忙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他没发烧,才抓起他的肩晃了晃,对他义正严辞地说:“青溪,别这么说,这怎么算是爱呢?只有仇人才会想杀了对方!这是恨!” 可说完后,她又没那么自信了。青溪毕竟是神,看得比凡人长远,或许他才是对的。 青溪抬起头,盯着叶晚桐的眼睛,努力尝试从中找到恐惧与同情。 但令他欢欣的是,她的瞳孔里只有担忧以及些许的愤怒,青溪愉悦地想,真好啊,即使他这么对她说话,她还是会包容他。 这天下还会有第二个人如此包容他纵容他吗? 他抓着她的手,把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塞给她。 “等你能下定决心杀了我那天,我就放你走。” 如果她真的要离开他,倒不如让他死去。曾经,这世上无人能杀了他,但从昨日起,这世上唯一能杀死他的人,成了叶晚桐。 她不需要拥有任何神力,她只需要将那把匕首轻轻刺入他的心脏,他就会永远陷入沉睡中,再也无法醒来。 多好,他们总算有机会一起死去了。 叶晚桐像握了条毒蛇一样,赶忙把那匕首扔到了床下去,愤然对他说:“青溪,爱不是这般扭曲的!刀剑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真正爱的人,怎么会舍得伤害他?” 青溪一把抓起匕首,重新塞回她的手中,连带着她的手一起握住,指向自己锁骨的位置。 “你可以试试,说不定你会爱上这种感觉,”他说着将匕首往下按了按,“你说你要离开我,和在我心上捅一刀没有分别。” 叶晚桐拼命和他的力道对抗着,柔弱纤细的手骤然爆发出巨大的力量,连人带刀一起拽到了床上。 那匕首被她猛地抽出,一把插进床头的柜子上,直接入木三分,在柜上破出个大洞。 她从未如此动怒过,拽着他的领子,泄愤似的在他肩头咬了一大口,留下一道深深的齿痕。 “不许再提!”她一字一句地警告他,“这不是爱!我会用我的方式证明爱你。但你得说到做到,到那时让我离开,不许再把我找回来。” 青溪吃痛蹙眉,面上的笑却真诚了许多。 “好,我等着,”他捂着眼睛仰面,唇角沾了些许咸涩的泪,“等你用你的方式。” 77. 心机 叶晚桐自小听教书先生说“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她向来不爱读圣贤书,若是硬塞给她一本让她读上一百遍,她或许也弄不明白写作之人的意图。 可她今日竟出现在青溪镇最大的书铺里,一呆就是半个中午。 书铺分为二层,一层摆放着些民间话本图册,挤着学龄孩童和思|春少年少女们,二层则放着经史子集,站的坐的都是些要赶考的读书人。 叶晚桐小心翼翼地将伞放在书谱门口,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迈着笃定的步子朝二楼走去。 只是一楼铺陈的话本着实有趣,个个封皮都是烈红浓绿,上面再用墨笔写着大大的“乱世枭雄俏寡妇”或是“清冷掌门相思徒”,叶晚桐在楼梯上走两步便要停下来,眼睛朝那些香艳的话本上乱飘。 等瞟到一本名为“仙凡恋”的淡紫色封皮话本时,叶晚桐心头一跳,迅捷地收回了目光,加快步伐冲上楼去。 二楼书架上的书多厚重,她光是举起就要费些功夫,等打开后,扑面而来的肃然墨香与密密麻麻的小字让她差点站不稳。 她忍着眩晕读了会儿,以为圣贤总能为她答疑解惑,也能为她排解心中忧虑,却没料越读越头晕眼花,那些字像是潺潺流水从她眼前哗啦而过,没留下只言片语。 叶晚桐心想,这书讲的纵横之术,不适合她,便坦然踮脚将书放回。 她所在的书架后,一位年轻书生正捧书摇头背诵着,刚好背到什么“君臣之爱”,叶晚桐悄悄探头,就见他手里捧的是一本史书,遂也绕到书架后去,寻着书名找那本书来读。 那书倒是有一卷专门讲“爱”的,什么“父子之爱”、“君臣之爱”、“师生之爱”,她略略翻了翻,见并未有论述“夫妻之爱”的,只好悻悻地将书放回去。 二楼绕了一圈,她毫无发现,脚便不自觉地朝一楼踏去。 临近午饭,聚集的孩童和少年们已然离开,书架前空空荡荡,倒给了她不少自在空间。 叶晚桐脸皮薄,实在不好意思在孩子们面前翻看那俏寡妇和乱世枭雄的艳遇。 她捏起三本话本,躲到一楼角落书架边翻开。 “俏寡妇”那本中,枭雄动不动就带着寡妇于马上度春风,二人四年三胎儿女,看得叶晚桐面红耳赤、心怦怦直跳。 掌门与徒弟那本里,徒弟从小被掌门养大,恋慕掌门却爱而不得,毁了掌门道基,逼着掌门嫁与他,却又移情别恋,叶晚桐读了一半便觉心痛难当,合上书蹙眉,想着下次若见到孩童靠近这本书,一定要阻止他们乱读。 最后一本,便是她犹豫了许久才决定打开的“仙凡恋”。 故事里,一仙女爱上了凡人男子,每日与其相会,触犯了天条,被贬至凡间,成为凡人,而后过上了与凡人柴米油盐的枯燥生活。 故事的最后,朝代变迁,天下动荡,仙女和那凡人走散,等两年后二人相遇,她却发现凡人已经另娶新妇,有了孩子,仙女最终郁郁而亡。 叶晚桐匪夷所思地翻到书封处,看了一眼作者,原来此人正是方才写师徒恋的那位高人,气得跺着脚把书放了回去,发誓再也不看这作者写的任何话本。 正恼怒间,她的右肩被人拍了拍。 叶晚桐回头,便见青溪正提着食盒站在她身后,食盒里隐隐传来饭菜的鲜香。 “你在做什么?”他问。 叶晚桐是来找答案的。 那日与青溪打赌后,她一直不知该如何示爱。 她费尽心机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却发现家里的大小琐事都被他做尽,她再想做些什么,便都只是画蛇添足。 人生在世,无非衣食住行四个字,婚后或许还加了个“色”字。 叶晚桐实在是无法在这前四个字里赢过面面俱到的神,只能从最后一个字下手,将当日出嫁前嫂子给的那本艳情图册翻了一遍,又在夜里照着轮流做了一遍。 “我……爱……这回总该够了吧?”她气喘吁吁地问他。 可她都已经那么努力了,青溪却依旧觉得她的爱并不足以让他放她离开。 “这怎么够呢?”他捂住叶晚桐湿漉漉的眼睛,俯下身在她耳边引诱道:“夫人,远远不够,还早着呢。” 叶晚桐没辙,只能来向圣贤夫子们寻求答案。 或许当真是“爱”这一字过于小家子气,书卷里鲜少提及,话本里也力图将其刻画得荡气回肠、感天动地、痛彻心扉,她寻了半天,不过是浪费时间。 “我……”叶晚桐站在书架前哑口无言,不知如何作答,“青溪,你、你怎么找过来的?” 青溪笑而不语,目光落在离她最近的那本“仙凡恋”上,挑眉捏起它,翻了起来:“喜欢这本?” 叶晚桐赶忙摇头否认:“不是!” 青溪翻到书的最后,速速扫了几眼,便把书放下了。 “此书结局已被更改过,我读过原先那版,”他说,“原先他二人并未走散,而是在山里隐居,安然相守了一辈子。” “我就说嘛,”叶晚桐愤愤不平地红着脸指责起作者来,“这么好的故事,非得改得膈应人!” 青溪点点头,注视着她说:“看来,你也喜欢完满的结局。” 不等叶晚桐回应,他便牵起了她的手,趁着店里没人看着他们,带着她走出门拿起伞,随即闪身离开。 叶晚桐睁眼就见到眼前的瀑布正轰鸣奔腾着,激流撞在悬崖岩壁边,碎出一串串珍珠般的水花。 青溪带着她坐在悬崖边的一块平整的巨型岩石上,身后的藤蔓在头顶编织出一顶细密的伞,将雨水隔绝在外。 “陪我一天吧。”他在她身边坐下,放下食盒,身子后仰,双手撑在岩石上,并没有似往日那般抱住她。 叶晚桐余光里是高耸的悬崖绝壁,身子往后缩了缩,哆嗦道:“青溪,晚桐不是每日都在陪你?” “不一样,”他望着被雨迷蒙成雾帘的山脚小镇,水润的眸子里也起了一层雾,呢喃道,“陪我过一天……遇见你之前的日子。” “哦……”叶晚桐不解地望着他,点点头,“好。” 他打开食盒,掏出餐具,递给叶晚桐,自己则靠在藤蔓上闭起了眼睛。 叶晚桐见他不吃饭,也没了胃口,放下筷子偷偷瞄他。 他毫无防备地睡着,将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她眼前,藤蔓的阴影落在他眼下,与一片淡淡的乌青重叠。 叶晚桐忍不住靠得离他近了些,伸出手为他扯了扯有些敞开的衣领。 青溪感受到她的触碰,勾了勾唇角,闭着眼睛说:“你先吃吧,咱们还要在此处待上许久,别饿着。” 临近初冬,雨丝冰凉,落在地面上溅起的薄雾沾在食盒上,食物很快便放凉了。 叶晚桐想着不能浪费青溪的劳动,端起菜盘便要狼吞虎咽,青溪却睁眼坐了起来,在掌心生出一团火,把菜盘从她手里接过,放在掌心烤了起来。 等菜肴重新挥发出香气后,他才把盘子放在石面上,吹熄掌心的火,重新靠了回去。 叶晚桐只觉鼻子一酸,握着筷子的手捏得 泛白,眼里盈着泪,偏过头去抹了抹,心道倘若再这般被他的温柔俘虏,她是断然不可能赢他的。 她嗓子里似堵了团棉花,边吃边无声哽咽着,青溪时不时偷偷睁开眼望向她,她并没有看见,而等青溪闭上眼后,她又会像失了神一般盯住他。 这饭吃了一半,她便再也吃不下去,收拾好食盒,束手束脚地坐在石头上,不知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雨声淅淅沥沥,绵长得下了许久,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他们头顶的藤蔓好像在她这里要更繁茂些。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明朗,太阳从云边探出头,鸟雀也从树上飞落,站在高地上鸣唱着。 青溪的肩上落了只长了白眉的鸟,婉转啼声清亮悦耳,叶晚桐本有些昏睡,听见鸣声一激灵,才发现自己正躺在青溪的膝上,头顶便是湛蓝的天。 他伸出手,鸟儿便蹦上他的指尖,歪头望着他。 青溪为它轻轻掸了掸身上零碎的水珠,它眨着眼睛扑了扑翅膀,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去。 叶晚桐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青溪抬眼,阳光洒落在他眼中,他神色微动,说:“申时。” “咱们今天一直都要呆在悬崖上吗?”叶晚桐坐起身问他。 青溪点了点头,说:“距我们约定的今天开始,才过去两个时辰。” 叶晚桐张开口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说出口了。 她既然答应他要陪他过一天,那她定会奉陪到底。 叶晚桐撑着下巴欣赏了一会儿山间美景,山林盛夏的浓绿已被一层金黄覆盖,等再过几日落了雪,怕是银装素裹更加让人挪不开眼。 就像他一样。 她不说话,青溪也不主动开口。他就在石头上安安静静地坐着,望着山下的眼神空荡荡的,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又像是已将这世间所有季节的景象尽收眼底。 叶晚桐撑了一会儿,撑不下去,再次打起了瞌睡。 如此待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她只不过试了两个时辰,便觉得无聊了。 “青溪……”她抱着膝闷声闷气地问他,“你没遇见我之前,过的日子竟如此难熬吗?” “倘若想着要熬,那便难熬,”他收回空洞的目光,眼里恢复些许神采,笑着对她说,“不去想,那便不难熬。” “就没有什么别的可以做的?” “有,”他说得云淡风轻,“但还没到时日,一般我十几日会吃一次东西,去林子里找点野菜、野菌。你若想去,我可以带你去。” “不了,不了,”叶晚桐摇摇头,说,“按你原本的作息就好。” 说罢,她垂下头去,开始数起石头上的沟壑来。 这石头看着与山同岁,沟壑纵横交错,深一道浅一道,偶尔还能看见些水草的痕迹。 叶晚桐数到水草时,便会细细沿着水草的边数它有多少条枝叶,但那痕迹相当模糊,确切的数字早就被埋在时间的长河里了。 数着数着,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青溪……”叶晚桐抬起半边眼睛,犹豫着问他,“我……你……” 他回过头来,眼里残留着青山的倒影,温和地说:“你想问什么?” “没、没什么……”叶晚桐想了想,还是把问题咽了回去。 她并非怕对方难堪,而是怕自己问到一半便再也问不下去。 那问题是—— 倘若我离开你,你是不是还要过回这样的日子? 78. 线 傍晚,青溪在山洞里生起了火。 他迅速回了家一趟,把叶晚桐最厚的那套衣服寻来帮她穿上。 叶晚桐拉紧棉服的衣领,往手里哈着气,鼻子冻得通红,却没抱怨一声,安静地坐在溪边石头上烤火。 青溪见她那副乖巧模样,先行心疼了起来,问她:“冷吗?咱们回去吧?” 柴火噼啪作响,火光照映在叶晚桐的脸上,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她总算觉得暖了些,摇头小声道:“青溪,我答应过你要陪你一天,就会陪到底。” 青溪哑然失笑,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倔?” 叶晚桐抬头,用那双映着火星的纯真眼眸问他:“青溪,你感受到爱了吗?” 青溪默然不语,她便垂下头,说:“晚桐会继续努力的。” 洞里陷入诡异的寂静,只余溪流行径时的潺潺声,但好似洞的主人并不喜那活泼的声响,溪流上竟缓缓结了层冰,封印住那跃动的生命力。 良久后,青溪低声问她:“你真那么想离开我?” 他这么一问,叶晚桐登时红了眼睛,往日里不断压制绷紧的情绪总算在此刻全面崩溃。 她一头扎进他怀里,用无力的拳头捶着他的胸口,闷声哭道:“你为什么要让我知道呢?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青溪搂紧她,抚着她的背,担忧地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声,迟疑地问她:“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叶晚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拳也使不上劲,缓缓顺着他的胸口垂下,把鼻涕眼泪全蹭到他干净的白色长衫上。 她跟着他在悬崖上坐了一个下午,而这是她人生中最难熬的一个午后。 青溪同她说,只要不想着自己在熬日子,那便不觉得煎熬,可她没办法不认为那是煎熬。 一座山有了人形,却既无法入世,也无法与鸟兽为伴,只能坐在山顶,俯瞰万丈悬崖下方的土地,看着那土地由荒芜变为农田,再变为繁华的集市,上山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下山的人走了一群又一群。 他就像浮在空中的一粒尘,不知来处,也不知去处,静默地观察着,抽身于世外。 但他当真甘心如此吗? 叶晚桐不敢细想,她只要稍稍忆起他在山顶时那空洞的双眼,就觉得自己快疯了。 她止住哭泣,一把推开他,红着眼冷静地对他用吩咐的口吻说:“我已经知道你是神了。晚桐应该离开你,因为我们身份有别,但我忽然不想离开你了。山神,你能不能想个办法?” 她的平静只维系了短短的一句话,很快面上的表情便塌了下去,鼻子拧出了褶子,细长的眉毛耷拉着,眼泪扑簌簌落下。 “有没有什么办法啊?有没有比你更厉害的神啊?”她又问了一遍,泪顺着她面部的肌肉颤动着落到她的领口,“晚桐不聪明,但倘若真的有办法,晚桐愿意去学!” 青溪望着她头顶因哭泣而抖动的栀子银簪,心头涌起一阵阵绵柔的钝痛。 他猜到了她会顾忌他的身份,猜到了她会陷入苦恼之中,甚至隐约猜到了她或许会提出要离开他。 却没猜到,她在转身离开之后,还会坚定地选择回到他身边,还会勇敢地想要问上天要一个办法。 他想过强行困她在身边,囚住她,只为了逼迫她陪自己多一天,到头来,他什么都没做,她却自己留下了。 半晌,他挣扎着开口,说出那句残忍的话来:“没有什么办法……” “我不信,”叶晚桐的嗓子愈发沙哑,拼命摇着头,“我不信,我不信……” “青溪,你若是找不到,晚桐也去找。”她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靠近了他,将他一把抱住。 “对不起,”她向他道歉,“晚桐骗了你,晚桐不想离开你。” 青溪回抱住她的那双手抖个不停,他闭上眼,感受着怀中之人温暖的体温,心中得逞的愉悦很快被沉甸甸又柔软的细沙掩埋,幸福得喘不上气来。 那之后,叶晚桐真的陪了他一整天。 他们二人在山洞里无所事事地背靠着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从前。 他们从日落聊到日出,等到二人都睡眼迷蒙之时,叶晚桐忽然让他翻开掌心,说要给他看看手相。 “我还没见过神的手相呢!”她说这话时,跃跃欲试的模样分外可爱,青溪没忍住便在她脸蛋上啄了啄,叶晚桐没理他,聚精会神地描摹着他掌心的纹路,惊叹道:“你的生命线果然长,都长到手腕了!” “智慧线也是又长又直,婚姻线……”叶晚桐摸着摸着,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细柳叶,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婚姻线怎么了?”青溪问。 叶晚桐抿唇憋笑,不好意思说,婚姻线这么直的人一定忠心耿耿,坚贞不渝。 青溪见她憋着使坏的模样,挑眉伸手挠她痒痒:“婚姻线怎么了?” 叶晚桐被挠得“哈哈”笑出声,道:“好,我说,你婚姻线长得可好了,遇到的另一半一定是世间难寻的良人。” 青溪被她逗乐,眉眼弯弯,说:“有这么夸自己的?你的呢?我也要看看。” 叶晚桐笑着把掌心摊开在他面前,青溪将那双握过无数遍的手紧紧捏在掌心,低头借着火光窥探起她脆弱又绚烂的命运来。 “哪条是生命线?”他指尖滑过叶晚桐的右掌,在错综复杂的每一条线上稍作停留,等叶晚桐点头后,他盯紧拇指边那条极速下坠的短促生命线,不知该如何解读。 “晚桐的生命线很短,都说生命线短的人活不长。”叶晚桐泰然自若地说。 青溪蹙眉将她的掌心翻过去,抚着她的手背说:“这都是什么糟粕学说,没听过。你若喜欢长线,我回家用笔给你画长便是。” 叶晚桐迎合他,朝他眨了眨眼,道:“对嘛,都是糟粕,咱们不如翻花绳玩。” 说罢,她当真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织了金线的红绳子来。 “你怎么随身带绳子?” “多多喜欢翻花绳,”叶晚桐解释道,“所以我就随身带着了,一起玩吗?” 青溪还未来得及点头应允,山洞外便匆匆跑来一个人。 “哥!”黎夏人未至,声先到,语气是前 所未有的惊慌失措,“帮帮我!” 她见到叶晚桐,浑身一愣,脚步顿在洞门口,迅速挪开眼,不敢再看她。 叶晚桐见了黎夏,神情微怔,眼里的笑意冷下几分。 青溪注意到叶晚桐面色的转变,拍了拍她的肩,贴在她耳边说了声:“别怕,我在。” 接着,他用问询的眼光望着叶晚桐,叶晚桐点了点头,他便起身朝黎夏走去。 虽不喜她私自告知叶晚桐他山神的身份,还试图洗去他的记忆,但好歹黎夏是他妹妹,他不会见其受苦而不救。 他带着黎夏来到洞外瀑布边,问她:“怎么了?” 黎夏回得急切:“上次来你店里的那剑宗女子,昨天像疯了一样,到我山里,非要从那魔界入口进魔界,结果没进成,一失手把那魔界入口开得更大,我山里现在全是魔物,我已经杀不完了!” 她话里值得注意的点实在太多,青溪一时间竟不知该先关注何处。 上次来店里的剑宗女子? 他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有这么一回事。 但他猛然想起那日叶晚桐说自己被捉妖人所伤,又被黎夏所救之事,反应过来所谓的“捉妖人”或许就是黎夏此时说的“剑宗女子”。 而叶晚桐之所以不说实话,唯一的可能就是,那女子是她所珍视之人李贞,她要保护她。 黎夏见他深入沉思,以为他在权衡利弊,审度帮她的必要,心凉了一大截,跺着脚用央求的语气说道:“哥!我之前是做错了,我跟你道歉,对不起……但我的山快被毁了,我没办法接受……我真的很想活下去,我不想消失!我已经杀了一整晚的魔物,我实在杀不动……求求你,哥!” 即便她不求着他,青溪也不会吝啬给予帮助。 他点点头,说:“稍等,我送她回去,一会儿便来。” 黎夏望着兄长逐渐走回火光之中的背影,内心的阴霾如藤蔓般攀上,但她明白,她哥为了叶晚桐什么都做得出来,无论她如何不满、憎恨,使出何种下作手段,都无法将他从那凡人女子身边拉走。 可她明明自认并不是个阴暗之人…… 她不禁又开始羡慕起兄长来。 能在几十万年如一日的平淡生活中,找到独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色彩,黎夏自认做不到。 但青溪做到了。说到底,还是她无能,方方面面都比不过兄长,才落得如今处处受制又被动的局面。 青溪带着叶晚桐回到家,对她说:“我今日不知何时会回来,你若饿了,便带着小妖们先吃饭吧。” 叶晚桐点点头,转身跑回房,再次走出来时手里提着个白玉平安扣吊坠。 白玉精雕细琢,泛着温润的光泽,似她盈盈的双眸。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生辰礼物,”她说,“我不知你何时生辰,便一直没能送出去。” “我早已记不清了,”青溪笑着说,“不过谢谢你。我会珍惜的。” 他蹲下身,示意她帮他戴上,叶晚桐踮起脚,轻轻拢起他顺长如云的乌发,在他耳畔小声念着:“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79. 再访 叶晚桐曾以为青溪是过惯了苦日子的慕家私生子,后来以为他是妖,等到再后来知晓了他神的身份,此间半年,从未问过他生辰是何时。 生辰都是幸福美满之人才会记挂的,私生子、妖、或是神,各有各的孤苦,她不觉得会有人帮青溪记得生日,而他自己或许也不会记得。 如此一来,叶晚桐便也不过生辰了,甚至连提都没提过。 总不能为了自己的欢喜戳别人的痛处,不是吗? 可她依旧为他准备了礼物,想着有朝一日或许他偶然提起了这回事,她便能顺水推舟将礼物送出。 她的生辰在中秋后不久,算起来,如今她已经又长了一岁。 曾有大夫断言她不会活过十五岁,她挺过来了,后来又有大夫说她不会活过十八岁,她又挺过来了。 如今倘若再有人说她不会活过二十岁,她根本不会再信。 可她总隐隐觉得不安,这份不安在今日见到黎夏后更是让她如坐针毡、芒刺在背,她说不上那是何种感觉,只是觉得青溪或许正在面临着她无法理解的危险,而她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平安,她对他的祝愿唯有平安,她没有神力,也没有武力,保护不了他,只能寄希望于虚无缥缈之物。 叶晚桐目送着青溪离开,猛然想起她应该将他的伴生石还回去。 黎夏说过,青溪失了伴生石,神力便失了一半,她应该还给他的。 可青溪已然离开,而她也不清楚那块石头究竟藏在何处。 她迷茫地在院子里四处走了走,总算是无法忍受初冬清晨冷肃的寂静,抬脚往古董铺走去。 古董铺里的小妖们竟全都起了床,围在后院里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见到叶晚桐,小黄第一时间冲了过来,正欲扑上去抱住她,又瑟缩地往她身后望了两眼,确认青溪不在后,才撒着娇张开双臂。 “饿了吗?”叶晚桐摸了摸小黄的头顶,边走向院子边问小妖们,“今天青溪不在,我们一日三餐都可以下馆子。” 原本兴高采烈的小妖们都噤了声,叶晚桐觉得奇怪,来到院中,却发现院子里又多了两个长相奇特的小妖。 其中一个长得像个青蛙,却有着长长的睫毛,背部也披了一层鳞羽,另一个倒像只猞猁,圆眼睛滴溜溜地望着她直转。 小黄跟着叶晚桐来到院子里,紧紧贴着她,一步都不肯离开。 他说:“昨天夜里,游光发现田里有哭声,我们一起去把他们带回来的。” 叶晚桐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夸了句“真厉害”,毛毛和点点听闻便围了过来,嚷嚷着也要她的夸奖。 “姐姐,”多多咬着指甲指着猞猁奶声奶气地开口,“它从我老家来,我们是、是……” “是老乡,”游光没好气地提醒道,随即掉过头问叶晚桐,“女人,你打算怎么办?” 叶晚桐早已见怪不怪,平静地回道:“二楼应该还能住得下。” “但它们没化形,”游光说,“平日里只能在屋子里躲着。” 叶晚桐点点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游光不满地嘟了嘟嘴,埋怨道:“咱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去?人怎么还越来越多了!” 叶晚桐也不知该怎么送他们回去,她抿了抿唇,对游光说:“再耐心点?总能找到办法的。” 小黄却一脚踢到了游光的屁股上,皱着小小的眉头愤怒道:“姐姐供我们白吃白喝,你不可以找她麻烦!” 游光捂着屁股翻了个白眼,回怼道:“你不会已经把自己当人了吧?” 小黄被说愣了,白净的脸上瞬间没了光彩,躲在叶晚桐裙后小声啜泣了起来。 叶晚桐被他们吵得有些心烦,总觉得这世间悬而未决的事实在太多,一桩又一桩,可她回忆起曾经波澜不兴的生活,又觉得这种随时充满未知的日子实在有趣,面上出走的笑容便重新溜了回来。 至少,她真切地被这些孩子们需要着。 “好了,我要出门给大家买饭了,谁要陪我去?”她问小妖们。 多多举手举得老高,叶晚桐便牵起她的手,带她出了门。 临行前,她让游光和小黄帮着安置瓜瓜和咪咪,瓜瓜和咪咪倒是对这人间的新名字没什么异议,进了门后便用好奇的目光四处打量起古董铺的陈设来。 走过货架时,游光清了清嗓子,摆出老大哥的模样,警告它们:“千万别碰这架子上的东西,会被一个很凶的怪物骂的。” 但他的模样实在滑稽,那两个新来的小妖根本不怕他,就当作没听到,望着叶晚桐离去的背影愣神。 等叶晚桐牵着多多回到铺子里时,却发现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个熟人。 她浑身湿漉漉,似刚从水里爬出,马尾辫黏在颈后,双手抱膝,剑随手放在一边,无神的双眼露着一股决绝。 是贞女侠…… 叶晚桐再次见到李贞,第一反应竟不是笑着迎上去,而是把多多往后拽了拽,将她护在了身后。 李贞听到动静,抬头望向叶晚桐。 她的眸子已不似当日杀进铺子里时那般血红,蜜色的皮肤肌底竟透出些青,见到叶晚桐时,她的喉头滚了两下,嗓子发出喑哑的“嘶嘶”声,愣是许久没说出半句话来。 叶晚桐到底不忍见到李贞憔悴又六神无主的模样,牵着多多加快了步伐走到她面前,柔声问她:“贞女侠,你是来找我的吗?吃过饭没?” 她说这番话时,李贞的视线短暂地落在了多多身上,又迅速偏离,重新望向叶晚桐。 叶晚桐捕捉到她的动作,总算松了口气,向她伸出腕间挂着一个大布袋的手,道:“楼上有干净的衣服,你若不嫌弃,要不要先换一套?” 李贞的五指捏紧又松开,踟蹰着握住她的手起身,把剑别在了腰后,说了句“多谢”。 叶晚桐没问李贞是不是要伤害小妖们。 今天的贞女侠看上去温柔多了,她相信此刻的贞女侠。 推开铺子后,门内的小妖们见到了当日提剑而来的李贞,一个个吓得面如死灰,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就差尖叫着往屋外跑去。 叶晚桐把包里的食物放在桌上,安抚道:“她姓李,是我的好朋友,你们先吃饭,我去和李姐姐说会儿话。” 说罢,她提起一盒煎饺和茶壶茶杯,就带着李贞上了楼,留下小妖们面面相觑,纷纷探讨起刀剑相向的到底算哪门子好朋友。 叶晚桐从自己的屋里翻出一套裙子,又想起贞女侠总是要挥剑,裙子着实不便,就换了套衣裤递给她。 李贞闷声不语,接过衣裤时眼眶抹上了一缕红。 叶晚桐站在门口等着,房门打开的那瞬间,她被房里透出的阳光晃到了眼,迷蒙间依稀见到了另一个自己。 李贞的头发披散下来,身上干练之气也被她织锦碎花的衣裤掩盖了不少,多了几分温婉之气,叶晚桐不禁夸赞道:“挺合适的!” 李贞嘴边抿出个牵强的笑,又对她说了声“谢谢”。 曾经,叶晚桐向来是对李贞道谢的人,今日听了李贞的道谢,一时有些恍惚,竟忘了回她“不客气”。 “小叶……”李贞低声唤着 她,神情中露着些许尴尬。 叶晚桐回过神,带着她走到窗台的桌前,让她坐下,边倒茶边问她:“怎么了,贞女侠?” 李贞沉默不语,垂眸望着桌面,似是仍在思考该如何开口。 茶倒完后,叶晚桐递给她一双筷子,腼腆笑道:“这煎饺是白菜肉馅的,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李贞接过筷子,连连点头,叶晚桐便率先夹起一只饺子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喟叹道:“真美味啊,新鲜出炉的果然又脆又香。” 李贞捏着筷子凝视叶晚桐,鼻间传出微不可闻的叹息。 “对不起……”她郑重地对叶晚桐道歉,“上次伤到你了……你还好吗?” 叶晚桐笑了笑,把手摊开在她面前,等把口中的饺子咽下后,才说:“你看,根本没留下伤疤,早就好了。” 李贞垂眸,见她细嫩光滑的手心当真找不到剑痕,心中愧疚不知为何加深了,不由自主又说了句:“对不起……” “都过去了,”叶晚桐说,“先吃饭?想起来,咱们还没一起吃过饭呢!” 煎饺的油香弥散在房中,李贞吞了口唾沫,最终还是夹了只饺子,缓缓送入口中。 重重心事之下,连吞咽都变得困难,李贞好不容易咽下一口,便见叶晚桐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小叶,”李贞心头一酸,放下筷子,终归是鼓起勇气向她开了口,“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叶晚桐眼睛一亮,对李贞说:“贞女侠,你尽管开口。” 李贞深吸一口气,问她:“你可知魔族入侵人界?” 叶晚桐点点头,中秋前夕她和青溪在街上遇见的诡异生物,大概就是魔族。 魔族原本与人族相安无事,但人族近来发展迅速,纺织、冶炼、火药制造,虽为人族提供了便利,但这些发展,无一不污染着水源。魔族与人族的水源互通,人族水源在上游,魔族在下游,水往低处流,很快魔族的地界便遍地生疮、脏臭难闻。 魔族生存无以为继,便将心思动在移居人界上。 李贞说:“如今人间被他们打开了近十条通道,每日都有无数魔物潜入,人界危在旦夕,我身为仙门中人,平定魔患责无旁贷,本不应来打扰你。” 她顿了顿,有些为难地继续道:“只是,倘若只守在人界诛魔,即便能维护一时安宁,却无法永绝后患,我便想着去一趟魔界,将罪魁祸首斩杀,好彻底断了魔族入侵的念想。” 李贞的话又长又复杂,叶晚桐显然没能跟上她的思路。 她记不住李贞是如何描述魔族动机的,只能记得贞女侠说,她要以身作则去魔界。 叶晚桐对魔界的存在并不惊讶,自从古董铺来了一屋子小妖后,她早就接受了人界之外的世间。 “魔界……”叶晚桐喃喃咀嚼着这两个字,担忧地对李贞说,“那一定很危险啊……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若是有别的办法,我也不至于想着去那地方,”李贞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徐徐摇着头道,“说到底,是我被魔族所惑,纵容了魔族,才导致今日局面,我罪孽深重。” 叶晚桐蹙眉挽住她的胳膊,一字一句郑重地对她说:“贞女侠,别这么说!世人谁会像你那样为了苍生愿意以身赴险?” 李贞闻言,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没那么高尚,小叶,不用如此看待我……” 旋即,她那总将天下苍生反复提起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说出了叶晚桐更加无法理解的话来。 “小叶,我想请你带我去魔界。你能帮帮我吗?” 80. 她与她与他 叶晚桐怀疑自己听错了,瞪圆了眼,歪头望着李贞。 她思来想去,也找不到更好的回应,只能慌张地回李贞:“晚桐没、没去过魔界……” 李贞点点头,对她解释道:“你不需要去过魔界。魔界入口那里有一条路,路的尽头是个分叉口,一条通往人界地下河,一条才是入魔界的正确道路,你将我送到分叉口便好。” 叶晚桐自小便期望有朝一日能与贞女侠并肩作战,如今机会已到,美梦终究能实现,她自然是跃跃欲试,拍着膝盖咧开嘴笑成了朵花。 “晚桐愿意!” “多谢,”李贞眼里总算有了些光泽,可她的表情很快变得严肃,补充道,“这条路充满了危险,等我入了魔界后,你得顺着原路返回。我可以给你些保命的符箓,但你必须要在符箓用尽前尽快回到人界,那里的魔物众多,见到人便会攻击,你走在路上,稍有不慎,轻则受伤,重则会丢了性命。我也想多叫几个弟子在你身边保护你,可那条路只允许二人通过……如此,你还要帮我吗?” 叶晚桐原先以为她真的只要走两步路,送送李贞,顺便给贞女侠做个伴,为她打气,却没想到这条路竟如李贞所述般危机重重,甚至会让人丢了性命。 她想起那日在街上遇到的魔物,其速度之快,威力之迅猛,行动之诡谲,至今都让她心有余悸。 想着想着,叶晚桐不禁握紧了拳头,蹙眉陷入了迷茫。 自己当真能完成任务吗?当真能回得来吗? 回不来怎么办? 她为什么要想那么多,为什么不能像李贞那样勇敢? 贞女侠可是真不一定能回得来,她还有机会,为什么要迟疑? 李贞见她情绪低落下去,微微叹口气,又对她道起了歉:“小叶,对不起。” 叶晚桐掀眸,疑惑地问她:“贞女侠,为何要道歉?” “倘若我的心魔不是你,”她说着从叶晚桐脸上挪开视线,望向窗外的那棵树,“我便不需要你来送我。所以,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在不知情之下将你卷进危险之中。” 李贞顿了顿,苦笑着讲起昨日的事来。 “我带了最得意的弟子一同进魔界通道之中,他进去了,我却迷了路,你知道为什么吗?” 叶晚桐尚处在听见她说自己是她的心魔时的震惊里无法自拔,根本没听见她的第二句话。 李贞等不到叶晚桐的回应,便自顾自继续说了起来。 “他的心魔是我,我正好在他身边,那幻影见了我便定在原地。他一剑捅穿了我的幻影,这才走入魔界中。可我在那通道里见到的幻影是你,我捉不住你的幻影,费劲了力气也只能在原地打转。” “小叶,你知道我有……有多难过吗?”李贞渐渐哽咽起来,仰起头止住眼泪的滑落,“我最有前途的弟子想超越我,我能理解,我平日里对他过分严苛,他憎恶我,我也能理解,可为什么我的心魔是你呢?明明……明明你什么都没做过,明明你我二人都没怎么见过面……” 叶晚桐曾在话本里读过一句话,具体怎么说的她记不得了,只记得那句话说,李贞是这天下最坚强的人,只流血不流泪。 这句话在她心里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有很长一段时间,叶晚桐都不允许自己哭,因为她心中崇敬之人是个不会哭泣的人。 后来,叶晚桐逐渐忘了这句话,而能恣意落泪的日子比一味忍耐要好过得多,直到今日见到李贞落泪,她才又想起这段描述来。 看来,话本里多是骗人的,写作之人根本不了解李贞。 叶晚桐不自觉得把椅子挪得离她近了些,掏出新净的手帕递给李贞。 她轻声对贞女侠一字一句地说:“贞女侠,不要难过,晚桐很高兴能成为你挂心的人。” 李贞听闻这句话,泪水彻底决堤,接过她的手帕,把头埋在桌上痛快淋漓地哭了起来。 * 傍晚,青溪终于烧完了最后一个爬上岸边的魔物,告别了黎夏,拖着满身污泥疲惫地躺在了青溪山的瀑布下。 他实在是太累了,累到不敢去见叶晚桐,生怕她温柔的双眼看穿自己衣衫下无法即刻愈合的伤口。 青夏山湖中的裂缝已扩张至山崖边,湖水倒灌进山石之中,泥石混杂着魔物的血污冲塌了半个山村。 黎夏原本正撕扯着一只魔物的胳膊,见到村庄垮塌的瞬间,即刻丢下手上之事,冲到村边,张开一道巨型的石壁,将那些泥浆挡在壁外。 她灵力微薄,撑不了多久,很快那屏障便被洪流冲破,黎夏一失神,竟跌入泥水中,同村民们一起飘向了深谷中。 等青溪从快要凝固的石水中将她救回时,她已经奄奄一息,口鼻中流出灰黑色的液体,见了青溪便问村民是不是全都死了。 她问他,她怎么什么事都做不好。 青溪握着她的手,边给她灌着灵力边说:“你已经很努力了。” 黎夏摇摇头,躺在泥浆上,望着逐渐西沉的太阳,说:“哥,我不甘心。” “为什么要让我遇见这些事呢?”她说得很平静,“你说,山神也会有命运吗?” 青溪说:“我不信这个。” “那倒也是,”黎夏笑了,“凡人都信生辰八字,觉得那几个字能预示命运,可我俩同时出生,生辰八字一模一样,怎么过得天差地别?” “没什么差别,”青溪说,“这些事,或许只是我暂且没遇到罢了。” 黎夏推了推他的胳膊,道:“还是别遇上为妙。我累了,让我休息会儿,你回家吧。” 临走前,她拽住了他的袖子,对他又说了声“对不起”。 “小夫人……她很好,”她目光落在青溪颈边的平安扣上,双唇微颤,道,“我祝福你们。” 青溪顶着月色洗净身上的污泥,回到家中厢房里正打算偷偷换身衣服,便被叶晚桐从窗外叫住了。 她轻唤他的名字,随即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推开门扑了上来,紧紧搂住他,像是在抓紧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青溪无奈地扯扯嘴角,拍着她环住他的双臂,说:“我身上都是湿的,你碰了我,小心着凉。” 叶晚桐穿得也不多,身上只有一件比甲,心跳透过单薄的衣物传到青溪后背正中,青溪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逐渐蔓延进他的胸膛,竟有一瞬间酸了鼻子。 “你先换衣服,”她把头埋在他背肌上,声音闷闷的,“我等你一起吃饭。” 青溪点头,目送她出了门,缓缓解下衣带,却发现身上的伤口已悄然愈合,心口立即变得又酸又沉。 那感觉似喜似忧,似悲似惧,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他想,这叶晚桐究竟有何奇特之处,让他现在为她去死,他或许都愿意。 他又在想,凡人间究竟是怎样相处的?是不是也像他这样,每次短暂离别后,再见到爱人时,总会产生一种劫后余生的侥幸。 或许不会,这世间多得是早已对离别麻木的人。 晚饭是叶晚桐亲 手做的。 她手艺比他好,只是右手不灵活,所以饭做得比较慢,况且平日里都是青溪在张罗饭菜,她许久没机会练习,这回备菜竟足足用了一个时辰。 叶晚桐准备了一桌子青溪爱吃的素菜,只给自己蒸了一小碗蛋羹,青溪问她怎么今日吃这么素,叶晚桐便说中午带着小妖们下了馆子,吃了一肚子荤腥,油腻腻的,晚上不想再吃荤。 她望着青溪,等他先动筷子,而青溪也在等她。 二人僵持着,谁也不夹菜,也不知在较什么劲,叶晚桐实在受不了这有些尴尬的氛围,抓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豆腐,小声道:“再不吃,就该凉了。” 青溪却问她:“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叶晚桐彼时正舀着汤,听他这么一说,汤勺微微晃了晃,洒得桌上四处都是汤汁。 青溪知道他猜对了,笑了笑,起身找了块布为她擦净桌上的水渍,说:“除了要和离,还有什么是不能爽快告诉我的?” 语毕,他立即加了句:“不准再提和离。” 叶晚桐红着脸支支吾吾道:“我……我是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何事?” 叶晚桐生怕一会儿要说出口的话让他生气,挪着凳子往后退了退,腰板坐得笔直。 青溪挑眉观察着她的小动作,不由分说,连人带椅子将她拉到身边来。 叶晚桐捂着嘴小声惊呼,气恼间正欲捶他,抬头却见到他忧虑又深沉的目光,心头一跳,手也缓缓落在了膝上。 她上次说要离开他,应当伤他很深吧,她想。 他抚着她垂下的发尾,柔声问:“到底怎么了?” “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吗?” “不是不是。”叶晚桐连连摇头,发尾甩在他的指尖,于他手上落下一小片红晕。 叶晚桐咬咬牙,心想既然决定了要告知他,那便勇敢些,于是仰起头,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对他说:“今日贞女侠来找我了,她说她要入魔界去除魔,需要我的帮助。” 青溪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叶晚桐咬了咬唇,道:“我答应了。” “你需要做什么?”青溪问。 “晚桐……晚桐需要同贞女侠一起,从青夏山的魔界入口进入,送她去魔界。” 青溪瞬间恼了,眉头拧紧,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额头青筋隐隐显露,似是怕吓到叶晚桐,他忍住怒火,憋了好久才憋出句:“荒唐!她不知魔界有多危险吗?” 紧接着,他拉住叶晚桐的手,说:“你别去,魔物可不会因为你是好人就放你一马,它们见人就扑咬,食人血肉,当真会把人撕碎的。” 叶晚桐反驳道:“可我已经答应贞女侠了!不可以食言呀……” “那你得带上我,”青溪说,“她应当不会介意。” 他气呼呼地说:“不,管她介不介意,你若是一定要去,我也必须跟着。” “可那通道只能容纳两人……” 青溪便说:“那就我去送她,你在外面呆着。” 叶晚桐急了,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慌乱地比划着向他解释道:“青溪,你去了没用呀,只有贞女侠的心魔才能帮她打开通往魔界的正确道路,而我刚好就是,只有我去了才有用。” 青溪怒极反笑,轻轻松开叶晚桐的手便要出门。 “心魔是吧?”他阴沉地说,“她伤了你,诱导你,如今还试图利用你,我看她是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81. 一样 青溪说的并非一时气话,他当真对李贞动了杀心。 那日古董铺地板上流淌的大片血迹他永世难忘,即便叶晚桐口口声声说了无妨,即便叶晚桐的伤口已经愈合,他只要回想起满目猩红,就觉得胸口刺痛,脑中不由自主便浮现起他与叶晚桐刚成婚时做的那个梦来。 曾经他想起那个梦,惊恐之余,内心深处的嗜血的暴虐与愉悦令他无法忽视。 而如今只要再念起叶晚桐浑身是血倒在他怀中的模样,他就悲伤绝望到发狂。 往日不知李贞是砍伤叶晚桐之人,他倒还能将那报复的心暂时隐瞒,而如今得知是李贞的所作所为,他只想让她承受叶晚桐所受百倍之痛。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杀了李贞。 叶晚桐敬仰李贞,视她为人生楷模,精神支柱,他若杀了李贞,叶晚桐一定会远离他。 他无法忍受她再次将自己推开。他已经装了许久,装到自己都快要以为自己是个好人了,只因为叶晚桐喜欢那样的他,眼见叶晚桐就要对他彻底敞开心房,他不能让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 所以他只往屋外走了两步,便捏着拳走回了桌边,端起汤碗狠狠灌了一口汤。 叶晚桐刚起身欲追他,便见他如风般回到身边重新落座,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或许是汤的滋味过于美妙,青溪脸上总算有了些暖意。 “这是她亲手做的,”他边为她夹着菜边想,“我得好好珍惜。”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用完饭后,他偏过头,用央求的目光望着叶晚桐,问她:“真的不能不去吗?我会很担心你。” 叶晚桐为难地掰着指尖,对他说:“青溪,能为大家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是晚桐自小以来的愿望。” “这世上还有许多有意义的事可做,”青溪不解地问她,“为何一定要搭上个人安危?” 叶晚桐不回话了,她沉默着垂下眸子,望着桌下他那双沾了淤泥的鞋发呆。 贞女侠告诉她,她在青夏山见到了青溪,她说他几乎是一个人挡住了千百只魔物的侵入。多余的话,李贞没有再说,或许是不愿让叶晚桐担心。 李贞还说,之前错怪了她的夫君,听信小人谗言,以为他是妖,刻意防着他,真是抱歉。 叶晚桐想着,倘若自己也能为这场灾难做些什么,而不是一味地被青溪和贞女侠保护着,她或许更有资格站在他们身边。 就算不是为了能站在他们身边,为了她自己,她也愿意帮李贞。 她不想后悔,不想在老了后忆起当年那个临阵退缩的自己,心中只剩悔恨与惋惜。 “如果当时再勇敢一点就好了……” 这句话她对自己说了无数次,但勇敢从不是说出来的,她知道。 贞女侠和青溪,面临的都是比她危险百倍的境遇,而他们在行事前从不会考虑一件事危险与否。 过了半晌,菜都凉了,饭厅里的沉默却依旧绵延着。 兴许是因她面上的失落过于明显,青溪不愿再让她为难,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总算松了口:“你们什么时候走?” 叶晚桐眼眶一热,知他又在为自己妥协,内心的歉意盘旋而上,直冲头顶,竟逼得她落下了泪。 青溪见她落泪,瞬间慌了手脚,连连问她“怎么了”,叶晚桐抹着泪笑了,用水润如红玛瑙的眼睛望着他说:“三天后。” 叶晚桐想,就让他再为她妥协一次吧,就这一次,以后她一定好好待他,他说什么是什么,绝不让他再妥协。 这几日,叶晚桐除了古董铺,哪里都没去,日日和青溪坐在家中房顶上赏月。 他们难得饮了些酒,又都皱着眉将酒吐了出来,面面相觑后相视一笑,好似在嘲笑对方逞强装大人,笑完却幡然醒悟,原来两人早就已经是大人了。 躺在屋顶上时,青溪问她,除了成为李贞,她还有什么别的理想? 叶晚桐想了想,说:“晚桐现在已经不想成为贞女侠了。” “贞女侠成婚后尚能心系苍生,我现在就只想过好眼前的生活,”她说着模仿起叶朝云经常在酒桌上说的一句话,“年纪大了,心气没了。” “你才多大?怎么语气这么老成?”青溪笑着为她掖好滑落的小毛毯,疑惑道,“不想成为她,你为何还要送她去魔界?” “对啊,为什么呢?”叶晚桐歪着头装模作样地沉思了会儿,说,“明明我根本舍不得让她去魔界,她孤身一人,要是回不来了怎么办?” 她顿了顿,将被风吹起的碎发拨到耳后,道:“但我只能尊重她,不然她会不开心,她今天来的时候是那么脆弱憔悴,但提起那能平息魔患的丁点希望时,眼神又是那么坚定。我没办法否决她的希望。” 青溪不语,伸长双臂揽过她,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他也是一样,他不想让她不开心。 她眼里的光好不容易才点燃,他无法忍受那火苗在他眼前熄灭。 “但是,青溪,”叶晚桐反手抱住他,在他唇上回了个吻,用倒映着月色的双眸盯紧他,“晚桐有一点后悔。因为晚桐的决定让你不开心了。对不起……” “我……”青溪喉结微颤,胸口像塞了团棉花,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叶晚桐捧着他的脸,柔声问他:“明日可以陪我去挑一把剑吗?” “让你担心,是晚桐的不对,”她说,“别看我平日里不用剑,我还是会一点的,至少自保没问题。”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青溪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与莫名的哀伤,紧紧搂着她,头埋在她的脖颈处,颤声哽咽着回了句:“好,要最好的剑……” 他开始厌恶自己山神的身份。 他在水下试了无数次,根本无法踏入魔界入口半步,倘若他只是个武艺高强的人,那他便能在叶晚桐返程时去接她,而不是手足无措地等在湖底裂缝边,时刻担忧她的安危。 叶晚桐把碍事的毯子挪开,抱着他的脑袋,在他背后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正如她嫂子哄孩子那样。 “青溪,”她唤着他的名字,贴在他耳边说,“我曾经觉得最幸运的事,是遇见贞女侠,但我现在却觉得,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能遇见你。” “别说这话……”她怀里的人死死将她扣住,像是要将她刻印在怀中似的,“一辈子很长……别这么早就下结论。” 叶晚桐抬起右手,借着月色匆匆瞄了一眼自己掌上的生命线,笑着回道:“好。”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李贞只身一人来到古董铺前,身上背了两把剑,一把断水剑,一把是叶晚桐没见过的,用黑色的布封住,看着很神秘。< /p>李贞马尾高高扎起,面上却施了些粉,唇上点了胭脂,看着不似去除魔,倒像是去见什么珍视的人。 明明是冬日,她却穿得单薄,好似一年四季都可以靠一件青色道袍度过。 叶晚桐请她坐进铺子里,李贞见到青溪先是微微一愣,随后向他鞠了一躬,道了声“抱歉”。 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她是抱歉曾经误将他当作妖,还是抱歉要将他心爱之人带入泥沼之中。 青溪默然立于柜台边,手里捏着一块布,擦着一尘不染的古玩香炉,眼睛死死地盯着桌面上的账本,也不知道是在算谁的账。 叶晚桐上楼安顿好小妖们,等下来时,李贞已经将一个布袋的符箓封好,正取出葫芦药瓶晃着。 “小叶,”她边晃葫芦边指着桌边倚着的一柄宝石蓝剑鞘的剑,对走在楼梯上的叶晚桐说,“这剑是你的吗?” 叶晚桐点点头,她便笑了笑,道:“终于看到你拿剑了,有机会一定找你切磋,上次那不算。” “我只会一点皮毛,”叶晚桐走到她身边坐下,腼腆地回道,“贞女侠一定要手下留情呀。” 李贞挑了挑眉,说:“你学得肯定快,多学学说不定就超过我了。” 叶晚桐有些惊讶,问她:“为何我学得肯定快?” 李贞微微愣神,随即反应过来,随意扯了个理由,朝她狡黠地眨了眨眼,道:“这只是一种直觉,女人的直觉向来很准。” 她似是怕叶晚桐继续追问,赶忙把葫芦打开,凑到叶晚桐面前,说:“喝一口吧,喝了以后下了水可以不用呼吸,时效很长,今天之内都没问题。起效得两个时辰,现在喝差不多能赶上。” 叶晚桐点点头,接过葫芦刚要饮,就被闪到她身边的青溪一把抢过。 他拿出茶盏放在叶晚桐面前,将药汁从葫芦里倒了出来。 谁知道这葫芦李贞有没有喝过?他想,总不能让叶晚桐的唇碰她碰过的。 李贞掩面,憋笑到双肩颤抖,叶晚桐却抬头对着青溪甜甜地笑了。李贞见她喝下药汁,便抓起葫芦,闭着眼猛灌,活像在借酒消愁。 这之后,他们三人和小妖们一起在铺子里吃了顿晚饭。小妖们一开始不愿靠近李贞,怂在角落的小桌边扒拉米饭,但叶晚桐他们那桌的菜实在是太香,多多第一个忍不住,带着饭碗和勺子走近大人们,其余小妖见她吃得安稳,便也都带着小板凳来到主桌上。 李贞比起那日确实温和了不少,虽没怎么和小妖们说话,但也不再用敌视的目光盯着他们。 渐渐地,屋子里又变得吵闹了起来。 席间,毛毛揪了揪咪咪的耳朵,说不知咪咪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形。 多多拍开毛毛的手,说咪咪是女孩子,那一定会变成特别漂亮的女孩子。鹅蛋脸,柳叶眉,大大的眼睛明亮又通透。 “就像叶、叶姐姐那样漂亮!”多多眯着眼朝叶晚桐笑,“我也想像叶姐姐一样!” 叶晚桐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想变成她那样,红着脸揉了揉多多的脑袋,悄悄瞄了一眼身侧的贞女侠。 她想起自己无数次举着木棍踮脚站在石块上,朝天空喊过的那句“我也想像贞女侠一样”,眼眶蓦地发烫。 等到月上梢头时,李贞起身望了眼窗外的残月,对叶晚桐说:“该走了。” 82. 入口 亥时,青夏山湖边村落最后一盏灯也被寒风撩灭。 被魔气侵蚀的湖水泛着幽幽紫光,月下烟波渺渺,若不是湖周气味刺鼻,倒真有仙山琼阁之象。 叶晚桐满腔的热血在小腿没入湖水中的一刹那凉了一半。 怎会如此刺骨冷冽? 小时候,她曾在雪夜朔风中洗过衣服,那让她生疮的水不及这湖水一半寒凉。 那是无法容下任何生命的冰冷,叶晚桐觉得自己踏入的并非一汪湖水,而是为自己量身定制的棺材。 李贞先她一步下了水,此时水已没过她的腰,她宽大的道袍被水面托起,宛如一叶轻飘飘的小舟。 她久未听闻身后传来水声,便回过头,对还在岸边的叶晚桐说:“小叶,若是觉得凉,你先回去吧。” 叶晚桐顿觉羞愧,提起裤脚便要涉水,却想起一会儿衣服铁定要湿透,提起也是多此一举,索性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前踏去。 她步子迈得太急,搅起一滩浑浊的水珠,溅在身上,激得哆嗦,差点没踩稳滑倒。 水中一鲤鱼登时迎面跃起,迅速伸展出身侧藤蔓,将她卷着轻轻放平。 “怎么不等我?”鲤鱼变回人形,蹙眉扶住她,与她十指紧扣。 叶晚桐瞄了一眼立于水中等待的贞女侠,小声唤着身侧之人的名字:“青溪……” 余下的话,她不知该如何说。 明明是去帮忙的,她与青溪却弄得像是小夫妻甜蜜出游般,这不合适。 静立于冬夜之水中无疑是个愚蠢的主意,李贞待了一会儿,也瑟瑟抖了起来。 她微微侧头问青溪:“请问,水下状况可好?” 青溪点头,李贞便回了声“多谢探查”。 叶晚桐余光瞥见她腰际震颤的水波,不忍让她再受冻,遂松开了青溪的手,扶正肩上的剑,仰头对他说:“那……我们走吧。” 这回,她抓住了青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藤蔓,拽着他一道往前。 黑暗中无处追寻他们亲密的证明,他们却紧紧相牵着。 青溪毫无防备间被她握住,心头如被羽毛扫过,脚步虚浮地踩着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发髻上闪着荧光的栀子花簪。 水底的海草前几日被李贞带人剿清,除了偶尔遇到几只异样怪物外,他们行得顺遂,不一会儿便来到了裂缝处。 裂缝比几个月前要开阔得多,能同时容纳十人出入,可裂缝之后的通道却狭小又逼仄,堪堪能容两名成年男子游过。 青溪再次尝试突破,却被缝口看不见的力道弹回十几尺远,而叶晚桐只微微伸出手,那通道便顺利将她的指尖吞没,李贞亦是如此。 他们互相打着手势,试图沟通。 但在水下,不管他们说什么,彼此都无法听清,唯一能听清的便是自己那因恐惧与担忧而震颤的心跳。 叶晚桐被湖水冻得险些失温晕厥,青溪见状刚要将她带上岸,叶晚桐就颤抖着睁开眼,一把推开他,拉着李贞就向那裂缝中钻。 青溪伸出手,下意识拽住叶晚桐,叶晚桐却已经被人魔两界分隔处的巨大洪流卷入通道里。 他只能抓住她落在外面的一小撮头发,却怕抓得紧了她会痛,最后还是默默松开了手,眼睁睁望着她瘦削的身影消失在裂缝的浓紫色光晕中。 叶晚桐被水流与不知名的力量推进一片黑幽的空间里,肺中方才不小心呛到的水被猛然抽干,巨大的气压差迫使她跪坐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 李贞有了上次的经验,捂着口鼻吞了口气,成功止住欲呕的冲动,拔出薄如蝉翼的断水剑,一剑挥向叶晚桐。 叶晚桐仍闭着眼,听闻这破风剑声,吓得赶忙朝李贞望去,却听身后“咚”的一声,似有重物倒地,正欲往后看,就被李贞拽起护到身后。 “我先把此处的魔物斩干净,”李贞沉着地解释道,“你一会儿回来便不会被骚扰。” 叶晚桐点点头,借着微弱紫光总算看清了方才正欲袭击她的魔物。 它还未来得及穿上人皮,丑陋的紫黑色皮肤似脓血,不断滚落在地上,叶晚桐不敢细看,将剑移到身前,简单擦了擦额前坠下的水珠。 她颤抖着手正欲拔剑,李贞便手起剑落,“刷刷刷”斩了五只潜伏在四处的魔物,屏息凝神细细分辨着四处的动静,确认并无其余来者后,才柔声对叶晚桐说:“没事了,都除完了。” 李贞掏出湿透的手帕,缓缓擦了擦剑身,叶晚桐专注地望着她的一举一动,心想贞女侠果然是贞女侠。 优雅,坚韧,勇敢,就连擦剑的动作都透着一股侠气。 但或许只有叶晚桐知道,李贞手上那层剑茧有多厚。 她方才拉住贞女侠的手时,以为她戴了双粗皮手套,等入了通道后,叶晚桐才发现,李贞根本没戴手套。 滴水穿石的故事叶晚桐听过许多遍,直到今天,她才彻底明白这故事的含义。 李贞擦完剑后,握剑垂在腿边,笑着对叶晚桐说:“这是你最后的反悔机会,小叶,你怎么说?” 叶晚桐吞了吞唾沫,学着她唇角优雅的弧度微笑回道:“贞女侠,我不后悔。” “既然如此,那便随我走吧。”李贞说着转身,带她往里走了几步。 通道逐渐变得狭窄,原本能供三四人同时通行的道路收紧到只能让二人并肩而过,通道尽头处一道刺眼的白光将原本黑暗的人魔界相交处照得如同白昼。 李贞指着那道白色光幕,说:“穿过那里,便是魔界的入口,一会儿不管你看到什么,都别惊讶,你不用进魔界,所以只要无视便好。等我除了心魔,我们就可以原地告别。这之后你赶紧跑,跑着回去,用尽全力跑回去。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叶晚桐重重地点头,又问她,“那你呢,贞女侠,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在岸上等你。” 李贞闻言微怔,转头望着前方光明的歧路,笑着说:“等我完成任务就回来。你回了人界就先回家吧,不用等我。” “可是……” “不用等我,魔界与人界时间流逝之法不同,”李贞说着向前迈了两步,回过头望向她,“你指不定要等到猴年马月呢。” 叶晚桐担忧地点点头,跟在她身后继续往前走。 白光愈发刺眼,叶晚桐走着走着,不禁感慨,这明明是丑陋魔物所居之地,竟有如此耀眼纯洁之光沐浴身前,也不知真正的魔界究竟是怎样的。 或许魔物看人,也觉得他们丑陋吧。 李贞站在白光前,等着叶晚桐靠近。她牵着叶晚桐的胳膊,最后问了她一句:“确定要进吗 ?” “要进的,”叶晚桐无奈地笑着回道,“贞女侠,别问啦,再问真要打退堂鼓了。” 李贞得到肯定的答复,深吸一口气,掌下用力,扯着叶晚桐一鼓作气钻进了灿烂白光中。 刹那间,叶晚桐只觉浑身一阵火烧般的灼热刺痛,痒麻感从头蔓延至全身,她忍了片刻,实在耐不住,微微叹了声。李贞察觉到她的痛苦,又低声道了句“对不起”。 好在那灼热之感在白光收敛后迅速消退,紧接着冰凉的空气似结着冰晶吸附在叶晚桐通红的皮肤上,瞬间将其冷却。 一片漆黑中,她与李贞独独发着光,照亮脚边一小块洒满枯枝败叶的土路。 叶晚桐感受着冰火两重的刺激,忍着不适,小口小口地吸着气,问李贞:“贞女侠,你总是去这么……极端的地方吗?” “那倒不是,”李贞指尖掐了个安神诀,施向叶晚桐,“人界之地,只要不是火山或极北之地,再极端也极端不到哪去。” 她扶着叶晚桐,道:“你且休息片刻,等休息好了咱们再出发。” 叶晚桐却摇了摇头,挺直身板,说:“走吧。” 她也不想让湖里等着她的人煎熬。 李贞眸色一暗,道:“好,那走吧。” 她们一前一后紧挨着走在路上,前后左右都是迷蒙的黑雾。 叶晚桐有些好奇为何此处只能容二人通过,便向身侧黑雾伸出了手,却没料到那并非柔软无形的空气,而是一道坚实的墙壁。 只是她手甫一离开,那堵墙便恢复成柔软无形又朦胧的模样。 她回过头向身后摸了摸,瞬间毛骨悚然,只因她的来时路也无声无息地被那道墙壁堵住。 叶晚桐冷汗直冒,本就湿透的衣衫半黏在皮肤上,随着她的呼吸不断剥离,冷空气直钻进她的五脏六腑,而她到此刻才真正感受到恐惧。 李贞听见她逐渐放缓的脚步声,停下脚步,回身牵牢她的胳膊,说:“小叶,跟紧了。这条路没有回头路,一会儿到了分叉口,那条回人界的路才是你该走的路。” “贞女侠,”叶晚桐颤抖着问她,“你不、不害怕吗?” 李贞平静地说:“我是第二次来,第一次来时也害怕,你若是有了经验,下次带人再来时,你也不会害怕了。” 这种经验谁都不愿有再用到的时候,而李贞却能云淡风轻地将其当成谈资,叶晚桐望着她的背影,再次认定自己这辈子或许都无法成为她。 可是,为什么这心怀天下、永不退缩之人的心魔,竟会是自己呢? 叶晚桐还来不及开口问她,便见前方延伸出两条路来,一条泛着淡紫光,一条却稀疏平常得貌似黄昏时的山间小道。 看来,李贞所说的分叉口到了。 一阵阴风袭过,李贞忽而提醒道:“小心!” 叶晚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抬头便见她们二人身前站了两个人。 一人身着青色道袍,手拎长剑,高马尾。 一人身着艳红嫁衣,手执铜酒杯,发髻被银簪钉住。 她们一个高傲地扬起头,冷眼望着来者,一个笑吟吟地捂着嘴,害羞举起杯。 一红一青,宛若青绿叶片簇着成熟的柿果。 但,这二人竟都长着叶晚桐的面孔。 83. 剑 按理来说,叶晚桐本人在场,这两个幻象应当如李贞所述那般定于原地,等待着被她一剑斩破,自此魔界大路打通,李贞便可顺利进入,叶晚桐也能早些回家。 可那两个叶晚桐的幻象却分明在藐视李贞原先发现的规则,绕着她们二人飞速旋转着,口中还发出支离破碎又尖锐的笑声,在阵阵阴风中更显诡谲。 李贞怕耽误久了,叶晚桐回去的路会更加危险,心急之下连掐了好几个定身诀。 但幻象毕竟不是实体,定身诀轻飘飘落在那一红一青的影子上,又软绵绵落了地。 叶晚桐被那两个面目扭曲的自己围在中间,耳边尽是聒噪的奸笑,这迫使她想起早年间于课堂上被师长当众羞辱而无地自容的经历。 可时过境迁,眼前那两道嘲弄的幻影如今并不能让她如儿时那样屈服地蹲下,她伸手拔出了剑,问李贞:“是不是只要碰到就算斩了?” “还是我斩吧,”李贞于指尖凝集剑意,“你无需去魔界,不必动作,现在便可从左侧岔路回去。” 她话音未落,剑便顺风推出,直劈向离得最近的那道影子。 红色嫁衣迎着风开裂,那幻象脸上的笑被剑气分成两半无神的碎片,李贞反手又向叶晚桐身后一扫,青袍幻象却如鬼魅般闪开,消匿于凉烟之中。 就在叶晚桐以为幻象已除之时,那道青袍魅影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挡在了欲往淡紫色道路上踏足的李贞面前。 而与此同时,叶晚桐身侧多了个李贞的幻影。 她捧着一卷书,身穿藕荷色交领襦裙,梳着分髾髻,神色恬淡平和,唇角微微上扬。 叶晚桐从未见过气质如此温婉的贞女侠,一时间竟看呆了,手里的剑差点没握住。 李贞怎么捉都捉不到那青袍叶晚桐之象,气恼间回过头,便见那淑女模样的自己朝她瞥了一眼,原本克制的怒火喷薄而出,踏步跃起,袖中滑出道银锁链,缠住剑往那藕荷色身影胸口甩去。 剑刃擦着叶晚桐而过,叶晚桐大气不敢出,抱着剑凝视着闪烁寒光的银铁,只觉浑身结了层冰。 好在李贞的幻象并非顽石,李贞一剑过去,她便也似嫁衣叶晚桐那般晃悠悠消散了。 叶晚桐余光瞥见那通往魔界之路,路上紫气似乎更浓了些,赶忙小跑到李贞身后,指着路对她说:“要不要试试?” 李贞收回剑,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活泼好动的青袍叶晚桐不放,眼中红色血丝缓缓攀上。 叶晚桐见她似又有堕魔的趋势,赶忙摇着她的胳膊说:“贞女侠,贞女侠,路已经开了,试试吧!” 谁知话音刚落,那青袍叶晚桐却好似被施了分身术,裂成五个一模一样的幻影,横在魔界道路上。 李贞眼里血丝疯狂弥漫,叶晚桐见状只能颤抖着手拎起剑,横着向自己的影子砍去。 可那幻象终究不是叶晚桐的心魔,她往她们身前靠近一步,她们便尖叫着躲开,叶晚桐想着她若是不来,贞女侠还不用碰见这么离奇的事,内心竟添了分懊恼,手上的剑也随之垂下。 眼看李贞就要迷失在幻象中,叶晚桐咬咬牙,抓起她的手,带她跑向那条淡紫色的路。 她不明白为何李贞会对那青袍的自己有着这般执念,执念到即便在奔跑时还能歪着头注视着她们。 明明,从来都是叶晚桐注视着李贞才对。 耳边的冷风嘶鸣如方才幻影的嘲笑声,冰晶划过耳畔,在她们的耳垂上割开一道道微不可见的细小伤口。 叶晚桐心如擂鼓,冷汗不断顺着前胸后背流下,却想着总不能让贞女侠前功尽弃,脚下绵软的步伐忽又坚定了起来。 李贞迈开步伐跑了几步,总算回过了神,拉住还在往前奔的叶晚桐,说了声“抱歉”。 她力气不小,叶晚桐被拉得一踉跄,下意识往后倒去,李贞稳稳接住她,随即立刻放开手,来到她身前,往魔界入口道路上劈去一道剑气。 剑气划过空荡荡的路,破风的呼啸被无际的道路尽头吞没。 李贞抬手,收回剑,对叶晚桐说了声:“路已开,多谢,快回去吧。” 她还说:“果然不能用常人思维去揣度魔界,真是离奇。” 叶晚桐想再多送送她,她却强硬地扶着叶晚桐的肩,让其转身。 “小叶,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李贞笑着说,眼里的血丝缓缓褪去,“剩下的交给我。” “可是……”叶晚桐回过身子,很是担心她。 李贞拍了拍她的胳膊,郑重地说:“我们会再见面的,我保证。” 说罢,她脚尖点地,腾空而起,飞身飘向那不知归途的魔界入口,连句“再见”也没对叶晚桐说。 叶晚桐等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才握住剑转身离开。 到头来,她还是不知道为何贞女侠的心魔是她。 可那已经并不重要了,叶晚桐只想让李贞平安归来,边走边双手合十向上天祷告着。 她没忘记要跑回去,但她的肺越发沉,呼吸也变得愈加重,她跑了两步,便觉得有些喘不上气,心下一惊,后悔起自己居然忘了吃那可以暂时抑制喘症的药。 回到分叉路时,那几个青袍叶晚桐依旧留在原地。 幻影们默默审视着她,眼里不带丝毫温度。叶晚桐并不怕她们,只略略侧目,之后便踏上了通往人界的那条小路。 她走了几步,依稀还能感受到身后幻影冷淡又古怪的眼光黏在自己身上,但那与她并无干系。 方才魔界的通道没有拒绝她,那便说明,她曾经苦苦渴求的侠女身份,已经无法再对她造成伤害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叶晚桐说不上来,脑海中却浮现出青溪镇那间古董铺的影子。 她得快些回去,小妖们还在等她,青溪也还在等她。 想着想着,叶晚桐加快了步伐,耳边擦过的冷风也被她的呼吸加热。小路上的枯枝败叶被她踩得嘎吱作响,叶晚桐竟生了种被人陪伴着的错觉。 心脏在胸口轰鸣着,肺里的空气一开始尚能平滑进出,很快就少进多出,又似有只出不进的苗头。 叶晚桐捂着胸口,头渐渐垂下,麻木地吞着唾沫,试图将喉头因过度呼吸逐渐烧起的火浇熄。 太要命了,她竟在如此重要的关头犯病。 眼前的小路还不知有多长,叶晚桐眼前已开始发 黑,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在此处倒下。 青溪进不来这里,他等不到她,说不定会在湖底一直等下去,等到湖水结冰,等到山地变成平原,等到凡人无法想象的时间尽头。 她把剑拄在地上,将身子的重量稍微倚在支点处,感到好受了些,行走的速度却又慢了下来。 等总算挪到那熟悉的白色光幕前,她再也顾不上被强光灼烧的痛苦,迫不及待地朝光里扑去。 只要再钻出湖底的那条裂缝,她就赢了。 叶晚桐是这么想的,可她没料到,湖底裂缝与那道白色光幕之间的空隙处,原本被李贞降服的魔物竟又复生,见到从光中走来的她便露出獠牙与利爪。 叶晚桐的心已蹦到极限,无法再加快跳动,见到那虎视眈眈的四只魔物,只能感到腹部的一阵抽搐,惊恐化作呕吐的冲动直奔头顶。 魔物们不给她呕吐的时间,她左手边那只离她最近,扭曲的黑紫色面孔上两个空洞的眼直视着她的心口,仿佛已知人类的心脏最美味,张开嘴就朝她冲来。 叶晚桐屏住已经紊乱的呼吸,抽出剑,手却抖个不停,汗顺着手心糊在剑柄上,滑得几乎握不住它。 “哇啊——”魔物恶臭的呼吸喷洒在她面前,叶晚桐被臭得偏过头,它趁机咬上了她的左肩。 疼痛让她恢复了短暂清明的意识,叶晚桐右手提上,用力往魔物胸口刺去,魔物痛得松开口,嘴里滴着血,朝后趔趄两步,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叶晚桐用尽最后的力气抽出剑,不敢去看汩汩冒血的左肩,闷头就向发着幽光的湖底裂缝跑去。 她的脸因无法呼吸而变得青紫,大脑昏沉,头痛欲裂,但她根本不敢停下。 她不想被那些怪物吃掉,更不想让裂缝外的青溪眼睁睁地望着她被吃掉。 那感觉有多绝望,她只要想想就胆寒。 身后的脚步声啪嗒啪嗒传来,叶晚桐跑两步就得回头举剑乱挥一通。什么章法,什么剑招,此刻她一团乱麻的大脑根本想不起来。 不过挣扎总比认命要好,紧贴她的魔物当真被削掉了一截手臂,“嗷嗷”叫着停下了脚步。 叶晚桐赶忙回首,迈开沉重的步伐继续奔向那道裂缝。 渐渐地,她听到裂缝外传来沉闷的“砰砰”声,定睛一看,竟是青溪在猛撞那道将他们二人隔开的无形之墙。 湖底太黑,叶晚桐看不清他的面孔,却能感受到那属于他的心跳,宛如引路灯为她拨开了眼前的迷雾。 她向他伸出手去,他便探出指尖等待着,颤抖的手撞在结界之上,明明是闷响,在叶晚桐耳中却如叮咚的清泉流淌。 叶晚桐笑了。 她想,原来这世上竟也有神做不到、只有她能做到的事情。 她吐出肺中最后一口气,猛跳向那道裂缝,巨大的洪流卷着她的腰,将她推向湖中虔诚等待她的人。 二人指尖相触的那一瞬间,叶晚桐总算松了一口气。 青溪用力抓住她的手,试图将她带入怀中,似是觉得还不够稳妥,他抛出了所有的藤蔓,紧紧裹在她身侧。 可就在那一刹,叶晚桐却觉得后背好似有什么东西碎开了。